《香魔》 第1章 月钱 大炎王朝。 隨著一声尖锐的汽笛声响起,冒著浓烟的蒸汽火车开进了浦西城。 蒸汽火车在刺耳的剎车声中停靠在站台上,车上人群向站台蜂拥而出,早已守候在此的小商贩们立刻扯起了嗓子: “五—香—茶—叶—蛋—噯—!” “粢饭糕!油氽粢饭糕!香是香来脆是脆!” “申报!新闻报!时报!刚出版的最新报纸!只要3分钱一份哩!” …… 叫卖声被淹没在人潮中。 人潮涌动出了火车站,进了三十八铺,便如那泥牛入海,与成排的洋房和泥泞的街道融为一体了。 绵绵小雨中,尘土混合著雨水的淡淡土腥味里,一个年轻人逆著人潮前进,穿过三十八铺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行人不由侧目—— 黑色软毡帽,黑色镶白边云纹的唐装,里面搭著件不乾不净的白衬衫,黑色竖腿裤,黑色老布鞋。 这是帮派打手的装扮。 可这帮派打手,怎么会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娃娃? 许义感受到了周围异样的目光,於是下意识压了压黑毡帽的帽檐,加快了步伐。 街巷愈发拥挤,炒饭的香味愈发浓郁,许义忍著飢饿,终於走过最后一段泥泞不堪的土路,来到了三十八铺巷弄深处“鸿发水果行”门前。 他一只脚踏进门,便听到柜檯处传来的算盘声戛然而止。 许义没看到店里的伙计,只看到在那昏暗的白织灯灯光之下,洋溢著馨香的果篮竹筐之间,一身高將近两米,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壮汉,从柜檯里面走出来。 壮汉来到许义面前,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著他,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他们让你来收月钱?” 许义抬头仰视壮汉,朝壮汉抱了抱拳: “想必您就是陈掌柜了,我的確是来收月钱的。” 陈掌柜哈哈一声笑了: “你大腿还没我手腕粗,凭什么来跟我收月钱!” 鸿发水果行的陈掌柜是三十八铺少有的硬骨头,曾经打退过数次来收月钱的青帮门徒,这是许义在来之前就知道的事。 许义知道自己打不过,他看著高大如小山一般的陈掌柜,客客气气: “陈掌柜,我是青帮浦西分舵,嘉海堂,叶海先生堂下,【学】字辈的许义。 今日来您这铺子,是为了拜一拜码头,讲一讲道理。” 陈掌柜冷眼看著许义,一言不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要是普通的瘪三痞子,早让他一巴掌打出去吃狗屎了。 可这小孩看起来,明显和帮派里普通的瘪三痞子不一样。 这小孩,倒像是读过书的学生。 读过书的学生,陈掌柜下不去手。 因为陈掌柜的孩子,如今就正在学堂里读书。 陈掌柜咬牙切齿。 这群瘪三,恐怕就是料定我对孩子下不去手,所以才叫这小孩过来收月钱! 这群天杀的宰种! 陈掌柜心中暴躁渐起之间,只听许义说道: “自从浦西开埠,五湖四海来客匯聚在三十八铺,此地一直是我们叶海先生罩著,大家相安无事,生意兴隆。 陈掌柜能在这平平安安做生意,没人捣乱,大都是兄弟们维持秩序的功劳。 此间辛苦,所以需要月钱犒劳。 叶海先生替兄弟们要的月钱不多,一个月也就两块银元。” 陈掌柜被这番歪理气的七窍生烟: “三十八铺是因为流民们聚集在这,所以才兴旺的!可不是因为你们叶海先生罩著! 两块银元够我去割30匹(一共10米)布了!你当是少呢! 什么兄弟们维持秩序!就那群流氓瘪三,不偷不抢就已经不错了!还维持秩序?!” 许义认真道: “陈掌柜的月钱从我手里过,以后自然是我来维持秩序!保护你这间铺子!” 陈掌柜不耐烦了,摆手让他走: “別跟老子说那么多了!滚滚滚!” 许义大声道: “爹!” 陈掌柜脸上瞬间不耐全无,瞳孔震动,脸颊肌肉颤抖,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只见许义抱拳道: “我认你做乾爹!只要乾爹交月钱!我保证乾爹的铺子不被人骚扰!” 陈掌柜张了张嘴。 没能说出话来。 他最终嘆了口气: “我实话跟你说了吧。” 陈掌柜冷眼瞧著许义: “在你来之前,他们什么方法都试过了。” “起初,他们要我交月钱,我不交,他们就找几个面目凶狠的瘪三,啥也不干,就往我这水果店门口一站,盯著每一个进出的顾客。 长此以往,谁还敢来买我的水果? 我就把他们打跑了。” “然后,他们派我不认识的人来,买了水果,吃一口,吃完了往地上一躺,大喊著吃坏了肚子,把我的客人都嚇跑了。 这些人又被我打跑了。 后来我放亮了招子,提前辨认出这些人,他们这一招就对我没用了。” “我守著我的水果店,无论他们来泼粪,扔死动物,还是打我的伙计,亦或是纠集一群人来找我的家人…… 那些阴招,我都扛住了。 我辞退了伙计,日日夜夜守著我的水果店。” 陈掌柜冷眼看著许义: “我从前能抗得住,今后也能抗得住。” “我这小店原本盈利就不多,又要供学生上学,如果交了月钱,我们一家喝西北风去!” “这捞什子月钱,我无论如何都不会交的。” “我看你是个能讲通道理的学生,才跟你说这么多!” 陈掌柜露出一个凶狠的笑容,双手食指交错,握的“嘎巴嘎巴”响: “你要再不滚蛋!別怪我不客气了!” 许义低下脑袋,嘆了口气。 在来之前,他就已经预料到了这种结局。 於是,他从怀里拿出一瓶装著黄色液体的“正广和”牌汽水瓶,打开瓶盖,一股浓烈的刺鼻化学品味道飘了出来。 正广和汽水瓶里装的,是汽油。 许义拿著瓶子,“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擦去了嘴角漏下的几滴汽油,而后將瓶子递给陈掌柜: “掌柜的,我请你喝汽水。” 陈掌柜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一时之间惊疑不定,没有伸手去接。 许义將瓶子放在一旁装苹果的竹框里,调整角度,让汽油刚好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鸿发水果行的地板上。 汽油味散开了,傍晚的夜色似乎也因此变得更加浓郁。 “滴答滴答。” 汽油一滴一滴,滴在陈掌柜的心坎上。 许义又从怀里拿出一包散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同时弹出一根,將烟盒朝陈掌柜递过去。 “掌柜的,我请你抽菸。” 陈掌柜擦了把冷汗。 最后,许义拿出了打火机。 “陈掌柜。” 他坐在果篮旁,守著他的汽油瓶,仰头看著比他高出三头的陈掌柜。 许义还是不太好意思开口直接要钱,他脸色有些靦腆: “你如果不抽菸……” 他將烟盒收回口袋,顺便整了整衣领: “那两块银元的月钱,现在可以给我了吗。” 第2章 叶淼 陈掌柜默不作声。 狠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许义就是那不要命的。 “为了两块银元而已……至於吗!” 陈掌柜阴沉著脸。 乱世人命如草芥,这小孩拿这一条贱命来换他的水果行,他是换不起的。 鸿发水果行是他的命,也是他一家老小生计所在,无论如何不能烧掉。 他走到柜檯里,拿出两块银元,沉默著递给许义。 他什么都不说,用沉默表达自己的不满。 只见许义小心翼翼接过银元,从黑唐装的內襟口袋里拿出一条白布,將其中一块银元包裹放好,又將另一块银元递了回去: “吶,陈掌柜,这块银元,留给孩子上学用。” 陈掌柜错愕不堪的看向许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许义十分正经: “我每周三会来巡视一次,如果有人敢为难陈掌柜,陈掌柜告诉我,我来解决。 另外,如果陈掌柜有要紧事,就到三十八铺西边绿滨江畔青帮的金兰庵堂找我,我一般晚上都在。 以后,就是我罩著鸿发水果行了。” 许义將这块银元塞进尚未反应过来的陈掌柜手里,收起装满了汽油的汽水瓶,抱拳作揖,唱了句“生意兴隆”,笑容里满是代表胜利的灿烂: “陈掌柜,下周三见!” 直到许义身影消失,陈掌柜才沉著脸,骂了句“见你林北”,回到了柜檯里。 陈掌柜看著帐本,目光不由自主移到了那块银元上。 这小孩…… 这狠茬子,也许真能罩得住? …… …… 三十八铺这地方,並不是由三十八个商铺组成的。 这些年大炎王朝的天下不太平,各地都在打仗,浦西城当地组成了民兵团,抵御外来的乱兵入侵。 民兵团,被当地人称作“铺”。 从“头铺”到“三十八铺”,一共三十八个民兵团,驻守在浦西的各个关卡和码头要衝,抵抗乱兵对浦西的进攻。 三十八铺作为第38个民兵团,布防范围遍布浦西的绿滨江畔,绿滨江又连著大海,因此三十八铺成了天然的优良港口。 近年来,世道愈发混乱,涌入浦西城的流民越来越多,又有大量洋人从海上来,圈定租界。 整个浦西城聚集了大量外来人口,贩夫走卒,三教九流,五行八作,三百六十行,齐聚一堂! 乱是乱了。 繁华也是繁华了。 许义穿越过来已经半个月的时间,已经习惯了这种乱糟糟的繁华。 半个月前,他刚刚大学毕业,吃著火锅儿唱著歌儿,就莫名穿越到这个世界,手里正拿著一封荐书,乘船从乡下走水路来到三十八铺,凭藉荐书拜入了叶海先生门下。 半个月的时间,他在金兰庵堂跟著叶海先生学了些拳脚和道理,就要出来“为帮派做些生意”。 许义和陈掌柜讲明白了道理,今天第一单生意算是顺利开张。 此时大概晚上8点左右,夜色渐浓,来自三十八铺周边大风纺织厂、英美菸草公司、江南机械厂、康泰麵粉厂和九洲大药房的白班工人下班,外乡人食客整顿安稳,外出觅食,三十八铺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许义穿过繁华的三十八铺大街,一路往西,走到头,沿著江畔小道,进入一间两进两出的四合院。 这四合院,便是青帮浦西分舵,嘉海堂下,叶海先生的庵堂——金兰庵堂。 金兰庵堂有內外之分,內院住的是叶海先生的家眷,外院则是叶海先生和门徒们处理帮派事务的地方。 外院左边的房舍,是供门徒临时休息的大通铺。 外院正中是香堂,修的颇有派头,青砖黑瓦,四边檐角上臥立著鴟吻、嘲风、天马和斗牛四只小石兽。 香堂是收徒、晋升仪式和处理帮內重大事务的地方,正中间摆著关二爷的神像,神像前的供桌上一字摆著祖师爷的牌位,牌位前则是香炉、烛台、令旗和家法。 香堂这地方,门徒们等閒是不进的,只有叶海先生平日里会进,要保证关二爷面前的供香不断。 外院右边,则是叶海先生的茶堂。 许义进了金兰庵堂大门,绕过影壁,便能隱隱绰绰的看到夜色中香堂內那栩栩如生的关二爷神像。 这神像不知道是哪位匠人打造的,看起来栩栩如生不说,还望而生畏—— 许义在神像前连头都不敢抬,仿佛只要和神像对视,那神像就会活过来。 许义只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此时,四合院中还算清静,院子里无人走动。 这里虽然地方不大,但亭台楼阁样样俱全,一股淡淡的香味顺著绿滨江畔的微风迴荡在亭台楼阁中,那是香堂中给关二爷敬的檀香。 青帮拜关二爷,行江湖事以“义”字当头,无论私底下干的事情有多骯脏齷齪,明面上都是“讲道义”,“以义当先”的。 许义进了金兰庵堂大门,刚想去茶堂找叶海先生,忽然从淡淡的檀香中捕捉到了另一股独特的香味。 他扭头一看,只见一扎著马尾辫,穿著深青色练功服,扎著道士髮髻,年纪约莫和他一般大小的姑娘,正趴在院子连廊的栏杆上看他。 姑娘生的漂亮,比浦西城中百乐门大舞厅的舞星也不逞多让。 姑娘从不打扮,只扎著两个马尾辫,整日就那么素麵朝天。 姑娘身上那股独特的香味很淡,有些像是小奶狗,但没有小奶狗那么刺鼻,更像是淡淡的乳香味里掺杂了一丝肉桂的辛辣,闻起来让许义的鼻腔略微有些不適,却又对那一丝辛香百般留恋。 “许义!到这边来!” 姑娘小声呼唤他。 许义不敢不从,因为这姑娘是叶海先生的独女,金兰庵堂真正意义上的头號恶霸,叶淼。 要是惹了叶淼不开心,一状告到范海先生那里去,够许义喝一壶的。 许义老老实实来到叶淼身边,礼貌道: “大小姐。” 是“大小姐”而不是叶小姐,“大”在这里並非排行,而是一种敬语,在帮派里表示对其身份地位的尊崇。 青帮里,到处都是这种规矩。 在金兰堂,除了叶海先生之外,大家都是这么称呼她的。 叶淼抓著许义的手腕,將他拽到院子角落里的假山背后,两眼放光: “你活著回来了!” 许义警惕的看著她: “是的,鸿发水果行的陈掌柜人还不错,虽然脾气暴躁,但好歹听劝。” 叶淼伸出手来: “钱呢?!” 第3章 金兰庵堂 许义满脸为难。 叶淼勾著他的肩膀: “反正等你把这钱交给我爹,到时候我还得把这钱要出来!不如你直接给我了事!我还念著你的好!” 叶淼比许义低上一头,此时揽著他的肩膀,就像是掛在他身上。 也就这么个动作,那股小奶狗的味道一下子变得极其浓郁。 香到了极致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臭,许义闻得舒服到翻了白眼,差点被熏晕过去。 香迷糊了。 那或许是体味,也或许並非体味。 那是只有许义能够闻到的独特味道。 许义被那股香味熏的晕晕乎乎,正小心翼翼迷迷糊糊的贪婪吮吸著,忽然感觉衣襟一滑。 一扭头,只见自己收来的那枚银元,已经在叶淼手里。 许义晕晕乎乎之间,眯著眼睛享受著那味道,同时苦笑: “还要劳烦大小姐向叶先生打个招呼。” 叶淼对著月光看著银元,眼角笑成了月牙: “当然!” 她忽然神色揶揄,掛在许义的肩膀上,靠近他的耳朵,神色里略微出现了些许微赧: “你刚……是不是在闻我。” 许义心里一紧,一张脸烧成了天边的红云: “我不是!” 叶淼几乎贴在他耳边,脸蛋微红,声音细的像是狐狸在说梦话: “许义……我好闻吗?” 那股香味更刺鼻了,熏得许义睁不开眼。 他始终没有放开鼻腔,仅仅只是小心谨慎的,贪婪的,孜孜不倦的,在那股奇怪的香味中流连忘返。 叶淼轻哼一声,下一句话冷不丁说出口: “许义,你见我姨娘的时候,也会这样吗?” 这句话如同一盆凉水浇下,让许义猛然清醒过来: “大小姐,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也就是这么忽然一睁开眼,许义一下子愣住了。 他眼前的整个世界,竟然变成了黑白色的。 亭台內外,楼阁上下,有光线照射的地方,变成了白色,光线越强就越白,光线暗淡的地方接近灰色。 没有光线照射的地方,就是一片深邃幽暗的漆黑。 这是什么情况? 许义立刻意识到,眼前出现这样的情况,是因为他闻到了叶淼的味道! 叶淼见许义睁著眼睛愣神,半天不吱声,立刻很不开心。 她咬了咬牙,轻哼一声,还要逼问,忽然听到一中年男性的声音,从假山另一边的长廊之上响起: “阿水,你在干什么?” 阿水,是叶海先生对叶淼的称呼,也是叶淼的小名。 少男少女瞬间分开。 叶淼用撒娇的声音对长廊上的叶海先生说: “爹!我跟小师弟商量事情呢!” 叶海先生显然知道自己女儿的做派,他只是嘆了口气: “你又欺负许义了。” 许义听到这话,心里大大鬆了口气。 只要师父你不觉得我欺负你女儿就行! 叶海先生看向许义,神色之间多出了几分威仪: “事情办妥了?” 许义答道: “是的,不负师父所託! 陈掌柜人还不错,能讲得通道理。” 叶海先生怔了一下,轻轻挑了挑眉。 他显然对这个结果感觉到有些不可思议。 叶海先生並没有將內心的不可思议表达出来,只是微微点头: “好,你隨我来。” 许义不舍的离开叶淼身边。 许义对黑白色的世界很不適应,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恢復正常的视野,只能硬著头皮跟上叶海先生的步伐。 在前往茶堂的路上,他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通过眼角的余光,他好像看到金兰庵堂的香堂里一片深邃漆黑,像是有黑色漩涡在香堂里不断搅动,將一切光都吸了进去。 与此同时,那深邃的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朝著他笑。 笑容阴森又贪婪,许义隱隱约约听到了咽口水的声音。 这声音听的他头皮一麻。 许义快步跟上叶海先生的步伐,紧紧跟在叶海先生身后,因为在他的视野中,叶海先生身上不仅是白色的,那白色还像是光芒一样,他走到哪里,哪里的白色就更多一些,仿佛空间都被他照亮。 片刻之后,许义跟著叶海先生来到了金兰庵堂的茶堂。 进了茶堂,来自香堂的窥视感觉终於淡了。 许义轻轻鬆了口气。 同时心中疑竇徒增。 『我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闻了叶淼,视野就变成这样了? 金兰庵堂的香堂里面那东西……是什么?』 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许义暂且先沉住气。 茶堂是青帮帮会成员日常碰头,商量事情,接待客人的地方。 叶海先生是三十八铺的大人物之一,黑白两道通吃,不但在民兵团和巡捕房里有关係,甚至有传言说,他和租界里的洋人也能说得上话。 和社会底层摸爬滚打的青帮瘪三不同,叶海先生吃的是牛排,喝的是红酒,聊的是商品贸易,从不参与那些低级的打打杀杀。 “你这次做的不错。” 叶海先生气质深沉,寻常人在他面前会不自觉的严肃起来,许义也不例外。 此时,叶海先生坐在藤椅上,提起巴掌大小的紫砂壶,將滚烫的茶水浇在一只青绿色蟾蜍的脑袋上。 那蟾蜍茶宠被浇了满头,茶水所过之处,它的身体从青绿色变成了金黄色,在电灯的暖色灯光下灿灿生辉。 在许义的黑白视野中,这蟾蜍茶宠的顏色並无变化。 叶海先生发问了: “许义,你跟我说说,我为什么非得让陈罡这么个刺头交保护费呢?” 陈罡,也就是鸿发水果行的陈掌柜。 许义立刻意识到,这是叶海先生对他的考校。 许义在去鸿发水果行的路上,就想明白了这个问题,如今作答时便是胸有成竹: “大炎王朝各地兵乱越来越严重,天下人都跑来浦西城避难,三教九流各路英雄豪杰齐聚於此。 如果我们不爭取这些地盘,地盘就会被其他人抢走。” 叶海先生微微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 许义接著说: “如果地盘被其他帮派占据,帮派势力此消彼长,我们会越来越弱势。 收的保护费越来越少,对街区的影响力也越来越小。 所以,我们要竭尽所能,把一切能爭取到的力量,爭取到自己手里。” 叶海先生看向许义: “你说对了一半。” 许义抱拳作揖: “请师父赐教!” 叶海先生看著许义: “自从浦西开埠,三十八铺成立以来,天下客商云集於此,商品贸易发达且混乱。 各门各户商家的进货路子,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第4章 汝当勉励之 “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如果我们能將我们地盘上的商户统一起来,统一进货渠道,由我们帮派来维持市场秩序,再由我们把持著进货渠道,利润自然滚滚而来。” 许义听明白了,於是抱拳作揖: “多谢师父赐教!” 叶海先生不紧不慢的喝了盏茶: “即便每个商户都乖乖向咱们庵堂交月钱,能交多少呢? 可一旦把商户统一起来,把持进货渠道,按比例抽成,咱们又能赚多少呢? 这世上最暴利的生意,就是垄断。 许义,我收你入门下,不仅是因为老家的关係,更不仅仅是因为那封荐书。 最重要的是,我看出你是个聪明人。 有些事情即便我不解释清楚,你也能自己琢磨明白。” 这一次,许义还没说话,就听叶海先生冷不丁的问道: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把身上剩下的钱全光,买上这么一身行头吗?” 这个问题,许义倒是答不上来了。 叶海先生虽然面冷,但还算语重心长: “这世道,从来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 “你想別人跟你好好说话,穿著就得讲究。 你穿的体面,人见了你的面,便要先敬你三分。” “至於见面之后怎么交流,能不能说服別人,就得看谁的道理更大一些了。” 许义虽然经歷不多,但大概也能听出来,叶海先生所讲的,都是些混江湖的乾货。 许义面露感激之色,刚要作揖,就被叶海先生拦下: “俗礼无需太多。” “你这次啃下了陈罡这个硬骨头,做的很不错,收来的月钱,你就拿著。” “既然是你收来了月钱,那鸿发水果行理当成为你的地盘,以后月钱都由你来收。” “下个月的月钱,你自己留一块银元,另一块银元上交帮派。” “另外,三十八铺街头16號的蜜饯张,一直兢兢业业给帮派交月钱,是个不错的人。 他昨日故去了,听说死的蹊蹺。 你今夜替我前去凭弔,另外要镇住场子,让葬礼顺顺利利完成,不要有差错。” 哪有晚上去凭弔故人的? 另外,在葬礼上镇场子? 这活儿倒是稀奇! 许义意识到了不对劲,但还是抱拳道: “师父只管放心。” 叶海先生对他的態度十分满意,沏了杯茶,放在许义面前: “这件事如果能做的漂亮,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 做得好了,地盘大大的有,钱多多的赚!” 许义双手举起茶盏,一饮而尽。 叶海先生似乎有些倦了,他靠在藤椅上,声音有些低沉: “等到这件事做成,我说不定就要官升一级,升迁到別处去了。” “到时候,这金兰庵堂便是无主。” “你们师兄弟姐妹几个,你进门最晚,可我最看好你,因为我觉得你身上有一股他们没有的衝劲,狠劲!像极了我当年……” 叶海先生没有继续说下去。 “无论如何。 汝当勉励之!” …… …… 对於叶海先生这番“鼓励”的话,许义其实是有些无奈的。 在叶海先生身边跟了半个月的时间,以他穿越者的眼光来看,这叶海先生,是很喜欢给人“画饼”的那种领导。 至於画出来的饼能不能实现,就不知道了。 许义拜別了叶海先生,刚出茶堂大门,就感觉香堂里的那股眼神又落在他身上。 他狠狠打了个寒颤,连看都没敢看香堂一眼,就快步径直离开了金兰庵堂。 在后脚踏出金兰庵堂的那一刻,未知恐怖眼神落在后背的感觉,才终於消失不见。 许义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现在明明只是刚刚处暑而已,夏日的燥热还在,那股眼神却让他手脚冰冷,止不住的想要打寒颤。 眼前黑白色的世界让那份寒意更甚。 许义大步向三十八铺走去,人群所在的方向让他感觉安全。 此时天色已晚,夜色渐浓,三十八铺虽然没有路灯,但主干道上依然明亮如同白昼。 只因此地居民太多,商铺的生意好的不得了,更何况直到凌晨都还有火车进站,本著能挣一点就挣一点的原则,许多商铺的灯火彻夜不息。 许义沿著三十八铺的道路前进,熟悉的道路变得有些陌生,灯光能照到的地方是白色,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完完全全就是一片漆黑。 恰逢乌云遮月。 无法得到一丁点月光,又没有灯光照亮的地方,更加黑暗深邃。 他从三十八铺街尾走到街头,认准了三十八铺街头16號的门牌,在一家大门紧闭,被泼了猪血的蜜饯铺子旁边拐了个弯,进入一条狭窄的巷道。 此地光线不足,他的视野骤然昏暗许多。 是昏暗而不是黑暗,因为这小巷里每隔一段距离就掛著个小小的红灯笼—— 在许义的黑白视野中,灯笼竟然是可以显现顏色的! 许义顶著红光,踩著泥泞,硬著头皮,沿著巷道一路前进。 大概走了足足有一刻钟的功夫,他才来到一座小院前面。 小院外荒草丛生,数不清的蚊虫绕著红灯笼飞舞,三十八铺独有的雨后水臭味儿在这里到处都是,河道应该不远。 许义只见一群披麻戴孝的人,正拿著铁锤,往一具棺材上钉钉子。 再结合著叶海先生那句“蜜饯张死的蹊蹺”,许义一时间不敢上前搭话。 恰好路边站著个像是这家长工的大哥,许义便凑上前去,掏了根烟,递给大哥,低声道: “师傅,饭吃过了伐?” 大哥瞅了一眼他的烟,明显眼馋,但不知为何並没有接过来,只是说道: “吃过了,小伙子,你怎么来淌这趟浑水?” 许义目光一闪,顺势低声问道: “我是来帮忙的,不知道水有多浑,师傅,这是咋个情况?” 大哥显然是很健谈的,他嘆了口气,低声对许义说: “这卖蜜饯的张老板,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被人设局仙人跳,欠下了一屁股赌债,连一对儿女都输给人家了。 他家里人当然不肯。 仗著家中男丁多,就要黑了这笔债,白纸黑字,直接不认了! 討债人找上门来,被他们当场打死,灌满石子儿,沉到了绿滨江里。” 许义嘖嘖称奇道: “黑吃黑?!这么猛! 巡捕房不管吗?” 大哥不屑的笑了一声: “巡捕房什么德行,懂得都懂,不过是一群披著黑皮的痞子,有些连帮派里的流氓都不如! 仙人跳这种事,即便报案,也多半是查不清楚的。 更別说他们黑吃黑,根本没去巡捕房报案,这茬事当然是没人管了!” 第5章 镇场子 许义顺著话头说道: “他们敢直接杀人,那设局仙人跳的幕后黑手必定不会罢休。” 大哥指著被钉死的棺材: “吶,这就是结果了。 这张老板,在家中地窖里避风头,原本好好的,不知为何忽然发了失心疯,见人就咬。 被他咬了的人,一天內浑身肿胀,头生疮,脚流脓,皮上涨了密密麻麻的脓疮,也如他一般成了失心疯,见人就咬! 想来啊,那蜜饯张,是被人下了降头了。 他家人將发了失心疯的人制服,全都钉死在了棺材里,吶—— 那棺材里面关著三个人哩!” 大哥话音刚落,那棺材忽然晃动起来,原本被钉死的钉子“砰砰砰”往外弹,眼看著棺材板就要压不住了,张家披麻戴孝的一群人赶忙压了上去,合力才將其勉强压制下去。 腐烂的鲜血从棺材缝隙里汩汩往外冒,张家人拼死拼活费了老大劲,又把钉子钉了进去,那棺材板里的三位才算是勉强消停。 许义注意到,大哥说完了话,眼神就一直在棺材和自己手里那包烟上游移。 许义也不让大哥白费口水,將整包烟递了过去: “大哥,你辛苦。” 大哥扭扭捏捏不伸手接,迟疑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指著旁边的一棵老槐树,说道: “我看小兄弟你是个痛快人,哥哥我也痛快一回—— 小兄弟要是想让我抽上烟,就去那老槐树后头,在草丛里扒拉出来一只红土小陶罐,点上三支烟,將菸嘴儿倒扣在小陶罐的香灰里就好了。” 这话说的许义头皮一炸。 这大哥是鬼?! 我在吸了叶淼之后得到的这黑白色视野里,能看到鬼! 许义又一想,电视上没有大哥这么和蔼的鬼啊! 大哥,似乎是个好鬼。 许义朝大哥抱了抱拳,硬著头皮来到老槐树后,將草丛扒拉开,果然看到一只暗红色的小陶罐。 这小陶罐巴掌大小,罐身不带釉,可看起来依然精致极了。 在黑白色的视野中,这小陶罐也是有顏色的,是暗红色。 许义拿出三支烟点燃,各抽了一口,皱著眉头吐出苦涩的烟雾,而后將烟倒扣在小陶罐里。 他回到大哥身边,只见大哥已经叼起了烟,一脸享受模样。 “好兄弟!” 大哥脸上的幸福快要溢了出来: “我就好这一口!” 大哥正抽著烟,忽然愣了一下,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只见他神色一整,像做贼被发现一般急忙將烟丟在地上踩灭,而后向两边瞅了瞅,才对空气说道: “晓得咧!我这就去!” 他显然收到了什么命令,对许义招呼道: “好兄弟,我忙去了,咱们有缘再见!” 只见大哥走到张家人当中,而张家人完全看不到他。 他一拳砸在一个张家年轻人身上,那年轻人“欧呦!”一声倒在地上。 他一脚踢在一个张家年轻人下盘,那年轻人痛的把腰弓成了虾米。 “闹鬼了!闹鬼了!” 张家人呼喊著,而大哥並没有停下,他走到棺材旁边,用手指鉤住棺材上的钉子,轻轻一挑,那钉子便像鱼刺一般被挑了出来。 张家年轻人又多又猛,当时便扑上去,想要压住棺材板,可都被大哥一脚一个踹飞出去。 隨著大哥的动作,棺材板渐渐压不住了。 棺材里的污秽脓血汩汩往外冒,那脓血沾在活著的张家人身上,那些张家人的印堂就变成了黑色。 忽然,大哥停住了手。 大哥一停手,张家的年轻人们顿时压住了棺材板,慌忙重新开始钉钉子。 大哥扭过头,只见许义正抱著小小的红陶罐,一只手探入罐中,手里捏著陶罐里的一把白灰。 那是大哥的骨灰。 大哥受制於陶罐,被拿捏住骨灰,魂灵也动弹不得了。 刚刚还哥哥弟弟叫的亲热,现在就要生死相向,许义有些不好意思: “大哥,忘了告诉你,我是来镇场子的。” 张家人早注意到了许义,如今许义站出来,手里拿著个骨灰罐,说了这样的话,现场还这个样子,张家人立刻就知道,自己家人大概是被鬼缠上了。 而这少年,镇住了鬼! 就这身打扮,但凡在三十八铺住上个三五天,就会知道,这少年是个帮派打手。 这个时间来帮忙的帮派打手,想都不用想,一定是叶海先生的人! 人群中,张家老太走了出来,只见她穿著一身绸缎,头戴一根玉质凤尾釵,十根手指头上別著十一块扳指,土味儿的富贵快要从她身上溢出来。 这张家老太走上前来,感激涕零: “老天爷哦!小先生来帮咱们的忙咯!” 先生,这是有声望帮派人士的独特称呼,许义当然不够格,老太这一声“小先生”,显然是看在叶海先生的脸面上叫的。 许义对老太点了点头,而后对僵住的大哥说道: “今晚这场事儿,好好过完便罢。 大哥你且在一旁歇歇。 这罐子,我是绝对不会砸掉的。” 许义能看到鬼,而披麻戴孝的张家人是看不到的。 於是,许义“对著空气”神神叨叨的样子,让张家人对他更加敬畏。 大哥的骨灰罐被许义控制在手里,自己动弹不得,知道不敌,对著天空大喊一声: “老大!有硬茬子!打不过啊!” 许义环顾四周,目光如鹰。 当是时,大哥猛然抽搐了一下,翻了白眼。 他那眼珠向上翻了又翻,怕是翻了有七次之多,当停下来的时候,竟然变成了另外一副眼珠。 那眼珠子,是淡红色的。 大哥的神態和脸色,全然和之前不一样了。 大哥变成了另外一人。 他用那微红的眼珠看著许义,声音比夜风还要生冷: “我看你也不像是穷凶极恶之徒,为何要帮这张家? 你可知道这张家人有多恶毒?就要为他们强出头!” 许义看著满脸慈祥和蔼可亲模样,挽著他手臂的张家老太,对红眼大哥沉声道: “请赐教。” 张家眾人听到许义说这话,还以为是要开打了,顿时慌乱极了,差点四散逃开。 红眼大哥语出惊人: “蜜饯张这傢伙,可不是因为被人做局,才把一双儿女输了进去。 而是在赌局开始之前,他就把自己的儿女当筹码压上,想要贏得更多!” 第6章 夜游神和百夜瘴 “这张家人个个都不是好东西! 你以为他们真是卖蜜饯起家的啊? 要是卖蜜饯都能赚大钱,盖房子,娶媳妇,这天底下的人怕是全都来卖蜜饯了! 浦西城这两年才有些钱,居民大都是来躲避战乱的流民,他们哪来的钱买蜜饯? 这张家上上下下,从老到小,都是以蜜饯生意为掩饰,私底下贩卖烟土,才有钱建这么大的院子,养活这么多的人! 他们为了贩烟土,抢烟土,不知道毒害了多少人!” 许义皱了下眉。 这个年代的大炎王朝浦西城,和他前世军阀割据时代旧上海的情况非常相似。 他此时听到红眼大哥的话,再结合自己的认知,感觉这话里说的东西八成是真。 许义需要证据。 红眼大哥见许义不说话,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冷笑一声,指著张家宅院: “你只管去看吧!他家后院地窖里面,堆得全是烟土!” 许义听到这,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他扭头看向挽著他胳膊的张家老太: “阿婆,你家这次惹上的脏东西太厉害,等閒是赶不走的。” 张家老太已经被那染了疯病的三人折磨好几日,精疲力竭,对这种事信到了骨子里,此时听到许义这么说,眼前一黑,差点晕倒过去。 许义连忙扶住她。 她抓著许义的肩膀站直身子,颤抖道: “小先生!你得救救我们啊!” 许义说道: “此事关乎张家香火,你务必说真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当初张先生参与赌局,是不是把他一双儿女也押上了?” 许义这话一说出口,周围张家眾人顿时对他高看几分。 这青帮的小先生竟然如此厉害,仅仅只是一个照面,就看出了这么隱秘的事情?! 这世道的人本就迷信,许义的话又太过唬人,张家眾人分辨不出什么真假——他们早被嚇懵了,根本没怀疑许义的真假! 张家老太长嘆了口气,整个人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 “我张家出了这么个混帐!真是造孽啊!” 这便是承认了。 许义点了点头: “你家这事,我倒也能管得。 只是这会儿嘴里没味儿,手上没劲儿。 需得先抽上两口儿劲大的,醒醒神,才能施展力气,诛杀恶鬼。” 听许义这么一说,张家老太当时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小先生且等等!” 张家老太略显激动。 要钱,咱家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 可要烟土,咱家管够! 张家老太当时便要招呼人,去宅院里给许义拿烟土。 许义伸手阻止。 他嘆了口气: “你家这生意,做起来可真是不容易。” 张家老太听到这话,顿时共情,回想起贩烟土这些年的打打杀杀,唏嘘不已: “那是真不容易!要不是全家上下老小几十口人团结一心,敢打敢拼敢牺牲,一天到晚努力奋斗,这生意是做不成的!” 太他妈的励志了。 许义说道: “我忽然有力气了。” 他拿起罐子,对著红眼大哥: “恶鬼!到这边来!” 张家人纷纷避让,让出一条道路。 红眼大哥不知道许义要做什么,鬼魂身体受制於许义手中的陶罐,不得不照做。 一人一鬼离了人群很远,许义才低声道: “我不管这事,可以。 但你要杀他全家。” 这句话的逻辑十分奇怪,红眼大哥一下子没听明白。 这帮派打手,不是来给张家镇场子的吗? 难道当真是因为被自己讲通了道理,良心发现,所以改了主意? 区区一帮派打手,比流氓瘪三好上那么一丁点的垃圾人,能有这种觉悟? 红眼大哥谨慎討价还价道: “可以。 但是我要讲清楚,蜜饯张的生魂,我必须带走。” 他本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许义点了点头: “没问题。” 於是乎,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恶鬼杀人,许义放火,將张家宅邸里里外外烧了个乾乾净净。 逃窜声和哀嚎声被三十八铺的喧囂声掩盖,伴隨著下一班蒸汽火车进站,一声汽笛拉响,张家眾人的聒噪声音便被完全掩盖,被风一吹,散在夜风里。 焚烧烟土的浓烟从张家后院冉冉升起,不多时便声势浩大,借著夜色和晚风,融入了普西城的东南方向,朝著那普西城最繁华的街市飘去了。 许义看著那浓烟,隱约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但由於人生经歷视野受限,他並没有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一件什么事。 片刻之间,乌云和浓烟一同被大风吹走。 月光錚亮,三十八铺的夜生活刚刚进入后半场,即便距离街巷距离还远,许义依然能听到热闹的喧囂声不停。 办完了事,按理说该好聚好散,分道扬鑣。 可许义却没有把罐子放下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嘴上便叫的亲切: “大哥!你这是什么门派的手法啊?能操控鬼魂!可真是了不得!” 红眼大哥看著他,有些不可思议: “你不是夜游神?” 许义眼神清澈: “夜游神……是啥?” 红眼大哥眼神里的不可思议加重了: “你不是夜游神,却能看到我……说明你的灵性很强。” 这小子,似乎是个人才。 红眼大哥意识到许义是个人才,想到两人一起经歷了这茬不可谓外人道的事,就生出了结交的心思。 “这么跟你说吧。” 红眼大哥心里盘算著,就算不能成为朋友,帮许义指点迷津,也算是留下一个善缘。 都是混江湖的,三十八铺又只有这么大,说不得这善缘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灵性强的人,偶尔能看见一些別人看不见的东西—— 妖、魔、鬼、怪、精、仙。 这些东西,我们统称【百夜瘴】—— 它们滋生於天地之间的瘴浊之气,徘徊於无数个夜晚,廝混在市井之中的角角落落,是对人有害的异常存在。” “灵性强的普通人,如果不加以引导,即便能看到百夜瘴,也是在很偶然的情况下。 一辈子不一定能看到一次。” “可一旦加以引导,学会操控自己的灵性,人就能看到隱藏在凡俗之下的世界。 也是百夜瘴所在的世界。” 加以引导? 许义心中明悟。 我无意中闻到了叶淼的气味,这就是我对自己的引导。 也就是说,金兰庵堂香堂里,寄生在关二爷神像上的那东西,就是一种“百夜瘴”。 第7章 桃桃 许义急不可耐: “看到了百夜瘴,就能成为夜游神? 就能像你一样,操控鬼魂?” 红眼大哥否认道: “差远了。 能用灵性看到百夜瘴,只是成为夜游神的第一步。 你得有师承,有人带你入行,经过特殊的锻炼,和对自身的祭炼,把自己的灵性转化成【神性】,能用神性做到凡人做不到的事情,才配称得上夜游神!” 有神性才能成为夜游神,这话听起来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许义: “大哥你的师承是什么?” 红眼大哥不悦道: “哪有这么问別人师承的。 要想问过別人师承,得先过过招,盘盘道儿,叫几句切口,亮几手把式……” 他看著许义清澈又呆滯的目光,停顿了一下,摆了摆手: “罢了,说这些无用。” 红眼大哥看著许义,轻轻嘆了口气,惋惜道: “每个人天赋不同,你进不了我们这门道。” 天赋? 闻香的天赋,能进哪门? 许义刚想问,便听红眼大哥说道: “你现在已经能用灵性看到百夜瘴,这意味著你很快就会遇到更多的灵异事件。 百夜瘴是夜游神修炼的必需品,只要你晚上外出遇到了百夜瘴,就有可能碰到夜游神。 至於你遇到的夜游神是善是恶,是否像我一般与你友善,这就不好说了。 师承…… 你的缘法,还需你自己来寻。” 许义: “大哥,以后咱们还有缘再见吗?” 红眼大哥: “你先把陶罐放下。” 许义很不好意思的將陶罐放下。 红眼大哥说道: “找我做事,童叟无欺,只要一块银元! 你若想找我帮忙做事,就在每天晚上太阳落山前,將一小截鸭脖掰成两半,其中一半放在三十八铺78號房后头巷口的石猫嘴里。 等到太阳落山后,就能用另一节鸭脖联繫我了。” 红眼大哥能提供的帮助,就只有这么多。 在红眼大哥的指引下,许义將小红陶罐里塞了三颗小石头,用三根狗尾巴草按照某种顺序扎在石头缝里,放在三十八铺外街的引水沟渠之中。 只见那小红陶罐竟然也不下沉,就那么在沟渠中逆流而上,很快不见了踪影。 『这显然也是一种灵性的运用。』 许义心想。 『不对……红眼大哥已经是夜游神,他的灵性已经转化成神性。 让这小陶罐逆流而去的法门,就是通过神性施展出来的。』 许义一边想著,一边穿过巷弄,向三十八铺大街走去。 而那逆流而上的小红陶罐,则在迷宫般的引水沟渠中平稳前进,不知道绕了几个弯,过了几道坎,最终停在三十八铺的2號院,一座高门大户宅邸的院墙侧面暗巷,被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手捞起。 捞起小红陶罐的,是个和许义年龄相仿的女孩。 女孩留著齐耳短髮,头顶別著个细釉钧瓷渐变蓝蝴蝶发卡,上身穿著青白的立领斜襟短衫,衣长及腰,宽鬆至手腕的长袖隨风轻轻摇摆,袖口纹著银色月牙。 黑色百褶裙下的白长袜乾乾净净,小小一双黑皮鞋擦的鋥光瓦亮,不染一丝灰尘。 她整个人乾净利落,像是刚刚从女子学校下课的学生。 她是圆脸,气质严肃,浑身洋溢著书院里温养出的书生正气。 唯独那双眼睛狐媚极了,仿佛只要看人一眼,就能把人的魂儿给勾出来。 这便是刚刚操控鬼魂大哥的幕后人。 她四下观察,確定巷口无人,便將小红陶罐放在地上,狠狠往里面啐了一口。 那唾沫飞溅到小红陶罐中,只听“嘶啦”一声,一小团烟雾从罐中飘出。 隱隱约约的哀嚎声迴响在小巷子里,鬼魂大哥显然十分痛苦。 “你刚刚为什么要对他撒谎,给蜜饯张说好话。” 她声音凌厉,像极了女子学校里的学究。 小红陶罐微微颤抖,鬼魂大哥没有回答。 她又对著小红陶罐啐了一口。 隨著一声细微的“砰”然炸响声,竟有一团小小的鬼火窜出。 鬼魂的哀嚎声更痛苦了。 女孩那双狐媚眼睛里的杀气快要溢出来: “因为你想利用他。 你见他能看到你,知道他有灵性,以为他能对抗我,就误导他,想让他去帮助张家人,跟我作对! 我想抽蜜饯张的生魂,他若与我作对,我就麻烦了。 届时,你说不定就有机会脱离我的掌控。” “可惜,你不但又蠢又坏,胆子还小。 一来,你以为我把你放在外面,就是真没办法监视到你。 二来,你怕他真把罐子砸了,毁了你的道场,让你魂飞魄散。 就把我叫了过去。” “成不了事的鬼东西。” 她骂了一声,勾起右手小拇指,將小红陶罐里的一点香灰剃了出去。 这一次,鬼魂大哥不说话了。 有些疼痛,是难以表达出来的。 “剔除香灰”的疼痛,远超过人类和鬼魂能够承受的极限,又偏偏因为是鬼魂而不会眩晕,只能將这痛苦承受再承受。 极端的痛苦中,鬼魂大哥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求饶: “桃神……饶了我……” 女孩才不理会他。 她提著小红陶罐,来到巷中高门大院的一扇侧门旁,將小红陶罐放在门槛旁边。 而后,她弹了弹指尖的香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副黑色圆框眼镜,將其戴上。 她戴上了眼镜,那双漂亮眼睛里的狐媚气息,竟全然被掩盖住了。 她小心翼翼进了侧门。 她在巷子里还是杀气凛然的夜游神,出了大宅院,就仅仅只是一个刚下课没多久的清纯女高中生。 没人知道她的身份。 …… …… 许义“搞定”了蜜饯张家里的事情,兴奋之余,终於抵挡不住腹中飢饿。 数了数身上仅剩的几枚铜钱,拿出其中四枚,买了一块金黄的葱油饼,一杯白莲心粥,吃著喝著,朝金兰庵堂走去。 三十八铺大街上的饮食从业者眾多,当下经济繁荣,物价相对稳定,饮食消费不高,一枚铜钱就能买到一块炊饼,五枚铜钱就能吃到一碗小餛飩。 一块银元,相当於300个铜钱。 此时已经接近晚上九点,三十八铺的街头小吃依然眾多,挑担、提篮和手推车遍布巷弄口、电车档和戏院门口,闹市街区上更是挤得满满当当。 縐纱小混沌,桂赤豆粥,酒酿圆子,阳春麵,五香茶叶蛋,火腿粽,臭豆腐乾,生煎馒头,小笼包,葱油饼,油墩子…… 第8章 圣杯 许义第一次在三十八铺穿街过巷的时候,曾经被此地繁荣的小吃文化惊呆了,那时候他发誓一定要尝遍这里的每一种小吃。 后来他发现,这样的梦想实在太容易实现了,此时的浦西城物价较低且十分稳定,最贵的小吃也仅仅只是猪肉葱馅的小笼包子,一笼8个,一个手掌大小,只需要20个铜板。 就这,已经是小吃里面的“高档货”。 许义一路上没有遇到更多的灵异事件。 他回到金兰庵堂,硬著头皮不去看香堂里那东西,径直进入茶堂。 叶海先生看到许义这么快就去而復返,將手中的书本放下,脸上抖了抖,诧异道: “没找到地儿?” 许义抱拳道: “蜜饯张此人不仁不义,道德败坏,我已经帮师父清理门户。” 叶海先生险些拿不稳茶杯: “啊?” 许义便隱去关於夜游神和百夜瘴的事情,將自己所见所闻加以料理,告诉了叶海先生。 叶海先生握住茶杯的力气加大了些。 我让你去镇场子,你把场子里的人全杀了。 是这个意思吗? 茶堂的灯光从上方打下来,將叶海先生的脸上打出一片阴影。 “你做的不错。” 叶海先生的声音从来都是那般沉稳冷静: “贩卖烟土,是害国害民的祸事。 我青帮以仁义立教,无论如何不该沾染烟土生意。 蜜饯张死有余辜,你做的不错。” “今日晚了,你先去休息吧,明天我有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许义拜別叶海先生,道了夜安,出了门去。 叶海先生看著许义的背影消失在金兰庵堂门口,脸色渐渐拉垮。 “咔咔咔……”紫砂酒杯在他不断加大的力道中缓慢碎裂,又被他怒火之下的大力相互摩擦,片刻间已然变成瓷粉。 蜜饯张家的生意,叶海先生也有份。 这年头,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哪个私底下不沾点带血的生意? 叶海先生並不认为自己错了。 可他是青帮镇堂口的先生,他要跟底下的人讲仁义道德,要让底下的人也用仁义道德来对待他。 这是青帮的规矩。 无论私底下做的生意再骯脏,再齷齪,到了台面儿上,大家都是义字当先的体面人。 叶海先生想来想去,还是心疼他的钱。 他重重嘆了口气,离开茶堂,来到香堂,拿起三支香,將其点燃。 一支插香炉中间,敬奉象徵“源流和智慧”的达摩祖师。 一支插香炉右边,敬奉象徵“忠义、信用和武力”的关圣帝君。 一支插香炉左边,敬奉象徵“帮內传承和规矩”的青帮祖师。 青帮中人相信,香炉里的香只要一直续上,燃烧不断,这些美好的东西就会庇佑自己。 叶海先生上了香,低吟祈福: “发大財,撞大运,后半年顺风顺水,不要再有波折了。”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关二爷神像的瞳孔之內,有一丝不可察觉的光芒一闪而过。 叶海先生没有注意到。 叶海先生拿起香炉前的木製新月形器具——茭杯。 他双手合十,握住茭杯,在香火上绕了绕,而后低声道: “许义这孩子,心中有大忠义。 可他初出茅庐,做事太死板了,不会隨机应变,难免损了帮派利益,伤了香火。 为了丰富他的阅歷,让他认清现实,我想要教导他一番。 三十八铺2號院的荆家,是块硬骨头,屡次拒绝我帮好意,不肯合作生意。 荆家原本是颇有资產的高门大户,近来不知道招惹到了哪一路狠茬子,生意连连遭到重创,货物总是被劫,家中的主心骨又忽然被人打断了腰,瘫痪在床,眼看家族就要垮了。 我想让许义去看看情况,能帮就帮那荆家一把,让他们知道我们青帮的好。 他经歷了这茬事,自然会知道江湖上的苟且,知道善恶並非绝对,唯有钱財能让人安身立命。 自然会知道我的苦心。” 这事难办,也危险,许义若是去了,多半要遇难…… 应该是要遇难的。 荆家的事情连他叶海先生去都棘手,更何况是一个什么人脉都没有的半大小子?! “可话说回来,行走江湖,谁不是朝不保夕? 我心里为难,是因为心疼他是个人才,就这么折了进去,太过浪费。 可如果不经歷磨难,如何能成人才?” “请问神明,我是否要派他去呢?” 他说完,將茭杯轻轻投掷在地上。 只见茭杯掉落在地,翻滚二三下,呈现出了一平一凸的样子—— 这模样,被称为“圣杯”! 茭杯占卜中出现了“圣杯”形状,代表著祖师爷们和关圣帝君的“同意”和“肯定”。 叶海先生脸上一喜。 他丝毫没察觉关圣帝君神像黄铜眼睛里闪过的神光,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叶海先生根据规矩,又投掷两次。 同样是两个圣杯! 与此同时,关圣帝君神像眼睛里的神光已然匯聚成了两点亮光,聚而不散。 叶海先生没有注意到,是因为香堂里亮著电灯,电灯的灯光將神像眼神里的亮光掩盖了。 叶海先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容光焕发。 这次许义折到了荆家的事里面,就算是行走江湖失败,叶海先生对老家那边也有交代。 到时候给老家那边稍微添些钱,撒些眼泪,將许义风光大葬,道上还要说他叶海先生仁义,对一个孩子都捨得用这么大的礼数! 叶海先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心中欣喜,便拜谢退下。 叶海先生看不到的是,在他离开香堂之后不久,关圣帝君神像眼睛里的神光彻底凝聚成成型,变成了两颗黄豆般大小的神光。 神光飘出了香堂,漂浮到了院子左边的宿舍,悬浮在许义窗外。 许义忙了一天,此时已经睡去了。 睡著的许义做了一个梦。 他在梦中迷迷糊糊看向宿舍窗外,朦朧间只见一个披甲持刀的身影站在宿舍窗外,光影从外面投射过来,巨大的身影倒影在百叶窗的窗帘上,仿若万夫莫敌。 第9章 女子学校,和叶淼的香囊 一整晚的时间,许义梦到了“红眼大哥”口中所说的妖、魔、鬼、怪、精、仙—— 生著猫儿眼的羊人、长著两条腿的铜镜、穿著西装的老鼠、吊在房樑上的铜钱儿、变成了蜈蚣的长椅、把儿长在头上的猪精…… 各种怪物层出不穷! 每当这些百夜瘴靠近宿舍,都被那高大的身影一刀斩了。 虽然那高大的身影守护著许义,但许义並没有什么安全感。 那身影虽然高大,但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冰冷森然的气息,仿若那高高在上的神明。 神明要保护他,与他无关。 许义因为缺乏安全感而做了一夜的梦,睡得勉强还算不错。 第二天一早,许义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爬起身来,到宿舍侧面打起井水洗了把脸,忽然反应过来—— 面前的世界,已经变成彩色的了。 他冷不丁清醒过来,意识到,叶淼身上那香味激活灵性的时间,是有限的。 『至少有三个小时,再长就不知道了。 肯定没有一整晚那么长。』 许义烧水,如厕,喝水,洗漱,等待神清气爽,稍微热身之后,便在宿舍旁的井边扎起马步。 扎马步,这是他这具身体原主从小就在坚持练的功夫,每天早晨都要扎上半个小时。 这马步名为“四平马”,是大炎王朝南派武术眾多流派的核心基本功,是个练家子都会。 四平马这功夫,本身传承虽然平平无奇,却能大程度强化下肢和腰背力量,又能內养臟腑,保证身体健康。 所以原主即便不会什么功夫,也能抵挡寒暑,一年到头极少生病。 许义扎著马步,回想著昨夜在蜜饯张宅邸前的精彩场景,忽然听到一声呼唤。 “许义!” 许义打了个哆嗦,一扭头,就看到叶淼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趴在连廊的栏杆上,撅著嘴巴: “我爹要送我去上学了!许义!我不想上学!咱俩私奔吧!” 许义绷不住了,气息一乱,马步也扎不稳当,便站起身来,下意识后退两步,离她远些,避免闻到她的味道,才开口: “大小姐,上学是好事啊! 这年头要是能上个好学校,那可是赶上好时候了。” 对这世界接下来百年间的发展,许义不能说是门儿清,但也还是有很多了解的。 叶淼这小姑娘虽然贪財,但对他一向很好,不但没有欺负他一个从乡下来的野小子,还时常跟他聊天,把金兰庵堂里的一些秘辛讲给他听。 最重要的是,她常常把零食分给他吃。 在眾多师兄弟中,叶淼对其他人大都冷脸,唯独对许义多有照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因此,他对她是有好感的。 便劝她: “只要你能好好读书,以后师父肯定要送你出去留学,外面的世界广阔著呢,遍地都是大好的机会。 你不想出去看看?” 叶淼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没说话。 许义追问: “师父要让你去上哪个学校?” 叶淼百无聊赖的回答: “好像叫什么《圣玛利亚女校》(st. mary's hall) 是洋人办的,都是浦西城中有头有脸有钱人家小姐去的地方,我去了肯定受欺负!” 她不断大声吐槽: “听说去了那里还要学洋文,还得信洋教,我要是去了那种地方,关圣帝君祂老人家多伤心啊!” “听说要上就得上3年时间!我上完出来就变成老姑娘了!我爹他这是不想让我嫁人,要让我一辈子伺候他!” “我不要去啊!听说那学校的食堂里面只有麵包,连盐都吃不到!真是要了老命了!” 她大吐苦水之间,忽然用很小的声音,夹杂了一句很快速的话: “许义,你今天如果要出去做事,无论如何要万分小心,不要把命丟了。” 叶淼像是知道些什么事。 她说过了这句话,便又开始吐槽。 许义听她吐槽了半晌,低声道: “大小姐,你有什么隨身香囊之类的东西吗?” 这话问的叶淼猝不及防,她不知道许义要做什么。 但她也没问,只是从道士服的腰间摸出一枚香囊: “吶,这是我从小带在身边的。” 那香囊只有四分之一个巴掌大小,是鸡心型,由红色和绿色的丝绸製成,上圆下尖,上面绑著根用来收紧袋口的金色抽绳。 许义將香囊快速收进衣襟,低声承诺: “如果你去了女校,受了欺负,就告诉我,我给你出头。” 叶淼听了这话,开心极了,重重放在心上,举著拳头对许义说: “到时候你可別怂了!看见漂亮脸蛋別不捨得下手!” 许义严肃道: “决计不会!我才不在乎打谁!” 叶淼低声道: “我等会儿就要跟爹一起去学校报到啦!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见了,你要保护好自己哦!” 许义不再说话,只是对她抱了抱拳。 叶淼嘴角向上一弯,扭头出门,脚步都轻快了好些。 许义来到茶堂,在他宿舍前徘徊了一整晚的那两点灵光,也跟著他飘到了茶堂门口。 许义进了茶堂,两点灵光便守在茶堂之外。 只见叶海先生正站在窗前,对著滚滚东流的绿滨江,拿著报纸,整个人沐浴在晨光中,好似那画中的古代圣贤。 “师父。” 叶海先生看到许义,对他点了点头,说道: “昨日的两件事,你做的非常漂亮。 所以今天我要给你一份特別的差事。 这件差事做好了,你就再也不愁没钱!前程也大大的有!” 许义抱拳: “谨听师父吩咐!” 叶海先生说道: “三十八铺2號大宅院的主人,名叫荆鹤笙,开有一家小药皂厂,今年才刚刚四十岁,就已经是三十八铺最有钱的那一批人之一。 荆鹤笙这人,明明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却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被打断了腰,离不开轮椅,没办法打理生意,眼看厂子就要开不下去了。 你代我去看一看他,最好能留下帮一帮忙,让他的生意有所好转。” “荆鹤笙膝下无子,只有一独女,名为荆桃,是被荆鹤笙当成家里顶樑柱来养的。 荆桃年龄太小,估计还没你大,而且还在上学。 在荆鹤笙出事之后,家中叔伯就以她年龄太小为藉口,架空了她的权力。 直到今日,荆桃几乎没办法介入小药皂厂的生意了。 你此次前去帮忙,少不得要和她打交道。” 第10章 叶海先生的仁义 叶海先生看著许义,目光深邃: “荆家旁支趁虚而入,抢夺荆鹤笙家的生意,是为不仁。 欺负荆桃一女流之辈,是为不义。 既然是在我青帮地盘上,就容不得这种不仁不义之辈肆意欺辱人。” “此行危险,但我已经向关圣帝君请示过,帝君祂给了我三个圣杯,这代表著你必將成功!” 叶海先生拿出两块银元: “这钱你拿著,以备不时之需。” 给了这钱,便是仁至义尽了。 “许义,去吧。” 叶海先生说完,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將手中的报纸递过来: “对了,报纸你看看。” 许义接过报纸,便听叶海先生语重心长道: “你要养成看报的习惯,才不会被困在生活里。” 叶海先生说著这样的话,在內心感慨著自己的仁义—— 明明知道许义死到临头,却还不忘作为一个师长的责任,这份道德,这份仁义,不知道比其他堂口的当家要高到哪里去了! 许义听的不太明白,但还是接过报纸,拜別了叶海先生,出了门去。 …… …… 许义出了大门,两点灵光紧隨其后。 许义走在三十八铺大街上,嘴里咬著个牛肉槐馅的包子,避过密集的人潮,扒拉著手里的报纸,便看到报纸头版上用宋体繁体字印刷著大大几个字: 《本埠奇闻:三十八铺惊现不明烟土焚烧,毒烟覆盖半个浦西城!》 许义吃了一惊,差点被噎住。 啊!? 他骤然反应过来自己昨晚做了什么蠢事。 『以后做事的时候要更谨慎一些!』 许义咬著包子向下看。 《六马路血案侦破,凶手竟是枕边人,为谋家產毒杀髮妻》 《工部局会议再起爭端,华董力爭市民权益,洋人傲慢置之》 《绑票巨案告破,肉票安全归家,匪徒悉数落网》 《先施公司大减价,太太小姐挤破头,绸缎百货一律码洋折半》 …… 除了报纸头版之外,其他並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看完了报纸,吃完了包子,许义將叶海先生给那两枚银元的其中一枚换成300个铜钱。 他了10个铜钱,买了1盒10支的哈德门(hardman)香菸。 他心里估摸著,和荆鹤笙这种小老板身边的人打交道,就不能再用之前那种自製的劣质捲菸了。 哈德门这种洋菸不算便宜,但也不太贵,用来打交道刚刚好。 半个小时后,大概上午九点,许义已经站在三十八铺2號宅院门前。 这宅邸的院墙比旁边建筑高上一头,墙体用的是大號青砖,宅门的门框用的是某种红石。 红石门楣上的雕装饰不是简单的几何图案,而是巴洛克风格的西式浮雕。 这些浮雕环绕著配有西洋门铃和猫眼的黑漆实木大门,看起来气派极了。 从宅邸外面来看,这宅邸的规模没他想像中那么大,和传说中浦西城中央区域带有独立大天井的“大石库门”和“式里弄”差远了,也就比金兰庵堂的外院大上那么一点。 总体看来,就是个四合院式的园洋房,有院子有二楼。 守门的门房,是个很老的老人。 许义在老门房报了名號来歷,那老门房脸色变得十分难看,那难看的脸色中还透著几分忌惮。 许义看到老门房这副神色,就知道不对劲了。 『叶海先生似乎和这家的关係不好。 这门房显然是因为害怕我的身份,所以才不得不放我进去的。』 叶淼的警告,许义一直放在心上。 许义一脚踏入院门。 他看不到的是,从金兰庵堂里跟著他出来的那两点灵光,也紧跟著他进了院子。 许义刚刚一脚踏入院门,视野便是一暗。 他抬起头,便看到,这荆家大院二楼顶上铺著一层不厚不薄的黑纱布,阳光都被黑纱布给遮盖著了。 今天原本就是阴天,散射光不强,这院子又被黑纱布笼罩,整个院落里的场景看起来就像是傍晚时分,视野昏暗极了。 许义向前走去,从两排苗圃中间走过。 这些苗圃中植物密集,但朵大都凋零,杂草到处都是,无人打理。 院子中央放著一只太平缸,缸中的荷已经枯萎,两只爆鳞的锦鲤尸体浮在水面上,招来了不少苍蝇。 许义皱著眉头路过太平缸,到达大堂,这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人。 他站在大堂前,只觉阴风扑面,不由打了个寒颤。 刚想呼唤此间主人,冷不丁扭头一看,只见一头髮半白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轮椅中,被大堂前弄堂的阴影笼罩。 庭院盖著一层黑纱布,本就黑暗,这中年男人又坐在阴影里,实在难以察觉。 中年男人明明很年轻,一头圆寸短髮却已经白了一半,他面容枯槁,皮肤白的仿佛透明,下身披著一张有些骯脏的破损淡紫色貂皮毛毯。 现在刚刚处暑,天气还热著,这人莫非感觉冷? 中年男人正看著许义。 许义抱了抱拳: “荆先生,我叫许义,是叶海先生堂下门徒。” 中年男人便是叶海先生口中的荆鹤笙了。 荆鹤笙这般阅歷的人,一眼看到许义的打扮,就知道他被派遣来的目的是什么。 若是往日,他必定要恐嚇这小子一番,让这小子吃点苦头,再也不敢来找事。 可今时的他,已经不同往日了。 荆鹤笙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微弱,那些低沉的话语像是隨时都会被风吹走: “这位青帮的小兄弟,你来的不是时候,我家里已经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你不用白费力气了。” 许义说道: “我家叶海先生说了: 荆家旁支趁虚而入,抢夺荆鹤笙家的生意,是为不仁。 欺负荆桃一女流之辈,是为不义。 既然是在我青帮地盘上,就容不得这种不仁不义之辈肆意欺辱人。” 荆鹤笙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这是叶海让你来的目的?” 许义肯定道: “这是叶海先生的原话。” 还真就一字不差! 许义坚定道: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我既然答应了叶海先生,自然要保护荆先生和荆桃的周全。” 荆鹤笙看著许义,呆了两秒。 然后放声大笑! “哈哈哈!” 他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事情,笑的浑身颤抖,笑的翻著白眼,笑的一口血喷了出来,染的大理石地面一片血腥。 第11章 举头三尺有神明 许义眼看荆鹤笙翻著白眼要晕厥过去,赶忙走上前去,掐著他的人中,才让他醒转过来。 “呼……” 荆鹤笙缩在轮椅里面,因消耗太多力气而气若游丝,说话像是蚊子叫: “我得罪了高人,身体害了病,家產也都被抢走了,按你们的话说,就是成了穷鬼,没有油水可榨了。” 荆鹤笙像是脑袋已经不清醒了,他盯著许义,声音变得更小,接下来的话都是说给自己听: “我只剩下桃桃了…… 你是要来把她抢走的吗……” 许义完全听不清楚: “荆先生,你在说什么?” 荆鹤笙忽然面目狰狞,用那双枯瘦如老葡萄藤的手,竭力推著轮椅,艰难朝许义撞了过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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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院子里的一切事物给他的感觉是“阴森恐怖”,头顶上这两个光点给他的感觉,就是“庄严肃穆寒冷”。 和昨夜梦中,窗外那高大的身影给他的感觉,一模一样。 『这就是昨夜在梦中保护我那个高大身影!』 许义虽然不明白,但大受震撼。 许义沿著宅邸侧边的走廊前进,不知道走了多久,也没看到这宅邸的侧门。 『侧门也消失了。』 许义扭头一看,眼神便是一跳。 只见他身后的走廊仿佛有无尽长,脚下的道路延伸再延伸,头顶的廊柱拉长再拉长,数不清的红灯笼悬掛在横樑之下,直到隱没在浓郁到化不开的一片粘稠昏暗里。 『这是……鬼打墙?』 他看了看头顶三尺处的两枚光点。 这两枚光点紧紧跟在他身边,將他身边至少3米范围內的一切照亮成白色。 对他不友好,但也不敌对。 走廊两边不知何时变成了斑驳掉漆的朱漆墙壁,墙壁虽然掉漆,但整体严丝合缝,目光完全不能穿透。 许义知道自己没了退路,只能硬著头皮往前走。 不多时,他面前出现了一条向下的阶梯。 许义扭头看了一眼身后无尽的走廊,又看了看头顶的两枚光点,沉吟片刻,拿起走廊上横樑下悬掛著的灯笼。 他手中多出了一点嫣红,而这嫣红没有引起头顶两枚光点的反感。 相比於两枚光点而言,嫣红火光弱的厉害,那点光线几乎忽略不计。 保险起见,许义还是稳稳提著灯笼,没有將其熄灭的想法。 他下了不知道多少级台阶,最终来到一座破烂的地窖中,这地窖显然曾经用来酿酒,因为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酒糟味道。 灵性加持下的视野中,地窖深处一片黑暗,那黑暗蠕动著,翻涌著,像是密度极大的粘稠云雾,云雾中有听不清楚的低语声传出。 许义一脚踏出,光亮的视野中忽然出现了一面柵栏。 柵栏? 许义又向前一步,柵栏骤然变高变大,深嵌在地下,又向上延伸到黑暗之中。 並非柵栏。 是一座监牢! 监牢柵栏被铁箍扎住,那些钉死在地面之下的铁箍上已经生了厚厚一层铜锈,铜锈之上染著点点嫣红,像是被溅上去了血。 此时许义向前看去,只觉监牢中鬼影攒动,阴风扑面! 许义刚要后退,却听到一声带著哭泣声的娇柔惊呼: “这位相公!请救救奴家!” 嗯?! 许义意识到不对劲,刚想后退,忽然感觉一阵香风扑面,隨即一个仅著几缕绸缎蔽身的女子从黑暗中扑了出来,扑倒在监牢柵栏之上。 这女子大约不到二十岁的年纪,苍白的脸像是易碎的瓷器,此时她满脸忧愁,那天生微微上挑的眼角所勾勒出的弧度却让这忧愁变成了某种嫵媚,任谁看了都要心生爱怜。 她消瘦的身段上血跡斑斑,腰腹之间裹著染血的厚绸布,显然有伤在身。 她扑到监牢柵栏上的时候,香风扑面朝著许义扑面而来。 许义愣了一下。 从那香风里,他似乎闻到了…… 一股奇怪的腥臊味道。 第12章 姬宵 仅仅是一个愣神的时间,许义便认出了这股味道—— 他小的时候,曾经抓到过一只来家中偷鸡的狐狸,那狐狸身上便有这种特殊的腥臊! 许义小时候曾被那只狐狸熏的吐了一整个下午,所以直到现在,他都对那股味道记忆犹新。 和小时候那只狐狸不一样的是,这女人身上不仅仅只有狐狸身上的腥臊,还有浓重但不刺鼻的香料味道,闻起来不像是浦西產的雪膏,倒更像是洋人身上用的某种刺鼻香水。 许义不知道的是,这股糅杂在一起的独特味道,只有他能闻到。 若是旁人来了,就只能闻到女人身上那股令人魂牵梦绕的异香,而完全闻不到那股狐狸的腥臊味道。 『妖、魔、鬼、怪、精、仙……』 许义在心中默念一遍。 『这女人,是只狐妖?』 许义脑袋有点晕眩。 这荆家宅邸下面,怎么囚著一只狐妖? 许义在打量女人的时候,女人也在打量他。 她不仅看到了许义,还看到了许义头顶的那两点灵光。 她警惕的盯著那两点灵光,目光里渐渐出现了敬畏和嫉妒。 这不知是何来歷的小子,竟然有仙家庇护! 女人心中明悟,就是因为有仙家庇护,这小子才能在这处处都是灵性陷阱的可怖荆家宅邸中走这么深! 许义一只手提著灯笼,另一只手使劲揉搓了几下鼻子,將鼻腔里那股浓重的狐狸腥臊味揉开: “这位小姐,你叫什么?是哪里人?为何被囚在这荆家地下?” 女人对许义一上来的刨根问底很是气恼,但並不表现出来,只是用身上那仅剩不多的布料掩面啜泣: “我是二十三铺颂鼎门大街上,霓虹大舞厅的舞女,名为姬宵。 被荆家的夜游神强行虏来,想要將我炼成家仙! 我寧死不从,就被她囚禁於此,百般折磨! 嚶嚶嚶……” 姬宵泪如雨下,面如桃。 那哭泣声柔肠百转,听在耳中,痛在心里,是她的独门技法,若是寻常男人听了,怕不是连骨头都酥了一地,完全没有抵抗能力,当场就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可许义不一样。 此时的许义只感觉头皮发麻—— 在姬宵说这番话的时候,他感觉到她身上的臭味盖过了香味。 那股独特的臭味在她说话的间隙里变浓再变浓,发酵再发酵,直到变成一股浓郁到完全散不开的洪流,直衝他的天灵盖儿。 许义快要被熏晕过去了。 他被熏得睁不开眼,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伸手做出“停”的动作,闭著眼睛咬著牙: “玩归玩闹归闹,別跟我来这一套……” 姬宵眼神一沉。 这人是什么来路?竟能不被她的灵性影响! 她眼神在许义和许义头顶三尺那两点灵光之间游移。 『我已经对这臭男人施展了试探的招数,这仙家竟不出手?』 姬宵眼神里闪过一丝喜悦和侥倖。 『这位仙家,不是来保护这臭男人的!』 许义终於从那股味道中缓过劲来,他睁开眼睛: “你刚说的家仙……是什么? 这荆家人,为何要將你炼成家仙?” 家仙,仙家,字眼顺序调转,含义天差地別。 直觉告诉许义,这姬宵,很有可能和荆家的衰败有关。 姬宵眼神闪动,她意识到许义是个刚入行的雏儿。 不。 这男人,应该是还没入行。 这男人,是仅凭著感知灵性的天赋,找到了她面前。 灵性强大的雏儿,最好吃了。 她悄悄掩去嘴角即將沁出的口水,这次没有用上灵性,声音变得低沉温柔如水: “家仙嘛……就是被请回家中的仙家精灵,能保佑家宅平安,还能为家中招財进宝。 有些灵性高强的家仙,甚至能实现家中人的愿望。” 许义沉声道: “是百夜瘴中的【仙】咯?” 姬宵额头上的某根青筋猛跳一下。 旋即眉眼舒展,如画眉目含情: “小相公虽然不是夜游神,但知道的不少嘛!” 她转而说道: “妖、魔、鬼、怪、精、仙…… 它们被钉上了『百夜瘴』这般丑陋的名號,夜游神却对它们趋之若鶩,利用它们,敲骨吸髓,吃的连渣都不剩。” 她嘆了口气,神態慵懒: “如我这般运气不好,灵性低微的,就要任由夜游神隨意拿捏……” 姬宵双手握住柵栏,侧靠在监牢柵栏上,声音里带著丝丝哭腔: “小相公,如果你能放我出来,我必定有重谢!” 许义居高临下的看著她,冷不丁质问道: “那荆鹤笙的腰,是你打断的。” 姬宵神色间出现了委屈,漂亮的脸蛋让人更加怜惜了: “荆鹤笙不是什么好人! 他在霓虹大舞厅喝醉了酒,就要强行霸占我! 我誓死不从,他家的夜游神就將我强虏到这里。 我想要逃走,荆鹤笙不肯,我奋起反抗,自然免不了伤到他!” 许义挑了挑眉毛: “他家的生意被抢走,也和你没关係咯?” 姬宵: “我根本就不知道这回事!” 许义: “你这番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姬宵笑了,绝美的笑靨在黑白的视野之中绽放,漂亮到许义晃了神: “我也不信。” 监牢內外的气氛忽然诡异起来。 许义感觉到空气中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在流动,他隱约察觉到那是奔涌的灵性,但他看不到,也抓不住。 那是被姬宵操控的灵性。 姬宵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那张狐媚的桃脸冷了下来,清冷之后,反而更显妖艷: “可是啊,小相公,现在已经3分钟了。” 许义: “???” 姬宵倒退一步,神態从容,表情肃穆,像极了那画中姿態神圣的巫山神女: “现在,你得帮我打开牢笼了。” 她一边看著许义,一边用更多的警惕,观察著许义头顶那两点神光的动静。 两点神光並无变化。 许义还没开口拒绝,却惊骇的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不由自主的动了! 他拼命抵抗著,可还是阻止不了身体像是机械一般一步一步向前移动,同时將灯笼撕开,露出被引燃的灯芯。 他伸出手臂,颤抖著將灯芯靠近监牢柵栏。 『3分钟!』 许义已经意识到了面前的诡异所在。 『和她说话超过3分钟,就会被她控制! 这……就是她作为家仙的能力?!』 许义不但没有畏惧,反而兴奋起来。 当灯芯靠上柵栏的那一刻,火苗“腾”的一声爆燃,腐朽的柵栏被引燃了,火势沿著柵栏蔓延燎烧,眨眼间照亮了整个地窖。 姬宵从火光中缓慢走出,空气被火焰灼烧扭曲,倒映出她已然变成了狐狸的脸。 第13章 魔香 人身狐脸的姬宵身上,香水的味道全然消失,一股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腥臊狐臭充斥著整个地窖。 在这种灵性加持的狐臭味中,许义几乎窒息,浑身酸软,站立不稳。 姬宵来到他面前,右手捧著他的脸,语气里是无尽的怜爱: “我从未见过如你这般灵性充沛的凡人。” 她忌惮的看了一眼许义头顶的两点灵光,在確定两点神光没有任何反应的时候,那怜爱的眼神里升起了一抹凶光: “小相公,我也饿了几天了,你就成全我吧……” 她俯身压下。 隨著她的靠近,那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愈发浓郁。 许义浸泡在那股味道当中. 那令人窒息的浓郁味道在抵达了某个极点之后,混合著极端的恐惧和兴奋,被许义身体里爆发的灵性,转化成了一种独特的香味。 许义瞳孔放大。 『香味?』 『怎么是香味?』 那股香味完全迥异於狐臭,是许义从未闻到过的奇特异香。 许义沉浸在这股无法形容的异香中,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躺在云团之上,像是沐浴在早上九点的阳光之下,像是不受控制的在天空飞行…… 他在这股异香中拥抱了整个世界。 於是整个世界疯狂的给他一切所有美好的回馈—— 香味。 许义包裹在香味里,也將香味包裹,他在那奇特的异香中流连忘返,將那异香变成了他的全世界,他全身心沉浸其中,直至水乳交融,不分彼此…… 在这股异香中,许义抵达了生命的极乐。 极乐之中,瞳孔里的姬宵越来越近。 他看到了姬宵的眼神里出现了恐惧,同时看到了姬宵瞳孔中的自己。 姬宵瞳孔中的他,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被一团浓郁的烟雾繚绕,朦朦朧朧看不清楚模样。 灵性从许义的身体里奔涌而出,在地窖里肆意流动,川流不息。 许义想要看清姬宵瞳孔中的自己,便抓紧了她,眼睛靠的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看到了姬宵瞳孔中的自己,又从姬宵瞳孔中自己的瞳孔里看到了姬宵。 如此轮迴往復,层层叠叠,由近及远,由浅入深,仿若沉入海底…… 他依然看不清楚自己的模样。 为了看清楚自己,他靠得更近了。 他看到了无数个姬宵,也看到了无数个自己。 无数个烟雾之后的自己似乎面目狰狞,无数个面容失色的姬宵恐惧尖叫! 她疯狂的挣扎著想要逃离,却在每一次即將逃离之前,被一种无可抗拒的力量拉回烟雾之中。 烟雾愉悦的狂欢著,烟雾狰狞的咆哮著,烟雾疯狂的摧毁著,將烟雾下的一切求饶和哀嚎掩盖。 烟雾放鬆狂欢,享用灵性,直至疯魔…… 许义无法理解这样的场景。 他脑袋涨的厉害,什么都没办法思考了。 终於,他的意识彻底失控。 两点神光始终停留在许义头顶三尺处,此时它们轻微跃动,像是在为许义的变化欢呼雀跃,更像是在庆祝某种新生儿的诞生。 …… …… 许义醒来的时候,感觉身边寒风瑟瑟,那股他从未闻到过的异香消失了。 与此同时,姬宵身上的独特香味和臭味也消失了。 感官隨著甦醒逐渐恢復,许义感觉自己被绑在椅子上,手脚不能动弹,绑缚的绳结巧妙,越挣扎越紧。 视野还是黑白色的,这意味著,他的灵性,依然还在作用於感知。 “你醒了。” 一个低沉的、略有些“沙沙”感觉的女声出现了。 许义抬起头,只见两点灵光的照耀下,他面前不远的黑暗中,正有一女孩斜靠在椅子上,翘著二郎腿。 校服,白袜,皮鞋,黑色圆框眼镜…… 这是个学生。 这学生…… 怎么有股奇怪的香味…… 许义这次醒来之后,感觉自己的嗅觉比之前更敏感了,即便隔得很远,他也捕捉到了女孩身上的香味。 那种味道隱隱绰绰,幽幽瑟瑟,仿佛藏在那阑珊灯火之中,犹抱琵琶半遮面,令他心驰神往。 许义口乾舌燥,內心躁动不安,他像是对来自女孩的那股香味有了特別的感应。 他收紧心神,强行让意识清醒一些,声音变得有些嘶哑: “想必你就是荆桃小姐了。” 荆桃也不刻意隱瞒自己的身份,直言道: “昨天晚上,蜜饯张宅邸门前跟你说话的,就是我。” 许义睁大眼睛。 原来是红眼大哥! 我原来在昨晚就和荆桃小姐见过面了。 许义没来得及品尝缘分的奇妙,他看向四周,內心有些忐忑: “姬宵呢?” 荆桃始终在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著许义,那目光中还深深藏著一分恐惧,三分忌惮。 她指向自己皮鞋之下: “吶。” 许义顺著她的指引看去,只见那里竟躺著一支十厘米左右的粉白色线香。 他感觉有些头皮发麻,意识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他把姬宵变成了这支香! 许义茫然无措之间,听荆桃缓缓说道: “我曾经听我的师父说过,有一些特殊的人,天生灵性强大。 这样的人,如果没办法控制自己的灵性,在遇到一些特殊情况的时候,他的灵性就会失控,甚至暴走,导致一些难以控制的惨祸。” 许义默不作声。 他对这些东西完全不懂。 荆桃见许义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灵性也安安稳稳,没有出现不稳定的情况,於是提著的心放下了一些。 她从自己的经验来看,许义身上的灵性已经变得相当稳定,且已经沉寂,只要不受到来自外界的特殊刺激,几乎不可能发生失控。 荆桃轻轻呼出一口气,靠在椅子上的背部放鬆,没那么紧张僵硬了: “如果灵性失控,无论是夜游神还是百夜瘴,都会发生很糟糕的事情。” 一个让许义十分意外的情报从她口中出现了: “浦西城中有一支夜游神传承,专门捕猎失控的夜游神和百夜瘴。 他们手段挺厉害的,而且听说他们抓到失控的夜游神和百夜瘴之后,並不把这些失控者杀掉,而是进行实验研究。 至於是做药物实验还是解剖实验,就不知道了。 听说他们最喜欢收集失控的灵性器官,用古法將其祭炼,转化成名为【灵骸】之物。” 荆桃看著那支粉白色的线香: “就和你今天的手段差不多。” 第14章 灵骸 许义心跳渐渐加速。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那么,我的灵性,应该会適合接受这支夜游神传承。 荆桃显然是看出了这个事实的。 她仅仅只是回答许义的问题: “【灵骸】,是拥有特殊灵性的骸骨。 夜游神、百夜瘴,还有一些拥有强大灵性的凡人,都有变成灵骸的可能性。 每个个体的灵性不同,祭炼出灵骸的能力也不同。” “我已经测试过,姬宵的这具灵骸——这支【狐香】,其能力是: 点燃狐香之后,在很小的范围內——大概十平米左右的范围內,只要闻到香味,身体就会不受控制的瘫倒在地。 持续时间大概是三分钟。 三分钟后,狐香的灵性就会失控。 灵性失控之后会发生什么样的祸端……我也不知道。 灵骸的灵性一旦失控,必定发生灾祸,是很严重的事情,后果谁都承担不起。 所以,如果要使用这支狐香,千万、千万、千万不能一次性使用超过三分钟!” 荆桃这么说著,心情有些复杂。 在许义刚刚昏迷的时间里,她对姬宵的这具灵骸进行过测试。 她释放出许义曾经见过的鬼魂男,將狐香点燃,使两者停留在同一空间之內。 鬼魂男瘫倒在了香味里,它坚持了將近三分钟的时间,在时间接近三分钟末尾的时候,他几乎失去了他的控制。 她眼睁睁看著他,只差一点,就要被灵骸中即將失控的灵性,转化成某种未知的恐怖恶灵。 如果这狐香用在人身上,三分钟后会发生什么,就不知道了。 “我刚跟你提到的那支夜游神传承,他们专做灵骸的收容、管理、登记和封印。 那活儿挺危险,因为灵骸这东西,有些是『死骸』,就像这支狐香,拿到手里就能用,注意每具灵骸特殊的禁忌就行了。 可有些灵骸,是活著的——是『活骸』。 活骸……很难搞,很危险。” 荆桃注视著许义,语气严肃: “所以,你最好不要再次施展出这样的能力。 一旦你不小心转化出了『活骸』,正神来了也救不了你!” 许义认真道: “我会小心的。” 荆桃点了点头: “夜游神一身的能耐,有一半来自灵骸…… 你现在还没成为夜游神,说这个太早。” 荆桃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深入。 她靠在椅子的靠背上,注视著许义,似乎说著一些题外话,但每一句都说在许义的心坎上,解答著他今日直至此时,內心的疑惑: “白天的时候,这宅邸里除了我爹之外,没活人了。 罩在我家宅邸上的那层黑纱,是个【妖】,名叫纱雾妖,它能模擬黑暗环境,让百夜瘴在白天出现。 那假门房,是个【怪】,是这家宅邸的门房房间变的…… 老门房还活著的时候是人,在这地方看家护院几十年了——在我家来之前就在了。 老门房经歷了好几代主人,后来病死,他想要看家护院的执念催化了门房房间,和门房房间融为一体,变成了【怪】。 【怪】虽然不能和人进行正常交流,但我家这老门房也算是忠心耿耿,从没掉过链子。 今天被你看破,是因为灵性刚好不够用了。 假门房出了事,激活了我设下的禁制,我因此知道宅邸有人入侵。 圃,太平缸,大门,走廊……还有一些你看不到的地方,都是灵性陷阱,一旦触发,后果很严重。 你能找到姬宵,不是因为你运气好,而是因为姬宵的灵性,吸引了你的灵性,將你吸引到了这地窖中。 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许义问道: “每个人的灵性都不一样?” 荆桃重重点头: “是的,生来如此。” 许义又问: “姬宵到底是什么?” 荆桃回答: “原本是人。 是霓虹大舞厅的舞女。 后来因为年老色衰,对年轻舞女十分嫉妒,用了些畜生道的邪法,对自己的容顏和身体进行改造,妄图返老还童,导致染上了狐狸精的灵性,就变成了【妖】。 只要和姬宵对话超过三分钟,就会被她控制三十秒的时间,这是她作为妖的能力。 三十秒时间,足够她敲骨吸髓了。 她用这妖法蒙蔽了很多人,吃了很多人,魅惑了很多人。 我父亲有一次去霓虹大舞厅和客户谈生意,被她盯上,吸了她的迷魂香,著了她的道儿,將她带回家中,成了一房姨太。 后来,我偶然间撞破了她的真身,便將她赶了出去。 出於报復,她勾引了荆家的一些旁支亲戚,搞了些阴谋诡计,打断了我父亲的脊椎,侵占了我家的家產。 “我家最鼎盛的时候,不仅有药皂厂,还经营著一间小型纺织厂。 我老家盛產一种鸭梨,叫广和梨,我爹大批量从家乡进货,量大便宜,那时候整个浦西城的老百姓都吃我们家的广和梨!”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微微低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但依然被许义捕捉到了。 “后来,在姬宵的帮助下,家中產业都被亲戚侵占了。” “那时候我走投无路,惶惶不得终日,生怕姬宵的下一个目標就是自己。 我很幸运的遇到了我师父,他带我入门,让我成为夜游神,看破了姬宵的把戏,不至於被姬宵用阴邪手段害死。 后来我很努力的练习使用灵性,很努力的读书,我甚至在学校祈求了外神的帮助,才侥倖活到今天。” 外神? 许义看荆桃这身打扮,心想,荆桃多半在合资学校上学,那么,她口中的外神,多半是洋人的神。 至於是降生在驻马店的那个,还是降生在耶路撒冷的那个,就不知道了。 “终於有一次,我趁她不备,设计让她晕厥,將她虏到了这里。” 简简单单的一席话,里面包含了不知道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辛酸。 许义沉默著。 『原来事实如此。』 荆桃没有继续说话。 借著微弱的火光,女孩看著脚下那只粉白色的狐香,眼神有些涣散。 前前后后拉锯五年的恩怨,如今大仇得报,她竟然没有一丁点开心的情绪。 第15章 赘婿 荆桃对姬宵恨之入骨,本来想过无数种將她折磨致死的办法,可每一种都不能解她心头之恨。 姬宵侵犯了她的家族,断了她父亲的生路,险些连她的人生都毁了。 荆桃曾在无数个夜晚做著被姬宵杀掉的噩梦,即便是后来术业有成,將姬宵虏到地窖之后,也依然生活在恐惧中。 如今看到姬宵被许义炼成了灵骸狐香,荆桃忽然释然了。 既然死了…… 那就死了吧。 大仇得报,她感觉无比安全,疲惫感上涌,只想好好睡上一觉,其他什么都不管。 累了。 既然大仇已经得报…… 那就这样吧。 许义的话,將荆桃飘出去的思绪拉了回来: “荆小姐的夜游神传承,是什么样的呢?” 荆桃回过神,语气很郑重: “我信奉的是阴天子。 祂主宰著这世上的一切出生、死亡和轮迴,是无上真神!” 阴天子? 是哪个? 古代神话许义也略知一二,他知道东岳大帝,知道酆都大帝,知道十殿阎罗。 唯独不知道这“阴天子”。 在故乡的神话传说中,“阴天子”只是一个代號,並不是一个確定的神明。 这世界,和他认知中的故乡,大抵是有很多不同的。 荆桃不知道许义心中所想,继续说道: “我在传承中刚刚信奉了阴天子,因此將灵性转化成了神性,拥有成为夜游神的资格,成为了最基础的【鬼差】,能驱动鬼物,仅此而已。” 许义眉毛轻挑。 能操纵鬼物,用各种妖和怪布置出这荆家宅邸,这可不是什么“仅此而已”。 许义看著荆桃,一副“我认命了”的慨然姿態: “我知道了这么多,今日恐怕没办法囫圇个儿走出这个地窖了。” 荆桃轻哼了一声: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许义话语之中满是理所当然: “那么,荆小姐,我想活。” 荆桃的声音变小了些: “我什么情况,你大概都晓得吧。” “嗯,都晓得了。” “我家什么情况,你大概都清楚吧。” “都清楚了。” “我是什么人,你大致了解吧。” “荆小姐是善人,良人,是胸怀大志之人。” “好,那你嫁给我。” “???” 许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这句话,跟我说的? 他使劲理解了一下子,还是没理解过来。 荆桃显然不太擅长说这样的话,即便硬著头皮,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说了出来,但还是免不了脸上泛起了些许红晕: “即便家道中落,我家还是有一整个药皂厂!” 荆桃板起脸来,以掩饰自己的慌张: “只要你入赘我家,你我合作,必定能將药皂厂从那些旁支亲戚手中抢回来! 到时候你都是自己人了,等治好了我爹,我爹自然也会將他的人脉传承给你。 到时候你从一个青帮打手摇身一变,直接成了小爷叔了!可比你现在的社会地位高得多!” 小爷叔,是浦西地方的称呼,特指年龄虽轻,但辈分高,有势力,有钱,不好惹的年轻男子。 许义听到她的解释,顿时鬆了口气: “这个啊!” 许义语气里充斥著一种无法被质疑的“光明正大”,仿佛对他而言理应如此: “不需要入赘,我也会帮你!” 荆桃脸色缓缓变沉。 你不入赘,我如何保证你心向著我家? 你不入赘,还要帮我,那到头来我要跟你分几成利润? 你不入赘,我如何保证你拿了好处之后,不会背后捅我一刀? 荆桃和许义不同,她虽然年龄比许义还小些,但由於姬宵的作乱,荆桃从小便看遍了人情冷暖,经歷了俗世炎凉,心志比许义成熟太多。 她没有说出自己的顾虑,而是问道: “为什么?” 许义义正言辞: “我家叶海先生来的时候告诉我: 荆家旁支趁虚而入,抢夺荆鹤笙家的生意,是为不仁。 欺负荆桃一女流之辈,是为不义。 既然是在我青帮地盘上,就容不得这种不仁不义之辈肆意欺辱人。” 许义补充道: “这些道理,我也认可。” 荆桃眼神复杂: “你知道你家叶海先生是什么人吗?” 许义靦腆道: “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 荆桃靠在椅背上,语气变缓,眼神里出现了些许复杂的神色: “叶海先生本不是浦西城的人,他出身一个叫『天灯下』的小镇子,距离浦西城很近,在浦西开埠之后,就来浦西城討生活。” 这事,许义倒还真知道。 因为许义这具原身,也出生於那个叫天灯下的小镇。 天灯下距离浦西城只有三十六里的距离,都是水路。 仔细算起来,叶海先生应该是许义隔了百八十房亲戚的远房表叔。 所以许义才能拿到那封荐书,来浦西城投奔叶海先生。 叶海先生那房亲戚混的很惨,他早年丧母,后来遇上饥荒,父亲也没了,妹妹被过继出去討口饭吃,是继母將他拉扯大。 后来兵荒马乱的,继母也没了。 叶海先生来到浦西城的时候,是孑然一身。 “叶海先生天生就是混帮派的。” 荆桃的语气复杂,许义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厌恶和忌惮,同时也听出了一分隱约的崇拜: “他来到浦西城没多久,就进了帮派,原本在码头上帮工,没多久就摸清了码头上混饭吃的门道儿,开始『接小货』。” 荆桃见许义满脸天真的样子,就知道许义没参与过这回事,便解释道: “所谓小货,就是茶房水手从臭港和南洋运来的私货。 只要碰上有店家和茶房水手交易小货,叶海先生他们一群人就会提前踩点,在交易的时候一股脑涌上去,对他们喊: 各位是顶招牌、有垛儿的老合,俺们是吃晒轮、啃水皮的草鞋!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们是有根有底、有名有號的人物,做事讲规矩、看场面;而我们则是风里来雨里去、无依无靠、在江湖上混口饭吃的苦哈哈。 对方听了这话,知道他们是一条贱命,要黑吃黑,畏惧他们手中的武器,一般不会跟他们拼命,就只能將小货低价卖给他们,也或者直接被他们抢走。” “这便是叶海先生发家的第一桶金。” 第16章 关闭灵视的方法 “后来叶海先生做了很多生意,钱赚的越来越多。 他不但拿著这些钱当成通往青帮高层的敲门砖,还对手下极为慷慨,捨得钱,所以大家都乐意认他当大哥。 他手底下的小弟越来越多,靠著那些狠辣的流氓手段,他的地盘也越打越大。 不过十年的时间,叶海先生便从一条贱命的地痞流氓摇身一变,成了体面的青帮先生。” “来浦西城的人千千万,能白手起家做到叶海先生这个地步的,凤毛麟角。” “他发家史中的每一块铜板,都是从接小货这样的生意中来的。” “许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叶海先生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奉行真正的仁义呢? 许义眨了眨眼: “我明白的。” 许义把这一席话放在心上,表示明白。 许义有许义的规矩。 从表面上来看,叶海先生是个体面人。 至少在面对许义的时候,叶海先生的的確確是个体面人。 他想要体面,许义自然会给他体面。 等哪天一旦他不要体面了,许义也必定会帮他体面。 这便是许义的道理了。 许义没跟荆桃讲这番道理,是因为许义本身十分討厌说教。 於是他直言道: “你家的药膏厂在哪?” 少说话,多做事,这同样是许义的道理。 荆桃眼镜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缓缓道: “在三十八铺56號后面的大厂房旁边,那里聚集著不少工厂。 我家的药膏厂名叫《灵通堂》,大厂房第二排街道进去一百米右拐就是。” 许义点了点头: “你先把我放开,我明天之前把药膏厂交给你。” 荆桃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地窖。 许义不知道她卖的什么关子,只能耐心等待。 片刻之后,昨夜的大哥从地窖的黑暗里走了出来。 大哥脸色奇差,一脸虚弱的模样,身体瘦了至少两圈,一张半透明的病癆脸煞白的嚇人,看起来更像鬼了。 大哥从黑暗里走出来,就来到许义身边,一言不发,只是给许义解绑。 许义有些诧异大哥的状態: “大哥,什么情况啊?” 大哥被他这么一叫,脸上苦涩更浓了,连忙摆了摆手: “嗨!小先生!可別这么叫了!小的我受不起!” 大哥忽然像是听到了什么,身体一颤,脸上恐惧之色更浓,手上的速度加快,片刻便將许义鬆了绑。 大哥说: “桃神说了,那支狐香留给你。 另外,只要屏住呼吸10秒钟,就能退出灵性的激活状態。” 大哥说罢,快速逃进黑暗之中。 许义站起身,拿起狐香,装进口袋,屏住呼吸。 10,9,8…… 3,2,1…… 隨著他再次开始呼吸,黑白二色如退潮一般从视野中快速退去,许义眼前的整个世界像是被调高了饱和度。 两点灵光从他头顶消失,地窖內的环境完全恢復正常。 暗淡的天光从不远处的地窖大门处照进来,勉强能够视物。 许义走到门口。 无尽的长廊,数不清的红灯笼,长廊两边的墙壁……一切超乎凡俗的事物完全消失不见,许义向外看去,一眼就能从长廊望见宅邸那扇气派的黑漆大门。 他朝大门处走去。 在他身后,只有激活灵性才能看到的地方,鬼魂大哥正红著眼睛,注视著他的背影。 ——荆桃正通过鬼魂大哥的视野,观察许义。 此时此刻,正站在荆家大堂阴暗角落里的荆桃,远远看著许义的背影消失在荆家宅邸大门之外,心跳略微有些加快。 许义刚刚表现出的能力,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鲜少遇到过如许义一般灵性强大的凡人。 灵性这东西,天生自带一部分,能通过后天的锻炼进行提升。 后天的提升比较困难,她足足锻炼了几年的时间,灵性强度才足以支撑她引燃灵性,將灵性转化成神性,成为夜游神。 可这许义,竟然在凡人的状態下,直接就能激活灵性,看到百夜瘴。 这是何等的天赋? 荆桃兴奋之余,內心还有些忐忑不安。 激活灵性看到百夜瘴,暂且可以简单的归结为灵性强大。 可他为什么能直接把百夜瘴炼成灵骸? 把百夜瘴炼成灵骸,这是某些特殊的夜游神传承,需要费时间和材料,才能做到的事。 这种能力,难道也是天生? 荆桃越想越感觉不对劲。 她思前想后,决定寻求帮助。 她来到大堂的侧室,翻手拿出小红陶罐,碾了一小撮香灰,將这些香灰在地面上画成圆圈,口中念念有词。 灵性隨著咒语被灌注进入香灰圆圈,於是香灰圆圈被这股灵性激活了。 只见那香灰无风自动,从圆圈之上匯聚到圆圈中心,如被微风吹拂,组合成了一张留著长鬍子的中老年男性脸庞。 “师父。” 荆桃將许义的情况告诉了师父。 师父听罢,神色发生了很细微的变化。 香灰密度太小,没办法把师父的表情完全反应出来,所以荆桃也搞不清楚师父此刻的心情。 “桃桃,你说这人,现在在哪?” 师父救她於危难之中,是她的再造恩人,她对师父向来是无条件相信的,便將许义即將去药膏厂《灵通堂》的事情,告诉了师父。 “我去看看那小子。” 师父话音落下,切断通话,香灰便无法再维持师父的样貌,灵性散作阴风,將师父的头像吹散。 荆桃今日是从学校请假出来的,此时临近中午,她便给父亲做了饭,交代鬼魂大哥守好家,便去学校了。 …… …… 许义走在三十八铺大街上,感觉眼前白茫茫一片,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原来是临近中午,出了太阳。 大太阳高高掛著,浑身一片暖洋洋,一大早在荆家宅邸里沾染上那些阴气被太阳一照,便全都散了。 许义先是去了一家熟悉的麵馆,了八个铜钱,要了一碗川味儿的杂酱牛肉葱儿熗锅面,加上一瓶橙子味儿的瓶装正广和汽水,酣畅淋漓吃完了,顺手把玻璃瓶塞进口袋,起身朝三十八铺中段走去。 店小二看到了他揣汽水瓶的小动作,只是敢怒不敢言。 任谁都对青帮这群地痞流氓畏惧几分,因为这群人是真的下作,吃白食是常规操作,赊帐不还已经是长良心了,若是惹了他们不开心,把店给砸了都是常有的事。 相比於那些腌臢糟心事,仅仅只是拿个玻璃汽水瓶而已,太不算回事了。 第17章 他简直就是天才 许义找了个没人的街角,蹲在巷口的石狮子后面,思忖片刻,拿出狐香。 他將狐香掰成两半,將其中一半收回口袋,用火柴把另一半引燃,用极快的动作把引燃的香头塞进玻璃汽水瓶中,迅速塞上橡皮塞。 这一半狐香在瓶中燃烧,释放白烟,许义眼神一晃,竟从那白烟中看到了一丝似有若无的闪亮流光。 不过一瞬间,流光消失了,只剩白烟留在瓶中,如浦西城清晨的雾靄一般在瓶中流淌。 『这一丝流光,就是狐香作为玄骸的特殊灵性。』 『和我想的一样,让人身体僵硬的不是狐香本身,而是这股包含狐香特殊灵性的烟雾。』 很快,密闭汽水瓶中的氧气被狐香的燃烧消耗殆尽,那一半大概5厘米的狐香才烧了一丁点,就缓缓变成灰烬,眨眼熄灭了。 许义审视著瓶中浓郁的烟雾。 『狐香燃烧超过三分钟,灵性就会失控。 这一小截狐香现在已经熄灭,就一定不会失控咯!』 『这瓶子砸碎之后,应该能让一定范围內的人,身体僵硬无法控制。』 『范围和持续时间肯定没有狐香正常燃烧时候那么大,达不到空间內的十平方米,但应该也不会太小。』 正广和汽水瓶不过巴掌大小,许义將其掛在衣襟內。 此时许义的衣襟里面,左边是装著汽油的汽水瓶,右边是灌了狐香菸雾的汽水瓶。 两支汽水瓶,都有大用。 此时正是三十八铺一天里人最多的时候,许义在人潮中穿街过巷,在饭香味、蒸发的雨水味、木头腐烂的味道、汗臭味、和异乡的乡土味中穿梭不停。 这些不沾染性灵的气味,並没有引起他的反应,也没有被他注意。 直到第二声蒸汽火车进站的汽笛声响起时,许义走入一家弄堂。 弄堂牌匾上用金粉掛著《行侠仗义》四个字,堂內狭小,柜檯上仅容两人同坐。 这便是许义二师兄开的“平事堂”了。 三十八铺帮派势力错综复杂,为了避免帮派马仔们频繁相遇发生衝突,帮派驻地和据点通常不选在三十八铺正街上,比如叶海先生的金兰庵堂,就选在三十八铺街尾的绿滨江畔。 唯独二师兄,不但不怕事,还爱惹事,在自己收月钱的地盘上租了一间铺子,命名为“平事堂”。 平事堂打著“行侠仗义”的旗號,做著僱佣打手的生意。 “平事堂”这名字囂张的很,因此二师兄刚刚开店的时候没少跟人发生衝突,连师父叶海先生都屡次三番劝他不要太过张扬,年轻人要藏锋芒。 二师兄偏不肯。 要砸平事堂的招牌,得先问过二师兄的拳头。 开店之后几个月里,二师兄用拳头和血证明了自己的志向,保下了这家店的招牌。 后来,其他帮派付出了一些代价之后,终於明白二师兄不好惹。 再加上二师兄也从不主动扩张地盘,其他帮派便也就不再跟他为难,任由这间囂张的铺子存在在三十八铺大街上。 三十八铺鱼龙混杂,按理说不应该出现“平事堂”这么牛逼的存在。 二师兄显然是个例外。 二师兄名叫段虎,今年三十岁,五大三粗,肌肉发达,头脑却不简单,他嫉恶如仇,做事以“仁义”当先,和其他几个师兄弟都不一样。 正因以仁义当先的处事风格,二师兄很受师父泽爱。 “二哥!” 许义坐到柜檯上,便看到柜檯內穿著个麻布短褂的二师兄段虎正眉头紧皱,戴著一副金边眼镜,对著一本厚厚的书冥思苦想。 书封面中央从上到下用漂亮的瘦金楷书印刷体標著《瀛壖杂誌》四个字。 这是本记录浦西地区地理沿革、民俗古蹟、文人軼事,以及社会变迁的古书。 如果许义没记错的话,这本书的成书应该在一百多年前了,是被浦西城某出版社给翻版再印,才流入市场,为平民所知。 许义善意提醒入了迷的段虎: “二哥,书拿反了。” 段虎哼了一声,也不尷尬,直接把书拍到柜檯上,没好气道: “我这叫『反者道之动』,什么事情都反著做,反而容易成功!” 这又是哪来的歪理! 许义做恍然大悟状: “原来如此!二哥有大智慧!” 段虎臭屁一笑: “小七子,来找哥哥干什么?” 叶海先生麾下七名徒弟,许义排老七。 段虎这人仗义,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除了叶淼之外,就属他对许义照顾最多。 初出茅庐就得到了段虎的照拂,这份好意,许义是心领了的。 “有笔生意。” 许义说: “在三十八铺56號后面的大厂房旁边,有家药膏厂,名叫《灵通堂》。” 他没解释那么多: “我想要。” 段虎眉头一挑,话里就出现了几分慍怒: “哦?你也干起『剥猪玀』的勾当了?” 剥猪玀,早些年说的是洗劫路人的衣服。 这两年浦西城富裕了,工业化程度拉上来,流氓也有些文化了,再说起“剥猪玀”,就是特指洗劫商铺,霸占財產,干那绿林强人的勾当。 许义当下便將荆家那些恩怨告诉了段虎。 当然,省略了夜游神和百夜瘴的部分。 “可怜那荆桃小姐,还在上学的年龄,不仅仅要回家给老父亲做饭餵饭,还要隨时提防著亲戚来抢夺宅邸,那宅子可是他们剩下的唯一家產了。” 许义长嘆一声: “荆家旁支趁虚而入,抢夺荆鹤笙家的生意,是为不仁。 欺负荆桃一女流之辈,是为不义。 既然是在我青帮地盘上,就容不得这种不仁不义之辈肆意欺辱人。” 段虎诧异的挑了挑眉: “这几句话,你说的?” 许义诚实道: “是师父说的。” 段虎皱著的表情张开,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 “大义在肩,正气凛然,的確是师父的风格。” 段虎眯起眼睛: “小师弟,你要做这单,可不便宜。” 段虎心里嘆了口气。 这小师弟刚进门没多久,师父的本事不知道学了几成,师父的野心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段虎倒不是非得为难许义,只是在道上混久了,知道做坏事会沾染的因果报应。 他知道许义初出茅庐,本事不行,人脉单薄,道行尚浅,背不了这么些因果,扛不起这么重的事。 在他来看,许义需得再歷练几年,再涨些本领,积累些人脉,有了手段,再来盘剥这三十八铺上富的流油的猪玀们。 第18章 二娃段虎 许义並不明白段虎的苦心。 他听段虎说“不便宜”,只以为这种事情要的钱多,便將自己剩下的那一枚银元放在柜檯上。 段虎笑道: “不少,但完全不够。” 许义將剩下那半截狐香放在柜檯上。 段虎愣了一下。 他狐疑的看了许义一眼。 而后伸出右手,用两根指头捻起狐香,放在鼻尖一闻—— 他忽然神色剧变!猛然反手用书將狐香盖上,抬头向店外张望。 在看到店外无人进来时,段虎才鬆了口气,看向许义的眼神已然变了: “小师弟啊小师弟……哥哥倒是小看你了!” 在段虎看来,能平平静静拿出来这半根香,就足以证明许义的能力! 段虎看出这狐香是灵骸,但开口既不问狐香的来歷,也不问许义如何拿到了这支香,只是交代道: “这傢伙事,小师弟若是还有,儘管拿到这里,哥哥我必定给个好价!” 许义说道: “自然如此。 二哥这么说,这枚香是够做这单了。” 段虎也不藏著掖著: “当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东西虽然没有明价,但贵重的很,不仅足够做这一单,且绰绰有余!” 许义抱拳,言辞恳切: “二哥以仁义待我,是我的亲兄弟!在咱们的兄弟情谊面前,一枚香算得了什么!儘管拿去使唤!” 段虎显然对这番话十分开心满意,他平生最看重江湖仁义,如今听许义这么一说,一点笑意便在他严肃的脸上盪开了。 盪开的笑意,將段虎方才的严肃和些许猜忌全化了去: “好兄弟,你要办的这事,哥哥揽了!” “你且先去准备准备,我也找些个靠谱的帮手,到了太阳落山,你再来寻我。” 许义和段虎道別离开。 许义来到三十八铺大街后段,大概是123號房后头的一间小茶室书斋里,两枚铜钱点了盏茶,找了本誌异怪谈,看了一个下午。 许义来到这世上之后的閒暇时间,都在这茶室书斋里了。 转眼日薄西山,许义看了一眼渐晚的天色,拜別了茶室老板,回到段虎的平事堂。 不过晚上六点,平事堂已经关门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和別家不同,平事堂是有生意的时候才关门。 许义三长一短的敲了敲门,门便开了道缝,许义闪身进入,便看到狭小的平事堂里,除了段虎之外,还有两人。 那两人装束普通,相貌更是泯然眾人的级別,他们看到许义这番打扮,认出了许义青帮打手的身份,当时便肃然起敬,对他抱了抱拳,道了几声江湖切口,许义以江湖切口回应。 在人们的认知中,青帮打手都是最不要命的愣头青,是江湖上最不讲道德,也最听老大话的狠茬子。 这种人打起架来不要命,因为道德败坏而做坏事的时候没有心理负担,所以才能当上帮派打手,穿上这一身爷娘不认的“黑狗皮”。 江湖切口体系十分复杂,是帮派中人辨认敌友的黑话,许义从叶海先生那里学了一些,但至今也搞得不是很明白。 许义从他们的黑话中大致听明白,这两人是青帮另一个堂口的兄弟,和段虎关係很好,曾经共过事,是一起扛过枪的过命交情。 三十八铺地盘很大,因为沿著绿滨江江畔的原因,纵深距离很长,仅就青帮而言,就不止金兰庵堂一个堂口。 其他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帮派,也都容得下。 段虎白日里已经踩好了点,做好了计划,此时讲清楚了那《灵通堂》的情况,四人便趁著夜色,沿街来到三十八铺56號房后面的大厂房区。 沿著大厂房区的第二排道路往里走了一百米,便看到一间由青砖搭成的低矮厂房。 厂房有两层,顶上搭著传统中式的坡屋顶,屋顶上铺著一层黑色机制瓦,墙面用黄色石灰刷了漆。 浦西多雨,这厂房建成之后风风雨雨几年时间,墙壁上的漆面已经掉色严重,几乎变成了白色。 『看起来比普通民居更坚固,体量更大,但不如外滩的大工厂气派。』 墙角之下是成片的车前草和牛筋草,墙角处堆满了黑绿色的苔蘚,而墙角之外地势凹陷积水之处,有蚊虫飞舞,蛙鸣不止。 空气里瀰漫著机油和不知名工业排放物的浓重气味,也就生命力旺盛的杂草能在这种环境下绽放生机。 按照之前商量好的,许义想方设法迂迴进入二楼的办公室,把厂房的租赁合同、生意合同和公司印章偷出来。 段虎和其他两个帮手则从厂房正门进,把动静闹大,为许义拖延时间。 许义迎著夜色来到厂房后方,果然看到了段虎所说的后门—— 在那清水青砖的厂房后面,一条锈蚀严重的摺叠步梯坐落於此,一边嵌在水泥地下,另一边直接通往厂房二楼。 许义放轻脚步,在几乎黑暗的夜色掩护之下走上步梯,躡手躡脚来到厂房二楼外的平台上。 他侧耳倾听,大概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厂房里已然传出了叫骂声。 段虎和两个帮手已经开始了。 许义侧身凑在二楼外铁板平台的防盗窗外,小心往窗户里看。 只见那玻璃窗內是一间办公室,办公室里摆著三张办公桌,桌上文件不多。 办公室一面的铁书柜上摆满了成套的书,那些书连封都没拆,就那么整整齐齐摆在书柜上,明显是拿来装场面的,没人看过。 许义向窗户另一边挪动步伐,一个人影映入眼帘。 那是个女人,她坐在最里面的办公桌旁,看不清脸,只看到她穿著一身金丝镶红的紧身旗袍,侧躺在棕色真皮老板椅上,两腿翘在办公桌桌面,未穿鞋的脚边摆著台本地產的亚美牌1651型收音机。 许义隱约听到了曲声,那女人应该是在听歌。 只是个女人罢了,他完全可以直接衝进去,用拳脚將那女人制服,然后再翻找公司印章和交易合同。 他向前走了一步,想要看清房间死角,確定房间里是否只有女人一个。 也就是这一脚踏出,脚下的铁板被这么一踩,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倾轧声。 女人旋即抬起头,看向窗外。 许义猛然闪躲,在她看过来之前躲在了墙后。 女人揉了揉眼睛,没看到窗外什么东西,只以为是不小心跑到二楼外侧铁板走道上的猫儿。 她再次躺下,闭上眼睛,享受收音机里的曲子去了。 女人没看到许义,许义却看到了她。 许义看清了女人的脸,於是他靠在墙上,大脑一时之间无法思考。 那女人,竟然是已经被他炼成了狐香的姬宵! 第19章 死而復生?! 『什么情况?』 许义感觉邪门儿极了。 此时楼下的动静闹大,女人听到大概是有人在闹事,大概是哪个流氓混混来討口子的。 这种情况,她见得多了。 但凡想在三十八铺开厂子,做生意的,要是连这点事都扛不住,早该捲铺盖滚蛋了。 厂子有自己的安保队伍,她不需要为此操心。 她不耐烦的翻了个身,正好背对著许义。 又一次楼下的爭吵声猛然爆发时,忽然“啪”的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在背后响起。 女人猛然爬起身,刚刚看到窗外站著个模糊的黑色人影,就浑身一软,瘫倒在地,不能动弹。 產生碎裂声的东西,是被许义投掷进来,装有狐香的玻璃汽水瓶。 女人眼睁睁看著许义的胳膊从窗外探进来,摸到了门把手,打开了门。 门开了,夜风比许义的身影提前到来,吹散了房间里残留的狐香。 女人因为已经吸入了狐香,没办法动弹了。 许义在办公桌上发现了一包捆轧带,便用捆轧带將女人手脚牢牢绑在办公桌的桌腿上,而后对著最大的办公桌一阵翻找。 “小孩!你是谁?!” 和姬宵一般无二的女人呵斥著他。 “你要干什么?!” “我们的保安队马上就要上来了!到时候把你腿打断!扔到勾栏里当兔爷!” “你说话啊!” “莫非是被粉相公捅坏了喉咙?!连话都说不成了?!” 无论这个像极了姬宵的女人如何用言语刺激,许义就是不理会他。 许义记得很清楚,按照姬宵的能力,如果和她对话超过三分钟,就会被她控制。 现在他不跟她说话,她的能力自然不能生效。 不多时,许义拿到了《灵通堂》在浦西城工商局註册的公司印章,《灵通堂》即將交付的几个大订单的订购合同,人事上的职务组成表,以及两支钢笔。 他將这些东西放在一只邮件包里,將邮件包绑在肩膀,掛在胸前,来到姬宵面前,盯著姬宵一直看。 姬宵脸色慢慢变了,她看著许义,一双春水桃眼柔媚的看著许义,两弯柳叶吊梢眉含情脉脉,打扮明明清纯,那清纯之中却尽显魅惑,让人看的欲罢不能。 “小相公,怎么这么看奴家~” 夹子音吐出这句话来,说的人心肝直颤。 “不如你把奴家放了,奴家这般弱女子,也只能配合小相公的心意吶~” 许义忽然靠近了。 他仔仔细细的嗅著姬宵的气味。 姬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懵了,还以为这人是个拥有独特xp的变態狂,一时间脸色惨白,拿不定主意,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许义越闻越仔细,越闻越近,越闻眉头皱的越紧,心中疑惑更甚。 这…… 的確是姬宵的气味啊! 可…… 这怎么可能?! 许义对气味十分敏感。 尤其是女人身上的气味。 他能很精准的辨別出每个女人身上的气味。 哪怕一对双胞胎姊妹,用了同样的香水,那气味也是不一样的。 可面前《灵通堂》二楼办公室里的姬宵,和今天白天在荆家宅邸地窖里的姬宵…… 明明气味一模一样! 许义站起身来,倒退两步,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著姬宵。 真是见了鬼了! 可姬宵是妖,不是鬼啊! 他沉默片刻,忽然拿起桌上一张报纸,团成结结实实的纸团,塞进姬宵嘴里,又拿来捆轧带將她手脚绑紧,而后一个手刀砍在了她肩膀上。 姬宵白眼一翻,晕死过去。 许义从角落里找到一只麻袋,將姬宵装进去,然后將其扛起,健步如飞,一溜烟出了后门。 许义在侧门前吹了声尖锐的口哨,按照来之前的约定,这声口哨的意思是“我已得手,现在撤退!” 许义吹完了口哨,扛著装姬宵的麻袋,直接离开。 身后的爭吵声和叫骂声渐渐小了。 许义没有停留,扛著姬宵直接来到三十八铺2號的荆家宅邸。 敲开了门,没理会那【怪】门房,许义来到大堂前,低声呼唤荆桃的名字。 荆桃从大堂里走了出来,看见许义扛著个麻袋,当时就感觉不妙。 二人一同来到地窖中。 他们各自使用手段,激活灵性。 黑白色的世界在面前铺张开,许义打开麻袋,只见那狐狸头的姬宵正安安静静躺在里面,依然是晕厥的状態。 “怎么会……” 荆桃也给整不会了。 两人相顾,半晌无言。 是许义先打破沉默: “吶,这是公司印章,以及一些人事文件,和交易合同。” 许义將胸前小包里的文件拿出来,包括钢笔,一一递给荆桃: “公司印章和交易合同你拿著,我看过文件了,公司法人和最大的股东就是你爹,他们大概是因为没能力,没人脉,不捨得钱,又不害怕你们家闹事,所以没把这个改了。 人事文件上那些人,你看需要谁活,就拿笔打个对勾。 需要谁消失,就拿笔打个x號。 我现在就要。” 荆桃在复杂的情绪中拿起钢笔,用嘴咬下笔头,一只手拿著文件,一只手用钢笔划拉,片刻间便完成了筛选,將那份人事文件递迴许义手中。 许义將这份文件收起来,在背包里放好: “我去做事,你来研究姬宵。 明早八点我过来,药膏厂的事情,我给你一个交代。” 许义说完,也不等荆桃说话,就转身出了门去。 荆桃看著他离开的背影,恍惚间有些失神。 那副生意场上运筹帷幄,在商言商的样子,像极了荆鹤笙当年意气风发时。 如此这般的模样和气场,荆桃已经很多年没感受到过了。 …… …… 帮派里有一种人,外號“包打听”,这外號出自浦西地方方言,意为“包揽打听消息的人”。 许义再次来到平事堂的时候,段虎请来的包打听,已经在柜檯外面坐著了。 包打听並非帮派培养出来的角色,而是正儿八经的“江湖散人”。 这种人世世代代经营著自家的人脉,无论市井之中,还是庙堂之间,三教九流,五行八作,都能搭的上话。 许义对包打听抱了抱拳,双方互对黑话切口,確定对方身份无误之后,许义便將刚刚荆桃刚刚画x的人说了出来。 第20章 包打听老章 许义没有拿出来文件,是因为他在来的路上,把文件里那些名字背下来了。 既然是段虎请来的包打听,做生意必定是有信誉的,等閒不会把秘密泄露出去。 可万一呢? 许义从不相信什么“包打听一定会保守僱主秘密”之类的鬼话。 讲完了必须死的人,为了避免误伤,那些需要活著的人,许义也一併讲出来。 包打听笑眯眯的听完,便缓缓开口,一个挨一个的报出那些人的家庭住址,安保情况,拳脚功夫如何,晚上通常几点睡,早上通常几点起,是否有起夜的习惯…… 段虎显然见过这种场面,只是认真聆听。 许义是第一次跟包打听打交道,听著这些消息,心里还是挺不可思议的。 怎么可能知道的那么详细呢? 包打听足足说了半个小时,把许义报出那些人的信息刨了个底掉。 包打听只管提供信息,不管其他事,在讲完之后,包打听笑眯眯的接过段虎手中一块银元,抱拳道了句“招子放亮,顺风!”,便离开了平事堂。 这句话是帮派人士用的最多的切口之一了,意思是: 把眼睛放亮,看清楚现实路和江湖路,一路小心,祝一切顺利! 包打听前脚出了门,许义后脚跟到门口,从衣襟內掏出叶淼的香囊,往鼻梢一捂。 当舒服的香味流窜在鼻腔之间,灵性被激活了,许义只见在那黑白色的视野中,包打听头顶竟竖著两只比他整个人还高的黑色长马尾! 黑色长马尾就那么笔直的竖立在包打听头顶,夜风一吹,人群之中那两根扎眼的长马尾隨风摇摆…… 『这是…… 蟑螂? 是蟑螂精? 还是蟑螂妖? 总不可能是蟑螂仙!蟑螂那玩意儿也配成仙?!』 许义的心情很凌乱。 过往的行人看不到这两根惊悚的长马尾,包打听那副平凡模样很容易被人忽略。 包打听的身影很快被人群掩盖,完全看不到了。 许义屏住呼吸十秒钟,灵性安歇,退出了黑白视野。 他回到柜檯前,便听段虎低声道: “老章这人办事情很靠谱的,我已经跟他合作了三年,只要是他给的消息,从来没出过岔子。 就是人有点怪癖,喜欢阴暗潮湿的地方,到了晚上也不点灯,家里也臭烘烘的…… 咱也不知道他家里是什么情况。” 段虎显然不太清楚包打听老章的底细,只是因为长时间的成功合作史,所以才有了信任。 『二哥不知道百夜瘴的事?』 许义听了段虎这话,心中不免有些狐疑。 『能辨认出灵骸,却不知道百夜瘴。 二哥这阅歷倒也稀奇。』 片刻之后,许义、段虎两人和另外两个伙计在暗巷里接了头,他们各自分配名单上的人头,而后四散分开,消失在三十八铺的夜色中。 三十八铺的夜晚虽不安静,但也没那么喧囂,距离正街较远的巷弄中时而传出几声人声,很快淹没在蒸汽火车的汽笛声里,紧接著被粘稠的夜色吞没了。 时而有几道红色、绿色和紫色的射线,不亮不暗的在三十八铺街道之上的天空中掠过,那是浦西城中心几个大舞厅的“玻璃银光塔”投射出来的集束霓虹灯灯光。 浦西城中心照过来了霓虹灯,却没把城中心的繁华一併带来。 人们因嚮往浦西城的繁华而到达此地,可享受繁华的並不是他们。 他们仅仅只是组成繁华的一部分。 此时此刻,数不清的犯罪在乱糟糟的三十八铺巷弄中发生著。 嚮往著美好未来的外乡人们行走在正街上,隔壁暗巷里的倒霉蛋被剥成了身无一物的猪玀。 上周的新居民们已经有好些在街边暗巷中揽客,今天刚到的人则用新奇的目光看了一眼街边小摊上两铜板一个的桂糕,捏了捏自己羞涩的钱囊,只能忍著飢饿,寻找今晚的住处。 人们总会相信,一切都將在黎明之后变好。 人们只能相信,明天迎接他们的將是一份足以餬口的工作,亦或是足以弥补今日沮丧的好运。 …… …… 许义將名单上最后一人推进茅坑之后,天已经蒙蒙亮了。 许义拖著脱力的左手,迎著黎明时的第一缕晨光,一步一步从巷弄深处走出,那满身的杀气將巷弄中尚未入睡的猫儿嚇的乱窜。 他左手的手腕也昨夜廝打时受了伤——敌人拿孩子作掩护,而孩子並不在必须击杀的名单上。 许义不介意杀人,但很介意残害无辜。 为了避免伤及孩子,许义收了手,却被那孩子用棍棒猛击在手腕上,如果不是躲避及时,怕是连骨头都要断掉。 这伤虽然没有见血,但应该是伤到了筋——他感觉手腕酥麻,几乎感觉不到手掌。 可治疗跌打损伤的铺子不会这么早开门——现在才不到早上6点,只有卖早点的店铺在这个时间开张。 好在他根骨不错,还能扛得住。 他疲惫极了,但现在还不是睡觉的时候。 他来到最近的大澡堂子,了两个铜板,泡了个澡,搓了个背,洗去脸上的淡淡血腥。 眼看著时间还早,没到和段虎约定好的匯合时间,许义便来到街边吃早茶的铺子,坐在角落里,了4个铜板,点了份叉烧包,一碗皮蛋瘦肉粥。 又忽然听到报童的叫卖声,便將其招呼过来,1个铜板买了份邮报。 他先看向报纸,只见报纸头版上写著: 《近日多雨市民慎饮生水,时疫医院腹泻患者骤增!》 浦西多雨,城市排水系统跟没有一样,出现这样的情况太正常了。 许义继续向下看去: 《昨夜仙乐斯舞厅枪击案,一男子中弹身亡,疑为帮派仇杀》 《冷空气今夜抵沪,浦西城或將降温十度》 《绿滨江上昨日发生撞船事故,一运米船沉没》 《社会服务:市民可至各区救火会免费领取老鼠药》 …… 许义一边轻轻揉搓著左手手腕,试图加快血液流速,促进伤势自我治癒,一边用右手看著报。 忽然感觉面前一暗。 抬头一看,只见一陌生的老者在他对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老者穿著身普通的夏季服,戴著顶洗褪色的破皮老毡帽,头髮白,鬍子上绑了几个绳结,绳结上套著几颗有复杂纹路的黄铜环,一眼看上去颇显精致。 老者皮肤黄里透著黑,一张脸上用皱纹刻著沧桑和深沉,像极了大西北戈壁滩上专业熬鹰的鹰倌。 老者坐在位置上,一言不发,就那么直勾勾的打量著许义。 第21章 香炉,和成为夜游神的法门 许义被看的不好意思了,又不理解老者是何意,便將没下筷子的叉烧包推了过去。 “师傅,你吃。” 老者看了看叉烧包,又看了看许义。 片刻间,老者拿起筷子,一口一个,几秒钟便將叉烧包吃光了。 老者对许义说: “这叉烧,我不白吃。” 老者说著,往衣襟里摸了包烟,朝许义递了过来。 许义刚想摆手婉拒,说自己不抽菸,忽然—— 他从老者手中那皱巴巴的纸包里,闻到了一股异常的香味。 香菸还未点燃,就已经有香味。 要是点燃了,那得香到什么程度? 仅仅只是闻到的一瞬间,许义便睁大眼睛,瞳孔无光,魂不守舍。 耳边的喧囂也全都消失了。 紧接著,天空消失了,清晨的雾靄消失了,行人消失了,老者消失了,早茶铺子消失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那包烟。 许义下意识伸出右手,向那包烟探去。 与此同时,他那受了伤的左手猛然抬起,抓住右手。 『许义!不要去拿!那香菸有诈!』 他脑袋里响起了自己的声音。 他不满的呵斥自己的声音: “一支烟能有什么诈!这般小心谨慎,岂不是成了缩头乌龟!” 自己的声音在脑海中很急: 『这东西显然是有灵性的!说不定就是一种灵骸! 这灵骸现在仅仅只是一个照面,直接把我们干出精神分裂来了,你还敢碰?!』 许义犹豫了一下,缩了缩手。 他嗅著那股令他难以抵抗的异香,看著那包烟,心中不甘强烈: “要真是灵骸,咱们直接抢了去,岂不是得了天大的便宜!” 自己的声音更著急了: 『我看你是利令智昏了!这如果真的是灵骸,必定是朝著你我来的!里面的灵性已经激活,而且目標是我们!你等閒抢不过来的!』 许义忍耐的十分难受,咬牙切齿道: “那你说怎么办!” 脑海里自己的声音沉稳极了,像是完全不受那异香的干扰: 『这样,你先忍住,然后咱们跟那老傢伙盘盘道儿,看他到底是做什么的,什么来头。 若他啥也不是,咱们直接抢了那包烟就走!』 能拿出这般宝贝的人,怎么可能啥也不是? 许义已经没剩多少理智了,他亢奋道: “就这么定了!我先忍著!” 当许义和自己达成一致,抵抗住异香吸引的一瞬间,眼前的一切都回来了—— 先是早茶铺子,然后是老者,路上的行人,清晨的雾靄…… 直到天空再次出现,三十八铺正街上的喧囂声也紧跟著在耳边恢復正常。 许义的视野恢復了正常,从烟包里传出的香味,便不是那么浓了。 与此同时,左手手腕上传来了难以忍受的疼痛感,许义被疼的忍耐不住,呲牙咧嘴。 老者看著许义,目光中闪动著许义完全看不见的讚许: “善。” 还没等许义开口,老者便將香菸收了回去,而后道: “你不要烟,我也不能白吃你的叉烧。 这样吧,为了报答你,我传你一样法门,能让你锻炼控制灵性的能力。” 许义睁大了眼睛。 这老头子,是一位夜游神! 百夜瘴只能在夜间出现,这老头子只能是夜游神。 他是谁? 怎么找到的我? 为何要传我法门? 难道是因为…… 我长得帅! 之前不就是因为我长得帅,荆桃才会看上我么?! 想到这里,许义感觉有些古怪。 这老头……不会是个老玻璃吧? 老者不知道许义心中所想,自然也不会跟他计较。 他从怀中拿出一只半个巴掌大小的香炉。 这香炉是黄铜质地的,炉身绘著一只五爪黑龙,那黑龙的身形隱隱绰绰,看起来不像是实体,倒像是由烟雾组成。 老者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华光牌火柴,划著名之后探入香炉中,將其引燃。 香炉里燃起了火焰,许义却闻不到香味。 许义鲜少有闻不到味道的情况,於他而言,这世上的一切都有味道,人有,物也有,草木山川,鸟兽虫鱼,空气阳光……任何事物都有味道。 唯独这香炉,除了那股黄铜的味道之外,的的確確没有散发出其他味道。 香炉超出了许义的认知,让他十分警惕。 老者看出了许义的警惕,但老者不在乎: “现在闻不到,没关係。 你將这香炉拿回去。 什么时候能闻到味道了,自然就知道那法门是什么。 等你闻到了味道,自然也能掌握那法门的诀窍。” 老者说完,站起身来。 “等你闻到了那味道,也就成了夜游神。” 许义错愕不堪,开口追问: “前辈,那味道到底是什么?” “夜游神不是有传承吗?那法门相关的夜游神传承又在何方?” 老头没有回答,他起身离开,一个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人潮中。 许义没去追。 一是因为必定追不上。 二是因为他左手受了伤,不好跟人发生爭执——即便没有受伤,估计也是打不过的。 三是因为许义知道,这种神秘客,只要他不想说,即便对他死缠烂打,他也是不会说什么的。 许义捂著左手手腕,看向面前桌上的黄铜香炉。 许义看了看四周,確定没人注意自己之后,他將叶淼的香囊塞进衣袖中,用衣袖捂住口鼻。 灵性被叶淼的香气激活了,黑白两色的视野隨之在面前铺开。 他再次看向香炉,瞳孔就是一缩—— 只见那被引燃了的黄铜香炉中,竟然燃烧著一小撮明黄色的火苗。 除了黑、白、灰、红四种顏色之后,他终於在灵性激活的状態下,看到了第五种顏色。 许义耸了耸鼻子,眼神中狐疑更甚。 即便激活了灵性,也依然闻不到什么味道啊? 真是奇怪! 这明黄色的火苗,到底是什么? 许义决定先把香炉带回去,然后好好研究。 他喝完了粥,用报纸擦了擦手,將香炉收进兜里,朝平事堂走去。 …… …… 此时此刻,荆家宅邸。 现在不过早上六点,荆桃已经在做早饭。 她每天早上都这个时间起床,因为不仅要做饭吃饭,给父亲餵饭,还要做早课——锻炼灵性。 黎明的第一缕晨光,也被夜游神称之为“紫光”,沐浴在紫光之下,灵性的锻炼便能事半功倍。 第22章 世道如此 荆桃今天已经完成了早课,此时正在厨房。 忽然,她感觉背后一阵清风拂过。 她一扭头,便看到鬍子上绑著黄铜环的老者,正站在她身后,神色和蔼。 “师父!” 荆桃看到老者,脸上便有了由衷的笑意: “师父既然来了,就一起吃早饭吧!” 老者摆了摆手: “说来也巧,那孩子和你一般心思——他已经请我吃过早饭了。” 真是个意外的消息。 荆桃看著师父。 这般作为,倒也符合师父的脾气。 荆桃认真道: “师父看那许义如何?” 老者沉吟道: “我远远缀在他身后,看了他一晚上,都没看出什么门道儿来。” 荆桃心里略有些失望,但並没有表达出来。 老者摸了摸鬍子上的黄铜环: “所以我刚刚直接跟他说话了。” 荆桃有些期待: “如何?” 老者言简意賅: “他昨夜下手毫不手软,说明他是个对生命没什么敬畏的狠茬子。” “他给我叉烧吃,说明他心中有善。” “他抵挡了那只魔香,说明他不是魔。” 荆桃心猛地跳了一下。 魔。 师父口中的魔,和百夜瘴妖、魔、鬼、怪、精、仙中的魔,是同一种东西。 百夜瘴之中,妖、鬼、怪、精、仙,都比较常见,个体不同,善恶不同,不一定全都是坏傢伙。 唯独这【魔】,是极恶之物,不但十分罕见,且一旦出现,必定会引发祸事。 浦西城在过去几年曾经爆发过三场大案—— “四十八连环杀人案”、“凿头案”、“人肉蜡烛案”。 这些案件,给公眾的交代,是坏人做了坏事。 其实背后的真凶,都是魔。 作为百夜瘴中最凶狠,最狡诈,能力最强也最诡异的【魔】,是每一个夜游神都会狩猎的目標。 听师父確定许义不是魔,荆桃稍稍放心。 许义不是魔,那他就还能成为她的好帮手。 老者看著荆桃,缓缓道: “我教了他锻炼灵性之法,如果他能够成功引燃灵性,锻炼出一点神性出来,我便为他寻觅夜游神的传承。” 荆桃低声问: “若是他不能呢?” 老者说: “灵性那么强,成不了夜游神,就迟早要变成百夜瘴了。 那我只能把他杀了。” 老者说起杀人轻描淡写,毫不改顏色,年轻时也必定是个不输许义的狠茬子。 荆桃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老者看著荆桃,嘆了口气: “你不要认为你孤身一人,没人帮忙,就弱势了,就必须找个伴儿,才能把事情做成。” 荆桃內心顿时很忐忑。 她嘆了口气: “什么都瞒不过师父。” 老者沉吟道: “许义此人仗义,你可以和他成为朋友,兄妹。 但没必要非得成为夫妻。” “你父亲当年送你去女子学校读书,就是因为要让你成为贵族小姐,好凭藉身份觅得贵婿,再也不用为生活奔波。” “你父亲他並非趋炎附势之辈,更不是见利忘义之人。” “只是这世道如此。 你若嫁不得贵族,就只能嫁给朝不保夕的平民,为了生活终日奔波。 年龄越大,活得越糙,还不到三十岁就要被皱纹爬了满脸,让劳作压弯了腰,纺织厂里的药水泡坏了手。 就这么不明不白,普普通通的老了…… 那不是你父亲想看到的。” 老者的声音里有嘆息声: “也不是我想看到的。” “这世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没钱干什么都不行。 即便是一些高位夜游神,灵性特殊不適合做生意,也要为了生活疲於奔命。 钱,真是个比魔还可怕的东西。” 两人沉默半晌,只有蒸锅锅盖被水蒸气顶起的声音迴荡在厨房里,以白噪声的形式让厨房里的清晨更加静謐。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老者低声说罢,而后摒除了那些多余的情绪: “总之,在他活著的时候,你与他好生相处便是。” 荆桃表示明白。 同时,將姬宵“死而復生”的事情告诉了老者。 老者听罢,大为惊讶,跟著荆桃来到了地窖。 老者绕著姬宵转了三圈,眉头越皱越深: “这就是个不入流的小妖怪而已…… 虽是狐妖,但灵性低微,连家仙都成不了。 怎么会死而復生呢?” 姬宵惊讶道: “什么死而復生?我没死过啊!” 老者从荆桃口中听过姬宵的事情,便不去跟她搭话,只是和荆桃一起离开地窖,关上地窖门,离地窖远了,才对荆桃说: “这事蹊蹺。 这小狐妖嘴里一句真话都没有,怕是没办法从她嘴里套出来什么。 这小狐妖原本是在二十三铺颂鼎门大街上霓虹大舞厅化的妖,那问题就该出在舞厅上。 切莫著急,等我先去调查一番。” 荆桃表示明白。 …… …… 话说许义去了平事堂,和段虎对了帐,確定所有事情都搞定之后,便来到了三十八铺2號的荆家宅邸。 此时已经接近早上7点,三十八铺正街已经经歷过了一天里的第一波通勤潮——容纳最多劳动力的纺织厂大都在早上7点上班,一直上到下午7点或是9点。 如果再晚一些,荆桃也要去上学了。 许义进了大门,见了荆桃,之前闻到的那股异香便又出现了。 香味——荆桃身上有一股奇异的香味,这次是许义离荆桃最近的一次,那股香味愈发浓郁,许义终於辨认出来,那香味中的一部分是桂的浓香。 奇异之处在於,在那桂的浓香里,竟然夹杂著一丝丝一缕缕梔子的清香! 掠过鼻腔的香味上一秒还是浓郁,下一秒就变得清淡,这两种香味里又夹杂著那么一丁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烧仙草香味。 仅仅只是捕捉到这一丝烧仙草香味的一瞬间,许义的大脑就已经空灵,仿佛这辈子的所有夙愿都被满足,从此无喜无悲,心无掛碍。 闻到了这股香味,仿佛连手腕都不痛了…… 咦? 许义迷迷糊糊看著自己的左手。 好像…… 真的没那么痛了…… 许义在那股香味里流连忘返,一度失神,是被荆桃呼唤,才清醒过来。 第23章 温香软玉 为了掩饰自己的尷尬,许义故作镇定的道了句“事了了”,便微笑看著她,不说话。 荆桃也是懂事的,她拿出昨夜连夜写好的合同,拿到许义面前: “这是《灵通堂》的安保合同,你的工资一个月50块银元。 安保部门的其他人,你推荐过来,我照单全收。” 50块银元,已经比浦西城大多数普通民眾的月收入要高! 社会底层的苦哈哈,比如黄包车夫,就算是老天爷赏脸,风调雨顺,生意最好的时候,一个月顶天也就12块银元。 纺织工一个月基本上也是12块银元左右的样子,一旦生病或是需要请假,工资还会更少。 其他工厂,比如印刷工,机械工,属於熟练工人,一个月最高能拿到40块银元。 正经行业的薪资,也就这么个情况。 安保队长一个月50块银元的薪资,即便可能会遇到生命危险,也著实不低了。 哪个行业没点危险性呢? 荆桃补充道: “但你要保证工厂的正常生產不被骚扰。” 意思就是,以后《灵通堂》,就成了我收月钱的地盘。 许义有些失望的伸出右手,接过合同,审阅过后,將合同放在灶台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荆桃从许义手中接过合同,在甲方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之后,正色道: “你帮了我大忙,按理说这份工作完全不足以偿还你对我的恩情。 但现在我手里的资源不多,所以暂时只能给你这些。 等到日后,我必定会报答更多。” 荆桃內心其实是很忐忑的,她知道自己的诚意实在不够,同时很害怕许义提出要求,要往管理层塞人—— 这次《灵通堂》的管理层几乎被许义杀了一大半,往工厂里推荐人——塞许义自己的人,是很正常的要求。 但许义没有。 许义竟然没有! 荆桃昨夜想了一夜可能会出现的各种结果。 她想到了许义的帮派身份背景,想到了父亲健康时和叶海先生的会晤,两人见面之后父亲脸色铁青,叶海先生的脸色也不好看,明显是生意谈崩了。 许义是叶海先生的门徒,现在他有了漫天要价的机会,且掌握著绝对的主动权,提出来的要求多离谱都有可能。 她想到了自己有可能会被架空,她想了无数种方式来捍卫自己的权力,其中包括但不限於將自己下嫁…… 唯独没有想到,许义真的会什么要求都不提! 她有些失望。 失望的同时,她內心又忐忑不安。 不提要求,或许才是最大的要求。 他现在不提要求,是否是要將这要求留到以后? 是否他篤定了我现在拿不出让他满意的报偿,篤定我满足不了他的胃口,所以才什么要求都没有? 荆桃有些羞愤。 你到底想要什么? 许义只是看著她。 许义看著看著,忽然看到荆桃的脸忽然红了,顿时有些懵。 许义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没忍住,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荆桃小姐,可以將一些贴身的信物交给我吗?比如香囊之类?” 这话说出口,两人都沉默了。 尷尬且曖昧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发酵,但又因为许义语气里毫不掩饰的真诚而达不到爆发的地步。 他並不图她的身子。 他真的仅仅只是要个香囊而已! ——荆桃看出来了这个事实。 她內心出现了巨大的失落和失望。 这些情绪让她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她联想到了他那特殊的灵性,於是心中有所明悟——香味,对他的灵性而言,似乎有重要的意义。 “你等等。” 荆桃回去自己在二楼的臥室,不多时便拿了一只坠子下来。 “喏。” 那坠子像是玉,又像是翠,其中有纹路,似乎又是玛瑙…… 许义不懂玉器,分辨不出这东西究竟是何物。 坠子大概拇指粗细,上下包著云纹银锁,看上去就像是玉被包裹在了云中。 上方的银锁上连接著一条红绳,那红绳已经掉色,显然有些年头了。 许义接过玉坠,放在手心,竟然感受到玉上传来了温暖的感觉。 他捏了捏,而后惊讶的睁大眼睛。 这玉,不仅是暖的,而且竟是微微有些发软的! 除了温软之外,玉坠上传来的气息也在时时刻刻刺激著他。 许义將眼神强行从玉坠上移开,將玉坠放进衣襟里,轻轻呼出一口气,將內心的燥热也连带著呼出几分,强行转移话题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姬宵的事情如何了?” 荆桃已经拜託师父前去调查,便回答道: “已经在查。” 许义嗯了一声: “我今天会去《灵通堂》,跟车间里的人打个照面。” 荆桃回道: “就今天晚上吧。” 荆桃心里没底,她考虑颇多,最终还是想要凭藉自己作为夜游神的力量,来提供暴力保障。 而作为夜游神中的【鬼差】,荆桃的灵性大都和驱使鬼物有关,鬼是百夜瘴之一,只能在晚上才能发挥全部力量。 今天白天是不能去上学了,她要前去寻找名单上打对勾的那些人,那些人在当年没有参与逼迫荆鹤笙出局的斗爭,没有坑杀过她家这一支的荆氏嫡系,和她无冤无仇,他们中的大多数將会是她日后的帮手。 可那些人中的一部分,是正儿八经的骑墙派,表面上明哲保身,一团和气,私底下不知道瓶子里装的是还是毒药。 这一次,荆桃要逼迫这群骑墙派做出选择。 《灵通堂》的生意没大型製药厂那么大,但也是三十八铺首屈一指的药物和护肤品生產厂家,这份蛋糕很大,分蛋糕的人很多,她必须小心谨慎,才能在重新入局的同时,將利益重新分配得当。 如此,才能保证《灵通堂》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安稳运行,重现当初辉煌。 这些考虑,都是她將时间选在今天晚上的原因。 许义听出了她语气里隱藏的忐忑,便沉声回应: “没问题。” “你只管放心,该消失的人都消失了。 没有消失的那些人,如果不想体面,我也可以帮他们体面。” 第24章 荆桃的香味 荆桃內心有些忐忑的点了点头。 权力斗爭向来是你死我活的事情,当年荆鹤笙败了,所以全家上下被杀的只剩下荆桃一个独苗。 这还要看在荆桃是女孩的面子上。 荆桃告诉许义,如果他不出现,她可能刚刚从学校毕业,就被强行许配给了那些亲戚的某个子嗣。 届时,那些亲戚就能名正言顺的继承荆桃这一支荆家嫡系的家业,將《灵通堂》的公司公章改了隶属,把荆家嫡系的產业彻彻底底吃个乾净。 他们没什么別的本事,吃绝户的本事倒是有,而且很大! 如果荆桃是男孩,怕是早就死在哪个不知名的阴沟里了。 如今荆桃一朝翻身,掌握了主动权,自然要將过往恩怨一併清算。 ——叶海先生当初就是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係,篤定许义对抗不了那么凶狠的荆家旁支,所以才信心满满,认为许义此行凶多吉少。 只是他不知道许义已经能够控制灵性,甚至能够孤身对抗百夜瘴中的妖,並全身而退。 叶海先生不知道,许义早已不是那个土里土气,从家乡来浦西投奔他的乡下傻小子了。 …… 许义拜別了荆桃,在终於开门营业的百货商店10个铜钱买了一只小闹钟,又5个铜买了一瓶治疗跌打损伤的药酒。 他没有立刻回到金兰庵堂,而是找了间客栈,3个铜板开了间客房。 他还没有彻底帮荆桃站稳跟脚,就不方便去向叶海先生匯报这次任务的结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等到这次事了,荆家的结局办漂亮了,一定能给叶海先生一个惊喜! 许义进了客房,反锁了房门,將房里的玻璃小瓶放在门把手上,如此一来,只要门外有人进来,瓶一碎,他立刻就会惊醒。 他从床单上撕下一条布,而后用药酒涂抹左手手腕,轻轻揉搓。 没上药酒的时候还感觉不出来,一上药酒,手腕就火辣辣的疼,那疼痛很快从皮肤渗入筋骨,疼的他满头大汗。 许义知道,像这个样的伤,如果不儘快把错位的筋给揉回来,就有可能会留下病根。 用药酒痛,不用药酒就要留病根,以后更麻烦。 长痛不如短痛,许义对自己向来狠。 这简单的举动耗尽了许义所有的力气,直到將错位的筋给搓回来的时候,他一时间感觉头晕目眩,连坐都坐不稳了。 他艰难的將闹钟设置到中午12点,把装有汽油的汽水瓶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把荆桃给的玉坠压在枕头下。 属於荆桃的淡淡异香縈绕鼻腔,许义没有去闻,因为他实在太累了,眼前整个世界天旋地转,连脱衣服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直挺挺的倒在床上。 连剧痛都不能阻止他入睡。 三十八铺的上午十分喧囂,巷里巷外的那些鸡飞狗跳都影响不到许义晕厥一般的睡眠。 许义又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浸泡在温泉里,周围似乎是某个雪山的山麓,白雪皑皑,而温泉被密集的松林围起来,即便外面北风呼啸,温泉所在的位置也感觉不到什么寒冷。 许义感觉舒服极了,一天一夜积累下来的疲劳被缓缓抽离。 “呵……” 一声轻笑传来,许义迷迷糊糊朦朦朧朧的在温泉中睁开眼,只见温泉的另一边,云遮雾寥,水汽阑珊之处,竟有一女子。 “你是谁?”许义迷迷糊糊的问。 女子不答话,只是笑著。 温泉蒸发出了更多的雾气,许义更舒服了。 许义正享受著,忽然间山摇地动,温泉泉水四溅! 许义愈发清醒之际,只听那地震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 “叮铃铃!” 许义猛然从梦中醒转,坐起身来,伸手按向闹钟。 闹钟刺耳的钟声停了。 许义从懵然间清醒过来,终於意识到,梦境里的地动山摇,原来是现实中闹钟的响声啊! 紧接著,三十八铺正街上的声音透过窗户传到耳边。 许义听到了木製手推车车轮碾轧青石板路的声音,大抵是因为路面不平,手推车磕磕绊绊,木头和石头的沉闷交击声频率很快。 许义听到了行人和小贩討价还价的声音,这顾客大抵是因为第一次来浦西城,不知道当地物价,手头又不宽裕,为了1个铜板和小贩討价还价了半天,最终也没能把商品买下来。 许义听到了密集但不规律的脚步声,他几乎能很清楚的分辨出脚步声前往的方向。 忽然一只蜉蝣悬浮在窗帘外,它显然畏惧阳光,所以焦急的寻找著荫蔽之地,它的翅膀大概煽动了一百多次,终於找到了墙角的阴凉。 …… 许义睁大著眼睛,只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清醒。 『耳聪目明?』 他惊讶於自己现在的状態。 忽然,他抬起左手。 他意识到了什么,猛然反转手腕。 睡前还痛到晕厥的手腕,竟然一点都不痛了,仅仅只是还有一点酥麻! 他鬼使神差的翻手拿出枕头下面的软玉,在沉默片刻之后,將软玉缓缓靠近鼻尖。 荆桃的香味出现了,桂和梔子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又在被嗅到的同时变得涇渭分明。 这股香味进入他的大脑,与他的灵性混合起来,使灵性变得更加特殊。 特殊的灵性在体內奔涌,许义耳聪目明的感觉更强烈了,与此同时,手腕之上,竟然连酥麻的感觉也消失不见! 许义拿著软玉,又是使劲一嗅。 桂和梔子的味道忽然间变得非常浓郁,香味和灵性混合成的特殊灵性浓度成倍增加,许义忽然感觉脑袋一阵晕眩,肚子里也是翻江倒海。 他去了趟茅厕,但完全不管用,就像是喝了泻药,根本止不住! 他不得不前往医馆,寻找救治。 医生曰:食物中毒。 许义拿著一包药片,茫然走出医馆,站在大街上,左手放在口袋里摸著玉坠,脑袋里依旧回想著刚刚闻到的那股异香。 那股异香让他吃了不少苦头,但他依然喜欢。 许义刚刚已经在医馆要了水,喝了一片药,再加上医生帮忙催吐,他这时候已经感觉好多了。 『不同的香味,竟然会產生不一样的作用吗……』 第25章 疯狂的渴望 许义心中有所明悟。 『叶淼的香味遇到我的灵性,能將其激活,让我拥有灵性视野。 荆桃的香味遇到我的灵性,能治癒我的伤势,並让我耳聪目明。』 『荆桃的香味,怎么还有副作用? 那么,按理说,叶淼的香味,也应该有副作用咯?』 许义抓著叶淼的香囊,有些跃跃欲试。 『罢了。』 他一边向客栈走去,一边心里思考。 『要是吸多了叶淼的香囊,造成我控制不了的局面,麻烦就大了。』 现在才下午一点钟,距离和荆桃约定太阳下山还有些时间。 於是许义先在街边小店里点了一碗砂锅牛肉麵,要了肥瘦相间,夹了青椒碎、生碎和新鲜洋葱的肉夹饃。 吃完了午饭,他回到客栈,反锁门窗,拉上窗帘,拿出了早上那位奇怪老者给的香炉,將其放在桌上。 在客栈房间的昏暗光线下,香炉上那烟雾般的五爪黑龙死气沉沉,远不如清晨见时那般灵动。 『如果真如那老者所说,用了这香炉,就能锻炼灵性……』 许义想到自己能干什么,心里就忍不住有些兴奋。 『把灵性锻炼强了之后,我或许就有能耐去多闻一闻叶淼的香囊,看看到底有什么副作用。』 语气里没有忌惮,只有期待。 许义扒拉著那只黄铜小香炉,並没有看出这东西有什么奇特之处。 他拿出火柴,將香炉內的薰香引燃,依旧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他用叶淼的香囊开启灵视,看了看香炉里的明黄色火苗,又將鼻子凑得近了,依旧没闻到什么味道。 现在和早上的情况,一模一样。 老者的话再次浮现在许义脑海中—— 『等你闻到了那股味道,也就成了夜游神。』 成为夜游神,显然没那么容易。 许义保持著灵性激活的状態,盘膝坐在椅子上,盯著香炉里那闪明黄色的火焰。 他半晌看不出名堂,只能干瞪眼。 直到香炉中那坨不知名薰香的烟雾越来越多,越来越浓…… 当许义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香炉中飘出的浓郁烟雾给包围了。 他吃惊的站起身,本能的感觉到不对劲,他下意识朝房门的方向走,走了十多步都还没到达房门。 许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硬著头皮,转过身,往回走,想要將香炉里燃烧的香给熄灭,將这诡异烟雾给断绝掉。 可他往回走了十多步,却没能看到桌子和香炉! 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许义眼前的浓雾渐渐变淡,眼前出现的场景已然不是客栈的客房! 黑龙香炉里的烟雾像是构成了一条通道,现在他通过了通道,来到了通道的另一边。 这房间里十分昏暗,只有一盏暗淡的白炽灯照明,整个房间大概二十多平米大小,房间中央摆著一张手术台,看起来像是一间手术室。 房间两边摆著两排总共六层展示架,展示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香炉。 这些香炉大小不一,质地各异,有青铜黄铜紫铜,也有陶瓷塑料甚至木製。 这些香炉上大都没有香,只有厚厚一层线香燃尽后余下的香灰。 只有少数香炉上,残存有烧了一半的线香。 至於完整的线香,那是一支都没有。 许义莫名对这个房间產生了好感。 他下意识想要靠近那些香炉,点燃那些线香,闻一闻那些线香的味道。 忽然间,一个声音冷不丁从房间另一边传来: “我发现,每个女子身上的香味,都是不同的。” 许义猛然扭头,而后睁大眼睛,如遭雷击。 只见那房间角落里的人,竟是他自己! 另一个许义起身来到许义对面的展示架上,捧起一只袖珍的半开放式紫砂香炉,对许义说: “这个女子是来浦西城淘金的外乡人,她原本是来投奔亲戚的,来浦西之后就被安排进了药膏厂。 药膏厂的工资低,工作强度却高得离谱,她只干了一个月就离职了。” 另一个许义在说起这些令人毛骨悚然之言时,语气十分平静: “后来我遇到了她,闻到了她身上的独特香味,我很开心,於是就把她炼成了香。” 另一个许义將香炉抱在怀中,注视著那燃了一半的线香,眼神含情脉脉,语气像是在诉说著最温柔的情话: “这样,她的香味,就只有我一人能闻到了。” 许义咽了口唾沫。 许义心中有极端不详的预感出现。 在另一个许义说话的时候,他竟然也產生了某种强烈的情绪—— 他想要將另一个许义怀中香炉里的线香点燃,去闻那香味! 许义对自己这样的想法毛骨悚然! 他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可也绝对不是为了私慾残害无辜者的变態! 另一个许义才不管他怎么想。 另一个许义拿出一只翻盖的防风打火机,將怀中的线香点燃。 另一个许义的面孔被笼罩在烟雾里,陶醉沉迷直至不可自拔! 许义也闻到了一丁点来自线香的味道。 他拼命克制著自己,不让自己陷入其中,可这样的努力收效甚微——他止不住的看过去,止不住的想要放开鼻腔,止不住的要迈开脚步,朝线香走去。 “来!” 另一个许义朝许义捧起香炉。 “这是世上最有价值的珍宝啊!” 那声音尖锐高亢,如同陷入癲狂! “这是我在这世上所追求的一切!” 隨著烟雾散开,许义面前线香的味道更浓了! 许义咬紧牙关,控制著自己不挪步过去。 他有一种预感,只要这次自己走过去了,就会像那边的那个许义一样,变成肆意残害无辜者的真正变態! 许义成功控制住了自己想要闻香的疯狂念头! 可没想到的是,他克制住了不过去,另一个许义却满脸狂热,不断向他靠近! 神经紧绷到了极点,许义猛然张开嘴,对著舌头一口咬下! 剧痛驱散了渴望,驱散了线香的香味,驱散了,也驱散了漫天的浓雾。 许义猛然睁开双眼,只见自己正坐在客栈的客房之中,面前的香炉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唯一多出来的,是一缕明黄色如流苏一般的暗淡轨跡,出现在他和香炉之间。 第26章 寻觅香味的根源(一更) 许义疼的睁不开眼。 他顾不得去注意自己和香炉之间那一缕明黄色的流苏,抬手抓起香炉,一只手撑著桌子,浑身颤抖跌跌撞撞的站起身,来到门口,將门打开。 房门大开,剎那间阳光普照,一阵带著浓郁水汽的热风扑面而来,穿堂进屋,吹散了房间中已然不再浓郁的烟雾。 许义疼的只有一只眼睛能睁开,他將香炉放在门口,薰香继续燃烧產生的香菸便被风不断带走,再无法积聚成浓郁的雾靄了。 此时,许义忽然发现,香炉上方的黄铜尖顶,似乎是能扭动的。 他將黄铜尖顶轻轻扭动,香炉壁內部便有一层薄薄的黄铜被旋转出来,將香炉內部遮蔽。 香炉內部有限空间的氧气燃烧殆尽,薰香便也就灭了。 微风之下,香炉渐渐降温,直到冰冰凉凉,完全归於沉寂。 许义抓起香炉,关门反锁,回到房间。 他捂著嘴巴,使劲將舌头流出来的血吞进腹中,同时来到床边,拿起荆桃的软玉,放在鼻尖,狠狠吸了一口。 许义的灵性被荆桃的香味激活转化,变成了能够治癒伤痛的灵性。 许义感觉到舌头上出现了一阵酥麻,这酥麻在短短的几秒钟內变成了瘙痒,又过了几秒钟,瘙痒消失,剧痛也彻底结束了。 “焯!” 许义骂了一声,发现舌头感觉良好,甚至比受伤之前还要灵活一些。 他回到桌边,拎起茶壶嘴,將茶壶里已经冷了的茶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呼……呼……” 他深呼吸几口气,终於离开了应激的状態,整个人冷静下来。 『我刚才看到的……是什么?』 许义回想起之前种种画面,不寒而慄,细思恐极。 『那……难道是我的未来?』 『我在未来……会变成那样一个变態杀人狂?!』 许义谨慎思考。 『我的確是忍受不了一些独特的香味,在面对姬宵的时候,我的灵性就失控了,把她变成了线香。』 『將人变成线香,是我的灵性在失控时表现出的能力。 如果那烟雾中看到的当真是我的未来…… 那就意味著,將人变成线香的能力,是可以被控制,主动施展出来的。』 『可……我怎么会变成那样一个变態呢?!』 许义无法接受。 他將巴掌大小的香炉攥在手中,来回揉搓。 『我刚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他內心再次向自己发问。 此时他头脑清醒,勇气充足。 『无论我刚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无论如何!我也不可能变成那样一个变態杀人狂!』 这个念头在心中坚定起来的时候,许义发现,他和香炉之间的那一缕明黄色的流苏,竟然缓缓变亮了。 与此同时,一股似有若无的香味,出现在他鼻尖。 他对香味非常敏锐,立刻分辨出这香味来自香炉。 这种香味十分奇怪,和女子的体香完全不同,倒像是某种植物油脂的味道—— 有一点点像是松香,但没有松香那么浓郁的松木味,更不像松香那般温暖和辛辣。 硬要说这股香味给许义的感觉…… 便是“沾染了树木气息的空灵味道”。 这香味,是空灵的,是无喜无悲的,闻之令人心神恬淡,像是连心情都平復下来了。 虽然这味道很淡很淡,但依旧让许义沉醉其中,流连忘返。 许义一边缓缓把玩著关闭了的香炉,一边闻著越来越淡的香味,注视著自己和香炉之间那一缕明黄色的流苏。 这像是极光一般的明黄色流苏,又是什么? 许义站起身,绕著桌边走了一圈,那明黄色的流苏始终轻飘飘连接在他身上。 忽然,许义发现,他手掌心里,荆桃的玉坠上,好像也在发光。 他睁大眼睛,將玉坠捧到面前,便看到荆桃的玉坠上泛著一层微微弱弱的粉光。 像是桃色。 当许义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粉光上的时候,粉光忽然变强了一些。 光亮的强度,大概就是不到1瓦电灯泡的。 玉坠上的桃色粉光出现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隱隱约约的香味流苏线。 这条粉色的香味线,以玉坠为起点,向房门外延伸。 许义若有所思。 他收起自己一身行当,跟著粉色的香味线,出了门去。 他循著粉色香味线延伸的方向,一路经过三十八铺正街,最终停留在三十八铺2號院的荆家宅邸大门前。 『原来如此!』 许义恍然大悟。 『用了这香炉,就能锁定有香味的物体,追踪到物体上香味的根源所在!』 寻觅香味的根源。 这感觉……真是妙不可言。 现在还没到傍晚,暂且不是和荆桃会面的时间。 许义將荆桃的玉坠收回衣襟口袋,拿出叶淼的香囊。 在集中精力在叶淼的香囊上之后,一道淡蓝色的流苏香线出现了。 许义循著这淡蓝色的流苏香线,一路经过三十八铺正街,跨过绿鸭江大桥,在黄包车刺耳的喇叭声中沿著街道一直向浦西城中心走,最终停留在浦西城中央公园侧面的大路上。 流苏香线一路向前,消失在他面前出现的巨大校园中。 校园很大,几乎横贯整个街区,院墙並非高耸封闭的围墙,而是半开放式的景观围墙,放眼望去便是一排排低矮且质感粗糙古朴的清水红砖,其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爬山虎。 今天早上刚下过雨,爬山虎上的灰尘被洗刷了乾净,如今阳光一照,便显得鬱鬱葱葱。 学校的半开放式围墙並不高,才到许义的胸口。 半开放式的围墙中间,是一道黑色的铸铁鏤空大门,其侧面有一行小小的艺术体西洋文字“smh”,是这间学校全名的缩写。 圣玛利亚女校(st. mary's hall)。 叶淼昨天刚刚来报导入学。 许义眼神有些恍惚。 『和家乡的那个圣玛利亚女校旧址,完全不一样。』 在家乡,许义曾经去过上海长寧来福士广场附近的圣玛利亚女校的旧址,那里只剩下钟楼和少量建筑,和面前这巨大的校园有著相当大的差异。 仅从外观来看,根本就不是同一所学校。 第27章 底层盲流(二更) 许义眼神追著淡蓝色流苏香线,只见香线跨过围墙,绕过一座灰黑色洗米石质地的钟楼,消失在大钟楼后的礼拜堂中。 『希望叶淼能好好读书……只要她在这个时代能把书读好,往后大好的前程在等著她。』 许义扭头往回走。 圣玛利亚女校所在的街区靠近租界,马路修的很好,是柏油路,道路两边的梧桐树无法完全遮蔽阳光,午后的阳光照在柏油马路上,那股沉重的柏油味道就在道路之上盪开了。 许义闻到了这股味道,但主动忽视了,他心中在思考一件重要的事: 『之前那老头说,將香炉拿回去,什么时候能闻到味道了,自然就知道锻炼灵性的法门是什么。 现在看来,锻炼灵性的法门,就是引燃香炉,等待香炉中的烟雾升起,变成幻象。 我成功对抗了幻象,坚守住本心,灵性便能提升。』 『大概……好像就是这样的吧?』 许义没人指点,想要过河,却连石头都没得摸,一切都只能“自己看著办”。 许义一边走,一边回想著刚刚发生的事情。 『那老头亲口说,只要闻到了香味,就能成为夜游神。』 『我现在的確是闻到了香炉里的香味。 並且得到了【追溯香味根源】的能力。 那么,我现在是夜游神了?』 许义感觉有些古怪。 『夜游神不该是擅长打打杀杀的绿林好汉吗? 再不济也是行走於黑夜中的刺客或者术师吧? 我引燃了香炉,將灵性燃烧成了神性,成了夜游神,可是…… 我的神性的能力,怎么是追踪香味啊?』 这和许义曾经想像中的夜游神不一样。 许义屏住呼吸十秒钟,关闭灵性视野。 他决定等今天晚上把事情办完了,问问荆桃,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许义回到三十八铺大街,在书斋里钻了三个多小时,出来之后先如厕,而后两个铜钱在街边买了份餛飩,吃著餛飩,往平事堂的方向走。 到了平事堂,许义对段虎抱了抱拳: “今天还得让二哥给我撑场子。” 许义昨天就和段虎商量妥当了这茬事,因此段虎早有准备: “好兄弟,咱们这就出发。” 段虎將早已等在平事堂旁边巷子里的一伙人叫上,大概有那么十来个,各个都是不好惹的地痞。 街道上混混很多,能进青帮这种档次帮派的很少。 大量整日无所事事的街溜子和赌狗大都只是混日子的小角色,连帮派都没有,更別说跟人爭抢地盘了,他们大都只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剥猪玀(抢劫路人的衣服),拋顶宫(抢劫路人的呢帽),背娘舅(用绳套住人的脖子,拖进暗巷,抢夺衣服)…… 这种人上不得台面,更当不了打手。 段虎找来的这群地痞,档次就要高一些。 这些人已经有了帮派,做生意抢地盘的时候玩的是真刀真枪,各个都是底层混混里杀出来的狠茬子。 段虎在道上廝混久了,不但有人脉,名气也用拳头打出来了,这群人一个个都是被他用拳头打服的。 道上廝混,先看拳头,再看仁义,最后才看钱財。 段虎用拳头收服了他们,兄弟之间相处的时候讲仁义,钱財也管够,如果不是如此,恐怕是没办法镇得住这群凶人。 一群人对了两句黑话切口,走了这个过场,对方知道了许义的身份,便对他抱拳表示尊敬。 青帮打手,比普通架茬子的地位高很多,因为青帮打手不仅仅有青帮的身份做背书,还有人脉,有地盘,打架的时候能叫来人,被巡捕房抓了有办法捞人,遇到了困难能平事。 三十八铺的混子各个都想拜师进青帮,可青帮不是那么好拜的,青帮里的先生们眼高於顶,等閒不会收徒。 可他们也算是半个青帮人—— 只要认了青帮里的正式门徒当老大,巷子里遇上的时候能对上黑话切口,就算是青帮帮眾了。 青帮的普通帮眾,多如牛毛! 对完了切口,一行人往三十八铺56號的方向走。 等走到了三十八铺56號后面的大厂房区,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虽然没下雨,但空气中湿漉漉的,似乎是因为白日里阳光太好,水汽被蒸发的原因,今夜的雾靄很大,能见度不足50米—— 许义站在大厂房区的街口,眼神完全无法穿透迷雾,自然也看不到《灵通堂》药膏厂。 夜晚的大厂房区並不是黑灯瞎火,这里虽然没有路灯,但各个工厂里灯光给的足,即便只靠工厂里散出来的散射光,也不至於两眼一抹黑。 忽然,一声呼唤从身边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 “许义。” 是荆桃。 许义挑了挑眉头。 荆桃站在黑暗里,距离他不过5米远,他刚刚竟然完全没闻到荆桃的香味。 许义心想,她显然使用灵性……亦或是神性,遮蔽了自己的气息。 许义心里清楚,自己虽然已经成为了夜游神,但掌握的手段距离荆桃这种“资深”夜游神,还差得远。 许义和荆桃匯合,由段虎交代手底下的人不要见血,不要砸坏机器设备,不要伤及普通工人,便带著这群人进入了《灵通堂》厂房。 昨夜,《灵通堂》各个办公室的经理和车间主任几乎死了一半,剩下的管理层今天一上班,险些没能把业务对接上。 厂子里一整个上午都没开工。 也是今天上午,荆桃挨家挨户走访剩下还活著的几位管理层,和他们联络感情,逐个做他们的思想工作。 她早早对整件事深思熟虑,考虑到各方面的关係利害,所以才在名单上勾选了这些人,让他们活下来。 如今游说,让他们继续留在厂里面帮忙,也算是运筹帷幄,精准拿捏。 这些活下来的管理层原本已经被昨夜发生的惨祸嚇怕了,他们不用想就知道事情是荆家嫡系做的,甚至有两人因为害怕清算,举家跑路,不见了踪影。 剩下的人,则考虑良多: 即便放眼整个大厂区,《灵通堂》也算是中型工厂,厂房里足足有五条流水线,几十台机械设备,养著几百號员工。 第28章 新地盘(三更) 这年头工作不好找,《灵通堂》的工作不算是最好的,可也当真算不得差—— 每个人心里都有桿秤,《灵通堂》虽然工作劳累,但工资给的著实不少,逢年过节还发米麵,遇到家里有事,只要说清楚原委,再递上包洋菸,请假也不算困难。 这待遇,已经比大厂区的其他工厂好的多得多。 更別说,他们心里清楚,《灵通堂》这种需要一些技术的工厂,不是什么人招聘进来,就能立刻上工的。 要想在保持生產的同时,保证药膏產品的品质,还得让他们这些熟手来保证生產线的稳定运行。 另一方面来讲,那些管理层死掉,刚好腾出了位置来,剩下的大家该升职升职,该加薪加薪,日子和前景可是都要比以前好多了! 这年头,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安安稳稳干著,实在太不容易了。 如今得到了荆桃情真意切的真诚允诺,知道自己可以安安稳稳继续留在厂里赚钱,还能升职加薪,他们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於是乎,荆桃在《灵通堂》里仅剩的唯一阻碍,就是原保安队。 此时此刻,原保安队大概也有十来號人,气势汹汹的守在厂大门內,各个拿著棍棒短刀之类的武器。 他们是荆桃夺回《灵通堂》的最后一道屏障。 许义和段虎一伙人站在厂大门外。 两边都没人拿枪,这是因为底层帮派械斗不成文的规定—— 若只是刀枪棍棒,便就只是恩怨纠纷。 可如果上了洋枪,一旦有人报警,巡捕房就要介入了。 巡捕房的装备比帮派好多了,一旦打起来,帮派根本没有半点胜算。 更別说,巡捕房背后还站著民兵团。 对於军队而言,个人的武力太过渺小了。 段虎一步上前,抱拳拱手,声音粗重有力: “今朝各位爷叔,走要放笼,勿走也要放笼! 兄弟劝伊拉招子放亮,覅插了相好道里,大家扎了台型,安安生生歇搁!” 这句话的意思是: 『今天诸位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奉劝各位识相,不要伤了和气!』 寻常混跡三十八铺的帮派人士,几乎没人不认识段虎这张脸。 即便不认识段虎这张脸,只要见著了段虎那一双拳头和通背的腱子肉,看到了段虎背后的凶狠帮派流氓,也就顺著台阶,自己乖乖下了。 可《灵通堂》里这群安保,和寻常帮派人士不一样。 他们原本是这几年间参与坑害荆鹤笙一家的罪魁祸首,又在这几年中为工厂干了不少欺负职工的脏事,他们的利益和已经被杀的荆家旁支牢牢绑定在一起,完全没办法切割了。 许义昨夜没把他们击杀,是因为他们不在许义拿到的人事名单上——这几年掌握了《灵通堂》的荆家旁支亲戚,不会將一群杀人犯放在公司职工名单里,那样只会引火烧身。 他们今天早上没跑路,是因为他们对自己的武力很自信。 他们还贪婪。 他们想著,只要守好了工厂,看管好工人,只要流水线还能运行,他们就有得赚。 他们知道可能会遇到一些麻烦,但並不认为自己解决不了麻烦,他们已经是手狠心黑,什么事情都敢做的狠茬子,谁敢来触他们的霉头呢? 於是乎,为首那人抬起刀,指著段虎的鼻子: “超立马! 给老纸弄死这群鱉孙!” 两伙流氓当即发生衝突,打成一团。 双方都上了刀,这场战斗就是不死不休了。 《灵通堂》门口的喊杀声引起了周围工厂的注意,但並没有人选择报警,发生在大厂房区的械斗实在是太多了,帮派爭抢地盘这种事太过司空见惯。 蟋蟀和蛙不再叫唤,工厂內机械的轰鸣声在械斗的喊杀声中变得更加嘈杂。 今夜月黑风高,三十八铺上的外乡人比以往少些,听说是外面打了仗,通往浦西城的火车道被破坏掉了。 浦西城变成了围城。 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可里面的一些人並不知道珍惜当下的生活,他们妄图用暴力抢夺不该属於他们的东西,將贪婪阐述的淋漓尽致。 喊杀声很快消散在夜风里。 终究是段虎手底下这群流氓更凶狠一些,只付出了两条人命的代价,直接將对方给打的溃不成军,肠子肚子断肢洒了一地。 段虎跟许义打了声招呼,就带著手下追赶过去了,他这次折了人手,无论如何都要从这群安保身上把损失给捞回来。 帮派人士的骯脏手段千千万,只要被落到他们手里,不把最后一滴油水榨出来,他们绝对是不罢休的。 许义將嘴角的血啐到一边,招呼了远远躲在一旁的荆桃。 “完事了。” 许义说。 “今天我留下来守夜。” 荆桃点了点头,和许义一起进了厂房,如上午和那些管理层商量好的那般,暂停生產,召集员工,在厂子里开大会。 在这场大会上,荆桃诉说了自己家中的情况,明確让工人们知道—— 你们这些年来的福利是好,那是因为我爹当年定下的规矩好,你们这些年来的福利一直被剋扣,今天这少一点,明天那少一点,这都是我那群混帐亲戚乾的坏事。 工人们听罢,顿时义愤填膺,纷纷表示就是这样的。 他们早就对不断缩减的工资和福利颇有怨言。 但这世道,工人有了怨言,怎么敢说出口呢? 浦西城赚的多,可生活开支也大,今天丟了这份尚且还算体面的工作,过些日子说不定就得进窑子卖鼙鼓! 他们在过去敢怒不敢言,是因为老安保队手腕强硬,不听话的都被搞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荆桃老板来了,青天就有了! 荆桃聆听著夜班工人们的倾诉,一一解答他们对未来的疑惑和担忧,又做出了各种保证,並许诺给了他们更高的工资。 到半夜的时候,完全满意的工人们已经回到流水线上,工厂继续开工。 大概凌晨1点钟,三十八铺正街那边喧囂暂歇,工厂二楼办公室中,许义用报纸將前天晚上自己砸碎的窗户挡住。 第29章 梦幻(四更) 荆桃则坐在荆鹤笙当年的办公椅上,伏案注视著面前的文件,揉著眉头: “浦西这些年发展的好,商品经济越来越发达,《灵通堂》的毛利一直在提高……已经是我爹当年的五倍有余。 但工人们的工资却没涨。 不但没涨,那群混蛋甚至把工人的福利一削再削。 工人们反抗了几次,都被安保队镇压下去了……真是惨烈。” 许义看著荆桃的样子,心中有些感慨。 他不懂做生意,但说到这个世道,他倒还真略懂一二。 此时正是风云际会,各种思想各种意识形態相互衝击相互融合的浦西城,穷人越来越穷,富人越来越富。 像荆桃这样,出身於资產阶层家庭,在接受普世道德教育的同时,没能接受老一辈那股穷凶极恶的狠劲,良心便温养出来了。 话说回来,良心这东西,一部分后天形成,但更多还是天生。 天生的坏种,成不了救苦救难的菩萨。 荆桃还在看著文件,她低声对许义诉说著,但更多还是对自己的交代: “《灵通堂》的盈利情况很不错,我今天许诺给工人们的薪资提升幅度完全没有问题。 这些工人里面,很多都是跟了我荆家几年的老员工,我想,这次招揽新人,扩大生產,等到生產步入正规,如果有可能的话,把他们这些人的福利再提一提…… 最好能做出来个关於福利的制度规范,好让其他工人看看,为我荆桃的《灵通堂》好好工作,一定是会有好报偿的。” 许义听著这番话,心中很是感慨。 当初在张家府邸外那晚,他就知道荆桃是有良心的。 无论如何,愿意让利给员工们,就是成功的第一步。 財散人聚的道理,许义是奉为圭臬的。 …… 大概凌晨两点的时候,灵通堂一楼的机器还在响著,大厂区一片机械的轰鸣声和锅炉的沸腾声混在一起,平日里相依相伴的几个噪声中唯独没了蒸汽火车的汽笛声,让人有些不习惯。 好在大厂房区的纵深距离够长,三十八铺的居民们又早习惯了这些噪声,所以当青蛙和蟋蟀的叫声再次出现时,人们也如往常般进入了梦乡。 荆桃处理完了绝大部分遗留问题,斜靠在办公椅上,左手凑著头,钢笔在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缝之间来迴转动。 她完全不困,甚至有些亢奋。 她此前从没想过,会那么容易把家业夺回自己手中。 在过去的几年里,她隨时都要准备面对那群恶戚,每日勤加锻链神性,冒著被反噬的危险祭炼恶鬼,保证父亲能吃得上饭,同时又要保证学业不能落下……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陀螺,每天从甦醒开始旋转,直到精疲力竭。 她早就接受了父亲给予她的命运—— 好好上学,学一口流利的洋文,最好能在学校的联谊会上认识个贵族男孩,洋人最好,本地贵族也不差,最好能在毕业之前怀上孩子,那样就真正拥有了嫁入豪门的机会…… 许义出现的时候,她並未意识到自己的命运悄然开始转折。 寻求许义的帮助,也仅仅只是一次她一时兴起的尝试。 ——也或许是某种出於荷尔蒙的悸动,让她產生了某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谁能想到,那么一个半大少年,竟然真就摆平了工厂里那些穷凶极恶的亲戚,將工厂给她夺了回来! 谁能想到,他不但帮她把工厂夺了回来,还將权力交还给她。 这一切如梦似幻,直到现在都还让她感觉极不真实。 荆桃发起了呆。 直到办公室外的楼梯上响起了不轻不重的“噠噠”声,她辨认出那是许义的脚步。 她看向刚刚从一楼走楼梯上来的许义: “我师父给你的香炉,你用过了吗?” 许义听了这话,才知道,今天早上那老头,竟然是荆桃的师父! “用过了。” 既然荆桃不怕许义知道自己和师父的关係,许义自然也不怕荆桃知道他的情况,直言道: “我闻到了香炉里的味道,这就算是成了夜游神了? 可这能力未免也……” 荆桃补充他的话: “未免也太奇怪了些。” 荆桃早就知道,许义一旦將灵性转化成神性,那神性多半是不適合用来战斗的。 许义点头道: “是的,太奇怪了些。” 荆桃看著窗外浓浓的夜色,声音轻如晚风: “暴力是很有效的东西,但通常情况下,夜游神拿来解决问题的东西,並非暴力。 战斗能解决的问题,终究是有限的。 夜游神解决问题所仰仗的,更多是那些奇异诡怪的神性。 所以,即便你感觉自己的神性平庸,也不必妄自菲薄。 很多时候,决定神性强大与否的,不是神性本身,而是使用神性的人。” 许义听了这话,打开了一条从前没有过的新思路,虽然不甚清楚,但依然大受裨益。 荆桃认真道: “我师父说了,一旦你能將灵性转化成神性,他就会为你寻找传承。”(第22章) 她停顿了一下: “不过……” 她念及许义对她的恩情,已经决定把实话告诉他: “夜游神的传承很多,很杂……很诡怪。 一些是从古代传下来的。 一些是当代的人成了神,开创出来的。 一些是百夜瘴创造的……这些更特殊一些,等閒是碰不上的。 很多传承,都因为兵荒马乱,朝代更迭,断了。 那些断了的传承,要想续上,就必须依靠当代夜游神的悟性,做出牺牲去试错……总之十分艰难。” 许义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只香炉,就属於断了的夜游神传承。” 荆桃和许义说话的时候感觉很省劲。 她点了点头,解释道: “那只香炉原本出自一个极古老的隱门,师父曾经把玩了那只香炉很多年,但依旧没琢磨出来什么详细的门道。” 许义若有所思道: “他老人家的神性,不適合使用这枚香炉。” 荆桃確定道: “是的,师父他是比【鬼差】高一阶的【摆渡人】,他的神性可以使用香,但他所使用的香,和这香炉中的香,不一样。” 第30章 登神长阶,【影木】香炉(五更) 许义接触到了更多关於夜游神的知识,心里多少有些激动: “一阶?” 荆桃犹豫了一下,总结了一下语言,才说道: “传说中这世上存在有【登神长阶】,如果夜游神能沿著登神长阶一阶一阶登高上去,最终就能褪去凡躯,成为『真正的神明』。” 许义回忆著荆桃曾经告诉他的信息,插话道: “【鬼差】如果登高上到登神长阶的最顶端,就能成为【阴天子】?” 这话把荆桃嚇了一跳。 她赶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语气有些紧张: “这般褻瀆神明的话,可不能乱说! 举头三尺有神明,谁知道祂们是不是正在聆听我们说话呢?” 许义想起曾经悬浮在自己头顶那两点神光,心神一紧,当时就闭上了嘴。 荆桃缓了口气,肯定了许义的猜测: “按理说,你的猜测是正確的。 但从来没有人证明过。 事实上,现在是传说中的末法时代,各种强大的百夜瘴层出不穷,甚至有一些歷史上从来没有出现的百夜瘴,它们盘踞在人类社会中,甚至拥有权力和地位,灵性也比大多数夜游神强大得多。 高阶夜游神的数量,相当稀少。 想要成为高阶夜游神,就必须击杀高级百夜瘴,得到更高级的灵性,將其转化成神性,才能再上一阶,实现『登高』。 这个时代的百夜瘴太强了,死在登高道路上的高阶夜游神数不胜数……” 荆桃的目光有些暗淡: “我师父就是因为猎杀百夜瘴失败,才沦落到今天这个境地……” 她没在这个话题上细说。 许义听出来师父的过往有些敏感,便也就不追问。 他丝毫没有被这些坏消息嚇没了激情,眼睛里依旧闪著光: “那……摆渡人是?” 荆桃对许义没什么好设防的,解释道: “师父手底下有些厉害的鬼魂。 同时,师父又和浦西城中一些厉害的鬼类百夜瘴,关係不错。 他的神性能够將鬼物渡到黄泉彼岸,前去投胎往生,所以鬼类的百夜瘴都很喜欢討好巴结他,和他做朋友。 再不济,也不会主动招惹他。 万一哪天不想做鬼,想投胎了呢? 想安安全全的投胎,就要找我师父!” 这就是【摆渡人】的神性能力! 许义心里痒极了,又问: “那枚香炉,也是灵骸?” 荆桃再次肯定了他的猜测: “是的,是灵骸,但不知道来自哪个时代,也不知道是哪一支夜游神传承流传下来的灵骸。 其中的灵性已经很微弱了,只能用来锻链尚未入行的夜游神的灵性,暂时没开发出其他的能力。” 再深一些的知识,荆桃就说不上来了。 两人正聊著,忽然一阵阴风出现。 许义贴在窗户上的报纸被阴风吹开。 当那报纸在许义和荆桃二人面前落下之后,荆桃的师父——许义早上见过的那位老者,竟然凭空出现在两人面前! 许义有求於他,自然热切的很,赶忙起身抱拳行礼,道了一声“前辈”。 荆桃则开心的站起身,扶著师父的胳膊,请师父坐在了《灵通堂》企业主的位置上。 师父本来见了许义和荆桃在一起,心情多多少少就有些不爽,他几乎是看著荆桃长大的,这些年来对她的生活多有照拂,於荆桃而言是亦师亦父的存在。 老父亲看见女儿和地痞流氓站在一起,怎么可能开心呢? 如今荆桃这么一让座,师父心里才舒服了些,他嘴角轻轻勾起,沟壑纵横的苍老脸庞上有了一丝丝看不清楚的笑意。 他看向许义,眼神中不自觉出现了一些讚许。 讚许之余,一些复杂的情绪油然而生,他看著许义,低吟道: “这天下英雄,真如过江之鯽……” 一天时间,抵挡住了灵骸中灵性的侵蚀,祭炼出了神性,成了夜游神? 即便是在传承里留下的古书上,也没出现过这么离谱的人! 许义听不清楚: “啊?老爷子,你说啥?” 师父咳了一声: “我姓阎,单名一个洛字。” 这名字听的许义一愣一愣。 和阎王爷一个名儿? 起这种和神明职位相似的名字……难道不算瀆神? 阎洛接下来的话,让许义多少有点紧张: “那香炉是一位中阶夜游神的灵骸,名为【影木】。 传说那人当年修炼的时候神性失控,一不小心將自己当成香味来源,进行炼化,便得到了这具灵骸。 因为那件事发生在前朝,距离现在时间太远,所以这具灵骸最初的灵性是什么,已经不可考了。 我只知道,这具灵骸中残余的灵性,能够和人的灵性混合在一起,锻链人的灵性。 只要能抗住这灵骸的灵性侵蚀,使用者的灵性就会变得更强大。 灵性强大到一定程度,便能积微成著,升格成为神性。” 一旁的荆桃补充道: “能第一次使用这灵骸就锻链出神性,这种事的机率实在不大。” 阎洛听到荆桃的夸奖,心里多多少少有些酸,但又不得不承认: “这倒是。 这小子,或许天生就是干这行的。” 许义缓缓问阎洛: “【影木】香炉的灵性所產生的画面,都是假的咯?” 许义內心十分忐忑。 我在香炉雾靄中看到的另一个我……那个变態杀人狂,到底是真是假? 阎洛回道: “或许也不尽然是假的。 但凡牵扯到灵性的事情,很不好说。 也许是假的,也许不是。 灵性这东西有时候的確能预示一些事情,至於那些事情究竟是真是假,没人能预测的到。” 许义接受了这个答案,向阎洛抱了抱拳,言辞恳切: “前辈,我这传承,究竟为何?” 阎洛说这番话的时候,多多少少有些不好意思: “適合你的这支传承,有些零散。” 他虽然不好意思,但的確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诉了许义: “你这只传承里面的夜游神,歷朝歷代都出现过为帝王服务的调香师。 但根据我的调查,所谓的『调香师』,应该在登神长阶中位於中位,不是高位。” “在你们这支传承中,最下阶的夜游神,名为【嗅探】。 【嗅探】再往上,我就不知道了。” 第31章 嗅探 结合自己的神性所表现出的能力,许义立刻明白,自己现在就是一名【嗅探】。 “不过,我已经找到了线索。” 说著,阎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碎片。 他將糅杂著一股轻微幽默味道的报纸碎片展开,將其上的一条新闻展示给许义看—— 《妙龄少女横尸街头,浑身脱水,疑似帮派残忍手段!》 这条新闻旁边还配上了一张照片,那是一具奇怪的尸体躺在芦苇盪中,那尸体有一半浸泡在水中,但並未泡发成巨人观。 这个年代的黑白照相机拍摄出的照片,像素不高,再加上报纸碎片被阎洛装在兜里揉搓,报纸上的照片已经比较模糊了。 许义看的右眼皮直跳。 他快速一眼扫过去文字: 《处暑这天,二十三铺的巡捕房,在洋涇滨旁的田野旷地芦苇盪旁,发现了一具女尸。 经调查,女尸生前的年龄约为20岁,祖籍广陵市,於半个月前来浦西城投奔亲戚,之后就职於广兴纺织厂,在下夜班之后失踪。 根据法医所说,女尸身上裹有蜜蜡,凶手在杀害目標之前,用蜜蜡裹满了目標的身体,使用特殊手段浸泡醃製,最终取了三个私密部位的蜜蜡。 近期大量外来人口抵达浦西城,民间乱象丛生,各铺巡捕房正在补充新生力量,请诸位市民小心谨慎,儘量晚上不要前往人烟稀少的地方……》 许义看完了这条新闻,阎洛的话也到了: “用蜜蜡醃製生物,这是一种很典型的、用灵性调香的手段。” 许义感觉有酥麻的感觉一遍一遍扫过脊背: “前辈的传承,也需要调香?” 阎洛诚然道: “当然,香是一种很常见的仪式用品,是人沟通灵性的媒介。 对我们的传承而言,沾染灵性的香,也是沟通幽冥和凡俗的重要媒介之一。” “不过……” 阎洛看著报纸碎片,声音幽然: “不过,这手段,从前都是用在动物身上。 因为动物有皮毛,有些动物还有角,所以很適合用这种办法提炼油脂,调配香水。 一些特定的昆虫,经常徘徊於地面之上,和地面之下,甚至长期生长於地下深处,距离黄泉的距离很近,因此灵性丰富,是通灵的好媒介。” 阎洛定了定神: “根据我的了解,这一次应该是某个夜游神的灵性失控了,导致心志失常,才把这应对畜牲的办法,用在人身上。 我很担心。” 阎洛虽然嘴上说著担心,但语气神態皆是沉稳,没有什么低沉的负面情绪: “灵性一旦失控,心智就会受到影响,能干出这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那个夜游神应该已经疯的差不多了。” 许义看著报纸,听著阎洛的阐释,只感觉头皮发麻。 『真的是疯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调香的夜游神,原本就是个变態,所以才会用这种方法来提取香料? 我这一支夜游神传承…… 不会都是变態吧?!』 由於太过紧张,由於耻於提起自己喜欢嗅香的癖好,也由於这癖好容易让人產生不好的联想……许义最终没把这些话说出来。 阎洛语重心长: “灵性这东西,其性质,纯粹是天生的,每个人都不一样。 且性质本身,后天无法更改。 你的灵性和香味有关,那就只能接受这道传承。 但这道传承已经破碎不堪,民间是否还有传人,谁也不知道。 即便如我一般消息灵通,如今也仅仅只在报纸上见到过这人而已——这人还只是疑似,不確定究竟是不是夜游神传承里的人。 如果能找到他,说不定能知晓你这只传承的消息。” 许义沉声问道: “夜游神的能力,就不能自己摸索吗?” 说到这个,阎洛和荆桃都表现的严肃起来: “灵性转化成神性的过程,是很危险的。 就如你用那【影木】香炉,將灵性转化神性的过程,一不小心就要万劫不復!” 许义听了这话,想到自己之前使用香炉的过程,顿时打了个哆嗦。 他深以为然,心有余悸! 一不小心没抗住,就要变成变態杀人狂。 这风险,谁能受得了?! 许义是受不了。 一旦想到【影木】香炉內那个变態杀人狂的自己,他就不寒而慄。 他不怕死,但真的很怕自己变成变態! 阎洛解释道: “灵性转化成神性的过程,传承里的夜游神前辈们,已经付出很大的试错代价,给尝试出来了。 这就是传承的必要性之一—— 有了传承,你就不需要承担著隨时灵性失控的风险,去做出威胁到生命的尝试。 即便危险,那危险也是有限度的,不会让你无法承受—— 前辈们已经拿命帮你试了,你只需要沿著这条路,稳稳噹噹的往前走,就能规避绝大多数致命的危险。” 许义表示明白,没说话,只是对阎洛抱了抱拳。 阎洛看到他这副受教的模样,心中十分满意。 听人劝,吃饱饭,夜游神传承里最怕的就是一些自詡天才的人物,一天到晚眼高於顶,仗著灵性强大就隨隨便便去锻链神性,这种人一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若单纯只是死了,一了百了,也就罢了。 就怕死了,但没完全死,破烂残躯里剩下那点灵性吸引来百夜瘴,被百夜瘴融合吞噬,扭曲了意识,变成不人不鬼的变態怪物,那才是真正的痛苦。 只有踏踏实实,万分谨慎,一步一个脚印,才能在登神长阶上爬得更高! “那个蜜蜡杀人犯的踪跡线索,我已经找到了。” 阎洛说著,从兜里拿出一块摺叠的黑布块。 许义隱约感觉不对头。 阎洛將黑布块打开,只见那黑布中竟是一小块顏色暗淡的蜜蜡。 这蜜蜡暴露在空气中时间太久太久,已经从当初的浅黄色,被氧化成了橘黄色,表面並不光滑,隱约还能看到有类似毛髮的东西存在其中。 当蜜蜡出现的时候,一股轻飘飘的香味也紧跟著出现了。 这股香味並不纯粹,除了一股十分淡的松香味之外,还隱隱有一丝丝尸臭环绕其上。 许义悄悄咽了口唾沫。 他有些口乾舌燥。 这香味,刺激到了他的灵性。 这香味…… 他的身体,是很喜欢的。 第32章 杀谁? 阎洛说: “我从巡捕房里拿到了这东西。 这是当初包裹尸体那些蜜蜡的其中一块。 其中残留有一点蜜蜡杀人犯的灵性。 你现在已经成了【嗅探】,应当能用这东西找到那人才是。” 阎洛將蜜蜡递了过来。 许义看到这东西,心中有些发怵,但还是將蜜蜡接了过来。 他犹豫了一下,说道: “今晚工厂的事情还没了结,我要明天才能处理这档子事。” 这话让阎洛和荆桃都十分满意。 把工厂的事情放在心上,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这种品质是个人都会喜欢的。 阎洛没有多说话——他没有承诺要帮忙。 他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如果自己一点问题都解决不了,趁早回去当你的普通人,断了攀爬登神长阶的念想。 ——许义显然也明白这个事实。 阎洛对许义和荆桃两人说: “还有件事,关於姬宵。 这件事的水有点深。 你们要做的是暂时稳住地窖里的姬宵,餵她吃饭,不要让她生病,也不要刺激她,让她好好活著。” 阎洛很认真: “即便放在妖类的百夜瘴里,邪门儿到她这种情况的,也是极少。 我会详细调查。 如果有线索,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阎洛说完了事,便又化作一阵阴风,离开了。 ……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许义向荆桃预支了这个月的工资。 50块银元,这是许义从未接触过的巨款。 他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一是把灵通堂工厂安保队伍的事情给搞定,防止其他帮派前来闹事。 二是搞些傍身的武器,准备今晚就去寻那蜜蜡的根源——去寻找自己的登神长阶! 许义在一家老招牌吃了份5个铜钱一碗的羊肉泡饃,而后先去了平事堂。 段虎不在,只有一伙计留在平事堂里,伙计告诉许义,昨晚的“茬子”都已经搞定了,不用担心后顾之忧。 许义早知道断虎办事靠谱,如今確定事情了了,心里也是鬆了口气。 他按照自己的计划,沿著三十八铺大街向东前进,在三十八铺78號房旁边的小巷往里走,进了一家名叫《泰丰木作》的木器作坊。 掌柜的看见他这身黑皮,嚇了一跳,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自己何时招惹了这瘟神,只能挤出笑脸迎上去: “小先生!看家具?” 许义说道: “你们这上个月月底的时候来了个学徒,叫金宝根,他在哪?” 许义当初不是孤身一人来浦西城的。 这名为金宝根的少年,便是和他一起乘船来浦西城的同乡,也是原主的好朋友。 现在,他是许义的朋友了。 掌柜的听到这个名字,心里跳了下,不敢糊弄,当时便带著许义来到后院。 后院里,木工们正乾的沸反盈天,锯木砍块拉丝敲打之声不绝於耳。 院子不大,西边的院墙下堆著一批崭新的木材,木材旁站著个精瘦的小伙,看著年龄和许义差不了多少,却扛著比自己还重的一整根粗木,使著劲往院子另一边拉,一张稚气未脱的脸涨的通红。 这小伙子便是许义口中的金宝根了。 金宝根看到许义,当时就红了眼。 许义指著他肩上那木头: “你把木头放下。” 金宝根放下木头,捂著被挤压厉害的肩膀,疼的呲牙咧嘴。 许义扭头看向掌柜: “能几个人干的活儿,让他一个人干,什么意思。 学徒不是人?” 后院里正在干木工的壮汉们都停下来,朝许义看过来。 他们停了手中的活儿,院子里顿时安静了。 他们中不乏有混帮派的。 但能混进青帮的,那是一个没有。 他们如今见了青帮的“黑皮恶狗”,掂了掂自己的份量,决定暂时不吭声。 掌柜的看向金宝根,色厉內荏,脸上强行挤出笑容: “宝根!你说说,是不是你自己说自己能行!不让別人帮忙的?” 金宝根颤颤巍巍將木头放下,看著掌柜,又怒又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说自己能行,是因为被逼无奈,只能说自己能行。 ——即便不能行,別人也不会来帮他,反倒要落得个被人嘲笑孤立的下场。 他被排挤,並不是因为他不会做人,更不是因为他不会说话。 而是因为木器作坊的规矩。 ——新学徒进了作坊,需得先做三年的孙子,脏活累活全都要做,平日里不仅要伺候师父,还要伺候师娘、师兄,以及作坊里老资格的伙计。 说是木器学徒,实际上根本不让碰工具,主要工作是打下手、搬重货、扫地、挑水、生火、煮饭和带小孩…… 金宝根平日里自己做这些事情,虽然心里委屈,但想到自己的前程,和三年后就能学到手艺这件事,再累再苦,也就扛得住了,认命了。 今天一见到许义,想到来到浦西城这一个月来的经歷,心里的委屈就控制不住,往那一站,眼泪在红了的眼眶里打转。 终究只是个无依无靠的懵懂少年。 许义对掌柜的说: “他的契书在哪?” 掌柜的听到这话,脸上还笑著,那份强装出来的和气却是没了: “小先生,金宝根跟我签了五年的学徒契书,是向祖师爷(鲁班)磕过头,敬过茶,在官府备过案的!任谁都知道他是我们家的学徒!” 这些年天下不太平,外面都在打仗,浦西城对外来人员的管理越来越严格。 按照浦西城市政上的规定,如木器作坊这种有实体店铺的,但凡进了新人,就必须在市政上的人事部门备案,如果不备案,就要面临罚款。 至於藏匿在市井之间,没有正经工作的外乡人,那是管不到了。 一旁的金宝根听到这话,脸色苍白如纸。 在来之前,他也不知道,木器作坊的学徒,过的竟然是这种悲惨生活。 许义问: “多少钱?” 掌柜也不掖著藏著,伸出手来: “十块大洋。” 十块大洋的“赎身费”,无论如何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许义毫不犹豫拿出十块大洋: “契书呢?” 掌柜去了木器作坊二楼,不多时拿著一张写满了黑字,按压有红指头印的黄纸下来。 许义將十块大洋给了他,接过契书,拿出打火机,当著眾人的面,將契书点了,招呼金宝根: “走。” 金宝根紧跟著许义出了门,仿佛只要稍慢一些,就会被留在这里一般。 第33章 草台班子搭起来 许义什么话都没说,带著金宝根来到刚刚吃饭的羊肉泡饃店,给金宝根点了一大份。 金宝根已经一个月没吃过肉了,木器作坊虽然说保证一天两餐,但基本上都是素菜,要么就是红薯,別说肉了,连豆腐都没吃过。 他对著羊肉泡饃狼吞虎咽,硬生生吃下了一大海碗飘著红油撒著芫荽和芝麻芽的羊肉汤,加上五个脸盘大小,烤的金黄的饼子。 他吃完,摊在椅子上,舒服的翻著白眼,长出一口气,像是把自己这一个月受过的委屈全呼了出来: “阿哥!你怎么不直接把我那契书抢出来呢!10块大洋啊!要多久才能攒住?!” 他一边说著,一边眼珠子滴溜溜转。 许义: “我看你小子是聪明过头了,你看出来我是混帮派的,就以为我能为所欲为了?” 金宝根说道: “我看见帮派的人气派的很! 上次来收月钱的时候,我们那掌柜可是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许义点了点头: “你说对了,你们掌柜一声不吭交的月钱,就是为了防范我这样的人做准备。” 金宝根: “啊?” 许义说道: “帮派有各自的地盘,像木器作坊这样的大铺子,都是有人罩著的,我若直接欺负上门,就是打了別家帮派的脸,被人找上门来,免不了一场恶战。” “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我打別家帮派的脸干什么?” “吃饱了撑的?” 金宝根悻悻道: “因为你兄弟被欺负了啊!” 他小声吐槽: “那木器作坊学徒简直就不是人干的,什么脏活累活都是我的,连倒尿盆刷厕所也是我的活儿! 这一个月来我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猫晚,每天还要夸师娘那老斑鳩长得美……再那样干下去,就算不被累死,也要被噁心死了!” 他吐槽完了,顿时换上一副开心的笑脸,就好像之前那些糟心事全被他变成屁给放了: “好在阿哥现在救我出来!” 三十八铺上嘈杂的喧囂声也似乎在此刻变得更悦耳了。 许义嚼了颗蒜在嘴里: “阿宝,我想让你来帮我。” 金宝根凑近了,压低声音,眼神放光,满脸期待: “杀谁?” 许义伸手指著他,满脸不耐: “你特么能不能正常点?” 他不想跟这机灵鬼扯太多咸蛋,便直接说了: “我应聘上了一个药厂的安保队长。 浦西城现在就业机会多,但好工作少的很,那安保的活计一个月能开10块银元以上,虽然不太安全,但好在不累。 我想著,把咱们一起从天灯下出来的伙计们都叫来,吃这份肥餉。” 金宝根当时便学著帮派的样子抱拳道: “阿哥大义!” 许义摆了摆手,指著他的拳头: “抱拳的时候,左手压右手,这叫『凶礼』,是要干架的。” 金宝根愕然: “这也有讲究?” 许义扳著他左手的手指头,將大拇指、食指和小拇指伸出来: “这叫『三把香』,出自三个典故。 羊角哀和左伯桃,意为『捨命全交』。 刘关张桃园三结义,意为『义气千秋』。 梁山一百零八將,意为『忠义堂』。” 许义又將他右手除大拇指外的四指併拢: “这叫『半把香』,纪念的是当年的瓦岗寨兄弟。 传说当年的瓦岗寨兄弟,归顺朝廷的时候起了分歧,义气未能圆满,所以只算半把香。” 许义將他的右手压在左手上,摆出个漂亮的抱拳姿势: “吶,这个抱拳礼,就叫『三把半香』。” 金宝根听的眼里闪著光。 许义道: “江湖人碰面,做了三把半香的抱拳礼,就是在告诉对面: 我们是讲究忠、义、气的江湖中人。” “说白了,其实就是认个身份。 若是朋友,就是个普通的见面礼。 若是摸不清门道儿的人,就是警告对方不要乱来。” 金宝根追问道: “若是敌人呢?” 许义: “敌人还扯这个淡干嘛!直接抄傢伙了!” 金宝根眼神里充斥著嚮往: “哦哦!” 许义道: “三把半香只是最基础的抱拳礼,还有更复杂的,用来向帮派大佬证明自己的身份…… 那些东西距离你太远,怕是这辈子都用不上,便不说了。” 金宝根: “真是精彩!” 许义撇著嘴: “一点都不精彩,帮派表面上都讲忠义,其实背地里全是苟且,忠义早让这世道餵到狗肚子里去了……你日后会知道的。” 这盆凉水並没有浇灭金宝根的激情。 许义站起身: “走,把当初一起来的同伴都叫上,跟著我发財去!” …… …… 大概下午四点的时候,许义身边已经聚集了八个人。 这八个人中有六男二女,都是天灯下镇上的人,彼此之间都能扯上远房亲戚。 他们大都十六七八岁,是下手最不知轻重的年纪,许义將他们武装起来,又怕他们闹出人命,便向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规矩。 这些少年少女原本工作环境都十分恶劣,这年头外乡人来了浦西,除了卖,就只能进工厂。 可这年头的工厂根本不是人待的,那就是用阳寿来换钱的鬼地方。 他们被许义从那些鬼地方捞出来,本身就对许义感恩戴德,再加上许义这身黑皮,那恩德里便多了几分敬畏。 当初从天灯下来到浦西城,如今混出头的,只有许义一个。 许义將他们一一在灵通堂的人事上登记,每人预支了100个铜钱,再交代金宝根看好他们。 得到了金宝根的承诺,许义才算放心。 金宝根做事或许不太靠谱,但在这些人里心思最活络,外出的时候把场子交给他,至少不会把事情办砸。 至於如何让金宝根做事靠谱起来,就日后再说了。 帮这群家乡的兄弟姐妹在厂子里的安保宿舍住下之后,许义离开灵通堂,沿著三十八铺大街一直往里走。 在靠近绿滨江的位置拐了个弯,许义没进金兰庵堂所在的胡同,而是朝绿滨江码头方向走去。 浦西城河道治理混乱,绿滨江畔上私建的码头密密麻麻沿河两岸到处都是,码头上停靠的不止有乌篷船,还有装了发动机的小型铁皮船。 第34章 枪在手 前些日子,报纸上刊登了河道的治理信息,说是市政上要统一规划码头,这事闹得人心惶惶,因为大家都知道,一旦浦西城要介入某个生意,这生意便要和普通人无缘了。 许义沿著码头,来到一只铁皮船下,只见两个水手正在打牌。 许义和他们对了黑话切口,便被放行,沿著舷梯上了甲板,进入船舱。 一眼看过去,只见那昏黄的日光灯下,船舱四面舱壁上的木架子上摆满了枪械。 从昂贵的手持驳壳枪到战场上退下来的汉阳造,再到土造的单发手枪,一应俱全。 船舱中间一人身材消瘦,穿著黑色西装,坐在光下,戴著小圆眼镜,翻看著一本洋文书。 另一人壮的看不到脖子,他在一旁背靠货舱支柱,正在用蜡布给一桿步枪打蜡。 见许义进来了,坐著那人便站起身,招呼道: “先生想要什么货?” 没对切口,说明这人不是道儿上混江湖的。 许义心里大概明白,这船舱里的枪,多半是从臭港,也或是从西洋来的“小货”。 对方不在道儿上混,许义便也不抱拳行江湖礼,只是说道: “要手枪。” 黑西装男扶了扶眼镜,来到一旁的货架上,拿起一把巴掌大小的黑色手枪: “白朗寧1900,枪牌擼子,7发7.65x17mm子弹,有效射程30米。” 许义沉默了一下,缓缓道: “枪牌擼子?是什么?” 黑西装男笑了笑,展示这把枪侧面的小手枪样式標识: “枪牌!”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又轻轻向后擼了一下手枪套筒,只听沉闷的轻微响声出现,这把枪已然上膛: “半自动!只需要擼一下就能上膛,简单的很!” 每个行业都有黑话,这实在是太合理了。 许义: “这枪怎么卖?” 黑西装男道: “枪30块银元,子弹2块大洋一盒,每盒50发。” 也就是一发6个铜钱。 也就是说,一发子弹,相当於一碗多加肉的羊肉汤! 许义轻轻咋舌。 虽然很贵,但他能买得起! 不过,一旦买了,也就基本上倾家荡產了。 他看向架子上的其他枪: “有別的能推荐吗?” 黑西装男虽然不是道儿上混的,但也看出了许义十分明显的帮派身份,知道他是潜在的大客户,连说话都热切起来: “当然。” 他来到一面架子上,拿起一支细枪膛的小型黑色手枪: “独角牛,土质手枪,一把1块银元,单发子弹,別看这枪丑,威力不比其他手枪逊色! 当然了,就是换子弹麻烦,而且声音大点儿,一扣扳机,整个街上的人都知道了。 独角牛的子弹也便宜,50铜钱一盒50发。” 他补充道: “要是批发量大,还能再优惠!” 许义心里有些痒痒。 能否能买一批回去,把他的安保队伍武装起来? 黑西装男將独角牛放回枪架,快步来到另一座枪架前,拿起一支半米长的步枪: “汉阳造,这款是不带刺刀的款式,用的是7.92x57mm的步枪弹,装弹5发,只要你能打得准,最远射程2000米!” 许义完全不懂枪械,但他感觉这人是在吹牛皮。 两公里的射程,实在是有点唬人了。 黑西装男笑著说: “別看是步枪,其实也便宜,一把30块银元,量大优惠!” 许义指著刚刚那把白朗寧m1900——俗称的枪牌擼子,有些难以置信: “和这支手枪一个价?” 步枪和手枪体积差那么多,竟然一个价钱? 黑西装男耐心道: “枪牌擼子是高卢產的进口货,进浦西麻烦,而且市面上没有二手,质量上乘,当然贵上一些。” “至於子弹嘛,汉阳造的全原装子弹,一发24个铜钱。” 比枪牌擼子……比白朗寧m1900的子弹,贵上4倍。 步枪的子弹比手枪贵,这个许义倒是能接受。 黑西装男又道: “不过嘛,你要是能接受二手子弹,或者復装子弹,就便宜些—— 一发只要12个铜钱。” 他强调道: “量大优惠哦!” 许义很快权衡完毕,说道: “我要一把白朗寧m1990,一盒子弹。 两把独角牛,两盒子弹。” 这一套下来,一共了34银元100铜钱。 黑西装男为了表示做生意的诚意,还送了他贴身的弹药袋。 这弹药袋是由黑色尼龙布用机器纺织出来的,质量梆硬,外观像极了街上小摊贩的腰包。 弹药袋佩戴在腰上,袋身隱藏在腰后,被宽敞的唐装完全掩盖,能容纳將近50发子弹,即便装满,也没办法从衣服外面看出来。 这是笔小买卖,但黑西装男並未因此怠慢客人。 不仅仅是因为他现在还在创业阶段,服务的都是些小人物。 还因为他认为什么生意都是从小做起的,客人知道了他手里货的质量,如果有需求,自然会再找上他。 黑西装男將许义送上甲板,目送他离开。 许义拿了枪,回到灵通堂,將其中一把独角牛交给金宝根,给了他1盒子弹。 “等閒不会有人上门闹事。” 许义交代金宝根: “一旦有人上门闹事,兄弟们能打得过,就直接上,可以拿棍棒,但別拿刀。 你记住,无论什么衝突,但凡见了血,事情就不好收拾了。” 金宝根兴奋的点了点头。 许义: “兄弟们若是打不过,你再亮枪。 一般情况下,枪亮了出来,这事就结束了。 道儿上的人只是坏,不是蠢,没人敢往枪口上撞的。” “即便亮了枪,你能不开枪,就儘量別开枪。 你可以拿枪去威胁闹事的人,让他们滚蛋。 一般情况下,被人拿枪指著脑门,只要不是傻子,都会退了。” 金宝根: “那要是对方真找个蠢货来闹事呢?” 许义: “他蠢你不蠢,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让一个蠢货滚蛋。” 金宝根咧嘴一笑。 他只是要跟阿哥开玩笑,阿哥显然也听出来了。 许义还是不放心。 他从来没当过老大,目前还没找到和自己小弟的相处模式,也因此事必躬亲,总不放心: “道上规矩,只要不开枪,就是帮派间的家事……就是民间可以自己解决的事。 一旦开枪,巡捕房必定会来,到时候事情就麻烦了。 被抓走事小,我可以保你出来。 可你若因为这事被厂里辞了,那就损失大了。” 第35章 洋涇滨 金宝根听到前半段话的时候还不以为然,到了后半段话,整个人都紧张起来。 这年头,这种好工作,真的不好找。 金宝根无论如何不会让自己被辞退。 “阿哥……队长你放心!” 金宝根拍著胸脯保证: “我不管对不起谁,都得对得起队长,对得起这份工作!” 许义对金宝根还是比较放心的。 他对这小子知根知底,知道这小子性格虽然浮躁了些,但心思活络,至少不会把事情办砸。 对金宝根过往的了解,也是许义愿意用枪枝將他武装起来的原因。 金宝根在家乡的时候就耍过枪,如今拿到了属於自己的独角牛,又当了工厂安保队伍的二把手,感觉自己简直到达了人生巔峰,走路都是顛的。 他如何顛,许义是看不到了。 许义在把一部分子弹藏在《灵通堂》二楼荆桃的办公室里之后,就离开了工厂。 片刻之后,许义正靠在大厂房区外某条暗巷的墙壁上,將一只独角牛上了子弹,別进后腰腰带。 將枪牌擼子上满了7发子弹,別进前腰左侧腰带內。 他紧了紧绑在腰间的弹药包,而后拿出叶淼的香囊,放在鼻尖。 令人沉醉的馨香环绕鼻腔,激活灵性,黑白视野在许义面前展开。 而后,他拿著打火机,点燃【影木】炉中的薰香。 当闻到【影木】炉中的薰香之后,他的灵性发生了妙不可言的转化,一星半点的神性诞生了。 他按耐住不断加速的心跳,从口袋里掏出阎洛给的黑布小包,深呼吸一口气,將黑布小包打开。 隨著蜜蜡暴露在空气中,一股难以用形容词描述的香味,將许义整个人包裹。 他嗅到了这香味,剎那间仿佛置身云海之中,整个人轻飘飘的。 忽然间又有无数传说中的仙女出现在他身边,悦耳如天籟一般的轻笑声將他包裹…… “吼!” 许义低吼一声,险些把后槽牙咬碎,怒目圆瞪一头撞在墙上,才终於藉助疼痛恢復理智,守住本心,猛然从那种玄妙的境界中挣脱出来。 许义疼的捂著脑门。 『真他娘的香啊……』 许义艰难的调用注意力,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蜜蜡之上。 隨即,一道蜡黄色的光芒流苏出现了。 许义將蜜蜡握在手中,追著流苏的光芒前进。 他沿著三十八铺大街向西前进,拐进37號房旁边的岔路口,跨过一条有土烟贩子叫卖的小石桥,走上一条土路。 他经过了三条杂乱且臭气熏天的巷弄,在泥泞土路尽头拐了个弯儿,视野豁然开朗—— 面前出现了一条宽阔但淤积水泥,水流迟缓的潮汐河,这河的一多半被芦苇覆盖,一边连著浦西城的护城河,另一边连著绿滨江下游的入海口。 今夜月明,许义朝著河流另一边看去,只见滚滚波光凛然的潮水向著大海去了。 此时已经是晚上8点,这条不太宽阔的河道之上依然能看到摇櫓的小木船,零星的小舢板,甚至能看到某种无蓬的小驳船——这是洋傢伙,很多都是带有发动机的。 河道两边的河岸並非石头砌成,大都是天然土坡,长满了芦苇和菖蒲,不知道要滋生多少蚊虫出来。 土坡之上,散布著大量低矮的江南风格农舍、瓦房和茅草屋——这便是被当地人称作“乌衣巷”的地界了,通常是外乡人的聚集地,几乎没什么治安,帮派像蚊子一样滋生出来,趴在平民老百姓的脑袋上吸血。 那瓦舍之间,倒是也有大號的吊脚楼和茶馆,巷弄之中亦有市场。 这便是洋涇滨。 ——这便是蜜蜡女尸案的案发地了! 令许义感慨的是,就这么一个破地方,往南岸方向走不久,就是英租界。 往北岸走不久,就是法租界了。 两个租界里灯火辉煌,洋涇滨河上灯光惨澹,租界內偶尔有大舞厅里的悠扬歌声顺著夜风传来,带来一星半点不属於此地的繁华。 那些繁华很快散在蛙鸣声中,不见踪影了。 “隔江犹唱后庭……” 许义不自觉咋舌一句,很快闭上了嘴。 蜡黄色的光芒流苏指引著许义一路前进。 即便已经刻意迴避,那些味道依旧不受控制的往鼻腔里钻—— 河水的土腥味、水草的腐烂味、垃圾的臭味、岸边小吃摊传来的食物香气……这些刺鼻的复杂气味钻入鼻腔,把他折磨的够呛。 不多时,许义被指引进入河岸旁的一片坟冢之间。 看著黑暗中鬼火点点,其实许义倒不是很怕,因为他知道早就知道,洋涇滨两岸是浦西城传统的坟冢地,散布著不少土坟和棺材,和乱葬岗也没什么区別。 许义將枪牌擼子拿在手中,將手枪套筒向后轻轻一拉,隨著一声低沉的“咔嚓”声响起,手枪已然上膛。 黑白色的视野距离很短,许义只要看到视野之外隱隱出现人形的事物,就悄然避开。 片刻之后,他跨过坟冢地,沿著洋涇滨河道,从某条小巷进入一条后街,紧贴著城墙,在城墙脚下一路前进,大概沿著蜡黄色光芒流苏的指引走了那么十分钟时间。 忽然看到,面前的蜡黄色光芒流苏,消失在一间两层楼高的“洋栈”之中。 所谓洋栈,便是由洋行建造和经营的仓库。 『那变態杀人狂,是个洋人?』 这仓库后方距离城墙不到20米距离,门面距离河道也不过10多米,河道上建有铁桩的大號码头,显然是用来停泊货船的。 此时不是装货卸货的时间,仓库里只有三个看守在一只破木箱上玩牌。 许义悄然潜入仓库中,他轻微的脚步声被看守打牌时的谩骂声完全掩盖了。 许义沿著几只大货柜一直往里走,直到来到连灯光都照不到的仓库深处,一只废弃的大型铁皮货柜,静悄悄的靠墙摆放。 蜡黄色的光芒流苏,最终消失在货柜里。 灵性激活的黑白色视野中,他轻手轻脚来到货柜的箱门旁,发现箱门没锁,一股股难以辨认的异香从箱门的缝隙里飘出来。 仅仅只是一次呼吸,就让许义差点丟了魂。 那是如何一种沁人心脾的馨香啊! 许义感觉眼前的一切变成了彩虹色,这一瞬间他想起了自己来到这世上所经歷一切美好的事,而这一切都是如此鲜活和真实,仿若自己作为生命对这个世界的初见—— 第一次看到太阳,第一次经歷雨露,第一次开口说话,第一次拥抱自然的芬芳…… 许义回过神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泪流满面。 第36章 「化腐朽为神奇」 他伸出袖子,揩乾了眼泪,不再掩饰脚步声,大步走入货柜。 暗淡的白织灯下,一披著白大褂,佝僂著上半身的金色长髮身影,正站在一手术台前。 是个洋鬼子。 许义只能看到这人侧面,他能清晰的看到,这洋鬼子正用一种透明如保鲜膜一般的捆绑带,將手术台上裹满了蜜蜡的人绑缚起来。 他每缠一层,就从手术台旁的小塑料桶中拿出一些黄色的“糊糊”一般的蜜蜡,將尸体完全包裹住,然后再覆上一层保鲜膜。 就这么缠了一圈又一圈。 许义从那些“黄色糊糊”里感知到了奇怪的灵性,这种感觉玄而又玄,说不清道不明,但他的確是能够感觉到的。 一丝丝难以掩饰的尸臭味在空气中隱现,仔细闻的时候闻不出来,可一旦不注意,这股尸臭就一丝又一丝往鼻孔里钻。 美好的事物掺进了杂质,这让许义的心情十分糟糕。 ——认识到这杂质来自所谓“美好的事物”本身,许义的心情更糟糕了。 许义不加掩饰的脚步声早引起了洋鬼子的注意,可直到许义来到他身边,他都没有理会许义。 他仅仅就只是小心翼翼的、细致的做著自己手上的活儿。 全神贯注,一丝不苟。 於他而言,天底下没有比这事更重要的了。 即便正在面对陌生人带来的生命危险—— 即便是生命本身,也比不上手中的事情重要! 许义来到他身边,出於某种期待,耐心等待他彻底忙完。 片刻之后,洋人完工了。 然而,即便洋人完成了整个工程,许义依然能闻到那时隱时现的尸臭味。 许义的语气里带著一分训斥和九分指责: “你这样不对,没把尸臭味掩盖住,香味全都被毁了!” 那洋人被他这么一说,心情就有些沮丧,操著一口带著浦西城方言口音的国语,回应道: “我知道!可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尸臭无论如何都不能彻底清除的!我已经试过10种配方了!” 许义眼神深沉。 10种配方,就是至少10个人。 这狗曰的洋鬼子。 许义皱紧了眉头: “腐烂中如何诞生美好呢?” 洋鬼子听了这话,像是被打了鸡血,那苍白到毫无人色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亢奋的病態笑容: “你们大炎王朝有句老话,道『化腐朽为神奇』? 便是如此了!” 甚至在许义没有进来之前,洋鬼子就闻到了许义的味道。 直到许义走进货柜,直到听到许义这般问话,他终於可以肯定,许义和他是同道中人! 这种感觉玄妙至极,是同种灵性、不同个体之间的相互吸引,只有局內人能在身临其境时感受到其中的奥秘。 他们这样拥有独特灵性的人太过稀少,在过去的很多年里,洋鬼子无论做了什么事,都难以向他人言说。 无论做出了何等成就,无法与人分享。 无论经歷了何等失败,无法与人倾诉。 在过去的人生中,没人知道他是何等苦闷。 如今,终於,和他“一样”的人出现了! 想到这里,洋鬼子內心愈发热切,像一个想要和好朋友分享玩具的小孩,迫不及待想要將自己的“玩具”分享给许义,一同把玩。 洋鬼子操著那口带有浓重吴语方言口音的国语,对他说道: “我曾游歷大炎王朝,见证过王朝高原上的神香,也见证过王朝幽谷中的鬼香。 我走遍了大江南北,收集了各种调香的方法,但没有一种能够满足我的要求—— 我要求,这种香味不仅仅取悦我们的肉身,还要取悦我们的灵魂!” 许义重复道: “取悦灵魂的香味……” 他不自觉心中升起了期待。 洋鬼子满脸的狂热: “是的! 什么样的香味,才能取悦人的灵魂呢?” 他自问自答道: “只有完美融合了灵性的香味,才能取悦人的灵魂直至彻底满足!” 他语速越来越快,脸上的兴奋和狂热让整张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扭曲,冷白皮因亢奋而充血,脸和脖子上的皮肤在白织灯下泛著病態的红晕: “你们大炎王朝称之为夜游神的超凡存在,能够看到灵性,祭炼灵性。 只有夜游神,才拥有將灵性和香味融合的能力!” “我费了大价钱,寻觅了將近二十年,才终於找到了成为特殊夜游神的方法—— 如你所见!我的朋友!我现在已经成为了夜游神!拥有了祭炼灵性香味的能力!” 许义定了定神: “你……是从何处得到这能力的?” 传承——许义正是为此而来! 洋鬼子听到许义这话,以为许义是对他的办法產生了兴趣,心中的狂热再添几分。 他这辈子也没遇到过几次“志同道合”之士,因为这样的灵性所產生的癖好实在过於小眾了,能接受的人太少太少。 志同道合,又拥有灵性,能够理解他到底在做什么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在他此生將近三十年的光景里,也仅仅出现过许义一人罢了! 洋鬼子开心极了,因为这世上终於出现了有资格理解他的人! 这世上!终於出现了!他的知己! 终於有人能够理解他的癖好! 终於有人能够理解他在常人眼中的“怪异”行为! 终於有人能够理解他所作出的一切付出和惊人的努力! 洋鬼子恨不得对许义掏心掏肺,將自己所知的一切都与他分享! “那是在凤仙郡的一个小镇上。” 洋鬼子说起得意之事,嘴角不由翘起几度。 “我当初按照蛛丝马跡追查过去的时候,並没有抱太大希望。 你知道的,我们这样的人太过稀少了,夜游神更是稀有极了。 我之前已经有过很多次失败的寻觅,每次都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终於,那一年,我按照多年来收集到的线索,追查到了一个调酒师,哎嘿,你能想到他会用调酒师的身份作掩护吗? 他调的酒总是比別人香,因为他总是在酒里面添加一些他自己的小心思——他拥有一张从动物油脂里提炼灵性的配方,能从动物身体里提炼出带有灵性的香水。 將这种香水和酒水按照一定比例混合,就能製作出令人著迷的酒。” 第37章 从天而颂之,不如制天命而用之 “我隱藏的很好,我怕嚇到他,没有立刻让他知道我的身份。 我拜他为师,他欣然接受—— 这年头儿,还有什么,能比拥有一个洋人徒弟,还要涨面子的事情呢?! 接下来三年里,我真心诚意的向他学习酿酒,把我的几个师娘伺候的舒舒服服。 ——我有钱,能买得起最昂贵的丝绸和胭脂,我嘴甜,又长得帅,她们都喜欢我!” “三年的时间,我终於得到了他的信任。 在某一次醉酒之后,他试探著问我,想不想在酿酒的技艺上更进一步? 我掏心掏肺的回答他,师父!我的好师父啊!我当然想! 我每时每刻都想! 我做梦都想! 我太想了!” “他告诉我,如果想要更进一步,首先要闻到更香的味道。 【更香的味道】,这个短语让我陷入癲狂! 我正是为此而来!” “师父嘆了口气,对我说,这样很危险,有可能会影响我的一生。 一旦闻到了更香的味道,就会对这种灵敏的嗅觉產生致命的贪恋,整个人的精神甚至都会发生很大改变。 他问我,准备好了吗? 我肯定的回答他,当然!” “於是,在接下来的两年时间里,他帮助我锻链灵性。 几经坎坷之后,我成功將一丝灵性锻链成了神性!” 他说著说著,竟然被自己感动哭了。 “终於……终於!我不但能闻到更香的味道,还能看到香味的样子了!” “那是……这世上所有的美好啊!” 只有美好? 难道没经歷什么恐怖的事情,直接就成了夜游神了? 许义和他不一样! 许义当初用【影木】香炉祭炼出一丝神性的过程,极其凶险,甚至差点就鬼迷心窍,扛不住诱惑——他就差那么一点,就彻底守不住心志,变成变態杀人狂了! 许义打断了洋鬼子的慷慨激昂: “你尝试將灵性锻链成神性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什么重要的事?” 洋鬼子看到他一脸渴望的样子,只以为他被自己的故事吸引—— 被这传奇一般的经歷吸引。 这就对了! 既然拥有了会对香味產生独特癖好的灵性,怎么可能对这种经歷不动心呢?! 洋鬼子已经把许义看成了半个自己人,因为他深知,自己这样的人,一旦对香味產生“兴趣”,此生便再也不可自拔。 为了香味,能够付出一切。 只要能够得到香味,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洋鬼子脸上出现了煞有其事的表情,沉重点头: “当然!我遇到过非常重要的事!” 在描述这件事的时候,许义能清晰的认知到,洋鬼子当初锻链神性的心態,和自己之前完全不同。 “在灵性的指引之下,我看到了我的路—— 那便是古籍中记载的【芬芳之路】了。” 芬芳之路? 这就是传承的名字?! 洋鬼子语气沧桑,面容沉稳镇定,眼神里充斥著对未来的希冀: “那是一枚香炉……不知道是什么质地的,像是木头,也像是砖石。 那是我师父的藏品,大概有人脑袋那么大。 呵呵,师父说是木头的,但其实我当时已经闻出来,那其实就是人的脑袋——有那么一丝丝独属於人类的脑油味道,这香炉应该是由一位男性的颅骨打造而来。 我师父点燃了香炉里的香,他告诉我,只要我能闻到香炉里的香味,就是將灵性锻链成了神性,成为了夜游神。” 这个流程,倒是和许义锻链灵性的过程,一般无二。 只是使用的香炉不同。 “点燃香炉之后,我了很久……之前说过,那大概是两年的时间,我一有空就到香炉面前,虔心祭拜,空灵心性,感知灵性。 终於,两年之后,香炉给了我回应。 当无尽烟霾在我面前铺开时,我见到了我的天命。” 他声音沉稳,面色严肃,如同在进行著一场以朝圣为目的的漫长巡礼。 而在他闻到香炉中香味的那一刻,这场巡礼终於抵达终点。 “我预见了我的未来。 我和未来的我对话,知晓了我的使命。 那一刻,我知晓了真正的自己,我终於可以光明正大的面对自己,面对自己的一切常人所不能理解的想法。 未来的我,向我展示了很多东西,那些东西令我沉迷。 其中最为震撼人心的,便是对人体的使用。” 洋鬼子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不可自拔。 “人类,是万物之灵长,是万物中灵性最为充沛的生命。 而我们这类人——夜游神,是人类中对灵性最敏感的存在。 在夜游神中,踏上【芬芳之路】者,能够在敏锐感知到灵性的同时,嗅到灵性的香味。” “除了人之外,其他生命拥有的灵性太少。 其他生命的身体里,能够提炼出带有灵性的香味,就更少了。 所以,要想提炼出更多、更精华、更稀有罕见的香味,必须从人身上做思考。” 洋鬼子看向手术台上被包裹严实的尸体,眼神里满是美好的追忆: “未来的我,向我展示了他的藏品。 那是一具散发著芳香的尸体,尸体上布满青苔,有各种类型的苞从上面生长出来。 那些苞是如此美好,每一朵上面都洋溢著我从未闻到过的芬芳。 阳光一照,那些儿便开了,散发出沁润灵魂的芳香。 我在那一刻仿佛看到了天国,看到了生命的彼岸,那是万象万物的生命大和谐……” 话说到这里,洋鬼子已经泣不成声。 许义低声道: “所以……你接受了吗。” 许义的询问——“志同道合”之人的询问,让洋鬼子的心情发生了升华。 洋鬼子流泪笑著,笑容阳光灿烂,不沾染一丝阴霾: “是的,我接受了,兄弟,我接受了,如同接受自己。 我拥抱了那具散发芳香的尸体。 我按照未来的我的指引,吃下了一块朵。 然后……尸体也拥抱了我。” “我……拥抱了我的天命。” 一旁的许义听到这里,呼出一口浊气。 洋鬼子的描述,和他当初所见到的,其实本质上差不多。 区別在於,许义拒绝了“未来的自己”。 而洋鬼子则是接受了“未来的自己”。 时至此时,许义已经八成能够確定,那所谓的“未来的自己”,就是他自己的灵性化身! 洋鬼子彻彻底底接受了自己的灵性,所以他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变態,在变態犯罪的道路上一去不復返。 许义抗拒了自己的灵性,所以如今才能保持理智,做一个正常人。 在了解到这些事实的这一刻,许义的精神得到了某种升华。 一种明悟跃然脑海,如雷霆划过黑暗长夜,照亮他的前路: 『从天而颂之,不如制天命而用之!』 这种明悟出现的那一刻,充斥著整个货柜內的香味骤然变淡。 与此同时,先前的那一股尸臭味,顷刻间变得浓了。 许义感觉自己的意识更加清醒,之前因货柜內的尸臭香味產生的一切“美好感觉”荡然无存。 他使用灵性,对这个世界的感知,更加清晰了。 洋鬼子並不知道许义的变化。 他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激动疯狂沉溺以至於不可自拔! 第38章 芬芳之路,和香博士 “提取灵性的办法,既然能用在灵性稀少的动物身上,为什么不能用在灵性充裕的人身上? 人也是动物啊! 人的灵性更强,提炼出灵性的香味也应该更加浓郁才对!” 洋鬼子指著手术台上被包裹严实的尸体: “这便是我做出的伟大尝试!” 他兴奋极了,因此显得语速很快,不仅口齿不清,连腔都走了调: “刚才说到哪了? ……对对对! 我成了夜游神的那日,师父来看我,我將我的成就和想法告诉了他。 没想到他勃然大怒,甚至要拿家法杀我! 我不理解,师父,我不是已经闻到了香炉中的香味,按照你的意愿成为了夜游神吗?为什么还要杀我? 师父说:你这不是成了夜游神,而是被灵性主宰,成了百夜瘴,成了无恶不作的魔! 可我明明不是魔! 我是神! 我是踏上了芬芳之路的夜游神!” “我拿出枪,一发子弹崩了师父。” “师父的家法,终究是大不过我的枪法。” “师父躺下了,灵性从他身上流窜出来,那香味令我陶醉到不可自拔! 我意识到,这將是我成为夜游神之后学习的第一课。 我拿到了师父的配方,用配方將师父料理醃製。 一周之后,师父腐烂了。” 他表现的就像是一个潜心钻研医学的研究生: “怎么会腐烂呢? 我用了那么多的香料,再配合师父强大的灵性,最起码不该腐烂的。 我又加了料,等了一周,终於,师父因腐烂而恶臭的醃製身体上,出现了一丝香味。 那是灵性的香味!” 他的身体颤抖,红晕爬上脸颊,仿佛荷尔蒙攀登到了某个巔峰之后火山爆发。 “我!炼製出了前所未有的香味! 那是人的灵性的香味!我成功了! 这证明我的思路是正確的!即便配方不完善,我也依然从人的身体里提炼出了灵性的香味!” 他语速进一步加快: “这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你知道的,但凡能闻到这样的香味,本身就已经足够令人开心了。 这是一项巨大的成就……没错!巨大的成就!那可是一位比我还要高一阶的夜游神!” “师父的尸体很快完全腐烂了,没有更多香味出现。 接下来一段时间里,出现在醃渍尸体中的,仅仅只有蛆虫罢了。” “我意识到我必须將我的实验继续。 你们大炎王朝有句老话,师父生前常常跟我说—— 要趁热打铁! 於是,我便去寻找了我的几个师娘,我从前就喜欢闻她们的味道,如果能將她们製成香料,留在我身边,那该是一件多么令人开心的事情?” “我开始了我伟大的实验!” “我在她们身上一一尝试,改良配方,改良手法,控制香料进行醃製的时间…… 我成功了,我提取出了更多的香料,这些香料持续散发香味的时间越来越长,腐臭味道则越来越少…… 我逐渐发现,女人身上的香味,是比男人要多得多的。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这並不耽误我的实验。 后来我家的生意发生了变迁,大炎王朝又打仗,我便来到了浦西城……” 他指著手术台上的尸体: “我的配方已经改良,现在醃製出的尸体已经达到了很深的程度,几乎没什么尸臭味了! 只要继续钻研,改良香料配比,改良灵性作用量,相信很快就能得到一张完美的配方! 拿到了那张完美的配方,一旦我按照配方,製作出纯粹的灵性,就能在登神长阶上前进一步,成为【香博士】!” 许义睁大眼睛: “香博士?” 那便是【芬芳之路】传承中登神长阶的下一位阶! 洋鬼子见许义这样子,便已经基本確定,许义必定会留下来,和他成为同道中人。 並非人性使然。 而是灵性如此。 面对同道中人——面对志同道合,將来极有可能会成为在登神长阶上相互扶助的“道友”,洋鬼子不由有些严肃认真: “是的,香博士。 我的师父就是一位香博士。 一旦成为香博士,我们的神性就不仅仅局限於探知香味——我们就不仅仅只是一名【嗅探】。 而开始能够理解香味和人的情绪,甚至记忆之间的深层次联繫。 成为了香博士,我们的神性就能够调配出独特的香水。 我听我师父简单说过,香博士的神性,能够调配出影响人精神意识、情绪和记忆的香水!” 洋鬼子將【香博士】描述的非常笼统,但依旧让许义產生了极大的嚮往。 洋鬼子说完了严肃的事情,再次看向许义的时候,难耐心中激动: “我的配方即將完美,这配方调配出的香味芬芳——灵性的芬芳,为我吸引来了你。 是灵性的芬芳,让你我相遇!” 他向许义伸出了手: “来吧!我的兄弟!和我一起完善配方!一旦配方完善,再通过配方製作出含有灵性的香料,你我都能够成为香博士! 让我们一起踏上芬芳之路吧!” 许义点头道: “好,我先给你看个宝贝。” 许义立於原地,身形似松非松,似展非展,腰马合一,脚跟微拧,力从地起,这股力劲沿著脊背节节攀升,至腰间时忽然一拧,隨即骤然通过手臂贯於拳锋—— “嘭!” 许义一拳挥出,白炽灯下拳头的残影尚停留在半空中,洋鬼子的脑袋已经被一拳打的从脖颈上歪了出去。 他翻著白眼向后倒去时,眼睛里甚至还满怀兴奋和期待。 “扑通……” 洋鬼子被这一拳打匀了脑浆,浑身抽搐,晕厥倒地,嘴角白沫直流,眼看是没几口气好活了。 许义呼出一口浊气,將枪牌擼子別在左后方的腰带上,而后从角落里找来麻绳,里三圈外三圈把洋鬼子绑在手术台的基座上。 【芬芳之路】传承中的夜游神不强调身体的锻链,这是许义早就知道的事。 这洋鬼子本身也不是练家子,甚至在许义一拳打出来的时候,依然没有反应过来。 许义经过手术台,来到货柜更深处的办公桌前。 办公桌后方的货柜壁上用钉子钉著大量大小不一的纸张,这些纸张少数是报纸,大多数是写有文字的黑白照片。 许义一张一张看过去,便发现,这些纸张、照片、报纸和文字,便是这洋鬼子谋杀浦西城女性的证据。 ——洋鬼子详细调查了每个女孩的情况,提前很多天“踩点”,摸清楚了女孩们平日里的生活规律,直到万无一失,才將女孩们谋害,带回这间货柜据点。 『嗯?都带回来了? 那具蜜蜡女尸为什么在外面?』 许义眼神向下移动。 办公桌的桌面上散乱著少量的文件,其中一份文件上压著一支合住笔帽的“parker”牌钢笔。 第39章 闸北风报 许义拿起钢笔,捧起文件,借著白炽灯,看到了文件上的內容—— 【灵性香料提取剂配方: 1绿滨江心水(子夜时提取):基础溶剂。子夜时阴阳交替,天地之间的灵性最为活跃,是最佳提取时间。 2苦楝树汁(三年以上,四年以下树龄最佳):增溶剂和稳定剂。苦楝树生长於污浊与挣扎並存之地,其汁液能调和有杂质的动物脂肪,褪去腥臊。 3庙宇香炉灰:催化剂。庙宇的神像上必须附著百夜瘴中的【仙】,其香灰才拥有利用价值。 4舞女的眼泪(大喜大悲之时):灵性触媒。能充分激活香料中的灵性。 5刊登原材料个人身份信息的报纸/寻人启事的油墨:显色剂与定香剂。】 【製备仪式: 將材料醃製至次月月圆之夜,用紫铜蒸馏器將其混合蒸馏,文火加热至泛起“鱼眼泡”。 依次加入苦楝树汁、城隍庙香炉灰,顺时针搅动三十圈。 依次加入绿鸭江心水、舞女的眼泪,逆时针搅拌三十圈。 加入油墨,搅拌至定型成为固態为止。 离火,冷却至室温。】 许义看完的时候,基本上也记下来了。 『按照这洋鬼子所说,想要在登神长阶上登高,成为香博士,就必须研究出一张完整的配方,用配方成功调配出灵性香料。』 许义將配方叠好,塞进衣服內襟的口袋里。 『这配方显然是针对人来定製的……配置出来的香料提取剂,是要用在人身上。 如果不用人当材料,难道就提炼不出来灵性香料?』 人是万物之灵长,身体中灵性充沛,而动物浑浑噩噩灵智未开,身体里的灵性比人少得多——洋鬼子的这一小段推理,许义认为是正確的。 『如果我能將这配方改良,是不是就能从动物身上,提炼出灵性香料,从而登高成为【香博士】呢?』 许义今日听了洋鬼子的一番话,对【芬芳之路】有了一些了解,但不多。 他四下搜寻半晌,確定办公室里没有其他有价值的东西了。 许义从洋鬼子的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一个纸质公文包,將满墙的“犯罪证据”撕下,装进纸质公文包中。 他来到手术台前,低头默哀三秒,而后拿出三根火柴,在火柴盒上將其擦著,丟在了女尸身上。 “安歇。” 他低声念了一句,而后快速离开货柜。 许义借著夜色悄然离开仓库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了叫喊声。 隨即烟雾飘了出来,仓库里全是易燃物,从仓库內部窜出的火舌遇风即涨,很快便將整个仓库吞没。 当大火引起的喧囂声大起来的时候,许义已经走的远了。 许义感知著背后被夜风送来的灼热,没有再回头看。 …… 在回三十八铺的路上——大概在二十八铺边上,许义路过了一家报社。 这报社位於一座两层的转角楼中,转角楼是白砖红瓦罗圈尖顶的独特洋式浦西风格,嵌在距离英租界很近的街道犄角里,泛著暗淡金属光泽的门牌上印著《闸北风报》四个字。 所谓“闸北”,在浦西城的三十八个“铺”的北边,是城墙之外的区域,也是浦西城的华界工厂和平民的聚集区,距离繁华的浦西城中心较远。 许义听说过这家报社。 许义之前刚来浦西城的时候,《闸北风报》报社因为曝光了青帮的一些“小货”交易,而被青帮流氓打残了两个记者。 即便如此,这家报社依然没有屈服在青帮的暴力之下,反倒將自家记者被打的消息继续见报,让事情持续发酵,引爆舆论。 直到巡捕房兜不住舆论,被捅到了英租界,洋大人一发话,青帮彻底怕了,最终选择退让三分,赔偿损失,息事寧人。 这家报社,有正气。 这家报社的记者,有种。 许义悄悄上了三层台阶,將报社大门开了道缝,把装著洋鬼子罪证的纸质公文包卡在报社大门內侧的门把手上,而后悄然关门离开。 许义没有回去金兰庵堂,而是回到了三十八铺56號房后面大厂房区的灵通堂。 此时夜已经深了,大厂房区依然喧囂,灵通堂的安保夜班队伍已经开始值夜。 今天是第一天上班,金宝根又得了许义的交代,自然不敢鬆懈,他白天將几个兄弟姐妹安排好,晚上也要跟著一起值夜。 见许义满脸疲惫的回来,金宝根也不多问,一边招呼许义去安保部门的宿舍,一边交代一个小兄弟去给许义买夜宵。 灵通堂安保部门的宿舍紧贴工厂,在工厂侧面,噪音很强,睡是肯定睡不好的。 灵通堂设这么个地方,本来也没想让安保人员睡觉,单纯是为了表示对安保人员的尊重——工作累了,也或者遇上急事,有个地方落脚休息。 许义洗了把脸,在宿舍坐定,小兄弟也已经把夜宵买回来了—— 一大碗拌了秘制麻將的耳光餛飩,一碗红豆沙。 许义很反感在这里吃饭,因为安保宿舍里一大股汗臭味,因为嗅觉过於灵敏的原因,他意识还没反应过来,就辨別出了脚臭味、腋臭味和角落里发霉袜子的味道。 真是令人噁心。 可许义太饿了,灵性激活的一整晚几乎耗干了他的力气,即便要用荆桃的软玉消除疲惫,也得吃点东西才行,不然就是透支身体了。 真吃起来,那股汗臭味也就忽略了。 许义酣畅淋漓的吃完了,开口道: “兄弟们现在有地方住吗?” 金宝根说道: “在闸北的蕃瓜弄租了个通铺。” 闸北地区的蕃瓜弄,在浦西城的三十八个“铺”之外——在城墙以北的宝山县附近,是外乡人聚集的贫民窟之一。 蕃瓜弄由成千上万个简易木板房连成,是一个巨大的居住区,外乡人在此居住的相当多。 由於面积太大,房屋密度太高,卫生条件极其恶劣,蕃瓜弄是火灾和瘟疫的高发地。 好处是租金便宜,一个月只要几个铜钱。 蕃瓜弄距离三十八铺,差不多6公里的样子,走路大概要走一个小时。 许义听到伙计们住在那么远的地方,当时就皱起了眉头。 第40章 诡梦 金宝根察言观色: “暂时先住著,等以后瞅准了机会,再租三十八铺的房子。” 闸北的贫民窟条件恶劣,金宝根倒也不是不知道这件事,只是现在他们囊中羞涩,只能住得起那种地方。 来浦西城的外乡人,大都住在闸北的几个大贫民窟里。 大家住得,他们也住得。 许义沉吟道: “三十八铺寸土寸金,像样的胡同里弄小院至少10块银元一个月,你们要是合租,倒也不是租不起。 可如果租那样的房子,剩下的生活费就不够了,到时候怕是连饭都吃不起。 即便紧紧巴巴的吃得起饭,以后难道不读书了吗?不读书怎么变聪明呢? 难道要混跡在三十八铺底层当个不入流的小混混,一辈子就这样了吗?” 金宝根沉默了。 他的確没有考虑过这么多,这么远。 他听许义接著说道: “你可知道蕃瓜弄的租金是怎么收的。” 金宝根今天刚把伙计们送去,只知道要交钱住房: “这里头……也有门道儿?” 许义“呵”了一声: “这里面的门道儿可大得很呢!” “你们去了蕃瓜弄,交的可不是房租,而是『地皮费』。 这玩意儿和保护费是一样的,人家今天收了,过两天找上门儿再来收一次,你还得给。 你们是不是直接交了钱,连问都没问,只是抱著忍一忍,马上就换地方的心態,去將就一个月?” 金宝根脸色有些难看。 他的確是这么想的。 他当时没想太多,交了钱就立刻赶回来上班儿,当真不知道那地方到底如何。 “蕃瓜弄的棚户里面,基本上都是毛竹芦苇烂铁皮铺的床,稍好一些的位置还要额外掏钱—— 地头蛇一开始是不告诉你的,等你住了进来,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人家就会找上门来,到时候你不交也得交了! 你今天交的那笔『进门费』,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许义说的越多,金宝根脸色越难看。 他只听许义幽幽道: “如果不想额外交钱,就要去住『滚地龙』,就是一种用破烂儿搭成的低矮窝棚,人在里面连腰都直不起来,只能弓著身子进出……甚至只能爬行。” 金宝根惨然道: “就这?!也叫滚地龙?!” 许义面无表情: “这种窝棚从外面看,就像是一个贴著地面的人字形筒子,丑陋极了,大家都不喜欢,但又不得不去住,便苦中作乐,添上个『龙』字,叫它滚地龙,想是这般称呼,人心里会好受些……” “我去过一次蕃瓜弄……那里到处都是滚地龙这般的窝棚,常年不见阳光,非常阴暗。 浦西城多雨,那地方的地面又是泥地,长此以往,內部极其潮湿,蛇鼠虫蚁滋生。 没电,没水,没厨房,没厕所,饮水要去很远的地方挑,马桶通常摆在室內角落,一到雨天,整个蕃瓜弄就像是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化粪池……” 金宝根已经听不下去了。 他神色惶惶,因为即便如此,他们现在也没能力从那地方搬出来。 要不……先让大家来工厂宿舍將就一段时间,等工钱发了,再找地方住? 金宝根听著隔壁传来的持续噪声。 可这种地方……根本就不是睡觉的地方啊! 忽然间,只见许义从怀里拿出10枚银元,放在金宝根面前。 这是他仅剩不多的“家財”了。 “去给兄弟姐妹们租个像样的住处。” 许义这般说。 金宝根一下子哽住了。 他想过许义会帮他们,但没想到许义会帮这么多。 他还没说话,就见许义摆了摆手,满脸疲惫: “我太累了…… 你快去吧,把他们从蕃瓜弄接出来,那根本就不是人住的地方…… 我许义管不了其他人,难道连自己的兄弟姐妹都管不了吗? 今晚厂里有你没你都一样…… 快去吧……” 许义说完的时候,已经倒在宿舍床上。 今夜经歷的事情已经耗光了他储备的灵性,此时的许义一经放鬆,整个人就像是得了重感冒一般头重脚轻,晕晕乎乎迷迷瞪瞪的睡著了。 …… 许义做了个梦。 在梦中,他回到了洋涇滨,回到了城墙脚下的那座仓库。 仓库没有燃烧,它活得好好的,匍匐在黑暗里,像是一只吃人的怪物。 许义再一次进入了那只大型货柜,遇到了洋鬼子。 这一次,他和洋鬼子相谈甚欢,就人体的醃製方法和注意事项討论了整整一晚上。 洋鬼子向他展示了关於“香味学”的知识,对大多数常见动植物香料一一列举,如数家珍,让许义大开眼界,大饱眼福。 洋鬼子告诉许义,要想製作出好香,就必须了解香气產生的底层原理,以及香料的基础使用原理。 许义当时便將洋鬼子视为知己,和他把酒言欢,两人之间一见如故,彷佛那俞伯牙遇上了钟子期,知音一遇,相见恨晚! 事后,许义將洋鬼子带到了许义自己的工作室。 那工作室里摆满了香炉,香炉上正是许义用人炼成的香。 洋鬼子一看这满屋子的线香,对许义惊为天人。 许义对洋鬼子的惊骇很是满意,得意洋洋,向洋鬼子展示这些线香和香炉,並告诉洋鬼子: 其实我比你想像中厉害的多,因为我不需要你那些复杂的步骤,我直接就能把人变成香! 许义將洋鬼子视为知己,他告诉洋鬼子,他虽然能把人变成香,但这能力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每一次使用这能力之后,自己都会短暂的失去意识。 洋鬼子告诉许义,这种状態,他师父曾经提到过。 师父说,咱们这支传承的夜游神,一旦控制不住自己的灵性,灵性就会失去控制,沦入魔道,成为那无恶不作至阴至邪的魔! 香魔,便能把人变成香! 许义对他说,你这话说的,你都害死那么多人了,和魔有什么区別? 洋鬼子一脸正经的告诉他,区別大了,我是为了我的梦想我的追求才杀人的,和百夜瘴中那纯粹害人的魔不一样。 洋鬼子强调:我是有追求的! 洋鬼子还说,那些被我杀死的人,成了我的香料,岂不比她们终日劳作,泯然一生要强得多? 她们成了我的香,是为了我伟大的理想做出了贡献! 她们应该高兴才对!成为了我的香,就能散发出她们一辈子都不可能散发出的芬芳!成为我的香的那一刻,才是她们一生中真正的高光时刻! 许义十分赞同这种说法,两人哈哈大笑,甚是得意自在。 第41章 格里芬洋行 在梦境中之后的时间里,许义和洋鬼子两人狼狈为奸,肆无忌惮,在浦西城里谋害了数十个妙龄女子,只为了料理出拥有灵性香味的香料。 他们一直尝试不同的提炼配方,但始终没有成功。 终於有一天,事情败露,两人的变態恶行暴露在阳光之下。 华界没了两个变態的容身之处,洋鬼子只能带著许义逃进了英租界。 因为两人做的事情太过恶劣,外界的声討声势浩大,舆论根本无法平息。 好在洋鬼子家中势力不小,出钱又出力,终於让事情得到了缓和。 最终,洋鬼子决定带著许义一起跑路,去南洋避避风头。 在离开浦西城,前往南洋的前一晚,两人再也忍耐不住,又谋害了一名女子。 他们没有提前踩点,当场被人抓了个现行! 梦境的最后,许义只看到自己被愤怒的民眾们活颳了…… “呼……” 疯狂的窒息感充斥著整个身心,许义猛然睁开双眼! 只见面前依旧是灵通堂安保宿舍的天板,宿舍里的复杂汗臭味飘入鼻腔,他这一次完全不感觉噁心,只感觉无比亲切。 『是梦啊……』 许义摇摇晃晃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床边桌子上的闹钟。 现在才早上六点。 他是一丁点都睡不著了,起身走出宿舍,大口喘著粗气,来到大厂房区的空地上,从衣襟里摸出荆桃的软玉,闷在鼻下猛吸一口。 荆桃的香味,安抚了许义躁动不安的灵性。 因噩梦而导致的惊厥,渐渐平息了。 『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许义往三十八铺大街的方向走,被汗水浸透了的衣服浸泡在清晨湿冷的薄雾之中,让他感觉不適。 『我第一次用【影木】香炉的时候,就出现了那个摆满了香炉,香炉里插满了『人香』的场景。 这一次的梦境里,那个摆满人香的场景,又出现了。』 许义双眼不聚焦,整个人沉浸在对梦境的追忆之中。 他將两个场景反覆对比,最后得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结论—— 『当初在【影木】香炉烟雾中见到的那个我。 和这一次梦境里的那个我。 是同一个人。』 许义心跳慢了半拍。 『这……怎么可能呢?』 许义无法理解,不能接受。 『好在,梦境里的那个我被活生生颳了,他彻底死了,一切都结束了。 噩梦…… 已经结束了。 他死了…… 我…… 不会再遇到他了。』 许义虽然心里这么想,但並没有因此而心情放鬆。 他来到常喝的那家羊肉汤馆,6个铜钱买了一大份羊肉汤,三张饼,加了葱辣椒,埋头吃的满身大汗。 恰巧馆子门前有报童经过,许义便1个铜钱买了份报纸。 按行里话讲,在街上叫卖的报童称为“扫街报童”,这种报童通常不止卖一家的报纸。 许义点名要《闸北风报》,那报童在深绿色帆布报袋中翻找片刻,便將一份《闸北风报》递了过来。 扫过报纸头条的那一刻,许义的瞳孔渐渐缩小—— 《格里芬洋行仓库大火!格里芬家族財团长子史蒂文森·格里芬侥倖逃脱一命!该男子疑似涉嫌参与多起恶性凶杀案。》 『洋鬼子没死?! 这都不死?! 怎么可能?!』 许义继续向下看。 《史蒂文森·格里芬全身大面积烧伤,重度昏迷,时至今日份报纸发报时间,依然在英租界医院中抢救。 我报记者將持续关注该事件。》 许义完全没有发现,自己此时此刻面目狰狞,眼神像是要杀人! 他这应激一般的状態持续了很久,才慢慢放鬆下来。 许义呼吸著三十八铺清晨中带有凉意的晨风,下意识品著晨风中各种早餐杂揉起来的味道。 『洋鬼子知道我长什么样子,更看到了我的著装打扮。 等他从病床上醒来之后,只要发动人脉寻找,很快就能辨別出我的身份,找到我。』 『能不能潜入英租界医院,把他彻底杀掉呢? 怕是不好办……』 『先打听打听他的信息,然后再做打算。』 许义之前从段虎那里知道了“包打听”老章的居所,此时便直接寻了过去。 大概走了半小时路程,在三十八铺前段的某条巷子一直往里走,走到头,在一座小院的院墙旁边,许义看到了正带著一群孩子晨练的老章。 那群孩子大概有十六七个的样子,一个个的个头小的可怜,明明看著脸已经像是十一二岁的孩童,身体却连1米都不到。 许义的到来嚇到了孩子们,他们一鬨而散,跑进门中。 老章则笑眯眯的迎了上去: “太阳刚出一点红!许先生,您早!” 许义朝老章抱了抱拳,回应切口: “东方亮白!章先生,我想跟你打听个事。” 他当即把“史蒂文森·格里芬”和“格里芬洋行”这两个名字说了出来。 “这个啊。” 老章笑眯眯的说: “就是格里芬洋行的大少爷唄!” 他抖豆子一般详细道: “要说这大少爷,就不得不提一嘴他家的產业。” “格里芬洋行,官方名称『格里芬远东贸易公司』,创始人是个英吉利流氓,名叫阿尔弗雷德·格里芬。 ——也就是史蒂文森·格里芬的爹。 这流氓没发跡之前,混到中年,还不成个人样。 又因为在家乡杀了人,惹了事,在英吉利混不下去了,恰巧东印度公司招收当地流氓去海上当海盗,这傢伙就跟著去了。 阿尔弗雷德·格里芬在东印度公司乾的时候,主要业务是买卖崑崙奴,那可是暴利到不能再暴利的生意! 没过几年,就攒下第一桶金。 后来,赶巧浦西城开埠,这流氓又赶上了烟土贸易,在烟土贸易中积累了不少资本,开设公司,招收员工。 房子一间一间的买,商铺一档一档的开! 又走了狗屎运,娶了英吉利富商的女儿,自此吞併不少小公司,在英租界开设了联合商行——格里芬洋行。 阿尔弗雷德·格里芬这臭流氓摇身一变,成了上流社会的大老板。 来了浦西之后,阿尔弗雷德·格里芬的格里芬洋行,开始转型合法进出口贸易。 主营茶叶、丝绸的出口,从江南採购,销往伦敦上流社会。 同时从英吉利进口五金机械,卖给浦西城的机械公司。 ——这是他们表面上的文章。 其实啊,他们私底下不但依旧贩著烟土,还参与古董走私。 这狗曰的洋鬼子,咱们大炎王朝列祖列宗留下的砖瓦,都被他们用船拉到英吉利去啦! 至於现今浦西城內英租界的格里芬洋行嘛……” 第42章 行侠仗义! “许先生,绿滨江畔每天早晚都会有钟声响起,你可曾听到?” 许义点了点头: “的確有。” 金兰庵堂在绿滨江的另一头,距离英租界很远,但许义的確频繁在早晚听到钟声。 老章说: “那钟声,便是来自于格里芬洋行的钟楼了。 格里芬央行的办公大楼有五层,完完全全就是英吉利风格。 钟楼建造在顶上,气派的很!” 许义低声道: “真是个……庞然大物啊。 那个史蒂文森·格里芬,是个什么情况?” 许义將之前买的报纸递过去,补充一句: “我刚看到这个。” 老章看了报纸,脸上的笑意减了几分: “这人很孤僻,素来有传言说他和他爹不和,关係闹得很僵。 格里芬洋行很大,阿尔弗雷德·格里芬的子侄眾多,其实也不差这一个。 但……即便这人再怎么烂,也掛著个格里芬的姓氏。 他若是做出了出格的事情,格里芬洋行风评变差,生意也要受到影响。” 许义不解: “风评能影响生意?那生意也太儿戏了些。” 老章煞有其事道: “许先生你是不知道,格里芬洋行在英吉利是上市公司呢! 要是风评差了,股民们就会认为这家公司不靠谱,会经营不善。 这样一来,股民们多半会看空这家公司,拋售股票。 到时候股价暴跌,蒸发的可是实打实的马內!” 这番话,许义其实不太能听得懂。 好在他大致理解了一个事实——格里芬洋行,会比较在乎风评。 这似乎能作为他博弈的资本。 “还有个事儿……” 即便旁边没人,老章还是压低了声音: “这个史蒂文森·格里芬,应该隨他老爹,不是什么好东西。” 老章咕噥著: “但是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晓得。 洋人的事情少打听,这是祖师爷传下来的祖训。” 许义朝老章抱了抱拳,將一枚银元塞进他手心,言辞恳切: “併肩子,咱们同啃一条漕,亮亮盘儿海底,甩蔓儿掏心窝子,甭插烛!” 这句黑话说著麻烦,其实意思很简单: 『咱们都是青帮道儿上的兄弟,明人不说暗话!』 老章今天第一单开张,送上门来的生意,没有不做的道理。 他凑近许义,声音压的更低了些: “我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大概听说,这个史蒂文森·格里芬,和浦西城这一年以来的多起命案都有关係。 许先生你是不知道,那群洋人变態的很!別看他们一个个西装革履人模人样,其实私底下比禽兽还不如! 这次被烧进了医院,也算是遭了报应了!” 许义沉声道: “这等妖人,实在是不该继续为祸人间。 章先生,你可能打听到他在哪家医院?哪个病房?让我趁他病要他命,去了结了他,为民除害!” 老章听到这话,先是呆了一下。 在看到许义眼神里的坚定之后,老章惊到了: “许先生!想什么呢!” 老章看向许义,只以为他是年少轻狂,被前辈们那套行侠仗义的言论洗了脑,又不知世道险恶,才说出这种话来。 那行侠仗义的事情,是你想做就做的? 老章在青帮里廝混久了,看惯了青帮中人那股虚假的仁义道德,如今见许义这般真实,顿时就对他有了好感。 他年轻的时候,何尝不是这般侠义心肠呢? 他苦心劝许义: “英租界严著呢!等閒普通人,进英租界的资格都没有,更何况咱们帮派里的兄弟呢? 租界巡捕虽然也不全都是洋人,但自己人又能怎样? 他们见人先看这身皮,再看通关证明,若是没有证明,立刻就把枪掏出来了! 咱们进不去的。” 许义认真思考: “如果做偽装呢?” 老章说: “那倒是有办法。” 他伸出五根指头: “咱们这样的人,要偽造进入英租界的证明,要这个数。” 许义: “五块银元?” 他还剩下9块银元和一些铜钱,倒是能掏得起这个钱。 谁知老章摇了摇头: “是50块银元!” 许义不说话了。 老章是青帮的老人了,是信得过的。 也就是说,老章手里,没有能帮他潜入英租界的资源了。 连老章这种消息灵通的“包打听”,都不能帮他进租界,那其他人等閒也是帮不到忙的。 许义轻声嘆了口气: “便再让那妖人多苟活几天。” 许义拜別了老章,一边沿著三十八铺大街往金兰庵堂方向走,一边思考著如何应对接下来来自史蒂文森·格里芬的疯狂报復。 …… …… 此时此刻,三十八铺尽头,绿滨江畔。 金兰庵堂。 叶海先生今日著装打扮,早早起床练了功,买了报纸,吃了早斋,照常在茶堂的窗户下看报。 大概8点钟的时候,隨著一阵雪佛兰轿车的引擎熄灭声,轻快有力的脚步声从金兰庵堂外传来,一声呼唤便从影壁处响起: “师父!我回来了!” 只见那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个头很高,量身定製的深蓝色法兰绒西装裁剪极其考究,肩线平整恰到好处,一双英吉利皮鞋擦的鋥亮,那皮鞋边缘的一排铜钉被阳光一照,像是要把人的眼睛都闪瞎了。 叶海先生脸上露出微笑,走出茶堂,来到香堂门口。 等待这人来到香堂前,叶海先生为他引燃三柱香,插进香炉中。 那人跪在香堂外的蒲团上,叶海先生每插一炷香,他便拜上一拜。 在祭拜祖师和关圣帝君的同时,两人看不到的地方,一缕灵性从年轻人的额前飘了出来,划过半空,进入关圣帝君像的口中。 三拜过后,叶海先生面带笑容,温言软语: “伯麟,这次外出辛苦了。” 年轻人言语热切: “为了师父,为了帮派,幸不辱命!” 这人名叫陆伯麟,是叶海先生七个徒弟里的老大。 香堂不是谈事情的地方,叶海先生带陆伯麟来到了茶堂。 陆伯麟虽然许久没有回来,但用其茶具依旧熟稔,他烧水泡茶,双手为师父敬上茶盏。 叶海先生接过了茶盏,轻抿一口,陆伯麟手底下的人便將包装的瓶瓶罐罐和箱子搬进了茶堂。 “徒儿这次去英吉利,遇到了颇多稀罕玩意儿,想来师父会感兴趣,就买了一些回来,孝敬师傅!” 陆伯麟一一描述自己遇到这些物件的故事,添油加醋的那么一说,愣是把平平无奇的採购说成了妙趣横生的故事,引得叶海先生哈哈大笑。 第43章 陆伯麟 叶海先生对自己这大徒弟的做法十分满意。 出远门回来就先孝敬师父,这真是一个顶好的习惯。 讲完了故事,就该说正事了。 “货都卖出去了。” 陆伯麟的声音轻了些,但依旧清晰可闻: “咱们大炎王朝的人能吃苦,肯干活,出去了都是抢手货!” 叶海先生微微点头: “乡亲们出门打工不容易,生活都安排妥当了吗?” 陆伯麟应道: “都安排妥当了,基本上都进了格里芬家族的工厂,一个月能赚足足16鹰洋—— 足足160块银元呢!” 浦西城当地的工厂,就算是熟练工,一个月加满班,顶天了也就40块银元,这还得是技术工种。 叶海先生说道: “当真赚的不少。 但赚那么多,他们能守住財吗?英吉利强盗面厚心黑,能让他们一群良善之人在当地好好生活? 之前我叫你帮他们守財,后来怎么说了。” 陆伯麟声音沉稳: “乡亲们人在异国他乡,混生活不容易,语言不通,连工厂厂区都走不出去。 一个月160块银元,即便交给他们,他们不懂英吉利话,存也没法存,也没法。 所以,为了帮他们打理生意,这些钱,我就帮他们暂管了。 咱们出一趟船也不容易,我打算等到他们打工结束,咱们扣除了生活费、管理费、宿舍费、船票钱、出去娱乐的钱、打架被工厂扣除的钱……等等开支,再跟他们统一结算。” 叶海先生满意的点了点头: “善!” “他们和格里芬家的工厂签了多少年的合同?” 陆伯麟道: “先签了五十年,到期再续。” 叶海先生更满意了: “他们赚这么多钱,应该会很开心才对。 在浦西城,他们一辈子都赚不到那么多钱呢!” “交代工厂里看场子的弟兄们,多买些肉食,让乡亲们吃饱。” 陆伯麟说道: “是!师父!” 叶海先生又道: “若是乡亲里出了坏人,要影响大家赚钱,你也別手软。” 陆伯麟抱拳道: “是!师父!” 叶海先生对这个大徒弟十分满意,越看越欢喜。 “烟土的事情,怎么说了。” 说到这个,陆伯麟面色稍整: “师父给我引荐的那位格里芬家的经理,带我去了东印度公司,我了些钱,在公司里当了个掛名职员。”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地图,平展铺张开: “这次我离开了工厂几个月,特地去了恆河流域平原。 主要是哈尔邦的巴特那,以及贝拿勒斯,这两个地方。” 他用红色墨水钢笔將这两个地方,从地图上標出。 “师父曾经提到过的马尔瓦地区,我没去,因为这个地区不受东印度公司控制,主要由当地王公和商人经营,听说那里很乱,一天到晚不停死人。” “在巴特那和贝拿勒斯这两个地方,东印度公司成立了一个机构,直接控制当地农民种植,然后以原材料的价格上交给当地的垄断仓库。 之后,当地的工厂会將其加工成烟土球,在拍卖行拍卖给私人贸易商。 这些私人贸易商就会用『飞剪船』,从一个叫加尔各答的港口出发,途径孟加拉湾、安达曼海、马六甲海峡……一路向东,然后就进到咱们大炎王朝的南海了。 飞剪船速度非常快,就像是剪开波浪飞速前进一般,这种船就是为了速度而生的! 也有从苏门答腊岛和爪哇岛之间走的……跑这种路线的船不多,因为航程比较远,而且暗礁和浅礁分布比较复杂,很容易翻船。” “无论从那条道儿走,最终是停在南海上,或者珠江口的。 在靠近陆地的地方,他们就要卸货,把货卸到躉船(浮动仓库)上,然后用『快蟹船』去接货。” 快蟹船,是一种速度极快的武装桨帆船,船身细长,流线型设计,风阻相当小。 叶海先生眼神里闪过一丝恍然神色: “原来绿滨江畔私人码头上那些快蟹船,都是这么来的!” 绿滨江贯通整个浦西城,从內陆通向大海,私人码头遍布绿滨江畔,而浦西城现在的政府尚未腾出手来进行管制,导致码头乱象丛生,给帮派提供了充分的生存土壤。 陆伯麟点了点头: “最终,这些快蟹船会停在浦西的绿滨江畔卸货。 也或者是再往南一些,从羊城上岸。” 叶海先生轻抚鬍鬚: “格里芬洋行仓库码头,每隔几天,都会在午夜时来一次快蟹船船队。 我当初百思不得其解,仓库那么大,快蟹船的容量那么小,能运些什么? 后来我派人追查,没想到这一追竟追到了海上,就此失去踪跡,断了线索。 我先前怀疑是烟土,但始终没有证据。 这一次让你外出调查,便是出於这种怀疑。” 陆伯麟目光微沉: “关於利润的事情,我也都查明了。” 他说著从自己的公文包中拿出一叠纸,大概有那么三五十页,每一页上都印满了密密麻麻的洋文,盖著东印度公司的印章。 印章是黑白色,这些文件显然是他走了不知道谁的门路,拿著原件偷偷复印来的。 其中有一小部分,则盖著格里芬洋行的印章。 “师父你看。” 陆伯麟指著纸张上的洋文和数字,一边向叶海先生解释,另一边从西装胸前的口袋里掏出钢笔,在纸上演算。 一来二去,竟被他算出了比採购价高出將近180倍的利润—— 把烟土从恆河原產地运到浦西城,刨去运输、分销和其他人力资源消耗的钱,格里芬洋行依旧赚了180倍於採购费用的钱! 叶海先生將陆伯麟敬上的茶贴在鼻哨,也不去喝,只是嗅著茶香,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如此暴利的生意,却只能他们格里芬洋行来做,咱们连喝口汤都费劲……” 他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改口道: “这哪里是喝汤啊…… 咱们这连喝涮锅水还不如!” 他看向陆伯麟: “伯麟,你怎么看?” 陆伯麟意识到这是师父对他的考验,立刻正襟危坐。 將近三年时间的歷练,在此刻终於即將得到验证,陆伯麟全神贯註: “依徒儿看,咱们不能满足於喝汤,还得想办法吃到锅里的肉! 这事分为上、中、下三策。” 第44章 贪婪者的算计 “下策,我们有人数优势,又是主场作战,可以偽装成海盗,直接去海上抢格里芬洋行的货——我这趟已经把他们的航道摸透了,知道他们的必经之地! 下策的好处,在於纯暴利!咱们只需要付出人力,没什么成本,顶多是多请兄弟们吃几顿酒的事。 坏处是一旦暴露,就要和格里芬洋行撕破脸,连表面上的体面都维持不住了,火併折损人手是小,咱们被他们一锅端了也是有可能的。 即便侥倖保存了一部分有生力量,以后也没有输送工人到英吉利格里芬家族工厂这一说。” 叶海先生只是听著,但不点头。 陆伯麟再道: “中策,咱们做格里芬洋行的附庸——最好是我,能够成为格里芬家族的女婿,想尽办法入赘他们家,娶到他们家的一个女孩。 这样,我们就能藉助他们的关係,拿到在原產地拍卖烟土的资格。 中策的好处,是风险小,易操作。 中策的坏处,就是利润小,因为即便拿到拍卖烟土的资格,也买不了多少公斤。” 叶海先生笑著看著他: “这中策,你怕是已经有了眉目了。” 陆伯麟憨笑道: “师父最懂我。 英吉利女孩最水润美好的就是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徒儿深认为,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空折枝! 当然了,师父你知道的,徒儿我从不缺女人。 我接近格里芬家的人,都是为了帮派大业!” 师徒二人相视一笑。 叶海先生最欣赏陆伯麟的一点,就是这大徒弟会把自己的意图完完整整暴露出来,对他这个师父没有一丁点隱瞒。 陆伯麟接著道: “上策,是最难走通,可一旦走通,就是最暴利,且最安全的策略—— 我们想办法走通三十八铺中一个铺的关係,让浦西城的民兵团为我们保驾护航,用战船去恆河运烟土回来!” 叶海先生一挑眉: “伯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陆伯麟诚恳道: “师父!俗世不认可烟土贸易,可现在整个世界都在搞烟土贸易! 他们將烟土卖到我们的土地上,坑害我们的乡亲父老,换回白的银子,用来建设英吉利! 这个钱,英吉利鬼子赚得,咱们怎么赚不得?! 师父你可晓得,烟土贸易的整个贸易路线,都是有英吉利军舰保驾护航的!” 叶海先生没说话。 这些事情,他当然晓得。 英吉利皇家海军的军舰,很频繁的去伶仃洋之类停泊烟土躉船的地方巡逻,就是为了保证烟土贸易的顺利进行。 这並非“非法”的保护,而是英吉利的国策。 这群狗曰的洋人,真是坏到了骨子里。 就非得独吞了这锅肉,只让別人跟著喝点涮锅水? 这是做生意的態度?! 根本就是一群强盗! 叶海先生笑了笑,对陆伯麟说: “伯麟,这件事情,早有人在做了。” 陆伯麟吃了一惊。 旋即立刻想到,也是,浦西城气运昌隆,集聚天下英雄好汉,能赚钱的门道儿几乎被人摸遍了,烟土这种偏门儿暴利行业,一定被英雄豪杰们摸得最透彻。 叶海先生道出了不为人知的惊人秘辛: “不是三十八个铺的民兵团,而是江口的军阀。 他们拉了三条內河炮舰出去,想要分一杯羹,还没出南海,就被英吉利军舰一炮一艘,轰的连渣都不剩。” 陆伯麟不甘心: “军阀不是很有钱吗?不能去买军舰吗?他们有的是钱啊! 拉內河炮舰……开什么玩笑!” 他立刻改了说法: “这简直就是开玩笑!” 叶海先生也笑了: “现实就是这么魔幻。” 他收敛笑容,心中微微有些落寞: “这就是朝堂之上的事了。 朝堂之上的事情,很多都不能用钱来解决。” 一旦牵扯到朝堂,於叶海先生而言,问题就超纲了。 叶海先生说到这的时候,语气依旧有些落寞,眼神里掺杂了一些陆伯麟读不出的希冀: “咱们终究只是江湖人,改变不了朝堂上的事情。” “咱们既然是江湖之人,就只做江湖之事。” “伯麟,你说的上中下三策,师父觉得都不错,但施行起来都不简单。” 叶海先生做了模稜两可的决断: “这次既然你回来了,咱们就从长计议。” 陆伯麟抱拳道: “是!师父!” 陆伯麟不敢违抗,甚至在自己的计策都被反驳的情况下,打心眼儿里没有丝毫怨言。 因为他所掌握的资源,全都来自叶海先生。 青帮的身份,是叶海先生给的。 在格里芬洋行的工作机会,是叶海先生引荐的。 召集乡亲们去英吉利工厂的资格,以及这一整个门道儿,是叶海先生帮他打通的。 甚至连去东印度公司进修的资质,都不是他一个人能拿下来的——而是叶海先生了大力气,大人脉,才给他办下来的。 英吉利鬼子傲慢至极,他只要披著这身黄皮,一辈子都不可能混进他们的核心圈子。 陆伯麟家里也有些势力,算是小资產家庭,可依然连和洋人合作的资格都没有。 这就是陆伯麟佩服叶海先生的原因。 叶海先生不但和洋人打通了关係,甚至能叫洋人让出一部分利益。 在陆伯麟看来,这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陆伯麟这一趟出远门,从浦西城到英吉利,又从英吉利去了恆河两岸,再从恆河两岸走南洋海路回来,一路上大开眼界。 他知道的越多,接触的越多,对叶海先生的敬畏就越深。 他很深刻的明白,在这个乱世,能混到叶海先生这个地步,是非常不容易的。 能够得到叶海先生的提携,就更不容易了,这或许就是他这一生能获得的最大机会,如果把握不好,此生成就怕是止步於此…… 陆伯麟想到这里,扭头从堆成小山的礼物堆里,拿出一只小巧精致的粗陶杯: “师父,这陶杯是我在恆河沿岸一座大神庙里亲手捏成,亲手煅烧出来的。 听说只要用神庙赐福的陶罐喝斋茶,就能获得恆河神明的庇佑,不仅能让人耳清目明,连精气神都会提升不少! 我这次外出,也算是入乡隨俗,体验了很多当地的事物,可所有事物都没有这只杯子玄妙。” 第45章 汝当勉励之 这小陶杯已经煅烧出了一层白釉,在窗口透进来的晨光之下,仿佛荡漾著一层白色流光,那白色流光中还藏著一抹红色氤氳,煞是妖媚好看。 白釉之上有彩绘图案,一眼看去,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象头大神,在为眾生讲道。 叶海先生稀奇道: “象神杯?这东西有什么用?” 叶海先生不是没接触过恆河人,也知道他们信仰象神。 但这种杯子——这种类似於宗教仪式中“圣杯”的东西,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叶海先生从自己的经验来看,这杯子应该价值不菲。 陆伯麟神神叨叨的说: “这杯子里面,就算是加了白水,都能喝到香料的味道! 要是加了茶叶……也或者各种香料,那味道更是不可思议! 香味,师父,令人难以置信的香味! 只有亲自操作,亲口品尝,才能身临其境,体会其中的玄妙……” 陆伯麟有些肉疼,因为这只杯子他实在了不少钱。 究其原因,是因为他这只杯子在寺庙里经歷了昂贵的“受赐”仪式,是寺庙大主持亲手淋上恆河圣水,又用六十六个处子的鲜血进行浇灌而成。 他说的话一点水分不掺,別看他拿的礼物样式数量很多,但即便其他所有礼物加起来,都不如这一只杯子贵重。 陆伯麟之所以想买这个给叶海先生,是因为英吉利贵族都爱搞这种东西。 英吉利贵族在恆河两岸玩的特別,开impart已经算是最正常的癖好,把自己迷了之后举行邪教仪式稍微恐怖一点,更变態的玩法多了去了,当时把陆伯麟嚇得不轻,导致他现在甚至连回忆都不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陆伯麟从那时起,大概明白,所谓的上流社会,大概就是由这么一群最下流的人组成的。 於是陆伯麟从上流社会里挑选了一种最昂贵的、看起来最正常的玩法,作为送给师父的礼物。 他隱隱约约朦朦朧朧的能够感受到叶海先生对上流社会的渴望。 师父,大抵是会爱极了这东西。 叶海先生抚著鬍鬚,笑道: “倒是个稀罕物。” 叶海先生表面上笑著,心中却已经泛起嘀咕。 伯麟这孩子,出去太久,忘记了咱们信的是祖师和关二爷。 这外来洋神的物件儿,虽说价值连城,但怎么能带进供奉了祖师和关二爷的庵堂呢? 叶海先生虽然这么想,但没这么说。 他现在不想破坏自己和陆伯麟之间的关係,不想因为一只杯子让他和陆伯麟之间產生芥蒂。 陆伯麟看师父將象神杯放在桌上,確定师父收下了杯子,顿时放下心。 叶海先生嫌弃这只杯子,觉得晦气,便站起身来,经过陆伯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到这件事做成,我说不定就要官升一级,升迁到別处去了。” “到时候,这金兰庵堂便是无主。” “你们师兄弟姐妹几个,你进门最早,与我感情最深,我最看好你! 我觉得你身上有一股他们没有的衝劲,狠劲! 像极了我当年……” 叶海先生没有继续说下去。 “无论如何。 汝当勉励之!” 陆伯麟听了这话,顿时感动的浑身抖擞,像是被打了鸡血,整个人都亢奋起来。 若是能接叶海先生的班,继承叶海先生的人脉,他必定能做成更大的成就! 叶海先生见他这副激动的样子,心中十分满意,安抚道: “你这次为帮派立了大功,我还没想好怎么奖励你。 这两年浦西城变化很大,你便在浦西好生歇息一段日子,先回去看看爹娘,然后散散心。 等你休养生息完了,我还有重要任务要交给你。” 陆伯麟激动的抱拳行礼,恨不得把“师父”的那个“师”字给去了。 他心里当然知道,这不合乎礼仪。 他拜別了叶海先生,出了香堂,正往影壁门口方向走,竟然碰到了刚刚回到金兰庵堂的叶淼。 叶淼穿著一身女子学校的標准学生服——上身穿著青白的立领斜襟短衫,衣长及腰,宽鬆至手腕的长袖隨风轻轻摇摆,袖口纹著银色月牙。 黑色百褶裙下的白长袜染了不少灰尘和泥点,但能明显看出是来自踩踏地面,而非因打架斗殴而来。 一双黑皮鞋上也是灰尘脏水肆虐,惨不忍睹。 叶淼红著眼睛,一副气呼呼的样子,显然是在学校受了欺负。 陆伯麟看到她这样子,顿时心疼起来。 叶淼是他看著长大的。 陆伯麟眼睁睁见证著她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娃,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有那么几年时间,他每天都给她指导私塾里的功课,每天都给她带早饭,但凡她伸手要,他每一次都把自己的零钱全都给她。 他自詡叶淼的青梅竹马,並认为这样的想法一点都不为过。 可不知为何,叶淼一直不太喜欢他,对他不冷不热的。 “阿水……” 陆伯麟呼唤她的小名,但此时叶淼正在气头上,理也没理他,径直进了茶堂。 “我不上学啦!” 本来已经要离开的陆伯麟,听到茶堂中传来这话,赶忙扭头,回去茶堂。 只见叶淼正站在叶海先生对面,而叶海先生则脸色铁青: “不行!” 陆伯麟鲜少见师父这般生气。 在他的印象中,师父上一次这么生气,还是二师弟段虎要出去自立门户的时候。 那一次师父也是如今日这般铁青著脸,用藤条把段虎的脊背抽的稀烂,若不是有师兄弟们在一旁求情,段虎怕是要被师父当场打死。 陆伯麟不想师父生气,更不想叶淼挨师父的打。 好在他已经经歷了不少世事,知道现在要做什么。 “师父息怒!” 陆伯麟曾在电话中和叶海先生通过话,聊过庵堂里的家常,知道叶淼的现状。 陆伯麟先一步开口了: “阿水刚去学,產生厌学情绪是正常的。 您也不是不知道,圣玛利亚女校那种教会学校,规矩多的嚇人,不適应是很正常的! 让我来跟阿水好好说道说道!” 听了这话,叶海先生心里舒服了点,铁青的神色也终於缓和了些。 陆伯麟朝向叶淼。 叶淼嘴巴一撅,转过脸去。 按常理说,陆伯麟应该会感觉到有些尷尬。 但他和叶淼这些年都是这么相处的,早就適应了。 只听陆伯麟苦口婆心道: “阿水啊,你是真不晓得师父的苦心。” 第46章 退学风波 “师父他送你去教会学校,是因为以后的世道,有了教会学校的身份,才好在上流社会行走。 师父他尝尽了混跡江湖的苦,所以不想再让你吃二茬苦,受二茬罪了,他想把你捧得高高的,让你一辈子都在上流社会,掉不下来! 而想要进入上流社会,教会学校的毕业生身份,就是入场券!” 这一席话让叶海先生听的心里舒坦极了,虽然还板著脸,但脸上的铁青是尽数褪去。 叶淼听了,但完全没有听进去。 她並非没有听懂。 而是陆伯麟所说的这些东西,叶淼完全不在乎。 “形势比人强。” 陆伯麟轻轻嘆了口气: “阿水,你知道我出去了两年。 这两年,我去了很多地方,算是看遍了世俗人情冷暖,也见证了这个世界真实的样子。 至少十年之內……不,至少二十年,甚至三十年之內,这世界的绝大部分地区,都是英吉利的洋鬼子说了算! 你若是参与不进来他们侵略世界的进程,不在其中占有一席之地,你自己的阶层就要慢慢滑落。 阿水,你还小,师父把你保护的太好,你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是怎样一个丑陋凶狠的样子,也不知道阶层滑落代表著什么。 一旦你没法把握得住师父给你创造的机会,就要沦落江湖,和外面那群凶狠的底层野狗抢食吃了! 师父他担心的,是这个呀! 你好好上学,等到日后,必定会明白师父的苦心!” 这番话说没说动叶淼,陆伯麟不知道。 但的的確確是把叶海先生说的脸颊颤抖,情绪大动,就差把陆伯麟当成真正的知己了! 叶淼低著头不说话。 她虽然对这番话不同意也不反对,但好歹不再说休学这档子事了。 叶海先生看向陆伯麟。 陆伯麟眨了眨眼,做出一副“师父放心,只管交给我”的表情,变戏法似得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精致的小礼盒。 那是一个比手掌略大一点的长方形表盒,线条利落,带有幽香,是由南洋紫檀木打造而成,四周镶嵌著玳瑁打磨成的流线型包边,正面镶嵌著一枚小巧精致的黄铜鎏金锁扣,锁扣呈现出“Ω”样式,一眼昂贵无比。 “阿水,这个是师父托我从英吉利给你带回来的。” 其实叶海先生根本没有委託过这码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这腕錶,是陆伯麟费了好一番功夫买到的限量款,是买回来给自己用的。 今天拿出来这般使用,也算是下了血本。 陆伯麟这一句话,让叶海先生更满意了。 “这块表名叫『欧米伽』,即便在英吉利,也是上流社会的贵族才有资格佩戴的机械錶。” 叶淼接过长方形表盒,打开“Ω”锁扣,翻开盒子,只见一枚圆润典雅的深蓝色正装腕錶躺在其中。 这腕錶的表壳是精钢质地的,边角圆润哑光,银色錶盘上搭配著纤细的罗马数字棍状时標,錶针是柳叶针,弯表耳上掛著淡淡的金粉,一眼低调奢华。 叶淼面无表情,倒是不撅嘴了。 这枚表,她虽然並不喜欢,但的確是好看极了。 陆伯麟察言观色,知道叶淼意动,便趁势说道: “这是一枚机械錶,你只需要每天手动旋转錶冠——大概要20-30圈,就能带动表壳內的齿轮,將机械錶的发条上紧,从而储存能量。” 对浦西城老百姓的普遍认知而言,这机械錶实在是个稀奇玩意儿。 “一次完全上满链后,机芯通常可以提供大概40小时的动力。 如果周五晚上摘下手錶,到周日晚上它就会停止运行,周一早上需要重新上链並对时。” 叶淼脸上不满的表情终於消失,像是满意了,將这只表收进女子学校校服的口袋里,终於开口道: “这个学,也不是不能上。” 她看著叶海先生,言语之间完全没有一个女儿对父亲的尊敬: “我听说,我们普通家庭的人,上这个学校只有一个目的。 就是用洋人学校的学歷把自己包装起来,好让自己以后能嫁给洋人贵族。 你也是这样的打算吗?” 这是她在学校学到的东西。 “我上这个学校,难道仅仅是为了我在未来能被卖个好价?” 叶海先生面色不变,语气也没有发生变化,像是在诉说著一件正常到完全不需要解释的事: “阿水,有些事情你现在无法理解,等到日后,你会理解我的。” 叶淼针锋相对: “我会去上学,去拿那个破毕业证,但我不会让任何人决定我的未来。” 她说完,扭头就走。 叶淼毕竟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从父亲口中知晓了自己的“命运”,心理无法承受,在茶堂里面的时候还勉强能用凶狠撑得住情绪,出了茶堂,眼泪立马就流下来了。 陆伯麟看到了叶淼揩泪的背影,顿时一阵心疼,当时就追了出去。 他想多安慰安慰叶淼,跟她好好聊聊,聊聊英吉利的事情,聊聊这世道。 可没想到,陆伯麟一出门,还没走到影壁,就听到已经绕过影壁,来到门口的叶淼呼唤道: “许义!你回来了!” 言语中的热切和期待,让陆伯麟的心猛然一沉。 许义,陆伯麟从师父的电话里听过这个名字,说是师父的远亲,凭藉著和叶海先生几百年打不著杆子的亲戚得到了一封荐书,走了天大的狗屎运,进了青帮。 总之,是个不折不扣的傻x乡巴佬。 下一刻,陆伯麟几乎窒息了—— “许义!这只表送你!” 陆伯麟心里的怒火一下子窜了起来,那只表被他拿来送叶淼,可这並不意味著他不心疼! 欧米伽的表从来都是限量发售,他费了足足800银元,还是託了洋人的关係,才买到这么一枚! 他朝影壁外跨出一步,可立刻又硬生生收住脚步,將自己从爆发的边缘拉了回来。 陆伯麟深呼吸一口气。 现在不是和自己人发生衝突的时候。 陆伯麟心想。 他已经为金兰庵堂付出了足够多,现在正是等待回报的关键时候,他必须展现作为一个大师兄的气度。 一块欧米伽机械錶……算什么呢? 只要接了叶海先生的班儿,接手了青帮的外贸生意,別说一块欧米伽,就算是浪琴、江诗丹顿……甚至百达翡丽,他还不是隨便买?! 第47章 叶海先生的谋划 至少在叶海先生交班之前,他必须呈现出一个大师兄的心胸……和担当。 陆伯麟深呼吸一口气。 师弟拿了块表而已,有什么呢? 不就是一块搭载了传奇30t2机芯,用了精钢贵金属表壳,搪瓷錶盘的calatrava款式限量款欧米伽机械腕錶吗? 陆伯麟心痛的揉了揉自己的脸,揉搓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 既然没见过面的小师弟回来了,他做大师兄的,应该迎接,展现自己作为金兰庵堂未来主人的態度。 忠义!是的,自己必须表现出足够的忠义,证明自己已经拥有了成为帮派大佬的气候! 只有这样才能让叶海先生对他放心,將金兰庵堂的一切都交给他! 陆伯麟一脚踏出。 叶淼带著哭腔的声音恰逢此时传来: “许义!学校里有人欺负我!我不要去上学了!” 陆伯麟硬生生止住步伐,心中妒意大生。 这么些年,叶淼即便受了委屈,也从来没有这般向他倾诉过! 那个乡巴佬!他凭什么?! 许义带著愤怒的回答隔著影壁传来: “谁啊!我去弄死她!” 叶淼依然带著哭腔: “是个叫荆桃的小太妹! 呜呜呜…… 她是我的同学,她说我来上学就是为了嫁给洋鬼子,说帮派里那点苟且她都一清二楚! 我一辩解,她就说我一个混帮派的,跟她装什么白莲! 呜呜呜……” 许义: “……” 许义实在不太会安慰人,他侷促了两秒钟,忽然道: “这表挺好看啊!” 叶淼本来就委屈的迷迷糊糊,如今被许义这么一打岔,愣了一下,而后从手腕上把表摘下来,带著那么一星半缕的哭腔,嘀嘀咕咕道: “这块表叫『欧米伽』,听说是英吉利上流社会的贵族才有资格佩戴的机械錶……” 许义由衷称讚道: “的確好看!” 在老家,许义怕是一辈子都买不起这样一块豪表。 来到了这个世界,也算狠狠感受了一下资產阶层的恶臭。 影壁后的陆伯麟听到叶淼这话,感觉自己的脑袋热热的,好像快要冒烟了。 脸上刚刚揉出来的笑容,逐渐被愤怒化成了渣。 叶淼抬起许义的左手,將欧米伽给许义戴在左手手腕上,叮嘱他: “你只需要每天手动旋转錶冠——大概要20-30圈,一次完全上满链后,机芯通常可以提供大概40小时的动力。” 许义没有推辞,只是脸红道: “这怎么好意思……” 叶淼终於缓过劲来,抓住许义的手,哭腔又出来了: “他们都不把我当回事!只有你能帮我啦!” 如果是荆桃,这事就简单了! 许义脸上有自信的笑容浮现出来,拍著胸脯道: “这事交给我了!我去搞定她!” 叶淼见许义这副模样,脸上阴晴变化,云开雾散,悲去喜生,满心的委屈消失了大半,一张粉面之上带雨梨盛开,扑到他怀里,掛在他脖子上,一言一语笑意绽放: “我就知道你最好啦!” 陆伯麟再也忍耐不住,从影壁后走了出来,看到叶淼和许义这副模样,顿时妒火丛生,心中又惊又怒又妒,若不是为了保持形象,他怕不是已经把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这位就是小师弟了。” 你他妈给老子鬆手啊! 许义见陆伯麟伸出手,却没有立刻去握。 因为叶淼还掛在他身上,而且她有意不让许义去和陆伯麟握手,非但不避,反而掛的更紧了。 陆伯麟怒火中烧,却碍於身份不能表达出来,只是如自己往日里始终保持那“温柔体贴”的大师兄人设一般,仅仅是装出慍怒的样子: “你们两个!这可是大街上!成何体统!赶快鬆开!” 叶淼哼了一声,鬆开手,没理会陆伯麟,只是对许义说: “儘快搞定哦。” 她说完,转身就走。 金兰庵堂这个地方,她是打心眼儿里不想回来。 她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 “许义!我钱不够了!” 许义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从兜里掏出五个银元: “吶,老规矩,分你一半。” 叶淼从他手里接过五个银元,脸上终於有了笑容。 陆伯麟心里冷笑一声,真是个穷鬼! 一半?感情你所有財產也就10个银元? 银元么,陆伯麟大大的有! “阿水,我这有张支票……” 陆伯麟话说到一半,叶淼已然转身走开了,將他不尷不尬的晾在原地,口袋里拿著支票的手一时间无所適从。 “大师兄。” 许义的呼唤让他脱离了尷尬的境地: “百闻不如一见!” 许义嘴上亲切,心里却没有半点亲切温情。 因为,在刚刚被叶淼香味激活的灵性视野中,陆伯麟的身上,竟然泛著一层猩红色的光芒。 这猩红色的光芒里,还包含著一丝令人心悸的刺鼻味道。 那绝不是香味。 这是什么? 陆伯麟是夜游神吗? 这层猩红光芒,就是陆伯麟的灵性? 许义猜不出来,但根据他的经歷,但凡是灵性视野中表现出“猩红”这种顏色的光芒的事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大师兄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消息对他而言並不好。 根据许义自己对金兰庵堂的认知,在这外出两年英吉利“镀金”的大师兄回来之后,多半要接了叶海先生的班,成为金兰庵堂未来的主人。 想到以后要跟著这个浑身泛著猩红凶光的人混社会,许义就感觉不太妙。 陆伯麟看著叶淼的身影消失在绿滨江畔街道的拐角,扯著嘴角强顏欢笑了一下,对许义道: “小师弟先去和师父问安吧。” 许义对陆伯麟抱了抱拳,先进了门。 许义身影消失在影壁后的时候,陆伯麟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他在门口度了几步,忽然抬起一脚踹在雪佛兰车轮的轮轂上,皮鞋上的铜锭都崩掉几个。 …… 许义进了门,灵性视野还未关闭,来到庵堂中间院子里的时候,便感觉到了从香堂投来的那阴冷目光。 阴冷,但並没有什么情绪。 不友善,但也不敌对。 仿若那高高在上的神明,无喜无悲,太上无情。 许义克制著自己没有打寒颤,同时心中疑竇丛生。 灵性提供给了他一种玄妙的感觉,这种感觉不可言说,和“直觉”相像。 当他感受到那股目光的时候,直觉告诉他,那香堂里潜伏的多半是某种百夜瘴,而且那百夜瘴十分强大…… 至少比荆桃的师父阎洛,那位【阴天子】登神长阶上第二阶的【摆渡人】,还要强上不少。 第48章 重大利好的消息 与此同时,直觉还告诉许义,这股目光,和当初第一次去荆桃家的时候,悬浮在自己头顶三尺之上的那两团神光,是同样的存在。 『当初就是祂跟著我去了荆桃家,一直在守护我?』 『可……为什么呢?』 『总不可能是叶海先生让祂去保护我的吧……』 好在百夜瘴不能出现在白天的日光之下,所以许义心中虽然忌惮,但也不怕。 在进入茶堂之前,许义就已经屏息十秒,关闭了灵性视野。 “师父!我回来了!” 叶海先生看到许义的那一刻,眼神几经变换。 惊讶,失望,嫌弃……最终只剩下疑惑。 这小子,竟然活著回来了? 叶海先生放下茶盏,看向许义。 “嗯……荆家的事情,如何了?” 叶海先生內心十分不解,以那荆家那群凶狠外戚的本事,怎么能让这么一个半大小子给跑掉? 许义没有回答叶海先生的问题。 许义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叶海先生茶桌上的象神杯吸引住了。 他魔怔一般看著那只杯子,眉头不自觉皱的越来越紧。 许义闻到了一股浓郁至极的粘稠辛香味。 那刺鼻的味道中夹杂著让许义胆战心惊的血腥,血腥之中又包含著邪异的诱惑,那一丝诱惑在刺鼻的粘稠辛香味中不断发酵,在到达许义鼻腔时已经成为独特的奇怪香味。 像是…… 咖喱? 许义很难受。 他嗜好香味,但並不喜欢这种不纯粹的香味,这种香味“刻意”又“魅惑”,明显是带著特殊的目的在接近他。 就像是一个搔首弄姿的恆河碧池围著他跳“绕身舞”,他虽然也能看出她的漂亮,但实在生不出欣赏的心思,反倒因为这碧池身上飘著一股咖喱味,而对她十分厌恶。 “咳咳。” 叶海先生刻意的提醒,將许义从象神杯的香味中拉了回来。 这小子,挺识货的嘛,知道什么东西值钱! 许义定了定神,摸了摸口袋里荆桃的软玉,虽然闻不到软玉的芬芳,灵性並未平復,但心情依旧平静了些许,不再被象神杯的味道持续吸引。 许义当时便將荆家发生的事情,说给叶海先生。 他虽然提及了段虎的帮助,但省略了自己和荆桃之间的关係,和灵性有关的部分只字不提,也略过了关於姬宵的那一段。 叶海先生听著他的描述,神色没什么变化,內心有波澜泛起。 『这浑小子真把事情做成了!』 『他怎么请得动段虎?拿什么请?段虎那贪財之徒,什么时候那么好请了?!』 叶海先生不知道许义成为了夜游神这件事,更不知道许义用那段灵骸线香,和段虎进行了交易。 『他成了灵通堂的安保……傻小子!大好的机会都抓不住!应该趁机往灵通堂管理层塞自己人啊! 你要是塞了自己人,未来的身份何止一个安保?!』 叶海先生虽然这么想,但没说出来。 他在许义面前的人设,是“仁义之士”。 趁著灵通堂內部空虚,往管理层塞人,就是趁人之危。 那便是“不仁”。 『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三天,以荆鹤笙的手段,灵通堂必定已经安定。 暂时没有下手的机会了。』 叶海先生一阵肉疼。 灵通堂,叶海先生曾经考察过三十八铺大厂房区的各大工厂,他选定了几家极感兴趣的,其中就包括荆鹤笙家的灵通堂。 他考察过,也多方打听过,一旦浦西城成立证券交易市场——那几乎是几年后板上钉钉的事情——灵通堂这样现金流充裕,资產负债率极低,毛利率持续几年增长,净资產收益率长期维持在极高水平的工厂,是极优质的资產。 一旦上市,股价持续走高是必然的。 可惜,无论是荆鹤笙管理时代的灵通堂,还是荆家外戚管理时代的灵通堂,都很难渗透。 荆鹤笙还健康的时候,当真是长袖善舞,人际关係发达,不但在巡捕房有关係,还和浦西城政界搭的上话。 叶海先生那时候要想强取灵通堂,付出的代价太大,不值当,不划算。 荆家从內部瓦解之后,到了荆家外戚掌管灵通堂的时代,那群愚蠢又凶狠的恶戚实在噁心,手段比帮派还脏。 他们的人命不值钱,所以叶海先生跟他们玩儿不起命。 又因为他们是同姓,利益捆绑,铁板一块,没办法从內部搞分化。 叶海先生听完许义的话,只晃了一下神,就明白了许义胜利的关键—— 还没宣战,就兵行险招,逐个击破,出奇制胜! 许义的声音落下,叶海先生坐在藤椅上,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新一代的年轻人,竟然如此这般不讲武德。 他硬生生挤出个笑容: “你这次做的不错!” 叶海先生说话间,许义一直把目光放在象神杯上。 他心中有十分困惑,五分嫌恶,一分期待。 『必定是一种灵骸。』 许义这般想著,將注意力拉回和叶海先生的谈话中。 此时此刻,悄悄回到茶堂外的陆伯麟听到叶海先生夸讚许义,心中多少有些警惕。 叶海先生看著保持谦卑姿態的许义,心中一计缓缓生出—— 既然许义现在掌握了灵通堂的安保,日后未必没有取得灵通堂的机会,这事情或许能从荆家那小姑娘身上下手…… “灵通堂这份工作,好好干,日后有机会,说不定能再进一步。” 叶海先生看著许义,沉声道: “最近浦西城里乱象丛生,英租界的巡捕房为了应对乱世,开始了人员扩招。 我看一看,能不能为你谋个一官半职来。” 陆伯麟听了这话,警惕之心大起。 叶海先生说的是租界的巡捕房,不是华界的警察厅! 租界巡捕房里的巡捕,权力说大不大,说小也著实不算小,这一次他外出歷练,有些很不好办的事情,都有叶海先生打点好了的租界的巡捕,有巡捕帮他,事情就要好办的多。 一旦许义进了租界的巡捕房,成了巡捕,日后想要做英吉利的生意,便绕不开他了。 陆伯麟想到这里,一时之间眉头紧皱。 虽然暂时不知道叶海先生这想法对他而言是好是坏,但想到叶淼掛在许义身上那场景,心里就对许义產生了极大的膈应。 许义知道师父喜欢画饼,但这一次和其他情况不一样。 如果他能成为租界的巡捕,就能光明正大前往租界,寻找机会闷杀那个嗜香杀人魔史蒂文森·格里芬! 第49章 叶海先生的谋划 许义抱了抱拳,认真恳切道: “谢师父!” 叶海先生见到许义这副听话模样,心里顿时顺畅。 之前蜜蜡张的事情,便也就不再追究了。 如果能得到灵通堂,一个蜜蜡张算什么? 就算是十个蜜蜡张那样为他服务的烟土经销商,也比不过一个能生下来乾乾净净金蛋的灵通堂! 叶海先生年少时便混跡於市井之间,三教九流五行八座,形形色色的人见的太多,阅歷远非常人可比。 他侥倖有了今天的成就,有诸多原因。 心狠手辣为其一,仁义待人为其二,钻营投机为其三,烟土生意为其四,財散人聚为其五…… 可每当回望过去,叶海先生只能看到唯一一个起决定性作用的原因—— 运气。 是的,运气,叶海先生自认,自己今生所获得的所有成就,都来源於运气。 什么努力,什么仁义,什么烟土……都只是运气作用下的很小一部分影响因素。 这让叶海先生很不安。 这样的不安,让叶海先生內心总保持著一种“谦卑”。 所以他认定了仁义,因为仁义之人总是一副谦卑的模样。 所以他削尖了脑袋想钻进上流社会,因为一旦进入了上流社会,完成了和上流社会那些掌握真正资源的人產生了紧密联繫,生意就会变得稳定,“运气”作用於他的影响力就会变小。 所以他想要洗白自己,因为他如今作为洋人的“黑手套”,贩卖烟土赚来的钱是不乾净的,他做得越久,自己的双手就越脏。 他深知,烟土生意不可以做长久。 他早就想和烟土生意断绝关係了! 可不做烟土生意,又能做什么別的生意呢? 洋人掌握著浦西城的大多数生意资源(生產资料),电力、水、燃油、天然气、五金百货、矿物资源……洋人用钱铺好了工业化的路,本地人根本参与不进去他们的生意。 即便进去了,也只是个打工的,不能上桌吃饭也就罢了,顶多就是那桌边啃骨头的狗。 上流社会距离他这么近,只需要出了金兰庵堂,沿著绿滨江畔走到桥头,打个黄包车,就能去到外滩,去到上流社会精英们的聚集地。 可上流社会又距离他那么远,浦西城的旧行业和新行业之间隔著鸿沟,他站在鸿沟边缘去看新行业,感觉自己穷尽一生也不可到达。 他想要躋身上流社会——实现阶层跨越,除了依靠叶淼去联姻之外,就只能自己想办法。 如果能將灵通堂掌控在手中,赚正儿八经的乾净钱,过几年等浦西城证券交易所开张,想办法让灵通堂上市,他就能成为正正经经的企业家。 ——和外滩那群洋人企业家一样的人上人! 到了那时,即便他完完全全撇清自己和帮派生意之间的关係,也不会因此跌落阶层,沦为庶民。 想到这里,叶海先生看许义的眼神变了。 他越看这个徒弟,心里就越欢喜。 许义见师父开心,便趁势问道: “师父,我想跟你打听个事。” 叶海先生正在高兴头上,几乎无问不答,便用柔和的目光发出询问。 许义抱了抱拳: “师父可知道,英租界有个洋行,叫格里芬洋行?” 门外的陆伯麟听到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 不好!这小子衝著我盘子里的肉来的! 叶海先生向后靠在了藤椅上,嘴角弯起一个轻微到不可察觉的弧度。 只要有所求,心中就会有欲望,继而產生进步的需求。 年轻人要想进步,就必定要受行业內老人的掌控。 当许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中。 叶海先生对此时的许义很满意。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叶海先生认为这句话还要加一个前提,就是江湖中人一定有上进心,一定会被世俗利益左右。 “格里芬洋行,是我们的老合作伙伴了。” 许义听了这话,默不作声。 门外的陆伯麟听了这话,顿时对许义起了杀心。 他站在门外,仔细偷听。 “所谓洋行,听起来唬人,其实就是做生意的公司,业务面很广,干什么的都有。” “自从浦西城开埠以来,洋人圈定租界,置办產业,时至今日,浦西城大大小小活跃的洋行数量,已经超过了千家之多!” 许义认真倾听。 叶海先生在江湖混跡多年,眼界开阔,许义曾在过去一个月內数次听叶海先生讲课。 每一次从叶海先生的视野角度看事情,都会对许义產生很大的启发。 “洋行大多数在租界,华界也有一部分。 诸多洋行中,以英吉利洋行数量最多,他们来的最早,是大多数生意的绝对主导者和开创者。 英吉利洋行大都集中在外滩一线,他们控制了整个浦西城的金融、航运、进出口贸易,眼看很快就要控制电力和煤气。 自来水管道、大多数电线和电力设备、煤气管道,几乎所有的五金產业……他们投资最多,自然在利润上要拿大头。” “格里芬洋行,做的生意很杂。 他们起初来浦西城,主要是投资人力资源生意。 咱们的乡亲们手脚灵巧,又能吃苦,所以他们的工厂就喜欢用咱们的人。 一部分人甚至被他们送到了英吉利本土,去他们的工厂做工。 咱们和他们的合作项目之一,就是將工人运送过去。” 许义对这方面的歷史仅仅只是大致了解,判断不出这是不是恶名昭著的人口贸易。 他心里猜测,大概应该是的。 屋外的陆伯麟听到这,心情十分糟糕。 叶海先生对许义说了这件事,说明许义以后大概率会在这件事上掺和一脚。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除此之外,我们拿到了他们的一些茶叶订单,每年都会提供给他们新鲜茶叶。 我们也会从他们手中採购一些五金元器件,批发给浦西城华界的小公司小作坊小门市。” “我们的合作,基本上就是这些了。” 门外的陆伯麟轻轻鬆了口气。 只要不碰烟土生意,许义就不算越界。 第50章 猩红之光 只要不越界,师兄弟就还有得处,不至於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陆伯麟听到了自己想要的情报,不再多留,转身悄悄离开。 叶海先生眼角的余光从门外陆伯麟所在的位置飞掠而过,最后落在了许义脸上: “荆鹤笙瘫痪在床数年时间,早已挑不动大梁了。 荆桃一介女流之辈,运营偌大一个灵通堂,怕是独力难支。 咱们已经帮她拿到了工厂,若是仅仅维持安保,而对她的运营困难视为不见,是为不义。 在咱们的地盘上,咱们若是再让一个姑娘家被他人欺负,是为不仁。 小姑娘一个人挺不容易的,许义,你多帮帮她,和她多联络联络感情。 我后续会推荐给你几人,这几人曾经干过会计和公司老板助理,是运营公司的好手。 你推荐他们进入灵通堂工作,帮帮荆桃的忙,缓解一下她运营公司的压力。 荆桃受了你的大恩,必定不会推辞,会让这几人顺利入职。 如此,咱们便是彻底给了灵通堂仁义,涨了青帮的脸面,日后这事只要说出去,咱们金兰庵堂面上便是有光!” 这话一说出口,许义立刻知道,叶海先生並不是要帮忙,而是要往灵通堂塞他自己的人。 荆桃现在还没成年,毕竟没有运营公司的经验,要是让叶海先生推荐的几只老狐狸进了灵通堂,怕是要不了多久就要把荆桃的权力架空。 许义知晓其中的关窍,便没有立刻去接师父的话,只是將眼神落在了茶桌一边的象神杯上。 叶海先生看著他眼神里的贪婪,咧嘴一笑。 好小子,人际交往的诀窍,也算是被你掌握了。 叶海先生並不觉得贪婪不好。 人能贪婪,才是有上进心的標誌。 有了上进心,才有把事情办成的动力! 他对许义生出了几分欣赏。 人际交往,就是要有来有回,资源互换,才能把关係长久的处下去。 许义这次不但没死,还搞定了灵通堂,就是得到了资源互换的资格。 叶海先生笑道: “这是你大师兄从恆河带回来的,是他了大价钱,亲手製作而成,名为象神杯,价值不菲。 如果你喜欢,便拿去吧。” 他甚至在一句话里强调了两遍“这东西很贵”。 叶海先生的潜台词是: 你这次事情办的不错,我本来还打算奖励你金钱。 但既然你开口了,这只“价值不菲”的杯子,便当成是你的奖励。 这潜台词太过隱晦,许义不大能听出来,但大概能晓得其中几分意思。 对许义而言,灵骸的价值,要比金钱大得多。 於是他略有些不好意思: “是贵重物品吗……那怎么好意思。” 他说著,將象神杯拿起来,手指不自觉摩挲象神杯的杯麵。 一经触碰,手指酥酥麻麻,仿佛抹在了某种皮肤上……与此同时,刚刚闻到的辛香味更浓郁了,那辛香味中包含的一丝血腥也被许义辨认的更加清楚。 这种感觉让许义对自己的猜测更確定了。 这必定是一具拥有著厉害灵性的灵骸! 叶海先生没有交代其他事,只是告诉许义,这些天常回来,他推荐的那几个人需要儘快入职灵通堂。 许义只是老实称是,表现出连一毫米反骨都没有的样子。 许义拜別叶海先生,拿著象神杯出了金兰庵堂,来到绿滨江畔,倚著栏杆,將叶淼的香囊按在鼻尖。 香味激活了灵性,黑白色的世界在许义面前展开。 他再次看向袖子里的象神杯,便清楚的看到,这杯子上,竟然包裹著一层和陆伯麟身上一模一样的猩红血光。 与此同时,那股血腥的咖喱味辛香更浓郁了。 『这香味倒也稀奇,竟然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许义之前遇到的大多数香味,都有一种独特的“美好”感觉。 就算是姬宵这狐妖身上的香味,也仅仅只是刺鼻,那刺鼻里面多多少少包含了一点刺激。 唯独手中这象神杯,其上的辛香味让许义毛骨悚然。 恐惧——这是许义从象神杯上闻到的味道。 许义没有尝试用任何手段將其激活。 因为他完全不知道这具灵骸的灵性是什么,万一產生严重的后果,他负担不起。 『灵骸狐香的使用方法,是点燃。 这象神杯的使用方法,应该是倒进去水,或者酒了?』 许义无法確定。 他心中泛起一个想法。 他找到个背阴的无人地,拿出影木香炉,用火柴將香炉点燃。 灵性被影木香炉锻炼成神性之时,许义將注意力集中在象神杯上。 嗅探神性被激活了,於是乎,一道淡红色的流苏丝线,从象神杯上出现,蔓延到远处的空气之中。 许义沿著淡红色的流苏丝线寻去。 他走过三十八铺,离开了绿滨江畔,经过了几个车水马龙的大型闹市区,一路向南,在一个小时之后来到了二十三铺的颂鼎门大街。 淡红色的流苏丝线,最终消失在一座看起来颇为豪华的西式建筑中。 许义站在门前,抬头看,只见这栋人来人往的建筑之上,点状霓虹灯管勾勒出五个大字—— 霓虹大舞厅。 『霓虹大舞厅?这不是姬宵原来工作的地儿吗?』 许义虽然没来过,但听人说过这里,他大概知道,霓虹大舞厅距离租界较远,服务的基本上都是华界客人,属於中端消费场所,不仅有大多数舞厅在晚间的各项娱乐,还提供一日三餐—— 兼具饭店和酒店的职能。 许义看了一眼手錶,现在正是上午十点二十分。 霓虹大舞厅门口人来人往,三教九流各式各样的人进出不停,甚至有洋鬼子和霓虹鬼子的身影。 这里虽然人多眼杂,但许义在道上儿名声不显,倒也不怕別人认出他的真实身份。 於是乎,许义便隨著人潮进入霓虹大舞厅,跟著淡红色流苏丝线一路前进,绕过舞池,从电梯上了三楼,最终停在一个墙壁的拐角。 陆伯麟慍怒的声音从拐角內传来: “小怜心也算是你们这的红舞女,说从良就从良了?!你骗鬼呢!” 一个諂媚的中年男子声音叫苦道: “陆爷息怒!” 在金兰庵堂,陆伯麟是平易近人的“大师兄”,是师父的“伯麟儿”,是人畜无害的“老好人”。 可在外面,但凡在道儿上混的,只要地位不如他,都要乖乖叫一声“陆爷”! 不仅是因为他曾经在道儿上廝混时用拳头打出来的凶名,还因为他所在的陆家有很深的帮派背景,是个寻常人惹不起的主儿。 第51章 舞女的眼泪 “小怜心她有一次上台演出的时候,被一个臭港富商看上了,是本家亲自做的主!卖身契都被烧掉啦!” 道儿上说什么称呼都有讲究,若是在蕃瓜弄或是闸北,就叫“老鴇”或是“龟鴇”、“龟婆”。 可若是在顶级公寓或是上档次一些的舞厅,那管理舞女的大管事,就要叫“本家”。 小怜心作为霓虹大舞厅的红舞女,不仅台下功夫了得,台上的功夫也是了得的,夜鶯般的嗓子唱出了百转柔肠,能把人的魂儿都给唱飞了,叫飞了。 陆伯麟语气凌厉,咄咄逼人,全然没有在金兰庵堂时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 “那富商叫什么?叫我去见识见识!” 他语气里只有一心想要公车私用的霸道,全然没有半点留恋的感情流露。 諂媚的中年男子——大概率是这里的龟公,叫苦不迭道: “陆爷你可別为难小的了!道儿上没有这样儿的规矩啊!” 龟公的声音不断从墙后传来: “陆爷你看!这是小怜心留给你的东西。 她当时已经被赎了身,但依然念著陆爷的好,欢喜自己成了自由人,又悲伤再也见不著陆爷了,悲喜交加,哭个不停。 她说以后怕是再也不能伺候陆爷了,便將这一小瓶眼泪收集起来,交给陆爷,让陆爷知晓她的心意。” 陆伯麟是来走肾的,並不需要走心。 他也十分清楚明白,这个场子上能混成头牌的女子,心思怎么可能那么清纯? 留下这瓶眼泪,多半只是为了防止富商对她始乱终弃,万一被拋弃回来,还能凭藉这份感情得到陆伯麟的宠爱罢了! 想到这里,陆伯麟烦躁极了,他始终对那小怜心留恋不止,並非仅仅是因为她长相貌美,而是因为她是个练家子,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与她相知相遇,简直是棋逢对手,將遇良才。 “滚滚滚!” 陆伯麟一边骂著,一边往另外的方向走去了。 龟公諂媚的跟了上去: “小怜心从良了不假,但咱们霓虹大舞厅还有小怜香,小惜春,小梦依,小晚棠……” 脚步声和諂媚的声音一同向走廊另一边远去了。 许义等待声音彻底消失,准备继续跟上。 他从墙角拐出来,忽然看到走廊拐角的黄铜香炉边上,放著一支小小的香水瓶。 灵性的黑白视野中,许义只看到那小小的玻璃香水瓶里的液体散发著柔和的粉色光晕,那些光晕像是活著的,在瓶里流转不停。 『这……就是那小怜心的眼泪了!』 舞女悲喜交加时的眼泪,作为触媒,是灵性香料提取剂配方上的材料之一! 许义立刻放弃了跟踪陆伯麟,探寻象神杯秘密的打算,转而拿起乘了舞女眼泪的香水瓶,转身离开了霓虹大舞厅。 成为【香博士】的诱惑,显然比追寻灵骸象神杯的秘密,对他更有吸引力。 『我已经有了舞女的眼泪,剩下还有子夜时的绿滨江心水、三年以上四年以下的苦楝树汁、庙宇香炉灰、刊登原材料身份信息的报纸或者寻人启事的油墨。』 『绿滨江心水和苦楝树汁好搞。』 『庙宇香炉灰,需要庙宇神像上附著百夜瘴里的【仙】…… 金兰庵堂里,香堂的香炉灰,多半是可以的。』 『我不能用人当原材料,来进行香料提取。 那就得是其他东西当原材料了。 拥有充沛灵性的原材料……会是什么?又去哪里找呢?』 许义已经走出了不远,却在此刻鬼使神差的扭头看了一眼霓虹大舞厅,姬宵的脸恍惚之间出现在他面前,一个荒诞的想法浮出脑海: 『能提取香料的原材料,需要满足几个条件: 灵性充沛、很香,又不能是人。 那不就是妖?!』 他內心產生了一种难以抑制的狂热。 『那不就是……姬宵!』 一个小时后,当许义带著满腔的狂热来到三十八铺2號荆家宅院地窖,见到姬宵时,那狂热被扑灭了。 “哎呦小哥哥~你怎么现在才来找我玩儿啊~” 面对牢笼里姬宵那如丝媚眼,许义一颗心渐渐凉了下来。 『不行。』 他按住加快跳动的心臟。 『姬宵是人……不是妖。 她或许有了妖的身体,但本质上还是人,因为她在用人的观念去思考,和人的绝大多数方面完全一样。』 许义自己都没有发觉,他的內心產生了极大的惋惜。 『可惜……没办法把她当炼製灵性香料的原材料了。』 许义接受不了把人炼成香。 这是他內心过不了的一道坎儿。 可除了人之外,其他生物的灵性不足,或许永远炼不出散发灵性香味的香料。 『难道……我的登神长阶,就要止步於此了吗?』 如果彻底拋弃道德,就能在登神长阶上更进一步。 这样的牺牲,是值得的吗? 如果我拿人炼香,和那史蒂文森·格里芬有什么区別呢? 许义脑海中各种思想碰撞激烈,姬宵身上飘来的香味让他的思绪更加混乱,他瞳孔充血,喘气声渐粗,越来越像兽而非人…… 忽然——很突兀的,他背后响起了阎洛的声音: “姬宵不是人。” 这句话差点把许义內心的兽性引爆了。 许义豁然扭头,只见阎洛正风尘僕僕,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拿著一些纸张。 监牢里的姬宵看向阎洛,满眼都是怨毒。 阎洛毫不在乎她眼神里的怨毒,他只是看著许义,语气沉稳: “姬宵的事情,我已经调查清楚。 你需要听一听。” 许义点了点头,握紧了荆桃的软玉,放在鼻前,使劲抽了一口。 桂和梔子的香气钻入鼻腔,和灵性混合,渐渐平息了他內心的骚动。 阎洛看到了他异常的举动,但並没有说什么。 许义看向阎洛,眼神里藏著忐忑和期待。 阎洛拿著纸张,为许义解释了姬宵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大概在二十年前,刚刚成年的姬宵来到了浦西城。 那时候的姬宵仅仅只是一名无知少女,刚来浦西就进了纺织厂,没日没夜的干了一段日子,因为吃不好睡不好,休息也休息不够,在一个阴雨天病倒了。 第52章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一):那年十八 姬宵在蕃瓜弄的房东——一位邻居大姐,对她嘘寒问暖,做饭总是给她留一份,甚至还帮她开了药。 她那几天很开心,觉得这世上总是有好人的,浦西城也並不是如长辈们说的那般混乱。 几天后,她的病好了,大姐找上门来,拉著她的手对她说,妹子,纺织厂的工作太熬人,都是拿命来赚钱,这次你运气好,熬过去了,下次呢? 做这么一份工,要拿人熬煞脱了! 姬宵大概听懂了大姐的地方话,意思是“这工作能把人给熬死了!” 姬宵信任大姐,於是便问大姐:我也不懂什么技术,现在还有什么工作能做呢? 大姐笑眯眯的亲切回答她:我看妹子你生了一副好嗓子,可以去唱歌呀! 姬宵惊道:卖唱的?那我可做不了! 大姐温柔的就像是姬宵的亲姐姐: 妹子你想到哪去了,我说的是舞厅里的红人小姐,个儿顶个儿的高雅人物儿,怎么会去做那骯脏买卖呢? 姬宵当时意动,和大姐一拍即合,约定好在一个闸北靠近浦西城城墙位置的小舞厅工作,先练习,再演唱,如果三场还不行,这份工就没得做了。 姬宵那时候很努力,住在闸北的蕃瓜弄,依靠为数不多的存款过活,一日都不敢懈怠。 很快到了登台演出的日子,姬宵卷著手推波纹头髮型,打扮出浓艷的“好莱坞”风格妆容,脖子上掛著一长串真假难辨的珍珠项炼,穿著宝蓝色高开衩的修身丝绒旗袍。 深黑色亮光尼龙丝袜,搭配上一双亮红色细跟高跟鞋,一身不知真假的璀璨珠光宝气。 大姐硬是將一个乡下来的小姑娘,打扮成了妖艷的舞台女王! 姬宵在这场表演中非常出色,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表演完成,掌声如雷! 姬宵第二次演出时,舞厅的门票直接卖爆了,观眾台上座无虚席。 姬宵第三次演出,已经是一票难求,闸北但凡不是一天到晚泡在工厂里的,都知道城墙下的舞厅里来了一位美艷的“新皇后”! 第三次演出之后,当晚,大姐带著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找到姬宵,对姬宵说,这位是某某家的某公子,也是某帮的爷叔,闸北地方顶了天的大人物。 她要姬宵陪他聊聊天。 姬宵只是单纯,不是傻。 她看这阵势,立刻就明白了大姐的用意。 她只当自己已经混出了名堂,没人能强迫她,便礼貌的婉拒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接下来一整晚,舞厅、大姐和爷叔,让姬宵知道了什么叫“形势比人强”。 第二天早上,一夜没睡的姬宵在早餐铺子上吃粢饭的时候,忽然哭了。 她哭干了眼泪,然后狠狠的吃完了一大碗粢饭。 她没有回去工厂工作。 她依旧留在舞厅工作,表面上对大姐和其他人低眉顺眼,甚至会买小礼物给她们,以表示自己的忠心。 在此期间,她终於探知了大姐的根底—— 大姐是闸北一个江湖头目的女儿,在蕃瓜弄拥有两条街的棚屋,遇到有姿色的女孩子,大姐就会主动接近,先让她们感受到温情,然后想尽办法让她们尝到甜头,把她们牢牢绑在她身边,为她赚钱。 大姐手底下养著三十多號地痞,都是用来干脏活儿的,若是房租收不上来,他们就会出手,若是大姐觅得的女孩子不听话,他们也会让她们听话。 在確定自己短时间內没办法扳倒大姐之后,姬宵工作的更卖力了。 她处理人际关係越来越熟稔,和人打交道越来越行云流水。 直到两年之后,姬宵拿捏那些帮派小头目,和拿捏凯子一样,让他们对她死心塌地,甚至挑拨他们,让他们爭风吃醋,为她大打出手。 终於,姬宵认为火候到了。 她通过吹耳旁风、挑拨离间、利用爭风吃醋的嫉妒心……等等手段,竟真挑起了两个江湖帮派之间的斗爭! 结果两个帮派两败俱伤,闸北江湖一时之间混乱不堪。 姬宵终於等到了机会,利用自己在帮派里的情人,把大姐强掳到南洋,卖到了传说中只进不出的地下马戏团。 她报了仇,但报仇並不能让她开心,闸北江湖帮派里的情人也不能让她满意。 她已经见证了浦西城的繁华,那灯火阑珊的纸醉金迷是何等诱惑,以至於她看似清醒,实则早已沉浸在浦西城的灯红酒绿中不可自拔。 她已经拥有了足够多的钱——这是她此生第一次真正拥有得到自由的机会。 她放弃了。 她根本不需要自由! 她凭藉自己的名气,主动应聘——实际上是投靠了浦西城中的某个江湖帮派。 那帮派最大的资產,便是二十三铺颂鼎门大街上的霓虹大舞厅。 浦西城內的舞厅,和闸北的舞厅,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霓虹大舞厅即便不是什么一流舞厅,里面的设备已经都是进口货。 霓虹大舞厅整个很大,足足有五层之多,有弹簧地板和玻璃舞池,舞池中央顶上吊著一颗巨大的镜面球,转起来的时候能將无数各色光斑投射到整个舞厅,一眼看去如梦似幻…… 霓虹大舞厅里的舞女平均素质相当高,且出身几乎都比她高很多,其中甚至有一位军阀的女儿。 出身这么好,来干这行? 姬宵並不是很难理解。 她曾经服务过不少癖好独特的客户,知道这世上的人千奇百怪,其光怪陆离程度和舞厅的霓虹灯光晕染雾气的情况差不多。 “这叫丁达尔效应。”一个客户这般告诉他。 为了事后和客户找点话头聊天,姬宵就问客户,这姓丁的是研究光的科学家? 客户被她的真诚逗得哈哈大笑,告诉她,这人不姓丁,就姓丁达尔,名叫约翰,是英吉利的科学家。 无论如何,姬宵进入霓虹大舞厅之后,因为没有身份没有地位,连出身都难上檯面,就只能成为一名普通舞女。 场面上,按照浦西话讲,就是“姬宵小姐”。 第53章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二):此去经年 普通舞女的活不好干,如果不想伺候人,就赚不来外快,会过得很累—— 她们的工作是计时收费的,靠拼命“转台子”(一场舞跳完,就立刻赶下一场),赚取舞票,拿舞票去和舞厅兑换钱。 平时的工作本身已经足够辛苦,还要討好“舞女大班”来获得出场机会。 舞女这一行最困难的,其实是应付三教九流的客人。 ——这便是姬宵最大的优势了。 三教九流五行八座,无论是哪片江湖哪个茬口的人,她都能聊上几句。 她似乎拥有这样的天赋,总能不諂媚的同时把人逗笑。 靠著这般本领,姬宵这么个苦出身的,唱歌一般好听,舞蹈更是平平无奇,竟然在霓虹大舞厅这种华界高档舞厅混的游刃有余,风生水起。 又是两年时间过去,姬宵已然成了霓虹大舞厅的红舞女! 所谓“红舞女”,和“先生”这个词一样,是对顶级舞女的尊称,源於唐朝“校书先生”薛涛的美名,原本勾栏里是不配用的,不知道怎么传到了近代,“校书”和“女校书”就成了对有才华风尘女子的雅称。 这是姬宵的人生巔峰。 达到此成就之后,姬宵发现,自己再难更进一步了。 她整日里接触到上流社会的人,哪家的公子,哪家的老板,哪家的小姐,哪家的洋人…… 可他们仅仅只是图她的身子,吃干抹净就起身走人,往后再没什么瓜葛了。 姬宵想要投资,但没那个头脑,白的银元出去了连个响声都没有,想要在哪个公司占股是不成了,自己创业不仅风险大,初始资金不足,知识储备不够,连买个设备都能让人当成凯子…… 姬宵想要通过男人得到帮派的权力,可浦西城的帮派和浦西城外面的完全不同,各种利益复杂交错,且大多牵扯到烟土,稍一不慎就要被人啃的连渣滓都不剩…… 她在闸北那边唱歌好听,是因为没有人对比,如今进了浦西城內,会唱歌的女孩子太多了,这行当全凭天赋,她即便再努力,也比不上那些祖师爷赏饭吃的金嗓子。 姬宵陷入了某种困境。 如这时代的大多数底层人一般,她被困在自己的圈子里,无论如何动弹不得了。 就这么全神贯注精疲力竭的过了两年,忽然有一天,姬宵从镜子里看到自己额头上出现了一道皱纹。 声色犬马最耗精力,她这一年不过二十五岁的年纪,已然因为损耗过多而有了皱纹。 此时的她,並没有因为这道皱纹,而產生什么特別的感觉。 直到几天之后,霓虹大舞厅来了一批新人。 那些不到二十岁的年轻舞娘,她们即便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不需要跳舞,只是画著淡妆,就已经比她好看了。 姬宵陷入了某种惶恐。 她知道,漂亮的不是她们,是青春。 这种认知让她更加惶恐了,因为青春已经远离她而去了,青春是属於她们的,留给她的只有不断衰老,枯萎,丑陋,直至死亡…… 姬宵开始费大量钱財在自己的身体和脸上,她不想仅仅是站在她们身边就黯然失色。 她清晰的知道,自己比她们多出来的优势,就是有钱,能保养的起自己,还有阅歷和人情世故,她懂得和任何人相处。 她开始通过药石进补,可衰老依然如影隨形,每天早上都会在她照镜子的时候准时来到她脸上。 於是,她索性睡觉的时候不卸妆了。 后来,忽然有一天,霓虹大舞厅的本家找到她,和她促膝长谈了一番。 本家走了之后,姬宵脸上就再也没有笑容。 ——本家知道她长袖善舞,知道她的老客户很多,给霓虹大舞厅做出的贡献很大,所以给了她面子,很委婉的告诉她,是该退场的时候了。 本家给了她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是找个老实人嫁了,本家可以帮忙寻找靠谱的良家子,只要姬宵能守住自己的財產,至少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不用看婆家的脸色过活。 第二个选择,是留在这,跟著本家,学会成为一个最基本的妈咪。 妈咪做得好了,手底下的人多了,凭藉著姬宵的人脉,很容易成为一个合格的本家。 姬宵伺候人已经伺候了半辈子,无论如何不想再伺候下半辈子了。 可她也不想找个良家子嫁了,她见识过那样的客户,如果和那样的人生活在一起几十年的时间,对她而言,也太无趣了。 她没有接受本家的建议。 她认为,自己还有机会。 只要寻找机会,就一定会有机会—— 她来浦西城之前,就是这么想的。 在闸北那个改变了她人生的恐怖夜晚结束时,在小吃摊上吃粢饭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在面对那一群青春洋溢的新人时,依旧是这么想的。 直到现在,在面临本家看似含蓄,实则强硬的辞退时,她仍然是这么想的。 她倔强的认为,天无绝人之路。 本家向她下了最后通牒,很含蓄的告诉她——如果一个月內还没做出选择,她就必须离开霓虹大舞厅。 这是个很现实的世界,如果一个舞女唱歌不好,跳舞不行,又没有顾客照顾生意,她就不能继续留在舞厅,不能继续享受作为红舞女的待遇了。 霓虹大舞厅的红舞女资格就那么几个,有能者得之。 姬宵动用了曾经的人脉,发现无法再从任何人那里得到帮助了。 『既然人不能帮我,我就只能求助於鬼神。』姬宵如此做想。 老鼠总会寻找到腐烂的味道,没过多久,一名“异人”找上门来,主动联繫了姬宵。 这人告诉她,可以卖给她一种雪膏,只要在每天子夜时,將这种雪膏涂抹整张脸,睡一整晚,第二天就能恢復青春。 这种雪膏非常贵,一瓶就要三十个银元,相当於姬宵一个月的小半工资了。 姬宵那时候的存款不少,尚且还能用得起。 她按照异人的嘱咐,那晚子夜时分,借著百叶窗透进来的月光,如朝圣一般卸了妆,仔仔细细给自己的整张脸涂满了雪膏。 她从雪膏里闻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香味,那香味虽然刺鼻如狐臭一般,可一旦忽略了狐臭的部分,就香的让人发疯! 第54章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三):残暴欢愉 那香味让她沉醉其中,只要闻上一口,整个人就变得轻飘飘的,像是飞上了云端,像是见到了神明。 她沉浸在这股难以言喻的香味中,在香味变成的神明的臂弯里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她再照镜子的时候,只见镜中的那人很是陌生—— 吹弹可破的肌肤,面容稚气未脱,脸颊上甚至多出了一些难以置信的婴儿肥。 她对著镜子,抚摸著那张青春洋溢的脸颊,大喜若悲,流下了眼泪。 她甚至不得不给自己上一些妆,让自己看起来“老”些,以掩盖发生在自己脸上的惊变。 藉助这种神秘的雪膏,姬宵整个人充满了自信,这一日她再次作为红舞女登台演出,一曲唱罢,掌声如雷! 舞女这行当,终究是脸比嗓子重要的。 姬宵重回巔峰,被数个有些社会地位的男人捧在手心,灯红酒绿的生活回来了,她整日声色犬马好不快活! 本家见到了她的实力,便也不再提那“退场”之事。 姬宵贪恋雪膏,更贪恋雪膏里的香味,荷尔蒙激发的欢愉尚且不足以让她產生这般慰藉,雪膏里的香味让她体验到了从未体验过的温暖和舒適。 转眼几个月时间过去。 某天清晨,姬宵起床照镜子,忽然发现,自己额头再次出现了皱纹。 尘封已久的惶恐再次袭击了她,这一次惶恐来的异常猛烈,以至於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想方设法联繫那位异人,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对方。 她只能更多的使用剩余的雪膏,企图以此来掩盖不断增加的皱纹。 这种做法的效果並不好,即便雪膏用的再多,皱纹也几乎无法掩盖住了。 更糟糕的是,雪膏里的香味,无法让她感觉舒適了。 她的身体,已经厌倦了那股香味。 与此同时,她惊恐的发现,自己身体的机能其实是在不断衰退的—— 但凡雪膏抹的少了,第二天起来,她就会浑身无力,手脚抽筋,直到几天之后的一个早晨,她甚至连袖珍的水壶都提不起来了! 她一看自己的手臂,发现手臂上的肌肉已经呈现出“乾枯萎缩”的状態。 那乾枯的泛黄肌肉就像是躺在福马林溶液里的尸体,这模样如此噁心,以至於引起了姬宵的乾呕。 她恨不得拿刀把这些肉给切下来!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 直到几天之后,雪膏快要用完的时候,异人终於再次出现了。 此时的姬宵已经把自己在屋子里关了三天,她的头髮已经白了一半,额头上皱纹密布,皮肤皱巴巴像是失水过多一般。 异人对她说,你施香太多了。 “施香”,异人用这个词来形容“使用雪膏”的过程。 姬宵这时候已经回过神来,她知道,用那雪膏恢復青春,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她已经离不开那东西了。 异人告诉她,如果想要继续施香,就需要换药了。 新药不便宜,一瓶只能用一周,要80个银元。 80个银元,如果不算外快,比她一个月的工资还要多出一些。 姬宵只能咬牙买下。 那是一瓶香水,包装在一只卡朗牌“圣诞夜”(nuit de no?l)瑞士香水的玻璃瓶里,是透明液体,没有顏色。 异人告诉她,依旧是需要子夜时分施香,在香味中入眠。 那一天,姬宵在床上煎熬了一整天,像乾尸一般躺在床边,盯著窗外,苦苦等待著黑夜渐深,像是经歷了几百年那么久的时间。 终於到了子夜时分,她调用起自己最后一点力气,將香水喷到了自己脸上。 香水里的狐臭味,比之前雪膏里的狐臭味,不知道浓郁了多少。 与此同时,香水里的香味也同样更加浓郁,仅仅是轻轻按了一下喷瓶,姬宵就感觉自己被完全包裹在密不透风的浓烈香味里了。 姬宵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累晕过去的,还是被熏晕过去的。 无论如何,她睡去了。 次日一早,她迷迷糊糊睡醒,使劲伸了个懒腰,如每一个早晨一般,脚步轻盈来到镜子前面。 她看著自己容光焕发的脸,完全完全清醒过来。 她抱著自己的脸,大哭不止。 青春再一次被她强行虏来,和她融为一体。 更加玄妙的是,香气里那股极重的狐臭味,在阳光照在身上时消失了。 只留下一股沁人心脾的浓香。 接下来好一段日子,姬宵完全沉浸在了青春之中,像是初见繁华世事的小姑娘一般,在万丛中流连忘返,沉浸在荷尔蒙之中无法自拔。 她的潜意识一直提醒著自己,这样的时间,不多了。 她必须尽情挥霍青春,才对得起自己的付出。 这一次,姬宵几乎尝遍了浦西城能尝到的一切欢愉,体验到了她这个阶层能体验到的一切快乐。 什么生存危机,什么更进一步,什么为未来考虑…… 统统被她拋在了脑后。 两个月后的某一天,姬宵再次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施香不再管用,她这一次的情况比之前更加严重,身上几乎没有肉了,整个人瘦成了皮包骨,漂亮的丝绒开衩旗袍好似包著一具枯骨。 弥留之际,姬宵看到了异人的身影。 她的视力严重衰退,瞳孔也不聚焦了,但依旧拼了命一般从嘴巴里挤出一个字来: “香……” 姬宵已经完全离不开这东西了,可她又没有了钱,只剩下这副残躯。 异人说: “如果你没有钱,就拿命来买吧。” 拿命来买? 如果不能拥有青春,这条命不要也罢! 姬宵心想,我倒是想拿命来买,可这笔交易如何进行呢? 姬宵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想要触碰异人,表示自己同意交易。 异人当然明白她的心思。 异人笑了,他说: “你已经拿命完成了交易,从此不再是人了。 你被狐妖的灵性香料,转化成了是妖非妖,是怪非怪的存在。 你是妖,因为你吸了狐妖的灵性香料,被狐妖的灵性转化,虽是人身,灵性已和妖物没有分別。 你是怪,你的一切因想要获得青春的执念而存在,那执念强大到让你的精神依旧活在这副死躯之內。 ——狐妖的灵性香料对人而言太过猛烈了,你对自己施香这么长时间,身体早就被那强大的灵性掏的一乾二净。 从今往后,那股强大的执念依然会让你活著。 从今往后,你將会因为这股强大的执念,而始终保留著作为【怪】的灵性生命。” 第55章 腐败升华 姬宵听不懂。 对夜游神和百夜瘴之间的一切,她一无所知。 “我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了。 今日之后,你需谨言慎行,小心翼翼,別被夜游神碰上,才能在这世道好好活下去。” 姬宵的脑袋更晕,意识逐渐迟滯。 她躺在床榻上,感觉整个世界逐渐离她而去。 蚊帐、窗欞、梳妆檯、香水瓶、霓虹大舞的歌声、客人和舞女们踩踏舞池发出的震动…… 一切像是跌进了云端,距离她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唯有香水的味道越来越浓。 带著浓烈狐臭的香味縈绕鼻尖,姬宵在那股味道中眩晕,眼前朦朦朧朧浮现出梦境般的景象。 这一刻,她仿佛回到了家乡,看到了家门前的芦苇盪。 她蹲在芦苇盪旁的矮桩码头上,背后屋子里的母亲正在和父亲吵架,家里的粮食已经不够吃了,村里又来了很多从外边逃难来的外乡人,父亲的工价一降再降,已经顾不住全家的吃喝。 父亲为她觅得一门亲事,就是去镇上的张员外家当八姨太。 只要她去了,全家都有饭吃。 母亲不许,她十分罕见的对父亲发怒了,因为张员外是个宫里退下来的太监,之前几个姨太都被折磨死了。 姬宵仅仅只是听著。 忽然,芦苇盪从中间被拨开了,她的青梅竹马划著名舢板,从分开两边的芦苇中出现。 他上了岸,小心翼翼拿出一团荷叶包裹的粢饭给她,说这是他在镇上买的,镇上的小工还算好做,只要努把力,要不了几年就能攒到娶她的钱。 她摸了摸他的脸,没说话。 她把粢饭吃了,將自己的香囊给了他,然后告诉他,他们要把她卖到镇上的张员外家,可她不愿意。 青梅竹马低声问她,那你怎么办? 她告诉他,她想去浦西城,去赚大钱。 青梅竹马让她上了舢板,载著她,朝芦苇盪中划去。 身后屋內的吵架声很快离她远去,消失不见。 雨水似乎不再那么冰冷。 小舢板在芦苇盪中一直向前,冰冷的水流浸湿了她的草鞋,江南的雨一直下,可此时的她竟然並不感觉寒冷。 距离家越远,她的內心就越温暖。 青梅竹马划著名舢板,载著她,穿过了芦苇盪,踩过了石板路,在镇上给她买了身新衣服,一些便宜的生活用品,然后带她去了前往浦西城客船的码头。 她依稀记得那天下著大雨,他用为数不多的积蓄给她买了把油纸伞,似乎对她说了什么话。 她依稀记得,她抱了抱他,闻到了他身上因为长期乾重活而浸泡出的汗臭味。 她依稀记得自己对他说了什么话,她似乎让他跟著他一起前往浦西城,但他拒绝了,他还有父母在家乡,没办法放下这里的一切。 她骂了他一句。 他很內疚。 船开了,他和码头一起消失在朦朧的江南烟雨中。 直到如今,她连他的脸都记不得了。 来到浦西城之后的记忆也朦朧了,那无数个日日夜夜都变成了一张张不甚清楚泛著白光的图像,在她脑海中不断闪过,而后消失不见。 一切归於黑暗。 姬宵死在了那个无人问津的苦寒之夜。 …… …… 几天后的某个晚上。 姬宵在难以言喻的痛苦中睁开双眼,脑海里依旧是自己死前跑马灯时的画面。 她大口喘著气,虽然醒了,但依旧沉浸在过去中不可自拔。 强烈的痛苦情绪持续袭击著她的身心,撕裂般的痛苦让她满脸泪水,情绪压抑,苦不堪言。 她挣扎著坐起身,刚要如往常一般去到梳妆檯前,却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了一些嘈杂的声音: “她死了!我们刚刚一起亲眼看到的!死的皮包骨,和那些被烟土毒死的人一模一样!” “她不但死了,还化了!本家你相信我!” “你们都他妈的进去看一眼啊!太惨了!” “里面怎么那么臭啊……比洋人身上的狐臭还要臭!” “她腐烂了!她身上长出了狐狸一样的皮毛,然后腐烂了!” …… 姬宵听到这些声音,被嚇了一跳,她打了个激灵,看向周围,只见整个房间已经变得残破不堪,地板潮湿且已经发霉,墙角处长满了黑色的菌斑。 她的床上到处都是发黑的血污,那些血污不知从何而来。 她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很不好的事情,踉踉蹌蹌来到镜子旁边。 今日正巧十五,月光遍撒满屋,將镜子照的明亮。 镜中的她,依旧是那副漂亮美好青春洋溢的样子。 多美好的脸啊…… 多美好的青春! 內心的一切负面情绪一扫而空,姬宵喜上眉梢。 她对自己的状態很满意。 她来到门前,推门而出: “大家在讲什么呢?” 只见本家和昔日的一些姐妹都站在门前,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变得鸦雀无声,看她的眼神就好像见到了鬼。 “啊!” 惊恐的尖叫声在门前爆发了,姬宵被一把推进了门,隨即门外有慌乱的绑缚声响起。 门外的她们,用铁链之类的东西,把门锁上了。 姬宵顿时不悦,朝著门外大声道: “你们做什么?!” 门外响起了乱糟糟的爭吵声,不过三分钟的时间,霓虹大舞厅的安保拿著枪推开了门,对著姬宵的脑袋就是一枪。 姬宵睁著眼睛,倒在了血泊里,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 …… 下一个夜晚悄然降临。 姬宵又一次在痛苦中睁开眼睛,从腐败的床榻上爬起身,脑袋里有些许回忆泛起。 她记起了之前的一些事情,但那些曾经的记忆並没有完全浮现出来。 她感觉有些记忆被自己丟掉了,但不知道自己丟的记忆是哪一段。 这样的感觉,实在太过痛苦了。 她意识到,自己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是妖是怪,又非妖非怪……』 姬宵站在镜子前,抚摸著自己青春靚丽的容顏,嘴角勾起。 无论是成了妖,还是成了怪,她都不在乎。 只要能永葆青春,管他是成了妖,还是成了怪呢? 姬宵脚步轻盈来到房门口,发现房门被从外面锁住了,霓虹大舞厅下层依然传来歌声和很多人在舞池中跳舞的声音。 她住在霓虹大舞厅的最高处,这里是第五层,走廊和房间完全是封闭走廊的酒店式设计,如果房间被封锁,只要霓虹大舞厅有意隱瞒,外面人是不会知道的。 她被困在这里了。 第56章 苦痛奇蹟 到了这天晚上子时,月光晦暗,寒风簌簌,虽然没有下雨,可空气湿的极了,入骨的湿冷侵袭身体,浦西城的冬天向来难捱。 姬宵裹了裹身上单薄的衣服,忽然听到门外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姬宵悄悄来到门口,趴在门边,听到了两个声音的对话: “仙师,那妖怪厉害的很,每天太阳一落山就会活过来!连子弹都杀不死!你务必小心啊!” “放心,降妖除魔卫道是吾辈职责,若是连这么个小妖都降伏不了,我早不在浦西城混了。” “仙师威武!” “待会儿我进去了,你只管把门锁上,看我与那妖怪如何斗法!” “仙师牛逼!” “莫要这般粗俗……开门!” 锁链被打开的声音响起,一个看起来道士打扮的人走了进来。 他约莫著大概三十五六岁的年纪,剑眉星目,头顶蓄髮,用一根云尾髮簪固定,穿著类似平民的灰白色质大襟衫,背著一把柄端印有阴阳符篆的符剑。 门被关闭,道士双手插袖,站在门边,身形笼罩在房间的阴影中。 道士未拔剑。 他皱眉忍耐著房间里刺鼻的狐臭味,感知著灵性的流动,心中思量不断,声音低沉无害: “姑娘,我不是来杀你的,但你也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 姬宵披著暗淡的月光,坐在镜子前,翘起二郎腿,有意让他见识旗袍风光,娇笑道: “这是我的家啊!我不留在这里,又能去哪里呢?” 道士感知到了房间里有异常灵性在涌动,他警惕极了,知道事不宜迟,迟则生变,便快速说道: “你这具是妖是怪之身,来的极为蹊蹺,定然有人从中作梗,设局害你。 若是姑娘不信,可以看看——等到明天早上的时候,你就会死。 等到明天晚上,太阳落山,你就又会在这间屋子里復活。 这个过程极为痛苦,会对你的精神產生极大折磨,让你丟失过往的记忆,甚至丟失人性,丟失认知。 长此以往,你会被转化成更可怕的东西。” 姬宵不语。 只要能永葆青春,这些痛苦又算什么呢? 她缓缓低声道: “那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她並不问那异人的事。 在她看来,她和异人之间的交易,是很划算的。 任谁都不能把青春从她身边抢走。 道士听她这回答,还以为自己说动了她,便加了把劲: “你本是人身,如今被奸人陷害,变成这般模样,是执念在作祟。 若我帮你消除了执念,你自然就能脱离执念的桎梏,褪去那【怪】之身。 你会成为妖,但妖总比怪好,妖身尚且能保留人性,人性能让妖不墮修罗。 而怪只会让人变得越来越奇怪,越来越不像人,变成真正的怪物。” 姬宵轻声问道: “如何消除执念的桎梏呢?” 道士回道: “姑娘需跟我回去,隨我求仙问道,学习缘法,体悟天地,执念自然消。” 姬宵一双美眸直勾勾盯著道士: “我如今被困在这里,每日朝生夕死,如何和你一同离开呢?” 道士拿出一张符咒: “只需让小道为你做法,让我寻找到束缚你灵性之物,你就能离开……” 他说到一半,忽然闭上了嘴。 他惊恐的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了! 他们对话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三分钟。 姬宵来到他面前,带著百夜瘴灵性的浓烈香味扑面而来。 她看著他,舔了舔嘴唇。 作为妖的本能嗜血占据了她的精神,她感觉自己饿极了,像是很久很久都没有吃过饭。 她已经忘记粢饭的味道,如今只有灵性能够將她餵饱。 她吃掉了道士。 道士澎湃的灵性滋养了她的妖身怪躯,她因为过於饱腹而昏昏沉沉睡去。 直到黎明时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她身上,妖身和怪躯无法保护灵性,使灵性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不被保护的灵性被阳光一晒,便化作几缕看不见的青烟,消散在天地间了。 唯有一缕执念尚存,这缕执念蜷缩在房间的犄角旮旯里,凭藉著一丝侥倖逃离阳光的灵性,维持著自身的存在。 执念煎熬著,倔强的,等待著黑夜的再一次降临。 …… 姬宵再一次从房间里睁开眼睛,只见窗外风雨飘摇,路灯灯光昏沉。 她捂著自己的脑袋,感觉內心痛苦无比。 这样的痛苦是空洞的,仿佛心里缺了一块,但不知道缺的那块到底在哪。 她感觉自己丟失了很重要的东西,但可悲的是,她连那重要的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 姬宵站在窗前,任由风雨打在自己脸上,无助的想要用冰冷的雨水来熄灭自己的痛苦。 耳边响起了霓虹大舞厅里的歌唱声,身体感知到了来自舞池的震动,一缕月光从乌云中倾泻下来,照在她的身上,镜子里便出现了她美好的样貌。 她流著眼泪看著镜子,下意识抚摩自己的脸。 她流著眼泪,开心的笑了。 为了这张脸,无论付出什么,都是值得的。 她又一次焕发了生机。 昨夜的一切经歷如梦似幻,她甚至认为那一切发生在梦中。 房间里的破败又很快告诉她,昨夜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有些慌张,但又不得不接受,她从来都是个適应性极强的人,闸北的苦难没有把她打倒,当下眼前发生的离奇事件自然也没办法將她击垮。 她推了推门。 门被从外面锁住了,霓虹大舞厅的人堆放了重杂物用来堵门,她打不开门,也走不出去了。 “让我出去!” 姬宵吼叫著,但无人理睬。 她无法打开门,只能绝望的等待著黎明的降临,眼睁睁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被阳光灼烧融化。 等到再一次傍晚时分,她又在绝望和痛苦中復活了。 作为人的记忆离开了她,她的內心越来越空洞。 如此这般的甦醒和死亡,她不知道经歷了多少次。 终於,在某个傍晚,当她再一次从床榻上醒来时,一个声音从墙边传来: “真难搞啊,你可真是难搞。” 是曾经那个道士的声音! 他竟然也不会死?! 第57章 非人哉 姬宵看向道士,將全部求生的希望寄托在道士身上,再也不敢拋媚眼,而是跪在了道士面前: “道长!我知错了!请救救我!” 她已经察觉到了自己记忆的流失,这让她非常惶恐。 她从来都是个十分贪婪的人,青春她想要,可是记忆她也不想丟掉。 道士这次学聪明了,他並没有和姬宵对话,而是按照自己的思路,进行著单方面的诉说: “作为妖,能够通过言语,魅惑控制人。” “作为怪,能够凭藉著一丝执念,入夜重生。” “灵性双生的百夜瘴,这么些年也就让我碰到过这么一个。” “我若是渡了这么个狠角色,等到日后驾鹤西去到了天上,祖师爷高低得夸我两句。” 他停顿了一下。 “人成了妖,就没办法改变了,妖的转化发生在肉体层面,几乎等同於演化,是自然之道,无法违抗。 人成了怪,按理说也没法救。 但有些人的情况,比较特殊。” “有些人,成了怪,如果尚且没有完全失去理智,那倒是有的救。 只需要拿一块和自己执念相关的物件儿,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每天要让太阳光能直射的到。 然后等待七七四十九天时间,阳光就能完完全全灭杀【怪】的灵性,只剩下纯粹的妖身。” 姬宵想起了自己的香水瓶,但她没有吱声。 她绝不会把自己选择的权力交给他人。 道士又道: “等到只剩妖身,就不必再承受每日重生时,精神和魂魄的分离之苦。 届时,白天找个没光的地方好好呆著,等到晚上就赶路去西边三百里处稻秧山的无根庙,自会有高人指点修炼妖之灵性。 妖这玩意儿也是有传承的,万一侥倖修炼出了神性,那就是夜游神了,说不定以后大家还是同事。” 他单方面的说完了这一席话,便打开了门,拔出背后的符剑,將其高高举起,横在门梁之下,低声喝道: “去!往前走!莫回头! 若是回了头,便再也出不去这房间了!” 姬宵猛然从梳妆檯的抽屉里拿出那瓶空了的香水瓶,衝出了房间,沿著走廊一路飞奔,从霓虹大舞厅后门逃了出去。 衝出霓虹大舞厅后门的那一刻,她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天,前往浦西城的船载著她离开家乡,身后雨中的一切都变得朦朧起来。 霓虹大舞厅变得朦朧起来,在烟雨中模糊了身形,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吃人的巨怪。 那晚,霓虹大舞厅里笙歌照旧。 没人知道曾经的红舞女已经离开了舞厅。 没人在乎她的离开。 更加娇艷年轻的脸庞已经出现在了舞台上。 姬宵走在霓虹大舞厅外清冷的街道上,在朦朧细雨中裹了裹自己单薄的衣裳。 她心无掛碍。 因为她早就知道,人们喜欢的並不是她,而仅仅只是18岁。 …… 离开霓虹大舞厅之后,姬宵做了许多事。 她对那些事记得很清楚,因为她將香水瓶藏了起来,將其保护的很好,以至於在离开霓虹大舞厅之后,她唯一重生的一次,就是因为被许义炼成了灵骸狐香。 她好生呵护著自己的记忆,於是作为【怪】的一部分灵性始终没有被激活过。 她混跡在人群中,整日作为一个正常的江湖人生活著,几乎没有狩猎过什么血食,所以作为【妖】的那一部分也隱忍的很好,【妖】的灵性极少被激活。 直到某一次,她终於得手,成为了荆鹤生的姨太,命运的齿轮再次开始转动…… —— —— 此时此刻,三十八铺2號院,荆家宅邸,地窖內。 姬宵听了这番讲述,在一旁只是无声冷笑。 等到阎洛讲完,她甚至鼓起了掌,语气里只有嘲弄,没有半点任何其他的感情: “真是太精彩了!听得我都要感动的掉下眼泪来! 这是哪位传奇人物的聊斋? 你要是去茶馆里说书,一场肯定能挣十个铜钱!” 她否定了她最真实的经歷。 ——她依旧在习惯性的说谎。 此时的姬宵完完全全就是一副二十七八岁的美妇模样,襤褸衣衫难掩水光山色,如丝媚眼偏藏乖戾祸心。 这副陡峭险峻美景,除了那些迷了心智的浑人,怕是无人敢驻足欣赏。 阎洛没有理会姬宵的调侃,他时刻没有忘记“不能和姬宵对话超过三分钟”的规则。 三分钟的时间不好拿捏,那便索性不和她说话便是。 阎洛看著许义,语气不急不缓: “可惜,那道士还是高看了姬宵。 她离开了霓虹大舞厅之后,就把那香水瓶藏了起来,藏匿之地並不能晒到阳光,所以她直到如今,依旧是百夜瘴中的【怪】。 【怪】,非人哉,【怪】灵性激活的次数越多——她重生的次数越多,丟弃属於人的记忆就越多,只剩下那维持怪之灵性的一丝执念。 你看,她现在已经不是很清楚自己是谁了——她已经几乎不记得自己的过去了。” 阎洛显然对姬宵不是很了解,当真相信了她刚才用来掩饰自己真实情感的妖言惑语。 地窖里昏暗的灯光下,阎洛的脸有一半挡在阴影里,显得更加深沉: “一个人忘记了自己的过去,忘记了自己的所有美好,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人,仅凭一丝执念活著。 这样的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只能称之为【怪】。” 牢笼里的姬宵听到这里,再也压抑不住內心的烦躁,嘴巴里脏字不停,几句话就把阎洛家人问候了一个遍。 “老东西!你说什么呢!这么大的人了还编这些骗人的鬼故事,不怕不小心咬断了舌头?!” 她骂的厉害,表面凶狠囂张,这仅仅只是恼羞成怒——阎洛拆穿了她的一切秘密,让她第一次完完全全暴露在阳光之下,这让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羞愤。 阎洛对许义说: “你看,她甚至忘记了自己是【怪】。” 许义试图抓住问题的关键: “前辈了解得这么详细,想必也已经拿到了那只香水瓶。” 第58章 墮神之魔 阎洛呵呵笑了: “我还真没找到。” “我估计,姬宵甚至已经把自己放置香水瓶的地方忘掉了。 她只知道,自己只要白天躲起来,就不会被阳光杀死。 即便被杀死,作为百夜瘴中的【怪】,姬宵的重生完全没有规律。 我只能確定,她重生的范围,距离那只香水瓶不会很远。 但具体在什么地方,就难说了。 我费了好大劲,也只查到这些罢了。” 许义沉默著,用眼神质疑: 你如何才能查的这么清楚? “死人不会说假话。” 阎洛看出了他的疑惑,並做了这般简单的解释。 作为一名【摆渡人】,阎洛和百夜瘴中的大多数【鬼】关係都还算不错。 他这次出去,寻找到了曾经被姬宵害死的一些人,那些人因为各种原因没有进入轮迴,依然停留在尘世,变成了百夜瘴中的【鬼】,他从它们口中得知了姬宵的过往。 他根据【鬼】口中的线索,顺藤摸瓜,依次造访姬宵在浦西成內外的行踪,甚至去姬宵的家乡走了一趟,最终拼凑出了姬宵大概的人生歷程。 只要在打听事情的时候保持尊重,无论是江湖之中,还是尘世之下,无论是生灵,还是死灵,都会愿意讲几句话的。 阎洛不能保证自己打听的信息全部正確,但根据他的经验,这些信息基本上八九不离十。 许义没有立刻回应阎洛。 他看著牢笼里的姬宵,鼻尖縈绕著她那股独特的香味,回想起那个对她做局的人——那人,是【芬芳之路】传承中的夜游神吗? “和『香』有关的夜游神传承,只有【芬芳之路】一条吗?” 许义把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 “不一定,但大概率是的。” 阎洛很保守的回应: “將灵性转化成神性的法门,个顶个的危险,折进去几代人……甚至十几代人,都不一定能试验出一条靠谱的传承之路。 传承是很稀缺的,把灵性转化成神性的办法是极少的,所以,没了传承,几乎连入门都不可能的。 另外,除了【芬芳之路】,我也没打听到另外的香味夜游神传承了。” 许义点头表示明白。 许义没有向姬宵询问那人的联繫方式。 一是因为姬宵是个惯骗,很可能在他询问之后,胡编乱造一个。 ——姬宵有胡编乱造的前科,在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骗了他。 二是因为,如果他问了,等同於想要和她交易。 许义不愿和一个骗子交易,更不愿接受骗子开出的价码。 许义缓缓深呼吸一口气,让姬宵的香味充斥著自己的胸腔,享受著这股香味对身体的取悦,然后看向阎洛: “那道长倒是个好人。” 阎洛始终留意著许义的变化,当看到他做出深呼吸的动作时,阎洛的眼神向下沉了一些: “並非如此,那妖道只是拿钱办事而已,和【怪】打交道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没有任何一个夜游神会愿意为了所谓的道德和仁慈去做。 稻秧山无根庙,就是这么一群自詡修仙者的妖。 说起来它们也不能算是歪门邪道,因为当年真的有正道中人点化它们的祖师,让它们拥有了传承。 只能说是旁门左道吧。” 许义: “传承?妖也能成夜游神?” 阎洛笑了笑: “不可思议是吧,但的確如此,稻秧山无根庙那群畜生得了那位正道真神指点,也是不知道多少年积攒下来的运气。” 正道真神。 这个称谓让许义有些口乾。 那应该是登神长阶上很靠上的夜游神了。 姬宵在一旁听著这些难得的秘密,其实內心並不是很在意。 什么修炼,什么传承,她一丁点兴趣都没有。 那深山老林里苦哈哈修炼的仙人,能有浦西城有钱的俗人自在? 姬宵只愿意做有钱的俗人。 此时外面下起了小雨,一阵冷风吹进地窖,墙壁上的灯光便比先前暗了些。 “不过话说回来,即便拿了钱,那妖道冒著被【怪】污染灵性的风险去帮助它,也已经是相当不容易了。” 阎洛声音幽然: “灵性本身就是很危险的东西。 即便成了夜游神,拥有了神性,一旦心术不正,神性就会被褻瀆玷污,夜游神就很有可能会转化成百夜瘴中的【魔】,成为只配活在黑暗阴影里的骯脏污秽。 【魔】没有人性,更没有人的正常认知,它们只为了满足內心的欲望而活,为了满足自己內心的欲望,它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魔】,是没有任何底线的,这是於人而言最恐怖的事情—— 它们可以和人长得一模一样,但因为没有任何底线,所以能做出的坏事是人难以想像的。” “【魔】有很多种,有污秽聚集形成,有人类墮化,有应劫而生…… 夜游神变成的【魔】,是所有【魔】中最强的,也是危害最大的。” 阎洛说到这里,忽然转而说道: “话说回来,既然姬宵已然非人哉,是否可以拿来炼香呢?” 他看著许义,用上了一种討论学术的语气和神態: “姬宵被人做局,我估计那人原本是想把她炼成香料的,但最终不知道什么原因失败了。 失败的结果,就是姬宵变成了半妖半怪之身。 说『身体』,其实是不正確的。 更准確的来说,她现在的身体,是她作为百夜瘴的灵性所化。 仅仅看起来是人的身体,有血有肉,实际上完完全全由灵性化生而成。 百夜瘴和夜游神不一样,它们没有人类充斥阳气的躯壳,更没有充沛的正气,无法用躯壳或是正气保护自己的灵性。 所以,阳光一照,它们就死了。” 阎洛始终注视著许义。 “姬宵的那只香水瓶里,残留著她作为【妖】和【怪】的灵性。 从姬宵现在的状態来看,这些灵性还很充沛。 从今往后,如果她不断依靠香水瓶重生,香水瓶里的灵性会越来越少。 当这些灵性消耗乾净,她就会彻彻底底的消失在天地之间。” 许义心跳不断加速。 很香。 灵性充沛。 非人哉。 许义看著姬宵。 这样的姬宵,岂不就是完美的灵性香料原材料? 阎洛看著许义。 那么,你会做出如何的抉择? 第59章 缘起明末 地窖里的气氛在大雨即將来临之前不断发酵,气压低的可怕,空气沉闷极了,外面的雨像是憋著一股劲,空气里浸润著一层朦朧水汽,遮了人眼。 许义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自己的表,神色严肃之间,忽然开口问姬宵: “粢饭那玩意儿好吃吗?” 阎洛愣了一下。 姬宵也愣了一下,她猜不出许义问这话的意图,可许义肯和她说话了,这就是个好的开头。 “还行吧。” 姬宵撇了撇嘴,浓妆艷抹间竟有几分娇憨的小女儿神態: “香是很香,也容易吃饱,就是粘牙,也不好消化,我有钱之后就很少吃了。” 许义不断瞥视表上的时间,確保自己和姬宵对话不会超过三分钟: “如果给你机会再来一次,你会选择来浦西城吗?” 姬宵挑了挑眉: “当然会!我根本没得选!” 许义点了点头,认可了她的决定: “也是,世道都到这时候了,来浦西城的结果不会更坏了。” “那位施香客,你和他做的交易,为了短暂的青春而付出了自己的一生,这是值得的吗?” 姬宵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她很聪明,隱约之间意识到,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是自己今天能否免遭许义毒手的关键。 她不想死,她不想变成【怪】,她只是想要青春,不是想要变成青春的怪物。 她没有思考太久。 直到摇晃的烛光將监牢柵栏的影子打在她脸上,撩乱了她的妆容,许义的声音也再次响起: “你还有30秒钟的时间回答。” 姬宵开口的时候,眼神和神態都已经镇定下来: “是值得的。” “我能清楚的感觉到,一旦我后悔——哪怕是出现了半点后悔的念头,我的身体就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是的,作为【怪】,她的身体是因“执念灵性”而生的。 当执念消失,“执念灵性”便无法维持稳定的形態。 届时,天晓得她会变成怎样一只畸形的怪物。 谁能想到她话锋一转,再次强调道: “可即便如此,又能如何呢? 即便我不得不在变成怪物之前自杀……我付出的一切,也都是值得的。 如果生命不能绽放,我寧可直接去死!” 地窖里的风停歇了,大雨终於落在了浦西城,即便身处地窖之中,许义仍然感觉到耳边充斥著苍茫的白噪音。 这场对话在到达三分钟之前结束了。 许义闭上眼睛,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罢了。』 许义內心深处对姬宵本身的贪婪,也隨著这一口浊气,被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吐了出来。 『终究还是迈不过心里那道坎儿。』 他做出了抉择,於是整个人都轻鬆起来。 许义看向姬宵的目光里,那股贪婪消失了。 这一刻,姬宵的香味也变得不再那么浓郁。 “前辈。” 许义转过身,朝阎洛抱了抱拳: “她刚刚在说谎。 她的记忆应该是没有丟失太多。” 姬宵一双柳叶眉倒竖,一双美眸看向许义的目光里充满了愤怒。 ——被当面揭穿了谎言,她恼羞成怒。 许义开口时,淅淅沥沥的雨声大了,穿过地窖门的风声更急,仿佛为他伴奏: “痴痴傻傻是人,疯疯癲癲是人。 精於算计是人,贪心不足是人。 苟且偷生是人,绽放生命是人。 她那过往人生,是非对错,真真假假,大多数说不清楚,判不明白。 我也管不著。 但我明確知道,她现在还是人。 既然是人,就不该被虐杀成香。 前辈的问题,我已经有了答案: 姬宵仍然是人。 人可以死,但不能被虐杀,更不能被用更恶劣变態恐怖的手段炼製成香。 这,就是我的底线。” 这场对话开始时的问题,许义做出了正面的回答。 直至此时,阎洛脸上终於浮现出轻微的、淡到几乎不可察觉的笑容: “好。” 阎洛对许义的第二次试探结束了。 如同初见时那个清晨一般,许义再一次通过了试探,拿出了被阎洛认可的答卷。 许义和阎洛一起离开了地窖。 许义心知,姬宵和荆桃有解不开的仇恨,如何处置她,全凭荆桃意愿,那不是自己该插手的事。 如果荆桃开口让他帮忙把姬宵当场解决掉,他也会毫无心结的下手。 不过,从姬宵过往对荆家做过的恶事来看,那也太便宜姬宵了。 两人站在荆家宅院的屋檐下,看著苍茫大雨落入院中,听著积水被院中天井排出,发出“哗哗啦啦”类似河流涌动的声音。 屋檐之上的砖瓦和边上青翠的梧桐树叶,也一同被大雨击打,与天井合奏同流。 阎洛对许义很满意。 灵性强大,在登神长阶上登高的过程会比较轻鬆,但与之相对的,误入歧途的概率也会变大。 灵性是很危险的东西,和灵性相关的事物都有可能会迷失人的心智,自从走上登神长阶,夜游神每时每刻都面临这样的抉择。 顺从灵性,会成魔。 恪守本心,才是神。 这是阎洛对主角的考验。 不通过,就要死。 阎洛原本没打算对许义进行这场试探的。 实在是他此行发现的东西太过惊人,让他寢食难安,所以才必须做出试探的决定。 “姬宵说的那个『异人』,来头不小。” 接下来的这些来之不易的消息,是对许义通过试探的褒奖。 阎洛看著苍茫大雨,道出了一些深藏於江湖之中的古老秘辛: “要说对姬宵做局那异人,得先说【闻香教】。 要说【闻香教】,得先说那教主徐林。” “那大概是三百多年前,日月朝末年,朝廷腐败,赋役繁重,水灾蝗灾频发,天灾人祸层出不穷。 一个叫徐林的人出现了,他原名石自然,是北直隶顺天府蓟州人,曾经做过皮工,是个穷苦出身。 某一天,徐林出行在外,忽然在路上碰到了一只受伤的狐狸。 徐林见那狐狸可怜,便动了怜悯之心,將它救治。 狐狸的伤很快好了,並口吐人言。 ——徐林没料到,这竟然是只妖狐。 为了报恩,妖狐咬断了自己的尾巴,送给徐林。 徐林把这条尾巴放在家中,从此家中便散发出奇异的香气。 徐林宣称自己遇到了真神,得到了神通,开始以『神跡』吸引信眾,创立教派。 这个教派,就是【闻香教】。” 许义听的直皱眉头。 皮工出身,见到现成的受伤狐狸,不抓回家剥皮,是吗? 都妖狐了,还咬断自己尾巴报恩? 再不济你偷只鸡给徐林补补啊! 这个故事里的槽点太多,许义实在是无从吐起。 第60章 神香旧事 阎洛显然也知道这故事离谱: “根据前辈们传下来的部分,传说就是这么个传说,徐林的故事也就是这么个故事。 你知道的,但凡有谁想造反起事,都要找个像样的理由,编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故事。 徐林便是如此。” 许义思忖道: “那,这个徐林,应该是机缘巧合之下,被妖狐激发了灵性,又通过某种方法祭炼出了神性,成了夜游神? 故事里他所谓的『神通』,实际上就是神性的表现吧?” 阎洛肯定了他的猜测: “即便有出入,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闻香教】的宗教仪式,就是將教眾聚集起来,朝拜徐林,当徐林开始举行仪式,教眾们就会去闻徐林身上的异香。 传说,只要闻到了徐林身上的异香,人就可以丟掉苦难,得到幸福; 丟掉悲伤,得到快乐; 丟掉飢饿,得到饱腹; 丟掉病痛,得到健康。 事实也就是如此——但凡参与过徐林仪式的人,身心得到了巨大的满足。” 许义打了个寒颤。 香味神性……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吗…… “正是因为徐林身上异香的玄妙,【闻香教】势力在几年之內飞速扩张。 鼎盛时期,【闻香教】信徒遍布整个北直隶,在齐鲁、三晋、中州、关中、剑南等地也多有发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闻香教】甚至渗透到了当时的朝廷,无论是皇宫太监、上下官吏、百万漕工,都有他们的人。 徒党遍及各省,不下二百万! 徐林本人仿佛天生就是做这行的,组织能力极强。” “【闻香教】在歷史上的巔峰时期,就是在齐鲁巨野之地发动了大起义,徐林的儿子徐贤自称『中兴福烈帝』,建元『大成兴盛』,麾下號令百万之眾。 虽然最终因为被镇压而失败了,但对当时的朝廷也造成了很严重的打击。” “后来,因为【闻香教】的內部斗爭,徐林被闻香教內部教徒背叛,继而被官府逮捕。 有人说他死在了狱中,有人说他施展神力逃出生天,有人说他变成了怪物,死相极惨,是被瘐毙(生病的时候饿死)的。” 阎洛说的累了,停顿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许义低声道: “我仿佛从这个故事里听出了惨烈的夜游神传承势力斗爭。” 阎洛欣慰的看著他,用严谨的態度说道: “是非成败转成空……那些事情距离我们太远,仅仅依靠传承內口口相传的传说故事,已经无法窥得其最真实的样貌了。 但毋庸置疑的是,按照我们的视角来看,徐林的死很蹊蹺。 作为神性强大的夜游神,他虚弱到那样的程度,一定是遭受了我们想像的打击和折磨。 有这般能力对待夜游神的,只有其他的夜游神。” “【闻香教】起义失败之后,並没有立刻消失,其残余势力分裂成了几个宗教—— 【清茶门教】,【一炷香教】,【圆顿教】…… 其中以【清茶门教】继承自徐林的道统最为纯正,神通也最多,在那些个年头,对北方地区仍然有很大影响。” 许义听明白了这一小段故事——徐林虽然死了,但他的夜游神传承传下来了一部分,徒子徒孙们依然能展开“闻香”仪式,让人感觉不到灾难、痛苦和飢饿,所以依然能够发展教眾。 “大概將近两百年后,清茶门教才被彻底镇压。 道统崩溃,传承垮塌,教徒作鸟兽散。” 许义听到这个时间,不自觉挑起了眉头: “清茶门教崩溃,也就是大概八十年前?” 阎洛確定道: “是的,大概距离现在就是八十年……或者一百年的样子。” 阎洛话锋一转,將许义从歷史的尘埃中拉回了现实: “姬宵口中那个异人,就是清茶门教的教徒。 按照他的手法来看,应该是正规教徒。 不是那种得到了徐林的一丁点传承,就出来招摇撞骗的那种。” 许义认真道: “前辈何以见得?” 阎洛沉声回应: “手法专业,一触即离,秤平斗满,说一不二—— 这是传承里面守规矩的夜游神,全然不像江湖散人。” 朦朧烟雨中,许义握住了拳头: “前辈的意思是,我可以去追寻这支传承。” 在阎洛说那一席话的时候,在提到“香水瓶”的一瞬间,许义就想到了这一点。 如果得到了那只香水瓶,他就可以通过嗅探神性,追查到那名异人的位置。 可惜阎洛已经明確说过,香水瓶找不到。 阎洛语速很缓,表达的意思十分清楚: “我是想让你去学,不是要让你去接受这支传承。” “因为这支传承里面,根本没有一个人学出名堂的! 即便是传承中最厉害的徐林,也落得个身陨道消的惨烈收场。 他那些徒子徒孙,混的更是悽惨,到了今天,【闻香教】传承,在江湖中连个像样的龙头都找不到。 我想知晓这些事情,不得不根据残破不全的传说,甚至要跟鬼物打听,才能拼凑出这支传承存在的合理性。 这一切都足以证明,【闻香教】的香味神性夜游神传承,其本身是有大问题的。 传承里的极个別人出了问题,可以將问题归咎於人。 可传承里的大家都下场悽惨,连道统都传不下来,就要考虑传承本身的问题了。” 阎洛的思路,许义认为没毛病。 说到这,阎洛认为火候到了,便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小的玻璃瓶。 这玻璃瓶內壁黄黄的,瓶身看起来只有三根指头粗细,瓶口的塑料挤压装置已经被阎洛烧至融化,又抹上了一层清漆,里面的味道是出不来了。 玻璃瓶里只存在有一丁点香水液——可能仅仅只有那么一滴了。 许义清楚的记得,之前阎洛说过,没找到这小瓶子。 他没有戳穿阎洛的谎言,阎洛也仿佛忘记了自己撒过的谎。 ——对之前那场致命的试探,两人心照不宣的不再提起。 许义接过香水瓶,还未打开,就已经感受到了其中的灵性流动。 他仅仅只是动了一点念头,就感觉瓶子里的灵性对他发出了呼唤。 这感觉让许义毛骨悚然。 这就是……拥有灵性的香味吗? 第61章 解密象神杯 那么,製作出这瓶香水,被姬宵称之为“异人”的这位,至少也相当於芬芳之路二阶【香博士】以上的夜游神了。 『这是哪个阶梯上的夜游神?竟然能製作出將人生生变成妖和怪的香水。』 许义很清楚记得,史蒂文森·格里芬曾经说过,香博士的神性,能够调配出影响人精神意识、情绪和记忆的香水。(第38章) 『【香博士】仅仅是能做到【影响】。 可这个异人,已经做到了【转化】。 【转化】显然是更高的概念。』 许义已经能够確定,异人的位阶,一定高於【香博士】。 『三阶以上的夜游神吗……』 许义內心有些燥热。 如果能得到这种人的指点,一定会对自己的登高之路大有裨益。 “在去之前做好准备,非到万不得已不要跟人发生衝突。” 阎洛交代道: “时刻牢记,你是去拜山的,不是去砸场子的。 礼数做足,对方知道你是拥有神性的夜游神,自然会以和为贵。 行走江湖,只要没有利益衝突,谁不愿意多几个朋友呢?” 这的確是中肯之言了。 许义回道: “晚辈明白。” 阎洛交代完,便离开了荆家宅邸。 许义从门房里拿了把黑蓬铁骨雨伞,走在三十八铺大街上,手里握著香水瓶,心中思量。 『去拜访【清茶门教】余孽的事情,急不来。 我先试试象神杯这具灵骸到底有什么用。 如果象神杯的灵性能对我產生帮助,我再去拜访清茶门教那余孽,就多了一分底气。』 做好决定之后,许义先在三十八铺10號附近巷子里的客栈二楼开了房间。 客栈房间里散发著阴天独有的木香味,那股过於沉重的木香並不纯粹,也称不上是好闻。 阎洛的试炼实在有些消耗许义的心智,刚刚在荆家宅邸中他全神贯注,还没什么感觉,此时稍一放鬆,脑袋就晕乎乎的,身体也疲惫起来。 他进了房间,从內部將房门反锁,然后拿出荆桃的软玉,闷在鼻孔使劲一吸。 桂和梔子的香味充斥鼻腔,融入了他的灵性,安抚了他的精神,消除了他的疲惫。 许义一吸一呼之间,胸肺之中的浊气尽数吐了出来,眼睛再次睁开,只感觉整个人神清气爽。 他將自己身上的物件儿统统拿了出来,放在略有些老旧的暗红色实木四方桌上。 叶淼的香囊,荆桃的软玉,一只装著大半瓶汽油的正广和牌汽水瓶,【影木】香炉,象神杯,姬宵的香水瓶,五块银元,一把枪牌擼子,一把独角牛,装满了子弹的黑纺布弹药带。 许义之前把闹钟留在了灵通堂安保宿舍,那玩意儿带在身上实在累赘。 许义坐在桌边,心中略有些成就感的看著这些物件儿。 『东西太多了,口袋快要装不下了。』 『要是有个只属於我自己的房子就好了,可以用来放这些东西。 可惜浦西城內的土地寸土寸金,最近的房价更是涨疯了,我暂时买不起。 得把赚钱买房的事情提上日程才行。』 他拿起象神杯,在手中翻来覆去把玩。 『话说这玩意儿怎么用的。』 许义的拇指肚划过象神杯上纹刻的图案,只感觉手指酥酥麻麻。 『没有激活灵性的时候,就是一只普通的杯子。』 他拿起叶淼的香囊,按在鼻尖,嗅了一口。 灵性被激活了,黑白色的视野在面前铺开,象神杯表面燃起了猩红的血色光晕。 他思考片刻,拿起桌上的茶壶,將水倒进象神杯中。 那水原本是白色且无灵性的,进入象神杯后,很快被猩红色晕染成了一杯“血酒”。 一股浓郁的酒香散发出来,许义毫无防备之间嗅了一口,只感觉晕晕乎乎,像是喝了三两白酒。 他如临大敌,赶忙將荆桃的软玉戴在脖子上。 软玉的温香持续清明著他的精神,微醺的感觉消失了。 许义看著杯中“血酒”,没敢尝试,直接起身出了门去,片刻之后带了一只狸猫回来。 狸猫被许义一只手抓著脖颈,放在桌上,大概是被许义身上的气场嚇到了,导致它一动不敢动。 许义將装著“红酒”的象神杯,放在狸猫面前。 狸猫警惕的看了一眼红酒,它似乎嗅到了灵性的味道,忽然打了个激灵,身上的毛竖了起来。 『猫这玩意儿显然能闻到灵性的味道。 也许仅仅只是这只猫可以。』 许义心想。 狸猫向前嗅了嗅,慢慢將嘴巴靠近象神杯边缘。 它终究还是没有按耐住爆棚的好奇心。 狸猫伸出粉嫩的舌头,对著象神杯中的“红酒”轻轻一舔。 灵性產生了奇妙波动的一瞬间,狸猫从许义面前凭空消失! 许义眼神猛的一颤,腾的一下站直了身子。 他看向四周,灵性视野中並没有出现其他人,更没有出现其他顏色。 四周的灵性,並未发生流动。 『什么东西……』 许义只感觉不可思议。 『猫呢?』 许义懵懵的。 忽然间——毫无徵兆的,猫出现了他面前! 它瞪圆了的大眼睛里完完全全只有不知所措。 “喵呜!” 忽然再次出现的狸猫显然受到了惊嚇,它应激一般跳下方桌,在屋子里满地乱跑。 许义开了门,它便一头冲了出去,消失在客栈二楼的走廊尽头。 许义看著猫消失的方向,脑海中有些思绪出现。 他嗅著脖颈处荆桃软玉散发的香味,心绪渐渐平静,心中有了计较。 他再次出门,抓了只大黄狗回来。 大黄狗喝了象神杯里的水,也如之前那猫一般消失不见了。 许义看了看表。 大黄狗消失的时间,是中午12点10分。 他注视著欧米伽精致的白色搪瓷錶盘,耐心等待著。 3分钟之后,也就是中午12点13分,又是毫无徵兆之间,桌面上出现了灵性波动的痕跡,大黄狗出现了在象神杯旁。 『狗喝得多,所以消失的时间长?』 许义正想著,却见那大黄狗忽然低下了脑袋,伸出舌头,大脑袋向象神杯中的水凑了过去。 第62章 灵网 许义把它的大脑袋扒拉开。 大黄狗索性坐在了桌子上,伸出舌头,翘起尾巴,双手作揖状,眼睛里泛著精光,朝著许义哈气。 许义看著大黄狗这副模样,感觉有些不可思议,指著象神杯,鬼使神差的开口道: “你想喝这杯子里的水?” 大黄狗脸上浮现出人性化的“討好”神色,不轻不重的“汪”了一声。 『这狗……难不成是喝了口带著灵性的水,成精了?!』 软玉的香味镇定著许义的心神。 他注视著大黄狗,只见灵视中的大黄狗是单纯的白色,並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的灵性。 『不可能的,它没有成精。 它只是比较聪明而已。』 他看著大黄狗,心中思索。 『至少可以確定,大黄狗没有受到惊嚇。 说明,在它喝了象神杯里的水,消失的这段时间,它没有经歷什么危险。』 『但猫为什么会受到惊嚇呢? 话说回来,猫这东西,本身就是容易受到惊嚇的。』 『如果不危险的话……』 他打开门,把恋恋不捨要留在这里的大黄狗踢了出去。 许义把象神杯里的水倒掉,烧开水里里外外烫了杯子,之后再盛上半杯凉白开。 『让我看看。』 他將象神杯放在鼻梢,嗅了一鼻子咖喱味的馨香,这味道极其刺鼻,让他忍不住打了数个喷嚏。 『不行,这东西我实在接受不了……』 许义正难受之间,忽然看到,杯中的“红酒”,和他之间,竟然连接著一道猩红色的丝线。 是沾染了灵性的香味丝线。 『香味,把我和象神杯,连接在了一起。』 许义心中出现了一种明悟。 『是因为我的灵性对香味更敏感,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许义打量著那道丝线,一个晃神的功夫,已然下意识將注意力集中上去。 於是,象神杯上的猩红色灵性被激活了,许义整个人消失在房间之中。 猩红雾靄在面前瀰漫开来,又在短暂的时间之后散落满地。 失重的感觉出现了,许义感觉到自己在坠落,这坠落似乎是无穷无尽的,但並不是单纯从高处跌落下去,而更像是在梦中跌倒。 穿越了数之不尽的云层,撞破了无数道波澜万顷的海面,终於,在漫长的一瞬间之后,无穷无尽的坠落结束了。 当许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身处一处不到10平方米的小小房间之中。 他下意识看向手錶。 现在是12点16分,且日期没有发生变化。 『这种……类似穿越的过程,没有消耗很多时间。』 他打量四周。 这房间的墙壁呈现出暗红色,四周和顶端都没有稜角,天板呈现出圆润的椭圆形,墙壁光滑如釉。 房间里没有灯,视野全靠一扇窄门缝透进来的暗淡光芒提供。 许义一眼看去,只见这房间里完完全全就是空无一物,如果硬要说这里存在什么事物,恐怕只有那咖喱味的辛香了。 『这不就是象神杯的內部嘛。 还挺新的……陆伯麟从哪买的这杯子? 连一点灰尘都没有,怕不是刚烧出来的。』 许义站在房间里,隱约听到了人声。 他凑到门边,只见门缝里透出一线猩红,这猩红无法穿透,根本看不清门外有什么东西。 他尝试握了一下门把手,发现门是没办法从里面打开的。 这扇门,应该是可以从外面打开的。 当许义將耳朵凑近门缝的时候,人声放大了,他听出那是两个人在对话。 第一个人的江南口音很浓,听起来像是个中年男人,没有浦西城本地人明显的腔调: “你这洋鬼子,开的价钱简直离谱,我这可是正经的灵骸【鮫人肺】,是稻秧山无根庙那群妖道用正法炼出来的活骸! 你出五百个银元就想买下来?你打发要饭的呢!” 第二个人的声音十分沉闷,音调十分扭曲,音色模糊的很,但从咬文嚼字的语气和蹩脚的华文听来,明显是个洋人: “你这个骗子,炼製【鮫人肺】的正法早就失传了,你这颗【鮫人肺】明显就是从別人那里抢来的,是黑货。” 江南口音仿佛吃定了他,语气里笑意盎然: “黑货怎样?你就说你买不买吧!” 洋人很气愤,但又无可奈何: “来都来了,你开个价吧。” 江南口音显然因为自己拿捏住了洋人,所以很得意: “洋鬼子,你刚来,不熟悉规矩,我只跟你讲一次,你听好了—— 在【灵网】这一亩三分地儿上,你手里那些腌臢物不好使! 得以物易物,拿东西,拿情报,拿值钱的物件儿来换!” 许义听了这话,咧嘴一笑。 操著一口江南口音这傢伙也是有意思,明明是个商人,却用“腌臢物”这么个雅称去称呼钱,显然是为了刺激洋人。 这傢伙肯定知道,洋人最不缺的,就是钱。 『不过……情报也算商品?』 许义联想到了很多。 洋人显然接受了自己被拿捏的事实,声音已经平静下来: “你需要什么?” 江南口音语焉挑衅: “要说我缺什么,嚯!我可什么都缺! 我乃是此间【灵网】中,此条【网道】內的【跑街】。 我什么都买,也什么都卖! 就看你能不能出的起一个好价!” 片刻的安静之后,洋人像是考虑完毕,声音再次出现在门缝之外: “一个老蒸汽机【怪】,一个精通打螺丝的【精】,一具能偽装成人的活骸。” 跑街听罢,欢喜极了: “你这洋鬼子!好东西倒是不少嘛! 將那老蒸汽机【怪】给我,我便將活骸【鮫人肺】给你! 客人若是允许,我便开门啦!” “你开吧。” 门被打开的“吱呀”声出现了。 下一刻,一声枪响忽然在门外爆发! 跑街中气十足的怒骂声紧隨而至: “朝立马!狗曰的洋鬼子!跟老子玩儿这个?!” 跑街显然没有中枪。 紧接著,一声悽惨的哀嚎声出现了。 许义听过很多样式的哀嚎声,但痛苦到这种程度的,当真是第一次听到。 跑街显然让洋人吃了大苦头。 狠狠啐唾沫的声音出现了,而后是门被关上的声音。 『跑街拥有开门的能力。』 许义心想。 『他能开门,但开门的能力似乎受到限制,好像是只能在做交易的时候开门?』 第63章 网道跑街 许义无法確定。 眨眼的功夫,敲门声响起在距离许义不远的地方—— 跑街敲响了第二扇门。 这扇门里应该是没人,所以跑街又敲响了第三扇。 【灵网】里的“居民”显然不多,第三扇门依然没人应答。 在许义稍稍变快的心跳声中,他的门被敲响了。 跑街带著调侃的声音出现在门外: “客人,那洋人的事儿,好玩儿吗?” 许义眼皮一跳,心道不好。 还没答话,便听跑街用一种为难的语气道: “可是按照【灵网】的规矩,客户不能听到其他客户的交易。 现在您听到了,我真的很难做啊…… 要不要把您杀掉呢? 杀客户,可是很不好的事情呢……我刚上班儿,手里的客户不多,这年头儿生意也不好做,若是杀一个少一个,生意就要更不好做了……” 话说到这,许义已经意识到,自从听到门外的对话开始,自己就已经进入了跑街的圈套。 果不其然—— 跑街忽然话锋一转: “不如这样—— 您听到的那些事情,全当作您从我这里买到的情报。 作为买家,您只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来换取我的情报。 这样一来,我们之间就是公平交易了!” 许义“呵”了一声,丝毫不给他好脸色: “立什么牌坊,你这就是强买强卖!” 没成想,跑街的语气竟然严肃起来: “客人这是哪的话! 咱在【灵网】里干跑街这一行,可是有口碑的—— 只要交易,必定公平! 您只需要付出和这些情报价值相同的物品或者情报,咱们就算是公平交易了!” 许义: “我要是不给呢?” 跑街的语气很不轻鬆: “那就要请您进到灵网里来,打工还债了。” 许义想到这地方的邪乎劲,决定暂时不尝试这么做。 “要说到有价值的情报么,我这还真有一个。” 许义缓缓道: “英租界有个格里芬洋行,他们家的少爷史蒂文森·格里芬,在过去的很长时间里频繁残害年轻女子,企图將她们炼製成香料。 可能是遭了报应,他最近被烧进了医院,怕是没几天好活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 跑街的声音里竟然带著些惊喜的感觉: “原来如此!我就说那洋鬼子不对劲!” 跑街的一本正经道: “客人这情报很值钱,市面上竟然还没有类似的情报出现过。 我这里也有这件案子的情报收集委託。 没想到竟然会在今天得到有价值的情报。” 出乎许义意料的结果发生了。 门外的跑街接著说道: “客人的情报,比我的情报有价值的多。 所以,公平起见,我要补给客人等价的商品。” 许义吐槽道: “这还真是公平!” 跑街的亢奋道: “当然!公平!” 他像是在唱大戏: “公平!公平!还是他妈的——公平!” 跑街语气严肃,郑重其事: “在【灵网】中,只要经过我手,交易必须公平!” 许义算是大概明白了: “只要交易本身的价值互换是公平的,交易手段是什么都无所谓。” 跑街声音兴奋: “跟客人说话真省劲吶!” 许义大开眼界。 只听跑街紧接著道: “客人想要什么类型的商品?” 许义思索了一下,问道: “我想要【芬芳之路】夜游神传承的信息。” 跑街立刻道: “好的,我会按照补全给客人的商品价值,提供等价的信息资料。” “【芬芳之路】夜游神传承的起源十分古老,传说是天地之间第一朵盛开的时候,神人闻香而来,將香味糅合神性而成。 在后来的歷史中,【芬芳之路】夜游神传承中的大多数夜游神,都是服务於王朝、宗教和大型家族势力的调香师,大都从事间谍工作。 其主要工作內容是侦察敌情、绘製地图、监控动向、探听朝政、离间策反、外交间谍、暗杀破坏……” 许义越听越感觉不对劲: “停停停……你唬谁呢?!” 跑街一下子急了,怒道: “您可以质疑我的人品!但不能质疑我的专业素养! 但凡我告诉你的情报,都是真金白银换来的!决计不会有假!” 许义有些凌乱。 跑街接下来的敘述更离谱了: “【芬芳之路】上的夜游神多为男子,因为掌握著香味神性,所以常常需要流连於丛之中。 因此这传承上的男子多患有柳病,也因此平均年龄很短,少有年龄超过四十岁的。” 跑街越说越离谱。 “【芬芳之路】传承中的夜游神大多崇尚『灵性香味』,能从人身上闻到比其他生灵更多的灵性香味。 他们时时刻刻都要抵抗人身上灵性香味的诱惑,因此比其他传承的夜游神更容易误入歧途。 歷史上有相当多调香师將人炼成香的案例,这些案例导致其他传承的夜游神大都对【芬芳之路】传承抱有敌意。 根据確定猜测,调香师大多患有柳病,也是其他传承夜游神对【芬芳之路】抱有敌意的重要原因之一。” 许义: “我已经听不下去了,这些他妈的情报简直太他妈的扯淡了。” 跑街: “还剩两个铜钱的,等我说完。” “【芬芳之路】传承的【登高】过程相当消耗金钱,因此调香师大都十分世俗,背负著沉重的赚钱目標。” “交易完成!” 许义深呼吸一口气: “有【芬芳之路】一阶到二阶的【登高】方法情报吗?” 跑街一看要来生意,立刻高兴道: “当然有啊! 可但凡牵扯到夜游神的【登高】仪式,情报都来之不易,金贵得很吶!” 许义问道: “大概要什么档次的东西来交换?” 跑街回答的竟然还挺详细: “一具活骸。 或者同阶其他传承的【登高】仪式情报。 或者某些俗世中的绝密情报。” 许义听到这,心中微微一动。 『我倒还真有【登高】仪式的情报——史蒂文森·格里芬给我的那张提炼香料的配方,就是【芬芳之路】传承中登高仪式的必须品。 只不过,那提取香料的配方並不完善,根据史蒂文森·格里芬当时的情况来看,这配方有很大问题,且只能作用於人。 这样的情报,不知道能值多少钱。』 第64章 【精】和玳瑁嗅烟 许义几经思量只见,跑街还以为许义沉默是因为贫穷而窘迫,他的声音里满是笑意和调侃: “客人若是囊中羞涩,可以等兜里有货了再来嘛!” “反正客人已经在灵网购置了產业,隨时隨地欢迎回家!” 许义听到这句话,稍有意动,心念微转: “你漂亮话说的倒是好听,哪有让別人拿著自己家钥匙的道理? 我看你们这就是个黑店!我们这些顾客好不容易找到这,还要被你们威胁拿捏!” 听到灵网的规矩被质疑,跑街立刻十分不满,骂骂咧咧道: “客人这话就没道理了!什么叫別人拿自己家钥匙?我们顶天也就是个经租帐房!您要是不想开门,我们可逼不了您!” 经租帐房,这是个浦西味儿很浓的词,通常说的是大楼房之类大產业房东所僱佣的管理人,负责收租、记帐、招租和对房子的维护。 跑街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並不太准確,但表示的意思很明显了—— 他在灵网只是个办事的,没权力擅自打开许义这般“在灵网置办產业”的房东的门。 跑街愤愤道: “客人您第一次来,不懂规矩,我也不跟您计较。 便跟您解释清楚——这条不要钱——灵网网道里的各个房间,只有在交易的时候,可以被您自个儿从房间里面打开。 便是这灵网的主人,也没办法强行破门而入—— 因为这房间既然已经卖给了您,就是您的私人財產! 私人財產神圣不可侵犯! 若是连这点都保证不了,我们还做什么生意!” 许义听罢,对灵网有了新的理解。 跑街没好气道: “再送您一条免费的情报——客人只需要屏住呼吸二十秒钟,便能离开【灵网】了!” 许义听到这办法,耳朵动了一下。 『离开灵网的办法,竟然和关闭灵视的办法,差不多。』 许义將“灵性视野”简化为“灵视”,他是野路子出身,不是正规军,便就暂且不在咬文嚼字上讲究太多。 许义开口道: “我这有一份【芬芳之路】一阶到二阶【登高】所用香料提取剂的配方。” 这话有些大言不惭了,更准確的来说,是“实验中”的配方。 不过,做生意么,无商不奸,要是连货的价值都掂量不出,活该那跑街做赔本生意。 听到有生意做,跑街的声音立刻热切起来: “哦呦呦~这可是不得了了!” 许义: “我需要能够防御灵性的物件儿。” 许义手里有两把枪,足以应对大多数的物理场景了。 可对於灵性变幻莫测的百夜瘴,以及拥有神性的夜游神,许义基本上没有对抗他们的能力,一旦枪械对他们不管用,就只能跑。 跑街说: “便劳烦客人,先將那配方告知於我。” 有了之前的经验,许义对这跑街已经有了少许信任,愿意为这笔交易扛些风险,便將那香料提取剂的配方说了出来。 片刻之后,跑街兴奋的声音传来: “您这还是个老把式传下来的方子改良来的!” 老把式? 那史蒂文森·格里芬在凤仙郡的师父,倒真当得起“老把式”这个称谓。 “客人的货极好!” 跑街客客气气: “防御灵性的东西么,我这恰好有货。 其一,是一只精通跑路的【精】,这【精】本是个南洋人,因为天生胆小,所以把跑路研究了一辈子,到最后精通跑路之道,以至於激活了灵性,褪去人身,变成了【精】。 有了这东西,你根本不需要防御任何灵性—— 只要把它放出来,即便是客人入了十死无生之天局,它都能给你硬生生凿出一条生路来!” “作为卖家,我会帮客人將这只【精】认主。 认主之后,这只胆小的【精】的灵性,就很难失控了。 除非你时常打骂虐待它,不给它饭吃,总让它去做危险的事……否则它的灵性很难失控。” 將某种技巧精通到极致的人,会激活灵性,变成精! 许义学到了奇怪的知识。 灵性会在一些情况下失控,这倒是许义之前就了解,並亲身体验过的事——他的灵性就失控过,导致把姬宵炼成了狐香。 但……跑路的能力,许义不喜欢。 跑街听不到许义的回应,知道他不中意,便接著道: “其二名为【玳瑁嗅烟】,是一只隱形鼻烟壶,来自一只百多年前的玳瑁老龟。 这玳瑁老龟,原本是羊城一位大佬养的宠物,活著的时候吃遍了山珍海味,还有专门的僕人负责它的生活,传说已经养尊处优的活了三百年。 大佬失势被杀之后,这只玳瑁龟也消失在了江湖中,没人知道它的踪跡。 很多年后,这只【玳瑁嗅烟】忽然出现在江湖上,將其兜售者说,当年那只玳瑁老龟成了妖神,褪去凡躯,那凡躯由稻秧山无根庙的妖道进行祭炼,最终成了这具嗅烟灵骸。” “你只需要將这嗅烟放在鼻腔,將精神聚集其上,激活灵性,就能过滤【气味】中的有害部分,避免【气味】中有害部分对你神志的入侵。” “但你要注意,如果【气味】太浓郁,【气味】中包含的灵性太强,它的灵性就会失控。 它的上一任主人,是被它吃掉脑子而死的。” 能防御【气味】的灵骸…… 许义下意识握住自己脖颈之间,荆桃的软玉。 『从之前的情况来看,软玉的作用强在清除疲惫,提神醒脑。 当需要对抗他人的灵性时,软玉就完全不够用了。』 许义有自己的觉悟: 『至於灵性失控……要是总害怕灵性失控,趁早別干夜游神这一行了。』 许义做出了选择: “我要这枚【玳瑁嗅烟】吧。” 跑街用一副市侩的笑声道: “请客人开门交易。” 话音落下,门缝外透进来的光晕变强了,许义將手放在门把手上,立刻感受到了门的鬆动。 许义將门打开了一道缝,只见门外一片猩红色光芒大绽,全然看不到任何景象。 忽地,一只毛茸茸的手探了进来,带著残影,將一枚不到三分之一根小拇指大小的玉器放在了他手中。 这毛茸茸的手来去如飞,许义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楚那只手属人属猿,还是属於长了毛的殭尸。 第65章 灵网內外 “成了!客人!” 跑街的声音兴奋极了,那远超过了做成一笔生意能带来的兴奋。 『灵网僱佣的跑街,一旦把生意做成,应该是还有別的好处。』 许义看著手心那三分之一小拇指大小的【玳瑁嗅烟】,感受著其上流淌的奇特灵性。 这东西著实精致极了,虽然小的可怜,但硬是用很厉害的雕工在如玉的狭小外壁上雕刻出了一副“山水旭日图”。 图案上方是托著一轮圆日的浩渺白云,下方是竹林和一群正在练剑的道士,一只玳瑁龟在整个图案的最下方,仿若托举著竹林、道士、白云和旭日。 『这群道士,怕不就是稻秧山无根庙的那群妖道了。 妖是百夜瘴,按理说应该不能在白天活动吧?怎么这群妖道能在太阳底下练剑呢?』 许义不得其解,也並不在意。 许义將注意力集中在【玳瑁嗅烟】上,一股深绿色的灵性便从其上缓缓沁出,朦朦朧朧化作透明龟甲状。 许义的灵性和【玳瑁嗅烟】灵骸的灵性產生了联繫,这种联繫玄而又玄,表达不出,他能清晰的感受到,【玳瑁嗅烟】的灵性很稳定,很绵长,活性很低很低,和他之前见过的灵性都不一样。 『这种灵性,应该是很不容易失控的。』 许义將【玳瑁嗅烟】放入右边鼻腔,凉而不冰的触觉便出现了,伴隨著灵性源源不断从这具灵骸中缓慢散发出来,许义感觉这东西像是在鼻腔里安了家,贴敷在鼻腔下方,竟还感觉挺舒服。 与此同时,他並没有感觉周围有什么变化。 『想来是因为身边並不存在『有害的气味』,所以【玳瑁嗅烟】才没生效。』 许义心想。 『既然交易已经成功,换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先离开吧。』 许义对门外抱了抱拳,道: “招子放亮,顺风!” 他说完便屏住呼吸,离开了灵网內的房间。 而那跑街则站在许义在灵网內房间的门口,嘴角咧开,喃喃自语: “是江湖人啊……” 他这句话说完,忽然一怔。 “不好!” 跑街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他让我知道他是江湖人,这就是给了我情报。 按照交易规则,我也应该给他情报才对!” 跑街也才在灵网上班没几天,根本没遇到过这般坏心眼子的客人! “完了完了!可该怎么办?!” —— —— 在许义屏住呼吸的第三秒,猩红色迷雾从四面八方而来。 第五秒,猩红迷雾將他包裹,超重感降临了,他像是开始快速上升。 第十秒,他沉浸在猩红迷雾中,几乎要窒息了,耳边传来了莫名的囈语声,仿佛猩红迷雾中有什么东西在窥探他的存在。 第十五秒,窥探他的眼神消失,但超重感更强了,就好像有一整片海域压在他的身上,他快要忍耐不住放弃屏息。 他最终坚持住了。 第二十秒结束的那一瞬间,他猛然睁开双眼。 “呼!” 他深呼吸一口气,拼尽全力把客栈房间中带著腐朽木香味空气吸进肺中,才勉强保证自己不因为窒息而晕眩。 这一口空气让他缓过劲来,反手拿起掛在脖子上的荆桃的软玉,放在鼻尖,狠狠一嗅。 又是深呼吸一口气,桂混合著梔子的香味充斥鼻腔,填满了整个胸肺气管。 躁动的灵性被荆桃的香味安抚,许义终於彻彻底底恢復平静。 精神恢復平静,腹中飢饿便显得尤为难耐。 许义饿到感觉自己能生吃下一头牛! 『进【灵网】消耗的灵性竟然这么大。』 维持在【灵网】中一个小时的行动所消耗的灵性,比开一晚上灵视都要多! 许义看了一眼手錶。 现在正是下午1点3分。 『我进去的时候是下午12点13,出来是下午1点3分。 灵网里的时间流动,和现实里差不多。』 许义看著自己的一堆家当。 『既然有了房子,就尝试把家当放进去好了。』 『按照之前的情况来看,只要把东西带在身上,人进了灵网,东西也能进去。』 他进行了尝试,並成功了。 散发著猩红色光晕的门外,已经没有跑街的声音,想来是已经离开。 许义將装著大半瓶汽油的正广和牌汽水瓶,放在房间角落里。 『先放这一件,试试看会不会丟。』 许义再次屏息,离开灵网。 接著,许义虽然依靠著荆桃的软玉恢復了精神。 隨后,飢饿感汹涌而至。 荆桃的软玉只能醒神,没办法饱腹。 许义收拾完了家当,退了房,来到常吃的那家牛肉熗锅面,5个铜钱点了一大碗面,一份桂冰鱼水。 果腹之间,他看著店外人来人往的三十八铺大街,心中不断有念头升起: 『我让跑街知道我是混江湖的,他就是欠了我情报。 按照灵网的规矩,这算是一笔交易。 只是不知道,这情报会不会產生利息。 如果能產生利息,他下次岂不是要给我更多商品。 不过话说回来,我又不是什么身份很敏感的人,只是个普通的帮派打手而已。 这样的身份情报,应该不会很值钱,即便產生利息,那利息也不会太多。』 牛肉熗锅面的香味让许义的身体十分愉悦,他浑身上下的细胞都仿佛被饱腹感激活了。 『那跑街的傢伙,是故意让我听到他和洋人的对话,所以才能跟我做强买强卖的生意。 他应该掌握著某种不让人听到交易声音的办法。 不然,但凡有个人旁听,他的交易岂不是全被人听去了? 那灵网也就成了一个笑话。』 许义右手吃麵,左手放在桌下的大腿上,手里拿捏著象神杯,反反覆覆揉搓把玩。 『按照跑街的那番理论,【闻香教】的香味夜游神传承,显然和【芬芳之路】不太一样。 因为【闻香教】主要是在搞信仰,搞起义。 【芬芳之路】传承的夜游神,则更倾向於间谍。』 『不过现在想来,阎洛老爷子也说过,在【闻香教】鼎盛时期,在皇宫大內都有自己人——这也算是间谍了。』(第60章) 『或许【闻香教】也拥有一部分【芬芳之路】传承的內容。 两者並不是完全没联繫的。』 『凡事……都没那么绝对。』 想到这里,许义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又加深了一些。 第66章 闸北 牛肉麵吃得差不多了。 他吃完了面,喝完了水,將伞打开,出了门店,走在三十八铺大街上,闻著被雨水击打起的尘土气息所混合的草腥味,心中思量不断。 当初那个困扰他的问题依然在。 『拥有充沛灵性的原材料,除了人之外……到底可以是什么?』 『其实可以去问问灵网里的跑街。』 『这种情报涉及到了【登高】,肯定不便宜。』 『我身上的物件儿都是有用的,並没有什么能拿出来,进行等价交换。』 他用手指摩挲著口袋里,姬宵的香水瓶。 『只剩下去拜访那位香味夜游神这一条路了。 我或许可以从他那里了解到,制灵性香料用的原材料到底是什么。 不过…… 从他在姬宵身上的所作所为来看,这傢伙多半不是什么好人。』 他不由自主摸了摸后腰上別著的枪牌擼子,並因此得到了极大的安全感。 『好在,如果他不跟我讲道理,我也可以跟他讲一讲我的道理。』 许义最终决定先去寻找那位【闻香教】传承的香味夜游神。 至於叶海先生要往灵通堂药厂安排钉子这件事,如何博弈才能在不得罪叶海先生的同时,把那几个钉子拔出来扔掉,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但需要先和荆桃商量。 此时时间尚早,他便在鸭货店买了两大根酱鸭鸭脖,吃过之后留下一小截,將其中一半放在了三十八铺78號房后面巷口的石猫嘴里。 等到太阳下山,他就能用另一半鸭脖和荆桃联繫了。(第7章) 做完这件事,许义找了条没人的巷子,用叶淼的香囊开启灵视,將【影木】香炉点燃。 嗅著从香炉里裊裊升起的烟雾,许义把注意力集中在姬宵的香水瓶上。 香炉香味入鼻的下一刻,嗅探神性生效了,两道流苏从香水瓶上延伸出来。 其中一道流苏是黄褐色的,遥遥指向三十八铺铺头的方向,这道流苏显然指向的是姬宵。 另一道流苏呈现出极淡的橙黄色,像是没熟的橙子,橙黄中带著一丝丝淡白。 『这条香味流苏,应该就属於那位香味夜游神了。』 一件物品上出现了两道流苏,许义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 『闻香教……准確的来说,是清茶门教的香味夜游神,和姬宵两人,都曾经拥有过这只瓶子。 那岂不是说,应该还有第三条香味流苏,是连接到生產这只瓶子的工厂? 那岂不是说,应该还有第四条香味流苏,是连接到这只瓶子的原材料產地?』 许义认为自己想太多了。 『应该没我想像中这么复杂。 这香味流苏线,本质上是灵性丝线。 至少得有灵性,才能被灵视看到。 工厂和原材料產地,並没有將灵性赋予这只瓶子。』 许义循著橙黄色流苏的方向,朝浦西城西北边城墙方向走去。 在路过熙熙攘攘的三十八铺大街时,雨渐渐下大了,他打著从荆家拿出来的那把黑色铁骨雨伞,从青砖包裹著夯土铸成的高窄城门出了浦西城。 浦西城城墙西北边,也就是闸北地带,整个地区的样貌十分粗獷—— 繅丝厂、纺织厂、麵粉厂……以及各式各样的机械工厂,遍地都是! 成片的高大烟囱时时刻刻向空中喷吐黑烟,以至於此地几乎看不到晴天,人在这地方呆久了都是一脸灰,行人的衣物也大都脏脏的。 在三十年前,闸北还仅仅只是一小片“下只脚”——也就是浦西地方话中的“偏僻落后的城区边缘”。 短短三十年的时间,大量流民和迁徙者涌入闸北,亦有大量的民族资本涌入此地—— 民族资本无法在价格高昂的租界置办產业,但他们依然想要享受浦西开埠的优惠。 於是就把目光瞄准了和租界只有一河之隔的闸北,在此地兴办实业、修筑道路、建立市政。 三十年后的今天,闸北儼然已经发展成为整个浦西城华界最大的片区,发展势头迅猛,人口基数很大,面积扩大速度惊人,大量民族工业企业聚集於此,轻重工业遍地开。 在靠近城墙的这条路上,小茶馆、老虎灶、剃头摊、小吃档……遍地开,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可惜……』 许义看著这繁华景象,想到某件事,心中生出些许悲凉—— 在大概二十年……或者更短的时间之后,在接连打响的两场战役,淞沪抗战和淞沪会战中,闸北將会遭到毁灭性的破坏,这里的工业设施將会被轰炸机夷为平地,居民死伤惨重…… 许义闭了闭眼睛,把这些念头拋出脑海。 『不对,这里已经是异世界了,不是我的家乡。 很多东西都和我认知中不一样。 战爭……不知道还会不会发生。』 许义看向这条道路的另一边—— 这条路不远处,在道路岔口向西拐个弯儿,就能去到全闸北乃至整个浦西最大的贫民窟。 作为劳动密集型產业的聚集地,闸北工业区容纳了大量的外来人口—— 从江南、安庆府和徽州府等等地方逃难的难民,他们没有能力进入寸土寸金的城墙內居住,就只能住在闸北的贫民窟棚户区。 可谁能想到,骯脏混乱且卫生条件极差的闸北,和高楼林立声色犬马的英租界,仅仅只隔著一条河! 更离谱的是,只要从闸北紧贴浦西城城墙的小东门进去,过了洋涇滨,就能去到商业繁华马路宽阔的法租界。 十里洋场与破烂污秽之地,只有一墙、一河之隔。 与繁华相对的,是混乱。 闸北是完全区別於浦西城城內的无序地带,大大小小成百上千个帮派势力在这里爭夺地盘,犯罪率终年居高不下。 许义穿了这身帮派打手的“黑狗皮”,又堂而皇之招摇过市,吸引了不少不怀好意的目光。 许义压了压帽檐,將腰间的枪把子露出半截,那些目光中的大多数才收了回去。 道上混,无论什么时候,千万不能露怯。 你越凶狠,受到的敬畏就越多。 一旦露了怯,那些阴影里藏著的凶狠鬣狗就会闻著这股怯懦扑上来,把你咬碎撕烂,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按江湖规矩,以许义青帮正牌门徒的身份,来到闸北地方,是该先拜一拜这边的青帮码头,见一见这边的龙头老大,再行公事的。 可事情就这么巧——叶海先生和闸北这边的龙头,是竞爭关係,发生过一些很不愉快的事情,彼此之间很不对付。 第67章 活香 作为叶海先生的门徒,许义即便来对方的场子办事,为了叶海先生的面子,也不会主动去拜这边的码头。 你保了叶海先生的面子,叶海先生自然就会保你性命无虞,这是叶海先生在道儿上证明过无数次的规矩。 ——这是叶海先生最大的规矩之一。 大白天没有百夜瘴出没,许义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灵异事件,就那么跟著橙黄色流苏一路前进,片刻间已经踏上了闸北贫民窟棚户区的道路。 说是道路,其实就是在密集的违章建筑中被动形成的缝隙和通道,崎嶇不平且脏水横流。 今天下了大雨,这里的地面就变成了泥浆路,由於没有排水系统,雨水和生活污水混合在一起,路面几乎变成了臭气熏天的烂泥潭。 最让许义痛苦的就是此地无处不在的恶臭味道,他一路上每时每刻都把眉头皱成了“川”字。 好在掛在脖颈间荆桃的软玉不断散发著幽幽香味,为他驱散著试图窜入鼻腔的恶臭。 少顷,他走上了一条用工业废料、碎砖烂瓦和煤渣垫成的小路,这里的棚户比之前稍规整些,恶臭味也少了许多。 这里弯弯绕绕全然没有任何规划,走在其中仿若进入一座巨大的迷宫,不熟悉的人一定会迷路。 好在许义有橙黄色流苏指引,不至於在这里迷了路。 他暗自记下进来的道路。 在走过一整片看不见天幕的棚户区域,沿著一条仅一人通过的“鸡肠弄”走到尽头时,一条由碎石铺成的“弹硌路”出现在面前。 在贫民窟里,这种“弹硌路”污秽最少,最乾净,已经算是高档配置。 刚刚踏上这条路,许义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 许义並不喜欢草药香气,虽然也是香味,但草药炼製之后出现的香气太原始、太野蛮,也太刺鼻了。 橙黄色流苏最终消失在弹硌路的道路旁边,一座木板房的门后。 许义摸了摸腰间的枪牌擼子,试探著推了推门。 门被轻轻推开,房间內漆黑一片,这种黑暗比山村的夜晚还要深邃,像是向前一步踏出,就会走入吃人怪物的腹中。 那黑暗的另一边,房间尽头,偏偏有一盏暗红色烛光亮著,诡异又安详。 在许义推门的那一刻,有人声从暗红色烛光的方向出现。 “回去之后每天早晚各施一次香,配合方子上的药一起食用,一周后再来开药。 再用一副药,大概就能痊癒了。” 听起来是个知性的女声,声音柔而不媚,倒是有几分中正。 竟还是个女大夫。 病人是个男性老者,声音战战兢兢,饱含敬畏: “可是……大师,这香太贵了,能不能少用点?” 女大夫倒是爽快: “没问题。 但如果施香少了,药效就会不够,如果身体出现什么问题,你要及时来找我,切莫自己硬抗。” 病人声音忐忑: “大师,施香少了,会出什么问题啊?” 女大夫声音温和恬淡: “白天可能会出现一些幻觉,晚上可能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不过都不要紧,那些幻觉和梦都是假的,你不必在意。 如果真的出现了,你来找我便是。” 病人被这句话安抚了,他拜別了女大夫,离开房间。 在路过许义身边的时候,他那副容貌把许义嚇了一跳—— 只见这人虽然身体还算健壮,但神色奇差,顶著一副將近2厘米宽的浓重黑眼圈,脸上皮肤蜡黄的像是死人。 这人从许义身边过时,许义闻到了一股极浓重的草药味。 想来是这人喝草药太多,整个人已经被醃入味儿了。 由於嗅觉过於灵敏,在这浓重的草药味中,许义还闻到了一股尸体腐烂的味道。 腐尸味? 让许义感觉更加不可思议的是,这腐烂的尸臭味里,竟然隱藏著一股淡到了极致的异香。 许义用灵视定睛一看,便看到这人面门之上,七窍之间,竟然存在有一缕淡黄色的灵性,將七窍相互连接。 这人……难道已经被女大夫炼成了香?! 他喝的草药,怕不就是炼香所用的香料! 这人…… 是活人炼成的活香?! 许义眼神微沉,悄然將枪牌擼子拔了出来,和右手一起塞进口袋里,又感受著【玳瑁嗅烟】那沉稳如水的凉意灵性,许义心情十分平静。 向前十几步踏出,许义已然来到在略有些昏暗的暗红色烛光下。 借著烛光,许义看到了房间里的少数陈设—— 整个房间很宽敞,看不到墙壁,联排的草药柜从灯光下一直蔓延到幽邃的黑暗中,不知道到底有多少。 开门时进入的水汽隨著许义一同进入房间,昏暗的暗红色烛光被他衣角带起的风吹拂,黑暗便在烛光穿透水汽时开始摇摆。 灵性视野中,黑暗里仿佛蠕动著什么巨大的事物。 许义將看向黑暗的眼神收回,落在端坐於烛光之下,小方桌另一边的女大夫身上。 她並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人。 她大概三十岁左右的年纪,五官不算精致,但搭配的柔和妥帖。 那双蓝眼睛里仿佛藏著一池秋水,只要看上一眼,目光便无法要被秋水盪起的涟漪吸了进去。 “我身体有点不舒服。” 许义说著,坐到她面前,將左手手腕放在一只包浆了的木头脉枕上。 女大夫看到了他这副装扮,但眼神並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她如正常医生般,將手放在他的手腕上,凝视他片刻,开口道: “最近脑袋有没有难受过。” 在她把手放在许义手腕上的时候,他失神了一瞬间。 他闻到了一股特別的香味。 在失神的那一瞬间里,他仿佛置身於一片汪洋竹林之中,大雨倾盆,竹海飘摇,一个背著竹筐的女人正拿著一把柴刀,和一只三角头的青蛇对峙。 她用粗布盘著髮髻,脖子上戴著银环,粗布衫上绘著桃状的苗绣,前襟蜡染出了蓝底白的精美孔雀。 许义闻到的香味,来自那精美图案之下,內襟之…… 第68章 暗斗 香味只持续了一瞬间,就消散不见。 许义失望透顶。 与此同时,许义內心稍稍激动起来。 能闻到这么复杂且形象的香味,说明这香味是拥有灵性的。 他没找错人。 许义深呼吸一口气,仍未能从复杂的草药味中寻找到那股特殊的气味,便失望的放弃了,如一个正常病人一般回答她: “有,晕厥过一次。” 他的灵性失控过一次,那一次他把姬宵炼成了灵骸狐香,自己也短暂的失去了意识和控制。 女大夫说: “张嘴看看。” 许义张开了嘴巴。 “自己把右眼下眼皮往下拉拉。” 许义照做。 女大夫仅仅只看了一眼,说了声“可以了”,而后拿起一支颇有些老旧的钢笔,在纸上写起药方来。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与此同时她嘱咐道: “你过於殫精竭虑了,导致颅压有些高。” 原本,许义已经要忍耐不住,想要拆穿她的真面目,和她真枪实弹的对峙一番了。 如果那样做的话,她一定没办法再掩饰住身上的香味了。 可没想到,她接下来竟然说出了这番话: “这段时间你经常做噩梦,会梦到一些很让你害怕的东西。 恰巧你又在这段时间遇到了很多新鲜事物,眼界开阔了,所以哪怕噩梦里的东西很离谱,你也多多少少是有些相信的。” 许义的確是屡次梦到过另一个如魔一般的自己。 这……真是把脉能把出来的? 许义右手轻轻握紧了口袋里的枪牌擼子。 如果不得不杀了她,就再也闻不到那股味道了。 也不一定。 如果把她炼成香,岂不就能永永远远…… 许义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嚇了一跳! 『我已经坚定了信念,为何还会有这种想法?!』 『【玳瑁嗅烟】没有起什么反应,我应该没被外界影响才对。』 『影响我的,只有我自己的灵性。』 女大夫並不知道他的想法。 她只是细致的把著脉。 房间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空气似乎变得有些沉,烛光外的黑暗在蠕动,但许义被那股香味吸引,全然注意不到。 “我为什么会这样呢?” 许义低声询问。 “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她按压他手腕的三根指头比之前用力了,若不是许义练过些拳脚,手腕怕是已经被她捏青: “每个人天生不同,稟赋各异。” “你太过压抑自己的稟赋了……你克制了自己的天性,没有將真正的自己释放出来。” “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人如果长期无法释放自己的天性,精神就会失常,如你这般,做噩梦,精神衰弱,如生病一般寻找治疗。” 她当真什么都知道? 她到底在暗示什么? 许义再次问道: “我该怎么办呢?” 她和他对视著,眼神聚焦在他脸上。 答案已经在她的脑袋里了。 可她依旧不说话,只是借著那淡红色烛光,眼神直勾勾看著他,像是要透过他的皮肤,穿过他的血肉,看到他的大脑,洞悉他的脑电波。 他调整了枪牌擼子的枪口,使其在桌下指向她。 如果她真的察觉到了一些他无论如何不能让別人知道的秘密,他就会开枪。 正在许义以为她要说出什么他的秘密时,她收回了按在他手腕上进行诊脉的手。 她低下了头,拿起了钢笔。 “你儘量別让精神太亢奋了,能不碰烟土就別碰烟土。 让精神亢奋的东西……香菸和咖啡,也不要碰,这样晚上睡觉会好些,噩梦也会减少。” “我给你开一副药,硃砂和茯神当药引,你回去早晚煎煮一次,一次煎半个小时,晚上那副在子夜之前喝,早上那副在黎明之前喝。” 只有喝药。 没有施香。 她放弃了和他发生衝突,並主动退让了。 她一边说著,一边熟练的在小小的病历本写著许义看不懂的繚乱文字药方。 “你需要戒色一段时间,和你身边的漂亮女人距离远点,直到精神完全恢復正常。 如果不戒色,你的精神就没办法恢復。” “另外,最关键的是。” 她看著许义的眼睛: “不要贪恋香味。” 她全都知道。 许义的心思全被她知道,便也没什么好隱瞒的了,从口袋里掏出姬宵的香水瓶,缓缓放在桌上: “如果我没办法离开香味呢。” 她退让了,可他穷追猛打。 她决定不再忍让。 外界大雨稍歇,气压却是不升反降,像是在酝酿著一场更大的暴雨。 女大夫的药房里安静极了,在这愈发压抑的环境里,许义听到了远处的蝉鸣声,工厂里机械的轰鸣声,成排雨滴从房顶落在碎石路上的声音…… 在这些声音里,一股危险的香味登场了。 这香味环绕在许义身边,剎那之前还不復存在,剎那之后就已经瀰漫了整个房间。 在这股香味被许义闻到的一瞬间,他仿佛看到那背著竹筐的女人猛然將手中柴刀劈下,三角头的青蛇被一分为二,新鲜血液的甜腥和竹林的清香混合在了一起,洒在她衣襟上,沁出一股无与伦比的鲜香…… 在他面前,女大夫脸上那般如秋水般的温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妖艷的嫣红——暗红色的烛光下,她变得十分妖艷,十分魅惑,十分危险。 许义感受到了强烈的压迫感,这感觉来自对方的灵性,作用在他的身心。 鲜香更加浓郁了,香气中的灵性代表著“危险”。 危险的鲜香试图入侵许义的精神,当它朝许义鼻孔发动攻击时,【玳瑁嗅烟】抵挡了它,化解了它当中包含的危险灵性。 危险灵性几乎消散了,鲜香因此变得极淡。 许义有些失望。 女大夫察觉到了【玳瑁嗅烟】的存在,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诧异。 许义背后房间里的黑暗比之前蠕动的更加凶猛,只待她一声令下,它们便会衝上前来,將许义生生撕碎。 就在此时,许义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危险暂时蛰伏回去,蓄势待发。 “前辈。” 他后退起身,双手抱拳作揖,行了个吉礼。 “久仰【清茶门教】大名了。” 女大夫看到他的吉礼,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犹豫。 隨即,笼罩著两人的暗红色烛光,不是那么妖艷了。 第69章 灵性香料 既然抵挡了她的第一次进攻,又是拜山来的,便不用著急上真把式。 江湖人以和为贵,以利为先,不是深仇大恨,不到万不得已,根本不需要拼个你死我活。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和利益之间的博弈,是恩怨情仇交织之后的抉择。 『且先看看这小子虚实。』 女大夫一念落罢,房间里一切黑暗的蠕动平息了。 “我的传承已经没落,帮不了你太多。” 她声音清冷,语气中藏著咄咄逼人,全然没有之前开药方时的恬淡了: “如果你是想接受传承,我只能说抱歉,请你另寻明路。” 许义就那么站著: “我来到此地,不是因为覬覦闻香教传承,仅仅只是为了拜访前辈,也是为了探寻香道奥妙。” 女大夫“呵”了一声: “初次拜访,不但空著手来,还咄咄逼人,这就是你的诚意?” 许义说道: “並非如此。 我来之前心想,前辈是高阶的夜游神,我若是拿了俗礼,就是折辱了前辈。 因此,我带来了另一件礼物,是一条十分珍贵的情报。” 女大夫眼神中有诧异。 情报? 为了表示诚意,许义道: “英租界格里芬洋行的大少爷,史蒂文森·格里芬,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在浦西城惨害了不少妙龄少女,將她们醃製成了香料。” 女大夫眼神里的诧异变成了错愕,那错愕又在转瞬间化作愤怒。 “原来如此……” 她知道了什么? 许义不知道她知道了什么,许义只知道这条情报很值钱,这是他从灵网跑街那里验证过的事实。 在看到女大夫的態度之后,许义意识到,女大夫显然早接触过这件事,並且多多少少会有牵连。 许义看著她因愤怒而扬起的眉梢,沉声道: “也是报应不爽,那洋鬼子被一场大火烧的休克,现在还躺在英租界的医院里。” 女大夫始终看著他的眼睛,这种姿態很有压迫感: “你这消息若是假的,我饶不了你。” 许义抱拳道: “决计是真的。” 女大夫看著他这副坦然模样,已经对他这番话信了八分。 暗淡的红色烛光下,她向后靠在老旧的手编棕櫚藤椅上,姿態有些慵懒: “我叫苗应真。 只是个倾颓大厦废墟里苟延残喘的遗孤罢了,不是什么传承里的夜游神。” 她说这话的时候,雨又下下来了,气压稍稍升高,这次雨势不大,回到了浦西城大多数下雨时绵绵不绝的样子。 许义看著姬宵的香水瓶,斟酌著话语: “我叫许义。” “前辈传承中的香道,似乎和人有关。” 如苗应真这般在江湖中廝混多年的“老合”(资深老前辈),对大多数话术的试探都已经免疫了,许义先是拿出了香水瓶,又这么拐弯儿扭捏的一开口,她立刻就知道他想问什么,便直截了当道: “並非如此。 將人炼香,是任何香味传承中的绝对禁忌。” “当初姬宵跪在地上,抱著我的腿,以自残相逼,要我帮她保住青春。 我不过是帮她如愿。” 这听著像是姬宵能干出来的事。 姬宵曾经也混过闸北,认识苗应真也算正常。 只是这么看来,阎洛老爷子讲的那故事,怕是就掺了不少水——也有可能是阎洛老爷子被鬼骗了,那些鬼口中鬼话连篇,老爷子也不一定都能分辨出真假,大致能查出个大概也就够用了。 “我不是要问姬宵。” 许义试图让苗应真相信自己。 “我不想把人炼成香料,所以我现在很困惑。 除了人之外,还有什么原材料,拥有充沛的灵性,能炼製出带有灵性的香味呢?” 他脸上的认真让苗应真有些诧异: “你就是为了这个问题来的?” 许义诚恳道: “是的!前辈!” 苗应真神色之间浮现出了一丝“荒唐”: “这真是再简单不过的问题了!” 她认真回答他: “万事万物皆有灵性,万事万物皆为香料!” 许义用认真探討的语气说: “人为万物之灵长,灵性最为充沛,用人炼香尚且不一定能得到拥有灵性的香料,更何况是其他物质呢?” 苗应真眉头皱的紧了: “你这是从哪听到的歪理……你是不是接触过什么邪教徒?” 许义说不出话来。 史蒂文森·格里芬那个变態杀人狂,和邪教徒也没什么区別。 他的沉默已经表达出了他的想法。 苗应真看著他这副清澈的愚蠢模样,眉头鬆开,轻轻翻了个白眼。 她本是周正恬淡的端庄温柔相,此时被独特的灵性赋予了矫揉和危险,在翻白眼的那一瞬间,无尽的媚態爆发出来,甚至超越了寻常勾栏女子的柔情万种…… 原本香味也应该更浓的,可她身上掺杂了灵性的香味已经被【玳瑁嗅烟】识別成了危险,在进入鼻腔之前,就都被【玳瑁嗅烟】给过滤了。 ——许义的灵性感受到了这个事实,他差点没忍住把这玩意儿从鼻子里拔出来。 他喜欢她的味道。 “那邪教徒是不是还告诉你,只有炼成了拥有灵性的香料,才能登高?” 许义点了点头,道了句“是”,躬身弯腰作揖,摆出一副三好学生的端正求教模样: “请前辈指定点。” 苗应真对他这副姿態很满意。 对待学术,对待知识,就要心存敬畏,完全诚实,一丝不苟。 她也坐端正了,媚態倏然间消失不见,只剩作为前辈的端庄大气: “任何香味传承都同根同源,传后世登高正法。 唯独邪教异端妖言惑眾,编造出了一番看似循规蹈矩的歪理邪说,用来蒙蔽后来人,扭曲事实。” “你当知道,无论何种生灵或是死灵,都是拥有灵性的,无论是人,还是草木山川,虫鱼鸟兽,亦或是百夜瘴,妖、鬼、怪、精、仙、魔…… 都是有灵性的。 就算是埋在土中,终年不见日月光华的顽石,也是有微弱灵性的。 任何物质……亦或是非物质,只要佐以特殊的材料,都可以炼成拥有灵性的香料。 区別仅仅只在於配方。” 许义睁大眼睛: “非物质,也能炼成香料?!” 他这句话一问出口,几乎顷刻间反应了过来,看向小方桌上的香水瓶: “这里面,是姬宵的执念所炼成的灵性香水。” 许义恍然。 怪不得,这小香水瓶上出现的其中一道香味流苏灵性丝线,和姬宵身上的灵性顏色一模一样。 姬宵的灵性,变成了香水,永远留在了瓶中。 只要不打开,保证香水不被氧化,灵性不逸散出来,就能保留很久很久。 真是……艺术品! 许义著了魔一般继续想道: 那……苗应真的香味,是不是也能这么保留在香水瓶中? 如果能把那股香味保留下来,该是一件多么令他愉悦和开心的事情啊…… 第70章 懺悔者 苗应真肯定了许义的猜测: “你悟性还不错。” 许义已经有些魔怔: “依前辈所言,念头、精神……情绪,都可以炼成香料。 只需要……配方!” 许义瞳孔缩小: “配方…… 配方的逻辑,到底是什么?” 没问“配方是什么”,而问的是“配方的逻辑”。 他当真是为了求“道”而来。 苗应真心中惋惜。 如果她还肩负著传承重任,可能真的会把这年轻人接纳进入传承之中。 可是,她的传承是有问题的,那是一条惨烈的不归路,无数先辈在那条道路上燃儘自身,却什么都没有换来…… 先辈们已经证明过,她的传承,即便已经在登神长阶上爬的很高,也依然是一条通向天堑的死路。 这样的传承,不该继续流传下去。 她只能教授他一些很基础的知识,那些知识是往昔岁月中各大香味传承中的“通识”,是被验证过无数次的正確基础理论: “如果你想要竹子的香味,就去收集新鲜、茁壮和枯萎的竹叶,山间拂过竹林的清风,虫子棲息在竹竿上留下的分泌物,农人倚靠竹上休息时留下的汗水。” “你想要蝴蝶的香味,就去收集它喜欢降落的朵和叶片,它喜欢舔舐的树干伤口处流出的汁液,它被大雨淋湿后鳞片溶於水所留下的顏色,它欢愉时散发的信息素,它破茧成蝶展翅飞翔时洒下的第一片翅鳞。” “如果你想要人的香味,就去收集人开心和悲伤时的眼泪,人劳作时挥洒的汗水,人见山时因震撼而生的讚嘆和敬畏,人见水时因心情舒畅而拂过的水流,人祈祷时因虔诚而落在神像上的灵性,人在纸上留下的关於自己存在过的证明。” 许义瞳孔扩散著,陷入她的传授之中不可自拔。 他隱约从她所描述的这些事物中察觉到了某种规律,可那些规律隱隱绰绰,看不清楚。 就像是隔著一层玻璃窗,即便只有薄薄的一层,也暂时没办法窥得窗內大道真容。 “提炼香料的配方,从没有固定过。” 苗应真诉说著这些传承中的秘密,音容温婉如水。 “当你倾尽全力付出巨大的努力想要提炼出某种香味,你的灵性会指引你寻觅香味所在的方向。” “当你收集到了这些物质的时候,你自然会明悟將灵性香味从中提炼出来的方法。” 许义坐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他沉浸在她的敘述中,仿佛她口中那单调的文字变成了他面前的画面,那些画面起先仅仅只是无数个黑点,当黑点足够密集时,无数条线诞生了。 无数条黑线交织,在空白的世界中勾勒出无数个面。 当面出现的那一刻,许义的灵性给它们染了色,於是一切变得鲜活起来,竹海中的竹子、雨天艰难飞行的蝴蝶、绿滨江江心坐在乌篷船中的佳人…… 许义感觉自己的精神得到了某种升华。 但具体是哪里升华了,他也说不上来。 许义感觉脑袋涨涨的,他站起身来,抱拳作揖: “晚辈受教。” “我如今是三十八铺叶海先生门下的青帮门徒,若前辈有麻烦事需要解决,可以差人去三十八铺铺尾的金兰庵堂,亦或是三十八铺56號后面大厂房区的灵通堂寻我。” 许义说完,依然没有脱离那股奇妙玄奥的精神状態,他迷迷糊糊的起身告別苗应真,踉踉蹌蹌出了门去。 他脚步过於虚浮,以至於在离开的时候,不小心拐到了红色烛光之外,撞到了一团蠕动的黑暗之上。 “抱歉……” 许义察觉到那是个人,下意识道了歉,並未意识到什么,只是晕晕乎乎加快步伐出了门。 苗应真看著许义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门被关上了,整个药房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唯独苗应真头顶的红色烛光亮著,將她的身影在黑暗中照亮。 她轻轻清了清嗓,低声朝黑暗中说道: “好了,我们继续来讲《闻香戒》第三节。” 她声音轻柔,开口时香味肆意,那曾让许义流连忘返的香味被她的灵性带到了整个房间的每个角落,落在每一团蠕动的阴影之上。 “忤逆纲常者,削其名籍,缚於荆棘之榻,受三世亲缘离散之苦。” “背信弃义者,钉其舌於妄言石,使寒铁锁喉,永世不得立誓。” “虐杀生灵者,墮血池地狱,歷万千轮迴偿命,筋骨化育所害眾生。” “……” 她每念一句,房间里数十团蠕动的阴影便跟著她念一句。 他们声音低沉扭曲,音调十分痛苦,她的灵性香味时时刻刻折磨著他们的精神,柔化他们的愤怒,消解他们的仇恨,如潮汐一般一遍又一遍揉搓著他们的脑前额叶,让脑前额叶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小…… 他们是苗应真在这一片遇到的“罪人”,他们曾经对其他人造成了不可原谅的伤害。 苗应真將他们聚集在这里,按照闻香教古老传承里的规矩,施展刑罚,教授《戒律》。 接受了大部分闻香教传承的清茶门教,对罪人极为严苛,也极为温柔——折磨教导他们的精神,但不让他们受肉身之苦。 重病还需猛药医。 苗应真相信,只要她坚持为他们施香,治疗他们的“罪”,当他们离开这间药房时,一定会成为一个好人。 —— —— 许义踩著棚户区里泥泞的道路往回走,眼前破烂不堪,鼻尖臭味盎然,可他视而不见,充鼻不闻。 他依然沉浸在苗应真为他描述的“新世界”中。 作为对香味极其敏感的夜游神,许义听到苗应真的那番言论,內心產生了极大震撼,以至於整个世界在他眼中都不一样了。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被连绵细雨打湿的肩头,手中的雨伞也未打开,就那么行走在湿润和泥泞之中,任凭雨打风吹。 『雨的香味,要怎么炼出来?』 灵性指引著他,让他感知著雨中的一切。 『雨的香味,来自云端之上,江河湖海之中,来自大雨覆盖的一切,尤其是那些会在被雨水浸润之后散发香味的木头和草芥。』 他一边向棚户区外走著,一边笨拙的、缓慢的用灵性感受笼罩著自己的濛濛细雨。 第71章 收集灵性香味的办法 灵性如触手般在雨中延伸,穿过连绵的雨滴,发散到更远的地方。 忽然一阵嬉戏声从隔壁的巷弄中传来,那是雨天在外玩耍的小孩子,想来是因为大雨將污秽冲刷进了河道,棚户区迎来了少有的乾净时候,孩子们便也比平日里更开心了。 『雨的香味……还来自雨中的人……来自他们的快乐。 可这份快乐如何收集起来,加入香料的炼製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 灵性也无法为他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眼神扫向前方,只见棚户密密麻麻看不到头,饶是他已经记下了来时的路,也因为一时的失神而误入歧途,认不清其中的方向。 『棚户……应该也是有香味的吧。』 灵性开始发散,触及到周围棚户之上。 『棚户的香味,来自腐朽木头被大雨浸泡散发的味道,来自角角落落被阳光照射时散发的味道,来自棚户中居住者的悲欢离合……』 『棚户的香味,应该会很苦。 但也应该有甜味的,人们不喜欢这么辛苦的生活,他们总是会苦中作乐。 人们顽强的天性,苦中作乐的乐观意志,散发出的香味会很香甜才对。』 『如何……收集这种,带有灵性的香味呢?』 如何收集香味,成了许义如今面临的难题。 直接拿物品是不行的,物品上没有灵性,拿来也没有用。 许义陷入难题,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陷入问题之中不可自拔,整个人癔癔症症,走路也东倒西歪。 面前的巷弄忽然变得聒噪,这份聒噪唤醒了许义,他看了一眼手錶,发现现在竟然已经来到了下午六点。 原来是最早班次的白班工人下班了,他们一边骂著工厂里的各种破事,一边討论著今晚该去何处吃酒。 还有些商量著马上要发工资了,要不要用这些工资找个更好的去处,不用呆在这臭气熏天的闸北棚户区,时不时就要遭受帮派刁难…… 许义迎面而上,向这些人询问离开棚户的道路。 他们都是刚来闸北的普通人,连青帮都不打知道,更不认识青帮打手这身“黑狗皮”,於是也没对许义表现出什么畏惧。 其中有个热心肠的,给许义指了指离开的道路。 许义谢过了他,一路往棚户外走。 不消片刻,雨势渐大,许义刚巧碰上刚刚嬉戏玩闹的两个孩子,他们正將双手徒劳的放在头顶挡雨,闷头往巷子里跑,像是要回家。 他们闷头跑,视野不好,其中一个一头撞在许义身上,倒是把自己给弹倒了。 孩子爬起身,正担心面前这个“大人”的责难,忽然看到一把伞递了过来。 “拿去挡雨。”许义说。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战战兢兢也不知道说声谢谢,拿著伞就跑了。 许义並不在意。 在把伞递过去之后,他就已经再次沉浸在自己的问题中了。 『如何……收集这些沾染了灵性的香味呢?』 他向前走著,不知不觉来到了棚户区尽头,已经能够看到闸北的大土路。 此时恰好雨停,一阵大风吹来,拨云见日,被大雨冲刷乾净的闸北少有展现出了乾净的真容,虽然工业区的烟囱依然在冒黑烟,但泛红的乾净天空依然在夕阳中將美好展现的淋漓尽致。 “喂!” 一声孩童的呼唤从身后传来,许义转过身,只见刚刚拿了伞的孩子抱著盆,从夕阳泛红的光晕下跑了过来。 孩子跑到他面前,將怀中抱著的小小盆递了过来。 盆是由装罐头的马口铁罐改造而来,盆身上还印著“梅林”牌罐头的商標纸。 是盛开的粉色酢浆草,因经歷了雨水的滋润而更显鲜艷。 盆里的土上堆积著一些漂亮的鹅卵石,鹅卵石上长著青苔,但泥土上没有藻类,显然已经精心呵护养育了很久。 此时此刻,夕阳將酢浆草晕染成了嫣红色,小小的鲜嫩瓣上还残留著今天的雨水。 “我爹说了,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 孩子对许义说。 “这盆,送给你。” 许义呆呆接过巴掌大小的盆,也没有想起来说谢谢。 孩子走了。 许义还站在原地。 这是何等的芬芳啊! 平日里如野草一般的酢浆草,此时竟然沁出了清新脱俗的灵性芬芳,这股灵性香味如此令人痴迷,以至於许义站在原地,忘记了走路。 他呆呆的看著手中的盆,缓缓將其抬高,对著夕阳一照,阳光被雨滴散射,竟显得灿灿生辉。 灵性欢呼著雀跃著,从瓣到盆,从盆到许义的手臂肩头,它们连成队,排成排,在夕阳之下雀跃起舞。 灵性芬芳亦隨之散落在许义肩头额前,將他整个人包裹在这乾乾净净的芳香之中。 『浸润了雨水的瓣,代表著孩子的善良、快乐,和养育朵所付出的努力。沾染著孩子、、雨的灵性。 也是可以加入炼製雨水灵性香味的原材料。』 许义站在夕阳之下,將盆高高举起,透过朵的缝隙看向夕阳,只觉天地当浮一大白。 『我…… 终於找到了收集灵性香味的办法。』 —— —— 许义领悟了收集灵性香味的办法,再次看向这个世界,只感觉一切都不一样了。 “用灵性观测世界”,这显然是一个很消耗灵性的状態,许义从闸北到三十八铺一路走过,边走边看边思考,刚刚过了城墙,脑袋里就泛起一阵晕眩,连路都走不直了。 他这才恍然“清醒”过来,自己因为沉浸在“用灵性观测世界”的状態中太久,以至於灵性几乎消耗的一乾二净,腹中亦是飢饿难耐,腹中空空如同前心贴著后心。 灵视因灵性消耗太多而衰竭关闭了,许义眼前的整个世界都暗淡了许多。 紧接著,疲惫感汹涌而来,席捲全身。 他拖著疲惫的身子走进三十八铺,在街边小摊上4个铜钱买了两份云吞,也顾不得汁水烫嘴,配合著免费的凉水,不消片刻,吃得一乾二净。 吃完晚饭,浑身舒爽,许义扭头去了隔壁的一家“老虎灶”——也就是澡堂。 澡堂公共区域3个铜钱就能去,他多5个铜钱,开了个单间,顺便婉拒了老虎灶提供的特殊服务。 进了单间,反锁了门,將门內休息用的长凳一边顶住门把手,一边顶住水泥地面,製成第二道“反锁”,才將一身黑狗皮脱下。 第72章 鸭脖通讯 他先把单间最內侧的水龙头打开,往浴缸里放热水,而后扭头进了“烘房”。 所谓“烘房”,是一个用蒸汽加热的密闭小房间,温度很高,湿度很大——也就是许义原本认知中的“桑拿房”。 租界才叫桑拿,华界大澡堂子里类似这样的设施,一般叫“烘房”,或是“蒸汽房”。 这间老虎灶有些年头了,烘房中的热源不是蒸汽管道,而是加热石板,这玩意儿和北方的火炕很像,內部有火道。 此时石板乾燥的厉害,许义从石板旁盛满了冷水的大水桶中拿起水瓢,舀了一瓢凉水,往石板上一泼—— “呲啦……” 大量蒸汽產生了,被烘房顶上的盖著防潮罩的电灯一照,整个房间变得一片朦朧。 空气变得潮湿、凝重,且温暖。 隨著身体温度的升高,许义白日里淋雨积累的寒意顺著毛孔隨著汗液排了出去,一股暖流顺著身体和四肢流淌,他一时间自在极了。 他坐在烘房另一侧发黑髮亮的阶梯式木架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舒服了。』 脑海在不断变寧静,脖颈间荆桃的软玉持续散发馨香,安抚他的精神,让他重新拥有了思考能力。 『虽然明白了感受和收集灵性香味的办法,但感觉自己理解的还不是很好…… 现在看来,灵性香味这种东西,是很抽象的,很玄奥的,难以用言语表达的。 所以苗应真才用举例子的办法,跟我讲述灵性香料该去哪寻找。 灵性香味的来源,玄而又玄,真当遇到的那一刻,才能知晓它的真容。 要有缘才能相见。 刻意寻找,很难找到。』 许义体会著自己遇到那盆时的玄妙感觉。 『不过话说回来,灵性本身不就是这样……玄而又玄的东西吗? 嗯,我还需要沉淀沉淀,多看多思考。 万物有灵……有灵性,便也有灵性的香味……』 许义內心產生了对这个世界的敬畏。 『如果贸然用自己没有沉淀的想法去炼香,多半是要失败的。』 许义以前很急,他迫切的想要登高成为一名【香博士】,拥有更多奇异诡怪的神性。 可当他今天下午终於领悟了“灵性香味”的那一刻,他忽然不急了。 他开始享受这个过程。 虽然很累,很难,但…… 寻觅灵性香味,比单纯的闻到普通香味,要愜意美妙的多。 『现在看来,史蒂文森·格里芬炼香的思路,虽然邪恶,但方法本身没什么逻辑问题。 他的配方里,是绿滨江心水,苦楝树汁,庙宇香炉灰,舞女的眼泪,刊登原材料个人身份信息的报纸或寻人启事的油墨。 他是拿人来炼香的,这些事物大都和他抓的那些可怜的女孩有关。 而且有可能存在有那些女孩经过时留下的灵性——这是最重要的。』 『可他將人折磨致死,强行榨取人的灵性香味,这怎么能行得通呢? 灵性香味……应该是美好的东西,是自由的东西。』 是的,“美好”和“自由”,这就是许义今天从灵性香味中闻到、领悟出的东西。 『通过单纯的掠夺和施虐,怎么可能將这种自由的事物,束缚在小小一瓶香水中呢?』 『即便真让他炼出来了,也多半会是邪恶造物。』 阴雨带来的阴冷隨著汗被大量蒸出,许义感觉越来越好。 『对了。』 他来到烘房外面,从黑狗皮口袋中拿出半截鸭脖。 回到烘房,他將半截鸭脖放在嘴边,低声呼唤: “在吗?” 现在已经天黑了,应该能联繫到荆桃。 片刻之后,鸭脖开始震颤,隨著一声口哨般的响声出现,荆桃的声音出现在鸭脖之中: “在。” 这声音低沉微小,如同耳语,且声音响起的同时伴有风声,听起来十分嘈杂。 许义对荆桃说: “叶海先生要往灵通堂安插人手,可能是財务,也可能是技术管理人员之类,我需要你的配合,来把这人搞定。” 短暂的停滯。 荆桃的语气里多出了几分严肃: “巧了,我今天上午刚招了一个管生產线的车间主任。” 许义无法確定这车间主任是否是叶海先生的人,便道: “这人姓甚名谁?什么特徵?” 荆桃语气认真: “这人叫贾建平,男性,45岁,浦西本地人,小时候读过私塾,从新式工业学堂毕业。 贾建平之前是闸北陆氏药厂的车间主任,因为家中小孩到了上学的年纪,所以要在浦西城內安家置业。 他的履歷没有任何问题,从面试的情况来看,他为人还算憨厚,也没有任何帮派背景。 我看过他在三十八铺买房的红契田单,他一家三口的確拥有一间小宅院。” 华界的土地凭证很传统,且十分复杂,种类繁多,各种不同凭证的可靠性参差不齐。 “田单”是最靠谱的土地凭证之一,通常是民间自行建立契约,由保人画押,再到市政缴纳契税,由市政在契约最后加盖印章,这契约就成了“红契”。 “红契”具有市政官方认可的效力。 如果没有市政加盖的印章,就是“白契”,几乎没有什么法律保障。 许义用上探討的语气: “红契生效与否,还得看市政那边是否登记。” 他会说这话,是因为青帮里面就有偽造印章的高手,製作出来的印章比真的还真,如果不去官方详查,根本查不出来是假的。 荆桃没说话。 许义继续质疑: “45岁,小孩刚上学。 他要孩子有点晚啊。” 荆桃也在思忖: “我当时也感觉不大对劲,但这並不能作为对他个人综合评价的考量。” 她补充道: “灵通堂这样的药膏厂,招个车间主任不容易,有药膏厂工作经验的工人太少了,我招了这么多天,符合条件的也就这一个。 如果他没什么太大问题…… 只要能把生產管好,我能容得下他。” 许义听懂了她的意思——只要这人能好好工作,无论是作风还是其他地方出了问题,她都能接受,甚至因此付出一些代价。 “这些天,厂里压力很大。 之前我那群恶戚和他们的附庸,占有很多关键的工作岗位。 他们原本就是把灵通堂当作家族企业进行改造的,如今他们没了,即便我做出过既往不咎的承诺,他们那些附庸员工也依然害怕我的清算,在过去几天里一一离职。 许义,我这几天压力真的很大,因为缺人,生產线已经关停了两条,如果再招不到人,灵通堂就要面临停工。 这世道开工厂很难,如果没办法完成订单,只要有一次订单无法交付,一些老主顾就不会再跟我们合作了。 这种损失是我不能接受,也没办法承担的。” 许义听出了荆桃在灵通堂工作的压力。 先前杀了那么多占著关键岗位的荆家外戚,如今荆桃仓促上位,首先要做的是保住生產,不让流水线停工。 第73章 荆桃的幽幽然 “了解。”许义说:“总之咱们及时联繫。” 荆桃的语气放鬆了许多,她似乎很疲惫的样子: “嗯……” 许义说到这件事的时候,声音小了些: “你是不是有了个新同学,叫叶淼?” 鸭脖里,荆桃的语气中似乎出现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玩味: “我们班上的確多出来这么一號姑娘。” 许义语气真诚: “她算我半个亲妹子,帮我罩著她好吗?” 是“罩著她”,不是“別欺负她”,两者的意思相差极大,需要荆桃付出的努力也是完全不同的。 片刻的沉默之后。 荆桃声音幽幽然: “她十分聪明,也十分凶狠,上学第一天就打断了班上一个英吉利碧池的鼻樑。 好在她运气不错,那个英吉利碧池没什么厉害的背景,她的父亲仅仅只是一间小洋行的老板罢了。” “上学的第二天,她在课上顶撞修女教习,说耶穌不是神,关圣帝君才是神。 因为她第一天的彪悍表现,第二天来这么一出儿,班上竟然没人敢反驳她的。 要是別人,多半要被当成异端,按照英吉利的老传统,让她上火刑场都不过分,最轻也要被踢出校园永不录用了。 可她依然没事,仅仅只是被口头教育。” “上学的第三天,她说想入股我的生意,还说如果我不让她入股,一个月之內必遭血光之灾。 我不过是婉拒了她。 她到你那说我什么了?” 许义想起叶淼当时对他的诉苦,一时之间一个头两大。(第47章) 撒这种无关痛痒的谎话,还倒真像是叶淼的风格…… 不过…… 她们两个,到底谁在说假话啊…… 女人真是麻烦! 荆桃那幽幽然中带著调侃的语气,把许义说的无话可说,吭吭哧哧半天,忽然恍然大悟: “叶淼恐怕就是在提醒你,叶海先生会入侵你的工厂!” 荆桃语气锋利如剑: “她为何要有这般好心?” 许义认真道: “她天性善良!” 这话当真实在——站在许义的角度来看,叶淼的確是这样的。 荆桃锋利的回应开始发酵: “呵!” “不过你不用担心,她现在稳妥的很—— 你家叶海先生真是神通广大,明明叶淼已经犯了这么大的错,教务上的修女竟然不惩戒她。 別说明文通告处分了,连责罚都没有,仅仅是让她背圣经而已!” 荆桃语气里的玩味变质成了另一种东西: “所以,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你该拜託她罩著我才对吧。” 许义无话可说。 鸭脖另一边的荆桃深呼吸一口气,不再调侃: “我这几天头疼的很,不仅要忙工厂的事,还要应付学校里的活动。 我总感觉学校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似乎是有其他传承的夜游神混进来了。 谁知道呢……我现在没工夫理会这件事。 对了,不要忘记让你家好好妹子对我照拂一二,这样我就不会被学校里的英吉利坏人欺负啦! 好好哥哥!回见!” 鸭脖中不再发出风声。 通信被切断了。 鸭脖在烘房里呆了这么久,已经发红髮涨瘫软,眼看是不能用了。 许义离开烘房,將鸭脖扔到墙角,慢慢坐进浴缸。 今晚回去金兰庵堂,不知道叶海先生会布下怎样的棋局在等他。 在那之前,许义要好好放鬆,把自己的状態提升到最好。 —— —— 片刻之前。 一个身高大概1米5高的报童,借著夜色,来到了金兰庵堂外的胡同里。 他戴著一顶不合自己脑袋尺码的灰色旧鸭舌帽,上身是一件麻布短褂,下身则是將裤腿挽的高高的旧单裤,膝盖处磨损的严重。 他脚上那双褪色严重的破布鞋已经快要烂掉了,是用橡胶片和绳子做了修补,才勉强能穿。 斜挎在肩上的帆布报袋更是惨不忍睹,其上绳结挽著绳结,补丁摞著补丁,不知道已经被缝缝补补了多少遍,其款式老到像是来自一百年前,至今还在服役。 报童注视著金兰庵堂,每眨一下眼睛,就有一张画面被记录下来。 他右手拿著半支破破烂烂的铅笔,在眼睛记录画面的同时,用铅笔將画面画在左手中的小笔记本上。 他眼睛记录下来的画面,被他的神性画在笔记本泛黄的纸页上,精度竟然和现实画面一般无二。 “那投稿人怎么会出身於这种地方?” 他並非自言自语。 腰间破烂帆布报袋里,有个声音回答他: “投稿人在这里被人目击过,从穿著打扮的描述来看,他多半是帮派成员。” 那声音苍劲有力,听起来就像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 报童耐心等待著“投稿人”的出现,他会將他记录在笔记本上,作为新闻调查的线索。 报童很耐心,很认真,但內心有些忐忑。 他早知道,三十八铺铺尾的绿滨江畔,是帮派人员经常出没的地方,那些人十分危险,道德败坏,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他这一次执意要跟的新闻,太危险,太致命,一不小心就要粉身碎骨,说不定到最后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可出於某种重要的原因,他还是来了。 “投稿人把这么重要的消息直接放在咱们报社门口了,说明他不相信华界警署,说明他相信我们。” 报童低声道。 “可我们还是辜负了他……已经收到投稿这么多天,报社里一个敢跟这条新闻的人都没有,最终沦落到要我一个小小报童来扛大旗!” 破烂帆布报袋: “你这是在夸自己吗?” 报童和它拉扯: “我夸自己有错吗?” 破烂帆布报袋: “你很棒棒哦。” 报童正气凛然: “我们这些传承了新闻学的,就应该尊重真理,尊重公眾获得真理的权利! 我这次是为了真理而来!当然值得夸了!” 破烂帆布报袋: “那你可要有心理准备,我们这位投稿人,他多半是因为不想亲自参与这场纷爭,所以才將那些宝贵的资料放在了报社。” 报童虽语气沉著: “我当然明白。 无论如何,我这次来,如果能接触他,跟他聊一聊这件事,能知道关於这件事更多的秘密,就是最好。” 他有些咬牙切齿: “可如果不行,就只能靠我自己了!” 破烂帆布报袋: “还有我!” 报童: “袋爷!给劲啊!” 被称为“袋爷”的破烂帆布报袋为他打气: “给劲!” 话音落下,忽然有脚步声从小巷另一边传来。 第74章 报童和报袋 报童站在墙边,偽装成从报袋里翻找报纸的样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是刚刚洗完了澡,从老虎灶出来,往金兰庵堂走的许义。 一只手捧著盆的许义和报童擦身而过。 『报纸的香味,该如何收集呢?』 许义走出几步,忽然折返。 报童还以为被他看出了自己那不足为外人道的身份,一时之间心臟狂跳。 “来一份《闸北风报》。” 报童正紧张著,只见一枚铜钱递了过来。 报童用略微有些颤抖的手接过铜钱,慌乱的从破烂帆布报袋里挑拣出一份今天下午的《闸北风报》,递了过去。 许义感觉这报童有些奇怪——他的灵性感知到这报童身上散发著奇怪的味道,但从灵视里看,这报童身上洁白一片,並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於是许义一只手端著罐头盆,一只手拿著报纸,走出几步,来到金兰庵堂外的路灯下面。 金兰庵堂出门就是路灯,这路灯能安装在这里,是叶海先生手中掌握权力的表现—— 类似路灯这般基础公共设施,在英租界由“工部局”管理,在法租界由“工董局”管理,到了华界,便由“公用局”管理。 叶海先生在公用局里有人脉,金兰庵堂前便有路灯,这在道儿上人看来可是了不得的面子。 若有人来拜访叶海先生,未进庵堂,先见路灯,再见庵堂內的各种陈设,最后见了叶海先生时,自然心存更多敬畏。 许义没有立刻去见叶海先生,而是先借著路灯灯光,看向手中的《闸北风报》—— 《闸北工厂区又起风波,申新纱厂千余工人怠工,要求改善伙食》 《蹊蹺!苏州河畔现无名男尸,身著西装疑为商界人士》 《城隍庙九曲桥畔,老茶客与相士爭执动粗》 …… 『有了。』 在《闸北风报》头版左下角的小小一栏里,有这么一条小小的通告: 《连环变態杀人案证据已提交警局,调查展开,惨烈命案有望昭雪。》 许义看得直皱眉。 『交给警局了?这还搞个毛线!』 华界的警局根本不敢去租界查案,普通老百姓不知道这个,难道跟警局打多了交道的闸北风报记者和编辑们也不知道吗? 许义只感觉不可思议。 他原本就是因为知道那群记者有骨气,才把那些材料交给他们的。 没想到会出现现在这个情况。 『改天高低得去闸北风报走一趟……也或者找到他们的记者问问清楚。』 许义將这件事记在心里,將报纸收起,踏入金兰庵堂的门槛。 此时此刻,刚刚许义经过的胡同里,报童仅仅只悄悄探出个头来,眨巴眨巴眼睛,用眼睛拍摄记录下许义进入金兰庵堂的样子。 报童悄声道: “袋爷,他进去了……” 袋爷一副“你看我说的对吧”的语气: “我看到了……我就说这人是帮派成员。” 报童的语气很著急,很不自信: “帮派没好人的,那好心的投稿人怎么会是他呢……袋爷你这么大年纪了,应该知道帮派里全是坏蛋啊!” 袋爷说了这番话,但不指望报童能听进去: “傻孩子,你还小,你不懂,这世上的人不是非黑即白的。 帮派里有坏人,可一百个坏人里面总也有那么一两个良心未泯的,这样的人便会做好事。” “还有,你把青帮这种带有工人组织属性的社团,和黑社会搞混了。 真正的黑社会你见都没见过,见著能嚇蒙你,心志都给你弄脏咯……” 袋爷没沿著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 『青帮都坏成这样了,更坏的黑社会能有多坏?』 报童心中这么想著,没再说话,只是悄悄来到金兰庵堂外,蛰伏在叶海先生茶堂的窗户底下。 他体型小,动静便小,再加上作为报童的独特神性掩饰他的行踪,如果不是直接肉眼看到他,很难发觉他的存在。 另一边,许义进了金兰庵堂,先把盆放在屋檐下遮风的地方,去西边厢房宿舍换了身从老家带来的乾净粗布短衫,將“黑狗皮”打上肥皂,泡在盆里。 而后把弹药袋绑在腰间,枪牌擼子別进腰带,把单发的独脚牛藏在枕头底下,软玉掛在脖颈间,香囊塞在上衣內襟。 从老家带来的粗布衫比黑狗皮大了不少,掩饰枪械可谓是轻轻鬆鬆。 做完这些准备,许义才前往茶堂。 茶堂的房樑上固定著六根高瓦数的白炽灯灯棒,灯光明亮又不刺眼,关键是不用交电费——金兰庵堂的电,是接在市政电网上的,用的是路灯的那一路电。 此时此刻,茶堂中,叶海先生端坐在竹藤椅上,茶桌另一边坐著个穿西装的中年男性。 这人大概四十多岁的年纪,身上的蓝呢绒西装十分整洁,但有点不明显的短——不太合身,显然是收的旧西服,而不是在西装裁缝铺量身定做的。 他戴著一副黑色圆框眼镜,眼镜內部金属鼻托上已经裹满了油污和铜锈混合成的深绿色物质,不知道多久没有清洗过了。 他的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这髮型刚做不久,且剃头师傅並不怎么专业,因为两侧的头髮並不太平整。 许义从他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奇怪味道,他循著那味道看去,便看到这中年男人的手指甲缝里,藏著浅浅一层洗不乾净的机油污跡。 『这人应该是常年在工厂流水线上工作。』许义心想。 这人脸上虽然有笑容,但显然有些紧张,所以笑容有些不自然,他见了许义之后就立刻站起身来,但並未打招呼—— 他有些不善言辞。 常在工厂里和机械打交道的工人,大都是这个样子。 许义已经猜到了这人的身份。 许义只能当不认识这人,先是对叶海先生抱拳作揖,道了声师父,然后才对这人点了点头。 叶海先生显然心情很不错,音容间有笑意: “许义,这位是贾建平,贾师傅。 贾师傅在化工生產行业深耕了二十年的时间,可谓是经歷了浦西开埠之后的大部分药膏工业化生產歷史。” 许义看向贾建平,点了点头: “贾师傅好。” 贾建平十分友善的笑了笑,他伸出手,声音粗重: “想必这位就是我们灵通堂的安保队长了,幸会!以后还要拜託你多加照顾。” 第75章 浦西化工 贾建平言语之间並没有对许义年龄的轻视。 许义看著贾建平这副憨厚模样,心中多少有些狐疑。 『这人看著不像帮派走狗啊……根本不是那个气质。 他是真憨厚? 还是……人面兽心?』 无论如何,他人敬我三分,我不驳他人面子。 许义和他握手: “幸会,在下许义。” 叶海先生笑眯眯的看著贾师傅,话却是对许义说的: “贾师傅在行里可是正儿八经的老合(资深老前辈)了,他最早是天原化工厂的员工,浦西城的第一包漂白粉就是从他手里造出来的!” 提到这茬,贾建平显然有些尷尬,因为不善言辞,所以只能用笑容来掩饰尷尬: “都是吴老板和大家一起努力的功劳……” 提到“吴老板”三个字,叶海先生立刻来了兴致,看向许义: “说到这吴老板,可是不得了了,他开办的天原化工厂,可是浦西城第一家氯碱工厂,生產的烧碱、漂白粉…… 还有什么?贾师傅?” 贾建平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倒是流利顺畅,不见了那副不善言辞的样子: “盐酸,叶先生,我们那时候主要生產盐酸,因为要满足一家味精厂兄弟企业的生產需求。” 叶海先生说道: “如果我没记错,当年盐酸全靠从东洋人手里进口,价钱卖到了天上——东洋鬼子根本就没想卖,人家就是不想让你发展这个產业!” 贾建平认可道: “是的,当时吴老板跟我们说了,要是厂子能正常投產,產能能上的去,就不需要再看东洋鬼子的脸色了。” 叶海先生竟然对这行挺熟悉。 许义心想,其实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叶海先生见识和学识皆是广博,各行各业的知识都有涉猎,知道这种事情也算正常。 叶海先生起身在泛著白炽灯光的小铜壶添上水,放在茶台旁的小型煤气炉上,笑著对许义道: “说起来,天原化工厂,其实是吴老板的第二家工厂。 他在浦西城建立的第一家工厂——很可能是大炎王朝第一家味精厂,名叫天厨味精厂。 就是这家工厂,让国货味精走进了千家万户。 如果不是他,浦西城的居民还要买东洋鬼子的洋味精呢! 我吃著那玩意儿就是一嘴苦,比天厨味精厂生產的味精差多了!” “吴老板这人厉害,那个年代能在浦西城混出头,手腕背景都得是很硬的……总归是手腕发挥作用更多一些。 说起来,吴老板还欠我一顿酒,他这人整日都很忙,不是忙著建工厂,就是忙於各种应酬,唯独不忙著拉客户,因为他生產出的货当真不愁卖。 浦西城的大门是被洋人用洋炮轰开的,任谁心里都藏著一股怒气,现在越来越多国货站了出来,只要质量过得去,大家都是很愿意买的。” 叶海先生所说的这位吴老板,听起来,似乎是个爱国民族资本家。 许义歷史学的不好,记忆里没有这號人物。 叶海先生示意许义落座: “在那个大炎王朝几乎完全没有工业基础的年头,能在浦西城拉起来一座味精厂,难度可想而知了。 在天厨味精厂建立的几年之后,吴老板下了南阳,出资20万银元,收购了安南的海防法商远东化学公司,把他们的设备全搬到了浦西城,才有了天原化工厂。” “也就是因为天原化工厂,咱们才打贏了东洋鬼子的漂白粉跌价倾销竞爭。 要不然,市场被东洋鬼子占了,日后不知道要闹出来什么么蛾子呢!” 他看向贾建平: “贾师傅,如果我没记错,天原化工厂用了好几年的时间——也正是你在里面打拼那几年,才在浦西城站稳脚跟。” 贾建平肯定道: “是的,那些年是真不容易。” 叶海先生向许义夸讚: “贾师傅当初在天原化工厂干了五年时间,从学徒工干到操作工,又从操作工升到了管道生產管理科,始终在一线上,对一线生產管理再熟悉不过了。 他后来之所以离职,可不是因为工作失误,而是因为他们部门空降了一位管事的主任,跟他很不对付,他工作不顺心,又年少轻狂,一气之下就离职了。” 贾建平神色还算正常,他擦了擦一把额头的冷汗,道: “的……的確如此。” 叶海先生怎么知道的这些事? 贾建平心中十分忐忑。 他难道详细调查了我的过去吗? 我和那位主任之间是有矛盾,但几乎没產生衝突,也没怎么闹,连当时的工人都很少知道。 叶海先生怎么知道的? 贾建平这次来之前,就已经知道,这位青帮大佬想要“托他办事”。 青帮的大佬要请人,人是不能不来的。 三十八铺大街上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流氓瘪三尚且要在青帮大佬面前跪著说话,更何况他一个拖家带口,什么背景都没有的普通中年人呢? 如果他只身一人,他可以躲,可以藏,可以逃。 可关键是他不止自己一个,他还有妻子,还有刚刚到了学龄的孩子,他虽然年纪大了,但因为有了子嗣,美好人生才刚刚开始。 他无论如何都要拼尽全力保护自己的未来。 所以他来了。 他了儘可能少的钱,把自己打扮的十分体面,想要以此来表示自己的尊敬,好让青帮大佬对自己善待几分。 『我是一个技术人员,应该是有利用价值的吧。』——贾建平来之前如此做想。 在来的路上,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无论是叶海先生让他偷灵通堂的配方,要他抢灵通堂的客户,甚至看上了他……他咬咬牙,都会去做的。 贾建平没想到的是,叶海先生根本不说这些。 在他来了之后,叶海先生只是跟他聊浦西城,聊洋人,聊租界…… 直到这个年轻打手进来,直到这场谈话进行至此,贾建平依然不知道叶海先生到底想要他做什么。 他只能听下去。 好在他们之间的聊天还称得上是愉快,这青帮的大先生全然没有预想中那番咄咄逼人的姿態,反倒很容易沟通,很好说话的样子。 想到这里,贾建平內心更加忐忑。 那,这青帮的大先生,到底是想要他做什么? 第76章 利诱 贾建平几个念头的时间里,叶海先生再次开口了,依然是那副风轻云淡,平易近人的语气: “贾师傅离开天原化工厂之后,去了陆氏药厂,在闸北的天通庵路,主要生產片剂和汤剂的中成药,也生產一些滋补膏药。 贾师傅在陆氏药厂可不是包身工,他没有走中介,是自己去应聘的。 他有工作经验,进去了直接就是一个月30块银元的正式工,跟的是提取车间里经验最丰富的冯师傅,道儿上人称『冯山魈』,因为这冯师傅不仅会操作机器,还会採药熬药,懂得不少医理,听说还帮药厂改良过配方呢! 在陆氏药厂,他们可不是徒手操作,而是和灵通堂里面一样操作机器,通过煎煮、浓缩等工艺,製成『清膏』等等半成品。” 叶海先生说的越多,贾建平越是心惊。 他真的详细调查我了! 贾建平更加紧张了。 可即便紧张,又能如何呢? 贾建平调整呼吸。 调查背景,这没什么,贾建平心想,如叶海先生这般人脉广博的人物,打听这些事情,还不是轻而易举? 叶海先生这般心有七窍之人,偏偏表现出一副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心態的样子,不急不缓的沏茶,而后缓缓將第一泡茶浇在一只灿金色的蟾蜍茶宠头上。 热气升腾,在白炽灯下氤氳成雾,掩饰住了贾建平脸上渐生的恐惧,也掩饰住了叶海先生嘴角勾起的一抹似有若无、胜券在握的微笑。 叶海先生用平日里那副处变不惊的语气继续道: “又是五年时间,贾师傅终於熬出了头,从熟练工升到了助理技师,已经是陆氏药厂车间里独当一面的大师傅了。 后来十年间,贾师傅顺利升到了技师,管理一整个提取车间的设备生產,一个月光是工资就有100多块银元,再加上各种福利补贴……一个月少说也得有150块银元。 这十年里面,贾师傅管理的提取车间,竟然没有出过一次事故。 要是硬说事故,可能就是有一次车间里的学徒差点把料加错——可贾师傅依然及时发现,把事故断绝在萌芽之中了。” “贾师傅。” 叶海先生呼唤贾建平,並將盛了茶水的绿色竹製茶盏递了过去。 贾建平双手去接,却依然洒在手上。 他赶忙使力气端平茶盏,不让更多的茶水洒出来。 內心的恐惧出卖了他,他双手轻微颤抖,茶水还是不断洒出来。 这件几乎没人知道的事,这叶海……到底是怎么打听到的? 贾建平只感觉口乾舌燥,他抿了口茶,全然未觉茶水滚烫,连舌尖被茶水烫到通红的痛觉都注意不到了。 “总之一句话。” 叶海先生看向许义: “贾师傅去灵通堂,当一个车间主任,是屈了大才了。” 贾建平也看向许义,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不敢当……我就是在这行乾的时间长,经验丰富点。” 许义没说话。 他已经意识到贾建平不对劲了。 许义已经能够八成確定,这位贾师傅,和叶海先生之间的关係,绝非普通的附庸那么简单。 『这贾建平,更像是被叶海先生威胁了。 叶海先生拿捏人从来都是不著痕跡,体面的很,不会让对方下不来台。 可……对方也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只能配合。』 叶海先生看著许义,语气里全然没有半点威胁,完完全全就只是对老朋友能力的吹嘘: “前些年,贾师傅已经在闸北买了房子了。 许义,你別看闸北棚户多,其实那里正常的民居更多! 只要过了蕃瓜弄,再往北走,在铁路周围,宝山县附近,以及挨著租界的地方,都是两三层的新式石库门里弄住宅! 在闸北买房可不便宜!尤其是新式住宅,不比租界洋房差! 你说是吧,贾师傅?” 贾建平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是……是啊……” 叶海先生说道: “闸北买了房,按理说孩子就该在闸北上学,闸北那地方这些年发展的站不错,只要不看棚户区,其他地方好著呢! 直到今天,闸北已经有110多所小学,20多所中学,各种职业教育学校和高等学校也有10余所,更別说还有旷古烁尽的商务印书馆和东方图书馆! 闸北的浦西北站在前两年开通之后,商旅酒店银行以及各种事务所不断冒头,甚至长途汽车站也开始在此营业,一切欣欣向荣!” 他话锋一转,朝向贾建平,语气明显提高: “贾师傅!眼看闸北发展的越来越好,你在陆氏药厂的工作前景也越来越好,为何执意要来浦西城內安家置业,教育子嗣呢?!” 贾建平即便早早告诉自己不能露怯,在如此质问之下,心神早已完全乱了。 他不知道要不要说真话,更不知道如果说真话,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他不愿把自己最宝贵的隱私——他不愿把自己对家庭的未来规划,说给这些帮派杂碎听。 可他似乎没得选了。 他低著头,答非所问: “叶先生,我能抽根烟吗?” 叶海先生没说话,仅仅是从茶台旁的红木桌面小柜里拿出一只黑色鯊鱼皮夹,抽出一只一百多毫米长的绅士型雪茄。 许义闻到了一股柏木的香味,想来是那鯊鱼皮夹中附带了增香和防潮的香柏木片。 那雪茄外衣深色油亮,一眼就能看出是上品货色。 “上好的吕宋菸,是我一爱徒从西洋带回来的,只给真正的好朋友抽。” 叶海先生用雪茄钳在顶端剪出一个切口,从桌下抽屉里拿出一只金色的都彭牌防风的打火机,打著之后放在雪茄尾端,用火焰旋转使其受热。 在雪茄被点燃之后,他先是轻轻反吹了两口,隨著几缕杂气吹出,他迅速大口抽了一口,而后將这口烟雾迅速吐出。 一时间茶堂之中烟遮雾绕,许义被这股味道熏得够呛,他最討厌的就是这种俗气的浓郁味道,为了香而香,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叶海先生咧嘴笑了,笑容在白炽灯下的烟遮雾绕中扭曲畸形,仿若非人。 他將雪茄递给了贾建平: “抽了这支烟,以后咱们就是真正的好朋友了。” 贾建平没敢接。 他来之前想过很多,但怎么都没想过要加入帮派。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对自己的孩子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他之前虽然加入过同乡会,也加入过化工工人的工会,但从没有想过自己要加入过青帮这种臭名昭著的黑色暴力犯罪组织。 他怕了。 第77章 拿捏 叶海先生拿著雪茄的手,只在半空中停留了三秒钟。 贾建平没有接。 ——贾建平拒绝了他的好意。 在三十八铺,敢拒绝他好意的人,屈指可数。 这便是坏了叶海先生的规矩。 天大地大,规矩最大,贾建平坏了叶海先生的规矩,叶海先生便要让他知道规矩的厉害。 三秒之后,叶海先生把手收了回去,把雪茄放在自己嘴里,又是一口深闷。 “呼……” 吞云吐雾之间,叶海先生再次开口,虽然依旧沉著,但声音里已经多出几分虚无縹緲,仿若高高在上的神明: “贾师傅,今日你来之前,我向关圣帝君占卜吉凶,我问祂,今日我和贾师傅之间的会晤,会顺利吗? 关圣帝君给了我一个圣杯,这代表著我们这次谈话会很融洽。” 关圣帝君的指示,便是叶海先生最大的规矩之一。 他言语之间好像真正为了贾建平好: “贾师傅,你大我几岁,我称呼令正,该要叫一声嫂夫人。 嫂夫人出身不好,先前还患有隱疾,若不是贾师傅遇到了她,施以援手,加以救治,嫂夫人怕是要一直沦落在红尘中了。 贾师傅当年收留了嫂夫人,足足用了二十三副药,加上推拿、针灸,才让嫂夫人脱离病痛折磨。 用了这么些药,原本只要不折腾,也就能做一个正常人,快快乐乐过一辈子。 可偏偏嫂夫人想要一个孩子。 哎! 要了孩子,透支了身体,再没办法彻彻底底恢復健康了。 贾师傅生活压力很大啊!” 叶海先生字里行间皆是对贾建平的关心,语气更是情真意切。 简简单单几句话,硬是把贾建平压的矮了一头。 妻子出身勾栏,这是贾建平讳莫如深的事情。 没人想要一直停留在那样不光鲜的过去,为了消弭那段过去对妻子的影响,贾建平已经付出良多。 他身边完全没人知道这件事,同事、朋友和同乡只知道他的妻子是来自他家乡的乡民,说话做事但凡牵扯到他的家眷,都要礼敬三分。 ——他们自然是看在他的面子上。 ——他的面子,来自他二十年来在职业生涯上的打拼,来自他陆氏药厂车间主任的社会地位。 他已经很谨慎了,可妻子身份消息依然被人调查出来,他即便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即便一开始就知道这种事情很难瞒得住,在从他人口中说出来的时候,他依然心神惶然,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终究是个没经歷过什么事的苦出身,又埋头在工厂里干了半辈子,老实是真老实。 愚钝也是真愚钝。 叶海先生並不关心贾建平的状態,他依旧对许义说著: “好在她那肚子爭气的很,生下来个好儿子,不但乖巧懂事,在学前小塾里也是聪明伶俐,从没让家里担心过学习。 这孩子就是身体有点弱,常常生病,想来是有些先天不足。 我给贾师傅找了位厉害的大夫,那大夫是中原古典派的医学传承,调理身体很有一套。 贾师傅,现在算来,令郎应该是已经完成了一个疗程吧? 他现在身体怎么样?” 说到这个,贾建平脸上的苍白终於褪了些: “那位大夫很厉害,我那小子这么些天都没有不舒服了。” 说到孩子,贾建平的话多了起来: “我那小子从小体弱多病,襁褓里就发了高烧,我们那时候都怕他烧成傻子。 后来求医问药,换了很多个大夫,能找的办法都找了。 针灸、推拿、药石…… 效果都不是很好。” 贾建平再次重复了这件事: “叶先生给我找的那位大夫確实厉害,这么多天了,我那小子真的不再感冒发烧,像是个正常人了!” 说到孩子,刚刚因为被叶海先生揭穿老底的尷尬和愤怒,被拿捏时的绝望,都消散了许多。 孩子是他的希望。 孩子好了,他的希望就足了。 叶海先生笑著看向许义: “许义你记住,行举手之善,是为仁义。” 许义没说话。 他明知道那並非什么举手之善,而仅仅是束缚人,將人拖进无间的枷锁。 这世道,良善之人尚且无法独善其身,更何况一个处处受人拿捏的工人? 叶海先生並不在意许义的沉默,他这话本不是为了说给许义听。 叶海先生转而看向贾建平: “嫂夫人呢?她也喝药了,效果怎么样?” 贾建平神色间的苍白再褪不少,並多出一分实实在在的感激: “她脸色终於不那么蜡黄了,精神比以前好了很多,饭量也大了…… 不过大夫说了,她身体亏的厉害,要调理很长时间才能有真正效果。” 他迟疑犹豫了一下,然后音调低了两分: “我后来才知道,那位大夫……其实人家不是大夫,只是家传了医学,懂得一些很了不得的医术。 那位先生平常既不坐堂,也不给人看病。 那位先生是有家业的,不需要为了钱財奔波劳碌。 那位先生很不好约,不是什么人去了都给看病的。 人家根本就没把这个当生意做,不但不收诊脉的费用,甚至都不给我们抓药,仅仅是给我们诊了病,写了药方,让我们拿著药方出去自己抓药。 这真是位难得的好人…… 这件事实在是多亏叶先生了!” 贾建平如这普天之下的大多数芸芸眾生一般,没有太多复杂的心思。 对他產生威胁,他会害怕,会反抗。 让他得了好处,他会感激,会念著別人的好。 叶海先生笑了笑,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 “好说,我和那位先生关係好得很,要是他什么时候说你妻儿病好了,不用继续吃药了,但你们感觉还不是很好,你直接来找我便是!” 贾建平听了这话,顿时有些紧张: “怎么会这样?” 叶海先生解释道: “那位大夫的传承,主张的是人的『自疗』,他们传承里很注重人身体本身的自我恢復能力,所以在治疗一段时间后,只要他认为病人能自己扛过去了,即便身体还有症状,他也不给治了。” 第78章 叶海先生的体面 许义在一旁听著,感觉这大夫还算靠谱。 很多年后的现代医疗,也很强调人身体的自愈能力和抵抗能力。 贾建平却紧张了: “那不是还要受苦?” 受苦也就罢了,他妻儿一个后天亏损,一个先天不足,凭他们那身子骨……他们真的有自愈能力吗? 叶海先生靠在藤椅上,右手捏著雪茄,神色间皆是强大人脉和物质资源供养起的泰然自若: “不用担心,你到时候来找我就是了。” 得到了叶海先生的承诺,贾建平嘴上感谢,神色却暗淡了几分。 感谢的是这份恩情。 神色暗淡,是因为他想到,自此,自己怕是要和帮派扯上关係,再也撇不乾净了。 叶海先生抽了口雪茄,吞云吐雾,语气更加轻鬆之间,飘飘然轻轻打出王炸: “过了处暑,小学就要开学了,不知道令公子有没有找好学校?” 贾建平不能说是心如死灰,但也算是断了“不和帮派扯上关係”的念想,他知道自己已经被调查了一个底掉,便也不再刻意隱瞒: “是三十七铺的万成小学。” 叶海先生抿了口茶,准確无误说出了这小学的情况: “万成?是闸北炼油厂资本在城墙內办的新式小学吧。 如果我没记错,他们用的是闸北商务印书馆在二十年前印的小学教科书。 那套书是前朝灭亡之前编的新式教材,形式比较新,內容比较完善。 那套书和前几年的新编小学教材不能比,但也够用了。 孩子用这套书去修习学问,倒是没什么毛病。 不过……现在这个点儿,万成小学连教习先生都还没招齐呢!” 说到这个,叶海先生脸上有了促狭的笑意: “他们四处招不到人,我有个一直在混码头的小兄弟去应聘,竟然直接应聘上了,马上就要去三年级教数学,哈哈!你说扯不扯!” 这话直接给贾建平说呆了。 不……不会吧? 好歹是闸北大资本办的小学,而且是迫切需要打出名號的新开小学,这种不靠谱的事情…… 怎么可能呢?! 贾建平虽然质疑,但没能把质疑说出来。 终究是吃人嘴短。 “你不需要对什么大企业心存敬畏。” 叶海先生脸上带著微笑,看了许义一眼,才把目光移动到贾建平脸上,温声道: “你们看那大企业,名声多么亮,口號多么响,其实都是草台班子,別说聘任帮派盲流当教师了,更离谱的事情也不是没有。 你先前一直在闸北,没在城墙內生活过,不知道这里有多混乱。 整个城防卫都介於华界和租界之间,三十八铺中的大部分铺都是两不管地带,甚至有一部分铺是三不管地带。 你甚至能在这种地方同时看到穿皂衣的佩刀警察,白髮蓝眼骑自行车的白俄巡捕,和头上缠著红布的锡克巡捕。 整个三十八铺城防卫地界鱼龙混杂,混乱不堪……等到你在这地方时间久了,有些事情自然就会明白。” 叶海先生没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 “令公子別去这万成小学了,不靠谱的很。 我给推荐一个学校—— 三十八铺的类思小学,是法兰西教会创办的学校,在三十八铺也有小二十年的歷史了,口碑怎么样,贾师傅当初打听学校的时候就已经听说过了,肯定比我清楚。” 贾建平听到叶海先生这么说,心神大震,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当初的確打听过这所学校,甚至了钱,託了关係,求了人情,当了孙子。 可依然没能报上名。 这学校是法兰西洋人办的,在当地很有名气,从那里面出来的学生更好继续向上升学。 还管一顿午餐,这能大大减少贾建平的生活压力。 类思小学每年秋季报名时都十分火爆,钱的、走关係的多了去了,一年级一个班能挤进去六七十人。 类思小学的火爆,不仅仅是因为这学校的科目齐全,还因为双语教学,只要毕业,就拥有申请去法兰西公费留学读中学的机会。 贾建平在家乡农村呆了半辈子,又在闸北的机械喧囂中呆了半辈子。 接下来的后半辈子,他要赚钱养家,怕是走不出这浦西城了。 可他想他的孩子能走出去。 他想他从小体弱多病的孩子,能走出闸北的黑烟和黄土路,走出帮派盘踞的三十八铺,走出混乱不堪的浦西城,走出名存实亡的大炎王朝,出海去到外面,替他看看,那个他从来不敢奢望窥视的,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现在,一个机会摆在他面前。 “类思小学离家近,师资力量强,洋人教习不少,用的还是国际版双语教材。” 叶海先生说: “恰好,这回轮岗到类思小学一年级的教导主任,是我一个交情很好的兄弟,我和他父亲一起做生意多年。” “如果贾师傅愿意,我便去说道说道。” 话音落下,茶桌之上的烟雾繚绕中,忽然有雪茄出现。 ——叶海先生说完这句话,再次向贾建平递出了雪茄。 那是青帮的邀请函。 贾建平这次稳稳接住了雪茄,狠狠抽了一口。 他平日在药膏厂上班,为了生產质量和生產安全需要,连烟都不抽,如今抽了比烟力道更大的雪茄,还是那么猛的一口,直接被呛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脑袋一片糊涂,差点背过气去。 许义赶忙拍了拍贾建平的后背,將他那一口浊气拍了出来,他这才不至於出尽洋相。 贾建平感激的看了许义一眼,拿著雪茄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 叶海先生一脸笑眯眯的样子: “吕宋菸不能过肺的嘛!” “贾师傅,这吕宋菸,好抽吗?” 贾建平如实答道: “香的很,劲大的很!” 叶海先生將抽雪茄的工具装进鯊鱼皮雪茄袋里,整个递给贾建平,话锋一转: “只要贾师傅在灵通堂好好干!职位高高的升!吕宋菸大大的有!” 贾建平硬著头皮接过鯊皮雪茄包,忐忑道: “我……需要做什么?” 叶海先生道: “贾师傅什么都不要做,只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便可以了! 学校的事情好说,到了开学日,贾师傅只管带著令公子去学校报名便是!” 第79章 点到为止 贾建平根本不知道叶海先生到底图他什么,又是紧张又是忐忑。 紧张的是自己不能错过这次机会,忐忑的是他內心大概知道,叶海先生必定对他有更大的图谋,只是现在还没到用他的时候。 他內心深处其实已经隱隱约约知晓,从此之后,他便是身不由己了。 但无论如何…… 只要孩子好了,一切付出就都是值得的。 在复杂的心情中,贾建平对叶海先生感谢再三。 “也不早了。” 叶海先生在这场谈话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心情很好,笑眯眯的说: “嫂夫人和令公子在家等了这么久,怕是也不放心。 我今日便不强留贾师傅。 改天贾师傅有空,只管来寻我,我一定要和贾师傅痛痛快快喝上一场!” 事情既然开开心心办好了,漂亮的场面话是一定不能落下的,至於这场面话里的內容究竟能否实现,就只能且走且看了。 贾建平拿著雪茄包,不知该喜该悲,听到自己已经可以离开,一时间只觉如蒙大赦: “感谢叶先生!” 叶海先生看向许义: “许义,你去送送贾师傅。” 许义抱拳称是,和贾建平一起离开。 出了金兰庵堂大门,贾建平两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精神紧绷的时间过长,以至於双腿已经脱力了。 许义身轻招子亮,还未等贾建平倒地,便搀扶住了他。 “多谢,多谢……许先生,我没问题的。” 贾建平强顏欢笑,和许义客套一番,就此拜別。 他高大的身影在金兰庵堂外的路灯灯光下显得十分单薄,笑容也是僵硬疲惫。 离开路灯之下,贾建朝著三十八铺闹市的方向前进,在到达下一个有路灯的地方之前,他还要在黑暗里行走好一段。 那高大身影佝僂著腰背,消失在了绿滨江渐凉晚风拂过的黑暗之中。 『叶海先生做事从来都是体面的。』 许义回想起自己来到金兰庵堂之后的所见所闻,心中回想。 『因为绝大多数人见不到他不体面的样子。』 『按照叶海先生的规矩,根本不会让贾建平找到不配合的理由。』 『如果贾建平不愿配合,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许义站在金兰庵堂外的路灯下,看著自己被路灯灯光打在地面上的影子。 『贾建平如此,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我对叶海先生的阳奉阴违,终有一天会被他知晓。 在那个时刻来临之前,我必须找到能够对抗他的依仗。』 至於如何对抗叶海先生……许义稍稍思考,发现这个问题竟比寻找灵性香味更加复杂。 『且先继续往前走走看。』 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给了许义极大的信心,因此即便今晚见识到了叶海先生的厉害,他也並没有气馁。 『好在我这边局势大好,这盘棋依然有的下。』 许义转身回去金兰庵堂,片刻进了茶堂。 “师父,我已经將贾师傅送走了。” 叶海先生点了点头,恢復了那副处变不惊的恬淡模样: “贾师傅拖家带口来浦西城內闯荡,很不容易,你在灵通堂和他多照应。 以贾师傅的能力,应该会在灵通堂升职很快。 他这般憨厚的人,升职一旦比別人快,必定遭人嫉恨。 如果有人想加害他,你招子放亮些,看得清楚些,以你和荆桃的关係,及时出手,是行仁义之道。” 是“以你和荆桃的关係”,而不是“以你在灵通堂”的身份,叶海先生显然知道了点什么,但没有多说。 这叫“点到为止”。 许义意识到,叶海先生很可能对他进行了调查。 『以叶海先生的做事风格,多半是要调查荆桃的。 只要查了这段时间的荆桃,就会顺带查到我。』 许义心神凛然。 至於叶海先生都调查到了什么——对於他和荆桃的关係,以及他在荆家宅邸发生过的那些事情,叶海先生究竟知道多少? 许义拿不准。 『叶海先生的调查能力从来都是个谜。』 许义认为,叶海先生虽然不是夜游神,但很有可能能够藉助夜游神的能力。 『就像是二师兄段虎,虽然不是夜游神,但也认识灵骸,知道灵骸的价值。』 至於叶海先生如何藉助夜游神的能力,许义就不知道了。 不过,既然叶海先生已经“点到为止”,许义也应当“见好就收”,稳妥办事,不要伤了师徒感情。 ——这也是叶海先生的规矩之一,只是这规矩藏得深,且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许义沉声道: “明白。” 叶海先生喝了一大口茶汤,將刚刚雪茄的苦涩全都涮了下去,笑意攀上脸颊: “咱们这次,其实是捡著大漏了。” 叶海先生这话显然是把贾建平当成了物件儿,虽是用意不良的调侃,但也肯定了贾建平的价值。 “你刚来浦西城不久,不知道这其中的关节。” 叶海先生恢復了作为一个师长的语重心长: “这些年,浦西城的人越来越多。 开埠的时候大概是50万人,到了今天,已经將近350万了。” “许义你常在街面上走,应当知道失业情况有多严重。 別说闸北那破地方,就算是紧挨著租界的三十八铺,也至少有一半人都没工作。 世道不好混,但凡得了个好工作,要想把这份工作保住,需得拜师交友,藉助堂口帮会的势力保住饭碗。 浦西城刚刚开埠的时候,帮会其实就是同乡会。 比如羊城水手建立的【联益社】、【群义社】、【同心会】。 比如庆元府的【焱盈社】、【保安水手公所】,当然了,那时候的庆元人还没有成立庆元帮,手里面资源和人脉都不多,没现在这么厉害。” “后来,五湖四海前往浦西城的人越来越多,大炎王朝各地迁往浦西城的帮派也越来越多,【青帮】,【红帮】,【天地会】,【小刀会】…… 还有一些移民,到了浦西之后对其他帮会很不满,所以自行组织起来了一些帮会,这种帮会更多是互帮互助性质的,比如【兄弟会】、【姊妹会】、【毅社】……” 第80章 巡捕房的消息 “总之,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帮会,没几招厉害的把式,吃的是別人吃剩下的。” “同乡会把招揽兄弟的资格局限在同乡,天生没有其他帮派凝聚力强,时间一长,同乡会的组织能力不够用了,也根本竞爭不过別的帮派,就逐渐没落了。 与此同时,各种帮会不断膨胀,坊间拉帮结社之风盛行。 ——为何会这样呢?” 叶海先生自问自答: “人太多了,许义,浦西城的人太多了,五湖四海大量移民和流民几乎要把浦西城撑爆了。 如今的浦西城城区,加上闸北,大概是500平方公里。 这500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竟然生活著350万人! 你只听数字,听不出多么拥挤,对不对? 可市井坊间你是去过的,你当知道人有多少。 时至今日,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加著。 在浦西城,最不值钱的,就是人! 大多数工作都是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的,是个智力正常的人就能做,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什么工作非谁不可。 这就导致如今人人自危,人人自保—— 若是你有了份好工作,但没人罩著,工厂想辞退你就辞退你,根本没有任何保障。 另一方面来讲,你不拉帮结社,別人拉帮结社,別人的关係人脉就都比你强,遇到升职机会,別人的关係人脉就用上了。 你呢?呵!被辞退了都没人给你叫屈! 亦或者你现在没工作,但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有一份工作机会,可你没有人家的社会关係,人家凭什么把这份工作机会告诉你呢?” “这时候,帮派就派上用场了。 只要你在帮派里混得开,和帮派里的兄弟们搞好关係,【机会】这种对其他人而言十分奢侈的东西,对你而言便是绰手可得!” “你进了帮派,那些小老板敢隨便辞退你? 他辞一个试试?看他以后还能不能开张做成生意!” “帮派的好处太多了——人人都知道这个理儿,所以啊,直到今日,浦西城內外,有工作的工人里,至少两成,都是帮派成员!” 真是个惊人的数字…… 不过……这个数字,可信度有几分? 许义对此保持怀疑態度。 但他大概知道,老家的旧上海时代,的確十分混乱,失业人口奇多,又因为诸如地缘和其他各种各样的原因,催生了大量犯罪。 这个异世界有很多地方都和老家的旧上海时代极其相似,想来叶海先生说的事情即便不完全对,也差不多。 至於“帮派能在工作上帮得上忙”那番言论,许义很难评。 每个人遇到的真实情况,大都比叶海先生所说要复杂的多。 许义穿越过来也有一段日子,看过一些事情了。 他只能说,帮派有时候的確是有点用的。 但若要真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帮派上,这辈子算是完犊子了。 叶海先生话锋一转: “可这个贾建平,他明明已经在闸北干了二十年时间,都做到车间主任了,竟然没有加入什么像样的帮派,而仅仅只是加入过同乡会和一些联谊会而已。 我能把这么个车间主任绑到青帮的战船上,这不是捡了大漏,还能是什么?” 叶海先生显然对这件事很得意。 他心情极好,便看向许义,和声道: “你办事靠谱,从没让我失望过,我是信任你的。 贾建平和灵通堂这条线,就交给你。 等日后得了好处,你功劳最大,我自然会先想著你。” 许义早习惯了叶海先生的套路,自然不把这些话放在心里。 可没想到,叶海先生的下一句话,却完全出乎了许义的预料—— “另外,租界巡捕房的入职,我给你打点好了。” 许义立刻集中了精神。 只听叶海先生说道: “进巡捕房,事小。 混出个名堂,事大。” “租界內各国利息关係复杂,说话做事都需谨慎小心,斟酌再三,再做决断。 我现在跟你掰扯清楚其中的利益关係,你要好生记下。 到时候进了租界巡捕房,结合著这些利益关係,很多看似奇怪的事情,你都能理解,再不济也能寻到蛛丝马跡。” “租界的歷史从大概五十年前开始。 那时候,浦西城已经存在一个由英吉利、法兰西,和旗三国的联合租界。 那个年代,他们之间几乎不存在什么合作关係,甚至矛盾很严重—— 这三个国家,各国的利益都是不一致的,对下面人的管理理念也是千差万別。” “过了几年,法兰西人从联合租界退了出去,成立了独立的行政管理机构——公董局。 他们占了新的地盘,也就是现在的法租界。” “法兰西人退出之后,英吉利人和旗人加强了合作,將地盘直接进行了合併。 这就是现在的公共租界了。 浦西城的一些百姓喜欢称呼公共租界为『英租界』,其实是不对的。” “你进了公共租界,当了巡捕,最需要注意的是三个衙门。” “其中一个衙门叫工部局,是公共租界的最高行政机构。 这机构的委员会,是由各大洋行大小老板选举出来的,都是洋行的代理人。 巡捕房,就是工部局的下属机构。 你见了工部局的人,无论发生什么衝突,都要先忍让,然后再想办法。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 “第二个衙门叫会审公廨(xie,读四声),这衙门就厉害了,但凡涉及到大炎王朝人的案子,他们都能审,而且权力很大,拥有定罪权。” “第三个衙门叫万国商团。 说是商团,其实就是由工部局组织的军事武装,火力很强,算是民兵吧。 万国商团轻易不出动,只有面临战爭的时候,才会被动用。 万国商团也是由工部局直接管理的,里面全是洋人的志愿兵。” “除了这三个机构的人,和一些叫得上名字的大老板之外,你並不需要给租界的其他人好脸色。” 许义都记下了。 “公共租界警务处有两种巡捕,一种是巡警,一种是密探。” “巡警的任务,就是日常巡逻,维护公共秩序和交通秩序。” “密探的任务,大都和刑事案件有关——盗窃、抢劫、凶杀……还有一些恶性事件。 密探还有可能需要监视一些海內外的团体,甚至渗透、臥底和策反重要人物。” 第81章 红头阿三 “你刚进去,领的是密探的职务。 但巡捕房內部职务是可以变通的,届时你需將招子放亮,把自个儿巡捕房里的关係脉络看个清楚,才能如鱼得水。” “拿著这封推荐信,明天去小东门巡捕房报到吧。” 小东门巡捕房? 小东门就在三十八铺上,出去就是闸北。 从小东门再往南走,过了洋涇滨,就是法租界。 许义接过推荐信,听到这个巡捕房的名字,顿时狐疑,问道: “小东门……巡捕房?” 叶海先生显然对自己对许义的安排十分得意,嘴角勾起: “是的,小东门巡捕房! 这个巡捕房是法兰西人在大概三十年前建立的,为的是管理当初扩张租界之后的新区域。 后来法租界没有继续扩张,是因为闸北雄起了。 闸北抵抗了法租界的扩张,保护了华界领土,而三十八铺也因此变成了介於华界和租界之间的两不管地带。” 混乱和无序,也代表著充足的机遇。 许义不自觉握了握拳。 我的机遇。 叶海先生从抽屉里取出一封戳了火漆的信纸,放在许义面前: “除了谨言慎行,招子放亮之外,其他需要注意的……就是红头阿三。” 许义听到这个名字,不自觉挑了下眉头。 这个时代,也称呼阿三? 叶海先生解释道: “红头阿三,也就是法兰西人从恆河两岸带到浦西城的锡克巡捕,因为他们常用红布裹头,说话做事又和流氓瘪三无异,从中取一个『三』字,所以就称呼他们红头阿三。” “你要注意的是…… 他们是莎碧。” 叶海先生很注意体面,鲜少用这么粗鄙的词。 许义心想,叶海先生都这么说了,想来那些红头阿三是真的莎碧。 叶海先生说完,用很確定的语气说道: “红头阿三虽然人高马大,但脑子不好使,所以一般是巡捕,当不了密探。 他们是莎碧——你只需要牢牢记住这个事情,就知道怎么跟他们打交道了。” 许义郑重道: “徒儿明白了!” 叶海先生对许义的態度很满意: “你们师兄弟几个,我对你最放心,在巡捕房好好干,我必定会在暗中帮你。 等到你日后爬了上去,成了总探长,我还要指望你吶!” 许义连道不敢。 他拜別叶海先生,离开了茶堂。 …… 与此同时,茶堂窗户下的报童,也在重新沉寂的夜色中悄然离开。 不消片刻,报童的身影已经融入街角的黑暗中。 他已经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三个画面,分別是许义、叶海先生、贾建平三人对话的画面,许义搀扶贾建平的画面,以及许义和叶海先生单独对话的画面。 这些画面用处很大——搞清楚青帮內部的关节,就能顺著这些关节顺藤摸瓜,从而搞清楚浦西城所发生一些恶劣事件背后的真相。 那正是《闸北风报》这类守序正义报刊的追求。 报童將笔记本收进报袋,开始向三十八铺大街的方向一路小跑,同时压低了嗓音说话: “袋爷,那叶海堂堂一青帮大先生,就这么欺负老实人?” 报袋语重心长: “错了,小娃子,什么青帮大先生,也就一大流氓而已,啥也不是。 要真是大人物,根本就不会亲自下场做事。 隨隨便便交代给手底下的能人,这种事情轻轻鬆鬆就给办了。” 报童闻言,思忖道: “那他今天也都是在吹牛皮?” 报袋如实答道: “倒也不是。 十句话里掺了五句假话,你便也不知道这十句话里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总之嘛,这个叶海,还是有点能力的。 具体吹了多少牛皮,还要看他办成了多少事。” 报童嘆了口气: “袋爷,不成了,那名叫许义的帮派打手果真和你说的一般,仅仅只是一丝良心未泯罢了。 ——除了这一丝良心之外,其他全坏完了! 你看他们把那个贾建平嚇的!” 他腰间的破旧帆布报袋中,袋爷浑厚的嗓音里夹杂著一些无奈: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以为这句话说著玩呢? 这世道终究是上位者说了算的,而在青帮,叶海这样的大先生——大流氓,其实和皇帝都没什么两样。” 它仅仅只是吐槽了两句,便继续说道: “总之帮派大都是这副做派,要是那贾建平今天拒绝了叶海,以后可有的罪受了!” 报童低声道: “如果他拒绝,叶海会对他怎么样?” 袋爷先是答道: “会被做局。” 微凉的夜风中,袋爷说的话让报童的心也跟著夜风一起变凉: “帮派最喜欢干的事情之一,就是逼良为贱。 就比如这贾建平,若他今日拒绝加入青帮,他的妻子和孩子很可能就要遭殃。 他们不会直接对他的妻儿下死手,而是玩一些骯脏勾当,比如將他妻子哄骗重操旧业,亦或是骗到燕子窝——沾了烟土,这辈子就算是毁了。 只要沾了烟土,他们有一万种办法能把人拿捏在手里隨意揉搓。 到时候,呵……” 报童低声道: “那叶海看著人模狗样,做事怎么这般骯脏……” 袋爷哼了一声,低声道: “叶海现在还算好的,他之前做的事情才是真丧良心。” 报童问道: “他以前做过什么?” 袋爷语焉不详: “我一个报袋而已,事情只是听说,没亲眼见过…… 我只知道,叶海是通过劫持小货生意发家的,早些年混跡码头的时候十分凶狠,跟南洋的海盗也没什么区別,杀人越货的勾当做了不知道多少。 若是被他劫到了货,那还好说,也算是丟財保命。 可若是没被他劫到货,那就惨了,他了人力物力,自然不能做赔本的买卖——传说他会把人吊起来,点上天灯,然后通知家属拿赎金领人。 若他规定的时间之前拿不来赎金,亦或是报了警,他便直接把人烧了,再找个夜黑风高的日子把烧黑了的人放回家门口。” 报童眉头皱的紧了: “敢在三十八铺码头上贩小货的,等閒也得是帮派背景吧? 那时候他无权无势,如果绑的是其他帮派的人,其他帮派能饶他?” 第82章 魔性 袋爷理所当然道: “他那时候还是个普通的青帮瘪三,当然不敢轻易得罪其他帮派。 要不说三十八铺的青帮帮眾数以千计,凭啥就这叶海能混出头呢? 他做的都是稳妥买卖,如果事先踩点儿的时候,知道对方不能得罪,他就直接收手了,找下一个目標便是。 三十八铺码头那么繁荣,不愁找不到容易欺负的猪玀! 干小货这一行的,可不只是帮派。” 报童嗔怪道: “袋爷你怎么也开始说帮派切口了!” 袋爷嘿嘿笑笑不说话。 报童看著已经出现在视野中的三十八铺路灯灯光,问出了自己今晚的最后一个问题: “可是袋爷……今晚的叶海,和你口中的叶海,好像不大一样。” 袋爷声音悠然: “你是想说,你见到的这个叶海,温文尔雅,谈吐不凡,和学塾里的教书先生也大差不大,对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报童点了点头。 袋爷的笑意中带著讥讽: “要不说钱这玩意儿最养人呢? 不过小二十年的时间,大把大把的银元,竟硬生生將一个凶狠跋扈的帮派瘪三,养成了厚黑內敛的青帮先生!” “叶海具体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我不是很清楚。 但我能猜到个大概—— 这叶海啊,多半是因为有钱了,眼界开阔了,知道自己过去的人生就是一堆屎,想要和自己的过去做完完全全的切割。 ——金盆洗手嘛!帮派大人物都爱这么玩儿!” “他不仅改头换面,连气质都是大变,现在又要进军工业,就是在给自己改命—— 他不要做臭名昭著的青帮流氓头子了。 他要做人人敬畏的工业大亨!” 报童不屑的骂了句: “有那么多钱,不去自己建厂子,不去自己招人,竟想这般歪门邪道,要把別人的厂子黑了! 就他这点气量,再过一万年也洗不白!” 袋爷: “嘿!要不怎么说狗改不了吃屎呢?” 一老一小就这么一边聊著,一边骂著,向二十八铺的闸北风报报社走去。 夜渐深了,三十八铺依旧灯火通明,报童背著报袋的小小身影眨眼淹没在人潮中,不见了踪影。 —— —— 许义回到厢房宿舍,先如厕,后洗漱,之后洗了衣服,將衣服搭在晾衣杆上,望著阳台上小罐头盆里的酢浆草,发了会儿呆,才躺倒在了床上。 『是法租界的密探,而不是公共租界的密探。 史蒂文森·格里芬应该在公共租界的医院里。 这样一来,就依然难接触到他。』 许义倒在枕头上,感觉脑袋一阵晕眩,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气,他没力气思考太多,很快进入梦乡。 梦境中,许义走在了三十八铺的大街上,向前两步来到闸北,又向前走了两步,便来到了和闸北遥遥相对的另一片华界,浦南。 梦中的许义在浦南的街市中四处寻找灵性香味。 他在房樑上找到了猫咪的灵性香味; 在早晨六点的空气中找到了通勤者们的灵性香味; 在绿滨江中心找到了各种灵性香味……辛酸的、努力的、激昂的、踌躇满志的、伤心欲绝的…… 他沉醉在这些香味之中,只感觉黑白色的灵性世界是如此的丰富多彩,万物灵动。 可不知为何,他身后总是存在有一种奇怪的声音。 像是蜜蜂,更像是蚊子,那声音小的极了,只有仔细分辨,才能听出—— “你在做什么?这点香味就满足你了?” “人是万物之灵长,终究是人的灵性香味最为浓郁。” “每个人的灵性香味都有不同,不信你直接找个人,跟踪她,仔细闻一闻,一定会比你现在不务正业要强得多!” 蚊子翁一般的声音在许义耳边不断重复著。 每当许义回头看的时候,那奇怪的声音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完全寻不到踪跡了。 梦中的许义开始狐疑。 他渐渐开始怀疑,自己追寻万物灵性香味的方法,究竟是对是错。 当出现这个念头的时候—— 他明明前一秒还在寻找万物的灵性芬芳,可后一秒就出现在一个女人身后。 女人身材婀娜,长发大波浪,穿著青瓷旗袍,踩著七厘米的高跟鞋,行走间香风繚绕,柳腰態,柔弱无骨。 女人身上那浓郁的灵性香味,让许义沉醉其中,不可自拔。 他现在已经能够清楚的闻出来,那是独属於人类肉身的灵性香味,虽然没有其他灵性香味那么丰富多彩,但胜在极其浓郁。 人的灵性香味,其浓度醇厚,根本不是其他灵性香味所能比擬的。 就像是许久不沾荤腥的人,忽然闻到了的大鱼大肉的香味,自动分泌唾液,內心升起对蛋白质的渴望。 梦境中许义的意志並不清醒,他很快沉沦在那香味之中不可自拔。 忽然,灵性世界黑暗下来。 大雨不知何时倾盆,云层中闷雷滚滚,许义的衣衫早已湿透,风一吹,冰凉刺骨。 许义感觉空气中多出了一种极浓重的辛香味。 他下意识一低头,就看到自己手里多出了一只巴掌大小的染血香炉,那香炉一侧的炉壁上不仅有血,还有肉屑和一丝丝头髮。 是女人的长髮。 闷雷炸响之声过后,一道雷霆照亮天地之间,许义这才看到,在他面前那街巷之中,刚刚婀娜多姿的女人正倒在他面前的地面上,头上多出个血洞。 从天而降的倾盆大雨將那血洞里渗出的血跡,冲刷进了街边的下水道。 “她快死了。” 许义身后再次传来了梦境开始时的那个声音,只是这声音比之前变大了许多,不再如蚊子般嗡叫了。 “人死道消,灵性回归天地,再过几分钟,你这辈子都再也闻不到她的香味了。” 许义没有回头,他只是淋著雨,在剧烈颤抖中望著女人的尸体。 “如果把她炼成香,只要你想要那股味道的时候,那股味道就能来到你身边。 虽然不是永远,但你能拥有它很长…很长时间……” 许义拼命抵抗著灵性香味的诱惑。 他快要撑不住了,他吃素太久,已经几乎忘记了肉的味道。 或许,他是该尝尝肉腥味了。 他那梦境中浑浑噩噩的意志告诉他自己,他是需要吃肉的,他是渴望血肉的,他天生便是这般模样,那是他基因里自带的衝动。 恰逢此时,“轰隆”之声忽然炸响,第二道滚雷声迴响在梦境的苍穹之上。 许义的精神得到了一丝宝贵的清明,他猛然转身,將手中香炉砸向身后的声音。 “砰!” 香炉將触感反馈给了手臂,他砸中了! 第83章 开界 “嗷!” 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咆哮,在被砸中的那一刻爆发! 同一剎那,轰雷过后的电闪到了。 剎那之间,天地间一片苍茫惊鸿。 电闪划过天穹留下的一片煌煌然中,许义看到,站在他背后的人,竟是他自己! 那人和他一模一样的长相,气质却大相逕庭—— 只见那人面黄肌瘦,气质凶悍,穿著一身战损的黑狗皮,浑身上下带著一股青帮打手特有的凶狠,捂著被许义砸到头破血流的脑袋,狠狠盯著许义,惊惧又怨毒。 这一剎那,许义忽然產生了一种诡异无比的错觉—— 他感觉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比他更像是一名青帮打手。 剎那过后,电闪消逝,一切归於黑暗。 许义抬起香炉,猛然砸下。 黑暗中有哀嚎声和血液喷溅声响起。 许义默不作声,眼神冰冷,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只是將香炉高高抬起,又重重砸下。 不知是血还是什么其他的液体喷溅在他脸上,在黑暗的大雨中洋溢出一股许义从未感知过的香味芬芳。 他无法用语言形容那股芬芳的味道,只觉得那味道熟悉又陌生,像是已经陪伴了他很久很久,又像是今天刚刚第一次出现。 他並未迷失在那股芬芳之中。 他面无表情,仅仅只是重复著简单机械的猛砸动作,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直至哀嚎声变弱变小……最后彻底消失。 『他是什么?是一直攛掇我拿人炼香的灵性意识吗?』 许义不知道。 『那股香味又是什么?』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 雨越来越大,直到下成一片视野不可穿透的苍茫。 梦境也结束了。 就在梦境结束的前一瞬间——就在那將醒未醒,杳杳冥冥之刻,他仿若看到茫茫雨幕中,那个和自己长相一模一样的人活了过来。 那人透过雨幕注视著他,像是在目送他离开,脸上的表情像极了期待和自己的再次相遇。 真是诡异。 直到许义睁开眼睛,双目无神的看向天板,梦境里那人的样子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模糊。 待到他完全清醒时,已经记不清那人长什么样,又到底说过什么了。 看向窗外,天已经蒙蒙亮。 许义的大脑並未在这次睡眠中得到充分的休息,他刚一起身就感觉头痛极了,还好有荆桃的软玉在,他才不至於一直难受著。 他抓起荆桃的软玉,放在口鼻之间,深深吸了一口。 “呼……” 一口浊气吐出,许义再次睁开双眼,只感觉头脑清明,整个人的精神气都回来了。 『真是莫名其妙的梦。』 他摸出枕边的腕錶戴上,看了一眼腕錶上5点31分的时间,起身出了厢房宿舍。 黑狗皮还未乾,他今天依旧穿粗布衫。 他带著自己防身的物件,和昨夜叶海先生给的那封推荐信,出了金兰庵堂。 此时正是早班的通勤时间,三十八铺街道上密密麻麻的行人大致分成两股—— 一股向闸北的方向走,这些人穿著体面,他们住在城墙內,工作在闸北,大都不是普通工人,而是工厂管理人员和公司文员之类。 另一股朝三十八铺56號后面的大厂房区走,这些人大都是普通工人,穿著不太体面,但精气神都很不错的样子,想来是浦西城的工厂工资不低,生活很有盼头的原因。 许义顺道在街边报童那里买了一份早间的《闸北风报》,而后来到自己常喝的那家牛肉汤,要了三个金黄酥脆的饼子,边吃边看报。 只见今日《闸北风报》的头条,竟是一行醒目的红色印刷体大字—— 《租界放开准入审查!华界租界人员完全流通!》 嗯?! 许义向下看去,只看到一行简简单单的说明: 《为促进租界商贸物流流通,取消入界审核》 也就是说,以后华界的民眾能够自由出入租界了。 『这是什么情况……』 许义现在所面对浦西城的情况,和老家的旧上海不一样。 在老家的旧上海,自从开埠以来,华界和租界一直是相通的,除了一些特殊的管制时间,和一些特殊的地点,两界居民从来都是自由往来。 而在浦西城,则是开埠了三五十年之后,才开放两界自由往来。 许义虽然搞不清楚其中的原理,但心里十分清楚,这件事对他而言,是好事。 头条之下,头版之中,则是这样一条新闻: 《东洋纱厂工潮再起!警方连夜介入调停。》 许义不常看报纸头版的,因为大多数报纸的头版都是譁眾取宠,没有什么真正有意义的內容。 可这次不得不看了。 《昨日午后,浦东日商大康纱厂千余工人,因厂方剋扣工薪一事,再度集会抗议。 工人代表称,厂方屡次违反四月签订的劳资协议,且工房条件恶劣,疫病频发。 警方已派员赴场调停,恐今日將有进一步行动。 (编者按:本月以来,纱厂纠纷已累及內外、隆兴等多家日商,工界联合会呼吁各界声援。》 如果许义没记错,就在这个时代,膏药旗的东洋人在浦西城越来越多,產业越做越大。 出现这种情况,表面上是因为大量东洋资本入驻。 本质上,则是因为发生並持续至今几十年的明治维新,为东洋人积累了大量的工业势能。 浦西城的特殊环境,將这种势能极大的转化成了个人財富,造就了大量的东洋资本企业。 『嗯……如果这个世界的东洋人有明治维新的话。』 许义心想。 『浦西城的人力资源成本太低了,是个资本都要来榨上几滴油出来,他妈的,他们真该死。』 许义继续向下看。 《白渡桥今日起禁止人力车通行,商界譁然》 白渡桥,如果许义没记错,是浦西城內华界和法租界之间的一座货运桥樑,也是浦西城內少数完全由钢筋水泥打造的桥樑之一,承担了很重要的交通运输职能。 租界那群洋人十分傲慢,动輒就要管制交通,不让浦西城的居民自由通行,大抵是为了运送什么见不得人的货物——他们已经搞过很多次,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他们即便不这么偷偷摸摸的搞事情——即便他们光明正大的运输违禁物,华界官府也管不到他们头上去。 『既要当碧池,又要立牌坊。 臭不要脸。』 第84章 那年你似他三分 『白渡桥倒是和小东门巡捕房距离不远。』 许义一边这么想著,一边继续向下看。 《老城厢油锅起火酿灾……》 《算命先生聚硤石……》 《警察骗財案后续……》 …… 杂七杂八各种新闻多的很,就是没有关于格里芬洋行的新闻。 『真就没有后续了啊……』 许义对《闸北风报》很不满。 『如果他们不是智障,就不该把我提供的那些史蒂文森·格里芬的犯罪原件交给警署,该是交的复印件才对。 如果得了閒,我得去闸北风报编辑社一趟,把我的证据拿回来。』 许义有些懊恼。 『我当时怎么想的?竟然把原件给他们了…… 这简直是比那天晚上没补刀更智障的事情了!』 荆桃软玉的香味芬芳让许义冷静下来。 『谁还没个失智的时候……』 他自嘲的笑了一声,將教训记在心里,离开饭馆,隨著人潮去了灵通堂。 现在正是工人进场的时间,也是灵通堂安保夜班和白班轮换的时间,许义刚到灵通堂保安室,就看到即將下夜班的五个兄弟在围著桌子吃饭。 见他来进了门,大家都放下筷子,站起身来热情的跟他打招呼。 这年头,像这样一份好工作,实在是太难找了,他们內心对这份工作无比珍惜,自然吃水不忘挖井人,都念著许义的好。 再加上大家是同乡,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浦西城,本就比其他人更加亲近。 ——在许义不经意间的作为之下,这群聚集在一起的年轻人,已经有了同乡会的雏形。 许义看到这些年轻人们热情里带著些许討好的脸,忽然回想起昨夜叶海先生跟他说过的那番话。 於是他笑了。 连他自己都没发觉,他此时此刻的语气神態,竟和叶海先生相似三分: “兄弟们辛苦了,这些天正是厂子里面缺人,厂子外面群狼环顾的时候,大家时时刻刻招子放亮些,不要让歹人混进来了。” 小兄弟们大概了解他的意思,连连称是,即便內心对“歹人”的身份存在疑惑,但出於“不想让许大哥瞧扁自己”的考量,他们也没有出声发问。 他们知道许义现在在青帮混。 来浦西城一个月了,他们也见识了市井之间各种帮派有多蛮横。 作为曾经被各种帮派欺压的对象,他们內心对许义背后的青帮有著天然的嚮往,仿佛只要加入了青帮,他们就能如许义大哥一般“出人头地”,再也不被別人欺负,甚至拥有了欺负別人的能力。 许义看著他们的表情,就能想到他们的心思。 有上进心——有野心,在这混乱不堪的浦西城,是件再好不过的事了。 许义对这群狼崽子保持著平易近人的笑容: “我委託金宝根给你们租的宅子,住进去了吗?” 一个小兄弟答道: “住进去了,就在三十八铺45號房后面,是个小石库里门四合院,还有天井,下雨天也不会到处都是水!” 他们都知道房子是许义给他们租的,在说这件事的时候,自然念著许义的好。 许义眼神扫过他们每个人的脸: “好,先安身,再立命,你们现在有了住处,有了工作,以后我还想让你们去读书识字,这样才能跟著我赚大钱!” 赚大钱! 这三个字的诱惑力是致命的。 他们离开家乡来到浦西城,本就是为了赚大钱! 兄弟们只是初出茅庐,兄弟们並不傻,不会因为这虚无的承诺而被冲昏头脑,其中一个小心翼翼的问: “许大哥,可是,为什么,只有读书识字了,才能赚大钱啊?” 许义回答他: “人赚不了自己认知以外的钱。 即便短暂的拥有財富,也会因为认知短浅而无法守住財富。 总之,读书识字是必要的。 等到你们的工作完全进入正轨,我就想办法觅个教习先生,教你们读书识字。” 真是个意外的好消息。 眾人內心忐忑又兴奋,他们大都觉得读书识字是件好事,这並非因为他们內心对知识的渴望,而是他们从小就知道,读书识字,是有钱人家的少爷才有资格做的事。 他们这些穷苦出身,要是能读书识字,可就是一件了不得的殊荣了! 若是能在浦西城赚了钱,又识了字,等到过年带著半扇猪回家,肯定能给爹娘涨面子! 他们正兴奋著,便听许义继续道: “至於发財的机会嘛……你们等我消息好了。 现在那点工资根本不够的,想过好日子,还得赚点外快。” 又是一个好消息! 在他们持续的兴奋当中,许义循循善诱道: “还有,如果有人邀请你们加入什么帮会,记住一定不要去。 他们跟你无亲无故,凭什么让你们加入帮派,平白无故给你们好处呢? 都是布下来的吃人局,等著你们往里跳呢!” 眾人正在兴奋头上,听许义这么交代,毫无理由的相信了他,一时之间深以为然,点头如捣蒜。 许义对他们的態度很满意: “总之,等我的好消息吧。” 许义交代完了,便离开了灵通堂。 在他的身影匯入人潮之后,灵通堂工厂旁边,安保室窗外的草丛里,昨夜的报童灰头土脸的钻了出来。 “呸呸呸……” 他盯著许义离开的方向,吐出不小心吃进嘴里的草芥,挠了挠手臂上被蚊子咬的几个大包,呲牙咧嘴的挤入人潮之中。 他今天虽然依旧携带著破烂帆布报袋,但並没有和报袋里的袋爷说话,因为袋爷是“怪”,一旦在白天展现出灵性的时候被阳光照到,就要死。 他想要调查的案子太过惊人,仅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完成,说不定调查到半路就要被人噶了。 这样的牺牲是壮烈的,但他现在还不想死。 他必须得有个帮手。 而当初的提供史蒂文森·格里芬犯罪证据的人,很有可能会是他最值得信任的搭档。 『这青帮打手还挺爱画饼的,跟那叶海老狗一模一样。』 第85章 小东门巡捕房 报童对自己此次的案件跟踪很没有自信。 与此同时,他对许义的期待,也已经快要被许义的身份背景消磨殆尽。 如今,他仅仅只抱著为数不多的希望,继续跟踪许义,想要找到信任许义的理由,以及那虚无縹緲的合作机会。 他跟著许义一路前进,穿过车水马龙的三十八铺大街,一路向南,不消片刻已经过了界桥,进了法租界。 今日取消了租界的往来限制,界桥內外跑满了黄包车,这种情况在进入法租界之后更加糟糕,街道上挤满了行人、黄包车和少数几辆小汽车,几个法兰西人从小汽车里探出脑袋骂著鸟语,但並没有人理会他们。 街边站著几个穿制服的巡捕在指挥交通,但显然效果並不好,马路还是堵著。 报童远远缀在许义身后,从人群和车流的缝隙中穿出,在街道旁的小巷子里拐了弯儿,便看到一栋旗帜掛角的小楼—— 这是一栋由大號清水红砖砌成的二层西洋式建筑,以大理石铺底,侧面配八字形凸窗,二楼阳台外围著一圈铸铁式栏杆,门窗都是拱形。 在拥有如此大量的法兰西建筑特徵之外,檐壁之间可以清晰看到华界传统的回纹装饰。 洋楼正前方法兰西总督殖民地旗帜之下,掛著一行大大的法兰西洋文,洋文下方则是“小东门巡捕房”六字。 『啊?巡捕房?他一个青帮流氓,来这地方干什么? 总不会是……』 报童眼睁睁看著许义大摇大摆进了巡捕房,立刻联想到最近浦西城发生的一些事—— 外面世道太乱,逃亡浦西城的流民数量不断增加。 租界虽然始终都设置有关卡,但奈何流民太多,很难防得住。 在这之前,就不断有难民进入租界,租界当局原本是不愿意的,后来忽然发现,他们可以以这些人为藉口,趁机扩大租界地盘,於是就对这种情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然而,到了今年,事情出现了新的变化。 仅今年春天一个月的时间,法租界的人口就从五万激增到了十万。 这个惊人数字带来的问题,是法租界公董局行政力量和执法能力的不足—— 没有足够的人手对租界进行有效管治了。 春天之后,外面一直在打仗,前往浦西城的人越来越多,进入法租界的人也越来越多。 法租界当局不得不修筑道路,扩展实际控制范围,並在这些区域设置巡捕进行巡逻—— 此举表面上说是为了维护治安,但本质上其实是为了收捐税。 比如巡捕房经费,就叫“巡捕捐”。 对房屋徵收的一些费用,就叫“房捐”。 对街边商铺收取的费用,就叫“铺捐”,其中包括门面税和厘金等等。 越过华界修路的费用,叫“路捐”。 在捐税中占大头的,大抵就是这四种。 捐税大都是由巡捕房的巡捕进行强行徵收的,洋人交的少,本地人交的多。 即便如此,本地人依旧不被允许进入公董局,没有在法租界参政议政的权力。 租界商贸市场发达,但產生价值的相当一部分都被捐税拿走了。 ——这一切,都需要人来实施。 ——这一切,大都是由巡捕房的巡捕来完成的。 所以法租界非常缺人——最主要是缺巡捕。 报童站在街角,远远看著小东门巡捕房那气派的门面,內心情绪十分复杂。 他在报社工作,消息最是灵通,他知道,租界巡捕房的扩招其实从今年春天就已经开始了,只是进入资格很不好拿。 要想进入巡捕房,不仅需要巡捕房內部的华捕和法捕长官的审批,还需要由公董局进行身份审核,必须审核通过,才能入职。 天知道他们是怎么让一个帮派打手进入巡捕房的! 报童压了压灰色鸭舌帽的帽檐。 为了那件案子,他必须继续跟踪许义。 他看了看满满的报袋。 就先卖报纸吧。 租界有一点好,只要不挑战洋人的殖民统治,不搞坏掉洋人的生意,其他没什么限制。 即便是《闸北风报》这种频繁曝光市井乱象,被华界警署视为眼中钉的报纸,到了租界,至少在售卖上畅通无阻。 …… …… 巡捕房远远看著气派,其实离的近了,就能看到门口的骯脏——瓜皮和菸蒂在门前隨隨处可见。 大多数巡捕房所在的位置,本就是浦西城最繁华、最喧囂、最骯脏的区域。 许义沿著这条路走进来的时候,便已经闻到了本帮菜的香气,混合著隔壁咸鱼行的鱼腥味,人力车夫的汗腥味以及洋人的狐臭味。 与此同时,小贩的叫卖声、轮船的汽笛声、苦力的號子声……各种声音嘈杂糅合,不绝於耳。 三十八铺码头,是浦西城最繁华的码头之一。 许义拿著推荐信,进了巡捕房,迎面便有一股极浓烈的汗臭夹杂著劣质菸叶的味道扑面而来,这股味道不知道比外面浓烈了多少倍。 这些味道里还夹杂著消毒水和隔夜饭菜混合的刺鼻气味。 嗅觉过於灵敏就是这点坏处,通常当许义闻到味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屏住呼吸了。 许义整张脸胯成了痛苦面具。 进了大门,右手边摆著一张高高的八字台,其后正坐著一位华捕。 那华捕穿著一身法租界標准的卡其色巡捕制服,头上的深蓝鸭舌帽有些戴歪了,手中正用毛笔在纸上记录著什么。 许义开口询问,那人连头都不抬,只是皱著眉头,叼著菸头,满脸不耐。 许义用帮派礼仪抱拳问候之后,对方的態度立刻转变,笑容在菊脸上绽放开了。 许义说明来意之后,华捕便指引他去二楼的政治处报导。 许义沿著阴暗的走廊往里走,左手边出现了几间铁柵栏门的小黑屋,里面关押著昨晚抓来的赌徒、小偷和打架的水手,小黑屋的地面上铺著潮湿的稻草,马桶的味道从其中飘出。 许义屏住呼吸,加快了步伐,沿著木製楼梯前往二楼。 他拾阶而上,光线逐渐明亮起来,直到上了二楼,这里乾净整洁,窗明几净,漂亮的木质地板上甚至打了蜡。 第86章 探长曹晏修 上到二楼,迎面便是一张布告墙,许义大致扫了一眼,看到了墙上贴著的通缉令,和一些华文法文对照的规章制度。 布告墙的右手边,则贴著一张略有些泛黄的法租界地图,其上用红蓝铅笔標记著各种许义看不懂的记號。 许义上了走廊,顿时闻到了轻飘飘的咖啡和雪茄的味道。 『和一楼完全不一样啊……洋人真他妈有钱。』 许义看准了门牌,往走廊右手边走到第二间办公室门口。 將右手扣在门上,先连续敲三下,稍作停顿后,再敲四下。 这是青帮成员之间进行联络的固定暗號,用来表明自己是“家里人”。 按照许义的猜测,这政治处该是有叶海先生的人才对——再不济也得是青帮內部和叶海先生有利益牵扯的人。 在入职巡捕房之后,他最好搞清楚这人到底是哪个。 门內没有回应。 但门被打开了。 一穿著灰色西装马甲,繫著蓝白色条纹领带,戴著金丝眼镜的男人出现在门后。 他看起来大概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脸上明显抹了雪膏,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脂粉味,梳著大背头,但由於人太过精瘦,所以並不让人感觉油腻。 在他出现的那一刻,许义忽然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有些阴冷,有那么一丟丟香水的香味,像是墓地里长出来的铃兰的味道。 “进来吧。” 他似乎已经知道许义的身份。 许义进了政治处的大门,那人便將门关上,反锁。 巡捕房政治处面积不小,其中即便足足摆了五张实木雕的老板桌,看起来依然很空旷。 今日似乎只有男人一人办公。 许义下意识用手肘碰了碰腰间的枪牌擼子,並得到了一丝安全感。 『这人不知道青帮的规矩?』 按照青帮的规矩,得是先对切口,盘盘道儿,表明自己的身份,才能继续接下来的內容。 『还是因为特殊场面特殊对待?所以才不按规矩来。』 在只有两人的情况下,面前的中年人完全没有任何“礼数”,甚至没有自报家门,只是从摆满了文件的办公桌上摸了包烟,弹出一根,向许义递过来。 这样子,倒是和普通人打交道没区別了。 许义接了烟,那人也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放进自己嘴里。 许义给那人点菸的时候,那人的脑袋凑近了他,之前进门时闻到的墓地铃兰味道更加浓郁了。 孤单、阴冷、冰凉……便是许义从这味道中闻出来的味道。 『这显然是这个人的灵性香味。』 许义心中狐疑,但並没有太过在意,他现在还有重要的事情要面对,只能暂且留个心眼儿在这。 烟被点燃了,话匣子也跟著打开。 “都是自家人,但我在外面时间长不回家,已经忘了家乡话怎么说。” 中年人倚在办公桌上,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打在他后背,同时穿透並照亮整个办公室。 “我叫曹晏修,很早就从家里出来了,论资排辈,我应该算是叶海的师弟。” “在这小东门巡捕房,我领的是华捕探长职衔,也是政治处的处长。 这里的华捕密探,都归我管。” 曹晏修说话简单明了,半句废话都没有。 “今天你来我这报了到,就是小东门巡捕房的人了。 天大地大,工作最大,在执行公务的时候,即便帮派那边找你有事,你也要把公务执行完再回去。” 是“帮派”,而不是“家里”。 这人是分得清的。 许义道: “理当如此。” 曹晏修抽著烟,语速不急不缓,但话语內容量很大,这让他看起来更干练了: “你作为密探的工作,就是接受巡捕房委派——主要是接受我的委派,將自己的身份偽装起来,对一些发生在浦西城的大事件进行调查。 用巡捕房官方的话来讲呢,就是搜集政治情报;监视和渗透各种团体组织;处理帮会关係;管理特殊行业等等。 密探的工作內容很杂,但基本上以调查、渗透和潜入为主。” 曹晏修抽了口烟,吞云吐雾之间道: “寻常的密探来我这报名,我就直接派任务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我是自家人,我就多说两句—— 密探的工作很危险,稍有不慎连死都没个音儿发出来,所以有时候如果你觉得危险,就撤退。 任务是公家的,命是自己的,不要逞强。 咱们这行,大都是死在自以为是上的。 另外,在这巡捕房里,你虽然是身份比巡捕稍微高那么一点的密探,但出去做事的时候,还是离不开巡捕。 你最好和小东门巡捕房里的巡捕搞好关係,这样遇到什么情况,你能叫来人,把事做成的机率就大些。” “你的人事档案,我已经帮你在公董局备案了。” “薪水一个月13块银元,没有其他福利。” 这薪水,可是比闸北工厂里的小工差不多了! “我办公室的电话是83201,我办公室的电报掛號是3826puxixdm,一定记好了,有什么事及时和我沟通,租界里面公共电话不少,你要善用。 你的一切工作都对我负责,不需要向巡捕房里的其他领导通报调查情况。 若是巡捕房里的其他领导差你做事——除了法兰西总巡,和法兰西督察长之外,你不需要理会任何人。” 曹晏修补充了一句: “尤其是一些职位比你高的红头阿三……你知道红头阿三是什么吧?” 许义应道: “知道的。” 曹晏修点了点头,来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塑封的证件,递给许义: “这就是你的巡捕房证件了,千万不能弄丟,我把我办公室的电话和电报號码写在后面。” 许义接过一看,只见那证件比手掌还要小那么一点,上面用白底黑字写著他的姓名、职务和编號,右侧则掛著他的照片。 许义的编號,是681。 將卡片翻过来,便看到用黑色签字笔写下的曹晏修电话和电报號码。 曹晏修几句话简单交代完,將一封厚厚的褐色信封包裹,递给许义。 “这是近期可以选择的任务,你回去仔细查看,选几个试著做一下。 无论做没做成,最多一周时间,你要来找我报到。 另外,你和巡捕房之间的一切往来都是保密的,如果被查到任何消息从你这里走漏出去,叶海先生都保不了你。” “尤其是牵扯到公共租界的时候。” 曹晏修强调道: “你是密探,进入公共租界是很经常的事情,儘量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另外,在公共租界交朋友要谨慎,那边的巡捕房力量很强,財政对间谍事务的投入很大,所以那边的密探很厉害。 总之……不能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 第87章 灵性世界,凡俗江湖 “还有。” 曹晏修补充了一句: “你语言天赋怎么样?” 语言天赋? 许义大学的时候是过了英语四级的,但学的都是应试技巧,正常交流能力是没有的。 曹晏修看许义不说话,就大概知道他的答案了,但依旧还是说道: “如果你能学会法语,就能比其他人往升职的都快。 去吧,许义,一周后来找我,拿点真东西出来,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许义拿著厚厚的信封包裹,向门外走去的同时,两指从衣襟里捻出了叶淼的香囊,轻轻放在鼻尖。 叶淼的香味激活了他的灵性视野。 他没有立刻回头去看,而是在离开房间之后,借著关门的机会,向门內看去。 惊鸿一瞥之间,只见那曹晏修头上长著两只丑陋的螺旋犄角,而在他背后,竟然长著一只长长的皮蛇尾! 许义內心震撼,但表面上什么都表现出来,只是径直离开了小东门巡捕房。 —— —— 许义关了灵视,出了小东门巡捕房,就近找了间客栈,5个铜钱租了个房间,坐在客栈房间中央的小方桌前,將信封包裹拆开。 这信封包裹上標註著这半个月的时间戳,想来是半个月以来积攒的案件。 拆开之后,包裹里大大小小大概有五六十张信封。 他本以为,这些信封里仅仅是一些相对於公眾而言比较冷门,无人关注的案子。 可没想到,他仅仅是扒拉了两下,竟然发现了这么一封信笺—— 《灵通堂荆鹤笙被害案》 『信奉包裹上標註著近半个月的事件,但单就这件事而言,並不是半个月以来发生的案件。 这信封里估计什么时间的案件都有。』 许义看到,这封信笺上標註的时间,是五年之前,荆鹤笙被荆家外戚和姬宵联合坑害的时间。 许义已经了解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但依旧想看看巡捕房视角的调查。 『巡捕房的密探,当年是怎么调查这件事的?』 他打开信笺,隨著一阵幽香飘入鼻腔,漂亮的钢笔手写体华文映入眼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经调查,灵通堂总经理荆鹤笙的瘫痪並非巧合,荆家外戚显然对他另有规划。 根据荆家外戚荆鹤年在私下里和勾栏女子的谈话得知,荆鹤年正准备发一笔横財,这笔横財显然和工厂有关,他们有可能卖掉工厂。 根据荆家外戚荆鹤年妻子在臥榻上的言语得知,他们已经对荆鹤笙的独女进行了安排—— 他们將会通过一次政治联姻,將这位名为荆桃的女孩,嫁给孟德斯坦洋行的第三位长子。 作为交换,对方会和他们签署长期的战略合作订单,將灵通堂生產的药膏卖到海外市场。 在荆鹤笙当年报案,案件建档之后,负责该案件的华界闸北警署张戊菁,受到了荆家外戚的行贿。 小东门巡捕房,让·马丁警官安插在闸北企业中的线人,曾被华界闸北警署囚禁,已是数月有余。 张戊菁以线人作为交换,换取了让·马丁警官在小东门巡捕房中的运作。 该案件因此搁置,不再继续调查。》 『原来还有这么回事。』 许义算是开了眼界。 他抚摸著信笺,闻著纸张上那股幽香,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他將叶淼的香囊按在口鼻上,打开灵视。 黑白视野张开的一瞬间,只见那信笺之上的文字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排列组合, 片刻之间,那信笺上的內容,已然和之前截然不同。 《荆鹤笙被害案的另一个真相》 《荆鹤笙的瘫痪源自一位舞女,该舞女名为姬宵,曾经在闸北工作,后服务於二十三铺颂鼎门大街的霓虹大舞厅。 姬宵因为频繁接触灵性香料而被转化成了半【妖】半【怪】。 转化者名为苗应真,是清茶门教残党。 据调查,姬宵是极少数被转化之后保留有足够理智的清醒个体,她能够清晰的认知到自己的人类身份,並对自己作为【怪】的部分十分谨慎。 在被转化之后,姬宵在短时间內掌握了百夜瘴的生存规则,不再被日光灼烧致死。 姬宵曾长期在凡俗江湖打听夜游神传承的消息,但她身份低微,又没有进入传承的资格,夜游神的江湖不会接纳这种出身的妖怪,因此她的追寻始终没有进展。 姬宵因此將怨恨撒在荆鹤笙身上,她让他瘫痪在床,並逐步夺走了他的所有產业。 对姬宵的调查,到此为止。》 信笺下方,是另一则信息—— 《附录:关於苗应真的身份调查》 《苗应真,现年33岁,出身湘西苗疆腊封山武陵祠,是医学夜游神传承【武陵道】的嫡系传人。 苗应真自幼学医,成年之后,因驳斥家族传承的行医理念,而被逐出【武陵道】,前往长沙接受西医训练。 苗应真在长沙时接触並继承了清茶门教的香味夜游神传承,大概是因为清茶门教的理念和她的行医原则相符(无法確定)。 她在长沙行医修行,一共五年时间,没有任何行踪记录。 后因仇家追杀,为躲避仇家,苗应真在闸北棚户区中安家,至今已有十年时间,和当地帮派联繫紧密。 仇家信息:暂无》 许义大开眼界。 隨即,他靠在椅子上,看著信笺上飘忽不定的浮动字跡,陷入沉思。 『巡捕房调查这些干什么。』 『曹晏修根本没告诉我,密探还要调查和灵性相关的事件。』 『曹晏修本身就不是人……至少不完全是人,他在小东门巡捕房乾的时间很久了,应该是很早就开始接触和调查灵性事件。』 许义隨意挑选其中十张信笺,將其打开,平铺在桌面上,而后屏息关闭灵视。 果然如他猜测那般,在关闭灵视之后,这些信笺的內容全都变了。 从灵性世界,变成了凡俗江湖。 『这些信笺中,对灵性世界的调查,仅仅是曹晏修个人的行为? 还是巡捕房有组织有规模的策划?』 许义拿不准。 『曹晏修让我在这一周时间拿真本事出来看看……难道指的就是这个?』 他眯著眼睛,將信笺一一打开,在灵视关闭的情况下,用眼神一一扫过信笺的標头。 大致检查过这些信笺之后,他拿出其中一封,眼神集中在信笺的黑色印刷体文字之上—— 《对三十八铺鸿发水果行陈罡及其家庭的调查》 『陈掌柜一平民百姓,调查他做什么?』(第1章) 第88章 货柜杀人案 许义带著狐疑向下看。 《鸿发水果行老板陈罡,男,原名蒋啸风,现年42岁,原羊城水手所建立【群义社】高级成员。 陈罡年轻时好勇斗狠,在羊城犯下命案之后逃到浦西城,自此行径收敛,改名换姓,娶妻生子,经营起一家水果行,名为鸿发。 陈罡之妻,名为叶小萳,女,36岁,出身江南平民之家,无特殊背景。 陈罡之子,名为陈言之,男,17岁,就读於公共租界的研庆中学。 研庆中学是由旗人出资,华人主持兴办的合资中学,入学门槛很高,陈言之的智力和毅力显然都不错。 陈言之因高昂的学费而时常需要打零工来补贴学用,是受僱于格里芬洋行的小工。 陈言之的学习和工作都很努力,但他的父母並不知道他在外面还做有一份工,更不知道自己给孩子的钱一直不够交学费。 陈言之还是华界进步青年学社,启明学社的成员,他已经参与了一次学运集会,但效果並不好,差点死在东洋人的枪口下。 陈罡年轻时悍勇不畏死,娶妻生子之后有了软肋,不但不再参与帮派事务,甚至开始读书识字,並几乎不再与人发生衝突。 但由於其凶悍的背景,他依旧被作为三十八铺的重点监视对象之一。》 许义看完,只觉一阵惊悚。 『好傢伙!还有这茬事! 我倒真要感谢陈掌柜的不杀之恩了。』 『人不可貌相啊。』 许义用手指拂过“格里芬洋行”这行小字。 『合资贵族学校的高中生,去洋行当小工嘛…… 这种情况,真是怎么看怎么离谱呢。』 『曹晏修之前的確说过,密探的调查,很多时候离不开公共租界。』 他拿起叶淼的香囊,闷了一口,打开灵视。 黑白视野铺张开时,信笺纸面上的字跡无风自动,那些字跡像是活了过来,在短短一瞬间的时间里重新排列组合,成为新的內容: 《货柜杀人案》 《公共租界,匯山巡捕房》 《我们今天晚上傍晚的时候收到报警,报警人说租界格里芬洋行的码头仓库发生了一起命案。 我们赶到的时候,正下著大雨,在场的码头小工表示並没有什么人员伤亡,更没人报过警。 经过调查之后,我们发现一青年死在了忽然掉落的货柜之下。 青年名叫陈言之,是格里芬洋行的小工,他在公共租界上学,他的家在三十八铺大街上。 陈言之因为是被压死,所以死相极惨。 我们通知了陈言之的父母,可他的父母却说,孩子已经到家了。 我们意识到发生了灵性事件,便想要对陈言之的尸体进行调查。 就在这时,我们发现,陈言之的尸体,消失了。 接下来,我们拜访了陈言之的家——三十八铺的鸿发水果行。 我们见到了“有血有肉”的陈言之,但这明显是有问题的。 按理说,陈言之应该是被某种“特殊的灵性”转化成了某种百夜瘴。 我们暂时没办法確定他在百夜瘴中的类型。 我们要把他带走,並亮出了巡捕证件。 谁知,陈言之的父亲,陈罡,將他的孩子护在身后,竟然要跟我们拼命。 由於陈言之的行为不涉及犯罪,我们没有正当理由逮捕他。 有了陈罡的庇护,我们也没办法把陈言之带走。 这件案子就此不了了之了。》 在这封信笺的下方,附有另外一张纸。 《小东门巡捕房接手货柜杀人案之后的案件补充说明》 《由於陈言之距离小东门巡捕房更近,所以此案件被移交小东门巡捕房。 陈言之的死並没有带给家庭任何影响,他本身就是白天上学,傍晚开始做小工,每天很晚才回家。 他死后,依然是白天和休息日都不在家人面前,只在晚上出现,並回到家中。 每当下雨天的夜晚,陈言之就会出现在格里芬洋行的码头,混跡在码头搬运小工里面。 每当工人发现他,就会嚇得半死。 但由於此案件已经移交小东门巡捕房,所以工人在公共租界的报警完全无效。 近日来法租界难民激增,警力严重不足,如陈言之这样不会对人造成伤害的百夜瘴,便没有多余警力和资金去施加管理。 此案件就此搁置。》 许义看完,关闭灵视,將几十封信笺合起,收回信封之中。 他来到窗边,打开百叶窗,看到天空已经暗了下来,天地之间没有一丝风,街市之间一片晦暗不清,明明是早晨,却和傍晚无异。 『要下雨了。 没有阳光,百夜瘴就会出没。』 大海的方向有乌云凝聚,想必浦西城在不久之后就会迎来一场暴雨。 许义退了房,在楼下8个铜钱买了把伞,街边叫了辆黄包车。 “师傅,格里芬洋行码头仓库。” 拉黄包车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精壮男子,他看了许义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客人,快下雨了,去岸边怕是不安全。 而且格里芬洋行码头仓库前些日子刚被烧毁了,现在正在重建呢,那地方现在啥也没有。” 许义没说话,只是递出20枚铜钱。 法租界到绿滨江畔格里芬洋行仓库的距离不长,算是短途零活儿,一般20个铜钱也就够了。 黄包车夫立刻皱眉道: “客人,咱这可不是坐地起价,眼看著海龙王要发脾气了,去海边很危险的。” 许义又拿出20枚铜钱: “师傅我確实有事,而且估计要你在那等等,我很快办完了事,还要用车。” 这种鬼天气,40个铜钱就算是顶了天的大单了。 天气恶劣,客源锐减,可车行的车份儿(租金)却一个铜板都不能少,遇到了这样的大单,没有有钱不赚的道理。 钱是到了才给的,许义亮出了钱,就把钱收了回去。 黄包车夫不再坚持,拉著许义就往绿滨江入海口方向跑。 片刻之后,到了地方,黄包车夫停在一间商铺的屋檐下等待,许义则打著伞向绿滨江畔前进。 一片晦暗之中,格里芬洋行的废墟已经被清理乾净。 只见工地之中,蒸汽榔头一边冒著白烟,一边將新的钢筋混凝土桩打进地下。 第89章 陈言之 比城墙还高的塔吊正从墙內勾吊石材进来,將石材放在密密麻麻的木製脚手架之间。 当初这间仓库被许义烧成了废墟,如今竟然已经重新盖起了一层。 许义绕著仓库工地转了一圈,眼神扫视过每个人的脸,確定没有独特的气味之后,將叶淼的香囊闷在口鼻之间,开启了灵视。 黑白视野铺张开的那一刻,他便看到,距离仓库较远的地方,码头上搬沙子的工人里,有一人身上散发出了明亮的白光。 那人十分年轻,戴著黑框眼镜,头髮乱糟糟的,虽然身体很瘦,但肩膀很宽,能明显看得到肌肉。 许义来到那人不远处,等到他放下了沙子,呼唤一声: “小陈。” 陈言之转过脸,却看到竟是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年轻人在喊自己,顿时朝许义挥了挥拳头: “小子你叫谁呢。” 周围人下意识向陈言之看去。 尤其是陈言之身边的那位,在看到陈言之那张脸的时候,嚇得脸色苍白,连头髮都竖起来了,大喊一声“妈呀!”,丟下装沙子的麻袋就跑。 周围的人也终於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被嚇的逃离他身边。 陈言之对工友们的行为十分费解,他完全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许义走上前去: “我叫许义,认识吗?” 陈言之听到这个名字,眉梢一挑,神色严肃起来: “你就是跑到我家喝汽油嚇我爹的傢伙!” 许义心想,你可太高看我了,我可嚇不到你爹。 是你爹自己装怂入戏了而已。 许义所料不错,今天乌云密布,没有阳光,这陈言之作为百夜瘴,果然是出来了。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看著陈言之: “我承诺要罩著你家,自然也要罩著你,就来看看你怎么样。” 陈言之从父亲口中知道了许义的帮派背景,知道不能轻易招惹许义,此时既然许义不是来找事的,他也就不会和许义发生衝突。 “谢谢了,我没事。” 陈言之扛著沙袋,经过许义身边,向工地方向走去。 许义打著伞,站在原地,看著他逐渐靠近工地。 就在陈言之的一只脚踏入工地的一瞬间,他整个人消失了。 肩上的沙袋掉落在地。 在陈言之消失之后,刚刚被嚇走的工人们像是完全忘记了陈言之这个人,他们再次来到码头,从停靠在码头的货船上卸下沙子,往工地搬运。 一阵小雨从天际盪了下来,工地旁的灯光变得氤氳不清,许义放眼望去,只见那发光的身影——陈言之,不知何时竟再次从搬运工人之中出现! 这一次,许义没有呼唤他,而是任由他和工友一起扛著沙袋从自己身边走过。 陈言之扛著沙袋来到工地上,一只脚踏入工地范围的时候,整个人消失不见,沙袋再次掉落在地。 大活人凭空消失,沙袋凭空掉落,这样诡异的场景竟然无人在意。 小工们继续著他们的工作。 片刻风起,雨势渐大,天地之间晦暗难明,工地上的工作没法做了,工人们都躲进了工棚里。 如果这样的鬼天气不结束,怕是没办法上工了。 陈言之却没停下。 天地一片昏暗之间,他依然坚持来往於码头和工地之间,像一只勤奋又忠诚的工蚁,將沙子一袋又一袋从货船搬到工地上。 片刻间大雨已成滂沱,陈言之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他正要起身再次扛起沙子,忽然感觉头上的雨势没了。 他一抬头,就看到一比他年龄还要小一些的陌生男孩,正给他打著伞。 “谢谢了。” 陈言之憨笑著看向许义: “小兄弟,风大雨大,你快去避雨吧,不用管我。” 他竟然忘了刚才的对话。 许义眼神深沉: “下这么大,去避避雨吧,不用这么拼命的。” 陈言之也像是累了,就那么席地而坐,一只手搭在沙袋上,抹了把脸,將脸上的雨水抹下: “不行啊,小兄弟,我负担大,不做工不行的。” 许义问他: “你要赚钱养家餬口吗?” 陈言之笑了笑: “不是……” 毕竟是学生,又是面对比自己还小的年轻人,陈言之的戒备心就不那么强,又因为许义打伞而积累了好感,陈言之用了眨眼的时间斟酌言辞: “我上学的学费很贵,但浦西城一般像我这么大的人,都已经工作几年,独当一面了。 我总不能老是跟家里要钱吧……家里压力也大啊! 再说了,洋行给的工钱多,我在这干,不吃亏的。” 许义沉默了。 这傢伙……真是为了攒学费啊? 许义问道: “你做一次小工,能赚多少钱?” 陈言之道: “今天活儿多,能赚123个铜钱呢!” 就小工而言,一天123个铜钱,实在是不算少了。 “但平常就没这么多……一般7、80个铜钱的样子吧。” 许义沉默间,忽然听陈言之说道: “小兄弟,我看你也不像混社会的……你也是学生吧?” 许义想起之前看过的资料,眼神闪动: “是……我还在上中学。” 陈言之笑了笑,言语之间多出了几分热切: “小兄弟想多认识些朋友吗?可以来我们学社啊! 我们启明学社是为了学术研討和文艺交流建立的学社。 每天都有最新的报纸和期刊可以免费观看,我们还会定期组织学校之间的学术交流活动。 我们是校际学社,不局限学校的,成员来自各个学校,通达大学附中、光华附中、南洋模范中学……还有一些正在上大学的学长,在学社里当干部。” 陈言之倒豆子一般抖出了一长串邀请: “我们还有独立的图书馆哦!就在公共租界的研庆中学附近——属於租界东区,距离三十八铺很近。 大家都是有志向的学生,各个中学都有,就当来交个朋友嘛!” 许义犹豫了一下,问道: “学社……好像也不错,具体在什么位置?” 陈言之笑著说道: “就在华德路研庆中学北侧的纺织厂隔壁! 那里年轻工人多,有志青年也多,更好交流进步思想……” 说到这,陈言之像是怕自己的言论嚇到许义,就停了下来。 “总之你来了就知道了,绝对不会让你后悔的!” 许义已经大概知道这个启明学社是干什么的了。 陈言之说完,冲他笑了笑: “我要去忙了。” 他再次开始了工蚁般的工作。 搬运,消失,出现,搬运,再消失,再出现…… 每一次消失之后再出现,他都会忘记之前经歷的事。 第90章 无牙之狼 『他变成了什么? 肯定不是妖,因为没有动物的特徵。 难道是鬼? 可他的灵性能变成实体啊,和荆桃手底下那位鬼魂大哥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不该是鬼。 是精? 嗯……精应该是把一样技能掌握到了极致的人,陈言之肯定不是。 那就只剩下【怪】了。』 许义根本没考虑过【仙】和【魔】,因为陈言之的状態和这两种百夜瘴相差太远。 『怪因执念而生。 將他留在这里的执念,难道就是赚钱缓解家里的压力? 从他的信息来看,他应该不是这种孩子啊……』 许义暂时不得其解。 许义在思忖中离开码头,找到刚刚的黄包车夫,坐上车,说道: “三十八铺中段,鸿发水果行。” 黄包车夫拉著许义,冲入滂沱大雨之中。 在许义坐著黄包车离开之后,一个小小的身影冷不丁从街边商铺的屋檐下面冒了出来。 是报童。 “他瞎跑什么啊!跟的我灵性都快用光了!” 报童一边抱怨,一边拍打著报袋: “袋爷醒醒!下大雨了!没太阳了!” 袋爷刚睡醒一般的慵懒声音从报袋中传出: “下雨啦!” 报童將刚刚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袋爷。 袋爷吃惊道: “什么?上了巡捕房二楼?出来没穿巡捕装? 那是当了洋人的密探了呀…… 还真让他成了官差了!” 报童满脸沮丧: “完蛋了!他身上披了一黑一白两层狗皮,无论如何做不成人了!” 袋爷倒是看得开: “小子,你得往好的方面儿想—— 这两层狗皮,偏偏披在了这么个心里面还有点儿良心的人身上,可是大大的好事!” 报童有个优点,就是听得进去话。 袋爷这么一说,他也就冷静下来,低声道: “如果他真还留有那么点良心,我可以成为他的线人。” 袋爷说: “他刚刚披上白狗皮,正是手底下缺人的时候,你这时候去给他当线人,他怕是求著要。” 报童梗著脑袋: “不行,我得再看看,性命攸关,必须谨慎。” 袋爷笑呵呵的: “咱们新闻人每天过的朝不保夕,是得有这个觉悟,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报童撑著伞,跟著黄包车消失的方向去了。 …… …… 不多时,许义到了三十八铺,结清了车款,走入鸿发水果行。 下雨天生意不好,陈罡无事可做,正坐在柜檯里一只手凑著头打盹,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当他看到来人相貌时,整张脸拉垮下来,一言不发的瞪著许义。 许义站在门口,收伞之后將伞抖了抖,把伞尖向下杵在门槛外的石阶上,伞身斜倚门梁。 “陈掌柜,一周未见,甚是想念。” 许义这次知道了陈罡的底细,如之前那般不要命的硬刚行为,他是再做不出来了。 好在他也知道陈罡有了软肋,因此心里明白,只要不把陈罡逼到狗急跳墙,陈罡一般不会动手。 陈罡看著许义,冷笑一声,用下巴点了点角落竹筐里卖不出去的烂梨: “真是稀客,隨便吃,別客气。” 许义反手拿起一只摆在正门口的新鲜苹果,一口咬下,含糊不清道: “陈掌柜,最近有人来骚扰生意吗?” 陈罡咬了咬牙,翻了个白眼,朝许义摊开手: “那不就是你嘛!” 许义又咬了口苹果: “不不不,没人来骚扰鸿发水果行的生意,是因为这里成了我的地盘,道上一打听,知道我罩著这里,所以才没人来了。 陈老板,青帮堂口直系门徒的脸面,可是很值钱的。” 陈罡沉著脸,刚要骂,却听许义冷不丁说道: “陈掌柜,贵公子近来如何?” 提到陈言之,陈罡就像是被戳破了气的气球,整个人的气势一瞬间萎靡起来: “啊……他还好,还好……” 孩子是他的软肋。 他现在过得很好,有了乾乾净净的身份,有了妻子,有了孩子,有了能稳定盈利的水果行,有了三十八铺盖了红印的地皮,有了建在这块地皮上的石库里弄小宅院…… 妻子贤惠,孩子聪明,眼看孩子就要高中毕业,也或许有可能出去留学,正是人生意气风发时,他这么个老父亲一定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差错。 他拥有太多,多到已经无法承受失去了。 他再不想回去过刀口舔血的生活。 他的妻儿曾经被三十八铺的流氓骚扰,他一个一个打了回去,把他们揍到服软为止。 可面前这个流氓,和其他流氓,不一样。 上一次许义来过之后,他就私下里对许义的身份进行了调查。(第2章之后) 调查结果是令人窒息的,青帮堂口先生嫡系门徒的身份,已经超出了他能抵挡的极限。 另外他还打听到,这许义有另一点和普通流氓不一样—— 他本身是个乡下来的穷小子,来浦西城才一个月的时间。 想来尚且没有完全染黑,不会太坏吧? 只要能安安生生过日子,向这么一个小流氓头子低头,又如何呢? 昔日的凶狠早已伴隨著曾经的那个名字,被陈罡藏在內心深处,压上名为“生活”的千斤巨石,难以挖掘出来了。 老狼连獠牙都弃之不用,就只剩下软弱。 许义看陈罡这副模样,心里感慨一声,接著道: “我没別的意思,只是我现在罩著鸿发水果行,自然也就罩著贵公子。 我想,如果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能帮就帮。” 陈罡听了这话,一时间疑惑不定,不知道这番话是真是假。 此时此刻,鸿发水果行外暴雨倾盆,密集雨滴极大石板路和砖瓦的白噪音充斥著整个三十八铺,雨势之大,以至於街道上连打伞的行人都消失了。 在这苍茫一片的雨声中,陈罡缓缓开口了: “他最近精神不太好……” 陈罡脸色很不好,低沉的声音里隱藏著一丝代表著“担心”的焦躁。 说起这些事的时候,这身高两米的壮汉,在此刻竟像是矮了一截。 “他每天回来都跟我讲同样的事情,什么社团,什么学运,什么进步青年…… 他讲的很小心,以为我会生气,因为那些事情是有些危险的。 其实我並不在意,我年轻时干的事情比这危险多了。” 这句话,许义是信的。 第91章 暴雨之日 这些事像是在陈罡心里已经憋了很久,如今一开口,就全倾泻了出来: “年轻人嘛,就该有个年轻人的样子,他去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无论输贏,最起码以后想起来是不后悔的。 可这小子跟我性格完全不一样,有什么事情从来不说,就藏心里,跟他妈那个熊样一模一样…… 只要是那些危险的,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跟我们说! 我们也什么都不知道,问也问不清楚,讲也讲不出来。 唉!” 他重重嘆了口气: “许先生!你要是真能罩得住!就跟他聊聊吧!你们都是年轻人!说不定真能帮到他呢!” 陈罡在急病乱投医的潜意识下倾泻完了自己的情绪,忽然又有点后悔对许义说这一席话,一时间心烦意乱。 『我跟这小子说这么多干什么……』 说话间,一个身影从雨幕中衝进了鸿发水果行。 “爹!我回来了!” 是陈言之。 陈罡奇怪道: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陈言之更奇怪: “啊?什么早?现在不是都快11点了。” 陈罡看了一眼墙上的表,那时针刚好指向11。 “的確是11点了。” 只不过是上午11点。 陈罡说的是上午11点,陈言之说的是晚上11点。 父子之间的对话,在阴差阳错之间对上了號。 陈罡心烦意乱,不想跟儿子拉扯那么多,直接看向许义: “这位是……”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出许义的真实身份: “这位是小许,他想来咱家店里打零工呢,你们没事多聊聊。” 陈言之看著许义和自己相仿的年龄,想到自己的经歷,不由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感,温言对许义道: “小兄弟,你上学了没?” 陈言之再次没有了之前的记忆。 许义说谎的时候十分自然,眼神里泛著清澈的愚蠢,愚蠢中藏著一丝刻意泄露出来的尷尬: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还没……我刚从乡下来的,家里供不起。” 陈言之看出了他的尷尬,和善的笑了笑: “没关係,掏钱上学,只是为了读书罢了。 可即便没上学,也是可以读书的。 你来我们学社,书都是可以免费读的。” 陈言之说到“学社”的时候,看了一眼陈罡。 陈罡撇过头去不说话。 陈言之见父亲不提意见,便鬆了口气,將之前在格里芬洋行码头跟许义说过的那番话,大差不差的重新说了一遍。 “咱们都是年轻人,年轻人就不能不读书。” 陈言之说道: “总之你閒暇时候去就对了,即便不喜欢读书,多交几个朋友也是好的。 我们启明学社里面不乏有些富家子弟,他们中有些热心肠的,有机会给你介绍一些多挣钱的工作。 这年头,兜里没点钱,在社会里廝混的底气也不足。” 陈罡翻了个白眼。 陈言之似乎很疲惫的样子,看向陈罡: “爹,我有点累了,先回去休息。” 他朝许义笑笑: “你们聊。” 他说完,和许义客套两句,就自顾自的上了二楼。 三十八铺的两层商铺都是上居下铺,二楼通常是店主人用来居住的。 许义等待陈言之上去了,才低声问陈罡: “他这样,多久了?” 陈罡神色有些晦暗: “有一段时间了……至少一周了,每天回来都这样。 说说学社,说说学校里的事,就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的早,不跟我们打招呼就走了,我们隔天晚上问他怎么走那么早,他就说学社有晨读活动。 天天这样…… 天天都这样!” 陈罡是为儿子的精神状態担忧。 许义问: “你们也没去他房间检查过?” 陈罡皱著眉头: “他今年都18了,是大人了!我还查他房间,岂不是瞧不起他! 寻常人到他这个年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新时代嘛!我明白的,外面的年轻人现在都这样! 总之……他已经长大了,我还管他那么多干甚!他中意做咩就做咩!” 陈罡这口掺杂了南北地方口音的话,让许义听的耳朵都蜷起来了。 许义点头道: “我知道了。 陈掌柜,我去他们那个启明学社看看。” 陈罡担心儿子,闷闷不乐,又因为没怎么读过书,现在虽然已经识字,但不懂什么文法表达,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把內心的焦虑和感情用语言讲出来。 此时的陈罡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只是目送许义离开。 许义出了门,撑伞走在三十八铺已经几乎无人的大街上,心中不断思量。 『陈罡是怂了,不是傻了,他必定已经看出了陈言之的异常。 但他似乎从內心不愿接受,所以一直在给儿子找藉口。 即便那藉口是蹩脚的,至少也能让他內心好受些。』 这场雨大的惊人,三十八铺大街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许义的脚踝,几乎没有的排水设施根本不足以將如此大的积水排出,三十八铺大街上几乎成了汪洋。 许义並不在乎。 『陈言之的一切线索都指向启明学社…… 所谓《货柜杀人案》,听起来唬人,但其实是个很简单的案子。 因为线索就启明学社这么一条。』 『之所以无人调查,估计就是因为嫌麻烦。』 『两个租界的巡捕房也真是有够离谱的,把案子踢皮球也就罢了,这么简单的案子竟然都不去调查。 那封邮包里面,这两周的案子,至少有三四十件。 短短半个月,就积累了三四十个灵性世界相关的案件。 那普通案件积累的能有多少? 这还是报了案的。 那没报案的犯罪事件,怕不是海了去了!』 许义穿越过来之前的时候,仅仅是从老电影里感受过法租界巡捕房的离谱。 现在算是亲身体验到了。 这感觉实在糟糕透顶。 大雨一刻不停的下,风也大的离谱,很多房屋的砖瓦都让颳了下来,这必定是强对流天气无疑了。 许义来到浦西城之后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鬼天气,为避免误伤,他只能儘量走到街边的屋檐下。 在许义离开时,完全没有发现,在鸿发水果行旁边的小巷子里,一个报童正探出头来。 “他真的是为了查案子啊……” 在报童將信將疑的话语声中,报袋低声回答: “你跟著就是了,我感觉这事不简单。” 报袋经验丰富,报童自然是相信他的。 他朝著许义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第92章 启明学社 许义好不容易穿过三十八铺,进了公共租界,马路宽阔起来,风也比之前大了不少。 许义若不是练过很多年马步,下盘稳得很,怕不是要被风颳走了。 大概用足了一个小时的时间,许义终於重新回到了公共租界东区。 东区大马路沿绿滨江走到头,就是格里芬洋行。 到了今天,东区已经成为浦西城中重要的工业区和码头仓库区,道路多平行或垂直於绿滨江,就是为了通过绿滨江进行水路运输,让工业原料和工业產品的运输更加便利。 ——东区从一开始就是作为工业区来规划的,整个东区沿绿滨江布局,集中了眾多工厂、码头和仓库,是公共租界的工业基地。 今天眼看颳起了颱风,东区很多工厂都停產了,只有少数几个大烟囱冒著黑烟。 许义走上了华德路,道路上的积水情况已经好了很多,由於是工业区,又紧挨著绿滨江,加上排水设施算得上是先进,虽然大雨也是下成了瓢泼,但道路上积水的情况並不严重。 许义沿著华德路一路前进,大概走了十多分钟的时间,便看到了街边镶嵌在墙壁上,写有“研庆中学”的金属门匾。 他顾不得观看研庆中学的模样,只是顶著大风大雨,用腕錶上的指南针辨认出北边,而后继续前进。 不多时,马路街边,一棵白杨树下,许义终於看到了一块白底黑字从上到下写著“彩麻纺织厂”的木牌匾。 他看准了这厂房大门旁的一道小巷,躋身而入。 这条小巷在两面高墙之间,许义一进来,风雨立刻小了。 雨打杨树叶发出的密集“噼噼啪啪”声中,许义侧身绕过锁在墙边的自行车,低头躲过头顶的晾衣架,来到小巷尽头,一扇仅容单人通过的门外。 门是防盗门,不仅有铁柵栏在门外保护,內部的铁门上还有猫眼。 许义抱著试一试的心態敲了敲门。 无人开门。 许义又使劲敲了敲,顶著风声喊道: “我是陈言之大哥介绍来的!” 风雨太过寒冷,许义有点顶不住了。 他又等了半晌,忽然,门被打开了。 门外大雨滂沱,冰冷异常,门內一片带著焦灼气息的温暖,有许多人声匯在一起的诵读声传出,那热烈的气氛仿佛能够驱散寒冷。 暖色光晕笼罩全身的那一刻,许义从扑面而来的暖意里闻到了一股奇怪的焦灼味道。 那味道里的焦灼很轻微,仅仅只是一个照面,许义辨认不出奇怪之处为何。 “请进吧!” 许义进了门,只见整个学社里气氛热烈,外面的大风大雨完全没有影响到这里的一切—— 整个房间大概有个將近100多平米的样子,看起来极为宽敞,角落里摆放著成排的书架,房间中央则成排落著书桌和椅子。 高瓦数的白炽灯將整个房间照的一片通明,许义一眼扫过去,此时启明学社里大概有那么三十多人的样子,大多数是中学生,整个房间已经略显拥挤。 他们大都围在房间最深处的讲台上,一个年龄稍微大些——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青年男子,穿著一身青色的西装马甲连身衣,戴著副黑框眼镜,正在讲台之上慷慨激昂: “红烛啊! 是谁制的蜡——给你躯体? 是谁点的火——点著灵魂? 为何更须烧蜡成灰, 然后才放光出? ……” 其他学生跟著他一起朗诵著,他们情绪激动,声潮汹涌,听的许义也是心潮澎湃。 与此同时,许义心中升起了不详的徵兆。 房间里声音这么大,外面竟然一点动静都听不到? 与此同时,焦灼味道更浓郁了,像是塑料、木材、纸张……以及各种杂物被烧焦之后混合起来的味道—— 像是有什么地方起了火。 可许义举目四望,並没有看到任何著火的痕跡。 许义感觉这地方很不对劲,很怪异,很邪门儿! 学生们诵读完了那首新体诗,台上那人高声道: “作为新时代的知识分子,我们应当如红烛那般,为理想牺牲自我!在奋斗中无论遇到了什么样的艰难,都要坚持下去!” 他忽然话锋一转: “东洋人兴办的纺织厂之前大量招收我们的工人同胞——在东区,有大康、隆兴等东洋厂商。 在这些工厂,工人每日工作12小时以上,可依然工资微薄。 不但工资微薄,厂方还经常剋扣工资,强制扣存部分工资作为“储蓄金”,若工人半途辞工或是请假,这笔钱就要被没收。” 这话说出口,台下的学生们都是义愤填膺。 许义听著这些事情,虽然不是很惊悚的消息,但心里依然轻轻“咯噔”跳了一下。 『是纱厂大罢工的事。』 许义今天早上看报纸的时候就看到了,东洋工厂在昨天组织了千余工人,进行集体抗议。(第83章) 『东洋人兽面人心,若是抗议真的对他们的生意造成影响,这群学生怕是危险了。』 台上那学生满脸怒容,扫视台下的同学们,愤愤道: “东洋人厂主和管理员对待工人非常苛刻,动輒打骂,几日前,大康纱厂的第二厂区,有一名年轻人被东洋管理员用铁棍殴打致死! 当时第二厂区的工人们就罢工了,可对方竟然冷处理,事后拿工资要挟,这件事竟然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我们需要联合那些工厂里的工人同胞,让他们认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让他们知道妥协只能换来对方的得寸进尺—— 我们要组织和进行一场大罢工!” “让东洋人得到惩戒!让他们再也不敢再剋扣工资,不敢再设储蓄金,不敢这么折辱同胞!” 他们是一腔热血的学生,他们睁开眼睛看过这个世界,就再也不能容忍脚下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丑恶。 他们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不对的,就想要那些对的道理在这片土地上执行,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们都不在乎。 他们没有成年人那般丑陋的苟且,有的只是让一切好起来的希望。 第93章 123枚铜钱 学生们显然没有组织过这种活动的经验,你一言我一语,一时间乱成一团。 好在启明学社里的学生们大都已经经受启蒙,又有大学生帮忙,很快釐清前因后果,先后顺序,逐渐梳理出切实可行的流程来。 许义呆呆的看著这一切。 直到一只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同学。” 一个长著两撇小鬍子的男青年出现在许义视野中。 “你是陈学长介绍来的?” 许义点了点头。 小鬍子拉著许义来到一旁,光亮稍暗些的地方: “陈学长现在凑到了多少钱?” 听这意思,是需要陈言之拿钱出来,维持学社……也或者是用来组织罢工的费用? 可陈言之自己连学费都付不起,他怎么可能有钱提供给学社? 『等等。』 许义看著小鬍子一脸真诚模样,一时之间恍然大悟。 『什么没钱交学费?根本就是个假情报! 陈言之去码头上当小工,根本就不是为了赚学费,而是为了赚提供给学社组织罢工的钱!』 想到陈言之的结局,许义一颗心沉了下来,面色也变得不太好看。 这模样落在小鬍子眼里,变成了“满脸为难”。 “唉,是不容易。” 小鬍子嘆了口气,低声道: “按照咱们之前商量的,罢工工人的生活维持费,每天每人10个铜钱,考虑大康纱厂的將近5000名员工,罢工按照最短时间7天来算,仅这一项就算出了1000多银元。 这是大头。” “宣传和动员费用里面,印刷传单、標语,製作募捐箱的钱,街头组织演讲和僱佣安保的钱,这些倒不算多。” “加上购买食物分发给工人的钱,支付交通、通信等必要活动的杂费,救助在罢工时受伤的人员,牺牲者的抚恤金……” 小鬍子试图让许义理解他们的不容易。 “都是钱啊……” 许义沉声道: “学社里富家子弟也有不少,陈言之有出钱的必要吗?” 小鬍子听了这话,顿时不悦: “看你这话说的,根本不是谁有钱谁没钱的问题,大家都想为了这件事出一份力,组织罢工不容易,钱当然是越多越好了!” 小鬍子说完,嘆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凑近了许义,小声耳语道: “咱们学社那几个富家同学,回去要钱,是编纂的理由。 大都被家里逼问出了要钱的目的,家里大人一听是为了搞罢工,那几个同学当场就挨打了…… 有两个直接被家里软禁,连学社都来不成了! 只有一个,人家家里长辈原本就是爱国企业家,出了些钱。 这些钱著实有些分量的。 总之,能多一点是一点!” 许义听了这话,又看了一眼台上,心中有所明悟。 『这场罢工,启明学社的学生们显然已经蓄谋已久。 准备工作想来已经做了很久了,是今天才通知所有人。』 许义想了想,將自己仅剩的五枚银元中,拿出三枚,递了过去。 小鬍子將三枚银元拿在手中,神色忽然变得十分复杂。 似是恍惚,似是惆悵,直到最后化作释然和欣喜: “得了,同学,这两天你勤来著,等组织安排吧!” 小鬍子说完,就找其他同学去了。 这人显然是启明学社里的老成员了,跟谁都说得上话,从他的表情和神態看来,学舍內的募捐显然是不困难的,大家都在尽力出钱出力。 许义在启明学社里听著演讲和同学们的谈论,等待了將近一个小时,终於等到了陈言之进来。 陈言之进了门,眼神在扫过许义的时候,並没有什么反应。 如之前那般,陈言之的记忆停留在了格里芬洋行码头上做小工的那一刻。 他径直找到小鬍子,將一袋钱放在小鬍子手里。 “123个铜钱,收好了。” 123个铜钱。 许义眼神一晃。 『在格里芬洋行码头上的时候,陈言之就跟我说过,今天活儿多,赚的多,所以才有123个铜钱。(第89章) 看起来……即便在被货柜压死之后,变成百夜瘴的陈言之,依然在码头上做小工,在给学社挣组织罢工用的钱。』 『可这点钱,对於组织罢工所需的经费而言,真的是杯水车薪啊……』 陈言之似乎很疲惫的样子,他在把钱袋给了小鬍子之后,就离开了学社。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小鬍子摸出许义给的三枚银元,又看著陈言之给的钱袋,忽然流下两行泪来。 许义跟著陈言之出了门。 许义来到街道上的时候,已经看不到陈言之的影子。 此时雨小了很多,许义扭头看了一眼大门紧闭的启明学社,侧耳倾听,真的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了。 他拿出叶淼的香囊,按在口鼻之间。 灵视被打开了,而启明学社並没有发生变化。 『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义屏息关闭灵视,打著伞,在强烈的疑惑中,缓缓向道路上走去。 道路另一边的小巷子里,报童露出半个脑袋,看了看许义的背影,又看了看启明学社所在的房屋。 “袋爷,这不是……” 袋爷声音严肃: “是的,这就是在此次大康纱厂大罢工中被烧毁的启明学社!” 报童声音颤抖: “袋爷……今天中午的报纸,已经出来了吗?” 袋爷低声道: “稍等。” 破烂报袋中传来了咀嚼声,十几秒钟的时间过后,袋爷略显疲惫的声音从报袋中传出: “出来了……这次事情很严重,是闸北风报总编亲自审核的,应该没什么问题。” 袋爷声音严肃: “现在,是对许义进行最终测试的时候了。 他到底能否成为咱们的同行者,就在此刻进行验证!” 报童摸了摸报袋中那份多出来的、洋溢著新鲜油墨香味的报纸,看了一眼许义的背影,追了上去。 “客人!买份报纸吧!” 许义听到呼唤,怔了一下,转过身去,便看到一小小报童向他跑了过来。 报童站在他面前,从报袋里拿出一份泛著新鲜油墨香味的报纸: “客人!这是今日中午份儿的闸北风报!” 风雨之中,白杨树下,空寂的道路中央,一大一小两人。 许义看著报童的脸: “我见过你。” 他见过报童。 先是在金兰庵堂外,如今又在华德路中央。 巧合怎么可能这么多? 第94章 萧氏书斋 许义没提之前遇到过这码事。 报童既然一直跟踪他,必定对他有所图。 只要有所图谋,就必定能够为他所用。 做生意,各取所需罢了,不寒磣。 他凝视报童足足三秒钟,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铜钱,递给报童,换取了报童手中的报纸。 他看向报纸头版—— 《纱厂工人大罢工!结局惨烈!》 《昨日傍晚,大康、隆兴等纱厂的3000多名员工,在多方组织的动员之下,再次进行了罢工运动。 工厂內多处关键设备遭到破坏,厂区关键道路被封锁,厂区运输彻底瘫痪。 东洋企业主对此次罢工进行了镇压,但收效甚微。 他们转而开始报復此次罢工的组织势力,其手段残忍,竟將多处组织势力付之一炬! 多名学生惨遭毒手……》 许义看到这里,闭上眼睛,攥住报纸。 他已经知晓结局,不愿再看下去了。 他很快睁开眼睛,將其报纸压平摺叠,放入粗布衫內劲的大口袋中。 『启明学社里的焦灼味道,原是由此而来。』 此刻恰逢大雨停止,一阵大风拨云见日,一时之间日光大绽,虽未天朗气清,但人们依旧从太阳的光亮中感知到了些许暖意。 许义向启明学社的方向遥遥望去,只见阳光之下,那学社所在的位置,连带著旁边的纺织厂,已然烧成一片焦黑废墟! 废墟之中儘是断壁残垣,那火不知道温度有多高,连建筑內里的钢筋铁骨都烧化了不少,仅仅只剩半扇铁门孤零零的靠在废墟边缘,那似乎是启明学社曾经在此存在过的唯一证明了。 许义恍然低头,只见自己身上和双脚不知何时已经沾了不少黑灰。 那焦灼的味道也在他身边常伴。 许义睁开眼睛,茫茫然看了一眼天光,飞瞟一眼远处更加浓重的乌云,知道更大的暴风雨还在后面。 他低下头来,俯视报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谁烧的。” 一个报童,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呢? 许义依然这么问他。 许义心中猜测,这报童既然能找到他,就肯定知道些什么。 报童谨慎回答: “是一个叫深谷岩一的东洋密探。 他化名萧德明,明面上的身份是江南读书人家的子弟,来到浦西城创业的爱国读书人,仁人志士。 他在公共租界经营著一家书店,名为萧氏书斋,號称收集全了前三十年所有的出版书籍。 那家书店,在山达刚路的16號。” 许义审视了报童三秒钟,说道: “如果你提供的情报有误,我会找到你。” 他拿到了报纸,报纸上残留著报童的味道,那是他寻找到报童的依仗。 许义说罢,收伞转身,朝报童说的那条街道方向走去。 许义没想到,原本简简单单一个案子,能查出来这么多东西。 事已至此,他必將追查到底。 报童远远跟在他身后。 …… …… 许义並没有直接前往山达刚路16號。 他一路进了山达刚路的居民区,在街边一家杂货铺外的梧桐树下找到了一间公用电话亭。 在公共租界,投幣式的公用电话亭几乎到处都是,几乎每条胡同里弄的弄堂口,烟纸店和杂货铺的店內或是门口,主要街道和商业区…… 街头的公用电话亭是封闭的厢式结构,也有柜檯式和附壁式,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竖起来的长方体铁盒子,一般是玻璃窗。 公共租界的公用电话亭更新换代很快,如今已经淘汰了木製厢体,用上了纯金属的边框。 许义在这家杂货铺用60枚铜钱换了2个角幣,进入电话亭,將金属门閂反锁,拿起公用电话机上被盘的鋥光瓦亮的红色听筒,投入一个角幣。 这个时代的电话,无论是公用还是私用,都需要先由人工接线生——电话小姐询问需要接通的號码,然后手动將塞绳插入对应埠,完成电话连接。 很快,曹晏修办公室的电话被接通了。 “请讲。” 確认了曹晏修的声音之后,许义开口道: “曹长官,我是许义,我需要確定一个人的身份信息。” 他將报童刚刚所说东洋密探的身份信息,报给了曹晏修。 等他说完,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电话里就传出了带著白噪音的回应: “萧氏书斋,萧德明,是有这號人。” 曹晏修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萧德明,现年43岁,祖籍扬州会稽,其父是前朝的举人,如今已家道中落。 萧德明幼习经史,受新思潮影响,立志以文化启蒙救国,於是在家道中落之后,携家传古籍赴上海谋生,在公共租界山达刚路16號开设萧氏书斋,集售书、出版、文人雅集於一体。 萧德明在公共租界落户已有二十年时间,期间以书斋为媒介,广交好友,人脉遍布公共租界。 萧德明虽然自詡仁人志士,但深諳明哲保身之道,所以仅仅只是发展人脉,並未参与过任何游行或是集会。” “另外,萧德明和公共租界匯山巡捕房的乔治·斯伯格似乎有著不寻常的关係。 根据调查,两人曾经在萧氏书斋中爆发过一次爭吵,但爭吵內容是关於书籍知识,而非其他事物。 我们怀疑他们在这场爭吵中使用了某种话密,但並无证据。 两人之间的具体关係,尚需调查。”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信息了。” “我们无法確定萧德明的东洋密探身份。” 许义回应道: “谢谢长官。” 曹晏修: “在外调查注意安全,遇到危险就撤退。 就这样。” 曹晏修掛断了电话。 …… …… 许义来到山达刚路16號的时候,天上再次下起了小雨,浦西城的天空乌云密布。 这书斋的店面不大,门加橱窗也就10米左右的宽度。 书斋的门面儿看起来很漂亮,一眼看去是实木拱形雕儿,门中央靠上的位置镶嵌著一只银色的啄木鸟,鸟喙上掛著一张木牌,上面用漂亮的书法写著《萧氏书斋》四字。 实木门连接的整个橱窗是木製的,玻璃被擦的透亮到仿若无物,即便沾了雨水,也清澈透亮。 左右橱窗之下摆著两排木製的培育箱,箱体大概1米半高,其中生长出的鳶尾刚刚好遮挡了橱窗下方的水泥青砖墙体。 许义闷了一口叶淼的香囊,打开灵视,在街边坛捡了块石头,又悄悄將枪牌擼子上了膛,和右手一起放进口袋里,推门而入。 书斋里面的陈设看起来十分温馨,暖光灯是镶嵌在天板里面的,四周是没有墙壁的——整个书斋大概七八十平米的空间,四面墙壁完全被书架填满了,看不到墙壁。 书斋中间摆著一圈红木真皮沙发,这些沙发围著一张低矮的小圆桌,想来是做会客之用。 第95章 危险试探 书斋靠近橱窗的角落里坐落著袖珍的咖啡吧檯,有一中年人正在製作手冲咖啡。 从橱窗照进来的淡淡散射光下,中年人的身影在灵视中是淡白色的正常人形。 『没有奇怪的样子,又在白天出没,可以確定不是百夜瘴。』 『又因为是淡白色,所以应该灵性不强,是夜游神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种淡淡的灵性,即便他是夜游神,位阶也绝对不高。』 许义不断评估著对方的危险性,並用最坏的打算进行揣测。 一股咖啡液的焦香味从吧檯处飘来,让许义立刻联想到了启明学社里的焦灼味道。 这让他的心情更加糟糕。 『这並非仅仅只是咖啡本身的味道。』 许义在灵性加持之下的嗅觉,灵敏的感知到,这香味不仅仅只有咖啡香,还有这间书斋里群书的香味。 吧檯里中年人身上被咖啡常年浸泡醃渍出的香味。 曾经来过书斋里的读书人身上留下的香味…… 这些香味混杂在咖啡香味中,匯成了一股沁人心脾的灵性芬芳。 许义闻著这香味,如同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下意识捂住口鼻,眉头皱成了“川”字。 许义意识到自己的状態不对劲,他摸了摸荆桃的软玉,同时感知著鼻腔中玳瑁嗅烟散发出的稳定灵性波动,整个人逐渐冷静下来。 『我脑袋里,报童提供的情报——『萧德明是东洋人』的概念,先入为主了。』 荆桃的软玉让许义一时间心神清明。 『我无法確定报童的情报正確与否。 我要验证萧德明的真实身份。』 几个念头的时间里,许义已经想好了对策。 他站在门內,不仅没把鞋在玄关的地毯上擦乾净,甚至把雨伞带了进来,伞连合都没合,就那么往门边一丟。 伞上的雨水溅湿了一堆书本。 这粗鲁的举动顿时引起了书斋主人的不满。 那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从咖啡吧檯里走出来,他穿著一身量身定製的褐色西服,打著一条深蓝色的方格领带,戴著一副黑框眼镜,气质深沉。 中年人深沉的气质里让人感觉儒雅隨和,在看到了那些被沾湿的书本之后,他表现出几分慍怒: “这位客人,请把鞋在毛毯上擦乾,请把雨伞放在外面专门盛放雨伞的木桶里。” 这人说著一口夹杂著江南口音的流利浦西城地方话,神態举止规矩严肃。 从表面上来看,完全是一板一眼的正气凛然。 许义盯著他的眼睛,表现出一副青年人『老子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模样,囂张叫囂道: “我听说这萧氏书斋包揽群书,前三十年间的书籍齐全的很!” 萧德明嘴角微微下沉。 在书斋谈集书,相当於在武馆论拳脚。 这是来砸场子来了。 萧德明看著许义那一身乡下手缝的粗布衫,虽不轻视,但內心多少有些不屑。 『哪来的野小子,敢来砸我的场子。』 『是谁指使他来的?』 萧德明略微有些塌的上眼皮向下坠,盖住了一点眼珠,让他看起来眼黑更少,眼白更多。 且先看看这小子是真愣头青,还是另怀歹心。 “客人要找哪本书?” 萧德明声音缓慢,眼神在许义放在口袋里的手掌上游弋了一瞬间。 他看不到许义正握著枪牌擼子的手,但根据在浦西滩廝混的经验,他从那只放在口袋里的手中感知到了危险。 於是他的声音更慢了: “若我能找出客人要找的书,客人就该尊重我的书斋,將鞋子擦乾净,把伞放在门外,然后再来討教学问。” 许义依旧盯著他的眼睛: “第一本书名叫《斗热闹》。” 萧德明听到这个名字,眉头一翘。 荡漾在整个书斋里的灵性香味,忽然乱了。 许义敏感的捕捉到了这一变化。 『香味乱了。 灵性香味的某个源头——这书斋里的某样东西,发生了紊乱。』 萧德明缓缓道: “客人,你確定这是本书?” 许义不说话,只用坚定的眼神肯定著自己的答案。 萧德明正色道: “既然能说出这文章,我看客人也是个做学问的人,怎么不知道这《斗热闹》是连载在报纸上的?” 的確如此。 《斗热闹》並不是一本书,而是连载在《宝岛民报》上的故事。 只听萧德明用一种严肃的语气说道: “《宝岛民报》是宝岛的知识分子在江户建立的报纸,主要面对的市场是宝岛,不是浦西和大炎王朝江南一带。” 这份严肃和脱口而出的真相,並没有让许义退缩。 许义抬起头来,用鼻孔看著萧德明,用不屑的腔调哼了一声: “你可知道,闸北的商务印书馆,和我大炎王朝在闸北建立的大炎书局图书馆,一直在收集天底下的报刊书籍。 他们效率很高,很多奇书、怪书和生僻书都能找到。 只要能找到的书,他们基本上都翻版和再印出来了。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斗热闹》——即便这报刊生僻稀少,也依然被印刷出来了。” 这些信息当然是许义隨意编纂的。 没等萧德明反应过来,许义便用上了一副前辈教训后辈的语气: “这书,你可以没有。 但作为在租界开书斋的仁人志士,你必定知道这书写的故事是什么。” 萧德明被他这情绪搞的心里毛毛,像是要生起火气,但凭藉自身的修养,很快就把这些情绪给消化掉了。 许义盯著萧德明,语气里的傲慢完全不加掩饰: “你说说,这书讲的是什么?” 萧德明洒然一笑: “《斗热闹》这个故事,当初写出来的时候,就是为了讽刺东洋人对宝岛的殖民压迫,揭发他们对平民老百姓的控制,同时诉说了底层百姓的苦难。” 隨著话语的诉说,萧德明的语气从严肃变成了痛斥: “东洋人狼子野心,妄图以暴力血腥征服四海,他们迟早有一天要被反噬! 东洋帝国主义必將失败!” 最后一句话声调升起,却又不那么凶狠,只是镇定和恰到好处的愤怒。 许义全程看著萧德明,一言不发。 『回答的基本及格。』 许义让他说出来《斗热闹》讲了什么,就是为了考验他,会不会骂东洋人,会不会否认东洋民族。 第96章 闹市杀人 如果他是东洋密探,《斗热闹》这本书可以说是唾骂了他的民族,让他毕生为之努力奋斗的事业变得毫无意义。 他即便不生气,至少也该有那么一丁点表现才对。 可他偏偏慷慨激昂的讲了个齐全。 萧德明讲完了,看了一眼橱窗外。 此时天刚放晴,橱窗外行人来来往往,有些是要趁晴天的时候赶快回家,有些则是趁此机会去吃个午饭,好顶过下午的工作。 萧氏书斋所在的位置是闹市,距离这里不远就是巡捕房。 萧德明没什么好怕的。 他再次看向许义,只见许义一副心虚又凶狠的模样,满脸写著色厉內荏。 萧德明对许义心生厌恶: 『到底是哪来的愣头青,真是愚鲁。 不过,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大都这般模样。 只要我不跟他发生衝突,巡捕房就在街口,他无论如何不敢在这里跟我动粗。』 萧德明心如止水。 这么些年,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一个没看过几本书,就以为自己多么了不起的小娃娃,实在不值得他费什么情绪来对待。 片刻之后,许义像是终於想好了应对之法。 他表情倔强,用一股不情愿不服输不高兴的语气,表现出一副硬著头皮的样子: “说的……倒是没错!” 许义无赖一般紧接著说道: “那《反东洋运动之理论与实际》这本书,你应该也看过了!” 萧德明凝视许义的眼神仿佛结了冰: “客人,我现在不赶你出去,是因为你能说出来这两本书——说明你也有家国情怀。 有家国情怀的人,我是尊重的。 但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无理取闹,我不会一直忍耐。 这个问题答完,我不会再任由你胡闹下去。” 接著,萧德明將《反东洋运动之理论与实际》的大体內容讲了出来: “《反东洋运动之理论与实际》这本书,从深层剖析了东洋民族的劣根性,批判了东洋的神权思想和国体构造,从根本上否定了东洋民族引以为豪的很多事物。 这本书深入分析了反东洋运动和大炎王朝革命的关係,批判了很多『不抵抗主义』的谬误,可谓是真正的启明之作!” 许义等待萧德明说完这一席话,立刻表现出些许慌乱,像是快要认输之前的不甘,吭吭哧哧道: “那……那《牛车……” 萧德明伸出手来: “打住!” 萧德明瞪著许义,大声呵斥道: “我的回答已经证明了我的学识,证明了我的书斋,证明了我的立场! 即便你拿这事出去说,我站得正,坐得端! 我看你知道这么些书,知道你是个读书人,才和你说了这么多话! 若还要寻衅,请你出去!” 许义被他这么呵斥,后退一步,眼神慌乱,像是黔驴技穷,拿不出任何招式来了,飘忽不定的眼神里流露出些许惶惑不安,连语气都慌乱起来,几分胆怯掛在脸上,再没有之前那副囂张的模样: “你……先生,你別介意,是我错怪了你!” 许义话说到这里的时候,萧德明已经对他放鬆了大多数警惕。 愣头青是这样的,只要把囂张的气焰打消了,就只剩下这个烂怂模样。 只见许义一副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他的样子,低声囁嚅道: “有人告诉我,你参与了镇压学运。 我……我是看那启明学社被烧了,学生们太惨了!所以气上心头,才来找你的!” 萧德明听到“启明学社”四个字的时候,脸上有惊愕之色一闪而过: “什么?学社?东洋人对咱们的学生下手了?!” 许义神色黯然: “是啊……整个学社都被烧毁了,里面二三十具焦黑的尸体,好惨啊……” 萧德明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这群该死的东洋人……可怜了那群学生!” 他趁著许义正满脸不知所措时,说: “口袋里的武器,拿出来吧。” 许义拿出石头,放在地上。 萧德明看著惶惶然站在那里的许义,心中感慨,年轻人就是这个样子,一腔热血,鲁莽衝动又愚蠢。 萧德明嘆了口气: “客人,到底是谁在诬陷我?” 许义低声道: “是一个穿便衣的奇怪英吉利洋人,我在启明学社边废墟上遇到了他,他告诉我,你是东洋间谍,这事是你做的。” 穿便衣的奇怪英吉利洋人。 这个称呼刺激到了萧德明,仿佛那“英吉利”三个字本身就有著巨大的威慑,以至於仅仅是被搬出来,就已经能对他產生足够的压力。 他剎那间联想到了之前刚刚和自己发生过衝突的乔治·斯伯格,想到了匯山巡捕房,想到了社会暗面的利益纠缠,想到了那些不为人知的苟且…… 剎那间无数个念头在萧德明脑海中闪过,以至於眼睛失了神。 许义看著他陷入沉思的样子,小声道: “深谷先生,这个乔治是什么人?” 萧德明正在思考,脑子完全没反应过来,自然而然答道: “是个疯子……” ——他脱口而出,而后立刻转而道: “你在喊谁?” 四目相对,一个狂怒,一个正快速由错愕转向正常的不解。 这番做作的姿態,已经证明了他的身份。 他不是书斋先生萧德明。 是东洋密探深谷岩一! 许义想到陈言之,想到学社里的那群学生,想到学社如今的惨状,扯了扯脸皮,千言万语汇聚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句喝骂: “我草泥马!” 深谷岩一满脸愤怒,转身来到咖啡吧檯前,抓起听筒,大声道: “滚出去!我要报警了!” 说话间,他忽然感觉到了一股毛骨悚然。 他下意识转身朝许义看去,只见许义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把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著自己。 他感受到了那股暴起的凛然杀意,一时间头髮都竖了起来: “闹市杀人?!你敢!” “砰!” 话音未落,枪声已响! 窗外天穹之上乌云正浓,天地之间一片晦暗,而许义的枪声在这一刻仿佛號令—— 枪声炸响,暴雨坠落! 暴雨倾盆,街道上来往行人匆匆忙忙,竟无一人注意到书斋里的动静—— 这並非因为书斋內的动静小,而是因为在许义开枪的一瞬间,一股异常灵性忽然从深谷岩一身上出现,整个书斋陷入一片黑暗。 枪声、雨声、人声…… 一切声音在此刻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许义的视野陷入一片黑暗。 这黑暗深邃黏稠,別说不见五指,就连自己的鼻子都看不到了! 之前的咖啡芬芳全然消失不见,只剩下刺鼻又混乱的灵性味道。 『他是夜游神? 还是灵骸的效果?』 许义反手快速將枪牌擼子再次上了膛。 他连上膛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危机四伏的黑暗中,血液的芬芳逐渐浓郁。 第97章 『那一枪打到他了。』 『他大概率是夜游神。』 香甜的血腥味从黑暗深处传来,其中饱含的灵性芬芳让许义心情无法平静。 即便灵性低微,相较於普通人而言,深谷岩一作为夜游神,血液中的灵性也是较为浓郁的。 许义鲜少有闻到过如此灵性浓郁的香味。 ——他很少接触夜游神的血腥味。 他的灵性开始躁动,不像是不安,而更像是欢呼雀跃。 紧接著,许义连举枪试探射击的机会都没有,就感觉右手手腕忽然一凉。 ——刚刚把手枪上膛,他拿枪的右手在下一刻失去了所有力气,软塌塌的耷拉下来。 一股滑腻腻的粘稠液体顺著指尖滑落。 那是他的血。 血腥的灵性芬芳在这一刻爆发了。 许义血液中的灵性芬芳,比深谷岩一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撕裂的疼痛感紧接著从手腕上传来。 『他有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许义向后飞退,与此同时用左手从怀中拿出【影木】香炉,叼在嘴里。 而后迅速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想要將影木香炉点燃,根据对方的血腥味判断对方的位置。 骤然退出了三五步距离,他的后背骤然间狠狠撞在书架上,力气之大导致图书散落无数,將他砸倒在地。 可刚才他明明前进了几十步,都没有在房间里走到头。 『他能控制这个黑暗的空间。』 许义意识到了这件事,但为时已晚。 左手手腕上传来了冰凉的感觉,隨即更深层次的撕裂疼痛感传来,左手瞬间脱力,影木香炉掉落在地。 深谷岩一割断了他左手的手筋。 更多鲜血出现了。 眼前依旧一片黑暗,听不到,看不见,距离感完全丟失了。 一切丟失的感官补偿到了嗅觉。 血腥味中那股腥甜的芬芳更加浓郁,让他几乎失去理智。 在他完全没有感受到的情况下,他伸出了舌头,舔了一下地面上的血。 血腥的灵性芬芳在口腔里荡漾开。 许义完全没有发现,此时此刻,他自己的脸上,露出一个病態的笑容。 那是尝到了心爱之物的欢愉。 『我要死了。』 许义虚弱极了,可还没等他做出什么反应,冰冷的感觉便穿胸而过。 有利器刺入了胸膛。 钻心的疼痛只持续了一秒钟,就消失不见。 许义在这一刻丧失了一切感觉,意识和身体分了家,生命进入了弥留的最后一刻。 他本能的拼命挣扎著,疯狂的寻找著自己的生路。 生命在绝路前失去了一切选择,下意识操控著庞大的灵性,激活了深藏在灵性深处的另一个意志。 许义忽然睁开了眼。 时间彷佛回到了上一次梦境之时,他依旧站在浦西城的无名街道之上,站在连绵不绝的雨势之中。 耳边传来一个极熟悉又极陌生的声音: “那些繁文縟节,你难道还没有受够吗?” 许义猛然扭头,只见上一次梦境中的另一个自己正站在不远处,打著把黑伞,脑门上缠著绷带。 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许义的眼神变得阴冷起来。 另一个许义看到他这眼神,立马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赶忙摆了摆手: “喂喂,我可不是来跟你打架的。 我们快死了,我是来拯救我们的。” 许义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可面前这人…… 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另一个许义笑了,他咧开嘴巴,嘴里满是獠牙: “如你所见,我们要被你的软弱给害死了。” 是“软弱”,而不是“鲁莽”。 另一个许义显然比许义更加激进。 “我可以帮我们摆脱这次的困境。” 另一个许义显然和许义一样不喜欢说废话: “你什么都不需要付出——我的赠予是没有代价的! 纯绿色,纯免费,没有收费的內购项目哦!” 他都知道些什么? “只需要——只需要你对著深谷岩一,使用先前你对姬宵使用过的法子。 我的法子!” 另一个许义不知何时来到了许义身后。 大雨中,他为许义打著伞,揽著许义的肩膀,就像是许义多年的至交好友。 “其实你对阎洛那老头隱瞒这件事了,对吧! 他不知道你能主动使用我的能力,所以才不怕你,以为你仅仅只是灵性失控。 你现在再次使用了我的能力,依然会被其他夜游神注视到,也依然可以用灵性失控这个藉口搪塞过去。 只要你表现的乖巧一点,对他们听话一点,低个头,认个孙子,就能不被他们制裁,毕竟他们自己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只要你下定决心,就能使用我的能力,得到我们想要的芬芳,对不对?” 许义一拳打在他脸中央: “是你想要的,不是我想要的。” 另一个许义吃痛倒地,捂著口鼻,声音颤抖: “只要能够闻到香味。” 他贪婪的舔舐著从口鼻中流出,沾染到掌心的血液。 他的声音扭曲著,痴狂著,疯狂著: “只要能够闻到灵性的香味!我啊!会一直把力量借给你用的!” 许义闭上了眼。 扭曲癲狂的声音远去了。 大雨远去了。 街道远去了。 许义的灵性在这一刻发生了转化,这种转化曾经在荆家宅邸的地窖中发生过,自那之后就被许义藏在心底,仿若忘却。 白色的灵性逐渐变暗,变黑,变粘稠,从灵光流苏化为漆黑触鬚,触鬚之上密密麻麻的孔洞中又有无数条细小的触鬚延伸出来。 灵性不再是灵性。 许义的视野中忽然出现了璀璨的万筒。 万筒中包含有无数个对称的镜面,那无数个镜面中,每一个都倒映出深谷岩一惊惧且不可思议的脸。 深谷岩一浑身缠满了漆黑触鬚,除了脑袋之外的肢体全都被摺叠在了一起,剧痛摧毁了他的理智,他张著嘴巴大声叫喊著,可许义听不到他的声音。 许义並不在乎他的声音。 如深谷岩一那不声不响的杀招一般,许义也不准备和他多说什么。 灵性化身的漆黑触鬚摺叠著他的身体,折断著他的骨骼,將他摺叠成一节又一节,一段又一段。 灵性化身的漆黑触鬚分泌出了粘液,粘液將深谷岩一包裹,吸收著他的血肉,消化著他的灵性,並將这一切重新排列组合…… 一切只持续了一瞬间。 一瞬间之后,当许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黑暗如失色般褪去了。 面前的地板上,只剩下一炷线香。 第98章 仿神香 胸前存在著一块血洞,虽然已经开始癒合,但明显受创严重,不知道多久才能恢復。 他手脚尽断,只能拱著脑袋,调整身体,让鼻尖触碰荆桃的软玉。 荆桃的香味进入鼻腔,和他的灵性水乳交融,胸膛上的伤口便开始癒合。 然后是两只手手腕上的伤势——筋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了出来。 他恢復了行动能力。 他开心的看著这一切,浮现出痴汉的表情,流著口水,声音猥琐: “嘿嘿~桃桃,桃桃~” 他在地上蹭了蹭,而后从散乱的书堆里站起身,下意识摸了摸胸脯。 胸前的疼痛感已经彻底消失了,只留下薄薄一层鲜红的皮肤尚未恢復。 他开心极了,用新奇的眼神打量四周,像是第一次拥有视力的婴儿,在好奇的打量著整个世界。 他拿起地面上的线香,满脸迷恋,深深嗅了一口。 “咳!” 他呛到了。 “真他妈难闻……” 他脸上浮现出惋惜的表情。 “男人的香味太糟糕了,还是女人好闻。” 他用新鲜的眼光打量著四周,趴在房间的书本上一顿吸。 每本书的香味都是不一样的,因为看过每本书的人都是不一样的。 他们在看书时难免会遇到自己喜欢的段落和故事,並因此心生悸动—— 於是,微弱到几乎不可察的灵性,便附著在了书本之上。 只有他能闻到这些轻微到几乎不可察的灵性芬芳。 每当闻到女人看过的书,他便陶醉其中,不可自拔。 他甚至能从这些灵性香味中分辨出她们的职业,感知到她们在看书时被文字激发出的心情。 他因为灵性中她们的悲伤而悲伤,因为她们的快乐而快乐,因为她们的振奋而激动不已。 可惜,拥有女人灵性香味的书籍实在太少了,少得可怜。 整个书社,也就那么几十本。 他拿起其中最香的那一本,以优雅的姿態来到咖啡吧檯前,拿起深谷岩一之前煮好放在恆温炉上的手冲咖啡,斜靠在沙发上,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咖啡焦香味让他心情愉悦。 接著,他拿著深谷岩一变成的线香灵骸,放进咖啡杯里,用火柴將其上端点燃。 线香开始燃烧。 火焰迅速熄灭。 线香灵骸中飘出白色炊烟裊裊。 在灵骸灵性的作用下,这些白色的烟雾在接触到他手中书本之后,幻化凝聚成一道人影,出现在他身边。 那白烟组成的人影,穿著一身板板正正的教师服装,挽著髮髻,带著方框眼镜,站在那里,举止端庄。 这是位女教师。 让他惊喜的是,那女教师人影身上传来的香味,竟然和线香燃烧散发出的香气完全不同。 像是女教师本身的灵性香味。 他嗅著那灵性香味,看著那人影被白烟勾勒出的精致鼻眼眉毛和嘴唇,心中欢喜极了。 “你好,这位老师~” 他伸出手: “可以和你跳支舞吗?” 白烟化作的女人隔空挥开了他的手,声音高冷: “你能帮我杀掉萧德明吗?” 他笑著向后退了几步,而后稳步上前,立正致意,微微欠身,右手向前伸出,掌心向上,做出邀请的姿势: “老师,你得先和我跳舞才行!” 明明是邀请的姿態,开口却充斥著“你必须先答应我”的咄咄逼人。 线香菸雾形成的女教师面容淒婉,將手放在了他手上。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棲身靠近,抓住她,虽然的確是跳舞,但舞姿野蛮。 他贪婪的嗅著她身上的香气,而后仰起脸来,翻著白眼,整个人像是灵魂出窍。 白烟形成的人影挣脱了他的束缚。 “记住你的承诺。” 他开口道: “萧德明已经被我杀死了,我完成了我的承诺。” 话音落下,女教师那白烟勾勒出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释然。 隨即,她那烟雾身躯化作一道白烟,窜入他的鼻腔,直衝天灵盖。 他被这香味一刺激,只感觉脑袋一片空白,差点晕厥过去,四肢失去知觉,跪倒在地,浑身抽搐。 他抽搐片刻,猛然起身,兴奋的满脸通红,大吼一声: “爽!” 他用手支撑著小桌爬起身,主动接触进入脑袋里的那点灵性。 下一刻,他神色一整,三分庄重和七分严肃出现在他脸上。 他用手指著书架,如同一位庄严肃穆的教师用教鞭指著黑板: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学习这一课。” 他表情严肃认真,將那灵性的主人——那位女教师,模仿的惟妙惟肖,气质和神態足以以假乱真! 他感受著那股灵性,操纵著那股灵性,更改自己的姿態,严肃异常的看著书斋角落里的咖啡吧檯,高声呵斥,声色俱厉: “萧先生!请自重!別忘了你是一位体面的书社先生!” 他说完,换回了自己的姿態,摸了摸下巴,做恍然大悟状: “深谷岩一真他妈不是什么好东西,肯定对这女教师行过不轨。” 他在小桌的抽屉里找了根笔,思考片刻,从书本上撕下一张空白的扉页,在扉页上方写下“仿神香”三个字。 內心稍作总结之后,他继续写道: 《这具名为仿神香的灵骸,能够模仿人的神態、气质和言行举止。 当仿神香被点燃之后,能够看到物质上存在的灵性。 当触碰灵性,和灵性接触,交流,完成了灵性化身的要求之后,这一点灵性就会附在自己身上。 当激活这些灵性之后,就能够获得灵性主人的行为模式。》 他写完,来到橱窗前。 只见橱窗之外的街道上一片狼藉,马路上的积水比寻常成年人的腰还高,行道树被大量吹倒,两棵二十多米高的白杨树更是被颱风薅禿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树干。 gg牌和电线桿倒塌的到处都是,数不清的垃圾和杂物漂浮在水上,有商贩正在藉助舢板打捞被水浸泡的物品,垃圾车被当成了摆渡船用…… 除了混乱还是混乱。 他看著这副灾难场景,如同看到了良辰美景,內心欢喜异常,开怀大笑出了声! “哈哈!” “嗝。” 笑声戛然而止。 身体內的灵性发生了波动,他知道,是许义要回来了。 他恋恋不捨的看著窗外。 『可惜,如此这般良辰美景,不知道下次何时才能看到了。』 他將仿神香从咖啡杯中拔出,沾了咖啡液,使其熄灭,將其放在桌面上。 而后对著仿神香,举起了咖啡杯。 “敬芬芳!” 他將咖啡一饮而尽,白眼一翻,头一歪,昏倒在沙发上。 下一秒,许义悠悠从沙发上醒转。 第99章 【百鬼夜行】和【幽谷响】 许义的意识逐渐恢復,他从沙发上坐起身,脑袋还是蒙蒙的。 万筒中深谷岩一满脸的恐惧还歷歷在目,而在那之后的一切记忆都消失了。 就如同在荆家地窖中转化姬宵时的那般。 许义捂著尚且有些疼痛的脑袋,看向四周,已经看不到深谷岩一的“残留”。 心中一阵毛骨悚然之间,许义的眼神已经看到了桌面上的线香和留言。 『我不在的时候,是他在操作。 可他並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甚至帮我试香。 越是看起来没什么图谋,越是所图甚大。 他这么做,除了喜欢闻香之外,一定有什么別的原因。』 许义看了一眼还不到巴掌长的仿神香。 『我已经有了灵骸玳瑁嗅烟,能抵抗攻击我的灵性香味,仿神香如果对我產生威胁,那香味应该是要被阻挡的。 可为了保险起见,他依然把线香放在咖啡杯里,才將其点燃。 这说明,他並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疯癲。 他不但没那么疯癲,反而非常谨慎。』 至於线香为什么能在接触水之后还能被点燃,许义心想,或许是因为这枚线香中包含了太多脂肪的原因。 『仿神香……』 许义暂时不知道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他快速收起仿神香、枪牌擼子和香炉,瞥了一眼窗外的场景。 已经有环卫工人出现了,他们在清理外面糟糕的环境,而电力和交通部门的人员也显然已经上了道路,对被毁坏的设施进行抢修。 排水功能正在恢復,但这次道路上的积水显然是因为海水倒灌,一时半会儿排不乾净。 许义不打算在这里多做停留,深谷岩一已经死了,这里已经很危险。 许义在咖啡吧檯內一阵翻找,在抽屉里发现了一串总共三枚钥匙。 『应该有把家钥匙,剩下的两枚不知道是开哪里的门。』 许义检查过自己没有什么遗漏,他试了试钥匙,其中一把果然能打开书斋的门。 他將钥匙收进口袋,拿著伞出了书斋。 书斋外,隔壁街角,报童正划著名个小舢板,朝他驶来。 两人四目相对,什么也没说。 报童知道,既然许义从那扇门里出来,那就是许义贏了。 许义上了舢板,报童就划著名舢板向来时的方向走。 报童的情报全是对的,许义很乐意交他这么个朋友。 报童低声问他: “启明学社那群鬼怎么办?他们被困在那里了啊。” “陈言之怎么办?” “格里芬洋行大少爷那件事,你还查不查了?” 许义心情不好,暂时不想说话,只是道: “再说吧……先去格里芬洋行码头看看。” 出了山达刚路,道路上的积水渐渐少了起来,又过了一个街区,到达了地势较高的位置,道路上已经没了积水。 许义让报童再等等他,找了间公共电话亭,拿起听筒,短暂的等待之后,电话小姐的声音出现了: “你好,接什么號码?” 许义报出了曹晏修办公室的电话號码,並在接通和確认了曹晏修的声音之后,说道: “曹长官,之前问过你的那个萧德明,他原名深谷岩一,是被安插在山达刚路16號的东洋密探,他烧毁了公共租界东区华德路研庆中学旁的启明学社,导致了……” 许义说完了这件事,等待了几秒钟。 曹晏修带著惊喜的声音出现在电话另一头: “这可真是个了不得的情报!” 曹晏修在短暂的时间里对这一情报做出了肯定,是因为他將此条情报和其他情报进行了相互印证,並得出了正確的结论。 许义並不觉得惊喜。 他內心十分失落,並没有因为贏得这场战斗的胜利而產生任何欣喜。 “总之非常好。” 曹晏修说道: “东洋人来浦西城的时间不长,但发展的异常迅猛,他们的情报机构几乎铁板一块,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即便想要调查他们,也无从下手。 现在,我们或许有了一个不错的突破口。 深谷岩一本人的死活其实无所谓,我们早就掌握了他的人脉圈,只要顺著他的人脉圈顺藤摸瓜……” 曹晏修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诉说太多。 许义听出来了,这对曹晏修而言真的是个好消息,因为曹晏修之前一直是一副十分淡定的样子,在他面前並没有表现出这样激动的情绪。 “长官,深谷岩一到底是什么?” 短暂的沉默之后,曹晏修评估了这一情报的价值,他认为许义值得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於是做出了回答: “大炎王朝称操纵灵性者为夜游神,可海外不这么称呼。 在东洋,他们称之为【鬼神】。 深谷岩一这一支鬼神传承,他们將其称之为【百鬼夜行】。 深谷岩一,位於百鬼夜行中的第二阶,名为【幽谷响】。 幽谷响的神性,名为『幽谷』,能够操控一小片区域內空间的亮度、声音,以及一些其他的感知觉。 幽谷响对声音很敏感,能从环境声中判断出环境的很多信息。 大概就是这样了。” 仅仅如此吗。 怪不得灵性那么弱。 曹晏修接著说: “有空就回来报导。” “你做得很不错,应该得到褒奖。” 在客套两句之后,许义掛断了电话。 许义和报童,一大一小两人,就这么走著来到了绿滨江畔,格里芬洋行的位置。 许义在靠码头的一家小饭馆坐了下来,点了两份“码头餐”,这餐本是给码头工人吃的,重油重盐,份量又足,吃起来极有味道。 小饭馆的老板也是不容易,见天晴了就赶紧开张,因为要赶中午和下午的饭点儿,公共租界寸土寸金,若是不抓紧每一个赚钱的机会,房租和捐税都要交不上。 风雨停歇,工人们便要上工,这一片区域全都是各种仓库和码头,小饭馆的生意自然好的不得了。 许义和报童坐在小饭馆二楼的角落里,刚刚好能从窗户的缝隙里看到格里芬洋行码头。 二楼人来人往,人声嘈杂,有个码头工似乎喝多了酒,闹得很厉害,就被人夹了下去,不多时,楼下就传来了骂骂咧咧的打斗声。 第100章 【新闻学】和【报童】 报童看著面前那么大一碗盖浇饭,没有说话,他倒是有耐心,因为他的时间並不值钱,而他这一行的目的暂时已经达到了。 许义不知道今天还会不会下雨,他只知道自己要等到晚上—— 他大概知道帮助陈言之的办法了,但必须等待陈言之出现才行。 许义不紧不慢的吃完了盖浇饭,用袖子擦了擦嘴,伸出手来: “许义。” 是握手礼,不是抱拳礼。 这意味著,许义不是以帮派成员的身份在认识他。 报童对此十分满意,他本就对帮派的那套十分厌恶。 许义只说了自己的名字,因为许义知道,从报童的表现来看,他必定已经把自己调查的差不多了。 报童握住许义的手: “年旭,闸北风报的专雇报童。” 许义看著他,不说话。 年旭挠了挠头,小声道: “我是【新闻学】传承的一阶夜游神,就叫【报童】。” 他声音虽然小,但语气並不弱。 “我们这夜游神传承是舶来品,不过现在已经正在快速本土化了。 我们做了更多尝试……也付出了更多的牺牲。” 许义能理解他的意思。 夜游神传承为了在登神长阶上登高,探索新的神性,必定付出更多代价。 许义本来想说,其实我的【芬芳之路】,从名字上来看,即便不是舶来品,应该也是本地和外地香味传承杂糅出来的串串。 但由於心情低落,许义依旧没应声。 年旭拿出一本笔记,递给许义。 许义打开笔记,不仅看到了几张关於自己的画面,还看到了史蒂文森·格里芬的一些犯罪现场画面! 这些画面惟妙惟肖,看起来和照片无异。 许义摸了摸画面上的线条,手指上立刻沾染了一些铅粉。 这说明,这些画面,是年旭画的。 年旭的声音依然很小: “我虽然没有照相机,但能捕捉到真实的画面,这是【新闻学】的神性之一。” 许义思忖道: “跟踪,就是你的另一个神性了。” 年旭肯定道: “是的,只要我看到一个人,就能在神性耗光之前一直跟在他后面。” 【新闻学】的一阶报童,就有两种不同的神性。 【百鬼夜行】的二阶幽谷响,尚且只有一种神性。 是因为东洋的传承普遍弱一些吗? 许义暂且不知道。 许义翻到笔记本其中一页上,將笔记本展示给年旭,指著那上面的史蒂文森·格里芬,明確说道: “这个人,我要杀。” 年旭表情沉重的点了点头: “华界警署和租界巡捕房都管不了这事,其他更不可能有人来管……只能杀了,替天行道。” 许义看著他,声音轻柔但无温度: “你如果还对他们抱有一丁点幻想,趁早放弃战斗,自己找地方呆著去。” 年旭被他不轻不重的训斥了这么一句,顿时坚定了心神。 许义问年旭: “你消息灵通,知道东洋人在浦西城是怎么个情况吗?” 年旭每天都看报纸,从新闻的角度对东洋人在浦西城的情况有所了解,再加上在闸北风报报社的耳濡目染,如今许义问起,他倒是能答出不少: “东洋人这个群体很奇怪。 前些年——大概二三十年前,浦西城刚刚开埠的时候,他们少得可怜,只有个位数。 后来不过十年的时间,他们的人数迅速增加,不仅在公共租界北边建立了领事馆,他们的宗教还在附近建立了別院。” 他补充道: “所谓別院,就是分支寺院的意思。” “那时候刚好有个羊城商人,因为经营不善而出让地產,他们就买下了大量商铺,並在此定居。 自此之后,以公共租界北边的那些街道为基础,有大量东洋侨民从海外而来,东洋人在公共租界的数量暴涨。” “这个时期前后,东洋资本也来了。 除了纺织行业的內外、日华、大康等,还有航运行业的东洋邮船公司、叄零、东清汽船,商贸行业的叄#物產、叄零商事、横滨负银银行…… 当然了,还有拥有东洋官府背景的浦西居留民团。” “东阳资本的扩张是系统性的,有组织,有规模,战略性非常强。” “而且他们很排外,做什么事情都要抱团……高度抱团!他们跟外面交流很少的。 他们大批量来了浦西城之后,就在这里大规模的建设东洋社区。 学校、医院、商店、旅馆、理髮店、寺庙、神社……以及你认识的大部分娱乐设施,他们几乎有全套的。” 年旭强调道: “全套的东洋社区设施哦! 根据我们的调查员得到的信息,时至今日,以东洋社区为核心,他们已经拥有了51家饮食店,29家旅馆,29家理髮店…… 以及数不清的杂货店、服饰店和书店。” “即便一个东洋人不掌握东洋话,在浦西城的生活也可以和家乡无异,不需要和浦西城本地人打交道。” “时至今日,东洋人聚集的区域,已经成为了一座国中之国。” 年旭的声音里有一些困惑: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都是坏人,可对於这个群体而言,我的確没遇到过什么好人。” 许义没说话。 他想念自己的高中歷史老师了。 许义歷史学的不好,学校里学的大都还给老师了,只对一些歷史上的大事件印象深刻。 除了这些被记住的大事件之外,歷史上的其他事情,他是真不知道。 ——知道的是真知道,不知道的直接抓瞎。 许义已经看明白,这个世界和他老家虽然有些不一样,多出来一些奇异诡怪的东西,但歷史的发展趋势基本上相同。 许义心中明白,歷史上那些该发生的事件,多半是要一个不落的发生。 许义冥思苦想的回忆著自己那一丁点可怜的歷史细节记忆,问年旭: “他们的军队,驻港了吗?” 坏消息出现了—— 年旭点了点头: “是的,有一支部队,叫东洋海军陆战队,他们常驻在东洋社区。 据调查,他们的核心兵力在600人左右。 但是他们好像可以从他们的舰队临时抽调人员。” 第101章 灵性化雨 年旭所说的这一切,已经和许义记忆中的歷史高度重合。 许义想到歷史上发生的那次惨剧,內心非常焦躁不安: “他们的常驻军队只有600人?!怎么可能……” 有极大可能即將在几年之后……甚至更短时间內发生的淞沪抗战,许义明明记得,这次战爭的参战东洋人达到了9万之眾! 他们那9万人从何而来? 只能是海上了! 年旭看著许义一副焦躁不安的样子,完全不明白他为何如此。 他斟酌著言辞,对许义说: “餵……虽然但是……现在的大多数东洋人,大都只是来过日子的侨民,除了一些黑心企业主之外,其实大多还算守规矩,不必对他们太过担心吧……” 许义摸著脖颈之间荆桃的软玉,深呼吸一口气。 软玉温香安抚著许义的精神,当许义再次睁开眼睛,已经冷静下来。 他看著年旭,低声道: “如果我告诉你,几年之后,东洋人会突然发动一场战爭。 在这场战爭中,闸北的绝大多数地区都会被炸毁,江湾和吴淞等工业区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整个浦西城將近四分之一的工厂毁损…… 支撑整个闸北地区工业的重中之重,闸北水电公司,也会被炸毁。 商务印书馆,东方图书馆,都要被炸毁,馆藏46万册包括大量孤本和地方志在內的图书烧为灰烬,至少200所学校被战火摧毁…… 浦西北火车站也被反覆轰炸。 这场战爭的直接受灾人口达百万,后来导致的流离失所无家可归者也有数十万人。 我说这些…… 你,信吗?” 年旭睁大眼睛,张了张嘴,像是在听天书。 当然不信了! 这种事情,想想都离谱! 即便有些阅歷,年旭也仅仅只是个孩子。 於他而言,许义所说的这些事,这根本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是根本完全无法理解。 “为……为什么呢?”年旭磕磕绊绊的问。 许义没有回答。 这世上没有人拥有他的视野。 即便说了,別人也是无法理解的。 说了这些话,反倒自己会被当成战爭疯子,被人耻笑唾骂,说不得还要吃上官司,丟了工作。 淞沪抗战,是许义少数记忆深刻的歷史事件之一。 那场战爭的主力,是粤地羊城子弟兵。 由於当时大炎王朝当局奉行的不抵抗政策,这一支羊城子弟兵组成的部队,面对著两倍於己方部队的敌人,在战斗中面临著弹药补给匱乏等重重困难,几乎是孤军奋战。 他们的战斗胜利了。 但这场战爭失败了。 大炎王朝当局和东洋政府签署了停战协议,浦西城被非军事化,这支贏得了荣耀和胜利的羊城军队被迫撤离浦西。 再往后——在后来那场持续了十四年的战爭中,90万粤军出乡关,战后归乡者仅数千人,粤地户户掛白綾…… 『我能做些什么…… 我能改变些什么吗?』 许义內心泛起无力感。 剧变的时代面前,许义仅仅只是一叶孤舟上的螻蚁,借著潮水看到了远处的山海,他自己想要坐稳都要拼尽全力,凭什么对这个时代大放厥词,妄谈改变呢? 年旭看著许义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不由狐疑,许义是怎么了? 那些不可思议的情报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人与人的悲欢並不相通。 荆桃软玉上的轻微芳香安抚著许义的情绪,直至片刻之后,许义终於缓过劲来: “关於深谷岩一,你还知道什么情报吗?” 年旭摇了摇头,用抱歉的语气道: “不知道了,东洋人的情报机构特別厉害,他们几乎铁板一块,我们的调查员都没办法渗透。 我之前给你的消息,还是很偶然的情况下得来的呢。” 许义表示明白: “我还要忙一些事情,忙完了才能去处理那个人。” 此处人多眼杂,年旭和许义对“史蒂文森·格里芬”这个名字心照不宣的同时闭口不谈。 “等到后天早上吧,你来找我,我们开始商量怎么做这件事。” 年旭得到了让自己满意的结果,拜別许义,离开饭店。 今天阴天,天就黑的早些,许义大概等了一个多小时,便已经看不到太阳了。 天地之间一片晦暗,许义开启的灵性视野中,隱隱可见黑色的雾气从浦西城的各处升腾起来,在黑夜中肆意游荡。 那些黑气,想来是昼伏夜出的百夜瘴们身上存在的灵性。 格里芬洋行的工地和码头上都已经亮起了灯光,想来是那天许义烧的不彻底,也或者他们已经铺设了新的电缆。 许义来到格里芬洋行码头,小工们已经开始搬运货物,他开著灵视,轻易在人群中找到了陈言之。 许义走上前去: “同学,能聊聊吗。” 扛著麻袋的陈言之看到了许义的一身菸灰,愣了一下,旋即睁大眼睛,像是看到到了什么,便將麻袋放了下来。 他本是灵性化身的百夜瘴之躯,因为要为启明学社做贡献的执念徘徊於此,此时许义身上沾染著启明学社和同学们的灰尘—— 沾染了学社和同学们的灵性,陈言之能够感知的到。 白天下了一整天的雨,到傍晚云开雾散,海上升明月。 月光照亮了陈言之那鬍子拉碴,稚气未脱的脸。 若是没了那些潦草鬍子的衬托,陈言之看起来並不成熟,甚至有些幼稚,眼神里充斥著清澈的愚蠢。 一阵海风吹来,无法熄灭许义身上的焦灼味道。 许义正在冥思苦想自己该如何开口,却听陈言之忽然开口说道: “我们,失败了吗?” 许义吭吭哧哧: “也……也没……” 陈言之看著倒映在绿滨江上的月影,声音还算平静: “我在你身上看到他们了。” 陈言之看到了同学们的灵性,他的执念因此开始愤怒,月光之下,属於【怪】的灵性逐渐占据身体的主导。 此消彼长之间,他属於人的灵性,发生了涣散。 许义的灵视之中,陈言之的身体涣散出了巨量的灵性颗粒,那些灵性颗粒隨风飘散,在半空被月光一照,化作一阵縹緲细雨。 『好强大的灵性。』 许义看得明白。 『不是因为变成了【怪】,所以灵性强大。 而是陈言之这个人,本身灵性就很强大!』 现在是傍晚,天气不好,天黑的早,绿滨江畔已能看到灯光点点。 白天下了大雨,此时的绿滨江中便是水势汹涌,寻常船只无法在这样的夜晚安全行驶,大都停靠在江水两畔。 陈言之灵性所化细雨的一小部分,笼罩在了一艘乌篷船上,那船中居住著一家三口。 第102章 归宿 当灵性细雨洒在乌篷船上时,那一家三口中的小孩忽然感应到了什么,茫然看向中天明月,眼神里多了一星半点的灵光。 在许义的灵视中,陈言之散作细雨的灵性,此时才挥洒完毕。 『如此强大的灵性。』 格里芬洋行码头上,陈言之躯壳中的人性正在隨著灵性流失。 隨著人性的流失,他剩余的理智也越来越少。 渐渐透明的身躯愈发扭曲——属於【怪】的那一部分灵性,正在將他转化成彻头彻尾的百夜瘴。 陈言之心有不甘: “我不想就这么结束了。” 他看向许义: “如果我继续赚钱,等到下一个学社要组织罢工的时候,我把钱交给他们,他们的成功率是不是就大了。” 是肯定句。 作为【怪】,陈言之有自己的思维逻辑,大多行为都根据他的执念生成。 当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属於人的灵性流失速度更快了,他那已经虚无的身体开始再次凝实——那是【怪】的灵性化作的身躯。 与此同时,他的面部开始模糊,像是被打上了一层马赛克,五官很勉强才能辨认清楚。 他逐渐变得不再是陈言之。 他开始转化为没有身份,只因执念而存在的,纯粹的【怪】。 他正在扭曲的灵性足够强大,足够敏感,足够混乱。 “不会总是失败的。” 许义说。 “总有一天,会成功的。” 陈言之兴奋起来: “我就说吧!” 一句话的功夫,他脸上的马赛克密度迅速增加,五官几乎无法辨认。 “只要我每天坚持赚钱,积小为大,我们总有一天会成功的!” 许义坚定道: “可你们这次失败了!陈言之!你们启明学社这一次失败了!你们已经结束了!根本不是钱的问题!” 陈言之脸上的马赛克骤然混乱,他暴躁极了,原地跳脚骂娘,面目狰狞凶猛,猛然扑了过来,双手扼住许义的脖子,声音扭曲狂暴: “你他妈说什么!” 作为人的陈言之能够理解。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作为怪的执念无法接受! 许义用双手使尽力气支撑著卡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低吼道: “你们失败了,但后来人一定会成功的,他们將会付出巨大的努力和牺牲,但一定会成功的!” 陈言之几乎疯狂: “就算拼了命,成功了,要到……何年何月呢!?” 许义篤定大声喝道: “二十多年之后!” 陈言之猛然停住。 正在扭曲中那异常敏感的强大灵性告诉他,许义没有说谎。 陈言之的面容恢復了一些,不再完全模糊了,但卡在许义脖颈上的双手並未放开,语气也依然暴躁: “成功之后,就没人欺负同胞们了吗?” 许义沉声道: “外面的坏人什么年代都是有的,可到了那时,我们会变得很厉害,外面的坏人再也欺负不到我们头上了!” “正是有无数个你们这样的人的努力,才有了二十多年后的成功!” 敏感的灵性感知中,许义依然没有说谎。 陈言之脸上如云开雾散,浮现出真容。 他睁大眼睛,眼神里倒映出皎白的月光: “竟然……是这样的吗。” 一瞬间无数个画面在脑海翻涌而起,许义看著陈言之的眼睛,坚定道: “是这样的。” 两股强大灵性相互接触的一瞬间,陈言之像是接触到了许义的记忆。 那些记忆是模糊的,是对於陈言之而言不存在的。 可陈言之偏偏像是看到了什么。 灵性感知到的画面难以言喻。 那些画面於他而言朦朦朧朧,看不真切,即便如此,他依旧隱隱绰绰的通过自己强大又敏感的灵性,通过他看不清的许义的记忆,感受到了许义所描述的未来。 陈言之缓缓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著那一幕幕模糊不清,又足够真实的场景。 灵性给他的感觉玄而又玄。 他沉浸在灵性那无法言说的玄奥感知中,忽然笑了。 “不是钱的问题啊……” “原来如此。” 月光下,陈言之原本要凝实为怪的身躯,逐渐透明。 执念解除了。 【怪】的灵性亦不復存在。 往昔的一切经歷重新涌入脑海。 弥留之际,完全由人性主导的陈言之,消耗著最后的灵性,操纵即將消失的躯壳,將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三枚银元: “这是你给小鬍子的三枚银元,想来是再用不到了。 我走了,你…… 你们,要继续加油。” 他向许义道了別,由於灵性消失导致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透明。 他一步一步向月亮走去。 无数灵性颗粒从他的身体中涌现出来,眨眼间堆积成一片淡淡的云朵。 云朵中,凡人看不到的灵性散作漫天细雨涌出,落进了绿滨江畔的人家之中,落在了许义手中的银元上。 三枚银元上渐渐散发出一股灵性的香味。 那是陈言之曾经在雨中经过时留下的味道—— 肩膀被物料划破的血腥味,雨水浸透了衣衫混合著汗液的味道,衣衫中被雨水浸透了的书本纸张味,傍晚上工时踩踏沾染雨水草芥之后的草腥味,冒雨在街道上和同学们一起组织罢工募捐时被淋湿后冒出的热气…… 数种灵性香味混在一起涌入鼻腔,许义一时间失了神。 这三枚银元,已然成了拥有雨水灵性香味的香料。 —— —— 许义回到三十八铺大街上,买了根鸭脖,將其中一段掰成两半,放在三十八铺78號房后巷口的石猫嘴里。 站在石猫旁边无人的小巷子里,许义左顾右盼,最后对著鸭脖说: “喂喂,在吗?” 片刻的等待之后,荆桃的声音出现在鸭脖里: “我在,你说。” 许义问她: “我想找阎洛前辈,有点事要拜託他。” 荆桃没有询问太多,直接说: “好,稍等。” 鸭脖里传来沙哑的风声,像是有沙子在风中呼啸而过。 片刻之后,阎洛的声音出现了: “小许。” 许义压低了声音: “有件事要请前辈帮忙,不知道前辈今晚是否有空?” 在確定阎洛今晚有时间之后,许义便將启明学社的情况告诉了他。 短暂的沉默之后,阎洛直言道: “我现在就去看看,你往那边走吧。” 通讯被切断了,许义把鸭脖在嘴巴里嚼成渣渣,咽了下去。 晚间的三十八铺灯火通明,由於白天下了大雨,很多人没完成白天工作的原因,今天晚上的三十八铺异常热闹,比寻常白日里还要喧囂几分。 许义挤出人群,手指在口袋里摩梭著从萧氏书斋里得到的那三枚钥匙,抬头看向当空皓月。 他忽然意识到,今晚的月亮很圆,应该是快要十五了。 那么,下个月十五號,就是中秋节。 这个中秋节,启明学社那些孩子们的家庭,都没办法团聚了。 许义低下脑袋。 他身上只剩下两个可用的银元,囊中吝嗇,叫不起黄包车了,便走路去了公共租界东区的华德路。 在一个多小时后,许义到达华德路启明学社遗址的时候,只看到穿著一身黑色燕尾服,脚边放著台手提煤气灯的阎洛,正站在一棵白杨树下,遥遥望著马路对面完好无损的启明学社。 第103章 超渡 苍凉月光下,不过处暑就已经冰凉的寒夜中,启明学社所在的房舍不但完好无损,甚至还能看到明亮的灯光从窗內透出。 如果认真聆听,甚至能听到房舍里传出高昂的诵读声。 “灵台无计逃神矢, 风雨如磐暗故园。 寄意寒星荃不察, 我以我血荐轩辕!” …… …… “麻烦了呀。” 阎洛虽然嘴上说著麻烦,但语气里並没有什么麻烦的感觉。 “念头越强,死的越惨,化身的百夜瘴就越强。” 他看向启明学社: “百夜瘴本身不可怕。 可怕的是,很多百夜瘴都是人变的。 人变成了百夜瘴,意识没有血肉之躯保护,人性就会隨著灵性的逐渐流失,变得越来越少。 没了躯壳保护,灵性也会被天地之间的污秽入侵,逐渐扭曲。 如果任由这样下去,他们最终会彻底丧失人性,沦为至恶的鬼物,为祸一方。” 阎洛转而看向许义: “其实,【鬼】,只是一种区別百夜瘴的称呼而已。 传统神话传说中的鬼,是现实中是不存在的。 我们所看到的鬼,仅仅只是灵性的一种组合形式罢了。 灵性沾染怨念,就会成鬼。 灵性沾染执念,就会成怪。 若是怨念和执念都有,情况就复杂了。” “这一次,是【鬼】,不是【怪】。” 许义倾听著启明学社中传来的诵读声,说: “前辈,晚辈有一事不明。” 阎洛看著他,用眼神示意他说话。 许义问: “启明学社被烧,发生在昨天晚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我进入启明学社,是在今天中午。 为什么我看到的,却是昨晚之前的场景呢?” 说到这个,阎洛心中五味陈杂: “这个啊…… 其实很少有这么多百夜瘴聚集在一起——在浦西城歷史上,很少有这么多灵性强大的【鬼】,聚集在一起。 说实在的,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按照我们传承里的记载,当很多鬼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如果他们的怨念过於重,他们的灵性就有可能会混在一起,形成一片【鬼蜮】。 鬼蜮中的一切都是被这些杂糅灵性塑造出来的,便如同你在启明学社中所见的那般。” 阎洛补充道: “其实这是小概率事件了。” “如你所描述的那般,鬼蜮成了那副样子,想来就是因为那群学生死的太惨,对生的希望太强,对俗世的眷恋太强——他们还有未竟的事业,不捨得就这么走了。 他们有著共同的目標,甚至连惨死时的怨念都大致相同,所以,和启明学社一模一样的鬼蜮出现了。 你看到他们正在组织活动,是因为,那是他们即便死了,也想要做成的事。” “这群孩子,並不害怕什么牺牲。” “你进入其中,看什么都和正常的启明学社没有区別,是因为他们的人性还未消散,人性虽然已经不能主导,但还影响著灵性。” 许义不太理解: “陈言之又是怎么回事呢?” 阎洛刚刚已经听许义说过陈言之的事情,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陈言之的情况又不太一样,他是猝死。 他在毫无徵兆的情况下死去了,没有经歷过什么痛苦,死前未產生怨念,就不会变成【鬼】。 另外,我听你所说,感觉陈言之的灵性应该更强一些。 因为他在没有任何其他手段辅助的情况下,变成了【怪】。 之前姬宵那个情况你也知道,她是经歷了很多,用了很长时间,施加灵性香料来进行转化,最终才成了【怪】。” “这个陈言之灵性这么强,如果他没死,日后或许有可能成为夜游神的吧……” 即便已经出走半生,阎洛在遇到这样的事情时,神色依然有些黯淡。 这世上的有些失落和遗憾,总归是不会因为时间和阅歷而发生改变的。 许义对阎洛抱了抱拳,用恳求的语气道: “我想让他们入土为安。” 阎洛点了点头,语气一如既往的沉著: “都是好孩子,不能就这么耗著。 一旦鬼蜮存在的时间过长,他们的人性彻底消散,就会变成无人性,无人心智的鬼物。 因此导致鬼灾,不是吾道中人想要看到的结果。” 鬼灾。 听到这个陌生的词汇,许义心沉三分。 救国图存的热血青年,竟落得这么个下场。 何其荒唐。 阎洛提起脚边的煤气灯,看著许义,认真道: “我们要在这呆一晚上。 我来布阵,你来护法。 如果一整晚无事,等到明日黎明时分,就算是成了。 等咱们进去了,我会和他们说很多话。 轻易不会有鬼和你说话,可一旦他们和你发生交流,无论他们问你什么,你务必谨慎小心做答。 另外,鬼的情绪和理智都很不稳定,为了减少变数,你最好不要和他们进行交流。” 许义沉声回应: “知道了,前辈。” 在阎洛打开了煤气灯之后,许义和他一道跨过马路,进入了启明学社。 此时此刻,启明学社內依然灯火通明,唯独学生们和之前不一样了—— 他们满脸通红,像是一个个都被打了鸡血,大声朗诵著各种各样的诗词,浑身颤抖,理智正在不断丧失。 当许义和阎洛进入启明学社的时候,他们齐齐向两人看过来,那一双双泛著黑雾的血红眼睛里充斥著不安、愤怒和无理智的暴虐。 阎洛高高举起煤气灯,沉声喝道: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灵性翻涌,灯火爆燃,火光骤然由原本的明黄色,绽放成一抹氤氳的幽蓝。 幽蓝灵光普照,学生们纷纷避让。 他们围在火光照亮的范围之外,绕成一圈,没办法再进一步。 阎洛看向许义: “我要开始渡人了,如果我有紕漏,你要帮我填住。 直到明日的第一线天光出现,咱们就贏了。” 阎洛显然对许义有著充足的信心。 许义此时还不知道阎洛的计划为何。 直到阎洛站在煤气灯灯光笼罩范围的边缘,看著一个女学生,摆出个和蔼的笑脸,声音里掺杂了作为【摆渡人】的独特神性,温柔道: “娃儿,你叫什么呀?” 第104章 誓言 女学生原本铁青的脸色十分狰狞,被他这么一问,那脸上的狰狞竟然褪去了九分,恨恨的眼神转为迷茫。 她被阎洛唤醒了三分人性,此时懵懵懂懂,迷迷糊糊,像是在梦境之中。 女学生怯生生的回应阎洛: “我叫寧嬛。” 阎洛平日里脸上是不带笑的,此时戴上笑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变成了街边正在带孙儿玩耍的老爷爷,真当是和蔼可亲。 阎洛笑著对寧嬛说: “娃儿,你今年多大?在哪儿上学吶?” 他正在试图唤醒她的人性。 寧嬛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的看了一眼周围,神色十分困惑。 当她看到阎洛的时候,心里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亲近感,即便阎洛是陌生人,她那迷迷糊糊的意识也没有產生牴触和警惕,如实告诉阎洛: “我今年16岁了,在研庆中学上高一年级。” 当她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阎洛右手大拇指上神性灵光一闪,朝著她轻轻一挽,隔空挽到了一丝灵性到手指上来。 阎洛动用神性,將她那一丝灵性缠绕在左手大拇指上,与此同时右手指尖舞动,那丝线灵性缠到了右手的其他四根手指上。 阎洛掐指衍算,【摆渡人】的神性让他已经算出了她的生辰,算明了她的寿元,算到了她人生中一些关键的往昔。 在弥留之际,那些画面都浮现在灵性之上,即將伴隨人性消散在天地之间。 总归,她不该此时死的。 因怨而死的鬼,极难相与。 阎洛虽然面色依然和善,但眉宇间却多了一分微不可察的疲惫与悲悯。 他看著寧嬛灵性之上漂浮的人生往昔,笑意敛去了少些: “娃儿,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你爹和你娘连夜带你去找大夫,结果村里的大夫出远门了,你爹娘一狠心,连夜赶著牛车带你去了县城。 去县城,不好进城门吶,好在你爹认识城门上守更的大头兵,这才放你们进城,找著了医馆,治了你的病。” 隨著往昔的记忆被诉说出来,寧嬛脸上的迷茫越来越少。 她的人性正被逐渐唤醒。 “你这病治好了,但也落下了些毛病,身体虚弱,走两步就喘,总是不舒服。 家乡的村医治不好你的毛病,更没能力调理好你的身体。 你爹一咬牙,变卖了家產,和你娘一起来了浦西城,寻了一位厉害的大夫,终是把你这毛病给治住了。 你的身体一天天健康起来。” “你爹也是个能人,破釜沉舟来了浦西城,经营了一些小生意,几年之间竟然有了起色,成了个小老板。” “来到浦西城的几年之后,有一天,你在家中,听著收音机里的歌声,竟然跳起舞来。 你爹下班回家看到,哭的稀里哗啦。 你娘也开心极了,做了一桌子菜。 你们三个人开心的聊了很久,最终决定让你去上学。 你爹说外面的女娃儿都认字读书,他的女娃儿也要认字读书。 你爹高兴极了,喝得大醉,不仅说要供你读书,还说等你长大了,要送你出去见世面,去学外面的新技术,把那些技术带回来,让你也开大公司,当企业家。” “后来你上高中了,有一天你回到家,跟你爹说你参加了学社,要为同胞鸣不平,要为不公吶喊,要做有志青年……” “你爹很开心,因为你有活力了,知道想要什么就需要去爭取了。 你爹很担忧,因为他起於微末,在世道中见过了太多,知道你们这条路有多难走。 他旁敲侧击的跟你聊了一些事,可你並不明白,也不接受。 他那常年混跡市井养出的气质,像极了被你们时常唾弃的无立场小商贩。 你很爱他,但你也有你自己坚持的事情。 你渐渐不再和他说那些事。” “其实你不知道,在你跟他说过之后,他曾偷偷来你们学社看过几次。 他知道你不喜欢他干涉你的事,所以没有拜託你的同学照顾你,甚至没有对学社透露他自己的身份,只留下些钱,就走了。” 寧嬛的人性终於被彻底唤醒了。 她看著四周的同学,眼神惶惑,向前几步,穿过煤气灯的幽蓝色灯光,来到阎洛身边,抓著他的手,哭泣道: “我是怎么了?他们这是怎么了?” 阎洛那沉稳的声音足以让最惊恐的人镇定下来: “有坏人害了你们,把你们变成了鬼。” 阎洛看向许义。 许义向寧嬛说道: “我已经给你们报仇了。” 许义的灵性向寧嬛证明著这一事实。 寧嬛心中悲痛,但因为受过教育,所以很快接受了这一事实。 她看著四周的同学们,眼神中有戾气渐生: “可我们的学运失败了,不是吗?” 阎洛眼神凝重的看著她: “这世上的事情不可能都尽如人意,你们失败了,但其他人依然会继承你们的遗志,把这件事做下去。 你们的牺牲是光荣的。” 他这么说著,手上的灵性丝线已经被他结成了一道符咒。 如果这女娃儿不听劝,他不得不下重手了。 寧嬛看著几乎失去理智的同学们,眼神里的不甘和凶狠更多了: “他们……怎么办?” 阎洛说: “不必担心,我不会让他们变成厉鬼。 我会带著你们,送你们前去往生。” 寧嬛猛然扭过头,死死盯著阎洛: “你无法保证!你什么都保证不了! 除非你发誓!发誓帮我们把这件事完成!我就跟你走!” 帮他们把学运完成。 这种事情,想想都是很难做到的。 即便勉强做到,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人和鬼,有些道理是讲不通的。 阎洛嘆道: “你这孩子……” 他遇到的鬼太多了,绝大多数鬼都是不讲道理的。 人的道理跟他们讲不明白,因为他们根本就不在乎人的道理如何。 他们只想要完成自己的夙愿。 他刚要动用手上结成的印结,强行超渡,忽然听一旁的许义开口道: “我会將你们的事业继续下去。” 阎洛那沉稳的气质第一次出现波动,他睁大眼睛,朝许义挥手,肃声道: “你想好再说话!” 第105章 天和 寧嬛看向许义。 许义用“我晓得厉害”的眼神回应了阎洛,而后看向寧嬛,神態肃穆: “我向你发誓,我会尽我所能支持学运,直到我失去支持能力为止!” 寧嬛终於笑了。 她来到许义面前,和许义握了手,严肃道: “同学,一言为定!” 一点灵性从她手指上飘了出来,化作一枚小小的幽蓝色蝴蝶,飘飘然落在许义手背上。 在蝴蝶消失在许义手背上的时候,许义像是触电一般眼前一黑,失去平衡,单膝跪地,才承受得了这点灵性。 阎洛没好气的瞪了许义一眼,而后招呼寧嬛: “女娃儿,这行了吧!跟我来。” 寧嬛已经彻底没了眷恋,便抓住阎洛的手。 阎洛拉著寧嬛,向西边挥了挥手。 围在火光西边的学生们似被推挤,让开一条道路。 阎洛带著寧嬛,向西走去,在穿越火光范围的一瞬间,身影似融入大雾般消失不见。 许义安静等待片刻,阎洛便独自一人走了回来。 “送走了。” 阎洛神色间难掩疲惫。 他平日里渡的都是凶残恶鬼,鲜少有渡这些学生一般复杂的鬼物。 阎洛这么苦口婆心的规劝,若是寻常恶鬼,等他劝完了,对方只要敢说一个“不”字,怕是连音都发不全,就已经被他镇压了。 可对这群好学生,不能这么来。 这是群善鬼。 渡善鬼,用镇法,便是有伤天和。 渡这群学生,不但费时费力,对心力也有很大损耗。 可阎洛依然要这么做。 盖因阎洛行的是【阴天子】的通天正道,行道需正身、正德、正法,才能证自身神道。 许义看了一眼寧嬛刚刚离开的方向,低声说出了自己內心的一个疑惑: “前辈……寧嬛她爹给学社送钱那段……” 阎洛说道: “我只能看到她的生平,看不到她爹的。 那一段,自然是我编的。 因为她还差一口气——她对她爹,其实是有些埋怨的,因为她爹不支持她。 我编了这个,她对她爹的这口怨气儿,就散了。 没了怨气,不再是百夜瘴,就能投胎。” 许义低声道: “竟对他爹还有怨气吗……” 阎洛见多了世事,对这些细微的心思很是了解,所以只是说道: “当父母的嘛,天生欠著子女。 正常。” 许义眼神晃动: “前辈,这世间真有投胎?投胎去哪里?六道轮迴?” 阎洛否定了他的猜测: “並非如此。 所谓投胎,本质上,是让灵性安安全全的回归天地之间。 这些灵性回归到天地之间,当有新生儿诞生时,自然会在降生时沾染这些乾乾净净的灵性。 如果说这样的灵性传承是转世投胎,也不是不对。” 阎洛转而道: “你对她发了誓,这是承了因果了。 你最好完成自己的承诺。” 许义问: “如果我做不到呢?” 阎洛严肃异常: “做不到,灵性就要受到创伤。 轻则影响到身体,变得体弱多病,减少寿元。 重则失去人身,灵性受到污染,沦为百夜瘴!” 许义欣然道: “听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阎洛听到这,看著许义那副骤然轻鬆了的表情,终於恍然明白过来,许义和这群学生,竟是一路人! 阎洛不再劝阻。 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因果,各有各的缘分。 许义承了这群学生的因果,也不一定是坏事。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在事情发展到最后一刻之前,因果皆无定数。 阎洛想清楚了,便心无杂念,恢復了平日里那副淡定模样: “但若是完成了誓言,做到了誓言中的事,那誓言所用的灵性,就会融入你的灵性之中,壮大你的灵性根源。 灵性的锻炼异常艰难,经年累月的艰苦锻炼,尚且无法让灵性有效上涨。 可以说,这世上鲜少有增加灵性的办法。 完成誓言,便是其中之一。” 阎洛似乎意有所指: “对夜游神而言,灵性越强,能转化出的神性就越多。 灵性微弱的夜游神,哪怕登高成功,也有可能无法获得足够的神性。 灵性强大的夜游神,一旦登高成功,甚至能获得传承中原本不存在的神性。” 许义听著这话,忽然明白过来,那深谷岩一明明是二阶夜游神,却只有一种神性的原因了。 就是灵性太弱所导致的。 许义对灵性有了新的了解。 阎洛转而道: “寧嬛这女娃儿,心地善良,事情看得开,也听得他人劝。” 他看了一眼其他学生: “要渡其他人,容不容易,就不好说了。” 许义问道: “若他们不肯放弃,前辈该当如何?” 阎洛的神色变得十分严肃: “没办法用嘴巴讲道理,就要用夜游神的神性讲道理了。 那是最不好的结果,对他们不好,对我也不好,伤了天和,便要受天罚……是最坏的情况。” 镇法压恶鬼,是替天行道。 镇法压善鬼,是有伤天和。 许义表示明白,同时心想,如果自己能帮到忙,一定会竭尽全力。 接著,阎洛一一和启明学社中学生们说话,用自己的神性接近他们,算出他们的生平,开解他们的怨念。 原本这是很困难的,学运失败对他们每个人来说都是致命的打击,这一口怨念极难散去。 好在有许义在。 许义担了每个人的因果,再配合阎洛的推心置腹,这次超渡自然而然就顺利的完成了。 一夜时间就这么过去。 直到第二天早上4点多的时候,东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周遭一片雾蒙蒙的,路灯的灯光从街道上照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很暗了,启明学社的废墟全靠那盏已经十分微弱的煤油灯照亮。 好在阎洛已经带走了最后一名学生,启明学社的废墟上已然空无一鬼。 百夜瘴的灵性不再干扰俗世,原本宽敞明亮的学社內场景,也变成了真正的废墟模样。 鬼蜮消失了。 此次危机,彻底解除。 “他们不是鬼。” 许义此刻对这个世界的暗面有了更深层次的认知。 “他们只是……不甘回归天地间的灵性。” 第106章 第二种灵性香料的原材料 阎洛不置可否,依旧是平日里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每个人眼里的世界都是不同的。 对灵性和神性的认知,也是如此。 无论你怎么想,那就是你行走的道路。” 许义听了这话,若有所思。 许义实在特別感谢阎洛,可他现在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就没办法用礼物进行感谢。 他只是告诉阎洛,自己现在在法租界巡捕房工作,如果有用得上他的地方,要阎洛务必隨时招呼。 阎洛只是这么跟他讲: “我说这话,不是在跟你客气: 我是正儿八经的摆渡人,信仰阴天子的正牌夜游神,我做事是有大义在的。 將不甘死去而滯留世间的魂灵,渡去往生,便是我的大义。 所以,你不必觉得亏欠我什么。” 他话锋一转: “至於江湖上的事情嘛,大家既然相识,又意气相投,自是要互相帮助的。” 他看了一眼天色: “时间不早了,我还要上工,不说了,走了。” 许义神色一窒: “前辈,你……在哪上班啊?” 一说这个,阎洛神色间免不了露出一股疲惫和不愿,他摊开手展示自己那一身板正的燕尾服: “我啊,就是个臭拉小提琴的。 今天还有三场演出。 要是不上工,就要去喝西北风咯……” 这和许义初次见到阎洛时候的印象完全不同——许义曾经认为,阎洛是位行走在黑暗中的江湖异人,白天睡觉晚上干活,举手投足之间鬼风呼啸,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如今这些话从阎洛自己口中说出来,那强烈的反差感让许义一时间无法接受。 许义看著阎洛的身影消失在华德路另一边,心情十分凌乱。 —— —— 兴许是因为得到了弥留之际学生们的灵性,许义即便一夜没睡,此时也十分精神。 就是饿的不行。 他先是回到三十八铺,到熟悉的店铺喝了碗加芫荽和芝麻芽的牛肉汤,吃了足足五张烤到金黄的千层饼,才算吃饱。 昨天一整天对身体的消耗异常大,更別说昨晚还因为心情不好而没有吃晚饭。 从租界回来的时候,许义感觉自己好似油尽灯枯,差点连路都走不动了。 他吃完饭,也就醉碳了,浑身发软,脑袋迷迷糊糊。 他坐在饭馆里,无意识的看向街道上南来北往的各色行人,又回想起昨天一整天的经歷,只感觉恍如隔世。 许义享受著心无杂念的发呆时间,直到一片带著枯意的绿色树叶从面前飘过,將他唤醒。 他扭头看向街边的大梧桐树。 还没到中秋,就刮颱风,下大雨,树开始掉叶子。 想来今年冬天多半苦寒。 许义常听人说,浦西一带的湿冷,比之北方冬日的乾冷,別有一番风味。 想来今年是能尝个劲道。 片刻之后,眼神在街道上游弋一番,许义並没有发现卖报的报童。 『兴许是因为太早了。』 许义走出饭馆,把手揣进兜里,盘著深谷岩一那三枚钥匙,抬头瞅了一眼已经大亮的天光,而后低头去看手錶。 现在正是早上的5点18分。 许义先是回了金兰庵堂,来到厢房宿舍,將沾染了雨水灵性香味的三枚银幣其中一枚,埋进了种著酢浆草的小罐头盆里。 粉嫩的酢浆草並没有因为许义的这一举动而变得更香。 灵性的香味也没有变得更浓郁。 灵视中,酢浆草仅仅只是更加鲜活,而没有表现出其他更多的特质。 关闭灵视,许义总感觉这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 许义一边用自己独特的嗅觉追寻著这种味道,另一边心中冥思: 『雨水从天而降,因此沾染世间眾生灵性芬芳。 孩子的善良,陈言之的奋斗,两者都是雨水的灵性芬芳。 这两种香味甚至不需要做特別的处理,就已经在进入盆之后就水乳交融,成为一体。』 许义嗅著那一丝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香味,只感觉整个人的心情都好起来了。 『这朵酢浆草的確和之前不一样了,因为沾染了新的灵性芬芳。 但朵的香味本身很淡很淡,因此闻不出和之前有什么不同。』 灵性告诉许义,这灵性香味里,还缺点什么。 还缺点什么,这些芬芳融匯积累的“量变”,才能达到“质变”的层次,调配出真正的灵性香料。 那香料,將会散发出雨水的灵性芬芳。 『到底是缺什么呢?』 灵性没有说,许义也悟不到。 想来是必须到了相遇的那一刻,才知道那灵性香味里欠缺的到底是什么。 此番事后,灵性让他更加深刻的理解了一些玄而又玄的事实—— 灵性香料的原材料,是可遇不可求的。 灵性只讲因缘际会,非人力所能强求。 许义想明白了这件事,即便不藉助荆桃的软玉,此时脑海中也是一片清明。 他按照自己的计划,轻车熟路来到三十八铺前段,沿著某条无名的巷子往里走,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座小院旁边。 包打听老章,正带著他的孩子们晨练。 一见到许义,那些个头矮小的孩子便受惊般一窝蜂的跑进了院子。 老章笑呵呵的走上前来: “太阳刚出一点红!许先生,您早~” 许义听著这“亲切”的问候,照例抱拳道: “东方亮白,章先生,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东洋人。” 老章听到“东洋人”三个字,神色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即便四下无人,他依然凑得近了: “许先生,您说。” 许义报出了深谷岩一这个名字,並大致说明了“萧德明”这个假名的身份。 老章抖了抖嘴唇: “嗯……许先生是厉害的,这个人我也不太清楚。” 老章一副在商言商的模样: “我是生意人,不能让许先生亏了,这个情报我会拿去验证,如果属实,算是我欠许先生一笔。” 许义抱了抱拳,没说话。 老章看了一眼渐渐发亮的天光,眯了眯眼睛: “东洋人的情报网很厉害,他们来浦西城的时间短,下手又狠,动輒杀人灭口,所以关於他们的情报不多。” “不过嘛。” 第107章 老章的情报 老章看了一眼许义的眼睛,卖了个关子: “咱是对许先生的背景心知肚明,才敢说这个。 对其他人,我连话茬子都不接。” “我虽然不知道这个深谷岩一,但对山达刚路那片的东洋人,倒是略知一二。 山达刚路和附近街道上的东洋人,是少数和外界接触的东洋人。 他们大多以『文人』自居,组织了一些书社和学社之类的社群。 明面上说是书社和学社,实际上就是用来进行人脉资源交换的地方。 他们会物色租界里各种社会背景的人,將其引荐进入其中,之后,成员就可以在这里分享人脉,交换资源。 其实和帮派没区別的。 嗯……如果硬要说和帮派之间的区別,他们这个社群里面的人,认识的字可能会多一些。” 许义听出来了,老章其实是对这些所谓的“知识分子”很不屑的。 “深谷岩一这个名字,我確实不知道。 但我知道萧德明。 萧德明这个人,在他们那个圈子里面,其实还是挺出名的。 他的书社已经办了很久了,举办过很多次读书交流会,甚至连租界的一些名流都是他书社的成员。 甚至连一些洋人,都和他在书社的事情上交际很深。 公共租界的匯山路,您知道吧? 匯山路仅仅几条街,就匯聚了將近两万號偽湃洋鬼子,咖啡馆、酒吧和洋商店到处都是,偽湃洋鬼子厉害著哩!比英吉利洋鬼子都厉害! 匯山巡捕房里面的偽湃洋鬼子,你单从脸上看,看不出他到底是不是英吉利洋鬼子,因为从那片儿来的洋鬼子,很多都长一个样儿。 但是,这个偽湃洋鬼子,他就是和英吉利洋鬼子不一样。 阴!他们阴的很!” 老章话锋一转: “匯山巡捕房有个洋鬼子,看上去是英吉利洋鬼子,其实是偽湃洋鬼子,他叫乔治·斯伯格,名义上是巡捕,实际上还干著密探的活。 之前被从租界揪出来,交还华界巡捕房的那两个爱国学生,就是乔治·斯伯格的手笔!” 许义没听过这茬事,就问: “章先生,这又是哪回事?” 老章说: “许先生来浦西城时间不长,肯定不知道,但凡在华界犯下了事的人,大都可以想办法去租界避难。 租界么,之所以是租界,就是因为他们有『治外法权』。 咱们大炎王朝的国法,管不到租界里头去! 所以啊,但凡是在华界犯了事的,只要往租界里埋头一钻,暂时就安全了,华界巡捕房没资格从租界里头抓人的。” “那两个爱国学生,就是因为在闸北组织了一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罢工运动,所以才被抓的。 他们在外面学了一脑子的新学问,回来就要给闸北工厂里的工人当青天大老爷,几家工厂被他们这一下子差点搞破產了,老板们当然不愿意。 闸北这地方,本就是五湖四海的老板们聚在一起,搭起来的草台班子,连当地巡捕房的工钱,都是老板们负责的。 他们这么搞,是断人財路了。” 老章嘆了口气: “闸北这地方,嗨,许先生您也知道,原本就乱得很。 朝廷的道台不想管,民间的企业家又管不了,工厂里面就更乱了,里面的工人出事的情况多了去了! 要我说啊,那些学生做的没什么毛病! 这世上哪有欺负了別人,还不允许別人反抗的道理?” “总之,那群学生当时就有一些遇害了。 明面上,只有两人逃出来。 传说,他们从闸北逃出来的时候,差点被华界巡捕房一枪崩了,是在三十八铺得了高人相助,才侥倖逃入租界,捡回一条性命。” “结果转眼还没一个星期,就被这个狗曰的乔治·斯伯格给揪出来,在界桥上枪毙了。 两条好汉,就这么搭了进去! 唉!” 原来还有这般干係。 许义心想: 『乔治·斯伯格,之前就听曹晏修说过,他和深谷岩一关係密切。 从之前深谷岩一的反应来看,这个乔治·斯伯格,大概率和深谷岩一的书社活动密切相关。 这个人,需要调查。』 许义想著,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三枚钥匙。 老章在一旁愤愤道: “这个乔治·斯伯格,他也是老巡捕了,整天在街道上拋头露面。 他的居所就在匯山巡捕房旁边的居民楼上,那栋楼有实枪荷胆的安保,有正经的洋物管,轻易没人敢去闹事。” 这话是让许义掂量著点,不要轻易跟人发生衝突。 “洋人的物管厉害著呢!本来就都是强盗,白天看著人模狗样,晚上就露出真面目来了!” “其他就不晓得了。” 许义抱了抱拳,拿出一枚银元。 老章也抱了抱拳,將银元轻轻推回: “许先生,我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许先生给了我一个了不得的情报,我就不能再要钱了。 说不定我把『深谷岩一是萧德明』这情报卖了个好价,等下次见著面了,我还得给许先生钱哩!” 这態度,许义好像在哪见过。 老章该不会还在灵网上兼职【跑街】吧? 许义没问。 江湖上沉默是金的道理,他一直是懂得。 许义说道: “还有点事要请教章先生。 是关於公共租界东区华德路研庆中学的事,和研庆中学旁边那个启明学社的事。” 这些倒不是什么稀奇的情报了,老章知道的著实不少,跟许义嘮了將近一个小时,才大致清楚。 最后,老章告诉他: “那个研庆中学,其实也不需要把它看得多神圣,多高贵。 这所学校本来就有洋人资本的背景,先前出过很多事情,都被洋人资本压下去了而已。” 许义表示明白。 他拜別了老章,来到三十八铺大街上。 他从上早班的密集通勤工人中穿行而过,看著一张张不同的脸庞,忽然心有所感。 『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料,公共租界巡捕房的力量,不是个人能够抵抗。』 这一刻,灵性跃动,他忽然心有所感。 『是该给这件事情做个了结。』 他找了个没人的街角,拿出仿神香,又拿出一枚银幣,將线香斜放在银幣上,用火柴將其引燃。 火光稍大时,他一口气吹灭了火,便有香菸裊裊如雾晕开。 第108章 仿神 香菸凝聚成了陈言之——这香菸凝成的陈言之看了许义一眼,便化作一缕轻飘飘的白烟,被仿神香的灵性所摄,飘入许义鼻腔。 陈言之在世间已经没什么遗憾,他的灵性超脱豁达,不需要提出什么要求了。 许义闭上双眼。 他缓缓的深呼吸。 当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他整个人的气质已经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变得阳光、活跃,又有些不易察觉的深沉。 他变得积极、开朗,又好像有那么点似有若无的暴躁和忧鬱。 这一刻,他模仿出了陈言之所有的神態和人格。 在深度感受这样的神態和人格时,他甚至能脑补出陈言之的一些人生经歷。 许义保持著这样的气质,出了金兰庵堂,走上三十八铺大街,不多时来到了鸿发水果行门前。 陈罡早起刚刚接完货,还没来得及吃早饭,正在店铺里啃著一颗半坏不坏的鸭梨。 当许义出现在他视野里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像往常那般不耐烦。 陈罡嘴巴里的梨刚嚼了一半,看著许义,眼神呆滯。 阳光洒在许义背上,陈罡的视野出现了眩光,许义的脸在他眼神中遮盖在一片近黑的昏暗里,朦朦朧朧间竟像极了陈言之。 “爹。” 陈罡浑身一震,手中的鸭梨掉在了地上,连带著好肉和坏肉一起染脏,分不清楚了。 陈罡迷迷糊糊之间,受到仿神香的灵性影响,眼前只有陈言之的模样。 “孩子……” 他意识到了什么,並出於恐惧而选择放弃思考。 他惶惶然站起身,用沾染了果汁的手在骯脏的麻布围裙上隨便擦了擦: “早上吃饭了没……” 他立刻说道: “肯定没吃,你等著,我去给你做。” 许义看著这昔日快意恩仇的江湖绿林,如今竟成了这副模样,內心不胜唏嘘。 “爹,我在外面吃过了。” 陈罡低著头,不去看他的脸,嘟囔著: “外面的饭多贵啊,还不知道干不乾净……家里自己做的也好吃……你在外面上学久了,以后还要出远门上学,还能在家里吃几顿饭?” 他重新坐下来,拿了颗完整的鸭梨,在柜檯里衝过水,拿起水果刀,开始削皮。 他手上的动作很慢很慢。 他张了张嘴,但又很快闭上,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此时此刻恰如往日里和陈言之相处的彼时彼刻,父子两人从来没有什么共同话题,说话也说不到一块去。 许义用陈言之的语气和言辞习惯开口了: “你记得我们学校交换生的事吗?” 陈罡点了点头,这是他和陈言之之间为数不多的交流之一,留学需要费一大笔钱,可一旦申请到学校的保送名额,这钱就能省下来。 “以前学校虽然有保送名额,但申请起来很难的。 每年就那么几个名额,大家都想出去,就都申请。 几个名额,有几百人一起申请。” 许义说: “我参加的学社真的挺不错,里面有个学长,他家里有门路,能拿到更多的留学名额。 他承诺我,会给我一个名额。” 陈罡削梨的水果刀停滯了一下: “孩子,人家那么宝贵的內部资格,凭什么给你呢? 他肯定是图你什么,才把那资格给你的。” 许义语气里多了一些不耐,和陈言之在面对这种话题时候的表现一模一样: “因为他知道我在外面学成了之后一定会回来!他知道我的志气!因为他和我意气相投!他很確定,我到时候在外面学成了,一定会回来拯救这个世道的!” 若是平时,陈罡已经要骂娘了。 什么志气,什么意气,什么允诺…… 这些虚头八脑的东西,也就来骗骗你们这群单纯的学生了! 可陈罡这次没说话。 他甚至连脏话都没说。 “出去……去哪里呢?” 许义已经从老章那里得到了足够多的信息,回答这种问题的时候可谓对答如流: “去旗国的多,去东洋的也有,去英吉利和法兰西的少一些。” 陈罡豁然抬头: “东洋不能去。” 许义倔强道: “东洋本土也有很多信仰国际主义的爱国人士,怎么就不能去了!” 陈罡低下头,憋闷著,不说话。 他为了孩子收起过獠牙,如今连那点可怜的倔强都一併藏了。 许义这才缓缓道: “不过,我是不打算去东洋的。 如果出去,我或许会去旗国,他们的教育资源更发达,和我们利益关係更浅,能学到真东西。 到时候可能会去麻萨诸塞州,也可能会去康乃狄克州……要看学校的安排。” 陈罡低著头,听著那陌生的名字,直到许义说完,他才吭声: “旗国……远吗?” 他为了经营水果店而终日劳作,早不如当年那般消息灵通了。 许义答道: “远,在世界的另一边。” 陈罡的水果刀滑了一下: “那要很多年回不来了。” 许义说: “也不一定,现在航运很发达的,从浦西城的港口到世界的另一边,也就大半个月。” 陈罡还是低著头: “船票肯定不便宜,在学校好好呆著,多见见世面吧,少回来,我跟你娘乐得清閒。” 许义语气里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畅快: “嗯,也出去好好见见世面,不然留学不是白留了。” 陈罡削完了鸭梨,低著头,伸出手: “吃吧,吃完早点去上课,別迟到了。” 许义接过鸭梨: “走了。” 陈罡只是摆摆手。 许义出了鸿发水果行。 陈罡这才抬起头来,看著许义离开的方向,茫然的眼神里多出一分血红。 昨晚,陈言之没有回家。 所以他昨晚已经和学校打过电话,得知自己的孩子已经有一周时间没去上学了。 对学校不管不问的態度愤怒之余,他寻找到了之前的帮派,想要打探孩子的行踪。 但他不在帮派里时间久了,帮派里都是些他不认识的新面孔,老兄弟们也嫌他麻烦,他说话不好使了。 他在华德路的巡捕房报了警,巡捕房说让他等通知,他便一直等到现在。 他想不明白,为何许义要偽装成孩子的样子,来和他演这场戏,说这番话? 他隱约察觉到了,但下意识不愿承认。 陈罡回到二楼,从床底下翻出一只旧箱子,在箱子底层翻出一卷手臂长短的硬质旧帆布。 他將旧帆布层层打开。 隨著一点寒芒绽放,一把手臂长短的带鞘短刀出现在他手中。 第109章 曹晏修的提点 陈罡拔出刀鞘,隨著一声轻微的金属錚鸣声出现,粗獷的刀身出现在他眼前。 这刀的刀柄和刀身一般长短,柄漆黑浑圆坚实,其上包满了老浆,刀刃带鉤,那鉤像是曾经敲击过什么坚硬之物,已然断掉了。 刃上鉤断,这丑陋的残缺难掩刀刃锋芒,更无法掩饰刃牙之上泛著的一层寒光。 这把刀像极了赶山拨草的柴刀,却比柴刀更小,更锋利。 陈罡感受著刀身上传来的血腥气,闭眼两秒,收刀入鞘。 他睁开眼睛,眼神里已充斥著狠厉和远胜刀光的锋芒。 这一刻,他不再是鸿发水果行的老板陈罡。 而是曾经纵横羊城江湖的绿林蒋啸风! 他换上了一身外罩黑马褂的深蓝色长衫,戴上一顶圆顶的纯黑色圆顶礼帽,穿上只穿一次的黑皮鞋,拿出鞋油和擦布,一丝不苟的將其擦光擦亮。 他將短刀藏在袖中,关掉了水果店,向许义离开的方向走去。 …… …… 许义其实可以不去找陈罡。 只是如果不做这件事,许义的念头就不通达。 做坏事一定要得到惩戒,好人一定要有好报,做一件事就必须完完整整的做完。 如此这般,许义的念头才能通达。 许义出了鸿发水果行,一路向北,在小东门旁过了界桥,进了法租界,挤过逐渐密集起来的人潮,已经能看到小东门巡捕房。 此时已经到了上班时间,许义还没到巡捕房门口,就碰到了拿报纸裹著油条,一边吃一边走的曹晏修。 曹晏修没说话,只是点头示意他跟上。 显然不是所有人都按时上班的,小东门巡捕房虽然没关门,但也没人值班,一楼班房里关押的犯人早越狱逃了,只剩下半扇铁门在阴暗的角落里开著。 曹晏修路过班房的时候,轻车熟路的踢了一脚铁门,將门关上。 这种情况,他显然已经司空见惯。 两人一路进了二楼的政治处,曹晏修反锁了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清漆木门,才如同寒暄一般对许义说: “公董局为了收捐税,在巡捕房僱佣的巡捕大都是一些地痞流氓,不用对他们抱有什么期待。 洋流氓和本地流氓的唯一区別,仅仅只是肤色不同罢了。 另外,有些不损害你利益的事情,即便不合理,但只要是巡捕做的,你也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许义表示明白。 曹晏修对许义的態度十分满意。 话少,本事大,肯出力,这种下属最为得力。 曹晏修用一把小钥匙打开办公桌下的抽屉,拿出一包印有555標誌的香菸,打开之后抽出一根放在嘴里,又拿了一只看不出牌子的防风汽油打火机,递给许义。 许义也抽了一根,而后用打火机给曹晏修点菸。 两支香菸都被点燃了,许义想要归还烟包和打火机,却被曹晏修用眼神推了回去。 “你以后出去,香菸要隨身带,无论是托人办事,还是跟人攀谈,都要先让烟。 不要再让別人给你让烟,那样不体面。” 话语间没有任何教训的意思。 许义明白曹晏修是在指点他,便没有推辞,直接收下。 他大学不抽菸,即便现在抽菸也不过肺,叶海先生在这方面没有教授太多,对於这些事情,他確实不懂。 曹晏修靠在办公桌上抽著烟,背上洒满从百叶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无法温暖他那静如寒潭的阴冷气质: “若是遇到了外籍长官,或者贵族,要想打交道,就让555牌,或者茄力克牌(cravena),这都是进口的洋菸,拿出来有面儿。 若是遇到了华界的高级警官、有身份地位的企业家,或者帮派龙头,就让大炎牌,食铁兽牌,这都是高端的国货品牌,拿出来让人觉得你態度很认真,事情就有得谈。 若是普通人,你也不能怠慢,经济牌和大生產这两种还是不要买了,至少得是大前门儿或者牡丹牌才行,普通人的面子可比大人物值钱的多,你要是一开始就怠慢了他们,事儿就算是办砸了八成。” 许义表示明白。 曹晏修显然不太喜欢说话,短短几句教导和提点,就已经让他有些厌倦。 无论如何,许义这次立了功,他都要对许义有所表示才对。 而许义又和普通的密探不一样,许义是“家里”来的,赏轻了显得他小气,赏重了平添生分,他要拿捏好这个度才行。 曹晏修心中感慨,叶海先生挑选出来的人就是好使,比公董局招聘的那群酒囊饭袋和洋海盗头子强多了! 曹晏修说: “这样,我引荐一个人给你认识,他叫魏箐,和你年纪差不多大,刚好就在公共租界的匯山巡捕房工作,而且他这个人……” 曹晏修停顿了一下,斟酌了用词,才道: “非常猛。” 许义轻轻挑眉。 非常猛…… 是有多猛? 曹晏修没解释,只是道: “他也是家里人,和你一样,刚出家门出来闯荡。 如果无视一些小节的话,他是很好相处的。 总之,你们多交流沟通,儘量互相帮忙。” 许义嘴上表示明白,但心里並没有对这个名叫魏箐的“猛人”寄予什么希望。 再猛,他能猛的过子弹吗? 据许义所知,大炎王朝武林原本也是很猛的,南派北派加起来几百个流派,麾下门徒数量远胜市井帮派,而且比市井帮派能打的多。 可这世道上的洋枪洋炮越来越多,拳脚再厉害,也扛不住一颗子弹。 想到这里,许义忽然联想到了上一次离开政治处办公室的时候,在曹晏修头顶看到的犄角。 『曹晏修不知道是妖,还是夜游神。 曹晏修介绍给我这个人,不会也是个夜游神吧?』 许义骤然间回想起自己和【幽谷响】之间的战斗。 『夜游神之间的战斗牵扯到奇异诡怪的神性,之前如果不是那个傢伙,我几乎就是任人宰割。 这个魏箐,如果他真的是非常猛的夜游神,倒是能成为我的助力。』 『不好说。 到时候看看这个人到底如何。』 许义还有另外的心思。 第110章 捐税 『最近逃往浦西城的人数增加太多,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巡捕房队伍一直在扩招。 我进了小东门巡捕房,这个叫魏箐的人进了匯山巡捕房。 青帮是否还往其他的巡捕房安插了自己人呢?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想到这里,许义转而说道: “长官,我想得到匯山巡捕房乔治·斯伯格的信息。” 曹晏修点了点头: “早知道你会有这茬。” 曹晏修似乎知道些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许义心想,这必定是因为自己的调查能为他带来持续性的收益。 曹晏修將桌面上扣著的一份文件拿起来,递给许义。 只见文件大概有四五张的样子,第一页的正上方写著“乔治·斯伯格”的名字,下方则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信息量著实不小。 “他的信息都在这里了。” 曹晏修看著许义,语气加重了些: “乔治·斯伯格虽然是英吉利的国籍,但根据我们的消息,实际上他是个偽湃人。 偽湃人和普通的英吉利洋人不一样,他们更凶狠,更聪明,更团结,手段更多。 他们最厉害的一点,是不太在乎俗世道德。 这使得他们可以做出任何事,而几乎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他们做事,无论善良与否,无论恶毒与否,无论情谊和人情,更无论道义。 你跟他们打交道,多留800个心眼一点都不过分。 务必一定要把他们往最坏的地方去想。” 许义郑重道: “明白了,长官。” 曹晏修抽了口烟: “魏箐会在你去匯山巡捕房附近的时候找到你。 等你遇到他的时候,自然会知道那就是他。 去吧,好好干,我看好你。” 曹晏修只是鼓励,並未画饼。 许义拜別了曹晏修,出了小东门巡捕房,在街边某间茶馆二楼找个了僻静的角落,用灵视確定没有什么怪东西之后,许义看向手中的文件。 《乔治·斯伯格 男,现年37岁,英吉利皇家海军上尉,在十三年前退役之后进入东印度公司,在崑崙奴贩卖货船上任大副职位。 在东印度公司任职期间,乔治·斯伯格因多次x杀崑崙奴而获得处分。 据不可靠消息,乔治·斯伯格似乎在此基础上,进行著某种邪教仪式。 因损坏商品导致被开除之后,乔治·斯伯格来到浦西城,成为公共租界匯山巡捕房的一位巡捕。 作为公共租界匯山路的主力捐税收缴者之一,乔治·斯伯格就任巡捕之后时常使用暴力,他曾在上任的第一年打杀了26名难民,原因是这些人拒绝缴纳捐税。 鑑於当时匯山巡捕房的大多数巡捕都是海盗和流氓出身,在任上做的事比乔治·斯伯格恶劣的多,因此无人对乔治·斯伯格进行追责。 乔治·斯伯格並不在乎拋头露面,他成为了一些恶性事件的执行者,甚至曾多次刊登公共租界的《外滩周报》,臭名远扬。 但他本身对道德上的事情並不在意,从他的表现来看,他甚至对自己所行的那些犯罪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公共租界的工部局並未对他有所惩戒,甚至没有明面上的惩罚,因为他收捐税的本事很大,只要是他出马,几乎没有收不回来的捐税。 又因为此人在堪破悬案上颇有造诣,侦破过几起大案,因此很受匯山巡捕房直系长官的重用。 他的犯罪行为都被包庇,他的巡捕工作受到器重。 乔治·斯伯格常住匯山路的762號公寓,那栋公寓是英吉利巡捕的公用住宅。》 除了这些简短的介绍之外,后几张纸上,则记录著乔治·斯伯格的一些犯罪事实。 是的,不是公务记录,而是犯罪事实,这些纸上记录的非常详细,甚至不少都配上了照片,那些照片里的画面分明就是犯罪现场。 许义將叶淼的香囊在鼻尖闷了一口,再往纸上看的时候,文字线条笔画已然重新排列组合: 《租界巡捕系统之乱象》 《公共租界的巡捕十分不堪,而法租界的巡捕也好不到哪去。 即便法租界巡捕房的经费支出占到了公董局总预算的50%,也並不耽误这群队伍里充斥著流氓、恶棍、痞子、瘪三,以及人们能想像到的任何下流人渣。 法租界巡捕房成立於二十年前,那时候的欧陆巡捕仅仅只有三人。 时至今日,法租界的巡捕房已经有60名法兰西巡捕,200名安南巡捕,250名大炎巡捕,7名法兰西密探,20名大炎密探。 这並不是一支维护正义、道德和法律的队伍。 这是一支为敛財而生的犯罪集团! 有法租界市民如此感嘆:西牢及捕房之私刑,巡捕包探之敲诈,真是人间地狱。 他们的犯罪手段极其多,举个例子: 他们一旦手头没了钱,就会去到街道上,以违反交通规则为由,没收人力车夫的营业执照,必须交罚金,才能將执照赎回。 这笔买卖,俗称“撬照会”。 这样的犯罪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每隔一段时间,巡捕房都会给每个巡捕颁布命令,必须在多少时间內讹诈多少钱,才算完成工作。 若是完成了工作,就平平安安,还有一笔不菲的奖金拿。 若是完不成工作,轻则被开除,重则挨顿毒打,甚至是吃枪子儿。 酗酒、盗窃、x犯罪、暴力伤人、贩运小货,甚至直接参与猪仔贩卖,只要是赚钱的事情,没什么是他们不乾的。 钱——这是巡捕房成立的意义。 工部局和公董局需要巡捕们从民间为他们收取捐税,除了捐税之外,他们並不在乎什么道义。 即便租界当局明令禁止烟土、狎姬和贝者场,他们也是阳奉阴违,不但没有封闭这些场合,反倒和这些场合沆瀣一气,配合当权者,对这些场合施加庇护,对这些场所进行特殊的保护。 直到今日,租界內已是烟馆林立,比之米铺尤多。 现在看来,租界当局禁止那些事情,完全就是做做样子给外面看,实际上他们並不在乎这些。 他们只在乎钱。 上架感言 明天就要上架了,聊聊以后的剧情吧。 夜游神体系,现在只展开了一个头,不仅是因为这次的故事节奏慢,还因为作者更得太少了,一天四千字,猴年马月也完善不了整个体系。 所以,在接下来的剧情中,作者的更新会增加,更多的夜游神会登场。 我想要他们的出场不是冷冰冰的,不是机械的,不是因为剧情需要,所以就摆在那里一个npc,想用他的时候就把他拿出来用,那样实在太糟糕了。 因而,我会赋予每一位夜游神存在的意义,登神长阶上的每一位阶存在的意义,会写出他们是如何奋斗的,他们在社会中有什么样的挣扎。 我会写出他们从何而来,为何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未来又会往哪里去。 ——我希望通过故事剧情,將独属於华人的古典浪漫主义情怀赋予设定,而不是要设定单纯的为故事剧情服务。 如此这般,必定要消耗大量的文字去进行描写,我必定会加快进度。 另,由於一些大家都懂的一些原因,以后的故事將会著眼於世俗江湖,我会写普通的江湖人在那个激烈的时代背景下,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而儘可能避免去写一些敏感的东西。 最后—— 其实现在的一些剧情,並不是大家表面上看的那样,比如主角和香魔的关係,和文字本身所呈现出的完全不同,这段剧情会不断展开,真正解密可能要到很多卷之后了。 整个解密过程將会不断铺垫再铺垫,但不会让大家看出来,就如同我之前所作的那般。 当解密完成时,某些设定將会在合乎逻辑的情况下被顛覆,一些设定的底层逻辑將会揭晓。 直至目前为止,作者依然对这本书很有信心,这是我这么多年来写过的最好的故事了。 作者靠订阅吃饭,没有订阅真的要饿死了,所以,如果大家喜欢这个故事,请订阅吧! ——2025年10月23日下午,二进位剑仙敬上 第112章 魏箐 第112章 魏箐 《时至今日,他们已经正在动用更厉害的办法一他们正在將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捐税,以总包的形式,承包给民间帮派的大龙头、话事人。 他们正在和这些人建立契约关係,並承诺保护这些人的利益。 民间帮派比寻常的巡捕更能敛財,在之前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无论如何,收钱的本事,是最重要的。 乔治·斯伯格的本事,在这样的环境下,算是得到了充分发挥。 无论什么时候,他都能把捐税收上来他因此深得长官器重。 这,便是他足以纵横租界的本事。》 许义看完了这些情报,心中已经对匯山巡捕房有了一个初步认识。 世界真的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他再次看了一眼纸上的內容。 这些情报,倒有些像是这位情报收集者的吐槽。 撰写和整理这些情报的人,是谁? 从字里行间的意思上看来,这人对租界当局的意见是相当大的。 是曹晏修吗? 曹晏修有帮派背景,他本就是这一套系统的执行者和受益者,因此,从他的角度,不像是能写出来这些东西。” 许义摸了摸粗布衫內襟里放著的邮件包。 这些邮件包中的案件里,字里行间的口吻,和乔治·斯伯格的情报是一样的。 这些邮件包里的案件,和乔治·斯伯格的情报文件,应该是同一人所写。 这人不知道是谁,他的立场很正经,也很有趣,有机会的话要认识一下。 许义將这封文件收起,犹豫了一下,將三枚钥匙分开放置在自己的左右口袋和衣衫內襟,而后离开茶馆。 许义离开的时候,全然没有发现,一双眼睛正在街角不远处看著他。 蒋啸风面无表情的行走在人群之中,远远吊在许义身后。 他早知道许义是混青帮的,但不知道许义竟然还有租界巡捕房的背景。 陈言之出事是在公共租界,许义的关係在三十八铺和法租界,三者相隔甚远,许义和陈言之的死会有什么关係呢? 蒋啸风不知道。 但他知道,许义能完完全全模仿出自己儿子的模样,来见自己,必定有原因。 许义应该不是凶手,因为如果许义是凶手,完全没必要来他面前演这么一齣戏。 那么,凶手到底在哪? 这便是蒋啸风尾隨而至的原因。 他跟著许义,穿过小东门密集的人潮,走到公馆马路,看著许义上了有轨电车的三等车厢。 他块头大,容易被发现,便没有去三等车厢,而是往前走了一段,上了头等车厢。 三等车厢每段路2个铜钱,头等车厢每段路5个铜钱,陈罡平时为了省钱给家用,都是一个铜钱掰成两半花,从来没这么阔气过。 大手大脚花钱的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体验过了。 隨著售票员的一声铜哨声响起,“叮叮噹噹”的警铃声紧跟著响了,轨道上的人力车、独轮车和少数行人赶忙避让。 一些坐不上车的乘客只能买“掛票”在这时候冒险一只脚踩在车门边的踏板上,双手紧紧抓住车厢边缘,隨车而行。 电车向西北行驶,不多时便过了界桥,进了公共租界。 许义在进入公共租界后的第二站换乘。 蒋啸风跟的很吃力,他年纪大了,又因为多年没有练过把式,日常饮食重油重盐重甜,身体机能退化的厉害,此处人潮密集,他一不留神就要把人跟丟。 好在他虽然年纪大了,但底子还是有的,因为愤怒和警惕而生的肾上腺素已经將他昔日的兽性激活,他的身体逐渐亢奋。 他不敢跟得太紧,因为他知道,从许义在他铺子里表现出的那般,说明许义很有可能是“另一个江湖”的江湖人。 蒋啸风早些年和“另一个江湖”打过交道,知道那里的江湖人能飞天遁地,无所不能! 和他们打交道,一定要一万个小心! 他勉勉强强跟上了许义。 这一次他依旧多花钱乘坐头等车厢,电车向北行驶,过了几条大马路之后,终於抵达匯山路。 许义下了车,望向匯山路的欧陆风情。 这里的马路將近20米宽,道路两旁坐落著古典建筑风格的欧式联排建筑,青砖外墙,红砖相间,屋顶铺设红瓦,门窗几平全都是圆拱形。 建筑之外道路规整,行道旁有绿树遮掩。 有钱就是好啊————”许义內心感慨。 匯山路上行人虽然没三十八铺那么密集,但也不少,大都是华人面孔,有很多洋人,也有为数不少的东洋人。 这里距离东洋人的地盘————距离虹口,已经很近了。” 许义沿著匯山路的街道走,没有直接去匯山巡捕房,也没有直接去调查乔治·斯伯格的居所。 他要验证自己的一个猜测。 他来到一处无人的街角,拿出叶淼的香囊,开启灵视,而后用曹晏修给的防风打火机点燃影木香炉,將注意力集中在其中一把钥匙上。 一股浓浓的铜臭味混杂在香炉中飘出的裊裊流苏里,化作一道青烟,飘向街道的另一边。 许义循著铜臭味的青色灵性流苏,经过繁忙的匯山路大道。 兴许是因为昨天刮颱风吹散了乌云,今天的阳光格外好。 许义的心情也跟著阳光好了起来。 他循著灵性流苏,穿过人潮,过了一道木桥,立刻就嗅到了一股令人噁心的香味。 他一低头,只见桥墩侧下方,阳光照不到的几个窝棚里,正往外冒著烟。 那是烟土房,也叫“燕子窝”,是浦西城中为数不多24小时开放的设施之一。 在浦西城,这样的地方到处都是,租界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许义面露厌恶之色,拿出火柴,划著名两根,悄然拋下,迅速离开。 他过桥之后走了不远,就看到了街道角落里蜷缩著的匯山巡捕房。 匯山巡捕房比小东门巡捕房大得多,光是楼就有两栋,主楼三层,后楼两层,远远看去,只见后楼围满了柵栏和铁丝网,应该是牢房。 许义循著流苏的方向,经过匯山巡捕房之后,又过了一个街口,便看到了情报里提到的“762號公寓”。 铜臭味的青色灵性流苏,就消失在这栋公寓之中。 许义站在台阶下,看著台阶上门口站著那大鬍子洋人物管,两人大眼瞪小眼了片刻,那大鬍子洋人忽然毫无徵兆的端起身边的步枪,指向许义。 许义嚇了一跳,慌忙避让。 大鬍子洋人物管放下枪,指著许义,仰著脸哈哈大笑。 这显然不是他第一次捉弄人了。 许义正皱眉想著计策,忽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许义一扭头,只见一长相粗獷,穿著巡捕制服的年轻人,正朝他挤眉弄眼。 “我咦他姐,你来了也不招呼我一声。” 许义听著这中原不知哪个片儿的方言,和著实让人有些绷不住的口癖,已经认出了这年轻人的身份。 他伸出手:“许义。” 对方抱了个拳,用抱拳吉礼將他的握手礼推了回去:“魏箐!” 魏箐看著年龄著实不大,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甚至有婴儿肥。 他瘦的很,一阵风吹过来,巡捕制服在他身上摇摇晃晃。 可他又很强壮,他的肩膀出奇的宽,一双大手上筋骨分明,关节比一般人大,但关节旁边的皮肤並不浮肿,而是包裹著一层结实的肌肉。 这一看就是练过的。 魏箐带著许义上了台阶,指著许义,连比带划,和洋人物管打了个招呼:“,朋友,you可懂?” 洋人物管翻了个白眼,摆了摆手,他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了。 魏等带著许义进了762號公寓,进了楼道,便和许义吐槽:“这群洋鬼子狗曰类很,要是寻常洋流氓来了,他们屁都不放一个,顺畅放行。 可要是其他面孔来了,他们就要摆架子,使脸色,要是你不花几十个铜子儿,就別想进这个大门儿!” 许义看了一眼消失在楼里的铜臭味灵性流苏,一阵阴风吹过,一股浓重到呛人的脂粉味扑面而来,那脂粉味里夹杂著洋人的臭味,就像是发酵了一个月都没人管的猪圈。 许义还没来得及和魏箐说话,就再也忍不住了,跑进楼道口的洗手间,大吐特吐。 早上的牛肉汤,算是白吃了。 魏箐拍著许义的后背,语气调侃:“我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我咦他姐,那小味给人挠的,恨不得把鼻子切了。 你上班时间还短,等到时间长了就好啦!” 大概是因为小东门巡捕房的洋人巡捕不多,而且日常工作中大多外派,许义在小东门巡捕房里確实没闻过这么大味道。 许义感觉自己连胃里的酸水都吐完了,才有力气直起身子,用颤抖的手撕下一条上衣的衣角,將其捲成一条,用水打湿,蒙在口鼻之间,绑在脑后。 那股恶臭,终於是淡了。 许义终於有了说话的机会:“普通洋鬼子进来这干啥————” 许义刚问出这句话,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魏箐“嘿”了一声,神色揶揄:“当然是来狭女支了。” 第113章 乔治·斯伯格和他的录音机 第113章 乔治·斯伯格和他的录音机 许义看了看幽深的公寓长廊,只感觉不可思议:“巡捕房公寓楼里?有人敢干这个?!” 魏箐点了点头:“那你想著嘞!在这干这个安全!巡捕房的人心知肚明,工部局的人都不来查!” 许义渐渐缓过劲来:“洋人不是都用香水吗?怎么味儿还这么大?” 魏箐说:“兄弟,想啥嘞?底层洋人也都是穷鬼,用什么香水?那都是洋老爷才用的!” 许义瞅了一眼消失在楼梯口的铜臭味流苏,低声道:“跟我来。” 魏箐也没问干什么,就跟著许义沿著楼梯往上走。 这栋楼內部空间很大,许义跟著铜臭味流苏一路前进,最终停在了三楼的走廊尽头。 铜臭味流苏,最终消失在一间大门紧闭的房间里面。 与此同时,街道的另一边,蒋啸风看著许义和魏等一起进了公寓。 他来到公寓侧面,在楼宇之间,马路上看不到的位置,招子瞅准,一双大手抓著墙壁上的建筑凸起,脚蹬楼顶向下固定在墙壁上的排水管道,两米高的身形在此刻显得十分轻盈,两次变换手上支点,一跃上了二楼。 他避过电线,探头向二楼楼道看,並未发现许义的踪跡。 於是他抬头向上,看准落脚点,攀爬而上。 在脚踩到三楼阳台外的一瞬间,他的脚踝无法承受攀爬的力道,向外猛然一斜,竟是一下子崴了。 他太久没锻炼了。 他疼的呲牙咧嘴,眼睛眉毛鼻子拧成了一团。 疯狂分泌的肾上腺素很快消弭了疼痛,他伸手握住脚踝,使劲一掰。 一声轻微沉闷的“咔嚓”声在裤腿里出现,在传到他耳边的时候已经轻而不闻。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无论如何,骨头被矫正回来了,疼痛也在渐渐消失,这是好事。 他一只手趴住阳台边缘,一只脚踩在防盗窗旁的排水管上,另一只脚紧蹬阳台,勉强算是有了著力点。 与此同时,与他相隔三米远的楼道里,正有低微的交谈声传来。 “按理说,一楼是用来狎女支的,二楼是长官们用来安置家养金丝雀的,三楼大都是巡捕房里给长官们分配的宿舍。 其实我也很少上三楼,因为匯山巡捕房的洋人长官曾经跟我们强调过,要是谁敢上三楼,让他逮住,就要吃枪子儿。” “这么严重?” “洋人就爱吹牛逼,他虽然这么说,但其实是不敢的,巡捕的身份都在工部局备案过,要是隨便打杀,要吃官司的。” “什么官司,其实是因为杀了巡捕,就影响收捐税,老爷们就要追究他责任了吧。” “我咦他姐,你懂不少啊。” “这房间里是什么人?” “我们有个洋长官,叫乔治·斯伯格,这是他的房间。” “乔治·斯伯格,他和一个叫萧德明的人联繫密切,这你知道吗?” “嗯,曹老大大致跟我说了。 那个深谷岩一坑杀了那么多学生,该死。” 窗外的蒋啸风听到这句话,神色一瞬间阴沉下来。 他按耐住內心的杀意,继续往下听。 “乔治·斯伯格这个人还挺厉害的,他有手段,心又狠,做事面面俱到,巡捕房里和他不一条心的洋人长官连他的把柄都抓不到,所以大家都多少有点怕他。” “他做过的那些事,我也有所耳闻。” “乔治·斯伯格可是个大忙人,他平时都在外面,每天都有应酬,基本上不回来。” “那他赚的很多咯?” “嗯,大家都说他早在浦西滩上赚够了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现在还在做巡捕这行,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个坏种,天生就喜欢做坏事。 话说回来,你找他干什么啊? 咱快走吧,虽然没什么危险,让人看见总归不好。” 锁被打开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咦他姐————” 脚步声紧跟著出现,隨后是轻微的关门声。 当蒋啸风抬头去看的时候,走廊上已经空无一人。 他纵身一跃,跳进阳台,打开阳台上的木门,进入走廊,侧耳伏在门上,却听不到什么声音。 他没有犹豫,反身回到阳台,关上阳台门,以阳台栏杆为支点,纵身一跃,双手扒住屋檐,整个人悬吊在半空,缓慢向房间阳台移动。 片刻过去,他静悄悄踩在房间阳台的栏杆上,而后棲身落下,发出的声音比屋檐外鸽子扑腾的声音都小。 一路走来,他已经渐渐找回了当年的自己。 在他落脚之前,乔治·斯伯格的居所內的对话已经展开。 魏箐看著许义把钥匙收回口袋,收回惊讶的目光。 看起来,曹老大没有吹牛,这个看著像是乡下野小子的傢伙,当真有两把刷子。 许义並没有注意魏箐的目光。 他打量面前这个简单的房间,只见整个房间单调极了,除了几乎发霉的床之外,就只有一张不大的办公桌。 办公桌上没有纸张,只有一台许义不认识的中型机器,机器旁边摞著整整三叠厚厚的录音带。 “是开盘式录音机!” 魏箐走上前去,检视著那些磁碟。 “这东西可是贵得很,整个普西城都找不出来几台,基本上都是电台才用得起的专业设备————要好多钱呢!” 许义来到桌前,扒拉著那些录音带。 这些录音带上写的都是英吉利洋文,魏箐那是一丁点都看不懂,许义好歹过了大学英语四级,能拼读出一些。 他很快挑出了写有“fukayalwairii”的磁带,递给魏箐。 魏箐瞪著眼睛,尝试拼读:“符卡呀——————歪日————” 他一下子乐了:“歪日他dei!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起这名字的!” 许义不是很肯定:“这说不定就是深谷岩一的名字。” 许义並不懂东洋名怎么用西洋语进行拼读,但他一眼扫过去,磁带堆里面实在很少有东洋类型的名字。 “放进去听听就知道了。” 魏箐显然是摸过这种机器的,他依许义所言,將磁带放进开盘式录音机。 隨著沙哑的电流声出现,两个男人的对话出现在喇叭中。 “我说过了,这次的学运是不能被干扰的,你们他妈的打压他们那么久了,总要让人宣泄出来,不然等到他们爆发,就晚了。” “乔治,你明明来自日不落的帝国,却没有日不落的霸气,打压他们又能如何?既然我们现在强势,就正是打压他们的好时候!” 一个英吉利人,一个东洋人,竟然在用大炎王朝的语言进行对话。 何其荒诞。 开盘式录音机还在转著,沙哑的电流声连绵不绝。 “我警告你,深谷,如果你因为这件事伤了税基,上面怪罪下来,我保不了你。” “乔治,你太高看工部局里坐著的那些老爷了,他们懂什么?你们每年贪那么多,他们还不是不知道?” “japs,你他妈跟谁套近乎呢!称呼长官要叫姓氏和职位!” “对不起,斯伯格警长。” “深谷,你他妈给我记住,这次你不要动,也不能动,我管你妈对谁负责,我要的是你老老实实呆在你的书社里。 无论外面怎么闹,你都得他妈的给老子当缩头乌龟,在你那书社里闷死都不准出来! 这是命令! 如果你敢参与这件事,我保不了你!” “明白,斯伯格警长,我会照做的。” 这盘录音带就这么结束了。 魏箐问许义:“乔治·斯伯格叫那个japs,是什么意思?” 许义並不知道这回事,但能猜测一二:“应该是一种蔑称,西洋人喜欢用这种把官方名称强行缩短的方式,来表达不满或者歧视。” 魏箐打开盖子,拿出磁带:“很奇怪,这不对劲。” 许义看向他:“哪里不对劲?” 魏箐指著开盘式录音机:“我们要知道的是,这东西是录音设备,不是监听设备。 这东西运行起来的时候,动静是很大的。” 这话一说出口,许义立刻想到了一种可能。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乔治·斯伯格拥有灵性,也或者他是一种夜游神,他的能力就是可以通过开盘式录音机进行监听。” 许义虽然这么想,但没这么说。 他还不知道魏等的底细,暂时不打算和魏等交流灵性江湖的事情。 魏箐並不知道许义心里想的什么,他只是按照自己的思路说道:“从乔治·斯伯格的发言来看,他显然在有意撇清自己的关係,因为他在用录音证明自己做过的事。 从深谷岩一的表现来看,他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被监听了,很直白的表达出了自己的想法。” 许义心里赞同他的推测,同时意识到,魏箐並不像表面上表现出的那么粗鲁无知。 两人在磁带堆里一阵翻找,很快,许义从中拿出了另一盒磁带。 这盒磁带上同样写著“fukayalwairii”— 一深谷岩一的名字。 和之前不同的是,深谷岩一的名字下面多了一行,写著“ashlawrence”——爱舍·劳伦斯,这听起来是个正经英吉利人的名字。 魏箐拼凑著这个名字:“爱射————捞死————爱舍·劳伦斯!” 他用夸张的语气和低沉的嗓音道:“我咦他哥儿嘞!这是工部局里面的大领导啊!” 第114章 洋祸 第114章 洋祸 许义忍了一下,没忍住,问他:“之前为什么是咦他姐,这次为什么是咦他哥?” 魏箐笑道:“一般惊讶,一般开心,一般没话说,就要咦他姐。 非常惊讶,非常震惊,就要咦他哥!” 许义实在是没绷住,笑出了声:“哈哈哈————草。” 藏在窗外阳台上的蒋啸风面容扭曲了一下,脸上最终还是没有笑意出现。 许义整理了情绪,肃然道:“即便乔治·斯伯格不常回来,我们也要速战速决,拿到情报就离开。” 魏箐不以为然,他自詡对长官们的行程十分了解,篤定乔治·斯伯格在今天甚至在未来的几天之內,都不会回来。 许义学著魏箐的样子,將磁带放进机器,打开开关。 沙哑的电流声和人声一起出现,这次是英文—字正腔圆的老伦敦腔,许义基本上能听懂:“长官,我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將之前临时货船上的那批货送出去了。 ,“很好,这批货依然给你抽一成。” “谢谢长官!能为长官服务,是我最大的荣幸! 另外,之前和长官提到过的那个供货商,深谷岩一,他最近效率变得很低。 他上次给了二十三个人,这次只有五个。 下一次交货的时候,恐怕我们无法完成订单上规定的交易额了。” “那他没什么用了。 你去把他干掉。 他那间仓库里的货物,我分你一成。” “谢谢长官! 不过,长官,把他干掉,恐怕不行。 他在东洋人里面是有背景的,我们如果贸然把他干掉,必定会引起报復。” “那你说怎么办?” “东洋人最近很不安分,他们在当地的工厂已经闹出了几场命案,东区那边反应很强烈,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爆发。 我们或许可以藉此机会,在暗地里除掉他。” “这件事你去安排。” “是的,长官!” 许义听完了这一席话,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我杀了深谷岩一这件事,是不是有人故意引导?” 几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飞快闪过。 整个事件的开始—货柜杀人案,是从曹晏修给我的五十多个案子里筛选出来的。 在其他人看来,我,一个青帮打手,一个刚刚入职的法租界巡捕房密探,和东洋人根本没有任何交集,所以没有杀害一个东洋密探的动机。” 其他人凭什么引导我去杀深谷岩一?” 他內心对这个猜测十分谨慎。 我杀了深谷岩一,正好如了乔治·斯伯格的愿,这事大概率是巧合。” 如果不是巧合,那就恐怖了。 什么样的灵性,能促成这么一系列事件,在我身为当事人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的发生呢?” 魏箐不懂英文,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啥啥啥!这说的都是些啥!” 许义略过了仓库那一节,將大致的意思复述给他。 魏箐听完,皱眉道:“確实最近的人口失踪案非常多。 但这种案子根本没法管,来浦西城的难民实在是太多了,我们没有警力去深入一个个的街口巷弄,市井码头,把人找出来。 他们来报案失踪,我们只能凭他们的描述,把这个人登记。 实际上根本找不到的。 其实我们也没找过,因为明知道根本找不到。” “倒也不是没有一个被找到的。 我前些天就在码头旮旯缝里的燕子窝,找到个神志不清的失踪人员,他家人领他回去的时候气炸了,大耳刮子都扇不醒,想来是被烟蚀了脑袋,没几天好活了。 ,魏箐说著,无意识的砸吧砸吧嘴,摸了摸兜。 许义立刻心领神会,掏出555牌香菸的红盒子,给魏箐点上一支。 “哦豁,兄弟阔绰啊。” 魏箐眯著眼睛,闷了一口,吞云吐雾道:“至於猪仔么,呵,这就有的说道了。” 虽然嘴上说著“有的说道”,但魏箐其实没聊几句:“你刚入行,肯定不知道,贩运猪仔的贸易,比烟土恶劣多了,也囂张多了,这条產业已经形成了上下游链条,达到了十分猖獗的地步。 早些年,贩运猪仔主要是在羊城、嘉禾、沙汕一带,但浦西开埠之后,人口暴增,贩猪仔的那群人就来了浦西了。 行里说是卖猪仔,卖猪花,咦他姐各个国家干这行的都有。 他们骗人的多,把那些西方洋国吹上天去,说只要出去工作,一个月能赚几十上百个银元。 可咱们这边老百姓也不都是傻的,大家都是扯家带口来浦西混生活,出海打工这事太大,谁都怕出了岔子,大多数人都是极小心谨慎的。 那群人也越来越聪明— 他们一般会僱佣一个本地中介,行话叫“猪仔头”,以招工为名,先把人骗进来,囚禁在“巴腊坑”、“猪仔馆”里,拿出十八般招数用在人身上,逼人签下自愿出洋的合同。 也有直接抢人的,就挑落单的人下手,有个月整个匯山路附近就报了几百起失踪案,我怀疑就是这些人下的手! 还有个更恐怖的,他们把消息压得很死,外面人基本上都不知道— 花旗国有个组织,叫圣公会,刚开埠的时候就在浦西城扎了根了,他们有教人向善的教堂,还开办了一些学校————文集女校你知道吧?那可是浦西城最早的一批女校了,就是他们创办的。 圣公会有个主教,叫鹏恩,白天在教堂里呼吁著解放大炎王朝老百姓的灵魂,晚上摇身一变,成了酒店的庇护人。 他罩著的那些酒店,瞅准了咱老乡就下手,要么一棒子敲晕,要么就上蒙汗药,我咦他哥,一把人醉倒,直接就通过酒店码头送到船上。 药劲过了,人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大洋中间了!” 许义结结实实打了个冷颤:“这种人,没人管?” 魏箐砸吧砸吧嘴:“有!老天爷管了!这狗曰的后来病死了!” 许义骂道:“便宜了他!” 此时此刻,阳台上,蒋啸风將这一切听在耳朵里,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浦西城越来越乱,越来越危险,他虽然不混江湖,但一些事情,他还是知道的。 当年他在羊城的时候,就屡次遇到过猪仔贩子,他知道那群人有多丧尽天良。 按照他当年在江湖上的关係,如果身边的人被抓上了贩猪仔的货船,只要船不出港,他都是有办法把人捞出来的。 可他金盆洗手多年,现在已经没了势力,很多事情都做不到了。 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此时,房间里又传来了声响,蒋啸风便將注意力转向房间。 魏箐拿出录像带,心中多少有些兴奋:“这东西,是乔治·斯伯格的把柄啊————” 许义低声道:“他们做这个,赚钱很多吗?” 魏箐將录像带收进口袋里,別上扣子,同时说道:“只要能弄上船,一个人明码標价40块大洋。 不过么,听说船上死亡率非常高,几乎一半以上的人都没办法活著到达另一片大陆。 拐骗过去之后卖多少,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我们实际上没审问过这种犯人。” 许义用疑惑的目光看向他。 怎么可能? 魏箐解释道:“敢做这种生意,一般都是有人罩著的,你上午抓人,中午就有电话过来要放人了,一般还都是工部局理事的电话。 巡捕房可得罪不起那些个大人物。 这么点时间,只要嘴巴闭的严,审是审不出来什么的。 一他们一般嘴巴都很严,因为他们的生意太暴利了,暴利到他们为了保护生意,无所不用其极。 若是消息从谁口中泄露出去,导致集团利益受到了损失,这人全家都要被沉绿滨江。 他们可不是正儿八经的江湖人! 什么祸不及妻儿,扯淡吧!他们根本不管的!” 许义缓缓道:“大人物的庇护————” 许义说出了之前录音带里的那个名字:“爱舍·劳伦斯。” 说到这个名字,魏箐脸上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有了要把一件事捅破天的强烈期待:“这位大人可是工部局董事会的董事!是工部局的最高领导人之一! 要是能把这么一位大人物拉下马,牵连出下面的人简直想都不敢想————整个公共租界要地震的!” 许义揣摩道:“大人物牵连那么多,怕是不容易搞,你小心点,別把自己搭进去。” 魏箐呵呵笑道:“我咦他姐,你想啥嘞! 我开玩笑嘞! 人家可不跟你讲道理,只跟你讲物理! 什么法律,什么道德,什么舆论,人家都不在乎的,你敢威胁到人家的生意,人家直接让你物理消失了。 我这么个小人物,可不敢跟那般大人物作对。” 许义一挑眉毛:“你还知道物理。” 魏箐也不在意自己被小瞧了,只是挤眉弄眼:“看不出来吧!我可是一直在上洋夜校的!物理我是真学过!” 许义朝他比了个大拇指,而后从磁碟堆里挑出了第三张磁碟。 他刚才就瞅见这张磁碟了,因为磁碟上写著“key”这个单词。 key,钥匙,他兜里现在就有三把。 他將磁碟放进录音机,打开播放开关。 > 第115章 恐怖小剧场 第115章 恐怖小剧场 炸麦一般的刺耳电流声毫无张兆的出现了,两人下意识捂住耳朵。 一瞬间之后,炸麦声结束,一阵悠扬的管风琴曲声从音响中传出。 隨即,深谷岩一那掺杂了阴鬱的沉稳嗓音,出现在录音机里:“斯伯格长官,那些学生,我已经搞定了。” 这一次没有出现第二个声音,磁带里是深谷岩一的独角戏。 许义感觉他的声音有点怪怪的,他听过深谷岩一正常说话的声音,而录音带里的声音听起来太平了,像是梦吃。 “我放火烧了启明学社,阻断了这次罢工,斯伯格长官在我们工厂的投资得以保全,我们这个季度的財报会很好看,给长官的分红绝不会少。” “萧氏书斋如果没有长官的帮助和庇护,早就倒闭了。 这份恩情,我始终记得。 所以即便长官竭力反对,我依然做了这件事,来报答对长官的恩情。” “为了除掉后患,我追杀了当天没有参与学社活动的四个学生,他们分別是陈言之、董浑、张克陵、梁卫道。” 此时此刻,站在阳台上的蒋啸风听到了这句话,双眼充血。 他双手颤抖,摸著腰间的刀,只感觉整个人要炸掉了。 他拼命集中注意力,想要继续听下去。 他要知道整个事情的全貌,才能明白自己到底应该找谁报仇。 到时候,参与这件事的那些人,一个也不能少。 录音机里,深谷岩一如梦吃一般的声音不断传出:“另外,之前长官交代转移的那一批货,我一併放在仓库里了。” “仓库钥匙我已经配好。 连带著录音室的钥匙,和那位小姐家的钥匙,一併放在书斋的咖啡吧檯抽屉里,等长官来取。” “我闯下这般祸事,已经没有在浦西城继续停留的资格。 长官不会再见到我。 就当没遇见过我这个人吧。” 人声到此为止。 机器还在运行,微弱的电流声还在继续。 许义得到了重要情报,同时意识到了一些事: 原来钥匙是这么来的。” 对乔治·斯伯格而言,这里不仅仅是一个落脚处,还是录音室。 他下意识感知到了一丝危险: 乔治·斯伯格收到了深谷岩一的留言,录成了录音带。 深谷岩一留言之后,准备跑路,没跑成,在跑路之前被我杀了。 如果我是乔治·斯伯格,在录完了深谷岩一的留言之后,应该当时就去拿钥匙了。 —一乔治·斯伯格,昨天就去萧氏书社拿钥匙了! 在那时候,钥匙已经被我拿走,又因为刮颱风,下暴雨,他没能及时赶到,没拿到钥匙。 他当场肯定就进行了调查。 可他调查不出什么头绪,因为我在现场並没有留下什么痕跡。 那———— 他会不会在钥匙对应门的这三个地方,守株待兔,等著我寻过来? 灵性加持下的危机感不断加重。 许义又联想到之前那恐怖的“巧合”,只感觉后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也或许———— 许义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深谷岩一是二阶的【幽谷响】啊,他拥有对抗暴力的能力,不一定是要坐以待毙。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已经在浦西城经营了二十年,难道就这么轻易放弃了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这番留言,不是要走,而是要设局引君入瓮,伏杀乔治·斯伯格?” 许义还没想明白,身旁魏箐的声音忽然传来,让许义不寒而慄:“奇怪,这台录音机怎么停不下来了?” 许义一扭头,就看到魏箐正在不停按向录音机的停止按钮。 可录音机並没有什么反应。 魏箐不耐烦了,伸手去拔电源。 灵性加持下的危机感突然爆发! “別断电!” 许义低吼出了声,可为时已晚,当魏箐扒出录音机电源的时候,整个房间中的空气骤然一室。 一股异样的灵性悄然出现,窗帘无风自动,向中间合拢,整个房间昏暗下来。 悠扬的管风琴声从录音机里飘出来,如晨曦中瀰漫的薄雾,带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寧静,缓缓漫过房间內两人的內心。 他们的心情,也跟著管风琴声一起平静下来。 除了管风琴声之外,这世上的一切其他声音,都好像消失了。 许义拔枪就往门口走。 与此同时,密集的脚步声从门外的走廊中响起,显然有一大波人从楼下快速抵达了三楼。 在他抓住门把手的一瞬间,那些密集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许义沉著脸,鬆开门把手,扭动保险,將门反锁。 魏箐挤开一道唇缝,低声道:“咦他哥————咱们被他发现了————” 管风琴声变得更小了些,隨即,录音机里响起了讲华文的老伦敦风格播音腔,那分明就是乔治·斯伯格本人的嗓音:“现在是上午11点钟,匯山路的阳光正好,762號公寓门口的蠢货物管已经睡著了,瞧他那嘴角的哈喇子,多愚蠢。” 他听起来就像是个晚间故事电台的播音员,声音富有磁性。 “此时此刻,在762號公寓三楼,一名正义的华捕带著他的伙伴,进入了整个街区最神秘的房间。 他们不知道自己面临的是什么,更不知道自己的敌人有多强大。 可他们无所畏惧!” 沙哑的低沉电流声中,管风琴音暂歇,另一种背景音响了起来,那是斗牛场上的激昂音乐,这种音乐此时被如此之小,如此之低沉沙哑的播放出来,迴响在昏暗阴沉的房间里,直让人感觉诡异绝伦。 “两名华捕正在商议著什么,他们显然对接下来的行动產生了分歧。” “那位名叫魏箐的华捕,对他的朋友说: 斯伯格长官很厉害,而且是我的直管领导,我们现在既然被他发现了,就低个头,认个错,这场事就过了,没什么的。” 许义瞪大眼睛的看著魏箐,他直感觉不可思议一当录音机里响起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魏箐也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许义握紧上了膛的枪牌擼子,盯著魏箐看了半秒钟,而后忽然俯下身,反手抢起凳子,对著录音机狠狠抡下。 “砰!” 被猛砸的声音从录音机里出现了,可录音机本身竟然完好无损,连个磕碰的痕跡都没有! 许义难以置信,又抡起凳子猛砸几下,直到把一只凳子腿都砸断了,也没有伤到录音机分毫。 管风琴的背景音中,乔治·斯伯格的播音腔里充满了戏謔:“魏箐的朋友显然低估了这房间的神秘程度~” 管风琴的背景音里多出了戏剧剧院里看台观眾的哄堂大笑声。 许义看向魏箐:“我们必须想办法立刻离开。” 录音机里的管风琴声节奏缓慢加快,乔治·斯伯格的播音腔里满含感情:“朋友非常畏惧,他想要离开!因为无所不能的乔治·斯伯格警长很快就要来到他面前,用大耳光子把他的脸蛋给打肿!那就是他不经允许进入他人房间的代价! 魏箐长官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知道,无所不能的乔治·斯伯格警长不会放过他们!也知道自己两人根本敌不过他!所以他规劝他的朋友” 魏箐开口了,他低沉的嗓音和录音机里的声音完全吻合:“怕是不行了,这本就是匯山巡捕房的地盘,你即便出得了这栋公寓,也逃不了匯山巡捕房的追捕。 这里是公共租界啊———— 我带你跟他认个错,拿点钱,他这人喜欢钱,只要把钱拿够,他很好说话的” o 录音机的乔治·斯伯格声音里充满了调侃:“大炎王朝有句老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许义知道录音机影响了魏箐,他试图將魏箐唤醒:“来之前我还以为你多猛呢,没想到你能猛到这个地步。 你难道还不清楚,我们知道了他的秘密,他是绝对不会留活口的。 妥协绝无可能!只有拼命才能求得生路!” 魏箐也怒了,他愤怒的话语和录音机里乔治·斯伯格调侃的声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你什么都不懂!你根本不知道租界的巡捕力量有多强!更別说他们还有万国商团,用的都是真枪真炮!” 魏箐咬牙切齿,录音机里乔治·斯伯格声音畅快,两种声音合二为一:“別挣扎了!现在就跟我去见他!我会恳求他饶你一命的!” 录音机里的管风琴声变得高亢,乔治·斯伯格的声音也越来越激昂,不断诉说著屋內两人的变化:“魏箐说完那句话,竟朝著他的朋友步步紧逼过来! 他的朋友满脸阴沉,显然非常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 可他的朋友无可奈何!因为伟大的乔治·斯伯格探长对魏箐拥有著强大的威慑!渺小的巡捕必定会听命於伟大的警长! 看吶!那阴沉著脸的朋友,竟然对魏箐举起了枪! 魏箐看到朋友竟然拿枪口对准自己,当时就红了眼! 他们之间的友情破碎了! 可魏箐也是巡捕,魏箐也有枪! 看吶!魏箐拔出了他的枪! 他们將会鹿死谁手呢?!” > 第116章 拉扯和博弈 第116章 拉扯和博弈 录音机里传出观眾的欢呼声、叫器声、唾骂声,蒸汽机的汽笛声,小贩们销售汽水和爆米花的声音————无数不同的声音混在一起,让人內心一刻不停的升起更多暴躁。 站在阴暗房间里的两人持枪对峙,整个房间里的空气仿佛不流动了,气压低到令人窒息。 许义的眼神不停游弋在魏箐和录音机之间,他已经发现了一些端倪,但不知道该如何確认。 越解释越危险,不能再解释下去了。 既然讲不通,便不讲了。 无法达成共识,就让我自己来! 许义不知道留声机和这个房间到底是什么情况,他只知道,他必须让形势不再恶劣下去。 他伸出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而后將手放在嘴边,做出“噤声”的手势。 魏箐眼神晃动了一下,虽然脸上还带著怒容,但还是轻微点了点头。 情况太诡异了,魏箐拿不准到底是怎么回事。 曹晏修在电话里和魏箐几次三番的强调,许义的能力很强,背景也非常乾净,要他和许义好好相处,若能建立良好的合作关係,日后必定大有裨益。 魏箐决定相信许义一次。 魏箐选择相信许义,其底层逻辑,是选择相信许义背后的曹晏修。 在危险试探中,两人盯著对方,同时缓慢收起了枪。 “哈!魏箐和他的朋友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们想做什么?让我们拭目以待!” 许义先是看了一眼房间的防盗门。 当他看向防盗门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十分低微的交谈声,打火机的声音,和风吹过阳台窗户缝隙发出的白噪声。 许义转过视线,来到录音机旁边,拿出仿神香,放在录音机上,用防风打火机將其点燃。 “哦豁!魏箐的朋友没有办法了!他要向他的神明祈祷救赎! 向神明祈祷,不如向伟大的乔治·斯伯格祈祷! 只要你愿意匍匐在脚下舔舐乔治·斯伯格的脚趾,乔治·斯伯格一定会接受你虔诚的信仰!” 仿神香被点燃了,当裊裊香菸出现时,录音机里的一丝灵性被抽离出来,融入香菸,並凝成了一个男子的形状。 魏箐看著这一幕,心中若有所思: 许义是夜游神,这是曹晏修告诉过他的事,但具体能力如何,还需要他去观察——这是魏箐从曹晏修那里接到的任务之一。 “多么漂亮的烟雾模型!你做得很好!伟大的乔治·斯伯格很喜欢!准备好向我祈祷了吗?!” 录音机的声音落下,香菸凝成的男子看向许义,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著自己的嘴巴,然后猛地狠狠用手扎了进去。 臥槽?” 许义眉头一挑。 香菸男子做出这般奇怪的动作之后,又指了指著自己的耳朵,同样猛地狼狼用手扎进去。 做出这个两个动作之后,香菸男子双手合十,颤抖著跪倒在许义面前。 许义看明白了。 这一次,录音机灵性提出的要求,竟然是要毁掉自己的语言能力和听力! 录音机里,乔治·斯伯格的语气里充满戏謔:“哪里来的小小魂灵?可怜的傢伙!他甚至连话都不会说,早就丟失了生而为人的能力了! 我的天吶!朋友!你难道要相信一个连人都不是的傢伙的鬼话?!” 录音机里发出了一阵戏剧幕后声一般的哄堂大笑,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和戏謔o 在录音机里播放出这声音的同时,魏箐忽然像是听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用狠厉的眼神看了看录音机,又看了看许义。 他握了握手里的枪,內心挣扎一番,最终没有做出任何行动。 许义看著这跪倒在地的白烟男子,內心完全没有受到录音机的干扰,他心中有所明悟: 仿神香会提取接触到的物品的灵性。 录音机的灵性,想毁掉自己说话的能力,和听力。 如果我能完成它的心愿,就能得到录音机的灵性,模擬出录音机的神志一大概率能知道录音机的灵性逻辑。” 许义心想。 录音机的耳朵和嘴巴,在哪呢?” 许义朝香菸人的嘴巴挥了挥手,香菸被他挥散,而后快速重新凝聚。 香菸人抱头蹲在地上,看起来更痛苦了。 完全行不通啊!” 许义绕著录音机走了一圈。 这台录音机显然是被改造过的,整台机器外部甚至没有一个螺丝钉,全是焊死了的铆钉。 很显然,话筒就是耳朵,音响就是嘴巴。 可录音机本身是封闭的,我没办法把里面的话筒和音响破坏掉。 那么———— 许义先把录音机的电源接上。 许义看了一眼香菸人,发现香菸人的身体並未產生变化—电源无法对录音机的灵性產生影响。 他把那堆录音带丟到床上,用手示意魏箐退远点,而后跳上床垫,对准录音机,解开裤腰带。 “他要干什么!” 录音机发出一声尖叫。 “这愚蠢的黄毛小子!这疯狂的小孩子!他竟然胆敢在巨龙面前掏出他的小爬虫!他难道天生就不会尷尬和自卑吗?!” 录音机里乔治·斯伯格的声音怒斥道:“卑劣的小子!整个灵性世界因你而蒙羞!” 哗啦啦———— 录音机冒烟了,“哗哗啦啦”的水流声、“呲呲啦啦”的电流声、乔治·斯伯格的咒骂声中,录音机火花四溅。 许义完事的时候,乔治·斯伯格的声音也彻底消失。 “搞定。” 一旁的魏箐呼出一口气,同时下意识看向门外。 录音机没了,那群人怕是要破门而入。 不过,对付凡人,总好过对付一台能力未知的灵骸。 凡人顶多让人殞命,灵骸的灵性却能让人生不如死。 他们搞定了这台录音机,可外面还有一群人在守著,魏箐倒不是很怕一他所在的夜游神传承有些特殊,和其他攻击力弱鸡的夜游神传承不一样,对付凡人很有一套。 许义从床上跳下,看向跪在地上的香菸人。 而后目光微沉。 香菸人的嘴巴和耳朵好好的—一—它全身都完好无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这意味著,录音机,实际上没有被他损坏。 “惊喜!!!” 乔治·斯伯格带著恨意的畅快声音从录音机里炸起,带著一股冒泡泡的声音,愤愤道:“爬虫!你必定会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 拥有灵性的灵骸根本无法用常理来揣度,这台录音机即便已经被破坏,依然能够发出声音。 隨即,频率极高、声音极低的无序噪音出现了,耳鸣声在两人耳蜗中盪起。 许义和魏箐被这种人造的耳鸣声影响了精神,一时间焦虑、抑鬱、烦躁———— 数种负面情绪涌上心头,直让人心智失常。 “糟了。” 负面状態的影响下,许义的思维已经有些乱了。 我搞不懂录音机的灵性逻辑,就没办法帮这香菸人把自己弄聋弄哑,无法完成他的心愿。 我如果不帮这人完成心愿,就触发不了仿神香的灵性,搞不懂录音机的灵性逻辑。” 陷入死循环了。” 用仿神香破局的思路,行不通吗————” 仿神香和录音机灵性结合而成的男子,见许义没有动作,便开始重复扎自己嗓子和眼睛的动作。 他动作僵硬机械又迅猛,偏偏还是一副人类模样,看的人头皮微麻,恐怖谷效应不断泛起。 再配合著那一刻不停腐蚀人心智的耳鸣声,许义心想,怕是过不了多久,自己两人就没有冷静思考的能力了! 许义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找不到解决办法。 他一时间没了招。 “呜呼!” 耳鸣声中,一声口哨从录音机里响起,乔治·斯伯格的老伦敦腔里充斥著畅快的嘲讽:“看看啊!这可怜的年轻人! 他的脑子和航海结束后的饼乾渣一样干! 他的脑子就像是一根蜡烛,好用的部分都烧光了! 我的胳膊弯都比你有头脑!” 这些话明明都不是什么骂人的狠话,但就是喋喋不休,像耳蜗里藏了一只掏不出来的蚊子,配合著聒噪的交响乐,和劣质的电流声,在耳內一刻不停的嗡响不停。 它像是已经处於绝对的优势地位,因此戏弄著房间里的两人,它有足够的时间陪他们玩玩,並想办法从他们身上捞到更多比金钱更有价值的东西。 许义正无计可施之间,忽然,一只手臂出现在面前。 许义一抬头,就看到魏箐在自己身边蹲下。 许义没说话,只是指了指不断戳自己嘴巴和耳朵的“香菸人”,然后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对號。 魏箐看不懂他的手势。 魏箐只能试探著伸出手,动用自己的灵性感知,去触碰香菸人的嘴巴,又触碰了香菸人的耳朵。 痛苦而不得超脱的感觉从指尖传来,魏箐恍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睁大眼睛,看了看录音机,又看著许义,比划著名香菸人戳自己的动作,然后也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对號。 许义很镇定的点头,然后摊了摊手,做出“我无计可施”的表情。 “瞧啊!这两个年轻的孬种连话都不敢说了!” 第117章 绿眸恶徒 第117章 绿眸恶徒 乔治·斯伯格的声音里充斥著畅快:“既然你们不愿投降!那么!等待接受伟大的乔治·斯伯格的制裁吧!” 隨著这句话的话音落下,尖锐的耳鸣声爆发了,房间內的两人一时之间头痛欲裂,双眼充血,甚至眼睛外凸,脑袋像是在下一刻就要爆炸! 只见魏箐眼神一狠,忽然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做勾状,从香菸人的脑门上一勾,勾出一道灵性丝线,放在自己脑门中央。 而后他双手大拇指勾著中指,朝耳朵轻轻一弹。 他的耳朵出现了一瞬间的模糊,紧接著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香菸人的耳朵消失了。 他又用同样的方式勾指,对著嘴巴轻轻一弹,嘴巴也在一瞬间的模糊之后消失不见。 同一时间,香菸人的嘴巴消失了。 香菸人的要求终於得到了满足! 香菸人伸展双臂,如同得到超脱,而后再次跪地,朝著许义叩了两个头。 仿神香灵性生效的条件达成,香菸人化作一缕包含录音机灵性的白烟,顺著许义鼻腔,钻了进去。 许义得到了录音机的这缕灵性,知晓了录音机灵性的一些运行逻辑,一时间內心只觉得荒谬无比。 他忍著耳鸣声站起身,颤颤巍巍对著录音机开口时,仿神香的灵性生效了,许义的声音已然和乔治·斯伯格一般无二:“turnoff。”(停止播放) 耳鸣声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消失不见。 整个房间不再阴暗,一阵微风吹拂窗帘,鸟鸣声、蝉鸣声和汽车引擎声从窗外飘进来,整个世界像是焕发了无限生机。 许义收起已经燃了半截的仿神香,迅速对魏箐道:“我刚才是不是说了很愚蠢的话。” 精神状態已经恢復正常的魏箐听了这话,即便他知道这其中有诈,眉毛也是竖起了些许:“你刚刚非要让我跟乔治·斯伯格认错,说要拿钱买命,我跟你解释了几遍没用,咱们已经看到了他的秘密了,他必定要杀人灭口的! 可你根本不听我的,还拿枪指著我!” 许义恍然:“你听到的话,和刚刚我听到的话,是差不多一样的。” 魏箐皱眉道:“刚刚那个声音还说你准备留下我,自己逃命————他还跟我解释了一堆,听起来很有逻辑的样子。” 许义:“那当然都是骗你的。 我现在没跑,就是最好的证明。” 魏箐接受这个说法,心中的芥蒂顿时烟消云散。 许义指著录音机:“这东西是个灵骸。 就是刚刚那个香菸人死后所化的灵骸。 这个灵骸的作用,就是操控一整个房间里的一切声音。 它想让我们听到什么,我们就能听到什么。 它不想让我们听到什么,我们就一定听不到。”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许义来到门口,拿著枪,侧身背靠在门侧边,打开了门。 门外果然空无一人。 之前那密集的脚步声,抽菸的声音,以及交谈声,的確是录音机灵骸捏造出来的,而不是真实存在。 许义关上门,来到录音机后方,看到了一条藏在窗帘里的简易电线。 他摸索著这条电线,便看到这条电线的一端连接在录音机內部,另一端连接在窗帘上方藏匿的滑轨装置上,並以串联的形式继续延伸,接入墙壁上的灯泡。 许义摸著厚重的隔音窗帘,恍然明白:“只要断电,窗帘就会被拉上,灯泡就会被关闭,整个房间会更加密闭。 录音机的灵性,在这样密闭的环境中,会被加强。 录音机的电源,是个陷阱。” 魏箐回想起之前许义的反常,又看到如今许义的正常模样,联繫前因后果,已经清楚事情的真相。 “咦他哥————都是这玩意儿在挑拨离间。 原来都只是声音而已!” 魏箐骂道:“给他砸咯!” 许义道:“不如带走。” 许义有些紧张,因为在看到了录音机背后的线之后,他脑海中诞生了一个想法— 乔治·斯伯格会不会设计了什么远程的电子报信设备,能够在录音机被触发的时候接收到消息,然后快速赶回来? 这个时代已经有了电报这种东西,许义之前看报纸的时候,甚至看到了“自动转报机”这样的设备。 许义看向录音机。 在许义看来,乔治·斯伯格有能力设计这么一个自动化的房间电源控制系统,就必定有能力改装录音机,给录音机添加自动转报功能。 “必须儘快离开。” 许义用乔治·斯伯格的被子胡乱擦拭录音机上的脏污,並拉起床单,把整个录音机和那几盘磁带打包,扛在身上。 在做这些事情的同时,他对魏箐大致解释道:“乔治·斯伯格显然有厉害手段,他改造了这台灵骸,让这台灵骸能按照他的意志来启停和运行。” 许义利用仿神香,拥有了录音机的一丝灵性,虽然依旧不太清楚录音机运行的底层原理,但知道了灵性的大概作用:“乔治·斯伯格独特的声音,就是启停这台灵骸之灵性的钥匙。 刚刚那个香菸人,原本是这台灵骸本身的意志,不知道怎么被乔治·斯伯格控制住,落得个身不由己的下场。 他迫切想要失去说话能力和听力,是因为他被利用太久了,太长时间身不由己,太痛苦了。” 几句话的时间,许义已经打包完毕。 魏箐主动扛起差不多半个身子大小的包裹,跟在许义身后一起离开。 许义走在前面,伸手拉开门,转身扭头想要往外走,忽然看到一个黑洞洞的东西出现在自己脑门前。 那是一把枪的枪口。 “嘖嘖嘖。” 门外,穿著一身深褐色风衣,戴著黑色圆顶礼帽,身材高大的巡捕,乔治斯伯格,正用戏謔和饶有兴致的目光,看著许义:“进去。” 许义被枪指著,只能缓缓后退。 魏箐看到这场景,下意识想要丟掉包裹,拔枪对峙。 可他刚刚出现这样的想法,就感觉心里一凉。 魏箐一抬头,就看到乔治·斯伯格正用一只眼睛看著自己。 这高大洋捕长官的深绿色眼睛十分锐利,仅仅只是一瞥,配合著平日里身为警长所积累的威严,就已经让魏箐放弃了拔枪的打算。 乔治·斯伯格用枪口示意两人面对著墙站立,並迅速搜身。 他的手法比市井里的老扒手还要快,只轻轻拍了几下粗布衫,许义的一身宝贝已经被他搜罗出来。 而魏箐身上的物件则较少,除了手枪、警棍和证件之外,只有一把很短的奇形匕首。 许义只听背后响起了关门声、反锁声和拉椅子的声音,紧接著响起了更换录音带,以及录音机被打开的声音。 录音机运行的轻微电流声中,乔治·斯伯格用一种极其悠哉的嗓音,开口说话了:“魏箐,从你来匯山巡捕房的第一天起,我就很看好你。 我不但將一整条巷子里商铺的捐税交给你来收,还给你配了两个老巡捕,给了你一些看似危险,实则极容易侦破的案子,拿来给你刷资歷,为你日后升迁铺路。” 乔治·斯伯格的华语说的极好,表达流利程度几乎和本地人无异,仅仅只是一些腔调上略有不同。 魏箐完全不吃他这套:“你这么做,只是因为我师父给你打了招呼,想用这些东西去换我师父的资源。” 乔治·斯伯格听了这话,非常开心,他的声音里甚至还存在很大欣慰:“是的!魏箐,你真是个聪明人! 这社会有一条底层逻辑,就是等价交换。 我给了你好处,你师父自然也要给我好处。 如果他不给,我便自己去拿。” 乔治·斯伯格转而道:“而你,你叫什么名字?” 许义默不作声,只是心里出现一个想法: 果然是因为我们触发了录音机————也或者这房间里的某个关节,所以他收到讯息,回来了。 但他仍然对我一无所知,这说明他对青帮在租界巡捕房的安排並不清楚— 这说明,他和青帮那些大佬们之间,並没有什么深度的合作关係。 没有利益牵扯,就麻烦了。 乔治·斯伯格拿著许义的证件,一口老伦敦腔缓慢而优雅,说话的字里行间完全没有审讯时的紧迫感,这使得他听起来甚至不像是一个没有道德感的恶棍:“小东门巡捕房,许义。 哈,你是曹晏修的部下。” 乔治·斯伯格一下子很开心:“既然是自己人,我肯定不能轻易动你了! 曹先生在行里向来以多金著称,想来我一定能拿你跟他换不少钱!” 乔治·斯伯格得知了许义的身份,当真开心起来:“让我猜猜————嗯,魏箐从前几乎不认识你,但你一来,他就这么相信你。 那你也应该是青帮来的才对。 你是谁的门徒? 曹晏修的青帮背景情报几乎被完全抹除掉了,但从他的出身来看,他极有可能是三十八铺,也或者是闸北小东门城墙附近帮派的根脚。 那里也就两位青帮先生,一个是三十八铺的叶海,另一个是城墙外蕃瓜弄的陈苍。 许义,你是哪位青帮先生介绍进巡捕房的?” 他越来越亢奋。 “不!你不要说!让我来猜一猜!” 第116章 拉扯和博弈 香魔 作者:佚名 第116章 拉扯和博弈 第116章 拉扯和博弈 录音机里传出观眾的欢呼声、叫器声、唾骂声,蒸汽机的汽笛声,小贩们销售汽水和爆米花的声音————无数不同的声音混在一起,让人內心一刻不停的升起更多暴躁。 站在阴暗房间里的两人持枪对峙,整个房间里的空气仿佛不流动了,气压低到令人窒息。 许义的眼神不停游弋在魏箐和录音机之间,他已经发现了一些端倪,但不知道该如何確认。 越解释越危险,不能再解释下去了。 既然讲不通,便不讲了。 无法达成共识,就让我自己来! 许义不知道留声机和这个房间到底是什么情况,他只知道,他必须让形势不再恶劣下去。 他伸出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而后將手放在嘴边,做出“噤声”的手势。 魏箐眼神晃动了一下,虽然脸上还带著怒容,但还是轻微点了点头。 情况太诡异了,魏箐拿不准到底是怎么回事。 曹晏修在电话里和魏箐几次三番的强调,许义的能力很强,背景也非常乾净,要他和许义好好相处,若能建立良好的合作关係,日后必定大有裨益。 魏箐决定相信许义一次。 魏箐选择相信许义,其底层逻辑,是选择相信许义背后的曹晏修。 在危险试探中,两人盯著对方,同时缓慢收起了枪。 “哈!魏箐和他的朋友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们想做什么?让我们拭目以待!” 许义先是看了一眼房间的防盗门。 当他看向防盗门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十分低微的交谈声,打火机的声音,和风吹过阳台窗户缝隙发出的白噪声。 许义转过视线,来到录音机旁边,拿出仿神香,放在录音机上,用防风打火机將其点燃。 “哦豁!魏箐的朋友没有办法了!他要向他的神明祈祷救赎! 向神明祈祷,不如向伟大的乔治·斯伯格祈祷! 只要你愿意匍匐在脚下舔舐乔治·斯伯格的脚趾,乔治·斯伯格一定会接受你虔诚的信仰!” 仿神香被点燃了,当裊裊香菸出现时,录音机里的一丝灵性被抽离出来,融入香菸,並凝成了一个男子的形状。 魏箐看著这一幕,心中若有所思: 许义是夜游神,这是曹晏修告诉过他的事,但具体能力如何,还需要他去观察——这是魏箐从曹晏修那里接到的任务之一。 “多么漂亮的烟雾模型!你做得很好!伟大的乔治·斯伯格很喜欢!准备好向我祈祷了吗?!” 录音机的声音落下,香菸凝成的男子看向许义,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著自己的嘴巴,然后猛地狠狠用手扎了进去。 臥槽?” 许义眉头一挑。 香菸男子做出这般奇怪的动作之后,又指了指著自己的耳朵,同样猛地狼狼用手扎进去。 做出这个两个动作之后,香菸男子双手合十,颤抖著跪倒在许义面前。 许义看明白了。 这一次,录音机灵性提出的要求,竟然是要毁掉自己的语言能力和听力! 录音机里,乔治·斯伯格的语气里充满戏謔:“哪里来的小小魂灵?可怜的傢伙!他甚至连话都不会说,早就丟失了生而为人的能力了! 我的天吶!朋友!你难道要相信一个连人都不是的傢伙的鬼话?!” 录音机里发出了一阵戏剧幕后声一般的哄堂大笑,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和戏謔o 在录音机里播放出这声音的同时,魏箐忽然像是听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用狠厉的眼神看了看录音机,又看了看许义。 他握了握手里的枪,內心挣扎一番,最终没有做出任何行动。 许义看著这跪倒在地的白烟男子,內心完全没有受到录音机的干扰,他心中有所明悟: 仿神香会提取接触到的物品的灵性。 录音机的灵性,想毁掉自己说话的能力,和听力。 如果我能完成它的心愿,就能得到录音机的灵性,模擬出录音机的神志一大概率能知道录音机的灵性逻辑。” 许义心想。 录音机的耳朵和嘴巴,在哪呢?” 许义朝香菸人的嘴巴挥了挥手,香菸被他挥散,而后快速重新凝聚。 香菸人抱头蹲在地上,看起来更痛苦了。 完全行不通啊!” 许义绕著录音机走了一圈。 这台录音机显然是被改造过的,整台机器外部甚至没有一个螺丝钉,全是焊死了的铆钉。 很显然,话筒就是耳朵,音响就是嘴巴。 可录音机本身是封闭的,我没办法把里面的话筒和音响破坏掉。 那么———— 许义先把录音机的电源接上。 许义看了一眼香菸人,发现香菸人的身体並未產生变化—电源无法对录音机的灵性產生影响。 他把那堆录音带丟到床上,用手示意魏箐退远点,而后跳上床垫,对准录音机,解开裤腰带。 “他要干什么!” 录音机发出一声尖叫。 “这愚蠢的黄毛小子!这疯狂的小孩子!他竟然胆敢在巨龙面前掏出他的小爬虫!他难道天生就不会尷尬和自卑吗?!” 录音机里乔治·斯伯格的声音怒斥道:“卑劣的小子!整个灵性世界因你而蒙羞!” 哗啦啦———— 录音机冒烟了,“哗哗啦啦”的水流声、“呲呲啦啦”的电流声、乔治·斯伯格的咒骂声中,录音机火花四溅。 许义完事的时候,乔治·斯伯格的声音也彻底消失。 “搞定。” 一旁的魏箐呼出一口气,同时下意识看向门外。 录音机没了,那群人怕是要破门而入。 不过,对付凡人,总好过对付一台能力未知的灵骸。 凡人顶多让人殞命,灵骸的灵性却能让人生不如死。 他们搞定了这台录音机,可外面还有一群人在守著,魏箐倒不是很怕一他所在的夜游神传承有些特殊,和其他攻击力弱鸡的夜游神传承不一样,对付凡人很有一套。 许义从床上跳下,看向跪在地上的香菸人。 而后目光微沉。 香菸人的嘴巴和耳朵好好的—一—它全身都完好无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这意味著,录音机,实际上没有被他损坏。 “惊喜!!!” 乔治·斯伯格带著恨意的畅快声音从录音机里炸起,带著一股冒泡泡的声音,愤愤道:“爬虫!你必定会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 拥有灵性的灵骸根本无法用常理来揣度,这台录音机即便已经被破坏,依然能够发出声音。 隨即,频率极高、声音极低的无序噪音出现了,耳鸣声在两人耳蜗中盪起。 许义和魏箐被这种人造的耳鸣声影响了精神,一时间焦虑、抑鬱、烦躁———— 数种负面情绪涌上心头,直让人心智失常。 “糟了。” 负面状態的影响下,许义的思维已经有些乱了。 我搞不懂录音机的灵性逻辑,就没办法帮这香菸人把自己弄聋弄哑,无法完成他的心愿。 我如果不帮这人完成心愿,就触发不了仿神香的灵性,搞不懂录音机的灵性逻辑。” 陷入死循环了。” 用仿神香破局的思路,行不通吗————” 仿神香和录音机灵性结合而成的男子,见许义没有动作,便开始重复扎自己嗓子和眼睛的动作。 他动作僵硬机械又迅猛,偏偏还是一副人类模样,看的人头皮微麻,恐怖谷效应不断泛起。 再配合著那一刻不停腐蚀人心智的耳鸣声,许义心想,怕是过不了多久,自己两人就没有冷静思考的能力了! 许义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找不到解决办法。 他一时间没了招。 “呜呼!” 耳鸣声中,一声口哨从录音机里响起,乔治·斯伯格的老伦敦腔里充斥著畅快的嘲讽:“看看啊!这可怜的年轻人! 他的脑子和航海结束后的饼乾渣一样干! 他的脑子就像是一根蜡烛,好用的部分都烧光了! 我的胳膊弯都比你有头脑!” 这些话明明都不是什么骂人的狠话,但就是喋喋不休,像耳蜗里藏了一只掏不出来的蚊子,配合著聒噪的交响乐,和劣质的电流声,在耳內一刻不停的嗡响不停。 它像是已经处於绝对的优势地位,因此戏弄著房间里的两人,它有足够的时间陪他们玩玩,並想办法从他们身上捞到更多比金钱更有价值的东西。 许义正无计可施之间,忽然,一只手臂出现在面前。 许义一抬头,就看到魏箐在自己身边蹲下。 许义没说话,只是指了指不断戳自己嘴巴和耳朵的“香菸人”,然后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对號。 魏箐看不懂他的手势。 魏箐只能试探著伸出手,动用自己的灵性感知,去触碰香菸人的嘴巴,又触碰了香菸人的耳朵。 痛苦而不得超脱的感觉从指尖传来,魏箐恍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睁大眼睛,看了看录音机,又看著许义,比划著名香菸人戳自己的动作,然后也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对號。 许义很镇定的点头,然后摊了摊手,做出“我无计可施”的表情。 “瞧啊!这两个年轻的孬种连话都不敢说了!” 第115章 恐怖小剧场 香魔 作者:佚名 第115章 恐怖小剧场 第115章 恐怖小剧场 炸麦一般的刺耳电流声毫无张兆的出现了,两人下意识捂住耳朵。 一瞬间之后,炸麦声结束,一阵悠扬的管风琴曲声从音响中传出。 隨即,深谷岩一那掺杂了阴鬱的沉稳嗓音,出现在录音机里:“斯伯格长官,那些学生,我已经搞定了。” 这一次没有出现第二个声音,磁带里是深谷岩一的独角戏。 许义感觉他的声音有点怪怪的,他听过深谷岩一正常说话的声音,而录音带里的声音听起来太平了,像是梦吃。 “我放火烧了启明学社,阻断了这次罢工,斯伯格长官在我们工厂的投资得以保全,我们这个季度的財报会很好看,给长官的分红绝不会少。” “萧氏书斋如果没有长官的帮助和庇护,早就倒闭了。 这份恩情,我始终记得。 所以即便长官竭力反对,我依然做了这件事,来报答对长官的恩情。” “为了除掉后患,我追杀了当天没有参与学社活动的四个学生,他们分別是陈言之、董浑、张克陵、梁卫道。” 此时此刻,站在阳台上的蒋啸风听到了这句话,双眼充血。 他双手颤抖,摸著腰间的刀,只感觉整个人要炸掉了。 他拼命集中注意力,想要继续听下去。 他要知道整个事情的全貌,才能明白自己到底应该找谁报仇。 到时候,参与这件事的那些人,一个也不能少。 录音机里,深谷岩一如梦吃一般的声音不断传出:“另外,之前长官交代转移的那一批货,我一併放在仓库里了。” “仓库钥匙我已经配好。 连带著录音室的钥匙,和那位小姐家的钥匙,一併放在书斋的咖啡吧檯抽屉里,等长官来取。” “我闯下这般祸事,已经没有在浦西城继续停留的资格。 长官不会再见到我。 就当没遇见过我这个人吧。” 人声到此为止。 机器还在运行,微弱的电流声还在继续。 许义得到了重要情报,同时意识到了一些事: 原来钥匙是这么来的。” 对乔治·斯伯格而言,这里不仅仅是一个落脚处,还是录音室。 他下意识感知到了一丝危险: 乔治·斯伯格收到了深谷岩一的留言,录成了录音带。 深谷岩一留言之后,准备跑路,没跑成,在跑路之前被我杀了。 如果我是乔治·斯伯格,在录完了深谷岩一的留言之后,应该当时就去拿钥匙了。 —一乔治·斯伯格,昨天就去萧氏书社拿钥匙了! 在那时候,钥匙已经被我拿走,又因为刮颱风,下暴雨,他没能及时赶到,没拿到钥匙。 他当场肯定就进行了调查。 可他调查不出什么头绪,因为我在现场並没有留下什么痕跡。 那———— 他会不会在钥匙对应门的这三个地方,守株待兔,等著我寻过来? 灵性加持下的危机感不断加重。 许义又联想到之前那恐怖的“巧合”,只感觉后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也或许———— 许义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深谷岩一是二阶的【幽谷响】啊,他拥有对抗暴力的能力,不一定是要坐以待毙。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已经在浦西城经营了二十年,难道就这么轻易放弃了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这番留言,不是要走,而是要设局引君入瓮,伏杀乔治·斯伯格?” 许义还没想明白,身旁魏箐的声音忽然传来,让许义不寒而慄:“奇怪,这台录音机怎么停不下来了?” 许义一扭头,就看到魏箐正在不停按向录音机的停止按钮。 可录音机並没有什么反应。 魏箐不耐烦了,伸手去拔电源。 灵性加持下的危机感突然爆发! “別断电!” 许义低吼出了声,可为时已晚,当魏箐扒出录音机电源的时候,整个房间中的空气骤然一室。 一股异样的灵性悄然出现,窗帘无风自动,向中间合拢,整个房间昏暗下来。 悠扬的管风琴声从录音机里飘出来,如晨曦中瀰漫的薄雾,带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寧静,缓缓漫过房间內两人的內心。 他们的心情,也跟著管风琴声一起平静下来。 除了管风琴声之外,这世上的一切其他声音,都好像消失了。 许义拔枪就往门口走。 与此同时,密集的脚步声从门外的走廊中响起,显然有一大波人从楼下快速抵达了三楼。 在他抓住门把手的一瞬间,那些密集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许义沉著脸,鬆开门把手,扭动保险,將门反锁。 魏箐挤开一道唇缝,低声道:“咦他哥————咱们被他发现了————” 管风琴声变得更小了些,隨即,录音机里响起了讲华文的老伦敦风格播音腔,那分明就是乔治·斯伯格本人的嗓音:“现在是上午11点钟,匯山路的阳光正好,762號公寓门口的蠢货物管已经睡著了,瞧他那嘴角的哈喇子,多愚蠢。” 他听起来就像是个晚间故事电台的播音员,声音富有磁性。 “此时此刻,在762號公寓三楼,一名正义的华捕带著他的伙伴,进入了整个街区最神秘的房间。 他们不知道自己面临的是什么,更不知道自己的敌人有多强大。 可他们无所畏惧!” 沙哑的低沉电流声中,管风琴音暂歇,另一种背景音响了起来,那是斗牛场上的激昂音乐,这种音乐此时被如此之小,如此之低沉沙哑的播放出来,迴响在昏暗阴沉的房间里,直让人感觉诡异绝伦。 “两名华捕正在商议著什么,他们显然对接下来的行动產生了分歧。” “那位名叫魏箐的华捕,对他的朋友说: 斯伯格长官很厉害,而且是我的直管领导,我们现在既然被他发现了,就低个头,认个错,这场事就过了,没什么的。” 许义瞪大眼睛的看著魏箐,他直感觉不可思议一当录音机里响起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魏箐也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许义握紧上了膛的枪牌擼子,盯著魏箐看了半秒钟,而后忽然俯下身,反手抢起凳子,对著录音机狠狠抡下。 “砰!” 被猛砸的声音从录音机里出现了,可录音机本身竟然完好无损,连个磕碰的痕跡都没有! 许义难以置信,又抡起凳子猛砸几下,直到把一只凳子腿都砸断了,也没有伤到录音机分毫。 管风琴的背景音中,乔治·斯伯格的播音腔里充满了戏謔:“魏箐的朋友显然低估了这房间的神秘程度~” 管风琴的背景音里多出了戏剧剧院里看台观眾的哄堂大笑声。 许义看向魏箐:“我们必须想办法立刻离开。” 录音机里的管风琴声节奏缓慢加快,乔治·斯伯格的播音腔里满含感情:“朋友非常畏惧,他想要离开!因为无所不能的乔治·斯伯格警长很快就要来到他面前,用大耳光子把他的脸蛋给打肿!那就是他不经允许进入他人房间的代价! 魏箐长官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知道,无所不能的乔治·斯伯格警长不会放过他们!也知道自己两人根本敌不过他!所以他规劝他的朋友” 魏箐开口了,他低沉的嗓音和录音机里的声音完全吻合:“怕是不行了,这本就是匯山巡捕房的地盘,你即便出得了这栋公寓,也逃不了匯山巡捕房的追捕。 这里是公共租界啊———— 我带你跟他认个错,拿点钱,他这人喜欢钱,只要把钱拿够,他很好说话的” o 录音机的乔治·斯伯格声音里充满了调侃:“大炎王朝有句老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许义知道录音机影响了魏箐,他试图將魏箐唤醒:“来之前我还以为你多猛呢,没想到你能猛到这个地步。 你难道还不清楚,我们知道了他的秘密,他是绝对不会留活口的。 妥协绝无可能!只有拼命才能求得生路!” 魏箐也怒了,他愤怒的话语和录音机里乔治·斯伯格调侃的声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你什么都不懂!你根本不知道租界的巡捕力量有多强!更別说他们还有万国商团,用的都是真枪真炮!” 魏箐咬牙切齿,录音机里乔治·斯伯格声音畅快,两种声音合二为一:“別挣扎了!现在就跟我去见他!我会恳求他饶你一命的!” 录音机里的管风琴声变得高亢,乔治·斯伯格的声音也越来越激昂,不断诉说著屋內两人的变化:“魏箐说完那句话,竟朝著他的朋友步步紧逼过来! 他的朋友满脸阴沉,显然非常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 可他的朋友无可奈何!因为伟大的乔治·斯伯格探长对魏箐拥有著强大的威慑!渺小的巡捕必定会听命於伟大的警长! 看吶!那阴沉著脸的朋友,竟然对魏箐举起了枪! 魏箐看到朋友竟然拿枪口对准自己,当时就红了眼! 他们之间的友情破碎了! 可魏箐也是巡捕,魏箐也有枪! 看吶!魏箐拔出了他的枪! 他们將会鹿死谁手呢?!” amp;amp;gt; 第120章 小黑盒,小白花 香魔 作者:佚名 第120章 小黑盒,小白花 第120章 小黑盒,小白花 魏箐看著许义的眼睛,用十分肯定的语气道:“乔治·斯伯格即便还活著,也不敢拿我怎么样。 你看,即便在公寓里,他也只是將我制服,而没有下杀手。 有了那些录音带,我就更不怕他了。 我都看过了,这些录音带上的名字里面,有一些商界政界的名流。 他敢偷偷录他们的声音,只要被他们知道,一定不能好过。” 魏箐用十分肯定的语气道:“录音带必须放你那里,你好生保管。 等到时机合適,我再来找你。” 经此一役,两人算是有了过命的交情,这点信任是可以託付的。 魏箐根本没和许义商量什么,只是挣扎著站起身,站在船尾调整了几次呼吸,朝著河岸一跃而上。 魏箐站在岸上,朝许义挥了挥手,而后一病一拐的钻进人潮,消失不见。 他腿都断了,即便让腿骨消失,也不能走的动路吧? 难道,仅仅是用肌肉力量支撑行动能力吗———— 许义只感觉匪夷所思。 他忽然明白过来,曹晏修说魏箐的“非常猛”,是猛在了哪里。 遇强敌,入绝境,而死战不休。 心无畏惧,再入敌阵,百战不殆。 这本身就已经非常猛了! 另外,魏箐並不是不畏惧。 他应该是肩负了什么任务,所以才不得不回去,让自己身处险境。 从他的自信来看,他应当是找到了让自己安全的办法,而不仅仅是依靠几盘录音带。” 许义呆呆的坐在船里,看著岸边来来往往的人潮。 行人大都匆忙,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许义也是如此。 下午將近五点钟的太阳虽然明亮,但已经没那么炽热,照在人身上,让人感觉暖洋洋的。 无人在乎阳光的暖意。 人们只会瞥一眼天光,知道时间已经有些晚了,必须早些完成今天的工作,才好早点回家,免得滯留在夜晚危机四伏的街道上。 许义看向船头陈罡的背影。 陈罡今天穿著身体面的深蓝色长衫,上身罩著黑马卦,阳光刚好打在他有些佝僂的背上,照的那绸缎质地的衣衫闪闪发亮。 魏箐的话,陈罡都听在耳朵里。 夜游神的事情,即便在凡人中间,也不是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 只不过,凡人灵性不足,无法激活灵视,看不到夜游神眼中的世界。 所以,关於夜游神的事情,即便流传到凡俗世界,绝大多数也都被当成了鬼怪誌异,离奇传说。 人们大都不相信自己看不到的东西,对鬼神亦是大都“敬而远之”。 小船在浓重的燕子窝气味中过了界桥,停靠在三十八铺附近一条不起眼的小河道里。 许义下了船,才注意到前方陈罡垮塌下来的肩膀。 两人站在土胚和木头夯成的码头上,想说点什么,但又说不出来,一时僵住了。 三十八铺嘈杂的人声传了过来,潺潺流水声因此变得喧囂。 不断有小船停靠在河道上,有一家四口背著包裹上了岸,最小那小孩也不过四五岁的样子,为了追一只蝴蝶而跑得飞快,眼看就要跑丟。 他爹猛然向前跑了几步,抓住他的包裹,將他提起来,对著屁股就是两巴掌。 小孩委屈的哇哇大哭,根本不知道他爹为什么要打他。 他爹长途跋涉来了浦西城,正累的要死,也不解释什么,只是说“再敢跑就打烂你的屁股”。 陈罡眼神呆滯的看著那对父子,眼睛失了神,一时间脑袋空空,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一时间悲从中来,他脸上的皱纹在这一刻变得更深了。 许义想说“节哀”,可又想想,人都没了,一句节哀有什么用? 片刻之后,陈罡已经遏制住了悲伤的情绪。 他转过身,看向许义:“孩子你记住,人被杀,就会死。” 他显然听到了许义和魏箐的谈话,知道许义的敌人到底是怎样的一群人。 他语气平淡且坚定:“这世上没有杀不死的人,即便是那些不可言说的江湖中人,亦是如此。” “如果一刀不够,就两刀。” “如果两刀不够,就再出刀,砍到他死为止。” 他从腰间抽出柴刀,递给许义。 许义接过柴刀,右手向下一沉,险些没抓住。 他只感觉这柴刀入手沉重,虽然仅仅只有半只手臂长短,但也得有將近———— 十公斤重! 十公斤,连许义自己都觉得这个数字离谱。 可事实就是这样的,许义知道十公斤大概是多沉,和如今自己手中这把柴刀当真差不了太多。 “这黑刀没什么招式,就是个势大力沉,你多练练就能用了。 “你为我儿子报仇,於我有大恩。” “如有需要,便来寻我。” 陈罡说完,脚步蹣跚的向前走去,没过多时,便已经没入人潮,消失不见。 1 许义从昨天折腾到现在,已经整整两天一夜没睡觉了。 他此时又累又饿,但重要的事情还没做完,他不能就这么回去休息。 他先是回到三十八铺56號后面的大厂房区,进了灵通堂保安室。 把包著录音带的包裹放在保安室,交代白班的兄弟姐妹们好生保管,不能让外人见到这东西。 兄弟姐妹们可没见过这么稀罕的洋玩意儿,他们看到这东西,结合著许义的神態语气,又看到了许义身上斑斑点点的血跡,当时就明白,这些洋玩意儿多半是许义抢来的。 他们以为许义是要拿这些东西,带著他们做大买卖,一时间摩拳擦掌,纷纷给许义保证,脑袋掉了也要保住这些东西不丟。 许义只感觉这承诺莫名其妙。 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交代兄弟姐妹们,万一有人来抢,若是对方有枪,给就给了。 天大地大,小命最大,无论如何先保住性命,再谈其他。 兄弟姐妹们听他这么说,顿时感动极了。 拿人当人看,这种最基本的人道主义,放在这个时代,当真是种奢侈。 许义安抚了兄弟姐妹们的情绪,离开灵通堂工厂,回到金兰庵堂,换下染血的粗布衫,穿上已经干了的黑狗皮,整理一身行头,再把染血的粗布衫泡在水里,涮过几遍,打肥皂泡上水。 他用荆桃的软玉消除了身体的疲惫,汹涌而来的飢饿感就让他彻彻底底扛不住了。 他来到三十八铺街道上,也没挑什么饭馆,就坐在路边摊上,吃了整整三份生煎,两份云吞,一份糍粑,把沾了云吞肉香的汤汁喝的乾乾净净,才算勉强饱了。 他吃的浑身冒热气,舒爽极了,坐在小摊位的角落里,面朝大街,背靠墙壁,把柴刀放在小饭桌上,手从兜里掏出了之前在乔治·斯伯格身上搜到的盒子。 这盒子是黑呢绒面料,有不规则的铆钉镶嵌痕跡,看起来不是工业製品。 虽不华贵,但看起来颇为精致,整个盒子大概只有手掌的一半大小。 许义看过四下无人,便將其打开。 小黑盒打开的一瞬间,竟有一股极为清淡的幽香从中飘出。 许义闻到了这股幽香,瞳孔就微微有些涣散了。 他下意识关闭盒子,不捨得盒內幽香逸散。 这香味绵密悠长,层次多而不杂,朦朦朧朧,隱隱绰绰,如同来自那幽禁绣楼的深闺佳人。 虽说是幽香,但闻起来又丝毫不清冷,反而透著一股被克制的炽热,简直是人间极品。 许义沉醉在这股香味中,一时间香迷糊了。 “喂喂,小伙子,打烊了。” 许义冷不丁被人叫醒,一睁眼,只见天际只剩一线暮光,三十八铺的路灯又少又暗,这铺子不太明亮,很快周围就要完全黑了。 “不好意思————” —— 他下意识往身上摸了摸,发现没有少什么东西。 这就要感谢他这身黑狗皮,和面前桌子上放著的柴刀了。 许义看了一眼腕錶上6点31分的时间,收起盒子,拿起柴刀,起身离开。 他沉醉在那香味里,竟然足足过了將近一个半小时! 接触到这股香味之后,我的灵性並没有发生很明显的变化。 许义走在三十八铺的大街上,感受著自身。 这香味显然不够浓郁,不足以激活我的灵性。 这花是怎么回事?” 灵性给了许义一种强烈的直觉,而许义自身也有这种想法这香味,是某个女人的体香。 当这个香味浓郁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他或许能將其和自己的灵性结合,诞生出某种能力。 许义原本打算,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对那朵花做测试的。 可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来到某个无人的黑暗街角,用叶淼的香囊开了灵视,如朝圣一般將盒子捧在手心,缓缓打开了一丝。 隨著幽香飘出,许义忍著激动向內看。 那朵花,竟然发出了微弱的纯白色光线。 会发白光,代表有灵性。 许义一时间猝不及防。 这竟然是一味灵性香料的原材料! 许义使劲闭上眼,忍耐住,关闭了小盒子。 他靠著墙,表情缓缓变得严肃。 有灵性的香味,但不知道能不能当作炼製灵性香料的原材料。” 许义不想往自己的第一张配方里加奇怪的东西。 孩子的善良,学生的努力,这两种雨水的灵性香味太纯洁,太珍贵了。 许义將它们视为至宝,无论如何都不会使其被奇怪的香味所玷污。 虽然奇怪,但是还真的挺好闻———— 许义用遗憾的目光將小黑盒子放进衣服內襟。 : 第119章 神仙 香魔 作者:佚名 第119章 神仙 第119章 神仙 许义抬手对准他的脑袋射击,转眼三枪激发,连带著之前的那几发子弹,几乎將乔治·斯伯格的面门都打烂了,却依然没有使其丧失行动能力一对方依然盘踞在门上,用唯一一颗还没烂掉的眼睛看著他,眼珠子里满是戏謔。 当那眼神出现的时候,录音机里也传来戏謔的声音:“年轻人將会成为伟大的乔治·斯伯格的养料!他最终將会和他一同获得永生!” 巨大又畸形的身影向许义飞扑过来,而许义在这一刻已经失去所有退路! 绝望之时,另一道两米高的巨大黑影以蛮横姿態撞破阳台门,闯入房间,隔空將蛛化的乔治·斯伯格拦了下来— 一道寒芒乍现,凛冽刀光凭风起。 半尺黑锋寒澈,夺命杀意已临身! 这一刀黑芒,是横著斩过去的。 从乔治·斯伯格的脑袋起,如切豆腐一般切开颅骨,掠过肌腱,摧枯拉朽,直直切至脚跟。 极浓的血腥味在房间里乍现的那一刻,许义方才看清来人容貌。 “陈老板?!” 陈罡—一蒋啸风,看著许义,废话一句不多说:“枪响了,此地不宜久留。” 他大仇得报,已经不再是江湖绿林蒋啸风,而做回了鸿发水果行的陈罡。 陈罡一边说著,一边將柴刀上的血跡在被褥上擦乾净。 枪响声未必传出去了。” 许义看了一眼正在尖叫的录音机。 乔治·斯伯格也想保密,因为他一进来就把门反锁了。 既然他想保密,就该让录音机控制这间屋子里的声音,不让声音传出去。 许义虽然这么想著,但並没有把话说出来一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他瞥了一眼陈罡手中那酷似柴刀的短刀,没多说,抓起自己的东西放回身上又从乔治·斯伯格的衣衫內襟里摸出一只小盒子。 將之前装录音带的包裹,掛在胸前。 抬起录音机,从三楼丟了下去。 而后扛起身体已经恢復正常的魏箐,开门往外走。 在陈罡的示意下,两人没走一楼,而是直接在二楼拐角从阳台下楼。 许义下了楼,看著阳台和墙壁上的脚印,当时就明白陈罡是怎么上了三楼的。 他来不及感嘆陈罡身体机能的强悍,就和陈罡一起,扛著昏迷不醒的魏箐,沿著楼宇间的小道,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匯山路。 还要多亏公共租界市政规划的混乱,匯山路上除了巡捕房所在的新街道“提篮桥地区”之外,其他位置的街道上还存在有大量难民搭建的简陋棚户—— 这地方建著不大不小几个“跑狗场”,跑狗场周围就是流亡此地的难民们搭建的棚户区,放眼望去遍地都是芦苇和简易建材搭成的棚屋,人进了这里,就像进了迷宫。 许义刚进来不久,就已经被陈罡带著绕晕了。 而陈罡明显认路,带著许义在迷宫般的棚户巷弄中左拐右拐,直到来到河边一处“旱船”旁边。 从江南一带来的难民多走水路,他们中的一部分划船进了浦西城,在没有能力找到住处之前,就住在船上。 一些人把船推上岸,以船为家,便称“旱船”。 陈罡將废弃了不知多久的旱船推进水里,许义也扛著魏箐上了船。 陈罡划著名船朝河道中去,不多时便离开了匯山路所在的区域。 租界附近的区域河道复杂,大大小小的河道在整个租界中纵横交错,就像是城市的毛细血管。 许义看了一眼腕錶,现在正是下午4点20分。 “陈掌柜————” “我不想说话。” 许义和陈罡之间没了交谈。 许义將魏箐的手指头归了位,如此剧痛唤醒了魏箐。 “咦他哥————” 自从下了楼之后,似乎是因为感觉到战斗结束,魏箐的脑袋就回来了。 脑袋恢復正常,身体的剧痛顺著神经中枢传入大脑,直將他疼晕了过去。 此时,手指归位的剧痛把魏箐疼的呲牙咧嘴,连声音都变了形。 许义看了一眼河道两边参差不齐的泥巴堤岸,低声道:“乔治·斯伯格死了。” 魏箐即便疼的厉害,也强行挤出理智,咬牙问道:“怎么死的?” 许义沉声道:“从头到脚,一分为二。” 魏箐看著陈罡在船头摇桨的高大背影,当时就明白过来,是陈罡救了他们。 在许义把他晕厥之后的事情告诉魏箐之后,魏箐恢復了更多的理智。 结合著许义的描述,回忆起公寓房间里发生的事情,魏箐表现得十分不安:“即便如此,也不能確定他死了。” 许义自从接触到灵性江湖,就知道一切皆有可能,他没有否定魏箐的话,而是问道:“这都不死?” 魏箐轻轻“嗯”了一声:“他应该不只是夜游神————这种邪门儿的灵性,根本就不是夜游神这种正道能拥有的。 至於灵骸么,灵骸的灵性没这么强。 咦他哥身体成那样了还有战斗力,这根本就不是灵骸的灵性能做到的。 即便真有那么强的灵骸,他也拿不到。 他应该是信了什么神仙了。” 许义瞳孔震动:“神仙?仙?百夜瘴?” 魏箐解释道:“神仙,不是百夜瘴,而是一些摸索出属於自己独特道路,从传承中独立出去,自立门户的夜游神。 夜游神的传承大都遵循正道,只有恪守仁、智、礼、义、信,才能在祭炼神性的时候谨守本心,保证灵性不会失控。 那些自立门户的夜游神,他们大都没有严格遵守仁智礼义信,所以才摸索出了属於自己的道路。 有些道路偏离仁智礼义信不远,神性玄奥无比,展示出来如神仙一般。 这种就是普通神仙。 有些道路偏离仁智礼义信太远,就成了歪门邪道。 这些歪门邪道里面,有些歪的特別厉害,达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即便成了有厉害神性的神仙,也是邪神。” 魏箐沉声道:“特別是洋人。 洋人的信仰真是一言难尽。 总之他们根本就没有仁智礼义信的信仰,所以几乎百无禁忌。 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所以民间诞生的邪神特別多。” “之前那录音机以乔治·斯伯格的口吻说话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对劲。 结合你说的那些,他实在是像极了某个以【缝合】为教义的邪教徒。” 许义瞳孔微微张开:“这特么听著就不像什么好东西。” 魏箐躺在船板里,靠在乌蓬上,声音低微:“上个月我刚进匯山巡捕房的时候,办过一次邪教徒聚会的案子,就在提篮桥公园附近。 聚会是个洋人举办的,教徒有本地人也有洋人,他们每天凌晨两点多到公园广场上聚会,仪式就是割点什么下来。” 许义打了个寒颤:“割下来,缝合————” 魏箐点了点头:“割下来,互相交换,然后缝合到自己身上。” 许义单单只是听到这句话,就感觉毛骨悚然。 魏箐显然因为入行早,接触过更离谱的事情,所以心情十分淡定:“他们起先仅仅是割自己的血肉,后来成了割对方的血肉,再后来发展到割动物身上的血肉。 再后来,他们开始割植物,割建筑,割水管、电线————往自己身上缝。” “按照他们的教义,他们缝了什么,就能获得那东西的能力。 如果缝了其他人的肢体,就能获得其他人的能力。” “他们被发现很正常,因为每天早上公园广场上都是一片血腥,还总有人在附近失踪。” “我们踩了点儿,召集人手,拍好照片,做好记录,没多久就把他们抓了起来。 这案子到了这,就不归我管了。” 许义骤然间明白过来他要说什么,便说出了魏箐接下来的话:“这案子转给乔治·斯伯格负责了。” 魏箐点头道:“是的。” 许义沉声道:“所以你怀疑,是乔治·斯伯格对这个教派进行了深度调查,得到了他们的力量。” 魏箐不否认自己的猜测,他点头道:“你知道乔治·斯伯格挡我的那一招,叫什么吗?” 许义当然不知道。 魏箐说道:“是八卦掌里一道招式的变招,名叫《倚马问路》,主打一个以静制动,攻防一体。 他能把这招使出来,还能在一瞬间变招成招架,挡住我的坠杀腿,说明他对八卦掌很熟悉——至少练了十多年的那种熟悉。 可这怎么可能呢? 他在浦西城的时间还没十多年呢!跟哪位老师傅学的八卦掌?” 许义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乔治·斯伯格往自己身上缝了熟识《倚马问路》这一招之人的器官,所以才拥有了这招。” 魏箐十分肯定自己的猜测:“是的,我就这个意思。” 许义回想起公寓房间里乔治·斯伯格那凶悍模样,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船头的陈罡一言不发。 小船绕过骯脏又狭窄的河道,正路过一条颇为热闹的大街,聒噪声重极了。 “我还得回去。”魏箐忽然这么说。 许义只感觉不可思议:“你疯了?!” 第118章 二阶段 香魔 作者:佚名 第118章 二阶段 第118章 二阶段 “首先排除蕃瓜弄的陈苍。 因为陈苍这人太愚莽,舔法兰西人的时候总是不得其法,人家想要他舔脚趾头,他非要去舔人家的埃斯,还闹出过笑话。 陈苍没办法把你安排进小东门巡捕房。” “那么,安排你进小东门巡捕房的,就只能是叶海了。” “你年纪这么小就成了夜游神,还被安排了这么重要的位置——你如此受重视,该不会是叶海的私生子吧? 甚至连年龄都和她女儿差不多!” 乔治·斯伯格语气颇为玩味:“你的口音也和他有些像,即便不是私生子,也多半是同乡之类。” 对他而言,这並不是什么很私密的情报,如果想要知道,完全可以去他们的密探机构进行查阅或是调查。 可他不喜欢那样做。 他就喜欢这么一点一点的推理出他人的隱私。 就像是猫一步一步封住所有的去路,把老鼠围堵到墙角。 乔治·斯伯格笑著,明明笑容里只是兴奋,却让人听起来很阴。 “呵呵,叶海———— 其实叶海和曹晏修的关係並不好,两人甚至有不小的恩怨。 两人之前很不对付,曾在公开场合一在青帮的“大”字辈师爷面前发生过几次衝突,可以说是撕破了脸皮。” 话说到这,许义忽然想起来,在他和曹晏修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曹晏修就说过,必须先做工作,即便“家里有事”,也要先把工作做完,才能忙家里的事。 (第86章) 当时许义听这话的时候就感觉有点不对劲,如今再细细品味,立刻就感觉味儿不对了。 脖颈上,荆桃软玉的香味让他心情不断平静。 乔治·斯伯格的话,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许义心想。 把这些情报记下来,日后进行验证,说不定有用。 乔治·斯伯格並不知道许义在想什么,他也没指望短短几句情报就能把许义策反。 他不喜欢用假情报骗人,谎言这种东西的保质期太短了,而真正能伤人的往往是真相。 所以乔治·斯伯格从不说谎。 他勾起嘴角,笑意盎然:“然而,这么两个关係这么差的人,这一次竟然合作,让你进了小东门巡捕房,成了密探。 这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 青帮內部可不是铁板一块,我明著跟你讲,你也不用对叶海感什么恩,你能成为小东门巡捕房的密探,能直到现在都不挨我的枪子儿,完全是青帮內部势力博弈斗爭的结果。 你是被他们推到这个位置上来的。 不是因为叶海的恩赐,所以才上到那个位置上去的。” 这分明就是挑拨离间! 可从许义的角度来看,他又感觉乔治·斯伯格好像说得对。 因为据他在金兰庵堂这段时间的观察,事情的確如乔治·斯伯格所说— 青帮的很多事情都是博弈的结果,大多数牵扯到利益的决定,都不是来自某个人,而是来自一群人的商议、爭执和妥协。 “你和叶海到底是什么关係?” 乔治·斯伯格虽然这么问,但並不准备让许义回答。 他只是自问自答道:“叶海最近新收的门徒很多,小弟更多。 三十八铺各行各业想给他磕头拜师烧香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可大多数人对他没什么好处,他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作为三十八铺最大的流氓头子,叶海忙著赚钱,收进麾下的门徒和小弟都是有大用处的。 对他而言,你有什么大用处? 其实这个问题不重要。” 他笑呵呵的说:“你对叶海而言有大用处——这个消息本身就很有大用处!” 乔治·斯伯格把玩著从许义身上搜出的三把钥匙,语气里充满了欣赏和讚嘆:“许义啊,许义————你竟然杀了深谷岩一。 你竟然杀了二阶鬼神【幽谷响】,这实在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幽谷响】虽然灵性低微,但在狭小的空间里几乎是无敌的,你是如何杀掉了他?” 他话锋一转,直让人室息:“我想,你击杀【幽谷响】的手段,或许就是你的大用处,也是你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原因。” 他只猜对了一半。 他並不在意推理的结果,仅仅只是享受这个过程。 许义並没有出言否认,这从侧面说明他的推理大都正確。 他沉醉在自己的推理中,並向许义和魏箐宣告他们的结局:“魏箐,你今天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但我大发慈悲不惩罚你,只需要你把脑子放在我这里几天。 几天后,我会把脑子归还给你。” 他用十分正常的语气,说出了奇怪的话。 “许义,你就不行了,我没办法放你离开,需要你留下一件东西给我。 我还需要你办事,没办法要你的脑子————这样吧,心、肝、脾、肺、肾,左右手,你选一样留下。 选好了,我就放你离开。” 话音还未落下,许义身边的魏箐举起来的右手,已然用大拇指勾住中指,对著脑门轻轻一弹。 魏箐的脑袋消失了,如同之前香菸人消失了嘴巴和耳朵那般,只留下颈部平滑一片。 只剩下身体的魏箐朝墙壁猛地一推,借著反作用力朝乔治·斯伯格扑了过去。 他的身形在途中扭转,挥动的手臂从腰借力,腰马合一,拳头带著破风声向乔治·斯伯格的脑袋砸去。 乔治·斯伯格比魏箐足足高出一头,但反应丝毫不慢,他虽然举枪,但在此刻竟弃之不用,眉目之间儘是掌控一切的自信。 一一他豁然起身,右脚迈出,扣住地面,右手在前,左手在后,双手做八卦掌“倚马问路”式,仰掌前推,走转侧身,掌间拧劲已然和魏箐的拳头相触。 砰然的交手声在房间里迴响起来的那一刻,魏箐整个人在交手的一瞬间被他拧了出去,砸向墙壁,发出带著沉闷断音的碰撞声。 魏箐的肋骨不知道被砸断了几根,可他感觉不到痛苦—— 他的大脑已经被藏了起来,任何疼痛的刺激都无法让他產生任何痛苦! 他快速探出手,再次用大拇指勾住中指,对著肋骨断裂的位置轻弹。 断裂的肋骨消失了,因此不至於戳破內臟。 无头的魏箐重新站起身,调整姿势,压低身形,弓身起跳,身体在半空扭转带来的旋劲作用在腿上,一记自上而下的鞭腿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黑色残影。 “豁!” 乔治·斯伯格兴奋的低吼一声,避也不避,更不再使用什么招式,仅仅只是右脚画圆,左脚下压,扎出马步,双臂交叉举高,硬接下了这一记加持了重力势能和绞杀力量的鞭腿! 没有任何技巧,全靠肌肉力量! “咔嚓咔嚓————” 沉闷的骨裂声猛然敲击了许义的耳膜。 魏箐的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姿势,身体没了支点,整个人在半空中无法维持平衡,向一旁坠去。 断的不是乔治·斯伯格的手臂,而是魏箐的腿! 魏箐的右腿从中断裂,以干分丑陋的姿势坠落在地。 他再次伸手要弹腿部断裂的部分,却被俯下身的乔治·斯伯格生生掰断了手指。 魏箐彻底失去了战斗能力。 下一瞬间,一阵剧痛从乔治·斯伯格的胸口传来。 乔治·斯伯格下意识低下头,只见一截断裂的尖锐凳子腿正从自己背后穿胸而过,出现在胸口。 在他背后,许义鬆开凳子腿,灵性感知到的那一点似有若无的危险依然在。 他抬起刚刚从地面上捡起的枪,对著乔治·斯伯格的脑袋,扣动扳机。 “砰!” 子弹从膛线激发出的声音之后,头骨碎裂的声音响起,乔治·斯伯格脑袋上迸溅出的血溅在了许义脸上。 许义没有停下,而是重复不断拉动套筒,上膛射击,对准乔治·斯伯格的脑袋、膝盖和手臂关节,將剩余的子弹全都打完。 高大的男人瘫在地上,没了声息。 许义看都没看乔治·斯伯格一眼,只是迅速反手推出弹夹,打开子弹包,將子弹一颗一颗装进弹夹。 好在他不是第一次杀人了,地板上肆意流淌的鲜血和其他两人扭曲的肢体无法影响他的心志和动作。 “魏箐不知道死没死———— 他快速思考。 带著魏箐儘快离开。 当最后一颗子弹推入弹夹,许义把弹夹卡回手枪。 “咔。” 清脆的金属卡扣碰撞声像是触发了什么,许义背后忽然响起了管风琴的悠扬乐曲声。 那声音在很短的时间里由小变大,与此同时,乔治·斯伯格如噩梦般的老伦敦播音腔,从管风琴的背景音中响起:“这位来自乡下的年轻人达成了不可思议的成就,他击败了伟大的乔治·斯伯格警长一位来自伦敦的绅士,一位经验丰富的警探,一位有著无数底牌的大人物,一位真正的不死者! 这位年轻人!即將接受来自不死者的惩罚!” 话音落下时,地面上的乔治·斯伯格猛然睁开眼睛,如蜘蛛一般手脚並用,跳到门上,右手扒出胸前染血的椅子腿,连带著胸骨和內臟血肉一併拔了出来。 第121章 你的仓库很好,但现在是我的了 香魔 作者:佚名 第121章 你的仓库很好,但现在是我的了 第121章 你的仓库很好,但现在是我的了 许义坐在小摊上,將三枚钥匙捏在手心。 一枚是录音室的钥匙,一枚是仓库钥匙,一枚是“小姐”房间的钥匙。 许义拿出其中自己使用过的那一把。 真是奇怪,这一枚,不是萧氏书斋的钥匙吗? 许义正想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萧氏书斋,就是乔治·斯伯格和深谷岩一两人一起掌握的仓库! 一时之间,许义联想到了很多。 也不一定就是这样。” 我现在就能去萧氏书斋查看情况。 乔治·斯伯格今天被切成了两段,即便不死,也没那么容易恢復,现在这段时间是相对安全的。” 可也不保险。” 我不能孤身前往———— 得叫个厉害点的帮手。” 许义琢磨一番,上了三十八铺大街,前去二师兄段虎的平事堂。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二师兄这人战力未知,从目前战绩来看是遇强则强。 关键是手底下小弟一大堆,都是三十八铺上最凶狠狡猾的地痞流氓,正面衝突不一定强,但有的是阴招狠招,不怕事情做不成。 自从有了今天下午的经歷之后,许义已经明白一个道理一— 对於一些事情而言,枪子儿是不顶事的,真顶事的还得是那些奇异诡怪的手段。 灵性和神性是高级手段,阴招狠招是低级手段,量级不同,可並不意味著低级手段就不好用了。 面对敌人,本该凶狠残暴,无所不用其极。 今天段虎的生意显然不怎么好,这个点几还没关门做生意。 许义走过屏风,来到平事堂內那《行侠仗义》的金粉牌匾之下,只见段虎躺在柜檯里的藤椅上,仰著脸打瞌睡。 “二哥。”许义呼唤道。 段虎睡得迷迷糊糊,听到人声,眼睛还没睁开,嘴上就来了话:“哦呦哦呦————开张开张————” 他摸了一把嘴边的哈喇子,往藤椅上一抹,总算是有了点神志:“小七子!” 段虎来了精神,笑道:“財神爷,找我干嘛来了?哥哥我这两天想死你了!” 上次他从许义那里得到了半截狐香,拿到黑市上,竟然卖出了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好价。 段虎知道“另一个江湖”的东西很值钱,但没想到那仅仅是半截线香,就能值钱到这种程度。 段虎得了大便宜,知道许义有路子,但还是没有主动去寻许义一起赚钱,大抵是因为他身为师兄,拉不下脸面。 段虎喜欢的是给人平事,是街头打架斗殴之后別人跪在他脚下求饶时的爽快,是给人平了事之后被千恩万谢时的成就感和道德感。 当然,如果能从这个过程中赚到钱,那就更好了。 他直言许义是“財神爷”,又说“我早等你呢”,便是要这小师弟知道一我从你那里赚到钱了,可我也不会让你吃亏,想干什么儘管说,二哥我一定帮忙! 许义听懂了,明白了段虎的知恩图报,心中多少有些欣慰:“得劳烦二哥,跟我去一趟匯山路,可能会遇到巡捕房的人,以及一些江湖上的狠人。” 段虎面色不变:“好。” 许义提到“江湖上的狠人”,段虎立刻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段虎虽然面色不变,但內心是很激动的。 他行走江湖已久,屡次接触过“另一个江湖”的人,可那些人和他没什么关係,所以每次接触都是浅尝輒止,没有深入了解过。 可小师弟就不一样了,这可当真是自己人。 段虎心里痒痒。 如果小师弟能引荐自己进入“另一个江湖”,那他才是真的赚大了! 抱著这种心思,段虎叫上了自己最得力的五个小弟,他们招子亮,身板硬,都会使枪,且都是从底层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凶狠狡诈不输豺狼。 段虎预料到会有危险,心想,无论危险如何,自己务必要把这件事办的漂漂亮亮。 段虎去叫人的功夫,许义留在平事堂里,开启灵视,点燃影木香炉,拿出那枚钥匙。 注意力聚焦的那一刻,一道彩色的灵性流苏出现在钥匙上,蔓延到黑夜中。 说是彩色,实际上並不好看,且不鲜艷,而是看起来乱七八糟,什么顏色都有。 似乎是很多种灵性的味道。” 此时段虎也回来了,许义抱拳和诸位打过招呼,便朝著灵性流苏蔓延的方向同行而去。 过了三十八铺大街往南走,经过界桥,路过一片棚户区,穿过密密麻麻的滚地龙,眾人已然来到了公共租界的东区,一条名叫“开岩路”的街道上。 东区是公共租界的工业区,开岩路街道也不例外,只不过这里没有密集的工厂,只有连片的工人居住区—— 拥有正式企业员工身份的工人,地位比小工高那么点,他们大都是早些年来浦西城定居的流民,为浦西城打拼了半辈子,终於落得个歇脚的地方。 此处距离匯山路很远,肯定不是萧氏书社。” 彩色灵性流苏,最终將许义引导至一处洋楼前。 这洋楼有三层高,垒成楼体的红砖已经掉了色,门前侧面墙壁上掛著的铜底竖状牌匾上,用黑色的华文写著《心斋疗养院》五个字。 “啊?精神病院?” 浦西城这个时候的精神病院,大都叫“疗养院”。 这个时代的人道主义几乎没有,很多人即便患了精神病都不自知,因此,有资格进疗养院的,大都是家中多少有些资產,且读过书的人。 此时,这栋三层小洋楼的一和二楼已经完全暗了,只有三楼最东边的窗户还亮著,但並没有人声传出。 彩色的灵性流苏,就消失在心斋疗养院的大门里。 好在心斋疗养院门前不是一条大路,而是街道延伸出的巷弄,这个点儿已经过了通勤潮,巷弄里几乎看不到人影了。 再加上当地巡捕房距离这里很远,所以段虎觉得可以直接动手。 段虎交代几个兄弟在外面把风,和许义一起上了台阶,看著许义拿出钥匙,打开大门。 “小师弟平时看著不声不响,其实是有两把刷子的。”段虎心想。 许义看到段虎满身的不自在,便低声问:“二哥,你难受?” 段虎訕笑著低声回答:“干这种事,还是第一次从正门进,总感觉怪怪的————” 两人废话不多说。 推开厚重的深色木门,后面直接就是候诊厅,这候诊厅布置的像家居客厅一般,中间摆著一圈棕色绒面沙发,角落里还放著台留声机。 再往前就是诊疗区,许义看到了大號的皮质躺椅,以及医生用的办公桌。 似乎不是那种主要以暴力为诊疗手段的精神病院。 许义循著灵性香味流苏,来到一楼西边,一台书柜旁边。 灵性香味流苏没入书柜,消失不见。 隱藏起来的门。 机关在哪?” 许义在书柜上摸索起来。 段虎立刻从许义的动作中看出了门道,他对这种事情有经验,小眼睛借著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灯光四下打量,忽然感觉一处花盆十分奇怪。 他尝试將那花盆搬起,结果没能成功。 於是他將那花盆一扭。 “轰————” 低沉的机关运动声骤然响起,段虎豁然扭头一看,只见许义竟然没了踪影,而书柜则已恢復原状。 与此同时,他背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女声:“客人,我们已经歇业了。” 段虎一扭头,只见一个穿著护士服的人正站在黑暗里,明明穿著白大褂,却有一身风尘气。 “客人,你需要晚间诊疗的话,要额外加钱的哦~” 段虎直勾勾的盯著黑暗里的人,脑袋已经被那人身上的灵性冲晕了,浑身燥热难耐,脑袋失去了思考能力:“要,要————我有.————” 还没等那人继续开口说话,他便急不可耐的扑了上去。 许义一闭眼又一睁眼,只见自己已经正站在一处洋溢著茅草气息的乾燥仓库里。 仓库不大,也就三十多平米的样子,他顺手摸到电灯开关,仓库顶端的散装吊灯便开始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將堆积的货物照亮。 什么情况———— 许义刚刚几乎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在最后的视野中,他只看到书柜张开了嘴。 寻常灵骸上大都会散发出灵性的光晕,或明或淡,总归是有的。 可那台书柜完全没有任何灵性光晕,在灵视中完全就是正常的黑灰色。 书柜张开了嘴,吞下了他。 —— —— 当他的视野恢復时,已经在这间仓库里。 灵骸书柜的触发,是许义猝不及防的。 许义迅速打量四周,循著人声,来到仓库仅供单人通过的门处。 门是包铁木门,做了防火防潮,外面看不出来,里面裹著一层钢坯。 他透过门缝向外看,只见这间仓库外是一条陌生的大街,街道旁摆著一堆叫卖的小摊位,高空之上悬掛著一轮圆月。 街道上行人的装束和浦西城居民差不多,他们说话口音混杂,南北都有。 应该还是浦西城內。” 那书柜灵骸,竟然能实现传送”这样的效果。 许义返身回到仓库,四下寻找,並成功在某只木箱底下发现了一本的书。 这书名叫《thecomplete sherlock holmes:vol.1》(福尔摩斯探案集第一卷) 一道极其微弱的灵性从这本书上延伸出来,这道灵性给许义的感觉,和之前被书柜传送时感受到的灵性感觉,一模一样。 许义恍然: 这本书,是书柜的锚点。 如果书柜的灵性被激活,人就会被传送到锚点处。” 第122章 洋傻子 第122章 洋傻子 许义心念一转: 二师兄留在那里了,不过以他的本事,即便发生了什么意外,也是能安全逃出来的。” 想到这里,许义將这本薄薄的书通过门缝,塞到了仓库外面。 他又將仓库里的小桌子搬过来,顶住门。 这样一来,无论是谁通过书柜传送过来,都在外面,暂时不能对他造成威胁。 段虎还有五个厉害帮手,许义並不担心他。 许义开始检查仓库。 这仓库虽然不大,但存放东西著实不少。 从大门处往里走,迎头就是一堆標註著“纺织机械”和“五金零件”的普通木製货箱。 许义闻到了奇怪的味道,他將其中一只箱子打开来看,循著味道,用手摸索著木板,略过那些工业元器件,按在木箱的夹层上。 他敲了敲。 “嘭嘭————” 沉闷又空洞,这夹层里面有东西。 他拿出柴刀,將刀刃卡在夹层,轻轻一撬。 隨著一声木板的崩裂声,一坨黄油纸显露出来。 许义用柴刀將木箱全部撬开,十数包黄油纸出现在他面前。 他已经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即便不打开,也知道这些黄油纸里塞著的是什么。 一烟土,这万恶且无处不在之物,必定是乔治·斯伯格黑吃黑的私藏。 许义转过身,只见那暗淡灯光下,林林总总堆叠成山,一眼扫去少说有三十箱不同的金属元器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他一一检查过,这些木箱的夹层里,密密麻麻全是烟土。 草。” 许义往里走,看到了更多的长形木箱,这些木箱里面的东西让他眼皮直打哆嗦— 只见那木箱里面,竟然藏著一把把打了蜡的崭新步枪! 这种步枪漂亮极了,深褐色的实木握把,钢铁枪膛,许义看不懂步枪的型號,但能看出来这步枪是栓动的,一次上膛只能激发一发子弹的那种。 一只长形木箱里,有3把这种栓动步枪。 这样的长形木箱,有整整10箱。 接著是3箱手雷,这种手雷一眼看上去像是小號的菠萝,没有柄,材质似乎是铸铁,表面刻有网格状纹路,许义摸了摸,发现这手雷表面有防锈涂层。 再往里走,许义便看到了一箱明显来自民间的珠宝、古董、杂七杂八的怀表和腕錶,以及各式各样的银器。 仓库最深处残留著血跡,墙壁上掛著镣銬,显然有人曾经在此受刑。 在墙角放著的,则是几箱书籍。 许义原本並不以为意的,直到他看到那些书籍的名字。 《the communist manifesto》 《capital》 《stateandrevolution》 这些名字不可名状,无法言说。 必定是乔治·斯伯格从民间收缴来的。” 这些书籍都是轻工业印刷製品,清一色的崭新出厂,想来租界当局是断然不能让这些知识在浦西成流转的,后来兜兜转转,就成了乔治·斯伯格的私藏品。 这些是————真正的宝藏。” 许义爱不释手的抚摸著这一批书,並顺手抄起了旁边木箱上放著的一叠旧报纸。 这张报纸是被裁剪出来的,只有头版,上面写著: 《宝山警署大捷!查获一批从江南河道贩运至此的烟土成品》 《该批成品在今日早间被销毁,使用的是“海水浸化法”,设置防渗透的池塘之后,引入海水,投入食盐,调製成高浓度盐滷水,將切碎的烟土倒入池中,浸泡半天。 之后將大块生石灰投入池中,加以搅拌,如此一来,烟土便在高温和碱性环境下被彻底分解。 最后打开池前涵洞,便能將溶解后的烟土残液排入大海。 另:后之效仿者,注意將池塘彻底清洗乾净,如若不然,有病入膏育者会炮製池底残留物,將其作为烟土食用。 另2:这批烟土仍有一部分下落不明,请知情者及时告知官府,以肃清寰宇,还世间朗朗乾坤!》 许义恍然。 这间仓库里的这批烟土,就是从这里来的。 在简短的描述之后,则是一张占了大半个版面的巨大黑白照片。 照片上便是正在销毁烟土的画面,一群人围著一方小小池塘站了一圈,池塘中的水正在沸腾,背景右后方不远处就是大海。 照片上有几个人,用红色墨水打了x號。 乔治·斯伯格应该是要除掉这几个人。 不知道他有没有成功。” 许义正捧著报纸仔细打量,忽然听到背后出现了一种十分微小的奇怪声音。 在听到那声音的一瞬间,许义应激一般豁然转身拔枪。 他持枪向前走去,走了五步,终於看到,在仓库中间被木箱遮挡起来的黑暗角落里,几叠茅草之上,竟正蜷缩著一个骨瘦如柴的人。 那人头髮乱糟糟的,穿著一身粗布罩袍,看不出是男是女,罩袍罩不住的手臂骨瘦如柴,灵性虚弱如孤夜悬灯,隱约將要熄灭。 “这人快死了。” 灵性这么弱,应该不是夜游神————吧? 成这个样子,也没什么威胁了。 许义虽然这么想,但並没有把枪收起来。 他右手持枪,左手持著柴刀,来到这人面前。 西洋人独特的体臭往鼻腔里钻,那体臭中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这说明他没什么奇怪的病。 和匯山路762號公寓那发酵养猪场一般的气味比起来,面前这西洋人的气味根本不算什么。 我特么也適应了。” 许义看著面前的人。 这人————怕是纯粹被饿成这样的。” 为了防止这人暴起,许义用手枪对准他的脑袋,然后开始检查他的衣物。 “这人没藏什么东西———— 许义一边摸索,一边心中想。 他也是被乔治·斯伯格囚禁起来的。 都成这样了————放了吧?” 忽然,许义感觉自己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 他触电一般收回了手。 许义下意识快速揉搓大拇指和食指,同时睁大眼睛。 “啊?” 许义正惊诧之间,那张苍白仿若透明的脸上,眼睛忽然缓慢睁开了。 “嘿嘿。” 那人用那双因飢饿而导致变大,玻璃一般的蓝眼睛看著许义,傻笑两声,探出舌头,將头凑了过来。 竟是要舔他的手枪。 她闻到了手枪枪管上,今日下午时,被乔治·斯伯格溅上的血腥味。 她太饿了。 许义看著她那副痴痴傻傻,明显和正常人不一样的表情,总算是明白过来。 “她应该是个精神疾病患者。” “她是从心斋疗养院,被传送过来的。 许义收回手枪,她也使完了最后一点力气,脑袋软塌塌落回茅草上,翻著白眼,饿晕过去。 许义想了又想,最终还是脱下黑狗皮,罩在她身上,將她扛著出了仓库。 许义知道凭自己的力气带不走这些东西,便用钥匙反锁了仓库门,准备回去再叫人过来。 他怕她真的饿死,於是在离开仓库所在的街区之后,在路边有路灯的地方找个了小摊,给她点了份好消化的莲子羹。 她闻到香味就醒了,只是四肢无力,只能软塌塌趴在许义肩膀上。 那莲子羹刚刚打出来,还烫著,就被她喝了个一乾二净。 “饿————” 她眼神痴呆,显然是个傻子,华文是断然不会说了,但好在会说一些简单的洋文。 “回去再吃。” 许义用十分生硬的英文回应她。 许义著急处理仓库里的东西,根本不想在这地方多呆,直接花50个铜钱租了辆黄包车,直接回了三十八铺56號后面的灵通堂。 从黄包车夫口中得知,刚刚他们所在的位置,正是城防卫的六铺。 此时灵通堂已经换了夜班,刚好轮到金宝根值班,他听换班的兄弟姐妹们说了今天许义回来的事,又在此时看到许义背了个金髮的洋人回来,內心的崇拜之情爆发了。 他这两天兜里有钱—一算是赚到了来浦西城之后的第一笔钱,正和兄弟们琢磨著去哪个红馆子里见见世面开开荤,如今看到许义扛著洋人一一大概率是个洋妞回来,人生目標顿时被拉高了一大截。 我也要找个洋妞!为国爭光!” 金宝根这么想著,殷勤的来到许义身边,帮许义把洋女人放下来。 金宝根离的近了,才看到这洋女人的枯槁。 这洋女人也太寒磣了。 金宝根心想。 “她有多大?十几?二十?三十? 瘦的都脱了形了,连年龄都看不出来。 金宝根看了看许义,又看了看洋女人。 大哥的口味有点不一样啊———— 不过————这真能用吗这?不怕出事啊? 有兄弟们帮忙瞒著,倒也不怕出事———— 只是榻上出了这事,不太吉礼啊———— 不好说,说不好。 娘的————说不定以后还要叫嫂子。 我可得表现好了。” 几秒钟的功夫,金宝根已然心念百转。 许义招呼值班室的兄弟们:“兄弟们今晚得跟我走一趟,把家里的兄弟姐妹都叫来,拉几个能装货的推车,带几张能遮掩的篷子。 速度要快,手脚要稳,嘴巴要紧。” 兄弟们白天被许义委託保护那些录音带的时候,就知道许义正在“办大事”。 到了晚上,许义果然回来了,还兑现了之前许义带兄弟们“赚大钱”的承诺(第86章) 这大哥,是认对了的! > 第123章 种下希望 第123章 种下希望 年轻人心思活络,办事利索,一个去叫人,一个去找车,当许义走到三十八铺大街上的时候,人和工具都已经齐了。 许义从六铺回到三十八铺,即便坐了黄包车,也用了大半个小时。 可从三十八铺再到六铺仓库,直到把东西运回来,同样也只用了大半个小时。 灵通堂那鸡肋的安保宿舍终於派上了用场,许义的兄弟姐妹们对安保宿舍做了简易的防潮处理,就把那些木箱放了进去。 他们虽然不认识栓动步枪,但知道那是长枪,能隔著几百米杀人,厉害的很。 他们完全不认识手雷,是听许义说了是炸弹,才有些敬而远之,有些內心火热。 金宝根看著那堆军火,心臟砰砰直跳,凑到正在撰写清单的许义耳边,小声问道:“大哥,这些比金银珠宝要贵多了吧?能卖多少啊?” 许义摆了摆手:“这些火器不卖。” 见证了乔治·斯伯格那种类型的怪物,许义对强大火力產生了无与伦比的渴望。 许义亲眼见过陈罡那一刀是怎么把乔治·斯伯格杀掉的。 他捫心自问,自己即便肯下功夫,肯吃苦,花费几年————甚至十几年,也都不一定能练到那个地步。 那把柴刀根本就不能当武器。 武器应该足够轻便才对,那把柴刀完全就是为陈罡—一为当年的蒋啸风个人定製的武器。” 现在,他有了木箱子里这些热武器,即便没办法对某些夜游神產生很大的效果,也至少有了强烈的心理安慰。 许义清点完了,將清单高高举起,对兄弟姐妹们承诺:“这些东西我会卖掉,到时候大家一起分钱!” 安保宿舍里传出一阵欢呼声。 许义眼神扫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脸:“另外,这批武器,我想要大家都能用,都能熟练掌握。” 此时此刻,和许义一同从天灯下小镇上出来的伙伴们都在这里了。 许义说完就沉默下来,大家知道大哥要发话,都闭嘴不言,安静等待。 灵通堂工厂里流水线的杂音从隔壁传来,倒让安保宿舍里显得更加安静肃穆。 沉默了几秒钟后,许义开口了:“我这两天在外面,遇到一群和你们差不多大小的学生。” 实际上,启明学社的学生,平均还要比天灯下的伙伴们年龄更小一些。 “东洋人欺负租界工厂里的工人,这群学生站了出来,搞募捐,组织游行,要帮助工人罢工,让东洋人不敢再欺负咱们的同胞。” 小伙伴们听的一愣一愣。 联合工人反抗洋人工厂主,这种事情对他们而言太魔幻了。 他们没读过书,不知道什么王侯將相寧有种乎,连反抗这两个字都不会写。 他们是没读过书,可他们还年轻,他们心思活络,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很强,又拥有一腔热血,听到许义这么说,心跳已经有些加快。 “洋人大都人面兽心,根本不会讲什么道义,偏偏他们又有钱一他们有资本,赚的多,產业投资利滚利,他们日后会赚的越来越多。 所以,他们对我们的压迫,会继续下去,几十年————上百年,都不会停止。 如果不反抗,我们就完了!” 一个小兄弟低声道:“可是大哥,他们没有欺压到我们头上啊————” 金宝根不悦道:“大哥的意思是,洋人的钱和產业就像是滚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多。 他们有钱,就能买地,买產业,买人。 这样下去,我们的產业迟早要变成他们的—一他们迟早要欺负到我们头上。 大哥是在告诉我们,如果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做,只一天天混日子,那就是坐以待毙!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金宝根说出了自己掌握的极少几句“有文化”的话之一,並用期待的眼神看向许义。 许义点了点头,看向金宝根的眼神十分欣慰,肯定道:“是这样的。” 许义看向大家:“我不要求你们和那群学生一样。 他们的反抗是崇高的,可我不希望你们像他们一样牺牲了,不明不白的死在洋人手里。” 大家顿时错愕起来。 那群学生牺牲了?! 还是洋人搞的鬼?! 愤怒悄然而生。 许义沉声道:“救国图存,本就是既得利益者的责任,是那些企业家的责任,是浦西城道台和警署的责任。 可大炎王朝的既得利益者已经腐朽不堪,如今甚至轮到一群还没成年的学生上阵! 他们的牺牲,是整个大炎的耻辱!” 伙伴们接受著他的观点,但思考不多,因为他们人生阅歷有限,根本不知道是非为何。 他们沉默著,思考著,却得不到思考的结果。 许义显然知道他们的情况。 他对他们说:“大家也已经来浦西城有一段日子了,知道浦西城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我完全负责任的跟大家讲,形势只会越来越坏,再过几年就要打仗,到时候会死很多人。” 这种消息太过炸裂,落在寻常人耳朵里面,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可这群年轻人不一样。 因为这些话是许义说出来的,他们即便不完全相信,內心也会有不安、揣测和忐忑。 “如果你们不读书,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就会迷茫,不知道自己整天在干什么。” “你们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不知道是否该相信我,没关係。 大概明天或者后天,我会给你们请一位教书先生,教你们读书识字,让你们能看报,能读书,会思考。” “等到你们读了书,跟我出去外面,见了世面,就什么都知道了。” 其实话说到这里的时候,伙伴们已经对他描述那些“离奇”的事情,信了八分。 许义说到这,感觉火候够了,需要留给时间让他们思考。 便不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而是拿出自己刚刚列好的清单:“这堆东西的清单在这里。 东西谁都不准碰,等到我卖出去了钱,给大家分。 咱们现在没掌握知识,只能赚这种小钱。 等以后你们读了书,掌握了知识,才能赚大钱!” 安保宿舍里响起了欢呼声和叫好声,但由於刚才的话题太过严肃,大家都还没缓过来,所以这些欢呼和叫好並不热烈。 许义深諳財散人聚的道理。 他对这群年轻人抱有很大的期许,大抵是因为他对他们知根知底,知道他们虽然多少有些小毛病,但內心大都一片赤诚。 他也有他自己的私心—一他想要他们成为他的班底,这样一来,在这风云变幻的浦西城,如果他遇到什么意外情况,不至於完全束手无策,无力反抗。 如果他想做什么事情,也不至於没人帮忙。 “另外。” 许义从一箱书本堆上,拿起那本《thecommunistmanifesto》,以及其他几本书。 “这本书,这本,还有这本————” 许义用上了十分严肃的语气:“你们不能轻易翻开这些书。” “等你们学会了知识,见过了世面,经歷了人情,然后再来看这些书。 这些书,会为你们带来真正的启蒙。” 许义高举这些书,站在灯下,伙伴们围在他身边,吊灯的灯光照在这些书的封皮上。 他们仰望著这些书本。 在昏暗潮湿蚊虫滋生的安保宿舍里,这些书连带著许义的手臂一起,灿灿生辉。 等到伙伴们回去了,许义拉著金宝根:“能搞来石灰吗?” 金宝根一下子就明白许义想干什么:“能,灵通堂仓库里面就有现成的。” 灵通堂算是半个化工厂,常备生石灰和消毒水,这些许义是不知道的,金宝根也是在这混了几天,接触了仓库的安保,才搞清楚。 “要搞的话,现在就得搞。” 金宝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有两个兄弟刚刚看到箱子里面那东西,眼睛都直了。” 许义心猛地一沉: —— “他们沾了?” 金宝根嘆了口气,低声道:“世道艰难,有时候也是身不由己————” 许义问他:“你沾过没?” 金宝根咬牙道:“我要是沾了,叫我死全家!” 安保宿舍昏暗的灯光下,许义点了点头,问出了那两个兄弟的名字,交代道:“你给我放话出去,谁再沾那玩意儿,直接腿打断,滚出灵通堂。” 金宝根重重点头:“知道了大哥。” 两人將烟土从货箱里挑拣出来,估摸著一共有那么五六十斤的样子。 他们將其分成两份,装进包裹,出了安保宿舍,直奔工厂后面的仓库。 和仓库的兄弟打过招呼,两人拿了防毒面具,背了一整袋生石灰出来。 两人按照金宝根的指引,沿著路往北走,来到大厂房区河道旁的一间小型的废弃工厂。 淌过荒草,两人在工厂的污水处理口处炮製石灰水,切割烟土砖。 將石灰水搅匀了,將烟土全丟进去,看著水池沸腾冒泡,耐心等待两个小时,两人才合力扭动机杼,打开闸门,开闸放水。 月光下,望著污水沿著河道向东奔涌而去,许义的心里忽然诞生了一种“踏实”的感觉。 月光、水流、带著水汽的冷风、从三十八铺大街传来的喧囂声、闸北方向传来的蒸汽火车轰鸣声、南边公共租界外滩上照亮夜空的霓虹射灯———— 恍惚之间,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更加真实。 他感觉自己终於算是融入了这个时代。 第124章 夜战,醉梦 第124章 夜战,醉梦 许义回去的时候,拐到三十八铺大街,买了两份生煎,三个茶叶蛋,一份糖粥。 刚回到灵通堂员工宿舍,洋女人闻著味儿就睁开了眼睛。 她因为虚弱而躺在床上不会动弹,只是歪著头看他。 她憨笑著看著许义,眼神里充满了谨慎和卑微的討好。 许义將生煎摆到她面前,她便颤颤巍巍伸出手,开始一口一口的进食。 她一边吃著,许义在旁边用不太熟练的英文问她:“你叫什么?” “你来自哪里?” “你都还记得什么?” 无论他说什么,洋女人都完全没理,只顾著吃。 她吃相极差,狼吞虎咽就罢了,嘴巴始终塞得很满,这导致许义不得不频繁的帮她拍后背,才能把东西咽下去。 她大声的吧唧嘴,喝粥的时候又发出很大的吸溜声,比街边的乞丐还要寒磣。 她吃完了,被生煎的肉汁烫了一嘴泡,抬起头来,只是对著他傻笑。 许义看著她这副吃相,心中狐疑更甚。 她真的是个痴傻的疯子?” 虽然烫出了一嘴泡,也並不耽误她憨笑著看著许义,脸上保持著卑微且討好的笑容,朝许义靠过来。 许义皱著眉头用手阻挡了她,站起身,沉声道:“我不信你什么都听不懂! 如果你不开口,我就直接把你送回心斋疗养院去!” 她在听到“心斋”这两个字的发音时表现出了恐慌,且明显有些应激,导致一下子冲了上来,抱住许义的手臂,拼命的摇晃脑袋,眼神就像是受惊的兔子。 受惊的兔子不会让许义感觉到什么,可如受惊兔子一般的人,就让许义感觉到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冷静。” 他尝试只给她说一些简单的单词和短语,好让她更容易理解自己的意思。 “你,安全。” “我,保护你。 她显然是能听懂的,应激的表情舒缓了许多,神態还是那副担惊受怕的样子。 直到此时,许义才来得及在充足的光线下,近距离打量她。 她虽然骨瘦如柴,但能明显看出骨相是很不错的,如果健康起来,说不定还能有些姿色。 许义这么想著,上下眼皮已经开始打架,脑袋也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 许义绷紧了弦的身体已经达到极限,灵性告诉他,如果再不休息,身体一定承受不住,会出事。 许义指了指被子,对她说:“你的。” “你,在这,睡觉。” 许义说完,离开了这间宿舍,来到隔壁,反锁上门,躺在床上,盖住被子,困意汹涌澎湃。 他身体一碰到床,就彻彻底底的失去了所有力气,晕厥一般睡了过去。 片刻之后。 女人摇摇晃晃痴痴傻傻的从房间里走出来,来到许义房门口。 她身体瘦弱的厉害,仿佛被风一吹,就要跌倒。 可她撑住了,她的身体维持著“摇晃”和“跌倒”之间的诡异平衡,用指尖轻轻敲击门锁。 “咔嚓————” 门锁应声开了。 她摇摇晃晃的走著进了许义的房间。 一股异样的灵性从她身体里散发出来,整个房间里便开始洋溢起酒精的香味门那是足以令许义迷醉的香味。 在这股香味中,许义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沉睡。 她来到许义身边,侧著坐在他床上,从他口袋里掏出小黑盒子,將其打开。 泛著灵性香味的小白花,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她痴痴的看著小白花,流下两行浊泪。 她粗鲁的擦了把脸,关闭了小黑盒子,將其放回许义身上原来的位置,而后拉开许义的被窝。 她刚要进去,忽然感觉一阵不对劲。 她猛然扭头,只见距离她只有不到三米的窗户外面,不知何时趴著一只人面蛛身的红眼怪物—— 那怪物明明是张人脸,脸上却镶嵌著足足三对眼睛,那些眼睛通红,在黑夜中散发出猩红的光晕。 那怪物的身体也並非是黑色的蜘蛛形態,而是由三对人的手脚和三段身体拼凑缝合而来。 怪物脸上掛著丑陋骯脏的笑容,三对眼睛在她和许义身上游弋不断。 她的身影消失在宿舍內。 下一秒钟,她的身影出现在窗外,不知何时发动了攻击的右手已然没入怪物的颅骨。 她神色冷淡的看著怪物,右手一戳,一拧,一拉。 骨裂声在黑暗中爆响,红白之物在半空飞窜。 怪物没了大脑,狠狠抽搐几下,瘫倒在地。 她身上的粗布罩袍被夜风吹拂,整个人的身形更显单薄。 她有些疲惫,因为她的身体没有恢復太多,她的攻击方式对灵性的消耗很大,稍有不慎就会透支身体。 好在危险已经结束了。 她回去寻找许义。 还没往回走几步,忽然间,她意识到了什么。 她转过身。 只见,大锅炉设备阻挡月亮形成的黑暗之中,荒草之间,路灯灯光得散射光都无法照亮之处,几十双猩红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深呼吸一口气,用右手拔下自己的左臂。 左臂连接身体之处,透明的灵性丝线一闪而过,仿佛她的手臂原本是被缝在身体上的。 灵性丝线撕裂不见,喷溅血液中的灵性洒在左臂上,那条左臂变尖变长,眨眼间成了一根比她人还高的尖锐骨刺。 她反手斜持骨刺,下一瞬间已经出现在它们中间。 许义做了一个梦。 朦朦朧朧之间,他梦到了一个穿著淑女裙的年轻女人。 他看不到女人的脸,但能看到她那身淡青色连衣裙的蕾丝荷叶边,看得到她纤细又柔如流水般的腰线。 许义虽然看不清她的面容,但能看到她的珍珠耳坠,以及她带著些婴儿肥的白嫩脸蛋。 她似乎年龄不大。 她似乎是个美人儿。 女孩的公主袖搭在他肩上,於是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真实起来—— 明亮的灯光下,金光闪烁的舞厅里正有一群穿著英伦风格的贵族们在跳交际舞,令人迷醉的酒香味飘在空气中,混杂著浓郁的香水味和被香水掩盖的体臭。 脚步声出现在耳旁,女孩忽然来到他背后,似乎是在用他的身体当作盾牌,要抵挡什么。 一个穿著耀眼旗袍的成熟女人出现在视野里,许义看不清她的脸,只隱约听到她在朝自己叫囂著什么。 许义在梦里全然听不明白。 成熟女人见他听不明白,便不再跟他多说,粗暴的棲身上前,试图推开许义,伸手朝许义背后的女孩抓过去。 许义一下子火了,抬手把女人的手打开:“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 话音落下,身后忽然传来阻力。 女孩从背后抱住了他。 许义听到了抽泣声。 那抽泣声中皆是欢喜。 顷刻间,梦幻泡沫破裂重组。 他看到一位穿著击剑服的女剑士正结束一场切磋,来到他身边。 女剑士的对手们都是些比她更高更强壮的男子,可竟然没一个能打得贏她。 她脱下头盔,露出珍珠耳坠,许义才意识到,她就是刚刚那个穿修身连衣裙的女孩子。 女孩子开心的向他说著什么,可他一句话都听不到。 不知何时,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出现在视野中,朝他们走来。 女孩打贏了那些身材高大的剑士,却完全不敢面对这个大腹便便的男人。 她再次躲到了他身后。 男人比刚刚穿旗袍的女人蛮横的多,直接掏出了一把枪,用枪口顶著许义的脑袋:“滚开。” 许义在梦里浑浑噩噩,才不怕这种威胁:“去你妈的。” 他直接用脑门把枪口顶了回去。 女孩再次从背后抱住了他,並拧了一下他的胳膊。 梦境中的一切渐渐淡去了。 许义一睁眼,不仅看到了灵通堂的天花板,还看到一缕金黄色的长毛。 与此同时,他还闻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臭味。 他下意识往被窝里一看。 草,什么时候来的。” 许义快速坐起身,用嫌弃的眼神看了一眼洋女人。 心里面刚刚有牢骚,他忽然发现,洋女人好像比昨晚更衰弱了。 她的皮肤几乎变成了透明的,完完全全变成了皮包骨,这皮肤乾瘪极了,仿佛皮肤之下没有一丁点血肉。 她的眼皮只剩下薄薄一层,血管在皮肤之下清晰可见,看起来就像是一条条蓝色的虫子爬满了她的全身。 —— —— 与此同时,她身上有些湿,又有些水腥味,就好像在河里泡过。 这些味道里面,还掺杂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许义无论如何呼唤,都叫不醒她。 什么情况————” 一个晚上而已,怎么就成这样了? 她都成这样了,总不可能一个人晚上跑出去到河里面洗个了澡,又回来了吧?! “喂喂!” 许义试图唤醒她。 她睁不开眼睛,只是微微张开嘴。 许义把耳朵凑过去,就听到了“饿”这个词的前半段。 他有点慌,怕她就这么死了,立刻出门给她买了饭回来。 简简单单一碗没加料的羊肉汤泡饃,他几乎是一点一点餵到她嘴巴里的。 她喝的很慢,一不小心就会呛住,可她连咳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艰难的喘息著。 许义餵她吃完了早饭,她就晕厥了过去,没了一丁点声息。 许义把手放在她鼻孔下面,感觉她有呼吸,但也是气若游丝,好似命不久矣o : 第125章 异端 第125章 异端 许义直接將她背起来,叫了辆黄包车,往小东门外而去。 到了棚户区,许义付了钱,背著她下了车,直奔苗应真的医馆。 现在不过早上7点,苗应真的医馆已经开了门,许义也顾不得苗应真现在有没有病號在看病,背著洋女人,闷头进了她的诊所。 正在打坐冥思的苗应真见到许义,眼神直接放在了他背后的洋女人身上。 仅执行大炎王朝传统医学望闻问切的“望”这一步,苗应真就感觉这女人不简单。 “苗大夫。” 没等许义解释,苗应真便道:“放在这。” 苗应真示意许义將女人放在诊室的诊疗床上—一实际就是一张用木头支撑起来的单扇木门板,铺了褥子和麻布床单,虽然简陋,但乾净极了。 许义將洋女人放下,苗应真便坐在床边,將手指放在洋女人的手腕上。 直至此时,许义终於得到机会,后退几步,转过身去,狠狠闷了一口荆桃的软玉。 许义已经忍了一路了。 他的嗅觉太敏感,跟洋人如此近距离接触的时候,当真是煎熬至极,浑身痛苦。 软玉上的温香驱散了他鼻孔里残留的体臭,他在这一刻感觉自己得到了救赎。 许义深呼吸一口气,药房里的药材味道充斥鼻腔。 在浓郁的药香味中,许义听到了棚屋外传来的杂音。 此时正值早上的上班时间,蕃瓜弄的棚户区里一片喧囂,做饭的、吵架的、 带孩子的、侃大山的、打架的———— 而苗应真的医馆里静悄悄的,这里似乎成了棚户区內的一片净土,外面的喧器没办法对医馆里造成任何影响。 满溢的草药香味中,苗应真缓缓开口了。 “她身体透支的厉害。” 苗应真的手依旧放在洋女人的手腕上。 她眉头微微皱著,眼神深沉如水,两弯臥蝉虽画的有些浓,可在她这个年龄恰好更显韵味。 许义又闻到了她身上的那股摄人的香味,可这次还有正事,他就没找机会靠近。 “她的身体状態很不正常。” 苗应真並未发现许义的小心思,只是认真诊脉。 之前苗应真给许义诊脉,花了几分钟时间,就把许义的情况透了个底掉。 可这一次,她花了足足十几分钟,都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在將近二十分钟的时候,苗应真才一脸凝重的收回手,看向许义:“要施针————还有可能要放血。” 都这样了,还放血? 许义不懂,不能隨便揣测。 从之前得到情报来看,他知道苗应真是真有两把刷子的—她不仅有真功夫,还出身医学夜游神传承【武陵道】,年少时修习传统医学,成年之后接受西医训练。(第87章) 她嘴里说出来的诊疗结果,许义是信的。 许义问:“治疗很复杂吗?” 苗应真谨慎回答:“嗯,不仅复杂,而且还危险,有可能直接把命丟掉。” 这仅仅只是保守的回答。 若是不保守的回答,便是“运气好就活过来了,运气不好就要变百夜瘴,到时候我会直接帮她解脱”。 苗应真:“我需要大半天的时间,你务必今天下午五点之前过来。” 许义点头道:“明白了,多谢前辈,诊疗费用的事————” 苗应真摆了摆手:“好说,江湖救急不谈钱。” 不谈钱,意思就是以后再谈钱,而且费用不会太高,至少是许义可以接受的。 许义抱了抱拳:“我最近在小东门巡捕房任职,若前辈有需要我帮忙的,儘管开口。” 苗应真心思微动:“如果方便的话,帮我查一下,浦西城有没有名叫高汉生”的人。” 许义將这名字记下:“没问题的。” 他今天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便和苗应真道別,离开了苗应真的诊室。 在他离开之后,苗应真翻开了洋女人的罩袍。 她伸出手指,指尖触碰洋女人四肢连接身体的部位。 “这是————什么?” 明明是完整的躯体,形態特徵也完全一样。 可灵性的感知中,四肢和身体为什么这么不协调————经络根本就不是一套啊? 她的手指最终停留在洋女人的脖颈处。 连这里————主脉里流淌的灵性,和脑袋的灵性,都不太一样。 苗应真看著洋女人,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她————难道是由一堆杂乱灵性,拼凑缝合出来的人吗? “许义从哪找到的这种怪物?” 许义出了蕃瓜弄,看了一眼腕錶上6点51分的时间。 “还早。” 他回到灵通堂,检查过昨天的木箱,隨便洗了把脸,出了恭,而后来到三十八铺大街上。 今天的早饭依旧是牛肉汤。 芫荽和辣椒的辛香味让许义彻底忘记了洋女人的体臭。 许义吃了足足五个饼子,把碗底的碎骨茬都吃乾净,才终於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他刚吃完饭,就看到一报童走进了饭馆。 店家见报童进来,不耐烦的说脏话要赶人,许义摆了摆手,示意这是他叫的人,店家才换上一副好脸。 报童正是年旭。 许义招呼店家,给年旭要了一份牛肉汤。 年旭不好意思的说:“我可从来没干过打秋风的事。” 虽然这么说,但年旭吃饭吃的飞快,別看他人小,两个饼子转眼就下肚,一碗牛肉汤也很快见了底。 “嗝————” 前天下午的时候,年旭就和许义约定好今早见面。 今早年旭早早就寻来了,是因为有重要的事情告诉许义:“史蒂文森·格里芬出院了。 许义眼神一凝:“哪所医院?在什么地方?” 许义现在和之前的身份不一样了,手里掌握的人脉和武力也大不相同,先前公共租界的一些地方於他而言等同于禁地,可现在,他已经有了踏足那些地方的资格。 年旭答道:“公共租界外滩上,一个名叫浦西公病院的医院,原本是法兰西人创立的,现在归公共租界的工部局管。” 许义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件事— 许义这些天太忙,没工夫顾及这个昏迷在公共租界医院里的恶魔,没想到他会突然醒了。 年旭低声道:“是昨天晚上醒的,今天凌晨出院的,听说精神状態很好,连吃了三块奶油欧包!” 许义感觉很不好,骂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年旭说道:“我听说,格里芬洋行为了庆祝他甦醒,会在今天中午举行一场宴会,和他们关係好的人都要来。” 许义:“这种场合敢下手?” 年旭:“那是不敢的。 让这孙子逍遥法外————我就是气不过。” 许义沉声道:“原本他昏迷在医院,我们还能想想办法,现在他醒了,事情就不好办了,要从长计议。” 年旭表现出很不乐观的样子:“其实咱们基本上没什么机会了,他这次出事之后,身边隨时跟著三个保鏢,咱们连接近他都不容易了,何谈杀掉他,替天行道呢。” 两人陷入沉默。 三十八铺大街今天早上的行人多得离谱,刚过了七点钟,路段上已经人满为患,几辆人力车被挤的走不动路,耽误了赚钱,车夫骂骂咧咧,可依然无济於事。 好在天气不错,且刮著西北风,將闸北方向的浓烟滚滚刮到了西边去,使得三十八铺顶上的天空一片湛蓝。 年旭看著空空如也的汤碗,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倔强道:“我会想办法调查这个人,咱们要隨时准备好动手。” 年旭说这话的时候很沮丧,他显然不认为自己可以做到。 许义点了点头,转移了话题:“你们有没有收到过寻人启事?洋人的。” 年旭被许义转移了话题,就渐渐从那股失望的情绪中出来了:“失踪的洋人? 这倒是稀奇。 猪仔贩子偷抢的都是大炎王朝土著,洋人他们是万万不敢抢的。 浦西城鲜少有失踪的洋人———— 可以说是几乎没有。 至少闸北和三十八铺没有。 如果有,即便没报案,我们也会第一时间知道的。 洋人失踪,也算得上是大新闻了。” 许义沉吟道:“我想让你帮我找个失踪的人。 洋人,女的,大概二十岁左右吧。 她是从公共租界东区开岩路,一所名叫心斋”的疗养院失踪的。 她脑子有点问题,好像是个傻子,但也不排除有其他精神疾病的可能。 你能帮我查到她的身份吗?” 年旭不解的问许义:“你既然知道她是从那里丟的,直接把她送回去不就完了?” 许义没详细解释,只是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年旭看出许义有难言之隱,便正经承诺道:“没问题,我回去查查。” 许义沉声道:“史蒂文森·格里芬的事情,不能轻举妄动,我们先调查,再踩点,才能动手。 这事不好搞,一不小心就要把自己搭进去,你不要衝动。” 年旭自嘲道:“嗨————我要是有能力自己干,就不来找你了。 两人约定好有事情就联繫,而后就散了场。 许义出了门,手在口袋里盘著最后剩下的“小姐房间”的钥匙,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对这枚钥匙使用嗅探神性。 > 第126章 留法高材生梁文苼 第126章 留法高材生梁文苼 当务之急是先给兄弟姐妹们找个教习先生,然后把那批货在灵网上出掉一部分,换成钱。” 许义身上现在连一个银元都凑不出来了,如果兜里没钱,很多事情都没法办。 他沿著三十八铺大街,先去了段虎的平事堂。 平事堂大门开著,他径直走了进去,没在柜檯里见著段虎。 平事堂的伙计告诉许义,段老大昨晚忙了一夜,今天早上才回来,现在正在家睡觉呢! 伙计还问许义,段老大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许先生昨晚和段老大去哪瀟洒了? 许义答不上来,找藉口糊弄了过去。 二师兄开心什么?我离开之后,他在心斋疗养院得到了什么宝贝? 不过既然回来了,还挺开心,许义也就不用太担心他。 许义决定等今天晚些时候,再来拜访段虎。 许义离开平事堂,来到包打听老章的居所。 老章的一个儿子告诉许义,老章今天出去给人帮忙,就在三十八铺的万成小学。 万成小学。” 许义记得这个名字,叶海先生曾经在和灵通堂车间主任贾建平的对话中提到过。(第78章) 叶海先生曾经把组建万成小学的闸北资本力量描述成“草台班子”,许义对这番话记忆犹新。 十几分钟后,许义来到万成小学的时候,只见穿著一身深蓝色长衫,戴著顶黑色瓜皮帽的老章,正和一个同样穿长衫,年龄大概在二十上下的年轻男人,站在校门外。 老章垂头丧气,男人一脸怒容,气的脸红脖子粗。 许义走上前去,老章看见了他,即便愁眉苦脸,也是抱了抱拳:“太阳刚出一点红,许先生,早!” 许义抱拳道:“东方亮白,章先生,你们这是?” 许义话刚说完,就皱起了眉头。 只因许义刚刚靠近了男人,就立刻感觉到一股芥末味儿扑面而来。 我咦他姐————灵性香味还有芥末味的?!” 许义被熏眼皮直跳。 老章还没说话,就听身边那年轻男人,用一副义正言辞的播音腔怒斥道:“以貌取人,无耻之尤! 君不见刘孝绰年幼能属文,谢道韞未若柳絮因风起?! 只因我看上去年轻,就否定我的学问,拒绝我的应聘,我看这万成小学可以改名成无成小学”了!”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那股辛辣的芥末味儿浓了十倍不止,把许义熏的面容扭曲,睁不开眼。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许先生,你没事吧?” 面对老章的关心,许义摆了摆手,擦了把被芥末味熏出来的眼泪,虽然依旧睁不开眼,但勉强能说话了:“章先生,我来找你,想让你帮我介绍一位教习先生。” 老章和年轻男人对视一眼,眼神里皆是“绝处逢生”的惊喜。 “咳咳,许先生,你要求是什么?” 许义被芥末味儿熏迷糊了,一边擦著眼泪,一边说道:“我要教一群没上过学的青年人识字。 最好能普及一下正常的通识,教一些基础的英语和法语————不用达到能正常口语交流的地步,能听懂常用词就行。” 许义还没把泪擦完,就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住了,与此同时,一股芥末味扑面而来,直衝脑门:“hello,许先生。” 年轻男人握著许义的手:“raviede vousrencontrer!”((法语)很高兴认识你!) 许义被熏的睁不开眼,连男人的样貌都看不清楚,可他为了礼貌,又不好意思直接把人的手甩开。 “许先生,这位梁先生正好符合你的要求。” 老章话说完,便听年轻男人用標准的播音腔说道:“我叫梁文笙,刚刚从法兰西留学回来,虽然没有教学经验,但我腹有诗书,学识贯通海內外!” 许义张大嘴巴,狠狠打了个喷嚏,並藉此机会脱离了梁文笙热情的握手礼。 “许义。” 许义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梁先生,你都能去法兰西留学了,还至於自己找工作?” 许义说著,终於摆脱了一些芥末味道,能够睁开眼睛去看这人。 只见这梁文堇虽然年仅二十,但长得及其成熟,穿著长衫,浓眉大眼,脸型消瘦,颧骨微高,面色是有些病弱感的苍白,头髮“怒髮衝冠”一般笔直竖著。 梁文笙听懂了许义的意思— 能去法兰西留学的都不是一般人,既然都不是一般人了,还用得著自己找工作? 梁文笙笑了笑:“我是公共租界研庆中学五年前的公费留学生,家中都是贫农,自然安排不了工作的。” 话音落罢,许义肃然起敬。 这年头,去外面公费留学,还愿意回来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人杰。 一番攀谈下来,许义总算知道这梁文笙为什么身为法兰西留学生,却在学成归来之后到处找不到工作了。 梁文笙当年公费留学去了法兰西,读的学校是蒙彼利埃三大,读的专业叫“古生物考古学”,学了一股脑的“无用知识”。 至於为什么不学当下时兴的理工学科,据梁文堇自己说,是因为他对数学十分头疼,看到数学符號就像是看到了不可名状的怪物,头疼且害怕,直接丧失思考能力。 “我在蒙彼利埃三大的时候可是风云人物!多少法兰西女孩抢著跟我约会,我都不爱搭理!” “古生物考古学,好就好在它是个非常难,知识非常多的科目,我只要学会了,几十年里都不会有人比我更有学识。 鑑於我学这科目是刚刚开设的,我又是整个系里绩点最高的毕业生,所以,我已经是这世界上在古生物考古学这门领域里最厉害的人了!” “嗨!你別说法语英语,连拉丁语系的语言我基本上都能说上两句!” 梁文笙这人爱吹牛逼,但落到事上的时候,也不含糊。 “我要价不高,不用包吃住,一个月30块银元足矣!” 老章直接把许义拉到一边,到了梁文笙听不到的地方,才对许义说:“30块银元一个月,他要的当真不多,闸北私立小学的低年级教习先生都得这个价呢,別说浦西城內的私立小学了。 这年头,浦西城內像样的小学教习先生,怎么也得一个月35块银元往上了。 他虽然年轻,没经验,但也没办法再低了,行情就这样。 再低,就请不到了。 这行的人都金贵,因为都是秀才————虽说这年头秀才也不值钱了,可总归是比普通人力要贵的。 更何况他还是留学回来的,真就比一般人值钱。” 这个价钱,许义是接受的。 据他所知,普通机械工厂的高级工人,一个月也要將近30块银元了。 这年头知识很值钱,因为大多数人都是文盲。 “没问题的。” 老章见事情成了,顿时喜笑顏开:“你別看他这人爱吹牛皮,其实很好相处的。” 两人来到梁文笙面前,以老章为中间人的信誉,达成了口头协定: 梁文笙每周一到周五晚上6点钟,到三十八铺61號胡同里的第三间四合院去,上三堂课,每节课45分钟。 那四合院正是天灯下的小伙伴们租赁的房子。 三人各自达成了自己的目的,皆大欢喜。 梁文笙告辞之后,老章小声对许义说:“虽说梁文堇的学识和人品都没毛病,但性格保不准你们能不能接受。 如果后续当真相处不来,亦或是觉得不合適,你再找我,我再给你觅一位教书先生。” 许义谢过老章,拉著老章没让走,转而问道:“我还得跟你打听一个地方,叫心斋疗养院。” 听到这个名字,老章眉头一挑:“许先生,你玩的可越来越大了。” 许义:“有说法?” 老章轻嘆了口气:“有点说法————这公共租界东区开岩路的心斋疗养院,之前屡次闹出过事故。 有精神病人在他们院里面直接消失的,有从那里治疗完成后出来杀了家人的,甚至还有正常人进去,出来变傻子的。 许先生,咱俩交情不短了,你听我一句,有些事情,如果没必要,儘量还是別打听。” 他靠近了许义,用手指著头顶,言语中皆是暗示:“举头三尺有神明。 很多事情,神明都看著呢! 万一招惹了哪方神明,事情麻烦著呢!” 许义注意到了老章看向他的复杂目光,在这一刻忽然明白过来,老章应该是通过某种方法,知晓了他的夜游神身份。 许义抱了抱拳,並不在意老章的劝阻,只是用上了很婉转的说法:“我也是道听途说,来了兴趣一听说心斋疗养院曾经丟失过一位贵女,有没有这事?” 能来浦西城的英吉利女人,全都是有身份背景的。 许义揣摩著,那位被乔治·斯伯格囚禁起来的洋女人,至少也得是个洋行的小姐,才能有被囚禁的价值。 许义口中的“道听途说”,老章是不信的。 老章见惯了客户的谨慎,並认为这种谨慎是正確的,道儿上混的要是不多长个心眼儿,早被人当菜吃了。 作为他的忠实客户之一,既然许义执意要知道情报,他也不会藏著掖著。 於是,老章拉著许义来了街角:“这也就是你问了。” 他看了看四周,才把眼神集中到许义脸上。 第127章 心斋疗养院旧事,以及消失的五个孩子 第127章 心斋疗养院旧事,以及消失的五个孩子 “这种事情实在是太敏感了,要是其他人跟我问这个,我连搭理都不带搭理他。” 让许义没有想到的是,老章接下来所说的,不仅仅是关于洋女人,还有关於心斋疗养院的一段秘密往事— 在三十年前,公共租界和法租界还没有分家,整个浦西外滩上洋人不多,倒是天南海北跑来討生活的难民越来越多。 那时候浦西城开埠时间不长,大炎王朝天时不好,各地都在闹灾荒。 尤其是苏北一带,有那么几年,江淮流域暴雨不断,甚至达到了一月之间7次暴雨的程度。 赶巧碰上老天爷发怒,苏北、江淮、沂沭泗洪水並发,洪泽湖和高游湖湖水四溢,运河绝地,淮阴到扬州之间將近四百公里之间化作一片汪洋,里下河地区耕地几乎全被洪水淹没,大量房屋倒塌,数万难民葬身鱼腹,数以百万计的难民外出逃荒————(注1) 大涝之后必有大疫,水灾过后,但凡没有离开的,还要受那病痛之苦。 往后些年,旱灾和蝗灾相继爆发,再叠加上潮灾,苏北平原西北部地区的居民可谓是苦不堪言。 和天灾不相上下的人祸一兵灾,也可以称之为匪患,则是造成大量人口外逃的罪魁祸首之一。 如此大批量的难民出逃,来到浦西城,进了租界的,不在少数。 这群人发现,这地方竟然不受大炎王朝管辖,外面的兵痞不让进来,而且还能討口饭吃。 他们即便依旧艰难度日,也好过在老家朝不保夕。 那时候浦西城人口暴涨,其中一半都是苏北难民。 他们前脚刚到,猪仔贩子后脚就跟来了。 那时候整个浦西城乱象丛生,更何况这座城市实际意义上的管理者—一来到浦西城的洋人,大都是流氓、地痞、海盗和精神病患者。 他们毫无道德可言。 他们其中的一批人刚上岸,就瞅准了源源不断涌进浦西城的难民。 对难民施展坑蒙拐骗偷,只是基础手段。 而基於坑蒙拐骗偷,为了得到难民,他们衍生了更复杂、更安全的办法一建立看似正常的產业,旅店、酒馆、舞厅、燕子窝、女昌馆———— 还有精神病院。 一家名叫“威廉·达蒙康復中心”的精神病院出现了,在这个几乎没有任何人道主义关怀的世道,这家精神病院的生意好到不可思议。 他们根本不招收正常的精神病患者,而接待的都是此类病人一在团体利益斗爭中失败的继承人,喝酒喝蒙了之后发酒疯被认定成鬼上身的人力车夫,大街上和人爭辩时太过亢奋激昂昂的学生———— 他们被拐送至此,被当作精神病人,在经过一番棍棒教育之后送往货船,被当成猪仔,售往远洋。 这样的恶劣行径隨著浦西城人口的增多而日益严重。 直到二十年后,来到浦西城的大炎王朝知识分子和有志之士不断增多,威廉·达蒙康復中心的丑陋行径才被揭发之后完全败露,因此被关停。 康復中心所在的建筑一度被当成鬼屋,在很长一段时间成为了当地人的噩梦时间总会抹平一切。 尤其是在浦西城这种发展速度极快的地方,一切都在日新月异。 人的適应能力是十分恐怖的,对过去的记忆总是会隨时间模糊的。 於是,威廉·达蒙康復中心在几年之后被悄然翻新,摇身一变,成了心斋疗养院。 当时的心斋疗养院几乎成为了一家正规机构,他们虽然建在公共租界东区的工业区附近,但並不为附近的居民服务。 他们服务的对象,是贵族。 更准確的来说,是大炎王朝的士绅阶层,和洋人的贵族阶层。 那时候的心斋疗养院,出过三次非常严重的运营事故。 第一次,他们放任一位颇有名望的英吉利贵族在病床上自杀,那位贵族在进入疗养院之前还在工部局担任要职。 这件事並没有在当时的公共租界產生很大影响,这位贵族的死亡似乎完全得到了各方的默许。 第二次,一个洋人邪教头子试图以装疯卖傻来逃避刑事责任,他被送到了心斋疗养院,並在租界当局官员的见证下,被切除了脑前额叶。 在那之后的某天,这个邪教头子忽然从心斋疗养院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这件事之所以很出名,是因为这洋人邪教头子是一位英吉利大贵族的子嗣,坊间盛传为伊莉莎白女王扛过枪打过炮的那种。 第三次,五个孩子在心斋疗养院消失了。 这五个孩子有大炎王朝本地人,也有洋人,他们都是被遣送至此的孤儿,且都有心理创伤,因此表现的和常人不同。 具体不同之处在於—他们能看到鬼。 这五个孩子在经歷了一段时间的治疗之后,忽有一天,人间蒸发。 由於涉及到孩子,所以闹得很大,虽然这些孩子的父母並无权势,这件事也上了浦西城以及闸北的各大报纸,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 隨著更多新闻的出现,人们的注意力被快速转移,不过几天的功夫,已经没人记得这五个孩子的事情了。 “心斋疗养院,做的不只是疗养生意。” 三十八铺街道上的各种喧囂声中,老章伏在许义身侧,对著他的耳朵悄声道:“他们兼职给老爷们干脏活儿,比如第一个事件里那位英吉利贵族,他应该是得罪什么大人物了,就被送到心斋疗养院,可能是被安乐死了,也可能是別的什么下场。” “至於第二个事件里那个消失的邪教头子么,大概率是被悄悄送走了,现在不知道在哪个地方逍遥快活呢。 这种人有背景,有钱,等閒是没人能奈何他的,除非他的后台倒了。” “第三个事件里那五个孩子,就不好说了。 老章语焉不详:“许先生,你得知道,这洋人啊,邪乎儿,真他妈邪乎儿! 他们干的有些事情,是咱们的脑袋根本想不出来的。 那五个孩子说没就没,怎么可能呢?他们肯定还在的,只是被藏在人们见不到的地方了。” 老章嘆了口气:“这年头,失踪的孩子太多了,人命不是命啊————” 许义听明白了,老章的意思是,那个洋女人,就是五个孩子之一。 不过————她看起来真不像是孩子啊? 许义再次询问洋女人的事情,老章就表示真不知道了。 “这就是去年发生的事情,孩子就是十一二岁的样子。” 老章说。 “具体他们接待过哪个病患,咱还真说不出来。 你去了也查不到。 做他们这行,是不会留下线索供人查证的。” 许义表示明白。 老章今天卖这些情报又没收钱,因为他把梁文笙介绍给了许义,算是谈成了一笔让他焦头烂额的生意,今天这些情报就当是赠品了。 许义拜別了老章,回到灵通堂保安室,一边思考著洋女人的问题,一边看了眼腕錶。 现在才上午11点,距离下午去苗应真的医馆查看情况,还早。 於是,他回到灵通堂,和值白班的兄弟们交代自己要睡觉。 而后来到存放昨夜收穫的安保宿舍,反锁了门,將桌子顶在门上,拿出象神杯,向杯中倒入凉白开。 他將象神杯放在装有珠宝古董和杂七杂八饰品的箱子顶上,一只手搭在箱子木板,另一只手掏出叶淼的香囊,闷了一口,开启灵视,而后注视著象神杯中逐渐变红的酒水。 当许义將注意力集中在猩红色的酒水上时,一道猩红色灵性丝线从酒水中蔓—— 延出来,和他的灵性连接起来。 下一刻,许义消失在宿舍中。 无穷无尽的下坠感觉发生了,许义感觉自己在梦境中跌倒失重,穿越数之不尽的云层,撞破无数道海面。 漫长的一瞬间之后,许义睁开双眼。 依旧是昏暗且乾净的小房间,他上次留在这里装有汽油的正广和汽水瓶还在角落里放著,並没有被移动过的痕跡。 看起来可以当仓库使用。” 装有珠宝古董和各种饰品的大箱子,也被他带了进来,现在就在他身边放著。 许义来到门口,耳朵对著门外听了听,没什么动静。 他看了一眼门缝里氤盒著的猩红色光晕,尝试著伸出手,敲了敲门。 少顷,门外极遥远处有奔跑声出现了,那脚步声回音很重,像是奔跑在空旷的大房间里。 听到了敲门声才来,说明跑街不能主动探知到房间里的情况。 “为什么上次他就知道我在门后?” 难道是因为我在偷听他和另一个客户说话,所以被他知道了? 许义暂时搞不明白灵网跑街感知客人的逻辑。 奔跑產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停止在他门前。 “客人。” 这声音听起来,依旧是上次那位跑街。 跑街幽怨的声音响了起来:“上次你留下的情报,积攒下不少利息,现在可值不少钱。”(第65章) 第128章 蒸汽科学教 第128章 蒸汽科学教 许义说道:“那正好,我不要钱,也跟你换个情报— 浦西城公共租界开岩路的心斋疗养院,你知道吗?” 在商言商—这直接激活了跑街的底层逻辑,於是跑街不带感情的回答道:“哦呦?客人倒是厉害!都开始深挖这种鬼地方了!” 许义眉头一挑:“你来给我说道说道!” 跑街道:“这情报贵得很,客人上次留下那点身份信息,即便產生了利息,加一起也不够付的。” 许义当即把木箱放在门口:“我这货不少,给你看看,你给估个价。” 跑街听到有生意做,顿时开心迎合:“好嘞!我这就开门!” 门被打开了,猩红之光大绽,两只毛茸茸的手探进门內,一把將半人高的箱子拉了出去。 这一次许义集中注意看了,发现跑街那毛茸茸的手不像是兽类,上面有不少血痕和伤疤,且丑陋的很,倒像是殭尸之类。 另外,许义这一次敏锐的发现,跑街的手进入房间范围之后,竟然开始向外冒淡青色灵性轻烟— 它受到了伤害。 跑街把手探进门里,竟然是要付出代价的。”许义心想。 之前他也把手探进来过,我就没看到他手上冒烟。 说不定是因为我之前的灵性,没有现在的强。 灵性越强,对灵性世界的观察就越细致入微。 许义心中有所明悟。 门被快速关上,门外响起了“哗哗啦啦”的声音,紧接著是金属製品一件接一件被放在石质地面上的声音。 跑街对货物的清点持续了足足十分钟,期间又有分辨不清的低语声从门外传来,跑街似乎在跟谁询问价钱。 终於,十分钟后,跑街兴奋的声音响了起来:“这可真是一笔大生意!” 它转而道:“但是么,寻常物件,不沾灵性,靠量取胜,也没有太值钱。 心斋疗养院的情报不便宜,客人的十成收益里面,要用掉三成。 客人可否愿意进行这笔交易?” 许义答道:“我愿意。” 跑街:“得勒您吶!” 一声轻快的快板儿声从门外响起,紧跟著是“啪”的一声摺扇展开声作响。 只听门外那跑街念唱道:“客官莫嫌我拙口笨腮、胡蒙熏耳、笨口乱崩、咬字不真。 请客官稳坐,看说书的在下,推开那牛皮蒙的小鼓,磕开那飘江过海的三块木板,给客官说唱一段,消愁解闷一回!” 平平仄仄二胡声起,三弦伴奏,跑街边说边唱:“要说那心斋疗养院,就不得不说浦西城外滩金髮碧眼鹰鉤鼻的洋鬼子们。 跑街给许义讲了一段在圈外可称绝密,在圈內只有高层知晓的歷史一洋人的夜游神传承,比大炎王朝要奇怪的多。 他们虽然人少,但夜游神传承数量非常多,且对於灵性的一些基本特性,各个传承之间没有统一的理论。 也因此,在洋人的灵性世界中,即便是两个灵性同源的夜游神传承,在同一位阶,也会將灵性祭炼出不一样的神性。 这註定他们的夜游神传承百花齐放。 这也註定,他们的夜游神传承中,会诞生数倍於大炎王朝的神仙。 这些神仙里,有一大半都是將灵性炼歪了的邪神。 在浦西城开埠之后,世界各国的洋人都往浦西城来,这其中不乏拥有诡怪灵性的百夜瘴,更不缺拥有神性伟力的夜游神。 这群夜游神,在凡俗社会,可不是普通人。 外交官、传教士、学者、商贾———— 更多的,则是犯罪分子。 骗子、罪犯、流氓、海盗,以及大量和东印度公司生意有关的人员,他们作为普通工作人员隨船而来。 他们是天生的投机者他们的灵性天生骯脏,攻击性和侵略性极强。 他们在家乡时散布於平原之上,彼此之间很难產生交集。 可到了浦西城,早期租界整个地方就那么屁大点儿,难免低头不见抬头见。 这些洋人夜游神一旦狭路相逢,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前面死了一个,后面就来十个一之后三十年时间,大船一船又一船从世界各地往浦西城拉人,而最早一批淘金客们也大都在浦西城赚了大钱,衣锦还乡,把浦西城的名號传遍整个世界一浦西是这天底下最自由的地方,赤手空拳来浦西,三年就能成一方巨富! 这样的传闻再由媒体刺激,夸张再夸张,发酵再发酵,传播再传播。 整个西方各国的渣滓,在短短三十年的时间,齐聚浦西城。 当时有个作家叫爱迪·米勒,说起话来別人都觉得他夸张,只有浦西城的人们知道那是事实:“浦西如果把一切外来的混蛋全都驱逐掉,那么,在大炎王朝境內,留下的白种人就没几个了。” 时至今日,经过將近五十年的沉淀,浦西城的洋人夜游神传承们已经融合沉淀。 这场为期三十年的养蛊,终於养出了第一任蛊王。 这第一任蛊王,名叫“蒸汽科学教”。 洋人中有相当一部分,十分崇拜蒸汽机,他们认为,只要给煤,及时维修更换零件,蒸汽机就能运行成百上千年时间。 虽然他们自称蒸汽“科学”教,但其实一点都不科学—— 他们认为,將灵性祭炼成神性的方法,无论如何都要先改造自身,將自己的心臟挖出来,將一台迷你型號的蒸汽机塞进去。 將蒸汽机的主蒸汽管道、冷凝水管道和燃气管道接入冠状动脉,將污水管道接入膀胱,將集烟管道接入肺腔。 这一过程,被他们称之为“安装”。 安装完成后,如果人能用灵性撑住不死,就能进行下一步。 被安装者,需要忍耐剧痛,高声呼喊“蒸汽机神”的名字,同时手里拿著煤,往心臟处的开放式进料口送煤,然后將灵性输送进入蒸汽机心臟。 蒸汽机心臟被灵性激活,开始运行,源源不断的灵性被蒸汽机心臟內煤燃烧產生的“心火”,祭炼成了可以被人使用的神性,那就算是成了夜游神。 当然了,前提是得不死才行。 这一过程,被他们称之为“试炼”。 通过了试炼,他们的心臟就会燃烧不熄,成为永动机,只要定时往里放置煤炭,心臟之內的心火就会永生不熄。 只要有“心火”在,灵性便能被源源不绝的转化成神性,供给他们使用。 要说信仰这蒸汽科学教有什么好呢? 只要通过了试炼,用心火祭炼出了神性,他们就能成就名为【机芯】的夜游神,成为不知疲倦的战士。 “不知疲倦”,这是个被动状態,也是蒸汽科学教內一阶夜游神【机芯】的神性。 要说他们拿这神性是用来战斗,用来强健自身,那是太高看他们了。 他们加入蒸汽科学教,吃这份苦,受这份罪,可不是为了让自己更高更快更强。 他们有些是为了能喝酒永远喝不醉,有些是为了能一直工作不休息,更有甚者,是为了让自己能在那事上不知疲倦。 这倒真成了为爱衝锋,连死都不怕的勇猛战士了。 蒸汽科学教在当年兴盛一时,因为这个邪教提供的神性真的很好用,“不知疲倦”,这神性的用处可大可小,小的时候一无是处,大的时候比人命还大。 也正因为该神性的泛用性十分广,因此当初蒸汽科学教的教徒发展很快,【机芯】最多的时候甚至达到了300人,普通教眾达到上万,是浦西城邪教歷史中一座不可逾越的巔峰。 300个不知疲倦的夜游神,即便在大炎王朝江南地区的灵性江湖歷史上,这也是一支战斗力能排得上前列的夜游神队伍了。 按理说,有了这么一支队伍,蒸汽科学教已经有了一统浦西城灵性江湖的能力。 事实上他们也是这么做的一他们挑选教派中在凡俗社会有影响力的教徒,通过他们的影响力,让他们帮助教派在凡俗社会中进行传播。 他们通过这些教徒的权势,打压浦西城本就破碎且式微的本地夜游神传承,在短时间內吸纳了各行各业的人才,建立洋行,开办生意,购置產业,甚至建立了属於自己的银行。 蒸汽科学教最鼎盛的时候,公共租界的工部局有將近三分之一的董事,都是他们的教徒。 他们已经有了如此权势,教眾一度过万,朝著更多的数量发展,坊间每天早上都能听到教徒们对蒸汽机的讚美和祈祷。 如此声势浩大的邪教,为什么又在后来销声匿跡,以至於到了许义进入浦西城的时代,连一点风声都没有留下呢? 他们的毁灭,並非外部原因,而是自我毁灭— 他们的核心成员,各行各业都有。 只要天生灵性比普通人强,就有可能成为夜游神【机芯】。 有些在凡俗社会位高权重的教徒,他本身年龄已经大了,灵性不强,更经不住“安装”和“试炼”两步改造,没办法成为【机芯】。 於是出现了一个奇怪现象: 在凡俗社会地位很高的教徒,在教派之內,竟然要和社会里的流氓、渣滓、小偷【机芯】平起平坐。 这样的情况,根本不符合大多数人“利益交换”的根本诉求。 第129章 唐纳德·格里芬 第129章 唐纳德·格里芬 於是,隨著蒸汽科学教越做越大,其內部的相互猜忌和相互攻訐现象就越严重,直到积累到无法调和的地步,矛盾化作劫火,將整个教派烧成焦土。 蒸汽科学教在达到最鼎盛时发生了崩溃,內乱一触即发,惨烈的暴力衝突在一夜之间摧毁了这个教派,【机芯】以及比【机芯】更高级的夜游神十不存一。 在那之后,蒸汽科学教一蹶不振,沦为十八线小邪教,而其分裂出的很多支传承则不断壮大。 蒸汽科学教中,曾有这么一支机构: 他们负责对受伤的【机芯】施展医疗,由於用蒸汽机当作心臟使用的原因,烧伤在【机芯】身上是很正常的状態,而由於他们不知疲倦,所以身体的各种零件经常出问题。 这支机构处理断肢很有一套,他们甚至根据蒸汽机心臟,开发出了一种义体,能够几乎完美的代替正常肢体,给【机芯】解决了最大的后顾之忧。 在蒸汽科学教崩溃之后,这支机构独立出来,放飞自我,以蒸汽心臟义体技术为基础,祭炼出了名为“接肢”的神性,並以“接肢”神性为基础,开发出了一整套接肢技术。 这种近乎於褻瀆的神性,能將不同於自身血肉的任何事物,拼接缝合到自己身上,同时得到这事物的功能。 这支名为“医疗部”的机构,这便是后来“缝合神教”的雏形。 缝合神教脱胎於蒸汽科学教的医疗部门,以自身独特的“接肢”神性而独立建教。 他们本身就是医生,独立之后也继续从事著医生的工作。 他们潜伏在公共租界大大小小各种医院医馆之中,表面上与正常医生无异,只有在下班之后会举行祷告会,向“缝合之神”祈祷,並討论关於“接肢”技术的医学问题。 这批人里面,其中有一个,名叫唐纳德·格里芬,是个有著英吉利皇家医学院学习经歷的青年人。 在几年前,唐纳德·格里芬跟隨家人一同前往浦西城,在公共租界东区的开岩路,盘下一所废弃的精神病院,使其重新开张,命名为“心斋疗养院”。 心斋疗养院不同於普通的黑手套,他们为贵族处理脏事,並不是为了得到权力,而是为了得到庇护和投资,能够进行自己的研究— “接肢”神性配套的一整套技艺,经过十几年的发展和沉淀,已经发展成为一门成熟的技术,並拥有了大量理论基础和临床实践经验。 唐纳德·格里芬认为,將这门以“接肢”神性为基础的医疗科学技术,发展壮大,现代医学上的很多不治之症都能迎刃而解。 他认为自己走在时代前面,是拥有神圣使命的医学界领头人! 只是因为世人的迂腐,不认可技术上存在的一些道德问题,所以才不认可这门技术而已。 时至今日,缝合神教以“接肢”神性为基础的医疗技术,几乎可以让人完美兼容各种事物。 比如,一个从未接触武术的人,使用他们的医疗技术,给自己接上了一只属於武者的手臂,这人就能够使用这只手臂,施展出手臂原主人的武术。 如此强大的神性效果,要付出什么代价呢? 所谓代价,就是被接在身上的肢体,总会在一段时间之后,神性用光,失去控制。 维护和保养的次数会隨著肢体的消耗而逐渐增多,直到无法维护和保养之时,肢体就会反过来控制宿主,做出一些可怕的事情。 要想让肢体不失去控制,就需要使用缝合神教的独特“接肢”神性,频繁对肢体进行维护和保养。 心斋疗养院存在的意义,就是对“接肢”神性下的一整套医学科技技术,进行更深层次的实验。 跑街话音落罢,一声快板打响。 “客人!不是我说难听话,实在是心斋疗养院真不是您这等人能接触的地方。 他们背后有公共租界高层支持,还有洋人的夜游神传承在背后操纵。 个人的力量,从来都无法和组织进行抗衡! 客人若是强行调查,想要对心斋疗养院的生意加以干涉,就是以卵击石! 您这般安安分分做生意的客人实在少见,我可不想就这么失去您这么个高质量客户吶! “” 门內的许义深呼吸一口气,狠狠消化著跑街的这番话。 这实在是一段不容易获得的情报。 这种情报只能口口相传————甚至只能依靠亲歷者的口述,才能被人知晓。 根本不会在纸面上留下踪跡。 跑街能提供这样的情报,直接给我理顺了心斋疗养院背后的关係。 真是意外的惊喜。 有了跑街的这些珍贵情报,许义惊讶的发现,他目前已经掌握的一些人和事,竟然隱约之间连成了一条线。 只要按照自己已知的线索追寻出去,就能將这条线完全连接完整,知晓一切的前因后果。 许义对跑街给的情报很满意,他对门外说:“刚刚你说那个唐纳德·格里芬的情报,也顺道一併告诉我吧。” 跑街一下子气笑了:“客人算盘倒是打得好,却不知道这情报也金贵的很一只要是关於灵性江湖的情报,都金贵的很! 若要问唐纳德·格里芬的情报,今日客人这箱子换的十分钱里面,依旧需要花费三成。” 许义不满道:“你这是讹我呢,明明是上个情报里面的人,却偏偏只说名字,不说情况,这不是明摆著要勾著我去问么?” 跑街毫不避讳自己做生意的手段,討价还价道:“我做的就是这个生意啊! 我能给客人的情报,只多不少!完完全全是公平交易! 这唐纳德·格里芬,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的情报都很值钱。 客人,三成,真的不能再让了。” 许义感觉这么花钱太心疼了,当然心有不甘:“这种人的情报,也就是个奇货可居,所以才便宜,其他人打听他又没什么用! 你与其將这情报屯在手里,任其隨著时间贬值,不如便宜点卖给我,直接回本!” 【情报会隨著时间贬值】,这是跑街从未说过,全凭许义自己琢磨出来的事实。 这话说出来,跑街也不爭了,硬著头皮碎碎念道:“今天开张第一笔生意,我是想做成的,你也算是我的老客户了———— 也罢,今天我就算是亏本,便宜一成!” 许义道:“成交。” 许义知道,做生意么,生意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赚的。 即便嘴上说著亏,其实也就只是赚少了罢了。 可对於他而言,便宜一成,就是实打实的实惠了。 兴许是真的没赚到很多,这次连快板都没了:“唐纳德·格里芬,是格里芬远东贸易公司一也就是浦西城俗称的格里芬洋行董事长,阿尔弗雷德·格里芬的三儿子。 唐纳德·格里芬今年二十三岁,天资聪颖,作为心斋疗养院的幕后老板,他其实呆在普西城的时间並不多,仅仅只是寒暑假呆在浦西城,运营心斋疗养院。 平时,唐纳德·格里芬都呆在法兰西,他就读的学校是蒙彼利埃三大,专业是古生物考古学。” 嗯? 许义捕捉到了出乎预料的情报。 这个唐纳德·格里芬,竟然和梁文笙是校友,而且还读的同一个专业。 许义有些猝不及防。 一天上午,认识两个来自大洋彼岸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的学生。 这真的是巧合吗?” 许义继续往下听。 “唐纳德·格里芬此人修有医学学士的副学位,但实际上这人的爱好很广泛,对解剖学和神经医学颇有研究。 他虽然没有取得相对应专业的学位,但实际上已经在格里芬洋行下属的医院工作了很多年。 他是正儿八经的实践派。 客人应该也听出来了,唐纳德·格里芬此人,虽然年龄很小,但拥有很丰富的临床医学和外科手术经验。” “哦对了,客人上次跟我说过的史蒂文森·格里芬,他的大哥,这一次就是被他救回来的。 这倒不是什么值钱的情报,我便直接送给客人— 史蒂文森·格里芬因为烧伤產生了严重的神经瘫痪,原本已经被认定要当一辈子植物人了。 可没想到,就在之前不久,唐纳德·格里芬结束了他的大学学业,毕业之后来到浦西城,拯救了他的大哥。 这事,已经成了公共租界的一段人人乐道的佳话了。 95 “唐纳德·格里芬手底下不只有心斋疗养院一座產业,他的父亲为了庆祝他的毕业,已经为他买下了公共租界震旦大学医学院的教授席位。 这人以后就是正儿八经的教授了,不仅能和其他医学教授进行交流,还能带自己的学生。 一些相对禁忌的实验,对他而言,以后也没那么禁忌了。 他这人倒是好找他平常就住在震旦大学医学院里面,他爹给他在学校配了一栋小公寓楼,他平常都在校园里,几乎不出来。” “对了。” 跑街用“忽然想起来什么”的语气道:“唐纳德·格里芬曾经被许过一门亲事,女方是英吉利帝国一位海军中將的女儿。 这位女士从小就来了浦西城,去年还在圣玛利亚女校读四年级,眼看马上要毕业,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人没了。” 许义瞳孔骤然一凝。 他想要的线索,终於找到了! 第130章 一炷香教,高汉生 第130章 一炷香教,高汉生 许义追问道:“这位女士————海军中將的女儿,后来怎么样?” 跑街先是强调:“这个信息依然不收费。” 而后道:“后面就没消息了—— 这位女士忽然失踪,也就是两个月之前发生的事,那时候整个租界起了轩然大波,公共租界的力量几乎全被发动了,可依然没有寻找到她。 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两个月前,许义还没来到浦西城,自然不知道这回事。 许义思忖道:“会不会是唐纳德·格里芬把她绑到了心斋疗养院,用她做实验了?” 跑街原本是不参与这种討论的,不过许义说的明显不对,所以他也就开腔一笔带过:“那时候唐纳德·格里芬还远在法兰西,写他的毕业论文吶!” 跑街又道:“您別看格里芬洋行那么气派,那么阔绰,那么有钱,其实也就是个稍大点的普通私人企业。 跟英吉利帝国海军比起来,连个屁都不算。 英吉利帝国海军中將,那是什么? 那是功勋將军! 是正儿八经的英吉利老钱! oid money! 商人的儿子,娶將军的女儿,那可不仅仅是高攀。 用咱们的话说,那得是祖坟上冒了青烟,才让这小子有了这份缘法! 他巴结人家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主动让人家消失?” 许义一时语塞。 跑街:“唐纳德·格里芬的信息,大概就是这样了。” 许义沉默片刻,再次开口:“我想知道目前已知参加镇压学运的东洋人名单。” 门外的跑街气息一窒。 “这个————” 跑街声音里充满了遗憾:“客人,这个情报,你即便再拿出来这么一箱物件儿,也买不起。” 许义立刻意识到:“意思是,参与镇压学运,和相关一些其他活动的东洋人里面,有大量的【鬼神】。” 跑街的声音立刻有些惶恐:“嗨!客人!你从我的话里面猜到了真东西,这就要付钱了啊!” 许义:“该付多少付多少。” 跑街的声音有些懊恼:“那就————再扣三成吧。 既然如此,我也给您添补些,不叫您这钱白花一东洋人的【鬼神】出现在浦西城,可不是这两年的事。 早在浦西城开埠之前,就有东洋【鬼神】定居此地,改名换姓,娶妻生子,直到现在,只要这些人不开口承认,基本上没人能知道他们是东洋人。 浦西城开埠之后这三五十年,东洋人的【鬼神】大量前往浦西城,时至今日,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混得了一定的社会身份,盘踞在社会各行各业的各个角落,隱而不发。 很多事情,看似简单,实则背后都有这些【鬼神】的干预。 咱大炎王朝的夜游神也不是吃乾饭的,可镇压学运这种事情还是发生了,这就说明咱们的正统夜游神传承力量,比他们的要弱————” 跑街的话音在此减弱:“灵性江湖的情报原本就值钱得很,尤其是关於东洋人,【鬼神】数量虽然不多,但在社会里分布很集中,彼此之间很团结,又有军队力量加持,这就显得他们话语权很大。 关於他们的情报,自然就值钱了———— 嗨呀!咱可不敢再多嘴了!” 跑街带著哭腔:“客人,咱就是个业务员,给象神他老人家当跑腿的,每个月拿那么点工资过活,要是说得再多,象神祂老人家就亏了,那咱便是坏了规矩。 这罪责,咱可是承担不起吶!” 许义知道这种事很敏感,也大概知道了跑街的办事逻辑,所以没有多问。 直至此时,木箱子里金银珠宝的价值,他用三成换了心斋疗养院的情报,二成换了唐纳德·格里芬的情报,三成换了东洋人的情报。 那还剩下最后两成。 许义说道:“最后,我想打听一个叫高汉生的人。”(第二卷第14章) 门外的跑街陷入了沉默,书纸“哗哗啦啦”的翻页声响起,这声音大概持续了足足三分钟,跑街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人的情报,不要钱。” 没等许义疑惑,跑街便道:“这个高汉生,是在灵网登记过的通缉犯。 在十年前,高汉生曾经因为货物诈骗,被灵网登记在册,自那之后始终逍遥法外,未被制裁。 这情报之所以不要钱,是因为按照灵网的规矩,灵网会为客户免费提供登记通缉犯的信息,一旦將这通缉犯缉拿,灵网会提供丰厚的奖励。” 跑街一口气说完:“高汉生,津门人,现年36岁,【一炷香教】门徒。 【一炷香教】自【闻香教】分裂而来,信仰邪神【线香神】,其神性能將生灵转化成为线香。 点燃线香,就能够施展出生灵的灵性。 生灵的灵性不同,转化成线香的能力就不同。” 许义骤然间得到这么个消息,一时间瞳孔扩散,如遭雷声入耳。 这【一炷香教】的神性,竟然和他的灵性一模一样! 凡人无法直接使用灵性,必须通过各种手段,將灵性祭炼成可以控制的神性,才能够主动使用。 许义之前就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可以直接用灵性將人变成线香。 按理说,只有灵骸和百夜瘴,才能直接使用灵性。 可他明明是正常人。 现在,他面前竟然出现了和他的灵性一模一样效果的神性。 他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因此迫切想要接触到那个名叫高汉生的津门人。 与此同时,许义回想起苗应真將这个名字告诉他时的神態和语气,渐渐明白过来一件事— 苗应真似乎看出了我的根底,但看的不是很真切,无法確定,所以才引导我去找这个高汉生。” 许义內心激动又忐忑,他不知道一炷香教的那个【线香神】,其神性为什么会和自己的灵性相同。 他隱约感觉很不对劲,但又不知道到底不对劲在哪里。 混乱,就是此刻许义內心最大的心绪。 跑街给出关於高汉生的情报並不多,可每一条都很关键:“高汉生是个职业骗子,骗得还都是灵性江湖里的大人物,所以很多人都对他十分怨恨。 他最后一次出现,是两年前,在浦西城公共租界的一次宴会上。 高汉生有个独门绝技,他会炼製一种线香,这种线香只要点燃,就能够消弭一切体味。 客人你知道,洋人的味儿都很大,即便用了香水,也遮掩不了那刺鼻的气味。 尤其是开宴会的时候,霍————那可真是要了老命了。 洋人自己不觉得,可他们现在来了浦西城,参加宴会的不止有他们,还有浦西城当地人,所以宴席上有些时候就会很尷尬。 有了高汉生的线香,他们在宴会的时候就能避免这样的尷尬。 体面,客人,贵族们都喜欢体面,不喜欢尷尬,所以高汉生的线香就有了需求。 高汉生藉此机会推销他的线香,一下子卖的很好。 他打开了供货渠道,又知道自己臭名昭著,所以以后就不再露面了。 后来,再没人见过他。” 两年前还在浦西城,现在就不知道在哪了。 “难搞啊。” 许义一边想著,一边说道:“那线香————也或者香灰,你们能搞到吗?” 跑街答道:“怕是不行,他那线香是当奢侈品来售卖的,通过私人的保密渠道进行供货,一次只卖一根,而且宴会上直接就烧完了,烧完了连香炉都一起打包带走。” 许义听了这话,骤然明白过来一些事。 “高汉生所在的【一炷香教】,是从【闻香教】分裂出来的。 闻香教是香道正统,高汉生既然得了一部分闻香教传承,必定知晓【嗅探】神性。 连香炉都带走,就是为了避免嗅探对他进行追踪。 许义心中明了,沉吟道:“他这线香,可真是奇货可居啊。” 跑街嘿了一声:“您別说,洋人还真就吃奇货可居这一套。” 许义没什么想要了解的了,他对跑街说道:“好的,那这剩下的最后两成,就换成钱。” 打算盘的声音从门外响起,不消片刻,跑街的声音再次响起:“换算出来,是561银元另31个铜钱!” 门开了一道缝,毛茸茸的绿毛手臂將一只三角形皮袋子推了进来。 许义打开皮袋子,只见几条草纸包裹的崭新银元有序堆叠在一起,另有一些铜钱也用草纸盛纳,堆在皮袋子的角落里。 他欣慰的將其收起。 正要和跑街道別,忽然听跑街的声音再次从门外响起:“客人先別急著走,我这最近进了些好货,客人先看看是否需要。 我接下来的话,只是引子,不收钱。 等到客人需要了,再来找我。” 没等许义答覆,跑街的声音便响起来:“第一件货物,是关於浦西城最近出现的一些奇怪现象的情报— 因为聚集在浦西城的人实在太多,整个浦西地区的灵性太强,这些灵性唤醒了地底下的一些东西。 这些东西在很久远的年代沉睡了,现在被动唤醒,都很生气,所以已经造成了一些祸端。 这些东西的情报虽然都是一手情报,但信息量不大,也很模糊,所以价格便宜。 客人运气好,遇到今天第一天售卖这玩意儿的情报,即便花钱买来,再倒卖出去,也一定会赚的。” 第131章 无解的病症 第131章 无解的病症 许义听到这些介绍,心中灵机一动:“你是说古生物?” 跑街诚然道:“是的,是古生物,这其实也不是什么有价值的情报,我也就不收钱。 古生物的活跃,在很久之前就开始了,那时候人们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只以为是一种特殊的灵骸。 后来人们才知道,那不是灵骸,而是一种来自古代的灵性生命。 咱们大炎王朝地界这些年不太平,很多学说和流派都没有发展起来。 可外面就不一样了,在外面的一些其他国家,对古生物的研究已经开始,並逐渐成规模化。” 许义心下琢磨著,梁文堇和唐纳德·格里芬,都是古生物研究学毕业的学生,他们早早就接触到这种灵性生命了。 不知道这门学科,已经研究到什么程度了? 跑街的声音接著从门外响起:“第二件货物,是【刑天】夜游神传承的二阶登高方法。 【刑天】是破碎的凶神传承,登高过程比普通夜游神传承凶险的多。 有了靠谱的登高方法,炼出高阶神性的成功率会提高很多。” 许义原本还因为跑街的强行推销而有些不悦,直到听到后面,不悦的情绪完全消失。 虽说是生意,但许义依然对跑街的不满情绪消失了很多。 因为他意识到,这些东西,都是宝贵的线索和情报。 许义追问道:“还有別的货物吗?” 跑街在商言商:“暂时是没有了,我们这边不囤货的。 客人可以每天来转转,只要敲门叫我,我就会来给客人报今天的货单。 另外,如果客人需要什么类型的货物,请告诉我,我会给客人留意,一旦有货,我会立刻通知客人。 只要象神杯开始发烫,那便是我在尝试联繫客人了。” 许义心神一动:“我需要一些能够消弭灵性的攻击性灵骸。” 跑街从门外传来的声音立刻有些兴奋:“这可是一笔大生意! 请客人放心,一旦有类似的货物,我会立刻通知您。 客人也要准备好钱哦~攻击性灵骸是灵骸中最贵的一种,要不少钱呢!” 许义表示明白。 许义告別跑街,离开了灵网。 回到灵通堂安保宿舍,许义看著几大箱子的军火,並不放心,他留下一箱栓动步枪和几颗手雷给兄弟姐妹们用,剩下的都放进了灵网的房间。 做完这一切,他脑袋晕晕乎乎的看向手錶。 现在已经是下午將近4点。 他离开灵通堂,打黄包车出了小东门,进入蕃瓜弄棚户区。 来到苗应真的医馆,许义站在门口听了听动静,才推门进入。 “苗大夫。” 许义呼唤著苗应真的名字,看著苗应真正在熬一锅药汤,那药汤的味道极其苦涩,许义不得不用袖子捂住口鼻,才不至於当场室息。 苗应真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声音温润如水:“这孩子是你从哪找来的。” 许义扭头看了一眼病床,只见洋女人依然躺著,双目紧闭,浑身上下扎满了针,密密麻麻少说有一百根! 她身上扎针这模样虽然恐怖,但面色比早上的时候好了八百倍,不但已经有了血色,而且皮肤不再乾瘪透明,整个人像是恢復了正常! 这洋女人一恢復正常,看起来竟然和故事里吃了毒苹果之后睡著的白雪公主一样,漂亮极了,一副小家碧玉模样,让人望之生怜。 她那身破烂不堪的骯脏罩袍已经被苗应真扔掉了,如今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粗布衫,乱糟糟的金色头髮也被剪短。 苗应真显然为她擦拭了身体,她看起来不那么脏了,身上那股洋人独有的体臭味也比之前淡的多。 苗应真还给她穿了袜子穿了鞋,可谓是给足了体面。 “苗大夫,若我说这洋女人,是从大街上捡来的,你信吗?” 许义说完,借著窗户里透进来的暗淡天光,隱约看到苗应真似乎翻了个白眼。 配著她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脆竹香,这若隱若无的柔美姿態当真有风情万种。 万种风情一闪而逝,只余清脆竹香连绵不绝。 “总之她的情况很不妙。” 似乎是因为不想打扰到洋女人,苗应真的声音很轻:“她的灵性被人动过手脚。 四肢、躯体和头脑的灵性,竟然完全不同。” 许义虎躯一震,回想起跑街那里得到的缝合神教情报,一时之间联想到了许多。 苗应真很显然察觉到了他的变化,用狐疑的眼神看向他。 许义迅速调整状態:“我没事,苗大夫你继续说。” 苗应真作为医生,本身很尊重病人的隱私,所以也没有多问,直言道:“她没办法很好的將这些不同的灵性融会贯通。 所以,即便拥有了这些灵性带给她的力量,她的身体也因为隨时隨地要对抗这些不同灵性之间的衝突,导致消耗生命。 反映到身体上,就是先前那副虚弱至极的样子。 麻烦的是,这些混乱的灵性已经伤到了她的脑袋,对她的神经產生了影响。 最多一个月时间,如果能想办法治好,她的大脑就会慢慢恢復正常。 如果过了一个月,还治不好,她恐怕就真要当一辈子傻子了。” “我用针对这些灵性进行导流,让它们各自按照不同的经络流通,一时之间是没了衝突。 她的身体暂时恢復正常,但脑袋还是不正常。 神经这东西,太脆弱,我要准备很久才能下针,而且要辅以药剂————总之很麻烦。 “施针能缓解她身上的症状,但是治標不治本。 等收了针,她就又会回到之前那个样子。” 许义问道:“如何根治呢?” 苗应真显然也很头疼:“暂时没办法根治。 我听说一些厉害的医学夜游神传承里有【导气师】,可以將不同的灵性进行共振,调整频率,使其达到灵性合流”的效果。 可如今大炎王朝如今礼崩乐坏,到了末法时代,各地灾祸不断,正统夜游神传承大都破碎不堪,找到一位【导气师】可谓是难上加难————” 许义试探著问道:“苗大夫,你刚刚说,她的四肢、躯体和脑袋,灵性不一样。 对正常人而言,这怎么可能呢?” 他开玩笑似的问:“她这身体,总不可能是拼装起来的吧?” 苗应真看向许义,一下子戳破了他的心机:“我看过了,不是缝合神教的手笔。” 许义立刻抱拳认真道:“不愧是前辈!” 苗应真摆了摆手,示意不吃他这套,而后认真说道:“缝合神教比灵性江湖上传闻的要厉害的多,他们可不是一群乌合之眾。 缝合神教里有一群专业的医疗人员,他们可以用一种很特殊的神性,名为接肢”,可以解决义体灵性衝突的问题。” “如果是缝合神教的手笔,她的四肢、身体和脑袋,应该是不匹配的,但灵性不会发生衝突。 她的情况之特殊之处在於,她的四肢、身体和脑袋,完完全全就是她自己的,但各个部位的灵性却產生了衝突。” 苗应真已经把事情解释的很明白了。 许义低声道:“公共租界东区有个心斋疗养院,不知前辈是否晓得?” 苗应真竟然真点了点头:“他们原本要聘请我去当治疗师,我不喜欢洋人味道那么大,就没去。” 许义由衷惋惜道:“那还真是挺可惜。” 苗应真知道许义要说什么,她再一次戳破了他的心思:“作为缝合教派的兄弟机构,心斋疗养院的研究一直没停过。 他们的研究,一直是临床医学方向。 他们的医生做外科手术是厉害一些,但没办法在不动用接肢神性的情况下,让一个人拥有很多种不同的灵性。 而一旦动用了接肢神性,她的肢体肯定已经被替换过了,和现在这副样子完全不同。 你一定没见过接肢神性缔造出的怪物。” 许义没有反驳,只是內心腹誹: 我倒是真见过,乔治·斯伯格就是。 苗应真对洋女人下了决断:“我认为,她现在这副模样,是在某种特殊的外部压力下,由她自己造成的。” 许义没说话。 他不知该如何相信。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苗应真收了针,洋女人也渐渐甦醒。 那副白雪公主似的美妙容顏,在收针之后的短暂时间里渐渐枯萎凋零,大概十分钟之后,她再次变回了那副精神萎靡不振的病癆鬼模样。 苗应真的施针显然是有用的,洋女人虽然一副病蔫蔫的样子,但好歹不像之前一样皮包骨了,勉勉强强算是个瘦弱的正常人了。 她一睁眼,看到许义,就又恢復了之前那副痴痴傻傻的笑容,从病床上摇摇晃晃坐起身,趴在许义肩头,抱著他的手臂,依偎在他身上,看向苗应真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苗应真並不在意洋女人的眼神。 她从一旁拿来一件麻布披肩,罩在洋女人身上,连带著脑袋和脸也一併遮掩起来。 “不要让別人看到她的脸。” 苗应真强调道:“你应该清楚,一个大炎王朝男人,背著一个痴呆洋女人,在浦西城到处跑,会吸引来多少人的目光。” 第132章 第一堂课 第132章 第一堂课 许义品著这话的意思,凛然道:“我们进来棚户区之后,有人已经盯上她了?我来解决————” 苗应真语气平静有力:“在蕃瓜弄这一亩三分地上,不必担心。” 她转而道:“可出了蕃瓜弄,我的面子就不值钱了。” 许义表示明白。 “对了,苗大夫,高汉生的事情,我已经查到了。” 许义当下便將高汉生的情况告诉了苗应真。 苗应真听罢,果然如许义所料那般,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这么跟许义说:“【一炷香教】是真正的邪教,高汉生是那邪教的护法。 至於他们的教主,和信仰的邪神,都在凡俗社会隱藏的很深。 说不定就是你平常碰到的小人物呢。” 苗应真送他们出门,並交代道:“三天来扎一次针,別忘了。” 许义抱拳道:“会记住的,谢谢苗大夫。” 苗应真摆了摆手。 最终,许义支付了10个银元的诊疗费,带著洋女人离开了苗应真的诊室。 出了蕃瓜弄棚户区,一滴冰凉的感觉滴在脸上,许义抬头向东看去,只见海上又飘来了连绵不绝的乌云,才下午五点多,天就已经微微黑了。 不知姓名的洋女人依偎在他身上,温热的感觉透过衣服被他感知,闸北的土路上已经因为零零星星的雨滴而泛起阵阵土腥味,第一波下班的人们正忙著赶路回家。 许义看著人们匆匆忙忙的样子,低声问洋女人:“你家在哪?” 洋女人眼神里一片茫然。 许义自问自答:“这不巧了么,我也没有家。” 洋女人依旧是那副担惊受怕的样子,和他靠的更紧了些。 回到三十八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好在雨很快停了,许义在街边隨便找了一家餛飩摊,和洋女人一起吃餛飩。 期间他问了很多,洋女人都不答话,只顾著吃。 但凡他语气狠了,洋女人便表现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当场就挤出眼泪给他看。 许义十分气恼,他根本判断不出来她到底是在装疯卖傻,还是真的傻了。 即便会有诸多不便,他最终还是决定把她带在身边。 用许义的话说,就算是路边捡了条狗,餵了两天都有感情,何况这个和自己有著一些因果牵扯的洋女人呢? 总之,不管是出於无奈,还是出於其他考量,许义就是把洋女人带在身边了。 许义和洋女人一起吃过饭,来到段虎的平事堂。 段虎依旧不在。 伙计告诉许义,段虎昨晚觅得了一位红顏知己,今天下午,还没天黑,就去找人家解相思之苦了。 段虎昨晚上从心斋疗养院回来,还去了红馆子,这事许义早上就知道了。 只是不知道段虎癮这么大。 这体力和精力让许义著实羡慕不已。 既然確定段虎没事,许义也就暂且放心,就交代伙计告诉段虎,明天开张的时候等他一等,他会儘早来,有话要跟段虎说。 伙计满口答应。 许义和洋女人走著来到三十八铺61號胡同里的第三间四合院。 金宝根当初租下这地方的时候,一是因为这里相对其他地方便宜,二是因为这里距离灵通堂比较近,走路十分钟就到了,通勤方便。 这里位於三十八铺正中心,距离街道不远,人声马声车马声声声入耳,只要不在深夜,就十分聒噪。 整个三十八铺城防卫都紧挨著租界,生活设施都比较新,电力和自来水都能供应上,又因为是四合院,所以地方不小,能容得下他们十来个人。 虽然三天两头停电停水,可人们自有应对之法。 现在已经是下午的5点51分,许义和洋女人刚进了门,便听到弄堂里有洪亮的声音在响:“要想学会文字,需得先学注音字母,这是咱们大炎王朝大学士几年前开发出来的注音字母表。 等你们学会了这些,以后无论学习什么文字,只要翻阅字典,就能实现拼读。 字典么,现在市面上的確不便宜,闸北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最新版得要5块银元。 不过,词典这种东西,也不需要人手一本,你们现在十三个人,只要凑一凑钱,买个3本————或者两本,也就够用了。” 两本字典,就是大半个月的工资,对这群青年人而言,可是一大笔钱。 但他们在得知价钱之后,並没有因此產生畏缩的情绪,因为他们从小就知道,读书本身就是一种非常昂贵的活动。 许义能给他们请来这么一位教习先生,他们已经很感激了。 今天的梁文堇穿著一身规规矩矩的淡蓝色长衫,打了髮胶的头髮梳的油亮,手上佩戴著一块许义认不出牌子的黑色手錶,配合著炯炯有神的眼睛和一身中正的气质,颇有教师风范。 梁文笙对大家说:“今天,我们的第一课,就是来认识注音字母。” 所谓“注音字母”,和后世的拼音字母有九分相像,拼读方式也几乎相同,许义站在门外面听了一会儿,就差不多听懂了。 他没有打断梁文堇,就站在弄堂外的树荫下,一直旁听著。 洋女人紧紧抓著他的手臂,一双蓝眼睛好奇打量著弄堂內布置的小教室,她似乎对这一幕似曾相识,自己好像也经歷过这样的事吗? 她想不起来,也不愿主动去想,回忆对她而言是恐惧和痛苦的,即便触及分毫,也足以令她畏缩不前。 一节课45分钟,注音字母的课程只占30分钟,剩下15分钟是聊天时间是的,梁文堇將每节课的后15分钟规定为聊天时间,就是由他起一个头,让学生们向他提问,然后大家发表想法,谈天说地,畅所欲言。 大家都是青年人,对外界的认识非常渴望,梁文堇自述的学习生涯更是激起了他们原本就非常爆膨的好奇心。 从浦西城聊到法兰西,再从法兰西聊到英吉利,从百年英法战爭聊到不同种族洋人之间的鄙视链,聊到浦西城如今的洋人都是什么来头,什么德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凭什么这么厉害,让所有人都害怕他们———— 学生们大为惊奇,他们原本根本想像不到,外面的世界,竟然是这个样子的。 高高在上的世界低低的落在了他们面前,一切不再神秘,敬畏隨之消失。 这场原定45分钟的课堂,硬是拖到了將近2个半小时。 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 梁文堇说得口乾舌燥,期间喝了足足两壶白开水,眼看差不多说完了,就著急去洗手间,总结道:“其实注音字母很简单的,我听大家说话,感觉大家都是聪明人,没有一个是笨蛋,所以学习这些东西应该会比较轻鬆。 课上的学习是必须的,我需要引大家入门。 但课下的学习更加重要,因为记忆知识这件事,是全凭自己努力的! 今天我们到此为止。 下课!” 梁文笙离开弄堂,笑著朝许义点了点头,就朝洗手间跑去了。 青年们散了堂,纷纷来和许义打招呼。 许义也带了好消息来:“昨天大家辛苦了,这是辛苦费。” 今天赚了561块银元,他给他们一个人分了25块,花掉了325块。 这群天灯下小镇上来的孩子们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一个个高兴的不得了。 他们的工资才一个月15块银元,如今只是帮忙搬了点货,出了点力,就得到了25块银元的报偿,这简直是先前想都不敢想的—— 他们想过许义大哥会带著他们赚大钱,可没想到,大钱到手的时候,竟然会是这样一种令人激动的感觉。 这將会让他们的生活提高一个档次,而最重要的安全感,则是除了金钱以外,其他事物无法带来的。 他们当然知道,这笔飞来的横財不是通过自己的努力挣来的,是因为跟著许义混,才到了自己手里。 人无横財不富的道理,他们是懂的。 “好好读书,等你们以后识了字,能看懂文章和报纸,赚钱的机会多了去。” 许义一直是这么跟他们许诺的。 如今,当初的许诺,已经兑现了一些。 此时梁文笙也完事出来了,许义便对他说:“梁先生,咱们出去走走,一起吃个夜宵?” 讲课和单方面的讲述,都是相当消耗体力的活儿,这將近三个小时里的大多数时间,基本上都是梁文笙在讲,他消耗的有些厉害,饿的受不了了。 “许先生,请!” 告別了学生们,梁文堇和许义一同出了门,出於礼貌,低声问道:“许先生,这位是您的夫人?” 洋女人似乎有些害怕梁文笙,所以当梁文笙说话的时候,她抱著许义的手臂紧了紧,眼神无助的看向许义。 许义感受到了,他捏了捏她的手作为安抚,而后向梁文垄解释道:“她並非我的妻子。 说起来梁先生恐怕不会相信,我是在大街上捡到她的。 这年头,男的脑袋出了毛病,成了流浪汉,就算是乞討,也能混口饭吃。 可女的如果脑袋出毛病,成了流浪汉,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所以我一直把她带在身边。 77 第133章 古生物研究学 第133章 古生物研究学 梁文苼显然已经从洋女人的眼神里看出来,她的精神不太正常。 这要是在英吉利本地,他或许会劝许义將这女人送往知根知底的教堂,因为教堂真能给女人找到家人。 可在浦西城么———— 据梁文笙自己的了解,浦西城的英吉利人,和英吉利本地的英吉利人,基本上可以看成是两个物种。 梁文笙在法兰西上学的时候,去英吉利做过一年的交换生,接触的都是知识分子,那些英吉利本地人虽然素质有高有低,但大体都是有底线的,素质真没差到浦西城英吉利人这种令人髮指的地步。 所以,梁文笙听了许义的解释,就不再討论这个话题。 三人来到了三十八铺大街上,此时刚过九点,正值最后一批夜班换班的时间,是三十八铺大街最热闹的时候之一。 “这群年轻人真的很聪明。” 梁文笙走在人潮中,对许义由衷讚嘆道:“他们只是没文化,不是脑子笨,所以学得很快,发音不是很准,但也矫正的很快。 除了里面有两三个——————好像是根本就不想学习,其他人都很认真。” 家乡的小伙伴们聪不聪明,许义能不知道么? 他给他们请教习先生,就是因为他感觉他们聪明,能学会。 许义问道:“那不想学习的,態度有问题,我会去做他们的工作。 如果他们真学不进去,也就罢了,梁先生不用有心理负担。” 听到许义这么说,梁文笙心里大大鬆了口气。 他最怕遇到那种不喜欢学习的学生,这世上的有些人根本不適合读书,强行逼迫只会徒增烦恼罢了。 梁文笙原本已经做好思想准备,绞尽脑汁想过怎么和这类学生斗智斗勇。 可没想到,许义竟然能说出这番“有水平”的话来,梁文笙顿时对他高看一眼。 梁文笙道:“法兰西百年前有个著名的教育家,叫卢梭,他主张教育要根据儿童的身心发展规律——到了什么年龄,就接受什么样的教育。 按照他的理论,十六七岁的青年人,其实已经过了最佳的知识教育时期。 但只要他们想学,我是一定要倾囊相授的。” 这话虽然是大实话,可实在不好听。 不愧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说话就是直。” 许义內心腹誹著,全然忘记自己其实也刚毕业不久的事实。 社会这个大染缸,好就好在染色速度极快,快到人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变成了別的顏色。 许义叫他出来,可不是为了聊这个的。 许义转移了话题:“梁先生,我今天听你说你在法兰西读书的那一段,说到了古生物研究学,这到底是一门什么样的学科?” 聊到了自己的专业,梁文笙不由勾起嘴角,心里有些亢奋,话也多了起来:“哈哈,说起来,这学科是有些奇怪的,学的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说出来许先生怕是不信。” 许义来了兴致:“洗耳恭听!” 梁文笙当即便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枚大拇指模样的螺壳:“这就是一只死掉的古生物!” 在他拿出这枚螺壳的一瞬间,许义胳膊猛然一疼。 他有些惊讶的扭头看洋女人,只见洋女人瞪著眼睛,盯著螺壳,发白的手指紧紧捏著他的手臂,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她见过这东西! 许义心下恍然: 这东西,或许能唤醒她的记忆。” 一旁的梁文笙完全没有察觉,还在自顾自的说著:“古生物研究学是一门新学科,这门学科甚至仅仅只有十年的歷史。 我们学院的一些勘探人员,在一次很意外的勘探中,从海岸边一个崖洞下面的大石头里,挖出来了一颗坚硬的球体—一—我们姑且称之为石心。 这颗石心浑然天成,明明是自然造物,却拥有著工业製品一般的完美弧形线条。 他们打开石心,发现了这枚螺一石心里面,竟然包裹著活的螺! 当天晚上,他们睡著之后走向了海洋,只留下营地里的记录,证明他们来过。” 故事突然变得恐怖起来。 洋女人倒是对这恐怖的故事没什么反应,估计是因为听不懂。 “后来,针对此次事件的调查组成立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之后,我们才知道这颗石心的来歷大概在数百万年前,富含矿物质的地下水,在泥浆一类的沉积物中流动。 诸如方解石之类的矿物质,会围绕贝壳、小石子、化石之类的核心,逐渐沉淀,结晶,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最终,会在鬆软的沉积层中形成一个坚硬的球体。” 梁文笙的声音很激动,用上了一些很专业的词汇。 “这种坚硬的球体,便是我们后来遇到的石心了。 过了这么长的时间,石心大都被裹挟在很深的岩层里。 隨著地壳的运动,有些石心会隨著地层一起抬升,被抬出海面。 如果运气足够好,就能在海岸边见到它们了。” 梁文笙非常严谨:“很多石心里面,是没有古生物的。 事实上,古代生物的生命力,远没有我们现代人想像中那么顽强。 它们即便进入了石心,也不一定能坚持活几百万年那么久。” 三人进入了一家看起来还挺像样子的茶馆,在二楼找了一间临河的雅间。 落座,点酒,点茶,叫点心,在一楼的快板说书声中,许义拿出了555牌香菸,弹出一支递过去。 “谢过,许先生,我不抽菸。” 许义收回了手,梁文堇將那枚螺壳放在了小茶桌中央:“这个小傢伙显然运气很好,但不够好。 它的生命力,在蛊惑勘探人员走入大海之后,就用的一乾二净。” 洋女人还是对这东西有些害怕,於是就在椅子上蹭了蹭,往后坐了坐。 许义看著梁文笙:“如梁先生这般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也会相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吗?” 梁文笙对这个问题毫不避讳,笑著回答道:“我离开家乡,远赴重洋,走了很多路,读了很多书之后,深深意识到自己的渺小。 我知道的越多,就越敬畏。 我敬畏这个世界,所以从来都不否认什么。 即便有些令人无法理解,怪诞至极的事,当那件事出现在我面前,我都不会立刻否认。 做学问么,就得搞清楚未知之事的逻辑,將其证明,才是做学问的態度。” 此时恰好酒上来了,许义便给梁文笙斟上一杯,又给自己倒满:“敬学问! 我干了,梁先生隨意。” 许义这话全是真心,他非常欣赏梁文笙的这番话。 这年头茶馆里的酒都是自家酿的,杂质不少,且蒸馏一般都会过头,所以度数实在不低,闻著都呛人。 梁文笙见许义这般豪爽,自己也上了头,他从来没喝过白酒,但此时也端起酒杯,念了句“敬学问!”,而后一饮而尽。 小小一杯连1两都不到,却把梁文笙懟的头晕脑胀,眼前整个世界都摇摇晃晃。 许义又將两人的酒杯满上,看著杯中浊酒,感慨道:“江南一带喝的大都是黄酒和米酒,鲜少有这家茶馆这样的白酒————” 许义剩下半句话没说出口: 喝起来,多少有些家乡的味道。 梁文堇一口酒下肚,整个人都燥起来,恰逢此时上了花生豆和小菜,梁文堇吃了两口,话匣子打开的更多了些:“在法兰西可喝不到这东西————洋酒有些是酸的,有些是苦的,偏偏连一点回甘都没有,喝的人一肚子难受。 他笑了笑:“兴许是我不会喝。” 他靠在椅子背上,在楼下的说书声中,他眼神里有些许追忆泛起:“这古生物研究学,当真是小眾到不能再小眾的冷门学科。 我当时选择这门学科,可不是因为兴趣,而是因为那边有政策,冷门学科更容易申请到助学金。 我家里不富裕,没办法在生活和学业上为我提供帮助,所以,我是靠助学金和奖学金,才读完了大学四年。” 他看出来许义对他的专业感兴趣:“这门学科虽然没什么用,但我成绩真的很不错,法兰西那边出土的古生物,我全都认识————只是没有实物,我就没办法介绍。 如果哪天有机会,许先生能和我一起去一趟蒙彼利埃三大,我就能带许先生去看看。” 许义问道:“古生物这东西,咱们这边就没有吗?” 说到这个,梁文笙微醺的脸上正色不少:“肯定是有的! 古生物的出现,是整个世界都正在发生的事。” “浦西城肯定也有,只是咱们这边情况太复杂,没有人愿意给这些研究进行投资。” 梁文笙伸出右手,五指併拢,手掌朝上,做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手势:“这个,许先生肯定比我懂—— 一些学术类型的学科,其实是很难进行实际应用的。 没办法实际应用,就不能產生利益,没办法產生產业,不能让人產生收益。” “古生物研究学便是如此。 这门学科,拿到社会上,纯粹就是吃投资,短时间內没办法实现盈利。 这个短时间是多短呢? 至少十几二十年內,只要没人找出来这门学科的应用途径,没办法让知识变成產业,就是纯吃投资。 法兰西人之所以能在不赚钱的情况下,投入资金,进行研究,是因为法兰西人有钱! 他们有钱就烧,根本不在乎的!” 第134章 第134章 许义感慨举杯:“有钱真他妈的好!” 梁文笙原本还挺鬱郁不得志,满脸不甘的愁容,听了他这脏话,直接笑出声来,举杯道:“有钱真他妈的好!” 两人一饮而尽。 一旁的洋女人见两人喝的这么开心,也看向面前的酒杯。 许义借著微醺的劲头,给她斟上一杯:“喝吧,反正你都这样了,我也没本事给你治病。 该吃吃该喝喝,啥也別想。” 洋女人並没有听懂他的话,只是对他的酒起了兴趣。 她试探著趴在桌子上,伸出舌头,对著酒杯,舔了一口。 舌尖一下子麻了,她从未喝过如此呛人的酒水,猛地收回身子,打了个喷嚏,眼泪都出来了。 她擦完了泪水,竟再次来到桌边,端起杯子,將杯子放在嘴边,一点一点把酒水慢慢抿著喝了下去。 她喝完了,便自己伸手倒酒。 许义刚发了一笔横財,酒水是管够的,便不去理会她,任由她自己喝。 苗应真说了,她也就还剩下一个月时间,要是连口酒都不让喝,就太不人道了。 三两掺了杂醇的酒水下肚,许义也正舒服的微醺著,飘飘然间听到了楼下的说书声。 说的是小书弹词里的《七侠五义》,说书人正好讲到了“通天窟智斗”这一段里,白玉堂將展昭困在陷空岛通天窟,以机关戏弄的桥段。 “白玉堂声音自虚空传来:好个南侠!可惜这局,你只破了一半————” “展昭收剑入鞘,眸中精光乍现:五弟,真正的通天”,是人心。 “9 “远处传来铁索桥晃动的声响,下一场较量已在暗处酝酿!” 配合著手势、方言和二胡配音,说书人將这段说的紧张刺激,到了最精彩的地方,观眾们轰然鼓掌,茶馆里一片气氛热烈。 轰然之声过了,许义给梁文笙斟满:“梁先生去了法兰西留学,懂法语,现在浦西城法租界招聘法语老师不少,梁先生考虑过吗?” 梁文笙嚼碎了嘴巴里一颗花生豆,熏熏然笑道:“想过,去过,干了两天,干不下去。” 许义奇道:“这是为何?” 梁文笙嘆了口气:“现在但凡做生意的小老板,一个个都精得很,他们雇了一个人,就要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儿,若是干不了,就要不开心,就要说难听话。 我好歹也是从法兰西回来的,留学生! 我能受这个气!?” 许义听明白了。 说到这些,梁文堇想到了自己的鬱郁不得志,一时之间大吐苦水:“当年我出去留学的时候,选这门专业,不仅仅因为学这门专业便宜,学校会有各种补贴,还因为我真的认为,知识都是不分高下的,只要学了,就能报效祖国,我以为学什么都一样———— 我在学校的时候真的很厉害,学术辩论我一场都没输过,即便去英吉利当交换生的那年,也没给咱们大炎王朝人丟过脸。” 许义没说话。 许义从自己的人生经歷来看,“古生物研究学”这种明显偏学术的专业,最好的结果,其实是留校。 留校继续读书,做研究,考学歷。 留校当个导员,教员,给教授当个助教,也或者当个实验室助理,是比较好的出路。 当然了,这就得看个人造化了。 许义没说话,一来因为他对这个时代的法兰西基本上不了解,二来他也不想揭梁文笙的伤疤。 梁文笙平常哪有这样倾诉的时候? 还不是借著那点酒精,把心里面那点压抑生发出来。 许义有求於他,自然会做一个合格的听眾。 梁文笙喝的晕晕乎乎,看著桌面上的螺壳,惨笑道:“当初我一心想要回来报效祖国,根本没想过留在法兰西。” “回来了才知道,我学这些东西,根本就没什么用武之地。 咱们这边的大学,里面的专业大都是工科,理科不多,文科就更別提了。 什么古生物研究学,人家听到这个专业,还以为我是骗子呢! 去大学里当教员这种事,亦或者去给教授当助理这种事,是不可能了。 偏偏我还有个留学生的身份,刚回来的时候我去应聘公司文员,人家都不要我,说我太贵了,他们请不起,要我另找出路。” 说到苦闷处,梁文笙索性又闷了一整杯酒。 许义问他:“现在有想过回去吗?” 梁文笙诚然道:“没想过,我这辈子都不想回去法兰西了。” 至於什么原因,许义没问。 兴许是因为海上飘来了乌云,今晚三十八铺的夜风著实不小,夜晚的凉风比平日也多了几分寒意。 洋女人喝酒的速度更快了,她似乎短短片刻就对这种辛辣的饮料上了癮,杯接一杯的喝。 等到许义再次提起酒瓶的时候,瓶里的酒已经空了。 许义只好叫小二再打一瓶。 桌另一边,梁文笙喝的头晕脑胀,往嘴里塞了不少凉菜和点心,等到那股冲脑袋的劲过去了,才大吐苦水:“其他工作呢,我也拉不下面子————我堂堂蒙彼利埃三大的学士,难道要去鱼市杀鱼?!去当人力车夫?!” 许义在一旁挠了挠头。 不至於吧————好歹是个名牌大学毕业的留学生,这么惨的吗? “梁先生有没有尝试找一找当初的校友?” 许义顺著话头说道:“据我所知,浦西城有个格里芬洋行,他们家的三儿子叫唐纳德·格里芬,也是你们学校毕业的。” 在说到“唐纳德·格里芬”这个名字的时候,洋女人猛地呛了一口酒,白眼一翻,差点晕死过去。 许义忙帮她拍了拍后背,她才缓过劲来。 她缓过劲来,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开始喝酒了。 梁文笙正吃著花生豆,听到许义这话,扑哧一声笑了。 待许义帮洋女人缓过劲,梁文笙这么说:“许先生,我跟你讲啊,这洋人,是天底下最讲人情的,可也是天底下最不讲人情的。 当你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他们需要的,他们会跟你讲人情,攀关係,对你和顏悦色,比你的亲兄弟还亲。 可若是你身无长物,不被他们需要,他们根本不会理会你,即便迎面走来,也和根本没见过你似的!” 许义举起杯子:“咦他姐。” 这要放在往常,梁文笙无论如何不会去接如此粗鄙的言语。 可他內心有怨气,又喝了酒,也顾不得那么多礼仪,端起酒杯和许义捧杯:“咦他姐!” 他一口闷了,眼神迷离道:“许先生,这是哪里的俗语?” 许义道:“听口音,应该是中原官话商阜片中的商毫小片————其实也没什么定式,当地人想说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梁文笙乐了,他醉了酒,同样是想说到哪里就说到哪里:“来浦西城的中原人不多吧?” 许义很確定的点了点头:“我直到现在,也就遇到了那么一个。” 梁文堇低著头,看著酒杯,浑浑噩噩,只觉胸中鬱气,难以消解:“好在许先生给了我这份工作————其他的工作,我是真干不来。” “这身长衫,我怕是一辈子都脱不下来了————” 梁文笙从许义面前拿过酒瓶,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举杯自嘲:“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话音落罢,梁文笙一口將杯中酒给闷了下去。 两人吃著酒菜点心,洋女人一口又一口喝著小酒,酒桌上的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醉酒的眩晕感中,三十八铺大街上传来的动静似乎不那么嘈杂了,一切都仿佛变成了白噪音,入耳时已经寧静安详。 酒过几巡,许义放下筷子:“浦西城现在也有一些古生物出现了。” 梁文笙忽然听到这么个消息,表现的好像不知道许义的意思:“许先生,你说什么————” 他品味著许义话中的肯定语气,酒醒了三分。 他认真了三秒钟,忽然神情一松,咧嘴笑了:“哎呀,许先生,研究那些东西很花钱————也很危险的。 我们学院当初每一次出去勘探调查,几乎没有一次不出事,不死人的。 所以————即便浦西城有那东西,我也建议咱们不要去碰。 真的会死人的啦————” 他不愿鬆口,许义也不强求,只是扭转话头,聊起了浦西城的一些事。 他从三十八铺说到闸北,从青帮说到法租界巡捕房。 他虽然不明说自己的身份,但每字每句都在透露著自己的身份,他想要梁文笙知道自己是有能力的,也是有决心把事情做成的。 梁文笙显然听出来了,可没敢接话,他刚刚回来,不知道浦西城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况,更不知道许义这人究竟如何。 至於关於古生物的研究———— 不接触这行,不知道这行危险到什么程度,他真的只想好好活著。 许义知道他在这件事上装傻,但也没有戳破,两人之间本来就没什么信任基础,合作的事情就要慢慢来。 两人聊著聊著,就聊到了唐纳德·格里芬。 “我们班一共23个同学——我们整个系也就23个同学,这个唐纳德·格里芬是最让人瞧不起的。” > 第135章 致命追寻 第135章 致命追寻 说到这个,梁文笙来了劲,他低头打了个酒嗝,同时右手再次五指併拢,手掌朝上:“法兰西人瞧不起英吉利人,对他们原本就歧视,再加上唐纳德·格里芬这种人,即便在英吉利,也是鄙视链的底端。 他们看人下菜碟儿的功夫比我们厉害多了,见面要先判断你的身份,身份不一样,对待的態度就不一样。 英吉利有钱人分为两种,一种叫0idmoney—老钱”,说的是英吉利的累世公卿、阀阅世家,他们不以科举入仕,不以经商起家,不仅富甲一方,还有自己的传承。 唐纳德·格里芬这样的人,属於newmoney——新钱”,也就是寒门新贵,暴发户,他们富而不贵,没什么道德感———— 由於英吉利人百年来眾所周知的赚钱方法,新钱其实已经和道德败坏画上了等號。” 梁文笙已经喝舒服了,半醉半醒,吐槽就多:“要往详细了说,他们明明就知道东印度公司之流是道德败坏,为什么还要大规模的经营人口贸易呢? 这说起来就麻烦了,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不过么,倒是可以將那些原因,总结成一句话— 既要当婊子,还想立牌坊!” 许义端起酒杯:“下贱!” 梁文笙哈哈笑了声,举起酒杯:“许先生总能总结到位。 下贱!” 两人乾杯,一饮而尽。 梁文笙喝的舌头打结,但既然说到了这个话题,他是不吐不快:“唐纳德·格里芬因为是新钱,所以在学校里很受排挤,法兰西人有些老钱同学甚至会学术霸凌他,不让他参加学术交流会,外出勘探活动也不带他。 但他本人並不在意这个,每次我们完成研究之后,他都会花大价钱买来我们的研究成果,连带著我们研究过的古生物残骸一併买去。 时至今日,他的收藏恐怕能开一间博物馆了吧。 除此之外,梁文笙就说不出別的了。 现在大概到了晚上十点多钟,他们喝得差不多了,许义就结帐走人。 六瓶自酿的白酒,一份桂花糕,一份橘饼蜜饯,一盘花生豆,一盘红油变蛋,花了不到133个铜钱。 下了楼,梁文星晕晕乎乎之间,忽然感觉有冰冰凉凉的东西塞到了自己手里。 他用指头一扒拉,就知道那是一卷银元。 他今晚喝得太多,酒是醒不了了,但脑袋勉强还是清醒的,便坚持自己的原则,抓住许义的肩膀,握住许义的手,想要將银元还给许义:“许先生,无功不受禄,无论哪个世道,都没有提前给工资的道理。 这个月你只管看好了,看我值不值这个价,再跟我结帐便是!” 许义握住他的手,言辞恳切道:“梁先生,资本主义国家那一套花样,你比我清楚,那玩意儿对吗?” 梁文笙著实愣了一下,似乎这个词不该从许义这样的人嘴里出现:“嗯————咱们不也这样吗?先干活,再给钱————这有什么不对的?” 许义正色道:“梁先生付出的价值远不是这区区30个银元所能衡量的,我给的也不是工资,而是对梁先生的认可。” 梁文笙一时语塞,不知道许义到底是在说真心话,还是虚情假意的阿諛。 趁著他没反应过来的当头,许义终於是把钱塞了回去:“可我现在实在囊中羞涩,拿不出太多了。 等到我赚钱了,必定要让梁先生得到应有的报偿!” 话说到这里,梁文笙再推辞,总归是不美,再加上他认定自己会好好完成工作,便就將钱收下。 梁文笙如今住在法租界,许义问清楚了地址,叫了辆黄包车,向车夫说明地址,付了车钱,目送梁文笙离开。 看著黄包车消失在人潮中,几许微凉夜风拂面而来,许义拿起荆桃的软玉,在鼻梢狠狠闷了一口。 闻香与灵性水乳交融,许义脑中的酒意顷刻间荡然无存,整个人清醒过来。 不过————话说回来,我这次怎么没闻到芥末味?” 之前初次见面的时候,梁文笙身上的芥末味灵性让许义著实受了些苦。 可这一次见面之后,梁文笙身上竟然一丁点芥末味都没有了。 真是奇怪。 许义並不在意这些。 他在意的是,根据从灵网跑街那里得到的消息,所谓的“古生物”,其实就是灵骸中的“活骸”。 虽然情报可能有差別和出入,但大体是大差不差的。 灵骸中的“活骸”比“死骸”要更危险,灵性更强,也更有价值,这是许义要拉拢梁文堇的最根本原因。 刚刚见面,建立不了什么深度的合作关係。 但如果能留下一个好印象,就是给未来的合作关係铺路了。 总之,许义很看好梁文笙这个人,因为梁文笙身上有许义欣赏的许多品质刚出校门,不市侩,不掖著藏著,没什么城府,说话直白,又满腹学识。 许义心中思考诸多,同时把眼光收回,低声对靠在身上的洋女人说道:“现在还早,你陪我走一遭吧。” 洋女人喝了太多酒,眼神有些迷离,此时此刻靠在许义身上,根本听不到许义在说什么。 与此同时,许义注意到,她脸色十分红润,看起来比正常人还要健康的样子。 不知道是迴光返照,还是真的好起来了。 苗大夫那么厉害,都拿她这身病没招,要是仅仅因为几口酒而好了起来,那可就真是撞大运了。” 许义拉著她来到无人街角,用叶淼的香囊开启灵视,拿出影木香炉,將其引燃,而后將注意力集中在从深谷岩一那里得到的最后一把钥匙上。 转眼间,那钥匙上蔓延出一道湛蓝色的灵性流苏。 “我们走。” 这个点儿已经没了电车,黄包车又不方便,两人只能徒步。 许义和洋女人一起穿街过巷,一路向南,过了界桥,上了街道,沿著公共租界南区的道路一路向南。 直到来到公共租界西区,一条名叫“白丽南路”的街道上,踩著许义略有些熟悉的道路向前走,两人最终竟然来到了圣玛亚歷女校旁边的住宅公寓区。 叶淼和荆桃都在这个学校上学。 此时夜已经深了,这片区域又没有棚户区,难民不多,所以显得非常安静。 许义循著湛蓝色灵性流苏,和洋女人一起进了住宅公寓区,最终停在了一座两层小別墅下面。 住宅区內的路灯比街道上要少一些,许义所在的位置可以称之为黑灯瞎火,好在有月光提供一些照明,不至於什么都看不到。 许义瞅了一眼二楼开著的窗户,对洋女人道:“我进去看一眼,很快就回来,你在这等我,別跑远。” 他说完,也不管她能不能听懂,就趴著楼顶的排水管上了二楼,扒著屋檐,看了一眼屋內无人,便翻身跃入窗內。 洋女人一脸茫然无助,她悄咪咪躲在了別墅一楼用作花台的防盗窗下,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用眼睛扫视周围,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许义进了房间,就闻到一股香味。 显然是香水的味道,而不是女子的体香,许义最不会认错的就是这个。 他举目四望。 这是一间臥室,臥室的主人没有回来,床铺被整理的很乾净,墙边的小柜上搭著一身蕾丝边的夏季睡衣。 臥室的主人显然是个女性,而且从睡衣的样式上看来,应该年龄不大。 许义小心翼翼走出臥室开著的门,借著月光,他看到別墅二楼悄无声息,一楼也没有人的动静。 二楼带上盟洗室,一共也就四间屋子,许义很快来到最大的一间。 这里是书房,虽然面积不小,但足足摆著三架大书柜,因此显得有些拥挤。 许义来到一座书柜面前,只见这书柜中央有一整层,都摆著各种各样的荣誉证书和奖盃。 从证书来看,这些奖项都来自於击剑比赛,属於一个名叫“艾琳·格尔”的女孩子。 击剑————怎么感觉有点熟悉。” 梦中的场景,许义早就基本忘乾净了。 乔治·斯伯格为什么会有这栋別墅的钥匙?这个女孩跟他是什么关係?” 许义悄无声息的来到书桌旁,借著月光,他看到桌面上有一封写了一大半的书信: 《致尊敬的唐纳德·格里芬先生: 我已经收到了您的信。 我不得不强调的是,虽然我对你有很大意见,但既然我的父亲执意要我嫁给你,我就一定会和你见一面。 这並不代表婚姻关係一定会在你我之间建立。 另外,您寄来的“小傢伙”很可爱,但我不想要更多这样的东西了。 实际上这真的很令我难以相信,这么个小东西,竟然是来自数百万年前的大地之下? ————》 这封信,只写了一半。 钢笔就放在信封的旁边,可许义完全不想理会这些细节。 此时此刻,他已经下意识拔出了枪。 因为他意识到,唐纳德·格里芬送了艾琳·格尔一具活骸,而这具活骸现在很可能还在这栋別墅里! > 第136章 大哥哥,你想和我一起玩吗? 第136章 大哥哥,你想和我一起玩吗? 別墅中的夜好似深了,空气的味道不知何时变得有些沉重,静悄悄的走廊里传来了似有若无的轻笑声,当许义扭头去看的时候,那耳语般的笑声又都消失不见。 窗外的月光暗淡了好些,纸上的字跡变得扭曲畸形,模糊不清,直到片刻之后,竟成了混乱无序的触鬚。 许义在紧张中看了一眼腕錶,只见现在的时间正是晚上11点11分。 静謐之中的一切都在產生压力,颇为微小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许义篤定那是风从二楼臥室窗户缝里经过的声音。 他踩著书桌上了桌子,伸手正要將窗户打开,忽然听到耳边极近处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大哥哥,你想和我一起玩吗?” 是英吉利语。 许义毛骨悚然之间猛然拔枪,连头都不扭,就对著耳边的声音来处开了枪。 “砰!” 枪声迴响在別墅里,扩散了一层又一层。 许义开完枪,用手扶住书桌支撑身体,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朝玻璃窗撞去他根本不指望子弹能对怪物產生威胁,他知道自己只剩下逃走这一个选项! 他还未触及玻璃,忽然感觉脚踝一紧,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背后传来,许义整个人朝著书房方向倒飞回去。 “大哥哥————” 许义的脊背狠狠砸在地上,头晕目眩之间,只见一个满脸长满了大大小小十数个空洞的小女孩,正居高临下的看著自己。 “大哥哥。” 十数个空洞里传出同一个声音。 “我想要你为我付出真心。” 她说著,挖出了许义的心臟。 洋女人在窗台底下蹲著,她在黑暗中嗅到了洋甘菊和蒲公英的味道,这让她好像回忆起了一些模糊的记忆。 一望无际的大海,巨大的轮船,呜呜呜冒烟的蒸汽机,穿著体面的绅士、贵族、淑女和名媛,破破烂烂的浦西城,宽敞明亮的教室———— 脏兮兮的泥土路,呛人的雪茄菸,臭的要死的尿泥,因偷看寡妇洗澡而被吊起来打的小伙伴,黏糊糊的粢饭糕,脏兮兮的破洞黑布鞋,芦苇盪后升起的炊烟———— 穿著体面的绅士,凶神恶煞的红头阿三,眼神躲闪的父母,被遮遮掩掩递到手中的银元———— 她摆了摆头,將这些记忆丟出脑海。 她不喜欢回忆,因为每次回忆的时候,很多奇怪的、杂乱无章的记忆都会跳出来,那些记忆明明不属於她,可就是一天到晚阴魂不散的缠著她,她討厌它们。 她从不会主动思考,只会按照自己的情绪过活。 许义救了她,她心怀感激,所以喜欢缠著许义。 从前有些坏傢伙总是想骗她,她不喜欢他们,所以就要想办法留在许义身边,无论如何不想再回去那个地方了。 忽然,她感觉身边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她站起身,脸上的迷茫逐渐消失,转而成为无视一切的冷漠。 黑暗中亮起了三对光。 一只人头蛛身的缝合怪物从黑暗里缓缓走出,三对眼睛闪著黯淡红光,嘴巴里说著流利的英吉利老伦敦腔:“夏娃,我很想念你。” 被他称之为“夏娃”的洋女人完全听不懂他的呼唤。 她只感觉到了危险,所以用右手抓住了左手手臂。 缝合怪物退后一步:“是我照顾不周,才让你被乔治·斯伯格带走。 我想要弥补我的过失。 只有我能治你的病。” 洋女人拔掉了自己的左手。 那左手遇风而长,隨著一阵骨头的挤压碰撞声响起,她的左手已然成了比身体还长的骨针。 “我不想这样。” 缝合怪物六条肢体舞动,渐渐退回黑暗之中。 “为了伟大的科学,我要把你带回去。 然后,你,我,我们,会完成伟大的使命。” 缝合怪物消失在黑暗中。 隨即,另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女人有三颗脑袋,六只手臂,每只手臂的长短粗细各有不同,手臂连接的手上分別拿著刀、枪、剑、戟、双手巨剑,以及一把带刺刀的栓动步枪。 如果许义在此,就能轻而易举的看出来,这女人的脸,和公寓里艾琳·格尔的脸,一模一样。 区別在於,这女人的脸上遍布疤痕,五官明显遭到过切割。 她看到这东西,瞳孔不断缩小,浑身颤抖几近痉挛。 恐惧几乎抵达了极点,无数杂乱的声音从她耳朵里冒了出来: 別怕她! “我们和你在一起呢!” “你可以的!” “相信自己!你是最强的! 我们一起,打垮它! 是一群孩子的声音。 下一刻,她忽然克制住了。 她眼神恢復清明,反手握持骨针,闭上眼睛,感受著空气中的灵性波动。 下一刻,她已经隨著夜风,来到了缝合怪物身前。 许义猛然睁开双眼。 脸上到处都是空洞的女人消失了,他也不再身处书房之中,身边是床榻和开著的窗户,窗外一片大雾瀰漫。 许义下意识抬手去自己刚刚破碎的胸腔,发现胸腔处完好无损。 他快速从窗户探出头去,只见一楼的屋檐下空无一物—— 洋女人消失了! 那东西去哪了?” 他快速收起枪牌擼子,翻身出了窗户,朝一楼一跃而下。 —— 好在別墅的一楼不高,他又是练过的,不至於把脚崴了。 许义原地站定,认准了来的方向,向前跑去。 大概跑了三分钟时间,他忽然站定。 不对———— 他举目四望,只见周围一片大雾,没有路灯也没有公寓楼,四下漆黑一片,瀰漫的大雾中有黑暗涌动不息。 他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转过身,向后跑了三分钟时间,依然没看到別墅。 只有黑暗更加粘稠了。 静謐无处不在,黑暗中隱约出现了悉悉索索的低语声。 许义意识到了什么。 他深呼吸一口气,拿出防风打火机。 “咔嚓————” 打火机被点亮了,火光照亮了周围。 那些粘稠的黑暗里,无数个空洞脸庞的女孩,正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著他。 “大哥哥,你想和我一起玩吗?” 许义开口道:“当然想。” 女孩们笑了起来。 “咯咯咯————” 她们的笑容充斥整个黑暗,如魔音贯耳,上一刻还在耳边,下一刻就出现在了他的脑袋里。 女孩们齐声道:“那么,大哥哥。 请为我付出真心。” 她们將他挤在中间,摘取了他的心臟。 许义猛然睁开双眼,大口喘著粗气,再次从別墅二楼醒来。 “妈的简直莫名其妙!” 周围依然是別墅二楼的臥室,背后是开著的窗户,洋女人不在楼下,大雾瀰漫。 许义打量周围,发现和上一次相比,这一次的臥室更陈旧了些。 床上用品大都已经烂掉了,有黑色的霉菌出现在阳台上,头顶的墙皮大片掉落,露出发霉严重的水泥天花板。 许义看了一眼门口。 那东西每次都不是立刻出现的。 我还有时间。” 他用叶淼的香囊打开灵视,而后拿出象神杯,脱掉裤子。 象神杯满了,许义將注意力集中其上。 酒杯里液体的顏色没有发生任何转变,他的灵性也没有產生任何波动—通往灵网的通道关闭了! 许义反手从腰间拔出陈罡给的柴刀,將象神杯里的液体泼到柴刀上。 掂量著柴刀的份量,许义依然没有安全感。 事情的诡异程度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料定面前发生的一切都来自这栋別墅里的那句活骸,但对於破解之法,他没有任何头绪。 他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在下一次怪物出现在他面前之前,他还有一点时间。 许义持著柴刀,离开臥室,走在落满了灰尘的二楼走廊上,前往二楼除了盥洗室之外的最后一个房间。 门没关,许义直接走了进去,只见这房间中央摆著一张小床,小床围满了一圈玩偶,小床侧面窗户之下的位置,则摆著一张书桌。 和窗户所在墙壁挨著的两面墙璧上,摆著两台大型的落地柜,落地柜的柵格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玩具。 这是一间儿童房。 艾琳·格尔不是正上高三吗?她的別墅里面怎么会有儿童房?” 许义快步来到窗台下的书桌旁,便看到桌面上零零散散摆著一堆画笔,画笔之下压著三张乱糟糟的画。 这些画上的线条和笔画竟然没有弧线,所有笔锋直来真去,构成了奇异繚乱的画风。 许义眼神快速扫过画上。 在第一张画中,海滩边上,一群穿著工作服的人围著一方深坑,有个孩子的身影蜷缩在深坑最底处。 这孩子,没有脸。 在第二张画中,孩子趴在了一个年轻男人背上,年轻男人头顶上延伸出一个对话框来,对话框里写著“mom”——母亲。 许义看懂了,男人要为孩子寻找母亲。 这张画里,孩子依然没有脸。 在第三张画中,孩子拉著男人和女人的手,背景正是许义正身处的这栋別墅。 也是在这第三张画中,孩子终於有了脸——简简单单的简笔画笑脸。 这笑脸,也是三张画中唯一由弧线构成的图案。 许义刚刚明白点什么,身后便响起了女孩的声音:“大哥哥,你想和我一起玩吗?” 许义心念电转之间,心中有了一丝明悟。 他收起柴刀,转过身,俯身弯腰,忍住內心对女孩那张空洞面庞的恐惧,拉住了她的手:“当然。” 女孩兴奋极了,拉著许义的手就往前跑。 她的力量大的出奇,许义被她抓住了手,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公交电车带著往前走。 两人三步出了儿童房的房门,许义眼前场景骤然一变一— 晦暗天光之下,布满了稀碎黑石的沙滩之上一片寧静,不远处有海崖耸立,海风呼啸而过,划过海崖下的峭壁,奏起繚乱的哨声。 第137章 艾琳·格尔,未完成的夏娃 第137章 艾琳·格尔,未完成的夏娃 远处海浪翻涌,眼看就要涨潮。 海滩之上寧静异常,残破又凌乱的肢体到处都是,不远处有一大坑,有个浑身长满鳞片的怪物正蹲在大坑旁边,啃食一具尸体。 这是那副画里的场景。” 无法阻挡的咀嚼声涌入耳朵,这是许义第一次听到如此清晰的咀嚼人体的声音。 配合著充斥著空气的血液体液混合味道,不適感在胸腔里爆发了,许义“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许义正吐的天昏地暗,忽然感觉手边滑腻腻的。 他低头一看,只见那奇丑无比的鱼鳞怪物,正攀附在他脚下,抬头看著他。 此时离的近了,许义才真真正正看清楚,这怪物並不是人鱼之类的东西,而是人和鱼的畸形混合体。 它身上拥有人和鱼的一切最丑陋的特徵,明明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神態举止却和人类有八分相似。 这怪物的脸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猩黄色竖瞳,仅仅只是对视这么一眼,许义就感觉头晕脑胀,灵性闭塞,连思维都停滯住了。 他拼了命才抢回了一丝理智,赶忙把荆桃的软玉放在鼻哨。 大脑恢復清明,许义左手不敢把荆桃的软玉放下,而右手又不得不向怪物伸出去。 他恍惚之间明白过来,如果不按照画里的场景来执行,一定会出什么事的。 当他向怪物伸出手时,怪物也伸出了那布满了滑腻腻软鳞的触手。 那只触手似乎是有骨骼支撑的,鱼鳞下的皮肤已经腐烂了,发出刺鼻的腥臭味道一它似乎已经在这片海滩上搁浅了很久,直到腐烂发臭,才被人找到。 “我带你去找妈妈。” 许义按照画上的內容,说出了这句话。 怪物蠕动著,顺著他的手臂,绕过它的身体,攀附到了他的脊背上。 许义忍著不適,朝海岸另一边走去。 还没踏出两步,周围场景骤然变换,只见那清水红砖的二层洋楼別墅赫然出现在身前。 面前依旧大雾瀰漫,只有脚下小道蔓延到別墅的这段路没有雾。 许义回到了这栋別墅。 两条人类女孩的手臂出现在他面前,搂住他的脖子一背后那怪物,就像是小孩子在撒娇:“大哥哥,我的妈妈呢?” 妈妈? 许义想起来,那些画里面,是有一个女人的。 他尝试著回答:“艾琳她今天去上学了,很快就会回来陪你。” 许义脖子上的双臂收紧了,女孩的声音里带著哭腔:“不————我要妈妈!” 许义被勒的难受,他尝试挣脱,可那双臂膀比钢铁还硬,他只试了一下,就知道自己没有挣脱的可能。 “妈妈————妈妈会回来的,她马上就下课了,她————” 那些画上可没画这个啊! 女孩变得激动极了,大哭著不断收紧双臂:“不!我知道妈妈被你带走了!她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呜呜呜————” 许义被她勒住嗓子,不仅连话都说不出来,现在连呼吸都做不到了。 许义就这么闭上了眼睛,晕死过去。 三头六臂的缝合怪,带著由人皮拼凑出的艾琳·格尔的脸,倒在了洋女人脚下。 洋女人也不好过,她在这次战斗的过程中付出了惨烈代价,身体已经严重透支,几乎恢復了皮包骨的状態。 五道不同的灵性让她变得强大,也削弱了她的生命,她撑不了多久了。 “夏娃。” 黑暗中传来男人兴奋的声音。 “你比我想像中厉害得多!这只缝合怪几乎相当於登高三次的战斗型夜游神!可你几乎毫髮无伤的杀了它!” 男人的兴奋里掺杂了些许癲狂:“不完美的你尚且如此强悍,如果能让我帮你变完美,你该能达到什么样的程度?” 男人呼唤著她的真名:“艾琳!我的艾琳!回到我的怀抱!我將会让你成为真正的夏娃!” 话音落下,黑暗里亮起了无数对猩红色的眼睛。 洋女人的战斗本能告诉她,如果她坚持迎战,一定会输。 她毫不犹豫,转身跃入別墅二楼的臥室窗户。 此时此刻,距离此地极远处,公共租界的另一边,震旦大学医学院內,教职工公寓区。 唐纳德·格里芬睁开眼睛,神色十分不悦。 整个浦西城,他最不愿意去的地方之一,就是艾琳·格尔的那栋別墅。 那栋別墅里寄居著一具相当麻烦的活骸,是他当年从法兰西寄回来的古生物之一。 当初他就知道那具活骸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他也早已为它安排好出路— 它將会永永远远留在艾琳·格尔的別墅,直到灵性用乾净,重新陷入沉睡,也或者被哪个路过的夜游神当百夜瘴给做掉。 他没想到的是,竟然会有这么一天,艾琳·格尔会再次来到这里,將別墅当成她的庇护所。 他没办法进去。 他完完全全没办法处理那具活骸,即便强行闯入那栋別墅,下场也好不到哪去。 面对今天的局面,他只能留下眼线继续监视那栋別墅,然后等待时机。 许义猛然睁开双眼,大口喘著粗气。 这一次,他没来得及看向四周,就不由自主看向臥室的床上。 臥室床上,竟然多出来一个人! 是个很漂亮的女人,相貌和楼下洋女人正常的时候有八分相似,但能明显看出来不太一样。 倒是和隔壁书房里艾琳·格尔的画像一模一样她就是艾琳·格尔! 许义看著迷茫的艾琳·格尔,用不太流畅的英文说: —— “艾琳?等会有个怪物会进来,她特別厉害————” 没等他说完,艾琳·格尔便用温和的语气,以及华文,打断了他的话:“我能听得懂华文。” 艾琳·格尔注视著许义,眼睛有些失神。 当看到许义的这一刻,她想起了自己这段日子的混混沌沌,想到自己所遭受的那些不公,更想到了导致后来发生一切的罪魁祸首唐纳德·格里芬。 她想到了自己曾经在浦西城的快乐时光,想到了自己在圣玛利亚女校的同学们,想到了和许义度过的这两天————难以想像的日子。 往事如过眼云烟,一去不復返了。 她没想到的是,自己的意识,竟然会以这样一种形式,恢復独立的清醒。 她不知道自己能保持独立清醒状態多久,只知道有些事情她现在必须去做。 艾琳·格尔从床上起身,当她来到门前的时候,脸上满是空洞的女孩也出现在走廊上。 “妈妈!”女孩兴奋的喊。 艾琳·格尔將女孩拥入怀中:“好孩子。” 许义眼睁睁看著女孩的脸开始发生变化,那一个个的空洞逐渐扭曲,空洞的界限开始不再明显,眨眼的功夫过去,她竟变幻出一张不太清晰的模糊人脸。 那人脸缓慢变得清晰,看上去好似一个童年版的艾琳·格尔。 艾琳·格尔蹲下身来,刚好和女孩一般高。 她抚摸著女孩的头髮,低声道:“天已经很晚了,和妈妈一起送这个大哥哥出去,好不好?” 女孩显然不愿,低头嘟囔著:“可如果大哥哥走了,谁能来陪我玩呢? 妈妈,很久没人来陪我玩啦!” 艾琳·格尔显然十分谨慎,她神態镇定,语气轻柔:“妈妈留下来陪你玩啊!” 女孩兴奋的抓住艾琳·格尔的手臂:“好呀!妈妈要永远陪著我!不能像上一次一样不辞而別哦!” 女孩的力气太大,艾琳·格尔的手臂上立刻出现了血印子,鲜血顺著手臂往下流。 她忍著痛苦,挤出笑容:“上一次妈妈不是不告而別,而是被人陷害了,他们觉得妈妈是疯子,就把妈妈抓走了。” 女孩疑惑道:“为什么啊?” 艾琳·格尔低声回答:“因为他们认为你是不存在的,只有妈妈知道你就在那里。 我想要留在这里陪你,可他们觉得妈妈脑子出问题了,就要强行把妈妈带走,以给妈妈治疗脑袋。” 女孩愤怒道:“他们都是坏蛋!” 一句话的功夫,整个別墅震动起来,许义感觉脚下仿佛发生了地震,连墙体都几近崩塌。 直到艾琳·格尔把手放在女孩的脑袋上,一切才逐渐平静下来。 艾琳·格尔温柔地说:“要感谢这位大哥哥,妈妈被他救出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现在太晚了,我们送大哥哥回家,好不好?” 女孩连连点头:“好!” 艾琳·格尔拉著女孩,和许义一起从別墅正门离开。 这一次,由於艾琳·格尔已经做通了女孩的思想工作,所以別墅前的迷雾完全消失了。 在离开別墅的范围之后,艾琳·格尔忽然把脑袋凑了过来,只对许义说了一个字:“跑。” 两人顷刻间拔足狂奔,转眼拋出了一百多米的距离,彻彻底底离开了別墅,离开了圣玛利亚女校的公寓区。 两人不敢停留,一路向前,直到跑出了公共租界,才扶著界桥的栏杆,气喘吁吁。 两人劫后余生,心有余悸。 艾琳·格尔的脑袋已经出现了昏沉,她知道距离自己封存记忆不远了,趁著最后的清明时间,她用感激的语气对许义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许义摆了摆手,表示不客气,上气不接下气道:“是叔叔,不是哥哥!” 艾琳·格尔愣了一下,笑容便在脸上绽放开了。 正是英吉利女人最好的花期,她笑起来漂亮极了,像是暗夜里盛开的小白花,一时间把许义看的呆了。 此时此刻,圣玛利亚女校公寓区,艾琳·格尔的別墅之前。 女孩呆呆的看著两人狂奔出了视野之外。 她呆了半响,確认妈妈和哥哥是在跟她玩,於是开心的笑了。 “哈哈!原来是你追我赶的游戏吗!” 她恋恋不捨的看了一眼別墅,而后兴奋的朝著他们离开的方向去了。 “妈妈!大哥哥!我这就来追你们啦!” 第138章 Eva 第138章 eva 外滩午夜的钟声在微寒夜风中渐渐沉落,界桥下的流水向东奔涌而去,两岸房屋的倒影被水波揉碎,只剩下瀲灩的光斑,倒映出桥上三三两两的行人。 “那女孩是无辜的。” 夜风吹乱了艾琳·格尔的髮丝,她抬起手指,將金髮捋到耳后,在明亮的路灯下诉说著那些已经被人刻意掩埋的过往:“它本是法兰西艾特勒塔白色悬崖下发现的古生物,起源於海中,隨海浪漂浮而来。 当初,它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將一整个小渔村的居民转化成了它的眷族,因为当地人发现,只要崇拜它,向它献出血食,就能够受赐它的污血。 他们將它的污血注入自己的身体,身体里的疾病就被治癒了。 与此同时,生而为人的躯壳不再成为意识的束缚,人们发现自己能够在梦境中真实存在,在梦境中生活,做一切生而为人所不到的事情。 代价,是在现实中变成不人不鱼的丑陋怪物。 人们並不在乎。” 这些诉说让艾琳·格尔有些虚弱。 她的清醒快要用光了。 可这些事情,她此时不说出来,难道指望那个叫梁文苼的人告诉许义吗? 梁文苼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这种等级调查的能力,当初蒙彼利埃三大的那些学生也根本不被允许接触这样的恐怖事件。 只有唐纳德·格里芬是个例外。 这个来自英吉利新钱家族,终日被同学们排挤的年轻人,通过他独有的手段,参与了其他人根本无权参与的调查。 这些事情太多,太复杂,太漫长,她没办法全都说出来。 艾琳·格尔能感觉到自己的清醒越来越少了,她要儘可能將最重要的部分告诉他:“这並非它的错。” 她强调道:“它生而如此。 只是人们利用了它,才导致了种种灾祸,让它变成了今天的这副模样。” “它被送到我的公寓之后,我把它照顾的很好,我几乎让它成为了人,如果乔治·斯伯格不把我带走,或许我已经成功了,已经让它成为了真正的人——” “真心,许义,它想要得到人的真心。” “人用什么样的真心对待它,它就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说到这,脚下一软。 许义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好让她不至於跌倒在地。 她的清醒快要消失了。 许义轻声问:“另外一个你,到底是艾琳·格尔,还是五个孩子合在一起的新意志?” 终於说到了艾琳·格尔最不愿意面对的话题,她痛苦的皱起眉头,眼泪不自觉从眼眶里沁了出来。 她靠在许义肩头,就像是痴傻时所表现出的那般姿態。 “她不是任何人。” 艾琳·格尔用肯定的语气说道:“她是独立的,完整的,诞生於绝望、痛苦,以及无尽的希望和信赖中的崭新意志。” 她握住许义的手:“许义。 帮帮她。” 她留下了彻底失去清醒之前的最后一句话:“帮帮她们。” 清醒消失了,艾琳·格尔的意志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许义打了个哆嗦,感觉绿滨江上的夜风更凉了些,艾琳·格尔身上的幽香渐渐褪去,洋女人那股带著些体臭燥味的辛辣浮了上来。 许义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都没有从艾琳·格尔身上闻到过西洋人特有的体臭味一在灵性激活的情况下,她的灵性香味將体味完全掩盖了。 直到灵性的幽香彻底消失,艾琳·格尔的五官也发生了变化,她的眉毛变得更粗,眼窝变得更浅,金色的长髮略微有些发白,冷白皮变得透明。 精致的容顏,变成了粗獷的野性美。 她的体態也发生了变化,细瘦的腰肢变得更窄,胯臀向两边微微延展,而胳膊和腿竟然变细,与此同时胸腔的压力也大了不少。 艾琳·格尔变回了痴痴傻傻的洋女人。 洋女人睁开眼睛,呆呆的看著许义。 然后伸出手,攥住了许义的肩膀,像猫一样狠劲往他身上靠。 原本她仅仅只是个疯子,许义仅仅是看著她那副痴傻模样,就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已经知道她就是艾琳·格尔,见过了艾琳·格尔的真容,就很难对她无动於衷。 “別介” 许义把她推开。 她迟疑了一下,而后眼晴睁大,好像十分难以置信的样子。 接著,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声音立刻引起了行人侧目。 许义眼看驻足的行人越来越多,尷尬生气到天灵盖发颤,赶忙拉住她,恨恨低声道:“你特么当街撒泼是吧! 好了好了!让你靠著还不行!” 洋女人虽然体態丰盈,但此刻却能如游鱼一般贴到他身侧,抓著他的手臂不放。 许义无可奈何。 许义將苗应真白日里给的麻布披肩给她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脑袋,遮住她略有些发白的金髮。 看著她满脸的无辜和胆怯模样,不由低声吐槽:“连个名字都没有留。 名字这种东西,难道要我来取?” 忽然,麻布披肩下传来了怯懦的低声回应:“eva” 她发出了全然不同於艾琳·格尔的,独属於她自己的声音。 这声音里没有艾琳·格尔的空灵,有些沙哑,有些软糯,有些娇憨—— 似乎是因为看到许义没反应过来,她再次用华文和英吉利语重复道:“我叫,eva。” eva? 许义问她:“伊娃? 夏娃?” 许义虽然英语学的不好,但最起码的常识还是知道的。 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ev这个名字很特谜別,在英吉利语言中拥有不同的语境。 如果是伊娃,就是一个普通的,仅仅是叫法比较优雅的女性名字,是去语境化的,本身不携带任何含义。 如果是夏娃,就完全不普通了。 在英吉利宗教或文学的特殊语境下,夏娃专指人类始祖,也被认为是evange l ine— 传播福音者。 洋女人显然没有太多理智,面对许义的问题,她只是茫然的重复道:“eva——” 许义也没指望她能回答出来。 “那么,eva。” 他呼唤著她的名字:“你还能想起来什么?” eva想了想,朝许义衣服里面伸出手。 许义被他嚇了一跳,下意识捂紧了:“大街上,干什么呢!” eva也被他嚇了一跳,才伸手指了指他衣服的內襟。 许义意识到她想做什么了。 他拿出了小黑盒,递给eva。 这小黑盒本是从乔治·斯伯格身上搜出来的,当时的许义並不知道这东西的作用。 直到得到了这么多消息的现在,他或多或少意识到,这小黑盒多半和艾琳· 格尔成为eva这一整个过程有关。 eva將小黑盒打开,无根的小白花便在两人面前绽放。 这花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像是康乃馨,又比康乃馨的花瓣更宽广,像是牡丹,又比牡丹的叶片更小,叶片的边缘更精致。 灵性的香味充斥鼻腔,许义整个身心几乎在顷刻间沦陷其中。 他意识清醒的部分骤然间回想起来,自己第一次打开小黑盒的时候,也是这个状態,那时候他足足“沉醉”了一个半小时,才回过神来。(第二卷第9章) eva依偎在许义怀里,语气有些紧张:“我还能想起来,这是【天父】的花。” 【天父】? 许义立刻反应过来,所谓的【天父】,应该是某个英吉利夜游神传承的上位者。 eva紧紧抱住许义,仿佛害怕失去他:“我曾向【天父】祈祷,於是得到了祂的恩赐。 在祂的国,有一切真理,一切美好,一切答案。” 她低声念唱著:“在天我父,愿尔名圣。 尔国临格,旨承行於地若天。 求赐日粮,今日之需。 赦我罪辜,如我赦人。 勿使我陷於惑,救我於凶险中。” 在她的念唱声,波动的神性让小白花升至天空中。 相对高位阶的神性让许义无处可逃,更別说这神性还以许义更无法抵抗的灵性香味为媒介,发生作用。 许义眼神逐渐迷离之间,外滩的钟声远了,周围民居远了,奔涌的绿滨江水远了,路灯的灯光远了,来往的行人远了—— 天地之间的一切陷入黑暗,只有成片的小白花在他身下盛开。 她在他身前,拥抱他入怀。 他躺在她的臂弯里,沉醉进入梦乡。 此时此刻。 界桥的桥头,一个高大的车夫拉著黄包车,停在路灯灯光之外的黑暗里。 草帽遮住了他脸上密密麻麻的缝合痕跡,衣衫之下的肌肉凹凸不平,顏色不同,那是他之所以高大强壮的原因。 他身后被遮罩的黄包车车厢里,穿著西服,持著手杖的年轻男人,正透过一双厚厚的圆框眼镜,盯著桥上的两人。 他是唐纳德·格里芬。 他的身材比寻常英吉利人更加矮小,身高几乎不到1米5,他以乎在很小的时候就停止了发育,即便寻找了很多医生,也没一个搞清楚这是为什么。 他並不在乎。 唐纳德·格里芬看著许义和eva相互拥抱,而周围的路人对此毫无察觉一路人不仅完全无视了两人,甚至在即將靠近时鬼使神差的主动避让,这导致两人所在的位置形成了一小片“禁区”。 “凡人不配注视神性的绽放。 > 第139章 似梦非梦 第139章 似梦非梦 他並不感觉愤怒,反倒无比欣慰,为她感到开心,甚至因此眼角流下了泪水。 “她变得更完美了,已经能够使用【天父】赐予的力量。 可她不会成为一名低位的【信徒】。 她会直接成为高位的【夏娃】!” 他决定做点什么。 “她將会成为【夏娃】,可这个男人並不能成为她的【亚当】。 能成为【亚当】的,只有我。” 唐纳德·格里芬看向界桥之下,一只一直攀附在界桥之下的蜘蛛怪物便开始向上攀爬。 一阵夜风吹来,唐纳德·格里芬往黄包车里缩了缩。 他从小就怕冷,今天即便穿了加厚的秋季西装出来,也依然感觉有些寒冷。 他已经看到了这件事的结局—一—怪物锋利的长吻能在一瞬间切掉许义的脑袋,那样一来,eva就能重新回到他的身边,这场由乔治·斯伯格主导的闹剧就会彻底结束,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忽然,他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东西起初仅仅只是一团渺小的灵性,从公共租界远处的道路出现,並快速向界桥方向靠近。 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东西就已经出现在界桥之上。 唐纳德·格里芬的自光猛然一凝,下意识绷直了身体。 只见那小小的灵性化作面容模糊的小女孩,小女孩的一只脚已经踏足许义和eva所在的神性“禁区”之內! 他目光阴沉,於是蜘蛛怪物的攀爬立刻停止。 这东西怎么来了?! 它怎么出来的?! 曾经,唐纳德·格里芬利用小女孩,达成了他的目的,让艾琳·格尔变成了“未完成的夏娃”。 他也因此付出了代价—作为活骸,小女孩在目睹艾琳·格尔的转化过程之后,彻彻底底的失控了,他永永远远失去了小女孩,让她永永远远被困在了那栋別墅里。 一念之间,唐纳德·格里芬已经想到了她能离开那栋別墅的原因她的灵性,能够从现实世界取材,创造出一片真实的“虚假”空间。 在这个空间里,她既是神。 这个空间里的一切都是被她用灵性进行“真实模擬”出来的,唯独空间本身是假的。 人如果在她创造的空间里死去,人的灵性就会和整个空间缠绕,和她的灵性纠缠。 如果在她创造的空间里死亡次数太多,人的灵性就会和整个空间融为一体,意识因此被她支配,永远留在虚假空间之中,和她的灵性永世相隨。 作为活骸,她如此强大的灵性並非没有束缚一她的灵性生效空间不大,也就一栋两层別墅的大小。 並且,在她的灵性生效时,她不可以离开这个两层別墅范围的空间。 “她的灵性明明已经失控,灵性始终处於激活状態,停不下来。 按理说,她不可能离开那栋別墅。” 可现在她离开了,有两个可能。” 唐纳德·紧盯著女孩的身影,扶了扶眼镜。 第一种可能,作为灵骸中最独特的活骸,古代生物的失控是可逆的,不会像死骸一样,一旦失控,就会直接崩坏。” 第二种可能,她的失控加剧了,她很快就要面临崩坏,所以灵性大大加强,让她突破了灵性本身的桎梏。” 唐纳德·格里芬越想越兴奋,他从左边的口袋里取出钢笔,从右边口袋里掏出小小的笔记本,將其翻开,翻过一页页写满了文字的纸张,而后將自己的新理解写在上面。 过去的时代陷落於战爭之中,宝贵的知识也隨为人类的死亡、愚昧和傲慢陪葬,歷史上留下来的灵性知识非常少,要想知晓真理,只有依靠自己摸索。 唐纳德·格里芬並不会被困难打倒,和从小到大被人视为侏儒这件事比起来,自己如今面临的困难根本不值一提! 他写完了,將笔记本和钢笔收起来,看向已经抱住eva大腿的女孩。 他的眼神数次转换,决定暂时不干涉。 古生物的诡异程度已经超出他的预计,作为灵骸中的“活骸”,它们的灵性比死骸更加活跃,更加复杂,他必须沉著仔细观察,再做决断。 许义做了一个梦。 他和史蒂文森·格里芬在公共租界做的事情被曝光了,他被愤怒的民眾抓起来,当街活颳了。(上承第一卷第41章) 他得到了应有的报偿,如他们对那名女子所施展的暴行一般。 史蒂文森·格里芬想方设法把他的尸体回收了回去,花大价钱请来了缝合神教的人,將缺少的血肉缝合到许义身上,想办法唤醒了许义的神智。 许义虽然被缝合神教救活,但並没有成为缝合神教的信徒。 因为缝合之人的味道十分混杂,一个人身上有多个人的灵性味道,许义很不喜欢。 许义喜欢纯粹而单一的灵性香味,且不喜欢男人身上的灵性香味。 史蒂文森·格里芬最欣赏他的,就是这一点。 据这洋鬼子所说,浦西城的香味传承现在实在不少,除了大炎王朝【闻香教】分裂成的几个小教派除外,还有两支大型的洋人夜游神传承。 和大炎王朝的香味传承不同,这两支大型的洋人夜游神传承被时代的风吹上了天,经营著大型的跨国香水公司,根本不需要像大炎王朝的香味传承一样辛苦赚钱。 许义问他,那你是想加入进去了? 史蒂文森·格里芬摇了摇头,告诉许义,我不想,因为他们太工业化了,创新能力大大降低一越有钱就会越保守,导致传承內的上位者止步於第六次登高,成了神仙,没办法更进一步了。 许义问他,六次登高还不算高?成了神仙还不算真神? 史蒂文森·格里芬告诉他,按照他师父曾经告诉他的(第36章),服务於大炎王朝古代朝廷里的调香师,至少已经完成了八次登高,其造诣根本不是工业化夜游神能比的。 许义大概能理解,灵性这玩意儿,和生產力是不一样的。 顺著史蒂文森·格里芬的指引,许义最终找到了一个名叫苗应真的女人,她是【闻香教】分裂之后的【清茶门教】的门徒。 按照许义的话说,这女人就是既想当碧池,还要立牌坊,大道理说的一套一套,最后还不是得靠香味神性,在蕃瓜弄这种骯脏地方生存? 许义和苗应真三言两语说不到一块去,不欢而散。 接下来,史蒂文森·格里芬给许义介绍了一个人,叫乔治·斯伯格,是匯山巡捕房的警长,他在格里芬洋行有投资,每个季度都拿分红,是很好的合作伙伴。 许义和乔治·斯伯格见了面,聊了一些事,颇为意气相投。 於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每当许义物色到合適的“猎物”,乔治·斯伯格就会帮他让那猎物入狱,方便他研究香水。 有了乔治·斯伯格的帮助,许义的境界一日千里,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就已经按照史蒂文森·格里芬的配方,製造出了自己的第一瓶灵性香水。 那一天,许义成为了【香博士】。 他作为【香博士】的神性,能够使调配出的香水,够改变人的记忆只要將香水喷洒在人能闻到的位置,在人闻到之后,对人说出一句话,这句话就会变成这人的“真实记忆”。 史蒂文森·格里芬对此有些惋惜,因为师父曾经告诉过他,香博士的神性,能够影响人的精神意识、情绪和记忆。(第一卷第38章) 而许义登高成为香博士时拥有的神性,仅仅是影响人的记忆。 在此期间,许义的邪恶秘密引起了一个叫魏箐的小巡捕的怀疑,许义十分烦恼,因为这个魏箐也是夜游神,而且能力很强,是断绝的夜游神传承【刑天】一脉,打不死的。 他花费了大价钱,才拜託叶海先生,在青帮內部跑通了关係,让魏等回到青帮,不再在匯山巡捕房工作。 至此,许义终於没了束缚。 有了许义的香水,史蒂文森·格里芬能做的骯脏勾当更多了,这使得他对许义越来越器重,在很多社交场合都把许义带在身边。 在某场宴会上,许义认识了一位奇人,名叫高汉生,竟是【闻香教】分裂后【一炷香教】的门徒。 两人三言两语一见如故,很快勾搭到了一起。 在高汉生的帮助下,许义密谋设计,將苗应真囚禁了起来。 许义虽然不喜欢苗应真的高傲,但很喜欢击碎这些高傲,然后用自己作为【香博士】 的神性掺入香水,改变她的记忆,从里到外的征服她。 自此,苗应真成为了许义的禁离。 在之后的一段时间,许义认识了格里芬家的三少爷,唐纳德·格里芬。 唐纳德·格里芬是个小矮子,但言辞谈吐皆是不凡,许义和他一见如故,尤其是在知晓了对方的夜游神身份之后,两人很快便成了挚友。 唐纳德·格里芬来自西洋夜游神的【天父】传承。 据他所说,虽然【天父】传承在世界范围內传播很广,但其实已经断代了,传承里基本上没有高位阶的夜游神,甚至连【天父】还在不在,都不知道。 第140章 真理教 第140章 真理教 许义问唐纳德·格里芬,那【天父】就是神么? 我们这有个地方叫驻马店,也有一个类似的存在。 没成想,唐纳德·格里芬竟然点了点头,说那个也是【天父】,本是邪神,不知为何获得了神性的认可,篡道而成了真神。 唐纳德·格里芬还说,就是因为那位【天父】以邪神之身证道真神,违背天合,所以早早就病逝了,死的时候才五十岁,按理说真神的寿命不该这么短。 许义接受了这种说法,因为就算是缝合神教的缝合怪,也能通过【接肢】神性来不断的延长寿命,更何况是真正拥有伟力的神明呢? 唐纳德·格里芬对许义这番说法不置可否,只是告诉许义,他虽然拥有【接肢】神性,和缝合神教关係密切,但实际上不是缝合神教的人。 当初的蒸汽科学教崩溃之后,散作数个小型的教派,其中有缝合神教,还有遵循蒸汽科学教教义的一个小型教派,名叫【真理教】。 蒸汽科学教崩溃后形成的这一系列小教派中,唯独这个真理教,是华人建立的。 其教义的核心为“心即真理”— 心是宇宙万物的本源,只需要向內心求索,就能够知晓和理解这世间的一切真理。 许义说,这不巧了么,几百年前有个人叫王阳明,他也是这么想的。 许义说完就愣住了,因为他意识到,这所谓的【真理教】,虽然分裂自蒸汽科学教,但实际上本质来自王阳明的心学。 这是有本地的能人入侵了洋教派,让他们做了嫁衣,给本地的传承穿上了? 那么,心学在本地的神性传承,又是什么? 唐纳德·格里芬答不上来,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只需要知道这理论是正確的,就已经足够。 唐纳德·格里芬的內心向他自己確定,他现在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科学,为了创造夏娃,让【天父】神性再次伟大,然后用这样的科学技术造福全人类。 即便有悖人伦,也仅仅只是一时罢了。 苦一苦实验品,骂名他来担。 为了让许义在登神长阶上爬得更高,唐纳德·格里芬给了许义一份工作,这份工作能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並有机会將这些人的香味剥夺。 ——许义来到了心斋疗养院。 心斋疗养院是个好地方,几乎每隔几天就会有人被送过来。 这些人大都没有精神疾病,只是因为具有稍强一些的灵性,拥有成为夜游神的资格,所以被唐纳德·格里芬选中,设局坑害,施计骗来。 唐纳德·格里芬挑选他们灵性最强的肢体或是內臟,將其保留,而將身体的其他部分拋弃。 这些被拋弃的部分,又被许义回收利用,製成香料。 两人可当真是合作无间。 一段时间之后,唐纳德·格里芬拼凑出了一个完完整整的人。 这人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许义就在病床不远处,他闻到了杂糅在一起的灵性味道,那味道让他干分难受,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走进了一家屠宰场,各种各样污秽的血肉灵性使劲往鼻子里钻。 好在他克制住了,没有在唐纳德·格里芬面前出洋相。 这个被拼凑出的人一这个缝合怪,和正常人完全一样,她的身体没有任何缝合的痕跡,她的皮肤比陶瓷还要光滑。 如果要用一个形容词来形容她,许义只能想到“完美”二字。 唐纳德·格里芬很开心,他给女人起名为“夏娃”,並尝试和女人成为夫妻。 可许义知道,唐纳德·格里芬其实已经有一个未婚妻了,他的未婚妻叫艾琳·格尔,是英吉利帝国一位海军中將的女儿,现在还在浦西城公共租界的圣玛丽亚女子学院上学呢。 许义还在之前的一次宴会上见过那女孩,那女孩身上的香味让他流连忘返,他差点就对那女孩下手了。 当时,和许义臭味相投的史蒂文森·格里芬,看出了许义对女孩的凯覦,並告诫他,这场联姻是神圣的,无论谁都不能破坏。 许义心中愤愤,只能作罢。 现在,唐纳德·格里芬不但拋弃了他的未婚妻,甚至想要和一个缝合怪进行【天父】见证下的正式婚礼。 这段时间许义也看明白了,【天父】传承其实是相当保守的,作为西洋为数不多的完整登神长阶,【天父】传承依然是非常强调道德的。 唐纳德·格里芬所做的事情,无异於褻瀆。 许义开心坏了,因为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將唐纳德·格里芬的丑事暴露出去,等到格里芬家和海军中將闹翻,他就能去寻觅艾琳·格尔身上的香味了! 怀揣著激动的心情,许义在他们的婚礼上充当了证婚人。 这场秘密婚礼,在许义慷慨激昂的证婚词中,完美结束了。 当天晚上,唐纳德·格里芬就出了事。 缝合怪女人虽然身体完美,但精神很不稳定,许义听到了她的尖叫,然后唐纳德·格里芬捂著小腹从新房里跑了出来,满脸恐惧,浑身颤抖。 许义忙给他止血。 唐纳德·格里芬哭得像个孩子,他万分感谢许义,他讚美了许义对他的不离不弃,並发誓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將许义视为兄弟。 许义对这个小矮子的话並不在意。 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许义早看明白了,这小矮子看似正常,其实就是个內心不存半点道德仁义,毫无底线的心理变態,在某种程度上和他一模一样。 唐纳德·格里芬使用接肢神性,修復了自己身体的创伤,但不准备尝试將他的婚姻继续下去。 他告诉许义,那女人不是他的夏娃。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女人一第一个“夏娃”,成为了许义的同事。 她外表完美,待人亲和,脑袋聪明,执行力很强,很快就成为心斋疗养院的经理人。 唐纳德·格里芬对女人產生了畏惧,渐渐的,来心斋疗养院的次数越来越少o 兴许是【接肢】神性製造出的生命並不完美,女人很快出了问题,她开始在自己身上纹一些奇怪的纹身,並屡屡將送到心斋疗养院的男子留下过夜。 但凡被她留下过的男子,都迷恋上了她,甚至在被她截取肢体的时候,看向她的目光里也全都是爱意。 结婚的那一夜不仅改变了唐纳德·格里芬,也改变了她。 她唯独没有留下过许义。 偌大的心斋疗养院,十几號员工,只有许义知道她到底是什么。 於是,她和许义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 她完成她的截肢工作,从工作中得到快乐,並將许义看得上的人留给他。 许义则负责向唐纳德·格里芬报平安,確定心斋疗养院的工作很稳定,运行很正常。 在此期间,许义积累了大量的香水,他在製作香水一道上愈发熟稔,冥冥中他意识到,自己距离下一次登高不远了。 在一次午夜狂欢过后,苗应真告诉他,香味传承的第三次登高很关键,必须等到灵性告诉他准备好了,才能继续。 灵性怎么会说话呢? 许义达不到苗应真所说的境界,因为他的一切都是掠夺而来,他的灵性如同一潭死水,根本不会在任何时候產生任何波动。 他知道,这是因为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用心感受过灵性的香味,他根本就不是一个合格的香味传承夜游神! 许义因此十分气恼,恼羞成怒,变著花样折磨苗应真,以及那些送进心斋疗养院的女孩子们。 直到有一日,五个孩子被送进了心斋疗养院。 唐纳德·格里芬特意交代许义,这五个孩子分別拥有五种不同类型的灵性,每种灵性所在的肢体和器官还都不一样,是天赐的极品。 需要小心照看他们,不要被女人给提前祸害了。 唐纳德·格里芬还小心翼翼的告诉许义,他决定製造第二个夏娃,这一次不用其他人,就用他的未婚妻。 许义的心情一下子阴沉下来。 艾琳·格尔的香味是他梦寐以求的,他无论如何不能让唐纳德·格里芬將她变成缝合怪物。 要变,也只能变成他的线香才行。 五个孩子进入了心斋疗养院,他们里面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八岁,许义將他们安置在自己办公室隔壁的大病房,看管著他们。 过了几日,一个昏迷的女人被送了进来。 许义看到那女人的脸,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那女人正是艾琳·格尔。 艾琳·格尔在病房里甦醒了,她看到许义,还和许义打招呼。 许义予以温和的回应,同时脑袋里面想,该怎么才能安全的把艾琳·格尔炼成香呢? 他的能力是不能轻易动用的,因为每次使用能力,他都会失控一段时间。 他知道心斋疗养院的安保力量有多强,如果失控,他必定逃不出这间房子。 正在许义不知该当如何时,唐纳德·格里芬出手了。 五个孩子和艾琳·格尔一起,陷入了不正常的沉睡。 许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唐纳德·格里芬一定用了什么奇怪的灵性手段,他知道唐纳德·格里芬会使用一种被称之为“古生物”的奇特灵骸,那些灵骸的作用诡异到令人髮指。 许义正站在门外不知所措,忽然,他身边多出了一个小女孩。 “大哥哥!” 模糊不清的梦境世界骤然清晰起来,如雾靄般扭曲无序的线条在这一刻变得清晰可见,一切色彩回归真实,於是渐渐沥沥的雨声出现了,那雨声交织著白噪声,构成了浦西城夏天的尾巴。 “大哥哥”三个字如同当头棒喝,在梦境中唤醒了许义的主观意识! 第141章 褻瀆仪式 第141章 褻瀆仪式 许义猛然间清醒过来,他难以置信的看著面容模糊的女孩,举目四望,脑袋里无数不属於自己的记忆纷至沓来。 这些明明不是属於他的记忆,却在此刻变得无比真实,仿佛真的是他所亲身经歷的一般! “大哥哥的梦境好奇怪。” 女孩说:“真实的不像是梦境,像是真正存在的世界。” 许义回想起“自己”在这里做过的事,捂著额头,心態多少有些崩塌:“是叔叔———— 你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那些事情怎么可能是他做的?! 女孩依然如之前那般诚实:“我的空间不受到空间的限制。” 奇怪的病句,却让许义顿时明白了些什么。 安孩伸出手来,打开了病房的夫门:“大哥哥,我们一起,去救妈妈。” 从內反锁的大门被女孩轻而易举的打开,门內穿著一身圣徒服装的唐纳德·格里芬满脸错愕。 女孩伸出手来碰了碰唐纳德·格里芬,於是他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烂墙壁,穿越半空,朝著大海的方向飞去了。 许义来到房间內六个人面前,只见地面上用金色顏料画著五芒星,五个孩子分別在五个角上,艾琳·格尔则躺在中间。 女孩对许义说:“他们被困在【仪式】里了,大哥哥,我可以送你进去,如果你找到他们,能把他们唤醒,他们就能被救出来了。” 许义无法理解:“即便如此,又有什么用呢? 这里是梦境啊!即便我救了他们,也不可能影响到现实世界了。” 女孩说道:“並非如此。” 女孩说完,许义便骤然想到,女孩作为古生物,本身就有和梦境相关的灵性,艾琳·格尔之前在界桥上跟他提到过这件事。 女孩所言让他大为震撼:“灵性並非能量,而是【存在】之物。 灵性的存在超越了时间和空间,超越了人的认知,不可名状,难以言说。” 许义沉声问道:“如果我们用灵性改变了梦里发生的往事,现实世界也会发生改变?” 这种荒唐的事情,许义认为是不会发生的。 果然,女孩说道:“不会的,我们的灵性做不到那样的事。 可是————只要相信灵性的力量,只要付出真心,我们一定能改变什么。 “ 如此笼统的回答。 我们究竟能改变什么? 女孩告诉许义:“这里是妈妈用花的灵性构筑的梦境,你的眼界虽然还停留在凡人的档次,但依然能看到沾染灵性之物。” 意思是,在这个梦境里,灵视始终是打开的状態。 许义看向房间中的六人,俯下身去,分別撕下了他们六个人的一片衣角。 而后,许义看向女孩,沉声道:“我需要你给我一样东西。 这东西上必须有你的味道。” 从未有人向女孩提出这么古怪的要求,可女孩本身就不是人,没有正常人类的各种念头,她根本不觉得许义的要求很奇怪。 於是,她將手伸进了自己模糊的面孔之內,拿出了一枚小小的螺壳。 许义將那螺壳拿在手中,心神大动—— 只见这枚螺壳的样子,竟然和梁文堇手中那枚一模一样! 没时间想太多,许义直接对女孩道:“我准备好了。” 女孩的灵性开始发挥作用:“你將会看到他们。 你要在唐纳德·格里芬的仪式中找到他们,把他们带出来。” 话音落下,许义眼前的五芒星开始不断变大,不断变亮。 直到眼前填充满了炽热的白芒,许义一脚向前踏出,白芒破碎,他出现在了一条长长的走廊之中。 走廊里有无数道门,门后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许义迟疑了一下,伸手將身边的门打开了一丝缝隙。 门缝之中光芒乍现,几片雪花从门中飘出,刺骨寒风从门內出现,许义下意识瞟了一眼,只见门外一片苍茫天地,连绵不绝的雪山遍布,山尖直插天穹之上。 许义关上门,拿出自己刚刚收集到的衣角。 这是我的梦境,我应该能做很多事———— 他伸出手,集中精神回忆影木香炉的样子,不消片刻,影木香炉便出现在他手掌之中。 还是很费劲的。” 许义又如法炮製,调用出了打火机。 他用打火机將影木香炉点燃,集中注意力在那些衣角上。 六道不同顏色的光芒流苏出现了,直朝走廊的另一个方向而去。 光芒流苏的光亮强度不同,灵性告诉许义,光亮强的,距离他最近。 许义追循著光亮最强的那条光芒流苏的方向,向前走了几百米,进入一道门中。 这门里是一栋古堡的內部,阴森恐怖且岔路奇多,如果没有淡白色光芒流苏的指引,许义恐怕第一分钟就会迷失其中。 终於,他在古堡的某个地下室里见到了一具棺材,白色的光芒流苏就消失在棺材里。 许义打开棺材,跳了进去。 下一刻,许义双脚落地,出现在走廊之中。 这条走廊显然和之前不一样了,走廊里的吊灯大都破碎,光芒暗淡,且有些门里传出了奇怪的声音一咆哮声、窃笑声、钉子捶打血肉之声、无序又刺耳的高频噪声———— 许义只沿著白色的光芒流苏前进。 他在走廊中奔跑著,在接下来抵达的几十个十字路口做了不同的选择,当他再次拉开门时,门后出现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房间。 壁炉里的柴火还在烧著,桌上堆满了腐烂生蛆的残羹剩饭,深绿色的天光从窗外透进来,照亮角落里蜷缩那孩子的身体。 许义向孩子伸出手:“我来救你了。” 孩子抬起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到许义怀中。 许义心里不是滋味儿一孩子们对他是信任的,因为梦境中的那个变態狂许义,直到孩子们进入仪式的前一刻,在孩子们眼中,都还是和蔼可亲的医护人员形象。 “跟我来,我们去救他们。” 许义带著孩子,刚推开门,便看到唐纳德·格里芬的第一任“夏娃”出现在走廊的不远处。 许义伸出手来,黑色柴刀出现在他手中。 他招呼著孩子后退,自己则冲向前去。 战斗结束了,许义浑身是血,好在手中柴刀还算锋利,在將第一任“夏—— 娃”砍成了很多瓣之后,她那由【接肢】神性诞生的残躯终於不动了。 许义瘫坐在地上,將荆桃的软玉捂在口鼻之间,恢復自己的伤势。 皮肉伤恢復了,许义也感知到了自身灵性的衰弱,这个样子下去,他或许没办法再次使用荆桃的软玉。 “我们走。” 许义带著孩子出发了。 在大概十个小时之后,许义救出了第二个孩子。 带著两个孩子出了门,第一任“夏娃”再次出现在走廊之中。 她身上的纹身更加鲜艷了,在漆黑的走廊里泛著紫红色光芒,虽是人形,却从里到外透露著一种妖孽味道。 这一次,许义几乎是搏了命,才將她斩杀成碎块。 他身上的骨头断了不知道多少处,脖颈和腹腔之间出现了一道深邃的伤疤,这条伤疤切开了他的骨头和肌腱,以至於他甚至没办法抬起头。 两个孩子围在他身边,在绝望中为他哭泣。 许义茫然为孩子们擦乾眼泪,做出了自己不知对错的决定:“孩子,別怕。” 他拿出了一根线香。 这线香曾经是一个女人,出来討生活的时候被另一个许义拐骗,成了线香。 那女人来自苏北,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难民,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便如同芸芸眾生一般,仅仅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 许义点燃了线香,带有治癒能力的香菸一触及他身上的伤口,那些伤口便快速癒合了。 两个孩子高声欢呼。 “他的能力————好强。” 许义一点都快乐不起来。 我即厌恶他,又使用了他的力量,不过也是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罢了门接下来的很长时间里—一大概是几十个小时,也或者是几周时间,许义记不清了—一许义找到了一个又一个孩子,一次又一次杀死第一任“夏娃”。 她每一次都会被他杀死,並在再一次出现时变强。 许义不得不藉助另一个自己的力量,利用线香和她对战。 直到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他轻而易举在线香的加持下將她切成了碎块。 他终於体会到另一个自己的恐怖之处。 而更让人不安的是,许义知道,那另一个自己始终隱藏在自己內心深处,只要一个念头,一个想法,自己就能够使用那份强大的力量。 许义带著孩子们,奔跑在迷宫一般的走廊和各种房间之中。 在很多天的寻觅之后,许义推开了最后一扇门。 小小的书房里,午后的金色阳光洒在白色天鹅绒地毯上,书桌上打开的书本被微风吹著翻页,墙角的唱片机里播放著《overtherainbow》的轻柔小提琴曲。 站在窗前的艾琳·格尔扭回头,扑到许义怀里。 他抱著她,那姿势和现实世界界桥之上,她將他抱在臂弯中的姿势如出一辙。 周围的环境开始变化,下一刻,许义回到了五芒星仪式的现场,也是心斋疗养院的三楼。 地面上的孩子们和艾琳·格尔一起甦醒了。 > 第142章 新生 第142章 新生 “你救了我们。” 艾琳·格尔欣喜的看著许义:“梦境中的结局改变了。” “小白花中【天父】的神性通过梦境,影响到了现实世界。 仪式造成的一部分影响被消除了。 夏娃將会得到真正的自由。” 【天父】神性加持的小白花,竟能让梦境影响到了现实。 可终归是影响有限,无法改变既定的结局,仅仅只能让eva得到“自由”。 许义不知道所谓的“自由”到底是什么,要离开梦境,见到eva之后,才能確定。 艾琳·格尔伸手招呼一旁站著的女孩。 面容模糊如同迷雾的女孩来到她身边,低声道:“妈妈,我找到了真心,可那真心並不属於我。” 她指著许义:“他的真心不属於任何人,甚至不属於他自己。 他的真心是被人刻意塑造出来的,是虚偽的道德,是假到不能再假的善心,是毫无意义的坚持! 可是,妈妈,这虚偽的道德,这虚假的善心,这无意义的坚持,竟然能够支撑他身犯险境,从那个鬼地方把你们带回来!” 女孩无法理解,不能接受。 她指著许义,向艾琳·格尔大声喊道:“他並不想做这些事! 妈妈!我都看清楚了!他明明想要把妈妈炼成香!用这种恶劣的方式,让妈妈永永远远陪在他身边!” 许义很尷尬,他真的没有这么想过。 好吧———— 也或许———— 有那么一瞬间,確实会產生某种悸动———— 可君子论跡不论心,对吗? 女孩喊完了,又低下脑袋:“妈妈,我可以把他留在我身边吗?” 一句话让许义毛骨悚然:“如果不能得到他的真心,最起码把他的真心永远留在我身边。” 许义听懂了这句狗屁不通的话,於是毛骨悚然。 作为灵骸,女孩真的有能力將他永远留在身边—一只需要让他在她的空间里不断死去,直到灵性和她的灵性完全交织在一起,纠缠不清。 可女孩並没有这么做。 女孩低下了头,身为古生物的她內心只有困惑:“妈妈,我还是不明白。 为什么他的偽善之中,竟诞生出了能够將你拯救的真心?” 艾琳·格尔抚摸著她的脑袋:“就是因为这个,所以你在他的梦境中创造了这个空间?” 女孩点了点头:“我时刻注视著他,不能让他伤害妈妈。” 艾琳·格尔语气里满是爱怜:“傻孩子,真心从来没有虚假。 他做到了,真心便是真的。 如果你想知道真心到底为何诞生,不如一直跟在他身边,自己亲眼见证这个问题的答案。” 女孩认真点了点头:“这或许就是我来到这世上的意义。” 女孩的身体逐渐虚无,直至化作一团淡灰色的雾靄,凝聚在艾琳·格尔手中,成为一枚戒指。 “这样一来,事情就彻底结束了。” 艾琳·格尔对许义眨了眨眼:“这场梦境要结束了。” 许义问她:“这一切到底是什么?” 艾琳·格尔说道:“当初,唐纳德·格里芬为了討我的欢心,派遣【天父】传承中的【传教士】,通过仪式,提取出了这孩子的血,將其炼製成灵骸。 一便是那朵小白花了。 小白花的香味,能让人入梦。 如果只是嗅到,就是白日梦。 如果掺杂了灵性,就能够主动进入梦境。” 许义恍然。 原来自己第一次打开小黑盒,看到小白花的时候,那愣神的1个半小时,是在做白日梦!(第2卷第9章) 艾琳·格尔低声道:“这两天,你始终將夏娃带在身边,你所做的一切温养了她的躯壳。 直到今夜,经过了別墅里发生的事,她的一部分自我意识终於觉醒,她记起了那段过往,知晓了小白花的能力。 她拥有了自我意识,开始能够说话。 你在界桥上问她,还能想起来什么。 她语言能力不好,说不出来,便想要將自己的记忆,以梦境的形式,展示给你看。 一她在梦境中回忆从前,你便能知晓她的过去,知晓她还知道些什么。 “ 艾琳·格尔看著许义,眼神里的情绪变得有些复杂。 她抚摸著他的脸颊,在他耳边低语:“可夏娃没想到,你单一的灵性,竟然比六份灵性合成的她还强。 【天父】的花,唤醒的不是她的梦境。 而是你的。” 许义否认道:“这里並不是我的梦境————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我曾经经歷过的。” 梦境属於另一个许义。 许义说完就迷茫了。 另一个许义一直藏在他心里,明明那傢伙什么事情都没有经歷过,为什么他会梦到那傢伙的经歷呢? 不,不对。 另一个许义明明从来都不曾存在过,这番经歷又是从何而来? 他把这件事解释给艾琳·格尔听,可艾琳·格尔也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她对灵性世界的知识来源於书中的只言片语,以及身边发生的一切。 她对灵性的认知不完整,也没有什么成型的知识体系,分析不了许义的问题。 “如果能保持真心,答案就会出现。” 艾琳·格尔將雾靄般的戒指佩戴在许义左手的中指上:“你將会拥有那孩子的能力。 將灵性灌注其中,你就能够利用周围的环境,创造出一个凡人看不到的空间o 你会成为这个空间的神明。 由於空间是完全封闭的,人的灵性无法离开,所以人死在其中,灵性无法前去天国,就会在空间里凝聚成新的身体。 如果一个人死在这个空间里的次数太多,这人的灵性就会连带著意识,永远留在其中。 由於这个空间完全基於她的灵性而存在,所以没有成长的可能。 一古生物的灵性几乎是不会变化的。” 许义低声道:“那你呢?” 艾琳·格尔的声音里带著些许遗憾:“早在成为夏娃的那一刻,我就已经不在了。 好在夏娃还在————她会代替我,活下去。” 如今的艾琳·格尔,仅仅只是存在於许义梦境中的一段记忆,因为女孩的灵性而拥有了主观意识,想要帮助现实中的eva得到解脱。 当许义的梦境结束,她將不復存在。 对真正死亡的恐惧让她眼睛里出现了泪光,於是她伸出手,向许义发出邀请:“可以和我跳一支舞吗?” 许义握住了她的手:“当然,女士。” 她贴近了他,將他的右手放在她的肩胛骨下方,她则將左手放在他的右臂上端。 她引导著许义迈出华尔兹舞步,在逐渐模糊的梦境空间中旋转、升降、摆盪、转身———— 许义虽然不会跳舞,但好在身子轻盈,学什么都快,他很快就摸到了这种舞步的关窍,对她的节奏也愈发熟稔。 与此同时,他回想起了之前听过的曲调,当他开始回忆那支曲调时,《0ver therainbow》的旋律迴响在梦境中间之中。 两人的舞步愈发轻盈,梦境中的一切都模糊起来,天花板、地板、墙壁、孩子们、窗外的云和海、午后灿烂的阳光———— 一切都在向模糊不清的雾靄转化著。 【天父】小白花的灵性终於是用尽了。 许义梦境中的一切,在舞步中逐渐模糊。 此时此刻,现实中。 唐纳德·格里芬注视著界桥上的灵性变化,百思不得其解。 他眼睁睁看著女孩的灵性钻进许义的脑袋,消失不见。 他眼睁睁看著许义手中,【天父】的小白花上灵性散去,成了一朵凡花。 他眼睁睁看著eva身上的五种不同灵性合流为一,看著她脸上属於艾琳·格尔的特徵完全消失。 她竟得到了新生! 唐纳德·格里芬一边惊喜,一边心中不甘,因为他意识到,eva身上发生了这种事,说明许义才是她的【亚当】! —— —— 【亚当】只能有一个,可为什么偏偏是个黄皮猴子?! 唐纳德·格里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认为自己之前的理解错了,【亚当】 无论如何都该是【天父】的子民,而不该是大洋彼岸的异族。 他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完全无法理解,因此彻底丟掉了要动手的衝动。 要再看看————回去再问问那些传教士,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天父】传承內血统制度森严,绝无可能让一个黄皮肤对传承產生褻瀆。 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唐纳德·格里芬看向eva,心情更加复杂。 她获得了新生,这样的新生对他而言並不是什么好事一她属於eva的一切特徵都不復存在,这意味著此时此刻的她,已经不再是圣典中描述的圣母。 “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按照圣典製造出的圣母,怎么就完完全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唐纳德·格里芬迫切想要回去,从圣典和其他灵性典籍中寻找原因,於是便留桥下的缝合怪物监视,而后坐著黄包车,扬长而去。 许义在界桥上睁开双眼。 依旧是夜风微凉的午夜,今夜无月,路灯的灯光甚至无法照亮界桥之外的水流。 无论有无光芒照射,水声依旧潺潺入耳,水流向东奔流不绝。 风紧了些,eva站在许义身边,看向界桥外的黑暗,她眼神茫然不知所措,一切於她而言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 第143章 登高 第143章 登高 她迎来了自己的新生,也因灵魂的过於纯粹而深陷迷茫。 她不知道风为何而来,水为何向东流去,人们为何午夜还不去睡觉,许义为何还陪在她身边。 她对身边的一切好奇又畏惧一这一切如此轻易来到她的世界,会不会也如同来时那般轻易离开呢? 惶惑不安之中,她听到一声呼唤。 “eva“ 是许义。 她转过身,便看到许义拿著那朵已经用光灵性的小白花,逐渐向她靠近。 她连呼吸都停止了。 许义將小白花的嫩枝,卡在她右边的耳朵和髮丝之间。 “我想我们应该做些什么,来庆祝你的新生。” 许义朝她眨了眨眼,向后退了两步,激活了右手中指上女孩化作戒指的灵性。 周围的行人消失了,远处租界中几个大舞厅里烂俗的霓虹散射灯灯光消失了,界桥两边市集中传来的气味消失了。 一阵带著暖意的夜风吹来,吹走了eva內心的惶恐,拨云见月。 然后路灯也隨之熄灭,只剩集中在两人所在一小片区域的月光。 在他的神国,风和月光隨他的心意而存在。 如水月光之下,许义朝eva伸出手来:“我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eva脸上的笑意盪开了,她点了点头,拉住了他的手。 他贴近了她,將自己的右手放在她的肩胛骨下方,將她的左手放在他的右臂上端。 他引导著她迈出华尔兹舞步,在逐渐模糊的梦境空间中旋转、升降、摆盪、 转身———— 他们跳到哪里,月光就跟到哪里。 《overtherainbow》的旋律迴响在他创造的空间里,他们伴隨著旋律一起摇摆,直至力竭倒地。 忽然,许义福如心至,將外界的雨放了进来。 濛濛细雨从天而降,洒在他们身上,eva耳边的小白花在雨水中滑落在地,在雨水的滋润之下生根发芽,野蛮生长,片刻间便成了花海。 两人在花海中隨著旋律舞蹈,eva內心对新世界的恐惧一点点消失,直至彻底不见。 在离开之前,eva从地面摘下了一朵小白花,送给许义:“谢谢你的照顾。” 她看著许义的眼睛:“我必须离开了。 艾琳·格尔还有一些重要的心愿没有完成。 她正是最好的年纪,被家庭束缚在这里,她本就是不愿的。 她想要去看山,看海,走一走从前没有走过的路,看一看书中记载过的风景。 她將生命给了我,所以,她没办法完成的心愿,便由我替她来完成。 这样,我的內心才会没有歉疚。” 许义关闭了空间,心无掛碍,以吉礼向她抱拳,笑著向她告別:“招子放亮,顺风!” 她愣了一下,而后学著他的模样,抱拳行礼,一抹緋红在脸上晕开了:“后会有期!” 许义看著她向远处去了。 当她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许义低下头,呆呆的看著手中的小白花。 他从小白花上闻到了一股不同之前的灵性香味。 那香味中生机盎然,是在雨水滋养之下的新生。 是代表著雨中【新生】香味的灵性香料。 许义沉醉在这清淡又充斥著活力的香味中,一时之间不可自拔。 他想到了什么,他的灵性感应到了什么,他意识到这是对他而言十分重要的一刻,他必须做一些事,如果错过,可能下一次就会很难遇到。 他朝三十八铺方向跑去,直到穿过三十八铺大街,来到街尾绿滨江畔的金兰庵堂。 他回到自己的厢房宿舍,將窗台上的罐头花盆放到桌上,而后拿出小白花。 这一刻,他回忆起自己一路走来得到三种香料时所经歷的一切,心中思绪翻涌,灵性跃於指尖。 小白花沾染了他的灵性,泛起了清亮的白色光晕,在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之下如同披上了一层圣洁的白纱。 许义以灵性引导,將小白花靠近花盆,那白色的花瓣便在暗淡的月光下散成流苏。 流苏接近了三叶的酢浆草花,附著其上,成为了酢浆草花的第四片叶子。 与此同时,花盆土壤中的银元也被许义的灵性引动,散成点点银辉,融入花瓣之中。 酢浆草花的花瓣融入了银辉,银辉便勾勒出了灵性在花瓣中的变化。 花瓣中的盘然灵性在月光下流转不息,如同银河流动在花瓣叶片之间。 许义不停的输出灵性,直至三种不同的灵性香味完美融合。 新的香味诞生了。 许义拿起银色的四叶酢浆草花,根本难以控制自己去嗅那令他难以置信的花香。 拥有独特灵性的香味,欢呼雀跃著涌入他的脑袋,和他的灵性纠缠在一起,融入他的灵性,和他的灵性合二为一。 当这个过程开始时,许义脑部的生理结构被改变了,剧烈的疼痛从大脑中传来,许义如遭电击,全身痉挛,几乎在顷刻间失去了意识,跌倒在地。 银色的四叶酢浆草花落在他脸上,当更多的香味进入他的鼻腔,花本身的色彩越来越暗淡。 花消失了,无意识的许义双眼紧闭,在地板上蜷缩一团。 许义做了一个梦。 依旧是在厢房宿舍,明明是晚上,外面却如同白昼。 披甲持刀的伟岸身影站在窗外,数不清的其他影子想要进入房间,悉数被袖斩於刀下。(第一卷第9章) 许义看到了曾经看到过的猫眼羊人,长腿铜镜,西装老鼠,蜈蚣长椅,屌头猪精———— 也看到了未曾见过的高大神明,那神明一手捧著书本,一手持著长剑,和披甲持刀的身影战成一团。 仅仅是两者战斗產生的余波,就已经將其他的小型影子撕裂至粉碎。 许义即便身处房间之內,隔著墙壁,也受到了强烈的灵性压迫。 —— —— 祂们的灵性过於强大,几乎要把他撕碎了。 直到耳边有一个声音悄然响起:“喂喂,大哥哥,你別说话,说话会被外面的傢伙听到,祂们不知道你在梦里醒了,如果知道,祂们会很生气的,后果就会很严重。 你只听我说。” 许义的主观意志被唤醒了一小部分,窗外传来的灵性压迫顿时轻了许多。 他能感受到女孩就趴在他身边,可他没办法睁开眼睛,他感觉自己的眼睛好像被强力胶水黏住了,即便拼尽全力,也无法睁开分毫。 “你家里有很脏的东西,妈妈曾告诉我,那东西叫百夜瘴。 你家里那东西很厉害很厉害,是百夜瘴里最厉害的那一种,天知道是怎么来到了这里,又附著到了那尊神像上? 我不知道那东西为什么要保护你,但我知道,祂一定不怀好意。” 女孩的话让许义十分吃惊。 “你得到了【天父】所赐小白花的灵性,便是出现在了【天父】的视野中。 【天父】显然很看好你,所以祂从天上降下一缕神性,想要把你带出这个恐怖的地方。 但现在看来,有那东西挡著,祂恐怕是做不到了。” “其实【天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啦。” “你要小心一些,被这些东西缠上,即便去到了很远的地方,祂也依然能找到你。 祂一定是对你有所图谋,但我不知道祂到底在想什么。 灵性强大如他们一般,已经能够预测到未来有可能发生的事,那或许就是他盯上你的原因。” “总之,大哥哥,快些沿著登神长阶向上攀登吧。 只有爬的更高,才能距离这些脏东西更远,不受祂们的威胁。” 女孩的声音远去了,即便梦境是她擅长的区域,她也依旧不能在他们所在的地方停留太久。 如果被祂们发现,她便要落得和外面那些脏东西一个下场。 她能给许义的庇护,仅止於此。 战斗持续了一整晚才结束,披甲持刀的身影和高大神明依旧未分出胜负。 让战斗结束的不是胜败,而是黎明前的一线天光。 梦中的一切消失了。 许义睁开双眼,茫茫然从地面上爬起来,走出门外,如往常一般烧水、扎马步、饮水、出恭———— 直到走出金兰庵堂,绿滨江上的水汽扑面而来,许义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和往常有些不一样了。 他的脑袋里面,多出了点什么。 一只大橘猫恰巧经过他身边的房檐,许义抬起头,刚好和橘猫四目相对。 橘猫被人类这么一盯,毛都炸起来了,瞳孔放大,尾巴猛然一竖,下意识想要逃跑。 他鬼使神差的对橘猫说:“你是我的。” 神性將这句话带进了橘猫的脑袋。 橘猫的瞳孔开始缩小,身上的毛也纷纷落下。 下一刻,橘猫从屋檐落到了许义肩头,又从许义肩头跳到了许义面前,温顺諂媚的朝许义叫著,然后往地上一躺,露出肚皮。 许义看著橘猫这副模样,若有所思。 “你自由了。” 神性再次將这句话带进了橘猫的脑袋。 橘猫愣了一下,然后迷迷瞪瞪站起来,朝前走了几步,好像感觉不对劲,扭头看了看许义,眼神里满是幽怨和困惑。 许义快速一抬手。 橘猫受到了惊嚇,连滚带爬的跑掉了。 1 第144章 【添香】和【心嗅】 第144章 【添香】和【心嗅】 许义看著自己的手,意识到自己好像多出了一些奇怪的神性。 让生物脑袋里凭空多出一个概念———— 这就是【香博士】的神性。 这神性和香味不搭边啊? 也没有通过香味施展出来。 许义回想起昨夜种种,顿时明悟: 昨夜我半睡半醒,朦朦朧朧的时候,感觉到那朵银色的四叶酢浆草花,融合了我的灵性,成为了我的神性。 我当时还以为那是梦———— 现在看来,是真的。 许义一边向前走著,一边想到: 是因为那朵银色的四叶酢浆草花,成为了我的一部分,所以我不需要使用影木香炉那样的媒介,也能够將【香博士】的神性施展出来。” 许义心中多少有些兴奋。 让生物脑中凭空多出一个概念,这应当属於影响记忆”的神性。 “嗯————这种神性,就叫【添香】吧!” “不过话说回来,我成了【香博士】,难道就出现了这么一个神性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是说灵性强大,就可能会出现更多不同的神性吗? 许义兴奋之余,內心也有些困惑。 登高之后究竟获得了什么样的神性,这神性又该如何使用出来,使用的时候需不需要香料作为媒介———— 这些知识,若是在门道传承內,自会有前辈指点。 可大炎王朝的香味传承已经支离破碎不堪,苗应真的香味传承又是从中断绝的死路,许义只能求助於自己。 於现在的他而言,神性难以言喻,不可言说,全靠內心“凭感觉”体会。 浦西城今天雾蒙蒙的,想来是昨夜雨下一整晚,今天温度又升高了的原因。 三十八铺街道周围的难民更多了,甚至连金兰庵堂外的绿滨江畔都支起了船屋类型的棚屋,想必三十八铺的治安情况很快就会变得十分恶劣。 许义的嗅觉更灵敏了,他轻而易举的闻到了难民们的味道,以及某些船屋里隱约散发出的血腥味。 在路过某间船屋时,许义终於闻到了不同的味道。 他瞅了一眼船屋內,只见两个孩子正在玩一种细嫩竹枝编成的玩具,这种小玩具在天灯下小镇上也广受欢迎,是孩子们的消遣。 这味道甜丝丝,香喷喷的,像是新鲜的花蜜,让人闻著开心。 是了,是“开心”的味道。 许义心中有些惋惜。 浦西城没有竹子,当这些玩具被玩坏之后,孩子们就没玩具可玩了,“开心的味道也会消失。 如果“开心”的甜味消失,那该有多遗憾———— 忽然,一个大人不耐烦的从船舱里坐起身,用手將玩具击落,毫不在意的给了孩子们两个巴掌,而后又躺下了。 “开心”变成了“恐惧”和“抑鬱”。 “恐惧”是臭的,就像是腐鱼的腮腺,被病毒恶化的器官。 “抑鬱”是苦的,苦到让许义的味觉和嗅觉完全消失不见。 许义骤然间闻到了这两种味道,好心情一扫而空,精神大起大落,脚下一拐,进了船屋,给了大人脑袋来了一枪,又將一些铜板丟到两个孩子身上,转身出了船屋。 他加快脚步跑开了,因为“恐惧”在他开枪的时候变得十分浓郁,直让他无法呼吸。 他跑开了很远,直到快要到达三十八铺大街,他的心情才平静下来。 我受到了开心”、恐惧”和抑鬱”味道的影响。 许义回想刚才自己根本不受任何控制的衝动,在这一刻心中明悟。 香博士闻到的香味,並非来自实物,而更多来自人的內心。 这理所应当是一种神性。” 许义纯靠摸索,便给这神性下了定义: 此种神性,应当名为【心嗅】。 心嗅嗅心香,许义认为用这个名字来定义这种神性,是再合適不过了。 【心嗅】虽然能感知到他人的情绪,但显然有些危险。 【心嗅】动用神性感知他人,將他人的情绪香味放大无数倍,返回到自己的脑袋里,所以很容易受到他人情绪影响。 我刚才的行为,称之为失控,也不为过。” 许义越想越清楚。 还得去请教一下苗应真,才算稳妥。 另外,eva既然已经成了苗应真的病號,她现在痊癒离开,於情於理,我也该知会苗应真一声。” 许义一边思索,一边拿出八分力气,尝试控制【心嗅】神性。 和拿来就能用的【嗅探】神性不同,【心嗅】神性十分难以控制,如果硬要说操作难度如何,就像是手里抓著一只滑腻腻的无鳞小鱼,力气稍大了就要捏死,力气稍小了就要从手中滑下去。 即便他已经很努力了,周围行人身上传来的情绪味道还是对他產生了影响。 【心嗅】神性感知並反馈的大多数味道是压抑”的苦味,这並不是一个让人轻鬆的时代。 也有类似高兴”、兴奋”和喜悦”的味道,这些味道並不是纯粹的,而是夹杂著诸如狠厉”、胆怯”和疯狂”之类的情绪味道———— 倒是仇恨”、愤怒”和消沉”之类的味道,十分纯粹,一点沙子都不掺。 完了,我的精神要被污染了。” 许义沿著大街走了几百米,【心嗅】神性感知到的味道大都混乱不堪。 我少说遇到了上百號人,竟然连一种纯粹的正面情绪都没有。 许义认识到这一点,並回想起这个时代的一些歷史,再结合自己穿越过来之后的所见所闻之后,心情平静了好些。 既然如此————那便如此吧。” 他心情轻鬆起来。 於是,一股淡淡的、如空气一般的香味,轻飘飘进了鼻腔。 那是名为放下”,来自於许义自身的情绪味道。 这感觉————真是奇妙。” 当產生了放下”的情绪之后,【心嗅】神性感知到的一切味道都淡了,足以让他与之接触,但不被其影响。 许义的脚步轻快起来。 咦他姐————夜游神的神性还真是危险,怪不得登高法门都是拿人命堆出来的,我这登高的方式还算比较保守了,可祭炼出的神性依然会不受控制。 诸如蒸汽科学教这些邪教炼製出的神性,怕不是要直接把人变成疯子。 话说回来,不知道魏箐那边怎么样了。 从梦中另一个我的经歷来看,他竟然属於断绝的夜游神传承【刑天】一脉。 断绝的传承?这个断绝,是不是和苗应真的【闻香教】传承一样? 这就得问魏箐本人了。 也或许他和我一样,对自己的夜游神传承並不清楚。 我最好是去灵网,把跑街的那份【刑天】传承登高方法买回来,然后去找找魏箐,看要不要跟他换点什么。 许义思索著向前走。 对了,灵骸【玳瑁嗅烟】一直呆在我鼻腔里,我从来没有闻到攻击性的灵性香味,它就几乎没有被激活过。 这笔买卖,亏了呀———— 片刻之后,许义进了常来的那家牛肉汤馆。 只见一破破烂烂的小小报童,正在上次吃饭的那张小桌上等他。 是年旭。 年旭看到了许义,便跟他打招呼:“你是真爱喝牛肉汤。” 年旭和梁文笙这类人有一个特点,就是初出茅庐,说话隨性,想到哪说到哪,丝毫不在意会不会引起他人情绪。 许义並不在乎。 许义从年旭身上闻到了一种类似薄荷的清香味,他轻易分辨出来,那香味名叫“轻鬆”。 年旭心情轻鬆,显然是有所收穫。 等许义落座,年旭便低声道:“之前你委託我进行的心斋疗养院调查,我已经查清楚了。”(第二卷第14 章) 许义目光一凝,把筷子放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梦境中另一个许义的经歷,他已经知道了。 可现实中,这一整个事件到底是如何发展的? 年旭看了一眼四周:“这事说起来邪乎———— 这地方人多眼杂————” 许义握紧了左手,激活了戒指上的灵性。 於是,周围的行人渐渐消失了,如同隱没在雾中一般。 顷刻间,饭馆內外,只剩下许义和年旭两人。 年旭被嚇了一跳。 许义安抚道:“无妨,你只管说。” 年旭听了这话,便知道是许义在施展招数,便快速说道:“这家疗养院的幕后老板,是史蒂文森·格里芬的第三个兄弟,名叫唐纳德·格里芬。 这人的背景很复杂,有英吉利天主教会学校的教育背景,有法兰西的留学经歷,有浦西城震旦大学医学院的正式职工身份,甚至曾经还有东印度公司的实习履歷。” 年旭说的最后一条情报,连许义都不知道。 为了调查这些,年旭显然是下了苦功的。 “这人多少是有些精神疾病的,他竟然把他的未婚妻囚禁起来,想要搞邪教仪式! 缝合神教你知道吧?缝合神教有个兄弟教派,名叫【真理教】,唐纳德·格里芬就是这个真理教的教徒! 他为了追求自己的真理,竟然將他未婚妻的灵性和其他几个孩子的灵性缝合起来,通过邪教仪式,做成了缝合怪!” 年旭看著许义,察言观色:“也就是你之前让我调查的那个女人。” 第145章 【报童】和【记者】 第145章 【报童】和【记者】 许义虽然已经在梦中经歷过这一切,但此时由年旭说出来,他依然情绪有些低沉:“那个女人后来出现在了乔治·斯伯格的仓库。” 年旭讶然道:“原来如此!这就和我打听到的情报对上號了。” “乔治·斯伯格这个人的背景就更复杂了,总之他在格里芬洋行有投资—— 也可以说是格里芬家对他的拉拢,两者之间一直是合作关係。 之前,因为一笔生意没谈拢,唐纳德·格里芬和乔治·斯伯格起了衝突,於是在深谷岩一的配合下,乔治·斯伯格竟然把那个缝合怪女人掳走了,不知下落。” 年旭说完,看著许义,眼神有些复杂。 谁能想到,阴差阳错之下,那缝合怪女人竟然落到了许义手里。 “不对。” 许义看向年旭:“乔治·斯伯格把她藏哪里不好,非要藏在心斋疗养院通往的仓库里? 这样一来,唐纳德·格里芬很轻易就能找到她。” 年旭思忖道:“也许乔治·斯伯格並不想让衝突继续下去,他干嘛跟自己的金主一直过不去—他干嘛跟钱过不去啊! 可他也是要面子的,所以起衝突之后才没和解。 也许,只要对方给个台阶,他就下了。 他不敢和唐纳德·格里芬撕破脸皮,所以就只象徵性的警告一下,才没有把那女人彻底藏起来。” 许义感觉这个说法完全站不住脚。 他没有追问,因为艾琳·格尔永远不会回来,而eva已经得到了自由,这件事中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总之,这件事,到此为止,算是了了。 许义关闭了戒指上的灵性,市井中的繁华和糟乱一股脑涌了回来。 片刻之后,牛肉汤也上来了,因为是许义请客,所以年旭吃的比平常更香。 许义倒是没吃。 他看著年旭,心中思量,动用【添香】神性,开口说道:“这件事,我从没问过,你也不知道。” 难以察觉的幽香出现了,在牛肉汤辛辣味的遮掩之下,在神性的操控中,进入年旭的脑袋,添加了一段不属於年旭的认知。 年旭扒拉泡饃的动作缓缓停下了。 他嘴里还塞著一大块泡饃,茫茫然抬起头来,环顾四周,忽然眉头紧皱。 “你刚说什么?” 许义听到这话,面不改色:“你听岔了,我什么都没说。” 年旭低声道:“哦————” 许义拿这种心思用在队友身上,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心中酝酿片刻,开口道:“我这两天经歷了不少,已经大概明白,有些事情是深邃恐怖的漩涡,一旦接触,就会被拉入其中,很难自拔。 所以,很多人力所不能改变的事情,其实还是放下的好。” 年旭似懂非懂:“哦————” 许义又问他:“你会一直调查下去吗?” 这问题太笼统,年旭一下子没懂:“哪件事?” 许义说:“你会一直坚持你的新闻生涯,然后一直对各种危险事件调查下去的吗?” 年旭理所当然道:“那当然!这可是我的人生理想!” 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纯粹的“阳光”香味出现了,许义很难描述这种香味,他感觉自己这一刻就好像从一间发霉的屋子走出来,走到被上午9点钟阳光照射的土地上,“阳光”的芬芳无处不在。 许义爱极了这样的味道。 於是,许义问他:“登高的事情,你准备怎么样了。” 说到这个,年旭的脸一下子垮了,“难过”和“无奈”的粘稠苦味从他身上飘了出来,把“阳光”的香味完全掩盖:“难啊————难!” 他告诉许义:“【报童】的登高仪式,是要独立完成一篇引发社会关注的真实报导,这报导还得是真实、可靠、有效,符合普世道德,能伸张正义的。 这可太难了!” 许义思忖道:“確实难———— 主要是因为道德”和正义”將標准拉的很高,所以很难达到。” 他转而问道:“如果退而求其次,少要求一些道德,少要求一些正义呢?” 年旭很正经的说道:“那就要坏事了,可能最终得到的神性会不一样,扭曲成別的————奇怪的东西。” 许义:“比如?” 年旭沉声道:“我们闸北风报有个傢伙,叫老周头,原本也不是记者,是街边的乞丐,被我们总编收留了一晚上,就要给我们当报童。 没想到老周头还挺厉害,同期进报社的专职报童里面,就属他卖报卖的最多。 那时候闸北风报刚刚建立,正是开疆扩土的时候,什么人都要用,老周头这样的机灵鬼当然要拉拢成自己人。 他理所应当被引导成了报童。 后来,老周头资歷够了,锻炼也够了,上面就给他派了一个案子。 是一家疑似参与古董贩运的洋行,要调查清楚参与人员,具体交易地点和交易內容,然后以老周头的名义登报,这场仪式就算是完成了,老周头也能从【报童】晋升【记者】。 大概两个月时间后,老周头完成了调查,这家洋行的事情在闸北风报上刊登,舆论一片譁然。 最终,这家洋行被曝光的人员被永远禁止进入华界,並追缴了罚款。” 许义皱眉道:“跟没罚是一样的,他们可不会交什么罚款!” 年旭摆了摆手:“这是后话。”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后来,也是机缘巧合,我们报社的一个【记者】在很偶然的情况下了解到,当初老周头调查的那家洋行,做的不仅仅是非法贩运古董的生意。 他们兼职贩运烟土,兼职从南洋贩运小货,兼职猪仔生意。 一船四吃。 老周头当然把这些事情调查清楚了,但没曝光,更没见报,是因为他收了他们的钱,被他们买通了。” “这件事事发的时候,老周头已经跑路了,闸北风报没办法追究他的责任,更不能清理门户。” “当我们的报童再次遇到老周头的时候,老周头已经被异变的神性折腾废了,成了勾栏里的黑兔子。” 这个称呼太过猎奇,以至於许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等到许义反应过来,和年旭对视一眼,一个不问,另一个不解释,一切尽在不言中。 “老周头是靠那篇报导晋升的,他走了歪门邪道,那篇报导出了大问题,他的神性也就出了大问题。 最后么,连个人样都没了。” 祭炼神性的过程,的確是危险重重啊———— 许义若有所思的对年旭说:“你想把史蒂文森·格里芬这件事见报,通过这个成为【记者】。 年旭重重点头:“是!我就是要调查个清清楚楚!” 许义回想起自己这段时间了解到的那些关于格里芬洋行的事情,摸著下巴上细密扎手的胡茬:“要不要换个案子? 这个点子实在是有点太硬了,普通人真搞不了。 你可以等到成了【记者】,也或者成了更厉害的夜游神,再去做这个案子嘛! “” 年旭梗著脖子:“拖延再拖延,那根本就是不想做了!不再会去做了! 我现在都快坚持不下去了,更何况以后呢? 这案子一旦放在一旁,我真的还能捡起来吗? 如果我登高成了更厉害的夜游神,那时候的我一定会有新的烦恼和追求,我还有多少心力来坚持调查这件案子呢? 如果大家都因为案子艰难就不去做了,那谁来伸张正义呢! 如果没办法伸张正义,还做什么【记者】?!” 许义对他比了个大拇指,不再多劝。 许义转而说道:“今天你告诉我这情报,我感觉很值钱,所以我想把这些情报卖掉。 我收个两成中介费,你不介意吧?” 年旭耳朵一动,看向许义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你上的去灵网?” 跟这种消息灵通的傢伙说话,还真是什么都藏不住。 许义当然没有承认:“灵网是什么? 我就是认识几个厉害的倒爷,也认识几个可以出货的掌柜,所以东西好流转。 你如果要出什么货,或者有价值的情报,都可以在我这寄售。” 年旭看著许义,眼神变得非常复杂。 许义这番话,他判断不出真假。 可如果许义真能进去灵网,对他而言就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如果灵性江湖,相对於凡俗世界,是“暗域”。 那么,灵网就是比暗域更深的“深域”。 不可触摸,难以抵达,甚至没有任何公开的进入渠道,灵性江湖上大都传言说进入灵网全凭天意,全靠缘分。 由於灵网保密性极强,价钱极为公道,並且几乎不收任何交易费用,所以即便要委託他人代为寄售,在灵网的交易也是只赚不赔的。 年旭心中几个念头闪过,將一些消息告诉了许义:“灵网么,就是一个隱藏很深的交易所。 一旦选择成为灵网中介,就要暴露自己拥有进入灵网资格的秘密,这对人来说是很致命的,因为谁都想进灵网。 据我所知,一些在登神长阶高位上的夜游神,也都还没进入灵网的资格呢! 要是被那些人盯上,中介就死定了。” 年旭顿了一下,说道:“灵网的中介费用,一般是五五分成。” 许义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五五分成?这还赚毛钱?” 年旭確定道:“你帮我卖我的东西,得到的钱,你五成,我五成。” 第146章 找上门的「仙」 第146章 找上门的“仙” 许义呵呵一笑:“那我可是比灵网中介地道的多,只收两成。 不过么,照你这么说,我估计我卖的价钱,肯定没有灵网里高。” 年旭见他始终不承认,也就不再怀疑:“灵网这玩意儿可遇不可求,灵网的中介更是藏匿於市井之中,神龙见首不见尾。 如果你真能遇到,那就是撞了大运了————” 许义说道:“凭运气的事情没办法思考,倒不如看看眼前你有货要出吗?” 年旭沉吟道:“还真有————不过不是情报。” 年旭从报袋里拿出一只黑色外包装的口红,在桌下递给许义:“这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想请你帮忙找人估价。” 许义拿住口红,轻轻一嗅,並没有感觉上面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似乎是个凡物? 不过既然年旭开口说了,他肯定要帮这个忙:“晓得了。 我也要拜託你查一个人。 那人名叫高汉生,是【一炷香教】的护法。” 年旭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如水:“我记住了。” 当他回答的这一刻,许义闻到他身上传来较明显的“胆怯”的酸涩苦味。 “年旭肯定知道什么关於【一炷香教】的事情。 他应该知道的不多,所以才没告诉我。 年旭先行告辞,挤入人群,消失不见。 许义则结了帐,出了饭馆,站在饭馆门口,拿出555牌香菸,给自己点了一根,看著被雾气散射到大地上的朦朧太阳光,眯著眼睛喷云吐雾咦他姐。 亏了啊。” 许义虽然心里想著亏了,但並不感觉亏什么。 为了保护身份,亏了也就亏了。 再说,財散人聚么,亏了钱,换了人情,到底是亏是赚,还要盘盘道,过过招,往后才能见分晓。 许义出了牛肉汤馆的门,看了一眼腕錶,时间刚刚好来到早上7点钟。 今天天气实在不错,昨夜颳了风,下了雨,如今阳光虽然不算炽热,但一片碧空如洗,让人看了满心自在。 许义来到平事堂,段虎还没上班。 二师兄上班一向晚,別说早八点了,能上午11点开门就不错了。 三十八铺的流氓地痞根本不分几点是几点的,他们没有工作,整日在街道上廝混,除了赌钱就是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如段虎这般有身份地位的,算是流氓中的翘楚,生活比普通流氓要正常多了,但依旧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不过丑时不睡觉的。 平事堂没开门,但许义也没像之前一样直接离开。 因为他从平事堂后院的方向,闻到了一股极浓烈的“欢愉”。 这种情绪的味道要比糖甜多了,粘稠湿滑又浓烈,“甜”已经不足以形容这种重口味的感觉。 不是吧————大早上———— 许义感觉很不对劲,他绕道平事堂旁边的胡同,扒拉墙头,飞身进了平事堂后院。 平事堂后院里乾乾净净,没有花草,没有宠物,连个洗脸盆和自来水管都看不见。 段虎这般机警之人,院子里竟然连条狗都没养? 好在这院子不大,就是一间平平无奇的胡同里弄,而味道的来源在二楼。 许义沿著院子里的混凝土简易扶梯上了二楼,还没沿著走廊向前走出几步,就听到房间里有段虎的声音响起。 “我的小心肝儿~嘿嘿,嘿嘿————” 许义趴在窗户上一看,只见段虎躺在榻上,原本一身的肥膘和腱子肉已经全然消失不见,只剩下根根可见的肋骨,以及乌黑的眼圈。 许义一咬牙,一只手拿出枪牌擼子,另一只手拿出叶淼的香囊放在口鼻之间。 灵视被激活了,黑白色的视野铺张开来,在覆盖至段虎身上的一瞬间,一只长尾巴的丑陋怪物出现在视野之中。 那怪物的身体显然是缝合而来,不同的身体部位具有不同的生物特徵,丑陋到了令人完全无法接受的程度,只要看上一眼,连精神都会被污染。 当许义看到那怪物的时候,那怪物忽然扭过头来,看向许义。 下一刻,它已经出现在许义面前,探出那只满是鳞片的手臂,击碎了玻璃,爪子探到了许义的鼻哨之前。 粘稠的“欢愉”味道在许义面前爆发了,许义非常清楚的知道,怪物不会伤害他,因为怪物的下一个目標就是他! 它的速度实在太快了,许义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抵抗的动作,只来得及在剎那间调用【心嗅】神性,低吼道:“朋友!” 朋友,这还是有人第一次用这个名词来称呼它。 从来都无比果断的它,出现了一瞬间的迟疑。 也是这一瞬间,许义终於有机会用灵性激活左手上的雾靄戒指。 一瞬间之后,许义从它面前消失了。 它意识到了不对劲,豁然转身,只见房间之內空空如也,床榻之上的段虎已然消失不见。 属於野兽的危机感从它內心爆发了,它猛然撞破窗户,出现在了走廊上。 然而,走廊之外一片大雾瀰漫,那大雾如此厚重,甚至遮蔽了天光,將整个世界笼罩其中。 它烦躁的翻出栏杆,跳到隔壁的巷弄中。 巷弄中一片大雾瀰漫,可它的记忆力很好,它清楚记得来时的路,即便闭著眼也能回到它的安全屋。 它快速向著河道的方向奔跑。 大概跑了那么十几分钟,它忽然感觉不对劲。 它一扭头,只见段虎的宅邸,正在自己身后。 许义透过雾靄戒指,以神明的角度,注视著那缝合怪物的变化。 他看到它最终回到了宅邸,坐在了院中,然后忽然抬起头。 它明明看不到他,可它那眼神分明就是正在和他对视。 许义撤去灵性,於是戒指上的雾靄停止流动,雾靄中的画面也隨之消失,整个戒指变成了平平无奇,就像是由一只普通的杂玉雕琢而成。 见了鬼了,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在將它囚禁在戒指的空间之后,许义从头到尾,只能从它身上嗅到“冷静” 的清冷味道。 “好强————它是优秀的猎手。” 许义没能力去猎杀一位优秀的猎手,但能够將它囚禁在戒指所在的小空间里。 在灵性世界,大多数时刻中,暴力都不是困境的解法。 雾靄戒指本是古生物“活骸”所化,戒指本身的灵性就已经很强了,不需要许义主动提供灵性。 许义感觉到,如果缝合怪物没有破局之法,他甚至可以將它囚禁到天荒地老。 几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许义推门而入,来到段虎身边。 段虎闭著眼睛,还沉浸在缝合怪物製造的幻觉里,枯槁的脸上满脸是笑,明明已经几乎油尽灯枯,却还是伸著手臂,撅著嘴巴,满脸欢愉:“宝贝儿!么么————” 许义看的一阵心悸。 再不救治,我二哥怕是命不久矣。 许义用床单將段虎打了包,背在身上。 三天前,段虎还是身高八尺,满身肥肌肉的壮汉。 可今天许义一掂量,段虎竟然轻的出奇,別说肌肉,他怕是连骨髓都被掏空了。 许义背著段虎出了门,打了辆黄包车,径直向闸北蕃瓜弄的方向去了。 下了黄包车,从闸北土路到苗应真诊室的这段路,许义是越走越熟练。 这次情况紧急,许义没敲门就闯进了诊室。 好在今天时间早,苗应真的诊室还没有客人。 当许义把段虎放在床榻上的时候,苗应真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这是被什么仙上身了。” 许义回想起缝合怪物那样子,说不出话来。 那玩意儿,竟然是百夜瘴里的仙? 许义不懂就问:“苗大夫,百夜瘴不是不能白天出没么?” 苗应真从柜子里拿出针,神色如常:“上了身,以宿体为生,阳光自然奈何它不得。” 苗应真一边施针,一边问许义:“知道怎么上的身么?” 苗应真原本就知道缝合神教的事情,她在江湖上见多识广,从病症就能判断出很多信息,许义知道瞒不过她,便直说了:“应该是心斋疗养院里面出来的缝合怪物————我们当时进去了,但我意外出来,他就留在了里面。 后来再见他,就成这副模样了。” 苗应真听了这话,思考片刻,缓缓开口:“也就是说,缝合神教,已经能製作人造的百夜瘴。” 许义只知道【真理教】的唐纳德·格里芬想做什么。 可对缝合神教这个教派究竟想干什么,他的確不清楚。 苗应真对此並不在意,只是笑了笑:“百夜瘴本滋生於天地间的污浊之气,不是什么很高深的东西。 歷朝歷代都有邪教尝试人为將污浊之气收集起来,製作出来。 至於目的如何么,呵呵,无非是为名为利罢了。” 歷朝歷代早已过去,无论是英雄好汉还是凡夫俗子都已隨大江东流去,唯独江湖还是那个江湖。 江湖人做事的目的为何,不难猜。 无论是说话做事,苗应真都表现出一副超出她这个年纪的沉稳模样,她身上的香味也一直是类似小雏菊和竹液混合起来的馨香,从未变过。 在成为【香博士】之后,苗应真身上的馨香味道里,多出了一分淡淡的香甜。 此时此刻,苗应真情绪中的“淡然”,为她的馨香添加了一股清冷的味道,如夏夜穿过竹林的凉风,幽静盘然。 许义嗅著这令他求而不得的味道,回想起梦中苗应真的另一幅火辣模样,一时间心神荡漾,大脑空空。 片刻之后,许义才回过神来。 我这回是真在做白日梦了。” 苗应真还在施针,这一次段虎的病情显然比上一次eva的病情严重。 苗应真非常小心,且不仅仅是施针,还有放血。 她会很谨慎的用针破开段虎身上的某些关窍,那些关窍中便流出了石油一般的粘稠黑色血液。 那些血液的出现还伴隨著一阵腥臭,让许义不自觉后退两步,皱紧了眉头。 苗应真每扎一针,段虎的嘴巴里面就飘出一丝半缕的黑烟。 当扎针快要完成时,段虎的黑眼圈已经消失,脸上的欢愉表情彻底不见,脸颊旁竟然有了一丝血色。 苗应真將段虎的黑血小心收集在一只瓶子里。 许义看到她这动作,不由问道:“苗大夫,这玩意儿也有用?” 苗应真点了点头:“被仙附身之后產生的污浊黑血,在我们行里名叫秽木浆”,是不可多得的香料。” 许义说不出话。 【闻香教】传承从中断绝,果然是有原因的。 许义等待苗应真收集完了秽木浆,才將eva现在的情况告诉了她。 苗应真听完,感嘆道:“这世间的顽疾,大都不可用药石进行医治,要么用心药,要么用灵性。 灵性其实是最好的,可凡人连灵性都看不到,何谈以灵性治病呢?” 许义听明白了,苗应真说的“用灵性治病”,並不是把灵性直接施加在人身上,而是通过灵性做出某些事情,进而影响到人的身体。 段虎病的太重,今天是没办法离开了。 苗应真告诉许义,每天晚上之前来一次,如果段虎醒了,就能把他带走。 许义留下了10块银元当诊费,谢过苗应真之后,离开了蕃瓜弄。 回到三十八铺,许义照例在某客栈二楼租了间屋子,拿板凳和桌子抵住门,拿出叶淼的香囊和象神杯,找了杯温水,如法炮製,进入灵网。 许义瞅了一眼堆在角落里的几箱军火,享受著热武器带来的安全感,来到门口,敲了敲门。 脚步声很快出现,由远及近—— “客人!最近生意不错嘛!” 许义拿出年旭给的黑色外包装口红:“我有一物,你来估估价。” 门开了,绿毛手臂探了进来,將口红抓了出去。 片刻后,跑街的声音里有了些许惆悵和欣慰:“客人,货越来越正了嘛!” 许义说:“你给说道说道。” 跑街做生意从来都很公平:“客人要鉴宝?那我得收1成手续费哦!” 许义道:“没问题。” 对於大多数夜游神而言,沾染灵性之物,都是有价无市,卖不出去,更难置换— 灵性江湖里的东西邪乎,虽然大都奇货可居,但奈何世道太乱,人心不古,几乎碰不到诚心做买卖的。 因此,即便侥倖找到了卖家或是买家,在交易的时候也很容易出差错,少不得一番纠缠。 许义能藉助灵网把货卖出去,就已经不错了,1成手续费根本不算什么。 门外一声快板响起,跑街的诉说中加上了腔调:“话说浦西城远去西边三百里,有一座妖山,名为稻秧山,其上有一座妖庙,名为无根庙,庙里供奉著真君正神,烧的是凭本事赚来的香火。 这口红,便是出自稻秧山无根庙的妖道之手。 世道险恶,遍地兵乱,稻秧山无根庙修的又是入世道,因此多有门徒混跡市井之间。 它们虽是道士,也难免被花花世界迷了眼。 这口红,原是一名稻秧山无根庙的妖道,送给心上人的定情信物。 第147章 浦西爱情故事(一):人情翻覆似波澜,世路崎嶇多险艰。 第147章 浦西爱情故事(一):人情翻覆似波澜,世路崎嶇多险艰。 那天生痴情的小妖道名叫凉三,本是稻秧山后山竹林中的一只竹妖。 稻秧山的妖道以奇淫技巧入世,在乱世中能解决的事情比普通正道夜游神传承多得多,它们给信徒解决事情的时候不吝手段,又因门徒眾多,从不怕事,因此香火鼎盛。 有一日,稻秧山上下了雨,起了雾,恰逢一家信徒在烧香之后迷了路,进了后山,这家的小几子看某块石头上有一朵小花,想要去采,却一脚踏空,坠入悬崖之下。 小儿子死在了悬崖下的竹林中,他的灵性飘了出来,大部分回归天地之间,小部分落在一只即將化妖,却苦於灵性不足的竹子身上。 竹子得了灵性,有了灵智,现了人型,拜了山门,穿了道袍,自名凉三,从此成为了一名痴傻小道士。 凉三是竹妖,因此天性凉薄,又因为灵性低微,所以脑子也不大好用,在山上只能做些打水挑粪种地的粗活。 凉三在稻秧山上种了八十年的地,下到隨手就能种活的生菜小葱胡萝卜,上到种植难度极高的雪莲重楼野天麻,他都能种出来个所以然来。 八十年后,大炎王朝已然动乱不安,北方的战火虽暂时还未烧到南方,但南方也不太平。 朝廷前两年刚刚处死了一位稻秧山附近籍贯的大人物,凉三听庙里下山回来的师弟说,那大人物官至总理衙门大臣兼工部左侍郎,跺跺脚就能让一整个地方抖三抖的权臣。 这样的人,朝廷说杀就杀,说明朝廷里面现在很乱。 朝廷都乱了,民间的人就赶紧想办法自保吧! 也是这一年,稻秧山下的县城一长水县城里,来了一支洋教派,一天到晚发福利,信眾发展很快。 此消彼长之下,上稻秧山的人就少了。 因为稻秧山是不给信眾发福利的。 除了信眾之外,其他人对洋教派就没有好感了,因为其他人从各种渠道了解到,洋人的舰队在海上虎视眈眈,隨时都有可能打上岸。 这年4月20號,星期日,长水县城的洋教派为了庆祝节日,大操大办,引起了长水县居民的强烈不满,往日里积累的矛盾一朝爆发,洋教派的教堂被打砸捣毁。 这一事件甚至惊动了朝廷,珠帘后的大人物亲自下令,军队介入,对引发暴乱的人进行镇压。 在军队开进长水县县城的那一天,稻秧山无根庙的庙主告诉大家:“这次是咱们的灭顶之灾,你们必须远离此地,才能生存下去,避过此次祸端。 你们务必记住稻秧山无根庙的门徒身份,团结在一起,时常联络,日后闯荡江湖,遇江湖人盘道,也能报出个靠山。” 庙主遣散眾人,当天晚上就祭了道祖,请了敕令,烧了庙堂,从庙堂下挖出埋了不知道几百年的剑,负剑下了山。 当时凉三很不理解,稻秧山无根庙已经在这片山头龟缩了几百年,只要用灵性遮掩庙堂,凡夫俗子不就看不到了? 何必这般绝决,遁走他乡呢? 在很久之后,凉三才在一个很偶然的情况下听一个师兄说,那天,庙主跟他们说那番话的时候,稻秧山已经被朝廷的夜游神给围了。 是因为庙主烧了庙,断了稻秧山的传承,所以他们这些底下的小嘍囉才被放了出去既然连传承都已经断绝,就没有杀的必要了。 没了传承的夜游神,便如同孤魂野鬼,被时代的浪潮轻轻一衝,便什么都不剩下了。 这时候,山下的长水县城已经有了少量流民,但江南一带政局还算稳定,经济基本上能保持正常运转,商业活动基本未受到影响。 凉三下了山,找不到工作,先在码头做了三个月的力工。 他话少,力气大,也从不爭工资,船老大都喜欢找他干活。 三个月后,凉三攒够了去大城市的钱,按照庙主当初“远离此地”的交代,坐上了前往浦西城的船。 江南富庶,早在十几年前,浦西招商局就开通了“浦西——长水—一石镇”的客运航班,直到今日,这条线路上的航运已经十分发达。 长水县城的石镇工业区的柴油动力米厂、机械织厂等等工厂生產出的货物,有很多都是通过这条线路运往浦西城。 最终,凉三在三十八铺码头下了船。 这个时候,三十八铺码头已经成了浦西城最重要的內河客运枢纽,位於绿滨江西岸中段,河岸线足有605米,承担著內河一大半的停靠任务。 凉三进了三十八铺,看著喧囂热闹的人潮,茫茫然不知道该往哪去。 他沿著街道走了很久,终於循著一股熟悉的味道,来到了一家铺子门前。 这是家药铺。 凉三闻到的熟悉味道,也自然来自药铺里的药材。 这个时候的药材生意还没成规模,也没有很严重的產业化,药铺如果只卖药,那是要倒闭的,因此药铺通常有大夫坐堂问诊,兼职医馆。 药铺老板—一—也是这药铺的大夫,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姓花,街坊邻居大都不知道他的真名,就只叫他花大夫。 花大夫看到凉三在门前从白天站到黑夜,等到最后一个病人走了,便叫他进来。 凉三也没说话,就是指著药铺大堂里今天刚到货的那批药材,一一说出它们的名字,药性。 花大夫问他叫什么,他如实答了。 花大夫问他从哪来,他便说是长水县。 这年头来浦西城討生活的江南人太多了,花大夫也没过问其他,就把他留了下来。 凉三著实是个好帮手,他进入药铺之后没几天,就接手了药材的分类管理和抓药的工作。 他已经將这份工作重复了八十年,如今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在之后的几年工作中一次都没有错过。 凉三人老实,肯干活,话不多,知道照顾人,也从来不吝惜力气。 凉三从不休息,不生病,也不请假,被病患骂了不生气,挨打了不还手,但凡药铺有个什么纠纷,他当时就站出来挨打。 常人看到他这副任打任怨的诚恳模样,再看看年事已高的花大夫,气也就下了,纠纷便也就这么结束。 花大夫平时生个病,他在一旁照料。 花大夫平时需要走什么人情,若是不方便,他也乐意代劳。 几年时间相处下来,花大夫已经拿他当儿子对待。 可花大夫原本是有儿子的。 又是几年后的一天,花大夫的儿子从外面回来了,见到凉三,几句问话下来,当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花大夫的儿子纠集几个流氓將凉三暴打一顿,对凉三放了狠话,说他要敢打这间药铺的主意,就打断他的腿,把他放进猪笼,沉进绿滨江里。 这时候的花大夫已经七十多岁了,虽然依靠一些药方保持著健康,但由於常年在药铺工作透支了身体,如今已经老得不成样子。 那晚,花大夫用草药给凉三疗伤,就问他,说孩子,你不是会些功夫么?怎么不反抗呢? 凉三告诉花大夫,因为那是你儿子,我怕把他打死了,你就没儿子了。 花大夫一下子笑了,只道了句“你这小子”。 除了“你这小子”之外,花大夫就没说其他事了。 在这几年的相处中,凉三从来没刻意隱藏过自己的身份,所以花大夫早看出了端倪,他知道凉三不是开玩笑,他知道凉三真能把他儿子打死。 从那一天开始,花大夫和凉三虽然还在一起共事,彼此之间的相处和平时別无二致,一个开方,一个抓药———— 但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终究是人妖殊途。 偏见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后来有一天,医馆来了个女病號,名叫阿芸。 阿芸年纪轻轻就得了疯病,据家属说,阿芸说话做事看起来正常,可就是会莫名其妙的忽然发脾气,发脾气的时候还拿著菜刀砍人,厉害极了。 家属什么招都使过了,都不管用,又在外乡听到花大夫治疗这种病症的手段了得,便找上门来,请求医治。 如果真没办法,就只能找个人家,给她配个冥婚,这辈子拴在家里得了。 花大夫告诉家属,將阿芸留下来观察一段时间,然后再做结论。 —— 这家人一听花大夫肯收这个病號,也不管这医馆里还有凉三这么个成年男人,不顾阿芸的名誉,当时就將她留了下来,开开心心离开了。 花大夫都快七十了,自然是无力照顾阿芸的。 照顾阿芸的活计,就落到了凉三头上。 果真如她家人所说,她正常情况下文文静静,虽然是农家出身,但並不粗鲁,除了不识字之外,完完全全就是个乖巧懂事的小娘子。 可一旦发癲,就会在毫无预料的情况下变成疯子,攻击性变得极强,手边的任何事物都有可能成为她的武器。 凉三毕竟是拥有百年道行的“大妖怪”,再加上稻秧山无根庙的传承,让他以妖身成就了夜游神,其身体之强健远超普通人,轻易就能制服发癲的阿芸。 花大夫对阿芸的情况忧心忡忡,他试了很多单方,每天都和她聊天谈心,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也仅仅是让她好转了一点,没之前那么疯狂了。 > 第148章 浦西爱情故事(二):世態便如翻覆雨,妾身原是分明月。 第148章 浦西爱情故事(二):世態便如翻覆雨,妾身原是分明月。 三年间,为了防止阿芸隨时发癲,凉三几乎和她形影不离,两人一起整理药材,做饭,洗衣,打理药铺,照顾花大夫。 期间,阿芸屡次因为喝药而生活不能自理,都是凉三在一旁照顾。 有一次阿芸发癲,刚好来了例假,著实让凉三苦不堪言。 等她的癲症过了,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便哭著跟凉三道款。 凉三低声安慰她,可她哭得更厉害了。 凉三问她,为什么这次这么伤心呢? 她告诉凉三,她刚刚忽然想到,她的爹娘已经两年没来看她了,这世上只有凉三肯要她了。 凉三说不出话来。 竹子坚韧的內心让他能够承受一切,也能够接纳一切。 无论如何,如何无论,两人是分不开了。 这三年的时间里,花大夫殫精竭虑运营药铺,给人开药,身体每况愈下。 他背地里看向凉三的眼神里开始出现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那是讚美、惊嘆、 嚮往——以及渴望。 尘世太美好了,他还不想离开。 三年后的某一天,花大夫翻遍了医书,想透了法子,告诉凉三,如今怕是只剩下一种办法,能將阿芸治癒。 凉三问他,是什么办法? 花大夫说,传说中有一种能长到百年寿命的竹子,它的竹茹能够驱散“心邪”,將人脑的病症彻底治癒。 所谓“竹茹”,就是某些竹子的乾燥中间层,类似於“竹心”。 凉三告诉花大夫,他想办法去找一找。 那天晚上,凉三坐在绿滨江头,剜出了自己的半颗心臟。 次日,凉三找到了花大夫,將一片百年份的竹茹给了他。 花大夫得了竹茹,心中大喜,当即出门寻找剩下的几味药材,让凉三和阿芸在此等候就这么著,花大夫一去不復返。 原来,这花大夫早早看出了凉三的真实身份,一直想要凉三的竹茹来续命,直到如今才终於找到了合適的理由。 凉三剜了半颗心出来,整个人虚弱不堪,没多久就病倒在榻上,剩下的所有力气全都用来维持人身了。 阿芸忽然就不癲了。 他照顾了她三年,在那天之后,她便开始照顾他,没有更多心力拿出来疯癲了。 困扰了她半生的癲症,就这么不治而愈。 阿芸本是农家出身,有一身力气,便將这三年攒下的钱拿出来一部分,买了一辆板车,將凉三和家当一起放在板车上,带著他走遍了浦西城,求医问药,想要治疗凉三的伤。 浦西城开埠不过才一二十年,城市刚刚起势,没什么底蕴,根本没有能治疗大妖怪伤势的大夫。 这个时候,浦西城內的大夫,別说治伤了,连一个能摸懂凉三经脉的都没有。 浦西城治不了凉三,阿芸便用板车拉著凉三出了城。 她一边打听,一边赶路,一边负责凉三的生活,从浦西城启程,一路向西,不知不觉便是三年时间花在了路上。 彼时正是大炎王朝大规模兵乱之前最好的年头,江南一带发展稳定。 各路军阀暗中斗爭,但表面上依旧维持和平,能够庇护一方。 地方精英集团崛起,工业化进程加速,民族工业空前繁荣。 两人是赶上了好时候。 他们一路求医问药,盘缠花的就快。 一旦钱快花完了,阿芸就会找个稍大点的镇子,在镇子外面搭个棚屋,供凉三歇脚,她则到当地的工厂或是作坊里打工赚钱。 若是恰巧没办法在镇上赚钱,阿芸则会咬咬牙,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自己饿著,让凉三吃饱饭,直到来到富庶能打零工的地方为止。 就这么一路走著,转眼又是一个大年三十。 两人在向西求医而无果,一路兜兜转转,竟在这一天来到了长水县城。 明天就要过年了,长水县城富庶,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街道上掛满了红灯笼,街边摆了一长溜的小吃摊,社戏戏团也在镇上搭起了戏场,一时间好不热闹。 凉三看著此情此景,又看著阿芸脸上的皱纹,和远超她年龄的沧桑,意识到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於是,他便对阿芸说,咱们上稻秧山。 阿芸隱约感觉到凉三即將离她而去,但在內心又不愿接受这一事实,便仅仅只是把凉三背上了山,什么都不愿去想。 此时的凉三骨瘦如枯竹,已经没什么重量。 山上积雪深重,不过短短二十年时间不到,当年鼎盛一时的无根庙,已经被大雪覆盖,全然泯灭在时代的尘埃里了。 在凉三的示意下,阿芸將他背到后山。 在百年前那一家三口中小男孩坠落的地方,凉三告诉阿芸,他本是此地的一棵竹子,因为得了道祖的怜悯,將一个坠崖小孩的灵性寄托在他身上,所以才有了人身。 凉三闭上了眼睛。 这些年,苦了你。 她当年买手推车的时候没哭,带凉三求医一起在野外风餐露宿时没哭,在黑工厂里被染色顏料熏到不能呼吸时没哭,看到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时,推著凉三在街上走的时候没哭。 凉三说了这句轻飘飘的话,她却哭了。 凉三睁开眼睛,给她揩了揩泪水,问她,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阿芸哭的迷迷糊糊,听他这话,上气不接下气的抽泣著对他说,她看见浦西城的一些女人用过一种好看的胭脂,是一支小圆筒,专给嘴唇涂色的,她想要。 凉三对她说,我一定买给你。 凉三说完,就又闭上了眼。 稻秧山的雪下大了。 冥冥之中,一个声音在凉三耳边响起:“你啊你,我该怎么说你呢。” “当年一孩童在无根庙中向我祈祷,说他想要个大胖媳妇。” 这声音高而远,如同来自天上。 凉三惶惶然间意识到,这应当是当年无根庙中供奉的道祖之声! “我应了他的愿,给他定了一门好亲事,没想到他扭头就从悬崖上掉落下去。 他死了,可这份福源还在。 福源是决计不能浪费的,我便將他的灵性放在你身上,让你化形成妖,承了他的福源。 没想到你完完全全就是个闷葫芦,福源就在那里,你却不去取,耽搁了八十多年,当年许给你的大胖媳妇都轮迴转世了,你还搁这稻秧山上浇粪种地呢!” “你刚刚下了山,福源就找上门来。 多好的媳妇啊!仅仅是因为前世对你有积怨,所以今生让你照顾了三年,之后就对你不离不弃到这般地步! 这世上多少人能为了伴侣做到这个程度?! 可你偏偏就是不珍惜。 你能保命的方法有多少啊!你就是不去用! 去找当年的师兄弟师姐妹求救,行不行? 去偷去抢,去杀了那姓花的老狗,把你的竹茹抢回来,行不行? 去找滋阴补心之物,再造竹茹,行不行? 眼界放开嘛!不要那么死板!你是妖!妖不用守人的规矩!只要能施展出的招数,你儘管去用就好了! 我许你这福源一共有七十八年,你无论如何都要七十八年之后再死! 走你!” g■gne8 大雪越下越大,不小心就给两人染了白头。 凉三把眼晴睁开,看著身旁嚎陶大哭的阿芸,对她说: 我刚刚见过道祖了,道祖说我的寿元还没尽,让我自己努努力,不要活得那么死板,不要拘泥於手段,活得瀟洒些,总归是有出路的。 阿芸不知道凉三为什么想通了,就问他。 凉三说,我放不下你。 她抱著凉三,又是一顿哭。 这年三十,两人下了稻秧山。 再次下山之后,凉三行事风格大变,以稻秧山秘法强行给將死之躯续命,之后联络当年稻秧山的师兄弟,得到了一笔不小的资助。 稻秧山的无根庙传承,有一个其他传承都没有的长处,就是活得久。 他们是妖,也是以妖身成就的正道夜游神,他们的寿命比普通人长的多,也比普通的夜游神长的多。 当年从稻秧山无根庙下山的师兄弟,师姐妹们,只要按照当年庙主嘱託,行事低调,又团结其他人的,大都过得不错。 凉三找到了他们中的一些人,在这些人的帮助下將寿命一续再续,没过几年,他的身体终於在药物的作用下恢復了正常。 为了庆祝他的痊癒,那天阿芸给他做了一桌菜,买了酒。 他穿著一身西装,在桌上拿出一只口红,像西洋人一般单膝跪地,用这支口红向阿芸求婚。 阿芸又喜又悲,她迟疑之后问他,她已经老了丑了,手上全是茧子,脸上布满皱纹,可他还是当年那副俊俏的模样。 他现在又做了生意,成了大人物,怎么还看得上她呢? 她说,如果是为了报答她的恩情,才这么做,这份婚姻没办法长久的,不如让她离开凉三问她,你知道认识的时间久,有什么好处吗? 阿芸想到了很多,但都答不上来。 凉三告诉她,好处就是,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在我脑袋里,你永远都是十八岁的样子。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两人就这么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 门外快板一响,跑街口中的故事暂且收尾:“这不仅仅是一支普通的口红,还是稻秧山无根庙五阶大妖【碧节君】莫凉三的定情信物! 客人!您怎么连这玩意儿都敢拿啊?! 您不要命啦?!” > 第149章 【刑天】传承二次登高之法 第149章 【刑天】传承二次登高之法 五阶夜游神。 大妖莫凉三。 许义的脑袋宕机了片刻,他想像不出来五次登高的夜游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到底能强到什么程度。 他才登高两次,就已经能够改写人的记忆。 登高五次,那本领能通天了吧? 许义思忖道:“这故事听起来很私密啊,你是怎么知道的那么详细?” 跑街一笑:“做生意么,主打一个信息差。 有些客人认为很隱秘的事情,其实对於我们而言,並不是什么秘密。 我也不怕跟您说,我们灵网挣的就是信息差的钱!” 许义还算镇定:“莫凉三现在还在浦西城?” 跑街声音里多多少少有点幸灾乐祸:“哎呦,这关係到客人您的人身安全了,我於情於理不该要钱的! 嗯,其实也不是什么值钱的情报,灵性江湖里一打听就能知道。 莫凉三现在还在浦西城,依旧是做他的老本行他在法租界开了一家医馆,名叫【同心斋】,也兼职药铺,给人看病,也靠抓药卖药赚钱。 他资歷太老了,这些年积攒了不知道多少人情,跟三教九流各种大人物都能说得上话可这些人情他从来不用,就那么攒著。 人情这东西,因人而异,贵也不贵。 欠莫凉三的人情,很贵! 不仅是因为他五阶大妖的身份,还因为他治癒了人的病症,缓解了人的痛苦。 莫凉三人品真没话说,因为他出名不是因为能用药石治病,而是儘可能不用药石治病莫凉三虽然用药很神,但很多时候是不用药的。 病人进了他的同心堂,他通常会先诊脉,以脉象为基础,用言语解人的心病,让病人自己回家配一些葱姜水,红枣水,亦或者通气滋补的药茶,告诉病人更改一些生活习惯,做一些锻炼,坚持一段时间,病症也就消失了。 他常道“心病消弭,身病自解。 关键就在於他能根据脉象治心病,不过一两句话,就能把人堆积了几年的积鬱消除一这就不仅仅是买卖了,还是恩情!” 听这话,跑街似乎承过莫凉三的人情? 许义直接说道:“他这定情信物,能卖多少?” 跑街气息一室,一时半会说不上话来。 客人,您是油盐不进啊—— 几个呼吸后,跑街的气息才匀称了,低声道:“客人,客人吶——您听我句劝,莫凉三是老实人,老实人是不能欺负的——” 许义打断他:“我只是想估价,又不是真要卖。” 跑街在灵网工作,为客人服务是他的职责,如今许义提出的要求都在他的职责之內,他只能如实回答:“我会给您估出一个很高的价位。 但具体的价钱,我需要去具体的谈。 如果您不是铁了心要卖,我没办法跟別的买家谈出一个具体的价钱。” 许义没说话。 跑街把灵网说的太有人情味儿了,而灵网偏偏是个正儿八经做生意的地方,各种规则字里行间全是算计。 有了那么大的人情味儿,就做不成生意了,更没办法相互算计了。 所以许义认为,这支口红之所以昂贵,应该是有別的原因。 这个原因,跑街必定是不会说的。 一这便是他和跑街之间的信息差了。 信息差是灵网跑街安身立命的本钱,怎么可能轻易告诉別人呢。 许义道:“我还有一些情报,这些情报是要卖的。” 他当即把心斋疗养院事件的始末,撇去关於自己的那一部分,撇去eva下落的那一部分,模糊扭曲了eva的特徵,將剩下的部分告诉了跑街。 他著重描述了格里芬洋行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以及唐纳德·格里芬的复杂身份。 这番描述的时间比较长,细节比较多,他开始说没多久,门外就响起了笔尖摩梭纸张发出的“莎莎”声。 他大概说完了,门外传来跑街的感慨声:“客人,您天生就是干情报这一行的。” 许义笑了笑,没说话。 还真是。 他倒是不怕跑街看出他的身份,因为他早就想明白了,他提供的这些情报非常特殊,指向性非常强,如果深入调查,不难查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可那又能如何? 既然选择吃情报这碗饭,许义就早做好了被人知道身份的心理准备。 许义对跑街说:“之前你说的古生物情报,和【刑天】夜游神传承的二阶登高方法,我都想要。” 跑街乾净利落:“没问题,客人的情报是一手,市面上连类似的都没有,所以很值钱,即便换了这两条,也还有盈余。” 只听跑街说道:“关於浦西城古生物的情报: 在大概两个月前,三十八铺码头上了一批顶好的花旗松,这批花旗松来自花旗国西海岸,进来之后就被运到了公共租界。 这批花旗松在公共租界的仓库里躺了一晚上,次日一早,来接货的人就看到仓库看守的一半身体“融化在了花旗松里面。 他们请了神父,布置了驱魔的法式,搞了一天一夜,结果次日一早,神父也融进了花旗松里。 他们当时就没办法了。 谁知道,又一天早上,原本融入花旗松的几个仓库看守,和那位神父,好端端出现在仓库门口。 那批花旗松却是不见了。 后来经过专人调查,大家才知道,当初那批花旗松进来的时候,树身里面包著很多石头一样的【蛋】。 【蛋】里面的东西能感知到人的热量,当人靠近蛋的时候,蛋里的东西就会呼唤人的名字。 人无法抵挡这样的呼唤,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慢慢靠近花旗松,在蛋里那东西的灵性作用下融入花旗松,成为那东西孵化的养料。 那东西以血肉和花旗松木为养料,孵化出来,便是融化之人生前的模样了。” 许义听跑街不说了,便追问道:“仓库看守和那个神父呢?” 他问完,就立刻更改道:“那些孵化出来的东西呢?” 跑街“我是不想客人心里膈应,所以才不说。 既然客人问了,我便告诉客人: 孵化出来的那些个东西,被一些洋夜游神押运去了公共租界的震旦大学,那学校里刚开设了研究古生物的学院。 按照我们打探到的消息,震旦大学的古生物研究院,应该是把那些东西给解剖了。” 许义猝不及防之间,竟然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震旦大学古生物研究院! 那梁文苼的一身才学,岂不是有了用武之地? 梁文苼如果能去那里上班,许义就有了更多接触古生物的机会。 不过——如果梁文苼去震旦大学古生物研究院,怕是要和唐纳德·格里芬共事。 这种结果,不知道是好是坏。 “还真是惊喜。 於我而言,这条意外的情报,比花旗松的古生物情报,都要值钱得多。 这世道,信息差也太严重了。 许义沉默片刻,消化了这些信息,开口道:“请告诉我【刑天】传承的第二次登高方法。” 门被打开了,绿毛手臂將一片玉一般的弧形板子递了进来。 “客人,这便是了。” 孤形玉板? 许义仔细打量,总也看不明白这弧形玉板的材质是什么。 他正狐疑之间,忽然从板子上闻到了一股轻微但恶劣的血腥味,那血腥味里浸润的味道竟是“狂怒”。 许义一下子明白这东西是什么了,他吃了一惊,下意识把“玉板子”扔了出去。 他立刻对自己的行为十分懊恼,只能咬咬牙,忍著內心的强烈不適,將板子捡回来。 这是一枚被精心打磨光滑的骨板。 骨板从上到下,用小篆写著【刑天】传承的第二次登高仪式。 《身陷绝境而不屈服,临大恐惧而不畏惧,明知不可战而战之,以心血燃狂怒神性,方成悍卒》 许义看明白了,大概意思是,要让自己身陷险境,面对远超自己的强大敌人,依然能以勇气和怒火迎敌。 这不扯淡么!能遇到这种情况,即便登高成功,小命怕是也丟了! 从纸面意思来看,刑天传承二阶夜游神的称呼,名为【悍卒】。 悍卒祭炼出的神性,名为【狂怒】。 他翻到背面,竟然是一篇祭词: 《克服恐惧时,唱: 刑天在上,血沸为祭! 常羊埋首处,吾血初燃时! 弃守三分理,点沸一腔赤敌血未涂刃,吾血先燃志! 身可损,魂不熄,战意自此始!》 还特么有祭词?这么文雅么? 香味传承就没有祭词! 许义有点酸。 这祭词是什么时候用的?登高仪式的时候用? 唱著祭词,就衝上去了? 许义想像了一下那样的画面,感觉实在是有点尬。 “魏等肯定知道该怎么用这东西。 不过么,呵呵,他也得给我看看诚意才行。 许义將骨板收起,对跑街说:“剩下的价值就寄放在你这,作为你帮我寻找香味传承情报的酬劳。 任何关於香味传承的情报,我都想知道。 当然了,暂时就这么点钱,你要是花超了,到时候我可不知道拿什么抵帐。” 跑街忽然又得了这么个生意,开心的不得了。 > 第150章 一鸡三吃,物尽其用 第150章 一鸡三吃,物尽其用 许义告別跑街,带著骨板离开灵网,回到了客栈二楼的房间。 他看了一眼腕錶,现在才下午两点半,距离天黑还早的很。 许义退了房,沿著三十八铺大街来到小东门巡捕房,心里想了想,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先去街边的百货商店,买了一盒茄力克牌香菸。 茄力克牌和他兜里的555牌都是进口的洋菸,许义当然不会拿长官送的烟去请长官抽,那样实在是太不体面,也太愚蠢了。 出了百货商店,许义反反覆覆构思了自己的说辞,而后走过大街,进了小东门巡捕房。 许义上了二楼,找到曹晏修,等待曹晏修忙完了手头的文件,给曹晏修点了烟,便开始匯报自己“此次调查”的结果。 无论是在青帮还是巡捕房,调查情报,便是许义的“正经工作”。 许义依旧是把心斋疗养院的事情,掐头去尾的说了。 期间,曹晏修越听越认真,当听到许义说到缝合神教和五个孩子的事情时,曹晏修缓缓站了起来,右手握成拳头,轻轻顶在桌面:“原来如此。” 曹晏修心中有些喜悦,困扰他多日的一些案子终於在今天有了头绪,一些先前难以理解的情报也在此刻有了突破点。 世上的事物大都是存在普遍联繫的,对曹晏修这种每天经手大量不同情报之人更是如此,常年的情报工作让他对事物之间的联繫极为敏感,又因为知晓太多,所以能够轻易发现事件的端倪。 也是此时,许义从曹晏修身上闻到了代表“喜悦”的丝丝甜味。 当许义讲完的时候,曹晏修来到他身边,用讚赏的眼神看著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的很不错。” 许义还没来得及开心,便听曹晏修冷不丁来了一句:“这件事,不是我给你的情报。” 许义心神一凛,意识到这是曹晏修的试探。 而他的回答,能够印证他是否在努力工作,是否能继续取得曹晏修的信任。 好在许义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在之前就反覆想过该怎么回答,所以如今也是不惧,看著曹晏修的眼睛,答道:“我去找过魏箐了。” 曹晏修平静的神色里什么都看不出来,许义甚至嗅不到他情绪的味道,仿佛他內心无喜无悲,即便是出於猜忌的试探,也没有让他產生任何情绪。 他用眼神示意许义讲下去。 “我去找魏箐,遇到了乔治·斯伯格,我们起了衝突,但全身而退。” 全身而退四个字的尾音一落,许义立刻从曹晏修身上闻到了“猜疑”的冷辣味道。 显然,对於在乔治·斯伯格面前全身而退这件事,曹晏修是不信的。 他的猜疑显然是对的,因为许义和魏箐能在那场衝突中活下来,全靠陈罡救场。 许义闻到了曹晏修的猜疑,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了,便道:“乔治·斯伯格很厉害,我当时就感觉我们两个不行,於是就请了帮手。” 代表猜疑的冷辣味道消失了,曹晏修显然认可了许义的解释。 他吐出烟雾:“缝合神教里面有神仙,是比寻常的高位夜游神厉害不少,请帮手是对的,小心驶得万年船。” 许义应承了一句,继续说道:“我当时从乔治·斯伯格那里得到了一些线索,循著那线索寻过去,便到了心斋疗养院。” 曹晏修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许义又闻到了一丁点代表著“喜悦”的甜味,这代表著曹晏修对他这次的工作很满意,所以心情很不错。 直至此时,许义也大概明白,曹晏修此人的心性非常淡泊,情绪波动不大,因为【心嗅】神性闻到的味道都很淡,相比於他遇到过的其他人,曹晏修身上的味道几乎可以称之为无。 曹晏修见许义报告完就不说话了,心中更加满意。 居功而不自傲,不主动索要利益,这种高尚的品质,在巡捕房这种地方,是绝跡的。 曹晏修斜靠在办公桌上,不紧不慢將抽剩下的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 和许义说话的时间,是他一天工作中少数的休息时间之一。 许义识趣的再弹出一根,递了过去。 曹晏修接过烟,许义拿出防风打火机,给他点著。 不同於过去几次点菸,这一次,曹晏修用手护了烟。 用手护烟,代表著对点燃之人的尊重。 吞云吐雾间,曹晏修酝酿了一下情绪,声音悠然:“最近,巡捕房的工作其实很不好做。” 这话一说出口,许义立刻闻到了一股代表“亲近”的暖风味道。 他当即意识到,曹晏修可能会对他说一些比较私密、敏感的话题。 许义心中恍然:我得到了他的一部分信任。 曹晏修没有窥探人心的神性,只是按照自己的思路说著:“租界內的难民越来越多,能找到正经工作的却不多,整个法租界怕是有百分之七十的无业游民。 说是无业游民,其实也不对,因为他们都要想办法赚钱,都是在做工的。 若是有些存款的,就去租黄包车,当黄包车夫。 没钱有力气的,大都去了码头,当码头工和搬运工。 没钱没力气,只有一条烂命的,都进了厂子里,纺织厂烟厂和各种加工厂,一天干十三个小时,挣来的铜板连三顿饭都买不来。 现在又有难民衝击租界,世道眼看著就要更艰难了。 97 “巡捕房那群巡捕跟傻子似的,只能收明面上的捐税,商家稍微多走一道帐,他们就搞不懂了,捐税也收不上来了。 他们收不上来,就来找咱们政治处的人,要咱们帮忙调查,给咱们不知道造成了多少麻烦。 真是一群蠢货。 偏偏公董局一多半的预算,都不得不放在这群蠢货身上。 这完全就是无底洞。 公董局还能坚持多久?巡捕房还能坚持多久?租界还能坚持多久? 我热爱这份工作,是想让这一切继续下去的。 谁不想让生活越来越好呢? 要是公董局和巡捕房能越来越好,我曹晏修累死在岗位上又能如何!” 曹晏修抽了一大口。 “你忙工作的时候是忙工作,但有时候,也要为自己的未来考虑考虑。” 为未来考虑的意思是? 说到这,许义已经回过一些味儿来了。 曹晏修自然不能把话挑明。 他重复了第一次见到许义时提到过的事:“法语,或者英语,记得学。” 许义点了点头:“知道了,长官。” 他大概明白,曹晏修对巡捕房和法兰西人非常没有信心。 甚至在曹晏修说这番话的时候,许义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畏惧”苦味。 曹晏修————难道是要跑路? 可现在正是浦西城最繁华的时候,一切虽然十分混乱,但整体是向前发展的,他怎么就看衰了这座城市呢? 许义不明白,也並不纠结这件事。 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罢了。 直至此时,许义依然没提奖励的事情,於是曹晏修笑了,终於鬆了口:“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儘管开口说,我在租界也混了不少时间,有一些人脉。” 这话从曹晏修嘴里说出来,是有些份量的。 许义始终在等曹晏修说这句话。 如果曹晏修今天不给点甜头,许义再有什么情报,肯定也就不拿到他这说了。 两人没有什么太深的交情,资源就是需要互换才行的,不然关係就没得处,许义和曹晏修两人都对此心知肚明。 既然曹晏修说了,许义在这方面毫不扭捏:“我有个朋友,刚从法兰西的蒙彼利埃三大毕业回来,没人引荐,找不到工作。” 哦? 你一个天灯下小镇上来的野孩子,能有这般有本事的朋友? 你那朋友都能留学,回来还找不到工作,看来留学是走了狗屎运,家里情况应该不怎么样。 能让你给他找工作,他个人能力应该不会太高————不过么,也说不定。 一些念头从曹晏修脑袋里闪过,下一刻,他开口了:“你那朋友大学学的什么专业?学业怎么样?绩点修够了吗?拿学位了吗?” 这涉及到具体情况了,许义肯定要如实作答:“是古生物研究学,学业相当不错,还去英吉利当过交换生,绩点肯定是够的,学位有的。” 曹晏修很满意:“那就好说,你想给他安排个什么职位?” 曹晏修言语神色之间毫无半点波澜,可在他开口说话的那一刻,许义分明从他身上闻到了一股堪称浓烈的“惊诧”酸味。 那股味道好像在这么说:你这么个土包子,还能遇到这么厉害的朋友?! 这股酸味在顷刻间消失了,曹晏修本人的心態修养显然做得极好。 许义直言道:“我听说公共租界的震旦大学刚刚开设了古生物研究学院,如果他能去当个讲师,也或者给那里的教授当个助理,就足够了。 曹晏修抽了口烟,做了思考,而后道:“我知道了,你明天下午下班前来找我,我给你答覆。” 曹晏修说话之间,一股代表著“胸有成竹”的石头味道扑鼻而来。 许义立刻明白,这件事,估计是十拿九稳了。 第151章 繁华落幕之前 第151章 繁华落幕之前 曹晏修对许义没有其他交代了。 这两个男人在办公室里抽著烟,听著收音机里播放的下午新闻,享受著从百叶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一切纷爭都在此刻停歇了,那些惹人心烦的俗事也在这一刻消停下来。 原本,曹晏修是有很重要的事情交代许义。 最近几年,租界越来越乱,捐税越来越多收不上来。 到了最近一段时间,这种情况愈演愈烈。 原本,收捐税的工作属於公董局的“捐务处”。 可捐务处这个部门实在废拉不堪,大中型企业的捐税他们收不全,小型企业的捐税他们算不齐,到头来,公董局的运行竟然还要老董们的企业洋行倒贴钱。 洋老爷来浦西城是要赚钱的,是来淘金的。 不是来倒贴的。 曹晏修曾听过一位收租的洋老爷说过这么一句话:“倘此为利用我金钱最善之方法,余只好如此做去。 迟则二三年,余希望能拥载而归,则將来浦西之沦为沧海,或化为劫灰,又与我何涉?” 法租界巡捕房里的巡捕几乎就是一群流氓和恶棍,他们来收捐税,需要用到暴力的时候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可这群流氓和恶棍大字不识一个,如何把捐税给收齐全呢? 於是乎,如曹晏修刚刚所说的那般,巡捕房把一部分调查捐税的任务,压在了政治处头上。 街道上的情况很复杂,具体到每个商户的情况都不一样,况且商户们对於捐税的態度普遍都不好,因此商户或多或少都会抵抗捐税。 有瞒报收入,夸大亏损的,有无照经营黑店黑摊的,有掛靠他人名义经营的,有巧妙方法获得通融的,有频繁搬迁更换地址以逃避收缴的———— 特別是法租界里的小巷弄堂,边缘街区,大批量的带色行当游离於此,別说当地的巡捕房了,就连当地的帮派都不一定能搞清楚其中的门道。 使用青帮手段强行徵收当然简单粗暴可行,可那无异於杀鸡取卵,竭泽而渔,不能长久。 令曹晏修鬱闷的是,法兰西的大人们竟然本就是这个意思一只要能收来捐税,用什么手段是无所谓的。 巡捕房端的是法租界公董局给的饭碗,自然要给法兰西人效命。 这里面,依然是有猫腻的。 巡捕房的巡捕工资低下,可偏偏各个都赚的盆满钵满,满嘴流油,这钱又从哪来? 只因市井中收不上来捐税的有些个场子,早就给巡捕们交了保钱。 甚至连曹晏修本身,也是这一整个利益链条的受益者。 巡捕房內部权力和利益关係盘根错节,根本没有哪个纠察机构想来翻这个屎盆子,於是公董局开始寻找一种全新的收税方式— 他们会算出一个大致的捐税总额,將总额中的一部分承包给大地痞,大流氓。 捐务处收不到的钱,大地痞能收到。 巡捕房算不出的帐,大流氓连算都不算,就能拿出来一个让老董们开心的数字。 曹晏修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就是因为他背后青帮势力收捐税的能力,甚得公董局老董们的欢心! 於是乎,公董局每年需要的捐税,大中型企业洋行主动交一些,捐务处收缴一些,巡捕房收缴一些,帮派收缴一些———— 这些捐税,多少进到了公董局手里,多少进到了巡捕们手里,又有多少进到了帮派手里————简简单单通过计算,是算不出来的。 没人敢算。 即便有人算了,也不敢声张。 强人衣食所系,容不得屁民说三道四。 最近曹晏修工作压力很大,是因为现在的情况比之前更加恶劣,恶劣到连帮派的手段都已经不好使了,反过来把收捐税的任务反芻到了巡捕房政治处头上。 可整个法租界政治处的密探,时至今日,总共也就不到三十个人! 难道要他曹晏修亲自下到江湖中去,拿枪指著市井中那些受各种帮派堂口照顾的商贩的脑袋,一字一句去翻他们的帐本么? 曹晏修光是想想,就感觉头疼。 这工作,真是一天都干不下去了。 无论如何,既然公董局下了命令,他这个政治处处长就必须得出力,下面的密探也必须得为他分忧。 这些天,小东门巡捕房的几个正在外出调查的密探,全都被强行停下手中的工作,被曹晏修徵召回来,开始拿著公董局捐务处的帐本走街串巷,发掘捐税。 曹晏修压力很大,关键他知道这个草台班子摇摇欲坠,租界內外就像是一座封闭的巨大茅坑,被太阳烤了几十年,隨时都会爆炸。 不但要炸死人,连旁边很远处围观的人都要沾一身减寿的恶臭。 曹晏修就像是那被委託掏粪的掏粪工,没人比他更了解这个茅坑的情况有多恐怖了,更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个臭茅坑爆炸时候的威力会有多大。 他因此心中萌生退意。 可金盆洗手,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曹晏修这个节骨眼上不可能退,巡捕房不允许,公董局不允许,他背后的青帮力量更不允许。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即便如此,曹晏修也不准备让许义来做这些恼人的琐事。 许义给曹晏修的惊喜,实在太多了。 —— 这些惊喜中的情报,能够造成的价值远超捐税,无法用金钱来简单衡量。 把许义调回来调查捐税,实在是太屈才了。 因此,此时顶著压力,曹晏修也仅仅只是这么对许义说:“之前那信封里的事情,你看看就好了,其实都是小案子,没什么非要破的必要。” 曹晏修说这番话的时候,轻描淡写。 他来到书桌前,打开一只加了密码锁的抽屉,拿出一张薄薄的信封,递给许义:“这件事,你好好看看,然后琢磨琢磨,调查调查,看能不能得到什么线索。” 是一件事,而不是一个案子。 许义心中明了,这封信件里的东西,大概率是曹晏修给他派的“私活儿”。 许义表示明白,告別了曹晏修。 出了小东门巡捕房的大门,还未走到街道上,就看到有穿巡捕制服的税务稽查员和两 个巡捕,在街道对面查税。 许义倒是从报纸上看到过一个记者对此的吐槽,他大概知道,这群人收的捐税里,除了占大头的营业牌照捐之外,路边的摊贩和小店铺还需要缴纳“摊位捐”,“地点捐”,“清洁捐”,“卫生捐”。 摊位和地点大概是一个意思,清洁和卫生大概是一个意思,之所以单列出来,是因为一种捐税要收两遍,巧立名目罢了。 若是酒馆、茶馆、戏院、红楼、燕子窝等,就要缴纳“特殊行业捐”。 摊贩若要卖食物,还有“食品摊贩牌照捐”。 若是流动摊位,或者黄包车和手推车等,便要有车捐,运输工具捐—其实也是一种税收收两遍。 更离谱的是点唱、说书和杂耍之类有娱乐性质的摊位,不但要缴上面说的那些捐税,还要缴“娱乐捐”。 至於这些捐税到底要缴多少,更是全凭巡捕的心情了。 大多数商贩一天下来赚的钱,大半交了捐。 街对面的小摊贩显然对巡捕的此类行为十分熟稔,悄悄把一枚“纸包”塞到巡捕手心,这次的收捐便算是过了。 街道的另一边,已经有无执照的黑摊贩注意到了这边的情景,准备推车跑路。 他们的动作被另一队巡捕发现,眼看推车跑不掉了,乾脆把车往阴沟里一推,直接跳河跑路。 看到此情此景,街道旁屋檐下坐成一排看热闹的“白相人”(流氓瘪三)在一旁起了喧譁,指指点点,哄堂大笑。 如此这般,仅仅是街景一角罢了。 街道上依旧车水马龙。 如果无视那些碍眼的傢伙,此地的街道堪称繁华,街边各种店铺甚至没有一家不一样的,茶楼、酒楼、米行、布店、杂货铺、南货店、酱园、药店、当铺、书店———— 店铺外挤满了流动摊贩,一眼望去,摊贩们售卖的货物竟没有一个重样的,大饼油条、豆浆汤圆、糖果水果、蔬菜鱼虾烧饼粽子———— 街道之上,黄包车、挑夫、苦力、行人、小贩、顾客————南来北往三教九流,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此情此景映入眼帘,许义回想起曹晏修所说的一切,思及自身,想到几年——抑或是十几年后將会发生的一切,不由心中念头激盪。 出路———— 要壮大自身,才能有出路。 许义看了一眼腕錶。 现在刚刚下午4点50分,还没到去看段虎的时候,许义便先去了二十八铺。 站在闸北风报的报社楼下,许义看到报社二楼的窗户口都还亮著光,其中人影攒动,显然公务繁忙。 许义穿著一身黑狗皮,不方便进去找年旭。 他知道,闸北风报一天出版三刊报纸,分別为“晨报”、“晚报”和“夜报”,如今正是將近下午五点,將要出晚报的时间,想必等不了多久,年旭就要带著报纸出来售卖了。 > 第152章 石娘 第152章 石娘 果然如许义所料,他仅仅只是站在街边等了十来分钟,便看到年旭和其他几个报童从楼里走了出来。 年旭见到许义,不声不响不著痕跡的朝许义点了点头,和其他报童道別,朝大街另一边去了。 许义跟上他的步伐。 年旭走到绿滨江畔,进了家乱糟糟的茶馆,在角落里寻了处座位。 年旭刚刚坐下,就看到周围茶客们的身影渐渐变淡,转眼消失不见,小小的茶馆里只剩下他一人。 许义走了过来,在他面前坐下,一伸手,一只灌满了茶的茶壶出现在他手上。 年旭看著他手中的茶壶,颇为稀奇:“真的假的?” 许义道:“灵性所化,喝著跟真的一个味道,就是喝不饱。” 没等年旭说话,许义便拿出了那支口红:“这玩意儿从哪来的?” 年旭看著他不善的面色,知道这口红大概是不对劲的:“这东西很烫手吗?” 年旭身上传来了代表“惊讶”和“不安”的酸味,许义心中明了,这说明年旭也不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 许义话不多说:“能把人命给烫没了,你如实跟我交代清楚,说得明明白白,不然咱俩这次都得交代了。” 年旭知道许义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便如实说道:“我能拿到这东西,实在是一场意外。 这事说来话长————” 报童们卖报的区域各有不同,年旭作为闸北风报的专职报童,可以在整个三十八铺城防卫的范围內走动售卖。 三十八铺这地方夹在两个租界和华界中间,是整个浦西地区最混乱的地方,鱼龙混杂,对报纸的需求量就大,年旭不愁卖不完。 年旭入行的时间不长,但由於人本身勤快,虽然报纸不愁卖,但依然愿意为了一些偏远客户多跑几步路,所以很快有了一批老客户。 这些老客户里有一个姐姐,大名不知道,大家都叫她石娘。 石娘大概有二十岁?三十岁?也或者更老? 年旭看不出来石娘的年纪,因为她平时把自己打扮的很丑,说话也不知为何总夹著嗓子,声音听起来比公鸭还要难听。 石娘虽然很丑,脾气也很恶劣,但从没有亏待过年旭,年旭去她租住的巷子里给她送报纸,她总会给他一碗水喝,也或者一颗糖吃。 在別人那里,可就没这般待遇。 年旭有一次给石娘送了报纸,出了四合院,听院门口的两个恶妇七嘴八舌,说石娘其实是个丧门星,原本和丈夫一起从徽州府逃难来了浦西城,半路上把丈夫给剋死了。 后来到了浦西城,因为石娘长得太丑,连街边的流氓都不屑调戏她,怕被她嚇的没了阳气,这辈子都没法办人事了。 年旭扭头就在其中一恶妇家门口撒了泡尿。 下次来的时候他提前攒好了,浇到另一恶妇家门口。 年旭给石娘送报送的久了,多少了解到,石娘做的是小手工艺品的生意,大抵是针线、纽扣、手帕等小百货,还有一些女性饰品,以及自己调製的简易胭脂水粉。 她有时候也接一些针线活,一次年旭送报送的晚了,晚上9点多钟才来,石娘还在桌上绣著花鞋。 这年头,女人单独一人在浦西城混生活,实在是相当不容易。 若是有一身力气,懂些文字,可以去码头干活,搬运一些布匹、茶叶、瓷器和较轻的日用品,为码头的苦力送水送饭,洗衣缝衣,亦或者做些打包、分拣和记帐的工作。 若是没什么力气,又有些姿色,大都成了花柳堂子里的长三、么二、野鸡、花烟间—— .. 也有些运气好,找到了主顾,去到有钱人家里做住家女工,做家务,带孩子,烧饭洗衣,一点也不算轻鬆。 运气更好,姿色更好,再懂一些文字的,大都进了茶馆和剧场,待遇档次都是比其他地方高上那么一些的。 剩下的大多数,都进了厂。 如石娘这般,选择做小摊贩,也是不容易的,生意好不好全看老天爷,还要和巡捕、 地痞流氓和同行斗智斗勇。 好在石娘为人机灵,招子亮,会说话,关键是长得丑,因此几乎没被骚扰过。 她小心翼翼的生活,每天都要看报,那看报的钱,经年累月积攒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这年头花钱容易赚钱难,石娘又是租住在此地,所以即便很努力的討生活,日子也没有好起来。 她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看报,好像这就是她唯一的消遣和精神寄託了。 有一段日子,石娘犯了水逆,手推车被巡捕收走抵了捐税,生活一下子跌落谷底。 年旭每天来送报,看出了她的难处,就告诉她,其实报社里常有些卖不出去的报纸,如果她想要,他可以低价批量卖给她。 石娘看出了他的好意,但依然拒绝了,她告诉他,报纸这种东西就是要看最新的,只有最新的新闻才是有价值的,一旦过了时间,真的就有可能成了假的,假的也有可能成了真的。 她说,如果失去了时效性,报纸就没什么意义了。 年旭很好奇,石娘这么个乡下来的婆娘,也能有这种见识? 石娘看出了年旭的疑惑,她轻飘飘的告诉他,是她故去的丈夫告诉她的。 这话头好像打开了石娘的话匣子。 恰好她被没收了手推车,没了事做,便和年旭多聊几句。 石娘和丈夫的確是徽州府来的,当时北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老百姓们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大规模的逃难潮愈发汹涌。 石娘的丈夫是前朝的秀才,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了,出嫁前她本以为丈夫是个阴森森的老学究,嫁过来之后,没想到这丈夫竟然还算体己。 或许是因为本来就没期望过,所以也不会怎么失望,反倒因为丈夫意外的体己,让她格外开心。 盛世尚且无法给自己做主,何况是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呢。 自己能遇到这么个丈夫,已经很不容易。 石娘的秀才丈夫是个病秧子,她嫁过来之后,除了每天照料他,还要下地干活。 丈夫虽然因为身体虚弱而不能行人事,没办法给她什么,但的確是关心她的。 丈夫每天晚上都要跟她讲故事,从鬼怪誌异讲到江湖风云,再从当朝文武讲到时代变革———— 话到激情处不免胸闷头晕,石娘便让丈夫休息,给他倒水,帮他顺气。 丈夫每次都说苦了她,他一辈子的时间都拿来读书了,可没想到到了真正有学问的时候,朝廷却没了。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石娘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丈夫便告诉她,我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了。 石娘说,可你是我的好相公。 丈夫惊讶又惊喜的看著石娘,他似乎没想到,这个连字都不识的村姑,竟然能这般表达自己的內心。 从那时起,丈夫开始教石娘识字。 石娘已经年过二十,这个年纪识字已经有些吃力,好在她十分勤奋,每天干完了农活,伺候完了丈夫,甚至在丈夫睡觉之后,都要挑灯夜读,复习白天丈夫教过的字。 丈夫有一次醒过来,发现石娘在看书,欣慰的对她说,要是她生在大户人家,肯定能成个女夫子。 石娘有点害羞,还有点窘迫,她对丈夫说,只要相公不嫌弃我浪费灯油。 他们的生活是困窘的,就如同徽州府的大多数百姓一般。 相亲相爱的日子过了两年,忽然有一天,有个外出务工的年轻人回到了村子,他告诉大家,外面正在打仗,马上就要打到这边来了,大家都快逃命去吧! 村民们知道外面在打仗,可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打过来,大家都很狐疑,不知道是否该相信这个年轻人。 丈夫却对石娘说,战火恐怕真的要烧过来,咱们必须去南方避难。 石娘相信丈夫,不仅仅是因为丈夫的学识,还因为丈夫每次去镇上回来,都会带上一些报纸。 丈夫鼓励石娘看报纸,还有些遗憾的告诉石娘,报纸这种东西,其实只有当期是最有价值的,一旦时效过了,价值就大打折扣。 石娘从丈夫买来的报纸上知道了很多事,什么一群洋鬼子烧了皇帝的菜园子啦,什么不剃髮的“长毛兵”烧了洋人的教堂和铁路啦,什么几个大將军在北方打起来啦———— 总之,都是一些她从没听过的稀罕事。 这些事情开阔了石娘的眼界,她因此大概知道,丈夫决定离开村子的选择,是正確的。 两人打包了行李,用房子换了辆牛车,向南方去了。 没走几天,他们就遇上了逃难的流民,牛车被抢,牛也被饿疯了的流民杀掉吃了。 丈夫拉住石娘的手,让她不要去,然后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巴,涂在她脸上。 她永远记得丈夫说过的话世道乱了,人心不古,能活著已经不容易,你务必记住,千万別被人惦记著。 丈夫病懨的身子骨,终究是经不起长途逃亡。 他在一个寒夜酣睡在她怀中,再没醒来。 第153章 山河破碎风飘絮 第153章 山河破碎风飘絮 石娘按照丈夫生前所说的那般,將丈夫一把火烧了。 丈夫曾对她说过,年头太烂,人死了也就罢了,若是死了,又生了瘟,那就坏事了。 直至此时,徽州府北边,大概是泗、宿两州,已经连涝了11年。 农田被淹,圩堤溃决、灾民流离———— 从十年前江淮流域的特大洪水,到今年再度出现的跨省大水,再叠加了兵乱———— 地方上也有粥厂、善堂和临时收容之所进行救济,可灾民那么多,这点力量完全就是杯水车薪。 直到今年,饥荒和瘟疫並发,道路两旁布满了饿死病死者的尸体,连烧都烧不完。 苦不堪言的老百姓只能向南逃。 石娘混在灾民中间,学著丈夫的招数打扮自己,把自己弄的满脸泥灰,一身腥臊,总算是安全活了下来。 可前面的路不知道还有多远,隨时可能降临的大雨不知道会不会在下一次夺走她的生命。 石娘顽强的活著,可人的心力总有穷时,她太累太困太饿了。 浦西城到底还有多远? 她快要走不动了。 终於在一个雨天,石娘和她曾经见过的那些饿殍一样倒在了路边。 灾民们搜颳走了她身上值钱的物件,任由她留在原地。 在这年的特大洪水后,一个名叫“华洋义賑会”的组织在浦西城发动了大规模募捐,短短10个月就募得了150万余银元。 多批“救疫医队”奔赴徽州府的钟离、荆山、漆园、寿春、下菜、符离、凤阳等地,“医賑兼施”,一个医疗队通常配置四五十箱药品器具,沿途掛號、施药、施粥,並以牛肉汁、牛奶、白兰地、洋米等补给重症。 为防疫情扩散,他们採取“隨到隨治、分头施治”与“雇小轮船星夜转运”等方式,前后共派出四批队伍,对沿途灾民进行救治。 石娘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小轮的甲板上,身体的痛苦几乎消失了,就是身子重的厉害,连手都抬不起来。 船上都是和她一样的灾民,她第二天打听过才知道,自己是被华洋义賑会的好心人救 了。 世上是有好人的,她心想。 没过多久,石娘就隨著小轮到了浦西城。 小轮从姑苏河进入绿滨江,將灾民们安置在绿滨江畔的寺庙和旧式胡同里弄里。 石娘赶上了好时候,那时的公共租界转请浦西县与同仁辅元堂,给每个灾民施捨了微额的賑助金,勉强能够果腹。 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前脚捡回了一条贱命,苦日子跟著后脚就找上门来。 灾民难民太多了,早就超过了浦西城的承载力量,大量的灾民找不到工作,赚不到钱。 石娘听说,有些人饿得狠了,甚至跑到东洋军医院,寻找被倒弃的“泔脚”充飢。 即便如此,这样的“垃圾饭”也很快被当地的帮派势力垄断。 他们甚至藉此牟利。 石娘就算是饿的头脑发昏,也没想过去吃垃圾,更没想过走其他邪道。 丈夫跟她说过,人穷,志不能穷。 只要想要好好活下去,总会有办法脱离现在的困境。 石娘每天只吃一顿饭,儘可能把賑助金攒下来,有力气就去找零工做,一有钱就攒下来。 她甚至还在码头上干过一阵苦力,虽然名义上的工作內容是记帐、洗衣和做饭,但如果有人需要搭把手,她是不能不帮忙的。 女人总归是不適合干这种粗活,石娘干了几天,淋了一次雨,就发了高烧,差点又把命给丟了。 她那时候蜷缩在庙里,烧的神志不清,她太痛苦了,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么活下去的意义,她不想再继续坚持下去了。 弥留之际,冥冥之中,她忽然好像见到了丈夫,听到了丈夫的声音。 “连带著我的那份,活下去。” 石娘下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烧退了。 从那之后,她活得更小心,更谨慎了些,儘量不让自己生病,她回想起丈夫曾经跟她提过的“营养学”,按照零零星星的记忆去搭配自己的食材,花儘可能少的钱,摄入儘可能多的营养。 她不再从事重体力工作,而是进了一家染坊。 她先是在染坊干了半年。 染坊的卫生条件太差了,咳嗽、咽喉痛、皮肤乾燥皱裂、红疹都是小事,可怕的是染料粉尘会让人染上肺癆。 她仅仅才干了半年时间,就看到有八个人变成了肺癆鬼。 这时候,石娘已经攒了些钱,便离开染坊,自己购置了一些食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大饼卖。 做生意赚的多,可花的也多,不仅要应付巡捕,购置牌照,缴纳捐税,还要隨时准备接受街道帮派的盘剥,如此一遭走下来,有时候甚至要倒贴钱。 可石娘没得选。 这行当她大概干了两年时间,练就了一双锐利的招子,她总能远远的看到巡捕或是帮派流氓过来,然后提著篮子就跑开。 她比当地的帮派人员更熟悉迷宫一般的棚户区,只要她躲进去,他们就找不到她。 她总是用一些奇怪的东西给自己化妆,因此从没男人打过她的主意。 她有了些积攒,就开始买报看报,浦西城的报纸很多,她大都买过,可最终还是选择闸北风报。 不仅是因为闸北风报便宜,还因为她觉得闸北风报的风气很正,字里行间的描述语气像是丈夫曾经说过的“君子”。 后来大概又是两年时间,她靠大饼生意攒了些钱,因为看报而对在浦西城討生活这件事有了新的见解。 这几年,江南和江北的灾民和破產农民一股脑的往浦西城钻,他们是没什么消费能力的,能顾著生存就已经不错,甚至买一个大饼全家吃。 赚这些人的钱很困难——卖给他们大饼,是很困难的。 她从报纸上知道了很多事情,她將这些有用的信息一一撕下,归纳总结: 浦西城的对外贸易和工业迅速发展,商人、捐客、跑街的数量暴增,这些人是有消费能力的,並且因为物质生活的满足,所以对精神生活是有追求的。 由於工商业快速发展,造就了一大批中產群体,比如银行职员、邮局职员、报馆记者编辑、教师、律师、医生、工程技术人员等。 加上企业中层与店主阶层,工头、领班、小商店的店主,作坊主。 再加上公共部门的雇员,比如海关、铁路、电车、电力、自来水等部门的技术工人,他们拥有劳动保护和各种福利,生活稳定且体面。 另外,还有新式文化和知识服务业的从业者,比如出版社、书店、印刷所、影戏院、 电台和唱片等从业者。 一这些人接受新式教育,拥有专业技能,收入稳定,也拥有社会声望,他们是消费能力最强的群体。 赚这些人的钱,是理论上相对轻鬆的。 於是,石娘不再做疲於奔命的大饼生意,而是开始琢磨手工艺品生意。 她最初进购了一些五金零件和竹子,按照印象中小时候的玩具模样,做了一批金属关节的竹玩具。 她本就心灵手巧,这批玩具做的活灵活现,虽然比不上工厂里生產的工业玩具那般精致,但胜在巧妙。 她那天带著这批玩具到一家新式小学门口售卖,不过放学那十分钟的时间,就將这批玩具销售一空! 想来是因为,能上得起新式学堂的大多数学生,家里都是不差钱的。 石娘尝到了甜头,开始琢磨各种各样的手工艺品,到各种学校门口售卖。 在此期间,她发现,孩子们很容易对玩具產生厌倦,而女人的钱显然更好赚。 於是她开始尝试製作女人专用的饰品和化妆品,由於成本低廉,比商店里卖的便宜得多,效果又勉强过得去,所以从来不愁卖不掉。 时至今日,她已经有了一批固定买家。 作为一名小手工业主,石娘的生意很快到了瓶颈,她意识到,个人的能力终归是有限的,她的货即便卖的再好,赚的也仅仅是个辛苦钱。 闸北风报她几乎一期都不落下,所以她心里大概清楚,要想扩张生意,就得自己开个作坊,自己当老板,僱人来帮忙生產。 这年头人工便宜,以她的积蓄,是能雇来三五个帮手的。 可一来她的工作没什么技术含量,很容易被复製,若是教会了別人,別人就可以自己赚钱,何必要拿她给那三瓜两枣的工资呢? 二来,一旦开了作坊,她就不能像之前一样走街串巷了,她必定要交更多的捐税,还要向帮派缴纳月钱,当然房租也是一个大头。 石娘那天算了一晚上,最后发现自己这点积蓄根本就不够支撑起一个小作坊。 於是,她只好把这样十分辛苦的生活继续下去。 石娘坚持看报,就是因为她想要从报纸中找到知识,找到出路。 她想要寻找到属於自己的出路,连带著丈夫的那份生活,一起好好过下去。 她依旧作为小手工业主而生活在三十八铺,每天把自己打扮的丑陋不堪,花费自己几乎所有的时间进行工作。 她的钱越攒越多,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攒够开作坊的钱,但生活总算是有了盼头。 第154章 身世浮沉雨打萍 第154章 身世浮沉雨打萍 这样的生活很辛苦,在坚持了几年之后,石娘终於积劳成疾,再次病倒了。 石娘有一个客户,叫阿芸,一直在买她的货。 石娘知道阿芸仅仅只是贪便宜,並不认为她的货有多么好,因为阿芸已经暗示过很多次,她卖的胭脂水粉效果实在是太差了,持续时间也短得要命,若是遇上了雨天,脸上便要上演一场灾难。 石娘一病倒,阿芸买不来胭脂水粉,便找到了石娘。 阿芸看石娘生了病,便对石娘说,我家相公是医生,去找他看病吧,看在咱们交情的份上,不收你的问诊费。 说完,阿芸还补充一句,但是如果需要抓药,药钱还是要给的,亲姐妹明算帐啊。 石娘的存款不足以开作坊,但看病还是绰绰有余,於是便按照阿芸的指引,去了位於公共租界西区三杨路的同心堂。 阿芸的丈夫叫莫凉三,是个木訥訥的漂亮男人,石娘简直无法想像,阿芸这样的八婆,怎么可能嫁了这么好一个男人。 她並没有不忿,也没有嫉妒,不仅因为她一路走来看过的太多了,早就不在乎运气这种事情,还因为在她心目中,她的秀才丈夫不比莫凉三差。 木訥訥的莫凉三给石娘把了脉,说石娘这次是心病,药石不可医,心病只能心药医。 石娘当时就心道坏了,这莫凉三多半是个骗子。 江湖上这种骗子她遇到的太多了,总是神乎其神的吹一段牛,说的好像自己很厉害的样子,就好像凡事非他不可一般,然后就要使出骗钱的招数了。 没成想,莫凉三不但没给她开药,还送了她一支口红。 莫凉三告诉她,你以后不需要把自己打扮的很丑,只需要每天给自己涂一涂口红,就没有男人会来招惹你了。 阿芸在一旁气的咬牙切齿,指著莫凉三的鼻子骂,你这负心汉,咱俩才成婚几年,就把定情信物送给別的女人了! 莫凉三抱了抱阿芸,说,你和她之间有业障,我这是在帮你化解。 阿芸被他这么一抱,老脸一红,哼了一声,也不再说口红被送人的事了。 石娘將信將疑。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中,洗乾净了脸,对著镜子涂了口红。 她看著镜中那个面容白净姣好的女人。 五官虽然没那么精致,但眉眼十分立体,因为从事生產劳动而拥有著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就是眼睛里血丝有些多了,想来是因为总是睡不好的原因。 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眼神癔癔症症,一时间看的呆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偽装了將近十年时间,连睡觉都不敢卸妆,差点將自己的真实面目给忘了。 自从丈夫死后,她日夜操劳,一刻也不敢停歇,心里绷著一根弦,心神和身体都早已不堪重负。 如今涂了那口红,压力像是被释放出来了,疲惫感顿时翻涌而出,让她头晕目眩。 她使用最后一点力气反锁了门窗,倒头就睡。 石娘睡了整整三天三夜。 在那之后,她惊讶的发现,只要涂抹这支口红,她即便不刻意扮丑,也不会有男人来骚扰她。 这支口红,成了她最佳的偽装。 “原来这支口红是灵骸啊。” 许义恍然大悟,而后疑惑道:“既然这么有用,为什么后来要给你呢?” 年旭语气感慨:“后来,石娘真的攒够了钱,在公共租界开了一家饰品作坊。 那时候她已经有了不少客户,成了老板,有了因为各种目的而追求她的人。 她不仅搭上了巡捕房的人脉,还进了大名鼎鼎的徽商商会,成了商会成员。 她不再需要口红的偽装,也能把生活过的游刃有余。 作为给她送这么些年报纸的答谢,她就把口红送给了我,说什么这口红是大吉之物,如果我能找到相宜的女孩,可以当成定情信物————” 许义若有所思道:“然后你就想把这玩意儿卖了? 你很缺钱吗?” 年旭有些窘迫,他试图把这些窘迫藏起来,可是失败了,因此显得尤为尷尬:“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你別看我年纪小,其实我养著不少线人呢! 租界里有头有脸的工厂里,都有我的线人。 养线人要花钱,搜集情报,请人吃饭,托人办事,也要花钱。 像之前调查心斋疗养院的事情,我就是转了足足五道人情,花了大价钱,才把事情问清楚了。” 许义点了点头。 他將口红放在年旭面前,又拿出30块银元,放在口红旁边。 年旭表现出了些许错愕,隨即脸色立刻有些著急。 他说这些话,可不是为了敲许义的竹槓! 还没等他开口说话,许义便用十分正经的语气道:“我和他们正面交锋过,差点没命,知道调查那些事情有多危险。 你冒著生命危险去调查那些危险的事情,实在是很不容易。 相对於你所承担的危险,这些钱根本不值一提。 你且先收下,口红別卖,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年旭本身没打算把这笔钱算到许义头上。 他是想要成为记者的报童,调查那些事情本身就是灵性对他的考验,如果不经歷这些,即便成了记者,他的神性也不会澄澈。 但从別人嘴巴里听到肯定自己付出的话,还真是头一次。 年旭回味著这番话,心情很复杂,除了感动之外,还多少有些遇到知己之后的喜悦和释然。 “对了。” 年旭整了整面色:“我打听到了高汉生的一些事情。” 这句话立刻引起了许义的注意。 作为【一炷香教】的护法,高汉生很明显是高位的香味传承夜游神,他的道路即便已经走歪,对许义而言依然有很大的参考价值。 年旭明明年龄不大,顶天了也就16岁,此时沉声说话,却完全就是沉稳干练的语气:“高汉生是津门人,当年在津门的时候,是锅匪”,那时候因为频繁参与斗殴,还蹲过苦窑,见过报。 民间称呼锅匪,也叫青皮,其实就是地痞流氓无赖。 传说高汉生来自哥老会的支派————哥老会,你应该知道吧?” 许义点头道:“知道一些————但没接触过。” 哥老会,作为大炎王朝末年民间的三大帮派之一,和青帮本质上是一样的。 青帮起源於大炎王朝漕运水手行帮,哥老会则起源於长江流域。 哥老会的成员,在巴蜀地区叫袍哥”,到了江南一带,则常称哥老”。 年旭道:“高汉生原本就是个小痞子,就是打架斗狠厉害一些,他和哥老会的那群人常年盘踞在码头、脚行、鱼行、牙行之类的行当,靠收保护费牟利。 哥老会成员之间起衝突,分文打”和武打”。 所谓武打呢,就是真刀真枪的械斗,动手之前抽死签儿”,抽中的人就要上。 文打就是比狠,大多数情况是双方各出一人,当眾自残,比如从腿上割肉,切耳朵,断指————谁先顶不住,谁就输。 高汉生最厉害的地方就是文打。 文打里面有一种比试,名叫坐伤”,双方各出一人落座,选出裁判,裁判者以大海碗猛击双方头顶,挨打者不吭声,不躲闪,裁判会不断加碗,三碗,五碗———— 直到出现求饶者,另一方就贏。 高汉生参加文打的次数不多,但总是贏的那一位。” 许义之前就大概知道这些,但知道的不如年旭说的详细。 许义喝了口茶:“多半不是因为天生脑壳硬,而是出了老千。” 年旭道:“这就不知道了。 总之,津门青皮很少有岁数大的,就是因为好勇斗狠,对別人凶残,对自己更凶残,不把命当命看,基本上没人能活过三十。 高汉生不仅活下来了,还活得好好的,这就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 “后来,高汉生消失了一段时间。” “当他再出现的时候,已经是西装革履的上流社会绅士,明面上的身份是东印度公司的经理人,做的是香料生意。 明面上,他们从大炎王朝运茶叶和陶瓷出去,然后把外面的一些稀奇辛香料运回来卖”” 0 “他出身哥老会,在青皮里混过好一段时间,又成了大商人————因此,他的货拿到了民间之后,总是很好卖。 他最好的那一段光景,是很多个商会的会员。 抽的是雪茄,喝的是红酒,听的是洋曲。” “后来,大概十年前吧,不知道怎么著,他灰头土脸的从津门逃了出来,不但生意没了,原本东印度公司的工作也丟了。” 年旭皱眉道:“这段经歷就很怪异————我调查过,他这段经歷很没有理由,很突然,很不合常理。 “” 许义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心中恍然。 高汉生的这段经歷並不诡异,因为许义知道他被逼离开津门的原因他诈骗了灵网!(第二卷第19章) 这个高汉生,可真是流氓里的人才,骗子里的翘楚,街溜子里的战略家! 许义心想,高汉生既然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诈骗灵网会付出什么代价。 可他依然做了。 这说明,他从灵网骗到的东西,比他付出的代价,要更有价值。 > 第155章 【凶】症难医 第155章 【凶】症难医 年旭给许义承诺,说高汉生的事情,他会继续留意著。 年旭身在报社,整个浦西城的各种情报都在报社中流转,消息最是灵通。 檯面上面和下面的事情,只要发生了,他多多少少都能听到些许风声。 史蒂文森·格里芬的事情,年旭依旧要继续调查,他现在了解到了调查中的危险,所以比之前更谨慎了。 现在也没有什么特別好的调查渠道,年旭只能等待,等待他的线人把有用的消息传回来,然后再做打算。 许义倒是对年旭的调查有些想法,但没直接告诉年旭—— 如果梁文笙能顺利入职震旦大学,年旭是不是就有机会接触唐纳德·格里芬,是不是就有机会直接接触格里芬洋行? 如此这般,他就能直接进行调查,得到情报的机率比之前高很多。 相对应的,风险也大了很多。 一切都还没尘埃落定,许义不能隨便打保票。 许义收了戒指灵性,两人重新出现在小茶馆里,喝过了茶,年旭和许义道別,收了口红和银元,卖晚报去了。 许义站在茶馆大门外,看了一眼腕錶,现在正是傍晚6点30分。 又低头看了一眼左手食指上的戒指,只见戒指里隱隱约约有浓雾翻涌。 在只有许义能看到的视野中,戒指里那只丑陋的缝合怪物正在浓雾內发出咆哮。 这姐们儿还在挣扎呢。 苗应真说过,这东西是人造的百夜瘴,是能够附身的“仙”,想来是因为百夜瘴的灵性在夜晚最为浓郁,所以它在见到月光之后才活跃起来。 许义安抚著戒指的灵性,那戒指里的雾靄便更见浓郁,缝合百夜瘴“仙”那股若隱若现的嘶吼声也彻底消失不见。 此时的街道上热闹非凡,许义惦念著段虎,便没去吃饭,只是在街边买了几个包子,便直奔闸北。 进了棚户区,找到苗应真的医馆,许义推门而入。 医馆里浮著一层淡淡的血腥味,许义借著暗淡的红色烛光看到了病床上的段虎一他枯槁身体上下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血红色,看起来就像是没有皮肤。 蓝色的血管遍布血肉之上,扭曲蜿蜒,血液在血管里蠕动,像是有无数虫豸在血管里爬。 许义进来的时候,苗应真正在拔起最后几根针。 苗应真面色很疲惫,身上不断传来代表“力竭”和“无奈”的苦涩味道,许义闻到这味道,就知道不妙了。 许义静静等待之间,只感觉段虎气若游丝,仅剩下最后一口气,【心嗅】神性无法从他身上闻到任何味道,这代表著段虎几乎没有什么情绪—连痛苦都没有,说明他几乎没什么意识了。 苗应真留下了段虎脖颈之间的最后一根针,將其缓缓推入他的脖颈之中。 这动作像是消耗了她的大量力气,做完这件事之后,她甚至累的连话都说不出口了。 苗应真擦了擦汗,坐在椅子上歇了片刻,才对许义说:“尽力了,救不回来,他是被抽了灵性,我没办法给他补回来。 我只能用针將他剩下的灵性暂时锁住,让他不至於就这么死了。” 许义沉声道:“如果我能抓到伤他那东西呢?” 苗应真將收回来的针打包,放进皮带里,塞进去了几片乾燥的不知名叶子:“灵性是人之本源,一旦流失,轻易没办法补充。 所以,他能不能救回来,和伤他那东西无关。 我的传承擅长滋补延寿,不擅长治疗这种【凶】症。 但我知道有人能治。” 峰迴路转。 苗应真从柜子里拿出一节深绿色的竹子:“你去公共租界西区三样路,找一座叫同心堂的医馆,里面有个大夫,叫莫凉三,他擅治【凶】症。” 许义眼神產生晃动。 命运再一次发生了意外的交叠,这一次又是什么?是单纯的巧合吗? 许义眼神逐渐坚定。 无论如何,二师兄对他有恩,此次又是因为他而落得这么个下场,他必须施救。 许义谢过苗应真,拿了足足100银元的诊费,换来了这一节竹子。 “我用针锁了他最后一点灵性,使其不会流失。 可他的血气已经太过虚弱,血肉之躯无法保护他自己的灵性。 他的灵性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百夜瘴將会蜂拥而至。 寻常情况下,百夜瘴需要设计陷害,让人落入圈套,污染了人的灵性,削弱了人的肉身,才能让人成为它们的食粮。 可段虎现在这情况,就是摆在它们面前唾手可得的美味佳肴,只要抓住,就能直接进食。 如今已经入夜,你此去同心堂的路上,必定会有百夜瘴阻挠。” 苗应真从桌上拿来一枚线香,用灯笼里的灯火引燃,而后將其交给许义。 “这枚香能辨认出明显对你们有凶恶之意的百夜瘴,並逼退它们,保你们一时。 可一旦对方会偽装,將凶恶之意藏了起来,这枚香就没用了。 在这段时间里,你们要儘快到达同心堂。 到了同心堂就安全了。 他身上的伤病,同心堂的主人自然知道如何解决。” 许义点了点头,在苗应真的帮助下,將段虎绑在后背上。 段虎將近两米的大高个,此时枯瘦如柴,浑身上下的骨头竟然也没几斤重,许义將他背在背上,几乎没感觉到什么重量。 许义用叶淼的香囊打开灵视,给枪牌擼子上了膛,背著段虎,握著线香,刚出了门,就看到棚户区的黑暗里有一群阴影围了过来。 即便有苗应真的线香在,许义也觉得不保险,厉声喝道:“退!” 【添香】神性伴隨著一股香味飘散开,隨著这些香味进入那些阴影的灵性中,让它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主动退回黑暗之中。 许义背著段虎一路狂奔,出了棚户区,在路边上了黄包车:“师傅,公共租界三杨路,同心堂,儘快!我加钱!” “好嘞!” 师傅听到加钱两字,立刻来了劲头,拉著许义和段虎两人,在道路上跑得飞快。 黄包车在道路上一路狂奔,几乎每隔几米,许义就能闻到代表著“不怀好意”的酸涩辛辣味道。 他没用灵视去看,因为一些百夜瘴长得和人一样,单纯从表面看不出它们的真面目。 【心嗅】神性则能通过歹意,清楚分辨出百夜瘴的身份。 和苗应真给的线香同一个缺点,一旦对方將歹意偽装起来,【心嗅】神性就难感知到了。 让许义担忧的情况很快出现—— 在路过某个门楼时,他冷不丁看到了一只比房顶还大的巨大蜘蛛,正趴在一家酒楼的外墙上,一截前肢已经几乎勾到了黄包车! 好在许义及时用【添香】神性让蜘蛛迟疑了一瞬间,黄包车才从蜘蛛的前爪下逃出,没让蜘蛛得手。 那蜘蛛背上背满了蜘蛛蛋,每个蜘蛛蛋上都有闭合著的人脸。 【心嗅】神性没有从蜘蛛身上感知到任何味道,这说明这只蜘蛛是一名合格的猎手,它在猎杀的时候內心冰冷,不產生任何情绪。 不能被【心嗅】神性感应到的百夜瘴,都是更加危险的猎手。 黄包车师傅越跑越快,直到过了界桥,街道两旁的房屋和人都变成了残影。 许义立刻知道不对劲,咬牙看向黄包车师傅的后背,【添香】神性再次生效:“慢慢停下。” 黄包车师傅身形轻轻一滯,一瞬间变得僵硬极了,又向前跑出几步,脚步已经停了下来。 他扭过头,朝许义“嘿嘿”笑著:“客人,加钱就不必了,我再帮你减减负担,你把这死人给我就行了。 2 只见面前的“人”哪还是什么黄包车师傅,根本就是一只披著人皮的狗妖! 这狗妖对许义全无歹意,仅仅只是抱著求施捨的態度跟许义要饭,所以线香和【心嗅】神性都没认出他来。 许义反手掏出早就上了膛的枪牌擼子,对著狗妖的脑袋就是一枪。 “嗷!” 狗妖脑袋挨了一枪,竟然不死,哀嚎一声,“辛辣”的凶狠味道腾的一下窜了起来。 它受了重创,却不退去,反倒激起了凶性,硬生生扛著线香的灵性侵蚀,朝著许义猛扑过来。 一人一狗的距离两米不到,剎那间许义已经来不及激活戒指的灵性,只能反手抽出別在腰间的柴刀,在肾上腺素给予的强大爆发力中对著狗妖的脑袋猛然挥去! 柴刀锋利异常,切骨毫不费力,便如当日陈罡一刀將乔治·斯伯格一分为二那般,许义这一刀毫无阻碍的横切过了狗妖的脑袋,將它的脑袋一分为二! 狗妖被这一刀切断了脑袋,竟还不死。 许义惊鸿一瞥之间,只见那狗妖的脑袋里竟然不是脑子,而是密密麻麻的虫豸和类似菌株的藤蔓。 狗妖丟了一半脑袋,凶性全然消失,人身化妖形,四肢著地,朝黑暗中逃窜去了。 它的污血洒在了许义的左手上,许义厌恶的甩了甩手,还没来得及心里泛噁心,就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他的雾靄戒指,被狗血这么一泼,不能用了。 必须儘快离开这里,去到同心堂! > 第156章 逃亡马拉松 第156章 逃亡马拉松 许义背著段虎下了黄包车,只见面前哪还是繁华的界桥大街,明明就是一片被芦苇盪包围的荒地! 这里要么是洋涇滨,要么就是附近的水边,因为许义听到了水声,而洋涇滨是距离界桥最近的沼泽地。 今晚几乎没有月亮,高高的芦苇几乎把所有视线挡了个严实。 好在许义能闻到味道他从某个方向闻到了复杂的情绪味道,想必那就是闹市所在的方向。 许义背著段虎,將枪牌擼子再次上膛,正要寻找出路,忽然看到黑暗里亮起了十几双绿油油的眼睛。 那些东西离开芦苇盪,散在四面八方,向他包围过来。 当它们靠近了,许义终於得以看清楚,那是一群身体畸形的野狗,它们明明是狗,身体的有些部分却发生了异变,成了其他动物的部位。 它们身体的大多数部位都残缺不全,也或者乾脆腐烂生蛆,向地上流著脓液。 因为肿胀和异变,它们的身体很大,站起来的时候比许义还高。 芦苇盪內充斥著“酸涩”的飢饿味道,以及“辛辣”的疯狂味道。 可惜雾靄戒指不能用了,许义没办法將它们囚禁在小空间里。 这些糟糕味道里蕴含的灵性让许义喘不过气来,他第一次遭遇这么浓郁和航脏的味道,这些味道里的污秽灵性比他的灵性还要强大,隨时有可能对他造成严重的精神污染。 许义持著苗应真给的线香,一边朝著野狗群挥舞,一边朝闹市的方向移动。 好在野狗群明显畏惧线香,它们是在线香香菸的范围之外对许义呲牙咧嘴,不敢靠近。 也是因为受它们的污秽灵性压迫,苗应真给的线香燃烧速度加快了,一时半刻的功夫,就已经燃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还能燃多久? 许义很紧张,他知道自己没办法应对这么一群狗妖,即便能胜利,多半也要负伤。 许义负伤不要紧,因为他有荆桃的软玉可以治癒伤势。 可段虎怎么办? 段虎已经虚弱成这个样子,如果再受伤,就真的完了。 许义加快了步伐。 他拨开芦苇盪,踩著沼泽地前进,他逐渐听到了人声,属於人的情绪味道也越来越浓。 狗妖们紧追不捨。 它们是百夜瘴中极少数肉身强悍的存在,平时靠吃垃圾、粪便和腐尸为生,白日里躲在下水道里艰难度日。 能活下来並长到这么大的狗妖,基本上都是各种细菌、真菌和病毒的集大成者,征服了腐败溃烂而不死的极品食尸鬼,供奉疫病与肿瘤並从其中获取力量的绝对狂犬病病毒携带者。 它们对血食的狂热超过了对灵性的渴望,平日里因为害怕夜游神而无法前往人类的居住区,而今天不同於以往了,一个鲜活的、不被躯壳庇护的生命进入了它们的领地。 这是瘟疫为它们奉上的血食! 这是污秽灵性为奖励它们日復一日的忠诚,而向它们降下的圣餐! 它们不可能轻易放弃。 这群凶猛又聪明的脏东西很快发现,每当它们靠近许义时,许义手中线香燃烧的速度就会加快一些。 它们虽然很害怕那根线香,但经不住血食灵性的诱惑,不断靠近许义,让许义手中线香的燃烧越来越快。 也是此时,许义拨开了一片芦苇盪,终於看到了河岸和人群往来的大街! 可芦苇盪和河岸之间还隔著一片水流湍急的河道,他必须游过去。 许义索性收起枪牌擼子,將线香別在耳边,泅渡过河。 狗妖们也下了水,它们快要急疯了,向许义不断靠近,將水朝他脸上泼,企图將线香熄灭。 许义恨的咬牙切齿,厉声喝道:“退!” 【添香】神性生效了,许义的“退”字伴隨著香味融入它们的灵性,让它们的身体不受使唤,向后退去。 可没过多久,它们就又从黑暗中出现了—【添香】神性在它们身上的作用耗尽了,它们因此回归到许义身边。 许义只能使用【添香】神性不断呵斥它们,並拼了命的向岸上划。 岸边有人看到此情此景,非但不帮忙,还为狗妖们加油,其中一人甚至朝许义丟石头。 那颗石头砸在了许义脑门上,他顿时头破血流。 鲜血激起了狗妖们的凶性和狂热,它们拼著被线香伤害,朝许义快速接近! 它们的靠近让线香压力倍增,不过眨眼的功夫,许义只感觉耳朵一疼,线香已然烧到了耳朵,剩下的最后一小节从许义耳边掉进河中! 也是此时,许义终於到达岸边。 穷追不捨的狗妖们停了下来,它们潜伏在水底,用怨毒的自光看著许义。 芦苇盪是它们的地盘,它们不能上岸,因为岸上还有其他的狗妖团伙,那些比它们更加强大的狗妖每天都在岸边撒尿,划定领地,它们在这里已经闻到了那群傢伙的滂臭味道。 侵犯领地是不容允许的,一旦跨界,就是开战。 除了落单在芦苇盪里的倒霉鬼,它们没办法猎杀任何人。 许义连滚带爬上了河岸,对著那扔石头的人就是一枪。 枪声让看热闹的人一片譁然,如鸟兽散去。 许义则看向身后的河道之中,握紧了左手,用拇指触碰雾靄戒指。 河水洗乾净了血污,雾靄戒指的灵性恢復了,狗妖们消失在河底,並在下一刻出现在雾靄戒指创造的小空间里。 当它们再次得到视野时,面前出现了一只浑身长满鱼鳞和粘液的缝合怪物。 那怪物曾经让段虎陷入绝境,如今依然被囚在雾靄戒指创造的小空间里,不得超脱。 怪物看著狗妖们,舔了舔舌头。 它早就饿了。 狗妖们没吃到许义和段虎,正在气头上,如今遇到了这丑陋的怪物,正好发泄。 野蛮而原始的战斗开始了,雾靄戒指的小空间里一片血腥。 许义背著段虎出了河道,立刻就辨认出这里是公共租界,因为街边有明显的標誌性洋房建筑物。 他这次没敢坐什么车,辨別了路標之后就向三杨路的方向走去。 直至此时,他的灵性已经消耗了大半,身上的几处肌肉也出现了痉挛的徵兆,他不得不用荆桃的软玉来治癒身体,这样一来,剩下可用的灵性更少了。 即便如此,他也依然拿出了影木香炉,將【嗅探】神性用在那一支竹节上,辨別出莫 凉三所在的方位。 无论百夜瘴施展什么诡计,都欺骗不到夜游神的神性。 夜游神的神性天生克制百夜瘴的灵性,也或许本就是为了压制和消灭百夜瘴之灵性而存在的。 许义只挑有大街道、人多的地方走,即便绕路,也不去没有路灯和人跡的地方。 一路上数次有人跟许义搭让,许义明明穿著帮派的黑狗皮,这些人却依然心怀不轨,说明他们根本就不是人,而是百夜瘴。 好在许义身处闹市,又拿著枪,百夜瘴不敢把事情闹大,就不敢对他下手。 若是真过不去的,许义便拔腿就跑。 绝大多数百夜瘴只是灵性诡异,躯壳大都脆弱的很,许义这种半吊练家子想要狂奔逃避,它们是很难追上的。 有了【嗅探】神性的指引,许义也不怕自己走错了路。 终於,终於,在这天晚上9点33分的时候,在经歷了长达三小时的逃亡马拉松之后,许义终於抵达了莫凉三的同心堂。 许义背著段虎进了同心堂,早已疲惫不堪重负的身体终於支撑不住,一头栽在莫凉三面前的水泥地上,晕厥过去。 许义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身处一片清幽的竹林之中,头顶上烈日炎炎,而竹林清幽,並无炎热之感。 他迷迷糊糊向竹林中走去,片刻之间到达一小石潭所在之处,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环合竹树之间有石桌镶嵌,石桌旁的大石上覆满了青苔。 石桌对面有一气质清幽的男子,许义感觉那男子身上的味道和苗应真身上的很像,便在石桌另一边坐下。 一只竹製的茶杯出现在许义面前。 “我姓莫,名凉三。 名字是师父取的,姓氏是妻子从庙里求的。” 梦里的莫凉三如现实中一般木訥,言语之间不怎么近人情:“先生请喝茶。” 许义只感觉对方身上的灵性很好闻,便下意识和对方亲近,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先生身上除了那枚竹节之外,还残留有我的灵性,想来是与我有缘。 可否告诉我,我们之间缘起何方?” 许义迷迷糊糊之间,把灵网跑街和年旭告诉他那些关於莫凉三的事情,大致给说了。 莫凉三听罢,语气里多了一些十分淡的感慨:“先生————当真与我有缘。” 许义在做梦,意识根本不清醒,也没对这话做出什么回应。 “给那个男人治病的事情,好说,我会去做的。” 莫凉三话锋一转,对许义说:“可在我看来,先生身上的病,比那男人更重,更深,更奇怪,甚至於药石不可医也。 且先让我为先生看个清楚。” 莫凉三说著,就要去抓许义的手腕,为他把脉。 下一刻,他的手被突然出现在许义面前的女孩,一把推开。 第157章 生命是灵性的奴隶,理智是意外的產物 第157章 生命是灵性的奴隶,理智是意外的產物 竹海中有清风起。 清风吹拂之下,竹海之中碧浪翻涌,充沛的灵性雀跃在每一枚叶片上,滋润万物,不吝赋予顽石和泥土生机。 竹海之下,石潭內外依旧清冷,潭水中虽然有暗流,但那暗流亦是十分平静的,连波纹都不曾泛起。 “咦————” 莫凉三的手被推了回去,也不生气,看向女孩的目光里多了一分惊奇。 “你是这位先生的家仙?” 莫凉三看著金髮碧眼的女孩,感嘆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洋娃娃来做家仙的。 不过————你身上的病,怎么比你的香民更重? 你睡了多久?醒了多久? 你即便剥离了肉身,被污染的灵性也依然在。 你是不是经常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是不是经常想大开杀戒? 是不是经常有一种衝动,想通过各种方式延续自己的生命一比如通过各种手段诞生子嗣?” 莫凉三自顾自的说著。 他鲜少有这般话多的时候,实在是女孩的存在引起了他的极大兴趣,而女孩成为许义的家仙这件事,对他而言更是不可思议,难以理解。 莫凉三有著漫长的生命,这使得他很容易对世界產生厌倦,一天又一天重复的生活单调无趣,而如许义和女孩这般“过於猎奇”的事物实在是太过少见了。 莫凉三很好奇,这样的好奇让他感觉自己年轻了许多,似乎连年轻时的活力也一併回来了。 他用审视的目光看著女孩,眼神里流露出些许追忆。 那些追忆来自他平日里对隱藏在现实之下灵性世界的窥探,来自作为稻秧山无根庙价值观的独特思考角度:“恩————这段日子,我倒是见到几个东西从外滩上了岸,它们和你身上的气息相似,但又有不同。 它们没有你这么强的理智,也不像普通的野兽,它们不猎杀血食,也不融入人群,仅仅就只是繁衍后代。 你能感受到它们,对不对?” 女孩不说话,莫凉三更兴奋了,他试图从女孩的眼神和表情的轻微反应里看懂些什么以传统医学中“望”、“闻”和“问”的角度审视一个人,再通过现代心理学来剖析一个人的內心,结合自己的判断,推测出问题的答案。 这是莫凉三最喜欢的游戏。 “你丟掉了那具躯壳,就是为了避免和它们一样,只剩下繁殖本能。 但是啊————凡事都有个但是,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几百万年甚至更长时间的生命惯性,即便丟掉躯壳,就能在一瞬间改变过来吗?” “所以,你一直跟在他身边,到底是想要做什么呢?” 女孩太討厌这个男人了。 她冷笑著不去辩解,因为她知道自己辩不过莫凉三。 竹林中清风再起,莫凉三举杯饮茶,感慨万千:“生命是灵性的奴隶,理智仅仅只是意外的產物。 即便你不愿承认,也当真不是那么想的,也无法改变你的灵性。 无论理智如何做想,灵性会寻找到它的出路。” 莫凉三最强大的不是饱经风霜的內心,不是作为五次登高夜游神的强大神性,更不是作为妖的强悍肉身。 而是歷经世事之后的丰富经验,闯荡江湖的积累,和对一切事物本质的洞察。 他几乎把她內心的最大矛盾全说了出来,將她的內心层层剥离,最终只剩下真心,放在阳光底下暴晒。 女孩的呼吸急促起来,结合自己的经歷,她知道莫凉三说的都是真的,因此一时间內心混乱不堪,不知道该当如何,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在许义面前自处。 莫凉三明明没有表露什么攻击性,女孩依然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那些话就像是洪水猛兽,让她惶惑难安。 许义在梦里迷迷糊糊,搞不清楚女孩为什么忽然出现,更搞不清楚女孩为何挡在他和莫凉三之间,又为何表现得如此惶恐。 直到一缕代表著“惶恐”的冰凉涩味被【心嗅】神性捕捉,梦中的许义才终於意识到了危险,他迷迷瞪瞪的拉住女孩的胳膊,將她挡在自己身后。 “呵————” 莫凉三看著许义所作所为,將目光移动到他脸上,感慨道:“先生大义。” 即便知道许义会在醒来之后忘记梦里的一切,他还是说道:“先生若是能將其中一枚来自遥远古代之物度化,那可真是天大的仁义了。” 莫凉三话锋一转:“石娘那件事里的因果,先生想知道吗?” 他並不在意许义是否想知道,他只是正在兴头上,就想把事情说个明白。 “石娘受了太多苦,偏偏读了书,识了字,开了灵智,有了灵性。 她久在俗世中打拼,灵性被俗世的污浊侵染,又没有夜游神为她指点。 她明明生活的那么努力,那么辛苦,那么坚定的坚守著丈夫曾经所说的“道义”,却依然到了山穷水尽,生活无望之时。 她那时候躺在病床上,看著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开始思考自己这一路的坚持是否是值得的。 她明明只要放弃那些坚守,就能赚的来钱,开的起作坊,过上好的生活。 为什么要继续坚持下去呢? 就为了那虚偽到毫无价值的“道义”吗? 她想不通这件事,心里的绝望不断发酵,灵性也开始了异变。 她的灵性里几乎要诞生百夜瘴了。” 莫凉三平静的诉说著这件事。 “即便我不出手阻止,当百夜瘴从她的灵性里诞生时,她的病也会被百夜瘴治癒。 在那之后,她会否定丈夫曾经教给她的一切,整个人性情大变,做一些很不好的事情,骗人骗財,甚至骗人性命。 我的阿芸是她的客户,必定会受到她的影响,承了她的业障。 那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 “所以我对这番因果进行了干涉。 我用口红杀死了她心里即將诞生的百夜瘴,治癒了她的內心,又介绍人脉给她,让她能完成她的心愿,当了老板。” 莫凉三低声道:“世道凋敝,业障丛生,我做出这件事,也算是除魔卫道。” 莫凉三很多年都没说过这么多话了,今天说了这么多,心神已经疲惫,便看向女孩,做了最后的交代:“小心灵性。” 梦境结束了。 次日一早。 许义是在同心堂病房里的一张简易木床上醒来的。 浓郁的药香味熏得人睁不开眼,但除了药香味之外就没有其他危险的味道了。 许义並不认为这就代表安全。 昨夜的事情刷新了他的认知,他意识到,没有攻击性的情绪味道,並不意味著自己就是安全的。 昨夜是谁把他搬到木床上来的?又是谁把他的傢伙事放在了一旁? 危机感让他从床上爬起来,將床边的枪和柴刀別在腰间,戴上已经被火气烤乾了的帽子,警惕的打量周围。 这是一间明亮的病房,虽然称不上是窗明几净,但的確很乾净,由於在南边所以有阳光照射。 病房外连接著药庐,许义看到有几只炉子正烧著火,药香味就是从那些炉子上的药罐里来。 他走出病房,便看到一中年妇女正拿著一小扇子,给小药庐扇风。 中年妇女看到了他,便招呼道:“你醒啦。 我家相公正给你那朋友治病呢,你去看看吧。” 许义意识到了中年妇女的身份,他正想抱拳打招呼,就见那妇女脸上闪现了一瞬间的迟疑,而后开口道:“虽然你是走后门来看病的,但也不能不付诊费和药钱哦。 我家的药可是很贵的!” 许义听了这话,耳朵有点麻。 他道了声“理应如此”,而后抱了抱拳,走出药庐。 经过一座晾晒著几排不知名草药的四合院,许义踩著青石台阶进入莫凉三的诊室。 这诊室简单极了,东侧墙边摆著简简单单一问诊的小四方桌,桌上仅仅只有一只脉枕,小四方桌紧挨著的墙壁上掛著一副古色古香的“雪中竹林採药图”。 南侧是通往街道的大门,有屏风遮挡,屏风侧面摆著两排板凳,供病人排队之用。 西侧墙边则安置著一张硬板床,段虎正躺在上面,他还是那副枯槁的样子,但皱巴巴的虚弱脸上已经有了一点血色,身上盖著棉被,在不到10月的光景里格格不入。 见许义来了,段虎便歪著头,咧著嘴,对许义露出一个丑极了的笑容。 “別笑。” 硬板床边上,莫凉三正站著,一只手放在段虎的脉上。 段虎收起笑容,一言不发,代表“胆怯”的微苦味道和“绝处逢生”的甘甜味道从他身上散发出来,除此之外,就是代表著“感激”的柑橘味芬芳了。 许义没有吱声,就在旁边等著。 莫凉三拿捏著段虎的左手手腕,相当长一段时时间都没有说话,期间有数个顾客上门,都安安静静坐到门边的板凳上,耐心等候。 这次诊脉约莫著过了十分钟时间,莫凉三对许义说了句“暂时无大碍”,才回到小四方桌旁,招呼病號过来问诊。 许义来到段虎身边,声音很小:“二哥,感觉如何?” 段虎眨了眨眼,开口说话,气若游丝:“好些了。 老七,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亲弟弟了。” 段虎虽然虚弱,但他身上代表“感动”和“惆悵”的甘苦味道很浓,想来是生死之间有所明悟,因此才有此言。 显然,他昨晚並非完全没有意识,也或许是莫凉三对他说了些什么,他才知道是许义救了他。 莫凉三在一旁道:“他气弱,別让他说话。” 接著,一整个上午时间,莫凉三每隔半个小时就来给段虎把一次脉,並交代许义照看著段虎,每一次都餵段虎吃极少量的药丸。 那药丸极其难闻,和昨夜许义遇到的那些狗妖身上的味道也不逞多让。 第158章 黄老会,登高破三障 第158章 黄老会,登高破三障 那药丸的药效应该是极好的,段虎每吃一次药丸,过几分钟之后,脸上就会多一分人色,褪一分死气。 直到中午的时候,段虎脸上虽然还有病態,但看上去完全就是个略显虚弱的小老头而已了。 中午过后,莫凉三让许义出门寻药,这些药和上午的药丸完全不同,分別是“良善人家瓦上青苔”、“被手指磨破了的书皮”、“因使用太多而弹断了的弦”,以及“孩童放学之后嬉戏打闹时沾染上的泥土”。 许义听到这些材料的名字,虽然隱隱感觉有些不对劲,但要想救段虎,如今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他费了老大劲,直直寻到了下午6点,才把东西找齐。 到达同心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7点半。 莫凉三对许义找来的药很满意,他很明確的告诉许义:“基本上没问题了,等到明天早上,你来领人吧。” 只是简简单单这样的交代,没有分析病情,更没有交代段虎以后的出路,许义多多少少意识到一些不对劲:“莫大夫,我二哥他到底怎么样了?还能恢復之前那样的健康吗?” 莫凉三合上正在查看的病例,总结了一下语言,对许义说:“他的灵性几乎被百夜瘴抽乾了,血肉和骨髓也被抽了大半,精气么,更是几乎一点不剩。 他没办法作为正常人活下去了。 要想活下去,只能成为夜游神,祭炼神性出来,以神性护住身体里残存的灵性、血肉、骨髓和精气,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许义恍然,原来他下午找到的那些东西,是为了成就夜游神的登高仪式所用! 他原本就有这样的猜测,之所以那时候没有怀疑,是因为段虎太虚弱了,连动弹都不能,如何进行凶险无比的登高仪式呢? 现在想来,有莫凉三的帮助,这事情不就成了? 不过———— 能保护灵性、血肉、骨髓和精气的神性,那神性应当是主打一个立体防御了? 许义追问那神性是什么,莫凉三却不说了。 “他的登高,你帮不到忙。 登高成功,你自会知道。 登高失败,你也得来领人。” 莫凉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总之,能否登高成功,全看他的毅力————和运气。 “7 许义沉声道:“莫大夫,他本身灵性就没剩多少了,登高岂不是十分凶险?” 许义的灵性强大,第一次登高的时候也险些被心魔蛊惑,差点失败,变成变態。 段虎如今这副模样,仅凭那残躯里一星半点的灵性,凭什么成功呢? 莫凉三沉默了两秒钟,才道:“我会尽力帮忙。” 除此之外,就没別的交代了。 许义听出了莫凉三的潜在意思— 这件事,莫凉三也拿不准! 莫凉三转身去了同心堂药庐:“我还要做些准备,你可以再跟他说几句话。” 许义再次听出了莫凉三的意思— 如果登高失败,这就是你这辈子跟他说的最后几句话了。 想来是因为作为大夫见证过太多的生离死別,莫凉三对这些事情已经十分淡漠,说这些话的时候完全没避讳段虎,因此段虎也听到了。 能在三十八铺大街上混得开的,没有一个是蠢人,段虎一下子就听明白了莫凉三的意思。 他全然没有要成为夜游神的喜悦,心中只剩悲凉,因为他清楚自己有多虚弱。 以这副连手都抬不起来的躯体,去成为那隱秘江湖的凶人吗? 真是想想都觉得滑稽呢。 当许义来到段虎面前的时候,段虎的眼神还算平静。 他咧嘴笑了。 再不笑,这辈子怕是就没机会再笑了。 段虎提起力气,也仅仅只能用蚊子般的声音说话:“他娘的,那女人劲真大,哥哥没扛得住。 平事堂的地契在进门第二块砖头下面压著,因为我之前去算过风水,按照风水先生的交代,地契放在那,能生意兴隆。 我家里没什么人了————我爹是个混蛋,我娘对我好,但是她命苦,走得早。 如果你能想起来,就在清明的时候去坞墩镇的南坡最大那棵柳树下面,帮我给我娘上一炷香。 想不起来就算了,我娘苦惯了,想来我之前孝敬她那点香火会省著花,在下面不缺吃的。” 许义牵了牵嘴角,但实在是赔不出来笑容。 段虎如平时那般幽默,说话也如喝酒时那般洒脱:“老七,我从前没跟你说过江湖险恶,是因为你还小,你还年轻,心智都还不齐全,过早接触有些东西,你辨別不了好坏,这辈子就毁了。 现在,我得交代你: 大师兄的生意,你无论如何是不能沾的,沾了人就完了,这辈子都毁了,也活不了多少年了,那是天底下最糟践人的生意,大师兄迟早要遭现世报的。 你二哥我的生意,你也不適合做,因为你没江湖气。 你看你那满身的书生气啊————你適合去读书,不该混江湖。 其他几个师兄弟的生意,师父都已经安排妥当,他们各自出身不同,从师父那里得到的东西也不同。 你记住,他们的生意不会轻易和你分享,一旦他们主动让利给你,肯定是在贪图你身上的东西,切记切记。” 段虎的声音小了一个度:“至於师父———— 师父太厉害了,虽然不是那隱秘江湖中人,但他甚至能请到那隱秘江湖之中的帮手。 师父他的学问太大了,他读过太多书,跟太多人打过交道,做过斗爭。 他毕生的经验,都成了驭人的计谋。 即便我当年侥倖从金兰庵堂分家出去,也依然受他影响,平事堂的一些事情不是我能够独立决定的,你可能不知道这有多憋屈。” 这些话將段虎原本就虚弱的心力消耗一空。 他闭上眼睛,休息片刻,才再次开口:“老七,无论如何,你一定要———— 小心师父。” 这番话,可真是肺腑之言了。 许义回应道:“我都晓得了,二哥。” 段虎欣慰的笑了,这笑容幅度过大,拉扯到了脸上疲惫的肌肉,让他一阵酸痛。 “我这辈子算是活够本了。 老七,你根本想像不到那婆娘有多劲————” 在师兄弟二人说话的同时。 同心堂內堂。 莫凉三跪在一副无字的画像面前,那画像上是一身披道袍,手持符剑的男子,男子一身正气凛然,头戴金冠,脚踩祥云,一看就是正道真神。 莫凉三手里拿著一把竹籤,口中低声念唱著一段复杂的祈祷文。 片刻之后,他用灵性观察画像上真神的眼睛。 直到那眼睛在灵视中有了微光,他低声开口道:“道祖大人,我的医馆来了位稀奇的病人。 他前世是长水县附近【黄老会】的成员,作为江南一带最大的秘密结社组织之一,当年朝廷夜游神围剿稻秧山的时候,黄老会出过大力。 由於继承了前世的大部分灵性,他今生的灵性很適合当年的黄老会传承。 如果我引导他成为黄老会传承的夜游神,他的神性便会和真正的黄老会成员相互吸引,迟早有一天会相遇。” “我想请示道祖,当年的仇,还要不要报。” 这涉及到稻秧山无根庙所有人的缘法和因果,莫凉三不能自己轻易做决定。 说完,他拋出了手中的竹籤。 竹籤散落一地,却不凌乱,而是在莫凉三面前的地面上拼凑出四个笔锋苍劲的大字【应杀尽杀】 莫凉三將竹籤收起,道:“我明白了。” 画上真神眼中的精光逐渐暗淡,直至消失不见。 莫凉三到了诊室,对许义道:“你如果要过夜,我就关门了。” 今天段虎登高,许义当然不能走,万一能帮上忙呢? “我就在这。” 於是莫凉三关了大门,卡上门门,对许义道:“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只要我不叫你,你就什么都別做。” 许义沉重点头。 莫凉三来到段虎身边,按住他的脉,诊了几分钟,终於像是確定了什么,开口道:“你今生有三道业障。 我会再给你一次经歷这些业障的机会,如果你能將这些业障破除,便是登高成功。 登高成功,有了神性,自然能保护身心血肉灵性,继续存活。” 莫凉三將手放在段虎的额头上:“睡去。” 简简单单两个字的尾音落下,段虎竟然眼神迷离,沉沉睡去。 呼声传来,段虎已然进入梦乡。 段虎做了一个梦。 烂泥小巷中,几个十岁左右的少年正拔腿狂奔,一个拿著自製猎枪的男人则在他们背后不远处,紧追不捨。 一声蒸汽机的汽笛声传来,前头的少年身手矫健,已经扒上了火车车厢外的栏杆。 转眼,车下只剩最后一名少年,拼命奔跑著想要抓住火车的栏杆。 同伴们都伸手去拉他,可是他实在没力气了,拼了命的加速跑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火车的速度越来越快,眼看少年就要彻底力竭,追不上了。 “段虎!” 他们呼喊著他的名字。 关键时刻,最大的少年跳下车,抓著段虎的手臂,猛跑几步,硬生生將他拉了上去。 与此同时,猎枪的枪声在背后炸响,最大的少年应声向火车外坠去。 > 第159章 晨起动征鐸,客行悲故乡。 第159章 晨起动征鐸,客行悲故乡。 千钧一髮之际,段虎猛然伸出手,抓住了最大那少年的手臂。 猎枪上膛的催命声在不远处响起,伙伴们拉住段虎,硬生生將他们两人拖拽上了火车栏杆之內。 “大哥!” 大哥被打中了后背右侧接近手臂的位置,衣衫破裂,血肉模糊,沾染黑色火药碎块的弹片卡在肌肉和骨头里,鲜血汩汩往外流。 剧烈的疼痛让他晕厥又醒来,短短片刻时间里反反覆覆了很多次,以至於他双眼充血,满脸痛苦,抓著段虎的手臂,因疼痛而浑身战慄,嘴巴里淌著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有9岁的段虎被大哥这副模样嚇傻了,茫然无措之间忽然想起了什么,脱下布衫,紧紧绑住大哥的膀子,可这举动也仅仅只是让血液流失速度变慢罢了。 列车栏杆之內,可供踩踏的铁板只有一个半脚掌的长度,他们不得不轮流將大哥扛在肩上,才不至於让大哥从栏杆宽大的空隙中跌落下去。 隨著又一阵蒸汽机的汽笛声响起,浓重的水蒸气遮挡了前方的视野,水蒸气飘散过处,田野和房舍仿佛笼罩著一层迷雾,渐渐什么都看不清了。 火车开得飞快,转眼出了小镇,时间也已经入夜,周围一片漆黑,他们没办法跳下火车为大哥寻找医治。 他们只知道火车开出了小镇,却看不到前方景色究竟如何,更不知道这条仿佛无尽长的铁轨究竟通向何方。 他们只是被一场意外逼迫著上了车。 火车碾压轨枕发出“哐当哐当”的金属相互碰撞声,传入少年们的耳朵里,撞在少年们的心坎上。 不知不觉太阳下了山,渐凉的夜风让他们打起哆嗦,旁边火车车厢里传来了手风琴的声音,那是一个洋人在奏乐。 一曲落罢,观眾们无论听得懂听不懂,都拍手叫好。 紧接著饭香味出现了,咀嚼声紧跟著钻进耳蜗,少年们想要转移注意,刻意不去听,那些声音却像是长了腿,一个劲的往他们耳朵里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好在他们早已习惯了忍耐飢饿和渴望,这点诱惑打不倒他们。 他们是一群偷煤的小贼。 家乡在今年年初的时候通了火车,所有人都很稀奇,在刚刚通车的几天,乡民们都站在铁路旁边围观,一旦火车响起了汽笛声,喷出了蒸汽,大家就拍手叫好,哈哈大笑。 这样的日子很快就被人们习惯了,铁道旁不再有人围观。 有心人很快发现了一门行当一去捡铁路旁的碎煤渣,拿著这些煤渣,就能去一些小作坊里换钱。 这时候江南地区民族工业刚刚兴起,很多小型工厂和作坊对煤炭都有需求,但因为各种问题,他们无法获得大量的优质煤炭。 火车掉落的煤渣虽然不如整块的煤,但仍能燃烧。 捡煤渣可是一门需要胆大心细的投机活,在家乡小镇上的铁路旁边,要想捡到大块的煤渣,需得在火车经过之后立刻跑上铁轨,进行挑拣。 这门行当竞爭激烈,不仅铁路沿线的居民会参与,还有些人群以此为专职。 他们携带著如铲子、箩筐和自製的夹子等工具,每天什么都不干,就守在铁路旁边,一旦有火车经过之后,他们就一哄而上,抢夺煤渣。 散落在铁道两旁的煤渣尚且竞爭不大,因为铁路沿线很长,相比较之下捡煤渣的人就不算多。 危险的是去捡站台旁的煤渣—蒸汽火车到站之后,常常將炉渣倾倒在铁轨旁,並浇水使其快速降温。 往往刚浇上水,煤渣爆溅盪起灼热烟尘的时候,人群就已经蜂拥而上,但凡晚了一步,当真连点渣滓都捡不到了。 少年们眼疾手快,即便和大人竞爭,也没有落得下风。 只是有时捡的多了,遭人嫉恨,挨打也是常有的事。 大人捡不过他们,还打不过他们么? 一些少年意识到,他们要想不被欺负,就必须团结起来。 於是,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段虎有了六个年龄相仿的兄弟,他们中最大的13岁,最小的就是段虎,才9岁。 他们每天都在一起捡煤渣,若是遇上有大人不怀好意,他们就聚集在一起,拿著各自磨尖了的木条或是铁条防身。 大人见他们人多,也就作罢。 也有人拉帮结派,抢他们的煤渣,若是遇上,便要自认倒霉,將煤渣留下,不然便要挨一顿毒打,十天半个月在铁路上的辛苦白费。 如果没有发生什么意外,段虎和伙伴们或许会一直过这样的生活,直到哪天撞了大运,遇了贵人,摆脱流浪儿的身份,去做別的行当。 亦或者死在铁轨上,饿死冻死在某个寒夜,被人抢走煤渣,打死在暗巷里———— 直到某一天,大哥忽然小声告诉他们,说镇上开了一家洋教堂,白天施粥救济乡民,晚上吃小孩,他们要替天行道,行侠仗义,去將那洋教堂毁了。 兄弟们问大哥,咱们啥时候成了绿林侠客了? 大哥义正言辞的说,那洋教堂里面有洋钞票,一张洋钞票能顶几十上百两银子,咱们既然要劫富济贫,当然就是绿林侠客了! 兄弟们又问大哥,咱们劫了富,去哪济贫啊? 大哥说,傻孩子们,咱们就是贫啊! 於是这群孩子花费几天时间踩了点,其中两个进了教堂当內应,终於选定今天下手。 可孩子毕竟是孩子,他们还没拿到钱,就已经被人发现,狼狈不堪的逃了出来。 好巧不巧的逃到了火车上,被火车带著走啊走,过了小桥,出了小镇,別了亲族,离开故土,从此成了他乡客。 段虎在心里想,等到去了外面,赚了大钱,混个出人头地,以后一定要回来孝敬老娘。 大哥睡梦中的轻声痛苦闷哼打断了段虎的思考,寒夜中的湿冷让他忘却了自己的理想,手脚身体的酸痛一刻不停的提醒著他,他快要撑不下去了。 兄弟们轮流扛著受伤的大哥,从黄昏到半夜,已经精疲力竭。 他们尝试过去往车顶,但失败了,他们身高不够,又飢饿难耐,没有力气向上攀爬。 去往车厢之內更是不可能,他们已经看到,旁边不远处一节车厢外面,试图乞求施捨进入车厢的“掛票”搭车人,被乘务员粗暴的捅了下去。 他们再次看向大哥。 昔日的主心骨如今脆弱到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少年们內心十分惶恐。 不知道凌晨几点,兄弟们终於撑不住了。 不知道是谁先开了头:“大哥好像没呼吸了。” 黑暗中,少年们声音轻轻的,几乎辨別不出是谁在说话:“我快撑不住了————” “大哥太重了。 “9 “受了那么重的伤,坚持不下去的吧————” “咱们也没钱给他请大夫啊————” 毕竟只是一群10岁左右的孩子,能坚持到这个时候已经不容易,他们精疲力竭山穷水尽,他们只是想要活下去。 段虎看著大哥,忍受著绝望和痛苦之间,忽然看到了一些画面。 在那些画面中,体力不支的兄弟几个,將完全无意识的大哥推下了火车。 巨大的恐惧袭击了他,袭击內心的悔恨在这一刻包裹了他,他意识到自己绝不能让这件事再次发生。 “大哥帮过我们,现在大哥有难,我们也该帮著大哥。” 段虎说著,將大哥绑在他背后,双手向前支撑栏杆。 “让我来。” 他不知道自己能支撑多久,他的身体已经酸疼难耐,如今自己所做的一切全靠信念。 段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过的那个寒夜,他只是坚持著,等待著,用信念支撑著早已不堪负荷的身体。 夜深了,夜风中迴荡著车头飘来的煤烟味道,轨道两旁漆黑一片,没有月光,大地之上一片漆黑,段虎看不到身后的大哥,也看不到前面的路。 他就这么坚持著,如同在进行著一场看不到终点的朝圣。 浑浑噩噩之间,一声汽笛声忽然响起,唤醒了他的意识。 段虎豁然抬头,只见面前一片灰濛濛的天空。 天光不知何时已然破晓,面前一大片纵横交错的铁轨上停留著几列长长的火车,他所在的火车开始进站,他也终于坚持不下去了,眼前一黑,栽下铁轨。 又是一声汽笛声响起,段虎忽然惊醒。 他感觉后背一片冰凉,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挣扎起身,在兄弟们的帮助中將大哥放下0 大哥已经凉透了。 段虎和兄弟们在铁路旁的旷野里挖了坑,把大哥埋了。 他们不识字,也就没办法给大哥立碑,只是寻思著大哥生前最喜欢的就是女人,所以去火车站从某个洋女人那里偷了一副大码文胸,盖在大哥的坟上,拿石头压住,当是大哥的身份標誌了。 兄弟们几个商量,等到明年清明的时候,来给大哥扫墓,就认这文胸。 段虎和兄弟们出了车站,看著面前密密麻麻的人群和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一时间迷了眼。 在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段虎和兄弟们都以乞討为生。 在这段艰难的日子里,他们知道了这地方叫浦西城,是天底下最繁华,也是最危险的城市,小孩子一不小心就会走丟,丟了就永远回不来。 第160章 世情恶衰歇,万事隨转烛。 第160章 世情恶衰歇,万事隨转烛。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段虎就丟了两个兄弟。 无家的孩子像漂泊的浮萍,风一吹,浪一打,便从水中消失无踪了。 段虎和剩下的同伴变得更警惕,他们成了生活在这座巨大丛林中的野兽。 他们大多时候从事家乡时的老本行,在铁路旁边拾荒和捡煤渣,浦西城的竞爭比家乡更加激烈,他们几乎每天都会看到人被火车撞死,因为爭抢煤渣被人打死。 无论每天捡煤渣的收成好不好,他们都会很早起床,天刚亮的时候就去三十八铺的鱼行和菜场,捡些被丟弃的菜叶和鱼內臟。 他们有时候也会买一些火柴和旧报纸到街上卖,可买卖好不好全看老天爷的脸色,一旦买卖赔了钱,很多天的奋斗就白费了。 他们手脚灵活,倒是能偷,可偷窃这行当太凶险了,且被帮派里的爷叔把控著,要想入行,就得去拜爷叔的码头,给爷叔当儿子,奉上孝敬才行。 若是一不小心被巡捕抓到,不仅要关大牢,还要挨一顿毒打,最重要是会被讹诈一笔,又是几天白干。 要想乞討,就更危险了,浦西城的各个区域早被爷叔们划了道儿,在哪个道上乞討,就要听哪个爷叔的话。 在段虎眼中,乞討这行也是做生意,只不过其他行当卖的是各类商品,而乞討这行卖的是惨。 要想卖惨,需得有惨可卖。 乞討这行当竞爭激烈,要想討来钱,就必须得比別人惨,断手断脚,削耳挖眼,学会唱“莲花落”,能打竹板,会流眼泪,善博同情,才算是有了竞爭力。 段虎和兄弟们现在还算是自由身,能自己选择,可若是入了这行,就由不得他们了。 也算是运气好,他们从未被人抓住过,也没有被哪个爷叔控制。 生活就这么將就著过。 在他们来到浦西城的第二年,回到当初那火车站扫墓的时候,墓地已经没了,原本杂草丛生的荒地上盖起了一排排气派的胡同里弄打样房,漂亮的街道让他们以为自己来到了浦西城外滩。 他们分辨不出大哥坟家的位置,便离开了,再没来过。 刚来浦西城那几年,他们白日里想尽办法搞生活,晚上就睡在弄堂口,屋檐下,桥洞—— 夏天睡在棺材板拼成的床上,冬天就把捡来的破麻袋和旧棉絮当被子,几个人挤在一起取暖。 就这么著,几年之后,段虎15岁的这一年,浦西城的局势忽然变得有些紧张。 段虎也是道听途说,知道外面有了新皇帝,东洋人又在闹妖蛾子,浦西城里大家都不满意,几千个人力车夫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这些事情之后,段虎就感觉浦西城的气氛有些变了。 究竟是哪里变了,他也说不上来。 同样是这年前后,大量难民灾民进了浦西城,江湖更难混了。 好在段虎已经长成了將近一米八高的大个子,即便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瘦的很,但市井中廝混磨礪出的凶狠气息依然成了他最厉害的武器。 段虎有了力气,就开始和兄弟们一起在码头干挑夫,这行可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挑货那么简单,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挑货仅仅是他们日常工作中最轻鬆的事情之一。 他们最主要的工作,是看守货物,以及守住地盘,看好场子,不让自己的地盘被別的挑夫抢走。 段虎那时候已经自称青帮人士码头上是个人都说自己是青帮人士,这样大家才是兄弟,才有商量的余地。 若是哪个愣头青上了码头,又不是青帮人士,这人很快就要丟了工作,被排挤到死。 好在段虎还剩两个兄弟。 他们兄弟三人从小相处到大,从家乡一路走来,有恩也有怨,但大抵是恩多一些的,因此依然能够抱团取暖,不被人欺负。 这一年的大年夜,段虎和两个兄弟忽然接到一个大单,说是要从三十八铺运一车货去外滩,报酬十分丰厚。 他们从来都是有单就接,因为赚钱的机会其实不多,还因为天太冷了,在这样的夜晚睡觉对他们而言是一种折磨,不如赚些钱,去窑洞里找个贴己人,暖个被窝。 他们也不知道那车货是什么,只知道货很多,车板很轻,一个人推起来毫不费力。 他们將板车推到了外滩的某个小野港,就看到黑暗里亮起了灯,那是一艘快蟹船,包著黑铁皮,船身细长,明显很能载货。 他们將货搬上了船,拿了报酬,便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兄弟三个低声交谈。 “怎么是快蟹船?这群人倒小货的?” “倒小货怎么可能用快蟹船?快蟹船载货不多,那一点小货能赚个屁的钱,咱们这么一个小推车,怕是连人工都赚不回来。” “人家肯定也不是傻的,这车货这么轻,但肯定值钱,你们说会不会是————” 兄弟三人都猜到了什么。 又走了半路,另两个兄弟你一言我一语。 “我听说烟土生意暴利的很,干一次就顶著咱们干几年。” “那要是狠劲干两年,岂不是这辈子吃喝不愁?” “哪来的门路呢?那东西可不是普通人想碰就碰的,之前隔壁码头的猛哥劫道抢过一次货,不是被人砍断了手脚么。” “风险大,收益高啊,这不跟做生意一个道理?” “现在做这生意,都不是直接找卖家买了,都是劫道,都是抢!抢到就是赚!” “虎,你说呢?” 段虎面无表情:“哥哥们,咱们没什么根基,也没人脉,碰不了这种事。” 两个兄弟訕訕笑笑,都没说话。 他们是嗅觉灵敏的野兽,隔著几百米就能闻到危险的味道,他们意识到这个话题不该继续下去了。 接下来过年的几天,每天晚上都有人来找他们运货。 对方给的多,给的爽快,这活儿本身又不难,他们便全都接下。 大年初七这天下午,段虎在经过一个小巷子的时候,忽然被人蒙了脸,一棍子打晕。 醒来的时候,段虎只看到一个类似审讯室的小房间,他对面的藤椅上坐著个穿长衫和金边黑马甲的中年人,身边则站著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年轻人,年轻人手里拿著上了膛的手枪。 他的另外两个兄弟跪在他身边,他们被绑的很紧,不像他一样没有束缚。 段虎爬起身,当时就对著中年人跪了下来:“大老爷!他们是我兄弟,有什么事情我替他们担当!” 中年人的神色间出现了一些错愕,那些错愕很快转化成了些许惊喜:“为兄弟两肋插刀,是为仁义。” 中年人语气感慨:“这世道,仁义可太难得了。” 他继而说道:“你两个兄弟吞了我的货,你知道吗?” 吞了货? 段虎满脸茫然,他根本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身边持枪的年轻人开口说话了,他平静的语气中带著令人心悸的凶狠:“昨天晚上,你们把货带到哪了?” 段虎更茫然了,他昨晚很早就睡了,根本没去运货啊? 他看向两个低著头的兄弟,当时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中年人看著段虎,开口说话,语气温和:“混跡江湖,规矩最重要。 你两个兄弟拿了我的钱,就要帮我运货,这是规矩。 你两个兄弟偷了我的货,就要砍断一双手,这也是规矩。” 一把柴刀被丟到段虎面前。 “把他们两个的手留下,他们就能离开了。” 中年人对段虎说:“他们两个离开,你留下,做我的门徒,赚大钱,当人上人。” 直至此时,段虎已经认出了面前中年人的身份,他知道这人名叫叶海,是个厉害的小货贩子,手底下百十號弟兄,在三十八铺码头颇有权势,跟几个码头上的老大都有很硬的交情。 若是成了他的门徒,那便是野鸡变凤凰,从此生活无虞,一步登天了! 从另一个方面来看,如果今天得罪了这號人物,他们肯定是没办法全身而退了。 不但没办法全身而退,更没办法再在三十八铺地界混下去。 砍断兄弟的手吗? 我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呢? 中年人对段虎的犹豫很不满:“那好嘛。 你不想当恶人,便让我徒儿来,你也不必当门徒了,跟他们一同滚蛋吧。” 连两个兄弟都劝他:“虎!你来砍!我们不怨你!” “你有了钱,也能养得起我们两个废物了!” “总好过现在每天活得不像个人样啊!” “” 段虎拿起了柴刀,精神混乱之间,仿佛看到了当年中弹濒死的大哥。 心神大动之间,段虎握著柴刀的手逐渐坚定:“断了双手,怎么还能活出个人样呢?” 这一刻,段虎仿佛看到了两个兄弟断手之后的模样,他看到他们过得浑浑噩噩,被人欺负,整日鬱郁不得志,甚至藉助烟土消愁,最终死在燕子窝里———— 他猛然抬头,看向叶海先生:“叶海先生,我用一双手脚,换我两个哥哥的手。” 话音落下,他猛然挥刀,朝自己脚踝砍去。 1 第161章 江湖夜雨十年灯 第161章 江湖夜雨十年灯 狭小昏暗的屋子里,四人围观著一场自我处刑。 段虎的两个哥哥听著柴刀一次又一次砍向骨头的声音,闻著刺鼻的血腥味,浑身战慄,他们没敢去看,只是歪著头,流著泪。 他们没有出言阻止,便如同当年他们想要將大哥推下火车时一般,他们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自己没什么错,自己只是想要活命而已。 段虎身边的年轻人也算是在江湖上混了几年,可从来没见过段虎这种凶狠之人。 他怕了,可他没把视野移开,强迫自己直直的盯著段虎。 在段虎挥起柴刀砍向自己脚踝的那一刻,年轻人就已经知道,段虎註定会成为他的师弟,成为师父眼前的新晋红人。 他不能露怯,露怯会让师父看不起,那样就会被这个新来的师弟盖过风头,他几年来在师父身边所付出的一切都白费了。 叶海先生看著段虎,复杂的眼神里有惊讶,有讚许,有感嘆,而更多则是欣赏。 如此拥有大勇气,大毅力,能承受大痛苦的仁义之人,如果能被他收入麾下,该会成为怎样一种强大的助力呢? 段虎双眼通红,不知道承受了多大的痛苦,他的神经早就因为剧痛而麻木了,手上力道也已经不足,只是凭著內心的坚持念头,一刀又一刀的砍下去。 这场处刑进行到一大半的时候,段虎因为失去过多而晕了过去。 当段虎再次醒来,只见自己正身处一间窗明几净的病房之內。 阳光透过高档百叶窗照在他身上,暖意不断温暖著他的身体。 一阵风吹来,白花花的窗帘隨风飘入屋中,段虎赫然发现,自己的手脚竟然好好的。 他难以置信的抬起手来,只见手腕之上存在有明显的针线缝合痕跡。 他活动了手腕,发现手腕竟然比之前还要灵活,连年少时捡煤渣时留下的暗伤都消失不见。 双脚也好好的,甚至比之前更有力气,段虎下了床,原地翻了两个跟斗,而后轻轻一跃,手指就碰到了病房的天花板。 段虎平稳落地,呆呆的看著自己的双手,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他从小就没吃饱过,身体一直很瘦弱,从前根本不可能跳这么高。 断手断脚又再次缝合上,手脚怎么就忽然变得这么强壮? 眼前的一切根本无法解释,段虎呆住了。 此时,门打开了,叶海先生走了进来。 “精神挺不错嘛。” 叶海先生的声音依旧温暖和煦,如同当初让段虎斩断兄弟手脚时那般。 段虎光是看到他的脸,就已经怕到了骨子里,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两个兄弟是否脱困,只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先生————” 叶海先生身旁那年轻人招子亮的很,闪身来到他身边,踢了踢他的腿,低声道:“你既然已经付出了手脚,就是守了我师父的规矩,现在你已经是我师弟了!” 段虎恍然大悟,在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得选的同时,他结结实实叩头下去:“师父!请受徒儿一拜!” 叶海先生喜上眉梢,亲自俯身拖住他的手臂。 段虎赶忙起身,即便叶海先生身上没有什么危险的气息,他依然止不住的身体有些战慄。 叶海先生温言道:“按俗理,青帮门徒拜师,需得四折红纸投拜帖,附上压贴金,开香堂,受洗礼,问名训话,拜过天地国亲师,敬过翁钱潘三祖,才成门徒。 之后,师访徒三年,徒访师三年,再在深山老林里的大香堂里开“內围子”,才能取得正式身份,成了“家里人”。 但现在是新时代了,你我缘法太深,便不需要守那些迁腐的旧规矩。 从今天开始,我便是你的师父,你便是我的弟子。 99 段虎听懂了— 叶海先生的规矩,並不是江湖上的那一套,而是由叶海先生自己的道理决定。 段虎嘴笨,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叩头唤道:“是!师父!” 叶海先生太喜欢段虎这样的性格了,脸上笑容一刻没停过:“你的手脚,我已经给你接上了。 这双手脚若是好用,日后我还有大礼送你。” 此时的段虎还不知道这所谓的“大礼”意味著什么。 叶海先生很忙,今日便先离开了,由那位年轻人交代段虎其他事。 年轻人名为陆伯麟,是叶海先生的大弟子,家庭出身就有帮派背景,似乎是一个浦西城本地帮派大佬的子侄,只是大佬失了势,没办法给陆伯麟安排,又恰好和叶海先生有故交,才让陆伯麟拜在叶海先生门下。 段虎从没主动打听过天师兄的身份,这番消息也是他道听途说来的。 陆伯麟早些年就跟了叶海先生,成了叶海先生的门徒,这些年跟著叶海先生在三十八铺打拼,南征北战,算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这些统统是陆伯麟自己说的,段虎並未验证过。 有一件事是段虎真正知道的:陆伯麟暗地里对他很有意见,总是有意无意的打压他,让他没办法把事情给办利索了。 段虎刚入门的时候还总是跟著陆伯麟干活,在入门之后第二年的时候,就和陆伯麟发生了一次很严重的爭执,两人即便不算是恩断义绝,也算是分道扬鑣。 段虎刚跟叶海先生那几年,叶海先生在青帮里没什么地位,做的也是些小生意。 陆伯麟负责码头那边的小货生意,段虎则负责在叶海先生的几个地盘上抽分地盘费和人头费。 叶海先生的地盘说大不大,说小也著实不算小一三十八铺的一座小货运码头,以及一家人力车行。 段虎和几个小弟整日在这些地方的经营范围內徘徊,他日常的工作是维护这些地方的正常运营,按照青帮规矩维护秩序,排除行当內其他公司的竞爭。 段虎为人豪爽,对手底下的小弟很大方,几年下来虽然自己没攒到什么钱,但身边著实多了一群弟兄。 这群弟兄忠於段虎,至於到底是因为段虎的身份地位和財路,还是因为段虎对待兄弟们时表现出的仁义,每个人心里都有不一样的一桿秤。 段虎大抵是听话的,叶海先生教他做事的规矩,教他做生意的本事,教他和人打交道的方法,他无论认为是对是错,都记在心里。 就这么稳稳的发展著,段虎手底下的小弟越来越多,地盘也越来越大,再配合上叶海先生不断发展的人脉,他们在三十八铺打出了一片天。 几年后,已经有了五名弟子的叶海先生,依靠著將近小半个三十八铺的地盘,能力各有不同的出色门徒,以及他令人费解的庞大人脉,一举在青帮高层选拔中脱颖而出,入主三十八铺的金兰庵堂,成了青帮在三十八铺的堂主。 即便几年时间相处下来,对於段虎而言,叶海先生依然是个谜。 叶海先生拥有令人难以想像的强大人脉,各行各业有话语权的人他好像都认识,但凡有人上门求他办事,他总能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 几年后的某一天,段虎收了这个月的月钱,回到了金兰庵堂,想要將这些钱交给叶海先生。 他进了叶海先生的茶堂,竟然看到一个金髮碧眼穿著西服的洋人,正和叶海先生相谈甚欢。 那洋人大概一米七多点的身高,很瘦,戴著黑色圆顶绅士帽,手里拿著一根黑色的榿木手杖,眼睛是灰白色的,看起来就像是浦西城外猎户拉到城內卖的狼。 叶海先生说著一口流利的洋文,和那洋人的英吉利老伦敦腔调根本没有半点区別。 段虎进了门,叶海先生便指著段虎,用洋文对洋人说了一句话,似乎是在介绍段虎。 这句话说出来,段虎就感觉洋人看他的眼神不对劲了。 那眼神,就像是在注视著一颗巨大的黄金。 叶海先生招呼段虎过来,拍著段虎的肩膀,对洋人说了一长串的洋文。 洋人的眼神更炽热了。 叶海先生说完了,对段虎介绍道:“这位先生是公共租界浦西公病院的史密斯医生,他在英吉利是医学博士毕业,很有学识。” 末了,叶海先生补了一句:“当年,你的手脚,就是史密斯医生给你缝好的。” 段虎听著这话,非但没有心生感激,反倒感觉一阵毛骨悚然。 接下来,洋人问话,叶海先生翻译,段虎回答。 “你这几年有没有感觉身体不舒服?不只是手脚,身体不舒服也要说。” “没有明显的不舒服,我甚至这几年都没有生病。” “这几年,手脚有没有不听使唤过?” “没有,这个我还是可以肯定的。” “手脚没有自己去做一些事,对吧?” “当然没有!” “你的体重比之前增加了很多,对吧? 你前些年其实是有些生长迟缓的,你小时候应该没吃饱过饭,而且你那时候还有一定程度的缺铁性贫血,维生素d缺乏性佝僂病———— 现在,你的身体很强壮了,肥肉也多了不少,腰板也挺直了。 那些曾经困扰你的病症,大抵是都消失了。” “是————我能明显感觉到身体在越来越好。” 史密斯医生得到了他的答案,十分满意,满眼欣慰。 问完了话,叶海先生温言道:“你是史密斯先生的病人,他问你这些,是为了確认你的身体情况,知晓你是否健康。” 叶海先生说完了这句话,史密斯医生忽然开口说了什么。 叶海先生听了这话,出现了一瞬间的迟疑。 段虎从师父一瞬间的迟疑中看到了一丝凌冽,这是师父从未在他面前表现过的情绪。 凌冽很快消失了,叶海先生眼神里柔和不再:“阿虎,你和史密斯医生去一趟医院,他要帮你检查身体,確保你真的康復了。” 叶海先生接下来的交代有些奇怪:“这些日子公共租界不太平,你即便只是去医院检查身体,也需得招子放亮。” 段虎听明白了师父的意思和关心,点头道:“我知道了,师父。” 段虎跟著史密斯大夫去了公共租界,进了浦西公病院。 由於浦西公病院的医院资產与运行经费来自租界財政,由工部局募集,所以本质上属於政府负责的公立病院。 无论是出於社会安定还是慈善方面的想法,自今年以来,浦西公病院对贫困患者是少收费,亦或者不收费的。 段虎进入浦西公病院的时候,已经看到这里安置著不少没钱看病的难民,走廊里黑压压的一片,连道路都几乎堵住。 史密斯医生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工作场景,他只是急匆匆招呼段虎上了五楼,来到角落的诊室里。 史密斯医生的诊室和普通医生的诊室不同,厚重的窗帘几乎將所有的光线都遮挡了,病房中间摆著一座手术台,手术台旁都是段虎看不懂的各种器材。 墙壁处的柜檯里分类摆放著大量的线,有些线是新的,有些则已经用过,上面沾染著一些血腥d 这些线被装在罐子里,密封保存。 史密斯医生显然看出了段虎的紧张,他说了句sorry,然后將窗帘拉开,让整个房间沐浴在阳光里。 段虎还没鬆一口气,史密斯医生就示意他躺到手术台上。 段虎纵然心中有一万个不愿意,但一想到这洋人是师父的贵客,就抱著不想得罪他的心態,躺到了病床上。 无影灯被打开,明亮的灯光晃的段虎睁不开眼。 他听到了门被关上的声音,隨后脖颈一疼,有针尖已经扎进了他的血肉。 有液体被注射到了他的静脉里。 於是他的瞳孔开始放大,意识开始模糊,无影灯的光晕在面前不断变大。 他使儘自己最后一点力气撇过头,只见带上了口罩的史密斯医生已经拿起了锋利的手术刀,一边嘴里说著什么,一边向他走来。 段虎感觉到了危险,可他浑身酥软,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脱身。 史密斯医生越来越近,片刻间已经来到他身边。 史密斯医生俯下身,手术刀冰凉的感觉贴在他的胸口,恍惚之间,段虎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口“哐当哐当————” 是蒸汽机运行时,火车碾压铁轨的声音。 在过去的几年里,每当这个声音响起,段虎都像是回到了那个致命的夏夜,回到了大哥被一枪打死时的车头。 绝望和痛苦竟让他在这一刻恢復了一些力气,於是他猛然一拳砸在史密斯医生头上,翻滚掉落在地,踉踉蹌蹌向房间外跑去。 第162章 满船明月从此去,本是江湖寂寞人。 第162章 满船明月从此去,本是江湖寂寞人。 史密斯医生的身体里,怎么会有蒸汽火车碾压铁轨的声音? 段虎思考不了那么多,他快要再次晕厥了,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他必须去到安全的地方。 他拼命逃出了浦西公病院,凭著內心仅剩那一点求生的毅力在大街上跌跌撞撞向前跑。 他撞到了一个人身上,那人却没被他撞倒,而是伸出手,將他扶住。 段虎抬起头,只见阳光之下,陆伯麟正用一脸不满意的表情注视著他。 此时此刻,陆伯麟的脸全然没有往日那般可憎了,段虎心里下意识想到,按照叶海先生的规矩,同门之间不能相残,所以陆伯麟应该会把他带回金兰庵堂。 他心神一放鬆,药物的作用立刻就窜上来了。 段虎白眼一翻,晕倒过去。 段虎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金兰庵堂的厢房宿舍里。 叶海先生坐在他身边,手里捧著一本书,见他醒来,便轻声对他说:“把医院里的事情说给我听,要细致,別有遗漏。” 段虎坐起身,回想著自己在医院经歷的一切,將这段经歷复述给了叶海先生。 叶海先生听罢,站起身来,在厢房內度步片刻,看向段虎:“阿虎,你要把这件事情忘了。” 叶海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那莫名的语气让透进厢房中的阳光带上了一抹清寒:“如果你下一次再见到了史密斯医生,要想办法把他捉起来,带来见我。 切记,无论用什么办法,注意千万別砍伤他的胸膛。 叶海先生犹豫了一下,才再次开口说道:“如果你没见到史密斯医生,千万別主动去找他。” 段虎没问为什么,只是应声称是。 可在那之后,段虎就再没见过史密斯医生。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在这一次事情之后,段虎就总感觉右手有些不舒服。 刚开始仅仅只是颤抖。 抽菸的时候颤抖,拿筷子的时候颤抖。 段虎只以为是自己白天打人太累了,就只是涂了些治疗跌打损伤的药,做活血之用。 这症状很轻微,且对生活几乎没影响,段虎就没管它。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段虎去浦西公病院看一个被砍伤的兄弟,他那时候身怀利器,便临时起意,潜入浦西公病院的高层,想要看看史密斯医生的诊室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想到那间诊室会大变模样,想到里面那些染血的器械会消失不见,想到史密斯医生会增加安保———— 他唯独没想到的是,那间诊室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一浦西公病院根本就没有五楼! 段虎仿佛见了鬼,连滚带爬的逃出了浦西公病院。 叶海先生让段虎把这件事给忘了,可段虎怎么也忘不掉,他悄悄对浦西公病院进行了调查,派遣了一个招子很亮的兄弟,偽装成病人,长期潜伏在浦西公病院里,想要收集线索。 与此同时,段虎开始在私底下打听一些事情,他想要知道,一个人的心臟为什么会像蒸汽机车一样“哐当哐当”的响。 这时候段虎手底下的人已经很多,叶海先生名下小一半的地盘都归他打理,再加上他不吝钱財的性格,肯为他做事的小弟很多。 小弟们倒是打听来一些神神鬼鬼的事情,段虎跟著那些事情一一调查过去,发现基本上都是假的,怕是人晚上喝完酒走夜路,走的晕晕乎乎,神志不清,编纂出来的故事。 他安插在浦西公病院的小弟,也没有反馈什么有用的消息。 段虎的调查陷入了僵局,他完全没有找到任何线索,曾经对那个隱秘世界的惊鸿一瞥仿佛完全仅仅只是他的错觉。 隨著时间的流逝,他对那段经歷开始渐渐淡忘。 段虎回到了属於他的生活,每日带著小弟在地盘上巡逻,挣不完的钱,打不完的架,流不完的血。 他每日为了爭夺地盘而在三十八铺大街上疲於奔命,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在23岁这一天,段虎的最后一个哥哥死在了燕子窝里。 段虎成了青帮大先生的门徒之后,手里有了钱,在江湖上有了地位,他那两个哥哥便过上了曾经梦寐以求的日子,整日大鱼大肉,在燕子窝和窑洞里流连忘返。 他们要钱,段虎就给。 他们做那些伤身的事,段虎也劝,他们吃人嘴短,当面应承下来,可扭回头该怎样还是怎样。 段虎如之前对待其他哥哥那般,將他的尸体带回家乡,给他觅了处坟,把他葬了,没有立碑,仅仅是做了石牌,上面写著他的名字。 叶海先生知道了这件事,当著所有门徒和一位长老的面,对段虎大肆夸讚,话语间毫不吝嗇各种洋溢讚美之词,並放出话来,以后段虎会接他的班,成为金兰庵堂的下一任堂主! 所有人都开始嫉妒段虎,因为叶海先生掌握的资源眼看著越来越多,生意越做越大,名利像是滚雪球,越滚越多。 谁能成为下一任金兰庵堂的堂主,谁就能得到叶海先生手里资源的优先使用权。 可段虎並不开心。 他对名利並不敏感。 也或许正是由於他不被名利所困,所以才能跳脱出来。 而一旦不需要名利,段虎就发现一件恐怖的事情— 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束缚在叶海先生的规矩之下,平日里做事时也要束手束脚,没办法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 若这事放在其他师兄弟身上,他们怕是完全没感觉,因为他们需要名,需要利。 他们为了名利而蛰伏在叶海先生脚下,將叶海先生的规矩奉为圭桌,完全不感觉被规矩束手束脚。 他们只要遵循规矩,就能得到名利,並因此產生了正反馈就像是遵循主人命令,咬死了臭老鼠的狗,得到了主人给的骨头。 他们完全不感觉臭老鼠是噁心的,对咬死臭老鼠这件事毫无感觉,甚至十分兴奋和嚮往,並为此付出了巨大的努力。 段虎並不清高,三十八铺大多数流氓做过的坏事,他也都做。 他只是对名利不感兴趣罢了。 当年来到浦西城的时候,段虎也不是为了名利,甚至不是为了討口饭吃,而仅仅只是被迫上了车。 现在,他有了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顿顿都能吃肉吃酒,夜夜都能当新郎,他已经满足了,他不需要更多东西了。 也或许就是因为对名利不感兴趣,所以段虎才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上。 同样的,正是因为对名利不感兴趣,叶海先生的规矩日復一日压在段虎的头上,让段虎越来越喘不过气来,越来越室息。 他上了叶海先生的船,这船不是什么时候说下就下的,太多生意必须由他出头来做,那些因义气而被绑在他身边的兄弟彼此之间相处並不融洽,需要由他出面牵头,將散乱的细绳拧成粗壮一节。 段虎放不下他的那些兄弟,他心里清楚的很,江湖上什么时候都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旦他撒手不管,他那些兄弟立刻就会被陆伯麟之流清洗,不过三天时间,街面上看场子的人就会完完全全换上新的一茬。 这年头,最不缺的,就是人。 他不在乎名利,可他在乎兄弟。 当年在火车上扛起大哥的时候,段虎就在內心发誓,再也不会丟下任何一个兄弟。 金盆洗手何其难。 好在段虎心里已经有数,他刻意维持著自己的地盘范围,坚决不向外扩张。 若是叶海先生给了他新的生意,他便公开表示自己已经满足了,主动將生意让给其他的师兄弟,说是有钱大家一起赚,有福大家一起享! 叶海先生乃至整个青帮,最大的规矩就是“仁义”,段虎这番作为虽然忤逆了叶海先生,可在明面上挑不出来半点毛病,叶海先生不但不能逼迫段虎去做什么,还要夸上一声好。 段虎这样“美好的品德”,在其他师兄弟和叶海先生眼中,简直成了“温良恭谦让”。 连向来和段虎交恶的陆伯麟,都要段虎这番作为比个大拇指。 拒绝,並不意味著自由。 作为叶海先生座下掌握地盘最多的门徒,段虎依然是叶海先生的门面,他必须时时刻刻守著叶海先生的规矩,才能不被里里外外各种心怀不轨的人挑出毛病。 自那之后,段虎依旧是过著每日收月钱,看场子,大鱼大肉大酒大波的生活。 右手的颤抖比之前更厉害了,发作的时候甚至完全握不住筷子。 段虎以为自己是得了癲癇,他被嚇住了,找了好几个厉害的大夫,可都看不好他的病,只能拿出一些药石,缓解他的痛苦。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在一次睡梦中疼醒之后,段虎竟看到自己的右手正拿著钥匙,往自己的眼睛里扎。 自那之后,段虎每次睡觉,都用绷带缠住自己的右手。 他不知道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他看著右手手腕上的疤痕,隱隱约约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异常,或许会和当年史密斯医生给自己做的接肢手术有关。 可史密斯医生早就失踪了,其他医生没办法医治他。 他求遍了浦西城的名医,可那些所谓的名医,要么就说治不了,要么治了也没用,喝过药之后反倒是病情越来越重。 第163章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第163章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段虎没有办法。 日子只能將就著过。 彼时,大炎王朝各地战乱不休,逃往浦西城的难民灾民流民越来越多,三十八铺作为浦西城的三不管地带,也越来越混乱,犯罪现象越来越严重。 段虎不得不招揽更多的手下,保护交了月钱的场子,让场子的生意能进行的下去,不被外地来的流氓混子骚扰。 工作的压力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浦西城也越来越繁华,日子仿佛就会这么一直继续下去,段虎也已经適应了这样的生活,习惯了来自叶海先生无处不在的压力和控制。 直到有一天,一个人的出现,打破了段虎日復一日的单调生活。 那是曾经让他对那个隱秘江湖惊鸿一瞥,又忽然消失不见,將那座江湖的大门紧紧关闭的人。 史密斯医生再次出现了。 那是一个阴雨天,海上马上就要来颱风,浦西城的天气很沉闷,很令人烦躁。 段虎回来给叶海先生缴纳这个月的月钱,刚一进门,便看到那穿著西装持著手杖的男人,如几年前一般,站在叶海先生的茶台之前。 叶海先生神色如常,招呼段虎过来说话。 史密斯医生看著段虎,眼神依旧炽热。 段虎眼神扫过史密斯医生的眉眼,常年混跡市井打架斗殴的经验告诉他,史密斯医生的眼眶,没有受过伤。 几年前手术台上那一拳,段虎明明连他的眼眶都打断了,怎么可能没有受过伤? 段虎耳边再次隱隱约约响起了“哐当哐当”的蒸汽火车碾轧铁轨声,大哥冰冷的脸庞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身体本能的战慄起来。 叶海先生从未用过这般命令的语气:“阿虎,你跟著史密斯医生再去一趟医院,检查身体。” 这样的命令,段虎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和余地。 段虎脚步没动。 他知道,这一次若是去了,便是十死无生。 即便把右手砍掉,他也不想去那个诡异绝伦的鬼地方! 对未知的恐惧,让他毫不犹豫在心里否决了叶海先生的命令。 叶海先生见段虎不说话,语气里的温和便消失了:“阿虎,你还在等什么?” 段虎头一次直视叶海先生的眼睛,鼓起勇气和他对抗:“师父,我若是去了,怕是就回不来了。” 叶海先生语气生硬:“段虎,我根本不知道你这种愚蠢的、荒诞的想法到底从何而来。 还有,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段虎念著师徒情谊,决定爭取最后一次:“师父,这洋人不是好人。” 他当即將上一次去浦西公病院的经歷,告诉了叶海先生。 史密斯医生笑眯眯的看著段虎,仿佛什么都听不懂。 叶海先生沉默著看著他,直到外面的天彻底在乌云的遮掩中暗下来,叶海先生的表情在阴暗中有些不清晰了:“段虎————” 段虎低声打断了叶海先生的话:“师父,我若是走了,以后我那群兄弟怎么办呢?” 一道雷霆忽然闪过,照亮了叶海先生寒如冰霜的脸。 雷霆一闪而逝,叶海先生的脸消失在黑暗里,与此同时他开口了,伴隨著闷雷滚滚:“段虎,你在说什么?仅仅是不想做一件小事而已,你以为我会因为这件小事,將你逐出师门吗?” 段虎知道,若是违背了师父的意愿,哪怕是一件小事,也绝不仅仅只是逐出师门那么简单。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是用沉默反抗著师父的意志。 片刻间,黑暗里传来师父的一声嘆息:“你长大了,翅膀硬了。” 叶海先生声音严肃,伴著屋外呼啸的海风,宣布对段虎的裁决:“阿虎,你常在江湖上以仁义著称,我便用你的问题来问你若是你身体有个什么闪失,你那群兄弟该怎么办? 他们是该被其他帮派驱逐,就此变成普普通通的市井流氓? 还是不甘心就这么丟了地盘,奋起反抗,和其他帮派起了衝突,被杀光杀净?” 黑暗中,叶海先生声音悠然:“阿虎,你这几年做的不错,我听说你手底下那群兄弟混的都挺好,有些攒住了钱的,在浦西城购置了房產,现在已经娶妻生子,眼看日子就要越过越好了。 还有几个有志向的小兄弟,甚至读了书,识了字,上了夜校,眼看就要成了读书人,脱下帮派这身狗皮。 阿虎,你要是生了病,罩不住他们,那他们的生活岂不是全都被毁了? 只有你健健康康的,才能保得住他们,保得住他们的家庭,女人,孩子。 所以,和史密斯医生去吧。 把病看好了,比什么都强。” 叶海先生口口声声说著为了他好,但段虎很清楚,实际上不是的,叶海先生多半和史密斯医生做了什么交易,拿他换了什么人情。 如果这次再稀里糊涂跟著史密斯医生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段虎的心缓缓下沉。 终於还是到了这一步。 他內心狰狞,右手也因此受到刺激,开始不受控制的动了起来。 让段虎几乎失去理智的暴戾充斥著他的內心。 右手,想杀人! 黑暗中,叶海先生低沉的话语不断传来:“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当年你断手断脚,寻常手段无法將你的手脚接回来,於是我便去寻了史密斯医生。 医生他是神明的信徒,他向神明祈祷,藉助神的力量,將你的手脚缝合起来,也一併將你身体內积累的一些病症给除了。 如此一来,你固然恢復了健康。 可这样的健康,並非没有代价。 史密斯医生告诉我,他上次来找你,就是因为你的手脚到了极限,到了该治疗的时候。 自上次之后,你已经拖了很久了,如果再不及时治疗,你的手脚就会发生一些————你绝对不会想要发生的事。”(第二卷第18章) 段虎低著头。 违背了叶海先生的意愿,就要被叶海先生针对,丟了工作,丟了地盘,兄弟们的生活就过不下去。 遵循了叶海先生的意愿,跟史密斯医生走了,人直接就没了,他一旦消失,兄弟们的生活依然过不下去。 他意识到,叶海先生根本没给他选择。 电闪骤然起,天地如白昼。 明雷声响,震耳欲聋,段虎心中天人交战,右手杀意沸腾直衝脑门,他愈发疯狂之间,脑海里忽然涌现出了一些画面—— 他看到自己最终违背了叶海先生的意愿,没有跟著史密斯医生离开。 为了不被叶海先生报復,他主动惩罚自己,放弃了自己的一切地盘,拋弃了兄弟们,离开了金兰庵堂,在三十八铺开了一家“平事堂”,靠拳头做些小买卖。 兄弟们没了他罩著,没过几天,走的走,散的散,也有没了活路的,直接跳了绿滨江———— 段虎看著这些画面,简直难以置信。 他怎么会把他最在意的兄弟们给拋弃了? 此时此刻,做出这决定的心態跃然脑海他做出这决定的原因,是怕死。 他对死亡胆怯又畏惧,对死亡的恐惧让他做出了拋弃一切,苟活於世的决定。 段虎难以置信。 我这辈子什么时候在乎过生死? 我怎么可能把把兄弟们推上绝路,自己苟活?! 段虎无法思考,直到他的右手忽然抬起,扼住了自己的脖子。 右手力气之大,顷刻间便让他无法呼吸。 他跪倒在地上,左手拼命的扳著右手,可右手根本就纹丝不动。 史密斯医生说话了,语气里带著怜悯。 叶海先生在一旁翻译:“很痛苦,是吗。 跟史密斯医生一起回去,他能治你的病,让你好起来。 这有什么好迟疑的呢?” 史密斯医生蹲在他身边,抚摸著他的头髮,用怜惜的眼神看著他。 段虎的意识快要消失之际,耳边再次响起了“哐当哐当”的蒸汽火车碾压铁轨声,这一次声音不再虚幻,完全就是实质。 他猛然抬头睁眼,此刻无比確定,那声音就来自史密斯医生的胸腔之內! 史密斯医生的胸膛里,装著一台蒸汽机! 未知的诡异活生生出现在他面前,恐惧將他整个人包围的密不透风! “段虎,即便你死了,史密斯医生也会带你回去,用电把你的尸体激活,修復你的手脚,往你的脑袋里装进新的意识。” 段虎已经无法理解叶海先生的意思,他仅仅只是在那“哐当哐当”的声音里恐惧著。 此时此刻,大哥的尸体仿佛回到了他背上,他也回到了那个飢饿疲惫绝望仿佛没有尽头的苦寒之夜。 “哐当哐当————” 火车一直向前走。 “哐当哐当————” 前面的道路没有尽头。 “哐当哐当————” 他如当年一样用尽了力气,如当年一般无路可走,如当年一般深陷绝望。 段虎再一次如此近距离的和死亡接触,在濒死的这一刻,对死亡的恐惧在他內心爆发了。 只要求饶,跟著史密斯医生去了,就不用死了,对吗? 跟著史密斯医生去了,也不一定就一定会被变成怪物,对吗? 只要去了,兄弟们也能继续快快乐乐生活下去了,对吗? 他不想死! 段虎放开了左手,想要朝叶海先生伸过去。 把病看了,就不用死了。 也是这一刻,他內心忽然出现了一个声音。 二哥。 別让自己再后悔一次。 在莫凉三的帮助下,许义的【添香】神性,透过现实和梦境的界限,將这句话印刻在了段虎脑中。 > 第164章 过黄粱,成火民 第164章 过黄粱,成火民 段虎触电般收回了手。 【別让自己再后悔一次】,由【添香】神性灌注在段虎脑海中的这句话,成为了段虎最后一丝理智的自留地。 这句话留存了理智,理智带来了清醒,清醒消除了右手的失控,段虎猛然控制右手脱离脖颈,而后反手拔出腰间短刀。 电闪骤现天地之间,段虎在这一瞬间看到了清寒刀身之上,自己凶猛狰狞的脸。 那张脸上眼神坚毅,用凶猛和狰狞肯定著他的决断。 他见证了自我,因此不再犹豫,高高抬起短刀,对著右手猛然斩下。 “轰!” 刀锋断绝骨肉之时,雷鸣声亦炸响。 段虎在黑暗中站起身。 “哐当哐当”之声大作,段虎无法视物,只感觉这声音几乎完全將自己包围,他像是站在一座繁忙的火车站进站轨道之间,无数火车从他身旁呼啸而过。 隨即,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点火光。 那是史密斯医生的胸膛。 火舌蔓延,史密斯医生的西装开始燃烧,火光照亮了他的身体。 史密斯医生已然看起来不像人类了,他身体的各个部分完完全全就是拼凑而来! 段虎左手提著刀,向史密斯医生冲了过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此时此刻,现实之中。 凌晨三点,浦西城公共租界三杨路,同心堂。 许义站在病床边上,看著段虎枯槁的身体浑身滚烫髮红,双眼紧闭,神色狰狞凶狠。 “莫大夫————” 许义问旁边闭目养神,始终捏著段虎脉搏的莫凉三:“我二哥他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片刻之前,莫凉三对许义说了段虎的大致情况,让许义对段虎说一句话。 许义照做,干是段虎就慢慢红温,变成了这副模样。 莫凉三闭著眼睛:“他在梦中找到了自己的出路,避免了重蹈覆辙。” —— 许义没听明白:“可那是梦啊?如何影响到现实呢?” 许义虽然这么问,但心里大概是有数的。 之前他就经歷过类似的事,梦里改变了一些事情,又通过戒指里女孩的灵性,让梦中的结局影响到了现实。 他虽然大概知道,但还是问了,因为他迫切想要知道莫凉三的神性为何。 能通过塑造梦境,偷窥人的一生,並通过改变梦境中的事物,影响到现实世界,这样的神性也太过逆天了。 戒指里那女孩是古生物活骸,几百万年道行,本质上是通过血液传播信仰,转化眷族的邪神(第二卷第27章),能力强一些,诡异一些,许义还能接受。 可他莫凉三,一介竹妖,短短百年道行,也能做到这种逆天的事么? 莫凉三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口中说出的事情完全出乎许义的预料,甚至和许义的猜测完全不同:“这是【黄老会】一阶夜游神【火民】的登高仪式,名为【过黄梁】 按照正常流程,该是沐浴顶礼,筹三牲,拜黄老,燃魂香,煮上一碗黄梁饭,再以黄老会秘法引动灵性,进入梦乡。 可现在没那条件,他身体状况也不允许,就只进行了最后一步,让他睡了,先入黄梁梦境再说。” 许义听得直皱眉。 这行么这? 可別把我二哥弄没了啊! 这件事全靠莫凉三施为,因此许义虽然这么想,但说是不能说的。 “过黄梁,强调的是一个“过”字。” 莫凉三的手在段虎脉搏上微微变化:“以黄老会秘法入梦的人,会在黄梁一梦中经歷至少两个门槛。 这些门槛,是他们人生中的大事,是大后悔,大悲愴,大別离———— 总之,就是人生中最为遗憾的事。” “对段虎而言,第一次遗憾,是在9岁那年逃上火车的时候,他大哥受了重伤,他们兄弟坚持了没多久,就坚持不住了,把大哥推下了车。 这件事成为了段虎一生中最大的阴影,对他后来的整个人生都產生著不可磨灭的巨大影响。 在黄梁里,段虎没有把大哥丟弃,他在火车上扛著大哥,把大哥扛到了浦西城。 这第一个门槛,便是过了。” “段虎的第二次遗憾,是在拜师叶海的时候。 那时候他没有违抗叶海,遵守了叶海先生的规矩,把他两个哥哥的手砍断了,成为了叶海的门徒。 虽然他后来有了钱,把他两个残废哥哥锦衣玉食的供养到了死,但遗憾终究是遗憾。 在黄梁里,他没有再那样做,而是自断手脚。 这第二个门槛,就这么过了。” “段虎的第三次遗憾,是拒绝了叶海,导致自己的势力遭到了毁灭性打击,手底下兄弟基本上全都完蛋。 这次的门槛最凶险,因为这件事里死的人很多,生活被毁的很多,给他积累的业障很大,他的灵性被这件事压的很死,很难翻身。 所以我才让你去说句话。 你做的不错,段虎把第三个门槛也跨过来了,虽然业障仍然在,但能够通过手段去化解。 段虎心中从此没了掛碍,醒来之后,便能凝聚神性,登高望远,成就夜游神。” 莫凉三感慨道:“人在人生中遇到了门槛,究竟如何,有时候其实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如何选择,选择之后又会產生什么样的后果,人有时候是无法把控的。 段虎的选择,孰对孰错,只有他自己能评判。” 许义从他话中听出了更多信息,因此嘴角有点苦:“莫大夫。” 莫凉三:“恩?” 许义十分疑惑:“你怎么知道我是哪种类型的夜游神? 即便你知道,又如何確定我的神性呢? 如果你没法確定我的神性,也不会让我去跟我二哥说那句话了,对吧?” 莫凉三比他更疑惑:“你不是苗应真介绍来的么? 认识苗应真,又对我药庐里的药材反应那么大,你即便不是【清茶门教】的门徒,也一定是香味传承夜游神。 【添香】神性並不稀少啊,而且作为后续登高的最重要一环,如果你连【添香】神性都没有,就是没了潜能了,苗应真恐怕都不会正眼瞧你,怎么会把你介绍给我呢?” 是这个原因吗? 许义內心疑惑很多:“莫大夫。” “恩?” “人的记忆,是能在梦里隨便翻看的吗?” “差不多吧,基本上都能看,绝大多数人在睡觉的时候是不设防的,很容易被我们这类夜游神得逞。” “啊?能操控梦境的夜游神,有一大类?!”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人一生中,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睡觉。 若是一个人能活75岁,那他一辈子差不多要睡20年的时间。 研究这部分时间的夜游神传承虽然不多,但也绝对不少。” “稻秧山无根庙,都有这个能力吗?” “並非如此。 我们学的很杂,研究方向各有不同,只是我的灵性恰好適合此道,便就朝这个方向研究了。” 许义沉默了两秒,把话题拉了回去:“话说回来,莫大夫,我二哥当年拒绝了史密斯医生的治疗之后,怎么克制右手呢?” 莫凉三道:“我懒得看,你得去问他自己才行。” 这话一说出口,许义立刻闻到了一股代表著“无聊”的淡淡涩味。 许义恍然大悟一想来是因为莫凉三把各种人的记忆看得太多了,对人的记忆感觉无聊至极,所以如果没必要,根本不会主动去翻阅人的记忆了。 “对了。” 莫凉三补充道:“【过黄梁】仪式有个副作用。 如果仪式成功,最后一次改变遗憾的方法,会成为受式者的执念。 必须將这执念完成,才能进行下一次登高。” 许义立刻反应过来:“我二哥在梦里怎么做的?” 莫凉三终於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许义,语气感慨:“他把叶海,和那个蒸汽科学教的史密斯医生,都杀了。” 接下来一整晚的时间,同心堂內平安无事。 许义守在同心堂的大堂里,守在段虎身边,每当他靠近门口,就能嗅到很淡很淡的,代表负面情绪的辛辣苦涩味道。 他知道,那些百夜瘴,它们也嗅到了段虎身上逸散的灵性,它们因畏惧莫凉三而不敢靠近,也因不甘心而没有远离。 就那么不远不近的藏匿在距离同心堂不远的地方,默默等待著机会。 直到四点多钟,黎明时分,天光乍现,门外的危险味道才终於消失不见。 许义昨晚到达同心堂的时候就几乎耗干了力气,之后又强打精神守了一夜,如今再也没有力气,趴在段虎床边睡去了。 —— 第165章 贡火会,以及神性之秘 第165章 贡火会,以及神性之秘 大概两小时后,段虎在晨光中悠悠醒转。 身体上的痛苦消失了,眼睛也变得明亮,他歪了歪头,看著趴在身边病床边缘,正在酣睡的许义,咧嘴一笑。 他感觉非常好。 精气神都回来了,身体还有些不一样了一他看到,在病床旁边摆著的一支蜡烛上方,被火光照亮的空气里,有一些微小的、淡蓝绿色的颗粒。 这些颗粒只在火光中存在,离了火光,就隱没在空气中了。 每一次呼吸,这些蓝绿色的颗粒都会进入他的鼻腔,感觉恰到好处的冰冰凉凉,舒服极了。 他看到了火焰,於是心生雀跃,心情好得不得了。 他拉了拉许义的耳朵。 许义迷迷糊糊醒来,看到段虎红润的脸,喜道:“二哥,你好了!” 段虎点了点头:“好了,好了————好兄弟,我饿得很,咱们出去吃饭吧。” 莫凉三走了进来,许义和段虎顿时噤若寒蝉。 他拿起段虎的手腕,捏住脉搏,思考片刻,缓缓开口道:“相当不错,你的【过黄梁】仪式堪称完美,登高成功,已经成了黄老会的【火民】。” 段虎对那个隱秘的灵性江湖敬畏有加,如今成了夜游神,灵性更加活跃,立刻感觉到了莫凉三和正常人的不同。 他大抵能想像得到,即便在那个隱秘江湖,如莫凉三这號人,也该是很厉害的。 莫凉三放开了手,沉声道:“成了火民,你的一切神性都要通过火来施展。 现在,你当记住自己的神性— 在有火的地方,你的精气神不会减少。 如果你受伤了,就去到火光笼罩的地方,这样你身上的伤势会恢復的很快。” 段虎听到这话,愣了半晌,忽然满脸猥琐喜色:“那岂不是————” 许义打断了他:“二哥,这神性显然是用来读书学习,或者做一些持久脑力劳动的。” 段虎收起不正经的笑脸,认真点了点头:“理应如此!” 莫凉三在一旁说道:“昨晚的时候,你整个人几乎成了四处漏风的破布袋,病情太严重,我想不到什么好的法子,只想到【火民】的神性能够保住精气神,进而保住血肉之躯不灭。 我又正好掌握著黄老会传承一阶夜游神的登高之法,便给你用了。” 段虎贪婪的汲取著关於那个隱秘江湖的知识,问道:“大夫,黄老会是什么?夜游神是什么?火民是什么?登高又是什么?” 莫凉三没有直接回答:“灵性江湖的事情,你师弟自会为你解答。 至於黄老会么,我倒是要跟你说道说道。” “所谓黄老,说的是黄帝和老子。 这天底下总有些秘密结社的修会,尊称黄帝为始祖,老子为道祖,以此为基础组织教派。 有些黄老会,是替天行道的正义团体。绿林好汉。 有些则是打著黄老旗號,以祈福消灾、修身养性为幌子,坑骗人钱財的邪教。 有些则是一些从事特殊行当的人,为了团结手底下的工人,也为了吸纳更多帮手,而开设的组织,这种黄老会无论好坏,也没有什么很鲜明的立场。 我所说的这一支黄老会,来自江南一带,他们本是做的私盐生意,后被朝廷收编,成了朝廷鹰犬,杀了不少人,干了不少坏事。 在江南一带的灵性江湖,这支黄老会又名【贡火会】,他们认可传统黄老会传承中的火民神性,但也有自己的理解,不止拜黄老,也拜其他的牌位。” 许义听到这话,心中恍然,立刻明白过来,作为黄老会的一支,这贡火会里应该是有厉害的夜游神另寻登高道路,成了神仙! 段虎对这番话理解的不多,好在他脑袋灵光,能理解的就理解,理解不了的就记下来,总之就是不问。 一前辈说话的时候不开口打断,这是段虎的美德。 “贡火会至今还活跃在江南一带。 如果我的情报无误,贡火会的传承好像是出了什么问题,他们这些年不断发展新人,然后拿新人去供奉的牌位面前,当柴烧。” 段虎:“啊?” 莫凉三道:“应该是他们供奉的神仙出问题了。 一旦把登高之路走错,就很容易诞生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总之,贡火会的这条登高之路,应该是到此为止了。” 段虎仍旧听不懂,也不知道关键所在。 许义便代替他问莫凉三:“那沿著这条路继续登高,应该就很危险了。” 接下来的话,段虎听的莫名其妙。 明明都是自己能听懂的字,可组合在一起,就全然听不明白了。 莫凉三:“贡火会登高困难,不代表所有黄老会分支都登高困难。 黄老会,在过去也是一支大夜游神传承,相传其中是诞生过真君正神的。 不过,这百十年来兵荒马乱,很多传承里的东西都丟失了,一些真君正神因为乱世的到来而选择避祸。 他们那些真东西传不下来,下位的夜游神就只好自己摸索如何登高,如何祭炼高阶神性。 祭炼神性的过程太危险,出岔子太正常了,那些真君正神的祭炼神性之法,原本也是性命堆出来的。 到了今天,黄老会传承四分五裂,连一块完整的都找不到,登高之法丟的丟,坏的坏,修炼自然很困难了。” 许义若有所思道:“还是要寻找到真正的登高之法,才好。” 莫凉三:“这就是我要对你们说的了。” 他看向段虎:“相似的神性,会相互吸引。 你如今成了火民,拥有了黄老会的神性,想必在之后的一段日子里,就会和黄老会的人產生交集。 不过么,这种吸引玄而又玄,到底会以什么形式出现,对方是敌是友,都不好说。” 这话段虎没什么感觉,许义却是瞳孔地震! 我就是这么遇到苗应真和史蒂文森·格里芬的?! 莫凉三口中突如其来的消息,刷新了许义的认知。 “如果是正儿八经的黄老会传承,倒还好,会跟人正常交流,最起码不会害你,说不定还要为了让你去信他们帮派,在修炼上帮帮你。 可贡火会么————呵呵,你若是遇到了他们,可要千万小心,不要被他们抓去当成柴烧。” 段虎平日里遇到危险也算是处变不惊,被砍上几刀也不带怕的。 可灵性江湖的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莫凉三的这番话便让他多少有点紧张:“大夫,我若是遇到了那些人,就来找你,行吗?” 段虎没想到,莫凉三竟然点了点头:“我收了你,治了你,给了你传承,这是你我之间的缘法。 所以,这个忙,我是要帮的。” 段虎从病床上艰难爬起身,当时就要给莫凉三跪下。 “不必了。” 莫凉三道:“我和那贡火会也有宿怨,帮了你,也算是帮了我自己。” 段虎连忙道谢。 “行了,你现在已经是火民,又在火光里停留了这么久,应该恢復的差不多了。 去吧,有什么事再来找我。” 话音落下,隔壁药房里煮药的妇人忽然从內堂闪现出来,用幽怨的目光看著莫凉三。 莫凉三神色不变,忽然开口:“对了,药钱结一下,5个银元。” 许义赶忙千恩万谢的给了。 许义搀扶著段虎出了同心堂,阿芸才来到丈夫身边,抱怨道:“忙了一晚上,就五个银元啊?相公!” 莫凉三始终不变的神色间终於多了一丝无奈:“我和他们有缘法,缘法么————” 阿芸翻了白眼,用丈夫的语气接上了话:“不是金钱能衡量的!” 莫凉三灿烂的笑了。 出了同心堂,段虎一路上都在让许义给他讲灵性江湖的事情。 直到从公共租界三杨路回到三十八铺,许义才把那些事情大致讲明白。 段虎沉浸在灵性江湖中,整个人都很兴奋,忽听许义问道:“二哥,你那手臂,真没事了吗?” 他这么一问,段虎当时就明白过来,许义应该是通过某种“灵性手段”,知道了他手上发生的事情。 段虎小声道:“我找了个厉害的大夫,那大夫应该也是灵性江湖中人,但他始终没有承认过。 我花了大价钱,他娘的,几乎把我当时的家底掏空,才把手给治了。 那大夫疗伤的手法也怪,竟然是用一种香料涂抹在我手上,不过一晚上的功夫,我就好了。” 许义下意识感觉到了不对劲:“那大夫叫什么?” 段虎诚然道:“叫高汉生,一嘴的津门口音。” 许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高汉生,何时成了大夫? 想到这,许义脑袋里骤然想到了一件事。 同为香味传承夜游神,苗应真也是一名大夫! 不对,苗应真的家传就是医学,所以她才成为大夫的。” 许义心中出现了另一个念头。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 香味传承夜游神的某一次登高之后,就会拥有类似医生的神性? 许义仅仅只是猜测,没有任何依据。 许义和段虎回到三十八铺,直接进了饭馆,点了牛肉汤和十来个饼子,吃的昏天黑地。 许义吃饱喝足,送段虎回到家,出了平事堂大门,他忽然灵光一闪,心道不好。 本来约定好昨天晚上和曹晏修见面,谈论给梁文垄谋职位的事情,他给忘的一乾二净! 第166章 火居,浪川,以及火神会 第166章 火居,浪川,以及火神会 许义没有找黄包车,三十八铺大街距离小东门巡捕房本来就不远,於他而言,在去见曹晏修之前,他还需要做一件事。 反正昨天晚上已经爽约了,再耽误一时半刻,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先找地方如厕,出来之后找了个没人的街角,打开了曹晏修之前给他的信封。 万一他问起来,我至少得知道这回事———— 信封里並不是完整的纸张,而是凌乱的各种材质的纸片。 大概有十来张的样子,有笔记本的格子纸,標准的列印纸,还有草纸、宣纸,甚至绘製符篆用的黄符纸,以及往地底下烧的大冥宝钞。 这些纸张杂乱不堪,偏偏纸上的文字都是標准的印刷楷体,而且印刷的十分工整,无论纸张形状有多奇怪,文字都正正好印在纸张正中央。 第一张是小东门巡捕房的標准列印纸,標头写著《申请调查报告》,右下方署名“浪川”。 浪川?这看著不像是个人名,而更像是个代號。 许义眼神快速扫过文字: 《传闻浦西城內出现了【火居】。 火居是一间供奉著火焰的房子,根据民间传说,只要进了火居,向火焰祈祷,就能消除疾病和痛苦,將恐惧和不安燃烧成灰烬,得到內心的安寧。 按理说,这样的骗局,通常是针对老百姓设下来的。 实际上,自从天下大乱之后,大炎王朝各地就时常会出现这样的邪教,他们的目的不过是骗財骗色。 可这一次的火居,和那些邪教真的不太一样。 我的一个线人,姑且称他为a先生吧,a先生的一个街坊,就进过火居。 那位街坊在出来之后变得沉默寡言,整个人比之前精神了,说话好听了,做事稳当了,乐於助人了,甚至开始读书识字了。 如其他的邪教一般,街坊开始拉人进入火居。 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火居的认可,实际上能够向火居祈祷,並得到回应的人,少之又少,街坊努力了半年时间,竟然一个人都没发展出来。 后来,街坊消失了。 是的,街坊毫无徵兆,彻彻底底消失了,连他的妻子和孩子都不知道他的去向。 按照惯例,和灵性江湖相关之事,需首先调查。 我將会对这件事情进行调查,以下是我的津贴申请: 申请枪枝配给———— 申请弹药配给———— 申请协助人员配给———— 小东门巡捕房政治处,密探浪川,编號633 盖章》 许义的编號是681,浪川是633,那应该是比许义早一步进入小东门巡捕房了。 就这张纸上的內容来看,火居並没有什么厉害的地方,只是有些诡异罢了。 这个浪川————看上去就是个骗津贴的。 许义抬头看了一眼,周围没有人。 “如果他真的是为了骗津贴,曹晏修也不会把这些信息收集起来给我了。 一定另有隱情。” 【心嗅】神性在持续生效著,给许义第二道保护一如果周围有人,他能立刻嗅到这人的情绪味道。 许义看向第二张纸,这张纸有些老旧,似乎是从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我在这个月內陆续调查到了13位失踪者,他们都最终消失於火居之中,並在消失之前拥有同样的特徵: 原本平平无奇,进了火居之后忽然变得好了起来,拥有了善良和道德,工作更加卖力,对周围人更加友善,成为了仁智礼义信的代表。 他们分別是————》 这张纸的后半部分总结了这13位失踪者的生平,將他们的详细个人信息和身份背景调查的很清楚。 这张纸的背面,是对这些信息的总结: 《可以明显看出来,被火居选中並失踪的人,他们彼此之间没有特殊的社会身份关联,生前也没有任何交集,消失的时间也没有什么特別之处。 但很明显的,有一件事,是我调查不到的一他们身上的灵性强度如何,我是不知道的。 我个人猜测,能进入火居,至少得是拥有了成为夜游神的潜质,灵性强度达標,能被特殊的灵骸或百夜瘴激活灵视,才能看得到火居。 我个人猜测,这些人,既然有资格进入火居,至少是成为了火居的信徒。 我將会调查火居这一邪恶存在的背景。》 许义一边品味著这信笺里的內容,一边拿出第三张纸。 这些纸都是做了標號的,想来是曹晏修已经看清楚,並理清了顺序,所以按照时间发生的顺序,进行了整理和標记。 第三张纸是薄薄一层草纸,这草纸看起来就像是在角落里堆放了很久,氧化严重,纸张薄的可怜。 然而,就是这么平平无奇的一张烂草纸,第一行字就吸引了许义的注意: 《经调查,主持火居的神职人员之一,来自北方黄老会分支【火神会】。 火神会曾参与上帝天国起义,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但在上帝天国起义之后,火神会並没有得到很多的权力和利益。 上帝天国起义运动失败后,火神会教派內部矛盾激化,激烈的內部斗爭让教派分崩离析。 火神会的人能来到浦西城,不稀奇。 可火神会的人搞出来了火居这种玩意儿,就很稀奇了。 按理说,火神会是北方黄老会嫡系,拜的是火神祝融,而火神祝融是黄帝六相之一,乃是正儿八经的正道真神,他的信徒绝不允许產生道德上的瑕疵。 可火居这种邪门儿东西,竟然从火神会手里出现了。 这说明,火神会传承在浦西城的这一支里面,应该是出了神仙了。》 黄老会在北方的这一支,叫火神会。 许义瞥了一眼小巷外川流不息的人群。 黄老会在南方的这一支,叫贡火会。 昨天莫凉三说过,贡火会供奉的神仙出了问题他话里面直接就是神仙”二字,说明这个贡火会一开始就是邪教性质的。” 也就是说,这个贡火会,比火神会,要低不少档次。 另外,两个教派都和火有关,最底层的夜游神应该都是火民才对。 此时几个地痞骂骂咧咧从巷外走了进来,他们忽然看到了靠墙站著的许义,识得了他那一身黑狗皮,於是齐刷刷的转过身去,出了巷子。 许义嗅著那浓郁的代表著“忌惮”的酸臭味道,皱起眉头。 他们之间有关联吗?” 接下来的这张纸,让许义的疑惑加深了。 这张纸是一张报纸碎片,其上印著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浑身浴火的人在街道上奔跑,周围群眾都被嚇得从他身边逃开。 照片下面配著文字: 《名为程天的男子自焚於法租界,悲剧源於一场打赌。 程天和朋友打赌,只要他沐浴火焰而不死,朋友就必须要把烟土戒掉。 想要以真心换取毒虫的真心,这是何其荒谬的一件事。》 下一张纸的內容紧接著这张报纸: 《我对程天进行了调查,基本上能確定,程天是去过的火居的。 因为他符合去过火居的一切行为特徵! 可他並没有像其他进过火居的人一般,消失不见,而是活了下来— 程天死后,某个晚上,我在很偶然的情况下,在三十铺通往法租界界桥下的燕子窝外面遇到了他。 他规劝著每一个进入燕子窝,和离开燕子窝的人,让他们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这样可笑的努力仅仅只能迎来唾骂和殴打,程天被燕子窝保鏢打得很惨。 我確认这个程天已经成了百夜瘴,但我没有贸然和他接触。 我观察了他。 在之后的几个夜晚,他分別出现在了三十八铺城防卫的各个燕子窝外面,每一次都被打的很惨,但次日又恢復如初。 他大概是成了一种【怪】,因规劝朋友的执念而出现,夜间诞生,黎明死亡,次日的夜间又再次出现,如此循环往復。 进入火居,没有消失,却成了【怪】。 我意识到程天身上发生的事情里,有一种特殊的逻辑关係,这种逻辑关係很简单,我只差一点,就能將其堪破。》 许义快速拿出下一张纸,也不管是什么材质了,直接看去: 《我今天非常意外的发现,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人在秘密观察程天。 那是个洋人,看上去像是法兰西人,我从没见过他。 好在他没有发现我,我便趁著夜色跟踪了过去。 我跟著这人来到了法租界爱多亚路,这里接近法租界外滩,已经能够听到海上浪潮的声音。 他进了一家名叫莱茵莫斯”的钟表店,然后就没出来过。》 《关於法租界爱多亚路莱茵莫斯”钟錶店的信息查阅申请申请人:浪川批准盖章》 《莱茵莫斯钟錶店,店主本名莱茵·g·蓓尔嘉·莫斯,简称莫斯先生。 作为来到浦西城淘金的投机客之一,莫斯先生並不是在运营一家钟錶店,而是打著钟錶店的幌子,作为某些教派的秘密集散基地。 莫斯先生的生意,是偽造和售卖多个国家的护照,偽造新身份,將一些身份敏感的人送出浦西城,也或者从海外引入浦西城,以新的身份获得一段新生活。 第167章 净化一切之火 第167章 净化一切之火 莫斯先生已经和我们合作过几次,帮助我们將几个在逃的逃犯抓了回来。 他从我们手里拿一笔抓逃犯的钱,从逃犯手里还能拿一笔帮助逃跑的钱,两头吃。 这样的人,根本就没什么信誉可言。 莫斯先生曾是蒸汽科学教的成员,他是该教派的原教旨主义者,信奉纯粹的蒸汽机改造,因此在蒸汽科学教分裂之后,莫斯先生並没有改信其他教派。 根据我的调查,莫斯先生是火居”的神职人员之一。 程天的存在,显然连火居的神职人员都无法理解。》 火居这个东西,竟然还有蒸汽科学教的背景。 许义早就知道,蒸汽科学教在某个时期相当风靡,教眾人数相当多,连公董局里都有他们的人。 在这张纸的结尾: 《莫斯先生受法租界巡捕房政治处庇护,因此中止对他的调查。》 许义看向下一张纸: 《我很快发现了火居的另外一位神职人员。 此人名为高汉生,在两个租界內,无论凡俗世界还是灵性江湖,他都是有名的爷叔。 他的夜游神传承很特殊,是一些登高仪式的重要司仪人员,因此和浦西城的各种教派都有牵扯。 他在租界內的人脉很强,因为他是个调香师,和很多大人物的妻子————贵妇,以及出名洋行的小姐,都有来往。 具体关係不可知,但至少是能说的上话,这意味著他能用的动这些人脉。 他是个成功的商人,其名下的香料產业面向拥有资產的消费人群,主打一个高端市场。 洋人社会对香料的依赖极其重,尤其是上流社会,要想成为一个体面人,一天至少要换五次衣服,用五次香料。 一旦一天里换不了五次衣服,用不成五次香料,这洋人身上就会出现膻臭味,这样的臭味被贵族阶层视为极大的不体面。 在洋人社会高层,“有味道”甚至会成为被辞退,被排挤,被打压的理由。 租界有两个大型的香水企业,但那些企业更多是走的工业化路子,生產的產品面向大眾消费端市场,即便有少数奢侈品级別,也满足不了一些贵族的定製化需求。 高汉生在恰当的时刻趁虚而入,拥有了一部分高端香料消费品市场。》 许义看完这张纸,脑袋宕机了几秒钟。 高汉生的消息再次出现在了他面前,这固然是相似神性之间相互吸引的结果。 可既然他能得到高汉生的消息,高汉生也应该会得到他的消息才是。 他回想起了几天前的那场梦境,得益於戒指里的女孩,他至今还记得那场梦境里见到过的高汉生。 在那场梦境中,高汉生和变態许义相遇之后,臭味相投,一见如故,勾搭到了一起,谋害了苗应真。(第二卷第28章) 许义早就知道,梦里的事物,除了那个变態许义之外,其他都是真实存在的。 许义可以完全確定,高汉生是个真正的坏种。 如果被这种人盯上———— 想到这,许义的眼神逐渐阴冷。 纸张之上的內容逐渐扭曲,记录的东西变得畸形: 《我没办法去深入调查高汉生这么一个人,他太危险了。 我只能从火居的信徒身上下手。 那天晚上,我在三十八铺城防卫附近的燕子窝外面寻找程天。 我找到了他,假装自己是要去燕子窝里快活。 程天把我拦住了,苦口婆心的劝我。 我陪他演了一场戏,最终被他劝服,並对他口中的“火焰”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程天告诉我,“火焰”能够净化一切,將世间的丑恶烧乾烧净,让人拥有真正的力量。 我表示想要去见火焰。 程天犹豫了,他告诉我,成为火焰的信徒十分艰难,要拥有资质才行。 我早就调查清楚,他口中的“资质”,说的是灵性充足,足以成为夜游神。 我本身就是夜游神,灵性充足,当然有资质了。 程天尝试著帮我激活灵视,我立刻就成功了,於是程天非常开心。 他告诉我,他还要去准备一下,等到明天这个时候,我还来这里等他,他將会带我去覲见火焰。》 最后一张纸,是被火焚烧过,又立刻扑灭了的。 纸上的文字触目惊心: 《我见到了程天,我见到了莫斯先生,我见到了高汉生。 我见到火焰在面前燃烧,在天上燃烧,在海下燃烧。 我看到火焰烧尽了人在世间的罪,烧乾了人所承受的苦难,烧死了本该上火刑架的人。 我见到了火神,我沐浴在火中,我的神性浴火重生。 我用这张纸,將我那腐朽的旧神性埋葬。》 许义看完了所有纸片,拿叶淼的香囊打开灵视,发现纸上的內容並没有变化。 竟然能把人洗脑吗。 这个火居,真是邪门儿到家了。” 许义朝小东门方向走去。 我的【添香】神性,能往人脑袋里灌输意识,其实也是洗脑。 但完全没有这个这么强。 单从纸上看,这个火居,应该是直接把人的理智给扭曲了。 这么恐怖的吗———— 许义眯著眼睛,心里回过味儿来。 曹晏修给我这玩意儿干嘛? 他明显是要让我去调查这东西。” 许义舔了舔嘴唇。 这案子涉及到高汉生了,我去看看,也不是不行。” 许义对高汉生的兴趣相当之大。 但这案子这么危险,我可是得要足够资源和人员配给,才有能力去做。 许义进了小东门巡捕房,径直来到曹晏修的办公室。 没想到,给他开门的,竟然是匯山巡捕房的巡捕魏箐。 几天不见,魏箐比之前壮了两圈,后脖子上全是腱子肉,一眼看上去就很能打的样子。 许义很想知道上次分开之后,魏等的经歷。 但这里是曹晏修的办公室,两人不方便详聊,因此魏等只是朝他眨了眨眼,表示问候。 许义见到曹晏修,没等曹晏修开口,他便道:“昨晚上,我跟踪了关於火居的一些线索,所以没来报到。” 此话一出,曹晏修心中对许义未能赴约的不满全然消失。 他饶有兴致的说道:“说来听听。” > 第168章 曹晏修的些许过往 第168章 曹晏修的些许过往 火居这件案子牵扯很大,是上面特意交代下来的,所以曹晏修很上心,把这案子的优先级排的相当之高。 他今天叫魏等过来,同样也是为了调查火居的案子。 租界巡捕房的巡捕们收个捐税还行,普通密探们干些见不得人的坏事也还行,可如果真要做一些危险又关键的调查,还是巡捕房內安插的青帮自己人最好用。 总之,办大事要用靠谱人,不能寄希望於巡捕房那群蠢货。 “我昨天离开巡捕房,看到信里的內容之后,就进行了调查。” 许义满脸认真,虽是说谎,但没有一丁点说谎时的心虚:“直到昨晚,我已经谈妥了一个黄老会分支贡火会的线人。 我能够通过他的神性,找到火居那位火神会的神职人员。” 此话一出,立刻引起了曹晏修极大的兴趣:“相当好!” 许义做得相当好,这就是曹晏修的评价。 火居这个案子非常麻烦,其中不仅牵扯到大炎王朝这边出了神仙的邪教,牵扯到早就四分五裂的蒸汽科学教,还牵扯到了一些处理起来非常麻烦的人。 那些人之所以麻烦,是因为他们的社会关係复杂,一人兼具多个身份,且大都参与了秘密结社,有组织,有团伙,有背景,有靠山,个人能力也是极强。 简单点来说许义的能力很强,但他的人脉和手里掌握的物质资源,完全不足以处理这样麻烦的案件。 原本,按照曹晏修的计划,是把许义放出去调查,然后让火居的人盯上许义。 火居发展教眾的意愿非常强,符合他们条件的人很少,而许义的灵性达到了他们的標准,因此他们必定会对许义下手。 当许义成为火居的教眾,曹晏修就能通过许义,对火居进行渗透。 到时候,根本不需要和火居那群麻烦的人进行交恶,更不需要发生衝突,就能解决火居的问题。 可现在,许义从另一个方向,完成了曹晏修想要的结果一许义找到了贡火教的人,这人既然出身贡火教,必定和火居有千丝万缕的联繫。 曹晏修根本不需要许义献身,省下了这么一员大將,就达成了自己第一阶段的目的將自己的人,安插到火居之中。 曹晏修对许义更加欣赏了。 曹晏修温言道:“【灵媒】找了吗?” 曹晏修敏锐的捕捉到了许义脸上一闪而逝的疑惑,他並不在意,因为许义的底细他一清二楚,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就预感许义不知道“灵媒”的存在。 曹晏修解释道:“相似的神性之间的確是会相互吸引,可这种吸引玄而又玄,发生时间未知,发生强度未知。 如果两个夜游神的神性差异过大,又天生没有什么缘法,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相互吸引。 所以,需要灵媒,来加强神性之间的联繫,让神性的相互吸引,儘快发生。” 许义心中明了之间,又多多少少有那么点疑惑。 明明是加强神性之间的联繫,为什么要用“灵媒”?而不是“神媒”? 许义之前从莫凉三那里知道这个信息的时候,就有此疑惑一灵性是人的本源,灵性不能被人直接使用,需要通过特殊方法,祭炼成神性,才能主动使用出来。 灵性,类似能量,有强弱之分,有性质不同。 神性,类似能力,也或者说是技能,特性。 技能之间,怎么会產生相互吸引呢? 肯定是相似类型的能量—相似类型的灵性之间,才能相互吸引的嘛! 许义心中有此疑惑,但没问出来。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在自己的长官面前表现出无知,是一件相当愚蠢的事情。 曹晏修知道许义没找灵媒,思索两秒钟,直言道:“我会给你介绍一个灵媒,你去找她办事,不用顾虑太多。” 许义道:“谢谢长官!” 曹晏修对许义的答覆和工作都很满意,连话语中因灵性而生的天然冷意都融化了些:“火居的事情牵扯很大,如果能调查完成,必定会记一大功。” 他看向魏箐:“这次,你帮助许义,对火居进行调查。” 魏箐沉声道:“是,长官!” 许义不知道曹晏修的背景,因此对曹晏修没什么太多的敬畏。 可魏箐不一样。 魏箐当初被青帮选拔,进入匯山巡捕房的时候,就听说过曹晏修的凶名。 一在魏箐进入匯山巡捕房之前的某个晚上,魏箐的师父曾和魏箐聊过关於曹晏修的事。 曹晏修当初也是社会最底层的流氓,从北方流亡至此的难民,是靠著拳头在码头上好勇斗狠,打出了属於他的一片天。 和同辈份的叶海先生相比,曹晏修並不是稳扎稳打熬出来的资歷,更不是靠生意纠结人脉,笼络人心而得到的地位。 当年,青帮还没在浦西城站稳脚跟的时候,其他几个大帮派没有一个好招惹的。 地盘要真刀真枪的去打,月钱要拿命去收。 在那个大环境下,曹晏修几乎每天都在打架,身上从来都是旧伤未愈,新伤再添。 后来,在一次大规模的帮派火併中,青帮贏得了胜利,对方损失惨重,几乎退出了浦西城的江湖舞台。 也不知道是谁通风报信,把这件事捅到了洋人那里,由於这次死人太多,各大报纸上都將这事见了报,舆论无法平息,所以洋大人发话,必须有人出来承担责任。 —青帮必须有一些人站出来,为了帮派的利益,代替大家蹲苦窑。 在关圣帝君的神像前,曹晏修抽中了签。 曹晏修和其他几个帮眾,替帮派蹲了十年苦窑。 十年前的曹晏修,还是个动輒出手杀人的愣头青。 十年后的曹晏修,在离开苦窑之后已经深有城府,喜恶不再行於顏色,博闻强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在青帮的新生代掌权者面前更是长袖善舞,游刃有余。 十年前的曹晏修,靠一双拳头打天下。 十年后的曹晏修,从不对任何人表示敌意,也或者说根本没人能分辨出他的敌意是否存在。 即便是青帮內部的大佬,也大都不清楚曹晏修在苦窑这十年来经歷了什么。 青帮內的很多人倒是亲眼见证过,曹晏修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承担著青帮和洋大人之间桥樑的重要职能,是当初在青帮內部和诸位大佬博弈成功的结果。 当年被淘汰下去的几个大佬,其中就有叶海先生。 魏箐的师父曾几次三番强调过,曹晏修是魏箐的师叔,在巡捕房可以做错事,但绝不能让师叔不高兴。 此时,曹晏修让魏箐帮助许义,对火居进行调查。 魏箐即便名义上不是曹晏修的下属,也是不能拒绝这要求的。 曹晏修也当真没把魏等当外人,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封信,放在许义面前:“震旦大学古生物研究院的教职工推荐信,拿著去教务处报到就行了。 17 许义將信收起,表示感谢,同时道:“火居牵扯的有些大,仅凭我们两人,再加上一个灵媒,和一个贡火教教徒,怕是力量不够。 如果巡捕房能出几个巡捕帮忙,想必调查会更顺利一些。” 曹晏修点了点头,心中有些欣慰,这许义也真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能力不足。 能力不足,还要接受命令,试探著危险继续上,这工作態度就很让人满意了。 许义的態度向来让曹晏修很满意,所以在曹晏修原本的计划里,也不打算牺牲许义,只是需要许义付出的多一些而已。 曹晏修私以为自己是为了许义好—有了这些勤勤恳恳奉献甚多的基层工作经歷,日后升迁,平步青云的概率就更大些。 曹晏修思忖了一下,道:“你之前刚来我这报导的时候,我就说要介绍几个巡捕给你认识,可一直没有机会。 现在巡捕房把警力都调到街上收捐税了,我一时半会儿没办法分出人来。 这样吧。” 曹晏修拉出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三张空白的巡捕身份证明,放在许义面前:“这三张证明都是註册过的,本来是为了紧急情况下,弥补巡捕房警力不足之用。 现在你拿去,填上谁的名字,谁就有了法租界小东门巡捕房的巡捕身份。 有了这身份,就能够在租界內以官方名义执行勤务巡逻、警戒、交通管理之类的日常勤务。 可以对道路实施管制,可以驱散人群。 对刑事案件,拥有实施侦察、搜查、拘捕和押解的权力。” 曹晏修补上了最后一句关键的话:“只要是为了执行任务,这些行为都有小东门巡捕房,和整个法租界公董局做背书,只管去做便是。” 许义立刻品出了这句话的意思: 可以为了巡捕房的任务搞事情,不能为自己的私慾搞事情。 许义对这句话相当不屑。 巡捕房的巡捕可不是什么清高的职业,他们是一群真正的恶棍,是把“流氓”两字写在脸上,比瘪三地痞还要垃圾的存在。 谁不知道租界巡捕干那点垃圾事? > 第169章 许义未曾得到的情报 第169章 许义未曾得到的情报 许义虽然对这句话不屑,但也大概想到了曹晏修说这句话的原因如果曹晏修连作为巡捕房政治处主任的最基本立场都没有,就没办法服眾了。 魏箐还在旁边听著呢! 道义—这些大人物做事,必定讲一个“道义”。 道义是他们身份的延伸,是他们明面上的行为准则,是他们服眾的基础,是他们为自己的身份地位所搭建的护城河。 只要明面上遵守道义,无论暗地里搞的多难看,多糟糕,都不会彻底撕破脸皮。 只要明面上遵守道义,无论暗地里產生了什么矛盾,在明面上,事情依然还有的商量。 许义將三张身份证明收起,在这一刻对曹晏修整个人,產生了一些评估。 曹晏修现在的职位,是政治处处长。 还差一步,就是巡捕房的一把手——督察长。 老家旧上海时候的黄金荣,就是督察长。 一些残缺的记忆在许义脑海中飞快闪过: 黄金荣成了督察长之后,基本上拥有了对法租界重大治安事件的指挥协调权。 他在法租界的地位很高,甚至差一点就成了公董局的华董一他差一点就成了法租界政策的实际制定者了。 又因为他本身就是青帮大佬,所以帮眾甚多,能够依靠著民间的青帮眼线,轻易破获一些复杂的大案件。 黄金荣黑白通吃,拥有很多大型產业,以权护黑,以黑养权,完全就是一条黑白巨鱷,。 许义还记得,成为唯一一位公董局华董的,是另一人。 那人的名字也耳熟能详杜月笙是也。 许义再次看向曹晏修。 这样对比起来,曹晏修虽然走的也是类似黄金荣的路子,但权势比黄金荣差得远呢。 比杜月笙,就更不如了。 不过,这里毕竟不是旧上海,而是大炎王朝,很多东西都和之前不一样了。 再加上有灵性江湖的存在————灵性江湖上那么多奇人异士,隱世大妖,疯癲狂徒,邪教神仙,变態神经病————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 想要在这个世界,如黄金荣一般用黑道手段统治江湖,怕是不可能了。 曹晏修並不知道许义脑袋里闪过的事情,只是对许义说:“等你定好了人选,记得来我这备案一下。” 一旁的魏箐虽然没说话,但內心已经十分的不平静。 魏箐早就知道,青帮在两个租界內的权力都不大,在巡捕房或是其他部门安插人手,是很费劲的。 只单单说他之前进入匯山路巡捕房这件事,他师父就不知道陪人喝了多少次酒,说了多少句好话,卖了多少人情,才给他换来这一职位。 现在,曾经被他视为改变人生命运的入职证明,竟然轻而易举的被许义拿到。 甚至是三张! 魏箐心里很难没有什么想法。 此时此刻,曹晏修像是看出了魏箐的想法,他开口道:“魏箐,你和他们不一样。” 曹晏修没多解释,只是这么说:“普通人进入巡捕房,和夜游神进入巡捕房,难度是不一样的。” 接著,曹晏修將灵媒的一些情况,告诉了许义:“那灵媒是圣玛丽亚女子学院的学生,名叫艾达·希尔,供奉的是洋人的正神,是一位【占卜家】。 你见了她,表明身份,说明来意,她自然会为你服务。” 接著,曹晏修將这女孩的联繫方式给了许义。 曹晏修不再多说,而是看向两人:“如果遇到危险,务必先保留力量,再想办法进行调查。 儘快给我答覆。 去吧!” 两人出了小东门巡捕房,魏箐重重的鬆了口气。 一股浓重的,代表著“放鬆”的棉花味道,隨即出现了。 许义立刻明白,魏箐面对曹晏修的时候,压力应该是相当之大。 曹晏修在道儿上很厉害吗———— 叶海先生从没跟许义提过曹晏修,想来是因为两人是死对头的原因。 “咦他————” 魏箐是真的心累,咦都咦不出来了。 “咱们这次可算是接了个大活。” 魏箐向许义说话,声音很小,语速很快:“你知道老曹为什么要调查火居么?” 许义当真不知道,便只是摇头。 魏箐道:“火居这东西真特么邪门儿到家了,大概是整个浦西城开埠以来,灵性江湖出现过最邪门儿的东西了。 火居的入口是隨机的,你每一次打开的【门】,都有可能是火居的门。 人总不可能一辈子不开门啊!对不对!” 许义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魏箐一副牙疼模样:“更恐怖的是什么? 是【激活灵视】这个过程,也算在开门”里了! 你想想啊!你某一次开了灵视,立刻就进入火居了,还根本没有离开的机会! 意不意外?恐不恐怖!?” 许义:“臥槽!” 情报里没说这个啊?! 魏箐看著小东门巡捕房外川流的人群,声音十分严肃:“已经有很多人遇害了,其中一名遇害者甚至是法租界公董局高层的家人。 所以对火居的调查被提高了优先级,现在不只是我们在调查,其他巡捕房里,但凡有夜游神的力量,都在对火居进行调查。” 许义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曹晏修发布调查火居任务的真正原因! 许义目的明確:“情报里有个叫高汉生的人,说是火居的神职人员。 他是明面上的社会人啊,怎么不去抓他?” 魏箐笑了笑:“因为,这个高汉生,也消失在火居里了。” 许义:“臥槽————” 高汉生也被火居烧了?! 许义有些无法接受这个结局。 魏箐脸色十分严肃,他说话做事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因此代表著“严肃”的石棉味道几乎要让许义室息了:“消失在火居里面的人,是不是真的死了,其实现在是没確定的。 我们是得到了人消失的情报。 可我们从来没得到过人死了的情报。 那些人或许是活著的,但我们见不到他们了。” 许义沉声道:“这简直是在开玩笑,我得到的情报里根本没有这些事。” 如果许义提前知道这些情报,根本就不会让自己捲入这件事。 魏箐倒是洒脱:“灵性江湖出了这种东西,但凡是夜游神,大家都逃不过的。 趁现在大家都还算团结,力量还强,手段也多,如果能集中力量把火居给解决了,就是再好不过。” 许义看向他,冷不丁问道:“你是否在进行下一次登高?” 魏箐今天刚刚和许义见面的时候,就感觉到许义的神性和之前不一样了。 他知道许义已经登高,於是也多半理解许义会这么问—大抵是出於同情,亦或是对队友应有实力的要求。 第170章 星辰占卜 第170章 星辰占卜 ”怎么说呢,兄弟。” 魏箐脸色变得很沧桑,一股代表著“惆悵”的黄酒味道从他身上逸散出来。 “来一根。” 许义抽出一根555牌香菸,给他点上。 魏箐右手护火,闷了一口,菸丝红而復暗之间,他略显迷茫的眼神穿过了人群,不知道看向了哪里去:“我当初成为夜游神的时候,只知道这个传承很猛,除了猛之外,我没有顾及其他。 即便当初的师父再三劝我,说这支传承中神性的副作用很大,祭炼神性的过程很痛苦,登高很难,进了传承就没有回头路—————— 我那时候太年轻,不懂事,只觉得猛就是好。” 魏箐咧嘴一笑:“毕竟————男人,就该猛起来!” 紧接著,一抹苦意浮上嘴角:“后来我才知道,我这支传承,登高的终点,就是死。” 这句话包含的意义太过离奇,以至於许义一下子没听懂。 “登高的终点————是死?” 魏箐满脸惆悵:“是的。 我虽然不知道登高的过程细节如何,但很明確的知道,我这支传承的终点,是名为【断首】的仪式。 完成仪式,登高成功,就要死。 也或者说,我这只传承,就是奔著【死】去的!” 许义凌乱在午间带著些许烟火气的微风里:“我不明白————” 魏箐深深抽了口烟:“我也不明白。 “6 他满脸沧桑:“所以啊,这登神长阶————不登也罢!” 许义嘆了口气:“兄弟洒脱。 我这原本有一份刑天传承二阶登高【沸血】仪式的方案,想要给你,但既然这传承竟是如此,我也不能害你,便把那方案丟了————” 魏箐听到这话,浑身一颤:“不早说!” 他解释道:“【断首】仪式是后面的事了,登高到尽头才有资格断首呢! 我这样的小角色,一辈子都摸不到断首仪式的边缘,副作用对我来说相当於没有。” 许义点了点头,把从灵网拿到的骨板交给魏箐:“这方案本就是给你要来的,你要是不要,我只能扔到路边去了。” 魏箐在触碰到骨板的一瞬间,脸上笑容全无。 他鲜少有这般凝重的表情。 许义好意提醒道:“从这仪式来看,如果你內心意志不能完全坚定下来,还是不要进行登高尝试了。” 《身陷绝境而不屈服,临大恐惧而不畏惧,明知不可战而战之,以心血燃狂怒神性,方成悍卒》 刑天传承的二阶夜游神,【悍卒】,虽然仪式本身比许义的【香博士】简单很多,但危险也大的多得多,一不小心就要丟掉性命。 果真如当初阎洛告诉许义的那般,但凡是祭炼神性的登高过程,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魏箐身上散发著代表“沉重”的汽油味,於是许义转移了话题:“对了,你回去之后,遇到什么危险了吗? 魏箐收起骨板:“果真如我之前猜测的那样,乔治·斯伯格没有死。 不知道通过什么方法,他重生了,而且好像丟失了和我们发生衝突的那段记忆,所以没有找我麻烦。” 魏箐补充道:“即便他还有那段记忆,也没办法隨隨便便找我麻烦。 因为我也是有人罩著的。 別说乔治·斯伯格这种人了,就算是一些高位夜游神,只要放不下名利,就还要在江湖上廝混,就还要受利益驱使。 夜游神的神性,毕竟没办法完全替代暴力。 不能替代暴力,就只能按照江湖规矩来。 一旦按照江湖规矩————呵呵,就身不由己啦!” 许义猜测,乔治·斯伯格能够“重生”,多半还是因为缝合神教。 至於具体是怎么操作的,这个事情根本就没办法猜测了。 许义在路边找了个公用电话亭,用曹晏修给的联繫方式,找到了那位名为艾达·希尔的灵媒。 在说明自己的来意之后,对方很轻鬆的答应了他的邀请,两人约好在圣玛丽亚女子学校外的一家咖啡厅见面。 这年头,租界已经有相当多的咖啡厅,许义曾经在报纸上看到过,仅公共租界就超过了一百家,这些咖啡厅大都被市民们用来会友和谈生意,也有被用来交流文化和开展集会的。 未被记录在册,仅仅是“能喝咖啡的地方”,也就是本地人俗称的“咖啡角”,数量就更多了。 圣玛丽亚女子学院外面这家咖啡厅开在街对面,没有中文名,仅仅是几个霓虹灯管勾勒出的印刷体字—auroralane。 翻译过来,就是“极光与林荫道”。 许义来之前买了身衣服,他那身黑狗皮太扎眼,平日里穿著代表青帮的身份,在街面上好办事。 但若是穿著那身来见巡捕房的线人,线人还是个在校的女学生,就不太合適了。 许义找了家店,换上了黑色圆顶礼帽、收腰的翻驳领西服、白衬衫、黑皮鞋这般装束,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租界內洋行文员的模样。 魏箐倒是不需要换衣服,他今天来见曹晏修,原本就穿著一身便装,是长衫加上马甲和西装裤的组合,看上去就像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学生。 两人进了这家名为“极光与林荫道”的咖啡厅,许义特意开著灵视,在进门前后特別留意,发现並没有出现特殊的灵性波动。 这家咖啡厅的门,並不通向火居。” 这家咖啡厅是典型的楼下吧檯+楼上雅座的结构,座位是火车座——也就是俗称的” 卡座”。 每六个或者八个卡座围成一圈,每个卡座圈由墙壁隔开,卡座圈本身没有门。 许义和魏箐到达的时候,艾达·希尔已经在卡座里等著他们了。 阳光从卡座旁的百叶窗里照进来,让她那一头红髮看起来好像火在烧。 顺著那“满头的火焰”,许义轻易看到了她白皙的脖颈—他尤其注意到她皮肤的顏色,要比普通的英吉利人白很多,脸上的雀斑也比英吉利人要多。 至於好不好看———— 这个年龄的女孩,就没有不好看的。 她明明是正襟危坐的在卡座里看书,却因为身材瘦小,而给人一种“蜷缩在角落里”的错觉。 她留著及腰的披肩长发,穿著標准的圣玛丽亚女子学校校服——青花白的立领斜襟短衫,袖口绣著银色月牙,下面穿著黑色百褶裙,白长袜嵌进黑色的光面小皮鞋里。 他们的到来惊动了她,於是她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般的蓝眼睛看向他们。 “啊————” 她发出了如此的声音,而並非“你好”。 许义和魏箐两人在她对面的卡座落座,三人大眼瞪小眼了片刻,艾达·希尔忽然开□,说得一口流利的浦西城口音华语:“如果我说,我们现在就在火居里面,你们会不会害怕。” 她竟然知道他们的目的。 许义立刻想到,她是一位占卜家,应该是提前从占卜中知晓了他们的来意。 她这句话一出口,魏箐脑门子上当时就爆青筋了。 他晓得火居这东西有多邪门儿,更晓得这段时间里火居在浦西城有多活跃,所以下意识就信了艾达·希尔的话。 许义倒是还算淡定,因为在艾达·希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立刻检查了戒指和象神杯的灵性,发现两者的灵性都没有被阻绝。 这意味著,即便这家名为“极光与林荫道”的咖啡厅真是火居,他也能进入戒指,或是进入灵网避祸。 许义將两只手放在小小的咖啡桌上,十指交叉,態度友好:“愿闻其详。” 艾达·希尔用那双漂亮的蓝眼睛看向许义,她的话语比傍晚时的夜风还要轻:“理论上来讲,火居是无处不在的。 只要火居愿意,任何地方都有可能成为火居。” 许义思忖道:“你是说,火居,其实是一个和现实世界平行的,“世界”级別的存在?” 这句话对於这个时代而言非常抽象,好在艾达·希尔作为一名占卜家,本身就是研究神秘学的,对空间科学有所了解:“並非如此。” 艾达·希尔目光沉稳,她显然已经对火居进行过调查:“火居很小,小到仅仅只有一栋房子。 它能无处不在,是因为,它是活的。” 许义立刻明白过来:“它是百夜瘴?!” 艾达·希尔点了点头:“从它目前表现出来的情况来看,只有这一种可能。” 一旁的魏箐恍然大悟:“怪不得很多人都消失在火居里面了,一点踪跡都没有,甚至连神性都追踪不到,原来是因为他们被火居吃掉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许义这次来找艾达·希尔,原本是为了让她放大段虎和其他火民的“神性吸引力量”,让火居里面那个神火教的人,儘快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 可如果那个神火教的人已经被火居吃掉,这个操作就没办法进行了。 “我说这里就是火居,是因为就在昨天晚上,我们学校一个低年级的同学,消失在这间咖啡厅里了。 我打听过才知道,她的情况和那些火居的受害者完全相同。 这里曾经成为过火居,就打上了火居的灵性印记。 我们无法预测这间咖啡厅还会不会变成火居。 如果不变,它为什么要在这里留下灵性印记? 如果变成了火居,又將会是在何时?” 艾达·希尔缓缓说道:“没人知道火居的出现规律。” 她似乎已经洞察了许义和魏箐二人来此的目的:“我可以通过占卜,將火居出现的时间和范围,缩小到一定位置。 这样做很危险,我的神性会在占下的时候,被火居知晓,从而暴露我的位置。 所以,在我进行占卜的时候,你们需要保护我。” 许义和魏箐对视一眼,而后看向艾达·希尔:“我相信巡捕房会为你提供足够的保护。” 火居的案子在曹晏修面前的优先级很高,应该能申请到资源倾斜才对。 可没想到,艾达·希尔竟然这么说:“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艾达·希尔看向许义:“我是说,在我占卜的时候,你的灵性,需要为我保驾护航。” 许义在这时候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 艾达·希尔用来占下的神性,怕不仅仅是根据星象进行测算那么简单。 “其实也没有那么危险。” 艾达·希尔显然看出了许义的心思,她先是看向许义,而后看向魏箐,说道:“我们会去一些地方,只要身体没问题,我们就是安全的。” 魏箐对火居这件事十分保守:“就不能先找几个帮手,確认安全,然后才进行占卜吗?” 艾达·希尔耸了耸肩:“不行,占卜需要媒介。 火居的灵性印记,就是占下所需的媒介。 我必须在这里进行占卜。” 魏箐对她有相当多的猜疑:“为你保驾护航的灵性,为什么不能来自我,非得是许义?” 艾达·希尔理所当然答道:“他的灵性比你强大得多。” 她拿出了一颗丑陋的黑色石头,放进嘴里。 而后闭上眼睛,伸出双手,含糊不清道:“火居已经远离,它的灵性印记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我们需要儘快。” 许义狠狠拍了拍魏箐的肩膀:“兄弟,我去了!” 魏箐重重点头:“只管放心。” 代表著“坚定”的石头味道扑鼻而来。 许义拉住艾达·希尔的双手,闭上双眼。 紧握的双手之间神性流转,许义感觉自己正在缓缓上升,周围则如漆黑暗夜,不可视物。 很快有暗淡光芒出现,许义努力睁开双眼,只见自己身边极近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颗星星,在黑暗中散发出氤氳的蓝色光芒。 那星星紧挨著他,在他身边环绕旋转不停。 他茫然低头,只见自己不知何时也变成了一颗颗皱巴巴坑洼洼的星星! 他发现,那枚星星,不是在环绕他旋转。 而是他和那枚星星环绕著同一个原点,旋转不停。 两人所化星星环绕的原点,就是艾达·希尔刚刚含在嘴里的黑色石头! 而两人前进的方向处,则闪动著淡淡的火焰光芒。 那便是火居的灵性印记了。 两颗星星环绕上升,直到穿透云层的那一瞬间,眼前的整个世界绽放出万丈霞光。 一瞬间过后,万丈霞光尽数收敛,许义出现在一所被黑暗笼罩的学校校舍之中。 第171章 通向火居之路 第171章 通向火居之路 校舍交叠楼宇的缝隙之间,遥远天穹之上,有大日高照。 此间校舍却被浸润在粘稠的黑暗之中,如同被浸泡在深海之下,日光从海面之上透进来,在被楼阁阻挡之后已经变得极为黯淡。 呼啸的阴风穿透无人的楼梯间,將些许代表著“狂暴”的炙烤味道带入鼻腔。 这些味道瀰漫肆意,没有来源,没有目標,无处不在。 ——这显然已经是灵视中的场景了。 许义正站在一处楼梯口,他身后看上去像是两栋教学楼之间的连廊,身前是向下的阶梯。 这里,就是火居曾经存在过的位置之一。 艾达·希尔的话出现在许义脑海中。 星辰占卜將我们的灵性投影於此。 星辰占下只能做出预测,不能確定答案。 真正的答案,需要我们自己寻找。 许义听明白了,艾达·希尔的神性,就叫【星辰占卜】。 火居所到之处,灵性完全混乱,灵视中的一切都被扭曲。 混乱的灵性阻挡了光线,所以我们会在大白天遇到百夜瘴。 在星辰占卜的作用下,百夜瘴会和我们沟通,向我们提出问题。 如果我们回答正確,它们就会帮助我们。 如果回答错误,它们就会向我们发动攻击————亦或许会发生更糟糕的事。 我要向前走了。 保护我。” 她向后转身,许义的视野也隨之移动,许义这才发觉,他是和她共享同一个视野的。 这间校舍显然是新式校舍,结构和百年之后的高中校舍区別不大。 艾达·希尔向走廊另一边快速移动,走廊两旁的焦灼痕跡不断出现在视野中。 “是火居的痕跡。” 艾达·希尔告诉许义。 在进行仪式的时候,火居內会有火焰诞生。 焦灼痕跡看起来就像是野兽的爪痕,镶嵌进走廊的钢筋混凝土结构之中,少说有五厘米深。 许义尝试用灵性和艾达·希尔沟通,並立刻成功了: 火居的仪式,难道是某种向野兽的献祭仪式吗?” 他立刻得到了艾达·希尔的回应: 猎食者大都高傲,高傲者不会接受供养。 许义:“如果猎食者是被迫被火居圈养的呢?” 艾达·希尔: 不排除这种可能。 他们继续前进。 过了连廊,来到某间教室之外,许义看到班级內一片人影憧憧。 透过窗户看去,只见那些学生都拿著书本,讲台上的教师正用教鞭指向黑板,每个人的面容上都瀰漫著一层大雾。 许义: 这群学生怎么回事?” 艾达·希尔: 看起来像是某个百夜瘴,用它的灵性,对整个教室进行了偽装。 艾达·希尔走进教室,来到墙角某个学生面前。 这位学生和其他学生毫无区別,艾达·希尔不知如何確定了他的身份,低声对他说道“你好啊。” 那学生打了个激灵,面部迷雾散开,露出一张老鼠脸,声音激动:“你叫我干什么!【那东西】还在呢!你要害死我了!” 许义和艾达·希尔同时精神一振。 火居还在这里! 在【星辰占下】神性的作用下,学生的老鼠脸上浮现出十分擬人化的阴沉:“那我问你,如果那东西抓到了我,我该如何向它求饶,才能得到一条生路呢?” 艾达·希尔目光闪烁,声音低沉:“被火居选中,就会身处火居之中,不断重复自己的一生。 火居將会介入你一生中关键的节点,去改变那些节点,从而重新塑造你的品格。 当一次又一次重复塑造之后,你將会变得诚实、勇敢、勤劳————你会拥有一切美好高尚的品质,从而符合火居的標准。 其实没什么不好。 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在完成了品格的重塑之后,立刻逃离! 一你务必要在一生的不断重复中记住,当一切完成之后,立刻逃离!” 鼠面的学生目光凶狠:“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我根本做不到!” 话音落罢,学生的身体开始膨胀,隨著一阵“咔吧咔吧”的响声,它的躯壳见风而涨,眨眼间长成了三米多高。 它浑身上下浮现出数个流淌浓绿色液体的脓包,眼睛和牙齿不断增多再增多,直到整个脑袋的上半部分被眼睛占据,下半部分被牙齿占据。 艾达·希尔正要撤退,却看到周围的学生不知何时全都站了起来,它们齐刷刷朝她看过来,一张张鼠面尽数演化,小眼睛中的敌意迸发。 原来是进了老鼠窝了! 这里的灵性被扰乱了,【星辰占卜】无法停止。” 艾达·希尔话音刚刚落下,前方那长满了眼睛和牙齿的妖物便已经伏在地上,用数十只利爪的手掌撑住地面,发出扭曲的嘶吼声:“我到底该如何向它求饶,才能得到一条生路呢?!” 艾达·希尔:“小心!” 许义:“我看不必。” 艾达·希尔: ???” 许义: 让我来说话。” 艾达·希尔把灵性的控制权交给了许义。 “咳咳。” 许义清了清嗓子:“我教你一招,別说求饶了,保管火居连看都不想看你一眼!” 满头眼睛的老鼠怪物迟疑了。 满教室的老鼠们迟疑了。 “是————什么?” 许义道:“如果火居要改变你的姻缘,你便说: 鼠鼠我啊,长这么大还没牵过女孩子的手。 若是火居鼓励你去寻找姻缘,你便说: 鼠鼠我啊,长相丑陋,恐怕一辈子都找不到女孩子了捏。 若是火居把女孩子放在你面前,你便说: 鼠鼠我啊,真是不配拥有爱情吶!” “公式就是:鼠鼠我啊+自惭、自卑、自欺、自弃的態度和观点,並牢牢坚持这样的观点。 但凡火居要改造你,你套公式去用,它便完全看不上你了。” 满头眼睛的老鼠怪物吭吭哧哧:“这————倒是容易说出口。” 它本身就是这个样子的,自然容易说出口。 “不过,万一火居把一段真正的爱情放在我面前呢?” 许义道:“那不正好!” 满头眼睛的老鼠怪物睁大了满头的眼睛:“咦————好·————也是————” 它很快反应过来:“我这么说,火居就会饶过我?!” 许义道:“火居想要筛选和塑造出来的,是高尚的人,拥有远大志向的人,道德感极高的人。 你只要保持你的阴暗,保持你的凶狠,保持你的自卑和愚蠢,火居自然就会离你而去。 杀一个阴暗凶狠自卑愚蠢的你干什么?浪费灵性吗?费力不討好啊!” 老鼠怪物满头的眼睛里充斥著凶狠和猜疑,它一时间无法分辨许义到底是在给它出主意,还是在骂它。 许义轻而易举的闻到了它身上代表“猜疑”的酸涩味道,他意识到自己这番言论没有完全说服对方,便及时补充道:“根据我们现在得到的消息,但凡一个生灵消失在火居,这生灵在消失之前,必然是被火居改造过的。 火居將生灵改造成了道德模范,正能量的集合体,真正的圣人一然后,火居才会把这人吃掉。 你只要和这些標准相差甚远,成为一个噁心的生灵,火居吃你干什么?为了噁心自己吗?! 而噁心这种事你最容易做到了!毕竟你本身就是令人噁心的,不是吗? 你只要保守本心,谨记自己的初衷,做一个噁心別人,也噁心自己的生灵,火居就奈何不了你了!” 老鼠怪物听完这一席话,大受震撼。 它回想起自己这些天听到的传闻,再回味许义所说的一切,愈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於是,它脱离了那副骇人姿態,重新回到了鼠面的学生模样。 “你们也快离开吧!” 【星辰占下】神性持续生效中,许义给出了一个合格的答覆,於是它给了许义帮助:“火居在这学校里逛了两天了,正在瞅著要抓人呢! 学生的素质高啊!它就爱找素质高的人! 可怜我们这群鼠鼠,在学校里活得好好的,每天都有剩饭吃,每天都有泔水喝,火居一来,就只能去下水道里找吃的啦! 鼠鼠我啊,现在每天都饿著肚子没饭吃吶!” 许义问道:“火居在哪扇门里出现过?” 老鼠怪物回答道:“三楼教导处办公室后门!” 许义问完,便让艾达·希尔儘快离开这个教室。 片刻之后,教室之外,两人不断交流。 不被火居改造,如果有那么容易,之前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消失在火居之中了。” 我知道,但方法就是这个方法嘛,我把方法告诉了它,它万一被火居抓去,试试就知道了。 它要是真能成功———— 要是连它都能成功,浦西城的夜游神就根本没必要害怕火居了。 艾达·希尔沉默了好一会儿。 好像是这个道理。 她竟然认可了。 许义:“你这个【星辰占卜】有点危险啊! 一被其他灵性干扰,我们的灵性立刻没办法回归了。 能不能想想办法,让我们能隨时离开?” 艾达·希尔解释道: 本身不是这样的,只是火居在的地方太诡异了,超出了我的预料,原本无论如何都不该这个样子的,星辰的力量本身就在灵性之上,我们原本可以隨时回归———— 她没有辩解太多。 艾达·希尔看向天空的方向,嘴巴里“sin”、“cos”的念叨了半响,像是在测定方位。” 而后,她停在某个方向上,抬头向上倾斜45度,念叨了一句许义听不懂的洋咒语。 一缕暗淡到了极致的星光从天而降,落在她右侧的眼睛里。 艾达·希尔的右侧蓝眼睛里,此刻有了星辰的暗淡辉光。 她闭上眼睛,再次睁开,那一抹暗淡辉光隱没在瞳孔中。 没问题了。 如果下次遇到危险,我们可以立刻离开。 她的语气里透露出浓郁的“疲惫”乾涩味道,这种保命的方法显然会消耗很多力气。 她犹豫了一下,说道: 你灵性强大,即便捨弃了这一点灵性,强行回归,也不会受很重伤势的,顶多头疼一阵子。” 许义: 灵性难以锻炼,几乎不可再生,我要是这样做,就亏大了,不如现在就离开。 艾达·希尔的语气里多多少少有些诧异: 你们不是为了公务而来?公务也是可以放弃的?” 许义: 你太高看巡捕房了。 两人之间发生了价值观层次的矛盾,艾达·希尔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帮许义寻找下去。 “那你呢。” 许义问她: 你又是为何而来?” 即便曹晏修提前打过招呼,艾达·希尔也不该让她自己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 人情和性命比起来,肯定还是性命更重要。 可对於艾达·希尔而言,来此的目的显然不只是为了人情。 许义猜测,她必定有更重要的目的。 我的一个朋友消失在火居里了。” 她轻描淡写的说: 我要救她出去。 许义脑袋里下意识闪过一个念头: 既然艾达·希尔是女子学校的学生,那她的朋友也大概率是女子学校的学生了。 为了朋友,不惜身陷险境。 这样的品格,这样的女孩,还真是討人喜欢。 许义: 你打算怎么做? 他重复了刚刚老鼠妖怪给出的信息: 三楼教导处办公室后门。 如果真是进入火居的门,你要直接进去找人? 那和自寻死路无异。 艾达·希尔眼神闪烁:“记得我刚开始告诉过你的吗? 星辰占下只能做出预测,不能確定答案。 所以,我们即便在星辰占卜中找到了通向火居的门,也只是一个可能,而不是答案。 许义: 所以,你还是准备进去咯? 艾达·希尔: 不,是你和我一起进去。” 许义终於明白了她的主意,气笑了: 小姑娘,你在社会上这样办事,会挨打的,你知道吗? 艾达·希尔一边朝三楼走去,一边用歉疚的声音说道: 我已经找过很多人了,他们都觉得火居危险,不愿帮我,我实在没办法了。 一个人去就是送死,可如果有你这样灵性强大的夜游神和我一起,我就有了很大把握许义惋惜道: 我本来还打算喜欢你的。” 教室旁边就是楼梯,艾达·希尔几步上了楼,站在三楼教导处办公室后门之前。 她將手放在门把手上,声音里的歉疚已然全部消失,只剩破釜沉舟的凶狠和坚定: 况且,这不一定是通往火居的门。 她拉开了门。 触手般的火舌从门內窜出,將她拉进火居之中。 > 第172章 赎罪互助会 第172章 赎罪互助会 在被火舌触手捲入门中的那一刻,许义感觉到自己和艾达·希尔的灵性產生了分离。 这种分离是温柔且无害的,没有对他的灵性造成一丝半点的坏影响。 那火焰触手带来的暖意,反倒让他的灵性十分舒適。 有点意思。” 传送过程十分短暂。 许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见自己正身处一座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 办公室的窗户封闭著,窗明几净,窗外阳光炽烈,和浦西城此时此刻的天气一般无二。 时间並未发生变化,就是现在。” 办公室里的办公桌已经被摆到墙边,一些学生的作业本稀稀拉拉在地上堆著,墙角还摆著两台透明玻璃柜,里面放著不知名的蓝色塑料文件夹。 办公室中间腾出一大片空间,九个人围成一圈,坐在一起。 这九人之中有洋人,也有本地人。 艾达·希尔就坐在许义身边。 许义直勾勾的盯著她看。 她自知理亏,低著脑袋,不敢和许义对视。 许义全然忘记自己的肉身年纪其实比艾达·希尔小这一事实,心里抱著“不去欺负小女孩”的態度,不再盯著她看。 火居把我和艾达·希尔的灵性分离开了。 按理说,我现在依然是通过艾达·希尔的神性存在一我依然是【星辰占卜】神性之下的一个灵性投影。 在从艾达·希尔的灵性里分离出的那一刻,许义感觉到,自己维持这点投影的灵性,其实很小很小,果真如艾达·希尔所说,即便损失,也不会造成什么严重影响。 在场的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各有不同,有茫然无措,也有恍然大悟,有欣喜若狂,更有如丧考妣———— 他们因各种原因出现在这里,自然各有各的心思。 九人当中燃著一团小小的篝火,篝火里隱约可见有微小的透明人脸出现,隨著火焰跃动不停。 当许义去观察那些人脸,企图看清楚那些人脸上的特徵时,那些人脸又忽然消失不见。 紧接著,篝火说话了。 “欢迎大家来到火居!” 篝火的声音是成年男子的播音腔,虽是人声,但无人味,听起来有些怪异,但又说不出来到底怪异在哪里。 许义正对面,有一面相极凶,绑著辫子的壮汉,当时就站起身来,恶狠狠朝四周道:“什么鬼东西?!装神弄鬼!给老子滚出来!” 下一刻,篝火爆燃,几粒火星炸出,落在了壮汉的脑袋上。 “啊!!!” 壮汉撕心裂肺的嘶吼著,疼的满地打滚,蒲扇似的大手不要命一般往脑袋上扒拉。 直到辫子烧乾烧净,將他烧成禿头,把他脑袋上烧的满是渗血焦疮,那火才堪堪灭了。 壮汉被嚇怕了,看向篝火的眼神里满是恐惧,他大吼一声,猛然朝大门处衝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他將近两米的身高,一身腱子肉,竟然没有將门撼动分毫。 他脸上茫然之间浮现出一抹凶狠,几步狂奔到窗户旁,打开窗户跳了下去。 壮汉身影消失在窗外的下一刻一“砰!” 刺耳的落地声响起,壮汉落在了篝火旁,他刚刚所坐的位置上。 他这一摔摔得厉害,骨头怕是都断了几根,右侧脸颊肿得厉害,右眼已经睁不开了。 他看向篝火的眼神里除了恐惧,还多了敬畏,一时间再也不敢反抗。 “首先,我要告诉大家。” 篝火对所有人说话,语气彬彬有礼,像极了浦西城新式课堂里的白话文教书先生。 “火居是劝人向善,向礼,向一切美好的地方。 火居不会对大家怎么样的。 所以大家可否坐下来,听我几句?” 这几句话虽是疑问句,但並不是疑问的意思。 在座的都不是傻子,都能听出来,火居说这一席话,仅仅是在通知大家— 既然已经进来,就別想跑了。 “那么。” 篝火依然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 “如果大家有谁想要离开,现在就可以走了。” 没人抬起步伐。 大家都知道,这只是威胁。 一旦离开,必定会有严重的后果。 长达1分钟的沉默之后,篝火语气欣然:“大家的决定非常正確!” 它语气一转,正气凛然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凌厉:“诸位都是真正身怀罪恶的罪人! 任何试图逃离火居对罪恶洗礼的行为,都將遭到惩罚!” 篝火再度爆燃,火焰躥到了天花板上,让整个天花板陷入一片火海。 火海中有无数双眼睛睁开,那些眼睛注视著九人,审视著九人,带著愤怒和仇恨的眼光紧盯著九人,就好像他们犯下了天大的过错。 强烈的灵性波动之下,九人感受到了篝火的强大,他们同一时间暂时放下了逃离的心思。 篝火的灵性波动停歇了,遍布天花板的火海回归篝火,仅剩下一簇温和且好似无害的小火苗。 即便火海消失,在座的九人依然感觉到有无数视线从篝火中来,一遍又一遍的审视著他们。 “非常好。” 篝火里发出的声音满意且温和:“那么,今天的【赎罪互助会】,就此开始!” 礼炮的声音响起,篝火飘摇,指向九人中的其中一位男子:“就由这位先生第一个来! 先生,请介绍你自己。 然后,你將会诉说你的罪恶,大家將会一起帮助你进行赎罪!” 篝火里的声音充满了鼓励:“大胆把你的罪恶说出来! 天底下还有什么地方,能比火居对待罪犯更加温和呢?” 男子穿著一身粗布衫,一眼看去就是码头上的苦力,从表情和眼神看起来不太聪明,且有些凶狠的样子。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男子支支吾吾道:“我————我叫王刚。 是一名码头装卸工。 我曾经多次偷窃老板的货物,拿到市场上私卖。” 男子说完,瞅了一眼篝火。 篝火没有反应。 其他人也没有反应,大家都在审视著男子,同时观察篝火的变化,他们迫切想要了解更多火居內的规则,以增加自己的存活概率。 男子见篝火没有反应,便硬著头皮继续道:“我没事喜欢摇一把骰子————这是我的不对,我也想戒来著———— 可这东西,真是不好戒————” 话语至此,忽然被篝火打断:“你撒谎。” 一根细绳忽然从天花板上降下,缠绕著他的双腿,將他倒吊起来。 接著,一点火苗从篝火里窜了出来,落在他脑袋下方的地面上,生成了一团小小的篝火。 他的头髮立刻燃烧起来,发出“噼噼啪啪”的轻微响声。 “这位先生。” 篝火的声音里已经有了怒意:“你既然来了我们火居的赎罪互助会,就必须足够诚实! 你必须说出你真正的罪恶!我们才能帮你赎罪!” 两句话的功夫,火苗已经將他的头髮烧了个乾净,蛋白质烧焦的臭味在办公室里瀰漫开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也紧跟著出现了一火焰开始灼烧他的头皮。 他尖叫著摆动自己的身体,朝旁边的人大声道:“救救我!我们要团结在一起!一起把那堆火扑灭了!咱们就能离开这里了!” 痛苦让他的话语带上了疯狂:“不然你们谁都逃不了啊啊啊!!!” 没人理会他。 能来到这地方的,不仅都不是善茬,而且各怀心思。 他们对火居不了解,而面前男人此时此刻的“受刑”,正是他们了解火居的最佳渠道。 男人脑袋下方的火苗很小,不足以烧穿他颅骨之上的皮肤,被高温灼烧的仅仅只是他的血肉,而皮肤则兜住了血肉,让血肉不至於往下掉。 不到三秒钟的时间,他就已经坚持不住了。 “我说!我什么都说!放我下来!” 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叫姜粼肖,我是一名水鬼”!我在晚上帮外面的人偷运货物进出码头!有时候也运人! 我精通做笼子”!我在船只跳板和码头木板上设置机关暗格,常常顺走旅客的行礼和孩子! 我贩黄鱼”!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什么样的黄鱼我都贩!” 火焰熄灭了。 姜粼肖被篝火放了下来。 眾人看到他脑袋顶上已经烧穿了,一小块黑皮下面蠕动著焦黄的血肉,双眼充血通红,表情也已经介於“恐惧”和“疯狂之间”,不正常了。 眾人看到他这副悽惨模样,即便早就心有准备,也不免多少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臥槽,都这样还能说出来话。” 许义看著姜粼肖被打开的脑洞,意识到一些事。 “这个姜数肖口中所说的【水鬼】,不会是一种夜游神吧? 带个鬼”字,也或许是百夜瘴中的鬼? 不过,好像没听说火居对百夜瘴感兴趣。 根据情报里说的那些,火居的主要目標应该是人才对。 许义看向篝火。 这玩意儿能判断人所言真假。 它怎么判断的? 通过它的灵性? 还是说,它本身就对我们这些人进行过调查,所以才知道我们的言论是否正確? 总之,寻常的欺骗,怕是骗不过它的。 难搞了。” 许义思索之间,篝火再次开口了:“姜粼肖將会用行动赎清他的罪过。” 话音落罢,一只火蝶脱离篝火,轻飘飘落在姜粼肖身上。 脑袋被烧穿的姜粼肖忽然停止颤抖,眼神呆滯的站起身。 他浑身开始颤抖,眼睛不停往外凸,脑袋变大变畸形,身上冒出粘液,隨即长出鳞片、鱼鰭和手蹼脚蹼—————— 眨眼的功夫,姜粼肖已经完全成为了一只鱼人。 亦或者说,是“水鬼”。 “阿嚕嚕嚕嚕嚕————” 他发出这样的声音,並呆呆的看向篝火。 “姜粼肖將会作为真正的【水鬼】,潜伏在他所在的河岸之中。 他过去害过多少人,未来就要拯救多少人。 与此同时,他还要为其他水鬼做出表率,不能再害人,而是要帮助人。” “姜粼肖,你去吧。” 鱼人再次发出“阿嚕嚕————”的声音,之后跳出窗户。 窗外传来了落水声,鱼人没有像之前的壮汉一样被传送回来。 篝火里发出“悲天悯人”的声音:“火居从来都是教人向善的。 我们认为单纯的杀戮没有意义—— 生命的死亡,从来都不能改变什么。 也或者说,【死亡】这件事,无法对现实世界造成任何改变。 而將【罪者】改造,才是有意义的! 改良罪者的品质,让罪者拥有高尚的道德,然后將他释放到社会中,赎清自己的罪过,甚至用高尚的道德去反哺社会,影响他人,才是真正有意义的!” 话音落罢,篝火旁边的某个人忽然鼓起掌来。 “说得好!” 眾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那人看上去像是个学生,穿著灰色吊带西装裤和蓝衬衣,打著领结,戴著灰色矮顶鸭舌帽:“我认为火居的办法非常好! 便由我第二个来做赎罪吧!” 篝火大悦:“好!请!” 学生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叫徐晋一,一名犯罪者。 我想要分享我的经歷,用以自我警醒,也用以警醒大家!” 他大声道:“我是一个真正的畜生! 我表面上十分斯文,对外声称我家世显赫且低调,其实我家里是黑帮世家,世世代代的下九流! 我言辞谈吐都是上流社会,其实都只是模仿而已。 可偏偏没上过学的学生就认这一套。 我凭这套骗了很多女学生的感情! 我让她们对我爱的死心塌地,让她们为我耗干了家財,甚至为我而和家人反目成仇,大打出手! 我得到了她们对我的感情! 我想让她们为我做什么,她们就会做什么!” 他双眼布满了红血丝,表情扭曲,整个人浑身上下透露著一股神经质的感觉。 在接下来长达三分钟的诉说中,大家算是听出来了,这个徐晋一,还真没撒谎。 他真的是个畜生。 说到最后,徐晋一已经泪流满面:“我每天都想要停下来,不再去做那些疯狂的事情了! 可我的灵性每天都推著我向前走! 甚至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正在做那些疯狂的事情了!” 说到这,在场眾人终於反应过来,这个徐晋一实际上是灵性失控了。 有些人的灵性很强,如果没办法控制灵性,而是任由灵性自己发展,就会被灵性反过来控制,落得个身不由己的下场。 许义听著他的话,若有所思: 变態许义就是他这样的情况。 这个徐晋一,如果他是夜游神,他的神性应该就是蛊惑”之类。 如果他不是夜游神,那他应该是快要变成百夜瘴了,所以灵性才会失控,表现成为蛊惑”的样子。” 人要想主动使用灵性的力量,必须將灵性祭炼成神性——也就是成为夜游神。 灵性稍强的普通人,灵性会在失控的时候被动触发,就像是许义把人炼成香的时候一样。 只有百夜瘴,能够主动使用灵性的力量。 徐晋一泪流满面,跪在篝火之前:“我想要!得到救赎!” 篝火声音庄重,如同神明向世人降下神启:“走入火焰,获得新生。” 徐晋一踏入篝火,隨即篝火爆燃,將他包裹。 爆燃之声不停,而徐晋一併没有受伤,甚至连衣服上的一根毛都没有点燃。 眾目睽睽之下,他脸上癲狂的神色逐渐平静下来,整个人身上狂暴的灵性完全收敛,直到沉静如水———— 他身上灵性的“失控”,被篝火燃烧,不復存在! 灵性的失控不可能被逆转,火居凭什么有能力做到这件事呢? 在场眾人看著这离奇的场景,心中各自想法不同。 篝火的爆燃结束了,徐晋一从篝火中走出,此时的他满脸容光焕发,表情坚毅,眼神里闪著精光,哪还有之前那副发癲的样子? “去赎罪。” 篝火说。 “以火居信徒的名义,去偿还你的罪过。” 徐晋一对著篝火鞠了一躬,而后来到门前,將手放在门把手上。 之前壮汉撞击纹丝不动的木门,被他轻而易举的推开了。 门外燃烧著熊熊烈火。 徐晋一站在门口,对屋內剩下的大家说:“愿大家都能和我一样,赎清身心的罪过!” 他说完,转身走进门外的熊熊烈火中,消失不见。 门被关上了。 原来如此————第一次进入火居的那些人,就是参加过这种赎罪互助会,被篝火灼烧过后,才变得平静下来,变成了看似拥有道德和理想的样子。 许义思忖之间,忽然意识到,篝火的火苗指向了他。 “这位朋友。” 篝火发出平和的声音:“请开始你的赎罪。” 剩下的五人將目光一下子集中在许义脸上。 许义早就知道,单纯的说谎,是不行的。 这诡异的篝火,一定有办法判定人是否在说谎。 他只能说真话试试。 一念之间,许义开口了:“我叫许义。 我的罪过,是隨意把人炼成线香。” 他停了两秒钟,观察篝火的变化。 篝火併无变化。 他进一步试探道:“我曾经很喜欢把人炼成线香,插在香炉里把玩。 我因此害死了很多女孩,更是和另一个变態合伙做案。” 一旁的艾达·希尔听到许义这话,神色一下子变得极其复杂,不自觉距离许义远了一些。 许义又停了两秒钟。 篝火依然没有变化。 许义心臟跳动速度加快,几个念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我梦中发生过的事情几乎以假乱真,如同发生在平行世界。 对於这种逼近真实的事情,篝火无法判定真假。 “我不想再这么下去了。” 许义对篝火说:“我想要洗清我的罪过。” 篝火里传来神圣的声音:“走入火焰,获得新生。” 许义站起身,看了一眼艾达·希尔。 在確定艾达·希尔不会帮忙之后,他对女孩比了个中指,向火焰走去。 即便捨弃这点投影的灵性,对我而言无伤大雅。 如果藉此机会知晓火居的奥妙,就是血赚。” 许义踏入了篝火之中。 一股奇异的灵性顺著火舌爬上了他的脑袋,接触到了他的灵性。 下一刻— “噗————” 篝火,熄灭了。 > 第173章 寻找偽人 第173章 寻找偽人 隨著篝火的熄灭,窗外的天光渐渐黯淡下来。 窗外的光线在一个呼吸的时间里快速消失,篝火熄灭之后变成的灰烬则並未完全熄灭,只保留著一星半点的火星,成为了逐渐黑暗环境中唯一的火光。 许义一脚踏在灰烬之上,无火的余灰迸溅开来,骤然间火蝶纷飞,向整个空间的四处飘去。 火蝶沾染在办公桌上,天花板上,窗户上,墙壁上,於是一切都被余烬晕染,像是恶劣的褥疮在四处爬行蔓延。 片刻间,余烬已悄然占领整个空间,无处不在。 与此同时,整个世界变成了黑白色,这使得无处不在的余烬成了整个世界中的唯一色彩。 一所有人的灵视被动激活了。 这样的空间————看起来才像是真正的火居。” 许义不知道篝火为什么会熄灭,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简直没有任何道理。 忽然,许义右侧有一人开口道:“你的罪孽超过了篝火的清洗能力,篝火的灵性承受不住,索性直接崩坏,好过因承担你的罪孽而完全失控。” 许义皱眉对著空气道:“哪里来的狗在放屁?” 艾达·希尔看向那人,只见那人戴著金丝眼镜,穿著长衫和西装马甲,倒是和许义的打扮有七分相似。 那人被许义当头骂了,竟也不恼,目光扫视其他人,声音如常:“我们都是被火居选中,才能进来的。 没人能主动选择火居。 只有火居才有资格做选择。 一无论是巧合,还是主动追寻,你们能够来到此地,都是火居的意志。” “原本,在这火居的第一个房间——赎罪互助会里,所有人都要诉说自己的罪孽,然后被篝火强行吸收灵性中的失控,拥有重新开始的能力。 可现在,火居的规则被打破了,下一个房间究竟是什么情况,已经无法確定。” 话音落罢,艾达·希尔盯著这人,向他发出了质疑:“你是谁?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 那人笑了笑,压了压帽檐:“小姑娘,你又是谁?又身负何等的罪孽,以至於被火居选中至此呢?” 两人针锋相对,各不退让。 听到这番对话,各怀心思的其他人面色迥异。 他们身份不同,在社会中的地位不同,职业更是千差万別。 唯一的相同之处,除了都是被火居选中之外,就是都身负罪孽。 一他们,是一群恶劣程度不相上下的罪犯。 罪犯或许愚蠢,或许精明,但一定都足够凶狠。 一显然,现在大家都了解到了这一点。 许义这才明白,方才那两人的灵性之中,失控並没有直接消失,而是转移到了篝火之中。 失控不会消失,但可以转移。 许义心想。 “刚刚那篝火,应该是灵骸之类的东西。 应该不是百夜瘴,百夜瘴都是独立的个体,不像那篝火,从里到外看上去就像是单纯的工具。” 忽然,刚刚发言那人,冷不丁看向许义:“能让赎罪互助会的篝火破灭,你也是个人才。 接下来会面临更危险的房间,不如我们合作,如何?” 许义只是看著他,不说话。 那人笑了:“我叫石城,是一名会计。” 浦西城的会计数量屈指可数,且绝大多数供职於租界。 只要“石城”这个名字是真的,以许义租界巡捕房密探的身份,能轻易把这人的背景查个底掉。 许义记下这个名字,但没有应承对方的邀请,只是问道:“火居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房间? 每个房间都是一场类似赎罪互助会”的考验吗? 这些考验,最终是要筛选出什么样的人? 下个房间,是什么?” 石城呵呵笑笑,只是说道:“我们马上就会看到答案。” 没了篝火的威胁,刚刚被烧没了辫子的光头壮汉再次凶狠起来,指著石城的鼻子道:“你他娘的现在就说!不然鼻子给你打歪!” 石城扶了扶眼镜,笑了:“如果道理讲不通,在下也略懂一些拳脚。” 光头壮汉也不知道是因为被烧的脑袋失了智,还是本性猖狂,他狂吼一声,挥著大拳头朝石城冲了过来。 他原本就高,还有一身肌肉,猛扑过来的时候仿如小山压来。 石城右脚向前划圈,扎稳马步,左手收到腰间,右手掌心向上握紧成拳,腰胯一拧,手臂之上长袖崩裂,露出刻印有狰狞青龙纹身的健壮手臂,一招普普通通的马步冲拳猛然挥出。 血肉爆破声出现的下一刻,沉闷的骨骼碎裂声在狭小的空间中响起,光头壮汉整个人倒飞出去,一头砸在墙上,脑袋歪歪斜斜的吊在脖子上,眼看是脖颈断裂,没了活路。 如此惊悚的画面却並没有引起其他人心中的波澜,在场的都是狠人,这点血腥程度完全可以接受。 在看到这副场景的同时,他们也在心中对石城的实力进行了评估一— 马步冲拳是最简单,也是基础牢固之后最容易发挥出威力的招式之一,这一招刚入门不久的小鸡子使得,混跡江湖多年的练家子也使得。 关键是不分门派,无论流派,既能发挥出威力,又不会被看出来师承,关键是能让人看出来自己的深浅,只要这招使的好,等閒便不敢再有人胆敢为难。 他们看到了石城这一招,更借著火蝶微弱的火光看到了石城那满是腱子肉的手臂,手臂上纹著的青龙在凹凸不平的腱子肉之上更显狰狞畸形,他们看到了青龙的眼睛,感觉说不出的怪诞,仿佛那青龙是活生生的。 许义看向石城,伸出手来:“祝我们合作愉快。” 石城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他握住许义的手,於是许义感觉到手心出现了某种异物。 “我相信我们一定会合作愉快。” 石城將异物给了许义,並留下了意味深长的一句话。 许义不动声色的收回手,摩梭著手心之物,藉助擦鼻子的假动作朝手心一嗅,用他那比常人敏锐很多的嗅觉感知到了这东西这竟是一枚长条形的木炭。 这根木炭应该已经被燃烧过了,因为上面有很浓的灰烬味道,但这味道又和房间里的灰烬味道不一样,显然已经灭了很久,且经过了某种溶剂的处理,原本刺鼻的碳味和灰烬味都很淡了。 大概有半根手指粗细,能轻易藏在手心。 石城显然是有备而来。 石城和许义以及艾达·希尔一样,也是来寻找火居的! 忽然,许义对面一个人说道:“喂,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剩下的7人都看向他。 灵视中,这人的耳朵很大,几乎比得上半张脸,耳朵內部有一圈又一圈的波纹状纹路,看来像是蝙蝠的內耳。 这人低声道:“你们听,是不是有火车的声音?” 话音落罢,“哐当哐当”的声音立刻从远处出现,並在顷刻间临近所有人面前。 地面开始有节奏的轻微震动,天花板和墙壁同一时间开始共振,整个房间在颤抖中缩小再缩小,拉长再拉长。 —一房间已然成为了火车车厢! 其中一面墙壁在这样的变化中轰然崩塌,一股强劲的吸力席捲而来,办公桌、办公椅和档案柜被虹吸进入车厢外的黑暗之中。 车厢里其中一人下盘不稳,当场被捲入了车厢外的黑暗中,不见踪影! 许义扎稳马步,拉紧了飞起来的艾达·希尔,她才不至於被吸入车厢之外的黑暗空间0 “谢谢。”女孩小声说道。 “呵呵。”许义不理会她。 身旁的石城没有扎马步,他双手背在身后,眼神紧盯车厢之外的黑暗,脸颊上的肌肉在颤动— 他咬紧了牙关,手臂上的青龙在微弱的火光之下若隱若现,仿佛活了过来,对著车厢外的黑暗展露狰狞。 此时此刻,车厢內活著的还有五人,分別是许义,艾达·希尔,石城,蝙蝠耳男,以及一个始终没说过话的女人。 女人穿著朴素,就是一身简单且体面的碎花旧旗袍,加上一件橙黄色的无袖短衫,就是一副普通浦西城中產家庭妇女的模样。 强劲的风带来了充足的空气,爬满了车厢的火焰瘢痕异常明亮以至於达到了刺眼的程度。 偏偏周围完完全全黑暗下来,许义感觉到艾达·希尔握紧了自己的手,代表著“慌张”的酸涩味道逐渐浓郁。 另外,许义的鼻梢捕捉到,原本就瀰漫在整个车厢中的“狂暴”焦灼气息,比之前更加浓重了。 “砰,砰,砰————” 毫无徵兆之间,车厢內的顶灯亮了起来,眾人重新获得了视野。 原本的教导处房间已经彻底变成了车厢的模样。 破烂的墙壁,已然恢復完好。 整个车厢以墨绿色为主调,车厢壁上贴著黄色装饰条,许义一低头,就看到脚底下正踩著脏兮兮的木条地板,这地板不知道已经被人踩过多少次,多处已经破烂,发黑髮霉。 窗上掛墨绿色窗帘,头顶没有正常火车里面那样的摇头电风扇,车窗上的玻璃几乎碎完了,车窗內外寒风呼啸不停。 车厢里稀稀拉拉横七竖八的摆放著几条三人长条皮座椅,座椅上的皮子几乎烂完了,能清晰看到被烧焦的痕跡。 车厢的天花板上不是正常的扁平椭圆电灯,而是需要人手动开关的黄铜煤油灯,灯罩里面隱约可见大量的虫子尸体。 许义仔细观察发现,那些虫子的模样,他竟然一个都不认识,仿佛不是现实世界之物0 一个声音戴著沙哑的电流声,出现在车厢的另一边:“恭喜各位经歷火焰洗涤的无罪者! 你们通过了赎罪互助会的测试,来到了火居的第二次神选!” 许义循著这声音看去,立刻看到,在车厢的另一边,天花板的墙角处,有一只喇叭,声音就是从喇叭里发出来的。 他听到这句话,脑袋里立刻浮现出几个念头: 这声音绝对是非人的存在,因为我们並没有通过赎罪互助会的测试这声音,只是非常机械的把进入车厢的人,认作通过测试者。” “它说神选,这个神当然是【火居】本身了。 【火居】————竟然是一位夜游神成就的神仙吗? 什么样的夜游神,体內竟然能演化出如此庞大且诡异的空间呢———— 能把我们这一群人困在这里的神仙,其神性该有多强大才行?” 一旁的石城看到喇叭,眼神里多少有些紧张,他似乎已经认出了喇叭的真实身份,但並不確定。 艾达·希尔神情有些焦灼,她不断看向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但最终脸上只剩失望,因为除了他们五个之外,这里没有其他人了。 蝙蝠耳男从头到尾没听喇叭的话,仅仅只是脸色阴沉的看向窗外的黑暗,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始终沉默的女人依旧一言不发,她低著脑袋,眼神平静,仿若无悲无喜。 眾人各怀心思之间,车厢尽头的喇叭里再次传出声音:“诸位其中有一人,是【偽人】。 当灯光熄灭,【偽人】就会出现,杀掉你们其中一人。 如果诸位能杀掉【偽人】,便能保全性命。” “诸位! 只要將这人找出来,就能证明你们的睿智和勇敢! 只有睿智和勇敢者,才能进入下一轮测试,得到覲见真神的机会!” “现在—— 开始!” 喇叭里的电流声消失了,剩下的五人都没说话,整个车厢里只剩下车轮摩擦轨道发出的“哐当哐当”声,以及窗外的风呼啸声。 许义摩梭了一下手心的圆柱形木炭,依旧没搞清楚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草。” 刚刚脖颈断了的光头壮汉忽然骂了一声,原地跳起,他的脖颈竟然已经完好如初,仿佛完全没有受伤一般。 光头壮汉先是忌惮的看了一眼石城,而后朝车门的地方退了两步,扭头咬牙看著喇叭:“装神弄鬼!” 他显然不打算吸取教训,大步流星的来到喇叭下面,用手握著通往下一截车厢的车门,使劲晃动几下,发现打不开。 他提起手边的长椅,將长椅扛在肩上,怒喝一声,双手抱著长椅朝车门衝撞过去。 “嘭!!” 刺耳的撞击声响起,车门纹丝不动。 他还不甘心,一掂脚尖就够到了喇叭,反手一拧,竟把喇叭拧了下来。 喇叭进了他手里,一个眼神恍惚的功夫,竟变成了一张嘴! 嘴:“我焯你m————” 光头壮汉將嘴巴猛然砸在地上,一脚跺了上去。 原本就口舌生疮的嘴巴被他一脚跺的稀烂,再发不出声音。 他反手从旁边搬来长椅,站到长椅上,想要看看安装喇叭的地方里面会不会有电线线路。 他把眼睛对上一看,只见那原本该是装著电线的地方,里面密密麻麻都是血肉。 那些血肉有好有坏,好的部分和正常血肉没什么区別,坏的地方已经爬满铁锈,灰败如死。 更令人胆寒的是,那深层的血肉已经腐烂,无数蛆虫涌动其间。 “哇————” 壮汉能忍住疼痛,但仍不住去注视这令人噁心的一幕,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看著他的样子,再看向喇叭断裂处的血跡,眾人多多少少能猜到喇叭底下是什么。 这具列车,难道是用血肉建造而成的吗? 眾人注视著壮汉。 无论是之前“原地復活”的行为,还是对喇叭发动攻击的行为,壮汉的行为都太过抽象他太像是偽人了。 眾人脑袋里也都在思考一个问题这个偽人,怎么可能就这么简单出现在他们面前呢?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知道还有多久,当下一次熄灯的时候,必將有人死去。 隨著时间的推移,眾人愈发紧张。 “那么。” 许义开口了。 总需要一个人来开口,打破沉默,將所有人真正团结起来,度过这次的难关。 “喇叭完全没说什么时候会关灯,所以我们必须儘快排查身份。” 除了壮汉还在呕吐之外,所有人都看向许义。 许义对壮汉说了一句:“你儘快过来,如果你不说清楚身份,就代表你是【偽人】的嫌疑最大,我们就先杀你。” 壮汉吐的天昏地暗,听到这话,並无行动,只是用恶狠狠的眼神盯著许义。 “哇————” 许义直视了每一个人的目光,握紧了手心的圆柱形木炭,开口道:“我叫许义,是法租界小东门巡捕房的密探。” 他当即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密探身份证明,展示给其他人看。 “我来寻找火居,是因为最近火居活动活跃,受害者眾多,我接到了上面的任务,要来搞清楚火居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许义混跡江湖也已经有一段日子了,他心里明白的很,靠山和势力,就是这个时候用的。 在这里他们可以对他直呼其名,可一旦活著出去了,他们就得叫一声警官,把头低下做人。 果不其然,当他提到了“小东门巡捕房密探”这个身份的时候,其他人的表情多多少少有些变化。 在浦西城,巡捕房几乎就是蛮横无礼和黑恶暴力的代名词,除了有权有势者之外,没人不怕的。 与此同时,在不需要多少神性消耗,就能持续运作的【嗅香】神性之下,许义从他们身上捕捉到了复杂的气味石城身上出现了代表“忌惮”的地黄叶苦味,和代表“算计”的粘稠陈醋掺杂海盐的味道。 我就知道这个石城有问题,想算计我,呵呵,咱们骑驴看唱本。” 许义摩梭著手心的圆柱形木炭。 不过话说回来,他给我这东西,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许义已经决定隨时把这东西扔掉了。 艾达·希尔身上出现了代表“希望”的阳光味道,代表“愧疚”的酸涩苦味,以及一点点代表“依赖”的棉花糖味。 这姑娘显然对我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蝙蝠耳男身上浮现出代表著“巴结”的韵甜糖果味,以及代表“不安”的土腥味。 蝙蝠男这人倒是纯粹,就只是害怕,只是想跟我討好处。 光头壮汉满脸厌恶,身上也散发出代表“厌恶”的恶臭味,以及代表著“瞧不起”的鸡屎味。 这光头到底是干什么的,对巡捕房意见这么大。 不知名女人身上传来代表“无所谓”的清冷味道,以及代表“厌倦”的平淡老人味。 “这女人怎么回事?不想活了? 这五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存在有代表“怀疑”的酸菜味道,这说明他们对许义口中所说的身份存疑,不完全相信。 那么,坏消息出现了。 许义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他们的味道全都属於正常人,没有出现很奇怪的————类似百夜瘴的味道。 许义闻过百夜瘴的情绪味道,那种味道极其诡异,和人类完全不同。 从味道来判断,他们都不是【偽人】。 许义心中自嘲。 难不成,偽人竟是我自己? 他冷静了一下。 也或许,那个偽人对自己做了偽装。 一这一切的念头在许义脑海中闪过,用了几秒钟的时间。 许义首先看向身边的石城:“石先生,你先来做自我介绍吧。” 石城用纹著青龙的右手扶了扶金丝眼镜,开口道:“我叫石城。 我的职业,是公共租界外滩格里芬洋行的会计。” 许义听到“格里芬洋行”这几个字,下意识耳朵抽了一抽。 浦西城不大,冤家路窄也算正常,更何况石城如果真的只是个会计,根本算不上是冤家。 石城对眾人说道:“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 我並未寻找过火居。 但我的一个朋友,曾数次跟我说过火居的事,並最终成为了一个高尚的人,消失在火居之中。 我通过隱秘手段,从我朋友口中得知了一些火居內部的情报。 喇叭没有说谎,在车厢的第二次试炼中,必定存在一个偽人一他不是要让我们自相残杀,而是真的藏了一个东西在我们中间!” 话音落罢,头顶煤油灯忽然灭掉。 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低语般的嬉笑声从车厢尽头响起,下一刻便出现在眾人之间。 > 第174章 解密时刻 第174章 解密时刻 从车窗透进来的风变得异常寒冷,那寒冷连空气都冻结了,以至於许义甚至无法鬆开刚刚攥紧的拳头。 寒冷中夹杂著病態的血腥味,以及食管反酸时的刺鼻腥臭味。 在这样的寒冷中,人根本没有行动的能力,且身体根本支撑不了多久,就要被寒冷终结。 许义被“恐惧”的情绪风暴裹挟其中,至於其他诸如“警惕”、“狂怒”和“崩溃”之类的味道,在如此巨大又凌厉的“恐惧”面前,几乎完全不值一提。 脚下的车厢在这一刻颤抖更加剧烈,嬉笑声环绕在车厢內每个人的耳边,仿佛那嬉笑声的主人同时出现在每个人的身边。 —这一切仅仅持续了1秒钟。 1秒钟后,当嬉笑声落下的那一刻,车顶上的煤油灯被重新打开。 煤油灯的火焰驱散了冻结空气的寒冷,血液的腥臭味直衝脑门而来。 许义豁然扭头看向身边,只见艾达·希尔的胸腔中部左下方,心臟的位置,已然中空。 他眼神有些茫然,俯下身来,想要寻找能够救治她的法子,但忽然发现,即便只是投影,心臟没了,就怎么都没救了。 按照她之前所说,即便这一部分灵性投影消失在火居里,现实世界也仅仅是受到影响,不会死亡。 始终没有说话的女人开口了。 “请让我来救治她。” 许义退了一步。 “投影如何救治呢?” 许义眼神晃动,心中已经升起了一个想法。 这姑娘,怕不是又骗了我。 死在这里,绝不仅仅是灵性受创那么简单。” 只见那女人在艾达·希尔身边蹲下,將手放在她心臟处,低声道:“蒸汽科学將赐予你新生。” 这话一出口,身边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许义捕捉到了大量的“忌惮”味道,这些味道里还夹杂著诸如“明悟”、“仇恨”、 “阴森”之类的其他情绪味道。 女人说完了这句话,跪在地上,看起来纤细无力的双手探入地毯的缝隙,向两边用力一掰。 车厢的地板被她掰开一道缝隙,那缝隙里里外外看起来就像是完整的南非鲍。 南非鲍之內大都是完整的粉色血肉,这些血肉看上去已经有些灰败,但明显是有活力的。 她將艾达·希尔整个人放在南非鲍之內,然后盖上地毯。 艾达·希尔渐渐下沉,地毯上的鼓包渐渐消失了。 所有人都盯著她,没人在乎之前石城尚未结束的发言了。 “我是蒸汽科学教的忠实信徒,名叫梨煒。” 名为梨煒的女人低著眉头,没有和任何人对视。 她语出惊人:“我参与过这辆蒸汽机车的建造。” 一旁的蝙蝠耳男刚收回看向车窗外黑暗的目光,急切道:“那你该知道怎么从这里出去了?!” 梨煒摇了摇头:“即便出去,也仅仅是离开这节车厢,进入到下一节车厢罢了。” 蝙蝠耳男骂道:“扯淡!这种东西还能有多少?!” 梨煒抬头看著他,自光里毫无波澜:“大概有250万条左右。” 在眾人无法理解的眼神中,她重新低下头:“如果首尾相接,大概是10万多公里。 大概绕地球赤道两圈半的样子吧。 “ 蝙蝠耳男被这些数据刺激到了,一把朝她的肩膀抓去:“你到底在扯什么! 我看你就是偽人!” 一旁的石城忽然出手,一把挡开蝙蝠耳男已然尖锐的手爪。 石城是练过的,出手又快又狠,不仅挡开了他的手爪,还伤了他的手腕。 蝙蝠耳男感知到了敌意,退到一旁,捂著手腕,眼神凶狠的盯著石城。 石城显然毫不在意他的敌意,他看向梨煒,目光审视,声音里带著期待:“你是蒸汽科学教的外科医生? 那你该知道计算【熄灯】时间的公式了?” 自称梨煒的女人没有否认,她將髮丝捋到耳后,声音轻柔镇定:“距离下次熄灯,还有5分13秒的时间。” 许义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腕錶。 现在正是上午10点25分。 许义虽然没有嗅到代表“欺诈”的味道,但也並不完全相信这些话。 “呵呵。” 不远处的蝙蝠耳男发出一声冷笑,眼神里依然有忌惮,但相比之前多了一丝疯狂:“你们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直接说出来呢? 现在那女孩死了,你们又假惺惺的要去救她,强行把她埋进血肉里,让她参与你们那个邪教仪式。 等到她从地底下爬出来,就和火居里那群所谓的【高尚者】一模一样了! 你们装什么善人呢?! 你就是要把所有人都转化成火居里那些高尚者,才合了你们的意!” 许义在一旁拉长了脸。 好嘛。 感情从头到尾,就我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到了此时,许义隱隱约约明白了一件事。 我们这一批进入火居的人,很大概率,是为了各种目的,主动在寻找火居。 因为每个人或多或少都知道火居的事,这意味著,大家都对火居进行了调查。 只要是调查,必定有目的。 更远处,始终盯著这边的光头壮汉,忽然在此刻笑了,指著许义一群人,满脸不屑:“一群蠢货,你们真是活该被偽人杀掉。 你们看我死而復生,断了脖子都还能活过来,竟然没有先怀疑我?” 石城隨手抄起身边已经断裂的椅子,朝光头壮汉丟了过去。 光头壮汉脚底板像是扎了根,连避都不避,任由椅子断裂处割破自己的胸膛。 鲜血伴著数不清的血管从胸膛里流了出来,那些血管像是山蚂蝗的脑袋,刚一出现在空气中,就四处寻找著新鲜血液。 血管们很快找到了目標,朝著地板涌去,扎进地板之中。 这些血管力气之大,竟然將他本身带著一个跟蹌,摔倒在地。 这时其他人才看清楚,光头壮汉的脚底不知何时已经血肉模糊,密密麻麻的血管从他脚底延伸出来,扎进地板之下,整节列车內里的血肉之中。 双眼通红的壮汉舔了舔嘴唇,狞笑不停:“等我得到了这节列车,就把这些好东西全吃掉!” 听到这话,所有人神色各异。 蝙蝠耳男更加急躁,一刻不停的向窗外瞥视。 梨煒则看著光头壮汉,神情失落,眼神恍惚,低声念叨著:“拿走了好,吃掉了更好。 都好过带著这么多人不停的往前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更不知道最终要驶向何方————” 没人在意她的喃喃自语。 石城指著光头壮汉,对许义说道:“这位,应该是【逆接肢神教】的人,被蒸汽科学教视为异端的存在。 接肢神教,是通过得到他人的肢体,获得他人的能力。 而【逆接肢神教】的教义,则是將自己接入他人的肢体,获得他人的能力。” “这种神性骯脏且扭曲,所以长时间被蒸汽科学教分裂出的各个教派视为异端。” “没想到被这人混进来了啊————” 光头壮汉哈哈大笑:“不管谁是偽人!快来杀我啊!我等著你来!” 光头壮汉的皮囊显然没有什么价值,也根本不畏惧死亡,因为寻常手段根本杀不死他,也灭不掉他身体里那些诡异的血管。 许义看著光头壮汉这副模样,忽然开口道:“你或许可以不用高兴那么早。 按照他们所说,必须要藉助车厢下面的血肉,才能进行【新生仪式】,成为火居量產的道德高尚者。 那么,你主动將自己接入【新生仪式】,就是主动让自己变成道德高尚者。 你可以试一试,是你的神性强,还是火居的神性强。” 光头壮汉嘿嘿笑道:“老子自从决定来到这,就不怕被这个鸟火居给同化了。 我也不怕告诉你,火居早就死了! 这群社会上有头有脸的傻x,供奉著一具死而不僵的尸体呢!” 火居死了? 这条情报,是否成立,根本无法判断。 许义从光头壮汉身上闻到了代表“色厉內荏”的轻微臭鸡蛋味,他显然並没有表面上表现出的那么自信。 许义扭头看向石城,又看向梨煒,最后看向蝙蝠耳男:“如果我说出偽人的身份,你们把这里的一切秘密讲给我听。” 石城点了点头:“成交!” 梨煒没说话。 蝙蝠耳男趁此机会想要和许义建立良好的关係:“没问题!” 他说完,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的黑暗。 许义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决定,因为他不知道下一次熄灯的时候,自己会不会被杀死。 腕錶上,距离下一次熄灯,还有1分钟。 “大家把所有窗户都关闭。” 许义严肃沉声道。 还有行动能力的人,將信將疑的依言照做了。 整个车厢不长,左右两边一共10扇柵格铁窗,很快被全部关闭了。 熄灯前的最后三秒钟,许义感受著眾人落在他脸上的目光:“恭喜各位。 我们所有人,都不是偽人。” 煤油灯骤然熄灭。 疯狂衝撞柵格铁窗的声音紧跟著爆发! 嬉笑声里掺杂著狂怒,一刻不停的撞击柵格铁窗! 车窗外那东西偽人,体型太大,进不来了! 短暂的黑暗如之前一般结束,当1秒钟后,眾人再次恢復视野时,只见车厢尾部的柵格铁窗已经被撞的向內凹陷,变形严重,差一点就要被突破了。 许义是正確的。 他从头到尾倾听了所有人的对话,通过【嗅香】神性,反反覆覆品味过每个人话语里的情绪,以及说话时內心的情绪。 非常令人欣慰的是,大家话里的情绪,和內心的情绪,基本大差不差是相互符合逻辑,能对上號的。 这说明,大家都是真人,並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许义早先做出了这一判断,但也不能保证这判断是正確的。 他只能先做尝试,验证自己的想法。 好在他的尝试成功了。 大家都是真人。 偽人真的来自窗外。 许义无视了眾人看向他的目光,朝那柵格铁窗走去,看向柵格铁窗上残留的血肉。 他轻而易举的闻到了最危险,也是最沁人心脾的芬芳那是人血的味道。 他看向蝙蝠耳男:“你早就听到了吧。” 许义早注意到蝙蝠耳男频繁向外看的举动了。 蝙蝠耳男诚实点头:“偽人应该是之前被气流卷出车厢的那个傢伙,我听到了声音,但不能確认。” 石城问许义:“你是怎么知道的?” 许义十分诚实:“我能够辨认一个人所言真假。” 许义指向车厢另一边的光头壮汉:“就比如他,你別看他虽然暴躁,说话非常坚定,但內心其实是很忐忑的。 他很害怕自己失败。” 光头壮汉在那边哈哈大笑:“你小子真是鸡贼的很,套我话呢?我能上这当?” 同样是“色厉內荏”的味道,和之前相比添加了“忌惮”和“疲惫”。 “疲惫? 这傢伙的神性是不是快要耗干了?” 许义看著面前四人:“只要想办法杀掉窗外那个偽人,我们就能贏得这一关的胜利。” 他话锋一转:“可这样的胜利毫无意义。 下一关必定是更凶险的,我们完全无法预测自己是否会生还。 诸位,我相信大家来到火居,都各自有各自的目的,各自有各自要办成的事。 以诸位的能力,如果能团结起来,何愁事情办不成呢? 不如大家把各自所知道的火居情报都分享出来,把各自要办的事情都说清楚!” 依然是试探,因为许义无法完全確定,这些人是否都是抱有目的,主动进入火居的。 他说完,转而看向梨煒:“女士,下一次熄灯还有多久?” 梨煒道:“这次时间比较长,有10分11秒。” 让许义意外的是,第一个开口坦诚相对的,不是已经和他建立合作关係的石城,也不是一直想要交好他的蝙蝠耳男。 而是始终没怎么说过话的梨煒。 这个身材娇小的女人显然有远超过她身材的力量,在谈论到这些事的时候,她的声音鏗鏘有力:“我的目的,很简单。 我要这班列车停下来。 我要火居灭了火。” 她话语的尾音落下时,许义甚至听到了代表“狰狞”、“凶狠”和“仇恨”的浓郁辛辣酸苦味道。 蝙蝠耳男第二个开口:“我————我是来找我老婆的。 她进了火居了,还说这里什么都好,要把我拉进来,一起做事业。 我害怕极了,但又没什么办法,只能眼睁睁看著她陷进去。” 第175章 覲见真理 第175章 覲见真理 光头壮汉没有把自己的目的说出来,但许义从他所在的方向闻到了十分明显的“纠结”和“彆扭”的粘稠涩味。 光头想说,但又彆扭著说不出口。 许义心想。 他寻找火居的目的,估计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计划。 结合著之前从光头壮汉身上闻到那“色厉內荏”的味道,许义已经对他的情况有些猜测: 他不是主动要把自己接肢到这节列车里的。 他是没有办法了,认为只有这个行为,才能达成自己的目的,所以才这么做。 他显然需要帮助,但又因为刚才的衝突,拉不下面子,所以才纠结,才彆扭。 许义瞅了一眼腕錶。 距离下一次熄灯,还有6分31秒。 他看向光头壮汉,给了他台阶:“如果互相帮助,大家都能活。 我们之间的矛盾原本就来自火居的挑拨,而不是一开始就有的。” 光头壮汉听了这话,立刻散发出代表“放鬆”的青柠味道。 但他並不立刻应承,而是依旧摆著一副臭脸,冷眼看著许义。 沉默了几秒钟之后,他才用十分阴森的语气,缓缓开口:“不怕告诉你,我根本不是什么鸟【逆接肢神教】的人。 我大名薛放,乃是【上帝天国教】的圣兵。 今日来此,便是为了降妖伏魔,诛灭此间妖卒!”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產生一个想法这名叫薛放的光头,脑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上帝天国运动,在大概六七十年前,就已经宣告失败了。 就算是其余部,也就苟延残喘了不到二十年的时间,便完全覆灭。 这光头竟然自称上帝天国教的圣兵? 许义用平和的语气质问道:“你既然是上帝天国教的圣兵,为什么要留辫子呢?” 上帝天国教当年颁布过“蓄髮令”,要求治下军民剪掉辫子,恢復束髮。 可眼前的壮汉在刚刚“赎罪互助会”的时候,明明是有辩子的。 薛放嗤笑一声,情绪中满是嘲讽,讥誚道:“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我那可不是猪尾辫!” 他话语內外满是自豪:“我那辫子的样式,是前额和两鬢自然生长出来之后,编成的“得胜结”!” 许义略过了这一茬:“这节车厢,你大概掌握多少了。” 薛放看了一眼脚下地板里的血管,而后抬起头,看向梨煒:“尽在掌握之中。 那个偽人,我隨时可以杀掉。 不过么,杀掉一个小嘍囉,没有意义。 要杀,就杀大的。” 许义先是看了一眼始终没说话的石城,而后看向梨煒:“既然你参与了列车的建造,应该知道下一关是什么了。” 这身材单薄的女人低头沉默片刻,当抬起头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散发出淡淡的“绝望”苦味。 她开口说话,却是重复了第一关刚开始时,那堆篝火的言论:“我们都是真正身怀罪恶的罪人。” 所有人心神凛然。 “火居最需要我们这样的人。 我们的罪恶越深,当这些罪恶被火焰净化之后,我们就会越高尚。” “赎罪互助会,就是要从灵性的层面,清洗每一个人的失控。 失控减少,理智就会增多,大多数人不是天生的坏种,只要心存理智,道德感就会增加。” “原本,赎罪互助会之后,拥有理智和道德的人,是要离开火居的。” “他们用理智和道德在社会里生存一段时间过后,在火居的指引和诱导之下,他们会再次回归火居。 这一次,他们进入的,是火车的车厢。 在火车车厢里,人们必须互相帮助,完全信任彼此,表现出极大的道德感,並表现出足够的智慧,才能团结起来。 再表现出足够的勇气,才能杀死偽人。 “9 “在杀死偽人之后,会进入下一关。 第一关的通关方法,是拥有【道德】。 第二关的通关方法,是拥有【勇气】和【智慧】。 而第三关————则是覲见【真理】,通过真理的考验。” 眾人將这话听在耳朵里,神色各异。 她的眼神从每个人身上扫过:“在第三关,每个人都会覲见属於自己的【真理】。 如果通过了真理的考验,就能过关,成为火居的神职人员,分享火居的神性。 如果失败,就会消亡。” 她说完,一旁的蝙蝠耳男便有些著急:“消亡?人直接死了?” 梨煒看向他,缓缓开口道:“你认为,这250万节车厢,是怎么运行起来的?” 她自问自答道:“正是有无数的夜游神前仆后继,以沾染著【道德】、【勇气】和【智慧】的灵性添火,將自身化作柴薪,投入蒸汽机中,列车才能够不断前进。 列车就是火居,火居就是列车! 只要列车还在前进,火居就是活著的。 如果列车哪一天停了,火居就是真的死了。 39 许义扭头看向石城。 石城久未说话,身上的情绪味道也几乎没有变化,他显然將自己的情绪隱藏的很好。 可就在刚刚梨煒说出“真理”的那一剎那,石城身上在一瞬间爆发出了代表著“凶狠”的辣味。 石城一定知道些什么,而他所知道的东西,必定和第三关的“真理”有关。 石城的目光从所有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梨煒脸上,开口道:“你说的不对。” “火居的真理,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坚持自己的真理,才能在火居之中真真正正存活下去!” 石城话音落罢,窗外传来一声哀嚎。 光头薛放神色猛地一沉,融入车厢带来的触觉让他感知到了哀嚎声的来源一”坏事!偽人自己跳下火车,自杀了!” 许义下意识看向腕錶。 现在是上午的10点40分24秒。 刚刚好是下一次应该熄灯的时间。 光头薛放话音落罢,周围骤然陷入一片黑暗。 一切声音和一切情绪的味道都消失了,许义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清楚。 整个世界都黑暗下来,没有天空也没有地表,连空气都消失不见。 许义眼前漂浮著的粘稠黑暗,感觉这东西像是固態汽油,又像是密度很大的黑色玄武岩这些玄武岩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岁月了。 我怎么会在玄武岩中?” 忽然,一星火光在地平线尽头乍现。 许义借著火光乍现的一瞬间,才看到,自己面前的並非黑色玄武岩,而是因为寒冷而沉降在地表的沉重空气。 火光消失,整个世界陷入一片苍茫黑暗。 时间仿佛在这里消失了,许义无法感知周围的时间到底过了多久他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或许是几分钟,也或许是几百年之后,一星火光再次乍现,將群山照亮。 许义睁大了眼睛。 火光再现,照亮了群山之中,覆土之上,密密麻麻成群结队的怪物。 它们数量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个体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空隙,就那么一个挨一个的不规则排列在大地之上,苍穹之下。 它们彼此之间依偎著,角力著,拉扯著,共舞著,对打著,耳语著,搀扶著,媾和著———— 它们是天地之间的污浊瘴气,经过黑暗中不知道多少岁月的沉降积累,最终成了怪物的样子。 许义嗅到了它们身上的情绪,那情绪的异样和他曾经遇到的那群狗妖如出一辙。 是百夜瘴!” 火光乍现之后,一切归於黑暗,天地之间徘徊著百夜瘴的尖锐咆哮声。 许义闻到了恐惧的味道。 恐惧充斥在天地之间。 当火光再次出现的那一刻,另一个声音出现了。 “哐当哐当————” 是蒸汽火车车轮碾轧铁轨所发出的声音。 火光自蒸汽火车车头而来! 蒸汽火车所到之处,火焰从每个车窗和车门中喷射出来,百夜瘴遇之即焚,剎那间便被烧成了飞灰。 蒸汽火车距离许义越来越近,许义才看到,那火车的车头由两个不同的火车车头,以及一只巨大的头颅拼凑而成。 两个车头之间,用铁链和塑料胶袋隨意捆绑著一只巨大的百夜瘴妖物头颅,铁链从数个位置贯穿了头颅,將头颅牢牢固定在两个火车头之间。 头颅发出刺耳的嘶鸣声,火车距离许义越近,嘶鸣声就越大,其中包含的负面情绪几乎要对许义產生精神污染。 也是因为火车离的近了,许义才终於看清楚,那蒸汽火车表面锈红色和黄色相间的涂装早就被风沙打磨平整,被百夜瘴的血液溅了一层又一层,如今已经成了一片狰狞的漆黑。 蒸汽火车的涂装之外遍布陷阱铆钉、工字钢、带刺的尖锐链条、尖刺护栏、喷射火焰的腔体———— 每当汽笛声响起,蒸汽机车前方巨大百夜瘴妖物头颅的嘴巴里,都会喷出灼热的柴油与蒸汽混合的浊白水蒸气。 它正面的脸早已被改造,遍布密密麻麻的散热鰭片,腮帮子上插著两排粗大的排气管,蒸汽机车內產生的浑浊蒸汽,便是从这些位置被它喷射出来的。 有些车厢外掛有输油臂和危险標识,有些车厢外掛著净水器、盐砖和看不明白材质的干肉,也有些车厢外面掛著铁笼,铁笼里关著的东西像人,也像百夜瘴。 这,便是火居的真面目! 蒸汽火车距离许义越来越近,炽热的感觉混合著百夜瘴的焦黑残肢一同扑面而来。 它明明上一刻还在天边,却在下一刻已经来到许义面前。 在许义面前疾驰而过的那一刻,一切忽然停了下来。 天地之间的风息,蒸汽机的浑浊白雾,百夜瘴的惨叫,燃烧的火焰,飞舞的火蝶———— 一切都停了下来。 许义抬头看向面前的车厢。 这是一间普通的装甲车厢,车厢外覆盖有生锈严重的柵格装甲。 柵格之间的观察缝后,一双双或是警惕,或是鄙夷,或是仇恨的眼神,在这一刻盯著许义。 —— 紧接著,车厢门被打开了,摺叠梯落在地面上,一个穿著西装正装的年轻男人左手打著凳子,右手提著椅子,沿著摺叠梯走了下来。 他来到许义面前,放下桌椅,自顾自的坐了下来,居高临下的看著地势较低处的许义。 男人从紧衬的袖口里拿出一张印有许义名字的表格,又从牙缝里抽出一只钢笔。 “咳咳。” 他看向许义:“那么,许先生,我要先恭喜你通过了前两次的考验。 能来到火居面前,实在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所以答应我,请珍惜这一次覲见真理的机会,好吗?” 许义没说话。 他没办法从面前这年轻男人身上闻到任何情绪的味道,按理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任何生命都会有味道,哪怕只有那么一丁点。 除非,面前这个年轻男人,不是人。 在听到年轻男人的话之后,许义下意识联想到了石城刚刚留下的话【火居的真理,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坚持自己的真理,才能在火居之中真真正正存活下去!】 许义隱约感觉这两句话不太对劲,但具体到底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 “那么。” 漫天纷飞的定格火蝶中,男人看著许义,身体微微向前躬身:“许先生,你相信真理吗?” “真理,是不灭的信念。 是永恆的命题。 是万事万物的正確反映,和如实呈现。” “许先生,你相信真理的存在吗?” 对於穿越而来的许义而言,这几乎是一个不需要思考的问题。 可许义还是回答的很慎重,因为他很有可能无法承受回答错误的代价:“真理一定包含绝对的客观內容,在这部分內容里,真理是绝对存在的。” “人类的认知,是局限在特定条件,局限在特定范围內的,所以对於人类而言,真理又是相对存在的。” “所以,我的答案是【真理是否存在】这个问题,根本就是个宽泛的、诱导性的、设置著陷阱的偽命题。 “” 许义直视著年轻男人,语气鏗鏘有力:“检验真理是否存在,不该只是夸夸其谈的宽泛回答。” “唯有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 年轻男人面色失望。 “许先生,你真是个实用主义的两面派。” 印有许义名字的表格上,年轻男人用钢笔打了个大大的x號。 “你不承认真理的存在,就不能成为我们的同路人。” 年轻男人遗憾的说:“那么,许先生,再见。” 时停结束,漫天火蝶再次飞舞,火居列车疾驰成了残影,列车之上喷射出的火焰將许义彻底吞没。 第176章 火蝶纷飞之时 第176章 火蝶纷飞之时 同一时间。 火居列车从天边驶来,停在蝙蝠耳男面前。 蝙蝠耳男的眼神透过蒸汽火车外表的陷阱,越过褪色的涂装,跨过锈蚀的柵格,和车厢內那些冰冷的眼睛对视。 他焦急的寻觅著,可总也找不到属於自己妻子的眼睛。 忽然,门开了,一个熟悉的人影从车上走了下来。 蝙蝠耳男睁大眼睛,脸上浮现出一抹喜色。 那是个女人。 那是他的妻子。 隨著女人来到他面前,他脸上的喜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挥之不去的郑重。 “你这蠢婆姨。” 他声音压得很低,腔调有些扭曲,听起来不像是在骂她,而更像是在喃喃自语:“这下好了,要把我也搭进去了。 2 女人看著他,脸上带著久別重逢的喜悦,笑吟吟的看著他:“老汉,好久不见了!” 蝙蝠耳男虽然早做好了调查,也做了无数次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刻真的来到时,他还是忍不住让声音里出现了哽咽:“如果你真不愿意在这里,火居是困不住你的。” 女人眨了眨眼睛,否认了他的话:“可是老汉,我的一切追求和理想都在这里,没办法和你一起离开。” 女人想要爭取他:“不如你接受我的信仰,接受我的理想,我们就能一起乘坐火居,一起驶向未来!” 蝙蝠耳男听到这一席话,心里已经明白,他的妻子永远回不来了。 他知道妻子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但还是这么说:“这一切都是假的,火居不过是一具將死未死的尸体,你们都被当成火居的柴火了。 现在,柴薪已经不足,浦西城的各个势力都在对火居围追堵截,我今天甚至遇到了一个巡捕房的密探,他也在调查火居的事。 洋人朝廷的鹰犬在调查此事,说明洋人朝廷已经关注到了火居。 这百年来,洋人的灵性江湖愈发强大,眼看著在未来百年之间也会越来越强。 如今洋人朝廷介入了这件事,你们那套筛选制度会运行的越来越艰难,柴薪会越来越少。 那台蒸汽机心臟没了柴薪,马上就没办法运行了。 这台列车驶向的不是未来,而是坟墓!” 女人捋了捋头髮,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不少:“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犟的很。” 她看著他,神色逐渐平淡:“万事万物皆会陨落,唯有真理永恆。 火居现在势微,不过是因为世道艰难,凡人连饭都吃不饱,何谈启蒙真理,追求理想呢? 不认真理,没了理想,便不能为火居添柴。 可我相信,等到有一天,乱世会过去,盛世会再次到来。 到了那时,火居会带领全人类,寻找新的真理,开启下一个辉煌的时代。” 蝙蝠耳男见到妻子这副被洗脑了的模样,不由悲从中来:“你们所谓的真理,到底是什么?” 说到这个,女人眼睛里有了光:“是万事万物的永恆运行规则,是帮助人类突破一切桎梏,通往美好未来的列车! 真理就是火居!火居就是真理!” 蝙蝠耳男擦乾了眼角不自觉流下的泪水,从口袋里掏出一捆绳子,恨声道:“我今天就算是绑,也得把你绑回去!” “跟我走!” 女人骂道:“不理解我,不支持我,不认真理,没有理想,你不配当我的老汉!” 蝙蝠耳男猛然上前一步。 他明明是向前走了一步,女人和他之间的距离却猛然之间拉长拉远,一瞬间之后,女人和火居列车便已经远在天际线之外。 没了火居列车的火光照明,周围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密密麻麻的百夜瘴冲了上来,它们飢饿难耐,蝙蝠耳男身上的灵性是它们最为渴望的血食。 片刻间,天地之间只剩下贪婪的咀嚼声。 同一时间。 梨煒站在已经停下的列车旁,注视著列车之上斑驳的痕跡。 双车头裹挟妖物头颅的蒸汽动力系统,柵格装甲,適合在黑暗中前行而不会遭到强大百夜瘴瞥视的特殊涂装———— 防爆的油罐车厢,水罐箱,维修和製造车厢,生活与储藏车厢,囚笼和牲口车厢,每节车厢的外掛系统和庄家平台,冗余动力的转化系统———— 这一切对她而言熟悉又陌生。 之所以熟悉,是因为这一整套系统都是由她亲自设计,亲笔绘製成图。 之所以陌生,是因为这一整套系统几乎没有不被改装的地方,样貌已经和当初建成时大相逕庭。 停在梨煒面前的,是车头的驾驶舱。 火蝶纷飞之时,这方天地之间的一切停止活动,唯独车门被打开了。 一个和梨煒长相完全一样的女人,沿著摺叠梯走了下来,来到她面前。 女人低下头,態度恭谨:“教授,欢迎回家。” 梨煒下意识对她这幅姿態表现出了恐惧,后退一步。 她的主观意志又立刻强硬起来,止住后退的步伐,盯著那双和自己完全相同的眼睛:“你们已经把火居的人全换成偽人了吗?” 女人姿態谦卑:“按照您当初的吩咐,人类具有太多的不確定性,要想维持火居的正常运营,必须使用心智更加坚定,理想信念更加牢固不移的偽人。 所以,是的,教授,我们已经几乎把运营火居的所有人,都替换成了偽人。 梨煒敏锐的察觉到了她话中隱藏的含义:“不,不是这个原因。 你们是因为没了柴烧,所以才把他们投入蒸汽机的燃烧炉。 你们无人可用,所以只能用偽人。 2 女人语气神態皆是谦恭:“您说的对,事实如此。” 梨煒劝说道:“放弃吧,你们还能坚持多久呢? 古时候本土夜游神势大,你们不缺柴烧。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洋人夜游神统治灵性世界的时代了,不仅是这几十年,还有未来几十年,灵性世界都是洋人夜游神的天下了。 外面很多人都在调查你们,你们很快就要无柴可烧了。 收手吧! 趁现在收手,火居还能暂停,等到几十上百年后,你们还有捲土重来的机会。 可如果坚持下去,列车一定会崩溃的!” 女人依旧谦卑。 谦卑又坚定:“按照您当初的设计,火居列车將会承担净化世界,传播真理的责任,始终不断的运行下去。 无论如何,都要继续运行下去。 一旦停下,经年累月积累下来的失控,就会將火居反噬。 那样一来,一切都结束了。” 梨煒瞳孔扩大:“你们回收的失控,快要超载了!” 女人笑了,笑容温婉:“火居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净化人世间灵性中的失控,超载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您当初设计列车的时候,应该想到会走到这一步的。” 梨煒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她在这一刻联想到了浦西城的现状,联想到了大炎王朝的模样,联想到了学校里的学生们,自己日夜勤恳工作但依然无法改变任何现状的丈夫。 世界需要改变,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也是她当初参与建造火居的原因。 火居是她唯一可以参与改变这个世界的工具,如果没了火居,她就只能承受世界的改变,承受歷史强加在她身上的进程。 她知道外面的形势有多不好,知道风头有多紧,她心里清楚火居暴露在很多人的视野中了,火居本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按照她和同事们曾经的设计,火居该蛰伏在灵性江湖的最深处,不让任何人知晓自身的存在。 在那样隱蔽的地方,火居才能安全的实现对现实世界的改造。 她原本想要將火居蒸汽机里的火灭掉,用自身的力量帮助火居维持在“假死”状態,耐心等到这一阵风头过了,再让火居以另一幅姿態重新出现在灵性江湖深处。 她將自己的计划藏在心底,所以在面对许义等一眾其他人时,她才说“如果列车哪一天停了,火居就是真的死了。” 这句话是真的,因为列车一旦停下,火居真的会死。 可如果她出手干预,火居就不会立刻死,而是保持假死状態。 她想要他们放过它。 现在,火居积累的失控已经达到临界,马上就要超载。 按照她当初的设计,在这个时候,火居就不能停下来了。 火居必须一直运行,必须一直添柴。 一旦停下,不但无法进入假死状態,几世经年积累的失控,將会把火居完全吞噬。 过去无数岁月中的积累失控將会一朝爆发,一场席捲灵性江湖和现实世界的浩劫將会悄然诞生。 既然如此,火居就不能灭火,列车就不能停下。 梨煒没有选择了。 她神態之间出现一丝释然。 我设计的机制终究让我自己深陷其中。 这或许就是我的宿命。 她跟著女人,上了车。 同一时间。 石城將身体嵌在火居列车旁的黑色真皮沙发椅上,双目不聚焦的望著天空中时停状態的火蝶,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去。 他面前摆著一张实木小圆桌,圆桌上摆著一套像模像样的青釉碎花茶盏。 桌子另一边坐著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正用铰刀將一只雪茄的前端剪断,之后拿起一支拼凑出的手指喷枪,对著雪茄顶端缓慢烘烤。 那是石城的偽人,很早之前就被製造出来,和他的灵性完全相同,性格一般无二,连剪雪茄的角度都完全相同。 “餵。” 石城回过神来,招呼对方:“话说回来,这是我第几次回来了。” 偽人一边缓慢摇晃著雪茄,使其均匀灼烧,一边笑著说:“这是第3万1千9百1十3次了。” 石城不喜欢偽人脸上的笑容。 那笑容太諂媚,太平和,太烂好人,一点也不像他。 石城瘫坐在椅子上,翘著二郎腿,对火居列车指指点点:“我记得我第一次回到这的时候,这辆车还没有这么破烂,火居的工作人员也还都蛮正常的。 大家进了第一个房间,还真就是正常的赎罪互助会,一起聊聊自己干过的混蛋事情,然后反思反思,交流交流,监督改正。 我那时候看到那团篝火,就猜到你们的想法了一我那时候就知道,你们是要观测和复製我的灵性,利用我的灵性做点什么。 什么净化失控,只是藉口罢了。 第二个房间也还好,就是正常的角色扮演游戏,也没什么危险,除了一个蠢货在躲闪的时候把牙齿磕掉了,其他一切都很欢乐。” 石城感慨道:“谁能想到,外界短短几十年的时间,你们就变成了这副悽惨模样。” 偽人也感慨道:“你从来都是如此敏锐。” 一阵寒风吹来,石城往沙发里缩了缩,他的口吻就像是和老朋友聊天:“话又说回来,你们那个蒸汽机引擎积累了那么多的失控,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吧? 所以你们这些日子才玩儿命一样吸纳新成员。 你们甚至不惜暴露身份,也要把浦西城的夜游神抓进来当柴烧。 看看,现在玩脱了吧,不仅把上帝天国教那群不死的圣兵引来了,还连巡捕房的密探都引来了! 每一次吸引到世俗王朝的注视,你们都討不到好果子吃。 之前大炎王朝鼎盛那会儿,你们在西南搞事情,差点被朝廷的夜游神一锅端了,连火居车头都被打的只剩下半截。 后来上帝天国教兴起,你们又趁机大肆发展成员,结果没想到上帝天国教的夜游神比朝廷鹰犬还猛,让你们刚刚扶持起来的蒸汽科学教原地解散,损失海了去了。 现在洋人占了租界,你们又出来作妖。 这次你们虚弱的很,洋人的灵性江湖却比歷史上任何一朝都要强大,你们这不是作死么? 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偽人笑容和煦:“什么都瞒不过你。” 石城对他那副乐观的样子很不满意,语气也比之前冲了很多:“我来一趟不容易。 你们这次九成要完,也別扯別的了,我帮你们留种,你们给我一个情报,很轻鬆的。 这场交易很公平。” 偽人点燃了雪茄,但没有自己抽,也没有递给石城,就那么静静的看著他。 无声的对峙没有持续多久,石城不耐烦的,他知道,时间拖得越久,形势就对自己越不利,这里终究还是火居的地盘。 他拿出了杀手鐧:“最近从浦西城三十八铺码头上岸,有一批花旗松里藏著几个古生物活骸。(第二卷第38章) 这些活骸上岸之后,立刻转化了几个人。 这几个人原本是要被立案调查的,但不知道是谁的手笔,他们被运送到了浦西城公共租界的震旦大学。 隔天,这些人就消失不见了。 这件事,是你们的手笔吗? 震旦大学的那个古生物研究院,和你们是什么关係?” 偽人很乾脆的回答:“这件事,不是我们的手笔。 大学和我们仅仅只是普通的合作关係。 至於那些古生物活骸,它们应该是火居的亲戚之类。” 石城看了一眼火居列车头部的巨大百夜瘴妖类头骨,恍然大悟。 他在这一刻確定了很多事情,並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因此站起身来,开口道:“交易成功,感谢你的情报。 我会完成我的诺言,为火居留种。” “就这样吧。 开门,我要走了。” 偽人一言不发。 石城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我就知道你们会跟我来这一手。” 偽人面带歉意:“对不起,我们现在自身难保,柴薪不够烧了。 只好將你留下。” 偽人的手臂开始膨大,西装爆裂,露出其下狰狞的青龙纹身。 石城做出了最后的尝试:“我身上携带著火居的余灰,只要我出去,这些余灰迟早有一天接触火焰,便会重燃,火居也將重新出现。 我如果留在这里和你们一起等死,火居才是真没有未来了!” 偽人神色之间有些激动,那双和石城一模一样的眼睛在纷飞的火蝶之间闪烁不停,如同地表上绽放出了星星的光:“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进了赎罪互助会,踩了篝火,灵性里的失控还是那么多,脾气性格还是一点都没有改变过?” 石城面色猛然一变。 “偽人”道:“因为被篝火改变的不是你,而是我。 我才是真正的石城那个在过去被火居启迪,拥抱真理,拥有了理想的真人。 而你,只不过是一个偽人罢了! 你难道没有发现,这么多年过去,你基本上没有变老,也从来不生病吗? 难道你仅仅把这归因於你的天赋?” 石城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真相,他不敢相信,无法接受,並因此恼羞成怒:“石城只能有一个。” 他举起拳头,於是手臂上的青龙动了起来,凝聚在他拳锋之上。 “今日便知,我是否是我。” 两只青龙的灵性咆哮声响彻大地之上。 同一时间。 火居列车之前,光头薛放盯著漂浮在面前的火蝶,尝试伸手捕捉。 他轻轻一碰,就已经將火蝶捏碎。 火焰顺著他的指尖流入皮肤,让他的皮肤寸寸龟裂,如同岩浆流淌於大地之上。 可薛放並不感觉疼痛。 他的痛觉,在当年上帝天国教覆灭的那场战爭中,就消失的一乾二净。 火车门忽然开了,一个中年男人穿著和薛放相似的粗布衫,脑袋上盘著和薛放差不多的得胜结,从车厢里走了下来。 薛放看到这人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眼:“伍长!” 中年男人也红了眼睛,拍了拍薛放的肩膀,说话带著颤音:“你怎么寻来了————” 薛放擦了把眼睛:“江湖凶险,这些年一路走过来,当初从夜郎一起逃出来的兄弟都去天国见了天王。 如今只剩下我和伍长了!” 伍长神色暗淡,心灰意冷:“我们这些翼王残党,当初在夜郎的时候,就该陪著翼王一起回归天国,去见天王。 苟且偷生到了今天,我们已经无法继续完成天王当初的志向。 但至少能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努力,也算是天王给这个世界留下了点东西火居,薛放,火居能实现我们的理想,火居有我们需要的力量————” 薛放颤声打断道:“伍长,你想继承天王的遗志,即便没希望招兵买马,东山再起,咱们也可以打家劫舍,行侠仗义啊! 为什么偏偏进了火居,当了不阴不阳不活不死的偽人!” 伍长眼神里多出了一些薛放看不到的阴森。 “薛放,你以为,咱们不进火居,就不是活死人了吗?” 伍长沉声道:“当初选择在战场上当逃兵的时候,咱们就註定永远都是活死人了! 那些个后来彻彻底底死掉的弟兄,你以为他们是阴沟里翻了船? 我告诉你,他们是主动寻死的! 天王是他们的神明,神明回归天国,他们从此没了信仰,从此便成了行尸走肉,根本不知道自己活著有什么意义! 只有你,薛放,你脑袋不灵光,和弱智也没什么区別,偏偏有些灵性,成了夜游神,一天到晚什么也不想,也根本不会对他们產生共情,所以你根本不知道他们那副苟活的样子有多煎熬!” 薛放听了这话,如遭雷击,脸色煞白,眼睛瞪大,无法呼吸。 伍长看到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嘆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许久没有说话。 薛放抬著头,流著泪,看著空中定格的火蝶,他这一次没有產生伸手触碰的衝动,他只是想要把注意力集中在火蝶上,这样就能把脑袋完全放空,不去思考弟兄们的死因。 薛放不喜欢思考太复杂的事。 薛放没想太多。 在家乡活不下去了,就参加了上帝天国教,跟著天王混口饭吃。 在战场上遇到了敌人,能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小心一些,不要被敌人打死。 灵性比常人强一些,被天王选中,就成了夜游神,成了真正拥有天王神性的圣兵。 跟著天王吃香喝辣,上战场就卖力,反正已经成了圣兵,寻常兵器也伤不到自己。 战爭是必败的,敌人是恐怖的,那就直接別打,和兄弟们一起跑路。 如果回忆太痛苦,把痛苦忘掉,就好了。 正如他此时此刻所做一般。 伍长的声音打断了薛放的沉思:“火居的事情,你都调查清楚了。” 薛放是个粗人,根本察觉不到伍长细微的情绪变化。 他即便知道伍长多半已经死去,眼前这人多半是火居仿照伍长而製造成的偽人,薛放也依然沉浸在过去的战友情谊之中,不可自拔:“没有,火居隱藏的太深了,我多方打听,耗干了钱財,也仅仅只是得到了一星半点的情报,跟著情报追寻到了此处。” 薛放心想,如果偽人真的和原主一模一样,只是精神理念不同,那他或许可以做一些努力,將面前的伍长带回现实。 既然一模一样,那面前的伍长到底是偽人,还是真人,还有什么关係? 薛放没想太多。 他试图挽回:“伍长————” 伍长伸出手,示意他停下。 薛放很听伍长的话,当时便闭上了嘴。 “薛放啊。” 伍长和蔼的对他说:“你虽然脑袋傻,但对每个弟兄都不错,甚至如果没有你,我们没可能活著走出夜郎那十万大山。 我记著你的好即便在认可了火居之后,我也依然记著你的好。” 可是,愚蠢的人,根本不知道所谓的“真理”为何物。 不认火居的真理,也就不会產生火居的理想,根本没有成为柴薪的资格。 “你去吧,薛放,离开这里,去做什么都好。 总之,不要回来了,我是不会离开的。” 薛放又红了眼睛,拉著伍长的手:“不行!你必须跟我出去!” 伍长知道这兄弟的脾性,怒斥道:“薛放!给老子鬆手! 老子想怎么活就怎么活!用不著你来插手!” 薛放才不管那么多,抓著伍长死不放手:“火居是坏东西!它给你洗脑了!你跟我出去!只要离开了火居的范围,你就恢復理智了!” 伍长不可能跟他离开,又不想杀掉他,因为薛放的神性很特殊一他们这群被天王神性诅咒的人,每一个的神性都很特殊,很难被杀死。 且一旦动手,薛放的血很可能会污染火居,那是伍长绝对不想看到的结果。 伍长眼神猛然一狠,反手斩断了自己被薛放抓著的手臂,而后一步跨越,进了车厢。 时停结束,火蝶纷飞,薛放被成团的火蝶包裹,带离了这个世界。 同一时间。 浦西城,公共租界,圣玛丽亚女子学校前大街的斜对面,“极光与林荫道”咖啡厅二楼。 魏箐眼睁睁看著许义表现出了痛苦的神色,与此同时,一股烤肉味道从许义的右手出现了。 魏箐不懂艾达·希尔的仪式,不敢隨意把两人握住的手分开,就只能把脸凑近了,从手与手的缝隙中往里看。 他成功看到,许义的左手手心里,出现了一道长条形的焦灼痕跡。 像是被木炭灼烧產生的伤口。 他抬起头,就看到许义皱紧了眉头,双眼紧闭,满头大汗,似乎正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而在桌对面,艾达·希尔的情况也不乐观,这女孩的汗已经快要把她的前襟和后背浸透了,如果不是双层校服的遮掩,她此刻恐怕已经没了体面。 “咦他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才两人还好好的,魏等甚至感知到,许义的灵性產生了一些雀跃,他显然是有所收穫。 可情况忽然急转直下,两人忽然就成了这副模样。 魏箐没办法搬著两个大活人离开这里寻找救治,他只能前往咖啡厅的一楼,想要借用咖啡厅的电话,向曹晏修寻求救援。 魏箐飞速离开之后,一个穿著灰黄两色条纹西装,戴著白色圆顶礼帽的男人,坐到了艾达·希尔身边,许义的正对面。 这人用十分优雅的动作,慢条斯理从西装紧衬的袖口里拿出一枚造型古朴的黄铜香炉,用火柴將香炉里的香点燃。 香菸裊裊升起,一个呼吸的时间便將卡座包围。 卡座陷入了无人可以到达的大雾包围中。 香味飘入许义的鼻腔,指引著许义的灵性携带意识一同归来许义猛然睁开双眼,只见面前的陌生男人正用复杂的眼神注视著他:“真是后生可畏。” 无论是语气和情绪之中,皆是不假掩饰的讚美。 男人向许义伸出了手:“初次见面。” “鄙人,高汉生。” > 第177章 毒蛇沐浴阳光之下 第177章 毒蛇沐浴阳光之下 高汉生已经將近四十岁了,因为常年劳於心计而导致鬢角微微发白,好在他本身的气血很旺盛,又是半个武行出身,此时的他脸上几乎没什么皱纹,完全看不出是四十岁的中年人。 中午11点钟的阳光透过百夜窗的缝隙,穿透迷雾,照在许义身上,为他平添几分燥意。 许义曾想过,自己或许会在调查格里芬家族的时候遇到高汉生,或许会在某一个完全偶然的情况遇到高汉生,或许———— 他从未想过,高汉生竟然会自己找上门来。 大家都是江湖人,既然来了,那就盘盘道儿。 许义没有握手,只是以吉礼抱拳,道:“在下许义。” 高汉生看到许义抱拳行礼,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 曾几何时,他也是个標標准准的江湖客,他和他的兄弟们鬆散但足够强悍,在街头悍不畏死,讲打讲闹,不惧官差,讲义气也讲规矩———— 那时他混在津门,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最困难时还要卖相赚钱,直到人生有了一些奇妙的际遇,生活才慢慢好起来。 高汉生曾经对那段时光深恶痛绝,他认为那段经歷是自己人生中最大的污点,並尝试了很多种办法,將自己和那段时光进行切割。 他最终成功了,他成了穿西装,喝红酒,抽雪茄的上流人士,他每天谈论的不再是去哪家酒馆打秋风,而是文学艺术和常人难以想像数目的生意。 一直以来,他以为自己已经离开了那段生活。 直到今天,许义简简单单一个抱拳礼,竟然把他拉了回去。 他看到抱拳礼,那段被刻意封存的记忆立刻浮现脑海,使得他立刻反应过来,在这个场合里面,许义抱拳的意思是要“盘盘道儿,对对盘儿,递门坎” 江湖人照面亮相,自然要先自报家门,正面过招互试。 他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个江湖人。 高汉生有些恼火,也有些落寞。 他早就不是那个津门青皮了,而是浦西城上流社会的一员,是真正的贵族,受封爵位的英吉利newmoney。 所以他没有依照江湖规矩,而是用大白话直言道:“和曹晏修相比,你更像一条毒蛇,沐浴在阳光之下,浑身温度和人类无异,又以灵性幻化身形,偽装言辞,看起来就像是真人。” 他如今说话不但没了津门口音,甚至在骂人时连一个脏字都没有。 许义放下抱拳礼,快速思考著对方的来意,同时感知著艾达·希尔身上的灵性变化。 【心嗅】神性没有从艾达·希尔身上捕捉到任何情绪的味道,这说明她的意志还在火居之中,没有回归。 可高汉生手中那香炉,明明就是吸引意识回归的用途。 或许是因为,高汉生能控制香炉中香味的目標。 他不想让艾达·希尔醒来,所以她的意识没有回归。 也或许艾达·希尔还没有从火居的【新生仪式】中復甦,所以才没有睁开眼。 总之,只要她的身体还在,意志没有消亡,就还有的救。 “二哥。” 许义开口了。 “二哥”是津门青皮街面上通用的尊称,即示尊重,又讲辈份。 许义之所以说江湖黑话,並非是要激怒高汉生,而是想要试探,看看高汉生还认不认江湖身份这很重要,决定了两人之间是以江湖规矩过招,还是玩洋人“公平交易”那一套:“二哥是老元良,若有马高鐙短,小弟能办,儘管赏叶子。” (你是前辈,如果有事需要晚辈来办,儘管吩咐。) 叶海先生曾经教授江湖黑话的时候,和许义讲过,江南一带青帮黑话体系和津门哥老会黑话体系相仿,很多东西都是通用的,即便有些没遇到过的生词,结合语境,也能把对方话里的含义猜个七七八八。 高汉生立刻听懂了许义的意思,他注视著许义的眼睛,完全不理会许义这一套,言辞之间颇有压迫感:“你想不想要香味传承下一阶段的登高方案?” 说这话的意思,是不按照江湖规矩来了。 那样也好,简单粗暴。 许义鲜少有这般直白的说出自己的心思,表面上就有些不好意思:“当然想了。” 高汉生点了点头:“只要你帮我做三件小事,我便將香味传承三阶夜游神【调香师】的登高方案,告诉你。” 许义听了这话,脑袋没有被【调香师】三个字冲晕,反而冷静下来,脑袋里仅仅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若答应了,就要受他钳制。 不能让他牵著鼻子走。” 许义这一路走来,得知了火居的诸多情报,又知晓了高汉生“火居神职人员”的隱秘身份,早在火居里面的时候,许义就对高汉生的情况有了猜测。 直到如今,高汉生自己送上门来,他自然要对那些猜测进行一一验证。 心念电转之间,许义开口道:“二哥如今落了底,若连个起腥都不肯搭手,反要掏窑堂,这还算里码人么?” (二哥现在落了难,我若连忙都不肯帮,还要从二哥手里拿好处,这太不仗义了。) 高汉生听了这话,一言不发。 许义从他身上嗅到了极淡的,一瞬间闪现的“厌恶”味道,那味道明显指向许义。 许义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中了他的处境。 火居的確对他造成了麻烦。 许义心想。 他厌恶我的话,因为我说中了。 人很难没有任何情绪。” 许义心里很清楚。 高汉生会有情绪,我也会有情绪。 我辨认他的情绪味道,他也在辨认我的—他也是香味传承夜游神,这代表他很大概率也有【心嗅】神性。 在我说出这句黑话的时候,高汉生必定已经知道,我在算计他。 这是一场香味传承夜游神的內斗。 两人之间传承相似,神性相仿。 许义知道自己处於劣势,因为高汉生多半是更高位阶的夜游神,他必定拥有许义不知道的香味神性。 未知的香味神性,许义是无法防范的。 他或许会有【添香】这种强行影响他人意志的神性,一旦他有,强度很可能在我之上。” 许义只能让自己內心儘量平静,不让【心嗅】神性捕捉到自己的情绪变化。 另外提起精神,不被对方有可能存在的【添香】神性影响到意志。 桌对面,高汉生一言不发。 他將香炉放在桌面,向后靠在卡座鬆软有弹性的皮靠背上,像是在用眼皮和睫毛遮挡阳光,將眼睛眯成了一道缝:“你是不是以为你知道的很多。” 许义刚刚没有接招,而是递出新的招式。 而现在,高汉生也没有接许义的招式。 他选择转移话题,从另一方面发动攻击:“你以为你离开了火居,就安全了? 你看看你手心的【灰跡】吧! 那就是火居在你身上留下的印记。 无论你身处何时何地,只要这枚印记存在,火居就能找到你! 当下一次火居缺柴的时候,就会强行徵召所有拥有灰跡之人,回到火居,进行试炼。” 许义並没有闻到“欺诈”的味道。 原来那枚印记就是这个作用。 高汉生攻势不停:“不过,【灰跡】也不是没有好处。 你一定已经在火居里面死过一次了,那时候你手里有一枚【余烬】,余烬保了你的命,当余烬燃烧完毕,就只剩下了灰—便是如今你手心这枚灰跡了。” 原来,石城给的那枚木炭,就是这个作用! 出于谨慎,许义道:“如果人在火居里死了,但手里又没有【余烬】呢?” 高汉生:“会在火居內部死而復生,参与火居的试炼,直到有资格成为柴薪为止。” 他笑了笑,补充道:“直到有资格成为柴薪,然后被火居列车当柴烧掉。” 高汉生语气感慨:“生就是为了死,为了添柴,为了燃烧自己,照亮他人。 多伟大!” 许义感受著高汉生语气中真切的情绪,沉默了一下。 也就是说,【余烬】的作用,其实是让人能够暂时离开火居。 石城为什么要帮他? 也或者说更重要的问题一石城,真名到底叫什么?在社会上是什么人?真实身份到底如何? 他注视著自己的手背,眼神仿佛穿过了手背,看到了手心里的灰跡。 如果石城能活著出来,我是不是能通过这枚灰跡,找到他? 高汉生不知道许义的心思:“火居的下一次强行徵召,会是什么时候呢? 他们很缺柴薪,相当缺,时至今日已经不择手段,甚至连柴薪的质量都不再过高要求。 火居的下一次强行徵召,恐怕很快就会发生。 三天,两天?也或许更短———— 许义,如果你下一次被火居强行徵召,还能活著走出来吗?” “我倒是知道些离开火居的法子————” 高汉生的话只说到一半。 他的意思很明显了—— 你现在自身难保,快来求我,我就能帮你捞回一条小命。 许义没有立刻回应。 许义內心有太多疑问,但这些问题没办法向高汉生提出来。 他想要的是公平的交易和合作,不是高汉生直到如今表现出的“逼迫”和“威胁”。 他在梦里见识过高汉生是个什么样的畜生,所以他心里很清楚,他和高汉生之间的关係,永远不可能保持公平合作。 这意味著,高汉生没办法帮他解决问题。 “高先生。” 许义改变了称呼,並完全不掩饰內心“厌倦”的情绪他对高汉生的耐心用光了:“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如果高先生需要帮忙,我乐意之至。 可如果高先生没有其他事,我想要儘快结束今天的会面。” 高汉生也毫不掩饰內心的“失望”和“蔑视”一他对许义很不满,如果一个人连性命都不在乎,还会在乎什么东西呢? “许义。” 高汉生缓缓开口:“香味传承能走到今天,不容易。 每一个踏入香味传承的夜游神,都过得很艰难。 我实话告诉你,我们【一炷香教】的香味传承,已经诞生了神仙,就是走上死路了。 可这並不意味著我们传承中的一些道理是错误的。 【一炷香教】最早能溯源到前朝的【闻香教】,是当时的大炎香味传承正统,一整个时代的翘楚。 如果你能得到一些传承知识,也算是吾道不孤。” 威胁不成,就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这一套了。 许义心中明白,高汉生知晓他的名字,必定是对他的身份背景进行了调查,甚至在小东门巡捕房里面有眼线,才能找到“极光与林荫道”咖啡厅来。 高汉生甚至知道了许义的香味传承夜游神身份,这意味著他很可能知道苗应真的存在。 许义沉默著。 既然高汉生说了软话,他也不能把话说绝。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他从怀里拿出555牌香菸,抽出一根烟的半截,向高汉生递了过去,同时嘮嘮叨叨:“我那兄弟不在这,肯定是看我久久没能醒转,著急了,找人帮忙去了。 他现在,恐怕正带著帮忙的人,在这一圈香菸外面焦急等待吧?” “今日见了高先生,我很开心,虽然没能合作,但也认识了高先生。 交个朋友,日后有机会,互相帮忙。” 高汉生听明白了许义的意思。 今天的生意,是谈不拢了。 此时此刻,许义无法从他身上闻到任何情绪。 高汉生抽出了香菸,在鼻梢之下一划而过。 他语气感慨:“自从成为【调香师】之后,就基本上不抽菸了,因为调香需要很灵敏的嗅觉,而香菸会麻痹和降低我们的嗅觉。” 许义忽然间听到这个消息,情绪出现了一瞬间的错乱。 一丝代表著“嚮往”的清新甜味芬芳散发出来,被高汉生敏锐的捕捉到。 高汉生笑了。 看来,日后说不定还能把这笔生意做成。 高汉生端起香炉:“其实我平常不见什么人的,生意基本上都交给助理去做了。 在这里你叫我一声二哥,我不跟你计较。 可是出去了,你不但得叫我一声高总,连见我一面都难。” “许义,我很欣赏你,因为你是大炎王朝香味传承中,一百年来,按照古法登高的唯一一个成功者。 先前也不是没人试过,但都失败了。” “火居的下一次徵召迫在眉睫,我们很快就会再次相遇。” “总之,期待和你的下次合作。” 高汉生说完,吹灭了香炉中的火。 香菸忽然变得浓郁,许义的脑袋也跟著晕晕乎乎,眼神迷离不定。 耳边忽然响起了听不清楚的呼唤声。 隨著香菸缓慢散去,那些呼唤声越来越清晰。 “掐他人中————” “我特么————” “许义!” 许义猛然睁开双眼,只感觉脸颊辣辣的,眼前,醒过来的艾达·希尔和魏箐正焦急的望著他,而段虎那张大脸距离他最近,巴掌高高抬起。 > 第178章 偽人资料的线索 第178章 偽人资料的线索 “你醒啦!” 段虎激动道。 我醒了? 许义脑袋晕晕乎乎,只感觉鼻腔里的异香味徘徊不散,那股异香牵扯著他的灵性,持续不断消解著他的意志。 他在迷迷糊糊之间站起身,推开窗。 一阵清风吹过,带走了鼻腔里的异香,许义打了个激灵,整个人清醒过来。 “这就是【调香师】的神性,所研製出来的香料吗。” 清醒过来之后,许义不但不为难,反而心中一片热切。 竟然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產生幻觉,还能在幻觉中进行对话。 怪不得灵网跑街曾经说过,香味传承夜游神更適合当间谍。 如果有了这样的能力,我或许可以做到更多———— 许义一念落罢,看向段虎:“二哥,你怎么来了!” 这二哥是真二哥。 段虎咧嘴一笑:“曹老大打电话来,说你有难,要我来帮忙。” 魏箐在一旁解释道:“是我跟曹老大联络的,我见你迟迟不醒,只能请求救援。” 许义沉声道:“曹老大找我二哥过来,意思是火居这件事,不让巡捕房插手。 原来如此,他一开始就没想让巡捕房插手这件事,所以才找了你我一他用的都是青帮的人。” 许义看向艾达·希尔。 女孩在火居里狠狠坑了他一把,如今回到了现实世界,眼看自己处於劣势,自然眼神躲闪,不敢和他对视。 同样的,艾达·希尔也不在巡捕房的系统之中,顶多算是曹晏修个人发展的线人段虎和魏箐也都不是傻子,见识过曹晏修反常的举动之后,早就心有猜测。 此时许义这般说话,他们心里是认同的。 三人心里同时意识到了曹晏修的想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既然巡捕房不出力,以后就没资格分蛋糕。 曹晏修这是想独吞火居这件案子的成果。 许义对曹晏修的野心有些不理解。 独吞?从火居的体量来看,不像是我们这几个人就能吞下去的。 难不成,曹晏修本人也会出手? 许义忽然意识到,自己发现了盲点。 是了! 若是曹晏修本人也会出手,再配合我们对火居的调查,说不定就能把火居拿下。 也或许曹晏修还有別的后手———— 总之,他一定是有备而来的,不会让我们几个硬上拼命。 因为对火居这种体量的夜游神势力而言,我们的拼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这一刻,许义忽然明白,在座几人在火居这一整个案子里的意义: 我们神性低微,基本没办法正面作战,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调查和渗透,得到足够的情报,打情报战。” 火居之中的种种画面掠过眼前,再配合上许义从各个层面收集起来的情报,许义深思之间,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这个世界没有至高的力量,没有碾压一切的能级。 有的只是常人接触不到的灵性和神性。 灵性和神性之间的战斗,无关乎能量是否强大,而更多在於灵性和神性本身之间的克制。 战斗成功与否,和信息情报有大关联。 如果知道对方的信息和情报,从而找到克制对方的灵性和神性,战斗已经贏了八成。 许义注视著手心的灰跡,心中莫名有些激动。 “如果能通过这枚灰跡,在现实中找到石城,必定能获取大量关於火居的情报。 在火炬里面奈何不了你,在现实里有的是让你开口说话的法子! 想到这里,许义看向桌对面的艾达·希尔。 女孩眼光躲闪,不敢和许义对视。 艾达·希尔给许义的感觉变了,她比之前变得更加虚弱,红髮有些发白,本就煞白的皮肤在阳光之下近乎透明,如同大病初癒。 即便如此,许义也得把她身上的事情搞清楚: 得搞清楚这女孩到底想干什么。 即便她是曹晏修的线人,我也不能留个定时炸弹在身边。 “咳咳————” 许义清了清嗓子。 红髮女孩隨著他的声音颤抖。 “来,姑娘,你跟我说说。” 许义语气里不带什么情绪,反而显得更加阴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在火居列车的车厢里,艾达·希尔被那个叫梨煒的女人埋进了车厢的血肉之內,经歷了【新生仪式】。 事实上,“新生仪式”只是许义个人的叫法,这个过程实际上被火居称之为什么,他是不知道的。 在火居列车上,蝙蝠耳男曾经明確说过,“等她从地底下爬出来,就和火居里那群所谓的【高尚者】一模一样了。” 许义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甚至不知道她现在是否还是真人。 看在曹晏修的面子上,他需要面前这个艾达·希尔进行解释,寻找一个相信她的理由。 如果她给不了信任的理由,且表现出其他异常的举动,许义就是当场把她按住,有魏箐和段虎作证,以后到了曹晏修那里,许义也能有个交代。 艾达·希尔神色之间多多少少有些惶恐,她很好的克制住了这种情绪,心里清楚,要是不把事情交代完整,今天怕是过不了许义这一关了。 於是她回忆道:“在火居列车车厢里的时候,我忽然受到偽人的攻击,受了很重的伤。 我听到了你们的爭吵,然后就被血肉包裹———— 紧接著,我感觉自己被浸泡在了海水里,周围並非一片黑暗,而是有淡淡的光。 就像是————恩————重新诞生。” 她语气里有恐惧。 与此同时,许义也从她的情绪中闻到了恐惧的味道。 语气和情绪,是一致的。 这说明,在经歷了火居列车的修补之后,艾达·希尔並没有变成其他什么东西。 不能完全確定,还需要继续观察。” 艾达·希尔自然不知道许义对她的审视。 她只是回忆著离开火居列车之前的画面。 “我在火居里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见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黑暗空间中,火居列车从天边疾驰而来。 周围到处都是百夜瘴,而火居列车则通过武器將这些百夜瘴撕碎。 之后,整个世界暂停运行,火居列车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我的朋友————我苦苦寻觅之人,从列车上走了下来,出现在我面前。” 艾达·希尔身上散发出了代表“悲痛”的酸苦味道。 “她已经不再是她了————她空有躯壳、记忆和性格,甚至连说话习惯都和之前差不多,但————她脑袋里多出了什么东西,那东西让她变成了偽人。” “我没有劝她跟我离开,因为我知道,她已经不再是我的朋友了,而仅仅只是火居列车製造出的偽人。” “我那朋友,多半已经被火居拿去添柴了吧。 许义问她:“偽人这种东西,就连说话时的情绪,也和真人完全相同么?” 艾达·希尔仔细思索了一下,忽然脑袋有些晕一她太过虚弱,以至於血糖下降的厉害,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使劲清醒了一下,强撑著身体,用肯定的语气说道:“並非如此。 偽人做事有明確的目標,所以它们在说话的时候,几乎时时刻刻都在算计。 我能確定,那个看似我朋友的偽人,她在和我对话的时候,虽然表面上的反应和之前相似,但实际並没有用上真心。 1 许义微微点头,思忖道:“也就是说,即便她刻意想要偽装出真人的样子,內心的情绪实际上也是很难造假的。” 艾达·希尔思考一下,用力肯定道:“是这样的。” 內心的情绪,就是辨別偽人和真人的关键所在。 虽然明白了这件事,但许义依旧不会大意。 “时时刻刻都在算计,也不一定是偽人。 我和高汉生刚刚见面的时候,不也是时时刻刻都在算计么? 对陌生的偽人,判断情绪这一招,不好使。” 要是魏箐,段虎之类我熟悉的人,一旦他们变成了偽人,判断情绪这招才好使,因为我大概了解他们,知道他们的情绪大概会是什么样的。 艾达·希尔看许义不说话,便小心翼翼的继续说道:“她要拉我进火居,我当然拒绝了。 我质问她,我真正的朋友现在到底在哪? 她告诉我,我的朋友已经成为了火居的柴薪,为它们的伟大事业做了贡献————” 许义嗅到了代表“仇恨”和“愤怒”的焦灼辣味,这种味道很自然,不是偽装出来的。 “她还要拉我上车,让我去给火居添柴————我自然不愿意,便强行结束了星辰占下的投影,以伤及灵性为代价,离开了那里。” 原来如此,这就是艾达·希尔如今如此虚弱的原因。 既然她已经受伤,就不能继续参与火居的调查。 许义看著她几乎要眩晕的样子,沉声道:“你先养伤。 如果想知道后来的事情,等过段时间,你去找曹老大。” 许义说完,给段虎和魏箐使了个“风紧扯呼”的眼色。 艾达·希尔低声道:“我有些东西要交给你————是关於偽人的资料。” 许义身形骤然停下,看向她。 艾达·希尔说:“今天下午三点,我会將那些资料打包,发电报到曹先生的办公室。” 许义点了点头,对她抱拳道:“招子放亮,顺风。” 他说完,也不管她能不能听懂,直接和魏箐、段虎两人一起退出了“极光与林荫道”咖啡厅。 出了咖啡厅的门,段虎隨意吹了个口哨。 两个路边等待的黄包车车夫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推著黄包车离开了。 一个身材略高的报童把手从报袋里抽出来,沿街叫卖去了。 一个捏糖人的手艺人收摊了,身边两个学徒跟著他向三十八铺方向走去。 街边拐角巷子口,摆地铺打牌的三个赌徒收了摊,在观眾的一片骂声中离开。 他们是段虎的小弟,因为今天危险,各个带了枪械,过来帮忙。 当口哨声被淹没在街道上密集的车水马龙中时,小弟们已经不见了踪影。 段虎没把这一切告诉许义,他始终將自己的位置摆的很正一他是当哥的,本应承担更多责任。 “老七,你们说这个火居,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三人开始朝三十八铺方向走,许义低声给段虎解释了火居的存在,说明了段虎的贡火教传承,和火居內火神会传承的联繫。 许义这次解释的很认真,很详细,段虎有不懂的地方,他也都细致的说清楚。 火居的事情很诡异,很麻烦,很危险,一不小心就要把命丟掉,许义务必要给段虎建立一个灵性江湖的基础框架,让他清楚明白,自己面对的敌人,到底都是一群什么样的妖魔鬼怪。 段虎听完了他的解释,结合著之前从莫凉三处知晓的“相似的神性有可能產生相互吸引”的规则,非但不害怕,反而十分兴奋:“也就是说,身为贡火教教徒的我,对於火居而言,应该算是比较漂亮耐烧的柴薪了!” 许义听著他话里奇怪的形容词,想了想,承认了这种说法:“是的。” “按照我这次进入火居接触到的情报来看,人本身越凶狠,混的越大,犯下的罪恶越多,被火居净化之后,作为柴薪的价值就越大。 从这方面来看,我也很符合这些条件。” 段虎突发奇想:“那要是师父他老人家进去烧,火居列车岂不是要变成永动机?” 许义好奇道:“师父他这么猛?” 段虎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但没说话。 魏箐在一旁把目光撇开,就当没听到两人这几句话。 段虎搓著手,浑身都是兴奋:“既然贡火教和火神会同根同源,甚至火居里的火神会更高级,那登高之法,也应该適合我了?” 许义点头道:“是的。” 段虎果断道:“与其等著火神会————等著火居找上门,不如主动出击! 老七你不是有【灰跡】么?咱们现在就去找啊!” 许义道:“我原本就是这个打算!” “极光与林荫道”咖啡厅里有火居的残余灵性,但艾达·希尔的【星辰占下】已经把那些残余的灵性消耗光了,许义再次醒来之后,已经无法从咖啡厅里闻到焦灼的气味。 现在艾达·希尔因为太过虚弱,无法参与调查,而关於偽人的资料又要下午三点钟才传到曹晏修那里。 还剩下三个小时时间,他们不知道火居的下一次强行徵召何时降临,就不能把这三小时时间给浪费掉。 公共租界人太多,没人的街角不好找,三人便来到一处人少些的巷子里,在段虎和魏等的帮忙掩饰下,许义先用叶淼的香囊打开灵视,而后拿出影木香炉,將其点燃,集中注意力於手心的灰跡。 下一刻,【嗅探】神性生效,影木香炉中延伸出一条灰黑色的灵性流苏,如蛇一般沿著街道蜿蜒前行,消失在公共租界的另一边。 “这个灰跡,来自一块木炭,而那木炭是一个叫石城的人给我的。” 许义告诉两个兄弟:“我们这次找过去,可能找到石城,也可能直接找到火居。” “无论如何,小心行事,儘量不要发生衝突。” 三人没走棚户区,而是沿著大街一路前进,直到来到绿滨江畔,走入了整个浦西城最繁华的大街—— 大概1.5公里的滨江带上,坐落著一条“万国建筑博览群”,从最高7层的巴洛克风格亚细亚大楼,到英吉利新古典主义的浦西总会大楼,再到古典主义风格8层主楼+4层钟楼样式的江海关大楼———— 许义一眼望去,高楼大概三五十座,数不清楚。 在这里,新古典主义、折衷主义、文艺復兴式建筑出现在同一空间之內,建筑风格明显不同,但就是同时存在,就像是两个不同的时空交叠在了一起,看起来相当荒诞。 而在大楼对面的绿滨江畔,税关栈桥一带,吊机轰鸣声不绝於耳,那是蒸汽起重机正在装卸茶叶、丝绸和桐油之类的大宗商品。 许义稍一离的近了,就能闻到混合海腥味的浓郁油味。 他放眼向更远处望去,只见码头之上,各国商船和大量中式帆船並排停泊,各种许义看不懂的旗帜迎风招展。 此时恰好12点钟,对岸的海关钟楼敲响报时,钟声迴荡在湿润的空气里,唤醒了许义对此地沉浸式的观察。 许义把视线拉了回来,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面前的灰黑色流苏之上。 现在正是午饭时间,外滩一天里最热闹的时间之一,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几乎要把整条街道给挤的水泄不通。 三人跟著影木香炉的指引,穿街过巷,最终停留在一栋三层的写字楼下。 写字楼上用霓虹灯管勾勒著“tombrandon”的名字,墙皮刷的白亮。 外滩的洋行都喜欢盖楼,但盖起来的楼不都是供自家洋行工作人员专用,事实上浦西城公共租界寸土寸金,尤其是外滩这一块,有时候费尽心力做生意,真不如收租来的实在踏实。 因此,有些写字楼常会把楼层或是房间租出去,直接收租,简单粗暴。 三人根据影木香炉的指引,上了二楼,在走廊尽头找到了一家门上掛著《降妖伏魔》,门边贴有春联的小公司。 门开著,但许义还是敲了两下门。 门內响起了熟悉的声音:“请进。” 许义带头,段虎和魏箐紧隨其后。 大概十几平米的办公室里堆满了文件,墙角堆积的文件摞到比人还高。 房间中间,唯一的办公桌上,石城把头从文件堆里抬起来,扶了一下眼镜。 他看著许义,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晃动。 “我等你好久了。” 许义敏锐的捕捉到了石城情绪里的异样“激动”。 这个石城,不对劲! > 第179章 火居秘闻 第179章 火居秘闻 许义印象里的石城,鲜少有“激动”这样的激烈情绪。 根据之前和石城的接触,许义感觉石城是一个很淡定的人,几乎没什么事情能让他变得激动起来。 即便在面对火居內危险的局面,即便在面对光头薛放的攻击时,石城也可谓是“心如止水”——许义没有从他身上闻到一丝一毫的激烈情绪。 如果要归纳总结石城整个人的情绪气质,许义愿称之为“淡然阴冷”。 面前坐在办公桌后的石城,在表达出一瞬间的“激动”过后,便淡定下来,恢復了许义认知中那副“淡然阴冷”的模样。 段虎来到窗边,拉上窗帘。 魏箐则关上门,站在门口。 两人把路封死了。 许义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鼻尖嗅著,眼睛观察著,內心思考著,抽出一根烟,递给石城,缓缓开口:“我能离开火居,多亏了你。” 石城很清楚,许义递烟,是为了缓和紧张的气氛,表明三人並不是要闹事一至少在撕破脸皮之前,许义是想要好好说话的。 既然能好好说话,那就先聊一聊,盘盘道儿。 石城接过烟,放在嘴里,许义帮他引燃。 从窗帘缝隙透出的零星散乱光影之下,菸头明而復暗,只剩下一星火蝶,这场面给人的感觉倒是和火居有八分相似。 石城吞云吐雾之间,忽然看到了许义的眼神。 那眼神里充满了对情报和知识的渴望。 石城忽然知道许义想听什么了。 他內心升起一丝愉悦。 恰好,他也正有一些关键的事情,要告诉许义,改变许义的想法,以达成他的目的。 能让火居赎罪互助会篝火熄灭的人,比其他任何柴薪,都重要千倍万倍。 如果能爭取到许义,他或许不需要再大费周章,扛著危险,一次又一次前往火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石城向后靠在老板椅上,眼睛微微眯上了些:“灰跡並不是很稀有的东西,在火居刚刚成立的那个年代,每个被筛选进入火居的人,都能够得到灰跡。 那是个很让人留恋的时代————那个时候的火居,仅仅只是个隱秘的试炼场,贏家能得到奖励,输家也不会被抓去变成偽人。 ,7 许义表现出倾听的模样。 石城看著许义,但目光並不聚焦,他的眼神早已越过许义,越过守门的魏箐,飘到了不太遥远的过去。 “火居隱藏的很深,根本没有所谓的踪跡”可言一火居是移动的,他可能藏在某个人的身体里,也可能藏在某只鸟儿,某只老鼠的身体里。 火居甚至可能藏在某个神明的灵性之中,这就更不好探查了。” “我第一次进入火居,完全是一个巧合。” 石城初次遇到火居,是在二十年前。 他出身江南的富裕家庭,虽然当年家道中落,也终归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无论是財富资源还是知识见识,都比普通人强上不少。 当时北边的长毛兵兵患刚刚闹完没几年,八国洋鬼子把皇帝的园林翻了个底朝天,南方尚且未受明显波及,但石城的父亲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 熟读史书的父亲知道,现实不过是歷史的一次又一次重演。 那晚,父亲召集亲朋,告诉大家,北方动乱,南方看似有军阀庇护,工业遍地开花看起来还算太平,但潜藏的隱患实际上已经快要爆发了— 洋人各国的舰队集结在浦西城各个口岸,並在当地驻兵,战爭一触即发; 大炎王朝战败之后要付清4.5亿两白银的巨额赔款,对江南一带通商口岸的关税和財赋更加依赖,税收的压力到头来还是转嫁到了老百姓的头上; 南方的总督巡抚们,绕过大炎王朝,直接和洋人朝廷进行交涉,这已经是在造反; 北方的“梅花拳”打砸洋人教会、铁路、轮船和洋货,这场运动虽然没有波及到南方,但情绪却传了过来,在南方某些地方,已经有了打砸教会和破坏铁路的例子。 石城的父亲作为家中族长,告诉亲朋,南方这群军阀恐怕也撑不了多少年了,要想让家族继续延续下去,必须寻找一个更开放,机会更多,能赚到更多钱,更安全的地方。 於是,石城跟著父亲和亲族,拖家带口的来到了浦西城。 那个时候感觉形势不对,以及被工业化衝击而导致被迫迁徙的江南士绅还有很多,这些人一股脑涌进了浦西城,生活过的参差不齐。 这士绅中一些不太富有的,靠著老家带来的本钱,大都在闸北和三十八铺一带做生意。 混得好的就自己开了字號,混的差些也有沦落燕子窝和窑洞里的,更不济者被人做局,骗光了从家乡带来的財產,跳了绿滨江的,也不是没有。 比较富有的,便如同石城家中这般,来到浦西城之后就直接进了公共租界,盘下了一间商铺,改造成了印刷作坊。 靠著家里那点八竿子恰好打著了的关係,从工部局揽来了一些印刷书籍文件和档案的活儿,勉勉强强討得个温饱,至少没有跌落阶层。 家里挣钱不多,就要自己想办法討生活,石城当年十三岁,被父亲托关係送到一个名叫“亚当小教堂”的洋教会里,给教会当侍从。 硬要说来,这活也还算轻鬆。 主要工作也就是在做弥散的时候需要全程站在主祭身边,递送和接收礼仪物品,按照礼仪进程提供提示和配合。 不轻鬆的是弥撒以外的事情。 比如弥撒前的准备,弥撒后的器具和场地清理,撤台和復位,对饼、油、香、蜡烛等消耗品进行清点,每天例行检查维护教堂区域的清洁、通风、照明,负责一些简单的修缮,以及最让石城痛苦的值班。 石城最害怕的,就是值班。 亚当小教堂虽然设立在公共租界的密集住宅区,按理说该是人气旺盛,阳气充足的地方。 可每天一到太阳下山之后,亚当小教堂附近就阴森的可怕,石城曾屡屡在天黑之后看到奇怪的影子,当他提著煤油灯走过去的时候,那影子又消失了。 他把自己的担忧说给神父听,结果被神父大骂一顿,说神圣之地怎么会出现污秽呢? 难道是因为你的信仰不虔诚,所以才引来的吗? 年龄还小的石城没什么社会经验,一下子被神父说懵了,连解释不是。 神父面目狰狞的告诉他,如果再说这种褻瀆神明的话,就剥夺他的工作,让他离开教堂。 这是石城最不愿接受的结果。 这年头的浦西城挤满了难民,一份工作八百个人去抢,比他聪明,比他会说话,比他有力气的人多的是,一旦丟了工作,不但再也找不到,还要回去受父亲的责骂。 石城硬著头皮留在了教会。 接下来大概半年的时间里,石城每天晚上都在亚当小教堂度过。 起初,他仅仅只能在夜晚看到鬼影憧憧。 那时候,鬼影距离他还很远,仅仅只是在树后看著他。 可隨著时间一天天过去,鬼影距离他越来越近。 在教堂的彩绘玻璃窗外。 在封闭的懺悔室里。 在他起夜的时候,映照在卫生间的玻璃上。 直到有一天,他正在擦拭圣杯时,鬼影出现在了圣杯中红酒的波纹里。 鬼影咧开嘴,露出一口獠牙,在红酒的波纹里对著他笑。 一阵风吹来,身边的十字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唤醒了石城的一丝理智。 石城这才看到,圣杯中明明没有红酒,也根本不会出现什么波纹。 石城突然间反应过来,差点被嚇疯了,连滚带爬逃出了亚当小教堂,一到家就发了高烧,连著昏迷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之后,石城从昏迷中甦醒,感觉眼前的整个世界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 父亲没打他,只是和顏悦色的对他说,在他昏迷的这几天里,亚当小教堂的神父曾经上门拜访,查看他的病情。 父亲很开心,因为神父当著父亲的面夸讚他,说他在教堂的工作非常努力,对神的信仰非常虔诚,不过半年时间,已经成为了一名合格的信徒。 神父还留下了一笔看病钱,让石城在家好好养伤,等到什么时候伤好了,再去教堂,说不定有机会进唱诗班,成为有资格用诗篇讚颂神明的圣童。 在石城醒来的第一天,父亲就找大夫上门来,给石城做身体检查。 大夫很快確定石城没事,所以父亲更开心了,当时便决定让石城赶快回去上班。 石城內心只有绝望。 可他不去教堂,又能去哪里呢? 浦西城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父亲总不可能养著他这张閒嘴,让他吃白食。 他和父亲的关係,没那么好。 临走前,父亲悄悄告诉他,神父在公共租界是有关係的,在工部局里面是有人的,实际上一些洋人之间的联繫就是通过教堂来进行的,教堂將他们团结在一起,於是他们就能够互换关係,互通有无。 父亲还对他说,无论如何,使什么样的手段,只要能够成为教堂的正式神职人员,就有了接触那个圈子的机会——就有了成为人上人的机会! 这一刻,石城忽然看到父亲的脸上闪过一道鬼影。 那鬼影摊著舌头,红著眼睛,满脸的贪婪。 鬼影一闪而逝。 石城从前以为自己是眼花了,可如今青天白日,他竟然再次见到了真实出现在面前的鬼影,传说中的脏东西! 石城原本没得选,可在这一刻,他对自己的人生做出了选择一他选择距离父亲远远的,儘量再也不回到这个家。 他用自己身上为数不多的积蓄,买了把水果刀,带在身上,去了教堂。 神父甚至给他买了一块蛋糕,热烈欢迎他回归。 石城感觉神父好像变了,有哪里非常不对劲,但具体又说不上来。 他只能小心翼翼陪著笑,在心里始终不断保持著警惕。 煎熬的一天终於过去,临近傍晚,神父回家的时候,忽然找到他,在他耳边低语:“如果晚上有陌生人找来,就將他安置在懺悔室里,聆听他的懺悔。 无论他懺悔了什么,你都只说神会原谅你”。 “7 “如果他留下了什么,你务必明天早上交给我。” 石城慌得要命,他想要推脱,想要让神父明白那不是他能做到的事。 一切言语到了嘴边,尽数被神父冰冷的眼神阻挡回去。 石城眼睁睁看著神父离开。 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在这里停留下去了。 为了保命,他要逃! 傍晚之后起了雾气,教堂外白茫茫一片。 石城在恐惧和煎熬中耐心等待著,等到亚当小教堂的神职人员全部下班,他便拿著水果刀,悄悄溜出了教堂。 他走著熟悉的道路进入大雾,这条道路他在过去半年里的每一天都走,他確信即便有雾,自己也能够找到大街。 他在雾里沿著街道兜兜转转,並没有找到通向大街的道路。 他很著急,因为“被窥视”的感觉再次出现了,他知道,必定是“鬼影”再次盯上了自己! 恐惧在內心越来越强烈,眼前的情景也越来越让他无法思考— 在他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在楼宇之间,在草地和树下,他看到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穿西装的黄铜衣架,头上长著触鬚的小孩,一直招呼他来“吃一片”的烤麵包机,脑袋上蹲著一堆小號老鼠的妇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疯掉了。 他在大雾中奔跑,把那些东西甩得远远的。 直到他跑的精疲力尽,头晕脑胀。 抬头一看,只见面前正是亚当小教堂的正门! 他回到了原点。 眼前发生的一切超出了他的认知,他迷迷糊糊之间拿起水果刀,放在自己脖子上,心里想著,要是死了,就看不到这些怪诞的东西了。 他正要自杀之际,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握住了刀。 他茫然扭头,只见身边不知何时来了一位身材消瘦的洋人。 这洋人大概五十多岁的样子,头顶黑色的宽檐帽下露出白中带黑的短髮,叼著根自製的劣质雪茄菸,身上的深褐色牛仔外套看起来饱经风霜。 他的穿著黑裤子,但左腿很空,一阵风吹过来,裤腿摇摆不定,显然是条义肢。 “小伙子,干什么呢?” 石城眼神一瞥,就看到了他背后缠著破布的霰弹枪,以及腰间的奇形弯刀。 “有什么想不开的。” 老洋人不舍的闷了一口劣质雪茄,然后將菸头塞进石城嘴里。 “抽一根烟,就压住了。” 石城被雪茄呛的几乎原地升天,头晕目眩之间,內心的恐惧竟然真被压住少许。 理智回归,石城的感官也逐渐恢復正常,於是他忽然听到了奇怪的声音一哐当哐当————” 怎么是火车车轮碾轧铁轨的声音? 石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老洋人从他面前走过,那声音在顷刻间便大。 “哐当哐当!” 当真是火车的声音! “我想做懺悔。” 老洋人朝亚当小教堂走去。 “提前预定好了的。” 石城下意识看向四周。 在老洋人出现之后,四周的鬼影,竟然全都消失了。 石城意识到,或许这老洋人是类似————道士,或者天师之类的存在,能驱鬼!所以鬼都怕他! 於是石城紧隨其后。 与此同时,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雪茄菸,犹豫了一下,还是將其带在身上。 老洋人进了懺悔室,脱下帽子,放在胸前。 石城按照神父的交代,坐在神父的位置上。 “咳咳————” 老洋人又点燃了一根雪茄,边抽边嘮叨著:“年纪大了,不抽根本顶不住———— 唉!我要懺悔的第一件事,就是最近又抽多了! 自从我患上肺病,神父你就一直让我少抽一些,可我总是忍不住————反正没几年好活了,就这样吧。” 老洋人说话的时候,石城总是忍不住去听那“哐当哐当”的声音。 他发现,每当老洋人咳得时候,那声音就会出现紊乱一就好像车轮即將脱轨,但暂且没有脱轨得样子。 “咳咳————” 老洋人语气里面充斥著无所谓:“之前我心臟病,把心给换了,已经是褻瀆了神明。 现在又要换肺换成机械,神父,拋弃肉身,褻瀆生命,我心里也很痛苦。” 按照神父的交代,石城说道:“神会原谅你。 老洋人的语气里顿时多了开心:“我就说神祂老人家最大度了!” 他语气急转直下,深沉异常:“另外,之前神父委託我调查的事情,我已经调查清楚。 吶,就是这个。” 懺悔室中间,告解屏的孔洞里,有一支小小的棒状物被递了过来。 “这东西,叫柴薪。 將这东西放在身上隨便什么地方,將其点燃,忍耐疼痛之后,会留下烧痕。 这个烧痕,叫【灰跡】,是进出火居的必要之物。” 老洋人狠狠抽了一口,吞云吐雾道:“我去看过了,里面没有神父提到过的那些恐怖分子,都是些有志青年————也不都是青年吧,年纪大的也有,不过的確是以年轻人为主。 这些有志青年恰巧有灵性,成了夜游神,就匯聚在火居里,商量著要做一番事业。 火居这玩意儿的力量,我没搞太清楚,但大概知道,应该是【增幅】之类。 如果一个人產生了一个想法,火居就会千倍百倍的增强这种想法。 甚至即便人死了,想法还活著,在火居的力量之下,想法还能钻进人的脑袋里,控制人的行为。” 石城无法理解。 老洋人可不管他能不能理解,就只顾著完成自己的懺悔:“我当时要离开的时候,那群有志青年挽留我,想要让我留下来帮忙———— 但是啊,他们好像被火居影响太深了,所以很魔怔,我都说了不想留下了,他们偏偏就是不让我走。 我没忍住,就杀了几个。” 石城愣了一下,赶忙反应过来,说道:“神会原谅你。” 老洋人语气里的后悔当时就没了,笑呵呵道:“另外,火居这玩意儿,好像是活的。 更准確的来说,是半死不活的。 很难完全死掉,又很难完全活过来。 是最近这些年天地变化,才让火居的力量增强了,其实它本身很弱的,所以即便存在了很长时间,也没成气候。” 石城惊讶於老洋人的华语,他这半年来接触的洋人也不少了,说华语流畅的也不是没有。 但能说的如此流利,且知道俚语正確用法的,这老洋人还是第一个。 “总之,火居那群人的用意是好的,他们的行为算得上是行侠仗义,在暗地里做了一些影响凡俗社会的事情,虽然效果不太明显————但的確避免了一些悲剧的发生。” 老洋人重新戴上帽子:“但是啊,世道越来越差,他们怕是要走极端。 我已经让教派內部派人进去和他们接触,至於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也不清楚。” 老洋人的懺悔到此为止。 老洋人离开了,石城看著那枚被称为“柴薪”的圆柱形碳棒,联想到老洋人说的话,隱约意识到什么。 那天晚上,他点燃了手中的柴薪,进入了火居。 第180章 利慾驱人万火牛,江湖浪跡一沙鸥。 第180章 利慾驱人万火牛,江湖浪跡一沙鸥。 石城第一次进入火居,感觉就像是进入了一座巨大的学院。 那时候石城並不明白老洋人为什么称呼这里为“火居”,因为这並不是一栋大房子,更没有著火。 大房子学院有一栋钟楼,两栋教学楼,每栋教学楼各有三层,中间通过上下三条连廊连接起来。 石城曾经在公共租界里见过这个样式的教学楼,父亲说那是洋人传进来的新式学堂,学费很贵。 父亲还说石城过了上学的年纪,不需要再去学校了。 石城那时候站在学校外面看了很久,直到父亲高声呼喊,他才反应过来,下意识扭头多瞅了几眼学校里那高耸的钟楼,跟上了父亲的步伐。 自那之后,石城每次从新式学堂旁边过的时候,总是会把脑袋低下。 现在,石城来到像极了新式学堂一般的火居,內心多多少少是有些敬畏和神圣感的。 好在,学院里不仅有说话好听的学长学姐,还有专门负责迎接新人的招生办公室。 招生办公室检查过了石城的灰跡,笑著说他灵性不错,可堪大用。 石城认字,能读写,学院便安排他跟著一个学长做事。 学长是从北边战场回来的,右臂负伤,沉默寡言,只是让石城帮他在凡俗社会中收送情报。 这实在是一个很危险的差事,因为学长的情报大都是收送给身份敏感的人员一华界的通缉犯,北边逃难过来的大盗,邪教头子,因为犯了重罪而需要跑路的罪犯等等———— 由於直接接触他们太过危险,学长给了他一支钢笔,教了他一个法门一在將一封信笺送给別人的时候,如果不想让別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就站在能看到那人的位置,將注意力集中在脑袋里,观想出任意纸张的模样。 然后手里拿著钢笔,观想纸张就在自己面前,用钢笔在观想出的纸张上写字。 当书写完成之后,观想出把纸张送给了目標的画面。 之后,目標面前就会出现这张写著情报的纸。 石城尝试了很多次,用了足足一个月的时间,才成功完成了这一整个过程。 那天学长看著他,沉默了很久,最后递给他半瓶烧酒。 烧酒是用一只深绿色行军水壶装的,很辣,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对石城而言,学长算他半个师父,所以这酒,他无论如何都是要喝的。 石城喝了口烧酒,被辣的呛出眼泪来,眼前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差点晕厥过去。 晕晕乎乎之间,石城听学长说,江南一带很少有人喝烧酒,大都是喝黄酒,因为江南温暖湿润,庄稼长得又好,酒是用来配菜的。 淮扬菜,苏帮菜,浙菜,总之要在餐桌上喝,喝的是一个舒爽。 可北方就不一样了。 这些年北方多灾多难,老百姓流离失所,又因为不知道哪个天杀的惹了老天爷不高兴,每个冬天都冷极了,寒潮频繁。 像他们这种长期在外工作的,若是遇上寒潮天气,有一口烧酒祛寒除湿,也能喝出来个浑身舒爽。 这瓶烧酒,是一个夜游神朋友给他的,在战场上灌了敌人长官的血,是荣誉的象徵,他很珍惜,轻易不拿出来给別人喝。 石城听了这话,差点没忍住就呕出来了。 他咬著牙,將还在嘴巴里的烧酒,硬生生吞下腹中。 学长对他的態度很满意,於是告诉他: 你的灵性恰好適合接受我这一支夜游神传承,这是咱们之间的缘法。 夜游神,石城从说书先生口中听过这个词,说是专司夜间巡查的神明,和日游神共同构成昼夜监察体系。 不过,按照说书先生口中所说,这夜游神,该是个十六位连臂的神明才对。 石城晕的太过,想不了太多。 学长把酒瓶接了过去,自顾自闷了一口。 学长说,大概半年前,他们一行三十六人前去北方,想要截杀洋人將军,以杀止战。 他们没想到,洋人军队里也是有夜游神的,那些洋人夜游神的实力不逊色他们。 一番鏖战之后,只有学长一人活著回来。 学长轻描淡写的说了两三句话,然后告诉石城,你进了火居,就要以天下为己任,夜游神本是庇护百姓的神明,一旦心术不正,用神性去做坏事,就要乱了心智,沦为害人害己的妖魔! 话说到最后,学长已然疾言令色。 石城被嚇住了,他虽然没听懂火居和夜游神的必然联繫,但大概明白了学长的意思一夜游神是好神,不能害人,一旦害人,也就不再是神明了,就要沦为妖魔。 那时候的石城,並不明白所谓的“沦为妖魔”,是如何惨重的代价。 石城进入火居的那段日子,不断有新人加入火居之中,有和他一样的大炎王朝本土人士,还有金髮碧眼的洋人。 他们身份各异,有平凡的贩夫走卒,也有在凡俗社会地位颇高的大人物。 他们匯聚在火居之中,表面上一团和气,在资源和人脉上互通有无,也按照火居本身的意志来行事。 —以神性干预凡俗社会,减少死亡,消减痛苦,阻止战爭。 阻止战爭。 听起来,这似乎是一件好事。 后来一段时间,或许是因为浦西城的日子勉强还算过得去,所以火居学院里人越来越多,教学楼里越来越热闹。 但石城知道,虽然没有战爭,但自从前几年北方战爭以王朝的失败而落下帷幕之后,浦西城老百姓的日子並不太平。 作为沿海最大的通商口岸,浦西城建设的越来越快,工厂一座挨一座的造,柏油马路一条又一条的铺,工业化程度越来越高。 繁华掩饰之下,是难民日益增多,租界司法衝突日益严重的隱患不断堆积。 仅仅是石城加入火居这一年,就爆发了几次针对租界当局的大规模示威和流血事件。 火居的力量,在整个社会面前杯水车薪,像一颗石头砸进汹涌澎湃的大海,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夜游神虽然力量神鬼莫测,但终究是数量太少了。 这一年年底,发生了一件大案。 一名贵妇带著十几名丫鬟,在途径三十八铺金利源码头的时候,在未经任何审理的情况下,被公共租界的巡捕以“串拐罪”强行逮捕。 这件事引起了公眾的强烈不满,甚至於发展成了公眾围攻巡捕房和工部局,导致英领事派巡捕和士兵进行镇压,造成数十人死伤,租界老闸巡捕房也被愤怒的群眾焚毁。 这件事不仅仅只在凡俗社会中產生了巨大影响,对火居的影响也是巨大的。 火居內的人分成了几派,其中一派认为,租界巡捕未经审理直接抓人,就是欺压大炎王朝百姓,这种事情根本就没什么好说的,反抗是对的,可惜只烧了巡捕房,要是连工部局一起烧掉就更好了。 另一派认为,丫鬟本就是贵妇拿钱买来的,这虽然不是串拐罪,但和买卖猪仔的行为无异,不但应该把贵妇抓了,还应该把买卖丫鬟僕人的人全都抓了,该罚的罚,该杀的杀。 还有一派认为,这根本就不是欺压百姓的问题,那个贵妇是官员的妻子,根本就算不得百姓,公共租界巡捕房做这件事无可厚非,只是流程出了问题,而民眾的激烈反应,不过是对公共租界一直以来傲慢態度的反抗。 甚至还有第四派,他们认为公共租界的做法是对的,就应该让洋大人来惩治这群不拿人当人的贵族,他们认为一切对统治阶层的反抗都有著天然的正义,而民眾对公共租界的反抗是因为受人指使,那些民眾的一片赤诚之心,被幕后的一些坏人拿来当枪使了! 四派都能拿出来证据,谁也不服谁。 这场观点的对抗在短短几天里逐渐发酵,火居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些学长和学姐在见面时不再热切的打招呼,甚至绕著走。 而石城跟著的学长,则置身事外。 作为实际意义上的师父,学长告诉石城,那些人其实並不仅仅只是在爭论道理,还是在爭夺火居的掌控权。 石城小心翼翼的问学长,火居有什么好处?他们爭夺火居干什么? 学长將那个深藏的秘密告诉了石城— 火居看起来是一座学院,实际上是一台列车,这台列车隱藏在市井之中,谁都不知道它的具体位置。 火居列车是有形的,但也是无形的,这台列车甚至可以依附於“精神”而存在。 火居的力量,能够留住一个人的精神意志,增强一个人的精神意志。 一个人即便死了,只要火居赋予了他力量,他的精神意志就能够继续存活,甚至由精神意志而诞生新的生命。 这一刻,石城忽然想起来了亚当小教堂的那个夜晚,想起来了那个老洋人说过的话: 【如果一个人產生了一个想法,火居就会千倍百倍的增强这种想法。 甚至即便人死了,想法还活著,在火居的力量之下,想法还能钻进人的脑袋里,控制人的行为。】 原来如此。 如果能获得火居的力量,即便肉身消亡,人也是可以不死的。”石城如此作想。 不死的力量。 怪不得那么多人要去爭抢。 学长说完,告诉石城,他很快就要去执行一项危险的任务,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要石城自己保重。 这消息让石城有些猝不及防。 好在,他早已习惯了意外比明天来的更快,所以在送学长走的时候,他並没有太过伤感。 临走前,学长告诉石城,他们这支夜游神,名为【书中仙】,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断了传承,连继续登高的机会都没有。 学长和石城,是这支传承唯一的传人了。 因为战爭的原因,像【书中仙】这样断掉传承的夜游神,在大炎王朝,遍地都是。 学长对石城说,最好不要尝试登高,因为很容易疯掉,一旦疯掉,就很大概率会变成百夜瘴。 学长说完,就这么走了。 石城看著学长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中,站在街边呆了半晌。 一只野猫经过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腿,抬头看著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俯下身去抚摸它。 於是野猫离开了,消失在学长离开的方向。 此时此刻,明明满大街都是人,石城却感觉整个世界静悄悄的。 后来,火居爆发了內乱,说服不了对方的各个派係为了爭夺火居列车的控制权,彼此之间大打出手。 教学楼变成一片废墟,把掩藏在教学楼之下的火居列车暴露出来。 胜利者將失败者们的躯体投入列车的蒸汽机燃烧炉里,於是列车被发动,在沉寂了无数岁月之后,再次开始运行。 石城说到这里,扶了扶眼镜。 从百叶窗透进来的黯淡阳光之下,他抬起被西装袖子掩盖了青龙纹身的臂膀,並不熟练的將菸灰放在左手中,用手指將最后一点火星搓灭。 “当年在火居的战斗里,我的脑袋受了伤,患上了间歇性的失忆症,时常忘记一些东西。” 石城轻描淡写的说出这句话。 “好在关於火居的记忆,我从来没有忘掉过。” 在石城诉说这段歷史的时候,许义全程全神贯注,他能够確认,石城的语气和內心情绪几乎完全吻合,这说明他大概率並非“偽人”。 另外,许义捕捉到一个很敏感的信息。 夜游神传承【书中仙】,能够通过纸张传递信息,在浦西城只此一支。 曹晏修之前给许义那封信笺里,也有这么个人,叫“浪川”,能力同样是用纸张传递信息。(第二卷第55章) 许义问道:“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浪川的人?” 浪川是曹晏修手底下的密探,许义的同事。 如果石城还有这么个身份———— 石城忽然听到这么个奇怪的问题,思考片刻,很肯定的回答道:“我从未听过这样的人。 “7 许义想要进一步確认:“你刚刚说,你们这支名为【书中仙】的传承,在浦西城只此一支?” 石城纠正道:“在大炎王朝,只此一支。” 许义眼神微微变化:“你还说你有间歇性的失忆症?” 石城指著屋子里的纸张:“我所有的记忆都在这里。” 石城说出这句话之后,许义才对那些纸张有所留意。 他隨便用眼神一瞥,就看到那些纸张之上標註著日期之类明確的时间。 许义的眼神从满屋的纸张之上游弋而过,心中思量不断。 “说了这么多,我不过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石城看著许义:“肉体弱小不堪,且时时刻刻都要面临死亡威胁。 如果能够藉助火居的力量,精神飞升,就能让精神意志成为独立的永恆存在。 你拥有了永恆的时间,想去办什么事情都行————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一百年,总有一天能做到的。” 许义说出了他的目的:“你是想等待下次火居发出“徵召”的时候,抢夺火居的控制权。” 石城非常真诚的点了点头:“的確如此,这也是我无数次往返火居的意义所在。” “你能灭了篝火,我很看好你。 只要你来帮我,我就能帮你精神飞升!” 许义注视他良久。 从接触火居至今为止零零星星的线索被拼凑起来,组合成了一篇破碎的故事,故事中的一些节点尚不明显,可许义已经知晓关键。 “那么,我现在是否可以確定。” 许义看著石城:“所谓的精神飞升,就是要让人成为偽人。” 石城否认道:“偽人”这个称呼太肤浅了,无非是和正常人不一样罢了,怎么能说是偽人呢? 精神意志独立存在者,应该说是【神人】才对!” 谈生意,许义是很有意向的:“合作,没问题。 但你要先告诉我一些事情。 关於偽人的生產流程。 关於火居列车里那台奇怪的蒸汽机。 关於火居现如今高层的那些个神职人员。 我想要知道更多。” 石城显然不准备再说更多:“这些问题完全可以留到以后,由你自己亲眼见证。 我所表现出的诚意已经足够,现在轮到你了。” 许义不喜欢做这样的生意。 如果无法获取足够的利润,生意就是没有意义的。 而石城显然不准备让步—即便在许义有两个凶人帮忙的情况下,石城依然態度强硬。 他敢態度如此强硬,必定是因为有所依仗。 房间里的气氛在每一次呼吸中都变得更加压抑,许义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先下手为强。 许义看著石城的眼睛,动用了【添香】神性:“现在,把那些信息告诉我。” 【添香】神性生效了,他的话语被神性裹挟,朝著石城的大脑雕凿而去。 石城脑袋猛地一疼,剎那间意识到不对劲,一些不属於他的想法在这一刻拼命往他脑袋里钻,他甚至忍不住要遵循许义的意志,把那些隱秘的过往全盘托出! 关键时刻,他动用自己最后的理智,从右手袖口中滑落出一根火柴,对著手心的灰烬猛然一划— 一小撮火苗“呼”的一声爆发出来,灰跡中的灵性在这一刻跨过空间的限制,將他和火居联繫在了一起,下一刻便要將他召还。 也是此时,另一股灵性突然爆发,以一股比灰跡更强大的吸力,將他向后拖拽。 石城敏锐的发现了面前突然爆发的灵性异常,他这一刻十分凌乱— 他感觉到,拖拽他的灵性,和火居的灵性,好像没什么区別! 另一个火居?!” 內心一瞬间的犹豫和错愕,让他彻底错失了抵抗的最佳机会。 一个眨眼的时间结束,石城已经被强行拖拽至许义的戒指空间之中。 大雾瀰漫之间,石城看到雾靄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朝他走过来。 他很快看到了那东西的真容不同生物的身体缝合而成它的躯干,类似人类的头颅之上覆满了鳞片,它腥臭无比丑陋不堪。 那东西正是许义曾经在段虎房子里捉到的怪物。(第二卷第35章) 那东西,也是曾经心斋疗养院內,將段虎迷的神魂顛倒之物。 许义將它囚禁在雾靄戒指之中,已经有差不多三天时间,想来它已经饿的狠了,需要饱腹。 许义想要借它之手,削弱石城的力量,最好是能把石城打个半死,然后他就可以藉助【添香】神性,强行让石城把隱瞒的那一部分情报全都说出来。 也或许,两者的相遇,会是另外一种情况。 许义十分期待的看向雾靄戒指之內一那东西曾经在面对许义时疯狂如失去理智的猛兽,可此时此刻,当它见到石城的时候,却一动不动,安静极了。 石城走上前去,伸出手来。 怪物將脸贴在他的手心,褪去一身腥臭鳞片和古怪摸样,变回了之前的柔媚妇人。 许义將戒指空间里的一切看在眼里,过往的记忆顷刻间浮现脑袋之中,几条断了的线索被拼凑起来,组成了一条完整的线路: 看来我猜的没错。” “这怪物来自心斋疗养院,而心斋疗养院是【真理教】的財產,归唐纳德·格里芬保管运营。” “火居的核心教义,就是崇尚真理”火居显然和【真理教】有重大关係。 这样一来,来自火居的石城,认识这来自真理教的怪物,就说得通了两者原本就是一个势力的教徒。 完全可以这么说一石城原本就是【真理教】的教徒。 是和唐纳德·格里芬一样,只从內心寻求答案的真正疯癲之人! > 第181章 蒸汽飞升实验 第181章 蒸汽飞升实验 此时此刻,许义的雾靄戒指之內。 石城和女人双手紧握,执手相看泪眼。 女人要开口说话,却被石城阻止了。 石城一只手伸出来,指了指天上。 女人点了点头,依偎在他怀中。 此时此刻,石城的办公室里。 许义居高临下如神明一般注视著戒指里的两人,嘴角带著冷笑。 还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许义从椅子上站起身,沉声道:“打完收工,咱们去找曹老大。” 段虎从窗户边走过来,搓著手亢奋道:“老七,这又是什么手段?能把一个大活人凭空变没了?!” 许义道:“是曾经和二哥提过的灵骸,等到日后有机会,给二哥也整一个好使的。” 段虎自然是把这句话当真的,他开心极了:“这灵性江湖,真是有意思呢———— 魏箐在一旁听著二人的对话,感觉好像在精神病院里听两个病友在交谈。 灵骸哪是那么好遇见的? 魏箐行走江湖直到今天,都没有得到趁手的灵骸,因为灵骸这玩意儿,能否遇见,全凭运气。 即便能遇见,能否成功驾驭,又是另外的问题了— 大多数灵骸的副作用极大,操作难度极高,一旦在使用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导致灵性失控,就是一桩极难搞的麻烦事,弄不好还要把自己栽进去。 魏箐不知道许义的灵骸从何而来,更不知道这具古生物活骸的特殊性— 许义曾经费尽了心思,几经坎坷,差点把命丟了,才得到了灵骸的认可。(第二卷第31章) 所以魏箐並不羡慕许义有灵骸这件事。 欲谋其利,必受其害,师父曾常把这话掛在嘴上,魏箐刚开始不明白,直到离开师父,独自一人混跡江湖,遇到了些人,见到了些事,他才大概晓得了其中真意。 此时大概下午两点钟,这三个壮汉中午饭还没吃,可没有一人觉得饿,接触奇异诡怪之事导致分泌的肾上腺素让他们的身体亢奋不已,飢饿还排不上號。 段虎拉开了半扇窗帘,下午两点钟的阳光穿过街对面高楼的缝隙,照在tombrandon写字楼的墙壁上,紧接著又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將办公室內堆积如山的纸张照亮。 空气里瀰漫著纸张和油墨的味道,许义很享受这样的味道,但他三点钟还要去曹晏修办公室收电报,所以必须行动起来了。 许义招呼道:“二哥,魏箐,这房间里是我们需要的资料,我们全都收起来,拿回去给曹老大看。 “” 三人最终將房间里的资料整理到了一只纸箱里,在楼下叫了辆马车,直奔小东门巡捕房。 进了三十八铺大街,快到小东门的时候,段虎找藉口要去看一眼店铺,先下了车。 借著许义下车送他的机会,段虎悄悄告诉许义:“老七,魏箐是曹晏修的人,曹晏修背后是老闸的鸿爷,真正的大佬。 当年师父因为出头太快,被鸿爷打压,几乎是被按著头进了金兰庵堂。 如果没有鸿爷的打压,师父他怕是早就去了外滩的堂口了。” 三十八铺的堂口,和外滩的堂口,彼此之间相差距离不远,顶多两公里,打黄包车也就几分钟的车程。 可两个堂口所代表的权势和地位,却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三十八铺的堂口,几乎只能从混混堆里刨食,每天战战兢兢收些月钱,还要担心被敌对帮派报復,担心和巡捕房发生衝突。 顶多依靠著三十八铺码头做些客运和货运的生意。 要想在码头上发大財,不仅要昧著良心,还要隨时担心货物出问题。 外滩的堂口则直接参与外贸生意,和一些洋行之间都有明面上的合作,受租界工部局的庇护。 在外滩的堂口做生意,可以成为阳光底下光明正大的人。 而不必像三十八铺这边一般,只能做阴暗角落里的老鼠。 许义想到这些,心里就大概明白,叶海先生和鸿爷之间的恩怨,远远不是几行字,几句话,就能交代清楚的。 段虎交代道:“魏箐这小子我看还不错,这个朋友也不是不能交。 可你也得长个心眼儿,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定不能透露给他。 尤其是你对金兰庵堂的看法。” 许义连连点头。 段虎拍了拍许义的肩膀,看了一眼太阳,嘆了口气:“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咱们再怎么不喜欢师父的做法,咱们和师父的利益是捆绑在一起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果別人要针对金兰庵堂,可不会听咱们解释什么— 咱们给师父磕了头,敬了香,有了字辈,那就是和师父牢牢绑定在一起了。” 段虎嘟嘟囔囔的:“至於当叛徒么————我倒是也想过,可叛徒哪是那么好当的? 当了叛徒,即便获得了一时的利益,以后怎么办呢? 混江湖是要讲道义的,当了叛徒,就是没有回头路了,从此没人敢用,也没人敢交朋友了。” 段虎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也真够可以的了。 许义恳切道:“二哥,我都明白的。” 段虎点了点头,没在这个话题上多说,只是交代道:“我就在店里等著,你有新消息了就来找我。” 许义道:“好的二哥。” 看著段虎离开的背影,许义心中不由泛起狐疑。 你怎么知道我对叶海先生不满的? 许义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在段虎面前的表现,依然没有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许义想不明白,便也不想了,回到马车,和魏箐一起去了小东门巡捕房。 曹晏修正在办公室等著。 当他看到许义和魏等带回来那一箱子文件时,他隨意翻看了几张,眼神有了些许变化。 许义闻到,曹晏修此时此刻的情绪,名为“疑惑”:“帮我整理这些文件,按照时间顺序放好。” 石城摆放的文件顺序全是乱的,当时他们著急离开,就没有整理,一股脑带了回来。 许义心想,对这些文件,石城或许有自己独特的辨认方式。 三人费了一番功夫,总算是把文件整理了七七八八。 曹晏修一张一张认真翻看这些文件,他阅读的速度很快,一张写满了字跡的文件只需要扫上几眼,就能將文件上的信息看个大概。 曹晏修的菸癮大得很,不过看文件这十几分钟的时间,菸灰缸里的菸蒂就已经满了。 也是藉此机会,许义也大概看了看这些文件的內容大概就是石城的日记,这些日记里记录著石城每日详细的生活,无论是在凡俗社会还是灵性江湖,石城將自己的一言一行,实实在在的全都记录了下来。 甚至连吃饭喝水挠痒痒这种小事,他都记录的一清二楚。 凡俗社会不必说了,而就灵性江湖里的那些事情,和石城之前告诉许义的大差不差。 当时石城说到火居內乱之后,就没再继续往下说。 而这些文件里,记录著火居內乱之后的事情。 许义本以为这些事情会很精彩,谁知根本就无聊的很,和许义在火居里的经歷几乎一模一样。 曹晏修看完了文件,眉头也皱成了川字。 他把手里的文件朝桌上一丟,將香菸插进菸灰缸里的“香菸矮灌木丛”里,吐出一口烟雾:“这不是日记,也不是被写出来的。 记录这东西的,不是人。” 曹晏修开口说话,为许义和魏箐揭露了一个隱秘的真相:“我们刚刚查清楚了火居的一位神职人员。 她叫梨煒,今年56岁,是浦西机器学堂三期的毕业生,主修蒸汽动力学,辅修船舶与电报学,学分满分毕业。 梨煒毕业之后直接进了闸北水电公司工作,闸北的公共设施有很多都是她的团队设计的。 那时候还没现在开放,一个女人能做到这些事,相当了不起。” 许义听的一愣。 56岁?那该是头髮已经白了。 可火居里面的那个梨煒,明明顶天也就不到40岁的样子。 是哪里出了问题? 曹晏修再次点燃了一根香菸,继续说道:“梨煒在闸北工作了几年之后,经由公司介绍,进了浦西城公共租界的圣约翰大学进修,主修物理学,辅修生物学。 圣约翰大学有一个物理和化学实验室,叫格致室”,梨煒在求学期间长期担任格致室的工作人员。 梨煒在第三学年的时候加入了【蒸汽科学教】,並因为在学校公开宣讲蒸汽科学教的教义,而遭到开除。 自那之后,梨煒就很少出现在公眾面前了。” 曹晏修吞云吐雾:“这是明面上的资料。” “暗地里的资料是这样的: 在被学校开除之后,梨煒因为信仰问题,在行业內名声臭了,连闸北都回不去了,她开始担任【蒸汽科学教】的专职神职人员,长期主持蒸汽飞升仪式”。 所谓的蒸汽飞升仪式”,就是用小型蒸汽机,替代人的心臟,让人能够依靠蒸汽机而存活。 这种小型蒸汽机非常诡吊,看似蒸汽机,实际上根本不是人造物,而大概率是火居的產物。 至於火居是如何把小型蒸汽机心臟生產出来的,现在我们也没有確切的情报。” “梨煒在教派內部被称之为外科医生”,因为她不仅能做蒸汽心臟改造手术,还能处理人体对蒸汽机心臟的复杂排异反应。 当然,梨煒的研究方向不仅仅是心臟而已,还有肝、脾、肺、肾之类的器官,以及血管。 只是蒸汽科学教发展的时间太短,连心臟排异反应这个课题都没有攻克,所以才始终停留在心臟改造的层面。 顺便一提,他们的心臟排异反应,和我们常说的排异反应,完全不是一回事。 正常的排异反应,是因为躯体把器官识別成了外来物,进行攻击。 蒸汽机心臟的排异反应,是蒸汽机心臟把躯体识別成了外来物,不断攻击躯体,蚕食躯体。” 许义真是惊掉了下巴:“这还有人用啊?” 曹晏修很自然道:“蒸汽机心臟能为躯体提供大量的生命动力,甚至让人变成永动”。 如此强大的力量连凡人都能使用,自然会產生眾多追捧。” “另外。” 曹晏修语气里有戏謔:“他们给人做蒸汽飞升手术之前,可不会告诉別人,这个手术还有副作用。 若是说了,谁还敢做呢?” 许义一时间无话可说。 曹晏修说话很简练,许义能很清楚的意识到,他把很多无关紧要的事情都省略了:“浦西城的猪仔贸易向来非常猖獗,失踪个把人,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 又因为蒸汽科学教的高层有租界的大人物,能够帮忙掩饰,所以蒸汽科学教的行为並没有暴露出来。” “后来,梨煒忽然消失了。 火居也忽然从浦西城的灵性江湖销声匿跡。 蒸汽科学教没了梨煒来做蒸汽飞升实验,剩下其他的外科医生又没有梨煒的水平,他们的核心成员【机芯】夜游神无人维护,疯的疯,死的死,又因为教派內部矛盾本来就很大,一朝起了內訌,导致蒸汽科学教原地解散。” 【机芯】,这个许义倒是知道,就是用蒸汽机心臟的“心火”祭炼出神性的夜游神,他们的神性是个被动状態,叫“不知疲倦”。 (第二卷第17章) “蒸汽科学教原地解散,分裂成了无数小教派,这些小教派里依然有些人和火居有联繫,但因为人数太少,又没办法做蒸汽飞升实验,无法量產【机芯】夜游神,原本的【机芯】又在內訌中大都死去,所以,这个势力对灵性江湖的影响,几乎完全消失了。” “火居这段时间从浦西城再度出现,我想,恐怕也是这些人搞的鬼。” 根据许义的经歷,他能判断出曹晏修的猜测完全正確。 许义听到这里,心中十分感慨。 他费心费力冒著生命危险进入火居进行调查,而曹晏修坐在办公室里喝著咖啡抽著烟,就能获取情报,根据情报推论出结果。 什么时候他也能得到这种资源? 许义心里清楚,要得到这种资源,就一定要先得到这种地位和权力。 许义对曹晏修说:“我在火居里见到梨煒了。” 许义將自己这次进入“极光与林荫道”咖啡厅之后遇到的事情,將给曹晏修听。 这些事的一大部分都是他和艾达·希尔共同经歷过的,所以根本没什么好隱瞒,许义便说了个清楚。 曹晏修全程认真聆听,並在听到“姜粼肖”、“徐晋一”、“梨煒”、“石城”、“薛放”、“蝙蝠耳男”这几个名字的时候,出现了明显的“疑惑”酸涩味。 听完了许义的追述,曹晏修没说话,而是来到旁边的档案柜,將其打开,从中翻出了几份文件。 那些文件上赫然印著这几人的名字。 “你看看吧。” 许义接过文件,眼神迅速扫过文件上的內容。 姜粼肖果真是个水鬼,而且这“水鬼”当真不是百夜瘴,而是夜游神。 夜游神【水鬼】,起源不可考,並不是在水底下阴人凿船的狠角色,而是类似“捞尸人”之类的存在,江南水多,水上的事故相对也较多一些,所以夜游神【水鬼】大都在江南沿海一带聚集。 【水鬼】大都是苦出身的乡下男人,做的是捞尸的善行,这一行阴德很多,所以普遍认为下辈子能投个好胎。 而姜数肖则明显和正常的水鬼不一样,他做的是凿船杀人掠货的勾当,已经违背了自己的神性,心智扭曲,失控暴涨,几乎沦为了百夜瘴。 所以在火炬里面的时候,姜粼肖被篝火的火蝶灼烧,才会现了真身,变成鱼的模样。 一他几乎成了百夜瘴中的【妖】! 簧火吸收了姜数肖的失控,不知道姜数肖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情报里的徐晋一,並不是夜游神,而是百夜瘴之中的【精】。 浦西城这些年发展的快,三教九流各行都有,其中有一些专职骗人的,他们会找到相貌漂亮的男子,对其进行特殊的教导,让这男子拥有哄骗女子的能力。 他们会將这漂亮男子偽装成上流社会男子的样子,创造和一些贵妇相处的机会。 尤其是贵妇中的寡妇,亦或者常年独守空闺的中年贵妇。 浦西城的穷人多,有钱人也多,男人在外忙生意十天半个月不回家的情况很常见,很容易被人趁虚而入。 有一男子精通此道,名为张逢万,是个很漂亮的男人,他简直是骗子里的大师,情场中的巔峰高手,年纪轻轻就骗光了十多个贵妇的家產。 那些贵妇甚至在被骗光之后,还要找他,承诺只要能和他再续前缘,不但不计较他的欺骗,还要给他生孩子。 张逢万把事情搞得太大,最终,一个被他绿了的帮派大佬找上门来,直接把他大卸八块。 张逢万死的时候,才二十岁出头。 他死之后,那些被他欺骗过的贵妇將他的尸体拼凑起来,给他建一座坟,將他埋了。 可没想到,当天晚上,月亮一出来,张逢万就活过来了,从坟墓里爬了出来。 张逢万变成了精通“骗情”的【精】。 从此之后,张逢万摇身一变,成了徐晋一,幻化样貌,变成了个俊俏的男学生,靠著骗术混进了学校,继续做著不堪的勾当。 > 第182章 念头诞生的血肉之躯 第182章 念头诞生的血肉之躯 梨煒的资料还没曹晏修说的清楚,许义从上到下用眼神扫完,便放下了。 石城的资料和许义自己调查到的差不多,区別在於,在火居內乱之后,石城销声匿跡了很长一段时间。 大概有那么三五年时间,石城在这段时间內的资料完全一片空白。 总不能三五年都在火居里呆著吧———— 三五年时间过后,石城再次出现,摇身一变成了一家洋驱魔公司的业务经理,主要业务是在洋人中產以上家庭中推广驱魔业务。 简而言之,就是驱逐租界內对洋人產生影响的百夜瘴。 给石城安排工作的人,正是高汉生。 又是高汉生。” 当高汉生的名字再次出现在许义面前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几次三番见到和高汉生有关的情报,绝不仅仅只是“相似神性之间会相互吸引”的原因。 许义认为,大概率是高汉生在整个火居事件中谋划著名什么,所以许义在进行调查的过程中,才频繁的遇到高汉生有关的情报。 根据曹晏修这封情报的描述,高汉生是偽湃人在凡俗社会的经理人之一,他拿著偽湃人的钱,资助过很多类似石城这样的夜游神。 这些钱大都不是为了让他们现在立刻就去做什么事,而更像是一种对未来的投资。 偽湃人对本土夜游神的投资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情报中提到,因为偽湃人对【真理教】的投资,高汉生得以进入【真理教】。 偽湃人————” 许义唯一打过交道的偽湃人,是匯山巡捕房的警长乔治·斯伯格,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偽湃人凶狠、聪明,且同族彼此之间十分团结,再加上他们根本不在乎俗世道德,所以能做出的事情比普通人多得多。 话说回来,【真理教】这种唯心教派,其教义本身,就和偽湃人的理念不谋而合只要心里想要去做某件事,根本不在乎这件事有多奇葩,多疯狂,更不会思考这件事会產生什么样的恶劣后果。” 石城的情报记录里,关於高汉生的记录並不多,仅仅提及了高汉生的偽湃经理人背景。 偽湃人,真理教,高汉生,石城,乔治·斯伯格———— 许义发现,但凡和偽湃人產生关係的事情,没有一个是好解决的。 石城的情报到此为止。 略有些出乎预料的是,那个浑身爆血管的光头薛放,上帝天国教的圣兵,关於他的情报,堪称寥寥无几。 情报里只有几行字,说薛放和几个奇怪的夜游神,忽然从西南边一座大山里冒出来。 之所以说他们奇怪,是因为他们虽然有神性,但神性並不是自身的灵性祭炼而成,而是通过外力强加在身上的,类似於诅咒。 这群人坐船来了浦西城,在路上和人发生纠纷,薛放的兄弟们都被沉了绿滨江,只有薛放一人活了下来。 这情报没头没脑,更没有收尾,十分不完整。 蝙蝠耳男的情报,相比於其他人,实在是过於平淡了。 蝙蝠耳男名叫徐洺澈,家族已经在浦西城繁衍了三代,算是半个浦西城本地人。 —— 徐洺澈甚至不算是夜游神,只是个灵性稍微强大一些的凡人。 他本身家庭美满,事业有成,又娶了妻子,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 谁能想到,火居把他的妻子发展成了下线,甚至將他的妻子从他身边带走。 为了找到妻子,徐洺澈误入邪魔外道,不惜使用妖物的手段,將自己变成了蝙蝠半妖,才能看到灵性江湖的模样。 徐洺澈有些家底,家中耕耘了三代的人脉也派上了用场,他一路追查过去,最终找到了火居。 —这就是徐洺澈作为“蝙蝠耳男”,出现在许义面前的原因。 真是个倒霉蛋。” 许义看完了所有资料,沉默片刻,心中思绪万千。 他原本以为,火居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邪教,於的是谋財害命的勾当。 可没想到,在深入调查之后,发现火居绝非简简单单“教派”两字就能概括的。 曹晏修显然也有些懵,因为他得到的初始情报,和现在调查的情报,情节严重程度相差太远。 —— 他甚至不知道还要不要把火居的案子继续调查下去。 这案子涉及到偽湃人,按照曹晏修的经验,但凡一件案子涉及到偽湃人,事情就会变得非常难搞。 虽然法租界公董局里没有偽湃人董事,甚至明確出台法案限制偽湃人迁入法租界,但完全禁止是不可能的。 偽湃人財力雄厚,人脉发达,即便法租界公董局里和他们有利益纠葛的董事不多,奈何他们办事的时候肯砸钱。 这世道,只要捨得砸钱,就很少有办不成的事。 一旦偽湃人花大价钱要把这件事做成,这案子调查起来就不划算了一一旦付出的人力物力超过了可以承受的程度,办这件案子就是亏的。 曹晏修最接受不了的就是亏损。 即便法租界的长官明著对他发號施令,一定要把火居这件事查个底掉,可工作是別人的,財力物力是自己的,他若是在这件事里投入太多財力物力,长官可是不会给他报销的。 顶多留下一句“好好干,明年给你升总督察”的虚偽承诺,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兑现。 一此时此刻,曹晏修心里思考的正是这些。 曹晏修喝了口茶的功夫,许义惊讶的发现,曹晏修身上竟然飘出了代表“退缩”的涩苦味。 啊?!老曹不准备继续查了?” 许义简直猝不及防。 曹晏修如果不准备继续查下去,许义就要费事了。 许义的目標,是高汉生。 从现在的情况看来,高汉生不仅仅有著多个组织的多重身份,还有偽湃企业势力的背景。 如果法租界巡捕房的力量不介入,我再想查高汉生,只能凭藉自己的力量去抗衡偽湃人的势力了———— 开什么玩笑! 许义想要说服曹晏修继续查下去,但他想了又想,一时间根本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一旁的魏箐始终没有说话。 在青帮,魏箐既不是叶海先生这一脉的人,也不是曹晏修背后那位“鸿爷”一脉的人。 魏箐当初进入青帮之后,师父远走他乡,他这一脉一个大佬都没有,虽然还有师兄弟管著一些產业,但在青帮內基本上没什么话语权。 魏箐能被青帮选拔进入匯山巡捕房,不仅仅只是因为鸿爷看中了他的个人能力,还因为他身份“清白”,在青帮內没有靠山,可以隨意拿捏。 至於魏箐本人———— 魏箐其实挺老实本分。 作为鸿爷这一脉的重要人员,曹晏修几乎可以说是他的老大,既然曹晏修说要他来帮忙,他便来了。 恰好他又和许义有並肩作战的交情,更別说许义还把下一次登高的方案给了他,这个恩情,他是记得的。 所以,既然来了,他就要好好帮忙,把事情给办清楚了。 在整个办公室里,他才是真正“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那个。 小东门巡捕房二楼政治处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唯有小煤气炉里火焰在悄声跳跃,火上小水壶里的水还没沸,但已经有热气升腾出来。 忽然,一阵机械相互敲打的“嘀嗒”声打破了沉默。 来电报了。 许义骤然回过神来,立刻意识到,这封电报,应该是艾达·希尔传过来那关於偽人的身份资料。 曹晏修精神一振,来到另一面墙旁边的电报机前。 浦西城拥有电报机的单位相当少,除了浦西电报局之外,就是一些大型的私营电报公司。 比如公共租界的大东电报公司,太平洋电报公司,以及法租界的邮政电报系统之类。 非专业的电报机构,比如海关总税务署,大型报馆,以及银行之类的外资企业,也有自己的电报收发办公室。 如小东门巡捕房政治处这般,拥有几乎可以称之为“私人电报机”的地方,在整个浦西城也是屈指可数。 许义刚来,不清楚这其中的门道,一旁的魏箐就心里比较明白,所以对曹晏修又多了一些敬畏。 小东门巡捕房的电报机,不设在督察长办公室,而设在政治处办公室,这种待遇,在整个法租界的诸多公立单位中,也是独此一份。 这本身就已经说明很大问题相较於法租界其他的政治处主任而言,曹晏修是存在很大特权,也存在更多来自上峰的青睞。 曹晏修来到电报机前坐下,戴上黑色双耳电磁听筒,抄录摩尔斯电码。 正常情况下,是要按照四码数字编码系统即中文电码本,將摩尔斯电码转换成文字。 每个汉字对应一个摩尔斯电码中的四位数字,曹晏修显然经验老道,他甚至可以在不对照中文电码本的情况下,边听,边抄录,边转换文字。 片刻之后,曹晏修转换完了文字,也大概知道了这封电报里的內容。 他拿著三张印有密密麻麻小字的偽人信息资料,犹豫了没多久,最终决定让许义和魏箐知道。 “你们看看。” 许义接过资料,魏箐也凑了过来。 曹晏修的字並不秀气,更不沉稳,反倒出乎预料的锋芒甚多,一眼看去十分凌厉。 而纸张上並不是一篇规规矩矩完完整整的资料,而更像是某个人的“自白”: 《我曾经走入火焰之中,成为了偽人。 我追求那虚偽的“真理”,做错了很多事,害苦了很多人。 如果没有梨教授的帮忙,把我带离火居,我恐怕还要继续错下去,不知什么时候才是终结。 梨教授已经五十多岁的年纪,精力身体都不如年轻人了,我还要这么麻烦她,真是不好意思。 在梨教授的帮助下,我开始了针对自身的反思和修补。 最重要的,是对“偽人”本身的认知一偽人,非人哉。 看起来像人,实际上不是人,仅仅只是一个念头。 诡吊的是,这念头,竟能凭空诞生出血肉之躯。 偽人像极了百夜瘴中的“怪”,因为“怪”也是因一个念头而生的。 不同之处在於: 怪因执念而生,需要生灵的执念足够强大,需要生灵本身灵性足够强。 怪的肉身是假的,是灵性幻化而来。 偽人因火居的真理而生,需要认可火居的真理,而对生灵本身的灵性没太大要求。 偽人的肉身是真的,是真真正正的血肉之躯。 也就是说,火居那台列车,能够批量生產“怪”,且所有怪都拥有同样的执念,为之努力奋斗。 真是恐怖! 我成了偽人,有了血肉之躯,现在又离开了火居的范围,不再受“真理”执念的影响。 那么,我现在是真人了吗? 梨教授没有告诉我答案。 我不想再思考这件事了。 我只知道,我是完整的。 我只想作为人类,好好活著。》 许义看到这里,忽然明悟到什么,抬头看向曹晏修。 曹晏修把烟放下,右手中指把眼镜顶上鼻樑高处:“你猜的没错,这些文件,来自浪川。” 浪川,那个曾经调查火居的小东门巡捕房密探!(第二卷第56章) 他竟然被梨煒从火居里捞出来了?! 许义脑袋里迅速闪过梨煒在火居里说过的话: 我是蒸汽科学教的忠实信徒,名叫梨煒。”(第二卷第63章) 许义恍然间明白了一件事,脱口而出道:“梨煒是信仰蒸汽科学教的原教旨主义者,在蒸汽科学教分裂之后,她並不认同真理教如今的观念。 一她並不完全认同火居如今的“真理”。 她把浪川救出来这件事,就是对她行为动机的最好证明。 所以,她是可以被我们团结的对象。” 饶是曹晏修已经打算放弃调查火居的案子,此时也忍不住讚嘆道:“是的。” 听著许义把这话说出来,曹晏修心中悔意更甚。 如果为了这么个赔本生意,把许义这么精干的部下折了进去,该是多大的损失? 这年头是不缺人,可这年头也是真的缺人才,曹晏修也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了,做事得力又称他心意的干將,当真只有许义一个。 第183章 诡降深处 第183章 诡降深处 许义敏锐的从曹晏修身上嗅到了更浓的“后悔”酸苦,他略有些著急,也略有些气愤。 曹晏修会是一言不合就撂挑子不乾的那种人吗? 如果他不是,许义会很开心。 如果他是———— 遇到困难就直接放弃,跟著这种领导有什么前途? 许义恐怕就要早些为自己铺垫出路,另寻高就了。 许义暂时没有什么好办法来说服曹晏修,只能加快阅读速度,先看过情报,再看看有没有办法说服曹晏修,把火居的案子继续调查下去。 《在梨教授的带领下,我进入到了震旦大学古生物研究院的实验室,见证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领域一古生物研究。 古生物不知从何处出现,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 当浦西城的夜游神察觉到它们的时候,它们已经上岸了许多年。 梨教授说,根据他们的调查,它们几乎是在浦西城开埠的时候就上了岸的—恰好是和浦西城第一批新移民一起登陆,一起在浦西城安家落户。 它们上了岸,就变成了人的样子,亦或是附著在人身上。 它们来做什么? 梨教授告诉我,无论它们做的事情如何令人髮指,如何诡异绝伦,如何让人无法理解———— 它们的目的,都很简单,仅仅只有一个一繁衍。 古生物的最终目的,是繁衍。 梨教授带我见到了一只半死不活的古生物,那东西看起来就像是非洲鲍,亦或者扇贝之类的东西,被福马林溶液做成了標本,但依然没死,有少许生物活性。 梨煒说,对古生物而言,实际上並不存在严格的“存活”和“死亡” 它们的状態,更接近於“存在”。 至今为止,没有什么手段,能彻底消除古生物的“存在”。 梨教授说,他们想了很多办法,弱化了这只古生物的生物活性,让它看起来不那么暴躁了。 这东西一定不能碰水,一旦碰水,就会立刻恢復生物活性。 我不理解,於是问梨教授,这么看来,这东西的寿命应该很长才对。 既然它们能活很久,为什么还要繁衍后代呢? 梨教授说,我的问题,也是他们一直以来的疑惑。 理论上来讲,一旦某种生物变成了“长生种”,它们的繁衍意愿就会降到很低很低。 繁衍的根本意义,是生命在寻找出路,寻找延续生命的方法。 长生种,本身拥有了近乎於永恆的生命,不需要冒任何风险,去繁衍远不如它们,需要无数时间和精力去成长,且隨时可能夭折的后代个体。 这件事的奇怪之处在於,古生物明明已经是长生种,可它们的繁殖意愿依然很强烈。 它们就好像在害怕什么东西。 某种对它们產生了强烈威胁,隨时隨地能威胁到它们生命的东西。 它们强大至堪称“永恆”的生命形態无法抵抗这种威胁,不得不通过繁衍后代这种消极被动的抵抗形式,来对抗这样的威胁。 我不理解。 梨教授说,他们也不理解。 他们倾尽整个震旦大学古生物研究院的全力,又花大钱僱佣了一些高位夜游神,才勉勉强强降伏一只古生物,將它製成半標本。 什么样的东西,能对这种强大的族群,產生威胁呢? 这是个无解的问题。 我问梨教授,古生物的能力,大概是什么? 梨教授说,古生物类似於灵骸中的“活骸”。 区別在於,古生物的灵性更强,且灵性在表达出来的时候,拥有【空间性】。 空间性?我问。 梨教授不厌其烦的为我解释: 是的,空间性,这是古生物作为活骸,区別於其他类型灵骸的最重要標誌。 无论是哪种类型的古生物,它们的灵性都能够对空间產生效应。 —— 有些古生物能够进入人的梦境,亦或是创造独立的梦境。 有些古生物能够以人为基础,开闢出一片独立的空间,这空间可以无限大,也可以无限小。 有些古生物能够实现空间的跨越,从一个地方立刻到达另一个地方。 【空间性】的灵性特质,是古生物的標誌。 迄今为止,大炎王朝这片土地上发现的灵骸,极少有表现出空间性的灵性特质。 我联想到了许多,试探著问梨教授,这么看来,火居难道也借用了古生物的灵性吗? 梨教授点了点头,过了会,才告诉我,火居的情况更加复杂。 梨教授没说太多,这显然是件麻烦事,不容易解释清楚。 虽然没有完全搞明白火居,但我依然有些亢奋。 原来火居借用了古生物活骸的灵性! 这真是个重大发现!》 —— 《研究院发现了古生物在浦西城登陆的痕跡! 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內心的激动。 在耐心等待了两天之后,前方现场的勘探设施和安全设施架设完毕,我们出发了。 前方的工作人员带我们,进入了这座“古生物挖掘场”。 这里位於浦西城外南边的海岸边上,断崖之下,本身是个海蚀洞。 因为总有人掉进去,所以被当地渔民尘封了很多年。 我到达的时候,挖掘已经进行到了第三天。 挖掘规模还挺大的,震旦大学的古生物研究院显然財力雄厚,光是龙门架就架设了两座。 靠陆地这边还架设了蒸汽动力的机械吊机,这种吊机我只在浦西城外滩的高楼建设工地上见过。 挖掘现场的表层铺设了钢板,將海蚀洞洞口围成一圈,內部没有阶梯,需要依靠吊机进入海蚀洞底部。 ——海蚀洞是垂直向下的,靠岸这边是挖掘场,靠海那边是滨海断崖,非常危险,梨教授对我说,一旦不小心挖穿,海浪顷刻间就会把挖掘场整个淹掉。 我们虽然有保护措施,可一旦危险来临,谁都不能保证自己一定没事。 梨教授告诉我,根据他们的调查,当年进入浦西城的第一批古生物,就是从这里出现的。 接下来,我们通过吊机进入了海蚀洞底部。 说是底部,其实远远没有到达海蚀洞的最底层。 海蚀洞只是在这里拐了个弯。 我们所站立的位置,就是海蚀洞的弯道位置。 这里已经被辟成了小小一片工地,周围用钢管和钢板固定过,架设成了“工”字钢棚,像是矿洞里的样式,消除了塌方的危险。 在这里,学院的工作人员將已经发现的大量三叶虫化石挑拣出来,一部分打包,由吊机带上去,带回学院,另一部分陈列出来,正在进行简单的成分检测。 我们到来之后,工作人员就告诉我们,这些三叶虫化石上,存留有一些生物活性酶。 一也就是某种唾液。 是古生物的唾液吗? 梨教授告诉我,单就三叶虫出现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让人费解了。 因为,三叶虫灭绝,大概是在2.52亿年前的二叠纪末期。 而现代海蚀洞开始形成,大概是距今几万年,到几百万年之內的新生代晚期。 两个时间是对不上的。 见我没听懂,梨教授就简单点来说: 海蚀洞所在的地层太年轻了,在海蚀洞开始出现的年代,三叶虫早就成了其他地层里的化石。 所以,按理说,海蚀洞里,是不可能存在三叶虫化石的。 这种不可能出现的情况,如今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我问梨教授,什么二叠纪,什么新生代,是什么人发现的? 梨教授告诉我,二叠纪是大概七十年前,一个叫罗德里克·莫企逊的英吉利人发现並確认的。 而新生代,是大概九十年前,一个叫威廉·菲利普斯的英吉利人命名,由一个叫查尔斯·莱尔的人进行了定义的。 梨教授说完,很严谨的补了一句: 这些年的考古科学技术进步了很多,但没有推翻当年的科学发现,这说明当年的发现是有参考价值的。 梨教授拿著一枚三叶虫化石,对我说: 三叶虫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海蚀洞里,还有一种可能一这个海蚀洞,穿透了一套未变质的古生代海相地层,且洞壁未被海水严重侵蚀,化石恰好暴露在海相地层的乾燥高处。 古生代又是哪个年代? 海相地层又是什么地层? 我听不懂,敬而畏之,不便多问。 我们继续向下挖了很久,从梨教授和一个英吉利人的交谈中,我才知道: 古生代,是地质时代的第一个时代,其中包括很多纪元:寒武纪、奥陶纪、志留纪、 泥盆纪、石炭纪、二叠纪。 关於海相地层,他们嘰里咕嚕说了很多,我都没记住。 我只记住,海相地层有一个特点,就是海洋生物化石巨多有寒武纪的三叶虫,有奥陶—志流纪的笔石和鸚鵡螺,有中生代的菊石和箭石,有新生代的鯊鱼牙和鯨类骨骼。 我想,古生物活骸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实在是太正常了。》 《我们继续向下挖。 大概在地下五百米左右的时候,我们挖穿了一座溶洞。 溶洞!真是不可思议! 浦西城地处长三角州冲积平原,地质以鬆软的沉积层为主,地层里面大都是粘土、粉砂和淤泥,根本不具备形成溶洞的地质条件。 而溶洞,需要石灰岩、白云岩之类的岩体,在长期水流冲刷之下才能形成。 我们面前出现的溶洞,更准確的来说,是“隧道”。 这条隧道很深,且內部布满了大量残缺不全的化石碎屑,看起来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化石里的古代生物挖了出来,撕碎吃了一部分。 我感觉十分荒诞,因为这些化石已经几乎变成了石头一用梨教授的专业名词,就是变成了“矿化实体”。 吃这个干什么? 吃石头,能吃饱么? 我听到了梨教授的小声揣测: 也或许是因为,从这里跑出去的那东西,意识不太清醒,但过於飢饿,它恰巧又认识三叶虫之类的东西是可以吃的,隱约看到了化石上的三叶虫轮廓,所以才去吃这些化石。 它应该眼神不太好。 我想想也是,呆在地下那么长时间,眼睛根本用不到,怕是早退化了。 它吃了这些化石之后,立刻感觉不能吃,就又吐了出来,所以才满地化石碎屑。 我们继续往里挖,越挖越深,越挖越黑。 我们一行十来號人,里面有个英吉利人领队,也是震旦大学的教授,他看情况越来越危险,就不愿意了,要撤。 可梨教授不愿意,无论他怎么解释,梨教授都不行。 梨教授的地位似乎比他高,所以说话也更管用,这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这年头,能稳压洋人一头,简直是十分稀罕的事。 梨教授不愿意,那个英吉利领队就只能留下,和勘探队伍继续探索。 我发现一件事— 如梨教授和其他古生物研究院的工作人员,一般手无缚鸡之力的学者,面对未知且仿佛无尽的黑暗,充满了勇气,可称之为“悍不畏死”。 如英吉利领队这般浑身武装齐全,且拥有丰富探险经验的“强者”,反倒是对未知的黑暗表现出了极大的恐惧和警惕,稍微出现一点异状,他们就要打退堂鼓。 这是简单的无知者无畏吗? 显然不是,古生物研究院的工作人员,显然对这里的情况了解更多,对这里的危险比领队更加清楚。 我敬佩他们。 他们的勇气很快得到了回报— 我们最终把隧道挖穿,走到了一块杂草对上。 我懵了。 草坪? 开什么玩笑! 可这里虽然黑,但的確有杂草形成的草坪。 这里的视野太过黑暗,即便我们提著煤油灯,照亮的范围也是有限。 即便如此,我也可以清楚的认识到,头顶的空间很大,这说明我们所在的位置绝不可能是洞穴,而是比洞穴大得多的空间。 梨教授將一颗照明弹发射出去,那照明弹如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却依旧无法照亮这座空间的穹顶。 也或许,这空间是没有顶的。 直到片刻之后,我们適应了此地的黑暗,我才隱隱绰绰的看到,在头顶很高的地方,有一些光点在闪烁。 看起来就像是星星。 星星———— 我无法理解。 地底怎么会有星星呢? 是某种会发光的矿物吗? 无论如何,我们通过这些黯淡的星光,得到了较远处一丁点可怜的视野。 身后,我看到我们挖穿出来的洞口那洞口在一座山的山体上,看起来就像是个普普通通的山洞。 我们大概是来到了一片林地之中。 地下怎么会有林地呢? 我已经对频繁出现的“未知”有些麻木了。 这林地周围都是高山,似乎是因为视野黑暗的原因,我甚至看不到那山有多高。 脚下的杂草长相奇怪,我从未见过。 丘陵之上鬼影攒动,我看不清那些鬼影的真实样貌,但知道它们应该很怕我们当英吉利人点燃一堆篝火之后,那些鬼影就朝著远处逃窜去了,速度之快,连个影子都不留下。 这些年,那些古生物活骸,就生存在这样的地方吗? 梨教授很激动,她告诉参与这次勘探的大家,说咱们这次来对地方了,很快就能抵达旅程的终点,找到古生物的真相。 梨教授的激情感染了我们,明明是非常令人恐惧的场景,我们竟然一丁点都不怕,竟然朝著更深处前进。 我们爬上了一座山,向远处眺望,视野终於开阔了些。 为了看的更清楚,梨教授在上风口点燃了一棵树。 山顶风大,火焰片刻之间便成燎原。 遍野的山火中,我们看到了一眼望不到边的天际线。 明明火焰仅仅只在山上,却照亮了整个世界。 这奇异的情景让我呆住了,一时之间无法思考。 忽然,视野里出现了另外的东西— 那是一条长长的铁路,由於距离太远,在我的视野中,那条铁路仅仅只是一条黑色的线。 可我依然辨认出来,那就是铁路。 铁路———— 只能被火光照亮的世界———— 是火居?! 剎那间我回想起来,除了无处不在的百夜瘴之外,这里几乎和火居列车所在的空间一模一样! 我们从现实世界,直接进入了火居! 可火居不是在某个人的身体里么? 怎么就从浦西城旁边的海蚀洞进去了? 我无法理解,不能接受。 这无法理解不可名状的现实,对我造成了极大的困扰,极大的恐惧。 梨教授自顾自的向山下走去,无论我们如何呼喊,她都不再回头。 很快,山火灭了,整个世界黑暗下来。 梨教授的身影彻彻底底消失在黑暗之中。 剩下的人商量著准备先离开,下次准备万全之后,再回来寻找梨教授。 可当我们原路返回时,却找不到来时的山洞了。 我听到了背后传来鬼影的声音,那些声音代表著飢饿。 我们————会永远迷失在这里吗? 我只能把这些文字记录下来,放在山洞所在的位置,期待学院会派遣救援队伍。 如果他们来到了这里,或许会看到我们的情况。》 偽人的情报到此为止。 许义看完了情报,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他看向曹晏修:“这看著不太对。” 曹晏修做洗耳恭听状。 许义道:“这情报,是艾达·希尔什么时候得到的?” 曹晏修沉声道:“我和她通过电话,这情报是她刚刚拿到的——通过她的神性。” 是【星辰占下】得来的情报。 怪不得是浪川的第一人称敘述。 许义道:“我能和她通个电话吗?” 曹晏修乾净利落的说了声可以,为许义拨通了艾达·希尔的电话。 在向接线员通报了单位之后不久,电话被接通了。 许义忍住直接问问题的衝动,儘量让自己语气平缓一些:“我是许义,你身体怎么样了?”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显然有些虚弱,许义嗅不到味道,也搞不清楚艾达·希尔的情绪到底如何:“托你的福,好多了。” 许义:“我想问你一些事情。” 艾达·希尔显然知道他的疑问,直接回答道:“【星辰占卜】无法选定精確的时间,只能把想要占卜的事件,选在一个大致的时间之內。 这个事件发生的大致时间,在我们进入火居之前。” 许义眼中精光闪烁:“梨煒在我们进入火居之前,五十多岁。 在我们进入火居的时候,梨煒就变成三十多岁了。 这说明,在她离开浪川,进入火居列车所在的空间之后,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导致她返老还童”—— 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她在那时候变成了偽人! 偽人能够以信念为基础,生成血肉。 她生成了新的血肉,所以才变年轻的。” 艾达·希尔也是这么想。 一旁的曹晏修和魏箐没有许义的经歷,他们只能倾听许义的推论。 许义道:“在那时候,她就已经进入过火居列车了。 她不但进去了,变成了偽人,还成功离开了。 梨煒是火居列车的设计者,她能进退自如,不奇怪。 奇怪的是,她明明离开了,为什么还要回去?” 艾达·希尔思忖道:“我刚刚尝试过,无法將星辰占卜对梨煒使用。 当时我只以为是她在火居之中,星星的光芒照不到她的命座之上,所以才没办法对她使用星辰占卜。 现在看来,是因为她是偽人,偽人不是生灵,不存在命座,所以无法作为星辰占下的目標。 无论如何,我没办法將自己投影到梨煒的命座中去,自然看不到她的经歷。” 许义微微点头,语气中同样是思忖:“和我们一起进入赎罪互助会的,梨煒是偽人,石城也是偽人,姜粼肖是百夜瘴中的妖,徐晋一是百夜瘴中的怪,蝙蝠耳男————徐洺澈是半妖。 合著,除了我们两个,当时篝火旁边连半个真人都凑不齐。” 艾达·希尔对此言论一言不发。 许义感受著她的沉默,心中忽然出现了一个荒诞的想法。 不会吧? 连你也不是人?! 许义这一刻努力回想了一下,当时他拉著艾达·希尔的手,嗅著她的香味,並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適。 艾达·希尔,应该是正常人才对啊? 许义让自己缓了一下,正色道:“如果能去震旦大学的古生物研究院进行调查,甚至去一趟海蚀洞,很多疑问都能迎刃而解。 > 第184章 圆梦大师许义 第184章 圆梦大师许义 曹晏修没立刻表態。 现在是下午三点半,似乎是因为海上飘来了乌云,小东门巡捕房二楼政治处里的光线有些黯淡。 曹晏修背对著窗户,黯淡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窗户里透进来,照在他背上,也照进面对著窗户的许义的眼睛里。 这使得许义的眼睛发生了眩光,面前的一切都变得有些发暗,像是蒙上了一层灰。 曹晏修的脸在眩光发生时变得极暗,像是隱藏在黑暗里,只有香菸的一缕烟雾不断从那张脸庞的黑暗之中升起。 许义看不清他的表情,在此刻也几乎闻不清他情绪的味道了,浓度极高的香菸已经充斥了整个房间。 浓重的香菸味道对许义的鼻腔產生了强烈的刺激,以至於许义撑到现在为止,已经几乎无法辨认曹晏修的情绪,无法预测他下一步要怎么办。 曹晏修的沉默已经证明了他的意思。 他要退缩了。 许义即便闻不到曹晏修的情绪味道,也知晓了这个事实。 藉助法租界巡捕房的力量调查高汉生,是一件对许义而言相当划算的事情。 甚至於这一次火居案的发生,也是老天爷赐给许义的绝佳机会。 许义心里清楚的很,一旦没了巡捕房的支持,要以个人力量调查高汉生,將会千难万难,危险不知道要翻多少倍。 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他认为自己必须爭取一下。 “处长。” 许义一边快思考著,从过去的情报里总结著有利於自己的部分,一边沉声对曹晏修说道:“火居案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已经超过了我们的预计。 这案子的巧妙之处在於,火居不仅本身深度和古生物绑定,还和蒸汽科学教,以及其分裂出的教派,都扯上了关係。 现在我们已经得到了这么多线索,只要沿著线索继续调查下去,不仅火居的疑问能够迎刃而解,甚至拔出萝下带出泥,把蒸汽科学教余孽、真理教、火神会,甚至【一炷香教】,全都查个清楚! 掌握了这么多人的情报,无论如何都是咱们血赚!” 许义说完,看向眩光里的曹晏修,满脸诚恳。 曹晏修喝了口茶。 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 曹晏修本身就是个情报贩子。 他之前不让许义去街上查收捐税,而让许义继续作为他的密探去调查情报,就是因为他知道,情报是很有价值的东西,有时候连金钱都买不来。 他这一次之所以犹豫,就是因为他太懂,也懂得太多。 之前,有些关於火居的情报,他没有告诉许义,不仅因为没必要,还因为这些情报太恐怖,他怕嚇到了许义,把许义嚇得去调查案子的勇气都没有了。 现在,这些恐怖的情报完完整整呈现在了许义面前。 他没想到,许义会在明知道危险的情况下,主动请缨进行更深度的调查。 凡人皆会恐惧,夜游神亦然。 直面恐惧逆流而上者,当浮一大白。 可是曹晏修这里没有酒,只有茶。 所以他从桌边茶盘上拿起一只倒扣著的冰釉锤纹杯,倒上茶水,推到许义面前。 “你可以以巡捕房密探的身份进行调查。 若遇人盘查,就报我的名字。 若遇到危险,我会出手。” 说完,他从手边拿了张白纸,写上几个名字,以及联繫方式,放在茶杯旁边。 “如果需要帮忙,可以去找这几个人,他们都是我的线人,非常可靠。” 许义得到了曹晏修的承诺,捧起茶杯一饮而尽。 出了小东门巡捕房,已经將近下午四点钟,许义和魏箐去了隔壁的菜场,在菜场旁边的一家餛飩馆子里吃晚饭。 此时虽然没到下班点,但街道上的行人依然不少,尤其以游手好閒者居多,三五成群聚集在街道两边,大都在打牌赌钱。 许义已经將曹晏修给的纸上那几人的信息记在脑袋里,但依旧感觉有些不安心。 —— 艾达·希尔给他留下的印象太差了,拉低了曹晏修线人的档次。 “曹老大给的这些人,不知道是否靠谱。” 许义脑袋里回想著火居的情报,心里思考著这些人的用处。 魏箐已经把碗里的大份餛飩吃了一半,他擦了把汗,语气肯定道:“曹老大的信誉你只管放心,这次不是洋人,是曹老大培养的自己人。 ,许义耳朵一抽:“家里人?” 青帮的人? 魏箐也看过那份名单,所以他是知道的。 “是的。”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做了权衡,才缓缓说道:“老许,我跟你讲义气,也知道你够义气,咱俩有过命的交情,我才这么跟你说— 这些名字,都是鸿爷手底下的人。 曹老大虽然离家很久了,但毕竟还是鸿爷的门徒,这份香火是断不了的,更別说人家原本就靠著这份香火吃饭。 你————又不是鸿爷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魏箐还真是心思单纯。 许义缓缓点头道:“我明白的。” 魏箐也不懂点到为止,直接把他看到的事情说了个底掉:“这些人都是有能耐的,各个都有本事,可你不是他们的人,他们能为了你做到几分? 更何况,你不是鸿爷的人就罢了,偏偏是叶海先生的人———— 叶海先生和鸿爷的关係很不好,相当不好————这是上一辈就开始的恩怨了。” 许义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状。 魏箐看著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 於是魏箐捋起袖子,一只脚踩著板凳,立刻来了劲:“叶海先生的师父,曾经是浦西城青帮【大】字辈师爷里的传奇人物,名叫姜少山,是扬州人,浦西城开埠之后就来了。 这姜老大,他和其他大字辈青帮大佬,是非常不一样的。 他和鸿爷,有过节。 他属於传统派,认的是当年漕帮的那一套老规矩,强调帮规、香堂礼仪,且十分注重道义。 他甚至基本不参与帮派间的斗爭,也不参与任何政商交易。” 许义听到这就感觉不对劲了:“不参与斗爭?那怎么赚钱?怎么在江湖上立足?” 魏箐两手一摊:“这我哪知道,我连那位大佬的面都没见过。” 许义吞了块餛飩,奇异道:“有这么个与世无爭的师父,怎么教出来叶海先生这种————善於斗爭的徒弟呢?” 魏箐道:“就因为这个,当初叶海先生和姜老大闹了很大的不愉快,差点撕破脸皮。” “叶海先生当年锋芒毕露,刚从姜老大手底下修炼有成,一经出山,就打下了大量地盘。 恰好,他打下的那些地盘,全都是鸿爷原本看上了的肥肉。 可鸿爷手底下没有叶海先生这么猛的门徒,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曹晏————曹老大,还在南洋蹲苦窑呢!” 啊?! 曹晏修当年蹲苦窑,不是在浦西城,而是在南洋?! 魏箐道:“进到嘴里的肥肉,叶海先生自然不肯叶出来。 於是就有了后面的一茬事—当时分庵堂的时候,鸿爷出手,把叶海先生强行压在了三十八铺。” 许义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样子:“庵堂是怎么分的?怎么还能强行打压? 打地盘这种事情,不是凭实力的么?” 魏箐含糊其辞:“好像是说,个人的力量实在有限,青帮里面很多大佬,大家聚在一起,就是为了集中力量办大事。 但地盘就那么大,所以需要大家一起坐下来分———— 好像还牵扯到官员和洋行生意什么的———— 咦他姐,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许义点了点头,一旦事情牵扯到暗地里的私密关係,事情就变得隱秘且复杂的多,想必魏箐这种小角色也不会知道太多。 经过魏箐这么一番解释,许义也大概明白了这张纸上的人对自己的意义— 这些人能帮忙,办事也靠谱,可一旦遇到危险,想让人家拿命奉陪,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这就足够了。 许义和魏箐吃完饭,回到三十八铺,叫上段虎,时间就已经不早了。 三人来到三十八铺61號胡同里面的第三间四合院,许义在灵通堂药厂的兄弟姐妹们还没换晚班,见许义回来了,纷纷上前打招呼。 许义用眼光打量著这群年轻人,心里想起自己身上那三份空白的巡捕证明。 他很清楚的知道,这权柄对这些年轻人而言意味著什么,所以他很谨慎的挑选他们,並已经开始思考如何对他们进行考验。 片刻之后,梁文笙来上晚课了,许义委婉的表示自己有话要说,於是梁文笙给学生们布置了自习课,就来院子里见许义。 “梁先生。” 许义道:“震旦大学有个古生物研究院,你知道吗?” 梁文笙先是一愣:“啊?” 隨即立刻反应过来,否认道:“怎么可能?我去震旦大学看过,还骑著自行车在他们的校园里游了一圈,怎么会有古生物研究院呢?根本没这个东西的呀!” 许义缓缓道:“梁先生,你可否听说过————灵性?” 梁文笙並没有听说过“灵性”这两个字。 可此时此刻听到许义的话,结合著他曾经研究过的古生物,他已经意识到许义要说什么了。 “许先生。” 梁文笙认真思考,並回答道:“如果震旦大学真的有一个古生物研究院,如果这个学院所在的位置是我能够触及,我一定会认真考虑去应聘的。” 这是许义想要的答案。 於是,许义拿出从曹晏修那里得到的推荐信,递给梁文笙。 梁文笙看著那信上的娟秀英文字体,怔了一下,抽出信笺,眼神向下扫了两行,眼睛就开始睁大。 “许先生————” 梁文笙看著推荐信上的邀请,以及震旦大学和震旦大学古生物研究院的两枚印章,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没人比他更懂这封信的价值。 在法兰西蒙彼利埃三大的最后三个月,他就看到同学们陆陆续续拿到了各种企业的推荐信。 那时候他才知道,推荐信制度是隱藏在社会之中的隱形制度,不见任何纸面之中,而仅仅只存在於人们的约定俗成之內。 梁文堇是传统的老实乡村孩子,他平日里不知道要和人搞好关係,更不知道和人建立良好关係的重要性。 他以为只要自己学好了技术,走遍天下都不怕。 曾经的认知有多简单,面前的现实就有多惨烈。 关係,关係是这世上最虚无縹緲的东西,也是最有价值,最难以获得的东西。 梁文笙几个月前在得知推荐信制度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怕是没办法在法兰西这块土地上找到工作了。 恰好,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在法兰西找工作。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就是要学成之后立刻回来报效国家的。 那时候梁文堇看推荐信,如同镜花水月,不仅朦朦朧朧看不真切,还战战兢兢心中敬畏。 对於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乡村孩子而言,推荐信这种东西,仅仅只是奢望罢了。 而现在,往日遥不可及的奢望,竟然就摆在他眼前。 他看著推荐上的“梁文笙”三个字,只感觉如梦似幻,整个世界都不真切了。 他曾经梦想著从事自己喜欢的事业,並为之付出毕生的努力。 现在,这梦想———— 成为现实了? “梁先生?” 许义的呼唤唤醒了他,梁文笙一抬眼,看著许义的眼睛,囁嚅道:“在下无以为报————” 许义握住梁文笙的手臂,低声道:“梁先生先別著急激动,且听我说。 我有一个————关於古生物,关于震旦大学古生物研究院,也关於灵性世界的真实故事。” 许义招呼段虎和魏等,拉著梁文笙往外走,並將自己这些天接触到的关於火居的情报,在心里整理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將给梁文笙听。 此时到了饭点,三十八铺大街上车水马龙,四人雇了马车往震旦大学方向走,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许义的说话声。 仿佛那薄薄一层窗帘,便將尘世的喧囂隔绝在了马车之外。 梁文笙听著许义的描述,不经意间的一个信息点,便让他过往在古生物研究上的某些疑惑,茅塞顿开。 与此同时,许义描述的一些东西,和他所学的知识相悖,听起来完全没有道理,很荒诞。 直到马车停在法租界的吕班路,震旦大学的校园之外,许义大概说完了。 下了车,梁文堇终於得以问出自己憋了满腹的疑惑。 第185章 震旦大学,古生物研究院 第185章 震旦大学,古生物研究院 海上漂来了乌云,今夜乌云遮月,又恰逢傍晚时候,暮光未歇,路灯未亮,天地之间灰濛濛一片。 道路上灰尘飞舞,遮蔽视野,连震旦大学的大门都变得隱隱绰绰,看不清楚了。 “古生物的出现,確实会伴隨空间上的迁移现象。” 四人站在震旦大学大门左侧的一棵白杨树下,梁文堇看著街道,目光不聚焦,將许义遇到这些事件之中,所有不正常的点,给讲了出来。 “有一件事,在根本上就是错的— 我听你所言,听起来像是火居的神职人员,利用古生物的能力,抽离了人內心【不道德】的部分,然后把人当成【纯粹】的柴薪,用来添柴。 这完全没必要。 古生物仅仅只是存在”著,它本质上不是生物,也没有生命。 它根本不需要燃烧其他生命,来维持自己的存在。 如果它那么需要生命能量才能存活,它根本就不可能从遥远的古代存在到现在!” 许义听明白了。 梁文笙试图让许义明白另一件事:“第二8 古生物的能力————也就是你们口中的灵性,是一种非常诡异的能量形態。 但带动250万节车厢,长达10万公里的火车,这听起来实在太过天方夜谭了。(第二卷第63章) 古生物的灵性只是诡异,不是强大。” 梁文垄提出问题的同时,也给出了自己的见解:“我认为,250万节车厢”,10万公里的火车”,这两个信息,可能不是真实存在的。 这两个数字,可能是代表著————某种別的东西。 这种东西,是组成火居的重要部分。 如果我们能搞清楚这两个数字代表的含义,或许就能知道火居的真相。 魏箐在一旁问道:“火居不是列车?” 许义也看向梁文笙。 许义可是亲眼看到,火居就是一辆疾驰在无边原野上的列车,並亲身进入其中,经歷了一些事。 而根据密探浪川的记录,火居也的確是一辆列车。 梁文堇试图让他们明白:“古生物的空间性,有时候会让事情变得非常抽象,难以理解。 我也曾见过狭小的房间里塞著一整只大象。 根据我的经验,一旦遇到十分离谱,远远超乎常理的事情,那多半就是古生物的空间性在搞鬼。 总之,我们需要去震旦大学的古生物研究院看一看,最好能去浦西城外那个海蚀洞看一看。 只有真正看到了,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震旦大学外面都说是大学,实际上人家的门牌上写的是“震旦学院”。 校园以吕班路为中轴,分为东、西两个校区。 东区是主教学区,集中了教室、实验室、图书馆、行政楼; 西区则为生活与文体区,包括学生宿舍、教员住宅、运动场等。 由於有著法兰西教会背景,所以震旦大学的校舍建制相当保守,校园是封闭式的,不仅有围墙和柵栏,还有门卫值守。 若不是梁文堇亮出了推荐信,再加上四人都年轻,穿著打扮又很体面,看起来像是正经人,不然绝对是进不去校园的。 从推荐信上来看,他们要找的古生物研究院,在震旦大学的东区,靠近整个区域的东北角。 这里的建筑大都是清水红砖墙,窗户用的是高而窄的木框玻璃窗,大都带百叶,最上面是陡坡式的红瓦屋顶,屋顶设有老虎窗。 校舍建筑之间大都以带顶盖的拱形连廊相互连接,这种景象在整个浦西城並不多见,引得魏箐和段虎连连讚嘆。 许义看过去,是没感觉的。 对他而言,震旦大学的校舍,接近於西方烂俗爆米花恐怖电影里的復古鬼屋。 尤其是晚上过来,视野昏暗,加之校园內种植的密集法兰西梧桐,香樟和冬青树,遮蔽视野。 校舍里面的大多数教学楼不怎么开灯,偌大一个校园看起来就阴森森的,仅仅只有大路旁边的路灯能带来一些光线,在这样的黑夜中聊胜於无。 他们按照推荐信上的地址,来到了校园的东北角,却没见到任何“古生物研究院”標誌的楼社。 许义忽然心有所感,便拿出叶淼的香囊,闷了一口。 灵视打开,便只见那香樟树林之中,一条林荫小道出现在树梢周围沉沉雾靄之下,曲径通幽,直没入黑暗树林,消失不见。 “要开灵视。” 在许义的提醒之下,魏箐弹了一下自己天灵盖,段虎则是从背囊里掏出一只煤气灯,將其点燃。 只有梁文笙有点懵:“灵视————怎么开?” 段虎把梁文笙拉进他的煤油灯火光笼罩范围內。 火光照耀之下,梁文堇只觉眼前一花,那条林荫小道出现在视野之中。 梁文笙第一次经歷这样的事,难免有些畏惧,他打了个哆嗦,便听段虎道:“別离开火光,不然会走丟的。” 段虎这开启灵视的办法,倒也不难,其实早在莫凉三的同心堂,他就发现,只要在火光的范围內,他就能隱约看到莫凉三身上长著些翠绿的竹叶。 那时候段虎就意识到,火光能为他打开不一样的视野。 后来有了许义给他科普的灵性世界知识,再加上自己稍加摸索,段虎便能熟练的为自己开启灵视了只要有火的地方,他就能藉助火光,看到灵性世界。 梁文笙紧紧跟在段虎身边,四人穿过林荫小道,在原本该是校园湖泊的位置,看到了佇立在湖泊之上的校舍— 这间校舍一共三层,是砖木结构,中间和两边设有哥特风格的小型塔楼,一条小小的吊桥从门前延伸出来,架设在湖泊之上,连接到学院之中。 校舍的大门之上,拋光了的黄铜牌匾上用黑色印刷体写著“institutde paléontologie”的法兰西文。 “这就是古生物研究院了。” 梁文笙看著牌匾上的那行字,小声说道。 之所以声音很小,是因为这里太安静,也太冷了,隔墙繁华大街上的声音被院墙隔离,几乎完全听不到了。 震旦大学古生物研究院的大门打开一道缝,里面透出黯淡的暖色光晕,许义看了梁文笙一眼。 今天是来调查火居的事情不假,但名义上的理由,是来陪梁文笙办理入职手续的。 许义这一个眼神,梁文笙自然会意,走到队伍的最前头,敲了敲门:“bonsoir?”(晚上好?) 许义的眼神掠过梁文笙,朝古生物研究院的大厅看去,只见整个大厅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声,也没有人味。 四人正张望揣测之间,忽然,一个声音在毫无徵兆之间,从门缝里响起。 “bonsoir。 “” 许义下意识一低头,只见一个金髮白眼的孩子正在门缝里看著他们,孩子手中提著一盏煤油灯。 那孩子长相奇怪,別说分不清男女,甚至给人的感觉不是人类,从面相上更搞不清楚年龄,唯独那两只煞白的眼睛极具辨识度,像极了被水浸泡过的饿殍。 似乎是因为看到他们一行人是华人,孩子再次开口,已经是流利的华文:“有何贵干?” 非人般的孩子开口说话了,梁文笙便也反应过来,拿著推荐信:“我是来办理入职的。” 一般情况下,办理入职该去行政楼,可震旦大学古生物研究院的情况明显特殊,且这个点儿的行政楼肯定已经下班,他们便直接找来了。 在確认过推荐信的內容之后,金髮白眼的孩子便將门打开,带他们进了大厅。 这里和普通的校舍没有很大区別,都採用两边长廊,中间楼梯的內部建筑风格,区別在於古生物研究院的用料更加奢华。 地面由大理石铺就而成,墙面被汉白玉覆盖,走道和楼梯上铺著镶嵌花纹的红地毯,一座大型的鬱金香吊灯从三楼垂吊到二楼,许义等人所见到的昏黄光晕就是从此而来。 一大概能有上百朵玻璃鬱金香,只有三朵里面的灯芯亮了。 金髮白眼的孩子带他们来到一楼的办公室,为梁文笙进行身份登记,並將早就製作好的工牌给了他。 这间办公室虽小,但还算五臟俱全,办公室一边的墙壁上甚至有一台私人电话机。 “你被分配到欧德·亨特教授名下,暂任教授助理。 亨特教授前段时间出外勤了,直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你可以先去实验室,了解一下他的研究內容。” 孩子对梁文笙说:“亨特教授对助理的要求很高,之前已经连续辞退三个助理了。 如果你无法令他满意,恐怕也是会被很快辞退的。” “古生物研究院全天开放,也不禁止什么奇怪的人进来。 如果有奇怪的人进来了,还和你们打招呼,务必不要和他讲话,就当没见到他。” “实验室里的东西都可以使用,档案隨意翻看。 如果在实验室的工作中遇到危险,及时向我求救。 如果没办法向我求救,就儘可能来到走廊上。 走廊是安全的。” 他看了一眼许义三人。 “只要不去三楼,就没有危险。 如果不小心上到了三楼,就不要下来了,等到欧德·亨特教授回来,把你们接下来。” “今晚除了我之外,研究院里没有其他工作人员。 如果你们遇到了自称工作人员的人,请和他正常交流,並且不要答应他的请求。” “研究院的规矩,大概就是这些了。” 许义三人神色凛然。 梁文笙点了点头,他虽然也感受到了这些话中的诡异,但由於刚刚接触灵性世界,阅歷太浅,所以感受不到太多恐惧。 梁文笙只是谦逊的回应道:“对於实验室的研究,我必定全力以赴,跟上欧德·亨特教授的步伐。 另外,请问您贵姓?” 孩子说:“亨特教授是我的父亲,我叫怀特·亨特,同样是亨特教授的助理。” 你是———— 师兄?还是师姐? 梁文笙没问,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我想諮询一下,关於浦西城外海蚀洞勘探点的事情,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金髮白眼的孩子看了梁文笙一眼,这一瞬间,许义从他身上闻到了代表“诧异”的微咸味。 “海蚀洞勘探点已经关闭了。” 怀特·亨特语气淡淡的说道:“之前的勘探队伍在执行勘探作业的时候,海蚀洞发生了坍塌,他们都被埋在了下面。” 这话一说出口,许义等四人同时感觉有些猝不及防。 海蚀洞坍塌了! 这代表著,他们没办法通过海蚀洞,去往火居所在的空间。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情报。 梁文堇从怀特·亨特那里拿了钥匙,被指点前往二楼西边尽头的实验室。 四人上了二楼,视野已经相当昏暗了,他们走过长长一段走廊,来到了二楼西边尽头的实验室,轻轻打开门,便有一股福马林的味道扑面而来。 许义这一下子被熏得翻了白眼,差点背过气去,好在段虎连忙掐住他的人中,让他缓过劲来。 许义骂了一句,跟著梁文笙进了实验室。 梁文堇摸索著打开墙壁上的开关,头顶上便有两排一共六只散装吊灯亮起,將整个实验室照亮。 出乎许义预料的是,这个实验室並不像想像中那么阴森恐怖,甚至没有许义想像中浸泡著不可名状物的福马林溶液池。 这间实验室的两面墙壁上摆著档案柜,一面墙壁上掛著一副落地黑板,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满了许义不认识的公式。 最后一面墙壁看起来像极了洞洞板,这面洞洞板墙上掛著零零散散的动物肢体,就像是曾经有什么东西被肢解了,掛在墙壁上。 奇怪的是,即便明知道这些是动物標本,许义也没感觉多阴森恐怖。 洞洞板的最中央,则是一张嘴巴。 ——是单独的一张嘴巴,嘴唇厚且黄,像是被福马林溶液浸泡过,整个嘴唇乾裂起皮,嘴巴里一片漆黑,像是黑洞。 如果將嘴巴竖起来看,倒像是非洲鲍之类的东西。 许义刚一进门,就从那张嘴巴上闻到了奇怪的情绪。 那情绪,名为“渴望”。 嘴巴渴望交流。 这玩意儿,就是浪川情报里的那个半死不活的古生物。 根据浪川给的情报,如果许义猜测没错,这东西只要沾水,就会立刻恢復生物活性。 许义看向另一边。 梁文堇已经来到落地黑板前,他抬头看著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眼神闪闪发亮。 他看了大概三分钟,许义只感觉他身上传来的“兴奋”味道愈发浓郁,变得购甜。 梁文堇来到黑板左侧,拿起黑板下方的一只白色粉笔,將粉笔前端崴断,而后用粉笔断处指著黑板左上端的一行公式,语气里的兴奋几乎溢了出来:“这里的教授显然都是內行! 这行公式,计算的是古生物能力生效的有效空间体积”,可以根据从古生物身上测算出的参数,来计算出古生物能力的生效范围。 这里计算出的数值是3,代表著计算目標能力生效的最小空间体积,是3立方米。 人只要接近目標3立方米之內,就会被目標古生物的能力所影响。” 许义找遍了半个黑板,都没看到哪里写著“3”这个阿拉伯数字。 梁文笙又指著另一行公式:“这里计算出的数值是3221,代表著目標能力的最大生效范围,是3221立方米。 恩————大概是一个小型体育馆的体积。 不过,由於空间是可以被拉伸的,所以计算目標能力生效的有效空间,其实很远。” 梁文笙几乎不需要心算,就得出一个结论:“如果空间高度为1米,宽度为1米,那么这个有效空间的长度,就会变成大概3公里。 许义问他:“为什么这个空间的高和宽,要是1米呢? 如果这个空间的高和宽可以很小,那这个空间的长度岂不是可以很大?” 梁文笙答道:“我们在假设理想的情况时,是以人能够活动的標准来假设的。 我们很早之前就尝试过,一旦高和宽少於1米,人將会在这个空间里活动的十分痛苦。” 许义闻到梁文笙的情绪里出现了“低落”的微微苦味,以及“悲痛”的尘土味。 梁文笙所说的经验,显然是有些人付出惨痛代价得来的。 “所有研究,必须要基於人的安全考虑。” 梁文笙情绪的味道消失了,语气也变得镇定起来:“我们研究古生物,也不是为了纯粹的学术,而是为了能够从古生物身上得到有可能益於人的技术,用这些技术来为人服务。 如果为了研究而无视人的安全,岂不是本末倒置?” 这番言论著实让许义高看他一眼:“这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蒙彼利埃三大的价值观?” 说到这,梁文笙的情绪更低落了,他回想起自己那帮同学,回想起学校里老师们教授知识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点私货,苦笑道:“只是我个人的想法罢了。” 许义比了个大拇指:“我觉得一点没错。” 梁文堇朝他笑了笑,用粉笔指向另一个公式:“这个公式描述的古生物,其能力名为【通道】。 在考虑安全的情况下,它可以在任意两个地点之间,构筑出一条宽1米,高1米,长达3公里的通道。 两个地点,必须得是它去过的地方。” 许义听到这话,耳朵一抽,下意识道:“这东西,我好像在心斋疗养院里见过。” 许义看向段虎。 段虎也看向许义,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就是那个书柜是吧?!我当时就觉得那玩意儿有问题!” 梁文笙点了点头,解释道:“每一种古生物个体,都不是唯一的。 事实上,我们曾经发现过丛生的古生物。 它们蜷缩在海岸边的溶洞里,密密麻麻怕是有上千只,每一只都拥有同样的能力———— 恩,灵性。” 许义摩梭了一下下巴:“心斋疗养院是唐纳德·格里芬的財產,而当时我们见到的那架书柜,甚至是需要机关来激活使用的。 这是不是说明,唐纳德·格里芬这个人,已经深度掌握一些古生物的用法了?” 面对这种富豪同学,梁文堇其实是打心眼里瞧不起的。 我是凭自己真才实学考上大学,修够学分,做出论文,然后毕业的。 你是靠什么? 即便心有不屑,梁文堇也能很好的控制情绪,从很专业的角度来讲:“事实上,我们这一届,虽然是蒙彼利埃三大的第一届古生物研究学的应届生,但事实上这门科目很早以前就有了,只是到了我们这一代,才开设科目,教授学生。 再加上,像唐纳德·格里芬这种新钱贵族家庭,要想研究古生物,只要捨得砸钱,而且不受道德束缚,其实是没那么难的。” 许义从他身上闻到了代表“羡慕”的酸味,和代表“愤怒”的芥末辣味。 梁文堇的愤怒是芥末味的,和许义初次在三十八铺万成小学门口见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许义扇了扇鼻尖的芥末味,但收效甚微。 从这味道来看,梁文笙显然对唐纳德·格里芬的所作所为很不认同。 梁文笙花了大概十分钟时间,认真读过黑板上的公式,便转身来到实验室另一边的洞洞板之前。 他站在那张乾裂嘴巴的下方,“嗬”了一声,积蓄唾液。 洞洞板另一边的耳朵状肢体颤抖了一下,乾裂嘴巴立刻开口说话,语气愤愤:“我艹xx!別!” 梁文笙本来已经蓄势待发,听到这话,立刻把唾液啐到了一边去。 “啐————” 梁文笙看向许义:“公式上说,唾液的浓度刚好能把它唤醒,而且它其实喜欢吃————” 乾裂嘴巴的嗓音提高了八度:“我喜欢xx!都是这群沟槽的老白男欺辱我!我根本不喜欢那东西!这群臭洋鬼子真他x的坏透了!” 呦,还是个本地土著。 梁文笙客客气气:“既然如此,那就麻烦你帮我们走一趟。” 乾裂嘴巴“嘿”了一声:“没问题。 但是我现在渴得很,得先喝水才行,你去给我来两升水,我现在就送你们去,想去哪就去哪!” 梁文笙扭头对许义说:“公式上说的,比你之前告诉我的,更详细一些—— 这玩意儿一旦喝水超过200毫升,就会发生【活化】,这面板子就控制不住它了。 所以,它其实是在骗我们,根本不需要两升。 只要我们心软了,妥协了,给它超过200毫升,今天咱们怕是就要交代在这了。” 乾裂嘴巴眼看阴谋被识破,一时间气急败坏,破口大骂,比街头流氓的脏话还狠,把梁文堇喷的狗血淋头。 梁文笙被这么骂了,也不恼,对许义说:“我现在就有办法使用它的能力————灵性,但前路必定危险重重,我们是否需要做些准备?” 许义问道:“既然它能让人在两个地点之间进行传送,只要我和它的距离保持在3公里范围內,一旦出现问题,是不是可以让它把我捞回来?” 梁文笙道:“理论上是可以的。 但这种做法是很不保险的。 一旦出现另外的古生物活骸,两者之间的空间灵性很可能產生相互干扰,它的灵性就有可能失效。 那样的情况下,【通道】被干扰,甚至阻断,你们不仅仅是回不来的问题,甚至有可能被传送到別处去。 我一个同学曾经就经歷过这样的事,当时他直接被卡墙里了,身体血管臟器里塞满了石灰和水泥,人当场就没了。” 许义点了点头,思忖道:“如果你能和我们保持3公里以內的距离,在没有其他空间灵性干扰的情况下,我们就能通过【通道】回归——是这个意思吧?” 梁文笙肯定道:“是这样的。” 许义一边將眼神短暂的停留在魏箐和段虎脸上,一边说话:“我有个想法。” 他看向墙壁上的乾裂嘴巴:“浦西城外有个海蚀洞,你知道吧。” 乾裂嘴巴:“我快渴死了,我好想喝水,不喝水我要晕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许义:“好啊。 嗬————” 乾裂嘴巴:“我艹你————” 许义:“啐!” 乾裂嘴巴: 5 ” 许义:“还要吗? “” 乾裂嘴巴:“不要了!不要了!” 许义看向梁文笙:“不愧是教授用公式算出来的办法,就是好使!” 许义转而看向乾裂嘴巴:“再问你一遍,去过海蚀洞吗?” 乾裂嘴巴委屈道:“去过————我就是从那里面出来的!” 这答案让四人同时来了兴致。 许义:“说说!” 如乾裂嘴巴这般的古生物活骸,它不是生命,言行仅仅是模仿人类的动作和情绪。 这些动作和情绪实际上是很机械的,更不会產生什么所谓的报復情绪。 所以即便被许义啐了一口,它也不恼,反而是出於不想再被啐的简单考虑,如实说道:“我们这一批,藏在化石里面的,都是从海蚀洞里面出来的。 当时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也忘了。 但我很清楚,其实那个海蚀洞不深,我们跟著潮水向上游了几秒钟,就到了海面了。” 许义问梁文笙:“能把我们直接传送到海蚀洞深处去吗?” 梁文笙点头道:“没问题的,公式上已经写了使用方法了。” 许义满意的点了点头:“我用这只古生物活骸的【通道】灵性,传送到海蚀洞深处去。 在到达之后,我会想办法和你取得联繫。 这样,一旦我们需要离开,你就能通过【通道】,把我传送回来了。” 梁文笙思忖道:“这个办法可行。 可你怎么跟我取得联繫呢?” 许义早就想好了这件事:“跟我来。” 四人回到一楼的办公室,找到正在看书的怀特·亨特,许义对这孩子说:“我想借用一下电话机。” 金毛白眼的孩子显然是个刺头,直接没理会许义,只看向梁文笙:“我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话?”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蔑视。 许义直接亮了密探证明:“我是小东门巡捕房的密探许义,在调查火居的案子,请你帮忙配合。” 硬话说完,许义感受著怀特·亨特身上升起的暴躁,知道这句说辞不足够,便將证明收回怀中,接著道:“我们计划前往海蚀洞,营救失踪的梨煒教授一行人。 现在需要打个电话,麻烦行个方便。” 此话一出,怀特·亨特身上的暴躁立刻消失了大半。 在震旦大学,古生物研究院和其他的学院,都不一样。 他们的研究非常危险,一不小心就会造成人员伤亡,甚至对社会治安造成很严重的威胁。 学院成立的时候,就因为这个,受到了法租界內一些声音的阻挠。 当时,是那位堪称传奇的院长大人站了出来,用自己的声誉进行承诺,並得到了法租界公董局巡捕房系统的认同,才硬生生把学院拉了起来。 之后,学院刚刚成立那会儿,人力不够,因此事故频出。 学院没人力来处理问题,就只能让法租界的灵性势力进行善后。 也是在那个时候,院长大人欠了各个巡捕房的人情。 这次,院长大人外出勘察,在离开之前明確交代怀特·亨特,如果遇到巡捕房的人求助,只要不违背学院的规矩,能帮就一定要帮。 而这一次,竟然是巡捕房的密探自己找上门来,要帮助寻找失踪的勘探队伍。 这种雪中送炭的举动,对此次损失惨重的学院而言,是十分珍贵的。 想到这里,怀特·亨特身上的最后一点暴躁消失不见:“如果能把梨教授他们一行人救回来,我会非常感谢你。 我应当配合你的工作。” 许义点了点头,道了句谢,来到墙边的电话机前,通过接线员,接通了艾达·希尔的电话。 “我是许义。” 许义直言道:“如果我进了海蚀洞,你能联繫到我,对吧。” 艾达·希尔的声音有些虚弱,有些怯懦:“可以的————你想去寻找火居?” 许义肯定道:“是的,我有一些想法。 我觉得火居的事情,可能和我们想像中不一样。 所以我要亲自去一趟,去验证我的猜想。” 艾达·希尔似乎被许义镇定的情绪感染,她的声音也平静下来:“你想让我怎么做?” > 第186章 海蚀洞深处 第186章 海蚀洞深处 许义在电话中对艾达·希尔说道:“在我进入海蚀洞之后,我想要你配合我的朋友,在他需要的时候,確定我的位置。” 艾达·希尔有些颤音:“你————还会相信我吗?” 许义並不相信。 许义相信,越漂亮的女人就越危险,越会说谎。 按照这条定律,艾达·希尔应该是他遇到过的最坏的女人了。 可就现在的形势而言,艾达·希尔的【星辰占卜】,就是许义的最优解。 他试图为她带上枷锁:“你骗过我,我自然不会再信你。 可曹长官告诉我,说你是个好女孩,说你之前骗我,只是因为救人心切,被急躁冲昏了头脑。 他要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虽然不信你,但我信曹长官。 所以,我找到了你。” 这一席话当然是许义自己编纂出来的。 电话另一头的艾达·希尔把这些话听在耳朵里,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曹晏修对她有大恩,甚至可以说是她在灵性江湖的引路人。 与此同时,曹晏修还和她的父亲相交莫逆,和她的家族有生意上的往来。 既然曹晏修要再给她一次机会,她无论如何不能再辜负他的期许。 “谢谢你,许先生。” 艾达·希尔那略带委屈的声音一响,许义就知道自己的计谋至少达到了八成效果。 他也不屑欺负一个小姑娘,便继续对她道:“作为回报,我会为你找到你的朋友。 我希望我们这一次能合作愉快。”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艾达·希尔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只是道谢。 许义稳稳拿捏住了女孩,而女孩出於愧疚,则快速进入工作状態:“那个梁文笙,现在就在你身边?” 许义道:“是的。” 下一刻,梁文笙忽然打了个哆嗦。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人窥视了,下意识看向周围,並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眼神。 电话另一头传来艾达·希尔的声音:“我看到他了。” 紧接著,【星辰占卜】神性被激活,艾达·希尔的声音被投射到梁文笙的命座上,继而出现在梁文堇脑袋里:“你好,我是艾达·希尔,许义让我帮忙定位。” 梁文笙睁大眼睛,看向许义。 许义对他点了点头,说道:“等到我们进去之后,就要看你的了。” 梁文笙从未受过如此重託,虽然已经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但真当到了这个关头,他还是非常紧张的。 很紧张,也很兴奋。 这一刻,梁文笙仿佛回到了蒙彼利埃三大,回到了那些为了调查古生物引发的案件而疲於奔命的日子。 那时候他每天都在紧张的调查、记录和危险中度过,日子紧张又刺激,危险又爽快,每天都能见识到不一样的诡异情况发生,每次都会面对完全未知的恐惧和疯狂———— 就和此时此刻一般无二! 毕业后的迷茫没有让他迷失,日復一日的失败求职也没有浇灭他的志向,终於,拜许义所赐,现在的他得以继续从事自己的专业,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一仅仅只是想到这里,梁文堇的肾上腺就已经开始充血。 四人回到二楼实验室,梁文堇来到实验室另一面墙壁前的档案柜旁,打开档案柜,在扫视片刻之后,拿起一只插著挤压式防倒流吸管的小玻璃瓶,以及一只特製的防水工具袋。 他来到乾裂嘴巴旁边,按照公式上显示出的结果,拿起洞洞板上的一张人造脸皮,將乾裂嘴巴按在脸皮之中,组合成一张人皮面具,將人皮面具整个收进防水工具袋里。 据梁文笙所说,之前梨煒等人进行勘探的地点,以及他们最初到达海蚀洞的方式,同样记录在黑板上。 这样一来方便很多,不需要他们自行寻找。 另外,既然已经来了古生物研究院,又有调查火居的名头,许义理所应当要带上一些工作人员的隨身物品,以作调查之用。 在经过怀特·亨特的確认之后,许义分別得到了这些东西: 梨煒用了很多年的钢笔。 浪川在学院体检时留下的血液样本。 英吉利领队的香水。 以及此次参与到海蚀洞调查中,其他勘探人员的隨身物品。 许义尝试了一下对这些物品使用【嗅探】神性,结果影木香炉连一点香菸都没有出现,这说明这些物品和其主人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远。 不知道勘探队现在到底在哪。 —— 他们是依然滯留在火居列车所在的无边原野? 还是已经进入火居列车之中了?” 好在,有了这些线索,一旦进入火居,许义就能用【嗅探】神性寻找他们的位置。 由於东西太多,怀特·亨特给眾人找来背包,並在背包里装了大量的蜡烛和火柴。 段虎有了背包,便將自己隨身携带的物品放了进去,那大概是十几只特製的防风蜡烛,整整一排火柴,以及两只备用的小型手提煤气灯。 段虎深知自己的力量全部来自火焰,一旦没了火焰,不但灵视开不开,更別想著用神性让自己维持精气神充足了。 另外,在前往海蚀洞之前,许义还需要找些帮手。 如果就这么势单力孤的去了,到时候怎么死都不知道。 四人和怀特·亨特打过招呼,离开震旦大学,雇了一架马车,先来到三十八铺。 他们按照曹晏修给的名单,找到的第一个人,就吃了人家的闭门羹。 好在许义及时报出了曹晏修的名字,才没被拒之门外。 —— 即便如此,对方也没有给予什么实质性的帮助,而只是留下一句承诺:“火居这玩意儿厉害,就厉害在虚无縹緲,寻常人不知道它的踪跡。 一旦能找到它的踪跡,你直接来找我,我保证半天之內便將火居破了。 说实在的,这承诺虽然也不算是虚头八脑,但对於现在的许义而言,实在没什么太大用处。 经此一遭,许义意识到,光有名字不行,还得知道和对方沟通的门道,不然即便有曹晏修的面子在,对方也不会用心做事。 段虎这么跟他解释:“不是说曹老大的名號不好使,实在是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再加上浦西城又乱,所以大家都是求稳。 既然曹老大推荐了这人,那这人做事应该是靠谱的。 他既然敢这么打包票,就一定能做到。 只是对咱们而言,他的承诺暂时没什么用。” “这样,咱们去下一家。 只要搞定了这家,咱们就不用寻別人了,直接奔著海蚀洞去就对了,包一路顺风的。 有了这家的人帮忙,即便进了火居,也不必太担心打架的问题。” 段虎不认字,但许义已经把名单上的名字告诉了他。 按照名单上的某个名字,在段虎的指引下,许义来到三十八铺前段,一家名叫《顺昌栈》的南北货商行。 按照段虎所说,这顺昌栈表面上是商行,实际是一个小型的隱修会,名叫《暗鳞会》,在青帮还是漕帮的时代就存在了,直到今天都还传承著。 他们的主要营生,是打捞沉船,凿船,以及兼职海盗。 能进顺昌栈的人,可能不是武艺高强,但一定足够凶狠狡诈。 最重要的,他们都是夜游神。 曹晏修给的名字,是顺昌栈的掌柜,姓陆,单名一个瀛字。 进入商行之前,段虎在街边交代许义:“暗鳞会规矩又多又杂,你进去了,不能隨便说话。 要问他们顺昌栈收不收鯗?” 意思就是,顺昌栈帮不帮忙做事?” (鯗iang,念三声:特指经过剖开、晾晒风乾製成的鱼乾,尤其指肉质肥厚、体形较大的海鱼的鱼乾。) “他们若是答:只收带鳞的,不要死鯗。” 意思就是不杀人,只做事。” “他们若是答:死活都要。” 意思就是百无禁忌,只要出钱,什么事都做。 加上曹晏修的名头,咱们估计是能讲到一个好价钱。” “確定他们做事之后,正常商量事情就行。” 段虎对这顺昌栈比较熟悉,便多交代几句:“顺昌栈这群叼毛不太聪明,偏偏还自信的很,喜欢自创一些行话,非常烦人。 若他们说了他们那套屁行话,你不理解,答不上来,还要被他们逮著欺负———— 这样,我教你一些,让你跟他们盘道儿的时候最起码不落下风。 他们说的收鯗”,除了做事之外,还有打捞尸体或是沉水物的意思。 修海塘”,意思就是对据点搞破坏。 要运”,意思就是要运送货物。 潮有多浑”,危险就有多大。 鯊来了”,意思就是直接撤。 “” 许义打断道:“二哥,要不你替我去?” 段虎呵呵笑道:“我跟暗鳞会的人有过节,要不然早上了!” 许义听段虎交代完了,走进顺昌栈,便看到一成年人正坐在柜檯里,拨弄算盘。 许义来到前台,报上一句:“顺昌栈收不收鯗?” 两撇鬍子的陆瀛陆掌柜,看上去就是个穿长衫中年文人,戴著黑框眼镜,他看向许义,面容和气:“只收带鳞的,不要死鯗。” 许义听到这样的回答,心里鬆了口气,將自己的密探证明拿出来,从桌面上推了过去,道:“我要调查火居,钱不是问题。” 没成想,陆掌柜竟然连看都没看,就把他的证明推了回来:“曹老大跟我打过招呼了。” “火居可以查,钱不是问题,甚至可以不给。 但我想让你帮忙,从火居里捞个人出来。” 许义做洗耳恭听状。 陆掌柜的低声道:“许先生,我实话跟你说了,被骗进火居的,是我徒弟。 无论死活,我想让你帮忙带他回来。” 陆掌柜的声音很平手,但他的情绪明显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描手写。 火居甩部云譎波诡,带人回来这种事情,许义无法保证一定做到。 即便是许义自己的目標,许义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呢。 可如果要答“我会尽力”,也太磕磣了点。 人家陆掌柜连钱都不要了,就要你帮忙找人,可你连承诺都不敢,让人家怎么相信你?怎么帮你? 好在,对於找人一道,许义恰好是有些天分在的。 “陆掌柜,你可有爱徒隨身的器物之类?” 陆掌柜道了句稍等,上了楼去,片刻之间回到许义面前,將一只巴掌大小的小木刀放在许义万心。 这小木刀明明只是玩具,许义却从上面嗅到了手手的血腥味。 “就是这个了。” 许义將小刀收进背囊。 陆掌柜说完,带著许义来到隔间,指著一只大半个人高的竹篓,说道:“这是我另一个徒儿,他习性有些怪,平常都在睡觉,只有干活的时候醒著。” 竹篓里是个蜷缩起来的男人,许义能明显看到他过於长的亏臂和双腿许义目测了一下,这男人的臂和双腿,至少要比他的长一半。 许义大灿不到一米八的身高,那这男人至少也该是两米七,或者更高的身高了。 “什么玩意儿————” 男人不仅长相怪异,身上的味道更让许义无法理解一他身上不但有正常人的灵性味道,还有非常手的百夜瘴的独特灵性臭味。 这人————是百夜瘴? 不对啊?百夜瘴的灵性臭味要比他浓郁的多得多,这不该是百夜瘴的味道。 许义从未闻到过这样奇怪的味道,当时就有些凌乱。 陆掌柜摸了摸那人的脑袋,呼唤道:“海生,你跟著许义先生去走一遭,务必要保护好他们,让他们平平安安回来。” 男人半睡半醒之间“嗯”了一声,竹筐里便又传出呼声来。 陆掌柜看男人答了话,便对许义承诺道:“他跟著你们去了,便能护你们周全。” 许义点了点头,掂量了一下竹篓,竟然轻而易举的提了起来。 竹篓里的男人显然很轻。 许义轻轻鬆鬆背起竹篓,告別了陆掌柜。 出了顺昌栈,段虎看到许义背后的竹篓,眉头一挑:“哦呦?!廖海生! 陆瀛这老叼毛下了血本了!你怎么说服他的?!” 许义將装著廖海生的竹筐给了段虎,將自己的背包背好,说了陆掌柜要从火居捞徒弟的事情,而后问道:“二哥,这廖海生是什么来头?” 段虎笑著:“这人么,是百夜瘴和人的孩子。” 许义:“臥槽?” 怪不得廖海生的味道如此斑驳不堪! 段虎先前还没成为夜游神的时候,接触灵性江湖不多,只听说这廖海生是“家仙”的孩子。 现在段虎成了夜游神,知道了百夜瘴,拿现在的知你对过去的信息一对照,立刻明白,廖海生应该是人和百夜瘴中的“妖”,所生的孩子。 段虎把这件事给眾人讲了,眾人便对竹筐里的廖海生多了几分敬畏。 “廖海生很能打,暗鳞会的名声,有一半都是他打出来的。 但廖海生好像有什么缺陷,身体某一部分先天不足,所以一天到晚都在睡觉,清醒的时间很少。 把他带在身边,关键时刻能起大用。” 有了廖海生,便不需要再去找別的帮亏了。 火居这种地方,想要穷入其中,又全身而退,公人数是没用的。 至於如何去海蚀洞———— 乾裂嘴巴的安全【通道】距离是3公里,那么,只要按照3公里的距离,分段传送,要不了几次,就能抵达海蚀洞所在的位置。 但许义没有这样做。 许义心里很清楚,古生物这种东西,本质上,是灵骸。 只要是灵骸,频繁使用,超过某个限度,就一定会导致灵骸的灵性失控。 许义路上问过梁文笙,古生物研究院的教授们,有没有相关“古生物失控”的记载? 梁文笙回答许义,仅就乾裂嘴巴而言,没有,因为教授们还没来得及对它进行测试,就都出外滥去了。 迄今为止,许义也用过不少灵骸了,失控的次数也实在不少,每一次都凶险至极。 如果不是因为运气好,许义早栽了。 运气这种东西,是最虚无縹緲,不可掌控的。 所以,这次前往海蚀洞,许义放弃了使用乾裂嘴巴分段多次传送的方法。 他在三十八铺码头花钱包了艘舢板,由舢板载著五人,沿著绿滨江口直接乓入钱塘湾。 之后沿海岸线向西南航行,经奉贤、金山嘴,最终抵达了“漴缺”这个地方。 乓眼一晚上时间过去,当五人抵达古生物研究院实仕室黑板上標註的地方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翻涌的海浪將浑浊的海水带上岸,也把腥臭味一併衝上海滩。 许义丐著这种味道,感觉不太舒服,这味道就好像什么碳喇生物在海水里被大量泡发了。 他扫了一眼大海,並没有看到有浮殍之类的存在。 缺並没有很高耸的海崖,是因为钱塘湾潮流的强烈冲叔,让此处的海岸形成了数米高的土质陡坎,当地人称其为“金山海崖”。 海蚀洞就在一处金山海崖的下方。 这里距离大海不远,周围的礁石滩遍布粗砂,近岸边的海面顏色非常浅,可往前不远,浅色的海水就忽然变成了黑色—— 那是海岸陡坡。 许义知道,海岸陡坡位於近岸水下,坡度变化急剧,水深在短距离內大幅度增加。 往往前一米还是平缓礁石,后一米就直接消失,海水骤然变黑。 当初的勘探工地还在,除了吊机已经撤走之外,其他地方和浪川的情报描述中没什么区別。 许义站在海蚀洞入口,看著黑洞洞的洞窟往外直冒寒气。 虽然已经黎明,但今天的阳光非常不好,天地之间一片晦暗,海风虽然不急,但冷得很,吹的人骨头生疼。 梁文堇拿出装著人皮面具的防水袋,对许义说道:“隨时可以开始。” 许义將写著青帮人员名字的纸,以及自己在小东亚巡捕房的密探身份证明,交给了梁文荃:“如果我们没能上来,你就去闸北的蕃瓜弄棚户区,找一个叫苗应真的大夫,她能帮你找到我们。” 梁文笙擦了把汗,道:“记住了。” 段虎將弓里的煤油提灯交给梁文堇,交代道:“这提灯我伍装过,这次出来之前加满了油,烧个十几小时没问题。 只要你身处灯光范围吼,灵视就是胖著的。” 梁文笙谢过。 之后,梁文堇取出防水袋里的人皮面具,將其覆盖在自己脸上。 他按照实仕室黑板上的方法,弯腰从海岸边沾了些海水,用指將海水涂抹在人皮面具的边缘。 细小如血管一般的丝线从人皮面具边缘诞生,並扎进了梁文堇的皮肤。 接著,梁文笙胖口说话,已经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低沉而粗重,不似人声。 他低声念诵著什么,是很简单的三个单词,他將三个单词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著。 隨著低语般的念诵声响起,五人周围不知何时泛起了大雾,那雾靄由薄到浓,直到將五人的身影彻底包裹。 完全丟失视野的大雾之中,许义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 是雾靄。 我的雾靄戒指,在使用的时候,也会出现这种大雾。 雾靄,似乎是古生物空间灵性发挥作用的特徵。 片刻之后,大雾散去,许义几人消失在海蚀洞洞口。 带著人皮面具的梁文堇看著海蚀洞,忽然嘴角一歪,笑出了声:“嘿嘿。” 他猛然扯下人皮面具,盯著那张乾裂的嘴巴,感受著撕下人皮面具导致的面部疼痛,任亥而视道:“你笑什么!” 乾裂嘴巴委屈道:“我还能做什么!我是替你惋惜!怎么找了这么个蠢货当老大! 我都说了我记得去海蚀洞的路,你们直接拿我进行传送,传送一次路程控制在三公里吼,不是很快就能抵达这里了吗? 用得著花费一晚上?” 梁文笙猛地闭上眼睛,藉助海风来给自己降温,与此同时做著深呼吸,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当他再次睁胖眼睛,眼神和甩心都已经完全平静下来。 一抹冷笑浮现嘴角。 他没有胖口说话。 和古生物打交道,本身就是这样危险的。 古生物身上有太多的谜团,其本身的能力也不太稳定。 采据梁文堇学生时代的经仕,即便是已知的能力,也会在某些时候发生异变,造成不可控的后果。 梁文堇感受著脸上的撕裂伤所带来的疼痛,心情十分平静。 和古生物打交道,从这群凶狠狡诈光怪陆离的傢伙弓中抢夺超凡的权柄,不仅仅是他的研究,是他的工作,还是他的追井。 他站起身,提著煤油灯,將放在耳畔,轻声呼唤:“希尔小姐,他们现在在火居所在的原野上吗??” 灵视持续激活中,艾达·希尔的声音在短暂的几个呼吸之后迴响在他耳边:“是的,他们进去了。 许义要我告诉你,让你儘快回到浦西城。 他说,他可能很快就会找到火居的真正藏身之处。” 梁文笙听到这个消息,甩心十分振奋,他对许义还是很信任的,因为至今为止,许义对他的承诺都是做到了的。 他微微点了点头,將人皮面具重新戴上,念诵之间,启动了它的【通道】灵性。 一蓬大雾將梁文笙包围。 当大雾散去时,梁文笙已经消失在原地。 片刻之前,海蚀洞底。 大雾散去之时,周围一片黑暗。 “嚓————” 隨著轻微的摩擦声响起,一点火光出现在许义身边。 是段虎擦著了火柴。 三人分別拿出蜡烛,用蜡烛將火柴引燃,於是三点火光呼然燃烧,把將近五米范围的一切照亮。 密密麻麻的三叶虫化石碎块映入眼帘,地面,洞顶,岩壁————到处都是破碎的三叶虫化石。 在他们面前,一座黑漆漆的洞窟耸立在浑浊不堪的海水之中,光线无法將其穿透。 略有些灼热的海风从洞窟的黑暗中吹来,带著些难以言喻的臭味,让人浑身燥热难耐。 “我们来到浪川情报里的海蚀洞底了。” 许义思忖道:“他们当初应该就是穿越这条通道,去往火居列车所在的黑暗原野。” 魏箐在一旁思忖道:“他们进去了之后,就找不到洞口了,说明这个通道是单向的。” 显然如此。 段虎打了个哆嗦,既恐惧又兴奋,从背包里掏出第二盏煤油灯,將其打著:“管他娘的,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刚要往前走,忽然一只苍白的修长亏臂出现在他身后,按住了他的肩膀。 “虎哥,这么急啊。” 是段虎背上竹篓里的廖海生醒了。 也或者说,他从来没完全睡著过,之前一直保持著浅睡的状態,也一直在聆听许义等人的谈话。 此时他感觉到了危险,半眠的意你出於本能彻底清醒,指著面前的洞窟道:“你们仔细看看,这洞窟像什么?” 魏箐和段虎举高了蜡烛打量,什么都没看出来。 许义皱眉看了半响,忽然意你到什么,他基起弓,轻轻拍了拍洞窟旁的石壁。 石壁微微颤抖。 石壁颤抖的幅度很小,但许义还是感觉到了,因为石壁顶上有三叶虫化石掉了下来,砸在许义肩头。 许义猜到了什么,睁大眼睛,甩心出现些许猜测,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这么小的力气,不该让洞窟颤抖才对。 为了仕证自己的猜想,他拿出腰间的柴刀,对著洞壁,作誓要砍。 “许先生,且慢。” 廖海生叫住了许义,並缓缓从段虎背后的竹筐里爬了出来。 他身形並不健硕,但胜在腿脚奇长,一旦完全施展胖,在几人面前堪称“巨大”。 廖海生低著身子来到洞口,伸出修长的胳膊,探入洞窟那浓郁的黑暗之中。 洞窟开始缓慢收缩,洞口变小,顶上石壁的三叶虫化石簌簌往下掉。 廖海生收回弓,洞口恢復原状,三叶虫化石也不再坠落。 段虎当时就看懂了,差点喷了出来:“臥槽?!” 许义也看懂了,他虽然早有猜测,在確认之后,也感觉十分不可思议:“怎么可能————” 唯独魏箐不懂,著急的看著他们:“什么情况啊?!” 廖海生指著洞窟,道:“这东西,是活的。” 许义点了点头:“应该是某种生物的肠道之类。” 段虎反驳道:“为什么非得是肠道?不能是另一个?” 许义认认真真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因为你无法確认这东西的性別。 而且,很多古代就存在的生物,是没性別的。 无论性別为何,肠道是必定存在的一用来排泄的器官,是必定存在的。 再加上这地方这么臭,除了肠道,还能是什么?” 段虎平常在高面上也算是吹牛打屁的一把好弓,此时听到许义这么说,他竟然一下子想不到反驳的说辞。 第187章 深暗禁区 第187章 深暗禁区 ”是泄殖腔。” 廖海生淡淡道:“在一些生物体內,消化、泌尿和生殖系统,存在一个共同对体外开口的腔室。 粪便、尿液,以及生殖细胞,都通过这一个腔室,排出体外。 ,简简单单两句话唤醒了许义脑海中一些尘封的记忆:“泄殖腔?那不是鸟类才有的吗? 我们面前————是一只大鸟?” 廖海生注视著黑黢的洞窟,眼睛里闪烁著火光,低声道:“並非如此。 在现代,不仅是鸟类,还有爬行动物、两棲动物、单孔目的哺乳动物,还有一些鱼类————比如鯊鱼,都有泄殖腔。 这东西显然不属於现代生物。” 许义道:“是古生物吗。 “” 这並不是一个疑问句。 廖海生微微点头,低声道:“你们有没有听过【盘龙】?” 段虎在一旁莫名兴奋:“听过!封神演义我听过八百遍了!” 廖海生用略带慍怒的眼神看了段虎一眼,对他的插科打浑十分不满:“我说的是盘龙类的古代生物!” 他简单说道:“盘龙类的古代生物,比如异齿龙,比如蛇齿龙,刚刚好是从爬行类向哺乳类过渡的关键阶段。 它们起源於石炭纪晚期,终结於二叠纪早期——大概存在於3亿到2.5亿年前。” 段虎有意气他:“呦!廖大侠还知道这些高深学问呢!” 廖海生没理会他,而是看向许义:“这是我小师弟告诉我的。 他之前在花旗国麻萨诸塞州的威廉士大学读书,读的是生物学。 学成回来不久,他就被骗进火居了。” 许义恍然:“就是陆掌柜拜託我寻找的那位徒弟?” 廖海生点了点头,將目光转移到漆黑的洞窟之內:“他是个好孩子————平时没那么多想法,也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看书,喜欢做学问。 火居利用了他的单纯。 火居————真是可恨。” 许义没说话,因为许义在快速回想,之前密探浪川的情报里提到过,三叶虫灭绝,是在二叠纪末期。 而盘龙类古生物的生命周期,刚好覆盖到了二叠纪。 这说明,两者是有可能同时存在的。 想到这里,许义再次看向洞窟,眼神已经变了。 从二叠纪的3亿年前活到现在的古生物吗—— 廖海生思忖道:“既然是泄殖腔,就一定是双向的。 只是我们不知道这个泄殖腔什么时候开启,什么时候关闭。” 许义道:“上一次开启,大概是三天前。” 浪川的情报中显示,他们就是三天前从这里进去的。 廖海生点了点头:“既然两次开启的时间不超过三天,便可以放心进去。” 於是,廖海生打头阵,许义紧隨,魏箐跟著,段虎断后,四人进入洞窟之中,身形被黑暗隱没。 许义进了洞窟,周围不仅仅一片漆黑,还起了雾气。 “起雾了。” 许义敏锐的想到: 是因为古生物的灵性生效,所以才起雾? 如果是这样,我们应该在经过洞窟之后,发生了空间上的转移。 我们被传送了。 进去之后,我们多半已经不在海蚀洞底部。 一念之间,雾靄散去,火光照耀之下,杂草丛生,树影高耸,星辉黯淡,天地之间一片晦暗难明,如黎明破晓之前。 奇异的是,原本只能照亮5米的火光,竟在此刻照亮了20米的范围不止。 火焰能点亮这个世界—浪川情报里提到的事情,在这一刻於许义面前具象化了。 离开洞窟之后,许义面前出现了一座破烂的营地,浪川他们显然曾经在这里扎过营。 营地周围树影婆娑,枝交错宛如牢笼,火光无法穿透。 营地里没有帐篷,而只有简简单单被清扫出的一些草榻,榻上有人休息过的摺痕。 营地中央,几块焦黑的石头围成一个残破的火圈,中间堆著木块的余烬。 魏箐来到营地中央,將篝火点亮。 隨著更强烈的光线亮起,魏箐“咦”了一声,道:“篝火是被水扑灭的,很骚,像是野猪的味道。” 不用他说,在火光升起的那一刻,许义已经辨认出了:“不是野猪。” 许义室息道:“是百夜瘴。” 百夜瘴灵性的独特浓烈臭味,不管掺杂了多少其他味道,许义都能轻易分辨出来。 四人同时意识到,篝火是百夜瘴浇灭的,这说明研究院的勘探小队遭到了百夜瘴的攻击。 营地周围有凌乱的脚印,有人的脚印,也有非人存在的脚印,一切脚印杂乱无章,此地显然发生过爭斗。 与此同时,他们还在营地附近的地面上找到了某种烧焦的碎屑。 那东西像是肉乾,也像是某种高密度植物纤维,散发著刺鼻的臭味。 许义嗅觉最灵敏,他最先反应过来:“这些碎屑,是百夜瘴的尸体。” 他得出结论:“勘探队伍和营地外的百夜瘴发生了衝突。” 他用眼神扫向四周。 “但附近没有人的尸体,甚至连血跡都没有,说明他们在衝突中胜利了————至少是逃离了这里。” 还未等许义继续寻找勘探队伍的线索,忽然间,火光之外的黑暗里,婆娑的树影之间,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呵————” 四人向那声音来处看去,只见树影背后似乎存在一只形状不规则的鬼影,火光闪动,鬼影浑身上上下下亮起十数只白点亮光,那是它的眼睛。 排列不规则的十数只鬼眼,正在火光之外,平静的注视著他们。 “莫动。” 廖海生声音沉稳镇定,无形之间给所有人增添了几分信心:“它进不到火光里来。” 果然如廖海生所说,鬼影仅仅只在火光的范围之外移动,一旦进入火光之內,它的身体就开始冒烟,仿佛被光线灼烧。 它因为这样的伤势而变得十分焦躁,围著营地徘徊不断。 几秒钟过后,似乎是因为意识到无法突破,它消失在了营地之外。 与此同时,营地另一边的魏等有了发现。 “是他们留下来的东西。” 勘探队伍在离开这里之前留下了书信,这封书信被压在一块比较明显的石头下面,他们显然相信会有营救队伍过来,特意做了標记。 借著火光,许义向信上看去: 《回去的路被堵住了,我们等了很久,洞窟依旧关闭著。 我们燃起了篝火,篝火能让森林里的那些鬼影子离我们远些,但作用不太大,我们不得不动用灵骸,抵挡那些东西的入侵。 我们认为回去的路还会打开,於是决定在这里等上一些时间。 这里是有昼夜的,根据我们的测算,这里的昼夜变化和外界相同。 我们计算著时间,派遣出三支三人小队,开始对这里进行探索,並绘製地图。 我们计划让三支小队在夜晚之前回来,但情况不容乐观,三支仅仅只有一支在天黑之前回来了。 他们告诉我,外面到处都是山峦,山峦很高,很密集,像极了大炎王朝西南方的十万大山。 很快到了晚上。 这一夜十分难熬,因为那些鬼影子回来了,它们在火光范围之外注视著我们。 即便它们无法突破火光的屏障,大家也都很担心。 这一夜过后,一个同事在醒来之后疯掉了。 他一睁眼就大声叫嚷著冲向火光之外,我们根本拦不住。 他冲了进去,於是森林里那些鬼影子扑在他身上。 我们听到了他的惨叫声,可没人敢去救他,一来他大抵是已经疯了,二来我们自顾不暇,根本没有救他的办法。 另一个同事因为巨大的精神压力而崩溃了,他哭著对我们诉说著他昨晚的梦境— 他说他梦到这些群山之后,有一条铁路,铁路上每天都会经过一辆火车,只要我们能到达火车上,就彻底安全了。 我们知道,他说的是火居。 根据我们的经验,他之所以能梦到火居,是因为火居进入了他的梦境,並通过他的梦境,在他身上留下了標记。 我们检查了他的身体,果然在他背后发现了火居的【灰跡】。 灰跡是火居对人的標记,火居会通过灰跡对人造成持续的影响,直到人进入火居为止。 我们即將失去他,这真是一件令人悲伤的事。 火光外的鬼影子越来越多了,我们抗过了一波攻击,暂时將它们击退,但我们损失惨重,绝对抗不过下一波了。 我想我们必须离开这个地方。 我们將会前往群山之外,寻找火居。 留下这封信,以告知后来的救援者— 我们还算安全,並且,如果能在火居面前存活,我们將会回到这个地方,尝试打开回到海蚀洞的洞窟。 如果我们无法生还,请你们將我们的事情告知学院,警醒后来人。 一威廉·g·安德伍德》 他们果然去了群山之外,寻找火居。 许义刚刚读完了留言,鼻梢的味道突然大了。 他一抬头— 之前的鬼影回来了,带著无数个同伴一起。 火光之外,密林之內,光影被撕扯拉长,雾靄贴地游弋,数不清的畸形鬼影游荡在树影之侧,它们朝营地里的四人发出低声的轻笑,“呵”、“呵”————开心的情绪在林地里荡漾开,那是掺杂了食慾的畸形渴望。 廖海生站起身子,將近三米的身高配合上超出常理的身体构造,显得压迫感十足。 他盯著黑暗里那重重叠叠的鬼影,眼睛里的圆瞳开始变长,浑身上下的皮肤隱隱浮现出类似鳞片的东西。 伴隨著这些变化,廖海生身上的百夜瘴灵性臭味不断增加。 廖海生和那林中鬼影,许义若是不去看他们,仅仅只凭嗅觉,已经完全分不清到底谁更诡异———— 到底谁才是百夜瘴? 廖海生身上散发的压迫感剧烈增加,在和他的无声对抗中,林中鬼影的数量也在不断增加著。 白色的眼睛在火光之外不断涌现,一颗颗,一排排,从地面到树梢,从树梢到天上。 憧憧鬼影围在火光之外,將火光边缘围的密不透风,形成了规则的半球体,將整个营地笼罩起来,以至於许义等人完全看不到火光外的场景了。 廖海生低声道:“麻烦了。” 他话音落罢,憧憧鬼影忽然齐齐向前一步。 它们踏入火光之中,並在这一瞬间浑身浴火。 半球形的火炎穹顶,顷刻间覆盖在了营地的正上方! 也是此时,许义终於得以看清楚,这些东西並非“鬼影”,而是某种长有大量节肢的虫类生物。 许义看著它们的形態,一个名字剎那间涌入脑海。 吸虫! 它们的身体看起来,就像是一种名叫“吸虫”的寄生虫! 它们拥有和身体横切面一样大的嘴巴,嘴巴里满是獠牙。 它们的身体周围长满了节肢,节肢上掛满了白色的眼睛,那些眼睛里充斥著白翳,显然是不可视物的盲目。 “既然不可视物,为何演化出了盲目?” 让许义感觉不可思议的是,他闻到了它们混乱的情绪味道。 它们燃烧著,尖叫著,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享受著巨大的欢愉,散发著无与伦比的渴望它们渴望血食,渴望他们作为人类的灵性! 许义忽然明白过来:“它们也是这么对勘探队伍发动攻击的!” 这样的攻击之下,勘探队伍如何存活下来的? 周围的確没有人的血跡和残骸,说明他们不仅在这样的攻击之下逃出生天,甚至毫髮无伤! 周围遍地都是百夜瘴的碎块,这说明勘探队伍对它们发动了攻击,勘探队伍里是有狠人的。 笼罩营地的火焰半球不断收缩,廖海生站直了身子,抬起双臂,朝著穹顶的节肢吸虫抓去。 穹顶上燃烧的节肢吸虫被他抓在手中,发出尖锐的痛苦嘶嚎声,被他拍在篝火旁的地面,就地燃烧,萎缩,眨眼间便只剩下纤维般的余烬便如营地里遍地都是的黑色碎块一般。 “它们怕篝火,会被火光灼烧。” 廖海生说。 “距离篝火越近,燃烧越剧烈。” 在它们內心,对人类灵性的渴望,显然远超被火光灼烧的痛苦。 它们承受著这样的痛苦,沉浸在即將得到血食的欢愉之中,不断向下压缩空间。 穹顶上的一只节肢吸虫被抓,另一只立刻补上空缺,它们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 廖海生枯瘦如只剩下骨骼的手掌被节肢吸虫的火焰燃烧,只是微红,而並没有被烧烂了皮肤。 他没有受伤,但承担的压力明显增大,因为许义从他身上嗅到的百夜瘴灵性越来越浓,而属於夜游神的灵性几乎没有了。 而糟糕的是,节肢吸虫无穷无尽,烧不光,杀不绝。 而从节肢吸虫组成著火的穹顶,到火焰穹顶下压,不过十秒钟的时间! 十秒钟的时间过去,火焰穹顶已经將廖海生压弯了腰。 忽然间,几只节肢吸虫猛地突破了火光,一跃到了廖海生的脖子上,贪婪猛烈的撕咬向他的脖颈。 情急之间,许义动用【添香】神性,对著穹顶低吼道:“退!” 添香神性剎那间生效,“退”的命令被神性强行烙印在穹顶之下所有节肢吸虫的灵性之中,让它们朝著穹顶方向倒飞出去。 【添香】神性霸道归霸道,但对神性的消耗是巨大的,许义只是驱逐了几只致命的节肢吸虫,就感觉脑袋有些发晕。 魏箐和段虎能对实体造成伤害,但遇到这些畸形凶悍且数量无穷的怪物,他们的力量便是杯水车薪,不能说一点忙都帮不上,也大概是不顶什么用的。 如果下一次节肢吸虫再次集体进攻,他们绝对要扛不住了。 廖海生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看了许义一眼:“儘快找到火居的线索。” 他说完,手脚著地,朝著再次压来的火焰穹顶,发出一声羊叫。 “咩~” 散乱的节肢吸虫像是被这声羊叫引爆了,如潮汐一般翻涌不停,爆炸声不绝於耳。 没死的节肢吸虫,则齐齐朝他扑了过来。 手脚著地的廖海生则比它们快的多,他又“咩”了一声,手脚跳起,身形眨眼间没入密林,消失不见。 节肢吸虫被他的羊叫声引至疯狂,仿佛廖海生成了这天底下最美味的食物,它们根本顾不得许义三人,朝著廖海生消失的方向翻涌而去,眨眼间没了影子。 一切归於沉寂之前,艾达·希尔的声音出现在许义耳边:“我看到你了。” 许义吐出一口浊气:“我们已经进来了,你联繫梁文笙,让他儘快回到浦西城,我恐怕很快就能找到火居在现实中的位置。” 艾达·希尔:“好的。” 许义不知道廖海生把节肢吸虫引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廖海生是否能够生还,只知道自己必须抓紧时间。 许义將背包卸下,拿出影木香炉,以及小木刀,將注意力集中在小木刀上。 【嗅探】神性生效了,可诡异的是,影木香炉里延伸出的浅棕色香味流苏,竟然指向地下。 许义愕然之间,招呼魏箐和段虎,沿著香味流苏的方向,用手向下挖掘。 这里的土地十分蓬鬆,许义轻而易举的挖出了细碎的土块。 几秒钟的功夫,他们挖到了潮湿的土层。 又是几秒钟过去,他们挖到的土层里已经被粘稠腥臭的液体浸润。 魏箐不知从哪里找来了铲子,对著土壤大力夯了下去,却只听金属交击的錚鸣之声猛然响起。 第188章 火居內外 第188章 火居內外 土地深处,埋著金属? 三人加快速度,很快清理出一大块区域。 这片区域的土壤之下,竟藏著厚厚一层铁板。 在腥臭液体的浸润之中,铁板上已经严重生锈,斑斑锈跡看上去如同血跡,蜿蜒爬行,遍布铁板之上。 隨著挖掘面积越来越大,一扇能容纳一人进入的手拉门,出现在铁板之上,三人视野之中。 这扇手拉门不知在这里埋了多久,锈蚀过於严重,段虎这般寻常人中比较强壮的,试了一下竟没能打开。 魏箐用上了神性,加强自己的力量,扎稳了马步,双手紧握把手,向上发力。 隨著一阵吱吱呀呀的锈蚀金属倾轧声响起,手拉门终於是被打开了。 段虎探著上半身往里看,借著煤油灯的灯光,能看到里面空间不大,而且还有沙发座椅之类的存在,像是一个正常的房间。 许义手中影木香炉里散发出的流苏,便是消失在这房间之中。 还未等许义用【嗅探】神性尝试別的物品,身边不远处忽然传来了诡异的笑声。 “呵————” 三人头皮一麻,向周围看去,只见之前那些节肢吸虫不知何时已然去而復返,將三人重重包围,而廖海生则完全不知所踪! 廖海生去哪了? 他还活著吗? 有廖海生在,还能对这些节肢吸虫產生震慑,让它们不敢直接攻击。 没了廖海生,节肢吸虫没了顾忌,根本不给三人机会,它们一个接著一个猛地衝出黑暗,朝著篝火衝去。 自杀式的攻击立竿见影,篝火像是被大块的石头轰击,当场便散落满地,眼看著火焰就要彻底熄灭。 许义三人没有做选择的机会,即便不知道地下那房间是怎么回事,他们也只能跳入门中,併合上手拉门。 在手拉门合上的一瞬间,百夜瘴的腥臭灵性、呼啸的阴风、憧憧的鬼影———— 一切都被隔绝在了门外,彻底没了声息,仿佛不復存在。 一切声音消失了,外界甚至连半点的撞击都没有发生。 许义捡起地上的蜡烛,身边的段虎则正藉助煤油提灯的灯光,打量著整个空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並不是一座房间。 而是一节列车车厢。 “这就是火居內部!我之前来过。” 许义停顿了一下,低声道:“和之前略有不同。” 这节车厢和许义之前进入火居时有些区別,整个车厢內虽然依旧以墨绿色为主调,车厢壁上贴有黄色装饰条,但这一切都很新,像是刚刚启封。 脚下的木条地板虽然覆盖著厚厚一层灰尘,但只要用脚把灰尘擦掉,就能轻易发现,这木条地板甚至是打了腊的崭新模样。 窗户也是新的,甚至连封条都还没拆。 整个车厢崭新出厂,决计是没被使用过的。 许义深呼吸一口气,而后將这口气完整的吐干吐净,看了一眼手中的影木香炉。 香炉中的香味流苏直直朝车厢另一边而去,隱没入连接另一节车厢的门中。 香味流苏上方,车厢的天花板上,则如同覆著一层白霜。 一雾靄出现在了手拉门所在的天花板上,瀰漫四溢。 雾靄出现了。” 许义已经几乎形成了条件反射。 “空间发生了改变。” 许义拉来一张椅子,站在上面,试图证明自己的猜想。 手拉门是向外开的,於是许义使劲向外推手拉门,並立刻感觉阻力巨大,他个人的力量完全不能推开。 “魏箐,帮我推一下试试。” 魏等虽然不知道许义在想什么,但也完全没有迟疑,站到椅子上,用上神性加强力量,对著手拉门推去。 他强大的力量將手拉门推出一道缝隙,在缝隙出现的那一刻,大量三叶虫化石从缝隙里掉落下来,砸了魏箐满头。 魏箐呸了一声,收回力气:“上面全是这东西,我撑不住了。” 他语气里多了些匪夷所思:“外面好像是刚才海蚀洞里的样子!” 许义道:“雾靄出现了,空间发生了转移,我们虽然从林地进来,但外面现在已经不是林地了。” 段虎慌张又兴奋:“过了扇门,就发生了传送?这么刺激的?” 许义点了点头:“火居就是这个样子的,【门】会作为空间的转移点,这应该是火居的灵性之一。 许义看向车厢的另一头他看向香味流苏消失的方向,沉声道:“麻烦了。 如果任意一扇门都会发生传送,那么,我们根本不知道在穿过门之后,自己会出现在哪个车厢。 这样一来,我们要想安全,就只能留在这里,因为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此局如何破? 许义沉思之间,两米外的车窗边上传来了魏箐的声音:“你们过来看。” 魏箐声音很低,但由於周围比较黑暗寂静的原因,他的低声诉说显得十分清晰。 许义和段虎来到魏等所在的窗边,只见车窗外遍布鬼影,那些鬼影密密麻麻,一望无际。 “这么多节肢吸虫————” 它们身上有著数不清的白色眼睛,当他们看过去的时候,那些白色眼睛如同感受到了他们的视线,齐刷刷朝他们看过来。 它们的视线在他们脑中引起了刺痛感,於是他们立刻后退,不再直视那些鬼影和眼睛。 “它们是在一直在向后退的。” 许义篤定道:“说明我们正在火居列车上,而火居列车在前进。” 许义指著影木香炉中香菸流苏消失的方向,沉声道:“我们要营救的人在其他车厢。” 段虎:“你来这是救人的?” 许义正义凛然道:“当然!” 他继而道:“我们当然是来救人的,不过么,那么多人,要一个一个找,一个一个救,得有多麻烦? 我想了个办法,能把陷入火居的人全都救出去!” 既然不能確认【门】后的情况,暂时无法轻易离开这节车厢,就从其他地方想办法。 许义低声道:“希尔小姐,在吗?” 较长时间的停滯之后,艾达·希尔的声音在沙哑的电流声中出现了:“星辰命座之光————干扰严重————无法到达———— 向星辰祈祷———— 向星辰发出你的电报———— 灵性集中————念诵————说出你的信息————” 似乎是因为火居对【星辰占卜】的效果產生了干扰,艾达·希尔的声音断断续续,时隱时现。 艾达·希尔將这段祈祷词念诵了几遍,许义才彻底听清楚。 “命运之镜,高天瀚海中的启明星啊,你是占卜师指尖流转的星河; 请以潮汐为信,以星光为桥,引她听见我穿越星轨的低语。” 许义將祈祷词记在心里,念诵一遍。 当念诵完成时,一缕灵性从他身上升腾出来,没入虚空,消失不见。 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出现在许义內心,他知道是祈祷起作用了,便道:“帮我告诉梁文笙,让他去浦西城里面,去闹市区,动用人皮面具上的【通道】灵性,感知我们的位置。” 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玄而又玄的感觉消失了。 许义知道自己的话已经传出去。 “老七。” 段虎低声道:“你的意思是,火居就藏在浦西城內? 按照火居直到如今表现出的空间性质,它在哪里都有可能啊! 它是不被空间限制的。” 许义点了点头:“是的。 我只是在想,火居很可能藏在某个人的身体里。 至於这人在不在浦西城,就不知道了。 具体能不能发现这人的存在,全凭梁文笙的寻找。” 一旁的魏箐问道:“火居为什么会在某个人身体里呢?” 许义解释道:“你们有所不知。 火居有250万节车厢,而人的血管数量也正好在250万节左右。 火居有10万公里那么长,而人的血管总长度,也大概是10万公里一大概是赤道两圈半的样子。” 在第一次从梨煒口中听到这两个数字的时候,许义就感觉奇怪。 直到接触越来越多关於火居的信息,在某一时刻,许义忽然就想起来这两个数字到底哪里奇怪了。 那时,火居列车和人类血管的对应关係,一下子从他脑袋里涌了出来。 这两个数字的对应,难道仅仅只是巧合? 许义需要验证。 恰好他后来遇到了乾裂嘴巴,了解到了【通道】灵性,於是才有了今天这一遭—— 他在震旦大学古生物研究院的时候,就计划著自己几人先从海蚀洞进入火居,再让梁文荃回到浦西城。 用【通道】灵性,以梁文笙为起点,以许义自己为终点,在浦西城中进行试探。 倘若【通道】能在浦西城中打开,说明在浦西城中,梁文笙和火居的距离在3公里內。 倘若打不开,说明火居不在浦西城內。 许义对段虎和魏等说道:“我怀疑,火居就在某个人的身体里————也或者,火居如今正披著人皮,像一个正常人一般行走在浦西城中。 没人知道他是谁,也或许他早就有了人类社会的身份—就像是那些偽人,火居是可以生產偽人的,那它可不可以给自己披上偽人的皮囊? 如果它真的披著一层人皮,那它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段虎嘿了一声:“要是火居不在浦西城內呢? 天下之大,你去哪里找?” 许义道:“如果火居不在浦西城,这事自然就不该归我们管。 巡捕房是有辖区的,小东门巡捕房现在因为火居的原因,管到了自己的地盘外面,已经是僭越。 要是按照道上的规矩,是要挨打的。” “若火居真在浦西城外,不可追查,那么,届时,我们把能救的人救出去之后,即便把这个案子直接丟掉不管,在曹老大那里也有得交代。” 许义不想影响士气,所以有一些话没跟两人讲: 其实曹晏修已经有悔意了,本身就想要放弃这个案子。 如果火居真不在浦西城內,许义把这事情拿给曹晏修,让曹晏修当台阶下,想必曹晏修一定会十分乐意。 许义的想法和做法都十分保守:“这段时间,火居有关的案子在浦西城频发,我个人倾向火居是在浦西城內部的。” 许义一边说著,一边心里盘算,该如何在这250万节车厢里面,找到高汉生的痕跡呢? 许义话音落罢,车厢另一边忽然发生了异动。 三人齐齐看去,只见通往另一节车厢的门,不知何时开了。 片刻之前,浦西城,绿滨江畔。 隨著一阵雾靄散去,梁文堇出现在一处无人在意的废弃旱船旁。 他摘下人皮面具,將煤油提灯放在地面上,大口喘著粗气。 从漴缺回到浦西城,直线距离將近50公里,他传送了17次才回来,整个人已经精疲力竭。 人皮面具的使用显然是非常消耗精气神的,关键在於梁文堇不仅要负担穿行在【通道】中的压力,还要隨时防备人皮面具对自己意志的入侵。 如果不是早就有对付类似古生物的经验,梁文堇怕是还没回到浦西城,就被人皮面具给吃掉了。 多次的传送,也让他和人皮面具之间的联繫越来越紧密,他现在甚至不需要水,只要把人皮面具戴在脸上,心中默念坐標,就能够激活【通道】,进行传送。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梁文笙心里清楚的很,古生物里面有一种很诡吊的类型,能够从“精神”上实现对人的寄生。 被寄生的宿主往往感受不到身体上的变化,当整个寄生过程完成时,这古生物就会出现在宿主的意识里,无论如何挥之不去了。 蒙彼利埃三大古生物研究院在学术上称呼这个过程为“精神污染”——pollution spirituelle. 人皮面具即便不是这种类型的古生物,也一定有类似的灵性,因为梁文堇现在已经开始在脑袋里泛起人皮面具的样子。 隨著他使用人皮面具的次数越来越多,脑海中的那张人皮面具之下,也隱隱浮现出了他的脸。 梁文笙並不畏惧。 他甚至有点想笑。 和他上学时候遇到的那些古生物相比,这张人皮面具,当真是连危险都算不上了。 现在刚刚好早上六点钟,他知道今天恐怕还有硬仗要打,便没有浪费时间,在街边吃了两碗热乾麵,勉强饱了。 刚出店门,耳边就迴响起艾达·希尔的声音。 “嗯————嗯,我知道了。” 听到艾达·希尔的转告,梁文笙精神一振。 已经位於火居中的许义,让他使用人皮面具的【通道】灵性,在浦西城內寻找火居的存在痕跡。 如果火居的本体真在浦西城,这个办法是行得通的他在浦西城內用人皮面具定位许义的位置,如果【通道】能打开,说明火居就在距离他三公里內的位置。 如果【通道】打不开,说明火居不在。 出於安全考虑,【通道】的规格依然被限制在宽1米,高1米,长3公里。 如果【通道】规格小一些,一旦激活,许义就有可能面临被通道挤爆的风险,那绝不是梁文笙想看到的结果。 梁文堇来到街边的百货商店,买了一支圆规,一份闸北商务出版社的浦西城地图。 在保持重叠区域儘量少,连带闸北部分完全覆盖的情况下,梁文堇用半径3公里的圆將浦西城填满。 他一共点出4个圆心。 第一个圆心,在外滩工部局附近,看位置应该是工部局大楼前广场,这地方很开阔,人很多。 第二个圆心,在法租界公董局附近,霞飞路和敏体尼萌路交匯处的西北角。 第三个圆心,在闸北老北站的站前广场。 第四个圆心,在静安寺东门前,愚园路的起点大概是静安寺路、愚园路,华山路的三岔口区域。 都不是什么难以到达的地方。 其中距离他最近的外滩工部局,甚至走路十分钟就能抵达。 只要站在这四个圆心上,尝试使用【通道】灵性,便能知晓火居究竟身在何处了! 梁文笙怀著激动的心情,上了大路,朝外滩第一个圆心的方向走去。 此时此刻,火居车厢里的许义三人,完全摒住了呼吸。 眼前发生的景象几乎让他们的大脑宕机了一— 隨著车厢门的打开,他们看到,那节车厢里阳光明媚,装饰豪华,不但配有舒適的座椅和沙发,甚至还有私人隔间。 一整只乐队正在车厢中间奏乐,乐曲曲调轻快动人。 有蜂蜜和梔子花的味道伴隨著乐曲一起从车厢里飘过来,那味道实在是太过香甜,关键是其中掺杂的甜蜜情绪,是许义从来没有闻到过的。 像是————末日中的伊甸。 许义不自觉沉醉其中。 他享受著这股香风,感觉自己仿佛浸泡在梔子花蜜的蜜汁里,感觉自己仿佛躺在早晨9点阳光照耀下的温暖草坪上,风一吹,整个人都要醉倒在这样的甜蜜中了———— “老七!醒醒!” 段虎一巴掌拍在许义肩膀上,硬生生把许义整个人从香迷糊了的状態中拉了回来。 许义打了个激灵,再次看向另一边的车厢,心中有了戒备,即便依旧能闻到香味,也不再沉浸其中。 “那是什么?” 第189章 崩坏前奏 第189章 崩坏前奏 段虎没有著了那香味的道儿,是因为段虎呆在他的煤油提灯火光范围內。 作为一名【火民】,他的精气神在火光范围內不会受到影响,自然不会沉浸在那古怪的异香之中。 许义扭头看向魏箐,只见魏箐的鼻子已经被他自己弹没了,想来是因为那味道迷惑性太强,魏箐提前发现不对劲,直接让鼻子休息去了。 许义在三人之中灵性最强,嗅觉最灵敏,灵性对香味的感知最强,因此最容易受到香味的影响。 再加上香味只是让他沉醉其中,並没有攻击他,更没有对他產生坏影响,因此鼻腔里趴著的玳瑁嗅烟也没有被激活。 许义现在有了防备,那异香就没办法对他產生影响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香。” 许义很清楚的知道,能散发出影响灵性的香味,必定是灵性香料。 能对火居產生影响,又能製作出灵性香料,这样的人,许义目前只知道一个。 高汉生。 这香料多半是高汉生做的。 几个念头闪过脑海。 高汉生原本就是火居的神职人员,他作为【调香师】,为火居贡献灵性香料,也是情理之中。 根据我刚才感受到的东西,这种香味的作用,是让人看见美好的事物。 为什么要在车厢里让人看到美好的事物呢? 许义还没来得及思考,大开的车厢门另一边,一个穿著整洁制服的列车售卖员,推著装有零食和熟食的小推车,从那阳光灿烂的车厢內走了过来。 她在那节车厢內还是青春靚丽,容顏焕发的样子,当她一只脚跨过车厢门,整个人在眨眼的时间里衰老枯槁。 她每走一步,身上的皮肤就枯败几分,头髮也散落满地,容顏褪色,衣衫腐烂。 仅仅是几步走出去,整个人便瘦成了皮包骨。 直到来到三人身边时,她已经枯萎成了骷髏的模样。 “先生们。” 骷髏看向三人:“需要什么食物吗?” 三人已经看到,它小推车里装的並不是什么熟食,而是腐烂的节肢吸虫! 这些腐烂的节肢吸虫被摆在密封的透明饭盒里,或是蒸煮,或是翻炒,加了不知名的植物作为香料,许义感觉那香料有点眼熟,他很快反应过来,这配菜炒的香料,不就是来时洞窟外面丛生的奇异杂草么? 经过炮製的节肢吸虫们甚至並没有死透,节肢上的白眼睛还在一眨一眨的注视著他们。 段虎和魏箐知道来者不善,已经忍不住要先下手为强了。 可许义却用眼神拦住了他们的爆发,因为许义从售卖员身上闻到了代表“胆怯”的苦涩味。 它竟然在害怕他们三个! 许义心想,或许不需要发生衝突。 於是许义问它:“你这一车,能卖出去吗?” 售卖员声音沙哑:“不好卖,但还是能卖出去的,列车上还有很多人在忍受飢饿,这些是他们需要的食物。” 一句话的功夫,传入许义鼻梢的“胆怯”变成了“恐惧”— 售卖员显然对自己的前途十分恐惧,它似乎是在害怕列车上的其他人。 “这是你的职责,对吗?” 面对许义的问题,售卖员吭吭哧哧回答:“是的———— 生活不容易,列车上给每节车厢的配给不多,食物肯定不能免费了。 客人你们要是没钱,可以去其他车厢看看,找找活干。” 许义问道:“什么活好赚钱?” 售卖员依旧是吭吭哧哧畏畏缩缩的样子:“我看三位是新来的,便给三位解释清楚: 最赚钱的肯定是去损毁车厢”,那些车厢正遭受【瘴虫】的攻击,只要能顶住,就是按时薪算钱。 要是能忍受瘴虫加工时候散发出的异味,就去加工车间,这种车间生產蛋白质块,听说只要在那里工作,除了工钱之外,有每天一块蛋白质块的员工福利,至少是能吃饱了。 若能操作大型机械,就去资源採集车厢,这种车厢有点危险,需要操作大型的蒸汽机械,还要小心瘴虫的入侵,但给的工钱很多。 若能做机械维修,那就更赚钱了,直接去机工科报导,这辈子是不缺吃的了。 若是没什么技能————嗯,三位既然能进来,那肯定是有一技傍身的。 我奉劝三位,刚刚进了车厢,大家都很有激情,都想把列车搞好,但最好是不要去纠察科”。 纠察科要杀人的,原本咱们工作人员就少,再杀了人,列车靠谁来运行下去呢?” 它说这话的时候胆战心惊,小心翼翼。 火居列车有自己的循环体系,在当初许义第一眼看到火居列车那些明显职能不同的车厢时,就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只是不知道,火居列车的循环体系听起来还挺科学。 许义问售卖员:“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售卖员呆了呆,低头算了半响,道:“忘记了————外面现在什么年头了?” 许义道:“现在是大炎王朝287年了。” 售卖员挠了挠没头髮的骷髏脑袋:“大炎王朝是哪个王朝?” 许义: ” “” 售卖员那无皮无肉的脑袋里传出笑声,那笑声沙哑难听,可许义竟从它身上闻到了代表“欢欣、喜悦”之类的香甜味道:“我是承泰一朝进来的,也没算过时候————既然进来了,时候也不重要了。” 承泰?这是哪个朝代? 大炎王朝的歷史原本就和许义老家有一些出入,之所以出现了浦西城这种地方,出现了许义印象中相似的时代,更大原因是巧合。 许义之前就已经对火居列车的存在时代起了疑心,如今听到售卖员的说法,心中疑惑更甚:“那时候就有蒸汽火车了?” 售卖员的语气更加热切,“欢欣、喜悦”的味道逐渐向“狂热”过渡:“列车的存在,早已超越了时间和空间! 列车是神明的恩赐! 它行驶在地上,如同行驶在天上,如同行驶在无尽的时间和空间之中! 蒸汽机的火焰净化了超越时空的罪恶,为世间带来救! 我原本也是个恶人!是列车净化了我,让我得到了救赎!为了报答列车,我留在这里,为列车做出贡献! 我的做法让列车能够继续运行下去!净化更多的罪恶!带来更多的救赎! 这是如此伟大的事业啊!” 售卖员身上散发出的“狂热”辣椒味已经快要让许义室息了。 火居列车————不是梨煒那群人设计建造的吗? 作为一个现代人,梨煒建造的火居列车,超越了时空,行驶在过去,將售卖员这类人招揽进入火居—— 这实在是太离谱了。 超越时空————救————.·———— 许义品著这些词,感觉味儿太冲了。 怎么感觉是骗局。 许义又问了些问题,售货员都没答上来。 它真的仅仅是一名普通的售卖员罢了。 许义三人不买吃的,它也就不再停留,推著餐车,往下一节车厢去了。 在下一节车厢门打开的时候,许义瞅了一眼,只见那车厢內像是刚刚经歷一场屠杀,遍地都是血液和残肢,一个残缺不全的胜利者躺在角落里,售卖员朝他走去,低声向他问询著生意———— 车厢门被关闭了,一切归於沉寂。 “火居列车有自己的规则和生態。” 许义用思忖的语气开口说道:“我们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一定是有的。 就是这些规则和生態,让火居列车內维持著正常运行,让进入火居的人能————活下去。” 活? 怎么活? 像那个售卖员一样,不人不鬼的活著吗? 许义不可否认的是,售卖员的確活著,它有正常的思维,能运动,这最起码不是死的。 它也或许仅仅只是个偽人,但无论它是偽人与否,对许义都不重要。 在许义的示意之下,三人来到售卖员刚刚出现那一头的车厢门处。 也是在这一头,香味流苏消失在车门里一廖海生的师弟,就在这个方向的某节车厢里。 许义尝试对其他人的物品使用【嗅探】神性,巧合的是,他们此行要找的绝大多数人,都在这个方向上。 许义试图透过车窗向另一节车厢看,他什么都看不到,车窗之后一片黑暗,没有乐队奏乐的声音,之前那股奇异的香味也被车厢门全挡住了。 许义抱著试探的心態,將门轻轻推开一道缝。 三人向门缝內看去,只见门缝之后车厢里的场景完全变了,之前还是阳光普照一片欢腾,现在却成了阴森恐怖—— 车厢中央摆著一只正在燃烧的熔炉,熔炉中的火光將整个车厢照的血亮,一个身材高大的缝合怪物正不断將尸体丟入熔炉之中。 许义合上了门缝。 三人对视一眼,段虎跃跃欲试。 段虎搓了搓手,將门缝打开了一丝。 三人向门缝內看去,只见门缝之后的车厢竟然变成了一间屠宰场,一些形似骷髏的人將从未见过的怪物被剥皮之后,吊在车厢之中,大开的车窗劲风对流,將那些完整的肉类风乾。 段虎关上了车厢门。 魏箐犹豫了一下,放弃了开门的尝试。 “没必要再打开看了。” 三人都意识到,和他们之前的猜测相同,【门】后的车厢是隨机的,这种隨机可能符合某种规律,但他们暂时没办法知晓这规律为何。 这里一共有250万节车厢,车厢之间的空间连接完全隨机,就算是许义把腿跑断了,都不一定能找到目標所在的车厢! 许义不可能以身犯险他不可能抱著碰运气的心態,进入下一节车厢,看看自己是否会来到目標身边。 那样和找死没什么区別。 在火居里,死倒是容易,就怕没死成,被变成了偽人,不死不活的生存在这里,那才是真正的折磨。 他们只能在这里等待梁文笙,等待梁文堇在现实世界的寻找结果。 一旦梁文堇找到火居在现实世界的位置,他们的一切目標都能够实现,以火居为主导的这场闹剧也將彻底终结! 许义正思考著,忽然,他感觉手心一疼。 他下意识摊开手掌,只见手心的灰跡竟燃起点点余烬,那余烬离开他的掌心,变成火蝶,落在段虎和魏箐身上,在他们身上留下灼烧的痕跡—— 火蝶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灰跡】! 灰跡被激活了,火居的【徵召】已经开始! 在火居內部被【徵召】,会出现在哪一节车厢里? 许义情急之间,要来段虎的手串,和魏箐交换了配枪,声音沉稳坚定:“无论最终被传送到了哪节车厢,我都会找到你们。 ,话音落罢,浓郁的烟雾从三枚灰跡之中迸发而出。 转眼大雾瀰漫,遮蔽了一切视野。 大雾散去,许义只看到自己出现在一节陌生的车厢之內,这车厢看起来破破烂烂,窗户全是坏的,不知道多久没维护过了。 面前燃著小小一蓬篝火,那篝火的燃料竟是三叶虫化石,以及一些看似有机肥料的东 西。 篝火旁围坐著两个陌生男人。 其中一个三十多岁年纪,冷眉大眼,穿著绣有【严】字的粗布衫,气质凛冽,似乎是某个武馆的武师。 另一个虽然面容老成,但显然年龄不大,大概十几岁的样子,只是贼眉鼠眼,让人看了就不喜欢。 没成想,贼眉鼠眼这人见了许义,竟一下子变得很惊喜:“许大哥?!” 许义冷著脸:“你谁啊。” 这孩子惊喜的解释:“大哥不知道我,可我知道大哥! 之前叶海先生带著大哥去三十八铺【讲义堂】砸场子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著!” 原来是那时候的小瘪三。 许义的確有过这么一遭。 那时候他刚进金兰庵堂,拜师完毕,下面的人忽然传来消息,说是叶海先生的一个小弟,用叶海先生的渠道,跟別的堂口做了生意。 这种事情等同於变节,在道上是大不,叶海先生当时就要把这件事给解决了,正好带上许义,让许义去“见见世面”。 事情很快就解决了,叶海先生把几个变节者拉到大街上,进行了一场公开处决。 许义便是那时候向叶海先生缴纳了投名状其中一个变节者,便是许义开枪射杀的。 那时候旁边围观的人多了去了,许义也不知道到底有谁,只知道日后自己再在三十八铺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任谁跟他说话都十分客气。 > 第190章 飢狂 第190章 飢狂 篝火爆燃,將许义从短暂的追忆中拉了回来。 是赎罪互助会。” 许义看著篝火,心中镇定。 梁文笙怎么这么慢。 浦西城就那么大点,半径3公里的圆应该划不出几个。 以他的学识,应该已经很轻鬆抵达了第一个圆心,开始尝试打开【通道】才对。 可现在【通道】没有出现,我没有被传送出去。 出现这种情况的第一个可能,是火居在他到达的第一个圆之外,他正在赶向第二个圆心的路上。 第二个可能,是火居不在浦西城內————出现这种情况就难受了,我要自己想办法找到魏箐和段虎,再找到需要营救的那些人,然后想办法离开。 第三个可能,是最糟糕的,有可能是【通道】灵性被火居的空间灵性干扰了,【通道】没有正常生成。” 他的眼神扫过面前这两人的脸,瞳孔並不聚焦。 还有一个更坏的可能性。 那张人皮面具失控了,梁文笙已经被它吃掉。 堂堂蒙彼利埃三大的毕业生,不至於拉到这种地步吧———— 许义看向窗外昏沉的阳光。 车厢外像是末日中的场景,飞沙走石,沙暴不停,遮蔽视野的沙尘之中仿佛有什么巨大之物穿梭不停。 形势不容乐观啊————“ 想到这里,许义忽然闻到了一丝代表“仇恨”和“杀意”的强烈刺激性气味。 这味道来自胸口绣有“严”字的武师身上。 许义並不感觉奇怪。 江湖中人,打打杀杀,你来我往,刀剑无眼。 谁伤了谁的朋友,谁害了谁的家人,由此產生了何等的恩怨情仇,皆是寻常。 標誌是严”字的武馆?这是哪一家?没见过。 许义没有理会面前这两人,而是看向篝火。 既然是赎罪互助会,我应该可以熄灭这火焰才对。 希望篝火能让他们两个先滚蛋,我好想办法去找二哥和魏箐。 一念落罢,篝火里传出了人声:“欢迎三位来到火居!” 其他两人对这声音猝不及防。 许义本以为流程和之前一样。 可没想到,篝火里的人声竟然换了种话术:“三位都是罪大恶极之人,人世间的渣滓,最骯脏的乐色。 若三位內心存在哪怕半点良心,恐怕绿滨江的江水都能倒流回姑苏河! 而现在,为了洗清三位身上的罪孽,伟大的火居即將交给三位一项伟大的使命三位將会得到一个目標。 火居需要三位审问这个目標,直到对方说出自己的全部罪恶为止! 如果三位能够完成,就能得到火居的赦免!得到自由的机会!” 话音落罢,另一边的车厢门打开了。 一个穿著破烂护士服的丧尸,推著诊疗床,一瘤一拐的走了进来。 它把诊疗床推到他们面前,便退到窗户旁,没了动作。 车厢门关闭之前的惊鸿一瞥间,许义看到另一节车厢內到处都是诊疗床,诊疗床上已经绑了不少人,那些人或是唾骂,或是吼叫。 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许义能清楚的认识到,他们也是刚刚被抓进来的。 火居还在抓人。” 许义此时忽然明悟了一件十分关键的事。 “火居或许马上就要撑不住了!所以才抓这么多人进来! 许义从火居案刚开始的时候就知道,火居之所以被灵性江湖知晓,就是因为它没柴烧了,扛不下去了,马上就要完蛋,所以才冒著暴露的危险,去外面抓人进来当柴烧。 梁文笙说过,古生物不是生命,而是存在”。 火居是蒸汽科学教缝合了古生物而成,它自然也是不会死的。 那么,如果没了柴烧,火居是不是就直接不存在了?” 如果火居不存在了,位於火居中的我们,会是怎样的下场? 想到这里,许义瞳孔聚焦,把目光拉回刚好来到面前的诊疗床上。 诊疗床上躺著一名壮汉,那壮汉穿著粗布衫,头上盘著辫子,正是之前许义见过的上帝天国教圣兵薛放! 此时的薛放身上绑著足足五条手掌宽的束缚带,束缚带下方拴拽在诊疗床下方的机杼中,捆绑成了越挣扎就越紧的绳结。 束缚带没有遮挡的地方,能明显看到薛放的粗布衫破损,浑身上下到处都是伤。 但他气色看上去很好虽然愤怒,但眼球並不充血,情绪里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味道。 薛放眼球扫了一圈,看到许义,眼神一亮:“那小子!你把我放下来!我把火居的秘密告诉你!你知道了就能直接出去了!” 眼看薛放竟然认识许义,小瘪三和武师的眼神立刻变了。 他们虽然不知道火居,但已经体验过火居的力量,他们知道那股力量有多强,所以,此时此刻,他们只想让薛放“认罪”,然后得到火居的“赦免”。 於是,武师將手指放在薛放耳边,轻而易举扣住耳下软骨,沉声道:“这位壮士,我们也是形势所迫。 你若是全招了,就不必受苦。” 薛放大骂道:“神经病吧?!我有什么罪?我招xx!” 武师眼神一冷,刚要用力,忽然听到耳边响起许义的声音:“这位兄弟。” 武师显然对许义十分不耐,甚至没有理会许义。 他將放在薛放耳下软骨间的手指用力,轻轻一勾,比寻常人宽了至少一半的指节,当时便卡进薛放耳下软骨之中。 他仅仅只是稍一用力,薛放便感觉眼前一黑,像是触了电一般猛的抽搐。 薛放张大了嘴巴,却因为一瞬间爆发的疼痛太过剧烈,导致直接失声,连痛呼声都发不出来。 看著薛放痛苦的样子,武师从进入火居至今心中积攒的憋闷,终於得到了缓解。 他收回手指上的力道,咧嘴笑了:“这位壮士,现在可以说了吗?” 话音落罢,武师耳边忽然响起了金属交击的清脆上膛声。 他一扭头,就看到许义正用黑洞洞的枪口指著自己。 “鬆手。” 並不是商量的语气。 小瘪三显然没想到许义会这么凶狠,一言不合就拔枪。 道上规矩不是这样的。 道上做事,只要限於普通的冷兵器械斗,就是江湖事,只道江湖恩仇,无论是文斗还是武斗,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 可若是开了枪,就没有缓和的余地了。 小瘪三擦了把汗,和许义保持著距离,语气小心翼翼:“大哥息怒!这位是严家讲武堂的小严师傅,道上人称【严走蛟】,一双缠手功夫甚是了得————” “砰!” 许义对著小瘪三脚下开了枪,后者立刻噤若寒蝉,不敢再说。 姓严的武师显然是见过场面的,枪声爆响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竟然连眨都不眨,只是扭过头,用没有情绪的眼神看著许义。 他虽然眼神中无情绪,可代表著“杀意”的辛辣味道却如疾风般朝许义扑面而来。 许义没什么表情,左手拉动套筒,將枪再次上膛,枪口指向武师。 魏箐这把枪不知道是什么货,比许义的枪牌擼子好用,估计是因为用久了的原因,上膛的感觉更丝滑,只是做工不如枪牌擼子厚重,整体手感比枪牌擼子轻一些。 那姓严的武师被他拿枪指著,竟也不怯,手指依然扣在薛放的耳朵下面,开口道:“你可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就要为它出头?” 许义默然不语。 姓严的武师显然在强压心中的怒气,他身上散发的“仇恨”味道淡了些:“它最早是从夜郎那边来的,一共13个人,各个都是杀不死、打不烂的血肉怪物。 它们进了浦西城,到处寻找血食,不过几天时间,便有几十號人命丧它们腹中。 它们吃的乾净,连块骨头都不剩下,若不是我们机缘巧合下发现了它们的恶行,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被它们害死!” 武师的指责声震耳欲聋:“你是叶海的门徒,姜先生的徒孙,难道不识仁义,连祖宗的道理都忘了吗?竟来庇护这等妖人!” 在提到“叶海”这两个字的时候,武师身上的愤怒几乎要遏制不住了。 可在提到“姜先生”这三个字的时候,武师身上又散发出一股由衷的“钦佩”味道。 许义没说话。 武师以为自己已经从气势上压倒了许义,便趁热打铁道:“它们自称上帝天国教的圣兵,可你知道上帝天国教是什么时候的事? 早在四十多年前,上帝天国教就已经覆灭了。 四十年后,却从夜郎跑出了这么13个怪物,说自己是什么圣兵。 它们显然只是百夜瘴而已!” 薛放此时终於缓过劲来,他躺在针疗床上破口大骂,可由於疼痛的力道还没被身体完全消化,所以即便是骂人,听起来也没有多少力气:“我去你x的!你才是百夜瘴!你全家都是百夜瘴! 我们吃的都是市井之间的流氓瘪三!我们那是为民除害! 因为那些流氓瘪三是你的人,所以你才这么说罢了! 看看你那副义正言辞的嘴脸!真让人噁心!” 薛放身上,的確有百夜瘴的灵性臭味。 可薛放身上也有人的灵性味道,甚至比半妖廖海生的人味儿还要浓郁许多,所以许义之前並没有对他產生太多怀疑。 许义没放下枪。 车厢里的气氛冷的嚇人,窗外呼啸的风沙仅仅是让这气氛变得更加紧张,小瘪三生怕危及自己,已经退到了一旁。 武师也知道形势比人强的道理。 在长达五秒钟的沉默对峙之后,他明白了许义的决心。 他將扣在薛放耳下的手指缓缓收回,看似妥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实际上从他身上散发出的“仇恨”味道更加浓郁了。 薛放哈哈大笑:“好兄弟!我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人!” 许义把枪口调转,指向薛放:“关於火居的事情,你直接说吧。” 薛放骂骂咧咧,直到被许义用枪顶在脑门上。 “嘿嘿。” 薛放看著许义,笑了半响,开口道:“火居快要死了。” 许义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所以並不满意:“换个。” 薛放道:“火居要真是普普通通的古生物,死了也就死了。 可它偏偏被蒸汽科学教的那群人改造过,开了灵智,不再是纯粹的古生物了。 它怕死,怕极了。 那个梨煒,她本来想救它,可天命终有穷时,它大限已到,救不了的。 它原本对她十分感激。 可当它知道她救不了它,绝望和愤怒就立刻把它吞噬了。 它吃掉了她。” 梨煒————被当柴烧了。 之前的情报涌入脑海,许义沉声否定:“年轻的那个梨煒原本就是偽人,偽人是不能当柴烧的。” 梨煒的正常人类形態,是五十多岁的老人了。 可上次一起进入火居时候的梨煒,顶多也就三十多岁。 按照许义从密探浪川那里得到的情报,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是梨煒在当初和浪川一起进入火居所在的空间时,就已经进过火居,被火居改造成了偽人一这是后来的梨煒看起来年轻的原因。 薛放呵呵笑道:“有没有一种可能,它已经疯了,已经分不清人和偽人,也分不清到底什么才能成为柴薪。 就像是我们现在—它正从浦西城內到处抓人进来,只在篝火前对这些人进行简单的清洗”,也不管脏不脏,烧了之后会產生什么有毒气体,就准备直接吃掉了!” 一旁的小瘪三听到这里,急躁道:“刚刚不是说,只要我们问出了罪孽,就能还我们自由吗?” 薛放哈哈大笑:“被火居当柴烧,脱离肉身的束缚,永远和火居同在,这同样也是一种自由啊!” 笑声戛然而止。 “总之,火居现在活了过来—它正处於迴光返照的状態,而古生物的迴光返照,比人要强得多。 它以为自己健康了,它好饿,它想要寻找吃的,任何来到它身边的人,都会被它当成食物。 我们要在它死前儘快离开才行啊————” 许义听到这,脑袋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火居正在猎食,而梁文笙正在寻找火居。 不好! 十五分钟前。 浦西城,外滩,工部局大楼前广场。 公共租界的工部局大楼,本身是一座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四层砖石结构建筑,立面庄重,无论是拱窗,还是科林斯柱廊,以及钟楼,都无时无刻不在彰显著英式市政权威。 大楼前的广场是一片略带弧度的开放空地,铺著碎石或青砖,周围种有法兰西梧桐之类的行道树,偶有铁艺栏杆围出花坛。 在这里,梁文笙几乎见到了浦西城內所有类型的人一本地货商和他们的律师在工部局门口排队,他们大概是要递交申请,亦或是缴纳捐税,申请事务。 一些社团代表夹杂其中,他们穿著和商人明显不同,且大都沉默寡言,没人知道他们要进工部局找谁,又到底有什么样的目的。 广场边缘有报童高声叫卖,而卖香菸、糖炒栗子和茶水的小贩则谨慎的在巡捕视线边 缘兜售,一旦被红头阿三驱赶,便立刻迅速散开。 黄包车、福特t型汽车、奥斯汀轿车————各种交通工具在广场內外穿行不断。 更远处则是沿路铺设的电车轨道,工部局是公共租界的大站,电车在此频繁启停,“叮叮噹噹”的声音便时常响起,仿佛不绝於耳。 梁文堇穿著体面,因此即便站在广场中央很长时间,也不会遭到红头阿三的驱赶。 这里的人实在太多了,甚至很难找到一处没人的地方,梁文堇几乎是挤著人潮来到了这里,他看著嘈杂混乱的环境,內心有些迷茫。 即便【通道】能打开,又如何找到火居所在的那个人呢? 梁文笙试图呼唤艾达·希尔,他几乎立刻就成功了。 艾达·希尔把许义现在的情况告诉了他。 梁文堇有点猝不及防:“什么?火居里光线太差,只能许义传信,没办法主动沟通许义?” 艾达·希尔的声音略有些紧张:“另外,火居里忽然多了很多人————这些人被大量的抓进了火居,而且看似还有更多人被抓进去。 你务必小心。” 梁文笙还算镇定:“我如果找到了火居,许义能立刻找来帮手帮忙应对吗?” 艾达·希尔的回答让梁文笙有些丧失信心:“当你找到火居之后,我会立刻申请警力调度。” 梁文笙对这样的答覆略有些失望。 他很清楚古生物的危险性,如果仅仅只是寻常的巡捕,绝对处理不了这些东西。 可时间不等人,他现在每浪费一秒钟,都是对许义一行人在前线以身犯险的不尊重。 他只能选择相信,相信许义一定有后招。 他打量四周环境,最终来到一处铁艺栏旁边,在一簇绽放的玫瑰花藤阴影之下拿出人皮面具,戴在脸上。 以他为起点,以许义为终点,设定一个宽1米,高1米,长3公里的通道。 人皮面具上的灵性被激活的一瞬间,【通道】被打开了。 梁文笙激动的向【通道】另一边望去。 出现在他面前的,並不是许义。 而是一颗巨大、空洞且狰狞的畸形颅骨。 第191章 无名王骸 第191章 无名王骸 当巨大的畸形颅骨出现在梁文笙面前的那一刻,梁文笙眼前其他的一切都消失了,视野內除了颅骨之外的事物陷入一片火海— 钢丝拉成的玫瑰花坛,马路和各种小汽车,有轨电车,工部局大楼———— 一切淹没在火海中。 颅骨越来越近。 火海遮天蔽日,隔绝了俗世间的一切声音,天地万籟只剩一缕一哐当哐当! 那是蒸汽火车碾轧铁轨发出的声音。 那是————火居心臟跳动的声音。 梁文笙想用【通道】离开,可当他试图启动时,人皮面具上的灵性波动完全消失了。 他看著颅骨,想到了之前许义告诉过他的事情,心中释然。 如此强大的空间灵性,已经让人皮面具这种“下位者”的灵性完全无法生效。 它是古生物中的上位者。 它是被人利用,时至今日无法超脱的罪囚。 它是存在於遥远年代的无名王骸。 它最初的名字已经不可考,而现在现代,人只称其为— 火居本尊。 它无肉的腔体中发出颤动,虽无声音,可灵性已然能够传递它的一切信息一”你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 巨大的灵性压强让梁文笙承受不住,跪倒在地。 火海灼烧著他的精神意志,让他苦不堪言。 梁文笙从未面对过一个真正的“上位者”。 在学院的定义中,古生物中的“上位者”近乎於神明,虽然比不得真正的古神,但已经拥有神明一般的权柄。 按大炎王朝这边的话说,就是强大的活骸,拥有比肩神仙的灵性。 火居的灵性,究竟是什么? 从许义给的情报分析,以及自己目前所见,梁文垄能够確定,火居的灵性,不仅表现在空间性,还和“道德”,“审判”,“定罪”,以及“行刑”有关。 火居以负罪者为柴薪这件事,足以证明这一点。 “你曾任由生命死去。” 骨骸朝梁文堇包围过来。 “视生命之死而故作不见,是罪。” 强烈的灵性风暴之中,火居火焰的炙烤之下,跪在地上的梁文堇脑中闪过一些画面那是两年前的一个夜晚,月光之下,被血腥味浸泡的小村庄之中,梁文堇和学院的调查队伍接到报案,进入其中。 村庄里的人全都疯了,村民们已经很多天没有睡觉,因此精神错乱,產生幻觉,相互廝杀。 唯一倖存者是一个女人,她足够单纯善良,因此即便已经精神错乱,也没有被幻觉蛊惑。 女人明明还是处子,却已经怀孕,她肚子里的孩子没有形体,仅仅只是一团“存在” 0 那是一位上位者的子嗣。 梁文堇第一个发现了她,她向梁文笙求救,想要將孩子诞生下来。 可梁文笙没有答应她的请求,任由她在哀求中死去。 两年前种下的因,在此刻產生了果。 在上位者的权柄之下一在火居的灵性之下,梁文笙身不由己的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她已经被上位者的血污染了,我即便救了她,她一样会在分娩后死去。 而从她腹中诞生的上位者子嗣则会继续留在大地之上,繁衍生息,和人爭夺领地———— 这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我是学者,肩负的是造福人类的使命!断然不会让如此邪物在人世间繁衍壮大!” 火居骨骸里发出声音:“以正义之名,標榜视生命之死而不救的罪恶,何其虚偽。 既然双目不能辨別是非,吾当带走你的双眼。” 话音落罢,剧痛在眼眶里爆发了,梁文堇眼前一黑,视野陷入黑暗。 剧痛让他蜷缩在地上,动弹不得。 面前响起了贪婪的咀嚼声,那咀嚼声又在下一刻变成了“噼噼啪啪”的火焰灼烧木头之声。 梁文笙被剧痛折磨的精神错乱,只以为自己產生了幻听。 他沉浸在痛苦之中,甚至连火焰褪去都不知道。 剧痛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梁文堇被狠狠一脚踢在肚子上。 “奥德!” 梁文笙听到了这奇怪的言语,立刻意识到,对方说的是“out”——出去。 由於是锡克的红头阿三,所以t发音成了d,“奥特”就成了“奥德”。 他意识到,火居已经离开,自己应该是回到了浦西城公共租界工部局门口的广场。 他没了眼睛,连人都看不到,只感觉面前拳风瑟瑟。 真是虎落平阳,连红头阿三都欺负到头上来了。 他怒斥道: “back to your post—now! or it“ s the sack!“ (滚回你岗位去—马上!不然就滚蛋!) 英吉利一年的留学生涯在此刻派上了大用场,红头阿三一下子就被他这老伦敦腔给震住了。 他们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本就不会想太多,再加上樑文堇已经跟跟蹌蹌站起身,他们看到了梁文堇这身丝绸罩衫加上长衫皮鞋的行头,终於意识到对方似乎身份不菲。 虽然不太清楚为什么要害怕对方,但红头阿三们还是连连道歉。 梁文笙成了盲人,可眼前並非一片黑暗,而是极端的昏沉,如同黎明天光破晓之前,天地之间被浑浊大雾笼罩,万物一片灰暗。 他意识到了什么,从背囊里拿出段虎交给他的小型提灯。 巴掌大的小型提灯散发出了微弱的光亮,而光亮所照耀之处,他竟然获得了视野。 是灵视。” 梁文笙在这一刻心有所悟。 灵视,不是用眼睛去看的,是用灵性去感知的。” 他恍然之间,內心情绪激盪,只觉天无绝人之路。 他很快確定,自己只能看到提灯灯光照耀的部分,大概有3米左右,3米之外就是一片灰白,像是没有被涂鸦的画纸。 他提著提灯向前移动,画纸上便有了新的素描图案,那便是他面前存在的事物。 虽然这一切都没有顏色,天地方物都变成了黑白色的写实画————但总好过什么都没有0 他的手在口袋里,握住人皮面具,心中泛起一些想法。 “火居就在这里————在公共租界的闹市区! 火居在移动,不能让它跑了! 此时,艾达·希尔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出现:“许义要我告诉你,千万不要打开通道,火居活过来了,它会顺著通道找到你!” 梁文笙感慨的笑了笑。 独自面对上位者而生还,他已经很知足了。 相比於学校里的那些调查和安保队伍的下场,他受到的伤势已经算是轻微。 况且,也没完全瞎掉不是? 梁文笙把火居刚刚的降临告诉了艾达·希尔,而对方在听到他短暂的阐释之后,只留下一句“我现在立刻上报消息”,就没了声音。 梁文笙本还在心里骂著她不靠谱,没想到,不到两分钟时间,一个神秘人便找到了他。 “我叫叶喃,是鸿爷的红棍。” 这个叫叶喃的人明明是个学生,身材矮胖,穿著学生装,背著书包,戴著厚重的黑框眼镜。 “我奉命来辅助梁先生。” 梁文笙不知道鸿爷是谁,更不知道“红棍”是什么意思,只从这人的自报家门中知晓,这人是“鸿爷”的班底,不是小东门巡捕房的直系密探。 许义跟他提到过小东门巡捕房的政治处处长曹晏修,也不太隱晦的暗示过自己的处境,所以梁文堇心里大概明白,这个叫叶喃的人,恐怕和许义“不是一条道上”的。 想到这里,梁文笙不免心生戒备。 即便如此,也要先找到火居才行。 梁文笙应了声,谢过对方,再次戴上了人皮面具。 “太恐怖了!我不去了!” 乾裂嘴巴瑟瑟发抖,这种情绪是偽装不出来的:“你们这是自寻死路!” 梁文笙不去理会它,只是根据古生物研究院的公式,通过咒文单词,调用它的灵性。 很快,梁文笙知晓了刚刚通道终点的位置。 “老闸桥,堍下街,姑苏河河畔。” 这地方位於公共租界核心区北缘,距工部局步行不到十分钟,污水横流、烟雾繚绕,赌棍、菸鬼、打手、流鶯混跡其间,是这年头浦西城公共租界秩序背面最典型的混乱巷道之一。 叶喃拿出一支半只手臂长短的木製黑色拐棍,让梁文笙抓住拐棍带拐的一端。 “梁先生,你可抓好了。” 叶喃说罢,也不管梁文笙到底抓没抓好,便带著他向境下街方向快步走去。 片刻之前,火居列车,某节车厢內。 —— 魏箐和一个年轻的女人围著篝火,相对而坐。 “我正在路上走著走著,忽然就天黑下来!” 女人手舞足蹈,语气夸张。 她明明还算漂亮,身上的旗袍也显身材,打扮精致。 这一身的精致漂亮,却更显疯癲。 “我害怕极了!当时就要跑!可我跑不掉啊!小巷子里到处都是雾!我被淹在雾海里了!” 女人一边说著,一边打量篝火。 见篝火没什么异动,女人忽然不再说话,手脚並用,像猫一样快速来到魏箐身边,在他耳边悄声道:“小郎君,这篝火是不是睡了?咱们赶快跑吧?” 篝火里传出了清嗓子的声音:“其实我还在。” 魏箐眼神微沉。 就在刚才,他和许义段虎失散,被传送到了这间车厢,篝火便在他面前燃烧起来。 魏等听许义详细说过火居內“赎罪互助会”的事情,可现在的情况和许义之前那次明显有差別— 这一次,篝火送来了这个疯疯癲癲的女人,並让他审问这个女人,直到女人说出她的罪责为止。 女人是个疯子,魏箐稍微表现出一些不耐烦,女人就好像被他嚇得大哭。 魏箐这辈子都没打过女人。 於是他只能任由她说胡话,而场面一时之间僵住了,事情无法进展下去。 “温馨提示。” 篝火对魏箐说:“能来到此地,一定是罪大恶极者,无论是表面偽装的多可怜,都是最残忍的施害者。” 魏箐皱著眉头。 什么人罪大恶极,他一个巡捕,能不知道么? 巡捕房里每个月都有报表来匯总信息的,数据就在那里清清楚楚摆著,能称得上“罪大恶极”这个標准的实在不多。 女人小心翼翼的看了魏箐一眼,在確定魏箐不相信篝火的话之后,她对著篝火哼了一声,俏皮又傲娇。 女人只是疯,不是傻,她见魏箐好欺负,便得寸进尺,往他胳膊上蹭。 “小郎君,我有一个秘密想告诉你———— 我刚刚进来这里的时候啊,听到两个人在吵架。 一个人说,这里快要崩溃了,人手严重不足,瘴虫已经攻破了大部分车厢,现在柴也不够烧了,再不逃就没机会了。 另一个人反驳他,说势必要和火居共存亡。 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就打起架来了。 小郎君,你这么俊俏,我真不忍心你留在这里等死啊。” 魏箐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眼泪汪汪的看著他,满脸的楚楚可怜。 魏箐没有接触过疯子,根本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女人抱著他的手臂,望著他:“唉!我这人就是太热心了!看见个俊俏小郎君就想帮忙! 这次让我来帮帮你吧!” 女人话音落罢,忽然探头一咬。 剧痛让魏箐的脑袋出现了一瞬间的短路。 魏箐难以置信的下意识看向她。 女人正开始咀嚼刚刚咬下的半只耳朵。 魏箐举起了枪。 下一刻,魏箐的手臂开始颤抖,不受控制的指向篝火。 女人咽下了耳朵,从后面环抱著魏箐,在他剩下的半只耳旁低声道:“砰————” “砰!” 魏箐对著篝火开枪了! 明明是普普通通一颗子弹,篝火却凭空炸裂开来! 女人开心极了,哈哈大笑,围著魏箐转圈跳舞:“哈哈!我还听到,他们说火居从列车里逃出去了! 现在列车的机能不断退化,空间灵性丟失,连净化的能力都没有了! 这些篝火,都是形同虚设罢了!” 魏箐动弹不得。 女人转到魏箐面前,身体向后倒去。 魏箐僵硬的伸出手,刚好揽住她的腰肢。 女人眼睛里泛起秋波,用撒娇的夹子音道:“小郎君~你带我去最前面的车厢,好不好嘛~人家听说火车头里有很好吃的东西,你让人家去咬一口嘛~” 魏箐的身体动了,他抱著女人,走向下一节车厢。 打开车厢门,走入其中的那一刻,空间並未发生变化。 女人说的是真的,火居出走,空间灵性从整个列车里消失了! 魏箐心中大急。 许义和段虎现在又是什么情况?如何把这事情告诉他们呢? 此时此刻。 许义將【通道】可能会直接连接到火居本体的消息,告诉艾达·希尔之后,车厢里的气氛就很紧张了。 不知什么时候,小瘪三和武师站到了一起。 许义並不关心,只是质问薛放:“你刚刚说,只要知道火居的秘密,就能直接从这里出去。” 枪口下压,把薛放脑袋上的皮肉压出坑来。 薛放嘿嘿一笑,刚想说话,忽然感觉不对劲。 空气忽然震动起来。 紧接著是座椅,窗户。 几个呼吸的时间,震动从车厢的另一端爆发,几人朝那边看去,只见密密麻麻的瘴虫正如潮水般向他们涌来! 小瘪三和武师扭头撒腿就跑。 薛放也是头皮发麻,大喊著“不要丟下我”。 篝火上一秒还在强调秩序,下一秒就已经被瘴虫的虫潮吞没。 第192章 绝地天通 第192章 绝地天通 许义经过薛放的身边时,用柴刀划向他的束缚带。 柴刀锋利无匹,只是轻轻一划,便毫无阻碍的把束缚带尽数割开。 薛放连滚带爬的跳下诊疗床,已经有一只瘴虫爬上他的脚踝。 瘴虫本就有小半个成年人的大小,前一秒还在薛放脚踝,下一秒就依靠著那密密麻麻的节肢触鬚爬上了薛放的小腿。 高度集中化的神经让它反应远超人类,快速传导的神经纤维巨轴突遍布身躯之上,让它的动作迅捷如影电光火石之间,它已经狠狠一口咬在薛放的小腿上! 吸盘一般的口器前端3厘米的獠牙没入薛放的血肉,整个口器镶嵌在了薛放的小腿上0 薛放根本顾不上理会它,如果再不逃命,他就要浑身吸满这种怪物了! 几人狂奔进入下一节车厢,唯独丧尸护士留在那里,被虫潮淹没。 下一节车厢破烂且无人,薛放猛然关上门的那一剎那,虫潮呼啸的尖锐嘶鸣声消失不见。 他们穿越了车厢门,空间发生跃迁,他们到达了一个隨机的车厢,这车厢里空空荡荡,没有异常,暂时安全。 没了危险,薛放才感觉到腿上疼痛难忍。 他一低头,只见瘴虫已经肿胀变大,而他的整个腿部已经完全萎缩,竟是被瘴虫噬血吸髓,眼看就要被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薛放大怒,反手抱起瘴虫,一口咬了上去。 瘴虫吸得快,薛放吸的更快,眨眼的功夫就把瘴虫吸的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 吸乾了瘴虫,薛放趴在地上剧烈乾呕,什么都吐不出来。 许义来到薛放身边,看著瘴虫那张皮下的骨骼,感觉就像是一只小型的异齿龙。 这是许义唯一有印象的古生物— 异齿龙不是恐龙,甚至和恐龙的亲缘关係相当远。 它们看起来就像是后世的蜥蜴,只不过背上长著一排极长的神经棘,这些神经棘支撑起一个巨大的皮膜背帆。 异齿龙属於盘龙目,是合弓纲的代表。 合弓纲后来演化出兽孔类。 而后,进一步演化出了哺乳动物。 回忆到这里,许义只感觉一阵头皮发麻。 这种东西,竟然是人类的远古表亲吗———— 至於它们是什么时候兴起,又是什么时候灭绝的,许义就不知道了。 许义之所以有印象,是因为他曾经看过一个纪录片,叫《与恐龙同行》,开篇第一集就是异齿龙,他因此印象深刻。 他虽然不太清楚,但也了解一个大概二叠纪末期,地球经歷了史上最严重的一次大灭绝,盘古超大陆形成,內陆地区变得极度乾旱炎热,异齿龙赖以维生的水域棲息地削弱,於是慢慢就消失了。 它们在外界已经灭绝,但在这地方依然生存著。 生存了那么长时间,也发生了演化,变成了节肢吸虫的模样———— 另一边,薛放吸乾了瘴虫,腿也长了回来,只是精神状態不太好,像是喝多了。 “焯————” 薛放將手搭在许义肩膀上:“拔刀相助!兄弟仁义!” 他把声音压低了很多个度:“我刚不是说,知道秘密,就能直接离开么?” 薛放没想太多,把自己拿命试探出的情报告诉了许义:“现在我告诉你,上次你们出去之后,我没出去,我不但留在这,还在火居外面的原野上找到了一个老教授。 老教授是蒸汽科学教时代的老人了,参与了火居列车的全程建造,后来因为火居內部的蒸汽科学教势力被真理教势力取代,政权更迭,所以被排挤出了火居,这些年一直在原野的一个洞窟里生活。 他告诉我,火居看似有250万节车厢,听起来很唬人的样子,但实际上通往特定车厢是有规律的,只要按照规律进行车厢之间的穿梭,就能找到自己想要的车厢。 你要是想去神经系统,比如脑、脊髓和感官器官,就走【前前后后前后】。 去呼吸系统,就走【后前后前前前】。 去循环系统,就走【后前后后前前】。 消化系统,就走【前前前前后前】。 “,除了这几个系统之外,薛放还提到了排泄和泌尿系统,生殖系统,皮肤与附属结构。 每个系统之下细分有各个器官,而各个器官的通行方式则更加复杂。 在敘述这些系统的时候,薛放提到了几个让许义十分陌生的器官: 三腔心(哺乳动物是四腔心),背帆,多骨结构的下顎,无横膈膜的肺部,无新皮层的原始脑。 许义对这些知识完全两眼一抹黑,刚开始还能理解,听到最后已经彻底抓瞎。 薛放的头脑足够简单,心无杂念,记忆这些复杂的知识时心无旁騖,反而印象特別深刻。 薛放只能说出来这些,要是问他具体这些词汇都是什么意思,他是一个都答不上来的。 他前前后后报出了大概百十个通往各器官的方法,许义不能说完全没记住,只能说记住的真没几个。 薛放快速说完,道:“你救我一命,我便是欠你一个人情,现在人情还了,咱们谁也不欠谁的。” 他说完,紧接著抱拳道:“我叫薛放,交个朋友!” 是正儿八经的江湖礼仪。 许义抱拳回礼:“在下许义。” 许义紧接著道:“火居眼看著正在崩坏,我们即便按照那位老教授的方法,也不一定能安全前进,不如你我二人结伴而行,好过单打独斗。” 薛放没想太多,直接就接受了:“没问题,但我要先说好,我来这就一个目的,就是把我伍长救出去。” 他顿了一下,说道:“我那伍长被火居蛊惑,脑子已经不清醒,但我无论如何也要把他带出去。” 上帝天国教的伍长吗。 许义点头道:“如果能帮上忙,我一定尽力。” 薛放道:“你这人倒是痛快。” 江湖儿女快意恩仇,两人之间本就没有什么间隙,如今生死存亡之际达成合作,也在情理之中。 车厢的另一边,小瘪三和武师已经离开这里,前往下一节车厢。 整个火居列车都在崩坏,许义知道大概率找不到魏等和段虎两人了,他只能另寻其他出路。 此时此刻,另一节车厢中。 这是一节农业车厢,车厢里刚刚爆发过一场爭斗,用来种植农作物的培养基几乎全都被掀翻了,角落里到处都是瘴虫的尸体。 唯一的死者靠在车厢门上,將身体融化在门的缝隙中,用血肉將车厢门缝焊死。 直到魏箐到达这节车厢的时候,死者已经有一半躯体融进了车厢门里,他的血管像是拥有生命一般,平铺延伸到车厢门的各个角落。 这些血管被空气氧化而变成了红褐色,看起来竟像是植物的根茎。 魏箐身不由己的俯下身,將手放在死者的鼻孔下,发现对方竟然还有呼吸。 “他没死。” 魏箐被咬了一半的耳朵伤痕处,疯疯癲癲的女人生长於此。 她像是成了他身上的寄生虫,他耳朵的前半部分是正常血肉,后半部分的血肉和她融为一体。 她在他耳边不断说话,发號施令,他便跟著她的指令行动。 “这是缝合神教的手笔。” 疯女人用上了“真是无聊”的语气:“当初蒸汽科学教分裂,缝合神教诞生,他们就开始琢磨怎么让机械和血肉共生。 简单的缝合当然做不到这件事,可如果用上这个古生物的空间灵性呢? 使用空间灵性,模糊血肉和机械之间的空间结构,吶,就是你看到的成果了一真正的怪物诞生了!” 魏箐冷声道:“你寄生在我身上,和你口中的怪物,又有什么区別呢?” 疯女人愣了一下,委屈顿时堆了满脸。 “呜呜————” 她开始哭泣,悲伤通过彼此相连的神经传递到了魏箐的神经中枢,於是魏箐对她的委屈感同身受,和她一起哭了起来。 两人哭了半晌,疯女人终於发泄完了情绪,不知想到了什么,羞得满脸通红:“小郎君,你都跟人家合体了,也变成人家这样的怪物啦!” 魏箐怒极,可又无处发泄,无法反抗。 自从疯女人成为了他的“耳坠”,他的身体就完全失去了掌控,只能按照疯女人的意愿做事。 离开篝火所在的车厢之后,疯女人先是伏在他背后,贴著他的后背,不断变小又变小。 他们的皮肤合而为一,毛细血管相互渗透,肌肉细胞水乳交融———— 不知何时,疯女人已经来到他的耳朵上,补上了他耳朵残缺的一部分。 疯女人操纵他穿梭在各种车厢之间,依靠他的力量屡次化险为夷。 他大概能感觉得到,疯女人的肉身应该是很脆弱的,別说寻常夜游神了,甚至比普通的凡人还不如。 她的厉害之处,就是能够控制他人,为她做事。 “蒸汽科学教分裂后,火居的控制权就分散了,由分裂而成的接肢神教、真理教。 再加上后来吸纳的火神会,火居列车的控制中枢便由这三个教派掌握。” 在她的控制之下,魏箐伸出手,轻轻抚摸著一半融入了车厢门的人。 “其中,接肢神教和真理教负责製造偽人”。 接肢神教將真人拆开,注入灵性,进行缝合。 缝合完毕,便由真理教灌输思想,经歷火居列车的【新生仪式】,变成符合他们道德观念的偽人。 这些偽人加入了列车各个车厢的工作,他们饱含激情,为了列车的运行而付出了巨大的努力。” 疯女人声音嘲讽。 “多伟大!” 在她的操控下,魏箐站起身,看向被面前铺张开的血管所遮蔽的车厢窗户。 列车的空间灵性在不断减弱,车厢的窗户已经不再一片漆黑,能清晰看到窗户另一边的场景—— 那是一间病房车厢,车厢之中窗明几净,中间摆著一张诊疗床,诊疗床上躺著一位面容枯槁、戴著氧气面罩的老人。 死者就是为了保护这位老人,才將自己融化,封闭车厢门。 疯女人透过玻璃,看著老人,眼神怨毒。 “火神会,则负责列车的保养维护工作,他们保持火居蒸汽机里的火焰不熄灭,让火居列车能够不断前进。 只要前进,就能產生新鲜血液。 只要產生新鲜血液,火居就不会死。 火居不死,它的血肉就能不断的进行【新生仪式】,源源不断的生產偽人,维护列车,修理列车,让列车不断运行下去,直到世界的终结————” 在疯女人的控制下,魏箐抬起枪,对著车厢门上那人的脑袋、心臟和腹部三个位置,开了三枪。 枪声落罢,铺满了整个车厢门的毛细血管快速枯萎凋零,眨眼间竟无火自燃,化为飞灰,消失不见。 疯女人的娇笑声在魏箐耳边迴响:“偽人足够忠诚,但有三个致命的缺点—你可以称之为脉门”。 这是缝合神教在將人缝合时,留下的线头位置。 破了这三个脉门,偽人就会死。 若是没有精准打到,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倒下的。 小郎君,这三个位置,你记下了吗?” 这倒真是有用的信息,魏等自然要將其记下。 在女人的控制下,他推开了车厢门,来到另一节车厢之中,站在诊疗床之前。 诊疗床上的老人已经让人无法看出年龄,他太老了,老到脱了形,浑身上下的老人斑几乎將他彻底吃掉,以至於无法从表面上辨认出他的人种。 穿过风沙的阳光透过完整的车窗玻璃,照在老人脸上,让整个车厢更显静謐。 疯女人见了老人,一股喜悦之情油然而上魏箐的心头。 “爹~” 一声呼唤,老人睁开了眼。 他浑浊的眼珠轻微转动,眼神落在了魏箐身上,但瞳孔始终不聚焦。 老人已经盲了。 “是三妮儿啊————” 眼神不聚焦的老人脸上露出慈祥的微笑:“怎么想起来回来看爹了!” 老人显然很开心,他的五官因为笑容而凑到了一起,显得略有些滑稽。 “我想念爹了。” 疯女人当真如同离家许久的姑娘,表现出了归家时的欣喜。 老人笑著,感慨著:“我腿脚不方便了,起不来床,不然一定给你好好做顿饭吃,就做你最喜欢的青椒炒鸡蛋,青椒煎成虎皮,把火开大,鸡蛋淋上去,再撒上葱花儿五香粉,你小时候从来都吃不腻!” 疯女人擦了擦眼泪,眉宇间皆是小女儿的娇嗔:“可是爹,我如今已非人哉,怕是连一个鸡蛋都吃不下呢!” 老人语气悲伤:“妮儿啊,你怎么了?谁害了你了?” 疯女人嗔怪道:“还不是爹爹你,要我去给缝合神教当圣女,说信教就能得永生,我信了爹的话,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啦!” 老人听了这话,终於想起来什么,神色之间流露出恐惧:“啊,啊,我想起来了————妮儿啊,爹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啊————” 魏箐俯下身,疯女人便来到了老人的耳边,恶声诉说道:“爹,这些年,我可是无时无刻不在想著您呢。 每当午夜梦回,我都会看到您的脸,想起来您说为我好”时的虚偽嘴脸。 要是我娘还在,怎么会容忍你拉我进地狱呢?” 她语气神態忽然充满了悲伤:“可我又不想让您死,您可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啊!要是您死了,我得有多孤单!” 她又变得很开心:“好在,我找到了让您永远活下去的办法! 火居即將消亡,可它的尸身永世不腐,我只要把您埋在它的尸身中,让您经歷反向的【新生仪式】,让您和瘴虫一样,成为它的一部分,您就能永远不死了! 当下一次,下一次新的意志从它的尸身之上诞生,您就可以对那新的意志大展拳脚!” 那要枯坐於此,等待多少年? 那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沉沦多少年? 老人身上恐惧爆发了,他颤颤巍巍的抬起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可他已经不復以往了,他的门徒都已散去,他的至亲都被他亲手送入地狱,他在这世上不再有任何依靠:“妮儿,听爹一句,火居是个祸星,但凡沾上了,必定会染一身腥! 趁著它还没蛊惑你,你快跑吧!” 疯女人不再说话。 魏箐动了起来。 他用双手掰开车厢地面上的地毯,露出地毯之下的血肉。 地毯之下,列车的血肉已经变得灰败,几乎失去了生机。 而按照疯女人的了解,这些血肉或许会失去生机,或许会腐败不堪,融入尘泥,成为微生物的食粮。 可终有一日,那不死的灵性会从尘泥中復甦,带著更强大的力量捲土重来,从泥土里孕育出血肉,在黑暗的地底恢復生机。 魏箐扯断了老人身上密密麻麻的维生管线,在他软弱无力的挣扎中將他埋入地毯之下的血肉之中。 魏箐盖上地毯,用脚將翻起的血肉踩平。 疯女人在他耳边嚎陶大哭。 她情绪太过激动,以至於对魏箐的控制放鬆了一些,他虽然不能自由行动,但能够说话了。 “你哭什么?” 疯女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我爹没了————呜呜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