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一章 北征突厥 一支玄甲森然的大唐远征军,沿著长安城外的灞桥缓缓行进,队伍宛如一条蜿蜒於关中大地的长龙。他们奉命北上赶往居延海的同城边塞,平息突厥铁勒仆固部的叛乱。 垂拱二年,四月初七,卯正。 行军第一日,太阳初升,灞桥尚笼罩在一层薄如蝉翼的白雾中,前行的队伍幡帜上绣著的蟠螭纹,在破晓的曦光中若隱若现。 领军者左豹韜卫將军刘敬同,端坐於青海驄上,铁甲披身,兜鍪下的面容如刀削斧凿。 他身后的这一万五千精兵,除了少数装备银盔银甲的龙武禁军精锐,多招募自关陇河朔之地。有歷经沙场的老卒,眉宇间凝著化不开的肃杀之气;也有刚刚徵募的新丁,紧攥陌刀的指节透出青白。 在这支大唐虎賁军中,有两个並轡而行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陈子昂的面容清癯如削,眸光锐利似电,虽披轻甲,犹可见內里绿色官袍。他进士及第后的官职,本是从九品的麟台正字,从军后新擢从八品的参军。 唐朝的八品官职,对寒门子弟陈子昂来说,已是天后给予的厚重恩典。 望向身后这支唐军,旌旗猎猎,矛戟如林,陈子昂的眼中,却闪耀著异样的光芒,心里直犯嘀咕:“怎么,我这是穿越回年轻时了?” 陈子昂想起来了,在唐朝他首次与亲如兄弟的挚友乔知之並肩从军,远赴居延海边塞平息突厥叛乱。正是垂拱二年,他年仅二十五岁。 “这不是在做梦吧?我回大唐了……”陈子昂在心中喃喃自语,侧目看向身旁的一位年轻將领,他身著玄甲,腰悬鱼袋,正是特敕侍御史之职的乔知之。 乔知之虽仅为从六品的侍御史,但此次出征却肩负著监军的重要职责。 他是唐高祖李渊的外孙,母亲是庐陵公主,顾盼之间,自有一种雍容贵气,风度翩翩的君子! 这让现代身为大学歷史系毕业生的陈子昂,顿时深感意难平:前世在大唐,他与乔知之同袍一心,都渴望沙场报国,多次奔赴塞外,隨军征战突厥和契丹,一腔热血,人生结局却不如人意。 两人皆英年早逝,不得善终:乔知之因婢女窈娘被魏王武承嗣覬覦,被来俊臣陷害,斩首於神都洛阳的南市;而梁王武三思则指使蜀地射洪县令段简,对归乡的陈子昂罗织罪名,致使他含冤死於狱中。 “年轻好啊,回大唐好呀,我可以重头再活一次!”陈子昂暗自下定决心,“这一世,我绝对不会再让好兄弟死於武承嗣之手,一定要干掉武三思!” 在唐朝如何扳倒武承嗣和武三思呢?这两位都是武则天的亲侄子。垂拱二年他们就已大权在握!在后来的武周,更是仅次於女皇武则天的二號和三號人物。 大唐推行科举制度后,朝廷人才犹如过江之鯽,寒门子弟科举入仕,只是见圣人的门槛。陈子昂这样的寒门子弟,一辈子当个从八品上的右拾遗就到头了…… “右拾遗这样的官职,不要说对付武承嗣和武三思这两位亲王,就算对付七品的射洪县令段简,恐怕都比蜀道难,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一世如何逆天改命呢……”回到大唐垂拱二年的陈子昂,內心翻江倒海,却一点也不悲观。 现代的陈子昂毕业时文科生的工作还算好找,笔试面试都是第一,考到了国內一家顶尖的报社当记者,分配到了国际部。年轻时主动请缨,还被公派到了阿富汗和伊拉克战场,表现出色。又当了十年驻外记者,足跡遍布世界各国。 回国后他跑口文旅部门,重走古丝绸之路时,长安、凉州、甘州、肃州、瓜州、沙州……这些地方的古城,也时常在午夜入梦而来。 而行走中国期间,洛阳龙门石窟、长安的古城墙、张掖古城,玉门关、卢龙塞、古榆关、幽州台……都留下了他的足跡。 秋风渐起,现代的陈子昂登上幽州台时,正值夕阳西下。触景生情的他一边吟诵著“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千古绝唱,一边向北方极目远眺。 但见天地悠悠,连绵的燕山山脉如汹涌的沧海。在一阵金光晃眼、令人恍惚之际,仿佛有长城外突厥游牧民族金戈铁马的声音从北方破空传来…… 剎那间,往事越千年,时间倒流回唐朝…… 冥冥之中,仿佛陈子昂的今生前世,都是天意,自有安排: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现代的陈子昂魂回唐朝的垂拱二年了! 陈子昂的前世今生很有渊源,唐朝的右拾遗,也就相当於现代的记者,同样的“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同样追求朴实文风;同样以笔为刀,仗义执言,为民请命;同样离开家乡去京城闯荡,去上战场……… 老天让现代记者陈子昂重回大唐垂拱二年,从长安出发,去西北边塞远征突厥。这种安排,他一定会想出办法对付武承嗣和武三思…… 无论今生前世,年轻的陈子昂都满腔热血,为国为民仗义执言,一生坚守正义,怀揣梦想活著! 在大唐,陈子昂,从小就有一个沙场报国梦。 十七岁之前,陈子昂是习武的。他的剑术,在蜀中闻名遐邇,一招仙人指路,曾让七八个拦路抢劫的悍匪下跪悔罪。 陈子昂后来弃武从文,寒窗苦读,进士及第,不仅成为名动长安和洛阳的边塞诗人,还交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比如“方外十友”。 现代的陈子昂,大三时修读了古代中国科技史这门课。授课老师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副教授,他从未旷过一节课,期末考试被判优秀! 因此,回到唐朝的陈子昂知道,唐朝的钢铁冶炼技术已经较为成熟,后世八成的冷兵器都能造出了,什么狼牙棒、三棱刺都不是问题,造马掌就更轻鬆了。 对付突厥骑兵,按唐军现成的装备和战力,也没有问题,但搞出黑火药可以大幅减少边军將士的伤亡! 回到唐朝的陈子昂想到,现在火药的原材料硫磺、硝石和木炭都有了,混合一起搞伏火雷炸突厥人马也是没有问题的! 魂穿初唐的陈子昂,和好兄弟乔知之一起去边塞建功立业,这也算是天胡开局了! 自李二陛下时期起,军功奖惩制度便是大唐强盛之基石。 武则天垂拱而治,在军功封赏方面更是不拘一格:大唐男儿在沙场上建奇功,不仅能封侯,还能入凌烟阁,甚至鸞台拜相。 在唐朝,武將的地位比文官要高,寒门子弟在边塞从军比在朝堂更容易建功立业…… 想到这里,回到大唐垂拱二年的陈子昂忍不住就想马上去找硫磺、硝石和木炭。 他的脑子飞快运转,对付突厥的狼卫,最好的武器是马克沁机关枪,唐朝没有;次之伏火雷,这个可以有! 陈子昂是一位急性子,想清楚后就会雷厉风行,说干就干,立马就想造出伏火雷! 不过,此时,一万五千人的大军还在继续前行,他到哪里去找硫磺、硝石和木炭? “伯玉,你看,”对未来毫不知情的乔知之此刻意气风发,察觉到陈子昂心事重重,他在马上扬鞭指掠灞柳,声调里浸著诗人特有的悵惘,“我们原说不要友人相送,怎料这灞桥翠柳,万缕千丝尽化作离別之態……” 陈子昂举目四望,灞水两岸垂柳已初成荫,柳絮如细小雪,在熹微的晨光里,隨风飘荡。 这次万人远征,长安的灞桥有眾多送行者,皓首苍顏的老人,泪满衣襟的妇人,以及咿呀学语的孩童,胡人汉人都有。 还可见浓妆艷抹、半露雪白胳膊的歌姬,半抱琵琶,唱曲送別情郎,看来大唐社会风气还是开放的…… 彼时,唐人送別的习俗,都是在灞桥折柳相赠,寄託离情,以表达自己对亲人和朋友的不舍和祝福,灞桥边原本茂密青翠的柳条都被人折得光禿禿的,几乎看不到完整的枝叶。 陈子昂心想,如果现在有人去长安西市,应该能买到上好的硫磺、硝石和木炭。 虽然天后武则天已经將洛阳定位“东都”,但大规模的人口搬迁还未开始。 此时,人口超过百万的长安,依然是大唐的中心城市。 每次大军远征突厥,都是从长安出发,这次远征也不例外。 高宗死后,天后武则天垂拱而治,临朝称制,朝野暗流涌动,但长安的百万百姓依然安居乐业。 开远门外,景教寺的十字架在阳光下闪烁。 祆祠的烟火,终日不绝。 佛寺钟声,也在慈恩寺悠扬。 虽然边塞不时还有叛乱,但西北丝绸之路,商旅常年不绝,驼铃声响彻河西走廊。 各色人种穿梭於长安街市,半露的胡姬当壚卖酒,大鬍子的波斯商人兜售琉璃…… 长安的西市,什么都能买到,包括恭顺清秀的新罗婢,风情万种的菩萨蛮,听话服从的崑崙奴……买点硫磺、硝石和木炭,还是不成问题的。 “主要问题是,现在自己如何能脱离大部队去买这些东西?搞不好別人还以为自己这参军是逃兵呢……”陈子昂正在思虑如何去买黑火药的原料,忽闻洛阳方向的驛道上马蹄声疾,但见数骑踏尘而来。 当先一人年纪稍长,广袖迎风,朗声笑道:“伯玉、知之好不讲义气!你们这次出征塞外,建功立业,竟欲悄然而去?怕我多喝你们几坛好酒不成?” 来人正是陈子昂和乔知之的朋友杜审言。他翻身下马,动作瀟洒利落。 身后沈佺期、宋之问、卢藏用等“方外十友”执酒而来,相继下马,在道旁设下酒饌。 陈子昂瞧见身著一袭道袍、眉宇间几分仙气縈绕的卢藏用,顿时眼前一亮:“就找他了!” 黑火药的发明,本来就起源於炼丹,卢藏用乃是在终南山上修道之人,趁著大军还未疾行,让他去长安的西市,以炼丹的名义买一些硫磺、硝石和木炭送来,没人会起疑心。 这样一来,陈子昂就可以让黑火药提前二百余年上战场,炸飞突厥叛军了! 第二章 送魏大从军 行军第一日,辰初,民早食。 “方外十友”杜审言、沈佺期、宋之问、卢藏用等人赶来灞桥,送陈子昂和乔知之出征。 陈子昂见到一身道袍的卢藏用,格外兴奋,立即翻身下马,迫不及待走近,拉住他的手,凑耳小声说道:“子潜兄,辛苦你跑一趟!立即去长安西市帮我买三十斤硝石,十斤硫磺,十五斤木炭,分开装入麻袋中,快马送来,我有急用。你的送別酒,回来再喝不迟!” 十五斤硝石,两斤硫磺,三斤木炭,正是古代黑火药原料的黄金配比。不过此次北征大军走陇关道,路上硝石很多,没必要多买。 陈子昂想先做试验,试一试黑火药的威力有多大,毕竟“纸上得来终觉浅”——其实火药早在春秋时代,《范子计然》里就有记载,“硝石出陇道”。 卢藏用一脸茫然,他是修道的行家,一听说要买硝石,硫磺,木炭,知道必然是炼丹所用。 此前,他一直拉陈子昂入道,陈子昂虽然对道家也很喜欢,但对炼丹还是排斥的。 卢藏用问道:“要这些干什么?你要炼丹?” 陈子昂思量片刻,点点头,说:“对,最近夜读葛洪的《抱朴子》,我突然对炼丹有了兴趣。正好在行军途中,可以一试。” “好,我这就去办,都给你买上品!”卢藏用大喜,“伯玉,你在军中好好试验,回来我们兄弟好好切磋。最近,我在终南山的茅屋,用蓍龟九宫给你们卜了一卦,大捷!” 卢藏用骑马离开后,陈子昂这才注意到,一群大男人背后隨行而来的少女。她身著月白襦裙,外罩淡青半臂,云鬢轻綰,玉簪斜插,春光流转在她莹澈的肌肤上,竟似映出光华。 待走近了,只见她眉如远山含翠,目似秋水横波,顾盼间灵气逼人——正是乔知之胞妹,年方二八的乔小妹。 “兄长,我实在拗不过他们,便一起来相送……”少女盈盈下拜,双手奉酒过头,“边塞苦寒,你和陈公子,万望珍重,平安归来!” 乔知之下马接盏,將送来的杏酒一饮而尽。 小妹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笺,轻声道:“小妹偶得俚句,还请陈公子指教。”言罢曼声吟哦:“別路云初起,离亭叶正稀。所嗟人异雁,不作一行归。” 诗声清越,如珠落玉盘。 吟罢,乔小妹抬眼望向陈子昂,腮边泛起淡淡胭色:“这首《送兄》,还请陈公子指教。兄长经常夸你诗写得好,人也如玉……” 乔知之大笑著拍击陈子昂肩胛:“伯玉啊伯玉,小妹这诗,不知是赠我还是赠你?” 陈子昂此时的脑迴路有点慢,正待回答,忽见一黝黑皮肤的少年自后军气喘吁吁奔来,不由分说攥住陈子昂坐骑轡头。 那匹通身枣红色的赤兔马,不耐地喷著响鼻,这黑脸少年却浑然不惧,仰面直视马背上的陈子昂。 “方才听那位貌若天仙的姐姐说……你的诗写得好?”那少年问道,眸中闪著灼热的光。 陈子昂俯身端详这突兀出现的黑脸少年郎,他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量未足却肩宽背阔,不合身的皮甲空落落掛在身上,稚气未脱的面庞,却鐫刻著与年纪不符的坚毅。 “略通文墨罢了。”陈子昂温声应答。 “能……能否求你为我写首诗?”少年搓著皴裂的双手,嗓音因紧张而发颤,“我叫魏大,邢州鉅鹿人氏,刚满十七!此前隨边军去过塞外,识得路途,此番是二次从军,上一次我当斥候,差点死在塞外!” 言及“差点死在塞外”时,黑脸少年的眼底,掠过一丝不符合年纪的沧桑。 见陈子昂頷首,黑脸少年愈发急切道:“我是家里的老大,家中尚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我从军的军餉正好供他们读书。你给我写首诗我寄给他们……” 陈子昂静心聆听,目光中流露出鼓励,示意少年继续说下去。 “若我这次真的死在塞外……”黑脸少年喉头滚动,声调陡然沉鬱,“我希望他们记得我的名字,记得我是为他们战死的,让他们好好读书……” 顿了顿,魏大继续说:“你能把我的名字写进诗里吧?我小时候没读书,现在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还是我弟弟教我的。” 说完,这黑脸少年捡起地上一根被人折断的柳枝,歪歪斜斜地在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魏……大。” 前来为陈子昂和乔知之送行之人,都饱读诗书,几乎匯聚了大唐半个诗坛的领袖人物,然而眾人心中皆不禁为陈子昂暗暗担忧。 这黑脸少年举止不合礼仪,看样子也真没读过书,似乎並不懂得写诗之道。 东晋时期的袁宏,才思极为敏捷,能够倚马可待,不过他当时所撰写的仅仅是公文,属於制式文章。而写诗是需要灵感的。 曹子建能够七步成诗,天下读书人皆默认他才高八斗。 乔小妹望向陈子昂,却见陈子昂当即翻身下马。他从锦袋中取出青檀笔、松烟墨,铺宣纸於灞桥石栏,略一沉吟,笔走龙蛇,写下《送魏大从军》: 匈奴犹未灭,魏絳復从戎。 悵別三河道,言追六郡雄。 雁山横代北,狐塞接云中。 勿使燕然上,惟留汉將功。 这首诗,陈子昂九岁上小学三年级就会背了,没想到是这样的来歷!有的专家在网上还煞有介事地考证说魏大是魏徵或者是一位久经沙场的將军,真是砖家! 墨跡未乾时,陈子昂又工整抄写了一份,落款盖章。 在后世,就是完美的行楷书法作品,笔锋飘逸,字字如刀。 陈子昂將两张诗笺郑重递与十七岁的黑脸少年魏大,朗声说道:“你不会死的,我们大唐的军队,天下无敌!你一定要好好活著回来,你的弟弟和妹妹,还等著你平安回来,带他们去长安念书呢!” “好!”魏大小心翼翼地將诗笺揣入怀中,咧嘴笑时露出两颗虎牙:“若十年后我还活著,一定来长安找你这位朋友喝酒!” 言罢,少年魏大转身奔向行军队尾,瘦削却挺拔的背影,渐渐湮没在漫天柳絮与征尘之中…… 陈子昂招手送別魏大,一行人对他的诗才击节讚嘆,这首五言律诗確实写得好,速度也比曹子建的七步成诗要快! 杜审言抚掌讚嘆:“伯玉此诗,气魄雄浑,格调高古,真乃难得的出塞诗佳作!” 沈佺期点头称是:“『勿使燕然上,惟留汉將功』,此句尤妙,既用典贴切,又寄意深远,祝两位挚友也勒石燕然!” 宋之问却微微蹙眉:“诗固然极好,只是將一普通士卒比作春秋时大夫魏絳,是否太过抬举了?” 陈子昂望著魏大远去的方向,轻声道:“在这沙场上,每一个为国效命的士卒,都值得被铭记。魏大虽出身寒微,其志可嘉,其情可悯。诗以载道,更当传情!” 乔小妹的明眸凝望著陈子昂,眼中异彩流转。她轻声道:“陈公子不仅诗才敏捷,更有仁爱之心,体恤士卒,真乃春秋仁义君子之风。” 乔知之笑道:“小妹,今日你可是对伯玉讚不绝口啊,平日也没见你这么夸我呢!真是女大不中留啊!等这次远征突厥归来,为兄给你作主……” “哥……”这话说得乔小妹都不好意思了,少女脸上一片緋红。 大唐军队出征前还是比较人性化的。 万人出征,主帅刘敬同给了远征军足够的时间送別亲人。 刘敬同是大唐名將裴行俭的手下大將,跟著他多次平叛突厥,也知道突厥人的战力很强。士卒上了战场,也许会马革裹尸,所以也没催促行军。 行军第一日,巳时三刻。 朝阳已完全升起,眾人听见远征的號角再次长鸣,这是唐军即將加速开拔的信號! 此时,卢藏用恰好匆匆赶回,將三十斤硝石,十斤硫磺,十五斤木炭送给陈子昂。 陈子昂如获至宝,將这三麻袋的黑火药原料妥善装好,掛在了马背上的行囊处。 眼见大军就要开拔,卢藏用赶忙斟满酒盏,递与陈子昂和乔知之:“二位兄弟务必珍重,回来我们再上终南山论道,我还等著伯玉的新丹呢!” 陈子昂接过酒盏,仰头饮尽,笑道:“我一定不会让兄弟你失望的!” 此时,杜审言再次举杯道:“此去塞外,路途遥远,敌情难测,盼你们早日凯旋,届时我们兄弟再聚终南山,痛饮三日!” 宋之问亦道:“塞外风沙大,二位兄长要多加保重。待归来时,希望能读到你们新的诗篇。” 陈子昂与乔知之一一接过酒盏,仰头饮尽。酒液温热,顺著喉咙滑下,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乔小妹再次上前,从袖中取出两个护身符,分別递给乔知之和陈子昂:“这是前日小妹在慈恩寺求来的护身符,已请天竺高僧开光,希望能保佑兄长和陈公子平安归来。” 陈子昂接过护身符,只见上面还精细地绣著“平安”二字,针脚细密,想必费了不少功夫。他郑重地將其收入怀中,温声道:“多谢小妹费心,我们定会平安归来。” 不一会,战鼓声隆隆响起! 左豹韜卫將军刘敬同调转马头,高声下令:“全军听令,全速开拔!” 顿时,大唐的旌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两百龙武禁军在前方加速前进,明光鎧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与送行的亲人依依不捨作別后,这支一万五千人的大军开始加速移动,脚步声、马蹄声、鎧甲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雄壮的出征乐章。 陈子昂翻身上马,与乔知之並肩而行。 他回头望去,只见杜审言、沈佺期、宋之问、卢藏用等人仍在原地挥手告別。 乔小妹站立在眾人之前,白色的裙裾在风中飘动,宛如一朵盛开的白莲。她的目光与陈子昂相遇,微微頷首,唇边漾起一抹浅笑。 那笑容中有不舍,有关切,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愫。 陈子昂心中一动,前世的记忆中,乔小妹的身影並不清晰。他只记得两人並未喜结良缘,她后来嫁入豪门,生活並不幸福,最终鬱鬱而终。 这一世,既然有机会重活,他不仅要改变自己和乔知之的命运,也要让这个灵秀动人的女子有一个好的归宿。 陈子昂骑在马上,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欠家人的也太多太多了,他最后想起,自己身陷冤狱时,弟弟陈子泽变卖家產、奔走求救的场景…… “什么个人悲剧,什么家族祸事,什么安史之乱,统统用剑斩断!既然老天给我重活一次的机会,定要教胡马不敢度阴山,定要护好我的家人,我的亲人,我的爱人,定要这大唐盛世,山河永固!” 第三章 伏火雷的诞生 行军第一日,酉初,日落。 天地间霎时被一种昏黄的暮色笼罩,此时唐军已从长安走到咸阳。 咸阳城在渭河北岸,是秦朝故都,也是此次北征军的重要补给点。 渭河穿咸阳城而过,大军营帐就设在渭水边上。 这一世,陈子昂的人生目標很明確:改变自己的命运! 改变家人、爱人、兄弟、朋友的命运! 最终,改变大唐的命运! 这一切的改变,將从伏火雷的诞生开始! 啃了几口难吃的胡饼,陈子昂独自一人,来到营区边缘的一顶僻静军帐內。 帐內没有点灯,仅有从帐帘缝隙透入的微弱天光,勾勒出他凝神专注的侧影。 陈子昂面前摊开几张油布,上面分门別类地摆放著三样物事:一堆洁白如霜的硝石,约莫十五斤;一堆淡黄色的硫磺块,散发著特有的刺鼻气息,约有两斤;还有一堆是上好的木炭粉,顏色乌黑,光滑细腻,约有三斤。 黑火药的材料,是卢藏用买的。 油布、油脂、引线用的多层纸卷、木槌等,这些东西他以“炼丹驱瘴”为名,费了些周折才从军需官那里零星凑齐的。 陈子昂没有在现实中见识过黑火药的威力,动作异常小心: 先將硝石与木炭粉在石臼中细细混合均匀,再加入硫磺块。 然后,用木槌极其轻柔地研磨、搅拌。 他每一次搅动都全神贯注,控制著力道,避免產生丝毫火星。 不一会,空气中瀰漫开硫磺和炭粉的混合气味,有些呛人。 陈子昂知道,手中这团看似不起眼的黑灰色粉末,蕴含著难以想像的狂暴力量。 接著,他用纸搓捻成细条,油脂浸渍,再在微量的火药粉中轻轻滚过,製成引线。 最后,用厚实的油纸將混合好的主火药分层包裹、压实,做成两本厚书大小的包裹,並將引线仔细嵌入。 不一会,夜幕完全降临,营中各处升起篝火,炊烟裊裊。 陈子昂携著两个油纸包,悄然来到营寨后方的渭河边上,远离人群。 戌时三刻,他选了一个背风的凹地,將一个小號的火药包埋入浅坑,引出引线。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陈子昂用火摺子点燃了引线。嗤嗤的火迅速蔓延,他疾步退到一块巨岩之后。短暂的寂静后—— “轰!” 一声沉闷如惊雷的巨响猛然炸开!地面微微一颤,碎石泥土冲天而起,一股浓烈的硝烟味瞬间瀰漫开来。 待烟尘稍散,只见方才埋药处赫然出现一个较大的坑,周围的石块都被震得四分五裂。 “伏火雷成功了!”陈子昂心臟怦怦直跳,既有试验成功的兴奋,更有对这种未知力量的敬畏。 他上前仔细检查了爆炸效果,威力远超预期,这要是用来炸突厥的骑兵,估计连人带马都会炸死! 接著,陈子昂又朝渭河里扔了另一颗伏火雷,又是一声巨响,溅起几丈高的水! 正当陈子昂收拾残局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监军乔知之提著灯笼,一脸惊疑地寻声而来。 “伯玉,你怎么在此鬼鬼祟祟的?方才那两声巨响是何缘故?营中皆惊,还以为是地震了或是哪路妖怪在用妖法。” 陈子昂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道:“抱歉,乔兄,惊扰大家了!不过,刚才非是地震,也非妖法,是我正在试验一种……新的丹方,卢藏用在长安帮我买的材料。不想动静大了些。” “卢藏用善蓍龟九宫术,何时开始炼丹药了?”乔知之將信將疑。 “不信你自己看,我刚在河里还顺带还炸晕了几条鱼,正可用篝火做成烤鱼,打打牙祭。你我喝上一杯,此事值得庆贺!”陈子昂说。 乔知之走近一看,闻到一股刺鼻的硝磺味,又看到河滩上狼藉的炸痕和翻白的鱼,不禁愕然。他拾起一条几斤重的鯽鱼,摇头嘆道:“伯玉,你这丹方,竟有开山裂石之威?拿来炸鱼,未免太过奢费。” 陈子昂笑道:“今天行军第一日,我就听到军中不少怨言,这胡饼硬得能磕掉牙,粟米饭砂石也多,这鱼,倒是能解一时之馋。” 乔知之笑道:“好吧,那我们打个牙祭。” 说著,两人便拿油纸生起一小堆篝火,將几条鱼刮鳞去內臟,用树枝穿了,在火上烤炙起来。不一会儿,鱼香四溢,在这清冷的夜晚,显得格外诱人。 二人围坐在火堆旁,手持牛皮酒囊饮酒,品尝著外焦里嫩的烤鱼。 乔知之却再次追问那“丹方”的来歷。 陈子昂沉吟片刻,知道此事难以完全瞒过乔知之,而且大规模製作黑火药,还需要他这个监军的帮助,便半真半假地说道:“不瞒乔兄,此乃子昂研读前人葛洪《抱朴子》等丹经,偶有所得,名为『伏火矾法』,本为炼丹时控制火候之用。” 乔知之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陈子昂说:“我今日一试,不想其性暴烈至此。方才思忖,若此物用量得宜,或可於军阵之中,收奇效。可称之为伏火雷!” 他看著乔知之若有所思的表情,趁热打铁道:“突厥人骑兵迅捷,来去如风,我军若一味固守,难免被动。若有伏火雷,於关键之时,骤然发难,其声如霹雳,人马崩裂,必能震慑敌胆,乱其阵脚!” 乔知之眼中精光一闪,他虽不知黑火药具体为何物,但亲眼所见其威力,又听陈子昂分析,立刻意识到其中蕴含的巨大军事价值。“伯玉之意是?” 陈子昂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极低:“请乔兄立即秘密安排可靠之人,按此比例:硝石十五份,硫磺两份,木炭三份,大量製备此药。需绝对保密,可藉口为大军製备『驱瘴避疫』之药。数量……初步先备万斤原料!此事关乎前线战局,非同小可。” “万斤?”乔知之一惊,但看到陈子昂坚定的目光,点了点头。“好!我即刻密令心腹,以採办军需药材为名,通过陇关道军需系统,暗中筹措这批物料。必当慎之又慎,绝不令风声走漏。” 陈子昂頷首:“有劳乔兄,此事若成,或可为我大唐北疆,炸出一条生路,炸得突厥人仰马翻!” 旷野的夜色深沉如墨,冷风中的篝火噼啪作响。 陈子昂心情大好,他心中已如明镜:一种可能改变战爭形態的秘密武器,即將在西北边塞大放异彩,让突厥人的骑兵闻雷丧胆!但是,这最终也瞒不过朝廷,不知道以天后武则天的性格,能否容下他这样的怪才!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千里之外,居延海畔的同城在夜色中沉默。漠北虎视眈眈的突厥人,对即將到来的、超越他们认知的雷霆之威,也一无所知。 第四章 大唐的世界 行军第二日,卯时三刻,太阳初升。 咸阳的百姓,除了大街上寥寥无几的更夫,大多仍在一片静謐中沉睡。 陈子昂所在的唐朝北征军,早已如一条甦醒的巨龙,集合完毕,沿著陇关道向西北迤邐而行。 后半夜,下了一场雨,浸润了驛道的黄土。 大军噠噠的马蹄踏过,溅起细碎的泥点。 离开咸阳城不远,陈子昂突然勒住胯下赤兔马的韁绳,回首东望,这座昔日的都城,巍峨的城郭早已隱没在渭水平原的晨靄之中,连同那个开创中国大一统的大秦帝国,还有秦始皇! 连带著那座更为辉煌壮丽的汉朝故都长安,也一併沉入地平线下,成为歷史了! 千古一嘆,秦皇汉武,俱往矣! 数风流人物,还得看大唐,看今朝的陈子昂! 论文采,陈子昂是不输秦皇汉武的。功业呢?他將去征服突厥的战场上拼杀,或更广阔的世界驰骋! 好在陈子昂,现在还年轻,二十五岁,正是干事业的青春年华。 古今成大事者,人生要早规划。 哪怕想法年轻气盛一点儿,也未尝不可。 要不年轻气盛,那还叫年轻人吗? 谁小的时候,还不想当个科学家?文艺家?甚至政治家? 谁还不想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鱉! 自古国人都讲究立功,立德,立言。 立功是人生的第一大追求,陈子昂也不例外。 想起昨日在渭河边的黑火药试验和收穫,陈子昂紧抿的嘴角,不由微微上扬。 胯下的骏马,也仿佛意气风发,喷著响鼻,蹄子刨著湿润土地。 乔知之不愧为监军,一夜之间,在咸阳城不声不响备下了一万斤“伏火雷”的原料。 陈子昂连夜验货,都是上品,硝石、硫磺、木炭的品质,比卢藏用在长安集市上买的还要好。 咸阳城不愧为大唐重要的物资补给站,这些重要的原料,目前已经分开押运,隨在后军的輜重之中。 陈子昂心想,这些黑火药的原料,等到了居延海前线再混合不迟。 有了这些色泽黝黑、性质暴烈的伏火雷,他心中那份人生规划的蓝图,便有了最坚实的基石,平叛突厥的旷世之功,就可以建立! 突厥仆固部的叛乱,在他眼中,此时,已不过是一场即將被雷霆涤盪的尘埃。 大军继续前行,陈子昂在马背上有点顛簸。 但顛簸颇有节奏,催人思绪飞扬。 陈子昂伸手入怀,触到那捲温润的羊皮舆图。 缓缓展开,这张大唐舆图边缘已泛黄髮毛,但上面用精墨细笔勾勒出山川险隘、城池邦国,密密麻麻的標註是小楷写就的古地名。 这是一张世界舆图,清晰显示著大唐的疆域和世界的大唐。 陈子昂的指尖,沿著那条自长安起始,蜿蜒西去的丝绸之路轻轻滑动。 凉州、甘州、肃州、瓜州、沙州……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颗沉淀在时光长河里的珍珠,串联起盛唐的雍容。 陈子昂曾踏足过这片广袤疆域,知晓张騫凿空西域的艰辛,班超投笔从戎的豪情,玄奘孤影西行的执著。 而现在,他,陈子昂,正踏著前人的足跡,要去书写属於自己的盛唐诗篇——用火药与钢铁,而非仅仅是丝绸与礼仪。 陈子昂的目光,首先落在地图中央那片被刻意描摹得最为详尽的区域:大唐。 垂拱二年,这片广袤的土地承载著约五千万生民的生活与梦想,疆域东至日本海,西抵葱岭,北括大漠,南达交趾,一千二百多万平方公里,除了北方的燕云十六州和中原、岭南等地区,漠北的贝加尔湖畔、整个辽东,都是大唐的领土,当之无愧的天下中心,世界老大! 这片广袤的疆域,天策上將李二皇帝率军一统天下,打下了坚实基础。 高宗皇帝虽晚年多病,亦算守成之主,还能延续开拓疆土,使大唐声威远播,爭相臣服和建立邦交! “华夷无別,兼容並包……”陈子昂低声咀嚼著大唐最具气魄的治国理念。 大唐的胸襟,確非后世某些固步自封的王朝可比。 它用羈縻府州制度,將广袤的边疆和眾多的部族纳入统治,以册封、和亲、贡赐为纽带,构建起一个以长安为核心,辐射四方的朝贡体系。 这体系,既是强盛帝国现实的权力结构,也是一种世界文明秩序的象徵,让各国心服口服,不服的就灭国。 陈子昂的指尖跳动著,移向东亚。 辽东自不必说,连朝鲜半岛的大部分领土,昔日的高句丽、百济两国,已被太宗和高宗灭掉,都成了大唐安东都护府辖下的州县。 唯有小小的新罗,蜷缩在半岛东南一隅,虽保有国號,却对大唐年年遣使,纳贡来朝。 想到新罗国王那“鸡林州都督”这个带著几分戏謔的封號,陈子昂不禁莞尔。这名字,將天朝上国对新罗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视,表露无遗。 新罗那几块山地在大唐眼里,分明就一养鸡林场而已。不是大唐的铁骑拿不下,而是不想要而已。 至於低眉顺眼的新罗婢,钱买就是了,根本不用“活捉”。 在长安,即便貌美如、能歌善舞、前凸后翘的顶级新罗婢,三百两白银就可以买回家。唱歌跳舞,陪酒暖床,洗衣做饭、做牛做马……都行。 这点钱,对陈子昂来说,著实不算什么,他年轻时买一古琴,就了三千金,摔了也不心疼! 陈子昂的目光再转,投向那片隔海相望的列岛——“倭国”。 这不是鄙视的称呼,“日本”的国號,要等到十五年后才启用。 倭国人,此时正虔诚地仰望著大唐这座照耀世界的文化灯塔! 天武天皇派遣的使者,一次次乘著木船冒险渡海,如饥似渴地学习著大唐的各种典章制度、衣冠文物。 不得不说,倭国人的学习和模仿认真:奈良的平城京,不过是长安城的微缩摹本;贵族的礼服,竭力模仿著唐装的宽博;乃至生鱼片、榻榻米,亦能找到唐风的源流。 “国人还是要有文化自信啊!”陈子昂心下暗道,“何须抵制这些,它们本就是汉唐枝叶蔓延的结果。” 他把目光投向了南亚,这里是印度半岛地区,唐代称为“天竺”,但是此时的天竺分东、西、南、北、中五个天竺国。 这些邦国与唐有遣使,玄奘访印后有佛教交流,但不是藩属国。不过,既然他来了,天竺的藩属国可以有。 陈子昂虽然不太懂佛法,但是他懂黑火药呀,这也是送人上西天的一种方式。 所以,天竺成为藩属国,这个可以有。 此时,戒日王朝已衰落,印度半岛分裂为数十个小邦。 大唐的数万铁骑和马鞭,就足以让东南西北中的所有天竺人跪下来喊“拉惹万岁”。 陈子昂仔细一看舆图,中亚还有一个“泥婆罗”,这个应该就是尼泊尔,他旅游时去玩过三天。这个应该是大唐的友好邦交,太宗时期曾协助文成公主入吐鲁番。 陈子昂的目光投向西域。 舆图上,安西都护府管辖的“西域”,標註著“昭武九姓”的城邦小国:康国、安国、石国、米国、何国……这些西亚国家,多数依附大唐,以求在突厥、吐蕃等强邻的夹缝中生存。 这些藩属国,均受安西都护府节制,需要向唐纳贡,遇到事了,出兵助战。 这也是为什么汉唐使者牛逼的原因,经常一二十人的小分队就敢灭人国。因为手持汉唐使的节杖,藩国就有借兵的义务。 当然,汉唐使节的背后,还站著安西四镇的数千铁骑,以及那句无声的誓言: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犯我大唐者,亦是虽远必诛! 贞观二十一年,王玄策带著三十个唐使借兵灭中天竺的传奇,虽是传说,却生动反映了唐使在这条丝绸之路上的天朝权威。 陈子昂的指尖掠过葱岭,进入中亚腹地。 “吐火罗”,后世的阿富汗北部,他曾在这里的巴格兰当过战地记者,此时属於大唐设置的“月氏都督府”管辖地。 “波斯都督府”,虽只是庇护流亡王子卑路斯的象徵性设置,却也彰显了大唐的国威。 这些后世的国家,竟然都是大唐影响力巨大的地盘,属於大唐的世界!走向世界的大唐,又到底会是什么样子呢? 第五章 假如世界只有大唐 假如这世界,只有一个大唐帝国,將会是什么样子? 去征服突厥的路上,陈子昂在马背上早早做自己未来的人生规划时,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当时,他所在的唐朝远征军,一万五千人还在继续往西北方向赶路。 拂过面颊的风,已经与关內不同。气流已带上了砂砾的粗糲感,乾燥、凛冽。 陈子昂继续入神地看著大唐的世界舆图,目光从中亚继续一路向西,便看到了当时也正在急速扩张的“大食国”——阿拉伯帝国。 垂拱二年四月,大食的疆域也大得惊人,不仅占领了埃及、利比亚,还征服波斯、敘利亚等古文明国家,正向东扩张至中亚,乃是世界第二强大的帝国。 世界第二的阿拉伯帝国,与世界第一的大唐帝国,在中亚和西亚地区形成了潜在对抗。 垂拱二年的四月,双方主要通过丝绸之路贸易往来,大食也派了使者去长安和洛阳。 氛围还算友好,在互相试探对方的实力。 此时,怛罗斯之战的败绩尚未发生,但东西两大帝国这一仗,必然会打,这是歷史的规律! 在欧洲游歷时,陈子昂发现,这几乎是歷史的宿命:世界第一的老牌帝国,与世界第二的新崛起帝国,往往会干仗。比如,十四世纪到十五世纪长达百余年的英法战爭。 还有二十世纪的英国和德国衝突,甚至引爆了世界大战。 歷史上大食人也屡次在中亚挑衅大唐。阿拉伯帝国在东方的最高长官哈贾吉·本·优素福,甚至狂妄地许诺他的两员大將——穆罕默德和古太白·伊本,谁首先踏上大唐的领土,就任命谁做中国的长官。 想到这里,陈子昂的目光变得锐利,若能掌握权柄,以他走遍世界的见识,完全有能力改变那场战役的结局,甚至扶持波斯復国,把大食赶出欧亚,將大唐的藩篱推进到两河流域。这也是他的人生规划之一。 大军继续前行,陈子昂依然在马背上看著大唐的舆图。 不得不说,此时的大唐,真的是放眼世界,连欧洲都有標註。 他的视线,最终投向舆图边缘的“拂菻”,也就是东罗马帝国,还有“海西国”,法兰克王国。 游歷过欧洲的陈子昂知道,这些名字代表了一些西方国家,包括法兰西,德意志的部分地区。 此时,欧洲也正通过丝绸之路与大唐保持著若即若离的联繫。因为欧洲贵族和王室多数也喜欢丝绸,把中国丝绸当奢侈品。 陈子昂没想到,后世那么多女人,会把欧洲的手工包和服饰当奢侈品,这还是文化不够自信啊!中国传统的丝绸和服饰,多好看,可是全世界王公贵族和皇室的奢侈品! 不过,更遥远的美洲,对唐人而言,纯属未知之地,在舆图上是一片空白。 《世界史》几乎考满分的陈子昂却知道,那片新大陆蕴藏著玉米、土豆、红薯等高產作物,是解决人口膨胀、粮食危机的关键。 “若能造出足以远航的巨舰,倒是可以派人去美洲找找这些高產粮种,解决农民的温饱问题……”这个念头,在陈子昂的脑海里一闪而过。毕竟,后来的开元盛世,唐朝人口八千万,民以食为天嘛。 陈子昂在大唐的世界舆图上找了找非洲,竟然也没有看见,那地也標註著“大食”。 他仔细一想,此时的非洲,大多地区被大食国占领,比如古文明的埃及、利比亚等地,也被大食征服了,唐代舆图上都標註为“大食”,也合情理。但是他来了,这就不合理了。 大唐舆图上的世界,天下如此清晰,让陈子昂的人生充满百万种可能。 陈子昂重返大唐之际,胸中涌动著一股炽热的激情:显然,远征去漠北征服突厥,只是他心中大唐帝国伟大征程的开端,只是开始。 若能在西北边疆建功立业,执掌兵符,哪怕仅率万骑大唐精锐,勒石燕然算什么?横扫欧亚都没问题,联合中亚地藩属国驱逐大食也问题不大,甚至可以让欧洲提前五百年感受一下“大唐之鞭”。 即便是世界第二大帝国的大食,也只有大唐一半人口。而三十多万大食军队,战力欺负一下波斯、埃及还行,要真跟大唐的一万精锐骑兵拼,有这个实力吗? 大食崛起,是因为其他国家的军力,太弱,多是一些鬆散的邦国! 要是干掉大食国,全世界真的就只剩下一个大唐帝国,那么,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陈子昂心里冒出这个有点疯狂的想法: 这样的世界,会不会就没有战爭? 这样的世界,会不会多元文化並存? 文明的衝突,是不是就没有了? 歷史规律,打破了各邦国的壁垒后,大一统的帝国,一般会经济一飞冲天。比如,十九世纪的德意志帝国。 一旦大唐帝国统一全球,自由贸易,经济会不会高度发达? 世界大同,人类的歷史將会被彻底改写吧? 歷史没有如果,除非自己一步步去实现它,改造它,创造它! 陈子昂骑在马背上,仔细研究起这唐代的世界地图,脑海里规划起自己未来的人生! 如果手握一支大唐带甲的骑兵,他只需万骑,別说勒石燕然,横扫欧亚大陆都没问题,可以让欧洲提前五百年感受一下“大唐之鞭”,让大唐的龙旗插遍他所知的整个世界,不仅仅是罗马和法兰克王国。 就算不去四处征战,在大唐当一位使者,手持节杖,搞搞外交,也是很拉风的一件事。 陈子昂心想,即便不做征伐世界的將军,做一个如王玄策、班超般的强势使者,也可以。 手持节杖,口含天宪,以大唐数万铁骑为后盾,扬起大唐之鞭,定会猛抽大食,波斯藩属,威震天竺,倭国臣服。 连欧洲的东罗马和法兰克王国都瑟瑟发抖。 这是何等的快意人生! 这样的人生规划,想一想都很激动,他不由想起大唐那个关於“”的传奇。 贞观年间,李二皇帝一句想吃甜食的閒话,被使者王玄策听去,成了向西域高昌国发难的引子。 高昌王麴文泰自恃有西突厥撑腰,竟敢扣押唐使,结果招致侯君集率唐朝数万大军压境,国破身俘, 存在了近两百年的高昌国,就这么被大唐灭了,其地被大唐设为西州,所產甜瓜、葡萄酿成的飴,从此直供长安,成为宫廷的常备之物。 这故事將大唐作为天朝上国的霸道与任性,詮释得淋漓尽致。 这世界就是这样,几千年来都是如此,弱国无外交。而当你成为世界第一大强国时,一言一行,皆可成为改变世界地缘格局的雷霆。 一句话就能平息两国战爭,救万民於战火。 一句话,也能灭人国,让人君变为囚徒。 知道大唐强盛的国家都会主动遣使,去长安学习大唐的语言文字,文化典籍,制度。 “世界第一强国,若我持节而出……”陈子昂闭上眼,想像自己代表大唐,巡狩四方。大食的哈里发需低头,波斯的流亡王子將视他为救星,天竺的邦君们会匍匐在地。 新罗、倭国的使者將更加谦卑。 甚至连遥远的拂菻皇帝,也要遣使来朝…… 这一切,不是简单的幻想,而是基於对歷史走向的预知,还有对大唐实力的客观评估,以及他梦想中对於人生的早规划! 陈子昂心想,做人,还是要立大志,做大梦,尤其是大唐子民! 不然,人只是活著,跟咸海的鱘鱼有什么区別? 沉思片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陈子昂的遐思,乔知之骑马靠近了。 陈子昂的思绪,又缓缓回到了现实。 他改变大唐命运的第一步,是和兄弟乔知之一起,征服突厥人。 这一次,陈子昂决定,要用那一万斤伏火雷炸得突厥人仰马翻,彻底臣服! 第六章 亲兵陈玄礼 “伯玉!伯玉!” 乔知之两声急促的呼唤,將陈子昂从人生规划的沉思中惊醒。 陈子昂一抬头,只见乔知之骑著白马,从前队折返而来。 来到跟前,乔知之探过身来,目光落在陈子昂紧握的大唐舆图上,笑道: “我这一路回头几次,都见你都落在队尾,魂不守舍。伯玉,你从这舆图看出了破敌玄机?瞧你眉头紧锁、又时而舒展的模样,像是已胸有百万雄兵?” 陈子昂见自己掉队了都竟然没察觉,心中微微一凛。 乔知之是他的至交好友,为人睿智,观察细致入微。 这一路来自己重生以来的种种异样,或许能瞒过旁人,却难保不被这位心思玲瓏的挚友看出端倪。 陈子昂深知,有些事,在时机未成熟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保密,这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保护身边的人。 陈子昂迅速收敛心神,熟练地將舆图捲起,收入行囊之中。 他微笑道:“知之兄说笑了。这是我第一次出塞远征突厥,生怕记错了山川走向,貽误军机,就多看看舆图,熟悉一下漠北的地理环境。破突厥此等大事,自然要仰仗刘大將军的运筹帷幄,还有知之兄你这监军的督帅之功。” “伯玉不必过谦。你发明的伏火雷,威力经过试验,已確信无疑,足以在关键时刻给突厥骑兵造成毁灭性打击。”乔知之说:“我正想如何跟刘敬同將军儘快稟明,以免有变。” 陈子昂点点头,他的脑海中,也已如电光石火般闪过数次这样的念头。 战爭绝不是儿戏,不是纸上谈兵。 仅仅依靠黑火药,还远远不够。作为战地记者,他也知道,战爭最终是双方综合实力的较量,情报、地形、士气、军需补给,缺一不可。 前世大唐那场战役的惨烈,即便隔了时空,依然能让他心头悸动。唐军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惨胜。 突厥骑兵猛如虎狼,在漠北他们占据地利,不仅善於偷袭,还一次次將唐军引入预设的埋伏圈。 那一战,多少大唐好儿郎的血,染红了漠北的沙砾,未能马革裹尸…… 陈子昂知道,歷史的车轮,从他製造出黑火药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偏转了方向。 前方等待他的,不仅是凶悍的突厥铁骑,更有因歷史改变而带来的未知变数。 他要建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业,就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而歷史上伟大的事业,都是人干出来的。 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 虽然陈子昂的朋友很多,但“方外十友”,杜审言、沈佺期、卢藏用……多是一些文人墨客。 这些朋友,平时喝喝酒,写写诗,论论道,是可以的。 能一起远征突厥,上阵杀敌的却只有乔知之。 要干出伟大的事业,还得扩大朋友圈。 出征在外,多一位朋友,就多一条路。 隨军远征漠北,陈子昂想到的,除了用黑火药炸突厥骑兵,还有如何在唐军中广泛结交朋友。这次出征的,既有龙武禁军,也有边军,还有府兵。 真正的伟业,需要能在沙场並肩、生死相托的伙伴。 第七章 跟过裴行俭的主將 进到中军大帐中,陈子昂就看到了端坐主位的刘敬同。 他頷下蓄著短髯,眼角的皱纹,如刀刻般深邃,那是长年边塞风霜留下的印记。 此时,刘敬同並未顶盔贯甲,只穿著一件紫色常服,但腰背挺直,举手投足间,自有久经沙场的沉稳气度。 见乔知之和陈子昂二人进来,刘敬同立即放下手中的酒杯,脸上露出热情却不失威严的笑容: “乔监军,陈参军,快快请坐!一路辛苦了!” 两人分坐左右,刘敬同举杯相敬,他的声音洪亮,“早闻乔监军和陈参军的诗名,今日得见,果然是少年英雄,名不虚传。” 他特意提起陈子昂在长安灞桥的新作《送魏大从军》。 “『匈奴犹未灭,魏絳復从戎』,老夫读起来,顿觉气魄雄浑,意境高远,实乃近年来难得的边塞诗佳作!不到三日,已在我军中流传开来,三军將士们爭相传颂。远征军心大壮,今日特设宴感谢!” 刘敬同一上来的这番讚誉,陈子昂心如明镜,这固然有对自己诗才的欣赏,但更深层的用意,恐怕还是借题发挥,想要拉近与乔知之这位朝廷监军的关係。 程务挺被武则天处死后,刘敬同也心有余悸,此次独自领大军出征,独当一面,压力巨大。而与监军和睦相处,对他顺利指挥作战,至关重要。 於是,陈子昂躬身施礼,態度愈发谦恭:“刘大將军谬讚,子昂愧不敢当。拙作不过是触景生情,聊表心中对戍边將士的敬意罢了。” 他顿了顿,拿起酒杯,道:“想我大唐的疆域辽阔,天下罕见,却没有一寸是多余的。一寸山河一寸血,皆是如刘將军这般忠勇將士,用性命换来的!刘將军当年追裴公大破突厥,这杯酒,当是子昂敬將军,我先干为敬!” 说罢,陈子昂举起面前鎏金酒杯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口,虽是军中极品,但一股浓郁的果酸味,夹杂著难以言喻的涩感充斥口腔。 这涩涩的味道,与他记忆中后世那些甘醇的干红截然不同。 陈子昂甚至能尝出些许未过滤乾净的渣滓感,“看来,这酿酒之法,日后若有閒时,也得想办法改良一番。” 刘敬同听到陈子昂提及他的昔日战功,眼中瞬间闪过一道复杂的光芒,既有追忆往昔崢嶸岁月的豪情,也有一丝物是人非的黯然。 想当年,李二皇帝身先士卒,李靖阴山灭东突厥,苏定方雪夜灭西突厥,大唐名將辈出。 高宗病逝后,天后临朝,朝廷是多事之秋,徐继业扬州起兵失败被杀,程务挺冤死。他和黑齿常之,如今的处境也很微妙,掌管兵部的夏官尚书武三思,虽不得不用他们,但也並不信任他们。 刘敬同哈哈一笑,笑声中却透出几分苍凉:“陈参军过誉了!我老啦,不比你们年轻人。裴公、程公风采,犹在眼前,可惜……唉!” 乔知之適时举杯,他心思细腻,自然听出了刘敬同话中的感慨,接口道:“刘大將军正值壮年,陛下委將军以统军重任,正是倚重你的威望与能力。『一寸山河一寸血』,伯玉此言,真是说到了我们大唐將士们的心坎里!多少大好男儿,征突厥时为国捐躯,马革裹尸,魂兮难归,此次我们必当同心结力……” 陈子昂连忙举杯回敬刘敬同,再次夸讚:“將军当年追隨裴公,纵横捭闔,在黑山大破突厥,那才是真正令人高山仰止的功业,子昂心慕久矣!此次北征,愿效犬马之劳,在將军麾下略尽绵薄之力……” “乔监军,陈参军,你二人皆是陛下信重的实干俊杰,不必过谦。” 刘敬同听了陈子昂这番话,回忆起六年前隨裴行俭出征的往事,心中不禁涌起感慨:“岁月不饶人,我亦渐入暮年。此番北征突厥,老夫虽忝为主帅,实需倚仗你们这些青年才俊。今后行军布阵,若有建言,无论巨细,但请直言无妨,老夫必当虚己以听。” 听了这话,陈子昂知道,告知他黑火药的时机到了。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迎著刘敬同探询的目光,沉声道:“承蒙大將军信任,子昂確有一密事,需向刘將军详细稟报,並望得远征军上下的鼎力支持。” “哦,有密事?其他人都退下吧。”刘敬同立即起身,挥手示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中军大帐中,两位胡人歌姬立即停舞,其他人也快速退出帐外。 片刻过后,刘敬同身体微微前倾,露出感兴趣的神色,问陈子昂道:“陈参军,现在大帐內就我们三人,有何密事?但说无妨。” 陈子昂看了一眼乔知之,他微微点头示意。 於是,陈子昂便將“伏火雷”之事,择其要点,娓娓道来。他重点描述了其在咸阳渭水旁试验时展现出的巨大破坏力,论述了伏火雷对密集衝锋的突厥骑兵队伍的毁灭性效果。 “此黑火药乃炼丹所得,爆炸声如雷轰,子昂故取名『伏火雷』!”陈子昂说:“若能运用得当,將此物置於险要之处,待突厥铁骑来袭时用油纸引线去引爆,足以將其连人带马,掀翻炸碎,震慑敌胆,扭转战局。” 刘敬同虽然久经战阵,见识过各种攻城器械和野战兵法,但陈子昂所描述的“伏火雷”,显然超出了他以往的认知范畴。 半晌,他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陈参军,你所言这『伏火雷』,非引火之用?而是爆炸威力惊人?果真如此,那倒確是对付突厥人的雷霆之击!” “突厥人马俱可炸死!”陈子昂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千真万確,子昂愿以性命担保。” “我亲眼目睹了伏火雷试验的威力,足以炸飞突厥骑兵。”乔知之也道:“刘將军若有所疑,可择日安排一场演示,一观便知。” 刘敬同盯著陈子昂和乔知之看了片刻,他们不像说谎之人,道:“既然陈参军和乔监军都如此肯定『伏火雷』,老夫信你们!不用再演示,而要严格保密,越少人知越好!” 刘敬同再次举杯:“若此物真能助我大军克敌制胜,老夫必倾全军之力支持尔等!到了同城,你们所需人手,儘管开口!待大破突厥之日,老夫定当亲自为二位向朝廷请功,此次北征突厥的头功非你们莫属!” “多谢刘將军的支持,子昂定不会让您和三军忠诚將士失望。”陈子昂端起酒杯,再次饮尽那酸涩的葡萄酒。但他的思绪越过大帐,却投向西北塞外茫茫风沙瀰漫的天际线。 那里是黑沙磧的方向,是前世无数唐军忠诚爱国將士埋骨之所。 也是今生,他陈子昂能否撬动命运槓桿的第一个试炼场。 陈子昂心中清楚,“伏火雷”虽利,但如何將其有效地运用於实战,如何保密,如何选择最佳的引爆时机和地点,如何与传统的唐军战术配合,还有太多的问题需要解决。 更重要的是,隨著“伏火雷”的出现,大唐的歷史走向已然不同,突厥人会如何应对?朝中的武则天和武三思又会对此有何反应?一切都是未知。 前方居延海的同城边塞,他和大唐的命运真正的考验,即將来临。 第八章 龟兹乐舞与李二皇帝 胸中似藏丘壑,笔下亦有乾坤。 刘敬同听陈子昂稟报了“伏火雷”后,心情大好,顿觉轻鬆了不少,对眼前的诗人也就自然高看了几眼! 晚饭还没吃完,刘敬同心里高兴,下令军中歌姬接著奏乐接著舞,还特意加了一道炭火烤羔羊。 那两位半露肚皮、风情万种的胡姬,重新归来,轻盈的舞姿依旧曼妙。 不一会,烤羔羊肉的焦香、以及歌姬身上异域香料的气息,混杂在大帐的空气中,让刘敬同的身心暂时得以放鬆。 他颇有兴致地欣赏著两位胡姬的舞蹈,手指在案几上隨著琵琶的节奏轻轻叩击。 乔知之与陈子昂也客隨主便,开始吃起烤全羊。这西北的烤羊肉,味道倒是正宗,肥而不腻。只是配料少了孜然的香味,用的本土椒和盐巴。 陈子昂和乔知之偶尔低声交谈,他的目光却不时扫过主位上的刘敬同,明显感觉到了这位沙场老將內心的压抑。 陈子昂寻思,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刘敬同和程务挺那样忠心於高宗的大將,可能会被武三思和武则天猜忌,不受信任。他这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大战前放鬆一下心情,也是能理解的。 “陈参军,你可知这龟兹乐舞的来歷?”刘敬同见陈子昂的神色似乎对这龟兹乐舞有点侷促,开口问道。 陈子昂道:“龟兹乐舞,名不虚传。子昂只知我大唐很多將领也喜欢,在宫廷和民间都极为盛行。今日看来比勾栏听曲更有意境。但具体来歷,还请刘將军不吝赐教!” 刘敬同点点头,简要介绍了龟兹乐舞的来歷,既然与李二皇帝有关! 龟兹国,虽然在贞观二十二年就被李二皇帝派人灭国了,但这並不影响龟兹乐流传下来,成为大唐的十大“国乐”之一。 龟兹是汉时旧国,在西域存在了六百年,到隋唐时期算是西域大国了。 龟兹初始与大唐有建交,但又不时跟突厥人勾勾搭搭,这惹恼了李二皇帝。 李二皇帝一生气,在贞观二十二年,派大將阿史那·社尔攻破龟兹大城五座。 可怜龟兹的五万大军被唐军一路追杀八十里,屠戮殆尽。 龟兹都城被唐军攻破,其余七百多座城都望风而降。因为唐將太猛了,实在打不过。 唐朝將领崔义超临时召募二百人,就能打得龟兹宰相那利的一万大军溃逃,斩首三千。 那利不服气,隔几天又凑了一万人捲土重来,被唐军斩首八千。 眼看再跟唐军打下去,龟兹人就被斩首没了,他们自己都受不了,就把那利绑了交给唐军。 从此,西域各族对大唐与天可汗李二皇帝顶礼膜拜,心中畏服。 西突厥、于闐、安国等爭先恐后给唐军送去驼马军粮,欢迎大唐在龟兹设立安西都护府。 李二皇帝不仅把龟兹的七百城池全收了,还把龟兹乐编为大唐十部乐之一,配了舞蹈,在军中传唱。 刘敬同介绍这龟兹乐舞的来歷,洪亮的声音里,充满了对唐军偶像、天可汗李二皇帝的崇敬,以及对唐军赫赫天威的自豪! 陈子昂也算是长见识了,敢情说这龟兹乐在大唐军中根本不算靡靡之音,反而能提振將心与士气,便安心在帐中看艷姬的歌舞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天,两位身材窈窕的歌姬,表演也很卖力,玉足交叉而立,出胯,扭腰,动作轻盈,不时还撼首弄目。 当然撼首弄目这是比较文雅的说法,其实说骚首弄姿,更为准確。 两位歌姬热舞的节奏,时急时缓,异域风情让陈子昂也不知不觉看得血脉喷张,紧张入神。 不一会儿,大帐內的歌舞气氛渐入佳境,三人都顿觉轻鬆不少。 忽然,中军帐外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 这骚动中,还夹杂著亲兵严厉的呵斥和一个年轻、急切,甚至带著几分倔强的爭辩声。 这些杂音,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帐內的歌舞昇平。 刘敬同叩击案几的手指停了下来,眉头微蹙。 亲兵陈玄礼迅速掀帘入內,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地稟报:“启稟大將军,营外有一年轻军士,自称叫魏大,执意要求见陈参军。他想当面拜谢陈参军赠诗之恩,情绪颇为激动。” “魏大?”刘敬同浓眉一挑,略带探询的目光转向陈子昂,“可是陈参军《送魏大从军》诗中提到的那位『魏大』?” 陈子昂心中瞭然,知道这是之前灞桥赠诗种下的因,此刻结出了果。 陈子昂放下酒杯,从容欠身答道:“回大將军,怕是此子,年少气盛,朴实无华。魏大虽年纪小,已是二次投身军旅,对西北塞外山川地貌有实际的了解。”他强调了魏大对地形的熟悉,这正是目前唐军所急需的人才。 “哦,这少年熟悉塞外地形?那让他进来吧……”刘敬同略一沉思,眼中闪过一丝考量。 他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却自带威严,“也让本將军看看,是何等样的少年儿郎,能当得起陈参军的诗歌讚誉。” 帐帘再次被掀开,一道略显单薄却站得笔直的身影,踉蹌地踏入华丽军帐。 魏大显然来之前竭尽全力整理过仪容,皮甲虽然简陋但擦拭乾净了,黑脸上的尘土污垢也已洗净,眉间还残留著未曾完全褪去的稚气。 完全是一普通的黑脸少年,身材也並不高大魁梧,这让刘敬同多少有点失望。 魏大不敢四处张望,目光死死盯著脚下的毡毯,几乎是凭著感觉挪到陈子昂的席前。 隨即“噗通”一声,他以一种近乎笨拙却无比诚挚的姿態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小人魏大,叩见大將军!叩谢陈参军赠诗大恩!小人已经设法托驛使,將参军亲笔所书的诗作送回邢州老家,弟弟妹妹看了自会欢喜!特来谢恩。” 说到最后,魏大的眼眶泛红,似乎看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亲人捧著诗卷的模样。 陈子昂离席起身,绕过案几,走到魏大面前,俯身亲手將他扶起。 这个动作自然而体贴,瞬间缓和了魏大的侷促。陈子昂温言道:“魏大,不必行此大礼。你可知那诗中具体是何含义?” 魏大站起身,感受到陈子昂手掌传来的温度,心情稍定,但面对提问,还是下意识地挠了挠头,露出憨厚的神情:“回参军的话,小人不认得字,驛使大哥跟俺粗略讲解过,说诗里把俺比作了古时候的英雄人物……” 陈子昂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刘敬同和乔知之,见他们也露出倾听的神色,便用清晰而和缓的声音,如同师长授课般耐心解释道:“你不必惶恐。诗中所用『魏絳』和『燕然』之典,是期望你能像魏絳一样,立下不世之功,將来或许也能在那燕然山上,留下我大唐军队的赫赫威名。” 魏大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睁得圆圆的,半晌都回不过神来。他从未想过,短短几十个字的一首诗,竟然承载著如此厚重的歷史、如此高远的期望。 他喃喃低语,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帐中眾人表白:“俺……俺只是一个军户子弟,父亲早年战死沙场。我拉扯弟弟和妹妹长大,不敢贪图这样的天功……” “你不必自轻,只要有志气,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英雄!”陈子昂说。 “俺离家那天,弟弟扯著俺的破衣角,仰著脸说,『大哥,好男儿就该为国效力,死而后已……”魏大说。 最后“死而后已”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几乎含在嘴里,却像铁钉般砸在毡毯上,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好!说得好!”端坐主位的刘敬同,出身也是寒苦子弟,他有几分醉意,但脑子清醒,猛地一拍案几,洪亮的声音瞬间充满了整个军帐,“好一个『死而后已』,我大唐的少年郎,正当有此血性!魏大!” 刘敬同目光如炬,直视著因这声断喝而身体一颤、隨即挺得更直的年轻士卒,“你熟悉塞外情形,为人朴实,本將军今日就赦免你衝撞中军大帐的罪过!难得你一家人都有报国之志,本將现擢升你为斥候队正,专司前沿侦候,探明敌情、水源、道路,你可能胜任?” 这番提拔,既有对魏大本人的赏识,也是对陈子昂“识人之明”的一种回应和笼络。 魏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他本能地双膝跪地,头深深叩下:“魏大,叩谢大將军天恩!小人定当竭尽心力,效死用命,不辜负大將军提拔之恩,绝不辜负陈参军赠诗之望!” “起来吧,”刘敬同语气缓和了些,带著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勉励,“记住你今日之言。斥候之责,关乎全军安危,务必谨慎机敏。好好干,立了战功,本將军绝不吝嗇赏赐!” 魏大再次重重叩首,这才起身。他退出大帐时,脚步轻快得仿佛踩在云端,那个略显单薄的少年背影,在转身没入帐外光亮的剎那,似乎被注入了一种全新的力量,变得异常挺拔而坚定,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乔知之一直静静旁观著这一幕,端起酒杯,对陈子昂低声道:“伯玉,你看,机缘巧合,你这一首赠诗,或许真就此改变了一个小人物的命运轨跡。从今日起,他的人生,怕是截然不同了。” 陈子昂看向乔知之,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知之兄,命运轨跡,终究是由每个人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我不过是在他踽踽独行於暗夜之时,恰好递过去了一支微弱的火把,照亮了他脚下几步路,让他看清了自己內心本就存在的勇气与方向。” 他顿了顿,感嘆道:“人生在世,无论出身如何微贱,处境如何艰难,总要心怀一份超越眼前的梦想,敢为那些看似不可为之事,方能不负这留不住的时光。” 刘敬同將两人的对话听在耳中,再看陈子昂时,眼中的讚赏之色愈发浓烈,不再是仅仅针对其诗才,更增添了几分对其人品和见识的敬重。 陈子昂这是真正的胸中藏丘壑,笔下有乾坤,要是长得再帅一点,估计在“顏值控”的天后面前,前途无可限量! 他举杯,向著陈子昂郑重示意:“陈参军,今日老夫方知,你不仅有诗才,更难得的是体恤士卒,循循善诱,颇有古之大將遗风!” 陈子昂知道,经过魏大这件事,他在刘敬同心目中的分量,又加重了一分,但还是谦虚道:“刘大將军过奖了,魏大真正的伯乐是你。子昂只是將心比心,卫国戍边的人,应该无论贵贱,都有建功立业的机会,这才是大唐强盛的根基。” “观你气度,倒让老夫不禁想起裴公,当年他也是这般提携后进,待兵如子。听说陈参军从小习武,剑术高超,本帅这就给你选拔两百精兵,交由你亲自训练,不知陈参军意下如何?突厥人狡诈异常,前线凶险,这样也能確保你和乔监军的安全。”刘敬同道。 刘敬同这番言语,比之前的客套话显然真诚了许多。他確实也担心乔知之的安危,要知道乔知之不仅是监军,还是特敕的侍御史,他一旦出现什么问题,那即便打了胜仗,也没有多大意义。 训练两百大唐特种虎賁军,这对陈子昂的人生规划至关重要,他正好有后续推行自己的练兵计划,刘敬同主动提出来,可谓“雪中送炭”。 陈子昂赶忙起身敬了刘敬同一杯酒,道:“多谢刘將军的信任,思虑周全!我一定练好大唐的这两百精锐虎賁军,竭力保护好乔监军的安全。” 为了表示诚意,刘敬同还將亲兵陈玄礼叫进帅帐,派给了陈子昂:“別看陈玄礼年轻,他原是府兵出身,隨老夫在边关征討过突厥,后来又入龙武卫当了禁军,他对我大唐的府兵、边军、禁军战法都熟,可助你练兵。” “他就是陈玄礼?”陈子昂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之情,看了看面前的黄脸少年,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难道这少年,就是后来当了龙武大將军的陈玄礼?那正好,可以交个朋友! 第九章 李靖家族!活见鬼了? 行军第三日,未时三刻。 天上的太阳西斜,將行军人马的身影拉得老长。 短暂的休整过后,这支大唐远征军,加速向西北边疆的同城前行。 越往西北走,天地便愈发显得粗糲而坦荡。陈子昂发现,眼中的绿洲之景,渐渐被无边无际的戈壁与荒漠所取代。 陈子昂骑在赤兔马上,眯著眼,抵御著风沙的侵袭。 这熟悉而又陌生的环境,像一把钥匙,猛然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前世的人生画面,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陈子昂少年离开家乡蜀地时,意气风发;初到京城长安时,艰难求人推荐却因出身寒门而四处碰壁,不得不买古琴抱摔求名;诗酒趁年华的青年岁月,两次隨军出征,平叛突厥、契丹,血与火的征战,最终他登幽州台,留下“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千古绝唱,辞官回乡后身陷冤狱…… 这些记忆碎片,与眼前真实的西北荒凉景象重叠,让他一阵头疼。 对於第一次出征突厥,他的脑海里,涌现出更多画面,像放电影一般: 穿著黑衣的突厥狼骑的弯刀锋利,在朔风中闪著寒光,如同鬼魅般从沙丘后涌出的突袭,战场上堆积如山的同袍尸骸……一股血腥气直衝鼻腔。 更让他胸闷的是朝堂上的画面,武则天日益凌厉的排除异己手段,来俊臣、索元礼等酷吏的横行,李唐宗室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般凋零…… 他,有知晓歷史未来优势,但该如何在这波澜云诡的大唐盛世出手?何时,才是最佳的时机? 武周兴起,固然存在某些看似不可抗拒的歷史客观规律。 但事在人为,只要谋划得当,未必不能逆天改命,撬动看似既定的大势! “伯玉,独坐鞍上,你又眉峰深锁,可是在推演破敌之策?”乔知之的声音从旁响起,打断了他愈发沉重的思绪。 陈子昂驀然回神,侧首对好兄弟乔知之展顏一笑,顺势扬鞭指向四周:“知之兄多虑了。只是这塞外风沙,勾起了我对蜀中故园的绿水青山之思。” 顿了顿,陈子昂说:“不过,看这塞外风光,却自有一种雄浑与苍凉的壮阔之美。在此地,方觉人身之渺小如螻蚁,亦感胸怀当如这天地一般开阔。” 乔知之闻言,亦放眼望去,只见黄沙漫天,远山如黛,不由点头称是。 二人便就著这西北的天地景致,谈论起古今边塞诗词,从汉乐府的《战城南》,聊到本朝杨炯的《从军行》,又畅论史记中卫青、霍去病大破匈奴、封狼居胥的赫赫武功。 两人言语往来间,不觉已行出数十里地。 道路两旁,人烟愈发稀少。偶尔能见到几处简陋的土坯房舍,有裹著粗布头巾、面色黝黑的农夫,停下手中的活计,拄著农具,沉默地注视著这支庞大的唐军蜿蜒走过。 也有光著脚丫、衣衫襤褸的孩童,眼中闪烁著好奇与兴奋的光芒,追逐队伍跑出一段。 旋即被惊慌的大人厉声喝止,急忙拉回低矮的农家院墙之后。 陈子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空气倒是清新自然,除了一点尘土味。这就是他记忆深处的大唐边疆,既熟悉得令人心痛,又因重生者的视角而显得无比新奇。 “伯玉,你看这万里江山,”乔知之扬起马鞭,指向眼前广阔的天地,“我大唐锦绣河山,如画般壮丽,百姓虽不是尽皆富足,却也大多安居乐业。岂容突厥铁骑践踏疆土,掳掠我子民?” 陈子昂收敛心神,郑重頷首:“知之兄所言极是。我等此次北征,不仅要击溃来犯之敌,更要扫清边患,荡平突厥部落,为戍边的將士,创造更好的条件,还西北塞外长久的太平。”他的话语,比乔知之更多了几分深远的考量。 “恩,我们这次大军远征,定要大破突厥,让同城戍边將士能安心守土,让往来商旅能畅通无阻。让北疆的部族,亦能沐浴大唐的教化恩泽。”乔知之说。 大军晓行夜宿,疾行三昼夜,已然深入甘州境內。 继续向北跋涉,张掖古城郭轮廓在前方地平线上隱约浮现。 更远处,陇山山脉的铁青色剪影,在黎明渐亮的天光下显得沉默而威严。 夕阳再次將西天染成一片瑰丽的血红时,大军於一片背风的戈壁滩上扎下营寨。 此时,他们早已出了玉门关,真正置身於广袤无垠的荒原之中。举目四望,唯有黄沙、砾石以及顽强生长的骆驼刺。 远方,祁连山脉残雪连绵,在夕阳的余暉下,仿佛被火点燃了一般,浮动的云彩闪烁著金红与瑰紫交织的奇异光芒,塞外风光壮美得令人窒息,果然是大好山河! 夜幕彻底降临,塞外星空,更是以一种现代人难以想像的清晰和璀璨,铺满了天鹅绒般的天幕。 陈子昂避开喧闹的营地,独自一人立於一座小沙丘上,仰望这浩瀚的星海,心中百感交集。 个人的渺小与命运的宏大,前世的遗憾与今生的机遇,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圣人不利己,忧济在元元……”,陈子昂暗自低声吟诵这首边塞诗,每一个字都砸在心坎上。 这一夜,玉门关方向,隨风隱约传来守夜士卒值更时唱的戍边歌谣,曲调雄壮悲愴。营中许多士卒辗转难眠,既有对未知战场的恐惧,也有离乡背井的愁思。 而参军陈子昂赠诗魏大的事跡,已在军中悄然传开,使得唐军士卒们对这位儒雅的参军,更添了几分发自內心的敬重与亲近。 很多人都想报名参加他的“大唐特种虎賁军”训练营,包括龙武军校尉陈玄礼。 军中发布的布告里说选两百人,报名的足足有两千多人。 而对陈子昂而言,这个星光璀璨的塞外之夜,是第二次生命的又一个起点。 不仅有了黑火药,还拥有了两百大唐虎賁军,日后加以特训,两百大唐特种虎賁军就会登上歷史的舞台。 他不仅是在远征突厥,更是在走向一个巨大的歷史舞台,走向一个改写个人与大唐命运的十字路口。 不远处,远征军的营火噼啪作响,松油火把燃烧时滴下琥珀色的油脂,映照著一张张年轻而尚未被战爭彻底侵蚀的面庞。 他们,来自陇西的豪族,来自关中的农家,来自河北道的军户……每一张面孔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甚至是一个家族的希望。 他们怀揣光宗耀祖的梦想,或是单纯为了军餉餬口,走上了这条前途未卜的远征突厥的道路,身上都透出了近乎悲壮的忠诚。 陈子昂的目光扫过这些鲜活的生命,心中沉重。他知道,不久之后,这些人中的一部分,將凭藉军功改变命运;而另一部分,则將永远长眠在这异乡的冰冷土地上,或许连一方裹尸的马革都无法得到。 朴实而勇敢的好男儿,身上透出捨生忘死守护家国的勇气,无论在任何时代,这样的人都足以被称之为“最可爱的人”。 陈子昂深吸一口清冷彻骨的空气,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这柄长剑,名唤“青霜”,剑身狭长,色泽幽暗,似秋水凝寒,是离开蜀中射洪故乡时,父亲陈元敬亲手所赠。 父亲虽未居庙堂之高,做人做事都是他的榜样。他一生急公好义,仗义疏財,曾在故乡灾荒之年,一日散尽家中万斛存粮賑济灾民,活人无数,在乡梓间威望极高。 这一世,陈子昂发誓,不仅要以清霜剑斩除突厥,更要斩断前世缠绕自身的厄运枷锁,为射洪陈氏家族搏一个更加光明的未来。 他要守护的,不仅仅是这片山河,更是那些他在乎的人,他珍视的价值观:求真务实,笔和剑下有財產万千,笔和剑下有毁誉忠奸,笔和剑下有是非曲直,笔和剑下有人命关天…… 前方,註定是刀山火海,步步杀机。 但陈子昂心中却毫无畏惧。因为这一次,他不仅带著预知未来的优势,更带著改变一切的决心,为心中所念之人、所爱家国、所秉持的大道而战! 一个拥有如此信念和准备的人,一支拥有这样精神內核的大唐军队,註定是强大无比的! 即便没有黑火药,也是天下无敌的! 在张掖古城稍作停留,补充了足量的军马粮草后,这支一万五千人的大唐北征军,如同猛虎,继续向大唐北疆扑去。 很快,陈子昂便能看见不远处的祁连山雪,北山附近广袤无垠、色调灰黄的戈壁滩,一种荒凉与乾净並存的奇异美感,震撼人心。 垂拱二年,五月初。 经过一路的长途跋涉,刘敬同率领的这支从长安誓师北上的一万五千名援军,终於在突厥主力发动袭击之前,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居延海畔的重要军镇,同城。 然而,就在全军上下以为可以进入城中休整布防之际,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般砸了下来: 同城守將李器,竟然紧闭城门,拒绝让刘敬同的大军入城协同防务! 这个消息,不仅让主帅刘敬同和监军乔知之目瞪口呆,面面相覷。 更是让一心想要在同城边塞大展身手、建功立业的陈子昂,惊得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 李器?这是什么样的人物?朝廷的援军都敢拒绝!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锈蚀的齿轮,在陈子昂的记忆深处艰难地转动起来。 李器是谁?难道是那位传说中养虎蓄妓的大唐战神李靖的亲侄子?大唐名將李客师之子? 这倒也並非不可能,李靖家族在大唐边军中还是威望很高的。 但最让陈子昂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直衝头顶的是,他分明记得,《新唐书》上,白纸黑字地记载著,这个出身关中豪门的李器应该在垂拱元年,也就是一年前就已经病故了! 一个本该躺在坟墓里、被史官和墓志铭记录下卒年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遥远的同城边关重镇,而且还担任著守將之职? 一个死人,在守城? 这简直……活见鬼了?! 歷史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第十章 边塞同城危机 同城,矗立在西北戈壁与零星绿洲的交界处。 这座大唐的边塞重镇,像一把汉家长剑,插入了北方广袤草原的游牧之地。 陈子昂骑在马背上,抬头看了一眼那饱经风霜的夯土主城墙,仿佛就看到了汉家儿郎近千年戍守边关的血泪史。 居延海畔的同城,主城始建於西汉,高三丈有余,城墙上每一道风雨剥蚀的沟壑里,都藏著金戈铁马的往事与无数征人的血泪。 唐代增筑的瓮城、敌楼与曲折的马面,则构成了这柄“长剑”凛冽的剑格与护手,在稀薄的日光下,反射著戈壁特有的、带著沙砾质感的冷硬光芒。 旁边並轡同行的乔知之,这次远征突厥也做了充足的功课,他对陈子昂说:“伯玉,这座同城,汉武帝时就是军事重镇。如今,它是我大唐伸向北疆广袤游牧之地最坚韧的触角。它是我大唐经略铁勒十五部的核心城堡,里面有驻军和家眷一万余人。” 陈子昂点点头,说:“乔兄说得对,这片绿洲,在汉家史册曾留下过浓墨重彩的一笔。遥想当年,驃骑將军霍去病,就是在此地率八百大汉铁骑追逐匈奴千里,直至狼居胥山封禪扬威,气吞万里如虎。今日建功立业,就要看我们的远征军了。” 乔知之说:“嗯,从那以后,居延海就成为汉家屯田戍边的要地。引黑河水灌溉,才有现在我们看到的良田千顷,鸡犬相闻,號称『塞上江南』。” 陈子昂立马同城下,极目西眺,但见西居延海水光接天,烟波浩渺,其壮阔远非后世那日渐乾涸的孱弱模样所能比。 这“塞上江南”的山河如画——时值初夏,蓝天白云下,湖畔芦苇盪已是一片青绿,隨风起伏如碧浪翻滚,成群结队的北归候鸟——白色的天鹅、灰色的大雁和野鸭翩躚其间,鸣声震天,倒影在水里荡漾。 陈子昂心中不由暗嘆:“难怪王维以监察御史身份出使至此,留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绝唱。这般壮美的边塞风光,这诗句不是想像,而是真实写照。” 陈子昂心里纳闷,这么美的地方,水草繁茂,渔盐都不缺,屯田养兵,养三万大军没有问题。以大唐军队的战力,被赶到漠北的东突厥人,为何还能重新崛起? 很快,陈子昂就找到了答案:问题就出现在同城主將李器身上,他还身兼大唐安北都护府的都护。 刘敬同告诉陈子昂,这个李器,字大志,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將。 李姓,在大唐安西和安北的边军系统里,本身就带著“战神”的光环。 李器出身陇西李氏丹阳房,这已是非同小可的门第,意味著他与大唐最顶级的勛贵阶层血脉相连。 李器的伯父,正是大唐军神、卫国公李靖。 李器的父亲李客师,亦是玄武门从龙功臣,当年追隨李二皇帝廝杀,最终官至右武卫大將军,封丹阳郡公。 一门双国公,皆非凭藉祖荫,而是靠实打实的赫赫战功立身扬名,这在大唐的开国勛贵中,也绝无仅有。 凭藉显赫的门荫,年轻的李器也確实很能打,在平定蛮酋蒙俭叛乱等战事中立下战功,歷任甘州、银州刺史,最终坐镇北疆,担任大唐安北都护,兼同城主將。 刘敬同嘆息道:“这个李器,孤傲自负。或许是出身將门世家的骄傲与压力使然,他常自詡为陇西李氏第三代中的战神,意欲承袭伯父的赫赫威名,老了还学李靖养老虎当宠物,蓄红拂女。士卒私下怨声载道,没人敢忤逆他。” 监军乔知之也认同刘敬同的说法:“年近七旬的李器,越发自负,常自比文如西汉大夫贾谊,武如伏波將军马援。” 陈子昂心底一惊,这个沉浸在“战神”梦中的李器,大概率未能察觉到,他镇守的同城,此时正被来自漠北草原深处的突厥势力包围、渗透。 突厥现在铁勒十五部的影响力越来越强大。 铁勒十五部的游牧民族,这时候都叫铁勒人,但其实是七世纪在漠北地区生活的突厥语族游牧部落联盟总称。 游牧部落,一向只臣服於强者,谁的刀剑锋利谁就是他们的主人。 过去是薛延陀部,后来是唐朝扶植的回紇部。再后来,回紇部落不服大唐,联合同罗和仆固等部族反叛,薛仁贵率大军征西,“三箭”定天山,大破铁勒联盟號称的十万联军,生擒並割下反叛酋首的脑袋巡边,坑杀了所有比马背高的降军,铁勒十五部就再次臣服於大唐。 武则天临朝称制,大唐起了內乱。徐敬业在扬州起兵三十万要求归政庐陵王李显。 武则天调兵遣將镇压,无暇北顾,还杀了程务挺等边军名將。 突厥阿史那氏遗裔骨咄禄,如同一只蛰伏已久的野狼,乘机露出锋利的獠牙。他成功收拢了大量散落的突厥旧部,攻克了唐军在漠南的重要据点黑沙城,掳杀数千大唐子民。 垂拱二年五月,骨咄禄麾下聚集了数万能战的突厥骑兵,半数是其倚为核心、悍不畏死的“狼卫”——这些人多是自幼被挑选训练的草原部落勇士,凶残嗜血,唯骨咄禄之命是从。 这次仆固、同罗等铁勒部,因饥荒和不满唐朝过度向其族人徵兵,再度叛唐,响应突厥,无疑使得东突厥復国的声势空前高涨。 同城的四周,已然杀气腾腾,阴云密布,可却还没引起李器的重视! “面对危局,李器將军大概认为,凭藉自己麾下的两千铁骑和万余边军,足以平定突厥和反叛铁勒部落的癣疥之疾。朝廷另遣两路唐军前来增援同城,他內心深处可能深感这是朝堂有人对陇西李氏军事能力的质疑与羞辱。”陈子昂对刘敬同说:“闭门不纳援军,既是他积压已久的骄矜心態的激烈宣泄,也是一种想向朝廷展示其独当一面能力的负气之举。” 刘敬同说:“陈参军说得对,那现在我们怎么做?” “容我想一想。”陈子昂略一沉思,內心迅速对前线局势作了分析。 垂拱二年唐朝远征突厥,实为三路大军齐发:除李器统领的安北都护府边军约万人外,还有刘敬同率领的一万五千北征军,以及武则天从安西四镇急调的黑齿常之所部五千精兵。 只是西域路遥,关山阻隔。恐怕此时洛阳去西域宣旨的使者还未到。黑齿常之部就算在戈壁大漠之中星夜兼程,鞭急马快,也得几个月后赶到。 也正因如此,此刻,刘敬同率领的一万五千北征军,对於对抗突厥的几万铁骑至关重要。但没想到被李器毫不客气地拒之城外。 陈子昂看到,冰冷的城门,如同李器那封闭而骄傲的內心。 陈子昂勒住坐骑,驻马军前,他凝神望向那高耸的城头。但见守城的士卒们,儘管甲冑在身,却大多面有菜色,神情麻木,眼神中缺乏边军应有的锐气与警惕。 汉代遗存的夯土墙体,与唐代扩建的瓮城、敌楼,本应相互依託,构成一道固若金汤的铜墙铁壁,此刻在陈子昂眼中,却莫名透出一股外强中乾的虚弱。 那面象徵大唐威仪的龙旗,在城楼旗杆上无力地垂落著,偶尔被风掀起一角,也显得有气无力。他心中的不安,如同居延海中那看不见的水下暗草,在湖底淤泥中悄然蔓延、滋长。 陈子昂於马背上微微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史书所载此次北征將帅不合、貽误战机之事,果然不虚。 这狂傲的李器,或许他真能將伯父李靖所著的《六军镜》、《卫公兵法》等兵书倒背如流,但终究只得其形,未得其神。 否则,以大唐战神李靖那样用兵诡奇、料敌精准,岂能容突厥势力在唐军屡次打击之下,仍能如草原野火般死灰復燃,乃至如今成燎原之势? 垂拱二年的五月,突厥阿史那骨咄禄的羽翼渐丰,狼顾漠北,更能引得臣服大唐的几个铁勒部族响应,足见其绝非庸碌之辈,必有过人之处。 李器如此傲慢托大,同城防务看似森严,以陈子昂敏锐的观察,实则疏漏百出,已处於危局! 城头守军脸上瀰漫的懈怠与麻木,在他眼中,远比突厥骑兵手中雪亮的弯刀更加可怕——轻敌是兵家大忌,足以让万千戍边將士的忠勇与热血白流。 “我们必须先做好防范突厥偷袭的准备,尤其是连夜赶製黑火药。明天一早我们就入城!必须面见李器,陈明突厥的利害,力促其加强防务,协调诸军!”陈子昂斩钉截铁地说,“我们要儘快警示他,突厥人蓄谋已久的袭击,就在眼前。如果不重视,同城被破恐怕在旦夕之间,到时他李家在军中的家族声誉,就会毁在他的手里!” 第十一章 赶製伏火雷和炸药包 “我们,明早能说服李器吗?” 听了参军陈子昂防范突厥偷袭和赶製黑火药的建议,领军出征的左豹韜卫將军刘敬同驻马大军阵前,沉默不语。 他虽然六年前跟大唐名將裴行俭在黑山大破过突厥人马,但裴行俭师从苏定方,苏定方的老师是李靖。 从这个传承上说,刘敬同在军中,跟李器还差著辈分,威望和名气也不如他。 苦候了半个时辰,太阳都已开始西斜,同城的城门依旧纹丝不动,城头守军在垛口后影影绰绰,带著一种近乎茫然的观望。 刘敬同觉得,自己受点委屈,倒是可以忍气吞声,但身后一万五千名长途跋涉、早已人困马乏的士卒,压抑不住內心的骚动。 “城都进不了,这还打什么鸟仗?”远征的疲惫与被拒之城外的屈辱,交织在一起,化作这一万多名大唐健儿的粗重嘆息,低沉抱怨。 刘敬同觉得有必要先做一些什么,这关乎他此次领军的威严和令行禁止。 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柄伴隨多年的横刀,那横刀在西北沙场都砍卷了刃。 刘敬同的刀尖直指城头那面刺眼的“李”字大纛,对身旁的乔知之道:“乔监军!你我奉天子明詔,率王师千里驰援,餐风饮露,不敢有片刻延误!他李器如此托大,怠慢王师,闭城不纳?你是侍御史,负有风闻奏事之责,当立刻修本,参奏弹劾他!” 刘敬同的话声如洪钟,震得近前几名亲兵的耳膜嗡嗡作响。他的满腔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將眼前这座城池点燃。 乔知之见状,急忙催动胯下那匹略显瘦弱的青驄马,上前几步,伸手按住刘敬同那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紧握刀柄的手臂:“刘大將军息怒!突厥大敌当前,我等刀口应一致对外,切不可先行內訌!” 乔知之隨即抬头,望向眼前沉默而傲慢的城池,眉头紧锁,像是要看清城墙背后那位安北都护的心思,“李都护已派人传言,说是城內狭小,粮草储备亦不充裕,一万五千援军骤然入城,恐引发混乱,不利防务……” “李器在胡说八道!”刘敬同猛地挥鞭指向城墙,“这同城乃汉时居延都尉府旧址,当年竇融在此屯兵十万尚有余力!他李器麾下不过万余守军,就敢说同城容纳不下我们的援军?” 不过,他强忍著將横刀狠狠摜入刀鞘,发出“鏗”的一声刺耳撞击,转而看向身旁一直沉默观察、面色凝重的陈子昂:“陈参军!要是我们明早不能说服李器,那又如何?” 听了刘敬同的话,陈子昂心中已是雪亮,北征军被拒绝入城,绝非简单的“城內狭小”所能解释,而是李器试图以此確立他在北疆军务中的主导地位,大唐世家子弟对“外来者”天然排斥,更是李器那份与年龄一同增长的刚愎自用在作祟。 “回稟刘大將军,李都护既已有言在先,我等若强行要求入城,非但於事无补,反而徒增摩擦。”陈子昂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穿透风声的清晰与力量,传入刘敬同、乔知之二人耳中:“我还是原来的建议,当务之急,非爭一时意气,而要立刻於城外择险要处部署营寨,深挖壕沟,赶製好伏火雷,並且全军严密警戒,以防突厥骑兵趁我军立足未稳之际发动偷袭。” 乔知之闻言,深以为然,点头附和道:“陈参军所言,乃是谋国之策。” 刘敬同终究是沙场宿將,虽性情火爆,却也懂顾全大局,加之李器背景深厚,陇西李氏的招牌在边军中颇有威望,確实不宜在此刻硬碰,便只好妥协了。 “好,就依两位所言!”刘敬同调转马头,面向大军,厉声下令:“传我將令!依地形,就地扎营!掘壕三重,设置鹿角拒马,营寨务必坚固!斥候队即刻北出百里,轮番刺探,有敢懈怠者,军法从事!” 军令如山,顷刻间,刚刚被提拔为斥候队正的魏大,便带著十名精干骑手,领命而出。 他们策马扬鞭,捲起一溜烟尘,向著北方那片苍茫无际的戈壁深处疾驰而去,背影迅速消失在昏黄的天际线下。 剩下的一万多名唐军將士,闻令而动,立刻行动起来。 铲土掘壕的“沙沙”摩擦声、砍伐附近稀疏红柳胡杨设置障碍的“咚咚”声、各级將校此起彼伏、短促有力的號令声、驮马不耐的嘶鸣声……瞬间打破了之前的沉寂与压抑。 与此同时,营寨深处,一座特意选在背风处、远离主帐和粮草囤积地的巨大帐篷內,另一项更为隱秘、也更为关键的工作,正在陈子昂的亲自指挥与乔知之的督导协调下,紧锣密鼓地进行:赶製黑火药,造出伏火雷。 帐篷四周,由陈玄礼带著陈子昂精选的五十位大唐虎賁军层层把守,閒杂人等,一概不允许靠近。 帐內,空气中瀰漫著浓烈而刺鼻的硫磺与硝石气味。这种气味辛辣而独特,让初次闻到的士卒忍不住掩鼻咳嗽。 一批被严密看守、贴著军需封条的箱子,被小心翼翼地开启。 隨军的几名老工匠,以及从军中挑选出来的几百名心思縝密、手脚麻利且可靠的士卒,正按照陈子昂此前反覆交代、並亲自演示过的流程,紧张地忙碌著。 “小心!小心些!硝石要慢慢碾碎,过细筛,不可留有半点粗粒!对,就像碾麦子,要碾细成粉!”陈子昂大声叮嘱道。 一位头髮白、手指却异常灵巧的老工匠压,指挥著两名年轻士卒操作石碾。那士卒屏住呼吸,动作轻柔,生怕用力过猛溅起粉尘。 另一边,几名士卒正用特製的木臼和木杵,小心地將硫磺块捣碎。 “这东西吸多了头晕,用旁边的湿布蒙住口鼻!”陈子昂提醒道。 木炭的研磨相对简单,但要求同样苛刻,要细如娘们儿搽脸的脂粉。 好在乔知之在咸阳採购的是上好的柳木炭,非常適合研磨成粉。 帐內隨军工匠和士卒忙碌著,研磨至极细,確保与其他材料充分混合。 陈子昂的神情专注而凝重,穿梭其间,时而停下脚步,仔细观察材料的成色,时而亲手调整配比。 乔知之则负责记录各项物资的消耗,並协调人手,確保工序衔接顺畅,同时严防任何可能的火源靠近。 这位以文采著称的侍御史,此刻也挽起了袖子,额上见汗,顾不得袍角沾上了些许黑灰。 “陈参军,这……『伏火雷』,当真有您说的那般炸天裂地的威力?”年轻校尉王晙小心翼翼地用铜匙將混合好的黑火药分装进一个个陶罐中,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那陶罐內外都上了釉,密封性极好,口部留有引线孔。 陈子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可见过夏日下雨前的雷暴,天雷击碎古木,引燃山火?” “见过,那真是天威难测,嚇得人马腿肚子断筋。”王晙说。 “我们所要做的,”陈子昂的声音在昏暗的帐內显得异常清晰,“便是將这天地之威,暂借几分,握於手中。让突厥狼卫也试一试这天雷之怒,敢犯我大唐,掳杀无辜百姓,这是他们应得的报应。” 陈子昂顿了顿,语气转为严厉,提高音量:“伏火雷,类似於我大唐的霹雳火球,但性烈百倍,爆炸如雷,稍有疏忽,未伤敌,先伤己。诸位务必谨守规程,胆大心细,不可有半分侥倖!” 眾人称“遵命”,手上的动作愈发谨慎。 分装、压实、插入以油纸包裹、经过特殊处理的引线、用泥封密封接口…… 一道道工序,在分工中高效进行。 在陈子昂的亲自指导下,制好的一万斤黑火药,连夜被分装成数千个大小不一的“伏火雷”。 其中,相当一部分黑火药还特別加大了分量,用油纸包裹綑扎引线成了炸药包,准备用於预设的陷阱之地。 对於引线,军中老匠人建议陈子昂用玉门石脂水浸润。 陈子昂查阅资料,这才知道,石油在唐代已用於军事。《元和郡县誌》记载“玉门县石脂水,燃之极明,可兼膏烛”。 引线浸润试用后,效果也很好。 这些伏火雷和炸药包,承载著陈子昂儘快扭转战局、减轻边军伤亡的希望,也隱藏著足以撕裂夜空的恐怖力量。 同城外的夜空,明月逐渐被北边飘来的阴云笼罩,仿佛预示著不久之后,这片看似平静的戈壁绿洲,將爆发出让突厥骑兵和铁勒十五部肝胆俱裂的天雷轰鸣! 第十二章 养虎蓄姬的李器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一夜没合眼的陈子昂和刘敬同、乔知之三人,仅带了陈玄礼等六位身手矫健的亲兵入城。 九匹战马的马蹄踏在布满砾石的地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嘚嘚”声。 刘敬同全身披掛,明光鎧的甲叶在晨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泽。他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但愤怒已沉淀为一种冷硬。 乔知之也一夜没合眼,在马背上整理了一下衣冠,確保皇家的威仪不失。 进程的路上,陈子昂目光沉静地观察著同城內外的一切,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这是他当记者多年养成的职业习惯:现场就是战场。 陈子昂心如明镜,此行他不仅要面对那位养虎为患、却居功自傲的安北都护李器,更要在这错综复杂的北疆棋局中,为身后的一万五千將士,也为大唐的西北边境安危,作长远的打算。 身后那座已然防备森严的远征军营寨,以及营中那些密封的陶罐伏火雷和油纸炸药包,便是陈子昂最重要的底气所在。 陈子昂掐指一算日子,城门之后,戈壁的远方,突厥的鹰旗和骑兵,也在悄然逼近了,一场大战即將来临。 同城的北门,极不情愿地缓缓开启一道狭窄的缝隙,仅容单骑勉强通过。 粗大的门轴转动发出的“嘎吱”声乾涩刺耳,显然缺乏保养。 守城门的士卒验看符节的动作一丝不苟,那目光中除了职责所在的警惕,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掂量这些客军的分量。 陈子昂穿过幽暗的门洞,却发现城內豁然开朗,街道竟是异乎寻常的宽阔,主干道足以容纳八匹骏马並轡驰骋。 然而,此刻这宽阔的街道却空旷得令人心慌。 陈子昂锐利的目光扫过,只见寥寥几个早起的百姓,裹紧破旧的衣衫,缩著脖子匆匆走过,如同受惊的鼠兔。 见到刘敬同这一行鲜衣怒马的主將,便慌忙避让到道旁,垂下头颅,不敢直视。 “鏗啷……鏗啷……”一队巡城的兵卒迈著整齐而沉重的步伐从另一条街巷转出,铁甲叶片相互摩擦,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声响。 这些士卒面色黝黑,那是长期经受边塞风沙与烈日洗礼的印记,但陈子昂仔细看去,不少人脸颊凹陷,身形偏瘦,边军被剋扣口粮? 陈子昂心中暗嘆:这同城的精气神,跟那城內快七十岁的主將李器一样,暮气沉沉。 安北都护府的府邸位於同城中心,院墙按规制比寻常將军府邸高出近半,墙面平整而坚固,门前两尊石雕猛虎,雕工精湛至极。猛虎怒目圆睁,獠牙毕露,肌肉賁张,身上的斑纹清晰可辨,那扑击的姿態栩栩如生。 然而,细看之下,陈子昂却发现,这两尊本该象徵威严与力量的石虎,其基座与虎爪连接处,已然出现了几道清晰的裂纹,缝隙里爬满了黑褐色的苔蘚,无声地透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虚张声势之气。 通报之后,一名面容冷硬的老亲兵,默不作声地將三人引入府邸深处幽暗的厅堂。 陈子昂的左脚刚踏入李家厅堂门槛,一股混杂的、极具衝击力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那是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西域檀香,想要盖住从厅堂角落那巨大铁笼中散发出的、属於大型猫科动物的、原始而浓烈的腥膻气息。 这两种气味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的氛围。 陈子昂抬眼打量厅內陈设,只见处处极力模仿关中高门显贵的做派:紫檀木的雕案几,色泽沉鬱;刺绣著繁复团图案的锦缎坐垫,色彩斑斕。然而,过多的铁勒部族献上的金银器皿、镶嵌著各色宝石的装饰物,杂乱地摆放,李器这在显摆战功? 真正令陈子昂侧目並心生凛然的,是厅堂右侧那座用儿臂粗细铁条焊成的巨大铁笼,里面有一只真老虎! 那是一只体型庞大的孟加拉虎,无精打采地趴伏在笼底,庞大的身躯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仔细看去,它橙黄色的皮毛间布满深褐色的条纹,额头上那个模糊的“王”字斑纹依稀可辨。 陈子昂心中大吃一惊,一股凉意顺著脊椎爬升:“没想到李器竟真的疯狂至此,將活生生的猛虎当作宠物圈养!”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这老虎一日需耗费多少肉食?怕是够一队士卒数日口粮!前方將士或许还在啃著生硬冰冷的胡饼,甚或有人飢肠轆轆……” 他抬头一看,只见那孟加拉虎慢吞吞地撕扯著铁笼中一大块血淋淋、连毛皮都未处理乾净的羊腿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老虎恐怕也老了,上了年纪,老年痴呆状,动作迟缓,目光浑浊呆滯。 陈子昂心里顿觉一凉,养虎当宠物,大唐只有两人,一个是李靖,另一个就是李靖的亲侄子,刻意模仿他的李器。 李器此刻安然坐於主位之上,身著絳紫色团锦袍,袍服是大唐皇帝恩赐。 他並未著甲,一副閒適家居的模样。年近七十,鬚髮皆已银白如雪,一双眼睛,初看似乎锐利,但细看之下,便能察觉到年老带来的浑浊与几丝本能的傲慢。 陈子昂的目光,继而落到李器身后侍立著的两名年轻女子身上。 她们也是白皮肤,黑眼珠,约莫二八年华,身量相仿,皆穿著不合时宜的、轻薄如蝉翼的緋色纱裙。两人手中,各持一柄朱红色的拂尘,姿態恭敬。 “红拂女?还是两个?”陈子昂心里猛地一惊,瞬间联想到隋末唐初那位跟隨李靖的传奇女侠,“莫非她们是身怀绝技的侠女?百步之內能取人首级於无形?”他下意识地警惕起来。 再仔细看去,二女容貌確实姣好,眉眼间有几分相似,似是一对孪生姐妹。 然而,她们低眉顺眼,姿態僵硬,一举一动都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显然是训练有素、却被剥夺了户籍的婢女。 陈子昂立刻明白了,这绝非什么侠女,而是被买来的、大概率来自半岛的新罗婢,只是被李器冠以“红拂”之名,充作点缀门面、满足其虚荣心的玩物罢了。 他心中不由升起一股荒谬与愤怒交织的情绪:“这李器,真是病得不轻!” 第十三章 赌两位红拂女 “刘將军,乔监军,別来无恙啊?” 李器隨意抬了抬手,算是见礼,目光懒洋洋地掠过全身披掛、英气勃勃的刘敬同,和一旁文官打扮、面色凝重的乔知之。 最终,他那带著审视与毫不掩饰不屑的目光,定格在陈子昂那身略显陈旧、品级低微的绿色官袍上。 从一进府,眼前这位年轻人就东张西望,眼神锐利如刀,细细打量著厅內的一切,那目光里完全没有对陇西李氏將门虎威的敬畏,甚至对他身边两位“红拂女”也毫无好奇之心,反倒更像是一位冷静的医者,在观察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 “这位是?”李器语气轻慢问刘敬同,如同招呼一个不请自来的、多余的下人。 陈子昂面色平静无波,上前一步,依礼躬身,动作不卑不亢:“下官乃是此次大唐北征军的参军陈子昂,久仰卫国公与李都护威名,特来拜见。”声音清朗,字正腔圆。 “哦,小小参军。”李器拖长了音调,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仿佛听到一个无关紧要的名號。当听到陈家经商,也不是蜀中高门,李器彻底失去了交谈的兴趣,转而拿起案上那只雕刻仕女图的银质酒杯,轻轻晃动著里面殷红如血的葡萄酒,“诸位远道而来,不在城外大营歇息,这一大早如此匆忙入城,所为何事啊?” 陈子昂心知目前自己的出身与官职,在李器眼里都很卑微,也不能再绕圈子,必须直指核心。 陈子昂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声音比刚才更加清朗洪亮,刻意提高了音量,以期引起厅內其他尚存理智的守城属官的注意:“李都护!我军斥候魏大昨天冒险深入漠北,已发现突厥阿史那骨咄禄麾下前锋游骑,在居延海以北五十里处活动,其主力大军想必也在赶来的路上,恐怕很快就要偷袭同城!” “哦,偷袭同城……?”李器漫应一声,尾音上扬,带著几分心不在焉的敷衍。他低头抿了一口杯中殷红的葡萄酒,陈子昂那关乎全城安危的紧急军情,他竟似一句都未真正听入耳中。 陈子昂知道,有些话身为客军主將的刘敬同和监军乔知之不便直接、尖锐地提出,此刻唯有自己这个“小小参军”能充当这个直言的角色。他不再犹豫,朗声道:“现在突厥在漠北崛起,敌踪既现居延海,战机稍纵即逝!下官恳请都护,允准我北征军入城协防,依託坚城,共御强敌;或遴选精锐骑兵,趁突厥主力未至、立足未稳之际,以雷霆之势,主动出击,一举荡平其前锋,挫其锐气!”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你在教老夫用兵?你知道同城的城墙有多高吗?突厥人的马蹄飞上来吗?”李器闻言,心里微微一怔,隨即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响亮的嗤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器非但不理会陈子昂掷地有声的建议,反而侧过头,伸出布满老人斑的手,轻轻拍了拍身旁一名“红拂女”的手背,对刘敬同道:“刘大將军,你如今倒是威风了啊。从朝堂带来这等不知兵事、只会纸上谈兵的白面书生,来指责北疆的军务?莫非你的参军,要教老夫如何打仗不成?” 李器的话语一顿,语气转为更加刻薄的嘲讽:“裴行俭那小子,就是这么调教下属的?以逸待劳都不懂吗?真是……有辱我伯父传下的卫公兵法精要!” 刘敬同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双手在身侧微微握拳。他確实出身於裴行俭麾下,而裴行俭算起来是苏定方的弟子,苏定方又曾受教於李靖。按这层模糊的师承关係,他刘敬同確实是李器的晚辈。 大唐边军体系內,对军神李靖一脉普遍心存敬仰,这是不爭的事实。 刘敬同强压下心头怒火,拱手道:“李都护息怒。陈参军並非妄言,就势论事罢了!他文武双全,洞察敏锐。根据突厥人以往飘忽不定、善於长途奔袭的行事风格,以及目前我军斥候发现的种种跡象。他推断,突厥今晚必有骑兵前来偷袭同城!此事关乎全城几万军民安危,不可不防啊!” “今晚?突厥偷袭?”李器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白的鬍子都气得翘了翘,“你们远来疲惫,消息闭塞,恐怕还不知道吧?就在你们抵达同城的前一日,老夫亲率八百大唐铁骑出城三十里巡弋,已大破突厥,斩首百余级!老夫亲手割了他们的耳朵,串起来,正准备送往京城报功呢!” 李器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仿佛在炫耀一件了不起的功绩:“突厥彼等丧家之犬,惊弓之鸟,避我同城兵锋尚且不及,安敢再来偷袭?况且突厥人只敢野战,不善於攻城,你们简直是在说笑话!” 李器这一番话,让厅內一时陷入僵局,空气仿佛凝固。 陈子昂见正道直言完全行不通,心念电转,目光再次扫过李器身后那两名如同木偶般的“红拂女”,一个大胆的、近乎荒唐的念头涌上心头。 陈子昂忽然踏前一步,目光直视李器,嘴角甚至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变得轻鬆甚至带著几分赌徒般的挑衅: “李都护既然篤定突厥今晚不会来偷袭,不如我们赌上一局,如何?” 李器正端起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勾起了兴趣,这才正眼瞧了陈子昂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赌什么?” 陈子昂清晰地说道:“就赌突厥今晚是否来偷袭!若突厥今晚不来,是本参军判断失误,扰了都护清静,下官愿输给都护两千贯钱!另外,再为都护於长安买两位绝色新罗婢,充作『红拂』,如何?” “哦?”李器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那是一种对財货与美色毫不掩饰的兴趣。毕竟他平日养虎蓄姬,费不少。 李器顿了顿,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似乎真正来了谈兴。 他看了看陈子昂,又回头瞥了一眼身后那对如同装饰品般的姐妹,脸上露出一抹混合著傲慢与戏謔的笑容: “好!有意思!一言为定!老夫便与你赌这一局!若是老夫输了……”他抬手隨意指了指身后,“身后这两位『红拂女』,便送与你处置了,也不算欺负晚辈!”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送出的不是两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两件无关紧要的玩物。那两名新罗婢女依旧低眉顺眼,面无表情,仿佛早已习惯了被如此对待。她们空洞的眼神中,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陈子昂心中却是一沉。他本意是想用赌约引起李器的重视,迫使他加强戒备,没想到对方竟如此轻率地將活人当作赌注,也许李器是习惯了。 因为这种行为在唐朝却很常见。大唐律法规定了家奴是可以买卖或赠与的,奴婢被视为物而非人,主人可以像买卖牲口一样买卖、赠与或抵押她们当赌注。鞭打是可以的,但如果打死了奴僕那是犯罪,也会受到官府处罚。 陈子昂没有多想,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既然如此,下官拭目以待。只望都护加强同城防备,避免大唐边军无谓的流血牺牲。” 厅堂之內,檀香与虎膻混合的诡异气味依旧瀰漫。陈子昂的目光,早已投向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漠北天空。 陈子昂知道,一场关乎同城安危、夹杂著个人意气与荒唐的赌约较量,將在今天晚上见分晓! 陈子昂內心甚至期待这一刻早点到来:大唐远征突厥的第一仗,很快就到来了,而检验伏火雷和炸药包威力的时候也到了! 第十四章 突厥前锋军偷袭 与李器约定两名红拂女的赌约后,陈子昂和刘敬同、乔知之返回了城外的营地,加倍了戒备,应对突厥前锋军的偷袭。 陈子昂出安北都护府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李器,他继续沉溺於酒乐,观赏著“红拂”的舞姿,逗弄著那只笼中已失却灵魂的孟加拉虎。 那头每月消耗数百斤肉食的猛虎,与进城时所见那些面有菜色、装备陈旧的守军士卒的身影,在他心中慢慢重叠,勾勒出一幅主帅骄奢、士卒困苦、防务鬆弛的危局图景。 陈子昂在心中长嘆一声,看来史书上说同城主將遴选失当,的確如此。只是想不到这主將,竟然是李靖一脉。 当天,李器醉眼朦朧,由两名“红拂”婢女搀扶著回到內室,对城外可能逼近的危险浑然未觉。 在李器看来,前日那小胜足以震慑突厥部落的“丧家之犬”。陈子昂说突厥人晚上来偷袭同城的预警,不过是书生纸上谈兵、譁眾取宠的笑谈。 直到突厥人爬上了同城高大的城墙,他才从睡梦中惊起! 夏夜,漠北夜晚的天气,像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子时初刻,原本稀疏的星月,骤然被翻滚而来的乌云吞噬,浓稠如墨。 冷风捲残云,带著戈壁上的沙砾碎石,呼啸著扑向同城,几乎要撕裂城头的大唐战旗。 能见度急速下降,数丈之外便难辨人影。 这正是突厥骑兵最喜欢的夜色,他们一个个在马背上举起了锋利的弯刀——天然的掩护,杀戮的前奏。 在这片混沌的风沙夜幕下,一支数千人的突厥精骑,人马皆衔枚,蹄裹厚布,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狼群。 突厥主將阿史德·元珍率领的数千突厥前锋军,悄无声息干掉了李器安排在同城二十里外的警戒哨兵,如同幽灵般直抵同城之下。 突厥人亮出弯刀,冰冷的刀锋,在塞外的黑夜里透出嗜血的光芒。 一同前来偷袭唐军的,还有铁勒仆固部酋首歌滥拔延率领的四千人马! 一马当先的阿史德·元珍阔面碧眼,碧绿的眼珠里里闪著阿尔泰山附近游牧部族特有的幽光。他年轻时长期生活在长安,利用西域的商人、歌姬、使者、內线建立了情报网,熟知唐朝的朝廷与边疆虚实。 阿史德·元珍归降,使东突厥的首领阿史那·骨咄禄如虎添翼,不仅统一了漠北,威慑铁勒十五部,还把贪婪的狼爪伸进了大唐的疆域。 就在两年前,阿史德·元珍得知程务挺因为被囚待斩的宰相裴炎申辩,触怒天后武则天被杀,夏州都督王方翼也因与程务挺素相友善被朝廷流放崖州而死,大唐北疆已无良將可用,只得派李器镇守同城,就知道机会来了。 阿史德·元珍劝说骨咄禄率领几万突厥骑兵攻掠代州,並在忻州地区设下伏兵,导致唐军五千援军战死! 这一次,阿史德·元珍又根据长安的情报,知晓长安的援军来了,便提前制定了偷袭同城和唐朝援军的计划。 阿史德·元珍亲自率领数千突厥骑兵,如同鬼魅般从西北方向悄然扑向同城。同时,他派铁勒仆固部仆首领歌滥拔延率领本部四千人马,对“孤立无援”的大唐一万五千名援军发动致命一击。 同城的边军,依旧沉浸在其主將李器所营造的虚假太平之中。 巡夜士卒三三两两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间有气无力地迴荡。 直到第一批带著飞爪鉤索的突厥尖兵,如同壁虎般开始攀爬冰冷的城墙,城头一名被风沙迷了眼、正揉搓眼睛的同城守军才偶然瞥见下方晃动的黑影。 这位十七八岁的守军愣了一瞬,隨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敌袭——!”隨后他被突厥人一箭射中,掉下城去。 同城的城头瞬间炸开了锅,警锣被仓皇敲响,刚从睡梦中被惊醒的守军惊慌失措,有的甚至连衣甲都未穿戴整齐,便抓著兵器盲目地冲向垛口。 箭矢稀稀拉拉地射下,大多失了准头,滚木礌石的准备更是严重不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李器在半夜被亲兵拼命摇醒的,两位暖床的红拂女,就躺在身边。 宿醉未消,他的头痛欲裂,听得城外杀声震天,更加难受。 “突厥今晚果然来偷袭?这陈子昂竟然料敌如神?”李器被亲兵七手八脚地披上甲冑,簇拥著跌跌撞撞奔上城楼。 望著城下如潮水般涌来的突厥兵,听著耳边呼啸的箭矢和悽厉的惨叫,李器毕竟久经沙场,本能抓住身边副將的胳膊,嘶声力竭地狂吼:“快组织弓弩手放箭,给老夫射死他们!谁敢后退,斩立决!” 就在阿史德·元珍率领突厥两千前锋军猛攻同城的同时,铁勒仆固部仆首领歌滥拔延四千余人的队伍,如同蛰伏已久的狼群,借著风沙掩护,悄无声息地扑向了城西的唐朝远征军的大营! 与同城的防备鬆懈截然不同,陈子昂麾下的这座大营,如同一头蛰伏的猛兽,虽静默无声,却处处暗藏著不寻常的杀机! 勇猛的歌滥拔延,脸上带著残忍而自信的笑容,他认定此次突袭,必將像以往偷袭那些疏於防备的唐军一样,一举成功。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的马蹄前方的土地上,早已不是普通的沙石。 根据陈子昂的精心设计,乔知之督造,虎賁军將士们冒著风寒,在营寨外围三百步的扇形区域內,秘密埋设了数百个用油布、陶罐包裹的“伏火雷”。 每个雷体都装有按黄金比例调配的黑火药,引线则巧妙地匯聚成数条主干,延伸至营墙后的掩体內。 与同城內的鬆懈截然不同,整座唐军大营处处透著杀机。 子时刚过,地平线上传来一阵噠噠的响声,这响声逃不过斥候魏大等人的耳朵——这是数千马蹄裹著厚布,踏在坚硬戈壁上的声音。 陈子昂立於加高望楼之上,一件青色外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眼神冷静如万古寒冰。 身旁的乔知之,第一次面对与突厥人的大战,也有点紧张,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他们身边的唐军传令兵,更是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出。 “发现敌袭……”不一会,斥候魏大快步登上望楼稟告。 “突厥人来了。”陈子昂点点头,开口道,声音不高,却让望楼上所有人精神一凛。 地平线上,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响动——那是数千马蹄裹著厚布,踏在戈壁上的声音! “报——!”魏大单膝跪地,语速极快,“西北方向,突厥主將阿史德·元珍率数千突厥精骑已开始猛攻同城!城西,突厥的两百督战骑兵和铁勒仆固部酋首歌滥拔延四千人马,已进入我营外五百步区域!” 果然!阿史德·元珍也不是等閒之辈,他的计划狠毒无比,兵分两路,先以迅雷之势攻打同城,偷偷击溃大唐疲惫的远征援军,再合力解决同城边军! “陈兄!”乔知之声音发紧。 陈子昂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突厥人,来得正好!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妄动!让突厥人和叛军再近一些,全部进入黑火药的雷区!” 陈子昂心知,越靠得近,越能让这些突厥人感受到伏火雷的天雷之怒,这次不仅要在肉体上消灭突厥骑兵,还要炸掉铁勒人反抗大唐的心思,让他们的精神也崩溃! 对只知臣服强者的突厥人和铁勒人,以德服不了人,讲大道理也没有用的。 杀人诛心,四夷畏服,这才是大唐远征军和陈子昂的目標! 刘敬同率领一万名大唐远征军,去截断突厥人的退路。他骑在马上,咬牙切齿,眼中的杀机已现!这一次,定教突厥前锋来偷袭的人马全军覆没,以报忻州五千唐军战死之仇。 第十五章 雷霆天罚,仆固跪降 同城外,唐朝远征军的大营里,一片寂静,落针可闻,仿佛一万多人都睡著了,连哨兵都打著瞌睡,满脸都是疲倦。 营寨之外,铁勒仆固部首领歌滥拔延,一马当先,脸上带著残忍而自信的笑容。 藉助夜色和风沙的掩护,他率领四千多人马偷袭,悄然靠近唐军的营帐。 他认定此次突袭,必將像以往扫荡那些疏於防备的唐军一样,一举功成,然后他们的马背掛满一个个唐军人头,割下他们的耳朵凯旋。 歌滥拔延甚至已经想好,破营之后,他要亲手砍下那个名叫刘敬同的主將头颅带回部落,割下他的耳朵,让其他铁勒十四部见识一下仆固族人的战力,不敢再欺负他们! 他的部族,不仅被唐军抽征,还受薛延陀部、回紇部等铁勒大部族欺负。这一次天灾,他们实在活不下去,豁出去跟著突厥人造反,突厥人允诺给他们同城的粮食和居延海的牧场! “勇士们!杀光唐军,同城的粮食、金银、大唐的女人,明天一早任尔取用!”歌滥拔延挥舞著弯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四千铁勒仆固部族和部分突厥的骑兵如同决堤洪流,轰然加速!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敌军狰狞的面孔已清晰可见,弯刀反射著微弱的星光,突厥人咕嚕的怪叫声此起彼伏,如狼嚎一般,盖过了午夜的风声。 这般鬼哭狼嚎,让那些第一次上战场的唐军少年郎,惊得浑身直冒冷汗,汗毛竖立! 大唐远征军营地新搭建起的望楼高处,乔知之的神情也有一点紧张,他也是第一次监军,右手执剑,左手握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上过现代战场的陈子昂却面色平静,依旧如山岳般屹立,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在前面衝锋的敌骑。 八十步! 五十步! 三十步! 前方的仆固部族骑兵,完全进入了那片看似毫无异常的扇形区域。 接著,突厥的两百督战骑兵也进了埋伏圈。 “点火!” 陈子昂猛地抬手,沉声下令!那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命令通过手势瞬间传递! 掩体之后,几名手持火把、训练有素的士兵,几乎同时点燃了那几条粗大的用玉门石脂水浸润过的引线! 嘶——! 这火如同地狱窜出的毒蛇,沿著预设的沟槽,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疯狂地窜向夜幕深处! 冲在最前面的歌滥拔延,终於察觉到战马脚下地面的异样,那是石脂水燃烧的明亮,带有微弱的焦糊味。一股源自作战本能的巨大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 “不好!唐人有诈!”他想勒住战马,但衝锋的惯性岂能轻易停止? 就在他瞳孔骤缩的剎那,他看见前方不远处,几道诡异的火线猛地没入土中。 下一刻—— “轰!”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 不是一声,而是一片! 一连串震耳欲聋、远超夏日雷霆的恐怖巨响,猛然爆发! 仿佛天穹炸裂,地火喷涌! 大地剧烈颤抖,如同洪荒巨兽翻身,出现一道道裂口和天坑! 突厥的两百督战骑兵一个人仰马翻,无一倖免,血肉横飞! 陈子昂在高高的望楼上,清晰地看到一团团巨大的、夹杂著赤红火焰和浓黑硝烟的火球,从突厥骑兵最密集的队列中、从他们的战马蹄下冲天而起! 这耀眼的火光,顿时照亮了整个同城的夜空,剎那如同白昼! 这黑火药的炸药包,威力远远超出陈子昂的预期! 一连串炸药包恐怖的衝击波,將突厥人健壮的战马和骑手,像稻草人一样狠狠拋向空中,隨即又被撕裂,被肆虐的火焰瞬间吞噬! 突厥人的断臂残肢、破碎的弯刀、燃烧的马尸如同暴雨般四下飞溅! 营地的空气中瞬间瀰漫开刺鼻的硝磺味,还有浓烈得令人作呕的焦糊肉味! “长生天发怒了!” “闕勒霍多降临人间!!” 在突厥人和铁勒部族的人眼里,这根本不是人间应有的力量! 这完全是传说中雷神震怒、天降焚城般的毁灭景象! 突厥人那看似无可阻挡的督战骑兵和仆固部族人,他们多数没有披甲,在这突如其来的“天罚”面前,如同纸糊的人,被瞬间点燃,从中撕裂、彻底粉碎! 惨叫声、马嘶声、爆炸声混成一片,构成了地狱的交响曲! 仆固部首领歌滥拔延,这位以勇武著称的酋长,连人带马恰好处於一个大型伏火雷炸药包的正上方。 “轰隆!” 在那惊天动地的巨响中,可怜的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哀嚎,就和他的坐骑一同被炸得粉碎,尸骨无存,真正的灰飞烟灭! 唯有那柄镶著宝石的佩刀碎片,在火光中划出一道淒凉的弧线,叮噹落地,证明他曾来过,化作了腥风血雨。 混乱中,歌滥拔延的儿子仆固怀忠,被亲兵拼死护著,侥倖处於爆炸边缘。 他本就对叛唐心有犹豫,此刻亲眼目睹父亲和部落精锐在雷火中化为齏粉,看到那真正地狱般的场景,感受到那灼热致命的气浪和脚下大地的恐怖震动…… 极致的恐惧,瞬间衝垮了他的心智! 这不是打仗!这绝对是触怒了长生天!唐军有神灵庇佑,降下了天谴! “天神!是庇佑唐人的天神发怒了!!”仆固怀忠脸色惨白如纸,精神彻底崩溃。 仆固怀忠从马背上滚落下来,不顾一切地跪在地上,朝著陈子昂望楼的方向,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投降!我们仆固部投降!长生天息怒!唐人的天神息怒啊!我们愿降,我们永世不再叛唐——!!” 这些铁勒游牧民族的人,本来多数就敬畏大唐的天威。 又是一阵天雷滚滚,烈火焚躯。 他们亲眼目睹突厥骑兵都炸死了,骨头渣子都不剩,残余的仆固部人,早被这超越认知的场面嚇得魂飞魄散。 “长生天息怒!唐人的神息怒,我们投降!” 加上见到少主跪地投降大唐,这些铁勒部族的人,也纷纷丟弃兵器,滚鞍下马,朝著唐朝远征军的大营和陈子昂所在望楼方向磕头如捣蒜,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望楼上,陈子昂和乔知之,以及所有目睹这一幕的唐军將士,都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他们看向前方那些匍匐在地的身影,他们一个个眼里充满了敬畏和恐惧,如同仰望神祇! 陈子昂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冰冷的眸光扫过城外一片狼藉的炼狱景象,以及那些跪地乞降的胡虏,心中无悲无喜。 他知道,这场对突厥人和铁勒叛军的“雷霆天罚”,仅仅是这场远征突厥战役的开始。 这次李器的同城差一点丟掉,他会如何面对携大胜之威、手握“天罚”力量的陈子昂? 仆固怀忠率眾跪地投降,他该如何收服这股游牧民族的力量,成为自己改变命运的助力? 同城这一炸,洛阳朝堂也肯定会震动:“雷霆天罚”的消息传回洛阳,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夏官尚书武三思会怎么看?圣人武则天会给自己丰厚的封赏,还是会忌惮他的雷霆手段? “伏火雷”初显神威,自己后续还製作怎样更强大的军事武器,彻底扫平漠北的突厥人? 这次突厥的前锋军遭受重创,藏在漠北的几万突厥主力会善罢甘休吗?更残酷的大战即將来临! 来不及多想,让乔知之去收降了残余的仆固部骑兵,陈子昂就立马要去救同城了,此刻同城已经极度危险。 同城的城头,李器已经披甲奔上城楼,正在亲自指挥战斗,艰难率眾抵御突厥人。 听到城西那连绵不绝、宛若天罚的恐怖爆炸声,以及突厥人隱约传来的“天神息怒”的哭喊,李器的脸上再无半分酒色,內心深处只剩无尽的骇然与难以置信: “陈子昂……他究竟是何方神圣?……他究竟对突厥人做了什么?!他又怎么会料敌入神,知道突厥人今晚就来偷袭?看来两位红拂女的赌约自己输定了……” 第十六章 猛人陈子昂 陈子昂的伏火雷让仆固部族跪降时,突厥人偷袭同城的攻城战已经白热化。 高大的城墙之上,大唐守军的鲜血浸透了城头的每一块墙砖。 阿史德·元珍立马阵前,碧眼中燃烧著嗜血的凶光,手中的马鞭指向同城最高处那面略显陈旧的唐旗。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今天太阳升起前,我要在那同城城头上插上我们突厥人的狼头大纛!” 他的军令刚下,突厥军中號角声陡然一变,从低沉浑厚转为尖锐急促。 裹著羊皮的突厥弓骑兵率先发起“狼群战术”。他们以三骑为组轮番驰射,淬毒的骨箭密如蝗雨,压制城头守军。 突厥人的每轮齐射必伴以刺耳的狼嚎,心理威慑远胜箭矢本身。 趁同城的大唐守军忙於防守,突厥三百名斫营奴扛著浸湿的牛皮冲向城门。 然后,这些被马奶酒灌醉的壮汉双目赤红,扛起包铁的巨大木桩撞击城西的门閂。 很快,两百腰缠勾墙索的突厥狼卫身手敏捷,已如跗骨之蛆般攀上城头。同城城头的唐军防线,眼看就要摇摇欲坠。 “放箭!”城头上,披甲上阵的李器声音已经嘶哑,他手中的横刀因为握得太紧而在微微颤抖。 箭矢如雨点般落下,不断有突厥狼卫中箭倒地,但后继者踏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 云梯也很快搭上了城墙,突厥狼卫们如同猿猴般向上攀爬。 同城已经有十几处垛口发生了激烈的白刃战,唐军士兵拼死抵抗,刀剑相交之声、惨叫声、怒吼声混杂在一起,一场惨烈的肉搏战。 李器一刀劈翻一个刚刚冒头的突厥士兵,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脸。 他顾不得擦拭,朝著身旁的大儿子李令哲怒吼:“右翼快顶不住了!把预备守城队调上去!” “爹,我们的预备守城队已全部投入战斗了!”李令哲的声音微微颤抖。 李器心中一沉,放眼望去,城头上已经有两百余突厥狼卫站稳了脚跟,正在不断扩大突破口。 若不是同城墙高池深,若不是唐军人数尚占优势,战斗意志顽强,此刻同城恐怕早已易主。 李器年纪大了,內心突然涌上一阵无力感,这同城若是丟在自己手里,那李靖一族在大唐军中的脸就丟尽了! “顶住!都给老夫顶住,寧可战死也不许后退一步!” 鬚髮全白的李器声嘶力竭地喊著,手中的横刀,因为连续劈砍已卷刃,他仍然奋力拼杀,直到精疲力竭,这才闭上猩红的眼睛准备认命。老將战死疆场,也算没给丹阳李氏家族丟人。 就在此千钧一髮之际,谁也没有注意到,在突厥军阵的后方,一支不过二百人的大唐骑兵,正借著渐渐浓重的暮色和沙丘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 为首一人,青衫外罩著轻甲,坐下赤兔马,手握青霜剑,正是那位以诗文名动长安,如今却身处北疆战场的陈子昂! 陈子昂注意到突厥人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在高大的城墙之上,整个后军如同一个毫不设防的营地,甚至连最基本的警戒哨都没有布置,就知道机会来了。他迅速带了两百远征军迎风杀来,增援李器。 阿史德·元珍,这位深諳唐军虚实的突厥悍將,將全部注意力都倾注在眼前的攻城战中。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本该被仆固部四千铁骑踏为齏粉的远征军营寨,非但没有陷落,反而这么快就有大唐骑兵赶来增援。 “轰隆!” 听到身后惊天巨响,阿史德·元珍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夜幕与风沙深处,无数个拖著橘红色尾焰的黑点,如同地狱飞来的星火,划破长空,精准地砸向突厥攻军队列最密集的后阵,是那些会爆炸的陶罐! “再扔!”陈子昂一声令下。 两百个点燃引线的“伏火雷”又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准確地落入了突厥后军的阵中。 紧接著,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破碎的陶片和突厥人的血肉四处飞溅。 “轰隆!” “轰隆隆!” 更大份量黑火药的炸药包在突厥敌军中爆炸,突厥军阵中顿时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旁边波及的突厥战马受惊,將背上的骑士甩落,隨即又被更大的爆炸和炙热的气浪撕碎。 接著,又是一片连绵不绝的爆炸声,惊天的爆炸瞬间吞噬了一切! 伏火雷耀眼的火球,在突厥军阵中冲天而起,突厥的战马从来没见过如此恐怖的场景,翻滚的浓烟夹杂著突厥人破碎的肢体和云梯碎片,如同红色的暴雨四下泼洒。 “长生天,发怒了!” “唐人的雷神下凡!快跑!!” 恐慌,如同最致命的瘟疫,在突厥军中疯狂蔓延。 见多识广的突厥主將阿史德·元珍一下子也惊呆了,他在长安也从未见过此等“天雷”! 对未知“天罚”的恐惧,瞬间击垮了他和突厥人的战斗意志,他们失魂落魄! 面对已经自乱阵脚的突厥骑兵,陈子昂一马当先杀了过去。胯下赤兔马快如一道流动的火焰,手中那柄名为“青霜”的长剑,在火光映照下,流淌著摄人心魄的寒芒。 “大唐虎賁军来了,胡虏快快受死!” 陈子昂身后,两百虎賁骑兵如影隨形,人人玄甲蒙面,只露一双杀意沸腾的眼睛。 他们如一把烧红的尖刀,从背后狠狠捅入突厥人的心臟。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陈子昂胸中积鬱的块垒,对李器昏聵的愤懣,对唐朝家国边患的忧虑,在此刻尽数化为凌厉无匹的剑意,杀向因雷霆爆炸而傻眼的突厥骑兵! 他虽是进士出身,却自幼习武,剑术得名家真传。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痕! 此刻,陈子昂人马合一,剑光闪烁,精准而狠辣! 一招仙人指路,剑尖如毒蛇信子,点碎一名突厥叶护的喉骨,鲜血喷落一地。 风捲残云,白虹贯日,剑锋横扫,又是两名突厥狼卫落马而亡! 加上赤兔马快如闪电,陈子昂的长剑一连挑落十余名对伏火雷目瞪口呆的突厥將士。 “大唐,竟然有如此猛人?”阿史德·元珍见之不由感嘆道。 清霜之剑,就此在居延海畔的同城一战成名。 天山南北,都知道大唐又出了一位猛人,姓陈名子昂,擅长用天雷和青霜剑,还是一位诗人! 突厥攻城的骑兵腹背受敌,瞬间大乱!突厥人更是不知来了多少唐军,惊恐万状,纷纷溃逃。 城头的前军攻势也受挫,士气陡降,一个个在城头被不断涌上城楼的唐军剁成肉泥! 城头上,正在进行著绝望反抗的李器,被伏火雷巨大的爆炸声和突如其来的逆转惊呆了。 他毕竟已经年近七十,体力本来都快支持不住了,拼杀一阵后只剩大口喘气。 此时,李器瞪大眼睛,看见突厥人后方冲天而起的火光和硝烟,听著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和恐怖的喊杀,再望向城外远征军营地方向——那里不知何时已归於平静。他顿时明白,陈子昂已平定偷袭营地的敌军,率大唐远征军来援。 一时间,安北都护、同城主將李器脸上火辣辣的,羞愧於自己的失察与轻敌,又恼怒於风头被抢,但久经沙场的直觉和残存的理智,让他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快!打开城门!安北都护府铁甲骑兵全部出击!与我大唐远征军內外夹击,歼灭来犯的突厥人,不要放走一人,全部杀掉!”李器嘶哑著下令,声音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同城沉重的木製城门在吱吱呀呀的声音中缓缓开启,两千训练有素的大唐骑兵,虽然仓促间组织度不高,但胜在人数眾多,武器精良,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衝杀出同城西门,瞬间將城门外的突厥三百名斫营奴屠戮乾净,然后踩著他们的尸体直扑突厥军中。 第十七章 突厥背后竟是大食 同城边军被突厥人压著打了半天,早已憋了一肚子火,陈子昂的援军杀到,突厥敌军阵脚大乱,此刻终於找到了发泄的机会,出城杀敌! 两千大唐铁甲骑兵的战力,还是很恐怖的,对没有战甲的突厥人正面交锋,那就是屠杀。 更多的同城边军,如潮水涌出城杀敌,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稳住阵脚的大唐弓弩手远程压制,骑兵机动包抄,步骑弩立体作战,更大规模屠杀突厥人。 大唐的强弩与伏远弩射程两三百步,压制突厥骑兵衝锋,为陌刀阵爭取时间。 大唐陌刀阵,专克突厥骑兵:刀锋向外斩马腿,一时间突厥人马俱碎。 原本攻势如潮的突厥军,此刻陷入了被唐军前后夹击的困境。 更糟糕的是,突厥人完全不知道从后背杀来了多少唐军,又被伏火雷和炸药包炸得军心崩溃。 突厥士气溃散,一个个脑后垂辫的人头被大唐骑兵的横刀斩落马下。 阿史德·元珍在亲兵的保护下,勉强保住性命。他面色铁青,怎么也想不到,眼看就要到手的同城,竟然被一支从后背冒出来的唐军小分队给搅黄了,功亏一簣! “陈子昂……”他咬牙切齿地念著这个名字,在长安时,他的情报里也听说过这个名字,是边塞诗人!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大唐诗人,蜀地寒门,身材也並不高大,竟然有如此胆识和剑术,太猛了! “设,快看!”身旁的亲兵,惊恐地指向远方。 只见同城西边的沙丘后方,尘土飞扬,一支规模更大的唐军正疾驰杀来。 为首的旗帜上,一个大大的“刘”字在火光中隱约可见。正是得到消息的刘敬同亲率五千大唐远征军主力杀到! “天亡我也!”阿史德·元珍长嘆一声,知道今日败局已定。他猛地吹响胡哨,那悽厉的声音在战场上迴荡,是突厥人撤退的信號。 残存的突厥骑兵,如同潮水般溃退,丟下了几千具尸体和大量攻城器械,拼死向著西北方向突围。 在夜幕和风沙的掩护下,约四五百骑兵终於衝出了唐军的包围圈。 然而,他们的噩梦还没有就此结束。 阿史德·元珍刚刚逃离同城主战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一声巨响,四周沙丘后突然竖起无数唐军旗帜。 刘敬同早已命人在此设下埋伏,剩下的五千远征军以逸待劳,將残存的突厥骑兵团团围住,又是一顿大屠杀! 这场围歼战,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突厥人彻底绝望了! 最终,只有阿史德·元珍在二十余名亲兵的死保下,杀出一条血路,消失在茫茫沙漠之中。 这是阿史德·元珍回归突厥后的第一次惨败,突厥数千精锐前锋军全军覆没,他也差点送命同城! 这位雄心勃勃想要恢復东突厥国的大將,在逃亡路上不断重复著一句话:“陈子昂,长安何时出了这等人物?!没听说过!大唐诗人,为何变得如此勇猛?天要亡我突厥吗……” 天明时分,战场上一片狼藉。 同城下尸横遍野,残缺的攻城器械和旌旗散落得到处都是。 远征军营寨前,也倒毙著不少突厥骑兵和战马,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大唐远征军的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救助伤员。 清点战果,击退了敌军,但唐军损失也不小。尤其是同城守军,因准备不足,仓促应战,伤亡远超严阵以待的大唐远征军。 李器站在城头,看著正在清理战场、救助伤员的远征军將士,看著他们那整齐的装备、严明的纪律,再对比自己部下的边军惊魂未定的模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尤其是看到陈子昂那支人数不多,却拥有伏火雷,战力恐怖的大唐特种虎賁军,他眼中更是闪过深深的忌惮与嫉妒。 刘敬同登上城头,此时他顾不了那么多情面,毫不客气地当面斥责:“李器!若非陈参军早有防备,同城险遭不测!你玩忽职守,刚愎自用,险些酿成大祸!本將军必將此战过程如实上奏朝廷,请陛下定夺!” 李器的身上沾满突厥人的鲜血,脸色铁青,却无言以对,只是死死攥紧了左手的拳头。 陈子昂环顾同城的战况,反而没有去指责李器,安抚他说:“突厥人本来就神出鬼没,子昂和远征军此次侥倖打了个伏击战。李將军和李公子在城头身先士卒,血战突厥,已经尽力了!暂且休息一下吧,不必过於自责。” 听闻此言,李器顿时对陈子昂刮目相看,不仅是对他的军事作战能力。 经此一败,李器的自负气焰,也被打掉了不少。虽仍不甘心,他却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排斥远征军了。 在乔知之的斡旋下,李器终於勉强同意让部分大唐精锐远征军入城协防。 然而,大唐將帅之间的裂痕,已深如鸿沟。 同城的危机,並未隨著这次击退进攻而解除,反而因突厥叛军展现出的异常攻城战斗力,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太阳初升,东方既白,天色渐亮! 陈子昂却没有回营地休息,他在战场废墟中仔细查看突厥人遗留的军用装备和尸体。 隨著检查的深入,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突厥人用的投石索,工艺精良,甚至可投掷铅弹。 复合弓,弓臂弧度与用材,带有明显的西域特徵。 大食弯刀,刀身闪烁著诡异的纹钢光泽。 更令人心惊的是,几千突厥人的尸体里,竟混杂著深目高鼻的波斯人,甚至还有身材强壮的黑人佣兵。当然,是被阉割了的那种无垢者! 陈子昂捡起地上一根突厥箭鏃,箭鏃与唐军常用的三棱形或柳叶形不同,呈倒鉤状,箭杆也比唐军制式箭矢要粗上不少。最奇特的是箭羽,用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黑色羽毛。 “这是大食国的箭。”一旁的亲兵陈玄礼道:“我在长安见过这种箭。” 一连串的线索,一种可怕的真相逐渐串联起来。 陈子昂缓缓起身,目光如炬,望向西方无尽的苍穹。初步看来,在大唐铁勒十五部有的部族叛乱背后是突厥人,东突厥人復国背后又有大食帝国的暗中支持! 这也合乎歷史,大食人想要东进,自然要寻找盟友,支持突厥是必然选择。 看来大唐帝国与大食帝国这一战,东西两大帝国之间的较量不可避免。只不过,目前西亚和中亚都还是大唐的地盘,大食国还不敢公开与大唐正面衝突。 “有意思,大唐铁勒十五部中的同罗、仆固叛乱,背后是突厥人在捣鬼。突厥人的背后,是大食人。” 陈子昂心中在现代就有的歷史疑问,顿时解开了:“东突厥復国背后,果然有大食的影子!不然,凭大唐边军的战力,东突厥人不可能那么快復国!” 陈子昂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豪情与战意在胸中激盪,仿佛手中的青霜剑,也在微微嗡鸣。 “很好,反唐的魑魅魍魎,齐聚北疆。那么,就一起上吧!让我陈子昂,用这青霜剑与伏火雷,为大唐扫清寰宇!我陈子昂来了,不服大唐的人,就一个个收拾掉,铁勒十五部,突厥,大食国……敢犯我大唐者,虽远必诛之! 不过,回到现实,陈子昂知道,同城之围虽解,但大唐真正的北疆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要想干掉突厥人,他需要设法弥合唐军將帅的矛盾,需要考察大唐北疆的实况,了解有多少铁勒部族背叛了大唐,更要查清这些叛军背后,突厥究竟隱藏著什么更大的阴谋?大食国到底参与了多少? 陈子昂的目光,再次投向漠北深处,那里,黑云滚滚,大唐北疆一场更大的暴风雨似乎正在酝酿。他已经开始思考,如何整合铁勒诸部的人马对付突厥人,大唐远征军下一步该剑指何方。 第十八章 大唐的真实生活 陈子昂在同城的战场,察觉到铁勒叛乱部族背后是突厥人在捣鬼,而突厥人背后又隱隱有大食帝国的身影,便返回了大唐远征军的营地,调查真相! 首战告捷后,陈子昂知道,北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平叛同罗部族,收回黑沙城,把突厥人彻底赶出北疆。 阿史德·元珍偷袭同城的前锋军全军覆没后,突厥人还会有什么阴谋诡计?也不得不防。 从昨夜大战突厥的现场,陈子昂还带回了一柄造型奇特的突厥弯刀。 那刀柄上刻著突厥人的狼头图腾,与隱约可见的大食新月纹样交织在一起,在阳光下泛著诡异的光泽,仿佛在无声地昭示著这场铁勒人叛乱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 前世身为记者的本能,此刻在他血液里沸腾,一定要调查清楚大唐北疆突变的真相。 歷史的真相,往往藏在看似最不起眼的细节里,比如这把造型奇特的突厥弯刀。 当陈子昂踏进大唐远征军大营的剎那,身上的轻甲甫一卸下,便觉自己从刀光剑影的同城沙场,进入了另一个不见硝烟却更加凶险的战场:必须要搞清楚北疆的真实情况,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他太清楚了,史书上的寥寥数笔,根本写不尽这大唐北疆暗流下的汹涌。 若非如此,那位在史册中一年前就病故在流亡途中的李器,又怎会活生生地出现在同城?歷史记载,有时会根据当权者的意志与需要,出现严重的偏差甚至人为掩饰的错误。 別的歷史人物暂且不说,单说西汉海昏侯刘贺,墓中隨葬的皮质甲冑与漆围棋盘,说明他生前文武兼修;奏牘残片显示其熟读《论语》《诗经》《易经》,崇敬孔子的克己復礼,他成废帝后,仍然多次请求参与大汉刘氏宗庙的祭祀?,这与歷史文献记载的刘贺“荒淫迷惑”的道德败坏形象判若两人。 事实上,昌邑王刘贺到长安继位仅二十七天被废,只是因为他年轻气盛,即位后急於突破霍光的权力控制,触怒了霍光,最终被以“行昏乱”之名废黜,昌邑王府旧部两百余人都被霍光杀了。 看史书和歷史人物,得一只眼看纸面,另一只眼还要看纸背,大胆猜测,多方求证,多从人性与利益角度综合判断。 前世当记者调查事实真相的经验,也告诉陈子昂,事实,真相,多深藏在当事人的心里和现场,藏在诸多看似无关的细节之中。要想认清现实,需要像狄仁杰断案一般抽丝剥茧,像能工巧匠琢玉般去偽存真。 东突厥復国,远远没有天后武则天无暇北顾那么简单,也不是大唐没有能与突厥人作战的帅才。事实上,狄仁杰这时就在寧州当刺史,干得还不错,很快就得到了武则天的赏识,征为冬官侍郎。 此刻,大唐的北疆,有太多的歷史疑点,需要陈子昂去探寻,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去剥开,接近真相: 垂拱二年,为何是李器在镇守同城? 在铁勒人眼中,大唐到底是何等的天朝上国,是何等的盛世?铁勒部族为何要叛唐?为何敢叛唐?不怕灭族之祸吗? 生活在北疆的铁勒十五部中,哪些部族已经投靠了突厥人,哪些部族还是忠於大唐的?哪些部族又在首鼠两端? 而且铁勒部族內部,也未必是铁板一块。比如,仆固怀忠跟他的父亲对大唐的態度,明显就不一样。 陈子昂知道,不搞清楚这些真相,就很难彻底平定大唐的北疆之乱。大唐现在需要刀口向外,全力对付突厥人和大食人。 攘外必须先安內,接下来就要考虑彻底平叛那些跟著突厥人造反的铁勒部族了,还要收回黑沙城。 而搞清北疆问题的根源,这对大唐彻底平定铁勒部族的叛乱非常重要。否则今日平了仆固,明日其他铁勒部族又反叛,大唐边疆永无寧日。 那些对大唐不友好的部族酋首,该换人就换人。 大唐需要的是绝对的忠诚! 那位刚刚归降的仆固部族首领歌滥拔延的儿子仆固怀忠,昨晚带著两千余部眾跪降大唐,他可以成为大唐窥探铁勒部族內部真实情况的第一个突破口,至少可以找到铁勒人叛唐的真正原因。 想到这里,陈子昂立即派亲兵陈玄礼去昨晚负责收降的乔知之那里,將仆固怀忠带来他的大帐,他要亲自审问。 仆固怀忠不仅是陈子昂窥探大唐铁勒部族內情的一扇窗,更是验证他心中诸多歷史真相猜想的第一块试金石。 一个人呆在军帐中,解除了大战紧张情绪的陈子昂,煮好绿茶,倒入茶盏,喝了一大口热茶,开始仔细观察他生活的大唐世界。 这二十多天来,跋涉三千多里路远征突厥,边关备战,赶製伏火雷,谋划应对突厥人的偷袭,痛痛快快大战一场……战事让陈子昂的情绪和脑子,一直处於高速运转与紧张状態,从未如此放鬆过。 陈子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端坐在一张打磨光滑的胡凳上,面前那张油亮厚重的黑漆木案,几乎占据了营帐的全部空间,就像后世出租屋里占满臥室的大床。 黑漆木案上除了文书,只有几件东西: 一只来自邢窑的鸭式白瓷水注,那是研墨用的。鸭身伏臥,背上开海棠花口,腹內小龟连通鸭嘴为流。 陈子昂拿起水注看了一眼,这水注釉色白润莹亮,类银类雪。鸭眼黑彩点睛,翅羽刻划细腻,栩栩如生。 若在千年之后,这等初唐邢窑,足以在国家博物馆的展厅里独占一席,让世人讚嘆不已。他在国家博物馆看展览时,就看到过同款的清白水注,对唐人的工艺与匠人的智慧讚嘆不已。 旁边还有一个越窑青瓷茶盏,也是精美绝伦,被巧妙地雕成五瓣莲花的形状,釉色青翠莹澈,与案头的白瓷水注相得益彰。 茶盏里面已经备好了煮沸的绿茶。 这些器物,从中可以窥见唐人的经济水平和製造工艺水平,还有生活水平。 连水注和茶盏都能做得如此精细,赏心悦目,其他大唐製造的东西,也不会差。 大唐的东西,就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即便不是最好,也自然会有粟米特商人或者波斯商人把最好的东西拿到长安,换取丝绸和瓷器。 天竺的佛教经书好,那就派使者唐玄奘从长安出发,不远万里去天竺取来真经。 比如李二皇帝喜欢吃糖,就直接灭人国,把高昌变成大唐的糖原料產地。 龟兹乐是好东西,灭国后就编入大唐的十大乐库,这显出大唐文化的包容,博採眾长。 垂拱二年,承贞观之治三四十年的积累和发展,大唐国力鼎盛,很多百姓生活安乐富足。唐人的生活,也是当时世界上最好的。 长安有世界上最好看的菩萨蛮,最顺从的新罗婢、最好用的崑崙奴…… 长安有最好的丝绸、最好的越窑青瓷和邢窑白瓷、最好的龟兹乐舞、最甜的高昌糖…… 长安有最好的茶肆酒店,有最新鲜的生鱼片、最好喝的羊肉汤和肉夹饃…… 这就是开放包容的大唐盛世,拥有世界上最宽广的胸襟。 这就是充满烟火气与活力的长安,拥有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这真是一个国力蒸蒸日上的大唐盛世,每一个到长安的人,每一个到大唐的人,都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梦想。 不然,你以为当时世界各国人为何都不远万里往大唐跑,不远万里都往长安跑? 因为长安是世界的长安,这也是大唐强盛的根基之一: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这一点,无论大食国如何费尽心思抹黑都没有用,长安才是当时世界文明的中心。 鸡林道的人夜郎自大,胡乱编造歷史,更是笑话。大唐设置鸡林道,已经算很重视新罗了。薛仁贵就担任过鸡林道总管。这些都是事实,无可驳斥的事实。 新罗人编谎称射瞎李二皇帝一只眼睛,逼迫李二皇帝当眾念投降书,这恐怕是精神认知障碍,病得不轻,必须接受电击治疗! 李二皇帝一句话,薛仁贵派周青带著火头军就能把鸡林州都督、新罗王金法敏给杀了,人头六百里加急,七天就能送到长安,这才叫尊重歷史事实与真相。 回到唐人用茶的生活习俗,这是歷史事实,也是一个好习惯,就像铁勒人吃羊肉一样寻常。 垂拱二年,这时茶饼已很便宜,分为粗茶和细茶,普通百姓消费的粗茶饼,一斤大约一两贯钱。 品质较好的细茶饼,价格则较高,如蒙顶茶、顾渚紫笋等,每斤约十贯钱。 当时长安的街头,到处都是“茶肆”,供行人歇脚饮茶,和酒楼一样常见。 唐人煮茶,还会加盐调味,將煮沸的茶汤连同沫餑分入茶盏,以招待宾客。 在这粗獷的塞外北疆战场,陈子昂每天也必喝一大壶煮沸去茶末的绿茶。他喝的是蜀地產的蒙顶甘露,出征前“方外十友”的释怀一送了五斤新茶,还没喝完。 他们都是蜀人,释怀一本来在峨眉山清修,后隨陈子昂从蜀地去了长安与洛阳,喜好喝茶。 陈子昂喝蒙顶山的细茶,每年春分时节,芽叶初展时採摘。外形紧卷多毫,嫩绿色润,沸水冲泡后汤色清澈明亮,香气馥郁芬芳,滋味鲜爽、浓郁回甘,顾名蒙顶甘露。 陈子昂喝细茶並不是为了附庸风雅,或近乡情怯,纯粹是为了解腻消食。 唐军中生硬的胡饼,肥腻的羊肉,几乎每顿都吃,吃多了这些食物肠胃真是疼得难受,喝喝绿茶有助於消化! 第十九章 说实话,方可活 摆在陈子昂案上那一幅摊开的大唐北疆舆图,几乎覆盖了整个案面,桑皮纸的质地略显粗糙,但其上用工笔细描、硃砂与墨笔精心勾勒的山川河流、部落聚居点、黑沙城却清晰无比。 这是陈子昂离开同城时,特意找安北都护李器要来的。李器作为李靖家族的大唐边军中代表人物,虽然变老了,年近七旬,基本的军事素养还是有的,这张北疆舆图就製作得十分精细。 陈子昂仔细一看,这北疆舆图上面,铁勒十五部与突厥牙帐的標记密密麻麻,不同顏色的线条和符號交织在一起。 陈子昂知道,有交叉的地方,就代表了有爭议的牧场和区域,代表了这片土地上流血的杀戮、不同部落的恩怨。这也是他这次平定大唐北疆可以利用的地方。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陈子昂大帐的帐帘被掀动,乔知之侧身而入,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只是经歷过一场与突厥人的大战,他的眉宇间多了几分边塞风霜刻下的凝重。 乔知之的身后,仆固怀忠垂首跟进,隨著他的到来,一股更加浓重、属於草原人的腥膻气味顿时在大帐中瀰漫开来。 陈子昂也知道,虽然他是仆固部族首领的儿子,但大唐垂拱二年的北疆,仆固、回紇、突厥等游牧民族的还是遵循一生三次沐浴的传统:只有出生、婚娶、死亡时,会各有一次洗澡的机会。 这是北方游牧民族自古以来的传统习俗,跟文明高低没有关係,不过是生活环境与习惯使然:草原上缺水,儘管天山北麓因冰雪融水形成河流,但广袤草原上,河流稀少,多为季节性溪流,冬季冰封后便取水困难。 游牧部落放羊养马为生,逐水草而居。即便在夏季,牧场常位於高海拔山区,水源获取需长途跋涉,难以支撑洗浴。 加上牧民需携带全部家当转场,烧水工具和储水皮囊的容量有限,水的首要用途是饮用和牲畜餵养,非必要不会用於个人清洁。 再者,游牧民族和胡人,清洁观念更多与宗教仪式相关。他们对洁净的理解,更侧重精神层面,而非身体上的乾净。 就像缺钱的人,物质难以得到满足,就会注重精神生活。 这次唐朝远征军中,也有一些从部族徵调而来的胡人骑兵,他们没有洗澡的习惯。 对此,陈子昂早有心理准备。出征路上,朝夕与唐军相处,也就习惯了一点。 此刻的仆固怀忠,身份严格意义来说,是唐军的俘虏。他的那双眼睛,昔日草原雄鹰般的锐气荡然无存,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惊悸,以及对伏火雷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位可怜的部族少主,亲眼看著父亲歌滥拔延和眾多族中勇士在“伏火雷”爆炸的神罚中灰飞烟灭,那地狱之火降临的场景,已成了他每天晚上的梦魘。 在仆固怀忠的眼中,能执掌此等雷霆之威的陈子昂,与当年长安城那位风采翩翩的天可汗无异,他已经从心底彻底臣服与顺从。 只见那厚厚的帐帘一落,仆固怀忠的脊背便微微佝僂。他眼角余光飞快扫过陈子昂的案头——那柄唐人缴获的突厥弯刀,刀身仍泛著凛冽寒光,正静静平搁在舆图边上。他每走一步都轻得听不见半分声响,生怕一丝动静,便触怒了眼前这位执掌他生死的“神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终於站定,仆固怀忠猛地双膝跪地,身躯伏得更低,额头紧紧贴住冰冷的地面,一丝不苟行完三叩九拜大礼,才维持著匍匐的姿態,连呼吸都放轻,静候陈子昂的问话。 <div style=“display: inline-flex; vertical-align: top;“><style type=“text/css“>.rstaf464f3ad307cb7048c717.webp“ alt=“image“><ins class=“eas6a97888e2“ data-zoneid=“5820802“ data-processed=“true“></ins> 从懵懂少年到渐通世事,他在长安为质整整十年,这一套传自西周的唐人礼仪,也学习了十年。 通过大唐监军乔知之对陈子昂简单寒暄的態度,跪在地上的仆固怀忠,心里十分清楚,眼前这位看似文雅、甚至带著几分书卷气的大唐诗人陈子昂,不是一位普通的参军,而是手中握著可左右他性命的权柄。 那不仅仅是对他个人生杀予夺的权力,更关乎他仆固部数千族人的存续与兴亡。 在这天朝大营里,他不再是少主,只是一个等待陈子昂裁决的降虏。 乔知之走到案几右侧,他也渴了,斟了一盏茶,轻轻吹开浮沫,饮尽后便拢袖坐下,如同一个安静的旁观者,只对陈子昂微微頷首,示意可以开始问话。 陈子昂转头看向仆固怀忠,看到了他的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从恐惧到惶恐,再到忐忑不安。 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面前光滑的案面,发出“篤篤”两声清响,在寂静的帐內显得格外突兀。 “我问,你答。” 陈子昂抬起眼对僕固怀恩说,他的目光似乎要穿透对方的瞳孔,一直看到心底最隱秘的角落去。 不过,陈子昂那目光里没有威胁,没有恫嚇,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冷静,反而更令僕固怀恩胆寒:“说实话,方可活。” 仆固怀忠点点头,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隨即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在寂静的营帐中显得格外粗重,头垂得更低。 “有半句假话,屠族。” 陈子昂的话一直简洁明了,正式问话前的最后一句,语气平淡无奇,声音也不大,就像在评论北疆的天气,却带著一种源自对大唐绝对实力的自信。 每一个字落下,都像是一座大山,砸在仆固怀忠的心头。 仆固怀忠匍匐在地,磕头求饶,动作標准得近乎刻板,是他在长安十年浸染的结果:“陈参军明鑑,怀忠在长安生活过十年,深知大唐乃煌煌天朝,法度森严。怀忠既已归降,自当从此对大唐忠心耿耿,绝不敢再有半句虚言欺瞒。上使如有垂询,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实回答。” 陈子昂对他的表態不置可否,直接开始了他的“交叉讯问”。 提出最有价值的问题,是记者採访最基本的能力,陈子昂自然深諳此道。 他要问的这些问题,看似与他所要追查的“突厥阴谋”和“大食线索”並无直接关联,却精准而刁钻,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先从外围开始收紧。 “你们游牧族人觉得,我大唐国力如何?” 陈子昂的第一个问题拋出,看似平淡无奇,却直指铁勒人反叛的核心。 僕固怀恩心头一怔,没想到陈子昂第一个竟然会是这样的问题!大唐的实力,世界第一,天朝上国,唐人心里没有点数吗?还是故作谦虚下问? 第二十章 实力不允许大唐低调 这世界上,国家和个人的实力,有三种。 第一种,是你实际拥有的实力。 第二种,是你展现出来的实力。 第三种,是別人眼里你的实力。 前两种实力,决定你的地位与气场。 第三种实力,决定別人如何对待你。 在大唐远征军的营帐內,陈子昂开门见山,问归降的仆固怀忠,铁勒人眼里的大唐国力如何? 这实际也是在问,马背上的民族,如何看待大唐的实力。 仆固怀忠跪在地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回忆,有敬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嚮往。 他略微挺直了些腰板,如实回答:“大唐之地,富得流油!关中、中原之地,曲辕犁所至,昔日荒地尽成沃野;长江黄河两岸,筒车流转不息,旱涝皆可有收成。小人在长安时,曾见太仓出粟,那粮垛连绵,望之如同连绵的土丘,大唐现在,应该几乎没人挨饿受冻吧。” 仆固怀忠顿了顿,似乎在脑海中翻找著更准確的描述,声音提高了几分:“更遑论丝绸与瓷器,此二物,西域诸国与大食人都视为珍宝,带著大量黄金、白银、象牙、香料来换。繁华长安,百万人口,波斯商人说遍地是黄金。天可汗住在金鑾殿里,连可敦大逻便都用金盆!” 这些陈述,和歷史书上的记录对上了。陈子昂点点头,示意仆固怀忠继续说下去。 “还有大唐朝廷专营的盐铁、粮种,更是我等草原部落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圣物。” 说出补充的最后一句话,仆固怀忠言语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你们可知,我大唐人口几何?”陈子昂拋出第二个问题。 “这个小人知道,三百八十万户。此乃大唐永徽三年公布之数。”仆固怀忠回答得毫不犹豫,语气肯定,“然天下皆知,隱户、逃户,依附於豪强的佃客,尚未完全计入官府黄册,实际数目,只怕更为惊人。”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案上舆图中那片广袤和富饶得令人心悸的大唐疆域,声音里带著陈述事实的感慨。 听到大唐这个人口数据,陈子昂轻轻吐出一口气,胸中似有波澜涌动。 在这个时代,人口数量,就代表了一个帝国的实际实力! 三百八十万户,这个数字,与史书记载基本对上了。永徽三年也就是公元652年,大唐人口三百八十万户,大约三千八百万人口,这一数据见於《旧唐书·高宗本纪》。 “永徽三年,距离现在又过去了三十四年。这些年大唐基本上没有大规模內乱,经济与人口政策延续贞观之治,鼓励生育,早婚奖励,推行均田制,农业生產也算风调雨顺,即便按照初唐的人口平均增长率算,大唐人口垂拱年间已超过五千万。” 陈子昂的大脑飞速运转,迅速对比已知的世界人口数据:此时欧洲那个罗马帝国继承者,拜占庭帝国,倾其所有,人口也不超过八百万;急速崛起、四处征伐的阿拉伯帝国,也就是大食,其总人口,亦不及大唐的一半!突厥、契丹等大的游牧民族,也就几十万人。 问到这里,陈子昂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排出胸中的震撼:五千万人口,动员起来,十里挑一,也意味著五百万大军。 此时,大唐已经建国快七十年,秦汉万里长城早也已修好,隋朝还把京杭大运河修通了,只要不瞎折腾,这时大唐帝国可以碾压世界各国。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而且五千万人口,这是一个庞大到足以消化世界货物的全国统一大市场,名副其实的世界头號强国,足以影响周边万里之內的生息。 “你可知,我大唐军力几许?” 陈子昂的第三个问题,让仆固怀忠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仆固怀忠仿佛又回到昨夜血腥的战场,听到那伏火雷的巨响,看到了那撕裂夜空的雷霆火光,感受到了大唐骑兵刀光闪过仆固族人马俱碎的寒意。 “唐军的明光鎧甲……”仆固怀忠的声音有些乾涩,“我们的刀箭难伤分毫;唐军陌刀阵起,如林推进,当真是人马俱碎……唐军的战力恐怖,非独恃甲坚刃利,其战法也恐怖。一旦唐军全面开动,粮秣、兵员、军械如同百川匯海,足以碾碎任何所谓的强敌。” “那么,你们可知,”陈子昂並未给他喘息之机,拋出第四个问题:“我大唐教化怎样?” “此乃大唐最厉害的地方,照耀四方的文明之光,我们望尘莫及。万邦来朝,绝非虚言!科举,让读书人亦有机会登上天梯。”谈及此,仆固怀忠的语气中,充满了嚮往,甚至可以说是……归属感,“我们棲居的鬼地方,冬天白毛风能刮掉耳朵,夏天太阳晒得石头开裂。一到灾年,饿殍遍地。水草?我们得拿命去追。我们活得像草原上的沙蓬草,风往哪吹就往哪跑……” “大唐不是给你们学习的机会了吗?长安,是天下人的长安……”陈子昂说。 “我们游牧民族的绝大多数部眾,生下来就是牧羊放马的,能否填饱肚子要看长生天的脸色。哪有时间去长安学习汉语,读书写字更不用想。”说到这里,仆固怀忠的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回到了长安,看到了那些操著生硬官话的异国使者与大唐儒生交流的场景,真心羡慕,“能在长安国子监听一次大儒讲经,胜过在草原部落做十年萨满。” “跟隨大唐,以后会有机会的。”陈子昂点点头说。 看来这个仆固怀忠,还真是孺子可教。 仆固怀忠最后这番话,已不仅仅是回答,更像是一种发自內心的认同。 確实,这时候的大唐,就是人类文明的灯塔!新罗、倭国、尼婆罗……谁不是遣使一波接一波,唯恐落后於大唐? 长安,更是整个世界公认的文化中心。大唐的衣冠服饰,文字礼仪,律法制度,其经史思想典籍,更是四海诸国竞相模仿的標杆! 仆固怀忠一连串的回答,也让陈子昂心里有了底。这位曾在长安生活十年、又出身草原游牧民族的特殊人物的“口供”,清晰地勾勒出了一个在经济、人口、军事、文化四大领域都世界第一的大唐盛世。 中华文明这时候对比同时代其他文明,完全是一个绝对碾压的煌煌天朝上国的文明! 这不是自吹自擂,而是来自一个草原外部旁观者的对比与清醒认知。 实力!这就是绝对的实力! 根本不允许大唐低调的实力! 实力也不允许他陈子昂太低调! 拥有大唐这样的一个庞大帝国作为后盾,手握超越时代的伏火雷与名动天下的青霜剑,自己若还不能在这北疆边陲,合纵连横,揪出叛乱的幕后黑手,对突厥人犁庭扫穴……那他陈子昂,岂不是枉负了这重活一世的机缘?枉负了这身象徵著大唐荣耀的衣冠?! 一股灼热的豪情,在陈子昂胸臆间激盪,几乎要衝破那冷静的外表,喷薄而出。 这漠北,这西域,乃至更遥远的国度……世界如此之大,陈子昂的人生舞台,才刚刚拉开厚重的帷幕!一种前所未有的雄心,在他心中急剧膨胀。 最终,陈子昂又极为冷静地问出来那个仆固怀忠最难回答的问题,也是极可能送命的尖锐提问: 既然你们铁勒人知晓我大唐的国力和天威,知道我唐军的刀剑有多么锋利,你们为何不服王化,胆敢跟著突厥人反叛我大唐? 第二十一章 铁勒叛乱的真相 大唐远征军营帐,陈子昂对仆固怀忠的审问还在继续。 “咚!” 陈子昂右手的食指,重重砸在北疆舆图上那片代表著铁勒十五部生活的区域。 他的目光如两道冰冷的箭矢,射向跪伏於地的仆固怀忠,声音陡然拔高: “既然你们铁勒人深知大唐的实力,唐军的威武,尔等为何还敢跟著突厥人叛唐?你们是觉得我大唐的陌刀不够锋利,斩不断尔等的脖子?还是天朝上国的仁义,成了你们眼中觉得可以肆意反覆的软弱?” 这一声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狭小的军帐內,直劈仆固怀忠早已脆弱不堪的心防! 仆固怀忠脸上那点因提及大唐强盛而泛起的激动红晕,瞬间褪得乾乾净净,惨白如同大病一场。 “咚咚咚!” 仆固怀忠不要命地以头抢地,额头与坚硬冰冷的地面猛烈撞击,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每一次磕头,都带著全族人性命繫於一线的巨大恐惧。 在长安为质十年,他学会了一招——犯错了,只要磕头认错,姿態足够卑微,往往能换来一线生机。 毕竟,仆固人名义上,依旧是大唐的子民,大唐是最讲情面的仁义之国。 当仆固怀忠再次抬起头时,前额上皮开肉绽,鲜血混著尘土蜿蜒而下。 他的眼中已满是惊惧与绝望的泪水,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哭腔和颤抖,几乎字字泣血: “参军大人……雷神將军!怀忠不敢欺瞒!真的不敢啊!我们跟著突厥人,是……因为我们仆固部,真的活不下去了!连续三年的白灾黑灾,族人已经没有活路……已经到了灭族的边缘!” 苦诉至此,仆固怀忠几乎是五体投地,泣不成声:“前岁至今,北疆遭遇数十年未有之大灾,草场枯黄,赤地千里!部落蓄养的牛羊马匹,饿死渴毙者十之七八!我仆固部三万余人,饿死者不下一万。精壮男丁去年已被抽走近三千去戍边,部族中只剩老弱妇孺苦苦支撑……去岁寒冬,部落里就已经是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析骸而爨啊!请天朝明鑑!” “哼!天灾?天灾是造反的理由吗?”陈子昂虽然內心同情这些游牧部族的灾情,但前世的职业素养,让他不得不迅速压下瞬间的动容,继续提问。 陈子昂的眼神更加锐利,直指仆固反叛的核心:“草原之上,铁勒十五部何部不遇天灾?难道唯有你仆固部遭了灾就要反叛我大唐?休要妄图以此搪塞!本参军没记错的话,二十年五前回紇作乱,你们仆固部与同罗部,亦是帮凶!你们的脑袋后面,这是长著反骨吗?要用大唐的陌刀劈开看看吗?” “这……参军息怒。据父亲生前所讲,仆固当年那是被回紇裹挟,被迫为之啊!”仆固怀忠又是一阵猛磕头,鲜血染红了面前的一小片地面。 “不提你父亲也罢。说起来,你父亲歌滥拔延,受我大唐国恩,朝廷敕封左武卫大將军、金微州都督,他不思报国,却选择附逆突厥,贪婪之性,可见一斑!如今他在同城遭遇天雷之罚,落得灰飞烟灭,亦是罪有应得。”陈子昂语气稍缓,但压迫感丝毫未减,“说!这次突厥人,究竟许了你们什么好处,能让你们甘冒灭族之险反叛大唐?” 说完,陈子昂的眼神如同在高空盘旋的猎鹰,不放过仆固怀忠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肌肉抽动和眼神闪烁,等待著真实的答案。 “部落遭灾,存亡之际,突厥人的使者就像嗅到腐肉的豺狼!”仆固怀忠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声道,“他们许诺粮食、草场,承诺若助他们拿下同城,便將居延海西畔最丰美的牧场划给我仆固部!” 仆固怀忠顿了顿,说:“当时……当时小人还劝过父亲,可他……他完全被突厥人的言巧语蒙蔽了心智!参军大人,但凡仆固部落还有一口吃的,谁愿意提著脑袋,跟著突厥人去触犯大唐天威?那不是造反,那是想在绝境中,为族人寻一条活路啊!!” 陈子昂凝视著脚下这个痛哭流涕的仆固怀忠,他说的应该都是实话。 陈子昂没有立刻出声,任由那悲慟的哭声在帐內瀰漫、发酵,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无形压力。直到仆固怀忠的嚎啕渐渐变为压抑而绝望的呜咽,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肃杀: “照你所说,铁勒其他各部情形,大抵也与你们仆固部相似了?” 仆固怀忠抬起被血泪糊住的脸,用力点头,又急忙补充,仿佛生怕这唯一的生机断掉:“小人部落確实如此……但其他各部具体灾情轻重、存粮多寡、丁口损耗,小人不敢妄言。不过……” “不过什么?”陈子昂说:“快说。” 仆固怀忠回答:“那些常年游走於西域与漠北之间,通晓多种胡语,甚至懂得汉文的『老羊皮』,他们定然知晓其他铁勒部族的灾情!这些人的鼻子比沙漠的狐狸还灵,消息比草原上的驛马还快,漠北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秘密!” “老羊皮?”一直在旁静静品茶、择要记录的乔知之,此时適时接口,语气中带著探询,“可是指那些根基深厚、人脉通达的老胡商,或是那些已归化唐籍的西域蕃客?” “回大人的话,正是!”仆固怀忠连忙应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陈子昂心下瞭然,这“老羊皮”,大抵是边军对那些熟悉草原情势、关係网错综复杂的资深归化胡人或胡商的一种浑號。他们就像生长在边境的沙棘,根系深植於各方势力,往往能触及官方渠道难以触摸的隱秘消息。 陈子昂的目光重新落回仆固怀忠身上,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立刻去给我找一个老羊皮来。要最懂行市、嘴巴最严,但也最识时务的,日落之前,带来见我。” 仆固怀忠如蒙大赦,连声道:“是!是!两位大人,小人……小人正好认得一个,姓康,名必谦,据说消息极为灵通,小人这就去將他寻来!定將他带到大人面前!” “去吧,这是你仆固部將功折罪的机会。”陈子昂的声音再次转冷,带著最后的警告,“你今日所言,本参军会一一核实。但有半句虚言……哼,你应该知道后果。高过马背的男丁,一个不留!” “谢大人恩典!谢大人恩典!”仆固怀忠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身,也顾不得整理凌乱的衣袍和额上的伤口,在得到陈子昂默许的眼神后,躬身倒退,几乎是跌撞著掀帘而出。 然而,仆固怀忠一只脚刚踏出帐外,身后便再次传来陈子昂冰冷的声音:“回来!” 仆固怀忠浑身一僵,赶紧转身,连滚带爬地重新跪倒在案前,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陈子昂居高临下,问出了最后一个关键问题:“你对突厥本部,了解多少?” “回……回稟大人,小人此前一直在长安生活。对突厥人了解不多。”仆固怀忠不敢隱瞒,“只听阿尔泰山来的老牧人说过,他们自称是苍狼与匈奴公主的后裔,真假难辨。” “他们有多少人口,多少兵力?”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据……据一个来联络仆固的突厥叶护说,他们控弦之士十万,疆域辽阔,天山以北,吐蕃以东,都是他们的地盘。西边直到黑海的可萨部,都向他们臣服……” “呵。”陈子昂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带著洞悉一切的嘲讽,“突厥人最会虚张声势!东突厥如今的本部族人口恐怕都不到十万,能战的精骑最多两三万,你们铁勒诸部,是被突厥人的空口白话给骗了,他们最擅长空手套白狼。” 陈子昂顿了顿,给仆固怀忠下达了最终指令:“速派你部可靠的骑手,立即分头前往铁勒十五部传话:大唐王师已至,大唐特使不日將亲临各部巡视。凡擒获或斩杀突厥溃兵者,记功;若能取得阿史德·元珍首级者,赏肥羊千头!” 仆固怀忠心中巨震,这才明白眼前这位参军对草原和北疆局势的了解,远比他深刻!他再不敢有丝毫犹豫,重重磕头:“小人遵命!这就派仆固部的儿郎,骑最快的马上路,定將大唐的天朝恩威,传遍草原!” 说完,仆固怀忠连滚爬爬地退出了大帐,身影迅速消失在大唐远征军营地之外。 第二十二章 一日三餐不容易 大唐垂拱二年,五月初七。 申末,居延海边塞,大唐远征军的营地。 陈子昂的白色军帐帘再次被掀动时,已是日落时分了。 帐外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夹杂著唐军的笑骂声,不时还夹杂著“睡娘们”这样的粗语——唐军正在飧食,也就是吃晚饭。 唐军和唐人一样,每日只吃两顿饭:辰时朝食,申时飧食,从先秦开始就是这样。 一日三餐真不容易啊! 中国一直到了宋代,海上丝绸之路打通,商贸兴起,市民阶层有钱了,夜市兴起,才逐渐催生了三餐制並普及开来。 陈子昂心想,自古一日两餐,应该是顺应著古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作息规律,恐怕也有粮食不足的原因。 唐朝女人以胖为美,因为胖子稀缺,显得富贵。一天只吃两顿,这不妥妥的减肥吗?胖不起来。 陈子昂回到唐朝才搞明白,士农工商里的官员,才能在朝食与飧食之间,额外享用一顿午膳,也就几样茶点,勉强算一日三餐。 他这才发现,大唐虽是盛世,要改善的地方也很多,比如饮食。 现代普通老百姓的日子,就过得比大唐官员要好。但说吃的方面,普通人家,简简单单的一日三餐,还是能满足的。 单身狗半夜饿醒了,还能点个外卖或者出门吃个宵夜。再不济,起床烧点开水泡碗红烧牛肉麵或酸菜牛肉麵也是不错的。 飢肠轆轆的陈子昂,这些天在吃的方面实在是不习惯了,生硬如石头的胡饼早就吃不进去了。好不容易精神放鬆下来,便让魏大去帮大家改善一下伙食。 陈子昂刚刚吃完了满满一碗水煮羔羊肉。 乳白色的肉汤里,漂浮著大块的白萝卜,这是他为麾下两百虎賁军极力爭取来的。 白萝卜在西北很常见,吸饱了羊油,变得晶莹剔透,让原本油腻的羊肉清爽了不少,还加了胡椒压制膻味。 已经选为亲兵的魏大,又给陈子昂端上来一碗用羊肉汤煮的汤饼——其实就是最朴素的青稞麵条。 陈子昂本已吃饱,也许是刚歼灭了突厥的前锋军,打了胜仗,好不容易起了一点食慾,便忍不住又吃了一碗汤饼。热气腾腾的麵条下肚,他满足地打了个饱嗝,那声音在安静的军帐里显得格外响亮。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了。持著横刀的亲兵陈玄礼率先走进,身后跟著两个人。 前面的自然是跑回来的仆固怀忠,他那张被风沙磨礪得粗糙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郑重。而跟在他身后进来的,同样是一位有草原气味、有故事的老者。 那老者甫一进帐,就带进来一股更复杂的气味:有经年不散的羊膻味,有骆驼皮毛在沙漠烈日曝晒后特有的腥臊,更深处的,则是某种昂贵香料残留的沉香,又混合著西域药材的一丝苦涩。 这气味闻起来不像是一个人,倒像是一座行走的、浓缩的边关集市。 陈子昂用记者敏锐的观察力打量了一下这位老者:他身量不高,背脊微微佝僂,穿著一件粟特人偏爱的联珠纹对襟锦袍。 那袍子的顏色,早已被岁月和风沙洗褪了鲜艷,边缘处有些磨损,却出人意料地浆洗得异常整洁。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老者的脸上,深陷的眼窝,如同被漠北长风经年累月侵蚀出的岩窟;他的鼻樑高挺如鹰喙,捲曲的鬚髮,已然白,却每一根都修剪得整整齐齐,年轻时应该外貌出眾。 最引陈子昂注目的是他那双手,指节粗大变形,布满老茧与细微的裂口,指甲缝里还残留著些许难以洗净的污跡——那是长年累月触摸皮货、清点金银、掂量香料乃至摩挲沙砾留下的印记。 老者气度不凡,抬手行礼之际,手腕上不经意间露出一枚小巧玲瓏、鐫刻著异域神祇图案的镶金玉鐲,那精致的做工悄然暗示著,其主人绝非寻常的行脚商贩。 此人便是仆固怀忠极力推荐给陈子昂的粟特商人,康必谦。 仆固怀忠侧身让开半步,低声向陈子昂介绍:“陈参军,这位便是我说的康先生。他常年往来於长安、草原与大漠之间,人送绰號『老羊皮』,是名副其实的『北疆活地图』。” 仆固怀忠顿了顿,用充满尊敬的语气补充道,“康老先生年少时曾有个胡名,唤作『瓦赫什』,在突厥话里,这是『猛兽』的意思。他也和我一样,喜欢长安,崇拜唐人,所以连名字也换成了更具唐人风格的『必谦』。” “好,你先去帐外等候,一会还有重要事情交你去办。”陈子昂点点头,便让陈玄礼带仆固怀忠出去了。 “尊贵的唐人,尊贵的参军,”康必谦朝陈子昂抚胸躬身,行的是一套融合了胡礼与汉仪的古怪动作,却做得流畅而自然。 他开口,汉语带著明显的西域口音,某些咬字略显生硬,但语句却异常清晰,甚至带著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文雅,“老朽康必谦,听闻陈参军的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愿效犬马之劳,听候您的差遣。” 康必谦没有採用寻常的“將军”称呼,因为消息灵通的他早已探知,在这支大唐远征军的大营里,这位“参军”的话,比將军更管用。 陈子昂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用目光细细地扫过这位“北疆活地图”面部的每一寸轮廓,仿佛在鑑赏一件从古墓中出土的商俑。 因为陈子昂也只在歷史书和文字资料里见过粟特人的介绍,没见过活人:这个起源於中亚索格底亚那的古老民族,有自己的文字,信仰祆教,也就是拜火教。他们以撒马尔罕、布哈拉为中心,凭藉与生俱来的商业嗅觉和骆驼般的坚韧,在亚欧大陆上织起了一张庞大的贸易网络,堪称东方的“犹太人”。 重走丝绸之路时,陈子昂了解到粟特商人的足跡遍布世界,西接正如火如荼对外扩张的大食国,东抵繁华如梦的大唐长安,北通广袤草原上的诸部牙帐,南连神秘的天竺与崛起的吐蕃。 粟特商人贩卖一切可以牟利的东西:丝绸、瓷器、香料、奴隶、珍宝,同样也贩卖消息。他们的耳目精通汉语、突厥语等多种语言,比朝廷派出的使者刺探消息更能深入部族內部,成本更低。 但粟特人的忠诚,就如同草原上夏日的天气,颳风下雨说变就变。他们只认“钱”字,只要价格公道,性命都可以卖。 安史之乱后,粟特族人逐渐消失,仅在敦煌文书、墓葬壁画中留下了少量歷史痕跡。 陈子昂此前並没有见过粟特活人,没有立即接话,思索片刻,在想如何跟眼前这位老羊皮打交道,儘可能从他身上获取铁勒十五部和突厥人的情报。 “康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过了一会儿,陈子昂指了指方才乔知之坐过的那个胡凳,语气平淡如水,听不出丝毫喜怒,不过这態度已经算很客气了! 康必谦却站著没敢动,身子反而躬得更低了些。在大唐,士农工商,等级森严,商人位居末流,没有社会地位,不受人待见。他一个逐利的商贾,怎敢与清贵的大唐官员同席而坐? 大唐伟大的李二陛下曾亲口说过:“工商杂色之流,假令术逾儕类,此可厚给財物,必不可超授官秩,与朝贤君子比肩而立,同坐而食。” 然而,康必谦那混跡丝路多年锻炼出的敏锐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位年轻的参军,与他此前六十年来见过的所有大唐官员都不一样! 第二十三章 敕勒川,阴山下 大唐北征军的营地。 在军帐中,“老羊皮”康必谦惊喜地发现,眼前的陈子昂,跟其他大唐官员完全不一样。陈子昂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官员对商人的轻蔑,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施捨感。 但那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是否合用。 陈子昂的这种態度,让康必谦一点也琢磨不透他的心思。既很想跟他交个朋友,又怕自己对他没有什么价值。 “这里没有外人了,你坐下细说吧。” 仆固怀忠退出大帐后,陈子昂似乎看穿了“老羊皮”的顾虑,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把你知道的铁勒十五部的情况,还有突厥人的消息,都说出来。你应该知道,什么样的信息最值钱。” 陈子昂略一停顿,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价钱,好说。就按你提供情报的价值给钱,这可算公道?” “公道?” 这是数十年来,康必谦第一次听到大唐官员跟商人谈“公道”两个字,他心中微微一动,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受宠若惊。 见陈子昂的態度诚恳,不像是在假客气,康必谦不再推辞,缓缓坐下,姿態竟显得有几分从容,双手自然交叠置於膝上。 那坐姿,让立在陈子昂身后的少年魏大觉得,他不像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倒像一个即將开坛讲经的道学先生,虽然他瘦得像一只五台山的猴子。 待价而沽的“老羊皮”康必谦落座,没有立刻回答陈子昂的话,只是微微仰起头,那双如龟兹石窟般深陷的眼睛,渐渐放空,仿佛穿透了厚实的牛皮帐幕,投向铁勒人棲居的那片危机四伏的土地。 康必谦,心里也在掂量,该向这位年轻的大唐官员抖露出多少乾货,才能既显出他的本事,又卖个好价钱。 “这是订金!”陈子昂扬手,两块黄澄澄、在牛油灯下闪著诱人光芒的金饼“鐺”一声落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看到订金,康必谦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口了。他的嗓音低沉,仿若在吟诵一首在北疆流传了千年的史诗,带著一种莫名的引人入胜的韵律感: “参军容稟,这铁勒一十五部的族人,都是大唐的子民,却说突厥语。铁勒即突厥语』trk『的发音。唐人有时也称他们『敕勒人』。” 陈子昂点点头,《乐府诗集》里有一首《敕勒歌》,他早年读过,老羊皮这么一说,他一下子就想起来了这首在北方家喻户晓的诗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诗歌里的敕勒,就是铁勒,那么这诗歌应该叫《铁勒歌》。 想到这里,陈子昂一下子就对铁勒人的生活有了感官上的初步认识:阴山脚下,敕勒川旁,辽阔的天空看起来就像牧民们居住的毡帐,四面与大地相连;蓝天碧野,风吹草低,一群群牛羊从中隱现。他们就如同这草原上的长风,身上带著独特的气息——那是几万头牛羊身上瀰漫的、浓烈而原始的膻臊。他们居无定所,隨部落迁徙,在北疆追逐水草,过著放羊牧马的生活…… 陈子昂微微頷首,示意他继续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康必谦得到了鼓励,话语如同开了闸的河水,滔滔不绝:“参军你知道的,草原上的男儿,生来便与马背和弓箭为伍。三岁,他们就能骑著温顺的羊羔在帐篷周围跑圈;五岁,便能拉开特製的小弓,射杀肥硕的旱獭当食物;到了七岁,便要跟著父兄叔伯,参与围猎迅捷如风的黄羊;待到十三岁,他们便算成年,可以有自己的帐篷,娶妻生子。他们会跨上战马,提起弯刀,跟隨酋长出征。他们的生死,都与这片原野紧密相连,他们的命,归於酋长与长生天,尸骨葬於荒草之中。”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这游牧民族的生活方式,陈子昂亲眼见识过:內蒙呼伦贝尔的大草原,到处是牧场。每一个男人,都会骑马放牧。仔细看,草原上有很多地洞,不时也可看到肥嘟嘟的旱獭冒出头来…… 陈子昂对老羊皮的这些老生常谈,並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趣,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站立的少年魏大,他来自关中,倒是对草原生活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这也是访谈的技巧之一,当你对採访对象说的话没多大兴趣时,可以左顾右盼。这样採访对象一般会自然转换到你感兴趣的话题。 老羊皮察觉到陈子昂不感兴趣,便知他是一个识货的大唐官员,不敢敷衍,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誚: “至於铁勒部族的女人,在部落里,她们更像是生育的工具,是部落繁衍壮大的根基。有时候,为了儘快增加部族人口,一部之首领会跑到各家的帐篷里,与部族中所有適龄的女子睡觉,让她们为自己生下孩子。铁勒人的繁衍能力也是很强的,一个小部族,往往能通过这种方式,慢慢地、却坚定地成长为一个令人不敢小覷的大部族。” 这些部族繁衍的故事,陈子昂此前倒是没有听说过的。 但陈子昂知道,男人的繁衍能力,其实是很强大的。別说二胎三胎了,歷史上最著名的生育狂,摩洛哥阿拉维王朝的苏丹穆莱·伊斯梅尔,有记录的子女就生了八百六十七个。当然,那是因为他有五百名妻妾。 老羊皮说的一个酋首生出一个部族,完全是有可能的。 这些话也没什么情报价值,更像是朋友閒聊时体现出见多识广的奇闻逸事。 陈子昂知道老羊皮这是还在试探自己,还没切入正题,便继续耐心倾听,这也是出於对一个老者的尊重。 这在他前世採访中也很常见:老者总是絮絮叨叨,会给年轻人讲很多很多的话,讲很多的大道理。他们总是觉得年轻人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急於把人生经验都传授给他们。但是年轻人听不听得进去,老者並不关心,只是絮叨,漫无边际。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康必谦的敘述,才渐渐脱离了感性的描述,这才有了一些乾货:“在铁勒人和突厥人居住的草原里,每一个帐篷就是一个家,一个独立的领地。这帐篷里一切的东西,包括女人,都是帐篷主人的。唐人官方统计人口,会说有多少户。草原部族,则是讲有多少帐篷。帐篷的大小,都是有规矩的。草原部落的酋长和可汗,就住在部落最大的牙帐里。大的牙帐,以柳木为骨,覆盖红毡,立柱包金,可容纳千人……” “讲讲铁勒十五部过去的事情,他们跟大唐的关係,对突厥人什么態度?”陈子昂突然打断了康必谦泛泛而空的介绍,语气变得尖锐。 康必谦这个话嘮,真的比去天竺取经的玄奘和尚还多,这让陈子昂失去了倾听的耐心。 適时打断別人的话,不算不礼貌。相反,这也是访谈的基本功。当谈话对象偏离了你想要的信息,就要及时打断,引入正题。这样的访谈,才能掌控全局。 陈子昂意识到,他这时並不完全是在採访,他是大唐官员,旁边坐著的,是一个商人,他更像是在问话。 康必谦看了陈子昂一眼,这才渐渐脱离了感性的描述,宛如在陈子昂面前展开一幅巨大的、標註著时间脉络的动態舆图。 他將从贞观二十年,天可汗李二陛下以雷霆万钧之势平定薛延陀、设置羈縻府州开始,直至当下垂拱二年,这整整四十年间的北疆变迁图卷,条理清晰、巨细靡遗地娓娓道来: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参军明鑑,这铁勒一十五部,追根溯源,本同出一系,皆是活跃於这北方广袤天地的突厥语系部落,语言大抵相通。然而,草原的法则简单而残酷——水草丰美之地有限,利益纠葛无穷,强者为王,弱者依附强者。於是,这些同源的部落,便因水草、牧场、盐池乃至贸易路线的爭夺,而逐渐分道扬鑣,形成了今日星罗棋布的北疆局面。” 康必谦伸出手指,在虚空中比划著名:“他们东起幽州之北、燕山山脉的脚下,西边一直延伸到金山那皑皑的雪线和西海之滨,北面则濒临苏武曾持节牧羊十九载的瀚海……这片辽阔的土地,就是铁勒十五部生息、爭斗、融合、分裂的舞台,加上突厥人挑拨离间……如果没有大唐之鞭,这些部族必然会斗得至死方休……” 陈子昂听懂了老羊皮的话,如今天后武则天的精力更多集中於平復朝堂的內乱,等待时机准备用武周代李唐,对这遥远北疆的控制力已大不如前。 蛰伏已久的突厥人嗅到了机会,正蠢蠢欲动,试图捲土重来。而这些铁勒部族之中,原本被“大唐之鞭”压制下去的种种纷爭和矛盾,甚至世仇,以及对新利益分配的渴望,重新冒出了头,埋下了动盪与分裂大唐北疆的祸端,这次突厥前锋军的偷袭只是开始…… 听著康必谦的讲述,陈子昂看著案前的大唐北疆防务舆图,在心中默默对应著已知的地理知识,老羊皮口中的金山,指的便是阿尔泰山,西海是里海,而瀚海则是贝加尔湖一带。 这些地名,清晰地勾勒出了铁勒十五部主要的生活区域,也勾勒出这大唐的北部疆域。 这大唐盛世的疆域,是真大呀,横跨欧亚大陆……陈子昂的手指,在案前那张北疆舆图上摩挲。 老羊皮继续缓缓道:“这些部落,从贞观年间开始,就都匍匐在大唐那位天可汗的脚下,接受朝廷封號和管理。每到秋天,他们就把最肥美的牛羊送到长安。他们挑选部落里最强壮的男丁,去帮大唐戍边,以换取李二皇帝给他们的庇护,赐给他们的金银珠宝和丝绢、良马……但天可汗换人之后,铁勒十五部內部的纷爭就从未停止过了,突厥人在其中左右逢源,煽风点火。” 康必谦提供的消息,如同拼图中关键的一块,让他对北疆错综复杂的局势,终於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轮廓。 然而,这大唐疆域的轮廓越是清晰,陈子昂心头那份沉重的预感,便也越发强烈起来:此次吉凶未卜的远征突厥,还有更多事情必须马上要去做,並非仅仅平叛铁勒仆固这么简单…… 但一寸山河一寸血,大唐一千二百多平方公里的广袤国土,没有一寸是多余的,一寸都不容丟失!这是任何世界大国的底线,也是他陈子昂和大唐將士浴血奋战戍边的底线! 第二十四章 突厥狼主的復出 正如一个老练的猎人,在追逐主要猎物前,先要彻底熟悉山林中的每一处沟壑与兽径。陈子昂深知,彻底解决大唐北疆的边患,解铃还须繫铃人,需要先熟知铁勒十五部的內部情况。 陈子昂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是一个既显专注又不失威仪的姿势,声音在寂静的帐內显得格外清晰,將话题拉回到了铁勒诸部: “康老先生,方才所言,北疆大局已明。现在,还请不吝赐教,为我细细分说这铁勒诸部的內里情状、风俗习性。譬如,他们如何推选首领?部落间有何世仇或姻亲?寻常的牧民,最渴望什么样的生活?” 康必谦闻言,那双深陷如岩窟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这位年轻的大唐官员,果然非比寻常,不满足於表面的强弱分布,而是要直探根底。 “陈参军的慧眼,洞悉关键。这铁勒诸部,看似同源,內里却千差万別,各有各的活法……”康必谦从隨身行囊里拿出一张羊皮卷,在膝上缓缓摊开,是铁勒十五部的详细部落谱系图。 陈子昂说:“先从鄂尔浑河、土拉河流域的回紇部说起吧,本官记得此前回紇与我大唐交好。回紇人保持著用马匹交换大唐丝娟、茶叶和粮食的贸易,一年贸易能换几十万马,我大唐骑兵,战马多半靠回紇。” “陈参军,你说的都是事实。”康必谦的语调带著一种描绘庞然大物时的慎重,“回紇部眾最多,控弦之士数以万计。他们的骑士,衝锋时如同雪崩,势不可挡,是铁勒联盟当之无愧的脊梁骨。但因其势大,心思也最难揣测。” “今天的回紇支持大唐吗?”陈子昂问道。 “如今的回紇首领,比粟,尊奉大唐,被册封为瀚海都督,对大唐最忠心,三个月前却突然重病不起。其部族內部,並非铁板一块,亦有主战、主和之爭,有人暗中却与突厥、甚至更西边的势力都有往来。”康必谦嘆了一口气道。 陈子昂点点头:“再说薛延陀部。本官听李器將军说过,贞观年间,薛延陀首领夷男曾一度统一诸部,建立汗国,甚至敢与天可汗掰一掰手腕,后被卫国公李靖击破。” 康必谦的手指指向鄂尔浑河上游,说:“薛延陀部的余威犹存,散落在鄂尔浑河上游及金山南麓。他们是草原上一头始终难以彻底驯服的孤狼,时叛时降。如今的酋长,是夷男的远支族裔,一直试图重聚薛延陀旧部,恢復祖上荣光,对突厥的招揽,態度颇为曖昧。” 陈子昂微微頷首,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飞速思考和记忆时的习惯动作。 康必谦的话头转向了引荐他的仆固部:“刚归降大唐的仆固部,其部眾来去如风,精於骑射,尤善长途奔袭与骚扰。他们的战士,马背上掛著不止一匹备用马,能在数日之內穿越数百里荒漠。” 陈子昂“哦”了一声,说:“难怪这次突厥人偷袭,用仆固部做先锋。同罗人呢?” 康必谦回答道:“同罗部与仆固部相邻,关係密切,时常会联合作战。但奇怪的是,一个月前,这两大部落突然反目成仇,拔刀相向。” 陈子昂冷笑道:“看来今年草原怪事特別多呀,其中必有蹊蹺!” “恩,怪事特別多!”康必谦稍微停顿了一下,他的语气加重:“不过,唐军要小心,同罗的民风更为彪悍,其战力之强,与唐军甲兵差不多,铁勒诸部都要忌惮三分,曾言『寧遇十骑唐甲,不碰一队同罗』。”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帐外,隱约传来大唐巡夜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和铁甲碰撞的鏗鏘声,与帐內康必谦的低语形成了的呼应。 陈子昂说:“其他部族的特点,你也说说。” 康必谦点点头,如数家珍,说:“还有那居於偏远的拔野古部,他们活跃於瀚海东南,耐寒忍飢,尤擅渔猎。他们的战士,不善骑马衝锋,却是最出色的斥候和山地步兵。奇怪的是,他们的部族,今年在向西迁徙。 而多览葛部,部落林立,內部如同一盘散沙,为了几处水草丰美的牧场,自己內部就能打得不可开交。 至于思结部,他们居於西域与草原的交界地带,心思最为深沉,与突厥的关係最为曖昧。据说,他们的首领常年有子弟留在突厥牙帐为质,或者说,是作为联络的使者……” 陈子昂问道:“还有其他几个小部族呢?” 康必谦看了看膝盖上的羊皮卷,说:“那远在极北,近乎传说的白霫、都播与骨利干部。据说那里夏日昼长夜短,非体魄强健如熊羆者不能久居。他们带来的皮毛厚实得能抵御刀箭……” 康必谦的敘述,不仅勾勒出铁勒诸部的势力分布,更描摹了他们的灵魂轮廓。 陈子昂静静聆听著,拿出大唐的北疆舆图,一一记录下要点。他知道这些看似散乱的部落,他们的人心向背,才是真正维繫大唐北疆安寧的关键。 最终,陈子昂才將话题引向那个始终笼罩在北疆上空的阴影:“康老先生对突厥人的现状,了解多少?我指的是,当年被天可汗击溃后,如今死灰復燃的这一支突厥。” “天可汗时期,唐军的神威弩机,曾在阴山之下,射穿过突厥頡利可汗的金狼大纛。那一战,碎叶城和怛罗斯的粟特商人都看见了,溃败的突厥人,像被火烧了巢穴的蝗虫,漫山遍野地涌向西方,涌向咸海那片咸涩的水域。”他的话语带著歷史的尘埃,描绘著那幅遥远的溃败图景。 “倖存的突厥部落,四分五裂。有的跑得更远,到了撒马尔罕甚至更西的地方;有的传说一直向西,逃到了安纳托利亚高原,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建起了圆顶的清真寺。” 康必谦的见识广博,此刻展露无遗,“如今,不少中亚的部落,甚至更西边那个叫做拜占庭的帝国的贵族,在翻看自己族谱时,偶尔还能看到狼头的徽章印记,那便是当年溃逃的突厥人留下的血脉与记忆。” “但是,当年一部分突厥残部,遁入金山深处的腹地,像受伤的野狼舔舐伤口。”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沉肃,“狼终究是狼,不会永远甘於吃草。几十年过去了,突厥人恢復了元气,骨子里的掠夺天性再次甦醒,他们要跑出狼窝復仇了!” “阿史那·骨咄禄,这位突厥新狼主,比他的祖先更加狡猾,更加有野心!他不断骚扰、分化、拉拢铁勒诸部,试图织起一张对抗大唐的突厥联盟。他的使者,如今正秘密穿梭於各铁勒部落的帐篷之间。”陈子昂的目光再度落回案头那张粗朴而详实的北疆舆图上。他的手指先是在代表铁勒诸部的墨跡上划过,然后缓缓西移,拂过代表突厥牙帐的標记:“突厥人明显是想復国!” 最终,他的指尖落在了更西方那片用硃砂略微勾勒、標註著“大食”的区域:这一次,对手,不仅包括明处时叛时降的铁勒诸部、死灰復燃且更加狡猾的突厥,还有那在西域风沙背后若隱若现、支持突厥復国的大食势力。 漠北的这盘棋,局势之复杂远超想像。此刻,陈子昂觉得那四块金饼得无比值得,他脑海中平定北疆的方略,正一点点地从模糊变得清晰,几乎就要呼之欲出。 第二十五章 深入虎穴计划 陈子昂从“老羊皮”康必谦那里,了解了铁勒十五部和突厥人的初步情况后,感到肩上的担子又沉重了几分。 这一次,他远征突厥,不仅要破局,还要贏得漂亮,要震慑所有潜在的敌人。 这一次,陈子昂不仅要像当年的战神李靖一样,对突厥人进行犁庭扫穴,更要藉此机会,重塑北疆的秩序。 这一次,他陈子昂要让大唐的赫赫天威,灼烧在北疆每一个部落首领的心头,让他们从心底里生出敬畏。 “前几年草原的旱灾,属於大天灾吗?”想到这里,陈子昂开启了他“交叉验证”的提问。 垂拱年间铁勒诸部的大灾荒,虽然史书上有记录,仆固怀忠也哭诉了部落的灾情,他还是想听一听“老羊皮”康必谦了解的实情。 康必谦点点头,说:“回陈参军的话,仆固少主所言属实。老朽行走漠北、西域不下数十年,驼队踏过的沙丘比年轻人吃过的盐还多,却也从未见过持续如此之久、范围如此之广的大旱灾,直到今年才有所缓解!” 停顿片刻,他继续说:“这不是一两个部落的厄运,是整个铁勒的劫难。草场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化,黄沙像贪婪的巨兽,不断吞噬著原本肥美的绿地。昔日『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象,变成『风过沙起见白骨』的死地。” “铁勒有哪些部落遭灾?”陈子昂问道。 康必谦说:“不仅是仆固部,回紇、同罗、思结……乃至更北一些的拔野古、斛薛,诸部皆然,无非是程度深浅而已。羊群和牛群大批死亡,对游牧部落而言,这意味著他们失去了肉食、奶食,失去了御寒的皮毛,失去了搭建帐篷的材料,更失去了与西域商队交换粮食、盐巴、茶叶的东西。老朽亲眼所见,为了一片还能长出几根草芽的洼地,相邻的部落可以杀得血流成河……” 陈子昂顿了顿,眼睛里闪烁出洞悉人性底色的光芒:“飢饿,飢饿是比突厥人的弯刀、比弩箭更可怕的武器。一个被飢饿折磨的部落,是没有尊严、没有理智可言的。” 陈子昂心中的一些歷史疑问也解开了:为什么垂拱元年到垂拱二年,铁勒诸部不顾死活地不断南下,哪怕明知唐军铜墙铁壁,也要用脑袋去撞?不是因为他们的啜漓、俟斤们突然变得格外勇敢或愚蠢,而是因为部族饥荒。 零碎而真切的信息,如同散落的拼图,逐渐在陈子昂的脑海中拼凑出一幅完整、立体且令人心悸的图景。 这次仆固与同罗部的反叛,不是简单的边境摩擦,而是源於天灾,突厥蛊惑煽动导致人祸,最终演变成军事衝突的危机!歷史战爭的真相,在这一刻,露出了它最原始、也最残酷的內核——为了活下去的挣扎。 陈子昂的心,变得无比沉重,仿佛被瞬间压上了一块来自阴山的冰冷巨石,沉甸甸地向下坠。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在他心中变得越发清晰和坚定:必须亲自去!必须去北境,去那片正被饥荒与绝望反覆蹂躪的土地上进行一番实地探查! 仅凭他人的口述、冰冷的文书情报,大唐远在几千里之外的中枢永远无法真正感知那场大旱究竟酷烈到何种程度,无法理解铁勒人眼中那绝望的深度,也无法安抚或爭取回铁勒十五部族的人心。 而灾情今年缓解,也正好是缓解北疆危机的大好机会!陈子昂觉得自己需要第一手的、带著漠北风沙和血腥气的见闻,需要將最真实、最残酷的情况,亲自呈报给朝廷,呈报给那位远在洛阳、决定著大唐帝国和子民命运的天后。 真相有时候很残酷,但必须面对。 危机的转机稍纵即逝,机会不等人,必须赶在突厥主力作乱之前,安抚好铁勒诸部! 陈子昂原本的计划,是依託同城,精心操练自己统领的那一支两百人的“大唐虎賁”特种精锐,將他们磨礪成无坚不摧的利刃,以备將来关键之战。 现在看来,漠北的局势,如同即將燃尽的灯油,时间不等人,容不得他再按部就班、闭门造车。 那么,何不將这两个计划合二为一?在路上训练,在真实而险恶的环境中锤炼这支特种队伍,同时完成实地考察的使命! 这无疑是將风险放大了数倍,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但或许是当前情势下,最高效,也最可能触及问题核心的唯一办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就在这时,康必谦似乎下定了决心,他向前凑了凑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陈参军,老朽这里还有一些关於突厥人的、更为紧要的情报,不知您是否需要?”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商贾特有的精明与谨慎,“只是……这份情报,价格有点贵。” 陈子昂从沉思中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康必谦的双眼,没有任何迂迴:“多少钱?” 康必谦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深吸一口气,仿佛报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惊人的数字:“一百块金饼。” 帐內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灯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一百块金饼,这足以在长安买下一座像样的大宅院,这老头真贪婪……”魏大的眉头下意识地皱紧,手按在了横刀的刀柄上。 陈子昂脸上却没有任何波澜,他甚至没有片刻的犹豫,斩钉截铁地吐出了两个字:“成交!” 他盯著康必谦,目光锐利得似乎要剥开对方的胸膛,看到那情报的真实分量,“但我希望,你的情报,值这个价。” 康必谦似乎鬆了口气,又似乎因陈子昂的爽快而感到了更大的压力。他再次凑近,几乎是贴著陈子昂的耳朵,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而清晰地说了几句话,然后交给他一封秘信。 那几句话落入耳中,陈子昂的瞳孔骤然收缩,即便以他的定力,背脊也在瞬间绷直,脸上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愕。他猛地抬眼,看向康必谦,眼中充满了审视与难以置信。帐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矮几上急速地敲击著,大脑飞速运转,权衡著这个惊人情报带来的巨大衝击和隨之而来的战略转变。 几个呼吸之后,陈子昂眼中所有的犹豫和惊诧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坚毅和破釜沉舟的锐气。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陈子昂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语气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康老先生,本官再给你一次赚大钱的机会。”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我欲聘你为嚮导,亲自遍访此铁勒十五部。不是在外围打听,而是要深入他们的聚居地,亲眼看看他们的营盘,亲耳听听他们牧民的声音。价钱,任你开!你的安全,自有我麾下两百大唐虎賁精锐全程护卫!” “什么?!”康必谦失声惊呼,猛地抬起头,脸上那惯有的谦卑和从容瞬间碎裂,被极度的震惊所取代,白的鬍鬚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李二皇帝去世以后,大唐还从未有將领或官员,敢提出如此大胆、近乎疯狂的提议!深入铁勒十五部腹地?那无异於將自己送入虎穴,背后还有突厥的狼群!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带著颤抖:“將……將军莫非是在说笑?” 陈子昂霍然起身,身姿挺拔如松,在跳动的灯火映照下,投下巨大的、充满压迫感的阴影。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如同金石坠地,鏗鏘作响: “唐人一诺,重於千金!从不虚言,更无戏语!字字真切,句句当真!你回去早做准备,待我军令即可!” 军帐之內,灯火摇曳,將陈子昂坚定的身影投在帐壁之上。 而康必谦怔在原地,浑浊的眼底映著跳动的烛火,仿佛有两条微弱的火蛇在挣扎。他望著眼前这个不过弱冠之年的唐官,胸中却翻涌著数十载不曾有过的惊涛,这小子的神情与当年的李二皇帝很像! 漠北草原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不是因突厥狼骑,不是因铁勒內乱,而是因为这个叫陈子昂的年轻人。他仿佛看见,眼前这人单薄的肩膀后,整个大唐的命运也在改变! 康必谦布满裂口的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袍角,那上面磨损的联珠纹路,曾见证过撒马尔罕的金粉,也沾染过天竺的尘土。 他突然掀袍,双膝重重跪地,佝僂的脊背在这一刻挺得笔直,白的头颅深深叩下: “陈参军!” 康必谦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这一次,去铁勒十五部,我分文不取,愿为参军牵马引鐙,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陈子昂刚喝完茶,听闻此言,缓缓放下茶盏,青瓷底与木案相触,发出清脆一响。 免费的往往是最贵的——这是他歷经了很多世事悟出的道理。 “说吧,”陈子昂目光如刀,仿佛要剖开这老胡商层层包裹的內心,“你想要什么?” 康必谦抬起头,深陷的眼窝里突然迸发出骇人的光亮,像是大漠尽头將要燃尽的夕阳。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袍襟,指节泛白: “我要一个大唐的户籍,这个你能做到吧?如果我立下军功。” 每个字,都像是从康必谦肺腑里抠出来的: “我不做胡商了!不做客籍,我要重新做回真正的唐人。” 他喉结滚动,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带著某种梦幻般的憧憬: “等我死了……尸骨也要埋在长安城外的黄土里。” “奇怪的要求!真是奇怪的要求。”陈子昂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 陈子昂摩挲著温热的茶盏边缘,目光再次掠过老人腕间那枚若隱若现的镶金玉鐲,仔细看那分明是女子的定情信物。 果然,这“老羊皮”肚里藏著的,何止是漠北的山川地理?分明还有一段被风沙掩埋的长安往事。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恐怕都刻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事。 第二十六章 大唐户籍制度 胡商康必谦想加入大唐户籍的“奇怪的要求”,激起了陈子昂的好奇心,这唯利是图的“老羊皮”心甘情愿放弃唾手可得的千金酬劳,所求竟是一纸薄薄的大唐户籍文书? 陈子昂想知道,对於这些漂泊一生的粟特胡商而言,“唐人”身份到底意味著什么。他正好要去找监军乔知之商议北上考察和安抚铁勒部族的计划,便立即穿了一件披袍,连夜去找博闻强识的乔知之,於军帐灯下细细询问。 乔知之正在伏案处理文书,他出征前担任左补闕,乃是门下省官员,对大唐户籍制度瞭若指掌。 听罢原委,他捋须一笑,烛光在他温润的脸上跳跃:“伯玉此问,正触及我大唐强盛之根基。我大唐海纳百川,广揽天下英才,胡人加入唐籍一事,途径之丰,亘古未见。” 陈子昂问道:“胡人加入唐籍有哪些途径?” 乔知之言语间透著身为唐人的自豪:“加入唐籍,便是选择了一种让人歆羡的活法,意味著受我《唐律疏议》之庇护,享丝路贸易之诸多便利,纳税也比胡商少。老羊皮这不是傻,他是太精明了!” “知之兄,帮我详细解释一下大唐的户籍制度,这可价值千金?老羊皮能快速入大唐国籍吗?” 陈子昂知道,大唐是这七世纪当之无愧的“世界文明灯塔”。但他对大唐的户籍制度,了解不是很多,史书上多是帝王將相的道德文章,对制度建设不是很重视,这是中国史书最大的短板。过於强调以德治国,而忽略了制度是更重要的影响因素。 “老羊皮要是成为唐人,给你当牵马的奴僕也不亏!莫著急,为兄给你好好解释一番。”说著,乔知之铺开一张白纸,取笔蘸墨,边写边讲,条分缕析: “胡人想入唐籍,最简单寻常一路,谓之『归朝』。”乔知之笔下落墨,勾勒出第一条路径,“依《唐令拾遗》,胡人主动归附,地方官府需供其衣食,上报中枢,將其安置於『宽乡』——即地广人稀之处,附贯入籍。” 说到这里,乔知之还举了几个例子:譬如贞观四年,卫公李靖大破頡利可汗后,数十万突厥人內附,朝廷將其部落分置丰州、胜州、灵州、夏州等地。其中贵族如阿史那·思摩等人,更迁居长安,授以官爵。 “至於粟特聚落,如西州崇化乡安乐里,便是整乡整里,以『当县夷胡户』身份集体入籍,可维繫其祆教祭祀,亦需承担赋役。不过……”乔知之笔锋一顿,“此等户籍,终究还是『胡户』,牒册上留有印记,算不得完全的『唐人』。” “哦?大唐竟然还有集体户?集体户还不算真正的唐人?”陈子昂挑眉道,这户籍制度怎么怎么眼熟? “不错。粟特人即便附贯,也需登记年甲、田亩,参与『团貌』——即由里正亲验相貌、年龄,以防冒籍。完成这些,身份便从『胡客』转为『当州百姓』,涉讼时適用《唐律》,与汉民同罪同罚。然其具体户籍类別,仍属『胡户』,社会地位终低一筹。” 乔知之接著写下第二路,语气郑重了几分:“老羊皮想要的,应该是以武勛或军功换取的身份。边塞建功此路最为朝廷所重,一旦功成,非但本人可获唐籍,更能福泽子孙,世袭罔替。”他举例如数家珍,“西突厥的贵族如阿史那·社尔、执失思力,更是因赫赫战功尚了公主,成为駙马都尉,其子子孙孙,皆为唐臣,与国同休。” “看来,老羊皮的野心不小!”乔知之这么一说,陈子昂想起来了,大唐很多名將都是胡人,连禁军將领里很多都有投降的酋首。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此外,尚有『质子』与『政治联姻』一途,专为如仆固怀忠那般身份的酋首王子所设。”乔知之续道,“西域诸国常遣王子入质长安,学习汉家礼仪。这些质子在国子监听讲数年,耳濡目染,慕我大唐教化者,可申请入籍並获官职。像那康国大首领,便是『因使入朝』,留任检校折衝都尉,娶汉女为妻,定居下来,其子康从远,便以纯粹的唐人身份终老於洛阳。” 陈子昂心念微动,问道:“若胡汉通过婚姻,可否入籍?” “自然可以,不过……”乔知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並非本人直接入籍,而是其所生子女,可自动获得唐籍。” “汉女所生子女,可自动获得唐籍?”陈子昂愕然,这户籍制度有点眼熟啊!大唐移民制度,婚生子女自动入国籍制度,是我大唐一千年多年前就玩剩下的制度,看来我大唐户籍制度也领先世界一千多年啊! 乔知之点点头,说:“我大唐允许胡汉通婚,但胡人娶汉女,需向官府提交『过所』,详陈身份、財產,並有保人画押,承诺不携妻离境。依《唐律疏议》,胡汉通婚所出之子,『即同百姓,不得为蕃户』。正因如此,我大唐境內,胡汉通婚者日益增多。” “那么,老羊皮能否钱通过经济手段入唐籍呢?”陈子昂追问,心想这或许最合康必谦这等商贾之路。 “此路亦通。”乔知之点头:“胡商沿丝路贸易,积累巨万资財后,可通过购置田宅、开设商铺等方式申请附贯。” 乔知之举了两个例子:敦煌的从化乡,粟特人虽仍拜火祈福,却已普遍受领均田,参与地方差役。官府对其徵收商税,亦允其以经济贡献换取户籍。 高昌县粟特聚落,因连年缴纳高额赋税,被特批为“庭州根民”,享有更多自治之权。 “然,钱財可买田宅,却难立刻洗脱『胡商』印记,审批时间也比较长。”乔知之说:“长安西市那些经营珠宝、香料的粟特富贾,多有『买田宅,举质取利』者,定居十数年后,便可申请入籍。” “哦,十年?难怪老羊皮不走这条路。他说想做真正的唐人!”陈子昂说。 乔知之放下笔,神色转为肃穆:“无论通过何种途逕入籍,欲成真正的『唐人』,终须过『文化』这一关。胡人入籍后,需学习汉语,诵读儒家经典。他们粟特人主动改汉姓,比如康,是为了避免歧视,真正融入大唐。” 现在又没有联网,陈子昂若有所思,问道:“这大唐户籍,这么难获得,胡人可造假入大唐国籍吗?” 乔知之正色道:“我朝户籍登记,体系严密,有『手实』、『计帐』『户籍』三级程序。也就是户主自行申报、地方统计造册、户部最终备案,更有各地里正负责『团貌』,亲自核查各人年龄、体貌特徵,以防冒名或虚报年龄。层层关卡,都有据可查,岂是轻易能矇混的?” 陈子昂一听,感嘆说,“看来大唐这户籍制度,还是很先进的,要冒名顶替不容易。” 乔知之引经据典:“《唐六典》明载,州县每三年须重造一次户籍,一式三份,分存於户部、州、县。入籍者还需缴纳“户別一钱”的造籍费,以充纸张、笔墨、人工之资。这些都有记录,所以大唐户籍难以造假。” 一番长谈,陈子昂心中豁然开朗。这大唐胡人入籍制度,以开放包容为底色,以严密法度为框架,通过政治吸纳、经济激励、文化引导等多重手段,实现了胡汉之间的华夷无別。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大唐拥有此等胸怀和气魄,方是盛世的真正根基! 难怪初唐百年,从驼铃商队到神策军营,从祆祠烟火到科举考场,无数胡人正用不同的方式,奋力书写著自己的“唐人”传奇,也造就了大唐的两个盛世——贞观盛世与开元盛世。 “后世美丽国的移民和入籍政策,看著怎么这么眼熟。”陈子昂不禁哑然失笑,心道,“我大唐一千多年前便已玩得炉火纯青!后世之人,真该好好学一学这唐人的制度与智慧,学一学这唐人的胸襟与智慧!” 搞清楚了大唐的户籍政策,陈子昂心中的难题已经有了答案:对於老羊皮康必谦而言,欲快速获得一份受尊重的、真正的唐籍,投身军旅,立下战功,无疑是最快捷、最荣耀、最可行的道路。 只是,这狡黠如狐、深浅难测的老胡商,在他的斑白鬚髮和谦卑笑容背后,究竟藏著一段怎样的往事,竟让他对“死葬长安”抱有如此深的执念? 陈子昂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对康必谦的故事,愈发好奇起来。那浑浊老眼里沉淀的,恐怕是多年商海浮沉与丝路风沙也磨不尽的秘密。 陈子昂问乔知之道:“加入唐籍,还有哪些好处?老羊皮为何要放弃千金报酬的机会?” 乔知之道:“入籍之胡人,享有与汉人同等的权利,如受领口分田、参加科举,但也需承担相应的兵役与徭役。各地的胡兵,也需定期戍边,其家眷在原籍,一样要缴纳赋税。老羊皮为何要放弃千金报酬的机会,你要去问他自己了,应该不是为考取功名吧?那么大年纪了!” “日后我定会亲自问他。”陈子昂说。 了解完大唐户籍政策,陈子昂便跟监军乔知之商议,他带领两百大唐虎賁军北上铁勒部族勘察平乱的计划。 身为监军的乔知之思虑再三,道:“伯玉,此事我支持。但事关大唐北疆的安危,还有你和二百唐军的安危,必须得到主帅刘敬同和同城主將李器的全力支持!” 第二十七章 马背上的大唐 “调和好唐军的將帅矛盾,让李器与刘敬同將帅一心对付突厥,再做好充分准备后,我將率两百大唐虎賁军,北上出使铁勒十五部,消灭其反唐势力,清除突厥暗使,使各部畏服大唐。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大唐北征军的营地,陈子昂对监军乔知之陈述了心中平復北疆的战略。 垂拱二年,五月初七。 大战后的第二日,对归降的仆固怀忠、“老羊皮”康必谦一番深入询问后,陈子昂心中这个平復北疆的战略逐渐清晰:“先整合大唐远征军与同城边军的力量,安定铁勒十五部,然后收復黑沙城,再击破突厥主力军,最终將突厥人赶出漠北。” 这个战略,如同边塞天空的皓月之光,將那漠北突厥铁勒部族叛乱迷雾后的险峻路径,照出了几分轮廓。 陈子昂的思绪既已理清,决心便不再动摇。子初,他当即邀上监军乔知之,深夜径直前往中军大帐求见主帅刘敬同。 大唐北征军的营地,兄弟情深的二人,並肩穿过连绵的营帐,踏著被月光洗炼的砂石地,在暗夜一起前行。 中军大帐內灯火通明,刘敬同也还没有休息,正伏案审视著隨军书记官详细记录的战报,包括斩获敌人首级数目、俘虏敌军数量、缴获的兵器鎧甲等,时不时用硃笔在一旁的素笺上批註几字。 大唐的军功上报有著极为严苛的流程和时间要求,战役甫一结束,前线主將需立即组织隨军书记官统计战报,必须在战后三天內完成初步上报。 他的亲兵带著监军乔知之和参军陈子昂二人进帐,刘敬同严峻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快慰的笑意,他扬了扬手中那捲刚用镇纸压平的文书,声音洪亮: “乔监军、陈参军,你们来得正好!前番突厥前锋军偷袭我同城,已然全军覆没!这次大破突厥前锋军,斩首五六千,堪称大捷。各项战果,清点核验,均已完毕。本帅正要据此向朝廷为你们两位,也为昨夜所有浴血奋战的儿郎们,具表报功!来来来,正好一同参详,看看有无疏漏之处。” 陈子昂的目光落在刘敬同案头那厚厚的文书上,心中明白了:大唐的天下,乃是马上得来。立国之初,大唐重武轻文,这一套完备周密、赏罚分明的军功制度,正是缔造贞观盛世的基石之一。 陈子昂初次边塞从军杀敌,对大唐军功申报的细节尚不纯熟,但刚听乔知之详解大唐户籍制度后,便觉大唐帝国每一个部门,都有自己的职责、流程与规矩!这道理千年不变:学会利用好体制內的规则,往往事半功倍。而军功制度不仅关乎自己的命运,更关乎麾下二百大唐虎賁儿郎的前程,必须向刘敬同这位沙场老將请教清楚。 “大丈夫当效傅介子、张騫立功异域,以取封侯之赏!”陈子昂朝刘敬同郑重一拱手,袍袖带风,语气诚恳,“子昂不才,效仿东汉班超,投笔从戎,实乃初次边塞从军,於诸多章程实是懵懂。恳请刘將军不吝指点,为我等读书人剖析这大唐军功之流程制度。” 刘敬同闻言,心中更是舒畅。他喜好勇毅进取的后辈,见陈子昂立下大功却不骄不躁,反而虚心求教,不由得抚掌笑道:“陈参军有此问,足见心思縝密,非止匹夫之勇。好!那本將军就与你好好分说分说,我大唐这军功制度,是何等的森严与荣耀!” 刘敬同站起身,在帐中踱了几步,烛光將他的甲冑映照得流光溢彩。 “陈参军想必深知,我朝太宗皇帝,便是这军功制度最卓越的制定者和践行者。自太原起兵,他便是一路靠著实打实的军功,封天策上將,一步步走上权力之巔,开创贞观盛世。”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谈起太宗李世民的功业,刘敬同如数家珍,眼中闪烁著与有荣焉的光芒,仿佛那些传奇战役就发生在昨日: “忆昔太原起兵,太宗皇帝率军连克西河、霍邑,大捷之后,高祖即擢其为右领军大都督,执掌右路义军兵权,此乃军中崛起之始。” 刘敬同说:“后来,太宗亲率大军攻克长安,平定关中这龙兴之地,擢升光禄大夫,兼唐国內史,掌京畿腹心之地政务,权柄日重。” 陈子昂点点头,李二皇帝这段起家的歷史他也知道。正因为他的战功彪炳,初唐一百年,武將地位比文官高。 “武德元年,浅水原一战,太宗以雷霆之势平定西秦薛仁杲,稳固大唐西疆,受封尚书令,执掌中枢机要,同时兼任右翊卫大將军,统领宫廷禁卫;旋即进封秦王,位列亲王。” “自武德二年至四年,太宗皇帝再接再厉,接连击溃刘武周、宋金刚,收復龙兴之地太原及整个河东,大唐北疆由是稳固。加授左武候大將军,掌全国军事调度,还遥领凉州总管,统辖西北军事重镇,在军中威势更隆。” “至武德四年,虎牢关一战而定鼎!太宗皇帝以少胜多,同时击败竇建德、迫降王世充,一举平定中原。其功之大,高祖甚至觉得无官可封,特设天策上將之尊位,准其开府,置官属,权势之煊赫,一时无二。” 刘敬同语气中充满了无尽的嚮往,仿佛自己也置身於李二皇帝那金戈铁马的岁月。 “其后平定关东,授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总领东部中原、河北、山东广大区域的军政民政大权。可以说,多半个大唐,皆是太宗皇帝打下並治理的。及至贞观盛世,更是北灭突厥,西平高昌,北平薛延陀,廓清寰宇,威加海內外,成为四海九州数千万民眾景仰的天可汗!” 刘敬同这一番滔滔不绝,让陈子昂暗自頷首。心道,大唐的將领,果然多以李二皇帝为楷模榜样。 这也难怪,李二皇帝不仅自身军功彪炳,堪称战神,麾下更是名將如云,如尉迟敬德、侯君集、李靖、李勣之辈,哪一个不是能指挥千军万马,一战便可倾覆人国的绝世猛將?其势力盘根错节,玄武门之变前就早已深入大唐帝国的骨髓。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网络上看到的一些荒唐小说,写什么穿越成为李建成或李渊,玄武门之变前下旨诛杀李世民,简直是痴人说梦。若有人真成了李建成,对大唐军功体系和李世民那一连串实权官职稍有了解,便会明白,主动辞去太子之位,才是保命的最佳出路。 “那凌烟阁內的大唐二十四位开国功臣,”刘敬同的声音將陈子昂的思绪拉回大帐之內,“其中十四位,皆是凭著实打实的军功立身的武將!画像悬於凌烟阁,供万世景仰。” 刘敬同说到大唐的凌烟阁,心潮澎湃。连陈子昂眼中也不由得流露出羡慕之色,接口道:“愿刘將军他日亦能名標凌烟阁,绘像留名,光耀千古。” 刘敬同却摆摆手,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嚮往,又似悵然:“老夫老了,这身子骨还能在漠北驰骋几载?凌烟阁……那是要看乔监军、陈参军你们这样的年轻才俊了。” 陈子昂收敛心神,继续请教:“观刘將军深夜仍操劳案牘,可是因我大唐报功,有其严格至苛刻的时限与程序?” “然也!”刘敬同重重点头,回到案前,指著那堆文书道,“这报军功的第一步,便是战场的初步核验与战报生成。战役甫一结束,前线主將需立即组织隨军书记官,详细记录战功,限期三日,必须完成初步上报,延误者罚。在此事上若有丝毫弄虚作假或疏忽遗漏,流放千里都是轻的。”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他拿起一份墨跡犹新的统计文书,递给陈子昂:“你看,此乃初步核算。同城此役,我军斩获突厥首级约三千,仆固叛军首级约二千,收降士卒二千有余。另有一千左右的敌寇……被你那伏火雷炸得……嗯,只剩手脚,难以准確计数了。保守估计,这支突厥先锋军总兵力当在八千以上,被我军斩杀五六千,俘虏两千,可谓一场大捷!” 陈子昂双手接过,仔细观看。这战报文书不仅记录了斩首、俘虏数目,缴获的兵器、鎧甲、旗帜、敌方印信等物资清单,还详述了具体的战斗过程,包括设伏、伏火雷攻击、大唐步骑协同作战等细节,並附录所有参战人员的名单与其各自贡献,诸如谁先登破敌,谁阵斩敌酋,谁固守险要,条分缕析,一目了然。 最让他惊讶的是,文书后还附有数张草图,描绘了伏火雷爆炸后的战场痕跡,还有敌方营垒布局、箭鏃分布密度、车辙马蹄印记等,皆由军中专司勘察之人绘製成图,虽笔法简练,却形象逼真。 陈子昂心中暗赞,此等图文並茂、力求实证的报功之法,一看便知是李二皇帝那等行伍出身的內行之主制定的细则。若有將领妄图虚报战功,面对这般细致的图文记录,恐怕难以遁形。 “二位看看,若是没有异议,”刘敬同待陈子昂和乔知之都瀏览完毕,沉声道,“本將军便即刻用硃砂封泥,將这战报严密加封,並附上一枚特製的验功令牌。此令牌融合了鱼符与虎符的元素,以精铜铸就,上刻战场精確坐標、主要参战人员信息及战役时间,独一无二。隨后以六百里加急,直送洛阳!快则六日,战报便可抵达京城。” 陈子昂寻思,六百里加急,已是大唐驛传最高等级,实际日行可达四五百里,可见刘敬同对此捷之重视。这不仅是报功,更是向陛下和天后宣示大唐北征军的战力与决心。 “在前线用伏火雷立大功的战报送达京城,天后武则天会看吗?她会给我和乔知之什么样的封赏?”陈子昂心中疑问。他最好奇的,他最关心的,就是武则天对伏火雷和他的態度! 第二十八章 暗流涌动的朝堂 大唐垂拱二年,五月初七,子正。 陈子昂怀揣“大丈夫当立功异域”的雄心,来到居延海的同城远征突厥,想要在大唐边塞建功立业,手下有两百大唐虎賁军跟著他要干一番伟大事业。 要干一番事业,抬头仰望星空的同时,也要脚踏实地! 因此,在大唐远征军的营地,中军大帐之內,陈子昂向主帅刘敬同请教时,对大唐军功制度的每一个环节、每一处细节,都问得格外仔细,想要在那套森严縝密的奖赏规则与流程之间,为乔知之和兄弟们找出一条封侯拜相的现实路径。 在现代见多识广的职业经验告诉陈子昂,任何一个世界或集体,任何单位或企业,体制內或体制外,都要先融入其中,然后才能有所作为和改变。 摸清吃透规则,往往是成事的第一步! 当然,陈子昂对大唐军功制度这份超乎寻常的仔细,甚至可以说是谨慎到极致,背后还隱藏著另一层难以言说的深意—— 垂拱年间的大唐,虽然还是盛世,但实际上洛阳朝堂已暗流涌动。 陈子昂掐指一算,垂拱二年的五月,在位三十四年的高宗李治,龙御归天已经快两年半时间了。 这两年半以来,洛阳的朝堂,可谓血雨腥风。进士及第的陈子昂,在大唐的仕途刚起步,却也难免深陷其中。 李治是弘道元年十二月丁巳日,病逝於东都洛阳贞观殿的,享年五十六岁。 这个日子,陈子昂记得非常清楚,因为李治临终前將宰相裴炎召至榻前,口授遗詔:“皇太子即位於柩前,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还立下“还京长安”並葬於关中的遗愿。 对於李治“还京长安”的遗愿,天后武则天就当他没说。 甚至对李治的龙体,是否归葬长安的李唐皇陵,天后还组织朝野进行了一场煞有介事的大討论。 刚进士及第的陈子昂,正是在这场朝野的大討论中登上了歷史舞台。 年轻气盛的陈子昂,他以草莽之臣也就是进士的身份,上了一篇《諫灵驾入京书》,以关中旱灾、民生疾苦为由,反对高宗遗体归葬长安。 公元六八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高宗李治病逝。陈子昂认为,若此时將高宗遗体归葬长安,朝廷就要徵发关中数万役夫“凿山採石”,会导致大量关中受灾百姓,第二年“春作无时,秋成绝望”。 陈子昂《諫灵驾入京书》中“以民为本”“务实”,“不拘礼法”的思想,引起了天后的关注和赏识,不仅召见陈子昂,“奇其对”,还破格授予九品的麟台正字官职,从此登上大唐仕途。 后世有酸溜溜的文人,说陈子昂这是在政治投机,迎合天后的想法。这就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风骨”了。 因为李治病逝的弘道元年,西北几乎没下雨,不仅铁勒诸部棲居的草原遭逢百年一遇的大旱灾,导致大唐北疆的乱局。关中也是赤地千里,白骨纵横,阡陌无主。 陈子昂只是就事论事,为受灾严重的百姓活路考虑,仗义执言。 陈子昂不仅诗歌方面提倡汉魏风骨,做人做官也是如此:垂拱二年他隨刘敬同的北征军出征突厥前,朝中来俊臣等酷吏横行,大肆编织冤狱,他还给天后上了一道石破天惊、直言酷吏之祸的奏疏。 陈子昂在垂拱二年初直送天后的这奏疏,言辞之猛烈,为大唐国运担忧之深切,几可比擬刚峰大人海瑞掷向嘉靖皇帝的《治安疏》。 在垂拱二年出征前,陈子昂在给天后的奏疏中痛陈: “执事者疾徐敬业首乱唱祸……遂使陛下大开詔狱,重设严刑……伏见诸方告密,囚累百千辈,乃其究竟,百无一实……一人被讼,百人满狱,使者推捕,冠盖如市……” 陈子昂甚至不惜以史为鑑,对已执掌大唐权柄二十年的天后发出了最严厉的警告: “昔汉武帝时巫蛊狱起,使太子奔走,兵交宫闕,无辜被害者以千万数,宗庙几覆,赖武帝得壶关三老书,廓然感悟,夷江充三族,余狱不论,天下以安尔。古人云:『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伏愿陛下念之!” 这等於指著天后的鼻子说,你不要任用来俊臣等酷吏了,他们是祸国殃民的小人,像汉武帝时期的江充一样,要汲取教训。 可惜武则天的年纪,比病逝的李治还大四岁,年过甲,已经听不进这劝諫之声,继续重用来俊才等酷吏,对付门阀士族和李唐诸王。 陈子昂正直諫言,也因此很可能已触怒和得罪了来俊臣那一伙酷吏,还有他们背后的春官尚书武承嗣。 陈子昂要真有搞投机之心,垂拱二年又何必多言?还跑去边塞从军,远征突厥,为大唐平定北疆?路上几千里风餐露宿自討苦吃且不说。与突厥人作战,隨时都可能为国捐躯,裹尸马革可能都没有。 好在陈子昂发明了伏火雷,才建立奇功,大破突厥前锋军。 此时,他脑海里关於大唐朝堂的记忆也逐渐清晰,因为这些事儿刚过去不久。 陈子昂进士出身,在出征前在麟台也就是一个九品閒职。 麟台也就是“秘书省”,虽然也是唐代中央官署机构,主要职能是校理典籍、徵集遗书。 麟台属外廷,相对远离朝堂权力爭斗的漩涡。而且,上班时间很閒。平日工作就是整理一下书籍,读一读邸报。 大唐的邸报,內容已经很丰富了,包括皇帝动態、军事捷报、官员任免等,一应俱全。 每天坚持读邸报的好处,就是让身为麟台正字的陈子昂能作为一个清醒的旁观者,对高宗病逝后的洛阳朝堂,深入观察,对朝堂的血雨腥风有了一些客观认知: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几乎是千年不变的规律。歷朝歷代,哪个单位,都是如此。 高宗病逝后的第一年,唐中宗李显就意气用事,为了提拔韦后的父亲韦玄贞当宰相,得罪了受遗詔辅政的宰相裴炎。 裴炎在天后面前攻击唐中宗任人唯亲,並建议另立新帝。 天后觉得这个儿子確实不听话,刚登基就向著媳妇家却忘了娘,就命裴炎负责此事。 数日后,气势汹汹的裴炎与中羽林將军程务挺等人率兵冲入了皇宫中贞观殿,逼迫大唐皇帝李显让位。 此刻,坐在龙椅上的李显嘆了一口气,仿佛在裴炎身上看到了汉朝权臣霍光的影子,也为程务挺这样的边关名將感到惋惜。 就这样,仅继位五十五天大唐正统皇帝的李显,就被废为庐陵王,软禁於均州。 但裴炎毕竟不是霍光,他只是想利用武则天却被武则天利用的一枚棋子。 换了个听话的儿子李旦当皇帝后,武则天开始公然“临朝称制”。 大唐名將、英国公李勣的儿子李敬业对此不满,联络旧部在扬州起兵,要求还政庐陵王李显。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身为內史的裴炎不仅不积极平叛,还趁机请求天后归政於唐睿宗李旦。 天后大怒,將裴炎斩首於洛阳清化坊的都亭驛站,威慑南来北往的天下人! 与裴炎关係密切的中羽林將军程务挺,这位曾跟隨裴行俭在北疆大破突厥人的大唐名將,也被天后杀了。 李敬业起兵反武则天,陈子昂特別关注一个人:骆宾王。 陈子昂了解到,跟著李敬业起兵討伐武则天的人中,这是一个跟他一样出身寒门的诗人。不过,骆宾王是婺州义乌人,陈子昂是梓州射洪人,两人年纪相差近两轮,故乡相隔万里,人生也没什么直接交集。 骆宾王是一为神童,七岁就写出了膾炙人口的《咏鹅》诗:“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陈子昂对这位骆宾王高看一眼,是因为他年轻时从军至西域的安西都护府,在龟兹长期守卫边疆。在边塞,骆宾王还推动大唐诗歌从宫体诗向现实诗转型,写了不少戍边的边塞诗。 骆宾王算是诗坛的前辈,其咏物诗《在狱咏蝉》当年在长安诗圈中也传颂一时: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那堪玄鬢影,来对白头吟。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 这让陈子昂对他的命运多了几分关注。 李敬业起兵时,这位神童诗人骆宾王此时已四十四岁,从长安主薄被贬临海当县丞。他的文采大增,代写了一篇巨著名的《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也就是《討武曌檄》。 这篇檄文比东汉末年陈琳骂曹操的那篇《为袁绍檄豫州文》更为恶毒,骂武则天性非和顺、豺狼成性,杀姊屠兄、弒君鴆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 武则天毕竟是一个女人,没有曹操那样的胸襟,看到这样的檄文,头风病好没好不知道,心病肯定是落下了。 因此,平定李敬业的叛乱后,天后一点也不念他爹李勣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派人剥夺了李二皇帝赐予徐家的李姓,诛杀了李勣的全族,还將李勣的坟墓掘开,打开棺槨,鞭尸骨示眾。 牵连进此案的人,都被来俊臣等酷吏罗织罪名折磨死了。 武则天后来登基,数次大赦天下,十恶不赦的人都能赦免,唯独牵涉到李敬业叛乱案子的人,到死都不赦免,可见她看了骆宾王檄文后的心病之深。 陈子昂从骆宾王身上看到的教训就是:边塞诗人,也要懂政治。否则,別说沙场上建功立业,不仅自身难保,还会牵连家族,累及先人。 因此,陈子昂这才详细向刘敬同询问大唐军功制度。这也是想探知那位身居夏官尚书也就是兵部尚书要职的武三思,还有掌握刑狱和科举等诸多大权的武承嗣,其权势触角能否延伸至这遥远的同城,是否会成为他边塞崛起之路的绊脚石? 第二十九章 一炸突厥天下知 大唐垂拱二年,五月初八,丑初。 大破突厥前锋军的第二日,面对陈子昂对军功送达神都后具体流程的追问,刘敬同略显疲惫的目光,转向了一旁始终静默倾听的乔知之: “乔监军,你从军前在门下省担任左补闕多年,常年与案牘公文打交道,对我大唐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的文书流转、章程惯例,比我这老行伍要熟稔。这军功申报入了洛阳之后的门道细节,还是由你来说给陈参军听吧,应该更为透彻。” “伯玉,”乔知之微微頷首,清癯的面容在烛光下更显沉稳。他接过话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透著对中枢运作的瞭然於胸: “刘大將军的军功战报,会准备一式三份:一份留於军中备查,以为底稿,防的是驛马失途,或是文书在传递途中遭人篡改;另外两份,则通过驛站系统,以六百里加急方式,分別送往东都洛阳,一份存於兵部备案,一份直送宫中,互为印证。” 陈子昂拱手,姿態恳切:“劳烦乔兄……不,乔监军说得再具体一些。” 乔知之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动,继续剖析那套繁复流程:“战报抵达洛阳后,首要一关,便是兵部也就是现在的夏官职方司。夏官职方司的那些员外郎、主事们会仔细核查战功的每一个细节——例如,斩获的首级数目,是否与俘虏的口供能够相互印证;缴获的敌军旗帜、印信,是否確为其制式。” 他略作停顿,继而道:“他们还会比照隨战报附上的详图是否吻合。此外,会评估此战是否收復了关键城池,对整体战局的影响究竟有多大,这是定战功等级的关键。” “那么,吏部会介入吗?”陈子昂追问,心中却是一沉,猛然想起如今执掌吏部的,正是武承嗣。 “若夏官职方司判定战报合格,无甚明显紕漏,”乔知之答道,“便会將其移交给吏部,也就是现在的天官。由吏部司勛司的官员,依据《唐六典》及歷年成例,按照『三等九品』的军功制度评功。” 陈子昂问道:“依乔兄的经验来看,我等北征军此次同城大捷,依制能判为几转军功?” 乔知之捻著下頜的微须,条分缕析道:“吏部司勛司评定,主要依据几个关键標准。”他伸出三根手指,“其一,对阵形势:兵力处於劣势而击破强敌,为『上阵』;双方兵力相当,为『中阵』;以眾击寡,则为『下阵』。其二,杀获比例:斩俘敌军数量超过其总兵力四成,为『上获』;达到二成,为『中获』;一成则为『下获』。” “具体赏格如何?”陈子昂目光炯炯,问道。 “按《贞观令》及后续规制,”乔知之侃侃而谈,如数家珍,“若得『上阵』又兼得『上获』,功勋最高,可获得勛官五转!若是『下阵』兼『下获』,则为『下下』,仅得勛官一转。” 刘敬同捋著白的鬍鬚,眼中闪烁著久经沙场的老练与判断,接过话头,声音洪亮了几分:“此番我大唐远征军劳师远征,大破突厥前锋军,这『中阵』是跑不了的!而杀敌比例,几近七成,远超『上获』標准。此次朝廷论功,应该至少有三转军功。陈参军研製伏火雷,更亲临前敌,斩首数十突厥狼卫,功推第一,一个正六品上的勛官,应该十拿九稳!” “正六品上……”陈子昂心中迅速盘算。勛官虽多为荣誉,不直接对应具体职事,却关乎朝堂地位、赏赐厚薄、永业田多寡,更是日后擢升的重要资本。想起前世宦海浮沉,耗尽心力最终也不过混到个从八品上的右拾遗,而今边塞一战,便可能跃升至正六品上,这大唐“功名但在马上取”,果然並非虚言! 乔知之补充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在此审核过程中,御史台绝不会置身事外。监察御史行使监督与覆核之权。经由御史台覆核无碍的功勋名单,才会形成正式奏章,上呈天后与陛下御览批准。” “御史台……”听到这三个字,陈子昂心里猛地一沉。垂拱二年的御史台,早已非昔日肃正纲纪之地,而来俊臣、周兴、丘神绩、索元礼、侯思止、万国俊这些名字,如同毒蛇般盘踞其中,他们罗织构陷的本事,天下皆知。自己出征前已得罪他们,他们岂会放过这个在军功审核上做文章的机会?所以这战报军功,还得细看,確保万无一失。 “若是开疆拓土、灭国擒王级別的大功,”刘敬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武將特有的憧憬,“天后与陛下会亲自於紫宸殿召见有功將领,细问情状,再行封赏。例如,贞观年间,丰州都督李言因大破突厥,俘获甚眾,太宗皇帝便直接下詔封侯!吾辈当共勉之!若我们北征军此次彻底灭了突厥阿史那氏,封侯之赏,亦非遥不可及!” 乔知之似乎也被他这番豪情感染,总结道:“军功最终的封赏结果,会由吏部製作成名为『告身』的授勋文书,详细写明功勋等级、官职晋升情况、赏赐的绢帛金银数量,食邑户数,何等荣耀!文书由宰相、吏部尚书、侍郎等共计十三名相关官员联署画押確认,方为有效,其防偽之严密,堪比朝廷制敕。” 陈子昂听到这里,算是彻底明了。在如今这大唐,於前线立下功勋后,报军功流程歷经战场核验、文书传递、中枢审核、天后与陛下最终裁决四个环节,牵涉军中將帅、兵部职方司、吏部司勛司、御史台乃至宫中。 也就是说,他在前线发明伏火雷炸得突厥人仰马翻,不仅武则天会知晓,武三思、武承嗣、来俊臣等人都会知晓,三省六部的很多官员都会知晓,一炸突厥天下知……必须思虑周全,尤其是武则天的態度! “这军功战报,二位详观。”刘敬同站起身,命人把战报递给乔知之,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在寂夜中显得格外沉浑:“若无异议,本帅便即刻用硃砂封泥,將这战报六百里加急,直送洛阳!你们静候佳音即可。” 陈子昂应声起身,青色的袍袖在烛光下微动。他走到监军乔知之的身边,细阅那捲即將决定远征军很多人命运的绢帛战报。当他的目光落在“伏火雷”的来源:“参军陈子昂研读葛洪《抱朴子》等道家典籍,炼丹时偶有所得”一行小字时,他之前的隱隱担忧化作眉间紧锁。 陈子昂的脑中飞速运转:这“伏火雷”是此次大唐北征军大破突厥前锋军的关键,瞒报绝无可能。如何解释“伏火雷”的来歷,绝非简单的技术来源问题!其惊世骇俗之力,足以炸得突厥人仰马翻,亦足以在朝堂引火烧身!要给出一个“合理”的出处,尤其要精准揣摩自认天命所归的武则天的態度! “刘將军,我有异议!”陈子昂猛地抬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关於这伏火雷的来源,战报上如此写法,不仅刘將军会受牵连,甚至会害了追隨您浴血奋战的大唐北征军!” “啊……”刘敬同闻言,如闻惊雷,满脸儘是错愕与难以置信的神情,看向陈子昂。 监军乔知之完全摸不著头脑,开口道:“伯玉此话从何说起?这『伏火雷』的来源,不是你在咸阳城的渭水旁,亲口对我所言,乃是研读前人葛洪《抱朴子》等道家丹经所得吗?此事还是我据实转告刘將军,记录在案的。这其中……有何不妥之处?” 陈子昂深吸一口气,道:“伏火雷绝不能就此原话稟告朝廷!子昂……还有更为紧要的內情,未曾明言。方才听乔兄详细解释这军功流程,尤其是监察御史会死盯战场的每一个环节。如今的御史台,早有来俊臣、周兴、丘神绩等酷吏把持!若按此上报,无疑是授人以柄,自寻死路!” “有何內情?”刘敬同自从程务挺被杀后,也变得小心谨慎,他的目光如炬,紧紧盯住陈子昂,“陈参军,事已至此,快快將伏火雷其中利害,详详细细说与我和乔监军听!此事关乎北征全军將士之前程,本將军听你明言!” 第三十章 圣心就是最大的政治 塞外的夜风呼號,敲打著大唐远征军主帅大帐的牛皮帐壁,发出“咚咚”的声响。 听刘敬同与乔知之解说了大唐军功制度所有的流程与细节,参军陈子昂开始说话了。这是他的习惯,任何事情,了解清楚之后再发言。 陈子昂的语气坚定,明確告诉主帅刘敬同和监军乔知之:如何上报“伏火雷”的来歷,绝非简单的技术来源问题,而是关乎政治立场。 在垂拱二年的五月,在大唐北疆叛乱和西域的安西四镇危急之时,“伏火雷”的出现,关乎天命,关乎大唐的北疆和安西四镇的国土。 在这个微妙的时刻,信仰即是政治,必须把“伏火雷”的出现,功劳归於天后,荣耀归於大唐! 天后的圣心,就是最大的政治! 乔知之也不知道陈子昂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懂政治,这一路来他的表现太厉害了,像换了一个人,这一下轮到他迷惑了,说:“伯玉……陈参军,你说伏火雷跟我大唐的信仰有什么关係?如何將这功劳归於天后?” 陈子昂看了一眼乔知之,又看了一眼端坐在主帅位置上的刘敬同,他的眼神明显在鼓励和期待自己说下去。 刘敬同一介武將,原以为在边塞沙场上为国浴血征战就可以了,不需要懂政治。直到程务挺在防御突厥的前线突然被天后派来的使者斩首於军中,他这才幡然醒悟:大唐的名將也要懂政治了。 大唐一代名將程务挺,只不过因上表时暗中替入狱的裴炎辩白了几句,就被朝中酷吏诬陷与裴炎、徐敬业勾结谋反,天后立即派遣左鹰扬將军裴绍业赶到防御突厥的前线,將程务挺斩首於军中。 这个野心勃勃的天后,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什么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对李二皇帝说一说还行,但天后,只是一个女人,她的圣心,就是大唐眼下最大的政治! 陈子昂这句话,总结很到位!而女人心,缺乏安全感,圣心难测,刘敬同很期待他继续说下去。 陈子昂便展开说了:在我大唐,道教,在某种程度上,几乎就等同於李唐皇室的象徵。 高祖尊老子为李家始祖,太宗亦大力推崇。 若直言这立下大功的“伏火雷”乃道家炼丹所得,无异於在政治上公开为李唐睿宗站台,这岂不是正好授人以柄? 那些遍布朝野、嗅觉灵敏的酷吏,如来俊臣、周兴、丘神绩、索元礼之流,正愁没有足够的“谋逆”证据来构陷异己。 他们如同潜伏在暗处的豺狼,只需要一丝血腥气,群狼而至。 这些小人,添居高位,沐猴而冠当了官,真正为国家干大事无用,但破坏大事的本领倒是不少,程务挺將军的鲜血,在抵御突厥的前线还未乾呢,教训深刻。 陈子昂这一番话,合乎朝野的现实,刘敬同內心十分认同,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乔兄,我现在就进一步回答你的问题。”陈子昂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刘敬同与乔知之,最终定格在刘敬同那饱经风霜的脸上。 “刘將军,”陈子昂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关於这『伏火雷』之来歷,卑职以为,需换一稳妥说法,既能彰天后之圣德,又可堵朝中悠悠之口,免生事端,为我等远征突厥创造良好的外部环境。至少程將军的悲剧不会再在北征军前线发生。” 主帅刘敬同目光一闪:“哦?陈参军有何高见?儘管说!”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卑职以为,”陈子昂缓缓道,字句清晰,“突厥人皆认为『伏火雷』乃天雷,此物確非凡间之火,乃天授之神器。其来歷,可追溯至……道家尊神,九天玄女!” “九天玄女?”刘敬同与乔知之几乎同时低呼。 这位女神在传说中常与兵法、术数相关联,是黄帝之师,授以兵信神符,制服蚩尤。 这么说起来,也十分合理。 “正是。”陈子昂点头,继续编织他那看似荒诞却又暗合时局的故事:“卑职在出征前一夜,曾得一梦。梦中云雾繚绕,有女神临凡,仪態万方,自称九天玄女。她言道,奉『后土皇地祇』之命,特来传授破敌神物之製法,以助大唐平定北疆,守护安息四镇之土,廓清寰宇。”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著两人的反应。“后土皇地祇”之女神,在道教神系中位列“四御”之一,与天帝並列,执掌大地山川、阴阳生育,地位尊崇。民间盟誓,常以“皇天在上,后土为证”。 陈子昂这是將“后土”之神与武则天联繫起来,暗示意味极浓:武则天在高宗李治驾崩后,身份其实已经升级为“皇太后”。 刘敬同这样的武人,都听出来了其中的玄机,而且又跟守大唐北疆和西域的国土相连,真是太妙了! 乔知之看了陈子昂一眼,也不知道他是否真做个这样的梦!也许是真的,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这好兄弟天天想的是沙场报国,梦见九天玄女也很正常。 “九天玄女言,”陈子昂继续道,语气篤定,“『后土皇地祇』之神,感念陛下抚育万民、泽被苍生之德,视天后为人间至尊,与紫微大帝相映生辉。天后理政的紫微宫,正对应中天紫微北极太皇大帝,故特赐此『伏火雷』祥瑞,假子昂之手现世,助我大唐平定北疆和西域,成就不世之功业!” 帐內一时寂静,只闻烛火噼啪与帐外呼呼的风声。 片刻,刘敬同抚掌讚嘆,捻须沉吟:“陈参军,你这梦……这说法好呀,对我一万五千大唐北征军而言,是大利!天后的圣心大悦,说不定很多人就有五转军功了!” 乔知之则面露思索,显然在快速权衡此说之利弊。此说之最妙,在於其无法证偽。梦境之事,玄之又玄,谁人能窥其真偽? 更重要的是,陈子昂將伏火雷带来的一场远征突厥的军事胜利,巧妙地包装成了则天皇太后德感天地、神人共助的“祥瑞”。 在酷吏横行、告密成风的当下,谁敢轻易质疑一个將功劳和天命归於皇太后的“祥瑞”?质疑祥瑞,便是质疑皇太后的天命,这个罪名,即便是武承嗣和武三思本人,恐怕也要掂量掂量。 陈子昂心中明了,这不仅仅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一万五千名远征军的前程,为了尝试撬动歷史的槓桿。 他要举起道家的大旗,为天后献上这份精心包装的“祥瑞”,尝试在武则天信仰的天平上,为道家增加一块砝码。 同时,他也深知,则天皇太后年过甲了,素有喜好祥瑞之名,此说正投其所好。到时候等平定突厥和安西四镇,说她是道教的后土皇地祇之神或后土皇地祇的姐妹转世,也未尝不可,我的梦境我做主,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我想怎么解释武承嗣和武三思也只能跪著乾瞪眼听著,这样就能掌握歷史主动权,为国为民多干一些实事…… 陈子昂甚至隱约期盼,此举或能间接影响天后对安西四镇的决策——既然天降祥瑞助大唐平定北疆和安西四镇,焉有轻言放弃之理? 这“伏火雷”诞生的逻辑,看似荒诞,却与垂拱年间的政治逻辑暗合。 陈子昂深知,从他决定將黑火药用於战场的那一刻起,歷史的轨跡已然发生了偏转。 既然改变已经开始,何不更大胆一些?或许……可以尝试,能否借伏火雷的影响,改变则天皇太后的信仰取向,让她不至於彻底倒向佛教!哪怕只能延缓她倒向佛教的步伐,亦是胜利。 这並非痴人说梦,而是基於他对歷史的深入研究与判断:垂拱二年五月的武则天,绝非一个虔诚的佛教徒,而是一个彻底的实用主义者。道家的神好用,她也会用的!此时她唯一信奉的,只有权力和她自己!这一点,即便登基后她也没有多大改变。 第三十一章 大唐的信仰 陈子昂在垂拱二年的五月,想利用“伏火雷”的影响,改变天后的信仰取向,让她不至於彻底倒向佛教!哪怕延缓她倒向佛教的步伐,这是基於他对歷史的深入研究与判断。 后世很多人认为,武则天的父亲武士彠与母亲杨氏皆信佛教,她从小受家庭环境薰陶,也应一直是佛教徒。但陈子昂考据史料发现,武则天前期的宗教倾向实际上极其模糊。 而且,武则天在感业寺为尼的三年,是其人生最低谷。 一个青春正盛的美丽女子,被迫青灯古佛,很难想像她会因此对佛门產生亲近之感。 读一读她写的《如意娘》就知道了: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 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她人生前期的一些尊佛行为,更多是为了取悦因长期体弱多病篤信佛教的太子李治。你见过哪个信佛的女子日夜思君的? 七情六慾,六根不净,犯佛门大忌。 陈子昂清晰地记得,在那座美丽的大学校园里,讲堂上一位戴著眼镜、其貌不扬却思想锐利的年轻女讲师,曾给他们布置过《论武则天信仰》的期末论文。 许多人想当然地认为,武则天是佛教徒。 但陈子昂通过爬梳《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鑑》《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等原始史料,得出了一个让同学们大跌眼镜的结论:长期蓄养面首的武则天,绝非信仰佛教的清规戒律,在她人生很长的一段时间,她只信权力与她自己。 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连年战乱,眾生皆苦,佛教徒在中原日渐增多。 但唐朝开国后,佛道之爭从未停歇。 李渊时期,明確“崇道抑佛”,盖因李家自认是老子李耳的后裔。 自太宗李世民起,“崇道抑佛”的政策趋於缓和,他甚至派玄奘和尚不远万里去天竺取真经,但“道先佛后”的排序未曾改变。 贞观十九年,玄奘法师自天竺取经归来,佛门声势大振。 时为太子的李治,为追念母亲长孙皇后,在长安修建大慈恩寺及翻经院,並將玄奘的译场迁入。 李治继位后,更修建大雁塔,对佛法表现出相当的兴趣。因为李治因风眩病长期臥床,一心求佛保佑。 说到佛法,不得不提,大唐的玄奘不仅是位大德高僧,更是一位极懂政治的和尚。 为了佛门兴盛,玄奘可谓奋不顾身。他敏锐地察觉到武则天地位的上升,在其成为皇后之后,上表称呼便由以往的“皇帝陛下”改为“皇帝皇后”並称。 显庆元年,玄奘和尚曾向高宗李治提出,要求废除高祖时期大唐制定的“道在佛前”的规定,並希望僧尼能享有大唐的律法特权。 儘管李治本人崇信佛法,但他终其一生也未敢答应玄奘去更改祖宗成法。 因为李治一向性格懦弱,他要是有改变他爷爷和他父亲制定的国策魄力,李唐的江山就不至於变成武周的天下。他甚至一度决心废除武则天的皇后之位,最后却被天后衝到跟前骂回去了。 李治甚至连儿子的信仰都决定不了。 《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记载,显庆元年武则天有孕待產时,玄奘为之祈福,並提出若生下皇子,请准其出家。李治表示同意。 这个孩子便是后来的中宗李显,出生当日,玄奘便上表请求,李治兴奋回书应允,並赐名“佛光王”。 玄奘对此事奋不顾身,李显出生仅三天又再度上表敲定此事。 皇帝金口玉言,三番答应,最终却在孩子满月时改变了主意,並未让李显出家,而是敕度七人为僧作为替代。 因为武则天不愿儿子出家,最终影响了李治。 不然歷史上第一个出家的皇帝就不是顺治,而是李显了。 陈子昂的进一步研究发现,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武则天的內心,反而更倾向於道教,或者说,更青睞那些能提供“实用”服务的方术之士。 武则天早年与道士郭行真、朱钦遂、明崇儼等人的交往颇为密切。史载有“道士硃钦遂为天后所使,驰传至都,所为横恣”,结果被李治惩治,“天后由是不悦”。 至於明崇儼,这个容貌俊秀,风姿神异,並精通巫术、相术和医术的道人,深得帝后喜爱。更是因为他的缘故,武则天废掉了亲生儿子李贤的太子之位。 在初唐,道教出了不少人才,在民间具有巨大的影响力。比如那个活了一百多岁的药王孙思邈,不仅在终南山和太白山研究道教经典与养生术,同时博览医书,完成了《千金要方》《千金翼方》等流传千古的医药著作,倭国人奉若至宝。他还著有《老子注》《庄子注》等,弘扬道教思想。他也是李二皇帝和长孙皇后的座上宾,传说给长孙皇后悬丝诊脉。 上元元年,武则天趁李治病重试图实现“摄政”。彼时,她將自身称號提升至与“天皇”李治並列的“天后”,还提出了著名的“建言十二事”,其中第八条便是“王公以降皆习《老子》”,將道家经典《道德经》列为科举和教育的必修內容。 武则天此举,抬高了道教地位,其意图昭然若揭。从此打破了传统帝后“主次从属”的关係,正式確立“二圣临朝”的格局,她可直接参与朝堂决策,而非仅处理后宫事务。 所以陈子昂的判断是:垂拱二年的武则天,信仰的绝非佛教的清规戒律。一心向佛,又怎会与太平公主公然蓄养面首薛怀义? 陈子昂的研究最终指向一个结论:武则天真正开始表现出对佛教的“虔诚”,要等到四年之后的天授元年。那时,薛怀义在浩如烟海的佛经中“发现”了《大云经》,並从中找到了“尔时眾中有一天女,名曰净光……(彼)即以女身当王国土”的语句。 后世所谓她信佛教,很大程度上是佛门弟子利用《大云经》等偽经,打出“弥勒佛下生”的旗號,將她推上皇帝宝座后,她投桃报李,才將佛教地位抬高到道教之上。 而在此之前,她与佛门高僧的交往,除了与玄奘因高宗李治而有所联繫外,並无太多深入交集。反而与方士交往密切:她与道士郭行真、朱钦遂、明崇儼等人的交往颇为密切,一直到仪凤四年(679年),明崇儼遇刺身亡。 为了自身与挚友乔知之的安危,为了给大唐远征军创造良好的征战环境,为了道教的存续,也为了大唐的北疆和西域的边疆稳固,他决定效法玄奘法师当年的“奋不顾身”,进行一次大胆的政治冒险,把“伏火雷”说成是则天皇太后德感天地、神人共助的“祥瑞”。 这些话陈子昂说,更有可信度,他这样的直臣,都说伏火雷是祥瑞,谁敢怀疑一个试一试?试试恐怕就要逝世。 监军乔知之表示支持陈子昂的想法,他一向支持这位兄弟,他相信陈子昂是真心为大唐远征军一万五千名將士考虑的,他相信陈子昂是真心为大唐的五千万生民考虑的,他相信陈子昂是真心为大唐辽阔的疆域的考虑的。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因为陈子昂在玉门关外的那个晚上,踩著地上的月光,对他说过:大唐每一个戍边的战士,像魏大,他们的血都不应该白流。大唐的疆土,一千二百万平方公里,没有一寸是多余的。 这是他的信仰!这是陈子昂的心声。 为了大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那一刻,陈子昂的眉眼坚定,关外明亮的月光落在他的肩上。他的肩头,仿佛挑著整个大唐的命运。 参军陈子昂望向刘敬同,等待这位主帅的决断。 大唐北征军的主帅刘敬同表示:“就按陈参军的意思上报吧!这伏火雷,確实是我大唐的天雷!” 此刻,大唐远征军中军帐外,边塞的夜空,漠北的乌云逐渐消散,一轮明月在苍穹缓缓升起,星河低垂,仿佛无数双神祇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著居延海四周的沙丘,注视著这场关乎大唐信仰、权力与命运的平叛战爭! 第三十二章 再备十万斤黑火药 大唐垂拱二年,五月初八,丑正。 大唐远征军营地,中军大帐內,主帅刘敬同,让参军陈子昂自己单独写一封奏报,附在军功表上,详细说明伏火雷的来歷。 虽然这不合规矩,但符合时局和天后的圣心。 所谓规矩,是弱者或庸人才要遵守的流程。 非常之人,成事多用非常之法。 超乎常人的猛人,一般都有非常之功。 这就是初唐气象。 到了天后垂拱而治,无论出身门第,都有表现机会:垂拱元年五月十七日,武则天下詔“內外九品以上及百姓,咸令自举”,打破了士族特有的举荐权,为更多寒门读书人和百姓提供了入仕的机会。 用人方面,天后的表现,还是非常得人心的。 对於九天玄女入梦赐予“伏火雷”的梦境描述,陈子昂才思敏捷,描写生动。后土娘娘用了全称“承天效法厚德光大后土皇地祇”?,简称“天后”,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在写谁。 写完后,他又抄写了两份。这些奏表將隨主帅刘敬同的一式三份军功报表,从居延海畔的同城快马加鞭,六百里加急送洛阳! 到时天后怎么看,朝堂怎么看,陈子昂內心虽然还有一点忐忑不安,不如刘敬同那么乐观,但他已经算是尽人事,安天命。 末了,陈子昂想起一事,神色转为凝重,向刘敬同拱手道:“刘將军,还有一事,关乎安北都护李器將军。此次同城之战,其间齟齬,你我心知。然卑职思之,眼下大敌当前,突厥主力犹在漠北对我大唐虎视眈眈,若战报中过於凸显此事,恐引发內部纷爭,动摇军心,於大局不利。不若……暂且淡化处理,一切以稳定军心为要。待北疆平定之后,再行计较不迟。” 刘敬同听罢,摩挲佩剑的手指顿住,深深看了陈子昂一眼,目光中闪过深深的讚许。他未曾想,这看似书生气的年轻参军,不仅文武双全,胸中有韜略,还懂得圣心,竟还顾全权衡进退的官场之道。似乎除了长得不算足够帅以外,这年轻人有前途,乃是我大唐第一完人啊! 刘敬同对陈子昂越看越顺眼,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有力:“陈参军所虑极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李器之事,暂且记下。战报之中,便依你之言,一笔带过即可。当前首要,是整合我大唐的兵力,同心合力应对突厥接下来的反扑。” 谈到应对突厥人的反扑,一向不靠顏值吃饭的陈子昂不再犹豫,立刻將大胆的北上计划向主帅刘敬同稟报:“眼下的情况,大唐远征军必须派人去平定铁勒十五部,我去最合適。” 刘敬同听罢,大吃一惊,白的眉毛紧紧锁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听说陈子昂想要率领两百大唐虎賁军北上铁勒诸部,大唐远征军主帅刘敬同的声音低沉,带著深深的担忧,“陈参军,你这样做未免太过行险!” 刘敬同的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著陈子昂,“区区两百人,深入铁勒腹地,那里还是突厥狼群游弋的猎场!一旦铁勒部族中有人真与突厥人勾结……会白白折损我军中最为倚重的栋樑之材!” 说到这里,刘敬同看向陈子昂的目光,充满了对杰出后辈的忧虑与不舍。 陈子昂迎上刘敬同那充满担忧的目光,眼神却清澈而坚定:“刘將军的担忧,子昂感同身受,亦反覆思量。”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陈子昂的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北上此行看似冒险,实则不然。我身后站著的,並非仅仅两百大唐虎賁军,更有兵甲精良的一万五千大唐远征军,还有同城边军和安北铁骑!” 顿了顿,陈子昂强调说:“当然,为保万全,出发前我会做更周密、更充分的准备,规划最隱蔽的路线,还会带上一些伏火雷。” 说到这里,陈子昂的语气变得更加深沉,带上了一丝超越当前北疆局部战事的全局考量: “北疆之乱,必须儘快平定,拖延不得!儘早让漠北恢復秩序,重新纳入大唐的有效掌控,才能向天后展现出大唐军队足以驾驭复杂局面、安定四方的能力。唯有如此,天后圣心方安,才会继续经营安西四镇。我们出征前,朝中就有人主张放弃安西四镇,说安西四镇地处偏远,驻军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是我大唐的沉重负担。” 一直在旁静静聆听的乔知之,想法与陈子昂不谋而合,说:“在北征突厥的路上,刘將军曾告诉我们,龟兹国的故地,后来变为我大唐的安西四镇,这亦是当年无数大唐將士浴血奋战、死守得来的疆土,是我大唐维繫丝绸贸易与西域的战略屏障,绝不应因北疆的动盪而轻易言弃!” 乔知之甚至想与兄弟陈子昂一起北上招抚铁勒诸部,对主帅刘敬同说:“陈参军说得有道理。北疆定,则河西安;河西安,则安西安!此乃牵一髮而动全身之大局,我大唐不能输!此计虽险,却有不可估量之价值,值得一试,我亦可为参军同行,分担琐碎。” 陈子昂看向乔知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是士为知己者死的信任。 但陈子昂缓缓却坚定地摇头:“乔兄高义,子昂铭记。但乔兄身为陛下亲遣的前线监军,身负督察军纪、沟通上下、確保圣意畅通之重责,不可轻离主帅。况且,” 陈子昂的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同城乃大唐安定北疆之根本!从目前的情况看,李都护年纪和资歷俱老,屯田、物资调配、边塞防务等要紧处多有疏漏。乔兄留在此地,正可凭藉监军之权,仔细巡边,协助李都护查漏补缺,巩固城防。此事关乎同城数万军民和边塞安危,对此次北征突厥同样至关重要!” 乔知之闻言,略一思索,便知陈子昂所言在理,遂不再坚持,拱手肃容道:“如此,知之便留守同城,巡查边塞军务,静候佳音。” 陈子昂点点头,补充说:“只要我们大唐军队团结一心,形成强大的战略威慑,漠北诸部纵內部有异动,或有人对突厥存有幻想,也未必敢轻举妄动。” “一心?”主帅刘敬同听到这个词,脸上非但没有舒展,反而泛起一丝极其复杂、带著浓浓无奈的苦笑,“如今在这居延海,这『一心』二字,谈何容易?” 刘敬同没有说话,但在场三人皆心知肚明,他与安北都护李器之间的矛盾,如今已经公开化,绝非几句大义便能轻易消弭。而且李器倚老卖老,总在军中说他是后辈,一点儿也不尊重他这主帅,他已经忍耐好多天了! 陈子昂將目光重新投向眉头紧锁、忧心忡忡的刘敬同,充满自信地说:“刘將军不必为此番將帅之间些许齟齬过度烦忧。明日一早,我便进城,亲往安北都护府,面见李都护。这一次,子昂有十分信心,陈说利害,说服他放下成见,以大局为重。將帅之间的矛盾,在北疆与社稷安危面前,並非不可弥合之鸿沟。” 刘敬同看著陈子昂那副胸有成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虽仍是半信半疑——他与李器打交道多年,深知那老傢伙是何等的固执倔强、油盐不进,但同时又心生几分期待。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他看到了眼前这位年轻参军身上那股一往无前的锐气与担当,这正是在这僵持局面中所急需的。 刘敬同沉吟良久,对陈子昂说:“既然你心意已决,又有此魄力与担当,本帅便准你所请!需要何等人员、器械、物资支持,儘管开口。只是……明日我就不便与你同去见李器那老……老將军了。”他临时改了口,语气中带著无奈。 “將军放心,子昂一人前去即可。”陈子昂对此並无异议,少了刘敬同在场,有些话他更好与好面子的李器说开。 北上探查之事既定,陈子昂话锋陡然一转,神色瞬间变得无比肃穆:“此外,还有一事,需请刘大將军即刻督办!” “何事?但说无妨!”刘敬同精神一振,坐直了身体。 “黑火药!”陈子昂缓缓吐出这三个字,目光灼灼,如同两道电光,“请將军徵调所有隨军工匠,联络后方州县所有官私作坊,加紧督造、筹集!需在最短时间內,备足十万斤上好的黑火药!要快,要隱秘!” “十万斤?!”刘敬同倒吸一口凉气,“要如此巨量黑的火药何用?” 陈子昂起身,大步走到帐壁悬掛的那张详尽的北疆地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向居延海以西那片標示著戈壁、沙磧的广阔区域,声音冰冷而锐利: “据各方情报交叉研判,突厥骨咄禄此番聚集的数万主力,绝非虚张声势,恐怕此刻已经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正在来犯居延海的路上了,估计九月前就会到达!这十万斤黑火药,”陈子昂的手指重重在地图上某处可能预设的战场位置一敲,“便是我大唐为『欢迎』突厥主力军准备的惊天厚礼!” “好!”刘敬同重重一拍案几,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斩钉截铁,再无犹豫,“此事本帅亲自督办!即日起,徵调所有隨军工匠,联络凉州、甘州、肃州、瓜州、沙州,动用一切官道、商队,不惜一切代价,搜集硝石、硫磺、木炭,昼夜赶工,在突厥主力抵达之前,为你备足这十万斤黑火药!” “我要让骨咄禄在连环伏火雷的轰鸣中,人马俱碎。让大唐伏火雷爆炸的火光与巨响,成为骨咄禄永生难忘的噩梦!”陈子昂信心十足。 就这样,一项充满未知风险的北上铁勒诸部计划,和一项规模空前庞大的黑火药製备任务,最终拍板定案。 北疆的命运,大唐与突厥、铁勒诸部未来的走向,在这看似普通的夜晚,被陈子昂悄然推动,走向难以预测的未来。 当然,陈子昂在出发去突厥铁勒诸部之前,还有一项重要的任务:调和大唐远征军主帅刘敬同与安北都护主將李器的矛盾。 將帅不和,上下异心,乃是兵家之大忌!这是足以导致唐军满盘皆输的致命隱患,此时必须要解决了! 第三十三章 大唐战神的光环 大唐垂拱二年,五月初八,卯时三刻。 同城上方青灰色的天空,透出些许熹微的晨光。 陈子昂的眼角还有一丝疲惫,却压不住眼中锐利的光芒。他揉了揉眉心,昨夜与刘敬同、乔知之商议伏火雷的军功奏报,直至二更天,躺下不到两个时辰,便被军营起身的號角唤醒。 今日,他要去做的,是一件比对付突厥敌军更为棘手的事——调和远征军主帅刘敬同与同城主將李器之间公开化的矛盾。 为了免生事端,他只带了陈玄礼与魏大两名亲军。三人三骑,马蹄踏著同城西门外浸透了晨露的砖石地面,在厚重的木门开启的“吱呀”声中缓缓入城。 自陈子昂以“伏火雷”这等闻所未闻的战场利器,炸得突厥先锋人仰马翻、溃不成军之后,他在同城边军心目中的形象已然不同。 守城的还是那几位老卒,一见是陈子昂,不再像几天前那种面对文官参军的例行公事。他们的眼神里透出的,是发自內心的客气,甚至可说是崇敬。那是一种近乎看待传说人物的、带著灼热温度的崇敬。 这份崇敬,一半源於陈子昂临阵时展现出的胆魄,那力挽狂澜的战绩——文人提笔安天下,武將上马定乾坤。这位陈参军,竟还身先士卒,一马当先杀敌,赶走突厥人,於他们算是有救命之恩。 另一半,则源於大唐森严的等级观念本身。陈子昂本就是官身,如今又立下这保全同城、重创突厥前锋军的赫赫战功,朝廷敘功行赏,一个振威校尉或是昭武校尉是有的。 若是恩宠再隆些,封个游骑將军、寧远將军之类,也並非不可能。 在这些鬚髮皆白的边关老卒眼中,陈子昂已是需要仰望的人物,身上仿佛有了当年那位大唐战神李靖的光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同城守城的队正,是一位面庞黝黑、眼角带著深刻皱纹的老兵,显然已在边关度过了许多寒暑。 他验看陈子昂腰牌的动作异常迅速,几乎是瞥过一眼便双手奉还,隨即抱拳躬身,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恭敬,甚至有一丝崇拜的激动:“陈参军!卑职这就为您引路入城!” 陈子昂能感觉到,他在这座边陲同城中,已然靠战绩贏得了一席之地。这將是他今日入城斡旋的敲门砖。想到这里,他对调和將帅矛盾的信心和把握又增添了一成。 几匹战马的马蹄铁踏在城內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迴响。 他们一行人抵达安北都护府时,府门早已敞开。 与上次的冷遇截然不同,这一次,安北都护李器竟脸带笑意,亲自到府门前以礼相迎。 这位年近七旬的老將,今日未著明光鎧,只穿了一身暗青色圆领常服,但身板依旧挺得笔直,只是那挺直中,终究带上了几分岁月难以避免的佝僂。 “陈参军,请!”李器声音洪亮,面上竟带著几分难得的、近乎热络的笑意,侧身將陈子昂让进府內。 这一次会面,李器刻意避开了森严的公堂,换到了一间布置得极为雅致的静室,算是私人会面。 陈子昂一时也猜不到李器这老狐狸,葫芦里卖什么药,隱隱感觉哪里不对劲! 落座之后,李器甚至还招了招手,唤来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眉眼间与李器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少年郎:“令问,来,为陈参军奉茶。” 雅室內焚著淡淡的檀香。 陈子昂打了一个哈欠,环顾四周,陕西丹阳房的李氏,果然是陇西高贵门第,会客厅的摆设,都很讲究。 酸枝木的案几上,摆放著莹润如玉的越窑青瓷茶具。 一旁照明用的烛台,都是工艺精湛的鎏金瑞兽样式。 若非窗外偶尔传来的操练號角声,几乎让人忘却此地乃是杀机四伏的边关要塞。 最引陈子昂注目的,是东面整面墙壁上悬掛的一幅巨大的漠北舆图。 牛皮为底,墨笔勾勒,其上山川河流、部落牙帐、驛站古道,標註得密密麻麻,详尽程度远超李器此前交给他的那一份。 此舆图中,阴山周围许多细微的水源地、季节性牧场,在图上有清晰的註记。 宾主落座,李器的小儿子李令问乖巧地奉上煎好的茶汤,动作尚显稚嫩,却一丝不苟,可见平日的家教甚严。 陈子昂浅啜一口,放下茶盏,不再寒暄,开门见山:“李將军,下官在长安时,曾与鸿臚寺官员多有往来,对铁勒诸部的情况,略知一二。” 李器没有接话,他猜到陈子昂来同城是要劝他和大唐远征军合兵协防。 陈子昂目光平静,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份量:“据闻,北疆大旱三年,今年才稍微缓解。但如今铁勒內部,情势诡譎。同罗、仆固两部,名义上虽已叛唐,但其內部对前路亦是爭吵不休。拔野古部与思结部,更因仅存的几处丰美牧场而刀兵相向,死伤颇重……这等四分五裂、人心惶惶,单凭安北都护府的万余兵马,想要稳住这北疆大局,恐怕是力有未逮……” “你说的这些情况,老夫大抵清楚。”陈子昂的话尚未说完,李器便抬手打断,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李器站起身,踱步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伸出手指,在代表同城的位置重重一点,发出沉闷的声响。 “当年,我伯父卫国公率军北征,犁庭扫穴,一举荡平突厥頡利可汗,便是以这居延海畔的同城为根基,輜重粮秣,皆出於此,这舆图就是他老人家当年用的。” 李器的声音在空旷的静室內迴荡,带著一种追忆往昔荣光的自豪,也夹杂著几分对现实的不满与怨愤,“我们李家对铁勒诸部、突厥狼性,可谓了如指掌!如何应对,自有章法传承,何须朝廷派刘敬同那小子来指手画脚?” 陈子昂仔细打量著眼前的李器。年近古稀,鬚髮已然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那双眼睛不算大,却异常锐利,看人时总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掂量对方是否够资格与他对话,是否配得上他李家的赫赫门楣。 李器復又走到案前,拿起一本显然是经常翻阅、书页边缘都已起毛泛黄的《卫公兵法》,手指带著近乎虔诚的意味,轻轻摩挲著封面,语气竟然带著几分教诲的意味: “陈参军,你也是懂兵法的吧?伯父用兵,最重『形势』二字。”他抬手指点舆图,侃侃而谈,“你看,如今我同城据险而守,背靠居延海粮道,可谓固若金汤。而铁勒诸部各怀异心,相互攻伐,此消彼长。这正是以逸待劳、静观其变的绝佳形势!” 李器说得头头是道,引经据典,仿佛深得李靖兵法真传。 “卫公兵法,子昂略懂!”陈子昂笑道:“卫公用兵,最重机动灵活,奇正相生,何曾如此刻板地固守一城一地……” 陈子昂腹中的后面半句话,终是没有说出口,算是给李器留一点顏面: 当年李靖率军雪夜奔袭阴山,千里迂迴,靠的正是出敌不意、动如脱兔!李器言“形势”,不过是拘泥形似,而未得卫公兵法的神髓! 第三十四章 狡猾的狼首骨咄禄 李器不知道,此刻同城要面对的,將是数万突厥骑兵! 陈子昂也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同城一隅,而是在广阔的漠北疆域上快速扫过。图上標註之详尽,確实令人嘆为观止,可见当年李靖为了经营北疆,耗费了何等心血,其情报网络曾是何等细密。 可惜,到了李器手中,这幅珍贵的舆图,似乎只剩下供其追忆往昔、支撑脸面的功用了。 “李將军,”陈子昂向前一步,伸手指向舆图上那些代表铁勒诸部的密集標记,声音清晰而有力,“您可知,此刻舆图之上的铁勒十五部,早已不再是贞观年间那些匍匐在天可汗威仪之下、真心臣服大唐的铁勒了?” 李器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悦,冷哼一声:“本將军镇守北疆多年,不敢说了如指掌,但对铁勒诸部的脾性,总还是摸得清几分的。陈参军此言,未免太过危言耸听!” “哦?”陈子昂眉梢微挑,语气依旧平和,却带著锋利的质疑,“既然如此,那下官敢问將军几个问题。將军可知,回紇部的酋首比粟,驍勇善战,一向身体强健,为何会在三个月前突然重病不起?同罗部的阿史那·骨力与仆固部的歌滥拔延交换过信物,结为安答,为何会在上月突然反目成仇?还有,拔野古部一向眷恋故土,为何会突然放弃世代游牧的草场,冒险举部向西迁徙?” 对李器这一连三问,如同三支连珠箭,箭箭直指要害。这些问题所涉及的情报,都是陈子昂最新从老羊皮康必谦那里得来的,极其隱秘。 李器虽然通过自己的渠道或许有所耳闻,却从未深究其背后的根源。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铁勒诸部內斗,对大唐而言並非坏事,甚至有利於他“分而治之”的方略。 果然,李器一时语塞,白的眉毛紧紧皱起,握著《卫公兵法》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对这些问题背后的真相,確实知之甚少。 陈子昂见已击中对方软肋,不容他喘息,继续步步紧逼:“都护只看到铁勒诸部在內斗,只知其表,未知其里。您可曾深思过,他们为何在此天灾饥荒之时,不是联合起来共渡难关,反而加剧內耗?这些看似混乱的內斗背后,几乎每一桩、每一件,都晃动著突厥人的影子,是突厥人在北疆挑拨离间!” 李器终於放下了那本一直摩挲的兵书,神色变得真正凝重起来,他回到座位坐下,沉声道:“你说详细些。”语气已然不同。 “阿史那·骨咄禄自黑沙城僭称可汗以来,所做的,绝不仅仅是收拢突厥残部。” 陈子昂的声音带著冷意,“狡猾的突厥狼首骨咄禄更像一个高明的棋手,在铁勒诸部这盘散沙中纵横捭闔。回紇部的分裂,有他派出的使者挑拨离间;同罗与仆固这对安答的反目,有他散布的谣言推波助澜;拔野古部的被迫西迁,更是他联合其他部落武力挤压的结果!” “如今的骨咄禄,竟然麾下已能聚集数万能征惯战的突厥狼卫,更通过种种手段,间接影响著大半铁勒部落的动向。他,早已不再是疥癣之疾,而是我大唐北疆真正的心腹大患!” “你是说,突厥人现在能聚集几万骑兵?”李器的额头直冒冷汗,久经沙场的他心里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对!是几万突厥骑兵,而不是几千人的部族!”陈子昂再次走到舆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黑沙城的位置,重重一叩:“三个月前,就在此地,骨咄禄以会盟为名,召集了铁勒诸部首领及使者。”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李器也看了一眼被突厥攻占的黑沙城,仿佛看见北疆天际隱约扬起的尘烟。他胸腔里淤积著化不开的沉重,最终化作一声绵长的嘆息: “这突厥的狼崽子……何时又繁衍得如此之多了?” 李器望向北疆的舆图,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三十多年前那个决定大唐北疆命运的时刻。 “想当年,”李器的声音带著追忆的微颤,“我伯父,卫国公他老人家,亲率一万精锐铁骑,每人只携二十日口粮,顶风冒雪,千里奔袭阴山,直捣頡利可汗的王庭金帐!” 他的语调陡然扬起,仿佛亲身回到了那场传奇之战:“那一战,杀得頡利那老狼,仅带著寥寥数骑,如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窜!我唐军斩首过万,俘虏其部眾十余万!李勣大將军更是在磧口截获五万余溃兵!最终,那不可一世的頡利可汗,在灵州西北的荒原上,被我大唐儿郎生擒!显赫一时的突厥汗国,就此烟消云散!” 他的声音带著往昔的豪迈,但隨即,那激昂便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尽的苍凉与愤懣: “这才过了多久?不过几十载,草原上的草黄了又青。那阿史那氏的狼血,竟又死灰復燃!阿史那·骨咄禄这等宵小,竟敢再次纠集部眾,犯我大唐疆土,乱我北疆!真当我大唐的陌刀不利了吗?” 李器的最后一句,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老將的屈辱与凛然的杀意。 “骨咄禄目前已经具备了號令漠北、让铁勒诸部不得不正视的实力!突厥人与铁勒人,语言相通,血缘相近,习俗类同,在生存的压力和共同的利益面前,他们之间的隔阂,並非不可逾越!” 听到这里,李器的脸色渐渐变了,先前那份故作镇定的从容,如同遇到烈日的寒冰,慢慢消融。 陈子昂所说的这些情报,他並非完全一无所知,零星的讯息也曾传到他的案头,但他內心深处始终不愿相信,或者说,不愿面对——自从李二皇帝死后,突厥人做梦都想復国。 在李器心目中,突厥自从被伯父李靖消灭后,早就彻底崩溃,突厥铁勒诸部更是一盘永远无法真正凝聚的散沙。他更愿意活在李家在贞观年间凭藉军功威震四方的辉煌记忆里,活在伯父李靖那算无遗策的战神光环庇护之下。 只可惜,如今龙椅上坐著的,早已不是那位善於纳諫、锐意进取的天可汗李世民了! 李二皇帝死后,大唐还有一些名將,高宗还能开疆拓土。 但到了垂拱年间,天后圣心难测,东都洛阳朝堂的风云变幻,皇帝换来换去,程务挺、王方翼等边疆名將被杀……让这遥远的北疆,多了许多变数。 第三十五章 月圆之夜突厥的密谋 陈子昂指出突厥势大,想说服安北都护李器让大唐远征军进城协防,合力抗敌。 “即便……即便如你所说,突厥骨咄禄如今有了些声势,手下有几万骑兵,”李器还是不鬆口,强自镇定,端起清瓷茶盏想喝一口,却发现手微微有些颤抖,又放了回去,“我同城经营多年,固若金汤,粮草充足,將士用命,又有何惧?” 陈子昂却缓缓摇头,目光如炬,直视李器,一字一句地说道:“主將轻敌,恃险而骄,乃是兵家之大忌!前几日来偷袭同城的,只是突厥的前锋军。我有確切的情报,突厥人这几年从粟特商人那里买的部落少年,还有马匹,足够支撑起一支几万人的骑兵……几个月內,突厥人主力军必然会捲土重来,同城孤悬塞外,就会很危险。” 李器沉默了下去,脸色阴晴不定。他虽然骄傲,甚至有些刚愎,但並非愚蠢之辈。 眼前这位年轻的陈参军条分缕析的情报,逻辑严密的推论,像一根根无形的针,刺破了他长久以来赖以自持的幻梦,逼迫他正视一个血淋淋的事实:北疆的局面,恐怕远比他想像的更为严峻! 而同城的防务,在他多年的懈怠和盲目自信下,或许早已漏洞百出。 李器沉吟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內心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斗爭。 放弃独掌同城的权力,引入刘敬同的大唐远征军,对他而言绝非易事,那意味著承认自己老了,接受晚辈的领导,毕竟刘敬同是朝廷派来的主帅…… 忽然,李器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陈子昂: “你口口声声说铁勒十五部已倒向骨咄禄,甚至有的部族即將联合作乱,除了你的分析,可有確凿证据?”他需要一根能彻底压垮他心中侥倖和犹豫的稻草。 陈子昂对此早有准备,他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卷色泽暗沉、边缘磨损的羊皮纸,双手呈上:“將军请看,这是下官来此途中,侥倖截获的一封密信。此信,正是骨咄禄亲笔写给同罗部首领的,信中明確约定,有九个部族倒向突厥人,將在月圆之夜,再攻同城!” “哪九个部族?月圆之夜,到底是何时?”李器一把接过羊皮纸,急切地展开,就著窗外透进来的明亮天光,细细观看。那上面的突厥文字,他自然是认得的。 “具体哪九个部族倒向突厥,我也不知,所以我准备带两百大唐精骑,北上铁勒部族,调查清楚!月圆之夜具体是什么时候,也未可知。突厥人一向狡诈,约定时间通常会提前。”陈子昂说:“我唐军只有齐心合力,远征军与同城边军一起合作,未雨绸繆!” 看完突厥人的密信,李器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头和鼻翼两侧,渗出了细密油亮的汗珠,握著羊皮纸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这……这情报……你从何得来?可靠吗?”李器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 陈子昂面色平静,语气却毋庸置疑:“子昂费了不小的代价,绝对可靠,仆固怀忠也证实了密信的真实性,仆固部也收到了同样的密信。” 这封密信的內容,不仅完全证实了陈子昂之前的所有推断,更透露了一个足以让任何北疆守將心惊肉跳的消息:骨咄禄凭藉威逼利诱,已经成功说服了铁勒十五部中的至少九部,约定在未来的某个特定时间,同时发难,內外呼应,意图一举拿下同城,瓜分城中积累多年的粮草军械,还有居延海的牧场。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这……这怎么可能……”李器喃喃自语,失神地跌坐回椅中,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铁勒诸部……向来各怀异心,互相攻伐……怎么可能……如此团结一致?” 陈子昂看著这位瞬间仿佛苍老了许多的老將,心中並无多少快意,反而升起一丝复杂的怜悯与嘆息。他缓声道:“將军,若是为了各自的私利,铁勒诸部自然是一盘散沙。但若是为了对抗共同的生存危机——那场席捲漠北、持续几年的大饥荒,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陈子昂的声音带著一丝沉重:“这次突厥前锋军的诸多俘虏招认,这些年来,我大唐边军,包括安北都护府在內,为了维持军需,对铁勒诸部,压迫过甚。强征牛羊,课以重税,侵占水草丰美的牧场……诸部早已怨声载道,只是之前敢怒而不敢言。” 陈子昂顿了顿,音量提高几分:“骨咄禄,正是精准地抓住了这一点,他给铁勒人画了一张大饼:以『恢復铁勒故土』、『驱逐唐人』、『共享同城粮仓』为號召,將这群原本相互猜忌的饿狼,暂时联合起来。他们不是为了骨咄禄而战,是为了抢夺一口活命的粮食而战!” 李器怔怔地望著手中那捲仿佛重若千钧的羊皮密信,又抬头看向墙上那幅伯父留下的、標註详尽的舆图,久久不语。 陈子昂的话,如同重锤,敲打在他心头。李器回想起这些年来,自己为了维持安北都护府的体面和权威,对辖境內乃至周边的铁勒部落,態度確实过於强硬,手段也失之於酷烈。 为了筹措额外的军餉赏赐,他默许甚至纵容部下对过往商队、对靠近的部落徵收重税;为了扩建军营、开闢新的校场,他確实动用武力,强占了几处铁勒小部落赖以生存的水草丰美之地…… 他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只要大唐的军旗矗立,只要李家的威名尚在,这些“胡虏”就必须无条件臣服,逆来顺受。 难怪……最近几年压迫越甚,反抗愈烈。原来,他李器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將铁勒诸部推向突厥人怀抱的推手之一。 陈子昂耐著性子,引导般问道:“將军可知,为何此次铁勒诸部,竟能如此『团结』,甘受骨咄禄驱策?” 李器不假思索:“还能为何?不过是慑於突厥兵威,或被其巧言蛊惑罢了。” “不尽然。”陈子昂遥指北方居延海的方向,声音低沉而清晰,“铁勒人逐水草而居,生计艰难,最重实际利益与部落承诺。他们之所以此番愿意倾力跟隨骨咄禄,是因为骨咄禄向他们许诺,一旦攻破同城,占据漠南,便將这居延海周边千里最肥沃的牧场,尽数划分给有功部落!” “居延海?”李器猛地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他们敢打居延海的主意?” “正是!”陈子昂转身,正视李器,目光炯炯,“居延海乃漠南水草最丰美之地,是天然的优良牧场,西居延海和东居延海,水量足以供养数十万头牛羊。铁勒诸部对此垂涎已久,只是以往碍於大唐军威,不敢明目张胆夺取。如今骨咄禄以此为诱饵,画下如此大饼,诸部眼见实利在前,自然一呼百应,爭先恐后! 李器沉默不语,他实在拉不下脸与后辈刘敬同合作,那等於认定他错了! “李將军,”陈子昂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迴荡在略显空旷的堂內,“守边御敌,非是意气之爭,更非市井儿戏。同城安危,繫於將军一念之间。將军莫非愿见,李家三代人於北疆浴血搏杀、积攒下的赫赫军威与清誉,因此番固执,而毁於一旦?”他语速平缓,每个字却都像小锤,敲在李器心头最在意的地方。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李家三代人的威望……”李器低声重复了一句,粗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案几边缘一道深刻的刀痕,仿佛能从中触摸到父祖辈征战的身影。 他目光微垂,落在“羊皮”地图上那个代表同城的墨点上,沉默如同磐石,良久不语。堂內的空气仿佛也隨之凝固。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良久,李器终於抬起头,语气艰涩地问道。 陈子昂明显感觉到,李器强硬的姿態,第一次明显地软化了下来。 第三十六章 新罗婢女拂云和拂月 见安北都护李器对合作对付突厥人的態度终於缓和,陈子昂精神一振,知道最关键的说服这位固执老將的时刻到了。 陈子昂挺直脊樑,清晰地对李器说道:“唐军的当务之急,有三。” “其一,”陈子昂伸出食指,“请李將军即刻整飭同城防务,修补所有城防器械。库中军资须得清查,箭矢要能遮天蔽日,火油要能焚江煮海,滚木礌石更要堆积如山!” 李器没有说话。 陈子昂又竖起第二指,声音急切:“其二,请將军以大唐社稷为重,开启城门,迎刘敬同將军所部入城。两军合流,方能如臂使指,共御突厥强敌。” 李器仍无反应。 “其三,”陈子昂第三指竖起,声音愈发沉凝,“须广派斥候,不仅要探明突厥骨咄禄主力动向,更要盯紧铁勒诸部。尤其是薛延陀、回紇、同罗等大部的异动……” 李器仍如老僧入定。 陈子昂废了好大一堆口水,这老傢伙竟然还是无动於衷…… “冥顽不灵……”陈子昂心里默念,他观察著李器的神色,遂又拋出了一个,也是看似最无关紧要的筹码:“若李將军肯应允第二条,让刘敬同將军率所部入城协防。前次赌约,子昂自愿作罢。你赌输的两位红拂女,將军可自行安排……” “哦?”李器这才接话,仿佛刚从沉思中被惊醒,抬了抬眼皮,脸上掠过一丝恍然与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老夫差一点忘了这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器隨即自嘲般地笑了笑,笑声乾涩,“也罢。”他朝雅室外扬声道:“来人,唤拂云、拂月过来!” 不多时,两道倩影翩然而至。 今日,她们未著往日红衣,反而一白一黑短袖衣裙,腰佩短剑,显得干练。 然而,新罗女子特有的温顺眉眼与矫健身姿形成奇妙对比,行动时裙裾不惊,这对“新罗姐妹”好像还有点身手,並非陈子昂前番认为的“摆设”。 “將军。”拂云、拂月齐声对李器躬身行礼。 李器大手一挥,语气果决,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从今日起,你二人便跟隨陈参军,听他號令。我陇西李氏,一诺千金,绝不食言,你们归他了!” 二女微微一愣,隨即转向陈子昂,再次躬身:“拂云、拂月,听凭陈参军吩咐。” 她们的声音清脆,並无多少波澜。 陈子昂本来只是想给李器面子,推掉赌约,让刘敬同率军入城,没想到李器突然这么爽快送他两位新罗婢女……这其中,必有蹊蹺! 果然,解决了赌约这桩“小事”,李器的脸色重新变得严肃,甚至更加凝重。 李器的目光灼灼地盯著陈子昂,沉声道:“陈参军,赌约是赌约,军务是军务。要想老夫打开同城的城门,放刘敬同的人马进来,你须得答应老夫一件事。否则,即便是朝廷敕令至此,老夫也要爭上一爭!” “將军请讲。”陈子昂神色不变,但心里隱约感觉到不对劲。 李器深吸一口气,隨后,指向侍立在他身侧的少年李令问。 陈子昂仔细一看,李令问的面容与李器有六七分相似,但眉宇间少了几分杀伐之气,多了几分养尊处优的疏朗与……漫不经心。 “这就是犬子令问,”李器语气中带著显而易见的宠溺与一丝无奈,“不瞒参军,老来得子,老夫平日里对他疏於管教。他不耐烦这边塞清苦,更不喜处理繁琐吏事,终日只知鲜衣怒马,纵酒宴饮,吟风弄月以自娱,有时还出入胡姬的酒楼……” 李器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老夫要你將他带在身边,加入你那支……嗯,名头响亮的『大唐特种虎賁营』,好好歷练一番!” 陈子昂闻言,著实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啊”了一声,连忙推拒:“李將军,此事万万不可!我等特种虎賁营二百將士,马上就要北上铁勒诸部,並非游山玩水,乃是准备深入铁勒腹地,探听突厥虚实,乃至执行特殊军务,其间凶险莫测,九死一生……” 李器闻言,无动於衷。 陈子昂又白白浪费了一顿口水。 “令郎金玉之质,正当留在边军中循资渐进,光大李氏门楣,若隨我等冒险,万一有所闪失,岂非耽误了李公子的大好前程?子昂万万担待不起……”陈子昂绞尽脑汁,道。 这番话半是真切担忧,半是场面推脱。 陈子昂深知这李令问的“底细”——凭藉门荫入仕,早年虽然与尚是临淄王的李隆基交好,歷史上累迁殿中少监,受封宋国公,但就是个標准的勛贵子弟,走的是幸进之路。 史书评其“每休暇,往往与宾客宴游,赋诗题竹以自適”,活脱脱一个追求奢华享乐与精神愉悦的富贵閒人。让他加入大唐特种虎賁营去刻苦训练,深入突厥敌后拼命?简直是天方夜谭! 李器却对陈子昂的苦口婆心不领情,虎目圆睁,不容置疑地说:“老夫听闻陈参军与乔监军,边塞从军前,也是喜好游山玩水,『方外十友』尽干那些吟诗作赋、宴游集会的雅事,不正对令问的脾胃?” “这……”陈子昂一时有点难以反驳。 “你和乔监军,都能在军中建功立业,令问为何不可?你敢看不起我丹阳房李氏?要知道我丹阳房李氏,一门双国公……”李器一吨口水输出,如狂风后的暴雨。 陈子昂的脑中念头飞转,大唐现在確实比较注重门第出身,士族的影响巨大,士族子弟可以通过科举和门荫两条途逕入仕。 比如著名的“五姓七家”,陇西李氏、赵郡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滎阳郑氏、太原王氏……他们甚至有“不以皇室为婚“的底气。 而丹阳房李氏正是陇西李氏的四大房之一,其社会地位是陈子昂这样的寒门子弟难以企及的。 他不得不在心里权衡利弊:李器態度坚决,若不应允,开城之事必然僵持,刘敬同的远征军难以入城,自己的调和將帅矛盾任务就又失败了,那接下来唐军如何对付突厥人,恐怕真要误事…… 而收下李令问,大唐特种虎賁营虽是多了一个累赘,但也等於在一定程度上绑定了李器和他背后的安北都护军,对於后续行动,未必全是坏事。 只是安全问题……届时再见机行事吧……更何况,李令问这小子能搭上李隆基……世事难料,未来或许有用。 收还是不收,这是个问题:不仅是李令问,还有拂云、拂月! 见陈子昂在犹豫不决,李器很生气。 他们李家不仅有李靖、李客师这样的前国公,当朝兵部侍郎李昭德等高官也是出身李氏丹阳房。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陈子昂一个寒门子弟,不主动攀附,看样子竟然还想拒绝,要不是为了这个不爭气的老来子…… 李器心想算了,不再摆架子,妥协道:“陈参军,你放心,只要令问去了远征军,从此,我们唐军便是一家人了……有安北数千铁骑和大唐远征军在后方给你们撑腰,谅那些铁勒部族也不敢轻举妄动!你们只管放心北上便是!” 李器这话说得颇为霸道,仿佛北疆局势尽在掌握,但也间接点明,他同意刘敬同入城了。 陈子昂这才明白,自己说服了李器,並非他完全信服自己的情报与那一堆大道理,他有为小儿子前程考虑,藉机將儿子送到陈子昂身边歷练的私心。 陈子昂最终拱手道:“既然將军执意如此,子昂……遵命便是。只盼令郎能適应军中艰苦。希望李都护不要食言,从此,我们唐军便是一家人!” 李器见陈子昂答应,紧绷的脸色终於缓和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终於把这宝贝儿子送出去了,不然晚上家里那只母老虎恐怕不会给饭吃…… 他立即转向儿子李令问,喝道:“听见没有?从今日起,你便是陈参军麾下大唐特种虎賁军的一名士卒,一切须听號令,若有违抗,军法从事!你去收拾东西吧,明日就去远征军的军营报到。” 李令问倒是无所谓地耸耸肩,对著陈子昂隨意地拱了拱手,脸上甚至带著几分对北上铁勒诸部未知冒险的好奇与兴奋。 安排完儿子的事,李器起身踱至堂前。晨光熹微中,他的背影竟显出几分佝僂。 早膳时分的安北都护府,飘著蒸饼与羊奶的香气,李器还特意留陈子昂在安北都护府吃了顿早食。 陈子昂陪李器吃早食,李器信守诺言,让那两位红拂女立即去陈子昂的身后伺候:“陈参军本就是官身,身边没几个婢女伺候可不行,有失身份……” 陈子昂万分推迟不脱,恐怕又被李器训斥看不起丹阳房李氏……只得收下两位新罗婢女。心中感慨,“大唐的贵族,这么要脸面……” 拂云连忙上前给陈子昂的碗里倒好了冒著热气的羊奶,拂月则双手奉上了羊肉蒸饼。 陈子昂就著热羊奶勉强咽下了带著腥膻的羊肉蒸饼,最后才听到李器说出他和大唐远征军期盼已久的那两句话。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打开同城西门,擂鼓奏乐,迎我大唐远征军入城!”吃完早食的李器猛站起身,对传令兵吩咐道:“全军即刻起,整飭防务,加固城防,不得有误!” 第三十七章 孤守的伶仃塞 大唐垂拱二年,五月初八,辰时三刻。 监军乔知之一夜未得安眠,虽说好兄弟陈子昂自从军出塞后,就好像换了一个人,发明伏火雷,打仗智计百出,报军功开始懂政治,可那安北都护府的李器也是固执得要命的傢伙。 陈子昂又仅仅是一个小小参军,寒门出身,乔知之心中怕两人又会吵架出问题,便在军中吃过早食后,草草处理完紧要军务,点了二十名远征军虎賁精骑,准备去同城一起说服李器。 二十名骑兵刚在乔知之的监军大帐前集合完毕,他正要翻身上马,却见远征军营门外尘土扬起,三骑缓缓归来。 为首的正是陈子昂,那赤兔马明显超载了! 马背上的陈子昂,身前坐著一位白衣女子,身后靠著一位黑衣女子。 一男二女,三人同乘一骑,在晨光乍泄的军营显得格外扎眼! 乔知之眼睛都直了,惊问:“伯玉,你…你这是唱哪出戏呢?” 陈子昂这位兄弟,可是“方外十友”盖章认证的“零緋闻”诗人,平时不近女色,见了女子都脸红,讲究“非礼勿视”,今天居然前拥后抱,同乘而归?真是太阳从塞外的西边出来了! 这比听说突厥可汗阿史那·骨咄禄突然已改行去放羊了还让乔知之感到震惊。 陈子昂看到乔知之一脸的诧异,也並不觉得奇怪,毕竟,以他研究歷史之深入,翻阅《旧唐书》《新唐书》,还有诸多史料,都找不到陈子昂感情生活的只言片语。 他也可以想像乔知之此时多么震惊,但没办法,李器那傢伙太抠门,连两匹战马都捨不得送! 走得更近了,乔知之看清陈子昂的马背上坐著李器府上那两位新罗婢女,更加觉得不可思议,下巴差点砸到脚面:“你竟然收了李器的两名新罗婢女?前几日的赌约他这是认了吗……” “何止,赌二送一!我还收了李器的公子李令问,他明天来远征军的军营报到。”陈子昂无奈笑道:“不过这两名新罗婢女,以后用得著……” “用得著?子昂,你……亏我家小妹还眼巴巴在长安灞桥给你准备了饯行酒,你这转头就……”乔知之一脸无语的表情。 “知之兄,慎言,不是你想的那样!”陈子昂知道他误会了,赶紧打断,隨即压低声音,带著点小得意,“我是说,以后收新罗,也就是去鸡林道,用得上她们……” 说完,陈子昂就让她们下马,说:“拂云,拂月,见过乔监军!” 拂云,拂月乖巧听话,立即下马,给乔知之行礼道:“见过监军大人。” 乔知之鬆了一口气,旋即又嘆了一口气,道:“你都把人家的两位新罗婢女给收了,看来远征军入城的事情没戏了吧……” “那倒未必,子昂幸不辱使命,李器將军吃早食后说了,明天一早就大开同城西门,迎接大唐全部的远征军入城协防。”陈子昂说:“他这个人,別的不论,出身丹阳李氏,门第高,一言九鼎,还是讲信用的……这赌约,我也是实在推不掉。” 乔知之面露喜色:“那太好了,这样大唐远征军就可以全部进城了。今日早食,我听军中都有怨言了,千里迢迢赶来支援,打了胜仗,却只能住城外的帐篷……” 陈子昂让陈玄礼和魏大去將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唐远征军的主帅刘敬同,让远征军宽心,做好明日一早入同城的准备。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乔知之拉著陈子昂,邀请陈子昂回他的大帐细说。 拂云、拂月紧跟在陈子昂在身后。 几人正要进监军大帐,此时忽然听到一阵喧譁。 那呵斥的声音由远及近,混杂著凌乱而沉重的马蹄践踏声、军士粗鲁的呵斥声,其间竟还夹杂著微弱却悽厉的哭喊与哀求。 乔知之沉声道:“伯玉,情况不对,我们走过去看看。” 陈子昂微微頷首,面色凝重,紧隨其后。 拂云、拂月跟在他的身后,握紧腰佩短剑。 只见八名顶盔贯甲的军中斥候,推搡著两人。那两人蜷缩成一团、衣衫襤褸几乎难以蔽体,形同乞丐,甚至比乞丐更为悽惨。 监军乔知之上前问道:“怎么回事?” 为首的人,是大唐远征军的一名斥候队正苏宏暉,见到乔知之与陈子昂,认得是乔监军与那位声名鹊起的陈参军,急忙快步上前,抱拳行礼: “启稟乔监军,陈参军!昨晚下官率队出营巡查突厥溃军的踪跡,在路上发现这两人形跡可疑,鬼鬼祟祟躲在断垣残壁之间,自称是……是我大唐戍卒。可看他们这身打扮,实在面黄肌瘦,有点可疑,便带回营种,还未审讯……” 苏宏暉的话还没说完,被押解的人中,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鬍鬚杂乱纠缠的青年男子,猛地挣脱了身边远征军的士卒,“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上: “我等確是伶仃塞烽燧台的戍卒!只因粮餉被层层剋扣,数月不见一粒米,半文钱,实在活不下去了,才冒死跑回来报信!求两位將军救救我等,救救伶仃塞还在孤守的兄弟们吧!” 陈子昂的心头剧震,仿佛被重锤击中。他快步上前,俯身伸手去扶那人。手指触及其裸露在外、如同枯柴般的手臂,隔著那几乎成了碎布条的破烂军服,只觉得入手处坚硬硌手,竟是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几乎摸不到什么血肉。 他仔细端详这张脸:自称在伶仃塞戍边的士卒脸上毫无血色,眼窝深陷如同两个黑洞,嘴唇因长期乾渴和严重营养不良,布满裂口与暗红色的血痂。这確实是歷经了漫长飢饿与绝望折磨后的惨状。 “起来说话,慢慢说,不急。”陈子昂用力將他搀扶起来,语气刻意放得极为温和,试图安抚对方那濒临崩溃的情绪:“你叫什么名字?原是哪里人士?隶属哪个军府,具体在哪一处烽燧戍守?” 那戍卒被陈子昂扶著,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哽咽道:“小人敬暉,原是陇右道河州人士。三年前,小人应募戍边,被分配在那远在戈壁深处的伶仃塞烽燧台戍守。” 顿了顿,敬暉继续缓缓说道:“自去年秋防以来,上官便屡次说,突厥人侵扰了粮道,粮餉转运艰难,我们已经快半年没收到一粒餉米!平日里全靠挖些苦涩的草根、设套捉些瘦小的旱獭勉强吊著性命……” 说到这里,敬暉眼中含著热泪哭诉:“守燧的兄弟,原本满编有五十人,如今饿死、病死了不少,但我们仍然坚守边塞,遥望长安……” 第三十八章 九天玄女又入梦中 唐军边塞哨所的军士敬暉说起伶仃塞的遭遇,越说越是悲愤,胸膛剧烈起伏,声音也陡然增大: “往日里生龙活虎的边军兄弟们,没战死沙场,却倒在烽燧台……飢饿,再也等不下去了!我们拼著最后一口气,冒死跑出烽燧,回来求救……”说完,从內衣里拿出卫戍腰牌,太过激动晕了过去。 听完敬暉的陈述,监军乔知之的心中猛地一抽,这明显是边军中有人瀆职:边塞戍卒,乃是大唐边防线上的眼睛与耳朵,突厥人一侵扰,竟被逼至饿死、逃亡,甚至像乞丐一样求救的绝境! 乔知之与身边的陈子昂再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如同火山一般的震惊与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们也有所耳闻,同城边军之中,可能存在唐军將领贪墨剋扣之事,也听闻过居延海戍卒生活艰苦,却万万没有想到,情况已经恶化到了如此地步,令人髮指。远征军和边军合流,整顿边防刻不容缓! 陈子昂强压著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怒意,沉声对那带队的斥候队正苏宏暉吩咐道:“先把敬暉他们扶下去找军医吧!他们醒了之后立刻安排热汤饭食,找些乾净的衣物给他们换上!要好生照料!” “他们缓过来后,本监军还要亲自问话,你们不得有丝毫怠慢。”监军乔知之脸色铁青,额头青筋隱现,补充了一句。他没想到贞观盛世以来一向威武荣耀的大唐军队里竟然出现这样的问题。 “遵命!卑职明白!”苏宏暉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神色凛然,连忙指挥手下士卒,小心翼翼地將那两名几乎虚脱、神志都已有些模糊的戍卒搀扶去伺候的军帐中休息。 陈子昂正与乔知之低声商討,现在大唐远征军赶走了突厥的先锋军,收降了仆固部族,边塞的粮道也可以打通恢復,明日大军进城,即刻整顿边塞防务,给各边塞哨所送粮食。 他们正说著话,陈玄礼匆匆赶回来了。 “乔监军,陈参军,”他抱拳行礼,声音沉稳,“刘大帅有请,前往中军大帐议事,定夺明日入城及同城后续边塞防御诸事。” 乔知之与陈子昂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二人整理了一下衣袍,隨陈玄礼穿过层层守卫,走进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內,主帅刘敬同端坐於主位,多日不曾舒展的面容终於露出笑意。他微微頷首,示意监军乔知之和参军陈子昂坐下说话。 “今日请二位来,商议两件要事。”刘敬同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分量,“其一,明日远征军大队人马正式进驻同城,如何安置,后续边塞如何布防,需得议定章程。其二,便是关於陈参军之前所提,北上铁勒诸部之事。” 刘敬同的目光落在陈子昂身上,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倚重:“伯玉的北上计划,老夫又仔细思量,胆略可嘉,若成,確能收奇效,扭转北疆局势。”他话锋微转,“然,老夫以为,此事或可暂缓数日。” 陈子昂神色不变,静待下文,本来他也要准备一段时间,做好万全准备,不会拿二百唐军兄弟的性命去冒险! “理由有三!”刘敬同伸出左手三指,继续道:“其一,此番我军力挫突厥前锋,乃是难得的大捷。老夫已遣快马,六百里加急將请功奏表飞送东都洛阳。朝廷封赏不日即至。届时,无论是擢升官职,还是金银绢帛永业田之赐,於全军士气皆是极大鼓舞。若能在士气如虹之时再行北上,锐气更盛,事半功倍。” 他端起案几上的青瓷茶碗,呷了一口,又道:“其二,同城新復,百废待兴。城防需加固,溃卒需收拢整编,民心需安抚,与城中各族商旅之关係亦需梳理。此间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陈参军你多有奇思,於军械改良、营伍整训乃至这同城日后的经营,皆有见地。此时若匆匆北上,这整顿边塞、稳固根基的诸多要务,老夫身边,怕是少了一个能参赞谋划的得力之將才。” 刘敬同没有明说第三点理由,陈子昂与乔知之心中皆明:朝廷对这场大捷的態度,对刘敬同、对他们这些前线有功人员的封赏与定位,大唐上上下下都看著,这將直接影响大唐北征军后续行动的权责与资源。在洛阳的旨意明確之前,任何激进的军事行动,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风险。 陈子昂沉吟片刻,並未因计划推迟而显露焦躁。他知道,暂缓,不是为了退缩,而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一个更成熟的时机,射出他那支註定要震动阴山南北的利箭。 陈子昂点了点头,沉稳说道:“刘大帅思虑周详,在下佩服。除了协助大帅整顿城防、编练士卒,北上之事子昂確需万全准备。这几日,九天玄女又入梦来,我们还有一些新制『火箭』需加紧赶造,配备全军;改良的甲冑,亦需批量打造;还有北上所需之特殊粮秣、药材、御寒之物,皆需时间筹措准备……缓行数日,正好容我等待朝廷佳音,同时將这些必备之物准备得更充分。” “九天玄女又入参军梦中?玄女娘娘又送我唐军新式军器?上次的『伏火雷』可让老夫大开眼界!”刘敬同见陈子昂如此通达明理,眼中闪过更多的讚许:“太好了!既然如此,这几日便偏劳子昂与知之,协助本帅將这同城內外,还有各个边塞哨所,打理得铁桶一般!待朝廷恩旨一到,便是你我厉兵秣马,再图北进之时!你需要什么东西,儘管开口。” 陈子昂看向刘敬同,语气恳切:“子昂別无他求,入同城后,只望大帅能划拨一块僻静场地,专供我那二百特种虎賁营演练新战法;另需一处稍大的军工试验场地,並调拨些经验丰富的老军匠听用。具体所需物料、人手,我会列明细单,交由陈玄礼办理。” 刘敬同大手一挥,答应得极为爽快:“需要什么,儘管开口,老夫全力支持!玄女娘娘既肯垂青,我等唐军上下,自当竭力配合!” “磨刀不误砍柴工。待诸事齐备,士气昂扬,再行北上,確实是稳妥之道。”监军乔知之也点点头,说:“当务之急,是往各边塞送粮食,有伶仃塞的卫戍边军,都快饿死了。” “竟有此事?!“刘敬同霍然动容。 陈子昂顺势將敬暉所述伶仃塞的惨状,以及突厥主力可能利用边军虚弱、绕道偷袭的阴谋,详细稟报。 刘敬同听罢,面色愈发沉重,一拳轻轻砸在案几上,长嘆一声:“內有饥荒,外有强敌,看来这次,我们大唐北征军面临的形势,远比预想的更为严峻啊!幸好有知之、伯玉两位青年才俊协助本帅,我们具体商议……” 三人就粮草转运、边塞救援、城防整顿、军械研发等事宜,一直商议到深夜。 烛火摇曳,將他们的身影拉长,投在帐壁上,一场关乎无数人生死的大战,就在他们的运筹帷幄之中。在这中军大帐之內,一项项关乎未来大唐北疆大局的决策,已然在沉稳的商议中落定。 帐外,塞北的夜空星子稀疏。 “伯玉,此次若在塞外完成建功立业的夙愿。你的个人问题,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了。你也老大不小了。虽然我们约定,一起建功立业,洞房烛。你的缘分到了,先行一步,为兄会为你高兴的,小妹这次赶到灞桥为你饯行,总感觉有点奇怪……”商议完军中大事,回去的路上,乔知之旁敲侧击。 “突厥未定,何以家为?”陈子昂步出大帐,深吸一口塞外清冷而醒神的空气。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天,都至关重要,充满挑战,需要专心应对。玄女娘娘的“馈赠“需要儘快化为唐军实实在在的战斗力,而同袍兄弟乔知之的关心,更是催促他继续前行的號角。 至於个人感情,他的脑中一团雾水,诸多史料,也都找不到陈子昂感情生活的只言片语,他也不知道陈子昂在蜀地老家是否有婚约或姻缘…… 第三十九章 乔知之的决心 垂拱二年,五月初九,卯初。 塞外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刺破居延海地平线上的薄雾。 同城那扇久闭的、包铁的巨大城门,在沉重的“吱嘎”声中,被七八个边军缓缓推开。 安北都护李器,思虑再三,终究採纳了陈子昂的劝諫,將同城向刘敬同麾下的一万五千名大唐远征军敞开了怀抱。 主帅刘敬同和监军乔知之、参军陈子昂麾下的大唐远征军如同钢铁洪流,井然有序地开进同城。 大唐远征军带来的不仅是近万名精锐士卒,还有大量的守城器械、粮草輜重,以及沙场杀敌报国的肃杀之气。 仅一天时间,李器就已命人將城北一座废弃已久的汉代官署悉心整理出来,作为远征军的帅府,交付刘敬同使用。 李器还主动邀请主帅刘敬同、监军乔知之、参军陈子昂整顿边塞军务。 这一点陈子昂还是很佩服安北都护李器的,他原来只是放不下丹阳李氏在军中的面子。一旦认清形势之后,就完全將边塞军务交给了主帅刘敬同、监军乔知之、参军陈子昂。 “我老了,同城的安危,都交付给你们后辈了,”李器离开远征军帅府前说。 走到门口,他特意回头看了陈子昂一眼:“尤其是你,陈参军。说实话,这些年,老夫很少有入眼的年轻人,你是第一个让老夫心生佩服的,初生牛犊不怕虎……” 陈子昂拱手行礼道:“老將军请放心,我们一定会整顿好边塞事务,守护好北疆。” 红日当空,李器离去的背影,竟有一点英雄迟暮的苍凉。 那一天,同城內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与喧囂。 腐朽的旗杆被崭新的硬木替代,象徵著大唐威仪的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头那些生锈卡涩的弩机,在隨军工匠的敲打下恢復了活力,冰冷的弩箭重新上弦。 散乱堆积的滚木礌石被重新整理,码放得如同整齐的田垄。 原本有些鬆弛的鹿角、拒马被加固,尖锐的木刺直指城外。 那种紧张而充满活力的备战气氛,感染了城中的每一个人,连往日显得有些颓靡的安北都护府旧部,也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在监军乔知之的建议下,唐军立刻向各边塞派遣了送粮队,恢復了与各边塞哨所的联络。 远征军的大营,被安置在同城城北那片开阔得惊人的校场。 参军陈子昂和监军乔知之一起视察了营地,这片土地自汉代起便是屯兵演武之所,夯土的基址坚实无比,纵使容纳十万大军亦显宽绰。 校场上,来自不同系统的唐军混合操练,喊杀声、金鼓声、號令声震天动地,尘土飞扬。 校场西侧,巍然矗立著同城的制高点——一座以厚重黄土夯筑、外裹风蚀青砖的钟楼,它沉默地俯瞰著四野,如同一位歷经沧桑的哨兵。 傍晚时分,陈子昂与乔知之避开喧囂,一同登上了那座作为同城制高点的钟楼。 西北边塞的钟楼,与江南水乡的亭台楼阁迥然不同。 厚重的黄土台基外包著青砖,边角已被常年的朔风磨得泛白剥落;楼身两层,木构樑柱粗壮无比,柱头不见繁复雕,只寥寥几道简朴的弦纹;檐角亦不悬清越铜铃,而是掛著沉甸甸的生铁大鐸——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风过之时,那声音带著沉鬱的嗡鸣,混著城楼下悠远的驼铃、戍卒巡逻的沉稳脚步声,共同谱写成边塞独有的韵律。 楼上所悬的巨钟,表面铸著简略的缠枝纹与“镇边安戍”的汉代铭文,年深日久,纹路已被风沙磨得有些模糊。 陈子昂与乔知之凭栏远眺,视野极佳。 远处,被誉为漠南明珠的居延海,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镶嵌在塞北苍黄的大地上。 近处,经过整顿的军营井然有序,炊烟裊裊。 修復一新的城头上,密密麻麻的唐旗迎风招展,大唐远征军和边军的身影如同钉子般牢牢钉在垛口之后。 整个同城,焕发出一种久违的、凛然不可侵犯的勃勃生机。 陈子昂极目远眺,但见额济纳河如一条跌落人间的碧玉丝带,在广袤的沃野与戈壁交界处蜿蜒流淌,清澈的河水泛著金色的粼光,孜孜不倦地灌溉著两岸整齐划一的屯田阡陌。 更北处,居延海烟波浩渺,水光接天,一望无际的芦苇丛在晚风中起伏如浪,不时有成群的水鸟惊飞而起,盘旋鸣叫。 长河尽头,那一轮巨大的、红彤彤的落日,仿佛就垂掛在广袤的原野边缘。 陈子昂扶著冰凉的城墙垛口,不禁由衷感嘆道:“知之兄,你看此地河流纵横,水草丰美,土地肥沃,真可谓是'塞上江南',得天独厚。若在此屯驻精兵三万,再择一懂兵务、通民情的良將驻守,做到兵精粮足,军民一心,何愁我大唐西北边塞不寧?足可保河西走廊百年无忧!” 乔知之手抚长须,望著居延海这片丰饶的土地,若有所思。 “伯玉所见极是。此地確是天然的屯戍要塞,兼得农耕畜牧之利,实乃我大唐西北之屏藩。”他话锋一转,语气却变得无比凝重,如同蒙上了一层阴霾,“然而这两日你我二人亲眼所见之情形,实在令人心忧如焚,与此地之富饶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二人相视无言,心中都似明镜,清楚对方所指为何。进城后,他们发现同城及其周边军备鬆懈、武备废弛的程度,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像。边军中多有靠裙带关係、贿赂钻营上位的紈絝子弟,尸位素餐;普通士卒操练废弛,军纪涣散如同散沙;至关重要的亭堠多处倾圮,烽燧失修,许多预警设施形同虚设,整个边防体系已是千疮百孔…… 位於居延海前方战略要衝的伶仃塞,军餉屡遭层层剋扣,致使许多像敬暉一样的守边士卒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骨瘦如柴,但他们却仍在坚持戍边,让人动容。 “此次远征突厥,我即將北上安定铁勒十五部。知之兄,你也重任在肩!”陈子昂的声音愈发激昂,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使命感,“我们不仅要用刀剑平定北疆的內忧与外患,还要藉助你我手中之笔,用奏章,用诗文,忠实地记录下塞外戍边的真相!” “好,我们要让那些深居洛阳九重宫闕的袞袞诸公,让陛下和天后听到这来自边塞最底层、最真实的声音!”乔知之道。 陈子昂点点头,说:“我们要为魏大、为敬暉、为千千万万像他们一样贫苦无依、却为国戍边的儿郎们,爭取一个起码能活下去、能安心守边疆的环境,这也是我们能为他们做的!” 陈子昂的声音坚定而有力,仿佛要上达天听:“前方军士流的每一滴血,都绝不能白流!因为他们用生命与忠诚守住的,不仅仅是大唐的国土疆界,更是他们身后,那万千黎民百姓的身家性命,是这煌煌大唐的安寧与尊严!” 监军乔知之猛地转向陈子昂,声音低沉而冰冷,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伯玉,看来我履行监军职责,已刻不容缓了!这伶仃塞,我必须亲自去一趟!不仅要彻查粮餉贪墨的骯脏勾当,揪出那些蠹虫,更要亲眼看看,我大唐的北疆防务,究竟已经糜烂到了何种程度!” “知之兄,你所言极是。现在看来,北疆边军之弊,已非皮毛小恙,而是深入腠理,侵及骨髓,非刮骨疗毒之猛药不能去此沉疴!”陈子昂重重点头,他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与紧迫感。 “等敬暉甦醒过来,我要找他谈一谈,伶仃塞那些倖存士卒的姓名、籍贯、戍边年限、被剋扣的粮餉具体数目,都要详细登记造册!这些,都將是我们未来整肃边军、向朝廷陈情的证据!”乔知之下了决心,说:“你一旦北上铁勒诸部,我便带人前往伶仃塞实地勘察巡边!那些废弃倾圮的烽燧,破损不堪的亭堠,还有那些在死亡线上苦苦挣扎的戍卒,他们所处的恶劣环境,我都要详细记录在案,绘製成图,形成確凿无疑的文书证据!” 陈子昂表態支持监军乔知之:“好的,知之兄,我一定帮你做好万全的准备!在我大唐广袤无垠的北疆漫长防线上,不知还隱藏著多少类似伶仃塞这样被遗忘、被拋弃的角落,多少像敬暉这样忠心值守却被无情榨乾、拋弃的士卒,他们需要被歷史看见、被歷史记录……” 第四十章 两位新罗婢上岗 那一日,参军陈子昂与监军乔知之在同城的钟楼上深聊很久,天色渐黑才各回住处。 大唐远征军进同城后,他们也终於得以从单薄的军帐中迁出,在主帅官署片区內分得一处安稳棲身之所。 虽是简陋的居所,但终於不用住营帐,生活便利了很多,至少有地方生火做饭,洗热水澡了,陈子昂的两位新罗婢女“拂云”“拂月”便开始上岗了,她们的专业服务让陈子昂突然感觉在大唐官身还是很愜意的,有贴身婢女伺候,不然如李器所说“有失身份”。 不过,这让习惯了独来独往的陈子昂一时还不適应这样的生活,他咬咬牙努力適应这样的生活!毕竟他是个唐人,再厉害的人也都得適应社会不是? 到同城后,军务繁杂,边塞粮道和防务,诸事千头万绪,陈子昂常常忙得天黑方才回去。 无论陈子昂归来多晚,推开这扇院门时,总能见到她们两双胞胎姐妹第一时间前来伺候的身影。 那日,一轮明月,清冷地悬在边塞同城漆黑如墨的天幕。 风声穿过稀疏的胡杨林,掠过夯土城墙,最终扑打在陈子昂暂居的院落土墙上,发出“噗噗”的响声。 五月的西北边塞,白日里尚存几分温存,可一旦红日西沉,那自漠北深处席捲而来的夜风,便带著寒意往陈子昂单薄的的青衫里钻。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著一身寒气的陈子昂踏入门內,尚未站定,一股冷风便灌入他微敞的领口,激得他喉头一痒,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这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突兀。 几乎是在同时,厢房那扇糊著厚麻纸、透著昏黄油灯光的门扉被轻轻拉开,两道窈窕的身影如被风吹出的轻烟般飘了出来,正是李器愿赌服输送给陈子昂的两名新罗婢女:拂云与拂月。 当时陈子昂只当李器又在弄玄虚,直到这对绝色的姐妹被领到面前,低眉顺目地行礼,自称“拂云”、“拂月”,他才知这李器是认真的。看来这大唐的士族,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说话是算数的。 陈子昂问过这对姐妹的名字,“拂云”“拂月”是到中原后,由人牙子给她们取的名字,带著一种將异域色彩强行纳入中土的意思。 也就是说,“拂云”“拂月”,是典型的唐人风格,並不是她们的真名,相当於她们的艺名,跟崔智友、宋慧乔、李知恩、秋瓷炫也艺名没有什么两样。 “参军大人万福。”“拂云”“拂月”两声轻柔的问候夹杂在北风里,带著鸡林州口音特有的黏连韵味,却异常清晰。 陈子昂揉了揉鼻子,借著月光和门缝里透出的光打量她们。 不过二八年华,俱是削肩细腰,穿著统一的、略显宽大的靛青色粗布襦裙,外面罩著半旧的浅杏色半臂。 她们虽是婢女服饰,穿在她们身上,却因那异於中原女子的挺拔身姿和行走时特有的韵律,平添了几分难言的清丽。 陈子昂仔细看了一眼她们的外貌和身材,长髮及腰,美到人心尖上,真不输给那些网友想要活捉的洪真英,或林智妍。不用怀疑李器等大唐高门贵族的审美,就像泡菜国的財阀一样。当然,在大唐盛世,以胖为美,她们这样的姿色,只能算清秀! 但是拂云和拂月,她们的命运,因为来自鸡林道,在大唐就只能是新罗婢女,连名字都没有,专业伺候主人的,洗衣做饭,梳头搓澡……都是她们的工作,还是大唐社会女子地位高,离婚能分协议分家產,拿回受法律保护的嫁妆,还能出女皇,大唐盛世的制度优越感一目了然。 陈子昂刚走进门,姐妹两人一个无声地接过他解下的佩剑与外袍,一个已转身去灶房提那始终温著的热水。 “热水已备好,请参军沐浴,解乏。”姐姐拂云微微躬身,声音如她的名字一般,轻柔得仿佛能拂过流云。她低垂著眼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姿態恭顺得无可挑剔。 妹妹拂月则已利落地將他的佩剑掛在门內壁鉤上。返身时,手中多了一双乾净柔软的室內便履,悄无声息地摆放在他脚边。 拂月的动作比姐姐稍快半分,虽同样低眉顺目,但那偶尔飞快抬起、瞥向他靴上尘土的一眼,却泄露出一丝藏不住的好奇与灵动机敏。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陈子昂“嗯”了一声,换上便履,踏入主屋內。 这所谓的“参军宅邸”,不过是同城这座军镇里的微型堡垒之一。 院子是標准的方形,地面是踩得瓷实的硬土,因连日无雨,浮著一层极细的沙尘,人走过便留下浅浅的脚印。 围墙是用本地取之不尽的黄土夯实砌成,约一人多高,墙体厚实得能抵挡寻常箭矢,墙面粗糙,布满风蚀雨打的沟壑,顏色与院外无垠的荒原几乎融为一体,透著一种饱经风霜的灰黄。 院门是两扇厚重的杂木拼板,木质已然乾裂,开关时轴枢发出乾涩而悠长的“吱呀”声,在这静夜里能传出老远。 正屋是三间连通的土坯房,便是主屋,成了陈子昂的居住和会客之地。 主屋的墙壁厚实,窗户却开得极小,不过是墙上凿出的几个方形孔洞,內嵌木格,糊著此地特產的、厚实却已发黄髮脆的麻纸,透光性极差,使得白日里屋內也需点灯。 屋顶铺著压得极厚的芦苇和麦草,坡度平缓,以防被强劲的沙风吹跑。 东西两侧各有两间低矮的厢房,顶更低,墙更薄,是给僕役居住的,拂云、拂月便分居其中,有时她们姐妹两个也睡在一起,夜里说悄悄话。 这便是陈子昂在塞北温馨的“参军府邸”,充斥著边塞特有的粗糲、简陋与一种紧绷的秩序感。 拂云、拂月的到来,如同在这幅灰黄主调的画卷上,不经意滴落的两滴清露,虽未能改变画卷的底色,却增添了一抹异样的柔润。 那日,陈子昂回到屋中,主屋沐浴的热水早已备在偏房的高大木桶中,水温恰到好处。 水汽氤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被热气蒸腾出来的皂角清气。 陈子昂褪下沾染了汗渍与尘土的军服,將身体浸入温热的水中,忍不住舒服地嘆了口气。 连日的疲惫,仿佛隨著升腾的白雾,一点点从四肢百骸中被驱赶出来。 拂云和拂月伺候在侧。一人负责添兑热水,控制著温度;一人手持柔软的布巾,替他擦拭肩背。她们的手法確实极好,力道均匀,动作轻柔而精准,既能洗去污垢,又不会让人觉得不適或被冒犯。 陈子昂闭上眼,那湿热的布巾掠过全身皮肤的感觉,唯有舒適。沙场紧张杀敌之余,舒適安逸的泡澡,似乎是这个时代难得的片刻享受!好在大唐的居延海不缺水,否则洗澡在边塞也是一种极为奢侈的享受了。 她们两位新罗婢女进退之间,步履无声,呼吸轻微,连衣袂摩擦的窸窣声都几不可闻,显然是受过极其严苛的训练。但袖子之间,少女独有的暗香浮动。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拂云是姐姐,拂月是妹妹,对吧?”陈子昂忽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沐浴间里显得有些沉闷,“看你们相貌如此相似,可是双生姊妹?” 身后正在为他梳理湿发的拂云,动作微微一顿,隨即恢復,声音依旧轻柔:“参军好眼力。奴婢是姐姐拂云,只比妹妹…早出生了不到一炷香时间。” 拂云的额头掛了汗珠,说到“一炷香”时,略有迟疑,似乎对大唐的计时单位尚不完全习惯。 陈子昂心中瞭然,初步观察,姐妹二人身高体態几乎別无二致,皆是眉目清秀,鼻樑挺俏,嘴唇小巧如樱。但细看之下,气质却有微差。 姐姐拂云,如同她的名字,更显沉静,话语不多,行动间带著一种近乎本能的恭顺与疏离,她的气质像一片縈绕在山巔的薄云,看得见,却难以伸手触及。 妹妹拂月,则眼神更活泛些,虽然同样恪守礼仪,但那偶尔流转的眼波,抿嘴时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都透出一股被严格规矩压制著的、属於她这个年纪的活泼与好奇。 沐浴更衣完毕,一身清爽,陈子昂穿著平整的细麻常服回到主屋,便开始吃晚饭,暂时的安逸也是一种生活,既来之则安之! 第四十一章 难吃的新罗泡菜 那一夜,陈子昂的参军府邸,主屋案几上已摆好了两位新罗婢准备好的简单晚膳:一碗黄粱饭,一碟炙羊肉,一碟醋芹,还有一壶温热的、味道略显寡淡的当地酿造的米酒。 这醋芹,是初唐官家做菜的必备,据说李二皇帝的名臣魏徵爱吃。 醋芹作为一种简单的醃製菜,与魏徵崇尚节俭的品格相呼应。 据说李二皇帝为了討好魏徵,特意安排了一场宴会,邀请魏徵共进午餐。席间,他命人端上醋芹。 魏徵一见此菜,立刻欣喜,饭未入口,已尽三杯,甚至不自觉地眉飞色舞,与平日严肃刻板的形象判若两人。 李二皇帝见状调侃道:“你还说自己没什么爱好,今朕见到了,你就爱吃这玩意儿!” 这段魏徵吃醋芹的故事,在关中颇为流传。当地百姓常以这道菜教育后辈:估计李器这样古板的人爱吃这等美食。 陈子昂尝了一口醋芹,酸味扑鼻,味道不敢恭维。 另外,案几上还多了一道不曾见过的菜式。那是一个粗糙的陶碟,里面盛著些色泽暗红、切成不甚均匀块状的物事,散发著一股浓郁的、带著腥咸气息的发酵味道,与他熟悉的食物香气格格不入。 拂云见他目光落在新菜上,便轻声解释道:“参军,这是奴婢二人…试著用边塞能找到的、类似家乡菘菜的野菜,加盐、蒜,还有…还有我们存下的一点鱼露渍成的泡菜。滋味粗陋,只是…只是聊寄思乡之情,望参军勿怪。”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还有一丝微弱的期盼。 拂月也悄悄抬眼,飞快地瞄了陈子昂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双手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陈子昂看著她们那小心翼翼、生怕触怒自己的模样,心中微动。他拿起筷子,出於礼貌,也带著几分好奇,夹起一块卖相还算完整的泡菜,送入口中。 下一刻,一股极其强烈、复杂而原始的味道瞬间在他的味蕾上炸开! 极致的酸咸如同先锋,猛烈地衝击著他的口腔黏膜。 紧隨其后的,是一股陌生的、带著海腥气的发酵味道,想必是那鱼露的作用。 这味道粗獷、直接,没有朝鲜族泡菜那种经过调和、易於接受的酸甜口感。 有点像是芥末,但又腥酸,陈子昂的脸色控制不住地僵硬了一下,喉头滚动,勉强將那口充满侵略性的泡菜咽了下去。他赶紧端起旁边青瓷水杯的热茶,连喝了几大口,才將喉咙里那股盘桓不去的异味稍稍压下去。 “可是……味道不佳,惹参军厌弃了?”拂月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怯意,像受了惊嚇的小雀。 “太苦……”陈子昂放下水杯,看著姐妹二人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更加拘谨的姿態,到嘴边的评价转了几转,终是化作一声轻笑:“无妨,无妨……风味,嗯,颇为独特,別具一格。”他顿了顿,找补似的加了一句,“你二人有心了。” 陈子昂心里却暗自苦笑摇头,李器送的这两位新罗佳人,伺候人的功夫是一流,可这家乡的厨艺……怕是有些名不副实了。 这泡菜的滋味,实在让人无福消受,让人高度怀疑《大长今》之类的编剧,多是胡编乱造。 然而,陈子昂的目光掠过姐妹两人那因为自己一句算不上夸讚的“有心”而稍稍放鬆的肩头,看到她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的光亮,陈子昂那点因口味不適而起的些许鬱闷,也就烟消云散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毕竟,在这孤寂艰苦的塞北,能有如此细致周到、赏心悦目的人伺候起居,已是难得。口腹之慾,反倒成了最不紧要的小节。 只是,他未曾留意,在他低头用饭时,姐姐拂云极快地与妹妹拂月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复杂,绝非单纯的婢女对主人评价的忐忑。 魏大那晚来匯报二百大唐虎賁军的训练筹备情况,见到这两名容貌秀丽、对陈子昂体贴入微照顾的新罗婢,眼神里不免流露出羡慕,只觉陈参军真是“艷福不浅”,却不知陈子昂亦有味蕾上的苦恼。 这日傍晚,魏大裹著一身尘土与汗气,大步流星地迈进院门。他刚从校场回来,脸上被塞北风沙颳得粗糙,嘴唇也乾裂起皮。 正瞧见拂月端著一盆温水,脚步轻盈地送往主屋给陈子昂洗脸和洗手,而拂云则手持一件青色长袍,静立檐下等候。 魏大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是咽下了因乾燥而生的唾沫,又似是咽下了一丝別样的情绪。他咂了咂嘴,对刚走出屋子的陈子昂拱了拱手,嗓音洪亮却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 “参军,按你的要求,属下已带人在校场东边为我大唐二百特种虎賁军找好了场地,画好了跑道。虎賁营的兄弟们都做好了准备,就等著特训营开营了。另外,你需要天工开物的实验场地也找好了,我们徵用了一个边军的仓库……”魏大说著,眼角余光又瞥了一眼那对姐妹消失的门口,压低声音,道:“还是参军这里舒坦,回了住处便有人伺候……” “跑道画好了吗?一圈有八百步吗?实验场地够大就行。”陈子昂正接过拂云递上的布巾擦手,闻言动作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欣喜。 陈子昂自然听出了魏大语气中的羡慕,可谁能知道,这“艷福”背后,还连著那口味独特、令人一言难尽的新罗泡菜?他仿佛又感觉到那股酸咸腥冲的味道在舌尖復甦,忍不住清了清喉咙,这才抬眼看向魏大,语气带著一种超越当前时间的篤定: “魏大,凡事莫要只看眼前。你年纪尚小,勇力过人,將来前途未可限量。”陈子昂微微侧头,看著魏大被风霜刻画得略显粗糙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相信我,你和弟弟妹妹以后的生活,定会比我现在好上一百倍。” 陈子昂这话语在呼啸而过的风声中,显得既像是一种鼓励,又像是一种预言。它轻飘飘的,却带著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已被陈子昂提拔为大唐特种虎賁军队正的魏大愣了一下,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猛地爆出一阵粗豪的大笑:“哈哈哈!参军,您可真会说笑!” 他用力摆了摆手,指著四周,“在这鬼地方,能囫圇个儿回去,就是祖宗保佑了。好一百倍?那不得是住在长安城里,天天有美酒佳肴,出门八抬大轿?” 魏大摇了摇头,脸上是边军士卒常见的、对未来的务实甚至略带悲观的神情,“能活著回去,领份赏钱,娶个婆姨,生几个娃,俺就心满意足嘍!哪敢想那般好事。” 陈子昂看了魏大一眼,哈哈笑了。“活著回去……是啊,活著,比什么都强。”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像是自语,又像是回应魏大的话。但那份篤定,却悄然沉淀在了眼底深处。 就在这时,拂月端著一个木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放著两只粗陶碗,碗里是刚沏好的、冒著丝丝热气的茶汤,顏色浓釅,散发著一股茶叶与盐、姜等物混合熬煮后的独特气味。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参军,队正,请用茶汤解乏。”拂月的声音清脆,带著少女的活力,稍稍驱散了方才对话中那点沉重的气氛。 魏大道了声谢,接过碗,咕咚咕咚便灌了几大口,也顾不得烫。 陈子昂也端起一碗,轻轻吹著气,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拂月低垂的眼瞼。他发现,这小姑娘的耳根,似乎比刚才更红了一些。 塞北的夜晚,就在这茶汤的氤氳热气、柴扉的吱呀作响、以及远方若有若无的刁斗声中,缓缓降临。 两位新罗婢依旧安静地穿梭在院落与房舍之间。而陈子昂那句“好一百倍”的预言,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在魏大心中激起了一圈不小的涟漪:“为了弟弟和妹妹更好的生活,他要在边关全力以赴……” 第四十二章 新罗婢女的来歷 塞外,一轮明月当空。 吃完晚饭,陈子昂还踱步到院中,练了半个时辰的长剑。 青霜剑的招式,经过实战,此时更加凌厉,汗水逐渐浸湿了內衫。 拂云默默上前,递上拧乾的热布巾,又悄然后退,保持著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陈子昂接过擦拭,发现布巾温度適宜,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於中原薰香的清新气息。 拂云见陈子昂的脸上已显疲惫,便小心翼翼提议:“参军,奴婢……会一点按蹺之术,可解乏。” 陈子昂允了,坐到她的面前。 拂云的手法生涩,却极其认真,找准了几个穴位按压,力道不足,反而有些痒。 陈子昂闭目享受著这笨拙却真诚的服侍,心中那因泡菜带来的阴影也淡去了几分。 他心想,看来在这大唐,做官还是很舒服的,有俸禄、有职田,还有新罗婢女的伺候。陈子昂和乔知之这样的官身,为何不在长安和洛阳享受生活,何苦跑到这边塞来从军?就算在终南山上喝酒论道,也逍遥快活,他们为何执著於到塞外从军?他们可真是一对理想主义的难兄难弟呀! 对於理想主义者,陈子昂一向是內心敬重的,虽然世俗眾人,大多数人过后自己的日子就可以了。但总有一些人,想为家国干一点实事,这样的人应该值得敬重,应该有一个好结局:这一世一定要改变陈子昂和乔知之的命运! 两位新罗婢女伺候起居生活,更有趣的是语言。 拂云和拂月她们在学习唐语,有时会忍不住在话语后加“思密达”,有时会闹出些笑话。 按摩结束,陈子昂看书时,拂月端茶进来,想说“参军请用茶”,却口误说成了“参军请吃书”。 惹得一旁的拂云捂嘴闷笑。 陈子昂也不禁莞尔,耐心纠正拂月的发音。 第二日晚归,陈子昂沐浴更衣毕,拂云为他梳理头髮。 铜镜昏黄的镜面,如水波般微微晃动,映出拂云低垂的侧脸。 她正执著一柄犀角梳,小心翼翼地梳理著陈子昂沐浴后微湿的髮髻。 镜中那双习惯於观察主人脸色、总是带著些许不安的明眸,在跳动的烛火下更显柔婉。 陈子昂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室內的静謐,语气是难得的温和: “拂云,拂月,那新罗泡菜……日后可少做一些。” 梳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拂云与侍立一旁的拂月飞快地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抹如释重负的亮光,像是紧绷的弦骤然鬆弛。她们齐齐躬身,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是,奴婢遵命。” 陈子昂看著她们,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继续道:“塞外羊肉肥美,今晚我们何不试试这边的烤羊肉串?以炭火炙烤,撒上胡盐,焦香四溢,想必別有一番风味。总强过那……咳,独具风味的泡菜。日后,你们新罗人,也会吃得起烤肉的……” “真的吗?”拂月问道,在她心中,烤肉那可是新罗贵族才可享用的美食! “真的,生活在南边的新罗人,总有一天也可以每顿都吃上烤肉……”陈子昂实话实说:“我们今晚就试一试烤羊肉串吧……”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陈子昂心想,或许习惯这塞外粗糲的饮食,也如同驯服这漠北桀驁不驯的风沙一般,非一日之功,需要些时间和耐心,乃至几次失败的尝试。 在陈子昂的指导下,不多时,拂云和拂月在院中架起了小小的炭盆。 通红的炭火毕剥作响,几串肥瘦相间的羊肉块穿在铁签上,油脂滴落,激起阵阵青烟和诱人的焦香。 那升腾的烟火气,映照著围坐一旁的拂云、拂月略显苍白却因热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也给这清冷的边塞夜晚,增添了几分难得的暖意。 陈子昂接过拂月递来的、烤得恰到好处的肉串,咬了一口,外焦里嫩,辛香的调料恰到好处地激发了羊肉的鲜美。 陈子昂满足地吁了口气,一边咀嚼,一边看著似乎也放鬆下来的两名婢女,隨口閒谈起来,问些她们家乡的风俗,或是近日在同城所见的新鲜事。 炭火噼啪,肉香瀰漫,短暂的閒暇与食物的慰藉,暂时驱散了北疆沉重的军务阴影。 他们一边吃著烤羊肉,一边閒聊。 陈子昂那句关於鸡林州那句无心的询问,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们刻意维持的平静面容上,漾开了细微的涟漪。 拂云沉默了片刻,那双总是低垂观察主人脸色的明眸里,掠过一丝遥远的痛楚。她轻轻放下手中的梳篦,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带著异域的口音,缓缓道:“参军垂询,奴婢不敢隱瞒。鸡林州……便是我们的故土,新罗。” 她顿了顿,似乎在整理那些不愿触及的记忆:“我们不是什么好人家出身,阿爹是佃农,守著几块薄田,阿娘……阿娘在我们还不记事时,就累垮了,病死了。” 这时,拂月紧紧依偎著姐姐,仿佛能从对方身上汲取一丝勇气。 拂云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后来,阿爹娶了后母。家里多了张嘴,日子更难了。我们成了多余的……是拖累。”她的声音冷了下去,“有一天,村子里来了几个穿著体面、说著拗口新罗话的商人,带著中原的货物。后母和他们说了很久的话,然后……然后他们给了阿爹一袋米,还有几串钱。” 她的嘴唇失去血色:“我们就被带走了。不是去做工,是……是被卖了。像牲口一样,被估价,被卖断了生死。后来才知道,那些根本不是商人,是专门在沿海掳掠、贩卖人口的人牙子,专门为唐人的贵族输送新罗婢女。” 陈子昂没有说话,对这些新罗婢女的歷史他心里清楚,这时候的鸡林州,还处於野蛮生长的时期,战乱不断。人牙子和海盗、甚至和一些部落首领都有勾结,趁著战乱和饥荒,专门抓拂云和拂月这样穷苦人家里还有一些姿色的新罗少女!她们到了大唐,虽是奴婢,但至少性命无忧。在家乡的话,女孩子能活到十三四岁就嫁人,更是做牛做马。 第四十三章 圣人不利己,忧济在元元 拂云接下来的敘述,更是血淋淋地揭开了新罗婢女所谓“挑选”与“训练”的残酷本质。 “我们被关进一个荒岛的大院子里,当地人叫济州岛,我们姐妹两个和很多新罗女孩子一起被送到荒岛。那里……就是地狱。” 拂云的身体微微战慄,“所谓的『挑选』,就是让我们站成一排,人牙子像看货物一样,捏我们的脸,看我们的牙口,让我们走路,看身段。年纪小的、长得清秀些的,被分到一边,说是能卖去大唐的富贵人家,价钱高。年纪大些、或者貌丑些的,可能就被卖去更苦的地方,或者……或者直接扔进海里。” “扔进海里?是食物不够吗?干活训练一下不就行了?非要长得好看……”陈子昂心里一惊,没整容的女孩,原始模样,恐怕这比例不会低! “训练?”拂云惨然一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那不是学艺,是折磨!是为了把我们最后一点人样都磨掉,变成只会听话、不会反抗的物件!” 她的声音激动起来,“学唐话?说错一个字,就是一鞭子,或者一天不给饭吃。走路姿势、磕头的幅度、奉茶时手的高度……全都有规矩,用尺子量,稍微不对,藤条就抽下来了!他们叫这『规矩驯化』!” 拂月泣不成声:“他们……他们用烧红的细铁棍烫我们的舌头,说是这样说话就不会带新罗口音……晚上睡觉,手脚都要用绳子绑成固定的姿势,说是养成习惯……好多姐妹,没熬过去,就……就没了……我和妹妹相依为命,活了过来,后来就被牙人卖到了长安,然后被送到了同城。” 陈子昂听得心头巨震,一股怒火在胸中升腾。他之前只知新罗婢是异域僕役,却不知这背后竟是如此践踏人权、充满血泪的人口贩卖与残酷压迫!所谓的“专业训练”,竟是这般惨无人道的摧残! 拂云擦去妹妹脸上的泪,自己的眼圈却也红了:“他们让我们忘记故土,忘记爹娘,甚至忘记自己的名字……拂云、拂月,不过是人牙子隨手起的代號,方便卖个好价钱。我们……我们连想念家乡、做一口家乡菜的资格,在他们看来都是不该有的。” 她看向案上那碟味道难吃却没捨得扔掉的新罗泡菜,眼泪终於落下,“这味道是不好……可这是阿娘还在时,偷偷教我们做的,唯一……唯一还记得的家乡味道了。” 屋內一片寂静,只有姐妹俩压抑的啜泣声。陈子昂看著她们,仿佛看到了无数在罪恶贸易中被碾碎的人生。她们不是赌资,不是物件,是在强权与贪婪下,被剥夺了一切,飘零异国的苦难灵魂。 “既来之,则安之吧。在我这里,规矩不必那般森严,做好分內事即可。无人会再因口音、规矩责罚你们。那泡菜……若想念故土的味道,便做吧,难吃些也无妨。至於你们的弟弟……”沉默良久,陈子昂一时心软了,顿了顿,沉声道:“若有机缘,將来或可打听一二。” “谢参军的恩典,我们姐妹二人必將尽心尽力伺候好陈公子。”拂云和拂月跪下道。 她们入大唐以后,人牙子骗她们说大唐没有一个好人。幸运的是,她们遇到了陈子昂,感觉他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心里格外感恩。 “起来吧,不必多礼了。以后没有外人的时候,就叫陈公子吧。”陈子昂道。 “多谢陈公子。”拂云和拂月连连点头,异口同声道。姐妹两个內心顿生欢喜,她们也明白,“陈参军”和“陈公子”不是简单的称呼转变,而是陈子昂在內心已经不把她们姐妹当外人了,算是家人了。家人和家奴,一字之差,往后的日子应该好过一些了,喜极而泣,为她们自己,也为她们的弟弟或可以改变的命运!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看到拂云和拂月眼里的泪光,这一刻,陈子昂心中那“北上铁勒”、“建功立业”的宏图里,似乎悄然融入了一丝更为深沉的东西——对这大唐盛世下这不公世道命运的审视,与对微末个体命运的悲悯。 诗人这份心底的悲悯,不仅是对这两位新罗婢女,还有院子里那个马夫。 那是个哑巴马夫,看不出具体年岁,约莫四五十上下,身材不高,却异常结实,原来也在边塞从过军,受了伤就退了下来干杂活。 在陈子昂生活的院落里,马厩占据了院子东侧相当大的地盘,只是个半开放的棚子,几根粗壮的原木作为支柱,顶棚铺草,地上垫著厚厚的、定期更换的乾草。 食槽和水槽都是粗糲的大石凿成,边角已被磨得圆滑。 靠近西厢房墙根,整齐地码放著一人多高的柴垛。 柴垛旁,一个敦实的、表面布满斧凿痕跡的大树墩深深嵌入土中,这便是劈柴墩。 院落一角,还有一口覆盖著木板的小水井,井绳轆轤俱全。 但更多时候,用水依赖的是灶房外那几个半人高、粗陶製的大水瓮,里面储存著从居延海的河流里辛苦运来的活水。 马厩旁,那个精壮的身影终日沉默地忙碌著。 哑巴马夫是主帅刘敬同特意给陈子昂安排的下人,帮忙干杂役的,劈柴烧火,挑水餵马都是他的活。 陈子昂观察了哑巴马夫两日,是真的哑巴。这马夫每天穿著打补丁的粗麻短褐,脚蹬自编的已有些破损的草鞋,用那宽大粗糙、布满老茧与裂口的手掌,一下下认真梳理著陈子昂那匹赤兔马的鬃毛。 边塞之夜,寂静得落针可闻。 陈子昂抬头望月,身边这些人,这些事,都是这同城生活的一小部分,越来越真实。 怀揣沙场报国梦想的陈子昂在边塞从军的故事,似乎才刚刚揭开一角,越来越现实,越来越多的人来到他的身边,跟他的命运发生微妙的关联。 明亮的月光下,关山重阻,陈子昂望向洛阳的方向,他的眉眼坚定,心里想了很多: 远在洛阳的朝堂,那位天后,会给自己什么样的军功,自己成为边关名將能否得到她的信任?伏火雷能否让她倾向於接纳道家? 在未来的武周,道家能否代替佛教成为大唐的信仰? 他的到来,能否改变陈子昂和乔知之的命运? 他能否改变大唐国力和军力强盛却跟突厥、契丹屡战屡败的怪圈? 他能否还给大唐五千万百姓一个不一样的长安盛世? 陈子昂胸中的忧思和心中触动,脑中灵光乍现,化作了又一首脱口而出的塞外感遇诗篇: 圣人不利己,忧济在元元。 黄屋非尧意,瑶台安可论。 吾闻西方化,清净道弥敦。 奈何穷金玉,雕刻以为尊。 云构山林尽,瑶图珠翠烦。 鬼工尚未可,人力安能存。 夸愚適增累,矜智道逾昏。 第四十四章 唐僧和他的三个徒弟 在主帅刘敬同、监军乔知之、参军陈子昂等人连日的辛苦操劳下,安北都护李器也全力配合,同城军务面貌焕然一新。 整顿完紧要的军务,大唐丝绸之路上的重镇同城,於垂拱二年的五月十五日再次开市。 “嘎吱——嘎吱——轰!“ 太阳初升,伴隨著绞盘沉重而刺耳的摩擦声,同城那两扇厚重的、布满战爭创伤的城门,终於被八名唐军合力缓缓推开,直至完全洞开。 早已在城內外等候多时的车马行人,顿时如开闸的洪水,裹挟著喧囂、尘土与旺盛的生命力,汹涌著匯入这通道。 驼铃叮噹,马蹄嘚嘚,各种口音的叫卖声、爭吵声、欢笑声混杂在一起,瞬间填满了同城宽阔的主街。 经过几天的精心准备,这座刚刚经歷血火洗礼的边塞重镇,如同蛰伏后甦醒的巨龙,缓缓舒展筋骨,恢復了往日的生机。 初夏的阳光,落到地面,整个同城的世界,便明亮起来。 陈子昂站在街角,眯著眼打量同城西市的繁华模样,心里別有一番滋味。 他与乔知之早已换下彰显身份的戎装,著了寻常唐人所穿的青色圆领澜袍。 布料是常见的麻葛,染得不算均匀,在边塞的风沙里蹭上些尘土后,更是与寻常行商无异。唯有腰间束带的铜扣擦得鋥亮,隱隱透出军旅之人的利落。 陈子昂的目光却如精確的扫描器般,掠过两旁鳞次櫛比的店铺、摊贩,以及形形色色的人群。 那专注而审慎的神態,不像个高高在上的参军巡城,倒像是深入一线、力求掌握第一手资料的记者。 他们身后跟著对什么都好奇的少年魏大,还有那位沉默干练的陈玄礼。 四人信步融入这同城刚刚復甦的街巷之间,除了考察同城,他们此行还有一个目的——为即將到来的、深入漠北铁勒部族乃至更遥远边塞的艰险旅程,採购必备的物资。 这漠北的晨光,到底与江南不同。 乾燥,没有丝毫水汽氤氳,带著粗糲的质感,从人们的头顶倾泻下来,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风,依旧是塞外土地上当仁不让的主角,卷著沙尘,打著旋儿,从街巷的这头窜到那头。 但这风声,似乎比前几日紧闭城门时,少了几分兵戈相击的凛冽肃杀,多了几分从市井千家万户灶膛里逸出的、带著烟火气息的暖意。 北上的日期,刘敬同建议等朝廷的军功封赏回来后再定。 陈子昂也需要一段时间准备北上物资,就答应了。这样,大唐特种虎賁营的二百將士们出征也更有底气。 这次到城里採购,在陈子昂看来,更像是一次对边塞民生与军备物资的深入採访。 走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陈子昂的“採访”便开始了。他时而驻足,与蹲在墙根下、眯著眼享受难得阳光的老卒搭话。 那老卒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枚铜钱,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抱著的一桿旧矛磨得光滑鋥亮。 “老哥,今年屯田的收成如何?”陈子昂蹲下身,毫不介意袍角沾地。 老卒掀开眼皮,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哑著嗓子道:“能如何?跟突厥人打了这许久仗,地都荒了。粟米价翻了一倍,盐巴更是金贵。”他啐了一口,“他娘的,当兵的饿不死,老百姓就要刮层皮。”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在一处香料摊前,陈子昂捻起一撮暗红色的颗粒,放在鼻下轻嗅。 那气味辛辣中带著异域的芬芳。 摊主是个高鼻深目的粟特人,裹著色彩鲜艷的头巾,操著生硬的大唐官话:“上好安息茴香,燉肉,香!” “从西域来的?路上走了多久?”陈子昂问。 “四个多月,骆驼都累死了三头。”粟特商人伸出三根手指,表情夸张,“风沙,强盗,唐官……层层剥皮,不赚你的钱……”他做了个割肉甩卖的手势,引得眾人都笑了起来。 行走间,陈子昂发现,这里不少商铺的幌子上,都隱约带著“康”字的標记,或是绣,或是写,或是烙在木牌上。向人打听才知,这些產业竟大多与“老羊皮”康必谦有关。 “难怪前几日仆固怀忠能在短时间內找到这位神秘商人。”乔知之低声道。 提起老羊皮“康老板”,市井间几乎无人不晓。 一个卖胡饼的老汉一边揉著麵团,一边唾沫横飞地说:“康?常年披著黑色羊皮袄的那位老板?那可是个奇人!有人说,他还与西行归唐的玄奘和尚颇有渊源,是玄奘和尚的关门弟子嘞!只是不知为啥,后来放著长安的福不享,跑到咱们这吃沙子的地方来了。” “玄奘和尚有三个关门弟子,老羊皮康必谦会是哪一位呢?难怪他想回唐籍,想回长安!”陈子昂顿时有了兴趣。 看过《西游记》的人,都知道唐僧有三位徒弟:孙悟空,猪八戒,沙僧。 这只是小说,真实的唐僧,就是唐代的僧人,法名玄奘大师。 陈子昂对玄奘和尚感兴趣,是因为玄奘的本家,其实跟陈子昂一个姓,都姓陈,叫他陈玄奘或者陈和尚,都是对的。 陈子昂读书时,还专门考证过玄奘的身世,流传最广的是一个传说是:唐僧前世为如来佛祖的二徒弟金蝉子,是因轻慢佛法被如来贬到大唐转世,俗家姓陈,名禕,乳名江流儿。 这个“江流儿”乳名的来歷,还得从陈禕那苦命的老爸陈光蕊说起…… 陈光蕊的命运,实在是太悲惨了,寒窗苦读数载,好不容易在贞观十三年中了状元,在长安娶了丞相殷开山貌美如的女儿殷温娇为妻,怀了唐僧…… 金榜题名,娇妻怀子,正是人生得意须尽欢之时,悲剧发生了。 在魏徵的建议下,李二皇帝派遣状元郎陈光蕊前往江州为官。 途中遇船夫刘洪、李彪,两人见唐僧的母亲殷温娇貌美,趁夜將陈光蕊打死,还冒充他去上任。 唐僧的母亲殷温嶠,忍辱负重生下孩子,將他的左脚小趾咬断,写下一封血书,和婴儿一起包裹了,放在一块木板上,置於江中,放任漂流,结果漂流到了镇江的金山寺…… 这个故事,听起来像是大唐版的《让子弹飞》,但肯定不是歷史事实。 因为歷史上李二皇帝虽然扩大了科举规模,但未创立殿试製度,进士科考试由礼部主持,第一名仅称“第一”或“称首”。 到了武则天时期,“顏值控”的天后才开启了“殿试”,这才有了科举状元。 而武则天时候,別说唐僧的老爸中状元,唐僧自己都去西天见如来佛祖好几十年了。 一个状元郎去上任,带著怀孕的妻儿,还是当朝宰相的金龟婿,僕从肯定不少,能让两个贱籍船夫得逞……这编故事的人,也太不认真了,一看就不了解官场。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估计瞎编的人,都不知道在唐朝,官家都是有部曲的。宰相的部曲,有的多达数千户,比如杨国忠。 唐僧他老爸科举能得第一,还是李二皇帝时期,智商肯定是在线的。他没有家奴和僕役的话,身为宰相的老丈人,多少会派几个部曲保护闺女的。 沿江的官吏和士族,也肯定会排队到驛站求见,安排车马船只相送…… 前面说了,大唐户籍里面还有相貌记录的,要想冒充別人,也没那么容易的。 玄奘和尚这传奇身世,大抵只是民间传说,骗无知百姓的;就像说玄奘与李二皇帝结拜兄弟,正史是没有记载的。 不过,玄奘和尚从长安西去天竺取经的故事是真的,路上走了十八年。 跟玄奘有关的长安慈恩寺和大雁塔,到现代都还是热门景区。 陈子昂在大学图书馆还读过《大唐西域记》这本书。这本书,就是玄奘的第一大弟子辩机和尚写的。 歷史上的玄奘和尚,也確实有三大弟子,人生都有传奇色彩: 辩机和尚,十五岁就出家,师从大总持寺著名的萨婆多部学者道岳。 二十六岁成为从天竺回大唐的玄奘的助手,帮助玄奘翻译经文。 在慈恩寺,他执笔完成了唐僧口述的《大唐西域记》。 后来,人长得帅又有才华的辩机和尚,与唐太宗之女高阳公主两情相悦,闹出私通丑闻。 两人相遇太晚,高阳公主,当时已是有夫之妇,她的老公就是房玄龄的次子房遗爱。 陈子昂考证过,宋代写唐史的书中记敘辩机和尚因捲入皇室丑闻被腰斩於市,可信度不高。因为成书更近的《旧唐书》里却没有任何记载,这个故事也是一个歷史谜团。 有学者说,辩机和尚之死,跟他捲入了李唐皇子的继位有关。 很明显,玄奘和尚和辩机,都是支持信佛的高宗李治的。 辩机之死的歷史真相到底如何? 陈子昂觉得,只有去问辩机和尚本人,如果他真是“老羊皮”的话,康必谦年老的样子,倒真像一只五台山的猴子。 玄奘和尚的第二位徒弟是“三车”和尚,是尉迟恭的侄子,哪三车呢? 他出家时要求携带酒、肉、美女“三车”,得名“三车法师”。 听这个名號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和尚,跟出家前的“猪八戒”倒是有点像。 玄奘和尚的第三个徒弟是新罗王子,精通多国语言,专研佛学,被尊为朝鲜半岛唯识宗开山祖师,不爱说话,“沙僧”的原型。 逛街的时候,陈子昂留意到,在同城常驻的粟特人大约有数十到百人,他们大多聚居在西市附近,形成自己的小聚落。 这些粟特商人,精明而团结,內部似乎有严密的组织,很可能已经有了类似“萨保”的首领,来处理內部事务和与官府交涉。 陈子昂一打听,这同城的粟特“萨保”,正是老羊皮康必谦。 陈子昂和乔知之等人走进一家粟特人开的商铺,里面竟然还有《太公家教》等大唐启蒙教育的书籍。 其中,也有《大唐西域记》这本书。 陈子昂翻开书一看,这本书不错,记载了陈玄奘西行时亲自到达的一百一十个国家,还有听到传闻的二十八个国家,还有大唐前秘书省著作佐郎敬播谨作序。 不过,书的序言中说这些西域国家莫不深受大唐的和德恩泽,顿首而求归附,请求派遣官吏革除旧音,翻山越岭而奉献方物,穿戴大唐服装而成群出行……这些就有点夸张了,明显是骗李二皇帝开心的话。 不说別的,西域诸国穿戴大唐服饰成群出行,就是胡说八道。 不过这本书记载了去天竺路上的很多小国,物產风土,习俗山川,书中记事记言,都很详细。 陈子昂觉得这书很有价值,安西四镇现在情况危急,等平定北疆后,大唐远征军估计还要去平定安西四镇。於是他未雨绸繆,买了一本《大唐西域记》,准备閒暇时候,仔细研究一下西域。 第四十五章 军用望远镜和火箭 与乔知之等人在边塞西市採购北上物资时,陈子昂心里泛起一个疑问:贞观盛世以来,大唐商人的地位低下,但大唐的商业为何如此繁荣? 就拿这边塞的同城来说,脚下的土地,被无数双脚板、马蹄和车轮碾磨得坚硬如铁。 街道某些角落,还隱隱残留著前几日与突厥前锋军血战渗入的、难以洗净的暗红色。 但只要市场一开,丝绸之路上的商业活力,似乎能穿透战爭的阴霾,在最短的时间內,重新让市井喧囂起来。 太史公说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恐怕还解释不了大唐城市商业繁盛的全部原因,陈子昂决定继续逛一逛市场,深入考察。 “走,我们去衣肆看看。”陈子昂收回思绪,对乔知之等人道,他的目光投向不远处一家悬掛著成衣和毛皮幌子的店铺。 店铺里光线稍暗,空气中漂浮著羊毛的膻味、皮革的鞣料味,货架上堆满了各色衣物,从寻常的麻布短褐,到厚实的羊皮袄,再到一些顏色鲜艷、纹样奇特的胡服,琳琅满目。 店主人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有客来,立刻堆起笑容迎上前:“几位郎君,想看些什么?小店有新到的长安细麻夏衫,透气凉快,要不要看看?” 陈子昂的目光,落在掛在里间的一种厚重、泛著油光的衣物上,问道:“那是油衣?” “郎君好眼力!”店主连忙取下一件,“正是北上草原必备的油衣。用上好的桐油,反覆浸渍厚麻布三遍以上,密不透风,再大的雨也淋不透!”他用力拍了拍,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就是分量不轻,穿久了闷热。” 陈子昂接过,入手沉甸,布料硬挺,確实笨重。草原夏季可能遭遇突如其来的冷雨,这东西就能派上用场。他仔细检查了缝线处,確认桐油浸透均匀,没有漏涂的地方。 “要两件新的。”陈子昂买了样品研究。 “好嘞!”店主喜笑顏开,忙不叠地去取货。 不一会,陈子昂等人转向售卖各类金属器皿的区域。 在一家招牌上画著铁锅、农具的“铁器行”里,陈子昂被一种造型奇特的军旅用具吸引了目光。那物事像个深腹的宽口盂,但又带著两个可以活动的提梁,盂身是黑铁锻造,底部被烟火熏得漆黑。 “这叫铁马盂,”店里的中年伙计见他有兴趣,主动介绍道,“行军打仗,野餐露宿,离不开它。能当锅煮饭,能当盆盛水,架在火上直接烧,结实耐用。” 陈子昂拿起一个,掂了掂分量,又仔细看了看盂身的锻造工艺和提梁的铆接处。 “老丈,这盂可能定製?”陈子昂问,“盂口能否再加个匹配的盖子?盂身两侧,能否再加几个结实的环扣,方便马匹悬掛驮载?” 中年伙计捋了捋茂密的鬍子,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加盖子不难。但加环扣我得问问铁铺的老匠人。郎君这是要出远门?订做的话,价钱可要贵上一些,工时要长两天。” “可以的,”陈子昂爽快答应,细节往往决定成败,甚至生死。 在附近的“皮货铺”和相隔不远的“铜器行”,陈玄礼开始比较牛皮水囊与铜壶的优劣。 皮货铺里掛满了各种皮子,味道更冲。店主拿起一个缝合紧密的牛皮水囊,用力挤压,囊身变形,但接口处不见渗水。 “牛皮水囊轻便,软和,捆在哪里都行。装满水也就三四斤重。就是用久了难免渗漏,得时常保养。”陈玄礼道。 而在铜器行,架子上摆满了各式黄澄澄的铜壶、铜杯、铜盆,擦拭得鋥亮。一个硕大的铜壶被店伙计提起,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坚固!耐用!装水十年不坏,还不怕异味。就是重!”陈玄礼说。 陈子昂沉吟片刻:“那就皮囊要十个,路上应急、轻装探路时用。铜壶也要五个,大队扎营时储水。”各有各的用处。 “餐刀也需备上几把,路上吃牛肉和羊腿用得著。”乔知之在一旁提醒道,他更注重实用细节,“需符合官府规定的样式,並且刻上工匠姓名以备查验。”他说著,从怀里摸出一把式样標准的短刃餐刀,指了指刀根处细若蚊足的刻痕,“喏,就像这样,『同城张五造』。这要是在长安,路上被巡检或不良人查获不合规的兵器,那是要扭送官府牢狱的。” 陈子昂点头称是,这细微之处,正体现了唐代严格的兵器管理制度。他们在铁器行特意挑选了符合规制的几把餐刀,看著工匠现场在刀身上鏨刻下名號。 採购清单上的项目在一项项减少,但陈子昂的“採访”兴致却愈发浓厚。他不仅买东西,更在与这些三教九流的打交道中,触摸著边塞生活的脉搏。 他们来到专营马具的“鞍轡店”。这里的气味是皮革、桐油和马汗的混合。墙上掛满了各式马鞍、轡头、韁绳、鞭子,地上堆著马鐙、蹄铁等物。店主是个满脸堆笑的胡人,自称康小二,动作麻利地迎上来。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几位是军爷?郎君,要看马鞍?小店有刚从凉州来的好货!鞍桥用的是百年櫟木,鞍褥填的是新弹的,坐著舒服,不磨马背!”他指著一副看起来颇为结实的马鞍说道。 陈子昂对马鞍不算陌生,他拿起那条康小二推荐的马鞍,仔细摩挲著鞍桥的木质和包边的皮革,又检查了鞍褥的填充和缝合,问道:“这副多少钱?” 康小二搓著手笑道:“郎君识货!这副鞍子,用料扎实,做工精细,但是要一贯钱!若要更合身,还需根据您的马匹和您的身形稍作调整,免收工费!” 一贯钱,相当於一个普通边军一个月的餉钱,確实价值不菲。 陈子昂又拿起一条结实的皮质马韁绳看了看。 “这条韁绳,用的是上好的牛皮,柔韧耐用,只要五百文。”康小二连忙报价。 这一路行来,询问、比较、討价还价,陈子昂仿佛真的成了一位深入市井的採访者,將这座边城的物资储备、物价水平、工匠技艺,乃至各族商贩的生存状態,都细细地纳入眼中,记在心里。 陈子昂注意到,同城的物价虽因战事有所上涨,但基本物资供应还算充足,可见背后的商业网络並未完全断裂,那个无处不在的“康”字標记和商行,恐怕功不可没。 这些常规的军需採购,还远远不能满足陈子昂的需求。 陈子昂的目光,已经投向了更远的地方,思考著如何为这支小小的队伍,增添一些意想不到的利器。比如,军用望远镜,射程更远的火箭。 在一家不太起眼的“杂宝阁”里,陈子昂的目光被几块未经雕琢的天然水晶石吸引。 他拿起一块对著光看了看,光线穿过晶体,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斑。那些水晶透明度颇高,內部仅有少量絮状杂质。 “店家,这种水晶,还有更透亮的吗?”陈子昂问。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陈子昂计划尝试製作更简易、实用的双筒望远镜,哪怕只能將视线拉近数百米,在草原地带侦察中也至关重要。 很少有男子会对水晶这么感兴趣,店主是个乾瘪的胡人老头,闻言看了陈子昂一眼,从柜檯下摸索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品相更好的水晶,晶莹剔透:“郎君,这可是上好的石国料,价格嘛,一贯钱一块……” 陈子昂没有过多还价,仔细挑选了六块形状合適、內部纯净的水晶。他还需要寻找手艺精湛的玉匠或琉璃匠人,来打磨这些水晶,並製作合適的望远镜筒身。 乔知之笑著打趣道:“伯玉,你这是给家里的那两位新罗婢女挑选礼物?” “乔兄,这是为你去伶仃塞准备的礼物,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给你一个惊喜!”陈子昂道。 “伯玉你又在故作神秘……”乔知之发现出塞后的陈子昂像变了一个人,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陈子昂还买了一些硫磺、硝石、木炭粉等物,计划在唐军普通箭矢尾部捆绑小型火药筒,藉助火药燃气助推射程。 他在图书馆借阅过配图注释版的《天工开物》,在唐朝製作“火箭”完全没有问题。 这种竹筒为体、內置早期火药、配以特製箭杆和铁製箭头的“火箭”,若能研製成功,將大幅提升唐军弓箭射程和穿透力,用於对突厥骑兵远程打击和火力压制也很有效…… 那一日逛西市,从早上到中午,陈子昂和乔知之等人一路採访和採购,魏大准备的两个大麻袋都快装满了,背上的袋子鼓鼓的,他们北上铁勒部落的信心更加充足了。 第四十六章 初唐商人竟然不纳税 陈子昂上过现代战场,野外露营经验丰富。所以他採购北上物资,草原野外的宿营条件。也有所考量。记得有一次,他五月去乌兰察布草原自驾游,到了晚上,冻得不行…… 夜晚草原上的温度会很低,陈子昂向胡商定製了一种用多层羊毛毡的厚布缝製的简易睡袋,以期在严寒的漠北之夜,能更好地隔绝地面寒气,保持体温,二百大唐虎賁军每人一个定製大睡袋。 定製物品虽然费了更多钱,但陈子昂觉得是值得的,监军乔知之也很支持。 这些看似琐碎的採购与改进,不仅是为北上铁勒部落准备行装,更是陈子昂宏大远征计划的一部分。 他要让这支二百人的大唐虎賁,不仅是一支勇武之师,更是一支在组织、战术和后勤能力上都远超时代的“大唐特种部队”,成为他今后建功立业的倚仗。 陈子昂相信,每一件经过改良的装备,每一个超前的设想,都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炸药阿包,必將在北疆的战场上,炸出意想不到的水浪。 他知道,突厥主力军肯定比突厥前锋军跟凶恶,大食人也比突厥人更狡猾,更加崎嶇难行。但当他看著那些精心採购和改良的物资时,眼中闪烁的,是坚定与期待的光芒。 继续採购半个时辰后,同城大街上的喧囂,在陈子昂耳中忽然变得有些刺耳。 他刚刚结束与一位粟特老胡商关於香料价格的閒聊,看似隨意地问了一句:“老丈,此等珍物,获利颇丰,不知同城的市署课税几何?” 那老胡商先是一愣,隨即脸上堆起混合著诧异与瞭然的笑容,操著生硬的官话答道:“將军说笑了!自前隋以来,这市舶之利,何曾上过税簿?便是这关隘,也早无过往之徵了。” 不问不知道,一问嚇一跳。 陈子昂大学时辅修过经济学,略懂財税金融知识,他站在人流如织的西市街口,只觉得一股荒谬感扑面而来。他脑海中那些关於赋税、財政的现代常识,与眼前这“关市无征”的现实猛烈碰撞。 这也能理解。三国两晋南北朝的长期战乱,导致人口锐减,民生凋敝,使得隋朝立国后为休养生息,推行了极致的“轻税政策”,不仅农业税极轻,连酒坊、盐井等传统的工商税种也一併取消,以期快速恢復经济。 这“工商无税”的制度,竟如同一个巨大的惯性,一路滑入了大唐,初期是可以理解了,但延续了近一百三十年,大唐都建国快七十年,商人还不纳税! 在大唐广袤的疆土,商人虽地位不高,被视作“末业”,却能堂而皇之地享受著几乎零税负的经营环境。 这让来自后世的陈子昂感到不可思议,毕竟辛苦码字写个网文小说,都得交个人所得税百分之二十! 在陈子昂模糊的现代记忆碎片里,各国都要交税,开车上个高速路,坐个飞机,还有附加税费。收入超过某个数目,都要被课以不菲的税赋,接近一半。 一旁的乔知之见陈子昂面露惊疑,不由带著几分属於这个时代唐人的骄傲解释道:“伯玉兄有所不知,我大唐自贞观以来,不仅不征商税,连前朝常有的盐铁专卖亦多废弛,茶税更是无从谈起,各地关津要隘,也大抵是『关市无征』。此乃与民休息之德政也!” 他遥指眼前这片喧闹景象,语气愈发自豪:“正因如此,天下商旅才敢放心往来,不仅长安是万国辐輳之地,便是这扬州、杭州、成都、广州,乃至我等身处的同城边塞,方能如此繁盛。贞观盛世,『马牛布野,外户不闭』,商贾之力,功不可没,而朝廷不取其利,藏利於万民,方显气度!”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德政?藏利於民?”陈子昂默默点头,心中却是波涛暗涌。 他依稀知道,即便后来安史之乱后,唐朝的財政窘迫,开始徵收商税,最初的税率也不过百分之三,后来才逐渐提升至百分之十,对於竹、木、茶、漆等物產,大抵也维持在这个水平。 除此之外,初唐虽有一些地方性的杂税如通关津渡之费,但整体税负確是极轻。 至於矿税,更是受隋朝“工商无税”遗风影响,徵收寥寥,全国上百处金银铜铁锡矿,多数只是象徵性地缴纳些许,近乎地方自收自支。 陈子昂还想起一种名为“率贷”的临时財產税,始於天宝年间,针对富商大贾,按其资產比例徵收百分之二十,作为补偿,朝廷会赐予他们一定的虚衔爵位。 “按照这个標准,”陈子昂暗自苦笑,“后世那些纳税的升斗小民,还有写作网络小说的作者,怕是人人都有资格获封个『仁勇副尉』之类的头衔了。” 陈子昂的目光扫过街市上那些穿著华丽胡服、指挥著满载货物的驼队、谈笑间交易著价值千金珠宝香料的粟特商人、波斯商人。 这些人的財富积累速度,与那些在田地里辛勤耕作、却要承担国家主要税赋的农夫相比,何止天壤之別? 商人不纳税,这不合理,光靠朝堂那点盘剥农民的地租,才有几个钱?一个尖锐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这些胡人和商人,从事的皆是暴利行业,莫说十抽一,便是再高一些,也合情合理。 他忽然想到那位“老羊皮”康必谦,其產业遍布同城,富可敌国,却无需向朝廷缴纳分文商税,这无疑是他能迅速积累財富、构建庞大商业网络的重要原因之一。 对比之下,他记起曾听胡商提及,西方大食国的哈里发,不仅对奢侈品徵收高达百分之十二至二十五的税率,还普遍徵收人丁税,依据贫富差距,从富人八迪尔汗到穷人两迪尔汗不等。一迪尔汗在七世纪足以购买三百升小麦。如此税制,方能使国库充盈。 难怪老羊皮康必谦这些胡商都愿意往大唐跑! 陈子昂心中豁然开朗,初唐商业发达的原因找到了:就是商人不纳税! 同城这样的边关重镇,地处丝绸之路要衝,商贸本就发达。 除了屯田的农业、有限的畜牧和手工业,真正流淌著財富活水的,正是这几乎无税的商业、交通与服务行业。 一个缩微却无比坚韧的社会正在此运转,而支撑其活力的商业血脉,却未曾为这个帝国的財政贡献它应有的力量。 陈子昂看著眼前这片因无税而异常繁荣的市集,心中那份关於改造同城、经营北疆的计划,又添上了沉重而关键的一笔。 未来若想在此地有所作为,稳固边防,发展民生,这“商人不纳税”的百年旧例,恐怕非得想个稳妥的办法,稍稍变通一下不可了。这不仅是开源之道,更是公平之义,有钱商人多纳税才合理,这样才会良性发展。不然,官员和士族就会让家奴和亲戚去经商赚钱了。 只是,触动这延续百年的利益格局,其难度,恐怕不亚於在漠北与突厥狼骑正面交锋。 这种国策,根本不是他现在一个参军能决定的,便暂时只当是一个新奇的想法,与监军乔知之私下討论了几句。 第四十七章 乔小妹追来了 陈子昂与乔知之討论了几句商人该不该交税的话题后,就走进一间粟特人开设的杂货铺,几人看了看那些来自西域的奇巧物件。 少年魏大对一柄镶嵌著绿松石的波斯短匕爱不释手。 那匕首闪著白光,十分锋利,吹毛即断。 就是价格有点小贵,店家说要七八贯钱。 魏大摸了又摸那柄上的绿松石,最终还是放下了,七八贯钱都够邢州老家的弟弟和妹妹一年的生活费了,这短匕对当前的他来说太过奢侈了。 陈玄礼则更留意那些製作精良的马鞍配件,但也只是看了看。 就在这时,一阵与市集悠閒氛围格格不入的、急促得令人心悸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蹄声到了近前,戛然而止,伴隨著战马一声疲惫的嘶鸣和几名骑手几乎是滚鞍落地的狼狈动静。 陈子昂回头一看,只见大唐远征军斥候队正苏宏暉满脸焦灼,汗水与尘土在他年轻的脸庞上衝出一道道泥痕,军袍的前襟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胸膛上。 “陈参军!乔监军!可找到你们了。”苏宏暉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是扑到陈子昂和乔知之面前,声音因急切而带著嘶哑:“不好了。伶仃塞的敬暉他……他快不行了!” 陈子昂心头猛地一紧:“怎么回事?军医不是说只是饿晕,休养几日便好?” 苏宏暉脸色发白,带著哭腔:“军医刚才看了,说是长期食不果腹,臟腑衰竭,气血已涸,汤药难进,怕是……怕是熬不过今日了!” 乔知之闻言,脸上也是色变。 “走!我们快回去看看!”陈子昂二话不说,翻身上了苏宏暉牵来的马。 乔知之也立刻骑马跟上。 魏大、陈玄礼也借了两名军中斥候的马匹,打马扬鞭,带著採购的北上物资,朝著校场上的大唐远征军营地方向疾驰而去,將同城的市井街道的喧囂远远拋在身后。 一位穿著黑袍的隨军医师站在帐外,见到陈子昂和乔知之赶来,躬身行礼,低声道:“乔监军,陈参军,那戍边的士卒敬暉元气耗尽,非药石所能及了。” 陈子昂脸色铁青,掀开帐帘快步走入。帐內光线昏暗,空气中混杂著草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 伶仃塞的戍卒敬暉,骨瘦如柴的身体直挺挺地躺在简陋的床铺上,双目紧闭,面色蜡黄,颧骨高耸,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停止。 就在这绝望笼罩之际,陈子昂却看到,床榻边竟蹲著一个人! 那人身形略显瘦小,穿著普通唐军士卒的灰色號衣,显得有些宽大不合身。 她的头髮草草地束在脑后,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 而她侧脸的线条,那光滑的脖颈,以及蹲踞时不经意流露出的姿態,却透著一股与这粗獷军营格格不入的清秀与纤细。 此刻,她正全神贯注,手里捏著一根细长的、闪著寒芒的三棱银针,手法极快且稳,正对著敬暉的人中、十宣等穴位刺下,隨即用力挤捏,放出少量暗红色的血液。 不一会,魏大等人也赶到了。见到那人在用针灸,衣著看起来也不像是隨军医师。 “你是谁?在做什么!”魏大见状,立刻出声呵斥,他以为是什么人在胡闹。 那人却恍若未闻,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床榻上命悬一线的病人。 眾人围观,她手下的动作毫不停滯。放血之后,她又迅速从身边一个打开的小布囊里,取出一套更细的、如同牛毛般的银质毫针。 只见她手指翻飞,如蝴蝶穿,精准地在敬暉手腕內侧的內关穴、膝盖下方的足三里等穴位迅速下针,手指轻捻,或提或插,动作嫻熟无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和自信。 乔知之眉头微皱,借著摇曳的灯光,他觉得此人侧影轮廓隱隱有些熟悉,一时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陈子昂则抬手制止了欲上前阻拦的魏大,他紧紧盯著那人的动作,躺著的敬暉身体已经开始有反应。 只见几针下去,尤其是放血之后,敬暉那原本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似乎稍稍粗重了一丝,蜡黄的脸色也仿佛回润了一点点,虽然依旧昏迷,但那股死寂之气,竟真的被驱散了几分! 这时,她似乎完成了初步救治,轻轻舒了口气,抬起手背擦了擦额角细密的汗珠,然后转过身来。 昏暗的油灯下,一张虽然沾染了风尘、却依旧明丽动人的脸庞映入眾人眼帘。眉眼灵动,鼻樑挺秀,儘管穿著男装,也难掩其女儿家的本质。 “小妹……是你!”乔知之失声惊呼,眼睛瞪得老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陈子昂也是愕然当场,眼前这人,竟是在长安灞桥为他和乔知之送行的乔小妹,她怎么会出现在这三千里之外的居延海前线?而且还是这样一身打扮? 乔小妹见到他们,脸上並无太多惊讶,反而带著一丝如释重负和些许顽皮,她先是对著陈子昂和乔知之匆匆抱拳,行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声音清脆却压低了道:“陈参军,哥……哦不,乔监军,情况紧急,小妹方才失礼了。” 她指了指床上的敬暉:“他是饿极伤元,气血壅闭,痰蒙清窍,我刚才用的是我师父《千金要方》里记载的刺络放血和针刺之法,急开其闭,通其脉络。能不能彻底救回来,还要看后续调理和他自身的造化。我开个方子,若能餵下去,便有五分希望。” 乔小妹语速极快,逻辑清晰,显然精通医理,与长安灞桥那个写诗送行的官家痴情大小姐判若两人。 陈子昂心想,这也可能是因为当时送行的氛围,朋友都是诗人,她也写诗!她可真是一位才女,还会医人! 苏宏暉此刻也跟了进来,面对陈子昂和乔知之询问的目光,他一脸愧色和无奈,搓著手道:“参军,监军,她……她混在凉州过来的那支运粮队里来的,说要来前线寻……”他说到这里,含糊其辞,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了陈子昂。 “前线寻夫……”乔知之哈哈大笑,隨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看看一脸羞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小妹,又看看身旁这位才华横溢、风姿卓绝的好友陈子昂,忍不住抚额,继而发出一阵笑声:“哈哈哈……小妹,你……你真是……胆大包天啊!” 帐內顿时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般,聚焦在了这位女扮男装、千里迢迢奔赴边塞、又在此危急关头突然现身並出手救人的乔小妹,以及那一脸错愕、尚未完全从这接连的衝击中回过神来的陈子昂身上。 “小妹,你……”陈子昂也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乔小妹低著头,双手紧张地绞著那宽大军衣的下摆,指甲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目光,有震惊,有好奇,也有如乔知之那般带著促狭的笑意。 但当她偶尔飞快地抬眼,偷偷看向陈子昂时,那目光中蕴含的灼热情意、不顾一切的勇气,以及深藏其下的羞涩,却如同暗夜中的火把,清晰地照亮了一切,將她那颗滚烫的、不羈的少女心思,暴露无遗。 乔小妹的身体一颤,终於抬起头,露出一张虽然疲惫却明艷动人的脸庞,不是乔小妹又是谁?她咬了咬嘴唇,声音细若蚊蚋却又带著一丝倔强:“陈公子,是我,乔小妹来了。” 第四十八章 一见洛神误修行 乔小妹的到来,千里寻他,像一颗投入古井深潭的石子,在陈子昂看似平静无波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叠叠、难以言喻的涟漪,让他的心里產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与怜惜。 面对洛阳朝堂诡譎和圣心难测,同城和边塞烽烟,他都能以记者近乎冷酷的客观和冷静去剖析、去应对。然而,此刻,看著眼前这个风尘僕僕、女扮男装、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大唐少女,他那赖以立身的冷静,如春日河冰,发出了细微而清晰的碎裂声,不得不直面这份感情。 这身影,这为他不远千里、不畏艰险的执著,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猝然打开了他记忆深处一道尘封的闸门。 在现代,同样有一个眉眼依稀相似的女子,也曾不顾一切,从家乡追著他一路风霜来到京城,想要再续前缘。 可那时年少无为的他,一身傲骨却没有钱,在京城连住的房子都是与人合租的几平方次臥,放下一张简陋的木床后,连转身都显得侷促,没地落脚了。 年轻人的骄傲与自卑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將他满腔的热忱与挽留的话语,死死缠住,最终,只剩下沉默的目送和心底无声的嘆息,遗憾收场! 往事並不如烟,谁年轻时又没有遗憾呢? 不曾想,到了大唐,又在此刻借著相似的情景,带著一丝钝痛,敲击著他內心情感深处的心扉。 与陈子昂內心复杂汹涌的暗流相比,乔知之对胞妹这番“壮举”,更多的是一种带著疼惜的理解与欣赏。 他们兄妹这一辈的乔家儿女,似乎骨子里都传承著某种对心中所爱、心中所向的篤定与勇毅,没有门第偏见。 乔知之清晰地记得,仪凤四年的上元夜,洛阳洛水之畔,流光溢彩,笙歌彻夜,“二圣”出宫,与民同乐。 他也乘著皇家的灯船,於一片喧囂繁华中,目光偶然捕捉到邻舟舷边那个凭栏独立的身影——窈娘。 她並未浓妆艷饰,只一袭素衣,弹著古琴,侧影在璀璨灯影下显得格外清冷孤寂。 就在她抬眸望向漫天焰火的那一瞬,眼波流转,似曹子建笔下的洛水女神出世,飘颻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灼若芙蕖出淥波,举止间蕴藏著无尽的温柔。 就那么一眼,乔知之心头仿佛被最纤细却最坚韧的丝线猛地缠绕住,再也无法挣脱,一眼万年,一往情深! 可惜,大唐实行严格的良贱不婚制度,婢女、歌女属於贱民阶层,官员则为良民,两者之间存在严格的婚姻限制。《唐律疏议》规定“良贱既殊,何宜配合”,若良人娶贱人为妻妾者,杖一百,离之。 即便后来得知窈娘是乐籍歌姬,即便家族门第如山、礼法如牢,乔知之无法明媒正娶將窈娘迎入乔家,他也毅然耗尽积蓄,为她赎身,安置为贴身爱婢。 自此之后,任凭家中父母如何施压,如何引荐名门闺秀,他皆一笑置之,再不言婚娶之事。终日只与窈娘相伴,读书、品画、听曲……將她视作唯一的异性知心人。 好兄弟陈子昂那时也很年轻,曾拍著他的肩膀,半是调侃半是感慨:“知之兄,你这可是一见红顏误修行啊!” 乔知之只是淡然一笑,答道:“若能得此红顏相伴,误了那清冷修行,又有何妨?” 如今,眼见胞妹对挚友陈子昂一片痴心,千里相隨,那份乔家血脉里的“痴”与“勇”再次熠熠生辉。他这做兄长的,焉有不助一臂之力之理?这不仅是成全小妹,某种程度上,亦是在呼应自己当年那份不顾一切的执著。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帐內油灯的光线愈发昏暗,將眾人身影拉得悠长,投在粗糙的帐壁上,仿佛一幅凝重的剪影画。 “你们先聊吧。”乔知之收敛了脸上惯有的温文笑容,目光转向陈玄礼、魏大,以及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苏宏暉。几人眼神在空中短暂交匯,无需言语,已达成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乔知之微微頷首,率先转身,陈玄礼会意,大手一挥,示意帐內亲兵一同退出。魏大虽脸上仍带著对乔小妹医术的震惊与好奇,却也挠了挠头,憨厚地跟上。苏宏暉则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的敬暉,又瞥了一眼乔小妹,眼神复杂,最终也默不作声地隨眾人离去。 退出时,乔知之的动作极其轻缓,他亲手將那厚重的毛毡帐帘轻轻掩好,確保不留一丝缝隙,將那刚刚经歷了一场生死急救、气氛尚未完全平復的狭小空间,彻底留给了帐中这两位关係微妙、多日不见的年轻人。 帐內一时陷入了奇异的寂静。 陈子昂看著乔小妹因长途跋涉而憔悴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看著她那不合身的男装下纤细的身形,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想起乔知之的託付,想起此地的危险,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派人將她安全送回长安或洛阳。但…看著她那混合著害怕、勇敢、期待和倾慕的眼神,那句“送她回去”的话,竟一时难以出口。 他心底的思绪,如同细密的丝线,缠绕上心头,最终,还是稍微恢復了一点理智:“小妹,前线何等凶险之地?同城边塞重镇,烽燧相连,刀兵无眼,刚刚我们还跟突厥前锋军血战了一场。你一个女儿家……怎能如此不知轻重,以身犯险!”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严厉些,但终究还是用了平淡的语气。 “我行医到凉州,”乔小妹却立刻打断了他的话,语速有些快,仿佛慢了一瞬,那驱逐令就会落下,“在凉州城里,听往来商旅和伤兵都在传扬,说唐军在同城取得大捷,我就……我就找过来了。”她抬起下巴,眼神里的勇敢压过了害怕,“我相信你说的,我们大唐的军队,天下无敌!你们能打贏一次,就能打贏第二次,这里……在你和哥哥身边应该是安全的!” “你一路行医过来的?”陈子昂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里的关键,眉头微蹙,“刚才你说救敬暉,用的是你师父《千金要方》里的刺络放血和针刺之法。”他顿了顿,目光中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惊异,上下重新打量了她一番,似乎想从这狼狈的男装少女身上,找出某些非同寻常的印记,“你的师父……莫非是……药神孙思邈,孙真人?” 这个问题问出,连陈子昂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孙思邈,那可是名动天下道医,是李二皇帝敬仰有加、几番徵召而不就的神医,传说中的药神。他的弟子,怎会是这样一位年纪轻轻的世家贵女? 第四十九章 她的师傅真是药神 陈子昂对药神孙思邈的传说也有所耳闻,这位南北朝时期就已经名动朝野和乡里的道家神医,大医精诚,有人说他活了一百多岁,有的人说他活了一百二十多岁,还有的学者考证说他活了一百六十多岁。 这位孙神医不仅替李二皇帝等皇家贵族治病,不管贫富老幼、怨亲善友,都一视同仁,无论风雨寒暑,饥渴疲劳,都求之必应,是大唐的一位传奇人物。后世的“同仁”,也成了医者的大德,有医院取名“同仁”。 听说乔小妹是孙思邈的弟子,陈子昂一番探寻,追问乔小妹医术的来歷:“你的师傅果真是药神孙神医?” “恩,我跟孙真人学过几年医理。我不是来添乱的,你和最疼我的哥哥都上了战场,我一个人不想呆在洛阳了,整日去参加那些无病呻吟的诗会,看著那些只知走马章台的紈絝子弟,大献殷勤,我也很不开心…我只想亲眼看看你诗里写的『雁山横代北,狐塞接云中』的景象,想看看你和哥哥做的那些安邦定国的大事……大男儿当如是!” 乔小妹对陈子昂说:“其实,女子也可以上战场的。我会针灸、会辨识草药,会包扎伤口,孙真人的《千金要方》、《千金翼方》我都抄录过的……我能帮上忙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脸颊上飞起两抹动人的红晕,如同初绽的桃,最后几个字几乎低不可闻,却清晰地钻入了陈子昂的耳中:“其实,我更想……来看看你。” 贞观盛世之后,高宗多病,天后武曌君临天下已有多年,初唐风气开放,女子地位不同前朝。民间多有女子拋头露面,经营生计,甚至宫中亦有女官参与机要。真不缺少这般敢爱敢恨、勇於追求心中所想的奇女子。 少女思春,情愫暗生,一旦主动起来,那份摒弃了矜持与算计的纯粹勇敢,往往让习惯了权衡利弊的男子都自愧不如。 陈子昂只觉得心头被那最后一句低语狠狠撞了一下,理智仍在挣扎,试图寻找著合理的藉口:“可是,小妹,边塞苦寒,绝非洛阳可比。风沙扑面,饮食粗糙,居所简陋,你一个女孩子家,生活起居,诸多不便……” “我能吃苦!你看,我这不是一路几千里不也好好到了这里?”乔小妹语气坚决,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反正我是不会回去的。你和我哥看著安排吧。” 陈子昂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下来:“既然来了,暂且住下吧。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安全的住处,对外便称…称是我远房表弟,家中出了变故,前来投奔。但你需答应我,不可隨意在军营里走动,必须听从安排。” 乔小妹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忙点头:“嗯!我答应!我一定听话,绝对不给你和我哥添麻烦!” 就在这时,躺在简陋床榻上的敬暉,喉咙里发出一阵轻微的咕嚕声,胸膛在薄被下起伏的幅度似乎明显了一些。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脖颈,发出一声压抑著的、带著痛楚的呻吟,隨即,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睛,睫毛剧烈颤抖了几下,终於挣扎著,勉力睁开了一条缝隙。 “……水……”乾裂的嘴唇翕动,发出微弱几不可闻的气音。 “哥!病人醒了,你们进来吧,给他餵半碗水!”乔小妹第一时间察觉到了敬暉的动静,她立刻转身,面向帐帘方向,清脆中带著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的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营帐外那看似平静、实则各怀心思的凝固气氛。 她的话音未落,早已等候在外的乔知之,几乎是应声而动,率先掀帘而入。紧接著,魏大、陈玄礼,以及苏宏暉等人,也鱼贯而入,瞬间將这本就不算宽敞的营帐,填得满满当当。 空气中,方才刺络放血留下的淡淡腥甜气尚未完全散去,与苦涩的草药味、营帐本身携带的皮革膻味、以及眾人身上带来的尘土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印象深刻的前线“病坊”味道。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牢牢钉在那个已然褪去宽大士卒號衣、只著贴身素色中衣,更显身形纤细单薄,眉宇间却毫无寻常女子怯懦之色的身影上。 她方才那手起针落、果断决绝的放血手法,那面对涌出的暗红血液而眼神不变、稳如磐石的镇定,已然像一道无声却耀眼的闪电,劈开了帐中除乔知之以外所有人的固有认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魏大那张憨厚的脸上,嘴巴微张,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近乎呆滯的难以置信;陈玄礼眉头紧锁,惯常古井无波的脸上,审视的目光中带著军人对超出常理之事本能的警惕与探究。 就连刚刚甦醒、虚弱得连转动脖颈都困难的敬暉,虽视线模糊,眼角的余光也竭力地、带著深深的感激与困惑,投向这个將自己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拉回来的“女神医”。 乔知之站在妹妹身侧,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半步,恰好站在陈子昂与乔小妹之间,这个姿態既像是在向陈子昂等人解释,又像是在为妹妹提供一丝无形的支撑,他的嗓音里混杂著一种很骄傲的情绪: “伯玉,”监军乔知之环视一周,声音沉稳而清晰:“小妹並非你们所想的那种,只知深闺绣、调弄脂粉的寻常女子。她所擅长的,也非是吟风弄月、伤春悲秋的诗词,而是银针药石,活人性命之术,是孙思邈孙真人亲传的济世之道!” 乔知之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的光芒,继续道,语气渐渐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敬佩:“小妹自幼便对此道展现出异於常人的痴迷与天赋。家父起初亦觉惊世骇俗,有违闺训,曾严加管束,奈何小妹心意之坚,性情之执拗,远超我等预料。” 这大小姐的执拗,陈子昂算是领教了,不过这不算缺点,这种精神也可以叫“专注”。 “她可以整日泡在府中辟出的那片小小药圃里,不惧泥泞,亲手栽种、辨识百草,对每一株植物的药性了如指掌;可以抱著前朝《神农本草经》、《黄帝內经》乃至一些生僻的医家典籍,彻夜不眠,孜孜以求。” 乔知之的声音略微提高,“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后来机缘巧合,她竟有幸得蒙药王孙真人青眼,破格收录门下,成为其晚年亲传的关门弟子之一。此事,即便在我乔家,知晓者亦寥寥无几。” “她的师傅真是药神孙思邈!”陈子昂听了乔知之的话,震惊不已。 他知道乔知之从不会说谎,这世界还真小,玄奘和尚的弟子,药神孙思邈的弟子,都让他碰到了? 命运的齿轮如此转动,这真是天將降大任於陈子昂呀! 第五十章 孙思邈的女弟子 监军乔知之介绍完乔小妹的从医经歷,陈子昂的目光再次投向乔小妹时,已截然不同,之前的错愕与震惊,被一种面对真正“高人弟子”的惊异与审视所取代。 陈玄礼、魏大、苏宏暉等人看乔小妹的眼神也逐渐变得充满敬意。 因为孙思邈之名,尤其是在初唐追求经世致用的社会中,近乎神话! 孙思邈那是医术已臻化境、德行堪比古之圣贤、被视为陆地神仙般的人物,影响力比玄奘和尚要大得多,毕竟和尚大多不能治病,只能祈福去消灾。 陈子昂也知道孙思邈的《千金方》,体系宏大,包罗万象,被誉为“活人之书”,乃是医家至高无上的经典,其价值远非寻常诗文可比。谁能想到,这位传奇人物的衣钵传人,竟是眼前这位年纪轻轻、容貌娇俏的女子? 况且乔小妹,还真是大唐皇室的外戚,也许孙思邈也是看上了她这层身份,增强道家的社会影响力。 玄奘和尚就经常打李唐皇室和勛贵的子弟的主意,连“三车和尚”都收为关门弟子。孙思邈收个唐高祖的外孙女,也不算过分。 陈子昂心想,一些现代的医学常识,自己也略懂,或许跟乔小妹还可以多交流一下医术。这样可以大大提高大唐医术的水平,也算是造福天下苍生了。 乔小妹面对眾人惊异的目光,神色却坦然如深潭静水。她又给敬暉餵下了一些药物,用闪著幽冷寒光的银针扎了他的人中穴,动作轻柔而稳定。 少年魏大有一点好奇,家人也有一点毛病求助,问乔小妹道:“孙神医还活著吗?有人说他活了一百多岁了。我妹妹每个月经常有几天浑身疼痛,能否请神医帮忙看看。” 乔小妹收好灸针,语气有点悲伤:“家师於永淳元年仙逝了。不过,他將其毕生心血《千金要方》与《千金翼方》的真本手稿,亲授予我,嘱我潜心钻研,传承济世,勿使湮没。” 乔小妹话语平淡,没有刻意渲染师门的显赫,也没有炫耀自己的殊遇,但“真本手稿”、“亲授予我”、“传承济世”这几个字,却字字千钧,如巨石投湖,在眾人心中激起千层巨浪。 因为这在大唐意味著不仅仅是高超医术的传承,更是“药王”那“大医精诚”、“人命至重,有贵千金”的崇高医德与济世精神的衣钵託付! 乔小妹问魏大道:“你妹妹今年几岁了?” 黑脸少年魏大挠挠头,说:“她跟你年纪差不多……今年应该满十三岁了吧。” 乔小妹笑了笑,问了问她的症状,略加思索,道:“你妹妹没事儿。如果没有其他症状的话,那就是正常的月事来了。” 陈子昂一听,也大致明白了怎么回事,心想这神医的女弟子就是不一样。也难怪,孙思邈可是全科大夫,《千金要方》里很多都是关於女科的。 陈子昂对乔小妹如何成为孙思邈弟子很感兴趣,问乔知之。 监军乔知之想起旧事,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带著宠溺的笑声,补充道:“伯玉,说来你可能不信,小妹当年拜师,並未依循常理奉上束脩厚礼、金帛財货。她只是提了一只自己亲手烤制的、据她说外焦里嫩、火候恰到好处的烧鸡,带了一壶按古方精心调配、加入了黄芪、当归等几味药材的女儿红药酒,径直寻到了孙真人在终南山深处的隱庐。” 这乔小妹的拜师情节,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陈子昂笑道:“后来孙真人尝过那鸡,饮过那酒,是不是十分满意?连声夸讚?” 乔知之道:“正是!孙真人抚须大笑三声,连道『有趣,有趣,合乎自然之道!食药本同源,丫头甚得我心!』,便就此收下了她。將来谁要是娶了我家小妹,那可是有口福了!” 乔知之看向此刻微微低头、耳根有些发红的乔小妹,眼神柔和:“她这手厨艺,尤其是药膳功夫,亦是得了孙真人『食疗』、『食治』精髓的。往后谁若有个头疼脑热、脾胃不和的小恙,她或许真能给你做出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膳食来,只怕比营中郎中那苦汤药汁子更易入口,也更见功效。” “看来,可真不能小瞧了小妹呀。”陈子昂仔细听乔知之这话里话外,简直是“宠妹狂魔”。 陈子昂心里却想著另外一件事:乔小妹十九岁尚未嫁人,在唐代算到晚婚年纪了,估计跟她专心跟孙思邈学医术有关。 居延海这片残酷的塞外战场,需要的不仅仅是锋利的横刀和悍勇的士卒,或许,也同样需要这样一双能起死回生、能防患於未然的手。二百大唐特种虎賁军北上铁勒诸部,他们也需要个隨队医生,他心里开始接纳乔小妹作为他们这边塞北上小分队的一员了。 魏大、陈玄礼,连同刚刚缓过气来的苏宏暉,听得简直是目瞪口呆,只觉得这位乔家小姐的经歷,简直比西市胡商带来的那些天方夜谭故事还要离奇曲折。 一只烧鸡,一壶药酒,就换来了药王的倾囊相授?这若非是从素来稳重的乔知之监军將口中说出,他们断然只会当做是痴人说梦,或是街头巷尾的荒诞传闻。 乔小妹继续將擦拭得鋥亮如新、寒光逼人的银针,依循某种特定的顺序和手法,一根根精准地插回一个色泽沉黯、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温润、甚至能看出常年使用留下的指印的古朴羊皮卷囊中。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那羊皮囊上似乎还用某种秘法绘製著一些模糊的、类似人体经络穴位的暗色纹路,更添几分神秘。 乔小妹一边收针,一边接口道,声音平稳而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却又至关重要的道理:“师父常言,『上医医未病之病,中医医欲病之病,下医医已病之病』。他老人家一生致力搜集整理前人及民间医方,无论贵贱华夷,皆一视同仁,取其精华。其著作中,收录了许多简便易行、却效果卓著的防病辟疫之法。” “哥,不,监军大人,你们在军中,人群聚集,也要做好防疫辟疫。”乔小妹目光抬起,清澈而冷静地扫过帐內眾人,带著医者特有的审慎与责任感:“譬如,用苍朮、白芷、艾叶等药,按一定比例配伍,或焚烧,或煎煮,以其烟气熏蒸住所、营帐,便可消毒辟秽,预防时疫流传。此法在倭国,据往来海商所言,已成元旦辟恶之定俗。” “全军听令,尊我大唐女神医之命!”乔知之抱拳戏謔笑道。 “哥,我是说真的。”乔小妹认真说道。 “知之兄,小妹说得有道理。要到六月了,天气炎热,同城刚刚大战了一场,外边还有不少突厥人的尸骨,加上过去几年阴山南北旱灾,我大唐远征军的防疫工作疏忽不得……”陈子昂觉得乔小妹说得有道理,提醒乔知之道。 “看看你们两个……这还没进一家门呢,就联合起来说我这个大哥了。好吧,那就听你们的。”乔知之打趣道。 乔小妹顿了顿,继续献策:“又如,军中饮屠苏酒,由幼及长,序齿而饮,可防『疫气』侵扰;或將『屠苏散』以絳色丝囊盛之,悬於门楣,或浸入井中,平日取水饮用,亦有防病之效;再如,用雄黄散调以清水,涂抹鼻下、口唇、手心等处,防病邪从口鼻而入……凡此种种,在《千金方》中皆有详细记载。师父认为,防病於未然,调和於未病,远胜於病发后的仓促救治,乃是医家第一要义。” 她口中提及的“內托散”、“瓜荚汤”等方剂名称,皆冠以“千金”之名,显然是经过孙思邈亲身实践、千锤百炼、证实確有奇效的验方,带著一种源自医学巨擘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仔细听了乔知之和乔小妹之言,陈子昂心中顿时震撼难言,原来他以为古代医术落后,就像唐朝没什么好吃的一样,这还是太不了解贞观盛世了,这时候的医术和饮食都非常有料了,食疗都有了。不然倭国不至於千年之后还在研究“千金药方”。 蒸几个牛肉包子就让古人觉得那是世间美味,那也是太小瞧厨师这个职业了。还有,有的人觉得到唐朝自己就能成神医,那也有点太不尊重孙神医了。毕竟,大唐也是有医师博士的。 別的不说,《千金要方》那三十卷鸿篇巨製,收录方剂五千三百首,分门別类,从妇人、少儿、到七窍、风毒脚气,其系统性之强,涵盖之广,几乎堪比一部临床医学的百科全书,现代人有几个懂的?別拿自己的那点略懂常识去挑战古人的专业! 《千金要方》,倭国至今还在研究,內容从医德规范的谆谆教诲,到各科诊疗的精妙论述,从针灸导引的玄奥法门,到食疗养生的日常智慧,无所不包。 《千金翼方》对伤寒、杂病、疮痈等危急重症的深入阐发见长,甚至保存了当时已濒临散佚的《伤寒论》精华,其功在后世千秋! 想到这里,陈子昂向乔小妹发出了邀请:“过些日子,我们將北上铁勒诸部,乔监军也將北上伶仃塞巡边,小妹你医术过人,跟著哪一队都行。” 乔小妹看了乔知之一眼,说出了自己心中选择的答案:“哥,你別捨不得我,这些日子我会多陪你的。” 乔知之並没有感到意外,笑道:“我在长安灞桥就说了,女大不中留了呀,果然……” 第五十一章 女子何以不能为良医 乔小妹愿意一起北上铁勒诸部。霎时间,陈子昂心中对勇敢的乔小妹那点因“胡闹”而產生的小情绪,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面对大唐医者的肃然起敬。 陈子昂看向乔小妹的眼神,已然从看待一个需要保护的小妹,转变为看待一位身负绝艺、值得信赖的医者。 乔小妹似乎並未在意乔知之开玩笑的不满,也未曾察觉陈子昂內心翻天覆地的变化。 隨军医师送来汤药后,乔小妹步履轻盈地走到帐中那张布满刀痕、充当书案的简陋矮几旁,取过粗糙的麻纸和一支禿笔,又从一个隨身携带的皮质小囊中倒出些许墨锭碎片,就著帐內浑浊的白水细细研磨。 面对隨军的老医师对她这位大唐女医的质疑,她一边凝神思索著敬暉后续调理的方药配伍,一边蘸墨书写。烛光跳跃,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轮廓,纤长的睫毛在眼瞼处落下淡淡的阴影。她的声音不高,在帐內却清晰无比,陈子昂等人都听得十分清楚: “女子何以不能为良医?” 这句话,乔小妹问得异常平静,没有慷慨激昂的辩驳,没有委屈不甘的控诉,却带著千钧之力,重重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在这充满阳刚之气的大唐远征军的军营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掷地有声。 在乔小妹专注书写的此刻,她脑海中闪过小时候一些零碎却无比清晰的片段: 乔小妹之所以能走上这条迥异於寻常贵女的道路,除了自身的天赋与近乎执拗的执著,还深受一位传奇女性的深远影响——李二皇帝的妃嬪徐惠。 乔知之作为唐高祖的外孙,与皇室关係匪浅,乔小妹自然也算是外孙女。而徐惠,这位唐太宗李世民晚年极为赏识的才人,正五品的后宫妃嬪,正是乔小妹母亲庐陵公主的闺中密友。 徐惠出身江南书香门第,自幼聪慧绝伦,博览经史,更传承了其家族渊源的精湛医术,尤擅妇科与本草。 入宫后,她目睹无数底层宫女、嬪妃生病时,因森严宫规所限,只能由男太医隔著重重纱帐“悬丝诊脉”,往往脉象难明,误诊率极高,不知多少红顏因此小病拖成重疾,甚至含恨而终。 徐惠心生惻隱,毅然在掖庭宫一处僻静角落,开设了非正式的“女医馆”。她每日亲自携带草药和银针,为宫女们诊治,曾亲手研製解药,挽救了一位因不堪凌辱而吞毒自尽的宫女性命。 令人惊嘆的是,李二皇帝得知后,非但没有斥责她,反而默许甚至欣赏她的行医行为,还曾特旨拨款支持医馆运营,特许她为了救治病人而相对自由地出入各宫。 徐惠虽因后宫身份所限,未正式获得太医署的医官品级,但其行为与贡献,已完全具备了宫廷女医官的职能,堪称唐代“巾幗医官”的隱秘典范,在森严宫规的铁幕上,为唐代女子行医悄然撕开了一道珍贵的口子。 李二皇帝去世后,徐惠继续在宫中行医。 因为大唐並没有妃嬪殉葬制度,不然的话也不会有天后和武周。 徐惠还以娟秀字跡撰写了《女医要略》,专门记录妇科常见病症与急救方法,並亲自教授一些聪慧的宫女辨识常用草药、掌握简单的护理包扎知识。 刚开始,乔小妹的医学知识就是跟徐惠学的。后来,徐惠老了,更是將《女医要略》赠给了聪明伶俐的乔小妹。 不过,乔小妹的理想,远不止於仿效徐惠在宫闈一隅行医。她要继承的是师父孙思邈那“普同一等”、“誓愿普救含灵之苦”的博大济世胸怀,是为天下每一个被病痛折磨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富贵贫贱,解除疾苦。 在遇到陈子昂之前,她对长安那些富贵子弟和官家子弟都不感兴趣,对嫁人也没有兴趣,她最大的愿望是在那座她生於斯、长於斯的宏伟长安城里,开设一家真正面向所有女子的、堂堂正正的女医馆。 这个想法源於兄长乔知之冒著被父亲严厉责罚的风险,深夜悄悄为她借来《明堂针灸图》抄本。她如获至宝,连夜秉烛,用最细的毛笔,在宣纸上小心翼翼地描摹著那些复杂的人体经络走向,手指、袖口都被墨跡染黑也顾不上…… 凭藉过人的天赋和细心,她早已敏锐地发现,许多由男大夫所著的妇科典籍,充斥著多少隔靴搔痒、甚至是想当然的谬误。比如,那些典籍常常简单粗暴地將妇人复杂的带下诸病,轻描淡写地、甚至带著某种偏见地归咎於“房事不洁”,却忽视了情志、劳碌、寒热等內外多重因素。 在她心中,早已描摹了无数次长安一百零八坊的详细舆图,在那东西两市交界、人流如织的繁华之地,毗邻西市胡商聚集的“波斯胡寺”附近,圈定了一方闹中取静的理想院落——那里,將诞生大唐第一家真正由女子执掌、深入理解女子身心病痛、能让女子安心宽衣解带、细致诊治的医馆。 她已在心中,为这座尚未落成的理想国,反覆斟酌过名字,“素问堂”,取其探究生命本源之意;或是“济阴阁”,彰显专为女子解除病厄的宗旨。 她还记得,那些因“男女大防”之防,羞於启齿,或不敢求医,最终在缠绵病榻、无人真正理解其痛苦的境况下,香消玉殞的闺中密友。她们苍白而隱忍的面容,临终前无助的眼神,是刺在她心头的针,远比银针更锐利,早已坚定了她学医、乃至立志开设一座真正属於女子、深入理解女子病痛的医馆的决心。 她已开始悄悄自撰《女科辑要》。她记录下用鬱金酒成功疏解某位因家事鬱结、导致月事不调的贵妇的医案;详细描述了配製远志膏,安抚一位因长期孤寐难眠而形销骨立的寡妇心神的过程;她甚至详细比较过不同阶层女子,看似同症却需异治的多个病例,並將其心得记录在案。 乔小妹喜欢陈子昂,是因为陈子昂並不像其他人看不起女医师,反而比她看得更远:了解到她有开女医馆的志向后,陈子昂希望有朝一日,能推动大唐官方开设女医科,建立专门培养女医的教育机构。 她还记得陈子昂在乔府后院和乔知之喝酒时的慷慨陈词和夸讚:“小妹若真能推动太平公主和天后成此善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可以从官户婢中选拔聪慧伶俐的女子,也可面向民间招募有志於此的良家女,安置於尚药局旁的別院,由医博士教授医术,学个三年五载,严格考试合格后,充任宫廷或官署的女医,乃至派往各州府,惠及更多女子。” 陈子昂看著乔小妹专注伏案书写的侧影,那清秀眉眼间流露出的无比坚毅,心中原有的惊愕、疑虑,渐渐化为一种油然而生的、深沉的敬佩与支持。 这位於煌煌史册中仅留下只言片语的女子,此刻,正用她自己的方式,即將在这大唐疆域的北陲,悄然书写著一段不为人知却光芒夺目的传奇。 乔小妹的到来,对於缺少优秀隨军医师的大唐特种虎賁军甚至唐军主力部队、同城边军,对於陈子昂未来在路上可能面临的种种困厄与挑战,都是至关重要的转机。 乔小妹收起羊皮针囊时轻微的响动,在陈子昂听来,此时比边塞的战鼓號角更令他心潮澎湃。 陈子昂隱约觉得,阴山下这片血与火的战场上,因为她的出现,將要注入一股截然不同的、温柔而坚韧的力量。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当乔小妹在后续的交谈中,隱约向陈子昂透露了这超越时代的、开设女医馆乃至建立女医制度的宏大理想时。 陈子昂在短暂的惊愕之后,眼中也迸发出讚赏的光芒:“子昂虽不才,定当竭尽全力,鼎力支持小妹开设女医馆,造福百姓!” 在陈子昂看来,在这遥远的塞北,在满目是男性的军营里,她以女扮男装的惊世方式出现,並以一手精绝医术,硬生生將一位濒死的戍边士卒敬暉从鬼门关拉回。 这本身,就是对“女子不能为良医”这一千年偏见最直接、最有力的回击。 在陈子昂眼里,她不仅仅是乔小妹,是乔家的女儿,更是药王孙思邈的当代传人,是一位心怀济世之志、技艺超群、敢於打破枷锁的大唐女医。 第五十二章 唐人如何刷牙 月色如练,清辉遍洒塞北的夜。 乔小妹救治完敬暉,天就渐黑了。 监军乔知之被主帅刘敬同请去接收十万斤黑火药的原料了,临走前他让陈子昂安排乔小妹的住处。 陈子昂早已派魏大回“参军府邸”,吩咐拂云、拂月將一间閒置的西厢房仔细收拾出来。 边塞的房屋虽陈设简陋,倒也乾净整洁,暂作乔小妹的居所。 明月当空,两人在拂云、拂月的伺候下,泡了个热水澡,换上了洗乾净的白色衣袍。 那件內袍陈子昂都是拿来当睡衣穿的。 他们都没有睡意,走到院子中的胡杨树下,在月光下聊起了近况。 “今晚的月亮好圆!”乔小妹抬头望向天空,一双明眸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塞外的月亮每天都是这么圆吗?” “哈哈,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而已。”陈子昂算了算日子,五月中旬了,说:“月亮哪里都一样,月有阴晴圆缺,只是看月亮的人心境不一样而已。” 乔小妹进西厢房从她的隨身行囊里,取出了一卷素帛,在陈子昂面前徐徐展开。 借著皎洁的月光,陈子昂看到了,那是一幅精心绘製的长安城坊图,笔触细腻,一百零八坊如棋盘般规整排列,街道、里坊、市场,乃至主要官署、寺庙的位置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乔小妹的指尖,轻轻点在了东西两市交界处的一个特意圈出的院落上。 “陈参军,你看此处,”她的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著压抑不住的憧憬与热望,“將来我愿在此地,开设大唐第一家真正意义上的女医馆,名唤——『素问堂』。你要是有更好听的名字,也可以告诉我。” “『素心堂』或者『同仁堂』,都行。你的医术高超,也可以给男子看病的。”陈子昂笑道:“你也没必要重女轻男不是?” “哈哈,那倒也是!”乔小妹她顿了顿,目光从图纸上抬起,望向明月,“不过,我从小的愿望,是不仅诊治妇人內疾、產育之难,更要广收愿学医的女子,传授医术,编纂女科医书。让天下女子,无论贫富贵贱,皆能有病可医,有术可依,不必再因男女大防而貽误病情,含恨而终。” 陈子昂凝神看著图中那方被乔小妹赋予了梦想的小小院落,又侧首看向乔小妹在清冷月华下坚定的侧脸,心中波澜涌动:“此女心胸志向,远超寻章摘句的男子,更胜许多只知爭权夺利的朝臣。” 陈子昂由衷赞道:“小妹此志,宏大高远,可敬可佩。若他日『素问堂』果真屹立於长安,必是万千女子之福泽。” “是吗?”乔小妹很开心地笑了,她就喜欢听陈子昂夸她。 两人交谈中,陈子昂这才发现,自己真是小瞧这个乔小妹了! 乔小妹的“朋友”,比他还多,长安、洛阳的勛贵女子甚至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都找她看过病,是她的闺中密友! 怪不得乔知之身为李唐皇室的外戚,现在还能受到武则天的重用。一方面是乔知之的能力確实优秀,能干实事。另一方面,也估计跟乔家广结善缘有关係。 当然,乔父乔师望自身也是很优秀的:在高宗时期曾被任命为使持节,担任凉州刺史,駙马都尉,总览八州诸军事。 陈子昂游览华山时,曾在西峰看到乔师望撰写的《华山西峰秦皇观基浮图铭》:岩岩灵岳,峻极氛氳。下飞悬布,遥横阵云。雄峰异立,观起秦君。即高因远,岧然出群…… 文采斐然,因为乔师望的朋友,很多也是才子,比如初唐四杰之首的卢照邻,就为他作过《駙马都尉乔君集序》。 所以乔知之与陈子昂能成为知己,也是受他父亲交友的影响。 一番交谈下来,陈子昂对乔家的了解也更加深入。 夜色渐深,寒露微降。 乔小妹收起坊图,准备歇息。 陈子昂正要告辞,但见乔小妹並未立刻休息,而是又进屋自囊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青色粗布布袋,以及一个用油脂纸包好的小包。 她解开布袋,倒出些许青白色、夹杂著褐色细末的粉末在一个乾净的陶杯里,又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截削剪得十分齐整、小指粗细的杨柳嫩枝。 然后,取出一截柳枝,將一端在杯中清水里略蘸浸泡片刻,使其微软,隨即放入口中,用贝齿细细咀嚼起来。不多时,柳枝前端木质纤维散开,形成了一把天然的细小刷头。 在院中水井旁的流水沟槽,乔小妹便用这自製的“牙刷”,蘸了杯中粉末,开始熟练地、上下內外地揩拭牙齿,动作从容而专注,在这静夜里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原来,唐人如此刷牙。 陈子昂在一旁看得饶有兴味,睡觉之前刷牙,这在现代很常见,但由这位药王亲传女弟子做来,那寻常的洁齿之举,似乎也平添了几分医理养生的庄重意味。 陈子昂不由含笑问道:“小妹此法,步骤严谨,可是尊师孙真人所授,別有讲究?” 乔小妹已漱净了口,闻言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清爽的脸上,齿颊间似乎残留著一种清冽的草木香气。 乔嫣然一笑,解释道:“陈参军好眼力。师傅博採眾长,於日常起居、养生摄生之道亦多有著述,认为『小术亦可养生』。这洁齿之法,其源流確与佛门戒律有关。此乃佛门传入中土后渐兴的晨嚼齿木之俗。” 陈子昂笑道:“我亦有所耳闻,今日我正好在边塞西市翻阅了玄奘和尚的《大唐西域记》,还买了一本,里面提到天竺僧侣持戒律,规定饭后须以杨枝揩齿,中亦曾提及彼地风俗。” “此法隨佛法东渐传入中土,渐被接受。需选杨柳嫩枝,浸泡软化,咬开木质,使其纤维散如扫帚,便是这天然的洁齿之器了。”乔小妹刷完牙,笑道:“《大唐西域记》陈公子先看完,到时可否借我一阅?” 男女借书,都是恋爱关係开始的第一步,古今都一样,没想到乔小妹这么主动,陈子昂笑道:“这书我原来就读过,可以先借你一读,到时候我们一起研究这刷牙之法。不瞒小妹,这个问题,困扰我多日了。” 乔小妹指了指杯中残余的粉末:“此乃我按《外台秘要》所载,並参酌师门心得配製的牙粉。主要用了升麻、白芷、藁本以清风热、解湿毒;细辛止痛,沉香辟秽增香,再辅以青盐、石膏等物,一同研为极细之末。日常用以揩齿,可令口气清新,齿牙光洁,兼有固齿防龋之效。” 陈子昂点头,接口道:“確是古法良方。只是……无论柳枝槐枝,其味终究苦涩辛辣,初用者颇不习惯,寻常百姓恐难持之以恆。” 陈子昂他话语中带著一丝探討的意味,隨即又微微摇头,略带感慨:“我亦闻,除了这等乾粉,亦有將柳枝、槐枝、桑枝等煎水,反覆熬炼成稠膏,再加入薑汁、细辛等物,製成膏体,用时以布或手指蘸取擦牙,效果亦佳,或可称之为『药物牙膏』之雏形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药物牙膏』,那是什么?”乔小妹很好奇:“陈公子真是博闻强识,连这等杂学都知晓?” “略懂!等空閒了,我们试一试,做出牙膏来。让魏大、陈玄礼他们也用一用。”陈子昂笑著说:“我们『大唐特种虎賁营』马上也要开始训练了,到时候让军中这二百兄弟也学乔姑娘开始刷牙,也算是你师傅说的防未病吧!” 乔小妹將用过的柳枝丟弃,器具收好,闻言笑道:“陈参军所言不虚。此法虽显古拙,却是我辈医者身体力行『上工治未病』之道。洁齿之事,看似微末,却不止为了口齿生香,更关乎预防龋齿、稳固牙根、调护脾胃。齿者,骨之所终,筋之所养,乃是身体根本之一,岂能轻忽?” 她想起师父孙思邈平日教诲,眼神中流露出追慕之情,又道:“便如那鸡舌香,自东汉时起便为朝臣面圣前含之,以避口气,可见古人早重口腔之仪。然含香终究是治標,日常清洁养护,方是固本培元之正途。” 陈子昂闻言,对孙思邈及其传人於细微处见真章的医者仁心,敬佩之情又深一层。这些看似琐碎的日常习惯,背后皆蕴含著深刻的医理与未病先防的养生大智慧。 他望著乔小妹明澈如水、专注认真的眼眸,心中暗忖,此女不仅医术精湛、志向高远,於生活细微处亦能秉持医者之道,一丝不苟,確非池中之物。 “夜色已深,小妹早些安歇吧,明日大唐特种虎賁营就要开营,我要忙起来了!还需劳你多多照看敬暉。”陈子昂拱手告辞。 “陈参军放心,此乃医者本分。”乔小妹学著拱手回礼,姿態优雅。 月光如水银般,在院中的青石板上静静流淌。 一个关乎天下女子医事福祉的宏大理想,刚刚在这塞外之夜展露其震撼人心的一角;而另一个关於健康、文明与日常养生的细微实践,则伴隨著杨柳枝的淡淡苦涩与药粉的清香,悄然融入这静謐的氛围之中。 陈子昂进屋,躺在床上,睡觉前心中篤定:这位身怀绝艺、心藏锦绣的大唐女医的到来,必將给这铁血、粗糲的北疆,带来许多超乎想像的、细腻而深刻的改变。 那不仅是医术的救治,更是一种卫生习惯与生命观念的悄然浸润。 这样的大唐,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朝著陈子昂心中希望的文明盛世方向继续前进! 而前事俱备,大唐特种虎賁军也要开营训练了,一切都在向好,向前走,不一样的大唐盛世肯定会到来的! 第五十三章 这份荣耀我不会独享 “这份大唐的荣耀,我陈子昂不会独享!” 垂拱二年,五月十七日,辰时初刻。 塞外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大唐特种虎賁营开营仪式上,点將台上的参军陈子昂慷慨激昂:“开疆拓土带来的富贵,我也不会独享!” 陈参军这句话,让台下三百大唐虎賁军血脉喷张,註定了一段不平常的大唐歷史从此开启。 这三百大唐特种兵源,都是陈子昂再次精心挑选的,除了陈玄礼、魏大、苏宏暉、敬暉,多为年轻健壮、渴望建功立业的府兵子弟和久经沙场的边军。 陈子昂不仅考察了他们的武艺体力,更观察了眼神、反应和意志力…… 军中报名的人太多,他扩大了一百人的规模,决定训练三百精兵,这里面包含了帮乔知之北上伶仃塞训练的一百精兵护卫。 这一天,兵源、场地、军用物资、天工开物的仓库和老军匠,甚至隨军女医乔小妹都来了…… 万事俱备,陈子昂的大唐特种虎賁营便在同城的校场东侧开营了,仪式第一项就是他开始训话! 那一刻,居延海的校场,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和热血澎湃。 三百大唐虎賁精锐肃立如林,鸦雀无声,唯有塞风吹动旗幡的猎猎作响。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参军陈子昂身上。 意气风发的陈子昂身披轻甲,在点將台上,目光扫过场上站著的,以及场下所有经过层层选拔、歷经盐田劳作、代田耕种、长途奔袭、潜伏侦察、极端生存考验后剩下的这三百壮士。 他的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告诉本参军,歷经如此磨难,你们为了什么?” “为大唐!为陛下!”有的士卒嘶哑著喊道,这是最標准的答案。 “当然是为了我大唐,为了陛下,这是大义!”陈子昂的目光如炬,扫视眾人:“往小处说,告诉我,为了什么?” 队伍沉默了片刻。 陈玄礼吼道:“为了活!为了能活下去!为了能带著兄弟们活下去!为了唐人…不再被突厥狼卫欺负!” “为了吃肉!为了吃盐!为了让家里人也能过上好日子!”魏大道。 “为了…为了活得像个人!”身体稍微康復的戍边士卒敬暉,想起曾经吃霉粮、咽腥盐、受冻挨饿的日子,眼睛发红地喊道。 “为了回长安,买个胡姬或新罗婢女……”另一个满脸憨厚却肌肉虬结的汉子喊道。 各种各样的回答响起,质朴,真实,甚至有些粗鄙,却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陈子昂听著,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容。他猛地提高声音: “说得好!为了活!为了吃肉吃盐!为了像个人!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你身边的袍泽!为了不让胡马踏破我们的家园,掳掠我们的亲人!为了我们流血流汗换来的好日子,能长久过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无比郑重: “本参军將给你们配置这世界上最好的武器,最好的雪盐,最好的牛肉乾,最好的食物!但是你们,既然进了特种虎賁训练营,你们將经歷常人无法想像的苦楚,你们要掌握世界上最精良的兵器,你们要学会了最致命击杀技巧……”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陈子昂顿了顿,语气坚定:“你们中的每一个人,拉出去,都是以一当十、甚至当百的锐士!你们,就是大唐最锋利的刃,最坚硬的盾!你们,就是当之无愧的——大唐兵王!” “大唐兵王!”这个词如同有魔力一般,让所有士卒的胸膛都不由自主地挺了起来,眼中燃烧起骄傲的火焰。 但陈子昂的话锋隨即一转: “但是!”他的目光变得极其严肃,“最强的刃,若只知独舞,终会折断;最硬的盾,若孤立无援,终会被破!你们今日所能站在这里,靠的不是一个人!是靠你们身边的袍泽!是靠后方日夜煮盐、耕田、打铁的兄弟姊妹!是靠这居延海每一份力量的支撑!” 陈子昂指向盐田的方向,指向麦田的方向,指向作坊的方向。 “没有人是无所不能的神!真正的强大,来自於信任,来自於协作,来自於你知道你的后背可以放心地交给谁!” 陈子昂走到队伍前面,从陈玄礼开始,到魏大,到苏宏暉,到每一名虎賁队正,以及他们手下每一个小队。 “我,陈子昂,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有三头六臂!是因为我有乔知之,有陈玄礼、魏大、敬暉这般可託付生死的兄弟!更有你们——每一个信任我、追隨我、与我一同流血流汗的生死弟兄!” 陈子昂的声音充满了力量与真诚: “我所知的这些制伏火雷之法、制火箭之术、练兵之道……它们不属於我一个人!它们属於大唐,更属於你们每一个为之付出努力的人!” “所以!”陈子昂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校场上空,“这份『大唐兵王』的荣耀,我不会独享!也绝不能独享!” 陈子昂不是空有精神激励,而是猛地一挥手:“我和主帅刘將军和乔监军商议好了,自今日起!二百特种虎賁营的全体將士,餉银翻倍!每日肉食供应,加倍!凡虎賁军卒,其家人在居延垦田、务工,皆受优待!” 人群中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惊喜和难以置信的情绪在蔓延。 “但这还不够!”陈子昂继续道,“从陈玄礼、苏宏暉、魏大开始,到每一位队正、火长,直至每一位表现出色的兵士!都要將你们所学的战术、技巧、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后来者!以后,我们要让『大唐兵王』不再是三百人,而是三千人,三万人!我们要让大唐的边军,都能吃上好盐,都能用上好刀,都能掌握杀敌保命的真本事!” “我要让你们每一个人,不仅自己是猛將,更要能带出一群虎崽仔!我们要让居延海练兵的经验,传遍河西,传遍朔方,传遍安西四镇,传遍辽东和所有需要守护的每一寸大唐疆土!世界很大,我们將来,敌人不仅会有突厥人,还有大食人,甚至天竺人、倭国人……我们还要开疆拓土……” “从即日起,我將与你们一起训练,生活!这份大唐兵王的荣耀,属於我们每一个人!而这份责任,也需要我们每一个人来承担!告诉我,你们能否做到?”陈子昂吼道! “能!!!” “愿誓死追隨陈参军!” “大唐兵王万胜!特种虎賁万胜!” 陈子昂的话,得到了三百大唐特种虎賁军如同火山爆发般的回应: 声浪震天动地,三百虎賁的士气被点燃到了极致。他们不仅得到了物质的奖赏,更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尊重、认可和一份共同事业的归属感。 陈玄礼看著陈子昂,一向冷硬的脸上露出了极少见的、近乎敬佩的神情。 一旁观摩的监军乔知之抚须长嘆:“古之名將,不过如此!伯玉能与士卒同甘共苦,更能与人共享荣耀,此乃真正的大將之风!” 乔小妹望著场中那个振臂高呼、仿佛能凝聚所有人信念的身影,眼神迷离,心中涌动著难以言喻的情感,心底更加欢喜! 陈子昂知道,他真正收穫的,不是三百名唯命是从的死士,而是一支拥有共同理想、共享荣耀、深知为何而战的铁血团队。 这支大唐兵王的魂,此刻才真正铸成! 这份大唐的荣耀,陈子昂不会独享,因为他深知,真正的强大,源於分享与传承。 而这支被他注入新魂和特殊训练的三百大唐虎賁,即將成为撬动整个大唐边军守疆卫国的强大支点,也將成为他开疆拓土的利刃,让铁勒人、突厥人和大食人,吐蕃人、天竺人、倭国人……都一个个跪下来臣服我大唐! 第五十四章 建立毕方司:一切为了大唐 大唐特种虎賁营开训的同时,陈子昂在眾人心中的声望更高了。但他没有骄傲,也並未因即將到来的与突厥主力征战而忽略那片广袤草原之下涌动的暗流。 对信息价值的超前认知和敏感,让陈子昂感觉到,在北疆这片权力与阴谋交织的土地上,大唐光有明面上的甲冑刀兵,是远远不够的。 突厥人之所以能屡屡精准地打击大唐边镇,对洛阳朝堂变故了如指掌,在武则天斩杀程务挺等北疆名將后,挥师南下如入无人之境,突厥骑兵攻掠代州,在忻州地区精准设下伏兵,就导致唐军五千援军战死,这样的作战,其背后必然有一张庞大而高效的情报网络在运作。 陈子昂对突厥那个名为阿史德·元珍的对手格外警惕,调查一番后发现:这位突厥主將此前在长安和洛阳混跡多年,熟悉唐人的文化和社会。此人非但用兵狡诈,更深諳谍报之道。 陈子昂开始怀疑,阿史德·元珍手下已然建立了一个专业、系统的间谍机构,如同无形的触手,早已深入大唐边疆乃至铁勒诸部。 大唐特种虎賁营开营的那天晚上,月色朦朧,陈子昂秘密召来了经验丰富、人脉通达的“老羊皮”康必谦;悍勇忠诚、令行禁止的魏大,和心思縝密、善於观察、因新罗婢女身份而不易引人注目的拂云和拂月,还有擅长医术的乔小妹,一起在陈子昂的“参军府邸”主屋开会。 陈子昂决定成立一个新的情报机构,在他带大唐兵王北上铁勒诸部之前,就把情报网的各路探子放出去。 那一晚,漠北的朔风捲起细沙敲打在房屋的土墙之上,发出细密而持续的声响,如同无数鬼魅在暗夜中低语。 陈子昂的主屋內,仅点一盏牛油灯,灯光摇曳不定,將六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帐壁上。 一身戎装的陈子昂,锐利的目光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他站在案前,面前站著五人,都精神抖擞,知道今晚有大事发生。 陈子昂的目光扫视过鬚髮白、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满风霜故事的康必谦,挺立如松、眼神锐利如鹰隼的魏大,以及並肩而立、面容沉静却目光灵动的拂云与拂月,还有一脸好奇的乔小妹,开始说话。 “诸位谨记,我等北疆之行,绝非仅仅是刀剑上的较量,”陈子昂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风声,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上,“突厥铁骑固然战力很强,弯刀锋利,但突厥人真正利器,在於藏於暗处的耳目与毒刺。” 陈子昂提及了程务挺等名將的陨落,提及了代州和忻州数千百姓和唐军的伤亡。 那五千唐军枉死的冤魂,並非遥远的传闻,而是不久前的切肤之痛。 “阿史德·元珍,”陈子昂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带著冰冷的重量,“据情报显示,此人用兵如鬼,更可怖者,突厥情报网络恐已深入我大唐疆域,乃至这漠北诸部,多有突厥密探和暗使。我等若只知明刀明枪,与盲人骑瞎马何异?” 陈子昂环视几人,眼神锐利如刀:“故,我欲秘密在军中成立一司,名『毕方』,宗旨『一切为了大唐』。”他略作停顿,解释道,“《山海经》载,毕方神鸟,鹤身青底赤纹,独足白喙,性通火焰,善传迅息。取其名,喻我司传递密讯、洞察幽冥之能。” “陈参军远见!我等听从吩咐。”康必谦拱手道:“只要能立功恢復唐籍,老朽的商业情报都供参军使用。” “但凭参军吩咐。”魏大也表態。 “公子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拂云与拂月说。 “陈参军,毕方这个名字好,有灵气,我比较喜欢。你们需要我做什么,儘管开口!”乔小妹很高兴有新的工作任务。 陈子昂点点头,说:“你们靠近一些!毕方司我初步安排,设立五个分支机构。” 眾人围拢,靠近了陈子昂,侧耳倾听。 “康必谦,执掌商旅线情报。凭藉你数十年纵横塞外积累的庞大人脉与商路,利用商队往来频繁、不易引人疑竇之便,负责搜集突厥王庭动向、各部酋首更叠、物资粮秣流转等关乎大局的战略情报。你老羊皮的身份,是最好的保护和掩护。”陈子昂说。 “老朽领命,定当竭力。”康必谦道。 陈子昂看向魏大:“魏大,执掌军方斥候情报。从虎賁营及边军斥候中遴选死忠精锐,施以严苛的谍报训练。专司敌军兵力部署、行军路线、哨卡暗堡、地形要害等战术情报,必要时,化身利刃,执行渗透、破袭、擒杀等绝密任务。其勇悍与忠诚,乃此线基石。初步定二十人的规模!” 魏大领命:“这正是小人擅长的。” 陈子昂转向拂云、拂月:“你们姐妹,执掌市井线情报。藉助女子身份天然不易被戒备之利,以及底层磨礪出的敏锐洞察力,混跡於市集、部落、流民之中,网罗流言蜚语、探查突厥底层民情、监视铁勒各部细微动向,並设法接触、收买、策反敌方中下层人员,布设基层眼线。你们的优势在於无声无息,见微知著,哪怕是羊肉价格波动,也是有用信息。” “公子,你以后多教教我们。”拂云与拂月异口同声! “好,我会给你们培训!三条情报线,独立运作,纵向联繫,横向隔绝。”陈子昂语气斩钉截铁,严肃地说:“除我之外,纵是乔监军和刘主帅,亦不得与闻司內之事。所有情报,以密文直呈於我,有必要我会跟乔监军和刘帅匯报。毕方司之铁律:一切为了大唐!首要忠诚,次论才能。凡泄密者,无论缘由,立斩无赦!” 他看向康必谦:“康老,商路虽便,亦多险诈,务必谨慎。” 看向魏大:“魏大,斥候为锋刃,出则必杀,藏则无影。” 然后看向拂云、拂月:“二位姑娘,市井如江湖,智取为上,力避纷爭。” 四人肃然,齐齐躬身领命,眼中闪烁著使命感与决然的光芒。他们明白,从此刻起,他们將组织人马,成为陈子昂潜行於北疆阴影中的眼睛与耳朵,与突厥人另一场无声的战爭已然拉开序幕,一切为了大唐! 陈子昂的目光在昏黄的灯火下扫过康必谦、魏大、拂云和拂月,最终缓缓落在乔小妹身上,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毕方司之架构,尚未完备。”他声音沉稳,继续勾勒这隱秘机构的蓝图,“除三条情报脉络外,尚需两处关键支撑,如同鸟之双翼,缺一不可。” 他的目光盯著静静立於一旁,始终关注著这场密谈的乔小妹。 “乔姑娘,”陈子昂语气中带著郑重的託付,“你师承药王,精通医理药性,更兼心思縝密,仁心而不乏决断。毕方司內,当设『医药处』,由你执掌。” 乔小妹眼眸微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瞭然与坚定。 “一切为了大唐!”她並未多言,只是微微頷首,表示领命。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陈子昂详述其职:“医药处之责,其要有三:一者,救治毕方司內外勤人员之伤患,尤其是行动中负伤者,需有可靠渠道与医术,避人耳目。 二者,辨识、配製、乃至防范各类毒物。漠北之地,毒虫瘴气,乃至敌手暗算,下毒之事防不胜防,需有精通此道之人应对。 三者,”陈子昂顿了顿,声音更低,“不光是救人!必要时,研製特殊药剂,或用於自保,或用於……特殊行动。医药处,乃我司成员性命之保障,亦可是无形之利器。” 乔小妹深知此任之重,关乎大唐许多人的生死,她清澈的目光中透出坚毅:“小妹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陈参军重託。” “你正好可以招募一些女子,教授她们医术和用药,最好是贫苦人家的女孩子。”陈子昂点头说,隨即,他將目光收回,一种冷冽的气息自身周散发开来。 “最后,便是毕方司的『行动处』,任务艰巨……”陈子昂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如出鞘之剑,“一切为了大唐!” 第五十五章 陈子昂心中的大唐盛世 毕方司还设立行动处,陈子昂解释道:“行动处,由本参军亲领!行动处,顾名思义,乃是毕方司的獠牙与铁拳,是所有情报的最终执行者,是暗夜中最致命的猎杀者。利刃出鞘,刀光见血。” 陈子昂將此重责揽於自身,意味著他將直接掌控毕方司最核心、最危险的力量。 “除了大唐特种虎賁营,我將秘密训练五十部曲,组建毕方司的行动处。行动处之责,专司特殊任务之执行。”陈子昂目光如炬,扫过眾人,“行动处的任务繁杂,包括但不限於:对目標人物的监视、控制、清除;对敌重要据点、设施的渗透与破坏;对叛徒、內奸的追捕与处决;以及在必要时,配合前线战事的特种突击。所有由三条情报线匯聚而来的重要线索,若需付诸行动,皆由行动处裁定並执行。” 他看向魏大:“魏大,你麾下军方斥候线中,若有表现出眾、忠诚可靠、尤擅格杀、潜伏者,可秘密遴选,经我亲自考核后,或可调入行动处,接受更严苛之训练,执行更机密之任务。” 魏大瓮声应道:“末將明白!” 至此,陈子昂设立的毕方司雏形已然清晰: 三条独立的情报线,康必谦负责商旅情报,魏大负责军方斥候情报,拂云和拂月负责市井消息,如同毕方司延伸出去的敏锐触角,负责信息的搜集与传递,陈子昂负责信息的匯总和交叉验证真实性。 医药处由乔小妹负责,她是保障大唐情报人员生命与提供特殊药物支持的坚实后盾。 行动处,陈子昂亲领,则是匯聚力量、给予突厥敌人致命一击的核心铁拳。 五大分支机构,各司其职,纵向管理,单向联繫,最终所有信息与决策权,皆归於陈子昂一人之手。 这几人中,魏大已经在特种虎賁军中训练,“老羊皮”康必谦只需是一个商人,乔小妹本来就是医师,只有拂云和拂月还需要进行专业训练。 不过,陈子昂试了一下,她们原来跟著李器,也陪著练剑,身手还算矫捷,一招一式並不完全是架子。 “你们也可以女扮男装,参加特种虎賁军的特殊项目训练。”陈子昂吩咐道。 “谨遵公子命!”拂云和拂月异口同声。 毕方司既立,如同暗夜中飞出的青鸟,然若无隱秘传讯之法,也寸步难行。 陈子昂深知,情报之命脉在於传递,而传递之核心在於保密,须设计一套在大唐能有效防范探查的密语系统。 这个他已经过了数日钻研,结合垂拱二年的典籍、物资与习俗,草擬定稿,告知康必谦、魏大、拂云、拂月及乔小妹,授予“毕方密语”。 陈子昂规定,毕方密语分三级: “常级”:用切口暗號或简单实物信號,传递日常、低风险信息。 “密级”:需用“米汤书”等密写,內容用数字加密,用於传递重要军情、人员动態。 “绝级”:涉及核心机密、刺杀行动、司內高层身份等,除用最高级密写加密外,传递过程需有特殊护卫,或由陈子昂面传。 “以洁净米汤代墨书写於纸上,干后无痕。阅时,以微弱碘酒涂抹,字跡显现为蓝紫色,片刻后渐褪。此乃最常用之法。”陈子昂说,以海藻、酒等物粗略提炼即可得到碘酒,到时候“老羊皮”康必谦会提供,一切物资都由老羊皮採购。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密码本”:陈子昂选定书籍,南北朝周兴嗣的《千字文》为约定本,通俗易懂,特定字上,以极细针尖於笔画间刺微孔,按顺序连读成文。 书中的每字对应唯一编號,更为系统,但需携带密码本,风险稍增。 “我们会定期更换底本,降低泄密风险。”陈子昂说。 陈子昂还宣布,毕方司內,將用暗语来做“身份確认”,比如: 问:青鸟可曾衔书至?青鸟指代信使或情报。 答:白喙只渡有缘人。白喙指代毕方司,確认身份。 暗语也定期更换。 情报的“紧急程度”,陈子昂也选用通俗易懂的天气表示: “风紧”:情况危急,需立即撤离或终止行动。 “下雨”:出现可疑人物或监视。 “天晴”:安全,可照常行动。 切口暗號:市井烟火,主要用於日常接触、身份確认与简单信息传递,融入市井生活,不露痕跡。 实物信號,利用常见物品的摆放、標记传递预设信息,多用於固定地点或路线標记。比如,驛站马桩:系马绳结打法不同,表示“安全”、“有信”、“危险勿入”。 集市摊位:货物摆放顺序,如布匹顏色顺序、朝向,传递简单讯息。 野外路標:堆砌特定形状的石堆、折断树枝的特定朝向,指示方向或预警。 陈子昂严令:“凡毕方司所属,必须熟记本级所需之密语切口,精通密写辨识。高一级密语,低阶人员不得探听。密语密码本,非执行任务不得携带,需默记於心。若有遗失、泄密,依律严惩,绝不宽贷。” 当晚,他將初步擬定的《毕方密语初纲》分发几人,令其各自熟习並向下属核心人员分层次传授。 康必谦负责商旅切口与信號,魏大负责军方斥候的密写与密码,拂云拂月掌握市井暗號,乔小妹则专司药液配置与密写检测。 自此,“毕方”不仅有了形骸,更被赋予了无声传讯、隱跡於市的魂魄。 这套植根於唐代现实条件的密语系统,虽无后世之精妙,却已远超当下寻常探马驛传之保密程度,成为陈子昂手中又一件无形而致命的利器,悄然运作於大唐的北疆,也为他以后建立更庞大的情报机构奠定了基础。 青鸟无痕,密语无声,唯有利害攸关者,方能洞悉其间真意。 “毕方司,保密第一,上不告父母,下不传妻儿,中对挚友同僚亦需守口如瓶。我等身负之责,重於千钧,必须慎之又慎。所需经费和奖罚,我会一力承担!”陈子昂最后肃然强调道:“一切,为了大唐!” “一切为了大唐!”屋內几人,包括乔小妹在內,皆低声应和,声音虽轻,却带著钢铁般的意志。 从此,北疆和大唐的夜色中,一只名为“毕方”的神秘之鸟,已然睁开了它的眼睛,磨礪了它的爪牙,在这片充满杀戮与诡诈的土地上,展开它神秘的羽翼,成为与突厥强敌决定胜负的又一关键力量。 而陈子昂,既是执子之人,也亲自化身为棋盘上那枚最隱蔽、最致命的棋子。 陈子昂知道,“毕方司”就此悄然成立,如同一颗投入北疆深潭的石子,虽然此时未掀起太大涟漪,其泛开的波纹却將悄然改变北疆的力量格局!毕方司的青鸟,將与阿史德·元珍那隱匿於暗处的蛛网,展开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无声搏杀。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一切,为了大唐! 但陈子昂心中的大唐盛世,另有深意。 他心中的这个大唐,是天下人的大唐,是五千万百姓的大唐!不是李唐或者武周。 何为盛世?就是包容世界一切美好制度和规则秩序的新世界,让五千万百姓中的绝大多数过上好日子。 这一点,垂拱二年的五月,只有陈子昂知晓,还不到时候告诉其他人,包括乔知之。 但总有一天,这样的大唐盛世会到来,因为这是陈子昂毕生追求的理想,也会被大唐越来越多的有志之士认同和支持! 一切为了大唐! 一切为了大唐盛世! 第五十六章 李令用来报到 李令用这傢伙,仗著他老妈凤仪夫人和老父李器的宠溺,在家硬是墨跡了好几天,才来大唐特种虎賁营报到。 那天,塞北的早晨,寒气凝成肉眼可见的白雾,又因气温回升迅速消散。 大唐特种虎賁营的校练场上,已然是一番热火朝天的训练景象。 在点將台下,一百五十名精挑细选出来的虎賁军士,分成三个小队。 在临时队正陈玄礼等人的指挥下,开始晨练。 其中,一百名唐军组成的横刀队和陌刀队身著统一的制式皮甲,列成整齐的方阵,大唐横刀、陌刀在手。 “杀!”,这是唐军训练最简单的音节,他们的呼喝声不高,却异常沉浑有力,结阵气势如猛虎出山。 五十名弓弩队在马上的骑射,也是百步穿杨。 骑兵、步兵的配合作战也很嫻熟、默契,来居延海之前,大唐新兵已经训练过,府兵里很多已经上过战场,而边军更是身经百战。 陈子昂站在高高的点將台上,眼神锐利如鹰隼,双手负后,身形挺拔如他身后那片虬枝崢嶸的胡杨林。 他那天並没有披甲,只穿著一身深青色的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披风,乌黑的髮髻用一根简单的紫檀木簪束著,额前几缕长发被塞风吹动,更衬得他面容沉静。 在点將台上,陈子昂的目光缓缓扫过场上每一个唐军的动作,十分满意。 说实话,唐军还真是训练有素。难怪歷史的唐军战力有目共睹,尤其是边军和正规府兵,后世文官治理的文宋之兵难以望其项背。 陈子昂对唐军的日常操练,没有过多关注,唐军横刀队、陌刀队、弓弩队的实力,对付突厥骑兵和铁勒叛逆没有问题,只要指挥得当。 陈子昂缓步走向了营地东侧那片特意划出的区域—— 那里是“大唐兵王”的特別训练场地,一片依著天然地势、稍显杂乱的胡杨林。 五十名从三百虎賁中再次遴选出的佼佼者,此刻正静静地围站在林边一棵需数人合抱的巨大枯胡杨树下。 按照陈子昂的安排,他们与校场上的士兵不同,並未穿著沉重的制式皮甲,而是换上了更为轻便、贴合身体的鞣製软皮甲,顏色也更接近枯草与树皮,便於隱匿。 每人腰间掛著短弩,配了一壶弩箭,手中反握著寒光闪闪的短刃。 见陈子昂迈步走来,这五十人,无论年纪长幼,无论此前是何军职,此刻都是新兵,归陈子昂指挥。 他们齐刷刷挺直腰背,目光聚焦於陈子昂这位传奇诗人,崇敬的声音压抑却整齐划一,如同刀锋刮过骨甲:“陈参军好!” 陈子昂微微頷首,算是回礼。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从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但都写满坚毅与剽悍的脸上掠过,每一个人脸色都渴望著建功立业,这是属於初唐社会的朝气。 这是经过贞观之治,唐人脸色特有的自信,他们相信每一份努力都有回报。 这些大唐的特种兵王,是陈子昂北上计划中真正的尖刀,是未来深入敌后、执行最危险任务的倚仗,所以他的训练计划也特別讲究实战演习。 “今日演习,操练突袭,这是万人军中取敌军首级之术!”陈子昂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陈子昂指了指前方的胡杨林:“这片胡杨林,方圆三里,內有沟壑、枯木、乱石,便是你们今日的战场。” 然后,他又指了指胡杨林中心方向,那里隱约可见一根临时立起的、高约三丈的旗杆。 “你们分成五队,每队十人,自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入口同时进入。目標只有一个,”陈子昂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摸到中心旗杆,將你们手中的队旗,插上旗杆顶端的铁环!同时,要尽一切可能狙击其他四队的人!” 陈子昂环视这五十位唐军,见所有人眼神都变得更加专注,道:“记住三点。其一,脚步要轻,落地如猫!林中有我布下的暗哨,若被暗哨发现,发出警讯,全队淘汰! 其二,遭遇其他队的人,首选隱匿规避,若避无可避,便用手中短刃解决。规则是,刀刃划破对方皮甲,或刀尖点到对方胸口膻中穴,即算阵亡! 其三,也是铁律——”陈子昂的声音陡然转厉,“不许使用弩箭!弩机震动、箭矢破空之声,在静夜林中太过明显,极易暴露己方位置。我要的,是一支能在夜里无声无息摸到突厥狼首金帐之外,取突厥狼首的首级!明白吗?此军功乃是五转,朝廷封赏,可以封侯!” 熟悉军功封赏规则后的陈子昂,激励士气说的都是內行话。 “明白!”五十名阳刚气十足的大唐健儿齐声低吼,眼中燃起兴奋的火焰。 很快,五名临时指定的队正出列,各自领取了一面顏色不同的小旗。 隨著陈子昂一声令下,五十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片枝椏交错、光影斑驳的胡杨林中,顷刻间便不见了踪影,只留下风吹过枯枝发出的呜咽声。 正当陈子昂全神贯注於林中动静时,身后传来一阵略显仓促、与军营节奏格格不入的脚步声。 陈子昂眉头微蹙,回过头。来人竟是李令用这小子! 这位丹阳房李氏的小公子,到底是在家磨蹭够了,终於还是来了。他不知何时,也不知通过什么门路,竟也弄到了一身轻便的皮甲套在身上,只是那甲冑穿在他这略显单薄的紈絝身上,总显得有些松垮,不如那些久经训练的军士般贴合利落。 “陈参军,早安!”李令用跑到近前,努力挺直腰板,学著军士的样子抱拳,只是动作难免有些生涩,“我前来报到!那个…我能不能也跟著他们一起练练?我也想学这突袭之术!”他目光热切地望向那片寂静中暗藏杀机的胡杨林。 陈子昂看著他那一脸跃跃欲试、全然不知凶险为何物的样子,心中暗嘆,李器將这宝贝儿子塞进来,其意不言自明,无非是希望在这支陛下关注的新军中镀层金,混点军功。 可这特种虎賁营,岂是紈絝子弟嬉戏玩闹之地?搞不好还要专门派人保护他。但此事不宜得罪李器。而且君子一言駟马难追,没法反悔了,得想个稳妥方法让这小子自己知难而退。 陈子昂略一沉吟,目光落在远处那巨大的环形操练场跑道上,心中有了主意。 “想练突袭?”陈子昂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可以。但入我特种虎賁军,需先过一关。”他抬手指向那跑道,“看到那跑道了么?一圈八百步。去,先绕著跑十圈。跑完了,再来找本参军说话。” 陈子昂顿了顿,刻意加重了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大唐兵王的规矩,每日晨起,需跑二十圈热身。念你初来,文弱书生,已是减半。若连这十圈都跑不下来……” 陈子昂的目光,扫过李令用那细皮嫩肉的脸庞和不算强壮的身板,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劝退意味,“那就早些回安北都护府衙署去吧。听说那边的早食不错,温热的羊奶管够,正適合休养。” 八千米,对於魏大、陈玄礼那些每日摸爬滚打的悍卒而言,或许只是开胃小菜,但对於李令用这等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无异於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陈子昂料定,他跑不过三圈,便会气喘如牛,狼狈放弃。与其直接拒绝他,惹得李器面上无光,不如让他知难而退。 然而,李令用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或许是少年人那点不肯轻易服输的面子作祟,他竟把胸脯一挺,脸上努力做出浑不在意的表情,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没问题,陈参军!我这就去跑十圈!” 第五十七章 大唐兵王刻苦训练 陈子昂让李令用跑十圈,李令用竟真箇转身,朝著那石灰画的椭圆跑道跑去。 起初的第一圈,李令用还试图保持一点高门子弟的风度,跑得颇有章法。 但两圈过后,他那点可怜的体力,几乎消耗殆尽。 第三圈,李令用的呼吸,变得粗重急促,脚步也像是灌铅了一样越来越沉。 他跑步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从奔跑变成了慢走,最后走都走不动了。 又逢初夏骄阳,塞外毒辣的阳光,穿透云层,直接打在他的脸上,李令用温热的汗水顺著额角滑落,浸湿了鬢髮,脸色也由红转白。 陈子昂瞥了他一眼,便不再关注,他还要专注於大唐特种虎賁军和毕方司人员的训练。 陈子昂的心思,早已飞向了北疆的辽阔天地。 站在点讲台上,他能望见阴山山脉那黑色的轮廓,仿佛就横亘在天际线上。 山麓之下,那片广袤无垠的绿色草原,突厥人已经渗透进去。 洛阳朝堂关於北疆的决策和军功授命,用不了多久就会抵达远征军中。他和大唐特种虎賁军北上铁勒部落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陈子昂的目標明確:他要爭分夺秒,將一些新式武器和新式战法,儘快变为现实。 待到朝堂指令一到,陈子昂便要带著这群大唐特种虎賁军,北上阴山脚下,给那些屡屡寇边的突厥人,不服大唐的铁勒人,最震撼的教训。 儘管大唐讲王道,讲教化,想以德服人,但是这些突厥人和游牧民族,似乎唯一听得懂的语言,就是“京观”。 塞外的气温在白天回升很快,到了正午,热辣的骄阳下,这群大唐的儿郎训练也十分刻苦。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这是陈子昂告诉他们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这群大唐兵王的训练,比较特殊,甚至可以说有一点残酷。 胡杨林中,参与突袭突厥狼首演习的大唐兵王们陆续走了出来。他们满身血汗,皮甲上或多或少都留下了模擬格斗的划痕,输的人一个个垂头丧气。 陈子昂让他们交流了方才林中的遭遇与得失,总结经验。胜不骄,败不馁,每天有进步,这才是他需要的兵王。 之后,陈子昂的目光一转,又落到了那个还在跑道上挣扎的身影上——李令用,此刻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胆汁都累得吐出来了,才跑了四圈。 陈子昂心中瞭然,这李公子,怕是马上就要到身体极限了,他喊了一句:“不要硬撑,你隨时可以退出!” 趁著大唐兵王们休整的间隙,陈子昂宣布了两项新的任命。 经过一番考察,陈子昂又提拔了陈玄礼和苏宏暉两人担任大唐特种虎賁军的队正,当眾宣布了任命。 龙武禁军出身的陈玄礼,目光锐利如鹰,总藏著一簇不甘人下的火焰。他沉默得有时会让人忽略他的存在,但一旦动起来,便如猎豹出击,他擅长马槊之术,军中罕逢敌手。 苏宏暉的人很聪明,气质却与陈玄礼迥异,对陈子昂所授的一切新式兵器,都流露出极大的好奇和钻研热情。 任命刚宣布完,校场中央便传来一阵喧譁与喝彩声。 另外五十人马,分成两队,正在进行日常的搏击对抗。 场地中央,两名被推选出的虎賁军,已然缠斗在一起。他们没使用兵器,徒手格斗,沉重的喘息声,拳脚、膝肘撞击在肉体上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闷响,比陈子昂看的电影里的武打动作戏要真实百倍。 他们使用的,正是陈子昂结合了现代格斗术中关节技、锁技的精华,与唐代军中盛行的角牴、相扑技巧融合改良而成的杀人技。 动作简洁、直接,没有套路,用最小的代价,令对手失去反抗能力,甚至毙命。 最终,浑身每一块肌肉都绷紧、透著股不死不休狠劲的魏大,在硬吃了对方几记重拳后,抓住一个稍纵即逝的破绽,猛地贴近,死死勒住了对手的脖颈。 对方挣扎了片刻,脸色由红变紫,最终如泥瘫倒。 少年魏大自己也几乎脱力,鬆开手后,踉蹌著倒退几步,才勉强站稳。 他脸上带著新鲜的淤青和擦伤,嘴角还掛著一丝血痕,却高高昂著头,目光炽热地望向点將台上的陈子昂。 陈子昂微微頷首,他对魏大是颇为满意的。 这少年出身底层,没什么文化,却能吃苦,有一股天生的悍勇和仿佛永远也打不垮的韧劲。 陈子昂便正式宣布把魏大也提拔为了大唐特种虎賁军的队正,带队五十人。 跑道那边的李令用,在亲眼目睹了少年魏大和队友那场近乎残酷的搏杀后,心里准备彻底放弃了! 李令用口吐白沫,看著校场中央那些如同野兽般廝杀的大唐健儿,再看了看自己跑完四圈就快要断了的双腿和散架的身体,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算了,何必在这军营里自討苦吃,回家最多挨父亲责骂几句……就在李令用几乎要脱口说出“放弃”二字时,一阵草药气味隨著一阵轻微的东风,悠悠地飘入他的鼻尖。 李令用下意识地循著中药的气味望去,只见在校场东侧,靠近輜重营房的一片空地上,搭起来了两排新扎的木质晾药架。 架上铺著乾净的手工编织苇席,上面晾晒著各式各样的草药,当归、枸杞、决明子……有的翠绿,有的枯黄,有的还带著根须泥土。 一个身著白色绢丝襦裙的姑娘,正踮著脚尖,动作轻巧地將一束已经晒乾的、呈灰白色的艾草从高处取下。 初升的阳光恰好落在姑娘微微仰起的侧脸上,勾勒出美人的线条。 那卓尔不群的白衣姑娘正是乔小妹,她已经开始为毕方司製作一些药物。有的中药材,需要趁著初夏的阳光,拿出来晒一晒。 李令用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乔小妹的侧影,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尘封的记忆闸门轰然打开! 这还是许多年前了,李令用隨父亲李器赴凉州公干时,在凉州刺史府的后园里,远远瞥见过一眼乔家的小姑娘。 那时,乔小妹还是个梳著总角的小丫头,穿著素色锦袍,怯生生躲在哥哥乔知之的身后捉蛐蛐,想不到长大了竟然这么美丽动人! 一股莫名的力量,瞬间注入了李令用几乎瘫痪的身体,他奇蹟般又开始跑圈。 第五十八章 军神李靖的实战手册 在居延海校场跑步道上的李令用,也顾不得浑身酸痛了,一边努力调整著呼吸,一边朝著晒中草药的木架方向快跑几步,气喘吁吁:“乔姑娘?是……你吗?我是……李令用啊!” 乔小妹一愣,见是一个穿著不合身皮甲、满头大汗、面容陌生的男子,没有搭理。 “家父安北都护李器,你还记得吗?很多年前,在凉州刺史府上,我们还见过一面的!你还记得吗?”李令用语速飞快,带著几分急切和期盼。 乔小妹闻声回过头,她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十多年前孩童时期的一面之缘,早已在岁月的长河中模糊不清,她实在记不起有这么个人。 这时,陈子昂也已走了过来,见状简单介绍了一句:“小妹,这位是安北都护李器將军的少公子,李令用,新来营中报到。” 乔小妹这才恍然,礼貌性地微微頷首,出於礼节,隨口问了一句:“李公子,你怎么也来这军营了?”她的声音清脆温和,如同玉珠落盘。 这一问,仿佛给了李令用莫大的鼓舞。 如今在这居延海边塞军营再见,李令用立刻挺直了尚且酸软的腰背,声音也洪亮了几分,仿佛刚才那个累得像条死狗的人不是他: “我来投奔陈参军的!我现在也是大唐特种虎賁军的一员了!”李令用特意强调了“一员”二字,仿佛已然是其中一份子。 陈子昂在一旁,忍不住轻笑出声,带著点戏謔提醒道:“李公子,你跑完那十圈,才算初步合格。现在说这话,为时尚早。” 若是片刻之前,听到这“十圈”,李令用怕是立刻就要瘫软下去。 但此刻,在乔小妹那清亮目光的注视下,儘管那目光里並无多少特殊意味,他只觉得浑身又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 “我这就跑完!”李令用像是被打了一剂强心针,也顾不上休息了,转身又踏上了那条让他痛苦不堪的跑道。这一次,他的脚步虽然依旧沉重缓慢,却带著一种莫名的、近乎悲壮的执著。 周围几个正在帮忙翻晒草药的輜重营伙夫,见了这一幕,都忍不住互相使著眼色,低低地窃笑起来。 李令用隱约听到了身后的笑声,脸上更是红得如同煮熟的小龙虾,但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爭辩,只是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 但乔小妹,自始至终,並未將太多注意力放在李令用身上。她对陈子昂浅浅一笑,那笑容里蕴含著无需言语的信任与温柔,隨即便低下头,继续专注於手中的草药,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囂,都与她无关。 乔小妹那温柔专注的眼神,只在偶尔掠过陈子昂身上时,才会流露出不一样的光彩。 陈子昂最终也不知道,李令用究竟是凭藉著什么惊人的毅力,竟然真的以连走带爬的方式,磨完了那剩下的六圈。 当李令用再次瘫倒在陈子昂面前时,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几乎只剩出气,没有进气。 “陈参军…十圈…跑…跑完了……”李令用瘫在地上,脸上却带著一种完成壮举般的笑容。 陈子昂看著李令用这副模样,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却也难免生出一丝微弱的讶异。 这紈絝子弟,倒也並非全然一无是处,至少这份为了在心上人面前表现而爆发出的潜力,不容小覷。 就在这时,李令用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挣扎著从怀中掏出他爹李器准备的“厚礼”,一本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册子,双手颤巍巍地递向陈子昂: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陈参军,这…这是我爹爹…让我务必交给您的…说是…说是我伯父当年用过的…作战心得册子……” “军神李靖的实战手册?”陈子昂神色微动,接过册子,解开油布。 陈子昂出塞时,研读过李靖的兵书。《六军镜》,《卫公兵法》,在来居延海平叛突厥的路上,他就悉心钻研过。 李靖的兵书中多是阐述军事思想、宏观战略与阵法原理,也很有用,但难免觉得有些遥远。 这样的疑问,其实侯君集等大唐將领在李二皇帝时期就提出来过:李二皇帝曾让李靖教大唐將领打仗,他们认为李靖自己用兵百战百胜,一定有秘籍藏著不肯教他们。 李靖本人否认,说兵法都写在《六军镜》和《卫公兵法》书里了,已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陈子昂心想,现在看来,李靖確实藏了一手:这本军神李靖亲手批註的实战手册,很可能里面就有李靖百战不殆的关键战术。 陈子昂深吸了一口气,解开油布,指尖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轻轻翻开了第一页。 册子的原貌显露出来——封面是深蓝色的厚纸板,因年深日久而边缘磨损,泛出一种古旧黯淡的黄褐色,上面並无题签,只在右下角有一个模糊的、似是丹阳房李氏的私印痕跡。 仔细研读,陈子昂的呼吸不由得一滯。 这感觉,仿佛不是在看一本兵书,而是在触摸一位大唐军神留下的、尚带著体温与硝烟气息的现场用兵之道。 这应是李靖亲笔所录的兵书底稿:书页上,是密密麻麻、铁画银鉤的墨笔小楷,笔力遒劲,结构严谨,一望便知是常年军旅、杀伐决断之人所书。 然而,更引陈子昂注目的,是行间、天头、地脚乃至字句旁侧,那大量用硃笔添加的批註、圈点、勾勒与增刪符號。 可见苏定方或裴行俭等跟隨学习者研读之深入,思考之刻苦,这些批註也同样是宝贵的用兵经验。 陈子昂隨意翻看几页,李靖的实战手册里,內容包罗万象,远超一般兵法的空泛论述:有对特定地形下行军、扎营、遇敌、反击的详尽推演,如边塞山地、河谷、林地、戈壁,甚至具体到某个时辰、某种天气下的兵力配置变化。 书中还有对唐代各类兵器,从制式横刀、马槊、弓弩,到偏门的鉤镰、排钉、战车,进行的极其务实的优劣分析,並附有清晰的改良设想图样:如何加强唐军的弩机射程,如何减轻唐军的鎧甲重量而不损防御…… 更有大段文字,反覆强调被许多將领忽视的后勤、医疗、士气维繫,乃至对沙漠风向、沙暴、严寒天气的极端重视,將其提升到与战场搏杀同等重要的地位。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在李靖的实战手册里,被细化到了每一队、每一日的消耗计算,以及在不同补给条件下的应急预案。 大唐军神李靖的见解之精闢,思虑之周详縝密,对细节的苛求,令陈子昂嘆为观止。 然而,真正让陈子昂心神震动,几乎要拍案叫绝的,是李靖对唐军基层作战机制的彻底革新。实战手册中用大量篇幅,图文並茂地阐述了一套全新的编制体系,革新了整个唐军的作战机制: 唐朝之前的军队,从春秋战国到大秦帝国,都是什伍制,五人为伍,二伍为什,进而有百人、千人队,对应有伍长、什长、百夫长、千夫长,万人敌就是很厉害的將军了。 铁勒游牧民族和突厥的用兵,也是这个初级阶段。 汉代良將韩信点兵,十万、二十万、三十万……虽说多多益善,拼的还是最简单的人海战术。 而李靖用兵,完全不一样,创立了他自己的练兵和作战方法! 陈子昂也早就清晰地认识到了:一盘散沙、仅凭个人勇武的三百唐军,与组织精良、配合无间的三百虎賁军,战力是完全不一样的:“这真是一本能助我成为新一代大唐名將的实战指导手册!” 第五十九章 大唐新一代军神 陈子昂仔细看了看李靖的实战手册,军神李靖还是很有自己的一套练兵和用兵之法,值得自己练兵时学习和借鑑。 因为到了初唐,隨著骑射兵、重骑兵乃至复杂工兵於战场出现。简单的骑兵衝锋或步兵方阵、单纯依靠人数优势的战术已然落后。 李靖正是敏锐地抓住了关键,他並非简单地將不同兵种堆砌在一起,而是从根本上改变了唐军的组织结构,將其打造成一个高灵活度、高配合度的“合成化军团”,所以他才百战百胜,唐军横扫天下: 李靖號称战神,还是有实力的:他打造了高灵活度、高配合度的合成化军团: 三人组成小队,在战场上互为犄角,同进同退,是最小的战术支撑点。 三个这样的小队,组成一个“中队”,形成更稳固的战斗小组。 而五个中队,加上一名统辖全队的“队长”、一名辅佐的“队副”、一名执掌军纪的“军法官”以及两名负责信號传递的“旗手”,恰好组成一个五十人的“大队”。 “大队”,便是李靖体系中最核心的基本作战单位。大队內部的兵种是单一的,或纯为骑兵,或纯为步兵,或纯为弓弩兵。如此,便於训练、指挥和发挥该兵种的集群优势。 陈子昂看到这里,心中豁然开朗,这“五十人”的规模,绝非隨意设定。他来自现代,深知在军队或任何组织管理中,五十人左右,大致是一个班的规模,这几乎是成员间能够相互熟悉、建立默契,並能进行有效自我管理与有序配合的人数上限。 超过这个规模,沟通成本急剧上升,队伍容易陷入混乱。 李靖在千年前,竟已通过实践,摸到了这条组织行为学的隱性规律! 在这科学合理的“大队”之上,李靖的编制体系展现出了惊人的前瞻性与效率。大队之上,不设传统的“营”、“旅”等多级编制,而是直接跃升为“军”。 一个完整的“军”,包括了作为核心与大脑的“中军”,以及负责两翼包抄策应的“左军”、“右军”,还有作为预备队和侧翼掩护的“左厢军”、“右厢军”,乃至更外围的“前厢军”、“后厢军”,共计七个“军”。 而每一个“军”內部,都不再是单一兵种,而是配备了数量不等的长枪兵队、陌刀队、长弓队、具装甲骑队、重骑兵队、轻骑兵队以及专门的后勤保障队。 陈子昂知道,这意味著每一个“军”都具备了独立执行复杂战术任务的能力,可以依靠自身两三千人的规模,进行多兵种的混合作战。 所以李靖的军队,两三千人的军就可以成为一支独立的特种部队。 李靖在实战手册中特別强调,在一个两万人的標准军团里,最高统帅的命令,只需要经过“军”一级,便可直接下达到“大队长”这一级。这极大地减少了指挥层级,实现了高效的“扁平化管理”,保证了军令的畅通与执行的迅速。 “这……这简直……”陈子昂的手指轻轻敲击著书页上的编製图,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这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冷兵器阵型,其內核思想,高度类似於现代战爭中的『合成旅』或『合成营』概念!每一个『军』都是一个具备独立作战能力的小型合成战斗群!” 陈子昂心想,难怪李靖能屡次以少胜多,大破突厥、吐谷浑!几千人就能大破突厥几万人。他手下的唐军,在有效的组织下,几乎等同於一支支分工明確、配合默契的特种部队,再通过军团级的调度,形成无坚不摧的集团作战优势!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李令用呈上册子时,上气不接下气,却仍努力传达的话语:“这是……我爹爹交给你的……他说陈参军梦到九天玄女,跟我们李家有缘,將此书相赠……他说…希望对陈参军…练军…有所裨益……” 《轩辕本纪》中確实有载:“兵法谓玄女战术也,卫公李靖用九天玄女法是也。”这说明李靖一脉,本身就尊奉九天玄女为兵法始祖。 这说明丹阳李家也认这个“九天玄女”,这不是他陈子昂的独创,这样自己在朝中的说法就更合理了。 李器以此为由赠书,不仅巧妙地將陈子昂的“玄女託梦”与李靖传承联繫起来,显得顺理成章,更暗示著一种认可与接纳。 李器这份礼物,不仅厚重实用,其赠送的门道也显得极为高明。 陈子昂轻轻合上册子,指腹反覆摩挲著那粗糙而充满歷史质感的封面,感受著其下蕴含的重量。李器为了这个小儿子,当真是掏出了丹阳房李氏压箱底的、堪称传家之宝的物件来作为“敲门砖”。 这份“投名状”的情谊与价值,无可估量。 卫国公李靖亲笔批註的实战心得,对於任何一位有志於立功疆场的大唐將领而言,都是梦寐以求的无价之宝。 陈子昂虽拥有超越时代的见识与现代战场的经验,但具体到大唐的武器装备、地理环境、人员构成和战术传统,他確实缺乏深入的、切合实际的认知。 李器此举,无异於雪中送炭,为陈子昂打开了一扇通往大唐顶级名將的大门。 “若能將此书精髓融会贯通,与我之所知结合,练兵必定事半功倍……”陈子昂心潮澎湃。 古人讲究传承,这大概也是李器赠送李靖实战手册的原因吧! 李令用说:“家父说,陈参军仔细研读此书,日后建功立业,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我大唐军神家族的隔代传人。” 陈子昂一听,这就是李器这老狐狸的阳谋啊!《卫公兵法》,李器也只学了个皮毛,后继无人,自己学好了立下大军功,算是给李靖家族扬名了! 陈子昂想起李靖在唐军中的传承谱系,李靖传给苏定方,苏定方传给裴行俭,裴行俭传给程务挺,结果武则天把程务挺给杀了,这显赫的传承似乎就此中断。 陈子昂心想,成为大唐军神家族的隔代传人也不错,大唐北疆现在急缺镇得住突厥人的名將!自己也正可以藉助大唐军神李靖传人的威名与传承来凝聚军心、笼络將士,稳固大唐边疆。 李靖“军神”之名,在大唐军中乃至周边铁勒部族中,已经很响亮。他不仅大破突厥,还大破过吐谷浑军,执失思力、契苾何力等大唐名將,都曾是他的部將。 这样,自己在唐军和朝堂的地位也会有所提高,少年出名要趁早! 陈子昂心想,跟丹阳李氏攀上关係,也能很好掩盖自己从现代来的秘密。 唯一不利因素是,武则天可能会对自己有所猜忌,不过自己儘量不要威胁到她的权力,应该也能应付,皇太后武则天目前在军中还是倚重李靖家族的,向前走一步看一步了。 看著瘫倒在地上那因为跑完十圈而几乎虚脱、此刻正用期盼眼神望著自己的李令用,陈子昂心中最后那点因对方紈絝习气而產生的犹豫与排斥,终於在这本沉甸甸的《李靖实战手册》面前,烟消云散。有了这本实战手册,他可以成为大唐新一代军神!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陈子昂沉默片刻,终於开口道:“告诉你爹,册子我收下了。李令用,你既跑完十圈,便暂且留在营中。不过,大唐兵王的训练艰苦,非比寻常,你需从最基础的做起,一切听从队正安排,不得有误。” 陈子昂语气严肃,“现在,你先隨亲兵去分配给你的帐中休息,换身乾爽衣物。稍后,我自会找你详谈军务规矩。” 李令用闻言,如蒙大赦,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神色,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挣扎著爬起来,连连躬身:“是!是!多谢陈参军!多谢陈参军!我一定听话!一定好好干!” 陈子昂看著他被亲兵搀扶著、一瘸一拐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本沉甸甸的册子,再望向远处胡杨林中隱约可见的、正在总结演习的大唐兵王们,对他们的特別训练顿时有了清晰的方向,很多训练可以借用军神李靖的实战方法训练。 陈子昂心知肚明,大唐特种虎賁营,因这李令用的到来,怕是又要多几分“热闹”了。而他北征铁勒部族和突厥的征途,也因为军神李靖的实战手册而如虎添翼,到时候他陈子昂能指挥的作战人马,就不只这三百大唐兵王,而是三千人,三万人,多多益善! 第六十章 军功评定爭议 垂拱二年,五月二十日,居延海边塞。 天色尚未破晓,大唐特种虎賁营地中的三百精锐士卒已然甦醒,於同城校场列队整齐,再次接受陈子昂依据军神李靖实战手册所载方法开展的新式训练。 三百虎賁呼出的白气,在晨风中凝成一片薄雾。 陈子昂站在点將台上,身形挺直如松。他的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坚毅的面孔,开始布置演习任务:“今日操练,分两批,各三队!” 陈子昂的声音在晨风中格外清朗:“一队,队正陈玄礼领左翼,练骑兵突袭;二队,队正魏大领右翼,练步兵结阵;三队队正,苏朝暉领中军,练弩箭齐射!” 点讲台上的令旗挥动,三队人马应声而动。 陈玄礼一马当先,率领百骑如离弦之箭般衝出,马蹄踏碎薄霜,捲起漫天沙尘。 陈玄礼沉默寡言,却在马背上展现出惊人的天赋,长槊在他手中犹如出水蛟龙,每一次突刺都带著破空之声。他身后的骑兵一个个身手矫捷,锋利弯刀快如闪电。 右翼的魏大赤著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晨光中泛著油亮的光泽,粗獷的呼喝声震四野。他率领一百步兵方阵,踏著整齐步伐,右手长枪,每一次突刺带著千钧之力;铁盾在左手,每一次结阵都密不透风。 中军的苏朝暉,仔细调整每一架弩机的角度,计算著风向和射程。隨著他一声令下,身后百弩齐发,箭矢如蝗,精准地命中百步之外的草人靶心。 这些从唐军遴选出来的精锐虎賁,本来就战力不弱,经过严苛操练,已然褪去了最初的散漫,眼神里只剩下猛虎一般的凶悍与雄鹰一般的锐利。 接著三百骑兵、步兵、弓弩兵进行阵前综合训练,效果也很惊人。 在点將台的左侧,乔小妹立在一顶临时搭起的白色医帐前,她的目光始终追隨著陈子昂。 作为隨军队医,她每天也早起,每次看到陈子昂在千军万马中从容指挥的模样,心头仍会泛起难以言说的悸动。 “乔医官,魏队正那边有人扭伤了脚。“一个满身尘土的步兵匆匆跑来。 乔小妹立即收回心神,快步走去。她的动作嫻熟而轻柔,仔细检查著伤处,然后从隨身医箱中取出一贴膏药,小心翼翼地敷在伤兵的脚踝。 “问题不大,休息两日便好。”她的声音温和。 受伤的士兵连连点头,目光中满是感激。 这时,监军乔知之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校场边。他有公务要找陈子昂,顺道信步来看妹妹。 乔知之看著乔小妹在伤兵间忙碌的身影,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下游刃有余,让他既心疼又欣慰。 “哥,你怎么来了?“乔小妹注意到兄长,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走来。 “来看看你们。“乔知之递过一方乾净的帕子,“伯玉练兵越来越有章法了。” “恩,据说是李器將军送了军神实战手册。”乔小妹接过帕子,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点將台:“陈参军做事向来认真,又得军神指点,这些虎賁军日益精进。” 兄妹二人正说话间,忽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医帐这边张望。 正是前几日才入营报到的李令用,他远远看见乔小妹,整了整衣冠,快步走来,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纸精心包裹的小包。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乔姑娘,“他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这是我妈今早差人送给我吃的家乡蜜饯,用上好的酸枣和甘草醃製的,最是酸甜开胃。军营里伙食粗糙,你尝尝这个,也好解解乏。” 油纸包展开,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蜜饯,在晨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乔小妹却微微蹙眉,后退了半步:“多谢李公子美意,只是我不太爱吃甜食......” “这都是家里送来的,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李令用急忙解释,额上竟渗出细密的汗珠,“我就是想著给姑娘送些小吃食,绝无他意。” 乔小妹看著他那副模样,终究不忍再拒,只得接过油纸包,轻声道了谢。然而一转身,她便快步走向“参军府邸”,將那一包蜜饯原封不动地交给了正在打理杂务的拂云和拂月。 “姑娘,这是?“拂月好奇地问。 “李公子送的蜜饯,你们分著吃了吧,尝一尝,我真不爱吃甜食。“乔小妹语气平淡。 李令用望著乔小妹远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笑意,连陈子昂已走到他身旁都未曾察觉。 “在家休息好了?”陈子昂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李令用嚇了一跳,慌忙转身,脸上顿时涨得通红:“陈、陈参军......“ 面对李令用这样的“妈宝男”和“舔狗”,陈子昂很无语,眼下军务繁忙,他实在无暇在这些儿女情长上多费唇舌。 “去找你的队正陈玄礼吧,他会安排你在军营的生活。”陈子昂简短吩咐,转身便走。 监军乔知之带著参军陈子昂一起去了刘敬同的远征军主帅府邸。 在前堂,主帅刘敬同正坐在案前。 见监军乔知之和参军陈子昂进来,刘敬同示意他们坐下。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刘敬同的声音沉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洛阳朝堂加急送来的文书刚到,陈参军你的军功据说在朝堂上引起很大爭议,还需要等一些日子才能定夺。“ “具体情况如何?”陈子昂抬头问道。 刘敬同与乔知之交匯了一个眼神,缓缓道:“据说夏官侍郎李昭德,以性情刚直著称,素来厌恶虚报战功、諂媚祥瑞之风。这么大的功劳,他只给定了二转军功......” 乔知之轻咳一声,打破沉默:“李昭德此人,虽然刚直,但向来公正。他与李器將军虽是同宗,但应当不会因此徇私。” “不至於,李器將军前几日还送我兵书。”陈子昂点点头,他对李昭德的印象也不差。 陈子昂记得史书上记载,李昭德是武则天制衡酷吏的一把刀。 皇太后武则天用人,制衡之术炉火纯青:用酷吏制衡士族,用武家子弟制衡李唐皇室,甚至用李旦制衡李显……搞內斗在行,可惜边疆之战却屡战屡败,突厥打不贏,吐蕃搞不定,连小小的契丹都焦头烂额,枉费了大唐贞观盛世的强盛国力和几十万虎賁军! 武则天和武氏子弟的心思都用在內斗上,猜忌主將,对外战爭自然屡战屡败。 陈子昂心想,“好在我来了,正好可以成为大唐新一代军神,主要精力放在对外上:对付突厥,安定西域,扫平契丹,搞定大食……让大唐盛世永固。” 不过大破突厥前锋军,这么大的军功,兵部才给定个二转军功,实在有点不够鼓舞大唐特种虎賁军的士气。陈子昂想起此前了解到的军功流程,知道这应该不是最后的结果,便问道:“李昭德的意见不重要。皇太后有什么反应?” “太后意见不明。不过她身边的右史崔融也仔细阅读了你的这份奏表。他对『伏火雷』是九天玄女所赠破敌和镇守北疆和安西四镇神物的论述击节讚赏,建议授予四转军功。”刘敬同道:“所以,你先別著急,耐心等朝堂裁定军功的结果。” 陈子昂微微頷首,崔融的建议虽好,但最终决定权仍在太后手中。 刘敬同见陈子昂沉默,出言安慰:“朝堂有朝堂的规矩,军功核验不能马虎。仆固怀忠等两千仆固部俘虏如何处理,朝廷也还在议论,你带大唐特种虎賁军北上铁勒诸部的意见也已报给朝廷了,应该会按照我们的建议处置……” “多谢刘帅支持。”陈子昂抬头,目光坚定:“我没有著急。只是听仆固怀忠说,有的铁勒部族近来动作频频,恐夜长梦多。“ “不过,这等待的日子也不是让你閒著。”刘敬同转过身,目光落在陈子昂身上,“你不是一直想改进军中的武器吗?军械营最近来了批新铁料,你可以去看看。还有你之前提的伏火雷,军械营那边已备好了硝石和硫磺,已经按你说的比例配比,不日即可完工。” 陈子昂眼睛一亮:“明白,那我先看看我唐军军械有哪些可以改进的。” 这几日,陈子昂早就想改进唐军的装备了,军中的长枪过长,骑兵衝锋时不便挥舞;弩箭的箭簇太钝,穿透力不足;至於伏火雷,若是能批量製作,北上对抗铁勒骑兵时也能派上大用场。 告別主帅刘敬同和监军乔知之,陈子昂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军械营走去。 垂拱二年洛阳朝堂那一趟水,太浑浊了! 关於军功的纷爭,对他来说,並不是很重要。 对陈子昂来说,更重要的,是把握眼前的每一天,练好兵、改进装备,为即將到来的北征铁勒突厥做好万全准备。 他知道,在这大唐边塞,真正的功业从来不是靠朝堂上的口舌之爭得来的,而是要用突厥人的鲜血和更大的战功来书写,先练好兵,干好实事,让大唐所有人心服口服! 第六十一章 洛阳朝堂的权力漩涡 陈子昂在居延海同城边塞立下的军功在洛阳惹了巨大爭议,是因为武则天临朝称制,各派关係错综复杂,他一不小心就走进了朝堂权力漩涡的中心。 大唐远征军主帅刘敬同的军功奏报六百里加急快马送到洛阳,已是垂拱二年五月下旬,正值洛阳牡丹最为穠艷的时节。 姚黄魏紫,竞相怒放於洛水之畔,层层叠叠的瓣在暖风中摇曳,吐露著大唐帝国东都的富庶与安寧。 然而,这座繁华帝都的心臟——洛阳皇宫紫宸殿之內,空气却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仿佛团锦簇之下,暗流仍在悄然涌动。 李敬业起兵十万在扬州叛乱带来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尽,李敬业的爷爷、大唐名將李勣已经被挖棺鞭尸,內史裴炎的人头还掛在洛阳的都亭驛警示天下人。大將军程务挺也被斩於军中。 曾为裴炎申辩过的高级官员相继获罪,凤阁侍郎胡元范被流放巂州,同平章事刘齐贤被贬任吉州长史,战火与血腥的记忆仍灼烫著很多唐人的神经。 此刻,皇太后武则天端坐於紫宸殿深处,凤目低垂,扫过一份由北疆同城飞马传至的军功奏表,眸光幽深,难测其意。 此时的朝堂,酷吏来俊臣、索元礼之流虽已如毒蔓潜生,伺机待发。但水面之上,尚未到完全糜烂的地步,正是武则天需要多方笼络人才、平衡各方势力、竭力稳固权位之时。 这份来自数千里外塞外烽燧的捷报,恰如一枚投入这复杂微妙棋局的石子,虽不惊天动地,却足以激起点点涟漪,牵动各方心弦。 务实派的夏官侍郎也即兵部侍郎李昭德,性情刚直,素来厌恶虚报战功、諂媚祥瑞之风。 加之同城主將李器乃是其同族,若过分夸大大唐远征军参战眾人的功绩,反倒显得李器这位主官无能。 李昭德仔细核验了战报细节,尤其注意到奏表中提及的“以精骑二百,破突厥游骑千余”等语,沉吟片刻,秉持其一贯的务实风格,最终只给陈子昂定了一个二转军功。 “此战虽捷,然究系以寡击眾后,主力跟进方获全功,不宜过分拔高。”他在呈文上批示,建议授予陈子昂一个从七品上的翊麾校尉,以示褒奖,却又刻意压低了规格,以免显得李器庸碌,亦符合他心中对此战规模的判断。 然而,这份带著李昭德鲜明个人印记的初步意见,在流转至天官员外郎,也就是吏部员外郎杨再思的案头时,却引起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投机派的杨再思此人,心思縝密,精於钻营,长袖善舞,正利用手中考核、銓选官员的职权,积极为武三思网络人才,构筑羽翼。 他敏锐地从字里行间捕捉到了陈子昂这个名字,以及其在战事中展现的机变与勇毅,觉得或可引为武三思所用。於是,他寻了个机会,特意向武三思举荐。 投机派的武三思把玩著手中的玉如意,漫不经心地问道:“这陈子昂……是好人,还是坏人?” 杨再思闻言一愣,这问题看似简单,却暗藏机锋,他一时有些摸不著头脑。 武三思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嗤笑道:“於我有用者,便是好人;於我有碍或无用的,自然是坏人。这有何难解?” 杨再思恍然,连忙躬身,压低声音道:“据下官所知,这陈子昂……似乎並非一心向著李唐。先帝高宗驾崩时,他曾上书,直言关中百姓受灾,反对高宗灵柩归葬关中,惹得一些老臣不悦。但他却也反对告密罗织之风,似乎……多是出於书生意气的公心?”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公心?”武三思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摇了摇头,將玉如意轻轻搁在案上,“年轻人,哪有什么一成不变的公心?给位子,给钱,识得时务,自然知道该跟著谁走。此人,或可一用。” 得了武三思这句模稜两可却倾向明显的话,杨再思心领神会,便在后续审议中,力主將陈子昂的军功提升至三转,对应一个稍高的武散官衔,意图以此示好拉拢,埋下日后招引的伏笔。 与此同时,右史崔融也在仔细阅读这份奏表。 主战派的崔融尤其对陈子昂附在军报之后、关於进献“破敌神物”的一段论述击节讚赏。 打动他的,是奏疏中隱含的战略眼光:“……九天玄女奉了后土皇地祇之神之命,特来传授破敌神物之製法,以助大唐平定北疆,守护安西四镇之土,廓清寰宇。” 彼时,垂拱二年的朝堂內部,正因为遥远的安西四镇存废而爭论不休。 李二皇帝灭掉龟兹国后,大唐在龟兹、焉耆、于闐、疏勒四城修筑城堡,建置军镇,由安西都护兼统,简称安西四镇。 裴行俭平定匐延都督阿史那都支等人的反叛后,以碎叶水旁的碎叶镇城代焉耆。 垂拱年间,吐蕃强势崛起,不断寇边,唐军在四镇驻守,万里运粮,后勤补给艰难,耗费国帑巨万。 朝中已有一股不小的声音,以宰相魏元同等人为代表,主张主动放弃这片太宗、高宗两代君王浴血开拓的疆土,將防线收缩至玉门关內,以集中力量守护核心区域,减轻財政压力。 崔融对此极力反对。他慷慨上书,认为放弃四镇无异於自毁长城,將严重损害大唐国威,更会令西域诸国离心。 而陈子昂这份意在“守护安西四镇”、“廓清寰宇”的奏疏,虽未明言四镇之事,但其巩固边疆、积极进取的姿態,正契合了他的政治主张与忧患之心。 於是,崔融在廷议时慷慨陈词,力主应重赏此等心系边疆、勇於任事之才,建议给予陈子昂四转军功,並授予从六品下的官位,以激励边將守土拓疆之志。 而时任礼部尚书的武承嗣,其升任同凤阁鸞台平章事,即宰相,乃稍后之事,他正忙於四处搜寻“祥瑞”以迎合天后,稳固自身地位。 野心派的武承嗣看了陈子昂的奏疏,虽未必深解其才,却觉得此人既能献“破敌神物”,又立有军功,正可增加自己在军务方面的话语权,亦可示好於如崔融等主张巩固边疆的大臣。他捻须笑道:“四转战功?太少!如此人才,当以五转军功旌表!” 一时间,关於陈子昂一介参军军功定级的议论,竟微妙地与朝堂上关於安西四镇存废的战略爭论,以及武三思、武承嗣、乃至李昭德、崔融等各方势力的揽才需求、权力平衡交织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张无形复杂的网,朝堂各派官员爭论不休。 皇太后武则天將这几方或明或暗的议论与角力尽收耳中,心中洞若观火,但也並不轻易发表意见,而是仔细阅看了陈子昂的履歷与奏章。 武则天尤其注意到他出身梓州射洪寒门,並非关陇或山东世家大族,其以往言论有锐气,如因关中旱灾反对高宗灵柩归葬关中,反对告密之风,不全然站在任何一方,多是出於深知老百姓疾苦的公心,出於士大夫对国家的责任感仗义执言! 陈子昂这军功也立得蹊蹺,一个参军,本是文职,却立下这等惊世之功,这伏火雷威力果然这么惊人?她阅人无数,却有点看不透他……这个人,能否为自己所用,还是手握天雷的巨大威胁? 第六十二章 武则天遭遇多重危机 垂拱二年五月二十日,神都洛阳。 子初,紫微宫深处,暖阁內龙涎香的气息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皇太后武则天凤目低垂,还在为政事操劳,夜不能寐,对陈子昂的军功如何授予细细考量。 上官婉儿侍立一旁,默不敢言。 从十四岁被高宗李治封为五品才人开始,她就脱离了罪奴婢的身份,有了后宫妃嬪的地位,至今侍奉武则天八年了。 上官婉儿知道,武则天思虑政务时,最不喜欢被打扰。只有皇太后主动问话,她才会回答。 跟著这个以“谋反”罪名处死祖父上官仪、並株连其家族的天后,现在的皇太后,每一天,上官婉儿都如履薄冰,不知道是恨是爱。 但这一晚,她明显感觉到皇太后武则天身上的压力,以及从大唐帝国四面八方渗透而来的多重危机。 儘管大唐延续了贞观之治,国力强盛,高宗李治驾崩后,天后的统治实际上已经失去了正统性,这已经成为大唐最大的危机! 年过甲的皇太后武则天斜倚在凤榻之上,身披一件繁复华丽的十二章纹赤色袞服,这本应是天子祭天时所著,她喜欢,日常也就穿著。 五十年来,武则天从那个叫武媚娘的才人,变成皇后,再熬到天后,熬到皇太后,什么都有了,朝堂实权在握,就差一个皇帝身份!爱情、亲情、激情……她什么都没有了,只剩皇帝身份的追求! 那份详细敘述突厥狼首阿史那·骨咄禄如何率数万大军南下寇掠代州、忻州,以及淳于处平五千援军如何全军覆没、边民被屠数万的军报,被放在案头。 而参军陈子昂利用“伏火雷”伏击仆固叛军,大唐远征军大破突厥前锋军,斩首五千余人的捷报,也在御案之上。 冰冷的文字背后,浸透了北疆戍边將士的鲜血和冲天的狼烟。 武则天抬起眼,目光掠过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多是有关吐蕃国举兵十万进犯西域,威胁安西四镇的。连宰相魏元同都主张放弃安西四镇了,避免全军覆没和耗费国库。 那一卷卷帛书、一张张麻纸,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从帝国的各个角落,带著森然的寒意,指向她这权力的中心。她的处境,此时內忧外患,危机四伏! 李敬业那个凭藉祖父李勣余荫入仕的狂徒,竟敢在扬州打出“匡復庐陵王”的旗號造反。骆宾王的檄文之中,將她斥为“牝鸡司晨,秽乱春宫”。 那篇骆宾王执笔的《为李敬业討武曌檄》,文采斐然,如今已传遍长江南北,朝野舆论和民心对她很不利。 虽然那场叛乱被她铁血镇压,她还將凌烟阁功臣李勣挖棺鞭尸,但它的阴影,还未真正消散,来俊臣和周兴等酷吏搜捕谋反余党的工作还在进行,其中隱约还有李唐诸王的身影: 这个高宗李治,別看体弱多病,生的儿子还不少,除了跟武则天生的儿子庐陵王李显、唐睿宗李旦,还跟別的妃嬪生了杞王李上金、许王李素节…… 李二皇帝的儿子,一个个不仅彪悍,更是对洛阳虎视眈眈,濮王李惲,蜀王李愔,曹王李明,蒋王李煒…… 甚至高祖李渊,还有很多儿子,如舒王李元名,南安王李颖等。 大大小小几十个李姓亲王,享受正一品官职待遇,拥有万亩永业田,府邸规格仅次於皇帝,家大业大,部曲数千。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部分李唐皇亲国戚兼任地方都督或刺史,武则天要是不称帝,根本压不住他们…… 更让她心寒的是朝堂之內,高宗李治倚重的託孤大臣裴炎,那位曾被她倚为臂膀的內史,也就是第一宰相,助她废除唐中宗李显后,在她意图追尊武氏先祖、建立武氏七庙时,竟敢在朝堂之上公然驳斥:“太后母临天下,当示至公,不可私於所亲。独不见吕氏之败乎?” 吕后,汉高祖刘邦的皇后,也是歷史上第一个临朝称制的女人,死后身败名裂,被移出帝王宗庙,后世唾骂;吕氏被诛杀三族。 裴炎说这话时那眼神中的不服与隱隱的威胁,武则天看得清清楚楚,从此心生厌恶! 当李敬业起兵,她询问对策,裴炎竟淡然道:“皇帝年长,不亲政事,故竖子得以为辞。若太后返政皇帝,则此贼不討自平矣!” 所以她自断臂膀,將裴炎斩首於洛阳的都亭驛警示天下人。 但这並没有嚇住朝堂中的袞袞诸公,大將程务挺、凤阁侍郎胡元范,同平章事刘齐贤……一大批朝臣却前仆后继,她將他们或杀或流放。驯服烈马用匕首,这是小时候父亲武士彠教她的经验。 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唐睿宗李旦,也不让武则天省心。 想到李旦,武则天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他名义上高踞御座,实则形同傀儡,幽居別殿,连干预朝政的念头都不敢有。但他终究是成年人了,是李唐正统的象徵。 更让她隱隱感到一丝威胁的是,就在垂拱元年,李旦的竇德妃生下了一个男婴,取名李隆基。这个婴儿的降生,意味著李唐的血脉还在延续,在合法地等待著接管大唐帝国的那一天。 而她已经年过甲,头髮白,每当看到深宫襁褓中咿呀作语的孙儿,武则天的心中便会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既有祖母的天然怜爱,更有深刻警惕。 再不称帝,李旦她也压不住了,也很难再换其他亲儿子上台当傀儡,章怀太子李贤,已经被她赐死,她只能在李显和李旦之间选了。 然而,最让武则天感到棘手和愤怒的是,她要称帝,昔日匍匐在李二皇帝“天可汗”旗帜下的虎豹豺狼们不干了,纷纷开始掀桌子! 武则天也深知,突厥、吐蕃、契丹等大唐周边少数民族政权普遍不服她,绝非简单的“女人不该当皇帝”的性別歧视。那背后,是一套基於冰冷现实利益和政权底层逻辑的算计。 对於这些政权而言,“李唐”不仅仅是一个皇族的姓氏,更是一个稳定、可信、具有传统权威的政治实体象徵。 他们与李唐王朝通过数十乃至上百年的战爭、和亲、盟誓、册封,建立了一套相对稳定的交往规则和秩序,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契约,有的部族跟李二皇帝还有盟约。 北疆的突厥,他们的首领曾跪迎唐太宗李世民,尊其为“天可汗”。 这种君臣兼盟主的关係,是在与李唐一代代帝王的血与火的互动中形成的,蕴含著对李唐武力的敬畏和对既定秩序的认可。 西域的吐蕃,松赞干布迎娶文成公主,那是与李唐皇室缔结的“舅甥之谊”,是一种建立在家族伦理外衣下的政治联盟。 辽东的契丹,其许多部族首领被赐予国姓“李”,接受李唐的官职册封,名义上是李唐的羈縻州府长官,每年朝贡只需要送一些牛羊,就可以享受强大的中原王朝带来的贸易利益与安全保障。 如果武则天敢悍然称帝,在这些异族首领眼中,她就是在单方面粗暴地撕毁这份契约,会提供入侵的藉口。 他们效忠的对象是“李唐”,而非任何一个——尤其是以这种“篡逆”方式上台的统治者,无论其是男是女。 垂拱年间,武则天试探性临朝称制,后突厥的阿史那·骨咄禄就起兵数万南下,打出了“还我唐中宗”的旗號,將武则天的洛阳朝堂污名化为“偽朝”、“篡逆政权”,攻略代州、忻州,抢掠北疆的铁勒十五部族,逼迫他们脱离大唐,依附突厥…… 吐蕃出兵十万,对安西四镇虎视眈眈,与唐军剑拔弩张,就要开战。 这些边患让武则天头疼不已,她必须立即平叛,可惜边疆已经没有让她放心的名將可用……参军陈子昂是否可堪大用? 第六十三章 上官婉儿的回答 垂拱二年的五月,大唐虽还是盛世,但面临诸多內忧外患,以皇太后的身份统治大唐,这种做法不合正统,这是武则天面临的最大危机,她必须称帝,才能压制住一切反对她的势力! 但要称帝,武则天首先要解决的就是草原上那些游牧民族入侵带来的边疆危机,突厥、吐蕃、契丹……一个个虎视眈眈。 虽然草原游牧民族歷史上也不乏女性掌权者,如匈奴的閼氏、突厥的可敦,但她们的权力往往来源於其丈夫或儿子,是作为夫权或父权的延伸和补充而存在的,她们在儿子成年后就会归还权力。 但武则天不管是当天后,还是皇太后,都要牢牢掌控朝政,甚至不得不自立为帝,这被草原游牧民族视为一种“僭越”和“不祥”,打破了他们心中关於权力继承的秩序。 更重要的是,这些政权的首领,突厥狼首阿史那·骨咄禄,吐蕃国主赤都松赞,无一不是精明冷酷的野心家,他们敏锐地嗅到了武则天临朝称制带来的巨大扩张机遇: 武则天为了平定李敬业的內乱,诛杀了程务挺、王方翼等一大批威震边疆、令外敌闻风丧胆的大唐名將。这无异於自断臂膀,给了外敌可乘之机。 突厥狼首阿史那·骨咄禄竟为被冤杀的程务挺立祠,每次出兵前都前往祭拜,祈求这位昔日对手的“英灵”不要作祟。这举动,充满了对大唐名將的敬畏,更是对武则天自毁长城行为最辛辣的嘲讽。 在陈子昂来到北疆之前,阿史那·骨咄禄及其弟弟阿史那·默啜,以恢復突厥汗国为號召,统一漠北,率领数万大军连续抢掠朔州、代州、忻州,气焰囂张。 更让武则天愤怒的是,突厥人甚至公开遣使到长安和洛阳,言语倨傲,表示李唐皇帝已经成年,只认李家天子,不认武家皇太后。 垂拱年间的吐蕃,也成为西域的强国,四十多年前,江夏郡王李道宗之女,十六岁的文成公主奉李二皇帝之命远嫁吐蕃赞普松赞干布,后来主持翻译佛经,协助建造大昭寺与小昭寺,佛教自此成为吐蕃重要信仰。 文成公主还携带了大量中原的典籍、穀物种子,並带领工匠入吐蕃,引入中原农耕技术、纺织工艺、医药历法等,推动吐蕃从游牧转向农牧结合。 吐蕃人的运气比较好,这一段时期,青藏高原气候非常適合农业耕种,风调雨顺,粮食大获丰收,国力大增。 经过四十年的发展,吐蕃人口多了,粮食多了,便把军队扩编至四十万,走上对外扩张的道路。 垂拱二年的吐蕃,已经从朝贡的藩属国,成为大唐在西域的强劲对手! 因为松赞干布去世后,年仅八岁的孙子继位,大相噶尔·禄东赞及其家族把持吐蕃军政大权。 噶尔·论钦陵是大相禄东赞之子,主管军事大权,此人好战,外號“雪域战神”和“吐蕃军神”,是吐蕃年轻一代的名將。 论钦陵领军四十万,在大非川之战中击败了大唐名將薛仁贵率领的十万唐军,打破了唐军不可战胜的军事神话,俘虏了王孝杰等唐將,趁机灭了吐谷浑,还覬覦安西四镇。 论钦陵不仅在高原地区屡次击败唐军,在与魏元忠等唐將的阵前对话中,更是直言不讳指出武则天篡夺李唐社稷,其执政不合法乃是吐蕃兴兵西域的理由。 这些崛起的外族对手,都让武则天头疼,疲於应付。 大唐不徵收商业税,国库靠农业税支撑,钱財如同流水般消耗在漫长的万里边疆和无休止的征战中,遇到天灾时国力也显得很疲弱,外战屡战屡败。 突厥和吐蕃侵犯大唐边疆的奏报堆积如山,这让武则天感到头疼,那一晚她缓缓闭上眼,指尖按压著阵阵发痛的太阳穴。 “陛下,您不舒服吗?要不要传御医看看?”上官婉儿上前关切询问。 “不用。婉儿,你还记得朕年轻时,驯服西域烈马『狮子驄』的事儿吗?铁鞭、铁锤、匕首即可。”武则天嘆了一口气,道:“现在北疆的突厥和西域的吐蕃,不是烈马,都是虎豹豺狼……又当如何?” 皇太后武则天不仅穿天子专用的赤色袞服,下詔废黜唐中宗李显时就自称“朕”,並沿用皇帝专属礼仪制度,因为高宗在世时她就已经自称圣人,“二圣临朝”,高宗李治都不管,儿子李旦更管不著她。 上官婉儿也自然清楚武则天心里的烦忧和大唐的压力,对於突厥、吐蕃、契丹而言,李唐是一个他们熟悉、敬畏的中原王朝,双方在血腥的碰撞中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动態的平衡。 武则天作为一个“非传统女主”,其威权在这些异族统治者眼中是可疑的、非法的、不可预测的。这为突厥、吐蕃提供了进行军事冒险、挑战大唐和扩张领土的绝佳理由和前所未有的机会。 这仿佛在帝国的四面八方,矗立起一道道无形的铜墙铁壁。 这些铜墙铁壁,由“李唐正统”的意识、草原文化的认知差异、以及赤裸裸的战略利益共同砌成。 离皇帝之位半步之遥的武则天,则被牢牢地困在了铜墙铁壁的中央。 然而,伺候了武则天八年的上官婉儿清楚:武则天,是绝对不会放弃权力和皇帝位置的,哪怕只是一个名分,女皇似乎是天生的水瓶座,差半分都不行。 面对武则天的提问,已经看过陈子昂奏报的上官婉儿回答道:“对付突厥和吐蕃的虎豹豺狼,九天玄女娘娘授予的伏火雷也许正合適!” 这个答案,武则天十分满意,她猛地睁开眼,眸中寒光迸射,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 武则天將那份染著大唐五千边疆將士和数万百姓鲜血的军报投入香炉之中,付之一炬:“婉儿说得好,突厥和吐蕃的虎豹豺狼,就让陈子昂用伏火雷去炸得灰飞烟灭吧。他们想要吃我唐人,朕偏不信这个邪,让虎豹豺狼血肉横飞,这是最好的回应!你觉得授予陈子昂一个什么职位合適?” 武则天想明白了,虽然內乱不止,外患频仍,这一切,构成了她称帝路上最严峻的危机,也是她必须用铁与血去粉碎的枷锁,她没有退路,必须一往无前! 她深知,唯有以更强硬的姿態,更凌厉铁血的手段,更卓越的功绩,才能在这危机四伏的困局中,为自己,也为她心中千古唯一的女主武周帝国,杀出一条血路,避免西汉吕后的悲剧在她身上重演! 第六十四章 武则天的谋国准备 垂拱二年五月二十日,紫微宫深处,暖阁內。 年过甲的皇太后武则天询问上官婉儿授予陈子昂什么官职合適,这信號已经很明显:她要用陈子昂!因为一般的军功,授予勛官就可以了,不会授予实职。 “国有经天纬地之干才,实属陛下之德福……”上官婉儿没有直接回答。因为她知道,武则天心中应该已有答案。 武则天在垂拱年间已开始布局新朝的人事,狄仁杰和陈子昂,武则天都会用。如何用,那不是她能建议的,对此她心知肚明。 垂拱二年的上官婉儿,才二十二岁,政务资歷尚浅,还在向武则天学习的阶段。 武则天的谋国,从两年前的光宅元年九月就开始了。 “光宅”寓意“光大所居”,即“建都”之意,武则天改东都洛阳为神都,同时,大唐的旗帜皆改用金色,八品以下官旧服青者,改易碧色,又赐洛阳皇宫的宫城名为太初宫。 “太初”,就表示新起点,標誌著一个新的时代——武则天女帝时代正式开始。 武则天一步步开始了那一系列被朝野私下非议、却雷厉风行的“谋国”之举。这对大唐天下,既是建构,也是破坏: 光宅元年九月,武则天下令仿照周礼,將大唐的官制、官署名称都进行了一番更改; 譬如,將尚书省改名文昌台,门下省改为鸞台,中书省改为凤阁,大理寺改为司刑寺。 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等六部,分別改名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增设右肃政台。 左肃政台是御史台改名,其职责是监察京师百官及诸军旅。增设的右肃政台,监察诸州。每年春秋发使,春曰风俗使,秋曰廉察使,以地官尚书韦方质刪定的四十八条科目监察州县官吏,定期巡视。 李唐的监察御史及各类使臣出巡,通常需奉皇帝詔敕方可成行。 每年春秋定期出使,定期巡视,这是武则天的始创,加强了朝廷对地方官的管理和控制,避免地方割据。 这一系列举动,武则天的用意深远:她要让帝国的每一个角落,从上到下,从官署到官袍,公文往来和官员自称,都逐渐淡忘“李唐”旧制,潜移默化地接受她的新规。 光宅元年九月,春官尚书武承嗣还奏请武则天立武氏七庙,追封武家之祖为王。 这是帝王之家的礼仪。至此,武则天称帝的野心,路人皆知。 武则天也知道,称帝这是一盘错综复杂、关乎武家生死存亡的大棋。 每一子落下,都需深思熟虑,都伴隨著风险与代价。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前无古人的路,前方可能是九五至尊的宝座,也可能是武氏一族的万丈深渊。 这一点,內史也就是中书令裴炎,在跟她翻脸之前,援引西汉吕后之败諫之,说得再清楚不过: 刘邦的皇后吕雉,在刘邦死后,杀了名將韩信,重用吕氏外戚,大肆屠戮刘姓宗室,诛灭刘邦诸子,封诸吕为王,临朝称制。后来,刘氏诸王联合陈平等朝臣,群起而杀诸吕,吕氏三族男女无论少长皆斩之。 武则天的回应,是杀了宰相裴炎。 她还开始任用酷吏周兴、来俊臣等人,大杀李氏诸王。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这也標誌著武则天称帝的野心,已经转化成血腥行动,大唐的內乱从此开始: 李敬业扬州聚兵十万造反; 铁勒同罗、仆固部族叛乱; 突厥挥师数万南下抢掠代州,杀死数万军民; 吐蕃派大军十万进犯西域,对安西四镇虎视眈眈…… 这也让武则天意识到,想要將大唐改为武周,並不是把洛阳改为神都,换几个官署名、增设监察机构和推行定期巡视那么简单,必须从长计议。 所以“光宅”这个短命的年號,只用了一个多月,便被武则天匆匆忙忙废弃,她不得不改名“垂拱”,借李唐尊崇的道家治理天下的理念来安抚內外人心。 垂拱二年,五月,洛阳的夜色更深。 紫微宫暖阁的更漏滴答,將大唐的內忧外患切割成无数份焦灼,砸落到寂静的地面。 武则天突然站起身,踱步到巨大的大唐舆图前。帝国的山川河流、州县关隘,在烛火摇曳下明明灭灭,仿佛与她此刻的心境同频。 武则天的目光扫过舆图上洛阳与长安之间那近在咫尺的距离,却横亘著一道无形的、重若千钧的鸿沟——传统、礼法、人心。 她的目光落在边疆,突厥、吐蕃、契丹等部族如豺狼虎豹匍匐在北疆、西域、辽东,边境危机如四面合围的乌云。 这两年,虽然改了“光宅”的年號,武则天並没有退缩,更不会放弃,称帝是她在深似海的皇宫里奋斗了五十年的终极追求,她武曌,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既然內外皆以“李唐”为旗攻訐於她,那她便要亲手砍倒李唐的大旗,將李唐的旧印记,一点一点,尽数抹去。 传统碍事,武则天就打破传统,扩大“科举”规模,尤其鼓励“自举”。 垂拱年间,武则天下令,九品以下的官员乃至普通百姓,若有才能,均可自举,经考核后破格录用。 这打破了魏晋以来门阀士族对朝堂仕途的垄断,为许多寒门庶族子弟,开闢了一条晋升的通道,天下之人欢心鼓舞。 武则天希望从这些新兴的、依赖她恩典而上的人中,培养出忠於她的新贵,以此逐步稀释和取代那些盘根错节的李唐旧臣。 礼法束缚,武则天就打破礼法,让来俊臣等卑贱门第之人,娶名门望族的女儿。 人心叵测,她就杀人诛心:在皇宫门前设立了铜匭,漆成青、丹、白、黑四色暗格,美其名曰“广开言路”,接纳天下人的建言、举荐、冤屈、密告。 这实则是一把双刃剑,能绕过层层官僚机构的遮蔽,让她听到一些来自底层百姓的声音,发现被埋没的人才;但它更是一架高效的告密机器。 为了前程,为了利益,为了钱財,一时间四方告密者涌到洛阳。这无形中打破了许多固有的权力,也让武则天对朝野的动向有了更直接的掌控。 上官婉儿之所以不敢多言,是因为在如何用人方面,武则天一般也不需要听她的建议,她是个用人高手,各种御人之道,炉火纯青。 武则天很早就懂,权力之道,首要御人! 而要用人,首先必然重用武氏族人,因为能力是可以培养的,而血缘关係却是无可替代的!自古以来,血脉便是皇室最原始的纽带,也是权力最直接的延伸。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然而,一想到她那几个子侄,武则天那锐利的眼神中便不禁掠过一丝无奈。 垂拱二年,武承嗣、武三思等人,虽已位列高官,朝中有不少人才爭相依附,但在她看来,终究还是“羽翼未丰”,需要时间磨礪。 让武则天此时未敢放开手脚提拔武家人的重要原因,她废掉唐中宗李显时,所列举的罪状之一就是他急於提拔韦皇后一族,以外戚势力干预朝政。 所以垂拱年间,武则天对武家子弟的提拔,慎之又慎,武承嗣也只担任礼部尚书,也就是春官尚书。 武则天想像熬鹰一样,慢慢磨去他们的浮躁,让他们在朝堂风浪中逐渐成长,方能委以重任。 这些武氏子弟,武承嗣最有野心,也懂得揣摩武则天的心意,办事还算得力。 武三思机巧灵活,善於结交朝中官员,但心思过於活络。 至於其他武氏远房子弟,如武攸寧、武攸暨等,则大多资质平庸,守成尚可,开拓不足,不堪大用。 武则天又看了看大唐的舆图,万里边疆,烽烟四起,內忧外患,她急需的是能独当一面、经天纬地的干才! 她在布局新朝人事时,常常感到一种“无人可用”的掣肘。 周兴、来俊臣、索元礼等酷吏,这些人出身寒微,心狠手辣,不依附於任何传统政治集团,只效忠於她一人。他们为了立功得到皇太后的赏识与重用,编织罗网,构陷罪名,以酷刑对付那些敢反对她的官员,加倍血腥对付李唐诸王。 朝堂和地方州县乃至边疆,也因此时常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但这会自毁长城,诛杀不少能臣干將,比如裴炎、程务挺。 用恐怖手段强行压制反对声音,只是饮鴆止渴,长此以往会失去人心和民心,僵化朝政。 所以,在投放酷吏之毒蛇的同时,武则天又提拔了司邢寺丞徐有功、夏官侍郎李昭德、右史崔融等人制衡酷吏,还下令监察御史和吏部在各地访查、举荐干才。 这一次,寧州刺史狄仁杰和参军陈子昂进入她的视野,让她眼前一亮,这两人或可成为她新朝的柱石:一文一武,相將栋樑之才,天將兴武周! 第六十五章 文有狄仁杰,武有陈子昂 垂拱二年五月,大唐內忧外患,皇太后武则天心如明镜:谋国先谋人! 文有狄仁杰,可理冤狱,安黎庶,定人心。 武有陈子昂,可制利器,破强敌,镇边疆。 这是武则天看完狄仁杰和陈子昂两人的履歷,心生的高度评价:“有此两位干才,天將兴我武周!” 那一晚,太初宫御园里,奼紫嫣红的牡丹正在盛开,国色天香。 紫微宫深处,暖阁里,在上官婉儿的搀扶下,年过甲的武则天缓缓坐回御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了一下龙椅的扶手。 烛光下,武则天反覆审视著那份吏部与御史台共同呈上的密奏,上面罗列著各地刺史的政绩与风评,其中一个名字被硃笔圈了一个圆圈——寧州刺史狄仁杰。 另一份由吏部呈上的密档上,有狄仁杰的详细考功记录与履歷综述。 武则天並非初次留意狄仁杰,狄仁杰在大理寺任职时在朝野就很有名,她知道此人是干才。 但这一次,国忧思栋樑之才,武则天审视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沉静的权衡与深入骨髓的思量,因为朝野上下现在对来俊臣等酷吏罗织罪名扰乱司法,怨言很大。 大理寺丞也就是改名后的司刑丞徐有功等上奏,司法不公,动摇国本。 所以武则天垂拱二年才留意提拔一个司法官员,狄仁杰由此进入了武则天的视野: 永徽六年左右,狄仁杰以明经科及第,授官汴州判佐。 看到“明经”二字,武则天目光微动,非进士科,这意味著狄仁杰並非以诗赋辞章见长,跟那些眼高於顶的世家子弟,应该没有共同语言。 大唐的明经科举,虽然也考对儒家经典的熟悉与理解,但更侧重於实务性的学问。 狄仁杰的仕途起点是汴州判佐,一个辅助州府长官处理行政、司法琐务的佐贰官,卑微而繁杂,却是帝国庞大官僚体系的基石。 “显庆五年……”武则天轻声念出这个年份,河南道黜陟使阎立本——那位以丹青妙笔流芳后世,同时也以识人之明著称的能臣——在考察吏治时,称讚狄仁杰,“海曲之明珠,东南之遗宝”,赫然记录在档案之中。 武则天心想,能得阎立本如此推崇,狄仁杰年轻之时的风骨才学,可见一斑。 正是经阎立本的慧眼发掘,狄仁杰得以升任并州都督府法曹,首次专职负责地方司法刑狱。 这是狄仁杰核心司法生涯的真正开端。 武则天的目光继续在狄仁杰的履歷下移,停留在“仪凤元年”。 此时,狄仁杰因其卓越的司法才能,已被调至长安,任职大理寺丞。 大理寺,天下刑名之总匯,多少疑难案件在此堆积,多少人情关係在此纠缠。 而狄仁杰,就在这样一个位置上,大放异彩。、 武则天看到档案上简短的记载带著一种不动声色的震撼:“上任后一年內,审结积压案件一万七千余件,涉案之人,无一人上诉申冤。” 一年处理积压案件一万七千件,每天平均处理四十七件,看似不难,但无一人申诉,这就很难。 常人都觉得难以置信,当年那个初入大理寺的狄仁杰,是如何全年无休,埋首於浩如烟海的卷宗之中,以其明察秋毫的洞察力和无懈可击的推理,將一桩桩悬案、疑案梳理清楚,还蒙冤者以清白,置犯罪者於法网。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这需要的不仅是超凡的精力,更是对大唐律法的精熟、对细节的执著,以及一份沉甸甸的、足以让所有涉案者信服的公义。 武则天也觉得不可思议,专门请人核验,確实如此,此人断案有天赋,外称“神探”。 此后,狄仁杰外放地方歷练,担任寧州刺史。 武则天看到狄仁杰的档案显示,他在寧州任上,政通人和,“劝课农桑,抚和戎夏,政绩卓然,民吏肃然,为其立碑颂德”。 武则天问上官婉儿:“寧州你知道吗?” 上官婉儿道:“寧州地处边境,汉夷杂处,並非易治之区。狄仁杰能做到抚和戎夏,让吏民为其立碑,这已远超一个司法能吏的范畴,確实是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干才。” 武则天合上密档,身体微微后靠,陷入沉思。 狄仁杰的履歷,清晰,扎实,没有任何投机取巧的痕跡。 狄仁杰不是凭藉諂媚上位,也不是依靠家族余荫。 他一步一步,从最基层的佐贰官做起,凭藉自身超凡的能力——尤其是那堪称恐怖的司法断案能力和务实的地方治理成绩——硬生生在这壁垒森严的大唐官场中,脱颖而出,得到朝廷上下的关注。 更重要的是,档案中看不出他与李唐皇族、关陇集团有过密的往来,也非山东士族的代表,更与她一手提拔的酷吏集团毫无瓜葛。 狄仁杰不是任何现有派系的核心人物,这既是他的“弱点”,也是他的“优点”——在武则天看来,这意味著更容易被掌控,更容易被打上“武周”的印记。 “沧海遗珠……”武则天低声重复了一句阎立本当年对狄仁杰的评价。 如今看来,阎立本果然没有看错。 狄仁杰,確实可用。而且,要大用。 是时候,將这位远在寧州的能臣,调到一个更关键、更能发挥其才干的位置上来了。 武则天需要狄仁杰的“公心”与“能绩”,来平衡朝堂上日益炽烈的党爭与倾轧,来平衡酷吏对司法声誉的破坏,来向天下人证明,她武曌的朝廷,同样容得下、也用得起这等经世济民的干才。 “下旨,拔擢寧州刺史狄仁杰,任……”武则天缓缓开口。 上官婉儿提起硃笔,在一份空白的制书上,开始缓缓书写。 “任冬官侍郎!”武则天说。 完全出人意料! 听到狄仁杰被任命为冬官侍郎,上官婉儿惊呆了,武则天的心思,还真是难猜,让一个干才,去工部干工程?这是何用人之法? 不过,她没有多想,还是继续写下旨意。 陈子昂,这个名字,隨著同城大捷和那堪称战场奇观的“伏火雷”,进入了武则天的视野。 不同於那些需要她从浩如烟海的考功记录中费力挖掘的能臣狄仁杰,陈子昂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仕途刚刚起步,还是自己一手提拔的。 但陈子昂现在以一种近乎强势的姿態,用实打实的斩首突厥五千有余的军功,和匪夷所思的“神物”伏火雷,將自己推到了她的面前,该任命为何职务? 武则天心里,確实有了答案。 陈子昂,蜀地梓州射洪人,出身寒门,並非盘根错节的关陇集团,也非傲慢的山东士族。这意味著他的根基浅薄,没有那些令人忌惮的宗族背景。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早年间,这位年轻人就以一篇《諫灵驾归京书》名动两都,反对將高宗灵柩归葬关中,胆识过人,言辞中显露出对百姓疾苦的关心,文字里有一种不隨波逐流的锐气。 年初出征前,在朝廷告密之风最炽之时,陈子昂又上书反对滥用酷吏、罗织罪名,其言论並非全然站在任何一方——更多是出於“公心”和对时局的“责任感”。 “公心,关心百姓疾苦……”武则天唇边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在这洛阳朝堂,何其罕见,但也正因如此,可用。 她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人物。 文臣方面,狄仁杰的干练与正直,她已留意,未来可倚为治理朝政的肱骨。 而武將方面,黑齿常之等番將勇则勇矣,终究非我族类,其心难测,突厥前车之鑑不远,不可不防。 陈子昂的出现,恰好填补了一个关键的空缺——一个出身寒门、立场相对独立、既有献物谋略又有临阵破敌之功的猛將。 他不易被现有的任何一方势力,李唐皇室、关陇旧贵、酷吏集团甚至武家子弟完全笼络,正適合她提拔起来,用以制衡各方。 更让她满意的,是陈子昂展现出的“实务”之才。他不像那些只会空谈道德的儒生,也不像只知爭权夺利的酷吏,他能深入军械营造出“伏火雷”这等扭转战局的神物。 陈子昂献上的不仅是捷报,更是具体的“物”与“法”,这证明他心系朝廷,注重解决实际问题,这正是当下困境中的武周最需要的人才。 然而,最令她目光微凝,反覆玩味的,是奏疏中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神异”之语。 “九天玄女奉后土皇地祇之神命传授破敌神物……后土皇地祇之神,感念陛下抚育万民、泽被苍生之德,视天后为人间至尊,与紫微大帝相映生辉……” 这些指向明確的话,若是出自武承嗣、武三思或是来俊臣之口,武则天只会觉得是寻常的阿諛奉承,甚至心生厌烦。 但由陈子昂这个以直諫、甚至有些“不识时务”著称的寒门子弟笔下写出,那感觉便截然不同了。字里行间,竟似乎带著几分意想不到的、近乎笨拙的“真诚”,听起来格外顺耳。 这绝非简单的諂媚,而是懂政治! “这个陈子昂,人很聪明!实干之才,还懂政治,或可在军中重用!”武则天心想。 第六十六章 陈子昂敕封游骑將军 垂拱二年五月二十日,神都洛阳的夜色,浓如墨汁。 牡丹的香味,飘进紫宸殿的暖阁里。 侍立在武则天身边的上官婉儿一抬头,就见到夜空一轮明晃晃的月亮。 坐在龙椅上的武则天,指尖轻轻敲击著刘敬同军功奏报上的“陈子昂”三个字,脑海中又迅速勾勒出关於这位年轻参军的身世信息碎片。 武则天又仔细看了看陈子昂的奏报,他或许是真的感知到了大唐的风向,或许只是想为那惊世骇俗的“伏火雷”找一个合乎情理的来源,但无论如何,陈子昂的奏报,精准地触及了她內心深处最为在意的东西——天命与正统。 皇太后武则天想称帝,目前最大的困境,便是如何解释自身权力的合法性,如何对抗那无处不在的“李唐天命论”。她引入佛教,试图寻找经典依据,皆为此目的。 而陈子昂奏报里写的“后土皇地祇”,乃是主宰大地、承载万物之神祇,其“感念陛下之德”,“视天后为人间至尊”,並將她与代表帝星的“紫微大帝”相提並论…… 这无疑是在为她武曌,为她这个女主,构建一套新的天命敘事,这个敘述还是建立在道家的基础之上,不必倒向佛教。 一想起在感业寺为尼姑的那段人生至暗时刻,泪水流尽、双目几近失明的日子,武则天的心里就顿感命运和权力要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这个陈子昂,未必完全洞悉她建立新朝的所有谋划,但他无疑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需要这种“神意”背书的渴望,並且用一种看似出自“公心”、源於“神启”的方式,巧妙地迎合了这一点。 “文有狄仁杰,可安內政,理万民;武有陈子昂,可镇边疆,破强虏……”武则天低声自语,眸中闪烁著权衡的光芒。 狄仁杰代表著务实与治理,陈子昂则代表著锐气与革新,更重要的是,他们都相对独立於旧有的李唐朝堂。 在危机四伏的大唐边疆,她现在急需陈子昂这样一把锋利的刀子,去砍下突厥的狼首阿史那·骨咄禄的人头,去砍下噶尔·论钦陵的人头。她需要一位名將,去漠北大破突厥的几万人马,去西域大破噶尔·论钦陵率领的十万吐蕃大军! 一把锋利、听话,又能为她劈开新局面的军刀,开疆拓土之功先不说,保住北疆和安西四镇,就是天功! 不然,唐朝一千二百万平方公里的疆域会大大缩小。 如果大唐压制不住突厥和吐蕃,契丹迟早也会作乱,鸡林州和辽东就都难保住。 到时候,大唐帝国就只剩下中原之地,她就算当了女皇,也守不住江山。 陈子昂的出现,恰逢其时,正是一个极为合適的人选! 陈子昂的寒门出身决定了他上升渠道有限,必须依赖朕的破格提拔;陈子昂的独立立场使他难以被其他势力轻易拉拢;他的能力与功绩则保证了他有被提拔的价值; 而陈子昂那份隱含“天命归属”的奏疏,更显示了他政治上的“悟性”。 “传旨,”武则天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敕:北征军参军陈子昂,献伏火雷破敌,勇毅可嘉,记五转军功,擢授从五品上的游骑將军,永业田和金帛按例赏赐;其所献伏火雷製法,交予將作监与军器监,详加研习,酌情仿製。” 上官婉儿提起硃笔,迅速將武则天的旨意记录在空白的制书上!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如此安排陈子昂和狄仁杰的新职,武则天的想法,並不复杂,还是那个根深蒂固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冰冷而现实:能力是可以培养的,但血缘才是最可靠的纽带。 这是她从大唐无数次宫廷倾轧、生死搏杀中领悟的铁律。 外姓之人,今日可因功名利禄效忠於你,明日也可能因更高的价码或恐惧而背叛。 唯有流淌著相同武氏血脉的人,他们的利益才与她武周的江山牢固地捆绑在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任人唯亲,在她看来,並非昏聵之举,而是在这危机四伏的权位之上,最直接、最稳固的选择。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想起了武承嗣和武三思。 不错,他们確有许多不足,武承嗣急躁,武三思圆滑,能力或许不及狄仁杰、陈子昂这等经世之才,但他们对朕的忠心,是无需怀疑的。 但,江山不能只靠外戚来坐。 这个道理,武则天比谁都明白,汉高祖刘邦的吕后就是前车之鑑! 尤其是在这內忧外患之时,偌大的帝国需要能臣干吏去治理,危机四伏的边疆需要良將猛士去抵御,突厥和吐蕃的侵略,需要良將去镇压,给予教训! 光靠武家那几个子弟,撑不起这万里江山。 来俊臣等酷吏可以用来清除异己,震慑朝野,但他们搞不好建设,甚至只会破坏。 武则天需要真正的治国之才——如狄仁杰这般能安抚四方、贏得民心的能臣;也需要陈子昂那样能炸飞突厥人马的猛將。 武则天打算,一方面无声推动“任人唯亲”的潜流,让武承嗣、武三思等人逐步在洛阳朝堂占据要津; 另一方面,不断派出心腹御史,明察暗访,到各州县去选拔实干官员,无论其出身寒微还是曾经效力李唐。 “唯才是举”与“重用血胤”,在她的布局下,形成了某种看似矛盾,实则统一的策略——核心权力圈层,必须以武氏为主;而执行层面,则需要广泛吸纳能干的外姓人才,作为补充和支撑。 狄仁杰也是李唐旧臣,虽並未捲入激烈的政治纷爭。但用他,有风险,所以先调他到洛阳。 “且看看,他是否真的如奏报所言,那般秉公无私,更重要的,是看他是否识时务。”武则天心中暗道。 她需要考验,需要確认,確认狄仁杰的才能是否名副其实。 更重要的,是確认狄仁杰是否愿意將他的才能,为她武曌,为她的大周所用。 而陈子昂,可以先封个游骑將军,看一看他的军事实战能力到底如何,到底能不能定鼎边疆,灭了突厥和吐蕃大军…… 在她宏大的谋国棋盘上,武氏子弟是必须牢牢占据要位的“车”和“马”,是根基。 而如狄仁杰和陈子昂这般的外姓能臣,一个代表著秩序、律法与传统的治理智慧;一个代表著革新、锐气与突破的非常手段。 两者皆非来自世家大族,皆有卓然不群之才,是她可以用来打破旧有格局、构建属於武周朝廷班底的棋子,是可以灵活运用、攻城略地的“相”与“將”。 如何布局,何时弃子,將来也皆在她这位弈者一念之间。 丑初,夜更深了,年过甲的武则天有点困意了。 神都洛阳的夜空下,暗流汹涌。 武则天知道,无论是血缘的亲近,还是能力的卓著,最终都要服务於一个目的——巩固她手中的权力,让她心中的武周早日真正取代李唐。 而这一切,虽然从光宅元年九月一开始就遇到內忧外患的重大挫折,但她会百折不挠! 提拔狄仁杰和陈子昂,会是她这盘谋新朝棋局中,关键的活眼吗?武则天期待著答案。 大唐的五千万生民,也期待著答案。 第六十七章 改良伏火雷和军械 虽然洛阳的兵部、吏部对大破突厥前锋军的军功尚存爭议,但皇太后武则天决定敕封陈子昂为游骑將军! 这样的大好消息,远在居延海的边塞、一心干实事对付突厥的陈子昂,此时还一无所知。 那天,陈子昂从刘敬同在同城的主帅府衙中步出时,对於可能只获“二转军功”,心情难免有些许失落——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大唐远征军。 斩首突厥五千余人,这么大的功劳,朝廷只评定“二转军功”的话,如何鼓舞杀敌的士气? 像陈子昂这样热衷沙场报国的官员,在大唐是很少见的。 古代当兵的社会地位不高,多数士卒从军,是为了军功、军餉,拿命换点免租的永业田,娶个老婆生几个娃,就是很多底层士卒的终极人生目標。 同城主帅府衙门外的亲兵陈玄礼和魏大早已等候多时,见陈子昂出来,两人立刻迎上前去。 “参军,我们回营吗?”陈玄礼低声询问,手始终紧握刀柄。 陈子昂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城东那片被烟火笼罩的军械营:“刘帅命本官先行改良军械,此事关乎我大唐特种虎賁军的军器革新,刻不容缓,我们即刻前往军械营。” 三人穿行於通往城东的略显泥泞的街道,尚未踏入军械营的辕门,一股热浪便夹杂著煤烟、铁锈与汗水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紧接著,叮叮噹噹的敲击声,便充斥了所有人的听觉。 军械营內,景象繁忙而有序。 夏日气温升高,巨大的夯土熔炉犹如匍匐的巨兽,炉口吞吐著暗红色的火焰,灼热的气流扭曲了上方的空气。 十几个精赤上身的老工匠,热得汗流浹背,汗水沿著嶙峋的肋骨滑落,滴在脚下的沙土地上。 他们围著炉子,用长柄铁勺舀出通红的铁水,小心翼翼地注入地上排列的砂型之中,铁水在模具中缓缓流淌。 两人一组,喊著低沉的號子,抬著刚刚冷凝、尚带暗红的铁坯,快步走向远处的砧板。 “陈参军!您来了!”工匠头赵阿七小跑著迎上前来,声音略带沙哑,身材干瘦但双手指节粗大,一身短打衣衫早已被火星烧出无数小洞,脸上沾满煤灰。 陈子昂微微頷首,算是回礼,目光却已扫向营內各处:“辛苦了。伏火雷进展如何?新到的铁料在何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新铁料就在门口堆著,成色看著不错!”赵阿七引著陈子昂走向营区一角,那里整齐码放著一摞摞青灰色的铁锭,在炉火映照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陈子昂俯身拿起一块铁锭,入手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伸出中指,屈指在铁锭上轻轻一弹。 “錚——”一声清越悠长的回音盪开,竟暂时压过了周围的打铁噪音。 陈子昂眉头微展,点头道:“声清而远,杂质较少,是好铁!比之前那些声音闷哑的铁锭强多了。记下,用这批新料,按我之前说的:將大唐特种虎賁军用的长枪矛头改一改。长度缩短三寸,更利近身搏杀,矛头加铸一道倒鉤,一旦刺入突厥皮袄或是锁子甲缝隙,叫他们难以挣脱,即便挣脱也要带下一块肉来!” “记下来了。”赵阿七连忙从腰间摸出一块炭笔和一块磨得光滑的木片,口中应著:“参军放心,小的记牢了!” “还有明光鎧的肩甲和膝甲,连接处用双层熟铁片加固,以铜铆钉铆死,务必確保骑兵衝锋撞击时,甲叶不致崩开!”陈子昂继续嘱咐道。 “倒鉤,铆钉,加固!”赵阿七飞快地记下。记罢,赵阿七又殷勤地在前引路:“参军,您这边请,看看伏火雷。” 在营区另一侧相对开阔的棚子下,三百多个工匠正围坐在几张长条木桌前,神情专注。 桌上摆放著石臼、小秤、铜筛等物,以及分盛著的硝石、带著刺鼻气味的硫磺和乌黑细腻的木炭粉。 工匠们小心地將三种材料按陈子昂说的黄金比例混合,十五比三比二,再用小木铲反覆搅拌均匀。 旁边的几个大竹筐里,已经放置了十几个卷好的厚纸筒,外层用桐油浸过的油纸仔细裹了,这便是伏火雷的外壳。 陈子昂拿起一个成品纸筒,在手中掂了掂,又用手指摩挲著外壳的厚度和韧性。 “纸筒再加裹两层油纸,河西地干夜潮,务必防潮。內填火药需用木杵分层捣实,但不可过於满盈,须留些许空隙。部分引信可用麻线浸透桐油,再裹硝粉,如此燃烧缓慢,能给弟兄们多爭取一息反应时间。”陈子昂说。 工匠们纷纷点头,其中一个年轻匠人似乎有些不解,陈子昂便蹲下身,拿起工具,亲自演示起来。 如何筛除硝石中的杂质,如何控制硫磺与炭粉的细度,何为“一硝二磺三木炭”的黄金配比,陈子昂讲得深入浅出,甚至隨手拿起树枝在地上画出简单的受力示意图,直到確认所有关键工匠都已领悟要领,这才起身,腿上已沾了不少尘土。 魏大在一旁看著,低声对陈玄礼嘀咕:“参军懂得真多,连这道士炼丹的玩意儿都门清。” 陈玄礼目光始终追隨著陈子昂,轻声道:“参军非常人。” 离开伏火雷作坊,陈子昂面色並未轻鬆。他此行的核心,在於解决唐军制式兵刃的根本问题。 大唐军械虽冠绝当世,然受限於此时的材料与工艺,面对突厥的带甲骑兵,尤其是可能出现的重甲精锐或高强度连续劈砍,横刀、陌刀出现崩口、卷刃乃至断裂的情况时有发生。 他转向身边的赵阿七,问出了那个縈绕心头已久的问题:“依我军械营眼下光景,一月之內,能打出多少把堪用的横刀?” 赵阿七搓著粗糙的手掌,嘆了口气,道:“回参军大人的话,我军那炼铁的炉子时好时坏,费尽柴炭,出来的铁坯十有八九杂质太多,脆得很。老师傅们反覆锻打,辛苦一月,能得二百把堪用的横刀,已是难得。大多弟兄用的,还是年头久远的旧傢伙,或是缴获的杂牌。” 陈子昂默然,举步走向那喧囂的核心——锻造作坊。热浪更甚,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煤烟味、灼热的铁腥气,还有一丝汗水蒸发后的咸涩。 几名仅著犊鼻裤的健壮匠户,正围著巨大的铁砧,奋力捶打一块烧得白热的铁坯。他们肌肉虬结,汗水如溪流般从脊背淌下,滴落在暗红色的砧板上,“嗤”的一声,化作一缕白汽消散。 大锤轮动,带著风声,与小锤精准的指引敲击相和,发出富有节奏的“叮噹”巨响,火星隨著每一次撞击四散飞溅,如同节庆的烟火,却带著钢铁的冷酷。 陈子昂凝神观察,脑中古代科技史的知识飞速运转,眼前这炼铁场景,正是典型的低温块炼法。 铁矿石在固態下依靠木炭还原,得到的是结构疏鬆、含杂质极多、碳含量分布极不均匀的海绵铁。 这种铁料,必须依靠匠人无穷的体力与经验,通过反覆摺叠、锻打,才能勉强成型,质量全凭手感与运气,效率低下得令人扼腕。 问题的核心,在於炉温不足、碳含量无法精確控制,而且炼钢需要更高的温度及更有效的渗碳或脱碳工艺。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清晰——改良! “停火!”陈子昂忽然朗声喝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打铁声。匠户们愕然停手,抡到半空的大锤僵住,不解地望向这位近来名声大噪、甚至被传得有些神乎其神的年轻参军。 儘管心存疑虑,但官身的威严,以及陈子昂此前展现出的诸多奇思妙想,让他们选择了服从。 陈子昂走到砧板前,不顾余热,用铁钳夹起一块已冷却、表面呈现灰黑色、布满蜂窝状孔洞的铁胚,指著那些明显的缺陷,对围拢过来的工匠们,特別是赵阿七说道:“此法不行,太慢,太费料,太耗人力,所得之铁,品质低劣,十不存一。我等需要另起新炉,改用新法!” 陈子昂的目光扫过眾人惊疑不定的面孔,语气坚定:“本官知道尔等疑虑,但相信本参军,唯有革新,方能铸出真正的神兵!” 第六十八章 最锋利的横刀和陌刀 接下来的几日,陈子昂几乎將大唐军械营当成了自己的家。他凭藉脑中丰富的古代科技史知识,结合高炉、炒钢法、灌钢法等基本原理,展开了一场在当时堪称石破天惊的试验方法。 由於缺乏现代设备,一切只能在当地因地制宜,採用合適的方法进行试验。 陈子昂设计了一种改良版的竖式高炉。他亲自带领匠人和军士,选取当地耐火的粘土,混合石英砂,並加入剁碎的麦秸以增加韧性,反覆夯筑,最终打造出比旧炉更高、更厚实、炉腹更鼓的新式炉体。 改造鼓风设备,陈子昂將原本依靠人力挤压的皮囊,改为利用马力驱动的多管鼓风系统,这样就可以获得更加持续、强劲的风力,將炉温提升到一个唐朝前所未有的高度,得到高温炼铁炉。 至於燃料,陈子昂派人去开採露天煤矿,西北多煤矿,露天就可以开採。 “河西走廊地下煤炭丰富,耐烧且火力旺盛,远胜木炭百倍!”他如此向主帅刘敬同解释,成功爭取到了支持。 然而,最艰难的挑战莫过於工艺的变革。 陈子昂试图向习惯了千锤百炼的匠户们解释“炒钢”的概念——將生铁加热至半熔融的黏稠状態,然后如同炒菜一般,用铁棒不断搅拌,同时鼓入空气,利用空气中的氧气氧化掉过量的碳,使其变成含碳量適中、韧性更好的钢材。 他还尝试推行“灌钢”法——將高碳的生铁液浇注在低碳的熟铁片上,利用两者熔合,得到性能均衡的钢材。 儘管理念超前,实践过程却充满挫折,让陈子昂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 炸膛、凝铁、炼出的废品比之前更脆、更不堪用……宝贵的铁料和燃料在一次次失败中消耗殆尽,军械营內原本燃起的希望之火渐渐微弱,窃窃的质疑声如同寒风般滋长。 “这能成吗?怕是纸上谈兵……” “浪费啊,这些铁料够打多少枪头了……” “祖祖辈辈都是这么打铁的,参军虽是好意,可这……” 若非陈子昂此前凭藉伏火雷、练兵法等积累下的赫赫威望,以及刘敬同的勉强支持,这场革新恐怕早已夭折。陈子昂心知方向无误,只是细节需不断调整。 他咬牙坚持,日夜泡在炉前,与匠户们同吃同住,记录每一次失败的炉温、鼓风速度、配料比例。他那原本执笔抚琴的手,如今布满了烫伤的疤痕和磨破的水泡,俊朗的面容也被烟火熏得黝黑,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而坚定。 赵阿七从一开始的將信將疑,到后来被陈子昂的执著与那些闻所未闻的理论逐渐打动,也开始全力投入,凭藉他几十年的经验,提出不少实用的细节建议。 转机,在一个夕阳如血的傍晚悄然降临。经过不知几十次的调整,那一炉铁水在精心控制的“炒炼”之后,缓缓冷凝。当那块不再满是蜂窝、质地相对均匀、断口闪烁著奇异银白色光泽的熟铁块被钳出时,整个作坊鸦雀无声。 赵阿七用颤抖的双手接过那块尚有余温的铁块,反覆摩挲,又拿起小锤轻轻敲击,听著那迥异於以往的清脆回音。 他猛地举起铁块,奔向旁边的砧板,亲自抡起大锤,奋力锻打,淬火……一番试炼后,他举起那截被打造成短刃形状的钢条,眼中竟闪烁著泪光。 “这……这样的铁……我干了四十年都没见过。”赵阿七的声音哽咽,几乎语无伦次,“韧而不粘,硬而不脆!精铁,不,好钢!这是真正的百炼好钢啊!”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儘管这块粗钢的品质距离现代工业標准依然遥远,但相较於初唐主流那充满杂质、性能不稳定的铁器,已是质的飞跃! 这意味著,更锋利、更坚韧、更耐用的兵刃,成为可能! 大唐的工匠手艺还是有底子的,陈子昂创造出来的成功模式被迅速复製、优化。 匠户们亲眼见证了陈子昂带来的奇蹟和生產革新。 所有的疑虑,烟消云散,热情空前高涨。炒钢法、灌钢法的技巧在实践中被逐渐掌握、熟练。 就这样,大唐军械营作坊的效率与產品质量,发生了巨变。 优质的钢坯被送入各个锻造台,在老师傅们精准地锤打下,逐渐成形。陈子昂甚至借鑑了现代军刀的一些流体力学理念,对横刀的刀型进行了细微调整,刀身弧度、厚度分布更趋合理,力求劈砍时力量传递更高效,受力更均匀。 新出炉的横刀,刀身闪烁著一种冷冽的、仿佛內蕴流水寒光的光芒,与旧刀呆板的灰暗截然不同。 试刀之日,选在了校场。立起一具从突厥人那里缴获的、带著陈旧血污的破旧铁札甲。陈玄礼深吸一口气,手持新铸横刀,吐气开声,挥刀斜劈! “嚓——嗤!” 一声轻响,並非预想中的沉重撞击声。那铁札甲应声而裂,被斩开一道平滑的缺口,而刀身仅刃口处有极其细微的磨损,用手指轻轻一拂便光洁如新。 围观將士发出阵阵惊嘆。魏大更是瞪大了牛眼,咋舌道:“俺的娘咧!这刀咋这么快?切牛皮跟切豆腐似的!” 陈玄礼爱不释手地抚摸著冰凉修长的刀身,感慨万千:“参军,此真乃神兵利器也!若有此刀在手,何愁突厥不破!” “神兵虽好,亦需猛士执之。”陈子昂脸上终於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內心的笑容,“传我令,优先打造三百把此等精铁横刀,配发给大唐特种虎賁军的每一位兄弟!”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目光扫过在场所有激动的人群:“还有!陌刀!我要三百把最锋利、最沉重、最威猛的陌刀!选用最好的炒钢,加厚刀脊,加长刀柄,双手持握,刃口需反覆淬火,务求一击之下,人马俱碎!” 此外,陈子昂还將唐军的长矛枪刃加长一寸,枪桿以韧木为芯,外缠麻绳再涂生漆,务必坚韧不易折断,近乎马槊雏形!弓弩弩臂选用新处理的桑木,弦力增加半石!再打造少量试验性的破甲棱刺,前细后粗,三棱带凹,设简易护手,专为破甲近战! 同城校场的点將台上,唐军的旌旗招展。 台下,三百名精挑细选的特种虎賁军健儿肃然站立。 大唐特种虎賁军刚刚换上了崭新的明光鎧,甲叶在稀薄的阳光下闪烁著冷冽的光芒。 他们手中紧握的,是刚分发下来的新式横刀、加长矛头的长枪、经过强化的弓弩,以及少数人配备的、散发著幽蓝寒光的三棱破甲棱刺。 队列一侧,数十名极其魁梧的力士手持几乎与人等高的巨大陌刀,刀头雪亮,宛如半截铡刀,仅是静立,便散发出一股无坚不摧的压迫感。 陈子昂站在点將台上,青袍隨风飘动,他俯瞰著台下这支初具雏形的精锐之师,声音清越,响彻全场:“弟兄们!本参军开营时的承诺,今日兑现!本参军曾言,要为你们配备这世间最精良的武器,让我大唐虎賁如虎添翼!本官绝不食言!” 陈子昂指向他们手中的兵刃:“你们手中的横刀,可断铁甲!你们手中的长矛,可透重鎧!你们手中的弓弩,可毙敌於百步之外!你们手中的陌刀,可令突厥骑兵人马俱被劈裂……” 为了使唐军不轻敌,陈子昂鼓舞大唐特种虎賁军的斗志和士气同时,提醒道:“武器虽利,终是死物!真正的锋刃,是你们!是你们这一腔报国热血,是你们这身经百战的胆魄!拿起这些神兵利器,让突厥骑兵见识何为大唐兵王之威,有没有信心?” “有信心!多谢参军大人!!”三百大唐健儿齐声怒吼,声浪直衝云霄,仿佛要將天边的阴云震散。 陈子昂在点將台上望著这三百大唐特种虎賁军,他们紧握著手中的新装备,眼中燃烧著炽热的战意,士气高昂如虹,有信心未来砍突厥人头如切瓜砍菜! 唐军新的钢铁洪流时代从居延海同城边塞开始了。 第六十九章 三箭定阴山 锻炼出了高质的钢铁,更新了大唐特种虎賁军的横刀、陌刀、戈矛、鎧甲等基本军事装备,陈子昂的目光投向了长箭。唐朝的长箭,就如同未来的狙击枪,大幅增加射程,將来或可以出奇制胜。 正午,塞北温热的风,掠过同城校场,陈子昂手中拈著那支在与突厥前锋军大战中缴获黑羽箭,指尖感受著这箭翎独特的硬度。 迎著初夏日益热烈的日光,陈子昂能清晰看到那取自鹰鷲翅膀的飞羽纹理,比唐军常用的雁羽更加挺括坚韧。 “这些突厥人,如今连制箭的水平都精进了,不简单呀。“陈子昂轻抚箭身,只见三片等长的箭翎被修剪得极窄,以特殊的沥青涂层固定,射出去在乾燥的塞北风中纹丝不动。 陈玄礼接过箭矢,指著箭簇与箭杆的接合处道:“参军请看,这骆驼皮胶掺了蜂蜡的封固技法,分明是来自大食的工艺。如今突厥骑兵也学起了大食人的'旋风射击',八十步外三轮速射便跑,这对我唐军是不小的威胁,兄弟们因此伤亡不少。” “突厥骑兵的弓箭,射程几何?“陈子昂问道。 “这黑羽箭配的是標准战弓,有效射程在八十步到一百二十步之间。反观我军的重型破甲弓,六十步內方能破甲,而波斯长梢弓却可达一百四十步开外。”陈玄礼语气中透著忧虑,“我们需要更远的长箭。” “这箭,就如同未来的火銃,射程便是性命。”陈子昂对此心知肚明,他仔细查看了手中这大食国造的箭,沥青涂层可使箭翎在相对湿度小时仍保持形状,这是普通的突厥箭矢和大唐箭矢难以企及的特性。 “我大唐军中现在普通的箭射程如何?”陈子昂问亲兵队正陈玄礼。 “回参军的话,我唐军一般的弓箭,有效射程在八十步到一百五十步之间;唐军制式弓:复合反曲弓,有效杀伤射程一百五十步到两百步。”陈玄礼回答说:“若我军用重型破甲弓,有效射程只有六十步,三十步贯穿鳞甲。” “这么看来,我军確实需要更远射程的箭。”陈子昂说,两军对战射程就是优势。 在“天工开物”的仓库中,经过两日研发, 陈子昂铸就了唐军的新式火箭! 这些箭矢与寻常羽箭迥异,尾部多了一个以细麻绳紧密捆缚的、寸许长的竹製小筒,筒身预留著一截浸过油脂的麻线作为引信。 “参军,此物……当真能如您所言,將箭矢送至四百步之外?”陈玄礼拿起一支,掂量著那额外的重量,语气中带著军人固有的审慎。 陈子昂目光沉静,指向远处特意设置的箭靶:“寻常弓弩,有效射程多在二百步內。薛將军当年三箭定天山,百步穿杨,已是神射之极。然此箭,”他指尖轻点那竹筒,“內填硝磺木炭混合之物,引燃后,燃气自后端喷薄而出,可予箭身一股强劲推力,使其去势更疾,射程倍增。” 陈子昂脑海中浮现后世所知的原理,口中却以此时之人能理解的方式跟那些没什么文化的军士解释道:“犹如给箭矢穿上了一件短暂喷火的袍子,助它飞得更远,刺得更深。” 测试开始,陈子昂站在一排新制的箭矢前,神情专注如同雕琢玉器的匠人。 陈玄礼亲自拉弓上阵,引弓如满月,目標直指三百步外的草人靶。 点燃引信,松弦,箭离弦的破空声与竹筒尾部骤然喷出的火焰和浓烟几乎同时爆发!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那火箭如同被无形巨手在后猛推,去势惊人,划出一道远比平常更为平直的轨跡,竟真的越过三百步的距离,深深扎进了草人靶心偏上的位置,入木极深! “成了!”陈玄礼第一个吼出声,满脸的虬髯都因激动而抖动:“这射程足足比普通箭矢超出一倍,远超突厥和大食的黑羽箭!” “继续用尽全力拉满弓!”陈子昂点点头,示意陈玄礼继续试射新火箭。 第二箭,目標三百五十步,也成了! 第三箭,直接试射四百步。 这一次,箭矢依旧勉强抵达,虽精度已失,却重重砸在靶区后方的土坡上,势头犹未衰竭。 校场上一片寂静,隨即爆发出阵阵惊呼。 四百步!这已远超当下任何弓弩的有效射程,近乎床弩才能企及的领域! 同城主將李器到特种虎賁军营来看望儿子李令用,闻讯跑了过来,亲眼目睹此景,抚著白的鬍鬚,良久不语。 李器眼中似有追忆,更有难以抑制的振奋,最终重重一掌拍在陈子昂肩上,声若洪钟: “好小子,老夫没看错你!昔日薛仁贵將军,凭手中神弓,三箭定天山,慑服九姓铁勒,扬我大唐国威!今日,尔等造出此等神物,射程倍增,破甲摧坚!依老夫看,有了你这能及远、能破甲、能纵火的『三箭』,他日我北征大军,何愁不能『三箭』定阴山,对突厥犁庭扫穴,永靖北疆!” 李器此言,既是对薛仁贵当年三箭定天山传奇的追慕,更是对陈子昂这超越时代发明的高度期许与肯定。 这句“三箭定阴山”的豪言,迅速在同城军中传开,令唐军士气为之大振。 陈子昂却心知,薛仁贵真正的价值在於百步內的精准狙杀,而非射程。 史载其“五重甲,射而洞之“,重在穿透之力。唐军制式弓的有效射界不过二百步,那些“三百步外射落红缨“的传说,多是文人的夸张传说。 《旧唐书·薛仁贵传》,唯一明確记载其射术的记录为:“五重甲,仁贵射而洞之”,描述重点是穿透力,射穿五层鎧甲。 既已铸就利矛,便需配以坚盾。陈子昂旋即继续著手改良唐军的甲冑。他命工匠以轻韧木料为基,外层铆接薄铁皮,製成复合装甲盾;又在链甲的要害处加装弧形铁片,形成重点防护。 经过试验,六十步內可穿透单层明光鎧。 陈子昂还领著军中的工匠,借鑑记忆中后世更成熟防护理念,著手改进了一种是复合装甲盾:以轻韧木料为基,外层不再仅是蒙皮,而是铆接上薄而坚的铁皮,如同给木盾披上了一层铁甲,重量增加有限,防御力却大幅提升,尤其对抗箭矢劈砍,效果显著。 另一种则是对现有链甲、皮甲的升级。在胸口、背心等要害部位,不再是柔软的环锁或皮革,而是额外铆固上了精心锻打的弧形铁片,形成重点防护。 陈子昂知道,这样改进既不过分增加整体负重,又极大增强了这些关键部位在近战格斗或流矢袭击下的生存机会。 木材、铁皮、铆钉、皮革……这些寻常的材料,在陈子昂的奇思与唐军老工匠的巧手下,被重新组合,化为了守护大唐虎賁军身体的坚实屏障。 望著校场上,手持喷火利箭、身著改良铁甲的大唐特种虎賁军,陈子昂仿佛看到了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强军正在成型:攻,有超距之火矢;守,有坚锐之铁盾。 李器那句“三箭定阴山”的壮语,或许不再仅仅是鼓舞人心的口號,而是即將在北疆与突厥人决战中上演的现实。 陈子昂知道,这些新式装备真正投入战场时,必將给突厥狼骑带去一场前所未有的震撼。但在此之前,需要做好保密工作。 陈子昂下令毕方司的行动处虎賁在暗中执行这项艰巨的任务,任何泄密的人,都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第七十章 这「千里眼」真好用 大唐特种虎賁军有了最锋利的横刀和陌刀,还有射程远的火箭,陈子昂开始尝试造一些新装备,比如军用望远镜。 製作简易的望远镜,所需要的水晶石等材料,前一些日子在同城开市时就买好了。 那一天早食过后,参军陈子昂便带著亲兵魏大等人,来到大唐特种虎賁军营“天工开物”的试验场地。 屋內,陈子昂俯身在一张临时拼凑的木桌前,神情专注得如同在雕琢传世玉器。 桌上散落著几块品相上乘的天然水晶石,在牛油灯光下折射出清澈而冰冷的光泽。 这就是他和魏大等人特意从市集上淘来的珍宝。 “参军,就这几块石头,真能做成您说的那种『千里眼』?”亲兵魏大站在一旁,粗獷的脸上写满了怀疑。 他实在难以將这些看似与普通宝石无异的石头,与陈子昂口中那足以“洞察百里”的神物联繫起来。 “这些非是普通石头,是镜片。”陈子昂头也不抬,用指尖轻轻点著一块已经初具雏形的水晶片,“关键在於研磨。需得磨出弧度,这一片,中间厚,边缘薄,谓之『凸透镜』,置於筒前,用以匯聚光线,摄取远处景物;另一片,则要中间薄,边缘厚,谓之『凹透镜』,置於筒后,用以放大物镜所成之像。” 这些原理,大字不识的魏大听得一团雾水。 不过,那几位被特意请来的、军中经验丰富的老琉璃匠人,屏息凝神,按照陈子昂此前特意交代的,用沾著细磨砂的软革,极其小心地打磨著那些水晶的边缘,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技巧,稍有偏差,前功尽弃。他们在这里工作有好几日了。 陈子昂虽无法亲自动手,却凭藉远超时代的光学知识,在一旁不断指点著弧度、焦距等关窍。 这一天,镜片终於研磨妥当。 陈子昂又亲自动手,选用致密的硬木,让木匠车制了两个可以套接的圆筒。 筒內壁被他用墨混合著胶,仔细涂成哑黑色,以防內部光线杂乱反射干扰视线。 他將那枚较大的凸透镜,也就是物镜,小心固定在较粗的前端筒口。 然后,將那枚较小的凹透镜,也就是目镜,安装在较细的后端。 军中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工匠,在两个套接的筒身连接处,还设计了精巧的榫卯与滑动凹槽,通过前后抽拉,便可调节两片透镜之间的距离,直至找到最清晰的成像位置。 当这个造型奇特、泛著木料与水晶光泽的“千里眼”最终完成时,魏大、陈玄礼等人都围了过来,好奇地打量著。 “参军,这东西……究竟有何用处?”魏大挠了挠头,终於忍不住又问了一次。 陈子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著这个简易望远镜,走到窗边,將其对准远处城墙上隱约可见的巡哨士兵。 陈子昂调整了一下镜筒的长度,隨即,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他將望远镜递给魏大:“你自己看,对准同城城垛上的唐旗。” 魏大將信將疑地接过,学著陈子昂的样子,將目镜凑到眼前。下一刻,他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震,如同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 “俺……俺的娘嘞,这『千里眼』真好用!”魏大失声叫道,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那……那旗杆上的木纹,俺都看得清清楚楚!上面停著的那只鸟,是灰背隼!连它爪子上的鳞片都……” 魏大猛地放下望远镜,使劲揉了揉眼睛,再举起来看,如此反覆数次,脸上的表情从震惊逐渐化为狂喜,“神了!真他娘的神了!” 陈玄礼见状,也迫不及待地接过一试,素来沉稳的脸上也瞬间变色,握著镜筒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迅速移动到门口,透过门缝望向更远处的旷野、山峦,那些原本只是模糊轮廓的景象,此刻仿佛近在咫尺,连远处坡地上啃食草根的黄羊群都清晰可辨。 “参军!这……这何止是看得远,这简直是把远处的景物拉到眼前来了!”陈玄礼猛地回头,眼中闪烁著与魏大如出一辙的兴奋光芒,但更多了一层作为军官的锐利洞察,“若以此物侦察敌情,有大用!” “对,此物就是用来给魏大等军中斥候侦察敌情之用,我唐军便可在突厥游骑发现我们之前,早已洞察他们的兵力多寡、队形部署、甚至马匹状態和主將方位!”陈子昂说。 陈子昂接过望远镜,轻轻摩挲著光滑的镜筒,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也意味著,我军可以在敌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掌握战场主动。选择利於我方的地形设伏,规避敌人的优势兵力,捕捉转瞬即逝的战机。” 陈子昂说:“这望远镜指挥官也可以用,本参军可以站在更安全的位置,更精准地观察整个战场態势,下达最合適的命令。”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激动不已的魏大和陈玄礼,“而这,仅仅是开始。” 在唐代,製造出这样的望远镜,无疑是一个超越时代的绝佳想法。 它將为陈子昂麾下这支规模不大的大唐特种虎賁军,带来无与伦比的战术侦察优势。而这,仅仅是陈子昂试图將许多现代思维“降维”应用於大唐垂拱年间的一个小尝试。 大唐特种虎賁军其他的队正亲手试用这“千里眼”之后,眾人无不震撼万分。 在那些普通士卒眼中,参军陈子昂不仅手握天雷,还弄出这等窥探千里之外的神物,无异於拥有了神话中的“千里眼”,这简直就是“神兵天降”的明证,是上天眷顾唐军的象徵! 那种发自內心的敬畏与陡然提升的士气,已然在大唐特种虎賁营中悄然瀰漫开来。 魏大爱不释手地抱著望远镜,咧开大嘴笑道:“参军,有这宝贝,咱们在北边,就能像在自己家院子里看蚂蚁搬家一样,把突厥人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这仗,还没打,咱们就先贏了一半了!” 陈子昂望著窗外广袤而未知的漠北方向,目光悠远。 他知道,这件小小的发明,或许將在即將到来的北疆风云中,扮演一个意想不到的关键角色。 这十台军事望远镜,陈子昂严令暂时保密,这些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千里眼”,更是撕开战爭迷雾,照亮胜利航向的一束超前之光。 当然,到时候上报朝廷,这一切的功劳,还得归功於入梦的九天玄女,归功於“后土娘娘”,归功於皇太后的厚德,但荣耀归於大唐,军心归於诗人参军陈子昂! 第七十一章 马掌与麟台古籍 北上铁勒十五部和远征漠北突厥,路途遥远。塞北的风沙,不仅能磨礪人的意志,更会磨穿战马的铁蹄。 陈子昂放下手中的军事望远镜,那黄铜打造的筒身在夕阳余暉中泛著暗金色的光泽。 他站在营垒高处,眉头紧锁,望著下方大唐远征军营区中那些蹣跚而行的战马。 这些曾经脚力非凡的关中良驹,如今在歷经数千里的征途后马蹄磨损严重,让它们每走一步都显得格外艰难。 对大唐骑兵而言,战马就是战友。看此场景,陈玄礼也很心疼:“参军,这几匹马的蹄子再这么磨下去,怕是撑不到铁勒人的部落了。” 陈子昂循声望去,见大唐特种虎賁营骑兵队正陈玄礼正蹲在一匹枣红马旁。他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托起战马的前蹄,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检查战友的伤口。 陈子昂缓步走下望台,战靴踏在砂石上发出沙沙声响。他来到陈玄礼身旁,俯身细看。 陈玄礼那匹枣红马的蹄甲已经磨损得薄如蝉翼,隱约可见內里粉红色的蹄芯,边缘处甚至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这匹『追风』,跟了我五年了。”陈玄礼语气沉重,手指轻抚著马匹的脖颈,“它跟著我转战千里,从河西走廊到这漠北荒原,没想到会折在这蹄子上。” 陈子昂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却越发深邃。 他想起后世考古发掘中那些出土於唐代军营遗址的马骨,那些因长途跋涉而严重磨损的蹄骨標本; 他想起学术论文中关於中国古代马匹护理技术演变的论述;更想起那些保存在敦煌壁画中、却鲜为人知的马掌图像。 这些有关马掌的知识,此刻在陈子昂的脑海中与眼前的现实猛烈碰撞,迸发出耀眼的火。 “玄礼,你可知,除了削蹄、火烙这等被动护理之法,尚有更主动、更持久保护马蹄之法?”陈子昂缓缓开口,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陈玄礼抬起头,被日光晒得黝黑的脸上写满疑惑:“参军指的是……” “马掌。”陈子昂吐出这两个字,隨即解释道,“即以铁片锻造,贴合马蹄底部形状,再用特製的铁钉,將其固定於马蹄角质之上。如此,铁片代马蹄承受磨损,待铁片磨损至一定程度,更换即可,马蹄本身可保无虞。” 陈玄礼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闪过震惊之色。他下意识地看向手中的马蹄,又抬头望向陈子昂,嘴唇微张,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铁钉……钉入马蹄?”良久,陈玄礼才艰难地开口,“马匹岂不疼痛?再者,此等奇物,末將闻所未闻。” 陈子昂微微一笑,他知道这观念对於此时的大唐军人而言,確实超前。他並非凭空创造,而是试图將一段被尘埃掩埋的技术脉络,提前牵引至这个时代。 “你看,”陈子昂从腰间取下一柄短刀,示意陈玄礼细看,“马非靠蹄內血肉站立行走,其著力之处,乃是蹄部坚硬的角质,如同我们的指甲。”他用刀背轻敲自己的指甲,“铁钉只穿透这层角质,固定铁掌,並不会伤及內里血肉,马匹亦不会感到疼痛。” 陈子昂带著陈玄礼走进一旁的临时工坊。 几个铁匠正在打造兵器,叮叮噹噹的打铁声不绝於耳。 陈子昂取来一根炭笔,在粗糙的皮纸上勾勒起来。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此法,並非我异想天开。”陈子昂的语气带著学者般的审慎,“我在从军前在朝中任麟台正字,虽官身轻微,但麟台古籍眾多。本参军在古籍中见过一残卷,记载魏晋时已有以铁护蹄之法。” 他手中的炭笔在皮纸上游走,渐渐画出一个u形的铁片图形,旁边还標註著尺寸和钉孔位置。 “其技术路径,更可能是在我中原与北方游牧民族漫长交流中,逐步发展成熟。”陈子昂继续解释道,“游牧诸部,逐水草而居,驰骋万里,於保护马蹄一事,必有独到经验。我中原吸纳其经验,再结合自身精湛之冶铁工艺加以改进,方有可能诞生此物。” 陈玄礼说:“参军真是奇人。我原以为这又是九天玄女娘娘梦中告诉大人的,不想参军在麟台读了很多古籍,原来如此,玄礼心中的疑惑都解开了,麟台官员学识惊人,难怪参军无所不知……” 听陈玄礼这么说麟台官员,陈子昂心里暗自高兴,他脑子中灵光一闪,以后自己超越时代的发明,除了说九天玄女入梦,在麟台的经歷也是很好的掩护。 麟台负责全国的图书典籍整理、编撰、收藏,还负责国家藏书整理、校勘及编撰工作,包括修订典籍、校对文字等,还编纂《唐六典》等官方文献,里面各种古籍真是汗牛充栋。托说古籍,就没人会怀疑自己的才学。 於是,陈子昂对陈玄礼说:“麟台古籍中说,鲜卑遗址出土马蹄铁钉,其年代可追溯至三百多年前。更有魏晋古城,出土过形制已颇为成熟的铁马掌,推测其技术源头,或与更早的西汉时期锻铁工艺有关。” 陈玄礼一听,內心对这位学识渊博的参军,顶礼膜拜。 顿了顿,陈子昂放下炭笔,看向若有所思的陈玄礼:“至於我中原,多用皮革或竹木包裹马蹄,谓之『革鞮』,虽有一定保护,然远不及铁器坚固耐用。即便到了本朝,主流仍是削蹄与火烙。” 陈玄礼听著陈子昂引经据典、结合见闻的阐述,眼中的疑惑渐渐被一种豁然开朗与跃跃欲试所取代。他再次低头审视那匹枣红马的蹄子,手指在坚硬的角质层上摩挲著,仿佛在想像铁掌固定其上的模样。 “参军之意是……我们可依此思路,自行试製这马掌?” “正是!”陈子昂眼中闪过一抹兴奋的光芒,“同城边军,不乏能工巧匠,军中铁料亦算充足。我等不必等待此法自然普及,当主动为之!玄礼,你即刻去寻几位手艺最好的铁匠,再牵几匹需修蹄的战马来。我等便依据那壁画所示形制,结合马蹄实际,摸索著打造这第一批『大唐马掌』!” 陈玄礼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带著三名铁匠和五匹战马返回。 这三名铁匠都是军中老手,其中领头的姓王,人称“铁头”,在军中打造兵器已有二十年光景。 “参军,您说的这个马掌……”铁头搓著粗糙的双手,脸上写满疑惑,“小的打铁半辈子,还是头一回听说要给马穿鞋的。” 陈子昂语气肯定:“不仅麟台古籍里有,我昔年与好友游学敦煌石窟,於莫高窟中,曾见一隋代洞窟壁画,其上竟清晰绘有工匠为马匹钉装铁掌之场景!” 铁头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竟有此事?” “千真万確!”陈子昂点头,“那壁画距今已百年有余,足见此法並非虚无縹緲。只是不知何故,未能广传於军中。” 陈子昂將画好的图样铺在木桌上,详细解释起来:“你们看,这铁掌形如新月,需与马蹄底部完全贴合。厚度约莫三分,边缘要略向上翘起,以免行军时陷入泥泞……” 夜幕降临,军帐內灯火通明。 炭火在炉中噼啪作响,將几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帐布上,隨著火光摇曳不定。 陈子昂与铁匠们围坐在火炉旁,就著昏暗的灯光反覆討论著马掌的细节。 “这钉孔的位置很关键,”陈子昂用炭笔在图上指点著,“太靠外容易脱落,太靠內又会伤及马蹄。” 王铁头皱著眉头思索良久,突然一拍大腿:“参军大人,小的有个想法!咱们何不先用湿泥塑出马蹄的形状,再依样打造铁掌?” 陈子昂眼睛一亮:“妙啊!这就叫量蹄定製!” 第七十二章 大唐新铁骑时代到来 確定好了“量蹄定製”的方案,参军陈子昂一声令下,为大唐特种虎賁军打造马掌的匠人便开始行动。 次日一早,王铁头带著他的三个徒弟,踩著露水走向营地西侧的长河,河岸边的粘土在晨曦中泛著湿润的光泽。 这个经验丰富的老铁匠蹲下身,抓起一把粘土在指间揉搓,眯著眼对徒弟们道:“陈参军交代了,要寻那粘性足、杂质少的粘土,方能拓出精准的蹄印。” 三位徒弟闻言立即捧起各处的土样,仔细比较。 四人忙碌了半个时辰,终於选定了最合適的一处粘土矿。 王铁头亲自將矿中粘土装入准备好的木桶,交代说:“参军大人说了,这马蹄的纹路,每匹都不同,就像人的掌纹,马虎不得。” 与此同时,陈玄礼正带著军需官,在库营里清点可用的铁料。 远征军的军械库內,堆积如山的新铁锭,在油灯下泛著冷硬的光。 陈玄礼拿起一块新炼钢,用手指轻弹,侧耳倾听其声。 “我们参军大人要求钢铁既要坚韧,又不能太脆。”陈玄礼对身后的军需官道,“你来看这块,声音清越,质地均匀,才是我们特种虎賁军需要的原料。” 军需官翻看著帐册,皱眉道:“若按每副马掌需铁八两计算,三百副便是二百余斤。再加上损耗,恐怕要动用储备铁料的三成。” 陈玄礼道:“你可知道,一匹良驹价值几何?若是因蹄损折损,影响我唐军与突厥人的战事,损失人马才是真正的损失!” 在临时搭建的工棚內,陈子昂正对著昨日绘製的图样沉思。 他手中的炭笔在羊皮纸上勾画,不时修改著马掌的弧度,以適应漠北环境。 陈子昂仔细回想在敦煌壁画上见过的图像,那些隋代的匠人为战马钉掌的场景歷歷在目。 “参军,您看这样可否?”王铁头捧著刚刚拓好的马蹄泥模走来。 陈子昂仔细端详泥模上的纹路,说:“这马蹄前端的弧度,再陡峭些”,他拿起炭笔,在图纸上修改起来,“漠北多碎石,若是弧度不够,容易卡入石子。” 一切准备就绪,连续几日,远征军械营里的炉火始终未熄。 王铁头和三个徒弟们轮番上阵,叮叮噹噹的打铁声日夜不绝。 终於,在第三日破晓时分,五副泛著幽蓝光泽的马掌整齐地排列在陈子昂的案几上。 “参军大人,我们终於成了!“王铁头抹了把额头的汗珠,黝黑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好,你们辛苦了!为本参军干活,都有赏!”陈子昂拿起马掌,比较满意。 大唐马掌试验选在午时进行,阳光正好。大唐特种虎賁军將士不约而同地聚拢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就连炊事营的老火头军也提著锅铲前来围观。 陈子昂那匹被选作试验的枣红赤兔马似乎感知到特殊的气氛,不安地踏动著四蹄,喷著鼻息。 哑巴马夫牵著赤兔马从人群中走出,这个在军中侍奉战马三十余年的老马夫,虽然不能言语,但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却能读懂每匹战马的心事。 哑巴马夫先是轻轻抚摸枣红马的脖颈,待战马平静下来,才单膝跪地,托起一只前蹄。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陈子昂与陈玄礼並肩而立,目不转睛地注视著每一个细节。 只见哑巴马夫先用特製的蹄刀小心翼翼地修平磨损的角质层,动作轻柔得如同在雕琢玉器。然后他取过一副马掌,仔细比对形状,不时用銼刀做些微调。 “开始吧。“陈子昂沉声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哑巴马夫点点头,取过一枚特製的短方钉。全场顿时寂静无声,连战马都仿佛屏住了呼吸。只见他左手持钉,右手举锤,对准预先钻好的钉孔,手腕一沉—— “鐺!“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划破寂静。铁钉应声而入,稳稳地固定住马掌的一端。 枣红马受此一惊,发出一声嘶鸣,前蹄猛地扬起。 陈玄礼一个箭步上前,牢牢拉住韁绳,在战马耳边低声安抚。 哑巴马夫却不慌乱,继续工作。他手法嫻熟,每一锤都精准有力,八枚铁钉很快便將马掌牢牢固定。当最后一枚铁钉钉入,他轻轻放下马蹄,退后一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子昂那匹枣红马上。只见它先是试探性地踏了踏新装铁掌的前蹄,发出“噠噠“的清脆声响。 接著这赤兔马似乎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开始迈开步子,铁掌叩击地面的声音由疏到密,渐渐连成一串轻快的节奏。 陈子昂翻身上马,跑了一圈,噠噠的马蹄声格外响亮动听。 “成功了!” 顿时,大唐三百特种虎賁军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士兵们相互击掌相庆,就连一向严肃的陈玄礼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魏大更是激动地拍著身旁同袍的肩膀:“听这声响!太结实了!有了这铁鞋,战马还怕漠北的碎石路吗?” 陈玄礼蹲下身,仔细检查马蹄与铁掌的结合处,手指轻轻抚过钉帽,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参军,此物若能配发全军,我大唐铁骑的持续奔袭能力必將大增!马蹄损耗骤降,不知能省下多少更换战马的靡费!” “我们大唐特种虎賁军先试用,再在军中逐渐推广。”陈子昂交待。 接下来的日子里,军械营铁匠铺里日夜不停地传来叮叮噹噹的打铁声,一批又一批马掌被打造出来。 陈子昂改进了製作工艺,设计了统一的规格,还发明了一种可以同时锻造三副马掌的模具,使得生產效率大大提高。 不久后,三百副马掌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陈子昂“天工开物”的仓库里。 当天,陈子昂下令將大唐特种虎賁军的战马陆续装上了这种新式装备,整个校场中到处迴荡著铁掌叩击地面的清脆声响,宛如一曲特殊的行军乐章。 陈子昂还带著装束整齐的大唐铁骑列队出营,到戈壁滩上拉练。 三百配备了马掌的骏马踏著地面,碰撞发出的声音整齐划一,在空旷的戈壁滩上迴荡,惊起远处的一群沙雀。 陈子昂骑在马上,回望这支即將深入铁勒十五部和漠北的特种虎賁军,已经意识到了 这看似寻常的铁掌,將改变歷史的轨跡。 此刻的世界,正处在歷史的十字路口。 大食和大唐双方在碎叶城以西的广袤区域,將展开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爭。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阿拉伯帝国倭马亚王朝的东方总督哈贾吉,正在推动大食东扩,將对中亚发动“圣战”。 阿拉伯与拜占庭还將爭夺君士坦丁堡。 在战马与刀剑之外,商队与僧侣的脚步同样在塑造世界。 从东亚的宫廷到西欧的修道院,从北非的沙漠到东南亚的海岛,旧世界正在以战爭、贸易与信仰,联繫起来。 陈子昂为大唐铁骑钉上的那一块块马掌,正是这个波澜壮阔时代悄然加速,加速这一切碰撞的歷史进程。 而在陈子昂的率领下,装备了马掌的大唐铁骑,即將以惊人的机动能力改变战局。 铁掌不仅保护战马的四蹄,更让大唐骑兵能够进行长途奔袭,在广袤的漠北战场上如虎添翼。 在未来的征战中,这支新铁骑將踏碎突厥人的王帐,震慑吐蕃的野心,让大唐的威名远播四海。 陈子昂知道,马掌这项技术將隨著大唐的铁骑名扬四海,最终改变整个亚非欧大陆的格局。 大唐新铁骑时代到来了,一块马掌会影响很多王国,甚至整个世界! 陈子昂知道,等平定了突厥和吐蕃,数万大唐新铁骑將席捲亚欧非大陆,这一天並不会遥远。 第七十三章 唐军中的马球比赛 陈子昂为大唐特种虎賁军成功製造並普及马掌之后,军营中的战马嘶鸣声都添了几分鏗鏘之气,同城这片硬土校场上的马蹄声彻底变了调性。 战马的蹄铁踏在塞北硬土上的声音清脆结实,再不似往日那般容易打滑疲软。 为了检验马掌的实战效果,也为了在特別军事训练的枯燥生活中增添乐趣,锤炼大唐特种虎賁军的配合与血性,参军陈子昂在校场东边开闢出了一块场地,举行一场別开生面的马上竞技盛会——风驰电掣的马球较量。 主帅刘敬同和监军乔知之,也受到参军陈子昂邀请来观看马球比赛,同时也看一看大唐特种虎賁军的训练效果和马掌的实用性。 唐朝军中盛行马球,谓之“击鞠”,是骑在马上用球杖击球入门的运动,始於汉代,兴盛於唐,最能考验骑术、胆魄与协作。 曹植《名都篇》以“连翩击鞠壤,巧捷惟万端”诗句记载早期马球活动。 在唐代,马球自李二皇帝时期开始,就被列为军事训练科目,陈玄礼、苏宏暉等人都练过。 这马球运动,也盛行於唐朝贵族,长安有十分宽大的球场,能同时容纳二三十匹战马驰骋! 监军乔治之就是马球高手,曾经陪著高宗皇帝打过马球。 连李令用这等紈絝子弟都会打马球,可见马球运动在大唐之兴盛! 三支参赛队伍,分別由大唐特种虎賁军骑兵队正陈玄礼、斥候队正魏大以及步兵队正苏宏辉率领。 他们从各自的队伍中选出了善於打马球的悍勇之人。 左豹韜队:以左豹韜卫军士为骨干,作风硬朗,纪律严明。 河朔斥候队:多由河朔劲卒组成,球风彪悍,充满野性。 步兵先锋队:网罗了一些身手矫健、技巧细腻的军中好手。 大唐马球,核心是两队对抗,人数通常大致相等,五人一队,七人一队,十人一队都可,目標是攻入对方球门。 球鞠由质地坚硬且轻的吴桐木製成,中间掏空,球体不大,便於击打。 球杖称为“月杖”或“鞠杖”,杖杆细长,手握一端有柄,击球一端呈弯曲的月牙形。 那天塞外风和日丽,碧蓝的天空明亮如洗,虎賁营门处號角长鸣,主帅刘敬同和监军乔知之在亲兵簇拥下骑马而至。 陈子昂忙整衣冠,快步迎上。 刘敬同的目光却锐利如鹰,他下马后並不急著入座,反而径直走到一匹战马前,俯身仔细察看马蹄上的铁掌。 良久,刘敬同直起身来,对乔知之笑道:“乔监军,你看这马掌磨损均匀,边缘光滑,可见在奔驰中与地面贴合甚好。陈参军这个主意,確实妙得很。” 乔知之道:“陈参军办事一向靠谱。”说著,他走过来拍了拍陈子昂的肩膀,“伯玉,听说你今日还安排了马球赛?快快开始吧,自从离开长安,我很久没有打马球了,已经等不及要看特种虎賁军儿郎们大显身手了!今日我亲自当裁判!” “乔监军请自便,別说当裁判,就是你下场打马球我也欢迎。”陈子昂含笑应诺,隨即传令下去。 不多时,三支参赛队伍便在校场东侧新辟的马球场边集结完毕。 这马球场长百余步,宽五十步,四周围以矮栏。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场地南北两端各立两根三丈高的木柱,柱间悬掛漆木板,板中央开一尺见方的圆洞,俗称“风流眼”。 陈子昂走上看台,向刘敬同、乔知之二人解释道:“今日参赛的三支队伍,分別是队正陈玄礼率领的左豹韜卫骑兵队,队正魏大统领的河朔斥候队,还有队正苏宏辉节制的步兵先锋队。五人一队,先得三筹为胜。” 刘敬同饶有兴致地望向场中:“哦?步兵也来打马球?” “正是。”陈子昂笑道,“下官听闻,马球之妙,在於人马合一。步兵营的將士虽不善驰骋,但其中不乏身手矫健之辈。且马球讲究配合,正可锤炼各营协同。” 这时,三支队伍已列阵完毕。 但见陈玄礼一马当先,身后四骑皆是左豹韜卫中的马球好手,儼然是平日里操练的骑兵阵势。 与他们相对而立的是魏大率领的河朔劲卒。 有的甚至未著鎧甲,只穿著寻常布衣。但他们胯下战马个个神骏异常,马上的骑士们目光桀驁,手中月杖隨意搭在肩上,自有一股野性难驯的气度。 苏宏辉的步兵营队伍。这些平日以步战见长的汉子今日跨上战马,虽骑术稍显生涩,但个个腰板笔直,手中月杖握得极稳。 “咚!咚!咚!” 三通鼓响,比赛正式开始。 首战是陈玄礼队对魏大队。 监军乔知之亲自当裁判,將一枚拳头大小的朱红色木球拋向空中——这球鞠以江南吴地的桐木製成,木质坚硬却极轻,中间掏空后外涂朱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球刚落地,陈玄礼的战马便如离弦之箭般衝出。他胯下赤色战马四蹄翻飞,钉了马掌的铁蹄踏在硬土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嗒嗒”声。 但见陈玄礼俯身探臂,手中那支月牙形的球杖划出一道银弧,“砰”的一声正中球鞠。 那朱红色的木球应声飞起,直射对方球门。 “好快的出手!”看台上的主帅刘敬同忍不住讚嘆,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身影。 然而魏大这队也不甘示弱。一名身材瘦小的骑士突然从斜刺里杀出,他的坐骑看似不如大宛马神骏,但在急转时却显得格外灵活。 两马交错之际,月杖相击,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那瘦小骑士竟在千钧一髮之际將球截下,隨即一个漂亮的转身,球鞠已传至魏大手中。 魏大接球后並不急於进攻,反而勒马迴旋,同时打出一个奇特的手势。剎那间,河朔队的阵型突变,五骑如扇形般散开,又忽地合拢,竟在校场中央舞出一曲诡譎的骑兵之舞。 “这是...渔网阵?”刘敬同眯起眼睛,“想不到这些河朔汉子,竟將捕猎的阵法用在了马球场上。” 陈玄礼显然也没料到对方有这一手,左豹韜卫的阵型顿时被冲得七零八落。 魏大瞅准空档,突然策马前冲,他的月杖在球鞠底部轻轻一挑,那朱红色的木球便高高飞起,划出一道诡异的曲线,竟绕过所有防守,直扑“风流眼”而去。 场边观战的士卒们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数千道目光追隨著那枚在空中旋转的木球,眼看著它就要穿过“风流眼”—— 说时迟那时快,陈玄礼突然从斜刺里杀出。但见他整个身子几乎悬在马鞍外侧,仅以左脚扣住马鐙,右手月杖如蛟龙出海般探出,在球鞠即將入洞的剎那將其拦截! “好一个『鞍里藏身』!”看台上爆发出震天喝彩。 陈玄礼这惊险一击,不仅化解了对方的必进之球,更顺势將球传给了赶来的同伴。 左豹韜卫趁机发动反击,五骑如一体般向前推进。 陈玄礼一马当先,连续过掉两名防守队员,直扑对方球门。 魏大见势不妙,急忙回防。两匹战马並驾齐驱,马上的骑士在奔驰中不断碰撞,月杖相击之声不绝於耳。就在距离球门十余步时,陈玄礼突然做出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动作——他背对球门,月杖从胯下反手击出! 这一记“倒掛金钟”来得太过突然,魏大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见球鞠贴著地面疾驰,在尘土中划出一道浅浅的沟壑,不偏不倚地从“风流眼”中穿过! “得分!”裁判乔知之高声喝道。 校场上顿时欢声雷动。陈玄礼在马上微微喘息,向看台方向拱手致意。他身后的左豹韜卫骑士们则纷纷举起月杖,发出胜利的呼啸。 魏大悻悻地勒住战马,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对陈玄礼笑道:“你刚才那一记背身球,真他娘活见鬼了,厉害!” 陈玄礼还礼道:“魏队正的渔网阵才令人大开眼界。若不是靠著马掌之利,在急转时稳住了马蹄,方才那一球陈某是断然截不下来的。” 二人相视一笑,方才场上的剑拔弩张顿时烟消云散。 陈子昂更加高兴,陈玄礼刚在急转时稳住了马蹄,直接证明了马掌的巨大成功和实用价值,解决了战马打滑疲软的老大难问题!看来马掌確实大大提升了大唐骑兵的战斗力,將来和突厥骑兵对砍,优势在我! 第七十四章 练兵如神渐入佳境 那一天,大唐特种虎賁军在赛场上大汗淋漓,观战的人也热血沸腾。 各马球队中场稍事休息和换下伤员后,下半场大唐特种虎賁军马球比赛隨即开始。 这次是魏大的河朔劲卒对阵苏宏辉的步兵营。 有了前车之鑑,魏大不敢再小覷对手。 然而比赛开始后,场上的形势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苏宏辉的步兵营既不像左豹韜卫那般讲究阵型,也不似河朔劲卒那般狂野不羈。 这些平日步战的好手们跨在马上,虽然单个骑术不算精湛,但彼此间的配合却默契得令人吃惊。 但见场上五骑如一体,传球之精准,跑位之精妙,直如行云流水。 往往球还在空中,接应的骑士已经赶到落点;防守时更是互为犄角,一人失位,立即有人补上。 “妙啊!”陈子昂在看台上忍不住击节讚嘆,“苏队正这是把步兵的鸳鸯阵用在了马球场上!” “陈参军驭下有方呀!”主帅刘敬同也频频点头:“步兵营的將士不擅单骑突进,却將步战中的配合融会贯通。看来这马球之道,果然不止是骑术的较量。” 场上,魏大渐渐焦躁起来。他的河朔府兵劲卒队,虽然个人技艺出眾,但在苏宏辉步兵营队严密的配合面前,总是差之毫厘。几次漂亮的突破都被对方以精妙的协防化解。 比赛进行到一刻钟时,转机终於出现。 魏大队中那名瘦小骑士突然策马狂奔,在接近对方球门时突然勒马人立! 战马前蹄腾空的剎那,他手中的月杖奋力挥出,球鞠如流星般直扑“风流眼”。 这一记“天马行空”来得突然,苏宏辉队的守门员眼看不及扑救—— 千钧一髮之际,苏宏辉竟做出了一个令人瞠目的举动。他突然从马上跃起,整个人横在空中,以月杖堪堪挡在球路之上! “砰”的一声,球鞠被拦了下来,苏宏辉却重重摔在地上,头破血流。 场边顿时一片譁然。几名军医慌忙上前,却见苏宏辉一个翻身站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浑若无事地重新上马。 “苏队正无恙否?”裁判乔知之急忙询问。 苏宏辉朗声笑道:“真要上了战场,这点伤儿算什么?继续马球比赛。” 乔知之示意比赛继续进行,或许是被苏宏辉的拼劲所感染,步兵营的將士们越战越勇。 终於在一次精妙的配合中,苏宏辉接队友传球,在距球门二十步外突然发力。 但见月杖挥处,球鞠如离弦之箭,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线,精准地穿过“风流眼”! “得分!”裁判乔知之的喝声与全场欢呼同时响起。 最终,步兵先锋队三比二险胜河朔斥候队。 最后一场比赛在陈玄礼骑兵队与苏宏辉的步兵队之间展开。 这两支风格迥异的队伍,一支以个人武勇见长,一支以团队配合取胜,这场对决尚未开始就已吊足了观眾胃口。 果然,比赛一开始就陷入胶著。陈玄礼的左豹韜卫频频发动猛攻,却总在最后一刻被苏宏辉队的协同防守化解。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而步兵营的反击虽然犀利,在陈玄礼出色的个人防守面前也总是功亏一簣。 比赛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刻,意外发生了。陈玄礼在一次激烈的拼抢中,坐骑突然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眾人定睛看去,竟是马掌的边缘捲起,卡进了一块碎石! “暂停!”裁判乔知之急忙鸣锣。 陈玄礼飞身下马,仔细检查马蹄。那捲起的马掌已经划伤了马蹄边缘,渗出血丝。他眉头紧锁,示意换马。 看台上,刘敬同的神色变得凝重:“陈参军,你看这马掌……” 陈子昂倒不慌忙,道:“大帅放心,只是马掌铁质稍软,遇到硬物容易卷边。看来还得改进工艺。赛后可命军中工匠著手改进。这是第一批试製的马掌,难免有些瑕疵,在实际对抗中监察疏漏,也是举办这场马球赛的目標之一。” 场边,陈玄礼已经换乘备用战马。 裁判乔知之宣布比赛重新开始,但几位左豹韜卫的攻势明显受挫。 苏宏辉队趁机加强进攻,几次有威胁的射门都险些得分。 眼看比赛即將以平局收场,陈玄礼突然策马狂奔。他在场中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连续过掉两名防守队员,直扑对方球门。 苏宏辉急忙上前封堵,两匹战马眼看就要撞在一起——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陈玄礼突然勒马急转。新换的战马四蹄牢牢抓住地面,在尘土中划出深深的痕跡。借著这股力量,陈玄礼整个人几乎平躺在马背上,月杖从极其刁钻的角度挥出! 这一记“回头望月”来得恰到好处,球鞠擦著苏宏辉的月杖边缘飞过,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竟从“风流眼”的右上角钻了进去! “得分!”裁判的喝声响起的同时,终场的锣声也敲响了。 校场上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陈玄礼在马上微微喘息,向看台方向拱手致意。苏宏辉驱马过来,真诚道贺:“骑兵营技高一筹,我们心服口服。” 陈子昂笑著对刘敬同道:“大帅,看来这马掌確实大有可为。比如,方才陈玄礼急转时,若是往日的马蹄,怕是已经人仰马翻了……” 刘敬同頷首道:“不错,我大唐骑兵营的战力提升不少,陈参军练兵,果然名不虚传!传令下去,全军战马都要装配马掌。至於工艺改进之事,就交由陈参军全权负责。” 隨即,刘敬同大手一挥:“今日参赛的將士,每人赏酒一斗,羊肉三斤!咱们当兵的,就该有这般血性!” “今晚有萝卜羊肉吃了!”校场上,参加马球大赛的將士们欢声雷动。 陈子昂望著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不禁心潮澎湃。 他注意到,经过这一日的竞技,原本互不服气的各营將士们,此刻正三五成群地交流著比赛心得。 骑兵向步兵请教配合之道,步兵向骑兵学习骑术技巧,河朔的汉子们也放下了往日的孤傲,与左右豹韜卫称兄道弟起来。 夕阳西下,將校场上的尘土染成金黄。陈子昂信步走下看台,来到马球场边。 陈子昂弯腰拾起那枚朱红色的球鞠,在手中轻轻掂量。这小小的木球,今日竟成了凝聚军心的神奇之物。 “伯玉,你在看什么?”监军乔知之不知何时来到身边。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陈子昂將球鞠递给他,笑道:“知之兄,我在想,这马球正如我大唐,看似激烈碰撞,实则暗含章法。既要有个人的勇武,也要有团队的配合,更要有时机的把握。” 乔知之若有所思:“別人说伯玉你练兵如神,今日一看马球比赛,果然如此!正如今日这三场比赛,大唐虎賁特种兵,风格各异,却各有所长。” “知之兄过奖了,只是得了卫国公的实战手册而已,不过我三百大唐特种虎賁军確实已渐入佳境。假以时日,我唐军必然会恢復贞观盛世时百战不殆的荣光!”陈子昂望向远处正在交流的各营將士,“军中斥候队的野性,步兵队的配合,还有骑兵队的勇武,都是大唐军队不可或缺的。今日之后,各营之间想必能更加理解彼此。” 正说著,陈玄礼、魏大和苏宏辉也並肩走来。 五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这笑声中有对大唐特种虎賁军的骄傲和自豪,也有对即將到来的真实战场建功立业的渴望与豪情壮志,也有对唐军大破突厥、恢復贞观军功荣耀的信心! 第七十五章 军中蹴鞠大赛 陈子昂独立於同城的望楼之上,手扶冰凉的木栏,极目远眺。 他身著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腰间悬掛著一枚温润玉佩,在夕阳余暉中泛著柔和的光泽。风拂动他额前的几缕散发,露出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眸。 他伸出手指,在布满灰尘的栏杆上轻轻划动,计算著时日。 按照驛马最快的速度,洛阳的圣旨过几日也该抵达边塞同城了。朝中对於北伐铁勒、应对突厥主力的方略,想必已经有了决断。 想到这里,他微微蹙眉。毕方司训练的三路青鸟信使早已派出,如同离弦之箭,穿梭於崇山峻岭与荒漠戈壁之间,传递著军情密报。 然而,进军铁勒诸部的具体路线仍需细化,何处可设伏,何处宜速战,何处需结寨固守,皆需斟酌。 与突厥主力军的较量,绝非寻常剿匪,那是一头盘踞北疆多年的恶狼,狡诈凶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大战的阴云,已然笼罩在边境上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在这大战前短暂的间隙,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无形的紧绷。如何维繫大唐特种虎賁军的锐气,又不至使其因长久待命而心生懈怠,是一门学问。 陈子昂深諳张弛之道,文武之道,一张一弛。 前次举办马球大赛,效果斐然,不仅活络了將士筋骨,更极大地提振了军营气氛,使得那股枕戈待旦的肃杀之气,得以在竞技比拼中酣畅淋漓地抒发。 这日,处理完手头军务,陈子昂信步走出参军署,来到校场。 但见夕阳下的校场,依旧热火朝天。 大唐特种虎賁军或在练习弓马,或在演练阵型,呼喝之声不绝於耳。 他唤来亲兵队正陈玄礼,这位出身將门、面容刚毅的年轻將领,此刻甲冑在身,更显英武。 “玄礼,前次马球大赛,將士们反响甚佳。如今大战在即,不可使军心过绷。除马球外,军中可还有何项目,能寓训於乐,既能活动筋骨,又能磨练配合?”陈子昂缓步而行,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些生龙活虎的身影。 陈玄礼略一思忖,抱拳回道:“参军,马球虽好,终究需良马与嫻熟骑术,非人人可参与。若论普適性,无过於蹴鞠。” “蹴鞠?”陈子昂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可是那『圆鞠方墙,仿象阴阳』的古老游戏?奔跑追逐,可练腿脚耐力;爭抢衝撞,可壮胆气体魄;传接配合,犹如小型战阵演练。且只需一片平整场地,一鞠足矣,上至將领,下至步卒,皆可参与。” “正是!”陈玄礼点头,“此戏源远流长,据传起於黄帝之时,用於练武。至汉代,霍去病远征漠北,於塞外缺粮之际,犹令士卒穿域蹴鞠,以保持士气,习练战阵之法。其非止是嬉戏之物,实乃军中之戏也。” 陈子昂抚掌轻笑:“大善!若非你提醒,我几忘却此等妙物。马球乃骑兵之戏,这蹴鞠,方是步卒乃至全军之戏。” 陈子昂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促狭,“既然如此,那我们两日后便举办这蹴鞠大赛!本参军也亲自下场,活动活动这快要生锈的筋骨。对了,务必叫上监军乔知之,上次马球比赛他只当了裁判,事后跟我念叨了数次,言我等不够意思,这次定要补上他的遗憾。” 命令一下,整个军营顿时沸腾起来。相比於需要马匹和特定技巧的马球,蹴鞠显然更接地气。校场一侧的空地被迅速平整出来,划出界线。 工匠营奉命赶製比赛用的皮鞠和搭建“鞠室”。所谓的“鞠室”,乃是大唐蹴鞠的特色,不同於前朝那般设有直接攻守的球门,而是在场地东西两端,各立两根三丈高的木柱,中间悬掛一张大网,网中央开一个直径约一尺的圆洞,名曰“风流眼”。 鞠球需穿过这高悬的“风流眼”,方算得分。此设计极具挑战,既考验脚法之精准,亦需团队配合製造机会。 此次大唐特种虎賁军的蹴鞠大赛,参赛队伍定为四支: 其一,乃队正陈玄礼率领的左豹韜卫队。此队多为精选骑兵,身手矫健,配合默契,讲究阵型推进,如同铁骑衝锋,势不可挡。 其二,乃队正魏大率领的河朔劲卒队。魏大本人膀大腰圆,声若洪钟,其麾下儿郎多来自河北、河东之地,此地民风彪悍,崇尚勇力。他们的战术预期简单直接——依靠身体优势,碾压对手。 其三,乃队正苏宏暉率领的步兵队。苏宏暉为人谨慎,善用谋略,其队伍虽个人勇武或不及前两队,但胜在纪律严明,跑动积极,擅用传递与迂迴,如同步卒结阵,绵密难破。 其四,则是最为特殊,也最引人瞩目的——陈子昂率领的“参军队”。此队阵容堪称“奇特”:参军陈子昂本人,虽通晓武艺,毕竟文士出身;监军乔知之,標准的文官,温而儒雅的君子;更有那对身手不凡的新罗姊妹——拂云和拂月。 当然,姐妹二人今日皆作男装打扮,身著利落的窄袖胡服,青丝束於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媚的容顏。她们身形婀娜,却又带著一股不让鬚眉的颯爽英气,在校场之上一站,便吸引了无数目光。姐姐拂云,神色清冷,目光锐利;妹妹拂月,则嘴角常含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灵动。 然而,这队伍的最后一位成员,更是让所有人跌破眼镜——李器將军的侄儿,那位以紈絝著称的公子哥儿,李令用。 原来,李令用听闻要举办蹴鞠比赛,又打听到他心心念念的乔小妹將会观战,立刻如同打了鸡血般,急匆匆赶到校场,找到正在勘察场地的陈子昂。 “陈参军!陈大人!”李令用人未到,声先至,语气浮夸,“军中这等百年不遇的盛事,岂能少了我李令用?想当年,在长安城里,谁不知我『蹴鞠小郎君』的名號?那可是响彻东西两市,风靡曲江池畔!” 陈子昂闻声回头,但见这位李公子今日打扮得格外……光彩照人。头上戴著时下长安最流行的鏤空玉蹼头,阳光一照,莹莹反光;身著一件簇新的团紫锦袍,以金线绣著繁复的缠枝牡丹纹样,华丽非常;腰系一条羊脂白玉扣成的九环玉带,每走一步,环佩轻响。 最令人嘆为观止的是他脚上那双蹴鞠专用的皮靴,竟是用金线混著彩丝,绣满了密密麻麻的缠枝莲纹,在阳光下金光灿灿,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整个人站在那里,不像是来踢球的,倒像是要去参加哪家的曲江流饮。 陈子昂强忍笑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慢悠悠地问道:“哦?『蹴鞠小郎君』?想当年……具体是哪一年?” 李令用面不改色,拍了拍胸脯:“这蹴鞠之技,我可是深得其中三昧!今日正可大展身手,让诸位同袍,尤其是让……咳咳,让大家开开眼界!” “李公子既然有此雅兴,自然欢迎之至。”陈子昂看著他那副志在必得的样子,觉得有趣,便应允下来,但仍不忘提醒,“只是,军营蹴鞠,讲究实战,不比长安坊间的嬉戏玩闹,对抗激烈,难免磕碰。还望公子量力而行。若是伤了你,我可不好向李器將军交代。” 李令用浑不在意地摆手,锦袍袖子甩得呼呼生风:“参军多虑了!区区蹴鞠,何足道哉?今日就让你等见识见识,什么叫做『脚上生』,什么叫做『球不沾尘』!来来来,趁著比赛未开始,我先给您露一手,热热场子!” 第七十六章 搞笑的李令用 李令用想参加军中蹴鞠大赛,找到陈子昂吹牛,也不等陈子昂回应,便抢过旁边士卒手中用於练习的皮鞠,要表现一番。 这皮鞠以熟牛皮缝製,內填动物毛髮,弹性颇佳。 李令用將球在手中掂了掂,深吸一口气,似乎是想要表演一记高难度的“朝天蹬”,即用脚后跟將球高高踢起过头顶。 只见他后退几步,助跑,然后左腿为轴,右腿猛地向上扬起,锦袍的下摆隨之飘飞。 动作架势倒是摆得十足,可惜,或许是过於追求姿態优美,或许是那锦袍本就宽大不便,只听“刺啦”一声脆响——那华贵的团锦袍下摆,竟被他靴子上的金属饰物勾住,生生撕裂开一个尺许长的大口子! 更要命的是,裂口处,赫然露出了里面穿著的一条大红色的绸缎裤子! “噗——” “哈哈哈!” 周围原本好奇围观的大唐特种虎賁军士卒们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震天的鬨笑声。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使劲拍著大腿,连一向严肃的陈玄礼,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李令用保持著金鸡独立的姿势,僵在原地,一张俊脸瞬间涨得如同他裤子的顏色一般通红。他慌忙放下腿,手忙脚乱地想將裂开的下摆拢在一起,却是徒劳。 在眾人的鬨笑声中,他几乎是跺著脚,捂著屁股,以最快的速度冲回了自己的营帐更换衣物。 这一换,又是足足半柱香的工夫。 待他重新出场时,已换了一身翠绿色的织锦长袍,同样是绣纹精美,只是顏色更为扎眼。 他努力维持著镇定,仿佛刚才那尷尬的一幕从未发生过,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嗓子,对陈子昂及周围目光古怪的眾人说道:“无妨,无妨!好事多磨,好戏总是在后头!” 陈子昂看著他这执著又滑稽的模样,终於忍不住,以袖掩面,肩头微微耸动。 好不容易平復下来,他才拍了拍李令用的肩膀,语重心长,却又带著几分戏謔道:“李令用啊李令用,这蹴鞠之道,在於强身健体、磨练意志、讲究配合,並非是用来炫耀技巧、博取眼球的。你若真心喜爱此道,当从基本功练起,脚踏实地。不过……看在你如此热忱的份上,这次我们『参军队』正好差一个人,你便顶上吧。只是切记,量力而行,莫要再……嗯,损坏衣物了。” 李令用听到应允,如蒙大赦,也顾不得陈子昂话中的调侃,连连点头称是,態度竟是前所未有的诚恳:“参军教训的是!令用必当谨记,必当谨记!定不辜负参军信任!”那模样,倒像是接了多么重要的军令一般。 至此,这支堪称“怪胎”的“参军队”终於凑齐:文武混杂,男女皆有,看似最不齐整,却因其独特的构成,反而莫名地引人期待。 大唐特种虎賁军上下,无不议论纷纷,都想看看这支由参军、监军、紈絝公子和异国姐妹组成的队伍,能在蹴鞠场上掀起怎样的风波。 比赛规则沿用唐代军中惯例:允许合理的身体衝撞,肩扛背抵皆可,但严禁故意伤人的拳打脚踢等恶劣动作。以將皮鞠踢过对方三丈高空的“风流眼”为得分。每场比赛时间以燃尽一炷香为准。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翌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校场之上,旌旗招展,战鼓隆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四支队伍身著不同顏色的窄袖军服,精神抖擞地立於场中。 四周早已被闻讯而来的將士们围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气氛热烈异常。 连一向深居简出的李器將军,也在亲兵的簇拥下,端坐於主位之上,饶有兴致地观战。一来他奉夫人之命来看看小儿子李令用,二来他自己也喜欢蹴鞠,年轻时是长安的蹴鞠高手。 乔小妹与一眾军属女眷,则坐在稍远些的凉棚下,指指点点,笑语盈盈。 “咚——咚——咚——!” 三通战鼓擂响,声震四野。担任裁判的军中老卒將手中皮鞠高高拋向空中。 霎时间,校场之上,人影交错,呼喝四起!两场角逐同时展开! 东侧场地,陈玄礼率领的左豹韜卫队对阵苏宏暉率领的步兵队。 这可谓是力量与技巧、正面攻坚与迂迴穿插的典型碰撞。 陈玄礼亲自坐镇后场,目光如炬,不断呼喝指挥,前场士卒则如同军队攻坚,三人一组,呈楔形阵势,依靠强健的体魄和默契的传跑,层层推进,不断挤压对手的防守空间。 而苏宏暉队则避其锋芒,多以灵巧的短传配合和精准的高球、弧线球,试图绕过正面的强悍防守,寻找“风流眼”下的空档。 皮鞠在空中来回飞舞,双方队员身影快速交错,爭抢激烈,斗得难解难分。每一次成功的拦截,每一次惊险的攻门,都引来场边阵阵喝彩与惋惜。 而西侧场地,“参军”队迎战魏大率领的河朔劲卒队,则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戏剧性,堪称本届大赛最大的看点。 魏大果然人如其名,如同猛虎下山。他一声怒吼,便能震慑对手。其麾下的河朔健儿,个个如同脱韁的野马,一开场便凭藉凶猛的衝撞和不知疲倦的奔跑,对“参军队”展开了狂风暴雨般的压迫。 那皮製的鞠球在他们脚下,仿佛重若千钧,带起“呼呼”的风声。一次,魏大在距离“风流眼”尚有十余步远处,接到队友拼抢下来的球,他毫不调整,直接抡起粗壮的大腿,一记势大力沉的抽射! “砰!” 鞠球如同炮石般激射而出,划过一道笔直的线路,竟是不偏不倚,直掛网窝,精准地穿过那高悬的“风流眼”! “好——!” 场边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这一球,力量与准头俱佳,尽显河朔军汉的彪悍本色。 反观“参军队”,开局则显得颇为狼狈。 陈子昂虽有现代运动的意识,在现代工作之余也踢过足球,懂得传球配合的重要性,但身体对抗远不及大唐特种虎賁军这些每日操练的职业军汉,几次试图控球,都被对方壮硕的身躯撞得踉蹌蹌蹌,几乎倒地。 乔知之更是文士风度,虽拼尽全力跟隨跑动、周旋,却也难免气喘吁吁,汗流浹背,宽大的袖袍在奔跑中显得尤为累赘。 李令用则如一条滑溜的游鱼,在人群中穿梭,口中不时喊著“给我!”“这边!”,但真到了身体接触,他便迅速避让,生怕他那身昂贵的翠绿锦袍再遭不测。 就在“参军队”被完全压制,几乎过半场都难之时,那对新罗姊妹,拂云和拂月,终於展现了她们惊人的实力! 第七十七章 新罗姊妹花的身手 烈日当空,紧张激烈的军中蹴鞠比赛继续进行,魏大队的一名壮汉凭藉身体优势,撞开乔知之,带球猛衝,眼看就要起脚传中。 只见一道纤细的青色身影迅疾如风般切入——是姐姐拂云,她和妹妹拂月都曾是同城主將李器的陪练,身手不错! 拂云並未与对方硬拼力量,而是看准时机,侧身精准地一记滑铲,脚尖轻轻一勾,竟是將那势在必得的球从容断下!动作乾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断球后,香汗如雨的拂云毫不停顿,立刻起身,面对扑上来封堵的另一名对手,她身形微侧,右腿摆动幅度不大,却骤然发力,脚背內侧结结实实地抽在皮鞠下部! “嗖——!” 鞠球发出一声短促的破空声,如同被强弓射出,划出一道低平的直线,几乎是擦著那名封堵球员的头皮呼啸而过,直奔前场空档! 力道之凌厉,角度之刁钻,与她那清冷秀丽的面容形成了鲜明对比,惊得对方球员出了一身冷汗。 这一脚,颇有军中流行的“斜插”招式的神韵,却又更快更狠! “好!”陈子昂见状,忍不住喝彩一声。 而妹妹拂月,则展现了另一种风格的技艺。 她身形较姐姐更为娇小灵动,並不与对方硬拼力量,而是凭藉诡异莫测的步伐和极佳的反应速度,在身材高大的军汉中闪展腾挪。 一次,李令用在慌乱中將球传向她,力道、角度皆差,眼看就要被对方截获。 只见拂月如同早有预料,轻盈地一个侧滑步,竟用肩膀巧妙地倚住衝撞过来的对手,顺势一卸力,同时左脚脚尖如蜻蜓点水般向上轻轻一挑——那原本失控的皮鞠,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听话地跃起,越过对手的头顶,落到了她自己可控的范围內。 紧接著,她不做停顿,连续用脚背、膝盖、甚至肩头顛球数次,那皮鞠如同粘在她身上一般,任凭对方如何围抢,总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传递出来,或挑、或磕、或拨,总能找到处於空位的队友。 她的动作,带著某种异域的、不同於中原蹴鞠传统式的灵巧,更像是一种实用的控球舞蹈,看得人眼繚乱,又嘆为观止。 在这对姐妹的带动下,“参军队”逐渐稳住了阵脚。 陈子昂居中调度,他的优势在於冷静的头脑和对局势的判断。他不再执著於个人突破,而是更多地充当枢纽,接到拂月或拂云传回的球后,迅速观察,分给位置更好的队友。 一次,乔知之在对方三人包夹中,陷入了困境。 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监军,此时也拼尽了全力,面红耳赤。只见他先是背身护住球,感受到后方压力,突然以左脚为轴,身体一个迅疾的顺时针旋转,同时用右脚脚底將球向后一拉,竟是用一记类似现代足球中“马赛迴旋”的华丽动作,堪堪从两名防守队员的缝隙间摆脱出来!虽然动作稍显笨拙,险些摔倒,但效果极佳! “伯玉!接球!”摆脱困境的乔知之,来不及喘息,眼见陈子昂已悄然前插,立刻一个贴地的推送,將鞠球精准地送到了陈子昂奔跑的线路上。 陈子昂心领神会,他不做停球,迎著来球的方向奔跑,脑海中瞬间计算著“风流眼”的高度、距离以及皮鞠的拋物线。在球滚到身前最佳位置的剎那,他侧身,不是用力抽射,而是用右脚脚弓一端,看似轻巧地向上方一搓—— 那皮鞠仿佛被施加了魔力,应声而起,划出一道美妙绝伦的拋物线,球速不快,但弧线极高,越过奋力跳起、伸长手臂试图封堵的魏大指尖,在空中有一个明显的下坠,然后……不偏不倚,堪堪穿过那高悬的“风流眼”正中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球,进了!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从乔知之的巧妙摆脱,到精准传球,再到陈子昂这记充满计算与巧妙的“穿云箭”,配合得天衣无缝! “好球——!” “漂亮!参军神射!” 场边先是寂静一瞬,隨即爆发出比之前魏大进球时更为热烈、更为持久的喝彩与欢呼!这一球,没有依靠蛮力,完全是智慧与技巧的结晶,在崇尚勇力的军营中,显得尤为珍贵和惊艷! 此球大大鼓舞了“参军队”的士气,也让围观將士看到了蹴鞠的另一种可能性。 陈子昂居中调度,拂云凭藉凌厉的腿法攻坚拔寨,屡屡在边路製造威胁;拂月则以其鬼魅般的盘带和传球穿针引线,搅得对方防线不得安寧; 乔知之和李令用也渐渐找到了感觉,乔知之利用其经验负责牵制与策应,偶尔还能送出妙传; 李令用虽然依旧避免激烈对抗,但其跑动比之前积极了许多,有时也能起到干扰和接应的作用。 五人之间,竟然渐渐打出了精妙的配合,与作风硬朗、体力充沛的魏大队形成了僵持之势。鞠球在场地东西两侧来回飞舞,双方队员汗流浹背,泥尘沾满了衣袍和鎧甲,每一次爭抢都伴隨著激烈的身体对抗、急促的喘息声和场边一浪高过一浪的助威声。 比赛陷入令人窒息的胶著。魏大队依靠身体和体力,不断衝击,试图再下一城;“参军队”则依靠配合与技巧,顽强防守,伺机反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场地中央计时的线香飞快地燃烧,化作灰烬跌落。 最终,决定胜负的一球,来自一次精妙的团队配合。陈子昂在本方后场断下对方一次略显急躁的直传,他抬头观察,发现李令用不知何时已悄然溜到了对方防线的身后空档。他毫不犹豫,一脚精准的长传,皮鞠越过中场,直奔李令用而去。 李令用看到球飞来,或许是急於表现,或许是福至心灵,他竟鼓起勇气,与对方一名后卫同时起跳爭顶!虽然被撞得歪歪斜斜,但他终究是蹭到了皮球,改变了球的线路,使其落向禁区弧顶一带。 就在此时,一道青色的身影如鬼魅般悄然插上——是妹妹拂月!她判断落点极准,抢在对方后卫解围之前,轻盈地跃起,不等皮球落地,在半空中用右脚外脚背迎著下落的球顺势一撩! 这一记“拐子流星”,动作纤巧灵动,看似力道不大,却蕴含著巧劲。皮鞠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守门员的扑救,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再一次精准地钻入了那高悬的“风流眼”! 球,又进了! “哗——!” 校场瞬间彻底沸腾!欢呼声、喝彩声、掌声如同山呼海啸,直衝云霄! “贏了!参军队贏了!” “彩!大彩!” “拂月姑娘好脚法!” 终场锣声適时响起。这场別开生面、一波三折的蹴鞠大战,最终以“参军队”这匹最大的黑马,凭藉智谋、配合与那对新罗姐妹的异域奇技,爆冷战胜了彪悍的河朔劲卒队而告终!而另一块场地上,陈玄礼队也经过苦战,力克苏宏暉队,夺得另一场胜利。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陈子昂站在场中,微微喘息著,汗水沿著鬢角滑落,青布袍上沾满了尘土,胸口因剧烈的奔跑而起伏。但他看著身边欢呼雀跃的队友——面颊微红、眼含兴奋却依旧保持矜持的拂云,笑靨如、正被乔知之拍肩夸讚的拂月,累得几乎直不起腰、却满脸畅快笑容的乔知之,以及那虽然髮型散乱、锦袍污损却得意洋洋、正朝著看台方向使劲挥手的李令用——他的心中,亦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与欣慰。 这场临时的蹴鞠大赛,效果远超预期。它不仅极大地活跃了军营气氛,释放了战前积蓄的紧张情绪,凝聚了军心,锻炼了將士的体魄与配合,更让他,陈子昂,这位军中参军,看到了麾下这些面孔在战场之外的生动一面。 勇猛如魏大,亦有爭强好胜之心;严谨如陈玄礼,指挥若定亦见大將之风;文弱如乔知之,拼尽全力亦不乏闪光;甚至看似紈絝无用的李令用,在特定情境下,也能被激发出些许斗志与作用。而那对新罗姐妹,拂云与拂月,她们身上所展现的异域技艺与独特气质,更是为他打开了另一扇观察世界的窗口。 “今日参赛诸队,皆奋勇爭先,赛出风采!胜者固然可喜,负者亦展现了军人之勇毅!所有参赛將士,本月军餉加倍!优胜队伍,另有酒肉赏赐!”陈子昂朗声宣布,声音在校场上空迴荡。 “陈参军威武!” “谢参军!” 同城校场之上,再次欢声雷动,声震四野。夕阳的余暉洒在每个兴奋、汗湿的脸上,將这一刻军营生活的激情与欢愉,定格在这苍茫的边塞画卷之中。 第七十八章 带来温情的小黄狗 参军陈子昂在西北边塞同城率领三百大唐特种虎賁军厉兵秣马,准备北上平叛铁勒部族。 除了严格的军事操练、热血沸腾的马球与蹴鞠比赛之外,他的边塞生活並非只有金戈铁马的冷峻,也不儘是军械营中炉火熊熊的炽热。其间,亦不乏温情脉脉与趣味盎然的日常时光。 在这片被风沙与烽燧定义的边塞之地,在严苛的操练、繁重的劳役与无休止的戒备之外,一些细微而柔软的生机,如同石缝间倔强探出的小草,也在阳光下破土而出,生长,为这片北疆的铁血之地缀上了一抹意外的、暖人心脾的亮色。 这抹亮色,来源於一条狗,一条再普通不过、毛髮呈浅淡土黄色的小黄狗,乔小妹称它为“阿黄”。日子久了,“阿黄”也成为了大唐特种虎賁营的一员。 “阿黄”的来歷成谜,无人能说清其源头。或许是先前某支粟特商队遗落在此的幼崽,靠著舔舐车轮缝隙里的残渣活了下来;又或是戍所厨房外那些流浪犬的后代,天生便懂得向人类聚集地寻觅一线生机。 当“阿黄”第一次怯生生地、步履蹣跚地出现在军营堆放杂物的角落时,瘦骨嶙峋,毛色脏污,险些被负责清点輜重的老卒,当成偷食的野狗一棍子驱赶出去。 恰是那时,乔小妹抱著一小捆新晒的草药经过。她瞧见了那团在墙角瑟瑟发抖、呜咽声细若游丝的小小黄影,少女天性中那份不设防的怜悯,瞬间被牢牢牵动。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蹲下身,从怀中掏出早上没吃完的半个胡饼,轻轻掰碎,递到那小东西的鼻尖前。 “阿黄”警惕地后退半步,乌黑的鼻头翕动著,犹豫了片刻,终究抵不过食物香气的诱惑与腹中难耐的飢饿,怯怯地凑上前,小口小口地啃食起来,那条原本耷拉著的尾巴,也开始极其轻微地、带著试探意味地摇晃起来。 自那一刻起,“阿黄”便算是在同城军营里有了一席之地。 乔小妹自然而然地成了它默认的庇护者与餵养人,帮它治好了伤口。 刚开始她还很忐忑,没有告诉陈子昂。 军营里不鼓励养狗,她偷偷从自己那份本就谈不上丰厚的餐食里,省下些肉糜、麵饼,或是寻些无肉的骨头,悄悄餵给它。 “阿黄”恢復体力后,极通灵性,仿佛知道谁对它怀有善意,很快便成了乔小妹形影不离的小小跟班。 她去伤兵营帮忙换药,“阿黄”便安静地趴在营帐外的阴影里;她去溪边浆洗衣物,“阿黄”就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扑腾著小虫子;即便她只是在“参军衙署”內行走,“阿黄”也总是迈著小短腿,顛簸地跟在她脚边,偶尔停下来,好奇地嗅一嗅路边的石子,又立刻快步追上。 那天回到“参军衙署”,陈子昂注意到了这个军营里的“不速之客”,以及乔小妹面对这小生灵时,眼神与姿態总会不自觉地流露出温柔与笑意。他自然並未点破,亦未斥责这有违军营常理之举,反而觉得这略显违和的温馨画面,给这充斥著男性阳刚与冷硬规则的边塞之地,注入了几分难得的、生气勃勃的暖意。 夏日午后,阳光正好,晒得戍所的土墙发热。 乔小妹坐在一张矮凳上,怀里抱著已然乾净不少的小狗,正用手指轻轻梳理它那身淡黄色的、略显蓬鬆的毛髮。“阿黄”舒服地眯著眼,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嚕声。 陈子昂处理完军务,信步走过,见此情景,便停了下来。 “参…参军。”乔小妹有些慌乱,下意识地想將小狗放下,站起身来行礼。 “无妨,小妹不必多礼,这里没外人。”陈子昂摆了摆手,自己竟也撩起袍角,蹲下了身,平视著那双清澈乌亮、此刻正带著几分好奇与懵懂望著他的小黄狗。 “阿黄”似乎並不畏惧这位气息沉稳、在军营里地位尊崇的参军,反而试探著向前凑了凑,湿凉的鼻尖轻轻嗅了嗅他垂落的手指。 “这小黄狗倒是不怯生。”陈子昂唇角微扬,难得地露出一丝全然放鬆的、近乎愉悦的神情,“看来与你甚是投缘。” “嗯…”乔小妹声如蚊蚋地应著,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小声解释道,“阿黄很乖的,从不胡乱吠叫惊扰旁人,也绝不去厨房偷食…我…我就是偶尔,餵它一点点吃的。” 陈子昂伸出修长的手指,极轻地摸了摸小狗圆滚滚的脑袋。 小黄狗似乎极为受用,不仅眯起了眼,甚至主动仰起头,用温热的脸颊蹭了蹭他的手掌,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 “军中蓄犬,其实在汉代就有。”陈子昂目光落在小狗身上,语气平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乔小妹解释,“既可警戒示警,亦可排遣戍卒寂寥,提振士气。既然它跟定了你,亦是缘分,便好好待它。自明日起,你可每餐之后,自去厨房,向管事的老张头额外取些肉糜骨汤,就说是我的吩咐。” 乔小妹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著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真的?多谢参军!阿黄,快,谢谢参军!”她忍不住摇了摇怀里的小狗。 “『阿黄』?这个名字好。”陈子昂微微一怔,隨即瞭然,看著小狗那身在阳光下泛著淡淡金色光泽的皮毛,点了点头。 “这只是我给它起的小名。陈参军博学多才,给起一个正式的官名唄!”乔小妹笑道。 一般古人除了姓氏,还有名,有字,比如陈子昂,字伯玉。看来,这大龄待嫁的乔小妹是把小黄狗当伙伴了! 陈子昂一笑,说:“你又考我?哈哈,这可难不倒我,『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廩俱丰实』,阿黄便叫『金粟』吧。” 乔小妹笑了,“好名字。但愿它日后,真能长得如粟米般圆实健壮。” 自此,“金粟”便成了这条小黄狗在大唐特种虎賁军营里內正式、且被最高长官认可的名字,也標誌著“阿黄”从此成了这片军营里一名享有“特殊补给”的第三百零一位成员。 有了陈子昂的默许乃至明確支持,金粟的小日子过得越发滋润起来。皮毛日渐光滑油亮,身形也如同发了面的蒸饼般,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一圈,跑动起来像个滚动的黄色毛球。 “金粟”的聪慧通灵,远超眾人想像。它似乎天生便能感知气场,清楚地知道陈子昂是这片土地上最具权威的“靠山”。 每次见到陈子昂巡营或路过,它都会欢快地摇著尾巴小跑过去,亲昵地绕著他的腿打几个转,或用湿漉漉的鼻子蹭蹭他的靴面,却从不会不识趣地狂吠纠缠。 当然,它最亲密的依旧是乔小妹,夜里总是固执地蜷缩在她营房门外那张特意为它准备的旧草垫上,耳朵时而机警地竖起,时而放鬆地耷下,儼然一位忠诚而无声的小小哨兵。 它的存在,给身处异地、大龄待嫁的乔小妹,带来了难以估量的慰藉与温暖。当思乡之情如潮水般涌来,当对未来的不確定感到彷徨无助时,她只需抱起那温暖、柔软、带著阳光和青草气息的小小身躯,將脸颊埋进它蓬鬆的毛髮里,感受那平稳的心跳和全然的信赖,翻涌的心绪便会奇异地慢慢平復。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乔小妹时常会对著“金粟”低声絮语,诉说那些无法对兄长、更无法对陈子昂言说的女儿家心事,那些对洛阳繁华的模糊记忆,那些对前路的隱秘担忧,还有……那悄然滋长、却不得不深深掩藏的情愫。 “金粟”总是安静地趴在她膝头,歪著小脑袋,用那双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眸专注地望著她,仿佛真能听懂那些缠绕心头的千丝万缕。 而对於陈子昂而言,金粟也悄然成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情绪紓解之物。 当他埋首於繁冗军务、错综复杂的各方关係、乃至对北上铁勒那艰险使命的沉重思虑中,感到身心俱疲、压力如山时,目光偶尔瞥见那只在院子里无忧无虑地追著自己尾巴、或为了一根肉骨头而欢欣雀跃的小小身影。 看见“金粟”与乔小妹嬉戏时,乔小妹脸上那毫无阴霾、纯粹如孩童般的笑容,內心深处那被责任与谋略层层包裹的坚冰,似乎也会被这平凡的温暖悄然融化一角,获得片刻难得的鬆弛。 陈玄礼偶尔见到金粟,通常是面无表情地、近乎严厉地瞥上一眼,那眼神仿佛在审视一件与军营格格不入的“无用之物”,但他素来沉默,终究未曾出言反对。 敬暉伤愈后,则颇为喜欢逗弄金粟,时常趁著乔小妹不注意,偷偷塞给它一小块肉乾或软骨,看著它討好地摇尾作揖,憨態可掬,脸上便会露出难得的、属於武人的纯粹笑意。 乔知之更是曾捻须笑著,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称金粟为“吾等同城之福將”,言道自这小傢伙来了之后,戍所似乎也多了几分祥和之气,连带著诸事都顺遂了不少。 这条名为“金粟”的小黄狗,成为了这支肩负重任、时刻准备浴血的大唐特种虎賁军里,一个充满烟火气息与生命活力的可爱註脚。 无人能料,在即將到来的、註定血雨腥风的北上征途与边塞动盪中,这微小的生命所带来的一丝柔软与慰藉,竟成为大唐特种虎賁军许多人支撑內心、渡过至暗时刻的珍贵力量之一。 在这边塞之地,在血雨腥风的北疆,生命本身就是最美好的馈赠,活著是最美好的礼物! 第七十九章 边塞的盐田与麦田 有时,陈子昂甚至会允许“金粟”跟隨他和乔小妹一同巡视那片由他主导开垦出的试验盐田与新绿麦地,这是他为日后改造同城边塞的经济所进行的先行探索。 那日清晨,朝阳初升,校场上的乔小妹正细心晾晒著新采的草药。 大唐特种虎賁军晨间操练结束后,陈子昂准备前去看看他指导开垦的麦田。 乔小妹主动请缨:“陈参军,您眼中是种粮食的麦田,在我们医者看来,却是另一番天地。” 乔小妹指著远处那片新垦的田地:“你看那麦苗上的露水,在师傅的《千金要方》里称作『无根水』,最是清冽甘甜,配上这几日刚发的茵陈,正是清肝明目的好方子。” “是吗?小麦上的露水还有这等功效……”陈子昂又涨知识了,看来“千金要方”还真是古代医学的百科全书。 二人正说话间,一道金黄色的身影从药圃里窜出,正是那只被陈子昂取名“金粟”的小黄狗。 这小黄狗在乔小妹的精心照料下,恢復了往日神气,通体金毛,唯独四爪雪白,跑动时如踏云而行,煞是好看。 更奇的是它极通人性,这些时日竟成了陈子昂与乔小妹之间心照不宣的信使。 “阿黄,慢些跑!”乔小妹嗔怪著,却从袖中取出半块胡饼。 “金粟”立刻摇著尾巴凑上前来,先是在她手上蹭了蹭,这才小心翼翼地叼过吃食。 陈子昂看著这一幕,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轻咳一声,道:“今日我要去盐田巡视,小妹若是得閒,不妨同去。这几日我看麦田里新长了一些药草,我不认识,但或许对你有用。” “好啊,那就同去看看。”乔小妹脸颊微红,低头整理著药筐:“参军相邀,我一定去。” 盐田设在同城以西十里处,是陈子昂为改造这片贫瘠土地所做的尝试。他命大唐特种虎賁军士引附近盐水,开闢出七八块方塘,以“垦畦浇晒”之法製盐。 此时太阳初升,盐田里波光粼粼,竟映出一片瑰丽的霞光。 “参军请看,”负责看管盐田的敬暉指著其中一块盐畦,“按您吩咐的'三七分畦法',这几日出的盐格外洁白细腻。” 陈子昂蹲下身,捻起一撮新盐在指尖揉搓,又放在舌尖尝了尝,点头道:“果然比往日的苦盐强上许多。若是能推广此法,同城百姓就不必再为盐发愁了,不过暂时要做好保密工作,谨慎行事。” “放心吧,参军大人,我们昼夜有人巡查。”敬暉道。 乔小妹也在盐田边蹲下,从药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小心翼翼地收集著盐畦边缘的白色结晶。 “陈参军,”她轻声道,“这盐田边缘的硝石,配上昨日采的柴胡,正是治疗发热的良药。” “金粟”在他们身边欢快地奔跑著,时而追逐盐田上低飞的蜻蜓,时而用爪子试探地拨弄水洼里的小虾。 忽然,它似乎发现了什么,对著盐畦旁的一丛杂草汪汪叫了起来。 “怎么了?”陈子昂走过去,拨开草丛,却见几株开著紫色小的植物在盐碱地里顽强地生长著。 乔小妹眼睛一亮:“这是碱蓬!师傅的《千金要方》里记载,此物能清热祛湿,没想到在盐碱地里也能生长。”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陈子昂若有所思:“既然碱蓬能在此处生长,想必其他作物也能慢慢適应。”他指著远处新绿的麦田,“走,去看看咱们的麦子。” 麦田在盐田东侧,是陈子昂另一个大胆的尝试,这是他考察西北风土人情时得到的启发:他命军士们以腐熟的畜粪改良土壤,试种从陇右引进的耐旱麦种。此时麦苗已长到半尺高,在夏日风中泛起层层绿浪。 “金粟”一进麦田就更加兴奋,在田埂上撒欢奔跑,惊起蛰伏的蚱蜢,追逐翩躚的蝴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它那金黄色的身影在绿油油的麦苗间时隱时现,宛如一幅生动的田园画卷。 当陈子昂驻足远眺、凝神思索时,它便懂事地安静下来,蹲坐在他脚边的阴影里,静静地陪伴他一同凝视这片正逐渐焕发生机的土地。 “这小黄狗,倒是自己会找乐子,也让人心生欢乐呀。”陈子昂笑著说。 乔小妹却道:“阿黄这是在帮我们驱赶偷吃麦苗的野兔呢。前日我就看见它叼著一只野兔回来。” “是吗?它还有这本事?”陈子昂也乐了。 二人沿著田埂漫步,不知不觉走到一棵老胡杨树下。 陈子昂极目远眺,但见盐田如镜,麦田如茵,远处同城的烽燧在朝阳中巍然屹立,构成一幅铁血与田园交织的奇异图景。 “有时想想,真是不可思议。”陈子昂轻声道,“一个多月前,我还在繁华的京城过著以诗会友的生活。如今竟觉这塞外的盐田、麦田才是真正的生活...”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乔小妹会意地接话:“未来总是充满未知的……”她从药筐里取出水囊,递给陈子昂,“参军喝口水吧,这是用甘草和薄荷泡的,最能解渴。” 陈子昂接过水囊,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乔小妹的手,两人都微微一怔。“金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安静地蹲坐在陈子昂脚边的阴影里,仰头看著这对男女。 “小妹,”陈子昂忽然道,“你可知道这居延海的来歷?” 乔小妹摇头:“只听说这里原是游牧之地。” “不错,秦汉时期,匈奴居延部落在此游牧,赋予了它『居延泽』的名字。魏晋时称『西海』,我大唐定名『居延海』。” 陈子昂目光悠远,“此处水草丰美,是塞上明珠。可惜战乱频仍……我们需要一个稳定的北疆,所以我先试一下,在这里製盐和屯田……朝廷的补给线实在太长了,这里离长安就有三千里,更別说洛阳了。” 乔小妹若有所思:“参军志存高远,令人敬佩。只是...”她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 “只是参军既要练兵备战,又要改良土地,开垦种植,製盐,未免太过辛劳……”乔小妹说。 “我大唐的边军屯田制度就是这样,平日务农,战时练兵……”陈子昂朗声笑道:“多谢小妹关心,不过我现在有小妹你这般妙手回春的神医弟子在侧,何愁辛劳?” 话一出口,乔小妹脸红了,陈子昂自觉失言,忙转移话题,言归正传:“说起来,前日读《齐民要术》,其中记载的区田法,或许可以在此一试...” 於是,在这棵老胡杨树下,参军陈子昂与女医者畅谈起来。从《齐民要术》到《千金要方》,从区田法到药材种植,二人越说越投机。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那只叫“金粟”的小黄狗安静地趴在一旁,时而竖起耳朵,仿佛也在倾听这难得的清谈。 “参军博闻强识,连医书都有涉猎。”乔小妹由衷讚嘆。 陈子昂摆手道:“不过是纸上谈兵。真正將学问用在实处的,是小妹你这样的实医者。”他指著麦田,“就说这麦苗,在农人眼里是收成,在乔娘子眼里却是药引。同一事物,角度不同,见解便不同。” 乔小妹点头称是,又从药筐里取出几株刚采的草药:“参军说得极是。就如这蒲公英,在常人眼里是杂草,在我们医者眼里却是清热解毒的良药。前日还有个军士被毒虫叮咬,就是用蒲公英捣汁敷好的。” “哦?”陈子昂感兴趣地接过草药细看,“这倒让我想起《诗经》里的'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古人採药,想必也是这般情景。” 阳光透过胡杨树的枝叶,在二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夏日的风拂过,边塞的麦浪翻滚,盐田如镜,远处隱约传来军营的號角声。这一刻,铁血征伐与田园牧歌,家国重任与细微生活,竟在这塞外之地,达成了一种奇异而和谐的融合。 金粟忽然站起来,警惕地望向远方。 片刻后,一骑快马驰来,是陈子昂的亲兵魏大。 “参军!凉州方面有紧急军情,主帅刘大將军有请。监军乔大人已经先去同城大帅府上了。”魏大来报。 陈子昂神色一凛,瞬间恢復了那个威严的大唐参军模样,他对乔小妹拱手道:“小妹,军务在身,今日恕不能相陪看麦田了,你自个找一找这田间的草药吧。” 乔小妹欠身还礼:“边塞军务繁忙,参军以军务为重。找草药的事情,就不劳烦参军了。” 陈子昂翻身上马,正要扬鞭,忽然又勒住马韁,回头对乔小妹道:“明日……明日若得閒,还想请教乔娘子《千金要方》中有关鼻窍的医理奥义,这几日我的鼻子实在难受……” 乔小妹低头浅笑:“小妹隨时恭候。” 望著陈子昂远去的背影,乔小妹轻轻抚摸著金粟的头顶,喃喃道:“这小小的参军,心里却装著北疆和天下,却也不忘细微之处。” “金粟”似懂非懂地摇了摇尾巴,又欢快地奔向麦田深处。 这时夕阳西下,將盐田染成一片金黄,麦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乔小妹独自站在田埂上,忽然明白了陈子昂给小黄狗取名“金粟”的深意——金代表盐田的色泽,粟象徵麦田的丰收,这名字里,藏著他对这片土地最深的期许。 而她,或许也在这期许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无形之中,陈子昂与乔小妹之间那份日益深厚、彼此心照不宣、发於情而止於礼的微妙情愫,悄然滋生。 在陈子昂的记忆里,那一刻,北疆的铁血征伐与田园生活,军国重任与细微生活,竟在这塞外之地,达成了一种融合……儘管这样的时光转瞬即逝,却也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寧静。 第八十章 突厥偷袭凉州粮道 六月的西北边塞,太阳完全升起后,刺眼的阳光就变得异常毒辣,有的沙地四周的烈日足以晒裂坚硬的石头。 陈子昂策马穿过同城尘土飞扬的街道时,只觉得胯下枣红坐骑的鬃毛都烫手。 空气里瀰漫著牲口粪便、尘土和被晒蔫的胡杨树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吸进鼻子里,带著一股子乾涸河床的土腥气。 天气热了,同城街市两旁的店铺大多店门半掩,路上也没什么行人。 只有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吐著发红的舌头,趴在远离人群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陈子昂勒住韁绳,在大唐远征军帅府前翻身下马,向门口的守卫递上腰牌。 守门的老卒认得陈子昂这个声名远扬的参军,看了一眼腰牌,略一躬身便放行了。 远征军帅府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胡杨树,府衙內里倒是比外面阴凉不少,高大的厅堂,带著河西走廊建筑特有的厚墙窄窗,將酷热隔绝了大半,但空气中凝滯的那种沉闷,却比外面的热浪更让人心头髮紧。 主帅刘敬同和监军乔知之正在堂上,他们刚商议了战情。 刘敬同背著手,在一幅巨大的北疆舆图前踱来踱去,他那身紫袍的前襟后背,都被汗水洇湿了深色的痕跡。 乔知之则坐在一侧的胡床上,手里捧著一碗酪浆,却並没有喝,只是盯著碗中微微晃动的乳白色液体出神。 见陈子昂满头大汗地走进来,刘敬同停下脚步,脸上忧虑之色稍缓。 刘敬同没什么寒暄,直接指著舆图上凉州以北的一片区域,声音沙哑:“陈参军,你来得正好!凉州那边刚到的六百里加急,有个坏消息,我刚跟乔监军商议对策,你正好参谋一下!” 陈子昂心中一凛,拱手道:“刘帅,何事如此紧急?” “又是阿史德·元珍!”刘敬同几乎是咬著牙说出这个名字,“这个阴魂不散的狡猾恶狼!他在凉州来同城的半道上,又他娘偷袭了我们的运粮队!” “阿史德·元珍?”陈子昂眉头紧锁,“五月初同城之战,他的前锋军不是几乎被我军全歼,他只带了数十骑狼狈逃窜了吗?这才一个月,竟又能兴风作浪?” “陈参军有所不知,万万不可小覷此獠。”一旁的乔知之放下陶碗,嘆了口气,接过话头,他的声音总是带著一种文官特有的慢条斯理,却更能透出事情的棘手:“他带著那几十个残兵败將突围后,一路北窜,凭著阿史那·骨咄禄的名头和他那张巧舌如簧的嘴,竟沿途又收拢了不少突厥的散兵、马贼小部、铁勒叛军,短短时间,又拉起了近两千人马,捲土重来!我们不能轻视了突厥人如今在漠南诸部中的煽动力。” “听闻我军远征的粮秣多从凉州方向转运,他便像嗅到腥味的鬣狗,专挑我们的软肋下手。我派大军前去清剿,他们便仗著马快,遁入荒漠深处。如今我远征军正全力布防突厥狼首阿史那·骨咄禄的主力军,意图决战,岂能被这条毒蛇反覆纠缠,疲於奔命?”刘敬同重重一拳捶在舆图的边缘,木架发出“嘎吱”一声呻吟:“但粮道不畅,军心不稳!此祸不除,北疆难有寧日!” 陈子昂的目光在北疆舆图上那片代表荒漠的土黄色区域扫过,脑中飞快盘算。 片刻后,陈子昂抬起头,拍了拍左胸膛,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刘將军,乔监军,狩猎就应该用猎犬!阿史德·元珍倚仗的,无非是来去如风的骑兵机动性和对地形的熟悉。我主力大军围剿,確实如同重拳打跳蚤,事倍功半。正好,我新编练的大唐特种虎賁军,缺的就是一场真正的实战淬炼。不如,就把这清除突厥顽癣、保障粮道的任务,交给我们如何?也正好检验一下,『大唐兵王』这些日子的训练究竟成效如何,很多人已迫不及待想要杀敌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刘敬同和乔知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动。他们都知道,陈子昂这段时间在干什么——那支从各军精选出来的三百人队伍,装备了大量精良的新军械,进行著他们闻所未闻的严苛训练,战力深不可测。 “伯玉,你真有把握?你只有三百人!”刘敬同盯著陈子昂的眼睛,“你那三百『兵王』,成军时间较短,对手却是凶悍狡猾的阿史德·元珍,其人虽败过,但用兵诡诈,且麾下如今多是善战之虎狼。” “我们的大唐兵王,多是百里挑一,战力没问题!保障我大军粮草要紧,我这就下令他们整装待发!”陈子昂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他们是不是名副其实的『大唐兵王』,总得拉出去练练才知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唯有真刀真枪的血火,才能锻出真正的精钢。请刘大帅、乔监军静候佳音!” 同城校场,时近黄昏,暑热稍退,但地面依旧蒸腾著扭曲的热浪。 大唐特种虎賁军的三百名军士肃立在同城校场上。他们与寻常戍卒截然不同,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左顾右盼,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似乎保持著某种一致。 每个人身上都穿著特製的札甲,甲片在夕阳余暉下泛著幽冷的金属光泽,比起普通唐军的明光鎧,更显紧凑和利於活动。 他们手中的军器,也透著与眾不同。不仅有军事望远镜,还有刀身狭长、弧度优美的百炼横刀,有刃长柄长、需要极大膂力才能挥舞的陌刀,更有加长了枪刃、几乎赶上马槊长度的特製长矛,枪桿以桑拓木多层复合,坚韧异常。 他们每人背上还负著一具造型奇特的弩机,弩臂更粗,弩机结构也更为复杂,旁边掛著的箭壶里,除了普通弩箭,还有一批箭头绑著油布浸渍物的特殊箭矢——这便是陈子昂最新改进的“火箭”,射程三四百步。 然而,最令人侧目的,並非这些精良的装备,而是这三百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自信气质。 这种大唐兵王的气质,那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后,將力量、技巧与意志融为一体的沉静,一种蓄势待发的锐利,一种破敌和必胜的信念! 这三百人的眼神,没有新兵的惶恐,也没有老兵的油滑,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专注,仿佛世间除了即將到来的命令与战斗,再无他物。 这就是陈子昂倾注心血打造的“大唐特种虎賁军”,军中外號“大唐兵王”。 “你们马上就要出征突厥了,实战,恢復我军粮道!”陈子昂站在点將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同样坚毅的面孔:“这一次,本参军没有別的要求,杀光来犯大唐的突厥人,一个不留,取阿史德·元珍的人头!你们,有没有信心?” 第八十一章 大唐兵王利刃出鞘 “这次我们的目標,是杀掉所有来犯的突厥人,有没有信心?”参军陈子昂在点將台上下达了最新的军令。 “有信心,大唐万胜!”左边是骑兵队,齐声呼喊。队正陈玄礼,身材高大,肩宽背厚,站姿如松,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沉稳如山,仿佛天塌下来也能顶住。 “大唐兵王万胜!”右边是步兵队,吼声不甘示弱。队正苏宏暉,身形矫健,手指无意识地在横刀的刀柄上轻轻摩挲。 “杀敌!”中间是军中斥候队,人数少了一些,气势不输。队正魏大,眼神锐利如鹰,不停地扫视著周围的环境,他的队中精锐斥候出征前就派出去了。 指挥官陈子昂对即將到来的实战,信心十足,这支大唐特种虎賁军,战力本来就不弱,现在不仅装备超越时代,训练方式更是迥异於传统。 除了常规训练,他们每日闻鸡起舞,天不亮便是晨练:全副武装的三十里越野,蹚河沟,爬陡坡。耐力训练要求身负五十斤重物,在规定时间內行军百里……力量打磨则是抱著石锁、拖著石碾,直到力竭。 陈子昂用近乎残酷的方式,將每个人的体力与意志都推向极限,使得他们成为了真正的大唐兵王。 更核心的是採用了大唐军神李靖的小队战术,打破了旧有的僵化阵型,极度强调最小的作战单位——三人小组和三队內的默契配合。 这三百大唐兵王,每个人、每个队,分工明確,有主攻,有协防,有远程支援,有侧翼掩护,行进时互为犄角,遇敌时瞬间便能形成有效的攻防体系,战斗力基本可以以一当十。 参军陈子昂训练他们时,还將后世特种作战的许多理念,因地制宜地融入到了这个时代的冷兵器战爭中。他们反覆演练如何利用各种地形隱匿、接敌、突击,如何执行夜间渗透、迂迴包抄、定点清除等特殊任务。 此刻,这柄被精心淬炼的利刃,终於等来了出鞘的机会,检验实战效果的时候到了! 一匹快马冲入校场,马背上的军中斥候甚至来不及下马,便在陈子昂面前勒住战马,气喘吁吁地高声稟报:“报!参军!发现阿史德·元珍所部踪跡,约两千骑,绕过我军主要防线,沿弱水故道南下,一个时辰前,袭击了我们在红柳滩的一支小型补给队,劫掠部分粮草后,正向东北方向的荒漠遁去!” 陈子昂眼中精光一闪,不再有任何犹豫,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清越,如同金石交击,穿透了傍晚燥热的风沙: “大唐兵王!” “在!”三百人的怒吼瞬间炸响,匯成一股无形的气浪,震得校场边旗杆上的旗帜都猎猎作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突厥的猎物已现踪,出击!此战,便是尔等的成军礼!隨我出征,杀光来犯之敌,扬我大唐兵王的军威!” “大唐万胜!”陈子昂翻身跃上亲兵牵来的战马,拔出腰间那柄名声在外的“清霜”剑,向前一挥! 没有更多的鼓譟,三百铁骑如同一个整体,动作整齐划一地跨上战马。 装上了马掌的新战马,马蹄声噠噠响起,起初还有些杂乱,但很快便匯成一道沉闷而富有节奏的雷鸣。 这股黑色的钢铁洪流,携带著大唐边军从未有过的锐气和新锐兵器,衝出校场,捲起漫天黄尘,向著苍茫而危机四伏的凉州东北荒漠,疾驰而去。 陈玄礼和敬暉各带一队,如同洪流的两翼,紧紧跟隨在陈子昂身后。 队伍中,除了精良的刀矛弩箭,还有几样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装备:单筒的军事望远镜,改进后射程更远、精度更高的火箭弩,以及那些新式钢刀在皮革刀鞘內隱隱透出的寒光。 荒漠的夜,来得快,也冷得快。 白日的酷热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 风掠过沙脊,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一轮冷月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清辉洒落,將无垠的沙丘照得一片惨白,如同巨大的坟塋。 陈子昂与凉州方面的军需官接上了头,在一处背风的沙谷里,他定下了引蛇出洞之计。 一支偽装的大型运粮队,明日將大张旗鼓地通过那条连接凉州与同城的主要驛道。 唐军的运粮车队里,只有最外面几辆装著少量真粮食,其余大车上,堆满了乾燥的柴草,下面还埋藏著装满石脂水的罐子。 翌日,傍晚时分,阿史德·元珍果然上鉤了。 他新聚拢的两千队伍,最缺的就是稳定的补给。 得知又有一批“肥羊”送上门,贪婪压过了谨慎。他亲率两千余骑,如同幽灵般从荒漠深处钻出,扑向了驛道上那支看似迟缓笨重的车队。 残阳如血,將西边的天空染得一片橘红。 驛道蜿蜒在起伏的沙丘之间,像一条死去的长蛇。 陈子昂趴在一座高大沙丘的背阴面,身下垫著防反光的毛毡。他小心翼翼地举起那支单筒军事望远镜,凑到眼前。 黄澄澄的镜片里,远处的景象被拉近:突厥骑兵的身影清晰可见,他们穿著杂色的皮袍,挥舞著弯刀,发出兴奋的唿哨,毫无防备地冲向停滯在驛道上的车队。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头戴狼皮帽、身形颇为矫健的將领。 陈子昂看其旗帜和周围亲卫的簇拥,根据毕方司的画像情报判断,正是阿史德·元珍本人。 陈子昂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他轻轻放下望远镜,对身边趴著的苏宏暉打了个手势。 苏宏暉会意,无声地向后滑去,很快,命令通过压低的声音和特定的手势,传遍了埋伏在两侧沙丘后的唐军。 突厥骑兵如同潮水般涌入了“车队”所在的那段低洼驛道。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已经用弯刀挑开了几辆大车上的苦布,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预想中黄澄澄的粟米或麦子,而是乾燥得能点著空气的柴草! “是石脂水!” “有埋伏!” 惊慌的突厥语呼喊声瞬间响起。 就在阿史德·元珍脸色大变,意识到中计,刚想下令后队变前队,退出这片不利地形的剎那—— “放!”陈子昂清冷的声音不高,却透过一枚特製的铜哨,清晰地传入了负责弩箭的队正耳中。 “咻咻咻——” 並非弓弦的震响,而是弩臂释放时特有的沉闷机括声!数百支特製的火箭,从四五百步外的沙丘后腾空而起,划破昏暗的天幕,带著悽厉的尖啸,如同数百条拖著火尾的毒蛇,精准地扎入了那些堆满乾草的大车,以及挤作一团的突厥骑兵队伍中!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轰!” “嘭!” 装著石脂水的罐被射爆,遇火即燃,埋藏在底部罐子里的伏火雷也爆炸了! 乾燥的柴草几乎是瞬间就被点燃,加上燃烧的石脂水,火借风势,风助火威,顷刻间,整段驛道变成了一条熊熊燃烧的火龙!烈焰冲天而起,浓烟滚滚,灼热的气浪向四周疯狂扩散。 惊天巨响,加上燃烧的火焰,突厥骑兵的战马发出惊恐的惊嘶声,突厥士兵被火焰吞噬发出的悽厉惨叫,皮肉烧焦的臭味,伏火雷的爆炸声,瞬间交织成一曲人间地狱的燃烧乐章。 突厥人的阵型彻底崩溃,人马相互践踏,试图从火海中衝出,却因为地形狭窄,更加混乱,死伤无数…… 陈子昂在沙丘后,用军事望远镜將战场看得一清二楚,紧盯著阿史德·元珍,隨时准备对他发动致命的一击,射杀来偷袭粮草的突厥头狼! 第八十二章 射杀突厥主將 骑在战马上的参军陈子昂从军事望远镜里看到: 突厥主將阿史德·元珍被四名亲兵拼死护著,砍翻了几匹受惊撞来的战马,好不容易才从烈焰的边缘冲了出来,狼皮帽早已不知去向,头髮焦黑捲曲,脸上满是烟燻火燎的痕跡,狼狈不堪。 接著,就是一阵“嗖嗖”的箭响,他身边的四个亲卫被射死三个。 阿史德·元珍拿著锋利的弯刀对飞来的箭矢一番格挡,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去,只见火海映照下,一桿“唐”字大旗和一面绣著狰狞虎头的“特种虎賁”旗,赫然出现在侧前方的沙丘顶端。 旗帜下,参军陈子昂已经勒马而立,月白色的战袍在火光和月光下异常醒目。手中那柄长剑,即便隔得老远,似乎也让人能感受到那股名为“清霜”的剑意。 “陈子昂!”阿史德·元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又是他! 很不幸,他又见到了那可怕的“天雷”和那柄锋锐无匹的清霜剑! 再看唐军手中那在火光下闪烁著异样寒光的横刀和陌刀,唐军屠杀突厥人马如砍瓜切菜。更要命的是,远处不断拋射过来的致命火箭,新仇旧恨夹杂著难以言喻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 阿史德·元珍突然明白过来,自己这支拼凑起来的突厥队伍,绝非眼前这支装备精良、杀气冲天的唐军精锐的对手。 “撤!快撤!”阿史德·元珍声嘶力竭地吼道,调转马头,就想向著来时路的缺口亡命奔逃。 然而,太晚了! 陈子昂苦心布下的陷阱,岂会再给他们留下生路? “杀光他们!”陈子昂持青霜剑前指,下达了简单的军令。 “杀光他们!!” 如同蛰伏已久的猛虎终於露出了獠牙,有二百名大唐特种虎賁军从沙丘后暴起,分为三股,如同三支离弦的利箭,狠狠地楔入了混乱的突厥队伍。 陈子昂自领中军,陈玄礼居左,苏宏暉在右。 战斗,几乎从一开始就是一边倒的大屠杀。 大唐特种虎賁军的战士们,以小组和分队为单位,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在混乱的敌群中高效地运转,大肆屠杀突厥人马。 三人一小阵,九人一大阵,刀盾手在前格挡劈砍,长矛手在后突刺收割,陌刀手如同移动的铁墙,挥舞之下人马俱碎,而手持弩机的士兵则在外围游走,精准地点杀任何试图组织抵抗的突厥人,或者用火箭引燃更大的混乱。 他们的配合默契到了极致,往往一名突厥骑兵刚架开正面劈来的横刀,侧翼便有长矛毒蛇般刺来;刚躲过矛刺,身后可能就迎来陌刀的致命挥砍。 唐军的新式钢刀锋利无比,往往能轻易斩断突厥人的皮甲甚至劣质铁刀。 队正陈玄礼如同一尊铁塔,他並不如何呼喝,但手中的马槊每一次挥出,都带著风雷之声,硬生生在敌群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麾下的五十骑兵,受其影响,攻势最为猛烈,横刀所向,將突厥人试图集结的反抗一次次粉碎。 苏宏暉则像一头灵狐,他带领的五十人更注重机动和猎杀。他本人箭术极佳,手中的弩机频频击发,专挑价值高的头狼。在他的指挥下,这支小队不断迂迴穿插,將试图逃窜的小股突厥骑兵分割、包围、歼灭。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魏大也率领本部人马,奋勇砍杀。他们严格贯彻著平日训练的战术,將小组的效能发挥到最大,如同庖丁解牛,將庞大的敌人队伍一点点肢解、吞噬。 战场上,火箭的尖啸,刀剑碰撞的鏗鏘,垂死者的哀嚎,战马的悲鸣,以及唐军士兵那简短有力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鲜血染红了黄沙,在月光和火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陈子昂带著一百特种虎賁杀奔阿史德·元珍,阿史德·元珍在几十名心腹亲卫的死命保护下,左衝右突,身上已经添了几道伤口。他眼看著自己好不容易拉起来的队伍,在唐军高效的杀戮下迅速崩溃,突厥士兵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倒下,心中既痛且骇。 阿史德·元珍对陈子昂心生恐惧,他知道,再不跑,就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阿史德·元珍看准一个方向,那里唐军的拦截似乎相对薄弱,猛磕马腹,带著最后两名亲卫,如同丧家之犬,不顾一切地衝杀过去,竟然真的被他撕开了一个小缺口! “想跑?”一直留意著他动向的陈子昂冷哼一声。他迅速將青霜剑交给身旁的亲兵,取过自己的弩,搭上一支特製的、箭簇更重、尾羽经过调整的火箭,瞄向了那个在乱军中疯狂逃窜的背影。 距离將近两百步,这个距离,对於寻常弓弩已是极限,精度难以保证。 陈子昂屏住呼吸,手臂稳如磐石,计算著提前量和马速,手指轻轻扣动了弩机。 “嘣——” 弩弦震响!那支火箭如同流星赶月,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赤红色轨跡,跨越漫长的距离,精准地没入了阿史德·元珍的后心! “噗——” 阿史德·元珍正在狂奔,只觉得后背仿佛被一柄利剑狠狠插入,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痛和巨力瞬间贯穿了他的身体。他猛地向前一扑,一口滚烫的鲜血从口中狂喷而出,眼前一黑,险些栽下马去。 旁边的突厥亲卫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扶住,也顾不上其他,拼命抽打战马,带著重伤的主將,消失在荒漠的黑暗中。 主將重伤遁逃,剩下的突厥士兵更是彻底失去了斗志,少数拼死抵抗被格杀,一部分成了俘虏。 战斗渐渐平息,凉州驛道上的大火还在燃烧,但火势已弱。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焦糊味和硝烟味。 陈子昂在亲兵的护卫下,策马缓缓行走在狼藉的战场上。 他看著正在打扫战场的大唐特种虎賁军士兵,他们虽然同样浑身浴血,脸上带著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动作依旧干练,彼此之间依旧保持著警戒和配合。 此役,大唐特种虎賁军以三百对两千,藉助计谋和新式装备,自身伤亡微乎其微,而阵斩突厥一千五百人,俘虏四百多人,缴获战马、兵器无算。 主將阿史德·元珍身负致命重伤,仅率两骑狼狈逃回漠北,短期內绝难再构成威胁。 捷报传回同城,主帅刘敬同大喜过望,和监军乔知之亲自出城迎接参军陈子昂和凯旋的特种虎賁军。 居延海边塞,黄昏,金色的阳光洒满同城的西门。 守护大军粮道不辱使命,首场实战告捷,三百大唐特种虎賁军凯旋,人群一阵欢呼。他们几乎没有人阵亡,只有几个伤员,简直就是奇蹟! 看著虽然疲惫但军容整肃、杀气未散的三百儿郎,再看看那些缴获的突厥旗帜和首级,主帅刘敬同抚掌大笑,对著身旁的监军乔知之和不远处的陈子昂高声赞道:“好!好一支大唐特种虎賁锐士!以寡击眾,大破顽敌,斩获如此之巨!此乃前所未有之大捷!本帅即刻便上表朝廷,为尔等请功!”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监军乔知之也为兄弟陈子昂和大唐特种虎賁军高兴:“那兵部侍郎李昭德,平日里总对我们在北疆的销多有微词,这次看他还有什么话说!三百破两千,斩首一千五百,这可是实打实的五转军功!” 陈子昂骑马在前,跟主帅刘敬同和监军乔知之行礼,报告了战场情况。 乔小妹也笑语盈盈,带著“阿黄”来同城西门迎接参军陈子昂。 陈子昂看到乔小妹和那只可爱的小黄狗,脸上带著淡淡的微笑,目光却再次投向了北疆那片无垠的黑暗荒漠。他知道,漠北诸多的狼群,还没有真正消失。 这次凉州伏击战的辉煌胜利,仅仅只是“大唐兵王”建功的开始,更残酷的战火洗礼,就在不久的將来! 第八十三章 乔小妹医治鼻鼽之症 乔小妹带著“阿黄”来城外迎接凯旋的陈子昂和大唐特种虎賁军。 陈子昂跟主帅刘敬同和监军匯报完战况,走到乔小妹身边,逗了逗小黄狗,不料鼻端猛地一阵难以抑制的奇痒,隨即转过头,对著夕阳重重地打了几个喷嚏。 自来到同城这西北边塞,其他环境都能忍受,只是塞外风沙成了他最大的困扰。 鼻腔之內,时而乾涩刺痛,时而酸痒难当,连带著头脑也时常觉得昏沉不清,有时晚上在牛油灯下批阅公文时,那字跡都仿佛在眼前蒙上了一层薄纱。 此时,兴许是逗小黄狗刺激了鼻子,陈子昂的鼻子十分难受,喷嚏不止。 “参军,您这恐怕是鼻鼽之症,看来还挺重的。”乔小妹说:“我先回去准备一下,你忙完了就快回『参军府衙』,我帮你看一看。这般下去,恐伤精神,不利军务。” 陈子昂用指节揉了揉发红的鼻樑,笑道:“嗯,这塞上『风光』太过猛烈,消受不起。本来前两日也寻思要找你看看,我可不会讳疾忌医。” 过了半个时辰的时间,陈子昂回到“参军衙署”的主屋,乔小妹已先一步回来,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医官常服,长发也用一根乌木簪子妥帖地挽起,平添了几分沉静气度。 陈子昂这还是头一回以病人的身份,如此仔细地打量这位名声在外的“乔大家”。她眉眼清澈如水,眉宇间凝著一股长年与药石为伴蕴养出的专注与平和。双手指甲修剪得极是乾净,指腹带著些研磨药材留下的薄茧。 这位曾得“药王”孙思邈青眼的记名弟子,於医道一途確有过人天赋。自隨军来到这边塞同城以来,救治伤患,手段精妙,心细如髮,不仅在兵卒中威望颇高,便是刘敬同这等宿將主帅,提及她的医术也要赞一声“女中扁鹊”。看病时大家都亲切称呼她“乔大家”。 “陈参军,你坐好,仰头吸气。”乔小妹敛衽一礼,动作舒展自然,“且容小妹先望闻问切。” 陈子昂依言坐下,仰著头將症状细细道来,何时加重,何时稍缓,嗅觉可还灵敏,一一陈述,条理分明,像是在稟报军情。 乔小妹凝神静听,偶尔插言询问一二。 待陈子昂说完,她才从隨身携带的那只散发著清苦草木气息的藤木药箱中,取出一只素麵白瓷小瓶,轻轻置於案几之上。 那越瓷瓶胎质细腻,釉色温润,在一室戎马器械间,显得格外雅致。 “参军此症,”乔小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清泉滴落石上,“外因在於风沙燥邪,侵袭肺系,羈留鼻窍;內含肺脾两虚,卫外失固。肺开窍於鼻,肺气壅塞不利,则鼻塞不通,嗅觉减退;脾主运化,脾虚则水湿內停,化痰生饮,上犯清窍,故流涕不止,头重如裹。”她引经据典,將病理剖析得明明白白。 陈子昂伸手拿起瓷瓶,拔开以蜜蜡封口的软木塞。顿时,一股复杂而奇异的药香逸散开来。 初闻是辛夷、苍耳的辛烈冲窍之感,直透天灵;细辨之下,又有黄芪、白朮的甘醇厚味,沉入丹田;最后,是一缕薄荷、白芷的清芬,盘旋於口鼻之间,涤盪浊气。 说来也怪,陈子昂那原本如同被泥浆封住的鼻腔,被这几股药气一衝,竟似开了个小口,吸入了一丝久违的顺畅凉意。 “此番用药,旨在急则治其標,以温肺散寒、宣通鼻窍为先,兼以健脾益气、固护卫表。”乔小妹娓娓道来,如数家珍,“方中主君之药,乃是辛夷。此物辛温香烈,专走肺经,善通鼻窍,散风寒,是治鼻渊、鼻鼽之要药,犹如大军先锋,开路破障。”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这都是何药物?”陈子昂问道。 “我以苍耳子,其性辛、苦、温,有小毒,但制炼得法,则能助辛夷散风除湿,通窍止痛,尤善止搐。二者相伍,如臂使指。”乔小妹说:“再佐以黄芪,甘温,大补肺脾之气,实卫固表,犹如筑起金城汤池,使外邪难以再犯;白朮,健脾燥湿,绝痰浊滋生之源,乃断敌粮草之策。” “就这些?” “更使以防风,风行善走,为风中润剂,祛风解表而不伤正;少佐薄荷、白芷,取其辛香走窜之性,犹如轻骑斥候,引诸药上行头面,直达病所,兼能清利头目,缓解参军头昏视蒙之苦。”乔小妹说:“诸药合和,炼蜜为丸,取其缓图之力,药效持久,便於参军军旅劳顿中隨身服用。” “这么多味药,难怪有奇效!乔大家果然妙手,剖析入微,令人茅塞顿开。”陈子昂由衷赞道,这已非寻常医者问疾,倒似一场精妙的兵法推演,“只是这辛夷、黄芪等物,生於江南山野,在这苦寒边塞,怕是难得吧?” 乔小妹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恬淡的笑意:“参军放心。辛夷、苍耳子等通窍要药,军中常备,以应不时之需。至於黄芪、白朮,前次小妹隨採药队深入祁连余脉,於险峻阳坡之处,幸得採掘一些年份足、品相佳的野生药材。” 陈子昂闻言,心中一定,当即依言取了两粒乌黑润泽、大小如梧桐籽的丸药,以温水送服。药丸初入口,辛夷、白芷的微辛先在舌根化开,带著一股冲和之力;旋即,黄芪、白朮的甘润之味缓缓瀰漫,虽夹杂著草根树皮固有的淡淡苦涩,但尚在可接受之內。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陈子昂便觉一股温和的暖流自丹田气海处升起,徐徐上蒸,胸腹间那股滯涩之感悄然消减。原本如同被无形之手紧紧箍住的额头,也鬆弛开来。 他再深吸一口气,虽未完全畅通,但那阻碍之感已去了七分,一股清凉之意直透眉心。 “果然立竿见影!”陈子昂面露惊喜,轻轻活动了一下脖颈,“头脑都清明了许多,仿佛拭去了一层尘埃。” 乔小妹谦逊地微微低头:“此乃治標之法,暂缓燃眉之急。若要根除,还需参军平日留意,注意保暖,规避风邪,饮食宜清淡,勿过食肥甘厚味,亦需节劳养神,勿要思虑过度,耗伤心血。” 说著,乔小妹又从药箱中取出一个更小的青瓷盒,“这里是一些鹅不食草研磨的极细粉末,性极辛烈。参军若遇鼻塞严重,呼吸艰难时,可以指甲挑取少许,吸入鼻中,有通关开窍之奇效。然此物刺激性强,犹如奇兵突袭,不可多用、久用,以免损伤鼻络。” 陈子昂將医嘱一一牢记,心中对中药的认知有了大大提升,千年之后还难以治疗的鼻炎,在大唐用中药也能调理治疗,他感念不已,又道:“有乔大家这等药神亲授的良医坐镇军中,实乃我大唐远征將士和边军之福。这里毕竟是边塞,你缺什么药吗,小妹但说无妨。” 乔小妹略一思忖,道:“多谢参军掛怀。如今外伤救治,耗用最大者,乃是止血生肌圣药三七与白芨;防治此地山嵐瘴气,则需常山、草果等物。边陲战事频仍,此类药材消耗甚巨,库存已捉襟见肘。” “此事我记下了,”陈子昂当即頷首,“回头便让『老羊皮』康必谦想办法,派人往陇右、河西一带儘快採买筹措。” 送走乔小妹,屋內似乎仍隱隱縈绕著那股清苦而令人心神安寧的药香。陈子昂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著鼻腔內久违的、毫无阻滯的气息交换,只觉得精神前所未有的健旺,连带著目光都锐利了几分。 陈子昂重新坐回案前,摊开那捲关於改进骑兵鞍韉与马鐙的草图,心思立刻沉了进去,变得异常专注敏锐。 身体的些许桎梏得以解除,脑海中的思绪便如被拭去水汽的明镜,映照万物,纤毫毕现。这塞外的烈风,身体的微恙,与这繁剧的军务、环伺的突厥强敌,共同构成这金戈铁马、戍守边关的真实生活。 而在这幅画卷中,对陈子昂而言,无论是製造锋锐无匹的横刀陌刀,是声若霹雳的“伏火雷”,还是帮助乔小妹备齐一瓶小小的、散发著草木清芬的丸药,这些细微的努力和改变,皆是为了同一个目的—— 让这片浸透汗水与热血的边塞土地,以及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大唐將士与百姓,能少受几分苦楚,多享几分太平安寧,减少一些伤亡。与唐军的战力,上阵杀敌,只要指挥得当,也能灭了突厥,无论是以前的东突厥和西突厥,还是现在的后突厥。 第八十四章 燧火杖的光芒 过了两日,乔小妹復来诊视陈子昂的鼻竇之症。 陈子昂处理完军务,连忙请她坐下,亲自斟了一盏温热的酪浆递过去:“有劳乔大家如此费心,感激不尽。” “参军的鼻鼽,看来是好多了。气息平稳,鼻音也消了大半。” 乔小妹仔细观察了陈子昂的气色,“小妹回去后,参照先师《千金要方》中所载的温肺通窍古方,又结合塞外风燥之气独盛的特点,將方中几味药材的配伍比例略作了调整,新炼製了一剂丸药,或可见效更速,固本之力也更持久,今日特来带给参军。” 陈子昂望著眼前这位沉静嫻雅、医术精湛的女子,心中钦佩之意更甚。 连千年之后诸多名医都颇感棘手的鼻炎,在她手中,竟能调理得如此妥帖,药效显著。这让他得以从鼻竇之症的困扰中解脱出来,更有充沛的精力去筹划那关乎万千將士生死的北疆军务。 他结合了毕方司的情报,正在制定北上铁勒部落和对突厥主力军作战的详细计划,只等朝堂的圣旨一到,便可启程北上。 除看好了鼻竇之症,陈子昂还在边塞城中发明了火柴,他称之“燧火”。 那一晚,在参军衙署的主屋內,身穿宽袍的陈子昂批阅公文至深夜,一阵倦意袭来,他起身想去添些灯油,却不慎衣袖带倒了灯盏。 他反应敏捷,及时扶住,未酿成火灾,那灯油却泼洒出来,浸湿了案几上几张刚绘好的弩机改良草图。 陈子昂手忙脚乱地擦拭,望著那晕染开来的墨跡,心中一阵懊恼。 更麻烦的是,灯盏倾覆,引火的火石、火镰不知滚落何处,屋內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公子莫急,奴婢来寻!”拂云见屋內黑灯瞎火,声音自门外响起。她摸索著踏入黑暗,俯身於案几之下,指尖触到冰冷坚硬的燧石,又寻得火镰,接连擦击数次,方迸出几点火星,引燃火绒。 顿时,屋內一点橘红亮起,重新照亮陈子昂紧蹙的眉宇。 陈子昂突然想到,大唐军中现在取火多依赖火石、火镰撞击取火,或保留火种,不仅繁琐,遇潮湿风雨天气,更是艰难。 白日里他巡视营房,也曾见戍卒为点燃灶火,趴在地上吹得灰头土脸。 尤其是,他率领的大唐特种虎賁军即將北上铁勒诸部落,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关乎日常的便利。 甚至在某些紧急军情传递、夜间突袭信號传递时,可能因取火不及而貽误战机。 “若能有一种更便捷、更易携带的取火之物……”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在陈子昂脑中盘旋不去。 第二天一早,他带著拂云、拂月二人,直入虎賁军严加看守的“天工开物”试验场。 此地本是研製伏火雷的重地,硝石、硫磺、木炭等物堆积如山,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烟火气。 陈子昂立於当中,目光如电,扫过诸物,忽定於一处,对拂云说:“取柳木来,削为细梗,愈薄愈佳。” 他又命拂月熔炼硫磺,以木梗蘸其液,凝为黄澄澄的硫首。 他再取硝石研粉,混以细炭,调入松香胶液,层层裹覆硫首,形如豆粒。 一旁的拂月看得目不转睛,忍不住低声问:“参军,此物……真能一触即燃?”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关键的步骤在於引燃方式。 陈子昂尝试过直接投入火中,药头瞬间爆燃,木梗也隨之点燃,但这与直接点火无异,並非他所求。 他需要的是摩擦生火,跟火柴那样便利。 陈子昂取出一片粗礪的砂纸——这还是他为了打磨兵器而让匠人试製的。 他用两根手指捏住那根特製的小木梗,將顶端的药头,在砂纸粗糙的面上,用力、迅速地一划! “嗤——” 一声轻响,药首骤然迸发烈焰,木梗应声而燃,火光虽微,却亮如破晓之芒! “成了!”拂云和拂月几乎惊呼出声。 陈子昂凝神再试,三番五次,有时一划即燃,有时没用。 他深知其理:硝石助燃,硫磺降燃点,炭粉续火,松香固形,更赖那迅猛一擦,生热引火。 陈子昂遂再次加以改进:以木片镶砂纸为“火面”,与木梗配套而用。 隨后,一声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爆燃声响起,一团小小的、明亮的黄色火焰骤然从药头处喷发出来,瞬间便引燃了下面的木梗! 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石火之间,便捷得令拂云和拂月难以置信。 “参军,这东西叫什么?” “名之『燧火杖』吧,取《礼记》,『钻燧改火』之义,寓其便捷。”陈子昂说。 之后,陈子昂又反覆试验了数次。他发现,这小小的物事,成功的关键在於药头的配比,硝石助燃,硫磺降低燃点,炭粉提供持续燃烧,松香增加粘合与稳定性,以及那迅猛的一划所带来的足够摩擦热量。 陈子昂將这粗糙的砂纸固定在一个小木片的边缘,製成专用的发火面,效果又好了很多。 不过,对於燧火杖,陈子昂並未放在心上,没有將此视作什么了不起的发明,只觉是解决日常不便的小巧思,因此也不太会影响唐军对突厥的战局。 他让魏大带著几个可靠匠人,小批量製作了一些,优先配发给夜间需要传递信號、值守哨位以及负责炊事的兵士使用。 唐军中戍卒们很快发现,这小小的“燧火杖”,比那笨重的火石火镰不知方便了多少。怀揣几根,再带上一片发火面,无论风雨晦暗,只需隨手一划,便有火苗燃起,点燃灯烛、灶火,甚至夜间遇敌时点燃示警的狼烟,都变得轻而易举。 大唐的军士们皆称奇不已,私下里称之为“一擦得”或“自来火”。 就连监军乔知之亦执杖试之,见火苗跃然眼前,不由抚掌讚嘆:“伯玉之巧,竟连燧人氏之业也可革新!”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陈子昂耳中,他只是一笑置之,嘱咐赵阿七等工匠严格控制配方,尤其注意防火,便又將精力投入到军械改良与边防事务中去了。 他並不知道,这看似微不足道的“燧火杖”,其便捷取火的特性,隨著往来商旅、信使的传播,正悄然从大唐军营向外扩散,其影响之深远,远超他此刻的想像。 而在神都洛阳,当皇太后武则天后来翻阅著来自河西的密报,看到关於“陈子昂制『燧火杖』,一划即燃,军中称便”的简短描述时,她的眼中再次闪过一丝惊异:此子不仅能造“伏火雷”的雷霆杀器,竟连这般惠及细微的民生巧物也能信手拈来,其心思之活络,注重实务之程度,確非常人可比。 这“燧火”虽微,其芒初绽,却已隱隱照亮了更多可能,也给陈子昂的军神传说更添了一分神秘色彩。 第八十五章 软香饼与油酥烙饼 在边塞军营,日子待得久了,参军陈子昂发现:还有一个愈发不容忽视、关乎军心士气的严峻现实——大唐特种虎賁军的伙食,已到了非改不可的境地。 大唐的每个军营,自然是配了火头军的。火头军负责为士卒提供一日两餐,满足他们早晚的饮食需求。 唐军大型军营的火头军可能多达数十人,而小型军营则可能只有数人。 大唐特种虎賁军的军营只有三名火头军。 每日天光未亮,校场东边那间终日烟燻火燎、气味混杂的巨大厨房里,他们便开始了周而復始的劳作。 成堆的黄色黍米,被倒入大釜,熬煮成勉强果腹的粥糜;更多的,则是那堆积如山、以死面硬生生烙成的胡饼。 这些胡饼,为了极致的耐储性,几乎不含水分,硬韧异常。 刚来时,陈子昂常常需用佩刀费力斫开,在热汤中浸泡许久,方能下咽。 这一日,陈子昂处理完晨间操练,便带著乔小妹,以及隨侍在侧的拂云、拂月二姐妹,踏入了这片蒸汽瀰漫、人影幢幢的厨房重地。 古时讲究“君子远庖厨”,唐朝的官员更是如此。 厨房管事是个姓王的伙头,在军中操持伙食已近二十载,脸上沟壑纵横,那是被灶火与岁月共同刻下的印记。 见陈子昂这位声名远扬的参军竟亲自蒞临这“污秽之地”,他连忙在油腻的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堆起惯有的、混合著恭敬与无奈的笑容,躬身道:“陈参军,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里烟气重,別熏著了。” 参军陈子昂微微頷首,目光扫过厨房。只见靠墙处,麻袋装著的麦子、黍米堆叠成小山;墙角的大瓮里,是新榨的胡麻油;另一侧,则是码放得整整齐齐、几乎望不到头的死面胡饼,像一片灰黄色的磐石阵。 几口硕大的铁釜架在灶上,底下柴火熊熊,釜內翻滚著看不出原色的汤水,蒸汽携带著一股咸涩的气息,瀰漫在整个空间。 两名满面菸灰的年轻火头军,正沉默地將新烙好的胡饼搬去晾晒,动作机械而麻木。 陈子昂的目光则落在厨房外一小片被细心打理过的沙地上,那里有几株翠绿的野葱。 普通的士卒,一年之中只有特殊的节日,或者得到封赏,才有燉羊肉吃。 大唐特种虎賁军,肉食算多的,但主食也还是胡饼。 用现有的粮草改善平日伙食,改良胡饼,迫在眉睫。 陈子昂知道,对於这些远离故土、戍守边陲的將士,一口热乎、可口的饭食,所暖的不只是轆轆飢肠,还有那颗在边塞战火中渐渐僵硬的心。 他並非要完全取代胡饼——此物在长途奔袭、紧急行军时,以其极致的便携与耐储,有著不可替代的价值。 陈子昂的目標,是在非战时或营区休整期间,为大唐特种虎賁军提供另一种选择:更易消化、也更能滋养身心的主食。 陈子昂忆起在麟台涉猎过的古籍,其中似乎有“酒醪发麵”的模糊记载,又结合了自身对食物细微变化的敏锐观察。 他叫来王伙头,还有那两名看起来手脚麻利的年轻人,在厨房一角辟出块清净地,亲自在一旁口述指导。 “取少量酿製『烧春』后沉淀的酒醪,要那最稠厚的部分。”陈子昂吩咐道。 王伙头虽面露疑惑,还是依言取来一小碗散发著酒气的糊状物。 “与精磨的麦粉混合,加水,水温……要温,不可烫手。”陈子昂用手背试了试水温,继续说道,“揉,用力揉,揉到面光、盆光、手光。” 最初几次尝试,结果令人沮丧。不过,好在拂云有经验,她將揉好的麵团放入陶盆,覆上浸湿的麻布,小心翼翼地置於靠近炉灶、温度相对恆定的温暖角落。 然后,她不断调整著酒醪与麵粉的比例,尝试不同的水温。功夫不负有心人,半个时辰后,那原本只有半盆的麵团,竟如一朵蓬鬆的云朵,涨满了整个陶盆,表面光滑,弹性十足。 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戳了一下,一个凹陷缓缓回弹,扒开麵团內部,只见布满了密密麻麻、细如蜂巢的气孔,一股独特的、微带酸香却又生机勃勃的气息扑面而来。 “公子,成了!”拂云说。 陈子昂看著那盆发酵成功的麵团,眼中也闪过一丝欣喜。然而,隨之而来的问题便是那明显的酸味。 他凝神思索片刻,记起《齐民要术》等农书似乎提及过用碱中和酸味的方法。 “取灶下草木灰,用沸水冲淋,待其沉淀,取上层清液来。”陈子昂下令。很快,一碗略显浑浊的碱性溶液备好。 他亲自用小勺,一点点兑入发酵好的麵团中,由拂云和拂月这两个心思细腻的丫头接手,反覆揉搓、揣匀。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刺鼻的酸味果然渐渐消散,麵团变得愈发白皙、柔韧而光滑。 这经过“醪酵”与“中和”双重洗礼的神奇麵团,被分成两份。 一份被灵巧地揪成大小均匀的剂子,置於铺了湿麻布的笼屉中,旺火蒸製。不多时,蒸汽氤氳,繚绕升腾,带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温和而诱人的麦香。 待笼盖揭开,霎时间,连一旁观望的王伙头和火头军瞪大了眼睛——但见笼屉之中,一个个洁白如雪、浑圆饱满的“蒸饼”赫然呈现,它们鬆软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塌陷,与旁边那些硬邦邦的胡饼形成了云泥之別。 另一份麵团,则被擀成稍厚的圆饼,直接贴於烤炉那炽热的內壁上。 不多时,饼皮被烤得金黄微焦,鼓起一个个小泡,散发出浓郁的焦香。掰开一看,內里依旧是鬆软无比,气孔均匀。 陈子昂將这两种前所未见的新式麵食,统称为“软香饼”。 它们口感绵软,带著穀物经过发酵后特有的微甜,极易消化,一经在伤兵营和部分休整队列中试推广,立刻引来了大唐特种虎賁军將士们爭相品尝,讚誉不绝。许多肠胃不適的老兵,更是將其奉为福音。 “软香饼”的成功,给了陈子昂更大的信心。他接下来要创造的,则更多源於他对“美味”本质的理解——那便是油脂与碳水在高温下碰撞出的、令人难以抗拒的魔力。 他欲在这食材有限的边塞军营中,创造出口感的极致层次,这便是“油酥烙饼”的由来。 “油酥烙饼”的製作,更需要巧思与耐心,还是他在西北採访时一位老大娘教的。 陈子昂让拂云、拂月亲自上手演示,她们心灵手巧,正適合这般精细活计。 “拂云,取上好的精白麵粉,用温水和成光滑柔软的麵团,覆上湿布,在一旁“餳”上片刻,让麵筋得以舒展。”陈子昂说。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拂云照做,然后將餳好的麵团在撒了薄面的案板上,用光滑的擀麵杖,擀成一张硕大而均匀的薄片,薄得几乎能透光。 “关键的一步来了。”陈子昂说:“用小刷子,蘸取那香气扑鼻的新榨胡麻油。” 拂云的手腕轻悬,如同作画般,均匀而细致地涂抹在整张面片的每一寸“肌肤”上。 油光浸润之下,面片显得愈发晶莹。 接著,拂月则捏起一小撮碾得极细的青盐,以及乔小妹提供的、切得极细碎的野葱末,如同天女散般,细细撒在油润的面片上。 隨后,將这如同绘製了山川纹理的巨大面片,从一端小心捲起,成长条状,再顺势盘绕成圆旋状,如同一条盘踞的蛇。 “用掌心將这盘好的面卷轻轻压扁,再重新擀成一张厚度適中的圆饼坯。”陈子昂说:“这样就可以了。” 烹製的过程,本身就如同一场仪式。 陈子昂命人去取来一口专用的平底大铁锅,擦得鋥亮,架在灶上,烧得温热。 用一块羊油在锅底飞快地擦过,留下一层薄薄的油膜,隨即將饼坯放入。 只听“刺啦”一声悦耳的脆响,热油与麵饼激烈地碰撞、交融,一股混合著胡麻油焦香、麦香和野葱辛香的浓鬱气味,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在厨房乃至整个大唐特种虎賁军营区瀰漫开来,引得路过的大唐兵王无不翕动鼻翼,驻足张望。 拂云手持锅铲,小心地反覆翻面烙制,控制著火候。待到饼皮烙得两面金黄,布满虎皮般的焦斑,用锅铲边缘轻轻一拍,便能听到酥脆的响声。 起锅置於案板,用刀一切,层次分明,酥皮应声碎裂,內里却依旧保持著柔韧。 “这饼叫什么名?”乔小妹问道。 陈子昂见其层层叠叠,酥脆异常,便隨口赐名:“油酥烙饼,你先尝一个。” “太好吃了!”乔小妹试吃了一个,这外皮金黄酥脆、內里柔韧咸香、每一层都浸润著胡麻油和野葱味道的烙饼! 自此,大唐特种虎賁军每逢休整之日,厨房里必定会飘起“软香饼”那温和醇厚的麦香,还有“油酥烙饼”那诱人的麻油香。 连乔小妹养的那只名为“金粟”的小黄狗,也似乎更爱在饭点时,摇著尾巴,徘徊於大唐特种虎賁军的厨房附近,乌溜溜的眼睛期盼著那偶尔掉落的、香喷喷的饼渣。 第八十六章 唐军奔袭和驻防的口粮 长期以来,大唐驻守边塞的边军和远征军的主要口粮,几乎被一种食物所垄断:胡饼。这种用麦粉简单和面、烤制而成的干硬麵饼,因其极致的耐储存、易携带特性,確实是行军打仗的不二之选。 而有了软香饼与油酥烙饼,陈子昂率领的大唐特种虎賁营焕然一新,操练劲头和士气更足了。 如今的大唐特种虎賁营,大唐兵王身著经过陈子昂指点改良的合身鎧甲,关键部位以冷锻法製成的钢片加强,既轻便又不失防护;手中横刀经过“包钢”技艺锤炼,刃口寒光湛湛,吹毛可断;钉了马掌的战马皆蹄铁錚錚,奔驰於塞外沙磧之上如履平地。 更有那每日晨起必须的冷水擦身、定期沐浴泡澡,营区在乔小妹指导下进行中药消毒,使得往日军中常见的疥癣、虱患乃至时疫大为减少。 陈子昂巡查军营,看到士卒们一个个面色红润,体格肉眼可见地强健起来。整支军队,从上至下,都透著一股锐不可当的精气神,他心中非常满意。 “看来,继续改善士卒的伙食还是必要的。”陈子昂那天找来拂云和拂月,还有乔小妹,准备为北上铁勒诸部和漠北製造一些新口粮。 乔小妹也同意:“这胡饼口感粗糲如沙,味道单一寡淡,长期食用,不仅导致士卒口舌生疮、胃肠滯涩、便秘频发,还会损伤脾胃。” 陈子昂知道,这是因为胡饼几乎不含新鲜蔬果,极易引发维生素缺乏之症,无形中削弱著军队的持久战力。他带著拂云和拂月,还有乔小妹再次来到大唐特种虎賁军的厨房。 陈子昂努力在脑海中找出一些在大唐现有条件下能够製造的新食物。 在他身旁,拂云、拂月两位心思灵巧的新罗婢女,正穿著乾净的布围,小心翼翼地將一些粉末状、颗粒状或绒丝状的食物,按照陈子昂的吩咐,计量分量,分装进一个个用细麻密缝的小布袋中,动作轻快而熟练。 乔小妹则手持一桿小巧的铜秤,面前摊开著几张写满药材名称的笺纸,她时而蹙眉思索,时而称取少量乾枯的草药碎末,仔细核对著比例,神情专注一如在配置救命的方剂。 过了半响,厨房內交织的气味颇为奇妙:有炒麵经过文火慢焙后散发出的、带著焦香的麦子气息;有蜜渍果脯渗透出的、甜腻诱人的果香;有咸肉干那厚重扎实的咸香;还有一丝来自角落那些深色布块的、独特的酸冽气味——那是正在晾乾的“醋布”。 “参军,这……这些东西,当真能存放数月之久,还能让將士们在漠北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吃得像模像样?”一个粗豪的声音打破了帐內的寧静,被叫来试吃的魏大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著木案上一块被压得四四方方、表面泛著油光的东西,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叫『压缩饼』,你试吃一下就知道了,看看是否符合你的口味,用烧开的水冲调。”陈子昂说。 “谢谢参军。”魏大按捺不住好奇,甘愿当这试吃的“小白鼠”。 陈子昂担心这味道不好,不仅用烧开的水冲调、还加入了肉鬆和炒麵。 少年魏大试吃了那一碗糊糊,那浓郁的肉香与扎实的饱腹感,让他至今唇齿留香,回味无穷:“太好吃了!参军,这比那胡饼好吃百倍!” “好,你们吃得惯就好。好吃你就再来一碗,加点胡萝卜。”陈子昂笑道。 魏大拈起一片薄如蝉翼、几乎完全脱水、呈现出半透明状的萝卜乾,对著跳动的烛火仔细看了看,甚至可以透过它看到模糊的光影,表情很诧异。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陈子昂沉吟道:“寻常蔬果,採摘后不过数日便会腐败。此法竟能將其保存得如此乾爽轻便,几乎不占分量……泡发之后真能恢復几分原貌与口感,定能极大缓解军中因长期缺乏菜蔬而引发的种种不適。” “参军大人果真我大唐军神,不仅用兵入神,还替我等士卒考虑周全,我等肝脑涂地,以报参军之大恩。”魏大说。 “此非我一己之功,乃是集眾人之智,拂云、拂月和乔大家也出了不少主意。陈子昂指著案上那些形態各异的食物,如数家珍,声音平稳而清晰:“其核心要义,无外乎『乾燥』、『渍』、『盐醃』、『发酵』、『油封』这几样最古老,却也最有效的方法。” 他转向正在忙碌的拂云和拂月,语气中带著讚许:“多亏了她二人。新罗的泡菜之法,虽与我大唐口味略有差异,但不仅保存蔬菜、更能生出独特酸爽风味的原理,四海皆准。” 拂云听到陈子昂夸讚新罗的泡菜,一向严肃的她顿时眉开眼笑。 “我们稍加变通,选用本地盛產的芥菜、菘菜,精確控制盐量,做出的这醃菜,不仅酸脆可口,开胃健脾……”陈子昂顿了顿,没有深入解释,但心中明了,这酸渍之物,更能补充那在长途行军中至关重要的维生素c,是预防坏血病的关键。 乔小妹放下手中的小秤,接过话头,医者的本能让她更关注这些食物的营养与健康效用:“这肉鬆之法极妙。將煮熟的肉类耐心搓揉、炒制,使其纤维蓬鬆,水分尽去,將肉食的精华浓缩於这轻便易携的绒丝之中。不仅易於消化吸收,滋补力强,更便於长期保存……” “小妹说得很对……”陈子昂说。 “陈参军为了士卒的身体,真是用心良苦!再加上这些经过晾晒或烘乾的菜乾、果脯,虽不及新鲜时水灵,却也能最大程度地保留其风味与部分养分,使得军士日常饮食,不至过於单调匱乏,从而维繫身体所需之均衡。”乔小妹补充道。 “单有这些品类繁多的单品还不够,”陈子昂的目光扫过厨房內的眾人,最终落在他亲自设计、並已初步组合好的几个不同规格的“套餐”上,“需得依据不同的作战任务与行军需求,进行合理搭配,方能物尽其用。” 他拿起一个较小的、以防水皮料缝製的紧凑囊袋,掂量了一下:“此为『奔袭』套餐。內装一块高能量压缩饼乾,一袋三两重的肉鬆,外加一块固体汤料。力求极致的轻便与高能量密度,適合斥候探马、或需长途奔袭、轻装简从的尖兵使用。一餐之食,可支撑大半日剧烈消耗。” 隨即,他又指向另一个稍大的、用厚布打包的包袱:“此为『驻防』套餐。內有经过特別烤制、比寻常胡饼更耐储存且略带咸味的硬麵饼数块,咸肉条或奶酪干一份,独立油纸包裹的醃菜一包,以及一小块足够冲泡数次的热汤砖茶。可在相对固定的前沿营地或哨所,为將士们提供更全面、更具满足感的一餐,有助於休整恢復,保持体力。” 魏大早已按捺不住,一把抓起那份“奔袭”套餐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尖嗅了嗅那皮囊隱约透出的混合香气,咧嘴笑道:“好东西!真是好东西!有了这些玩意儿带在身上,肚子里有食,身上有劲,心里头就不慌!就算让俺带著弟兄们在漠北兜上几个月的圈子,追著突厥兔崽子砍,俺也半点不怵!” 一旁的王火头提出了现实的考量,“製作这般多品类、要求不低的军粮,耗费的人力、物力、时间,恐是不小。若要给大军大规模配备,还需精打细算。”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陈子昂讚许地頷首:“故此事需得循序渐进,不可一蹴而就。当前首要,是集中资源,优先保障即將北上的大唐特种虎賁营精锐。况且,”他指了指那些肉乾、奶製品,“许多材料,如肉类、奶製品,我们亦可尝试更多地就地取材,通过与本地依附的牧民交易,或组织军中善射者狩猎获得,如此方能有效降低成本,建立一条更可持续的补给链条。” “参军心思如此縝密,真神人也!”乔小妹也衷心讚许道。 “这也是我从卫国公那里学到的。”陈子昂谦虚地说,他从大唐军神李靖那里,学到了食物不仅仅是士卒口腹之慾的满足,更是一支真正强大的军队,其后勤保障能力细密入微的体现,是支撑唐军完成“千里奔袭”、“犁庭扫穴”等艰巨任务的坚实基础。 “我等誓死追隨陈参军。”魏大又抓起一块压缩饼,边吃边说。 “传令下去,”陈子昂收敛思绪,对魏大说。 他的声音沉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即日起,抽调精干人手,成立军粮特製队,依此既定清单与搭配方案,日夜赶工,加紧製作第一批『奔袭』与『驻防』口粮。务必要在我们大唐特种虎賁军北上铁勒诸部和漠北执行特殊作战任务之前,保质保量地配备到每一位大唐特种虎賁营將士手中!” 谁也没有预料到,这一个个看似不起眼的军粮包,承载的远不止是果腹的食物,更成为大唐军队更强韧、更持久的希望之火,成为大唐走向世界,骑兵纵横欧亚大陆的第一个坚实音符。 第八十七章 千金药膳 一轮边塞的明月,清冷如银盘,高悬於墨色的天幕之上。它的辉光不像中原那般温润朦朧,而是带著塞外独有的澄澈与凛冽,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將陈子昂在边塞的临时参军府邸庭院照得一片清朗。 参军府邸的正房內,烛火通明。 开发出了压缩饼、肉鬆等便於携带的军粮后,陈子昂对於食物的创新思绪並未停歇,他邀请乔小妹一起去《千金要方》里找一些药膳。乔知之在之前就跟他说过,乔小妹还会做药膳。另外,他想看看大唐特种虎賁军北上铁勒部落,还需要准备哪些药物。 坐在他对面的乔小妹,欣然同意,马上开始寻找新的食物配方,千金药膳。 就著一盏摇曳的油灯,她专注地翻阅著几卷顏色泛黄、边缘已被摩挲得有些发亮发毛的帛书。那是药王孙思邈亲笔所著、她又亲手誊录的《千金要方》部分章节。 昏黄的灯光映照在她清丽专注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乔小妹的指尖极为轻柔地拂过那些承载著无数济世智慧的墨跡,每当读到精妙之处,她那如秋水般的眼眸中,便会闪烁起医者独有的、发现宝藏时的纯粹光芒,那是对生命的深深敬畏与探寻。 室內一片安静,只有烛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响。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乔小妹轻轻合上一卷帛书,抬首望向仍在检视军粮样本的陈子昂,声音清越如山涧溪流,却又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陈参军,你所虑之军粮长久保存与营养兼顾,乃至强健体魄、预防疾病,家师孙真人在《千金要方》中,於『食治』、『养生』诸篇內,早有诸多精闢论述,其核心便是『药食同源,医养结合』。” 乔小妹顿了顿,眼眸更亮,“其中不少药膳方剂,不仅功效卓著,更妙在製法相对简便,材料易於保存,甚至……许多药材与食材,可就地取材於这草原大漠之间!” 陈子昂闻言,立刻將手中的乾粮样本放下,投来极为专注的目光,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哦?孙真人有何高见?小妹,快快请讲!” 他的声音中带著明显的期待。孙思邈的名字,本身就是一块金字招牌,其药食若能应用於军中,效用不可估量。 乔小妹將面前的帛书小心地重新摊开,指尖点著其上那些古朴而有力的字句,如数家珍,娓娓道来: “譬如这『茯苓饼』,”乔小妹指著“食治·养老食疗”篇中的一段,“方中以茯苓、白朮、人参或党参等益气健脾、寧心安神之要药,研磨成极细的粉末,与上等麦粉、適量蜂蜜一同调和,少加水,揉成硬韧麵团,再擀成薄片,以文火慢慢焙烤成香脆薄饼。” “这饼有什么疗效?”陈子昂问道。 “此饼饱腹感极强,更能补中益气,健运脾胃,尤其適合应对长途跋涉、风餐露宿、饮食不规律所导致的脾胃虚弱、倦怠乏力。茯苓、白朮本身质地坚实,极耐储存,製成饼后,若能以油纸包裹,再置於乾燥通风之处,存放数月当无问题。”她抬起头,补充道,“而且,若能在这漠北草原上寻得野生的黄精,以其替代或部分替代人参,其补益之效更佳,且成本大降。” 接著,她的指尖滑向另一行关於“补虚损,强筋骨”的记载:“再如这『杜仲骨碎补膏』。需取杜仲、骨碎补、牛膝、续断等强筋健骨、补益肝肾之良药,与黑豆、核桃仁、黑芝麻等富含油脂与营养之物一同放入大釜,加入清水,武火煮沸,文火久煎,直至药力尽出,滤去渣滓,將药汁收回浓稠如飴的膏状,最后调入大量蜂蜜收贮於陶罐之中。”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这有何用?”陈子昂问道。 “將士们长途骑马奔袭,顛簸劳顿,筋骨损伤、腰膝酸软在所难免。每日操练或行军后,取一勺用温酒或热水化开服用,或是直接含服,有壮筋骨、利腰膝、祛风湿之奇效。此膏因含有大量蜂蜜与油脂,分高,本身便有防腐之效,加之药材皆经乾燥处理,只要密封得当,极耐存放,乃行军必备之滋养上品。”乔小妹说。 一直抱臂站在一旁、默默倾听的亲兵魏大,此刻忍不住揉了揉自己因白日操练还有些酸胀的胳膊,瓮声瓮气地插嘴问道:“乔大家,你说的这些都好,但有没有那种特別顶饿,又能提神醒脑的?有时候轮到夜里放哨,或是长途奔袭,又冷又困,肚子里没食,眼皮直打架,那滋味可不好受。” 乔小妹闻言,看向魏大,嫣然一笑,灯火下笑容温婉而明净:“师傅在『益气』篇中確有妙方,名为『参芪益气丸』。”她翻到另一卷帛书,“以党参、黄芪为主,大补元气,固表止汗;辅以少量桂皮温通经脉,助阳化气;再佐以麦芽、山楂、神曲等消食导滯,防止补而壅滯。將所有药材研磨成粉,炼蜜为丸,如梧桐子大小,晾乾后瓷瓶收贮。此丸气血双补,正合哨探、夜巡、急行军时含服或吞服之用。” 陈子昂也开口问道,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乔大家,北上铁勒部族,大唐特种虎賁军中难免磕碰外伤,或是偶感风寒,邪气初起。可有便於隨身携带、能快速应急处理的简便方子?” “自然有。”乔小妹回答得斩钉截铁,显然对此类军中实用方剂极为熟悉。“对於金创出血,可预製备用『七厘散』或『金疮止血散』。取三七、血竭、乳香、没药、儿茶、冰片等活血化瘀、止血定痛、生肌敛疮之药材,研磨成极细的粉末,以瓷瓶或蜡壳紧密密封,隨身携带。但凡遇到刀箭外伤出血,立即取药粉外敷於创口,即可迅速止血,並能消肿止痛,更能促进伤口癒合,防止溃烂。此乃军中保命常备之药。” 乔小妹稍作停顿,继续道,“至於风寒初起,症见恶寒、发热、头痛无汗者,则可预先配製『薑苏叶饮』的乾料包。將乾薑切丝、紫苏叶、甘草片与適量黑按比例混合,分作小包。遇有將士感受风寒邪气,出现不適时,取一包以沸水冲泡,趁热饮下,发汗解表之效最为迅捷,可阻病邪於初起之时。这些药材,皆可於战前大量预製备用,分发给各队士卒自行保管。” 接著,乔小妹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灯焰,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墙壁,投向了帐外那无垠的、在月光下泛著银灰色光泽的草原,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因地制宜的灵动与喜悦:“然而,更重要的是,陈参军,我们如今所处的这漠北草原本身,便是一座巨大而慷慨的天然药库与食府!许多我们过去需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从中原转运而来的药材与食物,在此地或许就能唾手可得,就地取材。” “是吗?有哪些?”陈子昂也很高兴,急忙问道。 “六月的草原確实是万物生长的好季节。”乔小妹屈起纤纤玉指,一样样数来,语气中充满了发现的乐趣:“看那草原上隨处可见的沙葱、野韭,气味辛香浓烈,能温中行气,散瘀活血,既可当作新鲜蔬菜食用,弥补军中蔬果之不足,亦可採集后晾晒成干,以备不时之需,其食疗功效,不亚於中原的葱韭。” “沙葱还有这功能!”陈子昂又涨见识了。 “补气要药黄茋、调和诸药的甘草,阴山戈壁滩涂亦多有生长,药源不缺。”乔小妹说:“甚至那耐旱耐瘠的沙棘,其果实小而密集,色泽橙红,味道酸甜,富含津液,能生津止渴,润肺止咳,有效缓解大漠风沙带来的口乾舌燥,可谓天赐之解渴良药。”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草原上可以猎获的黄羊、野兔之肉,肥美少膻,可依法製成易於保存的肉鬆、肉脯,其性温热,更宜这寒地將士食用,以增体力,御严寒。牛羊之乳,丰沛易得,可製成耐储存的奶酪、营养丰富的奶皮,皆是强壮体魄之上品。”陈子昂听得心潮澎湃,豁然开朗,也想到了一些。 乔小妹所言,条理清晰,层层递进,不仅將药王孙思邈博大精深的“食疗”智慧与边军实际需求完美结合,更是为他指明了一条充分利用本地资源、大幅降低后勤转运压力、实现可持续保障的明路。 “妙极!妙极!”陈子昂忍不住抚掌讚嘆,眼中闪烁著振奋的光芒,“『安身之本,必资於食;救疾之速,必凭於药』。孙真人『药食同源、治未病』之论,今日通过小妹之言,我方见其如此精深而又切实可行!此事关乎全军体魄,至关重要,小妹,还需劳烦你多多费心主持。” 陈子昂的语气变得郑重,“请即刻依据《千金要方》所载精髓,並结合草原的物產特色,擬定几款最適宜、可长期保存、便於携带的药膳与成药方子,列出所需药材清单,我会命人全力配合採办收集。隨后,便与我们的新式军粮一同配置,下发各队试用。尤其是那『参芪益气丸』、『茯苓饼』和『金疮止血散』,儘快赶製出一批,在北征前,配发给大唐特种虎賁军的將士们隨身携带!” 乔小妹感受到陈子昂的信任与重视,郑重点头,清丽的脸庞上浮现出坚毅而神圣的光彩:“陈参军放心,济世活人本是医者天职,能为將士们尽一份心力,小妹义不容辞。我必当竭尽所能,依据经典,结合实地情况,仔细斟酌方药,务求让將士们不仅吃得饱,更能吃得好,少受疾病之苦,以强健的体魄护我大唐北疆!” 自此,大唐特种虎賁军的单兵口粮包里,除了那些耐储存的炒麵、压缩饼、肉鬆、奶酪干之外,更多了几样用细麻纸精心包裹,或是用小瓷瓶、蜡壳妥善密封的“千金药膳”与“隨身良药”。 这些凝聚著药王孙思邈智慧与女医乔小妹仁心巧思的益气丸、茯苓饼、止血散、驱寒茶……它们与那些常规军粮一起,成为唐军维繫健康与旺盛战力的又一道坚实而温暖的生命屏障。 第八十八章 陈子昂晋升游击將军 洛阳下令敕封陈子昂为游骑將军的圣旨,以及经过大唐帝国兵部、吏部、礼部合议的军功表彰,终於在垂拱二年的六月中旬送到了同城边塞。 圣旨抵达同城时,正值边塞最美的时节,天空蓝得像刚出窑的琉璃,万里无云。远山层峦叠翠,近处的胡杨挺拔如戟。 监军乔知之亲自来告诉陈子昂这个好消息时,他正在校场指导三百大唐特种虎賁军操练新阵。连日曝晒让他原本白皙的面庞镀上一层古铜色,更像边塞军人了。 陈子昂这一次赌对了,皇太后武则天对他的封赏,不拘一格,直接敕封他为游骑將军。 武则天这么封赏,不仅仅是因为注意到陈子昂出身蜀地梓州射洪寒门,並非关陇或山东世家大族。 陈子昂过去在朝堂的表现,也证明了他是一位务实正直的人:他为关中灾民发声,反对高宗灵柩归葬,但也反对酷吏利用告密诬陷忠良。 武则天觉得他诗文犀利,能干实事,能破突厥,正是可以尝试提拔、用以制衡各方的人选。更兼陈子昂有献伏火雷之功,亦显其心繫国家,也不居功自傲。 洛阳的国牡丹还在开放,但朝堂现在急缺陈子昂这样干实事的国士! 令武则天目光微凝的是,陈子昂奏疏中那巧妙借用的“九天玄女奉后土皇地祇之神命”传授破敌神物之语,以及那句“……后土皇地祇之神,感念陛下抚育万民、泽被苍生之德,视天后为人间至尊,与紫微大帝相映生辉……” 这等话语,若是出自武承嗣等阿諛之臣之口,武则天或只一笑置之,但由陈子昂这等以直諫著称的臣子笔下写出,竟带著几分意想不到的真诚与顺耳,隱隱触及了她內心深处某些关乎天命与正统的思量。 面对北疆的突厥之狼,还有西域的吐蕃之虎,朝堂內部也人心不稳,垂拱二年遭遇內忧外患的武则天,决定大力提拔陈子昂。 洛阳的盛夏,总带著几分浮华喧囂。 太初宫的重檐飞角在烈日下泛著金光,紫宸殿內却阴凉如水。 那天早朝,洛阳太初宫紫宸殿內,朝堂上,兵部侍郎李昭德、內史崔融等大臣,还在为陈子昂的军功等级激烈交锋。 “李侍郎以为,陈子昂此功当授几转?”武则天发话了,声音不高,却让殿中爭执不休的群臣瞬间安静下来。 兵部侍郎也就是夏官侍郎李昭德上前一步,袍服上的孔雀补子隨著动作微微颤动:“回稟天后,按阵前斩获,献破敌之物当授三转。然陈子昂以文职参军越权领兵,此例不可开,臣以为当酌减为二转军功……” “崔右史以为呢?”武则天打断他,目光转向另一侧的崔融。 右史崔融捋了捋白的鬍鬚:“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同城大捷,天雷滚滚,突厥丧胆,此功足以授四转。” 殿中又起窃窃私语。武则天修长的手指抚过奏疏上那句“后土皇地祇之神,感念陛下抚育万民之德”,唇角几不可见地扬起,这个细节让她很是受用。 “够了。”武则天轻轻两个字,满殿顿时鸦雀无声。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案头光滑的漆面,沉吟片刻,心中已有决断。她不再理会朝臣们关於二转、三转、四转、五转的爭论,做出了一个出乎不少人意料的决定,直接让上官婉儿拿出了准备好的圣旨。 上官婉儿適时捧出备好的圣旨,鹅黄色的绢帛在殿中划出一道流利的弧线。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敕:参军陈子昂,破敌有方,敬献神物,勇毅可嘉,累军功,擢授从五品上游骑將军。授永业田,绢帛財物按制。” 旨意念罢,殿中落针可闻。 陈子昂从八品参军直接跃升至从五品上,这已经不是破格提拔,简直是青云直上。 端坐於御座之上、形同虚设的唐睿宗李旦,见皇太后已有明確旨意,立刻温顺地表示:“陛下英明。” 李旦的特点,就是“睿”,明白自己的处境,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他是高宗李治的第八个儿子,也是武则天最小的儿子,也是最听话的儿子。 论武则天的宠爱,他比不上跟李二皇帝相貌相近的李显。 李旦的声音温和得近乎飘忽,像一阵风掠过殿宇。这位形同虚设的皇帝,此刻最惦记的是刚满周岁的李隆基。昨儿个乳母说,小傢伙会翻身了。 武则天瞥了眼李旦,目光里看不出情绪。她转向上官婉儿:“再擬一道旨,派监察御史王无竞前往同城,核实军情,抚慰將士。” 李旦见武则天既有明言,便直接同意下旨。 第一道旨意,不仅將陈子昂的军功积累予以认可,更是直接將他从大唐远征军的一个底层文职参军,超拔为有实际品阶、可独领一军的“游骑將军”,使其真正具备了“將军”名號与相应地位,可谓恩宠颇隆。 然而,天恩浩荡之背后,皇太后武则天自有其想法和深意。 武则天心里,如何利用宗教巩固权位的念头始终縈绕於心。 李唐尊道教始祖李耳为圣祖,道教在早期的大唐拥有极高官方地位,於贵族士大夫中根基深厚,孙思邈等道医亦深得民心…… 佛教经过南北朝和隋朝的发展,玄奘和尚大力推广,寺院遍布,信眾广博,教义於底层民眾中影响巨大。 若借“后土皇地祇”这等兼具道家色彩与民间信仰之神祇来自比,是否比单纯依託佛教或道教,更能广泛收拢人心,为未来武周的正统性增添一层受命於天的光环? 此念如电光石火,在武则天脑中一闪而过:是选择道教还是佛教? 不过,眼下,北疆和西域的边疆军务更为紧迫,这些豺狼虎豹必须诛杀! 武则天急需要一位镇得住北疆和西域又能拿捏得住的大唐將军,这个陈子昂,既有能力,又似乎懂得顺势而为,还懂政治,与程务挺那样瞎掺和政治的名將不一样,陈子昂只是文官,所以,让他转武將,看是否堪大用。 第二道旨意,凭藉敏锐的权力嗅觉,武则天感觉到同城边塞的局势,比刘敬同奏章上写的更为复杂。她在授予陈子昂显职以示恩宠的同时,也即刻派出了监察御史王无竞前往前线,“查看清楚情况,核实军功,抚慰將士”。 这位王无竞,出身名门,但跟陈子昂一样,为人耿直,性情颇负气豪纵,却以善属文知名於世。 更重要的是,他与陈子昂、乔知之等文人本就相熟,过从甚密。 派他前去,既能凭藉其监察之职权釐清边务,其与陈子昂的私谊或也可使调查不至於过於严苛,避免寒了刚立大功將士之心,这对刚刚升迁、根基未稳的陈子昂而言,无疑是一个隱含庇护意味的利好消息,也算是武则天进一步示好拉拢之意。 另外的旨意中,主將刘敬同、监军乔知之等有功人员,亦各有升迁赏赐。 参战士兵也按例获得金银布帛之赏,並记录军功,授予永业田。 圣旨到达同城,一时间,大唐远征军上下可谓皆大欢喜,军营中瀰漫著欢庆之气。 第八十九章 慈不掌兵,奖罚分明 洛阳朝堂的圣旨到了同城,陈子昂一下子官升三级,从八品参军升到五品的游骑將军,更重要的是军功累积。 陈子昂的心情大好,乔知之也为好兄弟高兴。 当天的同城校场,主帅刘敬同为参军陈子昂举办了盛大的欢庆仪式。 陈子昂获封將军,按惯例,刘敬同要拨给他两千人马。 陈子昂手下的几位有队正,陈玄礼、魏大、苏宏暉等人,也因为军功,提拔为校尉。 那一天,边塞的天空万里无云! 刘敬同亲自在校场点兵,在点將台上,为陈子昂举行了授职仪式。 旌旗招展,甲冑鲜明,数千唐军列阵於点將台下,目光匯聚在那位刚刚擢升的年轻將军身上。 “陈將军!”点將台上,刘敬同双手捧起兵符印信,声音洪亮,“此乃调动我大唐两千劲卒之兵符,自此,他们便託付於你!” 陈子昂身著崭新的五品武官袍服,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兵符。 冰凉的触感自指尖传来,直透心底。 在他身后,陈玄礼、魏大、苏宏暉等一眾因战功新晋提拔的校尉,同样甲冑在身,眼神灼灼,压抑著激动。 “末將陈子昂,领命!”陈子昂的声音清越,穿透校场上空的风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卒的耳中。 狂欢的浪潮在军营中涌动,酒肉的香气取代了往日的肃杀。 然而,在这喧闹的核心,陈子昂的心,却在接过兵符后,迅速冷静下来。 游骑將军。从五品上。两千人马。 这耀眼的晋升背后,是武则天那深不可测的目光,是洛阳朝堂上无数或羡或妒的审视,更是实实在在、即將压上肩头的数千条性命与守疆土之责。 在军中的职务越高,权柄越重,而脚下的路,也越发险峻。 刘敬同亲手將兵符交给陈子昂时,低声道:“陈將军,今后你也將单独领军,老夫送你八个字,『慈不掌兵』『奖罚分明』。” 这些话说得意味深长,又像是在提醒陈子昂什么。陈子昂记得大唐军神李靖在《太白阴经》中也提出“持军之急务,莫大於赏罚”,认为赏罚分明是提高军队战斗力的关键。 陈子昂行礼谢道:“末將定不负刘大將军所託,谨记『慈不掌兵,奖罚分明』的教诲!” 陈子昂转向眾军时,目光扫过点將台下。 校尉陈玄礼、魏大、苏宏暉等一眾大唐特种虎賁军的老部下站在最前面,个个激动得面色通红。 更远处,后面新调拨给他的士兵们的眼神各异,有羡慕,有敬畏。 在一些校尉级的军官中,也有对陈子昂的怀疑——这个月前还是文弱参军的年轻人,真能统领大唐的两千精兵吗? 当夜的庆功宴,同城军营里飘满了酒香。 烤全羊在篝火上滋滋冒油,士兵们围著火堆载歌载舞。 陈子昂被眾人轮番敬酒,饶是他酒量不错,也很快有了醉意。 乔知之搂著他的肩膀,说:“伯玉,从今往后,你可是真正的將军了!还记得你在长安时,就跟我念叨你此生定要当一个將军,才成家,哈哈,现在梦境成真……”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陈子昂摩挲著腰间的兵符,那上面还带著体温,也感慨不已。一个月前,他还在为如何在这边塞立足发愁;如今却已成统兵二千的將军。 这转变太快,快得让人不安。 回到“参军府邸”,乔小妹和拂云、拂月还准备好了烤羊肉串,给陈子昂庆功。 “公子,我们以后该改口叫你將军了吧。”拂云说。 “將军,我们是不是要换个更大的府邸了?”拂月笑著说。 “你们快吃吧,这羊肉串香著呢。”陈子昂拿了一串,还真不错,乔小妹在其中加了类似於孜然的食材。 接下来的几天,陈子昂忙得脚不点地,交接兵权、清点粮草、熟悉部属,准备北上铁勒部族,规划远征漠北……每一样都千头万绪。 他接手的两千人马驻扎在同城东侧的新营区。 这里背靠山峦,面朝旷野,是扼守通往铁勒要道的重要位置。 第一日点卯,陈子昂就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人多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中军帐內,陈玄礼、魏大、苏宏暉等十余个校尉分列两旁。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满脸虬髯的汉子,叫李虔勖,是军中老油条了,跟安北都护李器还有点亲戚关係,看陈子昂的眼神带著明显的不服。 “李校尉,”陈子昂翻看著名册,“你部缺员三十七人,作何解释?” 李虔勖满不在乎地拱拱手:“回將军,前日操练,折了几个兄弟。还有几个染了风寒,在营中休养。” “哦?”陈子昂放下名册,目光扫过眾人,“即日起,各营缺员需每日上报。伤病者由军医统一验看,虚报者,军法处置。” 帐中一片寂静。有人悄悄交换眼色,没想到这个文人出身的將军对纪律如此较真。 接下来的巡营更是让陈子昂心惊,李虔勖的部队军纪涣散,兵器保养不善,营帐內污秽不堪。更让他愤怒的是,在抽查武库时,发现竟有十七张弓的弓弦不翼而飞。 “这是怎么回事?”陈子昂指著空荡荡的弓架,声音冷得像冰。 看守武库的士兵嚇得跪倒在地:“將军恕罪!弓弦受潮,取出去晾晒...” “受潮?同城多久没下雨了?”陈子昂拿起一张弓,手指抚过弓臂上积攒的灰尘,“这灰,怕是积了半个月了吧?” 他转身看向李虔勖,目光如刀:“李虔勖,你可知在边塞,武备鬆弛该当何罪?” 李虔勖脸色变了变,终於低下头:“下官知罪。” “来人,推出去打三十军棍,公开执行!”陈子昂下令。 陈子昂脸色严肃:“要不是大军马上要北上铁勒和远征突厥,你这颗脑袋就不保了!” 当天,陈子昂帐中的灯亮到三更,他亲自修订了十条军规,又给两千大军擬定了详细的操练计划。 这十条军规融合了李靖《卫公兵法》的严整体系与边塞实战需求,既强调令行禁止的军事纪律,亦注重边疆治理的人情智慧。每条军规后附具体惩处措施,比如: 凡戍边將士,当以社稷为重,寸土必爭。遇敌侵境,即燃烽燧,擅弃防区者,以叛国论斩。 前锋陷阵者赏,违令退缩者诛;夜巡执勤者,私离岗哨鞭五十。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每旬校阅器械,弓力不足者罚俸;战马羸弱,主官连坐。 昼放狼烟,夜举烽火,误报军情者斩;邻塞求援,即刻驰助,延误战机者同罪。 伤卒归营,医官不治者究责;掠取阵亡同袍財物者,梟首示眾。 校尉以上须默绘防图,地理疏漏者贬为戍卒。 军中有阵亡者,除了朝堂抚恤金,另设同袍抚恤,助力供养亲人…… 每一条军规,都是游击將军陈子昂从严治兵的註脚。当然,陈子昂的赏赐和恩赐也很丰厚,熟悉他的士卒和校官,很快都心服口服。 第九十章 新將军肃正军纪 接下来的几天,陈子昂忙得脚不点地,交接兵权、清点粮草、熟悉部属……规划北上铁勒和远征漠北的路线,每一样都千头万绪。 他接手的两千人马驻扎在同城东侧的新营区。这里背靠山丘,面朝旷野,是扼守通往草原铁勒十五部族要道的重要关口。 营寨依山而建,木製的柵栏坚固厚实。山下扎营的位置也选得极好,易守难攻。 陈子昂带著陈玄礼等亲兵,踱步至新划拨给他的营区,看著那些刚刚归属於他麾下的戍边士卒。 他们之中,有久经沙场的老兵,眼神浑浊而警惕;也有刚补入的戍卒,脸上还带著稚嫩与茫然。 “將军!”亲兵校尉陈玄礼快步跟了上来,低声道,“兵员名册、器械帐簿已送至中军大帐。” 陈子昂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新士卒,沉声道:“传令下去,自明日起,各部按新编序列操演。一应粮秣甲械,需在两日內核查清楚,具册上报。惰怠、虚冒者,军法从事!” 陈子昂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亲兵校尉陈玄礼心中一凛,肃然应诺:“是!” 夜幕降临,同城內外灯火点点,欢庆的喧囂尚未完全散去。陈子昂回到了“游骑將军衙署”,还是那几间屋子,只不过换了“参军衙署”的牌匾。 新军营第一日点卯,陈子昂就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人多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中军帐內,陈子昂麾下十余名校尉分列两旁。 陈玄礼、魏大、苏宏暉等虎賁军旧部站在右侧,个个精神抖擞。 而左侧为首的,是个满脸虬髯的汉子,名叫李虔刚,是军中的“老油条”,据说与安北都护李器还有点亲戚关係。他看陈子昂的眼神带著隱约的轻蔑,仿佛在打量一个误入军旅的书生。 陈子昂不动声色地翻看著名册,目光最终停留在李虔刚的名字上。 “李校尉,”他抬起头,声音平静,“你部名册登记四百二十四人,实际点卯只有三百八十七人,缺员三十七人,作何解释?” 李虔刚满不在乎地拱拱手,动作敷衍:“回將军,前日操练,伤了几个兄弟。还有几个染了风寒,在营中休养。”他的声音粗哑,带著边塞老兵特有的腔调。 “哦?”陈子昂放下名册,目光缓缓扫过帐中眾人,“即日起,各营缺员需每日上报。伤病者由军医统一验看,虚报者,军法处置。” 帐中一片寂静。有人悄悄交换眼色,没想到这个文人出身的將军对军务如此熟悉。 李虔刚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復如常,只是嘴角扯出一丝不以为然的冷笑。 接下来的边塞实地巡营更是让陈子昂心惊,李虔刚的部队负责防守一个偏远但关键的要塞,但军纪涣散得超乎想像:兵器隨意堆放,保养不善;士卒营帐內污秽不堪,散发著难闻的气味,体型偏瘦的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赌博,见到將军巡视才慌忙起身,动作散漫。 更让他愤怒的是在李虔刚所部堆放武器的营库,看守的士兵手忙脚乱地打开库门,灰尘扑面而来。 陈子昂隨手拿起一张弓,手指抚过弓臂,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 “这灰,怕是积了半个月了吧?”他冷冷地问,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军官们不寒而慄。 看守士兵嚇得跪倒在地:“將军恕罪!弓弦...弓弦受潮,取出去晾晒了...” “受潮?”陈子昂的目光如刀,转向李虔刚,“李校尉,你可知同城多久没下雨了?” 李虔刚的脸色终於变了,支吾道:“这个...下官不知...” “不知?”陈子昂不再看他,径直走向弓架,隨手抽出几张弓,果然,弓弦不翼而飞。他连续检查了十七张弓,情况一模一样。 “十七张弓,没有弓弦。”陈子昂的声音冷得像冰,“在边塞,武备鬆弛该当何罪?” 李虔刚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下官...知罪,求看在李器將军的面子上……” “谁的面子在我的军营里都不管用!”陈子昂厉声道,“来人!將李虔刚推出去,重打四十军棍,公开执行,所有士卒到场观看!报乔监军和刘主帅,降职为队正,以儆效尤!” 不一会,帐外传来军棍落在身上的闷响和李虔刚压抑的哀嚎。 中军帐內鸦雀无声,每个军士都能感受到陈子昂这位新將军的怒火。 行刑完毕,李虔刚被拖回帐中,面色惨白,冷汗直流。 陈子昂走到他面前,俯视著这个桀驁不驯的老兵:“李虔刚,若不是大军即將北上铁勒诸部,本將军不想杀人,按军法你这颗脑袋就不保了!望你好自为之!” 当晚,陈子昂帐中的灯再次亮到三更。他亲自修订了十条军规,又为两千大军擬定了详细的操练计划。 这十条军规融合了李靖《卫公兵法》的严整体系与边塞实战需求,既强调令行禁止的军事纪律,亦注重边疆治理实务: “凡戍边將士,当以社稷为重,寸土必爭。遇敌侵境,即燃烽燧,擅弃防区者,以叛国论斩。” “前锋陷阵者赏,违令退缩者诛;夜巡执勤者,私离岗哨鞭五十。” “每旬校阅器械,弓力不足者罚俸;战马羸弱,主官连坐。” “昼放狼烟,夜举烽火,误报军情者斩;邻塞求援,即刻驰助,延误战机者同罪。” “伤卒归营,医官不治者究责;掠取阵亡同袍財物者,梟首示眾。” “校尉以上须默绘防图,地理疏漏者贬为戍卒……” “军中有阵亡者,除了朝堂抚恤金,另设同袍抚恤,助力供养亲人...” 每一条军规后都附有具体的惩处措施,条条见血,字字诛心。 每一条军规,都是游击將军陈子昂从严治兵的註脚。 当然,陈子昂的恩赐也很丰厚,熟悉他的士卒和校官,很快都心服口服。 军规颁布的第二天,陈子昂亲自监督操练。他不再是那个只会站在点將台上发號施令的文人,而是走下高台,亲自示范箭术,指导阵型变换。 他不仅剑术高超,箭术也还出人意料地精准,三箭连发,有两箭命中百步外的靶心。 毕竟,射也是六艺之一,陈子昂小时候也练过,到长安后还多有练习。 士兵们看得目瞪口呆,那些怀疑的目光渐渐变成了敬佩。 操练结束后,陈子昂下令犒赏三军,酒肉管够。他又亲自探望伤兵营,查看药材储备,要求军医详细记录每个伤兵的病情变化。 几天下来,军营的风气为之一变。 那些原本心存轻视的边军老卒们开始认真对待这个文人將军,而新兵们更是被他的严谨和公正所折服。 唐军校尉陈玄礼在一次私下交谈中对魏大说:“我原以为陈將军带我们大唐特种虎賁军三百人就差不多了,没想到治军如此严明,又不失仁心,別说两千人,就是两万人他也能统帅。” 校尉魏大憨厚地笑道:“那是自然,陈將军可是得我大唐军神卫国公的真传,文武双全,两万人马自然能带好,我们跟著他准没错!” 只有那位被降职的李虔刚,伤好后变得沉默寡言,但操练时再也不敢懈怠。偶尔与陈子昂目光相遇,他总是迅速低下头,眼神复杂。 马上就要出征铁勒部落和漠北的突厥人,深夜,陈子昂独自登上营后的山岗。 塞外的星河璀璨,同城的灯火在脚下蔓延,与天上的星辰交相辉映。 他从怀中取出游骑將军兵符,借著白月光细细端详。冰凉的银制鱼符此刻已被他的体温焐热,不再像初接时那般冰凉。 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和口令声,清晰而有节奏。 脚下是陈子昂治下的大唐军营,是他必须守护的大唐北疆。 “伯玉,你想什么呢?初次当將军,感受怎么样?”不知什么时候,监军乔知之提著灯笼来到了身边。 “这只是开始!突厥人对大唐北疆虎视眈眈,吐蕃人也覬覦西域的安西四镇。前方的路,还很长,很危险。既已接过这鱼符,就必须走下去,无论前方是锦绣前程,还是万丈深渊。”陈子昂感道,山风吹动他的袍袖,猎猎作响。 此时的陈子昂,目光坚定,已然有了几分真正將军的气度。 乔知之明白,这一刻,他不仅是那位在长安扬名天下的边塞诗人陈子昂,更是大唐的游骑將军,在真正的战场肩负著守土安民的重任。 只是他不知道,陈子昂心中,还有为大唐开疆万里拓土的豪情! 夜色深沉,边塞的星空格外明亮,仿佛无数双眼睛,注视著这一对生死与共的兄弟,他们的命运,正在一步步发生改变,从陈子昂担任大唐的游骑將军开始。 陈子昂举头仰望著漠北清澈明亮的星空。 他心中也明白,在军中官职越大,责任就越大。他手中那两千人马,是权力,更是一副千钧重担。 皇太后武则天称帝的日子越来越近,他要儘快在军中崛起,掌握更多的军事力量。 未来的路,肯定步步惊心。 但脚下的路,一步一步,踏实前行,就是大唐荣耀的新起点。 大唐荣耀的盛世巔峰,將由他陈子昂去创造! 第九十一章 大唐府兵制的窘境 西北塞外的日头,一旦跃出地平线,便再无遮拦。那光带著股粗糲的狠劲,不是中原日头那般温吞,而是直喇喇地炙烤著大地,將万物都烙上焦黄的印记。 陈子昂当了游骑將军后,整肃军纪,令全军上下刮目相看。他整肃军纪后的第一把火,就烧向了军餉发放。非但要足额,更要公平、透明。 而且,为了鼓舞军士多立战功,陈子昂將朝廷因同城首战赏赐给自己的锦帛三百匹、钱五千贯中,拿出了大头——锦帛二百匹,钱三千贯,分赏给有功將士,剩下的,则充作他秘密组建、由心腹陈玄礼操练的“毕方司”的特殊经费。 时值六月下旬,唐军营地上的沙土被晒得滚烫,热气蒸腾而上,扭曲了远处营房与旗杆的轮廓,恍如海市蜃楼。 西北的风也是有的,却是塞外特有的、带著砂砾质感的热风,不知疲倦地吹拂著营垒上飘扬的褪色旌旗,发出单调而执拗的“猎猎”声响,间或夹杂著远处马厩里战马一两声打破岑寂的嘶鸣,更显天地空阔。 陈子昂手下的军士,便在这毒日头下,如同扎根在营地上的白杨,整齐列队,鸦雀无声。 这一天,正是发放朝廷赏赐与例行军餉的日子。新任游骑將军陈子昂,决定亲自操持此事。 陈子昂立於临时搭建的点將台上,身形不算特別魁梧,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身上明光鎧的甲片擦得鋥亮,在日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芒,与他那张因连日操劳而略显清癯、但眼神锐利如鹰隼的面庞相互映衬。 陈子昂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这些眼神锐利的唐军,他们的甲冑大多陈旧,带著劈砍和箭矢擦过的痕跡,皮革被汗水反覆浸透,泛出深沉的暗色。 一张张面孔被风沙雕刻得粗糙,肤色黝黑,嘴唇乾裂,唯有一双双眼睛,此刻却比这正午的日头更灼热,齐刷刷地聚焦在点將台前那几口刚刚卸下、还带著车马尘土气息的沉甸甸木箱上。 箱盖虽未开启,但那隱约透出的铜锈与绢帛气味,已足以牵动每一个人的心弦。那是希望,是养家餬口的依凭,更是卖命价值的体现。 军中餉银,关乎士气,维繫军心,更关乎“公平”二字。尤其是在这府兵制渐弛、募兵制初兴,新旧交替的微妙当口,待遇各有不同,更容不得丝毫含糊。 陈子昂深知其中利害。他想起自己初到边塞军中时,翻阅军籍册档,与很多边军老卒閒谈得知的窘境—— 大唐立国之初,李二皇帝陛下励精图治,推行府兵制与均田制相辅相成。 那时,军人的地位是何等光耀!按《唐六典》及《军防令》,每个府兵授田百亩,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八十亩,器械、粮秣自备,但可免除其家租庸调。 军人的子女可继承田產,伤残士兵可免劳役,贵族子弟还能通过担任千牛备身、备身左右等侍卫职务快速晋升,被视为“天子亲军”。 彼时,“寧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並非虚言,军人受社会尊重,士气高昂。 然而,至武则天主军政的垂拱二年,情况早已今非昔比。 均田制在日益严重的土地兼併下几近流於形式,丁口日增,官田、勛田、寺观田產不断扩张,普通农户所能分得的口分田往往不足额,甚至根本无田可授。 府兵制赖以运行的经济基础已然动摇。士兵仍需自备基本武器、粮食乃至驮马,但许多府兵家庭已无力承担这笔开支。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加之高宗李治、天后主政后期,边疆持续扩张,战线拉得太长,从辽东到安西,从漠北到云南,驻防里程增至数万里,而全国府兵总额不过六十万左右,兵力捉襟见肘。 府兵服役期限本有规定,但边疆战事紧张时,往往逾期不还,乃至终身戍守,导致士兵逃亡现象日益严重,士气普遍低落。 更不用说,府兵制在很大程度上依赖战爭缴获来维持士兵的积极性,但武则天主政以来,擅杀程务挺等边军良將,对外战事时有失利,突厥和吐蕃都打不贏,获取战利品的正向循环被打破,还枉死了不少將士,军心愈发涣散。 在同城边军中,吃空餉、剋扣军餉物资之事,几乎成了某些军將和胥吏心照不宣的財路。 陈子昂决心要打破这样的军中陋习,亲自给自己的军士足额发军餉。 “念到名姓者,上前领餉!”陈子昂那带著蜀地口音、略显沙哑却洪亮如破锣的嗓音在点將台上炸开,压过了风声马嘶。他手持一卷用牛皮仔细包裹、边缘已有些磨损的军籍名册,开始逐一唱名,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迴荡,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陈玄礼!” 第一个大步上前的是校尉陈玄礼。他代表大唐特种虎賁骑兵营前来领军餉。他的身材高大,步履间带著骑兵特有的那种与大地较劲的沉稳。 他面庞方正,下頜线条硬朗,一道寸许长的疤痕从左边眉骨斜划至颧骨,那是早年与突厥游骑遭遇战时留下的印记。身上的铁甲保养得极好,甲片扣合紧密,行动时发出轻微而富有节奏的鏗鏘之声,显是严谨细致的性子。 陈玄礼是陈子昂从大唐特种虎賁军中一手提拔起来的,不仅勇武过人,更难得的是心思縝密,忠诚可靠,如今更是肩负著秘密训练“毕方司”的重任。 陈子昂看著这位得力臂助,微微頷首,亲手从一口標註著“军餉”的木箱中,取出一份用靛蓝色细绢布仔细包裹的餉银,递了过去。 那包裹入手沉甸甸的,里面除了按制发放的粟米、布帛折价外,还额外多了一串用麻绳穿好、色泽青黑、边缘打磨光滑的“开元通宝”——这是陈子昂从自己份额中特意勾出的赏赐。 陈玄礼单膝跪地,甲叶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双手高高捧过那份餉银,触手的分量让他心头一热,抬起眼,与陈子昂的目光一触即收,低声道:“谢將军!” 声音不大,却带著金石之音,眼神坚毅如磐石,並无多余言语,一切感念与忠诚皆在不言之中。他起身,退下,步伐依旧稳健,但那微微抿紧的嘴唇,显示著內心的不平静。 “苏宏暉!” 接著上前的,是校尉苏宏暉,代表大唐特种虎賁步兵营。 与陈玄礼的身材魁梧不同,苏宏暉精悍內敛,他环眼豹头,声若洪钟,他大大咧咧地走上前,抱拳行礼:“將军!” 陈子昂同样递上一份餉银包裹,分量与陈玄礼相仿,但內容略有不同,更多地偏向於步兵所需的鞋履、绑腿等物资折价。 苏宏暉接过,在手里掂了掂,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够实在!弟兄们这个月能多吃几顿肉了!”他也不多话,转身对著自己步兵营的队伍吼了一嗓子:“都精神点!別给老子丟人!”这才大步流星地退下。 隨后是校尉魏大亲自带领的大唐特种虎賁斥候营。 魏大是个瘦小精干的少年,皮肤黝黑得如同锅底,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迷雾。 斥候营的餉银相对特殊,除了个粮秣,还有额外的风险津贴和情报搜集费用,都用小巧防水的油布包裹著。魏大沉默地行礼,沉默地接过,沉默地退下,整个过程如鬼魅般迅捷,唯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扫过陈子昂时,流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接下来,便是按营、队、火为单位,逐一发放普通军士的餉银。唱名声、应诺声、脚步声、铜钱绢帛的交接声,构成了校场上最主要的韵律。 第九十二章 军餉即是军心 发军餉,这本该是唐军中的常例。但陈子昂知道,在府兵制日渐崩坏的垂拱二年,却成了维繫军心的关键。所以他亲自操持和监督此事,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讲:军餉即是军心。 陈子昂站在点將台上,也正好借发军餉的机会,了解和观察大唐各兵种的生存条件,这也是成为大唐一代名將的基础。 轮到骑兵营的普通骑士时,场面又有所不同。 陈子昂发现,大唐骑兵,素来耗费最巨,人马皆需精心供养。他们的餉银包裹明显大了几圈,分量也最足。除了骑兵个人的粮秣、布帛补助,还包含了坐骑的精良草料、黑豆料折价,以及蹄铁更换、鞍具轡头维护的专项费用。 陈子昂看见,一名脸上还带著几分稚气、看来入伍不久的年轻骑兵,被唱到名字时,几乎是蹦跳著上前。 他双手有些颤抖地捧著自己那份远超普通步卒的餉银,感受著那实实在在的重量,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与身为大唐锐骑的自豪。他偷偷瞄了一眼点將台上巍然屹立的將军陈子昂,眼中充满了崇拜与感激。 轮到普通步卒时,陈子昂发现,大唐步兵的餉银则相对標准统一,主要是粟米、粗布、食盐的实物组合,辅以少量用於零的、磨损严重的“开元通宝”或前朝旧钱。 但陈子昂事前严令,所有实物必须足秤足量,不得有丝毫剋扣、以次充好。 他亲自跑到负责具体发放工作的司仓参军身旁,目光如炬,盯著那杆巨大的官秤和堆积如山的物资。 司仓参军姓王,是个五十余岁的老吏,麵皮白净,手指细长,与周围那些糙悍的军汉格格不入。他原本在后方某个清閒衙门混日子,被临时抽调来这苦寒边塞,心中本就老大不情愿,此刻在陈子昂的逼视下,更是额角见汗,动作都僵硬了几分。 果然,在发放一批粗布时,陈子昂锐利的目光扫过,发现有几匹布帛顏色晦暗、质地稀疏,明显是库存积压的次品,或是被人在途中做了手脚。 陈子昂立即脸色一沉,並未大声呵斥,只是用手中马鞭的鞭梢轻轻点了点那几匹布,声音冷得像冰:“王参军,这是何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那位司仓参军浑身一颤,连忙躬身,支吾道:“將军,这、这或是库中存放日久,受了潮气,或是……或是转运途中……” “撤下。”陈子昂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即刻换上司农寺印记清晰、质地厚实的新绢。本將军在此看著。” 司仓参军不敢怠慢,连忙指挥手下仓曹吏员,手忙脚乱地將那几匹次布撤下,换上了色泽均匀、织造紧密的官绢。 “这匹布顏色不对。”陈子昂突然开口,手指又指向其中一匹色泽晦暗的绢布,“撤下去,换上官绢。” 司仓参军脸色一变,支吾道:“將军,这...这都是按例...” “按例?”陈子昂声音转冷,“我大唐边军的例,什么时候成了以次充好的藉口?” 这一举动,引得排队等候的士卒们一阵低低的、带著讚许和庆幸的骚动。 许多老兵油子彼此交换著眼神,那意思是:这位新来的陈將军,看来是动真格的,跟以前那些只晓得剋扣的官儿不一样。 发放步卒餉银时,陈子昂格外仔细。他亲自站在司仓参军身旁,目光如炬,盯著那杆大秤和堆积如山的物资。 他隨手又抓起一把粟米,任其从指缝间流下:“还有这粟米,掺了几成沙子?当我们士卒的眼睛瞎,看不见吗?” 场下一片寂静,士兵们屏息凝神,看著这位新任將军的发难。 陈子昂转身面向全军,声音陡然提高:“即日起,凡我麾下军士,餉银必须足秤足量,粟米必须乾净!若有剋扣或贪污,军法处置!” 短暂的寂静后,校场上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那些原本麻木的眼神,此刻重新燃起了光芒。 整个发餉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日头似乎都偏移了几分,校场上的热气愈发蒸人,但秩序始终井然,保持著一种异样的肃穆。 士兵们领到餉银后,大多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或放入贴身的布袋,脸上洋溢著满足与希望。 那铜钱落入粗布口袋时发出的沉闷声响,以及士兵们因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边塞军旅最真实的乐章。 在发军餉的过程中,陈子昂將台下所有人的反应,都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 陈子昂心中清明如镜:军心士气,不仅仅依靠忠义口號和严明军纪来凝聚,更需要这实实在在、公平无欺的粮餉来维繫根基。 尤其是在府兵制已然败坏、均田难以为继的当下,许多名义上的府兵实则困苦不堪,仰仗朝廷赏赐和战时缴获才能勉强维持家小生计。 陈子昂知道,在这个府兵制崩坏的时代,许多军户实际上已经困苦不堪。均田制名存实亡,土地兼併愈演愈烈,所谓的府兵,往往连自备兵器盔甲都成了奢望。 虽然他暂时无力改变整个大唐的军制困局,但至少,在自己麾下这二千名即將共赴死地的大唐虎賁儿郎之中,他要竭力做到相对公允,让勇毅者得其厚赏,让付出者得其应有之报。 待最后一人的餉银髮放完毕,陈子昂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再次扫过全场。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让那种满载期望的寂静持续了片刻,直到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高度集中到他身上。 “弟兄们!”他的声音清朗而有力,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遍校场的每一个角落,“手中的军餉,可还足份量?” “足!”台下响起参差不齐却异常响亮的回应。 “以后朝廷但有封赏,我陈子昂將尽数分与有功將士,可还公道?” “公道!”唐军这次的回应整齐了许多,带著热血涌动的澎湃。 “很好!”陈子昂重重一拍面前的木栏,发出“砰”的一声,“弟兄们的血汗,我大唐不会忘!我陈子昂,亦不敢忘!同城首战之功,封赏旨意已下,然北疆未靖,突厥狼子野心未泯,铁勒诸部前路之艰险,尤甚往昔!望诸位不负今日手中所得,砥礪手中锋刃,养精蓄锐,不日隨我北上,深入漠北,再立新功,扬我大唐赫赫国威於草原大漠!” 陈子昂顿了顿,“到时候,搏个封妻荫子,你毕生不完的財物,都会有的……” 陈子昂没有空谈忠君爱国,而是將实实在在的利益与家国荣耀捆绑在一起,直白地许诺未来。这番话,说到了这些提著脑袋吃饭的军汉心坎里。 “愿追隨陈將军,万死不辞!”现场数百劲旅,如同一人,齐声怒吼,声浪滚滚,直衝云霄,连校场边缘拴著的战马都被这冲天的气势所惊,引颈发出激昂的长嘶,与人的吶喊相应和。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充足而公平的餉银,主將清晰明確的承诺与身先士卒的姿態,让这支本就歷经血火淬炼的精锐之师,士气瞬间攀升至前所未有的顶点。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战意与信任。 陈子昂看著这一张张被风沙雕刻、此刻却洋溢著蓬勃生气的年轻面孔,心中那根关於北上的弦,绷得更紧,却也更加沉稳。 朝廷的封赏是荣耀,只是虚名,而手中紧握的利刃,麾下这些敢战能战、士气如虹的儿郎,以及怀中那份不断完善的行军舆图与方略,才是他即將深入虎穴、执行那项“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艰险使命时,最大的依仗! 陈子昂下意识地抬眼向北望去。那里,天地相接之处,目光所及的尽头,似乎总有一片灰黄色的、如同巨大阴云般缓缓翻滚的尘靄。 那是草原铁勒十五部落盘踞的广袤土地,是来自漠北的风沙,是暗流涌动的突厥人马,是未知的危险,也是他必须去征服的疆域! 陈子昂的心中,此刻奇异地没有初临战阵时的忐忑不安,也没有对获封游骑將军的沾沾自喜,只有一种歷经层层谋划、多方铺垫、激烈爭执与艰难妥协之后,终於排除万难、即將迎来与突厥人决战时刻的异样平静。 这一切的谋划,仿佛一张强弓,已被拉至满月,箭在弦上,弓弦因极度紧绷而发出细微的嗡鸣,只待那鬆手的一瞬,直射入突厥狼首骨咄禄的咽喉! 而陈子昂,作为亲手搅动这盘关係大唐北疆局势的关键之子,也已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即將率领大唐特种虎賁军和所部兵马,北上铁勒诸部,去漠北,完成这一项关乎大唐北疆和国运的远征使命! 第九十三章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陈子昂麾下普通军士发餉已毕,眾军散去,校场上只余下蒸腾的热浪和空寂。 陈子昂却並未立刻离开点將台,他独立原地,身影在炽烈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士卒们领到餉银后兴奋的议论声,以及某些性急的傢伙已经开始用刚到手铜钱呼朋引伴、打算去同城中唯一那家低矮酒肆赌上两把或者沽酒一醉的喧闹。 这是生命力的喧囂,是士气可用的证明。 陈子昂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知道,最难的第一步,稳了。 接下来,便是那更加凶险莫测的北上之路了。 他深吸一口灼热的、带著沙土气息的空气,转身,步伐坚定地走下点將台,走到了营地背后的那片树林。那里还有毕方司的几十名精锐。 那几十名被陈子昂选中、正由陈玄礼秘密操练的“毕方司”精锐,他们的名目分散掛在各队籍册上,特殊餉银却由陈子昂单独发放。 陈子昂开始论功行赏,当这些精锐一个个沉默地上前,从陈子昂手中接过那份远超同儕的餉银时,场中其他人不免投来好奇的目光。 但当他们看到包裹中露出的金饼银鋌和上等蜀锦时,又都识趣地移开视线——谁都明白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保密是毕方司最基本的工作原则。 陈子昂的目光扫过全场:“今日之餉,是毕方司诸位有功人员应得之份。他日北上,凡有功者,赏必加倍!我陈子昂在此立誓,绝不让一位勇士寒心!” 发餉结束后,陈子昂回到將军的军帐,已是汗流浹背。 监军乔知之这时已在帐中等候,见他进来,笑著递上一碗凉茶:“伯玉今日亲自发军餉,可谓深得军心啊,我一听说,就赶紧来看一看,可还顺利?” “劳烦乔兄,不,监军费心。”陈子昂一饮而尽,抹了抹嘴:“一切顺利,我不过是尽了本分,给一线的士卒足额发军餉。只是……” “只是什么?” 陈子昂在案前坐下,手指轻叩那些空了的餉银箱子:“我刚刚才想到,朝廷赏赐的三百匹锦帛、五千贯钱,我私自拿出二百匹、三千贯分赏將士,虽是为鼓舞士气,鼓励军士杀敌立功,终究是僭越了。恐怕会被別有用心的言官说成收买军心……” 乔知之笑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况且,这笔钱用在与突厥人临战前的磨礪刀刃上,我会和刘大將军稟明缘由。你出自公心,鼓舞士气,朝廷也自会体谅……” 正说著,帐外传来通报:“將军,李虔刚队正求见。” 陈子昂与乔知之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曾经桀驁不驯的老兵,自从被当眾责打后,一直沉默寡言。 “让他进来。” 李虔刚走进军帐,神色复杂。他看了看陈子昂,突然单膝跪地: “李虔刚……特来谢过將军。” 陈子昂挑眉:“谢我什么?谢那四十军棍?” “不。”李虔刚抬起头,眼中竟有几分愧色,“我在这边塞也带兵十余年了,从未见过如將军这般……发放军餉的主將。” 李虔刚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后是刚发的军餉:“这是末將今日领到的餉银,足斤足两,分文不差。” 陈子昂沉默片刻,起身扶起李虔刚:“李虔刚,我要的不是你的感谢。我要的是你带著麾下儿郎,隨我北上杀敌。我只是做了我的分內之事,你也做好分內之事,知耻近乎勇,我希望有朝一日,你立军功,再把校尉的职务拿回来……” “明白,我一定不让陈將军失望。”李虔刚重重点头,“从今往后,但凭將军差遣!” 待李虔刚离去,乔知之轻嘆一声:“这李虔刚,倒是个直性子。” 陈子昂走到帐门前,望著远处操练的士兵:“在边塞待久了,谁都渴望遇到一个公平的主將。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伯玉,你可知道今日发餉,意味著什么?我又为何赶来?”乔知之问。 陈子昂头也不抬:“意味著我军心可用。” “不止如此。”乔知之说,“你打破了边军多年的潜规则。那些靠剋扣军餉中饱私囊的人,恐怕已经將你视为眼中钉了,我是来给你打气的。” 陈子昂点点头,淡淡地说:“我知道,但有些事,总要有人来做。你我兄弟二人同心,我也就心满意足……军心,有时候就是这么实在的东西,或者说需要这么实在的东西来支撑。” 北上铁勒和远征漠北的路还很长,很险。但有这两千愿意追隨他的儿郎,有乔知之这样的挚友相助,他忽然觉得,这是一种幸运。 帐外传来巡营士兵的脚步声,整齐而有力。 陈子昂对乔知之说:“我们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就知道了。” 夕阳逐渐西下,校场上的热浪渐渐退去。领到足额餉银的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擦拭兵器,有的给家人写信,脸上都带著久违的轻鬆。 陈子昂信步走在营区间,不时有士兵向他行礼。那些目光中的怀疑与轻视,已经变成了由衷的敬意。 在骑兵营外,他看见那个领餉时激动不已的年轻骑兵王昱,正小心翼翼地將几枚铜钱塞进贴身的布袋。 “准备寄给家里?老家是哪里的?”陈子昂温和地问。 年轻骑兵王昱嚇了一跳,慌忙起身:“將军!是万年县……我是想托人捎回长安万年县老家。” 乔知之也上前问道:“家里还有什么人?” “还有个老母亲,和...和一个未过门的媳妇。”年轻骑兵王昱靦腆地笑了,“等这仗打完,就回去成亲。” 陈子昂拍拍他的肩:“好,我一定带你活著回长安!到时候记得请我喝喜酒。” 在边塞,儘管这样的承诺太过奢侈,他不忍打破这个年轻人的憧憬。 回到將军的中军帐时,暮色已经降临。陈子昂点亮油灯,案头摆著北上的行军路线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种记號。 乔知之坐在他对面,军帐內烛火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 “伯玉,你北上铁勒诸部,有老羊皮康必谦那样熟悉敕勒川的人带路。我北上伶仃塞,还缺一个熟悉当地的嚮导……”监军乔知之和陈子昂商议起北上铁勒部族的事情,这也是他来找陈子昂的缘由之一。 “乔兄不著急,我来看看军中有无合適的斥候……”陈子昂说。 按陈子昂原来的北上计划,监军乔知之,也將肩负起另一项至关重要的职责——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乔知之將会留在后方,整顿粮秣輜重,深入像伶仃塞那样被遗忘的边陲据点,去探查那些被层层掩盖的边情腐败真相,去抚慰那些被上官剋扣、生活困顿的戍边忠魂,肃清潜在的隱患,確保北上大军的后路与补给线安稳无虞…… 这两位亲如兄弟的挚友,到边塞从军,一个如锋矢,负责攘外,深入敌境,搅动风云;一个如坚盾,负责安內,整肃纪纲,抚慰疮痍,稳固根基。分工虽有不同,却兄弟同心,遥相呼应。 他们都深深地明白,脚下这座刚刚经歷血火、正在迅速恢復生机的边塞同城,以及即將爆发的北上行动,其最终的胜负结果,將深刻地影响大唐北疆未来数十年的格局与万千黎民的安危,牵动著无数人的生死荣辱与命运沉浮。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陈子昂在心中默念,目光愈发坚定。 突厥狼首骨咄禄,还有那些首鼠两端的铁勒酋长,我陈子昂来了! 这一战,为了身后的大唐的万里山河,为了这战场上信任他的两千儿郎,必须胜! 他们,也必將全力以赴,去夺取那决定命运的胜利! 陈子昂知道,此战之后,他与乔知之,这三百精心锤炼的大唐特种虎賁军,以及手下这两千愿效死力的精兵,他们的人生轨跡,都必將被这塞外的风沙与鲜血,彻底改写…… 第九十四章 监察御史王无竞来访 那一日,塞外骄阳似火,监军乔知之於午后便回到了游骑將军陈子昂的白色大营帐。 营帐內陈设简陋,除了一方案几、几张胡床、一个堆放舆图文书的小架外,便只有角落里那副擦拭得鋥亮的甲冑和青霜剑,显示著主人的身份。 这亲如兄弟的二人,喝完乔小妹为大唐边军研製的茯苓凉茶,对著一幅摊在案几上的、用粗麻纸精心绘製的北疆舆图,商议北上铁勒诸部和伶仃塞巡边的事情。 大唐北疆的舆图上,敕勒山川河流、铁勒部落聚居地、古道、乃至疑似突厥游骑活动的区域,都用不同顏色的硃砂和墨笔细细標註。 陈子昂的手指顺著一条蜿蜒北上的虚线移动,那是他预擬的北上铁勒十五部的路线,指尖最终停在了一片標示著广袤沙漠与零星水草地的区域,眉头微蹙。 “伶仃塞乃北上要衝,亦是前朝旧戍,如今虽半废,若能清理整顿,可为大军前出之支撑,”陈子昂沉声道,声音因连日思索而略带沙哑,“乔兄此行,责任重大。不仅要抚慰残军,更要查明周边铁勒诸部的真实动向,为大唐戍边提供参考……” 乔知之的面容清雅,眼神却十分沉静。他微微頷首,手指轻轻敲打著伶仃塞的位置:“伯玉放心,伶仃塞虽僻远,却是窥探漠北的一只眼睛。我必竭尽全力,为你扫清后顾之忧,整飭出一条可靠的补给线。只是你率军北上,可能直面突厥狼首骨咄禄的兵锋,凶险更甚,须得万分小心……” 就在二人商討细节,反覆推敲可能遇到的困难与应对之策时,帐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亲兵校尉陈玄礼在帐外稟报:“將军,监军,主帅刘大將军有请两位,说是神都洛阳来了一位监察御史,已至同城帅府。” 陈子昂与乔知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讶异。武则天主政时期,朝廷往军中派监察御史巡边並不稀奇,但在他们即將北上的节骨眼上到来,不免让人心生揣测。 陈子昂心想,看来在多疑的皇太后武则天手下当个將军也真不安寧,上次大唐名將程务挺就是被武则天派来的使者斩杀於抗突厥的前线,不知道这次她又要搞出什么事情…… “可知是哪位御史?”陈子昂扬声问道。 “这个不知,只听闻姓王,仪仗颇为清简,但刘大將军对其甚是礼遇。”陈玄礼的声音透过帐帘传来。 “姓王?”乔知之眉头微挑,看向陈子昂,“莫非是……” 陈子昂心中一动,已有了几分猜测:“走,去看看便知。” 二人整理了一下衣冠,出了营帐,夜风拂面,他们骑马踏著被月光照得泛白的砂石路,向位於同城中心区域的帅府狂奔而去。 同城帅府,原是前朝一处镇戍官的宅邸,经过简单修葺,充作征北主帅、右豹韜卫將军刘敬同的行辕。 府门两侧立著披甲执戟的卫士,神情肃穆。 踏入府內,只见厅中烛火通明,主位上端坐著左豹韜卫將军刘敬同。他面色红润,一部络腮鬍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身著紫色常服,虽未披甲,但久经沙场的威势犹存。 而客位上坐著一人,顿时让陈子昂和乔知之眼中闪过惊喜,心內悬著的石头落地,这位来军中挑刺的监察御史,果然是故人。 只见那监察御史年纪与乔知之相仿,约莫三十上下,面容清俊,肤色白皙,即便是一路风尘,也难掩其眉宇间的书卷气与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他並未穿著御史的獬豸冠服,只著一袭月白色的圆领澜袍,袍角绣著淡淡的云纹,腰间掛著御赐的银鱼符,悬著一枚品相极佳的玉佩。 他坐姿端正,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与这粗獷的边塞帅府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吸引著眾人的目光。 此人,正是他们的好友,太原王氏出身的殿中侍御史、如今奉旨巡边的监察御史——王无竞,字仲烈,擅长诗文,少年时即以诗文闻名,应下笔成章举及第。 武则天派他来军中,不仅因为他是陈子昂的朋友,还因为他也是一位边塞诗人,他的成名作《灭胡》在洛阳和军中都有流传: 汉军屡北丧,胡马遂南驱。羽书夜惊急,边柝乱传呼。 斗军却不进,关城势已孤。黄云塞沙落,白刃断交衢。 朔雾围未解,凿山泉尚枯。伏波塞后援,都尉失前途。 亭障多墮毁,金鏃无全躯。独有山东客,上书图灭胡。 陈子昂一看,这位监察御史,还是老样子,即便出塞风尘僕僕,依然保持著世家读书人的派头和精气神。 王无竞酷爱读书,此次巡边带来的隨从不多,行李却装了整整三箱,其中大半是书卷,所以路上比前来传旨的宦官慢了几天。 刘敬同见二人进来,笑著对王无竞介绍道:“王御史,这便是老夫方才提及的监军乔知之,与新晋游骑將军陈子昂,你们也是老相识了吧。” 隨即,主帅刘敬同又对陈、乔二人道,“子昂,知之,快来见过王御史。王御史乃是奉天后明敕,特来巡阅我北疆军务的。” 刘敬同对王无竞的態度,果然如亲兵校尉陈玄礼所言,甚是恭敬,甚至比对身为监军的乔知之还要客气几分。 这並非虚礼,监察御史虽只是从七品上的官职,秩卑而权重,掌分察百僚,巡按州县,狱讼、军戎、祭祀、营作、太府出纳皆蒞焉。 尤其是奉武则天的敕令出巡边镇,拥有风闻奏事、直接弹劾边將之权,可谓“代天巡狩”,便是刘敬同这等三品大將,亦不敢怠慢。 王无竞见到故友,眼中亦是闪过暖意,但他身份所系,只是从容起身,依照官场礼节,与陈、乔二人相互见礼,声音清朗温和:“乔监军,陈將军,久违了。无竞奉旨巡边,日后还需二位多多协助。”言语间,既保持了御史的威仪,又不失故交的友善。 陈子昂与乔知之亦按捺住心中激动,依礼回应。 王无竞隨即向刘敬同,也向陈、乔二人说明了来意,言辞恳切:“陛下心繫北疆將士,特命无竞前来,了解边塞实情,察访军备民生,聆听將士心声,以便回奏天听。” “二圣”临朝时,武则天就自称“陛下”了。眾人也皆知道,王无竞口中的“陛下”指的並不是唐睿宗李旦,而真正掌权的“皇太后”,自然是武则天,此言既表明了使命的正当性,也点出了他背后真正的倚仗。 刘敬同抚须笑道:“王御史放心,本帅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乔监军和陈將军、麾下將士亦会全力配合御史巡边。定让朝廷、让陛下知晓我北征突厥之將士的忠勇与艰辛。” 故人重逢,虽有官职在身,不便过於热络,但那份欣喜却是掩不住的。 谈完公务后,陈子昂当即向刘敬同请示,並热情相邀:“王御史远道而来,风尘僕僕。子昂略备薄酒,一来为御史接风洗尘,二来亦是故友小聚,还望大將军与御史赏光。”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刘敬同也知道他们故人相见,自己不便前去,便推说军务繁忙,婉言推拒,只嘱咐陈子昂定要招待好王御史。 当晚,陈子昂在自己那间略显狭小,但收拾得十分整洁的“將军府衙”院子中设宴招待王无竞。 说是宴席,其实极为简单,主角是塞外常见的烤羊肉串。大块的羊肉穿在铁钎上,架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佐以粗面胡饼,以及几样醃菜,酒则是本地酿造的、口感颇为烈性的浊酒。这已是边塞能拿出的最好招待。 乔知之作为陪客,三人围坐在炭火旁,没有了帅府中的官场拘束,气氛顿时轻鬆了许多。 王无竞看著这粗獷的饮食,不由笑道:“伯玉,你这接风宴,倒是十足的边塞风味,比之长安和神都酒楼的那些珍饈,別有一番豪迈之气。” 陈子昂亲手为王无竞割肉斟酒,闻言亦笑:“边陲苦寒,不比长安和神都繁华,唯有这牛羊肉管够,浊酒管饱,仲陵兄莫要嫌弃才好。” 乔知之接口道:“仲烈兄,你有所不知,这同城物资匱乏,伯玉平日与士卒同食。今日为你,已是开了小灶了,这烤羊肉串,还加了小妹调製的秘方,我平日来他都捨不得……” 三人边吃边聊,谈起昔日同在长安和洛阳时诗文唱和、纵论古今的往事,不免唏嘘。 酒过三巡,炭火渐弱,夜色已深。 王无竞白皙的面庞上也染上了一层薄红,他挥了挥手,示意跟隨他左右的护卫兵卒退下。 待院子內只剩下他们三人,炭火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时,王无竞脸上的酒意似乎瞬间消散了几分,他放下酒樽,正色看向陈子昂,压低了声音: “伯玉,”他唤著陈子昂的表字,语气凝重,“你可知,如今你在这边塞看似风光,实则是坐在了火堆上烘烤啊……” 陈子昂执酒壶的手微微一顿,与乔知之交换了一个眼神,隨即坦然道:“仲烈兄,朝中……如今是何风向?还请直言。” 王无竞轻轻嘆了口气,烛光映照下,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与方才的温文尔雅判若两人:“你同城一战,以伏火雷破敌,献『神物』於闕下,军功封赏,看似风光无限。然则,朝中爭议之大,远超你想像……” 第九十五章 洛阳朝堂的非议 游骑將军陈子昂问王无竞洛阳朝堂的风向,主要是想知道朝廷上下对自己这个主战派的態度。 “伯玉,你一向耿直,自认为公心,无所忌讳,在朝中已经得罪了不少人。”监察御史王无竞顿了顿,继续道:“朝中对你的非议之声,亦是不绝於耳。有酷吏御史上奏,参你越权擅专,以文官之身干预军事过甚;更有人攻訐你所献『神物』,不过是方士装神弄鬼之术,非堂堂正正之师所为,恐惑乱军心,败坏风气……” 乔知之闻言,面露愤懣:“岂有此理!当日同城危在旦夕,若无伯玉的『伏火雷』,城破只在旦夕!那时怎不见这些人站出来说三道四?” 监察御史王无竞摇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冷峭:“朝堂官场向来如此,见不得人好,尤其是伯玉你这般躥升太快的,这次皇太后又是破格提拔,授予你实职將军,赏赐永业田和財物……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更何况,现在朝堂周兴、来俊臣那些酷吏,没一个是好东西,捕风捉影是寻常事……”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还有刘敬同大將军……” 大唐的言官,这么喜欢空谈?不过,对非议早有心理准备的陈子昂神色不变,將斟满的酒樽推到王无竞面前:“仲烈兄,但说无妨。” “刘大將军表面上对你讚赏有加,屡次向兵部为你请功。但,”王无竞目光扫过门口,见无人窥听,便小声说:“我离京前,得知他私下给兵部去了一封密信。信中言道,你陈子昂虽有大才,心思机敏,屡立奇功,但……资歷太浅,骤升高位,恐难服眾,不利於军中稳定。” “啊?此信你亲眼所见?”陈子昂颇为惊讶。 “只是听说。”王无竞说。 乔知之顿时觉得莫名其妙,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当初採用伯玉的计策破敌时,他怎么不说伯玉资歷浅?如今功劳到手,反倒说起这等话来!” 陈子昂却抬手制止了乔知之,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而瞭然的笑意:“刘大將军所言,或许亦是客观之论。陈某入军不过月余,確係资歷浅薄。他身为主帅,考虑军中资序、平衡之道,亦是职责所在。或许……他是觉得我成长太快,锋芒过露,於我军中,於我个人,也未必全是好事……”他这番话,带著几分自省,也透著几分对官场现实的无奈。 王无竞看著陈子昂,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嘆道:“伯玉啊伯玉,到了这般境地,你还是如此愿意相信人,性质淳朴,一如当年……我在御史台也呆了一段时间了,朝堂的官场人心,远比你所想的要复杂幽深。背后都是利益算计,这次攻击你的人,里面有因你上书反对告密而得罪的酷吏,也有一些关陇重臣,你当初反对高宗陵驾归葬……” “陈子昂做人做事,但求无愧於心……”陈子昂嘆了一口气:“眼下最重要的,是大唐边疆的安寧。”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无竞话锋一转,语气中又带上了一丝鼓励,“不过,你亦不必过於忧惧。皇太后对你期许甚深,认为你是难得的文武兼备之才。军功报到宫里后,皇太后对你確是刮目相看。朝中有传言,皇太后私下曾对上官婉儿言道,『文有狄仁杰,武有陈子昂』,欲观你后续之作为。此次派我前来,名为巡边,实则有仔细察看你在同城的治军、理政之能,皇太后对你在边塞的种种举措,很是感兴趣……” 陈子昂听到这里,这才放心,看来,武则天这次派监察御史王无竞来同城,不是来挑刺的,更像是来考察的。 三人借著酒意,推心置腹,边喝边谈,將朝中局势、北疆隱忧、人事纷爭,一一剖析。 胡杨树上空的月亮渐渐偏西,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欞,在院子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直到夜半时分,王无竞已有了七八分醉意,他醉眼朦朧地拍著陈子昂的肩膀,言辞却异常清晰:“伯玉,你记住哥哥一句话,在这天高皇帝远的边塞,什么清谈、什么门第,都是虚的!唯有实打实的军功,才是你最好的护身符!” 顿了顿,王无竞说:“你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去理会那些宵小之辈的谤言,而是抓住时机,打一场漂漂亮亮的大胜仗,最好是能大破突厥,若能阵斩骨咄禄,將那突厥狼酋的人头送回洛阳,封万户侯……到那时,你看朝中那些嫉妒你、想害你的人,谁还敢再放一个屁?自然就都闭嘴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著酒气,更带著一股看透世情的狠劲与直白。 陈子昂重重頷首:“仲烈兄金玉良言,子昂铭记於心。你旅途劳顿,今日早些歇息。明日开始,我便陪你在这同城內外好好看看,看看我陈子昂这一个多月来,究竟在这同城做了些什么,也好让你回奏天后时,心中有数。不需要美言,只需出於公心直稟即可。” 顿了顿,陈子昂突然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情:“对了,朝中对吐蕃的態度如何?” “伯玉问得好,朝中对吐蕃什么態度?是战是和?”乔知之问道:“安西四镇一旦失去,对大唐的后果不堪设想,不仅仅是失去西域那么简单。如果放弃安西四镇,恐怕河西再无寧日……” “对吐蕃是战是和,取决於北疆局势!”王无竞说:“你们肩上的担子重,若灭了突厥,大唐就能专心对付吐蕃,否则两线作战,难呀,国库不支,边疆亦没有皇太后信得过的猛將……” 陈子昂点点头:“那我们抓紧时间北上铁勒十五部族,平定突厥。” 宴席散后,陈子昂安排亲兵陈玄礼护送王无竞去往早已安排好的馆驛休息。乔知之也自回监军府。 陈子昂却毫无睡意,王无竞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他原本已渐趋平静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孤独的陈子昂信步走出游骑將军府,踏著冰冷的石阶,再次登上了营地的高处。 塞月如鉤,照得同城下万里沙场一片银白,恍如铺了一层寒霜。 远处的山峦,在月色下呈现出黛青色的轮廓,如同无数巨兽蹲伏在黑暗中。 大唐北疆,突厥正用狼一般的眼睛,窥伺著居延海。更远处的西域,是比突厥群狼更加强大、拥兵四十万的吐蕃国,在安西四镇虎视眈眈。 一轮冷月,如同硕大无朋的冰盘,孤悬於瀚海之上,清辉遍洒,將沙丘、碱蒿、废弃的营帐、以及远处汉代长城的残破身影,都镀上了一层朦朧而淒清的银边。天地间充满了一种亘古的荒凉与寂寥。 在这片月光照亮的土地上,夜风更劲,吹得陈子昂將军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也让他因酒意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他扶著冰凉的垛口,眺望北方无尽的黑暗,心中思绪翻腾。 “王无竞……监察御史……”陈子昂低声自语。好友的到来,带来了温暖,也带来了朝中纷爭的寒意。 陈子昂深知王无竞的为人,正直敢言,绝非那种徇私枉法、阿諛奉承之辈。 让他为了朋友之情而罔顾事实,说谎话粉饰太平,断然不可能。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那么,接下来这几日,自己该如何应对这位既是好友,又是“钦差”的王无竞? 该如何让他看到一个真实、却又不至於因边塞的某些粗糲和不足而被朝中那些酷吏抓住把柄的同城? 该如何让他理解自己北上战略的必要性与危险性?更重要的是,该如何藉助他这次巡边,反过来巩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爭取到皇太后武则天更坚定的支持? 这一切,都需要细细思量,谨慎行事。北上的计划不能变,但行事的策略,或许需要因这位老友的到来,而做出一些微妙的调整了。 孤独的陈子昂,深吸一口塞外乾燥的空气,感觉肺腑都为之一清。目光再次投向北方那深邃的黑暗,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看来自己是低估现实朝堂政治的复杂性了: 路,就在脚下,总要一步步走。 仗,迫在眉睫,总要一场场打。 无论是面对明处的突厥铁骑,还是暗处的朝堂冷箭,现在的大唐,要生存下去都已经很不容易,要平步青云,建功立业,还得思虑周全,步步为营…… 第九十六章 北使长城,保荐主將 监察御史王无竞来到同城边塞的第三天,夜幕降临,边塞的月亮,高悬於“將军衙署”院內胡杨树梢之上,依旧美不胜收。 清明月色下,游骑將军陈子昂,与远道而来的监察御史王无竞,在院子里相对榆木案几而坐,共同探討如何实干兴边。他们刚从一场深入营区、作坊与屯田点的巡视中归来。 几碟简单的边塞小菜——盐水煮的豆、风乾的羊肉、一碟醋芹,佐以一壶本地酿造的、入口辛辣却后劲绵长的烧春,便是他们这漫漫长谈的佐伴。 拂云、拂月两位新罗婢女,身著素净的唐式襦裙,安静地侍立在阴影处,適时地为二人添酒、拨亮牛油灯芯,动作轻盈利落。 “伯玉,这两天我在这边塞可是大开眼界……”监察御史王无竞仰头饮尽杯中那灼喉的液体,目光仿佛穿透窗欞,投向远处月光下那蜿蜒起伏、如同沉睡巨兽脊樑般的秦朝和汉代长城遗蹟,声音带著一丝被酒气与情绪浸润的低沉,“这两日见你麾下大唐特种虎賁儿郎,操练时甲冑鲜明,吼声震天,士气如虹,確是我大唐锐士风范;见那工匠作坊之內,炉火熊熊,锤声鏗鏘,人人奋力,百炼精钢……” 王无竞顿了顿,“此情此景,著实令人心潮澎湃,振奋不已。若我大唐万里边塞,处处军镇皆能如此气象,兵精粮足,器械犀利,何惧那突厥豺狼、吐蕃饿虎覬覦?” 陈子昂提起粗陶酒壶,为他重新斟满,微微摇头,语气平和却清醒:“仲烈兄今日所见,乃是此地上下將士、工匠、流民数月以来,戮力同心、流血流汗之果,亦是天时稍予、地利偶成,在这特定之地的侥倖之功。” “伯玉过谦了。”王无竞说。 “我说的是实话。若要推而广之,遍及诸边,谈何容易?非止需海量钱粮支撑,更需天时、地利、人和齐聚,尤其需要朝堂诸公目光长远,给予持续不断、不受掣肘的支持……”陈子昂的话语末尾,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朝局变幻的隱忧。 王无竞默然点头,他身为监察御史,自然明白陈子昂话语中未尽的顾虑与朝中种种牵扯:“百闻不如一见……原以为戍边就是我们边塞诗中的『灭胡』,豪情万丈,『黄云塞沙落,白刃断交衢』……但实地一看,真是大不一样。若没有一个好的主將,戍边士卒真是苦呀!” “仲烈兄所言极是!所以我下午在麦田边说,戍边要实干兴边,要朝堂支持。”陈子昂说:“这边塞哪里有什么风雪月,都是一寸山河一寸血……” 王无竞点点头,又喝了三杯酒,目光胶著在那道横亘於月光下的砖墙黑影上,思绪仿佛被拉入了更加悠远沉重的时空隧道。沉默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再仅仅是低沉,而是染上了一种歷史的沉鬱与悲悯: “秦世筑长城,长城无极已。 暴兵四十万,兴工九千里。 死人如乱麻,白骨相撑委。 殫弊未云悟,穷毒岂知止。 ……” 他诗意上头,一句句吟诵著,语调並不刻意高昂,反而有种压抑的平缓,但字字句句,却似饱含血泪,重重砸在寂静的空气中,充满了对暴政的控诉与对生灵涂炭的悲悯。 陈子昂凝神静听,没有插话,他知道这定是好友有感而发的新作,亦或是积鬱已久、不吐不快的抒怀。他被诗中描绘的惨烈景象和蕴含的深刻歷史反思所深深震撼。 诗中描绘的秦朝徵发民夫、尸骨铺就长城的惨状,在这边塞冷月、汉垣遗蹟的映衬下听来,格外惊心动魄,仿佛那歷史的亡魂正隨风呜咽。 王无竞继续吟道,语气愈发沉痛,仿佛亲身经歷了那场浩劫: “胡尘未北灭,楚兵遽东起。 六国復囂囂,两龙斗觺觺。 卯金竟握讖,反璧俄沦祀。 仁义寢邦国,狙暴行终始。 一旦咸阳宫,翻为汉朝市。” 诗毕,屋內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唯有灯芯燃烧时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窗外塞风永不停歇的呼啸。 “好诗!”陈子昂这才拍手称绝:“强秦以严刑峻法立国,以举国之力筑长城御敌,然耗尽天下民力,最终不过二世而亡,社稷崩摧。长城犹蜿蜒立於天地之间,而那赫赫强秦,今又安在哉?” 王无竞长长嘆息一声,那嘆息里充满了诗人的无力感:“可嘆后世帝王將相,往往只记取秦之兵甲强盛、武功赫赫,却极易忘却其因暴虐而速亡的惨痛教训啊!” 陈子昂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眼中光芒剧烈闪动。他完全明了王无竞在此情此景之下,吟出这首《北使长城》的深意。 这绝非寻常文人的怀古伤今,而是借古讽今,蕴含著对当下朝局、边事策略乃至统治根基的深切关怀与隱晦警示。 “仲烈兄此诗,真乃金石之言,振聋发聵!”陈子昂放下酒杯,神色郑重无比,“尤其『仁义寢邦国,狙暴行终始』一句,直指治国之根本,关乎国运之长短。如今陛下……朝廷虽也武功赫赫,四夷稍慑,然边事频仍,徵发不断,民力確亦颇显艰辛。” “若庙堂之上,只知一味追求开边拓土,苛求边功捷报,而忘却了与民休养、施以仁义、抚慰苍生之道,长此以往,竭泽而渔,岂非…岂非正与那短命暴秦,走著一条相似的危险之路?”王无竞说。 陈子昂点点头,目光也转向窗外,望向那片在他手中逐渐復甦的土地,语气变得坚定:“我在居延海所为,炼铁以利甲兵,练兵以御突厥,试验垦田和晒盐……虽看似亦是『兴工』,亦是『用力』,然我之初衷,绝非为了满足一己之功利,而是一战定北疆!大唐边军和边民,苦突厥人数十年了,这次彻底平定!” “对,对付突厥的饿狼,就应该用伏火雷,豺狼来了炸飞他们!伯玉,我是了解你的,这才是你陈伯玉呀!”王无竞说。 陈子昂说:“我所求者,不过是让这些戍守边塞的將士们,能活得稍具人样,少些冻馁之忧;让这方土地,能稍具自我供给之能,减轻朝廷万里转输之巨大耗费。一切的一切,最终目的,无非是求一个『安』字。唯有边塞长久安稳,戍卒与边民能各得其所,乐业安居,方是阻隔突厥、护卫社稷的真正长久之道,这远比徒耗民力,筑起一道有形或无形、实则隔绝人心、催生怨恨的『长城』,要重要得多!” 王无竞听到这里,忍不住以指节轻叩桌面,击节讚嘆:“善!大善!子昂你此番见解,直指要害!治国如同良医治病,下猛药或可祛除一时之顽疾,然则固本培元、调和阴阳,方是身体康健、益寿延年之根本。你在居延海呕心沥血所做的一切,正是这『固本培元』之功!此绝非秦皇劳民伤財之暴虐工程,实乃古之圣王所倡导的仁政德治,於边塞之实践!” “我辈读书人,既读圣贤书,当以此为己任,不仅要以手中之笔记录歷史之兴衰、警示后人,更要以躬行之实践,去创造一段仁政安边、富兵於民的新歷史!要让后世知晓,我大唐盛世,不仅有睥睨四海的雄兵铁骑,更有泽被苍生的仁心与安邦定国的智慧!”陈子昂说。 “对,我辈读书人,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大唐盛世,不仅有睥睨四海的雄兵铁骑,更有泽被苍生的仁心与安邦定国的智慧……伯玉真乃安邦定国的大才!你既然已任游骑將军,若再立大军功,我回朝后举荐你当同城主將……”王无竞这並非是徇私,而是出於公心所说的公道话。 “同城主將?多谢王御史直言……” 陈子昂心想,別看御史官不大,监察御史確实有这个权力! 垂拱二年,狄仁杰就是这么被推荐的。御史们到地方考察官员,许多刺史都遭到了弹劾,结果到了寧州,却发现百姓对狄仁杰的评价颇高,德政突出。因此,御史们便推荐了他,武则天隨即把他任命为冬官侍郎,也就是工部的副职,在朝堂继续观察和重用。后来,狄仁杰入鸞台拜相。 “伯玉,我这个监察御史,还要跟你们一起北上巡边,以自己的实际行动,为洛阳朝堂带去最真实的见闻……不负陛下和皇太后的恩典。”聊到最后,有几分醉意的王无竞自己也热血澎湃,坚持去北疆一线巡边。 这一夜,两位挚友的对话,因这一首饱含歷史血泪的《北使长城》而陡然升华。他们超越了个人仕途的浮沉、边塞军务的琐碎,將思想的触角探向了治国平天下的更高层面,关乎仁政与暴政、民生与武功、短暂强盛与长治久安的深刻辩证。 王无竞的诗,如同一口穿越千年的歷史警钟,在这居延海的清冷月夜里沉沉迴响,余韵不绝,也更加坚定了陈子昂以“仁义”为本、以“实干”兴边、寻求真正长久安寧的信念。 这首诗,后来也成为了记录陈子昂和乔知之、王无竞居延海岁月的一个独特而深刻的思想註脚,標誌著他们这一群人,在大唐帝国遥远的北陲,不仅是勇於任事的行动者,更是富於远见与批判精神的思想者。 在这片曾见证无数征战与兴衰的土地上,陈子昂大胆的实践与深邃的思考相互激盪,正悄然孕育並谱写著一曲不同於流俗的边塞史诗篇章。 第九十七章 监察御史主动请缨 监察御史王无竞奉旨巡边,却坚持前往北疆一线,把最真实的边塞军情,带回神都洛阳。 陈子昂起初以为这只是他酒后说说而已,没有在意。但第二天一早,王无竞得知监军乔知之要前往丁零塞巡边,竟又主动请缨,要一同前往。 王无竞的加入,无疑为监军乔知之的巡边增添了一抹来自中枢的注视与潜在的助力。王无竞的理由也很充分:“陛下另有口諭,此行巡边,务求洞察北疆真实情况,而非徒具形式的宣慰。” “王御史决心已定?”披著玄色铁甲的游骑將军陈子昂,声音不高,面容被边塞的风沙刻上了粗糲的线条,那双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纹路,但眼神锐利,顾盼间自有久居行伍的杀伐之气。 王无竞点点头,缓缓开口,声音清越而坚定,“神都洛阳的朝堂之上,袞袞诸公,或醉心於祥瑞吉兆,或沉湎於权力倾轧。北疆虚实,突厥动向,究竟有多少人能真正放在心上?纸上谈兵易,亲临北疆难。无竞既食君禄,忝居言路,若不能亲至一线,目睹士卒疾苦,勘察山川险隘,带回最真实的军情,有何面目回见陛下,往后有何资格点评边事?” 王无竞顿了顿,转头看向陈子昂,眼神坦诚:“伯玉,故而,丁零塞,我必去不可。非为逞强,实为尽责。” “理解。”陈子昂凝视他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你的想法,与我和知之兄的想法一致。” “有什么需要我这个监察御史做的,我去跟刘主帅沟通。”王无竞说。 “这样也好,有你在,乔监军也会更安全!”陈子昂重重一点头:“仲烈兄有此胆魄,子昂佩服。北上铁勒部落平叛,剿灭突厥,是我之责。西北巡丁零塞,则是乔监军之重任。你我虽分头行事,目標却是一致——为我大唐,廓清这北疆迷雾,为士卒创造更好的戍边条件,你可跟著乔监军北上!” 陈子昂伸手拍了拍王无竞的肩膀,“只是,王御史,乔监军,丁零塞地处极边,传闻早已残破不堪。前路艰险,远超想像。” 王无竞淡淡道:“名虽丁零,地却紧要。越是传闻不堪,越需亲眼印证。艰险……本就是御史巡边题中应有之义。我们御史台,现在的左肃政台,不乏为国捐躯之直臣……” “王御史,陈將军,”乔知之走近,拱手为礼,声音平和,“我来之前,已见过刘大將军,呈递了巡边文书。大將军已应允我等前往丁零塞,並调拨了两千精锐骑兵隨行护卫。” 陈子昂闻言,眉头微展:“两千精骑?刘帅此次倒是大方。再加上我麾下操练的那一百『大唐兵王』,只要不遇上突厥主力大军,足以护得二位周全,在边塞之地纵横往来。根据我军现有的情报分析,突厥主力大概率不会去丁零塞,他们在覬覦铁勒中的回紇部草原和黑齿常之的五千援军。” 乔知之微微頷首:“兵马足备,自是好事。只是……”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伯玉,你已经来这边镇一个多月了,当知在这北疆之地,不仅需要精兵强將,还需要一个熟悉路径、懂得风物人情的引路之人。” 陈子昂面色顿时凝重起来,缓缓点头:“乔监军所言极是。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虚虚实实,奇正相生,固然是用兵之道。然一切奇谋诡道,皆需根基。这根基,便是粮秣、甲械、士气,以及……准確的地理舆图与可靠的嚮导。” 陈子昂抬手指向城外那看似平坦,实则暗藏杀机的北疆戈壁荒原,“尤其在此地,一支不明路径的队伍,纵有千军万马,亦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流沙、迷途、缺水,还有神出鬼没的突厥哨探,任何一样,都可能让一支劲旅无声无息地葬身大漠。”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乔知之也点点头,嘆了一口气:“纵有精兵强將环伺,有朝廷御史同行,若无人识得那茫茫戈壁中隱秘如蛛网的路径,辨得清那些吞噬人畜於无形的流沙陷阱,知晓何处有突厥哨探如饿狼般的眼睛在日夜窥视,这队伍確实如同盲人骑瞎马,其凶险,远非明刀明枪的廝杀可比。” 陈子昂道:“我北上铁勒草原,幸得康必谦引路。此人绰號『老羊皮』,在漠南漠北行商三十年,对各部族、水脉、小道了如指掌,是难得的活舆图。可乔监军、王御史西去丁零塞,路径更为偏僻……这嚮导一事,確是眼下最大的难题。我军中斥候,活动范围多在几百里之內,再往西,便是陌生之地了。” 王无竞听著,目光再次投向远方,眉头微蹙。他虽有心亲歷险境,却也深知陈子昂与乔知之绝非危言耸听。在这片广袤而残酷的土地上,一个错误的决定,付出的將是生命的代价。嚮导,成了眼下最稀缺、也最紧要的一环。一个好的嚮导,在北疆这片死亡与生机交织的土地上,其价值,堪比千军。 三人一时沉默下来,陈子昂打破沉默,“先去我衙署再议吧,看看卫国公留下的北疆舆图,舆图虽简略,总好过我们凭空揣测。” 回到游骑將军的衙署,陈子昂回到主屋,在粗糙的木案上,摊开著一幅巨大的牛皮舆图。 这张李器將军赠送的北疆舆图,用浓墨標註著同城、黑沙城等主要军镇,但越往西北边缘,笔触越是稀疏、模糊,大片区域仅是勾勒出山峦河流的轮廓,更多的地方,则是令人不安的空白。丁零塞,就在那片空白区域的边缘,用一个细小的硃砂圈勉强標记著。 陈子昂的手指在那硃砂圈上重重一点:“便是这里了。据十年前的旧档记载,此塞依山而建,控扼一条通往突厥腹地的要道。” 乔知之俯身细看,手指沿著几条若隱若现、標註著“商道”、“古径”的线条移动,摇头嘆道:“丁零舆图简陋至此,若无熟悉路径之人引导,莫说探查,能否找到这丁零塞,都是未知之数。”他直起身,看向陈子昂,“陈將军,城中难道就找不出一个曾到过丁零塞,或者熟悉西边路径的斥候、商贾?” 游骑將军陈子昂面露难色,沉吟道:“我已派斥候校尉魏大多方打听。去过丁零塞的老兵……战死、病死、逃亡者甚眾,存世的恐怕寥寥无几。即便找到几个,也多是年迈体衰,不堪长途跋涉。至於商贾,” 陈子昂苦笑一声,“通往丁零塞的商路,因突厥频繁寇边,早已断绝。偶尔有鋌而走险的粟特胡商,也是行踪诡秘。到哪里去给你们找一个前往西北巡丁零塞的好嚮导呢……” 监察御史王无竞静静立於一旁,目光在舆图那大片的空白与陈子昂、乔知之紧锁的眉头间流转。他虽初至边塞,却已深切感受到这看似强大的大唐帝国边防之下,潜藏著多少因距离、闭塞和岁月侵蚀而形成的暗流与漏洞。 一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就在屋內气氛愈发沉闷,三人对著舆图相对蹙眉,几乎一筹莫展之际,门外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起先有些虚浮、拖沓,似乎主人身体尚未完全康復。 但行至门前时,却陡然变得清晰、坚定起来,每一步都带著一种异乎寻常的执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要踏出最沉稳的节奏。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短暂的寂静后,一个身影,逆著门外灰白的光线,出现在门口。 第九十八章 北上丁零塞有了嚮导 正当游骑將军陈子昂和监军乔知之、监察御史王无竞为北上丁零塞的嚮导发愁时,门外走进来一人,身形算不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穿著一身浆洗得发白、打著数处补丁的土褐色戍卒號服。 他的脸色依旧带著大病初癒后的苍白,双颊凹陷,但那双之前如同死水般绝望、麻木的眼眸,此刻却燃烧著两簇炙热的火焰,那是混合了急切、恳求与不容置疑的坚决的光芒。 是敬暉! 敬暉走进屋內,目光扫过陈子昂与面露讶色的乔知之,最后定格在陈子昂身上。 敬暉没有丝毫犹豫,走到木案前约三步远处,停下,而后深深一揖,幅度之大,腰身几乎弯成了直角,显示出一种近乎卑微的恭敬,却又透著磐石般的坚定。 他抬起头,声音洪亮,虽略带沙哑,却字字清晰,如同铁锤砸在砧板上,在这略显空旷的屋內迴荡: “御史大人,陈將军、乔监军!听校尉魏大说,你们在寻找去过丁零塞的人。你们要前往丁零塞,探查边情,小人敬暉,请求同行!” 敬暉顿了顿,那双深陷如同被风沙侵蚀千年岩窟的眼眸,此刻锐利如鹰,带著一种源於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后產生的、老狼般的篤定,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此事,非我莫属!” 陈子昂眼中精光一闪,並未立刻斥责或应允,只是沉声问道:“敬暉?倒是差一点把你忘了,你本来就来自丁零塞,但是你的身体尚未痊癒,又如何敢断言此事非你莫属?” 乔知之亦从最初的惊讶中回过神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善於察言观色的眼睛,仔细地打量著这个月前方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戍卒,试图从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中,读出其真实的意图与底气。 敬暉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周遭所有空气都吸入肺中,以支撑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他不再有任何保留,將所有能证明自身价值的筹码和盘托出,语速陡然加快,那双深陷的眼眸里,迸发出一种只有常年与这片广袤、残酷而又变幻莫测的土地生死搏命之人才能拥有的、老马识途般的锐利光芒: “御史大人明鑑,陈將军明鑑!乔监军明鑑,小人並非妄言!不仅所有通往丁零塞的官道、商路、隱秘小路,小人烂熟於心!便是那些只在旱獭和野骆驼蹄下才存在的、几乎被风沙抹平的古老足跡,小人也走过不止一回!”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沉浸於回忆般的急促:“我知道往西三百里,有个叫『月亮湾』的沙窝子,看似荒芜,扒开三尺浮沙,下面藏著能救命的苦水泉,水虽涩,却能活人!我知道黑石山以南那片看似坚实平坦的戈壁,下面有七八处『流沙锅』,顏色与別处略有差异,不小心陷进去,连人带马,顷刻间就被吞没,尸骨无存!我更清楚,突厥的游骑,最喜欢在日落前后,沿著那条乾涸的『野狼谷』打转、设伏,劫掠商旅!还有……” 敬暉如数家珍,將一片在舆图上仅是空白或粗略线条的区域,用鲜活而危险的细节填充起来。每一个地名,每一种危险,都带著边塞特有的严酷与真实感。 游骑將军陈子昂和监军乔知之不由自主地被他的话语吸引,身体微微前倾。 监察御史王无竞也转过身,目光落在敬暉身上,带著审视与思索。 敬暉话语稍歇,喘了口气,继续加重筹码:“这些年戍守边塞,迎来送往,小人跟狡黠的粟特商人换过盐巴,跟豪爽的回紇牧人討过奶渣,跟逃亡的突厥奴隶对过暗號,甚至还跟几个被部落仇杀逼得走投无路、躲到边塞附近的室韦猎人喝过酒……”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游骑將军陈子昂猛地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等等!敬暉,你方才说,你跟回紇人、突厥人打过交道?你懂他们的语言?” 敬暉用力点头,肯定地答道:“回將军话!回紇话、突厥话,日常交谈,盘问讯息,小人大致都能听懂,也能说上一些!便是那些粟特胡商嘰里咕嚕的、如同鸟鸣般的方言,也能听个大概!参军、监军、御史若要探查漠北的真情实况,免不了要与各色人等打交道,盘问消息,辨认敌友!小人或可充当这引路的猎犬,辨声的耳朵,略尽绵薄之力,以报陈將军和乔监军活命大恩於万一!” 敬暉再次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更加恳切:“而且,那丁零塞內路径、哨位分布,甚至知道哪段墙垣因年久失修,曾有破损……小人都还记得!” 此言一出,屋內顿时一片寂静。 陈子昂仔细地、一寸寸地审视著眼前这个名叫敬暉的戍卒:那被风霜摧折却竭力挺直的脊樑,那深陷眼窝中燃烧的、混合著报恩热切与生存智慧的火焰,那脱口而出、若非亲歷绝难编造的地理细节和部族情报…… 这样一个对塞外地理了如指掌、通晓多种胡族语言、更对边军底层积弊与戍卒非人疾苦有著切肤之痛、深知其中种种关窍与隱秘的“活地图”……不正是他为监军乔知之和监察御史王无竞此次西探丁零塞之行,梦寐以求的、可遇不可求的嚮导与耳目吗? 陈子昂与身旁的乔知之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乔知之清癯的脸上,讶异之色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动容与毫不掩饰的决断。他微微頷首,目光中传递出明確的认可。 乔知之这位监军或许在权谋场中谨慎,但在关乎使命成败的关键抉择上,却有著文官难得的果决。无需多言,共识已在目光交匯的剎那,錚然达成。 “好!”陈子昂不再有丝毫犹豫。他霍然上前一步,伸出双手,用力扶住敬暉那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仿佛要將自己的力量、信任与决绝的意志,通过这坚定的扶持传递过去。他的语气郑重无比,沉凝如铁,如同在千军万马的军阵之前,立下不可动摇的血誓: “敬暉!你的请求,我们准了!丁零塞之嚮导,便託付於你!”陈子昂转向乔知之与王无竞:“乔监军,王御史,你二位意下如何?” 乔知之捋微须,正色道:“敬暉熟知地理,通晓胡语,更难得的是对边情戍务了如指掌,且有此报效之心。由他引路,本官无异议。” 监察御史王无竞也缓缓点头,看著敬暉,目光中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郑重:“王某於此行,本是盲瞽。若有敬暉壮士这般熟悉路径、风土者为嚮导,实乃幸事。只是,”他话锋微转,看向敬暉,“前路艰险,壮士大病初癒,身体可吃得消……” 敬暉不等他说完,猛地挺直了腰杆,儘管脸色依旧苍白,却努力展现出所有的精气神:“回御史话!小人身子已无大碍!乔大家的药有神效!再休养两日,必定恢復如初!绝不会耽误行程!” 就在这时,正房的门帘被掀开,一个身著素净布裙的女子端著一个粗陶碗走了进来。正是精通医术的乔小妹。 她看到屋內情形,微微一愣,尤其是看到敬暉站在那里,神色激动,而陈子昂正扶著他的肩膀。 乔小妹聪慧地没有多问,只是走上前,將陶碗递给敬暉,声音温和清脆:“这是今日的药。按时服下,再静养两日,寒气便可尽除,身体当可完全復原。” 敬暉连忙双手接过药碗,感激地看了乔小妹一眼,又看向陈子昂和乔知之,重重说道:“多谢乔大家!多谢陈將军和乔监军!小人敬暉定不辱命!” 陈子昂和乔知之看著这一幕,对那位以神奇医术將敬暉从鬼门关拉回、间接促成此事的乔小妹,敬佩之意,不禁又深了一层。这看似偶然的机缘,或许正是冥冥中註定的命运安排。 陈子昂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敬暉,语气放缓,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既如此,敬暉,你且下去,好生歇息。这两日,汤药饭食,皆会足量供给。务必,儘快將体力恢復至最佳状態!前路艰险,我们需要你睁大眼睛,挺直腰杆,带乔监军和王御史,去看清那丁零塞的真实模样,將这北疆最前沿的军情,带回洛阳朝堂!” “喏!”敬暉抱拳,声若洪钟。他端著那碗犹自温热的汤药,再次向屋內眾人行了一礼,这才转身,迈著虽然依旧有些虚弱,却充满了希望与力量的步伐,向外走去。 屋內,陈子昂、乔知之、王无竞三人再次將目光投向案上那幅简陋的舆图。那片標记著丁零塞的空白区域,似乎因为有了敬暉这个活生生的、充满细节的“註解”,而不再那么令人望而生畏。 西探丁零塞的拼图上,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块——引路的“眼睛”,终於找到了。 而陈子昂,也终於可以放心带著本部两千人马,立即北上铁勒草原诸部,远征突厥了! 第九十九章 大唐北疆的六府七州 垂拱二年,六月二十三日,夏至。 游骑將军陈子昂就要率军北上铁勒十五部,监军乔知之和监察御史王无竞也即將带队巡边丁零塞。 出征前,主帅刘敬同召集同行的诸將和北上的校尉级以上军官,给他们详细介绍大唐北疆面临的局势,还有突厥崛起带来的压力。 辰中,早食过后,同城主帅府衙的正堂上,大唐远征军主帅刘敬同、监军乔知之、监察御史王无竞、游骑將军陈子昂等一眾將官,站在那张巨大的北疆舆图前。 陈子昂的鼻竇之症,经过大唐女医乔小妹悉心的治疗和调理,好了很多,他此刻明显闻到那张舆图散发出的、略带陈旧的羊皮气息。 陈玄礼、魏大、苏宏暉等一眾校尉分列两侧,也目不转睛看向舆图方向。 主帅刘敬同的面容,被边塞的风霜刻下了深深的纹路,锐利的眼光扫过在场眾人,最后落在陈子昂和王无竞身上,微微頷首:“王御史,陈將军,你们再靠近前来看。让乔监军来给大家详细讲解。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王无竞和陈子昂靠近,走到舆图前。陈子昂发现,这张舆图显然年代久远,边角已有磨损,但其上山川脉络、部族领地、城池关隘却標註得极为详尽,墨色深浅不一,显然经过多次补充和修正。 羊皮质地泛著暗黄,上面描绘的,是垂拱二年大唐北疆的复杂局势。 监军乔知之快步走到图前,他用那保养得宜、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指,轻轻点在舆图上方一片广袤的北部区域,那里用硃笔勾勒出几个醒目的大字——铁勒十五部。 “诸位,”监军乔知之开口,声音清朗,带著他特有的声调条分缕析:“欲明大唐北疆当下之局,需先知过往之变。我等今日所面对的草原铁勒诸部格局,大概奠定於四十年前,太宗文皇帝贞观一朝。” 乔知之的指尖在图上缓缓移动,仿佛在触摸那段波澜壮阔的歷史—— “原来北疆铁勒这片草原,敕勒川,阴山下,是草原霸主薛延陀部称雄,一直到贞观二十年,”乔知之的声音带著一种追溯往事的悠远,“我大唐天兵,在大將薛万彻等人的率领下,於郁督军山大破漠北最强大的薛延陀部,其首领多弥可汗仓皇西逃,最终被回紇部首领所杀。此一战,彻底击溃了能与突厥爭雄的薛延陀部,声威远震,与我大唐交好的回紇部崛起。” 陈子昂凝视著图上標註的“郁督军山”位置,那是一个古山名,郁督军山是古代北方游牧民族的重要地理標誌,又称於都斤山东支、乌德鞬山,位於蒙古高原中部,应该是蒙古国杭爱山的东支。这个山下,分布有多条发源於此的河流,先后成为突厥汗国、薛延陀汗国及回紇汗国的核心活动区域。 陈子昂想像著李二皇帝时期,唐军铁骑踏破山野、旌旗蔽日的场景,那是何等的赫赫武功。贞观二十年,也就是公元六百四十六年,唐军大破薛延陀,当时的名將,除了薛万彻,那个刚被武则天挖棺鞭尸的大唐名將李勣功劳也不小,但垂拱二年,他的孙子李敬业反武则天,此时李勣已经获罪,被剥夺了李姓,乔知之便没有再提起他。 刘敬同接过话头,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漠北核心区域,语气鏗鏘:“薛延陀既灭,曾经依附於它的铁勒诸部,如回紇、仆固、同罗、拔野古、思结、浑、斛薛等,大小数十部,皆为我大唐兵威所慑,再无抗衡之心。各部酋长纷纷遣使,携带贡品,请求內附,归顺天可汗!”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天可汗……”陈子昂在心中默念这个称號,这是当年草原诸族对李二皇帝的尊崇,代表著大唐在铁勒草原上无与伦比的威望和统治力,阴山南北降服。 “光有兵威震慑,不足以长治久安。”乔知之的指尖沿著舆图上虚擬的路线滑动,“於是,在次年,也就是贞观二十一年正月,为彻底巩固我大唐对漠北的统治,使其真正纳入王化,我大唐朝廷採纳了羈縻之策。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依照各部族原有的领地和归属,设立了六个都督府,以及七个州。” 陈子昂对大唐的羈縻之国策,心里是清楚的:所谓“羈”,就是用军事和政治的压力加以控制,“縻”就是以经济和物质利益给以抚慰,这一对边疆地区推行的特殊治理制度,源於秦汉时期。 这一制度因俗而治,“以夷治夷”,通过设立羈縻州,保留当地原有社会组织,任命少数民族首领为官吏,要求其臣属帝国並履行朝贡义务,唐朝正式確立了这一制度治理边疆游牧民族和地区。 乔知之解读大唐羈縻北疆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如同在诵读一篇宏大的策论: “以回紇部为瀚海都督府,其地在仙萼河流域。” “多滥葛部置燕然都督府,靠近当年汉將竇宪勒功的燕然山。” “仆固部设金微都督府,位於肯特山以西。” “同罗部为龟林都督府,在其本土土拉河流域。” “拔野古部立幽陵都督府,傍傍北海而居。” “思结部置卢山都督府。” 每报出一个名字,乔知之的手指便在舆图上相应的位置轻轻一点。 那些地名,对於堂內多数即將北上的將领和校尉而言,並不陌生,与大唐的北疆疆土和他们的命运紧密相连。 “以上草原铁勒六大部族,乃设置六府。”乔知之略作停顿,然后继续道,“此外,尚有七州:” “浑部,置皋兰州。” “斛薛部,置高闕州。” “奚结部,置鸡鹿州。” “阿跌部,置鸡田州。” “契苾部,置榆溪州。” “思结別部,另置林州。” “白霫部,置顏州。” “六府七州……”陈子昂凝神细听,努力將这些名称与北疆舆图上的方位对应起来。他注意到,这些都督府和州的命名,往往带有浓厚的中原地理色彩或象徵意义,如瀚海、燕然、金微、幽陵、高闕,既是文化上的宣示,也寄託著期望这些部族能够安守其土、成为大唐屏藩的寓意。 “此六府七州之建置,”刘敬同沉声补充道,他的手掌覆盖在漠北的大片区域上,“绝非虚名。朝廷从铁勒各部中,遴选那些诚心归附、效忠我大唐的酋长、贵族,由天子亲自下詔,委任他们为都督、刺史,赐予鼓纛、官印、告身,令其依旧统领本部族民,但需接受大唐的册封和號令。此乃『以夷制夷』,亦是『因其俗而抚之』的羈縻之道。这些胡酋,便成了我大唐的封疆大吏。” 陈子昂微微点头。这一策略极其高明,既避免了直接统治带来的巨大成本和可能的文化衝突,又通过授予官职、纳入大唐帝国官僚体系的方式,將这些游牧部族与大唐的利益捆绑在一起,確立了名义上的隶属关係和羈縻法理依据。 “然而,府州並立,各自为政,若无统一调度,恐生混乱,亦难以形成合力,应对外患。”乔知之的语调变得凝重起来,他的手指移向漠南,点在了一个关键的位置“单于台”。 “因此,我大唐在漠北设立了一个更高的军政机构,总摄这六府七州——燕然都护府!”乔知之的手指在那个標註点上圈了一下,“初设之时,都护府便驻於此地。首任都护,乃名將之后,李素立。” 刘敬同走到舆图前,用手臂划了一个极大的范围,从他的动作幅度,便能感受到那疆域的辽阔:“当时的燕然都护府,管辖范围极广!南起漠南,北至北海,东接室韦,西抵金山。都是我大唐燕然都护府的管辖范围。” 陈子昂心中明了,这些陈年往事,“老羊皮”康必谦跟他讲过。 他也知道,北海,就是现代的贝加尔湖,金山就是阿尔泰山,所以大唐的疆域,最广袤时囊括了蒙古高原,更远及北方的额尔齐斯河、叶尼塞河上游,安加拉河流域,乃至贝加尔湖周边地区! 不过,康必谦当时是从铁勒部族的角度介绍北疆的游牧民族,现在刘敬同是从大唐的治理北疆角度讲解,陈子昂继续认真听刘敬同和乔知之的讲解,这关乎他率兵北上铁勒的任务! 刘敬同嘆了一口气:“这意味著,当年我大唐的势力范围,已扩展到了北海之滨,疆域远超强汉,只可惜,最近几年,突厥狼首阿史那·骨咄禄崛起,仆固部、同罗部叛唐,北疆局势危急……故,我们大唐北征军此次任务艰巨,不仅要平叛仆固、同罗部,还要诛灭突厥……” 堂內一片寂静,眾將校仿佛能透过这张舆图,看到当年大唐使臣持节往来於诸部之间,都护府的命令传檄万里,各部落酋长恭敬听命的盛况,又想到了如今局势的糜烂…… 游骑將军陈子昂的心里,也泛起阵阵涟漪:李二皇帝时期,大唐那是何等的国势昌隆,大唐铁骑在敕勒川的草原是何等快意驰骋,大唐的疆域何其广远…… 如今,他率军北上铁勒部落的任务,是要重新恢復大唐对铁勒部族的统治,恢復唐军在阴山下的荣耀,重新恢復唐军在北疆的所向披靡,诛杀一切突厥势力! 第一百章 总章二年的北疆变局 垂拱二年,六月二十三日,巳正。 《淮南子·天文训》有云:“日至于衡阳,是谓隅中。” 北疆的阳光本该热烈刺眼,但此时,在边塞的同城,大唐远征军帅府中,阳光却带著几分苍白的冷意。 帅府正堂內,铜鎏金博山炉中升起的青烟被从窗隙钻入的北风吹得四散,仿佛大唐帝国在北疆的赫赫威权,被时光无形的力量逐渐吹散。 主帅刘敬同一身戎装,立於巨大的北疆舆图前,斑白的双鬢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显眼。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点在舆图上那个曾经象徵著大唐辉煌的起点——单于台。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嘆息从他胸腔中发出,打破了堂內的寂静。 “伯玉啊,你此次率军北上草原铁勒诸部,任务艰巨,你身上的担子重千钧啊!”刘敬同的声音带著沙哑,唤著陈子昂的字,这亲密的称呼让在场的几位將领都微微侧目,“我大唐的疆域,並非总是扩张。你可知,从总章二年起,大唐北疆的根基,其实就已经开始鬆动了,从铁勒草原开始。” 这声呼唤和嘆息,將游骑將军陈子昂的思绪从眼前的舆图拉回了十七年前。 他知道,总章二年,也就是公元六六九年,那是高宗皇帝李治的年號,是大唐国力如日中天的时候,京城长安,万国来朝,是何等的盛世气象! 陈子昂清晰地记得他曾在麟台读到的史书记载: 那一年,倭国第七次遣唐使河內鯨,率领著百余人的使团,歷经波涛,终於抵达长安。他们穿著奇特的冠服,操著晦涩的语言,仰望著长安巍峨的宫闕,眼中满是敬畏与惊嘆。 日本人总是向世界第一强国学习,就连后来高宗李治自称天皇,都被日本人学了去,延续千年! 那一年,大唐彻底征服了桀驁不驯的高句丽,將那片浸染了隋煬帝、太宗皇帝遗憾与鲜血的土地,彻底纳入版图。三万八千余户高句丽贵族与富户被连根拔起,远徙至江淮、山南等腹地,从此,辽东晏然。 但也是在那一年,大唐盛世的华袍之下,其实已生虱虫。 高宗李治的风疾日重,时常头晕目眩,难以视事。武则天已开始“垂帘听政”,站在了大唐帝国权力舞台的最前沿,並逐渐巩固了自己“天后”的地位。 武则天垂帘听政的开端,与上官婉儿的父亲——大唐宰相上官仪有关:那位文采斐然、风骨錚錚的臣子,不满於武则天干政,请求废后。 臥於病榻的高宗李治,一时对武则天的积怨爆发,被疾病折磨得失去了往日的权衡,当场同意,命上官仪即刻起草废后詔书。 上官仪的废后詔书,笔墨酣畅,词锋凌厉,几乎已成定局。然而,詔书还没写完,消息却被武则天安插在李治身边的宦官走漏,武后竟不顾礼仪,直闯皇帝寢宫,把李治骂了个狗血淋头,李治不得不收回成命。 更匪夷所思的是,李治对盛怒的武则天怯怯辩解:“朕初无此心,皆上官仪教我。” 这一句话,也彻底改变了大唐帝国的权力格局。 自然,武则天杀了上官仪,血染刑场。从此,武则天不再信任高宗李治,“政事大小,皆预闻之”,官员的升迁贬黜,乃至生杀予夺,往往决於武后之口。 那一年,擎天玉柱般的大唐名將李勣,溘然长逝。这位歷经太宗、高宗两朝,灭东突厥、平薛延陀、征高句丽,立下不世功勋的英国公,他的离世,仿佛带走了大唐开国以来那股锐意进取、所向披靡的国运。 那一年,朝廷迫於各方的压力,改瀚海都护府为安北都护府,这不仅仅是名称的变更,更是大唐帝国北方边疆管理体系重大调整的信號。 因为万里边疆,烽燧相望,原有的六七十万府兵,已然不敷使用,捉襟见肘之象初露。 但府兵不够用,並不是大唐边疆大败局的主要原因。 陈子昂知道,大唐边疆大败局的主要原因,还是出在垂帘听政的武则天身上:她对拥兵的主將生性多疑。 大唐军神李靖曾培养了名將苏定方,苏定方又將用兵奇术教授给了裴行俭。 裴行俭精通阴阳历法,善於鑑別人才,提拔的名將有程务挺、王方翼、黑齿常之。这三个人后来都被武则天杀了。 武则天时期边疆战事总是不利,大唐打不过突厥,被吐蕃欺负,后来连契丹都搞不定,还有一个原因是:裴行俭总结初唐名將克敌制胜的军事经验教训,撰写兵法“四十六诀”,却被武则天特令秘藏於宫中。 想到这里,陈子昂一声嘆息:李二皇帝时期,朝廷是要李靖將兵法教授给侯君集等其他大將,武则天却把裴行俭总结的兵法藏到宫中,对武將的提防,由来已久。 武则天对武將的不信任,站在歷史客观的角度去想,陈子昂也能理解:因为武则天的统治,从来就不合封建帝国的礼法,李治在位时,她只是皇后,后宫一般不允许干政;而她的儿子李显和李旦,在李治病死时,就都已经成年。加上大唐名將李勣的孙子李敬业起兵十万造反,给武则天造成了心理阴影。 所以,游骑將军陈子昂得了卫国公李靖的实战手册后,也並没有骄傲自满,而是时刻关注洛阳朝堂的动向。在自己有足够的实力对抗武则天之前,还必须小心谨慎,如履薄冰。 陈子昂听主帅刘敬同讲到总章二年大唐北疆变局的时候,只是轻声嘆息。他注意到,监军乔知之也极轻极缓地嘆了口气,那嘆息声几不可闻,却带著洞悉歷史的惋惜,和身处其中的无奈。 监军乔知之的修长白皙、更適合握笔抚琴的手指,从舆图上“单于台”那个辉煌的起点,开始向南移动,指尖划过代表著沙漠、戈壁、草场的图样,这条移动的轨跡,仿佛不是在指路,而是在勾勒一段大唐帝国北疆由盛转衰、由攻转守的宿命曲线。 “时移世易啊。”监军乔知之的语气低沉下来,每个字都像是浸透了塞外的风霜,“总章二年,因突厥余孽不时骚扰,更有铁勒九姓中不安分者的挑战,朝廷下詔,將『燕然都护府』更名为『安北都护府』。此举本意,或是为了彰显对漠北地区期望的转变——从开拓进取,转为望其能『安定北方』。” 陈子昂微微頷首。他深知,在这官场之上,地名的更改,往往隱喻著战略重心的调整,是国力与野心的晴雨表。燕然,取自竇宪破北匈奴后“勒石燕然”的典故,充满了征服与荣耀;而安北,一个“安”字,便道尽了守成的姿態。也就是说,从公元六六九年开始,大唐在北疆的战略,已悄然从雷霆万钧的扩张,转向了步步为营的固守。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主帅刘敬同的声音陡然变得冷峻,他的手指猛地戳向舆图上方,那里原本標註著突厥残余势力的模糊区域,此刻隨著他的动作,仿佛有无形的压力从那里如墨汁般蔓延开来。“真正的挑战,来自漠北!来自那群死而不僵的狼崽子!” 主帅刘敬同的指尖重重划过几个关键的部族领地,羊皮舆图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近五年来,突厥偽汗廷,所谓的『狼国』,死灰復燃,气焰越发猖獗!” 刘敬同的语速加快,带著军人特有的斩钉截铁,“突厥狼首阿史那·骨咄禄、阿史那·默啜兄弟,梟獍之徒,竟能整合突厥余眾,其势復炽。他们不断南下抢掠,屠我边民,忻州五千大唐儿郎和数万百姓的血仇还未报!” “突厥人更是对原本依附我大唐的铁勒诸部,极尽压迫、拉拢、分化之能事。回紇、契苾、思结、浑……这些我们当年设立的府州,首当其衝!”乔知之接口道,他的手指在那些曾经代表大唐荣耀的府州名称上依次点过,如今这些名字在他指尖下,却仿佛带著血与火的伤痕:“回紇部分部落,不堪后突厥的连年侵扰和胁迫,牛羊被夺,草场被占,加之朝廷的庇护之力或因路途遥远有所不及,便开始大规模南迁!” “南迁”二字,乔知之说得格外缓慢、沉重,仿佛这两个字本身就承载著无数部落牧民的血泪和顛沛。 陈子昂闭上眼,仿佛能透过这正堂內的压抑,看到那广阔的漠北草原上,代表这些部族的帐篷群落,如同被狂风催逼的蓬草,缓慢而坚定地向南移动,离开了他们世代繁衍生息的故土。牛马的悲鸣,车轮的吱呀,族人回望故土时浑浊的泪水,构成了这幅迁徙图卷苍凉的背景。 “他们穿越了浩瀚无垠的大磧,”乔知之的手指在舆图上代表戈壁荒漠的那片枯黄色区域,划出一道艰难而曲折的轨跡,“风餐露宿,九死一生。最终,大部分被朝廷安置在了甘州、凉州一带,也就是我们所在的河西走廊地区。” 堂內响起一阵压抑的、如同蚊蚋般的议论声。每个人都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大唐在漠北经营数十年的盟友和屏障,几乎在一夜之间,丧失殆尽。 “回紇等盟友部落南迁,北疆屏障,自此尽失。”刘敬同的声音如同铁锤砸在砧板上,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安北都护府孤悬塞外,兵寡粮匱,已无可能维持。为存续建制,也为就近安抚、监控这些南迁的铁勒部眾,防止其再生变故,朝廷不得不下令,將安北都护府治所,从漠南的单于台,內迁至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 刘敬同的手指最终落下,如同战鼓的最后一记重槌,重重地点在了舆图上一个此刻对在座所有人而言,都至关重要、关係生死的地点—— “同城!”刘敬同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让陈子昂从对北疆的局势沉思中惊醒,“亦即,我等脚下这座军城!此地原名居延塞,位於居延海之西!控扼河西走廊咽喉!这,便是安北都护府为何会从单于台,迁移到此地的缘由!” 顿了顿,刘敬同对陈子昂说:“所以,伯玉,你这次率军北上铁勒草原的任务,不仅是要平叛仆固和同罗,还要恢復我大唐对铁勒各大部族的羈縻……我们大唐远征军主力,除了防守同城,还会找机会跟突厥主力军决战,隨时准备北上支援你们。” 第一百零一章 出发北征,大唐必须胜 垂拱二年,夏至,漠南草原万物茂盛生长! 在同城帅府,北征军主帅刘敬同说到安北都护府为何迁到同城,包括陈子昂在內,所有將领的目光,都死死聚焦在了舆图上那个小小的“同城”標註。 安北都护府从漠北的单于台迁到漠南的同城,这不仅仅是北疆舆图上的一段变迁,更是大唐北疆战略从进取到守成,国运起伏、疆域收缩的见证。 “昔日,我大唐铁骑在北疆创下赫赫武功,开拓广袤疆域,如今这同城却成了扼守河西走廊、屏卫中原的最后门户。朝廷和本帅不得不派重兵把守!”刘敬同手指同城的位置,身体前倾,那双经歷过无数血火淬炼的锐利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每一位將领或凝重、或愤懣的脸庞,最后定格在陈子昂那张年轻却写满深思的脸上:“最近五年,突厥对我唐军和百姓,欠下累累血债,本帅拜託北上铁勒的诸位,为我大军重新征服草原,恢復漠南屏障,让我大唐军队有机会与突厥主力决战,歼灭之!” 游骑將军陈子昂感受到了刘敬同那道目光的重量。他知道,主帅提及的“最近五年”,是何等血腥的五年。 突厥狼首阿史那·骨咄禄,此獠確实凶猛异常。他与弟弟阿史那·默啜,仅以十七名心腹部將起兵,犹如星火燎原,短短五年间,竟已聚拢数万突厥骑兵,重建汗庭。这些豺狼之辈,屡屡侵犯大唐边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陈子昂心里清楚,此番大唐远征军不仅要应对北疆危局,平叛铁勒仆固部和同罗部,更是要报那忻州之仇——五千唐军將士和数万边民百姓的鲜血,不能白流!是到了该用突厥人的血,来祭奠亡魂的时候了! “伯玉,诸位將官,”刘敬同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加充满力量,如同绷紧的弓弦,打破了堂內几乎凝固的沉寂,“这便是我们大唐北征军面临的北疆大局,昔日大唐的荣光与统治草原的旧格局已然破碎,突厥群狼磨牙吮血,南迁的回紇部眾,人心未定。我们此刻驻守的同城,不再是远征漠北、勒石纪功的跳板,而是抵御北虏、卫护河西、乃至屏障关中的最前线,这一战大唐必须力克突厥,否则本帅绝不班师回朝!” 主帅刘敬同说到激愤处,猛地一拍榆木案几,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震得案几上的笔砚都微微跳动。 “我大唐北疆的局势已然清晰,剩下的,便是如何应战,我们大军到同城也近两个月了,到了该和突厥人决战的时候了!望诸位谨记今日所见所闻,整军经武,时刻备战!这北疆的风云,接下来,就要由我等手中之刀剑,麾下之儿郎来书写了!尤其是你,伯玉,虽然我写信给朝廷兵部,说你在军中资歷尚浅,那是为了打消朝廷对你的疑虑,放心大胆启用你!我相信,以你的能力,足以让铁勒部族重新回归我大唐,勒石燕然!我主力军的千军万马,重任也繫於你一身!” “原来如此!”游骑將军陈子昂心中顿时明朗,对刘敬同的最后一丝疑虑隨风消逝,他朝刘敬同拱手行礼:“子昂定不负刘大將军的厚望!” 北疆舆图上那些蜿蜒的线条与冰冷的地名,仆固、同罗、回紇、拔野古……在陈子昂眼中,不再仅仅是抽象的信息,而是化为了沉甸甸的、压在心头的责任,以及那即將扑面而来的、夹杂著血与火、铁与沙的塞外风云。 同日,未时初刻。 同城东北方向三十里,居延海畔。 那一天,正值夏至,垂拱二年的北疆,风沙里裹挟著铁锈、牲畜粪便与枯萎牧草混杂的独特气息,乾燥而呛人。 陈子昂勒马立於居延海畔的一处高坡,猩红色的斗篷在猎猎狂风中翻卷,如同燃烧的火焰。他望著脚下绵延起伏的大军营帐,旌旗在风中舒捲,露出模糊的字號。 这里是大唐安北都护府设在同城以北的重要前哨,也是他的驻军营地。他们即將奉命北上,深入铁勒草原诸部,执行那项“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艰险使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西边,居延海这片塞外绿洲的水面在风中泛起细密的波纹,倒映著昏黄的天空。 “將军,”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亲兵校尉陈玄礼按剑上前,他的身材高大,脸上那道淡淡的刀疤,在夕阳中闪光,“北上嚮导,『老羊皮』康必谦,已经到了我军营中待命,隨时可以隨同我军北上草原铁勒部族。” “好,明日一早,大军拔营!”陈子昂微微頷首,目光却仍死死钉在北方那片愈发昏暗、苍茫的地平线上。那里,曾经是大唐瀚海都督府的辖地,李二皇帝的威名曾响彻那片草原,如今即將成为他陈子昂要驰骋的疆场! 陈子昂想起临行前,在那间瀰漫著紧张空气的帅府正堂,主帅刘敬同屏退左右,只留他一人时,手指重重敲击舆图上草原铁勒诸部区域时说的那番推心置腹之语:“伯玉,此去非同小可。漠北六府七州,自太宗皇帝大败薛延陀后设立,广置羈縻,至今已近四十年。名为大唐藩属,实则部族自有其心。如今后突厥势大,铁勒诸部首鼠两端,貌恭而心异。你此去草原,不仅要宣示天威,更要……” 更要如何,主帅刘敬同没有明说,只是用手指在脖颈间极快地做了一个切割的动作。 陈子昂心知肚明,他要杀伐果断!在那片广袤而危机四伏的北疆,重新恢復大唐的情报网和影响力,拉拢可以拉拢的,清除死心投靠突厥的势力。 这次北上,作为大唐的特使,不仅仅是宣抚,更是一场残酷的战爭。他要还北疆百姓一片安寧,首先要在这片草原上,掀起一场风暴。 而陈子昂,这位以边塞诗名动长安,却毅然投笔从戎的文人將军,此刻也已做好了所有准备。他摸了摸腰间青霜剑冰冷的剑柄,想起忻州战场上战死的五千儿郎。这一次,犯我大唐者,必诛之! 陈子昂知道,与此同时,在同城西北方向,监军乔知之与那位以刚直不阿著称的监察御史王无竞,也已点齐了他们的护卫与隨从。他们肩负著另一项重要的职责——前往西北的丁零塞,去探查大唐北疆边塞被层层掩盖的边情真相,去抚慰那些被朝廷遗忘、在苦寒之地坚守了数年甚至十数年的戍边忠魂。同时,也要查清关於粮秣军械“损耗”异常的流言。 北疆这一战,大唐必须胜! 陈子昂在马背上,遥望北方,心中默念:这一战,保住北疆,才能稳住安西四镇,才能维繫通往西域的丝路命脉,丝绸之路才能畅通! 保住西域,才能牵制吐蕃,確保陇右、河西无虞。 保住河西走廊,才能让帝国的力量得以投送至辽东,压制契丹、奚族的蠢动。 而只有稳住辽东,中原的千万百姓,才能免受胡骑南下、战火焚身之苦! 而且,陈子昂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即將到来的北疆这一战,不仅关乎国运,也將彻底改变他和那位亦师亦友的好兄弟乔知之的命运! 垂拱二年,夏至。 风捲起塞外的沙尘,拍打在陈子昂银色的鎧甲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他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飞速转动。 出发!天时,地利,人和,游骑將军陈子昂带著所统帅的两千大唐虎賁军,终於做好一切准备,北上茫茫的铁勒草原,开始一段新的开疆拓土的传奇! 第一百零二章 利刃出鞘,北征仆固部 垂拱二年,六月二十五日,卯正。 时值仲夏,漠南草原迎来了它一年中最丰饶,也最燥热的季节。草原上的太阳,毫无遮拦地悬在中天,將灼热的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大唐北疆广袤无垠的土地上。 游骑將军陈子昂率领所部北征铁勒草原,成为大唐远征军的首把利刃。 利刃出鞘,陈子昂所率大军的首次北征对象为铁勒仆固部,其目的在於平定叛乱。 根据毕方司“青鸟”传回给陈子昂的情报,仆固部首领歌滥拔延在同城偷袭唐军军营时被“伏火雷”炸死,他此前受突厥狼首阿史那·骨咄禄的徵召出战,偷袭同城,带在身边的是倾向於大唐的少主僕固怀忠。 游牧民族一般不採用嫡长子继承制,唯有那些能够出色引领作战及地盘扩张的儿子,才具备成为部落首领的资格。本来歌滥拔延是打算让这个小儿子仆固怀忠立下军功,以便將他培养为继承人。 但很不幸,歌滥拔延碰到了陈子昂,被“伏火雷”炸得尸骨无存,灰飞烟灭。 留守仆固部的,是歌滥拔延的长子仆固俊,他得到的恩宠和实力远不如仆固怀忠,但他与其父一样,更倾向於投靠突厥人。 仆固怀忠此前向陈子昂所作的招供內容属实:整个仆固部落,垂拱二年的人口约三万多人,能上马作战的男丁约一万有余,歌滥拔延出兵四千余人偷袭同城,已在五月的战事中被陈子昂和唐军斩杀两千有余,实力大损。 此时的仆固部落內部,正是权力空虚、人心浮动之时。仆固俊对外宣称歌滥拔延和仆固怀忠都战死了,意图窃取整个部族的最高权力。 陈子昂征服仆固部的计划,是將已投降唐军的仆固怀忠和两千仆固降军送回仆固部族夺权。 北征军行进在路上,陈子昂勒马立於一座低缓的草坡之上,身下战马不安地刨动著钉有崭新马掌的前蹄。他微微眯起眼,眺望著眼前大唐北疆这片一直向北延伸、直至与天际线融为一体的苍茫原野。 四十年前,就在这片土地的不远处,属於灵州之地,李二皇帝,那位被草原各大部落尊为“天可汗”的雄主,曾饮马北疆,大会回紇、拔野古、同罗、仆固、契苾等铁勒诸部酋长。 草原铁勒诸部杀白马,歃血为盟,共尊大唐天子为“天可汗”,誓言“愿得天至尊为奴等天可汗,子子孙孙常为天可汗作奴,死无所恨”。 李二皇帝御驾亲临,身后是大唐数万带甲大军,军威是何等煊赫,场面何等气吞万里山河! 大唐帝国的荣耀,如同这盛夏的阳光,普照北疆。 四十年,弹指一挥间,这位“天策上將”和“天可汗”的光辉,在这铁勒草原逐渐暗淡。 如今,横剑立马,站在北疆前沿的,是游骑將军陈子昂和他的两千人马,这位大唐军神新的传人,將书写他创造的歷史! 陈子昂身后的这两千大唐虎賁军,静静地列阵於坡下。他们没有喧譁,没有躁动,甚至连战马的响鼻声都显得克制。一股凝练如实质的杀气,混合著钢铁、皮革与汗水的味道,无声地瀰漫在空气中。 这两千大唐特种虎賁军,基本上被划分为四个大队: 游骑將军陈子昂自领中军五十人,校尉陈玄礼、魏大、苏宏暉各率一个小分队,亦是五十人。 每个小分队的五十名大唐特种虎賁军,各自又带领四十人的队伍。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游骑將军陈子昂的这两千虎賁军,编制虽小,却五臟俱全,暗合大唐军神李靖实战手册中强调的灵活与高效。 陈子昂率领的两千队伍中还有几个特殊的身影。 拂云、拂月这两个昔日照顾他起居的新罗婢女,如今一身利落的黑色胡服劲装,腰佩短刃,目光警惕地护卫在陈子昂左右,她们的身份是参军的贴身护卫。 大唐女医乔小妹则背著她的药箱,骑在一匹温顺的关中骏马上,清丽的脸庞在烈日下微微泛红,眼神却坚定——她是这支尖刀队伍的隨队医官。 李器將军的小儿子李令用也赫然在列,他换上了一套合身的军中文吏服饰,虽然骑术依旧显得有些生涩,但脸上已褪去了不少紈絝之气,多了几分郑重,他此次出征同时担任文书及突厥语翻译,这一职责他颇为擅长。 此外,还有那位面孔黧黑、皱纹里都藏著长安故事的“老羊皮”康必谦,他是此行的嚮导与更资深的突厥语、铁勒各部风情顾问,跟在陈子昂的身边。 而在陈子昂的唐军左侧翼,则是仆固怀忠率领的两千仆固部归降骑兵。 这些人马甲冑不一,旗帜略显杂乱,与虎賁营的齐整肃杀形成鲜明对比,但那股子草原骑兵特有的彪悍野性,却也是掩藏不住的。 朝廷已正式批准了仆固部的归附,此行北上,陈子昂和仆固怀忠的剑锋,实指仆固部內部,首要目標,便是助仆固怀忠夺取部落主导权,清除他那倒向突厥的兄长——仆固俊。 陈子昂手下的两百大唐特种虎賁军,堪称武装到了牙齿。他们不仅配备了適应塞外气候的改良被服、遮阳毡帽、坚固鞍轡,更拥有远超寻常唐军的精良装备。 陈子昂审视了一下身后的队伍,从代表军心士气的战鼓、军旗,到威力强大的弩炮、制式弓箭、横刀马槊、精铁鎧甲,一应俱全。 而作为经过特种训练的“大唐兵王”,其个人配发装备更是“武装到了牙齿”:一领防护精良的鎧甲、一桿用於衝锋或结阵的长枪、一把力道强劲的角弓並配弓弦三根、锋利的羽箭三十枚、近战劈砍的佩刀、贴身格斗的匕首,此外还有用於攀爬破障的鹤嘴镐、开路伐木的斧头、设置陷阱的绊马索等多种杂项用具。 除了这些冷兵器,唐军校尉级別的军官和大唐特种虎賁军的斥候,每人还携带了当时堪称“神器”的军用望远镜,以及射程远超普通弓弩、可用於远程纵火或惊扰敌阵的“火箭”。 主帅刘敬同对陈子昂的大军十分支持。骑兵的配置,已考虑战马与备用马的庞大开销、照料需求以及复杂的马具:一人双马是常规配置,部分精锐骑兵甚至配备了一匹战马和三匹驮运物资、轮换乘骑的备用马,所有的马匹皆钉上了防止蹄部磨损的马掌。 大唐特种虎賁军的后勤保障,同样周密。除了大量耐储存的压缩饼、肉鬆、奶酪干、咸肉等方便食品,以及医官乔小妹依据《千金要方》精心调配的各类益气、驱寒、疗伤的药膳丸散之外。他们这支队伍也做好了在草原上行猎补充肉食的准备,野兔、旱獭等皆是目標。 陈子昂收回审视大军的目光,深吸了一口草原上混合著青草与泥土气息的灼热空气,沉声下令:“出发!目標,铁勒仆固部!” 命令通过旗號与口令传递,迅速传递到两百虎賁,再到两千唐军,连同侧翼的两千仆固骑兵,如同一条甦醒的钢铁巨龙,开始缓缓蠕动,继而加速,向著北方草原,向著那片暗流涌动的仆固部落领地,坚定开拔! 唐军的马蹄踏过丰茂的草丛,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惊起一群群伏在草窠中的蚂蚱和不知名的飞虫。 金色阳光下,光线落在丰茂的草叶上,反射出油润的绿光,落在蜿蜒流淌的河流支汊上,漾起万千破碎的金鳞。 那夏日的阳光也落在那一列列肃然静立、如同钢铁雕塑般的唐军甲士身上,在唐军玄色的甲冑上跳跃、闪烁,折射出冰冷而刺目的光芒。 队伍行进途中,陈子昂刻意让“老羊皮”康必谦与自己並轡而行,以便详细询问后突厥及其附属部落的情况。 康必谦捋著頜下稀疏焦黄的鬍鬚,用他那带著长安口音的汉话,慢条斯理地说道:“將军明鑑,这草原上的规矩,千百年来大抵如此。铁勒草原诸部,名號虽多,实则如同水中的鱼群,小部落依附大部落,弱小的俟斤听从强大的设或叶护。” 陈子昂问道:“仆固人的战力如何?” 康必谦回答:“仆固、同罗,是九姓铁勒部族里善战之部落。那仆固部,如今虽显衰颓,早年也曾是雄踞一方的大部,征服过拔延部,其下亦有卑失、叱略、思壁、奴剌等小部依附。” “草原铁勒各部的军事作战机制如何?”陈子昂明白,部落之间的部属关係,这就像是“套娃”一样,大部落套著小部落,但军事组织又略有不同。 康必谦顿了顿,指著远处天际线上几个隱约可见、正在移动的黑点,那是草原牧人正在放牧的马群,继续说道:“游牧之人,生於马背,长於弓矢。其行猎之制,便是其兵法之源。围猎之时,通常分作左右两翼,以不同顏色的旗帜或毛缨为標记,其下往往以十人为一组,协同驱赶、猎杀。这套行猎的规矩,移到战阵之上,便成了军队基本的左、中、右配置方式,和这『十进法』的编制原则。” “十进法?”陈子昂目光微动,这与他所知的后世纵横欧亚大陆的蒙古军队,其编制颇有相似之处,都是草原骑兵的建制。 “正是。”康必谦肯定道,“此法自古行於北族之间,非独突厥。听闻东边的契丹、更北的室韦,乃至早已消散的匈奴、柔然,恐皆如是。现今的突厥可汗,便將其直属之国分为十部,每部以一人统领。此人受可汗赐予一支代表权力的『箭』,故號『十设』,亦称『十箭』。这十箭又分为左右两厢:左厢称五咄陆部,置五大啜统领,大抵居於碎叶川以东;右厢称五失毕部,置五大俟斤统领,居於碎叶川以西。其下,每一箭,便代表一个部落军事单位,故云『十箭部落』。” 陈子昂若有所思。这十名“设”,无疑是突厥可汗在十大军事行政单位的最高代理人,集军政大权於一身。和平时期,他们是管理部眾、徵收赋税的首长;战爭时期,他们便是统兵征战的元帅。 陈子昂想起李靖手册中强调的“扁平化”管理和合成作战,虽然层级和兵种组合方式不同,但突厥人这种基於游牧生產和狩猎传统建立的、军政合一的组织形式,以十进为基,在机动性和命令传达上有优势。 当然,康必谦也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若非阿史那王族的直系血亲,绝无可能被授予『设』这等重任。草原部落,还是靠血缘关系统治。” 陈子昂点了点头,將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中。大唐帝国的北疆,铁勒部落的纷爭,突厥的野心,与这古老而有效的军事组织,构成了一幅复杂而危险的现实图景。 陈子昂知道,北征的前路,绝非坦途,但自己和麾下两千人马,要一往无前,征服这些铁勒部落! 与此同时,监军乔知之、监察御史王无竞,以及伤愈后愈发沉稳的敬暉等人,也率领另外一百名大唐兵王,打著“巡边”的旗號,沿著另一条路线向西北方向的零丁塞前进。 主帅刘敬同为策应周全,保护他们的安全,另派了两千大唐精兵隨行保护,形成犄角之势,遥相呼应。 在同城剩下的两万大唐远征军和边军,也做好了隨时与阿史那·骨咄禄率领的突厥主力军决一死战的准备。 垂拱二年,盛夏之际,唐军与突厥人的决定性战役,即將在大唐北疆广袤的草原上拉开帷幕! 第一百零三章 诗与火的征途 垂拱二年,六月三十日,庚日。 离开居延海附近的“塞上绿洲”,游骑將军陈子昂率领的大军,就进入了茫茫的戈壁与荒漠。漠北的风,仿佛被烈日烤得焦脆,刮在脸上带著细沙的刺痛。 马背上的陈子昂,想起他和监军乔知之、监察御史王无竞在同城北门外执手作別的场景。 三位好友没有多余的寒暄,他们的手握在一起,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伯玉,万望保重。“乔知之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我们都要平安归来。“陈子昂頷首,目光掠过两位挚友消瘦的面庞:“这一战,我们大唐必胜!” 游骑將军陈子昂与监军乔知之、监察御史王无竞在同城告別后,率领著部属两千人马踏上北疆征途。 他们的左侧翼,还有僕固怀忠带领的两千仆固人马。 七月一日,卯初。 峡口山南麓,眼前西北隔壁荒漠的景象,已与居延海的绿洲迥然不同。 汉长城的残垣断壁如巨龙的骨骸,在赭红色的山脊间若隱若现。 有些地段还能看出夯土的层次,更多的地方已经坍塌成不起眼的土垄。 一具具森然白骨半埋在沙土中,分不清是战马还是士卒的遗骸。偶尔能看见锈跡斑斑的断箭簇,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將军,前方就是峡口山了。“亲兵校尉魏大策马靠近,压低声音,“斥候回报,五十里內无敌踪。“ 陈子昂微微頷首,目光却始终锁定在远处那道如巨斧劈开的山隘。 那是通往北疆的咽喉,也是此行第一个险关。 仆固怀忠催马上前,这个铁勒汉子指著山隘道:“陈將军,这就是峡口山。五年前的秋天,我的堂兄仆固乙突就是在这里,带著三百部眾挡住了突厥人一个千人队的突袭,整整守了三天,后来他战死了。” 陈子昂注意到仆固怀忠握韁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听说过那一战,三百仆固勇士最后只剩十七人,尸首都没能找全,当时的铁勒诸部对大唐也是忠心耿耿。 午时,峡口山隘口,大军在隘口內依山势扎营。 在陈子昂的指挥下,唐军的营寨虽简易,却暗合卫公兵法要义:依山傍水,易守难攻。如何在戈壁扎营,大唐军神李靖在实战手册里写得一清二楚。 军中的斥候已被派往百里之外,军营中只闻战马偶尔的嘶鸣和兵甲碰撞的鏗鏘。 游骑將军陈子昂与乔小妹骑马並轡,行至隘口上方的一处高台。从这里俯瞰,整条峡谷尽收眼底。 “好一个天险!“乔小妹不禁讚嘆。她今日换上了一身轻便的皮甲,长发束成男子髮髻,更显得眉眼清冽。 塞外的风从峡谷深处呼啸而来,扯得他们的披风猎猎作响。 陈子昂勒住坐骑,目光所及,群峰如铁,赤红色的山岩在烈日下仿佛还在燃烧。远处,大漠孤烟被狂风扯成扭曲的形状,长河落日的圆轮泛著血色的光晕。 “昔日在麟台读史册,已知此地乃兵家必爭之死生之地。“陈子昂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今日亲临其境,方知其险峻磅礴,一至於斯!“ 他的目光久久流连在那如巨兽獠牙般的丛石间,那些赤红色的山体仿佛吸纳了千百年来所有的鲜血与吶喊。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乔小妹轻声道:“將军可知道,这峡口山在汉代叫做'祁连闕'?《汉书·地理志》载:'祁连闕,匈奴谓之天山,汉使张騫凿空西域,始通此道。'“ 陈子昂略显惊讶地看向她:“小妹博闻。“ “家父曾任凉州刺史,我幼时常听他讲述边塞典故。“乔小妹微微一笑,隨即正色道,“这险关固然能屏藩中原,护佑黎庶,却也见证了太多征人埋骨他乡。汉武帝时,贰师將军李广利征大宛,六万大军出敦煌,归来时不足万人,多少士卒就倒在这峡口山外。“ 陈子昂点点头,乔小妹所言不虚,乔父確实曾当过駙马都尉、凉州刺史。他想起昨日路过的那片白骨散落的战场,这沉默的山河,既是大唐的屏障,也是无数將士的埋骨之地。 忽然,陈子昂胸中块垒翻涌,诗兴大发,一首诗脱口而出: “峡口大漠南,横绝界中国。 丛石何纷纠,赤山復翕赩。 信关胡马冲,亦距汉边塞。 岂依河山险,將顺休明德。 物壮诚有衰,势雄良易极。 邐迤忽而尽,泱漭平不息。“ 诗句在猎猎风中传开,带著山石的重量。乔小妹凝神倾听,待他吟罢,眼中闪过震撼的光芒。 “將军此诗,非独状景雄奇,得其神髓,更暗含深沉警世之思!'物壮诚有衰,势雄良易极'!诚哉斯言!“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清亮:“纵然关山险固,若庙堂失却'休明之德',不能恤民安边,只知穷兵黷武,再如何的天堑,亦难保长久安寧。此语,当为那些高居庙堂、执掌权柄者戒!“ 陈子昂惊讶地看著身旁这个年仅十九岁的女子。她不仅精通医术,对诗文的见解也如此深刻。 两人相视一笑。 陈子昂心想,这大唐女医,竟然也还懂边塞诗歌,难得的佳人。看来,她十九岁还未出嫁,確实不是她的原因,大概是这世上很难有入她眼的奇男子吧。 同一时刻,西行路上。 监军乔知之与监察御史王无竞的队伍正沿著弱水河畔艰难前行。 夕阳西下时,他们在一条已经半涸的冰溪旁扎营。这里曾经是唐代的戍堡,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几个民夫的尸体被隨意掩埋在沙土中,露出苍白的指尖。 “直为怀恩苦,谁知边塞情。“乔知之在摇曳的油灯下,写下《出塞》的最后两句。诗中描绘的“沙场三万里,猛將五千兵“、“旌断冰溪戍,笳吹铁关城“,正是眼前景象的写照。 监察御史王无竞在一旁默默研磨,忽然道:“乔监军可知道,我们今日路过的那个戍堡,贞观年间曾驻守过一百二十名士卒?“ 乔知之抬头看他。 “《河西戍卒录》记载,“王无竞继续道,“贞观十九年,这个戍堡被突厥围困半年,守军粮尽,以皮甲、弓弦为食。最后解围时,只剩十九人,个个形销骨立,却仍牢牢守著大唐旗帜。“ 乔知之笔尖的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晕。他想起白日里看见的那些死去的民夫,那些鬚髮白却还要巡哨的老兵,心中一阵刺痛。 七月初二,夜。峡口山大营。 大部分营帐已经熄了灯火,唯有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嘶,打破塞外的死寂。 陈子昂在自己的营帐內,就著一盏豆大的油灯,难以入眠。拂云和拂月侍立在一旁,默默地为將军整理明日要穿的鎧甲。 想起乔知之將要去的丁零塞,陈子昂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沉鬱顿挫的诗行: “苍苍丁零塞,今古缅荒途。 亭堠何摧兀,暴骨无全躯。 黄沙幕南起,白日隱西隅。 汉甲三十万,曾以事匈奴。 但见沙场死,谁怜塞上孤。“ 没有胜利的凯歌,没有功业的炫耀,只有对战爭残酷本质最直白的揭露。那些无名士卒的牺牲,那些塞上孤儿的眼泪,都在这字里行间流淌。 “汉甲三十万,曾以事匈奴。“他轻声吟诵著这句,想起近年来北疆、西陲不断的烽火,想起將士们疲於奔命的身影,想起阵亡名录上那些永远年轻的名字。 拂云忍不住低声道:“將军,昨日我听营中一个老火长说,他的儿子去年在河西阵亡,尸体至今没有找到。他的儿媳改嫁了,只留下一个三岁的孙女...“ 陈子昂的手微微一颤,墨跡在纸上晕开。他收起笔墨,帐外的天色依旧漆黑,漠北的方向,依旧是一片吞噬一切的沉寂。 诗,抒发了他胸中的块垒,却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现实的严峻。凭藉大唐虎賁之锐,或可一时击退突厥人的凶锋,但这远非意味著北疆可以高枕无忧。后突厥汗国的威胁,依然如同浓重的乌云,沉沉压在大唐的北境线上。 七月初五,卯初。 陈子昂率领两支大军继续北上。越往北走,天地越发开阔,也越发荒凉。 陈子昂的诗与乔知之的《出塞》、《苦寒行》等篇章,开始在军中小范围传抄。那些大多不识字的普通兵卒,或许不能完全理解诗中用典的深意,但像“黄沙幕南起“、“但见沙场死“、“直为怀恩苦“这样直白而惨烈的诗句,却像钝重的刀子,狠狠击中了他们內心最柔软的地方。 那个识字的老火长在休息时,给同袍们念了陈子昂的《度峡口山》。当念到“物壮诚有衰,势雄良易极“时,周围一片寂静,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陈將军懂我们。“老火长对身边一个年轻士卒轻声说。 后来,这些诗作传到了主帅刘敬同手中。这位百战老將在灯下细细品读,当读到“谁怜塞上孤“时,他久久沉默。 “传令,“刘敬同终於开口,“今后阵亡將士的抚恤,务必及时发放。若有剋扣,军法处置。“ 通过这些浸透著血泪与忧思的文字,刘敬同在陈子昂身上,看到了一种不同於寻常武夫悍將的格局与情怀。这个年轻人心中装的,不仅仅是个人功名,更是家国命运与士卒生命。他心里对陈子昂愈发欣赏。 大军继续向北,旌旗在漠风中猎猎作响。 陈子昂策马行在队伍最前方,他的剑,他的谋略,与他的诗,都將继续为这个辉煌与悲愴並存的时代,刻下属於他的印记。 垂拱二年,七月,在大唐北疆的烽烟里,对陈子昂、乔知之、王无竞来说,诗与火,正在交织成一段载入史册的征途。 这是大唐边疆危机四伏的时代,这也是他们这些热血男儿,沙场报国的时代,诗与火的征途已经开始! 第一百零四章 草原那达慕和哈达 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率领两千大军和仆固部的两千降军开拔,离开峡口山,经过长时间跋涉,真正进入了广袤而陌生的漠南草原之地。 陈子昂的眼中儘是敕勒川如画的风光:时值盛夏,广袤的漠南草原,已经裹上夏日的浓绿。天穹显得愈发高远,如蓝宝石一般透亮。几缕悠悠的白云浮在天边,如同长生天信手涂抹的笔痕。 风自北方而来,夹杂著草籽乾燥的香气,带著远处雪山的阵阵凉意,吹动无边如波涛的草浪,发出沙沙的、永无止息般的声响。 陈子昂麾下的两千唐军,组成了一支蜿蜒如长蛇的队伍,在草原上迤邐而行。马蹄踏过碧绿的草甸,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惊起远处成群的百灵鸟,扑稜稜飞向天际。 到了漠南草原地界,在这支队伍中,一个特殊的身影,始终策马行在陈子昂身侧不远处,那便是新近归降的仆固部少主——仆固怀忠。 马背上的仆固怀忠,今日换上了一身较为体面的仆固传统服饰:一身宽大皮袍,右衽交领,袖口较宽,便於骑射和活动。他的袍子系了一根蓝腰带,佩带一把腰刀。腰带、刀鞘、马具上刻有部落雄鹰徽记。 仆固怀忠的头髮已仔细编成仆固人常见的髮辫,面容却依旧带著几分憔悴与劫后余生的复杂神情。 仆固怀忠既已决意引陈子昂的大唐远征军前往本部,態度便显得格外恭顺,甚至带著一种急於证明自身价值的迫切心情。 这一日,队伍行至一条名为“野狐河”的浅缓溪流旁暂作休整。河水清浅,可见底部圆润的卵石。两岸生长著大片叶片转红的灌木丛,远处丘陵起伏,地势已与河西走廊周边大不相同。 陈子昂勒住马韁,望著眼前这片苍茫天地,对身旁的仆固怀忠道:“怀忠,此地已近你部族传统游牧之地了吧?风貌与河西已经大不相同。” 仆固怀忠闻声,连忙驱马更靠近些,在鞍桥上微微欠身,恭敬答道:“將军明鑑。此地再往北三十里,翻过那道叫『马鬃梁』的土丘,便是我仆固部夏秋时节常驻的草场之一。只是如今……”他语气微微一黯,“部族生计艰难,迁徙更为频繁,也不知此时他们是否还在原处。” 陈子昂点点头,目光扫过远处几处用石块垒砌的、已然倾颓的圆形基址,问道:“那些石堆,似是旧时营盘遗蹟?” “將军好眼力,”仆固怀忠精神稍振,指著那些石堆说道,“那並非我仆固部所留,据部落里的老人说,是更早之前,名为『拔野古』的部落在此棲息过的痕跡。我们经过的这些地方,看似空旷,实则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部落像天上的流云一样,来了又走,留下了这些沉默的石头。” “跟本將军说一说你们部落的风土人情吧,本將军也得入乡隨俗不是,对我大唐有好的部族,大唐自会尊重你们的风俗。”陈子昂说。 仆固怀忠闻言,眼神飘向远方,陷入了回忆之中,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著自豪与伤感的复杂神色:“我仆固部虽不及先祖强盛,但也算得上漠南一支不容小覷的力量。每到秋天,草场丰美,牛羊膘肥体壮。部落都会举行盛大的『那达慕』大会。” “那达慕?”乔小妹对草原这个习俗感到好奇。 “是的,『那达慕』意为『娱乐、游戏』,是我们草原上最热闹的盛会。”仆固怀忠解释道,“通常在秋高马肥之时举行,各部族都会派人参加。主要有摔跤、赛马、射箭三项竞技。我记得十年前,我们部落的摔跤手『巴特尔』,像一头雄狮般,连续摔翻了三个其他部落的勇士,贏得了九十九匹绢帛和一口镶银的宝刀!” “是吗?”乔小妹没有到过草原,颇为好奇。 “赛马更是精彩,那些十来岁的少年骑手,骑著不备鞍韉的骏马,在几十里长的草场上飞驰,第一名会被尊为『最快的马蹄』,他的帐篷將获得整个部落的尊敬。”仆固怀忠的语速加快,眼中闪烁著昔日荣光的光芒,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人声鼎沸、篝火通明的热闹场景。 “你们仆固部,和胡商有贸易吗?”游骑將军陈子昂问道。 “將军明鑑!除了竞技,”仆固怀忠继续回忆道,“那时部落间的贸易也很频繁。来自河西的粟特商人会带著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甚至还有波斯的琉璃器,来交换我们的牛羊、皮毛和战马。我曾用一张上好的白狐皮,从一个粟特老头那里换了一柄锋利的短剑。” “这几年草原旱灾,情况如何?突厥人会来骚扰吗?”陈子昂问道。 仆固怀忠的声音低沉下来,喜悦之色褪去,被沉重的现实覆盖,“自突厥骨咄禄势大后,突厥人便不断侵扰我部。朝廷频繁徵调我部族戍边,部落青壮多有伤亡。商路也因战乱时断时续。加上接连遭遇白灾、黑灾,牲畜大批死亡……部族的日子便一年不如一年了。像今年这般规模的『那达慕』,已是多年未曾举办。部族的年轻人们,要么在战爭中死去,要么在为生计发愁,族人饿死不少,不得不……” 仆固怀忠嘆了口气,指著远处一些在风中摇曳的、开著紫色小的植物说道:“瞧那些『昭拉草』,根茎苦涩,牛羊不喜食。但在饥荒年月,族人们会挖出它的根,捣碎后混合少许炒麵充飢。还有那边沙地上的『骆驼刺』,看著不起眼,它的种子被收集起来,磨成粉,也能勉强果腹。这些都是垂拱二年时,我们不屑一顾的野草,如今却成了救命的东西。” 陈子昂、乔小妹静静地听著,从僕固怀忠的敘述中,他们不仅听到了一个部落特有的风俗信仰与节日欢歌,更清晰地感受到一个曾经颇具活力的部族,在战爭、天灾与大唐边疆政策变动的多重挤压下的无奈衰颓。那些关於“斡尔朵”祭祀的庄严、“那达慕”大会的喧囂,与眼前荒凉草场、提及救荒野草时的苦涩,形成了鲜明而令人唏嘘的对比。 风依旧吹拂著苍茫的草原,仆固怀忠的话语,像是一卷缓缓展开的、带著羊膻味与尘沙气息的边疆史画,將漠南之地的风情、一个铁勒部落的悲欢,真切地铺陈在他们面前。 前路未知的仆固部,其形象已不再是舆图上一个简单的名称,而是充满了具体而微、带著生存重量的真实存在。 “有什么习俗是我们唐军要特別注意的吗?”陈子昂问道。 “感谢將军垂询!”仆固怀忠说:“说起我们仆固族的风土人情,我仆固部虽臣属大唐多年,与突厥、回紇诸部交往亦深,但仍保留了一些祖辈相传的习俗,与外间略有不同。譬如,我们信奉天地山川之神,尤尊『斡尔朵』。” “『斡尔朵』是什么意思?”陈子昂问道。 “『斡尔朵』意为宫帐、圣地,引申意为我们仆固祖先灵魂棲息之地。每至一处新草场,部落首领的第一件事,便是选定一处高地,设立『斡尔朵』,以白色毡毯和柳枝搭建一个小小祭坛,宰杀纯色的羔羊祭祀,祈求山神水灵庇佑,草场丰茂,人畜平安。”仆固怀忠耐心解释。 “这跟我们汉人祭祖是一样的,先人逝世,总要选一处风水宝地安葬,落土为安,每逢清明祭祀。”陈子昂说。 乔小妹此时也策马靠近,听到此处,饶有兴致地问道:“白色毡毯与柳枝,可有说法?”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仆固怀忠见这位大唐女医也感兴趣,解说得更为细致:“乔大家观察仔细。白色在我部族眼中,象徵纯洁、吉祥与光明。柳枝则生命力顽强,插土即活,寓意部族如柳树般扎根繁衍,生生不息。祭祀之时,萨满会击打神鼓,吟唱古老的祷词,族人围聚,將奶酒、奶酪等第一份產出泼洒向天地。” 顿了顿,仆固怀忠说:“若有尊贵的客人到来,我们也会在『斡尔朵』前举行仪式,献上哈达……哦,是一种白色的长丝巾,以示最崇高的敬意与祝福。”他边说边用手比划著名敬献哈达的动作。 陈子昂若有所思:“如此说来,若我等至你部,也需遵从这等礼仪?” “將军此行,乃天朝上使,身份尊贵无比,”仆固怀忠忙道,“按礼,我父亲,若他还在……部族首领,应率眾出迎,在『斡尔朵』前举行迎宾仪式。只是……”他脸上露出一丝尷尬与忧虑,“如今部族困顿,不知是否还能备齐像样的祭品与哈达。尤其是我此番归来,情形特殊……” 仆固怀忠的话语未尽,但眾人都明白他的担忧——一个兵败被俘又引唐军而来的少主,归乡的场面恐怕不会太风光,不知道他的哥哥仆固俊,会用什么样的礼仪来接待他们?亦或兄弟之间反目成仇,刀枪相见。 陈子昂道:“你不必担忧,自有本將军和大唐为你撑腰,你儘管回仆固部,坐稳你的酋长之位,到时候,朝廷会对你有相应册封。谁做酋长对我们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仆固从此要忠於大唐!” “多谢將军恩典。”仆固怀忠说:“我对长生天发誓,仆固部永不再叛唐……” “记住你今日的誓言!”陈子昂点点头,望著北方,目光似乎要穿透那重重丘陵。 了解得越多,陈子昂越发觉得,此次北上草原招抚铁勒部族仆固,这个复杂的任务,艰难程度恐怕远超最初的预想,但他要用最小的代价完成这次北征突厥的艰巨任务,首先从平定仆固部的叛乱开始! 第一百零五章 金雕猎杀旱獭记 申时三刻,太阳在西南天空开始西沉,天地间光线最为柔和。游骑陈子昂率领大军越往北行,接近仆固部的核心草场,天地便愈发辽阔。眼前的美景,便愈发震撼人心,也愈髮带著草原的原始气息。 时值七月,正是漠南草原最美的时节。不同於中原盛夏的酷热与潮湿,这里的阳光热烈而纯粹,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將无垠的草甸染成一片恢弘的金绿。 马背上的大唐女医乔小妹抬眼望去,天空,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蔚蓝,几缕白云如丝如絮,静止不动,仿佛被草原的山川凝固。而漠南的草丛深处,星星点点地缀满了野,紫色的苜蓿、黄色的金莲、白色的矢车菊,如同巧手织娘不慎打翻了顏料盒,在这巨大的绿色地毯上泼洒出斑斕的色块。 乔小妹和大唐的隨军医官,在行军途中採集了不少中草药,治风寒的麻黄,补气血的肉蓯蓉和蒙古黄芪,止血和治疗风湿用的达乌里芯芭,通经活络的骆驼蓬……草原本身是天然的药物宝库,每找到一种稀罕的药物,她秀美动人的脸上就会掛上明媚的笑容。 游骑將军陈子昂勒马缓行,目光扫过这片生机盎然的草原土地。空气里瀰漫著青草、泥土和野混合的清新气息,吸入肺腑带著一丝凉意,沁人心脾。 金色的晚霞之下,远处的山峦亦是如画,简单几笔,线条柔和,如同沉睡巨兽的脊背,在蒸腾的暑气中微微晃动。 陈子昂知道,这美景背后,已暗藏杀机!敕勒川,阴山下,此时的铁勒草原,因为突厥和大唐的战爭,已经不可避免会出现杀戮,露出弱肉强食的自然本性。 陈子昂身侧的仆固怀忠,呼吸著熟悉的故土气息,他憔悴的脸上,也似乎多了几分血色,似乎在为即將到来的战爭和杀戮忧虑。 “你们草原有句俗语,『七月流火,九月授衣』。这漠南之地的七月,正是水草丰美,动物和牲畜繁衍的黄金时节。”游骑將军陈子昂开口道:“不过,这草原恐怕不光有美景,还有杀戮吧!” 仆固怀忠接口道:“將军说的是,这个时节,草原风光秀美,草原上的生灵也最为活跃,但也处处都是猎场!您看那边——”他扬鞭指向远处一片略微起伏的草坡。 顺著仆固怀忠的指引望去,陈子昂看见几只体型硕大的旱獭,也就是土拨鼠,正后腿直立,蹲在自家洞穴口的土堆上,机警地转动著圆滚滚的脑袋,不时发出“啾啾”的尖鸣,仿佛在互相传递著信息。 陈子昂定睛一看,它们毛皮厚实,呈灰褐色,在阳光下泛著油光,显得憨態可掬。 “这些傢伙,肥得很哩!”跟隨的陈子昂身边的斥候校尉魏大哈哈笑道,“烤来吃,味道不差,跟兔子肉差不多,但是多了土腥味……” 陈子昂知道,军中斥候有时在执行任务时,会去抓一些旱獭烤著吃。草原游牧民族,缺乏食物时,这些旱獭也会成为难得的美味。既然这草原上旱獭不少,见微知著,说明今年仆固草原並不缺食物,应该是旱灾缓解了。 仆固怀忠道:“旱獭,其实它们也是我草原上的哨兵,但凡有些风吹草动,便钻回洞里去,踪影全无。” “是吗?就是说你们仆固人会根据旱獭的动静,判断敌军是否来袭?”陈子昂提高了警惕。 “將军英明!”仆固怀忠说。 就在他们谈话之间,天际尽头,一个黑点骤然出现。 陈子昂看了一眼,那黑点迅速扩大,带著一股决绝的气势破空而来,是一只金雕! 那只金雕的羽毛,在阳光下泛著金属般的光泽,从头顶到颈背的深褐色,逐渐过渡到翅膀和尾部的金棕色,每一根羽毛都如同精心雕琢过。 仆固怀忠一看,这草原金雕展翅翱翔,双翼宽阔,是一只母雕。金雕在蔚蓝的天幕上勾勒出威严而优美的剪影。 阳光照射在金雕褐色的羽毛上,尤其是在其颈后和翼羽末端,竟反射出类似金属般的璀璨金光,仿佛披掛著黄金甲冑。 这只金雕飞得极高,极快,但那双锐利如炬的眼睛,已牢牢锁定了草坡上那几只仍在嬉戏玩耍的旱獭。 队伍中一阵轻微的骚动,许多唐军士卒不由自主地勒住了马,仰头观望。 就连见多识广的陈子昂,也微微蹙眉,凝神注视著这即將上演的自然法则之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那雌性金雕体型巨大,在空中盘旋,姿態从容而充满力量,似乎在计算著最佳的攻击角度和时机。 金雕的影子,如同死亡的符咒,在地面上飞速掠过,惊得那几只旱獭“啾”地一声,慌乱地人立而起,四处张望。 突然,那只金雕双翅一敛,身体如同脱离了弓弦的铁矢,又好似一道自九霄垂落的黑色闪电,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垂直俯衝而下!剧烈的破空声悽厉刺耳,仿佛將厚重的空气都撕裂开来。 这猛地俯衝和一扑,凝聚了千钧之力,快得超出了旱獭反应的速度。 下方草坡上,一只最为肥壮的旱獭,刚要扭身钻回洞穴,金雕那金色的利爪已然临头! “噗!”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传来,伴隨著短暂而悽厉的哀鸣。尘土与草屑飞扬之间,只见那金雕的双爪已深深嵌入旱獭肥硕的背部,锋利的趾甲如同铁鉤,瞬间断绝了猎物的生机。 巨大的衝击力,使得这只金雕落地后微微一顿,但它隨即猛烈扇动起那双强健无匹的翅膀,捲起地上的草叶与尘土,形成一小股旋风。 在眾人震撼的目光中,这只庞然大物竟抓起猎物,迅速再次腾空而起!它起飞的动作略显沉重,但每一次扇动翅膀都充满了撼人心魄的力量感,带著一种征服者的骄傲与冷酷。 地面上,只留下几滴殷红的血跡和挣扎的痕跡,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死亡气息。 整个过程,从发现到猎杀,再到携猎物远遁,不过短短十数息时间,却如此惊心动魄,將草原食物链顶端的残酷与血腥,展现得淋漓尽致。 那只金雕抓著它的战利品,向著远方山峦的巢穴飞去,身影逐渐变小,最终融入了草原蔚蓝的天际。 队伍中一片寂静,良久,斥候校尉魏大长长舒了一口气。 “好生厉害!”魏大喃喃道,他虽在边塞多年,见过鹰隼捕食,但如此近距离目睹这只金雕猎杀旱獭的完整场面,內心深受震撼。 “这金雕的双翼,足有两米吧,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雄鹰!”大唐女医乔小妹第一次北上草原,她看到金雕宛如一片金色的云朵,在苍穹中舒捲,说。 身旁的陈子昂,想起来,隋朝那些善战的府兵,就叫“鹰扬卫”,他说:“《诗经》有云,『维师尚父,时维鹰扬』。今日见此猛禽一击,方知『鹰扬』二字何其贴切,何其凛冽。別说旱獭,金雕就是抓起小羚羊,也不足为奇。” 顿了顿,陈子昂望向身旁的仆固怀忠:“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这草原之上,弱肉强食,乃是永恆不变的法则吧。” 仆固怀忠的目光,依旧追隨著金雕消失的方向,闻言点了点头,眼神深邃:“陈將军所言极是。”他们草原人常视金雕为“神鸟”,是勇敢和力量的象徵。牧民也常以金雕的形象装饰马鞍和服饰,祈求风调雨顺。 “这金雕捕猎,一击必中,毫不拖泥带水,正合兵法要义。观此一幕,可知在这漠南之地,生存之道,首重实力与机敏。”陈子昂顿了顿,语气转冷,意有所指,“对我大唐而言,若自身不强,不能如这金雕般锐利果决,便可能沦为他人眼中的『旱獭』。” 仆固怀忠在一旁听著,心中凛然,愈发感受到这位唐將话语中的锋芒与决心。 “全军提高警惕,做好战斗准备,斥候北出三十里!”游骑將军陈子昂朗声下令! 大军继续前行,经观此一杀戮,唐军再看这片看似平和美丽的草原,感受已截然不同。 那隨风摇曳的繁碧草之下,潜藏著无数生存的竞爭与杀机! 草丛中窸窣跑过的沙狐,天空中盘旋伺机的隼鸟,远处水塘边优雅佇立、却时刻警惕著周围的黄羊群……漠南草原这片广袤的天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而残酷的演武场,每时每刻都在无声地演绎著生命的壮美与脆弱。 陈子昂將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这草原的法则,与他即將面对的部落交锋,何其相似。唯有成为最强的猎手,方能在这片猎场上,站稳脚跟,实现大唐北疆的安寧。 敕勒川的天高地阔,征途漫漫! 那只金雕的身影已逝,但它那雷霆万钧的一击,却深深烙印在陈子昂的脑海中,为这次北征仆固的征程,平添了一抹凝重而原始的血腥搏杀的底色! 从僕固部开始,大唐铁骑真正的杀戮,要开始了! 第一百零六章 將军弯弓射大雕 专业的站可乐小说,提供最舒適的阅读体验,。 漠南草原的七月,正是草长鹰飞的时节,游骑將军陈子昂率领的两千大唐虎賁军,经过艰苦的长途跋涉,行军到了铁勒仆固部的核心草原牧场附近。 敕勒川,阴山下,这里一望无际的碧绿草海,在带著凉意的风中起伏,犹如一块荡漾的翡翠湖。远处狼山的雪顶,在烈日下闪著银光,仿佛一尊亘古不变的天神,俯瞰著这片广袤而刚恢復生机的土地。 蔚蓝色的天空中,有金雕在盘旋,“咻咻”的叫声短促、尖锐,声振於天! 陈子昂发现,头顶盘旋的不是一只金雕,而是一对,一公一母。 先俯衝下来的是一只雌雕,翼展丈许,铁褐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著金属般的光泽。它锐利的目光,在高空扫视著草原,地面上任何细微的动静都逃不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陈子昂还没有反应过来,那只雌性金雕的双翼微收,如一块天外陨石般俯衝而下,利爪精准地抓住一只惊慌失措的旱獭,隨即振翅高飞,在蔚蓝的天幕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在狼山悬崖的缝隙中,那只雌性金雕用枯枝和草叶筑起了巨大的巢穴,那里有它嗷嗷待哺的雏鸟。此刻它抓著猎物,在阳光下闪烁著金色的光芒,每一次振翅都充满了力量与野性之美。 隨即,另一只体型较小的雄性金雕,也从狼山方向飞来。 这只金雕的羽翼边缘镶著一圈金褐色,在日光照射下熠熠生辉,目光比雌雕更为锐利,仿佛能穿透千米外的云层。它的双翼完全展开时,气流在羽毛间穿梭,发出低沉的呼啸声,犹如远方的战鼓。 雄雕很快锁定了目標——一只超级<i class=“icon icon-unie07c“></i><i class=“icon icon-unie0f3“></i>的灰色旱獭,正在草地上觅食,对即將降临的危险浑然不觉。 那只雄性金雕如箭矢般俯衝而下,利爪如铁鉤般刺入旱獭的脊背。 那只<i class=“icon icon-unie07c“></i><i class=“icon icon-unie0f3“></i>的旱獭,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两只前肢剧烈挣扎!但金雕的爪子,已经深深嵌入它的骨骼,它无法挣脱。 雄性金雕奋力扇动巨翼,带著沉重的猎物开始攀升,向著狼山方向的巢穴飞去。 游骑將军陈子昂勒马驻足,仰首观望著这天地间的壮丽景象。 那天,陈子昂身著一袭玄色战袍,外罩明光鎧,鎧甲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到边塞歷练两个多月后,他的面容清癯,剑眉入鬢,一双深邃的眼眸中既有边塞诗人的睿智,又现武將的锐利。边塞的军旅生涯在他额角刻下了几道浅纹,更添几分沉稳与威严。 陈子昂那天胯下的赤色战马,是出征前大唐远征军主帅刘敬同在居延海畔送他的。这战马大有来头,名为“燎原火”,是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后裔,肩高足有六尺,通体赤红,唯有四蹄雪白,號称“踏雪寻梅”。 那只雄性金雕升空的时刻,“燎原火”这匹骏马似乎也被天空中的猛禽所吸引,不安地踏著步子,鼻孔喷出阵阵白气。 陈子昂身后的唐军队伍也隨之停下,这支虎賁军是他在边塞同城精心训练的精锐,多数人披甲执锐,军容整肃。他们仰望著天空中金雕威猛的身姿,心中混杂著对自然伟力的惊嘆与对生存法则的敬畏。 就在眾人目送金雕远去之际,一道清越而沉凝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短暂的静默: “取我弓来!”说话者,正是游骑將军陈子昂。 他端坐於马背之上,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如电,紧紧锁定著天空中那已飞出百余步远的金雕。 一阵疾风吹过,掀起他猩红的披风,猎猎作响。 亲兵校尉魏大闻令,连忙从马鞍旁的弓袋中取出那张陪伴陈子昂多年的柘木复合弓,以及一支尾羽修长的鵰翎箭,双手奉上。 这张弓来歷不凡,是长安一位高句丽裔的老弓匠所制。弓身以柘木为胎,中间夹以牛角,外侧贴以牛筋,再以鱼胶牢牢粘合。弓身黝黑,因常年使用而泛著温润的光泽,两端弓弭镶嵌著青玉,弓弦则是以上好的牛筋精心炮製而成。 陈子昂信手接过,手指拂过冰凉的弓身,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是他手臂的延伸。 “公子,你这是要射大雕吗?”一旁的拂云、拂月姐妹不约而同地惊呼,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俏脸上写满了讶异。 陈子昂取弓在手,那只金雕已飞出一段距离,且正在不断攀升,速度不慢,此时放箭,难度极大,近乎奢望。 仆固怀忠更是屏住了呼吸。这位铁勒族將领年约三十,高鼻深目,满脸虬髯,头戴貂皮帽,身披锁子甲,腰悬弯刀。他本是仆固部酋长之少子,诚心归降陈子昂,投奔大唐。 在草原勇士的认知中,最敬重三样东西:快马、利刃、以及能射落苍穹之鹰的神射手。他没想到这位以韜略和治军闻名的大唐诗人,竟会在此刻突然展露弓马之技。 骑兵校尉陈玄礼则是眼神一凝,他见识过陈子昂在校场演武,知其骑射本领不凡,但目標是如此凶悍迅捷的金雕,又是携物飞行,变数极大。 陈子昂对周遭的目光,恍若未觉。只见他的双腿微夹马腹,驰马追逐那只雄性金雕。 待距离和角度差不多了,马背上的陈子昂深吸一口草原清冽的空气,缓缓將鵰翎箭搭上弓弦。 开弓! 陈子昂的动作,並不花哨,却充满了力量感。坚实的臂膀稳稳后拉,弓弦隨之发出细微而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昔者,夫子射於矍相之圃,盖观者如堵墙。”大唐女医乔小妹轻声吟诵著《礼记·射义》中的句子,一双妙目紧紧盯著陈子昂的动作。 乔小妹不仅是药王孙思邈的医家传人,从小跟著兄长乔知之一起读书,亦是通晓经史。 那天,十九岁的她,身著一素白襦裙,外罩青色半臂,乌黑的长髮简单地綰成一个髻,以一支银簪固定。她容貌清丽,最特別的是那双仿佛能洞悉世事的明眸,很吸引人。 游骑將军陈子昂,在草原上纵马狂奔,眼神锐利如隼,穿越了空间的阻隔,紧紧追踪著金雕在空中飞行的轨跡。 陈子昂在心中快速计算著风速、距离、以及猎物移动的提前量。 这一刻,陈子昂不再是那个在朝堂上只会读书的麟台正字,也不是在军帐中运筹帷幄的参军,而是化身为威武的游骑將军,成为北疆草原上最原始的猎人,与草原天空中的猛禽金雕进行著一场追逐与战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缓,现场草原上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著他,看著那绷紧的弓弦,看著那蓄势待发的箭簇,也看著天边那只对此危机一无所知,仍在努力飞行的金雕。 仆固怀忠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他想起了草原上流传的一首古老歌谣:“雄鹰展翅九重天,唯有神箭可攀缘”。在他的部落中,能够射落金雕的勇士,会被授予“巴特尔”的称號,意为天之骄子。 呼吸之间,判断已成,只见陈子昂捏著箭尾的手指,突然鬆开—— “嘣!” 一声清脆又带著沉闷劲力的弓弦震响炸开,那只鵰翎箭离弦而去,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模糊的灰影,伴隨著尖锐的破空之声,朝天空中翱翔的金雕飞去! 第一百零七章 大唐新军神的传说 书六笔下的世界,尽在《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垂拱二年七月,陈子昂骑马在铁勒草原上弯弓射大雕,射出的箭矢撕裂长空,尾羽在气流中微微震颤,发出蜂鸣般的声响。 他射出的这支箭並非直射金雕身体,而是划出一道精妙的上扬弧线,预判了金雕飞行的前方空域。这一箭蕴含著他多年习射的感悟,也融匯了边塞战场上淬炼出的直觉! 箭去如流星! 蔚蓝色的天空中振翅高飞的雄性金雕,或许感受到了那来自下方的、致命的威胁,猛地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惶的唳鸣,试图振翅转向,但爪下<i class=“icon icon-unie07c“></i><i class=“icon icon-unie0f3“></i>猎物的重量,拖累了它的敏捷。 电光火石之间,箭影已至! “噗嗤!” 一声轻微的、却又清晰传入下方眾人耳中的利物入肉之声响起。 只见那支鵰翎箭,不偏不倚,正中金雕一侧翅膀的根部关节处!这里是飞行发力之关键,此处羽翼丰厚,若非极精准的箭术和强大的力道,难以穿透並造成有效伤害。 金雕发出一声悽厉无比的惨嚎,巨大的身躯猛地一颤,飞翔的姿態瞬间失衡。它那只受伤的翅膀显然无法再保持有力的扇动,剧痛使得它鬆开了紧抓的旱獭。 那只<i class=“icon icon-unie07c“></i><i class=“icon icon-unie0f3“></i>的灰色旱獭从高空直坠而下,砸在远处的草坡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血肉模糊,摔得稀烂! 而那只受伤的雄性金雕,则如同断了线的风箏,歪歪斜斜地、挣扎著向下方一片较为茂密的灌木丛坠落而去,沿途洒下几滴殷红的血珠,在阳光下异常刺眼。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草原上唯有风声呼啸。 陈子昂身边的魏大、拂云、拂月都看呆了,直到那只金雕坠入灌木丛,消失不见,现场短暂的寂静才被他们的喝彩声打破: “將军神射!” “公子好箭法!” “一箭落雕!神乎其技!” 陈子昂身后的唐军士卒们激动得脸色通红,挥舞著拳头,发自內心地欢呼起来。这些久经沙场的汉子最是敬佩真正的本事,主將这一箭,比任何鼓舞士气的话语都来得有力。 陈子昂这一箭,不仅展现了个人武勇,更是大大提振了军心士气。在崇尚强者的边塞,主將拥有如此神射,无疑让士卒们倍感荣耀与安心。 骑兵校尉陈玄礼长舒一口气,眼中满是敬佩,抱拳道:“这箭,真是鬼神莫测!昔日尝闻將军诗作,慷慨悲凉,以为文士之极致。今日方知,將军武略更胜文采!玄礼佩服!” 乔小妹抚掌讚嘆,脸上也难掩惊异:“昔闻汉將李广射石没鏃,以为古人夸张。今日见陈將军苍穹落雕,方知世间真有此等神射!《礼记》有云,『射者,仁之道也』。观將军引弓之姿,如松之稳;放箭之瞬,如电之疾;中的之准,如神之明。更难得的是,这一箭只伤其翼,未取其命,正是古人所谓『射求正诸己,己正而后发』的仁者之射啊!” 老羊皮“康必谦”亦是捻须微笑,连连点头。这位老者因常穿一件黑色老羊皮袄而得此绰號。他的三缕长须已经花白,但一双眼睛却依然炯炯有神。他缓缓道:“昔年在长安读《周礼》,见其载有『射礼』五端:一曰白矢,二曰参连,三曰剡注,四曰襄尺,五曰井仪。” 顿了顿,他接著说:“將军方才这一箭,开弓力透箭鏃,是为白矢;后手如抱婴,前手如托山,是为襄尺;箭发连珠,直指要害,是为参连;矢行疾速,破风而行,是为剡注;中的精准,不偏不倚,是为井仪。一箭而备五德,诚为难得!陈將军真乃文武全才,有此一箭,我等北征突厥,声势更壮矣!” 最为震撼的,莫过於仆固怀忠。仆固怀忠呆呆地望著金雕坠落的方向,又看向已然收弓,面色平静如常的陈子昂,內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在草原部落勇士的认知中,能射落高空翱翔的金雕者,皆是受长生天眷顾的英雄。陈子昂此举,在他心中留下的印象,远比千军万马的威慑更为深刻和直接。 仆固怀忠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讚美之词在此刻都显得苍白。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用铁勒人最崇高的礼节向陈子昂致意:“將军神技,怀忠拜服!在草原上,能射落金雕者,便是长生天眷顾的巴特尔!从今往后,怀忠愿誓死追隨將军!” 陈子昂轻轻摆手,示意他起身。“只是运气罢了!”他將弓交还亲兵校尉魏大,面对眾人的喝彩,他只是微微摆了摆手,脸上並无多少得色,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细心的乔小妹注意到,陈子昂的右手在交还弓时,有极其细微的颤抖。这一箭看似举重若轻,实则已经用上了他全身的力气。她不禁想起《吴越春秋》中陈音论射的记载:“夫射之道,身若戴板,头若激卵,左足蹉,右足横,左手若附枝,右手若抱儿,举弩望敌,翕心咽烟,与气俱发。”陈子昂方才的姿势,正是与此古法暗合。 陈子昂望了一眼金雕坠落的灌木丛,对魏大说:“雕乃猛禽,亦是大自然之精灵。《周礼》有云:『大司乐掌成均之法,以治建国之学政,而合国之子弟焉。』天地万物,皆有其道。若非其爪下已有亡魂,我亦不愿伤它。此箭只伤其翼,未取其命,稍后派人去寻它回来,为其包扎救治。能否活下来,看它自己的造化吧。” 陈子昂这话语,更显气度。既展露了雷霆手段,又怀有仁恕之心。 乔小妹闻言,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她轻声道:“《孟子》云:『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恆爱之;敬人者,人恆敬之。』將军仁心,必得上天眷顾。” 陈子昂转而望向北方,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而深沉,仿佛穿透了虚空,落在了那未知的同罗部领地上。他缓缓道:“雕击长空,固然威猛,然其终有力竭之时,亦有可乘之机。这漠南诸部,便如这天上猛禽,看似不可一世,实则……” 陈子昂的语气微顿,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亦有其弱点与命门。同罗部拥兵数万,恃强凌弱,然其內部並非铁板一块。阿史那·骨篤禄虽勇猛,但刚愎自用,其弟阿史那·默啜对他早有不满。拔野古部虽表面臣服突厥,实则心怀二志……这便是我等的机会,此次征服漠北,立下天功指日可待!” 陈子昂这番话,意有所指。方才射鵰的过程,何尝不是一次对即將面对的对手的隱喻?观察、判断、蓄力、一击中的! 老羊皮康必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將军此言,令老夫想起《孙子兵法》所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昔年李卫公破突厥,亦是先遣细作离间其內部,而后一举击之。” 经此插曲,队伍士气大振,继续前行。而在不远处的灌木丛中,魏大已经带著两名士卒找到了那只受伤的金雕。它的一侧翅膀被箭矢贯穿,鲜血染红了周围的金褐色羽毛,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锐利,警惕地盯著靠近的人类。 “小心些,这畜生凶得很。”魏大谨慎地示意同伴分散包围。既然將军陈子昂说要救治,那就必须把这猛禽完好无损地带回去。 而在更远处的山岗上,几个身著白色皮袍的牧马人目睹了方才射鵰的全过程。他们是被仆固俊派来监视唐军动向的探子,此刻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快回去稟报,唐军中有神射手,能射落高飞的金雕!”为首的中年牧马人沉声道,调转马头,向著狼山方向疾驰而去。 游骑將军陈子昂弯弓射大雕的事跡,隨著这支唐军的足跡,迅速在铁勒草原上流传开来,成为另一个令人敬畏的大唐新军神的传说,为他后续招抚或征討诸部的行动,无形中增添了一份沉甸甸的筹码。 天空依旧湛蓝如洗,草原依旧广袤,但在这片天地间,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的身影,因这一箭,而显得愈发高大与清晰。 魏大派军中斥候把那只金雕寻了回来,妥善饲养起来。军中的兽医为它清洗伤口,敷上金疮药,用竹片固定住受伤的翅膀。 游骑將军陈子昂前去观察了一下草原金雕的习性,他发现这只金雕极为倔强,即便受伤也不肯轻易低头,每次有人靠近都会竖起羽毛,发出威胁的叫声。 这种坚毅不屈性格的猛兽,犹如草原上的突厥野狼与铁勒叛军,唯有大唐的利箭方能將其驯服! 不过,那一天,陈子昂也没有想到,这只他亲手射落的草原金雕,在后面他率军征服奚结部的时候,会派上大用场! 可乐小说,这里是梦开始的地方,也是梦想成真的地方。 第一百零八章 投降大唐需投名状 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率军北上铁勒草原的第一场大战,就要开始了! 北疆的草原,苍茫的暮色总是来得让人猝不及防,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甫一扯下昏黄的日头,便即刻將墨蓝色的天幕刷地展开,旋即又拈起一轮巨大而苍白的月亮,掛在苍穹。 那月活似一颗冰冷的独眼,漠然俯瞰著苍茫四野,將清冽辉光泼洒向无垠草海,照得远近一片淒迷惨白,却也於丘壑、草丛间,投下无数扭曲、蠢动著的浓重阴影。 游骑將军陈子昂勒马立於一处矮丘之上,身上那副明光鎧的甲叶,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金属光泽。 陈子昂的双颊因连日疾驰而微微凹陷,但一双眸子却亮得慑人,此刻正微微眯起,扫视著前方那条被称为“野狼峡”的狭长谷地。 此地两翼山丘虽不甚高,却如巨兽肋骨般嶙峋拱起,中间地势低洼,一条被牲畜踩踏出的小径蜿蜒其中,確是通往仆固部核心牧场的捷径,但恐怕亦是兵家所谓的“死地”。 “將军,此地……煞气颇重。”“老羊皮”康必谦,驱马凑近几步,压低了嗓音。他裹著一件臃肿的旧羊皮袄,鬚髮皆白,脸上沟壑里仿佛填满了塞外的风沙与数十年的谨慎。 “这地方,卫国公的实战手册里有记载,当年他率骑兵奔袭阴山大破突厥,但其一部偏师曾在此遭突厥別部伏击,血浸黄土,旬日不干。野狼峡之名,便是由此而来。”陈子昂道,他並未回头,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胶著在那片月光照不透的峡谷深处。 陈子昂並非莽撞之徒,深知在这片广袤莫测的草原上,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让这支孤军陷入万劫不復。他抬手,招来了斥候校尉魏大。 魏大此刻一身轻皮甲,腰挎横刀,背负角弓,行动间却无半点声息。 “魏大,斥候再放远二十里,要活的『舌头』,不要死的踪跡。侧翼及远处阴影,交给仆固怀忠的人。”陈子昂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得令!”魏大一抱拳,目光扫过不远处那群沉默的身影。 那是仆固怀忠麾下的亲兵,约莫五十人,个个精瘦剽悍,身著与枯草同色的杂色皮袍,脸上涂抹著黑褐色的泥浆,几乎与夜色下的地面融为一体。 他们不用唐军制式兵刃,只在腰间別著短小的弧刀,或背负猎弓,他们是这片土地孕育出的幽灵,耳朵能分辨出夜梟鸣叫与人为哨音的区別,嘴唇能模擬出狐狸求偶、风过石隙的种种声响。 仆固怀忠此时也策马过来。他阔面重颐,高颧骨,深眼窝,一部络腮鬍须修理得整整齐齐,眉宇间那股草原贵族的桀驁与沧桑却难以尽掩。 仆固怀忠衝著陈子昂微微頷首,用带著浓重突厥口音的官话说道:“將军放心,某家儿郎,便是这草原上的夜狐、草蛇,莫说两千骑兵,便是几只野兔过境,也休想瞒过他们的耳目。” 仆固怀忠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只是……来的若真是仆固俊的本部精锐,难免一场廝杀。指尖一点,瞬间穿越到第108章 投降大唐需投名状的精彩世界。但他毕竟是我的兄长……” 陈子昂深深看了他一眼,並未直接回答,只道:“投降大唐,是需要纳投名状的!此战过后,朝廷必有封赏。而且,根据我军斥候来报,你的好兄长仆固俊已经强占了你的帐篷,包括你那美丽端庄的妻子阿兰!他已经对部族宣布你战死同城了,现在你在部落就是一个死人了,所以,你现在要证明你活著,证明你对我大唐的价值!” 仆固怀忠嘴唇动了动,默然一礼,调转马头去安排他那队“暗哨”了。 陈子昂看著他的背影,目光微凝,仆固怀忠其心是否真皈依,就看今晚一战了,投名状是必须要有的! 陈子昂立刻作出了部署,大军依令偃旗息鼓,借著月光,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蟒,缓缓滑入野狼峡的咽喉之地。 铁甲相撞的鏗鏘声被刻意压到最低,战马皆衔枚,蹄裹厚布,唯有士兵粗重的呼吸与心跳,在死寂的夜里沉闷地鼓盪。 弩手们在大唐步兵校尉苏宏暉的指挥下,悄无声息地攀上两侧丘坡,伏低身形,弩箭上膛,冰冷的弩机对准了下方的谷道。长枪兵则於谷口內五十步处迅速结阵,枪戟如林,在月光下闪烁著点点寒星。 大唐骑兵校尉陈玄礼率骑兵则隱於枪阵之后的两翼,人马皆静,唯有偶尔响起的马鼻喷息声,显示著压抑的力量。 陈子昂亲自带著一队心腹,將数十个沉甸甸的陶罐小心翼翼地从驮马上卸下。这便是军器监最新配发的“伏火雷”,內填硝石、硫磺、木炭並杂以铁蒺藜、碎瓷,威力惊人,却亦极不稳定。 他指挥手下,在谷口最狭窄处挖掘浅坑,將陶罐埋入,覆以浮土、枯草,又將几股浸透了石脂水的粗麻捻绳作为引线,小心牵引至丘坡后隱蔽处。 整个过程无人言语,只有铁锹掘土的沙沙声,以及陈子昂压得极低的、反覆检查引线是否牢靠的叮嘱。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月上中天,清辉更冷。 陈子昂按剑而立,身形挺拔如松,唯有扶在剑格上的手指,偶尔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一下,暴露了他內心的波澜。 康必谦不知从何处摸出一个小巧的罗盘,对著月光反覆比照,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推算著什么方位吉凶。 魏大则像一尊石雕,伏在丘顶,耳朵几乎贴在地面,捕捉著任何一丝异动。 子夜刚过,一阵极细微、却带著某种独特韵律的口哨声,如同游丝般,从东北方向的黑暗中裊裊传来。 这声音忽长忽短,时而如孤狼嗥月,时而似夜梟啼哭,与自然的风声、虫鸣迥然不同。 潜伏的仆固部暗哨立刻捕捉到了这信號,片刻后,另一种模仿鷓鴣啼鸣的哨音做出了回应。 魏大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迅速猫腰退至陈子昂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夹杂著特定切口和手势的“毕方密语”急促稟报:“狼群……数目约两千……东北二十里……蹄裹厚毡……行进甚速……” 第一百零九章 月夜峡谷的杀戮 作者书六携《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在可乐小说等你。 收到敌袭的讯息,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的瞳孔骤然收缩,耳朵竖起,心头涌上的睡意瞬间被驱逐得无影无踪。 “来得正好!”月光下,陈子昂的脸色冷峻,果断部署战斗准备,传令:“各就各位,没有我的將令,不得妄动!等敌人全部进入埋伏圈再动手,一个不留!” “喏!”军令迅速传达到每一个人。 这一战,是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征服铁勒部族的第一仗,必须打,还必须贏得漂亮! 陈子昂的目標,是要全歼这些来偷袭唐军的仆固骑兵,他要让铁勒草原十五部的人都看一看:这就是背叛和侵犯大唐的下场,虽远必诛之——忻州五千大唐儿郎及数万无辜百姓惨遭斩首割耳,血海深仇,必雪此恨,此乃大唐北征军之神圣使命! 果然,不到两炷香的功夫,草原地面开始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起初细微如远处闷雷,继而变得清晰可辨,仿佛有巨鼓在地底擂响。 月光下,一片巨大的黑影如同决堤的暗潮,无声无息地从东北方的坡地后涌现,沿著缓坡,向著野狼峡的谷口倾泻而来。 “来了!”借著塞外的月光,陈子昂在军事望远镜里清晰看到,那是接近两千的仆固部骑兵,人马皆衔枚,马蹄果然包裹著厚厚的羊毛毡,使得数千铁骑奔驰,只闻其震,不闻其声,唯有那一片压抑的、如同踏在人心口上的震动。 这支队伍是仆固俊的心腹,显然是想藉助月色和地形的掩护,给即將抵达目的地的唐军致命一击。 冲在最前面的,是百余骑身著亮色皮甲、头戴貂帽的精锐,显然是这支偷袭部队的仆固头领及其亲兵。 他们手中雪亮的弯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弧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如同狼群狩猎前的呜咽声,催动战马,速度越来越快,直扑看似毫无防备的谷口。 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冲在最前面的仆固骑兵头领仆固甲,是一个脸上带著一道狰狞刀疤的壮汉,他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谷口处的浮土似乎过於鬆软,空气中隱隱飘荡著一股陌生的、略带刺鼻的硫磺气息…… 仆固甲的瞳孔骤缩,一种源自野兽本能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想勒住战马——然而,已经太迟了。 丘坡后,陈子昂死死盯著谷口的动静,眼见第一批敌骑大半已踏入伏火雷的埋设范围,他猛地將高举的右臂向下一挥,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冰河迸裂:“点火!” 早已將燧火杖攥在手里的唐军校尉魏大,几乎在命令出口的同一瞬,狠狠將幽蓝的火苗按在了浸满石脂水的加长引线上。 “嗤——!” 一道幽蓝中带著橘红边缘的火花,如同暴起伤人的毒蛇信子,在月光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贴著地皮急速窜动,瞬间便没入了覆盖著浮土枯草的引线沟槽。 那刀疤头领的示警声尚卡在喉咙里—— “轰隆!!!!!!” 一声绝非人间应有的、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在谷口最狭窄处炸开!仿佛沉睡於九幽之下的地龙被彻底激怒,发出了毁天灭地的咆哮。 埋设伏火雷的地面猛地向上拱起、撕裂,隨即化作一团混合著漆黑泥土、惨白碎石、猩红残肢断臂以及橘红烈焰的死亡之花,轰然绽放! 炽热的气浪呈环形向四周疯狂席捲、扩张,离爆炸中心最近的数十骑连人带马,如同被无形巨手瞬间揉碎、撕扯,化作漫天血雨肉糜。稍远一些的,则被狂暴的衝击波狠狠掀飞出去,人在半空已是筋断骨折,如同破败的玩偶般摔落在地,再无声息。 巨响之后,是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连空气都被瞬间抽空。 隨即,这死寂便被更加悽厉、混乱的声音彻底填满——仆固部的战马何曾经歷过此等天崩地裂般的恐怖景象,它们发出绝望而悠长的悲鸣,彻底发了狂,人立而起,疯狂地甩动头颅,四处衝撞、践踏。 许多仆固骑兵,尚未从爆炸的震撼中回过神,便被受惊的坐骑甩落马下,还来不及爬起,便被后续狂奔而来的同族战马铁蹄踏过,发出短促而悽惨到极致的哀嚎,旋即骨断筋折,化作一地模糊血肉。 “放箭!”陈子昂的第二道命令,几乎在爆炸余音未散时便已冰冷响起,不带一丝情感波动。 两侧丘坡上,早已蓄势待发的大唐弩手们,毫不犹豫地扣动了弩机。这不是普通的箭矢,而是绑缚了浸油麻布、点燃后射出的火箭! 霎时间,无数道流火曳著黑烟,如同自九天坠落的復仇萤群,带著尖锐的呼啸,划破被火光与月光交织的诡异天幕,精准地落入已经陷入极度混乱、如同无头苍蝇般的仆固骑兵阵中。 唐军火箭瞬间引燃一片片火墙;钉在骑士的皮袄、马鞍上,灼烧皮肉,引发更加惊恐的嚎叫;甚至直接钻入惊马的身体,使得它们更加狂躁地奔突,將混乱的涟漪进一步扩大。 火光冲天而起,映照得整个谷口亮如白昼,也映照出那一张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面容,將这里变成了名副其实的炼狱入口。 “勇士们!狼神在上!隨我杀!唐军有雷神护佑,投降者免死!”仆固怀忠看准时机,猛地拔出腰间那柄镶嵌著绿松石的华丽弯刀,用突厥语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这镶嵌著绿松石的华丽弯刀,是仆固怀忠的父亲掌握部族权力的象徵,游骑將军陈子昂还给了仆固怀忠。 仆固怀忠鬚髮戟张,眼中混合著復仇的火焰,以及对同族廝杀的痛苦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那“雷神”之威的敬畏。 想到心爱的妻子阿兰,仆固怀忠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率领著麾下两千早已憋足了劲、双眼赤红的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从唐军枪阵刻意让开的通道中汹涌衝出,狠狠地撞入了那片已彻底失去建制、混乱不堪的敌阵之中。 面对著仆固人的偷袭,接下来的战斗,与其说是两军对垒,不如说是一场唐军单方面的屠杀与碾压,血腥的杀戮开始了! 第一百一十章 北征铁勒第一战胜 朦朧的月色下,这些前来偷袭的仆固骑兵呼啸而至,他们確实是草原上真正的悍勇之士。 领头之人,正是仆固怀忠曾提及的那位草原天才少年摔跤手“巴特尔”。在十年前的仆固部那达慕大会上,他凭藉过人的本领和卓越的表现,荣获银刀赏赐,一时间声名大噪。 那时的他,便已展现出非凡的天赋与潜力,令人刮目相看。如今,十年光阴荏苒,当年的少年已成长为一威风凛凛、气势如虹的壮汉。他的身躯愈发魁梧健硕,宛如一头雄狮,充满力量感,举手投足间皆散发著令人敬畏的气场。 此时的“巴特尔”,不仅继承了昔日的勇猛与智慧,更积累了丰富的实战经验,成为仆固俊麾下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他身兼亲卫队长与千夫长之职,肩负著守护仆固俊安全及统领军队作战的重任。此次,他奉命率领仆固俊的两千精锐人马,悄然前来偷袭由游骑將军陈子昂所率的唐军。 这支两千人的队伍在他的带领下,士气高昂,行动迅速且隱秘,显然有备而来,意图杀唐军一个措手不及。 这两千仆固族轻骑兵,他们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喝著马奶酒,用突厥弯刀练习最直接、最凶狠的格杀术,能在缺水的环境下生饮马血解渴,能在断粮时生嚼毒蝎充飢,他们信奉“冻死不拆帐,饿死不掳掠”的古老训条,也习惯了“战死不留名”的宿命,每一个拉出去,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可惜,今夜,他们面对的,是陈子昂率领的两千大唐虎賁军,还有同样熟悉他们战法、甚至更为愤懣勇悍的仆固怀忠部,更是那彻底超出了他们认知和理解范围的恐怖武器“伏火雷”,以及被这“天罚”彻底摧毁的指挥、士气和战斗阵型。 许多仆固骑兵的意志,在伏火雷爆炸响起的那一刻便已崩溃,脑海中只剩下部落萨满口中关於雷霆灭世的古老传说,握著弯刀的手都在不住颤抖。 更恐怖的是,大唐骑兵的横刀,借著马势劈砍而下,与仆固的弯刀碰撞,往往不是溅射出刺目的火星,而是直接將其斩断!精良的百炼钢,对阵部落铁匠反覆锻打的普通铁器,高下立判。 陈玄礼率领的大唐骑兵,如同锋利的楔子,在乱军中穿插分割,他手中的马槊如毒龙出洞,藉助马速,轻易地刺穿简陋的皮甲,將失魂落魄的仆固骑士一个接一个挑落马下。 而更令人胆寒的是那一小撮由苏宏暉率领的陌刀手,他们虽只有五十人,却个个是膀大腰圆的力士,身披重甲,手持近乎一人高的陌刀,结成一个紧密的小阵,如同移动的刀山,所过之处,无论是人是马,皆被那巨大的刀刃劈成两半,残肢拋洒一地,场面血腥酷烈。 双方的战马,在狭窄的谷地內互相衝撞、撕咬,骑士在马背上激烈地搏杀,兵刃砍入骨肉的沉闷噗嗤声、垂死者绝望的咒骂与呻吟、受伤战徒劳的悲鸣、以及火焰燃烧草料的噼啪声,交织成一曲残酷而原始的死亡交响乐。 抵抗是零星的,也是绝望的。部分被伏火雷和火箭嚇破了胆的仆固骑兵,在看到仆固怀忠那熟悉的旗帜,听到他那夹杂著“雷神护佑,投降免死”的呼喊后,终於丧失了最后的斗志,纷纷扔下手中武器,滚鞍下马,跪伏在血污狼藉的地上,用突厥语哀声乞降。 而那些死忠於仆固俊、不愿投降的顽固者,则陷入了唐军精准弩箭、仆固怀忠復仇骑兵以及隨后压上的大唐长枪兵的三重绞杀之中,迅速被屠杀。 他们被分割成无数个小块,在一片片狭小的区域內,背靠著背,做著徒劳而英勇的困兽之斗,然后被绝对优势的兵力毫不留情地歼灭。 巴特尔的左臂已经被唐军那锋利无比的陌刀齐肩斩断了,鲜血如泉水般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半边身子。然而,他並没有因此而退缩,反而更加激发了內心的斗志。 巴特尔强忍著剧痛,用仅剩的右手,紧紧地握著弯刀,那弯刀在月光的照耀下,闪著寒光。他吼叫著,如同一头受伤的孤狼,目露凶光,骑著战马朝著陈子昂所在的中军阵营衝杀过去。 就在此时,仆固怀忠骑著一匹快马,迅速地疾驰上前。他的目光紧紧锁定著巴特尔,眼中充满了杀气。 当靠近巴特尔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那把镶嵌著绿宝石的锋利弯刀,趁著巴特尔专注向前衝锋、毫无防备背后之际,寒光闪过,亲手將巴特尔的头颅砍了下来。 那一瞬间,浓腥的鲜血四溅,巴特尔的人头落地,魁梧的身躯,隨即掉落马背,轰然落地。 他身后一些仆固骑兵嘶吼著冲向唐军枪阵,直至被数杆长枪同时洞穿身体,才不甘地倒下,眼中最后映出的,是草原天空那轮依旧苍白冰冷的月亮。 当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將那惨白月光与地狱之火渐渐稀释时,野狼峡內的喧囂终於渐渐平息下来。 唯有尚未燃尽的草料冒著缕缕青烟,以及伤者偶尔发出的低微呻吟,证明著这里刚刚结束了一场何等惨烈的廝杀。 战场清理工作迅速展开。唐军法官带著文书登记战果,医官带著辅兵抢救己方伤员,至於敌方伤者……在这远离后方的草原,资源有限,结局往往可想而知。 李令用捏著鼻子,在一地狼藉中小心翼翼地行走,不时蹲下身子,用手指捻起一点混合著血水的泥土,放在鼻端嗅闻,或是仔细查看那些被伏火雷炸出的坑洞,口中喃喃:“伏火雷之威,竟至於斯……” 初步清点结果报至游骑將军陈子昂处:此战,斩首一千一百余级,俘虏八百余人,缴获完好战马三百余匹,弯刀、弓矢无数。 只有不到百余仆固残兵,凭藉著对地形的熟悉和胯下倖存的快马,在战斗初期就狼狈不堪地逃回了仆固部方向。 陈子昂没有对他们赶尽杀绝,可以想见,他们带回去的,不仅仅是战败的消息,更是那足以动摇仆固叛军的军心、引发恐慌的“雷神天罚”的恐怖传说。 游骑將军陈子昂率领的唐军与仆固怀忠部,可谓大获全胜,自身伤亡微乎其微。 陈子昂默然立於一片尚在微微冒烟的焦土之上,脚下是浸透了鲜血、变得粘稠泥泞的土地,空气中瀰漫的硝烟与血腥气,几乎令人窒息。 拂云试图为陈子昂披上猩红的大氅,却被他轻轻摆手拒绝。晨曦的微光与残月的余暉交织,映照著他年轻却已刻上风霜与刚毅的脸庞,那上面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唯有一片深沉的凝重,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的目光扫过尸横遍野的战场,扫过那些正在被集中掩埋的敌我双方遗体,扫过垂头丧气的俘虏,最后落在那正指挥部下收拢降兵、清点缴获的仆固怀忠身上。 蓝色袍子上沾满鲜血的仆固怀忠,似乎感受到了陈子昂的目光,转过身,远远地向他抚胸一礼,打消了陈子昂对他的最后一丝疑虑,看来他是真心归附大唐的! 陈子昂缓缓吸了一口带著浓重血腥味的清冷空气,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望向仆固部核心牧场的方向,目光仿佛要穿透那逐渐亮起的天光,看到更远处潜伏的危机与风暴。 月夜下的这场廝杀,斩敌逾千,俘获无数,是唐军北征铁勒部落第一场辉煌的胜利。 但陈子昂的心中雪亮,北征草原部族真正的考验,此刻才刚刚开始! 下一章更精彩:第110章 北征铁勒第一战胜,期待您的光临。 第一百一十一章 平定仆固部叛乱 垂拱二年七月,月夜野狼峡谷的烽烟尚未散尽,游骑將军陈子昂已率领大唐北征军与仆固怀忠部星夜兼程,数千战马踏过沾满露水的苜蓿草,蹄声沉闷如雷,杀往仆固部。 陈子昂骑在马上,明光鎧甲肩头凝结著晨露,远眺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注意到身边仆固骑兵的阵型悄然变化——原本混编的部队此刻涇渭分明,仆固怀忠的亲卫紧紧簇拥著主帅,而原属歌滥拔延和仆固俊归降的旧部则被安置在侧翼。 在经歷了月夜野狼峡谷那场血腥而高效的歼灭战后,陈子昂率领的唐军与仆固怀忠部,几乎未作停歇,便以胜利之师的威势,直扑仆固部的核心聚居地,绝对不给仆固俊喘息和求援的机会。 陈子昂的目標明確而冷酷:帮助仆固怀忠彻底掌控部落,清除他通往权力之路上的最大障碍——他的兄长,仆固俊。 前方丘陵后转出一骑哨探,马颈下悬著的铜铃叮噹作响。这是陈子昂与仆固怀忠约定的信號——距仆固部营帐已不足十里。 仆固怀忠勒住躁动的战马,镶金马鞭遥指晨雾中若隱若现的毡帐群。这位在长安为质十年的王子,此刻终於撕开温文尔雅的表象,眼底燃起草原狼王特有的凶光。 仆固俊,与其父歌滥拔延一脉相承,是部落中坚定的亲突厥派。他原本以为,隨著父亲的离世,他对外宣称仆固怀忠已战死,自己继承汗位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他没想到这么快,陈子昂就率领唐军杀到草原来了。 他迫不及待地占据了仆固部原本属於弟弟仆固怀忠的、最华丽宽敞的狼头大帐,以及帐內的一切——包括仆固怀忠的妻子,那位来自同罗部、身份尊贵的酋首小女儿,阿史德·察鲁·阿兰。 “察鲁”在突厥语中意为“星光”,她的人亦如其名,曾是仆固、同罗这片草原上备受瞩目的第一美女。然而,此刻这颗明珠却被仆固俊幽禁在自己的帐中,更令人扼腕的是,她腹中已然怀上了仆固俊的骨肉。 当陈子昂率领唐军,与仆固怀忠的部眾一同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仆固俊的谎言瞬间不攻自破。 此时,狼山上的天空刚刚现出一丝鱼肚白,仆固部大营正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牧场最中间的狼头大帐前,象徵酋首的九旄白纛歪斜地插在祭坛旁。 一个萨满老巫师围著祭坛念念有词,骨铃在晨风中发出零落的脆响。他<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的胸膛上涂著赭石顏料,皱纹遍布的手指不断將马奶酒泼向火焰,每一次爆燃都引得围观的部眾阵阵低呼。 帐內,仆固俊正烦躁地踱步,他继承了父亲歌滥拔延的魁梧体格,豹皮坎肩下肌肉虬结,左颊一道刀疤从眉骨直划到下頜,这是三年前与回紇人爭夺草场时留下的印记。 “不可能!”听到兄弟仆固怀忠在唐军的护送下归来,仆固俊猛地攥住鎏金酒樽,指节发白,“怀忠那小子,早就死在同城前了!那些唐狗在撒谎……” 话音未落,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穿著崭新狐皮袍的部族长老踉蹌闯入,鬍鬚上还沾著草屑:“唐军的旗帜,已经过了圣泉!” 此人名叫骨力干,原是歌滥拔延的掌马官,如今被仆固俊提拔为千夫长。 仆固俊一脚踢翻胡床,镶嵌的绿松石滚落一地:“集合所有能拉弓的男人,死战到底!让同罗部的援军从北谷包抄,跟我前后夹击,杀光他们!” “同罗人……“骨力干抬头欲言又止,“今早拔营往西去了,说是要防范薛延陀部……“ 帐內霎时死寂。仆固俊盯著摇曳的牛油灯,突然发出夜梟般的大笑,他试图组织抵抗,但月夜峡谷惨败的消息早已如同瘟疫般在部落中传开, 尤其是那“雷神天罚”的恐怖传说,让许多原本支持他的部眾心生恐惧,犹豫不决。 两军对垒於部落前的开阔草场上,仆固俊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在自以为安全的距离,声嘶力竭地咒骂著弟弟的“背叛部族”与唐军的“野蛮干涉”,试图挽回身后溃败的士气。 然而,回应他的,是陈子昂冷静到近乎无情的攻击手势。 仆固怀忠此时策马靠近:“將军,让我去说服兄长……“ 话未说完,对面突然射来一支响箭,带著悽厉的哨音钉在阵前,这是铁勒人表示死战的信號。 话未说完,对面突然射来一支响箭,带著悽厉的哨音钉在阵前,这是铁勒人表示死战的信號。 陈子昂忽然想起鸿臚寺档案里的记载。贞观年间,突厥可汗便是用这种鸣鏑射杀亲弟,继而统一诸部,歷史的轮迴总是带著血腥的巧合。 “放箭。“陈子昂不带丝毫犹豫,轻轻挥手下令。 骑兵校尉陈玄礼在马背上拉满弓,在远超普通弓箭射程的距离上,用特製的强弓,搭上了一支尾部绑著浸油麻布的火箭。 弓弦震响,火箭如同一颗逆飞的流星,带著悽厉的呼啸,划过绿色的草原上空,在所有僕固部民惊恐的注视下,精准无比地钻入了仆固俊的胸口——他甚至来不及举起手中的弯刀格挡。 火焰瞬间吞噬了他的皮袍,他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嚎叫,从马背上重重栽落,在草地上翻滚了几下,便不再动弹,只留下一具焦黑的、仍在微微燃烧的尸骸,和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试图抵抗唐军的仆固人,都被这超远距离的精准射杀,以及那诡异的火焰惊呆了。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们。 如果说峡谷的爆炸还能归结於“雷神之怒”,那么眼前这人力所能及、却堪比神罚的一箭,则彻底击垮了他们的抵抗意志。 剩下仍在抵抗的仆固人,很快被衝出来的大唐铁骑杀光,一个不留。 兄弟相残的叛乱悲剧,以这样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落幕。 仆固怀忠看著兄长毙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復仇的快意,或许也有一丝同脉血缘的悲悯,但更多的是对权力失而復得的决绝。 “从即日起,我仆固族重回大唐的怀抱,受大唐的庇护!” 仆固怀忠立刻抓住时机,纵马出阵,用突厥语高声呼喊,安抚部眾,宣称大唐是来帮助仆固部清除突厥叛逆、重归正朔的,並承诺归顺者既往不咎。 眼见仆固俊已死,加之仆固怀忠本就拥有相当的支持者,以及唐军那令人胆寒的武力威慑,大部分仆固部的战士和头人们,纷纷放下了武器,选择了臣服。 人心,在绝对的力量和既成事实面前,迅速倒向了仆固怀忠,倒向了大唐。 焦糊味隨风瀰漫,唐军阵中响起一阵阵的欢呼! 而仆固部的阵营里,不知是谁先扔下了弯刀,接著便是兵器坠地的哗啦声连绵不绝,只有一百多个突厥细作拼死抵抗,想逃跑时被陈子昂派人斩杀,割下头颅和耳朵以记军功。 接下来,便是草原上千年不变的、残酷的权力交接仪式。 在仆固部落长老的见证下,仆固怀忠理所当然地接收了他兄长的一切——包括那座象徵权力的狼头大帐,以及帐中的所有女人和財產。为了感谢陈子昂和唐军的帮助,他安排了丰盛的牛羊肉和马奶酒款待唐军。 早食后,仆固怀忠走进了那座曾经属於兄长、更早之前属於他自己的大帐。 帐內,曾经如“星光”般闪耀的阿史德·察鲁·阿兰,此刻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地坐在毡毯上,双手下意识地护著微微隆起的小腹。她的命运,在这一刻如同风中残烛,飘摇不定。 第一百一十二章 立大唐国威和帐篷里的女人 漠南七月的风,裹挟著草屑与血腥气,在刚刚经歷权力更迭的仆固部营地上空盘旋。 大唐的军旗取代了仆固俊的狼纛,在风中猎猎作响,宣告著这片草原领地的新秩序。 陈子昂端坐於临时搭建的点將台上,玄甲泛著冷光,面色沉静如水。 在他身后,亲兵校尉陈玄礼按陌刀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仆固部的男女老幼被唐军骑兵分隔看守著,人人脸上交织著恐惧、茫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仇恨。 根据毕方司提供的详尽名单,参与过突厥狼首骨咄禄劫掠忻州、代州的仆固部骨干,被一一押解上前。名单之精准,牵连之具体,令深知內情的仆固怀忠都暗自心惊,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早已將部族中的一举一动记录在案。 “斩!” 陈子昂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没有冗长的审判,没有慷慨的控诉,只有冰冷的法令执行,以警示其他铁勒部族!一定要彰立大唐的国威,这是主帅刘敬同出征前在同城主帅府密室里交代的。 刀光闪过,又是几百人头落地。 鲜血,汩汩地渗入乾涸的草地,很快被贪婪的土壤吸收,只留下一片片深褐色的污跡。 被斩杀的人中包括了仆固俊的正妻、他的三个儿子以及最核心的亲卫队成员。 这是震慑,也是警告,彰显著大唐对铁勒部落叛乱的绝不容忍,以及对这片土地无可爭议的主权。 空气中瀰漫开浓重的铁锈味,引得几只草原禿鷲在低空盘旋,发出不祥的鸣叫。 处理完公开的惩戒,接下来是更为微妙的內部事务。 仆固怀忠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右手按胸,用略显生硬的汉话向陈子昂恳求道:“將军,逆酋仆固俊所掠之女,阿史德·察鲁·阿兰……曾是我的妻子。恳请將军开恩,允我自行处置。” 陈子昂的目光落在仆固怀忠脸上,锐利如刀,似乎要剖开他看似恭顺的表象,直抵內心。 根据草原部落的风俗,帐篷里的一切,包括女人,都是帐篷主人的財產。 按大唐律法处置,阿兰会被收为官奴。 陈子昂沉默了片刻,空气中只余风声。怀有身孕的阿兰身份特殊,她不仅是叛唐首领仆固俊的遗孀,腹中怀有“逆种”,更是连接仆固部与西面强邻同罗部的重要纽带。如何处理她,关乎仆固部族稳定,甚至影响下一步对同罗部的策略。 “可。”陈子昂终於吐出一个字,简洁而有力。他给予仆固怀忠这份“恩典”,既是试探,也是將一道难题拋了回去。 仆固怀忠深吸一口气,走向那座原本属於他兄长,如今物归原主的狼头大帐。帐顶那尊狰狞的金狼头,在夕阳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著权力的残酷交替。 帐內,光线昏暗,瀰漫著羊奶、皮革和一种女性特有的淡雅香气混合的气息。 阿史德·察鲁·阿兰正对著一面从唐商那里换来的、已有些许裂痕的鸞鸟缠枝铜镜,慢条斯理地梳理著她乌黑浓密的长髮。 镜中的容顏依旧姣好,眉眼深邃,带著草原女子特有的野性美,只是那双原本明亮的眸子,此刻沉淀著挥之不去的阴翳与疲惫。她身上穿著一件略显宽大的旧袍,顏色素净,却依旧难掩其出身同罗贵族的雍容气度。 帐外山呼海啸般的“少主回来了”传入耳中,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匀速的梳理。命运的纺锤再次转动,而她,似乎永远是被动缠绕其上的丝线。 “夫人……”贴身侍女其木格捧著盛满马奶酒的银壶,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要不要……换上那件您最喜欢的杏黄蹙金袍子?”其木格是她的陪嫁侍女,来自同罗部附庸的一个小氏族,脸上还带著未褪的稚气和惊恐。 阿兰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腕间的一只白玉鐲子。这玉鐲质地温润,是当年仆固怀忠在长安西市,於万千琳琅货物中,精心为她挑选的聘礼。 彼时少年意气,情深意重,鐲上鐫刻的並蒂莲花纹,象徵著永结同心。如今,经年累月的<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那莲花图案已变得模糊不清,如同他们之间那段短暂的婚姻,被草原权力爭夺和暴力碾得粉碎。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道高大的身影挟带著外部清冷的光线和血腥气闯入。 阿兰下意识地侧身,手臂护住微微隆起的小腹。这个细微的、充满保护意味的动作,让刚刚进门的仆固怀忠瞳孔骤然收缩,脚步也为之一滯。 “阿兰……”仆固怀忠改用突厥语,低低唤了她的乳名,声音因久別和复杂的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乾涩。他看著她,目光掠过她略显苍白的面颊,最终定格在她护住腹部的动作上。 阿兰垂著眼瞼,沉默以对,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但她的余光,却已將丈夫——不,现在是新的部落主人——的崭新形象尽收眼底。 原本属於他兄长仆固俊的金狼项圈,此刻紧紧箍在他古铜色的脖颈上,象徵著至高无上的酋长权力。 而他腰间悬掛的,除了部落传统的弯刀,还有一枚唐军制式的金质鱼符,在昏暗的帐內闪著幽微的光。 这金质鱼符是金微都督府都督的身份象徵,也是仆固部落重新归附大唐的標誌。 当仆固怀忠迟疑著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面颊时,阿兰敏锐地嗅到了他指间混杂著的、尚未散尽的硝烟味与浓重血腥气。这气息,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肚子里的孩子,快三个月了。”阿兰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破了帐內勉强维持的平静。 仆固怀忠伸出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角落里的侍女其木格,嚇得几乎將头埋进胸口,假装专心整理著旁边叠放整齐的、织有精美狩猎图案的毡毯。这些毯子,还是去年阿兰从富庶的同罗部带来的丰厚嫁妆之一。 帐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仆固怀忠此刻內心痛苦无比:他才离开草原几个月,再回来,已是物是人非……该如何抉择? 第一百一十三章 念大唐恩德,就叫僕固怀恩吧 在陈子昂和唐军的帮助下,重新夺回属於自己的仆固部酋首之位,仆固怀忠很高兴。但如何处置爱妻阿兰,对在长安生活过十年的仆固怀忠来说,是一个难题,他的內心,十分纠结。这几个月来,他的人生,仆固部的命运,都发生了重大改变。 但有一些事实,已经无法再改变!在一片沉默的安静中,大帐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按照铁勒草原上流传千年的“收继婚”习俗,兄终弟及,父死子继,作为胜利者兼血缘至亲,仆固怀忠不仅有权,而且几乎必然会將阿兰——这个曾经属於他、又被兄长强行霸占,並且怀上了兄长遗腹子的女人——重新纳入自己的帐中。这既是彻底清除兄长影响、宣示自身主权的必要手段,也是维繫与强大同罗部联姻关係、稳固部內人心的考量。 最终,经过了理智考量和情感纠结之后,仆固怀忠深深地看了妻子阿兰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痛楚,有挣扎,或许还有一丝残余的旧情。眼神中,他没有流露出对“不洁”妻子和“孽种”的嫌弃或暴戾。 隨即,仆固怀忠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再次走出大帐。他径直走到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面前,躬身行礼,语气带著一种压抑后的平静,但其中蕴含的复杂心绪却难以完全掩盖: “尊敬的將军,阿兰,毕竟曾是我的结髮妻子,亦是我仆固部与同罗部联姻的重要纽带,其族在同罗部中势力盘根错节,不可轻侮。如今她腹中虽怀有逆兄之……遗孤,但稚子何辜?她本人亦是我仆固乱局中的受害者,身不由己……” 仆固怀忠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骑在马上的陈子昂的脸色。 游骑將军陈子昂面无表情,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出解决难题的答案。 仆固怀忠给陈子昂行了一个大礼,说:“我思虑再三,欲重新纳她入帐,一来了却旧情,二来可安仆固部眾人之心,三来亦可维繫与同罗部之盟好,不致生变。恳请將军……为其子赐名,以彰显大唐天子对我仆固部之浩荡恩德,亦让此子日后长大<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铭记其出身来歷与大唐再造之恩义!” 陈子昂端坐马上,俯视著仆固怀忠,看得出来他对阿兰还是有真感情的。 陈子昂也洞悉这个决定的所有盘算——情感的纠葛、部落的权衡。將这个流淌著仆固俊血脉、同时与同罗部有亲的孩子,置於大唐的“恩典”之名下,无疑是一步说得过去的棋。既能安抚部族內仍怀念旧主的人心,又能给同罗部一个交代,更將大唐的权威,深深植入仆固部未来的血脉传承之中。 陈子昂略一沉吟,目光扫过远处那些惴惴不安的仆固部眾,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能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遍四方:“既如此,便叫『怀恩』吧。僕固怀恩——要让他永远记得,是大唐的恩德与威严,让你们仆固部拨乱反正,重获新生。大唐这恩情,如山如海,你,他要记住,你仆固所有的部眾都要记住,当世代铭记,永誌不忘!” “怀恩……僕固怀恩……”仆固怀忠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仿佛要咀嚼出其中每一个字的重量。 隨即,仆固怀忠深深低下头去,將眼中翻涌的情绪尽数掩藏:“谨遵將军之命!仆固部上下,永世不忘大唐恩情,愿效犬马之劳!” 七月漠南草原的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拂著无边的绿草,仿佛人世间的权力更迭、爱恨情仇,於它而言不过瞬息云烟。 然而,就在那顶华丽的狼头大帐里,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已经被赋予了一个承载著无比沉重寓意与歷史使命的名字。仆固部权力的游戏在这一刻似乎暂时告一段落,但新的生命,以及他未来註定要面对的一切波澜壮阔与艰难抉择,才刚刚开始。 空气中,依旧瀰漫著青草的清新,却也顽固地混杂著血腥、焦糊以及部族权力交替后留下的冰冷彻骨的气息。 狼头大帐內,阿兰独自坐著,手掌轻轻覆盖在微隆的腹部,感受著其中细微的胎动。 帐外,风声呜咽,恍惚间,她仿佛听见远方狼山的方向,传来一声孤独而苍凉的狼嗥。 她的侍女木格小心翼翼递过来一碗滚烫的、据说可以安胎的药茶,褐色的汁液在银碗里轻轻荡漾,倒映出帐顶那尊金狼头图腾冰冷而漠然的眼眸。 暮色渐浓,铅灰色的云层低垂,草原上空飘下大雨,无情地冲刷白日里溅落在草地上的血跡,试图掩盖这片土地上刚刚发生的惨烈屠杀。 雨夜,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在仆固怀忠安排好的、一座宽敞乾燥且守卫森严的大帐內,召集了麾下所有校尉级別的军官,以及刚刚归附的仆固怀忠,共同谋划下一步针对同罗部的军事方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帐中牛油大烛燃得通明,火苗偶尔噼啪作响,映得眾人脸上明暗不定。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墨锭研磨后的清香、潮湿皮革的腥膻、以及人体汗液与尘土的气息。 一张由毕方司青鸟提供、细节极为详尽的漠南舆图铺在中央的木案上,上面用硃砂醒目地圈出了“同罗部”的核心活动区域——一片位於仆固部以西,背靠连绵险峻的“狼山”,面向广袤无垠的“沙陀磧”。 陈子昂知道,那就是后世腾格里沙漠东部边缘的丰美草场。他手持一根细长的榆木桿,点在同罗舆图之上,沉声道:“仆固部初定,然根基未稳。紧邻其西,以勇悍桀驁著称的同罗部,控弦之士不下一万,乃我大唐羈縻漠南,必须正视之强敌!” 陈子昂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內诸人:“漠北有强部,素以白狼为图腾,其民性如风沙,桀驁难驯,善射猎,尤精骑战。同罗部族风之彪悍,冠绝漠南,据说其族源甚至可追溯至上古狼裔,极难驯服……各位可以畅所欲言,我大唐如何征服同罗部?” 校尉魏大哼了一声,拍了拍腰间的横刀:“怕他作甚!將军神射,我军锐气正盛,正好一鼓作气,一举荡平,永绝后患!” 陈子昂微微摇头:“魏校尉勇武可嘉,然战乃不得已之下策。大唐国策,在於羈縻安抚,令诸部臣服,纳贡称臣,而非尽数剿灭,空耗国力。《孙子》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老羊皮康必谦捻著鬍鬚,道:“將军英明,《史记·匈奴列传》载,冒顿单于鸣鏑弒父,亦是內部倾轧之果。草原部落,外表强悍,內里往往各有纷爭。若能善用其间,確可收奇效。” 陈子昂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目光最终落在仆固怀忠身上:“你新掌部落,亟需立威安內,也须修復和巩固邻近部族关係。与同罗部之交涉,便由你先行遣使,探其口风。同时,挑选你部中熟悉狼山地形、且与同罗部內部有些许联繫的机敏之人,本將军有重用。” 仆固怀忠知道这是陈子昂对他的考验,也是他稳固地位的机会,立刻抱拳:“末將遵命!定不负將军所託!” 征服仆固部只是平定漠南草原的第一步,更为危险的同罗部之局,已在这漠南雨夜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那只被陈子昂射落又救回、正在另一顶帐篷中养伤的金雕,此时也正在军中兽医的照顾下,逐渐康復。 第一百一十四章 同罗部:苍狼的后裔 垂拱二年七月,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征服仆固部,威慑漠南铁勒诸部。 投降大唐的仆固怀忠当上了新酋首,对仆固內部亲突厥的人进行了大清除,斩首示眾。 陈子昂还在仆固內部埋下了亲唐的种子,赐名阿兰腹中的孩子“僕固怀恩”。 暂时稳住了北疆的一翼,陈子昂便立即著手平叛勇悍桀驁著称的同罗部。 那一晚,草原下了一场雨,给远征的唐军帐篷里带来一丝凉意。 中军大帐內,牛油烛火摇曳,將游骑將军陈子昂,校尉陈玄礼、苏宏暉、魏大,老羊皮康必谦等人的身影投在帐壁上。 一张详尽的漠南舆图铺在木案上,上面用硃砂醒目地圈出了“同罗部”的活动区域——那片位於仆固部以西,背靠连绵“狼山”,面向“沙陀磧”的广袤草场。 陈子昂指尖点在同罗部的位置,沉声道:“仆固初定,支持我大唐。然同罗部,近年来在首领阿史那·骨力的统领下,在大唐和突厥之间首鼠两端,吞併周边小部落,势力扩张极快。其骑兵驍勇,来去如风,更兼……”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此部族风彪悍,习俗迥异,据说其族源可追溯至上古的苍狼裔,极难驯服。” 康必谦此时开口,声音带著边塞“老羊皮”特有的篤定:“將军所言不差。同罗部自称『苍狼之裔』,传说其先祖为母狼哺育,故族人皆勇猛无畏,崇尚力量。他们的战士,喜在头盔或臂膀上装饰狼牙、狼髀石,也就是狼的膝盖骨,被视为护身符,衝锋陷阵时,常发出狼嚎般的声音,以震慑敌人。” 老羊皮康必谦顿了顿,补充道,“这並非虚言,当年我曾远远见过一队同罗游骑,其气势確与別部不同,战力不亚於唐军铁骑。” 陈子昂沉吟:“原来军中斥候听说过,言及漠北有同罗部,以白狼为图腾,性桀驁,善射猎。如此说来,对付同罗部,不宜硬拼!需得洞悉其俗,方能寻得契机?” 老羊皮康必谦頷首:“將军所言极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此『彼』,不仅指其兵力多寡、牧场肥瘠,更在於其部族源流、信仰习俗、內部人心向背。” 陈子昂看向魏大:“魏大,你的手下有人在边塞长期当斥候,又与各色人等打交道,对同罗部內部,所知几何?尤其是那首领阿史那·骨力的为人,及其部眾的独特习俗?” 魏大闻言,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来:“回稟將军,据小人所知,同罗部內部组织严密,行动如同狼群。首领阿史那·骨力,人称『白狼王』,並非只因他鬢角早生白髮,更因其用兵狡诈如狼,对敌人凶狠,对部眾却颇有护犊之情,故而能得死力。此人年约四旬,正值壮年,野心勃勃。” 陈子昂点点头,走近同罗舆图,指著狼山方向:“根据本將军所知,同罗部有一核心习俗,关乎其首领的合法性,名为『祭狼山,饮血盟』。每年七月的月圆之夜,同罗部落会在狼山主峰下的『圣谷』举行大祭。祭祀时,需由首领亲手猎杀一头毛色纯白的野狼——这极为罕见,被视为苍狼神最大的恩赐。” 眾人屏住呼吸,凝神聆听,陈子昂道出了关键:“届时,同罗部族將以白狼之血混合马奶酒,盛於髑髏碗中,首领与各部头人、勇士共饮,立下血誓,宣告对苍狼神的忠诚与部族间的盟约。若其首领未能猎得白狼,或其人在祭祀中表现出任何不被苍狼神『认可』的跡象,书友都在討论区,畅聊军事小说小说的魅力。如祭器崩裂、圣火无故熄灭等,其权威便会受到严重挑战,甚至可能被部族长老会废黜。” 陈子昂的话,校尉陈玄礼听懂了,他的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哦?竟有此事!如此说来,这『祭狼山』大典,实则是同罗部內部权力结构最脆弱的节点?” “將军所言极是!”魏大肯定道,“阿史那·骨力虽强悍,但据闻同罗部落內部並非铁板一块。有几位长老对其连年对外用兵、消耗部眾实力早有微词,只是慑於其威望与兵权,隱忍不发。此外,阿史那·骨力有一侄子,名叫『曳落河』,年轻气盛,勇武过人,在年轻一代中威望甚高,对酋首之位,未必没有想法。” 陈子昂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案桌上轻轻敲击,眸中思绪翻涌。 “同罗还有一俗,颇为奇特,”仆固怀忠补充道:“同罗部处理部落间重大纠纷或决定是否对外作战时,有时会举行『狼斗』。並非人与人斗,而是各自挑选部落中最凶猛的猎犬,放入圈定的围场中搏杀,以其胜负来决定部落的意向。他们认为,猎犬身上附有狼魂,其选择代表了苍狼神的意志。” 苏宏暉闻言,笑道:“以犬斗决军事?这也太儿戏了吧?” 魏大道:“此俗在同罗部源远流长,深入人心。据说其祖先当年决定与拔野古部爭夺草场前,就曾举行『狼斗』,其犬大胜,部眾遂士气大振,一鼓作气击败了拔野古。” 这些看似与军事无关的风俗秘闻、內部纷爭,在陈子昂脑海中逐渐拼接、演化,形成了一条条潜在的策略路径,他突然开口,声音沉稳:“在草原部落中,风俗信仰,乃一族之魂魄。顺之则昌,逆之则亡。欲图同罗,或可从此处著手。” 陈子昂的目光扫过眾人,“阿史那·骨力倚仗者,无非猎杀『白狼王』之勇名与苍狼神之『眷顾』。若能动摇此根基,其部必生內乱。” 老羊皮康必谦立刻领会了陈子昂的意图:“將军之意,是在同罗部『祭狼山』大典上做文章?” 陈子昂点头:“正是。据魏大所言,距离其祭祀,应不足月。此乃天赐良机。派精干之斥候,潜入同罗部腹地,尤其是狼山圣谷附近,详细勘察地形,了解祭祀具体流程,並设法接触那些对阿史那·骨力不满的长老,还有那位年轻的曳落河。” 斥候魏大毫不犹豫,抱拳肃立:“得令!我们定將同罗虚实,並其祭祀详情,探查清楚!” “好!”陈子昂讚许道,“你可在大唐特种虎賁军中挑选三五名会说突厥语的弟兄同行。切记,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速退为上,不用恋战。” “喏!”魏大领命。 陈子昂又对老羊皮道:“这遣使之责,需一位身份足够、又能言善辩之人。” 康必谦肃然应下:“老朽责无旁贷,定当不辱使命,探明曳落河的虚实。” “你不是一个人去。”陈子昂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目光最终落在仆固怀忠身上:“怀忠,你新掌部落,亟需立威安內。与同罗部之交涉,便由你先行遣使,探其口风。同时,挑选你部中熟悉狼山地形、且与同罗部內部有些许联繫的机敏之人,我有重用。” 仆固怀忠精神一振,知道这是陈子昂对他的考验,也是他稳固自己地位的机会,立刻抱拳:“遵命!定不负將军所託,我立刻去给同罗部族首领阿史那·骨力写信,安排可靠之人!” 书友热议:到底发生了什么?来可乐小说参与討论。 第一百一十五章 血盟仪式上的反杀 仆固部的权力更迭,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其涟漪迅速向四周的铁勒部落扩散:大唐回来了,大唐的铁骑回到铁勒草原来了! 陈子昂率领大唐北征军征服的下一个目標,正是仆固部西边的同罗部,计议已定,他的军帐內烛火似乎也明亮了几分。 陈子昂再次走到舆图前,凝视著同罗部那片被標註出来的区域,仿佛已能透过羊皮图纸,看到那苍茫的狼山,听到同罗部那祭祀的號角与狼嚎。 “同罗,狼裔……”陈子昂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再凶悍的狼群,亦有头狼统领,亦有內部纷爭。若能找准其关节,一击便可制胜。此番谋划,不仅要征服其地,更要……收服其心,跟仆固部一样。” 仆固怀忠在初步稳定內部后,立刻按照陈子昂的安排,派遣了最得力的心腹,携带重礼与他的亲笔信,火速前往同罗部交给酋首阿史那·骨力。 仆固与同罗,作为铁勒诸部中实力最为接近的两个大部,世代毗邻而居,虽有摩擦,但更多时候是通过联姻与盟誓维持著一种微妙的平衡与友好。然而,这种平衡,在突厥人有意的插手与挑拨下,正变得岌岌可危。 仆固怀忠此次以让出有爭议的三处牧场为代价,派特使重修与同罗部的旧好,诚意满满。当然,前提是同罗部也归顺大唐。 这次的任务更加艰巨,同罗部光看姓氏就知道了,酋首阿史那·骨力,和阿史那·骨咄禄一个姓氏,他们的祖先都是先前投降李二皇帝的突厥分支。 根据毕方司的各方情报,陈子昂后续制定了更详细征服同罗部的计划,他的任务清晰而致命:清除盘踞在同罗部內、煽风点火的突厥势力,將这个摇摆不定的强大部落,重新拉回大唐的阵营。 毕方司的情报显示,突厥人並未坐视仆固部的变故。他们派出了一个名叫阿史那·徳的“设”,率领著五百名精心挑选的突厥死士,偽装成遭遇饥荒之灾、流离失所的北疆牧民,混入了同罗部的聚居地。 他们的阴谋,直指即將举行的、旨在重新確认仆固与同罗关係的歃血为盟的仪式—— 突厥人计划在仪式最高潮、双方戒备最为鬆懈的时刻,突然发难,斩杀仆固部的特使,还有那个让他们接连受挫的陈子昂。 仆固怀忠的使者,陈子昂率领著两千唐军,抵达同罗部时,受到了表面热情、內里却暗藏机锋的接待。 同罗部的酋首阿史那·骨力,笑容可掬,但眼神深处却闪烁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与审视。 就在踏入同罗部大营的那一刻,陈子昂的目光如同最敏锐的猎鹰,扫过那些聚集在道路两旁、看似麻木呆滯的“流民”。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些人,虽然衣衫襤褸,满面尘灰,但他们的眼神过於锐利,身形过於健硕,更重要的是,在那被风沙刻意涂抹的肤色下,隱约透出的是一种饱食后的红润,绝非真正饥荒难民应有的菜色与虚弱。 “不对劲。”陈子昂低声对紧隨身侧的魏大和陈玄礼说道,声音冷峻,“传令下去,依第二套方案准备。弩手占据制高点,听我號令。魏大,你的人盯紧那些『流民』,尤其是靠近大帐的,格杀勿论!” “诺!”魏大眼中凶光一闪,闷声应下。陈玄礼则微微頷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护卫的站位。 与仆固部重修旧好,歃血为盟为盟的仪式,在同罗部最大的议事毡帐中举行,大唐见证!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帐內铺著华丽的波斯地毯,空气中瀰漫著烤肉的焦香和马奶酒的醇酸气味。 双方部落长老分列左右,神色肃穆,阿史那·骨力与陈子昂、仆固使者位於上首。 阿史那·骨力领导下,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 当几位地位尊崇的同罗长老,用银刀划破自己的手掌,將殷红的鲜血滴入一个巨大的、雕刻著狼头纹饰的木製酒罈中时,气氛达到了一个看似和谐融洽的顶点。按照程序,接下来便是双方共饮血酒,对天盟誓。 就在阿史那·骨力举起酒碗,准备说开场祝词的那一剎那—— 异变陡生!那些混在侍从和围观人群中的突厥流民,眼中骤然爆发出嗜血的凶光,猛地撕开破烂的外袍,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劲装和腰间的弯刀!为首的阿史那·徳更是发出一声尖锐的胡哨,如同饿狼扑食般,率先冲向陈子昂! “动手!”陈子昂的反应更快,在他察觉到对方肌肉绷紧的瞬间,已然厉声喝道! “哗啦——!”几乎在同一时间,陈子昂身旁的魏大以及数名偽装成普通护卫的唐军精锐,猛地掀翻了身前的桌案!案上的杯盘酒肉四散飞溅。而那个巨大的血酒木坛,也在混乱中被故意撞倒,坛口倾覆。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坛中混合了鲜血与酒液的液体泼洒出来,接触到空气,竟“轰”地一声,自行燃起了幽蓝色的、跳跃不定的火焰! 空气中瞬间瀰漫开一股刺鼻的怪异气味,那是白磷燃烧带来的。 这诡异的火焰並非为了伤人,而是在剎那间製造了巨大的视觉衝击和心理恐慌! “唐人会妖术!”一些不明所以的同罗人失声惊叫,阵脚大乱。 就在突厥死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幽蓝火焰惊得动作一滯的瞬间—— “嗡——!”帐外,早已蓄势待发的三百具大唐强弩,发出了死神般的齐声震鸣!无数特製的三棱弩箭,如同密集的蜂群,穿透毡帐的缝隙,甚至直接撕裂帐幕,精准无比地覆盖了那些刚刚亮出兵刃的突厥死士! “噗嗤!噗嗤!”利刃入肉的闷响连绵不绝。 阿史那·徳首当其衝,身上瞬间被钉入了七八支弩箭,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著自己胸前绽开的血花,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轰然倒地。他带来的五百名死士,大半在第一时间就被这波恐怖的弩箭风暴射成了刺蝟,倒在血泊之中。 剩余的少数人,也被反应过来的唐军护卫团团围住,很快便被乱刀砍死。魏大在这一战中表现得尤为突出,他如同疯虎入羊群,手中横刀挥舞,接连劈翻了三名企图靠近陈子昂的突厥悍匪,浑身浴血。 帐內的骚乱很快平息,只剩下浓烈的血腥味,来自唐军弩箭发射后的残留的火药味,以及那尚未完全熄灭的、幽幽蓝磷火的光芒,这反杀来得特別迅猛! 第一百一十六章 寧可战死,绝不屈服 血盟反转,陈子昂面色如常,仿佛刚才的生死一瞬只是拂面清风。 陈子昂缓缓走到惊魂未定、脸色煞白的同罗酋首阿史那·忠面前,目光却冰冷地扫过那几位在仪式前眼神闪烁、与突厥使者有过秘密接触的同罗长老。 “阿史那·骨力,”陈子昂的声音不高,却带著铁石般的硬度,在寂静的帐內迴荡,“看来,贵部对大唐的诚意,似乎並不纯粹。” 他不等阿史那·骨力辩解,直接指向其中两名投靠了突厥的长老:“此二人,与突厥勾连,意图破坏盟约,袭杀天朝使者,罪无可赦!” 那两名长老顿时面无人色,开口求饶,陈子昂已然挥手:“拿下!就地正法!我大唐要的,是绝对的忠诚!”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忠心有一点不绝对,那就是绝对不行!” 陈玄礼手中的刀光闪过,两颗花白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华丽的地毯上,触目惊心。 帐內一片死寂,所有同罗贵族都噤若寒蝉,被这位年轻唐將的狠辣与决断彻底震慑。 很快,陈子昂和唐军便控制了同罗部和仆固部的血盟现场。 得到了三块草场的同罗部和仆固部表面重修於好,归附大唐。 陈子昂却知道,平叛同罗远没有这么简单。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將同罗部的千顶毡帐染成一片赤红。 营地里,牛马嘶鸣,炊烟裊裊,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汹涌。 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站在营帐前,望著远处被落日余暉勾勒出轮廓的狼头山,他的面容更显清俊,眉宇间却有著超越年龄的沉稳与锐利。 一身玄色戎装外披著深青色斗篷,腰悬横刀,刀柄上镶嵌的蓝宝石在夕阳下泛著冷光。 “参军,各部头人已到齐,就等您了。”亲兵陈玄礼走过来低声稟报。 陈子昂微微頷首,目光仍凝望著远方。三日前,他率两千大唐虎賁军抵达同罗部,表面上是重修仆固和同罗部的血盟和观礼新酋长推选,实则清除同罗部中的后突厥势力。 根据毕方司和军中斥候的情报,阿史那·骨力並非一心想叛唐,只是在突厥人和大唐之间首鼠两端,哪里有利益就倒向哪一边。但是他的手下很多倒向了突厥人。 陈子昂转身走向中军大帐,步伐沉稳有力。帐前两名唐军士兵为他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一股热浪夹杂著羊肉腥膻和马奶酒酸涩的气味扑面而来。 帐內,数十名同罗贵族分坐两侧,见陈子昂入內,嘈杂的交谈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年轻唐將身上,有敬畏,有好奇,更有难以掩饰的敌意。 陈子昂径直走向主位右侧的尊客席位,目光扫过全场。 坐在主位上的阿史那·骨力连忙起身相迎。这位同罗部首领年约四旬,脸上刻满岁月和草原风霜留下的沟壑,一双褐色的眼睛总是闪烁著游移不定的光。 “將军请坐。”阿史那·骨力声音沙哑,手势恭敬却略显僵硬。 陈子昂落座,目光不经意地瞥向坐在阿史那·骨力左侧的拽落河。 拽落河是骨力的侄子,年约二十,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左颊上一道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为他平添几分凶悍。此刻他正大口撕咬著手中的羊腿,油光满面,似乎对陈子昂的到来不屑一顾。 “诸位,”阿史那·骨力清了清嗓子,举起手中的银杯,“明日便是白狼祭典,后日將推举新酋长。今日陈將军蒞临我部,是我同罗的荣耀。让我们共饮此杯,欢迎远道而来的贵客!” 帐內响起稀稀拉拉的应和声,不少人举杯的动作带著明显的勉强。 酒过三巡,帐內气氛稍有缓和。 就在这时,坐在拽落河身旁的同罗长老突然开口:“將军,我有一事不明,还望指教。” 陈子昂抬眼望去,说话的是同罗部大长老兀脱,掌管部族祭祀已有三十年,在同罗德高望重。他身披白狼皮斗篷,手持一根顶端镶嵌狼头的骨杖,满脸皱纹如刀刻斧凿,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 “兀脱长老请讲。”陈子昂平静道。 “我听说大唐天子二十四岁了,但都不上朝,皇太后决定军国大事,不知是否属实?”兀脱的声音不高,却在帐內激起阵阵涟漪。 此言一出,帐內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问题的分量——若大唐內部不稳,草原各部便有可乘之机。 此言一出,帐內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问题的分量——若大唐內部不稳,草原各部便有可乘之机。 陈子昂端详著手中的银质酒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缓缓抬头,目光如电直射兀脱:“长老消息倒是灵通。但你可知道此次北征突厥,是谁下的令?” 陈子昂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目前我安北都护府有三万唐军,足以踏平任何心怀不轨的部落。” 帐內温度骤降,几个原本窃窃私语的贵族顿时噤声。 拽落河猛地放下手中的羊腿,冷笑道:“陈將军好大的口气!我同罗部控弦之士亦有万人,岂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哦?”陈子昂挑眉,目光转向拽落河,“既然如此,为何前年贵部遭黠戛斯人劫掠时,要向我大唐都护府求援?” 拽落河脸色顿时涨红,张口欲辩,却被阿史那·骨力厉声喝止:“住口!不得对陈將军无礼!” 陈子昂却摆了摆手,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帐中央。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同罗贵族,最终定格在兀脱和拽落河身上。 “我今日前来,本为观礼,不愿多生事端。但既然有人质疑大唐的威严……”他声音陡然转厉,“那我便不得不提醒诸位,顺昌逆亡的道理!” 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军中斥候校尉魏大匆匆入內,在陈子昂耳边低语几句。 陈子昂眼中寒光一闪,冷笑道:“来得正好。”他转向阿史那·骨力,“本將军刚得到消息,贵部有人私通后突厥使者,意图在祭典期间发动叛乱,包括拽落河的弟弟拽星河。” 帐內顿时譁然! “血口喷人!”拽落河猛地站起,手按刀柄,“你有何证据?” 陈子昂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掷於地上:“这是从后突厥使者身上搜出的密信,上面清清楚楚写著与他们约定的时间和信號。” 阿史那·骨力颤抖著捡起羊皮纸,只看了一眼,脸色顿时惨白如纸。 拽星河见状,心知不妙,猛地拔刀出鞘:“唐狗欺人太甚!诸位,今日不拼个你死我活,更待何时?”他身后七八名贵族也纷纷拔刀,帐內顿时剑拔弩张。 陈子昂却神色不变,只轻轻拍了拍手。 剎那间,帐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步兵校尉苏宏暉带著数十名唐军士兵涌入,將大帐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手中的横刀在帐內火光映照下,闪烁著森森寒光。 “兀脱,拽星河,”陈子昂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是自行了断,还是等我动手?” 兀脱老脸抽搐,突然举起骨杖,指向陈子昂:“苍狼神的子孙,寧可战死,绝不屈服!” “很好,那本將军就成全你们!”陈子昂冷笑道。 第一百一十七章 明月下的特殊祭典 “你们要死,那么,大唐成全你!” 陈子昂拔出腰间青霜剑,剑身映著跳动的火光,如一泓秋水,冷冽逼人。 他的话音刚落,手中清霜剑的寒光一闪! 蜀中快剑,果然名不虚传! 没有人看清陈子昂是如何出手的,只见一道寒芒掠过,同罗部的兀脱花白的头颅,已然滚落在地。他的鲜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溅在华丽的地毯上,绘出一幅触目惊心的图案。 兀脱的无头尸体缓缓倒下,手中的骨杖“啪”地一声断为两截。 帐內一片死寂,唯有鲜血滴落的细微声响。所有同罗贵族都噤若寒蝉,几个原本站在拽落河一边的贵族,此刻已面无人色,双腿发软。 阿史那·骨力看著地上的尸体,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嘆息,躬身道:“將军明察秋毫,处置得当……是我驭下不严,险些酿成大祸。” 陈子昂收刀入鞘,目光如冰:“记住今日的教训,叛唐的人不会有好结果......” 当晚,在同罗部营地的东南角,一顶不起眼的小帐內,陈子昂与乔小妹相对而坐。 乔小妹自幼隨名医学医,此次隨军北上,她的眉目如画,一身素色衣裙在烛光下更衬得肤白胜雪。此刻她正小心地整理著药箱中的瓶瓶罐罐,动作轻柔而专注。 “明日便是白狼祭典,同罗部选择新酋长的日子。”陈子昂低声道:“我研究了一下他们的习俗。” 乔小妹抬起头,明亮的眼眸在烛光下闪烁著智慧的光芒:“听说同罗部族將以白狼之血混合马奶酒,盛於髑髏碗中,首领与各部头人、勇士共饮,立下血誓?” 陈子昂略显惊讶:“你如何得知?” 乔小妹微微一笑,从药箱底层取出一本泛黄的笔记:“这是家师年轻时游歷漠北所写的见闻录。其中记载,同罗部的白狼祭典极为特殊,若其首领未能猎得白狼,或其人在祭祀中表现出不被苍狼神认可的跡象,將被视为不祥之兆,所以同罗部中应该有药物控制苍狼。” 陈子昂接过笔记,借著烛光快速瀏览,眉头越皱越紧:“看来明天的祭典,註定不会平静。” “將军是担心有人会在祭典上捣乱?” “不是担心,是確定。”陈子昂放下笔记,目光深邃,“今日我虽斩了兀脱和拽星河,但他们的党羽尚未清除乾净。根据青鸟密报,他们计划在明晚的祭典上製造混乱,然后趁乱发动叛乱。” 乔小妹若有所思:“所以將军需要確保祭典顺利进行,让阿史那·骨力顺利获得白狼王的认可?” 陈子昂点头:“正是,按照同罗传统,同罗部新酋长必须得到白狼王的认可。据报,所谓的白狼王,其实是被同罗部族驯化的野狼,本质上与狗无异。”他看向乔小妹,“以你对『阿黄』的观察和了解,如何让一只狗一定选择特定的人?” 乔小妹的“阿黄”是她在同城养的一只流浪犬,聪明伶俐,常常跟隨她出诊,没想到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以我的了解,狗鼻子对食物和气味最为敏感。”乔小妹思考片刻,“若是每天投餵食物时,身上带著特殊气味,久而久之,狗就会对这种气味產生强烈的好感。” 陈子昂眼中闪过一抹精光:“那草原上可有什么特殊药物,能让人身上发出特別吸引狼或狗的气味?” 乔小妹点点头:“是有的。漠北有一种名为『狼涎草』的植物,碾碎后的汁液带有特殊气味,对狼类有极强的吸引力。同罗部的驯狼人通常会用这种草来训练幼狼。” “小妹,你可以配製出这种药液吗?” “给我一夜时间,应该可以。”乔小妹自信道,“不过,参军打算如何让阿史那·骨力使用这种药液而不引起怀疑?” 陈子昂微微一笑:“这就要靠你了,明日祭典前,你以医官身份为各部头人检查身体,趁机將药液涂抹在阿史那·骨力的衣领上。” 乔小妹会意点头,隨即又蹙起秀眉:“但若对方也在苍狼王身上做了手脚呢?” “这也是我担心的。”陈子昂站起身,在帐內踱步,“据我所知,拽落河的余党控制著驯养苍狼王的驯兽师。他们很可能已经对苍狼王进行了特殊训练,让它只会选择拽落河一派的人。” “那该如何应对?”陈子昂停下脚步,眼中寒光一闪:“若苍狼王的选择不符合我们的期望,那就只能让它『意外』死亡了。” 乔小妹微微一颤:“在眾目睽睽之下?” “放心,我自有安排。”陈子昂走向帐门,掀开门帘,望著夜空中那轮渐圆的月亮,“明日便是月圆之夜,正是草原狼群最活跃的时候。或许,我们还可以给这场祭典增添一些意外的惊喜。” 第二天傍晚,草原上一轮圆月如银盘高悬天际,將同罗部后山的祭坛照得亮如白昼。 祭坛由黑色巨石垒成,呈圆形,正中区域燃著熊熊圣火。 同罗部眾聚集在祭坛周围,人人面色凝重。 阿史那·骨力身著白色狼皮祭袍,手持骨杖,站在祭坛中央。依附同罗部的部族头领站在他的身后。 陈子昂和乔小妹则作为大唐代表,站在祭坛东侧的观礼区。 祭典由新任大长老脱朵主持,他是阿史那·骨力的亲信,年约四十,精明干练。 隨著他一声令下,牛皮鼓的鼓声隆隆响起,四名壮汉抬著一个巨大的木笼走上祭坛。 笼中关著一匹通体雪白的巨狼,眼中闪烁著野性的光芒。 “这就是同罗部的圣狼。”乔小妹在陈子昂耳边低语,“看它的体型,確实是狼中极品。” 陈子昂微微頷首,目光却扫视著祭坛四周。他注意到站在阿史那·骨力身后的几个头人神色有异,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脱朵开始吟唱古老的祭文,声音苍凉而悠远。按照仪式,他首先將一碗马奶酒洒向大地,敬奉天地神灵;接著又洒一碗朝向狼头山方向,祭祀苍狼神。 轮到敬献白狼血的环节时,脱朵打开硬木笼,两名驯兽师上前制服白狼,准备取血。就在这时,现场异变突生:祭坛中央的圣火突然剧烈摇曳,然后毫无徵兆地熄灭了,顿时陷入了一片无边的黑暗。 第一百一十八章 质疑大唐权威者,格杀勿论 一片黑暗之中,同罗部人群顿时譁然! 按照同罗传统,祭典中圣火熄灭是极为不祥的徵兆,意味著苍狼神不认可这场祭祀。 “就是现在!”祭坛西侧突然传来一声大喝,十余名身著黑衣的杀手从人群中跃出,直扑阿史那·骨力! 千钧一髮之际,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厉声喝道:“点火!” 他身后的唐军士兵迅速取出隨身的燧火杖,只听“咔嚓”数声,十几点火星飞向祭坛,精准地落在预备好的火绒上。剎那间,祭坛四周的火盆同时燃起,將整个祭坛照得通明。 几乎同时,埋伏在人群中的大唐特种虎賁军一拥而上,与黑衣杀手战作一团。 “杀光他们!”陈子昂下达了简洁军令,清霜剑出鞘,率先冲向祭坛中央。 他派出的九位亲兵紧隨其后,组成一道防线,將阿史那·骨力护在中间。 混战中,陈子昂注意到那匹白狼被放出笼子,正不安地在祭坛上踱步。 而同罗部的驯兽师中有一人正悄悄向白狼打著手势。 果然,在混乱稍歇时,那驯兽师突然吹响一声口哨。 白狼闻声,猛地人立而起,目光扫视全场,最终定格在拽落河身上。 根据毕方司的情报,拽落河才是同罗真正叛唐势力的首领。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白狼缓缓走向拽落河! 阿史那·骨力面色惨白,按照他们部族传统,白狼选择的人才是苍狼神认可的酋长。若白狼选择了拽落河,他的统治將名不正言不顺。 拽落河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张开双臂迎接白狼。 “取我弓来!” 就在这危急关头,远处的陈子昂突然弯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只听“嗖”的一声,一支利箭破空而去,精准地射入白狼的咽喉! 白狼哀嚎一声,倒地气绝。 全场震惊! “陈子昂!你竟敢杀害我同罗圣狼,我族人定要將你碎尸万段!”拽落河又惊又怒,拔刀砍向陈子昂。 但他很快被两名大唐特种虎賁军士兵挡住。 陈子昂不慌不忙地收起长弓,朗声道:“此狼早已被人驯化,失去了与苍狼神的联繫!它的选择,不过是受人操控的傀儡戏而已!” 陈子昂大步走到祭坛中央,目光如电扫视全场:“真正的苍狼神,早已通过天可汗的旨意,认可了阿史那·骨力酋首的地位!任何质疑这一点的,就是质疑我大唐天可汗的权威,今日格杀勿论!” 拽落河气得浑身发抖,厉声道:“同胞们!唐人在我们的圣地上杀害圣狼,这是对苍狼神最大的褻瀆!今日不杀此僚,我同罗部將永世为奴!” 拽落河身后的支持者纷纷举刀响应,眼看一场血战不可避免。 “唐军听令!永世为天可汗之奴,乃是同罗部族跟天可汗的盟约,有敢毁约造次者,格杀勿论!”陈子昂下令。 就在这时,乔小妹突然走上前来,手中捧著一把草药,朗声说道:“诸位请看,这是从驯兽师帐中搜出的狼涎草。拽落河等人就是利用这种草药训练白狼,操控它的选择!” 拽落河脸色大变:“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一试便知。”乔小妹將草药拿到部落另一只驯服的野狼前,野狼顿时表现出异常的兴奋。 真相大白,原本支持拽落河的部眾开始动摇。 “骨力酋长,你还在等什么?真正伤害部族白狼王的人,是拽落河!他和他的弟弟拽星河都背叛了部落,我留他到现在,就是为了彻底揭露他们的阴谋。而且,我还有个情报,拽落河早就和你的王妃勾搭在一起了……” “你血口喷人……”拽落河的脸一片惨白。 阿史那·骨力这才幡然醒悟,怒视拽落河:“原来这一切都是你们兄弟的阴谋!来人,將这个叛徒拿下!” 拽落河心知大势已去,狂笑一声:“既然事已至此,那就拼个鱼死网破!我同罗男儿敢作敢当,我和王妃从小就认识,真心相爱,是你把她从我身边抢了去,今日我要杀了你……” 拽落河发疯似地挥刀冲向阿史那·骨力,身后的死士也一拥而上。 祭坛上顿时陷入混战。陈子昂护在乔小妹身前,手中青霜剑舞动如风,接连斩杀两名衝上来的叛军。鲜血溅在他的身上。 阿史那·骨力与拽落河战在一处,两人刀来剑往,招招致命。 终究是阿史那·骨力经验老到,抓住拽落河的一个破绽,一刀刺入他的胸膛。 拽落河难以置信地看著胸前的刀锋,缓缓倒地。 叛徒首领已死,残余的叛军很快被镇压下去。 阿史那·骨力站在血泊中,喘息片刻,然后转身面向陈子昂,单膝跪地:“同罗部阿史那·骨力,谨代表全族,向天可汗效忠!自此愿一心归附大唐,绝无二心!” 陈子昂这才微微頷首,语气稍缓:“酋首深明大义,甚好。为表大唐诚意,贵部今年应纳之贡赋,一概免除。此外,”他话锋一转,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帐外某个方向,“仆固怀忠之妻,乃酋首爱女,於维繫两部和睦有功。本参军返回安北都护府后,定当稟明刘帅,为你的爱女向朝廷请封誥命夫人,以彰其德。” 驯服同罗,如同驯服野兽!陈子昂这是恩威並施——免除贡赋是实实在在的利益,为他的女儿誥命夫人请封则是莫大的荣耀,同时笼络仆固、同罗两大部落。 叛唐者死,顺唐者扶持,阿史那·骨力闻言,算是彻底明白了,眼前的大唐將军手段善战,他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感激和放鬆,再次深深行礼:“多谢將军恩典!同罗部永感大德,发誓效忠大唐!” “记住你今日的誓言!”游骑將军陈子昂满意地点头。 阿史那·骨力知道,幸亏他没有彻底倒向突厥,不然他要是不识时务的话,下一代的白狼王选择的就不是他了。 站在陈子昂侧后方的乔小妹,静静地看著这一切,看著他谈笑间化解危机,看著他杀伐果断清除异己,看著他嫻熟地运用权术笼络人心。他不再仅仅是那个只在诗文中抒发愤懣的文人,也不再仅仅是精於练兵的將领。 陈子昂的身上,正逐渐凝聚起一种属於真正统帅的、混合著智慧、铁血与政治手腕的独特气场。 她的目光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混合著惊嘆、欣慰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陈子昂,真的越来越像一位能镇守北疆的大將军了。 祭坛上的血跡尚未乾涸,圆月依旧高悬。 同罗部的危机,以一场血腥的反转和彻底的臣服告终。 阿史那·骨力杀了已经怀有拽落河孩子的王妃,还將拽落河帐篷里的所有人全部杀死。 漠男的棋局上,陈子昂再次落下了一枚沉重的棋子。而远方的狼头山上,隱隱传来阵阵的狼嚎声,仿佛在回应今夜这场关乎草原命运的血色祭典。 平定了仆固和同罗的叛乱,捷报快马传入同城,主帅刘敬同大喜,立即上奏朝廷,为陈子昂请功。 与此同时,陈子昂率军挺进了一个更重要的目標:漠南的回紇部,这个部族曾是铁勒草原上最强大的部族和霸主! 第一百一十九章 回紇部的毒王妃 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平定仆固部和同罗部的叛乱后,率领唐军来到了漠南的回紇部。 色楞格河的波光,在骄阳下碎成万千银鳞,潺潺水声裹挟著青草与湿土的气息,在广袤的草原上蜿蜒铺展。 这条被回紇人尊为“圣河”的水脉,如同一条温驯的银色巨蟒,用它丰沛的乳汁滋养著两岸连绵不绝的牧场。 回紇人,便世代游牧於此地。 垂拱二年的草原,旱灾过去了,正在逐步恢復生机。穹庐似的毡帐星星点点,散落在河湾处的丰美草甸上,牛羊如同珍珠般撒在碧绿绒毯上,远处传来牧人苍凉悠长的调子,此刻一切都显得寧静而富足。 回紇部,这支铁勒诸部中举足轻重的力量,其与大唐的关係,在波譎云诡的草原,算得上一段难得的佳话。 回紇自首领婆闰始,便深受李二皇帝、高宗李治的两朝恩遇,受封瀚海都督府都督,赐鼓纛,开牙建府,名义上统辖铁勒诸部。 其子独解支继承父志,延续著对唐廷的恭顺,岁岁遣使朝贡,维繫著这条跨越流沙的脆弱纽带。 此前,一部分不堪忍受突厥骚扰的回紇部落已经南迁河西走廊,剩下的部分回紇部落在突厥人的巨大压力下生存,他们急盼大唐荣耀归来!歷史上唐军却无暇顾及他们。 陈子昂率领唐军的到来,自然受到了回紇部极为隆重的、热情的接待。 数百名身著盛装的回紇骑士纵马驰出三十里相迎,马蹄踏起滚滚烟尘,当先一人乃是独解支的堂弟,回紇部勇名颇著的俟利发,药罗葛·吐度。此人年约三旬,豹头环眼,一部虬髯如同乱草,身穿粟特风格的锦绣翻领袍,腰挎镶宝石弯刀,声若洪钟: “尊贵的大唐使者!风沙辛苦!我家族长早已备下羔羊美酒,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天使给盼来了!”他操著生硬却流利的汉语,目光在陈子昂及其隨从身上迅速扫过,尤其在装载著“雷火器”的箱笼上停留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队伍在吐度等人的簇拥下,缓缓行向回紇牙帐所在的核心区域。陈子昂端坐马背,目光沉静地观察著沿途所见。 回紇部眾的毡帐明显比仆固部、同罗部更为规整密集,外围设有简易的木柵,隱约可见哨塔的轮廓。部民衣袍虽多以皮裘为主,但间或可见丝绸衣物,显然是来自中原的贸易品。一些孩童好奇地追逐著唐军的队伍,被妇人低声喝止。 空气中瀰漫著烤肉的焦香、马奶酒的醇酸,以及一种隱隱的、躁动不安的气息。 然而,当陈子昂在最大那顶装饰著金色狼头与日月星辰图案的王帐中,见到回紇酋首独解支时,心头却是猛地一沉。 帐內铺著厚厚的波斯地毯,金银器皿在牛油灯下闪烁著富丽的光泽,薰香炉里飘出昂贵的龙涎香气息。 可这一切奢华,都掩盖不住臥榻之上那位首领的颓败之气。 独解支本应是年富力强的年纪,此刻却深陷在柔软的貂皮褥子里,面色是一种不祥的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两名女侍从小心翼翼地將他们尊贵的族长搀扶起来,独解支挣扎著,向大唐使者致意,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尊贵的大唐使者,恕独解支……不能全礼了……草原鄙陋,望……望天使勿怪……”短短一句话,仿佛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额角渗出虚弱的冷汗。 陈子昂连忙上前一步,虚扶一下,沉声道:“酋首不必多礼,安心静养为上。” 陈子昂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独解支露在锦被外的手,指节粗大,但指甲却呈现出一种灰白的色泽。 按照草原礼节,当晚举行了盛大的接风宴。王帐前的空地上燃起数堆篝火,烤全羊的油脂滴落在火炭上,噼啪作响,香气四溢。 回紇贵族们轮番上前敬酒,说著吉祥的话语,舞姬们踩著鼓点,旋转的彩裙如同绽放的花朵。然而,在这片喧囂之下,陈子昂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 许多贵族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独解支身侧,那位新近得宠的王妃。 她確实有令人过目不忘的资本。身姿曼妙如风中柳丝,穿著一袭罕见的深紫色突厥长袍,以金线绣满繁复的蔓草花纹,领口袖口缀著细小的珍珠。 乌云般的长髮编成数条细辫,其间缠绕著金丝与各色宝石,额前垂下一串泪滴状的红珊瑚流苏,衬得她肌肤胜雪。 最动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顾盼之间仿佛带著无形的鉤子,眸光流转,似醉非醉,又藏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野性。 她並未多言,只是安静地坐在独解支下首,偶尔为酋首斟酒布菜,动作轻柔优雅,但那一顰一笑,却牵动著在场许多男人的目光。 回紇人称她为“塞雅”,“塞雅”在突厥语中意为“影子”,倒也贴切——她如同一个美丽而神秘的影子,悄然依附在权力核心之侧。 酒至半酣,老羊皮康必谦悄无声息地凑到陈子昂身边,借著敬酒的机会,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低语:“將军,情况不对!独解支酋首……怕是中了『缠丝痧』。” 陈子昂心头一凛,“缠丝痧”是北疆的市井黑话,意指那种缓慢发作、缠绵病榻的毒药,也为毕方司工作的大唐女医乔小妹跟他提起过。 陈子昂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马奶酒,醇厚的口感下似乎隱隱藏著一丝极淡的、不和谐的苦涩。 康必谦浑浊的老眼里闪烁著经验打磨出的锐光,继续低声道:“老朽借著献礼的机会,近距离观察过。酋首眼底有细微血丝,指甲泛灰,呼吸间偶有甜腥气……与当年老夫在西域见过的中『跗骨蛆』之毒的症状,一般无二。” 顿了顿,康必谦说:“此毒源自波斯,无色无味,混入饮食中极难察觉。中毒者初时如染风寒,继而精力日渐衰颓,臟腑慢慢衰竭,最后在昏睡中悄然离世,庸医绝难查出端倪。”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下毒者,十有八九,就是那位新王妃。时机也巧,因为正是在她入主王帐后,酋首才开始『染病』。幕后黑手,除了突厥人,还能有谁?老夫甚至打听到,就在不久前那场迎娶这位突厥『公主』的盛大婚宴上,当酋首满面春风地举起象徵尊贵的镶金牛角杯,准备与新娘共饮交杯酒时,新娘那对摇曳生姿的赤金点翠垂珠耳环……据说,其中暗藏玄机。” 陈子昂目光微凝,脑海中几乎能还原出当时的情景:喧闹的婚宴,意气风发的新郎,美艷动人的新娘。在她俯身倒酒,或是与酋首手臂交缠、四目相对的瞬间,那耳环的隱秘机关悄然开启,微量的“跗骨蛆”粉末无声坠入醇厚的酒液,迅速融化,完成了一次完美而恶毒的投毒。 美丽的突厥女人,成了回紇草原上最致命的武器! 第一百二十章 冒牌突厥公主 宴会散后,陈子昂立即召集大唐女医乔小妹。在得到允许后,她以探病为由,再次为独解支细致诊察。 回来后,女医乔小妹的俏脸含霜,神色凝重: “康老先生所言不虚,独解支確中『跗骨蛆』之毒。此毒阴狠无比,如蛆附骨,缓慢侵蚀臟腑经络。下毒者手段极为高明,剂量控制得恰到好处,若非我们来得及时,毒素已深入膏肓,再拖上十天半月,便是师尊亲至,也回天乏术了。” 乔小妹取出隨身携带的银针,针尖探入残留的药渣,片刻后取出,针尖部位竟隱隱泛出乌青色:“瞧,连日常服用的汤药中,都被掺入了相剋的药材,看似温补,实则催命!” 陈子昂眼中寒光一闪,难怪史载独解支盛年早逝,死因不明,原来根子在这里。 他不再犹豫,一方面让乔小妹立即著手解毒,另一方面密令魏大、陈玄礼调动可靠人手,暗中监视控制那位塞雅王妃及其身边所有可能关联的僕从、护卫,不动声色地张开一张大网。 接下来的三天,回紇的王帐区域的气氛外松內紧。 乔小妹使出了浑身解数,她以金针度穴之术,刺入独解支周身要穴,逼出乌黑腥臭的毒血;又用隨身携带的、以犀角、黄连、甘草、雪山茯苓等珍稀药材配製的“清灵解毒丹”,辅以独门针灸之术,日夜不停地为独解支驱毒拔秽。 陈子昂则以防备突厥细作为名,加强了唐军在牙帐附近的警戒,实则將塞雅王妃的势力悄然隔离。 三天后,效果显著。独解支蜡黄的脸色恢復了一丝红润,深陷的眼窝有了神采,呼吸也变得平稳有力许多。他甚至能不用人搀扶,自行坐起片刻。 清醒过来的回紇酋首独解支,回想起数月来的种种异常,以及陈子昂等人提供的证据,顿时勃然大怒,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了被欺骗、被谋害的熊熊怒火。 “好个狡猾的毒妇,给我餵药她都先尝,原来是在骗取信任!好个突厥狼崽细作!”独解支一拳捶在床榻上,声音虽然虚弱,却充满了杀意,“来人!把那个阿史那·塞雅给我捆起来!按族规,施以『骑裂』之刑!” 陈子昂知道,骑裂,一种残酷的草原刑罚,將受刑者缚於烈马之后拖行至死。 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冲向后帐。片刻后,那位美艷的王妃被反绑双手,粗暴地推搡到王帐中央。 塞雅的髮髻散乱,珠翠歪斜,华丽的紫袍沾上了尘土,但那张脸上却並无太多惊恐,反而是一种认命般的惨白,紧咬著失色的下唇,倔强地昂著头,眼神空洞地望著帐顶的狼头图腾,仿佛灵魂早已抽离。 就在行刑武士准备將她拖出帐外时,一直沉默旁观的康必谦,却颤巍巍地站了出来。他鬚髮微颤,走到陈子昂和独解支面前,深深一揖,脸上带著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混杂著怜悯、愧疚与一丝追忆。 “將军大人!”老羊皮康必谦的声音有点颤抖,“此女她並非什么突厥公主,,您的一站式小说阅读港湾。她的真实身份是牧羊女!”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连陈子昂都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康必谦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那段尘封往事:“那是十年前,我的商队还在丝路上行走,在乌德鞬山附近,遭遇部落仇杀。我曾將一个战败小部落的倖存者带出,卖给了突厥贵族。其中,就有一个年仅八九岁的小女孩,她脖颈上掛著一块刻有狼头与星月纹样的青玉坠……老夫记得清楚,因为她那双眼睛,清澈又绝望。” 康必谦指向被缚的塞雅:“就是她!阿史那·塞雅……这名字,定是突厥人后来给她取的。她本名应该叫『阿依努尔』,是那个小部落酋长的女儿……她本该是无忧无虑的牧羊女,部落覆灭后,只因容貌出眾,被突厥贵族辗转献给了突厥可汗,又被专门训练成媚惑人心的间谍!” 帐內一片寂静,只有塞雅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声。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康必谦,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里,此刻翻涌著震惊、仇恨、痛苦,以及一丝找到根源的复杂情绪,泪水终於决堤般涌出,她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也算是默认了自己的身份。 康必谦看了她一眼:“塞雅的亲人,恐怕至今被突厥人控制在手中,作为要挟她效命的筹码。她此行,也是身不由己,一把可怜的刀。” 康必谦看了她一眼:“塞雅的亲人,恐怕至今被突厥人控制在手中,作为要挟她效命的筹码。她此行,也是身不由己,一把可怜的刀。” 陈子昂看著地上那具因为剧烈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的娇躯,看著她那混合著绝望、屈辱与一丝微弱期盼的眼神,心中念头飞转。他沉吟片刻,挥手制止了行刑的回紇武士。 “杀了她,易如反掌,但不过是为真正的幕后黑手剪除了一个隨时可弃的棋子,於事无补。”陈子昂走到塞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声音冷冽,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阿依努尔,本参军可以给你一个活命,甚至……救出你家人的机会。” 塞雅,或者说阿依努尔,猛地抬起头,沾满泪水的睫毛剧烈颤抖著,难以置信地望著眼前这位年轻而威严的大唐將军。 “说出你所知道的,潜伏在铁勒各部,尤其是回紇部中的突厥间谍网络,他们的身份,联络方式,传递消息的渠道。”陈子昂的声音如同磐石,一字一句敲打在阿依努尔的心上,“只要你真心归顺大唐,戴罪立功,我向你保证,会动用一切可能的力量,设法救出你的家人。並且,”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乔小妹,“乔医官会帮你彻底清除体內被突厥人可能种下的其他毒素或禁制,还你一个自由之身。” 陈子昂的目標很明確:“以毒攻毒,收復一个深知內情、且对突厥抱有复杂仇恨的敌方高级间谍,其价值远超一具冰冷的尸体。这不仅能重创突厥的情报网,更能藉此反向渗透,获取突厥人在铁勒草原的间谍网。” 乔小妹也適时上前,蹲下身,取出丝帕轻轻拭去阿依努尔脸上的泪痕,声音温柔而充满怜悯:“姑娘,你还年轻,人生才刚刚开始,何必为那些控制你、利用你、毁了你家园和亲人的人枉送性命?陈將军一言九鼎,从不虚言。你还有机会,有机会找回你的名字,找回你的家人,找回你自己的人生。” 第一百二十一章 草原小部落的纷爭 书荒?来看看军事小说小说推荐吧! 在铁勒草原的回紇部,得知阿依努尔的真实身份和处境后,游骑將军陈子昂保下了她的性命:“只要你为我大唐效力,本將军可以既往不咎。你应该很清楚,即便我们不杀你,你现在逃回突厥,你也是死路一条了。任务失败的人,在突厥会是什么下场,你比我们都清楚!而且,阿史德·元珍也不会信任你!” 此时,色楞格河的湍流声,自王帐外隱隱传来,像是千万铁骑在远方擂动战鼓,沉闷而压抑。 帐內,牛油火炬噼啪作响,將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烟气氤氳中,混杂著羊膻、皮革与药草的复杂气息,仿佛將这漠北王帐化作了一座巨大的熔炉,烹煮著阿依努尔的野心、忠诚与背叛。 阿依努尔跪在一张织有狼头纹的黢黑地毯上,指尖深深陷入绒毛之中。她的目光,如同受惊的野鹿,在两张面孔间惶然逡巡——一张是陈子昂冷峻如朔风雕石的脸,另一张是乔小妹温润似江南春水的容顏。 陈子昂那天並未著甲,只一袭碧色圆领窄袖袍,外罩玄色半臂,腰间蹀躞带上悬著那柄狭长的青霜剑。 陈子昂身形挺拔,虽静立不动,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连日奔波,使他下頜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眶微陷,但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炼过的精铁,锐利而沉静,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直抵人心最深处的隱秘。 陈子昂此刻微微垂眸,看著地上颤抖的阿依努尔,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倨傲,反倒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以及更深处,属於谋士与將军的审慎权衡。 乔小妹则蹲在阿依努尔身侧,素白的縴手轻轻搭在对方因紧绷而微微颤抖的肩头。她穿著寻常的医者布裙,髮髻简单挽起,插著一根毫无纹饰的木簪。 她的脸庞不算绝色,却乾净得像雨后的天空,尤其那双眼,澄澈明净,望过来时,带著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她刚刚用银针、药石,將回紇酋首独解支从阎王爷手中硬生生抢了回来,指尖似乎还残留著草药的清苦味道。 阿依努尔看著这两张脸,脑中已是天翻地覆。 陈子昂的冷峻让她想起训练她的阿史德·元珍,那种智珠在握、洞悉一切的眼神,曾让她在无数个夜晚惊惧醒来。而乔小妹的温和,却又让她恍惚看到了早已模糊远嫁河西走廊的姐姐影子。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狂风捲起的沙砾,狠狠砸向她的脑海。 阿依努尔跟陈子昂坦白了她的故事:她仿佛又回到了那片属於回紇部的草场,天苍野茫,风吹草低。 父亲,那个身材魁梧如山的汉子,是依附回紇部的白云部小首领,笑声能惊走天上的鹰隼。他会在落日熔金时,將她高高举起,用带著浓重羊膻味的鬍子扎她的脸,惹得她咯咯直笑。 母亲总会在一旁,用牛骨梭子织著毛毯,嘴角噙著温柔的笑意。她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年幼的弟弟。弟弟总喜欢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奶声奶气地喊著“阿姊”。 然而,一切的美好,都在那个血色黄昏戛然而止。邻部为爭夺一片水草丰美的牧场,悍然发动了袭击。箭矢如蝗,马刀映著残阳,闪烁著嗜血的光芒。 父亲怒吼著挥舞弯刀,最终却被数根长矛同时刺穿,壮硕的身躯像山一样倒下,鲜血染红了脚下的青草。部落的毡房在烈焰中燃烧,哭喊声、廝杀声、马蹄践踏骨肉的闷响,交织成一曲地狱的輓歌。 母亲带著弟弟和她,躲进了一个阴暗潮湿的山洞。洞外是杀戮的世界,洞內是母亲压抑的啜泣和弟弟惊恐的颤抖。飢饿驱使她冒险出去寻找食物,就在她小心翼翼地扒开草丛,试图寻找些野果或根茎时,一只粗糙如同树皮的大手捂住了她的嘴。 阿依努尔看到了那张脸——黝黑,布满褶皱,眼角有一道深刻的刀疤,眼神浑浊却透著精明的光,像极了草原上专门捡拾尸骸的禿鷲,他们都叫他“老羊皮”。 阿依努尔被老羊皮像拎羊羔一样带走了,母亲和弟弟的哭喊被远远拋在身后,最终消散在风里。几经辗转,她被献给了突厥可汗阿史那·骨篤禄。 转机发生在一个午后,深得可汗信任的阿史德·元珍注意到了她。这个突厥权贵,穿著丝绸长袍,手指白皙修长,不像武士,倒更像南边的唐人官员。他考教了她几句简单的突厥语和回紇土话。阿史德·元珍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发现璞玉的惊喜。 於是,阿依努尔脱离了婢女的生涯,被送入了一个不为人知的所在,接受严苛的训练。 如何察言观色,如何传递消息,如何利用美貌与柔弱,以及……如何调配那些无色无味,却能悄无声息夺人性命的毒药。训练之苦,远超肉体折磨,那是对心智的彻底摧残与重塑。 阿依努尔学会了將恐惧深藏,將真实情感彻底冰封,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光彩逐渐黯淡。 直到某一天,阿史德·元珍將她召至面前,慢条斯理地告诉她,她的母亲和弟弟已经被“妥善”安置在了黑沙城。“只要你尽心为汗国办事,他们便能安稳度日。”他的语气温和,內容却如冰锥刺骨,“否则,漠北的风沙大,饿狼也多,孤儿寡母的,难免成为狼食,有些狼崽子,吃人不吐骨头。” 阿依努尔这次的任务,至关重要,冒充突厥公主,嫁给酋首独解支。她潜入回紇王庭,伺机毒杀酋首独解支,並摸清回紇內部与大唐的联络渠道,將情报及时送出。 一旦成功,突厥狼骑便將趁回紇群龙无首之际,发动雷霆突袭,彻底將这个日渐离心离德的大部落在漠南的最后部落碾碎。 她成功了,也失败了。成功地將毒药混入了独解支的马奶酒中,眼看著那位雄壮的酋首痛苦倒下,王庭大乱。却失败了,因为大唐使团中这个名叫乔小妹的女医官,竟有一手能从鬼门关夺人的神奇医术。 陈子昂,这个大唐的將军,接下来几天对她並没有严刑逼供,没有威嚇斥骂,只是让她好好想清楚。 乔小妹还替她解毒,那慢性毒药,为了避免引起怀疑,她在每次给独解支餵药时,自己先替他尝药,也等於喝下了毒药,这让独解支对她十分信任,打消了疑心。 乔小妹那不带任何评判,唯有医者仁心的眼神,则像是一道暖流,融化著她心底冻结了多年的寒冰。 是坚守?还是背叛?这是个难题。很快,阿依努尔发现,她自己根本没得选! 作者书六最新作品《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独家首发可乐小说! 第一百二十二章 收服塞雅 为了策反突厥女间谍塞雅,也就是阿依努尔,游骑將军陈子昂已经派人把阿依努尔投降大唐的事情放出风去,消息很快就会传回黑沙城。 留给阿依努尔的时间也不多了,她心里很清楚,突厥人若知她失手被擒,无论她是否招供,远在黑沙城的亲人恐怕都难逃一死。而若招供,大唐真有能力,也愿意去拯救两个远在突厥腹地的、微不足道的回紇俘虏吗? 在回紇草原的夜晚,月色清冷,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源於內心那座坚固堡垒的崩塌。指甲掐入了掌心,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陈子昂静静地等待著极限拉扯的结果,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任何一丝外力的压迫,都可能让这只惊弓之鸟彻底封闭內心。他甚至微微抬手,制止了帐门口一名按刀而立的唐军亲卫可能发出的声响。 那一晚,乔小妹也去做了阿依努尔的工作,她轻轻嘆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块乾净的素白手帕,递到阿依努尔面前。这个细微的动作,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阿依努尔那紧绷到极致的身体骤然鬆弛,仿佛所有的力气,连同这些年支撑她活下去的恐惧与执念,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她再也支撑不住,伏在身下那华丽却冰冷的地毯上,肩头剧烈耸动,失声痛哭。那哭声嘶哑而悲切,充满了绝望与挣扎后的虚脱。 哭了许久,她才用生硬却异常清晰的汉语,哽咽著,对乔小妹断断续续地说道:“姐姐,我全都说,求你和將军救救我的阿妈,还有我的弟弟……”字字泣血,声声带泪。 陈子昂走进大帐,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上前一步,並未立刻搀扶,只是沉声道:“你若真心归附,本將军必竭尽全力,设法周旋。现在,能救你弟弟和母亲的人,是你自己!只有你投降大唐,还有价值,你的亲人才能活!” “將军,我愿追隨你!只要你救出我的弟弟和母亲……”阿依努尔跪地道。 乔小妹则轻轻扶住阿依努尔的肩膀,低声道:“妹子,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好了……” 一场原本可能充满血腥与残酷的处决或是逼供,就此化为了一场悄无声息,却可能影响整个漠北格局的策反。 就在阿依努尔心理防线崩溃,决意吐露实情的同时,王帐之外,夜色笼罩的回紇王庭,也並非一片平静。 一名回紇老牧民裹著厚厚的皮袄,蹲在自家毡房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修理著一副破旧的马鞍。他眼神浑浊,脸上沟壑纵横,记录著草原数十年的风霜。 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酋长大帐,又很快收回,落在手中粗糙的工具上。无人注意到,他耳廓微动,似乎在极力捕捉著风中断续传来的任何异常声响。他是回紇部的老人,儿孙都在部落里,平日里沉默寡言,谁也不会將他与“耳目”二字联繫起来。 更远处,靠近马厩的阴影里,一个穿著普通回紇武士服饰,名叫执失蛮的突厥人,正借著给战马添加草料的机会,与另一个身影快速低语了几句。 “那女人进去很久了,唐人在里面。” “看紧点,有任何异动,立刻按计划行事。” “明白。黑沙城那边……” “自有安排,做好你的事。” 对话戛然而止,两人迅速分开,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执失蛮摸了摸腰间,那里藏著一柄淬了毒的短匕首,以及一小截用於传递消息的空心骨管。他是阿史德·元珍早年就布下的一枚暗棋,连阿依努尔也不知道他的存在。 大唐特种虎賁军的校尉魏大,看似隨意地巡弋在王庭外围,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审视著每一个看似寻常的角落。他注意到了那个修理马鞍的老牧民动作的僵硬,也瞥见了马厩边那两个短暂交匯又迅速分开的身影。 魏大没有打草惊蛇,只是默默地將这些细节记在心中。丰富的斥候经验告诉他,在这片看似辽阔坦荡的草原上,暗处的漩涡,往往比明处的刀剑更为致命。 帐內,阿依努尔的痛哭渐渐平息,变成了低低的抽噎。她开始断断续续地交代,先是自己的身世,与陈子昂通过毕方司掌握的碎片信息相互印证,接著,便是更为关键的內容。 “阿波达干元珍在铁勒诸部中,安排了很多暗哨,有些是像我一样被胁迫的,有些是许以重利收买的,联络方式每次都不尽相同……” 陈子昂示意一旁的隨军书记官李令用详细记录,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地点,每一个联络暗號,都可能是撕开突厥间谍网络的关键突破口。 “关於此次偷袭回紇部,”陈子昂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锐利如刀,“突厥兵马,预计何时发动?由何人统领?兵力几何?” 阿依努尔抬起泪眼,努力回忆著:“具体时间和人马,未曾明说,只让我在得手后,立刻放出信號。我已经將下毒成功的消息传回黑沙城。” 陈子昂心中一震,脸上却不动声色。这情报若属实,突厥此次所图非小,绝非寻常劫掠,而是意图一举覆灭回紇部最后的主力,重新確立对铁勒诸部的绝对掌控。这与他之前对突厥动向的分析和歷史走向不谋而合。 乔小妹在一旁,默默递上一碗温水。阿依努尔接过,双手仍有些颤抖,小口啜饮著。温水下肚,似乎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陈子昂沉吟片刻,道:“你可知,他们將你的母亲和弟弟,具体关押在黑沙城何处?” 阿依努尔茫然地摇了摇头,眼中又涌出泪水:“只知道在黑沙城……阿波达干元珍只让我们见过一面,此后再也不让我知道具体地点,只说有人看管……” 陈子昂点了点头,这在意料之中。他转向乔小妹:“乔医官,她的身体……” 乔小妹会意,轻声道:“悲慟过度,心神损耗极大,需要安静调养。我开几副安神定惊的方子。” “有劳。”陈子昂道,“你先带她下去休息,务必保证她的安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最后一句,他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帐內的校尉陈玄礼和两名心腹亲兵。 陈玄礼点点头,他们凛然领命。 乔小妹搀扶著虚弱的阿依努尔,缓缓向帐后隔出的小间走去。 待她们离开,陈子昂走到帐门处,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北疆清冷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让他精神一振。 夜空如墨,繁星点点,远处色楞格河的奔流声愈发清晰。他望著那无边的黑暗,目光深邃。 魏大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低声道:“將军,周围有些不乾净的眼睛。” “嗯,”陈子昂並不意外,“盯紧他们,暂时不要动手,不要打草惊蛇!另外,立刻选派得力人手,持我信物,六百里加急,將此处情状,尤其是突厥可能动兵的消息,稟报主帅刘敬同。” “是!”魏大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道,“將军,那突厥女子的话,可信几分?” 陈子昂望著夜色,缓缓道:“真话九分,掺杂一分不確定。她的悲慟与挣扎,不似作偽。”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以后她能否为我们所用,那就要看,我们能不能给她,以及她远在黑沙城的亲人,一个无法拒绝的、站在我们这边的理由了。传令下去,严密监控黑沙城的动向,凡有大军异动,立刻来报!” “诺!”魏大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 陈子昂独立帐前,夜风吹动他的袍角。一场血腥的处决被消弭於无形,取而代之的,是一场收穫巨大的策反。他不仅凭藉乔小妹神乎其技的医术,化解了回紇部的內部危机,將酋首独解支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稳固了这个关键盟友,更可能藉此机会,顺藤摸瓜,一举撕开突厥人在铁勒诸部中精心编织、盘根错节的间谍网络。 阿依努尔提供的关於突厥偷袭计划回紇的情报,更是价值连城:突厥的一两万骑兵,或许已经磨亮了马刀,正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等待著对回紇人发出致命一击的信號。 陈子昂率领的唐军只有两千人,如何应对,得有全盘统筹和计划。 更新发布!书友们都去可乐小说看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回紇要被突厥灭亡了 书友热议:到底发生了什么?来可乐小说参与討论。 第二天一早,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就將阿依努尔招供的內容告知了回紇部酋首独解支。 色楞格河的流水声,昼夜不息,此刻在独解支耳中,却不再是往昔象徵生机与安寧的吟唱,而是化作了裹挟著部落存亡危机的汹涌暗流。 陈子昂说:“如果不能防备来偷袭的突厥骑兵,还在草原的回紇一族就要灭亡了!估计前来偷袭回紇部的突厥骑兵不会少於一万人,一夜之间就能將你的部族屠戮乾净。” 这些情报,陈子昂那句石破天惊的“回紇要被灭亡了!”,如同惊雷,在独解支的脑海中反覆炸响,震得他心胆俱裂,也彻底震醒了他缠绵病榻数月以来最后的一丝侥倖与浑噩。 独解支的身体还未完全恢復,挣扎著,在女侍从的搀扶下,下床向陈子昂深深低下头行大礼,用尽全身力气说道:“將军,您是飞翔於北疆上空的雄鹰,目光锐利,洞察生死!我回紇……我药罗葛氏,愿倾全族之力,听从將军教诲,只求……只求给我族人一条生路!我们剩下的回紇人,都听將军你的,救我族人。” 陈子昂看著独解支,目光沉静如水,不见波澜。 独解支的言辞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草原汉子少有的哀兵之態。 陈子昂还是静静地看著他,目光沉静如千年寒潭,不见丝毫波澜。他知道,经过数日的疗毒、震慑与情报梳理,火候已然成熟。他並未立刻伸手去扶,而是任由独解支保持著那个谦卑的姿態,这是一种必要的姿態,权力的重新確认,往往始於这片刻的沉默。 “酋首既有此心,识时务,明大势,大唐自然不会坐视忠臣藩属陷於危难而不顾。”良久,陈子昂的声音终於响起,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敲打在帐內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首先,本將军將会六百里加急奏请朝廷,今年立即恢復与回紇的绢马贸易。並且,”陈子昂略一停顿,看到独解支眼中骤然爆发的渴求光芒,“本次重开互市,价格可以比以往惯例优惠两成。你们急需的粮食、盐铁、布匹、茶叶,大唐会优先供应,確保回紇部眾能度过眼前的难关,蓄养元气。” 独解支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绢马贸易是回紇乃至所有草原部落的经济命脉,用骏马、皮毛换取中原的生存物资和奢侈品,恢復贸易,並且是优惠条件下的恢復,意味著部落获得了喘息和重新积累的资本,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但是,”陈子昂话锋陡然一转,语气瞬间变得冷硬如铁,仿佛刚才的温和只是错觉,“这所有的帮助,都有一个前提——草原的回紇和依附部族,这次必须真正统一!不是过去那种鬆散的、各自为政的部落联盟,而是要如臂使指,铁板一块!尤其是你们內九姓,要一致对外,准备应对来偷袭的突厥骑兵,否则来偷袭的突厥人將一个个部落杀光你们!” 陈子昂伸出修长的手指,蘸了蘸银杯中清亮的马奶酒,在光洁的檀木案几上,精准而迅速地划出九个古老的突厥如尼文字符號,虽简陋,却直指核心,“必须拋弃成见,斩断私心,牢牢凝聚在药罗葛王族之下,形成一个坚实的权力核心,以你为首!” 陈子昂如数家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迴荡在寂静的王帐內,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权威: “药罗葛,王族血脉,独占汗位,此乃根本,天命所归,不容动摇!此姓不固,回紇必分!” “胡咄葛,世袭叶护,当执掌东部兵马,礪兵秣马,为可汗之最锋利的矛!” “咄罗勿,掌管祭祀、律法与部落传统,梅录(高级文官)之责,维繫部族魂魄与秩序!” “貊歌息讫,王庭狼卫,护卫牙帐与王族安全,须是绝对死忠,悍不畏死之辈!” “阿勿嘀,负责贸易往来,尤其是与大唐的绢马互市,需忠心可靠、精通算计之人!” “葛萨,外交使臣,沟通西域、波斯诸国,代表回紇顏面,言辞机辩,不可辱国!” “斛嗢素,监造兵器鎧甲,弓矢刀矛,部落武备之所系,关乎生死存亡!” “药勿葛,畜牧总监,牧场划分,牲群繁衍,战时军马供应,关乎部落根基与战力!” “奚耶勿,徵税纳赋,监管附属部落及商贸税卡,財源之关键,不可假手外人!” 每一个姓氏,其对应的回紇古老职能与在部落中的地位,陈子昂都瞭然於胸,剖析得鞭辟入里。 这不仅是对回紇內部权力结构的深刻了解,更是对独解支一种无形的威慑与敲打——大唐对你们的底细了如指掌,休要心存侥倖! 独解支听得心潮澎湃,仿佛看到了一条清晰的重整之路,同时又暗自心惊不已。陈子昂的剖析,直指回紇积弊的核心,有些甚至连他本人都未曾深思。然而,一想到现实,他的眉头又紧锁起来。 “你放心,这次我们大唐会帮助你实现回紇部的一统,拳头握紧,才能一心对付突厥人。”陈子昂信心十足。 “然而,”陈子昂的声音再次转冷,如同数九寒天的冰锥,直刺独解支最敏感的神经,“如今这九姓架构之內,有人早已生了异心,其势已成肘腋之患!阿跌氏!”他重重吐出这个名字,如同掷下一块寒冰,“根据我唐军斥候的情报,原属外九姓部落,近年来凭藉掌控部分优质牧场和与突厥的暗中交易,势力急剧膨胀,其首领阿跌野狐,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独解支点点头:“將军英明!我们早就想收拾阿跌氏,只是这几个月我重病……” “阿跌氏与突厥暗中勾结,输送情报,妄图里应外合,取你药罗葛而代之!此獠不除,回紇永无寧日,內部倾轧不断,大唐的援助,也绝不敢、更不能落入此等心怀叵测、首鼠两端之徒手中!”陈子昂说。 “该死的阿跌氏!”独解支脸上肌肉剧烈抽搐,眼中闪过狼王般的狠厉与杀机。阿跌氏的野心,他早有察觉,阿跌野狐近年来屡屡在部落议事中挑战他的权威,私下更是小动作不断。 只是此前他身体尚可时,尚能凭藉威望压制,病重之后,內部掣肘加剧,外加突厥外部压力,使他一直未能找到合適时机果断处置。如今,局势已然明朗,这已是你死我活之局,再无转圜余地。 “干掉阿跌野狐,肃清阿跌氏核心党羽,重整九姓权力架构,这是大唐帮助你的第一步,也是你必须自己迈出的、证明你价值和决心的第一步!”陈子昂盯著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丝毫置疑,“是成为真正的回紇共主,还是沦为突厥人的傀儡甚至阶下囚,在此一举,你自己想,自己选!”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大唐的帮助不免费 意识到游骑將军陈子昂说的突厥大批骑兵要来偷袭回紇部是真的,独解支浑身直冒冷汗,此事关係到族人的生死存亡,他也不敢有一丝大意,对陈子昂的战略部署唯命是从。 对於阿跌氏,独解支重重点头,因激动和虚弱,身体微微颤抖,他咬牙切齿,从喉咙深处挤出誓言:“明白!將军金玉良言,如雷贯耳!此等叛逆,罔顾族义,勾结外敌,必以血清洗!我药罗葛·独解支在此立誓,必取阿跌野狐首级,以儆效尤!” 独解支表达了清除阿跌氏的决心,陈子昂微微頷首,但脸上神色並未有丝毫放鬆,反而更加凝重沉肃。 陈子昂缓缓站起身,玄色袍袖拂过案几,走到帐门边,掀开一角,望著外面北疆苍茫辽阔的草原,仿佛看透未来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歷史迷雾。 “独解支,”陈子昂的背影在灯火映照下挺拔如松,却无端透出一丝超越当下的深沉与沧桑,“大唐可以帮你剷除內患,统一回紇诸姓;可以助你训练士卒,打造强军,对抗突厥压迫;可以赐你荣华富贵,让你药罗葛氏稳坐汗位,世代尊荣。但,这一切,本將军还有一个条件——” 陈子昂猛地转身,目光如两道骤然出鞘、冰冷无情的闪电,直射独解支的眼底深处,仿佛要烙印在他的灵魂之上: “日后,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大唐面临何种境况,只要大唐朝廷需要,天子詔令抵达回紇牙帐,你们的帮助,必须是无条件的!没有討价还价,没有迟疑观望,更没有首鼠两端、趁火打劫!” 陈子昂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近乎预言般的森然警示,迴荡在帐內每一个角落:“我大唐虽竭力欲防患於未然,借势布局,鼎定北疆,然世事如棋,未来之变数,谁又能全然预料?或许数十年后,大唐內部因天灾,或因人祸,略有动盪;抑或西域另有强敌寇边,烽烟再起……若到那时,大唐需你回紇骑兵助阵,你们必须无条件出兵!” 陈子昂顿了顿,脑海中似乎闪过一些来自未来记忆的、模糊而不祥的画面碎片,语气变得更加沉重,“我要的,是雪中送炭的忠义之师,是急人所急的藩屏典范!而非听闻唐军一时失利便逡巡不前、保存实力的观望之徒,更非……非那种趁中原之危,索要巨额財帛的贪婪之狼!” 最后几句话,他说得极其缓慢,想起歷史上回紇人大肆劫掠洛阳,他面色严肃,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钧重锤锤炼过,沉重地砸在独解支的心上,也砸在帐內所有屏息凝神的回紇贵族心上:“大唐需要绝对忠心的回紇部族,你们能否办到?如果办不到,突厥人就会杀光你们!” 虽然独解支及其部下完全听不懂陈子昂所说的具体何指,但他那份严厉的警告,他们却感受得清清楚楚,不由得脊背发凉。 “大唐这次的帮助,不是免费的!我要你,以长生天和药罗葛歷代祖先之灵起誓!”陈子昂猛地抬手指向帐外那座高高垒起的祭天敖包方向,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火焰,“並与我在此,立下书面盟约,以金册玉符为证,呈报大唐天子,藏於宗庙!回紇永为大唐北疆藩属,永持臣节,回紇骑兵永无条件听调!若违此誓,人神共弃, 部落永墮深渊,万劫不復!” 帐內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牛油灯炬的光芒跳跃不定,映照著每个人脸上复杂变幻的神情。独解支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仿佛整个部落未来数百年的气运,都压在了他此刻的抉择之上。他脸色苍白,汗水浸湿了內衫。 接受,则得大唐倾力相助,有望度过眼前危机,甚至抓住机遇崛起於北疆;拒绝,则立刻失去这唯一强大的外援,独自面对內忧外患,结局可想而知。 “將军,只要打败突厥人,您是我族的大恩人。只要您一句话,我回紇十万部族任凭调用!”独解支没有犹豫太久。生存的本能,对强大唐帝国武备与財富的渴望与敬畏,以及对重新整合部落、再现先祖荣光的野心,最终压倒了一切犹豫和可能的风险。 独解支猛地推开搀扶的女侍从,挣扎著,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缓缓地,对著陈子昂,也仿佛对著冥冥之中的大唐天子方向,单膝跪地,右手重重抚在心臟位置,用嘶哑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发下了重誓: “长生天在上!巍峨的於都斤山作证!药罗葛列祖列宗之灵在上!我,回紇酋首药罗葛·独解支,在此立誓!回紇部永世臣服大唐天子,永为大唐北疆屏藩,恪守臣节,绝不背离!凡大唐號令,无论吉凶,无论缓急,回紇必无条件遵从,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若违此誓,让我药罗葛·独解支身首异处,魂无所归!让我药罗葛王族血脉断绝,子孙死尽!让我回紇部眾分崩离析,永世为奴,坠入无间地狱,永无超生!” 独解支悲壮而决绝的誓言,在空旷的王帐內隆隆迴荡,带著血性与孤注一掷的意味,久久不散。 陈子昂静静地看著他,直到那誓言的最后一个音节彻底融入帐外的风声与河水中,才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一下,沉声道:“很好!酋首请起。自此,回紇部落与大唐,便是荣辱与共、生死相依的盟邦。我们將组建铁勒草原盟军十万,杀光突厥人,到时候南迁的回紇部族,也还可以迁回草原!你的誓言,大唐会记住,本將军会记住。现在,” 陈子昂的目光转向案几上那幅酒渍绘就的、象徵回紇权力结构的草图,语气转为务实与冷冽,“我们来仔细商议,如何先帮你,把这內九姓的草原,牢牢坐稳!第一步,便是如何让那阿跌野狐,『合理』地消失。” “但凭將军吩咐!”独解支知道,这意味著回紇部恢復昔日草原霸主的荣光有望! 在这顶华丽的王帐之內,一场围绕著回紇部內部权力的血腥清洗与重塑,即將在陈子昂的精准谋划和大唐特种虎賁军的支撑下,猛烈展开。 一份以最庄重誓言和盟约形式定下的、关於“回紇无条件出兵相助”的承诺,也如同一颗深深埋入歷史土壤的种子,静待著未来那风雨激盪、帝国飘摇的时刻,隨时破土而出,结出未知的果实。 北疆的夜空下,繁星点点,色楞格河水依旧不知疲倦地奔流向北,独解支发誓的声音在帐內迴荡,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悲壮与决绝! 游骑將军陈子昂知道,一场回紇草原的大杀戮,就要开始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回紇草原的大杀戮 在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的安排下,接下来几天,大唐女医乔小妹对独解支以金针渡穴、汤药调理,他渐渐恢復了几分元气,蜡黄的脸上终於透出些许活气。 然而,比任何灵丹妙药更有效的,是陈子昂那番关於“回紇灭亡”的断言,以及那份必须以铁与血来书写、用背叛者的尸骨来奠基的盟约。 陈子昂立即安排大唐使者去了刚征服的仆固和同罗部,让他们也准备八千人马备战,准备协助回紇人应付突厥人的偷袭。 独解支的家族,也在回紇部展现出强大的动员能力,很快拉起来了两万人的回紇骑兵。 濒临绝境的恐惧与对权力的求生欲,混合成一种惊人的催化剂,催生出独解支这位回紇酋首久违的、甚至是前所未有的行动力与决断。 独解支几乎是在能够重新披上那件象徵权力的金狼皮裘、勉强策动战马的第一时间,便以不容置疑的铁腕,派出了最亲信的“貊歌息讫”狼卫,手持金狼令箭,昼夜兼程,立即召回了散布在色楞格河上下游各处丰美牧场、绝对忠於药罗葛王族的本部五千精锐。 那一天一大早,漠北的苍穹展现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澄澈蔚蓝,仿佛一块无瑕的巨硕青金石,倒扣在苍茫大地之上。七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將广袤无垠的草原映照得一片油绿明亮,生机勃勃。 草浪在微风中起伏,各色野花如同星辰般点缀其间,远处,色楞格河的粼粼波光依旧恬静地闪烁蜿蜒,天地间本该是一幅寧静而充满野性生机的壮美画卷。 然而,在这片令人心旷神怡的美景之下,一股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的杀伐之气,正以回紇牙帐为核心,如同瘟疫般迅速瀰漫开来,惊得远处的羚羊群躁动不安,连空中的鹰隼也盘旋不下。 陈子昂没有让乔小妹和拂云、拂月跟隨。他只点了魏大、陈玄礼二位亲兵校尉,以及一百名最为悍勇沉稳的大唐特种虎賁军护卫,一行人默然无声地策马,远远登上一处可以俯瞰阿跌氏主要聚居地的缓坡。 陈子昂深知接下来將要上演的,绝非诗书中所描绘的堂堂之阵、正正之旗,而是人性中最赤裸、最野蛮、最黑暗一面的总爆发,是战爭外衣被彻底撕碎后露出的血腥獠牙。那样的场面,绝非女子所宜见。 “草原上千古不变的规矩,便是如此,要么春风化雨,要么雷霆万钧,绝没有第三条路。”“老羊皮”康必谦不知何时也驱著一匹瘦马跟了上来,在他身旁勒住韁绳,望著远方依旧平静的阿跌氏营地,低哑的声音里带著一种看透数十年风霜雪雨、血流成河的麻木与苍凉。 陈子昂也知道:“今日若对叛乱的部族心存一丝仁念,留下一线生机,那便是为明日的自己掘下坟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在这里,对叛乱部族唯有斩草除根,方能永绝后患。” 独解支的行动,堪称迅雷不及掩耳。他没有给予阿跌氏任何辩解、求饶、或是串联反抗的机会。 就在黎明前最黑暗、人最为困顿的时刻,忠於药罗葛氏的数千精锐骑兵,早已如同嗅觉最敏锐的狼群,借著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对阿跌氏几处主要聚居营地的合围。 冰冷的弯刀映著残星微光,马蹄都用厚布包裹,唯有战士们压抑的呼吸声,书友热议:到底发生了什么?来可乐小说参与討论。在寂静的草原上显得格外沉重。 当第一缕炽烈的阳光如同金色利剑,猛地劈开东方的地平线,將万丈金辉毫无保留地洒满草原之时,蓄势已久的屠杀,骤然爆发! 没有慷慨激昂的战前宣言,没有两军对垒的壮烈阵势,更没有武將阵前单挑的古老仪式。 这场大屠杀,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目標明確的內部清洗与毁灭。 数千精锐的回紇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撞入尚在晨靄中懵懂未醒的营地。 措手不及的阿跌氏人,仓促间的抵抗显得如此零星而绝望。男人的怒吼咆哮、妇孺悽厉的哭喊尖叫、战马受惊的嘶鸣、兵刃猛烈撞击的刺耳声响、以及弯刀砍劈骨肉时那种令人牙酸的闷响…… 陈子昂驻马高坡,面无表情地俯视著下方那片瞬间化作修罗场的人间地狱。 “这就是背叛大唐的草原部落的下场!”他能清晰地看到,阿跌士营地中不断有人影在刀光闪烁中颓然倒下,看到炽热的鲜血如同泼洒的赭红色顏料,猛地溅射在洁白的毡帐壁、碧绿的草叶、以及褐色的土地上,迅速匯聚成一道道蜿蜒扭曲、不断扩大的暗红色溪流,汩汩地向著低洼处流淌。 陈子昂闻到现场的空气中血腥味。即便隔著如此之远的距离,一阵阵忽强忽弱的南风,依旧將那股浓重得令人肠胃翻腾作呕的血腥气味,顽固地送到了他们的鼻端。 草原部落战爭的残酷本质,在这里被展现得淋漓尽致,剥去了一切浪漫化的外衣。它並非史官笔下那轻描淡写的“破其部,斩首数千级”,而是活生生的、针对一个特定族群的、系统性的灭绝。 回紇部族的目標清晰而冷酷——依据草原上流传千年的“减丁”古法,阿跌氏所有高过车轮的男丁,无论老幼,尽数屠戮,务求不留一个活口。 这是从根本上摧毁一个部落的军事潜力、復仇意志与未来復兴的希望。 而那些倖存的女子、幼童,以及漫山遍野、惊恐嘶鸣的牛羊马匹骆驼,则理所当然地被视作可以继承、分配、用以壮大自身的“战利品”,是胜利者滋养部落、补偿损失的宝贵资源。 针对阿跌氏这场血腥的清洗与掠夺,从日出持续到日落,直至夜幕如同巨大的黑绒幕布般缓缓笼罩下来,营地中的喊杀声、抵抗声才渐渐稀疏、终至湮灭,被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所取代。 唯有零星垂死者无意识的呻吟、胜利者翻检帐篷搜寻贵重財物时发出的吆喝、以及驱赶庞大牲畜群时扬起的尘土与喧囂,还在证明著这片丰美的草场,在刚刚过去的几个时辰里,经歷了一场何等惨烈无情的地覆天翻: 冲天的火光和杀戮,在曾经属於阿跌氏的营地各处升起,跳跃的火焰贪婪地舔舐著黑暗,映照著满地狼藉的杂物、倾颓的毡帐、以及那些堆积如山、姿態各异的冰冷尸体。 独解支严格履行了对陈子昂的承诺,在清洗过程中,特意命令部下留意並揪出了那些混在阿跌氏部眾中、试图组织抵抗或趁乱逃跑的数百名突厥內应与细作,他们同样未能倖免,尽数成为了这场献给权力与盟约的血祭。 喜欢军事小说小说?来发现更多精彩! 第一百二十六章 草原狼性生存法则 就这样,在大批回紇武士的突然偷袭下,阿跌氏,这个曾经在回紇內部举足轻重、人口多达万人、控弦之士三千的较大部族,在一日一夜之间,宣告族灭。 其兴也勃,其亡也忽。灭族的原因或许起因仅仅是回紇王族日益增长的猜忌,是阿跌野狐覬覦回紇汗位的野心膨胀,是突厥人许下了更为<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承诺使其鋌而走险…… 然而,在这片奉行赤裸裸森林法则的草原上,一步踏错,棋差一著,便是全盘皆输,万劫不復。 这就是草原族群之间的战爭,回紇武士们手中那原本雪亮的弯刀,此刻早已被层层凝固的暗红血垢覆盖,直至血干刃卷。 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默然地看著这一切,脸上如同戴了一层石刻的面具,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深处,偶尔掠过一丝极其隱晦、难以捕捉的沉重与凛然。 骑在马背上,陈子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在这片广袤而原始的土地上,大唐文明世界所推崇的仁义道德、律法纲常,是何等的苍白与无力。 这片草原奉行的是最古老、最直接的“狼性规则”,弱小与迟疑即是不可饶恕的原罪,而任何形式的背叛,都必须用叛徒整个族群的鲜血来彻底洗刷,方能震慑其他部族,巩固权位。 当独解支带著一身几乎凝成实质的、令人窒息的血腥戾气,在亲卫的簇拥下返回牙帐,向始终静坐等待的陈子昂復命时,这位大唐將军只是抬起眼帘,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平静无波地点了点头。 如果不清除阿跌氏,歷史上突厥人是以同样的方式,对回紇人展开了大屠杀:色楞格河的水位似乎一夜之间因鲜血上涨了三分,<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的河滩上遍布杂乱的马蹄印与凝固发黑的血渍。 空气中瀰漫著烟火与死亡混合的腥甜气息,无数烧成焦炭的毡房骨架如同巨兽残骸,在初升的朝阳下冒著缕缕青烟。倖存的回紇人如同失魂的蚂蚁,在废墟间麻木地翻找著可用的物资,或是收殮亲人的尸首。压抑的哭泣声时断时续,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头髮紧。 歷史上,突厥的突击骑兵的杀戮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掠过草场的蝗群,精准而残酷。他们显然得到了內线確切的情报,避开了回紇主力集结的方向,直扑防御最为薄弱的妇孺营地和牲畜马场。最后歼灭了回紇的主力军。回紇部民眾死伤逾万,被掳走青壮及妇孺数千,过冬粮草损毁七成,良马被掠走或屠杀近万匹,元气大伤。 “元气大伤……”陈子昂重复著这四个字,指尖在冰冷的清霜剑柄上轻轻叩击。何止是元气大伤,歷史上经此一劫,回紇部这个原本在铁勒诸部中举足轻重的大部落,实力已然被腰斩,短时间內,莫说主动出击,就连自保,抵御后突厥汗国的威胁,都已力不从心。 陈子昂知道:“草原的法则,从来不是卑躬屈膝就能换取生存。唯有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让掠食者感受到痛楚,才能贏得真正的尊重与和平!所以这一次,对付突厥人和其在回紇草原的势力,立威已成,內患暂平。” “第一步完成!”陈子昂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帐內尚未散尽的杀伐之气,“但,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突厥的阿史那·骨咄禄,绝非忍气吞声之辈。阿跌氏覆灭,等於斩断了他在回紇內部最重要、最有力的一只触手。阿史那·骨咄禄绝不会善罢甘休,报復性的打击,很快就会如同草原上的白毛风,呼啸而至。” “我们回紇人听从將军的调遣!”独解支脸上那混合著胜利亢奋与杀戮疲惫的神情尚未完全褪去,闻言顿时一凛,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凝重。 陈子昂继续道,语气转而进入冷静的谋划与部署:“当务之急,是趁此雷霆之势,迅速巩固內部,弹压任何潜在的不稳跡象,同时,必须儘快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抱团取暖。大唐会全力支持你们急需的粮食、布匹。我会立即修书,督促同罗部和仆固部,向他们阐明利害,要求他们向回紇提供优质战马和必要的军事援助,共抗突厥。” “感谢將军组建的铁勒联盟。”独解支道。 “感谢將军组建的铁勒联盟。”独解支道。 游骑將军陈子昂目光如电,直射独解支:“位於回紇东北方的拔野古部,实力不俗,他们同样常年深受突厥侵掠之苦,其酋首与突厥的骨咄禄有旧怨,是完全可以將他们爭取过来的重要盟友。你需立刻派出最信得过的使者,携带我的亲笔信与你的盟好礼物,星夜兼程,去秘密联络拔野古酋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子昂略作停顿,仿佛在脑海中已勾勒出未来的战略蓝图,总结道:“回紇、同罗、仆固、拔野古……若能以此为契机,结成稳固的四部联盟,约定守望相助,统一號令,整合五万兵力,那么,便足以应对突厥人接下来可能发起的任何报復性偷袭,甚至在时机成熟时,我们可以寻隙反击,夺回被突厥侵占的草场与尊严!” 直到此刻,陈子昂才更加深切地体会到,在这错综复杂、瞬息万变的北疆巨大棋局中,精准、及时、有效的情报,是何等至关重要的胜负手。 回紇部无力独自对抗突厥,那么,整合其他铁勒部落,稳固大唐在此地的联盟体系,就显得尤为重要,也更为艰难。突厥狼首阿史那·骨咄禄的下一步棋,会落在何处?他要精心思考和谋划。 回到回紇部,独解支牙帐內,血腥气与羊油灯燃烧的浊气混杂,凝结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权力更迭的余烬尚未完全冷却,新溅上的血渍在毡毯上晕开深色的斑块。 然而,比这帐內气息更为沉重的,是帐外无形中压来的危机——突厥人睚眥必报的狼性,如同高悬於北疆上空的禿鷲,盘旋不去,只待时机便会俯衝啄食。 陈子昂那句“真正的考验,是杀来回紇草原的突厥人!”,像一枚冰冷的石子,投入独解支刚刚因胜利而微澜的心湖,瞬间激起了惊涛骇浪。 內部虽定,然筋骨已伤,回紇部此刻正如一头受伤的孤狼,如何能抵挡即將扑来的整个突厥狼群?是一万人还是两万人? 独解支霍然抬头,刚刚掌握生杀大权所带来的那份狠厉尚未从眼中褪去,此刻却掺杂了更深切的不安与焦灼,他嗓音因紧张而略显沙哑:“陈將军,內患已除,接下来该如何应对突厥人的偷袭?突厥势大,控弦之士数万,若举国来犯,我部新定,人心未附,恐难抵挡突厥大军压境……” 陈子昂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步走向帐壁悬掛的那张由粗糙羊皮硝制、墨线勾勒的北疆舆图。地图简陋,山川河流仅具其形,但黑沙城代表突厥王庭的那个狰狞狼头標记,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轻轻点在那狼头之上,指尖微凉,仿佛能触碰到那片土地下隱藏的无数野心与杀机。 “狼群虽凶,獠牙利爪,然群狼无首,则余狼自溃,四散奔逃。”陈子昂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淬火的精铁,带著一种穿透喧囂与迷雾的冰冷质感,“与其被动等待疲於奔命,处处设防,不如……我们主动出击!” 第一百二十七章 刺杀狼王计划 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说要主动出击,回紇酋首独解支一怔,瞳孔骤然收缩,隨即眼中爆射出混杂著惊愕与狂热的光芒:“主动出击?將军的意思是我们杀掉突厥狼首?” “擒贼先擒王!”陈子昂驀然转身,目光如两道经过千锤百炼的冰冷箭矢,牢牢锁定独解支,“若能设法刺杀掉突厥狼首——阿史那·骨咄禄,哪怕只是重创於他,使其重伤濒死,无力指挥调度,那么,这个看似强盛、实则內部派系林立、靠武力勉强黏合的后突厥汗国,必生內乱!突厥各部首领,谁不想坐上那汗位?到那时,谁还有心思为你回紇部兴师动眾?” 陈子昂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却都重若千钧:“至少,也能为你,药罗葛·独解支,为你刚刚掌控的回紇部,乃至为整个渴望摆脱突厥奴役的铁勒诸部,贏得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时间,现在对我们而言,比黄金更珍贵。” 这个想法大胆、凌厉,近乎疯狂!突厥可汗,那是草原上最狡猾、最警惕的头狼,身处层层叠叠的附离狼卫拱卫之中,行踪飘忽不定,金帐所在更是机密中的机密。刺杀他?无异於徒手探入狼窝,去拔那头最强壮头狼的牙齿! 独解支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草原男儿血脉中流淌的冒险与悍勇被这个疯狂的计划瞬间点燃,但身为首领的理智又在疯狂拉扯著他:“將军,我明白!若能成功,自是泼天之功!可阿史那·骨咄禄身边有最精锐的附离狼卫,皆是百战余生的悍卒,他本人亦是马背上杀出来的梟雄,驍勇善战,警觉如狐。我们如何近身?就算侥倖近身,在那些狼卫反应过来之前,又如何確保能一击必中,功成身退?” “凡事预则立!”陈子昂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峻而细微的弧度,那是一种混合了文士的縝密与战士的决绝的表情。 “明刀明枪,列阵而战,自然不行。此计,需用奇谋,行诡道。”陈子昂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我们並非要调动大军,去强攻他的金帐王庭。那样是以卵击石。我们需要一支真正的『利箭』——一支人数不多,却小而精、快而狠,能够悄无声息地穿透层层护卫,直抵心臟的『利箭』,八百人即可!” “步步为营吧!”陈子昂回到案前,就著摇曳的灯火,开始勾勒这致命计划的清晰轮廓,声音低沉而极具穿透力: “第一步,获取情报,乃行动之眼目。必须利用我们刚刚清理內奸、突厥耳目尚未完全重新布设的宝贵窗口期,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你回紇部派往突厥王庭贸易的商队,他们熟悉路径,能接触到底层;那些依附於你们、却又与突厥某些贵族有著千丝万缕联繫的边缘小部落,或许能提供意想不到的消息;甚至……” 陈子昂的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帐外,“是那个刚刚被我们策反的塞雅。她曾在突厥贵人身边周旋,或许知道一些王庭內部的规矩、人员往来,乃至骨咄禄本人的某些不为人知的习惯、嗜好,或者相对固定的行踪规律。我们必须像猎人追踪猎物一样,摸清骨咄禄近期最可能出现的准確地点!” 回紇酋首独解支点点头,这第一点並不难。 “第二步,人选,乃行动之臂膀。贵精不贵多!但必须是真正的死士!不仅要武艺高强,以一当十,更要精通潜伏、偽装、追踪、反追踪以及……一击必杀之术!最重要的是,要有一颗敢於赴死、且即便不幸被俘,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的铁石心肠!” 陈子昂语气斩钉截铁,“我会从我麾下的虎賁营中,亲自挑选最合適的人选。你这边,提供最熟悉突厥语言、风俗、地形,並且经过考验、绝对忠诚的勇士配合行动。他们需要能完美地偽装成突厥人,混入其中。” “回紇人马任凭將军调遣。”回紇酋首独解支说。 “第三步,利器与时机,乃行动之关键。强弓硬弩在近距离难以隱匿施展,且容易暴露目標。我们需要更隱蔽、更致命的武器。”陈子昂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属於这个时代的、近乎冷酷的锐利光芒,“比如,淬了剧毒、见血封喉,可藏於袖中、借风势吹出的吹箭;比如,经过军中巧匠特殊改进,威力更大、声响更小,便於携带、可在近距离突然投掷的『掌心雷』,一种小型伏火雷。这一点我也有所准备!” 回紇酋首独解支发现,陈子昂这个计划好像是蓄谋已久。 “然后,我们还需要接应与后路。我们需要在预定撤离地点,安排脚力最快、耐力最强的马匹,规划好穿越漠北戈壁、避开突厥大队巡骑的隱秘路线。甚至可以同时在几个其他方向製造几起佯动,比如小股部队的骚扰,或者散布假消息,吸引和分散突厥人的注意力,为真正的刺杀小组创造机会。”陈子昂说。 游骑將军陈子昂阐述完毕,目光沉静地看向独解支,看著他眼中那团火焰从微弱到炽烈,最终,他缓缓道:“此事,成,则可解眼前危局,甚至一举重创突厥汗国,为你回紇部换来数十年宝贵的太平发展之机,助你整合漠北诸部,成为真正的草原雄主!败,也不过是损失数名精心培养的精锐死士,於大局而言,伤不及根本,我们依旧可以凭藉正在组建的铁勒草原联军,与突厥大军周旋。” “药罗葛酋长,可自行权衡。”陈子昂將最终的选择权,轻轻拋回给独解支。但他心中雪亮,对於此刻身处绝境、急欲破局、骨子里充满了草原人赌性的独解支而言,这个看似疯狂的险招,恰恰拥有著无法抗拒的诱惑力。 独解支的胸膛如同风箱般起伏,他死死盯著地图上那个代表突厥王庭、仿佛正在狞笑的狼头標记,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过往被突厥欺压的屈辱,父亲被害的仇恨,部族生存的危机,以及对权力和未来的渴望,在这一刻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翻腾、匯聚。良久,他猛地发出一声低吼,如同受伤的野兽,一拳狠狠砸在面前的硬木案几上! “干了!”独解支抬起头,眼中射出狼一般嗜血而决绝的凶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与其坐以待毙,眼睁睁看著部族被吞併,不如豁出性命,搏这一把!陈將军!你需要什么,我回紇部倾尽所有,鼎力相助!人选、物资、情报、路线……只要是我药罗葛·独解支有的,只要你开口!只要能杀了骨咄禄那条老狼,为我父汗报仇,为我回紇雪耻,我药罗葛·独解支,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帐外的风势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猛烈,为一场即將瞄准狼首、震动整个草原的致命刺杀,奏响了低沉而激昂的序曲。 陈子昂静立帐中,面色沉静如水,心中却波澜暗涌。他知道,这步险棋一旦落下,便再无回头之路。漠北的局势,乃至大唐北疆的未来,都將因此而被彻底搅动。无论成败,更加猛烈的腥风血雨,都已註定要在这片广袤的草原上,疯狂席捲开来。 第一百二十八章 拔野古参与四部盟军 在陈子昂的谋划下,针对突厥狼首阿史那·骨咄禄的“猎狼”刺杀计划,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悄然进行。另外,在北疆草原的明面上,一场足以改变力量铁勒联盟,一场足以撼动现有格局、重塑支持唐朝力量的宏大联合,也在色楞格河畔紧锣密鼓地推进。 陈子昂的用兵计划是:以当前忠於大唐的回紇、仆固、同罗、拔野古组成核心四部联盟,组建五万联军,另外吸收其他倒向大唐的部族联盟,组成十万草原联盟大军,在回紇草原和北疆跟突厥主力决战。 回紇牙帐所在之地,这片被圣河滋养的丰美草场,此刻成为了铁勒诸部,乃至整个北疆目光匯聚的暴风眼。在陈子昂凭藉大唐威仪、精准的情报与高超手腕全力斡旋与主导下,回紇首领药罗葛·独解支、仆固首领仆固怀忠、同罗首领阿史那·骨力,以及应陈子昂亲笔密信急召、风尘僕僕赶来的拔野古首领屈利得,这四位掌控著北疆近半人口、牲畜与刀弓的男人,终於暂时摒除了往日的部落摩擦、世仇旧怨与彼此间深藏的猜忌,共同坐在了一顶特意搭建的、足以容纳百人、象徵著团结与力量的巨大盟帐之下。 回紇联盟帐內气氛庄重而肃杀,混合著皮革、奶腥与淡淡檀香的气息。 中央巨大的青铜火盆中,上好的牛油块熊熊燃烧,发出噼啪爆响,跳跃不定的火焰將四位首领脸上每一道风霜刻下的纹路、眼中闪烁的权衡与决断,以及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如水的陈子昂的身影,都映照得明暗交错,恍如神魔。 代表著各部族的旗帜——回紇的金狼旗、仆固的苍鹰旗、同罗的雪豹旗,以及象徵拔野古部勇力的白氂牛尾大纛,並列插在帐门两侧,在草原长风中猎猎舒捲,仿佛无声宣告著一个新时代的可能。 “诸位首领,”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轻易压过了火盆的燃烧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突厥势大,贪婪无度,视我铁勒诸部为圈中牛羊,予取予求,其暴政如乌云压顶,害得铁勒草原血流遍地。过往教训歷歷在目,单打独斗,很难取胜,唯有捐弃前嫌,同气连枝,方能在这弱肉强食的北疆,爭得一线生机,乃至重现昔日匈奴北遁、铁勒扬威之荣光!” 陈子昂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中四人,尤其在拔野古首领屈利得那粗獷刚毅、如同岩石雕刻般的面容上停留片刻。 拔野古部,在铁勒诸部中素以硬气、悍勇和桀驁不驯著称,其部眾多聚居於幽陵水以南,控弦近万,是连突厥人都需忌惮三分的硬骨头。 歷史上,拔野古曾数次参与反抗突厥暴政的起义,其先酋长屈利失,亦即屈利得之兄,在贞观年间便深受大唐册封,官至右武卫將军,心向中原。 陈子昂深知,爭取到拔野古这支重要力量的加入,不仅能极大增强联盟的军事实力,更能提升整个联盟的政治声望与內部凝聚力,使其坚韧程度不可同日而语。 “今日,回紇、仆固、同罗、《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正在可乐小说引发阅读狂潮,你还没看?拔野古,四部首领会盟於此!此乃大唐北疆之盛事!”陈子昂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振奋人心的力量,“合四部之精壮勇士,可得控弦之士,逾五万之眾!此乃我等立足漠北,与突厥抗衡之根本!外加我大唐在北疆的三万精锐,这一次一定要斩首骨咄禄,还铁勒草原安寧!” “五万铁勒骑兵,外加三万唐军!”这沉甸甸的数字,让在座的铁勒首领们眼中都不由自主地燃起了炽热的火焰,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这是一股足以横扫草原、让任何敌人都不敢小覷的钢铁洪流。 有了陈子昂率领的唐军做主,铁勒草原就有了主心骨。唐军的战力,是草原诸部有目共睹。 远的不说,二十五年前的龙朔元年,大唐名將薛仁贵,身披玄甲,手持方天画戟,率三千铁骑直插阿尔泰山脉。彼时铁勒联军十万之眾,於天山脚下布下铁桶阵。 薛仁贵骑在白马上,三箭连发,三名铁勒驍將应声坠马,头盔碎裂,血染黄沙。敌军阵中顿时鸦雀无声,思结部首领匍匐於地,颤声高呼:“唐军神將,天威难测!” 大唐军神李靖阴山破阵,磧口擒王,证其用兵如鬼,绝非虚言。 苏定方则率精骑千里奔袭,於大漠深处截获可汗。此役,唐军以少胜多,俘获十余万部眾,铁勒诸部尽数归附。 当年东突厥和西突厥,百万之眾都被大唐破了。 突厥的頡利可汗被献於长安,突厥汗国灰飞烟灭,漠北草原再无抗唐之力。 此时,大唐北疆有三万精兵,有陈子昂这样的驍勇名將,大唐军神李靖的新传人,他们自然心服口服,愿意听从指挥,尤其是拔野古部,早就跟突厥人开战了。 “兵力虽聚,若无强援,终是孤木难支。”只见游骑將军陈子昂语气再次加重,如同巨锤定音,掷地有声,“在此,本参军可明確告知诸位——大唐,將是尔等最坚实、最可靠的后盾!安北都护府刘敬同大將军,已应我所请,同意即遣一万大唐百战精兵,携强弓硬弩,北上与四部联军匯合,协同作战,共破突厥!” 此言一出,帐內气氛瞬间达到高潮。 “大唐万岁!”仆固怀忠率先激动地低吼出声,右手抚胸,向东方长安和洛阳方向微微躬身。他一直以彻底投靠大唐为自身权力根基,此刻更是毫不掩饰其兴奋。 拔野古首领屈利得,他的部族早就被突厥的骨咄禄欺压,迫不得已屡屡西迁,他亦猛地一拍大腿,声如闷雷,在帐內迴荡:“好!陈將军快人快语!我拔野古部,自先兄屈利失归唐以来,素以大唐为宗主,心向中原礼仪!今突厥肆虐,入侵我草场,掳我部民,此仇不共戴天!正当合力破贼!我部八千儿郎,愿为联军先锋,直捣突厥狼巢!” 拔野古的表態,带著拔野古部一贯的硬气、决绝与对突厥的深刻仇恨,仿佛一股凛冽的寒流,给初生的联盟注入了一股强悍无匹、一往无前的力量! 第一百二十九章 斩白马盟誓 七月,草原最美的季节。回紇部的苍穹,蓝得像一块刚刚浸过冰水的硕大宝石,澄澈剔透,几缕薄云如洁白的哈达般悬於天际。 色楞格河畔,回紇部王庭金帐旁,一座更为宏大、气势磅礴的新联军大营已然拔地而起。连绵的毡帐,如同雨后冒出的白色菌菇,一眼望不到边际。 在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的指导下,这些营盘依地势而建,壕沟、拒马、望楼一应俱全,暗合唐军的结寨之法,又保留了草原部落便於机动转移的特性。 营中旗帜招展,除了回紇的狼头纛、仆固的鹰旗、同罗的豹纹幡、拔野古的熊尾標之外,更多了一面面迎风猎猎的唐字赤旗与陈字將旗,在旷野的风中舒捲,宣告著一个崭新铁血联盟的诞生。 有了唐军这强有力的主心骨,加之將军陈子昂纵横捭闔,陈明利害,仆固、同罗、回紇、拔野古这铁勒四大部族,终於从接连挫败的阴霾中挣脱出来几分。 营地內外,人喊马嘶,铁器交鸣,工匠叮叮噹噹地修復著兵器鎧甲,妇孺们忙著鞣製皮革、加工肉乾,一派紧张而充满生机的备战景象。空气中瀰漫著烤肉的焦香、皮革的腥膻,以及一种名为“希望”的、久违了的气息。 中军金帐之內,气氛庄重而热烈。帐顶悬掛著巨大的青铜牛油灯,將帐內照得亮如白昼。四部首领——回紇的独解支、仆固的仆固怀忠、同罗的阿史那·骨力、拔野古的屈利得,以及他们的核心头人,皆身著各自部落最隆重的礼服,环坐帐中。他们身上佩戴的宝石、金银饰物在灯火下熠熠生辉,映著一张张被风霜雕刻、此刻却难掩激动与期盼的脸庞。 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坐在主位稍侧的位置,一身將军红色袍服,他面容清癯,目光沉静,虽未刻意彰显威仪,但那歷经风波淬炼出的沉稳气度,却自然而然地成为帐內的焦点。他满意地扫视过眾首领脸上重新燃起的斗志,微微頷首。 他起身,走到帐中铺开的一张巨大羊皮地图前。这地图非同寻常,山川河流、部落营地、水草分布、乃至一些隱秘小道,都標註得极为详尽,甚至还有一些用硃笔细密標註的、关於突厥人可能的活动区域与兵力推测。此图出自“老羊皮”康必谦之手。这位昔日游走於各方势力边缘、眼神浑浊的商人,此刻穿著一身乾净的葛布长衫,安静地坐在帐角阴影里,仿佛与周遭的喧囂隔绝,只有偶尔抬起眼皮看向地图时,眼中才会闪过一线洞悉世情的精光。 陈子昂手持一根镶银马鞭,鞭梢坚韧而精准地点在地图之上,声音清越,迴荡在帐中: “联军既成,便如五指攥拳,號令必须统一,方能如臂使指,凝聚全力,予敌重击!”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眾人,最终落在面色仍带一丝病態潮红,但眼神已恢復锐利的回紇酋首独解支身上。“我提议,”他语气郑重,“由部眾最多的回紇部的首领独解支任联军主帅,总揽全局,协调各部,共御外侮!” 独解支今日特意换上了出席重大仪式时才穿的貂皮大氅,颈间佩戴著一串由狼牙和绿松石编织而成的项饰——这是回紇酋长的信物,相传每一任回紇酋长都要亲手猎杀一头白狼,取其最锋利的犬齿加入这项饰中。儘管伤病初愈,他的脸色还带著几分病態的苍白,但那双深陷的眼窝中却闪烁著鹰隼般锐利的光芒。 独解支闻言,身躯微微一震。他虽知回紇部在铁勒资歷最老,部落实力受损但根基犹在,却没想到陈子昂会如此明確地推举他。 独解支缓缓起身,动作虽有些迟缓,却依然保持著草原雄主的威严。他重重抱拳,手上的金戒指与玉扳指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间因激动而引出的些许咳意,霍然起身,抱拳环礼,声音虽因伤病而沙哑,却带著磐石般的坚定: “陈將军!诸位首领!独解支蒙长生天庇佑,得大唐女医救命,感激不尽!然,主帅之位,关乎联盟存亡,非德才兼备、勇毅超群者不能当之!我回紇新遭重创,我亦伤病缠身,恐误大事。陈將军代表天朝上国,雄才大略,智勇双全,更携大胜之威,四部儿郎哪个不心服?这铁勒联盟共主,非陈將军莫属!我回紇部,必第一个听从號令,绝无二话!” 他话音未落,仆固首领仆固怀忠,声如洪钟地附和:“独解支首领说得在理!陈將军,你就別推辞了!咱们草原上的儿郎,只服真正的英雄和本事!你带我们打突厥人,我们就听你的!你的风采,便是当年的李靖、苏定方大將军也不过如此!我们仆固部三万勇士,唯將军马首是瞻!”他说话时,习惯性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腰间的弯刀刀柄,那是他在与兄弟仆固俊爭夺酋长之位时,从兄长手中夺得的战利品。 同罗首领阿史那·骨力闻言也站起身来。他的一头捲髮用金环束在脑后,耳垂上戴著两个硕大的金环,行动间叮噹作响。同罗部以骑兵闻名漠北,骨力更是被誉为“马背上的雄鹰”,据说他能在飞奔的骏马上连发七箭,箭箭命中百步外的箭靶红心。此刻,他也抚掌道:“陈將军运筹帷幄,我等皆亲眼所见。联盟欲强,非有强主不可。將军既代表大唐,又深諳漠北突厥情势,此位正合將军。” “我们同罗部的儿郎们早就盼著能与大唐並肩作战了!”拔野古的屈利得话语不多,只是重重顿首,用生硬的汉语道:“拔野古部,听將军的!” 帐內其他头人亦纷纷出声,情真意切,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陈子昂环视眾人,见四位酋长目光诚挚,知是推辞不得。他深知,这既是眾望所归,也是局势使然。漠北诸部需要一个强大的外援核心来整合力量,而大唐也需要一个可靠的代理人来执行北疆战略。他不再虚辞推让,肃然抱拳,向四方还礼: “既蒙诸位首领厚爱,子昂便僭越了!必当竭尽駑钝,与诸位同心戮力,共保我铁勒联盟安寧,扬大唐天威於北疆!”陈子昂的声音清越有力,在偌大的营帐中迴荡。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大帐中央,朝著眾人深深一揖:“既然诸位抬爱,子昂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军国大事,非同儿戏,还需约法三章。” 他转身从亲兵校尉魏大手中接过那柄装饰华丽的宝剑青霜剑:“其一,四部联军既立,当有统一號令。凡作战部署、粮草调配、赏罚升降,皆需听从中军调遣,违令者,斩!” 陈子昂“錚”的一声拔出宝剑,剑身在烛光下泛著凛冽寒光。 “其二,各部当摒弃前嫌,同心协力。凡有私斗寻衅、挑拨离间者,斩!” “其三,战场之上,当令行禁止。凡临阵脱逃、见死不救、谎报军情者,斩!” 三个“斩”字,一个比一个鏗鏘有力,在大帐中迴荡,震得眾人心头凛然。四位酋长互相对视一眼,齐刷刷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谨遵大唐號令!” 会盟仪式定在次日清晨举行。 当第一缕曙光划破天际,照亮草原上的露珠时,各部將士已经整齐列队在祭坛四周。 这是一座用青石垒成的圆形祭坛,高约三尺,直径十丈,是连夜赶工搭建而成的。 坛心矗立著一根三丈高的苏鲁定长矛,矛缨是用九十九匹白马的马尾编织而成,在晨风中猎猎飞舞。 祭坛东侧设香案,供奉大唐皇帝长生牌位;西侧设牲案,准备献祭用的白马。 吉时已到,草原上的號角长鸣。 陈子昂与四位酋长身著盛装,缓步登上祭坛,斩白马盟誓。 系统为您匹配了军事小说分类,点击查看详情。 第一百三十章 陈將军,真大英雄也 与草原各部酋首,斩杀白马盟誓,当年只有李二皇帝这样做过。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那日换上了明光鎧,甲叶在朝阳下闪耀著金色光芒,猩红披风在身后翻飞。 四位酋长也都穿戴上了各自部落最隆重的礼服,佩戴著世代相传的族徽和信物。 仪式首先由萨满巫师主持祭天。老萨满头戴鹿角神冠,脸上涂著赭石顏料,身披五彩神衣,手持神鼓,在祭坛上跳起古老的舞蹈。 他边跳边唱,用苍凉悠长的调子吟诵著对长生天的讚颂,祈求天神庇佑联军。 “长生天在上,漠北草原的眾神聆听——”老萨满的声音在旷野中传得很远,“今日铁勒九姓会盟於此,誓要驱逐突厥,光復故土。祈求天神赐予力量,让联军的刀锋所向披靡,让战马的铁蹄踏平仇敌!” 歌舞既毕,便是刑白马之盟。首先被牵上的,是一匹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的神骏公马。这匹马是四部千挑万选而来,象徵著力量、纯洁与忠诚。 萨满巫师身披五彩法衣,头戴翎羽冠,手持神鼓,围绕著白马跳跃吟唱,苍凉古老的祷文在空气中震盪。隨后,一名精壮的武士上前,用一柄锋利的银刀,精准地刺入白马心臟。白马轰然倒地,热血汩汩涌出,被盛入巨大的木盆中。 两名赤膊壮汉將白马牵到祭坛中央,老萨满將一碗马奶酒洒在马头上,口中念念有词。那马似乎感知到命运,不安地踏著蹄子,鼻中喷出白汽。陈子昂接过侍卫递来的金刀,这刀造型奇特,刀身弯曲如新月,刀柄镶嵌著七颗宝石,是朝廷特製的祭天礼器。 陈子昂走到白马前,轻抚马颈,低声道:“汝魂归天,佑我王师。”说罢手起刀落,马血喷涌而出,尽数流入早已准备好的青铜鼎中。那马长嘶一声,缓缓跪倒在地,眼中最后一丝光彩渐渐熄灭。 四个部落的酋长依次上前,用银碗舀起还温热的马血,面向各自的部眾,將血洒向大地。这是草原上最古老的盟誓仪式,象徵著与天地立约,永不相负。 最后是歃血为盟。陈子昂与四位酋长围站在青铜鼎旁,各自用匕首在左手食指上划开一道口子,將鲜血滴入鼎中。早有侍从捧上五只海碗,舀起混合著马血与人血的液体,再斟满烈酒,分別递给五人。 陈子昂双手举碗过顶,面向东方大唐长安和洛阳的方向,“皇天后土,实所共鉴!大唐天子,威加四海!今,陈子昂代表大唐,与回紇、仆固、同罗、拔野古四部盟誓於此:自即日起,歃血为盟,同进同退,生死与共!有违此誓,天人共戮,部落倾覆,人神共弃!” 说罢,他仰头饮下一大口那混合著誓言与腥甜的灼热液体。液体滚过喉咙,如同烧红的烙铁,一股蛮荒而炽热的力量仿佛瞬间涌遍四肢百骸,將盟约深深烙印在血脉之中。 四位首领依次接过海碗,豪饮血酒,並用各自部落的语言,重复著那庄重的誓言。 “与大唐同进同退,生死与共!” 四位酋长也相继发誓,饮尽血酒。当他们將空碗倒扣示眾时,祭坛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四部將士挥舞著手中的兵器,用各自的语言高声呼喊著: “大唐万胜!” “四部盟军必胜!” “驱逐突厥,光復漠北!” 台下,数万联军將士,无论来自哪个部落,此刻皆被这庄严肃穆的场景感染,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声浪直衝云霄,震得远处的色楞格河水似乎都为之荡漾。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动。 无数顶帽子被拋向空中,战马也受到感染,扬蹄长嘶。在这片沸腾的海洋中,陈子昂与四位酋长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五双年龄、肤色、经歷各异的手,此刻却为了同一个目標——对付突厥而牢牢相握。 仪式结束后,各部开始杀牛宰羊,准备庆祝的盛宴。 草原上燃起无数堆篝火,烤肉的香气隨风飘散,马奶酒的醇香瀰漫在空气中。 唐军和四部战士们围坐在火堆旁,用匕首割食著大块的牛羊肉,传饮著皮袋中的美酒。 很快,欢快的胡笳和琵琶声响起,能歌善舞的回紇少女们跳起了传统的绕腕舞,她们的银铃手鐲隨著舞步发出清脆的声响。 盟誓既成,联军的整合与操练便紧锣密鼓地展开。 盟誓既成,联军的整合与操练便紧锣密鼓地展开。 陈子昂深知,仅凭血誓与士气,无法抗衡突厥精锐。他带来的,不仅是唐军的旗帜,更是唐军的战法与纪律。 校场之上,景象为之一新。唐军校尉陈玄礼、魏大、苏宏暉等人,各司其职,將唐军结阵、號令、旗鼓、侦察之法,耐心细致地传授给各部选<i class=“icon icon-unie081“></i>出<i class=“icon icon-unie0ef“></i>的精锐。 原本习惯各自为战、凭藉个人勇武衝锋的草原骑士们,开始学习如何听鼓声进退,看旗语指挥,如何在奔驰中保持阵型,如何步骑协同。起初自是磕磕绊绊,號令不明,阵型散乱,难免有桀驁的部落勇士私下抱怨束缚太多,不如往日衝杀痛快。 陈玄礼治军最严,面对骚动,他並不动怒,只是冷著脸,將几个带头闹事、不服管束的刺头拎出来,当著全军的面,亲自下场,或比试弓马,或较量刀盾,皆以绝对优势胜之。他不多言,只用实力说话,那股尸山血海中杀出的悍勇与唐军严谨战法结合產生的威力,让最骄悍的部落勇士也为之折服。 魏大则擅长操演弩阵与步兵结寨,他將唐军劲弩的使用技巧、轮番射击之法传授给各部步兵,又指导他们如何利用车辆、拒马快速构筑临时防御工事。 苏宏暉负责骑兵穿插与迂迴战术的训练,他本身骑术精湛,又深諳唐军轻骑“来如电,去如风”的要诀,与草原骑兵固有的机动性相结合,演练出数套针对突厥骑兵的骚扰与侧击战法。 渐渐地,抱怨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操练时愈发整齐的呼喝,是令行禁止的迅捷,是不同部落战士之间开始萌芽的默契与信任。一种新的力量,正在这古老的草原上孕育、成型。 唐军將士们对陈子昂的敬佩,更是与日俱增。休息间隙,校尉陈玄礼擦拭著横刀,对魏大、苏宏暉感嘆道:“將军之风,沉稳果决,洞察先机,又能折服诸胡,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与卫国公(李靖)、邢国公(苏定方)等先辈名將比肩。” 魏大憨厚一笑:“跟著陈將军,定打胜仗,能贏就行!” 苏宏暉则望著远处正在指导骑兵变阵的陈子昂,低声道:“將军所谋者大,恐不止眼前一隅啊。” 四部联军的医帐区域,乔小妹忙碌的身影穿梭於伤兵病患之间。她不仅救治唐军,对四部送来的伤员也一视同仁,其精湛医术与仁心仁术,贏得了广泛的尊敬。 偶尔停歇时,她会望向校场方向,看著那个在万眾瞩目下挥斥方遒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倾慕,轻声自语:“挽铁勒草原狂澜於既倒……陈將军,真大英雄也。” 而在陈子昂专用的寢帐之外,负责照料他起居的拂云和拂月姐妹,一边整理著晾晒的药材,一边低声私语。 拂云看著远处高台上与诸首领议事的陈子昂,眼中满是骄傲:“姐姐你看,那些酋首虽也威风,但比起咱们陈公子,总觉得少了几分……嗯,气度。陈公子站在那里,不言不语,便自有人主之风。” 拂月细心地將药材翻面,闻言微微一笑,低声道:“慎言。公子不喜这般议论。不过……公子待我等恩重,我们只需尽心伺候便是。”话虽如此,她望向那个方向的目光,亦带著与有荣焉的光彩。 金帐盟誓,已將这漠北的各方势力拧成一股绳。而校场上的操练號子,则是这根绳索正在被不断淬炼、加固的声音。 前路依旧艰险,强敌环伺,內部的磨合也非一日之功,但至少,希望的烽火,已在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上,熊熊点燃。 “骨咄禄,我陈子昂要来取你的人头了!”陈子昂独立高台,俯瞰著下方的军营,目光似乎已穿越了眼前的草原,投向了更北方,那片属於突厥王庭的、暗流汹涌的黑沙城,与突厥人的一场血腥大决战即將在敕勒川的草原上展开。 第一百三十一章 草原五结义 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对四部人马整合训练的同时,四部盟军大营的喧囂背后,一种更为亲密、更具韧性的纽带,正在草原悄然编织。 这日傍晚,拔野古酋首屈利得提著一皮囊烈酒,寻到了正与仆固怀忠、独解支一同巡视马场的陈子昂。屈利得身材不算最高,却壮硕如山熊,胸膛宽阔,走起路来地面仿佛都在微颤。他脸庞方正,皮肤黝黑粗糙如砂纸,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著草原猎手特有的专注与直率。他拦住三人,咧开大嘴,露出被马奶酒染得微黄的牙齿,声音洪亮如同擂鼓: “陈將军!独解支,怀忠兄弟!我看著你们,再看看自己,忽然发觉,咱们四人年纪仿佛,正是草原上雄鹰展翅、狼群称王的年岁!如今唐军领头的四部联军已立,號令归一,但我觉得,还不够!我们之间,还缺一把火!” 陈子昂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位以勇悍寡言著称的拔野古首领,微笑道:“屈利得首领有何高见?” 屈利得將酒囊重重往地上一顿,溅起些许尘土:“高见没有!我们草原儿郎,最重兄弟情谊!你们汉人也有桃园结义,我们四人也来个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就用我们草原的礼仪,掺上你们汉家的规矩!从此之后,福祸同当,生死与共,这联盟的根基,岂不比铁还硬,比山还稳?” 独解支闻言,那因病而略显晦暗的脸上,顿时泛起红光,抚掌道:“好!屈利得兄弟此言,正合我意!能与陈將军、怀忠、屈利得结为兄弟,此生无憾!” 在长安生活过十年的仆固怀忠性激动得一拍大腿:“早该如此!扭扭捏捏不是我们草原人的做派!陈大哥,你看如何?”他这一声“陈大哥”叫得无比自然,仿佛已在心中演练了无数次。 陈子昂心中亦是一热。他深知,在这片崇尚个人勇武与血脉情谊的土地上,这种基於私人情感的盟誓,有时比冰冷的政治契约更具力量,更何况他以后要与梁王武三思和魏王武承嗣斗,手里还是要有大军和筹码。 而且,陈子昂的野心,当然不仅是这铁勒草原,將来如果带著唐军和几万草原勇士西征,定要把大唐疆土推进欧洲,推进到两河流域。 当下,义结金兰不仅能巩固联盟和大唐北疆局势,更能將四人的命运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他肃然拱手:“三位兄弟如此看重,子昂敢不从命?此乃我陈子昂之幸,亦是大唐与铁勒联盟之福!” 这时候,同罗首领阿史那·骨力带著其幼子阿史那·施逻戛也走了过来,听闻此事,他拉著儿子上前,对陈子昂及三位首领道:“四位结义,乃是我联盟天大的喜事!我阿史那·骨力身为同罗首领,自当与联盟同心同德,只是我年纪稍长。我这幼子施逻戛,年方十九,虽不成器,却也敢独自搏杀野狼,箭术马术还过得去。恳请四位,允他一同参与这结义盛典!如此,我同罗部与四部联盟,与大唐,便是真正的血脉相连,筋骨相依了!” 陈子昂看向那阿史那·施逻戛,只见这少年身形挺拔如胡杨,面容继承了其父的几分俊朗,眉宇间却更多了几分未经世事磨礪的锐气与野性,眼神明亮而骄傲,此刻在诸位长辈面前,努力维持著镇定, 但那微微紧绷的嘴角和不时握紧的拳头,暴露了他內心的激动与紧张。 陈子昂心中明了,这是阿史那·骨力在以实际行动,將同罗部的未来彻底押注在联盟与大唐身上。他点头应允:“骨力首领深明大义,施逻戛贤侄英武不凡,五人能结义,亦是我等之福!” 五人结义仪式,並未选在庄重的祭坛,而是设在了马群奔腾的河边草甸,更添几分草原的豪迈与不羈。 仪式由老萨满主持,却融合了汉家结拜的诸多细节。首先牵来的,是五匹神骏异常的战马,分別属於陈子昂、独解支、仆固怀忠和屈利得。五匹战马毛色各异,雪白,枣红,乌黑,黄驃,青色,鞍韉鲜明,昂首嘶鸣,仿佛知晓今日之重。 萨满吟唱著古老的祷词,祈求长生天见证这超越部落的情谊。隨后,五人依次上前,各自从马鞍上割下一小綹鬃毛,又割下自己的一缕头髮。 五种不同顏色的鬃毛与五人的青丝混合在一起,由乔小妹用红色的丝线,仔细地编织成五条一模一样的髮辫信物。 五种不同顏色的鬃毛与五人的青丝混合在一起,由乔小妹用红色的丝线,仔细地编织成五条一模一样的髮辫信物。 乔小妹手指灵巧,动作轻柔,在编织这蕴含血性与盟约的信物时,神色格外庄重,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法器。 接著,五人刺破中指,將鲜血滴入一个盛满浓厚酪浆和烈酒的大木碗中。殷红的血珠在乳白色的酪浆与透明的酒液中缓缓下沉、晕开,如同五股血脉在此刻交融。 陈子昂年纪最长,居首;独解支次之;仆固怀忠与屈利得同年,但屈利得月份稍长,排第三,仆固怀忠为四弟。阿史那·施逻戛作为五弟,恭敬地跪在四人身后。 五人面向长安方向,与苍天,手捧血酒碗,由陈子昂领誓,声音鏗鏘,穿透风声:“皇天在上,后土为证!今日我陈子昂,愿与独解支、仆固怀忠、屈利得、施逻戛结为异姓兄弟!虽非骨肉,永为兄弟!生死相托,吉凶相救!福祸相依,患难相扶!对外御强虏,对內抚黎民!有违此誓,天地不容,人神共愤!” 誓毕,五人轮流捧起木碗,將那股混合著血腥、奶腥与酒气的灼热液体,大口饮下!酪浆的醇厚、烈酒的辛辣、鲜血的微咸,交织成一种独特而令人血脉賁张的味道,仿佛將彼此的性命与誓言,一同熔铸入了五臟六腑。 阿史那·施逻戛亦上前,以晚辈之礼,敬饮了一小碗血酒,正式认下了四位大哥。 豪迈的称呼声在草甸上迴荡,五人相视,放声大笑,彼此胸膛重重相撞,那是男人间最直接的情感表达。 结义礼成,豪情未歇。仆固怀忠兴致最高,大声道:“光喝酒有什么意思!我们草原儿郎结拜,还得看看真本事!大哥,二哥,三哥,还有施逻戛,咱们策马草原,活动活动筋骨如何?” 此议立刻得到眾人响应。五匹骏马如同离弦之箭,冲入辽阔的草海。 陈子昂骑术精湛,控马嫻熟,姿態从容;独解支毕竟年长且病体初愈,速度稍缓,但马背上的身形依旧稳定如山;仆固怀忠与屈利得则如同比赛,纵马狂奔,不时发出酣畅淋漓的呼哨;年轻的阿史那·施逻戛更是初生牛犊,紧紧跟隨,试图超越。 第一百三十二章 五兄弟的草原驰骋 陈子昂等结义五兄弟驰骋一阵,前方出现一片適合较技的缓坡。 仆固怀忠率先勒马,取下背上强弓,指著百步外一丛在风中摇曳的荻花:“大哥,你看那荻花头!咱们兄弟较较箭法如何?” 陈子昂微笑頷首。他知道,这是草原上確立地位最直接的方式,光有年龄和名分还不够,必须展现出足以令这些骄傲首领心折的本事。 仆固怀忠率先开弓,弓如满月,箭去流星,“嗖”地一声,一支羽箭精准地射穿了一根较高的荻花杆。 屈利得大喝一声“好!”,也不甘示弱,张弓搭箭,他力气更大,一箭射出,竟將並排的三根荻花杆齐刷刷射断! 阿史那·施逻戛年轻气盛,看得心痒难耐,徵得父亲同意后,也催马上前,他不用静止靶,而是纵马奔驰中,回身一箭,射中了一只在草丛中惊起的野兔,引得眾人一片喝彩。 轮到最后解支,他笑了笑,並未用力,只是稳稳一箭,射中了荻花丛中最细的一根枝条,显示出其老到的控箭技巧。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游骑將军陈子昂身上。陈子昂缓缓策马上前,並未立刻张弓。他目光扫过草原,忽然抬手一指更高远的天空,那里正有一只苍鹰在盘旋。 “诸位兄弟,且看那只鹰。” 眾人抬头望去,只见那鹰只是一个黑点,在极高的天际翱翔。 陈子昂不慌不忙,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特製的、箭鏃更重、箭羽更硬的破甲锥。他深吸一口气,力贯双臂,那张伴隨他多年的强弓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被拉成了近乎圆满的形状。他眯著眼,计算著风速、鹰的飞行轨跡与高度,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变得凝练而危险,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 “著!” 只听一声霹雳弦惊,那支破甲锥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黑线,厉啸著冲天而起!速度之快,远超寻常箭矢! 天空中的苍鹰,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猛地振翅欲逃,但已然不及! 陈子昂射出的箭矢精准地穿过鹰身,那鹰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箏,翻滚著从云端栽落下来! “嘶——”一时间,草甸上只剩下风吹草叶的声音和眾人倒吸凉气的声音。 百步穿杨已属不易,而这箭射云鹰,需要的不仅是超凡的臂力、精准的眼力,更是对时机、轨跡近乎神技的预判! 仆固怀忠瞪大了眼睛,半晌,猛地一拍大腿,吼道:“天神!大哥!你这箭法……神了!我仆固怀忠服了!” 屈利得看著陈子昂,重重抱拳,一切尽在不言中。 独解支抚须长嘆:“大哥真乃神人也!我等能与你结为兄弟,实乃长生天庇佑!” 阿史那·施逻戛更是看得目眩神驰,看向陈子昂的目光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狂热崇拜。 陈子昂收弓掛箭,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兄弟们谬讚了,我的箭法,乃是父亲所教!些许微末伎俩,不敢当神技二字。我等既为兄弟,自当同心协力。他日对阵突厥狼骑,还需倚仗诸位兄弟的勇武与智谋!作者书六携《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在可乐小说等你。我们暂且低调,等到来日实力壮大,大男儿定当驰骋天下!” 经此一番驰骋较技,陈子昂这“大哥”之位,不再仅仅源於年龄与身份,更是凭藉其深藏不露、一旦显露便石破天惊的真本事,牢牢立在了眾人心中。草原五结义,情、义、利、力、智,五根巨柱,已然稳稳撑起了联盟的核心。 北疆草原的风,掠过色楞格河畔新树起的联军大纛,发出猎猎声响,如同万千魂灵在应和著这片土地即將到来的血火洗礼。 四部联盟军大营之中,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正在凝聚、锻造,仿佛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剑,寒光四溢,剑气直衝斗牛。 中军金帐內,牛油火把將眾人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摇曳如巨灵。 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立於那张巨大的羊皮舆图前,舆图上已被硃笔勾勒出数条凌厉的箭头,直指北方突厥腹地。他的目光如炬,依次扫过帐中四位刚刚歃血为盟的兄弟,声音沉静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如同钉入木板的楔子: “二弟独解支,坐镇中军,总督粮秣、民夫调度,协调各部,稳固根本,此乃我军命脉所系,非德高望重者不能胜任!” 独解支面色凝重,抱拳领命。他深知自身病体难耐前线衝杀,这后方统筹之责,关乎数万大军存亡,分量丝毫不轻。 陈子昂目光转向四弟仆固怀忠:“仆固部,勇猛善战,麾下骑兵突击之力冠绝诸部,可为左军大將,负责侧翼强攻与迂迴包抄!我要你的马刀,成为撕裂突厥阵线最锋利的那一道缺口!” “大哥放心!”仆固怀忠声若洪钟,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胸前皮甲上,激起一片尘埃,“我仆固部的儿郎,定让突厥狼崽子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草原衝锋!” “五弟同罗阿史那·施逻戛,”陈子昂看向这位心思縝密的义弟,“你所部轻骑迅捷如风,尤擅骑射骚扰,弓马嫻熟,便请统领右军,负责战场遮蔽、远距侦测,並伺机侧击扰敌,断其粮道,让敌进退失据!” 阿史那·施逻戛抚掌躬身,眼中精光闪烁:“施逻戛领命!必叫突厥探马有来无回,让其大军如同盲人舞刀,空耗气力!” 最后,陈子昂的目光落在如同山岳般沉稳的五弟身上,语气中带著非同寻常的倚重:“三弟屈利得!拔野古部,有大用!” 屈利得闻声,胸膛一挺,那双平日里略显浑浊的眼中,此刻爆发出如同猛虎般的凶光。 “贵部驍勇,悍不畏死,堪当重任!”陈子昂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象徵敌军核心的位置,“便请你与北上的大唐百战精兵,共同组成中军前锋,以为联军之刃锋!攻坚拔寨,破锐摧坚,直插敌军心臟!此锋刃所指,便是大军所向,可有信心?” “好!”屈利得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如同巨石坠地,带著斩钉截铁的决绝。他不需要更多言语,拔野古人的勇武,向来是用敌人的头颅和自身的鲜血来证明。 军令一条条发出,清晰明確,权责分明。四位首领彼此对视,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燃烧的战意与毫无保留的信任。 在突厥这强大的外部生存压力下,內部因陈子昂和铁勒四部酋首结义而更显牢固的纽带,使得协调与服从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 第一百三十三章 厉兵秣马防突厥偷袭 偏爱军事小说?点击进入专属书库! 唐军和回紇仆固同罗拔野古等铁勒四部联盟的任务清晰后,陈子昂的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帐內所有酋首和將领:“兵甲粮秣,乃大军筋骨血脉。我已以六百里加急,传令后方安北都护府及受降城,加大炒麵、肉乾、肉鬆、医药,以及伏火雷、箭矢、备用兵甲等军械物资的输送。各部需即刻派出得力千户,携我手令与特定半符,前往指定地点接应物资!所有物资,需建立严格簿册,由中军司马统一登记造册,依令分配,绝无偏私!若有剋扣贪墨,貽误军机者,无论出身部落,官居何职,军法从事,定斩不饶!” “遵大唐將军令!”帐中陈子昂的四位酋首兄弟轰然应喏,声震屋瓦。 接下来的日子里,在陈子昂不断派出使者,凭藉大唐声威与联盟实力,拉拢更多尚在观望的铁勒小部族。 而色楞格河畔那片广袤的草场,彻底变成了一个喧闹而充满肃杀之气的巨大练兵场。每日天光未亮,各营区便已炊烟裊裊,伴隨著军官粗糲的號令声,成千上万的战士如同潮水般涌向各自的演武区域。 厉兵秣马,剑指北方的突厥,防备著突厥人的偷袭! 回紇的重甲骑兵集群开始了反覆的衝锋演练。人马皆披重鎧,阳光下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马蹄踏地之声由远及近,初如闷雷,继而地动山摇,仿佛能碾碎前方一切障碍。他们练习著楔形突击、墙式推进,力求在接敌瞬间爆发出最恐怖的衝击力。 仆固部的轻骑则如同草原上的旋风,往来穿梭,扬起草屑漫天。他们演练著高速奔驰中的队形变换、迂迴包抄、侧翼袭扰,马刀在阳光下划出耀眼的弧光,呼哨声、吶喊声此起彼伏,充满了野性的力量与速度感。 同罗部的弓骑兵是战场上的幽灵。他们在奔驰中灵活地操控战马,时而鐙里藏身,时而回身劲射,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连绵不绝。他们负责模擬袭扰唐军步兵方阵,或是进行远距离的精准狙杀演练,其来去如风的战术,令充当假想敌的部队头痛不已。 拔野古部的战士则分两部分。步卒们手持长矛巨盾,练习著结阵防御与稳步推进,口號声整齐划一,如同磐石。而他们的骑兵,则与仆固、同罗的灵动不同,更注重短距离的爆发与近身肉搏的悍勇,衝锋起来带著一股一往无前、甚至同归於尽的惨烈气势,如同出闸的猛虎,令人望而生畏。 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两千衣甲鲜明、队列严整的大唐精锐。他们在校尉陈玄礼、魏大、苏宏暉的指挥下,操练著严谨的唐军制式战阵。步卒的弩箭轮番齐射,箭雨遮天蔽日;骑兵与步兵的协同进退,默契无间;各种旗语、鼓號指挥若定,展现出极高的纪律性与战术素养。他们的存在,仿佛是给狂野的草原联军注入了一根定海神针,也让各部战士直观地感受到了何为“王者之师”。 各种口令声、马蹄声、兵器撞击声、战鼓號角声,匯成一片钢铁与热血的洪流,震天动地,连色楞格河的奔流怒吼都被彻底掩盖了下去。 起初,各部战士难免因习惯、战法不同而產生摩擦,甚至有小规模的衝突。但在陈子昂制定的严厉军法处置以及共同的强敌威胁下,磨合迅速加快。尤其是拔野古战士那特有的、不畏牺牲、敢於硬碰硬、甚至带些同归於尽意味的狠辣作风,很快贏得了其他各部战士乃至见多识广的唐军老兵的由衷尊重。 私下里,唐军士卒会<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大拇指,称他们为“真敢死士也!” 一面巨大的、以玄色为底,居中绣著金色“唐”字,四周环绕著代表回紇的金狼、仆固的苍鹰、同罗的雪豹、拔野古的白氂牛四部图腾的联军统帅大纛,在联军大营中央最高的望楼之上,迎著漠北的长风,高高飘扬,猎猎作响。这面大纛,成为了凝聚数万联军士气的精神象徵。 与此同时,陈子昂派出了无数精锐的斥候游骑,他们化装成商人、牧民,甚至溃兵,严密监视著突厥黑沙城及其附属部落的一举一动,任何风吹草动,都会通过驯养的鷂鹰或接力快马,迅速传回大营。 四部联盟的战士们,每日擦拭著手中的弯刀长矛,检查著战马的鞍轡蹄铁,目光时不时不约而同地投向北方那苍茫的地平线。他们在等待,等待突厥人必然到来的报復,也等待著一个用敌人鲜血洗刷世代屈辱、用辉煌胜利换取部落生存与发展空间的宝贵机会。 而有了拔野古这块硬骨头作为中军前锋的倾力加入,整个联盟的脊樑,更加挺直,坚硬了数分,加上威武的唐军,他们有了敢於与任何强敌正面廝杀的底气。 陈子昂独自屹立在最高的望楼之上,玄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如同展翅的巨鹰。他俯瞰著下方如同钢铁森林般蔓延无际的联军营寨,听著那匯成洪流、直衝霄汉的操练之声,心中豪情与凝重交织攀升。 棋盘已经布好,诸子已然就位,甚至那支由陈子昂亲自挑选、由唐军精锐与部分拔野古死士混编而成、代號“斩首”的奇兵暗箭,也已磨礪完毕,隱入黑暗,只待时机,在草原上开始锋芒毕露。 陈子昂微微抬头,望向北方那片被阴云笼罩的天空,目光似乎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黑沙城那座巍峨的金帐之上。 接下来,就要看那位雄踞北疆、志在重现突厥帝国荣光的狼首骨咄禄,与他麾下那位诡计多端的“智慧之首”阿史德·元珍,会如何应对,会如何落子了。 而他,陈子昂,以及他身后这数万磨刀霍霍的联军將士,已做好准备。 只待秋风起,狼烟起,针对突厥人的杀戮便开始了! 记住我们的域名:,精彩隨时可读。 第一百三十四章 十万白骨的威慑 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率领的唐军和仆固、同罗、回紇、拔野古四部联军成立后,在回紇部厉兵秣马。他率领部分唐军继续向更北的薛陀延部行进,爭取更多的部族加入大唐的铁勒部族。 陈子昂率领的两百大唐特种虎賁军和八百唐军精锐骑兵,如同一股裹挟著铁锈与尘烟的洪流,在北疆苍茫的画卷上继续向北洇染。 离开色楞格河畔丰茂的草场,天地愈发显得寥廓而严酷。脚下的青绿渐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的、呈现赭红色的戈壁,以及远方如同凝固巨浪般连绵起伏的沙丘。 夏末的风,失去了水汽的润泽,变得粗糲而乾燥,裹挟著细沙与碎石,永无休止地吹刮著,拍打在唐军明光鎧的甲片上,发出“沙沙”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仿佛无数细小的鬼手在不停抓挠。 行军队伍沉默了许多,连最活跃的斥候骑兵也收敛了呼哨,只是埋头控马,对抗著风沙与日益沉重的气氛。乔小妹用面纱紧紧裹住头脸,只露出一双清澈却隱含忧虑的眼眸,她药箱里的润喉清肺的药材,消耗得格外快些。 这一日,临近黄昏,前方探路的斥候校尉魏大,带著一身风尘疾驰而回。他黝黑的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滚鞍下马,向陈子昂稟报:“將军!前方约三十里,一处背风的巨型沙丘旁,发现……发现一片巨大的『土垒』,形制诡异,煞气极重!” 陈子昂眉头微蹙,下令全军加快速度。待大队人马抵达那片沙丘区域时,落日正將最后的余暉泼洒在天地之间,给万物镀上了一层淒艷的血色。 而就在那血色残阳的映照下,一座庞然大物赫然闯入所有人的视野。 那绝非自然的造物,也非人工的营垒。 那是由无数森白头颅与破碎骸骨,混合著暗红色的黏土与发白的石灰,层层垒砌、夯实而成的巨大锥形堆!它静静地矗立在荒原之上,比旁边的沙丘更显狰狞,像一座通往地狱的塔楼,又像大地肌肤上一块无法癒合的、流干了脓血的丑陋伤疤。 岁月的风沙虽已磨去了许多骨骼的稜角,使其表面变得粗糙斑驳,但那些空洞的眼窝、扭曲的頜骨、依旧保持著某种绝望挣扎姿態的四肢残骸,无不以一种无声的嘶吼,昭示著这里曾发生过的、超越想像的惨烈屠杀。 一些人的头骨上,箭簇嵌入的孔洞清晰可见,更有甚者,被利刃劈开的裂痕如同狞笑的嘴角。 大群漆黑的乌鸦与禿鷲在京观上空盘旋起落,发出贪婪而刺耳的“呱呱”声,它们才是这片死亡之地长久的主人。 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低,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著泥土腥气、石灰呛味以及某种深入骨髓的腐朽气息,瀰漫在每个人的鼻端。 “是……是大唐薛仁贵將军的手笔……”一个乾涩沙哑的声音在陈子昂身后响起,是老羊皮康必谦。 康必谦不知何时已下马,佝僂著身子,浑浊的老眼望著那座京观,里面交织著对大唐赫赫武功的敬畏,以及身为凡人最本能的悚然。 “高宗显庆年间,薛陀延部联合突厥反叛,薛仁贵大將军奉命征討。於此地,三箭定天山……不,是於此地,设伏诱敌,大破薛陀延主力,阵斩其酋,其部眾十万顽抗降卒,尽数筑为此京观,以儆效尤,震慑漠北诸胡……” “十万……”少年魏大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这个平日里悍勇无畏的斥候校尉,此刻脸色也有些发白,握刀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他身后的唐军士卒,纵然是百战老卒,面对这由十万同类骸骨堆砌的“功勋碑”,也难免心生寒意,队伍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乔小妹更是脸色煞白如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猛地转过头,不敢再看,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紧了药箱的皮质背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陈子昂默然立於京观之前,残阳將他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射在那森森白骨之上。 他仿佛能穿透二十多年的时光,听到那时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以及最后时刻绝望的哀嚎与求饶。他能看到那位大唐白袍名將薛仁贵,勒马於此,玄甲征袍,目光冷峻如铁,俯瞰著这座用鲜血与白骨铸就、象徵大唐无上威严与铁血惩戒的“纪念碑”。 薛陀延部,这个昔日雄踞漠北、控弦数万、能与回紇爭锋的强大部落,经此一役,脊樑被彻底打断,部落精英几乎损失殆尽,从此一蹶不振,蜷缩在这片贫瘠之地苟延残喘。 “经一代人休养生息,薛陀延部方恢復些许元气,”康必谦的声音低沉,如同耳语,“然其心气已失,魂灵已碎。如今对大唐,是又敬又畏,敬其昔日雷霆之威,畏其再来灭顶之灾。对突厥,则態度曖昧,既有引为奥援、借力復兴之心,又恐前门驱狼后门进虎,反受其噬。內部更是摇摆得厉害,主和派与骑墙派占据上风。” 陈子昂点点头:“据『毕方司』安插在其部落集市內的线报,此刻其王帐之中,便有突厥阿史德·元珍派来的暗使盘桓,正以重利与安全许诺,竭力拉拢。” 他的目光深邃,如同两口幽深的古井。这座京观,既是歷史的债务,是横亘在薛陀延部与大唐之间无法抹去的血仇阴影,但利用得好,何尝不能化为撬动当前僵局的冰冷支点?恐惧,有时比恩义更能驱动人心。 当晚,大军在京观数里外一处隱蔽的洼地扎营。漠北的月色格外清冷,如水银泻地,將无垠的戈壁与远处的沙丘、京观都染上一层死寂的银辉。营中篝火点点,却无人高声喧譁,白日那座白骨京观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陈子昂並未召集大队人马。他只点了魏大,以及百名精心挑选出的大唐特种虎賁锐卒。这些人个个都是夜行、潜伏、刺杀的好手,手上老茧厚重,眼神冷静得像冬天的石头。 眾人换上了吸光的深灰夜行衣,脸上、手背仔细涂抹了黑灰与泥土,所有兵刃皆用特製乌油涂抹,绝不反光。 准备停当,陈子昂一挥手,这百余人如同融入墨汁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滑出军营,向著薛陀延部营地的方向潜行而去。 第一百三十五章 暗杀突厥使者行动 北疆的夜晚,並非全然寂静,风声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率军夜行突袭行动之前,“毕方司”的青鸟和军中斥候早已將薛陀延部外围哨卡的位置、换防时间摸得一清二楚。 陈子昂一行人如同拥有暗夜视物的能力,灵巧地绕开所有明哨暗桩,利用地形起伏,如同影子般贴地疾行。 凭藉內线提供的精確图纸,他们精准地找到了那顶位於部落营地核心区域、相对华丽、守卫也明显更森严的帐篷——突厥使者下榻之处。 帐內灯火通明,牛油火炬的光晕將几个人影投射在毡帐上,隱约传来突厥语夹杂著生硬回紇语的谈笑声,推杯换盏间,气氛似乎颇为热烈。他们显然並未料到,死亡已经悄然而至。 陈子昂隱在阴影中,如同雕塑,只有眼中寒光一闪。 目標出现,陈子昂微微抬手,做了一个斩切的动作。 斥候校尉魏大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豹,猛地吸了一口气,身形暴起!他並未直接冲门,而是用刀鞘尖端巧妙而迅猛地一挑帐帘掛鉤,几乎同时,他与另外三名锐卒如同利箭般射入帐內!后续队员如潮水涌入,瞬间控制了所有出口。 帐內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三名穿著突厥贵族锦袍的使者,以及两名作陪的薛陀延长老,愕然看著这群如同从地底冒出的黑色杀神。一名突厥使者反应最快,怒吼著去拔腰间弯刀,魏大却已卷到他的身前,手中横刀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乌光,自下而上斜撩而过!血光迸现,那使者捂著喷血的喉咙踉蹌后退。 另一名突厥护卫刚抽出半截马刀,便被两侧袭来的短刃刺穿了肋下与咽喉,一声未吭便栽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之间,快得让人思维停滯。那名为首的突厥正使脸色惨白如纸,张口欲呼,一名大唐特种虎賁锐卒已欺身近前,用浸了麻药的湿布团死死塞入其口,同时反剪其双臂,用牛皮绳迅速捆绑结实。 两名薛陀延长老早已嚇得魂飞魄散,<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体若筛糠,酒水濡湿了华贵的衣袍也浑然不觉。 陈子昂这才缓步走入帐內,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先扫过那被死死制住、目露惊恐与不甘的突厥正使,然后落在那两名筛糠般的长老身上。 陈子昂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死亡气息,清晰地说道:“拖出去,砍了。” 斥候校尉魏大毫不犹豫,像拖拽待宰的牲畜一般,將那名呜呜挣扎的突厥正使粗暴地拖出帐外。帐帘落下,隔绝了视线,但隨即,外面传来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利刃砍入骨肉的“咔嚓”声,一切便重归寂静。 那声音不大,却像重锤般敲在帐內剩余几人的心臟上。两名薛陀延长老几乎要昏厥过去。 陈子昂这才转向他们,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千钧,砸在对方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上:“回去告诉你们酋首,大唐远征军游骑將军陈子昂,已率王师至此。仆固、同罗、回紇、拔野古五万铁勒联军也已厉兵秣马,枕戈待旦。早日投降,可免屠戮!” 陈子昂顿了顿,走到帐边,用刀鞘轻轻挑开一条缝隙,书荒?来看看军事小说小说推荐吧!指著远方月光下那座如同匍匐巨兽般隱约可见的京观阴影,声音陡然转厉: “让他好好想想,二十多年前,那座京观是怎么垒起来的!再让他掂量掂量,是继续首鼠两端,等著我大唐天兵再来帮他『清理门户』,垒一座新的京观?还是立刻幡然醒悟,迷途知返,重归大唐麾下!从此安心放牧,缴纳贡赋,受我大唐庇护,永绝突厥覬覦之患,保你薛陀延部香火延续!” 陈子昂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骨髓。“我给他一夜时间考虑。明日辰时,若不见他亲至我军营,负荆请罪,重订盟约……”陈子昂的声音到此戛然而止,留下无尽的森然,最终化作一句轻描淡写,却重逾山岳的判决,“那么,薛陀延部,也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说完,陈子昂不再多看那两名几乎失禁的长老一眼,仿佛他们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他挥手,带领麾下锐卒如同来时一般,迅速撤离,融入茫茫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帐內刺鼻的血腥味、冰冷的恐惧,以及帐外那具逐渐僵硬的尸体。 辰时未至,天光熹微,草原浸透在一种铁灰色的寒意之中。戈壁的风永不停歇,卷著沙砾和枯草,抽打在唐军营寨的木质寨墙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如同无数细小的鬼魂在低语。营中旌旗在风中艰难地舒捲,旗面上的“唐”字与“陈”字时隱时现。 就在这片肃杀朦朧的晨光里,一队人影,蹣跚著,由远及近,出现在了唐军哨骑的视野里。 为首的,是薛陀延部的酋首,曳莽。他已然老迈,鬚髮皆如枯槁的乱草,身躯佝僂,仿佛被岁月和风霜压弯的一棵老树。 在这带著寒意的的清晨,他竟赤著布满老年斑的上身,乾瘪鬆弛的皮肤在冷风中激起一片鸡皮疙瘩。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后背——那里並非空无一物,而是背负著一捆用皮绳粗糙綑扎的荆条。 那是戈壁滩上特有的“铁线棘”,坚硬无比,尖刺乌黑锋利。此刻,这些荆条紧紧勒在他的皮肉之上,隨著他每一步艰难的挪动,尖刺更深地嵌入,在他古铜色的脊背上划开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血痕,暗红色的血珠不断渗出,沿著他佝僂的脊柱沟壑,缓缓滴落在他走过的尘土里。 他走得极其缓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两位同样年迈的长老,一左一右搀扶著他,他们的脸上刻满了恐惧与卑微,头颅低垂,不敢直视前方那座森严的唐军营寨。 曳莽的双手,以一种近乎痉挛的姿势,高高捧起一卷羊皮纸。那並非普通的羊皮,边缘用金线滚边,显得异常郑重。羊皮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一侧是工整的汉文楷书,另一侧则是蜿蜒的突厥文字。这便是薛陀延部的降表与贡礼清单。在降表末尾,郑重地加盖著薛陀延部世代传承的狼头金印,印泥犹未完全乾透,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泽。 薛延陀部首领,竟然带著部族长老来负荆请罪了!在他的身后,黑压压地跪伏著一片薛陀延部的族人。有部族贵族,有薛延陀武士,有妇孺。他们全都將额头紧紧贴著冰冷的地面,身躯因恐惧而微微颤抖。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抑著,整个队伍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唯有风声呜咽,更衬得这场景诡异而压抑。 是什么,让一个曾经在漠北草原上也拥有过自己名號的部族,曾称霸草原的部族酋首竟要以如此屈辱、如此惨烈的方式,前来乞降? 第一百三十六章 薛延陀请降大唐 薛陀延部为何负荆请降?答案,就立在唐军营寨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 那是一座由无数灰白色颅骨垒砌而成的锥形高台,高达丈余,在黎明的微光中泛著森然的光。颅骨的眼窝空洞地望向四面八方,有些骨头上还残留著乾涸的血跡和刀劈斧凿的痕跡。 它们属於二十多年前,这座“白骨京观”,是大唐武功与突厥残酷的共同见证,也是笼罩在所有北疆部族心头长达二十多年的恐怖梦魘。它无声地矗立在那里,诉说著反抗者的下场,提醒著所有人强权的意志是何等冰冷与不可违逆。 然而,仅凭这座陈年的京观,或许还不足以让薛陀延部如此迅速地彻底屈服。 真正击垮他们抵抗意志的,是陈子昂昨夜率领的那场如同鬼魅般除掉突厥特使的特別行动。 就在前日,薛陀延部內部还在为是战是降激烈爭吵。以酋首曳莽的侄子、部落第一勇士禿利为首的几个年轻薛陀延贵族,力主凭藉部落险要的山地营盘,与唐军周旋到底。他们叫囂著,唐军远来,补给困难,只要据险而守,未必没有机会。 然而,昨夜子时,月正当空。 禿利在自己的营帐中,与几名心腹將领密议至深夜。帐外有他最精锐的亲兵守卫,营地各处明哨暗卡林立,可谓戒备森严。然而,就在烛火摇曳,禿利举起酒杯,准备將对抗计划做最后定夺之时—— 一道冰冷的刀光,如同月光本身凝结而成,毫无徵兆地自帐幕阴影中掠出。 快!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反应! 刀光一闪而没。禿利脸上的激昂表情甚至还未褪去,他的头颅便已与脖颈分离,带著一腔炽热的鲜血,滚落在摊开的地图之上。那几名心腹將领,也几乎在同时,被从不同角度刺来的利刃精准地切断了咽喉或刺穿了心臟。 整个过程,没有惊动帐外任何守卫,没有发出一声像样的惨叫。只有当负责换岗的卫兵进入大帐请示时,才发现了这地狱般的景象。刺客如同蒸发了一般,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这是一次精准、冷酷的斩首行动。它清晰地传递了一个信息:唐军不仅能在大军交战中摧毁你,更有能力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取走草原部落任何人的性命。反抗的核心被轻易抹去,抵抗的勇气在这种无形的恐怖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脆弱。 那座沉默二十余载的白骨京观,与月夜那场精准、冷酷的斩首行动,共同铸成了最直接、最有效的威慑。古老的恐惧与当下的绝望,还有当前铁勒草原倒向大唐的局势交织在一起,彻底碾碎了薛陀延部最后的侥倖。 於是,便有了眼前薛陀延部赤身负荆请降的一幕。 唐军营寨的大门缓缓打开。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在一眾將领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他今日未著全甲,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防风的暗纹锦袍,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的目光先是扫过那座白骨京观,眼神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隨即落在了匍匐於地的曳莽身上。 陈玄礼、魏大、苏宏暉等校尉按刀立於陈子昂身后,眼神冷峻地审视著这群草原铁勒部族投降者。拂云和拂月则警惕地注视著四周,手始终不曾离开刀柄。 北疆的风依旧在呼啸,捲起地上的沙尘,掠过荆条,吹动降表,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的沉默,比任何斥责或质问都更具压迫感。曳莽和他身后的族人,將头埋得更低,身体颤抖得也更加厉害。 良久,陈子昂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带著戈壁寒风般的冷冽:“曳莽酋首,这是何意?” 曳莽浑身一颤,將手中的降表举得更高,几乎要碰到额头,用带著浓重突厥语口音、因恐惧和虚弱而断断续续的汉话说道: “罪臣曳莽,率薛陀延全部落归顺天朝大唐將军。前日有部族狂悖之徒,不识天威,妄图抗拒王师,已被长生天降下责罚……我部上下,再不敢有二心。恳请大唐將军念在我部老弱妇孺无辜,收下降表……准我部內附大唐。” 他说得艰难,背上的伤口隨著他说话时的微微颤动,又有新的血珠沁出。 陈子昂的目光落在降表上,那狼头金印在渐亮的晨光中格外醒目。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转向身旁的苏宏暉。 苏宏暉会意,上前一步,接过降表,迅速瀏览了一遍贡礼清单,然后对陈子昂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清单上的物资颇为丰厚,显示了薛陀延部的“诚意”。 陈子昂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曳莽,语气依旧平淡:“既知天命,迷途知返,大唐自有容人之量。起来吧。” 他话音一落,身旁的亲兵便上前,准备扶起曳莽,並取下他背上的荆条。 “且慢。”陈子昂忽然又道。 亲兵的动作顿住。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陈子昂走到曳莽面前,目光扫过他背上那些惨烈的伤口,对乔小妹示意道:“乔医官,有劳。” 乔小妹立刻上前,从药囊中取出金疮药和乾净的纱布,开始为曳莽处理伤口。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与这肃杀的场景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药粉洒在伤口上时,曳莽疼得浑身一颤,却咬紧牙关,不敢发出丝毫声音,眼中却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陈子昂看著这一幕,缓缓道:“负荆请罪,是古之遗风,心意已到。然我大唐以仁德治天下,非以酷刑立威。曳莽酋首既已归顺,便是我大唐子民,岂有让子民受此皮肉之苦之理?” 这番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不仅是薛陀延部的族人,连一些唐军士卒都为之动容。恩威並施,莫过於此。先以雷霆手段摧毁其反抗意志,再以怀柔姿態接纳其归顺,如此方是真正的驭人之道。 处理完伤口,曳莽在老酋的搀扶下,再次向陈子昂深深行礼,这一次,他的身体虽然依旧因疼痛和虚弱而颤抖,但眼神中的恐惧似乎减少了一些,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激与敬畏。 陈子昂兵不血刃,再定一铁勒部族——薛延坨。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联军各部。仆固、同罗、回紇、拔野古的酋首们闻讯,心中更是凛然。他们对陈子昂的敬畏,在会盟的基础上,又加深了一层。这位来自大唐的將军,不仅善於堂堂正正之师,更精通於阴影中的手段,其谋略与决断,远非他们这些草原酋长所能揣度。 北行之路,於无声处,再惊雷霆。 戈壁的风依旧呼啸,却仿佛带上了新的意味。它不再仅仅是荒凉与酷烈的代言,更夹杂了权谋的铁锈味、鲜血的腥甜,以及一个大唐与草原铁勒部族新联盟无可阻挡的崛起之势。 陈子昂的目光,已越过匍匐在地、正在被引入营寨安置的薛陀延部眾,投向了更北方,那片属於突厥核心势力的领地。阿史那·骨咄禄和他的突厥部落,想必很快也会收到消息。北疆的棋局,经过薛陀延部的归顺,已然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在陈子昂和唐军的努力下,大唐在铁勒草原强势归来,下一场风暴,將在铁勒草原十五部何处酝酿,又將以何种形式爆发? 陈子昂微微眯起了眼睛,深邃的眸子里,映照著北方苍茫高原的天空,那里,云层正在积聚,更大的风暴在匯聚! 追书不迷路,收藏,隨时阅读《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一百三十七章 多览葛部:星图陷阱 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带领唐军征服了薛延陀部后,下一个前往的部落便是多览葛部。 多览葛部相比较回紇和薛陀延部而言,並非大部,没有公开叛唐,只是有部落大长老跟突厥暗中有来往。 陈子昂评估毕方司的情报,得出结论:多览葛部硬攻不难,但北疆草原部落,散则为民,聚则为兵,没有公开反叛,最好智取。 陈子昂与“老羊皮”康必谦商议后,决定对多览葛部“诛心为上,慑服为次,斩首为下”。 快到多览葛部后,陈子昂勒马立於一处缓坡之上,身上裹著一件半旧不新的青色棉袍,头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脸上刻意沾染了些风尘之色。 他扮作学徒,跟著老羊皮康必谦。两人身后是一辆驮著些古怪木箱和器械的骡车,看上去,倒真像是一对游方卜筮的师徒。百名大唐虎賁军精锐和毕方司青鸟早就混入了部落,暗中接应。 坡下,便是多览葛部的夏季牧场。 数百顶灰白色的毡帐,如同雨后冒出的蘑菇,散落在草原一条小河沿岸。 牛羊的哞叫远远传来,带著草原部落特有的生机,却也透著一股与外界的疏离。 “將军,就是这里了。”康必谦压低了声音,他脸上用草药汁液涂暗了些,眼神却依旧锐利,习惯性地扫视著周围的地形。 “据军中斥候来报,多览葛部的大长老格尔泰,近年来对星象占卜之术极为痴迷,部落里的大小事务,甚至何时迁徙、何处放牧,都要仰观天象而后定。”康必谦说。 陈子昂微微頷首,目光沉静地掠过那片营地。多览葛部並非突厥王姓阿史那的嫡系,属於铁勒九姓诸部的一支,平日里在突厥与大唐之间摇摆不定。 但近来,因大唐安北都护府挤压了他们的草场,部落中依附突厥、与唐为敌的呼声渐高。尤其这位格尔泰大长老,据说与阿史德·元珍往来密切,已成边患隱忧。 恰闻格尔泰篤信星象,陈子昂和康必谦便定下了这条“星图陷阱”之计。 “星象,乃天地之言。然解读者,心术若偏,吉兆亦可引祸。”老羊皮康必谦淡淡说了一句,像是在对陈子昂解释。 陈子昂心领神会:“我们此行,便是要送多览葛部格尔泰一场『大吉』之兆。” 说完,陈子昂轻轻一抖韁绳,骡车吱呀作响,缓缓向著坡下的营地行去。 进入多览葛部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 老羊皮康必谦操著一口略带河陇口音的突厥语,自称是来自西域疏勒的星象师,名曰“墨勒”,游歷四方,观测星轨,偶经此地,见天象有异,特来拜会长老。 草原部落对学者、医师、星象师这类身怀“秘术”之人,向来存有几分敬畏。 守营的武士將他们引至最大的一顶毡帐前通报。不多时,帐帘掀开,一股混合著奶腥、羊油和陈旧皮毛的气味扑面而来。 多览葛部大长老格尔泰端坐在帐中铺著的狼皮褥子上。他年纪约莫五十上下,脸颊黝黑粗糙,如同风乾的核桃,眼眶深陷,但一双眸子却异常明亮,带著一种长期凝视星空形成的深邃感。他穿著厚重的皮袍,脖颈上掛著一串用狼牙和彩色石子串成的项炼。 “远方的星象师,格尔泰欢迎你的到来。”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著长老特有的威严,“你说天象有异,不知是何异象,关乎我多览葛部的福祉吗?” 陈子昂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標准的突厥礼节,姿態从容不迫:“尊敬的长老,在下昨夜观测北辰与拱极诸星,见其光色凝滯,隱有赤气缠绕。又观南方井、鬼二宿,星光摇曳不定。此象主近处有刀兵之劫,然若能顺应天时,亦可化劫为福。”他语速平缓,吐字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这时,老羊皮康必谦打开一个木箱,取出几件仪器——一具小巧的青铜浑仪模型,一架可以摺叠的黄道游仪,还有几卷画在羊皮上的星图。这些物件做工精良,古意盎然,一看便非凡品,立刻吸引了格尔泰的目光。 格尔泰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的兴趣浓烈起来:“刀兵之劫?化劫为福?还请详解!” 康必谦不急於回答,他走到帐门边,指著外面晴朗的夜空:“长老,星象之学,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需得精准测量,方可定论。在下观测,五日之后,便是夏至。夏至日晷,影最短,气最盛,是观测星位、推演吉凶的绝佳时机。不知部落之中,可有观测日影的圭表或石晷?” 格尔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遗憾:“部落迁徙不定,未曾备有此类重器。” 陈子昂適时地露出温和的笑容:“无妨。我们师徒二人游歷四方,隨身带有一具便携的玉圭尺与晷针,精度尚可。若长老信得过,可在夏至正午,於营地东南那片高地之上,”他伸手指了一个方向,那里地势略高,视野开阔,“设立临时的日晷台,由在下为长老精確测定夏至刻漏,再结合星图,必能为多览葛部指出一条明路。” 格尔泰看著康必谦和陈子昂那副胸有成竹的学者气度,又看了看那些精巧的仪器,沉吟片刻,终於重重点头:“好!就依先生所言!需要何物,儘管吩咐族人去办!” 接下来的几天,康必谦和陈子昂便在多览葛部住了下来。 陈子昂白日里或是摆弄他的仪器,或是与格尔泰探討星象,引经据典,从中原的甘石星经,到西域传入的托勒密星图,侃侃而谈,听得格尔泰如痴如醉,对他“疏勒星象师”的身份再无怀疑。 康必谦忙著协助部落工匠搭建那座临时的日晷台,他很快便与一些底层牧民混得脸熟,不动声色地套取著部落武士的数量、装备以及周边地形等信息,暗中传给了唐军。 陈子昂注意到,格尔泰的毡帐一角,供奉著一块巨大的、顏色深暗的骨头,似牛肩胛骨,又似某种大型野兽的颅骨片,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扭曲怪异的符號和连线,那便是多览葛部世代相传的“骨刻星图”。 格尔泰对此图极为珍视,等閒不让人靠近,只在每晚的特定时辰,会对著骨图喃喃祈祷,观测星辰,比对位置。 陈子昂曾借討论星宿之机,远远瞥过几眼那骨图。其上的星位標识,与中原主流星图颇有出入,带著浓厚的萨满色彩和部落传承的谬误。尤其是几颗关乎方位和时间判断的关键星辰,位置偏差颇大。这,正是他计划得以实施的基础。 夜幕降临,广袤的草原上空,星河低垂,仿佛伸手可及。陈子昂立於帐外,仰观天象,心中却在飞速计算。他知道,陈玄礼率领的二百大唐特种虎賁,此刻应已借著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运动到了预定地点——那处位於多览葛部传统偷袭路线上的,巨大的、环形山状的陨石坑。 过了几日,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將草原晒得暖烘烘的。 营地东南的高地上,一座用原木和石板临时搭成的日晷台已然立起。 台子中央,平放著一柄玉质的圭尺,尺面刻画著精细的刻度。一根铜质的晷针,垂直立於圭尺一端。 几乎整个部落的人都聚集到了高地下方,翘首以盼。 格尔泰大长老穿著最隆重的礼服,在几位部落头人的簇拥下,亲自登台。 正午时分將至,太阳几乎运行到天顶。陈子昂立於圭尺旁,神情肃穆,朗声道:“长老,诸位,日影最短之时,便是天地阳气最盛之刻,亦是星位基准確定之机!请静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根晷针投下的阴影上。阴影在圭尺上缓缓移动,越来越短。 就在阴影即將缩至最短的那一剎那,陈子昂似乎是为了更精確地读数,身体极其自然地向前微倾,宽大的袍袖不经意地从圭尺刻度上拂过。他的动作流畅而隱蔽,仿佛只是被风吹动了衣袍,或是调整了一下站姿。袖中一枚特製的小小磁石,借著这一拂之力,在玉圭尺的背面极快地掠过。 晷针的阴影,定格在了某个刻度上。 陈子昂直起身,大声宣布:“吉时已到,定!” 格尔泰和头人们立刻围拢过来,记下了那个刻度对应的“精確”时间。 没有人注意到,陈子昂调定的那个刻度,比真实的时刻,略微偏后了一点点。就是这一点点误差,经由星象推算放大后,將导致依据此时间校准的星图,出现近一个时辰的整体偏差。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多览葛部归顺大唐 当晚,北疆的星月皎洁。 多览葛部格尔泰大长老的毡帐內,气氛凝重而兴奋。 偽装成星象师的陈子昂铺开一张新绘的星图,指著上面根据“校正”后时间重新標註的星位,对格尔泰和几位核心头人进行最后的解说。 “长老请看,”陈子昂的手指落在星图南方:“依今夜星象,荧惑入舆鬼,锋芒直指东南!而太阴掩毕宿,主隱匿、突击之利。东南方向,三日之后,子夜之交,天狼星光芒大盛,与荧惑呼应,此乃千载难逢的破军之象!若於彼时,遣精锐向东南方向突击,必能如天火焚枯草,摧枯拉朽,大获全胜!” 陈子昂口中的东南方向,正是唐军一座小型戍垒的大致方位,也是多览葛部这几年试探性袭击的目標。格尔泰认为,唐军偏袒邻部,占了他们的草场。 格尔泰凝神看著星图,又对比了一下身旁那块古老的骨刻星图,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燃烧起狂热的光芒。周围的头人们也被这“上应天象”的吉兆所鼓舞,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好!好一个破军之象!”格尔泰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传令下去!集结部落所有能战的勇士,备足箭矢,餵饱战马!三日之后,依天象所示,子夜时分,兵发东南!长生天庇佑我多览葛!” “长生天庇佑!”头人们齐声低吼。 陈子昂垂首立於一旁,嘴角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冷意。星图上的陷阱,已然布下。 三日后的子夜,无月,只有漫天星斗,洒下清冷微弱的光辉。 多览葛部五百精锐骑兵,人衔枚,马裹蹄,在格尔泰大长老亲自率领下,如同暗夜中流淌的黑色溪流,悄无声息地扑向东南方向。他们的目標,是据情报显示守备鬆懈的部落戍垒。按照“星象指示”,此时突击,必能打唐军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他们並不知道,自己正严格按照陈子昂设定的剧本,一步步走向那个巨大的陨石坑。 陨石坑位於一片缓坡的顶端,直径近百丈,坑壁陡峭,坑底平坦,像一只巨碗倒扣在草原上。这里是通往唐军戍垒的必经之路之一,也是传统的设伏地点。但格尔泰坚信,有了“精准”的星象指引,他们能避开任何可能的埋伏。 大唐特种虎賁军早已严阵以待,校尉陈玄礼站在陨石坑边缘的阴影里,如同融入了岩石。他身后,三百大唐虎賁无声无息地潜伏在坑壁的灌木和乱石之后。 坑底看似平坦的草地上,被敬暉带人精心布置过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撒满了特製的铁蒺藜。这些铁蒺藜四个尖刺,无论怎样拋洒,总有三刺著地,一刺朝上,在星光下泛著幽蓝的淬毒光泽。 为了增强效果,一些铁蒺藜的尖刺上,还绑缚了浸过火油的细小布条。 时间一点点流逝,旷野中只有风声虫鸣。 忽然,远处传来了极其轻微,但密集如雨点般的马蹄声,声音被大地吸收,显得沉闷而压抑。 陈玄礼举起右手,所有虎賁军士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黑色的骑兵洪流,出现在了缓坡之下,並且毫不犹豫地沿著惯常的路径,向著陨石坑的入口——那段相对平缓的坡道涌来。 格尔泰一马当先,他抬头看了看星空,確认方位和时间都与“星象预言”吻合,心中大定,低吼一声:“为了多览葛的荣耀,冲!” 五百骑兵开始加速,战马的鼻息喷出白雾,蹄声变得清晰起来,如同擂响的战鼓。最前面的数十骑,猛地冲入了陨石坑底平坦的草地! “唏律律——” “啊!” 惨叫声和战马的悲鸣,几乎在同一时刻撕裂了夜的寂静! 高速奔驰的战马,马蹄猛地踩上那些隱藏在草根下的铁蒺藜!淬毒的尖刺轻易地刺穿了不算厚实的马蹄铁或是直接扎入马腿! 您喜欢的军事小说类型,我们都有,欢迎访问。 剧痛使得战马瞬间失蹄,惨叫著翻滚倒地!马背上的骑士猝不及防,被巨大的惯性狠狠拋飞出去,有的撞在前方倒地的马匹或同伴身上,筋断骨折;有的刚落地,便被隨后衝来的己方战马践踏,或者身体同样被无处不在的铁蒺藜刺穿! 第一波衝锋的队伍,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刺之墙,人仰马翻,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有埋伏!” “地上有东西!” 就在此时,陈玄礼猛地挥下手! “放箭!” 咻咻咻——! 早已准备好的火箭,从陨石坑四周的黑暗中呼啸而出!这些火箭並非瞄准混乱的人群,而是精准地射向那些绑在特定铁蒺藜上的浸油布条! “轰!”“噗!” 一簇簇火苗在坑底各处窜起,虽然不算猛烈,却足以照亮这片修罗场!火光映照下,可以看到满地翻滚的人马,看到那些闪烁著寒光的铁蒺藜,看到突厥骑兵脸上绝望和惊恐的神情! 格尔泰因为位置靠前,坐骑也被铁蒺藜刺伤,將他甩落马下。他挣扎著爬起来,腿上传来一阵刺痛,显然也中了招。他望著四周地狱般的景象,望著坑壁上方隱约可见的唐军身影,尤其是那面在火光中猎猎作响的“虎賁”战旗,瞬间明白了一切。 “墨勒!星象是假的!”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怒和绝望。 “出击!”陈玄礼的命令简洁有力。 三百虎賁军如同猛虎下山,从陨石坑四周衝下。他们脚上穿著特製的厚底皮靴,小心地避开铁蒺藜密集的区域,或者用刀盾拨开障碍,如同砍瓜切菜般,收割著那些因受伤和混乱而失去抵抗能力的突厥骑兵。 战斗几乎没有任何悬念。失去了速度和机动性,又陷入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多览葛部的五百精锐,连像样的抵抗都无法组织起来,便迅速崩溃。 格尔泰被几名虎賁军士生擒活捉,他挣扎著,咒骂著,目光死死盯著缓步从坑壁上方走下来的陈子昂。 陈子昂已经换回了唐军戎装,月白战袍和明光鎧甲在火光下纤尘不染。他走到格尔泰面前,神色平静。 “星象无错,错的是解读星象的野心。”陈子昂淡淡说道,“长老,你看到的並非天启,而是你的贪念倒影。” 格尔泰颓然瘫倒在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將军足智多谋,胆略过人,我多览葛部归顺大唐!” 此战,大唐特种虎賁军以微乎其微的代价,全歼多览葛部大长老格尔泰的五百精锐,俘获大长老格尔泰以下头人十余名,缴获战马、兵器无数。更重要的是,在清理格尔泰的毡帐时,陈子昂命人小心翼翼地取走了那块被视为部落圣物的“骨刻星图”。 星图以秘法处理,装入檀木盒中,由快马星夜送返神都洛阳。 数月后,这块刻满了古老谬误与部落智慧的骨图,被安置於浑天监的库藏之中,与那些精確的铜仪、精绘的绢图並列,成为大唐赫赫武功与浩瀚文明的一个奇特註脚。 而漠北草原上,多览葛部的失败,如同一阵凛冽的寒风,迅速吹遍了铁勒诸部。大唐的兵威与智谋,使得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部落,纷纷遣使表示归顺。 北疆的局势,为之一靖。陈子昂站在陨石坑边缘,望著东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將开始,草原依旧广袤,星辰依旧闪烁。他知道,知识与武力,智慧与勇毅,同样是大唐开拓边疆的利刃。 而这场“星陨多览葛”的战役,不过是这柄利刃一次精准而优雅的试锋。下一个目標:思结部! 第一百三十九章 思结部:镜城幻影 征服了多览葛部,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的下一个目標是思结部。 漠北的暑气,在七月末达到顶峰。 日光不再是照耀,而是倾泻,是流淌。在思结部这片无边无际的戈壁滩上,热浪扭曲著视线,远处的山峦像融化了的糖稀,软塌塌地荡漾著。 空气乾燥得能呛出血腥味,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有细小的沙砾刮擦著喉咙。这里是思结部的传统牧场边缘,再往西,便是真正令人谈之色变的死亡沙海。 陈子昂蹲在一处风蚀严重的雅丹地貌顶端,身下的岩石滚烫。他举起那支单筒望远镜,镜片里,远处的地平线上,偶尔会浮现出一些模糊的、摇曳的影像——一片不存在的湖泊,几株倒悬的胡杨,甚至是一座巍峨的城楼。那是戈壁滩上最常见的幻影,海市蜃楼。 “將军,思结部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了。”敬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嘴唇乾裂,脸上蒙著一层厚厚的黄沙,“他们仗著熟悉地形,几次三番袭扰大唐派往西域的商队,抢了货物不说,还將俘虏……剥皮悬杆,以儆效尤。其酋长禿利发,更是放出狂言,说大唐的刀锋再锋利,也斩不断思结部的马蹄。” 陈子昂放下望远镜,目光沉静地扫过眼前这片被热浪蒸煮的荒原。 思结部,铁勒別支,民风彪悍,尤擅骑射,且极度排外。他们盘踞在这片连接漠北与西域的咽喉之地,如同毒蝎的尾鉤。硬攻,代价太大,且易使其散入茫茫沙海,后患无穷。 陈子昂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些在热浪中若隱若现的幻影。 “敬暉,你信不信,这天地之间,有时最虚幻的,反而能成为最锋利的刀刃?”陈子昂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敬暉愣了一下,顺著陈子昂的目光望去,只看到那片扭曲晃动的空气:“將军是说……那些鬼影子?” “非鬼非神,乃光气折射之象。”陈子昂解释道,语气如同在讲解一道算题,“然,人心自有恐惧。思结部民久居此地,对此等幻影习以为常,却也最为篤信其乃鬼神之兆,吉凶之徵。”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我们便送他们一场……毕生难忘的『吉兆』。”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带著几分荒诞的计划,在陈子昂的脑中迅速成型。 三百大唐虎賁军,悄无声息地运动到了一处特殊的地域。这里位于思结部主力活动的必经之路旁,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戈壁,但其四周,分布著大量高低错落、形態怪异的雅丹土丘。这些由千百年风蚀雕刻而成的土台、石柱,构成了天然的、错综复杂的迷宫。 更重要的是,由於特殊的地形和光照角度,此地在午后特定时辰,海市蜃楼现象尤为频繁和逼真。 陈子昂选择的“舞台”,就在这片雅丹迷宫的入口处。 “快!按將军吩咐的方位,立起来!”陈玄礼压低声音,指挥著士兵。他们从骡车上卸下一样样用毛毡包裹的物件。拆开毛毡,里面赫然是一面面打磨得光可鑑人的青铜镜!这些铜镜规格统一,直径约一尺,背后有特製的支架和可调节角度的活扣。 这是陈子昂让康必谦从胡商手中紧急採购、加工而来的“军械”。三百面铜镜,在日光下闪烁著令人心悸的黄澄澄的光芒。 唐军士兵们两人一组,按照陈子昂事先精確计算並標註的位置,將这些铜镜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那些雅丹土丘的侧面、背面,甚至是掏空的小型洞<i class=“icon icon-unie011“></i><i class=“icon icon-unie02f“></i>。镜面的角度经过反覆调试,確保能相互反射光线,並能將特定方向的影像,投射到迷宫通道的中央空地上。 这是一项极其繁琐和精密的工作。 唐军们虽然不解其意,但凭藉平日严苛训练养成的纪律性和执行力,一丝不苟地完成將军陈子昂的每一个指令。 陈子昂亲自穿梭其间,不时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用手指比划著名光线角度,调整著某面镜子的倾斜度。“这里,再向左偏半指。” “这面镜子,抬高三寸。”陈子昂的命令简洁而准確。 敬暉跟在他身后,看著这片逐渐被铜镜覆盖的雅丹群,只觉得头皮微微发麻。当数百面铜镜在阳光下开始相互辉映时,光影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原本清晰的土丘轮廓开始模糊,空间感被彻底打乱,人影在其中移动,会瞬间折射出数个扭曲的倒影,仿佛闯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將军,这……真能困住思结部的骑兵?”敬暉忍不住问道。 陈子昂没有直接回答,他指著一处通道:“你去那里,向前走十步。” 敬暉依言而行。他刚走到第五步,两侧和前方的数面铜镜同时將他的影像,以及他身后远处的雅丹、天空的流云,甚至更远处另一名士兵模糊的身影,叠加、反射、投射到了他前方的空地上!剎那间,敬暉感觉自己面前出现了七八个姿態各异、虚实难辨的“自己”,以及一片根本不存在的光影屏障! 敬暉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甚至想伸手去触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適和晕眩感。 “感觉到了吗?”陈子昂的声音传来,“真实的障碍,可以跨越。但心中的障碍,尤其是当无数个『自己』成为障碍时,足以让最勇敢的战士迟疑,让最矫健的战马惊惶。” 陈子昂环视著这片即將完成的“镜城”,缓缓道:“我们要构建的,不是铜墙铁壁,而是一座……光影的牢笼,一座映照出他们內心恐惧的幻影之城。” 一切准备就绪。 诱敌的任务,陈子昂交给了以骑射见长的苏宏暉。他率领一队五十人的轻骑,故意大张旗鼓地出现在思结部的游牧区附近,劫掠了一支小型的思结人牧群,並“仓皇”地向镜城所在的雅丹迷宫方向撤退。 思结部的酋长禿利发闻讯大怒。他生得魁梧雄壮,一脸虬髯,性情暴烈如戈壁上的雷暴。 “区区几十个唐狗,也敢来捋虎鬚!追!一个不留,全部砍了,把他们的脑袋给我插在矛尖上!”禿利发亲点五百精锐骑兵,如同一股狂暴的沙尘暴,朝著苏宏暉小队撤退的方向穷追不捨。马蹄践踏著乾涸的土地,扬起漫天黄尘。 苏宏暉且战且退,箭法精准,每次回身骑射,总能撂倒几个追得最近的思结骑兵,更是激得禿利发怒火中烧,不顾一切地猛追。 收藏,隨时隨地继续阅读《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一百四十章 沙海中征服思结部 书六新作来袭,可乐小说全网抢先更新! 大唐北疆,高原的午后,一天中最热,空气稀薄,也是海市蜃楼最活跃的时辰。 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派去的诱饵,苏宏暉率领的唐军小分队,如同游鱼般,灵巧地钻入了那片看似寻常的陷阱。 禿利发毫不犹豫,率领大军紧隨其后,一头撞了进去。 初入之时,並无异样。只是觉得两侧的土丘似乎比记忆中更高,更密集,通道也更曲折了些。但思结人自恃熟悉沙漠地形,並未多想。 直到他们的骑兵深入数百步后,诡异的事情开始发生。前方的通道明明看起来空无一物,战马却突然惊嘶著人立而起,不肯前行!骑士用力鞭打,战马反而焦躁地原地打转,或者试图冲向旁边的土丘。 “这是怎么回事?!”禿利发怒吼。 “回酋长,前面……前面好像有东西挡著!”一名思结部前锋骑兵惊恐地指著前方空荡荡的通道。在他的眼中,那里似乎横亘著一道透明的、微微波动的气墙,气墙后面,还有数个模糊的、穿著思结服饰的骑兵身影也在试图衝过来,却同样被挡住! 是海市蜃楼?可为何如此之近?如此之真实?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仿佛被无数双眼睛盯上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两侧的土丘上,岩石后,甚至头顶的虚空中,突然冒出了无数个“自己”!那些影像穿著和他们一样的皮袍,骑著一样的战马,做著一样的动作,却扭曲、重叠、分裂……有的影像在衝锋,有的在后退,有的举刀砍来,有的却惊恐万状! “是鬼打墙!” “长生天发怒了!” “我们触怒了沙海里的神灵!”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队伍中迅速蔓延,思结部的战马彻底失去了控制,它们被镜中反射的无数个“自己”和晃动的光影嚇得魂飞魄散,互相衝撞、践踏。 思结部的骑兵试图控制坐骑,却发现自己也陷入了方向感的彻底迷失。向前冲,似乎撞上了无形的墙壁;向左右转,看到的却是更多混乱的、倒置的、重叠的影像。 霎那间,整个队伍,在这片由光影构成的迷宫中,彻底陷入了瘫痪和混乱。 禿利发又惊又怒,他挥刀砍向一面反射出他狰狞面孔的铜镜,铜镜应声碎裂,但碎裂的镜片反而映照出更多支离破碎的、疯狂的“他”!四面八方,似乎有无数个禿利发在同时挥刀,在咆哮! “出来!唐狗!有本事出来决一死战!”禿利发声嘶力竭地吼叫著,声音在镜阵中反覆折射、迴荡,变得诡异而空洞。 回答他的,只有战马的悲鸣,部下的惊叫,以及那无数个“自己”投来的、冰冷而疯狂的目光。 就在思结骑兵精神濒临崩溃,完全被恐惧吞噬的时刻—— 镜城,动了。 那些原本只是静静反射光影的铜镜后方,悄无声息地,亮出了一柄柄陌刀! 刀身狭长,带著冰冷的死亡气息,如同毒蛇出洞,精准、狠辣!它们从虚幻的光影中骤然出现,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刺来的裁决之刃! 一名思结骑兵正惊恐地看著面前数个“自己”扭曲的脸,喉咙突然一凉。他下意识地低头,只看到一截带血的刀尖从自己脖颈前冒出,他甚至能感觉到刀刃刮过颈椎的轻微摩擦感。他张了张嘴,想发出警告,却只有血沫涌出。在他涣散的瞳孔最后倒影里,是周围无数面铜镜中,那无数个“自己”同时被割喉的景象,如同地狱的群舞。 另一名思结部的骑兵战马受惊人立,將他掀落马背。他刚挣扎著爬起来,一柄陌刀从左后方一面镜子后悄无声息地横扫而过!他甚至没看到是谁出手,只觉得天旋地转,视野在空中翻滚,最终定格——他看到了自己无头的身体还保持著爬起的姿势,颈腔里的鲜血喷溅如泉。 而更让他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最后一瞬所见的,是旁边一面巨大的铜镜中,映出的他那颗飞在半空的首级,以及首级眼中,那因为镜面多重反射而呈现出的、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的、惊恐绝望的……自己的眼睛! 唐军的屠杀,在寂静中进行。 几十名大唐特种虎賁军如同穿梭在光影中的幽灵。他们熟悉镜阵的布局,沿著预设的安全路径移动,手中的陌刀、横刀,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挥砍。思结人根本分辨不出攻击来自何方,他们眼中的世界,只剩下混乱的光影、无数个疯狂的自己,以及神出鬼没、索命无常的刀锋。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战斗,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处刑。勇气和骑射在绝对的心理碾压和视觉欺骗面前,毫无意义。 禿利发挥舞著弯刀,疯狂地劈砍著周围的一切,击碎了好几面铜镜,身上也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终於衝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地带,却看到让他心胆俱裂的一幕:他带来的五百精锐,此刻已伤亡殆尽,残存者如同无头苍蝇般在镜阵中乱撞,然后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利刃轻易收割。 “啊!”禿利发发出绝望的咆哮。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一面巨大的、映照著碧蓝天空和流云的铜镜后转出。 月白战袍,清霜剑,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静静地看著他,眼神无悲无喜。 “幻影……都是幻影……”禿利发喃喃自语,状若疯癲,他举起弯刀,用尽最后力气冲向陈子昂。 陈子昂没有动。就在禿利发衝到他面前数步之遥时,左右两侧及身后数面铜镜,同时將陈子昂的身影,以及禿利发自己的影像,叠加、反射、扭曲! 剎那间,禿利发感觉自己不是在冲向一个人,而是在冲向一支军队,冲向无数个持剑而立的陈子昂,以及无数个狰狞扑来的自己! 他的动作僵住了,意志在最后一刻彻底崩溃。 青霜剑的剑光一闪,清冷如月华。 禿利发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鲜血染红了黄沙。他圆睁的双目,死死盯著头顶那片被镜阵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瞳孔深处,似乎还残留著无数个光怪陆离、疯狂旋转的幻影。 风依旧在戈壁上呼啸,捲起沙砾,轻轻覆盖著血跡。 大唐虎賁军的士兵们开始沉默地打扫战场,回收那些尚未损坏的铜镜。 只有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以及满地人和马的尸体,证明著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何等诡异的战役。 陈子昂走到一面最大的铜镜前,镜面映出他平静的面容,以及身后那片残酷的战场。镜中世界与现实世界交织,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在这一刻,被鲜血重新勾勒。他伸出手,轻轻拂去镜面上沾染的一粒沙尘。 “镜花水月,亦能杀人。”陈子昂低声自语,转身离去,月白色的身影,逐渐融入戈壁滩苍茫的暮色之中。 思结部的核心主力尽丧,酋长禿利发战死。消息传开,北疆震动。通往漠北的商道,为之一靖。 而“镜城幻影”的魔幻传说,则伴隨著商旅和思结部倖存者的口耳相传,在广袤的草原与沙海上,久久不散,成为大唐军神陈子昂和大唐北疆军威一则诡譎和令人胆寒的註脚。 第一百四十一章 斛薛部:盐路惊魂 征服了思结部,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的目標是临近的斛薛部。 斛薛部,这里的天空变得高远而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著,仿佛隨时会砸下冰雹。空气中瀰漫著草木腐烂和泥土冻结前最后的气息,还有一种更为尖锐的、属於盐碱地的咸腥。 陈子昂勒马立於一片白茫茫的盐沼边缘,来自漠北的风捲起他玄青色披风的下摆,猎猎作响。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如同被巨神用盐块胡乱堆砌而成的荒原——龟裂的白色地表,间或有浑浊的滷水洼反射著惨澹的天光,几丛耐盐的红褐色碱蓬在风中瑟瑟发抖。 更远处,依稀可见一些人工开凿的井架和简陋的窝棚。 “將军,这里便是北疆有名的『白城子』盐区,斛薛部的命脉所在。”老羊皮康必谦道。 陈子昂点点头,说:“在草原上,盐巴就是钱,各种牛羊肉,如果没有盐巴,根本难以入口啊。” 斥候校尉魏大策马靠近,脸上带著长途奔波的疲惫,眼神却锐利如初:“稟告將军,斛薛部控扼著通往这片盐区的主要通道,所有想在此採盐、运盐的部落或商队,都必须向他们缴纳重金,或者用牛羊、皮毛甚至人口来交换。他们仗著地利,盐价抬得极高,周边小部落苦不堪言,却敢怒不敢言。” 陈子昂默默点头。盐,在这片远离海洋的內陆草原,是比黄金更硬的硬通货,是维繫生存的必需品。 控制了盐,就等於扼住了无数部落的咽喉。 斛薛部並非传统的突厥王族,人口也不算最多,但凭藉对这几处盐井的垄断,在北疆铁勒诸部中地位超然,甚至对大唐的招抚也阳奉阴违,屡屡纵容部下劫掠往来商旅。 “斛薛部的酋长沙陀勒,为人如何?”陈子昂问道,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片死寂的盐沼上。 “贪婪,谨慎,多疑。”魏大说:“沙陀勒很少离开盐井周边的核心营地,身边总有重兵护卫。硬攻,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且极易逼得他们毁井自守,或引来周边依赖其盐的其他部落敌视。” 陈子昂轻轻呵出一口白气,看著它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硬攻自然是下策。对付一个依赖某种资源而骄横的部族,最好的办法,不是夺走他的资源,而是让他拥有的资源,变成他的催命符。” 陈子昂的声音很平静,却让久经沙场的陈玄礼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他的睿智真的超群,不是一般武將能比的。 接下来,陈子昂採取了果断的行动:“玄礼校尉,征服斛薛部这一仗,就靠你了……依照我昨晚的计策行事。” “诺!”陈玄礼领命。他率领一百大唐特种虎賁军立即开展行动,悄无声息。 陈玄礼率领一支百人唐军精锐,凭藉超强的山地和夜战能力,在数个漆黑的夜晚,如同鬼魅般拔除了斛薛部设在盐道上的所有税卡和哨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大唐特种虎賁军的突击行动乾净利落,未留一个活口。 待到斛薛部的首领沙陀勒得到报告,发现通往盐区的几条要道接连失去联繫,派人探查时,只找到一些被野兽啃噬过的残骸和废弃的哨所,仿佛他们的人凭空蒸发了一般。 沙陀勒又惊又怒,加强了核心营地和盐井的守卫,同时严令彻查。然而,大唐特种虎賁军行动如风,踪跡全无。 紧接著,是渗透。偏爱军事小说?点击进入专属书库!乔装改扮的铁勒部族精锐,混入那些前来求购食盐的小部落队伍中,或偽装成落魄的皮货商人,在斛薛部营地外围活动。 他们不仅摸清了沙陀勒的兵力部署、巡逻规律,更带回了一个关键信息——由於近期商路不畅,加上沙陀勒刻意囤积,斛薛部营地和盐井工棚內,积压了大量等待转运的盐块。而看守这些盐块以及负责採盐的奴工、低级武士,居住条件极为拥挤、骯脏。 “营地里人多眼杂,污水横流,牲口粪便隨处可见。”斥候校尉魏大匯报时,脸上带著厌恶,“很多人身上都有疥疮之类的皮肤病,卫生状况极差,还出现了『痘疫』。” 陈子昂听完,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他转头对魏大吩咐道:“你们做好防护,吃上乔医官配置的中药。然后,去找几个身患『痘疫』的奴工。” “痘疫?”魏大瞳孔微缩。在唐朝,那是令人闻之色变的恶疾,一旦爆发,往往十室九空。 “不错。”陈子昂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告诉他们,若肯配合,死后可留全尸,家人可得抚恤。” 魏大领命而去,心中却已隱约明白了陈子昂那“催命符”的含义:本来斛薛部也会出现“痘疫”,迟早的事情,也许可以加速这一进程。 对斛薛部出现的“痘疫”,陈子昂找来女医官乔小妹,找到了合適的预防办法:孙思邈的《千金要方》里,有对应的內服外用方药,以清热解毒、透疹敛疮为主。 在陈子昂的启发下,乔小妹选择那些症状尚轻或未感染的人,进行牛痘接种,预防效果很好。 数日后,一支看似寻常的驼队,出现在了通往斛薛部盐区的荒原上。 驼铃声在空旷的天地间显得单调而寂寥。驼背上驮著的,是压得紧紧的盐块,用粗糙的麻布覆盖著。 这支驼队,自然是假扮。 而在那些盐块中间,混杂著几具用浸过药液的厚布紧紧包裹的尸体。 那是几名身患天花、已近弥留的痘疫患者。陈子昂命他们喝下了提神的猛药,让他们在最后一段时间保持清醒,混在驼队驭手里,进入斛薛部营地“交易”。 交易过程很顺利,依附斛薛部的人虽然警惕,但面对这队“好不容易”突破封锁运盐来的“商人”,又检查了货物確实是上好的盐块,並未发现异常。 他们急於补充因商路断绝而开始紧张的盐库存,很快便完成了交易,用皮毛和少量金银换取了这些“救命盐”。 那几名病患,在完成使命后,很快便在天花的折磨下,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斛薛部安排给外来商队临时居住的、骯脏拥挤的窝棚里。斛薛人只当是普通的病亡,草草拖出去掩埋了事。 他们並不知道,死神已经隨著那几具尸体,以及尸体上脱落的痂皮、沾染了病毒的衣物,悄然入驻。 痘疫的潜伏期,如同黑暗中滋生的霉菌,无声无息。 最先出现症状的,是那些直接接触过死囚尸体和遗物的斛薛部低级武士和奴工。 高烧,寒战,剧烈的头痛和背痛。 紧接著,疹子出现,从面部开始,迅速蔓延全身,由斑疹变为丘疹,再变为水皰、脓皰。患者痛苦不堪,营地里开始瀰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而腐败的恶臭。 恐慌,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斛薛部附近部落和斛薛部的涟漪迅速扩大。 第一百四十二章 大唐控制北疆草原之喉 更新发布!书友们都去可乐小说看了! 很快,斛薛部原本就有的瘟疫迅速蔓延,加速爆发,连沙陀勒最精锐的亲卫队中,也开始出现病例了。 当第一个负责看守盐井的小头目浑身脓皰、面目全非地咽气后,沙陀勒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瘟疫!是瘟疫!”他惊恐的尖叫,划破了营地的天空。 焚烧、封锁等试图控制疫情的手段,在拥挤、骯脏且缺乏有效医学知识的草原部落里,都显得徒劳而绝望。 疫情以更快的速度在斛薛部蔓延开来。 部落里不断有人倒下,浑身脓皰,在极度痛苦中死去。原本还算有序的营地彻底陷入混乱,人们爭相逃窜,却又无处可去,只能將死亡带到更远的地方。 曾经象徵著財富和力量的盐井,如今成了死亡的中心。 白色的盐块堆积如山,旁边就是横七竖八、覆盖著脓皰的尸体。財富在死亡面前,一文不值。 就在斛薛部濒临崩溃,沙陀勒本人也因恐惧而將自己隔绝在最高处一座帐篷里,听著外面日夜不停的哀嚎而几近绝望之时——营地外,来了一小队不速之客。 只有寥寥数骑,为首者,依旧是一身战袍,在这片被死亡笼罩的灰白世界里,显得格外刺眼。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还是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 陈子昂没有率领大批唐军,只是让唐军在部落附近的通风处驻扎,隨时听令。 他只带了大唐军医和两名背著药箱、用厚布蒙住口鼻的隨从。 这一次,陈子昂没有带乔小妹去斛薛部,只是让她配好药物,仔细讲解了种牛痘的方法。 他们这一队人,被惊恐未消的斛薛部哨兵拦住,但陈子昂只是平静地让人传话给沙陀勒:“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听闻贵部遭『邪毒』侵袭,特带来大唐医官的解方。” 已是惊弓之鸟的沙陀勒,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唐使,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立刻下令放行。 陈子昂走进那片如同人间地狱的营地,面不改色。脓皰的恶臭和死亡的气息几乎令人窒息。他避开那些倒毙路旁的尸体,径直来到沙陀勒隔离的帐篷外。 沙陀勒甚至不敢露面,只在帐篷里嘶哑著嗓子喊道:“陈將军!你……你当真有解药?” 口戴防护罩的陈子昂站在帐篷外,声音清晰地传入:“此非寻常疫病,乃是一种极为阴损的『外邪之毒』。寻常医药无效。但我大唐医官乔小妹,得师傅孙真人的秘传『种痘』之法,可解此毒,预防此疾。” “种痘?”沙陀勒和周围竖著耳朵听的斛薛部头人都愣住了。 “正是。”陈子昂示意了一下身旁的“医官”,“取牛痘之浆,种於人身,可引轻微不適,继而產生抗力,此后便不再惧怕此『邪毒』。” 他说的,自然是经过他“改良”和“包装”的牛痘接种法。在这个天花横行的时代,牛痘法虽非他首创,但经过他的系统整理和“神化”,在此刻拋出,不啻於惊雷。 “如何……如何种法?”沙陀勒的声音带著颤抖和渴望。 “简单。”陈子昂道:“但有个条件!” 沙陀勒不是傻子,立刻明白了弦外之音:“將军有何条件,但讲无妨!只要肯救我部落,沙陀勒……无不遵从!” “很简单。”陈子昂的声音透过帐篷,清晰地传入沙陀勒耳中,也传入周围那些绝望的斛薛部民眾耳中,“自此以后,白城子盐区,由大唐接管。斛薛部,需举族內附,参与铁勒六部联盟,听从大唐號令。如此,大唐医官,方可尽力救治。” 帐篷內沉默了。沙陀勒在挣扎,在权衡。外面,是子民不断死亡的哀嚎;里面,是部落世代基业即將拱手让人的痛苦。 陈子昂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只是,此法需大量患痘之牛,且配製不易。我大唐医官,亦不能凭空变出解药……” 最终,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而且现在铁勒草原已有六个大部参与了铁勒联盟,依靠大唐也是一种依靠。 “好!我……答应!”沙陀勒的声音带著哭腔,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你对长生天盟誓吧。”陈子昂道。 协议达成,“救治”工作立刻开始。 陈子昂知道,实际上,此法需取牛只患痘后所生之痘浆,以银刀划破受种者臂上皮肤,將痘浆涂抹其上即可。数日后,局部会有皰疹、发热,但程度轻微,绝非此等恶疫可比。待其痊癒,便终身可免此厄。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灯火,重新在斛薛部营地点燃。人们对大唐的“神医”感恩戴德,对陈子昂奉若神明。沙陀勒的权威,在瘟疫和“解药”的双重打击下,已然崩塌。 而就在“救治”工作有条不紊进行的同时,陈玄礼率领的大唐虎賁军主力,兵不血刃地开进了白城子盐区,迅速接管了所有盐井、工棚和仓库。原本守卫盐井的斛薛部武士,要么早已病死,要么沉浸在获得“解药”的庆幸中,根本无力也无心抵抗。 当沙陀勒最终从自我隔离的帐篷中走出,看到盐井上空飘扬的唐字大旗和虎賁战旗时,他明白,一切都结束了。 斛薛部世代经营的盐路,连同他们的独立和骄傲,都在这一场精心策划的“瘟疫”与“救治”中,烟消云散。 陈子昂站在最高的盐井架上,俯瞰著这片已然易主的白色疆土。盐沼依旧死寂,但其中蕴含的財富与力量,已然换了主人,全部归大唐所有了。 他没有丝毫喜悦,眼中只有一片深沉的冰冷和沉重。这场战爭的形式有很多种,刀光剑影是,瘟疫恐慌也是。征服肉体是,征服人心与希望,更是。 “盐路已通,北疆草原之喉,自此在我大唐。”陈子昂轻声自语,转身走下井架,身影融入那片灰白色的背景! 而“盐路惊魂”的故事,伴隨著对大唐“神医”的感激,与对唐军的恐惧,迅速传遍北疆。这些传说,成为了继“星陨多览葛”、“镜城幻影”之后,大唐军神陈子昂又一段令人谈之色变的征服边疆的传奇。 海量军事小说作品匯聚,满足您的阅读偏好。 第一百四十三章 勒石燕然,豪情赋诗 八月的燕然山南麓,草海已染上深浅不一的黄。 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勒马驻足在一道缓坡上,玄色披风被山风鼓动,发出裂帛般的声响。他抬手遮在眉骨处,眯眼望向远处嶙峋的山脊线。 北疆的风从雪山之巔奔涌而下,掠过绵延千里的牧草,携著枯草折断后溢出的乾燥甜香,与冻土解冻时渗出的<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寒意交织在一起。 天空是蒙古高原特有的那种湛蓝,高远得令人心悸,几缕薄云被高空的气流扯成丝絮,恍若天神信手在青瓷盘上划过的银痕。 “將军,前面就是燕然山了。”斥候魏大骑马来报。 “这就是燕然山。出征前,我送给你的那首诗里,『勿使燕然上,唯留汉將功』,说的就是这山。』“陈子昂的声音不高,却让隨行的魏大和乔小妹同时屏息。 在汉唐军功簿上,“勒石燕然“四个字重若千钧。东汉永元元年秋,车骑將军竇宪率汉家铁骑大破北匈奴,登临此山。隨军的史学大家班固挥毫作铭,工匠以铁凿在花岗岩上刻下《封燕然山铭》。那是武人梦寐以求的至高荣光,是足以在青史上烙下灼热印记的壮举。 “將军,你看,“隨军文书李令用指著南麓一处陡峭崖壁,“《封燕然山铭》的铭文就在那片向阳处。” 陈子昂放眼望去,心情也颇为豪迈。他在麟台时就看到过汉书的记载:东汉永元元年,近六百年前,车骑將军竇宪率军大破北匈奴,登燕然山刻下铭文,还留在了这杭爱山上。由隨军出征的著名史学家班固撰文,在山上勒石记功,刻下了著名的《封燕然山铭》。 陈子昂仰著头,这《封燕然山铭》位於该山的南麓,一处陡峭的花岗岩崖壁上,在阳光下耀眼:“惟永元元年秋七月,有汉元舅曰车骑將军竇宪,寅亮圣明,登翼王室,纳於大麓,维清缉熙。乃与执金吾耿秉,述职巡御,理兵於朔方。鹰扬之校,螭虎之士,爰该六师,暨南单于、东胡乌桓、西戎氐羌,侯王君长之群,驍骑三万……振大汉之天声。兹所谓一劳而久逸,暂费而永寧者也。乃遂封山刊石,昭铭盛德。其辞曰:鑠王师兮征荒裔,剿凶虐兮截海外,夐其邈兮亘地界,封神丘兮建隆嵑,熙帝载兮振万世!” 这里面的歷史背景,陈子昂非常熟悉:在永元元年秋季七月,汉朝皇帝的舅父、车骑將军竇宪,执金吾耿秉,巡察边防,履行职责,在北方整顿军队。如鹰般矫健的將校,如龙虎般勇猛的战士,共计统率六军,以及南单于、东胡乌桓、西戎氐羌等各部族的侯王、君长,集合了三万驍勇的骑兵。战车轻便迅捷,兵车四面布列,运载物资的车辆遮蔽了道路,总计一万三千多辆。 当时他们按照八阵图布阵,以赫赫神威统御,黑色的鎧甲映耀著日光,红色的旗帜染红了天空。於是跨越高高的关隘,攻下鸡鹿塞,穿越荒漠盐碱之地,横渡广袤的沙漠,斩杀匈奴温禺鞮王以其血涂鼓,诛杀尸逐骨都侯以其血染红兵刃。 然后各路军队纵横驰骋,如流星彗星般扫荡,使万里边地变得萧条,原野上再无残余的敌寇。 至此,匈奴的统治区域被彻底扫平,大军凯旋而归,核查文献、验看地图,详尽地考察了那里的山川。於是越过涿邪山,跨过安侯河,登临燕然山,踏上了冒顿单于的故地,焚毁了老上单于的龙庭。 於是他们便堆土为坛於山上,刻石立碑,刻铭文以昭示伟大的功业。 “辉煌的王师啊,征伐荒远之地,剿灭凶残的暴虐啊横扫塞外,辽阔渺远啊直至大地的边界,堆土为坛於神山啊立起丰碑,光耀帝业啊威震万代!”陈子昂感慨说。 陈子昂頷首,催马前行。战马铁蹄踏过及膝的牧草,惊起几只云雀。 越是靠近,岩壁上鎏金刻字越是清晰,在高原炽烈的阳光下流淌著熔金般的光泽。他逐字逐句念出那些跨越六百年的文字: “惟永元元年秋七月,有汉元舅曰车骑將军竇宪,寅亮圣明,登翼王室…….” 陈子昂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迴荡,每念一句,战甲下的胸膛便起伏得愈加剧烈。 当念至“玄甲耀日,朱旗絳天”时,握韁的手背青筋暴起;及至“斩温禺以衅鼓,血尸逐以染鍔”,眼角已泛起赤红。最后那句“熙帝载兮振万世”脱口而出时,竟带著金石相击的鏗鏘。 隨行眾人皆肃然。唯有乔小妹驱马近前,轻声道:“班固此文,铺陈如叠浪,气势若奔雷。看似颂扬武功,实则暗藏规训——一劳而久逸,暂费而永寧八字,希望我们也能如此。好在我们有陈將军。” 陈子昂闻言转身,深深望了身边的女医官一眼。 乔小妹今日穿著天青色骑装,髮髻用银簪松松綰就,几缕碎发被山风拂在颊边。她虽为女子,却是药王孙思邈的再传弟子,医术在军中救回无数性命。此刻她仰面观碑,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眼神澄澈如燕然山顶的积雪。 “乔医官慧眼。”陈子昂语气中带著欣赏,“班孟坚確实用心良苦。不过……”他挥鞭指向铭文最末,“这振万世三字,何尝不是你我心之所向?” 说罢他翻身下马,从鞍袋中取出笔墨。亲兵魏大连忙铺开宣纸,用镇纸压住四角。 陈子昂略作沉吟,狼毫在砚中饱蘸浓墨,笔走龙蛇间一首七律跃然纸上《勒石燕然怀古》: “汉將横鞭朔漠空,燕然勒石铭丰功。 烟尘万里埋枯骨,天地孤碑立晚风。 壮志已隨云外雁,功名犹记月边鸿。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今人谁识荒原上,唯见秋草没残宫。” “陈將军,好诗,好文采!”乔小妹轻声讚嘆,“尤其『烟尘万里埋枯骨,天地孤碑立晚风』这一句,道尽千古兴亡,將士征战的辛劳。”她目光流转,落在陈子昂微颤的腕间,“將军作此诗时,心中所念恐怕不止是竇宪旧事吧?” 陈子昂搁下笔,墨跡在乾燥的空气中迅速凝固。他尚未答话,天际忽然传来数声锐鸣。眾人抬头,但见几个黑点正在云端盘旋,双翼展开几近丈余,羽毛在阳光下泛著金铜色的冷光。 “將军,这是奚结部的金雕。”斥候校尉魏大驱马靠近,声音压得极低:“这些扁毛畜生厉害得紧,视野能覆盖数十里。上一次我隨军进剿,唐军还没出营门就被它们瞧见了动向!” 第一百四十四章 驯养金雕的奚结部 燕然山硤,马背上的陈子昂抬头凝目细观,那些猛禽飞行姿態优雅从容,翅膀几乎不见扇动,只借著山间上升气流滑翔,尖喙如铁鉤般下弯,利爪蜷在腹下,隨时准备扑击。它们的鸣叫声穿透云层,带著草原霸主特有的傲慢。 “据说奚结酋长乌质勒能通雕语?”陈子昂问话时,目光仍追隨著领头的巨雕。 那巨雕似乎察觉到地面的注视,突然俯衝而下,在离眾人头顶百余丈处猛地拉起,带起的劲风竟让坡下牧草伏倒一片。 “將军,那就是奚结部的『眼睛』,也是他们的『利爪』。”斥候校尉魏大在一旁沉声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在铁勒草原部族中,奚结部人数不算多,但族中几乎人人善射,更精於驯雕。他们的斥候配上金雕,视野可及数十里外,我军任何大规模的调动,都难逃其目。部落酋长乌质勒,更是被尊为『金雕王』,据说他能与雕群沟通,其麾下最神骏的一只头雕,翼展近丈,能搏杀野狼。”老羊皮康必谦说。 “金雕王?”陈子昂微微眯起眼,看著那些在阳光下闪烁著金棕色光泽的猛禽。 奚结部盘踞在燕然山这道天然屏障的隘口,控扼著通往更北方突厥核心区域的一条要道。他们倚仗天险与金雕,对大唐的招抚諭令阳奉阴违,时常袭扰边境,劫掠商队,却又行踪飘忽,难以捕捉主力。 “以人为目,尚有盲区。以雕为目,近乎无懈。”陈子昂轻声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硬攻燕然山险隘,代价太大。即便能胜,这些扁毛畜生也能將我们的动向看得一清二楚,隨时预警,偷袭也难。” “那將军的意思是?”斥候魏大问道。 陈子昂的目光从天空收回,落在远处奚结部营地隱约的轮廓上。那是一片建立在山坳向阳处的毡帐群,周围用木柵粗略地围了一圈,依稀有炊烟裊裊升起,看似平和,却因天空中那些盘旋的阴影,而透著一股令人不安的警觉。 “再凶猛的鹰隼,亦有口腹之慾。再忠诚的伙伴,若被自身赖以生存的本能背叛,其反噬,將远超最危险的敌人。”陈子昂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我们便送这位『金雕王』一场眾叛亲离的大戏。” 五十名大唐特种虎賁军的行动,再次转向了隱秘与精准。 夜晚,魏大亲自挑选了军中十余名最擅长潜伏、偽装与布置陷阱的好手,他们换上与戈壁岩石同色的粗布衣衫,脸上涂抹油彩,借著夜色和复杂地形的掩护,如同蜥蜴般悄无声息地靠近奚结部金雕惯常的猎食区域。 奚结部驯养金雕,並非完全圈养,时常会放飞让其自行捕食,以保持其野性和凶悍。 而雕群最常光顾的,便是营地外一片鼠兔繁盛的草甸和几处风蚀形成的岩崖。 还好,刚到草原时,陈子昂弯弓射落大雕,魏大等唐军饲养员有了驯养金雕的经验:初始阶段,驯鹰人常用温和的语调与金雕交流,辅以轻柔的抚摸,让它们逐渐熟悉人类的气息和声音,而非视作威胁。食物成为关键的纽带——新鲜的肉类,羊肉被精心递送,从不强迫,而是等待金雕主动靠近取食,这一过程可能持续数周,直至它们將驯鹰人视为安全的食物来源。 当信任初步建立,要用食物奖励强化正確行为:每次成功唤回后,驯鹰人会给予热情的讚扬和额外肉食,將服从与积极体验紧密关联。 驯养者还观察金雕的情绪波动——它们虽不言,却通过姿態和鸣叫传递需求。例如,焦躁可能源於环境不適,而鸣叫频率变化或暗示飢饿或警觉。 最终,驯养的目標是让金雕从野性猛禽转变为可靠的伙伴。这一过程绝非征服,而是相互成就:金雕在驯养中保留尊严与力量,驯鹰人则贏得忠诚与协作。 成功驯养的金雕,不仅是狩猎助手,更是心灵相通的盟友,其翱翔之姿,象徵著人类与自然最高贵生灵之间永恆的和谐颂歌。 熟悉金雕这些习性后,魏大等大唐特种虎賁军的目標,正是奚结部饲养的那些金雕。 他们並不设置伤害性的陷阱,而是埋设一种特製的“药饵”。这是陈子昂参考麟台古籍,结合隨军兽医官的建议,精心调配的方子。主要成分是新鲜宰杀的羊肉、鼠肉,混合了少量能强烈刺激猛禽食慾的草药粉末。 最关键的一味药,来自大唐女医官乔小妹,她提供了一种取自西域曼陀罗花提炼的迷幻药剂,剂量经过严格控制,足以扰乱禽类的神经系统,使其產生短暂的亢奋、攻击性,並对熟悉的指令產生混淆和抗拒,却不会立即致命。 这些药饵被小心地放置在岩缝中、草根下,或是偽装成自然死亡的动物尸体。放置完毕后,所有痕跡都被仔细清除,大唐特种虎賁军士悄然撤离,仿佛从未出现过。 与此同时,陈子昂还派了一队人马,乔装成草原游医和皮货商的大唐特种虎賁斥候,也混入了奚结部营地周边的集市。他们不仅打探消息,更刻意散播著一些流言: “听说乌质勒酋长的头雕,最近有些焦躁不安,几次差点伤到驯鹰人。” “可不是嘛,今年夏天燕然山热得反常,连山里的鹰都带著股邪火。” “长生天示警?莫非部落要有什么变故?” 流言如同无形的孢子,在人群中悄悄传播,结合之前金雕偶尔出现的异常举动,渐渐在部分奚结部民心中埋下了不安的种子。 时机,选在了奚结部一年一度最盛大的“山神祭”暨围猎大典。 这一日,整个部落都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中。男女老少都穿上了最鲜艷的衣袍,聚集在营地中央最大的那片草场上。 空气中瀰漫著烤肉的焦香、奶酒的醇洌和人们兴奋的喧囂。 酋长乌质勒,身材不算特別高大,但筋骨强健,眼神锐利如他肩头站立的那只巨雕。他今日穿著象徵酋长身份的狼皮大氅,头戴装饰著鹰羽的金冠,显得威风凛凛。他肩头那只名为“苍雷”的头雕,目光炯炯,顾盼自雄,偶尔引颈发出一声清越的啼鸣,便能引来全场族人的欢呼。 祭拜山神的仪式过后,便是围猎大典的高潮——金雕捕猎表演,这是展示部落武力与驯鹰技艺的时刻,也是乌质勒巩固权威的重要方式。 第一百四十五章 奚结部回归大唐 数十名驯鹰好手,骑著骏马,手臂上套著厚实的皮鞲,昂首进入草场中央。他们臂膀上的金雕感受到主人的战意和现场的喧闹,也纷纷变得亢奋起来,不断扇动著翅膀,发出低沉的咕咕声。 乌质勒志得意满,环视全场,然后轻轻一抖肩膀。“苍雷”会意,猛地展开巨大的双翼,带起一阵劲风,率先冲天而起!其他的金雕见状,也纷纷在驯鹰人的號令下,直窜云霄! 数十只金雕在蓝天上盘旋、追逐,编织出令人眼花繚乱的图案,引来地面上一阵阵雷鸣般的喝彩。乌质勒举起牛角杯,畅饮了一口奶酒,脸上洋溢著自豪的笑容。 然而,变故陡生! 最先出现异常的,是几只次级一些的金雕。它们並未像往常一样,去扑捉驯鹰人拋出的皮製假猎物,反而开始毫无徵兆地互相攻击、啄咬!羽毛纷飞,惊乱的啼叫声划破了和谐的表演。 人群的欢呼声戛然而止,变成了惊愕的低语。 乌质勒眉头一皱,正要发出指令约束雕群,他最为倚仗的“苍雷”,却在空中猛地一个急停,然后……那双锐利的雕眼,竟然死死地盯住了下方——它的主人,乌质勒! 那眼神,不再是平日的桀驁与顺从,而是充满了某种陌生的、被药物扭曲的狂躁与攻击性! “苍雷?回来!”乌质勒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厉声喝道。 回应他的,是“苍雷”一声充满暴戾气息的尖啸!巨雕双翅一敛,如同金色的闪电,不再是扑向假猎物,而是径直朝著乌质勒猛扑下来!目標直指他戴著金冠的头颅! “保护酋长!” “畜生!反了!” 乌质勒身边的亲卫大惊失色,纷纷拔刀上前格挡,场面瞬间大乱! “苍雷”的动作迅猛无比,利爪带著风声掠过,一名亲卫的脸上,顿时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它一击不中,在空中一个灵巧的翻飞,再次俯衝!其他的金雕仿佛受到了头雕行为的传染,或者也是药力发作,纷纷放弃了预设的目標,开始无差別地攻击地面的人群!包括它们原本的主人! 惨叫声、惊呼声、骏马的惊嘶声、金雕狂躁的啼叫声……原本庄严欢庆的围猎大典,瞬间沦为了混乱不堪的人雕混战地狱!驯鹰人拼命呼喊著自家金雕的名字,试图重新控制它们,却毫无作用,反而有不少人被失控的猛禽抓伤、啄伤。人们抱头鼠窜,互相践踏,精美的衣袍被撕破,酒水食物打翻一地。 乌质勒在亲卫的拼死保护下,狼狈地躲闪著“苍雷”一次又一次凶悍的扑击,他又惊又怒,脸色铁青,心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屈辱和恐慌。他最信任的伙伴,部落的图腾,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背叛了他,要置他於死地! 就在这片极度的混乱达到顶点的时刻—— “咻!”“咻!”“咻!” 低沉而精准的弩箭破空声,极其突兀地响起!声音来自草场边缘的山崖之上! 目標,並非那些失控的金雕,也並非普通的奚结部民。而是那些试图稳住阵脚、组织抵抗的奚结部贵族和头人……他们胯下的坐骑! 弩箭如同长了眼睛,精准地射入一匹匹骏马的马腿或是脖颈!战马惨嘶著倒地,將背上的主人狠狠摔落!试图重新集结的贵族队伍,瞬间人仰马翻,刚刚凝聚起来的一点秩序,再次被彻底打碎!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弩箭的来源。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发狂的雕群和坠马的贵族吸引。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而平静的声音,藉助著山谷的回音,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惊魂未定的奚结部民耳中: “看啊——你们的鹰,已经做出了选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所有人,包括刚刚躲过“苍雷”又一次扑击、气喘吁吁的乌质勒,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在草场东侧那面陡峭的山崖顶端,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大唐的玄甲骑兵。 为首一人,身形挺拔,並未著甲,只穿著一袭月白色的战袍,在山风中飘然欲飞。他手中握著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弓,並未搭箭,只是隨意地垂著。 草原的阳光从他身后照射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边,看不清具体面容,只有那沉静如渊的身影,带著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压。 正是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金雕,乃苍穹之子,目光最为澄澈。它们已看清,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天命所归,谁才配得上它们的追隨与忠诚。”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扫过下方狼藉的草场,扫过那些仍在疯狂攻击、却唯独避开山崖方向的金雕,这是药效控制下的区域迴避本能,最终落在了脸色惨白、狼狈不堪的乌质勒身上: “乌质勒,你的鹰,拋弃了你。除非,你重新遵守与我大唐的天可汗的盟约!”陈子昂厉声道。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乌质勒的意志,也击碎了奚结部残存的抵抗之心。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图腾,在他们最重要的祭典上,公然反噬,而神秘的唐军如同神兵天降,掌控著一切。长生天的旨意,似乎已经再明显不过。 乌质勒看著天空中仍在盘旋、充满敌意的“苍雷”,又看了看山崖上那道如同神祇般的身影,以及周围族人眼中那混合著恐惧、茫然和一丝……仿佛认命般的情绪,他手中的弯刀,“噹啷”一声,掉落在草地上。 他颓然地低下头,向著山崖的方向,缓缓屈下了膝盖:“奚结部,愿回归大唐!” 隨著酋长的臣服,越来越多的奚结部民,如同被风吹倒的牧草,纷纷跪伏在地。 陈子昂立於山崖之巔,俯瞰著下方臣服的部落。狂风鼓盪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天空中,那些失控的金雕在药力耗尽后,渐渐恢復了部分清明,茫然地盘旋著,发出困惑的啼鸣。 陈子昂缓缓抬起手中的长弓,指向湛蓝的天穹:“奚结部,自此,重新归唐,不得再有任何异心,否则,族灭!” 第一百四十六章 对大唐的敬畏恢復 在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的率领下,唐军在敕勒草原势如破竹,风捲残云。 北疆的局势,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涟漪层层扩散,对大唐的敬畏在草原重新恢復。 大唐虎賁军兵不血刃连破多览葛、斛薛、奚结三部的消息,伴隨著“星图陷阱”、“盐路惊魂”、“金雕反噬”这些光怪陆离又令人脊背发凉的传说,如同草原上的朔风,迅速席捲了北疆的每一个毡帐,每一处营地。 草原上的牧民们围坐在篝火旁,压低声音讲述著那些光怪陆离的传说: “那陈將军会观星定运,在多览葛部外布下星图迷阵,让最勇猛的骑士在原地打转三天三夜......” “他手下的兵王能御盐如兵,让斛薛部的战马吃了盐巴后狂性大发,反倒踏破了自家营帐......” “最可怕的是对付奚结部,那『金雕王』乌质勒驯养的神鹰,竟在吃了陈將军特製的饵食后反噬其主......” 这些传言如同草原上的朔风,迅速席捲北疆的每一个毡帐、每一处营地。对大唐的恐慌与敬畏在铁勒诸部中悄然滋长,而那位从未谋面的大唐军神陈子昂,与他麾下那支神秘莫测的“大唐兵王”,已然被渲染成了近乎神魔的存在。 剩余的五部,虽仍据守一方,却也已是惊弓之鸟。 这些部族,对大唐並没有公开背叛之心。 陈子昂决定智取,让他们重新归服大唐。 阿跌別部依山而居,占据著燕然山东麓一片奇特的山谷。这里地脉奇特,温泉遍布,终年蒸腾著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即便是最晴朗的日子,谷地也如同笼罩在一口巨大的蒸锅里,十步之外不辨人影。 部落长老阿跌光斤坐在温泉边,將枯瘦的手探入滚烫的泉水中。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者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皱纹,那是常年生活在高温高湿环境中特有的印记。他的眼睛因长期被水汽熏蒸而微微发红,却透著一股洞悉世事的精明。 “这雾气是我们的守护神。”老阿跌光斤对围坐在身旁的部落头人们说,“当年突厥大汗派五千铁骑前来征討,就是在这一片白茫茫中迷失方向,被我们像打猎一样逐个击破。” 他顿了顿,用一块麂皮擦拭著手中那柄传承了三代的镶玉匕首:“汉人有再多的诡计,到了这里也是瞎子。我们的勇士熟悉每一处温泉的温度,记得每一块岩石的位置。在这雾中,我们就是死神。” 帐中头人们纷纷点头,却掩不住眼底的一丝忧虑。毕竟,那陈子昂已经创造了太多不可能。 而此时,谷地边缘的山岗上,陈子昂正驻马远眺。 时值秋天,別处的草木早已枯黄,唯独这片谷地因著地热滋养,依然保持著诡异的翠绿。浓雾如白色的巨蟒,在谷中缓缓蠕动,偶尔露出一角毡帐或一缕炊烟,又迅速被吞没。 “好一个天然迷阵。”陈子昂轻声道。他今日未著戎装,反而穿著一件深青色的文士袍,外罩玄色大氅,看起来更像是个游山玩水的书生。 斥候校尉魏大驱马近前,脸上带著凝重:“將军,这雾气邪门得很。我们派了三批斥候进去查探,最远的一批深入不过二里就不得不退回。里面湿热难当,视线模糊,连罗盘都会失灵。” 陈子昂不语,只是伸手感受著从谷地飘来的微风。风中有硫磺的气息,还夹杂著温泉特有的腥甜。 医官乔小妹从隨行的医箱中取出一方白绢,迎风展开。 不过片刻,白绢上就凝结了细密的水珠。她蹙眉道:“这雾气不仅浓,而且含有温泉蒸腾出的矿物质,长时间吸入恐对肺腑有害。” “阿跌別部久居此地,想必已有应对之法。”陈子昂收回手,目光依然停留在那片白茫茫之中,“魏大,阿跌部的补给从何而来?” “回將军,他们主要靠狩猎和採集温泉周边的特殊植物为生。偶尔也会出谷用温泉中提炼的盐晶与外界交换粮食和布匹。” 陈子昂点了点头,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世人皆道此雾是阿跌部的屏障,却不知,亦可成为其棺槨。” 是夜,月隱星稀。 浓雾如预料中一般笼罩了整个谷地,能见度不足十步。 阿跌別部的营地中,巡逻的武士们举著松明火把,在雾气中穿行。火光在水汽的折射下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反而更添几分诡异。 “听说唐军已经到了谷外。”一个年轻的武士低声道,声音在雾中显得有些发闷。 年长的什长冷哼一声:“让他们来!这迷雾就是我们的千军万马。当年突厥人都栽在这里,何况这些唐人?” 他们不会知道,此时正有数十个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入谷中。 这些虎賁军士是经过特殊挑选的,个个身手敏捷,耳聪目明。他们背负特製的铜哨与蒙皮小鼓,口含能短暂刺激咽喉、改变声线的草药片——这是乔小妹根据古籍《千金方》中记载的方子特製而成。 领队的正是魏大。这个经验老到的斥候校尉在雾中如同狸猫般灵活,他凭藉多年侦察的经验,在湿滑的岩石和温泉间穿梭,不时停下来倾听周围的动静。 “分散,按计划行事。”魏大压低声音下令,声音因口中的草药片而变得嘶哑怪异。 军士们迅速隱匿於怪石、热泉之后,与浓雾融为一体。 子时三刻,万籟俱寂,只有温泉汩汩的冒泡声偶尔响起。 突然,一声悽厉的铜哨划破夜空,如夜梟哀啼,在谷中久久迴荡。 阿跌別部营地顿时一阵骚动。巡逻的武士们紧张地握紧了刀柄,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只见白茫茫一片。 紧接著,低沉的皮鼓声从另一个方向响起,咚咚咚,如同鬼魂叩门,不疾不徐,却让人心悸。 “什么声音?”年轻的阿跌武士声音有些发抖。 阿跌別部的什长强作镇定:“不过是风声,或者什么野兽...” 他的话被更多的声音打断了。 铜哨声、皮鼓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忽东忽西,忽远忽近,在浓雾与山谷间反覆折射、叠加、扭曲。 更可怕的是,间或还有用扭曲的嗓音低吟的歌谣,用的是古老的突厥语,讲述著温泉魔神吞噬部落的恐怖传说:敌人来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热泉深处有魔神 喜欢军事小说小说?来发现更多精彩! 阿跌別部草原热泉谷中的雾,与中原和关中不同。 中原的雾是柔的,像江南女子手中撩起的纱;关中的雾是沉的,像老窖里封坛的陈酒气。而这热泉谷中的雾,却是活的——它从地脉深处汩汩涌出,带著硫磺的腥气与滚烫的水汽,白日里尚如轻纱漫捲,一到入夜,便浓得化不开,厚重得能压弯火把的光。 “热泉深处有魔神,吞食血肉不吐骨……夜半闻声莫回头,回头便成泉中魂……” 声音起时,正是子夜三刻。 那调子古怪得很,似吟似唱,非胡非汉,倒像是从地缝里渗出来的。 音色也奇特,时而苍老如百岁翁媼的呜咽,时而尖细似幼童的啼哭,在浓雾中忽左忽右,时而仿佛就在耳畔,时而又飘到数十步外。 陈子昂站在谷地东侧的高坡上,一身明光鎧在稀薄的月色下泛著冷冽的银光。他出征塞外,面容却已刻上边塞风霜的痕跡:剑眉入鬢,鼻樑挺直如陇山脊线,下頜留起了短髯,平添几分儒將的沉稳。 唯有那双眼睛,依然保持著蜀地士子特有的深邃——此刻这双眼睛正微微眯起,凝望著下方那片被浓雾彻底吞噬的谷地。 “乔医官的方子,果然奇效。” 陈子昂身侧站著位女子,那日裹在青灰色的棉斗篷里,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闻言,她轻轻掀起兜帽,露出一张算不得绝色却清秀如兰的脸,正是乔小妹,她自幼辨识百草,尤擅调配各类奇药。此刻她手中捧著一只陶罐,罐口还冒著淡淡的青烟。 “不过是些曼陀罗籽混合了顛茄根,又加了点硫磺粉,在炭火上慢慢烘出烟来。”她的声音很轻,带著医者特有的平静,“人吸了这烟,耳目会变得格外敏锐,却也容易生出幻听幻视。再配上那些从敦煌故纸堆里翻出来的古羌诅咒……” 陈子昂接话:“乔姑娘,你可知这阿跌部在此盘踞多少年了?” 不等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自贞观四年突厥頡利可汗被擒,部分阿跌別部部眾便西迁至此,依仗这热泉天险,时叛时降。高宗显庆年间,苏定方將军曾率三万大军围剿,结果呢?大军入谷,迷於雾中,被阿跌別部骑兵借著地利袭杀,折损过半。此后四十年,大唐再未动过清剿的念头。” 夜风吹动他猩红的披风,猎猎作响。 “此番首要之务,便是拔掉敕勒草原最后这根毒刺。硬攻不得,便只能智取。”陈子昂转头看向乔小妹,“你说阴损,可若真摆开阵势廝杀,这谷中阿跌別部部眾,能活下几人?我麾下这些儿郎,又要填进去多少?” 乔小妹默然。她想起三日前隨军初至此地时,曾在谷口见到一片乱葬岗,白骨曝野,残破的唐军制式铁甲与突厥式的皮甲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战爭从来不讲温良恭俭让,这个道理,她懂。 谷中的骚动渐渐大了起来。 阿跌光斤是被帐外杂乱的脚步声惊醒的。 他统治阿跌部已整整三十个春秋。岁月在他脸上刻满了沟壑,左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拉至嘴角——那是显庆五年与唐军交战留下的纪念。此刻他猛地坐起,花白的头髮披散在羊皮褥子上,侧耳倾听。 不对。 这不是寻常的夜巡脚步声。脚步声慌乱,间杂著兵刃出鞘的金属摩擦声,还有压抑的惊呼? “长老!长老!” 亲卫武士跌跌撞撞衝进大帐,脸色在牛油灯下惨白如纸:“我们的雾里……雾里有东西!” 阿跌光斤一把抓过榻边的拐杖——那不是普通的拐杖,杖身用百年核桃木雕成,顶端镶著一颗狼头骨,眼窝处嵌著两颗绿松石。他拄杖起身,披上貂皮大氅,大步走出帐篷。 营地已乱作一团。 雾气浓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著记忆和微弱的火光辨认方位。武士们举著火把四处乱照,火光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反而让周遭显得更加诡譎。 “都闭嘴!”阿跌光斤厉喝,声音如砂石摩擦,“聚到中央篝火处!点火!多点几堆!” 酋长的威望仍在,混乱稍稍平息。眾人哆哆嗦嗦地往营地中央聚拢,有人抱来乾柴,很快点燃了三堆熊熊篝火。火光碟机散了一小片雾气,照亮了一张张惊恐的脸。 阿跌光斤借著火光扫视眾人。他看到了头人忽尔罕,这个平时以勇武著称的汉子,此刻握刀的手却在微微发抖;他看到了巫师萨兀,老人闭目念念有词,手中的骨串拨得飞快;他还看到了许多普通部眾,妇人紧紧搂著孩子,老人的眼神空洞。 阿跌光斤借著火光扫视眾人。他看到了头人忽尔罕,这个平时以勇武著称的汉子,此刻握刀的手却在微微发抖;他看到了巫师萨兀,老人闭目念念有词,手中的骨串拨得飞快;他还看到了许多普通部眾,妇人紧紧搂著孩子,老人的眼神空洞。 “是唐军的诡计!”阿跌光斤提高音量,“他们在雾里装神弄鬼,想让我们自乱阵脚!都稳住!” 话音未落,那诡异的吟唱声又响起来了。 这次更近了,仿佛就在营地边缘。而且不止一个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合在一起,唱的还是那支诅咒歌谣: “热泉深处有魔神,吞食血肉不吐骨……” “谁在那里!”忽尔罕暴喝一声,挥刀冲向声音来处。 “回来!”阿跌光斤急喊,但已经晚了。 忽尔罕的身影没入浓雾,只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刀锋破空声。片刻后,一声悽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忽尔罕!”几个武士要衝出去,被阿跌光斤用拐杖拦住。他死死盯著那片雾气,握著杖身的手青筋暴起。 雾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是忽尔罕。他跌跌撞撞地回到火光范围內,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血。更可怕的是他的表情——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嘴里喃喃自语:“他拉我……雾里有手拉我……是巴特尔儿,是去年掉进热泉的巴特尔儿……” “胡说!”阿跌光斤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巴特尔儿早就死了!” “他浑身都是水泡……脸都烂了……他说下面好烫,要拉我下去作伴……”忽尔罕语无伦次,突然抓住阿史那斤的袍角,“长老,我们走吧,离开这里,这地方被诅咒了……” 恐惧如瘟疫般扩散开来。巴特尔儿这个名字很多人记得。那是部族里最好的猎手之一,去年冬天追一只雪狐,失足跌入滚烫的泉眼,等人发现时,只剩下一具半熟的白骨。 “我也听到了……”一个年轻武士颤声说,“刚才雾里有人喊我的小名,声音像我阿妈……可我阿妈三年前就病死了……” “我看到雾里有影子,好大……比帐篷还高……” “有东西碰了我的脚踝,冰凉冰凉的……” 窃窃私语汇成一片嗡嗡声,压过了篝火噼啪的爆响。 阿跌光斤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当然知道这是唐军的把戏——可知道归知道,在这种环境下,理智就像暴风雨中的小船,隨时可能被恐惧的巨浪打翻。 更糟的是,他开始在族人的眼神中看到怀疑。 那是一种无声的质问:为什么要带我们在这里坚守?为什么不早早归顺大唐?为什么要为了所谓的“部落荣耀”,让大家遭受这种折磨? 阿跌光斤深吸一口气,硫磺味的雾气呛得他咳嗽起来。他拄著拐杖,环视眾人,一字一顿:“坚持到天亮!这雾是地热所生,日出则散!只要熬到天亮,唐军的把戏就不攻自破!” 第一百四十八章 唐军受降 阿跌別部的坡顶上,陈子昂接过亲兵递来的铜製军用望远镜——这是他的设计,唐军的军械营特製的“夜眼”,筒身刻有刻度,前端嵌著打磨过的上品水晶镜片,虽不能夜视如昼,但借著微弱天光,勉强能窥见谷中隱约的火光晃动。 “將军,第三队回来了。”校尉陈玄礼低声稟报。他脸上有一道新愈的箭疤,此刻眼中却闪著兴奋的光,“按照您的吩咐,他们在谷西侧架起了十二面大鼓,鼓面涂了鱼胶,敲起来声音又闷又沉,像是在地底响。” “共鸣箱布置得如何?” “妥了。军械营那帮匠人真是鬼才,用牛皮和薄铜板做的那些箱子,能把声音放大数倍,还能让声儿拐弯。”陈玄礼比划著名,“现在穀子里听著,那些鬼哭狼嚎像是从四面八方来的,根本辨不出方位。” 陈子昂頷首,放下望筒:“让兄弟们轮换休息,保持骚扰不断。记住,不准任何人真正接敌,製造混乱即可。” “得令!” 陈玄礼退下后,乔小妹轻声道:“將军怎知阿跌部畏鬼神?” “不是我知道,是史书记载。”陈子昂从怀中取出一卷抄本,就著亲兵举起的风灯展开。那是他让文书从凉州府库中抄录的《西陲蕃情录》,纸张已泛黄,字跡是工整的楷书,“你看这段:『阿跌別部,原出铁勒九姓,崇萨满,畏温泉魔神。每岁冬至,以羊羔祭热泉,谓可安抚地灵』。” 他合上抄本:“既是祖辈传下的恐惧,便刻在血脉里。平日无事时尚可压制,一旦身处险境,这些古老的畏惧就会甦醒。” 乔小妹若有所思:“所以將军让我找那些古羌诅咒歌谣……” “以彼之畏,攻彼之心。”陈子昂望向东方天际,那里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天快亮了。传令下去,寅时三刻,收拢所有器械,整军列阵。” “將军要强攻?” “不。”陈子昂微微一笑,“我要让他们自己走出来。” 寅时二刻,谷中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再是诡异的吟唱,而是哭声。 女人的哭声,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哀嚎,混杂在一起,从雾的每一个角落涌来。那哭声真实得令人心悸,仿佛有无数冤魂正围著营地哭泣。 阿跌別部的巫师萨兀终於崩溃了。他跪倒在地,將骨串扯断,任由那些磨得发亮的兽骨滚落一地,朝著雾气磕头:“伟大的地灵啊!我们无意冒犯!求您息怒!求您息怒啊!” 这一跪,彻底击垮了最后的心理防线。 有人跟著跪下,有人抱头蜷缩,连最勇武的武士也放下了刀,眼神空洞地望著浓雾。篝火渐渐弱下去,无人添柴,黑暗从四面八方侵蚀而来。 阿跌光斤孤零零地站著,手中的狼头拐杖重若千钧。他望著这些跟隨自己三十年的族人,望著他们眼中熄灭的光,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三十年前,他接过长老之位时,曾对族中耆老发誓,要带领阿跌別部重现祖辈荣光。可这三十年来,除了在这片温泉谷地里苟延残喘,他做到了什么?东有回紇虎视眈眈,西有吐蕃步步紧逼,南面的大唐更是庞然巨物……一个小部落的挣扎,在这滚滚歷史洪流中,连朵浪花都算不上。 天边,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 仿佛被这光灼伤般,浓雾开始退缩。不是散去,而是像有生命的活物般,缓缓向谷地深处缩回。能见度从五步扩展到十步、二十步…… 当阳光彻底洒满谷地时,阿跌部眾人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然后,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就在他们营地外不足八十步的地方,不知何时已立起了一片钢铁森林。 那是大唐的军队。 前排是重步兵,清一色的明光鎧,胸前护心镜在晨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他们半蹲於地,手持一人高的巨盾,盾面绘著狰狞的兽首。盾牌间隙中探出长长的陌刀,刀刃上的冷光让人不寒而慄。 重步兵之后是弓弩手,弩已上弦,箭已搭弓,密密麻麻的箭鏃指向天空,只需一声令下,便是遮天蔽日的箭雨。 两翼是骑兵。马是河西骏马,高大神骏,披著皮甲;骑手轻甲弯刀,马鞍旁掛著角弓和两袋箭。他们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立在晨光中,但那股肃杀之气已扑面而来。 而在这钢铁军阵的最前方,一匹白得毫无杂毛的骏马上,端坐著一位將领。 更让阿跌別部人绝望的,是唐军阵前摆放的那些物事。 数十面大小不一的铜锣、皮鼓、牛角號,还有一些造型奇特的木箱——箱体开著喇叭状的口,內里隱约可见铜片和牛皮簧。几个唐军士兵正在拆卸这些装置,动作熟练,显然昨夜就是靠这些东西製造了那些“鬼哭神嚎”。 阿跌光斤的目光扫过这些器械,又望向远处坡地上那些隱约可见的支架和绳索。他全明白了——昨夜那些在雾中飘忽的声音、那些仿佛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哭泣,都是这些器械的杰作。唐军根本未曾深入谷地,他们只是在外围布下这些装置,便让整个阿跌部陷入了整整一夜的恐怖地狱。 “噗通”一声。 一个年轻的阿跌別部武士跪了下来,手中的弯刀掉在地上。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如同被风吹倒的麦子,一片片跪倒。 最后站著的,只剩下阿跌光斤和几个最年长的头人。 陈子昂催动战马,缓缓前行。白马的马蹄踏在布满碎石的谷地上,发出清脆的“噠噠”声,在死寂的晨光中格外刺耳。他在距离阿跌部人群三十步处勒马,这个距离,双方都能看清彼此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雾散魔消。”陈子昂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可知是谁,驱散了尔等心中的魔障?” 阿跌光斤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他想起了三十年前,父亲临终时握著他的手说:“斤儿,记住,部落的存续比荣耀更重要。”他也想起了这三十年来,每一次艰难的抉择,每一次在强权夹缝中的挣扎。 他缓缓转头,望向身后的族人。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疲惫、恐惧,以及……解脱。是的,解脱。当强大的力量以无可抗拒的姿態降临,投降反而成了一种解脱。 这位统治阿跌部三十年的长老,佝僂的脊背突然挺直了一瞬。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祖辈棲居的谷地——那些汩汩冒泡的温泉,那些在晨光中蒸腾的白雾,那些熟悉的帐篷和围栏。 然后,他鬆开了手。 那根象徵长老权力的狼头拐杖,“咚”的一声倒在碎石地上。镶玉的狼头磕在一块石头上,一颗绿松石眼珠滚落出来,在晨光中闪著黯淡的光。 阿跌光斤缓缓伏地,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碎石硌得生疼,但他浑然不觉。他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喊出: “阿跌別部……愿降大唐!永不叛唐!” 声音在谷地中迴荡,惊起远处岩缝中的几只寒鸦。 陈子昂静静地看著这一幕,脸上无喜无悲。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身后的军阵齐刷刷地动了。 不是进攻,而是收械。陌刀竖起,弓弩放下,骑兵勒马后退三步。 钢铁摩擦的声音匯成一片,庄严而肃穆。 “玄礼校尉。”陈子昂唤道。 “在!”陈玄礼骑马出列。 “依《贞观律·蕃夷条》,受降。” “得令!” 直到这时,陈子昂的脸上才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抬头望向谷地深处,那些温泉仍在蒸腾著白汽,在晨光中繚绕上升,仿佛在酝酿著下一场大雾。 但他知道,有些雾,一旦被阳光碟机散,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传令:全军后退十里扎营。军需官,开仓取粮,按人头分发给阿跌部眾。军医营,入谷救治伤患。”陈子昂顿了顿,补充道,“乔姑娘,有劳你亲自去看看,昨夜可有人受了惊嚇失魂的,务必好生调理。” “是。”乔小妹在马上微微欠身。 唐军开始有条不紊地后撤。重步兵转身时鎧甲碰撞的鏗鏘声,骑兵勒马调头的嘶鸣声,还有军官们此起彼伏的口令声,匯成了一曲胜利的凯歌。 只有陈子昂还留在原地,望著那些正在领取粮食的阿跌別部的部民。老人颤巍巍地捧著米袋,妇人搂著孩子小声啜泣,年轻人茫然地望著唐军的旗帜……他们的命运从今天起將彻底改变,成为大唐治下的编户齐民,缴纳赋税,服从徵调,同时也受到大唐律法的保护。 这就是歷史的洪流,个人、部落、乃至民族的意志,在这滔滔洪流面前,往往只能选择顺流而下。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天意难违,归唐 草原的初秋,是一年中最慷慨的时节。湛蓝如洗的天穹下,一望无际的草海翻滚著翠绿的波浪,野花如同繁星洒落其间,空气中瀰漫著艾草与苜蓿的混合香气。就在这片生机盎然的原野上,契苾部迎来了他们最盛大的节日——那达慕赛马会。 晨曦初露,契苾部的营地已是人声鼎沸。数百顶白色的毡帐如同珍珠般散落在绿毯之上,中央的空地上早已架起了祭坛,萨满法师身披五彩神衣,手持神鼓,正带领族人祭祀长生天与草原诸神。 契苾部长老莫贺啜站在祭坛前,这位年近五旬的酋长身形魁梧,面庞被草原的风霜刻出深深的沟壑。他今日特意穿上了传承三代的礼仪戎装——一件用金线绣著盘狼纹的玄色长袍,腰间束著镶嵌红宝石的犀角带。 “长生天庇佑!”莫贺啜高举银碗,將马奶酒洒向大地,“愿今日的赛马会,为我契苾部选出最勇猛的骑士!” 欢呼声如雷鸣般响起。在草原各部中,契苾部以骏马良驹闻名,他们的马场培育出的“天山雪”、“赤霞驹”更是千金难求的宝马。 部落每年的赛马会,不仅是娱乐活动,更是部落选拔人才、展示武力的重要场合。 在人群中,几个身著西域商贾服饰的男子格外引人注目。他们牵著满载货物的骆驼,操著流利的突厥语与牧民交谈,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显示著他们的財力。 “尊贵的那顏,”一个商贩笑著向莫贺啜行礼,露出满口金牙,“我们从疏勒远道而来,特意带来了一些上等的苜蓿精料,愿献给今日参赛的勇士们。” 莫贺啜微微頷首,目光却锐利如鹰:“远方来的朋友,契苾部感谢你们的好意。不过……”他话锋一转,“我们的马只吃熟悉的草料。” 商贩不慌不忙地抓了一把精料,当眾餵给自己的坐骑:“那顏请看,这都是西域最好的草料,我家世代经营马场,最懂马儿的喜好。” 望著商贩坐骑津津有味的吃相,又见对方態度诚恳,莫贺啜终於点了点头。他自然不会知道,这些“商贩”正是大唐特种虎賁军斥候所扮,而那些“精饲料”中,早已掺入了毕方司的乔小妹和塞雅特製的草药粉末。 日上三竿,赛马会正式开始。 数十匹骏马在起点线前躁动不安地踏著蹄子,马鼻喷出白色的雾气。 骑手们伏在马背上,紧握韁绳,目光如炬。 契苾部第一勇士阿史德·莫离坐在一匹名为“追风”的白色骏马上。 这位年仅二十二岁的勇士是莫贺啜的独子,去年刚刚在射箭比赛中夺魁,今日誓要拿下赛马冠军,成就“双冠王”的美誉。 “莫离!莫离!”围观的人群齐声高呼著他的名字。 年轻的勇士阿史德·莫离微微一笑,拍了拍爱驹的脖颈:“追风,今日就让他们见识我们的速度!” 號角长鸣,比赛开始! 如离弦之箭,骏马群奔腾而出,蹄声如雷,捲起漫天烟尘。 阿史德·莫离一马当先,赤色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宛若一道流动的火焰。 赛程过半,马匹体力消耗巨大。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几匹服用了特殊草料的骏马突然变得狂躁异常。一匹枣红马人立而起,將背上的骑手狠狠甩落;另一匹黑马发疯般加速,直衝围观人群;更有甚者开始胡乱衝撞旁边的赛马,引发连锁反应。 “控制住!控制住!”裁判官大声呼喊,但混乱已经无法遏制。 最令人揪心的是阿史德·莫离的坐骑“追风”。 这匹一向温顺的宝马突然发出悽厉的嘶鸣,前蹄疯狂刨地,在原地打转。 “追风!冷静!”阿史德·莫离用力拉扯韁绳,试图控制住发狂的爱驹。 然而药力已经完全发作。 “追风”双眼赤红,口吐白沫,猛地人立而起,可乐小说,你的隨身图书馆,不止万卷。將猝不及防的主人甩下马背。 “不!”莫贺啜从观礼台上猛地站起,面色惨白。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阿史德·莫离落地的位置正好是受惊马群经过的路线。儘管他试图翻滚躲避,但还是被一匹受惊的棕马踏中胸口。 “啊——”阿史德·莫离的惨叫声划破长空。 混乱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当受惊的马匹终於被控制住,赛场上已是狼藉一片:受伤的骑手在地上呻吟,<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的马匹口吐白沫,观眾的惊呼声、哭泣声交织在一起。 莫贺啜踉蹌著衝下观礼台,抱起奄奄一息的儿子。骨咄禄胸口凹陷,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显然伤势极重。 “医师!快叫医师!”酋长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就在这时,一队人马悄然出现在赛场边缘。 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今日未著戎装,而是穿著一袭月白色的文士衫,身后跟著乔小妹和几名背著药箱的隨从。 “我大唐女医通医术,或许可以相助。”陈子昂的声音平和,却带著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莫贺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警惕与希望交织的复杂神色:“你就是……陈將军?” 陈子昂微微頷首,示意乔小妹上前。 女医官乔小妹蹲下身,熟练地检查骨咄禄的伤势。她取出银针,在几个穴位上轻刺,又从一个瓷瓶中倒出几粒药丸,餵入伤者口中。 “肋骨断裂,伤及肺腑,但还有救。”乔小妹的声音冷静而专业,“需要立即进行正骨和止血。” 在徵得莫贺啜同意后,她指挥隨从搭建临时帐篷,开始救治工作。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显示出高超的医术。 夜幕降临,契苾部的营地笼罩在悲伤与不安之中。 在酋长的大帐內,阿史德·莫离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正沉沉睡著。 莫贺啜与部落长老们围坐在一起,面色凝重。 “今日之事,太过蹊蹺。”一位白髮长老捋著鬍鬚,“那几匹发狂的马,都是吃了西域商贩的草料。” “商贩已经不见踪影。”另一人补充道,“而且,陈將军出现得太过巧合。” 莫贺啜沉默良久,目光投向帐外。 月光下,陈子昂正与乔小妹在营地中巡视,为其他受伤的骑手诊治。 “不论是不是巧合,”莫贺啜终於开口,“他们救了我儿的性命。” 就在这时,陈子昂缓步走入大帐。他指著那些<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口吐白沫的“疯马”,对悲愤交加的契苾部长老们说道:“骏马通灵,必是感知到了不详之兆,方以自身警示主人。此乃天厌兵戈,欲息纷爭之象。” 他的声音在帐中迴荡,每个字都重重敲在眾人心上:“大唐,可助尔等抚平伤痛,重获安寧。” 帐內一片寂静。 长老们面面相覷,最终都將目光投向莫贺啜。 这位契苾部的领袖缓缓起身,走到帐门前。 月光下,他看见儿子所在的帐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听见乔小妹轻声嘱咐侍从熬药的声音。他又望向赛场方向,那里还残留著今日混乱的痕跡。 “天意难违啊。”莫贺啜长嘆一声,转身面向陈子昂,单膝跪地:“契苾部……愿归顺大唐。” 陈子昂伸手扶起老者,目光扫过帐中眾人:“归顺大唐,是共筑长久和平。” 当夜,契苾部的营地中燃起篝火,陈子昂与部落长老们歃血为盟。 第一百五十章 神石泣血 契苾部,在离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的將军帐篷不远处的医帐里,大唐女医乔小妹正在记录今日所用的药方,偶尔抬头看一眼沉睡的阿史德·莫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知道,今日所用的草药,虽然救了这位年轻勇士的性命,却也间接导致了他的重伤。医者仁心与战爭需要之间的这道鸿沟,或许永远都无法跨越。 乔小妹身旁的“塞雅”,阿依努尔,美丽的面庞,沉静如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的毒伤痊癒后,也开始为陈子昂组建的毕方司效命。 秋天的月光,洒在北疆的草原上,契苾部的抵抗意志,隨著赛马场的尘埃一同落定。而在更远的北方,还有三个部落正在等待著他们的命运。 思结別部的营地坐落在燕然山支脉的环抱中,毡帐依著山势错落分布,帐顶的狼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与先前被“镜城幻影”所破的思结本部同源不同支,这一支部落更为封闭,对天地鬼神的敬畏也更深。 北疆的秋天,早晨寒风已带著刺骨的凛冽。在部落营地后方的一处山谷中,矗立著思结別部的圣地。 这里终年繚绕著淡淡的雾气,谷地中央,一块约两人高的灰白色巨石巍然屹立。 石身布满天然的孔窍,风吹过时,会发出呜咽般的迴响。 部落中最年长的萨满兀朮,今年已八十有二,皱纹深得如同刀刻。他此刻正跪在神石前,用苍老的手指抚摸石面上那些天然的纹路。 “这块神石,是三百年前,我们的祖先被突厥人追杀至此时,长生天赐下的指引。”兀朮对跪在身后的年轻萨满们说道,声音嘶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当时天降雷霆,劈开山崖,此石从中显现,上有血色纹路,组成狼形图案——那正是我部图腾。” 他颤巍巍地指向石面一处:“看这里,像不像一头仰天长啸的苍狼?” 年轻的萨满们屏息凝神,果然在石纹中看出了几分狼形。 “自那以后,每逢部落存亡之际,我们都会来此祭祀。”兀朮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往昔,“六十年前大旱,我们在石前祈雨,三日后天降甘霖;三十年前瘟疫,我们奉上祭品,疫病自然消退。这,就是长生天通过神石给予我们的启示。” 此刻,远在十里外的唐军大营中,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正在牛油灯下翻阅一卷《北荒杂记》。这是他年轻时从长安买的孤本,记载了许多草原部落的习俗。 “思结別部,崇奉一石,谓其能通神灵...”他轻声念著,目光停留在那一行记载上。 乔小妹端著一碗药茶走进军帐,见状问道:“將军,你对萨满教也有研究?” 陈子昂抬头,烛光在他眼中跳动:“要破一支部落,先破其心。要破其心,先破其信仰。” 是夜,月黑风高,乌云密布。 思结別部的圣地外,几个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为首的正是斥候校尉魏大,他身后跟著两个特殊的人才——一个是从洛阳將作监徵调来的石匠王五。 “就是这块石头。”魏大压低声音,“王师傅,你看如何?” 收藏,隨时隨地继续阅读《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王五上前,借著微弱的月光仔细端详神石。他用小锤轻轻敲击石面,侧耳倾听回声,又用手抚摸石质。 “是上好的花岗岩,质地坚硬,纹理特別。”王五轻声道,“仿製不难,但要一模一样,需要时间。” 魏大从药囊中取出各种瓶罐:“这是硃砂,这是茜草汁,这是铁锈水...按陈將军要求,要调配出遇热或受压就会缓缓渗出的液体,还需要加入一些特製的胶质。” 接下来的三个夜晚,虎賁军的高手们都在进行著精密的准备工作。 王五带著徒弟在山中找到了质地相近的花岗岩,按照真石的形状日夜赶工雕刻。 陈子昂则在营帐中反覆试验,终於调配出了一种特殊的红色液体——平时呈胶状,遇热或受压就会液化渗出。 最关键的一夜,冻雨如期而至,思结別部的巡逻队都躲进了帐篷。 斥候校尉魏大带著十二名大唐虎賁精锐,潜入圣地。他们用特製的工具缓缓撬动真石,另一组人则迅速將仿製的石体安置到位。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半个时辰,真假神石已经完成了调换。 王五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雨水:“分毫不差,连那个『狼形』图案都仿製得一模一样。” “干得好!”魏大將特製的红色液体注入石体內的鏤空处:“这些液体足够渗流三天,触之温热,如同鲜血。” 当一行人悄然撤离时,真石已被运往他处深埋,而仿製的神石在雨中佇立,与往日別无二致。 三天后,思结別部迎来了祭祀大典。 酋长阿史德·土门身著全套祭祀礼服,头戴狼首冠,腰系九铃带。他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后是萨满兀朮和十二位部落长老,再后面是数百名部落民眾。 “长生天保佑我思结別部,助我们抵御唐军,保全部落...”土门跪在神石前,虔诚祈祷。 兀朮开始跳起祭祀的舞蹈,手中的神鼓发出急促的节奏。年轻萨满们齐声吟唱古老的祷文,围观的族人们跟著跪拜。 就在这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当土门將手掌按在神石上,继续祈祷时,石面突然开始渗出殷红的液体。起初只是细小的血珠,很快就匯成一道道“血泪”,沿著石面的纹路蜿蜒流淌。 “这……这是……”土门嚇得缩回手,目瞪口呆。 兀朮的舞蹈戛然而止,老萨满踉蹌上前,用手指蘸了一点红色液体。触手温热,色泽鲜红如血,在指尖黏稠地流淌。 “长生天泣血!神石悲鸣!”兀朮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整个人<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妇女们发出惊恐的尖叫,男人们面色惨白,孩子们被嚇得大哭。不知是谁先喊出了“天罚!是警告!”,恐慌如同野火般迅速蔓延。 “我们不能与大唐天兵为敌啊!”一个长老跪地磕头,额头很快渗出血跡。 作者书六亲推:希望您在可乐小说享受《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的故事。 第一百五十一章 勿要违抗大唐 思结別部的神石,是在朔月夜开始流泪的。 思结別部的老萨满兀朮最先发现异常。那夜他照例在子时前往圣地祭祀——所谓圣地,不过是山谷深处一片背风的洼地,中央矗立著一块两人高的玄色巨石。 石身布满蜂窝状的孔洞,风吹过时,会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部族便认为那是长生天借石头髮出的諭示。 石面本该是乾燥的。陇右的秋夜寒气已重,露水凝在石上也会结成白霜。 可那夜,兀朮提著羊角灯走近时,灯光照亮了石面上蜿蜒的痕跡。 暗红色,黏稠,从石顶端的裂缝渗出,顺著千百年来风蚀出的纹路向下流淌,一道又一道,在月光下像极了泪痕。 老萨满的呼吸骤然停住。他颤抖著伸出手指,蘸了一点,凑到鼻尖——腥气,铁锈般的腥气,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手中的羊角灯滚落,火苗在乾草地上跳动。 “长生天啊……”他乾裂的嘴唇哆嗦著,额头抵上冰冷的地面。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了整个营地。 当土门酋长带著一眾头人赶到时,圣地周围已经跪满了族人。男人们沉默著,女人们在低声啜泣,孩子们被紧紧搂在怀里,不敢看那块哭泣的神石。 土门正是草原汉子最鼎盛的年纪。他身高八尺,肩宽背阔,一张方脸上留著浓密的络腮鬍,左耳戴著一只沉甸甸的金环——那是他二十年前在焉耆战场上,单骑冲阵斩获敌將首级后,老酋长亲自为他戴上的荣耀。可此刻,这张曾经让敌人胆寒的脸上,血色正一点点褪去。 他推开挡在身前的人,大步走到神石前。 灯火举起来了,十几支松明火把將洼地照得亮如白昼。暗红色的“泪痕”在火光下更加触目惊心,最新的一股正从石缝中缓缓渗出,沿著既定的轨跡向下蜿蜒,在石脚处匯成一摊黏稠的污渍。 “是血……”有人低声说。 “神石在流血泪……长生天发怒了……” “因为我们不肯归附大唐……”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起。土门猛然转身,凌厉的目光扫过人群:“闭嘴!” 人群静了一瞬,但恐惧已经种下,不是一声呵斥就能拔除的。 土门重新看向神石,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作为酋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块石头对思结別部意味著什么——六十年前,部族从漠北西迁,一路上遭遇瘟疫、追兵、暴风雪,人口减半。绝望之际,当时的萨满在这片谷地发现了这块会“说话”的石头。 石头髮出的呜咽声,被解读为长生天指引他们在此定居的諭示。 从此,神石成了部族的魂。 每逢大事,萨满都要来此问卜;战士出征前,会来此祈求庇佑;新生儿满月,父母会抱著孩子来此接受祝福。一代又一代,信仰隨著石头的呜咽声,渗进了每个思结人的血脉。 而现在,神石在哭泣。 流著血泪。 土门的手按在腰间的弯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知道唐军就在三十里外扎营,知道那位叫陈子昂的唐將已经派人送来三次招降书。 他也知道,以思结別部眼下的实力,抵抗无异於以卵击石——全部落能拉弓的男子不过几千人,而唐军至少有两千精锐,还有五万铁勒盟军。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但他不能降。他的父亲,老酋长土浑,临死前握著他的手,只说了一句话:“思结人的脊樑,是弯不得的。” 这七年,他小心翼翼地在回紇、吐蕃、大唐三大势力间周旋,像走在万丈深渊上的绳索。他以为还能再撑几年,撑到局势有变,撑到部族积蓄足够的力量…… 可神石哭了。 “酋长……”头人之一,他的堂弟阿罗那凑过来,声音发颤,“怎么办?” 土门没有回答。他缓缓跪了下来——不是朝著神石,而是朝著东方,朝著部落歷代先祖长眠的方向。额头触地,冰冷的砂石硌著皮肤,但他浑然不觉。 他在心中默问:阿爸,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没有回答。只有夜风吹过山谷的呜咽,和身后族人压抑的哭泣声。 就在这时,营地外围传来了骚动。 “唐使!唐使来了!” 土门猛地起身,按刀的手青筋暴起。该来的,终究来了。 来的是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文官打扮的青年人,青襴袍,黑幞头,面白微须,眉眼间带著读书人特有的沉静。 他身后跟著两名军士,甲冑齐全,但都未佩刀,只各执一面使节旗——赤底金边,上书一个巨大的“唐”字。 他身后跟著两名军士,甲冑齐全,但都未佩刀,只各执一面使节旗——赤底金边,上书一个巨大的“唐”字。 正是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的文书官,会突厥语的李令用,他奉陈子昂之命前来招降。 此刻,李令用从容地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到洼地中央。他的目光先扫过那块流泪的神石,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瞭然,然后转向土门,拱手一礼: “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帐下掌书记李令用,见过土门酋长。” 说的是突厥语,字正腔圆。 土门眯起眼睛:“唐使此来,又是为招降之事?” “非也。”李令用摇头,声音清朗,在寂静的山谷中传得很远,“李某此来,是为传將军令。” “何令?” 李令用上前三步,恰好站在神石与土门之间。他转过身,面向所有思结部眾,提高了声音: “我大唐天子,受命於天,抚育万民。今圣心慈悲,欲使离散者重归,离乱者得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然天命不可违,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他侧身,指向身后的神石:“尔等视此石为神明之语,可知今夜,神明在说什么?” 无人应答,只有夜风呼啸。 李令用自问自答:“神石泣血,正是长生天在警示尔等——勿要逆天而行,勿要违抗大唐!此非石之泪,乃天之心痛!痛尔等执迷不悟,痛刀兵將起,痛思结血脉或將断绝於此谷!” 这番话如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千层浪。 “胡说!”一名头人阿罗那拔刀出鞘,“这分明是你们唐人的诡计!” “诡计?”李令用转身面对他,神色平静,“请问,李某三人如何在这眾目睽睽之下,让这数人高的巨石流泪?又如何在贵部层层守卫中,接近圣地做手脚?” 阿罗那一时语塞。 李令用重新看向土门,语气缓和下来:“土门酋长,你为一部之首,当为全族性命著想。硬抗天威,玉石俱焚,智者不为。今神石显兆,天意已明,若再执迷……” 话未说尽,留白的意味却更浓。 第一百五十二章 思结別部归唐 可乐小说 - 专注提供最舒適的阅读体验。 对於唐人的威胁,思结別部的酋首土门环视四周。 他看到了族人们眼中的恐惧,看到了头人们脸上的动摇,看到了老萨满兀朮跪在神石前颤抖的背影。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话,也想起自己接过酋长之位时,对族中长老的承诺:“只要我土门还有一口气在,必护思结血脉不绝。” 血脉不绝。 这四个字如重锤敲在心上。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挣扎消失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取……我的印来。” 亲卫捧来一只木匣。土门打开,取出一枚青铜印章——方寸大小,顶端雕著一匹奔驰的骏马,这是思结別部酋长的信物。他用颤抖的手握住印章,又有人铺开一张鞣製好的羊皮。 印泥是现调的,硃砂混著羊油,在火光下红得刺眼。 土门將印章重重按在印泥上,再按向羊皮。抬起时,一个清晰的“思结酋长土门”的阴文印跡留在了皮面上。 他扔开印章,单膝跪地,朝著东方——长安的方向。 “思结別部酋长土门,谨代表全部落……”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愿遵从天命,归附大唐。自今日起,思结部永为大唐藩属,永不叛离。” 羊皮被亲卫捲起,用红绳系好,恭敬地递给李令用。 李令用双手接过,深深一揖:“酋长明鑑,此乃保全部落、顺应天时之智举。李某定將降书完整呈报,陈將军亦会依《贞观律》善待贵部。” 他顿了顿,补充道:“按惯例,酋长当受大唐官爵。以贵部规模,至少可得一个归德郎將之职,赐姓李,编入军籍。部眾愿从军者从军,愿务农者划拨田地,一应待遇,与唐民无异。” 土门只是麻木地点头。 李令用不再多言,又行一礼,转身带著两名军士离开。赤金使节旗在夜风中飘扬,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谷口的雾气中。 洼地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土门缓缓起身,对眾人说:“都散了吧。明日……明日唐军会派人来接收,大家……做好准备。” 没有人动。 人们还跪在原地,望著那块仍在渗血的神石,仿佛在等待什么奇蹟,等待石头突然开口说这一切都是误会。 但石头只是沉默地流著泪。 终於,有人开始起身,默默地,一个接一个,像被抽去了魂灵的木偶,蹣跚著走回自己的帐篷。火光渐次熄灭,洼地重归黑暗,只剩下那块石头,和老萨满兀朮。 唐军大营,中军帐。 帐內灯火通明,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陇右秋夜的寒意。陈子昂与乔小妹对坐於一张矮几两侧,几上摆著一副棋盘,黑白子错落其间,已至中盘。 陈子昂执白,落子清脆。 乔小妹盯著棋盘,秀眉微蹙。她棋力不弱,幼时在太医署常看父亲与同僚对弈,耳濡目染也学了几分,但比起陈子昂这种自幼在蜀中与名手切磋过的,终究差了一筹。 “將军心思,不在棋上。”她忽然说。 陈子昂抬眼:“何以见得?” “这一手『镇』,看似凌厉,实则留了三分余地。”乔小妹指尖轻点棋盘西北角,“若真欲屠我大龙,当落在此处。” 陈子昂笑了:“乔姑娘慧眼。確实,今夜心思纷乱,难以专注。” “在等李书记的消息?” “等一个结果。”陈子昂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动,“也在想,这般手段,是否太过……” 帐帘就在这时被掀开了。 李令用带著一身夜寒走进来,从怀中取出那捲羊皮降书,双手呈上:“將军,思结別部已降。土门酋长亲笔用印,愿永为大唐藩属。” 陈子昂接过,展开扫了一眼,便放在几上。脸上无喜无悲,只轻轻吐出一口气。 “辛苦了。可还顺利?” “托將军妙计,神石『显灵』,部眾震恐。”李令用恭敬道,“土门最终低头,也是意料之中。只是……”他略一迟疑,“属下观那酋长神色,悲愤深藏,恐非真心归附。” “真心与否,不重要。”陈子昂摇头,“重要的是他做了这个选择,並且当著全族的面做了。有了这个开端,往后自有时间慢慢消化。人心如冰,非一日可暖,也非一日能融。” 他指了指旁边的坐垫:“坐。说说细节。” 李令用谢座,將洼地中的情形一一道来,尤其描述了神石泣血的景象和土门最终盖印时的神情。乔小妹默默听著,待他说完,轻声问:“那『血泪』,当真是將军的安排?” 陈子昂点头:“军械营有个老匠人,祖上是炼丹的,会调一种药水。以铁锈、茜草汁混合几味矿物,调成胶状,涂在石缝中。白日温度高时无事,入夜寒气一降,便会慢慢融化渗出,状如血泪。再配上些腥气的药粉,便是眼再尖的萨满,也难辨真偽。” 陈子昂点头:“军械营有个老匠人,祖上是炼丹的,会调一种药水。以铁锈、茜草汁混合几味矿物,调成胶状,涂在石缝中。白日温度高时无事,入夜寒气一降,便会慢慢融化渗出,状如血泪。再配上些腥气的药粉,便是眼再尖的萨满,也难辨真偽。” 他说得平静,乔小妹却听得心惊:“那石头……部族视为神明……” 许久,陈子昂缓缓道:“乔姑娘,思结別部若抵抗,我这两千大唐將士,至少要折损数百。他们每一条命,背后都是一个家。更不必说,一旦开战,部族中的老弱妇孺,又有多少能活过这个冬天?” “战爭,从来都是两败俱伤。若能以一方神石、一场戏法,避免这数千人的死伤,你说,”陈子昂看向乔小妹,“这手段,是阴损,还是慈悲?” 乔小妹哑然。 李令用轻声道:“將军仁心。只是……那老萨满,似乎有所怀疑。” “让他怀疑吧。”陈子昂重新看向棋盘,落下一子,“有些真相,本就不必说得太清。信仰崩塌带来的痛苦,需要时间抚平。而时间……我们有的是。” 棋局继续。 帐外,陇右的夜正深。远山如墨,星垂四野,只有巡营士兵的脚步声和刁斗声,规律地打破寂静。 而在三十里外的山谷中,老萨满兀朮还跪在神石前。 族人都散尽了,连土门酋长也被亲卫劝了回去。偌大的洼地,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这块流泪的石头。 月光从云隙中漏下来,清清冷冷地照著石面。 兀朮忽然动了。他挣扎著站起身——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踉蹌了几步才站稳。他走近神石,颤抖著伸出手,去摸那些已经乾涸的“血泪”。 指尖触到的,是硬结的、略略凸起的痕跡。 他凑近,鼻尖几乎贴上石面,仔细地看。借著月光,他发现那些“血泪”流淌的轨跡,似乎过於规整了——就像顺著早已存在的纹路走,没有一滴偏离。 而石缝处……他踮起脚,努力去看石顶端的裂缝。那里黑黢黢的,看不真切,但隱约能看到一些反光的、胶质的东西。 风又起了。 谷中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有生命般,缓缓漫过洼地,將神石一寸寸包裹。兀朮退后两步,看著雾气吞没了石头,吞没了那些“血泪”,吞没了一切可疑的痕跡。 他重新跪下,朝著被雾气笼罩的神石,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拄著萨满杖,蹣跚著走向营地方向。背影佝僂,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雾越来越浓,彻底淹没了洼地。也许有些真相,就该藏在雾里。 也许陈子昂想得对,有些选择,本就没有对错。 歷史如长河滚滚向前,不会为一块石头的眼泪停留,不会为一个部落的挣扎止步。它只会记下结果:垂拱二年秋,思结別部重新归唐。 至於过程,至於那些月光下乾涸的“血泪”,至於老萨满最终看破却选择沉默的心思——都散在风里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白霫部的冰湖 白霫部的营地,在北疆算偏远了,背靠著一座名为“斡里札“的巨大冰湖。 这里湖面长期冰封,冰层厚达数尺,人马行走其上如履平地,在白霫部落族人眼中,这是长生天赐予的天然屏障。 严寒如同死神的吐息,將天地都冻结在了一片银白之中。 陈子昂率唐军到此部时,发现湖面早已冻结实了。 冰层不是平滑如镜的那种,而是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纹和鼓起的冰丘,那是湖水在封冻过程中挣扎的痕跡。 他看到,冰的顏色也深,不是清澈的淡蓝,而是一种浑浊的玄青,深处透著墨黑,仿佛下面不是水,而是无底的深渊。 这里的天空,是一种浑浊的青灰色,云层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扯下一块,却从未真正落下雪来,只是吝嗇地撒著冰晶,沙沙地打在皮袍上,不消片刻就积起薄薄一层。 白霫部的营地,就蜷缩在这片严而冰冷的天地一隅。 军中斥候校尉魏大来报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说是营地,其实更像一座堡垒。 三百余顶帐篷呈环形分布,外围用削尖的圆木筑起两人高的柵栏,柵栏外又挖了一圈浅壕,壕里插著斜指向外的拒马枪。 所有帐篷的开口都背对著北风,兽皮门帘用铜鉤死死扣住,只在底部留一道缝隙换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营地背后,便是白霫部最大的倚仗——斡里札湖。 这里的湖面最厚处,五尺有余。 这是老酋长仆骨·延陀亲自带人凿冰测量的。 他让四个最壮的汉子,用最重的铁镐,在湖心足足凿了一个时辰,才见到底下墨绿色的湖水汩汩涌出。涌出的水很快又结成新冰,把那冰洞重新封住,只留下一圈浅浅的白痕。 “长生天赐的城墙。”老酋长仆骨·延陀当时摸著花白的鬍子,对围观的族人们说,“比任何土垒石墙都坚固。” 唐军带来的时候,延陀站在营地西南角的瞭望台上。 这瞭望台是用整根整根的落叶松搭建的,高约三丈,台顶四面围著齐胸高的木板,板上开了箭孔。台上架著一口巨大的铜锅,锅里日夜烧著牛油混著松脂的火,既可为哨兵取暖,危急时亦可倾倒下,化作一片火海。 延陀今年五十有三,在白霫部酋长的位置上坐了整整二十年。 他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佝僂,那是长年骑马落下的腰疾。但那张脸却如刀刻斧劈般稜角分明,深陷的眼窝里嵌著一双灰蓝色的眸子——那是白霫贵族血统的標誌。 此刻,这双眼睛正眯著,望向冰湖对岸那片朦朧的远山和唐军的营地。 他身上披著一件白狼大氅。 不是普通的白狼,是乌德鞬山深处罕见的“雪影狼”,毛色纯白如新雪,只在耳尖有一簇黑毛。这件大氅是五年前他亲手猎获的,狼皮用了三道硝制工艺,柔软得像云,却密不透风。 大氅下是一身鞣製过的犀牛皮甲,甲片用牛筋密密缀成,胸口嵌著一块巴掌大的护心镜,镜面磨得能照见人影,边缘鏨著蜿蜒的蔓草纹。 腰间掛著的刀,更是部落的圣物。 刀名“寒山”,相传是三百年前部族还在漠北时,一位云游的汉人铸剑师用雪山寒铁所锻。刀长三尺二寸,刀身狭直,刃口泛著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光晕。刀鐔做成狼首状,狼眼镶嵌两颗碧璽。刀鞘是黑檀木的,裹著鮫皮,鞘口箍著一圈鎏金的云纹铜箍。 这把刀,只在三种情况下出鞘:酋长继位、大战出征、祭祀长生天。 “父亲。”身后传来脚步声。延陀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长子延罗,部落下一任酋长的不二人选。 延罗刚满二十五岁,却已身高八尺有余,肩宽背阔,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他遗传了父亲的灰蓝眼睛,眉骨却更高,鼻樑更挺,整张脸洋溢著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此刻他一身轻甲,外罩翻毛羊皮袍,腰间掛的不是刀,而是一柄沉重的狼牙棒——棒头铸成狼头状,狼嘴里衔著一颗铁球,挥舞起来有开碑裂石之力。 “都安排妥了?”延陀没有回头,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散。 “妥了。”延罗站到父亲身侧,指著冰湖,“临湖一侧,每隔百步一座哨塔,共十二座。每塔配硬弓三张、弩两具、滚木擂石若干。塔下冰面撒了三层铁蒺藜——都是按汉人工匠的图样打的,四尖朝上,马蹄踏上必翻。” 他顿了顿,继续道:“铁蒺藜后方三十步,是用积雪堆砌的掩体,高五尺,厚三尺,內藏三百雪地步兵。每人配短矛两支、圆盾一面、手斧一把,专擅近身搏杀。再往后,便是柵栏和壕沟,柵栏上泼了水,一夜冻实,滑不留手。” 延陀缓缓点头,眼中露出讚许之色:“甚好。那唐將陈子昂连破阿跌、思结等部,用的皆是诡奇之计。此番我白霫部以正合,以奇备,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花样。” 延罗年轻气盛,闻言笑道:“父亲多虑了。任他千般诡计,在斡里札湖面前也是徒劳。这冰层厚达五尺,便是把投石机拉来,砸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破。难道他们还能从水底下钻出来不成?” 这话说得詼谐,延陀也不禁笑了。但他笑过之后,神色又凝重起来:“不可轻敌。我年轻时隨你祖父去长安朝贡,见过唐军的阵仗。他们的攻城器械,確实匪夷所思。有一种叫『拋石车』的,能將百斤巨石拋出三百步外,砸城墙如擂鼓。” “那是攻城。”延罗不以为然,“这是在湖上。冰面滑溜,他们那些笨重器械根本拉不上来。就算拉上来了,一开砸,冰层震动,最先遭殃的是他们自己。” 这话在理。延陀沉吟片刻,终於释然:“也是。传令下去,今夜加双岗。尤其注意湖面动静——唐军若来,必是趁夜。” “是!”父子二人又在瞭望台上站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远山化作一抹浓黑的剪影,才拾级而下。在他们身后,冰湖沉入夜色,只有哨塔上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巨兽不眠的眼睛。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三百大唐勇士 冰湖到三十里开外,唐军大营。 与白霫部营地肃杀的氛围不同,这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虽然已是戌时,但各营灶火未熄,大锅里煮著热腾腾的粟米粥,混合著醃菜和肉乾的味道,在寒风中飘散。 中军大帐內,炭盆烧得正旺。 侦查归来的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卸了甲,只著一身青布棉袍,坐在一张铺著熊皮的胡床上。面前的长案上摊开一张羊皮地图,地图边缘已经起毛,显然是经常翻阅。 图上用硃砂和墨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標註,其中“斡里札湖”四字周围,画了三个醒目的红圈。 帐帘掀开,带进一股寒气。陈玄礼、魏大、苏宏暉等校尉鱼贯而入,各自找地方坐下。 最后进来的是医官乔小妹,她手里捧著一只陶罐,罐口冒著热气。 “都到齐了,会议开始吧。”陈子昂直起身,“先说斥候的回报。” 魏大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湖的东岸:“白霫部的布防,正如將军所料,重兵压在临湖一侧。十二座哨塔,互为犄角;冰面撒了铁蒺藜;雪垒之后还有柵栏壕沟。確是固若金汤。” 陈玄礼皱眉道:“末將白日亲自去看了。那冰层厚得惊人,末將让亲兵用斧头试凿,凿了半刻钟,只凿出个白点。若是强攻,別说破防,光是踏著冰面衝锋,就是活靶子。” 帐內一时沉默,炙热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 “既然上面走不通,”陈子昂忽然开口,声音平静,“那我们就从下面走。” 眾校尉皆是一怔。 唯有乔小妹眼睛一亮:“將军是说……潜水?” “正是。”陈子昂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从湖的南岸绕到北岸,“白霫部把所有眼睛都盯著湖面,盯著对岸。却忘了,湖是有底的。” 魏大迟疑道:“將军,这湖深不见底,湖水刺骨。人在底下,莫说作战,便是撑一炷香时间也难。” “所以我们需要做好准备。”陈子昂看向乔小妹,“乔姑娘,那防寒的油脂,可备好了?” 乔小妹点头,打开手中的陶罐。罐里是半凝固的膏状物,顏色淡黄,散发著浓郁的草药味混合著油脂的气息:“按將军吩咐,用辽东进贡的黑熊脂为基,加入川贝、桂枝、乾薑等二十七味驱寒草药,最后调入蜂蜡定型。涂遍全身,可在冰水中支撑半个时辰。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半个时辰后,寒气入骨,轻则瘫痪,重则丧命。”乔小妹声音低沉,“这膏只能延缓,不能根除。” 陈子昂沉默片刻:“半个时辰应该够了。” 他转向魏大:“你营中可有人选?要精通水性,更要耐寒。此行九死一生,须是自愿。” 魏大起身抱拳:“我熟悉水性,愿亲自带队!” 当夜,选拔开始了。 没有擂鼓聚將,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只是在各营火头军熬粥的大锅旁,校尉们低声传达了命令。然后,一个接一个的士兵默默出列,走到中军帐前的空地上。 陈子昂亲自遴选,不考武艺,不问资歷,只让他们伸手。 他要看手指。 常年在水里討生活的人,手指关节会粗大,指腹会有长期浸泡后的特殊纹路。更重要的是,他要看这些人手上的冻疮——或者没有冻疮。耐寒与否,有时候是天生的。 最后选出三百人。 这三百人被带到一个单独搭起的大帐里。帐中生了四个炭盆,热得人冒汗。乔小妹带著医官营的助手们,开始为他们涂抹防寒膏。 过程是沉默的。士兵们脱去上衣,露出或精壮或瘦削的身体,安静地排队。油脂抹在身上,初时冰凉,很快就被体温融化,渗进毛孔。那股混合著草药和兽脂的味道,瀰漫了整个帐篷。 涂抹完毕,开始检查装备。 破冰镐是特製的。镐头不是常见的扁铲状,而是三稜锥形,尖端淬火处理,泛著幽蓝的光。镐柄用秦岭硬木製成,中间掏空,灌了铅,既增加重量利於破冰,又不至於浮力太大。 呼吸管用的是芦苇。不是普通芦苇,是洪泽湖畔特產的“铁芦”,秆壁厚实坚韧。每根芦苇长三尺,內壁用桐油反覆涂抹七遍,既防水又保持弹性。管口做了咬嘴,用软木雕成,贴合唇形。 弓弩都做了防水处理。弓弦拆下,浸泡在鱼鰾熬製的胶液中三日,取出阴乾,再浸,如此三次。箭矢的箭鏃改用精钢,箭杆涂漆,尾羽用胶固定。 每人还配了一把短刃,刃长一尺,双面开刃,適合水下搏杀。 子时三刻,一切准备就绪。 三百大唐勇士站在营门口,从头到脚涂满了淡黄色的油脂,在火把照耀下,像一群铜铸的雕像。他们口中含著芦管,腰间掛著破冰镐和短刃,背上是防水处理过的弓弩。 陈子昂走到队列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他看到了一张张年轻的脸。有的还带著稚气,嘴角的绒毛还没褪尽;有的已显沧桑,眼角有了细纹。但所有人的眼神都是一样的——平静,坚定,视死如归。 “诸位。”陈子昂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此去何为?” “破敌!” “破冰,夺塔,开门。”陈子昂自问自答,“但我要你们记住,最重要的,是活著回来。”他顿了顿:“冰洞凿开后,按预定顺序入水。水下黑暗,需以绳索相连,不可脱队。游到预定位置后,听魏校尉號令,同时破冰而出。占领哨塔后,立即发射绿色信號火箭。” “若事不谐……”陈子昂的声音低沉下去,“发射红色火箭,地面部队会强攻接应。但那就意味著……” 意味著伤亡惨重。 意味著这三百人,可能大半回不来。 “都明白了吗?” “诺!”三百个声音合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雄壮。 “子昂拜託各位,回来给你们庆功!”陈子昂深吸一口气,拱手,深深一揖。 三百勇士还礼,然后转身,沉默地没入夜色。 第一百五十五章 冰湖底下的奇袭 冰湖对岸的破冰点,是斥候花了半个月时间选定的。 这里有一处暗流,湖底温度略高,冰层相对薄弱。更重要的是,这里距离白霫部的哨塔约二百步,恰好在强弓硬弩的射程边缘。 魏大亲自带队,大唐这一位勇敢的斥候少年校尉,此刻也涂满了油脂,光著上身,肌肉在月光下块块隆起。 他在军中已经很成熟了,第一个走到冰洞位置——那是一个白天就预先凿开、夜间又封冻的標记点。 “开始。” 破冰镐落下。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冰面上传得很远,但被风声掩盖了大半。镐头果然锋利,三稜锥形的设计让破冰效率大增,每一镐下去,都能砸下一大块冰碴。不过一刻钟,一个三尺见方的冰洞就凿开了。 湖水涌出,瞬间在洞口边缘结起冰凌。 “下!” 魏大第一个下水。入水的瞬间,他浑身肌肉猛然绷紧——太冷了!即便涂了防寒膏,那寒意还是像千万根钢针,瞬间刺透皮肤,扎进骨髓。他咬紧芦管,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整个人沉入水中。 后面的人依次下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 黑暗,绝对的黑暗。只有头顶冰层透下极微弱的光,勉强能分辨出同伴模糊的身影。湖水不是清澈的,而是带著悬浮的冰晶和泥沙,能见度不足五尺。耳朵里灌满了水,只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和换气时芦管发出的“咕嚕”声。 魏大扯了扯腰间的绳索——这是用浸过桐油的麻绳编成的,每隔五尺系一人。感觉到后面的回应,他开始向前游。 游动很艰难。厚重的棉裤浸水后变得沉重无比,破冰镐和弓弩更是拖累。防寒膏在慢慢失效,寒意从四肢末端开始蔓延,手指最先麻木,接著是脚趾。 二百步,在陆地上转眼即至,在水下却漫长得像一辈子。 魏大凭著记忆和直觉调整方向。他不能游得太快,否则后面的人跟不上;也不能太慢,否则时间拖久了,所有人都得冻僵在湖底。 游到约一百五十步时,他感觉腰间的绳索猛地一紧。 回头,隱约看到一个人影在挣扎——那士兵的芦管不知怎么堵塞了,正在慌乱地扑腾。魏大迅速折返,抓住那士兵的手臂,將自己的芦管塞到他嘴里。 两人共用一根芦管,轮流换气。耽误了约莫半刻钟,那士兵才勉强平復,比划著名表示可以继续。 魏大点头,重新带队前进。 终於,腰间的绳索传来预定的信號——三紧一松。 到位置了。 魏大浮到冰层下,用手摸索。这里的冰层果然薄一些,约莫四尺。他做了个手势,身后的士兵们分散开来,每人选定一个破冰点。 “三、二、一——” 破冰镐同时砸向冰面! 兀良合台是白霫部最老的哨兵之一。 他在这斡里札湖上守了整整十年。从父亲手中接过哨棒的那天,老父亲对他说:“合台,你要记住三件事:风起时要眯眼,狼嚎时要按刀,冰响时要趴下。” 前两句他懂。乌德鞬山的风沙能刮瞎人眼,夜里的狼群敢袭击哨塔,这些他都经歷过。但第三句,他问了十年也没完全明白。 “阿爸,冰为什么会响?” “因为湖是活的。”老父亲当时指著冰面,作者书六最新作品《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独家首发可乐小说!“你以为它冻住了,其实底下还在流。水流撞冰,冰就会响。响得厉害了……” 老人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此刻,兀良合台正带著两个年轻哨兵在冰面上巡逻。他的耳朵上裹著厚厚的狼皮护耳,但护耳没完全捂住耳孔——这是他的习惯,总要留一线听力,听冰的动静。 “今晚真安静。”一个年轻哨兵搓著手说。 “安静不好。”兀良合台闷声道,“太安静了,反而让人心里发毛。” 另一个哨兵笑道:“这大冷天的,唐军难不成真敢来?来了也是送死。” 兀良合台没接话。他蹲下身,將耳朵贴在冰面上。 这是他每晚必做的动作。冰层会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远处冰面开裂的“咔嚓”声,底下水流涌动的“汩汩”声,甚至还有鱼群游过的细微振动。 但今晚,他听到了一种陌生的声音。 “咚……咚……咚……” 很轻微,很规律,像是从极深处传来。 “你们听见没有?”他抬头问。 两个年轻哨兵也趴下来听,然后摇头:“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兀良合台皱眉。他確信自己没听错。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而且……不止一处。好像有几十个,几百个“咚咚”声,从冰层下面各个方向传来。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大变:“不对劲!快回塔——” 话没说完。 脚下的冰层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那震动不是来自远处,而是直接从脚底炸开!兀良合台站立不稳,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在倒下的瞬间,他看见眼前的冰面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缝隙。 然后,冰层轰然炸裂! 数个黑影从冰窟中冲天而起,带起漫天冰渣和水花。那些黑影浑身湿透,在月光下冒著白色的寒气,真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为首之人身材魁梧,刚一落地就举起手中弩箭—— “敌袭!” 兀良合台的示警淹没在更大的碎裂声中。 “轰轰轰——” 湖面上,十几个冰窟同时炸开!更多的黑影跃出,落地后毫不停留,直扑最近的哨塔。他们动作迅捷得不像人类,仿佛根本感觉不到寒冷,感觉不到湿透的衣衫正在迅速结冰。 “放箭!放箭!”哨塔上的守卫终於反应过来。 但晚了。 魏大率领的第一批突击队已经衝到塔下。他们根本不走楼梯,而是用破冰镐凿进木柱,手脚並用,猿猴般向上攀爬。塔上的箭矢射下来,大多钉在他们的冰甲上——是的,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们身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箭鏃撞上,发出“叮叮”的脆响,竟难以穿透。 “魔鬼!他们是冰鬼!”一个年轻守卫崩溃了,丟下弓就往塔下跳。 魏大第一个爬上塔顶。他浑身覆冰,只有眼睛和口鼻露在外面,在火光下確实骇人。塔上还有三个守卫,举刀砍来。魏大不躲不闪,硬挨一刀——刀砍在冰甲上,只崩下一片冰碴——同时手中短刃递出,精准地刺入对方咽喉。 另外两人嚇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 魏大不理他们,从怀中掏出一支火箭,在塔上的火把点燃。 “咻——” 绿色火焰划破夜空,在最高处炸开一朵绚烂的花。 几乎同时,其他十一座哨塔,也陆续升起绿色信號。 第一百五十六章 每位唐军都是英雄 可乐小说,让阅读,永远快人一章。 营地的混乱,在延陀衝出大帐时达到顶峰。 老酋长只披了件皮袍,赤著脚就奔了出来。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湖面上,十二座哨塔全数易主,塔顶飘扬的是大唐的赤旗;冰面上,数以百计的“冰人”正在集结,他们浑身覆冰,动作却丝毫不慢,正有条不紊地清扫铁蒺藜,为后续部队开路。 而湖对岸,战鼓已经擂响。 火把如长龙,从山林中涌出,照亮了整片冰湖。那是唐军的主力,至少两千人,正踏著冰面稳步推进。他们的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动通过冰层传来,让营地柵栏上的冰凌簌簌掉落。 “不可能……不可能……”延陀喃喃自语,灰蓝色的眼睛瞪得滚圆,“他们怎么……怎么可能从冰下……” “父亲!”延罗踉蹌著跑来,头盔都戴歪了,“唐军……唐军从湖底钻出来了!真的是从水底下!” 延陀一巴掌扇在儿子脸上:“清醒点!定是妖术!是障眼法!” 但他心里知道,这不是障眼法。那些士兵身上的冰是真的,他们湿透的头髮结成的冰綹是真的,他们呼出的白气在严寒中瞬间凝成冰雾也是真的。这些人,真的在腊月的冰湖里潜游了二百步,然后破冰而出。 这是凡人能做到的事吗? “长生天啊……”一个部落长老跪倒在地,朝著那些“冰人”叩首,“他们……他们真的是天兵!能够御水而行,不惧严寒!我们……我们是在与天作对啊!” 这话像火星掉进乾草堆,瞬间点燃了全营的恐慌。 白霫部可以面对强大的敌人,可以面对数倍的兵力,甚至可以面对失败和死亡。但他们无法对抗“超自然”的力量——当敌人从冰封的湖底钻出,当敌人在严寒中覆冰而战,这已经超出了他们认知的范畴。 军心,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雪垒后的三百步兵最先溃散。他们扔下短矛圆盾,转身就往营地跑。柵栏上的守卫也动摇了,有人开始解拴门的绳索。 “不准退!不准退!”延罗挥舞狼牙棒,怒吼著,“临阵脱逃者,斩!” 他真的一棒砸倒了一个逃兵。脑浆迸裂,红的白的洒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但溃势已成,不是杀一两个人能止住的。 唐军的推进速度加快了。 斥候校尉魏大的突击队已经清除了铁蒺藜,正在雪垒处与残敌交战。而湖对岸的主力,前锋已经踏上了清扫乾净的冰道,最多一刻钟就能兵临寨下。 延陀呆呆地看著这一切。 他看见了儿子在延罗的咆哮,看见了长老们的跪拜,看见了普通部眾眼中的恐惧和绝望。他也看见了那把“寒山”刀——不知何时,刀已被亲卫捧来,连鞘递到他面前。 刀鞘上的云纹铜箍,在火光下闪著暗淡的光。 延陀伸出手,握住刀鞘。触手冰凉,但那凉意比不上他心中的寒冷。二十年,他带领白霫部在这苦寒之地挣扎求存,周旋於各大势力之间,本以为凭藉天险和勇武,总能挣得一席之地。 可现在,天险破了。 被一群不要命的疯子,用最疯狂的方式破了。 “父亲!我们突围吧!”延罗冲回来,脸上溅著血,“从后山走!只要进了山,唐军就追不上!” 延陀缓缓摇头:“走?往哪走?这三千部眾,老弱妇孺占了一半,怎么走?就算走了,这冰天雪地,又能活下几人?” 他抬头,望向冰湖。唐军的主力已经越过湖心,最前面的骑兵甚至开始小跑加速。那些马蹄踏在冰面上的声音,沉闷如雷,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上。 “罢了……” 老酋长长嘆一声,將“寒山”刀连鞘掷在地上。 “噹啷”一声,刀落在冻硬的土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传令,”延陀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开寨门……投降。” “父亲!” “这是命令!” 延罗双眼赤红,死死瞪著父亲,最后猛地一跺脚,转身嘶吼:“开——寨——门——” 柵栏门缓缓打开。 唐军的先锋骑兵在门前五十步勒马,没有贸然冲入。后面的步兵迅速跟上,结成阵型,弓弩上弦,刀枪出鞘,但没有进一步动作。 他们在等一个人。 陈子昂踏著冰面走来时,朝阳刚好跃出东方的山脊。 第一缕金光洒在冰湖上,將那些碎裂的冰窟照得晶莹剔透,也將唐军士兵身上的冰甲映得闪闪发光。他们確实像天兵天將——如果忽略他们冻得发紫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身体。 陈子昂走到延陀面前,弯腰,双手扶起老酋长。 两人对视。 延陀的灰蓝眼睛里布满血丝,他颤声问:“將军……您真的是天神下凡吗?否则……否则凡人怎能从冰湖底走出?” 陈子昂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指了指正在互相搀扶的突击队员——他们身上的冰正在融化,水顺著鎧甲往下淌,每个人都冻得脸色青白,但还在努力站直。 “看清楚了。”陈子昂的声音在晨风中清晰而坚定,“他们不是天神,只是大唐的普通军人,但他们一个个都是英雄!有血有肉,知冷知热,也会怕,也会痛。” 陈子昂顿了顿:“但他们更知道,为何而战。” 延陀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他看到那些士兵在帮助同伴脱下结冰的鎧甲,看到医官营的人衝上来用毛毯裹住冻僵的人,看到有人已经站不稳,被战友架著走。確实,都是凡人。 “天险虽险,”陈子昂收回目光,看向延陀,“终不敌人心之勇。白霫部倚仗天险,心气已墮;我军明知必死仍往,勇气方生。这一战,在三百勇士下水时,就已经定了。” 延陀默然。 良久,他再次跪倒,这次是单膝:“败军之將,无顏多言。只求將军……善待我部族眾。” “依《贞观律》,降者不杀。”陈子昂郑重道,“酋长可受归德郎將衔,部眾愿从军者编入边军,愿务农者划拨田地。一应待遇,与唐民无异。” “谢將军。” 朝阳完全升起,冰湖上一片金光粼粼。 那些破碎的冰窟正在重新封冻,水面结起薄冰,仿佛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破袭从未发生。只有散落在冰面上的破冰镐、断裂的芦管、以及点点暗红的血跡,诉说著这里曾有过怎样的生死搏杀。 乔小妹忙著救治伤者。当她触碰到一个士兵几乎冻成青紫色的手臂时,手都在抖。那士兵却咧嘴笑了,牙齿打颤:“乔……乔医官……俺……俺没给大唐丟人吧?” “没有。”乔小妹眼圈一红,“陈將军说了,你们都是英雄。” 她低下头,用力揉搓那士兵的手臂,用银针刺激穴位,用烧酒擦拭皮肤。一个,两个,三个……三百突击队,活著回来的二百九十一人,人人带伤,九人永远留在了冰湖底下。 陈子昂站在一处高坡上,望著这一切。冰湖破了,白霫部降了,北疆铁勒主要部落至此悉数平定。 陈子昂他脸上没有喜色。他望向北方,望向黑沙城的方向。在那里,突厥王庭的狼旗仍在飘扬。 与突厥人决战的日子近了,即將到来的、席捲整个北疆的,是铁与血。 探索军事小说分类,总有一本適合你。 第一百五十七章 大唐与突厥二选一 娑陵水畔,回紇部的一片水草丰茂的河谷地带,此刻却瀰漫著一种远胜刀兵相接的紧张。 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清除了北疆草原的突厥势力后,深秋时节,率军返回了回紇部,召开了铁勒草原联盟会议。 此刻,绵延千里的草海,已现枯黄的顏色,在秋风中起伏,如同铺向天边的金色织锦。 河水蜿蜒如带,倒映著愈发高远的蓝天。 娑陵河畔丛生的苜蓿与针茅已结满草籽,空气中瀰漫著牧草特有的清甜气息。 成群的黄羊,在远处山丘上驻足观望,警惕地竖起耳朵。 但这份草原深秋的寧静,此刻却被一种无形的紧张所取代。 河谷深处,数百顶牛皮大帐呈眾星拱月之势散布。 最大的中军帐高达三丈,以十六根碗口粗的松木为柱,外层覆以上等公牛皮,內衬防风的羔羊皮。帐顶矗立著象徵大唐的军旗,草原九重氂牛尾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帐门两侧,三十六名顶盔贯甲的唐军卫士按刀而立,玄甲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泽。他们头盔上的红缨连成一片,如同在草原上燃起的一簇火焰。 帐內,数十支婴儿手臂粗细的牛油火把插在青铜鎏金烛台上,將广阔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火焰不时噼啪作响,溅起几点火星。烟气混合著皮革、奶茶和男子身上汗渍的气息,在帐篷內缓缓流动。 铁勒诸部的首领们盘膝坐在厚厚的羊毛毡上,每人面前都摆著黑漆食案,上面放著银质酒壶和木胎鎏金的酒杯。这些掌控著大唐北疆部族命运的头人们,此刻神態各异。 巨大的牛皮帐篷连绵起伏,帐篷內,代表著铁勒诸部中表態臣服的思结、浑、斛薛、契苾等大部首领,以及早已与唐军並肩作战的回紇、仆固等部头人,齐聚於此。 陈子昂扫视现场,他的结义兄弟,回紇部首领独解支,仆固部首领仆固怀忠,拔野古部首领屈利得等都早早到了。贞观年间草原的十八部,到垂拱二年还剩十五部,有的部落被灭了。 如今,北疆铁勒草原十五部的首领都到齐了。 帐內,牛油火把噼啪作响,映照著每一张或粗獷、或精明、或犹疑、或坚定的面孔。 陈子昂立於帐中核心,身披战甲,身姿挺拔如松。他目光平和,却带著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部落首领。帐內气氛凝重,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角力。 回紇首领药罗葛·独解支坐在左首首位,身披一件回紇风格的锦边白袍,腰束金带,悬掛著镶嵌绿松石的弯刀。他面容粗獷,高耸的颧骨上带著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红晕,一双鹰眸开合间精光四射。作为陈子昂的结义兄弟,他神態最为从容,不时端起酒杯轻啜,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帐中那道挺拔的身影。 仆固部首领仆固怀忠坐在独解支下首。他在脑后编成数十条细辫,用银环束住。此刻他正用一块绒布,仔细擦拭著一柄镶嵌珊瑚的匕首,动作缓慢而专注。 拔野古部首领屈利得则显得焦躁许多。这个壮硕如熊的汉子不时扭动身子,镶满银钉的皮甲隨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浓密的虬髯几乎遮盖了半张脸,只有那双铜铃大眼不时瞥向帐门,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除此之外,思结部老酋长、浑部首领、斛薛部大酋长、契苾部头人……铁勒十五部首领济济一堂。他们或交头接耳,或沉默不语,或目光游移,每一张被风霜雕刻的脸上都写满了算计与权衡。 陈子昂微微頷首,爱上阅读,从可乐小说开始。。缓缓起身。这一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这位年仅二十五岁的大唐游骑將军,换上了一套明光鎧。玄甲经过精心打磨,甲叶在火光映照下流转著水波般的光泽。猩红色的战袍垂至膝间,腰悬制式横刀,刀鞘上的鎏金螭纹简约而古朴。他头戴一顶凤翅兜鍪,红缨如血,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 然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神——平和如湖面,却深邃得仿佛能洞穿人心。当他目光扫过时,即便是最桀驁不驯的部落首领,也不自觉地端正了坐姿。 “诸位首领,”陈子昂开口,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透过通译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邀诸位至此,只为一事。” 他没有依照草原礼节先敬酒,也没有冗长的客套,开门见山的风格让一些习惯了弯弯绕绕的首领略显不適。 他向前踏出一步,战靴踏在羊毛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突厥睚眥必报,贪婪无度!今日尔等若作壁上观,他日突厥缓过气来,第一个要清算的,会是何人?第一个要被吞併草场、掠夺牛羊、奴役子民的,又会是何部?” 话音未落,契苾部首领执失思力已经攥紧了拳头,手背青筋暴起。去岁秋天,他的兄长就是被骨咄禄以“通唐”为名,活活钉死在本部的图腾柱上。 思结部老酋长额尔顿浑浊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痛楚。他年仅十四的孙女,去年被突厥贵族强行掳走,至今音讯全无。 陈子昂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施压:“我大唐皇帝陛下,胸怀四海,泽被万邦。顺之者,非唯刀兵之助,更有互市之利,盐铁之需,丝绸瓷器之华,乃至朝廷册封,永镇一方!” 他伸手指向独解支和仆固怀忠:“回紇、仆固诸部,便是明证!” 独解支適时地挺直腰板,声音洪亮:“我回紇部自归顺大唐,商路畅通,换得茶砖三千担,铁器五千斤,部中子民再无人冻饿而死!”他腰间的金带和刀鞘上的宝石,在火光下熠熠生辉,是最好的佐证。 仆固怀忠放下手中匕首,疤痕纵横的脸上露出一个堪称可怖的笑容:“我仆固儿郎隨陈將军征战,每战必分得战利品。上月攻克依附突厥的部落,缴获牛羊三万头,唐军分文不取,尽数分予我部。” 这些实实在在的利益,比任何空泛的承诺都更有说服力。一些原本犹豫的首领,眼中开始闪现光芒。 陈子昂知道火候已到,图穷匕见。 “故而,今日摆在诸位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帐內鸦雀无声,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继续首鼠两端,或倒向突厥残部。”陈子昂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且看那惶惶如丧家之犬的骨咄禄,能否在唐军与诸部联军的铁蹄下,护得尔等周全?能否给你们带来比归附大唐更美好的未来?” 他刻意停顿,让每个人在心中描绘那幅可怕的画面。他声音陡然拔高,右手猛地按在横刀刀柄上,“拿起你们的弓箭,跨上你们的战马,与我大唐,与回紇、仆固、同罗、拔野古等兄弟部落,结成同盟!” 他手臂一挥,指向帐外无垠的草原:“数万大唐北征军,外加草原匯聚十万控弦之士,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剷除这漠北毒瘤突厥,共享太平与富足!” 最后,他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掠过每一张面孔:“突厥,和大唐,尔等只能二选一!没有第三条路!是选择与必將覆灭的突厥豺狼为伍,共赴黄泉?还是选择与必胜的雄鹰並肩,搏击长空,共享猎场?” 第一百五十八章 敕勒草原新联盟 敕勒川,阴山下,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基本清除了北疆草原的突厥势力后,率军返回了回紇部草原召开了重要的敕勒草原新联盟的会议。 娑陵水畔的秋风,带著草原深处特有的腥甜气息。 那是一种混合了乾草、马粪、远处盐沼的咸涩,以及河岸湿地上腐烂水草的味道。 风从北方来,掠过已经泛黄的草海,掀起层层叠叠的草浪,一直扑到这片临时营地的柵栏前,將竖立在营门两侧的唐军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营地中央,一座巨大的牛皮大帐矗立著。 这帐子大得惊人,帐顶高约三丈,占地足有半亩。支撑帐体的不是普通木桿,而是三十六根碗口粗的落叶松木,每根木桿上都用烧红的铁钎烙著狰狞的狼头图腾——这是回紇人的习俗,但此刻,这些狼头却被刻意削去了半边,象徵著与突厥王庭势力的决裂。 帐內,光线昏暗。 十八盏牛油灯悬掛在横樑上,灯碗大如海碗,里面盛著凝固的白色油脂,灯芯粗如拇指,燃烧时发出持续的、细微的噼啪声。 浓重的黑烟从灯碗边缘升腾,在帐顶聚成一片翻滚的云,然后顺著特意留出的通气孔缓缓溢出。 烟气很呛人,带著牛羊油脂特有的膻味。但对於帐內这些草原首领来说,这气味再熟悉不过——这是他们祖祖辈辈帐篷里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草原的味道。 帐中围坐著十余人,继续商谈大唐与铁勒草原军事联盟。 每个人的座位都很有讲究。正北主位空著,那是留给盟主的位置。 主位下方左右各设六席,左首第一位坐著思结部新酋长额尔顿,右首第一位则是浑部首领阿史那。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除了跟大唐结盟的回紇部、同罗部、仆固部、拔野古部、薛陀延部等敕勒草原核心部落,其余位置依次排列,奚结部、阿跌別部、契苾部、斛薛部……铁勒九姓中,除了早已覆灭或远徙的几部代表,能来的都来了。 收服铁勒诸部后归来的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坐在主位,除了先前的铁勒部族联盟五万联军,他要组建十万联军北上黑沙城,歼灭漠北的突厥主力军。 各部族代表到齐之后,陈子昂站起身,站在大帐中央,一身玄色圆领袍,外罩无袖皮甲,腰悬大唐横刀。 那天他没有戴盔,头髮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诸位,今天我们铁勒草原联盟会议,共议军事,组建十万联军,杀向黑沙城,北征討突厥!”陈子昂的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位部族首领。 陈子昂的结义兄弟,回紇部、同罗部、仆固部、拔野古部等部落酋首纷纷表示支持大唐。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牛油灯的火苗偶尔跳动一下,將帐內眾人的影子投射在牛皮帐壁上,放大、拉长、扭曲,如同他们此刻纷乱的心绪。 思结部新酋长额尔顿低著头,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跡:背驼得厉害,仿佛常年背负著无形的重担;脸上的皮肤像风乾的牛皮,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和纵横交错的皱纹;一双手枯瘦如柴,指关节粗大变形,那是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印记。 此刻,这双布满老年斑的手,紧紧攥著羊皮袍的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在想一个秋天,和现在一样,草黄马肥。 突厥可汗骨咄禄亲率一万骑兵南下,要收服铁勒诸部。 思结部首当其衝。 他的父亲额尔德尼,带著两个哥哥和部落所有能上马的男人,在乌德鞬山南麓迎战。 那是一场屠杀。 突厥人用上了从大食国学来的“铁鷂阵”——重甲骑兵在前衝锋,轻骑兵两翼包抄,弓弩手在后拋射。 思结部的勇士们虽然悍勇,但装备简陋,战术陈旧,就像草原上的野狼遇上了武装到牙齿的猎手。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日落。 父亲战死了,身中十七箭,最后被突厥骑兵的马蹄踏碎了头颅。 大哥额尔敦被俘,被绑在马后活活拖死。 二哥额尔赫突围时坠马,被乱军踩成肉泥。 两千思结勇士,活著回来的不足两百。 那一年,额尔顿也受伤了,眼泪都流干了! 数年过去了,当年的伤口,从未癒合。 每到阴雨天,他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箭伤就会隱隱作痛——那是突厥人的狼牙箭留下的,箭头带倒鉤,取出时扯下了一大块肉。 而比肉体更痛的,是心里那道疤:每年祭日,他都要面对那些孤儿寡母的眼睛,面对她们无声的质问——为什么他们的父亲、丈夫、儿子再也回不来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思结部新酋长额尔顿在心中默念,枯瘦的手指几乎要將袍子扯破。 部落的存续,比什么都重要。荣耀、尊严、仇恨……在“活下去”这三个字面前,都得让路。 思结部已经流了太多的血,不能再流了。如果归附大唐能换来长久的安寧,能换来盐、铁、茶叶,能换来子孙后代的喘息之机…… 帐內另一侧,浑部首领阿史那的目光闪烁不定。 他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壮年汉子,身材魁梧,方脸阔口,留著典型的突厥式络腮鬍——鬍鬚修剪得整整齐齐,末梢还涂了蜡,微微上翘。他穿著一身华丽的貂皮袍,袍子边缘镶著金线,腰间掛著一柄波斯风格的弯刀,刀鞘上镶嵌著红宝石和绿松石。 浑部有突厥血统,这是眾所周知的事。阿史那的曾祖母是突厥阿史那氏的女子,嫁到浑部后,这一支便以“阿史那”为姓,以示尊贵。去岁春天,突厥可汗骨咄禄的使者秘密到访,带来了可汗的亲笔信和厚礼。 使者说:“可汗说了,只要浑部在关键时刻站在突厥一边,將来平定铁勒,便封首领为叶护,统领娑陵水以东的所有草场。金银、女人、奴隶,要多少有多少。” 独解支,回紇部的首领,是铁勒诸部中出了名的狠角色。 他身材精瘦,不像其他草原汉子那样魁梧,但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锋芒毕露。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狭长,微微上挑,眼珠是一种罕见的浅褐色,看人的时候像狼盯猎物,冰冷,锐利,带著毫不掩饰的杀意。 就是这双眼睛,让阿史那不寒而慄。 三年前,浑部与回紇部因为一片草场起了衝突。 独解支亲自带著三百轻骑突袭了浑部的牧民营地,不是抢掠,而是屠杀。老人、孩子、女人,一个不留。最后把一百多颗头颅堆在边界上,插上木牌,用血写著:“越界者,以此为例。” 第一百五十九章 让突厥人也血流成河 阿史那当时气得要发兵报仇,却被部落长老死死拦住。 “首领,不能啊……独解支是个疯子,他真敢拼个鱼死网破。咱们浑部家业小,赌不起…” 是啊,赌不起。 阿史那收回目光,手心全是汗。 如果现在选择站在突厥一边,第一个要面对的,就是独解支和回紇部的的疯狂报復。 而突厥的援军,什么时候能到?突厥可汗的许诺,又值几斤几两?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儿啊,草原上的盟誓,就像春天的雪,太阳一照就化了。能信的,只有握在手里的刀,和吃到嘴里的肉。” 阿史那看了一眼帐外肃立的那些唐军兵王。 那些大唐的军士披著精良的明光鎧,手持制式横刀,腰挎强弓劲弩。而浑部的勇士们呢?皮甲破旧,刀剑生锈,目前十个人里找不出三张像样的弓了。 他又想起唐军使者带来的礼物:二十车盐,十车茶叶,五车精铁。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还有大唐將军陈子昂的承诺:归附大唐后,开放互市,浑部的马匹、毛皮,可以任意换取中原的盐铁布帛。 盐啊……草原上最缺的就是盐。没有盐,人没力气,牲畜长不好。去年冬天,浑部就有十几个孩子因为缺盐得了大脖子病,脖子肿得像水桶,最后活活憋死。 阿史那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有了决断。 帐內另一角,斛薛部大酋长禿忽剌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面前的食案。 “咚……咚……咚……”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帐內格外清晰。 禿忽剌是个五十岁左右的汉子,身材壮得像头熊,坐在那里像一座肉山。他光著上身——这是斛薛部的传统,真正的勇士不畏寒冷——露出古铜色的皮肤和块块隆起的肌肉。胸前纹著一匹奔腾的骏马,那是斛薛部的图腾。 他的手指真的很粗,像小胡萝卜,指关节处布满厚厚的老茧。此刻这双手正敲击著红木食案,每一下都敲在周围人的心上。 斛薛部以盛產良驹闻名。 娑陵水下游的草场水草丰美,特別適合养马。斛薛部的马,骨架大,耐力好,爆发力强,是草原上最好的战马。可这也成了他们的诅咒。 突厥人每年都要来“征马”。 说是征,其实是抢。 一千匹上等战马,只给五十张破弓、二十口铁锅的“补偿”。 不给?那就动刀兵。 三十年来,斛薛部被抢走的马,少说也有五万匹。 而这些马,最后都成了突厥骑兵坐骑,反过来屠杀铁勒诸部。 禿忽剌的父亲,上一任酋长,就是死在保护马群的战斗中。 老人带著两千勇士,想拦住一支五千人的突厥征马队,结果全军覆没。 尸体被突厥人用马拖著绕营地三圈,最后扔去餵狼。 那一年,禿忽剌二十三岁。 他接过沾满父亲鲜血的酋长权杖时,对天发誓:总有一天,要让突厥人血债血偿。 现在,机会来了。 唐军使者说,只要斛薛部归附,不仅不再征马,反而会以市价购买。 一匹上等战马,换十石盐,或者五口铁锅,或者三张强弓。 而且,大唐还会派兽医来,教斛薛部如何防治马病,如何培育良种。 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禿忽剌停止了敲击。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帐中的陈子昂。 这个汉人將军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身材也不算魁梧,但站在那里,却有一种山岳般的沉稳。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平静,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在等。” 禿忽剌忽然明白了。 陈子昂不是在催促,不是在施压,而是在等。等这些首领自己想明白,等他们自己做出选择。因为强扭的瓜不甜,被迫的盟约比纸还薄。只有让各部自己权衡利弊,自己选择未来,这盟约才能牢固。 北疆的规则,这个汉人將军懂。 弱肉强食。 如今唐军展现出碾压性的实力,连白霫部倚仗的冰湖天险都破了。 这是“强”。 又给出了互市、封官、自治的承诺,这是“肉”。有强有肉,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果然,思结部新酋长额尔顿缓缓站起身。 他起身时有些颤,旁边的侍卫要扶,被他摆手拒绝了。 他拄著一根乌木拐杖——那是他父亲的遗物,杖头雕著一只回首的狼——一步一步走到大帐中央。 所有人都看著他。 额尔顿深吸一口气,浑浊的老眼忽然变得清明。他看向陈子昂,又环视在座的所有首领,声音在帐內响起: “我思结部……” 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清晰: “受够了突厥的盘剥!” 拐杖重重顿地。 “三十年来,我部战死儿郎的骸骨,足以堆成一座白山!他们的血,染红了乌德鞬山的每一块石头!他们的魂,夜夜在我梦中哭泣!” 新酋长额尔顿的声音颤抖起来,不是恐惧,是悲愤: “我父亲,我两个哥哥,我三个儿子…都死在了突厥人的刀下。思结部的男人,一代又一代,像割不完的草,一茬一茬倒在战场上。为了什么?就为了突厥可汗金帐里多几箱金银?就为了那些贵族多几个奴隶?” 他猛地扯开胸前的衣襟。 乾瘦的胸膛上,纵横交错的伤疤触目惊心。 最显眼的是左肩那道箭伤,虽然癒合多年,但皮肉扭曲,像一条狰狞的蜈蚣。 “这道箭伤,是突厥人的狼牙箭留下的。 当年取箭时,我疼得昏死过去三次。 但比起心里的痛,这算什么?” 额尔顿眼中泛起泪光,但他强忍著没让眼泪流下: “我活不了几天了。但我不想闭上眼睛的时候,看到的还是思结部的儿郎前赴后继去送死!不想我的孙子、重孙子,还要重复他们父祖的命运!” 他转身,面向陈子昂,单膝跪地:“陈將军,我思结部愿意出兵,助大唐灭突厥……愿隨大唐將军,共击突厥!不求封赏,不求厚禄,只求一件事——让突厥人的血,也流成河!让他们也尝尝,失去亲人的痛!” 第一百六十章 铁勒联盟十万大军 “杀光突厥人!”思结部的酋长额尔顿,抽出腰间鎏金短刀。 那是一柄古老的突厥式匕首,刀身已经有些弯曲,刀刃也有多处缺口,但刀柄被<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得油光发亮。 他左手摊开,右手持刀,毫不犹豫地在掌心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鲜血涌出,滴落在身前的地毯上,迅速洇开一团暗红。 思结亲兵適时递上一杯马奶酒。 额尔顿將血滴入酒中,鲜血在白色的奶酒里化开,像一朵绽放的花。他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长生天为证!我额尔顿在此立誓:思结部愿意出兵八千,助力大唐灭突厥,不死不休!若违此誓,天人共戮,部落灭绝!” 苍老的声音在帐內迴荡,带著血与火的决绝。 这一举动,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浑部首领阿史那猛地站起。 他也再不犹豫,故意表现——额尔顿酋长的话像一把锤子,敲碎了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倖。是啊,突厥的许诺是虚的,唐军的实力是实的;突厥的封赏是画饼,大唐的互市是真金白银。更何况,独解支那狼一样的眼神,还死死盯著他呢。 “我浑部亦然!”阿史那大步走到帐中,抽出那柄华丽的波斯弯刀。他没有划掌心——那太疼了——而是割破了左手食指,將血滴入酒杯: “浑部儿郎愿为前锋!” 斛薛部禿忽剌声如洪钟,几乎是在吼: “斛薛部愿出精骑五千,良驹万匹!”他拔出腰间的重刀——那刀真重,刀背厚达一寸,刀身长三尺,是专门用来砍马腿的——直接在左臂上划了一刀。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涌出,但他眉头都不皱一下,直接將血抹在脸上: “血仇,就要用血来报!”契苾部执失思力双眼赤红。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的哥哥执失思坦,去年秋天被突厥人以“通唐”的罪名抓走,当眾剥皮抽筋,尸体餵了狗。契苾部想去报仇,却被其他部落劝阻:“忍忍吧,咱们打不过……” 忍? 怎么忍?! “契苾部的儿郎!”执失思力几乎是咆哮出来的,“早就想砍下突厥狼崽的头颅,祭奠我兄长的在天之灵!五千骑兵,隨时可以出征!不要粮草,自带干肉!只要指个方向,就算刀山火海,我们也敢闯!” “回紇部两万骑兵听候调遣!”独解支的声音冰冷,但杀意沸腾,“三千前锋军死士,弯刀已磨利。” “阿跌別部誓死相隨!” “同罗部愿为马前卒!” 帐內顿时群情汹涌。 之前还在观望、摇摆、算计的首领们,一个个起身立誓,生怕晚了一步就会错失良机,就会在將来的利益分配中落后。 沸腾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帐顶,牛油灯的火苗被声浪衝击得剧烈摇晃,帐內光影乱舞,如同这些人澎湃的心潮。 陈子昂看著眼前这一幕,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大唐与铁勒联军成了。 最关键的一步,终於迈出。 大唐与铁勒十万联军的基石,在此刻,於这娑陵水畔的牛皮大帐內,在牛油灯的烟气繚绕中,在血腥与誓言交织的声浪里,奠定了。 “好!” 陈子昂终於开口。 一个字,却声震帐篷,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帐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年轻的汉人將军身上。 陈子昂上前三步,走到大帐中央。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首领,每一个血誓未乾的脸,然后,重重抱拳: “诸部深明大义,陈某感佩!既如此——” 他侧身,喝道:“抬上来!” 帐帘掀起,八名唐军士兵抬著一口巨大的铜瓮进来。那瓮真大,口径足有五尺,深约三尺,需要两个人合抱。瓮身铸著古朴的饕餮纹,在火光下泛著青黑色的幽光。 瓮中盛满了暗红色的液体,还在微微荡漾,散发出浓重的血腥气。 这是刚宰杀的公牛热血。 按草原古礼,盟誓需用公牛血——公牛象徵力量、勇武、不可侵犯。饮下同一头公牛的血,意味著从此血脉相连,生死与共。 亲兵捧上一摞银碗。碗是唐军带来的,纯银打造,碗壁鏨著精细的缠枝莲纹,碗底刻著“大唐內府监造”六个小字。 陈子昂第一个上前。 他舀起一碗热血。血还温热,在银碗中荡漾,映出他平静的脸。他举起碗,面向眾人: “今日,娑陵水畔,铁勒九姓与大唐歃血为盟!共击突厥,生死相托!若违此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仰头,饮尽。 鲜血顺著嘴角流下,在青色的胡茬上留下暗红的痕跡。他喝完,將碗倒扣,一滴不剩。 鲜血顺著嘴角流下,在青色的胡茬上留下暗红的痕跡。他喝完,將碗倒扣,一滴不剩。 各部首领依次上前。 额尔顿老酋长双手颤抖,但还是稳稳地舀起一碗,饮尽。血喝得太急,呛得他咳嗽起来,苍老的脸上泛起病態的红晕。 阿史那闭著眼睛灌下去,喝完后抹了把嘴,將银碗重重放在案上。 禿忽剌最豪迈,直接端起碗咕咚咕咚喝完,喝完还哈哈大笑:“痛快!比马奶酒够劲!” 执失思力饮血时,眼泪混著血一起流下。他在心中默念:“大哥,你看著,弟弟要给你报仇了……” 陈子昂的结义兄弟独解支等人喝得最慢,一小口一小口,仿佛在品味。喝完,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跡,眼中闪过狼一样的光芒。 一个接一个。 当最后一位首领饮罢血酒,帐內的血腥气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但这气味非但没有让人不適,反而更加激发了这些草原汉子的血性。他们眼中燃烧著火焰,那是復仇的火焰,也是野心的火焰。 陈子昂看著这一幕,知道火候到了。 他“鏘”的一声抽出横刀。 刀身雪亮,在牛油灯的火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刀尖抬起,缓缓移动,最后,稳稳指向北方—— 突厥王庭的方向。 “即刻整军!” 陈子昂的声音,像出鞘的刀锋,冷冽,锋利,斩钉截铁: “五日之內,各部精锐骑兵至娑陵水北岸集结!七日之內,完成编队、粮草分配!十日之后——” 他顿了顿,刀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光: “兵发郁督军山,直取黑沙城,杀破突厥王庭!” “吼——!” 帐內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这吼声衝出牛皮大帐,衝上娑陵水的夜空,惊起了河岸边棲息的水鸟,扑稜稜飞向黑暗的深处。 而在北方,七百里外的郁督军山下,突厥王庭的金帐中,可汗阿史那·骨咄禄忽然从睡梦中惊醒。他坐起身,额头上全是冷汗。 帐外的突厥老萨满正在击鼓祭祀,数万突厥大军准备出征,偷袭和血洗投靠大唐的回紇部,杀鸡儆猴,鼓声沉闷,像遥远天际传来的雷声。 阿史那·骨咄禄侧耳倾听,忽然觉得,那鼓声里,似乎夹杂著千军万马的奔腾,夹杂著刀剑碰撞的鏗鏘,夹杂著……来自漠南的,铺天盖地的杀意。 他打了个寒颤。 垂拱二年的这个秋天,好像特別冷。 第一百六十一章 突厥人来偷袭 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凭藉对《卫公兵法》中“伐交”思想的深刻理解,將战爭和外交手腕运用得淋漓尽致,因为他知道,战爭不是目的,从来都是为政治服务的。 回紇部、仆固部、同罗部、拔野古部、薛陀延部、思结部、浑部、斛薛部……陈子昂如同一名高超的棋手,在北疆的棋盘上精准落子,拉起了十万草原联盟军。 陈子昂对不同部落採取不同策略:对与突厥有血仇的,激其復仇之心;对畏惧突厥的,展示唐军实力与决心;对首鼠两端的,陈明利害,逼其站队;对贪图利益的,许以厚利。 唐军和草原联军会盟结束后,各部首领连夜返回自己的营地,开始调兵遣將。 不几日,娑陵水畔,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唐军和草原联盟兵营,无数篝火星星点点,如同散落大地的星辰。 大唐將军的中军大帐內,油灯摇曳,陈子昂已卸去甲冑,换上一件青色的圆领袍服,更显儒雅。他站在一幅简陋却覆盖范围极大的北疆舆图前,手指轻轻划过上面的山川河流,突厥人来偷袭回紇的消息正中他的下怀,联军正好可以以逸待劳。 斥候校尉魏大端著热茶走进来,低声道:“將军,各部均已开始集结,最迟三日內,可聚兵八万。” 陈子昂没有回头,目光仍停留在舆图上:“比预想的要快。” “是,回紇部和仆固部出力甚多,他们的使者奔走於各部之间,说服了不少犹豫的首领。”魏大道。 陈子昂微微頷首,这就是他苦心经营的成果——让已经归附的部落成为样板,通过他们去影响更多摇摆者。漠北的部落更相信亲眼所见的利益,而非空洞的承诺。 陈子昂转过身,烛光映照著他清癯而坚定的面庞:“这次和突厥主力军决战,我军兵锋正盛,突厥胆寒。如果破敌,此乃趁热打铁收復黑沙城之机。至於大军粮秣……”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舆图上铁勒诸部的方位,“漠北並非不毛之地,娑陵水流域富饶,若能联合诸部,以战养战,並非不可能。况且,我等此去,非为占领,只为决战。” 陈子昂的手指点在舆图上標註的突厥牙帐位置:“近年来突厥暴虐,不仅欺压我大唐边民,亦常年奴役、掠夺铁勒诸部。回紇、仆固、同罗、拔野古已与我並肩而战,见识到我大唐兵威与信义。然铁勒草原太大了,还有一些小部族,散居各处,或臣服於突厥,或首鼠两端。若能说服他们,共同举兵,可得控弦之士何止十万?届时,以泰山压顶之势,直捣突厥牙帐,方可毕其功於一役,永绝后患!” 魏大看著舆图上被陈子昂串联起来的各部方位,不禁暗自佩服。这位年轻的参军不仅精通兵法,更深諳政治之道。他不仅仅是在调兵遣將,更是在下一盘大棋,將整个北疆的反突厥势力整合成一股洪流。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份文书:“这是过去三个月间,毕方司派往各部的细作收集的情报。斛薛部近年来草场退化,急需新的牧场;契苾部內部有三位长老暗中与突厥往来……” 魏大惊讶地看著那厚厚一叠文书,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毕方司搜集来的各部秘辛。他这才明白,陈子昂在军事行动之外,那早已布下了一张无形的情报网的价值。 “对付不同的部落,要用不同的策略。”陈子昂將文书放回案上,“对与突厥有血仇的,激其復仇之心;对畏惧突厥的,展示唐军实力与决心;对首鼠两端的,陈明利害,逼其站队;对贪图利益的,许以厚利。” “將军运筹帷幄,实非常人可及。”魏大由衷讚嘆。 陈子昂却摇了摇头:“非我一人之功。若无回紇诸部鼎力相助,我纵有苏秦张仪之才,也难以说动这些草原雄主。” 他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望著远处连绵的营火。 夜风带来草原特有的气息,混杂著马粪、炊烟和秋草的芬芳。更远处,隱约传来牧民苍凉的长调,在夜空中飘荡。 “知道吗,魏大,”陈子昂轻声道,“我时常在想,这片草原上千百年来征战不休,到底是为了什么?” 魏大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是为了草场,为了牛羊,为了復仇,为了荣耀…”陈子昂自问自答,“但归根结底,是为了生存。草原的法则简单而残酷——弱肉强食。我们要做的,不是征服,而是建立新的秩序。一个能让各部安居乐业,不再相互征伐的秩序。” 他的目光穿越黑暗,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未来:“而这,比贏得一场战爭要困难得多。” 翌日黎明,號角声划破长空。 娑陵水畔,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来自铁勒十五部的先锋骑兵开始集结,他们穿著各色皮甲,手持不同的兵器,却都在唐军的统一调度下,排成整齐的队列。 陈子昂全副戎装,骑在一匹白色骏马上,立於大军阵前。在他身后,唐军的赤旗与各部的图腾旗迎风招展。 思结部酋首额尔顿在儿子搀扶下,亲自为大军送行。他看著眼前这支前所未有的联军,浑浊的老眼中泛著泪光。 “多少年了……”他喃喃自语,“铁勒人第一次团结在同一面旗帜下。” 独解支策马来到陈子昂身侧,低声道:“兄弟,探马来报,骨咄禄已得知会盟消息,正派他的弟弟率突厥大军杀奔回紇而来。” 陈子昂微微頷首,毫不意外:“来得正好,此决战不会轻鬆。” “但我草原联盟军士气正盛,又有兄弟运筹帷幄,必胜无疑!”独解支信心满满。 陈子昂笑了笑,没有回答。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的天空阴沉,似乎正在酝酿一场风暴。 “传令全军,”陈子昂的声音清朗,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很远,“做好伏击突厥主力军准备,杀光他们!” 陈子昂的军令如山,联盟大军如同甦醒的巨兽,开始缓缓向北移动。 大唐和草原盟军骑兵的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娑陵水的波涛似乎也为之震颤,河岸边的水草伏倒在地。 陈子昂一马当先,猩红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他清瘦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如同漠北荒原上傲然屹立的白杨。 垂拱二年,深秋,一场决定大唐北疆草原归属,乃至影响整个亚洲和世界格局的决战,就此拉开序幕。 而“军神”陈子昂的名字,也將隨著这场大唐的远征,永远鐫刻在铁勒诸部的传说之中! 第一百六十二章 草原决战大破突厥 垂拱二年,深秋,蒙古高原的朔风,裹挟著枯草与沙砾,抽打在脸上犹如钝刀割肉。 时近黄昏,广袤的敕勒草原,在此处凹陷成一片巨大的盆地,名曰“乌德鞬”。 四周矮丘环伺,枯黄的针茅草在风中起伏如浪,高及马腹的野草在夕阳下泛著金属般的光泽。 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勒马立於东南侧一处长满枯草的山坡上,身披玄甲,外罩猩红战袍,山文甲的铁叶,在斜阳余暉中泛著幽冷的光。 身侧,回紇首领药罗葛·独解支紧握镶金马鞭,仆固首领仆固怀忠脸上的刀疤在光影中更显狰狞,同罗、拔野古等部落首领皆屏息凝神。眾人如同凝固的雕像,唯有战马偶尔不安地刨动前蹄,打破这暴风雨前的死寂。 远处地平线上,烟尘渐起,突厥主力军来了! 起初只是淡淡的黄雾,隨即迅速扩大、升高,如同蛰伏的巨兽甦醒时扬起的尘埃。闷雷般的蹄声由远及近,震得脚下大地微微颤抖。渐渐能看清那是黑压压的骑兵洪流——突厥主力精锐近两万骑,由阿史那·骨咄禄之弟阿史那·默啜亲自统领,正朝著乌德鞬盆地的回紇草原浩荡而来。 这支刚刚一路劫掠的突厥大军,携带著耀武扬威的战利品:被绳索串联的俘虏蹣跚而行,牛羊的悲鸣此起彼伏,满载財物的马车吱呀作响。突厥骑兵的狼头旗在风中狂舞,他们谈笑风生,全然不知正一步步踏入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陈將军,”仆固怀忠压低声音,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刀柄,“你確定唐军会准时堵住东面的山口?”他率军前来助力唐军,此次会盟既是响应陈子昂的號召,更是为了血洗前耻,表达对大唐的忠心。 军事望远镜中,陈子昂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远处那面绣金狼头大纛上,声音平静似水:“唐军北征军主力一万精兵,沿金微山小道迂迴三日,此刻当已抵达狼吻峡。”他顿了顿,补充道,“此战若胜,漠南可保长久太平;若败……”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在场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为了促成这支联军,陈子昂耗费了无数心血,几个月间,他踏遍铁勒十五部,以大唐皇帝的册封、边境互市的特权、战后战利品的公平分配为条件,更以“突厥若壮,诸部皆亡”的残酷未来相警示,清除突厥势力,才终於將这些各自为政的草原雄主凝聚在此。 夕阳又下沉了几分,將整个乌德鞬盆地染成一片血色。 阿史那·默啜率领的突厥主力军已完全进入盆地腹地,因携带掠获而显得臃肿的队伍前后绵延数里,前锋即將抵达盆地另一端,后队还在缓缓涌入。 就是此刻! 陈子昂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猛地挥下手臂! “呜——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牛角號声骤然从四面八方的丘陵后响起,撕破了草原的寧静。 这仿佛是某种信號,下一刻,整个乌德鞬盆地仿佛活了过来! 数以万计的回紇、仆固、同罗、拔野古骑兵,如同从地底涌出的幽灵,从高草丛中、从丘壑后猛然跃出!他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箭矢如同飞蝗般铺天盖地射向混乱的突厥军队。衝锋在前的仆固、大唐骑兵人马俱甲,如同移动的铁墙,狠狠撞入突厥人的侧翼。 “唐寇!还有那些铁勒叛徒!”突厥军中响起惊怒的吼叫。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他们阵型大乱,满载財物的马车相互碰撞倾覆,受惊的牛羊四处奔窜,反而成了最好的障碍物。 然而默啜毕竟是沙场老將,初期的慌乱后,立刻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杀光他们!”突厥骑兵的凶悍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们丟弃部分輜重,挥舞著弯刀,试图反衝锋撕裂联军的包围圈。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刀剑相交的火星在暮色中四溅,垂死战马的哀鸣与战士的怒吼交织成地狱乐章。 陈子昂在亲兵校尉陈玄礼和魏大的护卫下,立於稍高的指挥位置。他冷静地观察著战局,手中红白两色令旗交替挥动。 当他看到默啜的亲卫“附离“狼骑开始集结,立即下令:“传令同罗轻骑后撤,放他们往东去!” 果然,默啜见联军势大,便集中最精锐的附离狼骑,朝著预想中防守薄弱的东面猛衝。这些身披狼皮的突厥精锐確实驍勇,所过之处联军纷纷退避。默啜见状大喜,以为生路在前,率领残部疯狂向东逃窜。 溃逃的突厥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狼吻峡那狭窄的入口。 只要穿过这道峡谷,便是广阔的漠北草原,海阔天空。 然而当他们爭先恐后地涌入峡谷一半时,前方谷口突然出现了一道森严的壁垒!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暉恰好照在谷口,只见密密麻麻的唐军制式旗帜迎风招展,明光鎧反射著刺目的金光。 一万唐军北征军主力精锐,列成坚实的步骑混合阵型,强弓硬弩在暮色中泛著冷光。 帅旗之下,主帅刘敬同顶盔贯甲,面色冷峻。 “放箭!” 一声令下,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狭窄的峡谷顿时成了死亡陷阱,冲在最前面的突厥骑兵连人带马被射成刺蝟。 后路已被追兵堵死,两侧是陡峭岩壁,突厥人挤作一团,成了唐军弓弩的活靶子。 “完了……”默啜望著谷口那面“刘”字大旗,脸色惨白。他直到此刻才明白,自己从头至尾都落入了那个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的算计中。 一阵廝杀过后,战斗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唐军关中大汉组成的陌刀队如墙而进,刀光闪过,突厥人马俱碎;回紇骑兵来回衝杀,收割著突厥人的生命。 混战中,陈子昂看准时机,弯弓搭箭,一箭射中默啜肩胛!这位突厥主帅惨叫一声跌落马下,被亲兵拼死救起,仓皇逃入乱军之中。 当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乌德鞬盆地已被染成一片猩红。 战场上尸横遍野,破损的旗帜在晚风中无力飘动,无主的战马悲鸣著徘徊在主人尸体旁。 此役,突厥主力两万余人除少数拼死翻越山岭逃脱外,大部被歼,缴获军械马匹无数。 第一百六十三章 收復黑沙城 是夜,明月东升,清冷的月光洒满战场。得胜的联军点燃无数篝火,战士们围著火堆唱起古老的战歌,用缴获的突厥美酒,祭奠战死的同胞。 陈子昂独自立於山坡上,望著山下绵延的营火,夜风拂动他染血的战袍,带来远方若有若无的羌笛声。 “將军,”魏大捧著水囊走来,“此战之功,当首推將军运筹帷幄。” 陈子昂接过水囊,目光仍望著远方:“告诉各部,两日內必须整军完毕。骨咄禄主力尚在,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 当北疆的捷报抵达神都洛阳时,武则天正在观风殿批阅奏章。她手持军报良久不语,烛光在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最终,女皇面露微笑,將捷报轻轻放在案上,对侍立一旁的上官婉儿道:“陈子昂,文武兼资,可堪大用。擬旨,敘功。” 上官婉儿躬身领命时,瞥见年过花甲的女皇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指尖在“陈子昂”三字上轻轻划过,那动作里带著难以言喻的深思。 而在三千里之外的北疆,一轮明月正高悬天际,清辉万里,照见草原上新起的坟塋,也照见即將到来的更大风暴和对突厥人的杀戮。 漠北草原的晨雾尚未散尽,乌德鞬战场上的血腥气混杂著草木焚烧的焦糊味,仍在旷野上固执地瀰漫。破损的旌旗半埋在泥泞中,倒伏的战马与阵亡者的尸骸相互枕藉,引来成群禿鷲在低空盘旋,发出令人心悸的啼鸣。 陈子昂独立於这片刚刚沉寂下来的杀戮场,玄甲上凝结著暗红色的血痂,猩红战袍的下摆已被露水与血水浸透,沉重地贴在脛甲上。他手中拄著横刀为杖,目光却已越过眼前这片惨烈景象,投向了东北方向天地相接之处。 那里,是突厥王庭所在——黑沙城,这里原是大唐的地盘,四年前骨咄禄占据黑沙城起兵自立頡跌利施可汗。 “將军,各部正在清点战果。”校尉陈玄礼按刀走近,这位年轻的游骑將军甲冑布满刀箭刮痕,脸上混合著疲惫与亢奋,“阵斩八千余级,俘获近万,缴获兵甲、马匹、輜重无算。” 陈子昂微微頷首,声音因连日嘶吼而沙哑,却带著淬火钢铁般的冷硬:“默啜主力尽丧於此,骨咄禄又被黑齿將军牵制在金山一线。此刻的黑沙城,就像熟透的野果,轻轻一碰便会坠落。”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陈玄礼:“我意已决,趁其空虚,直取黑沙!” 陈玄礼眼中立刻燃起火焰,抱拳道:“末將愿为前锋!” “不,”陈子昂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你与我同去。点齐咱们那两千陇右儿郎,他们隨我等转战千里,装备最为精良,更熟悉伏火雷使用之法。此战贵在神速,要像草原上的白毛风一样,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卷到城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传令回紇、仆固等盟军,挑选精锐轻骑一万隨行,其余人马由独解支首领统带,清扫战场,押送俘虏,缓缓继进。” “得令!”陈玄礼精神大振,立刻转身传令。 没有丝毫耽搁,被选中的唐军精锐迅速集结。这些来自陇西、河湟的健儿,虽刚经歷血战,脸上带著倦色,眼神却依旧锐利。他们检查著隨身装备:精炼的横刀、强弓劲弩,以及每伍配发的五枚以油纸、陶罐封装的“伏火雷”。此物乃將作监新式火器,声若惊雷,火光迸射,最善攻坚破垒,扰乱军心。 与此同时,回紇王子跌思泰、仆固部少酋长仆固乙啜也各率本部五千轻骑前来匯合。这些草原骑士一人双马,鞍后掛著肉乾、奶疙瘩,脸上带著对战利品的渴望。 片刻之后,这支混合著唐军与铁勒骑兵的洪流,绕过尸横遍野的主战场,如离弦之箭,朝著黑沙城方向疾驰而去。万余铁骑奔腾,马蹄声撼动大地,捲起的烟尘如同一条黄龙,在草原上绵延数里。 黑沙城,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依水而建的游牧民族聚居地。 它坐落於娑陵水一条支流的河谷地带,周围是用夯土和粗大原木垒砌的简易城墙,高不过两丈,墙头建有木製的敌楼。城內布局杂乱,突厥贵族的穹庐与简陋的土木屋舍交错,街道上牲畜粪便与垃圾隨处可见,空气中常年瀰漫著牛羊膻气与奶製品发酵的酸味。 这里本是突厥南下劫掠的重要前沿据点,储存著大量粮草、军械,也是贵族家眷时常居住之所。 当默啜大军在乌德鞬全军覆没的消息,由几个失魂落魄的溃兵带回时,整个黑沙城瞬间陷入了末日般的恐慌。 “败了!偷袭回紇的军队全军覆没!” “唐军杀来了!” 哭喊声、尖叫声、爭夺马匹车辆的吵闹声乱成一团。留守的吐屯(突厥官名)阿史那·贺鲁试图弹压,斩杀了几名喧譁者,但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命令已无人听从。贵族们忙著收拾细软,驱赶奴隶装载財物,普通牧民则惶恐地躲进自己的帐篷,祈求长生天保佑。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峰时,城南瞭望塔上,士兵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吶喊: “烟尘!是唐军骑兵!好多草原骑兵!” 地平线上,那条预示著死亡的黄龙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城头顿时一片大乱。 陈子昂勒住战马,举起军事望远镜,通过水晶磨製的镜片,黑沙城混乱的防御尽收眼底。 “玄礼,”他放下望远镜,声音冷静,“你率本部五百锐士,携全部伏火雷,主攻南门。跌思泰王子、仆固乙啜少酋,分攻东、西两门,製造声势,牵制守军。” “遵令!”诸將轰然应诺。 陈玄礼一夹马腹,手中长槊前指:“第一营,隨我来!” 五百唐军精骑如同出鞘利刃,脱离本阵,借著一段缓坡的加速度,风驰电掣般冲向黑沙城南门。城头零星的箭矢落下,大多被骑兵们用盾牌格开或依靠速度避开。 衝到距城墙一箭之地,陈玄礼大喝:“掷雷!” 训练有素的唐军士兵立刻点燃引信,將一枚枚黑乎乎的伏火雷奋力掷向木製的城门和柵栏。 “轰!轰隆——!” 连续的爆炸声猛然响起,如同晴空霹雳!火光冲天而起,浓烟裹挟著木屑、尘土四处飞溅。那扇並不坚固的城门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旁边的木柵栏也倒塌了一大片。 这从未见过的“雷霆”之威,彻底摧毁了守军本就濒临崩溃的意志。倖存的突厥士兵发一声喊,丟弃兵器,抱头鼠窜。 “大唐!万胜!”陈玄礼怒吼一声,一马当先,从炸开的缺口冲入城內。身后五百锐士如潮水般涌入,见持械者便杀,迅速清理城门附近残敌。 与此同时,东、西两门外也杀声震天,回紇与仆固骑兵开始攀爬柵栏,进一步分散了守军的注意力。 陈子昂见南门已破,立即下令中军压上。 他本人则在亲兵护卫下,策马入城。 城內的抵抗微乎其微。 唐军骑兵分成数十股小队,在狭窄的街道上纵横驰骋,遇到小股抵抗便以横刀弓弩迅速解决。 骑兵校尉陈玄礼已分派兵力,迅速占领了府库、马厩、以及城中几处高地。 陈子昂严令禁止滥杀无辜和劫掠,只针对敢於持械反抗者格杀勿论。 命令被层层传达,唐军军纪严明,秋毫无犯。但是被突厥欺压的草原部落联军,对突厥人展开了屠杀的报復。 第一百六十四章 攻城的赫赫军功 黑沙城的黄昏,是被血与火煨出来的。 太阳西沉时,这里不再有往日的温存,而像一颗烧透了的炭球,挣扎著坠向草原尽头,將天际的云层和远处的戈壁都燎成一片惊心动魄的赭红。 这红光泼洒在刚刚经歷血战的城垣上,泼洒在散落街巷的残破旗幡上,泼洒在尚未完全凝固的暗色血泊里,让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既辉煌又惨烈的光晕中。 先登、陷阵、斩將、夺旗,彰显大唐战功的东西,此刻就摆在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面前的大帐中。 一柄折断的突厥贵人头领弯刀,刀刃崩了几个缺口,血槽里凝著黑红的污垢。 这是陷阵的证明——第一个衝上城头的校尉苏宏暉,用它连劈三人。 一顶镶嵌著瑟瑟珠和黄金狼头的精致头盔,额前有一道深深的刀痕,几乎將狼头劈成两半。 这是斩將的凭证——校尉陈玄礼率死士突入敌阵,亲手砍下了阿史德·元珍副將的脑袋,头盔被他夺下,作为战利品。 一面残破不堪的狼头大纛,旗面被火燎去小半,边缘有刀剑割裂的痕跡,金线绣的狼眼在暮色中黯淡无光。这是夺旗的荣耀——校尉魏大带著一队斥候虎賁军,冒著箭雨衝上城楼,將这面象徵突厥汗庭权威的大旗扯了下来,自己左肩也中了一箭。 至於先登……陈子昂的目光投向帐外。那里,十几个浑身浴血、包扎著伤口的军士正肃立著,他们是第一批登上黑沙城墙的勇士。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队正骆小七,脸上还带著稚气,但眼神已如老卒般冷硬。他左臂被流矢所伤,简单裹著麻布,血还在渗,但他站得笔直。 “都记下了?”陈子昂问身后的书记官李令用。 “记下了。”李令用捧著名册,声音有些发颤,“先登者,虎賁军第一队队正骆小七及麾下十四人;陷阵夺刀者,校尉苏宏暉;斩將夺盔者,校尉陈玄礼;夺旗者,斥候校尉魏大。以上人等,皆按《唐律疏议·擅兴律》及军中旧例,具名上报,请功封赏。” 陈子昂点点头。他走到帐外,在那十几个先登勇士面前停下,目光一个一个扫过他们年轻而疲惫的脸。 “怕吗?”他问。 短暂的沉默。那个叫骆小七的队正抬起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哑声道:“冲的时候……忘了怕。等上了城头,看到突厥人扑过来,刀砍到身上……有点怕。但看到身后兄弟们都上来了,就又不怕了。” 很实在的回答。 “收復黑沙城,功劳是你们的,足够光宗耀祖了!”陈子昂拍了拍他没受伤的右肩:“好。你们的功,我记著。朝廷的封赏,少不了。战死的兄弟……”他顿了顿,“按双倍抚恤,骨灰送回原籍,名字刻碑,永享香火。” 年轻的大唐军士们眼圈红了,齐齐抱拳:“谢將军!” 陈子昂转身回帐,他知道,这些封赏抚恤,对朝廷而言,只是数字,对这些人、对这些家庭和子孙而言,却是血换来的尊严与活路。 城內的喧囂渐渐平息,但並未消失,而是转化成另一种更压抑的骚动。 大部分突厥平民和奴僕,惊恐地蜷缩在家中或帐篷里,透过门缝、窗隙、毡帘的缝隙,用充满恐惧的眼睛窥视著外面。 他们看到唐军和铁勒联军的士兵在街巷间穿梭,甲冑鏗鏘,脚步整齐;看到曾经高高在上的突厥贵族的家属女眷被一个个从华丽的帐篷或石屋里拖出来,哭喊、哀求、咒骂,然后刀光闪过,人头落地,鲜血在尘土中溅开暗红的花。 清算开始了。 这不是陈子昂的命令,但他也没办法阻止。 这是战爭残酷的一面,是復仇,也是震慑。 铁勒诸部的战士对突厥人压抑了数十年的仇恨,需要宣泄;那些依附突厥、欺压过他们的贵族,需要付出代价。 他只能约束唐军:不杀平民,不掠妇女,不焚屋舍。 至於铁勒人如何处理他们的世仇突厥人,只要不波及无辜,他选择沉默。 大漠孤烟下,陈子昂骑马在黑沙城中巡视,亲兵前后护卫,唐军的铁甲在暮色中反射著冷硬的光。 黑沙城比陈子昂想像中更大,也更破败。 外围是低矮杂乱的奴隶营和贫民区,土屋歪斜,帐篷破旧,污水横流。 越往黑沙城的中心,建筑越规整,开始出现石砌的房屋、宽敞的庭院,甚至还有几座模仿汉式建筑的府邸,只是工艺粗糙,不伦不类。 空气中瀰漫著血腥、烟火、粪便、以及一种草原城市特有的、混合了牲畜、皮毛和奶製品的复杂气味。 当他们行至城西一片最破败的奴隶营时,一阵压抑的哭泣和激动的、用胡语快速交谈的声音引起了注意。 陈子昂勒马望去,只见漂亮的少女塞雅,阿依努尔,此刻正与一个衣衫襤褸、满面尘灰的老妇人抱头痛哭。老妇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花白的头髮乱蓬蓬地结著毡片,脸上刻满深深的皱纹和苦难的痕跡。 旁边还站著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同样瘦弱,身上只有几片破布遮体,正怯生生地拉著老妇人的衣角,眼睛却死死盯著塞雅身上那件还算完整的皮袄。 亲兵校尉魏大上前询问片刻,回来低声稟报:“將军,是塞雅找到他的母亲和弟弟了。他们在河西的牧地被突厥骑兵掳来,一直在这里为奴。母亲给贵族家洗衣、挤奶、干最脏的活,弟弟放羊、捡粪,动輒挨打……” 陈子昂默然,他示意卫兵退后些,静静看著这乱世中悲喜交加的一幕。 塞雅察觉到参军的目光,急忙抹了把眼泪,拉著母亲和弟弟过来,扑通跪倒在陈子昂马前。她额头抵著冰冷的土地,用生硬的唐语混杂著胡语,泣不成声:“谢陈將军…再生之恩…塞雅的母亲和弟弟活下来了…我愿为將军效死,永世不忘大恩……” 老妇人也颤巍巍地跪著,嘴里念叨著听不懂的胡语,浑浊的眼泪顺著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滴进尘土里。少年怯怯地跟著跪下,偷偷抬起眼,看向马背上那个披著玄甲、面容沉静的汉人將军。 陈子昂翻身下马。 他走到老妇人面前,弯下腰,双手將她扶起。老妇人轻得像一片枯叶,在他手中瑟瑟发抖。他又扶起少年,少年手臂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粗糙,满是冻疮和伤疤。 “都起来。”陈子昂声音不高,却清晰,“从今日起,你们便是大唐的子民。不会再有人把你们当奴隶,不会再有人隨意打骂你们。会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 他转头对魏大道:“找两身乾净的旧衣给他们换上,拨一顶完好的帐篷,从缴获的口粮里分他们一份。告诉管事的,他们是我故人亲属,好生照看。” “是!”魏大应道。 塞雅再次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再抬起头时,额上已是一片青红,眼中却是前所未有的光亮,那是一种从绝望深渊中被拉回人间、重获希望的光。 第一百六十五章 该死的突厥人已死 陈子昂翻身上马,继续前行。 前面不远是黑沙城汉人奴隶营地。 走出很远,他还能感觉到背后塞雅和家人那三道目光——感激的、敬畏的、重生的目光。这目光沉甸甸的,比任何军功奖赏都更让他觉得,这场战爭,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开疆拓土、建功立业。 汉人奴隶营地里大多是女人和女孩。 她们挤在一起,像受惊的羊群,不敢大声说话,只有压抑的啜泣、婴儿的啼哭、以及衣物摩擦发出的窸窣声,响成一片浑浊的背景音。 她们大多衣衫襤褸。有些还能看出原本的样式——代州一带妇人常穿的青布夹袄,忻州女子偏爱的碎花褶裙,甚至还有河西女子裹头的蓝布巾。 只是这些衣物早已破败不堪,沾满油污、血跡和尘土,补丁叠著补丁,针脚粗糙。 更多的人身上只有几片勉强遮体的破布,甚至裹著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散发著腥臊气的羊皮或毡毯。 她们的脸,是这片土地上最触目惊心的景象。 几乎每个人都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过度劳作,让她们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二十岁。 一年多前,突厥骨咄禄率领骑兵偷袭了代州等地,俘虏她们到黑沙城。这些大唐子民脸上带著未愈的伤痕——鞭痕、烫痕、抓痕,狰狞地扭曲著皮肤。更多的人眼神空洞,像两口枯井,望进去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只有偶尔怀中婴儿的啼哭或扭动,才会让她们的眼珠转动一下,流露出一点属於活人的神情。 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缓缓走过人群。 他的皮靴踩在夯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所过之处,女人们像被风吹倒的麦子,一片片跪伏下去,额头抵著冰冷的地面,不敢抬头。有些胆子稍大的,偷偷抬眼瞥一下这位年轻的汉人將军,眼神里混杂著恐惧、茫然,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名为“希望”的光。 “都起来。”陈子昂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校场上异常清晰。 没有人动。 陈子昂停下脚步,弯腰,扶起离他最近的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在他手中轻飘飘的,像一片枯叶。她颤抖著,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老人家,哪里人?”陈子昂问,儘量让语气温和。 老妇人嘴唇哆嗦著,许久才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代……代州……五台……” 口音浓重,確是代北无疑。 “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妇人眼泪突然涌了出来,顺著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冲开脸上的污垢:“没了,都没了,男人死了,两个儿子被拉去砍头,再没回来,就剩我老婆子和这个小孙女……”她颤抖著手,指向身旁一个约莫八九岁、同样瘦骨嶙峋的小女孩。 小女孩紧紧抓著老妇人的衣角,一双大眼睛恐惧地盯著陈子昂身上的明光鎧。 陈子昂沉默片刻,对身后的书记官李令用道:“记下,代州五台县人,李氏,携孙女一人。核查无误后,发还乡文书,拨给路粮。” “是。” 他继续往前走。 一个年轻的妇人突然从人群中扑出来,跪倒在他面前,砰砰磕头,额头上很快见了血:“將军!將军!求您找我男人!他叫赵四郎,忻州定襄人,三年前一起被抓来的!求您……” 陈子昂扶住她:“赵四郎?做什么的?” “种地的!左手左手虎口有块胎记,像片叶子!”妇人急切地比划著名,眼泪混著血水流了满脸,“求將军……” 陈子昂转头看向校尉魏大。 魏大会意,立刻转身去查缴获的突厥名册和俘虏登记。 “你叫什么?” “民女……赵王氏……”妇人声音低下去,“小名秀儿……” “秀儿。”陈子昂重复了一遍,点点头,“你先起来,等著。若他还活著,定会找到。” 妇人又要磕头,被陈子昂拦住。 他走到校场中央一处稍高的土台上。亲兵迅速搬来一张简陋的木案。陈子昂站定,环视著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诸位父老乡亲——”他提高声音,確保每个角落都能听见,“我是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 人群中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许多双眼睛抬起来,聚焦在这个年轻得有些出乎意料的將军身上。 “黑沙城已破,该死的突厥人已经死了!从今日起,你们——自由了。” “自由”两个字,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第一圈涟漪。有人怔怔地重复这个词,仿佛听不懂它的含义;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紧紧抱住怀中的孩子,身体剧烈颤抖。 “我知道,你们来自代州、忻州、朔州、乃至河西各州县。我知道,你们中许多人的丈夫、儿子、兄弟,死在了突厥人的刀下,或是被掳到更远的地方做苦役,生死不明。我知道,你们在这里受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失去了多少本该拥有的人生。” 陈子昂的声音低沉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陈子昂,也是蜀中寒门出身。我懂得离乡背井的苦,懂得骨肉分离的痛,懂得任人欺凌却无力反抗的屈辱。”他顿了顿,“所以今日站在这里,我不是以大唐將军的身份对你们说话,我是以一个同样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人,对乡亲们说话。” 人群中,啜泣声更响了。这一次,不再是恐惧的呜咽,而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终於能够宣泄出来的悲声。 “大唐没有忘记你们。”陈子昂继续道,“陛下没有忘记你们。我们这些当兵的,豁出命来打仗,不是为了开疆拓土,不是为了封侯拜將,就是为了——让像你们这样的普通百姓,能安安稳稳地种地、纺布、生儿育女,能在自己的家里,吃上一口热饭,睡上一个安稳觉!” 他举起右手,指向南方的河西走廊方向:“现在,黑沙城破了,路通了。我会派兵护送你们,分批返乡,回家。每一批人,都会发给你们路引文书,足够的口粮,御寒的衣物。回到家乡后,州县官府会按朝廷新颁的《归流民安置令》,给你们分田、免税、提供种子农具。你们失去的,朝廷尽力补偿;你们受的苦,大唐记在心里!” 第一百六十六章 被俘的大唐百姓回家 黑沙城破后的第二天,晨光来得格外艰难。 东方的天际先是泛起一层浑浊的鱼肚白,然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覆擦拭,才勉强透出些稀薄的、带著灰黄底色的光亮。风从戈壁深处捲来,带著昨夜未曾散尽的硝烟味和血腥气,掠过城头新立的赤色唐旗,发出低沉的呜咽。 陈子昂一夜未眠,和乔小妹等人去了校场。 他站在黑沙城的城西那片空旷的校场上——这里原本是突厥骑兵操练马术的地方,夯土的地面被无数马蹄踏得坚硬如石,边缘散落著残破的箭靶和半朽的木栏。此刻,校场上却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女人。 人数太多,陈子昂目测过去,至少有三四千人,而这还只是第一批被集中到校场的人。 大唐斥候报来的总数,代州、忻州等地被掳的百姓,接近两万。 “即日起,你们可以回家了!”陈子昂的话音落下,校场上一片死寂。 然后,第一个哭声爆发出来。 是一个中年妇人,她瘫坐在地,双手捂著脸,號啕大哭,声音嘶哑悽厉,像要把这三年积压的所有恐惧、屈辱、绝望,都哭出来。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哭声像瘟疫般蔓延,很快连成一片悲愴的海洋。女人们抱著彼此,抱著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颤抖,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陈子昂站在土台上,没有制止。 他知道,她们需要这场痛哭。这哭声,是祭奠死去的亲人,是告別噩梦般的过去,也是迎接渺茫却真实存在的未来的仪式。 许久,哭声渐渐平息,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嫗,在孙女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上前,在土台前跪下,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將军大恩大德,老婆子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 “报答大唐——” 零零星星的呼喊,渐渐匯聚起来,最终变成震天的声浪,在校场上空迴荡,惊起了远处枯树上棲息的寒鸦。 陈子昂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別过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对书记官李令用和负责安置的校尉魏大下令:“按原籍州县分册登记,老弱妇孺优先安排返乡。从缴获的突厥粮仓中拨出三成,充作路粮。 军中医官营全部动员,为伤病者诊治。 三日內,第一批人必须出发。” “得令!” 命令迅速执行下去。 乔小妹看到,校场边搭起了临时的粥棚,大锅里熬著稠稠的粟米粥,热气腾腾。女人们排著队,捧著破碗破罐,领到热粥时,许多人手抖得几乎端不住。有些孩子饿极了,等不及粥凉,烫得直咧嘴,却捨不得吐出来,一边吸著气一边吞咽。她的眼中满是泪花。 陈子昂也没有离开。他走下土台,在人群中慢慢走著,看著,偶尔停下脚步,询问几句,拍拍孩子的头,扶一把踉蹌的老人。 在一个角落里,他看到了之前那个叫秀儿的年轻妇人。她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將领到的热粥餵给一个看起来只有两三岁、瘦得皮包骨的小女孩。女孩贪婪地吮吸著木勺,眼睛却一直盯著母亲的脸。 “你的孩子?”陈子昂问。 秀儿抬起头,脸上还带著泪痕,却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是营里一个姐妹的,她……她没熬过去,去年冬天就没了。我捡来养著,叫她囡囡。” 陈子昂沉默地看著那个小女孩。孩子很乖,不哭不闹,只是专注地吃粥。 “你男人……”陈子昂刚开口,魏大匆匆走了过来,附耳低语几句。 陈子昂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看向秀儿,秀儿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手中的木勺“啪嗒”掉在地上,粥洒了一地。 “赵四郎……”陈子昂的声音有些艰涩,“找到了。去年已经死了。” 秀儿呆呆地坐著,一动不动。怀里的囡囡似乎感觉到什么,伸出小手去摸她的脸。 许久,秀儿才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哭喊,没有崩溃,只是慢慢低下头,將脸埋进囡囡瘦小的肩窝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陈子昂站在那里,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说节哀,想说朝廷会有抚恤,想说日子还要过下去……但所有的话,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后,他只是蹲下身,捡起掉在地上的木勺,在衣襟上擦了擦,重新舀起一勺粥,递到囡囡嘴边。 小女孩看看他,又看看还在颤抖的秀儿,张开嘴,含住了勺子。 小女孩看看他,又看看还在颤抖的秀儿,张开嘴,含住了勺子。 陈子昂慢慢站起身,对魏大道:“记下,赵王氏秀儿,携孤女一人。返乡后,按阵亡將士遗孀待遇,双倍抚恤,免赋十年。孩子……朝廷养到成年。” “是。” 他转身离开,不敢再回头看。 校场上的秩序逐渐建立起来。女人们按州县排队登记,领到写著姓名、籍贯、特徵的路引文书和一小袋粮食。医官营的人穿梭其间,为伤病者包扎上药。一些伤势较重或身体极度虚弱的人,被安置到临时腾出的营房里休息。 夕阳西下时,陈子昂登上西城墙。 从这里望去,校场上的人群依然黑压压一片,但已不再是早晨那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模样。有了热粥下肚,有了明確的盼头,人们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活气。有些母亲在给孩子们梳理打结的头髮,有些妇人在互相帮忙缝补破衣,甚至隱约能听到几声压抑的、却真实的笑语。 远处,第一批准备返乡的人已经集结完毕,大约五百人,在两百名唐军士兵的护卫下,正缓缓走出黑沙城的西门。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缓慢蠕动的伤疤,延伸向东方泛著金红余暉的地平线。 她们將穿过戈壁,翻越长城,回到阔別三年、乃至更久的故乡。 那里可能有早已荒芜的田地,可能有以为她们早已死去的亲人,可能有物是人非的村庄。 但无论如何,那是家。 陈子昂扶著冰冷的垛口,望著那条渐渐没入暮色的人流。 胸中涌起的,不是收復城池的豪情,不是加官进爵的喜悦,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混合著悲悯、责任与些许慰藉的复杂情绪。 他想起了自己离开梓州射洪的那个清晨。 母亲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遍遍替他整理其实早已整齐的衣襟,最后只说了一句:“昂儿,出去了……记得回家。” 家。 这个字,对城墙下这些衣衫襤褸的妇人而言,意味著什么?是记忆里早已模糊的炊烟?是生死未卜的亲人?是一片或许早已不属於自己的土地? 但她们依然要回去。因为只有回去,这场持续了三年乃至更久的噩梦,才算真正终结;只有回去,那些死在异乡的亲人,魂魄才有所归依;只有回去,生活——无论多么艰难——才能重新开始。 “將军。”乔小妹不知何时来到他身侧,也望著城下的人流,“医官营今日诊治了七百余人,多是风寒、腹泻、外伤和长期的营养不良。药草消耗很大,但值得。” 陈子昂点点头,没有回头:“乔姑娘,你说,我们打仗,到底为了什么?” 乔小妹沉默片刻,轻声道:“妾身不懂军国大事。但今日看著那些妇人领到热粥时的眼神,看著她们得知可以回家时的眼泪,妾身想……或许就是为了这个。让该回家的人,能回家。” 陈子昂长长吐出一口气。 是的,就是为了这个。 不是为了开疆万里,不是为了青史留名,甚至不是为了个人的功名利禄。 就是为了让这些普普通通的、只想安稳过日子的百姓,能免受战乱之苦,能在自己的土地上,生老病死,繁衍生息。 这个道理,陈子昂以前或许懂,但从未像此刻这般,刻骨铭心。 “传令下去。”他忽然道,“今后我唐军所至,凡解救被掳汉民,皆按此例:登记造册,发放路粮,派兵护送返乡。所需钱粮,从战利品中优先拨付。此令,刻石为记,永为定例。” “是!”身后的书记官李令用郑重记下。 第一百六十七章 唐旗在黑沙城飘扬 暮色彻底吞没了大地。第一批返乡的人流,已经消失在远方的黑暗里。 但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知道,明天,后天,大后天……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大唐被俘百姓回家。 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这座噩梦之城,踏上归乡的路。这一天,她们等了一年多了,唐军终於来了! 而他会在这里,在这座刚刚插上大唐旗帜的黑沙城的城头,看著她们离开,守著这条用血与火重新打通的路。 夕阳终於沉到了地平线以下。 最后一点余暉像吝嗇的金粉,涂抹在黑沙城西面最高的那座敌楼顶端。 城楼上,挤满了人。唐军將士、铁勒诸部的头人和战士、还有胆大些出来观望的城中平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根高耸的旗杆上。 旗杆顶端,那面破损的狼头大纛在晚风中无力地垂著,像一头死去的猛兽。 一名唐军士兵——正是那个左肩受伤的斥候校尉魏大——在其他两人的协助下,艰难地爬上旗杆顶端。他单手抓住狼头大纛的旗索,狠狠一扯! “嗤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黄昏中格外刺耳。 那面象徵突厥汗庭在此统治的旗帜,像一片巨大的枯叶,从高高的城楼上飘摇坠落,划过黯淡的天幕,最后“噗”地一声,落入城墙下堆积的瓦砾和尘土中,扬起一小团灰烟。 人群中发出低低的、压抑的惊呼和嘆息。 隨即,两名士兵捧著一面崭新的旗帜走上前来。旗帜叠得整整齐齐,但在展开的瞬间,所有看到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赤色。 像血,像火,像朝阳,像生命最浓烈的那抹底色。 旗面正中,是一个巨大的、用金线绣成的“唐”字,笔画遒劲,气势磅礴。在“唐”字下方,略小一些,是一面標著“陈”字的认旗,玄底金字,肃杀威严。 两面旗帜被熟练地系上旗索。 “升——唐旗——” 號令声中,旗帜开始缓缓上升。 赤色在暮色中一点点展开,像一朵巨大的、燃烧的花,在塞外的晚风中猎猎作响,舒捲如云。金色的“唐”字在最后一缕天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仿佛有生命一般,俯视著这座刚刚易手的城池,俯视著城下万千仰望的面孔。 黑沙城的风更大了。 旗帜彻底展开,在城楼上空高高飘扬,哗啦啦的声音传得很远,像是在宣告,又像是在呼吸。 这一刻,城上城下,一片寂静。 只有风声,旗声,还有无数人沉重或激动的心跳声。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大唐万胜!” “大唐!大唐万胜!” 呼喊声起初零星,很快匯聚成浪潮。唐军將士用刀敲击盾牌,铁勒战士举起弯刀,甚至连一些城中平民,也颤抖著举起手,跟著呼喊。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像滚滚惊雷,在黑沙城上空炸响,传向暮色四合的草原。 陈子昂按剑立於城楼中央,背后是那面烈烈飞扬的赤旗。 他望著眼前这一幕,胸中豪情激盪,难以自已。一年多前,他离开洛阳时,何曾想过自己能站在这里,站在突厥王庭的黑沙城头,看著大唐的旗帜重新升起?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唐北征军主帅刘敬同老將军的信任与放手,是大唐虎賁军將士的悍不畏死,是铁勒诸部的弃暗投明,也是歷史的机缘与个人的决断,交织碰撞出的结果。 但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黑沙城收復了,但突厥主力未灭,骨咄禄可汗还在,北庭还在,金山(阿尔泰山)以北的广袤草原还在。更重要的是,此战之后,大唐在漠北的威望將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如何安抚新附部落,如何巩固战果,如何应对洛阳朝堂可能因此而来的猜忌与制衡……都是比攻城更难解的题。 风带著草原夜晚的寒意,吹动他猩红的披风。 他转过身,望向东南方——那是洛阳的方向。 此刻,神都的朝堂之上,关於如何封赏他这位“寒门军神”的爭论,想必正激烈吧?是继续加官进爵,还是明升暗降,调离边塞?是倚为干城,还是忌惮其功高震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脚下的路,已经走到了一个关键的岔口。 要么,带著赫赫军功回朝,享受荣华,但也可能就此困於庙堂,再无施展抱负的机会。 要么…… 他望向西方。暮色中,草原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深青,更远处,是雪山,是戈壁,是西域诸国,是那条绵延万里的丝绸之路。 或许,还有另一条路? “將军。”陈玄礼走到他身侧,低声道,“斥候回报,骨咄禄果然不在城中。他带著阿史德·元珍和至少两万精锐,在五日前便秘密东进,看样子……是奔著黑齿常之將军那五千人去了。” 陈子昂瞳孔微缩。 果然。 阿史那·骨咄禄在偷袭回紇草原的同时,集中兵力,想吃掉大唐在漠南的另一支孤军。若黑齿常之被灭,唐军在北疆的局势,可能会逆转。 “黑齿將军那边有消息吗?” “尚无。但按日程算,若骨咄禄急行军,此刻应该已经接战了。” 陈子昂沉默片刻,道:“传令:全军休整一夜,明日拂晓,轻骑先行,主力隨后,东进准备接应黑齿將军。” “是!” 陈玄礼领命而去。 陈子昂重新望向城外苍茫的夜色。 黑沙城易帜,只是这场大戏的序幕。 直到最后。夜色中,城头上的赤旗依然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上的“唐”字,在渐起的星光下,仿佛有了温度。 那是无数人用血泪、用生命、用漫长的等待,换来的温度。 也是一个將军,在血与火的洗礼中,终於真正明白自己为何而战、为谁而战的,开始。 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身处风暴中心。 但奇怪的是,他心中並无畏惧,反而有种隱隱的、跃跃欲试的衝动。 就像棋手面对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越是艰难,越能激发他的斗志与智慧。 他轻轻按了按腰间的横刀。 刀鞘冰凉,但刀身仿佛在微微嗡鸣,渴望著下一场战斗,下一个挑战。 草原的夜空中,第一颗星亮了起来。 紧接著,是第二颗,第三颗…… 星光渐密,银河初现。 在这片古老的草原上,无数王朝兴起又覆灭,无数英雄登场又退场。 今夜,又多了一个故事,一面旗帜,一个名字——陈子昂。 但黑沙城的星空沉默,只是静静看著。 看著草原和人间的征战、荣耀、血泪与选择。 看大唐的歷史,如何在这片土地上,写下新的一页。 而陈子昂,便是执笔人之一。儘管他自己,此刻还浑然不知。 第一百六十八章 武则天的惊喜和重赏 书六力作《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点击立即阅读! 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率领铁勒草原十万联军收復黑沙城,协助被俘虏的忻州、代州等地的民眾回家,整个洛阳朝堂,都被这股来自北疆的胜利所鼓舞和兴奋。 神都洛阳的秋日,总带著一种迟暮的辉煌。 阳光是金黄色的,透过宫闕层叠的飞檐,在太极殿前的青石地面上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 风从洛水那边吹来,已经带著明显的凉意,捲起殿前铜鼎中燃烧的檀香灰烬,在空中打著旋,最后散落在汉白玉栏杆上。 紫微宫內,今日的朝会气氛不同寻常。 往常这个时候,百官按品阶肃立,眼观鼻鼻观心,等著御座上的圣人武则天垂询,或是宰相们奏事。 但今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瞟向殿门——那里,两名风尘僕僕的信使正跪在阶下,背上插著的红色翎羽在晨风中微微颤抖。 六百里加急。 红色翎羽,代表军情。 而从北疆来的军情,在这个时节,往往意味著烽火,意味著战报,意味著边关又死了多少人,又丟了多少城。 但今日信使的脸上,没有悲戚,反而透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武则天端坐在御座上。 她今日穿戴得格外正式。头戴九龙衔珠金冠,冠前垂十二道白玉珠旒,每一颗珠子都打磨得<i class=“icon icon-unie0ce“></i><i class=“icon icon-unie0cf“></i>,在晨光中泛著温润的光泽。身上是玄色绣十二章纹袞服,肩绣日月,背绣星辰,袖绣山龙华虫,腰间束著玉带——虽然她还未正式称帝,但仪制早已僭越。 珠旒微微晃动,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只露出鼻尖以下。但那紧绷的嘴角,和握著玉圭的、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静。 “念。” 一个字,从珠旒后传出,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凤阁侍郎、同凤阁鸞台平章事宰相娄师德上前一步,从信使手中接过那份用火漆封口的军报。他是三朝老臣,以沉稳干练著称。但此刻,当他拆开封套,展开那捲厚厚的羊皮纸时,手竟也有些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激动。 清了清嗓子,娄师德开始宣读: “臣,大唐北征军总管刘敬同,谨以六百里加急奏报:我军於漠北乌德鞬盆地、黑沙城两处,大破突厥主力,斩首三万七千级,俘获牛羊马驼二十余万,收復黑沙城等十一处要隘……” 殿內一片寂静。 只有娄师德苍老却清晰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 “乌德鞬之役,我军联合回紇、思结、浑、斛薛等九姓铁勒,设伏於盆地南北山口。突厥可汗骨咄禄之弟亲率两万余突厥狼骑入彀,我军以正兵当敌,以奇兵断后,更遣精骑焚其粮草於百里之外。突厥军心溃散……” “黑沙城之袭,我军选锋两千,趁夜奔袭二百里,於黎明时分破城。城中积粟十五万石,箭矢二十万支,甲冑万领,尽为我军所得……” “此二役,赖天后和陛下天威,將士用命,更有铁勒诸部弃暗投明,共襄义举。今漠北格局已定,突厥主力尽丧,残部远遁金山之北。铁勒九姓皆遣使请附,愿为大唐藩屏……” 娄师德的声音越读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吶喊。 而他每读一句,殿內百官的脸色就变一分。 震惊,难以置信,继而狂喜。 斩首三万七千级,那些铁勒草原和突厥有仇的部落杀戮慎重! 这是什么概念?自高宗显庆年间苏定方灭西突厥后,大唐对突厥的最大斩获,也不过万级。而这一次,几乎是灭国级的胜利。 更关键的是,收復黑沙城。 黑沙城是什么地方?那是突厥王庭,是骨咄禄经营了多年的老巢,是插在大唐北疆心头的一根刺。 贞观年间,李靖曾一度攻破收復,但后来又被突厥骨咄禄夺回。 此后,黑沙城就像一颗毒瘤,不断侵扰著大唐的河西、陇右、朔方三道,边疆民眾不堪其苦。 现在,这颗毒瘤被大唐游骑將军陈子昂摘除了,而且对侵犯大唐的突厥贵族展开了杀戮。当然,多是跟突厥有仇的敕勒草原部族血腥报復。 犯我大唐者,虽远必诛之,陈子昂做到了! “天佑我大唐!”一个老臣忽然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殿內百官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之声震耳欲聋:“皇太后圣明!天佑大唐!天佑大唐!” 武则天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玉圭:“陈子昂,二十四岁中进士,授麟台正字,后拔擢参军,游骑將军……” “陛下明鑑。”武承嗣躬身,“正是陛下广纳寒门英才,破格擢拔,方有陈子昂今日。”这话说得巧妙,既回答了问题,又拍了马屁。 武则天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另一侧:“狄仁杰。” “臣在。”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狄仁杰出列,他任寧州刺史,此次是因提拔前的述职回京。 与武承嗣的諂媚不同,狄仁杰站得笔直,面容沉静,眼神清明。 “你在寧州,可曾听闻漠北战事?”武则天问。 “臣略有耳闻。”狄仁杰拱手,“坊间传言,或有夸大之处。但观主帅刘敬同、安北都护李器联名奏报,当非虚言。” “卿觉得,这陈子昂如何?” 狄仁杰略一沉吟,缓缓道:“臣闻,陈子昂在漠北,有三事可称道。” “哦?哪三事?” “其一,联合铁勒诸部,以『伐交』之策,不战而屈人之兵。此乃上智。” “其二,乌德鞬设伏,黑沙奔袭,皆『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此乃中谋。” “其三,破城之后,不掠突厥百姓,只杀参与代州劫掠的突厥贵族,安抚诸部,此乃下仁。” 他顿了顿,总结道:“有上智,有中谋,有下仁。此子之才,確非常轨可度。朝廷得此良將,边陲之幸也。” 殿內再次安静。 狄仁杰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陈子昂的才能,又没有过分吹捧;既承认他的功绩,又点出他的“非常轨”——这既是夸讚,也是提醒:此人行事,不按常理。 “重赏陈子昂!”武则天笑了。 珠旒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文有狄仁杰,武有陈子昂……”武则天轻声自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朕思之大周,何愁不兴?” 第一百六十九章 陈子昂升为忠武將军 大周! 武则天终於在朝堂公开说出了自己心里念想的这两个字。 除了武氏子弟,其他群臣震惊! 虽然还未正式改国號,但在这个场合,以这种语气说出,等於向天下宣告:李唐將成为过去,现在和未来將是她武周的天下。 而陈子昂的功绩,就是她武周天命所归的最好证明! “传旨。”武则天坐直身体,声音陡然提高,“游骑將军陈子昂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功在社稷。擢升为忠武將军,正四品上,加朔方道节度副使,赐紫金鱼袋、玉带、金鞍。” 一口气,从从五品的游骑將军上跳到正四品上的忠武將军,又连升三级! 更关键的是“节度副使”,这意味著陈子昂已经进入刺史的候选序列。以他的年纪和功绩,很快必能独当一面,主政同城! “另,”武则天补充道,“赐《卫公兵法》全卷,老子金像一尊,道藏三千卷。” 这道赏赐,意味深长。 《卫公兵法》是李靖所著,苏定方献给朝廷后武后向来秘藏禁中,非亲信大將不得赐。赐给陈子昂,既是对他用兵如神的认可,也是一种暗示:我视你为心腹。 老子金像和道藏,就更微妙了。 武则天不是正在推崇佛教吗?不是正在让薛怀义註疏《大云经》,论证“女主当王”吗?为什么反而赐陈子昂道藏? 只有狄仁杰等少数朝臣明白人听懂了。 这是平衡。 佛教要用,但不能独大。道教要抑,但不能尽废。 赐陈子昂道藏,既是表彰,也是提醒:你说九天玄女入梦,奉了皇天后土之命,你用的兵法,源自道家和大唐军神李靖;朝廷表示认可,天后表示认可! 武则天的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垂拱二年深秋,年过花甲的武则天,心思其实也很简单,正在积极寻求天命的跡象:寻求超越世俗的背书,无论是佛教还是道家。 神都洛阳的秋夜,带著黄河水汽特有的潮湿。 紫微宫贞观殿內,六十四盏青铜雁鱼灯静静地燃烧著。 灯油是南海进贡的龙涎香混著兰膏,燃起来没有烟,只有一种清冷幽远的香气,在殿中缓缓流淌。 灯光將大殿照得如同白昼,却也在地面投下无数晃动的影子,像潜行的鬼魅。 北疆捷报来的前一晚,武则天没有睡。 她坐在紫檀木雕龙凤纹的御榻上,身上只穿著一件素白的寢衣,外罩一件玄色绣金凤的薄纱披风。六十二岁的年纪,在这个时代已是名副其实的老人,但她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古剑。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跡,但並不深刻。皮肤依然白皙——那是常年深居宫闈、不见日晒的结果。眼角有了细纹,但不明显,只有在灯下特定角度才能看见。 最显老態的是那双眼睛,眼窝比年轻时深陷了些,但眼珠依然漆黑,深不见底,看人的时候像两口古井,望进去只觉得寒气森森。 此刻,这双眼睛正盯著御案上摊开的一卷《大云经疏》。 经卷是新的,墨跡犹存,是白马寺主持薛怀义今日刚呈上来的。 疏文用娟秀的小楷抄写,但內容却惊世骇俗——其中赫然写著“女主当王国土”、“菩萨为化眾生,现受女身”等句,还引证了南天竺某国“女国王威伏天下”的典故。 武则天的手指轻轻抚过这些文字。 指尖冰凉,触感细腻。她翻过一页,又看到“弥勒下生,女王出世”的字样,嘴角不禁微微扬起。 但笑意很快消失了,这时候是否適合公布这些东西? 她抬起头,望向殿外。 夜色如墨,只能隱约看见远处宫闕的轮廓,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更远处,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大多已熄灭,只有巡夜的金吾卫手持的火把,在街巷间游移,像流动的萤火。 “李唐……” 她轻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產生细微的迴响。 这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了她近五十年。 她十四岁入宫,成为太宗的才人。那时她还不叫武则天,叫武曌——这个名字,是她后来改的,“曌”者,日月当空,普照天下。 但十四岁的武才人,只是太宗后宫三千佳丽中的一个,像御花园里的一朵花,开了谢了,没人在意。 太宗驾崩后,她按例入感业寺为尼。青灯古佛,晨钟暮鼓,本应了此残生。但她不甘心。她记得父亲武士彠临终前的话:“媚娘,你命格贵不可言,但这条路,会很难。” 难? 她不怕难。她只怕庸碌一生,像后宫那些女人一样,活著时爭宠斗艳,死后一块墓碑了事。 所以她抓住了机会——高宗李治来感业寺进香的机会。 她写了一首诗:“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诗是写给已故太宗的,但读的人,是他的儿子。 高宗被触动了。也许是怀念父亲,也许是怜悯这个年轻貌美的庶母,也许……只是男人的那点心思。总之,她回到了宫廷,从昭仪到宸妃,再到皇后。 然后,是三十年的摄政。 高宗体弱多病,她渐渐掌握了权柄。 批奏章,决朝政,任免官员,调兵遣將……她做得比大多数男人都好。但无论她做得多好,总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这是《尚书·牧誓》里的话,意思是母鸡打鸣,家道败落。那些自詡为正统的士大夫,那些李唐的宗室亲王,那些门阀世家的老顽固,都用这句话来攻击她。 她杀过一些人。 褚遂良、长孙无忌、上官仪……这些当世名臣,都因为反对她而丟了性命。她任用酷吏,设铜匭,鼓励告密,把朝堂变成修罗场。她改官制,换年號,迁都城,想尽一切办法抹去李唐的痕跡。 但没用。 那道枷锁还在。 因为李唐掌握著最致命的东西——天命。 所以她要想当女帝,必须在天命所归上有突破,无论是佛教还是道家,甚至世俗的儒教,都是她上位的工具! 第一百七十章 武则天寻求天命 年轻的时候,耐不住寂寞的武则天对佛教没什么好感。 而贞观十一年,太宗颁《道士女冠在僧尼之上詔》,正式確立道教的国教地位。 高宗更是加封老子为“太上玄元皇帝”,將道教与皇权彻底绑定。 这套“君权天授”的神话,经过李家近百年经营,早已深入人心。 所以,取“年號”垂拱,也是为了安抚人心。 而垂拱二年的武则天呢? 她姓武,不姓李。 她是女人,不是男人。 道家里也有女神,但是天后还不满意。 她篡了李唐的江山——虽然现在还没正式称帝,但谁都知道,龙椅上的中宗李显和睿宗李旦都只是个傀儡,真正的掌权者是她。 但她没有天命。 至少,没有李唐那种与道教深度绑定的、被天下人认可的天命。 所以她需要找一种新的天命。 一种能对抗“李唐奉道教始祖李耳为祖”的天命。 她的目光,先是投向了佛教。 不是心血来潮。 她深思熟虑过。 佛教是外来宗教,从东汉明帝时白马驮经入中原,至今已六百余年。它不像道教那样与李唐皇室有千丝万缕的联繫——事实上,李唐尊道抑佛,佛教在某种程度上是被打压的。 而且,佛教经典中,確实有可以为她所用的东西。 比如“转轮圣王”。 《长阿含经》里说,转轮圣王出世时,天下太平,国土丰乐,他以正法教化眾生,护持佛法。而转轮圣王可以是任何身份——男人,女人,国王,庶民,只要他(她)护持佛法,就是圣王。 再比如“菩萨化身”。 《法华经》里,观世音菩萨可以三十二应身度化眾生,其中就有“女身”。既然菩萨可以现女身,那女王为什么不能是菩萨的化身? 她还想起吐蕃的松赞干布。 那个雪域高原的雄主,在统一吐蕃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引入佛教。 他娶了尼泊尔的尺尊公主和大唐的文成公主,两位公主都带来了佛像、佛经和高僧。 松赞干布建大昭寺、小昭寺,以佛教整合內部各部落,强化王权。 这是一条可以借鑑的路。 所以,她开始有意地推崇佛教。 三年前,她下令在龙门石窟开凿奉先寺,雕刻卢舍那大佛。 佛像的面容,据说是按她的相貌雕刻的——丰颐秀目,嘴角微翘,既庄严又慈悲。 她不在乎別人怎么说,她就是要让天下人看见:佛,也可以长著女人的脸。 两年前,她组织译场,延请高僧义净、实叉难陀等人,大规模翻译佛经。 光是《华严经》就译了八十卷,耗费绢帛五千匹,参与译经的僧侣学者多达百余。她亲自为译经作序,称“朕幼崇释教,夙慕真宗”。 一年前,她提拔了一个人——薛怀义。 想起这个人,武则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薛怀义,本名冯小宝,洛阳市场上一个卖野药的浪荡子。身材高大,相貌英俊,能说会道,还会些拳脚功夫。太平公主在街上遇见他,觉得有趣,就带进宫里献给了母亲。 武则天一开始只是当作消遣。 深宫寂寞,有个年轻健壮的男人陪著说说话,解解闷,也是好的。但渐渐地,她发现这个人不简单。 冯小宝虽然出身市井,但极聪明,一点就通。 她让他读佛经,他竟能读得进去,还能说出些门道。她试探著问他:“你说,佛经里有没有说女人可以当皇帝?” 冯小宝愣了片刻,然后眼睛一亮:“有!当然有!《大云经》里就说,净光天女当王国土!还有《宝雨经》里,也说月光菩萨现女身为王……” 她当时没说话,但心里记下了。 第二天,她下旨:冯小宝出家为僧,赐名“薛怀义”,敕建白马寺,命他为寺主,督造重修。 这道旨意在朝野引起了轩然大波。 白马寺是什么地方?那是佛教传入中原的第一座寺庙,汉明帝时建,被誉为“释源”、“祖庭”。让一个卖野药的还俗僧人当白马寺主持?简直荒唐! 但武则天不管。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强烈的政治信號。她要告诉天下人:我武则天,是佛法在东土最有力的护持者。佛寺我建,佛经我译,高僧我养。那么反过来,佛教是不是也该给我一些回报? 比如,为我执政——乃至未来可能的更进一步——提供“君权佛授”的合法性依据。 薛怀义没有让她失望。 这个曾经的市井之徒,摇身一变成了高僧大德。他组织僧眾註疏《大云经》,在其中找出所有关於“女主”、“女国王”的经文,加以发挥,编成四卷《大云经疏》。疏文中不仅论证了“女主当王”的合理性,还直接將她比作弥勒下生,称她“乃弥勒佛转世,当为阎浮提主”。 今天呈上来的,就是这四卷疏文。 武则天又翻了一页,看到其中一段: “……当今圣母神皇,乃净土菩萨,悯念眾生,故现女身,统治四方。此非牝鸡司晨,实乃佛母临凡,以慈航普度浊世……” 她轻轻合上经卷。 烛火就在这时“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灯花。火光猛地一跳,將她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屏风上,巨大,扭曲,像一只展翅的凤。 武则天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冰冷,像淬过火的刀锋。 內忧外患,如芒在背。 武家子侄,尚需歷练——武承嗣、武三思这些人,有野心,没能力;有心计,没格局。让他们当个刺史、將军还行,真要执掌天下,还差得远。 李唐幽灵,徘徊不去——那些李姓宗室,明里暗里都在活动。还有朝中那些“李唐旧臣”,表面恭顺,心里不知在打什么算盘。 外有边患——突厥、吐蕃、契丹,个个虎视眈眈。 虽然最近陈子昂在北疆连战连捷,但武周的大局未定,胜负难料。 这一切,都逼迫著她必须步步为营,不能有丝毫行差踏错。 她用铜匭监听天下,让告密之风盛行,是为了掌握信息,清除异己。 她用酷吏——周兴、来俊臣这些人,虽然手段残忍,但確实好用。 他们像猎犬,她指向哪里,他们就扑向哪里,把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撕咬出来,让人胆寒! 但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不得人心,跟陈子昂的赫赫军功相比,微不足道。 陈子昂现在得了人心,军心,民心,所以可以大用! 第一百七十一章 道家或也可用 武则天用改制——改官名,改地名,改年號,是为了混淆视听,让天下人渐渐忘记“李唐”,记住“大周”,虽然国號还没改。 她重用寒门陈子昂为大唐游骑將军,平定北疆——用寒门去打破门阀垄断,设殿试,提拔那些没有背景但有才能的人,是为了培植心腹,建立自己的班底。 现在,她用佛教——寻求一种超越世俗的天命,一种能与李唐道教抗衡的意识形態。 步步为营,图穷匕见。 她缓缓坐回御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紫檀木扶手。 触感温润,木质坚硬,就像这个江山,看似温顺,实则暗藏稜角。 下一步,该落在何处? 是继续加大对佛教的投入,让薛怀义组织更多僧眾,註疏更多经典,把“女主当王”的理论打造得更完善? 还是进一步清洗朝堂,把那些阳奉阴违的李唐旧臣彻底清除? 或者……双管齐下? 垂拱二年秋天,武则天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是时候了。 是时候让薛怀义和那群和尚们,在佛经里找到更多“女主临朝”的“微言大义”。 然后,把这些“大义”刊印成书,颁行天下。 让各州各县的寺庙都宣讲,让天下百姓都听到:武则天当皇帝,不是篡逆,是奉天承运,是佛祖旨意。 夜还很长。 而她的谋国之路,也才刚刚开始。 神都洛阳的夜空下,暗流汹涌。黄河在城外滔滔东去,带走泥沙,也带走无数秘密。 宫闕万间,灯火明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呼吸沉重。 佛教要不要立为国教? 一场关乎大唐和武周帝国命运的巨大风暴,正在这位六十二岁女人的冷静筹谋中,缓缓凝聚。 而她没有料到的是,就在这个夜晚,六百里加急的军报,正从漠北星夜驰来!改变了一切。 陈子昂大破突厥,收復黑沙城的军报抵达洛阳。 捷报层层传阅,经过尚书省、兵部、凤阁鸞台,最终摊开在武则天那方紫檀御案之上。 这一次,军报的措辞已不再是简单的“破敌”、“克城”。 撰写军报的是左豹韜卫將军刘敬同——那位身经百战的老將,文笔竟也了得。 他用两千余字,详尽描述了漠北之战的整个过程:如何精准判断突厥与铁勒诸部的矛盾,如何巧妙联合回紇、思结、浑部,冰湖破敌,一举降服白霫部……设伏於乌德鞬山;又如何料敌机先,果断分兵,奇袭黑沙城。 字里行间,虽未直言,但一个名字,一个以寒门之身行惊世之举的名字,陈子昂,已然跃然纸上,再也无法忽视。 那一天晚上,武则天让侍立在侧的上官婉儿读得很仔细。 上官婉儿的手指划过羊皮纸上的墨跡,在“陈子昂”三个字上停留片刻,然后继续往下读。 读到“以三百死士潜冰湖,破敌於斡里札”时,她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伐交、伐谋、伐兵……攻城。”武则天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產生迴响:“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此子用兵,深得《卫公兵法》之三昧。” 武则天口中的《卫公兵法》,乃是前朝军神、卫国公李靖所著。 李靖晚年將一生征战谋略整理成书,分“將务”、“料敌”、“应变”等十二篇,集古代兵家之大成。 此书完成后,被高宗李治和天后武则天列为禁中秘藏,非信任的心腹大將或世家嫡系不得窥阅。 陈子昂一介蜀中寒门,父亲最高官只是个县丞,如何能通晓並如此嫻熟运用《卫公兵法》? 武则天皱起眉头。 这是个谜团。 但很快,她舒展开眉头。 谜团在辉煌的战绩面前,显得无足轻重。 重要的是结果——是他將这部兵法典籍中的精髓,在塞外的战场上演绎得炉火纯青。 两千破七部,十万草原联军成,突厥王庭震动,漠北格局改写。 这样的將才,百年难遇! 而这样的將才,是她一手提拔的。 是她打破门阀之见,扩大科举,设殿试,让寒门子弟有了晋身之阶。陈子昂就是通过科举入仕,从一个小小的参军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 这是她的政绩。 是她对抗门阀世家、推行新政的成果。 武则天放下军报,缓缓靠向椅背。 殿外,秋阳正好。 阳光透过雕花窗欞,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隱约的钟声——是白马寺的钟,薛怀义督造的那口万斤铜钟,每日晨昏各敲一百零八下,声闻十里。 钟声悠远,肃穆,带著某种超越尘世的力量。 武则天听著钟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御案。 佛教……天命…… 她需要佛教来对抗李唐的道教,需要“佛授”来对抗“天授”。薛怀义和那群和尚,正在为她打造这套理论。 但陈子昂的捷报,让她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卫公兵法》是李靖写的,李靖是道士——至少名义上是。他晚年潜心修道,据说还炼过丹。而李靖的兵法,传承自孙武、吴起,融合了道家“以柔克刚”、“以奇胜正”的思想。 陈子昂能用《卫公兵法》打胜仗,是不是说明……道教那套东西,也有用? 至少,在打仗上有用。 那在治国上呢? 李唐用道教构建“君权天授”,固然是为了神化自己,但道教本身,是不是也有可取之处?比如“无为而治”,比如“与民休息”,比如“道法自然”…… 武则天陷入了沉思。 她是个实用主义者。什么有用,就用什么。佛教有用,她就扶植佛教。道教要是有用…… 她忽然想起父亲武士彠。 父亲是商人出身,后来靠资助高祖李渊起兵,得了个应国公的爵位。但他骨子里还是商人思维——讲实际,重利益,不执著於虚名。父亲常说:“媚娘,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同样的,这世上也没有永远的宗教,只有永远的需要。 她需要佛教来提供合法性。 但她也需要能打胜仗的將军,需要能治国的能臣。如果这些人里,有人信道,有人崇佛,有人尊儒…… 那就让他们各显神通。 重要的是,他们都为她所用,都为她的江山效力。 武则天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她重新拿起军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在奏摺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字: “陈子昂之功,可封忠武將军,擢为朔方道行军副总管,赐紫金鱼袋。另,赏《道德经》一部,老子像一尊。” 写完,她搁下笔。 殿外的钟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悠长,肃穆。 武则天望向窗外萧瑟的秋天,秋阳正好,天高云淡。 皇天后土,那么这道教……也未尝不可。 她心里那点犹豫,渐渐消散了,就像这秋日的阳光,穿透云层,终究会照亮大地。 而她武曌要做的,就是站在最高处,让日月当空,儒释道所有的光,都为她所用! 第一百七十二章 狄仁杰的担忧 而那天朝会散去后,关於陈子昂的议论,才刚刚开始。 “忠武將军……正四品上……陈子昂才二十多岁吧,刚入仕途?” “何止!节度副使!” “陛下这是要重用寒门,彻底打破门阀垄断了……” 朝会之上,原本对陈子昂还心存疑虑或因其寒门和参军文职出身而略带轻视的官员,此刻再难掩震惊。 兵部的奏疏中,开始频繁出现“陈子昂”三字,或褒其功,或探其略。 即便是那些对他与酷吏集团保持距离、甚至曾反对告密之风而有所不满的清流官员,在如此赫赫军功面前,也不得不承认陈子昂確有经天纬地之才。 “乌德鞬之役,可谓『以正合,以奇胜』之典范!主力正面牵制,偏师迂迴断后,更兼联合诸部,此乃『伐交』之上策!” “黑沙之袭,深合『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之要旨!观其用兵,如庖丁解牛,批隙导窾,游刃有余,真有卫公遗风!” “听闻其军中亦多用奇物,如那伏火雷,声震如霹雳,或亦是其『兵者,诡道也』之体现?” 私下的议论更是沸反盈天。 陈子昂的名字,与“卫公再世”、“军神”等词汇开始紧密相连。他的寒门出身,此刻非但不是阻碍,反而更添几分传奇色彩——一个无依无靠的学子,竟能凭藉自身才智,通晓顶尖兵法,立下不世之功,这岂非正是“唯才是举”的最佳註脚? 而在遥远的边塞,陈子昂的声名更是如日中天。“大唐军神”之名,不再仅仅是洛阳朝堂上的惊嘆,更成为了边塞朔风凛冽的戍堡中、篝火跳动的部落里,所有人口耳相传的尊称。 唐军將士视其为信念所寄,回紇、仆固等部落首领则对其又敬又畏,將其视为不可战胜的智者。他的每一次调度,都被部下不折不扣地执行;他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令残存的突厥势力闻风丧胆,短时间內再不敢轻易南下牧马。 狄仁杰在寧州也听闻了此讯,他放下手中卷宗,望向西北方向,沉吟良久,最终只对身旁佐吏慨然一嘆:“文能安邦,武能定国。陈子昂之才,確非常轨可度。朝廷得此良將,边陲之幸也。” 武则天终於做出了决定。她需要这股力量,需要这把已经淬火成锋、並证明了自身无匹价值的利刃,为她斩开更广阔的局面。陈子昂的“大唐军神”之名,不仅是荣耀,更是一种无形的资本,一股可以被她用来进一步打破旧有格局、震慑內外反对力量的气势。 一份忠武將军的新任命詔书,在凤阁鸞台的精心措辞后,被盖上天子璽印,由快马信使携带著,再次奔向烽火连天的北疆。 “大唐军神”陈子昂,他的名字,已註定要深深鐫刻入这段波譎云诡的歷史之中,而他的前路,也必將隨著这赫赫威名,步入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加波澜壮阔的舞台。 议论声中,狄仁杰默默走出太极殿。 秋阳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天空湛蓝,云絮如丝。 “陈子昂……”他轻声念著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也有隱隱的担忧。 功高震主,还没到那一步。 年少骤贵,这倒是事实。 这两样,古往今来都是取祸之道。而陈子昂,两样都占全了。 更何况,他现在被捲入了佛教与道教的纷爭,捲入了武则天与李唐旧臣的角力,捲入了寒门与门阀的对决…… 这个年轻人,还能走多远? 狄仁杰不知道。 他只知道,歷史的车轮,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前滚动。而陈子昂,已经站到了车轮的最前方。 要么被碾碎。 要么,驾驭车轮,驶向不可知的未来。 而在遥远的漠北,陈子昂对这些还一无所知。 他正站在黑沙城的城墙上,望著北方苍茫的草原。 风很大,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城墙上还有未乾的血跡,在秋阳下变成暗褐色。远处,唐军的旗帜在风中飘扬,铁勒诸部的营地星罗棋布,牛羊马匹漫山遍野。 一切都显得那么生机勃勃。 但陈子昂知道,这生机是脆弱的。 突厥主力虽败,但骨咄禄还没死,很快就能重整旗鼓。 更重要的是朝中。 他这次功劳太大,大到他都感到不安。刘敬同在军报中把大部分功劳都推给他,这是老將军的提携,也是老將军的智慧——功高震主,两个人分,总比一个人扛要好。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感觉到了压力。 来自洛阳的压力,来自朝堂的压力,来自那些看不见的、却无处不在的眼睛的压力。 “將军。”乔小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端著一碗热汤走过来,递给他:“喝点吧,驱驱寒。” 陈子昂接过,喝了一口。是羊肉汤,燉得浓白,加了胡椒和姜,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谢谢。” “將军在担心?”乔小妹轻声问。 陈子昂没有否认。在这个聪慧的女子面前,隱瞒没有意义。 “功高震主,古来如此。”他望著远方,“我只是不知道,陛下会如何处置我这『震主』之功。” “陛下是明君。”乔小妹说,“至少,在用人上,她比大多数男人都明智。” “是啊……”陈子昂笑了,笑容有些苦涩,“所以我才更担心。明智的君主,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你,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弃你。” 乔小妹沉默了。 她无法反驳。 因为她知道,陈子昂说的是事实。 “那將军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陈子昂仰头,把碗里的汤一饮而尽,然后抹了抹嘴,“继续打。” “打?” “对。”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把突厥彻底打残,把吐蕃彻底打服,破大食国,把大唐疆域打成铁板一块。只有立下更大的功,大到陛下不得动我,大到满朝文武无人敢动我,我才能活下去。” 他转身,看向乔小妹:“很讽刺,是不是?要想安全,就得不断把自己置於更大的危险中。” 乔小妹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种近乎偏执的光芒,忽然明白了。 这个陈子昂,从来就没有退路。 从他年少离开梓州,踏上前往长安的路开始;从他主动请缨,来到这苦寒的边塞开始……他就一直在走钢丝。 下面是无底深渊,但他不能停,不能回头,只能一直往前走。 走到有一天,钢丝变成大道。 或者,坠落。 “我会帮你。”乔小妹轻声说,语气却异常坚定,“医官营会研製更好的伤药,会训练更多的医护兵。你衝锋陷阵,我救死扶伤。你要把漠北打成铁板,我就让这块铁板上的血,少流一些。” 陈子昂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女子,看著她清秀的脸上那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乾。 许久,他郑重抱拳: “多谢。” 没有多余的话。 但这两个字,重如千钧。 秋风吹过城墙,带著远方草原的气息。 而此刻,他需要做的,是等待。 等待洛阳的旨意,等待朝堂的反应,等待命运的裁决。 但他不知道的是,武则天封赏旨意已经在路上了。 带著“忠武將军”的封號,带著《卫公兵法》的赏赐,带著武则天复杂难明的心思,正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朝著黑沙城飞驰而来。 陈子昂的命运,將再次被改写。 系统为您匹配了军事小说分类,点击查看详情。 第一百七十三章 晋升主將 游骑將军陈子昂没有料到,洛阳的宦官带著“忠武將军”的封號,带著《卫公兵法》的赏赐,朝著黑沙城飞驰而来。 而歷史的洪流,也將因为这道旨意,朝著一个谁也预料不到的方向,奔腾而去。 但那就是后话了。 现在,此刻,秋阳正好。 黑沙城墙上,大唐將军陈子昂与女医官乔小妹並肩而立,望著北方苍茫的天地。 风吹过,扬起他们的衣袂,像两面不屈的旗帜。 而在他们身后,黑沙城的废墟上,唐军的工匠正在忙碌。他们要重建这座城,重建城墙,重建房屋,重建一切被战火摧毁的东西。 因为与突厥的战爭还没有结束。 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在继续。 来自洛阳的旨意经过兵部和门下省,用印,由宦官信使携带著,再次奔向北方。 黑沙城头易帜的半个月后,来自神都洛阳的八百里加急驛马,踏碎了娑陵水畔的晨雾。 宣旨中使是位面白无须的內侍省宦官杨思勖,身著深绿色圆领官袍,在四名金吾卫的扈从下,立於刚刚清理出来的原突厥叶护牙帐前。 帐外,以陈子昂为首,陈玄礼、魏大等唐军將校,以及回紇、仆固等部首领,皆甲冑在身,肃然跪听旨意。 內侍杨思勖展开黄綾詔书,声音尖细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制曰:咨尔北庭行军司马、监察御史陈子昂,器识恢弘,智略深稳。昔参戎幕,屡献奇谋;今总偏师,克復坚城。乌德鞬破敌於前,黑沙城献捷於后,扬我国威,震烁朔漠。朕心嘉悦,宜加宠赏。” 念到此处,內侍杨思勖声音微顿,目光扫过下方跪著的陈子昂,继续宣读: “特晋陈子昂为忠武將军、使持节、都督同城诸军事、同城主將,授上轻车都尉勛官,赐紫金鱼袋。望卿砥礪锋鍔,绥靖边疆,勿负朕望。钦此!” “臣,陈子昂,领旨谢恩!”陈子昂叩首接旨,声音沉稳。 他身后的將校与部落首领们,脸上皆露出振奋之色。 大唐的忠武將军,乃正四品上武散官;使持节、都督同城诸军事,意味著他已成为大唐北疆前沿同城地区的最高军事长官,开府建牙,权责甚重;上轻车都尉是从四品勛官;而赐紫金鱼袋,更是莫大的荣宠,非深得信任者不能得。 杨內侍將詔书交付陈子昂手中,脸上堆起笑容,低声道:“陈將军,圣人对北疆战事极为关切。临行前,上官才人特意嘱咐,望將军再建殊勛,以慰圣心。” 陈子昂神色不变,再次躬身:“有劳中使,子昂必竭尽全力,以报天恩。” 宣旨已毕,稍作安排,陈子昂便下令班师同城。 新任的同城主將,並未过多沉浸在升迁的喜悦中。 黑沙城虽克,但漠北大局未定。他最关心的,是那支由突厥新任可汗阿史那·骨咄禄亲自率领的主力——据战前情报及俘虏口供,骨咄禄携带著象徵突厥汗权的狼头纛与狼髀石,纠集了约一万五千精锐,意图伏击自金山方向而来的唐军主力、左武卫大將军黑齿常之部。 “骨咄禄此人,狡诈异常,用兵善於突袭,不然去年驰援代州的唐军五千精锐,不至於在忻州附近全军覆没,不可小覷。”回到临时中军帐,忠武將军陈子昂立即召集心腹,“我军新得黑沙,士气虽旺,然连续征战,人马疲惫,亟需休整。同城乃根本之地,必须立即返回,稳定后方,再图进取。黑沙城交给刘敬同安排主將驻守即可。” 他看向陈玄礼:“玄礼,你率本部骑兵为前锋,即刻出发,探查通往同城路径,確保大军通行无阻。” “末將领命!”陈玄礼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陈子昂又对魏大道:“魏大,你立即挑选精通突厥语、熟悉漠北地理的斥候,多派几路,向西、北两个方向撒出去。首要任务,找到骨咄禄主力的確切位置和动向,查明他们是否已与黑齿大將军接战,战况如何。一有消息,立刻飞鸽传书,不得有误!” “是,將军!”魏大郑重应下,立刻出帐安排。 陈子昂站起身,走到帐壁上悬掛的北疆舆图前,手指点向代表金山的山脉符號,又划向同城位置,眉头微蹙。骨咄禄选择伏击黑齿常之,是围点打援,还是意在调虎离山?黑齿將军麾下虽多是百战精兵,但劳师袭远,若遭埋伏,形势堪忧。 “传令各部,一个时辰后拔营。伤重者与俘虏、缴获,由仆固部护送,缓行其后。其余人马,轻装简从,隨我星夜兼程,返回同城!” 数日后,同城那熟悉的、由黄土夯筑的城墙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得知大军凯旋且主將高升,同城內外早已一片欢腾。留守的官员、士卒以及闻讯赶来的商贾、百姓,自发涌出城门,夹道相迎。 “看!是陈將军的军旗!” “忠武將军回来了!” “大唐万胜!大唐万胜!” 欢呼声如同潮水般涌来。人们看到队伍前列,那面崭新的“陈”字大旗和象徵主將权威的旌节,以及端坐马上、虽面带风霜却目光沉静的陈子昂,无不激动万分。 自突厥犯边以来,北疆烽火连天,同城屡遭威胁,如今陈子昂先是阵射默啜,继而收復黑沙,被朝廷擢升为主將,无疑给这座边塞重镇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陈子昂在马上向两侧的军民拱手致意,並未过多停留,径直入城,直奔都督府。 踏入熟悉却又感觉不同的府衙正堂,陈子昂即刻升帐。留守的录事参军、各营郎將纷纷前来拜见,稟报同城近日防务、粮秣储备等情况。 处理完紧要公务,陈子昂独坐案前,手指轻轻敲击著刚刚送来的、关於北面斥候尚未发现骨咄禄主力確切踪跡的军报。 “骨咄禄…你究竟藏身何处?黑齿將军那边,情况又如何了?”陈子昂低声自语,目光再次投向舆图上那片代表著未知与风险的广袤区域。 晋升主將,开府同城,对陈子昂而言,並非荣耀的顶点,而是更沉重责任的开端。漠北的风云,未到平息之时。 我们郑重向您推荐本书:《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阅读地址。 第一百七十四章 李器流放岭南 陈子昂晋升忠武將军,安北都护、同城主將李器的命运却急转直下。 监军乔知之和监察御史王无竞从丁零塞巡边归来,他因玩忽职守、手下將领贪墨、刚愎自用导致初战险些失利、险些酿成北疆大祸的罪责,被王无竞等人参奏了到了洛阳朝廷。 正值武则天严整吏治、用人才之际,很快判决下达:削去所有官职爵位,流放岭南烟瘴之地。 不过,他的儿子李令用反而因为从军有功,没有受到处分。这时,陈子昂这才明白李器当时为何不惜代价把李令用送到自己身边,或许老將军李器有预料早晚会发生什么。 李器失魂落魄地被押解离去,他在同城经营的一切瞬间烟消云散。而他留下的那些显摆身份的“玩意儿”——那只病懨懨的斑斕猛虎和四名菩萨蛮艺伎,顿时成了无处可去的尷尬存在。 按惯例,这些財產或许会被充公或变卖。时任同城临时主事的一位副將,深知陈子昂与李器虽有不快,但更知陈子昂深得天后赏识且在军中颇有威望和根基,便做了个顺水人情,请示道:“陈將军,李器遗下这虎与四名菩萨蛮,处置起来颇为棘手。听闻將军军中,且有驯养金雕和兽类的医官,不知可否……” 陈子昂看著笼中那只因缺乏照料而更显萎靡的老虎,又看了看那四名衣著单薄、眼神惶恐无助的胡人女子,心中嘆息。 李器附庸风雅,却最后自身难保。他略一沉吟,便道:“如此也好。这猛兽野性难驯,寻常人难以照料,我或可试以新法驯养,亦可为戍所添一警示。至於这四位女子…”他看向她们,“若愿往军中,可安置於后勤营中,从事纺织、炊事等务,也可表演龟兹乐舞,总强过流离失所。” 於是,在李敬的悲剧收场后,他的老虎和四位“菩萨蛮”春兰秋菊夏荷冬雪竟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跟隨著陈子昂到了军中。 回到军营里,陈子昂將老虎安置在远离营区、特意加固的兽栏內,吩咐懂些兽医知识的士卒好生照料,尝试以科学方法改善其健康状况,而非仅仅作为玩物。 那四名菩萨蛮女子,则被编入毕方司,归塞雅管理,她们感激涕零,终於获得了一份安稳,虽然辛苦,却无需再强顏欢笑。 夜色渐深,帐外风声呜咽,烛火在塞北的寒风中摇曳不定。 那一晚,监军乔知之搁下笔,將刚写就的奏摺递给陈子昂。纸墨未乾,字跡遒劲,墨香混著帐內皮革与尘土的气息,氤氳出一种独特的歷史现场感。 陈子昂接过奏表,就著烛光细读。读至某处,他忽然抬头,神色凝重:“知之兄,你在奏表中提及李器之事,说他去年因直言进諫被流放岭南。可是......”他压低声音,“李器分明是今年才触怒天后,至今尚在流放途中。“ 陈子昂心中一凛,他猛然想起,在后世所见史书中,李器被记载为“垂拱元年因得罪武则天被流放而死“。而如今亲身处在垂拱二年,却得知真相併非如此。 “知之兄,你確定?”陈子昂的声音有些发紧。 监军乔知之点头:“李器被贬岭南。”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二人面色明暗不定。陈子昂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这不是他第一次发现史书记载与亲身经歷不符。 前世作为歷史系毕业生, 他虔诚地相信白纸黑字的权威。而今重生大唐,方才明白歷史绝非简单的史料堆砌。 “伯玉,何故问起此事?“乔知之疑惑道。 陈子昂沉吟片刻,决定坦言部分真相:“说李器在垂拱元年就已流放致死。会不会不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监军乔知之闻言苦笑:“伯玉啊,你久在朝外,不知其中玄机。李器此事,牵扯到李靖將军的后人。其中或有难言之隱,或是为顾全李氏在军中名声,编纂史录时难免......有所调整。“ 帐外风声更紧,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夜色中呜咽。陈子昂想起后世读史时,总是將歷史人物简单划分为忠奸善恶,却不知每个歷史记载背后,都藏著活人的难处与抉择。 “如此说来,史书不可尽信?”陈子昂喃喃道。 乔知之为二人斟满酒盏:“岂止不可尽信。有时史书所载,恰与真相相反。记得永徽年间的房遗爱谋反案么?如今史书皆言房遗爱勾结高阳公主谋逆,可是......”他压低声音,“当时朝野皆知,这是长孙无忌为剷除异己罗织的罪名。然而成王败寇,失败者的真相,谁人敢记?” 酒液辛辣,灼烧著喉咙。陈子昂想起前世在图书馆翻阅史书时,何曾想过那些简洁的文字背后,藏著如此多的无奈与隱衷。 “读史当如观棋。”乔知之道,“既要入得局中,感受当时氛围;又要跳得出外,把握大势所趋。一只眼盯纸面,一只眼盯纸背。有时,歷史不忍细读,真相只需细想。” 陈子昂默然。他想起后世那些汗牛充栋的唐代研究,有多少是建立在被篡改的史料基础之上?又有多少真相,永远埋没在时间的尘埃中? “然而我们今日所作所为,將来又会被如何记载?”陈子昂忽然问道。 乔知之一怔,隨即苦笑:“或许你我会因这篇奏疏被记作忧国忧民的忠臣,也或许会因为开罪权要,被载为祸乱朝纲的奸佞。他举杯一饮而尽,“青史之名,从来不由自己书写。” 陈子昂望向帐外无边的黑夜,忽然对歷史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敬畏。 那些在后世被简单標籤化的歷史人物,原来都曾是在时代洪流中挣扎求存的活生生的人。他们的选择,他们的妥协,他们的无奈,都被简化成了史书上的几句评语。 “所以我们要更加谨慎。”陈子昂轻声道,“不仅要考虑当下的是非对错,还要思考后世会如何评判我们的选择。” 乔知之点头:“正是此理。故而我在朝中行事,从不求一时之快意恩仇。有些事,需要时间才能显现真相。” 二人沉默对饮,各有所思。陈子昂想起前世读史时,总是责怪古人为何不做得更好。如今亲身处在歷史现场,方才明白每个抉择背后的艰难。 “知之兄,你说李器之事,为何要篡改时间?还请明示!”陈子昂忽然问。 乔知之沉吟道:“或许是因为垂拱元年已有太多宗室遭难,史官不愿让后世觉得天后对宗室太过残酷。或许是因为李器案件牵扯太广,需要时间淡化。又或许只是因为编纂史书时资料有误。” “就这么简单?” “歷史的真相,往往既不浪漫也不复杂,只是后人总喜欢赋予太多意义。”乔知之苦笑,“有时篡改歷史,不过是为了让记载看起来更加整齐罢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陈子昂觉醒 一个“死人”李器守同城的真相大白,陈子昂却若有所思。他想起后世那些煞费苦心的考证,或许有些根本就是在试图还原一个本就不存在的“完美真相”。 “那么我们这份奏疏......”陈子昂看向案上的文书。 监军乔知之道:“既要写得让当下的人看懂,也要写得让后世的人明白。既要直指时弊,又要留有余地。这其中的分寸,才是最难的。“ 烛火渐弱,东方已现曙光。 陈子昂忽然对歷史有了全新的认识——它不是非黑即白的教科书,而是一片混沌的迷雾。他將在这迷雾中前行,需要的不仅是勇气,更是智慧。 “多谢知之兄指点。”陈子昂郑重道,“我明白了,读史不能只看字面,更要读懂字里行间的难处与抉择。” 乔知之微笑:“伯玉悟性过人。” 晨光透过帐隙,洒在案头的奏疏上。墨跡已干,文字静默,却承载著改变歷史的重量。 陈子昂知道,从今往后,他看待歷史的眼光將完全不同。那些史书上的字句,不再是冰冷的记载,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时代洪流中做出的艰难选择。 而他自己,也正在成为这歷史的一部分。在这个世界上生存,既要能深入歷史现场,感受歷史氛围;又要能跳出具体时空,把握歷史大势。如此,方能一步步壮大。 李器被流放岭南,公开缘由是“坐赃及驭下无方,致有边衅”。 不久之后,当陈子昂在整理来自洛阳的文书抄件时,却无意中看到一份朝廷通报旧事的邸报摘要,上面提到李器流放,时间果然为垂拱元年! 隨后,他在与一位来自京师、喜好谈论朝野掌故的老文书閒聊时,对方也言之凿凿地说起:“那位养虎娱妓的李器將军啊,可是垂拱元年就因言语冒犯天顏,被天后贬斥流放了……” 陈子昂的心猛地一沉,他清晰地记得,垂拱二年李器还与自己、刘敬同等人在同城发生衝突! 他立刻找来所有能找到的官方文书、私人笔记甚至地方志的零星记载,反覆对比查证。一个令他脊背发凉的事实逐渐清晰:在绝大多数对外公开、尤其是可能流传后世的文本记录中,李器被流放的时间都被提前到了垂拱元年。 只有极少数核心的、不对外公布的军事调度文书和判词原件上,才准確记载著垂拱二年秋。 这些已经成了新的唐史。 陈子昂绝非迂腐书生,他瞬间想到了多种可能:维护李靖声誉?李器是李靖的亲侄。虽然血缘不如儿子,但若让世人知道“军神”李靖的族亲在武则天时代如此不堪,竟因玩忽职守导致边城险些失陷,这无疑会玷污李靖近乎完美的身后名。將流放时间提前,模糊其罪名,似乎是一种对前代功臣的隱晦保护。 掩盖朝廷失察?李器这样的人能担任大唐北疆边关守將,本身就暴露了武则天初期清洗李唐旧臣后,边將选拔体系存在的问题。將他的倒台归结於更早时期的“政治错误”,而非军事无能,可以部分掩饰朝廷在用人方面的失误。 简化敘事?將一件复杂的事情,同城之战、將帅不和、军事失利,简化为一个標籤式的被流放,更便於传播和理解,也符合史书常有的“道德史观”先行的写作模式。 无论出於何种原因,一个铁一般的事实是:歷史被篡改了。 並非凭空捏造,而是通过微妙的“时间平移”和“焦点模糊”,將一个事件的真相巧妙地扭曲、包裹起来,呈现给后世一个看似合理却並非全貌的“事实”。 陈子昂独自一人走在居延海畔,寒风凛冽,却不及他心中的冰冷。他回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史书,那些慷慨悲歌、那些帝王將相、那些清晰的忠奸善恶敘事…它们之中,究竟有多少是这样的“时间平移”和“焦点模糊”? “原来…歷史绝非简单的史料堆砌。”陈子昂喃喃自语,心中涌起巨大的明悟,“它要求既能深入歷史现场,感受歷史氛围,”——如同他此刻正在经歷的这一切——“又能跳出具体时空,把握歷史大势。”——如同他思考李器事件背后的政治博弈和形象维护。 此年间发生的诸多事件,无论是李器的流放,还是黑齿常之的两井之战,甚或是他陈子昂自己在居延海的作为,在官方文书和未来可能出现的史书中的记载,恐怕都会是“颇多疑点,甚至互相牴牾”。 主流的史书敘述,多是帝王將相的道德文章,先有观点,后有事实。 “所以,”陈子昂望著苍茫的湖水,眼神变得无比深邃,“读史书或者研究史料,得一只眼盯纸面,留另一只眼盯纸背。” 纸面上是文字记载的时间、地点、人物、事件。 纸背后是书写者的立场、时代的局限、权力的干预、以及被牺牲掉的细微真相。 李器事件的荒唐背后,是何人主导了时间线的修改?是为了维护谁?又掩盖了什么?这细想之下,是无数活人的算计、妥协与无奈。 “满纸荒唐言,背后都是活人的精神与命运。”史书上的每一个字,都曾对应著活生生的人的欢笑、泪水、挣扎与死亡。 李器如此,他陈子昂如此,居延海的每一个士卒、同城的每一个百姓,皆是如此。 这一刻,陈子昂对歷史的认知发生了质的飞跃。 他不再天真地相信文字记录的绝对真实,而是开始以一种更加批判、更加审慎、也更加深刻的目光去看待周围发生的一切,去揣摩朝廷的每一项政策、每一份文书背后可能隱藏的深意。 这种认识,並非让他变得愤世嫉俗,而是让他更加清醒,更加坚韧。他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並一步步壮大,不仅需要卓越的能力和功绩,更需要读懂“纸背”的智慧,需要明白哪些真相可以直言,哪些需要沉默,哪些又需要用另一种方式去诉说。 他回头望向同城的边塞,这里有他一手打造的基业,有追隨他的兄弟,有悄然到来的情愫,也有无处不在的暗流与监视。他知道,未来的路,他不仅要面对明处的敌人,更要学会解读和应对那纸背后的重重迷雾,创造新的歷史! 歷史的真相,从来不止一个版本。而能存活下来、並最终影响后世的版本,往往取决於谁掌握了书写的能力,以及,书写者想让你看到什么。 陈子昂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他或许无法改变歷史的书写规则,但他可以努力让自己创造歷史!他的这份觉醒,將是他接下来应对更大风浪的最重要武器。 书六的铁粉们,《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最新章节已发布! 第一百七十六章 考察边塞代田 李器被流放岭南,因为大唐远征军主帅刘敬同,监察御史王无竞等人举荐,忠武將军陈子昂当上了同城主將,开始治理同城。 第一件事,忠武將军陈子昂全面了解同城,首要任务自然是稳住粮食,考察耕田。毕竟同城离长安三千里,大军的粮草不能都靠长安转运。而且,在骨咄禄的突厥大军没有完全被剿灭之前,在同城的唐军多了,口粮需要更多自主供给。 陈子昂一个將军,带著陈玄礼、乔小妹等人亲自去考察居延海畔的同城。 唐代同城的农业,並非严格遵循了汉代的代田制,而是吸收了其“垄沟相间”的做法,並与当地沙壤土、多风、水少的环境相结合,形成了一种实用的“边塞代田法”。 陈子昂发现,唐代犁鏵尺寸较小,更適合这种精细耕作。 那天在田野间,他们一直考察到居延海的日落。 太阳沉向西边那片赤裸的、被风雕刻出万千沟壑的戈壁时,光线会变成一种浓稠的赤金色,泼洒在浩淼的水面上。 这里多盐碱地,不少地方水是咸的,反射的光也带著一种粗礪的质感。 冬日里,阳光也是清冷的。 陈子昂站在田埂上,发现时间过得真快, 他从黑沙城回到来同城,带著忠武將军的印綬、紫金鱼袋、玉带金鞍,还有那尊沉甸甸的老子金像和三千卷道藏,由武则天的心腹宦官杨存勖送达的。 在黑沙城宣旨的场面很隆重,刘敬同亲自作陪,军中將领、归附部落的头人齐聚同城,听天使用洛阳官话抑扬顿挫地念完那份华丽的敕书。 陈子昂叩谢天恩,脸上平静无波。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全是汗。 正四品上的忠武將军,节度副使——这是多少人一辈子爬不到的高度。他才二十六岁,恩宠太隆,未必是福。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尤其是那尊老子金像和道藏,看似荣耀,实则烫手。 根据他的情报,武则天在洛阳推崇佛教,却赏他道家之物,这其中的平衡与敲打,他岂能不懂? 接旨后的当晚,刘敬同安排了主將留守黑沙城,让他领一部兵马,驻守同城,整顿防务,屯田积穀。 刘敬同盯著他看了许久,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瞭然,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同城是漠南门户,也是粮道咽喉。守好了,进可图金山,退可保河西。守不好,你我都是千古罪人。” 於是,他带著本部率领的三千兵马,还有乔小妹的医官营、陈玄礼的骑兵营,回到了北疆这片“水草丰美,可牧可耕”的宝地。 但是仔细考察过后,眼前的景象,却让陈子昂的心头沉重。 居延海確实很大,东西宽约三十里,南北绵延近百里,站在高处望不到边际。 湖水是青灰色的,靠近岸边的浅水区泛著白沫,那是盐碱析出的痕跡。 但是湖岸不是肥沃的淤泥,而是一层硬结的、泛著白霜的盐壳,脚踩上去“咔嚓”作响。 这里稀稀拉拉的芦苇丛在风中瑟缩,叶子枯黄,杆子细弱,全然没有“风吹草低见牛羊”的丰茂。他想找更多適合耕种的土地。 “將军……”陈玄礼来到在他身侧,欲言又止。 “说。”陈子昂面色平静。 “卑职勘查了湖周五十里。能称得上『绿洲』的,不过三五处,加起来不足万亩。其余地方,不是戈壁,就是沙地,要么就是这种盐碱滩。”陈玄礼展开一张粗糙的羊皮草图,上面用炭笔標著密密麻麻的记號,“水是不少,但都是苦咸水。人勉强能喝,牲口不爱喝,浇地……怕是苗没长起来,先被盐碱烧死了。” 陈子昂沉默地看著草图。 他知道陈玄礼说的是实情。来之前,他翻阅了军府库中所有关於居延海的记载。 从汉代的“居延都尉府”,到前朝的“同城守捉”,留下的文书、图册、甚至残缺的木简,他都让人找出来,连夜研读。 记载很矛盾。 汉代简牘里,居延是屯田重地,“积穀百万石”,“阡陌纵横,鸡犬相闻”。 但到了唐朝,记录就变成了“地多卤碱,田畴稀阔”,“岁收不足支戍卒三月之食”。 为什么?是气候变了?还是人祸? 他请教过军中几个老边卒。 有个鬍子花白的老伙夫田七,在居延海守了二十年,咂巴著旱菸袋说:“將军,这地方邪性。早年水是真甜,草是真高。后来不知怎么的,水越来越咸,地越来越白。老汉我种过蕎麦,苗出来时绿油油的,长到半尺高,叶子就开始卷边,发黄,最后整片整片地死。扒开土一看,根都烂了,土是咸的,攥一把能渍出水来。” 陈子昂问:“试过从別的地方引水吗?” “试过。南边有条河,叫弱水,从祁连山下来的。可那水到了这儿,也成了咸的。有人说,是地底下有盐矿,水一过,就带上了咸气。”田七说。 盐。 又是盐。 陈子昂蹲下身,抓起一把岸边的土。土色灰白,颗粒粗糲,带著浓重的咸腥气。他舔了一点,立刻皱起眉头——不只是咸,还有苦、涩,一股子说不出的怪味。 “乔姑娘。”他转头看向一起来的乔小妹,“你来看看。” 乔小妹上前,也抓了把土,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最后用银针挑了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立刻吐掉,用水囊漱口。 “將军,这土里不止有盐,还有別的东西。”她神色凝重,“味极苦涩,恐是硝、矾之类。人若长期食用此地所產之盐,轻则腹胀腹泻,重则伤及臟腑。” 陈子昂心头一沉。 他想起军中確实常有士卒无故腹泻、乏力,军医多归咎於“水土不服”。现在看来,恐怕和这盐、这水脱不开干係。 “陈校尉,”他站起身,“你说,若我们想在此地长驻,需要解决几件事?” 陈玄礼不假思索:“三件。一是水,二是粮,三是盐。” “详细说。” “水,需找到甜水水源,或设法淡化湖水。粮,需开闢能长庄稼的田地。盐,需提纯,去除杂质毒物。”陈玄礼顿了顿,“此外,还有一事——铁。戍所兵器甲冑需要修补,农具需要打造。附近山里虽有铁矿,但缺炭。没有好炭,炼不出好铁。” 陈子昂望向西方。落日只剩最后一抹余暉,將天际的云烧成暗紫色。远处的戈壁滩上,已经起了风,捲起沙尘,像一道黄色的帷幕,缓缓推进。 “那就一件一件来。”陈子昂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第一百七十七章 治理同城的准备 关於这座矗立在北疆边塞的同城,陈子昂脑海中那些源自后世学者考据的、原本冰冷而抽象的文字,逐渐与眼前鲜活的景象一一印证、叠加,逐渐变得温热、立体,被注入了生命的气息。 而隨著他深入考察同城,一份关於改造这座大唐边塞重镇的庞大计划,也隨之在他心中如画卷般徐徐展开,脉络渐清。 同城,正是大唐北疆西段毋庸置疑的咽喉要衝,如同一个坚硬的楔子,死死扼守著连接河西走廊与广袤漠北的居延古道——这条流淌著財富、也潜藏著刀兵的命脉。 垂拱二年的深秋,天后武曌临朝称制,而漠北残存的突厥狼骑正於阴山之外眈眈而视。 这同城,便是抵在突厥南下锋芒之前最坚硬的一面盾牌,它既要能扛住敌人雷霆万钧的衝击,自身也需具备强大的造血生肌之能耐。 军事堡垒与屯田补给,是它自诞生之日起便背负的双重使命,如同一个人的骨骼与血脉,缺一不可。 放眼望去,城中景象层次分明,功能各异,共同构成了一幅边塞生存的浮世绘。 驻军的营区占据了城中地势最高、最利於防守的位置。粗大的原木柵栏、高耸的望楼、以及迎风猎猎作响的各色旌旗,无不彰显著森严的秩序与不容侵犯的威严。 远处校场隱约传来的號角声与兵士操练的雄浑呼喝,如同这座城池永恆不变的心跳,提醒著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此地的主旋律,永远是铁与血。 陈子昂目光锐利,粗略估算,驻守此地的府兵、边军,加上安北都护府直属的精锐,总规模当在八千至一万之间,其中能用於长途奔袭、野战破敌的骑兵,乐观估计,也不过两三千之数。 此刻,但见骑兵巡逻时马蹄嘚嘚,捲起烟尘;步兵队伍步伐鏗鏘,甲冑摩擦;輜重兵的牛车吱吱呀呀,满载军资……它们共同构成了这台庞大军事肌体之下,奔流不息的血液与力量。 而在营房间那些难得的空地上,隨军的家属们已然构筑起另一番生活图景。妇人们熟练地在临时搭建的灶台边忙碌,一边照看著在沙土地上蹣跚学步、嬉戏追逐的孩童,一边麻利地揉著麵团,或是搅动著锅中翻滚的汤羹。裊裊升起的炊烟,给这片铁血肃杀的底色,添上了几笔带著饭食香气的、柔和的暖色。 这些家眷,约占了驻军总数的三成,她们默默承担著缝补、炊爨等诸多繁重杂役,是这台战爭机器不可或缺的、温情的润滑剂,也是维繫军心稳定的重要基石。 穿过营区,视野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大片阡陌纵横的屯垦田地。引来的居延海水,通过粗糙挖掘、亟待修整的土石沟渠,艰难地滋养著田中那些略显稀疏、却依旧顽强挺立的粟、麦幼苗。时值初夏,正是田间管理的关键时节。 约有三百到五百户屯民在此躬身劳作,深挖军事小说精品,是您的淘书宝地。他们多是內地流放的罪囚、躲避战乱的逃户,或是被迫归附、寻求安生的突厥牧民,在“营田使”那近乎严酷的军事化管理下,如同沉默的牲口,年復一年地垦荒、播种、收穫。產出粮食的六成以上,有时甚至更多,都要上缴充作军粮,他们自身的生活则清苦异常。 面容被风沙与烈日雕刻得如同脚下乾裂的土地,眼神里混杂著逆来顺受的麻木与挣扎求存的坚韧。他们几乎是无声地侍弄著这些维繫著边塞存亡的庄稼,身影与这片苍凉的大地几乎融为一体。 再往城中心走,喧囂声便如潮水般扑面而来,带著牲畜的膻气、香料的异香、汗味与尘土混合的浓烈气息。这里是商业与流动人口匯聚的漩涡,也是同城最具活力的心臟地带。 粟特商人的身影在这里格外醒目。他们穿著色彩斑斕、纹饰精美的窄袖胡服,高鼻深目,操著带有浓重口音的官话,在临时搭建的棚铺或相对固定的“逆旅”(客栈)前,高声叫卖著从中原千里迢迢运来的丝绸、瓷器、茶叶,同时也用鹰隼般精明的眼光,打量著、收购著来自漠北草原的优质皮毛、矫健良马。 那个绰號“老羊皮”的康必谦,其庞大的商业网络,想必便是从这般景象中发端。此外,还能看到一些面色黧黑、穿著厚重皮袍的突厥人,或梳著繁复髮辫、眼神警惕的党项人,牵著膘肥体壮的马匹,用掺杂著戒备与需求的目光,仔细打量著市集上摆放的铁锅、盐块、布匹和粮食。语言各异,货幣混杂,信任与欺诈並存,构成了一幅生动的边贸画卷。 叮叮噹噹的打铁声从一旁的作坊里持续不断地传出,赤膊的工匠们古铜色的脊背上汗水淋漓,正在熊熊炉火前,挥动铁锤,打造著维繫边防的横刀箭簇、保障骑行的马具,以及农耕不可或缺的犁鏵锄头。 制陶的窑口冒著滚滚青烟,烧制著军民日常所需、造型粗獷的碗罐盆瓮;甚至有军中医官或因故流落至此的郎中,开设了简易的诊坊,门口掛著块歪歪扭扭写著“妙手回春”的木牌,等待著病患;也有精明的粟特人,开办了教授胡语与经商之道的私塾,里面传出孩童咿咿呀呀、模仿异域腔调的念诵声。 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身著黑袍、神情肃穆的景教徒,或者光头緇衣、手持念珠的僧尼匆匆走过,他们在此传播著各自天差地別的信仰,也为这精神匱乏的混杂人群,提供著些许心灵的慰藉与廉价的医疗服务。 陈子昂默默心算,这座城池及其周边依存的卫星屯堡、烽燧,眼下容纳的总人口,约在三到四万之间。驻军及其家属约占四成,屯田人口占了近半,商民、工匠、僧道等流动与常住人口占据剩余部分。 整个城池的格局,显然经过前代能吏的规划,虽远比不上內地州县的繁华精致,屋舍也多显低矮粗陋,但功能区域划分明確,道路骨架清晰,秩序在粗放中自有其运行章法,隱隱承袭著汉代曾在此地聚集十万军民、雄视塞外的浑厚骨架。 第一百七十八章 同城的社会阶层 陈子昂发现,同城的社会的阶层,也在这里如刀刻般清晰分野:像安北都护李器那样的高级將领,自有其威严府邸与特定的物质享受;普通的府兵,有的长期成为边军,需自备部分器械粮秣,生活清苦,军餉时有时无。 这里屯田的屯长与屯丁,地位更为低下,劳作更为辛苦;而那些依附於军官或商队、身不由己的奴婢、部曲,则处於这座金字塔的最底层,如同拂云和拂月那对沉默温顺的新罗婢,生死荣辱皆繫於主人一念之间。 监军乔知之拂去吹到精致澜袍袖口的沙尘,望著眼前这生机勃勃、却又与他记忆中杏花春雨的江南水乡截然不同的景象,不禁由衷感嘆道:“这里如果屯田,完全可以成为塞上江南!” 这里没有小桥流水的婉约,没有吴儂软语的温存,有的只是大漠孤烟的苍茫,长河落日的壮阔,以及在这片严酷环境中挣扎求存、又如同骆驼刺般顽强发展的生民百態。 他口中的这“塞上江南”,绝非景致上的简单模仿,而是指那同样旺盛、同样复杂、在逆境中迸发出的惊人生命力。 陈子昂微微頷首,他深入调研,目光更加锐利,如同经验丰富的工匠在审视一件尚有瑕疵的作品。他扫过那些使用著粗笨直辕犁、靠著羸弱瘦牛艰难耕作的屯民,心中飞速估算著那亩產不过一石,约合后世百斤,这微薄收成——这其中大半还要上缴军仓,留给屯民自身的口粮与种子寥寥无几。 “这犁具……或可效仿江东曲辕犁加以改良,畜力亦需增强,选育耐旱粮种……產量,当有提升之余地。”陈子昂暗自思忖。 陈子昂的目光又掠过市集上那些色泽浑浊、夹杂苦涩的土盐,“此等胡盐,粗粁难咽,较之后世……嗯,较之河东精製池盐,相差何止千里,若能引入精炼之法,亦是利民增收之道。之前的湖盐试验,效果还不错,应该可以大力推广。” 陈子昂去看畜栏里圈养的牛羊马匹,它们不仅是运输与军事的倚仗,更是与北方游牧民族进行“互市”、换取战略物资的重要筹码。 他便服进入铁匠铺,听见铁匠铺里传来的、富有节奏的敲击声,那是维繫边防锋利与民生温饱不可或缺的声响;他嗅到空气中瀰漫的、来自不同文明的烟火气息…… 陈子昂发现,农业、畜牧、手工业、商业、交通、服务业……一个缩微却无比坚韧的封建社会正在此艰难而又顽强地运转著。 汉人、胡人各族在此碰撞、摩擦,也在此缓慢地融合、共生,同时,他们也在此共同承受著赋役的沉重、白灾黑灾的无情威胁。 原来还有北方突厥隨时可能挥师南下的风险,现在陈子昂大破突厥,北疆安定,来往的商旅更多了。 跟隨陈子昂一起实地察看的校尉魏大看得嘖嘖称奇,对这片土地上迥异於关中的风物充满好奇。 亲兵校尉陈玄礼则更多地將目光投向那些粟特商人摊位上偶尔出现的、造型奇特的西域弯刀和做工精巧的马鞍,眼神里闪烁著职业军人的评估与浓厚兴趣。 “走吧,”陈子昂收回巡弋的目光,对乔知之笑道,那笑容里已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思量,“这『塞上江南』风物虽殊,內在生机却与江南无异。欲使其真正稳固如磐石,成为朝廷北疆永固之屏障,光靠城坚池深、將士用命,还远远不够。” 陈子昂心中那份关於经营北疆的宏大战略蓝图,正隨著脚步的实地丈量,变得更加清晰、具体,也更为艰巨,可以一步步变为现实了,好在他出征前,已经进行了小范围的试验,很多已经取得了不错的效果,要改造同城,使之成为大唐边疆的典范之地,还是有希望的。 监军乔知之和监察御史王无竞,此前从丁零塞归来,整顿军务、清除蠹虫,仅仅是斩除了肌体上已然坏死的腐肉。李器也被流放岭南了。 但陈子昂知道,若要令同城这具肌体真正强健起来,气血充盈,能够自我造血,甚至反哺中枢,需要下的功夫,需要动的刀子,还深著呢,多著呢。 而这一切的宏图与挑战,都將在不远的未来,在这座名为“同城”的边塞舞台之上,由大唐忠武將军陈子昂,以及他身边这些逐渐匯聚起来的志同道合者,一步步,沉稳而坚定地,推开那沉重而辉煌的大幕。 “我们继续逛一逛。”陈子昂收回目光,对乔知之笑道,“这『塞上江南』风物虽殊,生机却同。欲使其真正稳固,光靠城坚池深还不够。”他心中那份关於北疆的方略,正隨著脚步的丈量,变得更加清晰、具体。 第二日,站在高高的钟楼之上,迎著略带寒意的晚风,陈子昂的目光投向西北方向。 每日清晨,钟声隨第一缕晨光撞破塞外的寒气,催动著城內外的戍卒起身操练、商贾开市。 日暮时分,钟声又伴著落日沉向远方的地平线,与戍楼上传来的梆子声交替迴响,裹挟著归营的士兵、晚归的驼队,一同沉入边塞广袤而寂静的暮色里。 若逢战事紧急,这钟声便陡然转为急促的警报,那穿透风沙的轰鸣,能让十里外的烽燧闻声举火,也能让城墙上的每一个戍卒瞬间绷紧神经,將西北边塞的肃穆与戒备,牢牢锁在每一记钟声的悠长迴荡之中。 那里,天地相接之处,隱约可见一片如同阴云般缓缓压来的尘埃。 他的心中,此刻,没有初临战阵的恐惧,只有一种歷经层层谋划、多方铺垫、激烈爭执与艰难妥协后,终於迎来决战时刻的异样平静。 虽然突厥狼首阿史那·骨咄禄还在漠北不见踪跡,但陈子昂並不著急,因为他猜到阿史那·骨咄禄去哪里了。只要时机一到,剿灭骨咄禄的残余突厥势力,易如反掌。而且,骨咄禄的首级,定会被送到洛阳。 陈子昂还想要靠这个军功,封万户侯呢! 第一百七十九章 探水和製盐 治理同城,第一件事:探水。 忠武將军陈子昂將三百唐军分成十队,由熟悉地形的老边卒带领,向不同方向派出去勘探。 要求很简单:找到大军能饮用的甜水,无论是泉、是溪、是地下暗河。 三日后,结果陆续回报。 大部分队伍无功而返。居延海周边百里,地表水几乎都是咸的。只有一队人在西南方向七十里外的一处山谷里,发现了一眼小泉。水很细,涓涓细流,但尝起来是淡的,带著山石的清冽。 “泉眼周围有古井遗址。”带队的队正稟报,“看样子是汉代的,后来废弃了。井壁用青砖垒砌,工艺极精,非寻常民井可比。” 陈子昂亲自去看。 那山谷很隱蔽,两侧是赤红色的砂岩,中间一条乾涸的河床。 泉眼就在居延河床拐弯处,被一块巨石半掩著。水確实清甜,流量不大,但昼夜不息。泉眼下方,果然有一圈青砖砌成的井台,砖缝里长满了苔蘚,砖面上刻著模糊的隶书铭文,依稀可辨“元康三年”、“井监”等字。 元康三年,那是西汉宣帝的年號,距今已七百余年。 陈子昂抚摸著冰凉的青砖,心中感慨。 七百年前,汉家的將士也曾在此戍守,也曾为此处的水源绞尽脑汁。 他们找到了这眼泉,砌了井,也许还修了渠,將水引向远方。然后呢? 然后朝代更迭,三国两晋南北朝,这里烽烟四起,井废了,渠淤了,居延海又变回了那个苦咸的泽国。 歷史像个轮迴。 但这一次,他不想只做轮迴中的一环。 “以此泉为源,”他下令,“勘察地势,规划水渠。我要一条渠,能把水引到居延海东岸最肥沃的那片滩地。” “將军,”陈玄礼提醒,“七十里,落差不大,引水不易。且沿途多沙地,水易渗漏。” “那就用暗渠。”陈子昂想起父亲曾讲过的“龙首渠”——汉代关中引涇水灌田的伟大工程,“学汉人的法子,打隧洞,修暗渠,减少蒸发渗漏。地表铺石板,防沙防碱。” “可这工程浩大,非数月之功……” “那就先做一段。”陈子昂打断他,“从泉眼到第一个蓄水池,十里。做好这十里,看看效果。有效,就继续做;无效,再想他法。” 他知道这很冒险。人力、时间、物资,都极度紧张。但他更知道,没有水,一切免谈。 第二件事:治盐。 有了以前陈子昂积累的盐湖经验,唐军开始大规模製盐,在湖边搭起了十几个简陋的工棚。 他们收集了不同区域的湖水、岸边的盐土、甚至挖地三尺取出的“盐根”,分门別类,开始试验。 方法很原始,但有效。 前来观看的乔小妹想起太医署古籍里记载的“炼盐法”:將滷水反覆蒸煮,析出结晶,再溶解,再结晶,如此数次,可去杂质。但这里燃料奇缺,蒸煮耗费太大。 她尝试用晒。 在向阳的坡地上挖出浅池,引入湖水,靠阳光暴晒蒸发。几天后,池底果然结出白花花的盐。但尝起来,依然苦涩。 “杂质未除。”她蹙著眉,“看来光是晒不行。” 陈子昂来看试验。他抓起一把新晒的盐,看了看,又尝了尝,忽然问:“乔姑娘,你觉不觉得,这盐的味道,和那些盐碱土的味道很像?” 乔小妹一怔,隨即眼睛一亮:“將军的意思是……” “杂质来自土。”陈子昂分析,“湖水漫过盐碱地,带上了土里的苦硝矾砾。若能让水在入池前,先过一道『滤』,或许能好些。” “用什么滤?” 陈子昂环顾四周。坡地上长著一种低矮的灌木,叶子灰绿,枝干虬结,当地人叫“白刺”,极耐盐碱。他拔起一丛,根系发达,带著大团的土。 “用这个。”他说,“连根带土,垒成堤坝。让湖水先缓慢流过白刺丛,再入晒池。草木根系或许能吸附部分杂质,泥沙也会沉淀。” 乔小妹將信將疑,但还是照做了。 他们挖了一条弯曲的水道,水道两侧垒起白刺捆成的“滤墙”,引入湖水。水流得很慢,透过密密匝匝的根系和枝叶,再匯入晒池。 七天后,晒出的盐,苦味明显减轻。 “有效!”乔小妹惊喜。 陈子昂却摇头:“还不够。你闻闻,还有腥气。” 確实,盐虽然不那么苦了,但依然有股子挥之不去的腥涩。那是镁盐、钙盐的味道,光靠草木吸附,去不乾净。 陈子昂又提出了新想法:“此地昼夜温差极大。白日曝晒,池水滚烫;入夜后,寒气刺骨,池水结冰。我们何不利用这温差?” “请將军细说。”乔小妹说。 “杂质不同,结晶温度也不同。”陈子昂儘量用易懂的话解释,“比如这腥苦之物,或许在某个温度下先析出,或后析出。我们可建多级晒池,控制水深和流速,让水在不同池中停留不同时间,经歷不同温差。先析出的杂质,留在前池;后析出的好盐,收於后池。” 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有创意。 於是,居延海畔又出现了一排排梯级分布的晒盐池。 池子不大,但设计精巧,有进水口、出水口、溢流槽,还有可调节的闸板。湖水经过白刺滤墙后,先入第一池,浅晒一日,捞起池底最先析出的、顏色晦暗的“头道盐”,主要是硝矾杂质;然后引入第二池,深晒两日,夜间任其结薄冰,清晨破冰,捞起冰下析出的“二道盐”,杂质减少;最后引入第三池,浅晒三日,得雪白细腻的“三道盐”。 三道盐尝起来,咸味纯正,苦腥几无,比以前有了很大的进步。 乔小妹用银针试毒,又用草药汁液测试,最后亲自尝了一点,展顏而笑:“將军,此盐可食!” 陈子昂长舒一口气:没那么复杂,不会有毒的。 盐的问题,算是找到了解决的门路。虽然產量还不高,工艺还需完善,但至少看到了希望。 第三件事:垦田。 这是最难的。 深挖军事小说精品,是您的淘书宝地。 第一百八十章 垦田和冶铁 居延海东岸有片相对平坦的滩地,土色较深,是歷代屯田的遗址。但如今,地表同样覆盖著盐霜。 陈子昂请来了几个归附的牧人,这些人世代在草原迁徙,对土地有著本能的理解。 一个叫巴依尔的老人,抓了把土,搓了搓,又趴在地上闻了闻,然后说:“將军,这地没死透。底下还有活气。” “何以见得?” “你看这草。”巴依尔指著滩地上稀稀拉拉的几种耐盐植物,“骆驼刺、碱蓬、檉柳,能长这些草的地方,地就还能救。真正死透的地,是什么都不长的。” “怎么救?” 巴依尔想了想,用生硬的汉话说:“水压盐,沙隔碱。” 陈子昂没听懂。 老人比划著名解释:引大量的水漫灌,把地表盐分压到深层去。然后,在地表铺一层沙子或砾石,隔断底层的盐分往上返。最后,种耐盐的作物,比如糜子、高粱,等作物长起来,根系能固土,落叶能肥田,慢慢地,地就活过来了。 这法子听著简单,但耗水极巨,且见效慢。 陈子昂召集眾將商议。 有人反对:“將军,咱们水本就紧缺,哪有余力漫灌田地?不如选几块稍好的地,精耕细作,先解燃眉之急。” 有人赞同:“巴依尔说的有理。治本才能长久。否则今年种了,明年地又碱了,白费力气。” 爭论不休。 陈子昂忽然问:“玄礼校尉,汉代在此屯田,用的是何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陈玄礼这些日子一直在研读居延汉简,立刻回答:“简牘中多次提到『代田法』、『代田仓』。应是赵过所创的代田制在此推行。” “代田法……”陈子昂若有所思。 他读过《汉书·食货志》。代田法,一亩三甽(垄沟),岁代处(每年轮换)。甽深一尺,宽一尺,作物种在甽中,既能保墒,又能防风。垄台则休耕,蓄养地力。 但这法子需要精耕细作,对畜力、人力要求高。 “或许,”陈子昂沉吟道,“我们可以变通。此地多风沙,可用代田法中的『垄沟相间』来防风固沙。但沟要挖得更深些,底部垫沙砾,以隔盐碱。灌溉时,只灌沟,不灌垄,省水。作物种在沟中,根系能触及深层的湿土,又可避地表盐害。” 他顿了顿,又说:“再结合巴依尔『水压盐』的法子。每年秋收后,引大水漫灌一次,將一年积累的盐分压下去。平时则用沟灌。” 这个想法融合了汉代的智慧、草原的经验和现实的制约。 陈玄礼眼睛发亮:“此法或可一试!末將愿亲自督造试验田。” “好。”陈子昂点头,“先划十亩地,按此法整治。种糜子,耐旱耐盐。从引水、整地、播种到收割,全程记录。成了,推广;败了,再想辙。” 第四件事:冶铁。 这是陈玄礼最头疼的。 居延海往北百里的鸡鹿塞山区,確实有零星的铁矿露头。但燃料呢?草原缺木,更缺好木。常见的红柳、梭梭,烧起来火软烟大,炼铁不行。 陈子昂问:“能否用石炭?” “末將查过,附近没有石炭矿脉。”陈玄礼摇头,“倒是有一种『油页岩』,可烧,但烟毒极大,且不易点燃。” 似乎走进了死胡同。 但转机出现在一个老铁匠身上。 这铁匠姓王,原是陇右军械营的匠头,因伤退役,在居延海附近开了个小打铁铺,给牧民打打马掌、修补刀具。陈子昂慕名拜访时,他正在铺子里叮叮噹噹敲打一块烧红的铁。 “好炭?没有。”王铁匠说话直来直去,“这鬼地方,要啥没啥。老汉我炼铁,用的是『闷窑法』。” “闷窑法?” 王铁匠带他去看后院。那里有个半埋在地下的土窑,窑身用黄泥混著草筋夯成,窑口很小,上面盖著石板。窑旁堆著些黑褐色的块状物,看著像泥巴。 “这是『草炭』。”王铁匠踢了踢那些黑块,“把牛粪、马粪、烂草、甚至油页岩的碎末,混上黄泥,做成砖坯,阴乾后入窑闷烧。烧透了,就是这玩意。火不算旺,但持久,烟也少些。炼生铁不行,但打熟铁、淬钢,勉强够用。” 陈子昂拿起一块“草炭”,沉甸甸的,断面有蜂窝状的气孔。他忽然想起,汉代画像石里,似乎也有类似的“复合燃料”场景。 “產量如何?” “不高。”王铁匠嘆气,“十斤料出三斤炭。而且费工费力。要不是边塞铁器金贵,老汉才不折腾这个。” 深挖军事小说精品,是您的淘书宝地。 陈子昂心中却有了计较。 “玄礼校尉,”他转身,“组织人手,跟王师傅学做『草炭』。在湖边建大窑,规模化生產。另外,派人去更远的山里找,看有没有更好的燃料。贺兰山有松林,或许能採伐些木炭,虽然路远,但值得一试。” “得令!”陈玄礼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 居延海畔,渐渐有了生气。 引水渠修了十五里,清澈的泉水第一次流进了乾涸的盐碱滩。虽然水量不大,但足以浇灌那十亩试验田。 试验田按“改良代田法”整治好了。沟垄分明,沟底铺了沙砾,播下了糜种。每日有专人记录墒情、苗情。 晒盐池规模扩大了三倍,每日能產“三道盐”五十余斤。虽然还不够全军食用,但至少伤员、病號能吃到纯净的盐了。 “草炭”窑建起了五座,日產炭千斤。王铁匠带著十几个徒弟,开始修復破损的兵甲,打造新的农具。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陈子昂知道,这只是开始。 秋深了。 居延海的风越来越冷,早晚时分,湖面会结起薄冰。迁徙的候鸟成群结队地飞过天空,向南而去。草原开始枯黄,牧民们赶著牛羊,向冬季牧场转移。 陈子昂站在新修好的瞭望台上,望著这片正在被缓慢改变的土地。 乔小妹给他送来一件裘袍:“將军,天冷了,披上吧。” 陈子昂接过,披在身上。裘袍是白霫部进贡的白狼皮,暖和极了。 “乔姑娘,你说,我们能成功吗?”他忽然问。 乔小妹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夕阳下,引水渠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伸向远方。晒盐池泛著粼粼波光。试验田里,糜子苗已经破土,在秋风中微微摇摆。更远处,工匠营的窑口冒著青烟,打铁声隱约传来。 “將军,”她轻声说,“我不懂军国大事。但小妹知道,能让咸水变淡,能让死地生苗,能让士卒少些病痛……这便是功德。至於能不能彻底改变居延海,那是老天爷的事。我们尽了人力,便无愧於心。” 陈子昂笑了。 是啊,尽人力,听天命。 他忽然想起那尊老子金像,想起陛下赏赐道藏的深意。道家讲“道法自然”,不是听天由命,而是顺应自然规律,因势利导,以无为而成有为。 改良代田法,是因沙地多风、缺水盐碱的自然条件,而对古法的变通。 草炭炼铁,是因缺乏木材,而对燃料的创造性利用。 多级晒盐,更是对高原强烈日照与昼夜温差的巧妙驾驭。 这不正是“道法自然”吗? “乔姑娘,”他转身,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准备一下,我要给陛下写奏章。” “奏章?” “对。”陈子昂望向东南方,那是洛阳的方向,“我要把这里的一切——引水、晒盐、垦田、冶铁——所有的方法、数据、得失,详详细细写下来,呈报陛下。这不是表功,是备案。若此法在居延海可行,那么在河西、陇右、朔方,其他类似的苦寒边地,或许也可行。”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要让陛下知道,她的將军,不仅能打仗,还能治边。我要让朝中那些门阀世家看看,寒门子弟,不只会在战场上拼命,也能在田畴间、在盐池旁、在匠作坊里,为这个帝国扎下最坚实的根基。” 乔小妹看著他,看著这个在落日余暉中仿佛镀了一层金边的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敬佩,有信赖,还有一丝隱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 “我愿为將军誊写奏章。”她垂下眼睫,轻声说。 “有劳。” 风又起了,带著居延海特有的咸腥气,也带著远方荒漠的尘土味。 但这一次,陈子昂在这风中,闻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是水渠里泉水的清甜,是晒盐池结晶的咸香,是试验田新苗的生机,是草炭窑烟火的人气。 这些气息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味道。 一种叫做“希望”的味道。 虽然微弱,虽然遥远,但它確实存在。 就像这居延海的落日,今天沉下去,明天,还会升起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日升日落之间,一点一点,把这片苦涩的土地,变成能够滋养生命、支撑帝国的沃土。 路还很长。 但陈子昂已经,又迈出了第一步。 第一百八十一章 大量製备雪花盐 书友热议:到底发生了什么?来可乐小说参与討论。 大唐忠武將军陈子昂来到军营,鼻腔里充斥著一股混合了牲口粪便、土腥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咸腥气味。他缩在一处低矮土坯墙的背风面,试图躲开这无孔不入的侵袭。 不远处,几名唐军正围著一口冒著热气的陶罐,用缺了口的木碗舀著里面灰乎乎、能照见人影的糊糊,就著一小块黑褐色的、硬得能磕掉牙的乾粮,沉默地吞咽,那是陈子昂给他们加餐的午饭。 不过,唐军里给普通军士配给的那点粗盐,顏色暗沉,结著疙瘩,入口除了咸,便是强烈的苦涩和腥气,吃多了甚至喉咙肿痛。 陈子昂知道,那是镁钙氯化物杂质太多,甚至可能含有微量有毒物质的缘故。將士们称之为“腥盐”,却不得不每日苦咽。 跟现代那雪白纯粹的氯化钠晶体,与眼前这污秽之物,简直是云泥之別。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打断他的思绪,是陈玄礼,他捶著胸口,好容易才顺过气,哑声道:“这腥盐齁得嗓子眼冒火…水,水…” 旁边一个年轻士卒连忙递上水囊。陈玄礼灌了几大口,才喘匀了气,看著碗里所剩无几的糊糊,嘆了口气,还是仰头喝了下去。那背影佝僂而顺从。 陈子昂別开眼,手指无意识地抠进身旁龟裂的土里。 穿越时的混乱和惊恐早已沉淀,留下的是眼前这令人窒息的现实。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陈子昂也顾不得影响了,猛地站起身,走到那堆刚由后勤杂役从湖边运回来的盐原矿前。 这些灰黑色的块状物,散发著更浓郁的腥涩气味。 陈子昂捡起一块,掂了掂,又狠狠摔在地上,盐块碎裂,露出內部更不规则的色泽。 “玄礼,告诉弟兄们” 陈子昂的声音因久未大声说话而有些沙哑,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决断,“这些盐,不能直接吃。” 校尉陈玄礼和魏大周围几个士卒都抬起头,疑惑地看著他:“不吃?不吃盐哪有力气戍守烽燧?唐军哪有力气操练?” 陈子昂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这盐有毒…杂质太多,长期吃,身子会垮,会生病。我有办法…能让它变得洁白,去掉苦味,能吃,而且…更好。” 陈子昂话语里的某些词汇超出了周围人的理解范围,但“洁白”、“去掉苦味”、“能吃”这几个词,却像投入死水里的石子,激起细微的涟漪。 一个脸上带著戏謔笑容的年老戍卒凑过来:“將军,这腥盐祖祖辈辈都这么吃,你能把它变白?难不成你是天上掉下来的点石成金的神仙?” 陈子昂没有笑。他目光扫过老戍卒燕十八那因长期食用劣盐而微微浮肿的眼瞼,又看向远处那些面黄肌瘦、却依旧在寒风中持戈而立的同袍。 陈子昂不再解释,只是弯腰,用一块破布包起几块较大的盐矿石,命人找来陶碗,以及略大些的陶盆。 在眾人好奇的目光注视下,陈子昂开始了试验。 他找来木柴,点燃一小堆篝火。將盐块仔细捣碎成粗粉,倒入盛满清水的盆中,用一根削乾净的树枝不停搅拌。浑浊的盐水散发著异味。 然后,他命魏大找来几层粗麻布,叠在一起,將最初的浑浊盐水反覆过滤,得到稍显清澈的液体。 然后,他將滤液倒入陶碗,小心翼翼地架在火上缓慢加热。 所有人都屏息看著。火焰舔舐著碗底,滋滋作响。水分逐渐蒸发,碗壁开始出现白色的结晶。 时间一点点过去,碗底积聚起一层细细的白色粉末。 陈子昂熄了火,等待碗稍微冷却,然后用指甲小心地刮下那层白色粉末,摊在手心里,递到陈玄礼面前。 那白色,刺目地洁白,在昏黄的天光下,像一小撮凝聚的雪。 没有任何腥气,只有一种纯粹的咸味隱隱散发。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之前的怀疑凝固在脸上,转为难以置信的震惊。 陈玄礼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沾了一点,放入口中。 下一刻,他的眼睛猛地睁圆了。没有预料中的苦涩和腥臊,只有纯粹而强烈的咸味在舌头上炸开,迅速蔓延。那是他这辈子从未尝过的、乾净到极致的味道。 “这…”陈玄礼咂摸著嘴,激动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猛地抓住陈子昂的肩膀,用力摇晃,“真是盐!好盐!仙盐啊!”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然后瞬间炸开。 “我尝尝!给我尝尝!” “真变白了!” “没苦味!真的没那要命的苦味!” 那一小撮白雪,在无数粗糙皸裂的手指尖传递,每一次品尝都引发一阵更大的惊呼和骚动。 最初质疑的年轻戍卒尝过后,脸涨得通红,看著陈子昂,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羞愧。 燕十八猛地一挥手臂,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他的脸上泛著红光,眼神锐利得像发现了敌情的猎鹰,所有的病態和疲惫一扫而空:“將军,你这法子…难不难?要多少傢伙事?能弄出多少这样的…好盐?” 陈子昂看著眼前这一张张因激动而焕发出生机的面孔,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似乎鬆动了一些。他环视四周,目光落在那巨大的、取之不尽的居延海湖盐矿上。 “不难,”陈子昂说,声音平静却带著力量,“只需要一些陶缸、麻布、柴火。人手够的话,你们能造出很多,足够二百人用。原来我们大唐特种虎賁军就试验过,这次本將军准备全军推广!” 陈子昂顿了顿,迎著眾人灼热的目光,补充了一句,这句话像投入油锅里的一滴水:“多到…不仅你们自己吃,或许还能拿来,换点別的。” 这群唐军的瞳孔骤然收缩。边塞戍卒,太明白“盐”意味著什么了。那是比铜钱更硬的硬通货,是生命,也是財富。 陈子昂吩咐道:“玄礼,从今天起,輜重营那十几个閒散人手归你调派!要缸要布,你只管弄!弄出这雪花盐来!” 希望,像荒原上的野火,在这苦寒之地的戍所里,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猛烈燃烧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成了戍所里最忙碌的人。 陈子昂在湖边划出一块地,指挥著分配给他的士卒们挖坑、埋缸、搭建简易的棚子。过滤、沉淀、蒸髮结晶…简单的化学提纯原理,在这个时代化为了神奇的手段。 一缸缸浑浊的湖水或溶解的盐矿水,经过一次次沉淀、一次次过滤,再在火上煎熬结晶,最终变成细腻雪白的盐粒。產量从一开始的每天几小罐,迅速增加到可以装满一个个结实的麻袋。 二百人的伙食首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无论是糜子糊糊还是偶尔能见到的肉乾汤,都因为加入了这纯净的雪盐而变得有滋有味,甚至堪称“鲜美”。 接著,越来越多的唐军脸上的菜色渐渐消退,抱怨腹痛腹泻的声音几乎绝跡。看著陈子昂的眼神,早已从最初的怀疑、好奇,变成了彻底的信服和感激。 第一百八十二章 改善唐军卫生条件 ,您的一站式小说阅读港湾。 经过忠武將军陈子昂的治理,在同城,如今唐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盐田与农田產出丰足,新式军械甲冑不断从轰鸣的作坊中產出。一切似乎都在向著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一场看不见的危机,正隨著秋冬寒冷季节滋生。 虽然之前监军乔知之做了准备,但中药有时候还是不完全管用,最初是零星几个士卒出现发热、呕吐、腹泻的症状。 大唐女医官乔小妹按惯例诊断为“水土不服”或“瘴气入体”,开了些清热解毒的草药。但很快,病患数量开始增加,症状加剧,甚至出现了死亡的案例。 疫情开始在小范围內蔓延,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本身,悄无声息地侵蚀著军营。 大唐忠武將军陈子昂立刻警觉起来。他深知,在古代军队中,瘟疫的可怕程度远胜刀剑。 拥挤的居住环境、简陋的卫生条件、对微生物一无所知的医疗观念,往往使得一场瘟疫就能让一支雄师失去战斗力,甚至全军覆没。 陈子昂亲自去探视病患。营房內气味污浊,病卒面色蜡黄,虚弱不堪。他仔细观察他们的症状:高烧、剧烈腹泻、呕吐、腹部绞痛。 “是痢疾!很可能是细菌性痢疾!”现代医学知识立刻让他做出了判断,致病源主要通过污染的水源、食物或接触传播,在人员密集、卫生条件差的地方极易爆发。 乔小妹嘆息道:“將军,此乃时疫,每年秋冬或多或少皆有发生,只能尽力救治,听天由命矣。我已命人焚烧艾草驱邪,然效果甚微。” “驱邪?”陈子昂摇头,“小妹,此非邪祟,是病从口入!是病菌……是一种微小的『虫蠹』通过污物进入了人体!” 他用了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比喻,但深知必须採取实际行动。他立刻下令: 隔离:將所有出现症状的士卒立即迁出主营区,设立单独的“病迁坊”,由康復过的士卒或专人照料,严防交叉感染。 清洁水源:严令所有饮用水必须煮沸后饮用,禁止直接饮用生水。派人严密看守水源地,防止污染。 环境消毒:组织人力彻底清扫营区,尤其是厕所、厨房和排水沟。垃圾、污物必须远离水源和居住区深埋或焚烧。他甚至尝试用石灰撒在污染严重的地面(虽然石灰不多,但尽力而为)。 个人卫生:强制要求所有士卒饭前便后必须用清水洗手,餐具必须定期用沸水烫洗。 这些措施推行起来遇到了巨大阻力。 许多士卒认为这是多此一举,甚至抱怨煮沸的水有“怪味”,洗手是“穷讲究”。就连一些低级军官也私下嘀咕,觉得陈將军这次有点“小题大做”。 然而,疫情的蔓延速度似乎確实减缓了,但並未根除。不断仍有新病例出现,尤其是那些症状轻微、未被及时发现的带菌者,仍在不知不觉中传播疾病。 陈子昂深知,根源在於无法彻底杀灭患者体內和环境中的病原体。缺少有效的消毒手段。他需要的是一种强效、广谱且……在这个条件下可能实现的消毒剂。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雪盐。 盐!氯化钠溶液在高浓度时具有渗透压作用,能使微生物细胞脱水死亡,具有一定的消毒杀菌效果!虽然不如专业消毒剂,但在当前条件下,这可能是最可行、最易获取的方法! 一个大胆甚至堪称奢侈的计划在他脑中形成——用盐水给全军消毒,这想法也得到了女医乔小妹的支持。 他召集了校尉陈玄礼、敬暉和魏大,说出了他的想法:“疫情根源在於『虫蠹』附於人体、衣物、器皿之上。寻常清水难以杀灭。唯有浓盐水,可逼杀此等虫蠹!本將军令,设立消毒营,令全军將士,分批用浓盐水沐浴擦身,所有內衣、巾帕亦需用盐水浸泡煮洗!”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用宝贵的、堪比金银的雪盐,来泡澡?! “將军!”陈玄礼第一个跳起来,鬍子都在抖动,“这……这如何使得!此盐何等珍贵!用以食用、交易尚恐不足,岂能如此靡费?!若朝廷知晓,怪罪下来……” 敬暉也面露难色:“参军,此法虽好,可这盐耗……未免太巨。” 大唐女医乔小妹,沉默片刻后,沉声道:“盐虽珍贵,然將士性命、我军战力更为珍贵。若能遏止瘟疫,保全战力,所省下的钱粮、所避免的损失,远胜於此盐之价。將军之法,可行!” 陈子昂看了乔小妹一眼,跟眾人继续解释道:“乔大家所言极是!而且,並非用纯盐,而是配製浓盐水,可反覆使用多次。所需盐量虽巨,但我估算过,以目前盐田產出,足以支撑。相较於瘟疫在军中蔓延,这点投入,值得!” 陈子昂力排眾议,以绝对权威和此前积累的声望,强行推动了这项“盐浴计划”。 “得令!”陈玄礼、魏大等人立即去执行陈子昂的將军令。 巨大的木桶被製作出来,里面灌满煮沸后冷却的温水,然后投入大量雪盐,搅拌成近乎饱和的盐水。虎賁军率先示范,將士们脱去衣甲,轮流进入盐水中浸泡、搓洗身体,尤其是手足。之后再用少量清水冲净。 换下的內衣等织物,则用另一批盐水浸泡搅拌,然后再用沸水煮洗。 过程颇为难受,盐水浸泡皮肤会有刺痛感,尤其是身上有伤口的人,更是齜牙咧嘴。但军令如山,加上虎賁带头,全军不得不从。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连续数日的强制盐浴和衣物消毒后,新发病例急剧减少,直至消失。 乔小妹也筛选了一些確实有抗菌效果的药材如黄连、黄芩让患者重点使用,他们逐渐康復。 一场足以摧毁戍所的瘟疫,竟然就在这“奢侈”的盐浴中,被迅速扑灭了。全军上下,无不称奇,再看那些白花花的盐,眼神又多了几分敬畏。 陈子昂趁热打铁,將个人卫生和环境卫生条例化、制度化,定为军规,严格执行。他深知,预防远胜於治疗。 然而,陈子昂此举,也无疑將自己进一步推向了风口浪尖。 这一日,监军乔知之脸上的表情也是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惊诧,和深深的探究。 他单独找到了陈子昂。 “伯玉,”乔知之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锐利,“你以盐浴防治时疫之法,从何而来?小妹都不知道呀。” 陈子昂道:“我在麟台时,看到古医书残卷,见有『盐能辟邪毒』之语,故行此险招,侥倖成功,实乃大唐洪福齐天。” 乔知之盯著他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最终缓缓道:“古医书?……好一个古医书。你可知,你此举耗费官盐几何?估计朝中会有御史风闻,弹劾你『奢靡无度,浪费国帑』,你才刚当上几天忠武將军!” 陈子昂心中一凛,但面色不变:“知之,我亦深知盐利之重,不可隨意扩大使用规模。然相较於数千將士性命、边塞防务之稳,所耗之盐,不过九牛一毛。若瘟疫横行,战力尽失,纵有金山银山之盐,又能如何?且此盐乃居延自產,並未动用朝廷拨付之官盐。” 乔知之摇摇头说:“你改良军备、训练精兵,可称为能臣干吏;但擅动盐利、行此匪夷所思之事,或被指为收买人心。今后要万分小心。” 陈子昂点点头:“多谢知之兄提醒。” 第一百八十三章 新酿葡萄酒御寒 在同城改善唐军的伙食和卫生条件同时,忠武將军陈子昂还决心改善酿酒工艺,新酿葡萄美酒,因为唐军御寒的需要。 居延海地区日照充足,昼夜温差大,附近有野生的山葡萄,也有一些西域传来的品种零星种植。同城原来也有自酿的粗糙葡萄酒,用於御寒和犒赏,但工艺原始,酒液浑浊,酸涩易变质。 正是这要命的大温差,让大唐的戍卒们染上了两种病:白日的渴水症与夜里的寒痹症。 大唐女医乔小妹带著医官们忙得脚不沾地,草药消耗得飞快。 “將军,这不是法子。”乔小妹找到正在巡视水渠的陈子昂,眼底带著疲惫的青色,“药草有限,病根不除,治標不治本。白日需防暑,夜里需驱寒,光靠汤药,撑不住。” 陈子昂沉默地走著。靴子踩在乾裂的盐碱地上,发出咯吱的声响。他何尝不知?戍卒也是人,血肉之躯,在这鬼地方硬扛。 路过一处半塌的土屋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土屋是早年戍卒的营房,早已废弃,只剩断壁残垣。但在墙根背阴处,竟有一片纠结蔓延的藤蔓,叶子蔫蔫的,却顽强地掛著几串乾瘪发紫的小果。 是葡萄。 野葡萄。 陈子昂蹲下身,摘了一颗放入口中。果皮厚实,果肉极少,籽大,酸涩中带著一丝极其微弱的、被烈日浓缩后的甜意。他仔细看那藤蔓,主干有手腕粗,皮色苍黑皴裂,显然已在此生长多年。 “魏大!”他唤道。 亲兵校尉魏大闻声赶来。 “带人,在戍所周边,尤其是背阴的沟壑、废墟、水渠附近,仔细找找这种野葡萄。再看看,有没有戍卒私垦的小园子,种了別的果树。” 魏大领命而去。 调查结果出乎意料。 居延海竟真有不少野葡萄。它们大多长在人类曾经活动过的遗蹟旁——汉代的烽燧、前朝的废营、甚至是更古老的、不知名的土墙根下。 像是不死的记忆,一代代人走了,葡萄藤却留了下来,在盐碱与风沙中挣扎著延续生命。 更让陈子昂惊喜的是,在同城东南角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他们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几乎被遗忘的葡萄园。园子不过半亩,用矮矮的土墙围著,里面整齐地搭著粗糙的木架。 架上爬著的葡萄藤明显粗壮许多,叶子也更肥厚,虽然也蒙著尘土,但掛著的果实却<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得多,顏色深紫近黑。 看守园子的是个独臂老卒,姓何,大家都叫他何鬍子。他是高宗年间就来戍边的老兵,一次与突厥游骑遭遇,丟了左臂,不能再上阵,便主动请缨看守这个“前人留下的园子”。 “这是贞观年间的王司马种的。”何鬍子用仅存的右手<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一根老藤,眼神悠远,“王司马是西域龟兹人,隨军来的。他说这地方,天热,日头毒,夜里冷,种別的活不了,种葡萄,或许能成。后来王司马战死了,这园子就荒了一阵。老汉我来了,没事就拾掇拾掇,也算有个念想。” 陈子昂摘下一颗园中葡萄品尝。酸,但酸得醇厚;涩,却涩后回甘。汁水远比野葡萄丰沛,带著一种奇异的、类似麝香的隱约香气。 “这葡萄,可曾酿酒?”他问。 何鬍子点点头,又摇摇头:“酿过。每年秋天,果子熟了,戍边的弟兄们会来摘些,胡乱捣碎了,装在陶瓮里,系统为您匹配了军事小说分类,点击查看详情。捂上些日子,就是酒。可那酒……唉,酸涩得很,喝多了还上头、拉肚子。 好的时候像醋,坏的时候像泔水。也就天寒地冻实在难熬时,抿两口暖暖身子。” 陈子昂心中却亮起一簇火苗。 葡萄酒。 他读过《史记·大宛列传》,知道张騫凿空西域,带回了葡萄种和酿造之法。 东汉孟佗曾用一斛葡萄酒贿赂宦官张让,换得凉州刺史的官职,留下“葡萄美酒斗十千”的典故。 到了本朝,太宗时破高昌,得马乳葡萄种及酿酒法,曾在宫中仿酿。西域诸国贡使也常携葡萄酒入朝。 那是达官贵人、宫廷宴饮的珍品。 而在遥远的、苦寒的边塞,戍卒们用野葡萄、土法酿出的,只是勉强御寒的“酸浆”。 但,这里有葡萄,有日晒,有温差,有需求。 缺的,是方法。 陈子昂决心已定。 他找来何鬍子,还有军营里几个曾自酿过酒的军士,加上乔小妹,她通药理,明发酵之理。 一场边塞条件下的酿酒改良,就此开始。 第一步,准备原料。 陈子昂下令:採摘分等。园中葡萄为上品,专用於试验酿造。野葡萄为次品,可少量掺入,或另作他用。採摘时务必挑选完全成熟、果皮完整、无腐烂无虫蛀的果实。雨后不摘,清晨带露时不摘,需待日头晒乾水汽。 何鬍子看著兵士们小心翼翼、一颗颗挑选葡萄的样子,忍不住嘟囔:“將军,这么摘,一上午也摘不满一筐。往年我们都是捋下一串算一串……” “要酿好酒,先得有好葡萄。”陈子昂拿起两颗葡萄,一颗<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紫黑,一颗青红相间,“你看,这颗熟了,糖分足;这颗未熟,酸涩重。混在一起,出来的酒便是杂味。我们时间不多,人力也紧,更要集中用好料。” 第二步,准备器具。 军营里用来酿酒盛酒的,多是各种陶瓮、陶罐,还有一些粗糙的木桶。大多沾满陈年污垢,缝隙里藏著肉眼难见的霉斑。 “全部清洗。”陈子昂命令,“用滚水反覆烫洗,內壁用硬毛刷刮擦乾净。洗后,用浓盐水浸泡一日,再以清水漂净,倒扣於烈日下彻底晒乾。” 乔小妹提出疑问:“將军,热水盐水或可去污,但难以灭杀所有微不可见的杂菌。若有『酒邪』混入,酒易酸败。” 陈子昂沉吟片刻,想起太医署用烧酒处理伤口之法。“我们试酿的那点『烧春』还有多少?” “不足十斤。”魏大风答,“按將军吩咐,主要用於医营消毒。” “取两斤,兑以净水,擦拭清洗后的瓮、桶內壁,务必处处涂到,然后再次晾乾。”陈子昂道,“以此法处理的容器,专供上等葡萄发酵用。” 第三步,破碎与入瓮。 传统做法是將葡萄倒入石臼或木槽中,用棍棒胡乱捣烂,连皮带籽带梗一併倒入瓮中发酵。这样酿出的酒,苦涩味极重。 陈子昂要求:將葡萄从穗梗上小心捋下,剔除未熟、乾瘪者。 置於乾净木盆中,由四位菩萨蛮洗净双脚入盆踩踏破碎。 “美人用脚?”魏大面露难色。 “西域古法便是如此。”陈子昂解释,“脚力均匀,不易压碎苦味的葡萄籽。且……”他顿了顿,“美女足部洗净,或许比不洁的木棍更少杂菌。当然,双脚需用盐水、烧春水反覆浸泡擦拭。 第一百八十四章 四位菩萨蛮与美酒 四位风情万种的菩萨蛮,美女踩踏出的葡萄汁连皮带肉,称为“葡萄醪”,流入下方乾净的容器中。 大唐忠武將军陈子昂特意叮嘱,可留下少量品质最佳的葡萄,不去破碎,整粒投入醪中,以增加风味。 第四步,发酵——最难关头。 唐代酿酒,离不开“曲櫱”。同城用的酒麴,是附近集镇买来的,或是伙夫自己用发霉穀物胡乱做的,效能不稳。 陈子昂將酒麴碾碎,与葡萄醪混合时,不再是估摸著“撒一把”,而是要求按葡萄醪的重量,大致估算比例。“先以百斤醪,配三两曲试试。”他凭的是对古法记载的模糊记忆和直觉。 温度控制更是难题,发酵需要相对稳定的温暖环境。 陈子昂想了个土办法:在背阴通风处挖出半人深的地窖,將发酵瓮埋入其中,瓮口略高出地面,以木板加厚麻布覆盖。地窖温度比外界稳定许多,白日不酷热,夜里不酷寒。 他还做了一个大胆尝试:从何鬍子珍藏的一小坛去年酿得相对较好的“酸浆”底部,舀出那层浓稠的、带著酵母沉淀的“酒脚”,小心加入新醪中。 “此物或许含有能让葡萄顺利变成酒的精髓。”他对將信將疑的乔小妹说,“好比发麵要留『面肥』。” 第五步,观察与调整。 发酵开始后,葡萄醪每日变化。起初平静,渐渐產生细微气泡,散发出甜香混合酒气的味道。数日后,气泡汹涌,醪液翻滚,酒气浓烈,这便是主发酵。 陈子昂每日必亲至地窖,观察醪液状態,嗅闻气味变化。他让人用乾净木棍每日搅拌一次,使皮渣与汁液充分接触,並散去部分热量。 他发现,发酵过猛时,酒液会变得过於辛辣,且易带上焦糊味;发酵不足则甜腻有余,酒力不足,且易变酸。 “需得找到那个恰到好处的点。”他对负责记录的李令用说,“如烹小鲜,火候稍差,滋味便谬以千里。” 主发酵约七八日后,汹涌的气泡渐息,皮渣上浮形成“酒帽”,汁液顏色变深。陈子昂下令进行“压帽”——將上浮的皮渣压入汁液中,以萃取更多色素与风味,然后准备分离。 第六步,分离与陈化。 他们將初步发酵完毕的酒液用多层细麻布过滤,与皮渣分离。得到的液体浑浊,呈深紫红色,这便是新酒。 新酒辛辣刺激,口感粗糙。需经陈化,方能柔和。 陈子昂命人將新酒装入那些用“烧春”严格消毒过的陶瓮中,瓮口用多层油纸紧紧密封,再用泥浆糊住。这些酒瓮被移入更深的、温度恆凉的地窖深处,静置不动。 “时间是酿造最好的帮手。”他如是说。 第七步,澄清——画龙点睛。 陈化月余后,酒液自然沉淀,但仍显浑浊。陈子昂试验了多种土法,最后发现“蛋清澄清法”最为有效。 取新鲜鸡蛋,仅用蛋清,搅打至起泡。按百斤酒配三五个蛋清的比例,將打好的蛋清缓缓倒入酒中,轻轻搅动。蛋清在酒中分散,如同无数细微的网,吸附酒中悬浮的蛋白质、果胶等杂质,结成絮状沉淀,缓缓沉至瓮底。 静置十数日后,用中空的芦苇管,小心地將上层清澈酒液“吸”出,避免搅动沉淀,注入另一乾净酒瓮。如此反覆一两次,得到的酒液,顏色虽仍是深宝石红,却已清亮透彻,可隱约见影。 第一瓮改良葡萄酒开封之日,已是初冬。 同城將军府的大堂中,炭火烧得正旺。陈子昂、刘敬同、乔小妹、李令用、何鬍子,以及陈玄礼等几位校尉、头人齐聚。 魏大颤抖著拍开那瓮口泥封,揭开油纸。一股复杂而醇厚的香气顿时逸出——不再是单纯的果酸或酒精的冲鼻,而是混合著成熟葡萄的甜香、类似香料般的隱约气息、以及经过时间沉淀后的圆润酒香。 用铜勺舀出,注入一排陶碗。 酒色是透亮的深红,在炭火映照下,流转著琥珀与紫红的光泽,竟有几分华丽。 刘敬同端详片刻,率先举碗:“来,为这同城的第一碗好酒!” 眾人共饮。 酒液入口,已无当初“酸浆”的尖锐刺激。先是感受到葡萄的果味与恰到好处的甜意,隨即是酒体带来的温热,酸度明亮却不扎口,单寧细腻,与酸度、甜味构成一种奇妙的平衡。咽下后,喉间留有悠长的余香,身上暖意渐生。 满室寂静片刻。 隨即,何鬍子老泪纵横:“像……真像王司马当年念叨的……西域好酒的味道啊!老汉我……我守这园子三十年,今日才算对得起王司马的苗!” 刘敬同长嘆一声,看向陈子昂:“子昂,你不只善战,更善治。此酒一出,我大唐戍卒冬日难熬之苦,可解大半矣!” 乔小妹细细品味,从医者角度评道:“此酒性温,少杂味,饮之通络活血,驱寒效果当远胜旧酿,且不易致腹泻头痛。” 李令用则忙著记录:“原料精选、器具洁净、曲量可控、发酵得宜、陈化澄清……將军,此法定当详细记下,可推广各同城!” 陈子昂捧著陶碗,碗中酒液微漾。他看向窗外,暮色渐合,寒风呼啸。但在这屋中,因这碗酒,却有了融融暖意。 这不仅仅是酒。 这是將荒野的馈赠与人的智慧结合,在这绝地中创造出的、带著血色与生机的慰藉。 “此法仍需完善。”他缓缓开口,“葡萄品种可择优培育,酒麴可设法自制更佳,陈化时间或可更长,储藏之法还可改进……” 他眼中闪著光,那是发现新道路、並看到其无限可能时的光。 “但至少,我们证明了,在这居延海,我们不仅能活下去,还能活得……稍好一些。” 当晚,同城每位士卒都分到了一小碗这新酿的葡萄酒。 他们围著篝火,小心地啜饮著那来之不易的、清亮醇厚的红色液体。酒入喉,暖意从胃里升起,扩散到四肢百骸,似乎连窗外怒吼的寒风,都不那么刺骨了。 一个年轻士卒低声哼起了家乡的小调,渐渐有人应和。歌声在戈壁的夜风中飘荡,有些走调,却带著真实的、微醺的快乐。 何鬍子抱著酒瓮,坐在他的葡萄园边,对著星空喃喃自语:“王司马,你看到了吗?你种的葡萄,酿出好酒了……咱们居延海,也有自己的『葡萄美酒』了……” 陈子昂没有睡。 他站在瞭望台上,听著风中隱约的歌声与笑语,望著远方沉睡在黑暗中的戈壁与群山。 酒能暖身,更能聚心。 这清亮的葡萄酒,或许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都更能让这些戍卒感受到:他们所守护的,他们所建设的,是有价值的,是带著滋味与温度的同城。 陈子昂回头,望向洛阳的方向。 或许有一天,这来自居延海戈壁的、带著风沙与戍卒汗水气息的葡萄酒,也能摆上神都的宴席。 让那些高居庙堂的人知道,在帝国最艰苦的北疆,有一群人,不仅在用生命戍边,更在用智慧与双手,酿造著属於他们的、粗糲而顽强的生机与尊严。 可乐小说,你的隨身图书馆,不止万卷。 第一百八十五章 波斯草和胡萝卜 居延海下了一场雪后,十分寒冷,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冻透。 北风像千万把钝刀子,从戈壁深处刮过来,卷著沙粒和雪霰,打在脸上生疼。同城土屋的窗户都用毡毯堵死了,可寒气还是无孔不入,渗进墙壁,渗进被褥,渗进人每一个关节。 值夜的唐军斥候裹著最厚的羊皮袄,抱著长矛在烽燧上跺脚,眉毛鬍鬚上都结满白霜,远远看去像雪雕的人。 伙房里,永远煮著一大锅內容模糊的汤。 多是陈年的粟米、乾菜,偶尔有些风乾的羊肉或咸鱼切碎了扔进去,再加一把粗盐。 煮出来稠乎乎、黑黢黢的一碗,士卒们称之为“墨甲汤”——喝下去能顶饱,能暖身,但味道实在不敢恭维,且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吃得人从胃到心都麻木了。 大唐忠武將军陈子昂亲自去军营视察唐军伙食,蹲在伙房外,看著士卒们捧著陶碗,埋头呼嚕嚕地喝汤,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机械地吞咽。他记得自己刚来时,也曾喝过这样的汤。 第一口下去,那股混合著霉味、腥气和过度咸苦的味道,差点让他吐出来。可周围的士卒都面不改色,仿佛在品尝什么美味。 校尉敬暉走过来,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嘆口气:“將军,別看了。边塞苦寒,能有口热食就不错了。这『墨甲汤』,我也喝了多年了。” 陈子昂没说话,只是盯著碗里那团糊状物。他想起大唐女医官乔小妹曾私下对他说过:军中多患夜盲、口疮、腿肿之症,除却寒湿,亦与长期饮食单一,缺乏“生机之物”有关。 乔小妹来后,也多次提及,不少士卒便秘、牙齦出血,伤口癒合极慢。 “生机之物……”陈子昂喃喃道。 他的目光越过同城低矮的土墙,望向那条蜿蜒向西、隱入戈壁尘烟的古道。 那是丝绸之路的北道支线,虽然远不如河西走廊的主道繁华,但依然有商队往来。 粟特人的驼队,回紇人的马帮,偶尔还有波斯、大食的胡商,带著遥远西方的货物,穿过这片苦寒之地,前往凉州、长安。 以前,同城与商队的交集,多是查验关防,抽些税,或者用皮毛、盐块换点茶叶、布匹。陈子昂来了之后,尤其是“雪盐”贸易渐有起色,手头宽裕了些,与老羊皮康必谦的商队的往来也密切起来。 陈子昂心中渐渐萌生一个念头。 康必谦为唐军效力后,粟特商队首领那个叫安菩的粟特人,四十来岁,高鼻深目,留著捲曲的络腮鬍,汉话说得极溜,带著浓重的河西口音。他这次带来的货物里,除了常见的香料、宝石、毛毯,还有几样特別的东西。 “將军请看,”安菩献宝似的打开几个皮囊和木匣,“这是『波斯草』的种子,叶如雀舌,碧绿可爱,烫食极嫩。这是『胡萝卜』,番邦叫『撒尔磔』,生熟皆可食,甘甜补气。这是『胡葱』,其头如蒜,其味辛香,去膻解腻……” 陈子昂仔细查看那些种子,胡萝卜籽细小,深褐色;波斯草籽有稜角,硬壳;胡葱籽更小,黑色。都用乾燥的苔蘚小心包裹著,保存完好。 “这些,在居延海能种活吗?”他问。 安菩搓著手,笑道:“不瞒將军,小人也没十分把握。但听说將军能在这盐碱地里种出好庄稼,酿出好酒,想必这些番邦菜种,记住这个名字:可乐小说。记住这个域名:。好书不迷路。也能试试?它们原產之地,也多有乾旱沙土,想必有些耐性。” 陈子昂沉吟片刻:“种子都要了。另外,安首领往来西域,若再见到其他可食之物的种子、幼苗,无论瓜果菜蔬,都请为我留意。价钱好说。” 安菩大喜,连声应诺。 陈子昂又指著商队里几匹驮马背上,一些用湿布包裹、枝条犹带绿意的苗木:“那些是?” “哦,那是『安石榴』和『无花果』的幼苗,还有几枝大宛良种葡萄的插条。是从龟兹的园子里好不容易弄来的,本想带到凉州,看看有没有贵人愿意买去栽种赏玩。”安菩解释,“將军若有兴趣……” “本將军全要了。”陈子昂毫不犹豫。 拂云和拂月在一旁听得直咂舌。 种子还好说,那些娇贵的树苗,在居延海这鬼地方,能活吗?这不是白扔钱吗? 但陈子昂心意已决。 他在同城东南角,靠近葡萄园的那片背风向阳处,划出五亩相对较好的地,命人深翻,掺入沙土和腐熟的畜粪改良土壤,又引了一条小渠过来。他要建一个专门的“异域园圃”。 负责园圃的,是伙房里两个年纪较大的火头军,一个姓张,一个姓王,都是庄稼汉出身,因伤退役后留在同城帮厨。 园圃用矮土墙围起来,里面划分成整齐的畦垄。陈子昂將代田法的原理也用在这里:起垄挖沟,沟中播种,垄上可走人,既保墒又防风沙。 播种那日,陈子昂亲自到场。 胡萝卜种子细小,需与细沙混合均匀,撒在浅沟里,覆薄土。菠菜籽壳硬,陈子昂按巴雅尔的说法,先用温水浸泡一夜,再播。 洋葱籽更麻烦,需先育苗,待长出两三片真叶后再移栽。 那些石榴、无花果树苗,被小心地栽种在园圃最避风的角落,每株根部都堆了厚厚的乾草和马粪保暖。 葡萄插条则截成一段段,每段留两三个芽眼,斜插在预先准备好的沙壤苗床里,保持<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 “將军,这能成吗?”老火头军张老汉蹲在田垄边,忧心忡忡地看著那些细弱的绿芽,“咱们这地方,春天风大,夏天晒得死人,秋天霜早。这些番邦的娇贵玩意儿……” “不试试,怎么知道?”陈子昂也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开表土,查看胡萝卜幼苗那纤细如髮的根须,“它们能从万里之外来到中原,能在龟兹、高昌扎根,未必就不能在居延海活下来。我们多费些心,勤照看,总有机会。” 他把园圃的日常管理交给张、王两个大唐的火头军,叮嘱他们查看墒情,记录苗情,琢磨著何时该浇水,何时该遮阴,何时该追肥。 乔小妹偶尔也来看看,她从医者角度,关心这些新作物的营养价值,帮著记录生长情况,还尝试用一些草药熬製驱虫防病的“绿汤”,喷洒在菜苗上。 魏大对这片园圃表现出极大的热情。这个农家出身的年轻人,似乎对土地有著天生的亲近感。 他一有空就往园圃跑,浇水、拔草、捉虫,干得比谁都起劲。他甚至还自己琢磨,用破陶片和木棍做了几个简易的“滴漏”,控制浇水流量,节省珍贵的水源。 第一百八十六章 武则天的好奇 忠武將军陈子昂发现,最先带来惊喜的是菠菜。 播种后不到一个月,那些“波斯草”就长出了肥厚油绿的叶片。 张老汉小心翼翼摘了一篮子,送到伙房。当天中午,戍卒们的“墨甲汤”里,第一次飘起了碧绿的菠菜叶。 汤的味道,似乎都不一样了。 那抹绿色,在灰黑稠浊的汤里,像荒漠里突然出现的一小片绿洲,让人眼睛一亮,心头一暖。菠菜烫熟后软滑微甜,与咸汤竟是绝配。士卒们爭相捞取那难得的绿色,连汤都喝得格外乾净。 “陈將军!这『波斯草』,好吃!”一个年轻的唐军士卒捧著空碗,咧著嘴笑,嘴角还沾著一片菠菜叶。 陈子昂也笑了。接著是萵苣。嫩生生的萵苣叶可以凉拌,用醋和少许珍贵的胡麻油,茎可以切了煮汤,口感清脆。虽然產量不高,但偶尔出现在餐桌上,已是难得的清新。 胡萝卜长得慢些,但陈子昂知道,以后胡萝卜会在北疆普及,洗净生吃,甘甜爽脆;煮熟了,汤里便多了份天然的甜润。 陈子昂还安排了几株被魏大当宝贝一样照看的西瓜藤,石榴和无花果还没到结果的年纪,但葡萄插条成活的几株,已展现出旺盛的生命力。 陈子昂將它们嫁接在敬暉园中一些老藤上,期待来年能有新的收穫。 园圃的產出毕竟有限,无法让每个人都放开肚皮吃。但陈子昂立下规矩:所有產出,优先供应伤病员、值夜哨兵、以及劳作最辛苦的工兵和垦卒。 这有限的“尝鲜”,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士卒们的脸色,似乎红润了些。 乔小妹注意到,患口疮、牙齦出血的人少了,夜盲症也略有缓解。更明显的是士气,饭食不再只是果腹的任务,而开始有了期待。 同城里甚至开始流传起顺口溜:“跟著陈將军,戍边也不慌。盐是雪花白,酒是琥珀光。春吃波斯草,夏啃寒瓜香。若问何处好,居延是吾乡!” 这顺口溜传到陈子昂耳中,他只是一笑置之。 但心中,却有一股暖流悄然涌动。 变化不止在餐桌。 陈子昂將从胡商那里换来的孜然、芫荽种子也试种了一些。孜然耐旱,竟真的在沙壤里长了起来。 陈子昂知道,这些种子开花结籽后,收穫不多,但碾碎成粉,烤肉时撒上一点,那独特的浓烈香气,会让原本单调的烤羊肉风味大增。 园圃的成功,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不断扩散。 凉州来的补给官员,在同城吃到那清炒的菠菜,惊得目瞪口呆。他回到凉州,逢人便说:“居延海那苦寒之地,陈將军竟种出了西域瓜菜!味道之佳,不输凉州园圃!” 往来商队更是最好的传播者。粟特商人安菩再来时,看到那片生机勃勃的园圃,看到戍卒餐盘里的绿色,惊诧之余,更觉商机无限。他主动提出,下次会带来更多西域作物的种子,甚至愿意牵线,引进西域的园丁技艺。 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隨著奏报、隨著商旅、隨著口耳相传,渐渐匯聚到神都洛阳,流入深宫,摊开在那位女皇的紫檀御案上。 武则天翻阅著关於居延海的奏报,她想起之前陈子昂关於治盐、垦田、冶铁的奏章,条分缕析,务实精到。如今,连士卒的饮食瓜菜,他都如此用心? “陈子昂……”女皇轻声念著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 能打仗,能治边,能理財,能兴工……如今看来,竟还通晓稼穡园圃,善於改善民生?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是忠心耿耿、才干超群的国之干城?还是所图甚大、深藏不露的野心之辈? 他那些“奇技淫巧”,那些看似琐碎的生活改良,究竟只是为了稳固边塞、收揽人心,还是別有深意? 武则天合上奏报,望向殿外。 冰冷的阳光透过窗欞,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种种议论,通过不同的渠道,最终都匯聚到洛阳宫中。 武则天翻阅著有关居延海农事的奏报,想起之前陈子昂关於盐、铁、葡萄酒的种种奏报,想起他那些详尽到近乎琐碎的技术记录。 这个人,好像永远能给她“意外”。 打仗是意外的狠,治边是意外的细,如今连种地,都能种出这许多花样来。 他脑子里究竟装了多少东西? 是天赋异稟?是家学渊源?还是……別有际遇? 她忽然对陈子昂有些好奇,想亲眼见见,那个似乎无所不能、又似乎迷雾重重的年轻將军。 但她知道,现在还不行,突厥骨咄禄的人头还没送到洛阳! 北疆边塞需要陈子昂,边塞大局需要他。她需要他在那里,像一颗钉子,钉住帝国的北疆;像一块磁石,吸引归附的人心;也像一面镜子,照出朝中那些庸碌之辈的无能。 至於这面镜子將来是继续为她所用,还是需要小心防范甚或打磨……皇太后武则天眼中闪过一丝深邃难明的光。 面对武则天的疑问,侍立在在一旁的上官婉儿也说:“陈子昂这个人,有点意思,但奴婢也看不透!找机会,奴婢可以去详细了解。” 武则天点点头:“时间还长,且看看再说。到时候朕將你派到他身边,你好生观察!” 而此刻,远在居延海的陈子昂,对洛阳深宫中武则天和上官婉儿的思量一无所知。 他正站在那片已然欣欣向荣的园圃边,看著张老汉和魏大带著几个士卒,收割最后一茬秋菠菜。夕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笑声在晚风中传得很远。 不远处,伙房的烟囱冒出炊烟,空气里飘来羊肉汤与孜然混合的香气。同城里,结束了一天操练的士卒们,正三三两两地走向饭堂,脸上带著对晚餐的期待。 陈子昂深深吸了一口气。 慢慢地,空气里有戈壁的尘土味,有湖水的咸腥气,有葡萄叶的清香,有炊烟的暖意,还有……一种他许久未曾感受到的、属於“家”的、安寧而充满希望的气息。 他知道,路还很长,挑战还很多。突厥未灭,边患未靖,朝堂风波从未止息。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片他用心血浇灌的土地上,他看到了改变的可能,看到了苦寒之地也能绽放的生机,看到了那些质朴的戍卒脸上,真心的笑容。 这就够了。 足以支撑他,继续走下去。 走向更远的边疆,走向更不可知的未来。 而歷史,將会记住这个秋天,记住居延海畔这片小小的、却意义非凡的绿色园圃。它不仅仅带来了新的食物,更象徵了一种在绝境中也不放弃创造美好、改善生活的坚韧力量。 这股力量,或许比任何刀剑弓马,都更能奠定一个新的大唐帝国长治久安的根基。 正在阅读:第186章 武则天的好奇,最新章节尽在。 第一百八十七章 田舍將军得军心 您收到了一个新的章节更新:《第187章 田舍將军得军心》,阅读连结。 经过忠武將军陈子昂的一番治理,同城的面貌已焕然一新。 雪盐似雪,卫生和饮食也大为改善,大唐虎賁军威震漠北,將士们脸上少了菜色,多了红润与昂扬之气。 然而,忠武將军陈子昂的內心深处,一种更深远的忧虑始终挥之不去。 同城边塞的繁荣,根基依旧脆弱。 一旦遭遇特大天灾,或是战事延长补给断绝,现有的粮食產出仍可能捉襟见肘。 陈子昂一直渴望为戍边的大唐將士找到一种產量更高、更耐贫瘠、更能长期抵御自然灾害的“救命粮”。 还好几个月前,他刚到同城逛集市时,就买了一些种子,在试验田里种了下去。 居延海的秋天,陈子昂出征前种下的种子,也到了收穫的季节。 那天,陈子昂带了一队人马去田地里。 戍卒们的脸上,確实少了往日的菜色与麻木。 一日两餐有了绿菜,偶尔能尝到瓜果,盐是清的,葡萄酒是醇的,连平日枯燥的操练间隙,也多了些说笑声。 陈子昂知道在遥远的未来,有些作物能改变一切——土豆,红薯,玉米,这些来自新大陆的礼物,能在最贫瘠的土地上產出惊人的热量,养活无数人口。还有辣椒,那种能点燃味觉、驱寒祛湿、甚至能保存食物的神奇果实。 可那些作物,此刻还在大洋彼岸的美洲,要再过近千年,才会隨著哥伦布的船队进入旧世界的视野。 这是一个无法逾越的时空鸿沟。 但陈子昂不甘心。既然不能无中生有,那就精益求精。广袤的西域、中亚、印度,难道就没有其他未被大唐充分认识的高產耐旱作物? 丝绸之路连通万里,商旅往来如织,那些骆驼和马背上,除了丝绸、瓷器、香料,难道就不能带来些別的、关乎生存根本的种子?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来到同城时,他就开启一场旷日持久的“寻种之旅”。 希望寄托在那些走南闯北的胡商身上。 悬赏寻找块茎类作物。描述是“根茎类似芋头,但体型硕大,皮色或黄或紫,肉色或白或黄,生於地下,產量极高,极耐贫瘠”。这是针对土豆和红薯的模糊勾勒。 悬赏寻找特殊穀物。描述是“穗状果实,籽粒硕大,排列整齐,色如黄金或白玉,植株高大”。这是对玉米的想像。 悬赏寻找辛辣果实。描述是“果实尖长或圆润,未熟时青绿,熟后转为赤红或艷黄,味极辛辣,食之口舌如灼,然可驱寒开胃”。这是对辣椒的渴求。 当时他从一个波斯老商人得到了一些种子,得到了两种“准高產”作物。 陈子昂在同城外围划出了一大片的土地,建立了一个系统的“农圃”。这里不仅是种植园,更是他的农业实验站。 种下了稗子。 这玩意儿在传统农人眼中,是稻田里可恶的杂草,必欲除之而后快。 但陈子昂注意到,居延海一些低洼<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处,野生稗子长得极其茂盛。他让人採集籽实,在农圃专门划出一块“贱田”试种。结果令人惊讶:稗子几乎不需要照料,耐旱、耐涝、耐贫瘠,在盐碱度稍高的地方也能生长。虽然籽实比粟米小,口感略粗,但產量不低,成熟期短。 “此物可作灾年救命粮。”陈子昂对负责农圃的张老汉说,“平日无需与主粮爭好地,就在边角瘠薄处撒些种子,任其生长。有备无患。” 张老汉將信將疑,但还是照做了。 另一种子,则带来了真正的惊喜,鹰嘴豆! 黄褐色、卵圆形、顶端有个小喙像鹰嘴的豆子,极其耐旱,山坡砂地都能长。煮食、磨粉皆可,饱腹感极强。 陈子昂种下了种子,到了收穫的季节,捏起几颗豆子,心臟怦怦直跳。 他认识这东西,这是中东和印度地区的主食之一,营养丰富,蛋白质含量高,尤其適合乾旱地区种植。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潜力作物”! 当时,陈子昂如获至宝,安排鹰嘴豆的试种。 他在农圃选了最向阳、排水最好的一块沙壤地,精心整畦。播种前,豆种用温水浸泡一夜。 鹰嘴豆的生长果然表现出强大的適应性,夏季的烈日似乎也对它影响不大。到了仲夏,植株开出了白色或淡紫色的小花,隨后结出鼓鼓的豆荚。 秋季採收时,两斤种子,最终收穫了约三十斤豆子。 他將收穫的鹰嘴豆大部分留作种子,小部分煮了一锅豆汤,请主帅刘敬同、乔小妹等一同品尝。 豆子煮后绵软起沙,带著独特的坚果香气,口感扎实。 乔小妹从医者角度评价:“此豆饱腹,味甘性平,似有补益之功。”刘敬同吃惯了军中的粗糲饭食,对这新奇豆子也颇觉有趣:“嗯,顶饿。若真能在瘠薄之地广种,確是边军一宝。” 陈子昂心中大定。 他给这片试验田命名为“鹰嘴豆圃”,下令来年扩大种植,並开始系统选育:挑选植株健壮、结荚多、籽粒<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的个体单独留种。他相信,只要坚持数年,必能培育出更適应居延海风土的优良品系。 陈子昂还让人做了详细的分区標示牌,用炭笔写上作物名称、来源、播种日期、特性备註。他要求张老汉等人每日记录天气、物候、作物长势、虫害情况,让军中书记官將这些零散的记录整理成册,名为《居延农事录》。 这本册子里,有成功的喜悦:“波斯草播下,五十日可食,亩產鲜叶约二百斤。” “鹰嘴豆耐旱,砂地可植,宜稀播。” 也有失败的教训:“胡葱重茬地多病,须轮作。” 这些文字粗糙,数据模糊,却是陈子昂这样一位边塞將领在战爭与戍守之余,对土地、对生存最朴素的探索与思考。 这里是陈子昂在大唐的第一个根据地,他要被这里建设好,而农业是根本,也是同城和北疆长治久安的基础。 陈子昂治理同城,农圃的影响,渐渐辐射开来。 附近屯田的士卒、归附部落的牧民,甚至偶尔路过的商队伙计,都会好奇地张望这片生机盎然的园子。 作物在扩散,技术也在传播。代田法、绿肥製作、轮作理念,隨著这些作物的种子,悄然渗入边民的耕作习惯中。 消息传回凉州,又渐次传入长安、洛阳。 以至於后来,朝堂之上,关於陈子昂的议论,除了“军神”、“能吏”,又多了一个略带戏謔却也不无佩服的称呼——“田舍將军”。 忠武將军陈子昂对这个“田舍將军”称號並不反感,他知道,这个称呼连著军心,带兵打仗,养兵千日,跟他们心连心,士卒才会为你效死命。 有了“田舍將军”称號,边军对陈子昂这个军神,更加佩服,他更得军心。 第一百八十八章 援助黑齿常之 那一天,陈子昂再次站在农圃边,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已经开始枯萎的作物秸秆上。 鹰嘴豆已经收穫完毕,留种的豆子晾晒在蓆子上,黄澄澄的。 远处的同城戍所,炊烟裊裊升起,晚风送来隱约的饭菜香和唐军士卒的说笑声。 陈子昂播下的其他种子——鹰嘴豆、胡萝卜、菠菜、苜蓿、各种豆类和香辛料——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陈子昂知道,未来,它们带来的,不只是更丰富的食物,更是一种可能:在贫瘠中创造丰饶的可能,在绝境中寻找生路的可能,在重复与劳苦中发现新奇与趣味的可能。 一点一滴,聚沙成塔。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西方。 丝绸之路在暮色中隱入苍茫,仿佛没有尽头。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有更遥远的商队,带来真正意想不到的惊喜? 希望,本就在探索的过程之中,在每一颗破土而出的种子里,在每一张因收穫而绽放的笑脸上。 而歷史,將会记住这个秋天,记住这片边塞土地上,一个將军和他的“寻种记”。这不是关於奇蹟的故事,而是关於耐心、务实、以及在局限中创造无限可能的,平凡而影响未来的故事。 就在同城这边在陈子昂的治理下日益安定之时,黑齿常之派人来求救,求救信是写给大唐北征军主帅、左豹韜卫將军刘敬同的。 原来,黑齿常之的斥候得到消息,躲在沙漠中的骨咄禄现身了,他率领了一万五千人准备在路上伏击他的五千人马。 黑齿常之,这位出身百济、却为大唐屡立战功的名將,奉旨率领第三路大军驰援北疆,五千人马,是从安西四镇调来北疆的,虽然战力不差,但一路几千里行军,也是人困马乏了,恐怕重蹈忻州五千人马全军覆没的覆辙,便提前向刘敬同求救。 刘敬同直接点名陈子昂及其麾下三千大唐虎賁军:即刻西进驰援黑齿常之,迎击骨咄禄的残余势力! 刘敬同说:“陈將军,你部人马驍勇善战,望星夜兼程,斩杀骨咄禄,以壮我大唐军威……本帅坐镇同城,和乔监军一起为你提供后勤粮草和保障。据说骨咄禄的前锋已至两井,气焰囂张得很!” “这老狐狸终於自己出现了!”陈子昂立即点齐带甲的三千虎賁军,准备好粮草和马匹拔营东去。 出发前,忠武將军陈子昂给本部三千人马作了动员。他升任忠武將军后,本部人马就从两千扩大到了三千。 只见他手下的三千大唐虎賁军军容整肃,装备精良,尤其是那统一的改良版制式明光鎧和腰间的百炼横刀,在阳光下闪烁著冷冽的寒光。 刘敬同亲自出城相送,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大唐虎賁军的军容装备,尤其是在看到士卒们健硕的体魄、沉稳的眼神以及那与眾不同的鎧甲兵器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 “坏小子们,突厥可汗骨咄禄出现了,这一次,我们要把他的脑袋送到洛阳!有没有信心!”陈子昂喊话。 “杀光突厥!”陈玄礼、魏大等一眾校尉和將官齐声喝彩。 “或者活捉骨咄禄,送去洛阳去给陛下跳舞!”陈子昂笑道。 这是陈子昂作为忠武將军第一次出征,您收到了一个新的章节更新:《第188章 援助黑齿常之》,阅读连结。他率军昼夜兼程,同时也通知仆固、同罗、回紇等敕勒部落率兵一万驰援。 唐军一路上驰骋,往西域方向前进,但见村庄残破,百姓流离,皆是突厥铁骑蹂躪后的惨状。 这一次是彻底报仇血恨的机会了:后突厥汗国復立不过数年,在阿史那·骨咄禄的带领下,屡屡南下,如入无人之境。而唐朝內部,武则天正忙於巩固权力,清洗李唐宗室,程务挺、王方翼等边塞名將皆含冤被杀,致使北疆防务出现了巨大的真空,导致这几年北疆被杀军民几十万人。 这一次,陈子昂决意要拿下骨咄禄的人头,这军功能封万户侯! 毕方司的情报人员也迅速报陈子昂:突厥前锋约三千骑,已抵达两井以北的一片开阔地,发现唐军后,竟傲慢地下马卸甲,原地休息,似乎准备从容列阵后再行廝杀——这是突厥显示武力的惯常做法,也是骨咄禄极度自信的表现。 他即可派出一只八百人的骑兵,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绕出唐军大营,而后骤然加速,如同一股钢铁洪流,直扑正在散漫休息的突厥军阵! 当时,突厥的前锋军,完全没料到唐军敢以如此少的兵力主动发起衝锋!他们有的还在整理马鞍,有的甚至刚脱下皮甲,阵型鬆散,毫无防备! “唐军!唐军来了!”惊呼声刚起,陈子昂率领的大唐虎賁军的铁蹄已经踏入了营地! 陈玄礼一马当先,手中改良马槊划出凌厉的弧光,一名刚跳起来的突厥百夫长瞬间被斩飞首级! 长槊挥舞间,挡者披靡! 陈子昂带领一队骑兵在外围游走,精准地用弩箭射杀试图组织抵抗的突厥军官。 魏大紧隨陈子昂身侧,手中长矛狠辣精准,毫无惧色。 八百大唐虎賁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术明確,瞬间就將突厥营地搅得天翻地覆! 这些突厥前锋军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抵抗,惊慌失措,人喊马嘶,相互践踏,纷纷丟弃甲冑兵器,上马狂奔逃命。 战斗呈现一边倒的態势。 陈子昂率领八百大唐虎賁军,竟將三千突厥前锋杀得溃不成军! 此战过后,陈子昂看到一片狼藉的突厥营地,满地都是丟弃的兵甲、帐篷和尸体,以及正在追杀残敌、收缴战利品的大唐虎賁军。 清点战果,斩首数百级,缴获战马千余匹,兵器輜重无算,而八百大唐虎賁军伤亡极小。 刘敬同得到消息,对左右道:“陈子昂,真將才也!手下三千唐军真乃虎狼之师!” 然而,喜悦並未持续太久。 傍晚时分,大地开始震动,远处天际线尘头大起,如同乌云压境——阿史那·骨咄禄亲率剩余的后突厥主力大军,气势汹汹杀奔过来了,突厥骑兵漫山遍野,声势骇人,看上去比以往更加强大。 而且,和黑齿常之的两百前锋军不期而遇。 身经百战的黑齿常之临危不乱,亲自登上高处观察敌情,眉头紧锁。 他深知突厥骑兵野战的优势,尤其是夜间混战,於唐军不利,他还没跟陈子昂的三千虎賁军会合,而且他的主力部队还在后方。 第一百八十九章 黑齿常之遇险 阿史那·骨咄禄的大军,和黑齿常之的两百前锋军,是在两井这个地方相遇的。 两井的这个名字,起得实在。在突厥语里叫“依克布古尔”,汉话译过来就是“双泉”。 黑齿常之一看,这里其实哪里是什么泉,不过是草原上两处凹陷的洼地,底下有暗河经过,渗出水来,积成两个不过丈许见方的水坑。 水是苦的,带著碱腥味,牲口都不爱喝。 但在这片乾旱的戈壁边缘,这点水就是命。 黑齿常之的两百前锋军,就扎营在这两处水坑旁。 当时,漠北的草已经黄透了。 风从西北方的戈壁刮来,捲起砂石和枯草,打在脸上生疼。 天空是一种浑浊的灰黄色,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扯下一块。 黑齿常之站在临时搭起的望楼上,手搭凉棚,眯眼望著北方。 黑齿常之这位百济名將,已经五十多岁了,在军中算得上是老將。 儘管黑齿常之的身量不算太高,但骨架粗大,站在那里像一棵虬结的老松。 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后的古铜色,脸上皱纹不深,但每一道都像刀刻出来似的,尤其是眉间那两道竖纹,即便不皱眉时也清晰可见。 最特別的是那双眼睛,眼窝深陷,眼珠是一种罕见的琥珀色——这是他百济王室血统的印记。 此刻这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依然锐利如鹰。 黑齿常之望著北方那道渐渐扬起的烟尘,那是突厥骑兵行进时踏起的土龙,粗壮,绵长,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南蔓延。 “至少有一万骑。”黑齿常之喃喃道,声音嘶哑,是连续三天急行军,又缺水少粮的结果。 副將李多祚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年轻的脸绷得紧紧的。此刻他握刀的手心全是汗,却强作镇定:“大將军,我们要不要……先退?” 黑齿常之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营寨。说是营寨,其实简陋得可怜——没有柵栏,没有壕沟,只是用輜重车围成一圈,车与车之间用绳索相连,掛了些破烂的毡毯权当屏障。 两百先锋军,一个个嘴唇乾裂,脸上全是尘土和汗渍结成的泥垢。 很早,黑齿常之就发现突厥人像狼群一样紧追不捨。他们熟悉这片土地,知道哪里有水,哪里可以抄近道。唐军每退三十里,突厥前锋就追二十里,始终保持著压迫,却又不急於决战——他们在等,等唐军人困马乏,等他们彻底崩溃。 而现在,终於被追上了。 两井这个地方,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往南八十里才是唐军的补给点三受降城。 以现在这支疲惫之师的速度,至少还要走两天。而突厥骑兵,最多一个时辰就能完成合围。 退?往哪退? 黑齿常之收回目光,看向李多祚:“你觉得,还能退到哪里?” “大將军,可现在太危险了,不退的话……”李多祚语塞。 黑齿常之拍了拍他的肩——手很重,拍得年轻人一个趔趄:“多祚,你读过《孙子兵法》,可记得『兵者,诡道也』下一句是什么?” “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李多祚下意识背诵。 “够了。”黑齿常之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丝近乎狰狞的笑,“突厥人以为我们已是穷途末路,以为我们只剩逃命的心思。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 黑齿常之转身,朝著临时望楼下喝道:“传令!全军停止撤退,就地扎营!” 將军的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疲惫的两百士兵们茫然地抬起头,不明白將军为什么要在这绝地停下。但军令如山,他们还是挣扎著起身,开始卸车、挖坑、收集一切能用的东西。 黑齿常之从望楼上下来,走到那两处水坑旁。 水確实不多,浑浊不堪,水面上漂著枯草和虫尸。他蹲下身,掬起一捧,凑到鼻尖闻了闻——腥,涩,还带著一股子腐败的味道。但他还是一饮而尽,喝完抹了把嘴,对围过来的將领们说: “就这两坑水,省著点用,够撑两天,我们的援军也在路上了。” 李多祚忍不住问:“大將军,咱们真要在这里…固守?” “守?”黑齿常之笑了,“拿什么守?这破车围的营,两千突厥骑兵一个衝锋就垮了。” “那…” “我们不守。”黑齿常之站起身,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我们装。” 装? 李多祚等將领们面面相覷。 黑齿常之不再解释,直接下令:“多伐林木!把能砍的树、能拔的草,全给我弄来!在营中及四周广布篝火,每堆火旁插旌旗——有多少插多少,没有旗就把衣服撕了绑在杆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找些破烂盔甲,套在草人上,摆在显眼处。记住,要摆得像真人在站岗。” 眾將恍然大悟,这是要造疑兵! 李多祚最先反应过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大將军!末將愿率虎賁军士卒,负责此计执行!必使火光彻夜不息,旌旗密布如林!” 黑齿常之讚赏地看了他一眼:“好!速去办!记住,火要大,烟要浓,旗要密!要让三十里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得令!” 大唐虎賁军立刻行动起来。 这支百战精锐的执行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虽然人人疲惫,虽然个个带伤,但命令一下,就像上了发条的机括,瞬间运转起来。 伐木队冲向不远处那片稀稀拉拉的胡杨林——那是方圆五十里內唯一像样的林子。 没有斧头就用刀砍,刀砍不动就用石头砸。碗口粗的胡杨被放倒,拖回营地,锯成段,劈成柴。 插旗队把所有能用的杆子都收集起来——断矛、车辕、帐篷的撑杆,甚至伤兵用的拐杖。没有旗?撕!把备用的军服撕成条,把毡毯割成块,用血、用泥、用烧黑的木炭,在上面草草画些图案,绑在桿头。 草人队更绝。他们扒下阵亡同伴的盔甲——那些盔甲大多破损,正好显得真实。 里面填上枯草,套上头盔,摆出各种姿势:有的持矛而立,有的倚车而坐,有的甚至做出弯腰取物的动作。从远处看,在火光摇曳中,真似活人。 第一百九十章 疑兵之计 这疑兵之计,最妙的是火堆的布置。 黑齿常之亲自指点:营寨中央要密,边缘要疏;上风口要多,下风口要少;高处要亮,低处要暗。这样从不同角度、不同距离看,效果都不一样。 而且火堆要分批次点燃——先点三成,半个时辰后再点三成,如此往復,营造出“援军陆续抵达,正在安营扎寨”的假象。 太阳西斜时,准备工作基本完成。 黑齿常之登高远望。只见营寨內外,已经堆起了数百堆柴薪,密密麻麻,像草原上突然长出的蘑菇。 每堆柴旁都插著“旌旗”,那些破布条在晚风中无力地飘著,反而更显真实。 草人错落分布,盔甲在夕阳下反射著黯淡的光。 “还缺一样。”黑齿常之忽然说。 “將军,缺什么?”李多祚问。 “缺人。”黑齿常之指著那些草人,“死物终究是死物,得有活人动,才能以假乱真。” 黑齿常之下令:从全军挑选百名还能走动的士兵,给他们每人发两支火把,在营中划定路线,让他们沿著既定路线来回走动。记住,要走得自然,时而三五成群,时而单独行动,时而停下“交谈”,时而又匆匆“赶路”。 “尤其是入夜后,”黑齿常之特別强调,“火光摇曳,人影模糊,这两百人足以营造出数千人活动的假象。” 李多祚听得心服口服,领命而去。 当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西方的地平线下,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绒布,缓缓覆盖了草原。 “点火。” 命令下达。 第一波火堆被点燃。 乾燥的胡杨木烧得极旺,火苗躥起丈余高,噼啪作响,火星四溅。橙红色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半边天,把营寨的轮廓投射在远处的地面上,放大、拉长、扭曲,显得无比庞大。 接著是第二波,第三波…… 当所有火堆都被点燃时,两井这片荒芜之地,竟变得如同白昼般明亮。数百堆篝火连成一片火海,火光照亮了低垂的云层,把天空染成一种诡异的橘红色。浓烟滚滚升起,被夜风拉扯成一道道黑色的烟柱,在火光中盘旋上升。 而那些“旌旗”,在热气流中猎猎翻飞——虽然只是破布条,但在这种光线下,谁分得清真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至於那百名举火把的士兵,此刻成了点睛之笔。 他们按照既定路线行走,从远处看,只见无数光点在营中流动、匯聚、分散,时明时灭,真似有千军万马在调动部署。偶尔有人停下来,两三个光点凑在一起,像是在交谈;又忽然散开,匆匆走向不同方向,像是在传达命令。 这个计策完美,前提是没人识破。 黑齿常之站在暗处,望著自己的作品,枯瘦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意。 但这笑意很快收敛。 因为北方,那道烟尘已经近在咫尺。 阿史那·骨咄禄的主力军,是在戌时三刻赶到两井以北十里的高坡上的。 这位突厥可汗四十六岁,正是草原汉子最鼎盛的年纪,已经征战多年。 他身材高大,比寻常突厥人还要高出半头,肩宽背阔,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 骨咄禄的脸是典型的突厥长相:高颧骨,深眼窝,鼻樑高挺如鹰喙,下巴留著一撮精心修剪过的山羊鬍。 此刻他骑在一匹纯黑的汗血马上,身披金线绣边的白狼大氅,头戴貂皮尖顶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 这双眼睛正死死盯著南方那片火光。 “可汗,”身旁的阿史德·元珍低声稟报,“前方斥候回报,唐军在两井扎营,看营火规模……至少有万人。” “万人?”骨咄禄的声音低沉,带著砂石摩擦般的质感,“黑齿常之哪来的万人?他不是最多只带了五千兵,长途跋涉到此地里。” “或许是……唐军援军到了?陈子昂的援军?”另一名將领迟疑道。 陈子昂的大军总是神出鬼没,阿史那·骨咄禄没有立刻回答。 他眯起眼,仔细打量那片营地。 火光大盛,营垒轮廓分明,旌旗密密麻麻——虽然看不清具体形制,但那数量做不得假。更关键的是,营中確实有人在活动,火光映出的人影幢幢,绝不是空营。 难道真是援军赶到了? 可唐军最近的援军,就算日夜兼程,也不可能这么快赶到。除非…… “除非他们早有预谋。”阿史那·骨咄禄喃喃道,“黑齿常之故意把我们引到这里,等援军合围?”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一凉。 阿史德·元珍凑近些:“可汗,要不要派小队前锋试探一下?” 阿史那·骨咄禄犹豫了。 他生性多疑——这是他能杀出血路,登上汗位的重要原因。 多疑让他躲过了无数次暗算,但也让他错失过不少战机。 此刻,直觉告诉他,前方可能有诈;但理智又提醒他,唐军已是强弩之末,这或许是最后击溃唐军的机会。 就在他举棋不定时,唐军营中忽然鼓声大作。 “咚!咚!咚!” 不是一面鼓,是几十面、上百面鼓一齐敲响!鼓声沉雄厚重,在寂静的草原夜空中传得极远,震得人心头髮颤。紧接著,吶喊声响起——成千上万人齐声呼喊,虽然听不清喊的是什么,但那声势,那气魄,绝非五千残兵能有的。 “杀!杀!杀!” 声浪一波接一波,如同海潮拍岸。 突厥军阵中,战马开始不安地刨地,喷著响鼻。不少士兵脸色发白,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他们不怕真刀真枪的搏杀,但这种未知的、仿佛面对千军万马的感觉,让他们本能地恐惧。 阿史那·骨咄禄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一拉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声响彻夜空。 “撤!全军后撤。” 这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汗?派一队人马试探一下也好!唐人狡诈!”阿史德·元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本可汗说撤,我们再也不能冒险!”骨咄禄怒吼,“这是唐军的诱敌之计,是陈子昂的诱敌之策,你不知道这陈子昂有多狡猾吗?唐军早有准备,就等我们衝进去!传令,全军后撤二十里,保持警戒,等天明探清虚实再战!” 第一百九十一章 阿史那·骨咄禄中计 “立即撤军!”突厥可汗阿史那·骨咄禄感觉有诈,下了命令! 军令如山。 虽然阿史德·元珍等许多突厥將领心有不甘,但可汗的命令必须执行。 一万多名突厥骑兵缓缓调转马头,像退潮的海水,向北退去。 他们退得很谨慎,后卫部队始终面向唐营,刀出鞘,弓上弦,生怕唐军突然杀出。 而唐营中,鼓声和吶喊声一直持续到子夜。 当確定突厥人真的退走后,黑齿常之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吐出来,他整个人几乎<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下去,李多祚眼疾手快扶住他,才发现老將军的后背衣甲,早已被冷汗浸透。 “成了……”黑齿常之的声音虚弱,却带著笑意,“骨咄禄和这帮突厥狼崽子……真被唬住了……” “大將军神机妙算!”李多祚由衷讚嘆。 “算个屁。”黑齿常之摇头,“赌命罢了。要是骨咄禄再大胆一点,派几百人过来试探,咱们就全露馅了。” 他推开李多祚,勉强站直,环视四周。 士兵们还举著火把在走,但脚步已经踉蹌;鼓手们还在敲,但手臂早已麻木;吶喊的士卒嗓子全哑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 “传令,”黑齿常之深吸一口气,“丑时一刻,熄灭火堆,整军南撤。记住,要静,要快,一点动静都不能有。” “那这些篝火……”李多祚指著满地篝火和草人。 “留著。”黑齿常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让它们再烧一会儿,给突厥人留个念想。” 命令迅速执行。 丑时一刻,最黑暗的时刻,火堆被悄悄掩埋——不是用水泼,水太珍贵,而是用沙土盖。土盖上去,火慢慢熄灭,烟却还在冒,从远处看,仿佛火堆还在,只是小了些。 草人原地不动,盔甲在渐弱的火光中依然反光。 那一百名举火把的士兵,被要求继续走,直到寅时初——那时天色將明未明,是最容易让人產生错觉的时刻。 他们在夜色掩护下,悄悄拔营。 他们拆了车围,收了帐篷,把能带走的全带走,带不走的就地掩埋。 伤兵被抬上推车,战马衔枚,士卒噤声,像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入南方的黑暗。 黑齿常之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依然亮著零星火光的营地,又望向北方——那里,突厥人的营火也在远处闪烁,像狼群的眼睛,警惕,怀疑,但不敢靠近。 “走。” 他轻轻说,调转马头,黑齿常之和两百大唐军士就这样从两井消失了。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东方的云层时,骨咄禄亲自率军来到两井。 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瞪口呆。 唐军的营寨还在——车围的痕跡还在,挖的灶坑还在,甚至那些草人都还立在原地,穿著唐军的破盔烂甲,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但人,一个都没有。 指尖一点,瞬间穿越到第191章 阿史那·骨咄禄中计的精彩世界。 没有活人,也没有死人。没有輜重,也没有兵器。除了满地烧尽的炭灰,几面破得不能再破的“旌旗”,还有那两个浑浊的水坑,这里什么都没有。 就像昨夜那场声势浩大的驻军,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可……可汗……”阿史德元珍声音发颤,“这……” 骨咄禄没有说话。 他翻身下马,走到一处草人前。那草人套著一件破损的明光鎧,胸口护心镜已经碎裂,但依然能照出人影。他伸手,摸了摸鎧甲的边缘——凉的,冰凉的,在晨露中甚至结了一层薄霜。 他又走到一处熄灭的火堆旁,蹲下身,用手扒开表面的浮土。底下是烧成白灰的木炭,还有些没烧尽的胡杨木块。他捡起一块,凑到鼻尖闻了闻——烟味,只有烟味,没有人血、马粪、汗臭这些军营该有的味道。 最后,他走到水坑边。 水还是那么浑浊,但水面漂著些东西——不是人喝的,是马喝的。 有马粪,有马尿,还有马蹄溅起的泥。他掬起一捧,尝了尝,还是那股苦碱味。 “哈哈……”骨咄禄忽然笑了。 笑声起初很低,很闷,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癲狂,最后变成仰天狂笑: “哈哈哈,黑齿常之……好一个黑齿常之!”骨咄禄笑得弯腰咳嗽,笑得周围的將领们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笑够了,骨咄禄直起身,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的杀意。 “三百唐军……可能连三百都没有。”得到消息的骨咄禄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果然如此,黑齿常之用几百堆火,几面破旗,几个草人,就把我两万大军嚇得退了二十里,嚇得等了一夜……” 阿史那·骨咄禄猛地转身,看向南方: “追!一定要杀光他们!” 这一次,阿史那·骨咄禄是真的怒了。 不是战术上的愤怒,是尊严被践踏后的暴怒。一个百济降將,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用这么拙劣的诡计,把他、把突厥可汗耍得团团转,把他好不容易又凑起来的近两万人马耍得像傻子! 这要是传出去,他阿史那·骨咄禄还怎么在草原立足?怎么再招兵买马! 而且大唐的史书,会把这一夜称为“两井疑兵”,写进兵书,写进史册,写进后世无数將领的研究案头。他们会讚嘆黑齿常之的急智,会分析骨咄禄的多疑,会探討疑兵计的种种变化。 “传令全军!”阿史那·骨咄禄,声音在晨风中撕裂,“轻装简从,只带三日乾粮!给我追!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黑齿常之的人头给我带回来!” “是!” 突厥骑兵再次动了起来。 但这一次,不是谨慎的试探,而是疯狂的追击。 在阿史那·骨咄禄的带领下,接近两万突厥铁骑捲起冲天的烟尘,像一场黑色的风暴,朝著南方席捲而去。 他们不知道,就在前方,黑齿常之率领两百大军成了最后的诱饵,往金山南麓跑去。 他们更不知道,忠武將军陈子昂率领的大军,已经在金山南麓那里等候多时了! 这一次,陈子昂的目標,是斩杀骨咄禄,取封侯之功! 第一百九十二章 斩杀狼首骨咄禄 原来,与歷史不一样,这一次忠武將军陈子昂真的早有准备! 此前,漠北深秋,寒风如刀。陈子昂独立於同城箭楼之上,望著西北方向绵延的群山,手中<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一枚温润的玉佩。这是他离开洛阳时,友人相赠的临別之物。 “將军,一切已安排妥当。”魏大快步上前,低声道,“按照您的吩咐,塞雅『无意间』將消息透露给了我们擒获的那两个阿史德部牧民。他们昨夜已趁守备鬆懈时逃脱,往西北方向去了。” 陈子昂嘴角泛起一丝冷峻的笑意:“很好。黑齿大將军那边可有新的消息?” “昨日收到飞鸽传书,大將军已按计划撤退,只留二百先锋军往金山南麓营寨,虚张声势,主力则埋伏在三十里外的野马川。” “二百人对阵骨咄禄万余精锐……”陈子昂目光深邃,“这个诱饵,足够香甜了。” 他转身下楼,玄色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传令全军,即刻开拔。让骨咄禄尝尝,什么是真正的请君入瓮。” 三日后,金山南麓。 突厥可汗骨咄禄驻马高岗,望著山下那座看似防守薄弱的唐军营寨,眼中闪烁著贪婪的光芒。 他年超四旬,面容粗獷,左颊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直划到下顎,头戴金狼头冠,身披锁子甲,外罩一件黑貂大氅。 “可汗,探马回报,寨中確实只有二百余人,旗號是黑齿常之的认旗。”身旁的谋臣阿史德元珍低声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若能生擒黑齿常之,必能重挫唐军士气!” 骨咄禄抚摸著腰间的金刀,冷笑道:“唐人狡诈,不可不防。传令前锋五千人先行试探,若真是黑齿老儿在此,本汗要亲自取他首级!”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后方疾驰而来。马背上的骑士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稟报:“可汗!东南方向发现大队唐军,打著陈字旗號,距此已不足五十里!” 骨咄禄脸色骤变:“陈子昂?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果然有诈?虚虚实实,真假?” 阿史德元珍急道:“可汗,机不可失!若是让两路唐军会合,我们就再无机会了。不如速战速决,先擒杀黑齿常之,再回师迎战陈子昂!” 骨咄禄眼中凶光毕露,猛地拔出金刀:“全军进攻!踏平唐营!” 万余突厥骑兵如潮水般涌向山下的唐军营寨。 然而就在他们即將冲入寨门时,异变突生! 营寨四周突然爆炸声四起,火光冲天! 唐军事先埋设的伏火雷接连爆炸,铁片、碎石四处飞溅,冲在最前面的突厥骑兵人仰马翻。 与此同时,寨中那二百先锋军迅速后撤,露出了后面严阵以待的弩阵。 “放箭!” 隨著一声令下,密集的箭雨从寨中倾泻而出。更让突厥人惊恐的是,两侧山丘后突然杀出大队唐军骑兵——正是黑齿常之的主力! “中计了!”骨咄禄又惊又怒,急忙下令后撤。 但为时已晚。 东南方向,尘头大起,陈子昂亲率的一万大唐远征军精锐已经杀到。 唐军形成了完美的包围圈,將突厥主力困在金山南麓的谷地中。 战斗瞬间白热化,伏火雷的爆炸声此起彼伏,不绝於耳。 唐军以逸待劳,装备精良,尤其是一千陌刀手结阵而前,所过之处人马俱碎。 突厥骑兵虽然驍勇,但在伏火雷的震慑和唐军的前后夹击下,阵型大乱。 陈子昂一马当先,直取骨咄禄的中军。 他手中的青霜剑在阳光下闪烁著寒光,所过之处,突厥骑兵纷纷落马。 “保护可汗!”阿史德元珍声嘶力竭地呼喊,组织亲兵结阵抵抗。 但大势已去。 唐军的包围圈越收越紧,突厥骑兵被分割成数段,各自为战。 一柱香的时间后,陈子昂终於看到了那个头戴金狼头冠的身影。 骨咄禄的亲卫“附离”狼骑確实悍勇,即使在这种劣势下,依然死战不退。 但面对唐军精锐的步步紧逼,他们的防线在不断收缩。 “陈將军!”骨咄禄突然高声喊道,手中的金刀垂下,“这一仗,你贏了。但你可知道,飞鸟尽,良弓藏?若突厥覆灭,你在唐皇眼中,还有什么价值?” 陈子昂勒住战马,冷冷地看著他。 骨咄禄见陈子昂没有立即进攻,以为说动了他,继续道:“放我一条生路,我愿率部北迁,永不再犯大唐边境。有我在北方,你陈子昂就永远是唐朝需要的名將!若是杀了我,下一个免死狗烹的,就是你!” 陈子昂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洞悉一切的嘲讽。 “可汗真是为本將军考虑周全。”陈子昂缓缓举起青霜剑,闪著寒光的宝剑直指骨咄禄的人头,“可惜,你的人头,值得一个万户侯。” 话音未落,陈子昂已策马前冲!身后的唐军精锐,如影隨形,杀奔过去。 最后的决战在金山脚下展开。 突厥可汗的核心狼骑確实名不虚传,即使在这种绝境中依然死战不退。但唐军的伏火雷再次发威,连续的爆炸彻底粉碎了突厥人最后的抵抗。 陈子昂与骨咄禄终於正面交锋。 两马交错,剑光闪动,只听“鐺”的一声巨响,骨咄禄手中的金刀被震飞出去。 下一刻,陈子昂的青霜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等等!”阿史那·骨咄禄嘶声道,“陈將军,我愿降!我可以帮你控制整个草原……” 陈子昂摇了摇头:“草原,不需要两个可汗,有天可汗足矣。况且,现在铁勒草原早归心我大唐!” 陈子昂的清霜剑的剑光一闪,突厥可汗骨咄禄的头颅飞起,那双瞪大的眼睛里还残留著难以置信的神色。 象徵著突厥汗权的金狼头冠滚落在地,沾满了尘土和鲜血。 十日后,神都洛阳,万象神宫。 武则天端坐在龙椅上,手中拿著远征军主帅刘敬同呈上的捷报。 当她读到“忠武將军陈子昂阵斩突厥可汗骨咄禄,传首京师”时,手指微微一顿。 满朝文武屏息静气,等待著圣人的反应。 良久,武则天缓缓抬头,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擬旨,”武则天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召忠武將军、同城主將陈子昂,即刻还朝。朕,要亲自会见这位为我朝立下不世之功的將军,听他当面报战功!” 旨意传出大殿,穿过重重宫门,向著遥远的北疆飞驰而去。 而在数千里外的同城,陈子昂正站在城楼上,望著南方的天空。 陈子昂知道,斩杀阿史那骨咄禄的那一刻,他人生的又一个转折点已经到来。 皇太后武则天,这个执掌大唐军政二十年的女人,迟早是要见的,是福是祸?都要做好万全准备! 第一百九十三章 狄仁杰来访 忠武將军陈子昂斩杀了突厥狼首阿史那·骨咄禄,突厥势力在北疆基本上覆灭,只剩不足百人的残余势力跑进了沙漠。 闕特勤,是后突厥汗国创始人骨咄禄的儿子,本来按照草原的礼法来说,父亲去世以后,一般都是由儿子来继承汗位。骨咄禄被杀,闕特勤及其兄长的年纪都还幼小,突厥的残部自然也不愿拥戴这样的稚子成为新王。 骨咄禄去世之后,最终由骨咄禄的弟弟,也就是闕特勤的叔叔默啜可汗来继承权力,只带了不足百人逃走,发誓报仇! 整个铁勒草原,都臣服大唐,北疆的战事已近尾声。 陈子昂率领唐军凯旋,返回同城的队伍,沿著蜿蜒的官道向南行进,旌旗在风中舒捲,马蹄踏过刚刚融化的冰爽,溅起细碎的水花。 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斜插在城墙上的剑。 “將军,不值得庆贺吗?”亲兵校尉陈玄礼跟上来,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骨咄禄一死,突厥群龙无首,北疆至少能安稳十年!” 陈子昂摇摇头:“死了一个骨咄禄,还有默啜。突厥人就像草原上的野草,烧了一茬,来年又生。” “可至少十年之內能喘口气了。” “是啊。”陈子昂望著逐渐暗下去的北方,“能喘口气……对百万边民来说,这就够了。” 陈子昂想起那些被突厥掳掠的百姓,想起同城內外面黄肌瘦的戍卒,想起自己那份《为乔补闕论突厥表》里痛陈的边政弊端。 骨咄禄死了,但那些弊端还在,需要彻底改革。 不过,整个河西走廊都为之兴奋,那些饱受突厥人侵犯之苦的州县百姓,锣鼓喧天,终於鬆了一口气,能好好过太平日子了。 好多人都崇拜起陈子昂,想见他一面。 陈子昂和唐军回到同城没多久,一位未来的国之柱石悄然到访:狄仁杰。他已经被武则天提拔为冬官侍郎,回寧州办完交接手续,奉密旨来到了同城察看陈子昂治理同城的情况, 那一天,居延海的天空,是一种亘古不变的、洗炼般的湛蓝。 风依旧刮著,却似乎少了往日的肃杀,多了几分忙碌的气息。 凯旋的队伍在同城百姓的欢呼声中入城。 陈子昂骑在马上,看著街道两旁涌动的人潮。有老人跪地磕头,有妇人抱著孩子流泪,有少年举著简陋的木枪高声呼喊他的名字。 “陈將军!陈將军!” 声音像浪潮,一波接一波。 监军乔知之策马与他並行,低声道:“伯玉,你现在是我大唐的英雄了。” “英雄?”陈子昂苦笑,“我只杀了该杀之人。” “可百姓需要英雄。”乔知之说,“尤其是在这种时候——朝局动盪,边患频仍,人们需要看到希望。” 陈子昂没有接话。他看见人群中有一双眼睛,很特別。那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文士,青袍布履,站在街角不起眼的位置,静静地看著他。眼神温润,却像能洞穿一切。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匯。文士微微一笑,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这人便是狄仁杰。 狄仁杰初到同城,便看到盐田如棋盘般铺展,反射著刺目的白光;新垦的麦田在代田法的呵护下,绿意葱蘢,长势远超周边;军器作坊的烟囱日夜不息,喷吐的不再是无力的黑烟,而是象徵著更高炉温的灰白烟气;校场上,那支忠武將军陈子昂新练的三千虎賁军即使只是日常操练,衝杀的呼喝声也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锐利。 治理同城初见成效后,陈子昂的名字,已不再仅仅是居延海同城军民口中的“军神”。伴隨著雪盐的行销,以及隱约传出的“神兵利器”和“虎賁兵王”的风声,一种混合著好奇、惊嘆、质疑乃至些许不安的议论,正悄然在河西乃至更远地方的官场坊间流传。 这议论,也传到了时任寧州刺史的狄仁杰耳中。他早就想到同城一探究竟。 此时的狄仁杰,已年近五旬,虽未达日后宰辅天下的权力巔峰,但多年地方官的歷练,早已铸就了他明察秋毫、务实干练的作风,以及一颗时刻繫念民生疾苦的心。 寧州与河西毗邻,他对居延海一带的贫瘠与戍守的艰苦素有耳闻。忽然听闻那里竟出了如此一位奇將军,能化苦咸为雪盐,变荒芜为沃土,甚至还能练精兵、铸利刃,这不禁让他產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 官场文书往来,多是语焉不详或夸大其词。狄仁杰深知,欲知真相,唯有亲临实地,眼见为实。 接到武则天的秘旨,一番思量后,狄仁杰以巡视边境防务的名义来到同城,只带了寥寥几名绝对可靠的心腹隨从,换上寻常文士的青袍,一路轻车简从,避开官道驛站,如同一个游学的先生,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河西地界,朝著居延海的方向而去。 越靠近居延海,狄仁杰眼中的惊异之色便越浓。 沿途所见,与其他边塞军镇的凋敝景象颇为不同。 虽然依旧荒凉,但往来商队似乎格外活跃,驼铃声响彻古道,车上满载的,许多正是那闻名已久的“居延雪盐”。偶尔遇到的小股巡边唐军,其精神面貌和装备器甲,也似乎比他处更为整肃。 数日后,风尘僕僕的狄仁杰终於抵达了居延同城之外。他没有立刻亮明朝廷特使身份,而是像一个远道而来的访客,请求拜会此地的“主事者”。 戍卒见其气度不凡,不敢怠慢,通报了进去。 听闻有一儒雅文士模样的中年人求见,陈子昂虽觉意外,还是客气地请入。 在简陋却整洁的忠武將军府內,两人第一次相见。 陈子昂將他请进府中——所谓“府”,不过是同城军营里一处稍大的土坯房,陈设简陋,除了必要的桌椅床榻,就只有满墙的舆图和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 “寒舍简陋,狄公见谅。”陈子昂亲手斟茶。 狄仁杰接过粗陶茶盏,目光在室內扫过。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居延海周边形势图》,上面用硃笔密密麻麻標註著烽燧、水源、屯田点和可能的行军路线。案头文书分门別类:盐务、屯田、军械、训练……每一摞都叠得整整齐齐。 “將军治军,井井有条。”狄仁杰赞道。 《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口碑炸裂,好评如潮! 第一百九十四章 狄仁杰讚嘆 最新章节《》已更新,速来可乐小说追更! 狄仁杰打量著眼前的年轻人陈子昂:他已经不是刚出塞时那个白面书生了,面容被边塞的风沙吹打得略显粗糙,但眼神清澈明亮,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自信,身上穿著与普通士卒无异的旧军服,却难掩一股书卷气与勃勃英气交织的特殊气质。 陈子昂也在观察来客狄仁杰:对方年约五十,面容清癯,目光温润却极为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举止从容淡定,虽衣著普通,但那久居人上的气度和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智慧,绝非寻常文人所有。 “老夫闻听居延同城气象一新,心生仰慕,特来叨扰,望请海涵。”狄仁杰微笑著说。 “狄公客气了。同城边塞苦寒之地,些许微末改动,不足掛齿。在下陈子昂,暂在此地协理庶务。”陈子昂心中微动,隱隱觉得对方绝非普通来访官吏,但也不点破,只是依礼接待。 一阵寒暄过后,狄仁杰便看似隨意地问起居延风物、民生疾苦。 陈子昂应答从容,言谈间对盐业、农耕、戍守之事了如指掌,且见解往往一针见血,发前人所未发。 狄仁杰越听越是心惊,他故意將话题引向盐务,感嘆边塞食盐苦涩难咽。 陈子昂便顺势请他参观盐田。 两人出城向东,来到居延海畔的盐田。 时值正午,阳光炽烈。大片盐池如棋盘般铺展开来,池水在阳光下泛著刺目的白光。盐工们赤足在池间劳作,用木耙將结晶的盐粒推拢成堆。那些盐粒洁白如雪,细如粉末,堆成一座座小山,在蓝天白云下闪烁著奇异的光泽。 狄仁杰蹲下身,掬起一捧盐。 盐粒从指缝间漏下,沙沙作响。 他拈起几粒放入口中,闭上眼睛细品。 “纯。”良久,狄仁杰睁开眼,“无苦味,无杂质,上品。” “这是第三道池的盐。”陈子昂指著盐田解释,“第一道池引入湖水,日晒浓缩;第二道池沉淀杂质;第三道池结晶取盐。如此三池循环,可得纯盐。” “每日能產多少?” “目前百亩盐田,日產千斤。若扩大至千亩,可供整个河西道军民食用,还有余力销往关中。” 狄仁杰站起身,望向无边无际的盐田:“一斤雪盐,市价几何?” “在凉州,可换三斗粟米。” “三斗……”狄仁杰心算,“若月產三万斤,便是九千石粟米。同城驻军粮餉,大半可自给了。” 陈子昂点头:“正是。盐利养兵,兵护盐田,如此循环,边军可渐脱朝廷转运之苦。” 狄仁杰深深看了他一眼:“此策,將军可曾奏报朝廷?” “奏了。”陈子昂淡淡道,“石沉大海。” “为何?” “盐铁之利,向来由朝廷专营。边將私自开盐,纵为养兵,也犯忌讳。”陈子昂笑了笑,“何况朝中有人,不愿见边军自足——自足了,便不好贪墨和控制了。” 话说得直白,狄仁杰却笑了:“將军倒是坦诚。” “在边关待久了,学不会拐弯抹角。” 当看到那如同冰雪世界般的盐池,以及通过一道道看似简单却蕴含奇巧的沉淀、过滤、结晶工序,最终得到细腻雪白的精盐时,狄仁杰真正被震撼了。 “化腐朽为神奇……將军此乃活民无数之功业啊!”狄仁杰由衷讚嘆。 陈子昂谦逊道:“不过是偶得古法,加以改进罢了。能让戍边將士们吃上好盐,少些病痛,便是值得。” 接著,狄仁杰又“偶然”问起边地粮食艰难,如何解决? 陈子昂便引他去看那实行“代田法”的麦田。看著那整齐的沟垄、茁壮异常、穗头低垂的麦苗,听著陈子昂讲解如何保墒抗旱、如何轮歇地方,狄仁杰这位精通吏治、亦知农事的地方大员,眼中光彩连连。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土壤和麦根,不住点头。 “此等法门,若推而广之,天下瘠土,皆可变为良田!善莫大焉!”狄仁杰的语气已带上了几分讚许。 出城向西五里,大片麦田铺展在额济纳河畔。与寻常农田不同,这里的田地挖成一道道沟垄相间的奇特意象:一尺深的沟,一尺高的垄,沟垄相间,整齐如梳齿。 “这是……”狄仁杰眯起眼睛。 “代田法。”陈子昂解释,“汉朝赵过所创。今年种沟,垄休耕;明年种垄,沟休耕。如此轮替,地方不竭,又可蓄水保墒。” 他走到田边,拔起一株麦苗。根系发达,几乎有寻常麦苗的两倍长。 “边地乾旱,寻常耕作法,麦根浅,不耐旱。代田法沟深,根扎得深,便能汲取深层水分。”陈子昂將麦苗递给狄仁杰,“且沟中播种,风吹不走种子,雨水冲不跑幼苗。” 狄仁杰仔细查看麦苗,又蹲下摸了摸土壤。沟中土壤<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垄上乾燥。 狄仁杰动容,“若推广至整个北疆……” “可养兵十万,不费朝廷一粒粮。” 两人站在田埂上,风吹麦浪,绿波起伏。远处有屯田卒在劳作,歌声隨风传来,是陇右的调子,苍凉中透著希望。 “將军这些举措,”狄仁杰缓缓道,“皆是长治久安之策。可曾想过,为何前人不行?” 陈子昂沉默片刻:“不是想不到,是不愿为。” “哦?” “开盐田,需投入人力物力,见效却慢。边將任期短则一载,长则三年,往往只求立战功、速升迁,谁肯做这等费力耗时之事?”陈子昂望向远方,“代田法虽好,却要改变农人千年耕习,推行不易。歷任边將,多抱著『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思,维持现状便好。” “那將军为何要做?” “因为我在乎。”陈子昂说得很轻,却很坚定,“在乎戍卒能不能吃饱,在乎边民能不能活命,在乎这片土地能不能真正安寧——而不是年年打仗,岁岁流血。” 狄仁杰看著他,许久没有说话。 然而,最让狄仁杰心潮澎湃的,还是参观军器作坊和观摩大唐特种虎賁军操练。 军器作坊。 设在城內西北角,远离民居。还未走近,便听见叮噹不绝的打铁声,闻到浓重的炭火和金属气味。 作坊占地颇广,分作数区:炼铁区、锻造区、淬火区、组装区。工匠百余人,各司其职,秩序井然。 狄仁杰注意到,这里的炉子与寻常不同——更高,烟囱更粗,鼓风用的是水排,水流带动木轮,木轮带动皮囊,將风源源不断送入炉中。 “这是……高炉?”他问。 “改进过的高炉。”陈子昂领他走到一座炉前,“炉温可达千度,铁矿石能完全熔化成铁水,杂质上浮,可得精铁。” 正说著,一炉铁水出炉。通红的铁水流入陶范,火花四溅。待冷却后,工匠敲开陶范,取出的是一柄横刀的雏形。 刀身幽蓝,隱约可见雪花般的纹路。 “这是……” “灌钢法。”陈子昂接过刀坯,递给狄仁杰,“生铁含碳高,性脆;熟铁含碳低,性软。將生铁水浇淋在熟铁上,反覆锻打,使碳分均匀,可得刚柔相济的钢材。此刀之利,可破寻常铁甲。” 狄仁杰抚摸著刀身,触手冰凉,却能想像它饮血时的灼热。 “造价不菲吧?” “是寻常横刀的三倍。”陈子昂坦诚,“但一柄可当三柄用。且我算过帐——盐利养兵,省下的粮餉足够装备三千虎賁军。” “特种虎賁军?” “我练的一支精兵。”陈子昂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狄先生可要看看他们的操练?” 全网热读《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作者书六倾心之作,尽在可乐小说。 第一百九十五章 狄仁杰给三条建议 一个时辰后,狄仁杰隨陈子昂登上观武台时,三千虎賁军已列阵完毕。 清一色的明光鎧,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士卒持弩佩刀,腰掛箭囊,肃立无声。唯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著两个大字:虎賁。 “此军如何练成?”狄仁杰问。 “选拔最严。”陈子昂站在他身侧,“身高需五尺七寸以上,力能开三石弓,日行百里不疲。入选后,每日操练六个时辰:晨练弓马,午练阵型,晚练格斗。三日一小校,十日一大校,优胜者赏,劣者罚。” “粮餉呢?” “双倍。”陈子昂说,“且顿顿有肉,三日一澡,伤病有医。我要他们知道,他们是精锐,就该有精锐的待遇。” 正说著,场中號角响起。 演武开始。 先是骑射。三百骑兵纵马疾驰,在百步外连发三箭,箭箭中靶。靶是活动的,由士卒举著在场上奔跑,模擬敌军游骑。 接著是步战。陌刀阵推进,刀光如墙,步步为营;弩手在后,轮番齐射,箭雨遮天。 最后是混战。两军对垒,真刀真枪——当然去了刃,裹了布,但击打声依然沉闷骇人。有人被撞倒,立刻爬起;有人“负伤”,自行退出。阵型变幻莫测,时而如鹤翼展开,时而如长蛇盘旋。 狄仁杰看得目不转睛。 他见过很多军队——府兵、禁军、边军,但没有一支有这样的气势。那不仅是训练有素,更是一种精气神:每个士卒眼中都有光,那是一种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並且相信自己能贏的光。 一个时辰后,演武结束。 三千人重新列队,呼吸微促,但阵型不乱。 陈子昂走下观武台,来到阵前。他没有说话,只是从队首走到队尾,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然后站定,右手握拳,捶在左胸甲上。 “咚!”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三千人同时握拳捶胸。 “咚!咚!咚!” 三声闷响,如战鼓擂动,大地微颤。 狄仁杰站在台上,感觉到一种久违的震撼。那不是对武力的畏惧,而是对某种精神的敬畏——这支军队有了魂。陈子昂一声令下,小队突击、协同防御、弓弩齐射、骑兵衝杀…动作迅猛如电,配合默契如臂使指,那股冲天的锐气和悍勇,绝非寻常府兵所能拥有。 尤其是队列前那两名年轻军官——沉稳如山的陈玄礼和机敏如狐的敬暉,更是让狄仁杰看到了未来名將的影子。 狄仁杰彻底收起了最初的试探和旁观之心。 他屏退左右,土屋內只剩下他们二人,两人博弈下围棋。 “陈子昂,”下棋到一半,狄仁杰的神色变得无比郑重,目光如炬,直视对方,“你可知道你闯祸了!” 陈子昂虽然早有猜测,但闻言还是肃然起敬,躬身行礼:“原来是狄使君!久闻大名!不知使君驾临,多有怠慢,万望恕罪!” “不必多礼。”狄仁杰扶住他,语气诚恳甚至带著一丝急切,“老夫微服至此,非为公务,实因听闻小友之事,心生惊奇,特来求证。今日一见,方知传言尚不及实情之万一!盐粮之利,强军之法,皆乃经世济国之瑰宝!小友之才,堪称国士!” 陈子昂被这位歷史名臣如此直白的讚誉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使君过誉了。小子只是略尽绵薄,不忍见將士百姓受苦而已。” “不然!”狄仁杰摇头,语气沉重,“你可知,你所做之事,件件皆触动著朝中最敏感的神经?盐铁之利,军权之重,哪一样不是牵一髮而动全身?你在此地看似风光,实则已身处风口浪尖矣!” 陈子昂默然。他何尝不知?女皇的密旨、朝廷的默许与关注,都像悬在头上的利剑。 狄仁杰压低了声音:“老夫观你,非是热衷权势之辈,一心只欲实事。然则,怀璧其罪。你此番作为,已碍了多少人的眼?又触动多少固有之利?朝中诸公,乃至……至尊,会一直容你如此『特立独行』下去吗?” 这些话,句句敲在陈子昂心上。这也是他內心深处最大的隱忧。 “请使君教我。”陈子昂诚恳请教。 狄仁杰沉吟片刻,道:“其一,韜光养晦。盐利虽丰,需大部上缴,切勿贪恋。新式农法、军械之法,可逐步整理成册,择机献於朝廷,由朝廷推行天下,此乃大功,亦可分散注意,使你脱身漩涡中心。” “其二,固本培元。大唐虎賁军虽精,然规模宜控制,重在精而不在多。你之根基,在於此地军民之拥戴,此乃你目下最坚实之屏障,万不可失。” “其三,广结善缘。朝中並非儘是妒贤嫉能之辈。如宋璟、姚崇等辈,皆乃正直干练之臣。他日若有机会,当与此等君子互通声气,而非孤军奋战。” 狄仁杰的指点,高屋建瓴,全是老成谋国、保全自身之策。陈子昂听得心服口服,深深一揖:“使君金玉良言,小子铭记於心,感激不尽!” 狄仁杰看著他,眼中满是欣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子昂,你非常人。老夫一生,未见如你这般,身负迥异古今之才学,却又能脚踏实地、惠泽黎庶者。然大唐天下,看似鼎盛,实则暗流涌动。未来之路,必多荆棘。望你善用此才,坚守本心,好自为之。”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今日所见所闻,老夫会谨记於心。他日若朝中有变,或你有需,只要於国於民有利,老夫……或可为你进言一二。” 这是一个极其重大的承诺。来自一位未来宰相的潜在支持,其分量可想而知。 陈子昂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使君厚恩,子昂没齿难忘!” 狄仁杰在居延海又盘桓了两日,如同一个孜孜不倦的学生,向陈子昂请教了许多细节,从化学提纯的原理,到代田法的具体实施要点,再到新式炼钢的火候掌控。 陈子昂也倾囊相授,两人竟有种忘年之交的默契。狄仁杰还收下了陈子昂赠送的一小袋雪盐、一包高產麦种以及一本记录了炼钢、农法心得的手稿。 当晚,陈子昂独立同城门外,心中感慨万千。 狄仁杰的到访,如同一面镜子,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价值与处境,也指明了前路上的一些迷雾。 他知道,居延海的故事,绝不会止步於此。 狄仁杰带来的不仅是建议,更是一个信號:他陈子昂这个名字,已经开始进入大唐帝国更高层级的视野。 未来的风,只会更大,更疾。 他转身,目光再次投向那喧闹的盐田、茁壮的麦苗、轰鸣的作坊和操练的虎賁军。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无论风雨如何,他总要为这片土地,为这个时代,留下些什么。 临別前的晚上,两人喝酒,陈子昂一饮而尽。 酒很烈,从喉咙烧到心里。 “將军可知我是谁?”狄仁杰忽然问。 陈子昂有点疑惑:“狄公,字怀英,年约五旬,气度恢弘者………寧州刺史狄公,已被提拔为冬官侍郎。” 狄仁杰也笑了:“实不相瞒,我此番来,是奉太后密旨,察看同城实情。” 陈子昂神色一肃:“太后她……如何评价我?” 书六新作来袭,可乐小说全网抢先更新! 第一百九十六章 武则天的態度 可乐小说,翻开下一页,就是另一个世界。 “將军的《为乔补闕论突厥表》,太后看了。”狄仁杰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放在案上,对忠武將军陈子昂说:“这是抄本,太后硃批在上,將军自己看吧。” 陈子昂展开帛书。 如今在字里行间,多了许多硃笔批註: “边將贪墨至此,该杀!” “烽燧不修,该斩!” “粮餉剋扣,该查!” 最后,在奏表末尾,有一行新添的硃批,笔力遒劲,力透纸背: “陈子昂所言,俱是实情。著狄仁杰密查边政。同城之事,可作试点。若行之有效,当推而广之。另:此人可用,但需磨礪。” 陈子昂的手微微发抖:“太后她对我……” “信你的忠心,也信你的才能。”狄仁杰收起帛书,“但她更信制衡。將军在此所为,已触动太多人利益。武承嗣、武三思那边,已有不少人上书,说你『擅开盐利、私募精兵、图谋不轨』。” 陈子昂沉默。 “所以太后派我来。”狄仁杰看著他,“一是亲眼验证你所为是否属实,二是……给你找个护身符。” “护身符?” “从今日起,同城试点之事,由我狄仁杰一力担承。盐田、代田、练兵,皆是我在寧州试行之策,你不过是奉命执行。”狄仁杰说得很慢,“如此,功劳是你的,风险是我的。朝中那些人要攻訐,先得过了我这一关。” 陈子昂怔住了:“狄公,这……” “不必推辞。”狄仁杰摆手,“我年长你二十余岁,在朝中根基比你深。有些箭,我挡得住,你挡不住。况且——”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通达:“我这把年纪了,也是但求做些实事。若能以我之声名,护你这样的年轻才俊一程,便是值得。” 帐外传来巡夜的刁斗声。 烛火晃了晃,帐壁上两人的影子也跟著摇晃,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狄公,”陈子昂忽然问,“您说太后信我,但也需磨礪。这『磨礪』……是何意?” 狄仁杰望向帐外。夜色深沉,星河低垂。 “边关的磨礪,你已受过。”他缓缓道,“接下来的磨礪,在朝堂,在人心,在权力场的明枪暗箭里。太后留你在边关三年,是让你积累功绩;如今功绩有了,该和老夫一起回朝了。” “回朝?” “是啊,太后要亲自见你,圣旨已经在来的路上了。”狄仁杰转回头,目光深邃,“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边关,而在洛阳,在紫微宫,在那些冠冕堂皇的朝会之上。將军,你准备好了吗?” 陈子昂握紧了酒杯。 酒已冷,但胸中有火在烧。 他想起父亲陈元敬的教诲,想起兄弟乔知之的嘱託,想起居延海畔那些面黄肌瘦的戍卒,想起少年魏大说“想给娘盖间新屋”时眼中的光。 然后他站起身,对著狄仁杰,也对著洛阳方向,深深一揖: “感谢狄公提携,学生子昂,准备好了。” 那天临別前,陈子昂对狄仁杰说,要小心来俊臣的陷害,不要小看那个年轻人,野心很大,不择手段。 狄仁杰不以为意,喝完酒就去呼呼大睡了。 果然,狄仁杰的话都是真的。 神都洛阳的詔书抵达同城时,漠北的第一场雪正纷纷扬扬地落下。 陈子昂交割了兵符印信,按旨意將同城防务暂交黑齿常之代理,只带了魏大並二十亲兵,轻车简从,踏上了南归之路。 与他同归的还有监军乔知之,他也有公务在身。 与陈子昂一起回洛阳的还有乔小妹、李令用等,连那只叫“阿黄”的小黄狗也带了回去。 狄仁杰几人也一同返回洛阳。 走出去百里,两位当世俊杰便在官驛中休息。 是夜,风雪愈紧,二人屏退左右,围坐在驛舍炭盆旁,一起对弈围棋。盆中炭火噼啪,映得狄仁杰清癯的面容明暗不定。 陈子昂拨弄著炭火,终於问出了埋藏心底已久的疑惑:“狄公,恕子昂直言。武氏代唐,天下非议者眾。公乃唐室老臣,海內人望,为何……为何独辅天后?” 窗外风雪呼啸,狄仁杰並未立即回答。他提起红泥小壶,缓缓將热水注入茶盏,白汽氤氳升腾。 “子昂,”狄仁杰声音沉稳,带著歷经沧桑的通透,“你在北疆,可见过牧民转场?” 陈子昂微微一愣:“自然见过。” “草原牧民,逐水草而居。夏日牧场虽美,至秋冬则必迁往冬窝子。非其不爱故地,乃天道使然,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狄仁杰將茶盏推至陈子昂面前,“治国,亦如是。” 他目光深邃,继续道:“高宗晚年,政令多出后宫,看似牝鸡司晨,然则——关中漕运疏通,是谁力排眾议?均田制败坏,是谁推行括户,使流民重归册籍?吐蕃犯边,是谁擢升王孝杰、唐休璟,稳固西陲?” 陈子昂沉默不语。这些政绩,他自然知晓。 “老夫辅佐的,非武氏一族,而是这天下亿兆生民。”狄仁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太宗皇帝曾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舟上坐著的是李姓还是武姓,並非最紧要。紧要的是,这舟要行得稳,船上的人要活得下去,天下要避免重现隋末那般血流漂杵的惨状。” 他看向陈子昂:“你久在边塞,当知战乱之苦。朝堂之上,名分固然重要,然对田间耕夫、边塞士卒、市井商贾而言,谁能带来太平,谁能让他们安居乐业,他们便认谁。北疆铁勒诸部归心,难道是因为天后姓李么?” 陈子昂想起独解支、仆固怀忠等部落首领,他们臣服大唐,確是因为朝廷能保障商路、赏赐公平,能助他们抵御突厥,而非纠结於皇室血脉。 “更何况,”狄仁杰压低声音,近乎耳语,“储君之位,终究姓李。” 最后这句话,如同惊雷,在陈子昂心中炸响。他驀然抬头,看向狄仁杰。对方眼中闪烁著智者洞察一切的光芒,旋即垂下眼帘,慢饮清茶,不再多言。 炭火渐弱,窗外风雪依旧。 陈子昂望向漆黑的夜空,心中波澜起伏。狄仁杰的一席话,为他拨开了许多歷史的迷雾。他想起北疆浴血奋战的將士,想起黑沙城头重归大唐的旗帜,想起洛阳朝堂上那道擢升他的詔书……这煌煌盛世,这万里疆土,其兴衰成败,又岂是一个姓氏所能完全概括?更何况,自己目前的羽翼未丰,还需要隱忍蛰伏。 “多谢狄公解惑。”陈子昂郑重一揖。 狄仁杰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子昂。一起回神都洛阳,还有更大的朝堂风云,在等著你我。” 指尖一点,瞬间穿越到第196章 武则天的態度的精彩世界。 第一百九十七章 玄奘的大弟子 那一天晚上,大唐忠武將军陈子昂也彻底搞清楚了狄仁杰的心思,还有无奈。 当时,炭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出几点火星。 为何辅佐天后?狄仁杰对陈子昂这个直刺核心的问题,並未显惊讶,他深邃的目光凝视著跳动的火焰,仿佛能从中窥见未来的棋局。 “问得好。”狄仁杰的声音低沉而缓重,如同在推演一幅巨大的社稷图谱。“武家之势,譬如春冰,看似坚厚,实则根基浮泛。其兴也勃焉,凭何?一凭天后之威,二赖酷吏之网。然则,天下之心,终究向唐。”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陈子昂:“你可知,为何天后虽大力擢拔武氏子侄,如武承嗣、武三思之辈,却始终未將真正的宰相实权、核心军府交付?她是在用他们,也是在防他们。武家,是她手中制衡李唐宗室与勛贵旧臣的一枚棋子,而非真正的继承者。” “至於李唐或可能灭亡……”狄仁杰轻轻摇头,嘴角泛起一丝洞悉世情的微哂,“太宗皇帝奠定的基业,岂是那般容易倾覆的?草原各部落,关陇门阀、山东士族、天下百姓,心中认的仍是李唐正朔。天后之能,在於她巧妙地將自己的权威与『大唐』这个国本捆绑在了一起。她可以代行天子事,但若要彻底斩断李唐法统,便是与这天下人为敌。”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深沉:“老夫在朝,在地方为官数十载,所见甚明。朝中如李昭德、娄师德等栋樑,边镇如王孝杰、唐休璟等大將,他们效忠的是能带领这个国家走向强盛的君主,而这个君主的姓氏,在承平之时或许可以模糊,但在社稷传承的根本问题上,绝不容含糊。民心如流水,可载武舟,亦能覆武舟,重归李唐之渠。” “况且,”狄仁杰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却字字如千钧重锤,“只要庐陵王、相王尚在,李唐的根脉便未断绝。只要根脉在,待到春雷一震,自有破土重光之日。老夫所要做的,便是在这之前,护住这根脉,稳住这艘大船,让它不至在风浪中偏覆。有些事,急不得,需要耐心,需要……等待时机的智慧。” 陈子昂听著,心中的波澜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思虑。狄仁杰看的,远不止眼前一朝一姓的得失,而是整个帝国漫长脉络的起伏与延续。他不仅在辅政,更是在下一盘维护国本、以待未来的大棋。 “狄公深谋远虑,子昂……受教了。”陈子昂再次拱手,这一次,他眼中的迷雾已散,看到了更广阔的格局。 狄仁杰欣慰地点点头:“明白便好。子昂,你乃国之干城,未来之重担,不仅在边疆,更在朝堂。记住,无论风云如何变幻,心中需装著的是这大唐的万里江山,是这天下的黎民百姓。” 次日清晨,雪霽天晴。 两行车辙並作一道,向著洛阳那座巨大的帝国心臟,迤邐而去。 一行人收拾了行礼,车马再次启程,碾过积雪的道路,向著洛阳方向,缓缓前行。 狄仁杰、陈子昂、乔知之、乔小妹、康必谦、李令用等人都回长安和洛阳。 是夜,一行人在涇州驛馆驻扎。 月色如水,跟著陈子昂回长安办理户籍的康必谦,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著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出神。 陈子昂从廊下经过,见他这般模样,不禁驻足。 “康先生可是在思念故乡?”陈子昂在他身旁坐下,递过一壶温热的酒。 康必谦接过酒壶,却没有喝。他的手指<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壶身上粗糙的纹路,良久,才缓缓开口:“將军可知,这驛馆往东,有座废弃的佛寺?” 陈子昂挑眉:“可是当年的弘福寺?” “正是。”康必谦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不再是往日那种含糊的胡音,“贞观三年,玄奘法师自天竺取经归来,就是在那里开始翻译佛经。而我...”他抬起头,月光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不瞒您说,我就是他的首座弟子,辩机。” 陈子昂手中的酒壶微微一颤。饶是他见多识广,也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句话惊得说不出话来。 眼前的康必谦——或者说辩机——苦笑道:“怎么,不像吗?也是,如今的我,不过是个满身羊膻味的胡商,哪里还有当年译经僧的模样。” 辩机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几十年前的长安。 “我的命运,发生转折,那是在贞观七年的上巳节,曲江池畔。”他的声音变得温柔,“我隨师父在曲江畔主持法会,为百姓讲授《金刚经》。就在法会即將结束时,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了人群外。” “我的命运,发生转折,那是在贞观七年的上巳节,曲江池畔。”他的声音变得温柔,“我隨师父在曲江畔主持法会,为百姓讲授《金刚经》。就在法会即將结束时,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了人群外。” 他记得很清楚,那辆马车的帘幕是用金线绣成的百鸟朝凤图,隨行的侍女个个衣著不凡。但当车帘掀开时,走下来的女子却只穿著一袭素雅的月白襦裙,发间別著一支简单的玉簪。 “那是高阳公主。”辩机轻声道,“她屏退左右,独自来到经幡下,问我:『法师,经中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那情爱呢?也是泡影吗?』” 年轻的辩机一时语塞。他精通梵文,熟读经纶,却从未想过会有人问这样的问题。 高阳却不以为意,自顾自地说道:“我读《维摩詰经》,见经中说『一切眾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忽然想到,既然眾生平等,为何独独公主就不能追求真心?” 此后数月,高阳时常来弘福寺听经。她总是坐在最不显眼的角落,带著面纱,安静地听著辩机讲解经文。有时她会提出一些刁钻的问题,让这位被誉为“佛门龙象”的年轻法师也感到棘手。 “她不仅熟读佛经,还对儒道两家都有涉猎。”辩机的眼中泛起温暖的笑意,“有一次我们爭论『格物致知』,从午后一直说到月上中天。她说:『法师只知道格竹,可知格心更难?』” 渐渐地,辩机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这位公主的到来。 他会特意准备一些深奥的经义,只为看她蹙眉思索的模样;会在讲经时,不自觉地將目光投向那个角落。 “我知道这是妄念。”辩机的声音低沉下来,“我是出家人,她是金枝玉叶。可是……” 第一百九十八章 高阳公主的爱情 老羊皮康必谦,也就是以前的辩机和尚,回长安办户籍前,跟陈子昂坦白了身份,讲起了他和高阳公主的故事。 那是贞观八年的一个雨夜,高阳公主冒著大雨来到寺中。 她的髮髻被雨水打湿,衣裳紧贴在身上,显得格外单薄。 “辩机,”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父皇要將我许配给房遗爱。” 雨声淅沥,烛火在风中摇曳。 辩机记得自己手中的佛珠突然断裂,檀木珠子滚落一地。 “后来发生的事情,想必將军也听说过一些。”辩机的语气变得平静,仿佛在讲述別人的故事,“我与公主私会的事情,终究是瞒不住了。”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夜,辩机正在禪房整理经文,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他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 “是房遗爱带人来的。”辩机说,“我本可以翻窗逃走,但想到这会连累整个寺院,还是选择了留下。” 就在千钧一髮之际,高阳的贴身侍女匆匆赶来,递给他一套胡商的衣服和一份通关文书。 “公主说,让你假装是粟特商人,立刻离开长安。”辩机模仿著当年那个侍女焦急的语气,“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换上胡服,抹黑脸颊,混在夜归的商队中出了城。 从此,长安城里少了一个才华横溢的译经僧,丝路上多了一个名叫康必谦的胡商。 “这些年来,好在我通晓各种语言,包括梵文,我走遍了西域各国。”辩机——现在的康必谦——望著天边的明月,“每到一处,都会打听长安的消息。听说她后来...过得並不好。” 陈子昂沉默良久,终於问道:“先生既然已经安全,为何不回长安?” 康必谦苦笑:“回去?以什么身份回去?辩机已经患怪病,被拉去刑场腰斩了,这是当年官府给出的说法。我若回去,岂不是让所有人都难做?”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羊皮袄:“这些年来,我学著做生意,学著说各种胡语,甚至学会了喝酒吃肉。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我究竟是辩机,还是康必谦啊。”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月光下,这个老人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 “唯一没变的,是每天清晨诵经的习惯。”他轻声道,“还有……对她的思念。” 乔小妹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院中,听到这里,不禁轻声问道:“那老先生后悔过吗?” 康必谦想了想,摇摇头:“佛说放下执著,可我终究是个凡人。那一段情,是我这一生最真实的经歷。即便重来一次,我依然会选择认识她。” 夜风拂过,仿佛带来当年的香味。康必谦重新裹紧了他的羊皮袄,又变回了那个普通的胡商。 “这些话在我心里憋了二十年,今日说出来,反倒轻鬆了。”他对陈子昂行了一礼,“多谢將军愿意听我这个老头子絮叨。” 望著他蹣跚离去的背影,陈子昂久久无言。 乔小妹轻声道:“原来每个人的心里,都藏著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月光依旧皎洁,照见人间的悲欢离合。 而在遥远的长安,那座曾经见证过一段禁忌之恋的佛寺,早已在岁月的长河中,化为了尘土。 驛馆的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將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 自从康必谦吐露身份后,陈子昂与乔小妹一路上看待这位老胡商的目光中,便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敬意。 “先生既曾隨玄奘法师译经,在“人人书库”app上可阅读《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无gg的最新更新章节,超一百万书籍全部免费阅读。即可访问app官网”那一晚,陈子昂为辩机斟上一杯热茶,“可否说说法师西行的故事?佛学自东汉传入中土,至今已歷数百年,然经典多有歧义。法师当年为何要冒死西行?” 辩机——此刻他的神情已然不同於往日那个唯唯诺诺的康必谦,眉宇间依稀可见当年译场首座的风采——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茶杯,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 “贞观元年,师父才二十八岁。”辩机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那时他在长安已经遍访高僧,却发现佛经译本残缺不全,各宗派说法纷紜。有一天,他站在大慈恩寺的藏经阁里,对眾僧说:『经义不全,如盲人摸象。若不亲往天竺求取真经,终难解佛法真諦。』” 乔小妹忍不住问道:“可是当年朝廷不是禁止百姓出关吗?” “正是。”辩机点头,“那年陛下刚刚即位,河西一带尚有突厥残部流窜,关禁极严。师父玄奘上书请旨,却被驳回了。” “凉州都督李大亮得到密报,下令缉拿师父。”辩机的话语让陈子昂和乔小妹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幸亏当地慧威法师派了两名弟子,一路护送师父昼伏夜行,这才到了瓜州。“ 辩机细细描述著当年的艰险:玉门关外五座烽火台,每台相距百里,中间唯有野马泉一处水源。守关校尉王祥被玄奘的诚心感动,私下为他指了一条小路。 “师父玄奘独自一人走进莫贺延磧,那是八百里的流沙大漠。”辩机的语气中带著深深的敬佩,“才走了一百多里,他就失手打翻了水囊。” 乔小妹“啊”了一声,仿佛亲眼看见那个孤独的僧人在无垠的沙漠中挣扎。 “四夜五日,滴水未进。”辩机的声音低沉下来,“师父后来回忆说,那时只能默念《心经》,一步一步往前挪。终於在第五夜,一阵凉风吹来,老马嗅到了水汽,带著他找到了一处泉水。” 陈子昂若有所思:“听说法师在西域停留多年?” “岂止是停留。“辩机的眼中泛起追忆的神色,“在高昌国,鞠文泰国王与师父结为兄弟,强留他讲经一个月。临行时,国王准备了二十四封书信给沿途二十四国,又赠送黄金百两、银钱三万,綾绢五百匹,足够二十年之用。“ 他细细数著玄奘走过的路:在颯秣建国险遭拜火教徒杀害,在迦毕试国参学两年,在那烂陀寺师从戒贤法师五年,週游五印度遍访圣跡。 “最难忘的,是师父在犍陀罗国的经歷。”辩机娓娓道来,“他在那里见到了著名的佛陀涅槃像,却在寺庙里发现一部《俱舍论》的残本。为了求得全本,他在那个战乱频仍的小国住了一年半,每天与当地僧人切磋论道。” 乔小妹惊嘆:“一年半?就不怕回不来吗?” “对师父而言,求真经比性命更重要。”辩机肃然道,“他在迦湿弥罗国住了两年,学习《俱舍论》、《顺正理论》;在磔迦国跟一位老婆罗门学《经百论》;在至那仆底国又住了一年半,研习《对法论》...” 陈子昂计算著时间:“如此算来,法师这一去,竟走了十多年?” “这么算来,是整整十九年。“辩机点头,“贞观十九年正月,师父带著六百五十七部梵文经典回到长安时,陛下派房玄龄率文武百官在朱雀门外迎接。那天,长安城万人空巷,百姓夹道二十里,都想一睹取经归来的圣僧。” 第一百九十九章 女儿国的真相 老羊皮继续为陈子昂讲述玄奘西行的故事。屋內烛火渐暗,乔小妹站起身又添了一根新烛。 辩机说:“玄奘法师如何组织译场,如何制定严格的翻译规程,如何在十九年间译出七十五部、一千三百三十五卷佛经。” “这么多佛经?”陈子昂有点诧异。 “师父常说,佛法东传,不是要取代中土文化,而是要与之融合。”辩机的目光深邃,“就像这烛火,虽然来自西域,却照亮了中原的夜晚。” 陈子昂忽然问道:“玄奘法师可曾后悔过?十七年风霜,九死一生。” 辩机沉默片刻,缓缓道:“师父圆寂前,我曾问过同样的问题。他说:西行路上,每一处停留都是必经之路,每一部经典都是必取之宝。就像江河奔流,总要经过千迴百转,才能匯入大海。” 夜深了,驛馆外传来巡夜士兵的梆子声。 辩机重新裹上那件脏污的羊皮袄,又变回了老胡商康必谦的模样。 “將军若对佛法有兴趣,”他临出门前回头道,“长安大慈恩寺內,还保存著师父当年亲手抄写的几部经书。” 陈子昂站在窗前,望著天边的残月,忽然对乔小妹道:“你看,这月光也曾照见过玉门关外的流沙,照见过天竺的菩提树。” 乔小妹轻声道:“也照见过每一个求索者的路。” 远处传来守夜士兵换岗的口令声,在黑夜里传得格外悠远。 驛馆的晨光透过窗欞,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子昂用银箸拨弄著炭火,忽然抬头看向正在整理行装的辩机。 “先生,昨日听说法师西行见闻,忽然想起民间流传的《大唐西域记》中,曾提及一个『西女国』。”陈子昂眼中带著好奇,“可是那个只有女子、饮子母河水便能生育的国度?” 乔小妹正在煎药,闻言也不禁侧耳倾听。这个传说在长安市井间流传甚广,甚至被说书人编成了许多香艷离奇的故事。 辩机——此刻他正在小心包裹几卷泛黄的经书——闻言动作微微一顿,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 传说背后 “將军说的,可是那个饮河水便能受孕的女儿国?”辩机轻轻摇头,將最后一卷经书系好,“民间传说,总是將真相装扮得面目全非。” 他走到窗边,望著远处连绵的群山,仿佛在回忆什么。晨光落在他花白的鬚髮上,映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师父在《大唐西域记》中记载的,是位于波剌斯国东南的一个小邦,梵文名叫『苏伐剌拏瞿呾罗』。”辩机的语气变得凝重,“那里確实女子为多,但绝非没有男子。” 乔小妹递过一碗刚煎好的药茶:“那为何会有这样的传说?” 辩机接过药茶,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因为那里的男子,十之八九都战死沙场了。” “那本是个美丽富庶的绿洲国度。”辩机的声音低沉下来,“地处丝路要衝,盛產玉石和香料。但也正因如此,成了各方势力爭夺的焦点。收藏,隨时隨地继续阅读《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他详细描述著这个国家的悲惨遭遇:大食人的铁骑三次踏破城池,吐蕃人掳走壮丁充作奴兵,突厥人抢掠粮食牲畜。连年的战火让这个曾经繁荣的城邦变得满目疮痍。 “师父到达那里时,正值一场大战之后。”辩机的眼中闪过痛惜,“城外的战场上,乌鸦遮天蔽日。城中几乎看不到成年男子,只有妇孺和老弱。” 陈子昂眉头紧锁:“所以所谓的女儿国……” “不过是个饱经战祸的苦难之地。”辩机嘆息道,“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大多战死,剩下的不是伤残就是年幼。妇女们不得不承担起所有的劳作——耕种、放牧、守城。” 乔小妹忍不住问道:“那子母河的传说又是从何而来?” 辩机露出一丝苦笑:“那原是城郊的一条小河,因流经一处特殊的矿脉,河水带有微咸的味道。战乱之后,倖存的妇女们常在河边祭祀阵亡的亲人。不知怎的,传到中原就变成了饮河水便能受孕。” 他顿了顿,又道:“其实那里並非没有新生儿。一些商队往来时,总会留下些血脉。而且城中还收留了许多战乱中失去亲人的妇女,渐渐就形成了以女性为主的社会。” 陈子昂若有所思:“所以,她们自立女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正是。”辩机点头,“最早是几位將军的遗孀组织起倖存的民眾,推举最有威望的一位为王。她们重建城池,制定律法,居然在乱世中守住了一方净土。” 辩机从行囊中取出一卷草图:“这是师父玄奘当年绘製的城防图。你们看,这里的城墙格外高大,守城器械也多是针对骑兵的。” 图上清晰標註著各种防御工事:壕沟、绊马索、滚木礌石。可以想见当年的守城之战是何等惨烈。 “师父在那里停留了三个月。”辩机继续讲述,“帮她们改进了水车,教授医术,还调解了几个部落之间的矛盾。临行时,女王將一柄传承了七代的宝剑赠予师父,恳请他在大唐天子面前为她的国家美言,请求庇护。” 乔小妹轻声道:“那后来呢?” “陛下得知后,果然派使者前往,册封女王为『镇西夫人』,並开通了商路。”辩机的语气中带著欣慰,“去年我还听说,那里已经渐渐恢復了往日的繁荣,虽然还是女子居多,但已经有不少商人在此定居了。” 陈子昂长嘆一声:“原来所谓的女儿国,竟是这样一个饱经磨难又自强不息的地方。民间传说,真是离真相太远了。” 辩机將草图小心收好:“世人总爱听猎奇的故事,却不知真实的歷史往往更加动人。那些妇女在绝境中展现的勇气和智慧,远比什么子母河的传说更值得传颂。” 天色渐亮,驛馆外传来集结的號角声,即將启程前往凉州。 辩机重新披上那件脏污的羊皮袄,又变回了沉默的老胡商。 乔小妹望著他的背影,轻声道:“原来每个传说背后,都藏著不为人知的苦难。” 陈子昂整理著佩剑,目光坚定:“所以,我们更要让大唐的万里疆土再无战火,不让这样的悲剧再重演。” 第二百章 陈子昂请教佛事 武则天此时已经在渐渐偏向佛教,陈子昂为了更多了解佛教,一路上跟曾经是玄奘大弟子的老羊皮康必谦,请教玄奘西行的故事和佛法。 在回长安和洛阳的路上,陈子昂想深入了解佛事,是为了回洛阳后更好应对武则天;而且,平定北疆的突厥,在西域虎视眈眈的吐蕃也是佛国,他要未雨绸繆,知己知彼,將来才能百战百胜。 在回关中的路上,戈壁滩上的骆驼刺,偶然悄悄冒出嫩黄的芽尖了,白天不再冻得人骨头髮硬。 正午时分,阳光直射在毫无遮蔽的塞外盐碱地上,蒸腾起一片晃眼的白光,扭曲了远处的景物,连驼铃声传来都像隔著一层水。 陈子昂站在官驛新修的望楼顶层,手搭凉棚望著那条蜿蜒西去的古道。 路上已经有商队开始北返了——带著东方的丝绸、瓷器、茶叶,也带著一路的风尘和故事。 他想起此前凉州来的文牒,提到神都洛阳近来佛事日盛。薛怀义主持修建的白马寺工程已近尾声,据说极尽恢宏;《大云经疏》已颁行天下,各州寺庙都在开始秘密宣讲“女主当王”的佛旨,试探佛教徒的反应。 武则天对佛教的推崇,已从朝堂逐渐蔓延到民间。 陈子昂不懂佛。他自幼读的是圣贤书,习的是兵家法,后来又浸淫道家典籍。对佛,他只知“阿弥陀佛”、“因果轮迴”几个粗浅概念。可如今陛下既偏向佛,他身在边塞,虽天高皇帝远,却也需知道风往哪边吹。 更何况,他心中隱隱有些別样的念头:佛教自西而来,沿丝路传播。那些往来商旅,那些西域胡僧,他们眼中看到的大唐,与中原士子看到的大唐,是否相同?他们带来的,除了经卷、佛像、香料,是否还有別的——关於土地、作物、技艺、乃至治国的智慧? 他想了解佛,不只是为了揣摩上意,更是为了解那条路,那条通往更广阔世界的路。 康必谦是最好的人选。他因其常年穿著一件油光发亮、边缘磨损露出线头的旧羊皮裘,人们都习惯叫他“老羊皮”。 老羊皮通晓胡语、梵文,精於地理舆图。 在路上也不合群,只整日待在他的小屋里写写画画,偶尔被陈子昂请去翻译些胡商带来的文书。 陈子昂曾好奇翻看过老羊皮屋中的卷册。 除了常见的经史子集,竟有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用硃笔密密麻麻標註的西域地图,画著各种奇形怪状文字的字表,甚至还有几卷用贝叶(棕櫚叶)製成、以铁笔刻写梵文的经册,被小心地装在檀木匣中,散发著陈年香料和植物纤维混合的奇特气味。 最让陈子昂印象深刻的,是一卷摊开在案头、墨跡尚新的手稿。 开篇第一句便是:“沙门玄奘,俗姓陈,名禕,洛州緱氏人。年十三出家,遍访名师,然诸师所论不一,圣典亦有隱晦,乃誓游西方,以问所惑……” 这是《大唐西域记》的稿本。 陈子昂当时肃然起敬。玄奘法师西行取经的事跡,他早有耳闻。 贞观三年(公元629年),那位年轻的僧人孤身出玉门,越流沙,歷百十余国,至天竺那烂陀寺求学,十九年后携佛经六百五十七部归唐,震动天下。太宗皇帝亲撰《大唐三藏圣教序》,太子李治(后来的高宗)作《述圣记》。玄奘法师在长安大慈恩寺主持译经,直至麟德元年圆寂,其事跡已成传奇,几十年过去了。 而眼前这个貌不惊人、整日裹著旧羊皮裘的老书生,竟是《大唐西域记》的执笔者? “不敢称执笔,只是为法师整理见闻,润色文字罢了。”老羊皮当时谦虚地说,但眼中那抹藏不住的光,暴露了他与有荣焉的自豪。 是夜,门虚掩著,陈子昂敲了敲。 “进。”里面传来老羊皮含糊的声音,似乎在嚼著什么。 推门进去,一股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陈年书卷的霉味、墨汁的涩味、某种草药燃烧的烟味,还有……烤饼的焦香。 老羊皮正盘腿坐在一张矮榻上,面前摊著几卷写满字的纸,左手拿著一块烤得焦黄的胡饼,右手执笔,正就著窗欞透进的光,在稿纸上勾画。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花白的头髮乱蓬蓬的,鼻樑上架著一副罕见的水晶靉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有些浑浊,却透著专注的光。 “陈將军?”他有些意外,忙要起身。 “康先生请坐。”陈子昂摆摆手,自己找了张胡凳坐下,环视屋內。四壁都是简陋的书架,堆满卷册、木板、皮纸。墙角一个小泥炉,上面坐著陶壶,正咕嘟咕嘟冒著热气。炉边散落著几块啃了一半的干饼,几颗干枣。 “將军今日怎么有空来老夫这陋室?”老羊皮放下笔,將剩下的半块饼搁在纸上——纸上立刻多了个油印子。 “有些事,想向先生请教。”陈子昂直言,“关於佛,关於西方,关於……玄奘法师。” 老羊皮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眯起来,像是在打量陈子昂的诚意。片刻,他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將军也对佛法感兴趣?” “谈不上兴趣,只是……”陈子昂斟酌著词句,“陛下近来尊佛,边塞虽远,也需知风向。再者,丝路往来,胡商胡僧眾多,多了解些,总无坏处。” 老羊皮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起身,从泥炉上提下陶壶,沏了两碗暗红色的茶汤——不是中原的清茶,而是西域流行的、加了香料和盐的“胡茶”。递一碗给陈子昂,自己捧著另一碗,重新坐下。 “將军想听什么?”他啜了一口茶汤,满足地眯起眼,“是佛经奥义,还是……旅途见闻?” “旅途见闻吧。”陈子昂也喝了一口,味道怪异,但暖胃,“听闻先生曾隨侍玄奘法师,记录见闻。那些路上发生的事,想来比经卷更……生动。” 老羊皮康必谦,曾经的辩机和尚笑了,笑声有些干哑:“將军是明白人。经卷是死的,路是活的。”他摘下靉靆,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老夫隨侍玄奘法师,是在他归国之后,於大慈恩寺助他整理《西域记》。但玄奘师傅口述那些见闻时,老夫常听得入神,恍如亲歷。有些事,经卷里未必记,但老夫……记在心里。” 第二百零一章 葱岭之外 见陈子昂有兴趣,老羊皮康必谦也就是原来玄奘的大弟子辩机和尚顿了顿,看向窗外,冰冷的阳光透过蒙尘的窗纸,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从玉门关外说起吧。”老羊皮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种追忆的悠远,“那是贞观三年的秋天。玄奘法师当时二十八岁,向朝廷申请出关『往西方遵求佛法』,未获批准。他便混在难民队伍里,昼伏夜出,到了凉州。凉州都督李大亮奉旨阻拦,逼他回京。法师在当地僧人的帮助下,藏匿月余,最后……” “最后如何?” “最后,他收了个胡人徒弟,叫石槃陀。”老羊皮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人本是个市井无赖,见法师气度不凡,主动拜师,信誓旦旦要送师父出关。可出了玉门关,入了莫贺延磧——那是一片八百里的大流沙,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那胡徒就后悔了。夜里,他几次摸到法师的帐篷外,手按刀柄,想杀师夺財。” 陈子昂眉头一皱:“后来呢?” “法师察觉了,也不点破,只是夜里打坐诵经,声极平和。后来乾脆对那胡徒说:『你若有心离去,自去吧。水和乾粮,分你一半。』那胡徒羞愧难当,跪地叩首,留了些食水,自己转身跑了。” “玄奘法师就一人进了大沙漠?” “一人,一匹识途的老马。”老羊皮点点头,“他在沙漠里迷了路,失手打翻了水囊,五天四夜滴水未进,人马俱困,几近濒死。据法师说,那时他躺在沙丘上,看著满天星斗,心中默念观音菩萨名號。到第五夜,那匹老马忽然嗅到什么,挣扎著站起,拖著他走了几里地,竟找到了一处水草甘冽的绿洲。” “真是菩萨保佑?”陈子昂若有所思。 老羊皮不置可否,只是继续道:“出了沙漠,到了伊吾(今哈密)。当地有位高昌王的使者,听闻有大唐僧人来,立刻报告国王。高昌王麴文泰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亲自赶到边境迎接,將法师奉为上宾,苦苦挽留,甚至说:『弟子慕师,如渴思饮。若师不留,弟子当命国人,不许师行。』” “这是要强留?” “正是。”老羊皮苦笑,“法师绝食三日,以死明志。高昌王这才流泪允诺,与法师结为兄弟,赠黄金百两、银钱三万、綾绢五百匹、马三十匹,还有役使二十五人,修书二十四封给沿途二十四国国王,请他们关照。又派殿中侍御史欢信,护送法师至突厥叶护可汗牙帐。” 陈子昂听得入神。这些细节,与市井流传的“唐僧取经”传奇大不相同,少了神魔,多了人性的纠结与真实。 “过了葱岭(帕米尔高原),便是真正的西域了。”老羊皮喝了口茶,继续讲述,“那里国小民寡,风俗各异。在覩货逻国(吐火罗),法师见到一种『人市』——不是卖人,是僱人。穷苦人自卖为佣,僱主供其衣食,期满则放还。法师感慨:『此亦生人之不得已也。』” “在梵衍那国(今阿富汗巴米扬),法师见到了那两尊巨大的立佛石像——东大佛高一百四十尺,西大佛高一百尺,皆饰以金银珍宝。他说那是『自古王公庶人,竞修供养』。可惜……”老羊皮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贞观十九年,有商旅自西域回,说西大佛的金饰已被盗凿,石身风雨剥蚀,恐难久存。” 陈子昂想起军中老卒曾说,西域有些佛寺荒废,佛像被风沙掩埋半身,只露出悲悯的面容,在月光下如鬼似魅。文明的兴衰,有时比朝代更替更令人唏嘘。 “最危险的,还不是自然艰险。”老羊皮话锋一转,“是盗匪。在印度河上游,法师的队伍遭遇了一伙专劫香客的强盗。那些人见財起意,要杀人夺宝。法师对领头的强盗说:『贫僧远来,为求法利生。財帛尽可取去,只求勿伤人命,勿毁经像。』” “强盗听了?” “强盗头子大笑,说:『你这和尚倒有意思。好,不杀你,但你得跟我们走,祭我们的神。』”老羊皮声音压低,仿佛身临其境,“他们將法师带到一处荒庙,庙里供著一尊凶神恶煞的偶像。强盗要杀人血祭,选中了一个隨行的小沙弥。法师上前,平静地说:『此人年幼,尚未悟道。贫僧愿代他献祭。』”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子昂屏住呼吸。 “法师从容走向祭坛,盘腿坐下,闭目诵经。据他后来回忆,那时心中一片澄明,只想著一句《般若心经》:『心无掛碍,无掛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顛倒梦想……』说来也奇,就在这时,天色骤变,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强盗们惊慌失措,以为触怒天神,跪地求饶,將法师一行礼送出境,还返还了部分財物。” “真是佛法无边?”陈子昂问。 老羊皮笑了,这次笑容里有种看透世情的狡黠:“法师说,那是巧合。但隨行的人都说,是菩萨显灵。有些事,真真假假,信则有,不信则无。关键是——”他指了指心口,“危急关头,能镇定若此,本身就是一种『法力』。” 陈子昂若有所思。这道理,与兵家“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將帅修养,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还有件趣事。”老羊皮似乎来了谈兴,“法师到那烂陀寺后,拜戒贤法师为师。戒贤时年百岁,德高望重,已多年不讲经。但一见玄奘,竟破例为他开讲《瑜伽师地论》,连讲十五月。寺中其他僧人不解,问其故。戒贤说,他三年前患风疾,痛苦欲死,曾梦见文殊菩萨对他说:『你前世为国王,多伤物命,故招此报。今有震旦(中国)僧人来此求学,你当尽心教授,以消业障。待他归国,你的病自愈。』” “后来呢?” “后来玄奘法师学成归国,戒贤法师的风疾果然渐渐好了。”老羊皮眨眨眼,“此事那烂陀寺僧眾皆知。你说这是菩萨点化,还是……巧合?” 陈子昂无法回答,这些佛教的故事,游走在真实与传说之间,恰恰是最吸引人的地方。 第二百零二章 玄奘在天竺的趣事 “玄奘法师在天竺游学十余年,遍访名师,参加辩经大会,名震五印。”老羊皮康必谦继续道,“羯若鞠闍国的戒日王,为他在曲女城举办无遮大会,请来十八国王、大小乘僧三千余人、婆罗门外道两千余人。法师升座,宣讲《制恶见论》,悬於会场门外,言:『若其间有一字无理能难破者,请斩首相谢。』” “好大的气魄!”陈子昂不禁讚嘆,看来这个玄奘法师不简单呀! “一连十八日,无人能詰难。”老羊皮的语气中也满是钦佩,“戒日王大喜,依天竺最高礼遇,请法师乘大象巡城,由大臣陪同,宣告:『中国法师立大乘义,破诸异见,十八日来无敢论者,普宜知之!』万千民眾欢呼,焚香散花,场面极盛。” 陈子昂点点头,可以想见,一个异国僧侣,在佛法的发源地,贏得如此尊荣,需要何等的学识、智慧与气度。 “归国之路,亦不平坦。”老羊皮嘆了口气,“法师本欲从海路归,听闻太宗皇帝东征高句丽,恐海路不安,仍走陆路。过葱岭时,遭遇大雪,隨行冻死十余人,大象溺毙,经卷行李损失不少。但法师紧紧护住最重要的经卷佛像,寸步不离。” “终於,贞观十九年正月,法师抵达长安。时年四十六岁。”老羊皮的声音柔和下来,“太宗皇帝在洛阳召见,一见如故,劝他还俗辅政。法师婉拒,只求在少林寺译经。皇帝应允,在长安大慈恩寺建译场,集天下高僧大德,助他译经。” “先生便是那时,跟隨法师的?” “是。”老羊皮点头,眼中泛起回忆的光彩,“老夫那时还是个穷书生,因通晓梵文胡语,被荐入译场,做些抄录校对的杂事。后蒙法师看重,让我记录西行见闻,整理成书。法师口述时,常闭目沉思,仿佛又回到了那片大漠、雪山、佛国。他说到趣处,会微笑;说到险处,会蹙眉;说到那些逝去的友人、荒废的寺庙,会沉默良久。” 他顿了顿,轻声道:“玄奘法师常说,西行十九年,所见所闻,最大的感悟並非佛理多么精深,而是……人间的苦乐,眾生的挣扎,无论在唐土,在西域,在天竺,其实並无不同。王侯將相求长生,贩夫走卒求温饱,僧侣求解脱,外道求神通。说到底,都是想离苦得乐。” 陈子昂心中一震。这话朴素,却直指人心。 “所以,將军问老夫,佛是什么?”老羊皮看向陈子昂,目光清澈,“老夫不是高僧,不敢妄言。但以法师之见,佛不是泥塑木雕,不是神通变化,而是……一种看清世间苦、並愿寻其根源、渡己渡人的智慧与慈悲。这智慧,可藏於经卷,亦可显於日常;这慈悲,可施於眾生,亦当及於自身。” 小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泥炉上的陶壶,发出轻微的、持续的沸声。 窗外,传来驛站马匹的嘶鸣声,骆驼的铃鐺声。这些声音与老羊皮口中那个充满沙漠、佛寺、辩经、盗匪的遥远世界,奇异地交融在一起。 陈子昂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触摸到了什么。 不是佛理,而是一种更广阔的视角。原来在他熟知的华夏之外,还有那样广袤的土地,那样多样的文明,那样坚韧的求索者。玄奘走过的路,不仅仅是取经的路,更是一条连接东西、贯通文明的路。 而武则天如今推崇佛教,或许看中的,也不仅仅是“女主当王”的经义,还有佛教背后那个庞大的、联通西域与天竺的文化与政治网络? “多谢老先生。”陈子昂郑重抱拳,“今日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老羊皮摆摆手,又恢復了那副懒散的模样:“老夫也就是个说故事的。將军若真想了解佛,不妨读读《金刚经》,短小精悍;或者《心经》,才二百六十字。比听老夫嘮叨强。” 陈子昂笑了,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先生,那些贝叶经……能否借我一观?不必懂梵文,只想看看,天竺的经卷是何模样。” 老羊皮有些意外,隨即点头:“將军稍候。” 他小心地打开那个檀木匣,取出一卷贝叶经。贝叶已经泛黄,边缘微卷,用丝绳穿孔串联。叶片上刻满细密的梵文,字跡工整,有些地方还用金粉描过,在光线下闪著微弱的光。 陈子昂双手接过,这贝叶很轻,触感光滑微凉,带著岁月沉淀的气息。他轻轻翻动一页,叶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远方的风拂过棕櫚林。 他看不懂文字,但能感受到那份郑重与虔诚。这薄薄的叶片,从万里之外的天竺,翻越雪山沙漠,来到这居延海的同城,本身就是一种奇蹟。 “这些经,是法师带回来的?”他问。 “一部分是。还有些是后来天竺、西域僧人携来的赠礼。”老羊皮轻声道,“每一卷背后,都有一条路,一个人,一段因缘。” 陈子昂小心地將贝叶经放回匣中。 “先生,”他忽然问,“若我想了解西域诸国的风土、物產、技艺,可有记载?” 老羊皮眼睛一亮:“《西域记》中便有!各国地理、气候、物產、习俗、技艺,法师皆留心记录。將军若感兴趣,老夫可找出相关卷册……” “有劳先生。”陈子昂深深一揖。 走出土屋时,日已偏西。 戈壁的风带著凉意吹来,却吹不散他心中的那股热流。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 门內,老羊皮大概又坐回矮榻上,就著残光,继续与那些故纸堆里的世界对话。 而门外,是他需要守护和建设的现实世界。 但这两个世界,或许並不那么遥远。 佛法东传,带来的是思想与信仰。而丝路畅通,带来的还有种子、技术、器物、乃至治国理政的启发。陛下看到了前者,他陈子昂,或许可以多看看后者。 陈子昂知道,在居延海,在这帝国的边疆,他是一个戍边的將军。回到长安和洛阳,他还是一个求索者。像玄奘一样,走一条自己的路。不是为了取经,而是为了寻路——寻找能让这片土地、能让这个大唐帝国变得更文明、更坚韧、更伟大的路。 而这条路,或许就藏在那些泛黄的贝叶经里,藏在老羊皮那些看似荒诞不经的故事里,藏在每一个跨越千山万水来到此地的胡商行囊里,藏在每一个大唐子民的心中,得民心者得天下。 这將是属於他的大唐,等著他去发现,去解读,去实践! 第二百零三章 雪山上的耳光 大唐驛站內,老羊皮居住的土屋里,古茶香换了三巡。 窗外的日头,从东窗斜到西窗,光斑在堆满卷册的地面上缓缓挪移,像一只慵懒的猫。 屋外的嘈杂声、甚至远处商队的驼铃声,都被这间屋子的土墙和满屋的大唐西域记手稿滤去了大半,只剩下隱约的背景音。 陈子昂没有走,他盘腿坐在老羊皮对面的蒲团上——那蒲团是用戈壁上的芨芨草编的,粗糙但厚实。 面前的矮几上,除了茶碗,还摊开了几卷《大唐西域记》的手稿,纸色泛黄,墨跡深深浅浅,有些地方还有硃笔的批註和勾勒。 “老羊皮”康必谦似乎很久没遇到这么专注的听眾了。他讲得兴起,又从墙角一个漆皮剥落的木箱里,翻出几卷用细麻绳綑扎的旧纸,纸边已经起毛,显然是经常翻阅的笔记。 “方才说的,多是路途艰险、佛国见闻。”老羊皮解开麻绳,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卷,“还有些事,玄奘法师口述时,声音会低下去,眼神会飘远。那才是真正刻在他心里的东西——无关佛法精义,只是……人的故事。” 陈子昂为他续上热茶:“先生请讲。” 老羊皮讲了一个“枯泉边的大愿”故事。 “出玉门关后,不是直接进莫贺延磧。”老羊皮指著稿纸上一个地名,“玄奘法师先要经过一个叫『瓠芦河』的地方。那是条季节河,平时是乾涸的河床,只有盛夏雪融时才有水。玄奘到时是秋末,河床皴裂如龟背,找不到一滴水。” 他啜了口茶:“嚮导是个老胡商,说他知道一处秘密的『枯泉』——泉眼早已乾涸,但在泉眼下挖丈余,或许能渗出些湿泥,用力吮吸,可得些许泥水。他们找到了那地方,果然,泉眼处只有一个浅浅的凹坑,积著些鸟粪和枯叶。” “挖开?”陈子昂问。居延海也有类似的经验,某些看似乾涸的古井,深挖下去,或许真有湿气。 “挖了。但只挖了三尺,嚮导的铲子就『当』一声,碰到了硬物。”老羊皮眼睛眯起来,“扒开浮土,是一具人的骸骨。看衣物残片和隨葬的一串磨损严重的木念珠,应该是个死在途中的行脚僧。骨架呈蜷缩状,头朝著西方,一只手向前伸著,指骨深深抠进土里——他死前,还在努力想挖出点水来。” 陈子昂沉默,大唐边塞和丝绸之路上,这样的无名尸骨太多了。 “嚮导嚇得丟了铲子,跪地念胡话,说这是凶兆,不能再挖了,赶紧离开。”老羊皮声音平缓,“法师却平静地走过去,蹲下身,將那具骸骨小心翼翼地捧出,在向阳的坡地上,用石块和沙土垒了个简易的坟冢。然后,他拿起铲子,继续往下挖。” “他自己挖?” “对。挖到约一丈深,剷头终於触到了湿泥。再往下,渗出了浑浊的泥浆。玄奘法师用皮囊一点点收集,澄清了许久,得小半囊泥水。”老羊皮顿了顿,“他將第一口水,洒在了那座无名僧的坟前。说:『此水,当与先行者共饮。』” “后来呢?” “后来他们靠著那点泥水,撑到了下一个绿洲。”老羊皮翻过一页稿纸,“玄奘法师说,从那以后,每至绝境,他便会想起那具指向西方的骸骨。他想,那不知名的僧侣,或许也曾发愿西行求法,却倒在了第一步。自己何其有幸,还能继续走。於是,他在那烂陀寺学经时,每有所得,便会默默祝祷,將功德回向给那位『先行者』。” 老羊皮抬起头,看著陈子昂:“將军,你说,这是愚痴,还是慈悲?” 陈子昂想了想:“是念旧,也是自重。不忘来路,方知去向。” 老羊皮点点头,没再评论,继续翻笔记,又讲了一个故事:雪山上的耳光。 “过葱岭,当地人叫『波谜罗川』,那是真正的世界屋脊。”老羊皮搓了搓手,仿佛感到那寒意,“终年积雪,寒风如刀,空气稀薄,人畜行走,胸闷气喘。玄奘法师一行雇了当地的嚮导,用氂牛和一种矮种马驮运经箱。” “过雪山,最怕的不是冷,是『雪盲』。”老羊皮解释,“遍地皆白,无遮无拦,日光经雪地反射,刺得人眼睛流泪、红肿,最后什么都看不见。当地的土法,是用氂牛毛编成细密的网罩,蒙在眼上,勉强视物。”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玄奘法师不肯戴。他说,既要翻此山,便要亲眼看看这天地之极是何模样。结果,第二日眼睛就肿得只剩一条缝,疼痛难忍,泪流不止。嚮导急了,说再这样下去,眼睛要瞎。” “然后?” “然后,嚮导做了件出人意料的事。”老羊皮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他忽然抡起巴掌,狠狠扇了玄奘法师一记耳光。” 陈子昂愕然,看来这歷史上真实的玄奘西游记,可不是小说里那般。 “玄奘发生被打懵了。嚮导却用生硬的胡语夹杂著手势说:『看!你还知道疼!眼睛疼和脸疼,哪个更难受?你若瞎了,还能念经吗?还能走路吗?』” 老羊皮模仿著当时的情景,自己也不禁莞尔:“玄奘法师愣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虽然因为脸肿,笑得很扭曲。他接过网罩,戴上了。后来他说,那一巴掌,是他在西域受过的最直接、也最有效的『点拨』。有些时候,大道理不如一巴掌来得明白。” 陈子昂也笑了。这故事里的玄奘和尚,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唐圣僧,而是一个也会固执、也会挨打、也会在疼痛中领悟的活生生的人。 “不过,雪山也给过他馈赠。”老羊皮语气温和下来,“在一处背风的埡口,他们发现了一小丛紧贴著岩缝生长的蓝色小花,花瓣晶莹剔透,像是冰雕的。嚮导说,这叫『魂宿花』,只在极高极寒处生长,见之者能得山神庇佑,魂灵安稳。玄奘法师小心地采了一朵,夹在隨身携带的《般若心经》里。那经书后来几经水浸、磨损,但那朵压乾的小花,直到他圆寂时,还在。” 细微之物,寄託著穿越绝境的念想,陈子昂想起自己怀中那枚来自蜀中的旧玉佩,触手生温。 第二百零四章 佛国的妓女与土匪 看陈子昂对玄奘这些真实的西行故事听得入迷,老羊皮又跟陈子昂讲了玄奘西行的一个有趣故事:佛国的<i class=“icon icon-unie0bb“></i><i class=“icon icon-unie033“></i>。 “玄奘西行到了羯若鞠闍国,也叫曲女城,那是中天竺的大国,繁华富庶,佛法鼎盛。”老羊皮话锋一转,语气却有些微妙,“戒日王为法师举办无遮大会,极尽尊荣。但大会期间,发生了一件小事。” “一日,法师在王宫附近的精舍静坐,有个衣著艷丽、香气浓重的女子在门外徘徊许久,最后鼓足勇气求见。守门的僧人不让进,说她身份『不净』。玄奘法师听闻,却说:『佛门无遮,何分净秽?请她进来。』” “女子进来后,跪地不起,泪流满面。她说自己名叫『莲花色』,本是良家女,家道中落后被卖入妓馆。虽操贱业,却自幼敬佛,每日收入,必分出一份供养寺庙。听闻有大唐高僧至此,便想求个解脱的法子,又恐污了圣地,徘徊不敢入。” 陈子昂蹙眉,这等事,在大唐的中原也常见。 “玄奘法师问她:『你可曾害人性命?可曾谋財骗色?』女子摇头。法师又问:『你供养寺庙时,心中何想?』女子答:『只求来世不再受此身,能清清白白听一次佛法。』” 老羊皮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玄奘当时的语气:“玄奘法师沉默良久,对她说:『你以不净之身,行供养之事,此心已胜过许多口念佛號、心行齷齪之人。佛说眾生平等,是心平等,非相平等。你且回去,每日供养时,但念“愿此功德,回向一切如我般受苦女子,早得解脱”。持之以恆,便是修行。』” “后来呢?那女子……” “后来无遮大会结束,玄奘法师即將离开曲女城。起程那日,在送行的人群最外围,法师看到了那个女子。她依旧穿著艷丽的衣服,但洗净了脂粉,远远地,朝著玄奘法师的仪仗,深深拜了三拜。”老羊皮轻嘆一声,“玄奘法师在车上,也合十还了一礼。此事他极少对人言,只对老夫提过,说:『佛光普照,有时竟需借最卑微的镜子,方能看清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慈悲,原来还有边界。』” 陈子昂默然,这古代法律的边界,道德的边界,慈悲的边界……玄奘法师的困惑,又何尝不是所有身处高位、掌握资源者共同的困惑? “归国途中,在呾叉始罗国附近,他们又遇到了盗匪。”老羊皮翻著笔记,“这次不是抢劫,是……『邀请』。” “邀请?” “对。盗匪头子听说有大唐僧人携带大量佛经佛像经过,竟派人送来礼物——几袋粮食、一些药材,还有一张请柬,请法师到山寨『一敘』。”老羊皮苦笑,“隨行护送的军士都认为有诈,劝法师勿往。法师思忖后,却只带了两个弟子,欣然赴约。” 陈子昂捏了把汗,这玄奘法师的胆子太大了。 “山寨在险峻的山腰,盗匪却礼数周到。头领是个独眼中年人,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他摆下素宴,对法师说:『大师莫怪。我等在此『討生活』,也是迫不得已。但我母亲生前信佛,我曾发誓,绝不伤害僧侣,且每月初一十五,必素食念佛,为母祈福。听闻大师携真经东归,斗胆请来,只想请教一句:像我等满手血腥之人,念佛还有用吗?』”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玄奘如何回答?陈子昂不禁前倾身子。 “法师看著他,说:『昔有屠户,名广额,一日忽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刀在手上,佛在心头。你既有此心,便是佛种已萌。但仅初一十五素食念佛,犹如旱地偶洒微雨,难润根本。若能从此收手一线——不伤妇孺,不劫贫苦,不害僧侣——虽仍在江湖,此一线善念,便是你每日的修行。滴水虽微,渐盈大器。』” “那盗匪头领听了,怔了半晌,忽然伏地大哭。说他母亲临终前,也说类似的话。”老羊皮声音低沉下去,“后来,法师离开时,那盗匪头领率眾送出十里,赠以清水乾粮,並指天发誓,绝不再劫掠东归的僧侣商队。据说,此后数年,那条路上果然太平了许多。”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话陈子昂听过无数次,但第一次感到,它背后可能真的有一个具体的、充满挣扎与血泪的故事。 “这是最后一个了。”老羊皮合上笔记,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法师在印度游学时,曾到过一个叫『僧伽施国』的地方。那里曾有一座宏大的佛寺,据说是阿育王所建,香火鼎盛数百年。但法师去时,寺庙已成废墟,断壁残垣淹没在荒草中,只有巨大的覆钵式塔基还依稀可辨。” “为何荒废?” “战乱,瘟疫,也可能是河流改道,水源枯竭。”老羊皮摇头,“法师在废墟中徘徊,发现一些石刻的佛经片段,字跡漫漶。他在一处半塌的讲经堂遗址上,捡到半片陶钵,边缘有个小小的缺口。嚮导说,那是当年僧侣用的食钵。” “那天夜里,法师没有去附近的村庄借宿,而是执意留在废墟。他说想感受一下,当年这里的暮鼓晨钟彻底消失后,是一种怎样的寂静。”老羊皮望向窗外,暮色已开始聚拢,“那夜月色极好,清辉洒在残砖碎瓦上,一片银白。法师坐在塔基上,默然静坐。” “后来他对老夫说,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佛陀所说的『无常』。不仅是人生的无常,更是文明、信仰、甚至记忆的无常。那么辉煌的寺庙,那么精深的佛法,说湮灭,也就湮灭了,只剩下月光,平等地照著这片荒芜。” “但他又说,”老羊皮语气一转,“就在那极致的寂静与虚无中,他反而听见了声音——不是钟鼓,不是诵经,是风吹过瓦砾缝隙的呜咽,是夜虫在石缝里的鸣叫,是远处隱约的流水声。那一刻他感到,佛法或许会式微,寺庙或许会倾颓,但那种寻求解脱、嚮往光明的心,就像这月光,只要还有人,就会在。” “所以,玄奘法师万里迢迢也要把经卷带回去。”陈子昂轻声道。 “对。带回大唐去,译出来,传下去。哪怕將来某一天,大慈恩寺也成了废墟,这些经卷也化为了尘土,但只要有人因它起过一念善,得过一刻安寧,那这条万里之路,这一生心血,就不算白费。”老羊皮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很重的东西。 屋里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点起了第一堆篝火。 陈子昂起身,郑重地向老羊皮躬身一礼:“多谢先生。今日这些故事,於我,不只是故事。” 老羊皮摆摆手,摸索著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 “將军过去在同城,是做实事的,做得很好。这些陈年旧事,能对將军有些许启发,老夫也不算白说了。”他慢慢捲起那些散乱的稿纸,用麻绳重新捆好,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婴儿,“玄奘法师的路,是求法的路。將军的路,是安边的路。路不同,但有些道理,或许相通。” 第二百零五章 观千人面,得菩萨心 忠武將军陈子昂点点头,推门走了出去,西北戈壁的夜风,带著凉意,迎面吹来,却吹得他精神一振。 抬头望去,银河初现,繁星点点,像无数双沉默注视的眼睛。 他想起了那具指向西方的骸骨,想起了雪山上的耳光,想起了<i class=“icon icon-unie0bb“></i><i class=“icon icon-unie033“></i>的眼泪,想起了盗匪的誓言,想起了废墟上的月光。 这些故事里的玄奘和尚,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圣僧,而是一个有血有肉、会恐惧、会固执、会怜悯、也会在绝境中寻找意义的凡人。 而他陈子昂,也是一个凡人。他曾在居延海这片苦寒之地,他面对的,是看得见的突厥铁骑,是摸得著的盐碱风沙,是算得清的粮草军械。他的路,似乎比玄奘的更“实在”。 但今夜他忽然觉得,或许在最深处,他们的路是一样的,都是在无路处找路,在绝境中求生,在有限的生命和资源里,试图做一点超越自身、能留存下去的事情。 玄奘西行五万里,靠的是信仰与经卷。 陈子昂在边塞建功立业,靠的是什么?是黑火药,改良的农具,是新引的种子,是晒盐的法子,是练兵的战阵,也是……这些从万里之外带来的、关於勇气、智慧与慈悲的故事。 他走向自己的驛站居所,脚步沉稳,心中那片因为找不到土豆、玉米而一度有些迷茫的“地图”,似乎被今晚这些故事,注入了另一种力量。 不是神跡的力量,是人的力量。 是那种明知可能徒劳,却依然要去挖那口枯泉;明知眼睛会瞎,却依然想看一眼雪山;明知边界存在,却依然对卑微者伸出援手;明知万物皆空,却依然要在废墟上聆听月光的力量。 这力量,或许比任何来自美洲的高產作物,都更能滋养这片土地,以及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夜还长,陈子昂推开房门,屋內,大唐女医乔小妹留的灯,还亮著。 微光温暖,照亮了案头摊开的、关於居延海垦田水利的图纸,也照亮了旁边那捲刚刚借来的、泛黄的《金刚经》。 两样东西,安静地躺在一起。 像两条路,在这个边塞的夜晚,悄然交匯。 第二天,暮色四合时分,乔小妹提著青囊,和陈子昂一起来到老羊皮那间僻静的小屋前。 白日里,她刚从十里外的一户人家回来——那里遇到有几个孩子患了痘疹,她带医官营的人去施药防治,忙了整日。风尘僕僕,眉宇间带著倦色,但眼神依然清亮。听闻陈子昂今日又在听老羊皮讲玄奘法师的故事,她心中微动,便顺路来了。 屋內已点了两盏油灯,陈子昂与老羊皮对坐,中间矮几上除了茶具,还摊著几张泛黄的舆图。空气里有墨香、茶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老羊皮常年嚼食某种辛辣根茎留下的辛涩气。 “乔姑娘来了。”陈子昂起身让出位置。 乔小妹点头致意,將青囊放在门边,在陈子昂让出的蒲团上坐下。青囊里是她常用的银针、 药瓶和几卷医书,鼓囊囊的,碰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叮噹声。 老羊皮透过靉靆看了她一眼,笑了:“医者仁心,疲惫未消便来听老朽讲古,可是对佛家医理也有兴趣?” “先生见笑了。”乔小妹声音温和,“妾身只是常听將士们说起先生故事精妙,今日恰巧路过,便来叨扰。玄奘法师万里求法,其间想必也经歷过疾病伤痛,或有应对之法,於医道或有启发。” “说得好。”老羊皮捋了捋稀疏的鬍子,“法师西行十九年,岂能不病?风寒、痢疾、眼疾、冻伤、甚至中毒,都遭遇过。他所记《西域记》中,於各地药材、医术、乃至养生之道,也偶有提及。不过今日——”他眨了眨眼,“老夫倒想讲几桩与病痛无关的趣事,有些……荒诞不经,却也发人深省。” 陈子昂为乔小妹斟了碗热茶:“先生请讲,我们洗耳恭听。”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玄奘法师行至犍陀罗国(今巴基斯坦白沙瓦一带),那是佛像艺术的发祥地。”老羊皮翻开一卷画满草图的笔记,上面用硃笔勾勒著一些佛像的轮廓,“当地石匠技艺高超,所雕佛像,衣纹如水,面容慈悲,远近闻名。法师去参观一处著名的石窟寺,见匠人们正在雕凿一尊巨大的弥勒菩萨像。” 他顿了顿,看向乔小妹:“乔姑娘可知,雕琢大像,最难的是什么?” 乔小妹略一思索:“可是比例?尤其是面容神情,差之毫厘,神韵全失。” “正是。”老羊皮讚许地点头,“当时那尊弥勒像已近完成,唯独面部神情,匠人们改了数次,都不满意——不是过於威严,便是流於柔媚,总缺了那种悲悯眾生的超然气度。主匠是个鬚髮皆白的老者,愁得食不下咽。” “玄奘法师去了,便能解决?”陈子昂好奇。 “玄奘法师看了许久,对老匠人说:『我非匠人,不懂雕琢。但我观此像,所欠者非技,乃心。诸位雕的是心中想像的菩萨,却未曾雕出眾生期盼的菩萨。』”老羊皮模仿著玄奘平和的语气,“老匠人问:『何为眾生期盼的菩萨?』” 老羊皮眼睛微眯:“玄奘法师不答,却请匠人们停工一日,带他们到石窟外的市集上。那日正是集日,人来人往,贩夫走卒,妇孺老幼,乞丐富商,摩肩接踵。玄奘法师让匠人们什么也不做,只看。” “看什么?” “看人脸。”老羊皮道,“看母亲哄孩子时的慈爱,看商人爭执时的精明,看老人晒太阳时的安详,看苦力负重时的坚韧,也看乞丐伸手时的卑微与渴望。法师说:『菩萨为何慈悲?因见眾生皆苦,皆在挣扎,皆有期盼。你若能从这千百张脸上,看出那共通的对安寧、对解脱的渴望,再將那渴望融入石中,像便活了。』” 乔小妹若有所思:“观千人面,得菩萨心?” “正是。”老羊皮笑道,“老匠人闻言,沉默良久,忽然向法师深深一揖。他回去后,將自己关在石窟中三日,出来后,对徒弟们说:『我知道该怎么改了。』后来那尊弥勒像完成,面容果然与眾不同——你初看觉得庄严,细看却从那微垂的眼瞼、似扬非扬的嘴角中,看出一种深切的懂得与包容。据说许多人跪在像前,不知不觉便流泪。” 第二百零六章 尼婆罗的温泉 偏爱军事小说?点击进入专属书库! “玄奘法师后来还有续事。”老羊皮压低声音,“那老匠人临终前,让人將他抬到石窟里,对著弥勒像看了最后一眼,说:『我这辈子雕了无数佛像,只有这一尊,不是按《造像量度经》雕的,是按下那日市集上所有人的脸雕的。』说完便含笑而逝。法师听说后,嘆道:『匠人以石为纸,以眾生为墨,写下一部无字佛经。』” 大唐忠武將军陈子昂想起自己在同城练兵时,也常观察士卒们的表情——恐惧、坚忍、愤怒、渴望胜利。唯有懂得他们,方能真正带领他们。这与石匠观人脸雕佛像,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再往西北,到了迦湿弥罗国(克什米尔),此地多山,潮湿多雨,盛產一种名贵药材——『迦湿弥罗香』,实为某种特殊龙脑香。”老羊皮看向乔小妹,“乔姑娘当知此物。” 乔小妹点头:“龙脑香性凉,开窍醒神,治喉痹目疾甚效。只是中原所得,多为次品,价昂且稀。” “正是。玄奘法师在当地一座古寺掛单时,发现寺中僧人常被一种毒蛇咬伤,虽不致命,却痛苦非常。而附近山中盛產龙脑香树,蛇多盘踞其上。”老羊皮讲得绘声绘色,“寺中老僧说,此蛇灵异,奉一『蛇王』,若能得蛇王允诺,採药人便可平安。但蛇王难见,需有缘人。” “法师去见蛇王了?”陈子昂觉得这故事渐近志怪。 “非也。”老羊皮摇头,“法师不信鬼神,但尊重当地风俗。他细察后发现,毒蛇多在黎明与黄昏出没,且畏惧某种野薄荷的气味。他便教僧人采薄荷捣汁,涂於裤脚手腕,又调整入山时间,果然少被咬伤。” 大唐女医乔小妹眼睛一亮:“因地制宜,以物克物,此乃医家正道。” “还有后续。”老羊皮笑道,“一日,法师在山涧边静坐,忽见一条通体银白、头生肉冠的大蛇游至面前,昂首看他,並不攻击。法师不动,那蛇竟將口中衔著的一枚淡黄色、晶莹剔透的树脂块放在他面前石上,然后缓缓离去。” “那是……极品龙脑香?”乔小妹追问。 “正是。寺中老僧见之,惊呼『蛇王献宝』,说此乃百年难遇的『蛇王香』,药性最佳。”老羊皮道,“法师將香块带回,分予寺中製药。后来他说,那蛇或许只是年老通灵,感其並无恶意,又或许只是巧合。但他从此事中悟到一点:人与自然万物相处,怀敬畏之心,行有度之事,有时会得到意想不到的回馈。所谓『蛇王』,未必是神,或是人对自然未知力量的敬畏化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陈子昂想起居延海的野葡萄、耐旱的鹰嘴豆,不也是自然对辛勤摸索者的回馈吗?只是少了些神话色彩。 “翻过雪山,进入尼婆罗国(尼泊尔)。”老羊皮话锋一转,“此地气候温和,物產丰饶,但法师一行中,有个小沙弥水土不服,上吐下泻,服了隨身带的药也不见好。当地人说,城外山林中有位『哑医』,医术极精,只是从不说话。” “哑巴如何行医?”乔小妹身为医者,对此最感兴趣。 “是啊,法师也好奇,便带沙弥去求医。”老羊皮描述道,“那哑医住在竹楼里,是个乾瘦的老者,果然一言不发。他只看了一眼沙弥的气色,又摸了摸脉,便起身去屋后采了几样草药——有叶有根有花,其中一种开著紫色小花,法师从未见过。” “然后呢?如何诊治?” “哑医將草药捣烂,挤出汁液,又用炭火焙乾少许,研成粉末。他示意沙弥先服汁液,片刻后,又让他用温水送服粉末。接著,他取出一套骨针——非金非银,像是某种兽骨磨製——在沙弥的手腕、足踝几个地方快速刺了几下,放出少许黑血。”老羊皮讲得细致,“全程无声,但手法嫻熟利落,眼神专注。” 乔小妹听得入神:“放血祛邪,草药扶正,思路清晰。那紫色小花,莫非是尼婆罗特有的止泻良药?” “正是。沙弥当日便止了泻,三日后康復。”老羊皮道,“法师想酬谢,哑医摆手不要。法师又想请教医术,哑医却取出一卷陈旧皮纸,上面画满了各种草药图形,旁边用梵文和当地文字標註性味主治。他指了指图,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和心,深深一揖。” “他是在说……医术在心,不在口?”乔小妹轻声问。 “法师也是这般理解。”老羊皮点头,“后来法师在笔记中写道:『哑医以手代口,以心传术。可见大道至简,真知未必需多言。医者如此,求法者亦当如此。』那捲草药图,法师后来请人临摹了一份,带回中土,可惜在翻越葱岭时失落了。” 乔小妹嘆息一声,眼中却有光亮。她行医多年,深知有时安抚病患,一个眼神、一次准確的针灸,胜过千言万语。这哑医的境界,令人神往。 “归国途中,再次翻越雪山时,发生了另一件事。”老羊皮语气严肃了些,“一个护卫的军士,不慎滑坠冰缝,虽被救起,但双腿冻僵,顏色青紫,眼看要坏死。隨队医师束手无策,说若截肢或可保命,但荒山野岭,无器械无良药,截肢亦是九死一生。” 陈子昂与乔小妹都屏住呼吸。边塞苦寒,冻伤致残者屡见不鲜,確是大难题。 “法师想起在尼婆罗时,曾见当地山民用一种『热石法』救治轻微冻伤。但军士情况严重,寻常温石恐无效。”老羊皮道,“他观察地势,发现附近有温泉流出,水汽蒸腾。便命人砍来耐烧的矮灌木,在温泉下游一处背风的石滩上升起大火,將数十块卵石投入火中烧得通红,再用长木夹取出,迅速投入温泉中。” “嗤啦——”老羊皮模仿著石块入水的声音,“水汽暴起。稍待片刻,待石块温度稍降,便用厚布包裹,敷在军士冻伤的双腿周围,但不直接接触皮肤。同时,让人不断用温泉水擦拭军士未冻伤的上身,保持其体温。” “此乃……以热引热,驱寒通脉?”乔小妹若有所思,“温泉性温,烧石性烈,两者相合,徐徐渗透,確比直接烤火或猛浇热水稳妥。” “正是。”老羊皮道,“如此反覆更换热石,持续了整整一夜。到天明时,军士腿上的青紫色渐渐退去,恢復了少许知觉。后来又用温泉浸泡,辅以按摩,十余日后,那军士竟能勉强行走,保住了双腿。” 老羊皮看向乔小妹:“法师后来提及此事,说此法並非他所创,只是危急时借鑑土法,灵活变通。但他感慨道:『世间医术,不论来自天竺、尼婆罗,还是中土、西域,其根本皆在救命活人。若能破除门户之见,博採眾长,便是眾生之福。』” 大唐女医乔小妹重重点头,深以为然。她自隨军以来,也常借鑑胡医、羌医之法,融合中原医理,救治了不少疑难伤患。 第二百零七章 会敲木鱼的猴子 立即阅读第207章 会敲木鱼的猴子:,开启今日精彩。 陈子昂和乔小妹听玄奘西行的故事听得入神,老羊皮康必谦也很乐意继续讲那些陈年旧事,已经很久没有人乐意听他这个老傢伙絮絮叨叨讲这些佛家的故事。 那一天,那只会敲木鱼的猴子,最后这个故事,老羊皮讲得眉飞色舞,连比带划。 “玄奘法师在那烂陀寺求学时,寺中养了许多猴子,与人相安无事。其中有一只老猴,特別有灵性,常蹲在法师窗外的大树上,听法师诵经。日子久了,法师发现,每当他敲击木鱼时,那猴子便会在树上跟著节奏摇晃脑袋,仿佛在打拍子。” 陈子昂与乔小妹相视一笑,这画面有趣。 “后来更奇。一日,法师临时被叫去戒贤法师处听讲,忘了收起窗边的木鱼和槌。等他回来,竟看见那老猴不知何时溜进了屋,正用前爪抓著木鱼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木鱼,虽然杂乱无章,但那姿势、那神情,竟有几分像模像样。”老羊皮笑道,“法师怕惊走它,便躲在门外看。那猴子敲了一阵,似乎觉得无趣,放下槌子,竟对著木鱼双手合十,低头『拜』了一下,然后窜回树上去了。” 屋里响起轻鬆的笑声。 “从此,这只猴子便成了法师的『特殊听眾』。法师诵经时,它便在树上安静蹲著;法师敲木鱼时,它便摇头晃脑。寺中僧人都说这猴子有佛缘。”老羊皮顿了顿,声音温和下来,“后来法师准备归国,临行前夜,那猴子蹲在窗外枝头,对著灯火通明的屋子,久久不动。法师將一块捨不得吃的糖饼放在窗台上,那猴子却没取,只是看了法师一眼,长啸一声,跃入夜色中,再未出现。” 老羊皮感慨:“玄奘法师说,万物有灵,未必真懂佛法,但那份单纯的陪伴与感应,有时比许多复杂的仪式更接近佛心。他还说,东归路上,每当孤独困顿,便会想起那只会敲木鱼的猴子,想起在那烂陀寺的晨钟暮鼓与猿啼相伴的日子,心中便觉温暖。” 故事讲完,屋里一时安静。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乔小妹轻声道:“这些故事里的玄奘法师……似乎离我们很近。他会观察市集人脸,会借鑑土法治病,会从动物身上看到灵性,也会在绝境中灵活求存。” “正是。”老羊皮摘下靉靆,揉了揉鼻樑,“法师的伟大,不只在於取回多少经卷,更在於他是一位真正的行者——用脚步丈量世界,用眼睛观察眾生,用心感受一切。他的佛法,是在风沙、雪山、病痛、孤独,以及与无数普通人、甚至动物相遇的过程中,一点点活出来的。” 陈子昂深有感触。他在居延海,不也是在用脚步丈量那片边塞土地,用眼睛观察戍卒与牧民,用心试验各种生存之法吗?虽然所求不同,但其精神內核,或许真有相通之处。 窗外,忽然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乔小妹起身,提起青囊:“多谢先生故事,受益良多。夜已深,不敢再扰。” 陈子昂也起身告辞。 老羊皮送到门口,忽然道:“將军,乔姑娘,今日所讲,看似散碎趣闻,实则……皆是种子。” 两人回头。 “法师带回的,是佛法的种子。”老羊皮站在门內的光影交界处,声音苍老而清晰,“而这些故事,是智慧的种子,是人情的种子,是看待世间万物的另一种眼光的种子。种子撒下去,未必立刻开花结果,但总会在某个时刻,在需要的地方,发出芽来。” 陈子昂肃然抱拳:“谨受教。” 乔小妹亦盈盈一礼。 走出小院,西北戈壁的夜风清冷。星河低垂,仿佛伸手可及。 “乔姑娘觉得,玄奘法师的这些故事如何?”陈子昂问。 乔小妹抬头望著星空,许久,轻声道:“我听出了医理,听出了仁心,也听出了……一种开阔。法师眼中,眾生平等,万法可参。这於医者,便是博採眾长,不拘一格;於將军沙场平叛和治边,或许便是因地制宜,兼容並蓄。” 陈子昂点头:“我亦作如是观。” 他们並肩走在回驛馆房间的路上。远处商队的火把在黑暗中游移,像温暖的星子。 陈子昂心中,那些关於土豆、玉米的执念,似乎又淡了些。 在大唐找不到美洲的种子又如何? 玄奘法师带回的,也不是什么“神器”,而是经卷、见闻、故事,以及与不同文明对话的智慧与胸怀。 这些,同样是种子。 能种在心里,种在制度里,种在一个文明不断学习、吸收、成长的能力里。 而这,或许才是真正能抵御时间风沙、让一个帝国在变幻的世界中长久屹立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乔小妹。她正微微仰头,望著星空,侧脸在星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 也许,一路上他们也在播撒某种种子。 关於生存,关於希望,关於不同族裔与文化如何在这片西北土地上共生共荣的种子。 这些种子很小,很平凡。但谁又知道,若干年后,它们会长成什么呢? 夜风吹过,带著远方雪山的寒意,也带著绿洲即將甦醒的、<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的预感。 春天,总会来的。 而种子,总会找到它破土的方式。 河西走廊的夜,静得能听见沙粒隨风滚动的声音。 又过了两日,陈子昂再次踏入老羊皮堆满卷册的小屋时,心境已与初次不同。 案头油灯的光晕,將墙上那些西域地图的轮廓映得影影绰绰,仿佛那些遥远的国度正隔著时空,与这间边塞陋室默然相对。 “將军,今夜想听什么?”老羊皮依旧盘坐在那方磨得发亮的芨芨草蒲团上,正在用小刀削尖一支禿笔,动作慢条斯理,“还是玄奘法师的軼事?” “軼事要听,”陈子昂在对面坐下,將带来的一小坛新酿的葡萄酒放在矮几上,“但更想请先生……讲讲佛法。” 老羊皮削笔的手顿了顿,抬起浑浊的眼透过靉靆看他:“將军,今夜怎的忽然对佛法起了深究之心?可是因听闻神都近来佛事日盛?” 第二百零八章 佛法与民生 最新更新,已在可乐小说上线,等待您的解读。 被老羊皮康必谦看出了端倪,陈子昂果然不是单纯为了听这些佛家的故事。他在回长安和洛阳的路上,了解佛家故事和佛法,也是別有目的。 陈子昂也没有否认,他拍开酒罈的泥封,一股醇厚的葡萄香混著酒气瀰漫开来,为满屋的陈纸墨香添了一缕鲜活的气息。斟满两碗暗红色的酒液,推一碗到老羊皮面前。 “先生知道,子昂出身寒微,沙场征战报国。”陈子昂端起酒碗,却不饮,只是看著碗中荡漾的波光,“如今皇太后崇佛,薛怀义在白马寺主领天下释教,注释《大云经疏》,言『女主当王』。朝中风向已变,我亦需知佛法和水之深浅。” 老羊皮慢慢放下小刀,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咂摸著滋味:“好酒……比月前那批更醇了。將军征战、治盐、垦田、酿酒,皆有所成,如今又要研习佛法,可是要做个全才?” “非为全才,只为自保,也为……”陈子昂顿了顿,“也为了能继续做这些事。” 话未说尽,意思却明。 老羊皮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声干哑:“將军是明白人。佛法如瀚海,深浅难测。有人见慈悲,有人见智慧,也有人……只见权柄。” 他起身,从身后书架上取下一卷用黄綾包裹的贝叶经,小心解开。贝叶已经泛黑,边缘破损,但铁笔刻写的梵文字跡依然清晰,有些地方还残留著金粉的痕跡。 “这是玄奘法师从天竺带回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贝叶原刻之一叶。”老羊皮將贝叶轻轻摊在矮几上,指尖拂过那些凸起的字痕,“法师晚年,多讲此经。他说,六百卷《大般若经》如汪洋,而《金刚经》便是渡海之舟,虽只五千余言,却蕴般若精要。” 陈子昂凝神看去。梵文他自然不识,但那些曲折的笔画在灯下仿佛自有生命。 “般若,便是智慧。”老羊皮坐回蒲团,“但非寻常智慧,是照见诸法实相、破除一切迷执的究竟智慧。《金刚经》反覆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又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些话,薛怀义在白马寺也讲经,只是……” “只是如何?” 老羊皮啜了口酒,目光变得幽深:“只是同一部经,不同人读,见地不同。有人见『虚妄』,便觉一切皆空,权势名利如浮云;有人却见『无所住』,便觉心可不受任何法度约束,行事无所顾忌。至於『女主当王』……”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陈子昂心领神会。佛经如镜,照见的是读经人的心。武则天见佛经,见的是君权神授的合法性;薛怀义见佛经,见的是攀龙附凤的青云梯;而那些真正的高僧大德,见的或许是眾生解脱的大道。 “那玄奘法师,又是如何见《金刚经》的?”他问。 老羊皮眼神悠远,仿佛回到长安大慈恩寺的译场:“玄奘法师译此经时,曾对弟子说:『此经如金刚宝杵,能破一切,却不被一切所破。』当时有弟子问:『既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那译经、传法、建寺,岂不也是虚妄?』” “玄奘法师如何答?” “玄奘法师笑了,说:『你见建寺是相,我见建寺是渡人之舟;你见译经是文字,我见译经是传灯之火。执著於『相』是迷,善用『相』而不住於『相』,方是般若。』”老羊皮顿了顿,“他还打了个比方:有人见刀,只觉是凶器;医者见刀,却可用以救人。刀无善恶,全在持刀之人。” 陈子昂若有所思。这道理,与他改良农具、研製军械、乃至如今学佛,似有相通——工具本身无属性,关键在为何而用,如何用。 “先生继续说法师軼事吧。”他忽然道,“那些軼事里的佛法,或许比经卷更真切。” 老羊皮会意,收起贝叶经,又抿了口酒,陷入回忆。 他想起了戒日王的金印。 “法师在曲女城无遮大会上扬名后,戒日王对他礼敬有加。”老羊皮缓缓道,“一日,戒日王请法师入宫,屏退左右,取出一方纯金铸造的王印,印纽是栩栩如生的狮子。王说:『尊者学识渊博,德行高洁,小王愿以国师之位相待,共享这北印度山河。』” 陈子昂屏息,这可是一国之尊的极致礼遇。 “玄奘法师如何回应?” “法师起身,合十一礼,说:『大王美意,贫僧心领。然贫僧西来,为求法利生,非为权位。昔佛陀为太子时,舍王位而出家,方成无上正觉。王印虽贵,不及贝叶一片;山河虽广,不如心田方寸。』” “戒日王岂不恼怒?” “非但未恼,反而愈发敬重。”老羊皮道,“戒日王嘆道:『本王一生,以刀剑拓土,以权术治国,自以为雄。今日见尊者,方知世间有超越刀剑权术之力。』他收起金印,又问:『那尊者所求佛法,可能助我治国?』” 陈子昂精神一振。这正是他想问的——佛法与世间权柄,究竟是何关係? “法师答:『佛法如药,对症则灵。大王之国,有外患乎?有內忧乎?有民苦乎?』戒日王——道来:外有邻国覬覦,內有部族纷爭,百姓赋税沉重,盗匪时起。”老羊皮娓娓道来,“法师听罢,说:『佛说慈悲,非仅对眾生,亦是对己。大王若以慈悲心视邻国,则干戈或可化玉帛;若以平等心待部族,则纷爭或可消弭;若以布施心减赋税,则民心自然归附。此非权术,是心术。』” “戒日王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且真去做了。”老羊皮点头,“此后数年,戒日王对外睦邻,对內轻徭薄赋,又广建济贫院、医舍,北印度竟出现少有的太平景象。法师临別时,戒日王流泪相送,说:『尊者虽未受我国师之位,却已是我心中之师。』” 听了玄奘这个故事,陈子昂心中震动。 玄奘这不是空谈慈悲,而是將佛法转化为切实的治国方略。慈悲心、平等心、布施心——这些佛家概念,在戒日王那里,成了外交、內政、民生的指导原则。 “所以佛法……”陈子昂斟酌道,“並非全然出世的?” “出世入世,本就一体两面。”老羊皮道,“法师常说: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真正的智慧,是在纷繁世事中保持清醒,在权柄名利中不失本心,在济世度人中践行大道。” 这一夜的话,像一道光,照进陈子昂有些纷乱的思绪。 第二百零九章 那烂陀寺的辩论 快到长安的那一晚,老羊皮康必谦又给陈子昂和乔小妹讲了玄奘一事:“玄奘法师在那烂陀寺时,並非一味求学,也曾与人激辩。当时寺中有位婆罗门学者,精於因明,著书立说,宣称『佛法虽妙,终是心法,於治国理政无益,不及我婆罗门圣典切实』。许多年轻僧人被他说动,心生疑惑。” “玄奘法师与他辩论了?”陈子昂问道。 “公开辩论,连辩三日。”老羊皮眼中闪著光,“那婆罗门引经据典,说治国需严刑峻法,需阶级分明,需祭祀天神,方得国泰民安。法师则层层剖析:严刑可止恶於一时,不能化善於长久;阶级固可定序,却也埋下衝突之种;祭祀若只为求福,与贿赂何异?” 陈子昂听得入神。这辩论,直指治国根本。 “玄奘法师说:『治国如医病,需察其本。民之不安,或因饥寒,或因不公,或因无知。佛法令执政者生慈悲心,则知解民饥寒;生平等心,则愿除世间不公;生智慧心,则懂教化民智。此非虚无心法,是根本之策。』” “那婆罗门如何反驳?” “婆罗门质问:『慈悲可能退敌兵?平等可能填仓廩?智慧可能筑城墙?』法师答:『不能。但慈悲之心,可使为將者不滥杀,化敌为友;平等之政,可使民眾各安其业,仓廩自实;智慧之令,可使匠人尽心,城墙坚固。』” 老羊皮顿了顿,笑道:“最后法师反问:『阁下所说严刑、阶级、祭祀,可能根治贪腐、消弭怨恨、启迪民智?』婆罗门语塞。辩论结束,许多僧人重拾信心,连那婆罗门后来也常来听法师讲经。” 陈子昂默然思索。这辩论对他启发极大。他守边陲,需筑城、练兵、积粮,这些都是“相”,是工具。但工具背后,若没有一份让士卒归心、让边民安居、让归附者信服的“心法”,再坚固的城墙也可能从內部崩塌。 佛法提供的心法,不是替代具体政务,而是为其注入灵魂。 “归国途中,过迦毕试国时,发生了件小事,却让法师感慨良久。”老羊皮语气沉静下来,“当地有位富商,篤信佛法,愿捐巨资为法师建一座宏伟寺院,只求法师在当地驻锡三年,讲经说法。那寺院图纸都画好了,黄金、木料堆积如山。” “玄奘法师拒绝了?” “拒绝了。”老羊皮点头,“弟子们不解,说此乃弘法良机,且可解旅途困顿。法师道:『我此行初心,乃將正法带回东土。若途中每遇供养便停留,何时能归?建寺固然是功德,但若执著於建寺之相,便忘了求法之本。』” “玄奘法师还说,”老羊皮模仿著玄奘的语气,“『世间功德,如恆河沙数。有人建寺,有人译经,有人讲法,有人行善。各隨因缘,各尽本分即可。我之本分,是护送这些经像安全东归,而非处处留痕。』” 陈子昂心中一震。这话似在说他。他改良农业、兴修水利、研製军械、乃至如今学佛,是否也陷入了“处处留痕”的执著?他的“本分”是什么?是守好这片边疆,为帝国铸就北门锁钥。其他的,皆是手段,不可本末倒置。 “后来呢?” “玄奘法师留下几位自愿留下的弟子,协助富商建寺弘法,自己带著核心经卷继续东行。”老羊皮道,“临別时,他对富商说:『寺成之日,佛自在其中,未必需我在。』富商悟,不再强留。” 取捨的智慧。知道自己要什么,更要知道什么该舍。这对身处复杂政局、面临各种诱惑和压力的陈子昂而言,尤为重要。 夜渐深,酒罈將空。老羊皮康必谦已有几分醉意,话却愈发清晰:“將军,老夫说了这许多,无非是想告诉將军:佛法如大药,君臣佐使,各有其用。陛下取『君』药——以佛证权;薛怀义或取『臣』药——以权谋利;而將军你……” 老羊皮看向陈子昂,目光清明:“將军如身在边陲,手握军权和实权,面对的是实实在在的军民、土地、外敌。你需要的,或许是『佐使』之药——以佛法的智慧,佐你治边安民之业;以佛法的慈悲,使你慎用手中权柄;以佛法的开阔,助你兼容胡汉,稳守边疆。” 陈子昂起身,深深一揖:“听君一席话,豁然开朗。佛法於我不为出世解脱,而为世间修行。借其智慧观大势,借其慈悲聚人心,借其开阔容异己,如此而已。” “正是如此!”老羊皮抚掌,“法师若知將军作此想,必当欣慰。佛法本非象牙塔中之物,当年佛陀行走恆河两岸,面对的也是活生生的眾生与纷爭。能於边疆实事中运用佛理,正是『佛法在世间』的体现。” 陈子昂告辞出门,关中的夜风寒冽,却吹得他头脑格外清醒。 他抬头望天,星河璀璨。那些星光,有些来自千百年前,就像玄奘带回的佛法,穿越时空,照亮今人的路。 他终於知道该如何“学佛”了。 不是去钻研那些深奥的“空性”、“真如”,而是把握几个核心:慈悲心——对士卒边民,乃至归附的胡族,当有体恤与包容;平等观——治军理政,力求公正,化解胡汉隔阂;智慧抉择——在朝廷崇佛的大势下,明辨哪些可借力,哪些需警惕,哪些该坚持;本分勿忘——守土安边,富军强兵,才是自己的根本,不可因追逐“功德”或迎合上意而迷失。 至於薛怀义那些人……陈子昂嘴角泛起一丝冷意。他们以佛谋权,自己便以佛佐政。道不同,但借的“势”却相同。这便是“善用其相而不著其相”吧。 回到驛馆的房间,他铺开纸笔。先给武则天写了一份详尽的边务匯报,重点陈述居延海屯田、製盐、练兵之进展,字里行间透著务实与忠诚。 接著,又修书一封,致御史台清正敢言的官员,信中不经意间提及若能使佛法慈悲,泽及边军,设医舍、减徭役,则士卒感念佛恩,必更效死力。 这是一步閒棋。若那人將话递到武则天耳中,她或许会想:薛怀义的佛法,若只能证明她称帝的合法性,而不能惠及边疆、稳固统治,是否有些单薄?而陈子昂在边塞的“佛法实践”,是否能补其不足? 合上信笺,陈子昂吹熄了灯。黑暗中,他仿佛看见玄奘法师背著经笈,独自走在莫贺延磧的流沙中,身影坚定而孤独。 千年风沙,掩埋了多少帝王將相,却未能掩埋那条求索的路,那种將远方智慧带回故土、造福眾生的初心。 他陈子昂的路,或许没有那么壮阔,但同样是在一片精神的“荒漠”中,寻找能让现实世界变得更好的“甘泉”。而这,或许才是对佛法、对玄奘精神最好的理解和继承。 离长安越来越近了,窗外的风,似乎柔和了些许。 陈子昂知道,寒冬依旧在,不过,春天也真的不远了。 第二百一十章 回到长安 不知不觉,他们一行人就回到了长安的地界长安城的冬天,是泼洒开来的锦绣。 曲江池畔尚未完全消融的残雪,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冰凉的阳光透过还有些稀薄的云层,暖洋洋地照在青灰色的坊墙上,照在粼粼的渠水上,照在熙熙攘攘、刚刚从漫长冬日里甦醒过来的街市人脸上。 陈子昂勒马在春明门外的大道上,再次望著眼前这座天下第一雄城,与他春天离开时相比,似乎没什么变化。 长安巍峨的城墙依旧沉默地绵延向东西两面,望不到头;城门楼高耸入云,飞檐上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越悠远的声响;进出城的人车马驼匯成汹涌的河流,胡商的驼队叮噹著铜铃,满载绢帛香料的马车吱呀作响,挑著时鲜菜蔬的农人高声叫卖,巡城的唐军甲冑鲜明,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不是城变了,是人变了。 垂拱二年四月,陈子昂离开长安北上时,只是个初露头角的行军参军,虽有刘敬同的赏识,但在满城朱紫、遍地簪缨的朝堂,实在算不得什么人物。 而如今,陈子昂是新晋的忠武將军、朔方道节度副使,携乌德鞬大捷、收服铁勒九姓、收回黑沙城、改良边塞民生等一系列实打实的功绩归来。“军神”之名已隨著商旅和奏报传遍两京,连这春明门外守城的士卒,验看他的鱼符文书时,眼神都透著掩饰不住的敬畏。 身后的亲兵队伍里,乔小妹也骑在马上,一身青灰色的棉布衣裙,外罩防风的斗篷,兜帽掀起,露出清秀平静的脸。她望著长安城,眼神有些复杂——这里是她生长的地方,太医署、家中的药圃、熟悉的街巷……但离开一年多,再回来,竟觉得有些陌生。或许是在居延海畔看惯了天地苍茫,突然面对这扑面而来的人间繁华,反而有些不適应。 更后面些,是老羊皮康必谦。他没有骑马,而是坐在一辆雇来的青篷小车上,车帘捲起,他披著那件標誌性的、油光发亮的旧羊皮裘,怀里抱著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里面是他所有的书卷笔记。他眯著有些昏花的眼睛,看著长安城,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既无游子归乡的激动,也无近乡情怯的惶然,只是平静,一种看惯了世事变迁、聚散无常的平静。 一行人验过文书,穿过幽深的城门洞。剎那间,声浪、气味、光影,如同潮水般將他们淹没。 长安西市的声音是鼎沸的:叫卖声、车轮声、马蹄声、孩童嬉笑声、酒楼歌伎隱约的丝竹声、远处佛寺悠扬的钟声……混杂在一起,形成长安特有的、生机勃勃而又有些嘈杂的市井交响。 味是复杂的:刚出笼的蒸饼麦香、酒肆飘出的酒气、脂粉铺腻人的甜香、胡人身上浓烈的香料味、甚至还有牲畜经过留下的淡淡腥臊……种种气息在冷风里发酵、混合,扑面而来。 光是流动的:冰冷的阳光被高大的坊墙切割,在笔直的街道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酒肆茶楼的彩旗在风中招展;贵妇人车驾上的金玉饰物晃人眼目;西域胡商摊开的宝石丝绸在阳光下闪著<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光。 陈子昂深深吸了一口这熟悉又陌生的空气,对身旁的乔小妹轻声道:“先送你回太医署府上?” 乔小妹摇摇头:“將军先去兵部交割公事要紧。妾身隨行便是,待將军事毕,再归家不迟。”她目光扫过街边一个卖西域乾果的胡商摊子,补充道,“况且,康先生的户籍文书,也需儘快办理。” 陈子昂点头,一行人沿著朱雀大街向南,穿过熙攘的东市边缘,朝著西京长安的皇城方向行去。 將乔小妹暂时安顿在皇城附近一处熟悉的客栈后,陈子昂带著魏大等几名亲兵和康必谦的文书,前往留守的户部所在的尚书省。 康必谦则抱著他的包袱,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像个与这一切无关的看客。 长安留守的户部衙门里,书吏们忙得脚不沾地。核对文书、勘验身份、询问保人、登记造册……程序繁琐。 陈子昂亮出忠武將军的鱼符,又有兵部一位相熟的主事作保,才让流程快了些。即便如此,等到康必谦那份崭新的长安户籍手实(户口本)用硃笔誊写完毕,盖好鲜红的户部大印,交到老人手中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康必谦用枯瘦的手指,<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那张还带著墨香和印泥气息的黄麻纸。纸上详细写著他的姓名、年龄、籍贯、身份,以及最重要的——“附籍长安县延康坊”。 延康坊在长安城西,靠近西市和眾多胡商聚居区,不算顶好的地段,但胜在便利热闹。更重要的是,有了这张纸,他便不再是“客居”、“流寓”,而是正经的长安编户了。 这意味著他可以在长安购置房產,可以正常参加科举(虽然他早已无心於此),最重要的是——有了一个明確的、受官府承认的“根”。 对一个漂泊半生、以笔墨记录他人传奇的老人来说,这张纸,或许是他此生最重要的“功名”。 “多谢將军。”康必谦將户籍仔细叠好,放入贴身的衣袋,对陈子昂郑重躬身。 “先生不必多礼,这是先生应得的。”陈子昂扶住他,“先生今后有何打算?是在长安觅一处清净所在,继续著书立说,还是……” 康必谦直起身,望向西边。那里,越过重重叠叠的屋脊和坊墙,可以隱约看见大雁塔巍峨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支指向苍穹的巨笔。 “老夫想去慈恩寺看看。”他轻声道,“当年隨法师整理《西域记》,便是在慈恩寺译场。一別多年,不知寺中故人尚有几许。先在寺中掛单些时日,再做计较。” 慈恩寺,玄奘和尚当年主持译经、最终圆寂之地。 陈子昂心中瞭然。 对康必谦而言,长安或许很大,但真正能称之为“归宿”的,或许只有那座与玄奘法师紧紧相连的寺庙。 “我送先生过去。”陈子昂轻声说。 “不必劳烦將军。”康必谦摆手,“將军还需回洛阳面圣,诸多事宜。慈恩寺不远,老夫慢慢走去便是。这长安城的街巷,老夫闭著眼也摸得清。” 第二百一十一章 长安的离別 陈子昂看著康必谦花白的头髮、佝僂的背、洗得发白的旧羊皮裘,还有怀中那永远鼓囊囊的包袱,忽然有些不舍。 这大半年在北疆,一路上无数个夜晚,就是在这位貌不惊人的老人絮絮的讲述中,他听到了沙漠里的枯泉、雪山上的耳光、佛国的<i class=“icon icon-unie0bb“></i><i class=“icon icon-unie033“></i>、盗匪的供养、废墟上的月光……那些故事,不仅仅拓宽了他的眼界,更在某种程度上,塑造了他面对边塞困局、应对武则天乃至未来朝堂风波时的心境与智慧。 如今,故事讲完了,讲故事的人,也要回到他自己的世界里去了。 “康老先生,”陈子昂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將来若有机会,本將军或许……会去西域看看。到时,可否再请先生同行,继续讲那些未讲完的故事?” 康必谦转过身,昏黄的老眼在暮色中闪著温和的光。他看著陈子昂,这个年轻的將军身上,有种他很少在唐朝权贵身上看到的东西——一种对未知世界真切的好奇,一种愿意俯下身去倾听和学习的態度,一种超越单纯功利计算的、对“道”的隱约追寻。 “將军若真有意西行,”康必谦缓缓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老夫这把老骨头,或许还能再顛簸几年。西域风沙大,故事……也多得很。”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这句承诺,比任何肯定的答覆都更有分量。 陈子昂心中一定,抱拳道:“那便说定了。” “说定了。”康必谦也笑了,皱纹舒展,像此时盛开的菊花。 几人回到长安,只见康必谦那件旧羊皮裘的背影,在五光十色的长安街景中,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又那么从容自在。他走得很慢,不时停下脚步,看看路边新开的店铺,听听胡商古怪的叫卖,闻闻食肆飘出的香气,仿佛一个初次进城的乡下老农。 但陈子昂知道,他不是在看热闹,他是在用他特有的方式,与这座熟悉的城市,做著一次安静的、或许是最后一次的告別。 老人最终拐进了一条小巷,背影消失在青灰色的坊墙之间。 陈子昂佇立良久,直到亲兵小声提醒,才收回目光。 回到驛站,乔小妹已收拾停当,正在灯下翻阅一本医书。见他回来,抬眼问道:“康先生安顿好了?” “去慈恩寺了。”陈子昂坐下,自己倒了碗水,“他说先在寺中访故友,商队也还有一些事儿要处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乔小妹放下书,轻嘆一声:“康先生不为功名所累,不为利禄所驱,心中自有一片天地。这长安城虽大,能容他之处,怕也只有慈恩寺那片清静地了。” “是啊。”陈子昂望著跳动的灯焰,“在居延海时,觉得天地辽阔,人事简单。回到长安,才觉处处是网,步步需慎。” “將军是在想洛阳之行?”乔小妹何等聪慧。 陈子昂点头:“陛下召见,此番回洛阳,不只是谢恩。朝中局面,比离京时更复杂了。薛怀义势大,佛事日盛,诸武擅权,李唐旧臣心思各异……我这『军神』的名头,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乔小妹沉默片刻,道:“我不太懂朝堂大事。但记得康先生讲玄奘法师故事时曾说,法师面对戒日王的金印、富商的巨资、乃至盗匪的刀兵,始终记得自己的『本分』是什么。將军的本分,过去是征討突厥,守土安边,是那些在居延海垦田、晒盐、酿酒的士卒百姓。只要本分不失,任它朝堂风向如何变幻,將军的根基,便不会动摇。” 陈子昂心中豁然开朗,是啊,自己的根基在边塞同城,在那些实实在在的功业,在士卒百姓的口碑。洛阳的风再大,只要根基稳,便吹不倒。 他看著乔小妹沉静的侧脸,忽然道:“乔姑娘此番回长安,可有打算?若是想去太医署……” “我已想好了。”乔小妹打断他,目光坚定,“太医署虽好,但规矩繁多,难以施展。此次回京,便以自由身隨军。边塞和战场疾苦,医者稀缺,妾身所学,在那里更能派上用场。” 陈子昂怔住,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放弃京城的安稳与前途,选择一条更艰难、也更不確定的路。 “乔姑娘,边塞苦寒……” “將军不必多言。”乔小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灯下显得格外明亮,“在居延海这半年,是妾身行医以来,最充实、也最觉得『有用』的时光。看著士卒们因一碗药汤退烧,因一剂膏药癒合伤口,因饮食改善而面色红润……那种踏实,是太医署里按方抓药、应付贵人所没有的。將军有將军的本分,妾身也有妾身的本分。” 陈子昂不再劝说,只是郑重抱拳:“如此,陈子昂代大唐戍边將士,谢过乔姑娘。” 乔小妹还了一礼,重新拿起医书,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窗外,长安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酒楼歌馆灯火通明,丝竹宴饮之声隱隱传来,混合著巡夜金吾卫整齐的脚步声和报更的梆子声。 而在驛站这房间里,两人对坐灯下,一个想著东都洛阳的波譎云诡,一个想著边塞的疾患伤痛,心思各异,却又有种奇异的、共同望向远方的默契。 第二天清晨,长安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唯有大雁塔的尖顶,依然清晰,像一座沉默的灯塔。 他知道,康必谦此刻应该就在那塔下的慈恩寺里,或许正在某个禪房,小心地摊开他那些泛黄的笔记,对著窗外的晨光,继续与记忆中的玄奘法师、与那片遥远的西域对话。 而他自己,正准备走向神都洛阳,走向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具挑战的舞台。 但奇怪的是,他心中並无多少忐忑。或许是因为,那半年在居延海那片土地上,在敕勒川的草原上,他已经扎下了自己的根;或许是因为,有乔小妹这样志同道合的伙伴同行;也或许是因为,康必谦那些关於沙漠、雪山、佛国、废墟的故事,已经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关於广阔、关于坚韧、关於在复杂世事中守住本分的种子。 前路漫漫,风云莫测。但陈子昂知道,无论將来走到哪里,是洛阳的宫闕,或者更遥远的西域,那些一路上寒夜里听过的玄奘西行的故事,老羊皮平和而睿智的声音,都將是他心中一盏不灭的灯。 照亮前路,也提醒他:勿忘本分,方得始终。而故事,还远未结束。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在那条通往西方的古老道路上,还会响起驼铃,还会有一个穿著旧羊皮裘的老人,和一个身披甲冑的將军,並肩而行,一个继续讲,一个继续听。 讲那无尽风沙掩埋不了的传奇,听那千年时光也磨灭不掉的,人的精神! 第二百一十二章 大唐的长安城 又过了两日,老羊皮的长安户籍办妥,陈子昂送別老羊皮康必谦,长安城飘起细雨。 陈子昂和乔小妹站在开远门外长亭边,看著那个穿著臃肿皮袍、牵著两匹驮满货物的瘦马的背影,渐渐混入西行商队的人流中,最终变成陇山官道上一个模糊的小黑点。 康必谦回头摆了三次手,最后一次时,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风乾的奶疙瘩,用力朝他们的方向挥了挥,隨即转身,再不回头。 雨丝落在亭角的铜铃上,声音湿漉漉的。 “康老先生这一去,怕是再难回来了。”乔小妹轻声道,眼圈有些发红。这一路上,老羊皮教她认药材,给她讲西域风物,有种长辈般的慈和。 陈子昂望著官道尽头隱入白雾的群山,摇摇头,说:“康老先生说,驼铃叮噹,黄沙万里,是他一生的归途。但是长安终是根,他还会回来的,此行只是去办一些商队交接的事情,我们还约定了一起去西域。” 细雨渐停,关中的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清冷的金色阳光。 “將军,”乔小妹忽然转过头,脸上还带著离別的悵惘,眼睛却亮了起来,“你回长安这些时日,还没好好看过这座城吧?” 陈子昂一怔,確实,去岁匆匆出征,这次急急而回,这座曾经的大唐的长安、万国来朝的帝都,於他而言,竟熟悉又陌生。 “今日天色將晴,”乔小妹扯了扯他的衣袖,带著少女特有的、不容拒绝的雀跃,“回洛阳前,我们一起逛逛!” 於是,他们没坐车,也没骑马,就沿著雨后<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的街道,慢慢走了回去。 这一走,长安城方才像一幅缓缓展开的恢弘画卷,露出了它惊心动魄的细节。 整个长安城,如同一张巨幅的锦绣地毯,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 北面,宫城、皇城的金色琉璃瓦在阳光下连绵成一片耀目的光海,气势磅礴; 南面,里坊如棋盘,街道如经纬,车马行人如蚁;东市、西市两个巨大的方形区域,人烟尤为稠密;渭水如带,蜿蜒东去;终南山淡青色的轮廓,横亘在天际线上。 朱雀天街的铺石,像是一块块青石方砖像巨大的棋盘,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虽然已有神都,但长安的人还是真多啊。 著圆领窄袖袍、蹬乌皮靴的官员骑著高头大马,嘚嘚而过; 梳著回鶻髻、披著锦绣帔子的胡姬坐在油壁车里,香气隨风飘散; 挑著担子卖蒸饼的货郎吆喝著“热乎的蒸饼”; 波斯、粟特商人牵著骆驼,驼铃沉闷而悠远; 还有僧侣、道士、士子、工匠……各色人等,摩肩接踵。 大街上,说话声、马蹄声、车轮声、叫卖声、驼铃声……匯成一股庞大的、生机勃勃的声浪,扑面而来。 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腥气,有路边食摊飘出的羊肉羹和胡麻饼的浓香,有不知何处佛寺传来的檀香,也有西域香料特有的馥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各种气味交织在一起,竟不衝突, 反而奇妙地融合成一种独属於长安的、繁华到极处的城市气息。 陈子昂有些恍惚。他在北疆见惯了风雪、黄沙、鲜血和死亡,耳边多是弓弦霹雳、刀剑交击与战马嘶鸣。 此刻骤然置身这太平盛世的鼎沸人烟中,竟有一种不真实感。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被硬生生拼合在了一起。 “將军,快看!”乔小妹扯著他,挤到一个街角。 那里围著一圈人,中间是个皮肤黝黑、捲髮虬髯的崑崙奴,正指挥著两只毛色雪白、碧眼炯炯的拂林犬,表演钻圈、跃杆。那犬极通人性,姿態灵巧,引来阵阵喝彩。 崑崙奴操著生硬的官话,得意地宣称此犬乃“御苑所出”。 再往前走,西市更是热闹得令人目眩。商铺櫛比,旗幌如云。绸缎行里,蜀锦、吴綾、越罗流光溢彩;珠宝肆中,瑟瑟、珍珠、琉璃耀人眼目;药铺门口掛著干制的天山雪莲、吐蕃红花;酒肆里飘出三勒浆、龙膏酒的醇厚气味。胡商开设的货栈前,堆积著象牙、犀角、香料、毛皮。 甚至有肤色白皙、金髮碧眼的“拓枝”女郎,在自家经营的酒壚前当壚卖酒,笑语嫣然,引得不少年轻士子驻足。 乔小妹像个真正的嚮导,兴奋地指给他看:“那是卖毕罗的,有蟹黄的、樱桃的,可好吃了!那家胡商乐器店,我阿兄上次买了把曲项琵琶,音色妙极了!哦,还有那边,看到那个戴尖顶帽子的没?那是吐火罗来的画师,给人画『影儿』的,画得可像了!” 陈子昂隨著她的指引,目光掠过这琳琅满目、光怪陆离的一切。这就是大唐,这就是天可汗治下,万国衣冠拜冕旒的盛世。它奢华、开放、自信,带著一种海纳百川、吞吐八荒的气魄。站在这里,你才会真正明白,为何“犯我大唐者,虽远必诛”这九个字,能有如此沉甸甸的分量——因为它背后,是这样一片值得用鲜血和生命去捍卫的、活生生的繁华。 “我们也去慈恩寺看看吧。”乔小妹忽然提议,眼中带著憧憬,“听说那里的大雁塔,是玄奘法师为供奉从佛祖那里取回的经书、佛像而建的。” 慈恩寺在晋昌坊,远离西市的喧囂。越靠近,人流虽不减,但气氛渐渐沉静下来。待到寺门前,只见古木参天,钟磬梵唄之声隱隱传来,涤盪人心。 寺院宏大壮丽,殿阁重重。香客如织,但大多神色虔静。他们隨著人流,瞻仰过宝相庄严的大雄宝殿,便径直来到那座闻名天下的雁塔之下。 塔高七层,砖砌而成,屹立於一片开阔的广场上,在午后的阳光下,通体泛著一种温润的土黄色光泽,檐角悬掛的铜铃在微风中轻响,声音清越悠远。 “这就是玄奘法师建的塔啊……”乔小妹仰著头,用手遮在额前,喃喃道。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了眼睛。 陈子昂也仰望著塔尖。塔身每一层都有拱券门洞,里面似乎供奉著佛像。塔剎高耸,直指蓝天。他想起老羊皮讲的《大唐西域记》,想起那位孤身西行、歷经九九八十一难、终抵天竺取回真经的大德。那是何等的愿力,何等的坚韧!相比而言,自己北征的千里跋涉,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 “小妹,我们上去看看?”陈子昂问。 乔小妹用力点头。 来接待陈子昂的,竟然是慈恩寺主持窥基法师,在前面引路。 第二百一十三章 慈恩寺的三车和尚 无论何时何地,可乐小说()都是您最忠实的阅读伴侣。 窥基法师对大唐忠武將军陈子昂非常客气,老羊皮康必谦此前来慈恩寺之前,跟这个二师弟聊了陈子昂,对他推崇有加。 陈子昂对眼前的窥基法师,也十分有礼。法师是西游记里的“猪八戒”原型,但是早已经不是当年的“三车和尚”,他虽然体型还是很胖,继承了尉迟家族的那种魁梧,跟辩机那种瘦猴子体型完全不一样,他已经是得道高僧,唯识宗的实际创立者,被尊为“慈恩法师”,虽然他在高宗病危时已经对外宣称已圆寂,专注著译《唯识三十颂》,逃避某些事情。 老羊皮跟陈子昂提到过,他出身显赫,伯父是大唐门神名將尉迟敬德,因玄奘大师的慧眼识才而入佛门,虽以“三车和尚”的特殊方式出家,但最终成为佛教影响深远的人物。当年,玄奘大师在长安街头偶遇窥基,认定其为佛门奇才,遂收为弟子。 窥基提出“不戒女色、不戒荤腥、不戒美食”三事,玄奘欣然应允,並派三辆马车载著歌妓、美食等隨其入寺,故被称为“三车和尚”。 辩机被“腰斩”后,窥基法师就成了玄奘译经事业的重要助手,参与了《成唯识论》、《唯识二十论》、《异部宗轮论》等多部佛经的翻译工作。 “將军,这边请!”窥基法师说。 “有劳大师。”陈子昂道。 窥基法师推开译经院那扇沉重的柏木门时,陈子昂正站在廊下看僧人扫落叶。旧年的枯叶却还固执地黏在砖缝里。扫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在寺钟余韵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子昂转过身,看见这位身形魁梧的僧人踏出门槛——那体態与其说是僧人,不如说更像一位卸了甲的將军。 “陈將军久候了,这边请。”窥基又合十行礼,声音浑厚如寺內钟声。 陈子昂连忙还礼:“不敢,是某叨扰法师清修。” 两人目光相接的剎那,陈子昂心中微微一动。眼前这位法师的眼睛异常清澈,与那魁梧的身形形成奇妙的对照。老羊皮康必谦先前在驛馆里对他说过的话,此刻在脑海中迴响起来: “我那二师弟啊……你若见他,切莫以貌取人。世人皆道『三车和尚』荒唐,却不知玄奘法师当年在长安街头,为何独独拦住尉迟家的公子。” 那时老羊皮盘腿坐在胡床上,手里转著一只缺口的陶碗,眼神悠远:“贞观十九年,玄奘法师自天竺归来,太宗皇帝亲迎於朱雀门外。长安万人空巷,你猜法师在人群中一眼看见了谁?正是当时十七岁、鲜衣怒马正要出城游猎的窥基——那时他还叫尉迟洪道。” 陈子昂记得自己当时问:“玄奘法师如何认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不是认得,是看见。”老羊皮纠正道,“玄奘法师后来说,他在那少年眼中看到了三样东西:慧根、执念,还有……孤独。” 此刻站在慈恩寺的晨光里,陈子昂忽然明白了老羊皮的话。窥基法师那双眼睛深处,確实藏著某种与这繁华盛世格格不入的东西——不是忧鬱,而是一种过於清醒的疏离。 “將军请隨贫僧来。”窥基侧身引路,僧袍下摆扫过石阶上湿漉漉的青苔。 他们穿过译经院的迴廊。两侧僧房的门大多敞著,可以看见里面堆积如山的经卷,空气中瀰漫著陈年纸张、墨锭和檀香混合的复杂气味。几个年轻僧人正小心翼翼地將贝叶经摊在特製的木架上,用柔软的毛刷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 “这些是法师自天竺带回的原本?”陈子昂忍不住问。 窥基脚步未停:“不足十一。贞观二十二年那场大火,毁去了三百五十七卷。如今这些,多半是后来遣使重赴那烂陀寺补抄的。” 他说得平静,陈子昂却听出了话中沉痛。那场大火他知道——不仅烧了弘福寺藏经阁,还殃及邻近三坊,死了十七个救火的武侯。朝中有人藉此攻訐佛教奢靡招灾,是太宗李二皇帝一力压了下来。 “损失最重的是《大般若经》。”窥基和尚在一扇月洞门前停下,忽然回头看向陈子昂,“將军可知,经文烧毁时尚可重抄,但有些东西,烧了就是烧了。” 陈子昂一怔:“法师是指……” “当年隨经卷一同运回的,还有戒贤法师赠予家师的一片菩提树叶——据说采自佛陀成道那株菩提树的分枝。”窥基的目光越过陈子昂,投向庭院深处,“家师常说,每当译经遇障,看看那片叶子,便想起那烂陀寺的星空。叶子烧了,有些路就真的回不去了。” 这话说得晦涩,陈子昂却隱约懂了。他忽然想起自己七岁时,父亲书房里那幅《西域舆图》被鼠咬破后,父亲连夜重绘,画到疏勒城时笔尖颤抖,最终掷笔长嘆:“有些地方,去过就是去过了,画得再像也不是那个风沙。” 两人沉默著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慈恩寺塔矗立在春日朝阳里,七层浮屠,高二十一丈,是整个长安城南最高的建筑。塔身青砖在晨光中泛著温润的光泽,檐角铜铃在微风里发出细碎的清响。已有早起的香客在塔前焚香礼拜,青烟裊裊升起,在琉璃瓦上空聚散离合。 “这塔是永徽三年落成的。”窥基仰头望著塔顶,“家师亲自参与设计。他说,塔要建得高,高到在顶层可以看见终南山——看见山,就看见了天竺的方向。” 陈子昂心中震动。他听说过玄奘法师晚年常在塔上远眺的传说,却不知背后是这样的心思。 “法师常登塔么?” “每月朔望。”窥基开始踏上第一级台阶,“家师圆寂后,译经遇到疑难时,我也会上来看看。有时看著看著,忽然就通了——不是想通的,是风吹通的。” 这话带著禪机,陈子昂咀嚼著,隨他步入塔內。 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塔內空间比外观看起来更显逼仄,木製楼梯盘旋而上,每一级都已被无数足跡磨出了深深的凹陷。空气中瀰漫著陈年木料、香火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那是时间沉淀下来的、寺庙特有的气息,厚重得几乎可以用手触摸。 第二百一十四章 玄奘的初心 在慈恩塔內,陈子昂、三车和尚、乔小妹他们一层层盘旋而上。越往上,楼梯越陡,陈子昂伸手扶住內侧墙壁,触手冰凉粗糙。墙壁上隱约有字跡,他凑近细看,竟是歷代登塔者的题名—— “麟德二年九月,陇西李十二偕妻王氏登此祈子”。 “仪凤元年元日,新罗僧慧超至此西望”。 “永隆三年重阳,河东裴氏三兄弟同游”。 字跡或工整或潦草,墨色或浓或淡,有些已经模糊难辨。这些陌生的名字,这些短暂驻留的痕跡,让这座冰冷的砖塔忽然有了温度。陈子昂想像著,百年间有多少人曾如他们此刻一样,在这盘旋的楼梯上喘息、停留、仰望,而后继续向上。 “將军看这里。”窥基在第三层一处窗前停下。 陈子昂凑过去,看见窗欞內侧刻著一行小字,字跡清峻飘逸: “显庆四年冬,玄奘译《瑜伽师地论》毕,登塔见雪满长安。世相皆白,唯初心赤。” “这是……”陈子昂屏住呼吸。 “家师手书。”窥基的声音很轻,“那一年他五十六岁,已经译经十七载。那一日译完最后一卷,他说要登塔看雪。我隨他上来时,长安正下著那年最大的一场雪。” 窥基的手轻轻抚过那些刻痕:“他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我问师父看什么,他说看雪如何覆盖万物,又如何被万物消融。然后他就刻下了这行字。” 陈子昂凝视著那行字。显庆四年——那是十七年前。那时的玄奘法师已经名满天下,太宗、高宗两朝礼遇,门下弟子如云,译经事业正如日中天。可在这塔上,面对满城白雪,他刻下的却是“唯初心赤”。 “后来我常想,”窥基继续说,目光仍停留在那些字跡上,“师父说的初心,究竟是什么?是当年离开长安偷渡玉门关的决绝?是在那烂陀寺通宵达旦读经的痴迷?还是回到大唐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固执?” 他没有等陈子昂回答,转身继续向上走去。 陈子昂跟上,心中思绪翻涌。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握剑的时候——不是作为將军之子习武的木剑,而是离开蜀地家乡射洪那年,父亲陈元敬递给他的一把真正的青霜剑。青霜剑很沉,他需要用两只手才能举起。父亲说:“记住这重量。这不仅是剑的重量,也是你要守护的东西的重量。” 那时的他不懂。直到后来亲眼看见突厥骑兵掠边,看见烧毁的村庄,看见哭嚎的妇人,他才明白父亲话中的意思。而此刻,在慈恩寺塔盘旋的楼梯上,他忽然觉得,玄奘法师刻下的“初心”,或许就是某种相似的“重量”——一种明知艰难却不得不背负的东西。 终於登上顶层。 风骤然猛烈起来,从四面敞开的门洞灌入,发出呜呜的声响。 陈子昂一个踉蹌,连忙扶住栏杆。他和乔小妹的视野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整个长安城,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巨型画卷,毫无保留地铺展在脚下。 北面,曾经的长安宫城和皇城的金色琉璃瓦连绵成片,在朝阳下泛著庄严的光辉。那不仅是色彩,更是权力的实体——太极殿、两仪殿、甘露殿……这些只在奏章和传说中出现的名字,此刻化作了真实的建筑群,沉默地宣示著大唐帝国的中枢。 东面,大明宫的飞檐如巨鸟展翅。 那里曾是大唐李二皇帝的理政之所,无数改变这个国家的决策从那些宫殿中发出,顺著驛道传向四方。 陈子昂眯起眼睛,仿佛能看见宫墙內匆匆走过的緋衣官员,看见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疏,看见烛火通明至天亮的宫殿。 南面,一百零八坊如棋盘般整齐排列。此刻晨雾未散,青灰色的瓦顶连绵起伏,如同凝固的海浪。坊墙內,已经可以看见早市升起的炊烟,听见隱约传来的市井人声——那是长安甦醒的声音,平凡、嘈杂,却充满生机。 西市和东市两个巨大的方形区域格外醒目。陈子昂知道,此刻西市的胡商应该已经卸下了店铺的门板,波斯的银器、大食的香料、拂林的玻璃器正在被摆上货架;而东市的酒楼茶肆,也该飘出了第一笼蒸饼的香气。 他的目光继续向西,越过延平门、金光门,落在更远处。那里是西行的起点——开远门。昨日清晨,他就是在那座城门外,目送老羊皮康必谦的队伍消失在尘土中。驼铃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而此刻从这高处望去,那条路细如丝线,蜿蜒著消失在终南山淡青色的轮廓之后。 “真大啊……”身旁传来乔小妹的感嘆。 陈子昂转头,看见少女正扶著栏杆,极目远眺。冷风吹起她的帔子和髮丝,脸颊因攀登而泛著健康的红晕。她的眼睛很亮,倒映著整座长安的晨光。 “怪不得都说,虽然洛阳成了神都,”乔小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但长安才是天下之心。” 陈子昂没有接话。他扶著冰冷的石栏,感受著掌心传来的粗糙触感,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在胸中涌动。那不仅仅是视觉的震撼,更是一种近乎疼痛的归属感——仿佛他生命中前二十多年所有的碎片,在此刻突然找到了恰当的位置,拼合成完整的图案。 他看见了渭水,如一条银带蜿蜒东去,河面上帆影点点。那是帝国的血脉,从陇右的麦田、河东的盐池、江南的稻田匯集而来的財富,通过这条河源源不断地输送到这座城市。他也看见了漕渠,看见码头上堆积如山的麻袋,看见赤裸上身的脚夫正將货物扛上河岸。 更远处,终南山静静横臥在天际线上。晨光中,山体呈现出由深青到淡紫的渐变,山顶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那是长安的屏障,也是精神的寄託——多少失意文人隱居其间,多少求道者深入秘境,多少传说在那云雾繚绕的山谷中诞生。 “將军,你在想什么?”窥基和尚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陈子昂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在想,这座城里此刻正在发生多少事——多少婴儿诞生,多少老人离世,多少婚事正在筹备,多少讼案正在审理,多少诗篇正在酝酿,多少货物正在交易,多少祈祷正在升起……而这一切,未来的大唐,在我们这些將军和士卒上战场时,需要用剑去守护。” 陈子昂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內心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专业的站可乐小说,提供最舒適的阅读体验,。 第二百一十五章 守护大唐的决心 窥基和尚深深看了陈子昂一眼:“將军可知,家师当年站在这里时,说过类似的话。” “哦?”陈子昂颇为诧异。 “玄奘法师说,每次译完一卷经登塔远眺,看见这万家灯火,就会想——这一卷经,或许能照亮其中一盏灯。一盏灯亮了,就能照亮一间屋;一间屋亮了,就能照亮一条巷。”窥基望向远方,“他说,这就是他翻译那些佶屈聱牙的经文的意义。” 陈子昂心中一震。他忽然明白了老羊皮为什么一定要他来见窥基,一定要他登这座塔。这不是简单的游览,而是一种交付——將某种无形的东西,从一代人手中,传到另一代人手中。 “法师。”陈子昂转过身,郑重地向窥基行礼,“某有一问。” “將军请讲。” “若有一日,这繁华需要以剑捍卫,而佛家讲慈悲戒杀。当如何?” 风更大了,吹得三人的衣袍猎猎作响。塔角的铜铃急促地摇晃,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撞击声。有几只早归的燕子被惊起,从塔檐下飞出,在天空划出凌乱的弧线。 窥基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东面的门洞前,望向大明宫的方向。朝阳已经升高,宫殿的轮廓在强光中有些模糊,仿佛海市蜃楼。 “將军可读过《仁王护国般若经》?”良久,窥基开口。 “略知。” “经中记载,佛陀告波斯匿王:『我有金刚力士,可降伏诸魔。』”窥基的声音在风中依然清晰,“將军,护国与护法,本是一体。若无国,法何以存?若无边疆將士捨身御敌,长安何来这太平盛世,容得下千百寺院晨钟暮鼓?”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陈子昂:“家师玄奘法师在世时,每逢边疆捷报,必率眾僧诵经祈福。他说,那些將士流的血,和我们译经时流的汗,都是为了同一个大唐。” 陈子昂感到喉头有些发紧。他想起同城城头那些冻裂的双手,想起玉门关外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同袍,想起父亲曾握著他的手说的那句话:“守好大唐这片土地,让子孙后代还能在月下读诗,在花间饮酒。” “某明白了。”他深深吸气,再次行礼,“谢法师开示。” 窥基还礼,脸上露出今日第一个笑容——那笑容让他突然年轻了许多,依稀可见当年尉迟家公子鲜衣怒马的影子。 “不是贫僧开示,是这座城,这片山河在说话。”他说,“將军心中早有答案,只是需要站在高处,看得更清楚些,贫僧也可以安心圆寂了。” 乔小妹这时轻轻“啊”了一声。陈子昂转头,看见她指著东南方向——那里是曲江池,晨雾正在消散,池水泛起粼粼波光,岸边的柳树已经染上新绿,几个早起的游人正在池畔散步。 “真美。”少女轻声说,眼睛捨不得移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子昂顺著她的目光望去。是啊,真美。这不仅仅是山河壮丽,更是人间烟火的美——是母亲唤儿回家吃饭的呼唤,是少年在巷口踢蹴鞠的笑声,是茶肆里说书人拍响的醒木,是深闺女子临窗绣花的侧影,是书生在灯下苦读的背影,是工匠在作坊里敲打的叮噹声…… 所有这些平凡琐碎的瞬间,共同构成了这座城市的呼吸。而他的使命,书六新作来袭,可乐小说全网抢先更新!就是让这呼吸永远继续下去。 太阳又升高了些,长安城完全甦醒了。街鼓声从皇城方向传来——那是宵禁解除的信號。各坊的大门次第打开,车马人流开始涌动,整座城市像一头巨兽,缓缓舒展身躯。 “该下去了。”窥基和尚说,“过一会儿,译经院还要开例会。” 他们顺著来路向下走。下楼比上楼更难,陡峭的楼梯需要格外小心。陈子昂走在最后,手始终扶著墙壁。再次经过第三层那扇窗时,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玄奘法师刻下的字。 “世相皆白,唯初心赤。” 他在心中默念,忽然觉得这九个字有了新的重量。 走出塔门时,乔小妹忽然“哎呀”一声。 “怎么了?”陈子昂问。 “我的簪子……”少女抬手摸了摸髮髻,有些懊恼,“好像掉在塔上了。” 那是一支普通的银簪,簪头是简单的云头纹,已经有些磨损。陈子昂记得乔小妹说过,那是她母亲庐陵公主留给她的东西。 “我去找找。”他说。 “不用了,將军,太麻烦了,也许被风吹到下面哪层了……” “无妨,你在此稍等。” 陈子昂转身又折回塔內。他没有直接上顶层,而是从最下面一层开始找起——这是多年军旅养成的习惯,搜索要彻底,不能心存侥倖。 第一层没有。 第二层也没有。 到第三层时,他在那扇刻字的窗前停了下来。晨光从窗欞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他忽然想,十七年前的那个雪天,玄奘法师站在这里时,看到的会是怎样的景象? 也许和他此刻一样——不是俯瞰眾生的超然,而是深切地意识到,自己与这芸芸眾生血脉相连。译经不是为了彼岸,而是为了此岸;不是为了超脱,而是为了更好地投入。 在第四层一个僻静的墙角,他终於看见了那点微弱的银光。簪子躺在一处砖缝旁,沾了些灰尘。陈子昂拾起,用衣袖小心拂去灰尘。银质已经有些发暗,云头纹的边缘也被岁月磨得圆润。他想像著乔小妹的母亲——一个他从未谋面的妇人——年轻时也曾用这支簪子綰起青丝,也许在窗前等待远征的丈夫。 一支簪子,承载著一个人的一生,一个家庭的记忆。而长安城,承载著千千万万这样的记忆。 他將簪子握在手中,感受著金属冰凉的触感,慢慢走下楼梯。 走出塔门时,乔小妹正站在不远处一株巨大的银杏树下。 风起了,银杏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几片去年的枯叶飘落下来,在空中打著旋。乔小妹伸手接住一片,仔细看著叶子上焦黄的边缘,然后鬆开手,让风把它带走。 那一刻的画面深深印在了陈子昂的脑海里——少女、古树、晨光、飘落的叶,还有远处慈恩寺裊裊升起的香菸。这是长安最平凡的一刻,却美得惊心动魄。 他將簪子递还给她。 “谢谢將军。”乔小妹接过,灵巧地綰好有些鬆散的髮髻。她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今天真好。” “嗯。”陈子昂点头。 可乐小说()最新更新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二百一十六章 高僧指月 在慈恩寺里转了一圈,再从慈恩寺塔下来时,日头已经偏西。译经院的柏木长廊被拉成长长的斜影,几个年轻僧人正抬著新裱糊的经卷穿过庭院。 忠武將军陈子昂跟在窥基和尚身后,脚步踏在青砖上发出轻响。塔上的风还在耳畔迴响,而眼前这方安静院落,却像是另一个世界。 “將军若不急著回去,”窥基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步,转身道,“可愿陪贫僧喝盏茶?今日译《唯识三十颂》至『三性三无性』处,有些关节尚未通透,或许你我谈谈便明了。听大师兄辩机说,將军对佛法也感兴趣,一路上长进很多,悟性很高。” 陈子昂略感意外,隨即躬身:“你和辩机法师谬讚了,子昂於佛法所知甚浅,恐难与法师论道。” “道本就在问难中。”窥基推开门,屋內陈设简单:一榻、一案、两蒲团,三面墙皆是书架,层层叠叠堆满经卷。唯一特別的是西墙上悬著一幅绢画——画中一僧人身披襤褸袈裟,背负经笈,正艰难行於雪山之间。画旁有一行小字:“显庆五年春,忆师西行事,弟子窥基敬绘。” “这是……” “家师玄奘。”窥基从陶炉上提起铜壶,注入茶碾,“画得不像。我未曾亲见师父翻雪山、渡流沙的模样,只能凭他偶尔提及的片段想像。” 陈子昂走近细看。画中的玄奘法师身形消瘦,面容却异常平静。最妙的是眼睛——画家没有画出疲惫或恐惧,反而是一种近乎天真的专注,仿佛眼前的万仞雪山,不过是通往某个答案的阶梯。 “法师画得极好。”陈子昂由衷道,“某虽未见过玄奘法师,但看这眼神,便知是能走完五万里路的人。” 窥基的手顿了顿。茶水注入青瓷盏中,腾起氤氳白汽。 “將军请坐。” 两人在蒲团上相对而坐。窗外,最后一抹夕照正从银杏枝椏间褪去,暮色如淡墨般在庭院中晕开。有僧人点亮廊下的灯笼,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渗进来,与案头烛光交融在一起。 “法师方才说『三性三无性』……”陈子昂主动提起话头,“子昂曾读《金刚经》,有『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之语。不知与唯识宗所说,可有相通之处?” 窥基和尚抬眼看他,烛光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跳动。 “將军此问,恰是钥匙。”他將茶盏推至陈子昂面前,“《金刚经》破相显性,说诸法空相;唯识则要进一步追问:若万法皆空,这『知空』的识,又是何物?” 陈子昂端起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来。他沉吟道:“法师是说,连『空』这个认知本身,也需要被审视?” “正是。”窥基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好比有高僧指月,愚者看指,智者看月。般若经典是那根手指,指向『空』的真相;唯识之学,则要追问看月的那双眼睛——这能看、能知、能悟的识,其本质为何?” 这番话让陈子昂心中震动。他忽然想起战场上的某个瞬间——那是他第一次杀了很多人后的夜晚,躺在营帐里,盯著晃动的烛影。 死去的那些突厥人面容在眼前挥之不去,而更让他恐惧的是,他发现自己在回忆那一剑刺入时的触感时,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確证感。系统为您匹配了军事小说分类,点击查看详情。仿佛那一剑不仅终结了一个生命,也確证了自己“活著”的事实。 那种分裂让他作呕。而此刻窥基所说的“对识的审视”,忽然让他找到了命名那种体验的可能。 “法师,”他放下茶盏,声音有些乾涩,“若有一人,在行某事时,同时意识到自己在行此事。这意识到自己的『识』,是否就是唯识所说的……自证分?” 屋內安静了一瞬。烛花“啪”地爆开。 窥基深深地看著他,良久才道:“將军果然有慧根。正是此理。世亲菩萨在《唯识三十颂》中说,识有三分:见分、相分、自证分。见分如眼能见,相分如所见物,自证分则如明知自己在见的那一念清明。”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泛黄的贝叶经,小心摊在案上。经文字跡细密如蚁,是陈子昂完全不认识的文字。 “这是梵本《唯识三十颂》。”窥基的手指轻抚过那些古老的字符,“当年在那烂陀寺,戒贤法师为家师讲解此经,整整讲了十五个月。家师常说,听懂『三分说』那日,他走出经堂,看见庭院里的菩提树,忽然觉得每一片叶子都在对自己说话。” “说话?” “不是说人话,而是呈现它们作为『被见者』的本然状態。”窥基的目光变得悠远,“家师玄奘法师曾说,那一刻他明白了:我们从来不是在看世界,而是在看自己『看世界』的这个识。就像……”他顿了顿,寻找著比喻,“就像將军在战场上,看到的从来不是纯粹的敌人,而是透过『陈子昂之眼』看到的敌人。” 陈子昂背脊一凉。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那些他不敢深究的夜晚。 “所以,”他缓缓道,“当某因杀敌而获军功时,那份荣耀感,其实也是『识』的造作?” “是,也不是。”窥基重新坐下,“说『是』,因为一切感受皆依识而起;说『不是』,因为唯识並非要否定世间价值。家师译《成唯识论》时特別强调:说『万法唯识』,不是要人闭目塞听,而是要人看清——我们所执著的一切,无论是荣耀、耻辱、爱憎、得失,都经由『识』这面镜子折射而成。镜子本身无垢,但若沾了尘,照出的世界就扭曲了。” “那如何擦亮这面镜子?” “这正是贫僧这些年致力的方向。”窥基从案头另一堆手稿中抽出一卷,“將军请看。” 陈子昂接过,展开。是汉文草稿,字跡遒劲中带著特有的从容: “《成唯识论述记》卷第一:今以十师异释,糅为一体。护法、安慧、难陀、净月、火辨、胜友、最胜子、智月、德慧、亲光,此十大论师各擅胜场,然学人往往顾此失彼。今糅其精要,如采百花成蜜,不偏一味……” 陈子昂抬起头,惊讶道:“玄奘法师將十家注释合为一本?” “正是。”窥基眼中闪烁著某种炽热的光,“自佛陀涅槃,唯识之学在天竺已分十流。各家皆有所长,亦各有所偏。中土学人若逐一研习,穷毕生之力恐难通一家,遑论融会贯通。故贫僧发愿,取十师精华,去其冗赘,糅为一部。” 陈子昂翻看手稿。上面密布修改的痕跡,有的句子反覆涂写十余次,旁註小字如群蚁排衙。可以想见,这是何等浩大而精细的工程。 第二百一十七章 深夜辩经 书六力作《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点击立即阅读! “玄奘法师可曾认可此法?”陈子昂问道。 “家师玄奘法师初时亦有疑虑。”窥基微微一笑,“他说,糅合诸家如调鼎鼐,火候稍偏则失本味。我答:若为中土学人计,寧失其味,不失其径。先有路,行者方能至;若执著於每块铺路石必须来自同一座山,路便永无修成之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那是家师生前最后一年。他在病榻上读我的初稿,读了整整三日。第三日黄昏,他唤我至榻前,说:『洪道啊,你这条路开得好。只是要记住——路开了,走的人多了,便会踩出新的岔路。你要做的不是禁止岔路,而是確保每条岔路最终都通向同一个山顶。』” “同一个山顶?” “觉醒。”窥基轻轻吐出这两个字,“无论经由哪派学说,哪种修法,最终都要回到那个根本:看清识的幻舞,从中醒来。” 暮色完全笼罩了庭院。有弟子在外轻轻叩门:“师父,戌时了,可要送晚斋来?” “稍候。”窥基应道,转向陈子昂,“將军还有疑问否?” 陈子昂看著案头跳动的烛火,许多问题在胸中翻涌。最后,他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法师当年以『三车』入寺,如今可还……留恋红尘?” 话一出口陈子昂便后悔了。这问题太过唐突,近乎冒犯。 但窥基没有生气。他静默片刻,忽然笑起来——那是很淡的笑,却让整张脸都柔和了。 “將军可知,那『三车』之说,其实以讹传讹?” “哦?” “贞观二十二年,我初入弘福寺,確有行李三车。一车载佛经註疏,一车载笔墨纸砚,一车载日常用物。”窥基的眼神有些飘远,“不知怎的,传出去就成了车载美酒、歌妓、鲜肉。家师听闻后大笑,说:『世人总爱听奇闻。也罢,就让他们记得有个带三车入寺的和尚,总好过根本不记得有个和尚入了寺。』” 陈子昂愕然。 “所以……法师並未要求不戒女色荤腥?” “要求了。”窥基坦然道,“但我要的不是特权,而是时间。我对家师说:弟子半路出家,习气深重。若立时全戒,心必抗拒。请许我三年渐戒——第一年但戒杀,第二年增戒盗,第三年方戒淫。家师允了。” “那三年……” “第一年最难。”窥基平静地说,“不是戒杀难——我本就不喜狩猎。难的是看旁人吃肉时,自己咽口水。难的是宴席上歌妓起舞时,目光不知该落何处。有时半夜醒来,会想起尉迟府上的燉羊肉,想得胃疼。” 他的语气如此平常,仿佛在说別人的事。 “第二年秋,我译《摄大乘论》至『断舍离』章,忽然哭了。不是悲伤,而是……释然。那一刻明白,我执著的不是羊肉的滋味,而是『尉迟洪道该吃羊肉』的那个念头;不是美色,而是『我仍能被美色所动』的自我確认。” 陈子昂屏住呼吸。 “第三年腊月,玄奘法师让我隨他入宫赴年宴。席间有胡旋舞,舞姬容色绝世。我看了很久,家师问我看到了什么。我说:看到了因缘和合——父母的精血、教习的汗水、乐师的旋律、观者的眼识,暂时聚合成了这场舞蹈。就像看雨,看到了云、风、气温,而非『雨』这个实体。” “玄奘法师如何说?” “他说:『洪道,你过关了。』”窥基闭上眼睛,“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刻。不是因为我戒了什么,而是因为我终於理解了『戒』的本质——不是对抗欲望,而是看透欲望的虚妄。就像將军在战场上,最高的勇猛不是不怕死,而是看清生死皆如梦幻。” 话音落下,屋內陷入长久的寂静。 远处传来宵禁前的最后一次街鼓声,沉沉地,一声接一声,像这座巨大城市的心跳。 烛火晃了晃,窥基起身剪去焦黑的烛芯,光重新稳定下来。 “將军,”他忽然问,“你守边疆,最怕什么?” 陈子昂想了想:“最怕的不是败,而是不知为何而战。” “那么,”窥基凝视著他,“若有一日,你明知必败,陛下会杀你,还会守么?” 这个问题太沉重。陈子昂沉默了很久。 “会。”他终於说,“因为守的不是那座城,而是『守』这个动作本身所代表的东西。就像法师译经,明知经文难懂、信眾有限、异见蜂起,依然要译——译的不是文字,是『译』这个动作所承载的愿力。” 窥基眼中泛起涟漪般的笑意。 “善哉。將军已得唯识精髓。”他合十行礼,“世间万法,无论是守城、译经、治国、耕田,本质都是『行』。唯识要人看清的是:不是『行』的內容决定价值,而是『行』时的那个识——是清醒还是迷执,是慈悲还是贪婪,是智慧还是愚痴。” 陈子昂还礼。 在弯腰的剎那,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塔上的辽阔,译经院的深邃,在此刻贯通了。 离开时,窥基送他到译经院门口。 夜色已浓,长安各坊的灯火次第亮起,从高处看,真如星河倾泻人间。 “將军,”窥基在门槛內止步,“他日若在战场上心生迷惘,不妨想想今夜的话。刀剑是外敌,妄念是內贼。守城易,守心难,心定,便勇往直前。” “子昂谨记今日之辩经。”陈子昂深深一揖。 走出慈恩寺山门时,乔小妹提著灯笼迎上来。 暖黄的光晕照亮她关切的脸:“將军,你们谈得这么久?” “嗯。”陈子昂回头望了一眼。译经院的窗还亮著,隱约可见僧人伏案的剪影。他知道,那盏灯会亮到子夜,亮到天明,就像这座城里无数盏灯一样——书房的、绣房的、作坊的、衙署的,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为某个信念劳作。 回官驛的路上,宵禁將至,行人匆匆。 长安的坊门正在关闭,留守的武侯在街角巡视。但灯火併未熄灭,反而因为夜的衬托,显得更加温暖、更加密集。 经过和玄奘两大弟子的深入交流,陈子昂对佛法的理解更上一层楼,几乎可以和任何吐蕃法师辩论,应付武则天绰绰有余,更別说对付薛怀义这样半路出家的人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回到洛阳 离开慈恩寺的那天深夜,陈子昂忽然想起窥基和尚最后说的一个故事: 玄奘法师晚年,有一次重病,弟子们围在榻前哭泣。法师笑道:“你们哭什么?我这一生,最庆幸的不是取回多少经,而是在玉门关外那个夜晚——当时水囊已空,马匹將死,我躺在沙丘上望星空,忽然想:就算死在此地,至少方向是对的。” “方向?”有弟子问。 “向西的方向。”玄奘法师说,“只要方向对,每一步都有意义。” 此刻,和乔小妹走在长安的夜色里,陈子昂明白了那个故事的意义。 他的方向很明確——守护这片灯火,这个文明,这个让玄奘甘愿冒死西行、让窥基甘愿皓首穷经的时代。 “嗯。”陈子昂驻足,最后望了一眼来时路。慈恩寺的方向已经隱在夜色中,但他知道,那盏灯还在亮著。 就像他知道,明天日出时,他將继续奔赴自己的方向。 盛世的气息在春夜的空气中无声流淌。 而属於这个时代的所有故事——译经的、守边的、经商的、农耕的、写诗的、造器的——都在这片伟大的星空下,继续向前延伸。 这是他陈子昂的长安,是他的时代。 陈子昂离开了它,又回到了它。如今,在译经院的烛火与边关的烽火之间,他第一次真正触摸到了那根贯穿这个时代的脉络——那是一种比王朝更长久、比山河更深邃的东西:一群清醒的人,在各自的位置上,朝著各自认定的方向,步步前行。 第二天,新的一天开始了,陈子昂和乔小妹等人回洛阳。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晨光中的长安城。炊烟已经变成了炊烟的海洋,从无数里坊中升起,与晨雾融合在一起。街市的人声隱约传来,混杂著驼铃、马蹄、叫卖声,匯成这座城市特有的交响。 而他或许將再次奔赴西域边疆,用手中的剑守护这一切——守护这炊烟,这人声,这飘落的银杏叶,乔小妹眼中明亮的光,这僧人灯下译经的侧影,这万千生民用勤劳和智慧创造的、无与伦比的繁华盛世。 陈子昂骑在马背上,忽然想起父亲陈元敬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最好的守护,不是让时间静止,而是让该继续的继续。” 钟声再次响起。 这次不是慈恩寺一家的钟声,而是从城內许多寺院同时响起——大兴善寺、大庄严寺、荐福寺……钟声此起彼伏,在长安上空交匯、迴荡,宣告著又一个平凡而珍贵的日子。 陈子昂回到洛阳,发现神都的生活,与居延海是两种滋味。 居延海的生活是泼辣的,风像蘸了盐的鞭子,抽在人脸上生疼,天地间一片枯黄与赭红,衰草连天,鹰隼盘旋,带著边塞特有的肃杀与辽阔。 而洛阳的生活,是浸润在桂香与菊色里的,风是软的,带著洛水氤氳的水汽,拂过满城怒放的黄菊,掠过宫闕檐角清脆的铜铃,连夕阳都染著一层富贵温柔的金粉。 洛阳虽然与长安不一样,但是也是繁华大都市了,陈子昂骑著马,走在通往清化坊的街道上。 回神都后,他卸了甲,只著一身寻常的青布圆领袍,外罩半旧的玄色披风,头上戴著朴素的黑色幞头。若非腰间那柄形制特殊的横刀和眉宇间洗不去的风霜锐气,看上去与洛阳城里寻常的年轻文吏並无二致。 饶是如此,依旧引来了不少目光。清化坊在洛阳城东南,虽非顶级权贵聚居的尚善、积善诸坊,却也是官吏、文士、富商青睞的所在。 坊內街道整洁,榆柳成行,家家门庭修饰得宜,透著一股沉稳的殷实气息。此刻正值傍晚,坊门內外车马行人络绎,多是归家的官吏或访友的士子。 许多人与陈子昂擦肩而过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慢下脚步,投来惊疑或探究的一瞥。有人窃窃私语: “瞧那人……风尘僕僕,莫不是边军回来的忠武將军?” “看他那步子,虎虎生风,定是行伍出身。” “面孔生得很,年纪轻轻,气度却是不凡……” “莫非……是那位斩杀了突厥狼首的书生將军?” 低语声隱约飘入耳中,陈子昂恍若未闻,只是按著青霜剑,目不斜视地往前走。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规律的“嘚嘚”声,像他此刻的心跳,沉稳,却比平日略快了几分。 近乡情怯。 这个词,他从前只在诗里读过。如今亲身站在洛阳,站在离家仅一坊之隔的街道上,才真切地品出那“怯”里的百般滋味。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近於恍惚的不真实感。 就在数月前,他还在黑沙城的烽烟里,在居延海的风沙中,与士卒同饮浑浊的苦水,与胡商周旋交易,与铁勒首领歃血为盟。 那些血与火、沙与雪、生与死的记忆,如此鲜明滚烫,仿佛就在昨日。 而此刻,他走在这太平富庶的洛阳街巷,空气里是桂花甜腻的香气,耳畔是市井安稳的喧囂,眼前是即將见到的、阔別已久的家人。 两个世界,似被一道无形的门隔开。而他,刚刚从门的那一边跨过来,身上还带著那边的寒气与血气。 转过街角,熟悉的乌头门映入眼帘。 门楣上悬著的“陈”字匾额,似乎新近刷过漆,在暮色中乌黑髮亮。 门前两尊不大的石狮子,依旧憨实地蹲坐著,只是狮身上落了些金黄的榆叶,这已经是忠武將军府的配置了。 院墙內,那株老槐树探出墙头的枝叶,比离家时似乎更茂密了些,晚风过处,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 陈子昂在门前勒住马,静静站了片刻。 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熟悉的、混合著槐叶清苦与邻家炊烟的味道,终於將那股恍惚感冲淡了些许。他伸手,叩响了门环。 “谁呀?”门內传来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是管家陈伯。 “陈伯,是我。”陈子昂开口,声音竟有些沙哑。 门內静了一瞬,隨即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器物碰撞声。 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陈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出现在门后。老管家眼睛有些花了,眯著眼,凑近了仔细看,待看清陈子昂的脸,嘴唇哆嗦起来,手中的油灯差点脱手。 “大少爷?真是大少爷回来了?!”陈伯声音发颤,老眼里瞬间涌上泪光。 “是我,陈伯。”陈子昂上前一步,扶住老人颤抖的手臂,“我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陈伯语无伦次,用袖子胡乱擦著眼睛,另一只手紧紧抓著陈子昂的手臂,仿佛怕一鬆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快,快进来!子泽!子泽!你兄长回来了!” 本章第218章 回到洛阳有惊喜,点我立即解锁。 第二百一十九章 陈子昂的家人 陈子昂在洛阳的家中,院內立刻响起更急促的脚步声。一位青年从正堂飞奔而出,正是弟弟陈子泽。他比陈子昂离家时长高了大半个头,面容清秀,带著未脱的稚气,穿著一身乾净的青衿,显然是正在读书。此刻他满脸激动,几步衝到陈子昂面前,想要行礼,却又手足无措,最后只是红著眼圈,哽声喊了句:“阿兄!” 陈子昂看著弟弟,心中涌起一阵暖流。陈子泽如今已是个挺拔的少年郎了。他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长高了,也结实了。” “兄长一路辛苦!”陈子泽这才想起礼数,连忙躬身长揖,抬起头时,眼中满是崇敬与激动,“我们在洛阳都听说了!兄长在漠北连战连捷,收復黑沙城,阵斩突厥可汗骨咄禄!如今满洛阳都在传『军神』陈子昂的名字!连国子监的先生们讲兵法,都常引兄长战例!” 陈伯也在一旁抹泪附和:“是啊,少爷!前些日子朝廷的捷报传回,说是少爷派人將突厥可汗的首级都送到神都了!坊间都说,少爷这次回来,必定要封万户侯,做大將军了……”说著,又哽咽起来。 陈子昂將马韁交给闻声出来的僕役,揽著陈伯和弟弟的肩膀:“进去说话。” 小小的庭院,一切如旧,却又处处透著精心打理的痕跡。青砖墁地,扫得乾乾净净;墙角那丛菊花正开到盛处,金黄灿烂;正堂窗明几净,他惯常坐的那张紫檀木圈椅,扶手上连一丝灰尘也无。 陈伯张罗著僕役烧水备饭,子泽则亦步亦趋地跟在陈子昂身边,眼睛亮晶晶的,有问不完的话。 “兄长,漠北的草原真有传说中那么广阔吗?” “兄长,突厥骑兵真的来去如风?” “阿兄,你们阵斩骨咄禄,是不是凶险万分?” 陈子昂耐著性子,拣些不那么血腥惊险的趣事说了。 说到居延海晒盐、试种西域瓜菜、甚至改良葡萄酒时,子泽听得津津有味,眼中异彩连连。 “兄长不仅善战,竟还通晓这些民生技艺!”陈子泽满脸崇拜,“先生常说,儒者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兄长这便是『治国平天下』的真本领了!” 陈子昂失笑,揉了揉弟弟的头:“哪有那么玄乎。边塞艰苦,不想办法让將士们吃饱穿暖,仗是打不贏的。” 说话间,热水已备好。陈子昂沐浴更衣,洗去一路风尘,换上家常的细葛布袍,终於有了几分归家的鬆弛。 晚饭设在小花厅。菜式简单却精致,都是陈子昂记忆中熟悉的味道:一道清燉羊肉,撒了芫荽;一道醋芹;一道腊肉炒菘菜;还有一小碟蜀中带来的泡菜。 陈伯知道少爷不喜奢靡,特意吩咐厨房做得朴素。 陈子昂確实饿了。在边塞,饮食粗糙,能有一碗热汤饼已是难得。此刻面对家中寻常菜餚,竟觉得胜过珍饈百味。他吃得很慢,细细品味,仿佛要將这一年多缺失的“家”的味道,都补回来。 饭毕,撤去碗碟,换上清茶。陈伯和子泽陪坐在侧,灯火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素壁上,温暖安寧。 陈伯忽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道:“少爷,有件事……老僕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伯但说无妨。” “是关於大少爷的……婚事。”陈伯搓著手,有些侷促,“大少爷如今功成名就,年纪也不小了。这个月,上门探问、甚至直接提亲的人家,著实不少。有京官,有世家,连宫里都隱约透出过意思……老僕都以少爷身在边塞、强力安利《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直达精彩。婚事需少爷自己做主为由,暂且搪塞过去了。只是……” 陈子昂端著茶碗的手顿了顿。 婚事。 这个词,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一圈复杂的涟漪。他对这一块並没有太多记忆,沉默片刻,轻声问道:“陈伯,子泽,你们可知,我为何一直未曾娶妻?” 陈伯和子泽对视一眼,均露出茫然之色。陈子昂离家时子泽尚幼,但是陈伯是家中老人,望著跳动的灯焰,目光变得悠远:“大少爷十五岁那年,在梓州老家,原是有过一门亲事的。女方是邻县乡绅之女,姓林,小字婉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切依礼而行。婉娘……是个好姑娘,温婉柔顺。”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成婚不过半年,她便有了身孕。全家欢喜,期盼著新生命的到来。可生產那日……遇了难產。稳婆束手,郎中无策,我们在產房外听著她越来越微弱的呻吟,听著母亲的哭声,听著最后那一声婴儿微弱的啼哭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的噼啪声。 陈伯张大了嘴:“孩子和婉娘却没能熬过来。” 了解到这段不为人知的事实,陈子昂的声音平静,仿佛在讲述別人的故事:“哦,从那之后,我便离开了蜀地梓州,游学四方,再后来在洛阳考取功名,北上从军……” 陈子昂抬起眼,看向陈伯和子泽:“所以,在官府的户籍册上,我陈子昂,是丧偶。並非未婚,也非无后。只是这些旧事,我不愿多提,也未曾告知別人。” 陈伯老泪纵横,颤声道:“大少爷,这些年,您心里苦啊……” 子泽则红了眼眶:“兄长为何不早说……” “说了又如何?”陈子昂摇摇头,“徒增伤感罢了。况且,婉娘去后,我便立誓,若非真心相知相爱,绝不再轻言婚娶。婚姻大事,关乎两人一生,岂能草率?” 陈子昂顿了顿,眼前忽然闪过一张清秀沉静的脸——是乔小妹。在居延海寒夜里共同研究药方,在伤兵营中默契配合,在归途马车上安静的陪伴……那些点滴,不知何时已沉淀心底。 心中那圈涟漪,渐渐扩大,漾起一丝暖意,却也带来更深的悵惘。乔小妹……她可知自己这段过往?她会介意吗?自己如今这身份,这处境,又能否给她安稳? 诸多念头纷至沓来,最终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嘆息。 “所以,陈伯,”他收回思绪,正色道,“日后若再有人提亲,你便直言:我家少爷早年丧偶,心伤未愈,且志在边塞,无意家室。莫要含糊,免得耽误了人家。” 陈伯连连点头:“老僕明白了,明白了。” 子泽却迟疑道:“可是兄长……您如今功高名显,若一直独身,恐惹非议。朝中那些贵人,怕是也会藉此做文章……” “那就让他们做去。”陈子昂淡淡道,“我陈子昂的功名,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来的,不是靠联姻攀附得来的。至於非议……”他笑了笑,笑容里带著边塞磨礪出的冷硬,“我在乎的人,不会因非议看轻我;我不在乎的人,他们的非议与我何干?” 子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中崇敬之色更浓,夜色渐深。 陈子昂让陈伯和子泽早些休息,自己却毫无睡意。他披衣起身,走到庭院中,现在他对自己的婚姻和家人都搞清楚了,父母也在蜀地老家,他和弟弟在京城洛阳闯荡,弟弟陈子泽在国子监读书,有一个陈伯是自己的管家,剩下的家人就是乔知之那样的兄弟好友了。 第二百二十章 面见武则天 神都洛阳。 紫微城在冰冷的阳光下巍峨矗立,琉璃瓦反射著金灿灿的光,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皇城应天门前的广场空旷肃穆,唯有持戟金吾卫如泥塑般立在两侧,甲冑的鳞片微微颤动,发出细碎而冰冷的摩擦声。 忠武將军陈子昂立在紫宸殿外长长的玉阶下,官袍內衬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背脊上,一片湿凉。他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身前三步处一方白玉铺就的地砖上,砖缝里生著茸茸的、几乎看不见的苔蘚。 这是陈子昂北上平叛突厥、收復铁勒草原,斩杀突厥狼首骨咄禄后,第一次奉旨单独面圣。 一个月前,捷报与骨咄禄那柄镶著红宝石的金狼头佩刀一同送入洛阳时,朝野震动。 隨后而来的,是太后武则天一道简洁而意味不明的旨意:“著忠武將军陈子昂,即刻还京,面陈北疆战事。” 没有褒奖,没有封赏,这反而让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都盯在了这道深深的皇宫內。 陈子昂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是这座宫殿特有的气味——新楠木的沉鬱、远处兽炉飘来的龙涎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石阶缝隙里雨水难以洗净的铜锈与尘土混合的气息。 进宫面圣前,陈子昂昨夜几乎未眠,將可能面对武则天的问询,在脑中反覆推演了无数遍,直至每一处细节都如同打磨过的箭鏃,光滑而锐利。 黑火药的来歷,必须推给皇天后土之神和九天玄女梦授天机,此乃神异,非人力可究,最能堵住探究之口。 其余军械改良,如水力锻锤、改良弩机,则归於麟台故纸。 陈子昂知道,麟台藏书浩瀚如海,偶得残卷,加以復原,合情合理。 至於用兵调度,破敌之策,一概奉於卫国公李靖的《卫公兵法》。李靖乃本朝军神,自己有机缘承其遗泽,正是武人本分。 最关键的战功:阵斩突厥偽可汗骨咄禄,是黑齿常之將军正面佯攻、刘敬同將军侧翼合围,自己不过恰逢其会,补了最后一刀。 而震慑铁勒草原诸部、收復漠南草原,则全赖“陛下天威远播,诸胡慑服”。功劳是大家的,是陛下的,自己只是一枚尽职的棋子。 至於在同城的农事和提纯食盐等,都是狄仁杰在寧州的试验,自己一力推广,这个回京前就跟狄仁杰统一了口径。 陈子昂反覆思忖,自觉这上奏的说辞圆融周延,既不过分凸显自己,也未抹杀同僚血战之功,更將最终的辉光,谦卑地归於御座之上那位至尊,应当没有漏洞了。 “宣——忠武將军陈子昂,入殿覲见!” 內侍杨思勖尖细而拉长的嗓音,像一把冰冷的鉤子,穿透了厚重的殿门。 陈子昂心头一凛,整了整因久候而略有褶皱的浅紫色官袍——这是回京后新赐的服色,三品以上方可服用。他稳步踏上玉阶,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前显得格外清晰,一步,两步,仿佛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紫微殿內光线略暗,设为首页,每天第一时间获取《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等作品更新。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著穹顶,兽首衔著的灯盏里烛火静静燃烧。 空气似乎比外间凝滯许多,香雾丝丝缕缕,在光束中缓慢游移。 御座高高在上,垂著一层极薄的明黄色纱帐。帐后,一个身影端坐著,看不真切面容,只能感受到一道沉静而极具分量的目光,穿透纱帐,落在他身上。 陈子昂趋步至殿中规定的位置,拂衣,跪拜,俯首,动作一丝不苟,流畅得近乎刻板:“臣,忠武將军陈子昂,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轻微的迴响。 殿內静了片刻,只听得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嗡嗡声,以及极远处更漏滴水,嗒,嗒,嗒,缓慢而坚持。 “爱卿,平身。”武则天的声音,从高高的御座上传来,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带著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特有的雍容与沙哑,並无寻常女子尖细之感。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落在耳中,却重若千钧。 “谢陛下。”陈子昂依礼起身,依旧垂首视地,目光停留在御座前三级丹墀的边缘。 “抬起头来。”那声音又道,似乎含著一丝极淡的、近乎探究的兴味,“让朕看看,千里奔袭、斩將收黑沙城的將军,现在究竟是何等模样?” (请记住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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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內陷入了更长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微响,和那亘古不变的、遥远的滴水声。 良久,御座上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意,又或者是別的什么:“你这份谨慎周全,倒是比你的诗文,更让朕……印象深刻。有点像一个人,狄仁杰!” 武则天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缓缓道:“你方才所言,朕,知道了。” “北疆之功,朝廷不日自有议处和封赏。你且退下,好生將养些时日。”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陈子昂叩首,起身,保持著恭敬的姿態,一步步向后退去,直至殿门门槛,方转身而出。 走出大殿,重新站在刺目的阳光下,陈子昂才感到那层贴身的冷汗,被风一吹,凉意彻骨。他轻轻吁出一口一直憋在胸中的浊气。 应对似乎並无差错,每一句都落在了预设的位置。 女皇武则天最后那声听不出情绪的“知道了”,和她那句关於“谨慎周全”的评价,却像两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他刚刚平復的心湖,激起层层难以名状的涟漪。 忠武將军陈子昂抬头望向高远的蓝天,神都宫闕的飞檐勾画出沉默而繁复的轮廓。 面圣的难关,看起来暂时过了,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便再也回不到简单的“诗文直諫”之时了。 脚下的路,从塞外的血火,延伸到了这更加幽深莫测的宫闕之中。而这一切,或许才刚刚开始。 陈子昂出宫时,日头已西斜。 紫微殿前那九重玉阶,他走得格外谨慎。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薄冰上,直到出了应天门,穿过重玄门,站在天津桥头被晚风一吹,才发觉中衣已被冷汗浸透了两回。 “封赏……”陈子昂望著洛水上粼粼的波光,心头那点隱约的期待,此刻被女皇最后那句辨不出喜怒的“知道了”搅得七上八下。万户侯?他暗自摇头。斩杀骨咄禄,收復黑沙城,平定北疆之功固然不小,但朝中盯著万户侯这个位置的人又何止一双眼睛? 更何况,武则天今日的召见,问得细,听得深,却始终未露半分口风。 回到清化坊的宅邸时,暮色已合。这是一处三进院子,不算大,但胜在清净。 陈子昂才踏进前院,便听见正堂里传来女子的说笑声。清脆,明快,像春日檐下风铃。 “將军,你回来了!”帘櫳一挑,一个穿著鹅黄襦裙的少女迎了出来,眉眼灵动,笑意盈盈,正是乔知之的幼妹,乔小妹。她身后跟著陈家的老僕陈伯,正端著一盘刚炙好的胡饼,香气四溢。 “小妹,你怎么来了?”陈子昂有些意外,疲惫的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乔小妹回洛阳后,性子活泼,常隨其兄来访,在他面前从不拘束。 “阿兄临时有事儿,托我给你送些新茶,说是蜀中刚到的蒙顶石花。”乔小妹指了指堂內案几上的青瓷罐,又眨眨眼,“我自己也想来看看將军呀!听说你今日面圣,可紧张?太后……是什么模样?凶不凶?” 一连串问题,带著少女特有的好奇与关切。 陈子昂被她逗得神色稍松,一边卸下外袍交给陈伯,一边道:“天顏岂敢直视?只听其声,温和雍容。至於凶不凶……天子之威,不形於色。” 两人在堂內坐下,陈伯上了茶,蒙顶石花的清冽香气在暮色中瀰漫开来。乔小妹嘰嘰喳喳说著近来京中趣闻,哪家诗会出了佳句,西市新开了家炙鹅店滋味极好…… 陈子昂静静听著,连日来的紧绷心弦,在这熟悉而轻鬆的氛围里,不知不觉鬆缓了几分。 他甚至难得地开了几句玩笑,说起洛阳见闻,將一和尚坠马的狼狈模样说得活灵活现,逗得乔小妹掩口直笑,眼如弯月。 堂內烛火渐明,暖光融融,老槐树的影子透过窗格,静静投在地上。 便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叩门声。 不轻不重,三下,节奏规整,带著一种宫掖之中特有的克制与准確。 陈伯疾步去应门。片刻后,脚步声杂沓而来,不止一人。 陈子昂心头莫名一紧,放下茶盏。 乔小妹也止了笑语,好奇地望向门口。 帘櫳再次挑起。先进来的却不是陈伯,而是四名身著浅碧宫装、梳著双鬟的少女,低眉敛目,侧身而立。 紧接著,一名身著深青圆领袍、腰束银带、头戴鏤花金冠的女官款步而入。她约二十许年纪,面容清丽绝俗,肤色白皙如冷玉,蛾眉淡扫,凤目微扬,通身上下並无多余饰物,唯有一股书卷清气与隱隱威仪自然流露。她额头上的红梅妆,格外醒目,正是上官婉儿。 陈子昂一见此人,脑中“嗡”的一声,立刻起身,长揖到地:“不知上官才人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来人正是当今太后身边第一女官,执掌宫中詔命、参决表奏的上官婉儿! 乔小妹虽见过不少皇亲国戚和公主,但却不识得深宫里的上官婉儿,但见陈子昂如此郑重,又听“上官才人”四字,也慌忙起身,垂首立於一旁,心头怦怦直跳。 上官婉儿目光在陈子昂身上稍作停留,又淡淡扫过一旁侷促的乔小妹,脸上並无多少表情,只微微頷首:“陈將军不必多礼,奉太后口諭。” 陈子昂与乔小妹立刻行礼,肃容聆听。 “皇太后念及忠武將军陈子昂,北疆建功,劳苦功高,且丧偶未婚,府中无人主持中馈,生活清简,特赐宫人四名,杏花、牡丹、海棠和桂子,以侍起居,料理琐务。” 第二百二十二章 上官婉儿的试探 武则天赏赐四名宫女,上官婉儿的声音清越,语调平稳,每一个字都清晰如同玉磬轻击。言罢,侧身示意,朝外微微点头。 旋即,杏花、牡丹、海棠和桂子四名女子鱼贯而入。 这四人年龄都在十七八岁,姿容皆在中上。两人穿著水红襦裙,梳著惊鵠髻,低眉顺眼;两人著藕荷色衫子,綰著寻常鬟髻,手中各捧一物——一者是个尺余长的紫檀木匣,匣口未锁,隱约可见內里锦缎光泽;另一者则是个包裹严实的青布包袱。 四人进得堂来,齐齐向陈子昂福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宫人。 “此四女皆出自尚宫局,粗通文墨,亦晓女红庖厨。”上官婉儿淡淡道,“陛<i class=“icon icon-unie087“></i><i class=“icon icon-unie086“></i>恤臣下,望陈將军善加看待,勿负圣恩。” 陈子昂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脚底直衝顶门,方才那点暖意荡然无存。他强行稳住心神,再次深深下拜:“臣……叩谢太后天恩!陛<i class=“icon icon-unie087“></i><i class=“icon icon-unie086“></i>恤微臣至此,臣……感激涕零,唯有肝脑涂地,以报万一!” 赏赐宫人。这哪里是寻常赏赐?他猛然想起史书所载,当年太后赏赐酷吏来俊臣,亦是十名宫人……名为侍奉,实为耳目。 而自己今日面圣,应对虽谨,终究是引起了太后更深一层的“关切”。 这四名女子,便是太后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日后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乃至来往宾客,恐怕都难逃宫中的耳目。 上官婉儿亲自送来,更是意味深长。她不仅是太后心腹,更是宫中詔命的执掌者,身份非同小可。由她出面,既是彰显对此事的重视,亦是一种无声的警示和试探。 “陈將军请起。”上官婉儿虚扶一下,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案上那罐蒙顶石花和两只用过的茶盏,“太后另有言:將军年已及壮,当以家室为念,早日成家立业,方为长久之道。今日看来……”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府上已有客至,倒是本官来得不巧了。” 乔小妹脸上一白,头垂得更低。 陈子昂忙道:“此乃同僚乔侍御史之妹,大唐女医乔小妹,今日代为送物。臣与乔侍御史情同手足,在沙场为同袍兄弟,视其妹亦如自家小妹,不是外客。” “原来如此。”上官婉儿不置可否,试探道,“太后赏赐已至,本官不便久扰。这四女,便请陈將军安置。”她又看了一眼那紫檀木匣与青布包袱,“匣中所盛乃蜀锦四端,包袱內是宫中新制的醒酒糖与蜜渍果子,太后念將军或有用处。” “谢陛下厚赐!”陈子昂再拜。 上官婉儿不再多言,微微頷首,便转身离去,那两名隨她而来的碧衣宫女紧隨其后。一行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堂內一时寂静得可怕。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那四名赏赐而来的宫人依旧垂首站在原地,姿態恭敬,却像四尊没有生命的玉像,將原本温馨的堂屋挤得满满当当,气息都凝滯了。 乔小妹脸色有些发白,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裙带。 她虽年轻,却也聪慧,眼前情形意味著什么,已猜到了七八分。她抬头看向陈子昂,眼中满是担忧与无措。 陈子昂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对那四名宫人道:“你等且隨陈伯去西厢安置。一应所需,可与陈伯说。” “是。”四女齐声应道,声音轻柔,却带著宫规训练出的刻板。陈安面色惴惴,引著她们退下。 堂內终於只剩下陈子昂与乔小妹二人。 “陈大哥……”乔小妹低声唤道,眼圈微红,“我……我该回去了。” 陈子昂看著少女惊惶不安的模样,心中愧然,温声道:“我送你。” 两人默默走出正堂,穿过庭院。老槐树的阴影笼罩下来,夜色已深,坊间偶有犬吠远远传来。 到了门边,乔小妹停下脚步,忽然抬头,眼中水光瀲灩,却强忍著没有落下:“陈大哥,那些宫人……太后她……是不是不放心你?” 陈子昂望著巷口悬掛的孤灯,沉默片刻,低声道:“小妹,今日之事,你回去后,只与你阿兄略提一二即可,莫要细说,也莫要多想,非常时期,到时候我自去找他商议对策,我自己能处理和应付。” 陈子昂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入夜色:“小妹,我陈子昂,绝非贪恋美色之徒。太后赏赐,非为体恤,实是……耳目。” 乔小妹浑身一颤,睁大了眼睛。 “此事关係甚大。”陈子昂看著她,目光复杂,“日后你这丫头,若无要紧事,也……少来我这里吧。免得……平白惹人注目,於你不好,等过些日子,我再去找你和乔兄。” “此事关係甚大。”陈子昂看著她,目光复杂,“日后你这丫头,若无要紧事,也……少来我这里吧。免得……平白惹人注目,於你不好,等过些日子,我再去找你和乔兄。” 这话说得艰难,却不得不言。乔小妹眼中泪光终於滚落,她急忙用袖子抹去,用力点头:“我明白,陈將军,你……你要多加小心!” “嗯。”陈子昂点头,替她拉开院门,“夜路小心,替我问候知之兄。” 乔小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关切,有忧虑,还有一丝少女难以言喻的悵惘,隨即转身,纤细的身影很快没入坊街的黑暗中。 陈子昂独立门首,夜风袭来,遍体生寒。 他回身望向宅內。西厢已亮起灯火,窗纸上映出女子婀娜的身影,安静,驯顺,却像四根无形的丝线,从这洛阳崇业坊的小院,直通入那重重宫闕的最深处。 太后的“自己人”,岂是那么好当的? 这赏赐不是荣宠的开端,而是囚笼的第一根栏杆。往后的日子,须得步步惊心,字字斟酌了。 陈子昂掩上门,將那渐沉的夜色与无声的监视,一同关在了这方寸天地之中。 陈子昂立在门內,耳听得乔小妹细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夜雾吞没。他正待转身回屋,眼角余光却瞥见廊下阴影里,竟还静静立著一个纤秀的人影。 不是那四名新赐的宫人。 那人自廊柱后缓步走出,青袍银带,金冠綰髮,面容在檐下灯笼昏黄的光里,一半明澈,一半沉在幽暗之中。正是去而復返的上官婉儿。 陈子昂心头猛地一跳,袖中手指下意识收拢。上官婉儿没走?何时又折返的?方才送乔小妹出门的话,她听见了多少? 第二百二十三章 上官婉儿研墨 上官婉儿竟然又回来了,忠武將军陈子昂不明白她的用意。 “上官才人?”陈子昂稳住声音,拱手为礼,心中警惕已提到了十分,“才人去而復返,可是太后还有旨意未宣?” 上官婉儿没有立刻回答。她向前走了两步,彻底站在了光亮里。 那双凤目清澈如寒潭,此刻正平静地打量著陈子昂,从他还残留著倦意的眉眼,到他因拘谨而微绷的肩膀,目光里没有宫中常见的恭顺或审视,倒像在鑑赏一件传闻已久、终得亲见的古器。 “太后旨意已尽。”她开口,声音比方才在堂上少了几分公事的清冷,多了些许夜间私语的质感,“是我自己要留下来的。” 陈子昂一怔。 上官婉儿唇角似乎极淡地弯了一下,转瞬即逝:“陈將军不必惊疑。我虽奉敕而来,但交卸了赏赐,便是私身。”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正堂尚未熄灭的灯火,“只是想看看,能让太后亲自过问、让北疆突厥闻风丧胆、更让这洛阳城里诸多眼睛或羡或妒的忠武將军,私底下……究竟是何等样人。”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逾矩,陈子昂知道上官婉儿可不是那种隨意的人,而且她的话,未必可信,越是漂亮的姑娘,越会说谎。 陈子昂不知如何接话,只得道:“才人说笑了。臣不过一介武夫,偶立微功,岂敢当『俊杰』二字。更深露重,才人若不嫌敝处简陋……” “既然將军相邀,”上官婉儿自然而然地接口,仿佛没听出他话里婉拒的意味,“那便叨扰片刻。” 她已迈步向正堂走去,步履从容,宛如行走在自家宫苑,陈子昂只得跟上。 堂內烛火尚明,方才与乔小妹对坐的茶盏还在案上,蒙顶石花的冷香幽幽浮动。 上官婉儿目光扫过,並未在意,自行在客位坐下,姿態閒雅,与方才宣旨时的端严判若两人。 陈子昂示意战战兢兢探头进来的陈安换上新茶,自己在她对面落座,心中疑竇丛生。这位名动宫掖的上官才人,深夜独留,究竟意欲何为? “將军不必如此戒备。”上官婉儿仿佛看穿他心思,接过陈安奉上的新茶,指尖拂过温热的盏壁,“我今夜前来,不谈朝政,不论机锋,只论诗文。” “诗文?” “是。”她抬眼看他,眸中映著烛火,亮得惊人,“久闻陈將军不仅是沙场驍將,更是文章魁首。当年《諫灵驾入京书》直言敢諫,文气沛然;近年《感遇》诸篇,风骨崢嶸,天下传诵。我虽身处宫闈,亦常拜读,心嚮往之。今日既得机缘,岂能过门不入,失之交臂?” 她说得诚恳,提及诗文时,身上那股女官的威仪淡去,流露出属於才女本真的、对文字的纯粹热忱。 陈子昂紧绷的心弦,不由得微微一松。诗文,到底是他骨子里的东西。 “才人谬讚。雕虫小技,不足掛齿。倒是才人执掌纶誥,文采华瞻,天下皆知。臣那些粗陋之作,恐污清听。” “將军过谦了。”上官婉儿摇头,“圣人不利己,忧济在元元。』这等苍茫孤迥之气,岂是雕虫小技?將军的诗,有剑气。”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读过许多诗,李嶠的富丽,沈佺期的精工,杜审言的矜严……但將军的诗里,有他们都没有的东西。是塞外的风,是刀上的血,也是……”她斟酌了一下词句,“独对青史的凛冽。” 这番话,绝非泛泛恭维。她竟真的细读过他的诗,且读到了骨子里。陈子昂有些动容,那份戒备又卸下几分:“才人慧眼。诗为心声,臣半生顛簸,所见所感,不过如此。” 话匣子一旦打开,便难以收住。两人从《诗经》的比兴,谈到汉魏的风骨,论及六朝的綺靡与初唐的革新。上官婉儿学识之渊博,见解之精到,令陈子昂暗自心惊。她不止熟稔经典,对时下诗文流派、各家长短亦是了如指掌,言谈间往往一针见血。 上官婉儿谈起近年来宫中专设“內文学馆”,由她主持,搜罗天下才女教授诗文,言下不乏自豪,却也隱隱透出对宫墙拘束的些微悵惘。“锦绣文章,锁在深宫,终是少了些天地浩气。”她轻嘆一声,隨即又自嘲般笑笑,“此乃妄言了。”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案头烛火燃短了一截,蜡泪堆叠如小山。 陈子昂谈及近日偶得一句,却始终未得全篇,心有所感,便道:“笔墨尚在,不知才人可愿指点一二?” “正要见识將军手泽。”上官婉儿欣然。 “正要见识將军手泽。”上官婉儿欣然。 陈子昂起身至书房一侧的书案,铺开一张素笺。上官婉儿也跟了过来,立於案侧。陈安早已机灵地重新研好了墨,墨是上好的松烟,乌黑沉静,香气清苦。 陈子昂提笔,蘸墨,却一时思绪凝滯,那句残诗在胸中盘旋,未能落纸。 “可是卡在了『气』上?”上官婉儿忽然轻声问。 陈子昂讶然抬头。 “將军诗中的『气』,向来是贯通的。或慷慨,或悲凉,或孤直。方才听將军沉吟,似有鬱结之意,可是被近日之事所扰,气机不畅?”她目光清澈,仿佛只是纯粹探討诗艺。 陈子昂心中一震,面上不显,只道:“才人明察。確有些……琐事縈怀。” 上官婉儿不再追问,目光落在砚台中。她忽然伸出一只縴手,自陈子昂手中接过那枚尚未沾墨的紫毫笔,轻声道:“墨稠了,我替將军研一研。” 说罢,她竟真的移开陈安研好的那方石砚,另取了一枚小巧的青瓷圆砚,注少许清水,拈起那锭松烟墨,沿著砚池边缘,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她手法嫻熟,姿態优雅,腕动而肩不动,唯有衣袖隨著动作微微起伏,露出小半截白皙如玉的手腕。 这不是宫中女官侍奉笔墨的姿態,而是一个知音,一个同好,在交流技艺时自然而然的举动。但陈子昂知道,上官婉儿的一言一行,恐怕没那么简单!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不能放弃安西四镇 上官婉儿为陈子昂研墨,墨香隨著她均匀的研磨,在空气中一丝丝氤氳开,与松烟香、烛火气、夜露的微凉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安寧的氛围。烛光將她低垂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柔和,长睫在眼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专注研墨的神情,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而又纯粹的事。 陈子昂看著那逐渐变得乌亮润泽的墨汁,看著执墨的那只稳定而优美的手,心中纷杂的思绪——太后的试探、宫人的监视、前程的未卜、方才与乔小妹分別的悵惘——竟奇异地沉淀下来。 上官婉儿研的仿佛不是墨,是一池静水。 “好了。”上官婉儿停手,將毛笔重新递还给陈子昂,指尖不经意间与他轻触,微凉,“將军请试。” 陈子昂接过笔,深吸一口气,那口在胸中盘桓的鬱气,似乎隨著那墨香散去了些许。他落笔,不再犹豫,诗句流淌而出。 笔走龙蛇,墨跡酣畅。 上官婉儿静静看著,眸中映著跃动的字跡与烛光,偶尔轻轻点头。 一诗既成,陈子昂搁笔,仿佛卸下重担。 “好一个『风劲角弓鸣,將军猎渭城』!”上官婉儿低声吟哦后续几句,眼中光彩流转,“开阔肃杀,暗藏机锋。陈將军,此诗当浮一大白。”她语气中满是激赏,毫无作偽。 陈子昂看著素笺上淋漓的墨跡,又看看身旁这位才情卓绝、举止莫测的女官,心中百味杂陈。这一夜,太过意外。她究竟是太后派来更深一层试探的棋子,还是真如她所言,只是一个慕名而来、以文会友的知音? “夜太深了。”上官婉儿看了看窗外彻底浓沉的夜色,整理了一下衣袖,恢復了那种恰到好处的疏离姿態,“叨扰许久,该告辞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她走向门口,陈子昂相送。 到了院中,她停步,回首。 夜色中,上官婉儿的面容有些模糊,唯有声音清晰传来:“將军之才,不应止於诗文,亦不应困於猜疑。太后……用人,向来唯才是举。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君之耳。望將军善加珍重,来日方长。” 说罢,微微一礼,不等陈子昂回应,便转身翩然而去,青色袍角很快隱入坊街的黑暗,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陈子昂独立院中,良久未动。 夜风拂过,带来她方才研墨处残留的、极淡的墨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馨香。 西厢的灯火早已熄灭,那四名宫人想必已安歇,或是在黑暗中静静聆听。 而方才那一室烛光、满案诗文、共研墨香的和谐,此刻回想,竟像一场虚实难辨的幻梦。只是指尖仿佛还残留著那管笔被她接过又递迴时,微凉的触感。 他抬头望了望紫微城的方向,那里灯火依稀。 这一夜,註定难眠了。 墨香犹在砚中漾著涟漪。 上官婉儿將紫毫笔递还陈子昂时,指尖那抹微凉尚未从他指腹褪去。她並未退开,反而就著案头摇曳的烛光,急!剧情重大转折!速看。抬起那双清冽的凤目,望定了他。 方才论诗的閒適气氛,如潮水般悄然退去,露出底下坚硬的礁石。 “陈將军,”她开口,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不容错辨,“今夜前来,其实还有一事,不要声张,太后想问问你的看法。” 意料之中,陈子昂心头那根刚鬆弛片刻的弦,骤然绷紧。他放下笔,静待下文。 “太后让我问你,”上官婉儿一字一顿,目光如烛芯上凝聚的那点最亮的光,“对安西四镇,你如何看待?朝廷中近来有议论,吐蕃频年侵逼,陇右、河西已觉吃力,安西四镇孤悬万里,补给艰难,死伤日增……是否该暂弃四镇,收缩防线,以固根本?” 安西四镇! 陈子昂瞳孔微缩。龟兹、于闐、疏勒、碎叶——这西域的四大军镇,像四枚深深鍥入西域的铜钉,自太宗、高宗两朝浴血夺得,是大唐经营丝路、控扼西陲的命脉所在,也是无数汉家儿郎埋骨黄沙的忠魂所系。放弃?这两个字本身,就带著血与耻的气味。 陈子昂立刻明白了今夜这番“以文会友”之下的真正重量。太后的犹豫,朝中的爭议,最终落点,竟在他这个刚刚从北疆归来的將领身上。是试探他的胆略,还是真的想听取一个前线將领最直接的判断? “太后……”陈子昂喉结滚动了一下,“真的在考虑弃守?” “不是考虑,是听取各方见识。尤其是你现在平定了北疆,大破突厥,边疆局势大变。”上官婉儿纠正得很快,语气冷静如剖析棋局,“太后临朝,內修政理,外御强敌,每一步都关乎国运。安西每年耗费钱粮巨万,徵发民夫无数,战报上的伤亡数字……触目惊心。吐蕃赞普器弩悉弄近年来野心勃勃,联合西突厥残部,对四镇步步紧逼。朝廷有人言,此乃无底深壑,当断则断。” 上官婉儿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进陈子昂眼底:“太后想知道,你这个刚刚打出『虽远必诛』威风的忠武將军,是觉得该继续『诛』下去,还是该……明智地收回来?” 陈子昂沉默,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也能感觉到西厢那四双或许正竖起的耳朵。这不是诗文的唱和,这是真正的国策叩问,答得好,或许是更进一步;答不好,刚刚得来的功名与信任,可能顷刻瓦解。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那点因诗文而起的温和之光已敛去,重新变得锐利如出鞘的横刀。 “臣,反对弃守安西四镇。”陈子昂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理由?” “四镇可守住,而且,对付吐蕃,不一定要强攻。安西四镇非仅四座孤城,乃是大唐在西域的眼、耳、手、足。弃四镇,则丝绸之路咽喉尽落吐蕃与西突厥之手,河西陇右即成前线,永无寧日。此其一。”他语速加快,显然对此早有思虑,“其二,吐蕃之所以难制,正因其得西域之利以养其兵。若让其尽占安西,坐收商路之税,掳掠诸国之贡,其势必將更大,届时再想遏制,难如登天。其三,其实收服吐蕃,未必需要与之作战,吐蕃和突厥,实际上內外有別,本將军能平定突厥,就可以收服吐蕃……” 第二百二十五章 平吐蕃之策 陈子昂心中已经有了明確的平吐蕃之策,深吸一口气对上官婉儿说:“我大唐的军心、民心不可辱。无数將士血洒葱岭,方换得今日帝国的格局。一朝弃守,寒的不仅是安西戍卒之心,更是天下所有愿为大唐拓土守边者之心!太后,弃地易,收心难!” 上官婉儿静静听著,面上无波无澜,唯有眼底深处,似有微光掠过:“將军说得慷慨。但吐蕃十万骑兵之锐,补给线之长,皆是实打实的难处。陈將军反对弃守,可有应对之策?空言『不可弃』,解不了太后的忧。” 陈子昂转身,目光再次投向案上素笺,那首新成的诗墨跡未乾。他忽然撩起衣袖,將那张诗稿轻轻移到一旁,重新铺开一张更大的宣纸。 “请才人,再为我研墨。”陈子昂道,声音里透出一股沉静的力量,“本將军,自有良策平吐蕃。” 上官婉儿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她没有说话,再次执起那锭松烟墨,就著青瓷砚,缓缓研磨起来。这一次,她的动作更稳,更专注,仿佛要將所有心神都倾注在这圈圈墨痕之中。沙沙的研墨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成了唯一的节奏。 不一会,墨汁成,乌亮如漆。 陈子昂提狼毫笔,蘸足浓墨,落笔於纸端。不再是诗句,而是条分缕析的方略。 他先析吐蕃之弊:“吐蕃虽强,然其內政不稳,贵族纷爭,赞普年幼,实赖禄东赞家族摄政。其力看似雄浑,实则有隙可乘。我大唐当遣使密联吐蕃內部不满禄东赞之贵族,或诱以利,或晓以害,分化其势,此为上策,可缓其东进、西侵之急。” 再论安西战守:“安西之苦,在於孤悬。当改一味固守死扛之策,行『以战养战,以藩制藩』之法。精选灵活动捷之军,不拘泥一城一地得失,主动出击,劫掠吐蕃粮道,袭扰其后方。同时,厚结西域仍有臣服之心之诸国,如拔汗那、康国等,许以重利,授以官爵,使其为大唐藩屏,共抗吐蕃。更可效太宗朝故事,募当地驍勇健儿组成『蕃兵』,以夷制夷,减我唐军损耗。” 后言粮秣转运:“补给之难,在於路途遥远耗损大。当在河西、陇右择要地设立大型转运仓,提前屯粮屯械。改革转运方式,多用骆驼商队,少征民夫,並许商贾运粮至军前可得厚利甚至官职,以商道补官道。另,安西本地,凡屯田成功之卒,可减其戍期,赐其田宅,鼓励携家带口实边,长远固本。” 这些平定吐蕃的对策,陈子昂从长安返回洛阳的途中就已经思量。此时,陈子昂写得极快,笔下生风,一条条对策从他胸中丘壑倾泻而出,结合了他在北疆作战的经验、对西域地理人情的了解,以及对史册上经营西域成败案例的深思。既有战略层面的洞察,也有具体可行的战术安排,甚至包括如何选拔执行此类策略的將领——“当用通晓蕃情、灵活机变、不贪功冒进之將,而非一味猛衝之勇夫。” 上官婉儿起初只是静静研墨,目光偶尔扫过纸面。 渐渐地,上官婉儿研墨的手势慢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全神贯注地追隨著那些不断涌现的字句。烛火將她和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交叠在一起,隨著笔锋起落微微晃动。 写至关键处,陈子昂忽而停笔,抬头看向她:“上官才人,吐蕃之强,在於其集权一时,然其国本未固,文化未昌,只恃武力,难以长久。我大唐国力之厚,文明之盛,终非蕞尔蕃邦可比。此刻收缩,示弱於敌,遗患无穷。当以坚韧耗其锐气,以谋略分其势力,以国力压其根本。安西必守,也……能守住!” 陈子昂的眼中燃烧著一种近乎炽热的光芒,那是一个將领面对战略全局时的自信与激昂,也是一个深受太宗、高宗开疆拓土精神影响的士人,对大唐帝国荣耀本能的捍卫。 上官婉儿凝视著他眼中那簇火,久久不语。研墨的手早已停下,指尖沾了一点墨渍,也浑然不觉。堂內静极了,只有烛芯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上官婉儿轻轻吁出一口气,那气息拂动了烛火,光影一阵摇曳。 “这就將將军之策,连同这份……”上官婉儿目光落在那写满字跡的奏表上,“《请坚守安西四镇疏》,呈报太后。” 陈子昂搁下笔,这才觉出手腕酸麻,背上也出了一层细汗。他將奏表小心吹乾墨跡,捲起,双手递给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接过,那捲纸似乎还带著他书写的温度与力度。她没有立刻收起,反而问道:“將军此策,关乎重大,可谓將身家前程,皆繫於此论之上了。若……太后最终仍决定弃守,或此策施行不利,將军可知后果?” 陈子昂坦然道:“臣只知,食大唐之禄,忠君之事,分君之忧。既问策於臣,臣当尽其所知,言其所信。至於后果……臣在写下『虽远必诛』时,便已置之度外。” 上官婉儿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句低语:“陈子昂,果然还是陈子昂。”她將奏表仔细收入袖中,“今夜之事,出此门,无人知晓。將军……静候消息吧。” 上官婉儿不再多言,微微頷首,便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身影没入浓稠的夜色。 陈子昂独立案前,看著砚中剩余的浓墨,看著一旁那首被移开的诗稿,再看看已然空空如也的门口。方才慷慨陈词的热血渐渐冷却,理智回笼。 陈子昂知道,这份奏表递上去,便是真正捲入了帝国最高层的战略博弈之中。安西四镇的命运,或许会因他今夜笔墨而有细微的转折,而他自己的命运,也必將与之更深地纠缠在一起。 西厢的窗户,似乎极轻微地响动了一下。 陈子昂缓缓坐下,吹熄了多余的烛火,只留一盏。微光中,他提起笔,在诗稿的末尾,迟疑片刻,添上了最后一句。字跡不如先前酣畅,却带著一种沉鬱的力量。 写罢,他凝视著那句新添的诗,又仿佛透过诗句,看到了万里之外,风沙漫捲的安西城垣,以及更远处,虎视眈眈的吐蕃旌旗。 长夜未央,前路莫测。 唯有一点墨痕,深深浸入纸背,如同陈子昂的必胜信念,渗入这歷史肌理的最深处。 第二百二十六章 武则天询问 上官婉儿从忠武將军陈子昂的將军府回到紫微城时,已是后半夜。 宫门早已下钥,但她执掌詔命,自有通行的鱼符与特许。 守门的金吾卫,见是上官婉儿,无声地行礼,推开沉重的侧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宫墙间显得格外突兀,隨即又被无边的夜色吞没。 穿过重重门禁,越过殿宇投下的巨大阴影,上官婉儿径直向贞观殿后的仙居院走去——那是太后夜间常居的便殿。 值夜的內侍见她踏著露水而来,並不惊讶,只无声地躬身,打起珠帘。 殿內灯火通明,却只点了必要的一半。 皇太后武则天並未安寢,她穿著一身燕居的常服——絳紫圆领襴袍,未戴冠,只用一枚简单的玉簪綰著髮髻,正倚在窗下的软榻上,就著明亮的烛火,批阅一份来自西域的军粮转运册。 几案上堆著奏疏,砚台里的墨將干未乾。 听到脚步声,武则天並未抬头,只淡淡道:“回来了。” “是,陛下。”上官婉儿在榻前五步处停下,敛衽行礼。身上还带著夜行沾染的微凉水汽。 “如何?”武则天依旧看著手中的册子,硃笔在某个数字上顿了顿。 上官婉儿垂著眼,声音平稳清晰,一如她代为宣达詔书时那般精准:“臣依陛下旨意,已將四名宫人送至忠武將军府中。陈子昂恭敬收下,叩谢天恩,未露异色。” “嗯。”武则天不置可否,硃笔划下一道,“他可说了什么?” “只言感激陛<i class=“icon icon-unie087“></i><i class=“icon icon-unie086“></i>恤,定当尽心王事,不负圣恩。” 武则天终於从册子上抬起眼。 明亮的烛光下,她的面容比白日少了几分帝王的威肃,多了些岁月沉淀的深刻纹路,目光却依旧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人心。“婉儿,以你观之,此人……本事究竟如何?是否能为我所用?” 上官婉儿沉默了片刻。这不是一个能轻易回答的问题。她脑海中掠过青化坊陈府小院里的烛光,案上的诗文,浓釅的墨香,还有那个谈及安西四镇时眼中燃烧著炽热光芒的忠武將军陈子昂。 “回陛下,”上官婉儿斟酌著词句,“陈子昂此人,如他的诗文,表里皆有锋芒。对外敌,其锋锐无匹,有『虽远必诛』之志;对朝事,亦有其固执之见,不隨流俗。臣观其接旨谢恩,礼节周全,应对沉稳,显是深知陛下赏赐之深意。” “你是说,他看破了宫女的用意?”武则天语气依然平淡,听不出喜怒。 “以陈子昂之聪敏,应是心中有数。”上官婉儿如实道,“然其面上无半点勉强或惶恐,坦荡受之。此要么是心机深沉,善於掩饰;要么……”上官婉儿顿了顿,“是確有坦荡胸怀,不以监视为忤,或自信无不可对人言之事。” 武则天轻轻“呵”了一声,將硃笔搁在笔山上,身体向后靠了靠,揉了揉眉心。“那四名宫人,你瞧著如何?” “陛下放心,皆是尚宫局精心挑选。二人沉稳细心,长於察言观色;二人灵巧活泼,便於走动探听。假以时日,应能有所获。要是实在不行,奴婢再亲自去会会他。”上官婉儿说。 武则天点点头,对这个安排不再多问。她话锋一转:“听闻你在他那里,停留了颇久。” 上官婉儿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平静:“是。陈將军留茶,臣观其府中陈设简朴,唯有书卷颇多。谈及诗文,一时兴起,多坐了片刻。”她省略了研墨论诗的细节,只將缘由归於文人的寻常交往。 武则天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洞悉一切,却未深究。“诗文……他的诗文,朕也读过。『圣人不利己,忧济在元元』,气魄倒是不小。”她忽然问,“你方才说他谈及朝事有其固执之见——今日他可曾对安西四镇之事,发表看法?” 关键的问题来了。 上官婉儿从袖中取出那捲《请坚守安西四镇疏》,双手呈上:“陈將军闻知朝中有弃守之议,极为激切,当场写下此疏,托臣转呈陛下。” 武则天接过,並未立刻展开,只是拿在手中,指尖拂过纸张边缘。“激切?如何激切法?” “他言,安西四镇乃大唐西域眼目手足,弃之则河西陇右永无寧日,更资吐蕃之势。言及歷年戍边將士血洒黄沙,声调昂然,谓『军心民心不可辱』。”上官婉儿复述著陈子昂的话,儘可能保持原貌,“臣观其情,似对此议……深以为耻。” “耻?”武则天重复了这个字,手指在奏疏上轻轻敲了敲,“以武夫之心,自然以弃地为耻。可他除了慷慨陈词,可有实际对策?” “有。”上官婉儿上前半步,就著烛光,將陈子昂所言三条策略——分化吐蕃、以战养战联结藩国、改革转运鼓励屯田——简明扼要地稟报了一遍。她记性极佳,条理清晰,甚至连陈子昂所举將领人选“王孝杰”都未遗漏。 殿內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更漏滴水,嗒,嗒,嗒。 武则天静静听著,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直到上官婉儿说完,她才缓缓展开那捲奏疏,目光落在其上力透纸背的字跡上。她没有细读,只是快速地瀏览著关键部分。 良久,武则天將奏疏轻轻合上,放在一旁。 “你如何看他的这些对策?”武则天问,这次是真正询问上官婉儿的意见。 上官婉儿沉吟片刻,道:“奴婢以为,其策虽不乏书生论兵之理想处,如分化吐蕃內政、联结西域诸国,施行起来未必如纸上容易。然其洞察要害——吐蕃之强在於集西域之力,安西之困在於孤悬与补给——確是切中肯綮。所提具体举措,如用蕃兵、许商利、实边屯田,亦非凭空妄想,前朝本有先例,只是规模与决心不同。此策……颇有格局,非寻常武將或朝臣能言。” “格局?你看何人合適出使西域?”武则天咀嚼著这个词。 第二百二十七章 武则天的思虑 武则天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是啊,有格局的將军,眼下太少了。知道放眼全局,不是只盯著自己那点战功,或是抱著『祖宗之地不可失』的迂腐之见空喊。他看到了钱粮,看到了人心,也看到了长远。”她顿了顿,语气微沉,“可是婉儿,格局越大,心思也就越深。你……还是看不透他么?” 最后一句,问得轻飘飘,却重若千钧。 上官婉儿感到背上微微沁出凉意。她如实答道:“臣……目前还看不透他。陈子昂似坦荡,却又似有所保留;似忠直,却又机敏过人。他对陛下赏赐宫人坦然受之,对安西之议慷慨直言,看似毫无隱藏。但正因如此周全,反而令人生疑。他究竟是真的心怀坦荡、以国事为重的纯臣,还是……深諳进退之道、善於揣摩上意的聪明人?臣,尚无定论。感觉他跟一人很像,狄仁杰,城府不输於他。” 上官婉儿將自己的疑虑和盘托出。她知道,在武则天面前,掩饰不如坦诚。 武则天听了,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看不透……也好。一眼就能看透的人,往往也担不起大事。”她重新拿起那捲安西西镇的奏疏,却没有再看,只是<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纸张,“安西之事,关乎国运,朕不会只听他一人之言。但他的这些见解……有些意思。至少,比那些只会叫嚷『弃地辱国』或『劳民伤財』的聒噪之言,有用得多。不过,他年纪轻轻,城府如此之深,恐怕不是好事。” 武则天將奏疏放在那叠待阅文书的顶部,意味著明日她会正式批阅。 “那四名宫人,既已送去,就让他们好生『侍奉』著。”武则天语气恢復了一贯的冷静,“陈子昂这边,你仍须留意。不只是通过宫人回报,你自己……也可多走动。诗文往来,无伤大雅。朕倒要看看,这位『马上取功名』的陈伯玉,在这洛阳城的软红十丈里,又能走出什么样的棋路。” “臣,明白。”上官婉儿躬身。 “嗯,下去吧。夜深了。”武则天重新拿起了那份军粮册,目光落回数字上,仿佛刚才那番关乎一位新贵將领与帝国西陲命运的谈话,只是寻常閒话。 上官婉儿行礼,悄然退下。 走出仙居院,夜风更凉了。她抬头望了望夜空,星子稀疏。崇业坊的方向,隱在一片漆黑的坊墙之后。 看不透么? 她轻轻拢了拢衣袖,指尖似乎还残留著替那人研墨时,墨锭微润的触感。烛光下他挥毫的侧影,谈及安西时眼中不容置疑的光芒,还有那份奏疏上力透纸背的墨跡……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 或许,有些人是需要时间,才能慢慢看清的。而在这深宫之中,最不缺的,是时间;最缺的,也是时间。 她迈步,朝自己的居所走去,身影渐渐融入宫廷无边的夜色与幢幢灯影之中。而那份关乎安西四镇命运的奏疏,正静静躺在仙居院的案头,等待著天明后,可能掀起的波澜。 乔小妹回到清化坊以北的怀仁坊乔府时,戌时的更鼓刚刚敲过。 她没像往常那样,一路哼著小调穿过庭院,而是闷著头,几乎是小跑著进了自己的闺阁。贴身侍女小碧见她脸色不对,想问又不敢问,只默默点了灯,备了热水。 铜盆里的热水渐渐变温,乔小妹却只是坐在妆檯前,怔怔地望著镜中自己有些苍白的脸。那支失而復得的银簪已被取下,放在妆匣旁,在烛光下泛著黯淡的光泽。 镜中人眉心微蹙,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忧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而有节奏,停在门口。 “小妹,睡下了吗?”是兄长乔知之的声音。 乔小妹慌忙收敛神色,应道:“还没,阿兄请进。” 乔知之推门进来。他已回家,换下官服,穿著一身家常的茶褐色圆领袍,手中拿著一卷书,似是刚从书房过来。烛光下,他眉眼温和,但眼底有著经年案牘劳形留下的淡淡倦色。 他在妹妹对面的绣墩上坐下,將书卷放在膝上,目光落在乔小妹脸上,温声问:“今日去伯玉那里,玩得不开心?回来就闷在房里。” 乔小妹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裙带上繫著的玉佩流苏,垂著眼:“没有……很开心。” “那为何这般模样?”乔知之笑了笑,打趣道,“莫不是伯玉又跟你讲那些玄奘法师西行的故事,嚇著你了?” “不是……”乔小妹摇头,咬了咬下唇。 “不是……”乔小妹摇头,咬了咬下唇。 乔知之察觉有异,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小妹,究竟怎么了?可是伯玉那边……有什么事?” 兄长关切的目光让乔小妹心头一酸。她知道瞒不过,也本就想找个人说说。她抬起头,眼圈已有些泛红,声音低了下去:“阿兄……今日傍晚,宫里来人了。” “宫里?”乔知之一怔,“谁?” “上官才人。”乔小妹將那四个字说得轻轻的,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乔知之心中激起波澜。 他神色立刻凝重起来:“上官婉儿?她去了伯玉府上?所为何事?” “她……奉太后旨意,给伯玉送赏赐去了。”乔小妹说著,眼前又浮现出那四名垂首敛目、却无端让人觉得窒息的美貌宫女。 “赏赐?是何物?”乔知之追问,心中隱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乔小妹的声音更低了,几乎细不可闻:“是……四名美色宫人。说是太后体恤伯玉府中无人主持中馈,赐下侍奉起居。” 安静。 闺阁內一时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嗶剥声,以及远处隱约传来的、洛阳城永不沉寂的市井喧譁。 乔知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书卷,指节微微发白。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四名……宫人。” 他太明白这意味著什么了,这不是赏赐,是监视,是警示,是套在陈子昂脖子上的一道无形枷锁。看来皇太后对这位新崛起的將领,远未到放心任用的地步。 第二百二十八章 乔知之的担忧 “伯玉……他收下了四位宫女?”听乔小妹说武则天给陈子昂送了四位宫女,乔知之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乾涩,不禁问道。 “收下了。”乔小妹点头,想起陈子昂当时恭敬谢恩的模样,心头又是一阵难受,“他当时……应对得很周全,叩谢天恩,说定当尽心国事。” “他自然只能如此。”乔知之苦笑一声,向后靠了靠,仿佛突然觉得很疲惫,“皇太后的赏赐,岂容拒绝?拒绝便是心怀鬼胎,便是对太后不满。”他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伯玉聪明,岂会不懂其中深意?他这是……在钢丝上行走啊。” 乔小妹见兄长如此反应,心中忧虑更甚:“阿兄,皇太后她……是不是不信任伯玉?伯玉刚立了大功啊,听说要封万户侯!” “功高,有时未必是福。”乔知之睁开眼,目光复杂,“尤其是此刻。太后临朝,內外多少双眼睛盯著?子昂出身並非关陇高门,却以军功骤贵,又得士林文名,本就容易招忌。此番北疆大捷,声望更隆。太后赏赐宫人,一为监视,二为提醒——提醒子昂,他的荣辱生死,皆在朝廷一念之间。这既是防备,未尝不是一种……『看重』。”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有些艰涩。 乔小妹听懂了兄长的言外之意,脸色更白:“那……那伯玉岂不是很危险?那些宫人整日在府中,他岂不是一言一行都要小心?” “何止一言一行。”乔知之嘆息,“来往宾客,交际应酬,甚至饮食起居,皆在耳目之下。子昂往后,怕是难得片刻鬆快了。” 烛火跳动著,將兄妹二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长长的,微微晃动。 乔小妹低下头,看著自己裙摆上绣著的缠枝莲纹,声音闷闷的:“阿兄,你说……太后既然不放心伯玉,为何又要用他?还让他去北疆领兵?” “因为太后需要用他。”乔知之分析道,“北疆和西域需良將平定,伯玉有才敢战,且出身相对单纯,与朝中各方势力牵扯不深,用起来或许更『顺手』。但这『用』,是有前提的,那便是必须牢牢掌控。赏赐宫人,便是掌控的手段之一。” 乔知之顿了顿,想起另一件事,眉头皱得更紧:“况且,子昂阵斩骨咄禄、收復黑沙城和漠南草原的大功,朝廷至今未正式封赏。说好的『封侯』之诺,迟迟没有下文。这本身就是一个信號。” “阿兄是说……”乔小妹猛地抬头。 “太后在等,在观望,在看清楚伯玉这个人,是否能让她放心。”乔知之压低声音,“观他对朝廷、对太后的態度。今日这四名宫人,便是观望的一部分。封赏迟延,亦是如此。功是要赏的,但怎么赏,赏多少,何时赏,皆大有文章。太后要的,是一个完全『懂事』、知进退的將军,而非一个可能恃功而骄、难以驾驭的边將。” 乔小妹只觉得心头一阵发冷。她自幼长在官宦之家,虽被父兄保护得好,但也並非全然不諳世事。只是今日,那些原本模糊的朝堂规则与帝王心术,如此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关联著她所关心之人的安危前程,才让她感到格外残酷与窒息。 “那陈將军……”她声音有些发颤,“他会不会有危险?” 乔知之看著妹妹担忧的神情,心中微软,语气缓和了些:“眼下应当还无性命之忧。太后既还用他,便不会轻易动他。只要子昂谨慎行事,恪守臣节,不授人以柄,暂且可保无虞。只是这日子……”他摇了摇头,“怕是如履薄冰了。” 乔知之忽然想起什么,看著乔小妹:“小妹,你今日在陈府中,上官婉儿可曾见到你?她说了什么?” 乔小妹將当时情景细说了一遍,包括上官婉儿那句“府上已有客至,倒是本官来得不巧了”,以及自己后来与陈子昂在门外的对话。 乔知之一边听,一边点头,末了嘱咐道:“小妹,这段时间,非常时期,你记住,往后若无必要,少去子昂那里。即便要去,也需更加谨慎。太后既已留意,你与子昂过从甚密,难免引人侧目,於你於他,都非好事。” 乔小妹默默点头,心里却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又沉又闷。少去……意味著那个会带她逛西市、登雁塔、听他说塞外故事的伯玉,將离她的生活越来越远。 乔知之看出妹妹的失落,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温言道:“莫要太过忧心。子昂是聪明人,必能应对。你我所能做,便是在这洛阳城里,安分守己,静观其变。许多事,急不得。”他又宽慰了几句,见乔小妹情绪稍平,便起身离去,让她早些安歇。 房门轻轻关上。乔小妹独自坐在妆檯前,望著镜中怔忪的自己,又看了看那支母亲留下的银簪。 她想起陈子昂在长安时眼中那种深沉而篤定的光芒。也想起黄昏时分,他为自己找回簪子,从慈恩寺塔內走出来时,身上仿佛还带著高处的风与光。 那样一个心中装著家国天下、意气风发的將军,如今却被四名沉默的宫人困在了小小的宅院里,一言一行皆受掣肘。而承诺的封侯之赏,悬在半空,不知何时落下,以何种方式落下。 这煌煌盛世,神都洛阳,原来藏著如此多的机心与寒刃。她吹熄了烛火,躺到床上。窗外月色朦朧,透过窗纱,洒下清辉。 洛阳城的夜晚,依旧繁华未歇。不知崇业坊那座小院中,此刻是否也有人,正对月无眠,计算著前程与安危,每一步,都需踏得万分小心。 夜色深沉,掩盖了乔小妹的许多心事,也酝酿著未来的波澜。 那一夜,乔知之也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儘是交错的人影:四名垂首的宫人默立如偶,上官婉儿低垂的侧脸,妹妹乔小妹泛红的眼圈,还有陈子昂眼中那簇灼人的火……最后,所有画面都被一道絳紫袍影覆盖——那是太后武则天在紫宸殿端坐的轮廓,看不清面目,唯有一道威严的目光沉甸甸压下来。 第二百二十九章 酷吏周兴来访 第二天一早,乔知之是被窗外的麻雀声吵醒的,天光未大亮,本该是令人心静的晨景,乔知之心头却无端笼著一层阴翳。他起身洗漱,换上那身深青色、绣著练鹊补子的从六品侍御史公服,铜镜里的人眼底有著明显的青黑。 早膳用得索然无味。他嘱咐了乔小妹几句“在家好生看医书,莫要乱跑”,便准备出门前往皇城內的门下省——他今日需將一卷文书送到宫中。 马车夫兼老僕乔福迎了上来,主僕二人刚走到府门影壁处,门房便慌慌张张迎了上来,脸色有些发白:“郎……郎君,门外有客来访。” “这么早?”乔知之蹙眉,“何人?” “说是……秋官侍郎周府上的。领头的那位,自称姓周。”老苍头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惧意。秋官侍郎,秋官也就是掌管大狱的刑部副贰,如今谁人不知酷吏周兴之名? 乔知之心中那根弦“錚”地一声绷紧了。周兴!他怎会突然来访?还是这般时辰?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冰冷的水蛇,沿著脊椎蜿蜒而上。 他定了定神,对乔福道:“你去告诉门外,我即刻便来。你引客人至前厅奉茶,小心伺候。” 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带著雨腥气的凉润空气,乔知之迈步向前厅走去。 前厅里,已立著五六个人。 为首之人约莫五十上下,身材瘦削,麵皮白净,留著三缕修剪整齐的髭鬚,穿著深緋色袍——正是四品高官的服色。他负手站在厅中,正仰头看著壁上悬掛的一幅《雪溪图》,神態閒適,仿佛真是来赏画的访客。 此人便是秋官侍郎、如今太后驾前炙手可热的酷吏之首,周兴。 他身后立著四名健仆,虽著常服,但腰间鼓囊,目露精光,站立方位隱隱封住了厅门和通往內院的通道。 另有两人,一著青衫,像个文吏,捧著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狭长木匣;另一人则身材矮壮,肤色黝黑,脸上带著塞外风沙磨礪出的粗糲痕跡,穿著半旧戎服,垂手低头站著,目光却时不时飞快地扫视厅內。 “周侍郎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乔知之跨入厅內,拱手为礼,语气是標准的官场客套,听不出异样。他心想可能是陈子昂出征前上书武则天,諫阻酷吏,得罪了他们,最近他们看朝廷並未给陈子昂封侯,揣摩上意,故意来找茬。 周兴闻声,缓缓转过身。他脸上带著一种程式化的微笑,眼睛细长,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目光似乎总在对方颈项、手腕等要害处轻轻扫过,令人极不舒服。 “乔侍御史不必多礼,是周某冒昧,清晨叨扰了。”周兴声音不高,略带沙哑,吐字却异常清晰,“实在是有些公务,涉及乔御史故旧,不得不早些来问询几句,以免延误。” 故旧?乔知之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不知侍郎所言,是哪位故旧?我们郑重向您推荐本书:《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阅读地址。又涉及何等公务?” 周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踱到主位坐下,指了指客座:“乔侍御请坐。不急,我们慢慢说。”他端起僕役刚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却不喝,仿佛只是借这个动作掌控节奏。 乔知之依言坐下,脊背挺直,静待下文。 “听闻乔御史监军大唐北征军,与忠武將军陈子昂,交情匪浅?”周兴放下茶盏,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乔知之脸上。 “陈將军收復黑沙城,平定漠北,斩杀突厥狼首骨咄禄,战功赫赫,乃国之栋樑。下官为监军,钦佩其才略为人,確有些往来。”乔知之谨慎答道,將私人交情淡化到同僚欣赏的层面。 “钦佩……嗯,陈將军北征建功,阵斩突厥偽可汗,確实是了不得的功劳。”周兴点了点头,语气却一转,“不过,功是功,过是过。朝廷赏罚,需分明才是。” “侍郎此言何意?”乔知之心往下沉。 “有没有过,不是周某说了算,也不是乔御史说了算。”周兴慢条斯理道,“要看证据,看实情。”他朝那捧著木匣的青衫文吏示意了一下。 文吏上前,將木匣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解开油布,打开匣盖。里面並非什么骇人物件,只是几卷帐册,几封书信,还有一块用粗布包裹、泛著灰白色的块状物。 周兴先拿起那块东西,轻轻放在乔知之面前:“乔御史见识广博,可认得此物?” 乔知之凝目看去。那物呈现不太规则的块状,顏色灰白,质地看起来有些粗糙,但边缘隱隱有晶莹之感。他伸手拈起一点碎末,在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没有寻常盐的咸腥气,反而有种极淡的、类似石灰的味道。他心中猛地一跳,一个念头闪过。 “此乃盐……”他迟疑道。 “此乃『雪花盐』。”周兴替他答了,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非是官盐,亦非寻常私盐。据边关奏报及商旅口供,此盐製法特异,色白如雪,杂质极少,去岁以来,在代北、乃至河西之地私市流传,获利极巨。更紧要的是……”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有密报称,此盐最初出现,与陈將军在同城整军备战之时,地点吻合。且当时陈將军麾下,曾招募巧匠,改良军械之余,亦曾秘密试製此物,足下为监军,不会不知道吧?” 乔知之背心瞬间渗出冷汗。陈子昂製盐之事,他隱约知晓一二。 陈子昂曾言,北地苦寒,將士常有癭病,与缺盐或食用劣质粗盐有关。他翻阅古方,改良製盐法,本是为了改善军需,也曾小范围让信任的军卒携带一些与边民换取物资补给,以稍减朝廷转运压力。此事陈子昂与他提及时,也曾感嘆“若此法製盐能广行於边地,军民两便”。岂料,竟成了今日的把柄? “陈將军改良军械,推广精盐,人所共知。至於试製此物,或是为了军中之用?”乔知之强自镇定道,“且此事纵有,与『过』何干?” 第二百三十章 涉嫌谋逆 作者“书六”推荐阅读《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使用“人人书库”app,下载安装。 “军中之用?”周兴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毫无温度,“乔侍御,军中用盐,自有朝廷盐铁司调拨,何须將领私下製取?此其一。其二,”他拿起那几卷帐册,隨手翻开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人名,“这是从代州、忻州几处与铁勒部落互市的『中间人』那里查抄来的记录。上面清晰记载,去岁秋冬,有数批品质极高的『白盐』,通过特定渠道,流入草原部落,换取马匹、毛皮。而这几批货的源头,经过追查,隱隱指向当时驻扎同城的唐军,时间、地点,再次与陈將军所部重合。” 他放下帐册,又拿起一封信:“这是截获的一封商贾密信,信中提及『陈参军处有新盐,价比官盐廉而质优,然出货隱秘,须有可靠引荐』……乔侍御,你们想干什么?” 周兴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细长的眼睛盯著乔知之,声音压得更低,却更迫人:“乔侍御,你在门下省公干,熟读律例。依《唐律疏议》,私盐之罪,可大可小。然边將私製盐货,更与蕃部交易军资……这往轻了说,是违反盐铁专卖、以权谋私;往重了说,”他意味深长地停顿,“可是有『资敌』、『通蕃』和『谋反』之嫌啊。尤其是,本官还听说,陈將军与回紇、仆固、同罗等敕勒酋首结为异姓兄弟。” “资敌”、“通蕃”,“谋反”!这六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乔知之耳畔。这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大罪!他脸色终於控制不住地白了:“周侍郎!此事定有误会!陈將军忠心为国,血战突厥,当时是战时,將在外,便宜行事!此必是奸人构陷,或是边境商贾借將军之名行事!” “是否是构陷,是否是借名,自然需要详查。”周兴靠回椅背,恢復了那种不急不缓的姿態,“所以周某今日才来寻乔御史。你与陈將军交好,对其行事为人,当比旁人了解更多。这些帐目、信函、物证,你看……其中有无破绽?陈將军平日,可曾与你提过相关之事?” 图穷匕见! 乔知之终於彻底明白了周兴的来意。他根本不是掌握了確凿证据来抓人,而是拿著这些真假难辨、却又足以引人疑竇的“线索”,来敲打、来试探,来寻找突破口! 陈子昂如今刚立大功回朝,太后態度未明,直接动他风险太大。而自己,作为陈子昂的密友,官职不高不低,又与李唐宗室有姻亲牵连,他是唐高祖的外孙,母亲又是庐陵公主,正是最適合下手的“软肋”。先从自己这里打开缺口,拿到对陈子昂不利的“证言”,或者至少製造出陈子昂身边人已被控制的態势,那么下一步对付陈子昂,就容易多了。 这就是“请君入瓮”。周兴不愧是罗织罪名的高手,他不直接拋出具杀伤力的指控,而是用这些边缘的、模糊的“疑点”织成一张网,逼你自己走进来,在慌乱和恐惧中说出他们想要的话。 冷风吹进乔知之的心头。他感到喉咙发乾,掌心渗出冷汗。厅內那几名健仆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那个一直沉默的黝黑军汉,此刻也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乔知之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射向陈子昂的箭,也可能將自己捲入更深的漩涡。 乔知之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作为监军,不能承认任何对子昂不利的细节,但也不能完全否认显得刻意包庇。须得在看似配合的情况下,將事情往无害、甚至有功的方向解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侍郎明鑑,”乔知之缓缓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略显乾涩,但努力保持著平稳,“下官与陈將军虽有些交情,但多论诗文朝局,军务细事,他极少提及。至於这製盐……下官恍惚记得,陈將军曾言北地缺盐,將士多病,故留心古法,或有尝试,其初衷必是为军中计。陈將军为人磊落,若真製成好盐,首先必是用於军中,改善士卒饮食。那些商贾记录,边市混乱,真假难辨,或有冒名,或有夸大,岂能尽信?且陈將军在同城时,主要精力在於备战抗敌,分身乏术,何来余力大规模製盐贩售?此恐与实情不符。”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周兴的神色。 周兴脸上那程式化的笑容依旧掛著,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哦?乔侍御是说,这些证据,皆不可靠?”周兴挑眉。 周兴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容似乎深了些:“乔侍御果然是谨慎之人,言之有理。此事確需详查。周某今日前来,也只是循例问询,了解一下陈將军身边故旧对此事的看法。乔御史不必过於紧张。” 他站起身,仿佛就要告辞。乔知之刚暗自鬆了口气。 却见周兴走到厅门处,又停步,回头,似不经意般问道:“对了,乔侍御近日,可还常去陈將军府上走动?听闻陈將军新得太后赏赐,府中添了人口,想必更加热闹了。” 乔知之心头又是一紧,谨慎答道:“陈將军回京后事务繁忙,下官亦有公务在身,近日未曾拜会。” “嗯,是该避避嫌。”周兴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尤其如今,太后对陈將军的封赏尚未明发,朝野多有猜测。这个当口,瓜田李下,谨慎些总是好的。乔侍御是明白人。” 他不再多说,对那文吏和军汉示意一下,便带著人迈步出了前厅。 乔知之却僵立在厅中,半晌未动。周兴最后那几句话,分明是警告。警告他远离陈子昂,警告他不要多事,更暗示太后对陈子昂的“封赏未明”,本身就是一个对陈子昂不利的信號——连太后都没有完全信任和重用的人,你们这些“故旧”,还要紧紧抱著吗? 乔知之缓缓走到厅门口,望著空荡荡的庭院和紧闭的大门。一场针对陈子昂,也可能波及他自己的政治风雨,悄然拉开了序幕。周兴今日,只是来敲了第一声锣?他必须立刻想办法,將今日之事,告知陈子昂。但……那四名宫人耳目就在府中,书信传递风险太大,亲自前往更是惹眼。 乔知之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这网,已经悄无声息地张开了,怎么办? 第二百三十一章 请君入瓮 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来自“人人书库”免费看书app,百度搜索“人人书库”下载安装安卓app,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最新章节隨便看! 面对乔知之的辩解,秋官侍郎周兴却没有立刻离开,不一会又带人折返。 厅內,监军乔知之僵立原地,耳中嗡鸣,方才周兴那些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杀机四伏的话语,仍在脑中迴响。资敌、通蕃、私盐……这些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头髮慌,明显是衝著兄弟忠武將军陈子昂来的。 乔知之知道周兴不会善罢甘休,却未料到对方的“耐心”如此短暂,逼供手段如此直接,不一会就折返了。 “乔侍御,”周兴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清晰地钻入乔知之耳中,“周某忽然想起,还有些细节,需要再向乔侍御请教。不知可否……移步一敘?” 移步?去哪里?乔知之心头警铃大作。他转身,看到周兴脸上那抹令人不寒而慄的、仿佛万事皆在掌控的微笑。 “侍郎若有疑问,在此询问便是。”乔知之稳住声音。 “此处……说话不便。”周兴轻轻摇头,目光扫过空荡的庭院,“有些事,也关乎乔侍御的清誉,还是寻个清净之地为好。”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听说乔府后园有一处暖阁?周某来得巧,正好沾光赏鉴一番。乔侍御,请吧。”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那四名健仆不知何时已重新聚拢在周兴身后,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腰间,封住了乔知之所有可能的退路。那名黝黑军汉也抬头看了乔知之一眼,眼神复杂难明,却沉默地跟了上来。 乔知之知道,自己已没有选择的余地。他深吸一口气:“既然如此……侍郎请隨我来。” 他引著周兴一行人穿过迴廊,向后园走去。雨丝斜飞,打湿了他的官袍下摆。经过妹妹乔小妹所居的院落时,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心中祈祷她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出来。 后园暖阁临著一方小池,阁內倒是乾燥,但空旷无人,只摆著几张坐榻和一张矮几。 眾人入內,周兴毫不客气地在主位坐下。健仆守在门口,青衫文吏与那军汉立於周兴身后。乔知之被“请”坐在下首。 “乔侍御,”周兴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方才那些物证,你看过了。陈子昂私制雪花盐,与蕃部交易,证据链虽未完全闭合,但疑点重重。你是他的至交,又是监军,若说全然不知,恐怕难以服人。”他身体微微前倾,“周某再问你一次,陈子昂可曾与你提及製盐之事?哪怕只是隨口一说?他可有抱怨过朝廷盐政,或是边军补给艰难?他私下与哪些商贾往来密切?你——仔细想想。”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鉤子,试图从乔知之的记忆里勾出对陈子昂不利的碎片。 乔知之掌心全是冷汗,面上却强作镇定:“周侍郎明鑑,下官確实不知。陈將军为人持重,抱怨朝廷……更是从未有过。陈將军忠贞体国,人所共知。” “忠贞体国?”周兴忽然冷笑一声,“乔侍御,你或许是真不知,又或许……是知而不言。但你要明白,此案已非寻常私盐小案。牵涉边將,牵涉蕃部,皇太后已然关注。你若一味回护,不仅救不了陈子昂,反而会將自己、甚至你的家人,拖入泥沼。”他最后两个字,说得格外缓慢清晰。 家人!乔知之心中一颤,猛地抬头看向周兴。 周兴却不再看他,而是对身后那名军汉道:“王小七,你是在凉州当过差的,陈子昂军中製盐的传闻,你且再说说。” 那名叫王小七的军汉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是,小人……小人在凉州时,確曾听营中匠人私下议论,说陈参军弄出了极好的白盐,比官盐还精细。但小人未曾亲眼见过製盐,也不知是否用於交易……小人……” “够了。”周兴打断他,目光却仍锁著乔知之,“听到吗?军中確有传闻。乔侍御,你是愿意相信一个可能包藏祸心的边將,还是相信朝廷法度?现在说出实情,你最多是个失察之过。若等到铁证如山,你再开口……可就晚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和诱供。 乔知之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下官……无实情可稟。陈將军若有嫌疑,朝廷自可明查,下官愿与陈將军当面对质。但凭空指摘,要下官构陷同僚,恕难从命!” 他拍了拍手。守在门口的一名健仆转身出去,不多时,竟和另一人抬著一口硕大的、能容数人蹲坐的铜瓮走了进来!那铜瓮显然是早就在门外备好的,瓮口还带著新鲜的泥土痕跡。更让人心惊的是,他们紧接著又搬进来好几筐黑亮的木炭,以及一个点燃的小炭炉。 暖阁內的温度似乎骤然升高,空气变得凝滯而焦灼。 乔知之看著那口在烛光下泛著暗沉金属光泽的铜瓮,和那些乌黑的木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他听说过周兴的手段,听说过“请君入瓮”的恶名,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这口瓮会摆在自己面前。 “乔侍御是读书人,想必知道『请君入瓮』的典故。”周兴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在炭火隱约的噼啪声中响起,“周某不才,今日也想效仿古人之法,请乔侍御……入瓮一敘。这炭火温热,最宜促膝长谈。或许暖和了,乔侍御就能想起一些……该想起的事情。” “周兴!你敢!”乔知之霍然站起,又惊又怒,“我乃朝廷命官,陛下钦点的侍御史!你无凭无据,岂敢私设刑堂,动用酷刑?!” “刑?”周兴故作惊讶,“乔侍御误会了。不过是请乔侍御取暖,顺便聊聊天的法子罢了,何来『刑』字?至於朝廷命官……”他拖长了语调,“若是与逆案有涉,那就另当別论了。乔侍御,是你自己进去,还是让他们『请』你进去?” 两名表情凶神恶煞的健仆已经上前,眼神嚇人的凶狠。 乔知之的脸色惨白,步步后退,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他看著那口黑洞洞的瓮口,仿佛看到了炼狱的入口。炭火的气息越来越浓,灼热开始炙烤他的皮肤。 就在此时,暖阁的门猛地被撞开,一个鹅白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是乔小妹!不一会儿,陈子昂和魏大等隨从侍卫也赶到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 请酷吏入瓮 陈子昂不再看周兴,而是转向那名被魏大眼神逼住、不敢妄动的黝黑军汉王小七,厉声道:“王小七!你受何人指使,將我军布防虚实泄露给突厥探子?被查出后恐事跡败露,逃遁无踪——这些,你可认!” 王小七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难以置信地看著陈子昂,又惊恐地瞟向周兴。 周兴拍案而起:“陈子昂!你血口喷人!王小七乃是本官查案寻来的证人,岂容你污衊!” “证人?”陈子昂冷笑,从怀中掏出一卷边缘磨损的册子,掷於地上,“这么说你们是一伙的?这些记录王小七违纪贪墨、与突厥不明身份之人接触、及事发后潜逃之事!其所在旅帅、队正画押俱在!周侍郎,你找一个通敌潜逃的败类,来构陷忠良,究竟是查案,还是灭口?还是说……”他逼近一步,目光如炬,死死锁住周兴,“你周侍郎,与这通敌叛国的败类,本就有何勾结?抑或是,你周兴,才是私通突厥、欲乱我大唐江山的幕后之人!本官一直在追查,为何每次突厥人对我大唐朝堂动向,了如指掌,忻州五千大唐儿郎,如何被伏击,突厥的元珍曾经说朝里有大鱼,原来那个人就是你!” “你……你胡说八道!!”周兴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陈子昂,手指都在颤,“你敢诬陷本官通敌!” “是不是诬陷,一查便知。”陈子昂语气森然,“恰好,本將军也有几位『证人』。魏大!” “在!”魏大应声如雷。 “將我们『请』到的那位突厥商人带上来,还有塞雅!还有他们『恰好』保留的,与某些洛阳官员往来密信的证据!”陈子昂盯著周兴骤然收缩的瞳孔,缓缓道,“周侍郎,你说巧不巧?我北征时,抓了几个替突厥贵族打理私產、暗中搜集情报的探子。他们为了活命,供出在洛阳有几位朝中大人,与他们『合作愉快』,不仅泄露边情,还帮忙打压像我这等碍事的將领。其中一位的描述相貌……与周侍郎你,颇有几分神似啊。” 周兴眼神瞬间慌乱,他身后的文吏也露出惊恐之色。构陷他人他们轻车熟路,但一旦脏水泼到自己身上,尤其是“通敌”这等诛九族的大罪,那份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们。 “你……你无凭无据……”周兴声音乾涩:“本官乃是朝廷四品大员……” “无凭无据?”陈子昂猛地拔高声音,在暖阁中迴荡,“那你刑逼乔御史,又有何凭据?不过几张来歷不明的帐册,一块不知何处寻来的盐块,一个通敌逃犯的『证言』!周兴,你这套罗织构陷的把戏,玩得够久了!今日,我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猛地挥手:“魏大,周侍郎似乎很喜欢这口瓮。炭火正旺,就请周侍郎……亲自进去体验一下,他这『请君入瓮』的法子,到底暖不暖和!也好让他清醒清醒,想想自己那些通敌叛国的勾当!” “遵命!”魏大踏步上前,面色冷硬如铁,直扑周兴。 “你们敢!我是秋官侍郎!太后驾前……”周兴尖叫起来,连连后退,撞翻了椅子。 他身后两名健仆想要阻拦,魏大两个回合就砍下了他们的脑袋,圆溜溜的脑袋在地上滚动! 作者书六最新作品《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独家首发可乐小说! 另外两人被嚇得立即放下武器,跪地求饶。他们只是打手,欺负乔知之这等文官可以,面对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將,那身杀气就足以让他们胆寒。 “陈子昂!你疯了!皇太后不会放过你!”周兴被魏大像拎小鸡一样抓住胳膊,徒劳地挣扎,官帽歪斜,狼狈不堪。 “周大人,要是还不招供,就扔进去了!”陈子昂走到那口被炭火烘烤得灼热的铜瓮旁,热浪扑在他湿冷的脸上。他俯视著周兴惊恐扭曲的脸,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暖阁瞬间死寂: “我陈子昂,为国戍边,刀头舔血,挣的是马上功名,守的是大唐疆土。不是留著这条命,回来让你们这些蛀虫,用阴私手段陷害忠良、残害同僚的!” 他抬手指向那瓮口:“周兴,今日我要你记住这炭火的温度,记住这瓮口的尺寸。也要让这洛阳城里所有和你一样的酷吏记住——有些线,踩过了,就要付出代价。乔知之是我兄弟,动他,便是动我,结果便是死。” “把他『请』进去。”陈子昂背过身,不再看周兴绝望的眼神和杀猪般的嚎叫,“让他好好『暖和暖和』,想想自己的罪过。时间不必长,一盏茶即可。免得真烤熟了,脏了乔府的地。” 魏大和手下毫不留情,將嘶喊挣扎的周兴抬起。周兴的紫袍被炭火的热气炙烤得发烫,他惊恐地看著那越来越近的、泛著暗红热意的瓮口,惨叫声戛然而止,竟嚇得晕死过去。 最终,他被大头朝下,塞进了那口他曾为別人准备的铜瓮之中,只留小腿在外面无力地蹬踏了两下。 暖阁內,只剩下炭火持续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乔小妹压抑的、后怕的啜泣。 陈子昂走到乔知之面前,亲手为他解开束缚,整理凌乱的衣冠。 乔知之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一切尽在不言中。 “知之兄,小妹受惊了。”陈子昂低声道,眼中锐气稍敛,看了一眼乔小妹,对乔知之说:“我会留人处理手尾。乔兄,你带小妹收拾一下,暂时去我府中避一避。” 他又看了一眼瓮中无声无息的周兴,对魏大道:“时间到了就弄出来,別真死了,我还需要他的口供。” “是。”魏大沉声应命。 陈子昂走到门口,再次回望一片狼藉的暖阁,目光扫过那口铜瓮,扫过惊魂未定的乔家兄妹,扫过<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的周兴隨从。 陈子昂知道,今天之后,他与周兴乃至其背后势力的矛盾,已彻底公开化、白热化。这无疑是险棋。但他更知道,有些退让,一旦开始,便永无止境。今日他若忍了,明日失去的將不仅是兄弟,更是立身於世的那根脊樑。 对付酷吏,或许真的只有一种办法——比他们更狠,更决绝,更不计后果! 这一次给天下人对付酷吏的示范,代价或许巨大。但,值得,洛阳朝堂註定要因为陈子昂的到来掀起新的波澜。 点击,开启《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的奇妙旅程。 第二百三十三章 如何对付酷吏 陈子昂这么快赶到现场,因为他早有预料酷吏会搞事。那天,酷吏周兴想从乔知之身上突破,请君入瓮,而乔小妹显然是在外面偷听了许久,此刻髮髻微乱,脸色比乔知之还要苍白,眼中满是惊惧与愤怒,张开双臂拦在了乔知之身前。 “你们……你们不能动我阿兄!”乔小妹声音颤抖,却带著不顾一切的勇气,“我阿兄和陈將军是清白的!你们这是诬陷!是滥用私刑!我要去找太平公主,到天后那里告御状!” 秋官侍郎周兴眯起了眼睛,打量著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少女,脸上竟又浮现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哦?这位便是乔侍御的妹妹吧?果然兄妹情深。不过……”他语气陡然转冷,“窝藏逆犯同党,阻挠朝廷办案,可是同罪。小姑娘,你也要一起进来……暖和暖和吗?” 周兴使了个眼色,一名健仆便狞笑著朝乔小妹走去。 “小妹!退下!”乔知之肝胆欲裂,想要將妹妹拉到身后,却被另一名健仆死死按住。 乔小妹看著那只伸过来的、粗糲的大手,看著哥哥被制住的痛苦模样,看著那口烧得越来越热的铜瓮,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眼泪夺眶而出,但她仍然倔强地挡在那里,不肯后退半步。 暖阁內,炭火噼啪,热浪扭曲了空气。铜瓮沉默地蹲踞著,瓮口宛如巨兽贪婪的嘴。 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步步紧逼的恶意。 周兴好整以暇地欣赏著兄妹二人的绝望,如同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他知道,很多时候,摧毁一个人的意志,未必需要真的把他扔进炭火。恐惧本身,就是最有效的刑具。 而他的目的,从来不只是乔知之的“证言”,更是要通过乔知之,將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压力,精准地传递到陈子昂那里。 网,正在收紧。 炭火,已经点燃。 瓮已经渐渐烧得通红。 冷风砸在清化坊陈府的屋瓦上,犹如万马奔腾。 西厢窗內,四双眼睛始终未曾离开过正堂方向,却只见烛火摇曳,人影静坐,亲兵校尉魏大进出过两次,附在正在准备“证据”的陈子昂耳边低语。 第三次魏大快步踏入时,带进的冷风让烛火猛地一跳。 陈子昂已经一切准备妥当,正闭目<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腰间忠武將军银鱼符的手指,倏然停住。 “將军,”魏大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急促,“怀仁坊乔府出事了。周兴的人马进去已近一个时辰,尚未出来。咱们安排在乔府后巷的眼线听到里面似有器物拖动重响,还有……女子惊叫。” 陈子昂的眼眸在烛光下猛地睁开,那里面最后一丝犹豫与权衡,如同被利刃斩断的丝线,瞬间崩灭。他缓缓站起身,甲叶发出轻微而冰冷的摩擦声。 “魏大。” “在!” “点齐我们的人,要快。” “遵命!” 不过半盏茶功夫,陈子昂已披掛整齐。他没有穿那身彰显身份的紫色官袍,也没带上青霜剑,而是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玄色戎服,外罩牛皮软甲,腰悬制式横刀。雨水顺著帽檐滴落,打湿了他紧抿的嘴角。 魏大带著八名自北疆起便追隨他、曾於乱军中护著他杀出血路的亲卫,沉默地跟在陈子昂身后。八人同样未著官军甲冑,皆是便於行动的窄袖劲装,装备齐全。 “將军,”魏大最后检查了一遍各人装备,低声道,“周兴是秋官侍郎,刑部要员。我们这般闯去,形同劫法场,恐落人口实,正中其下怀。” 陈子昂望著怀仁坊方向那一片被雨幕笼罩的黑暗,声音比雨水更冷:“口实?他私设刑堂,逼供朝廷命官,威胁官眷之时,可想过口实?”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有些事,可以忍。有些底线,不能越。今日他敢动乔知之,明日就敢动我,动任何他看不顺眼的人。对付这等酷吏,讲道理无用,示弱更会死无葬身之地。” 陈子昂翻身上马,语气坚定:“今日,本將军便给这满洛阳城,也给他背后的人看看——动我陈子昂的兄弟,是什么下场。有些事,天下人需要一次示范,才懂得什么叫底线!本將军也要给天下人示范一下,该如何对付这些酷吏!” 马蹄踏碎街面浑浊的积水,十余精骑跟著陈子昂,如同一支离弦的黑色箭矢,直奔怀仁坊。 乔府的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又合上。乔府门房见到宛如煞神般骤然出现的陈子昂,腿一软几乎跪倒,被魏大一把扶住,捂住了嘴。 无需指引,暖阁方向隱约传来的微弱异响和光线,已经指明了方向。暖阁的门被陈子昂一脚踹开时,里面的景象让紧隨其后的魏大等人瞳孔骤缩。 铜瓮已被炭火烘得隱隱发红,热浪扭曲了空气。乔知之被两名壮汉反剪双臂,官袍凌乱,额头带伤,正被强压著往那瓮口推去。 乔小妹被另一人捂住嘴挟持在墙角,泪流满面,徒劳地挣扎。 周兴好整以暇地坐在主位,嘴角噙著一丝残忍而得意的笑。那名青衫文吏垂首记录著什么,黝黑军汉王小七则別过脸去,不敢直视。 巨响让所有人动作一僵。 周兴最先反应过来,看到杀气腾腾的陈子昂等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隨即迅速被阴鷙取代:“陈將军?你擅闯朝廷命官府邸,更是持械闯入本官问案之地,意欲何为?莫非想造反不成!” “问案?你有证据吗?”陈子昂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炭火的噼啪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周侍郎这问案的法子,倒是別致。我大唐律例三百余条,不知哪一条写著,可以私设炭瓮,刑逼侍御史,胁迫官眷?更何况,乔小妹还是我军中女医。本官怀疑你私通突厥。” 陈子昂一步步走进暖阁,靴子踏在地板上。 魏大等人默契地散开,隱隱封住了门口和周兴隨从可能动作的角度,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或鼓囊之处。 “陈子昂!你休得胡言,本官抓人,不需要证据,审讯完了自然有证据!乔知之涉嫌与你合谋私盐资敌,本官依法讯问!你来得正好,不如也一起说说,那雪花盐——”周兴色厉內荏,试图重新掌控局面。 “雪花盐?”陈子昂打断他,已走到暖阁中央,距离周兴不过五步,目光如冰锥般刺去,“周侍郎对我军中改良军需、以解边地缺盐之苦的良法,倒是关心得很,这些本將军都早报告给了宫里,报告给了陛下和皇太后。不知周侍郎对通敌资敌,准备交代多少?私通突厥,乃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周兴心头一凛:“陈子昂,你什么意思?血口喷人!” 可乐小说——您的私人掌上图书馆,隨时访问。 第二百三十四章 周兴被迫招供 在乔知之的府上,忠武將军陈子昂带人迅速控制住了局面,將酷吏周兴投入铜瓮,铜瓮下的炭火,並未直接灼烧皮肉,但瓮壁滚烫,炙烤的热浪与空气的稀薄,足以让任何身陷其中的人瞬间陷入窒息的恐惧与濒死的灼痛。 秋官侍郎周兴只被倒栽进去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当魏大等人將他拖出来时,这位平日里威风八面、谈笑间便能决人生死的秋官侍郎,已是紫袍焦黑一片,脸上涕泪横流混著炭灰,髮髻散乱,官帽早不知掉在何处,浑身<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如泥,只有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眼神涣散,满是被高温和恐惧摧毁的呆滯。 陈子昂就站在瓮旁,玄色戎服的下摆还在滴水。 他没有看周兴,而是对刚刚赶到的文书李令用点了点头:“李录事,可以开始记录了,今天周兴说的每一句话,记录在案。” 李令用原来在北征军中就是书吏,素以笔快心细著称,更重要的是,绝对可靠。他已备好纸笔,在一张临时搬来的小案后正襟危坐,神情肃穆。 “浇醒他。”陈子昂的声音平静。 一盆刚从院中井里打上来的、带著秋夜刺骨寒意的冷水,兜头泼在周兴脸上。 “啊——!”周兴一个激灵,猛地蜷缩起来,剧烈地咳嗽,意识被冰冷的刺激拽回几分。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到居高临下俯视著他的陈子昂,看到周围那些面色冷硬的军汉,还有那口兀自散发著余热的铜瓮,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 “周侍郎,暖和够了吗?”陈子昂蹲下身,与周兴目光平齐,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却让周兴浑身颤抖如筛糠,“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聊聊你,是如何与突厥主將阿史德·元珍勾结,出卖我大唐边情的。” “不……本官没有……我没有……”周兴下意识地嘶声否认,声音嘶哑难听。 “没有?”陈子昂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造型奇特的骨制扳指,上面阴刻著模糊的狼头纹路,边缘已被<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得光滑,“认得此物吗?” 周兴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在忻州城外,一处被捣毁的突厥秘密联络点找到的。据被擒的突厥细作招供,持有此扳指者,便是他们在神都洛阳的『贵人』,代號『野狐』。接头暗语是……”陈子昂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几个字。 周兴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嘴唇哆嗦著,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那几个字,是他与下线单线联繫的绝密暗语,绝不可能为外人所知。陈子昂如何得知?看来太低估他了! 周兴哪里知道,这扳指是陈子昂北征时,从一名突厥小酋长手上缴获的普通饰品,那所谓的暗语,更是陈子昂根据周兴性格和行事风格,暗中活动获得的诛心之语。但对於一个心里有鬼、又刚刚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人来说,任何指向性的证据和细节,都足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看来周侍郎是认得了。”陈子昂將扳指收起,声音转冷,“除了物证,还有人证。带上来!” 暖阁门再次打开,两名军士押著一个被捆缚双手、堵住嘴巴、穿著突厥服饰的精瘦大汉走了进来。此人满脸横肉,眼神凶狠,虽被制住,依旧挣扎不休。 周兴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此人他虽不认得,但那身打扮和气质,绝非中原人士!难道……陈子昂抓到了突厥那边的人,来诬陷自己?他早有准备? 其实,这又是陈子昂的虚张声势。此人名叫忽尔罕,实则是铁勒九姓中一个小部落被俘的勇士,桀驁不驯,不通汉话。陈子昂临时让他换上备用的一套突厥服饰,充作“人证”。对於惊魂未定的周兴而言,一个活生生的、穿著突厥衣服的凶悍俘虏,其衝击力远比任何文书都大。 “此人名叫乌勒,是阿史德·元珍麾下的百夫长,专司联络洛阳高官。他已招认,多次通过特定渠道,向洛阳的『幽狐』传递情报,收取酬金。你就是那个幽狐!”陈子昂面不改色地编造著,目光如刀,“周侍郎,还要我把他嘴里的布拿掉,让他亲自指认你吗?” 周兴的心理防线,在那枚“熟悉”的扳指、那句“致命”的暗语、还有眼前这个“凶悍”的突厥俘虏面前,终於彻底崩溃。炭火灼烤的恐怖记忆尚未消退,通敌叛国、诛灭九族的下场更让他肝胆俱裂。他此刻只想摆脱眼前的绝境,哪怕只是暂时。 “本官……我……”周兴的喉咙咯咯作响,目光绝望地看向那个正在记录的李令用。 “说!”陈子昂厉喝一声。 周兴浑身一抖,闭上眼睛,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到时候再翻盘不迟,便嘶声道:“陈將军饶命,本官一时糊涂……我招……是我……是我贪图突厥人许诺的黄金和西域珍宝……阿史德·元珍派人联络上我……我……我泄露过一些边镇驻军换防的大致时间……还有……还有朝廷对突厥方略的一些爭论风向……但我没出卖具体的布防图!没有!真的没有!”他语无伦次,將一些半真半假、或真或假的信息混杂著吐露出来,试图减轻“罪责”,却不知这正是坐实了“通敌”的罪名。 李令用运笔如飞,將周兴的供词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字跡端正,条理清晰。 “还有呢?”陈子昂不为所动,“你在洛阳,为突厥做了多少事?除了传递情报,可曾帮他们剷除异己?比如,构陷忠良?” 周兴猛地睁开眼,看向乔知之,又看向陈子昂,眼中满是哀求:“陈將军……我只是一时糊涂……乔御史的事……是……是有人暗示我……说陈將军你功高震主,又素来反对我们……让我寻机敲打……那些盐的证据……大部分是……是偽造的……证人也是我们找来的……” 周兴断断续续,將如何受人暗示,如何罗织陈子昂私盐资敌的罪名,如何找来陇右逃兵作偽证的过程,和盘托出。 他每说一句,李令用的笔就停顿一下,確保记录无误。 第二百三十五章 抄斩酷吏满门 “周兴,你既然已经招供,家中可藏有突厥所赠財物、书信?”陈子昂追问,他要坐实周兴通敌的证据。 “没有……有,在我书房暗格……”周兴彻底<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涕泪俱下,“我都招……只求將军……饶我一命……” “画押。”陈子昂示意李令用將供状拿到周兴面前。 周兴颤抖著手,蘸了李令用递上的印泥,在那份密密麻麻写满他罪行的供状末尾,按下了鲜红的手印。他的指印按下的那一刻,他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眼神空洞,只有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陈子昂拿起供状,仔细看了看,確认无误,小心收起。 然后,陈子昂对魏大道:“你带一队人,拿著周侍郎的供状和令牌,即刻去周府。『请』周府管家配合,按周侍郎刚才所言,仔细搜查,凡有可疑之物,尤其是来自塞外的金银器物、书信文档,一律封存带回。有敢阻拦者,格杀勿论!” “诺,將军!”魏大领命,点了六位虎賁军,又从那堆<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的周兴隨从中,拎起那个早已面无人色的青衫文吏,“带路!” 一行人迅速消失在夜中。 暖阁內,只剩下炭火余温、<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的周兴和隨从、记录完毕的李令用、惊魂稍定的乔家兄妹,以及神色冷峻的陈子昂。 乔知之走过来,看著地上烂泥般的周兴,又看看陈子昂手中那份供状,低声道:“子昂,此事……怕是难以善了。周兴背后恐怕是武……” “知之兄,我知道。”陈子昂打断他,將供状贴身收好,“但今夜之后,至少短时间內,无人再敢轻易动你。至於周兴……”他看了一眼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酷吏,“周兴这副样子,加上这份供状,还有即將搜出的『赃物』,够他背后的人头疼一阵了。是弃卒保车,还是硬扛,就看他们的选择了。” 陈子昂將后续处理事宜简单交代给李令用,吩咐剩余的亲卫看管好周兴及其隨从,等待魏大搜查结果。 然后,他对乔知之和乔小妹道:“此地不能再留。我送你们去我府中暂避。后续风波,我自会应对。” 乔小妹看著陈子昂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坚毅的侧脸,心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后怕,有感激,更有深深的忧虑。她知道,今夜之后,陈子昂將彻底站到了朝廷的风口浪尖上。 陈子昂护送乔家兄妹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乔府门外,周兴那辆华丽的马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拉车的马不安地打著响鼻。 而周兴的命运,就如同这辆马车一般,已彻底脱离了原有的轨道,驶向了未知的、黑暗的深渊。 一份在炭火与恐惧中逼出的供状,即將成为投向洛阳权力深潭的一颗巨石,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无人能够预料。 陈子昂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乔府。 他知道,自己已没有退路。但与酷吏的仗,明知凶险,也必须打。不仅为兄弟, 也为心中那片不容玷污的朗朗乾坤。 子时三刻,洛阳城陷入了沉睡前最深的寂静。 周府的灯笼还亮著。两盏素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在朱漆大门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將军,都探清了。”魏大压低声音,“前后门各有两名家僕看守,西侧角门通厨院,今夜採买多,未上栓。府內护院十六人,八人在前院听差,四人在后院值守。” 陈子昂没说话。他盯著那两盏灯笼,忽然想起一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站在慈恩寺塔上,看长安万家灯火如星河倾泻。周府的灯火,那时也在这星河之中。 “通敌证据確凿?”陈子昂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 “铁证。”魏大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与突厥將领往来书信七封,其中三封涉及定州援军泄露。还有……”他顿了顿,“周兴私藏明光鎧三副,横刀十柄,皆刻有军器监编號。” 陈子昂接过羊皮纸,就著月光展开。信是突厥文写的,但他认得那枚火漆印——狼头踏月,是突厥大將元珍独有的印记。 周兴的字跡他更熟悉,几日前这人还与他同席,笑著敬酒说:“陈將军守边辛苦,某在朝中定为將军美言。” 那时烛光映著周兴圆润的脸,温和得像尊佛。 “將军,”魏大的声音带著犹豫,“周兴毕竟是正四品大员,又是武承嗣的门生……是否先奏请天后?” “奏请?”陈子昂捲起羊皮纸,“奏请的结果,是三天后证据『意外』失火。” “可是將军,这毕竟是通敌大罪……日后若有人追究……” “可是將军,这毕竟是通敌大罪……日后若有人追究……” “所以我亲自来。”陈子昂繫紧臂甲束带,“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你们只需记住——今夜之后,朝中再无人敢通外敌。” 陈子昂说完这句话,抽出横刀。刀身映著冷月,如一泓秋水。 “按计划,一个不留。” “诺!” 十条黑影如鬼魅般散开。有人翻墙,有人破门,有人守住巷口。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声音——这些都是边军老卒,擅长夜袭,知道怎么捂嘴、怎么割喉、怎么让一个人在睡梦中永远睡去。 陈子昂从正门进入。 开门的是个白髮老僕,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李令用从后勒住脖子,短刃在喉间一抹。老人瞪大眼睛,身体软下去时,手中托盘跌落——上面还放著半壶温好的酒。 酒壶在地上滚了半圈,琥珀色的液体汩汩流出,混合著血,在青石地上漫开诡异的花纹。 宴厅在后院。 陈子昂穿过前院时,看见东厢房窗纸上映出晃动的人影,听见女子轻哼的摇篮曲。他脚步顿了顿,隨即继续向前。按情报,周兴的妻子三年前病故,东厢住的是他新纳的妾室。 “將军……”身后有人低声请示。 “继续。”陈子昂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宴厅灯火通明。 十二扇雕花木门全敞著,可以看见里面觥筹交错。 府里正在吃晚饭,周兴的哥哥周亮坐在主位,已经喝得满面红光,正举著酒杯对客人说什么。席间有七八人,看服饰都是朝中官员,还有两个胡商打扮的——斥候情报说,那两人是突厥派来的细作,扮作波斯商人。 陈子昂在廊下阴影中站定,做了个手势,弓弦轻响。 第二百三十六章 周兴通敌卖国 守在厅外的四名护院几乎同时倒地,每人的咽喉或心口都插著一支弩箭。 厅內的人还在说笑,丝竹声掩盖了门外的动静。 “周侍郎高升,往后可要多照拂我们啊!”一个尖细的声音諂媚道。 “好说好说,我会跟我弟弟说的!”周兴的哥哥周亮大笑,“只要诸位……”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陈子昂走进了宴厅。 铁甲踏在青砖上的声音並不响,但厅內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转过头,看著这个不速之客。烛光在陈子昂的甲片上跳跃,他脸上的表情隱在阴影里,只有横刀在手中闪著寒光。 “你是?”周亮的酒醒了一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这是何意?若是来討杯酒喝,周某欢迎之至……” “周亮。”陈子昂打断他,“周兴通敌卖国,证据確凿。本將军按军法处置,今天诛满门,反抗者格杀勿论。” “什么?”席间一片譁然。一个官员拍案而起:“陈子昂!你休要血口喷人!周侍郎乃朝廷命官,岂容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陈子昂的横刀很快。快到那人只看见一道寒光,然后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他的喉咙被切开,血喷出来,溅了满桌菜餚。他捂著脖子踉蹌后退,撞翻了屏风,倒地时眼睛还瞪著,满是不可置信。 死寂。 丝竹声早就停了,乐伎瘫坐在角落,瑟瑟发抖。 “你……你敢……”周亮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陈子昂!我弟弟乃秋官侍郎!你要杀我们,需有天后敕令!你有吗?拿出来啊!” 陈子昂从怀中取出那捲羊皮纸,扔在周亮面前。 羊皮展开,突厥文字和火漆印在烛光下清清楚楚。周亮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这……这是栽赃!是偽造!”他嘶声道,“我要见天后!我要见武尚书!” “来不及了。”陈子昂上前一步。 周亮猛地掀翻桌子,酒菜杯盘哗啦落地。他从案下抽出一柄短刀——那是突厥风格的弯刀,刀柄镶著红宝石。 “原来你早有准备。”陈子昂冷冷道。 “陈子昂!你逼人太甚!”周亮的眼睛红了,“我做那些事,不也是为了活命?” “所以你们就用五千大唐儿郎的命,换你全家活命?”陈子昂的声音很轻,却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里,“所以你就让突厥人知道,哪段城墙最矮,哪处哨岗最松,哪条小路能绕过烽燧?” 周亮的嘴唇哆嗦著,握刀的手在颤抖。 “你懂什么!”他突然嘶吼起来,“你在同城边关杀人就是忠君爱国,我们在朝中周旋就是卖国求荣?陈子昂,这朝堂比战场脏多了!” “那你就该死在朝堂。”陈子昂说,“而不是拉上边疆將士陪葬。” 他动了。 周亮也动了。这个胖子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弯刀直刺陈子昂心口。 但陈子昂只是侧身,横刀上挑——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最简单的一记斜劈。 刀锋从周亮左肩切入,斜斜斩下,几乎將他劈成两半。 血如瀑布般喷涌,染红了墙壁,染红了地上散落的诗稿——周亮素有文名,今日本来要让宾客欣赏他的新作。 陈子昂收刀,转身。厅內还活著的人都僵在原地,那两个胡商想往窗外跳,被门外的亲兵用弩箭钉在了窗欞上。 “全部处决。”陈子昂说。 他没有看接下来的屠杀。走到廊下,夜风带著血腥味扑面而来。前院的动静已经小了,只有零星几声短促的惨叫,隨即沉寂。 魏大从东厢方向走来,甲冑上溅著血。 陈子昂知道按律,通敌者满门抄斩。他也知道,今夜之后,朝野会有人说他冷血,说他是天后手中的屠刀,说他和来俊臣是一丘之貉。 但他更知道,如果不这样做,明年春天,会有更多这样的人死於酷吏之手——不是一刀毙命的乾脆,而是被慢慢折磨至死。 宴厅里的屠杀结束了,亲兵们开始清理现场——不是要掩盖,而是要“展示”。尸体被摆成特定的姿势,证据被放在显眼处。 当京兆尹带人来时,会看到一场精心布置的罪证陈列:通敌的信件、私藏的军械、突厥的赏赐,还有周亮至死握在手中的弯刀。 这会是一个信號,给所有蠢蠢欲动的人看。 陈子昂走出周府时,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坊门將要开启,早市的炊烟开始升起。 他站在染血的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 两盏素绢灯笼还亮著,只是其中一盏被血溅花了,昏黄的光透过血渍,在地上投出暗红的光斑。 丝竹声早已停歇,整座府邸死寂如墓。 一个亲兵走过来:“將军,共四十七口,全部……处理完毕。” 四十七人,陈子昂点点头。他迈步离开,铁靴踏过青石街面,发出沉重的声响。每一声,都像踏在自己心上。 走过两个街口,他忽然停下,扶住墙壁乾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他想起周亮临死前那句话:“这朝堂比战场脏多了。” 也许周亮没说错。 但这就是他的选择——用双手沾满同僚的血,来守住边疆將士不必沾满更多无辜者的血。用一个人、一个家族的毁灭,来警告所有可能动摇国本的人,那些企图栽赃陷害他和乔知之的人。 天光渐亮。 陈子昂直起身,擦去嘴角的污渍。他整理好甲冑,抚平战袍上的皱褶,然后继续向前走。 前方,兵部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后续他要復命,面对天后的质询,面对朝臣的惊恐或愤怒,他得准备好说辞。 街边,一家胡饼铺刚开门,老汉正在生火,看见他一身戎装经过,愣了下,然后从炉边拿起两个刚烤好的饼,追出来塞进他手里。 “將军,趁热吃。”老汉憨厚地笑,“守夜的?辛苦了啊。” 饼很烫,透过油纸传来暖意,陈子昂握紧,点点头,继续前行。 在他身后,洛阳城完全甦醒了。炊烟越来越多,人声越来越密,车马开始穿行。新的一天开始了,这座伟大的城市继续运转,仿佛昨夜的血腥从未发生。 只有少数人知道,在某个时辰,某个府邸,发生过什么。 而这些人,都会沉默。 因为这就是帝国的法则——有些黑暗必须被隱藏,有些光明必须被捍卫。而承担黑暗的人,註定永远站在阴影里,看著自己守护的光明,照耀在別人身上。 陈子昂咬了一口胡饼,很香,有芝麻和麦子的味道。 他想起慈恩寺塔上,窥基法师说过的话:“世间本无绝对清净处。净土不在远方,而在每一个清醒的抉择中。” 此刻,他品尝著这沾满芝麻的、人间烟火的滋味,走在渐渐亮起的天光里。 这是陈子昂选择的路,血染的,孤独的,但方向明確的,为了守护大唐和他的兄弟乔知之。 指尖一点,瞬间穿越到第236章 周兴通敌卖国的精彩世界。 第二百三十七章 李昭德欣赏 东方出现鱼肚白,天色渐亮,洛阳城浸泡在湿冷的黑暗与寂静里,唯有巡夜的金吾卫脚步声,偶尔在坊墙外规律地响起,又沉沉远去。 忠武將军陈子昂收拾完周兴一家,没有回清化坊的將军宅邸,甚至没有换下那身半湿的戎服。他怀里揣著那份墨跡和指印都未乾透的周兴供状,以及魏大从周府“查抄”带回的证物——包括造型可疑的波斯银幣,几封內容曖昧、用词隱晦的私人信件,成为他们通敌佐证。他带著两名亲卫,径直策马前往皇城东南隅的兵部衙门。 这个时辰,兵部各司只有门房和值守的吏员在打著瞌睡。但当值夜的令史看清来者是近日风头正劲的忠武將军,又见他神色凛然、甲冑未除,身后亲卫手按刀柄,立刻睡意全无,慌忙引路:“李侍郎尚在值房。” 夏官(兵部)侍郎李昭德確实在,这位以刚直敢言、熟知兵事著称的关陇老臣,此刻正就著一盏孤灯,审阅陇右送来的一批军械损耗帐册。他面容清癯,长髯已见霜色,但腰背挺直,目光锐利如鹰。 听到通报说忠武將军陈子昂求见,他微微蹙眉,搁下了手中的笔。 值房內灯火通明,陈子昂大步走入,身上带著寒气和一丝未散的血火气。他抱拳行礼,动作乾脆利落:“末將陈子昂,搅扰李公,有紧急军情稟报。” 李昭德打量著他,目光在他沾著泥点的靴子和微湿的肩甲上停留了一瞬,声音沉稳:“陈將军不必多礼。何事如此紧急,不能待堂议?” 陈子昂没有迂迴,直接取出那份供状,双手呈上:“今夜,末將查获並处置了一起通敌叛国重案。主犯乃秋官侍郎周兴,此为其亲笔供状及画押,另有部分查获证物在此,请李公过目。” 饶是李昭德宦海沉浮数十年,歷经风浪,闻听此言,瞳孔也不禁骤然收缩。 秋官侍郎周兴通敌叛国?他接过那份犹带体温的供状,迅速展开,就著灯光阅读起来。越是往下看,他脸上的皱纹便绷得越紧,捏著纸张的手指也微微用力。 供状上,周兴承认了收受突厥阿史德·元珍的贿赂,泄露朝廷议政风向等情报导致唐军垂拱元年在忻州大败,五千儿郎全军覆没,並详细供述罗织罪名构陷监军乔知之和忠武將军陈子昂,找来逃兵作偽证,偽造私盐资敌证据等情。 供词虽因周兴惊惧而略显混乱,但关键时间、事项、人物清晰,逻辑大致连贯,尤其那枚鲜红刺目的指印,极具衝击力。 “这份供状,如何得来?”李昭德放下供状,目光如电,射向陈子昂。他没有问真假,先问来歷。这是老辣之处。 陈子昂迎著李昭德审视的目光,坦然道:“回李公,今夜周兴擅闯侍御史乔知之府邸,私设刑堂,以炭火铜瓮威逼乔御史及其妹,欲构陷末將私盐资敌之罪。末將闻讯赶至,人赃並获。周兴见罪行败露,又慑於突厥细作指认及確凿物证,自知无可抵赖,遂当眾招供画押。其府中亦搜出与突厥往来可疑之物。”他將那几件“证物”也一併呈上。 李昭德拿起那包香料闻了闻,又看了看银幣和信件,眉头锁得更深。他当然看出这些“证物”並非铁证,尤其在通敌之事上颇为牵强。但结合那份详细得令人心惊的供状,以及周兴今夜私刑逼供朝廷命官的行径,整个事件的性质便截然不同了。 他放下东西,沉吟良久。值房里只听得见灯花偶尔的爆响。 “陈將军,”李昭德终於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可知周兴是何人?他背后又站著何人?” “末將知道。”陈子昂回答得毫不犹豫,“正因知道,才知此事不能按常理处置,不能拖延,更不能容其湮灭。周兴身为刑部高官,知法犯法,构陷边將,私设酷刑,更涉通敌嫌疑。此等行径,若不明正典刑,何以肃朝纲?何以安边將之心?又何以对得起北疆浴血奋战的將士?故本將军已经將他斩杀,按军法处置他的全家,特来稟报兵部!” 陈子昂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李公,末將记得您曾教诲,为將者,当外御强敌,內护同袍。周兴今夜之举,已非寻常党爭倾轧,而是欲断我军中栋樑,毁我边塞长城。此风若长,今日是末將,明日又会是谁?届时,还有谁人敢为大唐效死力於塞外?这几年,我唐军名將,折损不少。” 李昭德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他確实对陈子昂先前那套“九天玄女”託梦的说辞不以为然,认为有失大臣体统,近於怪力乱神。但此刻,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將领对酷吏下手,眼中不容置疑的锐气与决心,听著他这番毫不掩饰、直指要害的言论,心中那点不满,竟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 对付周兴这样的酷吏,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弹劾与核查,往往耗时日久,且极易被其背后势力化解,甚至反噬。陈子昂今夜的手段,看似激烈冒险,甚至有些“以下犯上”、“擅自动刑”的嫌疑,但却快刀斩乱麻,在对方最囂张、最不留余地的时候,以更凌厉、更决绝的方式反击回去,一举撕开了口子,拿到了难以抵赖的“口供”和“证据”。 这份胆魄,这份果决,这份不计个人得失、悍然维护同袍与军中尊严的狠劲,让兵部(夏官)侍郎李昭德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甚至看到了太宗、高宗朝那些敢作敢为、以国家兵事为重的名將影子。如今朝堂之上,多的是圆滑世故、明哲保身之徒,缺的正是这等霹雳手段、赤子肝胆。 “你以何罪名处置周兴?”李昭德问。 “通敌谋反!其实周兴擅闯官邸、私设刑堂、威逼朝廷命官及家眷,此其罪一。罗织罪名、构陷边將、偽造证据,此其罪二。”陈子昂顿了顿,声音更沉,“通敌叛国,泄露军机,此其罪三。三罪並罚,依军法及唐律,当处极刑。” 第二百三十八章 狄仁杰断案 追书不迷路,收藏,隨时阅读《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李昭德再次看向那份供状,又看了看桌上那几件似是而非的证物,心中已然明了。 陈子昂此举,是递给他一把刀,一把可以顺势斩向酷吏势力、整顿朝纲的刀。 至於这把刀是否完全合乎律法程序,细节是否经得起最严苛的推敲……在眼下这个局面下,或许已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是震慑,是传递出的那个信號——边將不可轻辱,军中自有法度,酷吏手段,亦有反噬之时! 他站起身,在值房中踱了几步,窗外天色已微微泛出蟹壳青。 “陈將军,”李昭德停步,转身看著陈子昂,“你今夜所为,过於激烈,恐惹非议。” “末將甘领任何责罚。”陈子昂挺直脊背。 “责罚?”李昭德忽然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那笑意中带著讚赏,也带著一丝无奈,“老夫若是要责罚你,岂非寒了忠勇將士之心?周兴之事,你虽处置急切,然事出有因,查获其罪证確凿。尤其构陷边將、私刑逼供,乃动摇国本之举,绝不能容!” 李昭德走到案前,提起笔:“此事,兵部会即刻行文刑部、大理寺及御史台,通报案情,移交人证物证。周兴所涉诸罪,尤以构陷边將、私设刑堂为要,必须严查深究,给朝廷、给天下將士一个交代!”他特別强调了“构陷边將”和“私设刑堂”,將重点放在了周兴对乔知之、陈子昂的迫害上,某种程度上淡化了那尚未完全坐实的“通敌”罪名,但整个事件的严重性已毋庸置疑。 “至於你,陈將军,”李昭德笔下不停,口中说道,“虽有救同袍、擒罪官之功,然行事亦有可斟酌处。待此案了结,朝廷自有公论。眼下……”他写完最后几个字,放下笔,將公文用印,“你先回府休息。乔御史及其妹,既受惊扰,可暂居你处,著有司派人护卫。周兴党羽,由兵部会同金吾卫收押,严加看管。” 这便是將事情接过去了,以兵部的名义推动,既肯定了陈子昂行动的必要性,又將后续纳入正规程序,避免了陈子昂个人承担过大的风险。 陈子昂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再次抱拳:“末將遵命!感谢李公!” “不必谢我。”李昭德摆摆手,看著陈子昂年轻而坚毅的面庞,语气意味深长,“陈將军,记住今夜。你的路还长,朝堂之上,比塞外风雪更莫测。” “末將谨记李公教诲!” 陈子昂退出值房时,东方天际已露出一线鱼肚白。清凉的晨风拂面,带著雨后的<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一夜惊涛骇浪,似乎暂时平息。但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周兴倒下,其背后的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而自己,已经彻底被捲入了漩涡中心。 他回头望了一眼兵部衙门那沉重的匾额,又摸了摸怀中那份供状的副本,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无论如何,这一仗,他贏了第一步。 至少,短时间內,不会再有人敢轻易对乔知之,对他身边的兄弟,伸出那样的黑手。而朝中那些视酷吏为爪牙、视边將为工具的人,也该好好掂量一下了。 他翻身上马,迎著渐亮的天光,向崇业坊驰去。身后,洛阳城正在慢慢甦醒,新的一天即將开始,而昨夜的血火与惊变,即將隨著兵部的公文和李昭德的支持,化作新的波澜,在这帝国的中心,层层盪开。 周兴的案子,如同在滚油中泼进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兵部侍郎李昭德的公文清晨便送达了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 公文措辞严谨,以“查获秋官侍郎周兴擅闯官邸、私刑逼供、罗织构陷边將案”为主线,附上周兴的供状节录及部分“通敌嫌疑”物证清单。至於陈子昂如何“查获”、周兴如何“招供”的具体细节,则语焉不详,只强调人赃並获、证据確凿。 即便如此,也足以掀起轩然大波。周兴何许人也?太后驾前红人,酷吏之首,这些年多少官员闻其名而色变。如今竟一夜之间被斩杀满门,罪名还如此骇人听闻! 朝野上下,暗流汹涌。有人拍手称快,觉得是天道好还;有人兔死狐悲,担心牵连自身;更多人则保持沉默,紧张地观望,揣测著太后的態度和此事背后的玄机。 风声自然也传到了宫闈深处。 出乎许多人意料,太后武则天对此事的反应显得颇为平静,甚至有些冷淡。她没有立刻召见陈子昂,也没有对李昭德的公文做出激烈批示,只是在次日早朝后,留下几位重臣议事时,淡淡提了一句:“周兴之事,影响甚坏。著大理寺卿狄仁杰,会同刑部、御史台,详加核查,务求水落石出,不得枉纵,亦不得冤枉。” 没有雷霆震怒,也没有明显偏袒,只是依照程序,派出了以明察秋毫、刚正不阿著称的狄仁杰主审。这个姿態本身,就耐人寻味。 狄仁杰领旨。他没有大张旗鼓,没有立刻提审周兴余党,而是先调阅了兵部移送的卷宗,细细研读。又派人暗中查访了乔府当夜情况,询问了周兴隨从中几个被分开看管、惊魂未定的僕役。最后,他换上了一身寻常的青色便服,只带了一名老成书吏,在一个午后,悄然来到了清化坊陈子昂的宅邸。 陈子昂对於狄仁杰的到来,似乎並不意外。他恭敬地將这位名满天下、深得太后信任的重臣迎入书房,屏退左右,亲自烹茶。 书房简朴,除了满架书籍,便是墙上掛著一幅北疆舆图,案头堆著些军务文书和未写完的诗稿。狄仁杰的目光在舆图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那些墨跡淋漓的诗句,最后落在陈子昂脸上。 “陈將军,老夫奉旨查案,有些关节,需向將军求证。”狄仁杰开门见山,声音温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他的目光清澈而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 “狄公请问,末將知无不言。”陈子昂奉上清茶,神色坦然。 狄仁杰没有先问周兴,而是从乔知之切入:“乔侍御史与將军交厚,周兴为何突然发难,以私盐之事构陷你们?” 陈子昂略一沉吟,將周兴如何借雪花盐之事罗织罪名,如何找来逃兵作偽证,以及自己如何因边军缺盐尝试改良古法,却被曲解为私製贩售的过程,如实道来。他並未夸大,也未刻意隱瞒自己製盐的初衷和少量与边民换取物资以补军需的事实。 狄仁杰静静听著,偶尔在手中的小册上记下一两笔,不置可否。 “那么,將军又是如何得知周兴通敌叛国?何时赶去乔府?”狄仁杰问到了关键。 陈子昂顿了一下。他知道,这个问题,关乎他行动的“正当性”,他有点支支吾吾。 狄仁杰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缓声道:“陈將军,老夫查案,但求真相。將军但讲无妨,是非曲直,老夫自有判断。” 第二百三十九章 狄仁杰明察秋毫 急!剧情重大转折!速看。 狄仁杰询问周兴谋逆案情,陈子昂抬头,对上狄仁杰那双仿佛能映照一切诡诈与真诚的眼睛,心中忽然一定。在这位以智慧和正直闻名於世的老臣面前,任何粉饰与机巧,恐怕都是徒劳,甚至可能適得其反。 他决定坦诚:“不敢隱瞒狄公。末將与知之兄交情匪浅,知其性情刚直,恐为宵小所忌。加之近日太后赏赐宫人至末將府中……”他点到即止,相信狄仁杰明白其中意味,“末將心有所虑,故在乔府附近,安排了一两名可靠旧部,留意异常动静。那夜眼线回报周兴率眾入府,久未出,且有异响,末將恐知之兄有难,不及细思,便带人赶去。” 陈子昂省略了魏大听到“女子惊叫”的细节,保留了基本事实。 狄仁杰点了点头,未作评价,继续问道:“將军赶至时,情形如何?” 陈子昂將所见情景描述了一遍:铜瓮炭火,乔氏兄妹被胁,周兴气焰囂张。他的敘述客观,没有过度渲染自己的愤怒,但紧绷的语调仍透露出当时的危急。 “周兴通敌之事,將军又是如何『查获』?那突厥细作现在何处?那些物证,可经得起推敲?”狄仁杰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直指核心。 陈子昂沉默了片刻,书房內茶香裊裊,冰冷的阳光透过窗欞,在地上投出清晰的光斑。 他知道,到了这一步,瞒不过狄仁杰。狄仁杰曾一年审阅了大理寺的一万七千案子,这位老臣对案子的智慧与洞察力,绝非周兴之流可比,李昭德也比不上。那些虚实结合、借势用力的手段,能唬住惊惧中的周兴,能获得李昭德基於大局的认可,但在狄仁杰抽丝剥茧的审视下,必然漏洞百出。 “狄公明鑑。”陈子昂终於开口,声音平静,“突厥细作乃俘虏假扮。所谓突厥信物扳指与暗语,是末將虚张声势。从周府搜出的『证物』,亦多牵强。周兴通敌之事……尚无铁证。” 陈子昂选择了和盘托出。將如何利用周兴的恐惧心理,如何编造证据,如何逼其就范的过程,简略而清晰地说了出来。没有辩解,没有开脱,只是陈述事实。 说完,他等待狄仁杰的反应。是震怒於他的欺君罔上、罗织构陷?还是鄙夷他的手段不正? 狄仁杰听完,许久没有说话。他只是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慢慢饮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那棵在秋风中摇曳的槐树。 良久,狄仁杰才放下茶盏,看向陈子昂,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 “陈將军,你可知道,你这么做,风险极大?”狄仁杰缓缓道,“构陷朝廷命官,即便对方是周兴,亦是重罪。若被有心人揪住不放,你便是浑身是嘴,也难辨清白。” “末將知道。”陈子昂坦然道,“但当时情势,不容退避。周兴以炭瓮威逼知之兄与乔小妹,其行径已越底线。若末將坐视,或是按部就班弹劾,恐知之兄已遭不测,而周兴依然逍遥。有些事,不得不为。” “好一个『不得不为』,这未必是坏事!”狄仁杰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那你可知道,太后为何派老夫来查此案?” “不是坏事?”陈子昂一怔,这个问题他思考过,却不敢断言:“末將愚钝,请狄公指点。” “周兴这些年,罗织构陷,树敌无数,朝野怨声载道。太后……並非不知。”狄仁杰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然其爪牙已成,盘根错节,骤然剪除,恐生变故。且其毕竟曾为太后办过些事。”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如今,你以这般激烈手段,將其罪行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尤其『构陷边將』、『私刑逼供』这两条,已触犯眾怒,更动摇了朝廷任將用人的根本。太后顺势將案子交给老夫,便是要给朝野一个『公允』的交代,也是要藉此事……整顿一下酷吏风气。” 他看著陈子昂眼中闪过的明悟,继续道:“你那些虚实手段,瞒得过旁人,瞒不过明眼人。但此刻,重要的已非周兴是否真通突厥,而是他『肆无忌惮构陷功臣』这个事实,是否成立。你提供的『证据』和『供状』,无论真假几分,已坐实了这一点。而这,正是太后,也是朝中许多正直之士,愿意看到的结果。” 陈子昂心中豁然开朗,原来如此!狄仁杰不是在追究他手段是否完全合法,而是在告诉他,他误打误撞,做了一件符合某种“势”的事情。周兴的倒台,已成定局,而自己,只要“构陷边將”的受害者和反击者身份站得住脚,那么过程的一些瑕疵,在更大的政治考量面前,可以被淡化,甚至被利用。 “当然,”狄仁杰语气转为严肃,“此事可一不可再。你此法终是险招,若遇稍有头脑或背景更深之人,反噬立至。往后行事,当更加谨慎,多思虑长远。” “末將谨记狄公教诲。”陈子昂心悦诚服。 “周兴的案子,老夫会依律办理。『通敌』之事若无確证,便不会写入最终定讞。但其擅权逼供、构陷功臣之罪,足以斩首。”狄仁杰站起身,准备告辞,“至於你,陈將军,近期內低调行事,静待风波过去。太后的封赏……或许会因此事,略有波折,但该是你的,终究跑不掉。经此一事,你在朝中,也算立下了一个『不好惹』的名声,未必全是坏事。” 狄仁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北疆舆图,意味深长地说:“陈將军志在安邦定国,沙场才是根本。朝堂风波,偶一为之尚可,切莫沉溺。好生准备安西四镇之事吧,那才是你下一站的功业所在。” 送走狄仁杰,陈子昂独自站在书房中,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狄仁杰的一席话,如拨云见日,让他看清了昨夜那场激烈衝突背后,更深层次的朝局博弈与武则天的帝王心术。原来自己孤注一掷的举动,无意中竟契合了某种需要,成了撬动酷吏势力的一个支点。 风险並未完全过去,狄仁杰的“依律办理”和太后的“静待风波”,都意味著此事还有变数。但至少,最危险的时刻似乎已经度过,而他,也在这惊心动魄的一课中,对这座神都洛阳的复杂与深邃,有了更刻骨的认识。 陈子昂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安西四镇的位置。狄公说得对,沙场才是根本。朝堂上的刀光剑影,终究是为了让前方的將士,能更安心地守卫这片疆土。 第二百四十章 与光同尘 狄仁杰离开后,书房內残留的茶香似乎也变得不同。那不再是待客的清雅,而像是一剂提神醒脑的良药,让陈子昂连日来紧绷、激愤乃至有些孤注一掷的心绪,渐渐沉淀、冷却。 陈子昂走到北疆舆图前,指尖再次划过那些熟悉的关隘、河流、城池。同城、代州、忻州……每一处地名都曾是烽火与血泪的註脚,也是他功勋的基石。 大唐军神?他默念著狄仁杰方才提及的这个词。在北疆军中,或许士卒们因他战无不胜、身先士卒而敬他畏他;在代北百姓口中,或许因他驱逐突厥、严明军纪而感念他。但这“军神”之名传入庙堂,传入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后耳中,又会是何等意味? 完美,有时候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他想起北征突厥归来后,洛阳城里的那些流言与目光。有钦佩,有嫉妒,有拉拢,也有深深的忌惮。一个出身並非顶级门阀,却凭藉赫赫军功和士林文名迅速崛起的將领,年轻,果决,不结党,似乎毫无瑕疵——这恐怕让很多人寢食难安,尤其是那些手握权柄、需要平衡各方势力的人。 太后迟迟不兑现那“封侯”之诺,仅仅是因为朝局复杂,需要观察吗? 狄仁杰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隱约有所感、却未曾深想的一层窗户纸。 “忌惮你太完美。” 这五个字,重若千钧。 一个毫无弱点、声望日隆的“大唐军神”,对於任何上位者而言,恐怕都像一把过於锋利、却不知何时会伤及己手的宝剑。赏无可赏,制无可制,用之不安,弃之可惜。 这种尷尬的境地,远比明確的敌意更危险。 而昨夜,他为了乔知之,悍然闯入乔府,以激烈甚至暴烈的手段对付周兴,不惜编织罪名,以毒攻毒——这在世人眼中,是衝动,是冒险,是授人以柄,是自毁长城。 但在太后,或许也在某些明眼人如狄仁杰看来呢? 陈子昂缓缓踱步到窗前。庭院中,那四名太后赏赐的宫人之一,正端著茶盘从廊下经过,步履轻盈,目不斜视,却將庭院中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们是耳目,是枷锁,但此刻,陈子昂忽然觉得,她们的存在,何尝不是一种“证明”?证明他陈子昂並非无懈可击,证明他也有在意之人、衝动之时,证明他可以被观察、可以被影响、甚至……可以被“拿捏”。 “是人就有软肋。”狄仁杰说得直白而深刻。他的软肋,是他的兄弟情谊,是他心中那点不容践踏的道义底线。为了这软肋,他可以不那么“完美”,可以犯“错误”,可以展现出人性中不那么“神性”的一面。 而这,或许正是太后,乃至那些高高在上的权力掌控者,真正愿意看到的。 一个毫无弱点的“神”,让人敬畏,也让人恐惧,更难以放心驱使。而一个有著凡人软肋、会为情义衝动、会因愤怒失態的“人”,哪怕他能力再强,功勋再高,也显得……可控了许多。知道了你的软肋在哪里,便知道了该如何赏你、如何罚你、如何用你、如何制你。 “你要与光同尘,太后才敢重用你。”狄仁杰说。 “与光同尘”。陈子昂品味著这四个字。它並非同流合污,而是不让自己过於耀眼、过於突兀,以至於成为眾矢之的,或者让掌控者感到不安。適当地沾染一些“尘埃”,露出一些凡俗的痕跡,反而能更好地融入这片天地,更好地生存,也……更好地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他此前一心只想做一把最锋利的剑,斩尽外敌,涤盪朝堂。却未曾深想,过於锋利的剑,往往最先被搁置,甚至被折断。如今看来,或许需要为这把剑,配上一个合乎规格的剑鞘,甚至……有意让剑锋沾染上些许不易察觉的、属於自己的“锈跡”,告诉持剑者:你看,我也会生锈,需要你的擦拭和掌握。 这不是屈服,而是更深沉的生存智慧,是狄仁杰这等歷经沧桑的老臣,在洞悉了权力场本质后,给予的宝贵点拨。 陈子昂並非迂腐之人。他有著诗文的浪漫与侠气,也有著沙场將领的果决与现实。他明白,要想实现安西之策,要想真正在朝堂上有所作为,保全自身、获取信任是第一步。而“与光同尘”,或许就是这第一步的关键。 想通了这一点,陈子昂不再觉得那四名宫人的目光如芒在背,反而觉得,她们的存在,或许能成为他向太后“证明”自己“可控”的一部分。他也不再为昨夜手段的“不正”而耿耿於怀,既然狄仁杰点明此事“未必是坏事”,甚至可能意外地符合了某种“需要”,那他便坦然接受这个结果。 当然,这並不意味著他要变得圆滑世故,放弃原则。 狄仁杰也说了,“可一不可再”。底线仍在,只是方式方法需要更加审慎、更有策略。 那一日,窗外的天色渐渐向晚,夕阳的余暉给庭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远处传来隱约的市井喧囂,那是洛阳活生生的、充满了欲望与软弱的尘世。 陈子昂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心中那股因周兴之事而激盪的戾气与孤愤,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也更加坚定的情绪。 他回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北疆舆图上,但这一次,他的视线似乎穿透了图纸,投向了更西的方向——那里是安西四镇,是西域,是他下一步的志向所在。 为了那片西域疆土,为了胸中的抱负,他或许需要先学会如何在这神都洛阳的“光”与“尘”中,更好地行走。 与光同尘。不是沉沦,而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真正属於他的那一刻到来。 陈子昂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却没有写诗,也没有写策论。他只是提笔,缓缓地、认真地,开始抄写一份普通的军中粮草核算文书。字跡工整,一丝不苟,仿佛在藉此平息心绪,也仿佛在践行某种新的领悟。 夜色,再一次笼罩了清化坊这座小小的宅院。但这一次,书房內的烛火显得格外平稳,映照著那个伏案疾书的身影,也映照著窗外无声流动的、属於神都洛阳的夜晚。 爱上阅读,从可乐小说开始。。 第二百四十一章 武承嗣隱忍 ,读《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享受阅读时光。 周兴像一条被拔了牙、打断了脊樑的瘈狗,瘫在大理寺大牢最深处阴湿的草垫上,不久死掉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最快的速度飞进了府邸。不是通过正式的公文渠道,而是经由武承嗣安插在各处的耳目,带著惊惶与寒气,低声稟报给了这位当今太后最宠信的侄子。 武承嗣的书房,比陈子昂的宽敞十倍不止,紫檀木的家具泛著幽光,博古架上陈设著来自南海的珊瑚、西域的宝玉,墙上掛著阎立本的真跡。但此刻,这些彰显富贵与权势的物件,都压不住书房中央那人身上散发出的阴沉怒意。 武承嗣正值盛年,麵皮白净,保养得宜,只是眉眼间总凝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鷙与算计。他听完心腹的密报,將手中把玩的一枚羊脂玉如意重重磕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玉质坚韧,未碎,但案几却震了一下。 “废物!”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让跪在下面的稟报者浑身一颤。 周兴確实是他手下一条颇为得用的恶犬。这些年,罗织罪名,剷除异己,打压李唐旧臣与不驯服的官员,周兴都干得颇为卖力,为他武承嗣铺平道路、扫清障碍立下了汗马功劳。虽然周兴行事囂张,有时也藉机为自己牟利,但总体上,是武承嗣在朝中震慑群臣、伸张意志的一把快刀。 如今,这把刀,竟然被陈子昂这个刚刚从北疆回来的泥腿子將军,用如此粗暴、甚至有些儿戏的方式,生生折断了! 更让武承嗣愤怒的是,陈子昂用的罪名——通敌叛国?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周兴或许贪酷,或许枉法,但通敌?他有那个胆子也没那个门路!这分明是陈子昂狗急跳墙的构陷!可恨的是,李昭德那个老匹夫竟然接下了这茬,狄仁杰那廝也被派去“核查”,看太后那意思,竟有顺势而为、藉机敲打酷吏气焰的苗头!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周兴很可能被当做弃子拋出去,以平息“构陷边將”引发的军中不满和朝野议论。而他武承嗣,不仅损失了一条臂膀,更在面子上被陈子昂结结实实地扇了一记耳光!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周兴是他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 “陈子昂……陈子昂!”武承嗣反覆念著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这个蜀地来的寒门子弟,凭著几首酸诗和几分打仗的蛮勇,竟敢如此肆无忌惮!真以为立了点军功,就能在洛阳城里横著走了? 他恨不得立刻动用手中权力,將陈子昂也罗织个罪名,扔进大牢,让他尝尝比周兴惨烈十倍的酷刑! 但是……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怒气在胸中翻腾,最终却被更冰冷的理智强行压下。武承嗣能得武则天如此宠信,绝不仅仅因为血缘,更因为他懂得揣摩上意,懂得权衡利弊。 太后对陈子昂的態度,很微妙。 北疆大捷,阵斩骨咄禄,这是实打实的大功,足以封侯。可太后压著不封,反而先赏赐了四名宫人。这是明晃晃的监视和警告。说明太后对陈子昂並非全然信任,甚至有所忌惮。 然而,周兴这件事发生后,太后没有勃然大怒,反而派了狄仁杰去“核查”。狄仁杰是什么人?表面公允,实则最知太后心意,也最懂得把握分寸。太后让他去,本身就说明,太后不想让此事闹得不可收拾,但也绝不想轻易放过周兴。 更重要的是,太后还需要陈子昂。 武承嗣知道,太后有雄心,不仅要坐稳朝堂,更要开疆拓土,成就超越前代的功业。西域的吐蕃是心腹大患,安西四镇局势不稳。朝廷需要能打仗、敢打仗的將领。陈子昂在北疆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而且他年轻,没有复杂的背景,目前看来,是执行太后西域战略的一枚合適棋子。 为了一个已经半废的周兴,去动一个太后可能还要重用的边將,尤其是在对方刚刚“遇刺”反击、站在了“受害者”和“维护同袍”的道德高地上时,这显然不划算。 太后可以容忍甚至利用臣子之间的爭斗,但绝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她的大局布置。 武承嗣慢慢坐回铺著锦垫的宽大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怒火依旧在眼底燃烧,但面孔已恢復了平日的阴沉平静。 “周兴那边……是否要……”心腹做了个隱秘的手势,意思是可以让周兴在狱中“病故”或“自尽”,以免他乱说话。 武承嗣摆了摆手:“不必。狄仁杰既已介入,再做手脚,反落痕跡。周兴……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就算他说了什么,一个將死囚徒的攀咬,又能有多少分量?太后……不会信的。”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捞周兴,也不是立刻报復陈子昂,而是止损,是观察,是等待更合適的机会。 “传话给来俊臣、索元礼他们,”武承嗣缓缓吩咐,“近期都收敛些。周兴就是前车之鑑。陈子昂、乔知之这些人……暂时不要再去招惹。” “是。”心腹应诺,又小心翼翼地问,“那陈子昂此人……就这么算了?” “算了?”武承嗣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怎么会算了。只是,不是现在。他如今风头正劲,又有军功护体,太后还用得著他。硬碰硬,不明智。”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涩味在舌尖蔓延。 “让他得意一阵子。爬得越高,摔下来才越疼。他一个毫无根基的边將,真以为靠点军功和狠劲就能在洛阳立足?笑话。”武承嗣的眼神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等他失了圣眷,或者……等他下次出征,再出点什么『意外』……到时候,新帐旧帐,一起算。” “王爷高明。”心腹恭维道。 “盯著他,还有那个乔知之,以及他们身边所有的人。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武承嗣放下茶杯,“另外,北疆那边,他弄的那个什么『雪花盐』,还有他军中人事,仔细再查查,看看有没有別的把柄。不急,慢慢来。” “遵命。” 心腹退下后,书房內只剩下武承嗣一人。他走到窗前,望著府邸內层层叠叠的屋檐和远处皇城方向隱约的灯火。 陈子昂……这个名字,已经被他深深记在了心里,列入了需要清除的名单。只是,清除的方式和时间,需要更精心的策划。 现在,他需要忍耐。就像蛰伏在暗处的毒蛇,等待猎物最鬆懈、或者陷入困境的时刻。 而陈子昂,在经歷了周兴事件的风波后,或许会以为危机已过,或许会开始真正得到太后的重用,走向他期盼的功业巔峰。 却不知,在这座繁华帝都的最深处,已经有一双阴冷的眼睛,將他牢牢锁定。只待时机成熟,便会发出致命一击。 夜色中的神都洛阳,从来不只是诗歌里的繁华盛景,更是权力与阴谋无声绞杀的战场。陈子昂的洛阳之旅,在斩落周兴之后,非但没有变得平坦,反而踏入了更加幽暗叵测的深水区。 第二百四十二章 安西大都护 神都洛阳,紫微宫,仙居殿。 夜漏將尽,殿內却依旧灯火通明,只是那光晕被重重纱帐与帷幕过滤得柔和了许多,落在御案堆积如山的奏疏上,也落在年过花甲的武则天略显疲惫却依然锐利的眉宇间。 狄仁杰刚刚稟报完毕,关於周兴一案的“核查”结果。他站得笔直,紫色官袍在灯下显得异常整洁庄重,语气平稳客观,將乔府当夜的衝突、周兴的罪行、陈子昂的干预以及后续调查所得,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 狄仁杰略去了陈子昂那些虚实相间的手段细节,重点强调了周兴私刑逼供、构陷大臣的恶劣行径,以及陈子昂为救同袍、情急出手的事实。 对於“通敌”之说,狄仁杰报“周兴勾结奸商、泄露朝议风向等罪属实”。 结论是:周兴罪有应得,当严惩以儆效尤;陈子昂虽有行事过激之处,然事出有因,功过相较,功大於过,且其维护袍泽之心可鑑,於军中有安抚之效。 武则天一直静静地听著,手中把玩著一柄玉如意,指尖在温润的玉面上缓缓<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直到狄仁杰说完,殿內陷入一片短暂的沉寂,只有更漏滴水声,嗒,嗒,嗒,规律而清晰。 “狄卿,”武则天终於开口,声音带著一丝熬夜后的微哑,却依旧有著掌控一切的力度,“依你之见,陈子昂此人究竟如何?可堪大用否?” 她没有问周兴该如何处置,那似乎已成定论。她关心的,是陈子昂。 狄仁杰似乎早有准备,略一沉吟,谨慎答道:“回陛下,陈子昂此人,才具卓异,文武兼资。其诗赋文章,有风骨气节,非寻常文士可比;其用兵之道,观北疆之役可知,果敢善断,能得士眾死力。然……”他话锋微转,“其人性情刚直,锋芒外露,遇事易激,少圆融权变之智。如周兴之事,虽有义愤填膺、维护同袍之心,然手段过烈,几近以暴制暴,若非陛下圣明烛照,李侍郎持正转圜,恐已酿成更大风波。此为其短。” 他既肯定了陈子昂的能力与长处,也点明了其性格缺陷,评价可谓公允。 武则天不置可否,继续问道:“若以之镇守一方,或委以重任,狄卿以为如何?” 狄仁杰抬起头,目光清澈,坦然迎向纱帐后那道审视的目光:“陛下,臣以为,用人当用其长,避其短。陈子昂之长,在於实干,在於临机决断,在於能凝聚军心,开拓局面。其短在於朝堂周旋,在於人际斡旋。故而,若將其置於洛阳此等机枢繁复、人事纠葛之地,恐非其宜,久之,非但其才难尽展,或因其刚直而树敌招祸,反为不美。” 他停顿了一下,见武则天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道:“然若將其派往西域边疆要地,尤其是需开拓、需震慑、需临敌决战之处,则恰能发挥其长。彼处军情紧急,法度相对简明,重实干而轻虚文,正需陈子昂这等敢战、能战、善战之將。其性情之『刚』,在边疆可化为军威;其行事之『直』,在军中可化为信义。且远离朝堂是非,亦可少却许多无谓牵绊,使其能专心军务,为国效力。” 这番话,显然深思熟虑。狄仁杰既为陈子昂指明了更適合他的舞台,也隱晦地解释了为何他在洛阳会惹出麻烦——非其不能,实非其地也。 武则天的手指在玉如意上停顿了片刻。她想起陈子昂那篇《请坚守安西四镇疏》,想起他谈及西域时眼中灼热的光芒和条理清晰的对策。那確实不是一个只会吟诗作赋、或只懂衝锋陷阵的武夫能写出来的东西,那是一个真正有战略眼光、有务实之才的將领的思考。 安西四镇……吐蕃……西域…… 这些名字在她心中盘旋。唐太宗、高宗两代君王心心念念的丝路霸权,如今正受到吐蕃的强力挑战。朝廷中关於安西是弃是守的爭论从未停止,耗费巨大,伤亡惨重,確实让她也时有犹豫。需要一个得力之人去那里,不是单纯地守城,而是要以攻为守,稳住局面,甚至……打开新局面。 陈子昂,似乎是个合適的人选。他有战功,有锐气,有想法,而且……经过周兴这件事,朝中各方势力都看到了他的“不好惹”,也看到了他的“软肋”和“不完美”。 这样的人,用起来,或许比一个毫无瑕疵的“军神”更让她放心。 更重要的是,將他派往万里之外的安西,既能发挥其才,又能使其远离洛阳这个政治漩涡中心,避免他再与武承嗣等人发生更激烈的衝突,也算是一种保护。 “狄卿所言,甚合朕意。”武则天缓缓道,声音恢復了平日的雍容与决断,“周兴之事,便依卿所议处置。其罪当诛,然念其旧日微劳,赐其全尸。家人流徙岭南,家產抄没。” 一句话,决定了周兴的最终命运,也为此事画上了句號。 “至於陈子昂……”武则天沉吟了一下,“北疆之功,不可不赏。然其行事確有过激之处。功过相抵,忠武將军之职暂且保留。加授其为『安西大都护』,令其即日筹备,择机前往安西,经略西域,应对吐蕃。告诉他,安西之事,朕寄予厚望,望其勿负朕托,以实绩来见朕。” 安西大都护,拥有极大的军事和行政权力,明显是委以重任,派往西域前线独当一面。这个任命,既是对他能力的认可,也是对他未来功业的期许,更是对他的一种“安置”——將他放到了最需要他、也最能让他施展才华的地方,同时也远离了洛阳的是非。 狄仁杰心中瞭然,躬身道:“陛下圣明。如此安排,人尽其才,边疆得良將,朝堂省纷扰,实为两全之策。” 武则天微微頷首,似乎有些倦了,摆了摆手:“狄卿且退下吧。擬旨之事,交由中书省办理。” “臣,告退。”狄仁杰行礼,缓步退出仙居殿。 走出殿门,清凉的夜风拂面而来。东方天际已露出一线极淡的曙光,巍峨的宫闕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狄仁杰回头望了一眼深邃的殿宇。他知道,陈子昂的命运,已经因今夜这场御前对答,发生了关键的转折。西域,那片广袤而凶险的土地,將成为这位年轻將军新的战场,也是他真正的试金石。 是龙是虫,是建立不世功业,还是埋骨黄沙,就看陈子昂自己的造化了。 而对於朝廷,对於那位心思深沉的太后而言,这或许也是一步好棋。既用其锋锐,又避其芒刺,將潜在的不安定因素转化为开疆拓土的利刃!陈子昂的故事,將从这里真正转向更为波澜壮阔的西域新篇章。 第二百四十三章 勾栏听曲 狄仁杰那番“与光同尘”的点拨,如同在陈子昂原本澄澈刚烈的精神世界里,投入了一颗复杂而多面的石子,涟漪盪开,久久不息。 陈子昂反覆咀嚼著这四个字。与光,是追隨朝廷大义,是为国建功的志向;同尘,则是沾染这世间的烟火气、人情世故,甚至……是一些不那么光彩的“尘埃”。 狄仁杰的意思很清楚:一个过於洁白无瑕、毫无弱点的人,在武则天时代,在洛阳这座权力染缸里,是活不长久的,也得不到真正的信任和重用。 皇太后武则天希望和需要看到的,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欲望、有缺点,因而“可控”、“可用”的臣子。 陈子昂並非不懂人情世故,只是以往的他,更愿意將心力倾注在诗文、军务和家国理想上,对那些官场应酬、声色犬马,本能地保持距离,甚至有些清高的鄙夷。 但如今,为了生存,为了能走得更远,为了实现胸中那份安西之策,他似乎……需要做出一些改变。 改变,从他坦然接受那四名太后赏赐的宫人开始。 起初,他只是將她们当做太后安插的耳目,客气而疏远地安置在西厢,一切用度照旧,但无事绝不轻易召见或交谈。而现在,他刻意调整了態度。 他开始过问她们的饮食起居,偶尔赏赐些宫外的新鲜玩意或衣料。更明显的是,他不再刻意避嫌,有时会在书房处理公务至深夜,便隨意指定其中两人留下“伺候笔墨”——实际上不过是让她们在旁安静地坐著,递个茶水,添个灯油。 但这份“近身”的差事,本身就有別於寻常僕役。夜深人静,孤男寡女,烛影摇红,即便什么也不发生,落在有心人眼中,也足以构成一幅“主僕相得”、乃至有几分曖昧的画面。 陈子昂做这些时,心中並无旖念,只有一种近乎演练的冷静。他知道,这些宫女定期会有渠道向宫中匯报他的情况。他要让她们看到,也让她们背后的主人知道:陈子昂並非不食人间烟火,他也懂得享受,懂得“接纳”上意,有寻常男子的“嗜好”。 这还不够。若要坐实这“与光同尘”的形象,他需要更公开地“沾染尘埃”。 於是,当李令用再次邀约他去平康坊“听曲散心”时,陈子昂一改往日的推拒,沉吟片刻,竟应允了,隨身婢女拂云和拂月姐妹一同前往,当然,她们是女扮男装后。 李令用颇为惊讶,隨即大喜。陈子昂如今是洛阳城里的风云人物,能与他同游,自己面上也有光。更何况,谁不知道平康坊是什么地方?陈子昂肯去,无疑是对他极大的信任,也意味著这位“忠武將军”终於“开窍”,愿意融入他们这些“正常”官员的交际圈子了。 平康坊的夜晚,是洛阳另一张繁华而迷醉的面孔。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脂粉香气混合著酒气,在灯火通明的楼阁间浮动。来往皆是锦衣华服之士,或高谈阔论,或纵情声色。 陈子昂隨著李令用踏入其中最有名的“擷芳楼”。他依旧穿著半旧的常服,气质冷峻,与周围喧囂浮华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那身经沙场沉淀下来的沉稳气度,以及眉宇间隱约的锋芒,反而让他在一群纵絝子弟中显得格外突出。 李令用显然是此间常客,熟门熟路,径直引他上了二楼雅阁。 不多时,老鴇便领著几位妆容精致、姿色不俗的娘子进来见礼。其中为首的一位,身著淡雅藕荷色襦裙,云鬢轻綰,只斜插一支玉簪,眉目如画,气质清冷中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嫵媚,与周围浓艷的女子迥然不同。她便是擷芳楼的头牌,柳如烟。 “柳大家,这位便是近日名动京师的忠武將军陈子昂,快来见过陈將军。”李令用殷勤介绍。 柳如烟闻言,眼波流转,在陈子昂身上微微一凝,隨即敛衽行礼,声音如珠落玉盘,清越而不失柔婉:“奴家柳如烟,见过陈將军。將军北疆建功,威震胡虏,奴家虽身处陋巷,亦久闻大名,心嚮往之。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她的话说得漂亮,態度恭谨中带著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仰慕,既不显得轻浮,又不会过於疏离。 陈子昂微微頷首还礼:“柳大家客气。”他本不善与风尘女子周旋,但既已决定“入乡隨俗”,便也试著放鬆一些,在主位坐下。 柳如烟亲自执壶斟酒,素手纤纤,动作优雅。席间,李令用等人谈笑风生,话题无非是朝野趣闻、诗词歌赋。柳如烟並不插话多言,只是静静聆听,偶尔在李令用询问时,才浅笑应答几句,却往往能引经据典,见解不俗,显示出良好的教养和才情。她的目光,则时不时会飘向陈子昂,带著一种探究和欣赏的意味。 陈子昂起初只是被动应和,但柳如烟的知趣与才情,確实让他感到些许意外,比预想中那些只会调笑卖乖的女子强上太多。几杯酒下肚,气氛渐熟,李令用等人开始起鬨让柳如烟献艺。柳如烟也不推辞,命人取来琵琶,素手调弦,轻拢慢捻,一曲《阳关三叠》如泣如诉,迴荡在雅阁之中。 陈子昂听著那熟悉的曲调,想起塞外风沙,想起灞桥送別,想起军旅生涯的苍凉与壮阔,心中不免触动。他本不善音律,但也能听出柳如烟琴艺的高超,更难得的是琴声中那份真切的情感。 曲终,余音绕樑。眾人喝彩。柳如烟放下琵琶,目光盈盈望向陈子昂:“让將军见笑了。奴家班门弄斧,听闻將军诗文双绝,不知可否赐教一二?” 这邀请,恰到好处,既给了陈子昂展示的机会,又不会让他感到为难。陈子昂看著那双清澈而略带期待的眼睛,心中微动,推辞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柳大家琴音动人,陈某不才,便以塞外见闻,胡诌几句,聊以应景。” 最新章节《》剧情高能!快来可乐小说! 第二百四十四章 乔小妹的忧心 陈子昂略一思索,隨口吟了几句描写边塞风雪、將士思乡的诗句。诗虽急就,但气象开阔,情真意切,与他平日的风格一脉相承。 柳如烟仔细听著,眼中异彩连连,待他吟罢,由衷赞道:“將军果然名不虚传!此诗虽短,却有金戈铁马之声,亦见赤子柔肠。非亲身经歷者不能道也。”她隨即亲自为陈子昂斟满酒杯,“小女子敬將军一杯,为將军戍边之苦,亦为將军诗中情怀。” 这一晚,陈子昂在擷芳楼待到亥时方归。他没有做出任何逾矩之事,甚至话也不算多,但“忠武將军陈子昂夜游平康坊,与头牌柳如烟相谈甚欢”的消息,还是不脛而走,成了洛阳官场和风月场中新的谈资。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乔府。 乔小妹听到丫鬟们私下议论时,先是愕然,隨即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失望。陈大哥……他怎么会去那种地方?还和什么头牌娘子……相谈甚欢?他不是那样的人啊!她想起慈恩寺塔上那个目光清正、胸怀家国的陈大哥,想起他为自己找回簪子时的细心,想起他为了保护兄长不惜以身犯险的义烈……这一切,和那个出入平康坊的“陈將军”,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她闷闷不乐,连平日最喜欢的琴也无心去弹。乔知之察言观色,又听到风声,心中瞭然。他將妹妹唤到书房,屏退左右。 “小妹,可是为了子昂之事烦恼?”乔知之温声问。 乔小妹咬著唇,点了点头,眼圈微红:“阿兄,陈大哥他……他为何要去那种地方?还收了宫里那些女子……他是不是变了?” 乔知之看著妹妹单纯而担忧的脸,心中暗嘆。他知道陈子昂的处境与用心,但这些朝堂博弈、生存智慧背后的无奈与筹谋,又岂是小妹这样未諳世事的少女能够完全理解的? 他沉吟片刻,斟酌著词句:“小妹,你觉得子昂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他是个英雄,是个正直的好人。”乔小妹毫不犹豫。 “那他为何要做这些看似『不英雄』、『不正派』的事情?”乔知之引导著,“是为了贪图享乐吗?” 乔小妹想了想,摇摇头:“陈大哥不是那样的人。他以前从不这样。” “是啊,他以前从不这样。”乔知之点头,“所以,他的改变,或许並非本心所愿,而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他儘量用乔小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子昂刚立大功,又因周兴之事得罪了不少人。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太后虽然要用他,却也未必全然放心。他若表现得太过完美,毫无弱点,反而会让人忌惮,处处提防,甚至暗中使绊子。” 他顿了顿,看著妹妹似懂非懂的眼神,继续道:“他亲近太后赏赐的宫人,是表示顺从和接纳;他去平康坊,与友人应酬,是表示自己也不过是个有七情六慾的凡人,並非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军神』。这些举动,或许能让他显得更『平常』一些,减少一些猜忌,多一些……生存的空间。” 乔小妹听懂了七八分,但心中的失落並未完全散去:“可是……一定要用这样的方式吗?一定要去那种地方吗?” “傻丫头,”乔知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这就是洛阳,这就是官场。很多时候,不是你想如何,就能如何的。子昂有他的抱负,有他想做的事情,比如保住安西四镇。为了实现这些,他或许需要先学会如何在这复杂的境地里保护自己,获取信任。这或许就是狄公所说的『与光同尘』吧。” 他最后这句话,让乔小妹想起了陈子昂曾隱约提过的这个词。她似乎明白了一些,但那点少女情怀中的纯粹憧憬与理想化的形象,终究是被现实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尘埃。 “我……我知道了,阿兄。”乔小妹低声道,声音有些闷,“只是……还是觉得有些难受。” “难受是正常的。”乔知之安慰道,“但你要相信子昂的为人。他做的这些,未必是他喜欢的,但可能是他必须做的。我们作为他的朋友,能做的,或许就是理解他,支持他,在他需要的时候,站在他身边。” 乔小妹默默点了点头,心中却依然纷乱。那个在灞桥晨曦中策马出征、在雁塔顶上遥望长安的陈大哥,与如今这个周旋於宫人、游走於平康坊的“陈將军”,在她心中重叠又分离。 她不知道哪一种形象更真实,也不知道哪一种选择更正確。她只知道,那个她所熟悉和敬仰的陈大哥,正在被这座巨大的、名为“洛阳”的城市,一点点地改变著。 她不知道哪一种形象更真实,也不知道哪一种选择更正確。她只知道,那个她所熟悉和敬仰的陈大哥,正在被这座巨大的、名为“洛阳”的城市,一点点地改变著。 而她自己,似乎也需要慢慢適应这种改变。 夜色中,清化坊陈宅的书房依然亮著灯。陈子昂送走李令用后,並未立刻安歇。他站在窗前,看著庭院中如水的月色,鼻尖似乎还残留著平康坊那腻人的脂粉香气。 陈子昂心中並无多少风流快意,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与疏离。但他知道,这条路,既然选了,就要走下去。 与光同尘。不是为了沉沦,而是为了在尘埃中,依然能辨认出光的方向,並最终,走向它。 洛阳城东南,伊水之滨,白马寺的晨钟在白雾中悠然盪开,惊起棲息在古柏上的寒鸦。这座被称为“释源祖庭”的千年古剎,香火鼎盛,往来香客如织,但今日的气氛却与往日有些不同。寺前多了些衣著光鲜、眼神精悍的豪奴健仆,虽也作出礼佛模样,但那东张西望的姿態,总与周遭的虔静格格不入。 陈子昂依旧是一身半旧的常服,策马而来,將马韁交给隨行的魏大,独自一人拾级而上,步入山门。他没有去大雄宝殿,而是绕过层层殿宇,径直向著寺后一处较为僻静、却显然刚被精心修葺过的禪院走去。 禪院门口,两个魁梧的僧人,拦住了去路,目光审视。 “烦请通稟,忠武將军陈子昂,特来拜会薛住持。”陈子昂神色平静,递上一份素雅的名帖。 第二百四十五章 访白马寺 听到“忠武將军”四字,守门僧汉脸色稍缓,其中一人接过名帖转身入院。不多时,便快步返回,合十行礼,语气恭敬了许多:“薛住持有请,將军请隨我来。” 他在白马寺的那几间禪院不大,花木扶疏,装饰有些过於华丽,与佛门清修之地颇不相称。院內隱隱传来丝竹之声,间杂著女子娇笑,更添几分怪异。 正堂门帘挑起,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穿著锦绣袈裟的僧人迎了出来。 陈子昂一看,此人生得方面大耳,肤色很白,一双环眼精光四射,顾盼间颇有豪横之气,虽剃了光头,却无多少出家人的慈悲相,反而更像紈絝。他便是如今洛阳城里炙手可热、深受皇太后宠信的白马寺主薛怀义。 “阿弥陀佛,陈將军大驾光临,寒寺蓬蓽生辉啊!”薛怀义声若洪钟,大步上前,虽口称佛號,举止间却无多少禪林礼节,更像是江湖豪客的做派。他上下打量著陈子昂,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与审视。 “薛住持客气了。末將久闻薛住持精通佛法,德高望重,仰慕已久,今日特来拜会,聆听教诲。”陈子昂拱手还礼,语气不卑不亢。 陈子昂说的自然是场面话,薛怀义因何得势,洛阳城人尽皆知,与“精通佛法”、“德高望重”实在相去甚远。 薛怀义显然很受用这种恭维,哈哈一笑,侧身相让:“陈將军过誉了,里边请!里边请!” 进入正堂,果然別有洞天。堂內燃著上好的檀香,却混著一股酒气。几个衣著清凉、姿容艷丽的女子正在调弄乐器,见有人进来,也不迴避,只是娇笑著行礼。薛怀义挥挥手,她们便嬉笑著退到屏风之后。 两人分宾主落座,小沙弥奉上香茶,那茶盏竟是官窑极品。 “听闻陈將军不仅是沙场虎將,更是诗文大家,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薛怀义端起茶盏,却像喝酒般一饮而尽,抹了抹嘴,“不知將军对佛法,可有涉猎?” 来了。陈子昂知道,这才是今日会面的正题。薛怀义虽然骄横跋扈,但也並非蠢人,他深知自己出身微贱,原为洛阳市井卖药郎,凭藉皇太后宠信骤得高位,在那些世家高门和清流文臣眼中,终究是“幸进”之徒,上不得台面。他急需结交一些有真才实学、名声不坏的人物,来装点门面,提升自己的“格调”。 陈子昂这样新晋的功臣名將,文武双全,正是极好的目標。 “於佛法只是略知皮毛,岂敢在薛住持面前班门弄斧。”陈子昂谦逊道,“不过,早年游歷蜀中,曾於大慈寺听闻高僧讲《金刚经》,略有所感;后来在长安,也有幸听玄奘法师弟子窥基大师讲过《成唯识论》,只觉佛法广大,义理精深,非我俗辈所能尽悟。” 陈子昂特意点出玄奘、 窥基这些佛门大德的名字,尤其是玄奘,乃是太宗、高宗两朝备受尊崇的圣僧,其弟子亦是佛学权威。此言一出,既表明自己並非对佛学一窍不通,又將话题引向了正统、高深的层面。 果然,薛怀义眼睛一亮。他虽然不学无术,但也知道这些名字的分量。他当初为討好皇太后,也曾硬著头皮读过几本佛经,听过一些高僧讲法,但往往不得要领,更別提与人深入论辩了。 此刻,陈子昂提起这些,正搔到他的痒处——既能显示自己“懂行”,又无需真的有多么深厚的佛学功底,因为对方也只是“略有所感”、“未能尽悟”。 “哦?陈將军竟然听过窥基大师和辩机法师讲法?了不得!”薛怀义做出一副惊喜的样子,“那《金刚经》说的『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还有《心经》里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可是至理名言啊!洒家……贫僧也常思量这些道理。”他努力想显得有学问,却连自称都一时未能改过来。 陈子昂心中瞭然,顺势道:“薛住持所言极是。末將听窥基大师阐释『唯识无境』,深感我辈凡夫,执著於外相,妄生分別,才有无尽烦恼。正如经云:『由假说我法,有种种相转。』若能识得万法唯识,境由心造,或许便能破执去妄,得大自在。”他引用的都是佛经常见句子和基本概念,对於稍有涉猎的人来说不算艰深,但足够唬住薛怀义。 薛怀义听得连连点头,虽然他未必真懂“唯识无境”是什么意思,但陈子昂语气诚恳,引经据典,听起来就很高深。“对对对!陈將军果然有慧根!这『境由心造』,说得妙!就像洒家……贫僧常说,这富贵荣华,美人醇酒,看著是乐事,其实也是空相,转瞬即逝,不可执著,哈哈!”他倒是会联繫实际,只是联繫得颇为滑稽。 陈子昂微微一笑,並不点破,反而附和道:“薛住持看得通透。佛法在世,不离世间法。能於红尘繁华中洞悉空性,才是真修行。”他这话简直说到薛怀义心坎里去了——既肯定了他“修行”的身份,又为他沉溺享乐找到了“於红尘中修行”的绝佳藉口。 薛怀义大为高兴,觉得这位陈將军不仅会打仗,懂诗文,连佛法也跟自己如此“投缘”,真是难得!他原本只是存了结交利用之心,此刻倒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欣赏。 “陈將军真是洒家的知音!”薛怀义一拍大腿,兴致更高,“说来也巧,贫僧近日也参详出一番道理。你看这洛阳城,花团锦簇,烈火烹油,多少人沉迷其中?但依贫僧看,这既是『色』,也是『空』。关键在於一个『度』,一个『乐』字!既要能入得红尘,体会其中妙乐,又要能出得红尘,不为其所缚,方是自在境界!就像……就像那平康坊的曲,擷芳楼的酒,美人如玉,浅酌低唱,此中乐事,亦是修行啊!哈哈!” 陈子昂点点头,两人相视而笑,谈得还算不错。不过,陈子昂可不是来陪薛怀义閒聊的。 《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经典语录频出,来寻找共鸣。 第二百四十六章 薛怀义邀约 “色即是空,將军怎么看?”客气聊了几句,薛怀义终於图穷匕见,將话题引向了自己最感兴趣的领域,並且毫不掩饰。 显然,陈子昂夜游平康坊、与柳如烟结交知己的事情,他也知道了。 陈子昂心中暗嘆,这薛怀义果然如传闻中一般,贪財好色,毫无修行人的样子。 但他的面上却露出“深得我心”的表情,点头道:“薛住持果然是真性情!佛法不离世间,这『乐』字,若是无掛无碍、不昧本心的自在之乐,又何尝不是一种禪悦?末將日前与友人偶至平康坊,听了几支曲子,倒也觉得,若能於丝竹管弦中,得片刻忘机,舒缓心神,亦是无妨。” 他这话既承认了自己去平康坊的事实,又將其淡化为文人雅士寻常的消遣,更与薛怀义的“红尘修行论”隱隱呼应。 薛怀义闻言大喜,只觉得陈子昂太对自己的脾胃了!既有本事,又懂风雅,还不假道学!他立刻觉得与陈子昂亲近了许多。 “陈將军说得太对了!”薛怀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著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意,“既然將军也有此雅兴,不如改日,由贫僧做东,咱们再去那擷芳楼好好乐乐?听说那里的柳大家,对將军可是青眼有加啊!贫僧也久闻其名,正好一併见识见识!” 这才是他今日最想说的,拉陈子昂一起去寻欢作乐,既显得自己豪爽好客,又能將这位新贵將领拉入自己的“圈子”,建立起更“牢固”的“友谊”。 陈子昂看著薛怀义眼中毫不掩饰的欲望与期待,心中一片澄明。他知道,这一步,是“与光同尘”中更深的“尘”。 与这位太后面前的第一宠臣、名声狼藉的薛怀义公开结交,同游平康坊,无疑会进一步坐实他“放浪形骸”、“结交幸臣”的形象,让那些清流士大夫对他更加鄙夷,但也可能让太后觉得他更“懂事”、更“融入”她所信任的圈子。 利弊之间,陈子昂已做出了选择。 於是,他端起茶盏,以茶代酒,向著薛怀义示意,脸上露出一种介於无奈与坦然之间的微笑:“既然薛住持盛情,敢不从命?” “痛快!”薛怀义哈哈大笑,声震屋瓦,“那就这么说定了!三日之后,擷芳楼,不见不散!” 离开白马寺时,日头已高。冰冷的阳光照在古老的寺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寺內钟磬梵唱依旧,香火繚绕。 陈子昂翻身上马,回望了一眼那座金碧辉煌却又透著一股俗艷之气的禪院。他结识了薛怀义,敲定了下一次的“红尘修行”。 魏大跟在他身后,忍不住低声道:“將军,这薛和尚名声极坏,与他交往过密,恐於將军清誉有损……” 陈子昂没有回头,只是望著前方洛阳城起伏的轮廓,淡淡道:“清誉?在这洛阳城里,有时候,太清反而是一种负累。走吧。” 那一晚,马蹄声嘚嘚,踏碎了白马寺外的寧静,也踏入了更深的、属於权力与欲望的泥沼。陈子昂知道,自己正在按照狄仁杰指点的“与光同尘”之路,越走越远。这条路是对是错,或许只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 三日后,听到“忠武將军”四字,守门僧汉脸色稍缓,热情了许多,其中一人赶快接过名贴转身入院。 不多时,他便快步返回,合十行礼,语气恭敬了许多:“薛住持有请,將军快快请隨我来,先去禪院吧。” 还是那个不大的禪院,但是花木扶疏,陈设精雅,甚至有些过於华丽,与佛门清修之地颇不相称。 陈子昂再次听到院內隱隱传来丝竹之声,间杂著女子娇笑,更添几分怪异。 正堂门帘挑起,那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穿著锦绣袈裟的僧人迎了出来,正是白马寺主薛怀义。 “阿弥陀佛,陈將军来了,寒寺蓬蓽生辉啊!”薛怀义声若洪钟,大步上前,虽口称佛號,举止间还是无多少禪林礼节。 “今日早点特来拜会,聆听佛法。”陈子昂拱手还礼,语气不卑不亢。 陈子昂说的自然是场面话,薛怀义因何人得势,洛阳城人尽皆知,与“精通佛法”、“德高望重”实在相去甚远。 薛怀义显然很受用这种恭维,哈哈一笑,侧身相让:“陈將军过誉了,里边请!里边请!” 那日他们进入正堂,果然別有洞天。堂內燃著上好的檀香,却混著一股酒气。 陈子昂一看,那远还是有姿容艷丽的女子正在调弄乐器,见有人进来,也不迴避,只是娇笑著行礼。 薛怀义挥挥手,她们便嬉笑著退到屏风之后。 两人分宾主落座,身旁的小沙弥奉上香茶,那茶盏竟是官窑极品。 “听闻陈將军不仅是沙场虎將,更是诗文大家。”薛怀义笑道,端起茶盏,却像喝酒般一饮而尽,抹了抹嘴,“不知將军对佛法,可有涉猎?” 来了。陈子昂知道,这才是今日会面的正题。薛怀义虽然骄横跋扈,但也並非蠢人,他深知自己出身微贱,凭藉太后宠信骤得高位,在那些世家高门和清流文臣眼中,终究是“幸进”之徒,上不得台面。 薛怀义確实需要结交一些有真才实学、名声不坏的人物,来装点门面,提升自己的“格调”。陈子昂这样新晋的功臣名將,文武双全,正是极好的目標,所以他也十分客气。 “末將一介武夫,於佛法只是略知皮毛。”陈子昂谦逊道,“不过,陈某早年游歷蜀中,曾於大慈寺听闻高僧讲《金刚经》,略有所感;后来在长安,也有幸听玄奘法师弟子窥基大师讲过《成唯识论》,只觉佛法广大,义理精深,非我俗辈所能尽悟。” 谈吐中,陈子昂又特意点出玄奘、窥基、辩机这些曾经佛门大德的名字,尤其是玄奘,乃是太宗、高宗两朝备受尊崇的圣僧,其弟子亦是佛学权威。 陈子昂此言一出,既表明自己並非对佛学一窍不通,又將话题引向了正统、高深的层面。 第二百四十七章 唯识无境 陈子昂提到佛法,果然,薛怀义眼睛一亮。 他是佛门中人,虽然不学无术,但也知道这些名字的分量。 薛怀义当初为討好皇太后武则天,也曾硬著头皮读过几本佛经,听过一些高僧讲法,但往往不得要领,更別提与人深入论辩了。 此刻,陈子昂提起这些,正搔到他的痒处——既能显示自己“懂行”,又无需真的有多么深厚的佛学功底,因为对方也只是“略有所感”、“未能尽悟”。 “哦?陈將军竟然听过窥基大师讲法?了不得!”薛怀义做出一副惊喜的样子,“那《金刚经》说的『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还有《心经》里,『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可是至理名言啊!洒家……贫僧也常思量这些道理。” 薛怀义努力想显得有学问,却连自称都一时未能改过来。 陈子昂心中瞭然,顺势道:“薛住持所言极是。听窥基大师阐释『唯识无境』,深感我辈凡夫,执著於外相,妄生分別,才有无尽烦恼。正如经云:『由假说我法,有种种相转。』若能识得万法唯识,境由心造,或许便能破执去妄,得大自在。”他引用的都是佛经常见句子和基本概念,对於稍有涉猎的人来说不算艰深,但足够唬住薛怀义。 薛怀义听得连连点头,虽然他未必真懂“唯识无境”是什么意思,但陈子昂语气诚恳,引经据典,听起来就很高深。“对对对!陈將军果然有慧根!这『境由心造』,说得妙!就像洒家……贫僧常说,这富贵荣华,美人醇酒,看著是乐事,其实也是空相,转瞬即逝,不可执著,哈哈!”他倒是会联繫实际,只是联繫得颇为滑稽。 陈子昂微微一笑,並不点破,反而附和道:“薛住持看得通透。佛法在世,不离世间法。能於红尘繁华中洞悉空性,才是真修行。”他这话简直说到薛怀义心坎里去了——既肯定了他“修行”的身份,又为他沉溺享乐找到了“於红尘中修行”的绝佳藉口。 薛怀义大为高兴,觉得这位陈將军不仅会打仗,懂诗文,连佛法也跟自己如此“投缘”,真是难得!他原本只是存了结交利用之心,此刻倒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欣赏。 “陈將军!”薛怀义一拍大腿,兴致更高,“说来也巧,贫僧近日也参详出一番道理。你看这洛阳城,花团锦簇,烈火烹油,多少人沉迷其中?但依贫僧看,这既是『色』,也是『空』。关键在於一个『度』,一个『乐』字!既要能入得红尘,体会其中妙乐,又要能出得红尘,不为其所缚,方是自在境界!就像那平康坊的曲,擷芳楼的酒,美人如玉,浅酌低唱,此中乐事,亦是修行啊!哈哈!” 薛怀义將话题引向了自己最感兴趣的领域,並且毫不掩饰。 显然,陈子昂夜游平康坊、与柳如烟结交的事情,他也知道了。 陈子昂心中暗嘆,这薛怀义果然如传闻中一般,贪財好色,毫无修行人的样子。但面上却露出“深得我心”的表情,点头道:“薛住持果然是真性情!佛法不离世间,这『乐』字,若是无掛无碍、不昧本心的自在之乐,又何尝不是一种禪悦?末將日前与友人偶至平康坊,听了几支曲子,倒也觉得,若能於丝竹管弦中,得片刻忘机,舒缓心神,亦是无妨。” 他这话既承认了自己去平康坊的事实,又將其淡化为文人雅士寻常的消遣,更与薛怀义的“红尘修行论”隱隱呼应。 薛怀义闻言大喜,只觉得陈子昂太对自己的脾胃了!既有本事,又懂风雅,还不假道学!他立刻觉得与陈子昂亲近了许多。 “陈將军说得太对了!”薛怀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著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意,“既然將军也有此雅兴,不如改日,由贫僧做东,咱们再去那擷芳楼好好乐乐?听说那里的柳大家,对將军可是青眼有加啊!贫僧也久闻其名,正好一併见识见识!” 这才是他今日最想说的。拉陈子昂一起去寻欢作乐,既显得自己豪爽好客,又能將这位新贵將领拉入自己的“圈子”,建立起更“牢固”的“友谊”。 陈子昂看著薛怀义眼中毫不掩饰的欲望与期待,心中一片澄明。他知道,这一步,是“与光同尘”中更深的“尘”。 他与这位皇太后武则天面前的第一宠臣、名声狼藉的薛怀义公开结交,同游平康坊,无疑会进一步坐实他“放浪形骸”、“结交幸臣”的形象,让那些清流士大夫对他更加鄙夷,但也可能让皇太后武则天觉得他更“懂事”、更“融入”她所信任的圈子。 利弊之间,他已做出选择。 於是,他端起茶盏,以茶代酒,向著薛怀义示意,脸上露出一种介於无奈与坦然之间的微笑:“既然薛住持盛情,末將……敢不从命?” “痛快!”薛怀义哈哈大笑,声震屋瓦,“那就这么说定了!三日之后,擷芳楼,不见不散!” 离开白马寺时,日头已高。秋阳照在古老的寺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寺內钟磬梵唱依旧,香火繚绕。 陈子昂翻身上马,回望了一眼那座金碧辉煌却又透著一股俗艷之气的禪院。他结识了薛怀义,敲定了下一次的“红尘修行”。 魏大跟在他身后,忍不住低声道:“將军,这薛和尚名声极坏,与他交往过密,恐於將军清誉有损……” 陈子昂没有回头,只是望著前方洛阳城起伏的轮廓,淡淡道:“清誉?在这洛阳城里,有时候,太清反而是一种负累,往前走吧,这时代要干一些实事不容易。” 马蹄声嘚嘚,踏碎了白马寺外的寧静,也踏入了更深的、属於权力与欲望的泥沼。 陈子昂知道,自己正在按照狄仁杰指点的“与光同尘”之路,越走越远。 陈子昂选的这条路是对是错,或许只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 第二百四十八章 武承嗣退让 有了狄仁杰和薛怀义在武则天面前力保,武则天没有追究陈子昂杀了酷吏周兴满门的事情,毕竟她还在考虑让陈子昂去西域安西四镇建立新功。 周兴这样的人,就像一条狗,死了也不足为惜,对国家没有任何损失,反而增加了武则天的形象与光环,缓和了洛阳朝堂的矛盾。 两日后,薛怀义果然派了华丽的马车来清化坊接陈子昂。 马车並非寻常式样,宽敞如小室,內铺锦褥,设有矮几,置有酒水果品,甚至还有两个娇俏的宫女跪坐侍奉。 薛怀义本人却未在车中,只传话说在宫门外等候。 陈子昂婉拒了宫女服侍,独自坐在车內。 车轮碾过洛阳城的石板路,发出均匀的轔轔声。他闭目养神,心中却无半分即將赴宴的轻鬆。 与薛怀义结交,是步险棋,更是步明棋。他要让该看到的人,看到他的“转变”。 马车行至皇城应天门外停下。陈子昂下车,便看到薛怀义早已等在那里。 薛怀义今日未著僧袍,换了一身极为华贵的紫地团花锦袍,头戴鏤花金冠,腰缠玉带,足蹬乌皮靴,配上他那魁梧身材和黝黑麵皮,若非知道底细,倒像是个边镇归来的富贵藩王。 薛怀义身后跟著十余名同样衣著光鲜、神態骄横的隨从,牵著两匹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一匹通体纯黑,唯有四蹄雪白,乃是名驹“踏雪乌騅”;另一匹则是薛怀义自己的坐骑,一匹肩高近七尺、毛色金黄的青海龙种,马鬃披散,顾盼自雄,极是醒目。 “陈將军,你可来了!”薛怀义大笑著迎上来,声若洪钟,引得周围守卫宫门的金吾卫和往来官吏纷纷侧目。他亲热地拍了拍陈子昂的肩膀,“走,咱们骑马过去!这洛阳城,就得骑在马上看,才够气派!”他指了指那匹踏雪乌騅,“这马是昨日西域使者刚进贡的,陛下赏给了我……咳,赏了贫僧。今日正好,让陈將军也试试脚力!” 在宫门前,天子脚下,如此张扬地骑马招摇,还要去平康坊那等地方,也就薛怀义这等恃宠而骄之人做得出来。 陈子昂略一迟疑,但见薛怀义兴致高昂,周围目光匯集,知道此刻推拒反而不美,便拱手道:“薛住持美意,末將却之不恭了。” 两人翻身上马。薛怀义的青海驄昂首嘶鸣,前蹄人立,声势骇人。薛怀义哈哈大笑,控住马匹,显得骑术颇为精湛。 陈子昂的踏雪乌騅亦是不凡,神骏温驯,他轻轻一夹马腹,便与薛怀义並轡而行。薛怀义的隨从们前呼后拥,一行人马鲜衣怒马,招摇过市,逕自从应天门侧面的甬道穿过,向著皇城西面的出口行去。按制,官员入皇城需下马,但显然无人敢拦薛怀义。 皇城內殿宇巍峨,道路宽阔平整。秋日阳光正好,映得琉璃瓦金碧辉煌。薛怀义志得意满,沿途指点著各处宫殿,大声说笑,引得路上那些低头疾步的低级官吏纷纷避让,侧目之余,眼中多有敬畏或鄙夷。 陈子昂策马缓行,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帝国权力的核心区域。他並非第一次进宫,但以往皆是恭谨步行,或乘小轿,何曾如此招摇骑马穿行?这种感觉颇为奇异,仿佛在以一种截然不同的角度,审视这座熟悉的宫城。 就在一行人將要行至通往宫外的永泰门时,对面也来了一队人马。 人数不多,仅有四五人,为首者骑著一匹青驄马,记住我们的域名:,精彩隨时可读。身著紫色常服,面容白皙,眉眼间带著惯常的阴鷙与矜持,正是武则天的亲侄子,时任春官尚书武承嗣。他似是刚从宫中议事出来,身后跟著几名文吏模样的属官。 两拨人马在宽敞的宫道上迎面相遇。 薛怀义看见武承嗣,非但没有减速让路的意思,反而催马上前几步,大大咧咧地招呼道:“武尚书,这是要出宫啊?” 武承嗣显然也看到了薛怀义这浩浩荡荡、极为扎眼的队伍,目光在薛怀义身上一扫,隨即落在了与他並骑的陈子昂身上,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但他脸上迅速堆起了笑容,那笑容热情而恰到好处,甚至带著几分恭敬——至少表面如此。 “原来是薛住持和陈將军。”武承嗣勒住马,就在马上微微欠身,“本官刚与陛下议完事,正欲回府。薛住持这是……”他看了一眼陈子昂,笑容不变,“和陈將军有约?” “正是!”薛怀义得意道,“陈將军说要带贫僧去见识见识洛阳城的繁华!今日洒家做东!” 武承嗣笑容依旧,摆手道:“薛住持美意,心领了。只是府中还有些琐事待处,改日再向薛住持討教。”他话说得客气,目光却再次落到陈子昂身上,笑意加深,“陈將军,许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 陈子昂在马上抱拳:“武尚书,过誉。” 就在这寒暄的当口,薛怀义那匹青海驄不知为何,忽然有些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向前踏了一小步,马头几乎要蹭到武承嗣坐骑的脖子。武承嗣的青驄马受惊,微微向旁闪避。 薛怀义“哎呀”一声,作势要拉韁绳,口中却笑道:“这畜生,没个规矩,惊了武大人的马了!” 谁都看得出,以薛怀义的骑术和马匹的驯服,这“意外”多半是故意为之,至少是毫不在意。这是在试探,还是在彰显他连武后的亲侄子都不放在眼里的囂张? 陈子昂冷眼旁观,仔细观察武承嗣和他身后的来俊臣! 只见武承嗣脸上没有丝毫慍色,反而笑容更加和煦,甚至带著一丝……諂媚?他不仅没有呵斥或避开,反而轻轻踢了踢马腹,让青驄马更靠近薛怀义的青海驄一些,然后……他竟然做了一个让陈子昂乃至周围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武承嗣微微俯身,伸出手,不是去控自己的马,而是极其自然地,轻轻抚了抚薛怀义那匹青海驄的鬃毛,动作熟练轻柔,仿佛在安抚自家的爱宠。那马被他一抚,竟真的安静下来,不再躁动。 “薛住持这匹龙驹,果然是神骏非凡,有点脾气也是应当。”武承嗣直起身,笑容不变,仿佛刚才那近似於“为薛怀义牵马坠蹬”的举动,再自然不过,“本官粗通相马,此马肩宽胸阔,蹄大腕粗,乃是万里挑一的良驹,与薛住持的英武,正是相得益彰。” 武承嗣夸马,更是变著法儿夸薛怀义,语气真诚,姿態摆得极低。 薛怀义显然极为受用,哈哈大笑道:“好眼力!这马是陛下亲赐,自然不是凡品!殿下既然喜欢,改日洒家让人送几匹好马到府上!” “那就先行谢过了。”武承嗣拱手,又看向陈子昂,“陈將军这匹踏雪乌騅,亦是难得。二位並轡而行,真可谓双骏竞驰,为这宫城添色不少。本官就不打扰二位的雅兴了,请。” 武承嗣说著,轻轻勒马,主动让到了一旁,做出请先行的手势,他身后的来俊臣等属官也连忙跟著避让。 第二百四十九章 来俊臣眼中的畏惧 陈子昂勒住马,目光落在武承嗣身后那个瘦削的身影上。 正是来俊臣,他此时不如周兴有名,但陈子昂对这个人格外警惕。 宫城的影子,在冷光中拉得极长,像一道墨痕泅染在洛阳城的青石板路上。宫门前的铜钉在斜阳下泛著冷硬的光,守卫的金吾卫甲冑森严,长戟的锋刃偶尔折射出残阳的血色。 马蹄声在空旷的宫门前显得格外清晰,嘚嘚地敲在人心上,让陈子昂的思绪纷飞。 来俊臣这个酷吏,他听过太多传闻,可亲眼见到,仍是觉得一副皮囊里装著两个截然不同的魂灵。 若说人是会变的,来俊臣便是將“变”字,刻进了骨相里——不是润物无声的渐变,而是撕裂式蜕变,仿佛將从前那副落魄书生的躯壳,换上了一身锦绣官袍,可那蜕壳的痕跡,却狰狞地留在眉眼间。 陈子昂细细打量著来俊臣,此时约莫四十出头,身上那袭绿色官袍是上好的越州綾,在暮光里泛著沉静的暗绿,腰束玉带,带上镶的不是寻常银扣,而是和田籽玉雕成的獬豸——那是御史台特有的纹饰,彰示纠察百官之权。脚上的皂靴崭新,靴尖微微上翘,是如今洛阳权贵间最流行的样式。 可这一切体面,却撑不住他那副骨架。 来俊臣身形瘦得像秋后的芦苇,官袍穿在身上,肩部竟有些空荡,须得刻意挺直脊背,方能撑出几分官威。但这刻意,反而透著一股子彆扭——像是市井小儿偷穿了大人衣裳,再怎么装腔作势,总露怯。 最耐人寻味的是那张脸。 颧骨高耸,两腮无肉,本是穷苦人的面相。可如今皮肉被权势滋养得有了油润光泽,那高颧骨便不再显得穷酸,反倒衬得三角眼更加深邃。 来俊臣那双眼睛最是骇人——眯起时,眼缝里透出的光,不再是市井泼皮錙銖必较的算计,而是淬炼过的、属於朝堂博弈的狠厉。看人时不正眼看,总斜著睨,目光如鉤,仿佛要在人皮肉上刮下一层,直探到心底最阴私的角落。 陈子昂忽然想起一桩旧闻。 说来俊臣年少时,曾在长安西市赌坊里当过“看场”——那是长安城最鱼龙混杂的地方。 据说有一回,坊间两个泼皮为几文钱廝打,溅了他一身泥水。 来俊臣当时没说话,只默默擦去污渍。 三日后,那两个泼皮被人发现溺死在洛水支流里,尸身上无伤,官府定了个失足落水。 可西市的人都传,那日有人看见来俊臣在河边站了半宿,手里<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一块从赌坊顺走的青砖。 如今那块青砖,怕是早已沉在洛水底,而来俊臣手中握著的,是能定人生死的弹劾奏章。 陈子昂心中冷笑。 这人的確变了——从市井里直接动手的狠,变成了朝堂上借刀杀人的毒。可骨子里那点东西没变:记仇,隱忍,出手便要绝人后路。 “陈將军。”武承嗣温润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陈子昂的思绪,“今日巧遇,也是缘分。” 陈子昂收回目光,拱手还礼:“尚书大人。” 他的视线与来俊臣对上。 那一刻,陈子昂清晰地看见,来俊臣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是人在面对潜在威胁时的本能反应。虽然只是一瞬,隨即又换上了那种御史台官员特有的、似笑非笑的审视表情,可那一缩,暴露了底细。 来俊臣怕,眼中有畏惧,对这个杀了周兴满门的將领。 陈子昂心中瞭然,周兴满门被屠之事,果然传到了这些酷吏耳中。那不仅是警告,更是一种宣示:我陈子昂行事,不按你们的规矩来。你们在朝堂上罗织罪名、玩弄律法,我却敢在夜色里挥刀见血,別碰我和我的兄弟。 来俊臣是聪明人,聪明人最懂得权衡——为了一条未必能咬到的猎物,值不值得赌上自己的全家性命? 显然,来俊臣觉得不值。 所以此刻他站在武承嗣身后,低眉顺眼,甚至刻意避开了与陈子昂的视线接触。那姿態谦卑得近乎諂媚,可陈子昂看得分明:这人垂下的眼帘后,眼珠子在飞快转动,余光始终锁著自己的一举一动。 像蛰伏在草丛里的蛇,吐著信子,计算著距离。 “来御史。”陈子昂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空气一凝。 来俊臣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颤,隨即抬脸,挤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陈將军有何指教?” “听闻御史台近来在查一桩旧案。”陈子昂语气平淡,仿佛在聊今日天气,“关於去年江南漕粮亏空的事。” 来俊臣的笑容僵了僵。 那案子他当然记得——牵涉到户部三位侍郎、江南三道节度使,还有十几个州府的官员。 武承嗣亲自示意压下的,因为其中一位侍郎,是武家旁支的姻亲。 “陈將军消息灵通。”来俊臣乾笑两声,“不过此案证据不足,已暂时搁置了。” “是吗?”陈子昂点点头,不再多言。 话不用说透。点到为止的威胁,才最令人辗转难眠。他要让来俊臣知道:你手里有哪些牌,我未必不清楚;你想护著谁,我也未必不知道。周兴的下场你看见了,若还要动乔知之,那咱们不妨看看,是你御史台的奏章快,还是我边塞带来的刀快。 果然,来俊臣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动作有些仓促,那是害怕的表现。 这一切,武承嗣都看在眼里。这位武后的亲侄、如今的礼部尚书、未来极有可能封王甚至入主东宫的人物,面上始终掛著温煦如春风的笑容。 武承嗣甚至朝陈子昂走近两步,袍角在晚风里轻轻拂动,带起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气——那是宫中特赐的薰香,非三品以上大员不得用。 “陈將军刚从同城归来,便为朝廷除了一奸细。”武承嗣声音柔和,“周兴之事,本官也有所耳闻。此人罗织罪名、戕害忠良,实乃国之蠹虫。没想到还是突厥奸细,將军此举,大快人心。” 陈子昂心中警铃大作。这话说得太漂亮,太得体,反而透著诡异。周兴是不是酷吏?当然是。可周兴是谁提拔的?是武后,而武承嗣是武后最信任的侄子。打狗要看主人,他陈子昂杀了周兴,打的不仅是酷吏的脸,更是武承嗣的脸。 可武承嗣非但不怒,反而称讚。 这份城府,让陈子昂脊背发凉。 “武尚书过誉。”陈子昂淡淡道,“陈某只是按律行事,周兴通敌证据確凿,依《唐律》,当诛九族。陈某不过是执行军法。” 系统为您匹配了军事小说分类,点击查看详情。 第二百五十章 武承嗣牵马 精彩章节《第250章 武承嗣牵马》已上线,点击先睹为快! 陈子昂特意强调“证据確凿”四字,把杀周兴满门此事定性为军务,而非朝堂斗爭。 武承嗣笑容更深:“將军严谨,本官佩服。”说著,他竟亲自上前,抬手抚了抚薛怀义座下那匹白马的鬃毛,“薛大人的马真是神骏,这毛色,这蹄腕,怕是西域进贡的良驹吧?” 薛怀义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武承嗣,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武尚书好眼力!这是太后上月赏的,说是大宛国的『照夜白』后代。” “难怪。”武承嗣抚掌讚嘆,竟自然而然地接过马韁,“本官今日便为薛大人牵马,也算是沾沾这西域宝马的灵气。” 此言一出,周围隨从无不色变。 武承嗣何许人也?太后亲侄,当朝尚书,未来极有可能成为储君的人物。竟为一个和尚出身的幸臣牵马?这要是传出去,朝野该如何议论? 可武承嗣做得行云流水,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他一手执韁,一手轻抚马颈,甚至侧身让开道路,朝宫门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薛怀义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一抖韁绳:“那就谢过武尚书了!陈將军,咱们走!” 陈子昂心中巨震,他看著武承嗣那张温文尔雅的脸,看著那丝毫不减的笑容,看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那眼底最深处,他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寒光,冷得像腊月冰窟里的反光,快得让人怀疑是错觉。 可陈子昂知道不是错觉。 那是杀意。被完美掩藏在谦卑姿態下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杀意。 这个人,太可怕了。 陈子昂忽然想起史书上记载的几个人物:汉末的司马懿,面对曹爽的逼迫,可以装病数年,忍到对方放鬆警惕,然后一击致命;南北朝时的宇文护,能在权倾朝野时依然对皇帝行礼如仪,直到把刀架在对方脖子上。 武承嗣,就是这类人。 他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为薛怀义牵马,这近乎羞辱的举动,他做起来面不改色。他能藏常人所不能藏——那份对陈子昂的敌意、对薛怀义的鄙夷、对失去周兴这条爪牙的不甘,全部被那张温润面具盖得严严实实。 甚至,陈子昂產生了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武承嗣或许乐於见到周兴倒台。 周兴是酷吏,是武后用来打压李唐旧臣的刀。可刀太锋利,伤人太多,迟早会反噬执刀人。如今陈子昂替武后“清理”了这把已经惹起眾怒的刀,武承嗣正好可以撇清关係,甚至还能藉此示好太后——看,姑姑,我连自己的手下都能捨弃,一切都是为了您的威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周兴空出来的位置,自然会有人补上。 陈子昂余光瞥向仍垂手立在原地的来俊臣。这人此刻低眉顺眼,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的激盪——是恐惧,也是渴望。恐惧陈子昂这把悬在头顶的刀,也渴望藉机上位,取代周兴,成为武承嗣新的利刃。 好一盘棋。 陈子昂握著韁绳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原本以为,自己回到洛阳,要面对的是明枪暗箭、是酷吏的构陷、是朝堂的倾轧。可现在看来,那些都只是表象。真正的战场在更深的水下,那里没有刀光剑影,只有心术与算计;没有正邪分明,只有利益与立场。 而他陈子昂,因为周兴之事,已经不知不觉踏入了这片浑水。 更麻烦的是,他今日与薛怀义同行,被武承嗣亲眼看见。在外人看来,这无异於一种站队——他陈子昂,选择了投靠太后的“幸臣”一派。 武承嗣会怎么想?一个手握兵权、在边塞有声望、又敢在洛阳动刀的將军,与太后的宠臣薛怀义走得近。这对武承嗣这种志在储位的人来说,是潜在的威胁,必须消除的威胁。 “陈將军?”薛怀义在前方回头催促,“发什么呆呢?快些!平康坊的柳大家,最不喜人迟到的!” 陈子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波澜。 他向武承嗣微微頷首,算是告辞,然后轻夹马腹,跟了上去。 马蹄踏过永泰门的门槛时,陈子昂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四合,宫灯初上。武承嗣仍站在原地,微笑著目送他们离去。来俊臣已悄然挪到他身侧半步之后,正低声说著什么,手指在袖中比划。几个隨从牵来了他们的马,却无人上马,都在等待武承嗣的示意。 那一行人立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群沉默的石像。 陈子昂转回头,目视前方。 宫城的高墙在两侧延伸,仿佛没有尽头。这条出宫的甬道,他走过许多次,可从未像今日这般觉得漫长而压抑。马蹄声在甬道里迴荡,一声声,敲在心上,让人无端想起牢狱中拷问时的杖击。 出了宫城,洛阳城的喧囂扑面而来。 坊市间的灯火次第亮起,酒肆的幌子在晚风里摇晃,胡姬的歌声隱约可闻,夹杂著商贩的叫卖、车马的轔轔、孩童的嬉笑。这是活生生的、烟火人间的洛阳,与宫城里那个压抑的、充满算计的世界,仿佛是两个天地。 薛怀义显然更適应这里的气氛。他一出宫门,整个人都鬆弛下来,策马快行几步,与陈子昂並行,压低声音笑道:“看见没?武承嗣那廝,平日里在朝堂上眼睛长在头顶上,今日在洒家面前,还不是得乖乖低头?陈將军,你放心,跟著洒家,这洛阳城里没人敢动你。” 陈子昂看著薛怀义那张因得意而泛红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这人或许是真的在示好,也可能是单纯想拉拢一个能打的武將。可他根本不明白,今日武承嗣那“低头”背后,藏著多么深的算计。 “薛大人。”陈子昂开口,声音有些乾涩,“武尚书毕竟是太后亲侄,今日之事,怕是……” “怕什么?”薛怀义一挥手,“太后宠信的是洒家!他武承嗣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仗著姓武罢了。洒家可是……”他顿了顿,没说完,但脸上的得意更盛。 陈子昂知道他想说什么。薛怀义想说的是:我可是太后的枕边人。 可这话不能说透,尤其是在大街上。隔墙有耳,更何况这洛阳城的每一堵墙后面,都可能藏著武承嗣的眼线。 “总之,陈將军放心。”薛怀义拍拍胸口,“你杀了周兴,替洒家出了口恶气——那廝去年还弹劾过洒家修白马寺奢靡无度呢!这份情,洒家记著。以后在洛阳,洒家罩著你!” 陈子昂苦笑。 薛怀义的“罩著”,或许能挡住一些明面上的麻烦,可挡不住武承嗣那种人的暗箭。甚至,正因为薛怀义的庇护,武承嗣会更加忌惮自己——一个能打的將军不可怕,一个能打且有可能成为政敌盟友的將军,才必须儘早除去。 他忽然想起乔知之。那位才情高绝的好友,此刻还在府中养伤。他为了窈娘,险些与武承嗣正面衝突。而自己斩杀周兴,本意是警告来俊臣之流不要动乔知之,可现在看来,或许反而把乔知之推到了更危险的境地。 武承嗣和来俊臣那种人,一旦认定你是敌人,便会不择手段。 而乔知之的软肋太明显——窈娘。那个让武承嗣都曾动过心思的绝世佳人。 “陈將军?”薛怀义又催促了,“一路上你想什么呢?到了,前面就是平康坊!” 第二百五十一章 平康坊的灯火 马蹄踏过平康坊青石门槛时,忠武將军陈子昂明显感觉到脚下的路变了。 宫城前的石板宽阔平整,每块都打磨得能照见人影,那是皇权的规整与森严;而平康坊的街面,石板大小不一,缝隙里积著经年的尘土与酒渍,踩上去有种软塌塌的粘腻感,像是踩在这座城市的欲望之上。 陈子昂勒住马,抬眼望去。 暮色已浓,可平康坊的灯火却將这夜晚烧得通明。不是宫城那种规整的、带著威严气的宫灯,而是各式各样的光源杂糅在一起——酒楼门前悬著的红绸灯笼在风里打转,光影摇曳如醉汉踉蹌;妓馆窗欞透出的烛光透过茜纱,晕成一片曖昧的桃红;胡商开的酒肆外掛著波斯风格的琉璃灯,折射出七色碎光,晃得人眼花。 丝竹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成曲调,却织成一张密密的网。 有琵琶急弦如雨,有羌笛幽咽似泣,有箜篌空灵若梦,全都混在笑闹声、划拳声、车马声中,像一锅煮沸的浓汤,咕嘟咕嘟冒著浮华的气泡。 空气里的味道也复杂。脂粉香腻得呛人,混著酒气、汗味、烤羊肉的膻气,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沉香屑——那是富贵人家熏衣用的,可在这地方,倒像是给欲望盖上一层欲盖弥彰的遮羞布。 坊门前车马络绎。有装饰华丽的马车,帘子低垂,不知坐著哪家的贵人;有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三五成群,笑语喧譁著往里闯;也有青衣小帽的僕人,牵著马在墙角等候,脸上写满习以为常的麻木。 陈子昂目光扫过,心中瞭然。 这里確实是洛阳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官员们下了朝,脱去官袍,换上便服,来这里寻欢作乐。酒酣耳热之际,平日里朝堂上不能说的话,在这里可以半真半假地吐露;政敌间的暗斗,在这里可以借著玩笑试探;各方势力的眼线,也必然混跡其中,收集著那些从醉话里漏出来的秘密。 而人心,在这里也最是浮华。 他看见一个身著绿袍的年轻官员——看品级不过八品,却在一家妓馆前大声吆喝,要最好的姑娘、最贵的酒。那神態,仿佛一夜之间拥有了整个洛阳城。可陈子昂认得那人的脸:两个月前在朝会上,这人站在末位,连头都不敢抬,奏事时声音抖得如风中落叶。 权力会让人膨胀,而平康坊的纸醉金迷,则把这种膨胀放大到极致。在这里,一个芝麻小官可以摆出宰相的架子,一个寒门子弟可以挥金如土——只要兜里还有钱,只要今夜还能醉。 “陈將军,发什么愣呢?”薛怀义在前方回头,脸上已有了三分酒意——出宫前他已在马上喝了一壶,“快些!柳大家最不喜欢迟到,上次工部李侍郎晚了一刻钟,她愣是闭门不见,害得李侍郎在门外站了半宿!” 陈子昂收回目光,策马跟上。 他知道自己该进去。与薛怀义应酬,见那位名动洛阳的柳大家,喝酒,听曲,谈笑。这是“与光同尘”必不可少的一步——既然选择了回到洛阳,既然要在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里生存下去,就必须学会沾染尘埃,学会在觥筹交错间周旋,学会在笑语嫣然中观察。 同城的战场是明刀明枪,生死在一瞬间;而洛阳的战场,在这些灯火辉煌的楼阁里,在推杯换盏的间隙,在琴弦拨动的剎那。 可他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方才宫门前那一幕,在脑海里反覆回放:武承嗣温润的笑容,来俊臣阴鷙的目光,薛怀义毫不掩饰的得意,还有自己那句关於江南漕粮的试探……每一帧画面,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他,洛阳这座繁华帝都的平静水面下,暗流汹涌得超乎想像。 周兴满门被屠,不过是浮在水面的泡沫。真正的庞然大物——那些盘踞在权力网络深处的势力,那些懂得隱忍、懂得偽装、懂得在必要时牺牲爪牙以保全自身的棋手——还在深水处蛰伏。 而他陈子昂,已经用最激烈的方式,惊动了他们。 斩杀周兴,本意是警告,是划清底线,是为了护住乔知之和那些还在坚持的忠良之后。可现在看来,这举动或许太急、太猛了。它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最终会撞上哪些礁石,又会捲起哪些暗流,此刻还难以预料。 “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平康坊的空气入肺,带著甜腻的脂粉味和酒气,让他微微皱了皱眉。但很快,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应酬式的、略显疏淡的笑容——那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眼里带著三分笑意,却又不达眼底。 策马,跟上薛怀义,身影融入平康坊璀璨的灯火里。 那一瞬间,陈子昂忽然有种错觉:自己仿佛正在踏入一头巨兽的咽喉。四周的灯火是巨兽腔壁上的萤光,丝竹声是它的呼吸,而那些笑语喧譁,则是它消化猎物时满足的咕嚕声。 坊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的闷响,最后“砰”的一声关上,將宫城的阴影、武承嗣温润的笑容、来俊臣阴鷙的目光,都暂时关在了外面。连同暮色里最后一丝天光,也被隔绝在外。 眼前,只剩平康坊的人造白昼。 可陈子昂知道,那些东西不会消失。它们会像夜色一样,无孔不入,慢慢渗透进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包括这看似与政治无关的风月场。武承嗣的眼线,来俊臣的探子,各方势力的耳目,必然早已混跡其中。也许此刻,就有人在某个昏暗的角落,盯著自己的一举一动。 它们等待合適的时机,露出獠牙。 而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破局之法。这不仅是为自己,更是为了那些託付——乔知之的性命,那些还在暗中坚守的忠良之后的安危,还有……他心中那份不曾泯灭的道义。 这盘大棋已经开始落子。他杀了周兴,是第一步;武承嗣隱忍示好,是第二步;来俊臣畏惧退缩,是第三步。接下来该怎么走? 凭一时血气之勇是行不通的。武承嗣那种对手,不会给他第二次“通敌证据”那样的机会。需要更深的谋算,更耐心的等待,更需要……抓住真正致命的弱点。 可弱点在哪里? 陈子昂握著韁绳的手,微微收紧。指尖传来马匹温暖的体温,那是熟悉的、属於战场的触感。 马似乎感应到主人的心绪,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轻轻刨动。 陈子昂俯身,轻轻抚摸马颈。鬃毛粗硬,带著汗液的微湿。他低声道:“別怕。” 声音很轻,被周围的喧囂吞没。 也不知是在对马说,还是对自己说。 前方,薛怀义已在一座灯火辉煌的楼阁前下马。 那楼高三层,飞檐翘角如凤展翼,每层檐下都悬著数十盏红灯笼,照得门前的石狮子都染上了一层暖昧的红晕。 门楣上悬著黑底金字的匾额,“醉月楼”三个大字笔力遒劲,落款竟是当朝书法大家褚遂良——也不知是真是假。 楼前已候著几个青衣小廝,见薛怀义下马,连忙迎上来,一人牵马,一人拂尘,另一人则高声朝里通报:“薛大人到——!” 那声音拖得老长,带著戏台上的腔调。 薛怀义显然极享受这般排场,哈哈大笑,朝陈子昂招手:“陈將军,快来!今日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洛阳第一等的风流!” 第二百五十二章 陈子昂封定北侯 那一天,陈子昂却看著柳如烟,不说话。 她脸上在笑,可那双拾金叶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还有,她拾起金叶子时,目光在其中某一片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片金叶子边缘,似乎刻著一个小小的记號。 陈子昂记下了那个记號的样子:像是一个变体的“武”字。 他的心,沉了下去。 这平康坊的灯火,果然不只是为了照明。它在照亮欲望的同时,也照见了那些隱藏在阴影里的勾连。 金叶子上的记號,崔浥的儿子,吏部侍郎,武承嗣…… 无数的线索,在这一刻,忽然串联起来。 而柳如烟,这个看似超然物外的名妓,在这个串联中,又扮演著什么角色? 陈子昂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 可这痛,让他更清醒了。 窗外的平康坊,灯火依旧璀璨。丝竹声又响起来了,笑语声又喧譁起来了,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可陈子昂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这场在洛阳城里的生存游戏,又多了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对手。 或者说,又多了一枚,不知落在棋盘何处的棋子。 他望向窗外。夜色浓如墨,而那些灯火,像是墨汁里浮起的金色油花,美丽,却无法溶解於黑暗。 路,果然还长。 又过了三日,太极宫含元殿的晨钟敲响时,陈子昂已立在丹墀之下。 寅时三刻,天还是墨青色,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 洛阳皇宫的宫灯在晨风中摇曳,將列班官员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汉白玉阶上,像一道道黑色的裂痕。 陈子昂站在武將队列的第三排,这个位置很微妙——不前不后,既显出了陛下恩宠,又不至於太过扎眼。 陈子昂身上穿的不是平日那套便於行动的戎装,而是一整套正式的朝服:緋色绢甲,绣著狮虎纹;腰间束十三銙金玉带,每块玉板上都刻著云雷纹;头戴鶡冠,两根雉尾高高<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这身打扮让他有些不自在。北疆的风沙磨糙了他的皮肤,却没能教会他如何在这重重丝绸的包裹下呼吸自如。绢甲太紧,勒得胸口发闷;玉带太沉,压得腰杆生疼;就连脚下的乌皮靴,底子也太硬,踩在地上硌得慌。 陈子昂寧愿穿那身磨破了肘部的旧皮甲,骑在马上,让塞外的风灌满衣袍。 可这里是洛阳,是皇宫,是规矩比刀剑更锋利的地方。 “宣——忠武將军陈子昂,覲见——!” 內侍尖细的嗓音划破晨雾,一声接一声,从殿內传到殿外,像水面的涟漪,一圈圈盪开。 陈子昂深吸一口气,迈步上阶。 汉白玉的台阶一共九级,每级七寸高,这是天子之制。他一步一步往上走,靴底踏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两侧执戟的金吾卫纹丝不动,甲冑在渐亮的天光里泛著冷铁的光泽,只有眼珠子隨著他的移动,微微转动。 殿內比外头暖和许多。 地龙烧得正旺, 热气从金砖缝隙里蒸腾上来,混著龙涎香的味道,熏得人头晕。大殿深阔,三十六根蟠龙金柱撑起藻井,井心绘著日月星辰,在数百盏宫灯的映照下,仿佛真的在流转。 那一日,武则天端坐在御座上。 她今日没有戴那顶沉重的九龙冠,只简简单单梳了个高髻,插一支金凤步摇,凤嘴里衔著颗拇指大的东珠,垂在额前,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身上是一袭赭黄常服,绣著十二章纹,袖口镶著黑貂毛,雍容而不失威仪。 陈子昂在御前三丈处停步,跪拜,稽首:“臣陈子昂,叩见陛下。”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惊起了梁间棲著的几只燕子,扑稜稜飞了一圈,又落回原处。 “平身。”武则天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穿透力,清晰地传到殿內每个角落。 陈子昂起身,垂手而立。目光始终盯著脚下的金砖——砖面上倒映著宫灯的影子,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卿在北疆的功绩,朕都知道了。”武则天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清晰,“破突厥五万精骑,斩首两万,夺回黑沙城。又平定仆固、同罗部叛乱,安抚敕勒草原十五部。更难得的是,你还能整顿军纪,建设同城,使边军不扰民——这些,你和狄仁杰的奏章里,写得很详细。” 武则天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子昂身上。 那目光很沉,像是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陈子昂能感觉到,那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仿佛要透过皮肉,看到骨头里去。 “周兴之事……”武则天忽然转了话题,“你做得急了一些。” 陈子昂心头一紧。 来了,果然逃不过这一问。 他正要开口解释,武则天却摆了摆手:“不过,证据確凿,通敌之罪,依律当诛。你既是奉了密旨查案,先斩后奏,也不算逾矩。”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陈子昂听出了弦外之音:她承认了“密旨”的存在——哪怕那份密旨,根本是子虚乌有。这是皇太后给他的台阶,也是给朝野上下的一个交代。 代价是,从此以后,他陈子昂身上就打上了“奉密旨行事”的烙印,也算天后亲近之人。这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一旦天下有变。 “臣惶恐。”陈子昂低头。 “惶恐就不必了。”武则天语气温和了些,“有功当赏,有过当罚。这是立国的根本。你既有功於国,朕不能不赏,也不会食言。” 她朝身旁的上官婉儿示意。 上官婉儿捧著一卷黄綾詔书上前,展开,用那特有的、拖长了调的女音宣读: “忠武將军陈子昂,夙怀忠勇,久著边功。破突厥於北疆,振军威於塞外。又能肃清奸佞,以正朝纲。功在社稷,宜膺懋赏。可进封云麾將军,定北侯,食邑千户,赐金鱼袋,紫金符。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詔书不长,字字鏗鏘。 殿內静了一瞬,隨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虽然早有风声,可武承嗣等百官亲耳听到詔书宣读,还是让不少人神色变幻。 不仅封定北侯,云麾將军,这是从三品的实职,掌宫禁宿卫,非心腹不得任。定北侯,虽是虚封——所谓“食邑千户”,不过是每年多领一份俸禄,並无实地——可侯爵就是侯爵,是能传诸子孙的爵位,更不用说金鱼袋和紫金符,那是三品以上大员才有的恩宠。 陈子昂却面不改色,聆听圣训。 第二百五十三章 陈子昂封侯背后 陈子昂顺利封侯,原因很复杂,狄仁杰、薛怀义和很多人在背后出了力。 那一天,陈子昂和薛怀义去了醉月楼,两人的关係更近了一步。 陈子昂那天下马,將韁绳交给小廝。他抬头,又看了一眼“醉月楼”的匾额。 醉月,醉月,是醉在月色里,还是醉在这人造的、永不熄灭的灯火中? “薛大人今日来得可巧。”一个温软的女声从门內传来。 陈子昂转头,看见一位女子款步而出。 是柳如烟,她那天身穿一袭水绿色齐胸襦裙,外罩月白半臂,裙裾上绣著疏疏的墨竹——在这满眼浓艷的平康坊,倒显得格外清雅。她梳著坠马髻,斜插一支白玉簪,耳下垂著小小的珍珠坠子,隨著步伐轻轻摇晃。 最妙的是那张脸。不是倾国倾城的绝色,却生得恰到好处: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胜雪,尤其是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似笑非笑,既有风尘女子的媚態,又藏著几分书卷气的清冷。 这便是柳如烟了,平康坊第一等的名妓,洛阳城里很多场合出现的佳人,诗书琴画俱精,据说连当朝几位学士都曾为她赋诗,又传说她与宫中某位贵人有著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真真假假,反倒更添神秘。 “柳大家!”薛怀义眼睛一亮,上前就要拉她的手。 柳如烟却不著痕跡地侧身,避开了,只欠身行礼:“薛大人安好。这位是……”她目光转向陈子昂,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探究。 “这位是陈子昂陈將军!刚从同城回来,杀了叛逆周兴满门的大英雄,陛下都夸他!”薛怀义拍著胸脯介绍,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陈子昂心中苦笑。薛怀义这和尚,真是……唯恐天下不知。 果然,周围几桌客人都转过头来,目光各异:有好奇,有敬畏,也有深深的忌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柳如烟却神色不变,只又欠身一礼:“原来是陈將军。將军在北疆和同城的威名,妾身早有耳闻。今日又得见,幸甚。”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恭维了陈子昂的军功,又巧妙避开了“杀周兴”这个敏感话题。 陈子昂拱手还礼:“柳大家客气。” “二位请进。”柳如烟侧身让路,“雅间已备好,酒菜马上就来。今日还有新排的《霓裳羽衣》片段,请二位品鑑。” 薛怀义大笑著往里走。陈子昂跟在后面,踏入醉月楼的门槛。 那一瞬间,楼內的喧囂如潮水般涌来。丝竹声更响了,笑语声更亮了,酒气更浓了。大厅里坐满了客人,锦衣华服,推杯换盏。台上正有歌姬在唱小调,声音甜腻如蜜。 陈子昂目光扫过。 他看见角落里坐著几个文人模样的男子,正在低声议论什么,见他进来,立刻噤声;看见二楼栏杆边,一个身著紫袍的中年人正俯视大厅,目光与自己相接时,微微頷首——那是御史台的一位副丞,陈子昂在朝会上见过;还看见楼梯转角处,一个青衣小廝匆匆上楼,手里端著托盘,可眼神却机警地四处打量。 果然,这里从不只是风月场。 柳如烟引著他们上了三楼,进了一间临街的雅间。房间宽敞,陈设精致。墙上掛著吴道子的山水画摹本——虽不是真跡,但笔意已得七八分神韵。窗前设著琴台,摆著一张焦尾古琴。西侧有屏风,绣著《洛神赋》的场景。东侧则是一张大圆桌,已摆好了冷盘。 “二位稍坐,妾身去吩咐热菜。”柳如烟说罢,翩然退下。 薛怀义一屁股坐在主位,自顾自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嘆道:“好酒!醉月楼的『杏花春』,整个洛阳找不出第二家!” 陈子昂在次席坐下,端起酒杯,却不饮,只轻轻晃动著。酒液在白玉杯里荡漾,映著窗外的灯火,碎成点点金光。 “陈將军,”薛怀义凑近些,压低声音,“今日武承嗣那廝,你可瞧见了?嘖嘖,堂堂礼部尚书,太后的亲侄,未来的魏王,在洒家面前,还不是得低头牵马?哈哈哈!” 他笑声很大,震得窗纸都嗡嗡作响。 陈子昂放下酒杯,淡淡道:“武尚书能屈能伸,非常人可比。” “能屈能伸?”薛怀义嗤笑,“那是怂!洒家最瞧不上这种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不像洒家,喜欢就是喜欢,討厌就是討厌,痛快!” 陈子昂看著薛怀义那张因酒意和得意而泛红的脸,心中暗嘆。 这人或许是真的痛快,可这种痛快,能维持多久?武承嗣今日的“屈”,是为了来日更大的“伸”。而薛怀义今日的“伸”,说不定已埋下了日后祸根。 正想著,门帘掀开,柳如烟领著几个侍女进来上菜。 热菜一道道摆上:清蒸鱸鱼、红烧鹿筋、蜜汁火方、翡翠虾仁……都是精细菜式,色香味俱佳。最后上了一坛酒,泥封刚开,满室生香。 “这是窖藏三十年的兰陵美酒。”柳如烟亲自为二人斟酒,“薛大人最爱这一口。” 薛怀义眼睛更亮了,连饮三杯,大呼过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柳如烟击掌,便有几个乐伎抱著乐器进来,在屏风后坐定。琵琶先起,如珠落玉盘;箜篌跟上,似流水潺潺;簫声加入,若空谷回音。 奏的正是《霓裳羽衣》的片段,虽已不全,但残留的片段依然华丽縹緲,恍如仙乐。 薛怀义听得摇头晃脑,手指在桌上打著拍子。 陈子昂却无心欣赏。他的目光落在柳如烟身上——她坐在琴台边,纤指轻抚琴弦,却不弹,只静静听著。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可那双眼睛,却时不时瞟向窗外,又或扫过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警惕什么。 这女人不简单。 正思忖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有人在高声爭执,夹杂著女子的惊呼。 柳如烟眉头微蹙,起身道:“二位稍坐,妾身去看看。” 她刚走到门口,门帘却被猛地掀开。 一个锦衣少年踉蹌衝进来,满面通红,显然喝多了。 身后跟著几个家僕模样的汉子,想要拉他,却被他甩开。 “柳……柳大家!”少年舌头打结,“我、我出五百金!今夜,你陪我!” 满室寂静。 乐声停了。薛怀义的脸色沉了下来。陈子昂握住了酒杯。 柳如烟却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崔公子醉了。来人,送崔公子回府。” “我没醉!”少年咆哮,“我爹是崔浥!吏部侍郎!你、你一个妓子,装什么清高!五百金不够?一千金!一千金总够了吧!” 说著,竟从怀里掏出一把金叶子,哗啦啦撒在地上。 金光闪闪,映著烛火,刺眼得很。 薛怀义终於忍不住,拍案而起:“哪来的小畜生!敢在洒家面前撒野!” 那少年这才看见薛怀义,酒醒了一半,脸色白了:“薛、薛大人……” “滚!”薛怀义一脚踢翻凳子。 那少年连滚爬爬跑了,家僕连忙捡起金叶子,跟著逃了出去。 门帘落下,房间里又恢復了安静。可那阵喧譁留下的余波,还在空气里震盪。 柳如烟俯身,一片片拾起地上残留的金叶子,动作从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拾完了,她直起身,朝薛怀义和陈子昂歉然一笑:“让二位见笑了。崔侍郎的公子,年轻气盛,多饮了几杯。” 薛怀义余怒未消:“崔浥那老东西,教出的好儿子!” 经过一番曲折,陈子昂和薛怀义、柳如烟的关係反而更亲近了! 第二百五十四章 新任云麾將军 武则天的这份封赏,重得有些出乎意料,除了封定北侯,还有云麾將军,领安西都护,这意味著陈子昂实现了封侯拜將的殊荣,他知道这件事背后肯定没有那么简单。安西四镇目前的状况,到底有多差,他心里也没底。 但陈子昂再次跪拜:“臣,谢皇太后隆恩。” “起来吧。”武则天微微頷首,“定北侯这个封號,是朕亲自擬的。北疆安定,望你日后,能不辜负这个『定』字,在西域再立新功。” “臣定当竭尽全力,以报太后和陛下知遇之恩。” 標准的谢恩词,说得滴水不漏。 武则天看著他,忽然问:“你今年,二十有几了?” “回太后,臣二十有七。” “二十七……”武则天沉吟,“正是为国效力的时候。云麾將军的差事,是稳住西域和安西四镇,这不比北疆轻鬆,你要用心。” “臣明白。” “退下吧。” “臣告退。” 陈子昂再拜,起身,倒退著出了殿门。一直到踏出含元殿的门槛,背上那如芒在背的感觉,才稍减轻。 晨光已大亮,东方天际,一轮红日正喷薄而出,將整个宫城染成金红色。飞檐上的鴟吻在朝阳里闪著金光,像要腾空飞去。 陈子昂站在高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清凉的空气入肺,衝散了殿內那股子甜腻的薰香味。他这才发觉,自己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恭喜定北侯!”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子昂回头,看见狄仁杰正从殿內走出,这位体型微胖的冬官侍郎今日穿一身紫色朝服,腰束皇太后御赐的玉带,脸上带著惯有的、温和的笑容。 “狄公。”陈子昂拱手。 狄仁杰走近几步,与他並肩而立,望向远处的朝阳:“今日封赏,陛下是真心看重你。云麾將军,安西都护,这位置……不容易。” 话说得含蓄,可陈子昂听懂了。 这意味著,他正式踏入了洛阳的权力核心圈——或者说,踏入了最危险的漩涡中心。 这大將军之位看似风光,实则是刀尖上跳舞。要防外敌,更要防內鬼。 要忠於陛下,又不能开罪各方势力。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復。 “子昂明白。”陈子昂低声道,“还要多谢狄公举荐。” 狄仁杰摇摇头:“举荐你的,不止老夫一人。薛住持在陛下面前,也说了不少好话。”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不过,你要记住,今日的恩宠,源於昨日的功劳,也源於……某些人的需要。” 陈子昂心中一凛。 需要?谁的需要?陛下的需要,武承嗣的需要,还是……某种平衡的需要? “陛下需要一把刀,一把既能震慑外敌,又能敲打內臣酷吏的刀。”狄仁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而你,恰好出现了。但刀太锋利,用久了,会伤著手。所以——” 他忽然停下,转头看著陈子昂,目光深邃:“所以陛下给了你侯爵,却只是虚封。这是恩宠,也是警告。让你风光,却不让你有实封的根基。让你掌禁军,却让你时时刻刻记得,你的荣辱,全繫於陛下一念之间。” 陈子昂沉默。 他何尝不明白。这份封赏,看似荣宠至极,实则处处是机锋。云麾將军是实权,可这实权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定北侯是爵位,可这爵位没有封地,形同虚设。陛下既要用他,又要防他;既要抬举他,又要让他无根无基。 帝王心术,深如渊海。 “子昂……谨记。”陈子昂缓缓道。 狄仁杰拍拍他的肩:“记在心里就好。走吧,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莫要让旁人看出心事。”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台阶。 朝臣们正三三两两散去,见陈子昂过来,纷纷上前道贺。有真心实意的,有虚情假意的,有探究打量,也有忌惮疏离。陈子昂一一还礼,脸上始终掛著得体的微笑,可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陈將军——不,该叫定北侯了!”薛怀义的大嗓门从远处传来。 他今日也穿了朝服,可那身紫袍穿在他身上,总有些彆扭,像是偷穿了別人的衣裳。他大步流星走过来,一把抓住陈子昂的手臂:“走走走!今日洒家做东,咱们去平康坊,不醉不归!” 周围几个官员神色微妙地別过脸去。 陈子昂苦笑:“薛大人,今日还要去门下省和尚书省衙门交接……” “交接什么!明日再说!”薛怀义不由分说,“今日是你封侯的大日子,必须好好庆祝!柳大家那儿,洒家已经派人去说了,让她备好最好的酒,最妙的曲子!” 他说得大声,引得更多人侧目。 陈子昂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有不屑,有讥讽,也有深深的算计——看,这个新晋的定北侯,果然和薛怀义是一路的。 他说得大声,引得更多人侧目。 陈子昂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有不屑,有讥讽,也有深深的算计——看,这个新晋的定北侯,果然和薛怀义是一路的。 这或许,正是陛下想看到的。 又或许,是某些人希望別人看到的。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陈子昂终於点头。 “这才对嘛!”薛怀义哈哈大笑,拉著他往外走。 走出宫门时,陈子昂回头望了一眼。 含元殿在朝阳里巍然屹立,檐角的铜铃在晨风中叮噹作响。那声音清脆,却透著一股子森然的寒意。 他忽然想起在同城边塞的清晨,那时他一个人骑马出营,塞外的风扑面而来,带著青草和尘土的味道。地平线上,太阳升起的地方,是无边无际的旷野,是纵马驰骋的天地。 而如今,他站在洛阳的宫门前,身后是重重殿宇,身前是熙攘街市。天地依旧广阔,可他能驰骋的地方,却只剩下这一方棋盘。 云麾將军,安西都护,定北侯。 听起来风光无限。 可他知道,从今日起,他每一步都要更小心,每一句话都要更谨慎。因为此刻起,他不再只是一个边將,他是陛下手中的一把刀,是各方势力眼中的一颗棋子,也是某些人心里,必须除之而后快的障碍。还要去安定西域,面对吐蕃强大的对手论钦陵。 马车已等在宫门外。薛怀义先上了车,催他快些。 陈子昂最后看了一眼宫城,然后转身,钻进车厢。 帘子落下,隔断了视线。 马车驶动,朝著平康坊的方向。那里有美酒,有佳人,有醉生梦死,也有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而他的新身份,就像身上这身朝服——看著光鲜,实则沉重;看著荣耀,实则桎梏。 定北侯。 他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 定的是北疆,还是他自己的命? 他不知道。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嘚嘚的马蹄声,像是倒计时的鼓点。 一场新的博弈,开始了,而下一站,很可能就是安西四镇,他的对手,估计就是吐蕃那位猛將论钦陵,宫內外也已有传闻。 第二百五十五章 方外十友来贺 定北侯府的匾额,掛上將军府的第七日,洛阳城下了一场细雪。 雪粒子不大,落在青瓦上簌簌作响,转眼就化成了水渍,沿著檐角滴下,在石阶前匯成一个个浅浅的水洼。陈子昂站在府门前,看著工匠將最后一块铜钉敲进匾额背面,那“敕造定北侯府”六个鎏金大字,在铅灰色的天光里,泛著沉鬱的光。 府邸原是前朝一位郡公的旧宅,赐给他时刚修葺过。三进院落,不算奢华,却也体面。门前一对石狮子是新凿的,鬃毛还带著石屑的粗糲感;朱漆大门上的铜环擦得鋥亮,能照见人影;院墙高丈二,墙头覆著青瓦,瓦当上刻著狻猊纹——这是御批才准许用的样式,算是武则天的一种恩宠。 “侯爷,都妥了。”管家陈伯躬身稟报,他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陈子昂点点头,转身进府。 那一天,雪还在下,细密如盐,沾在袍袖上,很快就洇成深色的斑点。 陈子昂带著拂云和拂月,穿过前庭,绕过影壁,来到正堂。堂內已经布置好了:正中掛著真跡的《关山行旅图》——是武承嗣送的贺礼,明显是要拉拢他。 两侧摆著十二扇紫檀屏风,屏上绣著西域三十六国的风物——这是薛怀义从白马寺库房里翻出来的旧物;东墙边设了琴案,案上搁著一张焦尾琴,琴尾有烧灼的痕跡,据说曾是嵇康遗物——不知真假。 最显眼的是西墙。 那里悬著一幅空白的绢帛,绢边用金线镶著云纹。这是留给凌烟阁画像摹本的位置——按制,功臣画像入凌烟阁后,府中可以悬掛摹本,以示荣宠。 陈子昂看著那空白处,心头涌起一种荒诞感。 画像入凌烟阁,这本该是武將毕生追求的荣耀。长孙无忌、李靖、秦琼……那些名字,每一个都代表著一段传奇。可如今轮到他,却觉得那空白像一道未癒合的伤口,提醒著他:你已踏入这个名利场,再也回不去了。 “侯爷,”陈伯又跟了进来,“方外十友的帖子都回了,多数今日申时到。” “知道了。”陈子昂摆摆手。 方外十友。 这个名號是十几年前起的,那时他们还在长安,都是一群不得志的文人。每月朔望,必聚饮酒赋诗,笑骂朝政。 陈子昂记得最清楚的是几年前的一个重阳,十个人外出游玩,挤在一间漏雨的茅屋里,分食一只烤鸡,喝的是路边小店里买的浊酒,可那夜的月亮,却亮得让人落泪。 如今呢?宋之问进了弘文馆,杜审言在国子监教书,剩下几个,也都在各部掛著閒职。只有他陈子昂,走了最不一样的路——从文入武,杀人立功,封侯拜將。 今日这场聚会,还能如从前那般吗? 申时初刻,雪停了。 天色依旧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隨时还能拧出雨雪来。 定北侯府门前,陆续有马车停下。 最先到的是卢藏用。他出身范阳卢氏,马车豪华,掛著一盏素绢灯笼,上书一个“卢”字。下车时,他撩起袍角,,您的一站式小说阅读港湾。小心避开地上的水洼——这个动作,让陈子昂想起了一年前,他们去灞桥送別友人,卢藏用也是这样,提著素净的衣摆,生怕溅上泥点。 “伯玉!”卢藏用看见他,疾步上前,握住他的手,“恭喜陈兄,封侯拜將,实现心中的抱负!” 卢藏用的手很凉,掌心有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陈子昂感觉到,那手在微微颤抖。 “卢老弟,这才刚开始。”陈子昂引他进府,“外面冷,里面说话。” “不急不急,”卢藏用却站著不动,仰头看那匾额,看了很久,才轻声道,“真好。咱们十个人里,终於有人……出人头地了。” 这话说得感慨,却让陈子昂心头一涩。 出人头地?用刀剑换来的功名,用鲜血染红的官袍,算不算真正的出人头地? 陆续有人来了。 宋之问是骑马来的,一身青袍,外罩玄色大氅,氅边镶著狐裘。他比几年前胖了些,麵皮白净,下頜留起了短须,有了官宦气。下马时,他先掸了掸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这才拱手笑道:“定北侯!今日可要好好喝几杯!” 杜审言是坐牛车来的。车很旧,拉车的牛也老,走得慢吞吞。他下车时,怀里还抱著一卷诗稿,见了陈子昂,第一句话是:“子昂,我新作了三十六首《从军行》,今日正好请你斧正!” 还是那个狂生样子。陈子昂笑了,真心实意地笑了。 还是那个狂生样子。陈子昂笑了,真心实意地笑了。 十个人,到了九个。只剩下毕构——那个最爱喝酒、每次聚会必醉的傢伙,还没到。 “毕构怕是又醉在哪家酒肆了。”有人笑说。 话音未落,街角传来一阵歌声。调子荒腔走板,词却是王勃的《滕王阁序》:“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儘是他乡之客……”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毕构歪歪斜斜走来,手里拎著个酒葫芦,边走边喝。他那天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袍,脚下是草鞋,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头髮乱蓬蓬的,也没戴冠,只用一根木簪草草別著。 “毕构!”杜审言高声喊他。 毕构抬眼,咧嘴一笑:“都到了?好!好!今日不醉不归!” 他走到府门前,抬头看那匾额,看了半晌,忽然举起酒葫芦,朝匾额虚敬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抹抹嘴:“子昂,这侯府的门槛,高不高?” 这话问得突兀。 陈子昂怔了怔,笑道:“不高,毕兄请进。” “不高就好。”毕构晃晃悠悠跨过门槛,经过陈子昂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门槛太高,容易绊著。” 声音很轻,只有陈子昂听见了。 他心头一动,看向毕构。可毕构已经摇摇晃晃往里走,嘴里又哼起了歌。 宴席设在正堂。十二张食案按古礼摆成“凹”字形,正中主位空著——那是留给陈子昂的。 案上已摆好酒菜:不是侯府该有的山珍海味,而是当年他们常吃的几样——烤羊腿、醃菜、蒸饼、射洪美酒。这是陈子昂特意吩咐的。 第二百五十六章 窈娘抚琴 陈子昂招呼著方外十友等眾人入座,看著这些菜式,都愣住了。 “子昂,你这是……不是给你庆贺吗?”卢藏用眼眶有些红。 “今日不论官职,只敘旧谊。”陈子昂在主位坐下,举起酒杯,“来,第一杯,敬往日。” “敬往日!”眾人齐声应和。 酒是好酒,入口辛辣,呛得人直咳嗽。可这熟悉的味道,却让所有人都放鬆下来。那些官袍,那些头衔,那些朝堂上的谨小慎微,在这一刻,似乎都褪去了。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了。 杜审言果然拿出了他那三十六首《从军行》,高声吟诵。 诗写得慷慨激昂,可陈子昂听著,却总觉得隔了一层——那是对战爭的想像,不是真实。 真正的战场,没有那么多豪情壮志,只有血、泥浆、还有深夜里想家想到骨头疼的寂静。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听著,偶尔点头。 宋之问说起弘文馆的趣事,说起某位学士醉酒后,把上官婉儿的诗作批得一文不值,醒后嚇得三天没敢上朝。眾人鬨笑,笑著笑著,又都沉默了。因为想起,那个学士,上月已被贬到岭南去了。 “如今这世道……”卢藏用嘆了一声,没说完,只仰头喝乾了一杯酒。 气氛有些压抑。 毕构忽然敲了敲食案,醉眼朦朧地问:“子昂,听说你要去西域打吐蕃?” 眾人皆静。 这事虽未明发詔书,但朝中已有风声。陈子昂封侯拜將之后,陛下有意让他领兵稳住西域,震慑吐蕃。这是恩宠,也是考验——打胜了,功勋更著;打败了,今日所有荣宠,都会成为明日问罪的由头。 “是。”陈子昂坦然承认,“陛下有此意,我自当效力。” “吐蕃……”毕构灌了口酒,咂咂嘴,“我读过玄奘法师的《大唐西域记》,说那里『山高谷深,风雪暴烈』。子昂,你从同城到西域,这一路,可不近啊。” “为国戍边,何论远近。” “好一个『何论远近』!”毕构大笑,笑著笑著,忽然正色道,“子昂,我送你一句话。” “毕兄请讲。” “弓太满则折,月太圆则缺。”毕构盯著他,那双醉眼里,此刻清明得嚇人,“你如今,正是满弓圆月之时。” 满弓圆月。 陈子昂心头一震。 这话太直白,也太锋利。满弓易折,圆月易缺。这是在提醒他,功高震主,盛极必衰。 座上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这话,也只有毕构这种醉鬼敢说。 良久,陈子昂缓缓举起酒杯:“多谢毕兄提醒。这杯,我敬你。” 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可这痛,让他清醒。 宴席继续,可气氛终究不同了。眾人说笑依旧,可那笑声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陈子昂看著这些旧友,忽然明白了:今日这场聚会,看似是庆贺,实则是一场告別。 告別那个可以肆意狂歌的昨日,告別那些可以无话不谈的旧谊。从今往后,他是定北侯,是左武卫將军,是要出征西域的统帅。而他们,是吏部侍郎,是弘文馆学士,是国子监博士。 身份变了,有些话,就不能再说了。 酉时三刻,雪又下了起来。 眾人起身告辞。陈子昂一一送到府门外。 卢藏用上车前,握著他的手,用力捏了捏:“子昂,保重。”只三个字,却重如千钧。 宋之问拱手:“西域苦寒,多带些衣物。” 杜审言把那一卷诗稿塞给他:“路上无聊时看看。” 最后是毕构。他醉得厉害,需要人扶著才能站稳。走到马车边,他忽然回头,朝陈子昂喊道:“子昂!记著!无论走到哪里,咱们十个人,永远都是兄弟!” 声音在雪夜里传得很远。 陈子昂眼眶一热,重重点头:“永远都是!” 马车一辆辆驶远,消失在茫茫雪幕中。 陈子昂独自站在府门前,雪落满肩。陈伯撑著伞出来:“侯爷,外面冷,进去吧。” 他没动,只是望著空荡荡的街巷。 方才的热闹还在耳边,可此刻,只剩下风雪呼啸。那场关於往日的梦,醒了。 他转身,正要进府,忽然瞥见墙角阴影里,似乎有个人影一闪。 “谁?”他厉声喝道。 没有回应。只有风雪声。 陈伯也看见了,脸色一变,正要唤护卫,陈子昂却摆了摆手:“罢了。” 他盯著那片阴影看了很久,最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果然,这侯府的门里门外,都有眼睛在盯著。 满弓圆月吗? 他抬头,望向灰沉沉的天空。雪片落在脸上,冰凉刺骨。 那就让这弓,再满一些。让这月,再圆一些。 至於会不会折,会不会缺—— 他迈步跨过门槛,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將风雪关在外面。 那面空白的西墙,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凌烟阁的画像…… 他忽然想起毕构最后那句话。 “无论走到哪里,咱们十个人,永远都是兄弟。” 可他知道,有些路,註定只能一个人走。 就像这次西域之行。 就像这条,布满荆棘的功名之路。 雪越下越大了。 雪停后,天放了晴。 阳光薄薄地洒在定北侯府的庭院里,化去了檐角最后一点残雪,露出青瓦本来的顏色。水珠沿著瓦当滴滴答答落下,在石阶前匯成细流,潺潺地流向阴沟。 那一日,陈子昂站在廊下,看著僕役们收拾行装。 征西的詔书已下,命他十日后启程,领八百禁军精锐,赴陇右与边军匯合,再向西进发,震慑吐蕃。 行装其实不多。几套换洗衣物,一副皮甲,一把横刀,还有陛下亲赐的紫金符——凭此符可调动沿途各州府兵马。最重要的是一捲地图,牛皮製成,边角已经磨损,上面用硃砂標著从洛阳到安西都护府的路线,沿途的山川关隘、水源草场,都注得密密麻麻。 这是他当年在同城时,自己手绘的,如今又要用上了。 花厅在二进院东侧,窗外种著几丛瘦竹。冬日里竹叶枯黄,在风中瑟瑟作响,反倒添了几分萧索。 乔知之已在那里坐著,面前摆著一壶茶,热气裊裊。 他比上次见时清瘦了些,但气色还好。穿一袭月白襴衫,外罩青灰色鹤氅,头髮用玉冠束著,依旧是那个风姿秀逸的才子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忧色。 第二百五十七章 离別之曲 原来那一天,好兄弟乔知之带著乔小妹也来了。 “伯玉。”乔知之起身,拱手。 “坐。”陈子昂在他对面坐下,亲自斟茶,“伤可大好了?” “都是一些皮肉伤,早无碍了。”乔知之接过茶杯,却不饮,只捧著暖手,“倒是你,此去西域,山高路远,又很艰险,为兄也不在身边……” “为国效力,分內之事,没事的,你安心养伤。”陈子昂说得平淡。 两人沉默片刻,窗外的竹声沙沙,衬得厅內格外安静。阳光从窗欞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出菱形的光斑,光斑里尘埃浮动,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游弋。 “我今日来,”乔知之终於开口,“一是为你送行,二来……”他顿了顿,“窈娘听说你要走,想为你弹一曲,为你出征壮行。” 陈子昂端茶的手顿了顿。 窈娘,这个名字,在洛阳城里是个传奇。 乔知之的妾室,原是大唐官宦之女,家道中落后流落风尘。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乔知之一见倾心,不惜重金赎身。这事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乔家虽是诗礼传家,可乔知之毕竟是嫡子,纳一个乐籍女子,实在有辱门风。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窈娘的琴艺。 陈子昂只听过一次。那是两年前,乔知之生辰,几个至交小聚。 酒后,窈娘隔帘弹了一曲《高山流水》。 那琴声……怎么说呢,不像是在弹琴,倒像是在用指尖诉说一个漫长而悲伤的故事。一曲终了,满座皆静,有人竟落了泪。 后来才知道,窈娘祖上曾是南朝宫廷乐师,家传的琴谱里,藏著许多早已失传的古曲。 “窈娘她……”陈子昂斟酌词句,“最近身体可好?” 这话问得含蓄。谁都知道,窈娘自入乔府,就深居简出。一来是身份尷尬,二来……据说武承嗣曾见过她一面,惊为天人,虽未强夺,但那覬覦之心,始终是悬在乔家头顶的剑。 “还好。”乔知之苦笑,“只是终日鬱郁。她说,这洛阳城像个金丝笼,看著华美,实则憋闷。” 陈子昂默然。 何止窈娘。这满洛阳的权贵,谁不是笼中鸟?区別只在笼子的大小,和锁链的粗细罢了。 “那就……有劳窈娘了。”陈子昂最终点头。 “我已让方外十友中在京的几位都过来,”乔知之道,“算是为你饯行,也当是……咱们这些人,最后聚一次。” 最后二字,他说得很轻,却重重砸在陈子昂心上。 是啊,此去西域,归期难料。而朝局变幻,旦夕祸福。今日还能坐在一起听琴饮酒的故人,他日再见,或许已是陌路,或许……阴阳两隔。 “好。”陈子昂只说了这一个字。 申时三刻,人陆续到了。 卢藏用、宋之问、杜审言、毕构,还有在京的其他三位。加上乔知之、陈子昂,正好九人——十友缺了一个,是在江南为官的司马承禎,赶不及回来。 宴席设在后园的水阁。 水阁建在一个人工池上,三面临水,只有一条九曲桥与岸相连。冬日池水结了薄冰,冰面映著夕阳,泛著橘红色的光。阁內生了四个炭盆,暖意融融。窗子开著,能看见池对岸的假山亭台,以及更远处侯府的高墙。 案上摆著简单的酒菜。没有歌舞,没有喧囂,只有一炉沉香,青烟裊裊。 窈娘来得很晚。 她是从侧门进来的,由两个丫鬟陪著。穿一身藕荷色襦裙,外罩雪青比甲,头髮梳成简单的墮马髻,只插一支素银簪。脸上覆著轻纱,看不清容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极美,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像深潭,望人时,总带著三分怯意,七分疏离。 她进来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不是因为她美——虽然隔著面纱也能感觉到那种惊心动魄的美——而是因为那种气质。那不是风尘女子的媚態,也不是大家闺秀的端庄,而是一种……遗世独立的清冷,仿佛她不属於这个时代,是从某幅古画里走出来的魂魄。 “妾身见过各位先生。”她盈盈一拜,声音轻柔,像春风吹过琴弦。 乔知之起身,引她到琴案前。那是一张仲尼式古琴,桐木为面,梓木为底,琴身漆色深沉,断纹如梅花,一看就是传世名器。 “此琴名『松风』,”乔知之轻声道,“是窈娘家传之物。” 窈娘在琴前坐下,双手平放在膝上,静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右手,食指轻轻拨了一下七弦。 “錚——” 一声清响,在水阁里迴荡。 那不是寻常的琴音。声音很沉,很厚,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带著岁月的迴响。余音裊裊,在樑柱间盘旋,久久不散。 所有人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窈娘开始了。 她弹的是一曲《胡笳十八拍》。 这是蔡文姬的曲子。东汉末年,才女蔡琰被匈奴所掳,在塞外十二年,归汉后追忆往事,作此曲。曲分十八段,每段一拍,诉说离乱之苦,故国之思。 琴声起时,很缓,很低,像一个人在深夜独坐,对著孤灯回忆往事。指尖抹、挑、勾、剔,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却又缠绵悱惻。 渐渐地,琴声急促起来。像是马蹄声由远及近,像是狂风捲起黄沙,像是刀剑碰撞,像是哭喊哀嚎。窈娘的指尖在弦上飞舞,快得看不清动作,只看见一片虚影。 陈子昂闭了眼。 他仿佛看见了北疆的战场,看见了草原上数万突厥骑兵如乌云般压来,看见了同袍在身侧倒下,看见了血染红戈壁,看见了夜幕降临后,倖存者围著篝火,默默包扎伤口。 他也看见了洛阳。看见了宫城的重重殿宇,看见了洛阳朝堂上的明爭暗斗,看见了平康坊的纸醉金迷,也看见了这水阁里,几个故人老友再次围坐,听一个女子弹琴。 琴声忽然一转,变得淒婉。 那是文姬思乡的一段。音调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只是娓娓道来:塞外的风雪多大啊,故乡的梅花该开了吧?异族的语言听不懂,梦里都是儿时的歌谣…… 陈子昂听了那琴声,心里莫名升起一阵远征的惆悵,远离故土的心开始想起家乡。 第二百五十八章 八百壮士出征西域 那一日,送別陈子昂,好兄弟乔知之低下头,用手掩住了脸。 宋之问眼圈红了。 杜审言握紧了酒杯,指节发白。 毕构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著鬍鬚流下,他也顾不上擦。 窈娘的琴声渐渐慢下来,轻下来。 像是疲惫的旅人终於找到了归宿,像是漂泊的孤舟终於靠了岸。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余韵悠悠,在水阁里盘旋,盘旋,最后消散在暮色里。 窈娘双手按弦,止住余音。 阁內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和池面薄冰融化的细微声响。 良久,卢藏用长嘆一声:“此曲只应天上有。” 窈娘起身,又是一拜:“各位,献丑了。” 她抬眼,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陈子昂身上。那目光很复杂,有钦佩,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悵惘。 “陈將军此去西域,”她轻声道,“山高路远,风沙酷寒。妾身別无长物,唯以此曲相赠。愿將军……平安归来。” 她说得诚恳。可陈子昂听出了弦外之音。 她不是在祝他建功立业,不是在祝他封侯拜相,只是简简单单四个字:平安归来。 在这个人人都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的世界里,这或许是最珍贵的一句祝福。 “多谢。”陈子昂起身,郑重还礼。 窈娘不再多言,由丫鬟扶著,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像一缕烟,来时无痕,去时无踪。 阁內又恢復了安静。可那琴声,似乎还在空气里飘荡,縈绕在每个人心头。 “子昂,”乔知之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此去……万事小心,此次我就不能奉陪了。” “知之兄,放心,我知道。” “西域不比同城,”宋之问也道,“吐蕃人狡诈,地形又复杂。我读过《西域志》,说那里……” 他滔滔不绝说起吐蕃和西域的风土人情,山川地理。 陈子昂静静听著,不时点头。这些他其实早已瞭然於胸,可他还是听著,因为这是故人的心意。 天色渐暗。 僕役进来点了灯。烛光摇曳,將眾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晃晃悠悠,像皮影戏里的人偶。 酒喝了一轮又一轮,话却越来越少。 最后,毕构醉醺醺地举起酒杯:“子昂!我……我送你一首诗!”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吟道: “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 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吟罢,他盯著陈子昂:“你……你懂吗?” 陈子昂点头:“懂。” 寻常的离別,因为此去凶险,便与寻常不同。寻常的月色,因为今夜之后可能再难共赏,便与寻常不同。 “懂就好!”毕构大笑,笑著笑著,忽然伏在案上,呜咽起来。 没人劝他。所有人都知道,他哭的不是陈子昂,哭的是这无常的世道,哭的是这不得不散的筵席,哭的是他们这群人,再也回不去的当年。 戌时末,眾人散去。 陈子昂一一送到府门外。看著马车一辆辆驶入夜色,消失在长街尽头。 最后走的是乔知之。 他站在车前,欲言又止。 “还有事?”陈子昂问。 乔知之犹豫良久,终於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塞到陈子昂手里:“这个……你收著。” 陈子昂展开一看,是一幅画。画的是江南山水,小桥流水,烟雨人家。画工精湛,显然是大家手笔。题款处,写著一行小字:窈娘摹顾愷之《洛神赋图》局部,赠陈將军。愿见画如见江南,莫忘故园。 “窈娘她……”乔知之苦笑道,“她说,西域太荒凉,带一幅江南的画,看著心里能暖些。” 陈子昂握著那捲帛书,帛面细腻,还带著窈娘身上淡淡的檀香气。 “替我谢谢她。” “我会的。”乔知之点头,转身上车。车帘放下前,他又回头,说了一句,“子昂,活著回来,平安归来。” 马车驶远了。 陈子昂独自站在府门前,夜风很冷,吹得袍袖猎猎作响。他展开那幅画,借著门灯的光,仔细看。 画的是洛水之滨,烟波浩渺。一个女子临水而立,衣袂飘飘,似要乘风而去。面容画得模糊,可那双眼睛,却画得极传神——正是窈娘那双深潭般的眼睛。 画的角落,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色很淡,几乎看不见: “身似飘萍,心向明月。將军珍重。” 陈子昂看了很久,然后小心捲起,贴身收起。 他转身进府,大门在身后合拢。 水阁里的炭火已熄,只剩一点余烬,在黑暗里闪著微弱的红光。琴案还在那里,“松风”琴静静地躺著,像一只沉睡的鹤。 陈子昂走过去,伸手轻轻抚摸琴身。漆面冰凉,断纹在指尖下凹凸可辨。 他忽然想起琴声里那段最淒婉的旋律。 那是文姬在塞外,望著南飞的雁阵,唱的歌: “胡风浩浩,冰霜凛凛。 故乡千里,归期茫茫。” 此去西域,他的归期,又在何时? 阁外,月已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池面薄冰上,碎成千万点银光。 陈子昂站在窗前,望著那轮明月。 他知道,从今夜起,这月光照著的,就不只是洛阳了。还有陇右的戈壁,西域的雪山,还有那未知的、充满杀机的征途。 而他,必须走下去。 带著这幅江南的画,带著今夜这场琴声,带著故人那句“活著回来”。 一步一步,走下去。 很快,那一年的正月底,洛阳城还浸在年节的余韵里,陈子昂却已站在应天门的门前的广场上。 晨雾如纱,將宫城的飞檐斗拱模糊成水墨画里的淡影。 广场上肃立著数百禁军——不多不少,正是他向武则天要的数目。 没有旌旗蔽日,没有鼓角喧天,这支队伍安静得诡异,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刀,只等出鞘那刻的寒光。 出征前,武则天是在紫宸殿偏殿召见他的。 那日殿內只点了四盏灯,光线昏黄。她坐在御案后,手里把玩著一枚和田玉镇纸,玉质温润,在她指间缓缓转动。 “一共八百人?”武则天抬起眼,目光落在陈子昂脸上,“安西四镇,纵横三千里,十万吐蕃在其间虎视眈眈,八百人够么?” 第二百五十九章 武则天的密旨 只要八百人出征西域,陈子昂很自信。 陈子昂躬身:“陛下,臣此去是特使,非征討。兵贵精不贵多。只要三百大唐虎賁军,一共八百精骑,足以示天朝威仪,又不至惊动吐蕃,以为大军西征,一箭双鵰。” “精骑?”武则天放下镇纸,“具体多精?” 陈子昂从袖中取出一卷名册,內侍接过呈上,“除了在同城训练的大唐虎賁旧部!其他每人至少经歷三战,弓马嫻熟。其中弩手两百,皆能百步穿杨;陌刀手一百,曾在北疆破突厥铁骑;斥候五十,擅戈壁追踪;余者为重骑兵,人马皆披甲。” 武则天翻开名册,羊皮纸页上,密密麻麻出使西域的需求。她看得很慢,指尖划过那些名字,像是在触摸这些將士的魂魄。 “装备呢?” “新式明光鎧三百领,锁子甲五百领,皆武库新制。”陈子昂语速平稳,“战马八百匹,其中大宛良驹二百,河曲马六百,都配蹄铁。弓弩皆双份,箭矢每人百支。另带震天雷五千枚。” 武则天抬眼:“震天雷?朕记得,那东西从你製备的黑火药而来,还不稳。” “正因不稳,才要带到西域试。”陈子昂道,“若成,可震慑诸藩;若败,也不过损失些许黑火药。” 这话说得大胆,殿內侍立的宫女內侍都低了头,不敢喘气。 武则天却笑了。 不是那种朝堂上温润的笑,而是带著几分欣赏的、锐利的笑。 “陈子昂,”她直呼其名,“你比两年前更会说话了。看来北疆的风沙,不只磨了你的刀,还磨了你的舌头。” “臣不敢。” “朕准了。”武则天合上名册,“八百就八百。但你要记住——目前西州只剩一千五百守军,庭州不过八百,安西四镇的羈縻部落,加起来也就五六千人,还各自为政。你去了,就是西域唐军的最高主帅。可你这个主帅,手里真正听令的,可能只有这八百人。”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 “西域现在像一盘散沙。西州的折衝都尉和庭州的都尉两人素来不和。于闐王族只在乎玉石贸易,疏勒部落墙头草,焉耆人倒是亲唐,可兵力最弱。至於那些粟特商人……他们眼里只有金子。” 陈子昂静静听著。 这些情报,他早已从毕方司那里知道,也从老羊皮康必谦那里印证过。但此刻听武则天亲口说出,分量又不同。 “朕给你一道密旨。”武则天从御案抽屉取出一卷黄綾,亲自递给他,“若遇吐蕃大军,可调西州、庭州守军;若遇诸藩叛乱,可先斩后奏;若遇……”她顿了顿,“若遇朝中有人掣肘,此旨可直达天听。” 陈子昂双手接过,黄綾很轻,可他知道,这里面压著整个西域和安西四镇的生死。 “臣,定不负陛下所託。” 正月二十六,卯时三刻,队伍开拔。陈玄礼等人也被调集去了西域战场,同城有黑齿常之镇守,加上突厥已破,敕勒草原归附大唐,北疆暂时无事。 没有喧譁,没有告別,只有数百人铁甲摩擦的咔咔声,马蹄轻叩石板的嘚嘚声。 陈子昂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洛阳。 晨光中的城池巍峨依旧,可他知道,这一去,再见不知何时。 乔小妹坐在他身后的马车里——那是辆特製的车,车轮包铁,车厢覆牛皮,窗格可射箭,说是马车,实则是移动的堡垒。 赶来的康必谦还是赶著他的马车,晃晃悠悠跟在队尾。车上除了货物,还多了十几个木箱——里面是带给西域诸国的礼物:苏绣、瓷器、茶饼,还有几匣子精製盐巴。在沙漠里,盐有时比金子还金贵。 校尉魏大骑马在前,腰杆挺得笔直。他如今是这八百人的副將,官拜昭武校尉。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愈发狰狞,可眼神却亮得很——那是军士闻到战场味道时的兴奋。 出洛阳,过潼关,入关中。 路越来越荒。官道旁的农田渐少,黄土塬渐多。正值初春,塬上的草刚冒芽,稀稀拉拉的,遮不住<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的黄土。风也大了,卷著沙尘,打在铁甲上噗噗作响。 康必谦裹紧了羊皮袄,凑到陈子昂马边:“將军,再往西走三天,就到陇山了。过了陇山,才是真正的西行路。” “康老走过几次陇山?” “少说三十次。”老头眯著眼,“每次过都提心弔胆。那地方,山道窄,悬崖深,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早年有土匪,专劫商队。后来朝廷设了关隘,才好些。” “现在呢?” “现在?”康必谦嘿嘿笑,“现在土匪少了,可吐蕃的游骑多了。那些蛮子,马术好,来去如风,抢了就跑,守关的唐军追不上。” 陈子昂望向西方。天际处,陇山的轮廓已隱约可见,像一道青灰色的屏障,横亘在天地之间。 “魏大。”他唤道。 “標下在!” “派斥候前出二十里。遇吐蕃游骑,不必交战,回报即可。” “得令!” 二十轻骑飞奔而去,马蹄扬起一溜烟尘。 乔小妹从马车窗探出头:“將军,要打仗了吗?” “未必。”陈子昂道,“可能是斥候,也可能是小股骚扰。吐蕃人也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咱们的斤两。”康必谦接过话,“姑娘,西域那地方,就像戈壁里的狼群。新来的,总要被试探试探。你露了怯,它们就敢扑上来;你亮了牙,它们就退开,但会在暗处盯著,等你虚弱。” 乔小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缩回车里。 队伍继续西行。 第三日黄昏,抵达陇山关。 关隘建在两山之间,城墙高五丈,皆用青石垒成,歷经风雨,石缝里长出了顽强的野草。关门上悬著匾额,题“陇西第一关”五个大字,字跡已被风沙磨得模糊。 守关的折衝都尉姓李,是个黑脸汉子,四十上下,甲冑半旧,但擦得乾净。 见陈子昂的旌旗,忙开关相迎。 “末將陇山关折衝都尉李敢,参见陈特使!” 陈子昂下马还礼:“李都尉辛苦,关內情况如何?” “回特使,关內现有守军三百,皆本地府兵。”李敢引他上城墙,“近来吐蕃游骑频繁,多则百人,少则数十,常在关外二十里处窥探。末將曾派兵驱赶,但他们马快,我们追不上。” 第二百六十章 西域之行凶险 身披鎧甲的陈子昂站在城垛边,向西望去。 关外是一片缓坡,坡下是乾涸的河床,再远就是茫茫戈壁。落日正沉入地平线,將戈壁染成血色。几缕孤烟在远处升起,不知是牧民炊烟,还是吐蕃探子的营火。 “他们一般何时出现?”陈子昂问道。 “多在清晨或黄昏。”李敢道,“趁视线不清,靠近窥探,有时还会射几支响箭,挑衅一番。” 正说著,关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飞奔而来,是派出去的斥候。 “报——!”斥候在关下勒马,气喘吁吁,“关西十五里,发现吐蕃游骑!约三百人,正朝关口移动!” 城墙上顿时紧张起来。 李敢脸色一变:“三百?往日最多百人……特使,是否闭门坚守?” 陈子昂没回答,只是望向西方。 戈壁尽头,烟尘渐起。 “魏大。”陈子昂开口,声音平静。 “標下在!” “带你那一队,出关列阵。” “得令!”魏大转身就跑,铁甲哗啦作响。 李敢急了:“特使!吐蕃三百骑,咱们只出二百?是否太过冒险?” “不是二百。”陈子昂道,“是一百大唐精锐足够了。” “一、一百?!” “弩手上城墙。”陈子昂不理会李敢的震惊,“陌刀手守关门。骑兵隨我出关。” “將军要亲出?!”李敢声音都变了。 陈子昂已走下城墙。 关门缓缓打开。 一百精骑兵鱼贯而出,在关前列成锥形阵。人马皆披甲,在落日余暉里闪著暗沉的光。陈子昂骑在阵首,手握横刀,刀未出鞘。 戈壁上的烟尘越来越近。 三百吐蕃骑兵出现在视野里。他们穿著皮甲,戴著毡帽,马是矮小的吐蕃马,但耐力极好。为首的是个禿头汉子,脸上涂著赭石顏料,手里提著一把弯刀。 两军相距三百步,停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禿头汉子打马出阵,用生硬的唐话喊道:“唐將!此路不通!回去!” 陈子昂不语,只是抬手。 身后,一百重骑同时举起长槊。槊尖指天,在夕阳里反射著血光。 禿头汉子愣了下,显然没料到唐军如此强硬。他回头看看自己的三百人,又看看关墙上密密麻麻的弩手,犹豫了。 戈壁上的风呼啸而过,捲起沙尘,扑在铁甲上沙沙作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 吐蕃阵中起了骚动。有人用吐蕃语喊话,似乎在爭论什么。 终於,禿头汉子一挥手,三百骑缓缓后退。 退出一里,转身,消失在戈壁深处。 关门前的唐军,无人欢呼。 魏大打马到陈子昂身边:“將军,就这么放他们走?” 陈子昂收刀入鞘,“追上去,在戈壁里跟他们赛马?咱们的重甲追不上。” “可他们肯定还会来。” “会来。”陈子昂望著吐蕃人消失的方向,“但下次,他们就知道,咱们不是软柿子。” 回到关內,李敢迎上来,满脸敬佩:“特使神武!不战而屈人之兵!” 陈子昂摇摇头:“不是神武,是算准了他们不敢真打。三百游骑,只是试探。若咱们闭门不出,下次来的就是三千。” 他走到城墙边,看著关外渐浓的夜色。 戈壁在月光下泛著银白,像一片凝固的海。远处,狼嚎声隱约传来,悽厉悠长。 “李都尉,”他忽然问,“从这儿到西州,还要走多久?” “快则两月,慢则三月。”李敢道,“看天气,看路况,还要看……吐蕃人让不让路。” “西州现在情况如何?” 李敢神色黯淡下来:“不太好。张都尉上月来信说,城中存粮只够两三个月。兵力又分散,都快撑不住了。至於安西四镇……”他苦笑,“那地方现在就是一堆散沙。跟隨书六的笔触,在可乐小说上共赴《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的冒险。于闐人只顾著挖玉石,疏勒人跟吐蕃眉来眼去,焉耆人倒是有心,可人太少。粟特商人?他们只要有商路,跟谁都做生意。” 陈子昂静静听著。 这些他都知道。可亲耳听守关將领说出来,感觉又不一样。 西域就像一张破网,千疮百孔。他带著八百人,要去补这张网——或者说,要在网彻底破掉前,重新织起来。 “陈將军,”李敢压低声音,“末將多嘴一句。您率八百人,兵虽精,可到了西域,面对的是吐蕃十万大军,是西域各怀鬼胎的诸藩属国……这担子,太重了。” 陈子昂望著关外的月色。 是啊,太重了。 可再重的担子,也得有人扛。 “传令,”他转身,“明日寅时造饭,卯时出发。告诉兄弟们,过了陇山,就没有回头路了,加快西行。” “得令!” 夜色渐深。 关墙上的火炬在风里摇曳,將守军的身影投在石壁上,晃晃悠悠,像皮影戏。 陈子昂回到休息的厢房,乔小妹已备好热水。他卸了甲,擦去脸上风尘,才觉得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將军,”乔小妹递过一碗热汤,“康老说,过了陇山,水就金贵了。让省著用。” 陈子昂接过汤碗。汤是肉乾煮的,咸得很,但暖胃。 “康老先生呢?” “在餵他的马。”乔小妹笑,“说那马跟了他十年,比儿子还亲。” 正说著,康必谦掀帘进来,手里拿著个酒葫芦:“將军,你也来一口?关外夜里冷,喝点酒,睡得踏实。” 陈子昂接过,喝了一口。酒是关內土酿,烈得烧喉。 “康老,”他问,“你说实话。咱们这八百人,到了西域,能成大事吗?跟我聊一聊西域的情况吧!” 康必谦盘腿坐下,眯著眼想了半晌。 “將军,老朽跑西域几十年,见过的事多了。”他缓缓道,“太宗朝时,侯君集灭高昌,带了多少人?五万。高宗朝时,苏定方平西突厥,带了多少人?十万。可现在呢?朝廷在西域只剩数千残兵,您只带八百人。” 他灌了口酒,咂咂嘴。 “可有时候,人少未必是坏事。人多了,动静大,吐蕃人会警惕,诸藩会猜忌。八百人……正好。不多不少,像根针,可以扎进最深的缝隙里。” “针?” “对,针。”康必谦眼睛发亮,“西域现在是一团乱麻。大军去了,只会让麻团更乱。可一根针,却能找准线头,一点一点挑开。于闐王贪財,就用財帛疏通;疏勒首领先顾后,就用兵威震慑;焉耆人亲唐,就许以重利;粟特人要商路,就保证商路安全。”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至於吐蕃……將军,吐蕃也不是铁板一块。赞普年幼,大相们爭权。咱们这八百人,打不过数万大军,可要是用好了,能在他们之间扎出无数个窟窿。” “有道理!”陈子昂静静听著。 两人又谈了个时辰。 窗外,风声更紧了,像无数鬼魂在戈壁上呜咽。 “睡吧。”他最终说,“明日还要赶路。” 康必谦嘿嘿一笑,晃晃悠悠出去了。 房里只剩陈子昂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关外,月色如水,戈壁如银。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悽厉悠长。 他想起离洛阳前,狄仁杰送他时说的话:“子昂,西域之行,凶险万分。但凶险处,亦有机缘。记住,你是去播种的。” 播种?在这片被血浸透、被风沙磨礪的土地上,还能种下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必须去。 因为他是定北侯,是云麾將军,是陛下亲封的西域特使。 更因为,他是陈子昂。 寅时的梆子响了。 新的一天,新的路。 西域,就在前方等待他们到来。 一路上,陈子昂未雨绸繆,心中有关西域的镇守方略逐渐清晰! 第二百六十一章 到达疏勒 陈子昂率领八百精兵,西行到西域支援安西四镇。 自高宗调露元年,也就是公元679年开始,在大唐安抚大使裴行俭平定匐延都督阿史那都支等人的反叛后,以碎叶水旁的碎叶镇城代焉耆,安西四镇就变成:碎叶、龟兹、于闐、疏勒。 因为吐蕃名將论钦陵派兵切断了大唐与西域的通道,云麾將军陈子昂率八百精锐唐军绕道北边的铁勒草原,从恆罗斯进入西域,他此前在同城训练的三百大唐特种虎賁军也隨同他一起再战西域。 经过几个月的跋涉,他们终於从洛阳到达了疏勒镇,这里是疏勒都护府的治所。 虽然已经是初夏,疏勒城头的风,还裹挟著砾石与远处雪峰的寒气。 戈壁在落日下蒸腾著最后一点扭曲的暑气,与这风一合,便是乾冷与死寂。 远处,吐蕃连营的篝火像是浸在血泊里的眼睛,密密麻麻,一直烧到视野尽头那片铁青色的天幕。 大唐疏勒城墙上的守卒,甲冑蒙著灰黄的沙土,长枪杵地,身影在渐起的风中显得单薄。更远处,骆驼刺和干河床的轮廓,都模糊在无边无际的昏黄里。 陈子昂扶著女墙冰冷的土坯,望出去。他的甲冑比士卒们乾净些,护心镜上有几道深刻的划痕,边缘磨损得发了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八百人,外加三百大唐特种虎賁军,长途跋涉。 吐蕃人无处不在,身后这座摇摇欲坠的疏勒,还有龟兹、碎叶、于闐,所谓的安西四镇,都被吐蕃的十万大军分割包围。 陈子昂心中瞭然,如今能指望的野战,也就这八百关內带来的精锐和三百大唐特种虎賁军,外加城里惊魂未定、被围困数月的几千府兵。 而对面,是十万精兵,论钦陵率领,饮马祁连山、横扫青海湖的吐蕃精锐。 “將军,都点验过了。”进了城,陈子昂的副將,右鹰扬卫將军王孝杰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同样沙哑,带著连日疾驰和焦虑熬出的火气,“算上能骑马的伤兵,能立刻拉出去战斗的,两千七百九十三人。箭矢……只够每人三壶。擂石滚木,正在加紧製备。” 王孝杰也是陈子昂此前举荐的,他熟悉吐蕃的军队。王孝杰,年轻时以军功晋级,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將。 仪凤二年,吐蕃进攻凉州。 仪凤三年高宗命中书令李敬玄兼鄯州都督,代刘仁轨镇洮河,又於关內、河东募兵击吐蕃。时王孝杰为副总管,从工部尚书刘审礼领军西行。 仪凤三年九月,唐军与吐蕃大將论钦陵战於青海大非川。 当时,唐军大败,李敬玄按军不敢救,刘审礼与王孝杰被俘,不久刘审礼伤重而死。 巧合的是,他命大,吐蕃赞普赤都松赞看见王孝杰,因其相貌与父亲相似而厚加敬礼,得以免死归唐。 这时候,王孝杰任右鹰扬卫將军,陈子昂举荐他当自己的征西副將,对付吐蕃和论钦陵的十万大军,正合適,他精通军务,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来自“人人书库”免费看书app,百度搜索“人人书库”下载安装安卓app,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最新章节隨便看!熟知吐蕃。 面对王孝杰的回报,陈子昂“嗯”了一声,目光没动,依旧钉在城外吐蕃大营中心那杆高高飘扬、绣著狰狞雪狮的王旗上。旗下,必定是那个论钦陵,吐蕃赞普的左膀右臂,真正从血海里滚出来的名將。 “城內粮秣呢?”云麾將军陈子昂问道。 “零食著吃,还能撑两个月。”王孝杰顿了顿,“关键是水……水源,在城外西南五里的河道,已被吐蕃游骑遮断。目前靠几口老井,最多支撑半个月。” 水只够撑半个月,无水之军,便是无水之鱼,陈子昂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囂张的呼哨刺破了城下的寂静。 一小队吐蕃骑兵,约二百余骑,泼剌剌衝到距城墙一箭之地,勒住马。 为首一个头盔上插著翎羽的百夫长,驱马又上前几步,仰起头,用生硬的唐话朝城头吼叫,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城上的唐军听著!我们大將军问,你们的皇太后是不是没人可派了?八百个人,也敢来送死?是送来给我们祭旗,还是送来给我们大將军垫马脚啊?快快出城投降。” 陈子昂抬起手,止住了他。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沉得像两口古井,映著下面吐蕃骑兵跃马扬鞭、恣意笑骂的身影。 那些身影在开阔的戈壁上显得格外骄狂,似乎篤定唐军不敢出城。 他看得很仔细,尤其是那百夫长马鞍旁掛著的箭囊式样,还有他们来回奔驰时,侧后方一处不起眼的沙丘后,偶尔闪过的金属反光。 “让他们骂。”陈子昂的声音不高,顺著风,清晰地传到周围每一个憋著怒火的唐军士卒耳中,“魏大,挑二百大唐特种虎賁军,要脚程最快的。你亲自带队。戌时三刻,炊烟尽熄后,从西门废渠潜出。” 魏大一怔,隨即明白了什么,眼中爆出精光:“將军的意思是……” “那沙丘后面,藏了接应的人马,不会多,百骑左右。”陈子昂的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今晚月色尚可,“骂阵的这些人,是饵,也是眼睛。他们看得太放肆,后面的人就难免鬆懈。废渠出口离那沙丘背后不远。我要你绕到接应人马的身后,最快速度解决他们,不许走脱一个。然后,赶在骂阵的那队人察觉之前,从侧翼压过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魏大:“不要俘虏。首级,全部带回来。” 戌时三刻,疏勒城头的火把依次熄灭,只留下稀疏的几盏气死风灯,在垛口后幽幽晃动。城下吐蕃大营的篝火却愈发旺盛,连绵如星河倒泻,鼓譟声隱隱传来。 西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又迅速合拢。两百名唐军,口衔枚,马蹄裹布,像一群融入夜色的狸猫,顺著乾涸的废渠沟壑,悄然潜出。 第二百六十二章 斩首三百 那一日陈子昂没有回府衙,他就站在白天那片墙后,望著城外深沉的黑暗。 戈壁的夜风更烈,吹得大氅猎猎作响。时间一点点流逝,头顶星斗缓缓旋转。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死寂的黑暗中,骤然传来短促而激烈的金铁交击声、濒死的惨叫,还有战马惊惶的嘶鸣!声音的来源,正是白天那沙丘方向! 但声响很快又低伏下去,变得零落,最终归於沉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城头上的守军屏住了呼吸。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西门再次悄无声息地打开。 魏大第一个大步踏入,甲冑上带著浓重的血腥气,脸上溅著几道血污,眼里却烧著两团火。他身后,士卒们两人一组,拖著、抱著什么沉重的东西,鱼贯而入。 借著微弱的光,能看清那是吐蕃人的首级,髮辫缠在腰间,面目在昏暗里模糊不清,只留下惊骇凝固的轮廓。 “將军!”魏大走到陈子昂面前,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幸不辱命!接应的百骑,连那骂阵的二百骑,共计三百颗首级,无一漏网!还缴获战马一百三十七匹!” 陈子昂的目光扫过那些血淋淋的收穫,点了点头。“掛起来。”他只说了三个字。 次日清晨,第一缕天光照亮疏勒城头时,那面被吐蕃人嘲笑了数日的唐军大旗旁边,多了一长串狰狞的“装饰”。 三百颗吐蕃首级,用粗麻绳穿著髮辫,悬掛在辕门高杆之上,面向吐蕃大营的方向。晨风拂过,那些头颅轻轻碰撞、转动,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望”著十里外连绵的敌营。 吐蕃大营在短暂的死寂后,如同被沸水浇了的蚁穴,爆发出惊人的怒潮。 號角悽厉,鼓声震天,庞大的军阵开始蠕动,逼近。 辰时末,黑压压的吐蕃军阵在城北三里外列开,旌旗蔽空,刀枪如林,肃杀之气令疏勒城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一员体型魁伟如熊羆的吐蕃大將,在数十面雪狮旗的簇拥下,出列来到阵前,正是论钦陵。 他遥指城头,声若巨雷,通过通译传来,字字砸在唐军心头: “陈子昂!唐室气数已尽,天命在我吐蕃!尔等孤军悬远,粮水俱绝,不过釜底游魂!识相的,开城纳降,我或可饶满城性命!若执迷不悟,待我大军破城,定教尔等死无葬身之地,疏勒鸡犬不留!” 声浪滚滚,伴隨著数万吐蕃大军武器顿地、齐声呼喝的威慑:“吼!吼!吼!”天地为之变色。 城头守卒,人人脸色发白。那是一种面对绝对数量、绝对力量压制时,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连魏大握刀的手,指节都捏得发青。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达到顶点时—— “咚!” 一声沉鬱的钝响,並非战鼓,却奇异地穿透了吐蕃军的喧囂,清晰地传到城上城下每一个人耳中。是筑。古筑。 陈子昂不知何时已走上城楼最高处,那里设了一面牛皮大鼓,但他没碰鼓槌。他面前摆著一张暗沉沉的五弦筑。他屈一膝半跪於地,將筑首置於肩,筑尾抵在身前,右手执竹尺。 “咚!咚咚——!” 又是几声试音,苍凉、古朴,不带丝毫杀伐气,却自有沉雄之力。 然后,他开口了。没有咆哮,没有嘶喊,只是隨著筑声,用他那带著蜀地口音、却异常清晰的嗓音,一字一句,击节而歌: “將军百战死,” 筑声一划,如风过千仞孤峰。 “壮士何思归。” 再一划,如日落茫茫大漠。 城上城下,一时竟只剩下这筑声与歌声。 吐蕃军的鼓譟不知何时低了下去,似乎想听清这唐將在弄什么玄虚。 陈子昂对周遭毫无所觉,他微微昂起头,目光越过了黑压压的敌阵,越过了戈壁,投向了东方极远处,那是长安的方向,是来时路,也是不见的古人,未睹的来者。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愴与孤独,隨著歌声瀰漫开来。 然而,那悲愴並非消沉。歌声渐高,筑声渐急: “天地有正气——” 竹尺在弦上疾速抹挑,发出裂帛般的錚鸣! “愴然慨歌行!”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长啸而出,筑声戛然而止,余韵却在乾燥的空气中震颤不休。 短暂的静默。 然后,城头上,第一个声音响起,是魏大,他跟著吼道:“將军百战死,壮士何思归!”声音嘶哑,却充满了血性。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十个,百个!疏勒城头,无论关內府兵还是本地镇兵,无论將校还是士卒,所有还能出声的人,都用尽全身力气,跟著咆哮起来: “壮士何思归——!” 数千人的声音,匯聚成一道粗糙、嘶哑却无比坚硬、直衝云霄的声浪!这声浪撞在城墙,反弹回来,与戈壁的风混在一起,竟有了一种金铁交击的轰鸣感! 那歌声里的悲愴,在这一刻,被数千人的齐吼,彻底煮沸,蒸腾成滚烫的、不屈的豪气与决绝! 论钦陵在阵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听不懂全部的歌词,但那曲调中的苍凉,那唐军陡然爆发的、同归於尽般的气势,让他心中第一次掠过一丝不安的阴影。他猛地举起右手。 吐蕃军阵中战鼓再起,比先前更为狂暴。庞大的军阵开始缓缓前压,如乌云摧城。 陈子昂放下竹尺,站起身。他看了一眼东方,启明星正在淡去,天际泛起一层冰冷的鱼肚白。最黑暗的时刻即將过去。 他走下城楼,面对已经集结完毕、甲冑齐全的八百骑兵。每一张脸上,都再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以及眼底燃烧的火焰。 “兄弟们,”陈子昂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很多人说,我们守不住。他们说对了。” 人群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我们守不住这座城。”陈子昂继续说,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我们人太少,箭快没了,水也快断了。守下去,是个死。” 他顿了顿,突然提高了音量,斩钉截铁:“但我们,不是来守城的!” 他拔出腰间横刀,雪亮的刀锋指向城外那杆雪狮王旗,指向军阵中央被重重护卫的论钦陵大纛。 “我们是来杀敌的!大唐的云麾將军,没有坐以待毙的道理!今天,我们不守了!我们出去!” “目標只有一个——”刀锋在渐亮的天光下划过一道寒芒,“吐蕃中军,论钦陵!” “凿穿他们!” 没有更多的话语。陈子昂翻身上马。魏大举起长槊。七百九十三人,动作整齐划一,上马,握紧兵器。 疏勒城的北门,在吐蕃大军惊愕的注视下,轰然洞开。 没有迟疑,没有阵型调整,陈子昂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射向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身后,七百九十三骑,紧紧跟隨,匯聚成一道决绝的钢铁洪流,蹄声如雷,砸碎了黎明的寂静,径直撞向吐蕃军阵最厚实、最核心的中军! 戈壁上的风,陡然暴烈。黄沙被马蹄捲起,如怒龙升空。 一场兵力悬殊到令人绝望的衝锋,就此开始。 疏勒城在身后,迅速变小,前方,是吞噬一切的黑暗与刀山。 陈子昂伏低身体,青霜剑平举,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擂鼓般的心跳、以及身后兄弟们压抑到极致、终於爆发出来的战吼——“杀光他们!” 第二百六十三章 首战告捷 一场血战下来,论钦陵和吐蕃大军见识了陈子昂和大唐特种虎賁军的锐气,这是他此前一年未见的不要命的衝锋,他不得不退兵二十里。 首战告捷,疏勒城的朔风,似乎永无休止,又过了五日。 军府正堂內,门窗紧闭,仍挡不住缝隙里钻进来的尖啸。 几盏羊角灯的光晕昏黄,勉强照亮悬掛在木架上的巨幅舆图,陈子昂站在舆图前。 舆图是牛皮硝制,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上面用浓淡不一的墨色与赭石勾勒著山川、沙漠、河流与城池。最显眼的,是用硃砂重点圈出的四个圆点:龟兹、于闐、焉耆、疏勒。 这便是大唐安西都护府所辖的四镇,如今像四枚孤零零的棋子,落在广袤而充满敌意的灰黄底色上。 此时,陈子昂站在图前,身形凝定如山。 大战后的他已卸去沉重甲冑,只著玄色常袍,腰间束带,唯眉宇间那道刀刻般的皱痕,比甲冑更显冷硬。 副將王孝杰立在他身侧半步,这位右鹰扬卫將军此刻也换上了便於行动的缺胯袍,袖口紧束,手指习惯性地按在腰间横刀刀柄上,即使在这相对安全的室內。 “大都护,”王孝杰的声音有些沙哑,连日奔波与巨大的压力让他的眼白布满血丝,“末將派人联繫了西域的唐军,四镇情形,比朝廷预想的……更糟。” 他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桿,点在舆图最西端的疏勒上。 这里是他们脚下所在,也是直面吐蕃兵锋的最前沿。 “疏勒镇,原有兵额三千二百。现能提刀守城的,不足两千。隨我们前来的一千余人,其余为本地镇兵及临时徵发的商户、民壮。甲冑不全,弓弩老旧,箭矢存量。” 木桿向东滑动,落在龟兹。 “龟兹为都护府治所,城大墙高,但兵力同样空虚。镇將李瓔能调动的战兵约三千,士气……堪忧。月前有小股吐蕃游骑渗透至城下劫掠,守军未能有效驱离,反折了数百人。存粮稍丰,器械亦多於疏勒,然人心浮动。” 再向东,是焉耆。“焉耆毗邻天山隘口,地势紧要,然兵力最薄,仅千余镇兵把守。镇將郭虔是宿將,但年事已高,且……”王孝杰抬眼看了看陈子昂,“且与前任都护有隙,对朝廷调派是否心服,尚未可知。此地存粮最少,若被围,恐难久持。” 最后,木桿落在于闐。“于闐最南,稍离主战场,且有部分于闐国兵协防,兵力约两千五百,状况稍好。然其镇將苏海政,贪黷之名早闻於京师。末將暗查其仓廩,帐目与实物恐有出入。且此人心思难测,不可尽恃。” 匯报完毕,堂內一片沉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舆图上那四个朱红圈点,在昏暗光线下,仿佛四团將凝未凝的血跡。 “四镇兵力,总计不过万余,且分处四地,互为犄角之势已名存实亡。”陈子昂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牛皮舆图上,“论钦陵十万大军,即便分兵围困,每一处仍是我军数倍乃至十数倍。更遑论其麾下骑兵来去如风,可集中兵力,逐一击破。” 王孝杰的拳头在身侧握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都护所言极是。分兵固守,是下下之策,无异於坐以待毙。只是……”他眉头紧锁,“合兵一处,又该守哪里?弃任何一镇,都等同將西域门户拱手让人,朝廷那里……” “朝廷那里,要的是安西四镇,不是四座坟塋,更不是你我两颗从头。”陈子昂打断他,目光依旧钉在舆图上,仿佛要透过那层牛皮,看清这片土地下涌动的暗流,“王將军,你看这里。” 木桿並未指向任何一镇,而是点在四镇之间,那一片標识著戈壁与沙磧的空白区域,略靠近疏勒与龟兹之间。 “此地名唤『鬼磧』,地图上空无一物,实则遍布暗流侵蚀的沟壑与风蚀岩柱。大队人马难以通行,却非绝地。我军斥候早年曾探过数条小径。” 王孝杰眼神一凛:“都护的意思是……” “论钦陵志在必得,见我兵少,必求速战。其大军云集疏勒城下,是为震慑,也为吸引我军主力於此。”陈子昂的指尖轻轻划过疏勒与龟兹之间的那片区域,“若他久攻疏勒不下,或察觉我军有异动,最可能的变招,便是分出一支偏师,绕行险道,直扑兵力相对较厚、亦为安西治所在的龟兹。一则动摇我军根本,二则切断疏勒后路,逼我出城决战。” “鬼磧……”王孝杰喃喃重复,盯著那片空白,脑海中急速推演著各种可能,“確是一步险棋。我军若提前预判,或可……” “不是『或可』。”陈子昂收回手,转向王孝杰,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却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锐亮,“王將军,我要你立即著手三件事。” “末將听令!” “第一,从隨行府兵中,挑选最熟悉戈壁地形、最擅跋涉潜伏的士卒,不必多,三十人足矣。由你亲自挑选,亲自训导。我要他们在五日內,將鬼磧区域现存及可能隱秘的小径,一一核实,绘成详图。尤其要查明,何处可设伏,何处可阻截,何处可伏兵……可葬送一支万人以上的偏师。” “第二,”陈子昂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以西域大都护府名义,行文龟兹李瓔、焉耆郭虔、于闐苏海政。措辞需硬,告之朝廷援军已在路上,令其整飭军备,加固城防,清查內奸,无令不得擅动一兵一卒。尤其对于闐苏海政,可稍露敲打之意,言明战后必核验仓廩,以安军心。” “第三,疏勒城內,从即日起施行最严军管。所有存粮、水源统一调配。箭矢器械,日夜赶工修缮打造。组织城中青壮,演练巷战、火攻、夜袭。告诉每一个人,吐蕃人破城,从无活口。我们已无退路,唯死战尔。” 第二百六十四章 移师镇龟兹 王孝杰肃然抱拳:“末將领命!”他迟疑了一下,“都护,我大唐那三十名精锐……” 云麾將军陈子昂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只有风声肆虐。 “他们不是去送死的。他们是眼睛,是耳朵,是扎进鬼磧里的钉子。告诉弟兄们,我要的不是杀敌多少,而是把论钦陵可能走的每一步,都提前看得清清楚楚。地图是死的,人是活的。安西的气数,不在洛阳的詔书里,就在我们脚下这每一步探查、每一次推演之中。”陈子昂说。 王孝杰胸膛起伏,重重一抱拳:“明白!末將这就去办!”他转身大步离去,靴子踏在石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堂內迴响,很快没入门外的风吼之中。 陈子昂独自一人,重新面对那张巨大的舆图。四镇朱红,敌势如墨,中间那片名为“鬼磧”的空白,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有了温度,有了形状,有了无数沟壑纵横、可藏杀机的阴影。他伸出手,指尖再次拂过那片区域,极轻,如同抚摸猛兽尚未显露的爪牙。 灯花又爆了一下,火光摇曳,將他投在舆图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微微晃动,像一面孤独而坚定的旌旗。 疏勒城在寒风里沉睡,又或者说,在一种绷紧到极致的寂静中,等待著。 西域舆图上的血渍是旧的,而新的血,或许很快就要浸透这片名为“安西四镇”的牛皮。 疏勒军府內的彻夜长谈,被一阵格外急促的马蹄声踏碎。 天还未亮透,青灰色的光勉强勾勒出庭院的轮廓。一名风尘僕僕、甲冑沾满泥泞与霜花的骑卒,几乎是滚下马背,被亲兵搀扶著,踉蹌撞入正堂。他怀中紧紧抱著一只涂著朱漆的简陋木筒,筒口火漆赫然盖著龟兹镇守的印鑑。 王孝杰劈手取过,验看火漆无误,用力拧开筒盖,抽出一卷薄薄的、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绢纸。他迅速扫过,脸色骤然一变,转身几步,將绢书呈到刚刚被惊动、从內室走出的陈子昂面前。 “都护!龟兹急报!镇將李瓔呈送。” 陈子昂脸上不见睡意,接过绢书,就著堂內尚未熄灭的残灯光晕看去。字跡有些潦草,显是仓促写成: “卑职龟兹镇將李瓔,万死拜上都护陈公:自去岁秋,吐蕃游骑日迫,龟兹周遭烽燧,十失三四。月前,彼辈竟敢白昼逼近城东十里的通古斯河源,杀伤汲水民夫三十余,截走牲畜百余头。卑职曾遣两团步卒出城驱逐,反中埋伏,损折甲士四十七人,失旗鼓一。自此,军心愈沮,城內浮言四起,皆云吐蕃大队旦夕將至。龟兹虽为都护府旧治,然府库虚耗,兵员寡弱,实难久持。闻公已至疏勒,恳请钧令,或援兵,或方略,以定危局……” 信末,李瓔的署名笔画歪斜,力透纸背的惶恐几乎要跃出绢面。 陈子昂看完,將绢书轻轻放在身旁案几上,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寒的光。“龟兹乃安西都护府所在,朝廷在西域的体面所系。李瓔……已乱了方寸。” 王孝杰胸膛起伏,低声道:“都护,昨日末將所述四镇情形,龟兹兵力稍厚,却未料其士气低迷至此!连水源附近都管控不住,这……” “这不全是李瓔之过。”陈子昂打断他,目光转向那张巨大的牛皮舆图,手指精准地点在龟兹的位置,“自658年都护府迁至龟兹,升格大都护府,此处便成了西域中枢。荣耀所归,亦是眾矢之的。歷任都护、镇將,承平日久,多耽於抚慰各方,疏通商路,府库钱財或丰,战备之心却驰。吐蕃崛起,锋芒直指安西,首当其衝者,看似疏勒这等边镇,实则压力最终都匯聚於龟兹这中枢之地。李瓔守著一副空架子,內有骄兵疲將,外有强敌窥伺,其心已怯,其令不行,並不意外。” 他顿了顿,手指在龟兹与疏勒之间缓缓移动。“昨日我们议及,分兵死守是下策。如今看来,困守疏勒一隅,更是下下之策。安西四镇,龟兹乃根。根若动摇,枝叶焉存?” 王孝杰猛地抬头:“都护之意是……” “移镇。”陈子昂吐出两个字,清晰果断,“即刻动身,前往龟兹。疏勒防务,暂委於果毅校尉赵崇玼,令其谨守城池,广布疑兵,深沟高垒,不得浪战。我们带来的八百人,拨三百精锐与他,其余五百,隨我东进。” “可是都护,”王孝杰急道,“疏勒直面吐蕃兵锋,论钦陵十万大军虎视眈眈,此时移镇,是否……” “正因论钦陵大军陈列於疏勒之前,他才会料定我必固守此城,或急於在此与他决战。”陈子昂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算计,“我偏要反其道而行。龟兹告急,中枢不稳,此乃实情。我亲赴龟兹,一则可稳定李瓔及龟兹守军之心,重振都护府威权;二则,龟兹城大池深,粮械储备远胜疏勒,更利久持;三则……” 他的手指再次落到舆图上那片“鬼磧”的空白区域,“我在龟兹,看似后退一步,实则视线更能笼罩四镇全局。疏勒是前出的拳头,龟兹,才是发力的肩胛。论钦陵若真分兵奇袭,鬼磧一带,便是他的葬身之地。而在龟兹,我能更快调动于闐、焉耆哪怕一丝一毫的余力。” 王孝杰深吸一口气,已然明白陈子昂的全局考量。这不是退缩,而是跳出吐蕃大军预设的战场,爭夺更核心的战略主动权。“末將明白了!这就去安排移镇事宜!” “不急。”陈子昂道,“先让那送信的龟兹士卒下去,饱食休憩。移镇之事,暂不外泄。你亲自去点选五百精锐,要最剽悍敢战、脚程迅捷者。另,以我的名义,草擬两份文书。一份给疏勒赵崇玼,授其权宜,嘱其死守。另一份……发给于闐镇將苏海政。” 他看向王孝杰,目光深邃:“信中不必多言,只告知他,本都护已获悉龟兹危殆,不日將亲赴镇抚。另,著其即日清查所部兵马、粮秣、军械实数,造册备查,並严加戒备于闐以南通道,若有差池,军法无情。语气,要冷,要硬。” 王孝杰心领神会:“是!敲山震虎,且看吐蕃如何反应。” 第二百六十五章 赶赴龟兹暗中布局 云麾將军、安西都护陈子昂的命令迅速而隱秘地执行。午时刚过,疏勒北门悄然打开,一支五百人的骑兵队伍鱼贯而出。他们並未打起帅旗,士卒甲冑外罩著普通的防风斗篷,马匹鑾铃皆除,蹄声被刻意控制。陈子昂与王孝杰皆在队中,面容掩在风帽之下。 队伍並未径直东向龟兹,而是先向北绕行一段,沿著乾涸的古河道,进入一片风蚀严重的雅丹地貌区。这里地形破碎,土丘林立,便於隱藏行跡。直到日头偏西,確认身后並无吐蕃探马尾隨,队伍才折而向东,踏上通往龟兹的官道。 路途並非坦途。沿途所见,烽燧残破,驛站荒芜,偶尔见到的小片绿洲聚居点,也人烟稀少,面带惊惶。戈壁的风毫无遮拦,捲起砂砾抽打在人和马的身上。途中甚至遭遇了两股不足百人的吐蕃游骑小队,远远窥探。王孝杰欲率人追击,被陈子昂以手势制止。“不必理会,加速通过。我们的行踪,越晚被论钦陵知晓越好。” 几日后的黄昏,龟兹城的轮廓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 陈子昂抬头一看,那是一座远比疏勒宏伟的城池,城墙高大,夯土版筑的痕跡在夕阳下如厚重的史书层叠。然而,城头旌旗耷拉,巡守的士卒身影稀疏,暮色中,竟透出一股沉沉的暮气。 队伍抵达东门外,城门紧闭。 副將王孝杰上前,高举陈子昂的旌节与印信,高声通报。城上守卒验看良久,方才响起绞盘转动的声音,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进入城內,街道宽阔,市井格局犹存,但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门歇业。一种压抑的寂静笼罩著这座昔日的西域大都护府所在。得到通报的龟兹镇將李瓔,带著数名属官,仓促迎至都护府衙前。 李瓔年约五旬,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甲冑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他疾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卑职李瓔,参见都护!不知定北侯星夜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陈子昂下马,將马鞭交给亲兵,目光平静地扫过李瓔和他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属官。“李镇將不必多礼。军情紧急,虚文可免。进城一路看来,龟兹防务,確需整飭。” 李瓔额角见汗,连声称是,將陈子昂一行迎入都护府衙。 龟兹府衙正堂比疏勒的军府宽阔数倍,樑柱高耸,却同样冷清,角落里积著薄灰。墙壁上,还残留著昔日大唐安西大都护府全盛时绘製西域诸国朝贡图的彩绘痕跡,如今色彩斑驳剥落。 陈子昂未及休息,径直走到堂中主位坐下。王孝杰按刀立於其侧。李瓔等人垂手站在下首。 “李镇將,”陈子昂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內迴响,“你的急报,我已看过。通古斯河源失陷,出城遇伏,损兵折將——这些,皆非一日之寒。我来,不是听你请罪的。” 李瓔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 “我要知道, 龟兹现有战兵实数,可分几队?带兵校尉,何人可用,何人庸碌?府库之中,弓弩、箭矢、甲冑、火油、粮秣,確切数目几何?城中水井几口,日汲水量多少?百姓之中,可用的青壮又有多少?”陈子昂的问题如连珠箭般射出,每一个都关乎这座城池能否在即將到来的风暴中存活。 李瓔不敢怠慢,急忙唤来掌管文书、仓廩的属官,一一回稟。数字报出,比王孝杰先前预估的稍好,但也绝不容乐观。守军士气低迷,器械保养不善,存粮虽多,但分布不合理,且显然久未清查。 陈子昂听完,沉默片刻。大堂內落针可闻,只听见李瓔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从即日起,龟兹防务,由本都护直接统辖。”陈子昂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李瓔,你辅佐王孝杰將军,重编营伍,清点武库,组织民壮。三日之內,本將军要看到新的城防部署图与人员物资簿册。城外所有水源地,加派双岗,构筑壁垒,再失一处,守將提头来见。” “王將军。” “末將在!” “我们带来的五百大唐虎賁军,立即接替龟兹城四门及要害处防务。原守军打散编入各队,以老带新。严查懈怠、散播流言者,无论兵民,立斩不赦。” “另,”陈子昂的目光转向堂外沉沉的夜色,“派出快马,以八百里加急方式,再传我將令至焉耆郭虔、于闐苏海政。令郭虔务必守住天山隘口,无令不得后退半步。令苏海政,除了之前所述,另调其麾下最精锐的五百于闐国兵,限十日內,秘密移驻至鬼磧东南方向的『红石峁』待命,听候进一步指令。此事需极度隱秘,若有泄露,即以通敌论处。”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確,带著铁与血的气息,迅速传达下去。萎靡已久的龟兹都护府衙门,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冰冷的铁流,开始生涩而缓慢地重新转动起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夜深了。陈子昂独自站在都护府后院的望楼上。这里视野开阔,可以望见龟兹城大部分区域,以及城外远处隱约的山峦轮廓。比起疏勒,这里少了那份迫在眉睫的刀锋抵喉之感,却多了另一种沉重——一种维繫庞大疆域象徵、守护帝国西陲荣耀的沉重。 夜风带来远山雪线的寒意。他望向西南方向,那是疏勒,是论钦陵的数万吐蕃大军屯集之地;又望向西北,那是舆图上大片空白標示的“鬼磧”。 拳头已经收回肩后,目光也已俯瞰全局。接下来,该是如何挥出这致命一击的时候了。龟兹的灯火在他身后零星亮起,这座沉睡已久的中枢,正在不安与期待中,缓缓甦醒。 玛拉墩山口的风,带著冰刃般的锐利,掠过连绵不绝的吐蕃大营。 数万人的营盘,毡帐如云,覆盖了整片向阳的缓坡,旌旗在风中翻卷,发出沉闷的啪啪声响,仿佛巨兽在缓慢呼吸。 陈子昂闻到,空气中瀰漫著干牛粪燃烧的气味、煮肉的油腻,以及无数人与马匹聚集所特有的那种燥热与膻腥。 第二百六十六章 论钦陵的应对 最新章引爆剧情!追更。 吐蕃的中军大帐矗立在最高处,帐顶那面巨大的雪狮旗尤其醒目,狮鬃飞扬,利爪箕张,似要扑出旗帜,择人而噬。帐前肃立著两排铁甲卫士,头戴缀有红缨的高顶盔,面容在覆面铁甲后看不真切,只有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显示出他们是百战余生的精锐。 帐內光线稍暗,陈设却极尽威仪。厚重的织锦地毯覆盖了冰冷的地面,中央铜火盆里炭火正旺,驱散著高原夜寒。兵器架上横著一柄镶金嵌玉的长刀,刀鞘古朴,那是禄东赞的赠物。 正对帐门的矮几后,一人盘膝而坐。 论钦陵。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余岁,正当壮年。面庞方正,肤色是长期曝露在高原日光与风沙下的深赭色,颧骨高耸,鼻樑挺直如鹰喙。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窝深邃,眸光沉静时似千年冻湖,锐利时却又如雪山上反射阳光的冰棱,能刺透人心。 论钦陵並未著全副甲冑,只穿了一件深紫色的锦袍,领口袖缘镶著厚重的黑貂皮,长髮结辫,以金环束在脑后,露出宽阔<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的额头。手指骨节粗大,正轻轻拨弄著矮几上一只鎏金银碗的边缘,碗中是浓稠的酥油茶,热气裊裊。 他的姿態看似放鬆,但肩背线条绷紧如弓,整个人的存在感,像一块投入静湖的巨石,沉稳、巨大,带著不容忽视的压力。这便是执掌吐蕃军政十余年,让大唐名將薛仁贵折戟沉沙、令安西四镇风声鹤唳的噶尔·钦陵,吐蕃的大论,雪域高原的雄狮。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名身著锁子甲、外罩皮袍的將领躬身进来,他是论钦陵的族弟,心腹大將野利元。“大论,探马回报,疏勒城头的唐军首级已被取下,但城墙守备未见鬆懈。另有一支约五百人的唐军骑兵,三日前悄然离城,去向不明,我们的人跟到北面雅丹区,失去了踪跡。” 论钦陵拨弄银碗的手指停了一瞬。 “只带了五百人……陈子昂的直属精锐。”他声音不高,却带著金铁摩擦般的质感,“疏勒主將换了谁?” “是个叫陈玄礼的唐军校尉,名不见经传。” “虚张声势,还是另有图谋?”论钦陵自语般说道,目光投向帐壁上悬掛的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地图上山川形势以矿物顏料粗略勾勒,唐军控制的安西四镇被特意染成刺眼的硃砂色。“这个陈子昂,与薛仁贵、刘审礼不同。薛仁贵勇烈,刘审礼持重,皆可料。此人似鹰,盘旋於高空,爪牙未露,难以揣度其掠食之所向。” 野利元有些不解:“大论,我军十倍於敌,何不直扑疏勒和龟兹,碾碎那些唐军?陈子昂再诡诈,在绝对兵力面前,又能如何?” 论钦陵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让野利元不由微微垂首。“野利,你只看到了十倍兵力。却看不到,这十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几何?从逻些(拉萨)长途跋涉至此,士卒思归,將领骄惰,你又知几分?”他端起银碗,缓缓饮了一口酥油茶,“唐军虽少,却是哀兵。陈子昂敢以八百人悬首示威,敢在阵前击筑高歌,便是要激我怒,诱我急。大非川、青海湖,我胜在何处?” “诱敌深入,以逸待劳。”野利元答道,这是吐蕃军上下皆知的辉煌战绩。 “不错。”论钦陵放下碗,“如今形势倒转。唐军困守孤城,急切求战者,反可能是他们。陈子昂离城,若是怯战而走,最好。若是……”他手指在地图上疏勒与龟兹之间大片空白处点了点,“若是故意示弱,引我分兵去追,或诱我大军轻进,其心便不可测了。安西四镇,龟兹才是中枢。陈子昂若真弃疏勒而保龟兹,倒是步狠棋。” 他沉思片刻,眼中冰棱般的光芒闪烁。“加派探马,不,调『鷂子』去。我要知道陈子昂到底去了哪里,龟兹、焉耆、于闐,任何异动,每日一报。疏勒方面,继续围困,日夜鼓譟佯攻,耗其精神,但不必真的大举攻城。另外……”他顿了顿,“派一队可靠的人,持我手令,去吐谷浑旧部那里,再徵调五千骑,要快。” “大论,我军已足够……” “不是用来攻城的。”论钦陵打断他,“唐军若集中龟兹,鬼磧一带便成要衝。陈子昂若真有胆略,或许会在这里做文章。多五千机动骑兵,无论他是想袭我粮道,还是阻我偏师,我都能应对。” “还有,”论钦陵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显威压,“派人回逻些,以我的名义,向赞普(赤都松赞)上表,详陈前线军情,並请再拨一批御寒裘皮与良药过来。措辞要恭谨,但也要让赞普知道,十万大军在外,每日用度浩繁,速战方能减轻国库压力。” 野利元听出了其中微妙的政治意味。赞普年轻,对权势煊赫的噶尔家族早有猜忌,大论这是在一边展示忠诚与辛劳,一边也在委婉施加压力。“明白了,大论。” 野利元退下后,大帐內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论钦陵独自坐著,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代表“鬼磧”的那片模糊区域,又划过龟兹的標记。 他想起了父亲禄东赞。那位睿智的老人,一生致力於让吐蕃崛起於高原,与大唐抗衡。也想起了兄长赞悉若,两年前在逻些那场血腥而模糊的“暴病”中猝然离世。噶尔家族的荣耀与权柄,如今繫於他一身,却也如烈火烹油,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年轻的赞普那双日益深沉难测的眼睛,时常在他梦中闪过。 外有大敌,內有隱忧。这安西之地,必须拿下。不仅要拿下,还要贏得漂亮,贏得迅速,用一场无可置疑的大胜,堵住所有可能的非议,巩固噶尔家族如日中天却暗流涌动的权位。 陈子昂……他默念著这个名字。一个来自蜀地、以诗文名动长安,却又突然被擢拔为云麾將军、派来这绝域的死地之人。武则天那个老女人,到底在想什么?是当真无人可用,还是別有深意?还是这陈子昂真的勇冠三军?不然不会这么快平定北疆和突厥。 论钦陵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探子回报的、关於陈子昂在疏勒城头击筑而歌的情景。那歌声,隔著遥远的距离与无数的探报,似乎仍能隱隱传来一丝苍凉的余韵。 “陈子昂,在这片高原和戈壁,只有生死,胜负。”他低声自语,仿佛在与那个未曾谋面的对手对话,“你的诗,救不了你的命,也救不了安西四镇。” 他睁开眼,眸中所有情绪都已敛去,只剩下纯粹的、冰原般的冷静与决断。无论陈子昂是鹰是狐,这安西四镇,他志在必得。任何挡在雪狮面前的,都会被撕碎,无论是唐军,还是潜藏在荣耀之下的暗影。 帐外,高原的夜风更紧了,卷著雪花,打在厚重的帐幕上,沙沙作响。 十万大军在西域寒冷的夜幕下安营,无数篝火明灭,如同沉睡巨兽鳞甲间的暗光。而巨兽的头脑,正在这温暖而肃杀的大帐中,静静等待著,计算著,准备发出雷霆一击。 第二百六十七章 惊雷已在弦上 龟兹都护府衙后的地窖,入口隱蔽,由陈子昂带来的亲兵日夜把守。 窖內阴冷,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混合著硫磺、硝石与木炭的奇异气味。几盏油灯將人影拉得晃动不定,映照著角落里堆积如山的陶瓮、麻袋,以及一些形状奇特的铁铸物件。 陈子昂蹲在地上,面前摊开几张粗糙的草纸,上面绘著复杂的线条与標记。王孝杰站在他身后,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看著都护手中摆弄的那些物事——几个拳头大小、外壳粗糙但密封严实的陶罐,罐口引出浸过油脂的麻绳,罐身上还粘著些铁蒺藜和碎瓷片。 “都护,这东西……当真有用?”王孝杰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即便在自家地窖,也仿佛怕惊动了什么,“末將早年隨军,倒也见过道士炼丹,炉鼎炸裂,声若惊雷,但那是事故。將这『伏火』之力用於战阵……”他摇了摇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隱隱的不安。 这些陶罐,还有窖內那些更大型的、被称为“震天雷”的铁壳傢伙,便是陈子昂近日秘密调集龟兹城內懂得硝石提纯、硫磺采炼的工匠,日夜赶製的改良版“伏火雷”。 改良的原料收集不易,许多是从道观、药铺甚至胡商手中重金购得或强征而来。 陈子昂没有立刻回答。他小心地將一个陶罐的引绳长度又调整了一下,用蜡封好接口,这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王將军,你可知吐蕃骑兵最可畏之处?” “来去如风,聚散无常,骑<i class=“icon icon-unie017“></i><i class=“icon icon-unie02d“></i>准,衝锋悍勇。”王孝杰不假思索。 “不错。”陈子昂目光沉静,“与之平原爭锋,我军人少,胜算渺茫。守城,终是坐困。唯有设伏,以奇制胜。然寻常陷坑、绊马,对付小股游骑尚可,对付大军,尤其是有论钦陵这等人物统领的大军,收效甚微。他要的是速战,要的是摧垮我军意志。那我们,便给他一个『摧垮』,只不过,摧垮的不是我军。” 陈子昂指了指地上的陶罐和草纸上的图示:“『伏火』之力,在於其声、光、火、烟,瞬间爆发,远超人力。不在於杀伤多少,而在於『惊』。马匹畏巨响浓烟,骤然受此惊嚇,必然炸营,队形大乱。人马一旦混乱,十万大军,亦不过是十万头待宰的羔羊。论钦陵用兵喜『势』,以大势压人。我们便破他的『势』。” 王孝杰看著草纸上標註的地点,那是鬼磧边缘,一处被风蚀成巨大漏斗状的乾涸河湾,两侧是陡峭的土崖,只有东西两个狭窄的出口。“此地……都护打算在此设伏?可论钦陵会来吗?即便分兵,也未必走这条险道。” “他一定会来。”陈子昂语气肯定,“疏勒久围不克,我移镇龟兹的消息,他此刻必已知晓。龟兹乃中枢,他若想速定安西,要么强攻疏勒逼我回援,要么分兵直取龟兹动摇根本。前者耗时,且疏勒已成刺蝟,强攻伤亡必大。后者看似险棋,却最可能出其不意。鬼磧险道,正是『出其不意』的最佳选择。他既能想到用偏师奇袭,我们便在这『奇袭』的路上,为他备好这份大礼。” 他拿起一枚铁蒺藜,指尖<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尖锐的稜角:“『伏火雷』埋设,需极精巧。引信长短,关乎爆发时机;埋设深浅,关乎威力大小。尤其要注意防风防潮。鬼磧昼夜温差大,夜间霜露可能浸湿引信。我已让工匠用蜡和油纸多重包裹。届时,需最沉稳可靠的士卒操作。” “人选末將来定!”王孝杰胸膛一挺,“只是……都护,此物威力究竟如何?埋设与引爆的士卒,是否需要后撤?若后撤不及时,岂非……” 陈子昂沉默了一下:“威力究竟多大,我亦无十分把握。古籍记载与道士言说,终不及亲眼所见。但事已至此,有三分把握,便需做十分准备。引爆士卒,不需近前,以预设的长绳牵引机关即可。他们埋伏在两侧崖壁高处,负责观察、发令、以及……事成之后,用弓弩狙杀溃逃的敌將。” 他的计划冷酷而周密。伏火雷阵主要不是为了最大杀伤,而是製造无法控制的混乱起点。真正的收割,在於混乱发生后,预先埋伏在河湾两侧高处的唐军弩手,以及王孝杰亲自率领的、隱藏在更远处风蚀岩柱群中的两百最精锐骑兵。他们要像剔骨刀一样,在吐蕃军最混乱、最脆弱的时刻,切入其中,直指可能存在的指挥官旗號。 “于闐苏海政那边,那五百兵到了红石峁没有?”陈子昂问。 “今晨快马回报,已秘密抵达,依令潜伏,未曾暴露。” “好。令他们继续潜伏,无我亲笔命令,不得擅动一毫。他们是最后一步棋。”陈子昂捲起草纸,“鬼磧伏击若成,论钦陵主力必震怒,可能大举东进,也可能缩回疏勒重整。那五百人,是留在论钦陵背后的一根刺,也是我们必要时,沟通疏勒赵崇玼或袭扰吐蕃后路的唯一机动力量。” 计划如同一张逐渐收紧的网。龟兹城內,李瓔在王孝杰督促下,开始近乎疯狂地整军备战,修补城墙,囤积守具,做出死守的姿態,吸引论钦陵的注意力。而真正的杀招,则悄无声息地撒向了西北方那片死亡之地。 三日后,子夜。一支由五十名唐军精锐和十名熟悉火器操作的工匠组成的特殊队伍,在王孝杰心腹校尉的带领下,携带著精心偽装的“伏火雷”部件和大量引火之物,像幽灵般潜入鬼磧。他们凭藉前些日子测绘的详细地图,避开可能的巡逻路线,於拂晓前抵达预定河湾。 白天,他们偽装成风化的岩石或沙丘,一动不动。夜晚,在冰冷的星光下,像最耐心的鼴鼠,挖掘坑道,埋设陶罐和铁雷,连接引信,布置绊索和槓桿机关。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大的声响,连咳嗽都闷在皮袄里。戈壁的夜寒冷刺骨,白天又灼热难当,沙砾无孔不入。但他们必须赶在论钦陵的偏师可能抵达之前,完成这一切。 与此同时,陈子昂在龟兹城头,看似每日巡视防务,安抚军民,实则心弦一直繫於西北。他不断接收著从各方匯集来的零星情报:吐蕃探马在鬼磧外围活动的频率似乎在增加;疏勒方向的佯攻依旧,但规模小了;逻些方面似乎有新的物资运抵吐蕃大营…… 作者书六最新作品《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独家首发可乐小说! 第二百六十八章 氂牛破雷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论钦陵的决策,赌的是“伏火雷”这未知武器的效果,赌的是那五十名埋雷士卒的技艺与运气,赌的是天时地利。 第七日,黄昏。 一骑快马带著一身尘土,从西北方向狂奔入龟兹,直抵都护府。信使是王孝杰派回的,只带来一句暗语:“『货』已备妥,地鼠归洞。” 陈子昂站在望楼上,看著信使被搀扶下去。西边的天空,残阳如血,將龟兹城墙和远处的天山雪顶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 风更紧了,卷著沙尘,发出呜呜的啸音,仿佛万千鬼魂在戈壁深处哭泣。 他知道,网已张开,饵已布下。剩下的,便是等待。等待那只骄傲的雪狮,是否真的会踏入这片被他精心布置过的、即將被地火撕裂的死亡河湾。 龟兹城华灯初上,试图驱散渐浓的夜色,但那种山雨欲来的沉重感,却瀰漫在每一口呼吸里。陈子昂按著冰冷的垛口,望向西北,那里是鬼磧的方向,此刻正被沉沉的暮靄与沙尘完全吞没。 无声处,惊雷已在弦上。 鬼磧边缘,乾涸河湾。天光刚透出一线鱼肚白,戈壁的寒意尚未被日头驱散。 陈子昂派出的五十名唐军潜伏在河湾两侧陡峭土崖的背阴处,身上覆盖著与沙土同色的粗麻布,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旋即消散。他们的眼睛一眨不眨,透过偽装的缝隙,死死盯著下方漏斗状的河湾谷地,以及谷地中那些看似天然隆起、实则暗藏杀机的地面。 校尉魏大,陈子昂麾下最沉稳的斥候头领,此刻正伏在崖顶一块风蚀岩后,手心里微微见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漫长的等待和即將揭晓的未知。他身边,两名工匠出身的士卒,手指虚按在连接著数条细长绳索的木质扳机上,绳索另一头蜿蜒没入谷地,连接著那些深埋的“震天雷”机关。更远处,弩手们已经將浸过毒液的箭矢搭上了蹶张弩的弦,箭头瞄准著谷地可能的衝锋路径和指挥旗號可能出现的位置。 一切准备就绪,静得只能听到风掠过岩柱的呜咽,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可能是野狼的嗥叫。 辰时三刻,太阳完全跃出地平线,將金色的、毫无温度的光芒洒向鬼磧。 就在这时,东面谷口方向,传来了沉闷而密集的声响。不是马蹄,更像是……重物踏地的闷响,中间夹杂著粗重的喷鼻声和叮噹作响的铜铃。 魏大心中一紧,凝神望去。烟尘先起,隨后,一片移动的、深褐色夹杂著黑白花斑的“潮水”,涌入了谷口。那不是预想中吐蕃骑兵的亮丽甲冑与锋利长矛,而是一大群氂牛! 数百头体型硕大的高原氂牛,双角如戟,披著长而厚重的毛髮,被数十名吐蕃牧人驱赶著,缓缓却坚定地踏入河湾。牛群显然受过惊扰,有些焦躁地甩著头,铜铃乱响,但大体上仍保持著前行的队形。牛群之后,才是隱约可见的、牵著战马徒步跟进的吐蕃步兵,队形鬆散,远远缀著,似乎並不急於衝锋。 “氂牛……?!”魏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头顶。他立刻明白了论钦陵的用意——用这些皮糙肉厚、对寻常声响惊嚇远比战马耐受的牲畜,来趟平可能存在的陷阱! “校尉,怎么办?拉不拉?”身边的工匠士卒声音发颤,手指已经扣住了扳机绳索。 魏大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伏火雷的主要威力在於惊马和製造混乱,对分散且厚重的氂牛群效果必然大减。现在引爆,最多炸翻几十头牛,惊散其余的,但根本无法伤及后面真正的吐蕃步兵,反而彻底暴露了埋伏,打草惊蛇。 “沉住气!不许动!”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命令,“瞄准后面的步兵將领,听我號令!弩手准备,但先不要暴露!” 氂牛群在牧人的呼喝和投石驱赶下,继续深入河湾,笨重的蹄子踏过鬆软的沙地,离那些埋设伏火雷的区域越来越近。一头体格格外雄壮的领头氂牛,似乎踩到了什么,脚下一绊,发出不满的哞叫,但隨即又站稳了,继续前行。预设的、靠重量或绊索触发的机关,对於氂牛这种重量级生物而言,似乎有些不够灵敏,或者埋设深度为了追求杀伤范围而稍浅,未能被有效触发。 谷地西侧高处的隱蔽观察点,王孝杰透过单筒的“千里眼”(简易望远镜),將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拳头重重砸在身边的岩石上,留下几点血印。“论钦陵……好个论钦陵!”他低吼著,胸中充满了被对手料敌先机的愤怒与挫败感。精心布置的杀局,竟被一群畜生轻易破去! 氂牛群安然通过了近半的河湾,只有零星的几处埋设较浅或被牛蹄恰好重踏的陶罐“伏火雷”被触发,发出几声沉闷的爆炸,火光一闪,黑烟腾起,几头氂牛受惊窜跳,撞倒了旁边的同伴,引起一阵小小的骚乱,但很快在牧人的安抚和牛群本身的厚重惯性下平息下去。预期的、足以撕裂军队建制的连锁大爆炸与冲天火海,並未出现。 跟在牛群后方的吐蕃步兵,见此情形,发出了低沉而充满嘲弄的呼啸。他们开始加速,从两侧绕过有些分散的牛群,队形在行进中迅速收拢,显露出精锐的素养。一面代表著吐蕃前锋將官的旗帜在人群中竖起。 “放箭!”魏大知道不能再等,厉声下令。 崖壁两侧,弩机震响,毒矢如飞蝗般射向那面旗帜和其周围的吐蕃士卒。 十几人惨叫著倒地。但吐蕃人的反应极快,剩余的步兵立刻举起了隨身携带的、蒙著生牛皮的简易木盾,结成盾阵,虽然仍有伤亡,却並未溃乱。 与此同时,尖锐的骨哨声从谷口外响起。 第二百六十九章 论钦陵是猛將 陈子昂在望楼里用在同城特製的军用望远镜看到,更后方,烟尘大作,真正的吐蕃骑兵主力出现了! 他们显然一直耐心等待著氂牛和步兵探路的结果。此刻,眼见埋伏已被识破且威力有限,立即纵马衝锋,如同两道铁流,沿著氂牛群清理过的安全通道,向河湾內猛扑过来!蹄声如雷,瞬间压过了弩箭的呼啸和氂牛的哞叫。 “撤!按第二预案,分散撤退!去红石峁匯合点!”魏大当机立断,嘶声高喊。继续留在崖壁上,一旦被吐蕃骑兵从侧翼包抄上来,就是死路一条。 埋伏的唐军迅速捨弃了部分重装备,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像沙鼠一样钻入崖壁间的缝隙和早已探明的撤退小径,向东南方向的红石峁溃退。 吐蕃骑兵並未深追这些零散的伏兵,他们的目標显然是彻底控制这条通道,为后续可能的大军通过扫清障碍。 半个时辰后,河湾重归寂静,只留下几十头氂牛和百余具双方士卒的尸体,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味。吐蕃的旗帜,稳稳插在了河湾的西侧出口。 几乎在同一时间,龟兹城头的陈子昂,接到了第一波快马传回的噩耗。 信使是王孝杰派出的,简略匯报了鬼磧伏击失败,论钦陵以氂牛破雷阵,伏兵被迫撤退至红石峁,吐蕃已控制鬼磧通道。 陈子昂握著那薄薄的绢报,站在清晨的寒风中,久久未动。城墙下的士卒还在例行操练,號子声隱约传来,却仿佛隔著一层厚厚的琉璃。 失败了。 意料之外的失败。他算到了论钦陵可能分兵,算到了鬼磧是险地亦是奇地,甚至算到了伏火雷未必尽如人意,但他没算到,论钦陵竟会用如此原始又如此有效的方式,破解了这来自东方的“秘术”。 是巧合?还是……对方早已对“伏火”之事有所听闻?突厥人?还是那些往来於丝绸之路、见多识广的胡商? 更重要的是,论钦陵识破的,不仅仅是一个雷阵。他识破了陈子昂试图在野战中获取主动、挫其锐气的战略意图。经此一事,吐蕃军的士气恐怕不降反升,而唐军这边,本就脆弱的信心將再受重击。 “都护……”身后的李瓔声音乾涩,带著惶恐。消息虽未公开,但高层將领已能感受到那种凝重的气氛。 陈子昂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的疲惫深了一层,像戈壁深处积年的寒冰。“无妨。”他声音平静,“一步閒棋而已。论钦陵过了鬼磧,下一步,必是威逼龟兹城下。传令下去,四门戒严,所有士卒上城,滚木擂石、火油金汁,全部就位。再派快马,以最严厉的口吻催促于闐苏海政,我要他那五百精兵,最迟明日晚间,必须抵达龟兹西三十里的『野狼坳』待命,违期不至,立斩其使,隨后本都护亲提大军问罪于闐!” 他的命令一条接一条,清晰而冷硬,仿佛鬼磧的失利从未发生。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 论钦陵,不愧是能让薛仁贵饮恨的名將。轻视不得,常理度之亦不可行。精彩章节《第269章 论钦陵是猛將》已上线,点击先睹为快! 棋盘上的棋子被意外扫落了一角,但棋局还在继续。龟兹这座城,以及城中的人心,將成为下一块,也是更残酷的棋盘。野狼坳那五百兵,是棋子,也是试探苏海政忠诚与能力的试金石。 他抬头,望向西北方,那里是鬼磧的方向,如今已落入论钦陵的掌控。风卷著城头旌旗,猎猎作响,如同战鼓前最后的喘息。 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龟兹都护府的夜,比疏勒更沉,更静。或许是因为城池更大,空旷处更多,那无孔不入的寒意和仿佛凝固的寂静,也就更加逼人。书房內只点了一盏灯,火光被刻意压得很低,只勉强照亮书案一角,和案后陈子昂半边沉凝的面容。 王孝杰坐在下首,甲冑未卸,脸上带著白日督造城防器具留下的灰黑,更多的是挥之不去的阴鬱。鬼磧失利的挫败感,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心头,更压在整个龟兹的唐军守军的心头。 尤其是,当午后吐蕃的前锋游骑,已经囂张地出现在龟兹城西二十里外的丘陵上,如同禿鷲盘旋,预示著更大风暴的临近。 这个论钦陵確是猛將! 陈子昂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一卷摊开的《汉书》,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竹简,落在更虚无处。烛火在他深黑的眸子里跳动,映不出多少温度。 “王將军所言极是。”良久,陈子昂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论钦陵確为劲敌。其用兵,不止於战场爭衡,更在於庙堂算计与人心把握。他看出安西四镇分崩离析,看出李瓔之怯、苏海政之猾,更看出朝廷援军难至,我军乃孤悬之师。故其战略,始终著眼於『势』,以大势碾压,逼我出错,或困死,或躁进。” 他抬起眼,看向王孝杰:“对付这样的对手,添兵守城,是下策;出奇设伏,一次不成,便难再奏效。他如同高原上的雪狮,体魄雄健,爪牙锋利,且狡诈多疑。与之力搏,智者不为。” “那……都护之意是?”王孝杰身体微微前倾。 “雪狮再猛,亦有软肋。”陈子昂的手指轻轻点在书案上,“其力源於吐蕃,其权基於赞普信任,其威来自麾下各部族的臣服与恐惧。若其根基动摇,后院起火,爪牙再利,亦要回首自顾。” 王孝杰眼中精光一闪:“都护是说……用间?散布谣言?” “不止是谣言。”陈子昂纠正道,嘴角掠过一丝极淡、却冷冽如刀锋的弧度,“是『事实』。至少,要是听起来无懈可击、且直指论钦陵命门的事实。” 立即阅读第269章 论钦陵是猛將:,开启今日精彩。 第二百七十章 大唐的藩属国 陈子昂知道,龟兹城头的烽烟尚未燃起,人心却已在无形的压力下绷紧如满弓之弦。 论钦陵主力虽未至,但其前锋游骑的阴影,如同盘旋不去的禿鷲,將一种缓慢窒息的恐惧,丝丝缕缕注入这座西域大都护府的骨髓。 市井间的流言如同戈壁上的风滚草,无根无向,却越滚越大:有的说吐蕃人已在鬼磧聚兵二十万,不日便要水淹龟兹;有的窃窃私语,言于闐镇將苏海政早已暗通吐蕃,只等城破献门;更有人遥指东方,哀嘆大唐早已放弃安西,援军永不会来。 安西都护府衙內,气氛与外间截然不同,是一种刻意维持的、冰封般的冷静。 疲倦的陈子昂伏案看著一幅更为陈旧的羊皮地图,这图绘製年代更早,范围更广,不仅囊括安西四镇及吐蕃东北部,更向西延伸,標註著葱岭以西诸多绿洲城邦与草原部族的名称:拔汗那、石国、康国、乃至更远的大食边境。 王孝杰侍立一旁,目光也落在地图上,眉头深锁:“都护,吐蕃势大,如今正面抗衡很难有胜算。即便流言能稍乱其心,于闐那五百人疲敌扰后,终究是杯水车薪。龟兹一旦被围,便是死地。”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是否……真要考虑向朝廷请援?哪怕只是虚张声势,也能稍安军心?” 陈子昂的指尖划过拔汗那的位置,那里是通往河中地区的要衝,土地肥沃,盛產良马。 “请援?”他摇了摇头,语气带著一丝冷嘲,“奏报往返,至少三四月。且朝廷如今重心何在?东北契丹、內部徐敬业余波……皇太后能予我一道固守待援的詔书已是极限,实际援兵,万无可能。”他抬起眼,“安西之局,破於安西。朝廷暂时无力,便需借力。” “借力?”王孝杰疑惑,“西域诸国,自贞观、显庆以来,虽名义上奉大唐为宗主,但自吐蕃崛起,早已人心离散,各怀鬼胎。近年来,朝贡渐稀,往来几绝。且吐蕃兵锋正盛,此时谁敢捋其虎鬚,相助我军?” “正是因其各怀鬼胎,方可利用。”陈子昂点著拔汗那,“你看此地。拔汗那王族,歷来亲唐。其国处粟特商路要衝,富庶却兵弱,常受西突厥別部及大食东侵威胁。昔日高宗皇帝曾应其请,派兵助其平乱,有旧恩在。吐蕃若尽吞安西,兵锋直指葱岭,拔汗那便是下一个俎上之肉。此为其一惧。” 他又指向更西的康国、石国:“这些粟特城邦,以商立国,重利轻义。吐蕃若控安西商道,必课以重税,甚至垄断贸易,断其財路。此为其一害。” “惧与害,皆是对吐蕃。”王孝杰若有所思,“但他们同样畏惧吐蕃兵威,更可能作壁上观,甚至……转而向吐蕃输诚,以求保全。” “所以,空口白话无用。章节更新提醒:第270章 大唐的藩属国,阅读地址。”陈子昂从案下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书,递给王孝杰,“这是我以安西大都护、云麾將军名义,草擬的『密约』。允诺拔汗那国,若其能出兵助我,或至少以良马、铁器资我,牵制吐蕃侧翼,待平定吐蕃之患后,我將奏请朝廷,正式册封其王,重开『安西—拔汗那』特惠商道,减免其贡赋,並许其遣子弟入长安国子监求学。此外……”他声音微沉,“我可私下允诺,將来安西府库所获吐蕃战利品,可分其两成,並以市价购买其战马三千匹。” 王孝杰倒吸一口凉气:“都护!册封、减贡、通商,尚可说是权宜之计,事后或可周旋。但这分润战利品、尤其是购马条款……无朝廷明令,恐惹非议!且府库空虚,何来钱財购马?”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陈子昂神色不动,“所谓允诺,是解眼前燃眉之急。若龟兹不存,安西尽失,一切皆是空谈。若侥倖得存,击退吐蕃,届时战利品丰硕,分润些许,朝廷见我保全安西之大功,亦不会深究。至於购马钱財……”他顿了顿,“可先以安西都护府歷年积存的『和市』盐引、茶引为质,战后以丝绸、瓷器偿付。拔汗那人重利,见有实据,方能心动。” 他看向王孝杰:“此事需一胆大心细、熟知西域情势、且通晓蕃语,比如粟特语之人,秘密前往。人选,我属意你麾下那个曾多次往来拔汗那、石国一带的果毅校尉,张宣。可以让老羊皮康必谦一起去。” 王孝杰想起那人,是个三十余岁的关西汉子,祖上便是丝路商贾,精通数种胡语,地形极熟,且为人机警忠诚,多次执行危险斥候任务。“张宣確是最佳人选。只是……此去拔汗那,需穿越吐蕃可能控制的区域,险阻重重。即便到达,拔汗那王是否接见,是否会扣押使者向吐蕃献媚,皆是未知。” “所以是密使,需化装,寻最险僻之路。”陈子昂道,“不仅张宣一人,可挑选三五名最精锐的斥候同行,皆扮作遭了劫掠、前往拔汗那投亲的商队倖存者。携带的信物,不用显眼的旌节印綬,只用我隨身的一枚私印,和半块当年高宗皇帝赐予拔汗那王的玉佩——这是我从龟兹府库旧档中查得,当年拔汗那王赠予安西都护的信物,另一半应在拔汗那王庭。以此为凭,增加可信度。” 他走到窗边,望著西垂的落日:“告诉张宣,此行不惟求援,更是窥探吐蕃西线虚实,察看葱岭以西诸国动向。若拔汗那王犹豫,可退而求其次,只需其允诺,在我军与吐蕃交战期间,禁止吐蕃使者或商队假道其国,並儘可能在边境製造些小摩擦,牵制吐蕃部分兵力即可。哪怕只是做出倾向我方的姿態,传回吐蕃,也能加重论钦陵的顾虑。” 王孝杰感到肩头责任重逾千斤,但也知这是打破困局的可能方向。他肃然抱拳:“末將这就去安排,今夜便让张宣来见都护,熟记条款细节,明早伺机出城。” 第二百七十一章 谣言亦可杀人 安排完西域的大唐藩属国任务,陈子昂推开《汉书》,从案下抽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写满蝇头小楷的纸。“论钦陵之父禄东赞,一代人杰,助松赞干布统一高原,创製文字,定立法度,更促成唐蕃和亲,功高盖世。然其死后,噶尔家族权势更炽,论钦陵兄弟相继执掌大论权柄,军政一体,赞普之令,有时不如噶尔家一句话。如今在位的赤都松赞,年少继位,至今未能真正亲政。你说,赞普夜里臥於逻些红山宫殿,想起噶尔氏,是感激多,还是忌惮多?” 王孝杰屏住呼吸。这些情报,军中有过搜集,但从未有人像陈子昂这般,將其串联起来,直指核心。 “再看论钦陵此次用兵。”陈子昂继续道,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十万大军,几乎是吐蕃能动用的精锐大半。粮秣、军械消耗无数。他若一举而下安西,自然是泼天之功,权势更上一层楼,赞普恐怕更要寢食难安。可他若是顿兵坚城之下,久战无功呢?甚至……若是传出他有意借唐军之力,损耗吐蕃其他贵族部落兵马,以固噶尔家独尊地位的消息呢?” 王孝杰感到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升,不是恐惧,而是对眼前这位文人將领手段之精准、心思之深沉的凛然。“都护……此计甚毒!然谣言如何能传入吐蕃?又如何取信於人?” “商队,僧人,逃奴,被俘又『侥倖』逃脱的士卒……戈壁沙漠,路有千条,人心有隙,流言便如风,无孔不入。”陈子昂將那张纸推给王孝杰,“我已擬好数种说辞,各有侧重。其一,论钦陵早与朝中某武氏贵戚暗通款曲,此次东进,实为保存实力,以安西为筹码,待价而沽;其二,噶尔家族不满赞普近年提拔后族势力,有意借长期对外用兵,拖垮国库,削弱赞普威信;其三,也是最直接的——论钦陵故意驱使与噶尔家有隙的部落为先锋,消耗异己,鬼磧用氂牛趟路,死伤皆是別部之兵,噶尔本部精锐毫髮无损……诸如此类。” 他顿了顿:“这些流言,不能从龟兹直接散出,那样太假。要从中原,从河西,甚至从吐谷浑故地,从那些真正往来於唐蕃之间的商旅口中,『无意』间流露出来。要真真假假,掺杂一些可以查证或似是而非的细节。比如,可以说论钦陵之兄赞悉若暴卒,死因蹊蹺,或与赞普身边新贵有关,埋下猜忌种子。再比如,提及某些吐蕃內部確实存在的部落矛盾,將其放大。” 王孝杰仔细看著纸上的內容,越看越心惊。这些言语,单条或许不足以撼动论钦陵,但若多种说法在吐蕃境內不同地方、不同人群中悄然传开,彼此印证,互相发酵,足以在逻些的红山宫殿里,在吐蕃各部落头人的帐篷中,种下深深怀疑的种子。尤其是对於那个年轻而权力欲望正在增长的赞普而言,这无异於最锋利的匕首,抵在了噶尔家族的后心。 “此事需极度机密,人选务必精干,且绝不能与龟兹有明面关联。”陈子昂嘱咐道,“你亲自去办,从你手下最忠诚可靠、且熟悉吐蕃內情或商路的旧部中挑选,三五人即可,分批遣出,路线、说辞、目標人群,都要仔细斟酌。告诉他们,此事无关刀剑,却胜似十万雄兵。成功与否,关乎安西存亡,乃至大唐西陲十年安危。” “末將明白!”王孝杰肃然起身,將那张纸小心收入怀中,仿佛那是千斤重担,又似是一线生机。“只是都护,此计见效需时,而吐蕃大军转眼即至城下,龟兹……” “龟兹要守,而且要守得看起来摇摇欲坠,却又始终不倒。”陈子昂打断他,眼中重新燃起那种冷静而坚定的光,“要让论钦陵觉得,再加一把力就能破城,从而將更多兵马、更多注意力牢牢钉在龟兹城下。他越专注於眼前的攻城,对身后逻些的风吹草动,就可能越迟钝。我们在这里每多守一天,流言在吐蕃境內就多蔓延一分,赞普心中的猜忌就可能多生长一寸。”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冰冷的夜风立刻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与此同时,于闐那五百兵,不再是奇兵,而是死棋。告诉苏海政的使者,那五百人不必来野狼坳了。” 王孝杰一怔:“那……” “让他们化整为零,扮作商队、牧民,甚至马匪,渗透到吐蕃大军侧后,去劫掠、骚扰其规模最小的补给队伍,烧毁来不及运走的草料,刺杀落单的传令兵。动静不要大,但要持续不断,像牛虻一样,让论钦陵不胜其烦,又觉得不至於伤筋动骨,却不得不分兵清剿。”陈子昂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也是一种谣言,用刀箭和火焰散播的谣言,告诉吐蕃人,这片戈壁,並不完全在他们掌控之中,他们的后方,並不安稳。” “疲敌,扰敌,疑敌。”王孝杰喃喃道,彻底明白了陈子昂的全盘谋划。正面硬撼已不可能,那就从內部瓦解,从侧面骚扰,用尽一切手段,將论钦陵这头雪狮拖入泥潭,让它焦躁,让它分心,让它强大的力量无处施展,最终被来自背后的寒意侵蚀。 “去吧,王將军。时间紧迫。”陈子昂没有回头,望著窗外无边的夜色,那里,吐蕃大营的方向,隱约有连绵的篝火光芒,映亮了一小片低垂的天幕。 谣言如刀,无声无息,却能碎金裂石。 龟攻守之势,此刻起,已不止在城墙內外,更在千里之外的逻些宫闕,在人心浮动的高原各部,在每一个悄然传播的耳语之间。这是一场更为凶险、也更为漫长的对决。 王孝杰躬身一礼,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很快淹没在走廊的黑暗里。 陈子昂独立窗前,任由寒风扑面。他想起论钦陵,那个未曾谋面却已交手数合的对手。这样的敌人,值得他用尽平生所学,不仅仅是诗书韜略,还有对人心世情的洞察与操纵。 夜还很长,但有些种子,一旦撒下,便会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生根发芽,直至破土而出,撼动参天大树。 他轻轻关上了窗户,將凛冽的寒风与远处吐蕃的营火,一併隔绝在外。书房內,重归寂静,只有那盏孤灯,摇曳著微弱却顽固的光。 第二百七十二章 被围的龟兹城 “不,今夜子时,就从西南角废弃的水门暗道出去。我会安排一队人马在明早佯装出城巡哨,吸引吐蕃游骑注意。”陈子昂叮嘱,“此事除你、我、老羊皮康必谦、张宣及其队员,不得再有人知。对李瓔,也只说张宣另有秘密差遣。” “末將明白!”王孝杰回话。 是夜,龟兹城沉浸在不安的睡梦中。子时三刻,西南城墙根一段早已乾涸的排水暗渠口,几块看似牢固的砖石被轻轻移开,五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出,迅速没入城外无边的黑暗与乱石滩中。他们身著破烂的胡商服饰,脸上涂抹著尘土与草汁,牵著两匹驮著少量货囊的瘦马,很快便消失在戈壁迷宫般的地貌里。 几乎就在他们离开后一个时辰,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丝灰白,龟兹城头骤然响起了急促的警钟声!黑压压的吐蕃大军,如同从地平线下涌出的潮水,终於携著席捲一切的威势,出现在了龟兹城东、北两个方向。旌旗遮天,刀枪映著初升的冷光,鼓角之声震得城墙上的浮土簌簌落下。 真正的围城,开始了。 陈子昂披甲登上东门城楼,望著城外那无边无际的军阵,面色沉静如水。王孝杰按刀立於其侧,低声道:“张宣他们,应该已走远了。” 陈子昂微微頷首,目光却越过了吐蕃的千军万马,投向了更西方的天际。 龟兹已成孤岛,四面楚歌。 但希望的火种,已隨著那五个不起眼的身影,投向遥远的西方绿洲。这是一场以城池为赌注、以时间为筹码、以远交为破局点的漫长煎熬。 论钦陵的雪狮旗在晨风中猎猎飞扬,攻城器械的轮廓在军阵后方缓缓树立。 而万里之外的拔汗那王庭,尚不知自己已成为这盘西域生死棋局中,一颗可能左右胜负的、微妙的棋子。 风起於青萍之末。使者已行,接下来的,便是龟兹城头,用血肉与意志,为那微弱的希望,爭取足够的时间。 龟兹城已被围两月有余。 城墙仿佛被削薄了一层,夯土上布满烟燻火燎的痕跡、巨石砸出的凹坑,以及乾涸发黑的血渍。城头的唐字大旗破损不堪,却始终未曾倒下。城內,粮食开始严格配给,水源越发珍贵,伤病者挤满了临时徵用的寺庙与宅院,呻吟和压抑的哭泣日夜可闻。然而,一种奇异的坚韧也在这绝境中滋生。在李瓔的竭力维持和王孝杰的铁腕弹压下,城防体系虽摇摇欲坠,却依旧在运转。士卒们眼中最初的无措与恐惧,逐渐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所取代——既然退无可退,那便死战而已。 陈子昂每日巡视城墙,他的身影变得愈加瘦削,甲冑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锐利,仿佛能穿透城外如林的敌营,看到更远的地方。他知道,龟兹能支撑至今,除了守军意志,更因论钦陵似乎在有意控制攻城强度,更像是一种围困与消耗,同时不断派出使者向城<i class=“icon icon-unie001“></i><i class=“icon icon-unie017“></i>入劝降书,言辞从最初的威逼,渐渐多了些许看似合理的条件分化。这是攻心,比单纯的蚁附攻城更毒辣。 围城的第七十三天黄昏,一支狼狈不堪的小队,趁著夜色与戈壁骤起的沙暴掩护,奇蹟般地由西南角那条早已被吐蕃哨卡重点监视、理论上绝无可能通过的废弃水门暗渠,潜回了龟兹。正是果毅校尉李令用及其四名斥候。五人归来时,仅剩三人,人人带伤,形销骨立,其中一人高烧昏迷,另一人断了一臂。李令用本人脸上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鬍鬚虬结,眼窝深陷,但眸子里却燃烧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他们被秘密带入都护府时,陈子昂正在与王孝杰、李瓔商议新一轮的守城部署。看到李令用的模样,三人俱是一震。 “都护!王將军!幸不辱命!”李令用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他单膝跪地,从贴身的油布包裹里,颤抖著取出一卷用各色丝线綑扎、盖有数枚不同样式印鑑的羊皮文书,以及一块晶莹剔透的半块玉佩。 陈子昂接过,迅速展开羊皮卷。上面以汉文、粟特文、乃至突厥文,並列书写著数段文字,末尾是数个迥异的签名与印鑑:拔汗那国王阿了达的狮头印,石国王子那俱车鼻施的弯刀印,康国大首领拂呼縵的商队標记印,甚至还有两个较小城邦首领的印记。 王孝杰与李瓔凑近观看,呼吸渐渐粗重。 盟约的核心条款赫然在目:鑑於吐蕃侵凌,威胁丝路共荣,诸国愿与大唐安西都护府缔结军事盟约。拔汗那出兵一万五千,石国出兵八千,康国出兵七千,其余附庸小邦合计约五千。总计三万五千联军,已由拔汗那大將统率,秘密集结於葱岭东麓的“赤谷”,隨时可沿天山南麓古道东进,威胁吐蕃大军侧翼与后勤线。作为交换,大唐安西都护府承诺:战后確保诸国在安西境內的商业特权,减免特定关税;正式提请朝廷册封各国君主;並默许诸国在战后瓜分部分原臣属於吐蕃的绿洲及草场。 “三……三万五千?”李瓔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这远非十万之眾,但在当前绝境下,无疑是天降甘霖! 李令用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急速补充道:“都护,不止如此!属下等在石国时,恰逢葛逻禄部(西突厥別部)的一位叶护(贵族)也在暗中联络。吐蕃势大,葛逻禄亦恐其吞併,其叶护私下表示,若唐军能正面抵住吐蕃主力,葛逻禄可在北面发动袭扰,牵制至少万余吐蕃兵马,甚至……可以『卖』给我们两千匹战马,价格好商量。” 王孝杰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好!如此一来,吐蕃侧翼、后方皆受威胁!论钦陵这十万大军,看他还如何安稳围城!” 陈子昂的目光却依旧冷静,他仔细查验著每一枚印鑑,尤其是那半块与府库旧档图案完全吻合的玉佩。“辛苦。你们是如何做到的?又为何耽搁如此之久?葱岭至龟兹,大军行进,月余可至。” 第二百七十三章 西域联军赶来支援 见到陈子昂,同去西域藩属国的李令用心里有了底气,脸上露出心有余悸又混杂著骄傲的神色:“回都护,拔汗那王起初顾虑极深,闭门不见。属下等通过旧日相识的粟特商人,重金贿赂其近臣,又借石国王子夜宴之机,冒死呈上信物与都护密函。” “继续说。”陈子昂说。 “恰在此时,吐蕃使者亦至石国,威逼利诱。我等便在石国王庭与吐蕃使者当庭辩论,引述吐蕃残暴、商路將绝之害,更暗示……暗示逻些已对论钦陵生疑。”李令用顿了顿,“或许是都护先前散播的谣言起了作用,又或是吐蕃使者太过骄横,反而激怒了石国王子。拔汗那王闻讯,態度始有鬆动。但真正促成盟约的,是康国大首领拂呼縵。他的商队上月在西突厥故地,被疑似受吐蕃指使的马匪劫掠,损失惨重。拂呼縵认定是吐蕃欲独霸商路之兆,遂力主联合抗蕃。是他奔走串联,说服诸国。集结兵力、准备粮草械甲,又耗费多时。属下为避吐蕃巡骑,绕行极险峻的勃达岭,別迭里山口,故迟归。” “联军统帅是谁?能否服眾?粮秣后勤如何解决?”陈子昂追问关键。 “是拔汗那王弟,大將军尉迟曜。此人勇悍,素有名望,且其母族出自康国,与诸国皆有姻亲,能调和各部。粮草由诸国按出兵比例分摊,先集中於拔汗那,隨军携带两月之需。后续……他们希望,若战事延长,能就食於……于闐或龟兹。”李令用声音低了下去。 厅內一时沉寂。就食於唐军控制区,意味著更大的负担,也意味著这些“盟友”並非纯粹的义师。 “可允。”陈子昂几乎没有犹豫,“告诉他们,西域联军若能如期抵达,击破吐蕃,安西府库所获,优先补偿诸军损耗。立即以我与诸国盟约为凭,草擬檄文,抄录多份,选派死士,趁夜射入吐蕃营中,更要让龟兹全城军民知晓!” “都护,这是要……”李令用疑惑。 “提振我军士气,乱吐蕃军心,更要逼论钦陵做选择。”陈子昂眼中锐光闪烁,“他要么在联军合围前,不计代价猛攻龟兹,爭取速胜。要么分兵阻击联军,削弱围城兵力。无论哪种,龟兹面临的压力都可能骤增,但也迎来了破局之机!另外,檄文要写明,大唐安西都护府已与西域正义之师结成盟军,十万联军不日即至,共討暴蕃!” “十万?”李令用一愣,旋即明白这是虚张声势,惑敌之策。“卑职明白!” “还有,”陈子昂看向李令用,“好好养伤。待你伤愈,另有重任。葛逻禄那边,要继续保持联繫,那两千匹战马,我要了,价钱可以谈,但必须儘快秘密交付,指定地点接收。从即日起,集中所有存粮,优先供给守城士卒,准备应对吐蕃可能发起的最后猛攻!” 命令一道道下达,压抑已久的都护府,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儘管前路依然艰险,但一缕微光,终於穿透了厚重的围城阴云。 当夜,数十支绑著檄文的箭矢射入吐蕃大营,更有嗓门洪亮的唐军士卒在城头齐声吶喊,將“十万联军已发葱岭”的消息刻意传播出去。龟兹城內,消息虽未正式公布,但高层將领的振奋之色难以掩饰,迅速感染了中下层军官与士卒,一种久违的、带著悲壮希望的躁动在城墙上下蔓延。 吐蕃大营中军帐內,论钦陵捏著那份缴获的檄文抄件,面色阴沉如水。他面前站著野利元等几名核心將领。 “十万联军?葱岭发兵?”野利元嗤笑,“大论,此必是唐军虚张声势,困兽之斗!拔汗那、石国诸邦,鼠首两端,焉敢与我大军为敌?” 论钦陵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葱岭至龟兹的漫长路线。“陈子昂敢如此宣扬,绝非空穴来风。李令用一行消失数月,此时突然有檄文传出……寧可信其有。即便没有十万,三五万西域僕从军,若真出现在我军侧后,亦是麻烦。”他想起逻些近来那些语焉不详、却暗含提醒的詔令,想起军中隱约流传的、关於噶尔家族耗损別部兵马的流言,眼神愈发冰冷。 “尉迟曜……”他咀嚼著这个来自拔汗那的名字,忽然下令,“加派十倍探马,向西、向北搜索,尤其注意天山南麓古道。令左翼的五千骑兵立即拔营,向西北移动五十里,建立前哨,警戒西方来敌。围城兵力重新调整,从明日开始,集中轰击龟兹东、南两门,昼夜不停,不给唐军喘息之机!” 他回身,目光扫过眾將:“陈子昂想里应外合?我便在他援军抵达之前,先碾碎龟兹这颗硬壳!传令下去,先登龟兹城者,赏千金,封千户!畏缩不前者,立斩!” 雪狮被激怒了,它决定在猎犬合围之前,先全力咬碎眼前的猎物。 龟兹城头,陈子昂望著吐蕃大营忽然加剧的调兵与备战动静,知道自己的檄文起了作用。最残酷的考验,即將到来。 盟约已立,援兵在途。但远水能否救得了近火?龟兹城,能否在联军锋刃抵达之前,承受住雪狮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一扑? 夜色更深,戈壁的风带著血腥的预兆。城墙上下,唐军士卒握紧了手中的刀枪弓弩,望著城外那一片突然沸腾起来的、充满杀意的火海。 决战的气息,扑面而来。 葱岭东麓的“赤谷”,寒风凛冽,雪山反射著刺目的光。 数万西域联军在此已驻扎七日,营盘连绵数里,人喊马嘶,各色旌旗混杂,远看如同一块巨大的、色彩斑斕却略显凌乱的织锦。 拔汗那的铁甲骑兵、石国的轻装弓手、康国的骆驼步兵、以及诸多小邦凑出的五花八门的队伍,挤在狭长的谷地中,互不统属的弊病开始显现。爭抢水草丰美处扎营的纠纷每日数起,不同部落的口角衝突甚至演变成小规模的械斗。 更严峻的是,隨军携带的粮秣已消耗近半,负责后勤的军吏日日对著飞速下降的存粮数字愁眉苦脸,向统帅尉迟曜的抱怨与日俱增。 第二百七十四章 解决粮草问题 “大將军,不能再等了!康国人的骆驼队又开始偷拔我们预留的草料!石国那边抱怨干肉发霉,要求换粮!我们自己带的麦粉,只够二十日之用!”拔汗那的后勤官几乎是在尉迟曜的帐中咆哮,额上青筋跳动。 尉迟曜,这位以勇武著称的拔汗那王弟,此刻也眉头紧锁。他身高体壮,面如重枣,一部虬髯更添威猛,但眼中却布满血丝,显是为协调诸军焦头烂额。 联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是一盘散沙,全凭对吐蕃威胁的共同恐惧和战后利益的贪婪期盼才勉强捏合。 如今困在这苦寒山谷,恐惧被眼前的困境冲淡,贪婪则被日渐稀少的粮草消磨。 若再无行动,不等吐蕃的大军来攻,联军自己恐怕就要分崩离析。 “龟兹那边,还没有確切消息吗?陈都护的使者怎么说?”尉迟曜沉声问。 “昨日又派了快马来催问联军动向,並……再次提及『就食』之事。”副將尉迟同低声道,语气有些微妙。 “就食?”尉迟曜冷笑一声,“龟兹被围得铁桶一般,自身难保,拿什么供给我们三万五千张嘴?他陈子昂这是想让我军去为他解围,却连口粮都要我们自己想办法!”话虽如此,他也清楚,陈子昂恐怕是真的山穷水尽了。龟兹被围两月有余,存粮能自保已是奇蹟。 就在这时,帐外亲兵来报:“大將军!龟兹方向来了一支小队,约二十骑,打的是安西都护府旗號,为首者自称王孝杰,求见大將军!” “王孝杰?那个唐將副帅?”尉迟曜精神一振,“快请!” 王孝杰风尘僕僕步入大帐,甲冑上带著明显的战斗痕跡和尘土,神情却一如既往的冷峻刚毅。他仅带了两名亲兵,以示诚意。与尉迟曜见礼后,没有过多寒暄,直接道明来意:“尉迟將军,联军滯留赤谷,非但耗损士气粮秣,更可能貽误战机。都护命我前来,一为催促大军东进,二为……解决粮秣之困。” 尉迟曜请王孝杰坐下,嘆道:“王將军,非是我不愿东进。实是粮秣不济,军心不稳。陈都护信中虽允诺『就食』,可如今这情势……” “无需龟兹一粒粮。”王孝杰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都护有令:联军粮秣,就地解决!” 帐中眾將皆是一愣。就地解决?这赤谷除了石头、雪水和一些稀疏的草甸,哪来的粮食? 王孝杰不待他们发问,继续道:“都护已探查清楚。自此向东,沿天山南麓,有多处绿洲、河谷及先前西突厥別部、回紇散居部落的冬牧场。如今吐蕃大军集中在龟兹东北,其西南、西北广大地域,防卫相对空虚。且值此冬末初春,正是各部族储备消耗將尽,新草未生,最为困顿脆弱之时。” 他走到尉迟曜案前的地图旁,手指点出几个位置:“此处,黑水河畔,有一处较大的葛逻禄部落营地,存有大量过冬牲畜。此处,白杨河谷,曾有西突厥一部驻牧,虽已迁徙,但其废弃营地附近,或有埋藏的粮窖。还有这里,靠近龟兹西境的几处绿洲,虽有吐蕃小股游骑,但其守备力量薄弱,且当地农户多有窖藏粮食的习惯。” 尉迟曜眼中光芒闪动:“王將军的意思是……劫掠?” “是徵购,也是以战养战。”王孝杰纠正道,语气冷酷,“对於亲善吐蕃、或明確抵抗的部落,可取其实物,充作军资。对於態度曖昧或可爭取的部落,可以安西都护府名义,以盐引、茶引或战后商利为凭,徵购其部分存粮牲畜。所得粮秣,统一调配,按各军出兵比例分配。同时,联军立即分兵,以拔汗那骑兵为锋,石国、康国步兵为辅,扫荡这些区域,一则获取补给,二则肃清吐蕃耳目,为大军东进打开通道,三则……练兵。” 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將:“龟兹被围,血战待援。若联军因粮秣不济而溃散,非但前功尽弃,待吐蕃吞併安西,下一个便是葱岭以西!都护言,此乃『焚琴煮鹤』之举,乃形势所迫。但唯有如此,联军方能自存,方能合力破敌。所得一切,皆归联军共有,龟兹分毫不取。都护只要求一点:二十日內,联军先锋必须出现在吐蕃大军侧翼,展开袭扰!” 帐內一片寂静。眾將面面相覷,既有对获取补给途径的恍然,也有对即將进行劫掠征战的隱隱兴奋,更有对王孝杰如此果断狠辣手段的凛然。 尉迟曜沉吟片刻,猛地一拍桌案:“好!就依陈大都护之策!传令诸军,即刻起停止內訌,整备兵器马匹。以我拔汗那军为前导,石国、康国各出一军策应,分三路出击,按王將军所指地域,徵集粮草,扫清道路!另派使者,持陈都护与我联名文书,前往葛逻禄叶护处,催促战马,並试探其口风,看其是否愿与我等共击吐蕃后路!” 联军的庞大机器,在生存的压力和陈子昂“就地供给”的方略驱动下,终於开始缓缓转动,方向直指吐蕃大军看似雄厚、实则因过度延伸而露出破绽的侧后软肋。 消息传回龟兹时,陈子昂正在巡视一处刚刚被吐蕃投石机重创的城墙段。听著王孝杰派回的信使稟报,他微微頷首,只说了句:“知道了。告诉王將军,联勤之事,务必高效公正,切忌滥杀,以爭取人心为上。龟兹,还能再撑二十日。” 他望著城外又开始集结、准备新一轮猛攻的吐蕃军阵,目光沉静。焚琴煮鹤,固然可惜。但若连性命城池都將不保,又何必吝惜几根琴弦、几羽鹤氅?非常之时,唯有行非常之法,方能於死地中,搏出一线生机。 联军的粮草,將不再是无源之水。而吐蕃大军的背后,即將燃起无法扑灭的、由飢饿与求生欲驱动的野火。这野火,將与龟兹城头的血色烽烟,遥相呼应。 这一场大战,將是两位顶级將军的终极较量,决定著安西四镇甚至是西域诸国的归属。 第二百七十五章 吐蕃大军进攻 最新剧情:,点击追更。 当论钦陵的主力大军来到龟兹城外,陈子昂在城头看到,龟兹城外的廝杀,仿佛一头狂暴的巨兽在经歷最初的疯狂扑击后,陷入了沉重的喘息。 自西域联军即將东进的消息如野火般传开,取得伏击战胜利的论钦陵趁势发动了一轮空前猛烈的攻城战。 吐蕃军队的投石机昼夜不息,將涂满猛火油的巨石与疫畜尸体拋入城中;披著双层重甲的吐蕃“铁鷂子”步兵,顶著密如飞蝗的箭矢,轮番衝击早已残破不堪的东、南城墙缺口;更有悍卒背负土囊,在弓弩掩护下填塞护城河,试图开闢更多进攻通道。 好在龟兹城內,根据陈子昂此前的安排,如同被投入熔炉的顽铁。 守军依据陈子昂与王孝杰重新调整的防御部署,將兵力集中於几处关键缺口,以血肉之躯组成活动的城墙。民夫冒著石雨,拼命將门板、房梁、甚至碎裂的磨盘填入缺口。 金汁与火油成为最恐怖的守城利器,每一次倾泻,都能在吐蕃人密集的队形中製造出惨不忍睹的死亡地带。 几日下来,城墙上下,吐蕃大军的尸体堆积如山,来不及运走,便在春日渐暖的气候中散发出浓烈的腐臭,引来成群的乌鸦和沙蝇,黑压压地盘旋,啄食声与嗡嗡声令人毛骨悚然。 这场惨烈的攻防持续了整整十天。第十一天黎明,吐蕃人潮水般的攻势突然如退潮般止息。不是因为他们力竭,而是来自后方的紧急军报,终於穿透了前线的廝杀声,送到了论钦陵手中。 “大论!西北急报!一支约五千人的骑兵,打著拔汗那和石国旗號,出现在勃达岭以东,袭击了我们在白水涧的草料场,守军三百人全军覆没,囤积的十万束乾草尽数被焚!” “报——!西南烽燧传讯,有小股敌军渗透,劫掠了三支往返于于闐方向的补给小队,斩杀护送兵卒百余,抢走牲畜两百头!” “大论,左翼警戒的五千骑兵与疑似联军前锋遭遇,发生激战,双方伤亡不详,但敌军一触即走,遁入山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坏消息接踵而至。虽然尚未出现真正威胁主力的大规模联军,但这些无处不在的袭扰、精准的后勤打击,以及联军確已出现的证据,像无数细小的牛虻,开始叮咬吐蕃这头巨象。 更重要的是,军中断粮的传闻开始悄然蔓延。 原本依仗掠夺龟兹周边与后方输送的补给体系,因为联军袭扰和冬季储备消耗,开始出现捉襟见肘的跡象。 吐蕃士卒的糌粑配给已经减少,战马的豆料更是紧张。 “这都是陈子昂的诡计!” 中军大帐內,气氛凝重,论钦陵面色难看。 野利元等將领一言不发,连日攻城不克已挫锐气,后方不稳更添焦虑。 “大论,是否暂缓攻城,先回师肃清后方这些跳蚤?”终於,一员將领忍不住建议。 论钦陵面沉如水,盯著地图上那些被標註出遇袭地点的地方,沉默良久。 陈子昂这一手“就地取粮”、驱联军为野犬撕咬后路的策略,的確打在了他的七寸上。十万大军每日消耗惊人,失去稳定的后勤,比正面战败更可怕。 “不回师,那是唐人的诡计。”论钦陵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龟兹已是强弩之末,再加一把力,必破!此时回师,正中陈子昂下怀。他想用这些袭扰拖住我们,为龟兹续命,等待那不知真假的『十万联军』主力到来。” 思索了片刻,论钦陵厉声喝道:“传令下去:我大军攻城强度减半,改为重点轰击与不间断佯攻,疲敌耗敌。从围城部队中抽调两万精锐,由野利元你亲自统领,分为四队,扫荡龟兹以西、以北百里之內所有可疑区域,遇到联军小股部队,务必歼灭!遇到部落,顺者征粮,逆者屠灭!同时,加派使者前往于闐,严厉申飭苏海政,命其立即出兵,剿灭境內叛乱,保障南路粮道,若再阳奉阴违,破龟兹之日,便是他于闐城破家亡之时!” 论钦陵的眼神阴鷙:“陈子昂想耗,我便陪他耗。看是他的龟兹先粮尽人亡,还是我的大军先后方失序!” 很快,战局进入了残酷的僵持阶段。 龟兹城头,压力稍减,但每日仍有零星的砲石轰击和箭矢覆盖,吐蕃士兵的咒骂与劝降声不绝於耳。城內,真正的危机开始浮现——粮食。先前集中供给守军,已动用了大部分存粮和牲畜。 如今被围近三月,仓廩日空。 陈子昂下令再次缩减口粮配给,士卒每日仅得两顿稀粥掺麩饼,民夫则更少。 飢饿像无形的瘟疫蔓延,人们眼窝深陷,走路打晃。 伤兵因缺乏营养,伤口溃烂死亡率陡增。 城內开始出现偷偷宰杀战马、甚至搜寻老鼠虫豸为食的情况,秩序依靠越来越严酷的军法勉强维持。 王孝杰鬚髮虬结,眼中布满血丝,日夜在城头巡视,用嘶哑的嗓音鼓舞士气,弹压任何可能出现的骚乱跡象。李瓔则带著所剩无几的属吏,挨家挨户“劝说”大户交出隱藏的存粮,手段难免酷烈,城中怨气暗生。 陈子昂將自己那份口粮减至与最下级士卒相同,多日未卸甲,面容清癯得近乎透明,唯有眼神依旧锐利如常。他每日仍定时巡视,与守卒交谈,查看防务,仿佛看不到周遭日益浓重的绝望。 只有夜深人静时,陈子昂独坐灯下,看著地图上联军应所在的位置,指节才会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时间,他们需要时间。但龟兹城,还能挤出多少时间? 与此同时,野利元率领的两万吐蕃扫荡部队,像梳子一样掠过龟兹外围。他们击溃了几股数百人的联军袭扰分队,焚毁了一些被怀疑资敌的小型绿洲村落,也徵集到了一些粮食,但始终未能捕捉到联军主力,反而因为分兵和地形不熟,不时遭到熟悉地形的联军小部队埋伏骚扰,伤亡虽不大,却疲於奔命,士气受挫。 而联军主力,陈子昂早有安排,化整为零,避实击虚,继续以抢夺补给为主要目標,行踪越发飘忽。 第二百七十六章 僵持战阶段 记住这个名字:可乐小说。记住这个域名:。好书不迷路。 于闐方向,苏海政对论钦陵的严令回復得极其恭顺,声称已调集兵马清剿,但“叛军”狡猾,需些时日。实际上,他按兵不动,继续观望,只是私下里加紧了与龟兹方面王孝杰的秘密信使往来,言辞愈发曖昧,既要价,也试探。 僵持。消耗。等待。 几场夹著冰雹的骤雨过后,气温迅速升高。城墙下的尸堆加速腐烂,疫病的阴影开始笼罩龟兹。 吐蕃军队的大营中,也因为补给不畅和持续的低强度作战,士卒怨言渐多,思乡情绪瀰漫。 双方就像两个伤痕累累、筋疲力尽的巨人,互相抵著对方的喉咙,都在等待对方先倒下,或等待某个来自远方的、足以打破平衡的变数。 龟兹城头,那面残破的唐字大旗,在带著腐臭和沙尘的热风里,艰难地飘扬著。 陈子昂知道,最危险的时刻,或许不是敌人狂攻之时,而是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之中,己方意志的崩溃。他召集了城中所有还能行动的校尉以上军官。 “诸位,”他的声音因疲惫而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吐蕃人也在挨饿,也在恐惧背后的刀子。论钦陵比我们更急。他拖不起。僵持,便是我们的胜利第一步。每多守一天,联军的刀就更近一寸,吐蕃后方的火就更大一分。我知道大家饿,累,怕。但想想疏勒,想想焉耆,想想长安!我们的身后,已无退路!唯有坚持,方有生机!” 他拔出横刀,刀身映著夕阳,泛起暗红的光:“相信我,也与诸君共誓:龟兹在,安西在!我陈子昂,必与诸君同食最后一粒粮,共守最后一块砖!” 军官们望著他瘦削却挺拔如松的身影,望著那柄同样饱经战火、却依旧锋利的横刀,胸中那股即將熄灭的火,似乎又被点燃了些许。 僵持仍在继续。每一天都漫长如年,每一刻都可能发生骤变。但龟兹,依然倔强地立在吐蕃十万大军的围困之中,像一枚深深楔入戈壁的顽石,等待著一场席捲一切的暴雨,或是……彻底粉身碎骨的终结。 僵持到了第二十日,龟兹城內的飢饿已不再是隱约的呻吟,而是化作了士卒眼中幽幽的绿光,和民夫嶙峋肋骨上鬆弛的皮肤。 配给的口粮连稀粥都难以维持,变成了掺杂大量沙土、草根和未知树皮熬煮的糊糊。 战马早已宰杀殆尽,连老鼠都成了难得的荤腥。伤兵营里,因饥饉和缺药而死的数字,第一次超过了战伤致死的数量。一种绝望的麻木,比瘟疫更悄无声息地侵蚀著守军的意志,唯有军法队冰冷的目光和时不时掛在旗杆上的逃兵或抢食者尸体,还能维繫著表面那根紧绷的弦。 城外,吐蕃大营同样笼罩在不祥的寂静中。大规模的攻城停止了,但小规模的袭扰和远距离的砲击从未间断。野利元扫荡部队的战报时好时坏,始终未能捕捉到联军主力,反而像一拳打在沙堆里,徒耗气力。 吐蕃大军的补给车队的遇袭频率在增加,虽然尚未伤筋动骨,但那“后方不稳”的阴影,如同附骨之疽,啃噬著军心。论钦陵的大帐里,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低气压。將领们沉默地坐著,目光偶尔交匯,又迅速避开,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虑和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 论钦陵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僵持消耗的不仅是粮草,更是十万大军的锐气和对他这位统帅的信心。逻些那边传来的风声越来越紧,赞普措辞温和却含义模糊的询问詔书,已经来了第三封。他必须打破僵局,必须看到龟兹城墙后面,陈子昂到底还藏著多少底牌,也必须验证,那支所谓的联军,究竟有多大的威胁,是否真的敢於靠近主战场。 “野利元,”论钦陵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帐內的死寂,“明日黎明前,再组织一次进攻,杀尽唐狗。” 眾將精神一振,隨即又有些困惑。野利元问:“大论,是全力攻城吗?” “不。”论钦陵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龟兹南城墙一段相对低矮、且之前被投石机重点照顾、修补痕跡明显的地带,“试探性进攻。目標,此处。投入五千精锐,其中一千『铁鷂子』重甲在前,两千弓手压制,两千轻兵待机夺城。不要吝嗇箭矢,砲石集中轰击这段城墙左右五十步,製造混乱和更多缺口。”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但这不是主攻。真正的目的,是试探。第一,试探此处防御是否真是薄弱点,陈子昂是否在此处预留了足够的预备队。第二,”他的手指移向龟兹城东方向,“在城南进攻发起的同时,东门方向佯动,做出主力集结强攻的態势,吸引唐军注意力和预备兵力。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目光扫过眾將:“派出我们最精锐的五千骑兵,由你亲自挑选心腹將领统领,不参与攻城,秘密运动至龟兹城西二十里外的那片胡杨林埋伏。若那支联军真的在附近窥伺,见我攻城,极有可能忍不住现身袭扰我侧后,或试图与城內呼应。我要你把这支骑兵,变成一把铁锤,只要联军敢露头,就砸碎他们!若联军不来……”他冷哼一声,“那便说明要么是虚张声势,要么兵力有限、胆气不足,不足为惧。无论哪种,我们都能重新掌握主动。”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精妙的试探。用五千步兵的性命和一次可能徒劳的攻城,去换取至关重要的情报,並设下陷阱,反制可能出现的联军。 野利元领命,眼中燃起战意:“末將明白!定叫唐军和那些西域老鼠有来无回!” 次日,天未破晓,戈壁笼罩在浓墨般的黑暗中,只有稀疏的星斗和吐蕃大营连绵的篝火提供著微弱的光源。突然,悽厉的號角划破寂静,紧接著,是投石机绞盘转动和砲石破空的恐怖呼啸!目標直指南城墙那段低矮区域! 第二百七十七章 击退敌人 作者书六亲推:希望您在可乐小说享受《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的故事。 陈子昂知道,大战要开始了,必须做好准备! 不多时,吐蕃大军来袭,龟兹城头瞬间被惊醒。警锣狂响,疲惫的守军拖著虚弱的身躯扑向垛口。几乎在砲石落下的同时,黑压压的吐蕃步兵,在重甲士卒的引领下,如同从地底涌出的暗流,沉默而迅猛地向城墙涌来!箭雨从他们后方腾起,覆盖城头。 几乎同一时刻,东门外火光骤起,鼓譟震天,大批吐蕃军队调动,做出强攻架势。 城楼內,陈子昂和王孝杰几乎同时看向地图。“南墙是佯攻?”王孝杰急问。 陈子昂盯著城南那被砲石重点照顾的区域,又望了望东门外的喧囂,摇了摇头:“南墙是实,东门是虚。论钦陵在试探,也在钓鱼。”他瞬间明白了对手的意图,“他想看看我们哪里最弱,更想看看,有没有『鱼』会来咬鉤。王將军,你带所有预备队,增援南墙!东门只留最低限度守军,虚张声势!告诉李瓔,无论东门压力多大,一兵一卒也不许调走!” “那……联军那边?”王孝杰担忧。 “按兵不动。”陈子昂斩钉截铁,“此刻出现,正中论钦陵下怀。他必有伏兵。传令给城外游击的斥候,严密监视吐蕃大军侧翼动向,若有大规模骑兵异动,立即来报!” 命令迅速传达。王孝杰亲率最后三百名还能跑得动的预备队,扑向南城墙。那里已是修罗场。砲石將本就脆弱的墙体砸出数个缺口,吐蕃重甲步兵顶著盾牌,已经衝到了墙根,架起云梯,嚎叫著向上攀爬。守军拼命向下投掷滚木擂石,倾倒所剩无几的金汁,箭矢如同泼水般落下,但吐蕃人的盔甲极其坚固,除非被巨石直接命中或淋上金汁,否则很难一击致命。不断有吐蕃兵被砸落、烫死,但更多人不顾伤亡,疯狂向上。 一处缺口被吐蕃兵用大斧和重锤进一步扩大,数名“铁鷂子”成功跃上城头,挥舞著沉重的战斧,瞬间砍翻了几名唐军。缺口处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后退。 “跟我上!堵住缺口!”王孝杰眼眥欲裂,大吼一声,挺起长槊,带著亲兵冲了上去。他浑身浴血,槊影翻飞,连挑两名吐蕃悍卒,暂时稳住了阵脚。但吐蕃人如潮水般从缺口不断涌入,城墙上的廝杀瞬间白热化,每一寸土地都在激烈爭夺。 陈子昂站在稍后方的指挥位置,冷静地观察著战局。他看到了吐蕃人的悍勇,也看到了守军虽虚弱却死战不退的意志。更远处,东门的喧囂似乎减弱了些,而派出的斥候尚未有联军或吐蕃伏兵异动的回报。 时间一点点流逝,南城墙的爭夺愈发惨烈。唐军兵力不足的劣势逐渐显现,缺口处涌入的吐蕃兵越来越多,王孝杰身边聚集的士卒不断减少,防线被压迫得步步后退。 就在这危急关头,陈子昂忽然对身边仅存的几名亲兵道:“擂鼓!把我那面『陈』字旗,竖到缺口正后方最高处!” 亲兵一愣,隨即明白,奋力將一面虽然破旧却洗得乾净、绣著巨大“陈”字的將旗,插在了缺口后方一座箭楼的残骸顶端。同时,城头剩余的几面战鼓被拼命擂响,鼓声不再急促,反而带著一种沉鬱顿挫的节奏,穿透了廝杀声。 激战中的唐军士卒,无论是王孝杰所部,还是其他段城墙的守军,听到这独特的鼓声,看到那面在晨光微熹中突然出现的“陈”字大旗,精神都是猛地一震!一股混杂著悲壮与决绝的力量,仿佛从乾涸的身体深处涌出。 “都护与我们同在!” “杀!杀光蕃狗!” 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竟然奇蹟般地再次稳固下来,甚至发起了短暂的反衝锋,將衝上缺口的部分吐蕃兵又压了回去。 城下,亲自督战的野利元,看到了那面突然竖起的旗帜,听到了那与眾不同的鼓声,眉头紧锁。他接到东门佯攻並未吸引大量唐军预备队的报告,也始终未见联军踪影。而南城墙的唐军抵抗之顽强,超出预期,尤其是那面旗帜竖起后,唐军仿佛迴光返照般的反扑。 “传令,攻击部队,逐步后撤。”野利元终於下令。试探的目的已经达到:此处防御坚韧,唐军预备队確实在此,且指挥核心反应迅速。联军未见踪跡,伏兵无用。继续强攻,代价太大,且可能真的激起唐军死志,不符合大论“试探”的本意。 吐蕃军的撤退井然有序,如同潮水退去,留下了城墙上下堆积的尸体和更浓重的血腥气。 天色大亮时,南城墙的廝杀终於停止。唐军守住了缺口,却付出了惨重代价,王孝杰身负数创,被亲兵抬下。守军筋疲力尽地瘫倒在血泊和瓦砾中,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 陈子昂走下城楼,踏过黏稠的血洼,来到缺口处。他看著被吐蕃兵尸体和唐军遗骸几乎填平的豁口,又望向远处缓缓退入大营的吐蕃军队,以及更西方空旷的戈壁。 试探性进攻,失败了。论钦陵没能拿下缺口,也没能钓出联军。 但陈子昂知道,自己同样付出了难以承受的代价——最精锐的预备队被打残,本就匱乏的守城物资和士兵体力再次被严重消耗。而论钦陵,通过这次流血试探,至少摸清了龟兹一段城墙的防御强度和自己的部分应变能力。 更重要的是,联军始终没有出现。这固然避免了落入陷阱,但也让“十万联军”的威慑力,在论钦陵心中,或许打上了一个问號。 僵局似乎被打破了一个角,却又陷入了更深、更危险的未知。下一次,论钦陵的试探,或者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瞄准了弱点的致命一击。 陈子昂弯腰,从血污中拾起半面破损的唐军小旗,轻轻拂去上面的血泥。旗帜虽残,犹自挺立。他將其插在缺口最高处的一堆砖石上,任由晨风吹拂。 龟兹,还在。但下一次,还能在吗? 第二百七十八章 全民皆守军 龟兹城南墙的烽烟尚未散尽,尸骸的清理刚刚开始,一种更深重的寂静笼罩了龟兹。陈子昂发现,这不是安寧,而是力竭后的死寂,是绷紧的弓弦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王孝杰重伤昏迷,被安置在都护府內由仅存的医官竭力救治,生死未卜。李瓔在勉强维持著城防的运转,但眼中已无神采,只是机械地执行著命令。城头守卒的数量肉眼可见地稀薄下去,许多段城墙只能依靠稀疏的岗哨和来回奔走的疲兵勉强支撑。最要命的是,那支最后的预备队,已经在南墙的缺口处流干了血。 陈子昂站在南墙箭楼的废墟上,脚下是尚未凝固的血泊和碎砖乱石。他望著城內——曾经繁华的西域大都护府治所,如今街道空旷,房屋倾颓,只有零星佝僂的身影在废墟间麻木地翻捡著什么。飢饿和死亡的气息,比城外吐蕃大营的肃杀更令人窒息。守军已至极限,若论钦陵看破虚实,发动真正总攻,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他走下城墙,没有返回都护府,而是径直走向了龟兹城西的“市坊”区。这里曾是商贾云集、胡汉杂处、驼铃叮噹的繁华所在,如今店铺十室九空,仅存的几家叶门板紧闭,只有一些面黄肌瘦的民眾蜷缩在屋檐下,眼神空洞地望著这位身著残破甲冑的將军。 陈子昂在一处相对宽敞的十字街口站定,示意亲兵敲响了手中一面从废墟里捡来的铜锣。 “鐺——鐺——鐺——” 沉闷的锣声在死寂的街巷间迴荡,吸引了越来越多惊疑不定的目光。人们慢慢聚拢过来,有衣衫襤褸的汉人农户,有头缠白布的西域胡商遗属,有神色惶恐的本地匠户,还有几个躲在人群后、眼神复杂的僧侣。 陈子昂没有披甲执锐的威风,也没有高居堂上的威严。他脸上带著连日煎熬的疲惫与硝烟火痕,声音因缺水而沙哑,却努力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龟兹的父老乡亲,我是安西大都护陈子昂。” 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低语声嗡嗡响起。 “你们都看到了,城墙破了,官兵快打光了,粮食也快没了。”陈子昂的话直接得近乎残酷,没有一丝掩饰,“吐蕃人就在外面,十万大军,围了三个月。他们破城之后会做什么,不用我说,你们听过疏勒的消息,见过沿途被焚毁的村落。”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恐惧在每一张脸上瀰漫。 “朝廷的援兵,一时来不了。安西四镇,如今能战的,除了残存的官兵,就只剩下我们——龟兹城里还喘气的每一个人!”陈子昂提高了声音,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绝望或麻木的脸,“男人,女人,老人,甚至半大的孩子!吐蕃人的刀,不会因为你是妇孺就留情!” 他顿了顿,指向身后南墙的方向:“今天早上,吐蕃人差点就从那里衝进来。是王孝杰將军带著最后三百兄弟,用命堵住了缺口!王將军现在生死不明,三百兄弟,活著下来的不到五十!”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不知是谁家儿郎也在守城队伍中。 “官兵的血快流干了。现在,该轮到我们了!”陈子昂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金石交击,“不是替朝廷守城,是替你们自己,替你们的父母妻儿,替你们脚下的房子、窖里最后那点粮食、还有这条好不容易从祖先手里传下来的命,守城!” 他跳上一处半塌的土台,让自己能被更多人看见:“凡龟兹城內民户,以街坊为单位,即刻起,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一律编入『保甲营』,由原里正、坊长率领,领取简易兵器,接受老兵指导,负责填补城墙防守空缺、运送擂石滚木、救护伤员、扑灭火灾!十五岁以下、五十岁以上男子及健壮妇人,编入『助防团』,负责烧煮饭食、缝补衣物、製作箭矢、照顾老幼!寺庙僧侣,精通医术者集中救治伤患,余者协助维持秩序、超度亡魂!” 命令清晰而具体,打破了“军民”的界限,將战爭的责任强行压到每一个倖存者的肩头。人群骚动起来,有惊惧,有茫然,也有少数眼中燃起困兽般的狠光。 “可是……將军,我们不会打仗啊!”一个胆大的老匠人颤声喊道。 “不需要你们像官兵一样列阵衝锋!”陈子昂立刻回应,“需要你们在吐蕃人爬上来的时候,用砖头砸,用开水泼,用削尖的木棍捅!需要你们在城墙垮了的时候,扛著门板沙袋去堵!需要你们在官兵兄弟倒下的时候,把他们拖下来,哪怕只是给他们餵口水!” 他目光如电,看向那几个缩在后面的胡商遗属:“城中粟特、回紇诸族百姓,朝廷既往不咎来歷。如今城破俱为齏粉,守城则同享生机!凡有出眾技艺者——善制弓弩、熟悉火工、通晓筑垒、甚至擅养驼马者,报於都护府,另有重用,战后依功论赏,可入籍,可授田!” 他又看向那些僧侣:“佛祖慈悲,亦护生民。龟兹若成地狱,经卷何存?佛法焉附?请各位大师出力,安抚人心,救死扶伤,功德无量!” 一番话,將利害、责任、希望、乃至最后的生路,赤裸裸地摆在所有人面前。没有退路,唯有自救。 李瓔带著一些同样面无人色的属吏匆匆赶来,听到陈子昂的动员,先是震惊,隨即也明白这是唯一可能延续抵抗的办法。他们立刻开始就地登记造册,划分坊区,指派头领。 起初是缓慢而滯涩的,但生存的本能开始压倒恐惧。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一个失去了两个儿子的老汉,他默默拿起一根削尖的房梁。接著是他的邻居,一个沉默的皮匠。然后是那些眼睛通红、丈夫或儿子已经死在城头的妇人,她们挽起袖子,走向临时架起的大锅。僧侣们低声诵著佛號,开始收拢街角的伤者和孤儿。 第二百七十九章 断吐蕃粮草 龟兹城这一场旷日持久的僵持战,使得一种粗糲的、原始的、基於最直接生存欲望的力量,开始在这座濒死的城池里重新蠕动、匯聚。 陈子昂亲自监督整编,他將城中残余的百余名还有经验的唐兵打散,分配到各个新编的“保甲营”中作为骨干和教官,传授最简易的守城技巧和纪律。府库中最后一批磨损的刀剑、生锈的矛头、甚至农具,被分发下去。没有盔甲,就用厚木板、多层毛毡甚至锅盖充作简易盾牌。 他开放了部分被摧毁的官署和富户空宅,允许民眾取用其中的木材、砖石作为守城材料。组织匠户和稍有手艺的民眾,连夜赶製简易的“夜叉擂”,也就是用木头钉满铁钉的滚木,还有“奈何桥”——覆盖陷阱的脆木板,以及大量用陶罐、竹筒填装黑火药製成的“投掷雷”。 陈子昂甚至徵用了城中仅存的几家酒坊的存酒和油坊的劣油,混合硫磺等物,製成最原始的燃烧瓶,分配给胆大灵巧者使用。 入夜,龟兹城头不再是只有唐军制式盔甲的反光。火把照耀下,出现了裹著头巾的农夫、围著皮裙的匠人、穿著杂色胡服的商贾子弟,乃至一些体格健硕的妇人。 他们手持五花八门的“兵器”,紧张而笨拙地站在垛口后,由身边仅存的老兵低声指导著。 城墙后方,更多的人在忙碌,扛著门板、土袋奔跑,修补白天被损坏的工事;妇孺们在微弱的光线下,搓著麻绳,缝製著盛土的布袋。 僧侣和略通文墨者,在各处大声宣读著陈子昂颁布的、用最直白语言写成的《守城求生令》,重申纪律和赏罚。 一种悲壮而奇异的生气,取代了先前纯粹的绝望。 西域的这座城,仿佛从一架即將停止运转的精密战爭机器,变成了一头伤痕累累、却被迫伸出所有触鬚、张开所有利齿、发出低沉咆哮的受伤巨兽。 陈子昂彻夜未眠,巡视著每一段新布防的城墙,与那些面色惶恐却紧握武器的平民交谈,解答他们笨拙的问题,肯定他们微小的贡献。他知道,这些仓促武装起来的民眾,战斗力远不能与正规军相比,在吐蕃精锐的正面衝击下可能一触即溃。但他们带来的,是人数,是覆盖城墙每一寸的预警眼睛,是源源不断的后勤支持,更是一种姿態——一种全城皆兵、誓死方休的姿態。 这准备打持久战的姿態本身,就是对论钦陵的一种震慑,也是对內凝聚最后意志的强心剂。 破晓时分,吐蕃大营方向依旧平静,似乎还在消化昨日试探的结果,评估龟兹新的变化。 陈子昂回到都护府,用冷水抹了把脸。镜中的人影憔悴不堪,唯有眼神深处,那簇幽火始终未灭。 城墙可破,血肉可销。但只要人心未死,只要这求生的意志还能凝聚,龟兹就还不算真正陷落。 接下来,论钦陵会如何应对这座突然“活”过来、伸出无数荆棘的城池?而这座依靠全民最后的血气强行支撑的危城,又能在这更加残酷的消耗中,坚持多久? 天色渐明,龟兹城头,那面残破的唐字大旗旁, 多了许多顏色各异、材质不同的简陋旗帜,在晨风中一起顽强地飘扬著。 西域联军的“焚琴为炊”与龟兹城的“血肉长垣”,像两道逐渐收紧的绞索,勒在吐蕃十万大军的脖颈上。正面,龟兹城虽残破不堪,却在全民皆兵的绝望抵抗下,变成了一块越来越难啃、甚至可能崩掉牙齿的硬骨头。侧后,联军化整为零的袭扰如同附骨之疽,虽不致命,却持续放血,更严重的是,他们开始有意识地、系统地扑向一个更致命的要害——粮道。 论钦陵十万大军每日人嚼马咽,消耗的粮秣是一个天文数字。初时依靠携带、就地掠夺龟兹周边及后方于闐等地的输送,尚可维持。但持续三个多月的围城和消耗,尤其是联军活跃后,来自后方的补给变得越发不稳定。那条从吐蕃东北部经吐谷浑故地、沿祁连山北麓、再穿河西走廊西端、最终抵达龟兹前线的漫长补给线,如同一条跨越数千里的脆弱血管,暴露在戈壁、群山与充满敌意的绿洲之间。 陈子昂在发动民眾守城的同时,將目光死死钉在了这条血管上。他知道,击垮十万大军最有效的方法,不是正面对撼,而是让其飢饿。 “王將军伤势如何?”陈子昂问刚从內室出来的医官。王孝杰已昏迷两日,高烧不退。 “箭创毒热已散,肩上刀伤甚深,失血过多,但脉象渐稳,若能挺过今夜,当无性命之忧。只是……月余內恐难起身。”医官躬身答道。 陈子昂点了点头,转向侍立一旁、脸上新添伤疤的张宣。 这位果毅校尉鬼磧归来后伤势未愈,便又主动请缨。“张校尉,龟兹城內,已无野战之兵。但城外,我们还有眼睛,还有牙齿。” 张宣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都护是指……继续袭扰粮道?” “不止袭扰。”陈子昂摊开一张更为详尽、標註著吐蕃控制区域与可能补给路线的手绘地图,“论钦陵用兵如狮,喜以雷霆之势压垮对手。其粮道必然依託几个关键节点:于闐是他的南路支撑,河西走廊西端的『星星峡』、『哈密力』是东路枢纽,祁连山中的『大斗拔谷』是连接吐蕃本部的咽喉。此前联军袭扰,多是小打小闹,固然令其烦忧,却未伤根本。” 他的手指点在于闐位置:“苏海政首鼠两端,但正因如此,他不敢公然断绝给吐蕃的输送,必有小规模粮队往来。此地,由你带一队最精干斥候,持我密令,联络我们在苏海政身边的暗线,设法在其粮队中下毒,或製造『意外』损失,嫁祸给『马匪』,延缓其输送速度与数量。” 手指移到星星峡和哈密力:“这两处,地广人稀,吐蕃守军不会太多,但位置关键。联络葛逻禄部,许以重利,鼓动他们偽装成唐军或流寇,大规模劫掠途经此地的吐蕃粮队,尤其要焚毁,而非抢夺。要让粮食彻底消失,让恐慌在吐蕃护粮军中蔓延。” 最后,陈子昂的手指重重点在大斗拔谷:“此处最为险要,也最难下手。但也是最能动摇论钦陵根本之地。需要死士。从联军中招募不要命的悍卒,许以家族厚赏,要他们扮作商旅或溃兵,混入谷中,寻找囤粮之地,不惜一切代价纵火。哪怕成功一次,也能让逻些震动,让论钦陵如坐针毡。” 高能章节第279章 断吐蕃粮草更新!立即阅读:。 第二百八十章 论钦陵的愤怒 陈子昂的妙计,张宣听得血脉賁张,又感责任千钧:“都护,此计甚妙,然执行起来,处处艰险,尤其是大斗拔谷,恐是十死无生。” “我知道。”陈子昂看著他,目光沉静如水,“所以,这不是军令,是悬赏。告诉他们,凡成功焚毁吐蕃粮秣百石以上者,赏金百两,田宅一处,子孙荫庇。若战死,赏格翻倍,由都护府立碑,录入忠烈祠,家属由官府奉养。张校尉,你统筹此事,不必亲涉每一处险地,但需確保消息传递、赏格兑现、以及……失败者的抚恤。” “末將领命!”张宣肃然抱拳,隨即迟疑道,“只是……都护,如此大规模行事,恐怕瞒不过论钦陵。他若察觉,必会加强护卫,甚至设下反埋伏。” “我要的就是他察觉。”陈子昂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加强护卫,就要从围城大军中分兵,削弱攻城力量。他设下埋伏,我们便避实击虚,转而攻击他其他更薄弱的环节。粮道漫长,他防不胜防。更重要的是,我要让『粮道不稳、后方吃紧』这个消息,不再是猜测和流言,而是成为每一个吐蕃士卒切身体会到的恐惧。当他们开始为下一顿糌粑发愁时,攻城的长矛就会变钝。”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通过秘密渠道传达给城外的联军残余力量、葛逻禄部的联络人,以及潜伏在于闐等地的暗桩。一场针对吐蕃大军生命线的、无声而残酷的破袭战,在广阔的西域与河西走廊悄然展开。 十日后,于闐通往龟兹的戈壁小道上,一支由百头骆驼组成的吐蕃粮队,在夜间宿营时,驮畜突然集体发狂,互相践踏,半数粮袋被撕裂,珍贵的青稞炒麵混入沙土,无法食用。现场发现可疑的毒草残渣,押运官暴跳如雷,却抓不到“马匪”踪影,只能归咎於意外,却引得后续粮队人人自危,行进速度大减。 几乎同时,星星峡附近,三支中小型吐蕃粮队接连遭遇“葛逻禄马匪”袭击,护卫士卒被杀,粮车被付之一炬,冲天的黑烟几十里外可见。吐蕃护粮军紧急增兵,却如同拳头打跳蚤,葛逻禄人一击即走,遁入北面群山。 更大的震动来自大斗拔谷。虽然陈子昂派出的三批死士,前两批都在试图潜入时被识破或死於严苛的自然环境,但第三批共五人,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利用对地形的极端熟悉和不要命的潜入,成功混入谷中一处临时囤积点,点燃了草料堆。 火借风势,虽未造成毁灭性破坏,却烧毁了预计运往前线的数千束马草,更在守备森严的谷地製造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慌。五人无一人生还,但他们的尸体被有意留在现场,身边散落著刻意放置的、带有唐军標记的残破兵器。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先是通过吐蕃內部的紧急军报传到论钦陵案头,隨后又以各种扭曲夸张的版本,在吐蕃围城大军中悄悄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大斗拔谷被唐军细作烧了!” “岂止!于闐那边的粮食也运不过来了,路上全是马匪!” “我家千户长偷偷说,这个月的豆料配给又要减了……” 流言与真实的补给困难交织,设为首页,每天第一时间获取《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等作品更新。像慢性毒药般侵蚀著吐蕃大军的士气。围城营地中,那种稳操胜券的骄狂渐渐被一种隱隱的焦虑取代。 吐蕃士卒们望向龟兹城头的目光,除了惯有的凶狠,多了几分对早日结束战事、撤回后方的渴望。 吐蕃將领们则更加频繁地被后勤问题困扰,爭吵著有限的补给分配。 中军大帐內,论钦陵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他面前的案几上,堆放著各地粮道遇袭、补给延误或损失的军报。 野利元等吐蕃將领垂首而立,气氛凝重。 “大斗拔谷……”一向沉稳的论钦陵愤怒了,指尖敲打著那份报告,声音冷得掉冰渣,“陈子昂的手,伸得真长。也真狠。” “大论,是否从围城部队中再抽调兵力,加强粮道护卫,尤其是关键节点?”一员將领建议。 “抽?从哪里抽?”论钦陵反问,“龟兹城里的唐军和贱民,像疯狗一样守著每一块砖。抽走兵力,攻城更乏力!不抽,粮道继续被袭,大军坐困饿毙!”他罕见地显露出一丝烦躁。 他走到地图前,看著那条被標註出无数红叉,遇袭点的漫长补给线,又看看龟兹那个顽固的黑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掣肘。陈子昂没有在正面与他决战,却把战爭拖入了他最不愿看到的、比拼后勤和耐心的消耗泥潭。吐蕃国力虽强,但如此远距离、长时间的十万大军投送与维持,负担极重。赞普和逻些的贵族们,耐心是有限的。 “野利元,”他最终下令,“从围城部队中,再抽一万兵,但不是去护卫粮道。” 眾將愕然。 “你去,带著这一万人,扫荡龟兹以西、以北一百五十里內,所有水源地、所有可能藏匿联军或提供补给的绿洲、部落!鸡犬不留,水井填埋,草木焚毁!我要让陈子昂派出来的那些老鼠,无处藏身,无水可饮!同时,以我的名义,严厉申飭于闐苏海政,若再有一粒粮食在路上出事,我第一个踏平于闐城!给葛逻禄部传话,他们若再敢劫掠,待我破了龟兹,下一个便是他们全族的死期!” 吐蕃军这是以更残酷的焦土政策,来反制对方的破袭战,同时继续施加高压,试图从內部压垮龟兹和苏海政。 然而,焦土政策同样需要时间,而龟兹城头,那些由平民充任的守军,在飢饿和死亡的威胁下,似乎正在以一种扭曲的方式適应这场噩梦。他们或许不懂得战阵,但他们懂得保护身后那口可能还有半碗糊糊的锅,懂得吐蕃人破城后绝无活路。 袭扰与反袭扰,飢饿与抵抗,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以最原始残忍的方式角力。 吐蕃大军这条巨蟒,被龟兹这根毒刺卡住了喉咙,又被后方无数细小的伤口持续放血。它还能缠绕多久?毒刺又还能支撑多久? 无人知晓。只有戈壁的风,依旧呼啸,捲起沙尘,掩盖著日益增多的尸骸,也传递著远方粮道烽火的气息。僵持的天平,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正隨著每一束被焚毁的粮草、每一口被填埋的水井、以及龟兹城內每一张因飢饿而更加狰狞的面孔,发生著极其缓慢、却不可逆转的倾斜。 记住这个名字:可乐小说。记住这个域名:。好书不迷路。 第二百八十一章 吐蕃后院起火 在陈子昂的指挥下,龟兹城在飢饿与血火的煎熬中又捱过了近一个月。 城墙上的尸骸早已无法及时清理,在日渐暖热的空气中腐烂、膨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恶臭,与焚烧尸体的焦糊味、金汁的刺鼻气息混合,形成一片挥之不去的死亡之云,笼罩在城市上空。 守军,无论是残存的唐军还是临时武装的平民,都已瘦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唯有握著简陋武器的手,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眼神中只剩下一种近乎野兽的、麻木的凶光。 城內的秩序全靠陈子昂与李瓔用越来越严酷的军法维持,每一天都有人因偷窃口粮、散布绝望言论甚至仅仅是“形跡可疑”而被当眾处决,以儆效尤。 吐蕃大营的士卒更不好过。野利元的焦土扫荡虽使联军袭扰有所收敛,却也迫使吐蕃军自身不得不从更远的地方获取补给,效率低下。 吐蕃的粮道遇袭的消息仍时不时传来,虽未完全断绝,但输送量不稳定且日益减少已成定局。 吐蕃军营中关於缺粮的抱怨从窃窃私语渐渐变成公开的牢骚,士卒脸上的菜色与日俱增,战马的肋骨清晰可数。更重要的是,一种无形的不安在將领和士卒之间瀰漫——来自逻些的风声,似乎越来越紧了。 这一日,龟兹城外出乎意料地平静,连例行的砲石骚扰和箭矢覆盖都停止了。吐蕃大营一片异样的沉寂,只有巡逻的队伍依旧,但步伐似乎也带著几分沉重。 陈子昂站在城头,望著这片反常的平静,心中並无丝毫放鬆,反而更加警惕。他招来恢復了一些、但仍需拄拐行走的王孝杰和形容枯槁的李瓔。 “事出反常必有妖。论钦陵要么在策划一次前所未有的猛攻,要么……”陈子昂顿了顿,眼中闪过思索,“吐蕃后院真的起火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测,午后,一骑快马从吐蕃大营后方疾驰而入,直奔中军。不久,又有多骑信使仓皇出营,奔向不同方向。吐蕃大营的气氛明显变得更加躁动,隱约可见將领们在中军大帐附近聚集、爭执,甚至传出激烈的爭吵声。 与此同时,龟兹城潜伏在外的最后几名精锐斥候,冒著极大风险,送回了拼死获取的片段情报,內容支离破碎却指向一致: “……逻些有变……” “……赞普下詔,召大论回朝述职……” “……噶尔家族多人被拘……” “……军中传言,大论拥兵自重,欲图不轨……” 碎片拼凑起来,指向一个惊人的事实:陈子昂遣人散播数月之久的流言,在吐蕃內部复杂的政治土壤中,终於结出了剧毒之果。年轻的赞普赤都松赞,或许本就对权势熏天的噶尔家族心存忌惮,或许被流言中“损耗异己”、“勾结外敌”、“意图自立”的说辞真正触动,更或许是看到了前线久攻不克、损耗巨大的现实,终於下定了决心。 逻些,红山宫殿。 夜色中的宫殿灯火通明,却透著一股肃杀之气。赤都松赞,这位年近二十的吐蕃赞普,面容尚带稚气,但眼中已有了属於王者的深沉与冷酷。他面前跪著几名被去冠卸甲、神色仓皇的噶尔家族成员及亲信將领,其中甚至包括论钦陵留在逻些打理政务的一名族弟。 “尔等可知罪?”赞普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赞普明鑑!臣等对赞普、对吐蕃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此必是唐人的反间之计,意图乱我內部,请赞普切莫中计啊!”论钦陵的族弟以头抢地,声泪俱下。 “中计?”赤都松赞冷笑一声,將几份前线將领“私下”送来的密报摔在他们面前,“十万大军,围攻残破龟兹数月不下,粮秣耗尽,士卒疲敝,伤亡无算!此乃无能!刻意驱使与尔等有隙之部落为前锋,消耗异己,保存嫡系,此乃不公!军中流言四起,皆言尔噶尔家欲借唐人之手,削弱各部,独揽大权,此乃不忠!更有人密报,尔等与唐廷暗中有书信往来……这些,难道都是唐人凭空捏造?!” “赞普!那是污衊!是构陷!”族弟嘶声力辩,“前线將士用命,皆因龟兹守將陈子昂狡诈顽固,兼有西域宵小袭扰后方……” “够了!”赞普厉声打断,“前线之事,自有公论。然尔等在逻些,结党营私,把持朝政,排斥异己,可是事实?国库虚耗,民怨渐起,可是事实?”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先赞普(芒松芒赞)在世时,便曾言噶尔氏权柄过重。本赞普念尔等先人旧功,一直隱忍。然尔等不知收敛,变本加厉。如今外战不利,內政不修,更惹得流言汹汹,动摇国本……来人!” 殿外卫士应声而入。 “將这些噶尔氏党羽,暂且收押,严加看管!没有本赞普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另,以本赞普名义,起草詔书,八百里加急,送往前线,交与大论论钦陵。”赞普背对著眾人,声音冰冷,“詔曰:大论远征辛苦,然龟兹久攻不下,损耗甚巨,国用艰难。著大论即日罢兵,率军徐徐撤回青海驻地,沿途不得滋扰。命其將前线军务暂交副將野利元代理,本人即刻轻骑返回逻些,述职稟报,共商国是。逾期不至……以抗命论处!” 最后几个字,斩钉截铁,带著凛冽的杀意。殿內被扣押的噶尔党羽面如死灰,他们知道,这道詔书一旦送达前线,无论论钦陵遵从不遵从,噶尔家族的倾塌,都已经开始了。 詔书尚未抵达龟兹,但其引发的政治地震的余波,已经以各种方式提前撼动了吐蕃大营。关於赞普清洗噶尔家族、关於大论將被问罪、关於大军即將撤退的传言,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將领们人心惶惶,各自盘算著前程和退路。与噶尔家族关係密切者恐惧被牵连,素来与噶尔氏不睦者则暗中欣喜,蠢蠢欲动。普通士卒更是军心浮动,谁也不想为一个即將失势、甚至可能成为“叛臣”的统帅,在远离家乡的异域戈壁饿著肚子拼命。 第二百八十二章 吐蕃退兵 可乐小说,让阅读,永远快人一章。 论钦陵的中军大帐內,气氛降到了冰点。 论钦陵握著刚刚由心腹冒死送来的、来自逻些的密报,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密报內容比流传的传言更加详细和严峻,清晰地揭示了赞普的决心和噶尔家族在逻些遭遇的清算。 “大论……”野利元等少数核心將领站在下首,脸色同样难看,欲言又止。 论钦陵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愤怒、不甘与深深疲惫的复杂神色。他一生征战,为吐蕃开疆拓土,威震高原,却从未想过,最致命的刀子,不是来自前方的敌人,而是来自背后,来自他效忠的王庭。 “陈子昂……”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带著刻骨的恨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嘆服。好一招反间计!不动刀兵,仅凭流言与人心,便撬动了他看似固若金汤的权位根基。他算到了陈子昂会守城,算到了会有袭扰,甚至算到了可能的联军,却唯独没算到,对方会用如此“文雅”却致命的方式,直接攻击他最脆弱的后方——政治信任。 “大论,如今之计……”野利元硬著头皮问。 论钦陵没有回答。他走到帐壁地图前,看著龟兹那个点,又看看逻些的方向,心中陷入前所未有的挣扎与权衡。遵詔撤兵?那么数月心血、无数伤亡付诸东流,噶尔家族將彻底失势,他个人生死难料。抗命不遵?便是坐实了“拥兵自重、意图不轨”的罪名,十万大军中,有多少还会死心塌地跟隨他?粮草不济,军心已乱,前有坚城,后有王命……进退皆险。 帐外忽然传来喧譁,隱约有士卒激动的叫喊和兵器碰撞声。亲兵慌张入內稟报:“大论,不好了!左营有几个百夫长带头闹事,要求发放拖欠的口粮,还……还说要见赞普特使,询问撤军事宜!” 野利元脸色一变:“反了!末將这就去弹压!” “慢。”论钦陵抬手制止,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混乱与挣扎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疯狂的决绝。 “弹压得住一时,弹压不住全军。”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却比之前更加冰冷,“赞普的詔书,恐怕已经在路上了。陈子昂定然也已知晓逻些之变。” 他转向眾將,一字一句道:“传令下去,明日黎明,集结所有能战之兵,不计代价,猛攻龟兹!目標不再是城墙缺口,而是四面同时发动总攻!告诉所有士卒,破龟兹,財帛女子任取,屠城三日!只有用龟兹的鲜血和財富,才能堵住逻些的嘴,才能重新凝聚军心,才能为我们,杀出一条生路!” 这是绝境中的疯狂,是赌上一切的最后一搏。要么用龟兹的彻底毁灭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与力量,挽回颓势;要么,就在这城下,与龟兹,与自己的命运,一同燃烧殆尽。 野利元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悸,但也看到了那最后一丝野性的希望。他们齐齐躬身,嘶声应道:“遵命!” 当夜,儘管牲畜已不多,吐蕃大营杀牛宰羊,將所有存酒和最后的好粮食分发下去,做最后的战前动员与犒赏,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末日般的狂欢与肃杀交织的气息。 龟兹城头,陈子昂望著远处吐蕃大营反常的灯火通明与喧囂,听著风中隱约传来的、充满暴戾情绪的呼號,缓缓握紧了手中的横刀。 “终於……要来了。”他低声自语。 反间计成功了,但也点燃了论钦陵这头受伤雪狮最后的、最疯狂的<i class=“icon icon-unie060“></i><i class=“icon icon-unie01b“></i>。黎明,將迎来这场漫长围城战中,最血腥、也或许是最终章的序幕。 龟兹城內外,两个被逼到绝境的男人,和他们身后无数濒临崩溃的军队与民眾,都將在这场最后的暴风雨中,押上一切,赌上生死。 吐蕃大军的退潮,在龟兹城外留下了绵延数十里的狼藉——倾倒的营柵、焦黑的攻城器械残骸、来不及掩埋的尸首、以及被刻意遗弃或毁坏的輜重。胜利的狂喜在龟兹城內持续了三天,隨后便被更加沉重和具体的问题取代:飢饿、伤痛、废墟,以及瀰漫在空气中、仿佛永远无法散尽的死亡气息。 陈子昂没有时间沉浸在胜利中。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拖著疲惫不堪的身体,亲自监督了一场简单却庄重的祭奠。在城南那片被血浸透、尸骸刚刚清理出浅坑的土地上,所有还能站立的將士与部分平民代表,为战死者举行了火葬。没有足够的木材,许多尸体只能集体焚化,黑烟整日不散,如同无数不屈的魂灵最后一次向天际攀升。陈子昂亲手將一坛从都护府地窖深处找出的、仅存的浊酒,洒在最大的那堆篝火前,对著冲天烈焰,嘶声念诵了那首他曾在城头击筑而歌的《登幽州台歌》。这一次,没有筑声相和,只有风声呜咽,和无数压抑的哭泣。 祭奠之后,便是冷酷的清算与重建。 城內存粮已彻底告罄,连老鼠和树皮都成了稀缺之物。 安西大都护陈子昂下令,开放吐蕃遗弃营盘中所有可能找到的粮食,哪怕只是些发霉的炒麵或冻硬的肉乾,统一收集,按人头每日定量分发,优先供给伤兵和妇孺。同时,派出数支尚有体力的队伍,由熟悉地形的本地人带领,前往龟兹周边尚未被吐蕃彻底摧毁的少量绿洲和村落,以安西都护府名义,“借”粮。说是借,实则是徵用,承诺日后偿还,但眼下救命要紧。 李瓔负责城防修缮与治安,组织人力清理废墟,修补最紧要的城墙缺口,重新布置岗哨。王孝杰伤势未愈,但坚持参与了军务整顿,將残存的唐军与表现突出的“保甲营”平民重新整编,汰弱留强,勉强凑出了一支约两千人的、尚可称为军队的队伍。每日严格操练,既为恢復战斗力,也为用纪律和忙碌压制劫后可能滋生的混乱与颓废。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这两千人,以及城中倖存的两三万军民,不能永远靠“借”粮和搜寻遗弃物资过活。安西四镇经此浩劫,疏勒、焉耆情况未明,于闐苏海政態度曖昧,朝廷援兵与补给遥遥无期。 要想真正站稳脚跟,必须从根本上解决生存问题,解决粮食问题。 第二百八十三章 开垦农田 这一日,陈子昂带著王孝杰、李瓔以及几名通晓农事的属吏,出了龟兹东门,骑马缓行在龟兹河畔。河水依旧冰冷,裹挟著上游雪山融化的雪水,流量不大,却顽强地滋养著两岸狭窄的、尚未完全从战火中復甦的绿洲。目光所及,不少原本的良田荒芜,沟渠淤塞,偶尔可见被焚毁的农舍残垣。 “都护,您看,”一名老属吏指著河畔一片相对平坦、泥土泛黑的地带,“此地原是龟兹王的屯田所在,引水便利,土地肥沃。战前有熟田近千亩,供养了城中部分粮需。如今荒废了。” 陈子昂下马,抓起一把泥土,在手中捻了捻,又走到一条半淤塞的水渠边看了看。 “疏通此渠,需多少人日?修復田垄,引水灌溉,抢在春播末时之前,能垦出多少亩?” 老属吏估算了一下:“若集中人力,疏通主要渠段,约需五百人,十日之功。整地播种……如今已是二月末,最晚三月初必须下种。以现有的人手和畜力,战马损失殆尽,仅存少量驮畜,全力以赴,或可先復垦五百亩。只是……种子匱乏,农具也短缺。” “种子,从军粮中挤,从民间搜罗,也可派人去于闐、甚至更远的拔汗那购买或交换,就用我们缴获的那些吐蕃兵器、甲片。”陈子昂果断道,“农具,集中城中所有铁匠,日夜赶製简易锄头、犁鏵,木器部分让百姓自己解决。人力……”他看向王孝杰和李瓔,“除必要守城与巡逻军士外,所有士卒,包括你我的亲兵,明日开始,一半操练,一半垦田!城中平民,以工代賑,参与垦荒修渠者,每日额外多发半升口粮。李镇將,你负责组织分配。” 王孝杰皱了皱眉:“都护,让官兵去种地……是否有些……?”在他看来,军人职责是打仗,耕种是贱业。 “王將军,”陈子昂转过身,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安西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內,不会有大战了。就算有,我们也不能再指望千里运粮。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养』,从今往后,便包含『自养』!士卒垦田,一可自救,二可安民,三可熟悉脚下土地,將来守土更有根基。此事,我意已决,就从你我做起。” 他顿了顿,又道:“这五百亩,是开端。以此处为示范,龟兹河沿岸,凡有水利可资之处,都要逐步勘察,规划屯田。不仅龟兹,待疏勒、焉耆消息核实,若尚在我手,也要推行此法。我们要在这安西之地,扎下根来,长出粮食来,养出精兵来!” 李瓔眼中露出希望的光芒:“都护此策,实乃长治久安之本!只是……垦田需要时间,今年秋收之前,粮秣如何筹措?还有,于闐苏海政那边,联军各国那边,该如何处置?他们怕是不会坐视我们安稳种地。” “粮秣,一方面继续向外筹措,另一方面,要『节流』。”陈子昂道,“军中口粮標准再降,与平民同等。严格控制消耗。至於苏海政和联军各国……”他冷笑一声,“他们不会让我们安稳,我们又何须看他们脸色?” “传令给于闐,以安西大都护府名义,申飭苏海政御下不严、粮道屡失之过,责令其即日押送拖欠的粮赋至龟兹,並出兵协助清剿龟兹境內残存的吐蕃散兵游勇,戴罪立功。语气要强硬,可暗示已知其与吐蕃暗通款曲之事。看他如何应对。” “联军各国,”陈子昂继续道,“拔汗那尉迟曜等人,助战有功,然战后索偿必巨。可派使者,携带薄礼,先行感谢,再言安西新遭大创,府库空虚,先前承诺需稍缓时日,但可优先重开商路,许其商队在龟兹、疏勒贸易,减免首年关税。同时,私下接触石国、康国中与拔汗那不睦者,稍加挑拨,使其不能合力向我施压。” 他的思路清晰而冷酷,一手抓紧生存根本——土地与粮食,另一手则运用政治手腕,分化、安抚、威慑周边势力,爭取喘息时间。 命令下达,龟兹城內再次动了起来,只是这次的目標不再是杀戮与破坏,而是创造与生存。士兵们脱下沾血征衣,换上破烂短褐,在军官带领下,走向荒芜的河畔。铁匠铺的炉火日夜不息,叮噹声取代了战鼓。身体稍好的平民,无论是汉是胡,为了那每日半升的额外口粮,也为了渺茫的希望,扛起了锄头铁锹。 疏浚渠道的工程最先开始。初时,士卒们动作笨拙,怨言不断,但在陈子昂和王孝杰亲自挥锹挖下第一捧淤泥后,声音小了下去。李瓔组织妇人孩童送来饮水、食物,虽粗陋,却也让这些习惯了刀头舔血的汉子们,感受到一丝不同以往的、属於“家”的牵绊。 龟兹河的水,终於汩汩流入乾涸的旧渠,滋润著新翻的泥土。黑色的种子被小心翼翼地撒入田垄,覆盖上薄土。每一天,都有更多的人加入到垦殖的队伍中。田野间,渐渐有了低沉的號子声,有了为爭夺一块石头、一截木料而起的短暂爭吵,也有了对秋天收成的、小心翼翼的憧憬。 陈子昂每日都会到田边巡视,他的身影依旧瘦削,但眉宇间那刀刻般的凝重,似乎被田野间初生的绿意柔和了一丝。他有时会蹲下身,仔细查看麦苗的长势,询问老农天气与虫害。没人知道,这位曾以诗文名动天下、又以孤军血战拒敌的將军,心中是否也会想起蜀中故乡的田垄,想起那些早已远去的、属於诗人的寧静时光。 建设远比破坏艰难,希望也远比绝望生长得缓慢。 但陈子昂知道,龟兹河畔的新绿,城墙下逐渐平整的土地,以及军中渐渐减少的怨懟、百姓眼中重新燃起的那点微弱生计之光,都在无声地宣告:安西,这片刚刚从血与火中爬出的土地,正在尝试著用自己的方式,倔强地癒合伤口,扎下新的根须。 战爭或许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疤痕,但生命,总会寻找出路。而陈子昂要做的,就是为这齣路,犁开第一道垄沟,播下第一粒种子。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开始——如何让这微弱的生机,在这四面皆敌、满目疮痍的西域,顽强地生长、蔓延,直至绿树成荫,固若金汤。 第二百八十四章 西域瓜果 龟兹河畔的春麦刚抽出寸许高的嫩苗,远看像是给黝黑的土地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青雾。垦荒的士卒和民眾手上的血泡还没磨成老茧,每日收工后,最期待的不是那点稀薄的口粮,而是能舀一瓢尚且浑浊的渠水,浇在干得冒烟的喉咙和晒得发烫的脸上。戈壁的春天短暂而暴烈,日头一高,那点湿气便蒸发殆尽,只留下灼人的热浪和无处不在的沙尘。 陈子昂蹲在田垄边,指尖拂过一株有些蔫头耷脑的麦苗,眉头微蹙。老属吏在一旁嘆气:“都护,这地……多年未耕,底子还是薄。河水倒是引来了,可这日头太毒,苗子长不快。怕是等到夏熟,收成……也就將將够种子。” 王孝杰掛著拐,站在田埂上,望著远处光禿禿的砾石滩和更远处隱约的雪山,闷声道:“只靠这点麦粟,別说养兵,就是养活现在这些人,也难。秋收还早,这几个月,总不能一直去『借』,去抢。”他口中的“借”和“抢”,指的是对周边残存绿洲和往来商队的徵用,虽不得已,却非长久之计,更易结怨。 陈子昂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却投向了河畔几处未被开垦、长著些骆驼刺和稀疏红柳的沙壤地。“粮要种,但光种粮,养不活安西,更养不出能战的兵。”他忽然问道,“李镇將,我记得龟兹旧档中提过,本地及西域诸国,多有特產瓜果,滋味甘美,可储可运?” 李瓔愣了一下,忙道:“確是如此。都护,龟兹往西,拔汗那、康国一带,盛產一种『穹隆』瓜,个大汁甜,极耐储运,秋收后置於阴凉地窖,可存至来年春天。于闐、疏勒等地,葡萄、石榴亦是一绝,可鲜食,可晒乾,还可酿製酒浆。便是这龟兹本地,战前也有不少果园,种著桃、杏、梨等,只是这些年战乱,大多荒废了。” 陈子昂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瓜果之利,在於其不爭良田。沙壤、坡地、甚至田边渠畔,皆可栽种。其生长需水,但较之五穀,或更耐旱些。且其產出,不止於果腹。”他转向眾人,“若將瓜果乾制、蜜渍,充作军粮辅佐,既能补充口粮之不足,又可免士卒因缺蔬果而生恶疾。若有富余,更可贩与商贾,换取布匹、铁器、乃至战马。此乃以地养战,以战养战之外,另一条活路。” 王孝杰仍有疑虑:“都护,种瓜果是好,可非一朝一夕之功。树苗何来?技艺谁授?且远水解不了近渴。” “树苗藤种,可向于闐、拔汗那购买,或以其欠缴粮赋抵换。技艺嘛……”陈子昂看向人群外围几个一直沉默观望的胡人面孔,那是城中倖存的一些老园户或曾往来西域的胡商,“西域诸族,善植瓜果者眾。可张榜招募,凡精通果树栽种、葡萄搭架、瓜田管理之术者,无论胡汉,授以『农师』之职,免其赋役,厚给酬劳,使其教授军民。” 他思路渐趋清晰,语气也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振奋:“不只在龟兹。疏勒、焉耆若有我军驻扎,亦要推行。先在驻军营地周边、水源左近,辟出『官果园』、『官瓜田』,由驻军士卒负责看守、养护、学习。收穫归公,统一调配。民间若有愿隨种者,官贷种苗,三年后分期偿还,所產官府可按市价收购一部分。如此,军中有產,民得其利,荒地渐绿,人心渐稳。” 李瓔听得连连点头:“都护此计大善!只是……初始投入,所费不貲。购苗、聘师、乃至修建储果地窖,皆需钱粮。府库早已空空如也。” 陈子昂沉吟片刻:“钱粮……吐蕃遗营中,不是还有些带不走的铜器、破损的兵器鎧甲吗?熔了重铸,或可换取一些。再不然,就以安西都护府未来的商税、盐茶引为抵押,向那些嗅觉灵敏的粟特商人借贷。他们最会算计,若见有利可图,且有我军保障商路,必会心动。” 他顿了顿,又道:“此事不必大张旗鼓,先从龟兹做起。王將军,你伤未愈,不必下田,但此事需你坐镇协调,调配人力物力,弹压可能的阻挠。李镇將,你负责具体经办,联络胡商,招募农师,选址辟园。我先从亲兵中拨出五十人,交由你调遣,专司此事。” 说干就干。命令很快传达下去。起初,响应者寥寥。士卒觉得种地已是额外负担,再种这些“不顶饱”的瓜果,纯属浪费时间。百姓则疑虑重重,怕白费力气,更怕官府事后盘剥。 陈子昂並不强求。他让李瓔先在一处靠近水源、背风的军营旁,划出二十亩沙壤地,又从粟特商人那里,用几件还算完整的吐蕃鎏金马鞍和一套锁子甲,换回了一批穹隆瓜种子和几十株葡萄幼苗、石榴树苗。聘请来的两位年老胡人园户,其中一位是龟兹本地人,一位是流落至此的康国老者,开始带著那五十名亲兵,整地、挖坑、施肥,用的是清理战场时收集的草木灰和少量厩肥,下种、栽苗。 陈子昂並不强求。他让李瓔先在一处靠近水源、背风的军营旁,划出二十亩沙壤地,又从粟特商人那里,用几件还算完整的吐蕃鎏金马鞍和一套锁子甲,换回了一批穹隆瓜种子和几十株葡萄幼苗、石榴树苗。聘请来的两位年老胡人园户,其中一位是龟兹本地人,一位是流落至此的康国老者,开始带著那五十名亲兵,整地、挖坑、施肥,用的是清理战场时收集的草木灰和少量厩肥,下种、栽苗。 陈子昂每日巡视完麦田,必来这片新辟的“官果园”看看。他不再只是站著看,有时会挽起袖子,跟著老园户学习如何给葡萄搭架,如何判断瓜秧是否需要浇水。他的亲兵起初笨手笨脚,但在严厉的军令和好奇心驱使下,倒也学得认真。 戈壁的春天吝嗇雨水,但雪山融水通过疏浚后的渠道源源不断。瓜种撒下十几天后,嫩绿的芽尖顶开了沙土。葡萄苗和石榴树也抽出了新叶,在乾燥的空气中倔强地伸展。 消息渐渐传开,尤其是当一些唐军士卒轮休时,看到那片军营旁真的有了绿意,看到都护大人亲手给瓜秧浇水,好奇心终於压过了惰性。开始有士卒在操练垦田之余,偷偷跑来观看,询问。老园户见有人感兴趣,也乐意讲解几句。 李瓔趁机再次张榜,提高了“农师”待遇,並宣布第一批隨官田种植瓜果的民户,可减免部分劳役。这一次,应者稍多。一些胆大的本地农户,和一些原本以贩果为生的胡商遗属,开始尝试在自家房前屋后、或向官府申请小块荒地,领取贷来的种苗,跟著官田的样式种植。 进程缓慢,挫折不断。一场突如其来的晚霜冻死了几株石榴苗;有几亩瓜田生了虫害,老园户带著士卒们连夜捉虫,用草木灰和几种本地草药熬製土农药喷洒;水渠有一段被流沙淤塞,差点让葡萄藤<i class=“icon icon-unie080“></i><i class=“icon icon-unie05e“></i>…… 但绿色,终究在这片被血与火反覆灼烧的土地上,一点点、顽强地蔓延开来。不仅仅是麦田的青雾,还有瓜田里匍匐的藤蔓,葡萄架上舒展的叶片,石榴树枝头初绽的、火红的花蕾。 数月后,当龟兹河畔的春麦开始抽穗灌浆时,第一批试种的穹隆瓜,已经在藤蔓间结出了拳头大小的果实,表皮覆著细密的网纹,在阳光下泛著青绿的光泽。葡萄开始爬满支架,垂下串串细小的、青涩的果粒。石榴花开得正艷,像点点跳动的火焰。 收成尚未可知,希望却已种下。这希望不仅仅是关於口腹之慾,更在於一种新的可能——在这片严酷的土地上,除了掠夺与廝杀,还可以有耕耘与收穫;除了消耗,还可以有创造。 第二百八十五章 加封右武卫大將军 陈子昂站在官果园边,看著那一片日渐繁茂的绿色,嗅著风中隱约传来的、混合著泥土、青草和淡淡花香的气息,久久不语。 王孝杰拄拐站在他身旁,脸上的戾气似乎也被这片绿意柔和了些许。 “都护,若是秋后,这些瓜果真能丰收,西域或可……”副將王孝杰低声道,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那便是安西,真正扎下根的凭证。”陈子昂缓缓道,目光投向更广阔的戈壁与远山,“粮食是命,瓜果是血。命要保住,血要活络。有了这些,我们才能在这里,真正地活下去,站得稳。” 夕阳西下,將瓜田果园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忙碌了一天的士卒和农人们开始收拾工具,准备返回。远处军营,响起了收操的號角。一种久违的、属於日常生活的、粗糲却踏实的气息,正在龟兹城外,隨著那一片新绿,悄然弥散。 西域的风,依旧乾燥凛冽,但似乎不再仅仅带来沙尘与杀意,也开始挟来一丝丝微弱的、属於生命本身的甜香。这甜香很淡,却顽强地穿透了战爭的硝烟与废墟的焦土,预示著一个截然不同的、或许更加艰难却也孕育著生机的未来。 深秋,洛阳城。 紫微宫含元殿內,香雾裊裊,金碧辉煌。 女皇武则天端坐於御座之上,身著赭黄龙纹袞袍,头戴金丝嵌宝凤冠,那双经歷过无数风波、阅尽人世权谋的眼睛,依旧锐利如昔,只是此刻,威严之中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属於统治者的疲惫与深思。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分列,肃穆无声。 殿外秋风捲起落叶,更衬得殿內气氛凝重。 今日並非大朝,却是专为议定安西战事功赏而设。 龟兹大捷与论钦陵败退的消息,经过数月传递与多方核实,终於以最正式的方式,呈报於御前。 此刻,兵部侍郎李昭德正朗声宣读著由安西大都护府呈报、並经门下省和尚书省核议的敘功奏章,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內迴响: “云麾將军、检校安西大都护陈子昂,临危受命,以孤军悬远,坚守绝域。先挫吐蕃锋锐於疏勒,復固守中枢於龟兹,以寡击眾,血战经年。其设伏火雷以惊敌,布流言以乱蕃廷,联属国以掣其后,坚壁清野以耗其师,终使吐蕃名將论钦陵十万大军,师老兵疲,內忧外困,仓皇败走,安西四镇得以保全,功在社稷,勛著边疆……” 奏章用词华美而谨慎,极力淡化了安西惨重的损失与陈子昂某些“权宜之计”,比如如以都护府名义与西域诸国私订条约、分润战利品、甚至允许士卒参与屯垦等可能引发的非议,將焦点集中於“保全疆土”这一不容置疑的大功之上。 武则天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御座扶手上冰冷的玉雕螭首。 陈子昂……这个名字,她並不陌生。昔年那个以《感遇》诗篇名动两京、上书言事慷慨激烈的蜀中才子,安定北疆,她亲自破格擢拔,遣往安西绝地。 ,读《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享受阅读时光。 此举在当时朝野不乏非议,有说她苛待文士,有说她欲借刀杀人。如今,这份捷报与功绩,无疑是对所有质疑最有力的回击,也再次证明了她的识人之明。 然而,赏功之余,更多的思虑在她心中盘旋。安西四镇虽復,实则元气大伤,十不存一。 陈子昂在奏章附带的长篇《安西善后疏》中,详细陈述了龟兹惨状,力主就地屯田养战、羈縻诸胡、缓图恢復,並直言短期內无力亦不应再启大规模边衅,尤其对吐蕃,宜採取守势,静观其內部之变,奏章中隱晦提及了噶尔家族失势的传闻。这些主张,与朝中一些主张趁胜追击、收復青海乃至威慑吐蕃的声音,显然相左。 更重要的是,陈子昂经此一役,在安西乃至西域诸国中的威望已立。他手握残兵,却又推行屯田,与民休息,隱隱有扎根西域之势。赏,自然要赏,而且要重赏,以彰朝廷恩威,激励边將。但如何赏,赏到什么程度,既能酬其功,又不致令其尾大不掉,或刺激朝中其他势力,需仔细权衡。 兵部侍郎李昭德念罢,退回班列。殿內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悄然投向御座。 武则天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穿透殿宇的力量:“陈子昂,以文臣之身,临武夫之任,能於绝域挽狂澜於既倒,保我大唐西陲门户,忠勇可嘉,智略非凡。其功,非寻常战功可比。” 她略一停顿,目光扫过阶下眾臣:“著,晋陈子昂为右武卫大將军,增封三百户,赐绢千匹,金百斤。仍兼安西大都护,总揽四镇军政,许以便宜行事,绥抚诸蕃。” “大將军”之衔,在唐军中已是顶级荣衔,非大功不授,且多授予战功赫赫的宿將。以文官获此殊荣,本朝罕有。实增封三百户更是厚重赏赐。 更重要的是,“仍兼安西大都护,总揽四镇军政,许以便宜行事”,这等於正式確认並扩大了陈子昂在安西的权柄,赋予他极大的自主权。这是对他能力的认可,也是將安西这副烂摊子彻底交给他收拾的明示。 “另,”武则天继续道,“其副將王孝杰,驍勇善战,屡摧敌锋,虽重伤犹奋,晋右鹰扬卫大將军,实封二百户,赐帛五百匹,令其安心养伤,愈后另有任用。”將王孝杰调离安西,既是酬功,或许也隱含分权之意。 “龟兹镇將李瓔,守土有责,辅佐得力,擢升为安西副都护,协理民政屯田。其余有功將士及殉国者,著夏官、天官会同安西都护府,核实功绩,从优议敘抚恤,速报朕知。” 封赏既下,恩威並施。对陈子昂是极尽荣宠,赋予全权;对其部下亦有升赏,但调开了最得力的战將王孝杰;同时强调了“核实功绩”、“从优抚恤”,既是关怀,也未尝不是一种提醒——功过赏罚,最终仍在朝廷掌控。 “至於陈子昂所陈屯田养战、羈縻诸胡等善后事宜,”武则天最后道,“皆准所奏。著户部、工部,酌情调拨粮种、农具,助其恢復生產。西域诸国,凡助战有功、或输诚纳款者,可由安西都护府依例酌情抚赏,报朝廷备案即可。然,安西乃国家重镇,不可久虚。著陈子昂悉心经营,固本培元,以待將来。” “退朝。” 圣旨与赏赐,由特使携带,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出长安,过河西,穿越茫茫戈壁,前往龟兹。 第二百八十六章 整肃西域 龟兹的秋天,比长安来得更早,也更有实感。官田里的春麦已经收割完毕,產量虽不高,却足以让城中军民看到一线確凿的、不再依赖外求的生机。葡萄架上掛满了紫黑与青绿的果实,石榴裂开了嘴,露出宝石般的籽粒,第一批试种的穹隆瓜获得了意想不到的好收成,甘甜的瓜香甚至压过了城中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药石气味。 陈子昂接到圣旨时,正在新辟的葡萄园里,与那位康国老园户討论如何为葡萄过冬埋土防寒。他洗净手上的泥污,换上还算整洁的官服,於简陋的都护府正堂內,率领麾下將佐及龟兹官吏,跪听宣詔。 詔书言辞华美,封赏厚重。 当听到“右武卫大將军”之衔时,堂下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呼与欣喜的抽气声。 王孝杰因伤未在场,但洛阳擢升的恩旨也已传达。 李瓔更是激动得微微发抖。 唯有陈子昂,面色平静如常,叩首谢恩,接下詔书与赏赐清单,礼仪一丝不苟,却看不出多少骤登高位的狂喜。他心中所念,是詔书中“仍兼安西大都护,总揽四镇军政,许以便宜行事”这句沉甸甸的授权,是“固本培元,以待將来”这八个字的期待与压力,更是那隨圣旨同来、由狄仁杰私下附上的、只有寥寥数语却意味深长的密函:“安西百废待兴,子昂独任其重。朝中非无杂音,然陛下信重。万望善抚疮痍,徐图远略,勿使西顾之忧,再累圣心。” 他知道,这大將军的冠冕,是荣耀,更是枷锁;是信任,更是试探。朝廷给了他最大的舞台,也给了他最难的考题。安西的未来,不再仅仅是坚守或撤退的二元选择,而是如何在这片废墟上,重建秩序,恢復生机,重新將大唐的威望与教化,植入这片土地与人心。 册封的仪式很快在龟兹城简单举行。没有长安的繁华与喧囂,只有残破的城墙、尚未平復的创伤、以及军民们眼中混杂著崇敬、期待与迷茫的目光。陈子昂受冠印,表谢恩,一切从简。 当夜,他独坐灯下,面前摊开著西域舆图和那份《安西善后疏》的草稿。大將军的印信放在一旁,在烛火下泛著冷硬的光泽。窗外,是龟兹清冷的秋夜,星河低垂,远处雪山轮廓依稀可辨。 他提起笔,在疏稿末尾添上一段: “……今蒙天恩,授以重寄,敢不竭股肱之力,效犬马之劳?然安西之治,非旦夕可成。兵燹之后,人心如惊弓之鸟,土地若久病之躯。臣惟愿暂息征伐之念,专务生聚之实。广屯田以足食,兴水利以抗旱,劝农桑以富民,抚流亡以实边。谨烽燧,训士卒,俾其亦兵亦农,缓急可恃。羈縻诸胡,恩威並施,导其互市,渐染华风。待以数年,庶几疮痍少復,根本稍固,然后观衅而动,徐议远图……” 写罢,他搁下笔,吹熄了灯。月光透过窗欞,洒在案头那方崭新的“右武卫大將军”印上,也照亮了他清癯而坚定的面容。 大將军的冠冕,是结束了上一场血战的句点,也是开启了另一场更为漫长、更为复杂战役的序幕。这场战役没有震天的鼓角与冲霄的烽烟,有的只是日復一日的耕耘、交涉、建设与等待。 戈壁的风,依旧在窗外呼啸,但风中似乎已经带来了远方雪山融水的气息,和明年春天,更加彭勃的绿意。 安西的故事,翻过了浴血坚守的篇章,即將写下属於重建与扎根的新页。而执笔之人,已然披上了那身名为“责任”的、最沉重的鎧甲。 右武卫大將军的印信在龟兹都护府的案头落下不过数月,安西四镇的田野刚刚泛起新绿,秋获的喜悦尚未来得及沉淀为真正的底气,潜藏的暗流便已开始翻涌。 陈子昂深知,击退吐蕃,只是剜去了最显眼的毒疮;安西肌体久病,溃烂早已深入腠理。那些在吐蕃兵锋下瑟缩蛰伏、或首鼠两端的地方豪酋、沙匪马贼、乃至某些心底从未真正臣服於大唐旗號的西域城邦遗族,隨著外部压力的骤然消退,如同旱季过后疯长的骆驼刺,开始悄然冒头,试探著这片权力真空的边界。 情报如同雪片,经由王孝杰留下的斥候网络、李瓔安抚地方时听到的抱怨、乃至往来商队带来的零碎耳语,匯集到陈子昂面前: 疏勒以南,毗邻葱岭的几处山谷,原已归附的葛逻禄別部首领阿史德闕啜,近日频频收纳吐蕃溃兵,並暗中与更西的突骑施人联络,其部族控弦之士已聚拢近两千,劫掠往来商旅,截断疏勒与于闐间的次要通道,气焰渐张。 焉耆镇东,靠近高昌故地的一片绿洲,盘踞著一伙號称“白狼”的马贼,头领身份不明,行事狠辣狡诈,专事劫杀落单唐军斥候、袭击小股屯田队伍,抢夺粮种牲畜,甚至敢在夜间將挑衅的箭矢射到焉耆镇戍的土墙上。 于闐镇將苏海政,虽在陈子昂高压下勉强输送了一批粮赋,但其境內,数个规模不小的粟特人聚落突然加强了武装,据传与西边康国、石国內部某些对唐不满的势力勾连甚密,私下交易铁器、鎧甲,其商队护卫也由以往的胡商保鏢,换上了面目凶悍、训练有素的陌生武士。 更令陈子昂警惕的是龟兹本地。一些在守城战中曾出力、战后获得些许赏赐或田地的本地豪强与胡商头领,开始对“官田”、“官果园”的扩张,对均平口粮、统一调配物资的政策,流露出不满。酒肆坊间,开始流传一些怪话:“唐军能守城,未必能治地。”“辛苦种出的粮食,大半都填了军仓。”“往日吐蕃在时,贸易反倒自由些……” 这些势力,大小不一,诉求各异,有的求財,有的爭地,有的妄想復辟旧日荣光,有的只是趁乱自保乃至壮大。他们像戈壁滩上盘根错节的毒草,单株或许不起眼,但放任蔓延,足以吸乾地力,缠死新苗,甚至在某场突如其来的沙暴中,成为顛覆整个绿洲的隱患。单纯的怀柔安抚,对於其中已露獠牙者,无异於养虎貽患;但若一味挥刀砍伐,则可能激起更广泛的恐慌与反弹,將那些尚在观望者彻底推向对立面。 陈子昂召来了新任安西副都护李瓔,以及接替王孝杰部分军务、性情较为沉稳的中郎將郭待封。他没有在正堂议事,而是將两人带到了后院那片已开始掛果的葡萄架下。 “西域之地,胜兵易得,真心难求,需要整肃。”陈子昂开门见山,指尖拂过一串青涩的葡萄,“吐蕃新败,余威犹在,诸方势力不过初露端倪。此时若不剪除,待其根深蒂固,联络成势,安西永无寧日。” 第二百八十七章 清除毒草 高能章节第287章 清除毒草更新!立即阅读:。 李瓔面露忧色:“大將军明鑑。只是我军新疲,亟需休养。若四处用兵,恐力有不逮,反伤元气。且其中不少势力,与本地豪族、胡商乃至普通百姓牵连甚广,牵一髮而动全身啊。” 郭待封则摩拳擦掌:“末將以为,当以雷霆手段,先剿灭最囂张者,如那『白狼』马贼与葛逻禄闕啜,以儆效尤!至於苏海政境內及龟兹本地那些暗流,可徐徐图之。” 陈子昂微微頷首:“郭將军勇毅可嘉,李副都护顾虑周全。此事,確需刚柔並济,分而治之,更要借力打力。” 他踱步到一旁的石桌前,上麵摊开著一幅简略的安西形势图。“首要之敌,乃是已公然亮出兵刃、威胁交通命脉者。『白狼』马贼,盘踞绿洲,看似凶悍,实则无根之萍,耳目亦不会太广。郭將军,你精选三百熟悉地形的骑兵,再调两百龟兹本地可靠嚮导与善於山地作战的镇兵,由你亲自统领。不必强攻其巢穴,放出风声,佯装大队人马前往高昌方向巡边。待其鬆懈或出劫时,以迅雷之势围歼,务求全歼头目,俘获其眾。对其胁从,可择其罪轻者罚没为屯田苦力,余者尽数驱散。此战要快,要狠,打出我军虽疲犹锐的声势。” 郭待封精神一振:“末將领命!定將这伙祸害连根拔起!” “其次,葛逻禄闕啜。”陈子昂手指点向疏勒以南,“此人勾结外蕃,收纳溃兵,野心已露。然其部族並非铁板一块。李副都护,你以安西都护府名义,行文斥责闕啜,责令其限期交出吐蕃溃兵,解散非法聚眾,並亲自来龟兹请罪。语气可严厉,但留有余地。同时,秘密遣使,携带重礼,联络葛逻禄部中与闕啜素有旧怨、或较为亲唐的其他首领,许以贸易之利、乃至將来可能的草场划分,使其內部分化,牵制闕啜。若闕啜抗命……”他看向郭待封,“届时,郭將军剿匪归来,可移师疏勒,匯合疏勒守军,以討逆之名,进击其部。战役需有当地亲我部族配合,战后,其部眾、草场,可由这些部族『协助管理』。” 李瓔恍然大悟:“此乃驱虎吞狼,又可安亲我者之心!” “至于于闐苏海政境內及龟兹本地的暗流,”陈子昂目光转冷,“则需以『法』与『利』徐徐图之。李副都护,你立即著手,以安西都护府名义,颁布《安西治安新例》。重点有三:一,严禁私蓄甲兵过制,所有民间武装须向都护府报备人数、器械,领取凭信,无凭信者即为非法,可收缴严惩。二,重申商路安全,凡劫掠商旅者,无论何人,主犯斩首,从犯罚没家產充公,鼓励商民举报,查实重赏。三,严查境內非法集会、勾结外藩,凡有可疑,邻里连坐。” 他顿了顿:“此令颁布后,苏海政境內那些武装聚落,便是首当其衝。他若执行不力,便是失职,我可问责。他若执行,则必与那些势力衝突,削弱其自身根基。而我,则可派员『协助』其清点武装,整飭治安。同时,在龟兹,对散播流言、暗中阻挠屯田政策者,不必直接抓捕,可寻其经济上的错漏,或以其家人、佃户犯事为由,进行敲打,罚没其部分田產,纳入官田,分与守城有功的平民或表现积极的胡商。” 郭待封疑惑:“大將军,这是否……过於繁琐?何不直接抓几个为首的?” “治乱世,用重典,但治久乱初定之地,则需刚柔並济,尤忌滥杀。”陈子昂沉声道,“直接抓捕,易激变,且难服眾。以法令为绳,以利益为饵,剪除其爪牙,瓦解其根基,让其自行暴露,或內部生乱。我们既要清除反唐势力,也要儘可能减少动盪,爭取大多数。安西要的,不是一个杀光反对者的死地,而是一个能慢慢活过来、人心渐附的活地。” 策略既定,行动迅速展开。 郭待封率军出击,以精准的情报和迅猛的动作,不到半月便將“白狼”马贼主力围歼於其老巢之外,贼首授首,胁从星散。捷报传回,安西军威一振。 李瓔的文书与密使分別出发。对葛逻禄闕啜的斥责令其暴跳如雷,却又因內部掣肘而不敢立即妄动。 陈子昂適时调拨一批缴获的吐蕃丝绸、茶叶,赏赐给亲唐的葛逻禄別部首领,更让其眼红心热。 《安西治安新例》在于闐和龟兹颁布,引起不小震动。苏海政骑虎难下,只得硬著头皮开始清查境內武装聚落,衝突难免,疲於应付。龟兹城內,几个跳得最欢的豪强,很快因“匿报田產”、“纵仆伤人”、“私下贩卖禁运铁器”等罪名,被罚没部分家產,声势大挫。而老老实实配合官府屯田、贸易的胡商与平民,则得到了减免部分赋税、优先获得官贷等实惠。 清除行动如同一次精密的手术,既有郭待封这样的“手术刀”直切毒瘤,也有李瓔执行的“药石”內服外敷,调和气血。过程不乏血腥与阴谋,也有妥协与交易。一些小的沙匪团伙被剿灭,几个心怀异志的小部族头人被“请”到龟兹“做客”后再也未能回去,个別试图串联的豪商被抄没家產、举家流放。 更多的,则是无声的消融与转化。在严密的法令和实实在在的利益导向下,许多原本摇摆的势力选择了合作。通往疏勒、焉耆的商道重新变得安全,屯田的范围稳步扩大,来自中原的货品与西域的物產交易渐频,市面开始有了活气。 当又一年秋风起时,葛逻禄闕啜在內外交困下,终於率亲信数百骑试图西逃投奔突骑施,被早有准备的郭待封与亲唐葛逻禄部联军截击於勃达岭下,全军覆没。首级传示安西各镇。 至此,安西四镇境內,公开扯旗反唐的武装势力基本肃清,暗流虽未完全平息,却已被纳入可控的河道。都护府的政令,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较为顺畅地抵达了四镇的多数角落。 陈子昂站在龟兹城头,望著远方收穫在即的田野和井然有序的市坊,脸上並无多少轻鬆。清除毒草,只是整飭园圃的第一步。土地仍然贫瘠,人心依旧复杂,西边的大食、北边的突厥、乃至內斗不休的吐蕃,依然虎视眈眈。 但至少,这片土地暂时安静了下来,获得了喘息与耕耘的宝贵时机。他手中那柄名为“权谋”与“治理”的犁鏵,已经破开了板结的血土,接下来的,是更需耐心与智慧的深耕与播种。 安西的根,能否扎得更深,能否真正抵御未来的风沙,取决於这看似平淡、实则暗涌不断的日常经营之中。大將军的使命,从退敌守土,悄然转向了更为漫长也更为根本的固本培元。 第二百八十八章 佛国天竺的影响 葛逻禄闕啜的首级在安西四镇示眾完毕,最终被石灰醃製,装入木函,连同陈子昂措辞严谨的报捷文书,一併送往洛阳。 陈子昂肃清西域內部刺芒的行动暂告段落,龟兹城內外呈现出一种战乱后罕见的、带著疲乏的平静。屯田的军民忙著秋收最后的作物,官仓里第一次有了虽不充盈却实实在在属於本地的粮秣积累;商队往来渐频,驼铃重新在修復的驛道上叮噹作响;都护府颁布的各项政令,开始在四镇大部分地方得到不算积极但至少表面上的遵从。 然而,大將军陈子昂眉间的川字纹並未因此舒展。 大唐右武卫大將军的冠冕赋予他权威,也压给他更重的责任——他必须看得比“平静”更远。 郭待封和李瓔忙於军屯与民政的具体事务,王孝杰虽伤愈,却被一纸调令召回洛阳任职,陈子昂身边少了那位最锐利的战將之眼,许多需要穿透表象的观察,便只能更多地依赖他自己,以及那张由忠诚斥候校尉魏大、归化胡商康必谦以及拂云和拂月执掌的地方耳目构成的严密情报网络,毕方司在背后秘密运转,无数青鸟在西域潜伏了起来。 深秋某日,一份来自疏勒,由一名常往来于于闐、疏勒乃至更西边“勃律”的粟特老商人口述、经疏勒镇將整理转呈的密报,引起了陈子昂的注意。密报內容琐碎,夹杂著大量商路见闻与市井流言,但其中有几条信息,被陈子昂用硃笔单独勾勒出来: “……近半年,自勃律方向,经『悬度』,也就是危险的山路而来的天竺僧侣与『医方明』似有增多,多掛单于疏勒、于闐较大寺庙,亦有被当地豪族延请为座上宾者。彼等所携非仅经卷药囊,间或有精巧金工、异样香药,乃至所述星象历法,亦与中原及西域旧传略有不同……” “……疏勒城西新起一小寺,样式古怪,不类禪院,亦非祆祠,內中供奉之神像螺髮捲髯,侍者称乃『梵天』、『湿婆』之属,香火颇盛,往拜者除胡商外,亦有本地好奇民眾……” “……于闐镇將苏海政之幼子,去岁罹患怪疾,本地医者束手,后得一游方天竺僧以『瑜伽』术及奇香医治,竟得痊癒。苏海政厚赠之,该僧现居於其府邸別院,据说苏海政近来常与之密谈,所议不详……” “……勃律商贾私下言,吐蕃王庭近年与北天竺『戒日王』故地之某些邦国往来甚密,多有僧侣、工匠借道吐蕃往来於天竺与于闐、疏勒之间,吐蕃似不以为阻,反有护送之举……” 天竺,这个对於大多数洛阳朝臣而言,只是《大唐西域记》中一个遥远佛国、朝贡名录上一个偶尔出现名字的存在,此刻在陈子昂眼中,却与吐蕃败退后西域看似平復的局势,隱隱勾连起来。 陈子昂起身,走到那幅愈发详尽的安西及周边舆图前,目光越过標识著吐蕃的广袤高原,投向其南侧那片用淡墨勾勒、標註著“北天竺诸国”的区域。吐蕃与天竺,山水相连。吐蕃崛起,其文化与宗教本就深受天竺影响。 陈子昂知道,论钦陵败退,噶尔家族失势,吐蕃陷入內爭,无力大举东顾。但若其与天竺某些势力勾结,换一种方式,將天竺的影响——宗教的、文化的、乃至技术的——作为触角,悄然渗入刚刚遭受重创、人心未定的安西呢? 僧侣、医师、工匠、香药、异神崇拜……这些看似无害,甚至带有“教化”、“慈济”色彩的人员与事物,恰恰是最难防范的渗透。他们不持刀兵,却能潜移默化地改变信仰、拉拢精英、传播异说、乃至收集情报。苏海政之子被治癒,便是一个极危险的信號——恩情,往往是比威逼更牢固的纽带。而那些样式古怪的寺庙、不同的星象历法,则可能在底层民眾与知识层面,悄然鬆动大唐官制与儒家构建的文化认同。 陈子昂背著手,在室內缓缓踱步。窗外,是龟兹秋日高远湛蓝的天空,几缕薄云如同扫过的痕跡。他仿佛看到,在那蓝天之下,无形的暗流正沿著古老的丝绸之路,藉助僧袍与商队,从雪山西侧瀰漫过来,与安西土地上尚未消散的血腥气、以及种种不甘与欲望混合,酝酿著另一种形式的、更为隱蔽也或许更为长远的危机。 “来人。”他沉声唤道。 亲兵应声而入。 “速请李副都护与郭中郎將来此议事。另外,持我手令,去將府库中那几名曾隨商队到过天竺边缘、或通晓梵语及天竺风俗的胡商译语者唤来,要最可靠、口风最紧的。” 不多时,李瓔与郭待封匆匆赶到,见陈子昂面色沉凝,心知必有要事。隨后,两名年长胡商也被引入,神色恭敬中带著些许不安。 陈子昂让胡商详述他们所知的、关於天竺北部诸国近况、其与吐蕃往来、以及天竺僧侣商人在西域活动的一切细节,尤其关注那些“医方明”、“工巧明”以及新兴的宗教动向。胡商所知虽零星,但拼凑起来,確实印证了疏勒密报中的一些信息,並补充了更多关於天竺商人带来的新奇货物,如更加透明的玻璃器、特殊的染料、號称能提神的香料以及某些天竺“论师”在于闐贵族圈中小范围讲论“因明”的情况。 胡商退下后,陈子昂將疏勒密报与自己刚才听到的內容,简略告知李、郭二人。 郭待封听完,浓眉一挑:“大將军是疑心,吐蕃败了,却引了天竺的鬼来?这些和尚医生,能有甚大用?大不了驱逐了事!” 李瓔则想得更深一些:“若只是寻常僧侣商贾,自然无妨。然其若与吐蕃残余势力、或与苏海政这等心怀异志者勾连,借讲经治病之名,行蛊惑人心、结交权贵、窥探虚实之事,则不可不防。尤其……他们似乎专挑于闐、疏勒这些地方。” 陈子昂点头:“郭將军勇武,然此事非刀兵可速决。李副都护所虑,正是关键。天竺影响,向来以佛法为大宗,然今所见,似不止於此。其医、工、乃至异神,皆可为其张目。吐蕃新败,內爭方酣,未必有能力即刻復来。但若其策动天竺势力,以软刀子割肉,慢慢侵蚀安西,待其文化渐浸,人心附离,再图他谋,则更为棘手。” 第二百八十九章 天竺暗战 陈子昂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于闐和疏勒:“此二地,本就胡风浓郁,与我中原联繫相对龟兹、焉耆稍疏。苏海政又首鼠两端。正是此类渗透的温床。疏勒密报中那座『梵天』小寺,便是一例。今日一座小寺,异日便可成一方信眾之中心;今日治癒一贵胄,异日或可影响一地之政令。” “大將军之意是?”李瓔问。 “明松暗紧,外宽內察。”陈子昂决断道,“立即以安西都护府名义,颁下两道命令。其一,曰《护持佛法、整飭僧纲令》。重申大唐兼容並包,尊崇佛法,然所有於安西境內弘法之僧尼,无论来自何方,均需向所在州县僧官报备度牒、师承、所习经典,方可驻锡。严禁私建淫祠,妄立异神,混淆正信。各地官府需对境內寺庙、僧侣定期核查,凡有不符者,限期整改或遣返。” “其二,”他继续道,“曰《招徠四方技艺令》。言安西初定,亟需各类人才。凡精通医药、工巧、天文、歷算、乃至奇技异能者,无论胡汉,皆可至龟兹都护府登记造册,经考核確有实学者,可由官府聘为『技吏』,授以俸禄,专司教授生徒、改良工艺、或服务於军民。尤其……擅长辨识草药、疗治伤患之医者,优先录用,待遇从优。” 郭待封不解:“大將军,这前一道令是收紧,后一道令却又招揽,岂非矛盾?” 陈子昂微微一笑:“不矛盾。前者是立规矩,划边界,告诉那些想来的人,安西有大唐法度,容不得乱来。后者是开正门,给出路,將那些可能被暗中拉拢的『技艺』之人,纳入官府管辖,为我所用,至少不为其所用。同时,也可藉此令,正大光明地接触、考察那些天竺来的『医方明』、『工巧明』,辨其真偽,察其用心。” 李瓔抚掌:“妙计!如此,既示朝廷宽宏,不绝文化往来,又可防微杜渐,將潜在之患置於明处监控。尤其是招募医者,苏海政府上那位天竺僧,我们或可藉此令,尝试接触,甚至……『聘请』?” “正是。”陈子昂目光深邃,“此外,郭將军,你从军中及斥候中,挑选机敏忠诚、略通胡语或善於偽装者,扮作商贾、香客、乃至求医者,渗入于闐、疏勒,尤其注意那些天竺人聚集或常往的寺庙、市集、贵族府邸,留心其与何人交往,议论何事,有无异常举动。记住,只观听,不行动,更不可打草惊蛇。” “那苏海政那边?”李瓔问。 “照常行文,催促其清剿残匪,保障商路,並……询问其公子病情,表达关切。可稍提都护府新设『医官署』,广求名医,若其府上天竺僧医术果真高超,不妨荐於朝廷,共沐恩荣。”陈子昂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安西四镇的表面平静之下,一场针对无形渗透的、静默的侦察与反制,悄然展开。龟兹城中的“技吏”招募处开始有人试探登记,,轻鬆访问可乐小说,畅读《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等万千好书。疏勒那座“梵天”小寺迎来了官府的“例行”查访,于闐城中多了几双看似寻常、却格外留意某些角落的眼睛。 陈子昂知道,与天竺可能存在的这场“暗战”,无关刀光剑影,却可能关乎文明根脉的消长。吐蕃的威胁是看得见的雪崩,而天竺的影响,或许是润物无声的滴水,但滴水穿石,其力更巨。 他站在都护府的高处,向西眺望。夕阳將雪山之巔染成金红,那片神圣而神秘的土地,在绚烂的光晕背后,似乎正投下一条漫长而模糊的影子,缓缓覆盖过来。 安西的棋局上,一方新的、风格迥异的对手,似乎已在不经意间,落下了第一枚棋子。而他,必须看清这棋子的路数,才能谋划出应对的布局。未来的风,或许將带来梵唄与檀香,但也可能隱藏著更为复杂的变数。 右武卫大將军的印信在安西之地落下。龟兹河畔的屯田从最初的五百亩扩展到数千亩,麦浪在夏风中翻滚,官果园的葡萄与穹隆瓜年年丰收,不仅充实了军仓,更通过商队换回了急需的铁器、药材与布匹。都护府的政令,在一次次或刚或柔的整飭下,终於能在四镇大部分地区得到不再仅仅是表面的遵从。市井间的胡汉言语交匯,驼马铃声与集市喧囂,掩盖了许多仍未完全平復的伤痕,却也真切地呈现出一种劫后重生的粗糲活力。 偽装成求法僧的斥候从于闐传回消息:苏海政府中那位天竺僧“善无畏”,並非单纯的行脚医者,其人与北天竺“迦湿弥罗”(克什米尔地区)的某个王族有旧,且频繁与几位滯留于闐、疏勒的天竺“工巧师”密会,所討论的內容涉及山川地形、关隘道路、乃至唐军布防规律。更有一名被重金收买的苏海政府中低级吏员透露,“善无畏”曾多次向苏海政进言,阐述“五天竺”之富庶,尤其是中天竺摩揭陀国(戒日王故地)佛法昌盛、物產丰饶,若能开闢直通商路,利益远超困守安西一隅,並隱隱暗示,吐蕃內爭正酣,无暇南顾,正是机遇。 疏勒方面,那座“梵天”小寺的香火日盛,住持僧与数名来自“婆罗痆斯”(瓦拉纳西)的游方僧交往密切,这些僧侣除了讲经,更私下绘製沿途驛站、水源地图,並竭力结交疏勒本地有影响力的胡商家族,传播一种將“转轮圣王”理想与某些天竺地方保护神信仰结合的学说,隱隱有构筑独立於唐廷管辖之外的信仰与社群网络之势。 而远至勃律的商路眼线则回报,近一年来,吐蕃內斗虽烈,但其南部与天竺接壤的边境地区,对天竺僧侣、商队的管控非但未严,反而有暗中鼓励的跡象。 甚至有传言,吐蕃某些失势的贵族,正试图通过天竺的渠道,获取財富与外部支持,以图东山再起。北天竺的“乌仗那”、“磔迦”等小国,与吐蕃贵族的私下往来明显增多。 第二百九十章 出征天竺五国 “五天竺”——东、西、南、北、中,这片广袤而分裂的土地,其北部诸邦的手,正借著宗教、商业、技术的掩护,悄然穿过吐蕃高原的缝隙,试图握向安西这片刚刚止血的伤口。 更令陈子昂警惕的是,这些渗透並非无序,其背后似乎若隱若现地指向中天竺某些仍怀念戒日王时期荣光的势力,以及北天竺一些试图藉助外部力量扩张的邦国。他们看中的,或许不仅是安西的市场与財富,更是其作为连接东西方枢纽的战略位置,乃至……將其作为將来可能干预吐蕃事务、或与更东方势力抗衡的前沿。 李瓔与郭待封再次被召至都护府后堂,这一次,陈子昂的脸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峻。他示意二人翻阅那些已按时间、地域、关联人物梳理过的情报摘要。 “豺狼方去,梵影隨形。”陈子昂待二人看完,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內显得格外清晰,“天竺诸邦,看似礼佛向善,然其北地诸国,与吐蕃勾结有旧,今见我安西新定,便欲以香火为烟幕,以商利为诱饵,行窥探、分化、渗透之实。苏海政已为其所惑,疏勒民心亦受其扰。若任其滋蔓,不出一二载,安西恐非復唐土,人心將附离於雪山之西。” 郭待封一拳捶在案上:“这帮禿驴和姦商!大將军,让末將带兵,把于闐那个妖僧和疏勒的鬼庙先端了!看谁还敢搞鬼!” 李瓔却忧心忡忡:“郭將军稍安。惩治个別僧侣、捣毁一两处寺庙易,然其势已成,根在远邦。我若行事过激,反授其口实,煽动更大变乱。且天竺遥远,山川阻隔,大军远征,谈何容易?” “李副都护所言,正是关键。”陈子昂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划过吐蕃南部边缘,落在那片標示著诸多小国名称的北天竺区域,“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终是下策。天竺影响根植於其地,欲断其蔓,须伤其根,至少,要让其知我大唐非仅能守土,亦有雷霆之威,能越雪岭而击其不轨之心!” 郭待封眼睛一亮:“大將军要打天竺?!” “非为攻城略地,而为惩戒震慑,廓清边患,並……”陈子昂目光锐利,“打通一条让安西得以喘息、甚至反客为主的战略通道。” 他详细阐述了自己的方略: 第一,目標有限。不以占领天竺土地为目的,而是针对与吐蕃勾结最密、对安西渗透最力的北天竺“磔迦”、“乌仗那”等邦国,实施一次快速精准的打击。旨在摧毁其可能支持吐蕃或向安西渗透的军事潜力与重要节点,俘获其王公贵族,缴获其积累財富。 第二,策略迂迴。大军不经吐蕃核心区域(以免刺激吐蕃內斗各派暂时联合),而是选择一条更为艰险但相对隱蔽的路线:以于闐为前进基地,先向南进入崑崙山与喀喇崑崙山之间的“羌塘”边缘地带,再择机向西,翻越险峻的“喀喇崑崙山口”或“明铁盖达坂”,突然出现在北天竺诸邦的侧后方。这条路线极其艰苦,但可出其不意。 第三,师出有名。以“追剿逃亡至天竺北境的吐蕃残部”、“惩戒收容吐蕃溃兵並屡次劫掠大唐商队、袭扰安西边境之天竺北部某国”为公开理由。同时,大肆宣扬此次出兵为“护法佑商”,打击的是“不遵佛法、劫掠为生的无道邦国”,爭取天竺境內其他势力,尤其是中天竺佛教主流势力的理解或中立。 第四,內外联动。命李瓔坐镇龟兹,总揽四镇政务,继续推行屯田,稳定后方。对于闐苏海政,发出措辞严厉的最后通牒,命其限期交出府中可疑天竺人员,並出兵粮助战,以观后效。同时,秘密联络勃律等地亲唐或与目標天竺邦国有讎隙的部族,许以战利品分成,令其袭扰目標邦国边境,以为策应。 第五,规模精干。不兴大军,以免后勤不继。精选安西诸镇最善跋涉、耐苦战、熟悉山地高原作战的士卒八千,其中骑兵两千,步兵六千,辅以熟悉路线的胡商嚮导、驮运物资的驼马队。由陈子昂亲自统帅,郭待封为副。携带两月乾粮,轻装疾进,以战养战,速战速决。 “此战,赌的是天竺北部诸邦鬆散无备,赌的是吐蕃无暇南顾,赌的是我军虽疲,锋刃犹存,更赌的是……”陈子昂看著郭待封和李瓔,“我等能为安西,劈开未来五年乃至十年的太平之基!唯有打断此潜在之威胁,方能真正安心经营西域,否则永无寧日。” 郭待封热血沸腾,抱拳道:“末將愿为前锋,纵是刀山火海,亦为大將军踏平!” 李瓔深知此计之险,但纵观局势,似乎也唯有如此主动出击,才能破解那日益迫近的无形罗网。他长揖到地:“下官定竭尽全力,稳固后方,供应粮秣,以待大將军凯旋!” 决策已定,整个安西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只是这次的目標,指向了遥远的西南方。军队秘密集结,物资悄然调运,嚮导被重金聘请並严密控制,对外则宣称大军將於高昌方向进行大规模秋季演武。 深秋,寒风已起於帕米尔高原。在一个天色未明的清晨,陈子昂白袍银甲,於龟兹城外誓师。没有过多的慷慨陈词,他只对集结的八千將士说了三句话: “此去,为安西除隱忧!” “此去,为大唐扬国威!” “此去,带你们回家!” “万胜!”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吼声。 大军如一道沉默的铁流,离开龟兹,先向南,再折向西,很快消失在崑崙山苍茫的雪线与深谷之中。李瓔站在龟兹城头,望著远去队伍扬起的尘埃,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担忧与期盼。 而在遥远的北天竺,那些正忙於內部爭斗或醉心於向东方渗透的邦国君主们,尚未察觉到,一场来自东方的风暴,正沿著最意想不到的路径,向他们席捲而来。 安西的故事,从坚守到重建,如今,即將写下主动出击、兵锋西指的新篇章。陈子昂的抉择,將把大唐的旗帜,插向一个前所未有的遥远方向。 等待他们的,是雪峰绝域的严酷考验,是陌生国度的殊死抵抗,也將是决定西域和大唐未来数十年气运的关键一搏。 第二百九十一章 武则天批准 右武卫大將军陈子昂出征天竺,当然是经过了武则天批准的。 那一年,洛阳的秋天,来得比龟兹从容。 紫微宫內,桂花已谢,菊英初绽。武则天倚在御座之上,手中捏著那份从安西跨越万里山河、八百里加急递来的奏疏。 陈子昂的字跡一如既往地峻峭挺拔,如刀削斧凿,疏中详陈天竺势力与吐蕃残余勾结、渗透安西、蛊惑边將之危,並正式请旨——率军西征,直指迦湿弥罗,断其爪牙,慑其心魄。 丹陛之下,宰辅重臣分列两侧,气氛凝滯如冰。 “两万大军?”狄仁杰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穿透了殿宇的空旷,“安西四镇,自去岁血战,元气大伤。陈子昂此前奏疏,言必称『休养生息』、『固本培元』。如今不过一载,便要兴兵远征天竺,前后矛盾如此,臣恐其锐气有余,审慎不足。” 另一侧,新任兵部尚书的娄师德出列,他与吐蕃作战多年,深知西域用兵之难:“狄相所言甚是。且迦湿弥罗远在葱岭以西,山高路险,气候迥异。我军不諳地理,不习水土,悬军深入,胜负难料。万一有失,安西空虚,吐蕃捲土重来,则去岁血战之功,尽付东流。” 反对声如潮。但也有沉默者——几位曾隨裴行俭、王方翼征西的老將,眼中却闪烁著某种压抑已久的、跃动的光芒。 武则天静静听著,没有立即表態。她的目光掠过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庞,最终落在案头陈子昂奏疏的末尾。那里,有一行小字,不像是正式奏对,倒像是私下附言: “臣非好战,实不得已。吐蕃虽退,天竺继进,其势更柔,其毒更隱。今不除蔓,异日必成荆棘。且西域诸国,皆翘首以观天朝。若坐视天竺僧俗渐染而不问,人心必疑——大唐之威,止於此乎?大唐之德,不及远乎?” 威与德。 武则天闭上眼。她想起许多年前,太宗皇帝曾言:“中国既安,四夷自服。”可她的时代,从来不是四夷自服的年代。吐蕃、契丹、突厥,此起彼伏。她需要锐利的刀,也需要能扎根的树。而陈子昂,似乎想將自己活成那柄刀,那棵树。 “娄尚书方才言『悬军深入』。”武则天睁开眼,声音平静,“朕且问你,当年王玄策,一人持节,借尼婆罗、吐蕃之兵,破中天竺,擒阿罗那顺以归。他可是悬军?” 娄师德一怔,旋即答道:“王玄策事,乃因天竺內乱,其借土兵,非我大唐锐卒……” “借兵便不是兵?”武则天打断他,“陈子昂此疏,未曾请朝廷多发一兵一卒、一粒一粮。两万之眾,安西四镇自筹一万,余一万徵调拔汗那、石国等属国之兵。粮秣,以屯田所出为主,不足部分,以商税质押,向粟特商人借贷。此乃他一人之担,並未累及国库。” 殿內一静。 狄仁杰抬起头,欲言又止。他听出了女皇话中的倾向——不在於是否用兵, 而在於陈子昂敢於“自担”的这份担当与气魄。他想起当年,那个因上书諫言、言辞激烈而被贬边陲的蜀中才子。如今,他似乎已不再仅仅是一个直言敢諫的文臣,而真的长成了安西的一棵大树。而这棵大树,正试图將枝干,探向更西的远方。 “准奏。”武则天最终吐出这两个字,如金石坠地。她也想把天竺纳入大唐版图,当上名正言顺的女主皇帝。 “著右武卫大將军、安西大都护陈子昂,总领西征军事。安西四镇,量力调兵,务求精锐。属国徵调,以恩义结之,不可强索。粮秣器械,自行筹措。此战非开疆拓土,乃断敌爪牙,慑敌心魄。兵贵神速,亦贵节制。克捷之日,朕不吝封侯之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殿外那片高远澄澈的秋空上: “秋高马肥,正宜用武。愿卿——扬旆西行,如玄奘西行取经,志诚所至,金石为开。” 圣旨抵达龟兹时,已是九月。 安西的秋天,短得如同一声嘆息。戈壁的日头依旧毒辣,但风里已带上了雪山的寒意。陈子昂跪接圣旨,听著天使抑扬顿挫地宣读,脸上波澜不惊,只有站在一旁的李瓔注意到,大將军按在地上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送走天使,陈子昂没有回都护府,而是径直去了城西大营。 那里,徵调令下达已有月余。安西四镇,从疏勒、龟兹、焉耆、于闐各抽调精锐,加上从拔汗那、石国乃至葛逻禄亲唐部落招募的属国兵,已陆续匯聚成一支一万七千余人的队伍。距离原定两万之数尚有缺口,但陈子昂下令:寧缺毋滥。 苏海政在被严斥、交出天竺僧后,勉强奉命拨了八百人。 大营中,刀枪如林,旌旗猎猎。士卒们操练时的呼喝声,混著马蹄踏地的沉闷节奏,震得营帐上的沙尘簌簌而下。陈子昂穿过营帐,不时停下脚步,与士卒交谈几句。他会蹲下身,仔细查看一个年轻府兵脚上的靴子是否磨破;也会接过一把弓,试拉弦力,点头讚许。他所过之处,原本紧绷的气氛,似乎悄然鬆弛了些许。 魏大已全副甲冑,迎了上来。他被正式任命为此次西征的前军主將,负责先锋开路。陈子昂將亲率中军,李瓔留守龟兹,统筹后援。出征的日期,钦天监卜算,三日后,九月十八,大吉。 “大將军,末將有一事,不吐不快。”魏大的声音压得很低。 “讲。” “两万人。不是当初说的两千。我们真要翻过葱岭,打到迦湿弥罗去?”魏大的眼中,有战意,也有忧色,“两千,是惩戒,是钉子。两万……这是大军压境。天竺诸国,虽各怀异心,但见唐军大至,会不会反而逼迫他们抱团,引来中天竺、东天竺那些真正的大国介入?” 陈子昂望著远处的雪山,沉默片刻。 “你可知,我为何將两千之谋,改作两万之徵?” 魏大摇头,静候陈子昂释疑解惑。 第二百九十二章 剑指天竺 “因为唐使王玄策。”陈子昂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往昔他一人持节,借兵破敌,擒其国王,扬威万里。可他班师之后呢?天竺依然是天竺,几十年后,新的王即位,照样有新的野心,照样覬覦吐蕃、渗透安西,影响我大唐。” 他转身,看著魏大:“几千人,能钉一颗钉子,钉一年、两年。但钉不住人心。只有大军压境,只有让天竺诸国看到——大唐的旗帜,是真的可以翻越雪山,真的可以列阵於他们城下,他们才会真正敬畏。才会真正记住:安西,是大唐的安西;西域这条商路,是大唐用刀剑和马匹,一寸一寸打出来的。” “此次西征,或许不求灭国,不求拓土。我要的,是在迦湿弥罗城下,堂堂正正列一次阵。我要派使者,持旌节,去北天竺、中天竺、东天竺、南天竺、西天竺——五印度所有称王称主者,都收到一封来自大唐安西大都护的国书。” “国书的內容很简单:天竺与吐蕃往来,大唐不干涉。但若天竺有人,以佛法为名,行渗透之实,与大唐边镇叛將勾结,图谋不轨——”陈子昂顿了顿,目光如刀,“大唐的剑,比雪山更冷,比恆河更长。” 魏大怔怔听著,良久,深深抱拳,再未言语。 九月十八日,卯时。 龟兹城西,旷野之上,两万大军列阵已毕。晨雾尚未散尽,旌旗在晓风中猎猎作响,矛尖如林,映著东方初升的第一缕金曦。出征的士卒们,甲冑擦得鋥亮,战马打著响鼻,蹄子不安地刨著地面。没有人说话,只有战鼓缓缓擂动,一下,两下,沉如心跳。 陈子昂策马立於阵前,身后是那面绣著巨大“陈”字的帅旗。他没有披御赐的金甲,仍是那身跟隨他经年血战的、边缘磨损的旧甲,护心镜上的刀痕在晨光中清晰如初。 他环视这支军队。里面有鬚髮斑白的老卒,脸上带著疏勒、龟兹城下留下的伤疤;有稚气未脱的府兵,握著长槊的手因紧张而微微颤抖;有高鼻深目的拔汗那骑兵,在马背上轻快地摇晃著身躯;还有沉默寡言的葛逻禄武士,將弯刀横在膝上,眼神如同他们故乡的冰湖。 “诸位。”陈子昂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晨雾,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我们之中,很多人去年还在龟兹城头,挨饿,流血,用命堵吐蕃人的缺口。很多人以为,打完那一仗,就可以解甲归田,回家种地,抱抱没见过面的儿女。” 人群一片寂静。 “我也想。”陈子昂说,“我也想回去。回蜀中,种几亩薄田,写几首不必献给任何人的诗。” 他顿了顿,忽然抬高了声音:“可有些人,不想让我们安稳。” “吐蕃败了,天竺人来了。他们不穿盔甲,不打旗號。他们扮成僧侣,扮成郎中,混进我们的城镇,给我们的边將算命,说——『你面相贵不可言,何必屈居大唐女人之下?』” 阵中有人低低咒骂了一声。 “他们想挖的,不是龟兹的城墙。是我们刚刚扎下的根。是你们用血浇灌出来的那几亩麦田,是你们亲手搭的葡萄架,是你们豁出命才护住的爹娘儿女。” 最新剧情:,点击追更。 陈子昂的声音越来越高,却没有嘶吼,而是像一块铁,被反覆锻打,越来越硬。 “所以,我要带你们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翻过葱岭,越过雪山,走到我们从来没去过的那一边。去告诉他们——大唐的边將,轮不到你们算命。大唐的疆土,轮不到你们画界。” 他拔出横刀,刀身映著朝阳,剎那间如一道烈焰燃起。 “两万人,很多。但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回来。”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缓慢而用力。 “可我要你们记住——今天踏出阳关的这一步,是为安西未来十年、二十年,不必再有这样的出征。是为你们的儿子,不必在二十年后的某个秋天,也像你们一样,在寒风中握紧刀柄。” “愿天佑大唐。” “愿诸君——凯旋。” 沉寂了片刻。隨即,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声高喊:“愿隨大將军——凯旋!” 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终於匯成惊雷般的山呼:“凯旋!凯旋!凯旋!!” 战鼓骤然急促,如暴雨倾盆。旌旗齐齐前倾,指向西方。 陈子昂勒马转身,率先踏上了那条通向雪山的、漫长而未知的道路。 身后,两万铁骑如洪流决堤,马蹄踏碎了晨雾,踏碎了龟兹城外最后一片寂静。 洛阳的旨意,龟兹的霜晨,士卒的血誓,將军的刀光。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安西的风,將翻越葱岭,吹向那片从未被大唐旌旗笼罩过的土地。 剑指天竺。 葱岭的雪,一万年不化。 隨军出征的老羊皮康必谦伸出枯枝般的手指,轻轻拂过岩壁上那道被风沙磨钝了的凿痕。他的指甲早已龟裂如旱地,指腹的茧子比驼皮还厚,但触到那浅浅的刻痕时,整个人却像被电殛了一般,剧烈地颤抖起来。 “四十七年了。”他的声音被山口的风撕成碎片,“四十七年前,师父在这里刻下记號,说……” 他没有说完,因为喉咙已经被哽住了,原来玄奘西行的故事,都是真的。 陈子昂站在他身后半步,没有催促。两万大军的马蹄与脚步,在这海拔四千丈的帕米尔谷地里,竟被压缩成一片小心翼翼的寂静。风捲起细雪,扑在士卒们结了霜的眉弓与甲冑上,没有人出声。所有人都望著那个老人——那个鬚髮全白、一身破烂羊皮袄、形如老牧羊人的嚮导——望著他跪下去,用额头顶著那块刻了梵文的岩石,肩膀无声地耸动。 风在哭,又或者,是康必谦在哭。 陈子昂忽然想起长安。想起那些纸醉金迷的诗宴,那些雕琢辞藻、爭奇斗艳的唱和。他曾经以为,那就是文章的顶峰。此刻,在这离长安一万里的雪域绝巔,他才真正明白:有些文章,不是写在纸上的。 玄奘的《大唐西域记》,是用脚写的。是用十七年、五万里、一百三十八国、以及无数个像康必谦这样的弟子,用一生去续写的。 沉浸阅读第292章 剑指天竺,请点击。 第二百九十三章 出征缚喝国 右武卫大將军陈子昂轻轻按住了腰间的横刀,刀柄冰凉。 这不是普通的凉意。 大唐的横刀在隆冬的葱岭山口,会冻得粘住皮肉,方才他亲眼看见一个士卒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舌尖沾在水囊铜口上,一扯就是一块血皮。 但这刀柄的凉不一样,像是有东西从刀身里往外渗,渗过鯊皮,渗过缠绳,一直渗进他右手的骨缝里。 陈子昂已经三天没有拔刀了。 出了疏勒,过了据瑟德山,每向西一步,天地间的顏色就寡淡一分。 到了这缚喝国北界的山口,万物只剩下黑白两色——雪是白的,岩石是黑的,天空是白的,人的眉毛鬍鬚是黑的。在这样的地方拔刀,刀光会刺瞎眼睛。 “康老先生。”他低声唤道。 康必谦没有应,只是缓缓站起身。 长途跋涉,他的背已经驼了,驼得很厉害,像一张被岁月压弯的弓。 但此刻他站在这风雪交加的山口,面对著西方那一片混沌的云海,驼背竟显出一种奇异的庄严——那是庙堂上那些袞袞诸公都没有的庄严。他们站得太直了,直得像一根根涂了朱漆的柱子,撑得起殿堂,撑不起天。 康必谦用袖口擦了擦眼睛。 那袖口结了冰,硬得像铁,擦过眼角时,陈子昂看见几根花白的睫毛被粘下来,落在老人颧骨上,旋即被风吹走。他没有动,只是转过身来。 “大將军。”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我师父临终前,弟子问他:此生可有憾?师父笑了笑,说:只憾未能將天竺的梵音,化作我大唐的钟声。他又说,他等不到那一天了,但总有一天,大唐的旌节会插在灵鷲山上。” 他顿了顿。 浑浊的老眼望向西方。那里云海翻涌,像一锅煮沸的羊奶,偶尔被风撕开一道口子,露出更巍峨的雪峰。 那些雪峰不是白的,是一种陈子昂从未见过的顏色——像是被月光浸泡过千年的骨头,泛著幽幽的蓝。 “弟子今年七十三了,等了五十六年。”康必谦的声音低下去,“原以为要带著这个念想进棺材。” 陈子昂沉默片刻。 他想起临行前,乔小妹在龟兹城外握著他的手,只说了一句话:“大將军,记住,你是去打仗的,不是去取经的。” 他当时点了点头,心想这还用说?他读了二十年书,写了十年诗,好不容易熬到进士及第,又好不容易熬到从军出塞,不是为了到天竺来当第二个玄奘。 但现在陈子昂忽然明白了乔小妹的意思。 乔小妹怕的不是他忘了打仗,怕的是他忘不了打仗。怕他把这两万人马当成一把刀,只知道砍砍杀杀。怕他把康必谦当成一个嚮导,问完路就扔在一边。 “那今天,”陈子昂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轻轻披在康必谦肩头。披风上还带著他的体温,碰到老人脖颈时,他看见那层薄薄的皮肤轻轻颤了一下,“就请康老先生带大唐的数万儿郎,去把那个念想,把玄奘法师的念想,变成真的。” 康必谦怔了一下。 隨即,那皱纹纵横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孩童般的笑。那笑容太乾净了,乾净得不像一个活了七十三岁、见过太多生离死別的老人。陈子昂忽然不敢再看,把头別向一边。 “走吧。”康必谦转过身。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木杖。杖身焦黑,像是被火烧过,杖头嵌著一枚残缺的铜环,环上隱约有字,被风霜磨得几乎辨认不出。他拄杖前行,铜环打在杖身上,发出细碎的叮噹声。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呼啸的风雪,一下一下,敲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此杖名曰『法幢』。”康必谦没有回头,“是我师父从曲女城带回的菩提枝,他传给我。他说,这根杖,跟著玄奘祖师走过五万里路,听过二十八国梵唄,见过七回无遮大会。有一回在伽耶城,夜里露宿荒野,玄奘祖师把这根杖插在地上,第二天早上,枯枝发了芽。” 他顿了顿,拄杖指向雪谷深处。 “第一站,缚喝国。玄奘师父说,那里有佛陀的涕泪。” 陈子昂顺著杖头望去,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雪,只有风,只有那一片混沌的白。 但他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 两万人马开始蠕动。旗帜冻得硬邦邦的,扬不起来,只能斜斜地戳在肩上。马蹄踏进积雪,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是踏在一床巨大的棉絮上。没有人说话。在这片白色的寂静里,任何声音都会被吞没,都会被压扁,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模样。 陈子昂走在队伍中段,前后都是黑压压的人影。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射洪,有一年冬天特別冷,涪江结了冰,他和几个伙伴跑到江面上玩。有个孩子说,踩冰的时候別说话,一说话冰就裂。他们都不信,偏偏那个孩子自己喊了一声,冰果然裂了,那个孩子掉进了水里。 后来他想明白了。不是说话让冰裂的,是那一声喊,让所有人的重量都往那个方向偏了一偏。 他现在就觉得自己踩在冰上。 两万人,踩在一条冰上,往西走。谁也不知道这冰有多厚,谁也不知道前面有没有裂缝。唯一能做的,就是別出声。 別出声。 缚喝国的王宫,建在一座废弃的佛塔基址上。 这是康必谦事先说过的。但陈子昂亲眼看到时,还是怔了一怔。那佛塔太大了,大到不像一座塔,像一座山。虽然已经废弃,塔身长满了荒草,塔剎早已不知去向,塔身也被风雨侵蚀得千疮百孔,但它的骨架还在。那巨大的轮廓,像一头死去的巨兽,趴在大地上,任凭螻蚁在其上筑巢。 王宫就筑在塔基的第三层。用拆下来的旧砖,胡乱垒成墙壁,再盖上木头屋顶,开几个窗户,就算是宫殿了。陈子昂登上石阶时,看见台阶两侧还残留著当年的浮雕——莲花、法轮、鹿野苑初转法轮的场面。 第二百九十四章 大唐的將军 高能章节第294章 大唐的將军更新!立即阅读:。 缚喝国王宫的浮雕,已经被踩得面目全非,但还能看出当年工匠的手艺。那线条是活的,是软的,是能让人看上一眼就觉得心里安静的。 现在这些浮雕上沾满了羊粪。 国王弗栗恃·笈多三世坐在王座上,用一种怜悯的目光俯视著他们。 他是个五十余岁的枯瘦男子,头顶螺髻,身披赭红袈裟,乍看像一位苦行僧。但他的手指上戴著三枚硕大的蓝宝石戒指,指缝间还残留著昨日宰羊时沾上的油渍。那油渍已经干了,泛著白,像一层薄薄的霜。 “大唐的將军,”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著天竺北境特有的捲舌尾音,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头上滚了三圈才吐出来,“你带了两万人来。两万人,够多了。可是你知道缚喝国是什么地方吗?” 他不等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佛陀在世时,曾三次到此说法。第一次,度了五百婆罗门;第二次,收了那个后来造《大毗婆沙论》的迦旃延子;第三次,就是在这里,佛陀预见到自己涅槃后五百年,佛法会在北方大盛。”他伸出一根手指,朝上指了指,“阿育王在此建塔八十四座。迦腻色迦王在此结集三藏,五百罗汉,花了十二年,把佛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定下来。这里是北天竺的佛法心臟。你带兵来,不怕遭报应?”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看著陈子昂,但眼珠一动不动,像是两颗镶在眼眶里的蓝宝石。那种目光让陈子昂很不舒服。那不是打量敌人的目光,也不是打量使节的目光,是打量一件东西的目光——一件迟早会被丟掉、被遗忘的东西。 康必谦上前一步,缓缓抬起头。 他的胡语带著浓重的龟兹口音,但字字清晰,像是用石头刻出来的一样。 “大王可知,三十年前,是谁焚毁了那八十四座塔中的十七座?” 弗栗恃的脸色微微一变。那两颗蓝宝石似的眼珠终於动了一下。 “是贵霜的异教徒?”康必谦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敲进殿內每一个人的耳中,“不是。是吐蕃人。吐蕃人烧塔时,缚喝国的国王——大王的父亲——正在王宫里与迦湿弥罗的商人洽谈香料生意。他派了使者去吐蕃营中,不是抗敌,是求和,是用三百驮乌鎩羊毛,换缚喝国三年的平安。” 殿內一片死寂。 几个大臣低下头去,盯著自己的脚尖。有一个年纪稍长的,肩膀轻轻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陈子昂注意到,那老者的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砍过,癒合后留下一条扭曲的肉棱。 弗栗恃的手指紧紧攥住王座的扶手。那三枚蓝宝石戒指硌进肉里,硌出三道白印,他却浑然不觉。他只是盯著康必谦,盯了很久,久到陈子昂以为他要发作、要喊武士出来把这老头拖下去砍了。 但弗栗恃没有发作。 他只是慢慢鬆开手指,用一种变了的声音说: “你……你一个牧羊老汉,怎敢……” “老汉不是牧羊的。”康必谦打断他,语气仍然平静,平静得像一潭结冰的水,“老汉是玄奘三藏的再传弟子。贞观十七年,家师隨玄奘祖师经过缚喝国,在此驻锡讲经三个月。那时的大王,还是个小王子,曾亲临法会,供养三宝。家师说,那个小王子问的问题,比那些学了二十年经的老和尚还要深。”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光。 那光不是烛火映出来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是深井里忽然浮起一盏灯。 “老汉此行,不为征伐。是为重续五十年前那场法缘。” 陈子昂一直没有说话。 此刻,他向前迈出一步,横刀连鞘拄地,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充满了整个大殿。不是因为声音大,是因为频率太低,低到能穿透人的骨头。 “大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粒粒石子,落在石板地上,“本將带来的两万人,不是来屠城的。若缚喝国愿与大唐结盟,共同抵御吐蕃与迦湿弥罗的勾结,大唐愿重修那十七座被焚的佛塔,並派遣工匠,助缚喝国復兴佛法。” 弗栗恃愣住了。 那两颗蓝宝石似的眼珠第一次真正转动起来,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是要从陈子昂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大唐安西都护府已备好青砖十万、金箔三千两。康老作为玄奘法师的弟子,亲自绘图,依玄奘祖师《西域记》所载旧制,恢復阿育王塔原貌。”陈子昂说。 康必谦从羊皮袄里掏出一捲髮黄的图纸,缓缓展开。 那图纸不知道是什么皮子做的,薄如蝉翼,却韧如老藤。展开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像秋风吹过落叶。图纸上,一座七重宝塔巍然矗立,塔剎的相轮歷歷可见,每一层都有飞檐,每一层都有风铃,每一层的塔身上都刻满了佛经。塔基是莲花座,莲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上都坐著一个合掌的小人。 弗栗恃盯著那图纸,看了很久。 他看著看著,眼眶忽然红了。那红色先从眼角开始,然后蔓延到整个眼眶,最后连眼珠都蒙上一层水光。他没有眨眼,就让那层水光越来越厚,厚到快要溢出来。 忽然,他从王座上站起来,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康必谦面前。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什么。走到第三步时,他腿一软,差点摔倒,旁边的侍卫要扶,被他一把甩开。他继续走,走到第四步,腿又软了一下,这一回他没有甩开侍卫,只是站在那里喘了几口气,然后继续走。 终於,他走到康必谦面前,站定。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道皱纹。弗栗恃比康必谦年轻二十岁,但他的皱纹比康必谦还多,还深。那些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在诉说著什么。 第二百九十五章 缚喝国不战而降 “老丈。”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你可记得,五十年前,那个法会上,玄奘三藏讲《摄大乘论》,讲到『如来藏』时,有个少年问:藏识既染,云何復言其净?” 康必谦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弗栗恃,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又动了动,又闭上。最后,他张开嘴,声音沙哑得像一把锈蚀的刀: “记得。三藏答:如摩尼珠,墮於淤泥,歷久不污,拭之即净。本性非染,故可还净。” 弗栗恃双膝一屈,跪了下去。 那一声跪得很重,重到整个大殿都能听见“咚”的一声闷响。他的额头触在石板上,那石板是旧的佛塔基址的石板,上面还残留著当年的莲花纹。他的额头就抵在一瓣莲花上,抵了很久,久到地上的寒气把他的额头都冻红了。 “那个少年……”他的声音从石板缝里闷闷地传上来,“就是我。” 殿內一片死寂。 几个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措。有一个年轻些的,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想要扶起国王,但被旁边那个额头上有疤的老臣一把拽住。老臣摇了摇头,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释然。 陈子昂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乔小妹说的那句话:“你是去打仗的,不是去取经的。”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很明白,现在却觉得越来越不明白。打仗和取经,真的能分得开吗?这两万人马,这两万把横刀,这两万张硬弓,难道就是为了让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找到五十年前问过一个问题的小王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站在这个废弃的佛塔上,看著一个国王跪在一个大唐高僧弟子面前,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不是胜利的喜悦,也不是战爭的紧张,是一种很轻、很薄、像一层纱一样的东西,轻轻罩在他心上。 缚喝国不战而降。 不是降於唐军的刀锋,而是降於五十年前那个下午,降於一段被遗忘了半个世纪的佛缘。 当第一批唐军士卒扛著青砖、石灰、金箔,在那十七座荒颓的塔基上开始搭架施工时,缚喝国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起初是惊惧的,远远地站著,隔著一条结冰的小河,看著那些穿皮甲的唐人在塔基上爬上爬下。然后是好奇的,有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人,悄悄过了河,凑到近处看,看唐人怎样和泥、怎样砌砖、怎样把一块块青砖垒成塔的形状。 最后——当他们看到那图纸上復现的宝塔模样,当他们听到康必谦用梵语吟诵起那早已失传的《塔功德经》时——许多人跪了下来,额头触著尘土,放声大哭。 那哭声像是会传染一样,从几个人开始,迅速蔓延到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男人们跪著哭,女人们跪著哭,孩子们不知道为什么哭,也跟著哭。哭声在荒原上迴荡,和著风,和著雪,和著远处雪峰的沉默,匯成一种说不清的声音。 陈子昂站在一座尚未倾圮的古塔阴影下,望著这一幕。 这座古塔是八十四座中唯一没有毁於吐蕃之手的。不是因为它坚固,是因为它太小、太破、太不起眼,吐蕃人懒得烧它。塔身只有三丈高,塔剎早已不知去向,塔身上长满了枯草,风吹过时,草叶沙沙作响,像是这座塔在低声说著什么。 乔小妹不在身边,李瓔留守龟兹,此刻他身旁只有一个垂垂老矣的嚮导,和两万双同样沉默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时,在射洪老宅里第一次读到《大唐西域记》。 那本书是他从县学借来的,纸已经发黄,边角都卷了,每一页都被人翻过无数遍。他记得那是一个夏夜,他在油灯下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字是:“歷选皇猷,遐观帝录,庖羲出震之初,轩辕垂衣之始,所以司牧黎元,所以疆理分野。” 那时候他只觉文字瑰丽,异域风情令人神往。他想像著那些从未见过的城池,那些从未听过的国名,那些从未吃过的瓜果,那些从未拜过的神佛。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沿著这些文字的方向,带著军队,一步一步,把那些塔,重新立起来。 “大將军。” 军中斥候校尉魏大轻步趋近。他走得很轻,但积雪还是在他的靴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迦湿弥罗的细作已经撤出缚喝城。据俘虏供称,吐蕃使者三天前还在王宫中,与弗栗恃密谈。听说我军抵达山口,连夜遁走。” 陈子昂点了点头。 “传令:休整三日。三日后,南下滥波。” 魏大领命而去。 滥波。 那是《大唐西域记》卷二的第一国。 陈子昂记得那一章的开头:“滥波国,周千余里。伽蓝十余所,僧徒寡少。天祠五十,异道杂居。王,剎帝利也,城闉荒圮,宫室简陋。” 他记得当时读到“宫室简陋”四个字时,只觉得这是寻常描述,一笔带过。现在他才知道,这四个字后面,是多少人的生老病死,是多少代的兴衰荣辱。 真正的天竺,在北面那一片雪线之后。 他抬起头,望向西方。 太阳正在落山,把西边的天烧成一片血红。那血红映在雪峰上,雪峰变成了粉色,像是涂了一层淡淡的胭脂。再往西,是那一片混沌的云海,云海之后,是滥波,是那烂陀,是灵鷲山。 是康必谦等了五十六年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康必谦的那句话:“等了这个念想要进棺材。” 现在这个念想不再只是念想了。它变成了两万人马,变成了十万青砖,变成了三千两金箔,变成了一座正在重建的佛塔,变成了一个国王的眼泪。 它还会变成什么? 陈子昂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还要带著这两万人,继续往西走。 往西,往那一片雪线之后。 往西,往那真正的天竺。 正在阅读:第295章 缚喝国不战而降,最新章节尽在。 第二百九十六章 滥波国的征途 夜色降临时,康必谦回到营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根焦黑的木杖戳在雪地上,戳出一个个深深的坑。 大唐右卫大將军陈子昂迎上去,想要扶他,被他轻轻推开。 “没事。”康必谦说,“老汉高兴,高兴就不累。”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把那根木杖横放在膝上,低著头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花白的鬍鬚上,照在他皱纹纵横的手背上,照在那根焦黑的木杖上。 那木杖上的铜环,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大將军。”康必谦忽然抬起头。 “嗯?” “老汉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子昂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旁边蹲下来,看著他的眼睛。 康必谦看著那根木杖,说:“我师父把这根杖传给我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必谦,这根杖,跟著玄奘祖师走了一辈子,看过太多的佛,也看过太多的人。佛和人,你知道有什么区別吗?” 陈子昂摇了摇头。 康必谦说:“师父说,佛和人,就隔著一层窗户纸。捅破了,人是佛;捅不破,佛是人。玄奘祖师之所以是玄奘祖师,不是因为他去了天竺,是因为他把这层纸捅破了。他看谁都像佛,所以谁看他都像佛。”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著陈子昂。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出奇。 “老汉今天看见那个国王跪下来的时候,忽然想起这句话。大將军,你知道老汉看见了什么?”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说:“看见了什么?” “老汉看见的不是一个国王,是一个五十年前问过问题的小娃娃。”康必谦说,“老汉看见的是佛。” 他说完,站起身,拄著那根木杖,慢慢走向自己的帐篷。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大將军,你是个好人。老汉活了七十三岁,见过太多人,好人坏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是好人。” 他顿了顿,又说: “但好人还不够。要成佛,还得把那一层窗户纸捅破。” 他走了。 陈子昂站在原地,看著那个驼背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风又起了,吹得营帐猎猎作响。远处的雪峰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蓝,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边缘。那一片雪线之后,是滥波,是那烂陀,是灵鷲山。 是康必谦等了五十六年的地方。 陈子昂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时,在射洪老宅里读到的那句话: “歷选皇猷,遐观帝录。” 他那时候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他还是不懂。 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东西,不是读懂的,是走出来的。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腰间的横刀上,照在他玄色的披风上。那披风原本披在康必谦肩上,后来康必谦还给他了,说老汉有老汉的披风,是大將军就该披大將军的披风。 他站在那里,望著西方。 风很大,很冷,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望著西方。 望著那一片雪线之后。 夜深了,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只有雪声,只有偶尔传来的马匹喷鼻的声音。还有远处,那正在重建的佛塔工地上,守夜的工匠们围著火堆,低声唱著什么。 那歌声听不懂,但调子很慢,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陈子昂站在那里,听著那歌声。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滥波会怎样,不知道那烂陀会怎样,不知道灵鷲山会怎样。 但他知道,他会带著这两万人,一步一步,往西走。 走到走不动为止。 走到那一片雪线之后。 走到康必谦等了五十六年的地方。 走到玄奘的旌节插在灵鷲山上的那一天。 他站在那里,望著西方。 月光下,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营地边缘,拖到那片正在重建的佛塔工地上,拖到那古老的、沉默的、被遗忘又被重新记起的土地上。 风还在吹。 雪还在下。 西方那一片云海,还在月光下翻涌著。 而那一座正在重建的佛塔,正在夜色中,一点一点,长高。 没有缚喝国那样辉煌的佛跡。 这是陈子昂踏上滥波国土时,第一个念头。缚喝国有八十四座佛塔,有阿育王的敕建,有迦腻色迦的结集,有佛陀三次说法的圣跡。而滥波有什么?只有山,只有石头,只有一座横亘在雪山南麓、控扼三条商道的山城。 城不大,从山下望去,像一只蹲在岩壁上的黑鹰。城墙用黑石垒成,不高,却险峻异常——不是那种雄关漫道式的险峻,而是一种让人看了就不想攻打的险峻。那石头的顏色太深了,深得像吸饱了千百年的阳光,又全部吐在每一个试图仰视它的人脸上。 城门是一道铸铁浇铸的巨闸,乌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据传是三百年前贵霜王迦腻色迦所建,重逾万斤,从未被外力攻破过。陈子昂站在三里外的山坡上,用铜製的望远镜看了很久,只看见那铁门上密密麻麻的铆钉,每一颗都有碗口大,排成某种他看不懂的图案。 “那不是花纹。”康必谦说,他站在陈子昂身侧,也在看那座城门,“是梵文的护咒。迦腻色迦王皈依佛法后,每打一次胜仗,就在城门上铸一句经文。他打了二十三仗,城门上就有了二十三句。” 陈子昂放下在北疆製造的军用望远镜。 “管用吗?” 康必谦笑了笑,没有回答。 管用吗?三百年来,確实没有人攻破过这座铁门。但攻城不只有一种方法。围城、断水、诱降、收买、绕道——他读过兵书,知道一道门挡不住一支军队,除非守门的人想挡。 问题是,守门的人想不想挡? 国王罗怙·毗迦耶是个四十余岁的武人,虎背熊腰,鹰鼻深目。他在城墙上站了三天,看著谷地中那支唐军安营、立柵、掘井、操练,井井有条,没有一丝一毫的急躁。 不过,那些唐人不像是来打仗的,像是来盖房子的——该挖沟挖沟,该埋锅埋锅,该派军中斥候派斥候,该餵马餵马,一切都有条不紊,好像他们早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很久。 第二百九十七章 陈子昂的使者 第四天清晨,迦湿弥罗的国王等来了陈子昂的使者。 不是持节的文官,不是佩刀的偏將,而是一个披著羊皮袄的驼背老汉。那老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脚下的路,但腰背挺得笔直——不,不是挺直,是驼著却让人看不出驼,像一棵老树,弯著腰却还在长。 康必谦独自走进铁门。 铁门升起时,发出巨大的轰鸣,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咆哮。他站在门下,抬头望了一眼——那门太厚了,厚到看不见顶,只看见一重一重的铁,一重一重的经文,一重一重的铆钉。阳光从门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透进来的光。 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穿过门洞,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站满了士卒。那些士卒握紧了刀柄,盯著这个驼背老汉,像盯著一只误入狼群的羊。康必谦不看他们,只看脚下的路。石板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能照见自己的影子——一个驼背的影子,弯弯的,像一张弓。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你要记住,走进去的时候,別抬头。一抬头,就输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输,但他记住了。 他没有抬头。 王宫在城北最高处。 说是王宫,不过是一座稍大的石堡,墙上掛著刀剑与兽头,不见佛像经幢。 康必谦被引进去时,看见大厅正中摆著一张巨大的石桌,桌上摊开一张羊皮地图,地图上压著几把匕首。 国王罗怙·毗迦耶站在石桌前,背对著门。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低沉的声音说:“老汉,你是唐人的说客?” 康必谦站定,拱手行礼。 “老汉是玄奘三藏的再传弟子。五十年前,家师隨玄奘祖师途经滥波,在此借宿过一夜。” 毗迦耶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来,鹰隼一样的眼睛盯著康必谦,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 “借宿?何处?” “城北那座废弃的山神庙。那时庙里还有个老看香火的,是贵霜老兵的后裔,名叫达摩先。他给祖师煮了一锅豆粥,祖师临走时,送了他一册《法华》写本。” 毗迦耶的脸色忽然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惊恐,不是愤怒,而是像一面镜子被人轻轻敲了一下,镜面没碎,但里面的影像晃了一晃。他霍然站起,几乎是衝到康必谦面前,速度之快,连旁边的侍卫都来不及反应。 “你……你怎知达摩先?!” 康必谦没有后退。 他抬起头,看著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武人,平静地说:“他是家师在滥波的故人。家师圆寂前,曾叮嘱老汉:若有一日能到滥波,务必去那山神庙看看。他说,达摩先当年煮粥的那口铜锅,底下有个缺口,是他亲手修补的。” 毗迦耶呆立良久。 他站在康必谦面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眼睛还盯著康必谦,但目光已经散了,散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康必谦看见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然后,像被抽去了全身力气,他跌坐回座上。 那一声跌得很重,重到石椅都发出“咚”的闷响。他的双手撑在膝盖上,头低著,肩膀起伏著,喘著粗气。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来。 “达摩先……是我祖父。”他哑声道,声音像是从沙地里挤出来的,“那册《法华》,传到我手上,这些年一直供奉在神龕里。” 他唤侍从取来一只檀木函。 那木函不大,一掌见方,通体乌黑,却泛著幽幽的檀香。侍从双手捧著,像捧著一件圣物。 毗迦耶接过来,放在膝上,用手指轻轻抚过函盖,然后打开。 里面是一卷边缘磨损的经卷。 经卷的纸已经发黄,边缘有些地方破损了,被人用细麻线细细地缝补过。卷首的竹籤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根褪了色的红绳。毗迦耶小心翼翼地將经卷取出,展开。 扉页有一行工整的唐人楷书: “贞观十七年九月廿四日,玄奘敬赠达摩先居士。” 那字不大,却每一笔都像刻进去的。墨色已经褪得很淡了,但笔画依然清晰,能看出写字的人当时用了几分力,几分心。 康必谦双手接过经卷。 他的手在抖。那是一种不由自主的抖,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涌上来,涌过手臂,涌过手腕,涌到指尖,让那些乾枯的老皮都跟著颤起来。他用指腹轻轻抚摸著那褪了色的墨跡,一遍,两遍,三遍。 然后他把经卷凑到眼前,低下头,像是在闻那纸上的墨香,又像是在用眼睛亲吻那些笔画。 毗迦耶看著他,一言不发。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墙上的兽头轻轻摇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远处传来士卒操练的呼喝声,隱隱约约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过了很久,毗迦耶忽然问: “唐军……真的要打迦湿弥罗?” 康必谦没有直接回答。 他慢慢抬起头,望向窗外。从这里可以看见远处雪山之巔那一道铁青色的轮廓——那是兴都库什山,像一道巨大的屏风,横亘在天地的尽头。山的这一边是滥波,山的那一边,就是迦湿弥罗。 “老汉来,不是劝大王开关。”他说,“老汉是来还愿的。五十年前,祖师受了滥波一碗粥;五十年后,他的再传弟子来还这一碗粥的情。” 毗迦耶沉默。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大,指节突出,虎口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手翻过来,看著掌心。 掌心里有一道很深的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中指根部,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这道疤,”他说,“是我十五岁时,第一次上战场留下的。那时候我跟祖父说,我要当英雄,要扩土千里,要让滥波成为北天竺最强的国家。祖父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把我带到这扇窗前,指著那座山神庙,说:孩子,你知道那庙里供的是什么吗?我说不知道。他说:供的是一碗粥。” 第二百九十八章 唐军进城 毗迦耶顿了顿。 “我不懂。他说,五十年前,有个唐朝和尚路过这里,饿得快死了,你祖父给他煮了一碗粥。那和尚临走时,送了他一卷经。你祖父不识几个字,却把那捲经供了一辈子。他说,那不是经,是人。” 毗迦耶抬起头,看著康必谦。 “老汉,我今年四十三了。打了二十八年仗,杀过多少人,自己都数不清。我扩过地,也丟过地;贏过仗,也输过仗。有时候夜里睡不著,就坐在这里,看著那座山神庙,想祖父那句话。那不是经,是人。” 毗迦耶苦笑了一下。 “可我还是不懂。人是什么?是敌人,是百姓,是士卒,是妻儿。我都知道。可人到底是什么,我还是不懂。” 康必谦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毗迦耶,看著他脸上那些刀刻一样的皱纹,看著他眼睛里那些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康必谦慢慢伸出手,把那捲经册轻轻放在毗迦耶膝上。 “大王,”他说,“老汉活了七十三岁,也不懂。但老汉知道一件事:那碗粥,救了祖师一命;那捲经,让达摩先居士记了一辈子。这就够了。” 毗迦耶低头看著膝上的经册,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苦涩,而是一种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东西。 “老汉,你可知,吐蕃使者三天前也来过。他们开出的条件,是助我攻占乌仗那,扩地千里。” 康必谦没有说话。 “可是,”毗迦耶低下头,看著那捲经册,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吐蕃人从没问过我祖父是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康必谦。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座山城染成一片金红。那金红落在黑石城墙上,落在铸铁城门上,落在远处雪山的峰顶上,落在那一座早已废弃的山神庙上。庙已经塌了大半,只剩下一堵残墙和几根歪斜的木柱,但夕阳照在上面,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庄严。 “铁门……明日辰时开启。请唐军按队次入城,不得喧譁,不得惊扰百姓。”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康必谦深深躬身。 当他直起腰时,发现这位以驍勇著称的滥波国王,肩膀微微抖动著。那抖动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看见了。肩膀抖著,像在哭,又像在笑。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走出王宫时,天已经快黑了。山城的街道上开始点起火把,一簇一簇的,像是从黑暗中开出的花。他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那条长长的甬道,穿过那些握刀的士卒,穿过那道沉重的铸铁城门。 陈子昂在城外等他。 见他出来,陈子昂快步迎上去,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康必谦站定,喘了几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陈子昂鬆了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黑石城墙上,火光点点,人影憧憧。他忽然想起那重逾万斤的铁门,想起那二十三句护咒经文,想起“从未被外力攻破”的传说。 可乐小说,总有一个故事,在等你翻开。 “康老,”他说,“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康必谦摇了摇头。 “老汉没有说服他。是他祖父说服了他。” 陈子昂不懂。 康必谦抬起头,望著城墙上那一片火光,望著火光后面那更加深邃的夜色,望著夜色尽头那铁青色的雪山轮廓。 “大將军,你知道那座山神庙吗?” 陈子昂顺著他的目光望去,看见了那一堵残墙和几根歪斜的木柱。 “祖师路过滥波那年,病得很重,差点死在路上。是达摩先收留了他,给他煮了一碗粥。那粥是用发霉的豆子煮的,难以下咽,但祖师喝得乾乾净净。临走时,祖师问达摩先:你想要什么?达摩先说:我什么都不要。祖师说:那我送你一卷经吧。” 康必谦顿了顿。 “达摩先不识字,但他把那捲经供了一辈子。他死的时候,那捲经就放在他枕边。” 陈子昂沉默。 夜风吹过,带著雪山的寒意。远处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悠长而淒凉。 “大將军,”康必谦忽然说,“老汉今天又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碗粥,救了祖师的命。那捲经,让达摩先记了一辈子。但真正让毗迦耶开门的,不是粥,也不是经。是有人记得。” 他看著陈子昂,浑浊的老眼里,又有那种光透出来。 “吐蕃人只记得他是国王,只记得他能打仗,只记得他的城池有多坚固。他们不记得他祖父是谁,不记得那碗粥,不记得那捲经。但祖师记得。老汉记得。所以他把门打开了。” 陈子昂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座黑石城,看著那道从未被外力攻破的铁门,看著城门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经文。月光照在上面,那些字一个个凸出来,像是要从铁上跳下来。 他忽然想起康必谦说过的那句话: “好人还不够。要成佛,还得把那一层窗户纸捅破。”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捅破那层纸。但他知道,此刻他站在这里,身后是两万人马,面前是一座从未被攻破的城池,而城池的门,明天早上就会为他打开。 不是因为刀。 是因为一碗粥。 次日辰时,铁门缓缓升起。 那轰鸣声比昨日更大,像是整个山都在跟著震动。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先是一线,然后是一片,然后是一整块,落在门洞里的石板路上。那石板路被磨得光滑如镜,阳光落在上面,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像是铺了一层金子。 两万唐军甲冑整齐,马蹄裹布,幡帜静垂,鱼贯通过那座从未被外力攻破的黑石城门。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踏在千年石板路上的沉闷迴响,一下一下,像是这座山城的心跳。 城墙上,滥波国的士卒们握紧了刀柄。他们的手在抖,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没有一个人拔出刀。他们就那样站著,看著那些穿皮甲的唐人从脚下走过,看著那些裹了布的马蹄踏过石板路,看著那一面绣著巨大“唐”字的旌旗在晨光中缓缓南行。 第二百九十九章 毗迦耶投降 收藏,隨时隨地继续阅读《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毗迦耶站在城楼最高处。 他没有穿鎧甲,只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袍,袍子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他看著那支军队走出城门,走出山谷,走向那一片铁青色的雪山。他的目光追隨著那一面“唐”字旗,一直追到看不见为止。 “你知道吗,”他忽然对身边的亲卫说,“我小时候,祖父总给我讲那个唐朝和尚的故事。他说那和尚走路时,影子落在地上,都是莲花形状。” 亲卫不敢接话。 毗迦耶嘆了口气。 “我一直以为,那是哄孩子的谎话。” 他没有说完。 晨风吹过,城楼檐角的铜铃叮噹作响。那铜铃很老了,老得声音都有些沙哑,但在这清晨的山风中,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好听。 叮噹。叮噹。叮噹。 像极了玄奘当年手杖上的法环。 大唐右武卫大將军陈子昂走在队伍中段。 他身后是两万人,身前是那一片铁青色的雪山。雪山的后面,是迦湿弥罗,是那烂陀,是灵鷲山。是康必谦等了五十六年的地方。 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黑石城还矗立在身后,像一只蹲在岩壁上的鹰。城楼最高处,有一个小小的白点,在晨光中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那是毗迦耶。但他知道,那个白点在看著他们。 他看著那白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风从雪山上吹下来,凉凉的。脚下的路是碎石铺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忽然想起康必谦昨天晚上说的那句话: “有人记得。”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记得。不知道五十年后,会不会有一个人,站在某座城墙上,指著他的影子,说:那个唐朝將军走路的时候,影子落在地上,是什么形状?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往那一片雪线之后。 往前走,往那真正的天竺。 队伍继续南行。 山谷越来越窄,两边的山越来越陡,天空变成一线蓝。马蹄声在峡谷中迴荡,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走路。没有人说话,只有这迴荡的马蹄声,一声一声,像是催著他们往前走。 康必谦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拄著那根焦黑的木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稳。那木杖上的铜环叮噹作响,一下一下,和著马蹄的节奏。 陈子昂看著那个驼背的背影,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在射洪读书,师父是个老秀才,教他念《论语》。有一天,师父讲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忽然停下来,指著窗外的一棵老松树,说: “子昂,你看那棵树。它弯成那个样子,像是隨时都要倒。但它不会倒。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 师父说:“因为它知道自己要往哪里长。”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看著康必谦的背影,忽然懂了。 那棵老松树知道自己要往哪里长,所以它弯成什么样子都不会倒。这个七十三岁的老汉,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所以他走得多慢都不会停。 他忽然笑了笑。 然后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峡谷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山间盆地。盆地的中央,有一条河,河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河的对岸,是一条更加宽阔的道路,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雪山脚下。 那就是通往迦湿弥罗的路。 陈子昂站在河边,望著那条路。 康必谦站在他身边,也望著那条路。 “大將军,”康必谦说,“过了那条河,就是迦湿弥罗的地界了。” 陈子昂点了点头。 “康老,”他说,“你说,迦湿弥罗的国王,会像弗栗恃和毗迦耶一样,开门迎接我们吗?” 康必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老汉不知道。但老汉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他开不开门,老汉都要走到灵鷲山去。走了五十六年,不差这最后几步。” 陈子昂看著他,看著那张皱纹纵横的脸,看著那双浑浊却透光的老眼。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王孝杰握著她的手说的那句话:“你是去打仗的,不是去取经的。” 他当时点了点头。 现在他忽然不確定了。 打仗和取经,真的能分得开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和这个老汉一起,过那条河,走那条路,走到那一片雪线之后。 走到走不动为止。 “走吧。”他说。 康必谦点了点头。 他们跨过那条河,继续往南走。 是灵鷲山。 是等了五十六年的地方。 没有国王。 陈子昂站在那揭罗曷城外三里处的山坡上,听康必谦说这句话时,愣了一下。他打了三年仗,见过国王、可汗、土司、头人,见过各种各样的王——有的坐在金座上,有的蹲在牛皮帐里,有的骑著象,有的踩著人梯上朝。但从没见过一个没有国王的国家。 “那谁说了算?”他问。 康必谦指了指远处那一座金顶。 那金顶在午后阳光下亮得刺眼,像一团凝固的火焰。塔高七层,层层飞檐,每一层的檐角都掛著铜铃,风一吹,满城都是叮叮噹噹的声音。塔身刷著白灰,白得耀眼,衬得那金顶更加辉煌。方圆三百里,无论从哪个方向看,第一眼看见的都是这座塔。 “三十二座寺庙的住持,组成长老会,共议国事。”康必谦说,“主寺供奉著释迦牟尼的顶骨舍利。祖师在《西域记》里写:此国先王,为佛舍利建塔,后人因之以治。王不立王,以法为王。” 陈子昂咀嚼著最后八个字:“王不立王,以法为王。” 他想起长安。太极宫里那些穿著紫袍的大臣,每天卯时进宫,酉时出宫,跪拜、奏对、磕头、谢恩,一辈子就在这跪拜奏对磕头谢恩中过去了。他们跪的是谁?是那个坐在御座上的女人。那个女人跪的是谁?没有人知道。 但这里的人跪的不是人。 他们跪的是一枚骨头。 爱上阅读,从可乐小说开始。。 第三百章 那揭罗曷国 探索军事小说的无限可能,尽在分类导航。 右卫大將军陈子昂没有带兵入城。 这是他自己的决定。去过天竺的康必谦临行前说过:“西域诸国,畏威而不怀德。你带兵去,就得让他们看见兵。看见刀,他们才会坐下来好好说话。” 但陈子昂看著那座金顶,看著那满城的铜铃声,忽然觉得,这一回不一样。 这一回,他面对的不是国王,是一群和尚。 他不是对付不了和尚,而是选择和平方式。 所以他只带了康必谦和二十名亲卫,步行进入那揭罗曷的主街。二十个人,甲冑整齐,但刀都收了,箭都卸了,连马蹄都裹著布——虽然他们根本没骑马。进城之前,陈子昂回头看了一眼,对那二十个亲卫说: “等会儿不管看见什么,不许拔刀。” 亲卫们面面相覷,但还是点了点头。 主街很长,从城门一直延伸到金顶大塔的脚下。街道两旁挤满了人——有披著袈裟的僧侣,有头戴花环的少女,有赤膊的苦行僧,有牵著孩子的妇人。男人们沉默地看著,女人们也沉默地看著,孩子们想说话,被大人捂住嘴。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投石。 所有人只是沉默地望著这支队伍,望著队伍最前方那个驼背的白髮老人。 康必谦走得很慢。 不是故意慢,是真的走不快。他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辨认一下方位,然后继续前行。那根焦黑的木杖叩击石板,篤,篤,篤——像一支缓慢的、古老的节拍。 陈子昂跟在他身后,发现他停下来的时候,眼睛在看什么。有时看一座残破的塔基,有时看一棵枯死的老树,有时看一堵长满青苔的石墙。他看著这些东西,嘴唇微微动著,像是在念叨什么。 “康老认得这些?”陈子昂低声问。 康必谦摇了摇头。 “不认得。但祖师认得。”他说,“他走过这些路,看过这些树,摸过这些墙。他在《西域记》里写过:城西南有佛塔,高百余尺,是阿育王所建。城北有寺,名奢摩揭黎,僧徒二百余人。城东有山,山上有佛影窟……” 他顿了顿,笑了笑。 “老汉读了五十年,今天才看见真的。” 他又往前走。 篤,篤,篤。 走到那座金顶大塔前,他停住了。 那塔比他想像的要高大得多。站在塔下仰望,塔尖直插进云里,金顶在云缝中闪闪发光。塔身的白灰不知刷了多少遍,厚得像是长了一层壳,用手一摸,冰凉光滑,像摸在玉上。 康必谦站著,一动不动。 他的头仰著,仰得很高,高到那驼背都被拉直了一些。他看著那金顶,看著那云,看著那从云缝里漏下来的阳光。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眯起眼睛,眼角渗出两滴浑浊的泪。 “是这里。”他低声说,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醯罗城。祖师当年在此瞻仰佛顶骨、佛杖、佛袈裟。他在《西域记》里写:塔中舍利,光明映彻,如真珠贯。” 他跪下去,额头触地。 身后,二十名唐军亲卫齐刷刷单膝跪倒。甲叶錚然一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亮。再远处,两万大军列阵於城外,虽然看不见,但那沉默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陈子昂没有跪。 他仰起头,望著那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金塔。塔身上有无数的小龕,每个龕里都供著一尊佛像,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双眼睛在看著他。他不知道那些佛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 他只是站著,等著。 塔门开了。 门是铜铸的,上面鏨满了花纹。门开了以后,先看见的是一片金黄——那是从塔里透出来的灯光,灯光落在门槛上,落在门前的石阶上,落在来人的袈裟上。 一个身披金黄色袈裟的老僧走出来。 他鬚眉皆白,白得像雪,但脸上的皮肤並不很皱,反而有一种透明的光泽。他手中持一柄镶银锡杖,杖头六环,走动时环环相扣,发出比铜铃更清脆的声音。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量过一样,不长不短,不疾不徐。 他在康必谦面前停住。 俯身,双手將康必谦扶起。 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但很稳,没有一丝抖动。他把康必谦扶起来后,没有立刻鬆手,而是握著康必谦的手臂,看了他很久。 “贫僧般若菩提,那揭罗曷长老会首座。” 他的梵语带著明显的健驮逻口音,捲舌音重得像含著一颗石子,但字字清晰,像是在念经。 “五十七年前,贫僧十二岁,隨先师出迎大唐三藏於城门外。先师曾问三藏:佛法东传,何时西归?三藏答:待龙象西来,梵音东渐,便是归时。” 他转向陈子昂,深深一礼。 那礼很深,深到他的额头几乎碰到膝盖。金黄色袈裟垂落在地上,铺成一朵花的形状。 “將军。贫僧等了一万八千个日夜,等的,就是今日。” 陈子昂还礼。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亲卫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板上: “法师,佛顶骨舍利,还在吗?” 般若菩提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云开时露出一角蓝天。他没有回答,只是侧身,伸手,延客入內。 塔內是另一个世界。 外面阳光刺眼,里面却昏暗如夜。只有一盏盏油灯,星星点点地亮著,像是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一颗一颗地放在灯盏里。灯光照在墙上,墙上画满了佛像,一层一层的,从地面一直到穹顶。那些佛像的眼睛都半闭著,嘴角都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空气里有檀香的味道,还有另一种更淡、更远、说不出来的味道。陈子昂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射洪,有一年秋天去庙里,老和尚在佛前烧香,他问老和尚:这香是什么做的?老和尚说:是木头,是花,是果子,是露水,是一千三百种东西。他问:为什么一千三百种东西烧出来只有一个味道?老和尚笑了笑,没有说话。 现在他闻著这味道,忽然想问同样的问题。 但他没有问,他只是跟著般若菩提,一步一步,往塔的深处走。 第三百零一章 女皇也信佛 陈子昂走过一重门,又是一重门。每一重门都比前一重矮一些,到最后,他几乎要低著头才能进去。门框都是石头雕的,上面刻满了字——梵文、汉文、还有他看不懂的文字。他的手划过那些刻痕,冰凉,光滑,像摸在千年的冰上。 终於,走到最深处。 一间很小的石室,不过一丈见方。四壁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正中的一个莲台。莲台是石头雕的,莲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都磨得光滑如镜。莲台上放著一只琉璃宝函。 那宝函不大,一尺见方,通体透明。 透过函壁,隱约可见一枚指节大小的、泛著微光的骨质。那骨质不是白色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顏色——像是玉,又像是牙,又像是被月光浸泡了千年的骨头。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却让人觉得它在发光。 不是灯照的光,是它自己的光。 康必谦踉蹌上前。 他走得太急,差点摔倒,陈子昂伸手要扶,被他一把推开。他走到莲台前,双手扶住莲台的边缘,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跪下去。 他的额头抵在莲台上,抵在那冰冷的石头上。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著,但没有声音。他抖了很久,很久,久到陈子昂以为他不会再起来了。 然后,他听见一声低低的呜咽。 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闷的,沉沉的,不像哭,倒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祖师……您当年说,此舍利乃如来遗骨,见者灭千劫罪……” 他再也说不出话。 陈子昂站在他身后,望著那枚舍利。 他想起长安。想起洛阳。 想起武则天御座上那张永远看不透的脸。 女皇也信佛。她曾敕令各州建大云寺,每寺赐《大云经》一部,度僧七人。她也曾暗中供养薛怀义,让那个市井无赖骑著高头大马,在洛阳城里招摇过市。有一回她问群臣:朕为菩萨转世,当以何身得度?群臣跪伏,山呼万岁。 那时候陈子昂也在场,站在队伍的最末端,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他听见群臣的山呼,听见女皇的笑声,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菩萨不是这样的。 但他不知道菩萨是什么样的。 现在他知道了。 菩萨不是坐在御座上让人跪的。 菩萨是躺在这琉璃函里,等著人来见的。 他解下腰间的横刀,轻轻放在莲台旁。 那刀跟著他三年,从疏勒到据瑟德,从据瑟德到缚喝,从缚喝到滥波。它杀过人,见过血,在风雪中冻过,在烈日下烤过。刀鞘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木头。但此刻,它静静地躺在莲台旁,像一只睡著的兽。 “法师。”他说。 般若菩提转过身,看著他。 “大唐安西都护府愿护持此塔,重修诸寺,並派遣匠人,助贵国復原《大唐西域记》所载佛影窟。作为交换,本將只求一事。” 般若菩提静候。 “求法师,將玄奘三藏当年在此宣讲的《摄大乘论》章疏,赐予一份抄本。大唐太学、国子监,將以此教授后学,使梵音汉韵,永续不绝。” 般若菩提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一样,很轻,很淡,但多了一点什么。陈子昂看了很久,才看出来——那是如释重负的笑。 他转身,走到石室一角,那里有一只檀木柜子,柜门上雕满了莲花。他打开柜门,从最深处取出一只檀木函,双手捧著,走回来。 那檀木函不大,比装舍利的琉璃函小一圈,但做工同样精致。函盖上刻著一行字,陈子昂不认识,但康必谦看见了,忽然抬起头来。 “这是……”他的声音还在抖。 般若菩提点了点头。 “这是贫僧手抄的。五十七年,凡三易稿。”他说,“第一稿,用了二十年,抄完才发现漏了一品,从头再来。第二稿,用了十八年,抄完时眼睛花了三个月,再看时又发现几处错漏,从头再来。第三稿,用了十九年,抄完时先师已经圆寂了,没有人帮贫僧对校。贫僧就自己对著藏经阁的原本,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五年,终於看完。” 他顿了顿。 “贫僧一直以为,这三更灯火、五更鸡鸣,只是为了一个念想。今日方知——抄经,也是为了等一个来取经的人。” 陈子昂双手接过。 那檀木函很沉,沉得像装著一块铁。他捧著它,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弯下腰,长揖及地。 “法师。” “嗯?” “他日金塔重光,大唐愿献金箔三千张。” 般若菩提摇了摇头。 “不必金箔。”他说,“那揭罗曷等了一万八千日,等的是有人来,不是等有人施。將军能来,贫僧便知——如来不曾舍此土。” 般若菩提摇了摇头。 “不必金箔。”他说,“那揭罗曷等了一万八千日,等的是有人来,不是等有人施。將军能来,贫僧便知——如来不曾舍此土。” 他顿了顿,望向门外渐沉的暮色。 暮色从门缝里透进来,把石室染成一片暗红。那暗红落在他的袈裟上,落在他的白眉上,落在他手中的锡杖上。锡杖的六环在暗红中轻轻晃动,像是六颗垂死的星。 “明晨,长老会召集诸寺。那揭罗曷愿与大唐结盟,永为佛国友邦。” 陈子昂出塔时,星斗已满天。 他站在塔门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檀香,只有夜风和远处传来的铜铃声。那铜铃还在响,叮叮噹噹,叮叮噹噹,像是满天的星斗在说话。 康必谦走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他的背似乎挺直了些,脚步也稳了。那根焦黑的“法幢”杖,此刻被他握在手中,杖头的铜环叮噹作响,清脆如铃。两个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塔上的,哪个是杖上的。 他们走出塔院,走过主街,走回城门。一路上还是那些人——僧侣、少女、苦行僧、妇人、孩子。他们还站在那里,还沉默著,但眼神不一样了。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一个远道而来的亲人,又像是看一个即將远行的故人。 陈子昂走过一个小女孩身边时,那小女孩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衣角。他低头看,小女孩也抬头看他,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星星。 他想说什么,但小女孩已经把手缩回去,躲到母亲身后去了。 第三百零二章 大唐的旌节 陈子昂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走出城门,走下山坡,走回大营。两万人还在那里,肃立著,等著他。他站在营门前,回头望了一眼。 那揭罗曷城在月光下静静地臥著,像一只睡著的兽。金顶大塔高高地耸立著,金顶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像是从天上垂下来的一根线。 “康老。”他忽然问。 “嗯?” “玄奘祖师当年,可曾预料到今日?” 康必谦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陈子昂身边,也望著那座城,那座塔。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花白的鬍鬚上,照在他浑浊的老眼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月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 “师父圆寂前,弟子曾问:祖师西行十七年,歷百三十八国,究竟取回了什么?师父说:取回的经卷,在长安大慈恩寺;取回的法义,在弟子心头。但祖师真正想取的,不是经,不是法。” “那是什么?” 康必谦停下脚步,抬头望著星空。 月亮升得更高了,星斗却更亮了。银河横在天上,像一条发光的河。那揭罗曷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银河落在地上的倒影。 “他想让佛陀的故乡知道——大唐,不是蛮荒之地。”康必谦说,“那里的人也懂得慈悲,也嚮往智慧,也会为了一个信仰,跋涉五万里。” 他笑了笑。 那笑容和般若菩提的一样,很轻,很淡,像是云开时露出一角蓝天。 “弟子今日懂了。祖师西行,不是去取经。是去送信。” “信送到了吗?” 康必谦望著那揭罗曷城中渐次亮起的灯火,望著那些从寺庙里鱼贯而出的僧侣——他们开始晚课了,梵唱声隱隱约约地传来,像风,像水,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他又望著城门外肃立的两万唐军——他们还站著,像两万棵沉默的树。 “送到了。”他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陈子昂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向著城外的大营走去。横刀不在腰间,他把它留在了佛前。但他的手並不空虚——那里握著般若菩提抄了五十七年的经卷。那经卷很沉,沉得像装著一座山。 他走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长老会会召集诸寺。那揭罗曷愿与大唐结盟,永为佛国友邦。 后天,他们还要继续往南走。 往南,是迦毕试,是健驮逻,是乌仗那。是更深的雪山,更险的道路,更多的国王,更多的佛。 而大唐的旌节,还將继续向南。 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康必谦还站在那里,望著那座城,那座塔。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陈子昂脚下。那影子弯弯的,像一张弓,又像一棵老树。 “康老。”他喊了一声。 康必谦回过头来。 “走不动了?” 康必谦摇了摇头。 “走得动。”他说,“老汉还要走到灵鷲山去。” 陈子昂笑了笑。 “那就走吧。” 他们一起转过身,向著大营走去。 身后,那揭罗曷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著,梵唱一声一声地飘著,铜铃一下一下地响著。 像是有人在送他们。 又像是有人在等他们。 这里是北天竺的佛国心臟。 陈子昂站在山口,望著远处那一片灰濛濛的平原。康必谦说过,那里有迦腻色迦王的大塔,塔高四十丈,金轮七重,远望如山。塔周围环绕著上百座寺院,僧侣逾万,藏经之富冠绝五印。那是从《西域记》里读了无数遍的文字,每一个字都会背。 但此刻他什么也看不见。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连风都是灰的。不是云,不是雾,是烟。是燃烧了三天三夜的烟,从平原上升起来,漫过山口,漫过雪山,一直漫到他的脚下。 那烟里有焦糊的味道。不是木头,不是草,是另一种更浓、更重、更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味道。 康必谦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他已经三天没怎么说话了。自从进了健驮逻的地界,看见第一具倒悬的尸体,他就沉默了。那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身上,也压在陈子昂心上。 陈子昂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驼背的老人。老人望著那片灰濛濛的烟,浑浊的老眼里什么也没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康老。”他轻声唤道。 康必谦没有应。 他只是慢慢抬起手,指著前方,哑声道:“过了那个山包,就是布路沙布逻城。大塔在城西。” 陈子昂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什么也看不见。 “走吧。”他说。 队伍开始移动。两万人马,无声无息,像一条黑色的河,从山口流向平原。 “走吧。”他说。 队伍开始移动。两万人马,无声无息,像一条黑色的河,从山口流向平原。 陈子昂踏入健驮逻的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塔,是刀。 城门外,三具尸体倒悬於木架。 架子是新的,木头还泛著白茬,斧凿的痕跡清晰可见。死者皆是僧侣,袈裟被撕成碎条,一条一条地掛在身上,像破败的旗。颈间勒痕深可见骨,勒得头都歪向一边,舌头吐出来,紫黑紫黑的,已经被乌鸦啄去了一半。 木架下,一块木板用梵文写著几个字。陈子昂不认识,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康必谦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那颤抖从脚底开始,往上,往上,一直传到肩膀,传到头顶,传到那花白的鬍鬚上。鬍鬚抖著,像风中的枯草。 “是……是迦湿弥罗的人。”他嘶声道,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他们抢先了一步。” 陈子昂没有动。 他望著那三具尸体,望著那刺眼的血渍——血已经干了,变成黑色,像是三团墨泼在木架上。他又望著木架阴影下几只不肯离去的乌鸦,乌鸦歪著头,用浑浊的黄眼珠盯著他,嘴里发出“嘎嘎”的叫声。 他的脸上一如往常般平静,只有握著横刀刀柄的手,指节泛出青白。 “康老。”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迦湿弥罗的驻军,还有多少在健驮逻?” “据斥候报,约三千人。”康必谦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但还是在抖,“统领是迦湿弥罗王弟,跋索迦。此人以残暴著称,曾在乌仗那屠寺十七座,杀僧四百余。他……” 他说不下去了。 陈子昂点了点头。 他转身,望向身后的將领们,战斗要开始了! 第三百零三章 攻城的军令 右武卫大將军陈子昂,骑在高头大马上,看向身后的將领,郭待封、魏大、王孝杰留下的那几个老校尉,都在等著他说话。他们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他见过,是在疏勒城外,第一次遭遇吐蕃骑兵时,那些老兵眼睛里的光。 那不是恐惧,是等著。 “传令。”他说。 郭待封上前一步。 “郭待封率左军三千,迂迴至城东十里待命。没有我的令,不许动。城东是他们的退路,你要做的是等著,等著他们往你那里跑,然后截住。” 郭待封抱拳领命,转身离去。 “魏大。” 魏大上前。他还是个满脸刀疤的汉子,疤是新旧叠加的,最新的那道还在发红,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那是半个月前,在滥波南边的山谷里,和一个迦湿弥罗斥候单挑时留下的。 “你率右军两千,携火雷,潜伏於城北山麓。记住,不是让你攻城,是让你等。等我这边擂鼓三通,你再点火。火一起,就从北门杀进去,直插他们的中军。” 魏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將军放心,那火雷我藏了三天了,每一个都检查过。跋索迦的斥候来翻过,以为只是铁蒺藜,笑了一声就走了。” 陈子昂点了点头。 “其余主力,隨我列阵於南门外三里。无令,不得擅动。”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顿了顿。 “明晨卯时,攻城。” 当夜,健驮逻城中火光冲天,哭喊声彻夜不息。 那火光不是一处两处,是到处都是。从城外望去,整座城像一只巨大的火炬,在夜空中熊熊燃烧。火焰舔著天空,把云都烧红了。哭喊声也不是一声两声,是成千上万的声音混在一起,男声、女声、童声、老人的声,还有那些听不懂的梵咒、那些撕心裂肺的呼號。 跋索迦的士兵正在做最后的劫掠。 他们知道唐军將至,知道这座城守不住了,所以要在走之前,把这座佛国的千年积蓄席捲一空。经卷、佛像、金器、银器、宝石、丝绸、粮食、女人——凡是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就烧掉,砸掉,毁掉。 陈子昂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望著那一片火海。 望楼是用拆下的马车厢板搭的,不高,但足以看清城中的情形。他看见火光的中心,那一座巨大的轮廓——迦腻色迦王大塔。塔身被火光照得通亮,金轮在烈焰映照下发出最后的、淒艷的光芒。那光芒一闪一闪的,像是这座塔在喘气,在挣扎,在喊叫。 他的身后,两万大军寂然列阵。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动。只有风吹过旗帜的声音,呼啦啦,呼啦啦,像是这两万人一起在呼吸。火光映在士卒们的铁甲上,明明灭灭,像无数沉默的呼吸。 康必谦拄著法幢杖,站在他身侧。 老人没有说话,但陈子昂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一直在抖。那抖动很轻,很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隨时都会断。他想伸手去扶,但又忍住了。 “康老。”他轻声问,“迦腻色迦王的大塔,还能保住吗?” 在“人人书库”app上可阅读《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无gg的最新更新章节,超一百万书籍全部免费阅读。即可访问app官网 康必谦沉默了很久。 他的眼睛一直望著那座塔,望著那金轮上一闪一闪的光。那光是红的,像是血。 “《西域记》里,祖师写道:塔周五百余步,高四十丈,轮相七重,皆施黄金。”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是从沙子里筛出来的,“四百年来,突厥人没毁掉它,吐蕃人没毁掉它。祖师说,此塔有龙天守护。”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弟子不知,龙天今在何处。” 陈子昂没有说话。 他走下望楼。 他的脚步很慢,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穿过列阵的士卒,走到最前方。士卒们自动让开一条路,让他们的將军走到最前面。 他拔出横刀。 刀身在夜色中反射著远处火光的猩红,像一条燃烧的舌头。他把刀举起来,举过头顶,让每一个士卒都能看见。 “兄弟们。”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那声音不大,但奇异地充满了整个夜空。不是因为声音大,是因为太安静了。两万人站著,没有人出声,只有风,只有火,只有他的声音。 “长安的人以为,我们西征是为了开疆拓土,是为了扬威异域。那是他们在朝堂上说的话。” 他顿了顿。 “四百年前,健驮逻的工匠一砖一瓦垒起它。大唐的法师在这塔下顶礼,说:此是如来法身。今天,有人要烧它、拆它、把它变成灰。”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大唐的儿郎——能让他们得逞吗?!” “不能——!” 第一声是从前排响起的,十几个人的声音,像是雷前的闷响。然后是第二波,几百人,声音更大。然后是第三波,几千人,像潮水涌来。最后是两万人,所有人,一起怒吼。 “不能——!” 那怒吼匯成一道黑色的、咆哮的洪流,撕裂了健驮逻的夜空。它撞在城墙上,撞在火光上,撞在那座將倾未倾的大塔上,又反弹回来,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城里的哭喊声忽然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然后哭喊声又响起来,更大,更惨。 但那一瞬,陈子昂听见了。 他听见那哭声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 不是绝望,是希望。 次日卯时,攻城。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头上露出一线鱼肚白。那白色很淡,淡得像一层纱,还没铺开,就被城里的火光吞没了。 陈子昂站在阵前,横刀拄地,一动不动。 他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了。 从寅时到现在,没有动过一下。士卒们排著阵,等著,看著他们的將军,等待著最后的攻城军令! 第三百零四章 唐军英勇 要攻城了,陈子昂也在等著作战的时机。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只有远处传来的战鼓声——那是跋索迦的士兵在城墙上擂鼓壮胆。 鼓声很急,很乱,像是擂鼓的人自己也害怕。 陈子昂身后,鼓手们等著他的令。他们的手握著鼓槌,攥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但他们不敢动,因为將军没有动。 流矢从城上飞来。 第一支,落在他面前三丈处,插进土里,箭羽还在颤。第二支,落在一丈处,离他的脚尖不过五尺。第三支,贴著他的耳畔掠过,“嗖”的一声,带著风声飞过去,钉在他身后的马车上。 亲卫扑上来要挡,被他一把拨开。 “退下。”他说。 亲卫们面面相覷,不敢动。他又说了一遍:“退下。”声音不大,但那种语气让人不敢不听。亲卫们退回去,站在他身后,攥著刀柄,手也在抖。 陈子昂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望著城墙上那些晃动的人影,望著那一面绣著迦湿弥罗王徽的旗帜,望著那一道铸铁浇铸的城门。城门紧闭,门缝里还塞著沙袋,堵得死死的。 “擂鼓。”他说。 鼓手们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抡起鼓槌。 咚——咚——咚—— 第一通鼓,很慢,很沉,像是敲在人心上。那声音传出去,传到阵前,传到城下,传到城墙上,传到城里。 士卒们开始移动。 第一排扛著云梯,第二排举著盾牌,第三排端著弓弩,第四排握著横刀。他们一步一步,向著城墙走去。脚步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和鼓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脚步,哪个是鼓。 城墙上,箭矢如雨。 黑压压的一片,从城头飞下来,像一群蝗虫。落在盾牌上,“篤篤篤”,像雨打芭蕉。落在人身上,噗嗤一声,然后就是惨叫。一个士卒倒下了,第二个跨过他的尸体继续走。第二个倒下了,第三个跨过去。第三个倒下了,第四个…… 云梯架上城墙。 那是用山上砍来的杉木做的,又长又重,十几个人才能抬起来。他们把云梯竖起来,搭在城垛上,梯子头刚碰到城墙,上面就泼下一锅热油。油是滚的,冒著白烟,浇在梯子上,浇在扶著梯子的人身上。惨叫声又响起,几个人滚倒在地上,打著滚,想扑灭身上的火。但油烧得太快,火灭不了,他们就那样滚著,滚著,直到一动不动。 第二波人衝上去,把云梯重新架好。 第一个士卒开始爬。 他咬著刀,手脚並用,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一半,上面扔下一块石头,正砸在他头上。他闷哼一声,手一松,整个人从半空中掉下来,摔在地上,再也没有动。 第二个爬。第三个爬。第四个爬。 都掉下来了。 城下堆起了上百具尸体。血渗进砖缝,与四百年前建塔工匠的汗渍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唐人的血,哪些是当年那些工匠的汗。 陈子昂立在阵前,横刀拄地,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城墙,盯著那些晃动的人影,盯著那一面还在飘扬的迦湿弥罗旗帜。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角微微抿著,抿成一条线。 “擂鼓。”他又说。 鼓声再起。 比前三次更加沉重,更加缓慢。那不是衝锋的鼓,是送葬的鼓。每一击都像是敲在心上,震得人胸口发闷。那不是催人上前的鼓,是告诉人:你们会死,但你们还得上。 城墙上,跋索迦哈哈大笑。 他站在城楼最高处,穿著金甲,戴著金盔,在火光中像一尊金像。他叉著腰,仰著头,笑得浑身发抖。 “唐狗!”他的声音从城头传下来,像乌鸦叫,“你们的大將军是来给你们送葬的吗?!” 话音刚落—— 城北山麓骤然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轰——!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所有人都停了一瞬。城墙上的人停下射箭,城下的人停下爬梯,所有人都转头望向城北。 紧接著,第二声。 轰——! 第三声。 轰——! 魏大的伏火雷阵引爆了。 那是陈子昂从龟兹带来的最后一批黑火药。一共三百箱,每一箱装三十斤,藏在木箱里,偽装成輜重。跋索迦的斥候曾打开查看,只见满箱铁蒺藜,冷笑一声,挥手放过。 他们没有看见,铁蒺藜下面,是一层一层的油纸,油纸下面,是碾得细碎的黑火药。 此刻,这些“輜重”连环炸开,烈焰冲天而起。 那火焰不是普通的火,是黑色的火,带著浓烟,带著巨响,像地底下的魔鬼冲了出来。木箱的碎片飞上天空,铁蒺藜四处乱飞,打在墙上,打在人身上,打在地上,噗噗噗,像冰雹。 城北守军大乱。 他们扔下刀,扔下弓,扔下旗帜,四散奔逃。但没有地方可逃——前面是火,后面是墙,左边是唐军,右边是悬崖。他们像没头的苍蝇,在火海中乱窜,一个接一个倒下。 魏大率两千精锐趁乱突入。 他们从火海中衝出来,像一群恶鬼。铁甲被烟燻得乌黑,脸上全是灰,只有眼睛是白的,白得发亮。他们衝进守军的人群中,刀起刀落,如热刀切黄油。没有人能挡住他们。他们从北门杀进去,一路向南,直插跋索迦的中军。 跋索迦这才慌了。 他站在城楼上,看著北边的火光,听著那震天的喊杀声,脸都白了。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慢慢消失,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恐惧又像是愤怒的表情。 “分兵!”他吼道,“分兵堵截北门!” 但已经晚了。 南门外,陈子昂纵身跃上战马。 那匹黑马跟著他三年了,是他从疏勒带来的。马浑身漆黑,没有一根杂毛,只有额头上一块白斑,像一颗星。他翻身上马,拔出横刀,刀尖前指。 “全军——攻城!” 第三波云梯架上城墙时,守军已经乱了阵脚。 城墙上的人少了,箭也稀了,偶尔飞来几支,也是歪歪斜斜的,没到半路就掉下去。第一个唐军士卒跃上垛口时,守军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一刀砍翻。 第二个,第三个……然后是上百个。 刀剑交击声、惨叫声、梵语和唐语的呼喝混成一片,从城墙蔓延到街道,从街道蔓延到广场,从广场蔓延到迦腻色迦王大塔前的石阶。 第三百零五章 守住了塔 跋索迦的亲卫护著他向西门退却。 他跑著跑著,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塔。 塔门已被撞开,唐军士卒鱼贯而入。但他们不是进去劫掠的——他们手里没有口袋,没有包袱,只有刀和盾。他们进去,是为了扑火。 跋索迦看见,一个唐军士卒脱下自己的皮甲,用甲片拍打著一处燃烧的经柜。另一个唐军士卒撕下自己的衣襟,蘸著水缸里的水,去擦一尊被烟燻黑的佛像。还有一个唐军士卒,抱著一个老僧侣从塔里衝出来,那老僧侣的袈裟已经烧著了,唐军士卒用身体压灭他身上的火,两个人滚在地上,滚成一团。 跋索迦愣住了。 “唐狗……”他喃喃道,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为抢东西,来这鬼地方做甚?” 没有人回答他。 回答他的,是斜刺里杀出的一队唐军。 那队唐军从一条小巷里衝出来,正挡在他面前。为首之人,是个满脸刀疤的汉子,疤是新旧叠加的,最新的那道还在发红,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正是魏大。 跋索迦的亲卫们衝上去,被魏大的人几下砍翻。剩下的几个扔下刀,转身就跑。跋索迦想跑,但腿不听使唤,跑了两步就摔倒在地。 魏大走过去,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 跋索迦仰著头,喘息著,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金盔掉了,金甲歪了,脸上全是灰和汗。他看著魏大,看著那张刀疤脸,看著那柄滴著血的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怪,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等什么的笑。 “我家大將军让我问你。”魏大说,“健驮逻的僧侣,何罪?” 跋索迦咧开嘴,露出一口血牙。那血是从牙齦里渗出来的,不知道是急的还是伤的。 “信佛就是罪。”他说,声音沙哑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像是吐出来的钉子,“佛是你们的爹,不是我们的。” 魏大没有答话。 他收刀入鞘,转身,向身后招了招手。 士卒们让开一条路。 康必谦从人群中走出。 他拄著那根焦黑的法幢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他没有停。他的眼睛一直盯著跋索迦,盯著那张沾满血污的脸,盯著那一双还在笑的眼睛。 他走到跋索迦面前,低头,看了他很久。 跋索迦也在看他。 看著看著,跋索迦忽然又笑了。 “老丈……”他说,“你要杀我?” 康必谦没有答话。 他缓缓举起法幢杖,杖头的铜环叮噹作响——叮,叮,叮,像远处的钟声。他把杖举过头顶,举得很高很高,高到跋索迦的笑容都僵住了,高到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 他把杖拄在了地上。 篤的一声。 “贫僧不杀你。”康必谦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那平静里有一种东西,比愤怒更可怕,比仇恨更深。那是慈悲。 “贫僧只是让你看看。” 他转身,望向那座浓烟渐散的迦腻色迦王大塔。 塔身西侧被烧得焦黑,从塔基一直烧到第七层,像是被人用墨泼过。塔剎的金轮歪向一边,歪得很厉害,像是隨时都会掉下来。但塔的主体犹在,巍然不动。那四百年的石头,那四百年的砖,那四百年的灰浆,还牢牢地粘在一起,撑起这一座山一样的建筑。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塔上,照在焦黑的石头上,照在歪斜的金轮上,照在塔前广场上那些忙碌的唐军士卒身上。他们在搬水,在扑火,在救人,在清扫瓦砾。他们的甲冑还沾著血,他们的脸上还带著菸灰,但他们在做这些事。 阳光也照在康必谦身上,照在他花白的鬍鬚上,照在他浑浊的老眼上,照在他那根焦黑的法幢杖上。那杖头的铜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四百年了。”康必谦说,“突厥人、吐蕃人、你,都没能毁了它。” 他顿了顿。 “你知道为什么吗?” 跋索迦仰著头,喘息著,没有说话。他的眼睛望著那座塔,望著那些唐军士卒,望著康必谦的脸。他的笑容消失了。 康必谦没有等他回答。 “因为有更多人想留下它。”他说,“比想毁掉它的人,多得多。” 健驮逻城破的第三天,陈子昂率军进入迦腻色迦王大塔。 塔內一片狼藉。地上全是灰,全是水,全是散落的经卷。有些经卷被烧得只剩一角,有些被水泡得面目全非,还有些完好无损,整齐地堆在经柜里。僧侣们正將散落的经卷重新整理归架,见到陈子昂,纷纷合十行礼。 没有人表现出恐惧。 也没有人表现出敌意。 他们只是看看陈子昂,看看那些唐军士卒,然后低下头,继续做他们的事。仿佛这些穿铁甲的人,只是来帮忙的香客。 陈子昂站在塔中央,抬头望著穹顶。 穹顶很高,高得看不见顶,只看见一层一层的壁画,从地面一直画到看不见的地方。壁画上全是佛,坐著的佛,站著的佛,躺著的佛,讲经的佛,入定的佛,涅槃的佛。他们的眼睛都半闭著,嘴角都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一个年轻僧侣走过来。 他穿著破烂的袈裟,脸上还有菸灰,但眼睛很亮。他用生涩的唐语说: “將军……谢谢。” 陈子昂低下头,看著他。 那年轻僧侣不过二十出头,瘦瘦小小的,额头很高,眼睛很大。他的唐语说得很生硬,每一个字都像是刚学会的。 “谢什么?”陈子昂问。 年轻僧侣想了想。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用那种生涩的唐语,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塔在。” 陈子昂沉默了很久。 他沉默著,看著这个年轻僧侣。看著他那双乾净的眼睛,看著他那张沾满菸灰的脸,看著他那件破烂的袈裟。那袈裟的袖口烧了一个洞,洞的边缘焦黑焦黑的,露出里面同样焦黑的皮肤。 “塔是你们守住的。”陈子昂说,“我来晚了。” 第三百零六章 佛与人的区別 年轻僧侣摇了摇头。 “將军来了,塔就在。”他说,“这是师父说的。” 他转身走回经架旁,继续整理那些焦边的贝叶。他把一片一片的贝叶捡起来,用袖子擦乾净,然后按照顺序,一片一片地放回经柜里。他的手很轻,很稳,像是在抚摸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陈子昂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康必谦拄杖立在他身后,也沉默著。塔外,夕阳正在沉落,把塔顶那尊歪斜的金轮染成一片金红。那金红从塔顶漏下来,漏进塔里,漏在那些散落的贝叶上,漏在那些忙碌的僧侣身上,漏在陈子昂的肩上。 “康老。”陈子昂忽然开口。 “在。” “《大唐西域记》里写,健驮逻有双身佛像,是如来化鬼子母说法相。” 康必谦点头:“塔东三百步,有伽蓝名『法王寺』,寺中供奉此像。” “去看看。”陈子昂说。 他们穿过暮色中的街巷,踏著尚未清扫乾净的瓦砾,走到法王寺前。 寺门半毁,两扇门板一扇倒在地上,一扇歪斜著掛在门轴上。院墙坍塌了大半,只剩下一人高的残垣,墙头上还长著几株枯草。但殿中的佛像安然无恙。 那是两尊並立的坐像。 一大一小。大的是母亲,小的是孩子。 母亲慈眉善目,嘴角微微上扬,眼瞼半垂,目光落在膝前的孩子身上。孩子依偎在她膝前,一手抚著胸口,一手举著一颗石榴。石榴是红的,虽然是用石头雕的,但红得像是真的,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 康必谦在像前跪下。 “这是鬼子母。”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本是个食人子的恶神,专吃別人的孩子。佛陀为了度她,把她最小的爱子藏起来。她遍寻不得,痛哭流涕,求佛陀还她孩子。佛陀问她:你失一子,尚且如此痛苦;你食千人子,其母之痛,你知否?” 他顿了顿。 “鬼子母大悟,皈依三宝,发愿护佑小儿,不再食人子。从此,她成了儿童的保护神,家家供奉,户户礼拜。” 他双手合十,额头触地。 “弟子幼时听师父讲此故事,不解其意。今日方知——杀人刀易举,度人心难为。” 陈子昂站在他身后,望著那双身佛像。 鬼子母的面容柔和,目光低垂,仿佛注视著膝前那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那孩子的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嘴角也微微上扬,像是在笑。他手里的石榴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石榴籽,一颗一颗的,像无数小小的眼睛。 此刻他才明白,真正的孤独不是没有人同行。 而是走了很远的路,却发现路的尽头不是征服,是理解。 理解比征服更难。征服只需要刀,需要人,需要不怕死的心。 理解需要什么?需要放下刀,需要听別人说话,需要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他做不到。 他只是一个大唐的將军,一个带兵打仗的人。他不知道怎么理解,只知道怎么打。但此刻,站在这双身佛像前,他忽然想试试。 他摘下將军的头盔,放在佛前。 那头盔是铁的,漆黑漆黑,顶上还有一簇红缨。红缨已经脏了,变成暗红色,像是干了的血。他把头盔放在地上,放在那两尊佛像的脚下,然后深深地低下了头。 他不知道自己在拜什么。 拜佛?拜鬼子母?拜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他不知道。 他只是想低下头。 康必谦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大將军。”他说。 陈子昂抬起头。 “嗯?” “那天在缚喝国,老汉问大將军,知不知道佛和人有什么区別。” 陈子昂点了点头。 “老汉现在知道了一点。”康必谦说,“佛和人,就差这一低头。” 陈子昂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那两尊佛像,看著那永远低垂的目光,看著那永远微微上扬的嘴角。 塔外,天已经黑了。 但塔內还有光。那是长明灯的光,一盏一盏的,像无数小小的星星。灯光照在佛像上,照在康必谦脸上,照在陈子昂身上。 陈子昂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只是一点。 但这一点,已经够了。 继续向前! 天竺的冬天,来得很早。 按中原的节气,此时该是深秋。霜降刚过,草木黄落,正是行军的好时候。但在这兴都库什山的深处,没有节气,没有中原,只有雪。 当陈子昂率领两万大军翻越最后一道山口时,雪已经下了三天。 天地间一片茫白,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山。只有风在呼啸,把雪粒吹成无数道斜飞的鞭子,抽在脸上,生疼。那疼不是刀割的疼,是冻的疼——冻到骨子里,像是有人拿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士卒们的眉弓上结了冰凌,白白的一层,像是长出了白眉毛。甲缝里也结了冰,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像穿著一身冰做的衣裳。 马蹄踩进雪里,没到膝盖,每拔一步都要用尽全力。那些从龟兹带来的战马,本是耐寒的种,此刻也喘著粗气,鼻孔里喷出的白雾瞬间结成霜,掛在嘴边,像一把把白鬍子。 陈子昂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差不多还是两万人,排成一条长龙,从山脚下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风雪中,那些身影模模糊糊的,像是用墨在宣纸上点出的一个个小黑点。小黑点们在移动,很慢,很慢,但一直在动。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书,说蚂蚁搬家时,也是这样,一个接一个,排成一条线,慢慢地、慢慢地往前挪。那时候他觉得蚂蚁很蠢,明明那么远,非要搬家。现在他不觉得了。 康必谦走在队伍最前方。他的法幢杖探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杖头的铜环被冻住了,摇不响,只是闷闷地戳在雪里,噗,噗,噗。他的羊皮袄早已湿透,冻成硬壳,像一件铁甲披在身上。但他一声不吭,只是偶尔停下,辨认一下山势。 他们继续坚定走向前方,勇往直前! 第三百零七章 湿弥罗王城 老羊皮康必谦停下的次数越来越多。 每停一次,他就要站很久,用那双浑浊的老眼,透过风雪,望向那一片茫白。望完了,再走。走几步,再停。 陈子昂催马上前,在他身边勒住韁绳。 “康老,还能走吗?” 康必谦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指著前方,哑声道:“从这儿望过去,那就是迦湿弥罗王城。” 陈子昂顺著他的手指望去。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雪,只有风,只有那一片茫白。 “玄奘法师在《大唐西域记》里写,”康必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迦湿弥罗国,周七千余里,四境负山,都城西临大河。宜谷稼,多花果。出龙种马及鬱金香、火珠。” 他顿了顿。 “玄奘法师在此住过两年。五百罗汉的结集遗蹟,他去瞻礼过;雪山下王护法的故事,他记下来过。他还在城西的一座佛寺里,见过一个唐朝来的沙弥。” 陈子昂勒住战马,望著那一片苍茫。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唐朝的沙弥?” “嗯。”康必谦说,“也姓康,是龟兹商贾之子。玄奘法师给他授了戒,又留了几卷经。后来兵乱,断了音信。我康必谦的新名字就是从这里產生的想法。” 他没有再说下去。 陈子昂也没有追问。 他不知道,那个姓康的沙弥是谁的师父。也知道,这“断了音信”四个字后面,是多少年的等,多少年的念,多少年的夜半醒来,望著西方的天空,想著那座再也回不去的城。 他没有问。 只是说:“走吧。” 队伍继续往前。 翻过山口,是一道漫长的下坡。坡很陡,雪很滑,人和马都只能一步一步地往下蹭。有几个士卒滑倒了,顺著山坡滚下去,滚出几十丈远,埋在雪里,半天爬不起来。后面的人去救,也滑倒,也滚下去。 折腾了一个时辰,才全部下了坡。 坡底是一片相对平缓的谷地。谷地中央,有一条结了冰的河,河的对岸,隱隱约约有一座城。 那就是迦湿弥罗王城。 陈子昂下令,就在这谷地里扎营。 两万人开始忙碌起来。挖雪,立帐,埋锅,餵马。炊烟升起来,很快被风吹散,散成一片薄薄的雾,飘在营地上空。那雾也是白的,和天和地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前方斥候来报。 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斥候,从疏勒就跟著队伍。他的眉毛鬍子都结了冰,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很。他单膝跪在陈子昂面前,喘著粗气,说: “大將军,城里有动静。” 陈子昂蹲下身,和他平视。 “说。” “迦湿弥罗王弟跋索迦被俘后,消息传回去了。王城震动,主战派与主和派吵了三天,差点在朝堂上打起来。老王病重,听说已经起不来床了。太子懦弱,压不住场面。现在城里群龙无首,乱成一团。” 陈子昂点了点头。 “还有什么?” 斥候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属下在城西蹲了半天,看见一件事。” “什么事?” “城西有一座佛寺,寺里有个老僧。那老僧一天出来三次,站在寺门口,往北边望。望一会儿,就回去。过一会儿,又出来,又望。末將数了,一天出来七回。”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他望什么?” “属下不知道。”斥候说,“但末將看他那眼神,不是在望敌情。是在望人。” 陈子昂站起身,望向帐篷外那一片雪夜。 雪还在下,比白天小了些,细细的,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半空中筛麵粉。 远处那座城,黑黢黢的一团,偶尔有几点灯火,闪一闪,又灭了。 魏大按刀走过来。 “大將军,末將愿率五千精骑,趁雪夜突袭王城。雪夜攻城,他们肯定想不到。” 陈子昂摇了摇头。 “不急。” 魏大愣了一下。 “大將军,这是天赐良机啊!城里乱成一团,老王病重,太子懦弱,正是……” “正是送死的时候。”陈子昂打断他,“雪夜攻城,你怎么攻?云梯架在雪里,一踩一个坑。箭射出去,风一吹,不知飞哪儿去了。马蹄裹了布,也打滑。你带著五千人,在黑灯瞎火里摸到城下,守军只要往下扔几根火把,就能把你们照得清清楚楚。” 魏大低下头,不说话了。 陈子昂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睡吧。明天再说。” 魏大走了。 帐篷里只剩下陈子昂和康必谦。 康必谦坐在角落里,烤著火。火光照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很深。他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 陈子昂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康老。” 康必谦抬起头。 “迦湿弥罗……你去过吗?” 康必谦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那堆火,看著火苗一跳一跳的,看著火星子偶尔迸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他看了很久,久到陈子昂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没有。”他说,声音沙沙的,“我先前的师父在世时,常念及此。他晚年腿脚不便,总说:等我好了,一定要替玄奘法师再去一次迦湿弥罗,看看那五百罗汉的塔还在不在。”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雪。 “他没等到。” 陈子昂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康必谦,看著那张皱纹纵横的脸,看著那双浑浊的老眼。老眼里有火光在跳,跳著跳著,忽然湿了。 他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边,掀开帘子,望著外面无边的雪夜。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帐篷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明早,”他说,“我陪你去。” 次日上午,雪势稍霽。 不是停了,是小了些。风也小了,不再像刀子一样刮,只是轻轻地吹,把雪花吹得斜斜的,像是有人在半空中画著无数道斜线。 陈子昂带著康必谦和二十名亲卫,轻骑下山,直奔迦湿弥罗王城西门。 二十个人,二十匹马,在雪地里走得很慢。马蹄踏进雪里,没到膝盖,每一步都要用力<i class=“icon icon-unie081“></i>出<i class=“icon icon-unie0ef“></i>。走了半个时辰,才走到城下。 第三百零八章 归降大唐 迦湿弥罗城墙上,守军早已看见他们。 弓箭上弦,刀枪出鞘,人头攒动,一片慌乱。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奔跑,有人把火把扔下来,落在城下,嗤的一声灭了。但始终没有人射箭。 陈子昂勒住马,停在弓箭射程之外。 他转头看著康必谦。 康必谦点了点头。 他独自驱马上前,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城门。走到一半,他勒住马,从怀中取出一捲髮黄的梵夹,高高举起。 那梵夹不大,一掌见方,用一块褪了色的黄绸包著。绸子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焦黄的贝叶。他把梵夹举过头顶,让城墙上的人都能看见。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贫僧康必谦,大唐玄奘再传弟子。此是玄奘法师亲笔抄写的《俱舍论》偈颂,五十年前,家师曾於此国讲诵此论!” 城墙上,一片死寂。 那些跑来跑去的士卒停下了,那些喊叫的人闭上了嘴,那些握著刀枪的手鬆了一松。所有人都望向那个驼背的老人,望向那捲发黄的梵夹。 然后,人群里忽然有人拨开眾人,踉蹌著走到垛口边。 那是一个老僧。 他的鬚眉皆白,白得像雪,脸上的皮肤皱得像乾裂的树皮。他的双目几乎失明,只能睁著一道缝,露出里面浑浊的眼珠。他没有看康必谦——他看不见。他只是凭感觉,凭声音,凭那五十二年的记忆,望向城下那个驼背的身影。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一把锈了的刀。 康必谦仰起头。 “家师法讳慧生,贞观十八年隨玄奘玄奘法师入迦湿弥罗,住城西伽蓝三年。他常说,国中有一老僧,与他年纪相仿,最爱听他讲唐朝的桑树与茶。” 老僧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他扶著城墙,手指死死抠进砖缝里,抠得指节都白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过了很久,很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声音: “慧……慧生?” “正是。” 老僧扶著城墙,缓缓跪下。 他没有跪向康必谦。他跪向北方,跪向那一片雪白的山,跪向那五十二年前离去的背影。他的额头抵著冰冷的城砖,双肩抽动,无声地哭了。 那哭声没有声音,但每个人都能看见。看见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看见他的后背一抽一抽的,看见他的双手死死抓著城砖,像是抓著什么救命的东西。 “五十二年。”他嘶声道,声音从砖缝里闷闷地传出来,“贫僧等了五十二年……” 他没有说完。 他额头抵著冰冷的城砖,就那样跪著,就那样哭著。 康必谦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也湿了。但他没有哭,只是望著那个跪在城墙上的老僧,望著那满头白髮,望著那抽搐的肩膀。他的手握著那捲梵夹,握得很紧,很紧。 城墙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那些士卒握著刀枪,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他们看看那个跪著的老僧,跟隨书六的笔触,在可乐小说上共赴《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的冒险。看看城下那个驼背的老人,又看看彼此,不知道该怎么办。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 半个时辰后,迦湿弥罗的西城门缓缓打开。 那门很沉,是铁皮包的,上面钉满了铜钉。门轴已经锈了,打开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门缝越开越大,越开越大,最后完全敞开,露出里面长长的甬道。 没有投降仪式。没有盟约文书。 只有一个几乎失明的老僧,牵著一匹同样老迈的白马,一步一步走出城门。 那马是白的,白得像雪,但毛色已经黯淡了,没有光泽。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但它的头昂著,眼睛望著前方,望著那个骑在马上的人。 老僧走到康必谦面前,停住。 他鬆开韁绳,伸出枯瘦的手,摸索著,摸索著,终於触到康必谦的脸。那手很凉,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但很轻,很轻地摸著,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摸著康必谦的眉毛,摸著康必谦的眼睛,摸著康必谦的鼻子,摸著康必谦的嘴。摸完了,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雪地里开出一朵花。 “你长得不像他。”老僧说,“他年轻时,眉毛没你这么长。” 康必谦握住他的手。 那双手握在一起,枯瘦的,粗糙的,凉的。康必谦握著他,说: “他老了以后,眉毛比我还长。” 他转过身,对著城墙上那些不知所措的士卒,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他说,“这不是打仗的日子。” 士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那个骑在马上、一身铁甲的唐朝將军。然后,他们慢慢收起刀枪,慢慢退下城墙,慢慢消失在城楼的阴影里。 没有人射出一箭。 迦湿弥罗就这样降了。 没有攻城,没有流血,没有那些写在兵书里的奇谋妙计。只有一个老僧,一个更老的嚮导,和一卷五十二年前留下的梵夹。 陈子昂策马走进城门时,太子亲自出迎。 那太子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面色苍白,嘴唇发青,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嚇的。他穿著一身不合时宜的礼服,袍子拖在地上,沾满了雪。他身后跟著一群大臣,也都战战兢兢的,低著头,不敢抬眼。 太子双手捧著一只铜盘,盘里放著降表与户籍。降表是写在绢上的,叠得整整齐齐;户籍是一叠厚厚的羊皮,用绳子捆著,足有半尺高。 他走到陈子昂马前,双膝跪下,把铜盘举过头顶。他的手在抖,抖得铜盘里的降表都沙沙作响。 “臣……迦湿弥罗太子……毗湿奴·笈多……恭迎大唐天军……” 他的声音也在抖,抖得连话都说不连贯。 陈子昂勒住马,低头看著他。 他没有下马。只是伸手,接过那只铜盘,放在马鞍上。他没有看降表,也没有翻户籍。他只是看著这个跪在雪地里的年轻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贵国的鬱金香,大唐愿以丝绸、茶叶公平互市。” 第三百零九章 曲女城法会 迦湿弥罗的太子愣住了。 他跪在雪地里,仰著头,张著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没听清陈子昂说什么。过了很久,他才结结巴巴地问: “將……將军不索贡?” 陈子昂摇了摇头。 “不索贡。只要贵国许诺一事。” 太子屏息静候。他的眼睛紧紧盯著陈子昂,像是在等一句生死攸关的话。 “从今往后,不得再与吐蕃勾结,不得再侵扰安西四镇,不得再屠戮僧侣、焚毁佛寺。”陈子昂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若违此誓,我当提两万铁骑再来。” 太子双膝一屈,跪在雪地里。 不,他本来就跪著。他把自己伏得更低,额头抵著雪地,抵著那冰冷的、湿漉漉的雪地。他的声音从雪地里闷闷地传上来: “藩臣……谨诺。” 陈子昂没有扶他。 他抬起头,望著这座雪中的王城。 城西,有一座佛塔,远远地矗立著。塔身是白的,和雪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但塔剎是金的,那金轮在阴云下依然发光,虽然很淡,虽然很远,但一直在发光。 那是五百罗汉结集的地方。 玄奘来过。 慧生住过。 康必谦五十二年后,替师父还了愿。 两万大军走了三个月,征战了几千里路,见了四个国家,他好像懂了一点。 只是一点。 他回过头,望向身后。 康必谦站在那里,站在城门口,站在雪地里。他拄著那根焦黑的法幢杖,望著城西那座塔。望著望著,他的肩膀开始抖,他的后背开始抽,他的手开始颤。 他在哭。 无声地哭。 那不是悲伤的泪。 那是——五十二年的愿,终於还了。 陈子昂没有走过去。 他就骑在马上,远远地看著那个驼背的老人,看著那个在雪地里哭泣的老人。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只是看著。 雪还在下。 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康必谦的白髮上,落在他花白的鬍鬚上,落在他那件冻成硬壳的羊皮袄上,落在他那根焦黑的法幢杖上。杖头的铜环被冻住了,摇不响,只是默默地垂著。 他就那样站著,哭著。 身后,是那座五百罗汉结集的古塔。 身前,是等了五十二年的愿。 陈子昂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也湿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湿。是为康必谦高兴,是为那五百罗汉的塔还在,还是为这五十二年的等待终於有了结果。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这一趟,值了。 两万人,三个月的跋涉,四个国家的征战,几百个弟兄的命,都值了。 他转过头,望向那座金轮微光的塔。 塔还在。 塔在,就值了。 下一站,羯若鞠闍国的都城,横亘在恆河南岸。 陈子昂在三十里外就看见了那座城的轮廓。不是看见了城墙,是看见了塔。无数座塔,高高低低,参差错落,像一片石头的森林。最高的那座立在城中央,七重相轮,金顶辉煌,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团凝固的火焰。 康必谦站在他身侧,也在望著那片塔林。 他没有说话。但从他握著法幢杖的手,陈子昂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那抖动很轻,很细,像是风中的蛛丝。 “康老。”陈子昂轻声唤道。 康必谦没有应。 他只是望著那片塔林,望著那座最高的塔,望著那团凝固的火焰。他的嘴唇微微动著,像是在念叨什么。念叨了很久,很久,他才开口。 “曲女城。”他说,声音沙沙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戒日王已薨逝五十年,但曲女城依然是五印的佛法中心。每年孟秋,各国王公、各派论师、各寺高僧,云集於此,举行长达七日的无遮法会。” 他顿了顿。 “祖师当年在此设论座十八日,无人能破。戒日王以象负金像,巡城夸耀,震动五天竺。” 陈子昂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著那片塔林,想像著四十多年前,一个唐朝和尚站在这片土地上,面对著成千上万的异国僧侣,用一口带著洛阳口音的梵语,和他们辩论佛法。十八天,没有人能驳倒他。十八天,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但他知道,那个和尚走过的地方,他现在也在走。那个和尚见过的人,他现在也在见。那个和尚留下的缘法,他现在正在接著。 大军在城外三十里安营扎寨。 这是陈子昂的命令。曲女城是中天竺的佛法心臟,各国的僧人云集於此,唐军若是贸然入城,不管有没有恶意,都会引起骚动。他不想让那些僧侣以为,大唐是来打仗的。 他只带了康必谦和二十名亲卫,轻装入城。 二十个人,二十匹马,没有旗帜,没有鼓角,只有一身铁甲和腰间的横刀。他们穿过那些连绵数里的帐篷,穿过那些隨风招展的幡帜,一步一步,走向那座七重宝塔。 法会的喧囂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陈子昂从未见过、从未听过的喧囂。不是打仗的喧囂,不是集市的喧囂,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无数种声音混在一起的喧囂。 僧侣们三五成群,席地而坐,有的在高声辩论,有的在低声诵经。梵语、巴利语、胡语、唐语——他听出了好几种语言,交织成一片嗡嗡的潮音,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边飞舞。 香料摊贩在人群中穿梭叫卖,手里举著冒烟的香炉,炉里的香菸裊裊升起,和尘土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灰濛濛的薄雾。婆罗门学者摇著铃鐺,招徠听眾,铃鐺声叮叮噹噹,和辩论声、诵经声、叫卖声混成一片。 驯象人牵著披金饰的白象,悠然踱过尘土飞扬的驛道,象鼻一甩一甩的,甩出一串水珠。 陈子昂勒住马,看著这一切。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闯入者。不是闯入敌营的闯入者,是闯入另一个世界的闯入者。这个世界有自己的规则,自己的语言,自己的神。 康必谦没有停。 他骑著那匹老马,穿过人群,穿过喧囂,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塔。他的眼睛一直望著那座塔,望著那七重相轮,望著那金顶辉煌。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不是因为他穿著铁甲,是因为他脸上那种表情。 那种表情让人不敢挡他的路。 第三百一十章 烂陀寺的经书 陈子昂和老羊皮康必谦他们走到塔前。 塔下立著一块石碑,碑文是梵书,密密麻麻的,刻满了整块石头。 老羊皮康必谦翻身下马,走到碑前,伸出手,抚摸著那些刻痕。 他的手很慢,很轻,很仔细。指尖逐字描摹,像是抚摩一张苍老的、遥远的脸。他的嘴唇动著,无声地念著那些他早已背熟的字。 陈子昂站在他身后,等著。过了很久,康必谦开口,声音沙沙的,一字一字地念出来: “大唐三藏玄奘法师,於贞观十七年九月,在此宣演《制恶见论》,摧伏外道论师一十八人。戒日王讚嘆,敕立此碑,永志胜缘。” 他念完了。 他没有动。 他的手还抚在碑上,他的眼睛还盯著那些刻痕。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四十七年了。”康必谦说,声音轻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弟子终於来了。” 他的手还在碑上,轻轻地抚摸著。那石碑已经被无数人抚摸过,边角都磨得光滑了,但他的手还是那样轻,那样慢,像是第一次摸到。 塔门开了。 门是木头的,漆成暗红色,上面钉著铜钉。门开了以后,先看见的是一片昏暗,然后是一个人影。那人影从昏暗里走出来,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是一个中年僧侣。 他身披杏黄袈裟,手持金柄拂尘,眉目沉静,沉静得像一潭水。他的皮肤是浅棕色的,眼睛很黑,很亮,像是两颗黑色的宝石。他走到康必谦面前,停住,合十一礼。 “贫僧莲华胄,曲女城那烂陀寺住持。” 他的梵语纯正如流水,带著东天竺特有的柔和尾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头上滚过一遍,然后轻轻吐出来。 “昨夜贫僧诵经时,见灯花结蕊如莲台七重。今晨启关,知有远客自东方来。” 他望向陈子昂,又合十一礼。 “將军。那烂陀寺百废待兴,愿將军……勿以兵戈惊此伽蓝。” 陈子昂翻身下马,合十还礼。 他的动作有些生硬,合十的姿势也不標准,大拇指翘著,像是握刀。但他很认真,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 “法师放心。”他说,“大唐军士,不入曲女城。” 莲华胄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是乌云散开时露出一角蓝天。他侧身,伸手,延客入內。 塔中光线昏暗。 不是那种让人看不见的昏暗,是那种让人安静下来的昏暗。只有几盏油灯,星星点点地亮著,把塔內照得影影绰绰。四壁全是壁画,一层一层的,从地面一直到穹顶。画的是佛本生故事,一个接一个,像是一本翻开的书。 莲华胄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们穿过一道门,又一道门,最后走到塔的深处。那里有一间很小的石室,四壁空空,只有正中的一只经柜。 经柜是檀木做的,暗红色,泛著幽幽的香。柜门上雕著莲花,一朵一朵的,层层叠叠。莲华胄打开柜门, 从最深处取出一只檀木函。 那檀木函不大,一尺见方,和康必谦在滥波见到的那只很像。但这一只更旧,边角的漆都磨掉了,露出下面斑驳的木纹。 莲华胄轻轻打开函盖。 函中是一卷贝叶经。 贝叶已经发黑了,边缘脆得像蝶翅,一碰就会碎。但上面的字还很清楚,一个一个的,像是昨天才写上去的。那字体很工整,工整得像是刻的,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这是戒贤论师的《瑜伽师地论》释文手稿。”莲华胄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贞观十六年,玄奘三藏將那烂陀寺所学尽录此册。他归国前,留下一份抄本;此卷,便是当年的抄本。” 康必谦双手接过。 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像是托不住那份轻如蝉翼的重量。他捧著那只檀木函,捧了很久,久到陈子昂以为他不会动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 “戒贤论师……是那烂陀寺的月护。”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祖师说,论师年逾百岁,双目失明,犹登座为他讲授《瑜伽》三遍。有一回,祖师见论师讲经时,眼角渗出泪来。论师说:我目虽盲,能令正法东传,胜开万眼。” 莲华胄点头。 “论师临终前说,他的眼睛没有白盲。能令正法东传,胜开万眼。” 他顿了顿,望向陈子昂。 “將军。那烂陀寺的经藏,五年前遭逢火劫,焚毁三成。贫僧听闻將军在缚喝、健驮逻,助诸寺重修经楼、补抄佚典。”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他合十一礼,深深躬身。 “贫僧斗胆——愿请將军援手。” 陈子昂沉默片刻。 他站在那里,看著莲华胄,看著那个躬身合十的身影,看著那件杏黄袈裟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晃动。他又看看康必谦,看看那个捧著檀木函、双手还在抖的老人。 “法师。”他说,“大唐愿助那烂陀寺建藏书楼一座,並派遣书手三十人,助贵寺抄经补藏。” 莲华胄抬起头。 “作为交换,本將只求一事。” 莲华胄静候。 “求法师將那烂陀寺所藏梵本经论,抄赐一份,存於安西都护府新建的『译经院』。”陈子昂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大唐愿以十年为期,將这批经论尽译汉文,刊印流布,再送回天竺。” 莲华胄怔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微微张著,像是没听懂陈子昂说什么。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將军是说……送回天竺?” “贵寺遭火焚之厄,许多经卷已成孤本。”陈子昂说,“大唐雕版印刷,一版可印千册。待汉文译成,梵本或已失传。届时,大唐愿將雕版与印本一併回赠,助贵寺恢復藏经。” 莲华胄久久不语。 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眼睛望著陈子昂,望著那张年轻的、带著风霜的脸,望著那双平静的、像是看惯了生死的眼睛。 可乐小说,好书永不断更,等您来品鑑。 第三百一十一章 大唐真经 然后,莲华胄深深伏身,以额触地。 那一声跪得很重,重到整个石室都听见“咚”的一声闷响。 他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上,抵了很久,久到陈子昂要去扶他。 他抬起头,眼中隱隱有泪光。 “將军。贫僧今日方信,玄奘法师所言不虚。” 陈子昂扶著他,问:“他说什么?” 莲华胄望著他,望著这个从东方来的年轻人,望著这个带著两万人马走了一千多里路的將军。 “他说:东方有圣人焉,不独能取经,更能传经。” 陈子昂沉默。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莲华胄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法师。”他说,声音很轻,很慢,“大唐不是圣人。大唐只是记得,自己曾经迷路过。” 他望向塔窗外。 远处,法会的喧囂隱约传来,如潮起潮落。那些辩论声、诵经声、叫卖声、铃鐺声,混成一片嗡嗡的潮音,像是在诉说什么。 “玄奘祖师当年求法,是因为大唐没有。他走了五万里,带回来六百五十七部经。如今大唐有了真经,便不该让天竺也没有。” 他顿了顿。 “这叫『报恩』。” 莲华胄合十。 他合十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抖和康必谦的抖不一样,不是激动的抖,是另一种抖。像是放下什么的抖,又像是拿起什么的抖。 “贫僧——明白了。”他说。 陈子昂走出塔时,太阳已经偏西。 法会的喧囂还没有停,反而更大了些。那些僧侣们还在辩论,那些摊贩们还在叫卖,那些驯象人还在牵著白象踱步。没有人知道,就在那座塔里,一个唐朝將军和一个天竺住持,定下了一个十年的约定。 康必谦走在他身侧。 他的手里捧著那只檀木函,捧得很紧,很小心,像是捧著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他的眼睛一直望著那只木函,望著那斑驳的漆,望著那雕著的莲花。 “康老。”陈子昂忽然问。 “嗯?” “戒贤论师讲《瑜伽》三遍,祖师听了三遍。那是什么样的经?” 康必谦想了想。 “《瑜伽师地论》,弥勒菩萨说,无著菩萨传,戒贤论师讲。一共一百卷,十七地,从凡夫到成佛,一步一步,说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 “玄奘法师在《大唐西域记》里写:论师开讲时,四方僧眾云集,房舍不足以容。论师每讲一品,听眾中有证果者数十人。祖师说,那是他此生听过最好的讲经。” 陈子昂点了点头。 “那我们带回去的,就是那部经。” “是。”康必谦说,“那部经,还有六百五十六部別的。” 他们穿过法会广场,穿过那些还在辩论的僧侣,穿过那些还在叫卖的摊贩,穿过那些还在踱步的白象。没有人拦他们,也没有人问他们。他们只是走,一步一步,走回城外的大营。 走到城门口时,陈子昂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七重宝塔还矗立在暮色中,金顶在夕阳下闪著最后的金光。塔下的石碑还立著,上面刻著那些梵文。塔周围,那些帐篷还在,那些幡帜还在,那些人还在。 他忽然想起那首诗。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来者”。也不知道那个“古人”,此刻如果在天上看著,会作何感想。 但他知道,那个古人走过的地方,他走过了。那个古人见过的人,他见过了。那个古人留下的缘法,他正在接著。 这就够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城门,走过驛道,走回大营。两万人还在那里,等著他。炊烟升起来,和暮色混在一起,变成一片灰濛濛的雾。 他站在营门前,望著那一片灰濛濛的雾。 康必谦站在他身边,也望著那一片雾。 “康老。”他说。 “嗯?” “那烂陀寺的藏书楼,叫什么名字好?” 康必谦想了想。 “叫『报恩楼』吧。”他说。 陈子昂点了点头。 “好。”他说,“就叫报恩楼。” 摩揭陀,这是陈子昂西征的最后一站。 从缚喝国出发时,他对自己说,走到走不动为止。现在他走了一千二百里路,见了七个国家,死了三百四十七个弟兄,终於走到了。 摩揭陀。 这个名字他在《大唐西域记》里读过无数遍。玄奘写它,用了整整一卷的篇幅。那里的王舍城,那里的那烂陀寺,那里的灵鷲山——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亲眼看见。 王玄策借兵破中天竺,是六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陈子昂还没出生。那时候他的父亲还在射洪种地,他的祖父还在县学教书。那时候大唐的旌节第一次插在这片土地上,一个叫王玄策的使者,用吐蕃和尼泊尔的兵,把中天竺的国王押回长安。 如今摩揭陀国早已换了新王。 曾经的战火痕跡被岁月与绿苔层层覆盖,城墙上的刀痕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烧毁的房屋早已重建,死去的人早已被遗忘。只剩下一些老人还记得,那年曾有唐朝使者持旌节而来,旗幡上的字,与玄奘法师带来的经卷是同一种笔体。 陈子昂抵达王舍城时,正是腊月初八。 天竺没有腊八节。这里的僧侣不知道什么叫“腊八粥”,不知道什么叫“释迦牟尼成道日”。他们只知道今天是普通的一天,太阳照常升起,恆河照常流淌,僧侣照常托钵乞食。 但这个日子对每个唐人有特殊的意义。 陈子昂骑在马上,望著远处的王舍城,忽然想起长安。腊月初八的长安,街道上应已架起粥棚,施捨腊八粥的僧人敲著木鱼,篤篤篤,篤篤篤。孩童们追逐嬉戏,呵出的白气融进冬日的暖阳里。老太太们排著队,手里端著碗,等著那一勺热腾腾的粥。那是他一辈子的记忆,从记事起就有。 他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那样的长安。 他策马穿过王舍城北门。 城门很矮,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城门都矮。门洞也很窄,只能容两匹马並肩通过。守门的士卒穿著破旧的皮甲,手里握著生了锈的矛,看见这一队穿著铁甲的唐人,嚇得腿都软了,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城里的百姓也嚇坏了。 他们纷纷闪到路边,贴著墙根站著,眼睛瞪得大大的,望著这些从北边来的陌生人。有人抱著孩子,把孩子藏在身后。有人挑著担子,担子都扔了,只顾著跑。还有几个胆大的,躲在墙角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地看。 陈子昂没有看他们。 您收到了一个新的章节更新:《第311章 大唐真经》,阅读连结。 第三百一十二章 这是灵鷲山 陈子昂骑著马,慢慢地走,穿过那些惊愕的目光,穿过那些贴墙站著的人群,穿过那些低矮的、用土坯垒成的房屋,一步一步,走向城东。 城东,有一座举世闻名的学府。 那烂陀寺。 康必谦走在他身侧。 老人的背脊挺得笔直。不是那种年轻人挺得笔直的直,是另一种直——像是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这上面,像是这根骨头撑了七十年,就为了今天。他的眼眶一直湿著,却没有流泪。那泪就在眼眶里打转,转著转著,又回去了。 他的手握著法幢杖,握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杖头的铜环叮噹作响,一声一声,像是在数著步子。 陈子昂没有看他。 但他能感觉到,身边这个老人,在抖。 寺门大开。 莲华胄已先一步乘象赶回。 那头白象披著金饰,站在寺门外,像一座小山。 莲华胄从象背上下来,快步走进寺门,此刻率领全寺僧眾,列队出迎。 数百袭袈裟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那袈裟是红褐色的,有深有浅,有新有旧,在晨光中像一片红褐色的云海。云海从寺门一直延伸到里面的广场,一层一层的,看不见尽头。那些僧侣有老有少,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但他们的表情都一样——庄严,沉静,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期待。 为首的是三位鬚眉皓白的老僧。 那是最年长的法师。最幼者亦已八十有七,最老者——中间那位——陈子昂后来才知道,已经九十四了。他们的眉毛白得像雪,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他们的鬍鬚也白了,很长,一直垂到胸前。他们的脸皱得像乾裂的树皮,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 中间那位老僧颤巍巍上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旁边两个年轻些的僧人要扶他,被他推开。他就那样一步一步地走,走到康必谦面前,停住。 他伸出枯瘦的手,扶住康必谦的臂膀。 那手很凉,很轻,像一片枯叶落在康必谦的臂上。他用梵语问了一句,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莲华胄翻译: “觉音长老问:大唐的法师,可带来了师父的遗训?” 康必谦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绢。 那黄绢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已经磨损了,露出里面的丝线。他双手捧著,缓缓展开。 黄绢上是一行一行的梵文。墨跡已经泛黄,但字跡依然清晰如初。那些字写得很工整,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刻上去的。那是慧生法师圆寂前手书的梵文偈颂,用了一生的功力,把最后的念想,留在这张薄薄的绢上。 康必谦念: “戒贤吾师:弟子归国五十二载,译经百卷,度眾千人。然每夜北望,西天之月,与那烂陀同辉。师授《瑜伽》三遍之恩,弟子不敢或忘。今遣徒孙必谦,代弟子礼足。愿师慈悲,遥垂加被。” 觉音长老听罢,老泪纵横。 那泪从他深陷的眼窝里流出来,顺著那干皱的脸颊流下去,流进白鬍子里,一滴一滴,落在袈裟上。他没有擦,就让那泪流著,流著。 他转身,向身后的僧眾高声道: “那烂陀寺——鸣钟!” 那声音很苍老,但很有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来的。声音在山间迴荡,撞在灵鷲山上,又弹回来,变成一阵回音。 鸣钟—— 回音还在响,第一声钟响了。 咚—— 那钟声从寺院深处缓缓升起,沉雄如大地脉动。不是敲的,是撞的,用一根巨大的木桩,撞在那口千年古钟上。钟声传出来,传到寺门,传到广场,传到山间,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康必谦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触地,发出一声闷响。他的额头触地,抵在那烂陀寺门前的石板上。那石板是青石做的,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上面刻著几个深深的凹痕。 那是玄奘当年留下的脚印。 六十年风吹雨打,足跡已被岁月磨浅,但轮廓依稀可辨。五个脚趾,一个脚跟,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像是昨天才踩上去的。 康必谦的额头抵著那脚印。 咚—— 第二声钟响了。 陈子昂摘下头盔。 他把头盔夹在腋下,露出那一头被风沙打磨得粗糙的短髮。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望著那个跪在地上的老人,望著那个抵著脚印的额头,望著那根躺在旁边的焦黑木杖。 咚—— 第三声钟响了。 两万唐军,於寺门外齐刷刷单膝跪倒。 那声音太大了,大得像是一声闷雷。两万人一起跪下,甲叶錚然,匯成一道沉默的惊雷。那惊雷震得地面都颤了一颤,震得那些僧侣的袈裟都飘了一飘,震得灵鷲山上的鸟都飞了起来。 两万人,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动。只有钟声,一声一声地响著。 咚——咚——咚—— 钟声敲了整整一百零八响。 每一响,都在山间迴荡。每一响,都惊起一群棲鸟。那些鸟从灵鷲山的树林里飞起来,盘旋在山顶的上空,一圈一圈的,像千片飘落的菩提叶。它们飞著,叫著,叫声和钟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鸟,哪个是钟。 康必谦长跪不起。 他就那样跪著,额头抵著那脚印,抵了整整一百零八响。他的身体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偶尔抽一下,抽一下。 一百零八响之后,钟声止息。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风,只有鸟,只有那些僧侣轻轻的呼吸声。 康必谦抬起头。 他的额头被石板硌出一个红印,深深的,像是刻上去的。他的脸上全是泪,但他没有擦。他只是望著那脚印,望著那六十年被磨浅的刻痕,望著那五个脚趾,一个脚跟。 他低低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祖师。弟子把大唐的旌节,带到灵鷲山了。” 灵鷲山的峰顶,笼罩在金色的晨光中。 那光不像长安的朝阳,金灿灿的,刺眼。也不像龟兹的落日,红彤彤的,苍凉。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光,柔和的,温暖的,像是从山腹深处渗出来的暖色。它照在山上,山就亮了。照在树上,树就亮了。照在人身上,人也亮了。 陈子昂仰望著那座山。 不高,不险。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青石山峰,被晨雾繚绕著,像一个披著轻纱的老人。半山腰隱约可见几处残破的台基,据传是当年佛陀与舍利弗、目犍连等大弟子经行之处。那些台基已经坍塌了,长满了荒草,但轮廓还在。 《大唐西域记》里,玄奘写道: “灵鷲山孤標特起,既棲鷲鸟,又类高台。如来御世五十年,多居此山,广说妙法。” 那山就在眼前。 陈子昂看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诗。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那个古人,此刻就在这座山上讲过法。那个来者,会不会也在某一天,站在这同一个地方,望著同一座山? 他不知道。 “大將军。”莲华胄轻声问,“可要上山一观?” 陈子昂摇了摇头。 “不上去了。”他说。 莲华胄不解。 他看著陈子昂,看著那张年轻的、带著风霜的脸,看著那双平静的、像是看惯了生死的眼睛。他等了一会儿,等著陈子昂解释。 陈子昂望向那山,沉默良久。 精彩章节《第312章 这是灵鷲山》已上线,点击先睹为快! 第三百一十三章 大唐的盛世之音 “玄奘祖师西行十七年,所求的不是站在灵鷲山顶。”老羊皮康必谦说,“他求的是大唐的眾生,都有机会听到从这座山上传出的法音。” 陈子昂顿了顿:“本將能做的,不是替他再登一次山。是让他译的那些经,再多流传一千年。” 莲华胄合十。 他的手在抖。那抖很轻,很细,像是风中的蛛丝。他望著陈子昂,望著这个年轻的將军,望著这个走了两千里路、征服七个国家、死了三百多个弟兄,却在最后一座山前停下的人。 “大將军。”他说。 “嗯。” “贫僧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莲华胄抬起头,望向那满山满谷的唐军士卒。 两万人,跪在那里,还没有起来。他们望著那座山,望著那些僧侣,望著他们的將军。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莲华胄见过一次,六十年前,在王玄策的士卒眼睛里。 “六十年前,王玄策將军破中天竺,擒阿罗那顺,班师之日,摩揭陀的百姓簞食壶浆。”莲华胄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贫僧那时年幼,挤在人群中,曾亲见將军的旌节。那旌节是黑色的,上面写著『大唐』两个字,风吹过来,呼啦啦响。” 他顿了顿。 “可是將军走后,摩揭陀还是原来的摩揭陀。换了国王,依旧征敛;换了宗主,依旧纷爭。” 陈子昂没有接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著那座山。 莲华胄继续说:“贫僧曾以为,这就是世间常理。大国来,大国去,小国在其中,如草芥隨风。可是將军今日——” 他顿住了,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適的字。 “缚喝、滥波、那揭罗曷、健驮逻、迦湿弥罗、羯若鞠闍,一路行来,贫僧所见,不是征服,是……” 他又顿住了。 陈子昂替他说: “是续缘。” 莲华胄怔了一下。 他咀嚼著这两个字,续缘,续缘。然后他深深点头。 “是。续缘。” 他望向灵鷲山,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玄奘三藏当年离山时,曾问戒贤论师:弟子归国后,当如何护持正法?论师答:非塔非经,非论非辩。你当使人知——佛法不是西天的,是你心里的。” 他转过身,对著陈子昂,深深一礼。 那礼很深,深到他的额头几乎碰到膝盖。杏黄袈裟垂落在地上,铺成一朵花的形状。 “將军。贫僧今日方知,论师那句话,不是说给三藏一个人的。” 陈子昂还礼。 “法师。”他说。 “在。” “那烂陀寺的新藏经楼,大唐会派人来建。雕版印经的匠人,明年开春便可启程。贵寺的梵本经论,抄一份送去安西,译成之后,原版奉还。” 莲华胄正要称谢,陈子昂抬手止住。 “不必谢。”他说,“这些事,不是大唐在施捨,是大唐在报恩。” 他望向那满山遍野的唐军旌旗。 那些旗帜在晨风中飘动,呼啦啦,呼啦啦。上面绣著大大的“唐”字,有的已经破了,有的还完好,但都在飘著。他又望向那些风尘僕僕的士卒,他们的脸上全是灰,全是汗,全是冻裂的口子,但他们的眼睛都在望著他。 他又望向康必谦。 康必谦还跪在那里,跪在玄奘的脚印前。他的背影佝僂著,像一张弯了的弓。 那根焦黑的法幢杖躺在旁边,杖头的铜环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 “六十年前,玄奘祖师从这座山带回一粒种子。”陈子昂说,“六十年后,大唐把种子长成的树苗,送回来。” 他顿了顿。 “这叫『落叶归根』。” 莲华胄没有再说话。 他双手合十,深深躬身,久久不起。 身后,那烂陀寺的僧眾齐声唱诵。那是梵唄,是欢迎远客归来的梵唄,也是送別亲人远行的祝福。那声音低沉而悠远,像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泉水,又像是从天上传下来的钟声。 康必谦终於站起来了。 他站得很慢,很慢。先用一只手撑地,撑了一会儿,再用两只手撑。撑了一会儿,再慢慢抬起膝盖,一点一点地直起腰。他的骨头在响,嘎吱嘎吱的,像是一扇生锈的门。 他站起来了。 他缓缓转身,背对著灵鷲山,背对著那烂陀寺,背对著他等了五十六年的圣地。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他的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那种平静,陈子昂见过。是在缚喝国,那个国王跪下去的时候;是在滥波,那座铁门打开的时候;是在健驮逻,那座塔保住的时候。 那是愿还了之后的平静。 “大將军。”康必谦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康老。” “弟子……没有辜负师父。” 陈子昂沉默片刻。 他看著这个老人。看著他花白的鬍鬚,看著他浑浊的老眼,看著他佝僂的背,看著他手里那根焦黑的木杖。这根木杖,跟著他从龟兹出发,走过缚喝,走过滥波,走过那揭罗曷,走过健驮逻,走过迦湿弥罗,走过羯若鞠闍,走过两千里路,终於走到这里。 “你没有。”陈子昂说,“玄奘祖师若泉下有知,也必说:你没有。” 康必谦点了点头。 他握紧法幢杖,那根跟隨他五十年的焦黑木杖。杖头的铜环叮噹作响,清脆如孩童的笑声。那笑声在晨光中飘荡,飘过那烂陀寺,飘过灵鷲山,飘过那一片金色的晨雾。 “走吧。”他说,“该回家了。” 陈子昂点了点头。 他翻身上马,勒住韁绳,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灵鷲山还站在那里。不高,不险,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青石山峰,被晨雾繚绕著。那烂陀寺还站在那里。寺门大开,僧眾还站在那里,还在唱诵。 觉音长老还站在那里。他的白眉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但陈子昂知道,他在看著他们。 莲华胄也还站在那里。他的双手合十,没有放下。 陈子昂举起手,向他们挥了挥。 然后他拨转马头,双腿一夹,那匹黑马迈开步子,开始走。 身后,两万人马开始移动。 没有旗帜招展,没有鼓角齐鸣,只有脚步踏在尘土里的沉闷迴响。那迴响一下一下的,像是这座山的心跳。 康必谦走在队伍最前方。 他没有骑马,只是拄著那根法幢杖,一步一步地走。他的背还是佝僂著,但他的脚步很稳,很稳。 法幢杖的铜环叮噹作响,一声一声,像是在唱著歌。 那歌声飘在晨风里,飘在那一片金色的光里,飘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陈子昂忽然想起康必谦说过的那句话: “祖师西行,不是去取经。是去送信,大唐的盛世之音。” 现在信送到了,大唐的將士,也该回家了。 全网热读《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作者书六倾心之作,尽在可乐小说。 第三百一十四章 天竺臣服大唐 贞观二十三年,玄奘从天竺带回经律论六百五十七部。垂拱年间,陈子昂从同一片土地,从天竺带回了什么? 大唐史官这样写:右武卫大將军陈子昂,奉旨西征,歷十有八月,行一万三千里,经国二十有三。缚喝、滥波、那揭罗曷、健驮逻、迦湿弥罗、羯若鞠闍、摩揭陀等五印度诸国,皆输诚纳款,愿世为唐藩。大唐声威,自此远播葱岭以西,天竺以北,吐蕃以南。 他还会写:是役也,不破一城,不屠一民,不掠一財。诸国感其德,爭献方物:鬱金香、火珠、龙种马、佛顶骨舍利、梵本经论——不可胜计。 他还会写:康必谦者,玄奘三藏再传弟子,以七十三岁高龄为唐军前导,所过伽蓝,僧侣出迎,如见玄奘再生。及班师,那烂陀寺住持莲华胄送至寺门,涕泣曰:“贞观中,三藏取经而去。垂拱中,將军送经而来。贫僧知佛法不灭矣。” 一千年后,会有人读到这些文字,知道有一个叫陈子昂的將军,带兵去过天竺。但跟隨他西征的两万士卒知道,他带回的,不止这些。 他们知道,他带回的是一卷《摄大乘论》章疏——那揭罗曷首座般若菩提抄了五十七年。那老僧抄经抄瞎了眼睛,抄白了鬚髮,抄得手指都变了形。他把经卷交给陈子昂时,说了一句话:“贫僧一直以为,这三更灯火、五更鸡鸣,只是为了一个念想。今日方知——抄经,也是为了等一个来取经的人。” 他们知道,他带回的是一尊佛顶骨舍利的复製品——健驮逻法王寺的住持亲手用檀木雕刻,以金粉敷面。那住持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塔在,佛就在。”然后把那尊像塞进陈子昂怀里,转身就走。 他们知道,他带回的是一册戒贤论师的《瑜伽师地论》释文手稿——那烂陀寺莲华胄说,此是那烂陀的月护,传给东土的种子。那手稿的边缘已经发黑,贝叶脆得像蝶翅,轻轻一碰就会碎。莲华胄把它交给康必谦时,双膝跪下,以额触地,久久不起。 他们还知道,他带回了一个老人。 康必谦没有死在印度。 大军从摩揭陀出发时,很多人以为这个七十三岁的老头撑不住。回程要翻越葱岭,要过大清池,要走比来时更长的路。冬天的雪山比秋天更冷,风比来时更大,雪比来时更深。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头,怎么可能撑得住? 但他撑住了。 回程路上,他一直抱著那只檀木函。 那木函不大,一尺见方,暗红色,边角的漆都磨掉了。里面装著慧生法师手书的偈颂,装著他抄了半生的《俱舍论》註疏,装著莲华胄赠送的《瑜伽》释文手稿,装著一捧从灵鷲山下取来的泥土。 他一直抱著它。睡觉时抱著,吃饭时抱著,骑马时也抱著。有一回过河,马失前蹄,他掉进水里,整个人都湿透了,但那只木函被他举过头顶,一滴水也没沾上。 他不再用那根法幢杖探路了。 他把杖横在膝上,铜环被布条缠紧,不再发出声响。那根杖跟了他五十年,从龟兹到缚喝,从缚喝到滥波,从滥波到那揭罗曷,从那里到健驮逻,从健驮逻到迦湿弥罗,从迦湿弥罗到羯若鞠闍,从羯若鞠闍到摩揭陀。它陪他走了两千里路,见了七个国家,最后终於在灵鷲山下,完成了它的使命。 现在它安安静静地横在他膝上,像一只睡著的兽。 陈子昂有时会和他並轡而行。 有一回,翻过一座山,眼前豁然开朗。山下是一片平原,平原尽头,隱隱约约有一座城。那是他们来时的路。 陈子昂忽然问:“康老,回龟兹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康必谦想了想。 他想得很慢,想了很久。风吹著他花白的鬍鬚,鬍鬚飘起来,又落下去。他望著远处那座城,望著城头上那面隱隱约约的旗帜,望著那些在风中飘动的幡子。 “安西都护府不是要建译经院吗?”他说。 “是。” “弟子不识字。”康必谦说,声音很平静,“但弟子能听。那些和尚念经,弟子听得懂梵语,也听得懂唐语。他们译得对不对,弟子一听就知道。” 他顿了顿,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雪地里开出一朵花。 “弟子这辈子,就会这个。” 陈子昂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马上看著这个老人,看著这张皱纹纵横的脸,看著这双浑浊的老眼,看著这双抱著木函、冻得通红的手。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大军翻过葱岭时,正是早春。 葱岭还是那座葱岭。凌山的积雪依然皑皑,白得像一床巨大的棉被,盖在那些尖尖的山峰上。大清池的波涛依然咸苦,风一吹,就泛起一层白沫,像是池水在出汗。 但风变了。 不再是刀割般凛冽的西风。那种风从西边吹过来,带著雪山的寒意,带著戈壁的乾燥,吹在人脸上,生疼。现在吹的是东南风,从大唐方向吹来的风。那风带著一丝<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一丝暖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泥土的味道,像是青草的味道,像是炊烟的味道。 陈子昂勒住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很久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十有八个月,他闻的不是血腥味,就是硝烟味,不是硝烟味,就是雪山的冷味。现在忽然闻到这种味道,他有点恍惚。 康必谦忽然抬起头。 “大將军。” “嗯。” “你听。” 陈子昂侧耳倾听。 风中隱隱传来一阵铃声。那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极远处传来的。叮,叮,叮——一声一声,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那是丝绸之路的驼铃。 陈子昂听著那铃声,听著听著,忽然笑了。 康必谦也笑了。 “这条路,”他说,“从此不一样了。” 陈子昂望著前方。 那里,龟兹城的轮廓已在暮靄中隱约浮现。城不高,但很长,像一只蹲在地上的兽。城头那面残破的唐字大旗,依然在风中飘扬。那旗他见过无数次,出发时见过,回来时又见。旗上的“唐”字已经被风沙磨得有些模糊,但还在飘著,还在。 他没有回答康必谦。 他只是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eb“></i><i class=“icon icon-unie0ea“></i>马腹,向著那座城,向著那些等著他归来的人,缓缓驰去。 身后,两万铁骑如潮水跟隨,五大天竺国全部臣服大唐! 第三百一十五章 天竺世为唐藩 马蹄踏过千年古道,扬起蔽日的尘烟。 那尘烟是黄褐色的,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浓重。它升起来,飘起来,飘到半空中,然后慢慢落下去,落在路旁那些新垦的田垄上。 那些田垄是他们出发时没有的。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枯草。现在枯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一行的田垄,垄上还冒著嫩绿的芽。 那尘烟落在田垄上,落在那些嫩绿的芽上,落在—— 那烂陀寺寄来的梵夹边缘。 那梵夹在右卫大將军陈子昂的行囊里,用油纸包著,一层又一层。 尘烟落在油纸上,薄薄的一层,像是给那包东西镀上了一层金。 那尘烟落在安西都护府新立的译经院青石台阶上。 译经院还没建好,只是立了一块碑,圈了一块地。碑是新刻的,上面写著“译经院”三个字,字还是湿的,墨还没干透。尘烟落在碑上,落在台阶上,落在那些还没砌好的砖石上。 那尘烟落在—— 一个驼背老人终於挺直的脊樑上。 老羊皮康必谦骑在马上,背脊挺得笔直。不是那种年轻人挺得笔直的直,是另一种直——像是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这上面,像是这根骨头撑了七十年,就是为了这一刻。他的眼睛望著前方,望著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望著那面越来越清晰的旗帜。 尘烟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花白的鬍鬚上,落在他那件破旧的羊皮袄上,落在他怀里那只檀木函上。他没有掸,就让那尘烟落著,落著。 然后,无声地,沉入这片古老的土地。 仿佛种子入土。 仿佛雨落大荒。 仿佛五十六年前,一个叫玄奘的唐朝僧人,在这条路的尽头,看到的第一缕东归的曙光。 龟兹城越来越近了。 城门口,已经有人迎了出来。陈子昂看不清是谁,只看见黑压压的一群人,站在暮色中,等著。他们的脸模糊不清,但他们的姿態很清晰——都在望著这边,望著这支西征归来的队伍。 陈子昂忽然勒住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两万人马还在走著,连绵不绝,像一条黑色的河。河的尽头,是那一片越来越暗的天空,是那些越来越远的雪山,是那条走过两千里路的路。 他又转过头,望著前方。 前方,那座城越来越近。那群人越来越清楚。那面旗越来越鲜明。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出发时,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现在他回来了。出发时,他不知道自己能带回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他带回的不是降表,不是盟誓,不是那些写在纸上的东西。 他带回的是一个念想。 一个从贞观年间就开始的念想。一个叫玄奘的和尚种下的念想。一个叫康必谦的老人守了五十六年的念想。一个叫那烂陀寺的地方等了六十年的念想。 那个念想,现在就在他身后。 在那个驼背老人怀里。 在那只檀木函里。 在那根再也不会响的法幢杖里。 他忽然笑了。 然后他拨转马头,继续往前走。 走进暮色。 走进那座城。 走进那些等著他的人。 右武卫大將军、安西大都护陈子昂,於垂拱四年冬,率两万大军西征天竺。歷十有八月,行一万三千里,经国二十有三,未屠民,未掠財。缚喝、滥波、那揭罗曷、健驮逻、迦湿弥罗、羯若鞠闍、摩揭陀等五印度诸国,皆输诚纳款,愿世为唐藩。 康必谦者,玄奘再传弟子,自缚喝至那烂陀,以法幢杖为唐军前导,所过伽蓝,僧侣出迎,如见玄奘再生。 及班师,那烂陀寺住持莲华胄率眾送至寺门,涕泣曰: “贞观中,三藏取经而去。垂拱中,將军送经而来。贫僧知佛法不灭矣。” 陈子昂默然,良久曰: “大唐不识梵音,亦不识佛。是天竺教我。” 遂取贝叶经十卷、舍利函一、菩提树苗三株,纳於安西译经院。 院成之日,康必谦扶杖立院门外,望经楼良久。 有人见其垂首,若诵经状。 近之,乃闻其低低唤一声: “师父。” 风过檐铃,无人应。 但经楼里,那些正在抄经的和尚,忽然都停下了笔。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觉得,有一阵风从门外吹进来。 那风很轻,很暖。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应了一声。 消息传回神都洛阳,已是次年暮春。 从龟兹到洛阳,驛路八千里。八百里加急的驛马换了三十七匹,跑死了九匹,用了整整十九天。当那个满身尘土、嘴唇乾裂的驛卒衝进洛阳城门时,正是黄昏。 那日武则天在天津桥上,这是她晚年的习惯。每逢天气晴好的黄昏,她便要从宫里出来,到天津桥上站一站,看看洛水,看看夕阳,看看那些来来往往的百姓。她不带仪仗,只带几个贴身內侍,穿著寻常的袍子,像是一个普通的富家老妇。 驛卒的马从桥北衝过来,蹄声如雷,惊得行人纷纷闪避。几个內侍要上前阻拦,被武则天抬手止住。 驛卒滚下马鞍,双膝跪地,双手举著那只沾满尘土的铜筒。 “六百里加急!安西都护府捷报!” 武则天没有接。她只是低头看著那个趴在地上的驛卒,看著他剧烈起伏的后背,看著那匹口吐白沫、几乎站不稳的战马。 “念。”她说。 內侍接过铜筒,取出里面的绢书,展开,念道: “右武卫大將军、安西大都护臣陈子昂,顿首再拜言:臣奉圣命,率师西征,歷十有八月,行一万三千里,经国二十有三。缚喝、滥波、那揭罗曷、健驮逻、迦湿弥罗、羯若鞠闍、摩揭陀等五印度诸国,皆输诚纳款,愿世为唐藩……” 內侍还在念。 武则天却已经转过身去,望著西边那一轮正在沉落的夕阳。 夕阳很大,很红,像是掛在天边的一面铜镜。 镜子里,映著洛水的波光,映著桥上的行人,映著她自己的脸。 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內侍已经把捷报念完,久到那匹战马已经倒在地上,久到围观的人群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夕阳里的一缕烟。 “陈子昂。”她喃喃道。 她想起很多年前,这个年轻人第一次上书闕下时,她看过的那篇文章。那时候她刚临朝,朝堂上全是反对的声音,这个从蜀地来的二十四岁进士,却写了一篇文章,支持她把高宗灵驾西归乾陵。 她当时想:这蜀中子弟,胆子很大。 后来她召见他,问他想要什么官。他说:不要官,臣只求陛下让臣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她当时又想:这陈子昂,不光胆子大,还傻。 现在她站在天津桥上,望著西边那轮夕阳,忽然觉得自己当年看错了。 陈子昂不傻,他只是把自己活成了一首诗,一首热血征战的诗歌。 第三百一十六章 陈子昂封西国公? 次日的洛阳朝会上,群臣爭论了整整一个时辰。 爭论的不是封不封赏。 封赏是必然的,两万大军西征,不破一城而收天竺大大小小的二十三国为藩属国,这可是自太宗皇帝李世民以来少见的功业。 眾位大臣爭论的是封什么。 狄仁杰说应该大赏。 武三思说,陈子昂不过一介书生,侥倖成功,封个开国男也就够了。 武承嗣说,陈子昂出身寒微,无功於社稷,封爵过高,恐寒了世家子弟的心。 来俊臣说,陈子昂的捷报里写的那些事,什么抄经、什么建塔、什么送经,听著就不像打仗,倒像是去取经的。这样的功绩,有什么可封的? 皇太后武则天坐在御座上,听著他们爭论,一言不发。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用手指轻轻叩著扶手,一下,一下,一下。 群臣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谁都知道,这位女皇不发火的时候,才是最可怕的。 爭论声终於停了。 武则天站起来。 “你们说陈子昂无功於社稷。”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朕问你们,什么叫功?” 没有人敢答话。 “开疆拓土,叫功?”她继续说,“扩地千里,叫功?杀人如麻,叫功?” 还是没有人敢答话。 “王玄策六十年前破了中天竺,擒了阿罗那顺。他的功,写在了史书上。”武则天说,“可王玄策走后,天竺还是那个天竺。换了国王,依旧征敛;换了宗主,依旧纷爭。” 她顿了顿。 “陈子昂走了一趟,缚喝国的佛塔重修了,健驮逻的寺庙重建了,那烂陀寺的经藏恢復了。二十三国送来降表,不是怕他,是信他。”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 “这样的功,你们谁立过?!” 群臣跪了一地,不敢抬头。 武则天慢慢坐回御座上。 “传旨。”她说,“右武卫大將军、安西大都护陈子昂,封西国公,实封三千户。其麾下將士,各依功绩,论功行赏。另——” 她顿了顿。 “那个叫康必谦的老僧,赐紫衣一袭,特许入译经院,终身供奉。” 消息传到龟兹时,已经是两个月后了。 陈子昂站在译经院的工地上,看著那些匠人一砖一瓦地垒墙。院墙已经垒了一半,青灰色的砖石在阳光下泛著光。经楼的架子也立起来了,高高的,直指天空。 传旨的使者站在他身后,手里捧著那道黄綾圣旨。 “西国公。”使者说,“请接旨吧。” 陈子昂没有回头,他只是望著那座正在建造的经楼,望著那些忙碌的匠人,望著楼前那棵刚种下的菩提树苗。树苗很小,只有一人高,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著。 “那是什么?”陈子昂忽然问。 使者愣了一下,顺著他的目光望去,看见那棵小树。 “那是……菩提树苗?”使者不確定地说。 陈子昂点了点头。 “那烂陀寺送的。”他说,“莲华胄说,这是当年玄奘祖师在灵鷲山下见过的那棵菩提树的后代。他让我带回来,种在译经院里。” 使者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子昂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接过那道圣旨,看也不看,就递给旁边的亲卫魏大。 “收起来。”他说。 陈子昂继续往前走,走进译经院的大门。 院里,康必谦正坐在石阶上,晒太阳。 他的背还是佝僂著,但比以前直了一些。他的手里捧著一卷贝叶经,是那烂陀寺送来的。他看不懂那些梵文,但他就是捧著,翻著,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很慢。 陈子昂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康老。”他说。 康必谦抬起头。 “朝廷赐你紫衣。”陈子昂说,“特许你入译经院,终身供奉。” 康必谦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 那笑容和以前一样,很淡,很轻,像是雪地里开出一朵花。 “紫衣?”他说,“老汉已穿了大半辈子的羊皮袄,恐怕穿不惯紫衣。” 他低下头,继续翻那捲贝叶经。 陈子昂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和这个老人一起,晒著太阳,听著远处匠人砌墙的声音。 夕阳西下时,译经院的工地上,匠人们收工了。他们三三两两地走出院门,手里提著工具,肩上扛著木头,脸上带著一天的疲惫。经过陈子昂身边时,他们都停下来,躬一躬身,叫一声“大將军”,然后继续走。 陈子昂一一还礼。康必谦还坐在石阶上。那捲贝叶经放在膝上,他的眼睛望著西边,望著那一轮正在沉落的夕阳。 “大將军。”他忽然开口。 “嗯。” “老汉活了七十三,这辈子,值了。” 陈子昂看著他。 “嗯。” “老汉活了七十三,这辈子,值了。” 陈子昂看著他。 夕阳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花白的鬍鬚上,照在他浑浊的老眼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夕阳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 “从龟兹到那烂陀,两千里路。老汉走了一趟。”康必谦说,“见过了灵鷲山,跪过了祖师的脚印,抱过了那烂陀的经。值了。”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康老。”他说,“译经院建好以后,你打算住哪儿?” 康必谦想了想。 “就住这儿吧。”他说,指了指院墙角落那间还没盖好的小屋,“那间屋子,能住人吗?” “能。”陈子昂说,“我让他们给你盖好一点。” “不用。”康必谦摇摇头,“能遮风挡雨就行。老汉这辈子,睡过羊圈,睡过山洞,睡过雪地。能有一间屋子,已经是福气了。” 他低下头,看著膝上那捲贝叶经。 “再说了,”他说,“老汉要守著这些经。守著它们,就像守著师父,守著祖师,守著那烂陀。” 陈子昂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和这个老人一起,望著西边那轮越来越红的夕阳。 夕阳终於落下去了。 天边只剩下一线红光,像是有人用毛笔在天边画了一道线。 线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不见。 暮色四合。 译经院的工地上,那棵菩提树苗在晚风中轻轻摇著。 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著什么。 陈子昂站起来。 “康老。”他说,“该回去了。” 康必谦点了点头。 他扶著石阶,慢慢站起来。那捲贝叶经被他小心翼翼地卷好,抱在怀里。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大將军。” “嗯。” “那紫衣……老汉不要。”他说,“但有一件事,老汉想求您。” “说。” 康必谦望著那棵菩提树苗,望著那座正在建造的经楼,望著那一片渐浓的暮色。 “老汉死以后,”他说,“就埋在这儿,埋在这棵树下。” 陈子昂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 夜风起了。 吹过译经院的工地,吹过那棵小小的菩提树,吹过那两个站在暮色中的人。 远处,龟兹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城头那面唐字大旗,还在风中飘扬。 垂拱五年春,安西译经院落成。 经楼高三层,青砖灰瓦,飞檐斗拱。楼前立著一块石碑,碑文是陈子昂亲自撰写的: “贞观中,玄奘三藏西行取经,歷十七年,归国译经。垂拱中,余率师西征,取梵本经论若干卷,建此院以藏之。非敢言功,惟愿正法永传,不绝如缕。” 碑的旁边,种著那棵从灵鷲山下带来的菩提树。树已经长高了一些,叶子更绿了,在春风中轻轻摇著。 树下,有一座小小的坟。 坟前没有碑,只有一块青石,石上刻著两个字: “康老” 陈子昂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著那块青石,望著那棵菩提树,望著那座高高矗立的经楼。 风吹过来,经楼檐角的铜铃叮噹作响。 那声音很轻,很脆,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陈子昂忽然想起康必谦说过的那句话:“祖师西行,不是去取经。是去送信。” 现在信送到了。 送信的人,就埋在这棵树下。 他抬起头,望著那经楼,望著那铜铃,望著那一片蓝得透明的天。 天上,有一只鸟飞过。它飞得很高,很高,像是要飞到那烂陀去,又像是要从那烂陀飞回来。 陈子昂看著那只鸟,看著看著,忽然笑了。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译经院。身后,那棵菩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著。 像是有人在轻轻说话,又像是——有人终於,可以安睡了。 第三百一十七章 洛阳要变天了 封西国公,需要回京城谢恩!从西域的龟兹到洛阳,八千里路,陈子昂走了整整两个月。 不是走不快,是不想走快。他想把这一路的风景刻在脑子里——那皑皑的雪山,那咸苦的大清池,那漫天的黄沙,那星星点点的绿洲。 两万士卒,有的留在安西四镇戍守,有的返回原籍务农,有的继续跟著他东行。 最后跟著他走进洛阳城的,不过三百亲卫。 三百个人,三百匹马,踏著暮春的烟尘,从定鼎门缓缓而入。 洛阳城要变天了,陈子昂踏入洛阳的那一刻,心里就如明镜! 陈子昂勒住马,望著眼前这条宽阔的天街。他走的时候,天街两旁还是旧式的坊墙,土黄色的,矮矮的,墙上长著青苔。现在坊墙拆了,换成了新式的店铺,雕樑画栋,幡旗招展。街上的人也变了,多了许多穿胡服的商贾,多了许多涂脂抹粉的妇人,多了许多趾高气扬的新贵。 那些新贵穿著紫色的袍子,腰里繫著金带,走路时目不斜视,下巴扬得高高的。他们的身后,跟著一群奴僕,扛著箱子,抬著轿子,吆五喝六,旁若无人。 陈子昂不认识他们。 但他们认得陈子昂。 “西国公回京了!”有人喊了一声。 街上的人纷纷让到两边,探著头,踮著脚,看著这个从西边归来的將军。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挤上前来,想看清他的脸。 陈子昂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骑著马,慢慢地走,穿过那些目光,穿过那些议论,穿过那条长长的天街,一直走到城南那座新赐的宅邸前。 宅门大开。 门上掛著一块新匾,黑底金字,写著三个大字:“西国公府” 陈子昂在马上看了那块匾很久。 西国公。他想。从射洪的一个农家子,到如今的西国公。这条路,走了快三十年。 他没有下马。 只是对迎出来的管家陈伯说了一句话: “明日设宴,请乔知之、王无竞、卢藏用几位老友。” 乔知之下马时,陈子昂正在院子里看那棵新种的槐树。 槐树是从城外移来的,一人多高,叶子嫩绿嫩绿的,在暮色中轻轻摇著。陈子昂看著那树,忽然想起译经院门口那棵菩提树。不知道康必谦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坐在石阶上,抱著那捲贝叶经,晒著太阳。 “子昂。” 陈子昂转过身。 乔知之站在院门口,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袍,脸上的皱纹比三年前更深了,鬢角的白髮也更多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亮,亮得像是两盏灯。 陈子昂迎上去,握住他的手。 那手很凉,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暴起。陈子昂握著他,握了很久。 “知之。”他说,“你老了。” 乔知之笑了笑。 “你倒没老。”他说,“就是黑了,瘦了。” 陈子昂也笑了笑。 他们就这样站著,站在那棵新种的槐树下,互相看著。三年前的別离,三年间的思念,三年后的重逢,都在这一眼里。 王无竞和卢藏用隨后也到了。 四个人坐在后堂的榻上,面前摆著酒菜。菜是洛阳的老味道,酒是从蜀中运来的剑南烧春。陈子昂给每个人斟满酒,举起杯。 “这一杯,”他说,您收到了一个新的章节更新:《第317章 洛阳要变天了》,阅读连结。“敬我们还能活著见面。” 四个人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化作一阵沉默。 乔知之低著头,看著手中的酒杯。杯中的酒是琥珀色的,映著烛光,一闪一闪的。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子昂,你在天竺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陈子昂没有说话。 “缚喝国,不战而降;滥波国,铁门自开;那揭罗曷,抄经相赠;健驮逻,保住大塔;迦湿弥罗,老僧出迎;羯若鞠闍,那烂陀赠经;摩揭陀,灵鷲山脚下……” 乔知之一件一件地数著,数到最后,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二十三国。”他说,“不屠一民,不掠一財。子昂,你这是……” 他说不下去了。 王无竞接过话头:“这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功业。” 陈子昂摇了摇头。 “不是我的功业。”他说,“是康老的。” 他把康必谦的故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缚喝国那个跪下的国王,到滥波那个失明的老僧,从那揭罗曷抄了五十七年的经卷,到健驮逻保住的大塔,从迦湿弥罗那个等了他师父五十二年的老僧,到那烂陀寺莲华胄的那句话—— “贞观中,三藏取经而去。垂拱中,將军送经而来。” 四个人都沉默了。 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曳,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子昂,你知道朝廷现在是什么情形吗?” 陈子昂看著他。 卢藏用是四人中最年轻的,不过四十出头,但鬢角已经全白了。他是陈子昂最信任的朋友之一,当年在长安,两个人常常对饮到深夜,谈诗论文,谈天说地。但现在,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陈子昂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忧虑。 “我在路上听说了一些。”陈子昂说,“酷吏横行,告密成风,大臣们朝不保夕。” 卢藏用点了点头。 “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子昂没有回答。 卢藏用看了看乔知之,又看了看王无竞。两个人都在沉默。 他压低声音,说: “陛下要改朝换代了。” 陈子昂怔住了。 “什么?” “改唐为周。”卢藏用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陛下要做皇帝,不再是太后,是皇帝。国號要改,都城要改,历法要改,什么都改。” 陈子昂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天津桥上那个穿著寻常袍子的老妇。她站在桥上,望著洛水,望著夕阳,望著来来往往的百姓。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一个喜欢看风景的老妇人。 原来她在看她的江山。 “什么时候?”他问。 “快了。”卢藏用说,“据说就在今年秋天。九月九日,重阳佳节,洛阳宫,则天楼。” 陈子昂又沉默了。 他望著杯中的酒,酒已经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端起杯,一饮而尽。酒入喉咙,凉得像刀子。 “知之,你是李唐宗室的外戚,”他忽然问,“你怎么看?要改朝换代了吗?” 乔知之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悲凉,又像是无奈,更像是早已看透的平静。 第三百一十八章 太子要被废 “我?”乔知之说,“我能怎么看?我只是一个左司郎中,写写诗文,管管案牘。陛下的心思,我猜不透。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什么事?” “前太子被废了。”乔知之说,“太子贤被废为庶人,流放巴州,听说在巴州被逼自尽了。现在的太子,因为姓李,听说也难以自保,也要被废!” 陈子昂的心沉了下去。 太子贤,是高宗和武则天的次子,也是陈子昂当年在长安见过的唯一一个皇子。那是在一次宴会上,太子贤坐在高宗的身边,面容清秀,举止儒雅。他看了陈子昂一眼,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那一笑,陈子昂记到现在。 “还有。”乔知之说,“那些反对陛下的老臣,一个接一个地被杀。裴炎、程务挺、王方翼……都死了。有的是谋反罪,有的是谋逆罪,有的是莫须有的罪。罪名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死了。” 陈子昂握著酒杯的手,指节泛白。 乔知之苦笑了一下。 “我们因为有你,因为我们识相,所以没事儿。”他说,“我们不说话,不站队,不惹事。我们写我们的诗,做我们的小官,谁当皇帝跟我们有什么关係?” 王无竞也苦笑。 “子昂,你还记得你写的那首诗吗?” 陈子昂看著他。 “『圣人不利己,忧济在元元。』”王无竞念道,“黄屋非尧意,瑶台安可论。” 陈子昂点了点头。 “我从前以为,你写的是抱负。”王无竞说,“现在我才明白,你写的是期望。” 四个人都沉默了。 夜风吹过,院中那棵新种的槐树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三更天了。 陈子昂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一轮残月掛在半空,冷冷的,白白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槐树上,洒在青石板上,像是铺了一层霜。 “知之。”他背对著他们,说,“你刚才说,改朝换代,跟我们有什么关係?” 乔知之没有说话。 陈子昂转过身,看著他们三个。 “有关係。”他说,“我们是唐人。” 乔知之的脸色变了。 “子昂,你別犯傻。”他站起来,走到陈子昂面前,压低声音说,“这话在外面不能说。说了就是死罪。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盯著我们吗?你知道洛阳城里有多少告密者吗?” 陈子昂看著他。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想假装不知道。” 乔知之抓住他的手臂,抓得很紧。 “子昂,你听我说。”他的声音急促而低沉,“你现在是西国公,是功臣,是陛下亲自封赏的。只要你安安稳稳地做你的国公,没有人会动你。但你要是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那两万里的路,就白走了。” 陈子昂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乔知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焦虑,有担忧,有恐惧,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是哀求吗?他不知道。 “知之。”他轻轻拨开乔知之的手,“我不会犯傻。我只是……” 他顿住了。 他只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心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那东西从灵鷲山下就开始堵著,一路跟著他,走了八千里路,跟到了洛阳。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是另一种东西。 他说不上来。 “算了。”他说,“喝酒。” 他重新坐下,给每个人斟满酒。 “这一杯,”他说,“敬我们还能活著。” 四个人一饮而尽。 酒还是凉的,但陈子昂已经感觉不出来了。 聚会散了的时候,已是四更天。 陈子昂送他们到门口。乔知之最后一个走,他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陈子昂一眼。 陈子昂没有回答,他只是望著东边那一线渐渐泛白的天际。 乔知之顺著他的目光望去,什么也没看见。只有那轮残月,还掛在半空,冷冷的,白白的。 他没有再问。 他拍了拍陈子昂的肩膀,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陈子昂站在门口,望著他远去的背影,望了很久。 晨风吹过来,带著洛阳城特有的味道——炊烟的味道,脂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忽然想起康必谦说过的那句话:“祖师西行,不是去取经。是去送信。” 现在信送到了。 可送信的人回来,发现收信的人,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东边那一线白光越来越亮,久到晨星一颗一颗地隱去,久到街上开始有了人声。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府里。 院中那棵新种的槐树,在晨风中轻轻摇著。 叶子沙沙响,像是在问什么,又像是在答什么。 次日,朝会。 次日,朝会。 陈子昂第一次以“西国公”的身份,站到了含元殿上。 殿很大,大到站在这一头,看不见那一头的人脸。殿上站满了人,穿著各色的官服,按著品级排列。最前面的是那些紫袍金带的,中间的是那些红袍银带的,后面的是那些绿袍铜带的。一层一层的,像是一片彩色的海。 陈子昂站在前列。 他的前面,只有几个人——那些真正的权贵,那些姓武的,那些姓韦的,那些皇亲国戚。他的后面,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御座上,坐著一个人。 那个人穿著明黄色的龙袍,戴著高高的冕旒,脸上涂著厚厚的粉,看不出表情。她坐在那里,俯视著满殿的臣子,像是一座山俯视著一群蚂蚁。 陈子昂跪下去,隨著眾人山呼万岁。 他的额头抵著冰凉的金砖,听见自己的声音和眾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是一群苍蝇在叫。 他忽然想起天津桥上那个穿著寻常袍子的老妇。 那个人,和这个人,是同一个人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老妇,已经死了。 山呼完毕,眾人起立。 一个內侍走上殿来,手里捧著一卷黄綾,展开,念道: “门下:朕承天眷命,虔膺宝历。自临朝以来,夙夜忧勤,不敢寧处。今有西国公陈子昂,率师西征,不破一城而收二十三国,功盖宇宙,德被苍生。特进为开府仪同三司,加授太中大夫,勛如故。钦此。” 陈子昂跪下去,谢恩。 他的额头又抵著那冰凉的金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臣陈子昂,谢陛下隆恩。” 御座上传来一个声音:“平身。” 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板上。 陈子昂站起来,抬起头,望向御座。 御座上那个人也在望著他。 四目相对,只是一瞬。 但就在那一瞬里,陈子昂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的不是那个天津桥上的老妇,也不是女皇。 陈子昂仿佛看见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那个女人坐在那里,高高在上,像一座山,像一尊佛,像一切不可企及的东西。 那一瞬很短,短到什么都来不及想。 然后那个人移开了目光,望向別处。 陈子昂低下头,退回到自己的位置。 第三百一十九章 武则天准备称帝 洛阳的朝会继续。 那些人继续奏事,那些人继续爭辩,那些人继续山呼万岁。 包括已经提拔为洛州司马(洛阳地区最高军政副官)的狄仁杰,还有夏官侍郎李昭德。 陈子昂站在那里,听著那些声音,忽然觉得很远,很远。 他想起灵鷲山。 想起那烂陀寺的钟声。 想起康必谦跪在玄奘脚印前的背影。 想起那棵从灵鷲山下带来的菩提树苗。 那些东西,都在八千里外。 而他现在,站在这含元殿上,穿著紫色的袍子,繫著金带,听著那些他听不懂的爭论。 他是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问题,乔知之私下提出的问题,他还欠一个答案。 “贞观盛世,还会有吗?” 再造盛世,就是那个坐在御座上的人? 如果军事上胜利,她真能建设新盛世吗?李唐,武氏家族,门阀,寒门,她能平衡吗? 他不知道。 目前看起来这位年近七旬的老太太能掌控天下,暂时无人能够取代。 朝会散了。 陈子昂走出含元殿,走下长长的台阶,走到丹墀之下。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和煦的,像是故乡的阳光。 他站在那里,抬头望著那座巍峨的大殿,望著那金碧辉煌的屋顶,望著那一片蓝得透明的天。 天上有云,白云,慢慢在洛阳的上空飘著。 他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在射洪老宅里,第一次读到《大唐西域记》时的情形。那也是一个晴天,太阳暖洋洋的,下决心读书的他坐在院子里,捧著一本发黄的书,一页一页地翻著。 那时候他想,要是有一天,我也能去长安,考中进士,当官,拜將封侯,去走一趟那条路,该多好。 现在他走过了。 一万三千里,十有八月,二十三国。 他走过了。 可走过了,然后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写诗的陈子昂,也不再是那个带兵的陈子昂。他是西国公,是开府仪同三司。他是这个新朝的新贵。 可这些,有什么用呢?他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阻止武则天改朝换代,狄仁杰和李昭德都站在太后那一边,用他们的话讲:这是天命!天下太平就好。 陈子昂不知道这是不是天命,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久到影子从长变短。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丹墀,走出宫门,走回那座新赐的宅邸。 宅门口,那棵新种的槐树还在。 叶子绿绿的,在风中轻轻摇著。 他站在树下,看著那些叶子,看了很久。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 他转身问管家陈伯:“译经院那边,有消息吗?” 管家陈伯愣了一下,然后说:“回公子,国公,没有。不过听人说,那个姓康的老汉,还在那儿住著,天天坐在经楼下面,抱著经卷晒太阳。” 陈子昂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说。 他抬起头,望著南边的天空。 南边,是龟兹的方向。 八千里外,有一个老人,坐在译经院的石阶上,抱著贝叶经,晒著太阳。 他忽然想,那个老人,现在在想什么? 是不是在想那个从灵鷲山下带来的故事? 是不是在想那个叫玄奘的唐朝僧人? 是不是在想那个走了两千里路,终於把信送到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老人,比他幸福。 因为那个老人的信,送到了。 而他的信,还不知道往哪里送。 翌日的洛阳,日月当空。 天是灰的,从凌晨开始就灰著。 太阳和月亮,在傍晚罩在洛阳城的每一座坊、每一条街、每一棵树、每一个人的脸上,让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模糊得像是假的,日月当空,武曌为天下共主。 陈子昂站在西国公府的后院,望著那棵新种的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一片一片的,在晨雾中显得格外苍白。他站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袍角,久到雾气把他的眉毛染成白色。 九月九日。 重阳佳节。 天下百姓登高的日子。 也是武则天准备登基的日子,这日子快到了。 管家陈伯从月亮门里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国公,该更衣了。” 陈子昂没有动。 他只是望著那棵槐树,望著那些苍白的叶子,望著那一片越来越淡的雾。 “国公?”管家陈伯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更小心。 陈子昂终於转过身来。 “知道了。”他说。 洛阳皇宫,则天楼。 楼是新修的,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从地基到屋顶,全是新的。楼高九丈,面阔七间,飞檐斗拱,雕樑画栋。楼顶上铺著琉璃瓦,金灿灿的,在雾中隱隱发光。 楼前是一座巨大的广场。广场上站满了人,一层一层的,像是一片人肉的海。最前面的是那些紫袍金带的王公大臣,中间的是那些红袍银带的中级官员,后面的是那些绿袍铜带的低级官吏。再后面,是各藩属国的使节,穿著各色的衣服,站在指定的位置上。 陈子昂站在最前列。 他的左边是武承嗣,右边是武三思。两个人都穿著崭新的紫袍,繫著崭新的金带,脸上带著同样的、恭敬而又得意的笑容。他们偶尔交换一下眼神,偶尔低语几句,偶尔抬起头,望一望那座楼。 陈子昂没有看他们,因为他知道武则天要称帝了,真正当女皇帝! 他只是望著那座楼,望著那扇紧闭的门。 门是朱红色的,门上钉著九排铜钉,每排九个,一共八十一个。铜钉是新的,在雾中闪闪发光,像是八十一个眼睛。 雾渐渐淡了。 太阳从雾里透出来,苍白苍白的,像一张没有血色的脸。 卯时三刻。 那扇朱红色的门,缓缓开了。 门开的时候,没有声音。那门很重,但开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叶子被风吹开。门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完全敞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殿宇。 一个內侍走出来。 他穿著紫色的內侍袍,手里捧著一柄拂尘。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不长不短,不疾不徐。他走到楼前的台阶上,站定,转过身,面向广场上那黑压压的人群。 然后他开口。 声音尖细,但很响亮,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圣驾临轩——百官跪迎——” 广场上,所有人齐刷刷跪下。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像是一声闷雷。几千个人一起跪下,膝盖撞击石板的声音匯成一片,砰砰砰的,像是敲鼓。袍子摩擦的声音,腰带撞击的声音,呼吸的声音,心跳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是一群蜜蜂在耳边叫。 第三百二十章 大唐的天命 武则天圣驾临,陈子昂也跟著群臣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触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凉意从膝盖一直传到心里。他低著头,望著面前的那块石板。石板青色,上面有一些细小的裂纹,裂纹里长著一点青苔,青苔是绿色的,淡绿。 他听见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从楼里传出来,一步一步,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上,发出轻轻的、篤篤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从他身边经过,走向那座高高的御座。 他闻到一股香气。 那香气不是檀香,不是花香,是一种说不清的、很浓的、很重的香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渗出来的。那香气从他鼻尖飘过,飘向后面,飘向那黑压压的人群。 他听见有人开口说话。 武则天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板上: “朕,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广场上一片死寂。 然后,山呼万岁的声音响起来: “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像是要把天都掀翻。几千个人一起喊,喊得嗓子都哑了,喊得脸都红了,喊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们喊著,喊著,像是在喊救命,又像是在喊送葬。 陈子昂也喊。但他心里想的:大唐的天命,就是如此吗? 他的嘴唇动著,发出声音,但那声音不是他的。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只是嘴唇动著,动著,动著。 山呼完毕。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大唐天命已终,大周肇启。自今日始,改国號为周,改元天授。大赦天下,与民更始。” 广场上又是一片死寂。 然后,欢呼声响起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子昂跪在那里,低著头,望著那块青石板。石板上的青苔,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射洪老宅里,他第一次读到《尚书》里的那句话: “皇天无亲,惟德是辅。” 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问先生,先生说:老天爷没有亲戚,只帮助有德的人。 他问:什么样的人是有德的? 先生说:让百姓过好日子的人。 他又问:那坐在龙椅上的人,是有德的吗? 先生没有说话。 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现在他跪在这里,跪在这座新修的楼前,跪在这个刚刚改朝换代的早晨。他忽然想问一问先生: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是有德的吗? 可是先生早就死了。 死在很多年前的一个秋天,死在射洪那座老宅里,死在他离开之后。 没有人能回答他。 登基大典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是新皇帝的第一次朝会。地点在含元殿,那座高宗皇帝当年接见各国使臣的大殿。殿里的陈设没有变,但殿外掛的匾额变了。原来那块“含元殿”的匾额被换下来,换成了一块新的,上面写著三个大字: “万象神宫” 陈子昂站在殿上,看著那块新匾。 万象神宫。他想。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告诉他。 朝会开始了。 新皇帝坐在御座上,穿著明黄色的龙袍,戴著高高的冕旒,脸上涂著厚厚的粉。她的声音还是那样高,那样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板上。 第一件事:追尊先祖。 她的父亲被追尊为“太祖孝明高皇帝”,母亲被追尊为“太祖孝明高皇后”。她的祖父、曾祖、高祖,都被追尊为皇帝。她的祖宗三代,全成了皇帝皇后。 陈子昂听著,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那个叫武士彠的人,新皇帝的亲爹。那个人生前不过是个木材商人,因为跟著高祖皇帝起兵,混了个三品官。他死的时候,连个像样的諡號都没有。 现在他是“太祖孝明高皇帝”了。 陈子昂低下头,望著脚下的金砖。金砖是新的,亮得能照见人影。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是另一个人的脸。 第二件事:册立皇嗣。 她的侄子武承嗣被册立为“魏王”,武三思被册立为“梁王”。她的其他侄子、侄孙、外甥,都封了王。一共封了十七个王。 陈子昂又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那个被废的太子贤,去年死在巴州。听说死得很惨,是被逼著自尽的。他死的时候,只有二十九岁。 他想起那个更早被废的太子忠,死在几年前,罪名是谋反。其实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活著。 他想起那些被杀的李唐宗室——韩王元嘉、鲁王灵夔、越王贞、琅琊王冲……一个接一个,像是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地落下去。 他想起他们的名字,想起他们的脸,想起他们在朝堂上站的位置。那些位置现在都空了,被那些姓武的、姓韦的、姓什么的人填满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站在前列的那些新王。 武承嗣、武三思、武攸寧、武攸暨……他们穿著崭新的紫袍,繫著崭新的金带,脸上带著崭新的笑容。那笑容很亮,亮得刺眼。 他忽然想,这些人,真的能坐稳那些位置吗? 他不知道。 第三件事:改官制。 这一步早就做了,尚书省改为“文昌台”,门下省改为“鸞台”,中书省改为“凤阁”。六部尚书改为“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御史台改为“肃政台”。九寺五监,全部改了名字。 陈子昂听著那些新名字,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这些名字他在古书里读过,那是周朝的官制。三千年前的东西,现在又拿出来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復古周朝。 可歷史能復古吗? 人心能復古吗? 他不知道。 第四件事:建大云寺。 新皇帝说,她梦见一个和尚,说她是弥勒佛转世,应该做皇帝。所以要在全国各州建立大云寺,每寺度僧七人,让她梦见的那个故事,让所有人都知道。 陈子昂听著,心里忽然有一丝凉意。 弥勒佛转世。他想。康必谦听了这话,会怎么想? 那个老人,跪在灵鷲山下,跪在玄奘的脚印前,跪了整整一百零八响。他等的是佛法东传,等的是正法永续,等的是那个叫玄奘的和尚种下的念想。 现在武则天说自己是弥勒佛转世。 她穿著龙袍,坐在御座上,杀了几千人。 康必谦会怎么想? 他不知道,史书上这些血债,都语焉不详。 第三百二十一章 李唐宗室被杀 朝会终於散了。 陈子昂走出含元殿——不,现在叫“万象神宫”了——走下台阶,走到丹墀之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和登基大典开始时一模一样。 陈子昂站在那里,望著那座殿,望著那块新匾,望著那一片蓝得透明的天。 天上有云,白云,一朵一朵的,慢慢地飘著。 他的心,丟在灵鷲山下了。 丟在那个老人跪著的地方。 丟在那棵菩提树苗种下的地方。 丟在那座译经院的青石台阶上。 可那些东西,都在八千里外。 而他现在,站在这万象神宫前,穿著紫色的袍子,繫著金带,看著那一片蓝得透明的天。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久到影子从长变短。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丹墀,走出宫门。 宫门外,管家陈伯还等著他。 “国公。”管家迎上来,“回府吗?” 陈子昂点了点头。 他们上了马车,一路向南。马车轔轔地走过天街,走过那些新开的店铺,走过那些穿胡服的人,走过那些涂脂抹粉的妇人,走过那些趾高气扬的新贵。 陈子昂坐在车里,闭著眼睛,什么都不想看。 可他听见了。 他听见街边有人在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今天登基,大赦天下。” “听说杀了多少人?” “不知道。反正李唐宗室,差不多杀光了。” “杀光了好。省得以后又乱。” “是啊,杀光了好。” 陈子昂睁开眼睛。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说话的是两个穿著粗布衣裳的百姓,站在街边的墙角下,一边晒太阳一边聊天。他们的脸上带著笑,很轻鬆的笑,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陈子昂看著他们,看了很久。 他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不知道那些被杀的人,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也是有妻子儿女的人,也是和他们一样会笑会哭会怕死的人。 他们不知道。 所以他们笑。 陈子昂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马车继续往前走。 轔轔,轔轔,轔轔。 回到西国公府时,已经是下午了。 陈子昂下了马车,走进大门,走进院子,走到那棵新种的槐树下。 他站在那里,望著那树。 叶子更黄了,一片一片的,在秋风中轻轻摇著。有几片已经落下来,落在树下,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脚边。 他蹲下去,捡起一片落叶。 叶子是金黄色的,叶脉清清楚楚的,像是一张小小的地图。 他看著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国公。”管家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很小心,“乔大人来了。” 陈子昂站起来,转过身。 乔知之站在月亮门下,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袍,脸上的皱纹比昨天更深了。他的眼睛望著陈子昂,望著他手里的那片落叶,望著他身后那棵越来越黄的槐树。 他们就这样互相望著,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乔知之开口: “子昂。” “嗯。” “我来看看你。” 陈子昂点了点头。 他们走进后堂,坐下。管家端上茶来,茶是热的,冒著白气。陈子昂端起茶盏,看著那白气裊裊地升起,飘散,消失。 “子昂。”乔知之又开口。 陈子昂抬起头。 “你知道李唐宗室被杀了多少人吗?” 陈子昂没有说话。 “三十七家。”乔知之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李唐宗室,三十七家。最小的才三岁。” 作者书六亲推:希望您在可乐小说享受《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的故事。 陈子昂的手一抖,茶盏里的茶水晃了晃,洒出几滴,落在桌上。 “怎么杀的?” “有的绞死,有的自杀。”乔知之说,“在洛阳宫西侧的偏殿里,从早上一直绞到下午。那个三岁的孩子,是用白綾勒死的。勒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在玩游戏,还笑。” 陈子昂闭上眼睛。 他看见那个孩子。三岁,白白胖胖的,穿著小衣服,扎著小辫子。他不知道什么是皇帝,不知道什么是改朝换代,不知道什么是死。他只是笑,笑著,笑著,然后就没有了。 他睁开眼睛。 “知之。” “嗯。” “我们能做什么?” 乔知之沉默了很久。 “现在暂时什么也做不了。”他说,“我们只是活著。” 陈子昂看著他。 “只是活著?现在什么也不做?” 乔知之也看著他。 “子昂,你知道吗,今天朝会上,我站在后面,看著那些姓武的站在前面,看著他们在笑。我忽然想,如果我现在站出去,说一句话,喊一声,会怎么样?” 陈子昂等著他说下去。 “如果不是你,我也会死。”乔知之说,“我和弟弟妹妹,会像那三十七个人一样,被绞死。然后我的家人也会死,我的朋友也会死,我的门生也会死。死了之后,史书上会写:乔知之及家族,谋反伏诛。” 他顿了顿。 “然后呢?然后一切照旧。姓武的还是站在前面,该笑的还是笑,该跪的还是跪。什么都不会改变。你要活著,我也要活著,见到新的盛世!” 陈子昂没有说话。 “所以,”乔知之说,“我们只能活著。活著,才能看见。” “看见什么?” 乔知之望著窗外,望著那棵越来越黄的槐树,望著那一角越来越暗的天空。 “看见那一天。”他说,“贞观盛世,那样的日子,还会来的。” 陈子昂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茶盏,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茶是苦的。 苦得像药。 那天晚上,陈子昂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望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亮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的月亮,和镜子外的一样圆,一样亮。 他忽然想起康必谦说过的那句话: “祖师玄奘西行,不是去取经。是去送信。” 现在信送到了。 可收信的人,已经不在了。 不是那个老人不在了。是那个时代不在了。是那个叫大唐的朝代,不在了。 从今天起,没有大唐了。 只有大周。 他坐在窗前,望著那轮圆月,坐了很久很久。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升到中天,又向西边落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九月十日。 昨天,是九月九日。 重阳佳节。 登高的日子。 也是女皇登基的日子。 也是三十七家全部被处死的日子。 他忽然想,那个三岁的孩子,如果活著,以后每年的重阳节,会不会登高? 会不会想起,这一天,是他的忌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以后,每年的九月九日,他都会想起这个孩子。 想起那个笑著被勒死的李姓孩子,想起贞观盛世!如果没有,他將亲手创造! 天终於亮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陈子昂的脸上,暖洋洋的。和昨天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走到那棵槐树下。 一夜过去,槐树又落了许多叶子。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金黄,像是铺了一层地毯。 他站在那层金黄上,望著那棵越来越禿的树。 锁定书六,锁定可乐小说,锁定《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的每次更新。 第三百二十二章 李旦的態度 洛阳宫,东宫。 这地方已经不叫东宫了。自从李旦要退位,有人提议把东宫改成別的什么,但武则天没有准。她说,留著吧,说不定以后有用。 但谁都知道,不会有用了。 从今往后,这天下不会有李唐皇帝也没有太子了。只有皇嗣。皇嗣不是太子,不是储君,只是一个名號。 李旦住在这里了,站在东宫的院子里,望著那棵老槐树。 槐树很老了,老得树干都空了,只剩下一层皮撑著。但每年春天,它还是会发芽,会长叶,会开出淡黄色的小花。花落了,结出荚果,一串一串的,在风中摇晃。 今年春天,它又发芽了。 那时候竇妃还在。 竇妃站在他身边,也望著这棵树。她指著树上那些嫩绿的芽,笑著说:“殿下您看,这树又活了。” 他记得她的笑。 那笑很浅,很淡,像是春天里的一缕风。她不是那种爱笑的人,但笑起来很好看。她总是站在他身后,不说话,只是陪著他。他读书,她研墨;他写字,她铺纸;他发呆,她就站在旁边,静静地等著。 她等了他十年。 从他被封为豫王,到他被立为太子,到太子贤被废,到他自己变成皇嗣。十年里,她一直站在那里,等著他,陪著他。 现在她不在了。 李旦抬起头,望著那棵老槐树。 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一片一片的,在秋风中轻轻摇著。有几片落下来,落在树下,落在石阶上,落在他的肩上。 他没有拂去那片落叶。 只是站在那里,望著那树,望著那天,望著那一角灰濛濛的天空。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殿下。”那个声音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动什么,“魏王来了。” 李旦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进来。” 武承嗣走进院子的时候,脸上带著笑。 那笑容很標准,不浓不淡,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用刀刻出来的。他穿著崭新的紫袍,繫著崭新的金带,走路时腰板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在李旦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拱了拱手。 “皇嗣殿下。” 李旦看著他。 这个人,是他母亲的侄子。是他的表兄弟。小时候,他们一起玩过,一起读过书,一起在长安的街巷里跑来跑去。那时候武承嗣不叫武承嗣,叫阿武。阿武胆子小,不敢爬树,不敢打架,被人欺负了就哭。 现在的阿武,不哭了。 “魏王何事?”李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已经確定被封为魏王的武承嗣又笑了笑。 “陛下召见。”他说,“请殿下即刻入宫。” 李旦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什么事。他知道问也没用。问了,武承嗣会说“不知道”或者“去了就知道了”。那些都是废话。 他只是转身,向院门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魏王。” “殿下还有何吩咐?” “竇妃的遗体,”李旦背对著他,声音还是那样平静,“你们找到了吗?” 武承嗣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然后他又笑起来,那笑容比刚才更標准,更恰到好处。 “殿下,这事臣不清楚。殿下还是问陛下吧。” 李旦没有再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走出院子,走出东宫,走向那座新改名的万象神宫。 竇妃是怎么死的,李旦知道。 那天晚上,她和另外几个宫女一起,被人从寢宫里带走。说是陛下召见,要问话。她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来不及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就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有人来报:竇妃和那几个宫女,意图谋反,已经伏诛。 李旦问:尸体呢? 那人说:不知道。 李旦又问:葬在哪里? 那人说:不知道。 李旦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那个报信的人退了出去,久到门外的侍卫换了两次岗,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万象神宫。 李旦跪在丹墀之下,额头抵著冰凉的金砖。 上面坐著他的母亲。 不,不是母亲。是陛下。是圣神皇帝。是那个穿著龙袍、戴著冕旒、脸上涂著厚粉的人。 “平身。”那个声音说。 李旦站起来,低著头,望著脚下的金砖。 “你知道朕叫你来,有什么事吗?” “臣不知。” 上面沉默了一会儿。 “旦儿。”那个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是太后的时候,在长安的深宫里,叫他的小名。 李旦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旦儿。这个名字,很久没人叫了。竇妃叫过他“殿下”,侍卫们叫他“皇嗣”,大臣们叫他“殿下”。只有一个人,叫过他“旦儿”。 就是上面这个人,母亲武则天。 他抬起头,望向御座。 那个人也在望著他。隔著那九串冕旒,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老,很累,很疲惫。但在那疲惫里,还有一点別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旦儿,”武则天又说,“你怕朕吗?” 李旦沉默了一会儿。 “臣,”他说,“不怕。” 那个人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你撒谎。”她说,“你怕朕。你从小就怕朕。你哥哥们也怕朕。你父皇也……” 她顿住了。 李旦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那个人又开口: “你知道朕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吗?” 李旦还是不说话。 “因为他们想杀朕。”那个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刀子,“他们想夺走朕的江山,想杀了朕,想把朕从这把椅子上拉下来。朕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朕。” 李旦低著头,望著脚下的金砖,金砖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开的,他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锁定书六,锁定可乐小说,锁定《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的每次更新。 第三百二十三章 李旦改名 追书不迷路,收藏,隨时阅读《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你知道李贞、李冲父子吗?”武则天问。 “知道。”李旦说。那是他的叔叔和堂兄弟。去年起兵,说要匡復李唐,结果兵败被杀。 “他们死了多少人?”武则天说,“他们起兵的时候,死了多少人?那些跟著他们造反的,死了多少人?那些被他们牵连的,死了多少人?” 李旦没有回答。 “你不说话。”武则天说,“你总是这样。从小就话少。你大哥话多,你二哥话也多,就你,总是不说话。” 李旦还是不说话。 “不说话好。”武则天说,“话多的人,都死了。” 李旦的心又抽了一下。 他想起大哥李弘。死的时候二十四岁。有人说他是被毒死的。有人说他是病死的。不管怎么死的,反正死了。 他想起二哥李贤。死的时候二十九岁。死在巴州,被逼自尽。 他想起四弟李显。现在是庐陵王,被流放在均州。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四个兄弟,死了两个,废了一个,只剩他一个,站在这里,跪在这里,听著武则天说话。 “旦儿。”武则天又响起来,“你知道朕为什么留著你吗?” 李旦抬起头,望著她。 那双眼睛也在望著他。 “因为你聪明。”她说,“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你知道什么时候该站著,什么时候该跪著。你知道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她顿了顿。 “这一点,你比你哥哥们强。” 李旦没有说话。他只是跪在那里,望著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老,很累,很疲惫。但在那疲惫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慈爱,不是愧疚,不是后悔。是另一种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起来吧。”武则天说,“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李旦站起来。 “从今天起,”武则天说,“你改姓武。” 李旦愣住了。 “你叫武旦。”武则天继续说,“你是朕的儿子,是武家的儿子。从今往后,没有李旦这个人了。只有武旦。” 李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改姓武。 不姓李了。 不做李唐的子孙了。 做武周的子孙。 “怎么?”武则天忽然变得很冷,“你不愿意?” 李旦跪下去。 “臣,”他说,“愿意。”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武则天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个聪明人。”她说,“去吧。以后好好做你的武旦。朕不会亏待你的。” 李旦站起来,低著头,退后几步,转身,走出大殿。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他听见身后武则天说: “旦儿。” 他站住了,没有回头。 “你恨朕吗?” 李旦沉默了很久。 “臣,”他说,“不敢。” 然后他迈步,走出大殿,走进那一片惨白的阳光。 李旦回到东宫时,已经是下午了。 他走进院子,走到那棵老槐树下。他站在那里,望著那树,望著那些越来越黄的叶子,望著那一片片飘落的金黄。 站了很久。 “殿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很细,很轻,像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李旦转过身。 他的儿子站在月亮门下。 李成器,八岁。李成义,七岁。李隆基,六岁。李成业,五岁。还有更小的,被奶妈抱著,站在后面。 他们站在那里,望著他。 眼睛都很大,很黑,很亮。 李旦看著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李成器长得像他母亲,眉眼很秀气,但很懂事,从来不哭不闹。李成义长得像他父亲,浓眉大眼,胆子大,什么都敢问。李隆基最小,也最机灵,眼睛滴溜溜地转,像是什么都懂。李成业还小,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哥哥们。 他看著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来,把李隆基抱在怀里。 李隆基被他抱得有点紧,不舒服,挣了挣。 “阿耶。”他喊,“阿耶,怎么了?” 李旦没有回答。 他只是抱著他,抱著他,抱著他。 过了很久,他鬆开手,站起来。 他看著这几个孩子,一个一个地看著他们的脸。 “记住。”他说,声音很轻,很平静,“从今天起,你们不姓李了。姓武。” 孩子们愣住了。 李隆基问:“阿耶,为什么?” 李旦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他们,看著他们的眼睛,看著他们的脸,看著他们小小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因为,”他说,“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 身后,孩子们站在那里,面面相覷。 李隆基忽然开口: “阿耶哭了。” 李成义瞪了他一眼:“胡说。” 李隆基说:“真的。我看见他眼睛红了。” 李成义还要说什么,被李成器拦住。 院子里空了。 只有那棵老槐树还站在那里,在风中摇晃著那些越来越黄的叶子。 一片叶子落下来,落在刚才李旦站过的地方。 落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李旦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灯是暗的,他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面前的案几上。 案几上放著一只木匣。 木匣是檀木的,不大,一尺见方。上面雕著莲花,一朵一朵的,层层叠叠。那是竇妃最喜欢的东西。她嫁过来的时候,带来的。 匣子里装著什么,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打开过。 他只是每天晚上坐在这里,望著这只木匣,望很久。 今天晚上,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著木匣上的莲花。 一朵,一朵,又一朵。 他的手指划过那些雕刻的纹路,很轻,很慢,像是抚摸竇王妃的脸。 他想起她走的那天晚上。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是让他等她吗? 是让他忘了她吗? 是让他保重吗? 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他收回手,站起来,走到窗前。 第三百二十四章 遇见李旦 在皇嗣的寢殿內,李旦站在窗前,望著那月亮。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老槐树上,洒在地上那些落叶上。叶子落了一层,厚厚的一层金黄,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毯子。 他已经站了很久了。 从散朝回来,他就一直站在这儿,站在这扇窗前,望著那月亮。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一点一点地升高,一点一点地变亮。现在是子时,月亮正好掛在院子上空,又圆,又亮,亮得能把人的影子照在地上。 他想起一件事。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小,还在长安,还住在东宫里。那时候父皇还在,大哥还在,二哥还在,四弟还在。那时候一切都还在。 有一次,父皇高宗李治带他去上朝。 那是他第一次上朝。他站在父皇身后,看著满朝的大臣跪在地上,山呼万岁。那声音太大了,大到像是要把屋顶掀翻。他有点害怕,攥著父皇的衣角,攥得很紧。 散了朝,他问父皇:“他们为什么跪?” 父皇说:“因为他们怕。” 他又问:“父皇怕吗?” 父皇沉默了一会儿,说:“怕。” 他问:“怕什么?” 父皇说:“怕那把椅子。” 那时候他不懂。他看看那把椅子,金灿灿的,雕著龙,镶著宝石,多好看啊。怎么会怕呢? 现在他懂了。 那把椅子,不是人坐的。 是鬼坐的。 谁坐上去,谁就变成鬼。 他转过身,走到案几前。 案几上放著那只木匣。檀木的,不大,一尺见方。上面雕著莲花,一朵一朵的,层层叠叠。那是竇妃最喜欢的东西。她嫁过来的时候带来的。她说,这是她娘家的陪嫁,是她祖母传下来的。 他没有打开过。 从来没有。 他只是每天晚上坐在这里,望著这只木匣,望很久。有时候望著望著,就睡著了。有时候望著望著,天就亮了。 今天晚上,他伸出手,把木匣拿起来。 他把它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木匣是凉的。檀木本来就是凉的,加上秋天的夜,更凉了。那凉意透过他的袍子,透过他的皮肤,一直渗进他的骨头里。 但他没有鬆手。 他就那样抱著,抱著,抱著。 “你放心。”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会让他们活著。” 他顿了顿。 “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他说完了。 他就那样抱著木匣,站在窗前,望著那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手里的木匣上,照在那木匣上雕著的莲花上。 莲花一朵一朵的,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像是她的脸。 第二天,朝会。 李旦站在最前列。 他的左边是武承嗣,右边是武三思。两个人都穿著崭新的紫袍,繫著崭新的金带,脸上带著恭敬而又得意的笑。他们偶尔交换一下眼神,偶尔低语几句,偶尔抬起头,望一望御座上那个人。 李旦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望著御座上那个人。 那个人穿著明黄色的龙袍,戴著高高的冕旒,脸上涂著厚厚的粉。九串冕旒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老,很累,很疲惫。 但也很快。 那种快,是一种说不清的快。像是终於等到了什么,终於拿到了什么,终於可以鬆一口气了。 那个人也在望著他。 四目相对,只是一瞬。 然后那个人点了点头。 李旦也点了点头。 然后他低下头,望著脚下的金砖。 金砖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这头延伸到那头。他一直看著那道裂纹,看了很久,很久。 散朝了。 李旦走出万象神宫,走下丹墀。 丹墀很长,很长。一级一级的台阶,从宫门口一直延伸到广场上。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数著台阶。 走到最后一级,他停下来。 他站在那儿,望著那一片灰濛濛的天。 天是灰的。从早上就灰著。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一片灰濛濛的、像是蒙了一层纱的天。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很轻,很慢。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住。 “皇嗣殿下。”一个声音说。 李旦转过身。 路过的西国公陈子昂站在他身后。 他穿著紫色的袍子,繫著金带,和这满朝的新贵没什么两样。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眼睛里有別的东西。是什么,李旦说不上来。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另一种东西。 像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光。 “西国公。”李旦说。 他们就这样站著,站在丹墀下面,站在那一片灰濛濛的天光里。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大臣,是跑来跑去的內侍,是那些穿著新袍子、带著新笑容的人。那些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看看他们,又走开了。 他们就这样站著,站在丹墀下面,站在那一片灰濛濛的天光里。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大臣,是跑来跑去的內侍,是那些穿著新袍子、带著新笑容的人。那些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看看他们,又走开了。 没有人敢停下来。 李旦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秋天的风。不是朝会上那种標准的笑,是另一种笑。 “西国公,”他说,“听说你在天竺,见过很多和尚。” 陈子昂点了点头。 “那些和尚,”李旦说,“他们信什么?”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他望著李旦的眼睛。那双眼睛很疲惫,藏著太多的东西。那些东西压在里面,压得眼睛都失去了光泽。但那疲惫里,还有一点別的东西。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们信,”陈子昂说,“人死了以后,还会再来。” 李旦看著他。 “真的?” 陈子昂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那双疲惫的眼睛,望著那眼睛里藏著的东西。 “殿下,”他说,“您信吗?” 李旦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望著西边的天空。西边,是八千里外的地方。那里有灵鷲山,有那烂陀寺,有译经院,有一个老人,坐在石阶上,抱著贝叶经,晒著太阳。 他不知道那些地方。 但他知道,那是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不知道。”他说。 他顿了顿。 “但如果真有来世——” 他顿住了。 陈子昂等著他说下去。 李旦望著西边那一片越来越暗的暮色,望著那一片灰濛濛的天。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但他没有说出来。 过了很久,很久。 “如果真有来世,”他说,“我希望生在平常人家。” 第三百二十五章 带好李隆基 剧情白热化:更新,速来可乐小说围观! 陈子昂遇到李旦,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著这个男人。这个站在丹墀下面,穿著紫袍,繫著金带,脸上带著疲惫的笑的男人。这个失去了妻子,却还要笑著活下去的男人。这个把儿子抱在怀里,说“活著比什么都重要”的男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临行前,康必谦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好人还不够。要成佛,还得把那一层窗户纸捅破。” 他不知道这个男人能不能捅破那层纸。 但他知道,这个男人,是个好人。 一个失去了所有,却还要为了儿子活下去的好人。 这个好人,是一位让人看不透的存在。 但陈子昂知道,他的“让”,不是懦弱,而是一种清醒的选择。 李旦的经歷极为特殊:作为唐高宗与武则天最小的儿子,他自幼受宠,性格谦恭好学,精通书法与文字训詁,本无夺嫡之心。 李显被废后,他被母亲武则天推上皇位,实为傀儡。面对母亲的权力野心,他主动上表请求武则天称帝,並求赐武姓,以此换取全家性命安全。 这一“让”,实为自保与大局考量。他隱忍不发,以沉默换生存。 后来,为避免父子相爭、重演政变,他借“彗星示警”之机,主动禪位於李隆基,自己退居太上皇。 李旦的“好人”,不在於传统意义上的英明神武,而在於他在乱局中始终退,以隱忍成就大义。他在母亲、兄长、儿子三代帝王之间周旋,也是一位不能小看的人物。 想到这里,陈子昂忽然开口:“殿下。” 李旦吃惊,现在竟然还有人敢跟他说话,看向陈子昂。 “带好李隆基。”陈子昂说。 李旦一下子愣住了,仿佛听错了。 他看著母亲倚重的陈子昂,看著这个从天竺归来的將军,看著这个刚刚封了国公的功臣,他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陈子昂没有解释。 他只是转过身,走下丹墀,一步一步,走向宫门。 他的脚步很稳,很慢,一下一下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轻的篤篤声。 李旦站在那里,望著他的背影。 那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宫门外那一大片惨白的天光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昨天晚上,他抱著那只木匣,站在窗前,对竇妃说的那句话: “我会让他们活著。” 让他们活著。 让他们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他忽然懂了。 陈子昂说的不是別的话。 说的是这个。 带好李隆基。 让那个六岁的孩子活著。让那个眼睛滴溜溜转的孩子活著。让那个看见他哭了的孩子活著。让那个將来可能会做点什么的孩子活著。 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他站在那里,望著宫门外那一片惨白的天光,望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东宫在东边。 他要回去。 回到那个院子里,回到那棵老槐树下,回到那些孩子身边。 李隆基还在等他。 所有的孩子,都在等他。 他走著,走著,忽然停下来。 他抬起头,望著那一片灰濛濛的天。 天上什么也没有。没有太阳,没有云,没有鸟。 只有那一片灰濛濛的、像是蒙了一层纱的天。 他忽然想起父皇的那句话: “怕那把椅子。” 现在他懂了。 那把椅子,真的可怕。 可怕到让人变成鬼。 可怕到让人杀死自己的儿子,杀死自己的孙子,杀死自己的侄子,杀死所有可能威胁那把椅子的人。 可怕到让人坐在上面,望著下面的人,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他忽然想,如果真的有来世,他不要生在帝王家。 他只想生在平常人家。 有一间小屋,有几亩薄田,有一个妻子,有几个孩子。春天种地,秋天收粮,冬天围著火炉,听孩子背书。 就够了。 可是没有来世。 只有今生。 只有这东宫,这老槐树,这木匣,这些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回东宫,走回院子,走回那棵老槐树下。 孩子们正在院子里玩。 李成器在背书,李成义在练剑,李隆基在追一只蝴蝶。那只蝴蝶是黄色的,在一片金黄中飞来飞去,分不清哪个是蝴蝶,哪个是落叶。 李旦站在月亮门下,看著他们。 看著李成器,看著李成义,看著李隆基,看著那几个更小的。 他看著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 李隆基看见他,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阿耶!”他喊,“阿耶,你看,蝴蝶!” 李旦低下头,看著他。 那手上什么也没有。 蝴蝶早就飞走了。 “嗯。”李旦说,“阿耶看见了。” 他把李隆基抱起来,抱在怀里。 抱得很紧,很紧。 李隆基被他抱得有点紧,不舒服,挣了挣。 “阿耶,”他喊,“阿耶,你怎么又哭了?” 李旦没有回答。 他只是抱著他,抱著他,抱著他。 过了很久,他鬆开手,把他放下来。 他蹲下来,看著他的眼睛。 那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星星。 “隆基。”他说。 “嗯?” “记住阿耶的话。” 李隆基睁大眼睛,等著他说。 李旦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的脸,看著他小小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活著。”他说。 李隆基愣了一下。 “活著?”他问,“什么叫活著?” 李旦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抬起头,望著西边的天空。 西边,是八千里外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老人,坐在译经院的石阶上,抱著贝叶经,晒著太阳。 那里没有洛阳,没有万象神宫,没有那把椅子。 那里只有风,只有云,只有那些飘落的菩提叶。 他忽然想起陈子昂的背影。 那个背影,一步一步,走向宫门,走向西边,走向八千里外。 走向那个可以安心坐著、晒太阳的地方。 他低下头,看著李隆基。 李隆基还在望著他,等著他回答。 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活著,”他说,“就是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著。” 他顿了顿。 “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李隆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又跑去追蝴蝶了。 那只蝴蝶又飞回来了,在满院的落叶中飞来飞去。 黄黄的,忽高忽低。 像是谁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一封信。 又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应了一声。 第三百二十六章 夜访狄仁杰 从东宫出来,天已经黑了。陈子昂没有回西国公府。他在宫门外站了一会儿,望著那一片黑沉沉的夜色,忽然想起一个人。 狄仁杰。 这个人,他见过多次。在同城,那时候狄仁杰还是寧州刺史,站在人群中,不显山不露水。但陈子昂记住了他。 不是因为他的官职,是因为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深水。周围的人在吵,在爭,在跪,在拜,只有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武则天登基后,陈子昂听说,他被贬了。 严格意义上说,不是贬,是调。从冬官侍郎调为洛州司马。但他当过寧州刺史,刺史是从三品;洛州是京畿,司马是从四品下。从京城到地方,谁都看得出来,是降级使用了。 为什么?没有人知道。有人说他得罪了魏王武承嗣,狄仁杰不支持他当太子。 陈子昂知道,这个人现在就在洛阳,还没去地方上任。 陈子昂忽然想去看看他。 “备马。”他对亲卫说。 狄仁杰的住所在城南,离皇城不远。 陈子昂骑马穿过天街,穿过那些已经打烊的店铺,穿过那些还在营业的酒楼,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的叶子已经落了,只剩下光禿禿的藤条,在月光下像一条条扭曲的蛇。 巷子尽头,是一座不大的院子。 院门是木头的,已经旧了,漆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门楣上掛著一块匾,上面写著三个字:“狄府”。字是普通的字,匾是普通的匾,和这座普通的院子很相配。 陈子昂下马,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老僕元伯,鬚髮皆白,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他打量了陈子昂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亲卫,拱了拱手。 “敢问尊驾是……” “烦请通稟,”陈子昂说,“陈子昂前来拜会狄公。” 老僕愣了一下,然后深深一躬,转身跑进去。 过了一会儿,院门大开。 狄仁杰站在门內,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袍,手里提著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清瘦的、带著几分疲倦的脸。但他的眼睛里,还是那样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西国公。”他拱了拱手。 陈子昂还礼。 “狄公。夜晚来访,冒昧了。” 狄仁杰笑了笑。 “国公客气。请。” 院子不大,但很乾净。青砖铺地,两排厢房,中间一棵枣树。枣树的叶子也落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枝丫上掛著几个干透的枣子,在月光下黑黑的,像一个个小小的眼睛。 狄仁杰把陈子昂让进正堂。 堂中陈设也很简单。一张案几,几张蓆子,一个书架,几卷书。案几上放著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老僕元伯端上茶来。茶是普通的茶,茶叶粗大,汤色浑浊。陈子昂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狄仁杰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坐著,对著一盏油灯,听著窗外偶尔传来的更鼓声。 过了很久,狄仁杰忽然开口。 “国公安定北疆,有功於国;又从天竺归来,您喜欢的军事小说类型,我们都有,欢迎访问p> 陈子昂放下茶盏。 “不辛苦。”他说,“比从长安到居延海,还轻鬆些。” 狄仁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国公说笑了。” 陈子昂看著他。 “狄公,”他说,“我来,是想看看你。” 狄仁杰也看著他。 “看我?” “嗯。”陈子昂说,“看你还好不好。”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 “我很好。”他说,“洛州司马,虽然品级低了,但事情少,清閒。每日看看案牘,审审案子,晚上还能读读书,写写字。应该比在洛阳时,自在多了。” 陈子昂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著狄仁杰的眼睛。 那眼睛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深水。但在那深水底下,他看见了一点別的东西。很淡,很轻,像是一缕沉在水底的影子。 “狄公,”他说,“你在寧州时,做的是什么?” 狄仁杰看著他。 “安抚百姓,劝课农桑,审理案件,教化地方。” “做得好吗?”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 “还好。”他说,“离任时,百姓立了碑。” 陈子昂点了点头。 “那洛州呢?你要去干什么?” 狄仁杰没有回答。 陈子昂替他说:“洛州司马,管的是京畿的治安、户口、赋税。事情多,杂,琐碎。上头有刺史,有长史,有各种各样的人盯著。你做得好,是应该的;做得不好,有人参你。最重要的是——” “哪个人?” 陈子昂没有回答。他只是望著窗外,望著那一片黑沉沉的夜。 狄仁杰也望著窗外。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淡而真的笑,是另一种笑。很轻,很苦,像是秋天里最后一片落叶。 “国公,”他说,“你知道我调去洛州,是谁的主意吗?” 陈子昂摇了摇头。 狄仁杰说:“是魏王,严格来说,就是来俊臣的主意。” 陈子昂的心沉了一下。 来俊臣。那个名字,现在在洛阳城里,比皇帝还让人害怕。他是酷吏之首,是告密之王,是杀人如麻的刽子手。他发明的那些刑具,什么“突地吼”、“死猪愁”、“求破家”,听著就让人发抖。 他盯上的人,没有一个能活著走出大牢。 “他参了我一本。”狄仁杰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別人的事,“说我在京城日久,树大根深,恐有不臣之心。”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荒谬。” 狄仁杰笑了笑。 “是荒谬。但荒谬又怎么样?他参了,朝廷就查。他查了三个月,什么也没查出来。最后不了了之。但我不能在京城待了,就调去洛州。” 狄仁杰顿了顿,“洛州司马,乃是从四品下。” 第三百二十七章 狄仁杰的抱负 热门分类军事小说榜单一周更新,点击查看排名变化。 陈子昂看著狄仁杰,他面无表情。 “狄公觉得自己委屈?” 狄仁杰摇了摇头。 “不是委屈。”他说,“是……” 他顿住了,像是在找合適的词。 陈子昂替他说: “是失落。”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 “失落?”他咀嚼著这个词,“也许吧。”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枣树。 “老夫二十三岁中进士,做汴州判佐,做了六年。后来做并州法曹,做了五年。后来做大理寺丞,做了四年。后来做寧州刺史,做了三年。后到京城为侍郎,二十三年,从正九品到从三品,一步一步,走了二十三年。”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以为,我还能再进一步,实现胸中抱负,宰执天下。能否走到那一步,我不知道。但至少,是往上走,不是往下走。” 他转过身,看著陈子昂。 “伯玉,你说,我这是失落吗?” 陈子昂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和他並排站在窗前。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枣树上,洒在那些干透的枣子上。枣子黑黑的,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狄公,”陈子昂说,“你知道我从龟兹走到那烂陀,用了多久吗?” 狄仁杰看著他。 “十有八月。”陈子昂说,“一万三千里路,二十三国。最高的山,最冷的雪,最险的路,都走过了。” 他顿了顿。 “走到最后,我以为我会得到什么。封赏,爵位,荣耀。结果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狄仁杰等著他说下去。 “结果我得到的是——”陈子昂望著窗外那轮月亮,“我得到的是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走了一万三千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狄仁杰沉默著。 陈子昂继续说: “是为了封西国公吗?是为了实封三千户吗?是为了站在万象神宫前面,听那些人山呼万岁吗?” 他摇了摇头。 “不是。我走了一万三千里,是为了送一封信。一封信,从贞观年间就开始写的信。一个叫玄奘的和尚写的信,一个叫康必谦的老人送了五十六年的信。” 他转过身,看著狄仁杰。 “那封信,我送到了。送到了,就够了。封不封国公,赏不赏三千户,不重要。” 狄仁杰看著他,看了很久。 “国公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陈子昂说,“你从寧州调来洛州,不是往下走,是往近走。” “往近走?” “嗯。”陈子昂说,“离那个人近了。”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 “离她近了,有什么用?” 陈子昂没有直接回答。 他望著窗外那轮月亮,望著那棵光禿禿的枣树,望著那些黑黑的、干透的枣子。 “狄公,”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见你吗?” 狄仁杰摇了摇头。 “因为我在天竺的时候,见过一个人。”陈子昂说,“一个叫莲华胄的和尚。他是那烂陀寺的住持,是个很有智慧的人。我问他,这世间最难得的东西是什么。他说——” 他顿了顿。 “他说,是『近』。” 狄仁杰皱起眉头。 “近?” “嗯。”陈子昂说,“他说,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走远,是走近。走远,只要有力气就行。走近,需要缘分。” 他看著狄仁杰。 “你现在,就在走近。” 狄仁杰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著窗外那轮月亮,望著那棵光禿禿的枣树,望著那些黑黑的、干透的枣子。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很淡,像是水底的影子。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秋天里最后一片落叶终於落到地上。 “国公,”他说,“你是个好人。” 陈子昂也笑了。 “不止一个人这么说。” 狄仁杰转过身,看著他。 “但好人,不一定有好报。” 陈子昂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们就这样站著,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洒在案几上那盏油灯上,洒在那些简简单单的陈设上。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像是在和月光说话。 “狄公。”陈子昂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回长安?”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他说,“年轻的时候想过。后来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想也没用。”狄仁杰说,“这世上的事,不是你想就能成的。” 陈子昂点了点头。 “那如果我说,”他望著狄仁杰的眼睛,“你不但能回长安,还能当宰相呢?” 狄仁杰愣住了。 他看著陈子昂,看著那双平静的、像是看惯了生死的眼睛。他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出开玩笑的意思。但他没有找到。 “国公,”他说,“这话不能乱说。” “你知道我在天竺的时候,还见过什么吗?” 狄仁杰等著他说下去。 “我见过一个老僧。”陈子昂说,“他叫般若菩提,是那揭罗曷国的首座。他抄了五十七年的经,抄瞎了眼睛,抄白了头髮。我去的时候,他把抄了五十七年的经送给我。” 他顿了顿。 “我问他,你抄了五十七年,图什么?他说,不图什么。抄经,就是为了等一个来取经的人。” 他看著狄仁杰。 “狄公,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 “伯玉是说,让我等?” 陈子昂点了点头。 “等。” 他走到案几前,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苦得像药。但他没有皱眉,只是慢慢地咽下去。 “你现在是洛州司马,从四品下。不高,不低,不起眼。但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狄仁杰看著他。 “意味著你安全。”陈子昂说,“来俊臣不会盯著你,武承嗣不会盯著你,那个人——也不会盯著你。你可以安安静静地做你的事,审你的案子,读你的书,写你的字。” 陈子昂放下茶盏,说:“等有一天,陛下想起你了,需要你了,你就能回去实现你的抱负。” 第三百二十八章 准备回西域 本章第328章 准备回西域有惊喜,点我立即解锁。 狄仁杰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望著陈子昂。望著这个从天竺归来的將军,望著这个刚刚封了国公的功臣,望著这个对他说“你还能当宰相”的人。 狄仁杰忽然觉得,陈子昂这个人,比他想像的更聪明。 “伯玉,”他说,“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见过太多人死了。”他说,“我不想再看见好人死。” 陈子昂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狄公,保重。”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夜色中。 狄仁杰站在窗前,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清瘦的脸上,照在他半旧的青袍上。他的眼睛望著那一片黑沉沉的夜,望著那个已经看不见的人。 他忽然想起陈子昂说的那句话: “你现在,是在走近。” 走近。 走近那个女皇。 走近那把椅子。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走近那一切让人害怕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久到更鼓敲了五下,久到老僕从厢房里探出头来,小声问: “老爷,还不睡?” 狄仁杰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睡不著。” 老僕缩回头去,没有再问。 狄仁杰还站在那里,望著窗外那轮月亮。 月亮快落下去了,掛在西边的天际,又圆,又亮,像是一面铜镜。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汴州做判佐,每天晚上也是这样站在窗前,望著月亮。 那时候他想的,不是升官,不是发財,不是出人头地,而是案子。 现在他想的,是要活著。 长久活著,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机会。 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来的人。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实现的梦。 大唐盛世,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秋天里最后一片落叶终於落到地上。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案几前,拿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是苦的。 苦得像药。 但他没有皱眉。 他只是放下茶盏,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书,就著那盏油灯,慢慢翻开。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窗外,月亮终於落下去了。 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月光已经偏西了。 狄仁杰送陈子昂到院门口。两个人站在那扇破旧的木门前,谁也没有说话。远处传来更鼓声,闷闷的,一下,两下,三下——四更天了。 老僕牵著马过来,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那白气在月光下散开,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狄仁杰忽然开口: “伯玉。” 陈子昂转过身。 “你刚才问我,有没有想过回洛阳,当宰相。”狄仁杰看著他,“那你自己呢?封了西国公,开府仪同三司。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被风沙打磨得粗糙的脸,照出那双平静的、像是看惯了生死的眼睛。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著巷子尽头那一片黑沉沉的夜。 “狄公。”他说,“你知道我从天竺回来,一路上在想什么吗?” 狄仁杰摇了摇头。 陈子昂说:“我在想,那个叫康必谦的老人。他七十三岁了,一个人住在译经院里,抱著贝叶经,晒著太阳。我问他,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他说,不打算怎么办,就守著这些经,守著那棵菩提树,守著师父的念想。” 他顿了顿。 “我忽然很羡慕他。” 狄仁杰没有说话。 陈子昂继续说: “他有地方可守。有念想可守。有师父可守。我呢?” 他望著狄仁杰,望著那张清瘦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 “我守什么?守这座西国公府?守那三千户实封?守那个『西国公』的名號?” 他摇了摇头。 “那些东西,都不是我的。”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子昂抬起头,望著西边的天空。西边,是八千里外的地方。那里有雪山,有戈壁,有那些他走过的路,见过的人,打过的仗。 “谢恩结束,”他说,“我还是回西域。” 狄仁杰愣了一下。 “回西域?” “嗯。”陈子昂说,“回安西四镇。” 他转过身,望著那匹正在打盹的马。马的眼睛半闭著,尾巴轻轻地甩著,甩一下,停一下,又甩一下。 “狄公,你知道安西都护府是什么地方吗?” 狄仁杰说:“大唐最西边的都护府。龟兹、疏勒、于闐、碎叶,四镇之地。西控突厥,北御吐蕃,南接天竺。” 陈子昂点了点头。 “我在那里待了三年。”他说,“三年,比我在长安待的十年,更像活著。” 他走到马旁边,伸出手,摸了摸马脖子。马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眼。 “在长安,我是陈子昂。写诗的陈子昂,上书的陈子昂,被贬的陈子昂,回乡的陈子昂。永远是那个『陈子昂』。” 他顿了顿。 “在安西,我不是陈子昂。我是大將军,是都护,是带著两万人马翻雪山、过戈壁的人。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走我想走的路。” 他看著狄仁杰。 “狄公,你说,我该留在这里,还是回去?” 狄仁杰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陈子昂,看著这个从天竺归来的將军,看著这个刚刚封了国公的功臣,看著这个对他说“你还能当宰相”的人。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经有过这样的选择。 那时候他在汴州做判佐,干得好好的,忽然被调去并州。并州苦寒,谁都不愿意去。他去了。去了之后,发现那里比汴州更適合他。 有些人,天生就该在边疆。 有些人,天生就该在朝堂。 他不知道陈子昂是哪一种。 但他知道,这个人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洛阳城里的灯火能点亮的,是雪山上的雪光,是戈壁上的月光,是大清池的波光。 “伯玉,”狄仁杰说,“你问我,我就说一句。” 陈子昂等著他说下去。 “你这辈子,”狄仁杰说,“最得意的时候,不是今天封国公的时候。是在缚喝国,那个国王跪下来的时候。是在滥波,那道铁门打开的时候。是在健驮逻,那座塔保住的时候。是在那烂陀,那个老僧送你经卷的时候。” 第三百二十九章 守护边疆 收藏,隨时隨地继续阅读《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狄仁杰看著陈子昂的眼睛。 “那些时候,你在哪里?” 陈子昂没有说话。 “你在西域。”狄仁杰说,“你在路上。你在做你该做的事,安邦定国。” 他顿了顿。 “所以,你问我该不该回去,自己往哪里去,我的答案是——” 他指著西边那一片黑沉沉的夜。 “边疆,那里,才是你的地方。” 陈子昂沉默了很久,此时確实只有边疆才是他的方向。在西域,大食国的威胁还没有解除。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照在他紧抿的嘴唇上。他的眼睛望著西边,望著那一片看不见的远方。那里有雪山,有戈壁,有那些他走过的路,见过的人,打过的仗。 还有那座译经院,那棵菩提树,那个抱著贝叶经晒太阳的老人。 他忽然笑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秋天里最后一片落叶终於落到地上。 “狄司马,”他说,“谢谢你。” 狄仁杰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我只是说了一句实话。” 陈子昂翻身上马。马打了个响鼻,踏了踏蹄子,准备走了。 他勒住韁绳,低头看著狄仁杰。 “狄司马。” 狄仁杰抬起头。 “你在洛阳,好好等。”陈子昂说,“等那个人想起你的时候,等那个机会来的时候。你会回长安的。你会当宰相的。” 他顿了顿。 “到时候,我在安西,替你守著西边。” 狄仁杰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拱了拱手。 “国公,一路保重。” 陈子昂也拱了拱手。 “狄司马,保重。” 他一夹马腹,马迈开步子,向著巷子深处走去。 月光照在他背上,照在他微微摇晃的身影上。那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狄仁杰站在那里,望著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老僕陈伯从门里探出头来。 “老爷,人走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 “那位国公,”老僕说,“是个好人。” 狄仁杰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著巷子尽头那一片黑沉沉的夜,望著那个已经看不见的人。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 “是啊。是个好人。” 他转身,走回院子,关上了门。 月光洒在院门上,洒在那块旧匾上,洒在“司马府”那三个已经褪色的字上。 远处,传来更鼓声。 五更天了。 天快亮了。 陈子昂骑马穿过洛阳城。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照在那些紧闭的店铺门上。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篤篤声,一下,两下,三下,像是一支单调的曲子。 他骑著马,慢慢地走,穿过天街,穿过天津桥,穿过那些他熟悉又不熟悉的地方。 走到天津桥上,他勒住马,停下来。 桥下是洛水。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一片一片的,像无数碎银子。水声潺潺,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轻轻说话。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来洛阳的时候,也在这桥上站过。那时候他还年轻,才二十出头,刚中了进士,意气风发,觉得这天下没有他做不成的事。 那时候的洛水,也是这样,泛著粼粼的波光。 那时候的他,不是现在的他,不是孤独,而是迷路。 不知道往哪里走,不知道往哪里去,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他要回安西。 回那个有雪山、有戈壁、有那些他走过的路、见过的人、打过仗的地方。 回那座译经院,那棵菩提树,那个抱著贝叶经晒太阳的老人身边。 回那两万人马曾经走过的地方。 回那个让他觉得自己还活著的地方。 他望著洛水,望著那些碎银子一样的波光,望著那一片渐渐泛白的天际。 天快亮了。 他夹了夹马腹,马继续往前走。 走下天津桥,走过天街,走过那些还在沉睡的坊巷,走到西国公府门前。 他在门前勒住马,望著那块新掛的匾。 “西国公府” 黑底金字,在晨曦中隱隱发光。 他看著那块匾,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下马,推开大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那棵新种的槐树还在。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他站在树下,看著那些枝丫,看著那一角渐渐泛白的天空。 管家从月亮门里探出头来。 “国公,您回来了。” 陈子昂点了点头。 “准备一下。”他说。 管家陈伯愣了一下。 “准备什么?” 陈子昂望著西边的天空。 “谢恩完了,要回西域了。”他说,“我们回安西。” 魏王府在洛阳城东。 说是王府,其实比许多国公府还简朴。不是武承嗣不想修,是不敢修。武则天最恨的就是铺张浪费,谁要是敢在宅子上动心思,轻则训斥,重则贬官。他亲眼见过几个倒霉蛋,就因为多盖了几间屋子,被贬到岭南餵蚊子。 所以他这魏王府,表面上看著普普通通,和周围的宅子没什么两样。但內里就不一样了。外面看不出来,里面別有洞天。光是密室的隔墙,就用了三层青砖,两层木板,一层绸缎,保证里面说什么,外面一个字也听不见。 此刻,武承嗣就坐在这密室里。 他穿著一身家常的袍子,手里端著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著。他的眼睛望著对面那个人,望著那张苍白的、永远掛著笑的脸。 来俊臣。 这个人,武承嗣刚开始也不喜欢。不是因为他手段狠,是因为他太狠。狠到让人害怕。武承嗣自认不是什么善人,但和来俊臣比起来,他觉得自己简直是菩萨。 但不喜欢归不喜欢,该用的时候还得用。这个人,是武则天亲自提拔的,是酷吏中的酷吏,是告密之王。整个洛阳城,没有人不怕他。怕他的人,就会听他的话。听话的人,就有用。 “魏王。”来俊臣拱了拱手,脸上带著那標准的笑,“臣有一事,不得不报。” 武承嗣点了点头。 “说。” 来俊臣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昨晚,西国公陈子昂,见了两个人。” 第三百三十章 来俊臣告密 来俊臣前来告密,武承嗣的眉毛动了动。 “哪两个?” “第一个,李旦。”来俊臣说,“散朝之后,陈子昂在丹墀下面和李旦说了很久的话。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有人看见,李旦的眼睛红了。” 武承嗣没有说话。 李旦。现在叫武旦。那个主动请求改姓的皇嗣。那个站在朝堂上,永远低著头,永远不说话的人。那个失去了竇妃,却还要笑著活下去的人。 陈子昂见他做什么? “第二个呢?”他问。 来俊臣说:“第二个,狄仁杰。” 武承嗣的眉头皱了起来。 “狄仁杰?那个洛州司马?” “正是。”来俊臣说,“陈子昂昨晚深夜出城,去了狄仁杰的府邸。在那里待了將近一个时辰。四更天才出来。” 武承嗣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那盏凉茶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院子,院子里种著几棵竹子,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他看著那些竹子,看了很久。 “来少卿。”他没有回头,“你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吗?” 来俊臣也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魏王,臣以为,此事可疑。” “可疑在哪里?” “陈子昂刚从西域回来,封了西国公,正是该小心谨慎的时候。”来俊臣说,“可他倒好,一回洛阳,就见了李旦,又见了狄仁杰。这两个人,一个是皇嗣,一个是——” 他顿住了。 武承嗣替他说: “一个是被贬的刺史,一个是被盯上的司马。” “正是。”来俊臣说,“这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见的人。见了他们,万一传到陛下耳朵里,会怎么想?” 武承嗣转过身,看著他。 “那你觉得,陛下会怎么想?” 来俊臣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武承嗣会这么问。在他想来,这个问题根本不用问。见了不该见的人,自然就是有问题。有问题,就该查。查出来,就该抓。抓了,就该杀。 这是他的逻辑。 但武承嗣显然不这么想。 “来索,”武承嗣说,“你手上有证据吗?” 来俊臣摇了摇头。 “没有。只是有人看见。” “看见他们说话,看见他们见面?”武承嗣问,“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 “没有。” 武承嗣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像是冬天里的风。 “来少卿,你知道陈子昂是什么人吗?” 来俊臣当然知道。 陈子昂,右武卫大將军,安西大都护,西国公。不仅平了突厥,他还刚刚带著两万人马,走了一万三千里,收了二十三国,不屠一民,不掠一財。这样的功绩,自大唐开国以来,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但他更知道另一件事。 “魏王,”他说,“臣知道。臣也知道,周兴是怎么死的。” 武承嗣看了他一眼。 周兴。那个曾经和来俊臣齐名的酷吏。那个发明了“请君入瓮”的人。那个被来俊臣亲手送进大牢的人。 但他不是来俊臣杀的。 是陈子昂。 確切地说,是陈子昂的手下。 后来有人传说, 周兴是被乱刀砍死的。全家老小,一个没留。 周兴的死,成了一桩无头公案。 但来俊臣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是陈子昂杀的。 杀得乾净利落,不留痕跡。比他们这些酷吏还狠。 武承嗣看著来俊臣的脸,看著那张苍白的脸上闪过的一丝恐惧。他笑了笑。 “来索,你怕他?” 来俊臣没有说话。 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回答了。 武承嗣转过身,继续望著窗外的竹子。 “陈子昂这个人,你不了解。”他说,“他看起来是个书生,写诗的,上书的,文文弱弱的。但你知道他在西域三年,杀了多少人吗?” 来俊臣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武承嗣说,“没有人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杀的人,没有一个是不该杀的。他杀的,都是该杀的人。而且他杀人的时候,从来不让人抓住把柄。” 他顿了顿。 “周兴想抓他的把柄。结果呢?周兴死了,他的全家死了,他的案子成了无头公案。而陈子昂,现在还是西国公。” 来俊臣沉默了。 武承嗣转过身,走到他面前,看著他。 “来少卿,我提醒你一句。” 来俊臣低下头。 “陈子昂这个人,你不要惹。”武承嗣说,“至少现在不要惹。” “为什么?”来俊臣抬起头。 武承嗣看著他,看了很久。 “因为陛下需要他。” 他走回案几前,重新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彻底凉透的茶。 “你知道西域是什么地方吗?突厥、吐蕃、天竺、波斯,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安西四镇,是大唐最西边的屏障。谁守得住那里,谁就是陛下最需要的人。” 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涩的,但他没有皱眉。 “陈子昂守住了。不但守住了,还打出去了。二十三国,纳款称臣。陛下为什么封他西国公?不是因为他会写诗,是因为他能守边疆。” 他放下茶盏。 “所以,来少卿,你现在去动他,等於动陛下的边疆。你觉得陛下会怎么想?” 来俊臣的脸色变了一变。 他忽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他把陈子昂当成一个普通的功臣,一个可以隨意拿捏的对象。但他忘了,这个人不是普通的功臣。他是武则天亲自封的国公,是安西都护府的掌印人,是二十三国降表的接收者。 动他,就是动武则天的心头肉。 “魏王教训得是。”他低下头,“臣明白了。” 武承嗣点了点头。 “明白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来俊臣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来少卿,我知道你是一片忠心。但忠心要用对地方。陈子昂这个人,现在动不得。但——” 他顿了顿。 来俊臣抬起头。 “狄仁杰就不一样了。” 来俊臣的眼睛亮了一下。 “狄仁杰?” “嗯。”武承嗣转过身,又走到窗前,望著那些竹子,“狄仁杰不过是个洛州司马,从四品下。没兵,没钱,没靠山。得罪了谁,也不会有人替他说话。” 他顿了顿。 “而且,这个人,是个麻烦。” 第三百三十一章 魏王想当太子 来俊臣凑上来。 “魏王的意思是——” 武承嗣没有回头。 “你想想,陈子昂为什么要去见他?”他说,“一个刚刚封了国公的功臣,一个从西域回来的將军,大半夜的,去一个被贬的洛州司马家里待了一个时辰。他们说什么?” 来俊臣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们在说——” “说什么不重要。”武承嗣打断他,“重要的是,他们见了面。见了面,就有话可说。有话可说,就有把柄可抓。” 他转过身,看著来俊臣。 “来少卿,你不是想查吗?去查狄仁杰。查他过去的事,查他现在的事,查他和陈子昂说了什么。查出来,就是功劳。查不出来,也没有损失。” 来俊臣深深一躬。 “魏王英明。” 武承嗣摆了摆手。 “去吧。记住,不要动陈子昂。狄仁杰,隨你。” 来俊臣退出密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密室里只剩下武承嗣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著那些竹子,望了很久。 竹子还是那些竹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叶子上落了一层灰,灰濛濛的,像是蒙了一层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小的时候,跟著父亲去长安。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有一天,他在御花园里玩,看见一个人坐在亭子里,望著池子里的鱼发呆。 那个人穿著一身旧袍子,瘦瘦的,脸很白。他问父亲,那是谁?父亲说,那是太子。 太子。 那时候的太子,是高宗的长子,李弘。后来李弘死了。然后是李贤。然后是李显。然后是李旦。 一个一个,死的死,废的废,流放的流放。 现在只剩下李旦一个人了。 李旦不姓李了。姓武。 可那又怎么样呢? 姓武,就安全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把椅子,太可怕了。 可怕到让人变成鬼。 可怕到让人杀死自己的儿子,杀死自己的孙子,杀死自己的侄子,杀死所有可能威胁那把椅子的人。 他忽然打了个寒噤。 窗外的风,好像更冷了。 来俊臣走出魏王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骑在马上,慢慢地走著,脑子里一直在想武承嗣的话。 陈子昂不能动。狄仁杰可以动。 狄仁杰。 他在心里念著这个名字。 狄仁杰,洛州司马。从四品下。没兵,没钱,没靠山。 但这个人,是个麻烦。 他在寧州做了三年刺史,做得很好。好到百姓给他立碑。好到来俊臣想找他的把柄,找了三个月,什么也没找到。 这样的人才可怕。 因为你找不到他的错,就动不了他。 动不了他,他就会一直站在那里。站在那里,就有可能被那个人看见。被那个人看见,就有可能被那个人用。被那个人用,就有可能威胁到魏王的位置。 魏王的位置,就是太子。 太子,就是那把椅子。 那把椅子,只能有一个主人。 他勒住马,停在路边。 路边有一家酒肆,门口掛著两盏灯笼,灯笼里透出昏黄的光。有几个客人进进出出,脸上带著笑,嘴里说著閒话。 剧情白热化:更新,速来可乐小说围观! 他看著那些人,看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轻,像是冬天里的风。 “狄仁杰。”他喃喃道。 然后他一夹马腹,继续往前走。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篤篤声。 那声音,像是催命的鼓点。 来俊臣走后,武承嗣一个人在密室里坐了许久。 灯油快燃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没有起身添油,只是坐在那里,望著那团快要熄灭的火,望著自己那个扭曲的、忽隱忽现的影子。 他在想一件事。 一件让他夜不能寐、食不甘味、日思夜想的事。 太子之位。 不,现在不叫太子了。叫皇嗣。皇嗣不是储君,只是一个名號。但谁都知道,皇嗣就是储君。谁坐在那个位置上,谁就有资格继承那把椅子。 那把椅子。 他抬起头,望著墙上自己的影子。影子在火光中晃动著,像一个活物。 他想起今天朝会上,那个人坐在御座上的样子。她穿著明黄色的龙袍,戴著高高的冕旒,脸上涂著厚厚的粉。九串冕旒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老。 不是一般的老,是很老很老的老。老得像是枯井里的水,老得像是千年古树的皮,老得让人看了就害怕。 她已经六十七岁了。 六十七岁,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古稀之年。多少人在这个年纪,早就死了,埋了,化成灰了。可她还在,还坐在那把椅子上,还穿著龙袍,还戴著冕旒,还用那双老得嚇人的眼睛看著下面的人。 但还能坐多久呢?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武承嗣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那一天来了,谁坐那把椅子? 李旦?那个主动改姓武的懦夫?那个死了老婆都不敢吭声的窝囊废?那个站在朝堂上永远低著头、永远不说话、永远像一具行尸走肉的人? 他配吗? 武承嗣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不配。当然不配。 李旦是什么东西?他是李治的儿子,是李唐的子孙。就算改了姓,骨子里流的还是李家的血。那个人怎么可能把椅子传给一个姓李的? 她杀了那么多李家人,杀了李贤,杀了李忠,杀了李贞,杀了李冲,杀了那么多姓李的,就是为了不让李家人再坐那把椅子。她疯了才会把椅子传给李旦。 那传给谁? 传给武家的人。 传给她的侄子。 传给——他。 武承嗣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带著一丝潮湿的气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心跳还是很快,咚咚咚,咚咚咚,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想起母亲活著的时候说过的话。 那时候他还小,母亲抱著他,说:“阿武,你要记住,你是武家的长子。武家的一切,將来都是你的。” 他问母亲:“什么是一切?” 母亲没有说话。 现在他知道了。 一切,就是那把椅子。 那把他父亲想坐却没坐上的椅子。那把他姑姑坐了几十年还不肯撒手的椅子。那把让无数人丟了性命、流了血、做了鬼的椅子。 那把椅子,应该是他的。 必须是他的。 我们郑重向您推荐本书:《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阅读地址。 第三百三十二章 武三思的心思 窗外,月亮掛在半空,又圆,又亮。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几棵竹子上,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说著什么。 魏王武承嗣看著那些竹子,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一个人。 李旦。 那个懦夫。那个窝囊废。那个行尸走肉。 他凭什么坐在皇嗣的位置上? 凭什么? 就凭他姓李?不,他现在姓武了。可那又怎么样?他姓武,就能掩盖他是李家人的事实吗?他姓武,就能让那些李唐旧臣忘了他爹是谁吗?他姓武,就能改变他身上流著李家的血吗? 不能。 永远不能。 武承嗣攥紧了拳头。 他要当太子。 不,他要当皇嗣。他要坐在李旦现在坐著的位置上。他要让所有人知道,武皇坐的这把椅子,只能传给武家的人,传给真正的武家的人。 不是李旦那种冒牌货。 是——他。 第二天,朝会之后,武承嗣没有回府。 他去了文昌台。 文昌台就是原来的尚书省,是宰相们议事的地方。他当然不是去找宰相们——那些老傢伙,一个个老奸巨猾,见了他笑得跟花一样,转过身就不知道在说什么。他是去找一个人。 武三思。 他的堂弟。和他一样,封了王。梁王。也是那个人最宠爱的亲侄子之一。 武三思正在文昌台后殿的一间小屋里,翻看著一堆卷宗。见他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大哥来了。” 武承嗣在他对面坐下。 “看什么呢?” “没什么。”武三思把卷宗推到一边,“都是些地方上的案子,琐碎得很。” 武承嗣点了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武三思忽然开口: “大哥是为了那个位置来的吧?” 武承嗣看著他。 武三思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 “大哥,你不用瞒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在想。” 武承嗣没有说话。 武三思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门外没有人。他关上门,走回来,在武承嗣旁边坐下。 “大哥,”他压低声音,“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那个位置,你想坐,我也想坐。但咱们俩爭,没用。最后谁坐,是陛下说了算。” 武承嗣点了点头。 “那你说,陛下想让谁坐?” 武三思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猜,陛下自己也不知道。” 武承嗣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武三思说:“大哥,你想想,陛下今年多大了?” “六十七。” “六十七。”武三思说,“这个年纪,普通人早该颐养天年了。可陛下还在撑著,还在上朝,还在批奏章,还在杀人。为什么?” 武承嗣没有说话。 武三思替他说: “因为她不敢放。” 他顿了顿。 “她杀了那么多人,把李家人杀得差不多了,把那些反对她的人也杀得差不多了。可她杀了这么多,换来的是什么?是人心吗?是臣服吗?是太平吗?” 他摇了摇头。 “不是。换来的是恐惧。是仇恨。是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著她,等著她死。” 武承嗣的心沉了一下。 “你是说——” “我是说,”武三思说,“陛下现在面临的困境,不是谁当太子的问题。是谁能让她放心的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著外面。 “李旦,她不放心。因为李旦姓李,骨子里流的还是李家的血。万一李旦坐上去,翻她的帐,杀她的人,毁她的庙,她怎么办?” 武承嗣说:“那武家的人呢?” 武三思转过身,看著他。 “武家的人,她就放心了吗?” 武承嗣愣住了。 武三思说:“大哥,咱们是她的侄子,不是她的儿子。她有儿子,四个儿子,死了两个,废了一个,剩下一个李旦,现在被她改姓武了。可她心里清楚,李旦不是她的。咱们,也不是她的。” 他走回来,在武承嗣面前站定。 “她真正想要的,是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一个和她一样狠,一样冷,一样能坐稳那把椅子的人。可是,有这样的人吗?” 武承嗣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一直以为,只要把李旦搞下去,只要让姑姑看见自己的忠心,那把椅子就是他的了。可现在武三思一说,他忽然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你说,”他问,“该怎么办?” 武三思看著他,看了很久。 “大哥,我告诉你一句话。” 武承嗣等著他说下去。 “等。”武三思说,“等陛下自己开口。她不说,咱们就不动。她说了,咱们再动。”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武三思笑了笑。 “等到她不能不说的那天。” 武承嗣回到魏王府时,天已经黑了。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让任何人打扰。他坐在案几前,面前摊著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他盯著那张纸,盯了很久。 纸上写的,是几个名字。 李旦。武三思。来俊臣。狄仁杰。陈子昂。 他看著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李旦,是挡在他前面的人。 武三思,是和他爭的人。 来俊臣,是他手里的一把刀。 狄仁杰,是一个麻烦。 陈子昂—— 他停住了。 陈子昂。西国公。安西大都护。二十三国降表的接收者。杀周兴全家的那个人。昨晚见了李旦,又见了狄仁杰的那个人。 这个人,是什么? 是朋友?是敌人?是障碍?是帮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人,惹不得。 至少现在惹不得。 他拿起笔,在陈子昂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武三思说的那句话: “等到她不能不说的那天。” 那天,什么时候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等得起。 他已经等了四十多年了。 不差这几天。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 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几棵竹子上,洒在窗欞上,洒在他的脸上。 他闭著眼睛,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但他的手,一直在抖。 很轻,很细,像是风中的蛛丝。 那抖,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怕。 怕那把椅子。 怕那个女人。 怕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那天。 最新章节已就位!书迷速归。 第三百三十三章 平分天下 魏王武承嗣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见梁王武三思。不是像昨天那样,在文昌台隨便说几句。是认真地、正式地、推心置腹地谈一次。 有些话,必须说清楚。 有些事,必须定下来,现在武周天下,武家人必须有一个主心骨,那就是他。 巳时三刻,武承嗣的马车停在了梁王府门口。 武三思显然没想到他会来。门房通报的时候,他正在后园里逗一只鸚鵡。 那只鸚鵡是岭南送来的,通体碧绿,会说三句话:“万岁”、“吉祥”、“梁王千岁”。他每天都要来逗一逗,听那鸚鵡用尖细的嗓子喊“梁王千岁”,心里就舒坦。 听说武承嗣来了,他愣了一下。 “带人来了吗?” “一个人。”门房说,“没带隨从,就一辆马车。” 武三思放下手中的谷穗,沉吟片刻。 “请到后堂。备茶。” 后堂不大,但很精致。一水的紫檀家具,墙上掛著几幅前朝名家的字画,案几上摆著一只错金银的博山炉,炉里燃著上好的沉香。武承嗣坐在客位上,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武三思走进来,脸上带著笑。 “魏王,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武承嗣放下茶盏,看著他。 “三思,咱们兄弟,有多久没好好说话了?” 武三思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茶盏。 “这话说的,咱们不是天天在朝会上见面吗?” 武承嗣摇了摇头。 “那不是说话。那是演戏。” 武三思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武承嗣忽然开口: “三思,你跟我说实话,你想不想当太子?” 武三思的手顿了一下。 茶盏里的茶水晃了晃,洒出几滴,落在案几上。他看著那几滴水渍,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望著武承嗣。 “大哥,这话可不能乱说。” 武承嗣盯著他的眼睛。 “我没有乱说。我问你,想,还是不想?” 武三思沉默了一会儿。 “想。”他说,“想又怎么样?不想又怎么样?” 武承嗣点了点头。 “好。你说了实话。那我也说实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武三思。 “三思,咱们都是武家的人。陛下没有儿子,只有咱们这些侄子。按理说,这太子之位,应该是咱们的。可是——” 他转过身,看著武三思。 “可是只有一个位置。咱们有两个人。” 武三思没有说话。 武承嗣继续说: “我知道,你也盯著那个位置。我也盯著那个位置。咱们俩爭,最后便宜的是谁?是李旦。是那个懦夫。是那个改了姓也改不了骨子里流著李家血的人。” 他走回来,在武三思面前站定。 “三思,我不想和你爭。” 武三思抬起头,看著他。 “那大哥想怎么样?” 武承嗣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武三思等著他说下去。 武承嗣说: “如果有一天,我坐上那个位置——”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事?” 武承嗣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 “江山,我和你分。” 武三思愣住了。 他看著武承嗣,看著那张认真的、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脸。他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出什么破绽,但没有找到。那双眼睛很真诚,真诚得让他有些害怕。 “大哥,”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武承嗣点了点头。 “我知道。” “江山,怎么分?” 武承嗣说: “洛阳以东,归你。洛阳以西,归我。你当你的东帝,我做我的西皇。两兄弟,分治天下,永不相爭。” 武三思沉默了。 他站起来,也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天空。天是灰的,灰濛濛的,像是蒙了一层纱。几只鸟从天上飞过,很快就不见了。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和武承嗣都还小,一起在武家老宅里长大。 有一天,他们在院子里捡到一颗果子。果子只有一颗,两个人都想要。爭来爭去,最后打起来了。他打输了,哭了。武承嗣把果子掰成两半,一半给他,一半自己留著。 他记得那颗果子,是酸的。 但那是他吃过最甜的酸果子。 他转过身,看著武承嗣。 “大哥,你还记得那颗果子吗?” 武承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记得。酸得很。” 武三思也笑了。 “可我觉得很甜。” 两个人对视著,忽然都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些日子。 笑完了,武三思说: “大哥,你的心意,我领了。” 武承嗣看著他。 “可是,”武三思说,“这话,你只能对我说。对別人,一个字都不能提。” 武承嗣点了点头。 “我知道。” 武三思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大哥,我答应你。我不和你爭。” 他顿了顿。 “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武三思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 “等你坐上那个位置,別忘了今天说的话。” 武承嗣伸出手。 武三思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握得很紧,很紧。 窗外,那几只鸟又飞回来了。 它们在天上盘旋著,一圈一圈的,像是在寻找什么。 又像是在见证什么。 武承嗣走后,武三思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望著窗外那些飞来飞去的鸟,望著那一片灰濛濛的天,望著自己那只刚刚和武承嗣握过的手。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怀念童年的笑,是另一种笑。很轻,很冷,像是冬天里的风。 江山,分一半? 他摇了摇头。 大哥啊大哥,你还是太天真了。 那把椅子,从来都是一个人的。坐上去了,就不可能分给別人。別说一半,一寸都不能分。 你以为你是好心。你以为你是兄弟情深。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不和你爭。 可你想过没有—— 万一你坐不上去呢? 万一坐在上面的,是我呢?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风吹进来,凉凉的,带著一丝潮湿的气息。 武三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著那些还在盘旋的鸟。 追书不迷路,收藏,隨时阅读《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三百三十四章 薛怀义见陈子昂 武三思心里想,要是武承嗣当了皇帝,那时候,他还会记得今天说的话吗? 平分江山?他不会的。 他只会想方设法地把我除掉。就像我,如果真的坐在上面,也会想方设法地把他除掉。 这就是那把椅子。 那把让人变成鬼的椅子。 武三思转过身,走到案几前,拿起那只茶盏。 茶已经凉了。他把茶倒掉,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热的。 热茶冒著白气,裊裊的,一缕一缕的。 他看著那白气,看著看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来人。”他喊了一声。 一个侍从推门进来。 “梁王有何吩咐?” 武三思端起热茶,喝了一口。 “备车。我要进宫。” 侍从愣了一下。 “进宫?这会儿?” 武三思点了点头。 “这会儿。” 他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铜镜前,整理了一下衣冠。 镜子里的人,穿著紫袍,繫著金带,脸上带著淡淡的、恰到好处的笑。那笑容很標准,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他看著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很久。 那个人也看著他。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书房。 身后,那杯热茶还在冒著白气。 裊裊的,一缕一缕的。 像是谁在轻轻嘆息。 而武则天登基,薛怀义很得意。 他不能不得意。 武则天登基那天,他站在则天楼下,亲眼看著那个老女人一步一步走上御座,听著万人山呼万岁。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也跟著登上了天。 他常常这样想。 那些大臣,那些將军,那些姓武的侄子们,他们算什么?他们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是太后,是皇帝,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了。只有他,见过她最真实的样子。 听人说,武则天在感业寺那几年,那时候她还是个尼姑,穿著灰扑扑的僧袍,跪在佛前念经。她念经的时候,眼睛总是望著殿外的天空,望著那些飞来飞去的鸟。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她不甘心。 是他,陪著她一步步走到今天。 现在她当皇帝了,他呢? 也该有个说法了,封什么?总不能封贵妃吧。 圣旨是在登基大典后的第三天颁下的。 那天陈子昂正在府里收拾东西,准备回安西。 圣旨到时,他正在院子里看那棵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 “西国公,接旨。” 他跪下去,听著內侍念那一长串的官衔和赏赐。念完了,他叩头谢恩,站起来,接过圣旨,看也没看就递给管家。 管家陈伯问:“国公,这旨意……” 陈子昂说:“收起来。” 管家又问:“那位薛……鄂国公,也封了。” 陈子昂愣了一下。 “鄂国公?” “是。”管家陈伯说,“薛怀义。加授辅国大將军、右卫大將军,改封鄂国公。听说还赐了金甲一副,宝马一匹,绸缎千匹。”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他继续看那棵槐树。 但心里,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热门分类军事小说榜单一周更新,点击p> 那个在译经院里晒太阳的老人。那个抱著贝叶经,一辈子就做了一件事的老人。 他也是国公。 那个老人,也是国公。 只不过,一个是西国公,一个是鄂国公。 一个守了五十六年的念想,一个找到了“女主”。 陈子昂忽然想笑。 但他没有笑。 薛怀义来的那天,洛阳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半空中筛麵粉。落在人身上,很快就化了;落在地上,积起薄薄的一层,白得晃眼。 陈子昂正在书房里写信。信是写给康必谦的,写了一半,搁在那里。他不知道该写什么。问那个老人好不好?他当然好。问他译经院建得怎么样了?当然在建。问他那棵菩提树活了没有?当然活了。 他想问的,是另一件事。 他想问:师父,你说我回去以后,还是原来那个我吗? 但他没有写。 因为他知道答案。 不是了。 再也回不去了。 “国公。”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鄂国公来访。” 陈子昂放下笔,抬起头。 “薛怀义?” “是。”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请到正堂。我这就来。” 正堂里,薛怀义正背著手,看墙上掛著的那幅字。 那是一幅《出师表》,是陈子昂自己写的。字不大,但很有力,一笔一画都像是刻进去的。薛怀义看著那些字,看了很久,其实一个字也看不懂。他只是觉得,这字看著很舒服,像是什么人在说话。 陈子昂走进来。 “鄂国公。” 薛怀义转过身。 “西国公。”薛怀义笑了笑,拱了拱手。 陈子昂还礼。 “请坐。” 两个人分宾主坐下。管家端上茶来。薛怀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皱起眉头。 “这茶……”他看了看茶盏里的茶叶,“有点涩啊。” 陈子昂说:“粗茶。比不得宫里的贡品。” 薛怀义笑了笑。 “你说笑了。你现在是国公了,想要什么茶没有?” 陈子昂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著薛怀义。看著他那身崭新的紫袍,看著他那块晃眼的玉佩,看著他脸上那个得意扬扬的笑。 这个人,几年前,他见过很多次,有两次记忆深刻。 第一次是在洛阳城外,薛怀义带著一队人马,前呼后拥地从他身边经过。那时候薛怀义还只是个白马寺的住持,穿著一身华丽的袈裟,坐在八抬大轿里,眼睛都不看人。 第二次是在朝会上,薛怀义站在最后面,穿著紫色的僧袍,低著头,一句话也不说。那时候他已经开始失势了,来俊臣那些人正在得宠。 现在他穿著紫袍,繫著金带,掛著玉佩,脸上带著笑。 鄂国公。 辅国大將军。 右卫大將军。 陈子昂忽然想起一句话: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苦的,涩的,但他没有皱眉。 第三百三十五章 薛怀义恃宠而骄 薛怀义放下茶盏,看著陈子昂。 “西国公,听说你要回安西?” 陈子昂点了点头。 “谢恩结束就走。” 薛怀义嘆了口气。 “唉,陈兄,你这个人,就是閒不住。洛阳多好啊,有吃的,有喝的,有玩的。安西那地方,听说全是戈壁,全是雪山,连个女人都见不著。你去那儿干什么?” 陈子昂没有说话。 薛怀义继续说:“贫僧就不一样了。我就喜欢繁华的洛阳。热热闹闹的,多好。陛下让我当大將军,我都不想去。打仗有什么意思?杀人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在洛阳待著,锦衣玉食,活得多舒服。” 他说著,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神情。 “人各有志。”陈子昂看著薛怀义,忽然问:“鄂国公,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薛怀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事。就是来看看你。顺便让你看看——” 他站起来,转了一圈,让那身紫袍飘起来。 “怎么样?这身衣服,好看吧?” 陈子昂点了点头。 “好看。” 薛怀义又坐下来,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说: “西国公,我告诉你一件事。” 陈子昂等著他说下去。 薛怀义说: “你知道陛下为什么能当皇帝吗?” 陈子昂没有说话。 薛怀义自己接下去说: “是因为我。” 他得意地笑起来。 “当年在白马寺,我就看出来了。她不是一般人。她是女主。是弥勒佛转世。是我,是我把这些话传出去的。是我,让那些和尚到处说,说她是弥勒佛下凡,要当皇帝。现在怎么样?她真当皇帝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这都是我的功劳。” 陈子昂看著他,看著他那张得意的脸,看著那双亮得发光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周兴。 那个人临死前,也是这样的眼神。 以为自己立了大功,以为自己谁也动不得。结果呢? 陈子昂没有说话。 他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更涩了。 “鄂国公。”他放下茶盏。 薛怀义看著他。 “你听我一句话。” 薛怀义说:“你说。” 陈子昂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 “不要招惹武家人。” 薛怀义愣了一下。 “武家人?你说武承嗣、武三思他们?” 陈子昂点了点头。 薛怀义笑了。 “他们?他们算什么?他们是陛下的侄子,我还是陛下的……”他顿住了,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陈子昂摇了摇头。 “正因为如此。” 他看著薛怀义,看著那张还带著笑的脸。 “鄂国公,你知道武承嗣想要什么吗?” 薛怀义想了想。 “想当太子唄。谁不知道?” 陈子昂说:“那你知不知道,谁挡在他前面,他会怎么办?” 薛怀义的笑容僵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又恢復了。 “他能把我怎么样?我是鄂国公,是大將军,是陛下的人。他敢动我?” 陈子昂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薛怀义,看著他那张自信的脸,看著他那身崭新的紫袍,看著他那块晃眼的玉佩。 他忽然想起周兴临死前的样子。 也是这么自信。 也是这么张扬。 也是这么——蠢。 “鄂国公。”他站起来。 薛怀义也站起来。 “你好自为之。”陈子昂说。 薛怀义看著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西国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其实我也挺羡慕你的,我还想跟你一起去安西四镇打仗呢,上马杀敌……” “沙场征战可不是儿戏!”陈子昂没有过多解释,他只是拱了拱手,“送客。” 薛怀义走后,陈子昂回到书房。 他站在窗前,望著外面那一片白茫茫的雪。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院子里,落在槐树上,落在那些光禿禿的枝丫上。 他想起薛怀义说的那些话。 “是我让她当皇帝的。” “是我的功劳。” “他们算什么?” 他忽然想笑。 但他没有笑。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著那雪,望著那树,望著那一片越来越白的天空。 管家走进来,轻声问: “国公,那封信还写吗?”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不写了。” 他转过身,走到案几前,把那封写了一半的信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收拾东西吧。”他说,“后天进宫谢恩,谢完就走。” 管家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陈子昂又站在窗前。 雪还在下。 他忽然想起那个老人。 那个在译经院里晒太阳的老人。 那个抱著贝叶经,一辈子就做了一件事的老人。 那个不用穿紫袍,不用系金带,不用掛玉佩的老人。 他忽然很羡慕他。 “康老。”他轻轻说,“等我回去。” 窗外,雪越下越大。 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 雪停了。 洛阳城一夜之间变成白的。屋顶是白的,街道是白的,那些光禿禿的树枝上也落满了雪,像是一夜之间开满了白花。 薛怀义站在白马寺最高的那座阁楼上,望著这一片白茫茫的洛阳城。 他心里很舒坦。 这种舒坦,很久没有过了。武则天当皇帝,他更上一层楼—— 他忽然笑了。 鄂国公。辅国大將军。右卫大將军。 这些官衔,这些爵位,就像这满城的雪一样,白得耀眼。 他想起昨天去见陈子昂的事。 那个书呆子,说什么“不要招惹武家人”。 笑话。 武家人算什么?武承嗣、武三思,那两个东西,也配和他比? 他得意地转过身,走下阁楼。 楼下,一群小沙弥正在扫雪。 见他下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躬身行礼。 “薛师。” 薛怀义点了点头,从他们身边走过,看也没看一眼。 走出山门,他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了。八匹白马,披著锦缎,拉著那辆镶金嵌玉的大车。车夫见他出来,赶紧跳下来,跪在地上,用袖子把踏板擦了又擦。 薛怀义踩著他的背上了车。 “进宫。”他说。 马车轔轔地驶过洛阳的街道。街上的人见了这辆马车,纷纷闪到路边,低著头,不敢看。 有人小声议论:“那是谁的车?” “薛怀义。鄂国公。” “就是他?” “嘘,小声点。被听见了,你就完了。” 薛怀义坐在车里,听著那些窃窃私语,心里更舒坦了。 他喜欢这种感觉。 所有人都怕他。 怕他,就是敬他。敬他,就是把他当成一个人物。 他就是要当人物。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 薛怀义下了车,大摇大摆地往里走。 守门的侍卫见了,赶紧行礼。他看也不看,径直走过去。 走到万象神宫门口,一个內侍迎上来。 “鄂国公,陛下正在召见魏王,您稍等片刻。” 薛怀义皱了皱眉。 “魏王?武承嗣?” “是。” 薛怀义哼了一声。 “他有什么要紧事?” 內侍赔著笑:“这……奴才不知道。” 薛怀义往旁边一站,靠在柱子上,等著。 过了一会儿,殿门开了。 武承嗣从里面走出来,脸色不太好,像是刚被训斥过。 他看见薛怀义,愣了一下,然后拱了拱手。 “鄂国公。” 薛怀义也拱了拱手,但那姿势,敷衍得很。 “魏王。”他说,“面圣完了?” 武承嗣点了点头。 薛怀义笑了笑,从那笑容里,武承嗣看到了一丝得意,一丝挑衅,还有一丝——蔑视。他攥紧了拳头,但没有说话,只是低著头,从薛怀义身边走过。 薛怀义看著他走远,哼了一声。 “什么东西。” 然后他整了整衣冠,大步走进殿去。 第三百三十六章 薛怀义真想打仗 殿內,武则天正坐在御座上,手里拿著一份奏章。见他进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来了。” 薛怀义跪下去。 “臣参见陛下。” “起来吧。” 薛怀义站起来,脸上带著笑。 “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武则天看著他。 “说。” 薛怀义说:“臣想——”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臣想当个真正的將军。” 武则天皱了皱眉。 “你已经是辅国大將军、右卫大將军了。” 薛怀义摇了摇头。 “那是虚衔。臣要实职。臣要带兵,臣真想打仗。” 武则天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带兵去哪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薛怀义说:“安西。臣听说大食国又不安分了。臣愿率兵西征,为陛下扫平大食。” 武则天看著他,看了很久。 “怀义,”她说,“你会打仗吗?” 薛怀义愣了一下。 “臣……臣可以学,跟西国公陈子昂学,他原来不也是写诗的吗!” 武则天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打仗不是学的事,那是国家大事儿。”她说,“你先回去吧。这事以后再说。” 薛怀义站在那里,还想再说什么,但看见武则天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跪下去。 “臣告退。” 走出万象神宫,他心里堵得慌。 他原以为,只要开口,她就会答应。她什么都答应过他。要官,给官。要钱,给钱。要什么给什么。 为什么这次不给了? 他忽然想起陈子昂的那句话: “不要招惹武家人。” 他当时不以为然。现在忽然觉得,那句话里,是不是还有別的意思? 他摇了摇头。 不会的。她是他的。她不会向著別人。 一定是因为武承嗣那个东西,在她面前说了什么坏话。 对。一定是这样。 他咬了咬牙。 武承嗣。你给我等著。 魏王府。 武承嗣坐在书房里,脸色铁青。 刚才在万象神宫门口,薛怀义那个眼神,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看狗的眼神。 那是看粪土的眼神。 他是魏王,是陛下的亲侄子。薛怀义算什么东西?一个和尚,一个面首,一个靠爬床爬上来的人。他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 “来人。”他喊了一声。 一个侍从推门进来。 “王爷有何吩咐?” 武承嗣说:“去请来俊臣。” 侍从愣了一下。 “来少卿?” “对。”武承嗣说,“现在就去。” 侍从退出去。 武承嗣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是灰的。灰濛濛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薛怀义。 他念著这个名字。 薛怀义,你不该惹我。 既然惹了,就別怪我不客气。 来俊臣来得很快。 他一进门,就看见武承嗣站在窗前,背对著他。 “魏王。”他拱了拱手。 武承嗣转过身。 “来少卿,坐。” 两个人坐下。武承嗣没有寒暄,直接说: “薛怀义的事,你知道吗?” 来俊臣点了点头。 “知道。今天在万象神宫门口,他对魏王不敬。很多人都看见了。” 武承嗣看著他。 “你能做什么?” 来俊臣笑了笑。 那笑容很冷,很轻,像是冬天里的风。 “魏王想让臣做什么?” 武承嗣沉默了一会儿。 “他现在是鄂国公,是大將军,是陛下的人。动他,不容易。” 来俊臣点了点头。 “是不容易。但也不是不可能。” 武承嗣看著他。 “你有办法?” 来俊臣说:“臣没有。但臣有一个人。” “谁?” 来俊臣压低声音: “薛怀义身边的人。一个叫冯道的和尚。他跟著薛怀义很多年了,知道很多事。” 武承嗣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知道什么?” 来俊臣说:“现在还不知道。但臣可以让他知道更多。” 他顿了顿。 “魏王,您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欲让其亡,先让其狂。』” 武承嗣看著他。 来俊臣说:“薛怀义现在已经很狂了。但还不够。让他更狂一点。狂到连陛下都忍不了的地步。” 他笑了笑。 “到那时候,不用咱们动手,陛下自己就会收拾他。” 武承嗣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来俊臣,看著那张苍白的、永远掛著笑的脸。他忽然想起周兴。想起那些死在来俊臣手里的人。 这个人,比薛怀义可怕得多。 但这个人,现在是他的人。 “来少卿,”他说,“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来俊臣站起来,拱了拱手。 “臣,定不负魏王所託。” 薛怀义回到白马寺时,天已经黑了。 他下了马车,走进山门,穿过院子,走进自己的禪房。 禪房里,有一个人正在等他。 那是个年轻的和尚,二十出头,长得很清秀。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躬身行礼。 “主持。” 薛怀义看了他一眼。 “冯道?你怎么在这儿?” 冯道低著头,说:“弟子有件事,想稟告主持。” 薛怀义在榻上坐下。 “说吧。” 冯道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说: “弟子今天在外面,听见一件事。” “什么事?” 冯道说:“有人说,魏王和来俊臣,正在商量对付主持。” 薛怀义的眉头皱了起来。 “对付我?” “是。”冯道说,“他们说要让主持……让主持……” 他吞吞吐吐的,不敢说下去。 薛怀义一拍桌子。 “说!” 冯道一哆嗦,赶紧说: “他们说,要让主持更狂一点。狂到陛下都忍不了的地步。然后……然后……”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薛怀义沉默了。 他坐在那里,脸色阴晴不定。灯烛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轻,像是冬天里的风。 “好啊。”他说,“想让我狂?那我就狂给他们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夜色沉沉。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只有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什么人的眼睛。 他看著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冯道。” “弟子在。” “你是个忠心的。”薛怀义说,“以后跟著我,亏待不了你。” 冯道跪下去。 “弟子谢主持。” 薛怀义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著窗外那一片沉沉的夜色,望著那些一闪一闪的星星。 “武承嗣。”他喃喃道,“来俊臣。”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来俊臣刚才的笑容,一模一样。 很冷,很轻。 像是冬天里的风。 第三百三十七章 太平公主来访 离开洛阳前的那一夜,小雪又下起来了。 西国公陈子昂站在书房的窗前,望著院子里那棵光禿禿的槐树。 雪落在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是给枯枝披上了一层白纱。他已经站了很久,久到肩上的雪花化成了水,渗进袍子里,凉丝丝的。 管家陈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终於还是敲了敲门。 “国公。” 陈子昂没有回头。 “说。” “太平公主府来人了。” 陈子昂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太平公主? 这个名字,他在同城的时候就听说过。不是从公文里,是从那些从长安来的商人嘴里。他们说,陛下最宠的就是这个女儿,要什么给什么,谁都惹不起。 后来到了洛阳,听得更多了。有人说她是陛下的眼睛,有人说她是陛下的耳朵,还有人说她是陛下最锋利的刀,掌握梅花內卫。 这个公主的年纪,比他还小,但是丈夫薛绍却在女皇登基前就被赐死了,要重新选駙马。据说选武承嗣,她不满意,要自己选。 这些事儿,没有人敢公开说。 说了,就会消失。 “人呢?”陈子昂问。 “在门口等著。公主的马车,也停在巷口。”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请她到正堂。我换件衣服就来。” 太平公主没有坐车进府。 她从那辆镶金嵌玉的马车里下来,踩著一个小內侍的背,轻轻落在雪地上。雪很软,踩上去吱吱响,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二十五岁,正是女人最好的年纪。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锦袍,不是那种张扬的紫色,而是月白色的,只在袖口和衣襟处绣著几朵银色的暗花。头髮挽成高高的云髻,只插著一支玉簪,简单得不像一个公主。但那张脸,那双眼,那周身的气度,让人一看就知道—— 这个人,不简单。 她站在西国公府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新匾。 “西国公府。”她轻轻念了一遍,然后笑了,“字不错。” 门房的老僕弓著身子,把她引进院子。 她穿过垂花门,走过青砖甬道,看见院子里那棵光禿禿的槐树。她停下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简简单单的屋舍。 “这府里,挺素净。”她说。 老僕陈伯赔著笑:“国公不爱张扬。” 太平公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正堂里,陈子昂已经等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半旧的青袍,没穿那身紫袍。头上也没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挽著髮髻。站在那里,不像个国公,倒像个隱居的读书人。 太平公主看见他,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西国公。”她微微頷首。 陈子昂拱手行礼。 “公主驾临,蓬蓽生辉。” 太平公主笑了。 “西国公,你这府里连蓬蓽都没有,哪来的辉?你家看起来很富有。” 陈子昂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公主请。” 两人进了正堂,分宾主坐下。管家端上茶来。太平公主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眉头微微一动。 “这茶……” 陈子昂说:“粗茶。比不得宫里的贡品。” 太平公主放下茶盏,看著他。 “你昨天对薛怀义,也是这么说的?” 陈子昂没有说话。 太平公主笑了笑。 “別紧张。我不是来问罪的。薛怀义那东西,我还看不上。” 她顿了顿,眼睛盯著陈子昂。 “本公主是来看你的。” 陈子昂看著她。 二十五岁,比他想像的年轻。但那双眼睛,比他想的老。不是那种苍老的老,是另一种老——像是见过太多事、太多人、太多生死之后的那种老。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武则天。 那双眼睛,和她母亲一模一样。 “公主,”他说,“看完了?” 太平公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雪地里开出的花。 “看完了。”她说,“你这个人,有意思。” 陈子昂没有说话。 太平公主站起来,走到窗前,望著院子里那棵槐树。 “这棵树,是你种的?” “是。” “为什么种槐?”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槐树,好活。” 太平公主转过身,看著他。 “西国公,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陈子昂摇了摇头。 太平公主走回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听说,你见了李旦。” 陈子昂的心微微动了一下。但他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是。”他说。 “还见了狄仁杰。” “是。” 太平公主看著他,那双眼睛像是要把人看穿。 “你刚从天竺回来,不去巴结武承嗣、武三思,反而去见这两个人。为什么?”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公主,”他说,“李旦是皇嗣。狄仁杰是洛州司马。臣见了他们,有什么问题吗?” 太平公主笑了。 “没问题。”她说,“当然没问题。但——” 她顿了顿。 “你知道武承嗣怎么想吗?” 陈子昂没有说话。 太平公主说:“武承嗣想当太子。想得快发疯。这个时候,谁见了李旦,谁就是他的敌人。” 陈子昂看著她。 “公主是来提醒我的?” 太平公主摇了摇头。 “本公主是来问你的。” “问什么?” 太平公主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站哪边?” 正堂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雪,还在沙沙地下著。 陈子昂看著太平公主,看著那张年轻又老成的脸,看著那双和武则天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公主,”他说,“臣刚从西域回来。一万三千里路,走了十有八月。臣见过最高的山,最冷的雪,最险的路。臣也见过二十三个国王,听过二十三种语言,拜过二十三种佛。” 他顿了顿。 “走完这一趟,臣明白了一件事。” 太平公主等著他说下去。 “这世上,有些事,不是站哪边能解决的。” 太平公主看著他。 “什么意思?” 陈子昂说:“臣在居延海,认识了一个老人。他叫康必谦,当年还是玄奘法师的再传弟子。他一辈子,就做了一件事——等。等了五十六年,终於等到臣带他去天竺,替他师父还了愿。” 他站起来,也走到窗前。 “公主,您说,那个老人,他站哪边?” 太平公主没有说话,思索著陈子昂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三百三十八章 公主的心事 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来自“人人书库”免费看书app,百度搜索“人人书库”下载安装安卓app,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最新章节隨便看! 陈子昂转过身,看著太平公主:“辩机和尚这个人,他就站在他自己的念想那边。” 太平公主沉默了很久。 她看著陈子昂,看著这个从天竺归来的將军,看著这个写了“圣人不利己,忧济在元元”的诗人。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和洛阳城里那些人都不同。 他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光。 诗人。 將军。 “西国公,”她说,“你这个人,真的有意思。” 陈子昂拱了拱手。 “公主谬讚了。” 太平公主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本公主告诉你一件事。” 陈子昂看著她。 “武承嗣要动狄仁杰。”太平公主说,“来俊臣已经在暗中调查他谋反的证据了。” 陈子昂的心沉了一下。 但他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公主为什么要告诉我?狄仁杰目前对他们没有威胁吧?一个洛州司马而已。” 太平公主笑了。 “因为,”她说,“本公主也有我的念想。想来看你,告诉你。” 她没有解释。只是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陈子昂一眼。 “西国公。” “公主还有何吩咐?” 太平公主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那个老僧,那个康必谦——他还在西域吗?” 陈子昂点了点头。 太平公主沉默了一会儿。 “替我带句话给他。” “公主请说。” 太平公主望著窗外的雪,望著那一片白茫茫的天。 “就说,洛阳也有一个人,在等他,他如果回洛阳,可以去白马寺当主持。” 说完,太平公主转身走了。 陈子昂站在门口,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雪里。 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的,像是要把整个洛阳都埋起来。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房,拿起那封写给康必谦的信。 他看了一会儿,把信折起来,放进袖子里。 “管家。”他喊了一声。 管家陈伯跑过来。 “备马。去狄司马府。” 管家愣了一下。 “国公,这雪……” 陈子昂没有理他,只是走进院子,站在那棵槐树下。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髮上,落在他紧抿的嘴角上。 他望著太平公主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她最后的那句话。 “洛阳也有一个人,在等。” 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洛阳城,比西域的雪山,还要冷。 正月十五,上元节。 洛阳城彻夜不眠。 从天津桥到定鼎门,十里长街掛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绿的、紫的,一串串,一排排,把整个洛阳城照得如同白昼。街上挤满了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富人穷人,都挤在一起,看灯,看人,看热闹。卖糖葫芦的,卖餛飩的,卖面具的,卖绢花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和那些笑闹声、锣鼓声混成一片。 太平公主没有出门。 她站在后园那座假山的亭子里,望著远处那一片灯火通明的街市。从这里望过去,那些灯笼像一条发光的河,蜿蜒著,流淌著,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著一丝烟火的气息。 她站了很久。 女官走上假山,在她身后站定。 “公主,西国公来了。” 太平公主没有回头。 “让他到亭子里来。” 陈子昂跟著女官穿过月亮门,走进后园。 园子里也掛了灯。不多,疏疏落落的几盏,幽幽地亮著,把那些梅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梅花开了满树,红的白的粉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走上假山,走进亭子。 太平公主站在亭子边,背对著他。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月白色的锦袍上,照在她乌黑的髮髻上。她没戴什么首饰,只插著一支玉簪,简单得不像一个公主。 “公主。”陈子昂拱了拱手。 太平公主转过身。 月光下,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玉。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她就那样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陈子昂有些不自在。 “西国公,”她忽然笑了,“你明天就要走了?” 陈子昂点了点头。 “是。明日一早,启程回安西。” 太平公主沉默了一会儿。 “母亲知道吗?” “陛下知道。臣已经当面辞行过了。” 太平公主又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月光下的一缕烟。 “你倒是走得乾脆。” 陈子昂没有说话。 太平公主走到亭子边,扶著栏杆,望著远处那一片灯火。 “陈子昂,”她叫他的名字,不叫“西国公”,“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太平公主看著他那张愣住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节性的笑,是另一种笑。很轻,很软,像是小女孩终於说出了什么憋了很久的话。 “嚇著了?”她问。 陈子昂慢慢回过神来。 “公主,”他说,“臣——” 太平公主抬起手,止住他。 “你先別说话。听我说完。” 她走到亭子中间,在那张石凳上坐下。 “我今年二十五了。嫁过一次人,死了。寡居两年。我母亲急著给我找下一个。武承嗣、武三思,还有那些武家的子弟,一个个排著队等我挑。” 她抬起头,看著陈子昂。 “可我一个都不想挑。” 陈子昂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太平公主继续说: “武承嗣想娶我,是想借我靠近我母亲,好当他的太子。武三思也是。那些武家的子弟,一个个的,都想通过我往上爬。他们看上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我这张牌。” 她顿了顿。 “可你不一样。” 陈子昂看著她。 “臣哪里不一样?” 太平公主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不想往上爬。”她说,“你刚封了国公,转身就要走。回安西,回那个苦寒的地方,回那片戈壁雪山。洛阳城里这些人,抢破头想留下的东西,你扔得比谁都快。” 第三百三十九章 选新駙马 太平公主看著陈子昂,眼睛很亮。 “你不是他们那种人。”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公主,”他说,“臣只是——臣只是不適合洛阳。” 太平公主笑了。 “不適合?还是不想?母后要为我选一个新駙马!武家子弟都挤破头来我府上献殷勤!” 陈子昂没有说话。 太平公主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 “陈子昂,”她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陈子昂看著她。 “你在想,你是个武將,是个诗人,是个从西域回来的人。洛阳城里这些事,这些爭,这些斗,你不想掺和。你想回安西,回那片能让你安心的地方,守著那个老人,守著那些经,守著你的念想。” 陈子昂的心动了一下。 她说得对。 全对。 “可是,”太平公主说,“你想过没有——你回去了,然后呢?” 陈子昂看著她。 太平公主说:“你能守多久?那个老人还能活几年?那些经抄完了怎么办?你守完了那些念想,然后呢?” 陈子昂没有说话。 太平公主说:“然后你还是得回来。因为你是大唐的將军,是西国公,是我母亲亲封的功臣。你躲不掉的。” 陈子昂沉默了很久。 “公主,”他终於开口,“你说得对。臣躲不掉。但臣——能拖一天是一天。” 太平公主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月光下的一片雪。 “你这个人,”她说,“真是死脑子,一根筋……” 她没有说下去。 陈子昂看著她,看著她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 “公主,”他说,“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平公主点了点头。 陈子昂说:“公主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陛下的女儿,大唐的公主。臣只是一个从蜀地射洪来的读书人,侥倖立了点功,封了个国公。臣的命运在边疆,配不上公主。” 太平公主看著他。 “你是觉得配不上我,还是不想配?”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都有。” 太平公主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点苦涩。 “陈子昂,”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看上你吗?” 陈子昂摇了摇头。 太平公主说:“因为你和別人不一样。你不爭,不抢,不往上爬。你心里有东西。那种东西,洛阳城里这些人,谁都没有。” 她顿了顿。 “我从小在这洛阳城里长大。见惯了爭,见惯了抢,见惯了那些为了往上爬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人。我嫁的那个人,什么都没爭,被人害死了。我身边这些人,一个个的,都在爭,都在抢,都想从我这儿得到点什么。” 她看著陈子昂。 “只有你,什么都不要。” 陈子昂沉默著。 太平公主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只有一步远。 “陈子昂,”她说,“我不要你留下。” 陈子昂看著她。 “你想回安西,就回安西。你想守那个老人,就守那个老人。你想拖一天是一天,就拖一天是一天。” 她顿了顿。 “但我要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太平公主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要记住,我也姓李。” 姓李?陈子昂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陈子昂看著太平公主,本章第339章 选新駙马有惊喜,点我立即解锁。看著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脸。那双眼睛,和武则天一模一样。但那双眼睛里,有另一种东西。 是权力。 是欲望。 是別的什么。 “公主,”他的声音有些哑,“你——” 太平公主抬起手,止住他。 “別问。”她说,“现在还不能说。但你记住——我也姓李。我身体里流著的,是李家的血。” 她转过身,走到亭子边,望著远处那一片灯火。 “我母亲当了皇帝。改唐为周。那些姓李的,被杀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改了姓,姓武了。” 她顿了顿。 “可我没改。我还是姓李。太平公主,李姓。这一点,谁也改不了。” 陈子昂站在她身后,望著她的背影。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公主,”他说,“你是想——” 太平公主转过身,看著他。 “我什么也不想。”她说,“我只是告诉你一件事。” 她走回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那香气很淡,很轻,像是梅花。 “陈子昂,你听著。” 陈子昂看著她。 “我要你为我所用。”太平公主说,“不是现在。是將来。將来有一天,我需要你的时候,你要站在我这边。” 陈子昂沉默了很久。 “公主,”他说,“臣只是个武將。臣能做什么?” 太平公主笑了。 “你能做的多了。”她说,“你在西域有兵,有人,有声望。二十三国,都认你。將来有一天,洛阳这边出了什么事,你能带著那些人,站在该站的那边。” 陈子昂看著她。 “公主说的是哪边?” 太平公主没有回答。 太平公主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终於放下了什么。 “陈子昂,”她说,“你走吧。” 陈子昂愣了一下。 “公主……” 太平公主摆了摆手。 “走吧。回你的安西。守你的老人。抄你的经。种你的菩提树。” 她转过身,背对著他。 “但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陈子昂站在那里,望著她的背影。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月白色的锦袍上,照在她乌黑的髮髻上。她就那样站著,像一尊玉雕的像。 他忽然想说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深深一躬。 “臣,告退。” 他转身,走下假山,穿过月亮门,走出后园,走出公主府。 太平公主站在亭子里,望著他消失的方向。 月光下,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但她的手,紧紧攥著栏杆。 攥得指节都白了。 女官轻轻走上假山,走到她身后。 “公主,”她轻声问,“您真的放他走?” 太平公主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著那个方向,望著那一片黑沉沉的夜。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 “他会回来的。” 女官愣了一下。 “公主怎么知道?” 太平公主转过身,看著她。 “因为他的朋友乔知之,他的母亲也姓李。” 女官不明白。 太平公主没有解释。 她只是走下假山,穿过梅林,走回自己的寢殿。身后,那些梅花静静地开著。 第三百四十章 武则天的决定 最新章引爆剧情!追更。 雪停了。洛阳城在晨光中泛著刺目的白。见过陈子昂后,太平公主的马车从西国公府出来,没有回自己的公主府,而是径直驶向皇城。 车夫不敢问为什么,只是按照她的吩咐,赶著马车穿过天街,绕过天津桥,从侧门进入宫城。 她下车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 阳光照在万象神宫的金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太平公主站在宫门口,眯著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整了整衣襟,迈步走进那道她从小进出的宫门。 武则天在偏殿里用早膳。 说是早膳,其实简单得很。一碗小米粥,两碟小菜,一小碗汤饼。她吃东西的时候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旁边伺候的內侍们都低著头,大气也不敢出。 太平公主走进来的时候,武则天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来了。” “女儿给母亲请安。” 太平公主跪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武则天摆了摆手。 “起来吧。吃过了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吃过了。” “那就坐著。” 太平公主在旁边的锦凳上坐下,看著母亲一口一口地喝粥。那碗粥见了底,武则天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才抬起头,看著自己的女儿。 “见过了?” 太平公主点了点头。 “见过了。” “怎么样?” 太平公主沉默了一会儿。 “是个聪明人。” 武则天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冬天的阳光。 “聪明人?洛阳城里聪明人多了。他算什么?” 太平公主看著母亲。 “他和別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太平公主想了想,说: “他心里有东西。” 武则天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御花园,雪落了一夜,把那些花花草草都埋了起来,只剩下几株蜡梅,开著淡黄色的小花,在雪里显得格外精神。 “他心里有什么?”她问。 太平公主走到她身边,也望著窗外那些蜡梅。 “女儿说不上来。”她说,“像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光。不刺眼,但一直亮著。” 武则天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他去天竺的事吗?” “知道。一万三千里,十有八月,二十三国。不屠一民,不掠一財。” 武则天点了点头。 “这个人,朕用对了。” 她转过身,看著太平公主。 “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他去吗?” 太平公主摇了摇头。 武则天说:“因为朕要的不是征服。是收心。” 她走回去,在榻上坐下。 “天竺那些国家,离大唐太远了。打下来,守不住。杀了人,结仇。只有让他们自己愿意,才是真的归附我大周。” 武则天看著太平公主。 “陈子昂做到了。不是靠刀,是靠一个人。” 太平公主知道她说的是谁。 康必谦,那个七十三岁的老僧人,背后是佛法的力量,超越国界和时空。 康必谦,那个等了一辈子,终於把师父唐三藏的念想送到灵鷲山下的人。 “母亲,”她说,“女儿有一件事不明白。” 武则天看著她。 “说。” “陈子昂这样的功臣,为什么不留在洛阳?为什么要放他回西域?” 武则天笑了。 “你以为朕是放他?” 太平公主愣了一下。 “难道不是?” 武则天摇了摇头。 “是他自己要走。” 太平公主沉默了。 武则天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那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但很轻,很柔。 武则天叫她的小名,“你还年轻,有些事还不懂。” 太平公主抬起头,望著母亲。 “这世上有两种人。”武则天说,“一种人,离了洛阳就活不了。武承嗣、武三思、来俊臣,都是这种人。他们要在朕身边,要在朝堂上,要在那些明爭暗斗里,才能感觉到自己活著。” 她顿了顿。 “还有一种人,离了洛阳才能活。陈子昂就是这种人。他在洛阳,是笼子里的鸟。飞不高,叫不响。只有回西域,回那片戈壁雪山,他才是他自己。” 太平公主听著,心里忽然想起陈子昂说的那些话。 “那个老人,他谁那边都不站。他就站在他自己的念想那边。” 她忽然懂了。 “母亲,”她说,“女儿今天来,还有一件事。” 武则天看著她。 “武承嗣要动狄仁杰?” 武则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来俊臣已经在查了。”太平公主说,“女儿猜,这是武承嗣的意思。” 武则天沉默了一会儿。 “狄仁杰?” “洛州司马。”太平公主说,“陈子昂前天晚上去见过他。两个人谈了一个时辰。” 武则天走到窗前,又望著那些蜡梅。 “狄仁杰这个人,”她说,“朕喜欢。寧州刺史,做得不错。冬官侍郎,也没出错,为什么调降去洛州当司马?” 太平公主说:“来俊臣参了他一本。说他在朝堂日久,恐有不臣之心。” 武则天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轻。 “不臣之心?他有那个胆子吗?” 太平公主没有说话。 武则天转过身,看著她。 “你觉得狄仁杰这个人怎么样?” 太平公主想了想。 “女儿没见过他。但女儿听说过他。” “听说什么?” “听说他在寧州三年,百姓给他立了碑。” 武则天点了点头。 “还有呢?” “听说来俊臣查了他三个月,什么也没查出来。” 武则天又点了点头。 “还有呢?” 太平公主抬起头,看著母亲。 “还有——陈子昂去看他。” 武则天沉默了很久。 她走回榻上,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说:“你去告诉来俊臣——” 太平公主等著。 武则天放下茶盏,一字一句地说: “狄仁杰,先放著,不要动他的人。这是朕的决定。” 太平公主愣了一下。 “放著?” “放著。”武则天说,“朕倒要看看,武承嗣能闹到什么地步。”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 “朕也想看看,陈子昂看中的人,到底值不值得拜为宰相。” 太平公主跪下去。 “女儿明白了。” 武则天摆了摆手。 “去吧。” 太平公主站起来,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过头:“母亲。” 第三百四十一章 太平公主选駙马 武则天看著太平公主。 “薛怀义今天来过了?” 武则天点了点头。 “来过了。” “他说什么?” 武则天笑了。 “他想当大將军,带兵去边疆打大食国,跟陈子昂一样。” 太平公主愣了一下。 “他?打大食?算了吧。他那点本事,哄一哄人开心还行……” 武则天站起来,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那一片白茫茫的天,说:“你知道朕为什么留著他吗?” 太平公主没有说话。 武则天说:“因为他够傻。” 她转过身,看著太平公主。 “傻人,也有用。让他去咬人,他不会想太多。让他去得罪人,他不会怕。让他去死,也容易——” 武则天顿了顿:“他也不会知道为什么死。” 太平公主看著母亲,看著那张苍老的、涂著厚粉的脸。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来俊臣,不是武承嗣,不是那些杀人如麻的酷吏。 是她。 是她这个母亲。 “去吧。”武则天说,“记住朕的话。” 太平公主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偏殿里只剩下武则天一个人。 她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雪,望著那些蜡梅,望著那一片白得刺眼的天。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年轻,还是才人,还跪在先帝太宗皇帝面前。 先帝问她:你以后想做什么?她说:臣妾想侍奉陛下。 英明的先帝笑了,说:“你骗人。” 那时候她確实骗人。 她想的不是侍奉谁。 她想的是——坐到那个位置上。 现在她做到了。 做到了,然后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把椅子,太冷了。 冷得让人害怕。 太平公主走出偏殿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台阶上,眯著眼睛,望著远处那些来来往往的內侍和宫女。他们穿著厚厚的冬衣,低著头,匆匆地走,谁也不敢停下来。 她忽然想起陈子昂说的那句话: “他谁那边都不站。他就站在他自己的念想那边。” 她也有念想,自己的念想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要在这洛阳城里,活得好好的。活得像母亲希望的那样。 活得像一个真正的公主,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不是深爱的丈夫被诬陷致死,她都救不了。 不,不只是公主。 是比公主更大的什么。 她走下台阶,踩著雪,一步一步地向宫门走去。 雪在脚下吱吱地响。 像是什么人在说话。 又像是什么人在哭。 腊月二十三,小年。 洛阳城里到处都在祭灶。 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和天上灰濛濛的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云,哪是烟。 街上的人比平日多了,挑著担子的,提著篮子的,抱著孩子的,脸上都带著那种过年特有的、忙忙碌碌的喜气。 太平公主府里也在忙。 但不是忙过年。 是忙一件更大的事。 正堂里,太平公主坐在上首,手里捧著一卷名录,一页一页地翻著。那是礼部送来的“駙马候选名单”,厚厚的一本,足有一百多页。每一页上写著一个名字,籍贯,年龄,相貌,才学,家世,祖宗三代——写得详详细细,比科举的卷子还认真。 她翻得很慢,她要自己选駙马。武则天说了,只要武家子弟就行。 翻到第三十七页,太平公主停了一下。 “武攸暨”三个字,映入眼帘。 武攸暨,右卫中郎將,年二十七,身长七尺五寸,相貌端正,性情温和,不喜言辞,不好爭斗。祖父武士逸,是高祖皇帝的开国功臣;父亲武仁范,官至尚舍奉御。他自己从小习武,但不爱炫耀;读了不少书,但不爱考试;在禁军里当差多年,从不参与朝堂爭斗,也从不去巴结谁。 太平公主看著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旁边站著的女官轻声问:“公主,这个人……” 太平公主抬起头。 “这个人,怎么样?” 女官说:“奴婢打听过了。这个人,和魏王、梁王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不爭。” 太平公主没有说话。 女官继续说:“他从来不参与那些事。不站队,不结党,不惹事。每天就是当差、回家、读书、练剑。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笨,但他自己不在乎。” 太平公主沉默了一会儿。 “武承嗣和武三思那边,怎么说?” 女官低下头。 “魏王那边,已经来了三次。意思是……想和公主结亲。不是他自己,是他的儿子。梁王那边也来过人,说是梁王的世子,年纪和公主正相配。” 太平公主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 “他们倒是想得美。” 她把名录合上,放在案几上。 她把名录合上,放在案几上。 “去告诉礼部——武攸暨这个人,留下。其他人,都退回去。” 女官愣了一下。 “公主的意思是……” 太平公主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院子里正在扫雪。几个僕人拿著扫帚,一下一下地扫著,把雪堆在墙角。墙角那几株蜡梅开著花,黄黄的,淡淡的,在雪里显得格外精神。 “我累了。”她说,声音很轻,“不想再卷进去了。” 女官不敢接话。 太平公主转过身,看著她。 “你,知道薛绍是怎么死的吗?” 女官低下头。 太平公主说:“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姓薛。只是我的丈夫。只是被那些人盯上了。然后就死了。” 她走回来,重新坐下。 “我不想再要一个那样的丈夫。” 女官小声说:“可是武攸暨……他也是武家的人。” 太平公主点了点头。 “是。他是武家的人。但他不是武承嗣,不是武三思。” 她顿了顿。 “他是武家唯一一个不爭的人。” 她看著窗外那些蜡梅,看著那些黄黄的小花。 “这世上的男人,都想爭。爭官,爭权,爭名,爭利。爭来爭去,最后把自己也爭没了。” 她笑了笑。 “我想找一个不爭的。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用天天担心他被人害,也不用天天担心他去害別人。” 女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 “那公主……要不要见见他?” 太平公主想了想。 “见。”她说,“小年过了,让他来一趟。” 武攸暨来的时候,是大年初三。 洛阳城还沉浸在过年的气氛里。街上到处是鞭炮的碎屑,红红的一片,像是铺了一层红毯。孩子们穿著新衣服,在街上跑来跑去,手里拿著糖葫芦,脸上笑得像花一样。 武攸暨没有坐车。 他是走来的。 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袍,没穿官服,也没特意打扮。头上只戴著一顶普通的帽子,脚下踩著一双普通的靴子。走在街上,和那些普通百姓没什么两样。 他走到公主府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匾。匾上写著“太平公主府”五个大字,金灿灿的,在阳光下泛著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 一个老僕探出头来。 “是中郎將?” 武攸暨点了点头。 老僕赶紧把门打开,弓著身子,把他请进去。 “公主在后园。请隨老奴来。” 武攸暨跟著他,穿过前院,穿过正堂,穿过一道月亮门,走进后园。 后园不大,但很精致。一池水,一座假山,几株梅花。池水结了冰,白白的,像是铺了一层玉。假山上落满了雪,雪上有一串鸟爪印,细细的,像是画上去的。梅花正开著,红的,白的,粉的,在雪里显得格外鲜艷。 太平公主站在一株红梅旁边,正在看花。 第三百四十二章 不爭的武攸暨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没戴什么首饰,只插著一支玉簪。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年轻又沉静的脸,照出那双和武则天一模一样的眼睛。 武攸暨走过去,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臣武攸暨,参见公主千岁。” 太平公主没有回头。 “你来了。” “是。” “走过来。” 武攸暨走上前,和她並排站在那株红梅旁边。 太平公主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宽肩窄腰,站得笔直。脸膛是健康的麦色,不像那些成天在屋里待著的公子哥那样白。眉毛很浓,眼睛很深,鼻子很直,嘴唇紧抿著,有一种沉默的、沉稳的劲儿。 “你看这梅花。”太平公主说。 武攸暨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株红梅,开得正好。花朵密密匝匝的,挤在枝头,红得像一团火。有几朵已经谢了,落在地上,落在雪上,红白相间,格外好看。 “好看吗?”她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武攸暨点了点头。 “好看。” 太平公主看著他。 “你就只会说好看?” 武攸暨想了想。 “梅花这东西,不怕冷。越是冷,开得越精神。臣小时候读诗,有一句『凌寒独自开』,说的就是这个。” 太平公主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雪地里开出的花。 “你还读过诗?” 武攸暨说:“读过一点。不多。” 太平公主转过身,看著池子里那片白白的冰。 “武攸暨。” “臣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武攸暨沉默了一会儿。 “臣知道。” “为什么?” 武攸暨说:“魏王和梁王那边,都在爭。爭著和公主结亲。臣本来不想来,但陛下有旨,臣不得不来。” 太平公主看著他。 “你不想来?” 武攸暨点了点头。 “不想。” “为什么?” 武攸暨说:“臣不想爭。” 太平公主没有说话。 武攸暨继续说:“臣从小就不喜欢爭。小时候和兄弟们爭东西,臣就让。长大了在禁军里当差,別人爭功,臣就退。別人爭官,臣就不说话。臣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当好自己的差,读好自己的书。” 他看著太平公主。 “公主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臣配不上,臣已有妻子,但陛下让我来见你。” 太平公主沉默了很久。 她望著池子里那片冰,望著冰上那些细细的裂纹,望著裂纹里映出的天空。 “武攸暨。” “臣在。” “你怕死吗?” 武攸暨愣了一下。 “臣……怕。” 太平公主转过身,看著他。 “那你怕什么?” 武攸暨想了想。 “臣怕死得不明不白。” 太平公主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叫不明不白?” 武攸暨说:“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死,就像薛绍那样。” 太平公主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她看著武攸暨,看著那张沉稳的、诚恳的脸。 “薛绍的事?你知道多少!” 武攸暨点了点头。 “听说的。他是公主的丈夫。他没做什么,只是被人盯上了。然后就死了。” 武攸暨顿了顿。 “臣不想那样死。” 太平公主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节性的笑,是另一种笑。很轻,很软,像是终於放下了什么。 “武攸暨。” “臣在。” “你这个人,有意思。” 武攸暨没有说话。 太平公主转过身,又望著那些梅花。 “本公主告诉你一件事。” 武攸暨等著她说下去。 “本公主也不想爭。”太平公主说,“可本公主没办法。我是母亲的女儿。本公主不爭,別人会来爭我。” 她顿了顿。 “你知道吗,武承嗣和武三思都想娶我。不是娶我这个人,是娶我这张牌。娶了我,就有了和母亲更近的关係,就有了爭太子的资本。” 她转过身,看著武攸暨。 “可我不想当牌。” 武攸暨沉默了一会儿。 “那公主想当什么?” 太平公主望著他,望著那张沉稳的、诚恳的脸。 “我想当一个人。” 她说。 “一个女人。” 武攸暨站在那里,看著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藏著的东西。那里面有疲惫,有无奈,有悲伤,还有一点——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像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光。 “公主。”他说。 “嗯。” “臣……” 他顿住了。 太平公主等著他说下去。 武攸暨想了很久,然后开口: “臣不知道能不能让公主当一个人。臣只知道,臣不会让公主当牌。但是,臣已有妻子,臣今日来,是想恳请公主,不要选我……” 太平公主看著他。 他也看著太平公主。 两个人就这样站著,站在那株红梅旁边,站在那片白白的雪地上。 过了很久,太平公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雪地里开出的花。 “武攸暨。” “武攸暨。” “臣在。” “你回去吧。” 武攸暨愣了一下。 “公主……” 太平公主摆了摆手。 “回去等消息。” 武攸暨站在那里,还想再说什么,但看见太平公主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深深一躬。 “臣告退。”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后园,走出月亮门,走出正堂,走出大门。 太平公主站在那株红梅旁边,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久到影子从长变短,久到那些梅花落了几朵。 然后她转过身,对著身后那间小屋说: “出来吧。” 小屋的门开了。 一个穿著素袍的女子走出来,走到她身边。 那是她的贴身女官,从小陪著她长大的。 “公主,”女官轻声问,“您看中他了?” 太平公主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著那株红梅,望著那些开得正艷的花。 “你知道吗,”她说,“他刚才说,他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女官点了点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太平公主说,“我想起了薛绍。” 她顿了顿。 “薛绍死的时候,也是不明不白。” 女官不敢接话。 太平公主转过身,看著她。 “我不想再让一个人,为我死得不明不白。” 女官小声说:“那公主的意思是……” 太平公主望著大门的方向,望著那个已经消失的人。 “让他活著。”她说,“让他安安稳稳地活著。” 她顿了顿。 “和我一起。” 那天晚上,太平公主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案几上放著一封信,是武则天亲笔写的。信上只有一句话: “駙马,选定了吗?” 她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那句话下面,写了一行字: “选定了。武攸暨。” 她把信折好,交给女官。 “送进宫。” 女官接过信,退了出去。 太平公主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几株梅花上,洒在那些落满雪的石板上。 她望著那月亮,望著那些梅花,望著那一片白茫茫的夜。 她忽然想起武攸暨说的那句话: “臣不知道能不能让公主当一个人。臣只知道,臣不会让公主当牌。”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雪地里开出的花。 “武攸暨。”她轻轻地说。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静静地照著。 还有那些梅花,静静地开著,暗香浮动。 第三百四十三章 武则天的手段 独家!书六专访及《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创作幕后,仅限可乐小说。 武攸暨那天离开太平公主的府邸,就去了禁军的军营里当值。 那天没什么特別的事,吃了两个饼,喝了一碗粥,然后骑马去营里。点卯,操练,巡视,看那些新兵练刀。太阳照在演武场上,把那些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午时刚过,有人来找他。 是他的副將,姓刘,跟了他很多年。 刘副將的脸色很难看,白得像纸,嘴唇都在抖。他走到武攸暨面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武攸暨看著他。 “怎么了?” 刘副將的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將军……府里来人了。” 武攸暨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的感觉。 “什么事?” 刘副將低下头。 “夫人……夫人没了。” 武攸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攥紧的拳头上。他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暗下去。 “怎么没的?”他问。 刘副將不敢看他。 “刺客。午时进的府。夫人正在后堂用饭。一刀……” 他没有说下去。 武攸暨转过身,走进营房。 他拿起自己的刀,掛上,又放下。掛上,又放下。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怎么也掛不稳。 刘副將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过了一会儿,武攸暨走出来。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备马。”他说。 武攸暨骑马回到城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府门口围著一群人。有看热闹的百姓,有巡街的武侯,有府里的僕人。见他来了,纷纷闪开,让出一条路。 他下了马,走进府门。 院子里很乱。到处都是人,有哭的,有喊的,有跑来跑去的。他穿过那些人,穿过那些哭声喊声,走进后堂。 后堂里,他的妻子躺在地上。 身上盖著一块白布。 他走过去,蹲下来,掀开那块白布。 她闭著眼睛,脸很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脖子上一道伤口,很深,血已经凝固了,黑黑的,像一条扭曲的蛇。 他的手在抖。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她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他怕。 怕摸到的是凉的。 他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久到有人来劝他,他不理。久到有人来拉他,他不动。久到太阳完全落下去,天彻底黑下来。 他就那样蹲著,看著她的脸。 她比他小两岁。成亲的时候,她才十六。那时候他还年轻,不懂什么是夫妻。只知道每天回家,有人等著他,有热饭热菜,有一张笑脸。 后来慢慢懂了。 懂了什么是夫妻。懂了什么是过日子。懂了什么是家。 可现在,家没了。 他站起来,走出后堂。 走到院子里,他站住了。 院子里的灯笼已经点上了。一盏一盏的,亮著昏黄的光。那些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抬起头,望著天。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想起成亲那天晚上,她问他:“你以后会对我好吗?” 他说:“会。” 她又问:“一直好?” 他说:“一直。”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能做到。 现在他知道,他做不到了。 因为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消息传到魏王府的时候,武承嗣正在用晚膳。 来俊臣亲自来的。他走进来,脸上带著那標准的笑。 “魏王,事成了。” 武承嗣放下筷子。 “成了?” “成了。”来俊臣说,“午时动的手。一刀毙命,乾净利落。现在武攸暨应该在府里哭呢。” 武承嗣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留下痕跡吧?” 来俊臣笑了。 “魏王放心。那些人,也死了,死人是不会开口的。再说,这事儿谁敢查?狄仁杰已经去了洛州上任。” 武承嗣点了点头。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凉的,有点涩。但他没有皱眉,只是慢慢咽下去。 “太平公主那边呢?”他问。 来俊臣说:“陛下已经亲自和她说了。她……没说什么。” 武承嗣冷笑了一声。 “没说什么?那就是同意了。” 他又喝了一口酒。 “武攸暨那边,派人去安抚安抚。就说这是意外,朝廷会查。让他別多想。” 来俊臣点了点头。 “臣明白。” 武承嗣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刚刚升起来。又圆,又亮,像一面镜子。 他看著那月亮,忽然笑了。 “武攸暨,”他喃喃道,“你恨我吗?” 他顿了顿,自己回答自己: “恨也没用。谁让你娶了太平呢?” 太平公主府。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月光洒在那些梅花上,洒在池子里的冰上,洒在她身上。她没有穿那件月白色的锦袍,而是穿著一身素服。 女官站在亭子外面,不敢进去。 她已经坐了很久了。 从下午坐到现在。不吃东西,不喝水,不说话。就那样坐著,望著池子里那片冰。 她脑子里乱得很。 她想起武攸暨那张脸。那张沉稳的、诚恳的、说“臣不想爭”的脸。那张说“臣不会让公主当牌”的脸。 她想起他站在那株红梅旁边,看著她说:“臣不知道能不能让公主当一个人。臣只知道,臣不会让公主当牌。” 那时候她心里是暖的。 现在,那点暖意,全没了。 她知道这是谁干的。 不是武承嗣,就是武三思。或者他们两个一起。反正都是他们。 他们想让她嫁过去。但不是让她嫁给武攸暨。是让她嫁给一个没了妻子、没了念想、只剩下一具空壳的人。 那样的人,才好控制。 那样的人,才不会和他们爭。 她忽然想笑。 但她笑不出来。 女官轻轻走进亭子。 “公主,”她小声说,“陛下的使者来了。” 太平公主没有动。 “说什么?” 女官说:“陛下说,请公主节哀。婚事,择日举行。” 太平公主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女官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太平公主站起来,转过身。 “让他们回去。”她说,“就说我知道了。” 女官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太平公主站在亭子里,望著那轮月亮。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那没有表情的脸。 第三百四十四章 太平公主的二婚 在月亮下面,太平公主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那句话: “傻人,有用。” 武攸暨不傻。但他太乾净了。 乾净的人,在这个洛阳城里,活不长久。 除非有人护著他。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下假山,穿过梅林,走回寢殿,睡了一觉。 第二天,圣旨到了武攸暨府上。 厚赏。金银,绸缎,田產,奴僕。一样一样,列了长长一串。 武攸暨跪在地上,听著那些赏赐的名字。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內侍念完了,看著他。 “武將军,谢恩吧。” 武攸暨叩下头去。 “臣,谢陛下隆恩。” 他的额头抵著冰凉的地面。 很凉。 凉得他想起她的脸。 也是这么凉。 大婚的日子定在二月初二。 龙抬头。 好日子。 那天洛阳城格外热闹。街上到处是看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太平公主的嫁妆从公主府一直抬到武攸暨的府上,整整抬了一个时辰。金器,银器,绸缎,布匹,家具,摆设,还有那三千户的实封,写在册子上,厚厚的三大本。 武攸暨穿著大红的新郎袍服,站在府门口迎接。 他的脸上带著笑。 那笑容很標准,不浓不淡,不冷不热。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太平公主的凤轿到了。 她下了轿,穿著大红的嫁衣,头上盖著红盖头。他伸出手,她把手放在他手上。 那手很凉。 他的心也凉。 他们一起走进去,拜堂,成亲,送入洞房。 一切都是按规矩来的。 一切都是该有的样子。 洞房里,红烛高照。 太平公主坐在床边,盖头还没揭。 武攸暨站在门口,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走过去,拿起那根秤桿,轻轻挑起了盖头。 盖头下面,是太平公主的脸。 那张脸,他见过。在梅花树下,在后园的亭子里。那时候她穿著月白色的锦袍,脸上带著淡淡的笑。 现在她也带著笑。 但那笑,和他的一样。 標准的。不冷不热的。像是刻出来的。 他们看著对方,看了很久。 然后武攸暨开口。 “公主。” 太平公主看著他。 “武攸暨。” 两个人都不说话。 红烛在燃烧,烛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武攸暨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標准的笑,是另一种笑。很苦,很涩,像是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 “公主,”他说,“你知道吗,她死的那天,我蹲在她身边,蹲了整整一个下午。” 太平公主没有说话。 武攸暨继续说:“我不敢摸她的脸。我怕摸到凉的。” 他顿了顿。 “后来我还是摸了。真的是凉的。” 太平公主的眼睛湿了。 但她没有哭。 武攸暨看著她。 “公主,我不怪你。” 太平公主愣了一下。 武攸暨说:“我知道不是你的意思。是他们的。”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月亮很圆,作者书六亲推:希望您在可乐小说享受《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的故事。很亮。月光洒在他脸上,照出他那张平静的、什么表情也没有的脸。 “我从小就不爭。”他说,“不爭官,不爭权,不爭名,不爭利。我以为只要不爭,就能平平安安地活著。就能和她一起,过完这辈子。” 他顿了顿。 “现在我明白了。不爭,也会死。” 太平公主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武攸暨。” 他转过头,看著她。 太平公主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以前很乾净。现在也乾净,但乾净得不一样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了,洗掉了所有的顏色。 “我会让你活著。”她说。 武攸暨看著她。 “公主。” “嗯。” “你是个好人。” 太平公主没有说话。 武攸暨继续说:“但好人,在这洛阳城里,活不长。” 他转过身,又望著那轮月亮。 “咱们两个,能活多久,就活多久吧。” 太平公主站在他身边,也望著那轮月亮。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张大红的婚床上,照在那些燃烧的红烛上。 红烛还在燃烧。 一滴一滴的烛泪,落在烛台上,凝固成小小的、红红的堆。 像是血。 又像是泪。 天亮的时候,洛阳城又下雪了。 雪花细细密密的,从灰濛濛的天空飘下来,落在万象神宫的金顶上,落在天街的青石板上,落在太平公主府新掛的红绸上。 那些红绸是昨天刚掛上去的。大婚的喜气还没散,红彤彤的一片,在雪里显得格外刺眼。 太平公主站在窗前,望著那些红绸,望著那些雪。 她已经站了很久了。 昨晚上几乎没睡。不是睡不著,是不想睡。一闭眼就是那些脸——母亲的脸,武承嗣的脸,来俊臣的脸,还有那张死去的、不认识的女人的脸。 武攸暨的妻子。姓什么?哪里人?多大年纪?长什么样子?她一概不知道。 只知道她死了。 被杀了。 因为自己。 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停下来,一件披风轻轻落在她肩上。 “雪天冷。”武攸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太平公主微微侧过脸,看见他穿著家常的袍子,头髮简单地束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和昨天一样,乾净得像是被洗过。 “你不睡了?”她问。 武攸暨摇了摇头。 “睡不著。” 他走到她身边,也望著窗外那些红绸,那些雪。 两个人就这样站著,谁也不说话。 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在半空中撕棉絮。落在红绸上,红白相间,格外分明。落在院子里那几株梅花上,把那些开著的花压得低低的。 过了很久,太平公主忽然开口。 “你恨我吗?” 武攸暨沉默了一会儿。 “不恨。” 太平公主转过头,看著他。 “为什么?” 武攸暨也转过头,看著她。 “因为恨也没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难受。 太平公主看著他,看了很久。 她忽然发现,这个人,和洛阳城里那些人都不同。 第三百四十五章 太平公主的野心 武攸暨不掩饰,不偽装,不装模作样。 他心里有什么,脸上就有什么。 太平公主心想,这样的人,在这洛阳城里,活不长。 “武攸暨。”她说。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 武攸暨想了想。 “因为陛下想让我娶你。” 太平公主摇了摇头。 “不是。” 武攸暨看著她。 太平公主说:“因为我挑的。” 武攸暨愣了一下。 “你挑的?” 太平公主点了点头。 “那一百多页的名录,我一页一页翻过去。武承嗣,不要。武三思,不要。那些武家的子弟,一个个的,都不要。翻到第三十七页,看见你的名字。” 她顿了顿。 “武攸暨,右卫中郎將,年二十七,身长七尺五寸,相貌端正,性情温和,不喜言辞,不好爭斗。” 她看著他。 “我看了很久。然后我说,就要这个。” 武攸暨沉默著。 太平公主继续说:“我派人去查你。查了一个月。他们说,你不爭,不抢,不站队,不结党。每天就是当差、回家、读书、练剑。有人说你傻,有人说你笨,但你不在乎。” 她笑了笑。 “我听了很高兴。我想,就是他了。不爭的人,才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武攸暨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握著剑,握了很多年。握得很稳,从来不抖。但现在,它们在抖。 “可是,”他轻声说,“她还是死了。” 太平公主没有说话。 武攸暨抬起头,看著她。 “公主,我知道不是你的意思。是他们。是那些想爭的人。” 他顿了顿。 “可我还是会想,如果当初你不选我,如果我还是那个没人注意的武攸暨,她会不会还活著?” 太平公主看著他,看著他那双乾净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只有疼。 那种疼,她懂。 薛绍死的时候,她也是这样。 她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 如果当初不嫁给他,如果他不是自己的丈夫,他会不会还活著? 没有人能回答。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很凉,骨节分明,还在微微地抖。 “武攸暨。”她说。 他看著她。 “我没办法让她活过来。”她说,“但我可以让你活著。” 武攸暨没有说话。 太平公主握紧他的手。 “在这洛阳城里,活著不容易。你也看见了。不爭,也会死。所以——” 她看著他的眼睛。 “咱们得爭,爭这天下。” 武攸暨愣住了。 “爭?” 太平公主点了点头。 “不是为了爭权,不是为了爭利。是为了活著。” 她鬆开手,转过身,又望著窗外那些雪。 “你知道我母亲为什么让我嫁给你吗?” 武攸暨摇了摇头。 太平公主说:“因为她要让我拴住你。” 武攸暨不懂。 太平公主继续说:“你是武家的人。你手里有兵。你不爭,但那些兵,是听你的。我母亲不放心。她要把你拴住。用我拴住。” 她顿了顿。 “可她不知道,我也想拴住你。” 武攸暨看著她。 太平公主转过身,面对著他。 “武攸暨,你听著。从今天起,书六力作《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点击立即阅读!你是我的人。我也是你的人。咱们两个人,拴在一起,在这洛阳城里活著。谁想动咱们,就得掂量掂量。” 武攸暨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太平公主,看著那张在雪光中显得格外苍白的脸。那双眼睛,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还有一点迷茫,一点无奈。今天没有了。 今天只有一种东西——决心。 “公主,”他说,“我能做什么?” 太平公主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雪地里开出的一朵花。 “什么都不用做。”她说,“和以前一样。当你的差,读你的书,练你的剑。该笑的时候笑,该沉默的时候沉默。该不爭的时候,还是不爭。” 她顿了顿。 “但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太平公主看著他的眼睛。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武攸暨站在那里,看著她。 看著她那张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的脸,看著那双亮得像是燃著火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活过来。 不是爱。 不是恨。 是另一种东西。 他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和昨天不一样了。 “公主。”他说。 “嗯。” “我会记住。” 太平公主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又望著窗外那些雪。 雪还在下。 但好像小了一些。 那些红绸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把红色都盖住了。远远看去,只是一片白。 太平公主望著那一片白,忽然说: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武攸暨想了想。 “二月初三。大婚第二天。” 太平公主摇了摇头。 “今天是头七。” 武攸暨愣了一下。 太平公主说:“你妻子的头七。我知道你爱她。” 武攸暨沉默了。 太平公主转过身,看著他。 “你应该回去看看。” 武攸暨看著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公主……” 太平公主抬起手,止住他。 “別说了。去吧。” 武攸暨站在那里,没有动。 太平公主说:“我嫁给你,不是为了让你忘了她。是为了让你活著。活著的人,有权利记得。” 武攸暨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深一躬。 “臣,谢公主。” 他转身,走出房门,走进雪里。 太平公主站在窗前,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 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头髮上,落在他的背影上。那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茫茫的白里。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女官轻轻走进来。 “公主,”她轻声问,“您不歇一会儿?” 太平公主摇了摇头。 “不歇。” 她转过身,走到妆檯前,坐下。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 二十五岁。不算老,也不算年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她看著镜子里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备车。”她说。 女官愣了一下。 “公主要去哪儿?” 太平公主站起来,走到衣架前,拿起那件月白色的锦袍。 “进宫。”她说。 第三百四十六章 忧虑的李显 房州在襄阳以西,汉水以南。 说是州,其实不过是一座小城。城墙是土的,矮矮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也没人修。城里住著几百户人家,种地的,打鱼的,做小买卖的。城外是山,一层一层的,望不到头。山上是树,落了叶的,光禿禿的,在风中瑟瑟发抖。 庐陵王的宅子在城东。 说是宅子,其实不过是几间瓦房,围成一个院子。院墙是土坯的,有些地方裂了缝,风一吹,呼呼地响。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叶子早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枝丫上掛著几个干透的枣子,黑黑的,在风中晃来晃去。 李显站在枣树下,望著北边。 北边,是洛阳的方向。 他已经望了很久了。 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久到影子从长变短,久到韦氏从屋里走出来,把一件旧袍子披在他肩上。 “天冷。”她说,“进屋吧。” 李显没有动。 他只是望著北边,望著那一层一层的山,望著那一层一层的云。 “你说,”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母亲今天在做什么?” 韦氏愣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李显自己接下去说:“今天是正月十九。登基大典过去四个月了。她应该在含元殿上朝吧?不,现在叫万象神宫了。她穿著龙袍,戴著冕旒,坐在那把椅子上,看著那些大臣跪在地上,山呼万岁。” 他转过头,看著韦氏。 “你知道山呼万岁是什么感觉吗?” 韦氏摇了摇头。 李显说:“我知道。我坐过那把椅子。虽然只坐了两个月。” 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是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 “两个月。五十五天。然后我就被拽下来了。扔到这里。庐陵王。好听吧?其实和囚犯没什么两样。” 韦氏握著他的手,小声提醒:“別乱说话,有人监视咱们呢。” 那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她握著他,想把自己的暖意传给他。 “显,”她叫他的名字,不叫“王爷”,“別想了。想也没用。” 李显看著她。 她穿著一身半旧的棉袍,头髮简单地挽著,脸上没有脂粉。她今年才二十六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眼角有了细纹,嘴唇乾裂著,手指也变得粗糙了。曾经的那个韦家大小姐,那个在长安城里锦衣玉食的千金,如今也成了这个样子。 都是因为他。 “对不起。”他忽然说。 韦氏愣了一下。 “什么?” 李显说:“让你跟著我受苦。” 韦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冬天里的一缕阳光。 “显,”她说,“你说什么呢?” 她拉著他的手,走回屋里。 屋里生著一盆炭火,火不大,但总算有些暖意。她在榻上坐下,让他也坐下,然后给他倒了一碗热水。 “喝点水。” 李显接过碗,捧在手里。水是热的,烫烫的,透过碗壁传到手心。他看著那碗水,看著水面上裊裊升起的热气,忽然问: “你说,母亲会杀我吗?” 韦氏的手顿了一下。 李显继续说:“大哥死了。二哥死了。四弟被流放在均州,离这里不远。下一个,是不是就该我了?” 韦氏没有说话。 李显抬起头,在“人人书库”app上可阅读《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无gg的最新更新章节,超一百万书籍全部免费阅读。即可访问app官网看著她。 “你知道吗,我每天夜里都睡不著。一闭眼就梦见有人来抓我。拿著刀,拿著绳子,衝进来,把我拖走。就像他们把二哥拖走一样。” 他的声音有些抖。 “二哥死的时候,才二十九岁。我在长安,听说了,一夜没睡。我想,下一个就是我。一定是我。” 韦氏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手在抖。 “显,”她说,“你听我说。” 李显看著她。 韦氏说:“你母亲杀了很多人。李唐宗室,杀了几十个。可你知道她为什么杀他们吗?” 李显摇了摇头。 韦氏说:“因为他们想夺她的位子。韩王元嘉,鲁王灵夔,越王贞,琅琊王冲——他们都是起兵造反,才被杀的。” 她顿了顿。 “你呢?你反了吗?” 李显摇了摇头。 “没有。我什么都没做。” 韦氏说:“这就对了。你什么都没做。你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当你的庐陵王。她不杀你。” 李显看著她。 “你確定?” 韦氏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確定。”她说,“但我知道,你现在怕也没用。怕,她就不杀你了吗?不怕,她就要杀你了吗?” 李显没有说话。 韦氏握紧他的手。 “显,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活著。一天一天地活著。活到哪一天算哪一天。” 她看著他。 “你还有我。还有孩子们。” 韦氏看著他。 “我最怕的是你们。”李显说,“怕你死,怕孩子们死。尤其是最小的闺女。” 他说的最小的那个,是流放途中出生的女儿。裹在襁褓里,小小的,软软的,眼睛还没睁开。那是他们在路上生的孩子,是他在绝望中唯一的亮光。 “每次看见她,”李显说,“我就想,要是有一天,有人来抓她,怎么办?那么小,那么软,被人一捏就没了。” 他的眼泪终於掉下来。 落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韦氏把他抱住。 抱得很紧,很紧。 “不会的。”她说,“不会的。她不会有事。咱们都不会有事。” 李显伏在她肩上,无声地哭著。 那哭声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一下,一下,一下。 炭火在盆里噼啪地响著。 窗外,风还在吹。 那棵光禿禿的枣树,还在风中摇晃。 过了很久,李显终於抬起头。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 “好了。”他说,“不哭了。” 韦氏看著他,看著他红红的眼眶,看著他湿漉漉的脸颊。 “显,”她说,“你记著,你是做过皇帝的人。” 李显愣了一下。 韦氏说:“两个月,也是皇帝。五十五天,也是皇帝。你坐过那把椅子。这世上,坐过那把椅子的人,没有几个。而且,你是真命天子!” 她看著他:“你不能垮。” 第三百四十七章 好好活著 我们郑重向您推荐本书:《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阅读地址。 李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他说,“不垮。” 韦氏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冬天里的一缕阳光。 “这才是我嫁的那个人。” 李显也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但总算是笑了。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李显的心猛地抽紧。 他站起来,盯著那扇门。 门开了。 是一个老僕,跟了他们很多年的老僕。他站在门口,躬著身子,说: “王爷,王妃,小郡主醒了。奶妈问,要不要抱过来?” 李显紧绷的身体一下子鬆了。 他坐回榻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抱过来吧。”他说。 过了一会儿,奶妈抱著一个小女孩,脸皱皱的,红红的,眼睛闭著,还在睡。 李显接过来,抱在怀里。 他低头看著她,看著那张小小的脸,看著那两只小小的手,看著那个小小的、一起一伏的胸口。 “女儿。”他轻轻说。 韦氏走过来,坐在他身边,也低头看著那个孩子。 “起个小名吧。”她说,“都生了这么久了,还没起小名。” 李显想了想。 “裹儿。”他说,“就叫裹儿。” 韦氏愣了一下。 “裹儿?” 李显说:“生她的时候,我用衣服裹著她。怕她冷,怕她冻著。就叫裹儿。” 韦氏看著他。 看著他低著的头,看著他专注的眼神,看著他微微颤抖的嘴唇。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虽然懦弱,虽然胆小,虽然被母亲嚇得天天睡不著觉—— 但他是个好父亲。 “裹儿。”她轻轻念著这个名字,“好。就叫裹儿。” 李显抱著那个孩子,抱著那个小小的、软软的生命,忽然觉得心里有了一点光。 那光很小,很弱,像是风中的烛火。 但总算是光。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 阳光从破旧的窗欞里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个襁褓上,落在那盆快要熄灭的炭火上。 李显抬起头,望著那一片金黄的阳光。 “莲儿。” “嗯。” “你说,我们能活著回长安吗?” 韦氏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不管能不能回去,咱们都得好好活著。” 她握住他的手。 “一家人,在一起。活著。” 李显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和他一样的光。 很小,很弱。 但总算是光。 他点了点头:“好好活著!” 夜很深了。 李显躺在榻上,睁著眼睛,望著头顶那根黑漆漆的房梁。 韦氏已经睡著了。她侧著身子,蜷缩成一团,呼吸很轻很匀。这些日子她也累坏了。白天要操持家务,照看孩子,晚上还要陪著他,听他那些翻来覆去的担心和害怕。 他侧过脸,看著她的背影。 成亲十年了。从长安到房州,从太子妃到皇后到庐陵王妃,她跟著他,起起落落,从没抱怨过一句。 当初选她的时候,母亲不同意。说韦家的女儿,不够好。是他坚持要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坚持,可能就是那年上元节,在灯会上看了她一眼。 就那一眼。 后来的事,谁也想不到。 他轻轻翻了个身,仰面躺著,又望著那根房梁。 睡不著。 每天都睡不著。 闭上眼睛就是那些事,那些人,那张脸。 那张脸是他母亲的。 但也不是他母亲。 是另一个人。一个穿著龙袍、戴著冕旒、坐在御座上俯视他的人。 她看他,不像看儿子。像看一个物件。一个用完了就可以扔掉的物件。 他想起登基那天。 六十三天。他做了六十三天的皇帝。 不对,准確地说,是五十五天。从嗣圣元年正月初一,到二月六日。五十五天。 史官会怎么写?他不知道。也许根本不会写。一个只做了五十五天的皇帝,有什么好写的? 他闭上眼睛,那些日子像水一样漫过来。 登基那天,他坐在御座上,看著满朝的大臣跪在下面,山呼万岁。那时候他二十七岁,心里慌得很,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偷偷看旁边,母亲坐在帘子后面,看不见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个影子让他心安。 他想,有母亲在,怕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该怕的,就是母亲。 登基之后,他想做点事。他是皇帝了,总得做点什么吧?於是他下了一道旨意,提拔韦氏的父亲韦玄贞。从普州参军提拔为豫州刺史。 就这点事。 然后裴炎来找他。裴炎是宰相,是先帝託孤的大臣。裴炎说,陛下,这事不妥。 他问,怎么不妥? 裴炎说,韦玄贞没有功劳,骤然提拔,恐惹非议。 他年轻气盛,说,朕是皇帝,提拔自己的岳父,怎么了?要不,让他当宰相? 他当时没在意。他觉得他是皇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现在他知道那句话有多蠢了。 那句话,是把他自己送上绝路的。 二月六日那天,天气很冷。 他记得很清楚。早上起来,外面下著雨夹雪,天灰濛濛的。他正准备上朝,裴炎来了。跟著一起来的,还有中书侍郎刘禕之,还有羽林將军程务挺。 他们不是来上朝的。 他们是来宣旨的。 那道旨意,是他母亲写的。说他“失德”,说他“昏聵”,说他“不宜为君”。说从即日起,废为庐陵王,迁於均州。 他跪在地上,听完了那道旨意。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裴炎。 裴炎不敢看他。 他又看著刘禕之。刘禕之低著头。 他看著程务挺。程务挺面无表情。 他站起来,走出大殿。 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送他。 他就那样走出去,走进雨夹雪里,走进那个灰濛濛的天。 从此再也没回去。 李显睁开眼睛,望著房梁。 那根房梁黑黑的,有几道裂缝。他看了快一年了,闭著眼睛也能画出来。 他问自己:我错在哪儿? 想了很久。 很多答案涌上来。 不该提拔韦玄贞。不该和裴炎顶嘴。不该那么快就想当真正的皇帝。不该忘了母亲还坐在帘子后面。 但这些都是表面的。 真正的原因,他心里清楚——他不够狠。 第三百四十八章 李显的反思 李显知道,大哥李弘,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有人说是病死的,有人说是被毒死的。他不知道真相,但他知道一件事——大哥活著的时候,太像太子了。他太能干了。他太得人心了。母亲不高兴。 二哥李贤,也死了。死在巴州,被人逼著自尽的。死的时候才二十九岁。为什么?因为他是太子。因为有人在他府里搜出了甲冑。因为有人告他谋反。 他的四弟李旦,现在改名武旦了。坐在皇嗣的位置上,天天提心弔胆。老婆死了,不敢问。孩子哭了,不敢哄。只能低著头,缩著肩膀,做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他们都是他的兄弟。 他们都没有好下场。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是皇帝的儿子。因为他们都可能坐上那把椅子。 那把椅子,只能坐一个人。 他母亲为了那把椅子,杀了多少人?几十个?上百个?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姓李的,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改姓的改姓。剩下的,没几个了。 李显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很多年前,他父皇说的。 那天父皇喝多了酒,搂著他,指著御座说:“显儿,你知道那把椅子是什么吗?” 他摇头。 父皇说:“那是鬼。坐在上面的人,都变成鬼了。”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父皇也变成鬼了。死在那个椅子上,死在那座宫里,死在一堆药罐子中间。死的时候,才五十五岁。 他忽然打了个寒噤。 韦氏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没事。”他轻声说,“睡吧。” 韦氏又睡著了。 李显望著房梁,继续想他的心事。 还有机会吗? 这是每天晚上都会问自己的问题。 有机会回长安吗?有机会再坐上那把椅子吗?有机会活著离开这个鬼地方吗?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他想起陈子昂。 那个人刚从西域回来,封了西国公。听说他走了一万三千里,收了二十三国,不破一城,不屠一民,不掠一財。听说他带回了一个老人,带回了一堆经卷,带回了一棵菩提树。 听说他要去见狄仁杰。 狄仁杰。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寧州刺史,做得很好,百姓立了碑。后来被来俊臣参了一本,调来洛州当司马。从三品降到四品,明升暗降。 陈子昂为什么要见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狄仁杰是个能人。能人,总会有用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登基的时候,那些大臣们。裴炎、刘禕之、程务挺、张光辅……一个个的,现在都不在了。裴炎死了,刘禕之死了,程务挺死了,张光辅也死了。 都死了。 剩下的人,他一个也不认识。 那些新面孔,武承嗣、武三思、来俊臣、周兴、索元礼……一个个的,都姓武,或者像姓武。他们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刀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人,被扔在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地方,等著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结果。 那个结果,可能是让他回去。可能是让他死。 他不知道。 他只能等。 窗外传来鸡叫。 一声,两声,三声。 天快亮了。 他侧过脸,看著韦氏。她还是蜷著身子,睡得很沉。她的眼角有了细纹,嘴唇乾裂著,头髮也有些乱。 但他觉得她很好看。 比当年上元节灯会上看见的那个少女,还要好看。 他忽然想起裹儿。 那个小小的女儿,裹在襁褓里,眼睛还没睁开。他给她起名叫裹儿。因为他用衣服裹著她,怕她冷,怕她冻著。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放不下的东西。 不是皇位。 不是长安。 不是那把椅子。 是她们。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韦氏的头髮。 韦氏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显?” “天亮了。”他说。 韦氏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著窗外那一线灰白的光。 “又是一天。” 李显点了点头。 “又是一天。” 他坐起来,披上那件旧袍子。 “今天吃什么?” 韦氏想了想。 “还有半袋米。几个红薯。要不煮粥吧?” 李显点了点头。 “好。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那扇破旧的门。 门外,天已经亮了。 太阳还没出来,但东边的天已经泛白了。院子里的枣树光禿禿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几只麻雀落在枝头上,嘰嘰喳喳地叫著。 他站在门口,望著那些麻雀。 它们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不知道他是庐陵王,是皇帝的儿子,是那个坐过五十五天御座的人。它们只知道,这个人站在那里,不吵不闹,不赶它们。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冬天里的一缕阳光。 “活著。”他轻轻说。 然后他走进院子,走到那棵枣树下,站在那里,望著东边那一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活著,就有机会。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 但他知道,只要活著,就能等。 等到那一天。 等那个人想起他。 等那道圣旨来。 不管是让他回去,还是让他死。 他都在等。 东边的天越来越亮了。 太阳出来了。 红红的,圆圆的,像一只眼睛。 他望著那只眼睛,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屋里。 屋里,韦氏已经在生火做饭了。烟火升起来,呛得她直咳嗽。裹儿醒了,在里屋哇哇地哭。 他走进去,抱起裹儿。 裹儿在他怀里蹬著小腿,哭得更响了。 他看著她,看著她那张红红的小脸,看著她那双还没睁开的小眼睛。 “裹儿。”他轻轻说,“阿耶在呢。” 裹儿不哭了。 她睁开了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来不及看清楚什么。 但他看见了。 他看见那眼睛里,有光。 和他一样的光。 很小,很弱。 但总算是光。 他抱著她,走出里屋,走到灶台边。 韦氏正在往锅里下米。米很少,稀稀拉拉的几粒。红薯切成块,也放进去。 “再等一会儿。”她说,“很快就好。” 李显点了点头。 他抱著裹儿,站在灶台边,看著那锅粥。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热气升起来,香香的,暖暖的。 他忽然觉得,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只要她们还在。 只要他还活著。 就够了。 爱上阅读,从可乐小说开始。。 第三百四十九章 託付乔小妹 陈子昂回西域启程的日子定在二月初八。 陈子昂不喜欢拖。决定了要走,就儘快走。 武周天下,多待一天,就多一天是非。 洛阳城里那些眼睛,他受够了。 临行前三天,乔知之来了。 那天太阳很好,难得的好天。雪化了大半,院子里湿漉漉的,那棵光禿禿的槐树上,已经开始冒出嫩嫩的芽尖。陈子昂正站在树下看那些芽,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乔知之站在月亮门下。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白袍,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又深了些。 但眼睛里有一种光,和往常不一样。陈子昂说不清那是什么。 “知之兄。”他迎上去。 乔知之笑了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那笑容有点勉强。 “伯玉,听说你要回安西四镇了,为兄来送送你。” 两个人走进书房,坐下。管家端上茶来,退出去。陈子昂端起茶盏,看著乔知之。 “有事?” 乔知之沉默了一会儿。 “有。” 他放下茶盏,抬起头,看著陈子昂。 “伯玉,我有件事想求你。” 陈子昂等著他说下去。 乔知之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小妹的婚事。她这次跟你一起回洛阳,也老大不小了!” 陈子昂愣了一下。 乔知之继续说:“小妹年纪也不小了,你们两个也情投意合,现在你也功成名就,可以成家立业了。” 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的茶盏。 “我把她带大的。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苦。你知道的,她精通医药,琴棋书画都会一点,女红也还行。就是性子有点倔,主意大。” 陈子昂听著,他知道乔知之要说什么,但是男人一旦成家,心中就有了软肋,就会…… 乔知之抬起头,看著他。 “伯玉,我想把她正式託付给你,就现在,不能再拖了。” 陈子昂愣住了:“现在就託付给我?” 乔知之点了点头:“我要留在洛阳,小妹可以跟你回西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陈子昂心里一紧。 “知之兄,”陈子昂放下茶盏,“有这么著急吗?我是怕不能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 乔知之笑了笑。 “你同意就好。洛阳这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事了。我走不了,但她可以走。” 他看著陈子昂。 “你带她去安西。那里更安全。”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知之,你在洛阳,不会有事的。” 乔知之摇了摇头。 “不知道。也许有,也许没有。但——” 他顿了顿。 “这些日子,我越想越怕。来俊臣那些人,今天查这个,明天查那个。说不定哪天就查到我头上了。我自己倒不怕,一把年纪了,死了就死了。但她……” 他低下头,没再说下去。 “来俊臣?他是个聪明人,他不敢查你的。若他敢动你,周兴就是他的榜样……”陈子昂看著他,看著他那张苍老的、带著疲惫和忧虑的脸。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乔知之的时候。那是好多年前了,在长安,一个诗会上。那时候乔知之风头正劲,诗歌传遍长安,谁见了都要叫一声“乔先生”。那时候他意气风发,眼睛里有光。 现在那光没了。 只剩下疲惫,忧虑,和一个放不下的妹妹。 “知之兄,”陈子昂说,“既然你想託付,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乔知之抬起头,看著他。 “子昂,我不是让你照顾她。” 陈子昂愣了一下。 乔知之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你娶她。” 书房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槐树的声音。 陈子昂看著乔知之,乔知之也看著他。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陈子昂开口: “知之兄,现在吗?你知道我要回安西。那里苦寒,不是人待的地方。” 乔知之点了点头。 “我知道。” “小妹她受得了长期在西域吗?” 乔知之沉默了一会儿。 “她跟我说了,受得了,她在同城,也为医者,呆了很长时间。” 陈子昂看著乔知之。 见陈子昂没有反对,乔知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心疼。 “她虽然是我带大的,但她比我强。她心里有主意。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顿了顿。 “她確实非常喜欢你。” 陈子昂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乔知之说:“你们两个,互相喜欢,真好,就像我和窈娘。” 他看著陈子昂。 陈子昂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妹对你早有意,当时灞桥送別,就认定你了。”乔知之继续说:“刚开始,我以为小姑娘家,见了个写诗的,就喜欢了。过两天就忘了。可她没忘。这些日子,天天问我,陈子昂真的要走了?陈子昂还回不回来?” 他低下头。 “我没法回答她。” 陈子昂沉默著。 乔知之抬起头,看著他。 “子昂,我知道这事唐突。你刚封了国公,多少人家想把女儿嫁给你。我这个妹妹,也没什么嫁妆。但她……” 乔知之顿了顿。 “她是我在这世上最放不下的人。” 他的声音有些哑。 “你带她去安西,好歹有个依靠。” 陈子昂看著他,看著他那双带著恳求的眼睛。 他想起自己的表妹。 想起射洪老家那个早就出嫁的表妹。想起她出嫁那天,自己站在门口,看著她坐上花轿,越走越远。那时候他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丟了什么。 他忽然懂了。 “知之兄,”他说,“我会照顾好小妹的。” 陈子昂送乔知之回府,乔小妹站在后园那棵梅树下。 梅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 但她站在那儿,就像一株会开花的树。 陈子昂走过去的时候,她正低著头,看著地上那些落花。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就那一眼。 陈子昂忽然明白乔知之说的“就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是两颗黑宝石。但那亮不是刺眼的亮,是柔和的亮,像是月光照在水面上。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不是爱慕,不是羞涩,是一种很乾净的、很直接的喜欢。 第三百五十章 武则天知晓 乔小妹看著陈子昂。 认真地、毫不躲避地看他。 “陈將军,不,现在该叫西国公。”她笑著说:“我为你高兴。” 陈子昂摇摇头,笑著说:“还是叫我將军吧。”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湖面。 “好的,陈將军。” 陈子昂说:“我听知之兄说了。” 她歪了歪头,看著他。 “那你愿意娶我吗?” 陈子昂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乔小妹看著他那愣住的样子,又笑了。 “我哥哥让你娶我,对不对?他肯定说了很多话,求你啊,託付啊什么的。但我问你——你自己愿意吗?” 陈子昂看著她。 看著她那双黑亮的眼睛,看著她那张带著笑的脸,看著她站在梅花树下和那些落花融在一起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想起很多年前,在射洪老家,他也曾经这样问过一个姑娘。 那姑娘没有回答他。 后来她嫁了別人。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不怕安西苦寒?” 乔小妹摇了摇头。 “不怕。” “不怕跟我去那么远的地方?” “不怕。” “不怕这辈子可能再也回不来洛阳?” 乔小妹想了想。 “有点怕。”她说,“但比起这个——” 她看著他。 “我更怕错过你。” 陈子昂沉默了。 他看著这个姑娘。十九岁,比他小十几岁。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苦。站在梅花树下,像一朵还没开的花。 但她眼睛里那种东西,让他心里一动。 那种东西,他在康必谦眼睛里见过。在那个等了一辈子的老人眼睛里,见过。 那是念想。 “好。”他说。 乔小妹愣了一下。 “什么?” 陈子昂看著她。 “我娶你。” 婚事办得很简单。 没时间大操大办。 陈子昂本来决定,二月初六下定,初七迎亲,初八就启程。 乔知之把妹妹的嫁妆装了三车。不多,但都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好东西。一箱书,一箱字画,一箱首饰绸缎。还有一盒金子,是他全部的积蓄。 “拿著。”他把盒子塞给陈子昂,“路上用。” 陈子昂要推,被他按住。 “別推。我就这一个妹妹。” 陈子昂看著他,看著他那张苍老的、带著笑的脸。 “知之兄,”他说,“你跟我们一起走吧。在洛阳,现在也很难有所作为。” 乔知之摇了摇头。 “我不能走。” “为什么?” 乔知之笑了笑。 “我走了,谁来看著洛阳?” 陈子昂愣了一下。 乔知之压低声音:“这些日子,我认识了几个人。都是和我一样的人。写诗的,读书的,不得志的。我们有个念头——不能让他们把什么都改了。” 陈子昂看著他。 “你想做什么?” 乔知之摇了摇头。 “现在不做什么。就是看著。等著。” 他看著陈子昂。 “万一有一天,需要有人站出来呢?” 陈子昂沉默了。 他看著乔知之,看著这个老朋友,看著这张苍老的、疲惫的、但又带著某种光芒的脸。 他忽然明白,这个人,不是怕死。 他是想死得有点意义。 “知之兄,”他说,“保重。” 乔知之点了点头。 “你也是。” 他转过身,看著站在一旁的乔小妹。 乔小妹走过来,跪在他面前。 “哥哥。” 乔知之蹲下来,扶著她。 “小妹,”他说,“从今往后,你就是陈家的人了。到了安西,要听夫君的话。別任性,別耍脾气。好好过日子。” 乔小妹点了点头。 但她眼睛里,有泪。 乔知之伸出手,擦了擦她的泪。 “別哭。这是好事。” 他站起来,看著陈子昂。 “子昂,我把她交给你了。” 陈子昂深深一躬。 “知之,你放心。” 二月初八,辰时。 西国公府的马车停在门口。 陈子昂穿著那身半旧的青袍,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槐树。芽尖又冒出来一些,嫩绿嫩绿的,在晨光里泛著光。 乔小妹走出来。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只插著一根银簪。没有那些繁复的首饰,没有那些华丽的衣裳。简简单单的,像个普通人家的媳妇。 她走到陈子昂身边,也看著那棵槐树。 “这棵树,能带到安西去吗?” 陈子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能。但可以种一棵新的。” 乔小妹点了点头。 “那到了安西,我们也种一棵。” 陈子昂看著她。 晨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年轻的、带著笑的脸。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春天里的第一缕风。 他忽然觉得,带她去安西,是对的。 不是因为她需要他。 是因为他需要她。 本来陈子昂不想在洛阳大办婚礼,但黄昏时分,一队人马从东边疾驰而来,马蹄声如雷,惊得清化坊大街上的人纷纷闪避。为首的是一名內侍,手里捧著黄綾,老远就喊: “西国公,接旨!” 陈子昂走出西国公府,站在门口。 內侍滚下马鞍,跪在他面前,双手举起圣旨。 “陛下有旨:西国公陈子昂,新婚大喜,理应在京城完婚,以彰朝廷恩典。著即返京,择吉日举行婚礼。钦此。” “这婚事,这么快陛下就知道了?”陈子昂站在那里,没有动,心里想武则天也太可怕了,到处都是眼线呀。 乔小妹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內侍抬起头,赔著笑:“国公,陛下说了,您是功臣,婚事不能这么草率。得热闹热闹,让大家都看看。”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接过圣旨。 “臣,遵旨。” 当天,西国公府门前挤满了人。有看热闹的百姓,有送礼的官员,有来道贺的各府僕从。门房收礼收到手软,一箱一箱往库里抬。礼单厚厚一叠,写得密密麻麻。 陈子昂站在门口,看著那些人。 他认得的不多。大部分都是生面孔。但他们脸上都带著笑,那种標准的、恰到好处的笑。 乔小妹站在他身边,轻轻说了一句: “这些人,有几个是真心的?” 陈子昂侧过脸,看著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望著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望著那些笑,望著那些礼。 “你怎么知道不是真心的?”他问。 乔小妹笑了笑。 “我哥哥说过,洛阳城里,真心最贵。贵到一般人买不起。” 陈子昂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哥哥说得对。” 设为首页,每天第一时间获取《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等作品更新。 第三百五十一章 陈子昂大婚 婚期定在二月十八。 女皇武则天有旨意,由原来的礼部亲自操办。规格是国公的规格,但处处透著“加恩”的意思。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也添了不少。 头一天晚上,赐婚的圣旨到了。 是武则天亲笔写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西国公陈子昂,忠勇可嘉,勋劳卓著。今与乔氏成婚,特赐黄金五百两,白银三千两,锦缎百匹,珠玉一箱。另赐宅一区,田千亩,以资贺仪。” 內侍念完,笑眯眯地看著陈子昂。 “国公,陛下说了,您是功臣,这婚事得办得体体面面的。缺什么,只管说。” 陈子昂跪在地上,叩头。 “臣,谢陛下隆恩。” 內侍走后,乔小妹从屏风后面转出来。 她看著那些赏赐,看著那满屋子的金光银光,忽然问: “这些东西,有多少是赏我的?” 陈子昂愣了一下。 乔小妹说:“我是说,有多少是赏我这个新媳妇的,有多少是赏你这个国公的?” 陈子昂看著她。 她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的笑,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想说什么?”他问。 乔小妹走到那箱黄金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金锭。 “我想说,这些东西,不是给我的。是给『西国公夫人』这个名头的。” 她转过身,看著陈子昂。 “我哥哥说过,洛阳城里,什么东西都有价。恩典也有价。赏赐也有价。今天给了你这么多,將来……” 她没有说下去。 陈子昂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將来,是要还的。” 乔小妹抬起头,看著他。 “你知道?” 陈子昂点了点头。 “知道。”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但咱们不是已经在还了吗?” 乔小妹愣了一下。 陈子昂说:“你哥哥把你託付给我。我把你带去安西。这就是还。” 他顿了顿。 “至於其他的,到时候再说。” 乔小妹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和刚才不一样了。 “好。”她说,“到时候再说。” 大婚那天,天公作美。 二月的洛阳,难得有这样好的天气。太阳暖暖地照著,风软软地吹著,连天都蓝得像洗过一样。 西国公府张灯结彩。红绸从门口一直掛到后堂,一串串的红灯笼掛在廊下,喜气洋洋。府里的僕人进进出出,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客人从午时开始到。 最先到的,是那些品级低的官员。绿袍的,青袍的,一拨一拨地来,送上贺礼,喝杯茶,说几句吉利话,然后告辞。他们不敢多待,怕挡了后面大人物们的路。 然后是那些红袍的。各部侍郎,各寺少卿,各台御史。他们比那些小官自在些,坐著喝茶,聊几句天,等著看后面还有什么人来。 然后是那些紫袍的。 魏王武承嗣没来。派了儿子来。送了厚礼,说了几句客气话,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就走了。 梁王武三思也没来。也派了儿子来。送的礼更厚,话更客气,坐的时间更短。 太平公主来了。 她穿著一身絳红色的锦袍,没戴什么首饰,只插著一支金步摇。走进来的时候,满堂的人都站起来,躬身行礼。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深挖军事小说精品,p> “西国公,恭喜。” 陈子昂拱手。 “公主驾临,蓬蓽生辉。” 太平公主笑了笑。 “蓬蓽?你这府里要是蓬蓽,洛阳城里就没好房子了。” 她看了看站在陈子昂身边的乔小妹。 “这就是新娘子?” 乔小妹行礼。 “见过公主。” 太平公主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但乔小妹看见了那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隔著很远距离的望。 “好。”太平公主说,“是个好姑娘。” 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鐲,拉过乔小妹的手,给她戴上。 “这是我陪嫁的东西。送给你。” 乔小妹愣住了,看著手腕上那只温润的玉鐲,不知该说什么。 太平公主拍了拍她的手。 “好好过日子。” 说完,她转身走了。 满堂的人,都看著她离去的背影。 那道背影,笔直笔直的,走得很快。絳红色的袍子在阳光下泛著光,像一团火。 乔小妹低下头,看著手腕上那只玉鐲。 玉是上好的和田玉,温润如脂。鐲子內侧刻著两个字—— “太平”。 狄仁杰是下午来的。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袍,没穿官服。头髮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又深了些。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陈子昂迎上去。 “狄司马。” “没什么好东西。一点心意。” 陈子昂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卷书。 不是新的,是旧的。边角都磨破了,纸也泛黄了。但保存得很仔细,没有虫蛀,没有水渍。 陈子昂翻开第一页。 是《史记》批註版本。 字跡工整,一笔一画,像是刻上去的。 他抬起头,看著狄仁杰。 狄仁杰笑了笑。 “这是我年轻时写的。那会儿在汴州做判佐,晚上没事,就读史书,做批註。” 他顿了顿。 “这部《史记》,是我最喜欢的一部。一直带在身边。今天送给你。” 陈子昂捧著那捲书,忽然觉得有些沉。 不是重量沉。是別的什么。 “狄司马,”他说,“这礼太重了。” 狄仁杰摇了摇头。 “不重。比起你为我做的,不重。” 他看著陈子昂。 “那天晚上,你来我家,跟我说那些话。我记在心里。” 他笑了笑。 “你说我会回长安,会当宰相。我不知道会不会。但我知道,你是个可以交的人。” 他伸出手,拍了拍陈子昂的肩膀。 “好好过日子。好好待她。” 陈子昂深深一躬。 “狄司马,保重。” 狄仁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得也不快。一步一步,不紧不慢。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花白的头髮上,照在他半旧的青袍上。 。 第三百五十二章 武则天御赐贺礼 欢迎来到可乐小说,海量小说等您探索! 乔小妹站在陈子昂身边,看著那个远去的背影。 “他就是狄仁杰?” 陈子昂点了点头。 乔小妹说:“我哥哥说起过他。说他是个好官。” 陈子昂看著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是,他是个好官。” 婚宴在酉时开始。 客人坐满了二十几桌。从紫袍到青袍,从亲王到小吏,从上到下,各色人等,济济一堂。 陈子昂一桌一桌地敬酒。 敬到那些绿袍小官的时候,他们受宠若惊,站起来,躬著身子,连声说“不敢当”。敬到那些红袍官员的时候,他们笑得恰到好处,说著恰到好处的吉利话。敬到那些紫袍亲王的时候,他们脸上带著笑,眼睛里却没有笑。 敬完一圈,陈子昂回到主桌。 乔小妹正坐在那里,手里捧著一杯茶,慢慢地喝。见他回来,抬起头,笑了笑。 “累了?” 陈子昂坐下。 “还好。” 乔小妹看了看那些还在吃喝的客人。 “这些人,有几个是真心的?” 陈子昂也看了看那些人。 “狄仁杰是真心的。太平公主……” 他顿了顿。 “太平公主也是真心的。只不过,她的真心和別人的不一样。” 乔小妹看著他。 “怎么不一样?” 陈子昂想了想。 “她的真心,不是给咱们的。是给一个念想的。” 乔小妹没有再问。 她只是低下头,看著手腕上那只玉鐲。 “太平”两个字,在灯光下隱隱发光。 戌时三刻,有客来报: “宫里来人了!” 满堂的人都站起来。 內侍走进来,手里捧著一只锦盒。他走到陈子昂面前,躬身行礼。 “西国公,陛下口諭:新婚大喜,特赐御酒一坛,与国公同乐。” 陈子昂跪下去。 “臣,谢陛下隆恩。” 內侍把锦盒交给他,又说了几句吉利话,然后告辞。 陈子昂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坛酒。不大,也就两斤的样子。罈子是青瓷的,上面刻著一行字: “御赐西国公陈子昂大婚之喜” 乔小妹凑过来,看著那坛酒。 “喝吗?” 陈子昂想了想。 “喝。” 他拍开泥封,倒了两杯。 一杯递给乔小妹。 一杯自己端著。 他站起来,对著满堂的客人,举起杯。 “诸位,请。” 满堂的人,都站起来,举起杯。 “恭贺西国公!” “恭贺夫人!” “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 各种声音,混成一片。 陈子昂一饮而尽。 酒是上好的御酒,醇厚,绵长,入口不辣,但后劲足。 他放下杯,看著乔小妹。 她也喝完了。脸上泛起两朵红晕,眼睛亮亮的。 “好喝吗?”他问。 乔小妹想了想。 “好喝。但没我哥哥酿得好喝。” 陈子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哥哥还会酿酒?” 乔小妹点了点头。 “会。他在洛阳郊外有块地,种了几亩糯米。每年秋天酿一坛,只给自己喝。他说,外面的酒,都有味。只有自己酿的,才干净。”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乔知之。想起他那张苍老的、疲惫的、但又带著某种光芒的脸。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把妹妹託付给自己时的眼神。 “你哥哥,”他说,“是个好人。” 乔小妹看著他。 “和你一样。” 婚宴散了的时候,已经是亥时。 客人陆续告辞。那些紫袍的,红袍的,青袍的,绿袍的,一个个走出大门,消失在夜色里。 陈子昂站在门口,一一道別。 最后一个走的是个绿袍小官,不知是哪个衙门的。他走的时候,躬著身子,连说了三遍“恭喜”,然后才转身离开。 陈子昂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忽然笑了。 乔小妹走过来。 “笑什么?” 陈子昂说:“笑这些人。笑这个洛阳城。” 乔小妹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回屋吧。”她说,“外面冷。” 陈子昂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转身,走回府里。 身后,那两盏大红灯笼还亮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门房关上大门。 吱呀一声,把洛阳城关在了外面。 洞房里,红烛高照。 陈子昂坐在床边,看著乔小妹对著铜镜,一件一件地卸下那些首饰。玉簪,耳环,项炼,手鐲——太平公主送的那只玉鐲,她没摘,还戴在手腕上。 她卸完了,转过身,看著他。 “看什么?” 陈子昂说:“看你。” 乔小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什么好看的?” 陈子昂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想看。” 乔小妹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人並肩坐著,望著那些燃烧的红烛。 红烛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过了很久,乔小妹忽然开口。 “陈子昂。” “嗯。” “你说,咱们能白头偕老吗?”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这世上的事,谁说得准呢?”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陈子昂看著她的眼睛。 “不管能过多少年,我都会好好待你。” 乔小妹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烛光里的一缕烟。 “好。”她说,“那就够了。” 红烛还在燃烧。 一滴一滴的烛泪,落在烛台上,凝固成小小的、红红的堆。 像是血。 又像是泪。 但此刻,它们只是烛泪。 只是见证著一对新人大喜的烛泪。 那天,乔知之站在乔府门口,望著那支结亲队伍越走越远,最后消失。他站了很久,久到肩膀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久到身边的小廝忍不住轻声提醒: “老爷,该回了。” 他没有动。 只是望著那个方向,望著那片白茫茫的天。 “小妹。”他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小廝低下头,不敢说话。 又过了很久,乔知之终於转过身。 “走吧。” 马车轔轔地驶回城里。穿过天街,穿过天津桥,穿过那些在雪中匆匆行走的人群。乔知之坐在车里,闭著眼睛,听著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咯吱,咯吱,咯吱。 第三百五十三章 铜匭知匭使 乔知之知道,送走陈子昂,从今往后,洛阳城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不是真的一个人,是只有他一个人战斗了! 同僚们还在,朋友们还在,那些喝酒谈诗的人还在。 但那个可以说话的人,那个能懂他的人,陈子昂,要走了。 去了八千里外戍守边疆,驻守安西四镇。 乔知之睁开眼睛,掀开车帘,望著外面那些灰濛濛的街巷。 春雪还在下,虽然不冷。 一片一片的雪花,落在那座灰扑扑的院墙上,落在那扇旧了的木门上,落在那块写著“乔府”的旧匾上。 马车停了。 他下了车,站在门口,望著那块匾。 “乔府”。两个字的漆都剥落了,字跡也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乔知之忽然想起当年刚搬进来的时候。那时候他的父亲中了进士,在洛阳城里买了这座小院子。 那时候小妹才几岁?扎著两条小辫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蝴蝶,抓蜻蜓,笑得咯咯的。 现在她走了。 跟著別人走了。 乔知之推开院门,走进去。 院子里那棵枣树光禿禿的,枝丫上落满了雪。树下那口井,井沿上结了冰,滑滑的。东厢房的门虚掩著,那是小妹的屋子。 他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很乾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妆檯上的铜镜擦得亮亮的,那些她喜欢的小玩意还在原处。仿佛她只是出去串个门,一会儿就回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 转身的时候,他看见廊下站著一个人。 是他的管家周伯,跟著他二十多年了,头髮全白了,背也驼了。 周伯站在那里,脸上带著那种老人特有的、什么都懂的表情。 “老爷,”周伯轻声说,“该去衙里了。” 乔知之愣了一下。 “衙里?” “左补闕的差事,还兼著匭使。您三天没去了。” 乔知之沉默了一会儿。 他几乎忘了,还有差事,还有公职,还有那个每天要去的地方。 那个地方叫匭使院。 第二天一早,乔知之上衙去了。 匭使院在皇城东南角,是一排不起眼的平房。房子不高,灰墙灰瓦,和周围的衙署没什么两样。但门前站著四个带刀的卫士,进出的人都要被仔细盘查。 因为这里管著天下最要命的东西—— 铜匭。 所谓铜匭,是武则天登基前早就设立的一种告密箱。 铜做的,四面开孔,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分別接受不同內容的投书。 延恩匭、招諫匭、申冤匭、通玄匭。谁有什么想说的,写下来,投进去,就能直达天听。 而知匭使和理匭使,就是管这些箱子的人。 每天收到的投书,少则几十封,多则上百。有告密的,有申冤的,有献计的,有骂人的。乔知之的任务,就是把它们分类、登记、摘要,然后送进宫里去。 这是个危险的差事。 因为你不知道哪封信会要了谁的命。 乔知之走进匭使院,脱下披风,在案几前坐下。 案上堆著昨天收上来的投书。一叠一叠的,用麻绳捆著。他隨手拿起一捆,解开麻绳,开始一封一封地看。 第一封:告密信。说某县尉私藏甲冑,图谋不轨。 第二封:告密信。说某员外郎与李唐宗室余孽来往密切。 第三封:也是告密信。说某將军在军营里辱骂陛下。 乔知之一封一封地看下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些信,十封里有八封是假的。不是捕风捉影,就是挟私报復。但你不能说它是假的。说了,你就是包庇。包庇,你就是同党。 他只能一封一封地登记,一封一封地摘要,一封一封地送进宫去。 送到那个人手里。 那个人看了,信了,就有人死。 那个人看了,不信,写信的人死。 但无论谁死,都和匭使无关。 匭使只是个传话的。 看到下午,他看见一封信,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 信很短,只有几十个字。字跡很潦草,像是仓促写成的。但內容让他心里一紧: “左补闕乔知之,与西国公陈子昂结为姻亲,过从甚密。陈子昂在西域手握重兵,乔知之在洛阳掌管匭书。內外勾结,不可不防。” 没有署名。 没有日期。 只有这几行字。 乔知之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把它放在一边,继续看下一封。 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下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乔知之走出匭使院,站在台阶上,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空。雪停了,但风还在刮,冷颼颼的,往脖子里钻。 他站了一会儿,走下台阶,上了马车。 马车穿过皇城,穿过天街,回到那座灰扑扑的院子里。 他下了车,推开院门,走进去。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正屋的灯亮著。老周站在门口,迎上来。 “老爷回来了。饭热好了。” 乔知之点了点头。他走进正屋,在案几前坐下。案上摆著饭菜,冒著热气。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嚼著嚼著,他忽然停下。 周伯站在旁边,看著他。 “老爷,怎么了?” 乔知之抬起头,看著他。 “老周,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老周想了想。 “三十三年了。老爷刚来洛阳那年,我就跟著了。” 乔知之点了点头。 “三十三年。比小妹的岁数都大很多。” 老周没有说话。 乔知之放下筷子。 “老周,你说,我这辈子,做对了什么?” 老周愣了一下。 “老爷这话……” 乔知之说:“我当官,当了几十年,还是个从六品。写诗,写了几十年,也没写出什么名堂。交朋友,交了一个陈子昂,把人送走了。託付妹妹,託付出去了,自己留在这儿。” 他抬起头,看著老周。 “你说,我做对了什么?”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老爷,您做对了一件事。” 乔知之看著他。 老周说:“您把小姐託付给了一个好人。” 乔知之愣住了。 老周继续说:“西国公那个人,老奴见过。来咱们府上几次,每次都对小姐客客气气的。看小姐的眼神,是疼的。” 他顿了顿。 “小姐跟著他,不会受苦。” 乔知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雪地里的一缕烟。 “老周,你说得对。”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第三百五十四章 方外十友贺婚 陈子昂大婚后的第三天,一队人马从洛阳城南门进来。 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袍,骑著一匹瘦马。他身后跟著八九个人,有老有少,有僧有道,有文人打扮的,也有布衣装束的。一路行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这队人马在天津桥头停下。 为首那人下了马,站在桥上,望著远处的皇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总算赶到了。” 身后一个和尚走上前,合十道:“卢兄,咱们来得不晚吧?” 那姓卢的笑了笑。 “不晚。今天才二月二十一,婚期是十八。咱们晚了两天。” 和尚说:“那岂不是错过了?” 姓卢的摇了摇头。 “错过婚宴没关係。人还在就行。” 他转过身,对著身后那八九个人。 “诸位,走吧。去西国公府。” 这群人,就是江湖上传说的“方外十友”。 说是十友,其实不止十个。这些人都是陈子昂在长安、洛阳结交的朋友,有文人,有隱士,有僧道,有布衣。他们不求功名,不慕荣利,只以诗酒琴书自娱。陈子昂常和他们一起游山玩水,谈玄论道,被称为“方外之交”。 为首那个姓卢的,叫卢藏用。是陈子昂多年的老友,也是“方外十友”里关係最好的一个。此人喜欢游歷名山,结交高人。 和尚叫怀一,是个诗僧,在洛阳白马寺掛单。他身后那个道士叫司马承禎,是上清派的高道,从天台山赶来。再后面那几个,有叫杜审言的,有叫陆余庆的,有叫赵贞固的,都是陈子昂的诗友文友。 还有一个人,走在最后面,不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跟著。 那人穿著一身粗布衣裳,脸上带著风霜之色,一看就是走了远路来的。他不像其他人那样东张西望,只是低著头,一步一步地走。 卢藏用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老郭,走快点。快到了。”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他叫郭袭微。 一个和陈子昂一样,从蜀中来的读书人。穷得很,却傲得很。 一行人来到西国公府门口,门房嚇了一跳。 “诸位是……” 卢藏用拱了拱手。 “劳烦通稟一声,就说卢藏用、怀一、司马承禎、杜审言、陆余庆、赵贞固……还有释怀一,前来拜贺西国公新婚之喜。” 门房听得一愣一愣的,赶紧跑进去稟报。 陈子昂正在后园和乔小妹说话。 那棵新种的槐树已经冒出了嫩芽,绿绿的,小小的,在阳光下泛著光。乔小妹站在树下,看著那些芽,脸上带著笑。 “你说,它能活吗?” 陈子昂说:“能。” 乔小妹转过头,看著他。 “你怎么知道?” 陈子昂说:“我在安西种过一棵。比这还难活,也活了。” 乔小妹笑了。 她正要说什么,管家跑了进来。 “国公,国公!门口来了好多人!说是您的朋友,来贺喜的!” 陈子昂愣了一下。 “什么人?” 管家报了一串名字。 陈子昂听著听著,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和这些日子在朝堂上的笑不一样。是真正的、发自內心的笑。 “快请!” 他大步往前院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著乔小妹。 “你也来。” 乔小妹跟著他,走进前院。 门口已经拥进来一群人。打头的那个,正是卢藏用。他看见陈子昂,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伯玉!我们来晚了!” 陈子昂看著他,看著这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晚。”他说,“来了就好。” 卢藏用身后,怀一和尚合十行礼,司马承禎稽首致意,杜审言、陆余庆、赵贞固、郭袭微等人纷纷上前,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恭喜起来。 陈子昂一一点头还礼。 最后,他看见一个人站在人群后面,不怎么说话,只是看著他笑。 郭袭微。 陈子昂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老郭。” 释怀一拱了拱手。 “子昂。” 两个人对视著,忽然都笑了。 陈子昂说:“你怎么来了?” 郭袭微说:“听说你娶媳妇了,来看看。” 陈子昂沉默了。 他看著释怀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著他那双还带著笑的眼睛,看著他身上那件粗布衣裳。他说,“你这是……” 郭袭微摆了摆手。 “別说了。我就来看看。看完了就走。” 陈子昂握住他的手。 “走什么走?来了就不许走。” 他转身,对著眾人说: “诸位,今日谁也不许走。我让人备酒备菜,咱们好好喝一顿。” 眾人欢呼起来。 正堂里,酒席摆开。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些家常菜。但眾人不介意。他们围坐在一起,举杯痛饮,谈天说地,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长安郊外游山玩水的日子。 卢藏用喝得最多。他端著酒杯,走到陈子昂面前。 “子昂,你这一去西域,什么时候再回来?”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 卢藏用看著他。 “也许再也不回来了?” 陈子昂没有回答。 卢藏用嘆了口气。 “子昂,咱们这些人,就你一个走得最远。西域啊,那是什么地方?我听人说,那里全是戈壁,全是雪山,一年到头见不著几个人。” 陈子昂说:“是。但那里自在。” 卢藏用愣了一下。 “自在?” 陈子昂点了点头。 “在洛阳,我是西国公。走到哪里,都有人盯著。说什么话,都要想三遍。见什么人,都要掂量掂量。” 他看著卢藏用。 “在安西,我不是西国公。我是陈子昂。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 卢藏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举起杯。 “伯玉,我敬你。” 两个人一饮而尽。 怀一和尚端著茶杯走过来。 他不喝酒,只喝茶。他走到陈子昂面前,合十行礼。 “陈施主,贫僧有一言相赠。” 陈子昂站起来,还礼。 “大师请说。” 怀一看著他,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此去西域,一路珍重。那地方贫僧去过,苦寒之地,人心却热。施主到了那里,会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第三百五十五章 各有天命 陈子昂笑了笑,说:“大师,知道我想要什么?” 怀一也笑了笑。 “贫僧不知道。但贫僧知道,施主想要的东西,洛阳没有。”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陈子昂站在那里,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康必谦。 那个老僧,也说过类似的话。 “洛阳没有的东西,安西有,比如为国戍边的豪情。” 司马承禎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拿著一卷东西。 那是一幅画。画的是山水,层峦叠嶂,云雾繚绕。山间有一座茅屋,屋前站著一个人,仰头望著天空。 “子昂,”司马承禎把画递给他,“这是我画的。送给你。” 陈子昂接过画,看著那山水,那人,那茅屋。 “这是……” 司马承禎说:“这是你想去的地方。” 陈子昂抬起头,看著他。 司马承禎说:“你心里有一座山。我一直知道。” 他顿了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到了安西,你就能看见那座山了。”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深深一躬。 “司马道长,多谢。” 杜审言、陆余庆、赵贞固几个也纷纷过来敬酒。他们都是陈子昂的诗友,平时见面就是谈诗论文。今天却什么也不谈,只是喝酒,只是笑。 喝著喝著,杜审言忽然说: “伯玉,你走了,咱们这些人,以后还怎么聚?这洛阳越来越冷清,人们越来越不敢说真话。” 陈子昂说:“你们可以来安西看我。” 杜审言笑了。 “安西四镇?那么远,谁去得起?” 陈子昂说:“老郭去得起,近。” 眾人都看向郭袭微。 郭袭微正低著头,慢慢地喝著酒。听见大家提起他,抬起头,笑了笑。 “我穷,所以走得动。” 眾人都笑了。 那笑声,在正堂里迴荡,久久不散。 酒喝到黄昏,眾人都有了醉意。 卢藏用拉著陈子昂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著什么。怀一和尚坐在角落里,闭著眼睛念经。司马承禎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天空。杜审言、陆余庆、赵贞固几个挤在一起,说著谁也听不懂的醉话。 只有郭袭微还清醒著。 他端著酒杯,走到陈子昂面前。 “子昂,我该走了。” 陈子昂愣了一下。 “走?天都黑了。住一夜再走。” 郭袭微摇了摇头。 “不。我要趁著酒劲走。走到城外,找个地方睡一觉,明天继续赶路。” 陈子昂看著他。 “老郭,你这是何必?” 郭袭微笑了笑。 “子昂,你还不明白吗?咱们这种人,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待久了,就生根了。生根了,就走不动了。” 他看著陈子昂。 “你走,我也走。你去你的安西,我回我的蜀中。咱们各自走各自的路。” 陈子昂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举起杯。 “老郭,我敬你。” 两个人一饮而尽。 释怀一放下杯,转身就走。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过头。 “子昂。” 陈子昂看著他。 郭袭微说:“好好待她。” 他说的“她”,是乔小妹。乔小妹站在陈子昂身边,一直没说话。 郭袭微看著她,笑了笑。 “姑娘,你嫁了个好人。”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乔小妹望著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忽然问: “他叫什么?” 陈子昂说:“郭袭微。” 乔小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会写诗吗?” 陈子昂点了点头。 “会。写得很好。” 最新剧情:,点击追更。 乔小妹说:“那他为什么不留在洛阳?留在洛阳,说不定能当官。”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不想。” 他看著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他只想写诗,只想走自己的路。” 那天晚上,眾人都醉了。 卢藏用躺在榻上,呼呼大睡。怀一和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说是回白马寺。司马承禎和杜审言几个也散了,各自找地方休息。 陈子昂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著那棵槐树,望著天上的月亮。 乔小妹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还不睡?” 陈子昂摇了摇头。 “睡不著。” 乔小妹靠在他肩上。 “想什么呢?” 陈子昂说:“想这些人,想这些朋友,各有天命。” 他顿了顿。 “他们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就为了看我一眼。喝一顿酒。然后就走了。” 乔小妹说:“这才是真朋友。” 陈子昂点了点头。 “是啊。这才是真朋友,无所求的真朋友都值得託付。” 月亮升到中天,又圆,又亮。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洒在那棵嫩芽初绽的槐树上,洒在这座冷冷清清的院子里。 远处,传来更鼓声。 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天了。 陈子昂忽然说: “小妹。” “嗯。” “你后悔吗?” 乔小妹抬起头,看著他。 “后悔什么?” 陈子昂说:“嫁给我。跟我去西域那么远的地方生活。” 乔小妹想了想。 “不后悔,我会习惯的。” 陈子昂看著她。 “为什么?” 乔小妹笑了。 “因为,”她说,“我想看看你说的那座山。” 陈子昂愣住了。 “什么山?” 乔小妹说:“你心里那座山。” 陈子昂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那座山,”他说,“我们一起去看。” 第二天一早,卢藏用他们也走了。 他们站在门口,一一和陈子昂道別。 卢藏用说:“子昂,保重。” 怀一说:“陈施主,一路平安。” 司马承禎说:“子昂,別忘了那幅画。” 杜审言说:“子昂,多写诗。写了让人捎回来。” 陆余庆说:“子昂,保重身体。” 赵贞固说:“子昂,活著回来。” 陈子昂一一还礼。 最后,他看著这些朋友,说了一句话: “诸位,等我回来。等我把安西藏好了,你们来玩。” 卢藏用笑了。 “好。我们等著。” 他们转身,走进晨光里。 陈子昂站在门口,望著他们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乔小妹站在他身边,也望著那个方向。 “他们还会来吗?”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他们来过。” 他转过身,走回府里。 “收拾东西吧。”他说,“明天,咱们也走。” 乔小妹点了点头。 她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 蓝得像洗过一样。 太阳升起来了。暖洋洋的,照在神都洛阳城的每一条街道上,照在每一座屋顶上,照在波光粼粼的洛水,照在每一个赶路人的脸上。 乔小妹忽然觉得,这座城,也挺好的。 但她不后悔离开。 因为西域,八千里外,有她想看的那座雪山,而且她和陈子昂还会回到长安,回到洛阳。 第三百五十六章 陈子昂回西域 立即阅读第356章 陈子昂回西域:,开启今日精彩。 陈子昂离开洛阳的第二天,乔知之照常到门下省上衙。 那封没有署名的信,他登记了,摘要了,送进宫去了。 送信的差役刚走,就有一个人来找他。 是匭使院的同僚,姓郑,也是个补闕。郑补闕比他年轻,比他圆滑,和谁都处得好。他走进来,脸上带著笑。 “乔兄,忙呢?” 乔知之抬起头。 “郑兄有事?” 郑补闕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 “听说西国公他们走了?去了安西?” 乔知之点了点头。 “走了。” 郑补闕嘆了口气。 “可惜了。西国公是个好人。在洛阳没待几天,就回西域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你们是好朋友,没跟著去?” 乔知之没有说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郑补闕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乔兄,西国公是你妹夫吧?” 乔知之点了点头。 “是。” 郑补闕笑了笑。 “那可要恭喜乔兄了。有个国公当妹夫,以后升官发財,还不容易?” 乔知之看著他那张笑吟吟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郑兄,有话直说。” 郑补闕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 “乔兄痛快。那我就直说了。”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听说来少卿那边,对乔兄有点……那个……”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乔知之沉默了一会儿。 “郑兄是来提醒我的?” 郑补闕摆了摆手。 “提醒谈不上。就是觉得,乔兄是个明白人,应该知道怎么做事。” 他站起来,拍了拍乔知之的肩膀。 “乔兄,保重。” 然后他转身走了。 乔知之坐在那里,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来俊臣。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他知道,那封信,只是个开始。 来俊臣要查的人,没有查不出来的。要杀的人,没有杀不掉的。周兴死了,程务挺死了,裴炎死了,刘禕之死了。一个一个,都死了。 下一个,会是谁? 他想起陈子昂临行前说的话: “知之兄,保重。” 他想起小妹出嫁那天,拉著他的手,说: “哥哥,你要好好的。” 他低下头,看著案上那堆还没有看完的投书。 一叠一叠的,用麻绳捆著。 每一封,都可能要人命。 包括他自己的。 那天晚上,乔知之没有回家。 他在匭使院坐到很晚,把那些投书一封一封地看完,一封一封地登记,一封一封地摘要。写完了,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出来了。又圆,又亮,照在那些灰墙灰瓦上。 他站在院子里,望著那轮月亮。 忽然想起那年和陈子昂喝酒的事。 那时候陈子昂刚从西域回来,还没封国公。两个人在他的小院子里喝酒,喝到半夜,聊了很多。聊诗,聊人生,聊那个看不见的未来。 陈子昂问他:“知之,你想过没有,咱们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他想了很久,说:“图个心安吧。” 陈子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心安?这世道,哪有心安的地方?”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 心安的地方,在心里。 不在洛阳。 不在朝堂。 不在那把椅子旁边。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吹灭灯,躺下。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轻轻说了一句: “小妹,哥哥会好好的。” 窗外,月亮静静地照著。 照在这座灰扑扑的匭使院上,照在那些还没有送走的投书上,照在这个人的脸上。 他睡著了。 睡得很沉。 梦里,他看见小妹在笑。 从洛阳到安西,八千里路。 陈子昂带著乔小妹,走了整整三个月。 不是走不快。是乔小妹走不快。 她从小在洛阳长大,没见过这样的路。一望无际的戈壁,寸草不生的荒山,能把人晒脱皮的日头,能把人冻僵的夜晚。第一天骑马,她的腿就磨破了。第三天,她发起了烧。第七天,她趴在马上,哭著说:“陈子昂,我是不是要死了?” 陈子昂勒住马,把她抱下来。 那是玉门关外的一个小驛站。土墙,土屋,四面漏风。他把乔小妹放在炕上,用毯子把她裹紧,然后蹲在灶前,给她熬了一碗薑汤。 乔小妹喝了薑汤,躺在炕上,看著他。 “你不怪我?”她问。 陈子昂说:“怪你什么?” 乔小妹说:“怪我娇气。怪我拖后腿。怪我……非要跟著来。”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也哭了。” 乔小妹愣住了。 陈子昂说:“那是三年前。我带著两万人马,从这里走过去。走到第三天,我开始哭。不是因为苦,是因为怕。怕死,怕回不去,怕对不起那些跟著我的人。” “你比我强。你只是一个人。哭一哭,就好了。” 乔小妹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著泪。 “陈子昂,”她说,“你这个骗子。” 陈子昂愣了一下。 “我骗你什么?” 乔小妹说:“你明明知道我不会骑马,还要带我走这条路。”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怪我吗?” 乔小妹摇了摇头。 “不怪。”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怪也没用。反正我已经跟来了。” 五月初,他们终於到了龟兹。 远远望见那座土城的时候,乔小妹从马上直起身子,眯著眼睛看了很久。 “那就是龟兹?” 陈子昂点了点头。 “那就是。” 乔小妹说:“比我想得小。” 陈子昂说:“比你想像的大。” 乔小妹转过头,看著他。 “什么意思?” 陈子昂笑了笑。 “进去就知道了。” 他们策马走进城门。 城里的景象,让乔小妹愣住了。 街上到处都是人。有穿皮袍的突厥人,有裹头巾的波斯人,有披袈裟的和尚,有牵著骆驼的商人。他们说著各种各样的话,做著各种各样的买卖,来来往往,热热闹闹。 街两旁是店铺。卖布匹的,卖香料卖,卖铁器的,卖吃食的。每一家店门口都掛著幡子,红的黄的蓝的,花花绿绿,在风中飘著。 乔小妹看呆了。 “现在,这……这比洛阳还热闹?” 陈子昂摇了摇头。 “这里比不上洛阳。但比洛阳有意思。”\r\u2029 \u2029求订阅支持正版 \u2029 \u2029\u2029\u2029\u2029 书六诚意奉献《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可乐小说独家首发! 第三百五十七章 灵鷲山的菩提树 乔小妹和陈子昂在一起,陈子昂指著远处那座高高的建筑。 “那就是译经院。” 乔小妹顺著他的手指望去,那是一座三层的高楼,青砖灰瓦,飞檐斗拱,和周围的土房子截然不同。楼前立著一块石碑,碑前有一棵小小的树,绿绿的,在阳光下泛著光。 “那棵树,”陈子昂说,“就是我们唐军从灵鷲山下带来的菩提树。” 乔小妹看著那棵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康老呢?”她问。 陈子昂说:“应该在经楼里。” 他们策马走过去。 译经院的门,开著。 陈子昂下了马,走进去,乔小妹跟在后面。 院子里很安静。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暖暖的。几片菩提叶落在地上,绿中带黄,静静的。 一个老人坐在经楼下面的石阶上,抱著贝叶经,晒著太阳。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是康必谦。 他更老了,比一年前老多了。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背也更驼了。 但康必谦的眼睛,还是那样明亮。 他看著陈子昂,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国公,回来了?” 陈子昂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回来了。” 康必谦点了点头。 “回来就好。” 他看向乔小妹。 “这是国公夫人了吧……” 陈子昂说:“是我妻子。乔小妹。” 康必谦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亮。 “好。”他说,“好,终於成了,我从看到你们第一眼,就知道你们终成眷属。”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想站起来。 陈子昂扶住他。 “康老,您坐著。” 康必谦摇了摇头。 “不。我要看看。” 他站起来,走到乔小妹面前,看著她。看了很久:“你比以前在同城更漂亮了。” 然后康必谦伸出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串佛珠。木头的,磨得光光的,每一颗都油亮油亮的。 “我身边没有什么值钱的,这个,”他说,“是我师父留给我的。他去天竺的时候,一路带著这个。” 他把佛珠塞进乔小妹手里。 “给你。” 乔小妹愣住了。 “康老,这……这太贵重了。” 康必谦摇了摇头。 “不贵重。就是个念想。” 他看著乔小妹,看著她的眼睛。 “你嫁给西国公,就是缘分。这个,给你。” 乔小妹捧著那串佛珠,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跪下,给康必谦磕了一个头。 “康老,谢谢您。” 康必谦扶起她。 “別谢。好好过日子就行。” 他转过身,看著陈子昂。 “大將军。” 陈子昂说:“康老,叫我子昂。” 康必谦点了点头。 “子昂,你回来了,我有话说。” 陈子昂等著他说下去。 康必谦说:“这一年,我天天坐在这里,看那些经,看那棵树,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康必谦说:“这译经院,不是我的。是你的。” 陈子昂愣住了。 康必谦说:“我老了。活不了几年了。这些经,这棵树,这个院子,要有人守著。你回来了,就交给你。” 陈子昂看著他。 “康老,您……” 康必谦摆了摆手。 “別说了。就这么定了。我恐怕时日无多了,剩下的都交给你了。”他转身,走回经楼里。 陈子昂站在那里,望著康必谦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乔小妹走到他身边。 “康老是个好人。”她说。 陈子昂点了点头。 “是。是个好人。” 接下来的日子,陈子昂忙得脚不沾地。 安西都护府的公务堆成了山。一年的案牘,一年的军报,一年的粮草帐目,都要他过目。他白天在都护府处理公务,晚上去译经院陪康必谦说话,深夜回府的时候,乔小妹已经睡著了。 乔小妹没有抱怨。 她每天在府里操持家务,学著做西域的饭菜,学著和那些说胡话的僕从打交道。閒下来的时候,她就去译经院,坐在康必谦旁边,听他讲那些天竺的故事。 康必谦很喜欢她。 每次看见她,他的眼睛就亮起来。 “丫头,来了?” “来了。” “坐。我给你们再讲个故事。” 他就开始讲。讲玄奘,讲那烂陀,讲灵鷲山,讲那些他走了一辈子的路。 乔小妹听著听著,常常就忘了时间。 有一天,她问康必谦: “康老,您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什么?” 康必谦想了想。 “最得意的事?” 他笑了笑。 “最得意的事,是把师父的念想送到灵鷲山。” 他顿了顿。 “还有就是——等到了他。” 他指了指远处正在忙活的陈子昂。 乔小妹看著那个身影,心里忽然暖暖的。 七月初,陈子昂开始整顿防务。 他去了碎叶,去了疏勒,去了于闐。每到一处,都仔细查看城防,检阅士卒,清点粮草。回来的路上,他给乔小妹写了一封信: “碎叶城的城墙该修了。疏勒的兵缺冬衣。于闐那边,吐蕃人又在蠢蠢欲动。我要赶紧把这几件事办完,然后回去看你。” “碎叶城的城墙该修了。疏勒的兵缺冬衣。于闐那边,吐蕃人又在蠢蠢欲动。我要赶紧把这几件事办完,然后回去看你。” 乔小妹收到信,笑了。 她把信折好,放在枕头下面。 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拿出来看一眼。 八月十五,中秋节。 陈子昂从疏勒赶回来。 他走进府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院子里。 乔小妹站在院子里,等著他。 她穿著那身从洛阳带来的衣裳,头髮挽得整整齐齐。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陈子昂愣住了。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看著她的小腹。 “这……” 乔小妹笑了。 “你走了三个月,我一个人在府里,能干什么?” 陈子昂看著她,看著她的笑,看著她的眼睛。 他忽然把她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很紧。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他问。 乔小妹说:“告诉你,你就不走了?” 陈子昂没有说话。 乔小妹说:“你该走还得走。所以不如不告诉你。” 陈子昂鬆开她,看著她:“你……你一个人,怎么过来的?” 第三百五十八章 长子陈光 乔小妹看著陈子昂,笑著说:“我不是一个人来的!有康老。有府里的人。还有……”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还有他。” 陈子昂低下头,看著她的肚子。 那个地方,微微隆起,藏著一个小生命。 他的孩子。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放在那隆起的地方。 “他动了。”他说。 乔小妹笑了。 乔小妹看著陈子昂,说:“早就会动了。天天晚上踢我。” 陈子昂蹲下来,把脸贴在她肚子上。 “踢哪儿了?让我听听。” 乔小妹笑著拍他的头。 “傻样。” 月亮照著他们。 照著这座西域的府邸,照著这棵从洛阳带来的槐树,照著这两个人。 八月底,陈子昂把四镇的防务重新部署了一遍。 碎叶的城墙开始修了。疏勒的冬衣发下去了。于闐那边,多派了两千兵马驻守。他还和突厥的几个部落结了盟,用丝绸换来了三百匹战马。 都护府的官员们都说,都护回来之后,整个安西都变得不一样了。 陈子昂听了,只是笑笑。 他每天还是忙。但再忙,晚上也要回府,陪乔小妹说说话,摸摸她的肚子,感受那个小生命在里面动。 九月九日,重阳节。 那天陈子昂在都护府处理公务,忽然有人来报: “都护,府里来人,说夫人要生了!” 陈子昂扔下笔就跑。 他骑马冲回府里,衝进后院。 屋里传来乔小妹的叫声。一声一声的,揪著他的心。 他站在门外,攥著拳头,手心全是汗。 康必谦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別急。”康必谦说,“生孩子,要慢慢来。” 陈子昂点了点头,但手还是攥著。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 终於,屋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陈子昂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门开了。 稳婆抱著一个襁褓走出来,脸上带著笑。 “恭喜都护!是个公子!” 陈子昂接过襁褓,低头看著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小小的。红红的。眼睛还没睁开。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康必谦凑过来,看著那孩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亮。 “像你。”他说。 陈子昂看著他。 康必谦说:“眉毛像你。鼻子也像你。长大了,也是个犟种。” 陈子昂笑了笑。 他把孩子抱进屋里。 乔小妹躺在榻上,脸色苍白,满头是汗。但她在笑。 “给我看看。” 陈子昂把孩子放在她身边。 她低头看著那张小脸,看著看著,眼泪就流下来了。 “他叫什么呢?”她问。 陈子昂想了想。 “光。” 他说。 “陈光。” 乔小妹念著这个名字。 “光。光。” 她抬起头,看著陈子昂。 “为什么叫光?” 陈子昂望著窗外。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金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槐树上,洒在康必谦花白的头髮上。 “因为,”他说,“他是在西域生的。西域的光,和別处不一样。” 乔小妹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那光,真的很不一样。 不是洛阳的暖光,不是长安的柔光。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来自“人人书库”免费看书app,百度搜索“人人书库”下载安装安卓app,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最新章节隨便看!是一种很亮的、很烈的、像是能把一切都照透的光。 她忽然懂了。 “好。”她说,“就叫光。” 陈光满月那天,陈子昂在译经院摆了几桌酒。 请的人不多。都护府的几个官员,译经院的几个和尚,还有康必谦。 康必谦抱著孩子,坐在菩提树下。 孩子在他怀里睡著,小小的,软软的。 康必谦低头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陈子昂。 “子昂。” 陈子昂走过来。 康必谦说:“我有个请求。” 陈子昂说:“您说。” 康必谦看著怀里的孩子。 “等他长大了,让他学经。” 陈子昂愣了一下。 康必谦说:“不是让他当和尚。是让他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比刀剑更厉害。” 他抬起头,看著陈子昂。 “你走了那么远的路,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陈子昂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让他学。” 康必谦笑了。 他低下头,看著那个小小的、熟睡的脸。 “光。”他轻轻喊了一声。 孩子动了动嘴唇,又睡著了。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 照在那棵菩提树上。 照在这座译经院上。 照在这片西域的土地上。 那天晚上,陈子昂一个人在菩提树下坐了很久。 乔小妹抱著孩子,站在经楼的窗前,看著他。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他心里的那座山,他看见了。 长寿元年,夏。 西域的夏天和別处不一样。 洛阳的夏天是热的,热得黏稠,热得人身上总是汗涔涔的。长安的夏天也是热的,但热得乾爽些,早晚还有凉风。可西域的夏天,是另一种热。 陈子昂在龟兹城里待了快一年了,还是没习惯这种天气。 但他习惯了另一件事——打仗。 斥候是午后进的城。 那时陈子昂正在都护府里看地图。地图是新的,是年初才画好的。碎叶、疏勒、于闐、龟兹,四镇的位置標得清清楚楚。还有那些山口,那些河谷,那些吐蕃人可能翻越的路径。 他都画了圈。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很急。陈子昂抬起头,就看见一个浑身尘土的斥候衝进来,单膝跪地。 “都护!吐蕃人动了!” 陈子昂放下手中的笔。 “说。” 斥候喘著粗气:“论钦陵的弟弟,论赞婆,亲率三万大军,从于闐方向翻山过来。先锋已经过了山口,直奔疏勒!” 陈子昂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又看了看那张地图。 于闐。疏勒。 吐蕃人选的这条路,他早就料到了。于闐在南边,疏勒在西边,两镇之间隔著几百里的沙漠和戈壁。吐蕃人要是从于闐进来,一路往北,就能切断疏勒和龟兹的联繫。 这是要把他分割包围。 “还有呢?”他问。 军中斥候说:“大食那边也有动静。碎叶的探子回报,说大食人的军队最近在怛罗斯一带集结。人数不详,但旗號很多,看著像是要往东边来。” 陈子昂的眉头皱了起来。 大食,又是大食国! 这个对手,已经听说过很多他们的故事。听说他们的人骑著骆驼,拿著弯刀,打起仗来不要命。听说他们正在往东扩张,已经吞併了好多小国。听说他们对安西四镇,早就虎视眈眈。 吐蕃和大食,是真的联手了要吞併西域,一场大战无可避免! 第三百五十九章 运筹帷幄再战吐蕃 西国公、安西都护陈子昂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他从洛阳带来的槐树上。 春天又来了,槐树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在风中轻轻摇著。 树下,已是暮年的康必谦正坐在石阶上,抱著贝叶经,晒著太阳。 乔小妹坐在他旁边,怀里抱著陈光,正低头逗孩子玩。 陈光快一岁了。眉眼长开了,像他。但笑起来的样子,像乔小妹。 陈子昂看著他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 “传令。”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命疏勒守將张怀寂,紧闭城门,坚守不出。没有本都护的命令,不许出战。” “命于闐守將薛孤吴仁,把城外百姓全部撤进城里,一粒粮食都不留给吐蕃人。他们要是攻城,就用箭射,用石头砸,用火烧。撑住十天,援军就到。” “命碎叶守將牛师奖,盯紧大食人。他们不动,你就不动。他们要是敢动,就放烽火。三道烽火,我亲自带兵去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其余各城,各营,各烽燧,全部进入战备。从今天起,所有人都不许卸甲,马不许卸鞍,刀不许离手。另外,派人去天竺,让他们各藩属国准备集结五万人,驰援安西四镇,截断大食人的退路!” 陈子昂顿了顿,运筹帷幄。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告诉弟兄们——吐蕃人来了。咱们安西的兵,打了这么多年仗,这几年厉兵秣马,怕过谁?就算大食国一起上,我们也能守住安西四镇。” 传令兵们领命而去,有条不紊开始备战。 院子里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一匹接一匹,衝出都护府,冲向四面八方。 乔小妹抱著陈光走进来。 “要打仗了?” 陈子昂点了点头。 “要打了。” 乔小妹看著他,看了一会儿。 “你能打贏吗?” 陈子昂沉默了一下,肯定地说。 “能。当初我们八百人到西域,都能打退论钦陵的十万大军。目前安西四镇能战的大军超过八万,兵强马壮,吐蕃之患,不足为虑,主要是其背后的大食!早就对西域虎视眈眈。” 乔小妹没有再问。她只是走过来,把陈光递给他。 “抱抱他。” 陈子昂接过陈光。 陈光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伸手抓他的鬍子。抓了几下,没抓著,急了,哇地一声哭起来。 陈子昂低头看著他,看著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著那两只乱挥的小手。他抬起头,看著乔小妹。 “带他去译经院。”陈子昂说,“和康老待在一起。那里安全。” 乔小妹点了点头。 她从他怀里接过陈光,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过头。 “陈將军。” “嗯。” “平安回来。” 陈子昂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当年在长安灞桥送別时一样,黑黑的,亮亮的,像天空两颗星星。 “好。”他说。 乔小妹走了。 陈子昂重新走到西域地图前。他看著那些圈圈,那些线条,那些他画了一遍又一遍的山口和路径。 这一次,吐蕃的主帅是论赞婆,论钦陵手下的大將。 带了三万大军,攻击于闐,疏勒。 陈子昂伸出手,在地图上比画了一下。 于闐到疏勒, 中间是几百里的沙漠。吐蕃人要是走这条路,补给跟不上,走不快。最快也要半个月。 半个月。 他还有时间。 但大食那边…… 他看著碎叶的位置,看著更西边那片空白的区域。 大食人要是真来了,碎叶那点兵力,撑不了多久。 他必须速战速决。 先打吐蕃。 再回头对付大食。 五天后,战报传来。 疏勒守住了。 张怀寂那个老东西,果然没让他失望。吐蕃人攻城第一天,他就站在城头上,亲自擂鼓。擂了一整天,把鼓都擂破了。城下的吐蕃人攻了三次,三次都被打退。城下堆了上千具尸体,血把沙子都染黑了。 论赞婆气得跳脚,站在城下骂娘。骂了半天,没人理他。只好退兵三十里,扎下营寨,等著后续的援军。 陈子昂接到战报的时候,正在去疏勒的路上。 他已经带著一万骑兵,走了三天了。 一万骑兵,一万人,一万匹马,从龟兹出发,一路向西。白天赶路,晚上也赶路。困了就在马上打个盹,饿了就啃乾粮。那些从洛阳带来的精兵,一个个晒得黑不溜秋的,但眼睛都亮得很。 他们都是跟著陈子昂打过仗的老兵。知道跟著都护,不会吃亏。 第七天,他们到了疏勒。 远远望见那座城的时候,陈子昂勒住了马。 城还在。城墙上还飘著唐军的旗帜。城下那些吐蕃人的尸体,已经被野狗啃得乱七八糟,散落得到处都是。 城还在。城墙上还飘著唐军的旗帜。城下那些吐蕃人的尸体,已经被野狗啃得乱七八糟,散落得到处都是。 陈子昂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著手下的那些將领。 “吐蕃人退到哪儿了?” 一个斥候上前稟报:“三十里外。论赞婆的营寨,扎在白龙堆边上。” 陈子昂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歇息两个时辰。天黑之后,吃饭,餵马,磨刀。子时出发,凌晨突袭。” 陈子昂顿了顿。 “这一仗,本將军要论赞婆的人头。” 子时。 月亮还没出来,天黑得像锅底。 一万骑兵,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向南摸去。 陈子昂走在最前面。他骑著那匹从龟兹带来的黑马,腰间掛著横刀,背上背著弓。风吹在他脸上,凉凉的,带著一股沙漠里特有的腥味。 走了二十里,前面出现了火光。 那是吐蕃人的营寨。 营寨扎在一片沙丘后面,围著柵栏,点著火把。远远看去,星星点点的,像一片发光的虫子。 陈子昂勒住马,看了很久。 他在数。 数那些火把,数那些帐篷,数那些巡逻的人影。 数完了,他转过头,对身边的传令兵说: “告诉弟兄们。一会儿衝进去,只管杀。別管什么阵形,別管什么號令。杀就是了。” 传令兵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陈子昂拔出青霜剑,剑身在夜色中泛著幽幽的光。 他等了一会儿。 等月亮。 月亮还没出来。 但他不想再等了。 陈子昂把青霜剑举起来,向前一指。 “杀——” 一万骑兵,像一阵黑色的风,从沙丘后面冲了出去。 马蹄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吐蕃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砍翻在地。 陈子昂一马当先,衝进营寨。 第三百六十章 斩首吐蕃大將 陈子昂率军袭击吐蕃军营,一个吐蕃军官从帐篷里衝出来,手里拿著刀,还没看清人,就被他的青霜剑砍倒。 另一个衝上来,他又是一剑封喉。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陈子昂已经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只知道剑光闪耀,血溅在他脸上,溅在他身上,热乎乎的,腥得让人想吐。 陈子昂的青霜剑没有停,多了几分凌厉的剑气。 他不能停。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发现身边没有敌人了。 陈子昂勒住马,喘著粗气,环顾四周。 到处都是吐蕃人的尸体,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燃烧的帐篷和旗帜。 火光中,那些唐军士卒还在追杀逃跑的吐蕃人。 喊杀声,惨叫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他看见一个吐蕃大將,骑著一匹白马,正在往南边跑。身后跟著几百个亲兵,拼命地跑。 论赞婆主帅帐下的先锋军大將,他的弟弟论赞拨。 陈子昂双腿一夹马腹,追了上去。黑马如箭般衝出。 风在耳边呼啸,火光在两边倒退。他越追越近,越追越近,近到能看见那人的背影,近到能听见那人的喘息。他举起青霜剑。 就在这时候,论赞拨忽然回过头。 两个人,四只眼睛,在火光中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陈子昂看见的是一张满是惊恐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恐惧。 纯粹的恐惧。他没有犹豫,一剑砍下去。 论赞拨的人头飞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滚了几滚,停在一堆血泊里。 陈子昂勒住马,低头看著那颗人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对跟上来的士卒说:“把人头收好。带回疏勒,掛在城门上。”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这片被血浸透的沙地上。 陈子昂站在沙丘上,望著远处那些还在燃烧的帐篷,望著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卒。 这一仗,杀敌八千,俘虏五千,剩下的都跑了。缴获的吐蕃马匹、兵器、粮草,堆得像山一样高。 论赞拨的人头,已经被砍下来,用石灰醃著,准备送回洛阳。可他没有笑。因为另一份战报,刚刚送到。 碎叶那边,论赞婆和大食人动了。 三道烽火,烧红了半边天。 陈子昂看著那份战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战报折起来,塞进怀里。 “传令。”陈子昂说。身边的將领们看著他。 “留下一千人守疏勒,打扫战场。剩下的,跟我走。” 副领魏大愣住了:“都护,弟兄们打了一夜,都累坏了。不歇一歇?” 陈子昂摇了摇头:“没时间歇了。”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疏勒的方向。 那座城,还立在晨光里。城墙上,那面残破的唐字大旗,还在风中飘扬。 一万大唐骑兵,又出发了。 向西。向著碎叶的方向。向著大食人的方向。马蹄踏过沙地,扬起漫天的尘烟。那尘烟在晨光中,像一条黄色的巨龙,向西奔腾而去。 陈子昂骑在马上,望著前方那一望无际的戈壁。他不知道大食人来了多少。不知道这一仗能不能打贏。不知道还能不能活著回去见乔小妹,见陈光。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去。 因为陈子昂是安西大都护。因为那些碎叶的兵,还在等著他。因为这片西域,是他守著的。身后的士卒们,跟著他,一路向西。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像雷霆。像战鼓。像他们跳动的心。 马蹄踏碎晨曦,捲起的黄尘遮蔽了初升的太阳,也模糊了身后疏勒城墙上那面猎猎作响的残破唐旗。一万铁骑,如同挣脱了韁绳的怒龙,向西,向西,再向西。一夜鏖战的疲惫尚未褪去,便被更沉重的使命压在了肩头,沉甸甸地坠在每一个骑士的心上。 陈子昂端坐马背,身形挺直如枪。甲冑上的血污已经乾涸发黑,凝结成一块块丑陋的硬痂,紧贴著他的皮肤,每一次顛簸都带来细微的摩擦与刺痛。风沙如刀,刮过脸颊,留下粗糲的痕跡。他微微眯著眼,目光穿透翻滚的尘烟,投向那片无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戈壁尽头——碎叶的方向。 耳畔只有轰鸣的马蹄声,单调、沉重、连绵不绝,如同大地的心跳,也敲打著每一个人的神经。没有人交谈,甚至没有多余的喘息。空气里瀰漫著汗味、血腥味、皮革味和尘土味,混合成一种属於战场、属於远征的独特气息。士兵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眼神却大多如陈子昂一般,沉静中带著一股狠厉的韧劲。他们知道要去哪里,知道要去面对什么。疏勒的血战刚刚结束,碎叶的烽火又已点燃,这西域之地,仿佛永无寧日。但军令如山,都护在前,他们便只能向前,用血肉之躯去填平这万里征途。 陈子昂的思绪却无法像他的坐骑那般一往无前。怀中那份薄薄的战报,此刻却重逾千钧。三道烽火……那是十万火急,城破在即的信號。碎叶,安西四镇最西端的重镇,直面大食东扩的锋芒。它若失守,整个安西的侧翼將暴露无遗,吐蕃的威胁未除,大食的利刃又至……他不敢深想。 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论赞婆那颗在血泊中滚动的头颅,那双充满纯粹恐惧的眼睛。那一刀,斩断了吐蕃在疏勒的脊樑,却也像抽走了他自己的一部分力气。胜利的喜悦尚未品尝,便被更深的忧虑取代。他贏了疏勒,但碎叶呢?他能再贏一次吗? 更深的角落里,几个身影悄然浮现。龟兹城温暖的灯火下,乔小妹温柔的笑靨,陈光稚嫩却努力学著父亲挺直腰板的样子……那是他的归处,是他拼杀至此的意义所在。可此刻,他们离他越来越远,而他自己,正带著一万疲惫之师,冲向一片未知的、燃烧著的战场。 “还能……回去吗?”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厌恶的软弱。他猛地攥紧了韁绳,粗糙的皮绳勒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瞬间驱散了那丝杂念。不能想!不敢想! 第三百六十一章 驰援碎叶 陈子昂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將所有的软弱、所有的牵掛都甩进身后漫天的黄沙里。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鹰,死死锁定西方。 他是安西大都护陈子昂!疏勒的血战证明了他是贏家,碎叶的烽火在召唤他!那些碎叶城头浴血苦战的將士们在等著他!这片广袤而多难的西域疆土,是他用剑与血立誓守护的地方! 没有退路,不容喘息。疲惫?忍著!伤痛?扛著!恐惧?压下去!他存在的意义,就在这马背上,就在这西行的征尘里,就在即將到来的、与那未知的大食强敌的碰撞之中! “加速!”一声嘶哑却斩钉截铁的命令,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打破了沉闷的行军节奏。陈子昂狠狠一夹马腹,胯下黑马长嘶一声,骤然提速,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前方。 “加速!” “跟上都护!” 命令被层层传递下去,低沉而有力的呼喝声在骑兵阵列中响起。一万铁骑组成的巨龙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蹄声变得更加密集、更加狂暴。轰隆隆——轰隆隆——! 不再是单调的雷鸣,而是积蓄著无尽战意的狂涛,是敲响在通往碎叶血火之路上的不屈战鼓!尘烟巨龙翻滚著、咆哮著,以更决绝的姿態,向著那烽烟冲天的西极之地,奔腾而去。 陈子昂的身影一马当先,融入那无边的黄沙与晨光,只剩下一个坚毅如磐石的轮廓,以及那面始终不曾低垂的、象徵著大唐安西军魂的脊樑。 从疏勒到碎叶,一千二百里。 陈子昂带著一万骑兵,走了四天。 不是走不快。是不敢走太快。马会累死。人也会。他得留著力气,到了碎叶还要打仗。第四天黄昏,他们终於望见了碎叶城的轮廓。 城还在。城墙上还飘著唐军的旗帜。但城墙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吐蕃人的营帐,密密麻麻的,围著碎叶城扎了一圈又一圈。远远望去,像一群黑色的蚂蚁,趴在一只將死未死的虫子身上。 陈子昂勒住马,眯著眼睛看了很久。他在数那些帐篷,数那些旗號,数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数完了,心沉了一下。 不止两万。比斥候报的要多。至少三万。 碎叶城里才多少人?牛师奖手下,满打满算五千。守了这么多天,还能剩多少? 陈子昂不敢想。 他转过头,看著身后的士卒。一万骑兵,跟著他走了四天四夜,个个灰头土脸,眼睛都熬红了。马也累了,耷拉著脑袋,蹄子都在打颤。但他知道,只要他一声令下,这些人还能冲。跟著他打了几年的老兵了,知道什么时候该拼命。 “都护。”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子昂回过头。说话的是魏大,除了是他的副將,现在还是毕方司负责行动的最高指挥官。 毕方司是陈子昂在同城就设立了,到了安西之后,又扩大了规模。明面上是都护府的文书房,暗地里专管斥候、细作、敌后破坏。人不多,但个个都是好手。魏大话不多,但心细如髮,碎叶城里城外的情况,他已经派军中斥候摸得最清楚。 “说。”陈子昂道。 魏大策马上前,压低声音:“碎叶城里还撑得住。牛將军把城门堵死了,吐蕃人攻了七天,没攻进去。但城里粮草不多了,最多还能撑十天。” 陈子昂点了点头。 “还有呢?” 魏大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不只是吐蕃人。大食人也来了。” 陈子昂的心沉了一下。“多少人?” “人倒是不多,五六千。但他们带了样东西——” 魏大咽了口唾沫。 “战象。一百头。” 陈子昂愣了一下:“战象?” 魏大点了点头:“大食人从天竺弄来的。每一头都有三丈高,披著铁甲,背上驮著木楼,楼里坐著弓箭手。那东西衝起来,城墙都能撞塌。” 陈子昂没有说话。他想起天竺。想起那烂陀寺。想起那些在街上悠然踱步的白象。但那是驮人的、表演的、温顺的象。战象,他没亲眼见过。但他听说过。亚歷山大东征的时候,就是在印度河边上被战象挡住了去路。那东西,不是人力能挡的。 “都护。”魏大看著他,“咱们怎么办?”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进城再说。” 碎叶城的北门,被沙袋堵得严严实实。陈子昂的人从城墙上吊筐进去。他最后一个上,站在筐里,被十几个士卒一点一点地拽上去。爬到一半,他往下看了一眼。下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风在耳边呼啸,呜呜的,像狼嚎。 上了城墙,牛师奖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將,满脸刀疤,左眼在守城的时候被流矢射瞎了,用一块黑布蒙著。看见陈子昂,他单膝跪下,声音沙哑:“都护,末將该死。” 陈子昂扶起他。“你守住了城,有什么该死的?” 牛师奖低著头:“吐蕃人来了三万,末將只有五千。守了七天,死了八百,伤了上千。粮草快没了,箭也快没了。要是都护再不来,末將就只能——” 他没有说下去。 陈子昂拍了拍他的肩膀。“本將军来了。碎叶就没事了。” 牛师奖抬起头,那只独眼红红的。“都护,大食人……” “本將军知道了。”陈子昂说,“带本都护去看看。” 碎叶城的议事厅不大,但挤满了人。牛师奖站在地图前,用一根木棍指著城外的吐蕃营寨。他的副將们围在旁边,一个个灰头土脸,甲冑上全是刀痕箭孔,有的还带著伤,血跡都干了,结成黑黑的一层壳。 陈子昂坐在上首,听牛师奖讲战况。 牛师奖的木棍点著地图上碎叶城的位置,说:“吐蕃人的大营扎在城南,依著山,背靠河。论赞婆的中军在最里面,外面是他的亲卫,再外面是那些杂兵。城东是他们的粮草輜重,城西是他们的骑兵营。城北,就是大食人的营寨。” 木棍移到城北,停住了。 “大食人来了五千,但真正要命的不是人,是那些畜生。”牛师奖的独眼眯起来,“一百头战象,每一头都像座小山。末將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东西。第一天他们攻城的时候,那些象排成一排,往城墙这边冲。地都在抖。城墙上的人站都站不稳。” 第三百六十二章 去见大食国主將 牛师奖顿了顿,对陈子昂说:“幸好他们只攻了一天。不知道为什么,第二天就退了。扎在城北,一直没动。”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大食人的主將是谁?” 牛师奖想了想:“旗號上写的是『哈立德』。听说是个年轻人,是大食国东征军的副帅。不知为什么,到了碎叶就不走了。” 陈子昂点了点头。他转向魏大:“毕方司的斥候,进过大食人的营寨吗?” 魏大摇了摇头。“进不去。他们的斥候很厉害,我们折了三个兄弟。”陈子昂没有说话。 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很轻,很柔,像风拂过琴弦。“都护大人,大食人不是来帮吐蕃的。”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说话的是个女子,二十出头,穿著一身胡人的衣裳,头髮编成许多细小的辫子,垂在肩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宝石,在昏暗的厅堂里闪著光。她叫拂云,是毕方司的人。她和妹妹拂月,是陈子昂在同城收的。她们原来跟著李器,后来陈子昂收了,从此就在毕方司做事。 拂云走到地图前,指著大食人的营寨。“我们的细作在怛罗斯打听到一件事。大食国的哈里发今年年初死了,新哈里发刚上台,正在和大马士革的总督打仗。哈立德是新哈里发的人,他被派到东方来,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躲。” 陈子昂看著她。“躲什么?” 拂云说:“躲政敌。新哈里发刚上台,位子不稳。他把哈立德派到东边来,是怕他在京城里被人害了。所以哈立德到了碎叶就不走了,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打。打胜了,功劳不是他的;打败了,命就没了。” 厅堂里安静下来。 牛师奖瞪大眼睛:“你是说,大食人不会打?” 拂云摇了摇头:“不是不会打。是不想打。但要是吐蕃人打贏了,他们就会跟著抢。要是我们打贏了,他们就会退。” 陈子昂看著地图,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就在那片黑暗里,有三万吐蕃人,有一百头战象,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盯著这座城。 “拂云。”他没有回头。 “在。” “大食人那边,你能进去吗?” 拂云沉默了一会儿。“能。但要给奴婢时间。” 陈子昂转过身,看著她。“多久?” 拂云想了想。“三天。” 陈子昂摇了摇头。“没有三天。只有明天一天。”他走回地图前,指著大食人的营寨。“明天,我要去会会这个哈立德。拂月,你跟我去。” 角落里又站起一个女子,和拂云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头髮编成一条粗粗的辫子,垂在背后。她是拂月的妹妹,性子比姐姐更野,胆子也更大。“都护,奴婢去就行。姐姐留下来,万一奴婢回不来——” 拂云打断她:“我去。你留下。” 拂月急了:“姐姐!” 拂云看著陈子昂:“都护,大食话我会说。拂月只会说突厥话。” 陈子昂点了点头。“拂云跟我去。拂月留在城里,盯著吐蕃人。” 拂月还想说什么,被拂云一个眼神止住了。 陈子昂看著眾人。“明天一早,我带一千人去大食人的营寨。牛將军,你守好城。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不许开门。” 牛师奖愣了一下。“都护,一千人是不是太少了?万一——” 陈子昂摇了摇头。“不少。大食人不想打,就不会打。”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 眾人等著他说下去。 陈子昂看著拂云。“大食人那边,有没有提到过一件事?” 拂云想了想。“什么事?” 陈子昂说:“大食国新哈里发,信什么?” 拂云愣住了。 厅堂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子昂看著他们的表情,笑了笑。“我在天竺的时候,听那烂陀寺的和尚说过。大食国以前信的是祆教,后来改了。新哈里发的母亲是天竺人,信佛。他小时候跟著母亲去过那烂陀寺,见过戒贤论师。” 他顿了顿。 “算起来,戒贤论师还是他的师公。” 眾人面面相覷。牛师奖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来。魏大眨著眼睛,像是在琢磨什么。拂云的眼睛越来越亮。 “都护,”她说,“您的意思是——” 陈子昂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又望著窗外那片黑暗。 “明天,”他说,“就知道了。” 天还没亮,陈子昂就起来了。 他穿上一身乾净的袍子,没穿甲冑,没带横刀。只在腰间掛了一块玉佩,那是武则天赏的。玉佩不大,但很精致,上面刻著一条龙。他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不像个將军,倒像个出使的使节。 拂云走进来,也换了一身衣裳。胡人的打扮,头上包著纱巾,手里捧著一只木匣。 拂云走进来,也换了一身衣裳。胡人的打扮,头上包著纱巾,手里捧著一只木匣。 “都护,准备好了。” 陈子昂看著她。“怕吗?” 拂云摇了摇头。“不怕。” 陈子昂笑了笑。“你姐姐呢?” 拂云说:“她在大营里,盯著吐蕃人。” 陈子昂点了点头。他走出房门,走到院子里。一千骑兵已经列好队了。他们也都没穿甲冑,没带兵器。每个人手里只举著一面旗帜。白色的,上面绣著一个大大的“唐”字。 晨风吹过,旗帜哗啦啦地响。 陈子昂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碎叶城。城墙上,牛师奖站在那里,用那只独眼望著他。乔小妹不在这里。她在龟兹。在译经院里,在菩提树下,在康必谦身边。还有陈光,一岁多了,会叫阿耶了。他想起临走的时候,乔小妹站在门口,抱著陈光,看著他。 “活著回来。”她说。 他点了点头。然后走了。 现在他站在这碎叶城里,望著北边那片大食人的营寨。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活著回去。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走吧。”他说。 一千骑兵,举著一千面旗帜,走出碎叶城的北门,向著大食人的营寨,缓缓行去。晨光照在那些旗帜上,白色的缎面泛著金光。风吹过来,旗帜猎猎作响。远远望去,像一片白色的云,从碎叶城里飘出来,飘向那片黑压压的营寨。 陈子昂骑在马上,望著前方。大食人的营寨越来越近了。他能看见那些帐篷了,黑色的,尖顶的,密密麻麻的。能看见那些战象了,像一座座小山,趴在地上,鼻子甩来甩去。能看见那些大食兵了,他们站在营寨门口,手里举著弯刀,脸上带著惊恐的表情。 他勒住马,在营寨门口停下来。 拂云策马上前,用大食话高声喊道:“大唐安西大都护、西国公陈子昂,来见贵军主將哈立德將军!” 营寨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著浓重的捲舌音:“让他进来。” 第三百六十三章 来犯者,必诛杀 碎叶的北城门,对著大食人的营寨。南城门,对著吐蕃人的大营。 陈子昂从大食营寨回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骑在马上,身后跟著拂云,再后面是那一千举著旗帜的骑兵。旗帜还在,一面没少。大食人没有为难他们。不但没有为难,哈立德还亲自送到营门口。 “陈將军,”哈立德用生硬的唐语说,“你的话,我会记住。” 陈子昂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策马走过那片空旷的平地,走进碎叶城的北门。门洞里黑漆漆的,马蹄声在石壁上迴荡,篤篤篤,像是敲在心上。 牛师奖在城门口等著。他那只独眼瞪得溜圆,脸上又是惊又是喜。 “都护!大食人——” 陈子昂翻身下马。“大食人不会打了。” 牛师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扯动脸上的刀疤,显得狰狞又滑稽。“真的?都护怎么做到的?” 陈子昂没有回答。他只是拍了拍牛师奖的肩膀。“守好城。我去南门看看。” 南门的城墙上,士卒们正靠著垛口休息。有的在啃乾粮,有的在擦刀,有的靠著墙根打盹。他们已经守了七天七夜了,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睛熬得通红。但听见脚步声,都齐刷刷地站起来,挺直腰板。 “都护!”一个年轻的校尉迎上来,脸上还带著血痂,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陈子昂点了点头,走到垛口前,往外看。 吐蕃人的营寨就在三里外。帐篷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黑色的蘑菇,长在灰黄色的戈壁上。营寨中央有一面大旗,绣著吐蕃特有的图腾,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子下面,有一座更大的帐篷,金顶,红帐,格外显眼。那就是论赞婆的中军大帐。 陈子昂看著那顶帐篷,看了很久。然后他问:“论赞婆今天有动静吗?” 校尉摇了摇头:“没有。昨天从早上骂到晚上,今天一整天都没出来。” “骂什么?” 那名校尉犹豫了一下。“骂……骂陛下。说大唐被女人窃取了,说都护是给女人当狗的……” 他没有说下去。 陈子昂没有说话。他只是望著那顶金顶帐篷,望著那面在风中飘荡的大旗。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號角声。呜呜呜——低沉,悠长,像是野兽在嚎叫。吐蕃人的营寨里骚动起来。帐篷的门帘掀开了,士卒们跑出来,列队,举旗,骑马。不一会儿,一队人马从营寨里衝出来,朝著碎叶城的方向奔来。 那名校尉脸色一变:“都护,他们来了!” 陈子昂没有动。他只是站在垛口后面,望著那队越来越近的人马。尘土飞扬,马蹄如雷。为首的是一个高大的吐蕃將领,骑著一匹青灰色的战马,披著虎皮战袍,头上插著鹰羽。他的脸黑红黑红的,像是被戈壁的风沙磨了半辈子。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是两团火。 他在城下勒住马,抬起头,望著城墙上的陈子昂。 “你就是陈子昂?” 声音很大,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城墙上的人都听见了。 陈子昂低下头,看著他。 “正是本將军。” 那吐蕃將领笑了。笑声很难听,嘎嘎嘎的,像是乌鸦叫。 “陈子昂,你杀了我弟弟。” 陈子昂没有说话。 因为来的正是论赞婆。 论赞婆指著城头,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论赞拔,他才二十岁!你竟然砍了他的头,掛在疏勒城墙上!让野狗啃!让乌鸦啄!”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气的,是疼的。那种失去亲人的疼,陈子昂懂。 陈子昂看著论赞婆,看著他红红的眼睛,看著他发抖的手,忽然想起一个人。想起康必谦。想起那个老人说起师父时,眼睛也是这样红红的,手也是这样发抖的。 “论赞拔,”陈子昂说,“他带兵犯我安西,杀我边民,掠我財物。他不死,死的就是更多的人。” 论赞婆的脸扭曲了。“放屁!”他吼道,声音大得连城墙都在抖,“你们唐人占了我们的地盘,抢了我们的牧场,杀了我们的人!你们才是强盗!” 他指著陈子昂,手指都在抖。 “还有那个女人!武则天!她杀了自己的儿子,杀了自己的孙子,杀了那么多李唐宗室!她一个女人,窃取了大唐的江山!你们唐人,甘心给一个女人当狗吗?” 城墙上安静下来。 士卒们看著陈子昂,看著他们的都护。 陈子昂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吹动他身上的袍子,猎猎作响。他看著城下的论赞婆,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从城墙上飘下去,飘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论赞婆,你说得对。大唐的皇帝,现在是个女人。” 陈子昂顿了顿。 “可那又怎么样?” 论赞婆愣住了。 陈子昂继续说:“她在洛阳,在长安,在八千里之外。我们在这里,在碎叶,在安西,在这片戈壁和雪山上。对我们来说,这里最重要。” 他看著城下那些吐蕃士卒,看著那些被风沙磨黑了的脸,那些握著刀枪的手。 “我们守护的,是这片土地。是这些城,这些田,这些孩子,这些老人。是那些在这里活著、死了、埋在这里的人。”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你们来犯我们的土地,杀我们的人,烧我们的房子,我们都要打回去。” 他看著论赞婆。 “来犯者,必诛杀。” 碎叶城墙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士卒喊起来:“来犯者,必诛杀!”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来犯者,必诛杀!” “来犯者,必诛杀!” 声音从城墙上滚下去,像是雷霆,像是山崩,像是大地在怒吼。那些疲惫的、受伤的、饿著肚子的士卒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板,举起手中的刀枪,向著城下怒吼。 论赞婆的脸色变了。他看著那些士卒,看著他们的眼睛,看著他们举起的手臂。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转过身,对著自己的士卒吼道:“攻城!” 预告:即將更新,请密切关注! 第三百六十四章 击退吐蕃人 吐蕃人进攻的號角声又响起来。 吐蕃大军的队伍开始移动。前排的盾牌手举著大盾,后面的弓箭手搭箭拉弓,再后面的步兵握著长矛,一步一步地向城墙逼近。 陈子昂站在碎叶城墙上,看著那片黑压压的人潮涌过来。 “弓箭手准备。”他的声音很平静。 城墙上的弓箭手们拉开弓弦,箭尖指向城下。 “放!” 箭雨倾泻而下。黑色的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在吐蕃人的队伍里。盾牌挡住了大部分,但总有几支穿过缝隙,扎进人的身体里。惨叫声响起来,有人倒下,有人继续往前冲。 吐蕃人的弓箭手也开始还击。箭矢从城下飞上来,钉在城墙上,钉在垛口上,钉在那些来不及躲避的士卒身上。一个年轻的士卒被射中肩膀,闷哼一声,跪倒在地。旁边的同伴把他拖到后面,自己顶上他的位置。 陈子昂站在垛口后面,一支箭擦著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木板上,嗡嗡地颤。他没有躲。 “投石!”他喊道。 城墙上架著的投石机开始运作。巨大的石块被拋出去,落在吐蕃人的队伍里,砸出一片血肉模糊。但吐蕃人没有退。他们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云梯架起来了。第一个吐蕃人爬上来,被一刀砍下去。第二个爬上来,又被砍下去。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们像是不知道疲倦,不知道恐惧,只知道往前冲,往上爬。 陈子昂拔出腰间的横刀。 刀刃在夕阳下闪著光。他走到一个云梯前,一刀砍断梯子,上面的吐蕃人惨叫著摔下去。他又走到第二个云梯前,一刀砍断。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但云梯太多了。砍不完。 一个吐蕃人跃上城墙,举著弯刀向他衝过来。陈子昂侧身避开,反手一刀,砍在那人的脖子上。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他没有擦,只是继续往前走,继续砍。 身边的士卒们也在砍。他们砍得手都软了,刀都卷刃了,但还在砍。因为他们知道,不能退。退了,城就没了。城没了,身后的那些百姓,那些孩子,那些老人,就全完了。 不知过了多久,號角声又响起来。这一次,是退兵的號角。 吐蕃人如潮水般退去。他们拖著同伴的尸体,扛著受伤的士卒,一步一步地退回到营寨里。 城墙上,陈子昂拄著唐刀,喘著粗气。他的袍子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的脸上全是血,眼睛却很亮。 牛师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臂上挨了一刀,用布条缠著,还在渗血。 “都护,吐蕃人退了。” 陈子昂点了点头。 “死了多少?” 牛师奖看了看周围。“还在数。至少……上百。”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望著城下那片黑压压的营寨。 太阳快要落下去了,天边烧起一片红云,红得像血。吐蕃人的营寨里,火把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是地上的银河。 “论赞婆。”陈子昂轻轻地说。 牛师奖看著他。 陈子昂没有再说。他只是站在那里,望著那片营寨,望著那些火把,点击,开启《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的奇妙旅程。望著那面还在风中飘荡的大旗。 远处,传来吐蕃人的歌声。很低,很沉,像是大地在呜咽。他们在唱什么,陈子昂听不懂。但他听得出那种调子。那是思念。是哀悼。是活著的人,在想念死去的人。 他忽然想起论赞婆说那句话时的表情。红红的眼睛,发抖的手。那是疼。是失去亲人的疼。 他懂那种疼。 但他不能退。不能因为懂,就退。 因为身后,有更多的人。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 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了。吐蕃人的歌声还在继续,呜呜咽咽的,像风,像水,像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 他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 拂月是丑时回来的。 她从小就没怕过黑。小时候在健驮逻,她和姐姐半夜偷跑出去看星星,走十几里路都不带怕的。后来家没了,跟著商队东奔西跑,什么路没走过?什么夜没熬过?可今夜,她真有点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那些大象。 她从吐蕃人的营寨里摸出来的时候,月亮正好被云遮住,天地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伏在一座沙丘后面,听著远处那些大象的喘息声。呼哧,呼哧,像是风箱在拉。她数了数,至少三十头,就拴在吐蕃人营寨的东侧,离论恐热的中军大帐不过两百步。 她想起塞雅说的话:“这药,能让大象发狂。但得让它们吃下去。越多越好。”拂月摸了摸怀里那包药,又摸了摸腰间的短刀。药是塞雅配的,用她从天竺带回来的方子,加上安西本地的一种草,磨成细细的粉末,闻著没什么味道,但掺进草料里,大象一吃就见效。 她等了很久。等到月亮又从云后面钻出来,冷冷地照著那片营寨。巡逻的吐蕃兵过去了三拨,每一拨间隔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她数著,数到第四拨过去,猫著腰,从沙丘后面窜出去。 大象的草料堆在营寨东侧的空地上。好几大垛,堆得像小山。拂月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挪过去。那些大象就在不远处,有的站著,有的趴著,鼻子甩来甩去。她能闻到它们身上的气味,腥膻膻的,混著粪便和草料的味道。 她掏出药包,解开繫绳,把粉末撒在草料上。一把,两把,三把。撒完了第一垛,又挪到第二垛。她的手很稳,心也不慌。撒到第三垛的时候,一头大象忽然叫了一声。拂月僵住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那头大象甩了甩鼻子,又安静下来。 她把剩下的药粉全撒完,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回退。退到沙丘后面的时候,她的后背全湿了。 丑时三刻,她翻进碎叶城的北门。 拂云在城门洞里等著,一把抱住她。 拂月笑了笑。“姐,我成了。” 拂云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 卯时,天还没亮。 陈子昂站在碎叶城的南门城墙上,望著吐蕃人的营寨。 塞雅站在他身边,穿著一身胡人的袍子,头髮用布巾包著,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r\u2029 \u2029求订阅支持正版 \u2029 \u2029\u2029\u2029\u2029 第三百六十五章 大象军溃逃 陈子昂从天竺回来之后,就一直想找一个懂医术的人代替乔小妹,能处理战场上那些刀伤箭伤。 莲华胄听说这件事,就从那烂陀寺派了一个人来教塞雅,算是她的师父。 塞雅的师父来自天竺,婆罗门出身,从小跟著父亲学医,后来入了佛门,在那烂陀寺的药王堂待了十几年。她什么病都会看,什么药都会配。莲华胄说她“通晓百药,明达诸方”,是那烂陀寺最好的药师。 陈子昂问塞雅:“那药,对大象真管用吗?” 塞雅说:“我师傅说了,管用。”她的唐语说得还不太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大象吃了,会看见不存在的。会害怕。会发狂。” 陈子昂看著她。“会死吗?” 塞雅沉默了一下。“会。发狂的大象,救不回来。” 陈子昂没有再问。他转过身,望著那片还在沉睡中的吐蕃营寨。 天边开始泛白了。一线灰白的光,从东边慢慢地漫过来,照亮了那些帐篷的轮廓,照亮了那些还在冒烟的篝火,照亮了那些拴在营寨东侧的巨大的、黑沉沉的身影。 “都护。”拂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大食人那边,也准备好了。” 陈子昂点了点头。 他站在城墙上,等著。 卯时三刻。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彤彤的,像一只刚睁开的眼睛。吐蕃人的营寨里开始有了动静。炊烟升起来,一柱一柱的,在晨风中飘散。士卒们走出帐篷,伸懒腰,打哈欠,餵马,生火做饭。 那些大象也开始活动了。它们甩著鼻子,扇著耳朵,用脚掌刨地,发出低沉的、像闷雷一样的叫声。 忽然,一头大象停下了。 它站在草料堆旁边,鼻子垂著,一动不动。然后它开始晃。先是脑袋晃,然后是身子晃,然后是整个庞大的身躯都在晃。它发出一声长啸,尖锐,刺耳,像是有人在拿刀子划铁板。旁边的几头大象也开始叫起来。它们踢踏著脚掌,甩著鼻子,眼睛里冒出一种可怕的光——红的,血红的。 吐蕃人慌了。 几个餵马的士卒扔下草料就跑。一个军官衝过去,想要稳住那些大象,被一头大象的鼻子捲起来,甩出去,摔在地上,一动不动。然后那些大象开始冲了。三十头,五十头,八十头——整个象群都疯了。它们撞翻柵栏,踩碎帐篷,把那些还在睡觉的吐蕃人踩成肉泥。它们冲向营寨中央,冲向那面绣著吐蕃图腾的大旗,冲向那座金顶红帐的中军大帐。 吐蕃人四处奔逃。有的骑马跑,有的步行跑,有的连滚带爬。但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马也跑不过大象。那些大象像一座座移动的山,碾过一切挡路的东西。帐篷倒了,旗杆折了,战车碎了。惨叫声,哭喊声,大象的嘶鸣声,混成一片,震天动地。 论赞婆从大帐里衝出来,光著脚,只穿著一件单衣。他骑上一匹马,拼命地往南跑。身后跟著几百个亲卫,还有更多的吐蕃士卒,没头没脑地跟著跑。 但他们跑不过大象。 一头最大的公象冲在最前面,鼻子高高扬起,耳朵张开,像一面黑色的帆。它追上一群吐蕃士卒,用象牙一挑,几个人飞起来,落在地上,再也没有动。 论赞婆的马被另一头大象撞倒了。他从马背上摔下来,滚了几滚,爬起来,继续跑。他的亲卫们衝上去,想要挡住那头大象,被一脚踩死。一个,两个,三个。 论赞婆跑了几十步,忽然停下了。 不是因为跑不动。是因为前面有人。 陈子昂骑在那匹黑马上,横刀出鞘,刀刃在晨光中闪著寒光。他身后,一万骑兵列成阵势,黑压压的一片,像是另一堵墙。城墙上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 论赞婆看著陈子昂,看著那些骑兵,又回头看著那些越来越近的大象。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於放下了什么的笑。 “陈子昂,”他说,“你好狠。” 陈子昂没有回答。他只是举起横刀,向前一指。 一万骑兵衝出去。 吐蕃人已经溃不成军了。前面是刀枪,后面是大象,左右是戈壁和雪山。他们跑不了,打不过,只能跪下来,举起双手。 陈子昂策马走到论赞婆面前。 论赞婆跪在地上,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他抬起头,看著陈子昂。 “杀了我吧。”他说。 陈子昂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的兵,降不降?” 论赞婆愣了一下。他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吐蕃士卒,看著那些被大象踩死的同伴,看著那面倒在地上、沾满泥土的旗帜。 “降。”他说,“都降。” 陈子昂点了点头。他把横刀收进鞘里,伸出手。 论赞婆看著他伸过来的手,愣住了。 “起来。”陈子昂说。 论赞婆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陈子昂的手。陈子昂把他拉起来。 “论赞婆,”陈子昂说,“你回去告诉论钦陵,告诉你们的赞普,安西四镇和西域,是大唐的。谁来犯,谁死。” 论赞婆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南边。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戈壁的尽头。 太阳升得更高了。阳光照在那些被踩烂的帐篷上,照在那些倒在地上的旗帜上,照在那些还在抽搐的大象身上。塞雅带著人,正在给那些受伤的大象餵药。有些还能救,有些救不回来了。她蹲在一头母象旁边,摸著它的鼻子,嘴里念著什么。那是天竺话,陈子昂听不懂。但他看见那头母象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拂云和拂月站在城门口,看著那些被押进城的吐蕃俘虏。拂月的脸上沾著灰,头髮也散了,但她笑得很开心。拂云没有笑。她只是站在那里,望著远处那些还在冒烟的营寨,望著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大象。 第三百六十六章 俘虏万人 牛师奖走过来,那只独眼亮得发光,对陈子昂说:“都护!这一仗,俘虏了上万人!缴获的粮草兵器,够咱们吃半年的!” 陈子昂点了点头。 “大食人呢?”他问。 牛师奖说:“退了。天一亮就退了。那个哈立德,走的时候还留了一封信。” 陈子昂接过信,展开。信是用大食话写的,歪歪扭扭的几行字。拂云走过来,看了一眼,翻译给他听: “陈將军,后会有期。” 陈子昂把信折起来,塞进怀里。 他转过身,望著碎叶城。城墙还在,旗帜还在,那些士卒还站在城墙上,望著他。他忽然想起乔小妹,想起陈光,想起康必谦。想起他们还在龟兹,还在译经院里,还在那棵菩提树下。 他想回去了。 但他知道,还不能。还有太多的事要做。俘虏要安置,粮草要清点,城墙要修补,伤兵要医治。还有那些大象,那些发狂之后又安静下来的大象,那些失去了同伴的大象。它们站在那里,低著头,鼻子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站在一头大象面前。那大象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睛看著他。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鼻子。皮很厚,很粗糙,皱皱巴巴的,像是老树的皮。但它很温顺。它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发出一声低低的、像是嘆息一样的声音。 塞雅走过来。 “都护,”她说,“这些大象,怎么办?”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养著。”他说。 塞雅愣了一下。“养著?” 陈子昂点了点头。“养著。它们帮我们打了仗。不能扔了。” 他转过身,走回城里。拂云跟在他身后。 “都护,”她忽然问,“论赞婆回去之后,会带兵再来吗?” 陈子昂没有回头。 “也许会。也许不会。” 他顿了顿。 “但不管他来不来,我们都得守著。” 他走进城门,走进那条黑漆漆的门洞。马蹄声在石壁上迴荡,篤篤篤,像是心跳。 走到门洞的另一头,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看见拂月站在阳光下,正和几个士卒说著什么,笑得前仰后合。看见牛师奖在清点缴获的兵器,一把一把地数,数得眉开眼笑。看见塞雅蹲在一头受伤的大象旁边,给它敷药,嘴里念著什么。 他忽然笑了。 拂云问:“都护笑什么?” 陈子昂说:“笑这些人。” 他策马走出门洞,走进阳光里。 身后,碎叶城的城墙上,那面残破的唐字大旗还在风中飘扬。远处,那些大象还在低著头,鼻子垂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阳光照在它们身上,照在它们粗糙的、皱巴巴的皮上,照在它们小小的、浑浊的眼睛上。 它们像是在想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碎叶城外的戈壁上,到处都是吐蕃人丟弃的东西。帐篷、旗帜、粮草、兵器、锅碗瓢盆,还有那些跑不动的伤兵,躺在沙地上,呻吟著,等著被收容或被野狗啃食。陈子昂骑在马上,看著这一切,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牛师奖跟在他身后,独眼亮得发光。 “都护,这一仗打得太痛快了!”牛师奖的声音里带著掩不住的兴奋,“论赞婆跑了,论赞婆也跑了。吐蕃人这次可伤了元气。三万大军,死的死,降的降,跑回去的不到五千。安西四镇,至少能太平三年!” 陈子昂没有说话。他只是一直望著南边,望著吐蕃人溃逃的方向。戈壁的尽头是山,山的尽头是天,天的尽头是什么?是吐蕃。是逻些城。是那个叫论钦陵的人坐的地方。论钦陵,吐蕃的摄政,松赞干布的孙子,整个吐蕃帝国真正的掌权者。他的弟弟论赞拔死了,另一个弟弟论赞婆也败了,他现在在想什么? “都护。”魏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子昂转过身。魏大手里拿著一封信,羊皮纸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几行吐蕃文。“从论赞婆的大帐里搜出来的。是吐蕃实际掌权者论钦陵写给他的。” 陈子昂接过信,看了几眼。他认得信末尾那个论钦陵的专属印章。那是一头狮子,张著嘴,露出獠牙,下面刻著一行字。拂云策马上前,接过信,看了一遍,翻译道:“『安西四镇,乃吐蕃之咽喉。不得四镇,不得安臥。弟当尽力,为兄取之。若取不下,则焚之、毁之、屠之,不留一草一木。大唐已衰,女人当国,朝中纷爭,边將无胆。此天赐之时,不可失也』”她念完了,抬起头,看著陈子昂。 陈子昂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那封信,看著那头张著嘴的狮子,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他想起碎叶城外那些被吐蕃人烧毁的村庄,想起那些被砍了头的百姓,想起那些被抢走的牛羊和女人。他想起疏勒城墙上那颗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的人头。论赞拔才二十岁。 “魏大。”陈子昂忽然开口。 魏大上前一步:“在。” “吐蕃人退到哪里了?” 魏大说:“斥候回报,论赞婆带著残兵,已经退过了葱岭。他们在山口留了三千人断后,自己带著主力往大非川去了。” “大非川。”陈子昂念著这个名字。那是吐蕃人的粮草基地,也是他们进出西域的跳板。从大非川往北,翻过葱岭,就是安西。往东,就是河陇。往南,就是逻些城。 “都护。”牛师奖策马上来,脸上带著兴奋,“咱们要不要追?乘胜追击,把大非川也拿下来!” 陈子昂看著他。“拿下大非川,然后呢?” 牛师奖愣了一下。“然后……然后吐蕃人就不敢来了。” 陈子昂摇了摇头。“吐蕃人不会不敢来。只要论钦陵还在,他们就会一直来。今年不来,明年来。明年不来,后年来。来一次,杀一次。杀一次,来一次。杀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牛师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陈子昂抬起头,望著南边那片连绵的雪山。雪山顶上,太阳正照著,白得刺眼。那些山,他翻过。从安西到天竺,从天竺回安西,翻了好几次。山的那边,是吐蕃。是论钦陵。是那个从未谋面、却一直在和他打仗的人。论钦陵比他大十几岁,十二岁就跟著松赞干布打仗,灭了吐谷浑,占了西域,和大唐打了大半辈子。李敬玄、薛仁贵、王孝杰,多少大唐的名將,都败在他手里。这个人,是他的敌人。 “都护。”拂云的声音很轻,“您在想什么?” 陈子昂没有回答。他只是在想一件事:论钦陵如果不死,安西就永远不会太平。吐蕃人今天退,明天还会来。杀了论赞拔,还有论赞婆。杀了论赞婆,还有论赞婆。杀了论赞婆,还有论钦陵。杀了一个,又来一个。杀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除非——杀了论钦陵。\r\u2029 \u2029求订阅支持正版 \u2029 \u2029\u2029\u2029\u2029 第三百六十七章 论钦陵必须死 专业的站可乐小说,提供最舒適的阅读体验,。 安西要想长久和平,那么论钦陵必须死!陈子昂忽然被內心这个念头嚇了一跳。 陈子昂从来不是个嗜杀的人。在北疆和西域这几年,他杀过很多人,但都是在战场上,都是不得不杀。他从来没有主动想过,要去杀一个人。可此刻,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怎么拔都拔不掉。 陈子昂勒紧韁绳,转过身,对著牛师奖说:“传令下去。收拾战场,救治伤兵,清点俘虏。三日后,班师回龟兹。”牛师奖领命去了。 陈子昂又转向魏大:“毕方司的吐蕃线人,全部撒出去。我要知道论钦陵的一举一动。他在哪里,做什么,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每天一报。”魏大也领命去了。 拂云还站在那里,看著陈子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都护,”她轻声说,“您变了。” 陈子昂看著她。“哪里变了?” 拂云想了想。“以前您打仗,是为了守。现在您打仗——” 她没有说下去。 陈子昂替她说:“是为了杀?” 拂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著他,看著他那张被风沙打磨得粗糙的脸,看著那双越来越冷的眼睛。 “都护,”她说,“您还记得那烂陀寺的莲华胄法师吗?” 陈子昂愣了一下。“记得。” “法师说过一句话。”拂云说,“『杀人是刀,度人是心。刀易举,心难为』” 陈子昂沉默了。他看著拂云,看著这个从健驮逻来的女子,看著她那颗和他一样、被战爭磨得越来越硬的心。 “拂云,”他说,“你知道论钦陵杀了多少人吗?” 拂云没有说话。 陈子昂说:“十年前,他攻破安西,屠了龟兹城外的三个村子,杀了上千人。八年前,他入侵河陇,掳走了几万百姓,充作奴隶。五年前,他联合突厥,再次进犯安西,杀了牛师奖的儿子。牛师奖的独眼,就是那一次被射瞎的。他儿子死了,老婆也死了,就剩他一个人。” 他顿了顿。 “今年,他又派人来了。两万人马,围了碎叶七天七夜。城里的百姓,饿死了多少?城外的百姓,被杀了多少?那些被大象踩死的吐蕃人,他们也有父母,也有妻儿。可他们要是不来,就不会死。他们为什么来?因为论钦陵让他们来。论钦陵不死,他们就会一直来。” 拂云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轻轻说:“都护,奴婢明白了。” 陈子昂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又望著南边那片雪山。 风从山风吹下来,凉凉的,带著雪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味钻进肺里,凉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想起康必谦说过的话:“杀人刀易举,度人心难为。”他举过刀,也度过人。在天竺,他度了二十三国。不破一城,不屠一民,不掠一財。那是他最得意的时候。可现在,他要杀人了。不是战场上那种杀,是主动的、有预谋的、非杀不可的杀。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他知道,他必须这样做。 三日后,大军班师。 陈子昂走在队伍最前面,骑著那匹黑马,腰间掛著横刀。身后是牛师奖、魏大、拂云、拂月,再后面是那些打了胜仗的士卒。他们押著俘虏,赶著缴获的马匹和牛羊,扛著战利品,一路上有说有笑。打了胜仗,谁不高兴呢? 可陈子昂没有笑。他只是望著前方,望著龟兹的方向。那里有乔小妹,有陈光,有康必谦,有译经院,有菩提树。那是他的家。他离开很久了。 拂云策马跟上来。“都护,您在想什么?” 陈子昂说:“在想一个人。” “谁?” “论钦陵。” 拂云沉默了一会儿。“都护,您真的打算——” 陈子昂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往前走。马蹄踏在戈壁上,扬起一片尘烟。那尘烟在阳光下黄黄的、灰灰的,像是一层薄薄的纱,遮住了前方的路。他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走了很久,拂云忽然开口:“都护,奴婢有一件事,一直没敢说。” 陈子昂看著她。 拂云说:“论钦陵,他有一个儿子。” 陈子昂愣了一下。“儿子?” 拂云点了点头。“听说很聪明,论钦陵很喜欢他,走到哪里都带著。” 陈子昂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陈光,想起那个才一岁多的、会叫“阿耶”的孩子。想起他走的那天,乔小妹抱著陈光站在门口。陈光伸出手,抓著他的衣角,不肯鬆开。他掰开那只小手,转过身,走了。身后,陈光哇哇地哭。 他策马加快脚步。身后,拂云看著他远去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黄昏时分,大军在一座废弃的烽燧旁扎营。陈子昂一个人爬上烽燧,坐在残破的墙头上,望著西边的落日。太阳很大,很红,像一面铜锣,掛在戈壁的尽头。光洒在沙地上,金黄金黄的,像是铺了一层金子。 远处,那些正在扎营的士卒,那些被押著的俘虏,那些还在冒烟的炊火,都在这片金光里,变得模模糊糊的,像一幅画。陈子昂看著那幅画,看了很久。他想起第一次来西域的时候,也曾在这样的黄昏里,坐在这片戈壁上,望著同一个落日。那时候他还年轻,还会写诗,还会在落日里看见孤独和苍凉。现在他老了,不写诗了,在落日里看见的,只有血。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没有回头。 “都护。”是魏大的声音。 陈子昂说:“什么事?” 魏大走上前,递给他一份帛书。“毕方司的急报。论钦陵那边有消息了。” 陈子昂接过帛书,展开。上面只有几行字,是拂月的笔跡:“论钦陵已回逻些城。正在集结兵马,准备秋后再次进犯。此次他亲自领军,號称十万。” 陈子昂看著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帛书折起来,塞进怀里。 “魏大。” “在。” “毕方司的吐蕃线人,能进逻些城吗?” 魏大沉默了一会儿。“能。但很难大批人马混进去。论钦陵的卫队很厉害,不比咱们的斥候差。” 陈子昂点了点头。“不急。慢慢来。” 他站起来,走下烽燧。魏大跟在后面。 “都护,”魏大忽然问,“您真的要对论钦陵动手?” 陈子昂没有回答。他只是走下了烽燧,走进了那片越来越浓的暮色里。身后,那座安西烽燧孤零零地立著,像一根指头,指著天空。天空里,第一颗星星亮起来了。 第三百六十八章 派塞雅去吐蕃 塞雅是在一个雨天接到命令的。 龟兹的雨很少,一年也下不了几回。但那天从早上就开始下,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半空中筛麵粉。 雨落在译经院的青瓦上,沙沙沙沙,落在那棵菩提树上,把叶子洗得绿油油的,落在康必谦花白的头上,他也不躲,就坐在石阶上,抱著贝叶经,闭著眼睛听雨。 塞雅从药房里出来,看见陈子昂站在菩提树下。他没有打伞,雨水顺著他的脸往下淌,他也不知道擦,就站在那里,望著南边的天空。 “都护。”塞雅走过去。 陈子昂转过身,看著她。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好几夜没睡了。塞雅已经习惯了,从碎叶回来之后,他就一直这样。 “塞雅,”他说,“本將军要你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塞雅等著他说下去。 “吐蕃。逻些城。”陈子昂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本將军要你去打听一个人。” 塞雅的心跳了一下。吐蕃。她没去过,但她知道那里。从那烂陀寺往北,翻过雪山,就是吐蕃。她的师兄们说起过那个地方,说那里的人信佛,也信苯,说那里的赞普很年轻,说那里的將军很厉害。 “论钦陵。”陈子昂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冷,“我要知道他和赞普的关係。” 塞雅看著他。“都护是想——” 陈子昂抬起手,止住她。“不要问。你只告诉我,能不能去?” 塞雅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那烂陀寺,想起莲华胄法师,想起自己临行前师父说的话:“塞雅,你学好佛家的医术再去安西,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救人。”她看著陈子昂的眼睛,那双眼睛很疲惫,但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能。”她说。 陈子昂点了点头。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小木匣,递给她。塞雅打开,里面是一串佛珠,木头的,磨得光光的,每一颗都油亮油亮的。她认出来了,那是康必谦的,是康必谦的师父留给他的,是玄奘从印度带回来的。 “康老说,这个给你。路上用得著。”陈子昂说。 塞雅把木匣合上,抱在怀里。木匣很轻,但她觉得沉甸甸的。她抬起头,看著陈子昂。 “都护,奴婢什么时候走?” 陈子昂说:“越快越好。拂云会送你去边境。到了那边,就靠你自己了,吐蕃的论钦陵確实很厉害,我们折了几个兄弟了。” 塞雅点了点头。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都护。” 陈子昂看著她。 塞雅说:“杀了论钦陵这个人,对你很重要?”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对安西四镇很重要。”他说,“所以本將军才让你去。” 塞雅愣了一下,然后她忽然明白了。她深深一躬,转身走进雨里。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她头上,落在她肩上,落在那只木匣上。 三天后,塞雅出发了。拂云送她,两个人骑著马,从龟兹城南门出去,一路向南。走了两天,到了一个大湖。湖水蓝得发黑,风吹过来,咸咸的,涩涩的。拂云指著湖对岸那片连绵的雪山说:“翻过那座山,就是吐蕃了。” 塞雅看著那片雪山,看了很久。山很高,山顶是白的,山腰是灰的,山脚是黑的。一层一层的,像是谁叠起来的纸。她知道,翻过那些山,就是另一个世界。那里没有菩提树,没有译经院,没有康必谦。那里只有雪山,只有寒风,只有那些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塞雅。”拂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塞雅转过身。拂云手里拿著一卷帛书,递给她。“这是毕方司在吐蕃的所有暗桩。名字,地址,联络方式。你到了逻些城,去找这个人。” 塞雅接过帛书,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大昭寺东侧,第三棵柳树下,有一个卖酥油茶的老嫗。对她说:那烂陀寺的月亮,照在菩提树上。”塞雅把帛书折好,塞进怀里。 拂云看著她,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 “塞雅,”拂云说,“小心。” 塞雅点了点头。她鬆开拂云的手,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马蹄踏在戈壁上,扬起一片尘烟。拂云站在湖边,看著那片尘烟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雪山脚下。 塞雅翻过雪山的时候,已经是第十天了。山很高,路很险,风很大。她裹著厚厚的皮袍,骑著那匹从龟兹带来的马,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爬到山顶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安西,是龟兹,是译经院,是那棵菩提树。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下山的路更险。马不敢走,她就牵著马,一步一步地往下挪。脚踩在碎石上,滑滑的,好几次差点摔倒。到了山脚下,天已经黑了。她找了一个避风的岩洞,生了火,烤了几个饼子,喝了点水。然后她拿出那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著。佛珠是木头的,磨得光光的,每一颗都油亮油亮的。她捻著捻著,忽然想起康必谦。想起那个老人坐在石阶上,抱著贝叶经,晒著太阳。想起他把佛珠塞进她手里时说:“那烂陀寺的月亮,照在菩提树上。”她捻著佛珠,念了一段经。念完了,把佛珠掛在脖子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风在洞外呜呜地吹,像是有人在哭。她听著那风声,听著听著,就睡著了。 又走了五天,塞雅终於到了逻些城。她站在城外,望著那座城,看了很久。城不大,比龟兹小,比碎叶大。城墙是石头垒的,灰灰的,矮矮的。城中央有一座很高很高的建筑,红墙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知道,那是布达拉宫。论钦陵就住在里面,赞普也住在里面。 塞雅牵著马,走进城里。街上的人很多,有穿皮袍的吐蕃人,有裹头巾的波斯商人,有披袈裟的和尚,还有几个穿著唐装的——她多看了几眼,那些人低著头,匆匆地走,不敢看人。她找到了大昭寺,找到了东侧那第三棵柳树。柳树的叶子已经黄了,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树下的一个老嫗身上。老嫗坐在一个小摊子后面,面前摆著几碗酥油茶,冒著热气。 第三百六十九章 进逻些城 塞雅走过去,在老嫗对面坐下。老嫗抬起头,看著她。那是一张很老的脸,皱纹深深的,像是刀刻出来的。眼睛很小,但很亮。 “那烂陀寺的月亮,”塞雅轻声说,“照在菩提树上。” 老嫗的手抖了一下。她看著塞雅,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颤巍巍地说:“你等著。”她走进大昭寺旁边的一条小巷里。过了一会儿,她探出头来,朝塞雅招了招手。 塞雅跟进去。小巷很深,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土墙。老嫗走在前面,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走到巷子尽头,她推开一扇木门,让塞雅进去。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有一棵无花果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坐。”老嫗说。 塞雅坐下来。老嫗在她对面坐下,给她倒了一碗酥油茶。 “你是那烂陀寺的人?” 塞雅点了点头。 “莲华胄法师还好吗?” 塞雅说:“还好。” 老嫗沉默了一会儿。“你来找我,什么事?” 塞雅说:“我想知道论钦陵和赞普的事。” 老嫗看著她,那双小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光。“你是大唐的人?” 塞雅没有回答。 老嫗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秋天里的风。“你放心。我不是吐蕃人。我是唐人。贞观年间,跟著文成公主来的。来了四十多年了,回不去了。” 她的声音有些哑。 “论钦陵,”她说,“他太厉害了。赞普才十几岁,什么都不懂。朝里的事,都是论钦陵说了算。他弟弟们也都掌著兵权。整个吐蕃,快成他们家的了。” 塞雅听著,心里忽然动了一下。“赞普呢?赞普怎么想?” 老嫗摇了摇头。“赞普还小。就算有想法,也不敢说。前年有个大臣,在朝上说论钦陵权力太大,第二天就死了。说是病死的,谁信呢?” 塞雅沉默了一会儿。“论钦陵的家族,和其他大臣的关係呢?” 老嫗想了想。“不好。很多人都怕他,也恨他。但没人敢动他。他有兵,他弟弟们也有兵。谁动他,谁就死。” 她看著塞雅。 “你问这些做什么?” 塞雅没有回答。她只是站起来,从怀里掏出几颗药丸,放在石桌上。“这是那烂陀寺的药。治风湿的。你吃了,腿就不疼了。” 老嫗愣住了。她看著那些药丸,看著塞雅。 “你——” 塞雅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月光下的一片雪。“我是个医者。医者,救人。” 她转过身,走出院子。 身后,老嫗捧著那些药丸,忽然哭了。那哭声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一下,一下,一下。 塞雅在逻些城待了半个月。白天,她在街上摆摊看病。不要钱,只看病。来看病的人越来越多,有穷人,有富人,有吐蕃人,有唐人,还有几个穿著官服的。她一边看病,一边打听。打听论钦陵,打听赞普,打听那些大臣们的关係。每天晚上,她把打听到的消息写在纸上,折成小条,塞进大昭寺东侧那第三棵柳树的树洞里。第二天早上,那些小条就不见了。 半个月后,她终於弄清楚了。论钦陵的家族,確实权倾朝野。他的三个弟弟都掌著兵权,他的儿子们也都封了官。赞普赤都松赞,今年才十四岁,是个聪明的孩子,但太年轻了,什么都不敢做。朝中不是没有人反对论钦陵,但那些人要么被杀了,要么被贬了,要么就闭嘴了。 有一天,塞雅正在街上摆摊,忽然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吐蕃將领,穿著金甲,骑著白马。他在塞雅的摊子前勒住马,低头看著她。 “你就是那个看病的天竺人?” 塞雅点了点头。 那將领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我父亲病了。你能治吗?” 塞雅问:“你父亲是谁?” 將领说:“论钦陵。” 塞雅的心跳了一下。但她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她只是站起来,拿起药箱,说:“带我去。” 论钦陵的府邸在布达拉宫旁边,很大,很气派。门口站著两排卫士,手里拿著长矛,眼睛瞪得溜圆。塞雅跟著那个年轻將领走进去,穿过好几道门,最后到了一间很大的屋子。 屋子里烧著炭火,暖烘烘的。一张大床上,躺著一个老人。他穿著普通的吐蕃袍子,头髮花白,脸很瘦,颧骨很高。他的眼睛闭著,呼吸很重,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塞雅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拿起他的手腕,开始诊脉。 脉很沉,很涩,像是冬天的河水,流不动了。塞雅怔了很久,然后鬆开手。 “怎么样?”那个年轻將领问。 塞雅说:“老病。肺里有痰,堵住了。加上这些年操劳过度,身子虚了。” “能治吗?” 塞雅点了点头。“能。但要慢慢来。” 她打开药箱,取出几味药,配好,交给那个將领。“水煎服。每日一剂。连服十日。” 將领接过药,看著她。“你叫什么?” “塞雅。” “塞雅,”將领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愿意留下来吗?我父亲需要人照顾。” 塞雅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那烂陀寺,想起莲华胄法师,想起陈子昂。她想起临行前,陈子昂说的那句话:“你是医者,所以我才让你去。” “好。”她说。 那天晚上,塞雅住在了论钦陵的府邸里。她坐在窗边,望著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布达拉宫的金顶上,闪闪发光。她拿出那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著,念了一段经。念完了,她把佛珠掛在脖子上,闭上眼睛。 隔壁的屋子里,论钦陵在咳嗽。一声一声的,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她听著那咳嗽声,忽然想起康必谦。想起那个老人坐在石阶上,抱著贝叶经,晒著太阳。想起他说:“那烂陀寺的月亮,照在菩提树上。”她睁开眼睛,望著窗外的月亮。月亮还在,很圆,很亮。 她忽然想,此刻,龟兹的月亮,也是这么圆,这么亮吗?菩提树下那个日渐衰老的康必谦,是不是也在看著这轮月亮?那烂陀寺的莲华胄法师和她的师父,是不是也在看著? 第三百七十章 赤都松赞 塞雅在论钦陵府上住了半个月。半个月里,她每天给论钦陵诊脉、煎药、针灸。老人的病是积劳成疾,肺里的痰喘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几十年征战、操劳、呕心沥血攒下来的。她用天竺的方子,配上安西的草药,一味一味地试。第七天,论钦陵的咳嗽轻了些。第十天,他能坐起来了。第十二天,他能在院子里走几步了。 府里的人都鬆了一口气。论钦陵的儿子论莽热——就是那个骑白马的年轻將领——对塞雅的態度也从戒备变成了信任。他开始让她给府里的其他人看病,他的妻子、他的侍从、他的卫兵。塞雅来者不拒,看完了就开方子,开了方子就走,从不多待一刻。 但她一直在看。看这座府邸里进进出出的人,看那些人在论钦陵面前弯腰的程度,看那些人走出府门之后的脸色。她看见很多人来,带著礼,带著笑,带著各种各样的小心翼翼。她也看见有些人来了又走,走了就再也不来了。她把这一切都记在心里。 第十五天,论钦陵的精神好了一些。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身上裹著厚厚的皮袍,手里端著一碗酥油茶。他忽然问塞雅:“你是天竺人?” 塞雅点了点头。 “你是天竺人?”论钦陵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我在天竺打过仗。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年轻,带著三万兵马,翻过雪山,一直打到了恆河边。” 塞雅没有说话。 论钦陵看了她一眼:“你不怕我?” 塞雅说:“怕。人家都说你是吐蕃的王……” 论钦陵笑了:“怕我,还给我治病?” 塞雅说:“医者,眼里只有病人。” 论钦陵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那笑声很大,震得院子里的树叶都在抖。笑完了,他又咳嗽起来,咳得脸都红了。塞雅递过一碗药,他接过来,喝了,喘了好一会儿。 “医者眼里只有病人,”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好。说得好。” 他看著塞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光。“你知道吗,我打了四十年的仗,杀了多少人,自己都记不清了。可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敌人。” 塞雅等著他说下去。 “是病人。”论钦陵说,“病了,就老了。老了,就不中用了。不中用了,就没人怕你了。” 他抬起头,望著远处那座布达拉宫。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你看那座宫。里面住著赞普。他才十四岁,什么都不懂。可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所有人都得跪著跟他说话。”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替他父亲打了半辈子的仗,替他守了半辈子的江山。可他看我的眼神,和他父亲不一样。” 塞雅的心跳了一下。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药箱。 “哪里不一样?”她问。 论钦陵沉默了很久。久到塞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他父亲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是信任。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是——”他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塞雅替他说:“是怕?” 论钦陵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塞雅看见了那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的疲惫。 “你走吧。”他说,“明天不用来了。” 塞雅站起来,收拾好药箱,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过头。 “大论。” 论钦陵看著她。 塞雅说:“您的病,是累出来的。少操劳,少生气,多休息。还能活几年。” 论钦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於有人说了实话的那种笑。 “好。”他说,“我记住了。” 塞雅走出论钦陵的府邸,穿过几条小巷,来到大昭寺东侧那第三棵柳树下。老嫗还在卖酥油茶,看见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给她倒了一碗。塞雅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是咸的,涩涩的,但她没有皱眉。 “他快不行了。”她轻声说。 老嫗的手顿了一下。 “谁?” “论钦陵。” 老嫗看著她,那双小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光。 “不是身子不行了。是心。”塞雅说,“赞普不信任他。他知道。” 她放下碗,站起来,从怀里掏出几颗药丸,放在桌上。 “这是治您腿的。一个月吃一颗。吃完就好了。” 老嫗看著那些药丸,忽然伸出手,握住塞雅的手。那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 “姑娘,”老嫗说,“你小心。” 塞雅点了点头。她转过身,走进巷子里。 身后,老嫗望著她的背影,轻轻嘆了一口气。 身后,老嫗望著她的背影,轻轻嘆了一口气。 又过了五天。塞雅在拉萨城里已经待了二十天了。 她看了上百个病人,打听到了很多事情。论钦陵的三个弟弟——论赞婆、论恐热、论赞拔——死了两个,跑了一个,现在只剩下论赞婆还带著兵,在大非川一带驻扎。 论钦陵自己的几个儿子,有的在朝中做官,有的在军中带兵,有的什么都不做,就在府里养著。他的家族,几乎把持了吐蕃所有的要害职位。宰相是他的人,將军是他的人,连赞普身边的侍从,都有好几个是他安排的。 可赞普也一天天长大了。 十四岁,在这个年纪,松赞干布已经杀了自己的叔叔,坐稳了赞普的位子。 赤都松赞不是松赞干布,但他有松赞干布的血。那血里,有不甘。 塞雅是从一个病人那里听到这些的。那是一个中年吐蕃官员,穿著普通的袍子,但手腕上戴著一只玉鐲——那是大唐的东西,只有和唐人做过生意的人才有。他来看病,说是头疼,睡不著觉。塞雅给他把了脉,发现他没什么大病,就是心里有事。 “你怕什么?”塞雅问。 那官员看了她一眼,犹豫了很久,然后压低声音说:“你听过『噶尔家族』吗?” 塞雅摇了摇头。 第三百七十一章 噶尔家族 “噶尔,就是论钦陵的姓。”那位吐蕃官员的声音更低,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家专权太久了。赞普长大了,想收回权力。可谁敢说?前年有个大臣,在朝上说要亲政,第二天就死了。说是病死的,谁信呢?” 他看著塞雅。 “你是天竺人,你不懂。我们吐蕃,表面上赞普是最大的,可实际上,什么事都是论钦陵说了算。调兵,他说了算。徵税,他说了算。任命官员,他说了算。赞普能做什么?赞普只能点头。” 塞雅说:“赞普想收回权力?” 官员苦笑了一下。“想有什么用?论钦陵手里有兵。他弟弟论赞婆,现在还在大非川,带著好几万人。他要是知道赞普想动他,会怎么样?” 他没有说下去。但塞雅懂了。 那天晚上,塞雅坐在客栈里,把这段时间打听到的消息全部整理出来。论钦陵的家族,確实权倾朝野。他的三个弟弟,虽然死了两个,但还有一个论赞婆带著几万兵马。他的儿子们,有的在朝中,有的在军中。他的亲信,遍布各个要害部门。而赞普赤都松赞,今年十四岁,想亲政,想收回权力,但他不敢动。因为他没有兵。 塞雅把这一切写在一张薄薄的帛上,折成小条,封好。第二天一早,她来到大昭寺东侧那第三棵柳树下,把纸条塞进树洞里。老嫗坐在旁边,看著这一切,什么也没说。 “我要送信回去。”塞雅说。 老嫗看著她。“回安西?” 塞雅点了点头。 老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玉佩,不大,圆圆的,上面刻著一只凤凰。玉很旧了,边角都磨圆了,但还是很温润。 “这是文成公主给我的。”老嫗说,“跟了我四十多年了。你拿去,叫人一起送给西国公。” 塞雅接过玉佩,握在手心里。玉很温,像是还有体温。 “告诉西国公,”老嫗说,“吐蕃不是铁板一块。赞普和论钦陵,不是一条心。” 塞雅看著她,看著那张很老的脸,那双很小的眼睛。她忽然想起康必谦,想起那个老人坐在石阶上,抱著贝叶经,晒著太阳。想起他说:“那烂陀寺的月亮,照在菩提树上。” “您呢?”塞雅问,“您不回去吗?” 老嫗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秋天里的一片落叶。 “回不去了。这里就是我的家。埋在这里,就行了。” 塞雅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深深一躬,转过身,走了。 走出逻娑城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在布达拉宫的金顶上。 塞雅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宫很高,很大,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想起论钦陵坐在院子里,望著那座宫,说:“他看我的眼神,和他父亲不一样。”她想起那个官员说:“赞普想收回权力,可他不敢动。”她想起老嫗说:“吐蕃不是铁板一块。赞普和论钦陵,不是一条心。” 她忽然懂了。论钦陵再厉害,也只是一个臣子。臣子再强,也强不过赞普。因为赞普是上天选的人,是松赞干布的后代,是所有吐蕃人都要跪拜的人。论钦陵可以杀大臣,可以杀將领,可以杀任何反对他的人。但他不能杀赞普。杀了赞普,他就是叛臣,就是逆贼,就是所有吐蕃人的敌人。他不敢。 而赞普,才十四岁。十四岁,正是最不甘心的年纪。他每天坐在那个位置上,看著论钦陵替他做所有的决定,心里会怎么想? 塞雅转过身,命人策马向北,回安西,把这一切告诉陈子昂。吐蕃的刀,不一定非要大唐来拔。赞普自己,也可以拔。 塞雅是在一个颳风的下午见到论弓仁的。那天她正在论钦陵府上整理药箱,院子里忽然传来马蹄声,很急,很乱。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少年从马上跳下来。 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瘦瘦的,脸被风沙磨得粗糙,但眼睛很亮,像是雪山上的泉水。他穿著一身沾满尘土的皮袍,腰间掛著一把短刀,刀柄上镶著一颗绿松石。他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看见塞雅,愣了一下。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是谁?” 塞雅说:“大夫。给你父亲看病的。” 少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径直走进论钦陵的屋子。塞雅听见他在里面说话,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站在院子里,望著远处的布达拉宫。 塞雅收拾好药箱,准备走。少年忽然开口:“你是天竺人?” 塞雅停下来,转过身。“是。”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事。“你去过大唐吗?” 塞雅停下来,转过身。“是。”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事。“你去过大唐吗?” 塞雅摇了摇头。“没有。但我在安西待了很久。” 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安西。听说那里的商人很多。波斯人,突厥人,天竺人,还有大唐人。他们都聚在一起做生意。” 塞雅点了点头。 “我父亲说,大唐人很狡猾。”少年说,“跟他们做生意,要小心。” 塞雅没有说话。少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湖面。“可我觉得,大唐人不是狡猾。是聪明。” 他看著塞雅。“你去过碎叶吗?” 塞雅的心跳了一下。碎叶。那是陈子昂打退吐蕃人的地方。那是论赞婆被击溃的地方。那是论恐热丟了几万兵马的地方。她点了点头。“去过。” 少年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羡慕又像是嚮往的东西。 “听说碎叶城很漂亮。城墙是白色的,城门上刻著花。城里有寺庙,有佛塔,还有好多好多树。” 塞雅看著他。看著他那张年轻的、带著风霜的脸,看著他眼睛里那种亮亮的光。她忽然想起陈光。想起那个还在吃奶的孩子,想起他长大以后,会不会也像这个少年一样,站在某个院子里,望著远方,想著从未见过的地方。 “你叫什么?”她问。 少年说:“论弓仁。” 塞雅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第三百七十二章 大唐的敌人 免费读全本第372章 大唐的敌人,连结:。 那天晚上,塞雅没有回客栈。论钦陵的病情忽然加重了,塞雅本来想要找机会杀掉他,但论弓仁也守在旁边,一声不吭,只是看著父亲的脸,始终没有好的机会。 天快亮的时候,论钦陵终於睡著了。论弓仁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灰濛濛的,风停了,雪也停了。远处的布达拉宫还亮著灯,一点一点的,像是天上的星星。 “我叔叔论赞婆,”论弓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在大非川。他常常说起大唐。” 塞雅没有说话。 论弓仁转过身,看著她。“他说,大唐的將军们,虽然打了很多仗,但都是值得尊敬的对手。尤其是那个陈子昂。” 塞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陈子昂?”她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论弓仁点了点头。“我叔叔说,他不一样。別的唐將,打贏了就杀,抢了就走。他不杀俘虏,不抢百姓。他打仗,好像不是为了杀人。” 他看著塞雅。 “你见过他吗?” 塞雅沉默了一会儿。“见过。” 论弓仁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是什么样的人?” 塞雅想了想,说:“他……是个好人。” 论弓仁愣了一下。“好人?” 塞雅说:“他打了很多仗,杀了很多敌人。但他心里,不想杀人。他只想守著安西,守著那些百姓,守著那些城。” 论弓仁沉默了很久。他站在窗前,望著远处那座布达拉宫,望著那些快要熄灭的灯火。 “我叔叔说,”他忽然开口,“吐蕃和大唐,不应该打仗。应该社稷如一,永崇甥舅之好。” 塞雅看著他。他继续说:“我叔叔说,当年松赞干布娶了文成公主,两国和亲,几十年没有战事。那时候多好。商人可以来往,百姓可以安居,僧人可以互相学习。可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 塞雅替他说:“现在打仗了。” 论弓仁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很年轻,没有茧,没有疤,没有沾过血。 “我父亲和叔叔们不一样。”他说,声音更轻了,“我父亲打仗,是为了吐蕃。我叔叔论赞婆打仗,也是为了吐蕃。但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论弓仁想了很久。“我父亲觉得,大唐是敌人。我叔叔觉得,大唐可以是朋友。” 塞雅看著他,看著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看著他眼睛里那种亮亮的光。她忽然想起陈子昂,想起他说过的话:“我们守护的,是这片土地。”她想起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和这个少年一模一样。 “论弓仁。”她轻轻叫他的名字。 论弓仁抬起头。 塞雅说:“你叔叔说得对。吐蕃和大唐,不应该打仗。” 论弓仁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淡淡的、嚮往的笑,是另一种笑。很轻,很真,像是终於有人说了他想听的话。 “谢谢你。”他说。 塞雅摇了摇头。“不用谢。” 她站起来,拿起药箱,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过头。 “论弓仁。” “嗯。” “你以后,想去碎叶看看吗?” 论弓仁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想。” 塞雅笑了。“那你去。到了碎叶,找一棵菩提树。树下有一个老人,叫康必谦。你跟他说,那烂陀寺的月亮,照在菩提树上。他会给你倒一碗茶。” 论弓仁看著塞雅,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好。”他说,“我一定去。” 塞雅走出论钦陵的府邸。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布达拉宫的金顶上,金光闪闪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很乾净,带著雪山的味道。她忽然觉得,这一趟,没有白来。 过了几日,塞雅完成任务,启程回安西。出城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布达拉宫还站在那里,高高的,大大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城门口,一个少年骑在马上,远远地望著她。是论弓仁。 他没有说话,只是举起手,轻轻挥了挥。 塞雅也举起手,挥了挥。然后她转过身,策马向北。 身后,拉萨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灰的点,消失在天边。塞雅骑著马,走了很远,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雪山,只有戈壁,只有那条来时的路。她忽然想起论弓仁说的话:“我叔叔说,大唐可以是朋友。”她想起论赞婆,那个被陈子昂打败、赶出西域的人。他恨陈子昂吗?也许恨。但他也尊敬他。因为他知道,陈子昂不是强盗,不是屠夫,是一个真正的將军。他又想起论弓仁,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眼睛亮亮的,说想去碎叶看看。他以后会去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颗种子已经种下了。总有一天,它会发芽。 到了龟兹,已经是几个月以后了。 塞雅跟陈子昂匯报完,走进译经院,太阳正要落山。 金色的光照在菩提树上,把叶子染成金黄金黄的。康必谦坐在石阶上,抱著贝叶经,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著她。 “回来了?” 塞雅点了点头。“回来了。” 康必谦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辛苦了。” 塞雅摇了摇头。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递给他。“这是文成公主的侍女给的。她说,吐蕃不是铁板一块。赞普和论钦陵,不是一条心。” 康必谦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著。玉很旧了,边角都磨圆了,但还是很温润。 “论钦陵的弟弟论赞婆,”塞雅说,“他对大唐有好感。他儿子论弓仁也是。他们说,吐蕃和大唐,不应该打仗。” 康必谦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著塞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种光。 “好。”他说,“好。” 他站起来,拄著法幢杖,一步一步地走进经楼。塞雅站在菩提树下,望著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老人,比这座城,比这座山,比这片土地,都要老。可他还在守著。守著那些经,守著那棵树,守著那个念想。 她转过身,望著南边的天空。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了。她想起论弓仁站在城门口,举起手,轻轻挥了挥。她想起他说:“我一定去。” 她忽然笑了。“那烂陀寺的月亮,照在菩提树上。”她轻轻念著这句话。 第三百七十三章 论钦陵的爱情 热门分类军事小说榜单一周更新,点击查看排名变化。 论钦陵这一生,打过很多仗。贏过,也输过。杀过人,也被杀过。可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起过那件事。那件藏在他心里最深处、最柔软、最碰不得的事。塞雅是在给他针灸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 那天论钦陵的精神很好。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个下午,看著远处的布达拉宫,看著那些在宫前广场上走来走去的人。太阳暖暖地照著,风软软地吹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 塞雅正在给他扎针,手顿了一下。 “那一年,我八岁。她也是八岁。”论钦陵的眼睛眯起来,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她是象雄王的女儿。象雄王来拉萨朝见松赞干布,把她也带来了。她穿著一身白裙子,头髮上编著好多小辫子,辫梢上掛著银铃鐺,走起路来叮叮噹噹的。我躲在柱子后面看她,她忽然转过头,看见了我。” 他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像一个打了四十年仗的將军,倒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她朝我吐了吐舌头。” 论钦陵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老了,瘦了,青筋暴起,骨节变形。他看了很久。 “后来她嫁给了松赞干布的儿子。那时候我们都还小,不懂什么是嫁,什么是娶。我只记得她出嫁那天,穿著红红的嫁衣,骑著白白的马,从拉萨的街上走过去。我站在人群里,看著她。她没有看见我。” 塞雅没有说话。她只是低著头,继续扎针。 “再后来,松赞干布死了。她丈夫当了赞普。她当了王后。我当了將军。我们都在拉萨,离得不远,却很少见面。她是王后,我是臣子。见了面,要跪,要低头,不能看她的脸。” 他忽然咳起来,咳得很厉害。塞雅递过一碗药,他接过来喝了,喘了好一会儿。 “她丈夫死得早。死的时候,她才二十出头。留下一个孩子,就是现在的赞普。先王临死前,把我和我哥哥叫到床前,握著我们的手说:替我守住吐蕃,替我守住她们母子。” 他看著塞雅。 “我哥哥答应了。我也答应了。” 论钦陵的哥哥,叫论钦陵赞卓。吐蕃人都叫他“大论”。他是吐蕃的宰相,管著朝里的事。论钦陵管著外面的事,打仗,征伐,守边疆。兄弟俩一个主內,一个主外,把吐蕃的江山撑得铁桶一般。可论钦陵知道,哥哥心里,也装著那个人。 “我哥哥也喜欢她。”论钦陵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我们从来没说过这件事。但我知道。他也知道我知道。” 塞雅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坐在那里,听著。 “先王死后,她成了太后。孩子太小,朝里的事,都交给我哥哥。军中的事,都交给我。她什么都不管,就住在布达拉宫里,念佛,抄经,带孩子。我每次从前线回来,进宫復命,都能看见她。她坐在帘子后面,隔著那层纱,我只能看见一个影子。” 他顿了顿。 “有一次,我打了胜仗回来,进宫献俘。她很高兴,赏了我很多东西。金器,银器,绸缎,还有一匹白马。我跪在地上谢恩,她忽然说:论钦陵,你辛苦了。就这一句话。我听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论钦陵的声音有些哑。 “我打了四十年的仗,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从来不在乎。可她一句话,我就受不了。” 塞雅看著他。这个老人,这个杀了无数人、打了无数仗、让整个大唐都头疼的吐蕃將军,此刻坐在院子里,像一只老去的狼,在夕阳下舔著自己的伤口。 “你哥哥呢?”塞雅问,“他知道吗?” 论钦陵沉默了很久。 “知道。”他说,“我哥哥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喜欢她。也知道她……心里有別人。” 塞雅愣住了。“別人?” 论钦陵苦笑了一下。“她心里的人,不是我,也不是我哥哥。是她的丈夫。是先王。她嫁给他,就没爱过別人。守了二十多年的寡,念了二十多年的经,心里只有那个人。” 他看著远处的布达拉宫。夕阳照在金顶上,金光闪闪的。 “我哥哥等了二十多年。我,也等了二十多年。我们兄弟,一个在朝里,一个在军中,把吐蕃撑起来,替她守著这片江山。可她心里,从来没有我们。” 塞雅沉默了。 论钦陵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於放下了什么的笑。 “你知道吗,我哥哥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塞雅等著他说下去。 “他说:弟弟,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论钦陵的声音终於撑不住了,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断了。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知道你也喜欢她。可我从来没让过。一次都没有。” 他低下头,双手捂著脸。肩膀在抖,一下,一下,一下。没有声音。 塞雅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条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夕阳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红。风吹过来,凉凉的,带著雪山的味道。 过了很久,论钦陵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 “塞雅,”他说,“你说,人死了以后,还能见到想见的人吗?” 塞雅想了想。“佛经上说,能。” 论钦陵看著她。“真的?” 塞雅点了点头。“真的。但那不是同一个人了。是另一个样子,另一种缘分。” 论钦陵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夕阳下最后一缕光。 “那就好。”他说,“不管是什 么样子,能见到就好。” 那天晚上,塞雅坐在客栈里,把那串佛珠拿出来,一颗一颗地捻著。她想起论钦陵坐在院子里,望著布达拉宫,说起那个八岁的女孩。她想起他说“她朝我吐了吐舌头”时,脸上那种孩子气的笑。她想起他说“论钦陵,你辛苦了”时,声音里那种藏了二十多年的温柔。 她忽然想,这世上最苦的事,不是打仗,不是杀人,不是被人追杀。是喜欢一个人,喜欢了一辈子,却从来不敢说。是守了二十多年,守到头髮白了,背也驼了,那个人心里却从来没有你。她捻著佛珠,念了一段经。念完了,她把佛珠掛在脖子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第三百七十四章 孤独的论钦陵 最新章引爆剧情!追更。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布达拉宫的金顶上,照在论钦陵空荡荡的院子里,照在这个沉默的、遥远的、被雪山环抱的城上。 夜深了。布达拉宫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整座宫城沉入黑暗,只剩下最顶层那扇窗户还亮著。那是王太后的佛堂。她每天这个时候都要念经,念到子时,念到灯油耗尽,念到手指捻不动佛珠。论钦陵站在自己的院子里,抬头望著那扇窗,望了很久。 他八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她。二十岁那年她嫁了別人。三十五岁那年她成了寡妇。如今他五十二岁了,她四十二岁了。三十四年,他从一个躲在柱子后面的男孩,变成了吐蕃最有权势的將军。她从象雄王的女儿,变成了吐蕃的王太后。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来没有缩短过。 那扇窗就在那里,不远,不近。他看得见,够不著。 论钦陵低下头,走进屋子。案几上放著一卷文书,是今天下午从大非川送来的。他展开来看。论赞婆的字跡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兄长,安西都护陈子昂已回龟兹。此人极善用兵,又得人心。弟恐难以取胜,望兄长增兵。” 论钦陵把文书放下,揉了揉眉心。陈子昂。这个名字他已经听了好几年了。从论赞拔被杀的那天起,这个名字就刻在了他心上。他查过这个人。出身蜀中,是个读书人,中了进士,写了诗,上了书,被贬了官,然后来了西域。来了西域之后,这个人就变了。从诗人变成了將军。从书生变成了对手。收天竺二十三国,不破一城,不屠一民。打退论赞婆,杀论赞拔,败论恐热。一万骑兵驰援碎叶,硬生生从大食人的战象阵前抢回了城池。 论钦陵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像是高兴,又像是苦涩。他想起年轻时候,自己也曾经是这样的人。没有打过败仗,没有怕过任何人。那时候他以为,这世上没有他打不贏的仗,没有他守不住的地方。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有些仗,从一开始就输了。不是输给敌人,是输给自己。 “大论。”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论钦陵抬起头。是他的亲卫,站在门口,脸上带著犹豫。 “说。” 亲卫走进来,压低声音:“赞普那边,今天又召见了几个大臣。没有让咱们的人知道。” 论钦陵沉默了一会儿。“哪几个?” 亲卫报了几个名字。都是朝中的老人,是先王留下来的,不是他论钦陵的人。论钦陵点了点头。“知道了。下去吧。” 亲卫退出去。论钦陵坐在那里,望著案几上的烛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想起哥哥临死前说的话:“弟弟,咱们替她守了二十多年,也该替自己想想了。”他当时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替自己想想?他自己有什么好想的?打了半辈子仗,杀了半辈子人,他早就把自己忘了。 他心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吐蕃。可她心里没有他,吐蕃也不需要他了。 论钦陵站起来,走到窗前。那扇窗还亮著。他看著那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刚从战场回来,浑身是血,甲冑都破了。她坐在帘子后面,隔著那层纱,轻声说:“论钦陵,你辛苦了。”就这一句话。他记了二十多年。他忽然想,如果那时候,他掀开帘子走进去,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没有掀。他跪在那里,低著头,说:“臣不辛苦。”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宫门,骑上马,回了军营。 第二天,他又去打下一座城。又杀了一批人。又立了一个功。他想,也许哪一天,他立了足够大的功,打了足够多的胜仗,她就会从帘子后面走出来,看著他,对他笑一笑。就够了。 论钦陵转过身,走回案几前,拿起那捲文书。陈子昂。他念著这个名字,念了好几遍。他不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这个人是他这辈子最硬的对手。不是因为这个人会打仗,是因为这个人和他一样——心里有东西。那个东西,让他不破城,不屠民,不掠財。那个东西,让他一个书生,跑到西域来吃苦。那个东西,让他守著一座译经院,守著一棵菩提树,守著一个老人。论钦陵忽然觉得,如果他和陈子昂生在一个地方,也许能做朋友。但他们生在了两边。他是吐蕃的將军,她是吐蕃的王后。他要守住吐蕃,也要守住她。而陈子昂,是大唐的將军,守著安西四镇。他们註定要打。 他拿起笔,在文书上批了几个字:“弟且守大非川,待兄亲往。” 批完了,他把文书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又圆又亮。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花白的头髮上,照在他苍老的脸上。他站在那里,望著布达拉宫。那扇窗,终於灭了。 论钦陵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久到身上落了一层霜。他忽然想起哥哥说过的话:“弟弟,你知道吗,这世上最苦的事,不是求不得。是求不得,还得装成不在乎。” 他当时不懂。现在他懂了。他转过身,走进屋子,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躺在床上,睁著眼睛,望著头顶的房梁。房梁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就在那里。就像她。看不见,但知道在那里。一辈子都够不著,但一辈子都知道在那里。他闭上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黑暗中绽放的一朵花。明天,他要写一封信。写给陈子昂。不是战书,是另一封信。他想问那个人一个问题:你心里那个东西,是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得到回答。但他想试一试。因为在这个世上,也许只有那个人,能懂。 第三百七十五章 逐渐长大的赞普 赤都松赞今年十四岁了。在吐蕃,十四岁的少年已经可以骑马、射箭、参加成年人的聚会。可他还是被当成孩子。每天早晨,他坐在布达拉宫的大殿上,听那些大臣们奏事。他们说的那些事,他听不太懂。什么粮草,什么赋税,什么边境,什么安西四镇。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些人奏完事,看的不是他,是站在他旁边的那个人——论钦陵。 他的“大论”,他的臣子,他父亲临终前託付的顾命大臣。那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不怒不喜,不卑不亢。他只是站在那里,太后和所有的大臣就都看著他。等他点头,等他说“可”,等他说“依奏”。而他——赞普——只能坐在那里,等著论钦陵点头之后,再跟著点一点头。 赤都松赞討厌这种感觉。 今天也是一样。散了朝,大臣们都走了,大殿里空荡荡的。赤都松赞坐在那张巨大的、镶著金子的宝座上,看著论钦陵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从宝座上跳下来,走到殿门口,探出头去。走廊里空无一人。论钦陵已经走了。 赤都松赞站在那里,攥著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不疼。他已经习惯了。 “赞普。”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赤都松赞转过身。是他的母亲,王太后。她穿著一身素净的袍子,头髮简单地挽著,脸上没有脂粉。她站在大殿的阴影里,看著自己的儿子。 “母亲。”赤都松赞走回去,在她面前站定。 王太后看著他,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那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 “你长大了。”她说。 赤都松赞没有说话。他等著母亲说下去。每次母亲说“你长大了”,后面总会跟著一句话。有时候是“该懂事了”,有时候是“该让著大臣们了”,有时候是“该听大论的话了”。 今天,她说的不一样。 “你长大了,”她说,“该有自己的主意了。” 赤都松赞愣住了。他看著母亲,看著那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他忽然发现,母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无奈,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母亲,”他说,“您——” 王太后摇了摇头。“不要说。听我说。” 她走到大殿的窗前,推开窗。窗外,是拉萨城。城不大,灰扑扑的,但布达拉宫的金顶照在上面,整座城都在发光。她望著那片光,望了很久。 “你父亲死的时候,你才三岁。”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他把吐蕃託付给论钦陵兄弟。不是託付给他们一天,两天。是託付给你长大。你长大了,他们就应该把权力还给你。” 她转过身,看著赤都松赞。 “可是,他们还了吗?” 赤都松赞摇了摇头。 王太后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於说了实话的那种笑。 “没有。他们不会还。权力这东西,拿在手里久了,就以为是自己的了。” 赤都松赞的心跳了一下。“母亲,您是说——” 王太后抬起手,止住他。“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告诉你一件事。”她看著他的眼睛,“你是赞普。是松赞干布的后代。你父亲把吐蕃交给你,不是交给別人。你记住这一点。” 赤都松赞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赤都松讚一个人坐在寢宫里,翻看著那些他从未认真看过的卷宗。那是他父亲留下的,松赞干布留下的,更早的赞普们留下的。他一本一本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看到松赞干布如何统一吐蕃,如何创立文字,如何制定法律。他看到自己的父亲如何与大唐和亲,如何与论钦陵兄弟结盟。他看到论钦陵如何从一个普通的將领,一步步成为吐蕃最有权势的人。他看到了很多他以前不知道的事。 天亮的时候,他把卷宗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太阳正要升起来,金光洒在布达拉宫上,洒在拉萨城上,洒在那些还在沉睡的屋顶上。他站在那里,望著那片光,忽然想起母亲说的话:“权力这东西,拿在手里久了,就以为是自己的了。”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晨曦里的一缕烟。 “论钦陵,”他轻轻念著这个名字,“你拿得太久了。” 又过了几天。赤都松赞开始做一些小事。 他在朝会上多问了几句。问粮草的数目,问军队的调动,问边境的情况。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大臣们愣了一下,然后回答。回答的时候,他们看的是论钦陵,不是他。论钦陵没有表情,只是站在那里,等他问完了,才点了点头。 他在朝会上多问了几句。问粮草的数目,问军队的调动,问边境的情况。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大臣们愣了一下,然后回答。回答的时候,他们看的是论钦陵,不是他。论钦陵没有表情,只是站在那里,等他问完了,才点了点头。 赤都松赞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 散朝后,他回到寢宫,坐在窗前,望著远处的雪山。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有一次他问论钦陵:“大论,你为什么打仗?”论钦陵愣了一下,然后说:“为了吐蕃。”他又问:“为了吐蕃的什么?”论钦陵没有回答。他想了很久,然后说:“为了吐蕃的平安。”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论钦陵说的平安,不是吐蕃的平安,是那个人的平安。 赤都松赞站起来,走到佛堂前。门开著。他的母亲正跪在佛前,捻著佛珠,念著经。他站在门口,看著她。她的背影很瘦,很单薄,像一张纸。风吹过来,她的袍子飘起来,露出里面那双瘦骨嶙峋的脚。 他没有进去。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召见了几个大臣。不是论钦陵的人。是那些在朝中沉默了很久、一直不敢说话的人。他们来了,跪在他面前,低著头,不敢看他。赤都松赞看著他们,看了一会儿。 “平身。”他说。 第三百七十六章 怕论钦陵 大臣们站起来,还是低著头。 赤都松赞说:“你们怕什么?” 没有人回答。 赤都松赞说:“怕论钦陵?” 还是没有人回答。但他看见,其中一个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赤都松赞笑了。“朕也怕。” 那个人抬起头,看著他。那是一个老臣,头髮花白,脸上全是皱纹。 他看著赤都松赞,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跪下来,额头抵著地面。 “赞普,”他的声音在抖,“臣等……等了很久了。” 赤都松赞看著他,看著那些还在发抖的肩膀,看著那些还低著的头。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自己已经长大了! “起来。”他说,“慢慢说。” 那天晚上,赤都松赞知道了许多事。论钦陵的家族,占了吐蕃多少职位。论钦陵的弟弟们,掌了多少兵马。论钦陵的亲信,遍布了多少要害部门。他也知道了另一件事——朝中很多人,都在等。等赞普长大,等赞普开口,等赞普把权力拿回来。他们不敢动,因为论钦陵有兵。但他们愿意等。等一个机会。 赤都松赞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那些大臣,看著他们苍老的、疲惫的、带著恐惧和希望的脸。 “朕知道了。”他说,“你们回去吧。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大臣们跪安了。赤都松讚一个人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他忽然想起论钦陵,想起那个人站在大殿上,像一座山。想起那个人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要低头。想起那个人看他母亲的时候,眼睛里那种藏了二十多年的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苦涩,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於明白了一件事的那种笑。 “大论,”他轻轻说,“你也有怕的时候。” 第二天,朝会上。赤都松赞坐在宝座上,看著论钦陵,看了一会儿。 “大论。”他开口了。 论钦陵抬起头,看著他。 赤都松赞说:“朕听说,安西都护陈子昂,很厉害。打了好几次仗,咱们都输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赤都松赞,又看著论钦陵。 论钦陵沉默了一会儿。“是。此人极善用兵,又得人心。” 赤都松赞点了点头。“那大论打算怎么办?” 论钦陵看著他,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光。 “臣,”他说,“打算亲自去。” 赤都松赞的心跳了一下。亲自去。去安西。去打陈子昂。去离开拉萨。他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好。大论辛苦。” 散了朝,赤都松赞回到寢宫。他站在窗前,望著远处的雪山。风从山上吹下来,凉凉的,带著雪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走了。 ”他轻轻说,“终於走了。” 他转过身,走到佛堂前。门开著。他的母亲还跪在那里,捻著佛珠,念著经。他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风吹过来,她的袍子又飘起来,露出那双瘦骨嶙峋的脚。他忽然想,她心里那个人,走了。她会想他吗?他不知道。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身后,佛堂里,捻佛珠的声音还在继续。一颗,一颗,一颗。像是心跳,又像是倒计时。第三百八十七章王后 王太后不喜欢月亮。月亮太亮了。亮得让人睡不著。亮得让人想起很多不该想的事。她跪在佛堂里,捻著佛珠,念著经。佛珠是檀木的,磨得很光了,每一颗都油亮油亮的。这串佛珠跟了她二十多年,从丈夫死的那天起,就没有离开过她的手。白天念,晚上念,念到手指疼,念到心里空。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的佛经上,白白的,冷冷的。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太后。”侍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很轻,很小心的样子。 她没有回头。“什么事?” “大论……出城了。说是去大非川。” 王太后的手又动起来,一颗,一颗,一颗。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知道了。” 侍女退下去了。佛堂里又安静下来。只有佛珠的声音,嚓,嚓,嚓。像是什么东西在磨。 她想起论钦陵。想起他第一次从前线回来,浑身是血,甲冑都破了。他跪在殿前,低著头,说:“臣幸不辱命。”那时候她坐在帘子后面,隔著那层纱,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肩膀,很宽,很厚,像一座山。她忽然想,这座山,也会累吗? “论钦陵,你辛苦了。”她说了这句话。说完就后悔了。不该说的。她是王后,他是臣子。王后不该对臣子说这种话。 她看见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稳住了。 “臣不辛苦。”他说。然后站起来,走出宫门,骑上马,走了。她坐在帘子后面,看著他的背影。那背影很远,很小,很快就被宫墙挡住了。 那一年,她二十一岁。他三十五岁。 后来她再也没有说过那句话。每次他从战场回来,她只是点点头,他磕个头,就走了。不说话,不多看。她知道他在等什么。但她不能给。给不了。 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佛珠。佛珠一颗一颗地转著,像那些年,一年一年地过去。 她想起论钦陵的哥哥,大论。那个永远站在朝堂上、永远沉默寡言的人。他比论钦陵更像一座山。不高,不险,就是稳稳地立在那里,风吹不动,雨打不动。她认识他更早。早到还在象雄的时候,她还是个扎著小辫子的女孩。那时候他来象雄公干,住在王宫里。她躲在柱子后面看他,觉得这个人好高好大,好嚇人。 后来她嫁到吐蕃,他又成了她的臣子。每次朝会,他都站在最前面,低著头,从不看她。她也不看他。他们是君臣,是叔嫂,是託孤之臣和孤寡太后。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別的。 更新发布!书友们都去可乐小说看了! 第三百七十七章 吐蕃太后的心思 太后知道论钦陵在看她。有时候她走在宫里的走廊上,会感觉到一道目光,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落在她身上。等她转过头,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只有影子,只有那些沉默的、不会说话的墙。她也知道他弟弟在看她。他们兄弟,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她都知道。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说了,就是祸。不说,才是恩。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已经偏西了,掛在布达拉宫的顶上,又圆,又亮。月光照在那些金顶上,金光闪闪的,刺得她眼睛疼。她眯起眼睛,望著那片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一年,她丈夫刚死。她跪在灵前,哭得昏天黑地。两个孩子,一个三岁,一个还在襁褓。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是论钦陵的哥哥走过来,把她扶起来。他的手很稳,很有力,像是能撑住整个天。 “太后,”他说,“先王託付的事,臣会做到。” 她抬起头,看著他。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井。她看不见井底有什么,但她知道,那里有她。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哭过。她是太后。太后不能哭。太后要撑住,要守住,要把孩子养大,要把吐蕃交给赞普。她做到了。孩子长大了,赞普能亲政了,吐蕃还在。可她呢?她不知道。 她转过身,走回佛前,跪下。佛像是铜的,很旧了,脸上的金粉都剥落了,露出里面黑黑的铜。她看著那尊佛,看了很久。佛在笑。嘴角微微<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眼睛半闭著,像是在做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她忽然想问佛:你笑什么? 但她没有问。她只是捻起佛珠,继续念经。一颗,一颗,一颗。嚓,嚓,嚓。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天亮的时候,侍女进来送茶。看见她还跪在那里,嚇了一跳。 “太后,您一夜没睡?” 她没有回头。“睡了。” 侍女不敢再问。她把茶放在案上,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王太后站起来,腿有点麻,扶著佛龕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红红的,圆圆的,像一只刚睁开的眼睛。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眯起眼睛。远处,布达拉宫的广场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小贩在摆摊,僧人在转经,孩子在追逐。她看著那些人,忽然想起自己的孩子。赞普,十四岁了,已经比她高了。他坐在大殿上,学著做赞普。学著听政,学著决断,学著看那些大臣的脸色。也学著——防著论钦陵。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那天晚上,她去找赞普。赞普正在看卷宗,见她进来,站起来。 “母亲。” 她在他对面坐下,看著他。他的脸还很年轻,没有皱纹,没有风霜。但他的眼睛,已经不年轻了。 “你怕他?”她问。 赞普没有说话。 “你恨他?” 赞普还是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手很暖,比她暖。 “不要恨他。”她说。 赞普看著她。 “他守了吐蕃二十年。没有他,吐蕃早就不在了。你父亲不在,你太小,朝里那些人,谁服谁?是他和他哥哥,把吐蕃撑下来的。” 赞普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握紧他的手。“但你是赞普。松赞干布的后代。这吐蕃,是你的。不是他的。他守得再好,也是替你守的。” 赞普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我懂。” 她鬆开手,站起来,走到门口。 “母亲。”赞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下来。 “您……喜欢过他吗?” 她没有回头。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门开著,风从外面吹进来,凉凉的,吹动她的袍子。 “喜欢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赞普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回头。她走出门,走进走廊里。走廊很长,很暗,两边是高高的墙。她一个人走著,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荡。她想起论钦陵的哥哥,那个永远站在朝堂上、永远沉默寡言的人。他死的那天,她去了他的府邸。他躺在床上,已经说不出话了。看见她,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像一个將死的人,倒像一个孩子。 她站在床边,看著他。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二十多年了,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说过什么。现在他快死了,她还是说不出口。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她忽然想起当年,也是这双手,把她从灵前扶起来。那时候,这双手很稳,很有力,像是能撑住整个天。 “太后。”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臣……先走一步。” 她点了点头。然后他鬆开了手。眼睛闭上了。嘴角还带著笑。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走出府门的时候,天正下著雪。雪花落在她头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脸上,凉凉的,湿湿的。她抬起头,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天。雪从天上飘下来,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在撕一封信。撕得很碎,很慢,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走进马车里。 那天晚上,她在佛堂里跪了一夜。佛珠捻了一颗又一颗,经念了一遍又一遍。可她心里,还是空的。怎么填都填不满。 她走到佛堂门口,望著远处那座山。雪山,白白的,高高的,像一堵墙。墙的那边,是大非川,是安西,是战场。是论钦陵要去的地方。她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他回来。她只知道,他走了,她的心就空了。和当年那个人死的时候一样。空了。填不满。 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佛堂里。跪下,捻起佛珠,念经。 嚓,嚓,嚓。像是心跳。又像是倒计时。 第三百七十八章 论钦陵再上战场 跟隨书六的笔触,在可乐小说上共赴《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的冒险。 论钦陵离开吐蕃王城的时候,带走了两万兵马。 不是他想要的数目。他想要十万。十万,可以踏平安西四镇,可以活捉陈子昂,可以把那个让吐蕃屡次受挫的对手押回吐蕃王城,跪在她的面前。但他只带走了五万。剩下的五万,要留给赞普。不是赞普要的。是朝中那些大臣们要的。他们说,吐蕃不能没有兵。他们说,赞普年幼,需要护卫。他们说,大论此去,五万足矣。 论钦陵没有爭。他知道,那些大臣们不是在替赞普说话。他们是在替自己说话。他们怕了。怕他打了胜仗回来,权势更大。怕他打了败仗回来,正好藉机把他拉下马。怕他死在外面,怕他活著回来,怕他的一切。他不怪他们。权力就是这样,你拿在手里久了,別人就会怕。怕你,就想除掉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还在。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布达拉宫。月亮还掛在天上,冷冷的,白白的。布达拉宫的金顶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最顶层那扇窗户,黑著。她在睡觉,还是在念经?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扇窗户,他看了二十多年了。从她搬进去的那天起,从他还是个年轻將军的时候起。每次出征前,他都会在这里站一会儿,抬头望著那扇窗。有时候亮著,有时候黑著。亮著的时候,他心里就暖一下。黑著的时候,他心里就空一下。二十多年了,一直是这样。 “大论。”亲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走了。” 他点了点头,拨转马头。马蹄踏在石板上,篤篤篤,像是敲在心上。走了很远,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布达拉宫已经很小了,像一个小小的黑点,贴在灰濛濛的天边。那扇窗,还是黑著。 他忽然想,她会不会站在窗前,看著他走?不会的。她不会。她是王后,是太后,是佛前的人。她心里只有佛,只有赞普,只有吐蕃。没有他,从来没有。 他转过头,策马向北。风从雪山上吹下来,凉凉的,带著雪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味钻进肺里,凉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想起哥哥临死前说的话:“弟弟,你知道吗,这世上最苦的事,不是求不得。是求不得,还得装成不在乎。”他当时不懂。现在他懂了。 大非川在吐蕃王城以北,安西以南。从吐蕃王城出发,要走二十天。二十天的路,够他想很多事。想她,想赞普,想陈子昂。想那些打过的仗,杀过的人,失去的东西。 他想得最多的,是陈子昂。 他没有见过这个人。但他见过这个人的影子。在碎叶城外,在疏勒城下,在那些被唐军夺回的城池里。这个人不杀人,不抢东西,不放火。他打仗,不是为了杀。是为了守。守什么?守那些城,守那些百姓,守那些和他毫无关係的人。论钦陵不懂。他打了四十年的仗,从来都是为了“取”。取土地,取城池,取牛羊,取人口。取回来,才是自己的。守,能守多久? 可他打不贏这个人。打了好几年了,一直打不贏。不是兵力不够,是將领不行。是这个人,太难打了。他不犯错。你诱他,他不出来。你逼他,他不退。你围他,他有人来救。你打他,他跟你拼命。他不是在打仗,他是在跟你磨。磨到你没有耐心,磨到你的粮草耗尽,磨到你的士兵不想打了。然后他反击。一击致命。 论钦陵忽然笑了。他想起年轻时候,自己也曾经是这样的人。那时候他打遍西域无敌手,灭吐谷浑,败薛仁贵,压得大唐几十年不敢西顾。那时候他以为,这世上没有他打不贏的仗。现在他知道了。有。就是这个人。 走了十天,他们到了大非川。论赞婆在营门口等著他。他的弟弟老了。比上次见面老了很多。头髮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深的,像是刀刻出来的。他的眼睛也变了,不再是那种锐利的、鹰一样的光。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的疲惫。 “兄长。”论赞婆迎上来。 论钦陵下了马,看著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论赞婆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们走进大帐,坐下。论赞婆给他倒了一碗酥油茶。茶是热的,冒著白气。论钦陵端起来,喝了一口。咸咸的,涩涩的,像这大非川的风。 论钦陵看著他。“我知道。” 论赞婆说:“他不出来。你引他,他不出来。你逼他,他也不出来。他就缩在龟兹城里,练兵,种地,修城墙。他的兵也不急。跟著他,有吃有喝,有餉银,有田地。他们不急,我们急。我们的粮草撑不了多久。” 论钦陵沉默了一会儿。“大食人呢?” 论赞婆摇了摇头。“不来了。那个哈立德,回去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听说大食国內在打仗,顾不上这边了。” 论钦陵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外面,是灰濛濛的戈壁。风很大,吹得沙子满天飞,打在脸上,生疼。远处,是连绵的雪山。雪山的另一边,是安西。是龟兹。是陈子昂。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门帘,走回来。 “弟,”他说,“你说,陈子昂这个人,图什么?” 论赞婆愣了一下。“图什么?” 论钦陵说:“他不是为了升官,不是为了发財。他要升官,在洛阳就行了。他要发財,在天竺就行了。他跑到安西来,守著一座破城,种地,练兵,修城墙。他图什么?” 论赞婆想了很久。“也许是……图个心安。” 论钦陵看著他。“心安?” 论赞婆说:“他守的不是城,是他的念想。” 论钦陵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哥哥临死前说的话。想起那些年,他守在布达拉宫外面,望著那扇窗,等著那个人。他守了二十多年,守到了什么?什么也没有。可他还是守。因为那是他的念想。 。 第三百七十九章 新大非川之战 这不是gg,是宝藏书籍《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的安利:。 论钦陵忽然懂了,陈子昂和他一样。心里有守护东西,守护的人。那些守护,让他们不要命守在一座城里。 “赞婆,”论钦陵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论赞婆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於放下了什么的笑。 “兄长,”他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咱们兄弟,这辈子,没白活。” 论钦陵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大非川的风,吹过就散了。 那天晚上,论钦陵写了一封信。写给陈子昂。信很短,只有几行字:“陈將军,你我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未谋面。你我都是英雄,都是战场上的將军,不知还能打几年。此生若能一见,死亦无憾。” 写完了,他把信折好,叫来一个亲卫。“送去龟兹。交给陈子昂。” 亲卫领命去了。论钦陵站在帐外,望著南边的天空。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月光照在大非川上,照在这片寸草不生的戈壁上,照在他苍老的、疲惫的脸上。他忽然想起她。想起她坐在帘子后面,隔著那层纱,轻声说:“论钦陵,你辛苦了。”他记了二十多年。 “不辛苦。”他轻轻说。 没有人听见。只有风,呜呜地吹著。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论钦陵的信送到龟兹时,西国公陈子昂正在译经院的菩提树下坐著。康必谦在他旁边,抱著陈光,给他讲玄奘的故事。陈光快两岁了,听得似懂非懂,但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真的在听。 信是拂云送进来的。她站在院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陈子昂看见她,站起来,走过去。拂云把信递给他,轻声说:“论钦陵的信。”陈子昂接过信,展开,看了很久。 “大將军?”拂云轻声唤他。 陈子昂把信折起来,塞进怀里。“他约我见面。” 拂云愣了一下。“在大非川?” 陈子昂点了点头。“他想见我。” 拂云沉默了。她知道大非川是什么地方。那是吐蕃人的粮草基地,是论钦陵经营了二十年的老巢。陈子昂去了,就是深入虎穴。不去,就是示弱。 “大將军要去吗?”她问。 陈子昂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走回菩提树下,从康必谦怀里接过陈光。陈光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伸手抓他的鬍子。他低下头,看著那张小脸。陈光长得很像乔小妹,但眼睛像他,黑黑的,亮亮的,像是两颗星星。 “光儿,”他轻轻说,“阿耶要去打一场仗。” 陈光听不懂,只是咯咯地笑。 康必谦看著他,浑浊的老眼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光。“要打吐蕃人?” 陈子昂点了点头。 康必谦沉默了一会儿。“论钦陵那个人,我听说过。他打了四十年的仗,没有对手。你怕吗?” 陈子昂想了想。“不怕。” 垂垂老矣的康必谦笑了:“那就去。怕的人,打不了胜仗。只是这一次,老朽不能陪將军再上战场!太老了,走不动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子昂看著他,看著这张皱纹纵横的脸。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个老人跟著他走过缚喝国,走过滥波,走过那揭罗曷,走过健驮逻,走过迦湿弥罗,走过那烂陀寺。那些路,都是这个老人走过的。那些佛,都是这个老人拜过的。那些经,都是这个老人守了一辈子的。他忽然觉得,有这句话就够了。 “康老,”他说,“等我回来。” 康必谦点了点头。“等你回来。” 三日后,陈子昂率一万五千骑兵,从龟兹出发,南下大非川。大军走了十天,翻过雪山,越过戈壁,终於到了大非川的边缘。斥候来报:论钦陵的两万大军,已经在大非川北岸扎营,摆开了阵势。陈子昂勒住马,望著远处那片灰濛濛的平原。风吹过来,带著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牛师奖策马上来,独眼亮得发光。“都护,吐蕃人就在前面。先锋军两万人,摆的是方阵。论钦陵的中军在大营中央,两侧是骑兵,后面是粮草輜重。阵势很稳,没有破绽。” 陈子昂点了点头。“传令下去。扎营,休整。明日再说。” 牛师奖愣了一下。“都护,咱们不趁夜偷袭?” 陈子昂摇了摇头。“论钦陵不是论恐热。他不会给你偷袭的机会。” 大军扎下营寨,炊烟升起来,一柱一柱的,在暮色中飘散。陈子昂站在营寨门口,望著远处吐蕃人的营地。他们的营寨扎得很整齐,柵栏、壕沟、鹿角,一样不少。营寨里火把通明,把周围照得如同白昼。巡逻的士卒一队一队地走,甲冑在火光中闪著寒光。 魏大走过来。“都护,毕方司的人回来了。论钦陵那边,有消息。” 陈子昂看著他。“说。” 魏大压低声音:“论钦陵和赞普不和。朝中很多大臣也不满他专权。他这次来大非川,是主动请战的。他想打一场大胜仗,好压住朝中的反对声。”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他弟弟论赞婆呢?” 魏大说:“论赞婆在大非川。但他对大唐有好感。他儿子论弓仁也是。” 陈子昂点了点头。“知道了。” 魏大退下去了。陈子昂站在那里,望著远处吐蕃人的营寨。论钦陵,你为什么要打这一仗?是为了吐蕃,还是为了她?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一仗,他不能输。输了,安西就完了。那些城,那些百姓,那些孩子,那些老人,那些他守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就全完了。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彤彤的,像一只刚睁开的眼睛。光落在大非川上,落在这片寸草不生的戈壁上,落在两军对峙的战场上。陈子昂骑在马上,望著对面。 前方的两万吐蕃大军,列成方阵,黑压压的一片,像是另一堵墙。方阵中央,有一面大旗,绣著吐蕃特有的图腾,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子下面,有一个老人,骑著一匹白马,披著虎皮战袍,头上插著鹰羽。那就是论钦陵。打了四十年仗,杀了几万人,让整个大唐都头疼的论钦陵。 第三百八十章 薛仁贵的教训 陈子昂在大非川北岸扎营的那天晚上,风很大。帐篷被吹得猎猎作响,火把忽明忽暗,像是隨时都会灭。他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这幅地图他看了无数遍,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山口,都烂熟於心。但今晚,他看的是另一个东西——那些薛仁贵走过的地方。 高宗咸亨元年,薛仁贵率五万大军出征吐蕃,在大非川全军覆没。那是大唐开国以来最惨痛的一次失败。五万人,活著回来的不到十分之一。薛仁贵本人都差点儿被俘,后来虽然回到长安,但白袍猛將的一世英名,都毁於这一战,从此一蹶不振。吐谷浑溃散,安西四镇成了吐蕃势力范围。 那一年,陈子昂还在射洪老家,他听大人们说起这件事。大人们说,薛仁贵是大唐的英雄,薛仁贵早年打突厥人,薛仁贵征东,打了那么多胜仗,怎么会输给吐蕃人呢?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 薛仁贵输在轻敌,输在太小看了论钦陵。他以为吐蕃人不会打仗,以为论钦陵不会打仗,以为只要大唐的大军压境,吐蕃人就会投降。他错了。 论钦陵不是那些被他打败的突厥人、高丽人所认为的无能將军。 论钦陵是吐蕃最厉害的將军,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有输过。他设下埋伏,断了薛仁贵的粮道,围了他的大军,一点一点地吃掉。五万人,在缺粮和缺氧的大非川,就是这样没的。 陈子昂抬起头,望著帐外那片黑沉沉的夜。风还在吹,呜呜的,像是在哭。他想起薛仁贵,想起那个东征西討的百战名將跪在皇帝面前,说:“臣有罪。”他忽然想,如果是自己,会不会也跪在那里,说同样的话? 不会。陈子昂摇了摇头。他不会跪。因为他不会输。 “都护。”魏大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陈子昂转过身:“进来。” 魏大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帛书。“毕方司的急报。论钦陵號称的十万大军,已经到了大非川南岸。先锋两万,由他亲自率领。” 陈子昂接过帛书,看了一眼。十万。加上论赞婆的七万,一共十七万。他手里只有五万。加上牛师奖的兵,也不到六万。一比三。他沉默了一会儿。“粮草呢?” 魏大说:“论钦陵的粮草从逻些城运来,沿途有重兵护送。我们的细作很难接近。” 陈子昂点了点头。“知道了。下去吧。” 魏大退了出去。陈子昂站在地图前,又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大非川到安西,从安西到龟兹,从龟兹到碎叶。他想起那些城,那些百姓,那些孩子。他想起乔小妹,想起陈光,想起康必谦。他想起译经院里的菩提树,想起那棵从灵鷲山带来的树苗,想起它已经长得很高了,叶子绿油油的,在风中轻轻摇著。他不能输。输了,那些东西就全没了。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在大非川北岸,一个叫“乌海”的地方。薛仁贵当年就是在那里被断了粮道。他画了一个叉。那个叉,在大非川南岸,一个叫“积石山”的地方。那是吐蕃人运粮的必经之路。 他把笔放下,走出帐篷。风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大非川上,照在这片寸草不生的戈壁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很乾净,带著雪山的味道。他忽然想起论钦陵那封信:“此生若能一见,死亦无憾。”明天,他们就能见到了。 天还没亮,陈子昂就起来了。他穿上甲冑,系好横刀,走出帐篷。士卒们已经在列队了。五万人,黑压压的一片,从营寨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戈壁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在吹,呜呜的,像是大地的呼吸。牛师奖骑在马上,独眼亮得发光。魏大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一面小旗。拂云和拂月姐妹俩穿著胡人的衣裳,腰间掛著短刀。 陈子昂翻身上马。他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过身,望著南边。南边,是吐蕃人的方向。那里有十万大军,有论钦陵,有他这辈子最硬的仗。 “出发。”他说。 这五万精锐的大军开始移动。马蹄踏在戈壁上,扬起漫天的尘烟。那尘烟在晨光中黄黄的、灰灰的,像一条巨龙,向南奔腾而去。 走了二十里,斥候来报:吐蕃人的先锋两万,已经在乌海北岸列阵。 论钦陵亲自坐镇,中军大旗在阵中央。 陈子昂勒住马。“传令下去。列阵,备战。” 陈子昂勒住马。“传令下去。列阵,备战。” 五万大军停下来,列成方阵。前排是骑兵,后排是步兵,两侧是弓箭手。阵型很密,人挨著人,马挨著马。陈子昂骑在马上,望著对面。吐蕃人的阵势很大,黑压压的一片,从乌海北岸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中军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子下面,有一位老人,骑著一匹白马,披著虎皮战袍。那就是论钦陵。 陈子昂举起横刀。“擂鼓。” 鼓声响起,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唐军的队伍开始移动。前排的骑兵举著长矛,后排的步兵握著横刀,一步一步地向吐蕃人的阵线逼近。吐蕃人的號角也响了。呜呜呜——低沉,悠长,像是野兽在嚎叫。他们的骑兵衝出来了,黑压压的一片,像是另一堵墙。 陈子昂看著那片墙,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的脸上什么也没有,但他握刀的手,指节泛白了。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放箭!” 箭雨倾泻而下,黑压压的一片,落在吐蕃人的骑兵队伍里。马嘶人叫,前排的骑兵倒下一片。后面的骑兵收不住,踩著自己人的尸体往前冲。阵型乱了。但吐蕃人太多了。倒下一批,又衝上来一批。箭射不完,人杀不完。 牛师奖衝过来。“都护!吐蕃骑兵太多了!” 陈子昂没有理他。他只是望著对面,望著那面大旗,望著旗子下面的那个人。论钦陵也在看著他。隔著那片血肉模糊的战场,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论钦陵笑了。他挥了挥手,又一批骑兵衝上来了。 第三百八十一章 大非川第一战 论钦陵也在看陈子昂,隔著那片空旷的戈壁,两个人,四只眼睛,对视了一瞬。 陈子昂忽然想起那封信:“此生若能一见,死亦无憾。你我终將要大战一场!” 大非川的第一场大战就要开市了 陈子昂的眼睛亮了。“就是现在。” 他举起横刀,“魏大!” 魏大从后面衝上来:“在!” “放信號!” 魏大从怀里掏出一支改良后的黑火药號炮,点燃。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天空中炸开,像一朵巨大的红花。 远处,积石山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响声。轰隆隆,轰隆隆,像是天塌了。那是陈子昂埋的黑火药。他让人在积石山的山道上挖了洞,填了火药,盖了石头,就等著吐蕃人的粮草队经过。论钦陵的粮草,全部堆在积石山下。七万大军的粮草,够吃三个月的。现在,全没了。 吐蕃人的阵脚乱了。后面的士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见火光,听见爆炸声,以为被包围了。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有人开始跑。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论钦陵站在中军旗下,看著这一切,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知道自己输了。从陈子昂在积石山埋火药的那一刻起,他就输了。他不怪別人,只怪自己。他以为陈子昂会像薛仁贵一样,会急,会冒进,会给他机会。他错了。陈子昂不是薛仁贵。 “大论!”亲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粮草没了!后军乱了!快撤吧!” 论钦陵没有动。他只是望著对面,望著那个骑在黑马上的唐將。那个人还很年轻,比他年轻多了。可他的眼睛,比他老。那是看透了生死、看透了胜负、看透了这一切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於遇到了对手的笑。他举起刀。“杀。” 他的亲卫们衝出去了。三千精锐,跟著他,衝进那片混乱的战场。他要做最后一搏。陈子昂看见了。他看见那个老人骑著白马,冲在最前面。虎皮战袍在风中飘著,鹰羽在头盔上颤著。他的刀很亮,像是新磨的。他的眼睛很亮,像是年轻时候。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他的敌人。是另一个自己。 “牛师奖。” 牛师奖衝上来。“末將在!” “带一万人,从右翼包抄。不要杀他。活捉。” 牛师奖领命去了。一万人从右翼衝出,像一把弯刀,切开了吐蕃人的队伍。论钦陵的亲卫被隔开了,一个,两个,三个。他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人。他还在往前冲,还在杀。刀起刀落,刀起刀落。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输了。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忽然,一声巨响。 论钦陵的马被炸翻了。他从马背上摔下来,滚了几滚,想要爬起来。他的腿疼得厉害,低头一看,裤子破了,腿上全是血。一块木屑嵌在肉里,很深。他咬著牙,把木屑<i class=“icon icon-unie081“></i>出<i class=“icon icon-unie0ef“></i>。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他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 “大论!”亲卫衝过来,扶住他,“您受伤了!快走!” 论钦陵推开他。“不走。” 亲卫急了。“大论!粮草没了,后军也乱了。再不走,就全完了!” 论钦陵看著他,看著那些还在拼杀的士兵,看著那面倒在地上、沾满泥土的大旗。他忽然想起她。想起她坐在帘子后面,隔著那层纱,轻声说:“论钦陵,你辛苦了。”他记了二十多年。他忽然想,如果死在这里,她会记得他吗?会的。她是王后,是太后,是佛前的人。她会为他念一段经,会为他点一盏灯。就够了。 “大论!”亲卫的声音更急了,“快走!” 论钦陵点了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战场。陈子昂还骑在那匹黑马上,大唐的横刀出鞘,刀刃在阳光下闪著寒光。他们之间隔著几百步,隔著几千具尸体,隔著这场他输了的战爭。他忽然举起手,朝那个方向挥了挥。然后他转过身,骑上亲卫的马,向南而去。身后,那面大旗倒在地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陈子昂看著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戈壁的尽头。他忽然想起那封信:“此生若能一见,死亦无憾。你我的大决战就在这一次。”现在见到了。可他没有死。他走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放他走。也许是因为那封信。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也许是担心吐蕃的埋伏,薛仁贵当年就是中了论钦陵的埋伏圈。 陈子昂放下横刀:“传令。收兵。” 天快黑了。战场上的喊杀声渐渐平息了。吐蕃人死的死,降的降,跑的跑。十万大军,死伤过半,剩下的都当了俘虏。论赞婆带著残兵,向南逃去。陈子昂骑在马上,望著那片被血染红的土地。夕阳照在上面,红红的,像是著了火。他忽然想起薛仁贵。想起那个老將跪在高宗皇帝面前,说:“臣有罪。”他想,如果薛仁贵看到今天这一幕,会说什么?他不知道。 牛师奖策马过来,独眼亮得发光。“都护!俘虏了上万人!缴获的粮草兵器,够咱们吃半年的!” 陈子昂点了点头。“打扫战场。救治伤兵。明日班师。” 牛师奖领命去了。陈子昂一个人骑在马上,望著南边的天空。太阳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红。那线红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不见。暮色四合,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他忽然想起乔小妹,想起陈光,想起康必谦。想起他们还在龟兹,还在译经院里,还在那棵菩提树下。他想回去了。 他拨转马头,向北而去。身后,五万大军跟著他,像一条黑色的河,流过大非川,流过这片他打了一辈子仗的地方。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沾满血污的甲冑上,照在他疲惫的、苍老的脸上。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大非川的风,吹过就散了。 第三百八十二章 大非川的夜 可乐小说阅读盛宴:海量图书、极致体验,。 大非川的风,是从雪山上下来的。白天还好,只是凉颼颼的,到了夜里,就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生疼。 陈子昂率领的五万大军在大非川扎营,继续追击吐蕃大军。 陈子昂站在营帐外面,望著南边的天空。天很黑,没有月亮,星星也看不见,只有风在呜呜地吹,像是有人在哭。 他已经站了很久了。久到甲冑上结了一层霜,久到嘴唇乾裂出血,久到身后的亲卫换了三拨。他不敢睡。闭上眼睛就是那些数字——五万对十万。不,或许不止十万。 毕方司的最新消息:论钦陵这次从各地调集了十二万大军,还有大食人暗地里助阵。加上论赞婆的后援,总共十五万。一比三。薛仁贵当年也是五万,对手也是论钦陵,结果全军覆没。他不想做第二个薛仁贵。 “都护。”魏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子昂没有回头。“说。” 魏大走上前,递过一份帛书。“毕方司的急报。论钦陵的大军已经退到大非川北部积石山道,先锋五万,由他亲自率领。中军五万,由他的部將悉多於率领。后军五万,由论赞婆统领,还在路上。粮草从逻些城运来,走积石山道,每三天一批,每批五百车,由三千人护送。” 陈子昂接过帛书,借著火把的光看了一遍。十五万。五百车粮草。三千人护送。他把这些数字记在心里,然后把帛书折起来,塞进怀里。“积石山道的地形,毕方司摸清楚了吗?” 魏大说:“摸清楚了。山道很窄,只能容两辆车並排通过。两边是悬崖,上面是雪山,下面是深谷。只要堵住两头,里面的人就出不来。”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火药呢?” 魏大说:“从龟兹运来的火药,已经秘密运到了积石山附近。拂月亲自带人埋的。一共埋了三十处,每处五十斤。用油纸包著,防潮防水。引线也埋好了,从山道两头的隱蔽处引出来。只要点火,整条山道都会炸。” 陈子昂点了点头。“论钦陵的斥候呢?没有发现?” 魏大摇了摇头。“拂月很小心。她带著人,白天躲在山上,夜里才下去挖洞。挖完了,用石头盖上,再撒上沙子,看不出痕跡。” 陈子昂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又望著南边的天空。风更大了,吹得旗帜猎猎作响。远处,有狼在嚎,一声一声的,悠长而淒凉。 “魏大。”他忽然开口。 “在。” “你说,论钦陵为什么要打这一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魏大愣了一下。“为了吐蕃?” 陈子昂摇了摇头。“不只是为了吐蕃。” 他想起那封信,想起论钦陵写的那些字:“此生若能一见,死亦无憾。”那个人不是为了吐蕃来的,是为了他自己来的。他打了四十年的仗,贏了四十年,杀了几万人,守了一个人守了二十多年。他累了。他想找一个对手,打一场真正的仗。贏了,就证明自己还是那个论钦陵。输了,就死在这里。死在大非川,死在战场上,死在离她最近的地方。 “都护?”魏大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陈子昂摇了摇头。“没什么。去睡吧。明天还有硬仗。” 魏大退下去了。陈子昂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帐篷。帐篷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走到地图前,又看了一遍那些圈圈叉叉。乌海,积石山,大非川。这些地方,他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但他还是看,一遍一遍地看,直到那些线条都印在脑子里,再也忘不掉。 他吹灭灯,躺下来。黑暗里,他睁著眼睛,望著帐顶。帐顶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就要带著五万人,去面对十五万人。他忽然想起薛仁贵。想起那个老將跪在太宗皇帝面前,说:“臣有罪。”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跪在那里,说同样的话。但他知道,他不会输。因为他不能输。输了,安西就完了。那些城,那些百姓,那些孩子,那些老人,那些他守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就全完了。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战鼓。 天还没亮,斥候就来报了。吐蕃人的先锋五万,已经到了乌海北岸,正在列阵。论钦陵亲自坐镇,中军大旗在阵中央。后军五万,在十里外,正在赶过来。陈子昂站在营帐门口,望著南边的天空。天边已经泛白了,一线灰白的光,从地平线上慢慢漫过来,照亮了那些帐篷的轮廓,照亮了那些还在冒烟的篝火,照亮了那些已经列好队的士卒。 “传令。”他的声音很平静。“列阵。备战。” 五万大军开始移动。前排的骑兵翻身上马,后排的步兵握紧横刀,两侧的弓箭手搭箭拉弓。阵型很密,人挨著人,马挨著马。陈子昂骑在马上,望著南边。南边,乌海的方向,黑压压的一片,像是另一堵墙。那是吐蕃人的大军。五万先锋,加上后面赶来的五万中军,加上还在路上的五万后军。十五万人,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人都多。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著,一下,两下,三下。他在等。等论钦陵的先头部队渡河。 乌海不大,水也不深,但河底全是淤泥。马踩进去,拔不出来。人踩进去,也会陷住。这是薛仁贵用五万人的命换来的教训。陈子昂把它记在心里。吐蕃人的先锋开始渡河了。他们不知道乌海的厉害,以为只是一条普通的小河。骑兵冲在最前面,马踩进淤泥里,拔不出来,嘶鸣著倒下去。后面的骑兵收不住,也跟著衝进去,一个压一个,一片混乱。步兵跟著上来,也陷进淤泥里,挣扎著,惨叫著。 陈子昂看著这一切,脸上什么也没有:“放箭。” 箭雨倾泻而下,黑压压的一片,落在那些还在淤泥里挣扎的吐蕃人身上。惨叫声更大了,有人倒下,有人还在往前冲,有人往回跑。河面上漂满了尸体,血把水都染红了。 第三百八十三章 论钦陵大败 论钦陵在对面看著这一切,脸上也没有表情。他只是挥了挥手。又一批骑兵衝上来了。这次他们学聪明了,没有直接渡河,而是沿著河岸往两边散开,寻找水浅的地方。陈子昂看见了。他也挥了挥手。两侧的骑兵衝出去,截住那些散开的吐蕃人。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喊杀声,惨叫声,马蹄声,兵器撞击声,混成一片,震天动地。 陈子昂骑在马上,看著这一切。他的刀还没有出鞘。他在等。等论钦陵的主力渡河。论钦陵也知道他在等。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都在等对方先动。谁先动,谁就输。 太阳升到头顶了。光落在大非川上,落在这片寸草不生的戈壁上,落在那些还在廝杀的人身上。吐蕃人的先锋已经死伤过半了,剩下的都退回到南岸。论钦陵还是没有动。他的中军五万,还整整齐齐地列在南岸,一动不动。陈子昂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等后军。等论赞婆的五万人到了,他就有十万人,就可以正面碾压过去。五万对十万,他贏不了。 陈子昂不能让他等到后军。他举起横刀。“牛师奖。” 牛师奖策马上来。“末將在!” “带一万人,从上游渡河。绕到吐蕃人的左翼。不要恋战,打了就跑。引他们来追。” 牛师奖领命去了。一万人从上游渡河,马蹄踏在浅水里,溅起高高的水花。吐蕃人的左翼发现了他们,派出一队骑兵来截。牛师奖带著人,打了一阵,转身就跑。吐蕃人追了一段,又退了回去。论钦陵没有上当。他的阵型还是整整齐齐的,一动不动。 陈子昂又举起刀。“魏大。” 魏大策马上来。他是跟著陈子昂从同城来的老將,脸上全是刀疤,一只耳朵在碎叶城被削掉了。“末將在!” “带一万人,从下游渡河。绕到吐蕃人的右翼。打狠一点,让他们以为我们要从那边主攻。” 魏大领命去了。一万人从下游渡河,马蹄踏在浅水里,溅起更高的水花。吐蕃人的右翼派出一队骑兵来截,魏大没有退,带著人硬衝上去。两边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论钦陵的阵型动了一下。他派出了更多的骑兵去支援右翼。 陈子昂的眼睛亮了。就是现在。 “魏大!” 魏大从后面衝上来。“在!” “放信號!让拂月点火!” 魏大从怀里掏出一支號炮,点燃。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天空中炸开,像一朵巨大的红花。远处,积石山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响声。轰隆隆,轰隆隆,像是天塌了。 那是陈子昂埋的火药。三十处,每处五十斤,一共一千五百斤。全部埋在积石山的山道上。论钦陵的粮草,五百车,三千人护送,正好经过那里。现在,全没了。爆炸声持续了很久,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放鞭炮。烟尘从积石山上升起来,遮天蔽日,连太阳都看不见了。 吐蕃人的阵脚乱了。后面的士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见火光,听见爆炸声,以为被包围了。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有人开始跑。一个,两个,十个,百个。论钦陵站在中军旗下,看著这一切,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知道自己输了。从陈子昂在积石山埋火药的那一刻起,他就输了。他不怪別人,只怪自己。他以为陈子昂会像薛仁贵一样,会急,会冒进,会给他机会。他错了。陈子昂不是薛仁贵。 “大论!”亲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粮草没了!后军也乱了!快撤吧!” 论钦陵没有动。他只是望著对面,望著那个骑在黑马上的唐將。那个人还很年轻,比他年轻多了。可他的眼睛,比他老。那是看透了生死、看透了胜负、看透了这一切的眼睛。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於遇到了对手的笑。 他举起刀。“杀。” 他的亲卫们衝出去了。三千精锐,跟著他,衝进那片混乱的战场。他要做最后一搏。三千人对五万人,贏不了。但他不在乎。他打了四十年的仗,杀了那么多人,早就该死了。死在这里,死在大非川,死在战场上,死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够了。 陈子昂看见了。他看见那个老人骑著白马,冲在最前面。虎皮战袍在风中飘著,鹰羽在头盔上颤著。他的刀很亮,像是新磨的。他的眼睛很亮,像是年轻时候。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他的敌人。是另一个自己。 “牛师奖。” 牛师奖衝上来。“末將在!” “带一万人,从右翼包抄。不要杀他。活捉。” 牛师奖领命去了。一万人从右翼衝出,像一把弯刀,切开了吐蕃人的队伍。论钦陵的亲卫被隔开了,一个,两个,三个。他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人。他还在往前冲,还在杀。刀起刀落,刀起刀落。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输了。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忽然,一声巨响。论钦陵的马被炸翻了。他从马背上摔下来,滚了几滚,想要爬起来。他的腿疼得厉害,低头一看,裤子破了,腿上全是血。一块弹片嵌在肉里,很深。他咬著牙,把弹片<i class=“icon icon-unie081“></i>出<i class=“ic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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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传下去,围困的唐军让开了一条路。那些吐蕃人犹豫了一下,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放下兵器,跪在地上。第一个跪下的是个年轻士兵,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带著稚气。他跪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他身后的那些人,也跟著跪下了。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兵器扔了一地,刀,枪,弓箭,盾牌,堆得像座小山。 陈子昂看著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对牛师奖说:“给这些人水喝。有伤的先治。”牛师奖领命去了。 拂云策马上来,她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吐蕃俘虏,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都护,论钦陵跑了。不追吗?”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追不上,他骑的是快马,早就跑远了。” 拂云没有说话。她知道陈子昂说的是实话,但她也知道,如果真想追,不是追不上。是不想追。 “大將军,”她轻声问道:“您放他走,是怕吐蕃人的埋伏吗?” 陈子昂没有回答。他只是望著南边的天空,望著那个老將消失的方向。老驥伏櫪,不能轻敌。 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抹光正在消失,天边只剩一线红。 “拂云,”他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打了四十年的仗,杀了那么多人,图什么?” 拂云愣了一下。她想了想。“图权势?图名声?” 陈子昂摇了摇头。“不是。论钦陵什么都不图。他只是不知道除了打仗,还能做什么。”他顿了顿,“他和我一样。所以,穷寇莫追!把他逼上死路,对我军反而不利!” 拂云看著他,看著他那张被风沙打磨得粗糙的脸,看著那双越来越平静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和论钦陵真的很像。都是心里有东西的人。都守著一座城,守著一个念想。都走不了,也回不去。 打扫战场一直持续到半夜。尸体太多,来不及掩埋,只能先堆在一起,等明天再说。 第二天,乘胜追击! 一天的战斗,唐军死伤了一千人,吐蕃人死了两万多,伤了一万多,被俘的將近三万。 那些受伤的吐蕃士兵躺在地上,呻吟著,叫著,喊著要水喝。 军医不够用,塞雅也带著几个人,在伤员中间跑来跑去,包扎伤口,餵药,止血。她的白袍子已经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唐军的还是吐蕃人的。 陈子昂走过来的时候,她正蹲在一个吐蕃士兵身边,给他包扎腿上的伤口。那士兵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脸上全是血,眼睛闭著,嘴唇乾裂。 塞雅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包扎一个孩子。包扎完了,她站起来,看见陈子昂。 “都护。”她说。 陈子昂看著她。“伤兵多吗?” 塞雅点了点头。“很多。药不够了。”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俘虏营里还有药吗?” 塞雅愣了一下。“都护的意思是——” “先紧著伤兵用。不管是唐军还是吐蕃人。” 塞雅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是。”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都护。” 陈子昂看著她。 “您是个好人。”她说。然后她走了。 陈子昂站在那里,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忽然想起康必谦,想起那个老人坐在菩提树下,抱著贝叶经,晒著太阳。想起他说:“好人还不够。要成佛,还得把那一层窗户纸捅破。”他不知道那层窗户纸是什么。但他知道,他还没有捅破。吐蕃不是外人。 天快亮了。陈子昂没有睡。他坐在营帐里,面前摊著那张地图。地图上,大非川、乌海、积石山,那些地方都画了圈,画了叉,写了密密麻麻的註记。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积石山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这是这场仗最关键的地方。不是乌海,不是大非川,是积石山。是那些火药。是一千五百斤的黑火药,埋在山道上,炸掉了论钦陵的粮草。 他又想起薛仁贵的教训。薛仁贵输在哪里?除了轻敌,他还输在粮草。 他又想起薛仁贵的教训。薛仁贵输在哪里?除了轻敌,他还输在粮草。 五万大军在高原,论钦陵断了唐军的粮道,薛仁贵就输了。再强大的军队,没有粮草,也会失败! 所以陈子昂不能让论钦陵断他的粮道。他要先断论钦陵的粮道。这就是他和薛仁贵的不同。薛仁贵想著怎么打,他想著怎么不让別人打。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出帐篷。天边已经泛白了,一线灰白的光从地平线上慢慢漫过来,照亮了那些还在冒烟的帐篷,照亮了那些还在睡觉的士卒,照亮了那些堆在一起的尸体。他站在那里,望著那片光,忽然想起乔小妹。想起她站在门口,抱著陈光,看著他说:“平安回来。”他活著回来了。他贏了。但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活著。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彤彤的,像一只刚睁开的眼睛。光落在大非川上,落在这片寸草不生的戈壁上,落在那些堆在一起的尸体上,落在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兵身上。 陈子昂骑在马上,开始亲自巡视战场。这是他每次打完仗都要做的事。不是因为他想看,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应该看。那些死去的士卒,是他的兵。他要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死在哪里,有没有人收尸。 牛师奖跟在他身后,独眼红红的,一夜没睡。他的马走得很慢,像是也不忍心看这些东西。 “都护,”牛师奖的声音有些哑,“吐蕃人的尸体怎么办?太多了,埋不过来。” 陈子昂想了想:“烧了吧。” 第三百八十五章 论赞婆的后军杀来 记住这个名字:可乐小说。记住这个域名:。好书不迷路。 牛师奖愣了一下:“烧了?” 陈子昂点了点头。“烧了。骨灰带回去,交给俘虏。让他们带回吐蕃。” 牛师奖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是。” 他转身走了。陈子昂一个人骑在马上,继续往前走。走了不远,他看见一个吐蕃士兵躺在地上,眼睛睁著,胸口插著一支箭。 箭杆上还刻著“唐”字,用的是库存。 陈子昂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下马,蹲下来,伸手合上了那双眼睛。那眼睛还是温的。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很久,走到战场的最南边。那里有一条小河,水很浅,但很清。河对岸,是一片戈壁,灰扑扑的,寸草不生。那就是吐蕃人来的方向。他站在那里,望著那片戈壁,望了很久。风吹过来,带著血腥味,也带著雪山的味道。他忽然想起论钦陵,想起那个人骑在马上,衝过来时的样子。他的刀很亮,眼睛很亮,像是一团快要烧尽的火。他忽然想,那个人和吐蕃中军现在在哪里?在回吐蕃的路上?还是已经死了?他不知道。 陈子昂转过身,走回去。 回到营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麻。士卒们还在打扫战场,搬运尸体,救治伤兵。俘虏们被圈在营地的东侧,坐在地上,低著头,没有人说话。陈子昂走过去的时候,他们抬起头,看著他。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仇恨,有迷茫。还有几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仇恨,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认命了的东西。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了。 回到营帐,拂云正在等他。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她一夜没睡,一直在整理缴获的文书。那些文书是吐蕃人的军令、书信、地图,堆了满满一箱子。 “都护,”她把一封信递给他,“这是论钦陵写给赞普的信。还没有送出去。” 陈子昂接过来,展开。信是用吐蕃文写的,他看不懂。拂云翻译给他听:“臣钦陵顿首再拜:臣率十万大军出征安西,本欲一举克敌,献捷於王庭。不意陈子昂狡黠善战,先断臣粮道,后破臣大营。臣力战不敌,全军覆没。臣罪当死,然臣不敢死。臣留此残躯,以待王命。臣钦陵再拜。” 陈子昂听完了,把信折起来,塞进怀里。 拂云看著他。“都护,这封信——” “留著。”他说,“以后用得著。” 拂云没有再问。她退下去了。 陈子昂一个人坐在营帐里,望著案上的烛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忽然想起论钦陵信里的那句话:“臣罪当死,然臣不敢死。”他不敢死。为什么?是为了吐蕃?是为了赞普?还是为了那个女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东西。就像他自己,心里也有放不下的东西。 他吹灭灯,躺下来。黑暗里,他睁著眼睛,望著帐顶。帐顶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他很快就会回龟兹了。回译经院,回菩提树下,回康必谦身边,回乔小妹和陈光身边。 第三天,大军拔营回龟兹。俘虏被押著走在队伍中间,他们的兵器被收缴了,甲冑也被脱了,只穿著单薄的衣裳。风很大,吹得他们直哆嗦。陈子昂看见了,让人给他们发了毯子。牛师奖不太情愿,但还是照办了。拂月骑著马,走在俘虏队伍旁边,她的腰间掛著短刀,眼睛盯著那些俘虏,一刻也不放鬆。 拂云走在陈子昂身边。 “都护,论赞婆带著残兵,已经退过了大非川。毕方司的人还在跟著。” 陈子昂点了点头。“让他走。不要追。” 拂云没有说话。她知道陈子昂的意思。论赞婆对大唐有好感,他的儿子论弓仁也是。杀了他们,只会让吐蕃人更恨大唐。留著他们,也许將来有用。 大军走了五天,到了乌海。乌海还是那个样子,水很浅,淤泥很深。河面上已经看不到尸体了,但水还是红的,血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陈子昂勒住马,望著那条河,看了很久。他想起三天前,吐蕃人的先锋在这里渡河,陷进淤泥里,被他的弓箭手射杀。那些人的尸体,已经被水泡烂了,漂在河面上,隨著水流慢慢移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三天,他们到了积石山。山道上还残留著爆炸的痕跡。石头被炸得粉碎,散落一地。山道两边的悬崖上,有火烧过的痕跡,黑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粮草车的残骸还在,木头被烧成了灰,铁器被炸得变了形。人的尸体也被烧焦了,蜷缩在地上,像是一团一团的炭。空气里还有一股焦煳的味道,很重,很刺鼻。 陈子昂勒住马,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想起拂月带著人,白天躲在山上,夜里才下去挖洞。挖了三天三夜,埋了三十处火药,每处五十斤。他想起那些火药爆炸时的声音,轰隆隆,轰隆隆,像是天塌了。他想起论钦陵的信:“先断臣粮道,后破臣大营。”他做到了。他断了论钦陵的粮道。但看著这些被炸死的吐蕃人,他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们没什么两样。都是杀人的人。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身后,拂月骑在马上,低著头,不敢看他。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也知道,那些火药是她埋的,那些人是她杀的。她不后悔。但她不敢看他。 胜利的消息传遍全军的时候,陈子昂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喝水。水囊里的水是温的,带著皮革的腥味,他已经三天没有喝到乾净的水了。但他没有皱眉,只是慢慢地喝著,一口一口地咽下去。牛师奖策马衝过来,脸上带著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高兴,是紧张。 “都护,紧急军情!斥候来报,论赞婆的后军来了,他们没有撤退!五万人,正在翻越积石山,往这边赶,距离我军不足百里!” 可乐小说,翻开下一页,就是另一个世界。 第三百八十六章 不做薛仁贵 听到吐蕃后军来袭的消息,陈子昂的手停了一下,水囊里的水晃了晃,洒出几滴,落在石头上,很快就蒸发了。 疲惫的陈子昂內心却平静,抬起头,望著南边的天空。天很蓝,蓝得透明,看不见一丝云。但他知道,在那片蓝天的后面,在积石山的那边,有五万人正在赶来。五万生力军,没有打过仗,没有受过伤,没有饿过肚子。他们吃饱了饭,餵饱了马,磨快了刀,正在翻山越岭,要来打这一仗。 陈子昂把水囊放下,问道:“还有多远?” 牛师奖说:“先锋已经过了山口,最快明天中午就能到。”明天中午。他算了算,还有一天一夜。一天一夜,能做什么?能跑,能撤,能带著俘虏和战利品回龟兹。但论钦陵跑了,论赞婆还在,吐蕃人还会来。明年,后年,大后年,他们还会来。杀了一个论钦陵,还有论赞婆。杀了论赞婆,还有论恐热。杀不完的。除非——他彻底打垮吐蕃人的军队,让他们感受到恐惧! “传令。”陈子昂站起来,声音很平静。“全军集合。准备迎战,让吐蕃人见识到安西军团的强大。” 牛师奖愣住了:“都护!弟兄们打了三天三夜,累得不行了。再打——” “再累,也得打。”陈子昂打断他,“论赞婆来了,五万人。咱们不打,他们追到龟兹,咱们还得打。不如在这里打。打完了,就结束了。这一次,让他们感受到陌刀的锋利!” 牛师奖看著他,看著陈子昂那双平静的、像是早就料到这一切的眼睛。他忽然懂了。都护早就知道论赞婆会来。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大决战快到了。 “末將领命!”他拨转马头,冲了出去。 陈子昂站在那里,望著南边的天空。风吹过来,带著血腥味,也带著雪山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味钻进肺里,凉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想起薛仁贵,想起那个老將在大非川被困了四十天,粮尽援绝,最后全军覆没。他不想做第二个薛仁贵。他也不能做第二个薛仁贵。 “魏大。”他没有回头。 魏大从身后走上来。“在。” “毕方司的人,还在论赞婆那边吗?”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在。拂月亲自带著人,跟著论赞婆的后军。” 陈子昂点了点头。“让她找机会,见论赞婆一面。” 魏大愣了一下。“都护的意思是——” “告诉论赞婆,”陈子昂转过身,看著他,“论钦陵已经败了。吐蕃十几万大军,死的死,降的降,跑的跑。他来了,也是送死。不如——” 他没有说下去。魏大等著他说下去。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不如,想想以后。” 魏大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是。末將这就去办。” 他转身走了。陈子昂站在那里,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太阳快要落下去了,天边烧起一片红云,红得像血。 他忽然想起论钦陵,想起那个人骑在马上,衝过来时的样子。想起他的刀,他的眼睛,他的信。想起他说:“此生若能一见,死亦无憾。”现在见到了。可他还没有死。他跑了。他的弟弟还要来送死。他忽然觉得,这场仗,打得太久了。 天黑了。唐军的营寨里,火把通明。士卒们没有睡,他们在磨刀,在餵马,在修补甲冑。没有人说话,只有磨刀的声音,嚯,嚯,嚯,像是某种古老的节奏。陈子昂坐在营帐里,面前摊著地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大非川到积石山,从积石山到乌海,从乌海到龟兹。他在找,找一个地方,一个可以打伏击的地方。论赞婆从积石山过来,必经乌海。乌海有淤泥,薛仁贵在那里吃过亏,论钦陵也在那里吃过亏。论赞婆会不会也走那条路?他想了想,不会。论赞婆不是论钦陵。论钦陵敢走,是因为他不在乎。论赞婆在乎。他不敢走那条路。他会绕道,从乌海西边的那片戈壁绕过来。那片戈壁平坦,没有淤泥,没有埋伏。但有一条河。那条河不宽,水也不深,但河岸很高,很陡。两边是悬崖,只有中间一条窄窄的通道。那是打伏击的好地方。 陈子昂的手指停在那里。他抬起头,望著帐外的夜色。“牛师奖。” 牛师奖从外面走进来。“末將在!” “带两万人,连夜出发。到乌海西边的那条河,埋伏在两岸。论赞婆来了,放他过去一半,然后截断后路。” 牛师奖的眼睛亮了。“都护的意思是——” “围点打援。”陈子昂说,“论赞婆是来救论钦陵的。论钦陵已经跑了,他不知道。咱们把他的前军放过去,让他以为没有埋伏。等他的人马过了一半,截断后路。前面的不知道后面被截了,后面的不知道前面已经过去了。首尾不能相顾,就好打了。” 牛师奖咧嘴笑了。“都护,您这是要把论赞婆包饺子啊。” 陈子昂没有笑。“去吧。小心。” 牛师奖领命去了。陈子昂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营帐。外面很冷,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望著南边的天空。天很黑,没有月亮,星星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里,有一个人在等他。论赞婆。他没见过这个人,但他知道这个人。毕方司的报告里说,论赞婆不喜欢打仗,不喜欢杀人,不喜欢和唐军为敌。他只想守著大非川,守著那些牛羊,守著那些牧民。可他弟弟论钦陵要打,他不能不来。他是论家的人,是吐蕃的將军,是论钦陵的弟弟。他逃不掉。 陈子昂忽然觉得,这个人,和他很像。都是逃不掉的人。 天亮了。斥候来报:论赞婆的五万大军,已经过了积石山,正在往乌海方向赶。他们没有走乌海,而是从西边绕道,沿著那条河走。一切都在陈子昂的预料之中。 陈子昂骑在马上,望著南边的天空。他知道,这一仗,或许比打论钦陵更难。论钦陵是强弩之末,粮草被断,士气低落。论赞婆不一样。他的五万人是生力军,没有受过伤,没有饿过肚子。他们吃饱了饭,餵饱了马,磨快了刀,正等著打这一仗,但唐军不能输! 第三百八十七章 吐蕃军撤退 “都护!”军中斥候又来报:“论赞婆的前军已经到了河边,正在渡河!” 陈子昂的心跳了一下:“我军准备好了吗?” 斥候说:“牛將军已经埋伏好了。两岸各一万人,等著论赞婆的人过去。” 陈子昂点了点头:“传令,等吐蕃军过河后再出击。” 说完,陈子昂策马冲了出去。身后,三万大军跟著他,像一条黑色的河,流过戈壁,流过沙漠,流过那片他打了一辈子仗的地方。 风吹过来,已经带著血腥味,也带著雪山的味道。陈子昂在马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味钻进肺里,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到了河边,论赞婆的前军已经过去了一半。两万多人,正在河对岸列阵。后面还有两万多,正在过河。河很窄,只有一条窄窄的通道。人挤著人,马挨著马,乱成一团。 牛师奖的伏兵还没有动。他们在等,等陈子昂的信號。 时机已到,陈子昂举起横刀:“放信號!” 魏大点燃了信號炮仗,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天空中炸开,像一朵巨大的红花。两岸的伏兵同时衝出来,箭雨倾泻而下,落在那些还在过河的吐蕃人身上。惨叫声,马嘶声,兵器撞击声,混成一片,震天动地。 论赞婆的前军被截断了。前面的两万多人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冲。后面的两万多人被堵在河边,进退不得。中间的几千人被夹在河道上,被箭射,被刀砍,被马踩,死伤惨重。 陈子昂骑在马上,看著这一切。他的脸上什么也没有。但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感觉。 “都护!”拂云策马衝上来,“毕方司的人回来了!拂月带著论赞婆的儿子,论弓仁,在后面!” 陈子昂愣了一下。“论弓仁?他怎么在这里?” 拂云说:“论赞婆把他带在军中。拂月趁乱把他带出来了。论赞婆正在找他。”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塞雅说过的话,论弓仁,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眼睛亮亮的,说想去碎叶看看。说大唐可以是朋友。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苦涩,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於有了办法的笑。 “传令。”他说,“停战。” 拂云愣住了:“都护?” 陈子昂没有解释。他只是策马向前,走到河边,勒住马。他望著对岸,望著那些还在廝杀的吐蕃人,望著那面在风中飘荡的大旗。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高声喊道:“论赞婆!你儿子在我手里!停战!不然,杀了他!” 声音很大,很大,在河谷里迴荡,传出去很远很远。对岸的吐蕃人停了一下,然后更大的喊杀声又响起来。没有人信他。 陈子昂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等著。过了一会儿,对岸的喊杀声渐渐小了。人群分开,一个中年將领骑著马走出来。他穿著普通的甲冑,没有披虎皮,没有插鹰羽,脸色苍白,眼睛红肿。那就是论赞婆。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狼狈过。 “陈子昂!”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儿子在哪里?” 陈子昂挥了挥手。拂月从后面策马上来,马上坐著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瘦瘦的,脸被风沙磨得粗糙,但眼睛很亮。那就是论弓仁。他的嘴被堵著,手被绑著,但他没有挣扎,只是看著父亲,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很安静的东西。 论赞婆看见他,脸色变了。“你——” 陈子昂打断他:“论赞婆,你哥哥已经败了。你吐蕃十五万大军,死的死,降的降,跑的跑。你来了,也是送死。你死了,你儿子也活不了。你哥哥跑了,他不管你们了。你还打什么?” 论赞婆没有说话。他看著陈子昂,看著他那双平静的、像是看透了这一切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哥哥说过的话:“陈子昂这个人,不一样。他打仗,不是为了杀人,而是诛心!”他原来不懂。现在他懂了。 “你放了我儿子。”他说,“我退兵。” 陈子昂摇了摇头。“不放。” 论赞婆的脸色变了:“你——” 陈子昂说:“不是不放。是现在不放。你退兵了,我自然放他。” 论赞婆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好。我退。” 他转过身,挥了挥手。吐蕃人的队伍开始移动,慢慢地,缓缓地,向后撤去。 陈子昂骑在马上,看著他们退去。他的脸上什么也没有。但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终於结束了的感觉。 陈子昂骑在马上,看著他们退去。他的脸上什么也没有。但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终於结束了的感觉。 拂月策马上来:“都护,论弓仁怎么办?” 陈子昂转过头,看著那个少年。论弓仁也看著他。两个人的眼睛对视了一瞬。 “放了他。”陈子昂说。 拂月愣了一下。“都护?” 陈子昂没有解释。他只是策马向前,走到论弓仁面前,伸手解开了他手上的绳子,拿掉了他嘴里的布条。 论弓仁看著他,看了很久:“你放我走?” 陈子昂点了点头。“你回去。告诉你父亲,不要再来。安西四镇,歷来是大唐的。谁来犯,谁死。” 论弓仁没有说话,他只是看著陈子昂,看著他那双平静的、像是看透了这一切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塞雅说过的话:“他打了很多仗,杀了很多敌人。但他心里,不想杀人。尤其不想杀吐蕃人!” “陈將军,”他说,“我记住了。” 他拨转马头,向南而去。走了很远,他忽然勒住马,回过头。“陈將军!碎叶城的那棵菩提树,我以后能去看吗?” 陈子昂愣了一下:“能,隨时都能。” 论弓仁也笑了,他举起手,朝陈子昂挥了挥。然后他转过身,策马向南,追他父亲的队伍去了。 身后,陈子昂骑在马上,望著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戈壁的尽头。 牛师奖策马过来,独眼亮得发光:“都护!吐蕃军全退了!” 第三百八十八章 论钦陵被俘 听说论赞婆战败后,论钦陵组织了新大非川战役的最后一战! 陈子昂忽然懂了,这个论钦陵,最后一战,不是来打仗的,而是做个了断! 两位当世的將军决战开始了! 唐军的鼓声响起,咚,咚,咚。 唐军数万人的队伍开始移动,新式骑兵,步兵,一个个士气高昂,不比同城的差。 开阔的平地,唐军前排的骑兵举著长矛,后排的弓箭手搭箭拉弓,再后面的步兵握著横刀,一步一步地向吐蕃人的方阵逼近。 吐蕃人的號角也响了。 呜呜呜——低沉,悠长,像是野兽在嚎叫。方阵开始变化,两侧的骑兵包抄上来,像两只张开的手掌,要把唐军合围。 陈子昂举起指挥的横刀:“变阵!” 唐军的队伍忽然停了。前排的骑兵向两边散开,露出后面的弓箭手。改良后的远射程的箭雨倾泻而下,黑压压的一片,落在吐蕃人的骑兵队伍里。 吐蕃人的战马嘶人叫,前排的重甲骑兵倒下一片。后面的吐蕃骑兵收不住,踩著自己人的尸体往前冲。阵型乱了。 论钦陵在对面看著这一切,脸上没有表情,这一战他虽然知道解局,但不得不打! 论钦陵只是挥了挥手,吐蕃人的步兵顶上来了。他们举著大盾,一步一步地往前推。盾牌后面是长矛手,长矛从盾牌的缝隙里伸出来,像一排刺蝟的刺。 唐军的弓箭手退后,骑兵又合拢。两支军队撞在一起,像两股洪流,碰撞,撕咬,吞噬。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喊杀声,惨叫声,马蹄声,兵器撞击声,混成一片,震天动地。 陈子昂骑在马上,看著这一切。他的脸上什么也没有。但他握刀的手,指节泛白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牛师奖衝过来,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都护!吐蕃人的左翼鬆了!末將愿率兵衝击!” 陈子昂摇了摇头:“再等等。” 牛师奖急了:“都护,战机不可失!” 陈子昂没有理他,他只是望著对面,望著那面大旗,望著旗子下面的那个人:“不要小看论钦陵!” 论钦陵也在看著他,隔著那片血肉模糊的战场,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瞬。 论钦陵挥了挥手,果然不一会,吐蕃人的预备队衝上来了。 那是他最后的兵力,两千骑兵,全部是带甲的精锐,全部是跟著他打了几十年的老兵。他们衝进战场,像一把尖刀,直插唐军的中军。 陈子昂的眼睛亮了:“就是现在。” 他举起横刀。“魏大!” 魏大从后面衝上来:“在!” “大唐特种虎賁军上!” 魏大从怀里掏出一支信號炮,点燃。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天空中炸开,像一朵巨大的红花。 吐蕃人愣住了。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论钦陵知道,他的脸色变了,大唐最精锐的特种虎賁军要上场了! 这一场大战,无可避免了! 双方都是百战的精锐,都是最硬核的家底。 半个时辰后,结果是唐军大胜! 就在这时,吐蕃人营寨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然后是喊杀声,惨叫声,爆炸声。 那是毕方司的人,拂云和拂月带著两千精兵,杀入了吐蕃人的后方。 论钦陵的后营著火了。粮草輜重在燃烧,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后营的守军乱成一团,有的在救火,有的在逃跑,有的在抵抗。 毕方司的人並不恋战,放了火就撤。火势蔓延开来,烧到了马厩,烧到了帐篷,烧到了那些来不及运走的兵器粮草。 吐蕃人的阵脚乱了。前面的士兵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后面的士兵看见火光,以为被包围了。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有人开始跑。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兵败如山倒。 论钦陵站在中军旗下,看著这一切,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忽然想起哥哥临死前说的话。想起那些年,他守在布达拉宫外面,望著那扇窗,等著那个人。他守了二十多年,什么也没有守到。 他的亲卫们衝出去了。两千精锐,跟著他,衝进那片混乱的战场。他要做最后一搏。 陈子昂看见了。他看见那个老人骑著白马,冲在最前面。虎皮战袍在风中飘著,鹰羽在头盔上颤著。他的刀很亮,像是新磨的。他的眼睛很亮,像是年轻时候。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他的敌人。是另一个自己。 “牛师奖。” 牛师奖衝上来:“末將在!” “你的五千人,从右翼包抄。不要杀论钦陵。活捉。” 牛师奖领命去了。 安西军团五千骑兵从右翼衝出,像一把弯刀,切开了吐蕃人的队伍。 论钦陵身边的数百亲卫被隔开了,一个,两个,三个。 忽然,论钦陵的马被绊倒了。 他从马背上摔下来,重重摔在了地上,受了重伤,他望著大非川的天空,蓝蓝的天空,那里出现了一片幻象,像是吐蕃的王城里,他心爱的姑娘和那双让人难忘的眼睛。 论钦陵抬起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於放下了什么的笑。 天快黑了。战场上的喊杀声渐渐平息了。吐蕃人死的死,降的降,跑的跑。 最后的数万大军,死伤过半,剩下的都当了俘虏。论赞婆带著残兵,向南逃去。 论钦陵被押到陈子昂面前,他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甲冑都破了。但他抬起头,看著陈子昂,眼睛很亮。 “你就是陈子昂?” 陈子昂点了点头:“我就是。” 陈子昂看著被俘的论钦陵,看著他渐渐花白的头髮,看著他苍老的脸,看著他满是血污的虎皮战袍。 “大论,”陈子昂说:“你输了。” 论钦陵点了点头:“我输了。” 陈子昂看著他,看了很久:“本將军不杀你!知道你为什么输吗?” 论钦陵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我心中的那团火,没有了!不过我打了四十年的仗,杀了那么多人,早就该输了。” 论钦陵看著陈子昂:“你还是杀了我吧,否则你会后悔的!” 第三百八十九章 论钦陵输不起 论钦陵被俘虏,他输了,一心求死。 陈子昂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这个已经衰老的吐蕃名將。这个打了四十年仗、杀了无数人、让整个大唐都头疼的吐蕃將军,有一种英雄迟暮的无力感,跟当年的薛仁贵一样。 此刻,被俘的论钦陵跪在他面前,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老去的普通人,一夜之间就老了,比在大非川打了败仗的薛仁贵还憔悴。 “本將军不杀你。”陈子昂说。 论钦陵愣住了:“什么?” 陈子昂说:“你是吐蕃的大论,杀了你,吐蕃会乱。赞普还小,压不住。乱起来,苦的是吐蕃百姓。吐蕃百姓,也是我大唐的百姓!” 论钦陵顿了顿,他没有料到,这陈子昂,守的是天下的百姓,他忽然明白自己输在哪里了,输得心服口服。 “你回去。告诉你的赞普,安西四镇,是大唐的。他来犯,我就打。他不来犯,我就不打。” 论钦陵看著他,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光,笑了。 “陈子昂,”论钦陵说,“你是个好人,我认输,有你在,我们贏不了大唐!吐蕃愿意退出安西四镇,永不再犯。” 陈子昂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走了。身后,论钦陵跪在那里,望著他的背影。夕阳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花白的头髮上,照在他苍老的脸上。 陈子昂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大非川的风,他最后对论钦陵说:“你回去告诉赞普,吐蕃和大唐,重归甥舅之好!” 那天晚上,陈子昂一个人坐在营帐里,望著案上的烛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忽然想起论钦陵说的那句话:“你是个好人。” 陈子昂想起康必谦,想起那个老人坐在菩提树下,抱著贝叶经,晒著太阳。想起他说:“好人还不够。要成大业,还得把那一层窗户纸捅破。”他不知道那层窗户纸是什么。但他知道,他还没有捅破。 拂云走进来:“都护,论钦陵放了?” 陈子昂点了点头:“放了。” 拂云大吃一惊:“朝廷会怎么想?朝廷会怪罪你吗?陛下会怪罪你吗?” 陈子昂说:“我这么做,自有这么做的理由!” 拂云看著他,看了很久:“都护,您不怕他捲土重来?”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肯定地回答:“论钦陵他不会再来了。” 拂云不懂,但她没有问。她只是退出去,留下陈子昂一个人。 陈子昂下令胜利回师,拨转马头,向北而去。身后,几万大军跟著他,像一条黑色的河,流过大非川,流过这片他打了一辈子仗的地方。太阳升到头顶了,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忽然想起乔小妹,想起陈光,想起康必谦。想起他们还在龟兹,还在译经院里,还在那棵菩提树下。他想回去了。 陈子昂策马加快脚步。身后,拂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姐。”拂月策马跟上来,“你说,都护为什么放论赞婆走?” 书友都在討论区,畅聊军事小说小说的魅力。 拂云没有回答。她只是望著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望著那个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孤独的人。 班师回西域,大军走了十多天,终於回到了龟兹。远远望见那座土城的时候,陈子昂勒住了马。城还是那个样子,灰扑扑的,矮矮的,但城墙上飘著旗帜,城门口站著士卒,城里有人声,有烟火,有活著的气息。他忽然觉得,这座城,是他的家。 陈子昂策马走进城门。城里的百姓站在路边,看著他们。 龟兹城里的老人,孩子,女人,男人,他们的脸上带著笑,带著泪,带著庆幸,带著感激。 有人大声喊:“西国公回来了!西域安全了!”“都护打贏了!”“吐蕃人跑了!”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匯成一片欢呼。陈子昂骑在马上,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笑,那些泪,那些举起的手臂。他忽然想哭。但他没有哭。他只是骑著马,慢慢地走,穿过那些欢呼的人群,穿过那些飘动的旗帜,穿过那座他守了这么多年的城。 译经院在城东。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太阳正要落山。金色的光照在菩提树上,把叶子染成金黄金黄的。康必谦坐在石阶上,抱著贝叶经,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著陈子昂。 “回来了?” 陈子昂点了点头:“回来了。” 康必谦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贏了?” 陈子昂语气平静:“贏了。” 康必谦点了点头。“好,我可以安息了。”他站起来,拄著法幢杖,一步一步地走进经楼。 陈子昂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经楼里。他忽然觉得,这个垂暮之年的老人,比这座城,比这座山,比这片土地,都要老。可他还在守著。守著那些经,守著那棵树,守著那个念想。 他转过身,走回家。乔小妹站在门口,抱著陈光。陈光已经两岁多了,长得很壮实,眼睛黑黑的,亮亮的。看见陈子昂,他伸出手,叫了一声:“阿耶。” 陈子昂走过去,把他接过来,抱在怀里。陈光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伸手抓他的鬍子。他没有躲,就让那只小手抓著,抓得生疼。他低下头,看著那张小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夕阳下最后一缕光。 “光儿,”他说,“阿耶回来了。” 陈光听不懂,只是咯咯地笑。乔小妹站在旁边,看著他,看著他和孩子。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手很暖,比他的暖。他握著她,握了很久。 那天晚上,陈子昂一个人坐在菩提树下,望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菩提树上。他忽然想起论钦陵,想起第一次见那个吐蕃名將骑在马上,衝过来时的样子。陈子昂想起他锋利的刀,他的眼睛,他的投降信,想起他说:“经此一战,此生死亦无憾了。” 论钦陵败走大非川,陈子昂不知道论钦陵还能不能如原来一样回到吐蕃的王城。毕方司的情报,吐蕃王城反对他的人已经不少。 但陈子昂知道,论钦陵不会再来了,因为他太骄傲,输了一次,就不会再来了。论钦陵输不起。而且,吐蕃很快就会变天了,打了败仗的论钦陵,在吐蕃估计是难有容身之地。 第三百九十章 一雪大唐的前耻 大非川的雪,是在陈子昂击败吐蕃后拔营那天落下来的。 不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雪,是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整个西北的天地都埋起来的雪。 冷风从雪山上灌下来,裹著冰碴子,打在脸上生疼。 胜利的唐军士卒们裹紧了羊皮袄,缩著脖子,一步一步地往北走。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咯吱,咯吱,咯吱。 陈子昂骑在队伍最前面,他没有回头。 身后,是大非川,是那片被血浸透的戈壁,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士卒。他已经在那里待了太久了。从夏末到深秋,从深秋到初冬。打了三场硬仗,死了四千多人,伤了上万。 最终的解局还不错,论钦陵输了,吐蕃人暂时不会来了。够了,清理完战场,就该回去了。 牛师奖策马跟上来,独眼上蒙著一块布——那是最后一战被流矢擦伤的,差一点就瞎了另一只。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都护,大军已经全部过了乌海。斥候来报,后面没有吐蕃人的追兵。” 陈子昂点了点头:“加快速度。赶在雪封山之前翻过葱岭,回到龟兹。” 牛师奖应了一声,拨马去了后面。陈子昂抬起头,望著北边的天空。天灰濛濛的,分不清哪里是云,哪里是山。但他知道,翻过那些山,就是安西。就是龟兹。就是译经院,菩提树,康必谦,乔小妹,陈光。 路上走了整整二十天,大军终於翻过了葱岭,在快回到龟兹的那天,陈子昂忽然勒住马:“魏大。” 魏大从后面策马上来:“在。” “毕方司的人,留在吐蕃的,有消息回来吗?” 魏大摇了摇头:“还没有,论钦陵带几个亲卫跑回到吐蕃之后,就再也没有露面。有人说他伤重不治,有人说他被赞普软禁了。真假难辨。”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继续盯著。不管真假,我要知道。” 魏大领命去了,陈子昂又望了一眼南边的天空,然后拨转马头,策马向北。大军跟著他,像一条黑色的河,流过乌海,流过积石山,流过那片他打了一辈子仗的地方。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茫白,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路。他闭著眼睛都能走回去。 站在山口,陈子昂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吐蕃,是大非川,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士卒。雪还在下,把一切都盖住了,白茫茫的,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策马下山。 山脚下,是安西。是龟兹。是他守了这么多年的地方。他忽然觉得,这座城,比他想的小。可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等著他回来。 击败吐蕃论钦陵的消息比陈子昂先到洛阳。 六百里加急,驛马换了三十七匹,跑了整整二十天。当那个满身尘土的驛卒衝进洛阳城的时候,正是黄昏。太阳快要落下去了,天边烧起一片红云,红得像血。驛卒从马上滚下来,跪在天津桥上,双手举起那份沾满尘土的捷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大非川捷报!西国公陈子昂,大破吐蕃论钦陵十五万大军!斩首两万余,俘虏三万有余!” 天津桥上的人愣住了。然后是欢呼。那欢呼声从天津桥传到天街,从天街传到皇城,从皇城传到万象神宫。整个洛阳城都沸腾了。 二十多年了,从薛仁贵兵败大非川,到陈子昂大胜而归,超过二十年,大唐的耻辱,终於被陈子昂洗刷了。 武则天坐在万象神宫的御座上,手里捧著那份捷报,看了很久。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旁边侍立的內侍低著头,不敢看她的脸。过了很久,她放下捷报,轻轻说了一句:“好。”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红彤彤的天。天边的云,像是被血染过的。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太宗皇帝坐在御座上,对她说:“大唐的天下,是武將打出来的。”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她懂了。 陈子昂回到龟兹的时候,译经院的菩提树,叶子全黄了,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在地上,像一层金毯子。他和家人呆了几天,就去看康必谦。 那一天,康必谦坐在石阶上,抱著贝叶经,闭著眼睛,像是在打盹。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著又来探望陈子昂。 “回来了?” 陈子昂点了点头:“回来了。” 康必谦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瘦了。黑了。” 陈子昂也笑了:“我也不年轻了。” 康必谦摇了摇头:“你还年轻。我才是老了。”他站起来,拄著法幢杖,一步一步地走进经楼。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子昂,听说洛阳来人了,催你回去復命。” 陈子昂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来了两个內侍,带著圣旨。说陛下要亲自见我。”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刚打完仗,还没喘口气,还没好好看看陈光,还没和乔小妹说几句话,就要走了。回洛阳。回那个他不想回去的地方。 康必谦看著他,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光。“子昂,”他问,“你怕吗?” 陈子昂看著他:“怕什么?只是我不想去那个地方而已。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没意思。” 康必谦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走进经楼里。门关上了。陈子昂站在那里,望著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风吹过来,菩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回到家里,乔小妹正在屋里给陈光缝衣裳。陈光已经两岁多了,长得虎头虎脑的,在地上跑来跑去,追著一只花猫。那只花猫是拂云从街上捡回来的,瘦得皮包骨头,养了几个月,胖了一圈,整天在院子里晒太阳,懒得理人。陈光追它,它就跳上窗台,蹲在那里,用尾巴甩来甩去,像是在逗他玩。 作者书六亲推:希望您在可乐小说享受《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的故事。 第三百九十一章 回洛阳復命 陈子昂走进来,站在门口,看著他们。 乔小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见到康老了?” 他点了点头:“是的。” 乔小妹低下头,继续缝衣裳:“他怎么说?建议你什么时候回洛阳?” “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我们儘快启程。”陈子昂走过去,在灶台边坐下,端起碗,吃饭。 陈子昂爱吃的饭菜很简单,一碗羊肉汤,两个饼子,一碟咸菜。他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 乔小妹放下手里的针线,看著他吃。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们很快要走了?” 陈子昂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著她。 乔小妹说:“宫里来人催了。我听见了。” 陈子昂放下碗。“是。陛下召我回去復命。” 乔小妹沉默了一会儿:“去多久?” 陈子昂摇了摇头。“不知道。” 乔小妹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缝陈光的小衣裳。陈子昂看著她,看著她的侧脸。她瘦了,下巴尖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她一个人带著陈光,操持著这个家,等他回来。等了好几个月。现在他回来了,又要走了。 “小妹。”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乔小妹抬起头。 “我会很快回来的,你们等我。”他说。 乔小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冬天里的一缕阳光:“我知道。我等你。” 陈光追猫追累了,跑过来,扑进陈子昂怀里。 “阿耶!阿耶!”他喊著,小手抓著他的鬍子,拽得生疼。 陈子昂低下头,看著那张红扑扑的小脸,看著那双黑亮的、像是星星一样的眼睛。他忽然想,如果能把他们带在身边,该多好。可他不能。 洛阳太远了,太乱了,太危险了。 他一个人去就够了。 第二天,陈子昂带著两百亲卫,从龟兹出发,东归洛阳。 走的时候,天还没亮。乔小妹抱著陈光,站在城门口,看著他。陈光还在睡觉,小脸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著,像是在做梦。乔小妹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策马走了。 身后,城门缓缓关上。吱呀一声,把龟兹关在了外面。他走了很远,才回过头。城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那棵菩提树,还隱隱约约地立在晨光里,像一个小小的、绿色的点。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往东走。 走了整整两个月,终於在腊月初八那天,望见了洛阳城的轮廓。 远远望去,城还是那个城。高高的城墙,宽宽的护城河,巍峨的城楼。城墙上飘著旗帜,城门洞里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一切都很熟悉。但陈子昂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 乔知之站在定鼎门外,等著他。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袍,头髮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亮,亮得像两盏灯。看见陈子昂,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冬天里的一缕阳光。 “伯玉。”他迎上来。 陈子昂翻身下马,握住他的手。那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知之,你有白头髮了。” 乔知之笑了,看来看陈子昂,说:“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著,忽然都笑了。那笑声在冬日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温暖。 乔知之拉著他的手,压低声音:“子昂,你回来得正好。洛阳的天,变了。” 陈子昂看著他。“变了?” 乔知之点了点头。他看了看四周,见没有人注意,才轻声说:“来俊臣又活跃起来了。很多好人被陛下杀了。” 陈子昂愣了一下。来俊臣,那个酷吏中的酷吏,告密之王,杀人如麻。 “什么时候的事?” “最近都这样。”乔知之说,“他野心太大,太贪心,什么人都敢动。”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周兴死了。索元礼死了。又冒出来俊臣。那些酷吏,一个个前仆后继。可洛阳还是那个洛阳,天还是那个天。变了吗?也许变了。也许没变。 “还有呢?”他问。 乔知之压低声音:“狄仁杰,回洛阳了,升了宰相。” 陈子昂的心跳了一下。狄仁杰。那个洛州司马,那个他夜访的人,那个他说“你会当宰相”的人。他真的当了。 “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段时间了。”乔知之说,“陛下亲自召他回京,授同凤阁鸞台平章事。朝中震动。” 陈子昂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望著远处那座皇城。万象神宫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对狄仁杰说:“你会回洛阳的。你会当宰相的。”他做到了。可他自己呢?他回来了,然后呢? “知之,”他忽然问,“太平公主呢?” 乔知之看了他一眼:“公主很好。她和武攸暨成亲了,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只是——” “只是什么?” 乔知之压低声音:“只是陛下最近身体不太好。朝中的事,越来越倚重公主了。” 陈子昂没有说话。他想起太平公主站在梅花树下,对他说:“我也姓李。”他想起她说:“我要你为我所用。”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她在等。等那一天。等母亲老去,等权力交接,等那个属於她的时代。 “子昂。”乔知之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陈子昂看著他。 乔知之笑了笑。“走吧。先进城。你还没吃饭吧?我让人准备了酒菜。” 陈子昂点了点头。他翻身上马,跟著乔知之,走进定鼎门。身后,两百亲卫跟著他,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篤篤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城门洞里迴荡,像是心跳,又像是倒计时。 洛阳的天,真的变了。他抬起头,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天。天很低,云很厚,像是要下雪了。他忽然想起大非川,想起那片被血染红的戈壁,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士卒。他想起论钦陵,想起那个人骑在马上,衝过来时的样子。想起他的刀,他的眼睛,功高震主,最后的下场,或许不会太好。但他陈子昂,和论钦陵不一样,他现在心中有了牵掛,有了自己的儿子陈光! 陈子昂策马,走进了那片灰濛濛的天里,身后,洛阳的城门缓缓关上,吱呀一声,把过去关在了外面。 第三百九十二章 来俊臣乱咬人 可乐小说,总有一个故事,在等你翻开。 乔知之给陈子昂接风请吃饭的地方,选在洛阳清化坊的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不是什么大酒楼,就是一家小酒肆,门脸不大,里头只有三五张桌子。 这里的老板是个老头,佝僂著背,走路一瘸一拐的,据说是安西的府兵,当年征东突厥时伤了腿。他认识乔知之很多年了,每次乔知之来,他都亲自下厨,炒几个小菜,烫一壶酒,然后躲到后面去,把前堂让给他们。 陈子昂坐下的时候,环顾了一下四周。酒肆里没有別的客人,只有他和乔知之。墙上掛著一幅字,写的是“醉里乾坤大”,笔法很粗,不像名家,倒像是隨便哪个醉汉写的。 “知之兄,”陈子昂端起酒杯,“这家店,你常来?” 乔知之点了点头。“常来。一个人来。这里清静,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陈子昂喝了一口酒。酒很烈,入口像刀子,从喉咙一路割到胃里。他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 乔知之看著他,忽然笑了。“不习惯了吧?在安西喝了几年马<i class=“icon icon-unie020“></i><i class=“icon icon-unie093“></i>,舌头都变了。” 陈子昂也笑了:“什么马<i class=“icon icon-unie020“></i><i class=“icon icon-unie093“></i>,那是马尿,还是洛阳和射洪的酒香呀。” 两个人对视著,都笑了。那笑声在空荡荡的酒肆里迴荡,显得格外响亮。笑完了,乔知之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伯玉,”乔知之说,“你这次回来得不是时候。” 陈子昂看著他:“怎么说?” 乔知之压低声音:“伯玉,来俊臣,最近又在闹了,乱咬人。你知道他上个月干了什么吗?” 陈子昂摇了摇头。 “他竟然告了狄仁杰。”乔知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说狄仁杰、任知古、裴行本、裴宣礼、卢献、魏元忠、李嗣真七个人谋反。” 陈子昂的手顿了一下,酒杯里的酒晃了晃,洒出几滴,落在桌上:“狄仁杰?他现在不已经是宰相吗?” “是。”乔知之的声音很沉,“但是宰相也被来俊臣告了。说他是李唐旧臣,心怀不满,勾结同党,图谋復辟。”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陛下信了?” 乔知之苦笑了一下:“陛下自然没有信,也没有不信。她让来俊臣先去查一查。在丽景门,已经抓了不少人进去。” 陈子昂知道丽景门,那是来俊臣专门用来关押重犯的监狱,就在皇城东边。里面的刑具据说有几十种,什么“突地吼”“见即承”“铁圈笼”,光是名字就让人不寒而慄。进了那里的人,没有几个能活著出来。 陈子昂没有说话。他看著乔知之,看著他那张疲惫的脸。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乔知之放下酒杯:“子昂,你知道来俊臣为什么告狄仁杰吗?” 陈子昂摇了摇头。 “因为武承嗣。”乔知之的声音很低,很低,“武承嗣想当太子。狄仁杰反对。来俊臣是武承嗣的人。他告狄仁杰,是替武承嗣扫清障碍。” 陈子昂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洛州司马的府邸里,他对狄仁杰说:“你会回洛阳的。你会当宰相的。”他做到了。他当了宰相。但还是被来俊臣告发了。” “知之,”陈子昂开口,声音有些哑,“来俊臣还告过谁?” 乔知之想了想。“太多了。史务滋,左纳言,被他诬陷,自杀在家中。泉献诚,右武卫將军,被他勒索钱財不成,诬告谋反,下狱縊死。李嗣真,潞州刺史,被他一併罗织进狄仁杰的案子里,现在还在大牢里关著。还有……” 乔知之顿住了。 陈子昂等著他说下去。 乔知之抬起头,看著陈子昂。“还有你。” 陈子昂愣了一下。“我?” 乔知之点了点头。“来俊臣前几天在朝上说过你。说你在安西拥兵自重,和吐蕃暗中勾结,迟迟不归,是有异心。还擅自放了论钦陵!” 陈子昂没有说话。他的手握著酒杯,指节泛白。 乔知之看著他:“子昂,你有准备吗?” 陈子昂沉默了很久,说:“我在北疆和安西打了这么多年仗,杀了那么多人。要是来俊臣能杀了我,也算他的本事。” 乔知之看著他,看著他那双平静的、像是看透了生死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长安的诗会上,第一次见到陈子昂。那时候他还年轻,还会写诗。那时候的他,眼睛里有一种光,是年轻人特有的、什么都不怕的光。现在那光还在,但不一样了。不是不怕了,是看透了。 “子昂,”乔知之说,“你別不当回事。来俊臣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小无赖了。他现在是御史中丞,朝散大夫,手里有几百个告密者,满朝文武没有不怕他的。” 陈子昂看著他:“你也怕?” 乔知之沉默了一会儿:“我怕他害你。我怕他害小妹。我怕他害所有我认识的人。”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的酒杯。酒已经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你知道吗,伯玉,有时候我想,这个洛阳城,已经不是大唐的洛阳城。街上那些百姓,还是不是大唐的百姓。那些官员,还是不是大唐的官员。我们在这里活著,像是活在一场梦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不知道醒了以后看到什么。” 陈子昂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知之兄。” 乔知之抬起头。 “我们活著。”陈子昂说,“活著,就够了,就还有希望,大唐的长安盛世,会再来的。” 乔知之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你说得对。活著,就够了,长安盛世,会再来的。” 他们又喝了一会儿,然后乔知之站起来,说该回去了。陈子昂送他到门口。乔知之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伯玉。” 陈子昂看著他。 “你去见过狄仁杰吗?” 陈子昂摇了摇头:“还没有。” 乔知之沉默了一会儿:“你迟早会见的。他在朝上等著你呢。”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夜色里。陈子昂站在门口,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风吹过来,凉凉的,带著一丝潮湿的气息。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酒肆里。 老板从后面探出头来。“客官,还要点什么?” 陈子昂摇了摇头。“结帐。” 老板走过来,收了钱,然后看了他一眼:“客官,您是西国公吧?” 陈子昂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老板笑了。“不认识。但刚才那位乔大人,从来不带人来。带人来的,肯定不是一般人。我猜的。” 陈子昂看著他,看著他那张苍老的、带著笑的脸:“你不怕来俊臣知道?” 老板摇了摇头。“我怕。但我更怕死了以后,没人给我烧纸。”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后面去了。陈子昂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他忽然想,这个瘸腿的安西老兵,比洛阳城里那些紫袍金带的官员,活得还明白。他走出酒肆,骑上马,往西国公府走去。 第三百九十三章 武承嗣的邀请 西国公府还是那个样子。大门上的匾额擦得鋥亮,黑底金字,在晨光中泛著光。院子里那棵槐树比三年前高了许多,枝丫伸展开来,遮住了半个院子。叶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几串乾枯的豆荚,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陈子昂站在树下,看了很久。这是他走之前种的。那时候才一人多高,嫩嫩的,绿绿的,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现在它长大了,他也回来了。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待多久。 管家陈伯走过来,躬著身子:“国公,宫里来人了,说陛下今日在万象神宫召见。” 陈子昂点了点头:“备马车吧。” 他换上一身崭新的紫袍,系上金带,戴上冠。铜镜里照出他的脸,黑了,瘦了,眼角多了几道皱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房门。 万象神宫还是那个样子。高高的台阶,宽宽的丹墀,朱红色的大门,金灿灿的屋顶。站在门口,能闻到一股檀香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淡淡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陈子昂走上台阶,走进大门。殿內已经站满了人。紫袍的,红袍的,青袍的,绿袍的,一层一层,像是一片彩色的海。他走进去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朝他拱手,有人低声说“西国公回来了”,有人只是看著他,眼睛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光。 他走到最前面,站定。左边是魏王武承嗣,右边是梁王武三思。两个人都穿著崭新的紫袍,繫著崭新的金带,脸上带著那种標准的、恰到好处的笑。 “西国公,”武承嗣拱了拱手,“好久不见。听说你在安西打了大胜仗,恭喜恭喜。” 陈子昂还礼:“魏王客气。” 武承嗣笑了笑:“不是客气。是真的佩服。十五万吐蕃大军,被你五万人打得落花流水。换了別人,可做不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著陈子昂,像是在看一样东西,掂量著它的分量。陈子昂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等著。 御座上,更老的武则天出现了。她穿著明黄色的龙袍,戴著高高的冕旒,脸上涂著厚厚的粉。九串冕旒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老,很累,很疲惫。但在那疲惫里,还有一点別的东西。陈子昂说不上来是什么。 “西国公。”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板上。 陈子昂跪下去:“臣在。” “你击退吐蕃,守安西辛苦了。” “臣不辛苦,守住安西是臣的本分。” 武则天点了点头:“起来吧。” 陈子昂站起来。武则天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冬天里的一缕阳光。 “你打了胜仗,朕很高兴。安西四镇,守住了。吐蕃人,不敢来了。这是大功。朕要赏你。” 陈子昂跪下去:“臣不敢。” 武则天摆了摆手。“有什么不敢的?你该得的。”她顿了顿,“加封你为镇军大將军,开府仪同三司,食实封千户。另赐黄金千两,锦缎五百匹,宝马十匹。” 陈子昂叩头:“臣谢陛下隆恩。” 朝会散了。陈子昂走出万象神宫,走下丹墀。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是冷的。他刚才在殿上看见了来俊臣。那个人站在最后面,穿著绿色的袍子,低著头,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就是来俊臣。因为所有的人都离他远远的,像是他身上带著瘟疫。 “西国公。”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陈子昂转过身。武承嗣站在他身后,脸上带著笑。那笑容很標准,不浓不淡,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魏王。”陈子昂拱了拱手。 武承嗣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西国公,今晚本王在府里设宴,为你接风。赏个脸?乔知之也去,他也在我门下省当差。” 陈子昂看著他,看了一会儿,想到乔知之,说:“魏王盛情,不敢辞。” 武承嗣笑了:“好。那就这么说定了。酉时,本王派人去接你。” 武承嗣转过身,走了。陈子昂站在那里,望著他的背影。那背影很宽,很厚,像一座山。但他知道,那不是山。那是一座隨时会塌的坟。 乔知之从后面走上来:“他找你?” 陈子昂点了点头:“请我们吃饭。” 乔知之的脸色变了:“你不能去。” 陈子昂看著他:“为什么?” 乔知之压低声音。“来俊臣也在。他们两个是一伙的。你是將军,你去赴宴,他以后会得寸进尺……”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我不去,他就不来了吗?” 乔知之愣住了。 陈子昂说:“他们来什么招,我就接著,躲不掉的。”他转过身,走下丹墀。 乔知之站在后面,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嘆了一口气:“你其实不用为我……” 酉时。魏王府。 武承嗣的魏王府邸在城东,离皇城很近,占地很大,光院子就有好几进。门口站著两排带甲卫士,手里拿著长矛,眼睛瞪得溜圆。陈子昂下马的时候,一个管家迎上来,弓著身子,把他请进去。 正堂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武承嗣坐在上首,右边是一个穿著绿袍的中年人。那人生得很瘦,脸很白,像是常年不见阳光。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是两颗钉子。他看见陈子昂,站起来,拱了拱手。 “西国公,久仰久仰。在下来俊臣,好久不见。” 陈子昂还礼:“来少卿,还记得几年前我说的话?” 来俊臣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客气,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打量猎物的笑:“西国公多虑了,你在安西打了大胜仗,满朝文武都很佩服。在下也是。在下最喜欢和有本事的人交朋友。” 陈子昂没有说话。他只是坐下来,端起酒杯。 武承嗣举起杯:“来,诸位,满饮此杯。为西国公接风,也为武周將士的大胜!” 第三百九十四章 来俊臣诬陷 魏王举杯,眾人举杯,一饮而尽。 酒是上好的御酒,醇厚,绵长,入口不辣,但后劲足。 陈子昂放下酒杯,看著武承嗣。 武承嗣也在看著他。 “西国公,”武承嗣开口了,“你在安西辛苦了。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陈子昂说:“看陛下的意思。” 武承嗣点了点头:“陛下很器重你。你立了大功,陛下很高兴。不过——” 他顿了顿。 “不过什么?”陈子昂问。 武承嗣笑了笑。“不过朝中有些人对你不太放心。说你拥兵自重,说你久在西域,和朝廷离心离德。当然,这些话我是不信的。” 陈子昂看著他:“谁说的?” 武承嗣没有回答,来俊臣接过去了。“西国公,这种事,何必问呢?你只管放心。有魏王在,没人能动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著陈子昂,像是在等他的反应。陈子昂没有反应。他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来俊臣的脸色变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又恢復了那標准的笑。“西国公好酒量。在下敬你一杯。” 他举起杯,陈子昂也举起杯。两个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武承嗣的话越来越多,从安西的战事说到朝中的局势,从朝中的局势说到陛下的身体,从陛下的身体说到太子的位置。他说得很快,像是在试探什么。 陈子昂听著,一言不发。来俊臣在旁边附和,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笑,一会儿嘆气。两个人一唱一和,像是在演一齣戏。 陈子昂看著他们,忽然想笑。但他没有笑。他只是坐在那里,听著,喝著,等著。 终於,武承嗣说出了那句话:“西国公,你说,这太子之位,应该武家还是李家来坐?” 正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陈子昂。来俊臣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钉子,钉在他脸上。 陈子昂放下酒杯:“臣是边將,不敢妄议朝政。” 武承嗣笑了:“有什么不敢的?就是隨便聊聊。” 陈子昂看著他:“魏王,臣是个武將,戍边卫国。只管打仗,不管別的。” 武承嗣的笑容僵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又恢復了那標准的、恰到好处的笑:“西国公说笑了。你文武双全,怎么会不管別的?听说你跟狄仁杰和李昭德也走得近。” 陈子昂没有接话。他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地喝。来俊臣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武攸宜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是看著他们三个,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戏。 宴会散了。陈子昂走出魏王府,骑上马,往回走。天很黑,没有月亮,星星也看不见。风吹过来,凉凉的,带著一丝潮湿的气息。他骑著马,慢慢地走,穿过那些黑漆漆的巷子,穿过那些已经打烊的店铺。 “西国公。”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子昂勒住马,回过头。来俊臣骑著一匹瘦马,从后面跟上来。他的脸在黑暗中显得更白了,像是一张纸。 “来少卿有事?”陈子昂问。 来俊臣策马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西国公,你今天在宴会上,不该那么说话。” 陈子昂看著他。“我说什么了?” 来俊臣笑了笑。“你说你只管打仗,不管別的。这话,魏王听了不高兴。” 陈子昂没有说话。 来俊臣继续说:“魏王是个大方的人。你顺著他,他什么都给你。你不顺著他,他就——” 他没有说下去。 陈子昂替他说:“他就让你来查我?” 来俊臣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標准的、恰到好处的笑,是另一种笑。 “西国公,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傻事。” 陈子昂看著他:“什么是傻事?” 来俊臣说:“和魏王作对,就是傻事。”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也笑了:“来少卿,你知道吗,我在北疆,安西打了这么多年仗,杀了几万人。什么人我都见过。不怕死的,怕死的,想死的,不想死的。你是哪一种?” 来俊臣的脸色变了。他看著陈子昂,看著他那双平静的、像是看透了生死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周兴,想起那些死在陈子昂手里的人。他的手抖了一下。 “西国公,”他说:“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子昂没有理他。他拨转马头,策马走了。身后,来俊臣骑在马上,望著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陈子昂。”他轻轻念著这个名字。然后他转过身,策马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第二天,朝会上,来俊臣上了一份奏摺,说西国公陈子昂在安西拥兵自重,久不归朝,有异心,还私自放了吐蕃的论钦陵。奏摺念完的时候,大殿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著陈子昂,又看著武则天。陈子昂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武则天坐在御座上,也什么表情没有。 过了很久,武则天开口了。“西国公,你怎么说?” 陈子昂跪下去:“臣无话可说。” 武则天看著他:“你不辩?” 陈子昂说:“臣在安西打了几年仗,杀了几年人。臣的刀,是对著吐蕃人的。不是对著大唐的。来少卿要说臣有异心,臣无话可说。臣只问一句——来少卿,你去过安西吗?你见过吐蕃人的刀吗?你闻过战场上的血吗?” 来俊臣的脸色变了。他没有说话。大殿里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武则天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冬天里的一缕阳光。“来俊臣,你听见了?西国公问你,你去过安西吗?” 来俊臣跪下去。“臣……臣没有。” 武则天点了点头:“那就不要乱说。西国公是功臣,不是你那些告密信里的犯人。退下。” 来俊臣站起来,低著头,退回到队伍后面。陈子昂站起来,回到自己的位置。他站在那里,望著御座上的那个人,那个人也在望著他。 四目相对,只是一瞬。但就在那一瞬间,陈子昂看见了一种东西。不是信任,不是器重,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计算过一切的眼神。他忽然懂了。武则天不是在保他,是在平衡。武承嗣太强了,来俊臣太囂张了,她需要一个能压住他们的人。那个人,就是他。 他低下头,望著脚下的金砖。金砖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这头延伸到那头。他看著那道裂纹,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第三百九十五章 武则天撑腰 散了朝,陈子昂走出万象神宫。乔知之外面等著他,脸色很白。 “子昂,你没事吧?” 陈子昂摇了摇头。“没事。” 乔知之鬆了一口气。“嚇死我了。来俊臣那个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陈子昂笑了笑:“我知道。” 他走下丹墀,走到广场上。 来俊臣升官的消息,是在腊月二十三那天传出来的。 那天又是小年,洛阳城里到处都在祭灶。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和天上灰濛濛的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云哪是烟。陈子昂正在西国公府的书房里写一份奏摺,写的是安西的防务——哪座城需要修葺,哪条路需要疏通,哪里的驻军需要轮换。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刻字。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写过东西了。在安西,他很少动笔。有什么事,直接说,直接做,用不著写。 管家陈伯在门外敲了敲门:“国公,乔大人派人送信来了。” 陈子昂放下笔,走出书房,院子里站著一个人,是乔知之派来的,信中的內容是:“陛下口諭:来俊臣忠勤可嘉,正式特授侍御史,加朝散大夫。” 陈子昂站在那里,没有说话。送信的人走了。陈子昂站在院子里,手里捧著那封信,低头看了一会儿,上面写著来俊臣的新官职,字是標准的馆阁体,一笔一画,工工整整。他走回书房,坐下,继续写那份奏摺。 但写不下去了。笔悬在纸上,墨滴落下来,洇成一个黑黑的圆。他放下笔,望著窗外。窗外,那棵槐树光禿禿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一只麻雀站在枝头,缩著脖子,像是在打盹。 陈子昂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凉颼颼的,他打了个寒噤。 那只麻雀被惊动了,扑棱著翅膀飞走了,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里。 陈子昂望著那片天,忽然想起乔知之说过的话:“来俊臣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现在他知道了。不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还有人给他撑腰。 那个撑腰的人,坐在万象神宫里,穿著龙袍,戴著冕旒,就是武则天。她说来俊臣是忠臣。忠臣。他咀嚼著这两个字,觉得嘴里发苦。忠臣是什么?不是他们这些守卫边疆的人,血洒疆场的人。 来俊臣算什么?他杀过敌吗?他守过城吗?他流过血吗?他只知道杀人,杀那些手无寸铁的人,杀那些跪在地上求饶的人,杀那些比他更忠的人。可他是忠臣。 武则天说他是忠臣,那就够了。 陈子昂关上窗,走回案几前,把那团洇了墨的纸揉掉,重新铺了一张,继续写。一笔一画,像是在刻字。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这一年洛阳城的天,越来越冷了。不是天气的冷,是另一种冷。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每个人都感觉得到。街上的人少了,说话的声音也小了。 以前那些在酒肆里高谈阔论的文人们,锁定书六,锁定可乐小说,锁定《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的每次更新。一个个都不见了。 偶尔有人出来,也是低著头,匆匆地走,不敢看人。 武周的官员们上朝的时候,站在大殿里,谁也不看谁。下了朝,各自钻进马车,各自回家,谁也不请谁吃饭,谁也不去谁家串门。整个洛阳城,像一潭死水。 乔知之偶尔来西国公府坐坐。他来得越来越少,待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每次来,都是晚上,从后门进来,不让管家通报,直接走到书房。坐下,喝一杯茶,说几句话,然后就走。 有一天晚上,他来了。他的脸色很不好,白得像纸,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坐下,端起茶杯,手在抖。 “知之,”陈子昂看著他:“你怎么了?” 乔知之放下茶杯。“今天,侯思止来找我了。” 陈子昂的心沉了一下。侯思止,来俊臣的爪牙,以前是个卖饼的,后来靠告密发了家。这个人没什么文化,字都不认识几个,但告起人来,心狠手辣。他盯上的人,没有能逃脱的。 “他找你做什么?”陈子昂问。 乔知之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就是来坐坐。喝了一杯茶,说了几句閒话。但我看得出来,他不是来喝茶的。他是来看的。看我家里有什么,看我平时做什么,看我和什么人来往。” 他顿了顿。 “伯玉,我有一些后怕。” 陈子昂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按住乔知之的肩膀。那肩膀在抖,很轻,很细,像是风中的蛛丝。 乔知之抬起头,看著他。“你没见过侯思止审案。我见过。上个月,他在丽景门审一个人。那人叫李嗣真,是个好人,就是写了一首诗,被人告了。侯思只问他,你写那首诗是什么意思?李嗣真说,没什么意思,就是写景。侯思止说,写景?那你写『花落谁人知』,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盼著大周的花落?是不是盼著陛下死?” 陈子昂的手顿了一下。 乔知之继续说:“李嗣真说不是。侯思止就让人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夹断。夹断了,再问。李嗣真还是说不是。侯思止就让人把他的脚趾也夹断。夹断了,再问。李嗣真疼得昏过去了,醒过来,还是说不是。侯思止就让人把他的牙一颗一颗拔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拔到第七颗的时候,李嗣真说,是。他认了。他什么都没做,但他认了。” 乔知之低下头,双手捂著脸。 “子昂,我怕。我怕有一天,他们来找我。我怕我受不了。我怕我会认。我怕我会连累你,连累小妹,连累所有我认识的人。” 陈子昂看著他,看著他那双颤抖的手,看著他那张苍白的、疲惫的脸。他忽然想起大非川,想起那些跪在地上求饶的吐蕃俘虏。他们也是这样,怕,抖,认了。什么都认。 “知之兄,”陈子昂说,“你不会有事的,你有我在,有小妹在呢。” 第三百九十六章 朋友王无竞被查 酷吏让人恐惧,乔知之抬起头,看著陈子昂。 陈子昂说:“你不会认。因为你知道,认了也没用。他们不会因为你认了就放过你。他们会让你把认识的人都供出来,一个接一个,直到你身边的人全死光。你不会认。你只会说一句话。” 乔知之愣住了:“什么话?” 陈子昂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知道』” 乔知之看著陈子昂,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於放下了什么的笑。 “伯玉,”他说,“你是个好人,得儘快回安西,小妹还等著你回去呢。” 陈子昂没有说话。他只是拍了拍乔知之的肩膀,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光禿禿的槐树上,洒在那片薄薄的雪上。他望著那月亮,忽然想起论钦陵和他推心置腹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人坐在院子里,望著布达拉宫,说起那个八岁的女孩。想起他说:“她朝我吐了吐舌头。”想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那种孩子气的笑。那个人也老了,也怕了,也输了。可他还活著。活著,就有念想。 “知之兄,”陈子昂说,“回去吧。好好呆著。侯思止那边,我来处理!” 乔知之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子昂,你也是,好好呆著,回安西。” 然后乔知之推开门,走进夜色里。陈子昂站在窗前,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风吹过来,凉凉的,带著一丝潮湿的气息。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案几前,坐下,拿起笔,继续写那份奏摺。一笔一画,像是在刻字。 来俊臣正式升任左台御史中丞的消息,是在正月初七传出来的。 那天是立春,按理说应该是个好日子。但洛阳城里没有人庆祝。街上的行人更少了,店铺关了大半,连那些卖鞭炮的小贩都不见了踪影。整个城像一座空城。 陈子昂骑著马,从西国公府出来,往皇城方向走。路过天街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站在路边,低著头,像是在等人。 那人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袍,头髮花白,背微微驼著。 陈子昂勒住马,看了他一眼。那人抬起头,是礼部的一个郎中,姓张,以前在诗会上见过几次。张郎中看见陈子昂,脸色变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转身走了。陈子昂骑在马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忽然觉得,这个洛阳城,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洛阳城了。 到了皇城门口,他下马,走进去。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以前这里总是人来人往,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聊天,笑。现在没有人说话了。 偶尔有人迎面走来,也是低著头,匆匆地走,谁也不看谁。实在避不开了,就点一下头,算是打招呼。但那种点头,不是以前那种点头了。以前点头,是说“你好”。现在点头,是说“我看见了,但我什么都没看见”。 陈子昂走进大殿,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左边还是魏王武承嗣,右边是梁王武三思。两个人都穿著崭新的紫袍,繫著崭新的金带,脸上带著那种標准的、恰到好处的笑。但那笑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笑,是给別人看的。现在的笑,是给自己看的。他们在笑,但谁也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来俊臣站在后面,穿著紫色的袍子——他也升了紫袍了。他的脸还是那样白,白得像纸。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亮,亮得像两颗钉子。他站在那里,周围的官员都离他远远的,像是他身上带著瘟疫。 朝会开始了。武则天坐在御座上,穿著龙袍,戴著冕旒。她的脸上涂著厚厚的粉,看不出表情。 来俊臣第一个站出来,手里捧著一份奏摺。 “陛下,臣有本奏。” 武则天点了点头。“奏。” 来俊臣展开奏摺,念了起来。他念的是一桩案子,说某州刺史某年某月某日写了一首诗,诗里有“花落谁人知”一句,是盼著大周的花落,是盼著陛下死。 陈子昂听著,忽然想起乔知之说的话。一样的,一模一样。连诗句都是一样的。他不知道那个刺史是不是真的写了那首诗,也不知道那首诗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个人完了。 念完了,来俊臣合上奏摺,抬起头,看著武则天。 武则天沉默了一会儿:“查。幕后的人,一个也不放过。” 来俊臣跪下去:“臣遵旨。”他站起来,退回到队伍后面。陈子昂看著他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笑。不是在脸上笑,是在心里笑。那种笑,比脸上的笑更可怕。 朝会散了,陈子昂走出大殿,走下丹墀。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是冷的。 那天还发生了一件事儿,让他特別鬱闷,有个御史被查了,他认识。姓王,叫王无竞。是他在长安时的旧友。他们一起喝过酒,一起写过诗,一起去过同城边塞,还举荐过他。那个人很好。不爭,不抢,不惹事。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御史,安安稳稳地过他的日子。现在他也被查了!这明显是一个不好的信號,非常不好的信號,来俊臣要对他身边的人下手了! 陈子昂站在那里,望著南边的天空。天很蓝,蓝得透明,看不见一丝云。风吹过来,凉凉的,带著一丝尘土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味钻进肺里,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西国公。”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子昂转过身。来俊臣站在他身后,脸上带著笑。那笑容很標准,不浓不淡,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来中丞。”陈子昂拱了拱手。 来俊臣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西国公,听说王无竞是你的朋友?” 陈子昂看著他:“是。” 来俊臣笑了:“那就可惜了。他的案子,是我在查。你说,我该不该留情?” 陈子昂道:“我警告过你,不要动我的朋友,你的耳朵好像是摆设!” 来俊臣哼了一声:“到现在你还嘴硬!” 第三百九十七章 来俊臣的阴险 陈子昂看著他,看了一会儿,道:“来中丞想留情,自然会留,本国公会领情。不想留,谁也拦不住。” 阴险的来俊臣,脸上笑容僵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又恢復了那標准的、恰到好处的笑:“西国公说笑了。我这个人,最讲规矩。为陛下办事,该留的留,该杀的杀。从不含糊。” 陈子昂没有说话。他只是看著来俊臣,看著他那张白得像纸的脸,看著他那双亮得像钉子的眼睛。 “来中丞,”陈子昂说,“王无竞写的那首诗,是写景的,不是写別的,当时我和他一起在同城边塞。” 来俊臣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標准的、恰到好处的笑,是另一种笑。 “西国公,”他说,“我会好好查的。” 来俊臣转过身,走了。陈子昂站在那里,望著他的背影。那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把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下丹墀。 王无竞的案子,查了七天。第七天,他死了。死在丽景门的大牢里。死因是“畏罪自杀”。 陈子昂不知道他是真的自杀了,还是被人杀死的。来俊臣说他写了一首诗,诗里有一句涉及隱射武则天。然后他就死了。 陈子昂没有去弔唁。不是不想去,是暂时不能去,这案子武则天点头让查的。去了,就是同党。同党,就得死。他不想死得没有意义。他还要活著,活著回安西,活著见乔小妹,活著见陈光,活著见来俊臣被杀头。 那天晚上,陈子昂独自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望著案上的烛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忽然想起王无竞,想起他们一起喝酒的日子。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他拿起笔,想写一首诗,写了一半,写不下去了。他把纸揉掉,扔在一边。 “来人。”他喊了一声。 管家陈伯走进来:“国公,有何吩咐?” “拿酒来。” 管家陈伯愣了一下:“国公,您平时一个人不喝酒的——” 陈子昂没有理他。管家不敢再问,去拿了一壶酒来。陈子昂倒了一杯,一口喝乾。酒很烈,入口像刀子,从喉咙一路割到胃里。他又倒了一杯,又喝乾。第三杯,第四杯,第五杯。他不知道喝了多少杯,也不知道喝了多久。只知道烛火灭了,窗外天亮了。他趴在案几上,睡著了。 丽景门推事院,是在二月里正式组建的。 就在丽景门旁边,原来的一个旧院子,翻修了一下,掛了块新匾。匾上写著“推事院”三个字,是来俊臣自己题的。字写得很一般,但没有人敢说不好。推事院不大,院子中间是一个大堂,大堂后面是一排牢房。牢房很小,很暗,很潮湿。墙上掛著各种刑具,有新有旧,有的还带著血。 来俊臣就坐在大堂里,审案。他的椅子很高,坐在上面,俯视著下面跪著的人。他的桌子上永远放著几份案卷,案卷上永远写著几个名字。那些名字,有的是他听说的,有的是他猜的,有的是他编的。但不管怎么来的,进了推事院,就都是真的。 侯思止、王弘义、郭弘霸、李仁敬、沉浸阅读第397章 来俊臣的阴险,请点击。康暐、卫遂忠,这些人轮流在大堂上坐著,替来俊臣审案。他们审案的方法很简单。先问,问不出来就打,打不出来就上刑。上完了刑,没有不招的。招了,就签字画押。然后下一个。 洛阳城里的官员们,每天都活在恐惧里。不知道今天谁会被告,不知道明天谁会被抓,不知道后天谁会死。他们不敢说话,不敢串门,不敢写信。见了面,点个头,就走。实在避不开,就用眼睛示意——看一眼,转一下眼珠,再看一眼。意思是“小心。”但谁也不敢多说。 那段时间,陈子昂每天也上朝,下朝,回家。他不和任何人说话,也不和任何人来往。乔知之也不来了。他知道,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来俊臣的人到处盯著,谁和谁见了面,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饭,都有人记录。那些记录,第二天就会出现在来俊臣的案头上。然后,就会有人被请进推事院。 有一天,陈子昂在皇城的走廊里遇到了一个人。那人穿著绿袍,是个小官,不认识。他们迎面走来,眼看就要碰上了。那人忽然停下,低下头,侧身让到一边。陈子昂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保重。”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陈子昂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走得很稳,很快。但他知道,那句话,他记一辈子。 三月,来俊臣又告了一个人。是个將军,跟著薛仁贵打过仗的老將,在军中很有威望。来俊臣说他谋反,说他私通突厥,说他在军中散布谣言,说陛下是女人,不该当皇帝,被抓进推事院,审了三天。第三天,他死了。死因也是“畏罪自杀”。 陈子昂知道他没有自杀。那个人,他也认识,打了半辈子仗,杀了半辈子人,最不怕的就是死。他不会自杀。他是被杀的。但没有人敢说。说了,就是同党。 陈子昂去了一趟白马寺。不是去拜佛,是去见一个人。怀一和尚,当时他在洛阳的白马寺,陈子昂介绍的。 怀一正在禪房里打坐,见他进来,睁开眼,笑了笑。“陈施主,你来了。”陈子昂在他对面坐下。“大师,我有个问题。”怀一说:“问。” 陈子昂说:“一个人,杀了很多人,害了很多人,为什么还能活得很好?为什么还有人说他好?为什么还有人升他的官?”怀一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是来俊臣?” 陈子昂没有说话。 怀一笑了笑:“陈施主,你知道佛经里有一种东西叫『业』吗?” 陈子昂看著他。 怀一说:“业,就是因果。你做了什么事,就会有什么结果。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来俊臣杀了那么多人,害了那么多人,他的业,已经种下了。总有一天,会报的。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向怀一合十行礼。他走出禪房,走出白马寺,骑上马,往西国公府走去。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照在那些紧闭的店铺门上,照在这座沉默的、恐惧的洛阳城里。 陈子昂骑著马,慢慢地走,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篤篤声,一下,两下,三下。像是人的心跳。他忽然想起怀一说的那句话:“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他在等。等那一天,很快到来的那一天。 最新章节《》剧情高能!快来可乐小说! 第三百九十八章 守法徐有功 第二天,东方的天空还没有亮,洛阳城的街道上就开始有人走动了。不是赶早市的商贩,不是扫街的役夫,是那些穿著官袍、骑著瘦马的朝臣们。他们从各坊出来,匯入天街,向著皇城的方向缓缓移动。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和马车的轆轆声,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格外沉闷。 陈子昂骑在马上,走在人群中间。他的前面是一个红袍的侍郎,后面是一个青袍的郎中。三个人隔著十几步的距离,谁也不靠近谁。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上朝的路上,大家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天南海北地聊。聊诗,聊酒,聊官妓,聊朝堂上的趣闻。 现在根本没有人聊了。偶尔有人碰上了,点个头,就低下头继续走。实在避不开的,就站住,说一句“今日天朗气清”,然后各自走开。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因为你不知道身边的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会不会把你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然后去丽景门告发你。 陈子昂抬起头,望著前方那片灰濛濛的天。天还没亮透,皇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像一头蹲伏著的巨兽。他忽然想起乔知之说过的话:“这洛阳城,还是不是洛阳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座京城,已经不像他离开时那样了。 到了皇城门口,陈子昂下了马,把韁绳交给亲卫。他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回过头,看见一个穿著绿袍的官员从马上滚下来,跪在地上,抱著一个女人的腿。那女人是他的妻子,穿著一袭半旧的棉袍,头髮散著,显然是从家里追出来的。她跪在地上,抱著那个官员,哭得说不出话。那官员也哭了,一边哭一边说:“娘子,別哭了。我去上朝,又不是去送死。”那女人抬起头,看著他,泪流满面。“你每次去上朝,我都怕。怕你回不来。怕那些人把你抓走。怕你再也见不到我和孩子们。”那官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苦涩,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认了命的笑。 “娘子,你放心。我会回来的。”他鬆开她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转过身,走进皇城。那女人跪在地上,望著他的背影,哭著喊了一声:“你答应我的!一定要回来!”那官员没有回头。他只是举起手,挥了挥。然后他消失在那片灰濛濛的晨雾里。陈子昂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感觉。 他转过身,继续往里走。身后,那个女人还跪在地上,哭著。周围的人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人停下,没有人说话。只是低著头,匆匆地走。像是没有看见,像是没有听见。 进了大殿,陈子昂站到自己的位置上。他看了看四周,发现今天少了几个人。那几个人的位置空著,案几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没有人问他们去哪儿了。没有人敢问。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不会再回来了。那些空著的位置,很快就会被人填上。书友都在討论区,畅聊军事小说小说的魅力。新来的人会坐在那里,穿著崭新的官袍,带著崭新的笑容。然后过不了多久,他们的位置也会空。来俊臣的推事院里,每天都有新人进去,旧人出来——不,旧人出不来。他们死在里面,死在那些刑具下面,死在那些酷吏手里。然后他们的家人也会死。妻子,孩子,父母,兄弟,姐妹,一个不留。 来俊臣管这叫“夷族”。他夷了很多族。一千多族。陈子昂数过。数到一千的时候,他就不数了。不是因为数不清,是因为不想数了。那些人的名字,他记不住。但他们的脸,他记得。每次上朝,他都能看见那些空著的位置,看见那些落满灰的案几。那些位置曾经坐著人,那些人有名字,有家,有孩子,有念想。现在什么都没了。 朝会开始了。日渐衰老的武则天坐在御座上,穿著龙袍,戴著冕旒。她的脸上涂著厚厚的粉,看不出表情。 来俊臣站在最前面,手里捧著一份奏摺。他的脸还是那样白,白得像纸。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亮,亮得像两颗钉子。 “陛下,臣有本奏。”他跪下,展开奏摺。 武则天点了点头:“准奏。” 张虔勖是跟著薛仁贵打过仗的老將,在军中很有威望。范云仙是先帝的老臣,服侍过高宗皇帝。 来俊臣说他们两个人勾结在一起,图谋不轨,要推翻武周朝廷。 武则天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查。” 来俊臣跪下去:“臣遵旨。”他站起来,面色得意退回到队伍后面。 陈子昂站在那里,看著他那张小人得志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陈子昂知道,张虔勖和范云仙已经死了。不是现在死的,是从来俊臣念出他们名字的那一刻起,就死了。没有人能从来俊臣手里活著出来。没有人。 散了朝,陈子昂走出大殿。他正要下台阶,忽然看见一个人从后面跑上来。那人穿著浅緋色官袍,是个文官。那个人是徐有功。徐有功是大理寺的司法官员,以正直敢言著称。他是洛阳城里少数几个不怕来俊臣的人。不是因为他不怕死,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站在法理上。法理站住了,死也不怕。 张虔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血丝。他衝到前面,拦住了徐有功,跪在徐有功面前,磕头如捣蒜:“徐大人!徐大人!救我!来俊臣要杀我!他说我谋反!我没有谋反!我张虔勖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一辈子敌人,我对得起国家!对得起陛下!徐大人,您要替我做主啊!我不怕死,但不想冤死!” 徐有功看著他,看著他那张满是泪水的脸,看著他那双惊恐的、像是看见了鬼的眼睛。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扶起张虔勖:“张將军,你起来。我去找陛下说。” 《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经典语录频出,来寻找共鸣。 第三百九十九章 来俊臣太狠毒 立即阅读第399章 来俊臣太狠毒:,开启今日精彩。 徐有功要进宫去找武则天,张虔勖却嘆了一口气,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徐大人,您去了,来俊臣太狠毒,他会恨您的,会报復你的。他会告您的。您会死的。” 徐有功说:“死就死吧,不能维护司法尊严。活著,也只能看著好人死!你等我回来!” 徐有功转过身,走了。 张虔勖跪在地上,望著他的背影,哭著喊了一声:“徐大人!” 徐有功没有回头。他只是举起手,挥了挥。然后他消失在那片灰濛濛的天里。 张虔勖没有等到徐有功回来。他被来俊臣的人抓走了,关进了丽景门的大牢。来俊臣亲自审他。 张虔勖跪在大堂上,浑身是伤,甲冑被扒了,官袍被撕了,赤著上身,满身都是鞭痕。来俊臣坐在高椅上,俯视著他。 “张虔勖,你认不认?” 张虔勖抬起头,看著来俊臣。他的眼睛肿了,嘴角破了,血顺著下巴往下淌。但他没有低头。 “我没有谋反。我张虔勖,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一辈子敌人。我对得起大唐。对得起陛下。我没有谋反。” 来俊臣笑了:“还说大唐?不是心怀不轨是什么?你不认?好。” 他挥了挥手。几个卫士衝上来,把张虔勖按在地上。张虔勖挣扎著,喊著:“我没有谋反!我要见徐大人!我要见陛下!” “你没机会了!”来俊臣没有理他。他站起来,走到张虔勖面前,低头看著他。 “张虔勖,你知道丽景门是什么意思吗?进了这个门,就没有人能出去。徐有功救不了你。陛下也救不了你。你认不认,都得死。” 张虔勖看著他,看著他那张白得像纸的脸,看著他那双亮得像钉子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因为谋反被抓的。他是因为活著被抓的。 来俊臣要杀他,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还活著。活著,就是罪。 “来俊臣,”他说,“你不得好死。” 囂张的来俊臣笑了:“本官不得好死?你先死吧。”他转过身,走了。身后,卫士们拔出刀,乱刀砍下。 张虔勖的惨叫声在大堂里迴荡,一声,两声,三声。然后就没有了。只有刀砍在肉上的声音,噗,噗,噗。 范云仙死得更惨。 他是在张虔勖死后第三天被提审的。来俊臣坐在高椅上,看著这个白髮苍苍的老人。范云仙今年七十多了,服侍过高宗皇帝,见过太宗皇帝。他这一辈子,都在宫里当差。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活著。活著,就是罪。 “范云仙,你认不认?” 范云仙跪在大堂上,抬起头,看著来俊臣。他的眼睛不肿,嘴角不破,身上没有伤。因为他没有反抗。他知道反抗没用。他只是看著来俊臣,看著那张白得像纸的脸。 “来大人,老奴服侍先帝三十年。先帝在世的时候,老奴每天都在他身边。先帝说,范云仙是个忠臣。来大人,你说老奴谋反,老奴无话可说。但老奴想问一句——先帝的话,还算不算数?” 来俊臣看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人不狠立不稳!是刀子就该锋利!他笑道:“先帝都死了多少年了?现在是陛下的天下。先帝的话,不算数了。” 范云仙看著他,看著他那张笑得像花一样的脸。他忽然也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於放下了什么的笑。 “来大人,老奴明白了。” 来俊臣点了点头:“明白了就好。来人。” 一个卫士走上前。 “把他的舌头割了。” 卫士愣了一下:“中丞?” 来俊臣看著他:“他说他服侍过先帝,说先帝的舌头,不能乱说话。” 卫士低下头,走到范云仙面前。范云仙没有挣扎。他只是张开了嘴。卫士伸出手,捏住他的舌头,一刀割了下去。血喷出来,溅了一地。范云仙惨叫了一声,然后倒在地上,捂著嘴,身体抽搐著。血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流了一地。过了一会儿,他不再抽搐了。他死了。死在大堂上,死在那摊血里,死在他服侍了三十年的先帝的天下里。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洛阳城都炸了。不是那种热闹的炸,是那种安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的炸。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出门。没有人敢串门。大家只是待在家里,关上门,关上窗,缩在被窝里,等著天黑,等著天亮,等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那一天。 那些以前在街上高谈阔论的人们,一个个都消失了。那些以前在酒肆里喝酒吹牛的武將们,一个个都沉默了。 整个洛阳城,像一座寂静的死城。 陈子昂是在西国公府听到这个消息的,心情鬱闷。 乔知之来了,从后门进来,没有让管家通报。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他坐下,端起茶杯,手在抖。 “伯玉,你听说了吗?” 陈子昂点了点头:“听说了,知之兄。” 乔知之放下茶杯,双手捂著脸:“张虔勖,被乱刀砍死的。范云仙,被割了舌头。两个人,都死了。”他的声音在抖。 “伯玉,你说,下一个是谁?会不会是我们?会不会是小妹?” 陈子昂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按住乔知之的肩膀。那肩膀在抖,很轻,很细,像是风中的蛛丝。 “知之兄,”陈子昂说,“不会的,我不会让他动你们一根毫毛!” “伯玉,”乔知之说,“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陈子昂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不会太久了,这取决於陛下的想法。握刀柄的人是她!” 乔知之看著他:“为什么?” 陈子昂望著窗外。窗外,那棵槐树光禿禿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一只麻雀站在枝头,缩著脖子,像是在打盹。 “因为,”他说,“来俊臣这种人,不会有好下场。他杀了太多人,得罪了太多人。总有一天,会有人站出来,把他拉下马杀掉。” 乔知之沉默了一会儿:“可是,那个人是谁呢?” 陈子昂没有回答。他只是望著那只麻雀,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天。天很低,云很厚,像是要下雪了。他忽然想起大非川,想起那片被血染红的戈壁,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士卒。他把信折好,封起来,交给管家陈伯:“送去安西。交给康老。”管家接过信,退了出去。 陈子昂坐在那里,望著案上的烛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忽然想起怀一和尚说的那句话:“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他在等。等那一天。 第四百章 提醒李昭德 来俊臣正式升任左台御史中丞之后,整个洛阳城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主持工作的御史台,成了武周最有权势的部门,象徵著公平正义的地方,却酷吏横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串门,没有人敢在路上多停一步。上朝的路上,官员们低头疾走,用眼睛的余光扫视四周。下朝之后,各回各家,关门闭户,连炊烟都比往日少了。 陈子昂在朝上见过李昭德好多次,他出身陕西丹阳房李氏家族,是个干才! 现在,大唐的兵部侍郎李昭德已经成了武周的宰相之一,那人站在武承嗣旁边,也是紫袍金带,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不肯弯腰的老松。 魏王武承嗣和他说话,他也爱搭不理。 梁王武三思和他说话,他连头都不转。来俊臣更是绕著他走。 朝中的官员私下议论:李昭德仗著武则天的宠信,连武家的人都不放在眼里。 陈子昂听著这些议论,没有说话。但他记住了这个人,他当初杀周兴满门时,兵部侍郎李昭德还帮忙掩盖过的。 过了几日,陈子昂单独去了李昭德的宰相府邸拜会。 李昭德的宅子在皇城东南,离丽景门不远。 院墙是青砖的,不高,门口没有石狮子,只种著两棵槐树。槐树很高,枝丫伸展开来,遮住了半边院子。 正值二月,槐树还没发芽,光禿禿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陈子昂下马,敲门。开门的是一个老僕,鬚髮皆白,背微驼,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他看了陈子昂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亲卫,拱了拱手。 “敢问尊驾是——” “西国公陈子昂,前来拜会李相。” 老僕愣了一下,然后深深一躬,转身跑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院门大开。 李昭德站在门內,穿著一身半旧的紫袍,没有戴冠,头髮隨便束著。他的脸方正,眉骨高,颧骨也高,嘴唇紧抿著,带著一种天然的倔强。他站在那里,上下打量了陈子昂一番,然后拱了拱手。 “西国公,好久不见。” 陈子昂还礼:“李相,冒昧来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李昭德没有客套,侧身让开路。“请。”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乾乾净净。靠墙种著几丛竹子,竹叶还绿著,在冷风中沙沙作响。正堂的案几上摊著几卷文书,笔墨还没收,显然刚才还在办公。李昭德把文书推到一边,让陈子昂坐下,吩咐老僕上茶。 茶端上来,是上好的蒙顶茶。茶汤清澈,香气扑鼻。陈子昂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李昭德也端起茶盏,但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看著陈子昂。 “西国公刚从安西回来,不在府里歇著,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陈子昂放下茶盏:“李相国,我来,是想看看你。” 李昭德的眉毛动了一下:“看我?” “看你还好不好。”陈子昂说。 李昭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不像朝堂上那些恰到好处的笑:“本官很好。能吃能睡,还能上朝。你呢?” 陈子昂也笑了:“我也很好。” 两个人对视著,忽然都不笑了。 李昭德放下茶盏,看著陈子昂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锐利,像是能看穿人心:“西国公,你在安西打了大胜仗,陛下很高兴。但你知不知道,朝中有人在陛下面前说你拥兵自重?” 陈子昂点了点头:“知道。” 李昭德看著他:“你不怕?” 陈子昂说:“怕。但怕也没用。” 李昭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来俊臣也说过我,说我居功自傲。” 陈子昂看著他,李昭德站起来,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些竹子。竹子很高,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著什么。 “他来俊臣算什么?一个无赖,一个告密的,一个靠杀人爬上来的东西。”李昭德的声音不高,但很沉,“他告我,说我谋反,说我勾结李唐宗室,说我图谋不轨。陛下听了,笑了笑,说:『李昭德要是谋反,早反了。用不著等到今天』” 他转过身,看著陈子昂。 “可他能告一次,就能告两次。能告两次,就能告三次。告得多了,陛下总会信的。”陈子昂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也望著那些竹子,提醒道。 竹子在风中摇晃著,发出沙沙的声音。陈子昂忽然想起大非川的风,也是这么吹的,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李相国,”他说,“你和来俊臣斗了这么久,要注意,你不是和他这个泼皮无赖斗,他身后是魏王。” 李昭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早就想明白了的笑。“来俊臣那些人,你越怕他,他越来劲。你退一步,他进十步。你让他一寸,他就要你一尺。所以不能退。退了,就是死。” 他转过身,走回案几前,拿起那捲文书。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陈子昂摇了摇头。 “这是今天早上来俊臣送来的。他要我签字,同意他查一个人。”李昭德把文书扔在案上,声音忽然拔高了,“我凭什么签?他查的那些人,有哪一个是真的谋反?哪一个不是被他冤枉的?张虔勖,范云仙——哪一个不是被他害死的?” 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是宰相。我不能签。签了,就是帮凶。帮凶,和凶手有什么区別?” 陈子昂看著他。看著他那双红红的、闪著光的眼睛,看著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看著他那双紧紧攥著拳头的手。他忽然想起狄仁杰。想起那个人站在洛州司马的院子里,望著天上的月亮,说:“你是个好人。” “李相国,”陈子昂忽然开口,“你说,这洛阳城,还有好人吗?” 李昭德看著他,看了很久。“有。”他说,“你、我、狄仁杰,乔知之,还有那些不说话、不吭声、但心里明白的人。” 他顿了顿。 “好人不多,但还在。” 陈子昂看著他,看著他那双坚定的、不肯妥协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康必谦很像。都是心里有东西的人。都守著一座城,守著一个念想。都走不了,也回不去。 “李相国,”他说,“你不怕来俊臣害你?” 李昭德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冬天里的一缕阳光。“怕。但怕也得站著。跪著,就不是李昭德了。” 陈子昂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向李昭德深深一躬:“李相国,保重,有句话,不得不说,对付酷吏,怎么样都行。但对武家人客气一点吧,毕竟陛下也姓武!你姓李,又是关中丹阳房,陛下未必会一直信任你!!” 李昭德也站起来,还了一礼:“承蒙提醒!你也多保重!” 最新更新,已在可乐小说上线,等待您的解读。 第四百零一章 狄仁杰危险了 下一章更精彩:第401章 狄仁杰危险了,期待您的光临。 陈子昂走出院子,骑上马,往回走。天已经快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街上很暗。风吹过来,凉凉的,带著一丝潮湿的气息。他骑著马,慢慢地走,穿过那些黑漆漆的巷子,穿过那些已经打烊的店铺。 他忽然想起李昭德说的话:“好人不多,但还在。”他在心里默默念著这句话,念了好几遍。 走到西国公府门口,他下了马,正要推门,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一个人站在巷口,穿著一袭青袍,看不清脸。 “谁?”他问。 那人走出来。是乔知之。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发青,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知之兄?”陈子昂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乔知之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陈子昂,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苦涩,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於放下了一颗心的笑。 “伯玉,”乔知之说,“我没事。就是来看看你有没有事儿。看到你没事儿,我就放心了。”他转过身,走了。 “知之兄,我不会有事儿!”陈子昂站在那里,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嘆了一口气道。 洛阳的风吹过来,倒春寒,凉凉的,带著一丝潮湿的气息。陈子昂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推开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那棵槐树光禿禿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月光洒在上面,白白的,冷冷的。他站在树下,望著那棵树,站了很久。 第二天,朝会上,来俊臣又告了一个人。那人姓苏,叫苏味道,是杜审言的朋友,中书舍人,文章写得很好。 来俊臣说他写了一首诗,诗里有“日月当空”一句,在影射女皇武则天,图谋不轨。 苏味道跪在大殿上,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纸。“陛下,臣没有。臣那首诗是写景的,不是写別的。即便是写什么,那也是夸讚陛下,臣冤枉啊。” 武则天坐在御座上,脸上没有表情。她看了看来俊臣,又看了看苏味道:“查。” 苏味道瘫在地上,被人拖了出去。大殿里安静极了,没有人说话。 陈子昂站在那里,看著来俊臣。 来俊臣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高兴,不是得意,是一种很冷的、像是看猎物的光。 陈子昂忽然想起李昭德说过的话:“你退一步,他进十步。你让他一寸,他就要你一尺。所以不能退。退了,就是死。”他站在那里,攥著拳头。手指掐进肉里,生疼。他没有动。他知道,现在不是动的时候。但他也知道,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散了朝,陈子昂走出大殿。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是冷的。他走下丹墀,正要上马,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西国公。” 他转过身。李昭德站在他身后,穿著一袭紫袍,腰间繫著金带,脸上带著笑。那笑容和朝堂上的不一样,不是那种標准的、恰到好处的笑,是另一种笑。很轻,很淡,像是终於遇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李相国。”陈子昂拱了拱手。 李昭德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苏味道的事,你听说了?” 陈子昂点了点头。 李昭德说:“他不会死。我保他。” 陈子昂看著他。“你怎么保?” 李昭德笑了:“我有办法。来俊臣想动他,先过我这一关。” 他拍了拍陈子昂的肩膀,转过身,走了。陈子昂站在那里,望著他的背影。那背影很宽,很厚,像一座山。他知道,那不是山。那是一座隨时会塌的塔。但他站在那里,撑著,撑著,不肯倒下。陈子昂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上马,策马走了。 洛阳的天,还是灰濛濛的,看不见太阳。但他知道,太阳在那里。只是被云遮住了。总有一天,云会散。 管家的声音压得更低:“来俊臣又告了一个人。姓李,叫李嗣真。是狄相国上次案子里的人。上次被贬了,这次又被抓进去了。说是『漏网之鱼』,要重新审理。” 陈子昂的心沉了一下。李嗣真,他记得这个名字。上次狄仁杰的案子里,七个人,狄仁杰被贬到彭泽,李嗣真被贬到岭南。现在来俊臣又把他抓回来了。漏网之鱼,好一个漏网之鱼。来俊臣不是要审他,是要杀他。杀了李嗣真,就是杀鸡儆猴。那只猴,是狄仁杰。 “狄相国现在在哪里?”陈子昂问。 管家陈伯说:“在府里。今天没有朝会。陛下让他歇息几日再上朝。” 陈子昂转身就往外走。管家陈伯在后面喊:“国公,您还没吃饭呢!”陈子昂没有回头。 狄仁杰的府邸在城南,也离皇城不远。 他虽然当了宰相,院子却不大,青砖灰瓦,门口种著两棵槐树。槐树还没发芽,光禿禿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陈子昂下马,敲门。开门的是个老僕,鬚髮皆白,背微驼。他看了陈子昂一眼,认出来了,躬了躬身。“西国公,相国在书房。您稍等,我去通报。” 陈子昂点了点头,站在门口等著。过了一会儿,老僕回来了:“相国请您进去。” 陈子昂跟著他,穿过院子,走到书房门口。门开著。狄仁杰坐在案几后面,手里拿著一卷书,正在看。他穿著一身半旧的紫袍,头髮束得整整齐齐。他瘦了,比在彭泽时还瘦。脸上的皱纹更深了,颧骨也更高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安静得像一潭深水。看见陈子昂,他放下书,笑了笑。 “伯玉,你来了。” 陈子昂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狄公,你果然回洛阳来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回来了。”他顿了顿,“陛下召我回来的。她说朝中需要我。” 陈子昂看著他,看著他那双安静的、像深水一样的眼睛:“你知道来俊臣又把李嗣真抓了吗?您也危险了!” 狄仁杰的笑容淡了一点:“危险?来俊臣有这个胆子?陛下警告过他了。” 陈子昂说:“他们还是冲你来的。你的事儿没完,来俊臣又搞事儿了,对於李唐旧臣,魏王不会善罢甘休的。” 第四百零二章 狄仁杰沉默 深夜,陈子昂来拜访狄仁杰,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早就料到了的笑:“我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的。”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前,一轮明月当空。窗外,那两棵槐树光禿禿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他看著那些树,看了很久。 “伯玉,你知道来俊臣现在为什么这么肆无忌惮?” 陈子昂摇了摇头。 “因为陛下需要他。”狄仁杰转过身,看著陈子昂,“陛下需要一个能替她杀人的人。那些她不想亲自杀的人,来俊臣替她杀。来俊臣是陛下的刀。刀不会自己杀人,是握刀的人杀人的。老夫想陛下还不至於想杀我吧!” 陈子昂沉默著,確实如此!他想起武则天,想起她坐在御座上,脸上涂著厚厚的粉,看不出表情。 陈子昂想起武则天说来俊臣是忠臣。他想起她说“查,交给来俊臣查”。他忽然觉得,来俊臣不是一个人在杀人,是有人在后面撑著他,魏王武承嗣,甚至武则天。 “有人撑著他,他就杀。那个人不撑了,他的死期也就到了!”狄仁杰说。 “可是,”陈子昂说,“来俊臣已经杀了太多人了。张虔勖,范云仙,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好人。他再杀下去,朝中就没有人了。” 狄仁杰看著他:“伯玉,你觉得陛下不知道吗?” 陈子昂愣了一下。 狄仁杰说:“陛下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来俊臣在杀人,知道他在诬告,知道他在罗织罪名。但她需要他。因为那些被杀的人,都是她不想看见的人。李唐宗室,杀。功臣宿將,杀。不听话的大臣,杀。来俊臣替她杀了,她就不用自己动手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是,”陈子昂说,“李嗣真不是李唐宗室,不是功臣宿將,只是一个写诗的文官。他得罪了谁?” 狄仁杰看著他,看了很久:“他得罪了来俊臣。来俊臣要杀他,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 陈子昂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想起大非川,想起那些被战象踩死的吐蕃士卒,战死的大唐將士,他们是在战场上死的。李嗣真不是在战场上,他是在自己的家里,在书房里,在写诗。他写了一首诗,诗里有“花落谁人知”一句,来俊臣说那是在盼著大周的花落,是在盼著陛下死,然后他就被杀了! “狄公,你要有所准备!”陈子昂的声音有些哑,“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狄仁杰沉默了很久,他望著窗外那两棵槐树,望著那些光禿禿的枝丫,望著那些落在地上的霜。 “现在还不是时候。”狄仁杰的声音很轻,“来俊臣要杀人,谁也拦不住。陛下要让他杀,谁也拦不住。” 陈子昂站起来:“那你回洛阳做什么?你在洛州当司马,还能审案子,还能救百姓。你回来,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著来俊臣杀人。” 狄仁杰看著他,看著他那双红红的、闪著光的眼睛:“老夫回来,不是因为我能做什么。是因为我不能不来。陛下叫我回来,老夫就得回来。我是臣子,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陈子昂站在那里,攥著拳头。手指掐进肉里,生疼。他想起乔小妹,想起陈光,想起康必谦。他们还在安西。他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还不能走。洛阳的事还没完。来俊臣还在,武承嗣还在,那些告密的人还在。他走了,谁撑著?至少,他要保住狄仁杰再回安西。歷史已经改变了,有一些人又没有改变,狄仁杰还能否保住,也要一步步看了。 “狄公,”陈子昂说:“你小心。来俊臣不会放过你。他会找机会,再告你。陛下未必保你了。” 狄仁杰笑了:“伯玉,你也是,要小心,我会记住你今天的话。” 陈子昂看著他,看著他那双安静的、像深水一样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康必谦,想起那个老人坐在菩提树下,抱著贝叶经,晒著太阳。想起他说:“好人还不够。要成大事,还得把那一层窗户纸捅破。”他知道狄仁杰没有捅破这窗户纸。 “狄公,”他说,“我走了,多保重。” 狄仁杰点了点头:“去吧。你也保重。” 陈子昂转过身,走出书房,走出院子,走出大门。他骑上马,往回走。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晨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是冷的。他骑著马,慢慢地走,穿过那些刚刚开门的店铺,穿过那些开始走动的人群。他忽然想起狄仁杰轻声说的那句话:“李唐的旧臣,活著,就是罪。” 陈子昂在心里默默念著这句话,念了好几遍。然后他摇了摇头。活著不是罪。活著才是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子昂策马加快脚步,往西国公府走去。身后,太阳越升越高,阳光落在那片灰濛濛的天上,把那片灰染成了金黄。洛阳城醒了。但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这些天,洛阳城的天,不是下雨,就是阴天,灰濛濛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街上的人更少了,连那些卖糖葫芦的小贩都不见了踪影。偶尔有一两个行人,也是低著头,匆匆地走,像是在躲什么。 陈子昂站在西国公府的院子里,望著那棵槐树。槐树有的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下来,落到地上。他看了一会儿,弯腰捡起一片叶子。叶子很脆,一捏就碎了,碎成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他拍了拍手,转过身,走回书房。 书房里摊著一份邸报。邸报上说,来俊臣又告了人。这次不是一个人,是十几个人:狄仁杰、任令暉、李游道、袁智弘、崔神基、卢献,还有几个名字他没记住。罪名是谋反。他拿起邸报,又看了一遍。狄仁杰三个字,印得清楚,墨跡新,像是刚印上去的。他看了一会儿,把邸报放下,走到窗前。窗外,天灰濛濛的,看不见太阳。他忽然想起狄仁杰说过的话:“来俊臣不会放过我。”狄仁杰说对了。来俊臣最终没有放过他! 书六诚意奉献《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可乐小说独家首发! 第四百零三章 狄仁杰入死牢 狄仁杰入狱的消息是乔知之带来的。那天晚上,乔知之从后门进来,脸色白得像纸。他坐下,端起茶杯,手在抖。 “子昂,你听说了吗?”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陈子昂点了点头。“听说了。” 乔知之放下茶杯,双手捂著脸:“七个人。狄仁杰,任令暉,李游道,袁智弘,崔神基,卢献。还有一个,叫魏元忠。全被抓了。被来俊臣关到了丽景门的大牢里。”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来俊臣怎么说?” 乔知之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来俊臣说他们谋反。说他们勾结李唐宗室,图谋復辟。陛下竟然准了。敕书都下来了!” 陈子昂的心沉了一下,敕书下来了,武则天准了。她这么快就准了。他想起狄仁杰说的那句话:“陛下什么都知道。但她需要来俊臣。”现在他知道了。不是需要来俊臣,是需要那把刀。刀想砍谁,就砍谁。握刀的人,看著就行了。 “伯玉,”乔知之的声音在抖,“狄仁杰会死吗?没人能活著出丽景门。” 陈子昂没有说话。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这一次狄仁杰会不会死。但他知道,从来俊臣手里活著出来的人,很少。 丽景门的大牢,在丽景门里面,那是一排低矮的石头房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铁门很厚,上面钉著铜钉,铜钉上锈跡斑斑。门口站著两个卫士,手里拿著长矛,眼睛瞪得溜圆。陈子昂没有进去。他只是站在远处的巷口,望著那扇铁门,望了很久。 陈子昂他m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也许是想看看狄仁杰,也许是想看看来俊臣,也许只是想看看这个地方。这个地方,叫丽景门。王弘义说,进了这个门,就没有人能活著出来。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了。 大牢里,狄仁杰坐在潮湿的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石墙。他的面前是一扇铁门,铁门上有一扇小窗,小窗的铁柵栏上掛著几根稻草。牢房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狄仁杰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的旁边坐著任令暉,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臣。他的另一边坐著李游道,一个瘦削的中年人。再旁边是袁智弘、崔神基、卢献、魏元忠。七个人,都穿著囚衣,头髮散著,脸上全是灰。 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链的声音,哗啦,哗啦,哗啦。 铁门开了。来俊臣走进来,身后跟著两个卫士。他穿著一身紫色的袍子,繫著金带,脸上带著笑。那笑容很標准,不浓不淡,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狄大人,”来俊臣说,“你受委屈了,我也是奉旨查案!” 狄仁杰抬起头,看著他。那双眼睛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来中丞,”他说,“老夫不委屈。来中丞奉命查案,我等配合,是应该的。” 来俊臣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標准的、恰到好处的笑,是另一种得意的笑。 “狄大人,”他说,“陛下有敕书。你们七个人,涉嫌谋反。陛下让下官审。审清楚了,该杀的人杀,该放的人放。” 来俊臣从袖子里取出一卷黄綾,展开,念了一遍。狄仁杰听著,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念完了,来俊臣把敕书收起来,看著狄仁杰。 “狄大人,你知道规矩。认了,可以减免族人死罪。不认,本官查清楚了,诛九族。”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的几个儿子,他看著来俊臣,看著他那张白得像纸的脸,看著他那双亮得像钉子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并州做法曹的时候,审过一个案子。 那个案子的被告,是个老人,偷了邻居的一只羊。狄仁杰问那个老人,你为什么偷羊?老人说,我孙子病了,想吃羊肉。他按律判老人打了十板子,他自己赔了老人邻居一只羊。老人走了,千恩万谢。 “来中丞,”狄仁杰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认。” 来俊臣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狄仁杰会这么痛快。他以为狄仁杰会爭辩,会喊冤,会像其他人一样,哭著求他。可狄仁杰没有。他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我认。” 来俊臣看著他,看了很久:“狄大人,你说什么?” 狄仁杰说:“我说我认。大周朝革命,万事维新,唐室的旧臣,甘愿听从诛杀。反叛是事实。” 来俊臣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没想到狄仁杰会这么说。这不是认罪,这是讽刺。但他没法反驳。因为狄仁杰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来俊臣自己说过的话。“大周革命,万物惟新,唐室旧臣,甘从诛戮”——这是来俊臣在奏摺里写的。现在狄仁杰把它念了出来,一字不差! “好,”来俊臣点了点头,“好。狄大人是个聪明人。来人,拿纸笔来。” 卫士拿来纸笔。狄仁杰接过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了,递给来俊臣。来俊臣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纸上写的不是认罪书,是一首诗。诗曰:“大周革命,万物惟新。唐室旧臣,甘从诛戮。反叛是实,无怨无尤。惟愿陛下,圣寿无疆。” 来俊臣看了很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人將了一军之后的笑。“狄大人好文采。不过,我收下了。”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转过身,走了。 铁门关上了。狄仁杰坐在那里,望著那扇关上的铁门。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终於放下了什么的感觉。 任令暉凑过来:“狄公,你疯了?你认罪了?” 狄仁杰摇了摇头:“没有。” 任令暉愣住了:“那你写的什么?”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只是闭上眼睛,靠在墙上。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忽然想起陈子昂,想起他说:“你会回洛阳的。你会当宰相的。”他回来了,当了宰相。却又进了丽景门的死牢之中。 第四百零四章 狄仁杰的保护伞 来俊臣拿著狄仁杰的供状,得意洋洋地去了万象神宫。 武则天正在偏殿里批奏章,看见他来,抬起头。 “审完了?” 来俊臣跪下去:“陛下,狄仁杰认了。” 武则天愣了一下:“认了什么?” “谋反!”来俊臣从袖子里取出那张纸,双手呈上:“陛下请看。” 武则天接过纸,展开,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纸,看著来俊臣:“这是他自己写的?还是你逼迫他写的?” 来俊臣点了点头:“是他自己主动写的,陛下有交代,臣不敢逼迫。” 武则天沉默了一会儿:“来俊臣,狄仁杰可供述同党?” “这,没有。”来俊臣这才感觉到有点不对劲! “你知道他写的是什么吗?”武则天又问。 来俊臣摇了摇头。 武则天说:“那朕告诉你,狄仁杰写的是——『我认了,但我是被冤枉的』” 来俊臣的脸色变了:“陛下,臣——” 武则天抬起手,止住他的话:“行了,你下去吧。跟狄仁杰斗,你还嫩了一点!” 来俊臣站起来,退了出去。武则天坐在那里,望著那张纸,望了很久。纸上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像是刻上去的。 武则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狄仁杰第一次上朝时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年轻,穿著一身青袍,站在队伍最后面,低著头,不说话。她问他:“狄仁杰,你对朕有什么要说的吗?” 狄仁杰抬起头,看著她说:“臣无话可说。” 武则天笑了,这个人,从来不说废话。现在他也不说废话。他写了供状,她看得懂。可她不能救他。因为她现在还需要来俊臣。来俊臣是一把刀,刀不能生锈。刀要经常用,经常磨。她放下那张纸,拿起笔,继续批奏章。 来俊臣从万象神宫出来,脸色很不好。他没想到狄仁杰会来这一手。他以为狄仁杰认罪了,签字画押,武则天会让他顺利结案。可狄仁杰没有。他写了供状,武则天看了就不忍心杀他。 来俊臣知道,这供状反而救了狄仁杰的命。至少暂时救了。但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他可以等。等武则天忘了这份供状,等狄仁杰再承认犯別的事,等他找到新的罪名。他总会杀了狄仁杰的。 来俊臣知道,杀了狄仁杰,李唐旧势力就彻底群龙无首了。他走下丹墀,走到广场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是冷的。 来俊臣忽然想起陈子昂,想起那个从安西回来的將军。那个人也不怕他。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和狄仁杰一样。不是恐惧,不是仇恨,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的眼神。他不喜欢那种眼神。 “来中丞。”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来俊臣转过身。侯思止站在他身后,脸上带著笑。那笑容很諂媚,很小心,像是怕他生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什么事?”来俊臣问。 可乐小说,追更,从未如此畅快。 侯思止凑上来,压低声音:“来中丞,狄仁杰的家人,怎么办?陈子昂派人去保护狄仁杰的家人了。” 来俊臣想了想:“那就先放著,等案子结了再说。” 侯思止点了点头:“那其他人呢?任令暉、李游道、袁智弘、崔神基、卢献、魏元忠,他们还没认。怎么办?” 来俊臣沉默了一会儿:“让他们开口!” 侯思止领命去了,来俊臣站在那里,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广场尽头。“狄仁杰,”他轻轻念著这个名字,“你跑不掉的。” 大牢里,任令暉、李游道、袁智弘、崔神基、卢献、魏元忠,一个接一个地被提审。他们都没有认,没有招认同党。不是不怕死,是不想认。认了,就是真的。不认,至少心里明白,自己没有谋反。 来俊臣让人用了刑。鞭子,夹棍,烙铁,一样一样地招呼。惨叫声在丽景门的上空迴荡,传出去很远,很远。住在附近的百姓听见了,关上门,关上窗,缩在被窝里,捂著耳朵。没有人敢说话。 只有一个人没有受刑。狄仁杰。来俊臣不敢动他。武则天像一把伞,撑在狄仁杰头上。伞在,雨就淋不到他。但伞会收的。来俊臣知道,武则天也知道。狄仁杰也知道。他在等。等伞收的那一天。 陈子昂在丽景门外站了三天。不是一直站著,是每天黄昏来,站到天黑,然后回去。第一天,守门的卫士不让他进。第二天,还是不让他进。第三天,他又来了。不是武则天的圣旨,是李昭德的条子。李昭德以宰相的名义,从尚书省批了一张探视的条子。条子上写著:西国公陈子昂,入丽景门探视狄仁杰。 卫士看了条子,又看了陈子昂那要杀人的眼神,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 铁门很重,推的时候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甬道,两边是石墙,墙上掛著火把,火把的光忽明忽暗,把甬道照得像一条蛇的肚子。 陈子昂走进去,甬道很长,弯弯曲曲的,走了很久,才到尽头。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有一扇小窗,小窗的铁柵栏上掛著几根稻草。卫士打开铁门,陈子昂走进去。 牢房不大,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石桌,一把石凳。墙上有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狄仁杰坐在石凳上,手里拿著一卷书,正在看。他也穿著一身白色囚衣,头髮散著,脸上全是灰,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安静得像一潭深水。看见陈子昂,他放下书,笑了笑。 “伯玉,你来了。” 陈子昂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看著狄仁杰,看著他那张苍白的、疲惫的、但依然平静的脸。他忽然想起在同城,想起那个破旧的参军衙署,想起院子里的沙枣树,想起桌上那碗粗茶。那时候狄仁杰也是这样的,平静的,淡然的,和他喝茶,像是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 可那里是边塞,这里是丽景门。进了这里的人,没有几个能活著出去。陈子昂的嗓子有些发紧:“狄公,你还好吗?” 狄仁杰笑了:“老夫还好。有书看,有水喝,有饭吃,这里的伙食,比寧州差一点,但差得不多,还能吃。” 第四百零五章 探望狄仁杰 陈子昂看著狄仁杰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了很久,才开口:“狄公,你为什么要认?你没有谋反,为什么要认?”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那盏油灯前,看著火苗一跳一跳的:“伯玉,你知道来俊臣为什么要杀我吗?” 陈子昂摇了摇头。 “因为我挡了他们的路。”狄仁杰转过身,看著陈子昂,“他替武承嗣开路。武承嗣想当太子,老夫不让。所以他要杀我。杀了我,就没有人敢挡他们的路了。” 陈子昂看著他:“可你认了,他就更有理由杀你了。” 狄仁杰摇了摇头:“不会。他杀不了我。因为陛下不会让他杀我。” 狄仁杰走回来,重新坐下:“伯玉,你知道我为什么写那份供状吗?” 陈子昂摇了摇头。 狄仁杰说:“因为我告诉陛下,我知道她在做什么。她知道我知道。所以她不会杀我。杀了我,就没人替她挡著了那些反对他的人。” 陈子昂看著他,看著狄仁杰那双安静的、像深水一样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大非川,想起论钦陵。那个人兵败后也是这样的,平静的,淡然的,像是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 “狄公,”陈子昂的声音有些哑,“你在这里,能撑多久?”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更久。看陛下的心情。”他顿了顿,“但我会撑下去。撑到那一天。” 陈子昂低下头,看著石桌。桌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这头延伸到那头。他看著那道裂纹,看了很久:“狄公,你家里的事,交给我。你在这里,安心。你的家人,我会守护好。” 狄仁杰看著他,点点头:“伯玉,谢谢你。老夫要是撑不下去了,会告诉你们。” “好!”陈子昂说:“不用谢。你保重。” 陈子昂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狄公,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在你家说的话吗?” 狄仁杰愣了一下:“什么话?” 陈子昂说:“我说你会回洛阳,会当宰相。那句话,还算数。你从这里出去,过几年你还会当宰相。” 狄仁杰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於放下了什么的笑:“伯玉,你这个人,总是说莫名其妙的话。” 陈子昂也笑了:“这不是大话,是实话,来俊臣迟早会死的!” 陈子昂转过身,走出牢房。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沿著甬道往回走,火把的光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走了很久,才走到门口。铁门打开,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带著一丝尘土的味道。他忽然觉得,活著真好。 回到西国公府,乔知之已经在等著了。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看见陈子昂,他站起来,迎上去:“子昂,见到狄公了?” 陈子昂点了点头:“见到了。” 本章第405章 探望狄仁杰有惊喜,点我立即解锁。 乔知之看著他:“狄公怎么样?” 陈子昂说:“还好。有书看,有水喝,有饭吃。” 乔知之沉默了一会儿,说:“子昂,你说,他能活著出来吗?” 陈子昂看著他,看了一会儿:“能。” 乔知之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陈子昂说:“因为他不是来俊臣那种人。来俊臣那种人,活不长。他那种人,活得长。” 乔知之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苦涩,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於相信了什么的笑:“子昂,你说得对。” 那天晚上,陈子昂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望著案上的烛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想起狄仁杰,想起他说“我会撑下去”。他想起康必谦,想起那个老人坐在菩提树下,抱著贝叶经,晒著太阳。想起他说:“好人还不够。要成大事,还得把那一层窗户纸捅破。”他不知道那层窗户纸是什么。但他知道,狄仁杰也没有捅破。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光禿禿的槐树上,洒在那片薄薄的雪上。 陈子昂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凉颼颼的,他打了个寒噤。他望著那轮月亮,望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案几前,坐下,拿起笔。他写了一封信,写给康必谦。信很短:“康老,洛阳的天还是那样。我很好。狄仁杰被来俊臣抓了,关在丽景门。我去看了他。他还活著。等这边的事了,狄公出狱,我就回去安西。” 管家陈伯接过信,退了出去。陈子昂坐在那里,望著案上的烛火。烛火跳著,跳著,忽然灭了。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倒计时。他闭上眼睛,睡著了。 判了。 来俊臣在大堂上宣读判词的时候,狄仁杰正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指。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很久没剪了,里面藏著黑泥。他看了很久,直到听见“斩立决”三个字,才抬起头。来俊臣坐在高椅上,手里捧著判词,脸上带著笑。那笑容很標准,不浓不淡,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狄大人,您听清楚了吗?”来俊臣问。 狄仁杰点了点头:“听清了。” 来俊臣笑了:“那就好。行刑的日子,定了。下个月十五,秋后问斩。还有二十天。狄大人,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狄仁杰想了想:“有。” 来俊臣等著他说下去。 狄仁杰说:“老夫想吃一碗羊肉麵。” 来俊臣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標准的、恰到好处的笑,是另一种笑。很冷,很轻,像是冬天里的风:“狄大人好胃口。行,本官让人给您做。”\r\u2029 \u2029求订阅支持正版 \u2029 \u2029\u2029\u2029\u2029 第四百零六章 狄仁杰的血书 狄仁杰被判秋后问斩,来俊臣觉得这次终於胜券在握,便站起来,得意洋洋走了。再审狄仁杰没有意义,他拿头撞墙也不供同伙。 丽景门的铁门关上了,牢房里只剩下狄仁杰一个人。发福的他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望著那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的一生,没想到是这个结局!还是太低估了御座上那个女人的情意,她为了自己的权力,连自己也想杀了!这真是太可怕了! 狄仁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并州做法曹的时候,有一次审完案子,天已经黑了。他走出衙门,街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家麵馆还开著。他走进去,要了一碗羊肉麵。 这家小店不大,面很香,汤很浓,狄仁杰吃得满头大汗。吃完了一抹嘴,问老板多少钱。老板说,不要钱。他愣住了。 老板说,我认得你,你是狄青天,您替我们老百姓做主,我不能收您的钱。 狄仁杰呵呵一笑,把钱放在桌上,走了。那碗面的味道,他记了一辈子。 过了半个时辰,牢房铁门的小窗开了,一只手伸进来,递进一碗麵。面是热的,冒著白气。狄仁杰接过来,低头看著那碗面。麵条很细,汤很清,上面漂著几片羊肉。 狄仁杰拿起筷子,慢慢地吃。吃一口,嚼很久。一碗麵,吃了小半个时辰。想了很多事儿,难道自己就认命了吗?这么死了? 吃完了,狄仁杰把碗放在地上,擦了擦嘴。 “来人。”狄仁杰喊了一声。 卫士走过来:“什么事?” 狄仁杰说:“有笔吗?老夫想写几个字。” 卫士犹豫了一下:“狄大人,来中丞说了,不能给您笔。” 狄仁杰看著他,看了很久:“我被判了死刑,还有二十天就要被杀头了。写几个字,怎么了?” 卫士低下头,想了想,然后从腰里摸出一支笔,一块墨,递给他:“好吧,狄相,您快写。写完了,我拿走。” 狄仁杰接过笔,在桌上磨了墨。他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铺在桌上,提起笔,写了几行字。写完了,他把布折好,塞进棉衣的夹层里。 “好了。”狄仁杰说。 卫士接过笔,走了。 狄仁杰坐在那里,望著那盏油灯。油灯的火苗跳著,跳著,忽然灭了。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倒计时。他闭上眼睛,睡著了。这一次,他要做最后的一博! 第二天,狄光远来了。他是狄仁杰的儿子,长得高高瘦瘦,眉眼像他父亲。他站在丽景门外,求卫士让他进去看看父亲。卫士不让。他说了半天,卫士还是不让。他站在那里,望著那扇铁门,望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第三天,他收到一件棉衣。是狱里送出来的,说是他父亲让他带回去拆洗。 狄光远接过棉衣,回到家里,拆开。棉衣的夹层里,有一块布。布上写著字。他展开,看见父亲的字跡。字写得很急,有些潦草,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臣仁杰忠贞之臣,岂有反乎?臣实被来俊臣所诬,陛下若不信,请斩臣头以谢天下。臣死不足惜,惟愿陛下察之。” 狄光远看完,手在抖。他把布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告御状?陛下会见他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左补闕兼知匭使乔知之是在狄光远告御状的路上遇见他的。那天乔知之从门下省的衙里出来,可乐小说,你的隨身图书馆,不止万卷。骑著马,往南走。 走到天街上,看见一个年轻人口里喊著“冤枉”,正往铜匭方向走。 乔知之勒住马,看了他一眼。那年轻人是狄仁杰的儿子,狄光远。他赶忙下马,走过去:“贤侄,你要做什么?” 狄光远看见他,哭得更厉害了:“乔大人,我父亲冤枉。来俊臣要杀他。您救救他。” 乔知之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起来。別在这里喊。跟我走。” 他把狄光远带到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接过那块血布,看了一遍。看完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布折好,塞进怀里。 “光远,你回家去。这件事,我来办。” 狄光远看著他:“乔叔叔,您能办成吗?” 乔知之看著他,看著他那张年轻的、满是泪水的脸。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妹妹,想起她嫁给了陈子昂,去了安西。他想起她说:“哥哥,你要好好的。”他笑了笑:“能。你放心。我一定救出狄公!” 狄光远走了。乔知之站在那里,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风吹过来,凉凉的,带著一丝潮湿的气息。他怎么救呢?以他现在的官职,难!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上马,往西国公府去了。 陈子昂正在书房里写奏摺,写的是安西的防务。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刻字。乔知之走进来,没有让管家陈伯通报。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 “伯玉。”他说。 陈子昂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色,放下笔:“怎么了?” 乔知之从怀里掏出那块布,递给他:“狄仁杰写的。从牢里送出来的。他的儿子託付给我了!” 陈子昂接过布,展开。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布折好,放在案上。 “他儿子呢?”他问。 乔知之说:“回去了。我让他回去的。他要去铜匭喊冤,太危险了。来俊臣的人到处都是,万一被抓了,就完了。” 陈子昂点了点头:“你做得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明月夜! “知之兄,”陈子昂说:“这块布,不能直接放铜匭。来俊臣的人会拦。得找人当面递给陛下。” 乔知之看著他:“找谁?” 陈子昂想了想:“李昭德。” 乔知之愣了一下:“李昭德?他能行吗?” 陈子昂摇了摇头:“他还在朝里撑著。” 乔知之沉默了一会儿:“他能递进去吗?” 陈子昂说:“能。他是宰相。他递的东西,没人敢拦。” 他转过身,拿起那块布,折好,塞进怀里:“我去找他。你在这里等我。” 事態紧急,陈子昂走出书房,立即骑上马,往李昭德的府邸去了。 乔知之站在院子里,望著他的背影,忽然嘆了口气。 李昭德正在书房里看文书。看见陈子昂,他放下笔,站起来:“西国公,有事?” 陈子昂从怀里掏出那块布,递给他:“狄仁杰写的血书。从牢里送出来的。您看看。” 李昭德接过布,展开。他看了一遍,脸色变了。他又看了一遍,手在抖。 “来俊臣,”他说,“他这是要把狄仁杰往死里整。” 陈子昂看著他:“李相国,这块血布,您能递到陛下面前吗?” 第四百零七章 狄仁杰是好人 李昭德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那块血布,看著那些潦草的字跡,看著那些墨跡里透出的急切和不甘。他忽然想起狄仁杰,想起那个人站在朝堂上,对著武承嗣说“皇嗣是国之根本,不可动摇”。想起那个人被贬到洛州当司马,临走时还笑著说“老夫会回来的”。现在他回来了,在牢里,等著被杀头。 李昭德说:“明天上早朝,老夫亲手呈给陛下。” 陈子昂看著他:“李相国,您不怕魏王和来俊臣报復您?” 李昭德笑了:“狄仁杰是好人,好人不能死。” 陈子昂看著他,看著他那双坚定的、不肯妥协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大非川,想起论钦陵。朝堂上的仗,比战场上的更难打。 “李相国,”陈子昂说,“保重。” 没有多说话,李昭德点了点头:“你也是。” 陈子昂走出书房,骑上马,往回走。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街上很暗。风吹过来,凉凉的,带著一丝潮湿的气息。他骑著马,慢慢地走,穿过那些黑漆漆的巷子,穿过那些已经打烊的店铺。 陈子昂忽然想起狄仁杰,想起他说“我会撑下去”。他撑了这么久,现在,该別人替他撑了。 回到西国公府,乔知之还在等著。他坐在书房里,热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看见陈子昂,他站起来。 “怎么样?” 陈子昂点了点头:“明天上早朝,李相亲手呈给陛下。” 乔知之鬆了一口气,坐回椅子上:“那就好。那就好。” 陈子昂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知之兄,你帮了狄仁杰。来俊臣会知道的。他会记恨你。你怕吗?” 乔知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他皱了一下眉:“怕。但怕也得帮。狄仁杰是好人。好人不能死。他对大唐社稷,太重要了!我本来也不想拖你下水……” 陈子昂看著他,看著他那张苍白的、疲惫的、但依然坚定的脸。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长安的诗会上,第一次见到乔知之。那时候他还年轻,还会写诗。那时候的他,眼睛里也有一种光,是年轻人特有的、什么都不怕的光。现在那光还在,但不一样了。不是不怕了,是知道了怕,还要坚守良知。 “知之兄,”陈子昂说,“你也是个好人。” 乔知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著,忽然都笑了。那笑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迴荡,显得格外响亮。笑完了,乔知之站起来。 “伯玉,我回去了。你也早点歇著。” 陈子昂送他到门口。乔知之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伯玉,你说,狄公能活著出来吗?” 陈子昂看著他:“能。只要陛下能看到狄公的血书!” 乔知之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陈子昂站在门口,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风吹过来,凉凉的,带著一丝潮湿的气息。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进院子,站在那棵槐树下。 半空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光禿禿的槐树上,洒在那片薄薄的霜上。他抬起头,望著那轮月亮。忽然想起康必谦,想起那个老人坐在菩提树下,抱著贝叶经,晒著太阳。想起他说:“好人要成大事,必须要比坏人更狠!” 陈子昂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书房。案上的烛火还亮著,一跳一跳的。他坐下,拿起笔,继续写那份奏摺。一笔一画,像是在刻字。 来俊臣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丽景门的大堂上吃晚饭。他吃得很简单,一碗羊肉麵,一碟咸菜,一壶酒。面是热的,冒著白气。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侯思止从外面走进来,脸色很不好,白得像纸。 “中丞,”他压低声音,“出事了。” 来俊臣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什么事?这么慌张?” 侯思止凑上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狄仁杰从牢里送出了一封血书。写在一块布上,塞在棉衣里,让他儿子带出去了。” “你怎么知道?”来俊臣的手顿了一下。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凉的,有点涩,但他没有皱眉。 “信上写了什么?” 侯思止说:“不知道。但听说,是写给陛下的。大概是说他冤枉,说来中丞诬陷他。” “他又在耍什么花样?喊冤叫屈不会有用!”来俊臣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丽景门的院子里,照在那片光禿禿的地上。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人將了一军之后的笑。 “狄仁杰,”他轻轻念著这个名字,“是个聪明人。” 他转过身,看著侯思止:“信现在在哪里?” 侯思止说:“在他儿子手里。他儿子叫狄光远,今天在天街上喊冤,被乔知之带走了。信应该在乔知之手里,或者已经转给了別人。” 来俊臣的眉头皱了起来:“乔知之?那个写诗的左补闕?陈子昂的好朋友?” 侯思止点了点头:“就是他。他和陈子昂是好朋友。陈子昂和狄仁杰也是好朋友。” 来俊臣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陈子昂,想起那个从安西回来的將军,想起他看自己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仇恨,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的眼神。他不喜欢那种眼神。 “侯思止。” “在。” “你带几个人,去乔知之家里搜。信一定在他手里。儘快搜出来,带回来!” 侯思止领命去了。来俊臣站在那里,望著窗外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那张白的像纸的脸上。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高兴,不是得意,是一种很冷的、像是猎人看见猎物时的光。 第四百零八章 杀十个酷吏 左补闕乔知之的家此时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院子不大,青砖灰瓦,门口种著两棵枣树。枣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侯思止带著十个手下,骑马来到巷口,下了马,悄悄地靠近。他们穿著便服,腰里藏著刀。 走到门口,侯思止挥了挥手。两个人翻墙进去,从里面打开了门。侯思止带著人衝进去。 乔知之正在书房里看书。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门已经被踹开了。 侯思止站在门口,脸上带著笑。那笑容很諂媚,很小心,像是怕他生气,又像是盼著他生气:“乔大人,打扰了。” 乔知之放下书,看著他:“侯思止,你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强闯私宅?” 侯思止走进来,四处看了看:“乔大人,有人举报,说你私通狄仁杰,藏匿他的反书。下官奉命搜查罢了,得罪了。”他挥了挥手:“搜!” 那十个人在院子里、书房里、臥室里翻了个底朝天。书架上的书被扔了一地,抽屉被拉出来,倒扣在桌上,床上的被褥被掀开,柜子里的衣服被扯出来,扔得满屋都是。 乔知之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看著这一切,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搜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 侯思止的脸色变了。他走到乔知之面前,盯著他的眼睛。 “乔大人,狄仁杰的信在哪里?” 乔知之看著他:“什么信?” 侯思止咬了咬牙:“狄仁杰的血书。从牢里送出来的。你別装糊涂。有人在大街上看到你拿了狄光远的血书。” 乔知之笑了:“侯思止,你说我私通狄仁杰,藏匿他的反书。你有证据吗?什么人看见了?搜查我的私宅,可有官府搜查令?” 侯思止的脸色更白了,他没有搜查令。他只有来俊臣的一句话。但来俊臣的话,就是搜查令。可这话不能说。 “乔大人,”侯思止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傻事。血书在哪里,你交出来,我替你瞒著,什么事儿都没有!不交,来中丞那边,你也不好交代。” 乔知之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早就想明白了的笑;“侯思止,你回去告诉来俊臣,我这里没有狄仁杰的信,你们找错了地方。” 侯思止盯著他,盯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挥了挥手:“走。” 那十个人跟著他,走出了院子。乔知之站在那里,望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风吹过来,凉凉的,带著一丝潮湿的气息。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开始捡地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捡,擦乾净,放回书架上。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信不在乔知之手里,在李昭德手里了。 陈子昂从李昭德那里回去之后,李昭德就把血书藏了起来。藏在书房的地板下面。地板是活动的,掀开一块青砖,下面有一个洞。洞里放著一只铁盒,铁盒里放著那封信。他蹲在地上,把铁盒拿出来,打开,看了看那块布。布上的字跡已经有些模糊了,墨跡洇开了,但还能看清:“臣仁杰忠贞之臣,岂有反乎?臣实被来俊臣所诬……”他看了一遍,把布折好,放回铁盒里,盖上,塞进洞里,再把青砖盖好,踩实。 那一晚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陈子昂西国公府的院子里,洒在那棵光禿禿的槐树上。他望著那轮月亮,忽然想起狄仁杰。想起他说“我会撑下去”。明天应该就是最后的期限了! 魏大也是从安西回来的。陈子昂回洛阳復命的时候,把他带在身边。魏大话不多,但心很细,手脚也利索。他在毕方司干了多年,什么事都见过,什么人都对付过。陈子昂叫他来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练刀。刀是横刀,不长不短,正好合手。他练得很慢,一刀一刀地劈,像是在劈空气。 “魏大。”陈子昂站在书房门口。 魏大收刀,转过身:“都护。” 陈子昂说:“进来。” 魏大走进书房,关上门。陈子昂让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魏大端起茶杯,没有喝,等著陈子昂说话。 “来俊臣知道狄仁杰的信了。”陈子昂说,“他派人去了乔知之家里,没搜到。但他不会罢休。他会继续搜。搜不到,他会找知之兄的麻烦!来我这里。” 魏大看著他:“都护的意思是——” 陈子昂说:“本將军警告过来俊臣,让他不要去骚扰乔知之兄,他不听,再警告一次!” 魏大点了点头:“都护放心。我这就去办!” 陈子昂看著他;“你打算怎么做?要做得不留痕跡!” 魏大笑著说:“都护,您忘了?我也是毕方司的人。杀人不留痕跡,是我的长处。” 陈子昂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交给你。你要確保他们不再追查,不让他们知道狄仁杰的血书在李昭德手里。” 魏大站起来:“都护放心。”他走出书房,消失在夜色里。 陈子昂站在那里,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大非川,想起那些火药,想起那些爆炸声。魏大埋火药的时候,也是这样,话不多,但事办得漂亮,他信他的能力! 那一晚,来俊臣没有等到侯思止的消息。他等到的,是另一个消息。 王弘义从外面进来,脸色很不好,白得像纸。 “中丞,出事了。” 来俊臣正在练毛笔字,听见这话,放下笔。“什么事?” 王弘义说:“侯思止带人去搜乔知之的家,什么也没搜到。回来的时候,在路上被人截杀了,一个都没活!” 来俊臣的眉头皱了起来:“被谁截了?” 王弘义说:“不知道。一伙人,蒙著面,身手很好,看样子像是边军。侯思止带了十个人,全被杀了,毫无招架之力!侯思止自己也挨了一刀,伤了胳膊,那人故意饶了他一命,但他嚇傻了!” “边军?又是陈子昂?敢杀我们的人,洛阳里只有陈子昂!”来俊臣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著那轮月亮,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著王弘义:“血书呢?狄仁杰的信在谁手里?” 第四百零九章 武则天怒了 陈子昂派人杀了十名酷吏,来俊臣明显感觉到了恐惧,这两年一项只有他杀別人,没想到陈子昂还是天不怕地不怕。 来俊臣赶紧问狄仁杰的血书在哪里,王弘义摇了摇头:“不知道。侯思止没搜到,路上又被截了。现在信在谁手里,谁也不知道。” 来俊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人狠狠將了一军之后的笑。“陈子昂,”他轻轻念著这个名字,“又是你乾的。那又怎么样?这次谁也救不了狄仁杰!” 王弘义看著他:“中丞,要不要派人去西国公府搜?” 来俊臣摇了摇头:“没有证据,搜了也没用。他可以把信藏起来,也可以把信毁了。搜出来,他不认,我也没办法。搜不出来,他反咬一口,说我诬陷他。陈子昂是个疯子,別惹他,上一次周兴被他杀了全家……” 来俊臣顿了顿,说:“等。等信自己出来。” 王弘义不懂:“中丞的意思是——” 来俊臣说:“信是写给陛下的。他们一定会想办法递上去。递上去,就要经过人手。人手多了,就会露马脚。露了马脚,就好办了。派人盯住宫门。”他转过身,走回案几前,坐下,继续写字。一笔一画,像是在刻字。 王弘义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打了个寒噤。 第二天一早,洛阳皇城的晨钟照常响起,上朝了。 李昭德穿著紫袍,繫著金带,手里捧著笏板。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但他的袖子里,藏著一样东西。一块血布。布上写著字。狄仁杰的字。 李昭德走上丹墀,走进大殿。大殿里已经站满了人。紫袍的,红袍的,青袍的,绿袍的,一层一层,像一片彩色的海。 魏王武承嗣站在百官前面,来俊臣站在他后面,低著头,看不清脸。 李昭德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来俊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李昭德看见了。那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高兴,不是得意,是一种很冷的、像是在说“我知道你要做什么”的光,来俊臣在赌武则天还是信任他和魏王的。 李昭德没有看他,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 御座上,年近七旬的武则天出现了。她穿著龙袍,戴著冕旒,脸上涂著厚厚的粉。九串冕旒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老,很累,很疲惫。 朝会开始了。大臣们一个一个地奏事。李昭德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的手握著袖口,握得很紧。他在等。等一个合適的时机。 终於,该奏的事都奏完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武则天看了看四周:“诸位爱卿,还有什么事吗?” 李昭德站了出来:“陛下,臣李昭德还有本奏。” 武则天看著他:“奏。” 李昭德从袖子里取出那块布,双手捧著:“陛下,这是狄仁杰从牢里送出的血书冤状。他自称冤枉,说来俊臣诬陷他。臣不敢隱瞒,特呈陛下。” 作者书六最新作品《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独家首发可乐小说! 大殿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著李昭德,又看著来俊臣。 魏王武承嗣和来俊臣的脸色变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攥著拳头。 武则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呈上来。” 內侍走下来,接过那块血布,呈给武则天。 武则天沉著脸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放下那块布,看著李昭德:“李昭德,这块血布,是谁给你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李昭德说:“是臣的一个故人,他不愿透露姓名。这血书是狄仁杰的家人从他的棉衣里找到的,陛下看字跡,是狄仁杰的无疑。” 武则天点了点头:“知道了。” 李昭德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武则天坐在御座上,手里捧著那块布,看了很久。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来俊臣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脸,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跪下。 “陛下,臣——” 武则天抬起手,止住他:“来俊臣,你闭嘴!” 来俊臣闭上嘴,低著头,跪在那里。 武则天站起来,捧著那块血布,转过身,走进后殿。大殿里安静极了,没有人说话。大臣们站在那里,面面相覷。 李昭德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来俊臣跪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 散了朝,来俊臣走出大殿,走下丹墀。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是冷的。他站在那里,望著南边的天空。天很蓝,蓝得透明,看不见一丝云。 来俊臣忽然想起狄仁杰,想起那个人坐在牢房里,穿著囚衣,头髮散著,脸上全是灰。想起他说:“我想吃一碗羊肉麵。”他命人给他做了。他吃了。他写了那块血布。他把它送出去了,送到了武则天的手里,这老狐狸! 来俊臣忽然笑了,是被人狠狠將了一军之后的笑:“狄仁杰,看来还是我来俊臣心太软!”他轻轻念著这个名字,“但你別高兴太早。我还没输。陛下沉默,没有表態!” 来俊臣转过身,走了。身后,太阳越升越高,阳光落在那片灰濛濛的天上,把那片灰染成了金黄。洛阳城醒了。但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因为来俊臣並没有倒下! 武则天没有立刻召见狄仁杰,她派人去了丽景门。 去的是通事舍人周綝。此人五十来岁,瘦高个子,面容清癯。在来俊臣面前,他的腰是弯的,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恭顺。 来俊臣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周綝连连点头,然后走进大牢。 他在牢里待了不到一刻钟。出来的时候,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回到宫中,跪在武则天面前,说:“陛下,臣查过了。狄仁杰等人,確实谋反。那封冤状,是他们偽造的。” 武则天看著他:“你看仔细了?” 周綝低著头:“臣看仔细了。” 武则天沉默了一会儿,怒了,然后她无情地笑了:“周綝,你知道欺君之罪,是什么下场吗?” 第四百一十章 带狄仁杰进宫 听到武则天说欺君之罪,周綝的身体僵住了,他跪在那里,浑身发抖,汗水顺著额头往下淌。 “陛下,臣——” 武则天没有看他,她挥了挥手,怒道:“连你也怕来俊臣?滚下去!记住,不要再有下次!永远不要有二心!” 周綝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武则天坐在那里,望著案上的烛火,望了很久。 武则天知道来俊臣在做什么。她知道周綝在撒谎。但她需要来俊臣。来俊臣是一把刀,刀不能生锈。刀要经常用,经常磨。可狄仁杰也不能杀。杀了狄仁杰,谁替她挡著那些李唐旧臣?谁替她稳住朝中的局面?谁来制衡来俊臣和魏王? 丽景门的大牢里,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狄仁杰坐在石凳上,回想起自己送血书的过程,不能有一丝漏洞,一步错就可能死,太多的人死在这丽景门的监狱,即便武则天说要放人,来俊臣也有一百种方法先把犯人杀了。这样的例子太多。 狄仁杰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个细节:那天他在死牢里望著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羊肉麵。麵条坨成一团,汤麵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看了一会儿,伸手端起碗,慢慢地喝了一口。汤是凉的,腥膻味很重,但他没有皱眉。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股暖意。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从囚衣上撕下一块布。 布是粗麻的,边角毛糙,撕的时候发出嘶啦嘶啦的声音。他把布铺在桌上,从床铺底下摸出一截炭——那是他趁卫士不备从火盆边捡来的。炭很短,只有小指头那么长,但他觉得够了。他提起笔——不,提起炭,在布上写了几行字。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刻石头。 写完了,他把炭藏回床铺底下,把布折好,塞进棉衣的夹层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铁门前,敲了敲。 “来人。”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铁门上的小窗开了,一张脸露出来。 是王德寿,负责看守他的狱官。这人四十多岁,圆脸,小眼睛,笑起来的时候脸上堆满了褶子,像一朵快要烂掉的菊花。 “狄大人,什么事?” 狄仁杰说:“天热了。这件棉衣穿不住了。你帮我带出去,交给我家里人,让他们把里面的丝绵拆出来,做成单衣。” 王德寿愣了一下,看了看牢房里。墙角那盏油灯,火苗微微颤著。这是正月,洛阳城里还在下雪,天寒地冻的,哪里热了?他看了看狄仁杰,狄仁杰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又看了看那件棉衣,棉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上。他犹豫了一下。 “狄大人,来中丞说了,您不能往外递东西。” 狄仁杰看著他:“一件旧棉衣,又不是兵器。我判了死刑,还有十几天就死了。你还怕什么?” 王德寿低下头,想了想。狄仁杰说得对。判了死刑的人,还能翻出什么浪花?他伸出手,接过那件棉衣。“行。我给您递出去。” 狄仁杰点了点头:“多谢。” 王德寿抱著棉衣,走了。铁门关上了。 狄仁杰站在那里,望著那扇关上的铁门,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他知道,那颗种子已经种下去了。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后面的事情,也正如狄仁杰所料:狄光远是在第二天下午收到棉衣的。王德寿派人送到狄府门口,交给门房,说了一句“狄大人的衣裳,让家里拆洗”,然后转身就走了。门房抱著棉衣,走进院子,交给狄光远。狄光远接过棉衣,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棉衣是旧的,灰色的粗布,边角磨得起了毛。他摸了摸,感觉夹层里有什么东西,硬硬的,像是纸,又像是布。他的手抖了一下,把棉衣放在桌上,拿了一把剪刀,沿著缝线拆开。夹层里,有一块布。布上写著字。他展开,看见父亲的字跡。字写得很急,有些潦草,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臣仁杰忠贞之臣,岂有反乎?臣实被来俊臣所诬,陛下若不信,请斩臣头以谢天下。臣死不足惜,唯愿陛下察之。” 狄光远看完,手在抖。他把布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告御状?陛下会见他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去。他走出大门,骑上马,往皇城的方向去了。他想去铜匭那里告状。 乔知之是在天街上遇见狄光远的。他把狄光远带到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接过那块血布,翻身上马,往西国公府去了。陈子昂正在书房里写奏摺。乔知之走进来,没有让管家通报。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陈子昂骑上马,秘密前往李昭德的府邸去了。可以的酷吏爪牙,都被黑暗中的魏大杀了。 武则天最终见到了狄仁杰的血书,大殿上沉默不语,后来她回到了內殿,忽然想起狄仁杰说过的话。那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狄仁杰还在并州,她还是太后。她问他:“狄仁杰,你对朕有什么要说的吗?”他抬起头,看著她说:“臣无话可说。”她笑了。这个人,从来不说废话。现在他也不说废话。 狄仁杰写了一块血布。布上有话,她看得懂。 武则天她拿起那块血布,又看了一遍。“臣仁杰忠贞之臣,岂有反乎?臣实被来俊臣所诬,陛下若不信,请斩臣头以谢天下。”她把布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皇朝的宫闕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回案几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了,她叫来內侍:“去丽景门,把狄仁杰带来宫中。” 內侍愣了一下:“陛下,来中丞那边——” 武则天看了他一眼,內侍不敢再问,低下头,退了出去。 狄仁杰被带进皇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穿著囚衣,头髮散著,脸上全是灰。但他的腰挺得很直,眼睛很亮。他跪在武则天面前,低著头。 第四百一十一章 武则天的孤独 洛阳皇宫的內殿里,武则天看著狄仁杰,看了很久,开口道:“狄仁杰,你为什么认罪?” 狄仁杰抬起头,看著她。那双眼睛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深水:“回稟陛下,臣不认罪,早就被来俊臣害死在狱中。” 武则天沉默了一会儿:“你既然已经认罪,为什么又写了那封冤状?” 狄仁杰说:“因为臣不想死。臣死了,就没有人替陛下看著那些人了。” 武则天看著他,看著他那双安静的、像深水一样的眼睛。她忽然笑了;“哪些人?” 狄仁杰说:“武承嗣,来俊臣。还有那些想让陛下断子绝孙的人。” 大殿里安静极了,內侍们低著头,上官婉儿都不敢呼吸了。 头髮花白的武则天坐在御座上,手里捧著那块血布,手指在微微发抖。过了很久,她开口了:“狄仁杰,你知道朕为什么让来俊臣留著你吗?” 狄仁杰摇了摇头。 武则天说:“因为你从来不说废话,不说假话。你说的话,有时也很难听,但朕听得进去。” 她顿了顿。 “你走吧,別在洛阳,先去彭泽,好好做你的县令。等朕需要你的时候,朕会叫你回来。” 狄仁杰跪在那里,看著武则天。看著那张涂满粉的脸,看著那双苍老的、疲惫的眼睛。 狄仁杰跟武则天讲起那个故事:臣在并州做法曹的时候,审过一个案子。那个案子的被告是个老人,偷了邻居的一只羊。他问那个老人,你为什么偷羊?老人说,我孙子病了,想吃羊肉。最终臣判老人打了十板子,但用自己的俸禄赔了那邻居一只羊。老人的孙子后来病好了,来感恩戴德,臣很惭愧! 武则天问道:“你想说什么?” “臣,”狄仁杰叩头,“谢陛下法外开恩,感不杀之德。” 武则天心软了,摆了摆手:“朕知道了,你去吧,好好干,县令虽小,但也是一方父母官。到了彭泽,你自能体会朕的难处!” 狄仁杰站起来,转过身,走出大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陛下。” 武则天看著他。 “陛下保重。” 武则天愣了一下,挥挥手:“去吧。” 狄仁杰转身走了。 武则天坐在御座上,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一股孤独感涌上心头。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才人的时候,跪在先帝太宗面前。先帝问她:“你以后想做什么?”她说:“臣妾想侍奉陛下。” 太宗笑了,说:“你骗人。” 那时候她確实骗人。她想的不是侍奉谁。她想的是——坐到那个位置上,让別人侍奉她。现在她坐到了。坐到了,然后呢?身边还有几个人能侍奉她?狄仁杰走了,薛怀义?越来越放肆!上官婉儿?她的父亲可是自己杀的。 身边还有谁?武则天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把椅子,太冷了。 狄仁杰被贬为彭泽令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洛阳城。 来俊臣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丽景门的大堂上吃早饭。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之后的笑。 “彭泽,”来俊臣轻轻念著这个地名,“陶渊明待过的地方。狄仁杰,会甘心归隱田园?恐怕只是蛰伏大泽。”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陈子昂是在西国公府听到消息的,乔知之来了,从后门进来,脸上带著笑。 “子昂,狄仁杰没事了,保住了性命,只是贬去彭泽当县令了。” 陈子昂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也鬆了一口气,笑道:“好。活著就好。” 乔知之点了点头:“大家活著就好。” 两个人对视著,忽然都笑了。那笑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迴荡,显得格外响亮。 笑完了,乔知之站起来。 “伯玉,我回去了,家里还有小弟和窈娘,免得他们担心受怕。你也早点歇著。” 陈子昂送他到门口,乔知之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伯玉,你说说看,来俊臣真的会放过狄公吗?” 陈子昂想了想:“陛下的意思很明白了,来俊臣和魏王也会有所忌惮的。狄仁杰当县令,远离洛阳,也不会怕来俊臣他们。” 乔知之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陈子昂站在那里,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风吹过来,凉凉的,带著一丝潮湿的气息。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进院子,站在那棵槐树下。那一晚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陈子昂站在西国公府的院子里,忽然想起安西,想起西域的雪,他该回去了! 他想起那一天下雪,乔小妹从屋里走出来,把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 “冷。进屋吧。” 陈子昂摇了摇头:“不冷。再站一会儿。” 乔小妹没有说话。她站在他身边,也望著那棵槐树。雪落在她头上,落在她肩上,她也不躲。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下雪的日子,真好,世界一片洁白!”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说:“好雪!” 乔小妹看著他,看著他那张被风沙打磨得粗糙的脸,看著那双越来越平静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已经不是当年在洛阳娶她的那个人了。那个人会笑,会说笑话,会在月光下念诗给她听。这个人也到中年了,有了孩子,有了家庭,诗意少了。 “子昂,”她轻声说,“我有点想家了。” 陈子昂转过身,看著她。“想安西?” 乔小妹摇了摇头:“想洛阳。想我哥哥。”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 “等这边的事了了,我们就回去。” 乔小妹看著他:“回哪里?安西?还是洛阳?” 陈子昂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该回哪里。安西是他的战场,洛阳是他的牢笼。他回不去安西,也离不开洛阳。 乔小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冬天里的一缕阳光。“好。我等你。你去哪里,我和陈光就去哪里。我们一家人不分开。” 她转过身,走回屋里。陈子昂站在那里,望著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抬起头,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天,不知道何时天明。雪花一片一片的,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湿湿的。他知道,该来的还会来的,这天下终归会正常的! 第四百一十二章 陈子昂被查 陈子昂的书房里,案上摊著一份邸报。邸报上说,来俊臣又告了人。这次不是狄仁杰,是另一个。名字他没记住,只知道又是个刺史,也姓李,跟李唐宗室有关係。 罪名也是谋反,陈子昂看了一遍,把邸报放下,拿起笔,继续写那份奏摺。 他知道,这时候来俊臣基本上把李唐皇室在京城和地方的主要人物都杀了,除了武则天自己几个的亲生子女。 魏王武承嗣很满意,他觉得这是为自己当太子扫清了障碍。 来俊臣是在狄仁杰离开洛阳的第三天开始查陈子昂的。魏王武承嗣进宫向武则天哭诉了半天,说他是狄仁杰的同党,和咄咄逼人的李昭德私下有交往,狄仁杰的血书就是陈子昂秘密送到李昭德府上。来俊臣手下的十多个酷吏被杀,虽然没有十分证据,但看刀法,也很可能是陈子昂的手下边军所为。陈子昂对武家是威胁。 最终,武则天同意调查陈子昂,但秘密行事。 得到武则天的允许,来俊臣立即让人连夜搜查了西国公府邸,查了陈子昂在安西的所有往来信件,还抓了十几个从安西回洛阳探亲的军官。 结果,来俊臣查了三天,什么也没查到。 陈子昂这个人,乾净得像一张白纸。他不贪,不占,不结党,不营私。他在安西打了这么多年仗,没有往家里拿过一文钱。他在洛阳当了这么多年的官,没有用公款请任何人吃过一顿饭,他自己家里就有足够的钱开销,当年在长安他买把古琴就花费几百万钱。 陈子昂唯一的“罪过”,就是和狄仁杰走得近,和乔知之交情深,和李昭德有来往。但这些,都不是罪。至少,不是杀头的罪。 来俊臣坐在丽景门的大堂上,面前摊著一堆卷宗。他翻了一遍又一遍,越翻越烦躁。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凉颼颼的,他打了个寒噤。 “侯思止。”他没有回头。 受伤的侯思止从后面走上来:“中丞。” “陈子昂那边,查到什么了?” 侯思止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查到。这个人,滴水不漏。” 来俊臣转过身,看著他:“滴水不漏?是人就有弱点,他的缝在哪里?” 侯思止想了想。“也许在安西,也许在北疆。他在安西待了这么多年,总会有疏漏。” 来俊臣摇了摇头:“安西太远了。查起来费时费力。等查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来俊臣走回案几前,坐下。他拿起一份卷宗,又放下。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周兴。周兴是怎么死的?是被陈子昂杀的。杀得乾净利落,不留痕跡。 这个人,比狄仁杰难对付。 狄仁杰会认罪,会写诉状喊冤。 陈子昂不会,他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你抓他,他跟你走。你审他,他不说话。这种人,最难办。而且他背后,都是亡命的边军,杀起酷吏来毫不手软。 “侯思止。” “在。” “你去办一件事。”来俊臣压低声音,“找几个人,写几封告密信。说陈子昂在安西勾结吐蕃,私通外敌,图谋不轨。” 侯思止愣了一下:“中丞,这——诬陷国公和边將,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来俊臣看著他:“怎么了?你怕了?” 侯思止低下头。“不是怕。是——陈子昂不是一般人。他有兵,有人,有战功,陛下很器重他。万一查出来我们的诬陷是假的——” 来俊臣笑了:“假的?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我说是真的,就是真的。魏王说是真的,就是真的,陛下信我们,就是真的。” 侯思止看著他,看著他那双亮得像钉子的眼睛,忽然打了个寒噤:“是。下官这就去办。”他转过身,走了。 来俊臣坐在那里,望著他的背影,忽然笑了,这是最后的一博了!他在堵一件事:武则天的信任。 告密信是在三天后送到武则天案头的。不是一封,是三封。三封信,来自三个不同的人,三个不同的地方,说的却是同一件事:西国公陈子昂,在安西勾结吐蕃,私通外敌,图谋不轨。信写得有鼻子有眼,连什么时候见的论钦陵,在哪里见的,说了什么话,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来俊臣罗织罪名的常用手段,三人成虎。 武则天坐在御座上,手里捧著那三封信,看了很久。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放下信,看著站在下面的来俊臣。 “来俊臣,这几封信,你怎么看?” 来俊臣跪下去:“陛下,臣以为,不可不查。陈子昂手握重兵,久在西域,若真有异心,后果不堪设想。而且,他在北疆,还跟敕勒川的铁勒部族首领称兄道弟……” 武则天看著他:“你觉得他有异心?” 来俊臣低著头:“臣不敢妄断。但既有举报,就应彻查。” 武则天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万象神宫的金顶上,金光闪闪的。她望著那片光,望了很久。她想起陈子昂,想起那个从北疆和安西回来的大將军。他站在朝堂上,穿著紫袍,繫著金带,腰杆挺得笔直。他看她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討好,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看一个普通人一样的眼神。她不喜欢那种眼神,但也不討厌。至少,那是真的。陈子昂是她一手提拔的,但是现在需要明確他的態度,对武周的態度! “查。”武则天转过身,看著来俊臣。 来俊臣叩头:“臣遵旨。”他站起来,退了出去。武则天站在那里,望著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累。她走回御座上,坐下,闭上眼睛。 来俊臣带著人来到西国公府的时候,陈子昂正在书房里写信。信是写给康必谦的。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刻字。 “康老,最近我想起大非川的雪,想起小妹和陈光,洛阳这边的事快结束了,我就回安西。”写到这里,他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来俊臣带著十几个爪牙,正站在那里。 第四百一十三章 太平公主的野心 来俊臣带人来到西国公府上,他穿著一身浅緋色的袍子,繫著金带,脸上带著笑。那笑容很標准,不浓不淡,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得意洋洋。 “西国公,”来俊臣拱了拱手,“打扰了。” 陈子昂看著他:“无事不登门,来中丞有事?” 来俊臣从袖子里取出一卷黄綾,展开,念道:“陛下有旨:西国公陈子昂,涉嫌勾结吐蕃,图谋不轨。著即收押,交来俊臣严审。钦此。” 陈子昂站在那里,看著那捲黄綾,密旨是真的无疑,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西国公,”来俊臣笑了,“请吧。” 陈子昂点了点头:“来俊臣,本国公警告过你吧,你想清楚后果了吧。” “下官也是奉旨办差!”来俊臣说。 “有些差,会送命的!”陈子昂说。 来俊臣尷尬一笑,说:“西国公你先去丽景门一趟吧,那里有你的一些老朋友。” 丽景门的大牢,陈子昂是第二次来。 第一次是来看狄仁杰,这一次是自己进来。 牢房不大,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石桌,一把石凳。墙上有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陈子昂坐在石凳上,望著那盏油灯。他忽然想起狄仁杰,想起他坐在这里,吃著羊肉麵,写著那块血布。狄仁杰能撑过去,他也必须撑过去。 来俊臣是在第二天提审陈子昂的。他坐在高椅上,面前摆著案几,案几上放著那三封告密信。他低头看了看信,又抬头看了看陈子昂。 “西国公,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陈子昂看著他:“不知道。” 来俊臣笑了:“有人告你,说你在安西勾结吐蕃,私通外敌,图谋不轨。这里有信为证。”他拿起一封信,晃了晃。 陈子昂看著他:“信是谁写的?” 来俊臣摇了摇头:“西国公,这个不能告诉你。朝廷制度,告密者的身份,要保密。” 陈子昂点了点头:“那我没什么好说的。” 来俊臣的笑容僵了一下:“你不辩?” 陈子昂说:“辩什么?我辩了,你就不查了吗?我辩了,你就信了吗?” 来俊臣看著他,看著他那双平静的、像是看透了这一切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周兴,想起那些死在陈子昂手里的人。他的手抖了一下。 “西国公,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傻事。认了,我可以替你求情,魏王一句话的事儿。” “魏王要我认什么?”陈子昂看著他:“来中丞,你知道我在安西杀了多少吐蕃人吗?” 来俊臣愣了一下。 陈子昂说:“论赞拔,论恐热,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吐蕃兵。我杀他们,不是因为我恨他们,是因为他们犯我边境。我守安西,不是因为我喜欢打仗,是因为那里有大唐的百姓。你说我勾结吐蕃,我无话可说。你问陛下,陛下信不信?” 来俊臣的脸色变了。他看著陈子昂,看著他那双平静的、像是看透了生死的眼睛。他忽然想起武则天,想起她说“查,交给来俊臣查”。她没说“杀”。她说“查”。查不出来,就得放。放了他,就是放虎归山,自己就危险了,他想起陈子昂的警告,想起被他屠杀满门的周兴。额头直冒冷汗,內衣也被汗水湿透了。 “西国公,”来俊臣站起来,“你不招的话,就先回去休息,等下官查清楚了,自然放你。” 陈子昂站起来,转过身,走了。来俊臣站在那里,望著他的背影,忽然笑了,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人狠狠將了一军之后的笑。 大牢里,陈子昂坐在石凳上,望著那盏油灯。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展开,继续写信。他忽然想起乔小妹,想起她说“我等你”。他想起陈光,想起他喊“阿耶”时的样子。 陈子昂闭上眼睛,靠在墙上。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忽然想起大非川,想起论钦陵。那个人也是这样的,被俘后坐在牢里,等著。等什么?等死。还是等活?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会死。因为他还有事没做完。 陈子昂睁开眼睛,望著那盏油灯。油灯的火苗跳著,跳著,忽然灭了。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倒计时。他闭上眼睛,睡著了。 陈子昂入狱的消息传出去,洛阳城没什么动静。不是没人知道,是没人敢议论。来俊臣的人到处都是,谁多说了几句,夜里就会有敲门声。 掌管內卫的太平公主是在当天第一时间知道的。她正在后园里看梅花,梅花开了,红红的,一朵一朵的,在月光下像一簇簇小火苗。她看了很久,忽然对身后的女官说了一句:“来俊臣越来越不像话了。” 女官低著头,轻声说:“確实不像话!连西国公都敢动……” 太平公主转过身,走回屋里。她换了身衣裳,没穿那件月白色的锦袍,穿了一件素色的。也没戴什么首饰,只插了一支玉簪。她对女官说:“备车。进宫。” 女官愣了一下:“公主,这会儿?天都黑了。” 太平公主没有回答。她只是繫紧了披风的带子。 女官不敢再问。 太平公主的马车驶过天街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马车轆轆地驶过,声音在空旷的街上迴荡,显得格外响。 太平公主坐在车里,闭著眼睛。她在想一件事。 陈子昂。那个从安西回来的將军,那个在天竺收了二十三国的人,那个在碎叶城下打退吐蕃十几万大军的人。他在北疆的时候,平定突厥;在安西的时候,是安西的柱石。他回了洛阳,就成了洛阳的囚徒。 太平公主忽然想起几年前他去安西四镇的那天晚上,在梅花树下,她对他说:“我要你为我所用。”他说:“臣只是个武將。”她说:“你可不只是一个武將,你能做得多了。” 现在他被抓了。来俊臣要杀他。 太平公主不能让他死。不是因为她喜欢他。是因为他有用。安西需要他。大唐需要他。她的野心需要他。如果陈子昂能支持她,將来武则天的位置,她未必不能坐一坐!她是武家的儿媳,但她姓李! 第四百一十四章 太平公主求情 书六笔下的世界,尽在《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太平公主的马车在宫门口停下。太平公主下了车,径直往里走。守门的侍卫见了她,赶紧行礼。她看也不看,走过长长的走廊,穿过一道道门,一直走到万象神宫后面那座偏殿。 偏殿里亮著灯。武则天还没睡。她坐在榻上,手里捧著一卷书,正在看。见太平公主进来,她抬起头:“太平,这么晚了,什么事?” 太平公主跪下去:“母亲,女儿有一事相求。” 武则天看著她:“起来说话。” 太平公主站起来。她没有拐弯抹角:“西国公陈子昂。来俊臣把他抓了。说他在安西勾结吐蕃,图谋不轨。女儿不信。內卫没有任何线索,母亲信吗?” 武则天沉默了一会儿,她放下书,看著太平公主。那双眼睛很老,很累,但还是很亮:“这事儿朕知道。你信他?他跟狄仁杰和李昭德都走得很近。一个手握重兵的边將,和凤阁的宰相搅和在一起,他想干什么?” 太平公主说:“估计也是迫不得已。原来他很有分寸的。女儿信他。他在安西打了那么多年仗,杀了那么多吐蕃人。他会勾结吐蕃?笑话。” 武则天没有说话,陈子昂什么罪名她並不关心,她只想敲打一下他。 太平公主继续说:“来俊臣想杀他,不是因为他有罪,是因为他和狄仁杰走得近。母亲,来俊臣已经杀了太多人了。张虔勖,范云仙,程务挺。一个一个,都死了。现在轮到陈子昂了。再杀下去,朝中还有谁能替母亲守住安西?” 武则天看著她,看了很久:“你倒是挺会替他说话。” 太平公主低下头:“女儿不是替他说话,女儿是为天下和母亲说话。” 武则天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她望著那轮月亮,望了很久。 “你回去吧。”武则天说。 太平公主愣了一下:“母亲——” 武则天没有回头:“朕知道了,你回去吧。朕自有分寸。” 太平公主站在那里,看著母亲的背影,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了。 武则天站在窗前,听著女儿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太平公主还小的时候,也是这样,有什么事就跑到她面前,跪下来,求她。那时候她什么都答应。现在她长大了,不常来了。来了,也是说正事。她忽然觉得,有点累。而且太平公主的心思,也复杂了,自从她的第一任丈夫死后。 武则天走回榻上,坐下。拿起那捲书,又放下了。她在想陈子昂。 那个人的身影,很多年了,站在朝堂上,无论是穿著绿袍,还是穿著紫袍,腰杆挺得笔直。 即便是当正九品的麟台正字,八品的右拾遗,他看她的眼神,都不是恐惧,不是討好,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看一个普通人一样的眼神,是一种为国家干实事问心无愧的眼神。 武则天想起来俊臣,那个人也站在朝堂上,穿著紫袍,低著头,脸上带著笑。他看她的眼神,是恐惧,是討好,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知道他在做什么,也知道他在杀谁。但她需要他。需要他来杀人。杀那些她不想亲手杀的人。杀那些她不想得罪的人。杀那些她不想看见的人。 武则天也知道,来俊臣的背后是武承嗣。 可这一次,武承嗣和来俊臣要杀的是陈子昂。她不想杀陈子昂。至少,现在不想。北疆、西域都需要陈子昂这样的猛將,武周需要安定的边疆。 武则天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了,叫来內侍:“送去丽景门,交给来俊臣。” 內侍接过纸,退了出去。武则天坐在那里,望著案上的烛火。烛火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来俊臣接到武则天的敕书时,正在丽景门的大堂上吃夜宵。他吃得简单,一碗羊肉麵,一碟咸菜,一壶酒。面是热的,冒著白气。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內侍把敕书递给来俊臣,他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敕书上只有几行字:“陈子昂一案,交太平公主会同审理。来俊臣不得擅专。” 来俊臣的手抖了一下。他放下敕书,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凉的,有点涩,但他没有皱眉。 “太平公主,”他轻轻念著这两个字,“她要插一脚?” 侯思止站在旁边,脸色也很不好:“中丞,怎么办?” 来俊臣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陈子昂,想起那个人坐在牢房里,穿著囚衣,头髮散著,脸上全是灰。想起他看自己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仇恨,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的眼神。他不喜欢那种眼神。但他知道,有太平公主插手,这案子就不好办了。太平公主不是一般人。她是武则天的女儿,是最受宠的女儿,是能在母亲面前说得上话的人。她要是保陈子昂,他很难动他。 “不急。”来俊臣说,“公主来了,就让她审。审不出什么,还得放。放了他,以后再找机会。” 侯思止点了点头。 来俊臣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很亮。他望著那轮月亮,望了很久。“陈子昂,”他轻轻念著这个名字,“你运气好。有公主替你说话。但你別高兴太早。我还没输。” 太平公主第二天就去了丽景门。她没有穿官服,也没有带侍卫。只带了两个贴身的女官,坐著那辆镶金嵌玉的马车,从公主府出发,往丽景门去了。街上的人看见那辆马车,纷纷闪到路边。有人小声议论:“那是谁的车?”有人答:“太平公主。”然后就没有人再说了。 那辆马车在丽景门口停下。太平公主下了车,看著丽景门的那扇铁门。铁门很厚,上面钉著铜钉,铜钉上锈跡斑斑。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去。 《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口碑炸裂,好评如潮! 第四百一十五章 武则天的分寸 来俊臣故意在大堂上等著她。他穿著浅啡色的袍子,繫著金带,脸上带著笑。那笑容很標准,不浓不淡,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公主大驾光临,下官忙於公务,没有提前知晓,有失远迎。”来俊臣躬了躬身。 太平公主看著他,开门见山:“来中丞,陈子昂在哪里?” 来俊臣说:“在大牢里。公主是要提审吗?公主你千金之躯……” 太平公主点了点头:“少废话,带路。” 来俊臣无奈,侧身让开路:“公主请。” 大牢里,陈子昂坐在石凳上,望著那盏油灯。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铁门开了。 太平公主站在门口。她穿著一身素色的衣裳,头髮上只插著一支玉簪,简单得不像一个公主。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但她的眼睛很亮。 “西国公。”她说:“你受委屈了。” 陈子昂站起来,拱了拱手:“公主驾到,有失远迎!” 太平公主看著他,看著他那张苍白的、疲惫的、但依然平静的脸。她再次想起那天晚上,在梅花树下,他对她说:“臣只是个武將。”她说:“你能做得多了。”现在他在这里,在牢里,等著被审,等著被杀。 “你还好吗?”太平公主问。 陈子昂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冬天里的一缕阳光:“托陛下的照顾,还好,有书看,有水喝,有饭吃。” 太平公主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看著来俊臣:“来中丞,陈子昂的案子,审到什么程度了?” 来俊臣说:“还在查。有人告他勾结吐蕃,但证据不足。” 太平公主说:“证据不足,那就放了。” 来俊臣的笑容僵了一下:“公主,这不合规矩。陛下让臣查,臣就得查清楚。查不清楚,不能放。” 太平公主看著他:“来中丞,你查了这么久,查到了什么?” 来俊臣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查到。” 太平公主说:“什么也没查到,那就是没有罪。没有罪,就得放。” 来俊臣看著她,看著那双和武则天一模一样的眼睛。他忽然想起武则天,想起她说“陈子昂一案,交太平公主会同审理”。她说的是“会同审理”,不是“交由公主审理”。他还有权。他还能查。 “公主,陛下只是让你会同审理。”来俊臣说,“臣再查几日。查不到,再放不迟。” 太平公主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来俊臣在想什么。他在拖。拖到武则天忘了这件事,拖到陈子昂死在大牢里。她不能让他再拖。 “来中丞,”太平公主说,“你查你的,我查我的。我们梅花內卫,也有我们的职责和手段,本公主也会把查到的结果,直接呈给陛下。” 来俊臣的脸色变了。他看著太平公主,看著那双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太平公主的母亲,是武则天。她要想在母亲面前告他的状,比他容易得多。 “公主,”他说,“臣明白了。但是魏王……” “按国法办。”太平公主说:“另外,你要是敢让西国公受一点委屈,小心你的狗命!书六诚意奉献《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可乐小说独家首发!” 说完,太平公主转过身,看了陈子昂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陈子昂看见了。那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很坚定的、像是在说“我会救你出去”的光。 太平公主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甬道尽头。 陈子昂站在那里,望著那扇关上的铁门。他自然明白太平公主亲自来丽景门的意思,她是要他记得自己的恩情,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她伸出了援手!但这救命之恩,不是白救的。 太平公主回到府里,天已经快黑了。她走进书房,坐下,拿起笔。她要写一封信,写给武则天。信写得很短:“母亲,陈子昂无罪。来俊臣查了这么久,什么也没查到。女儿以为,该放了。”写完了,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放下笔,没有封,也没有送出去。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几株梅花上。她望著那轮月亮,望了很久。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问母亲:“母亲,这天下是谁的?”母亲说:“是朕的。” 太平公主又问:“那朕是谁?”母亲笑了。 “朕是你母亲,有一天,或许给你。” 太公公主那时候不懂这是不是玩笑话。现在她懂了。母亲是天下,天下是母亲。 要救陈子昂,不能只靠一封信。 她得让母亲自己想放。 “备车,马上进宫。”她对女官说。 女官愣了一下:“公主,这会儿又进宫?” 太平公主没有回答,她只是繫紧了披风的带子。 武则天正在偏殿里批奏章,见太平公主进来,抬起头。 “太平又来了?” 太平公主跪下去。“母亲,女儿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武则天看著她:“什么事?” 太平公主说:“来俊臣查陈子昂,查了这么久,什么也没查到。为什么还不放?” 武则天沉默了一会儿。她放下笔,看著太平公主:“你觉得呢?” 太平公主说:“女儿觉得,来俊臣不是想查陈子昂。他是想杀陈子昂。杀给那些人看。杀给朝中的大臣看。谁和他作对,谁就得死。” 武则天没有说话。 太平公主继续说:“母亲,来俊臣已经杀了太多人了。张虔勖,范云仙,一个一个,都死了。现在轮到陈子昂了。再杀下去,朝中还有谁能替母亲守住安西?” 武则天看著她:“你倒是挺会替他说话。” 太平公主低下头。“女儿不是替他说话。女儿是为天下说话。” 武则天站起来,走到窗前。皇宫的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她望著那轮月亮,望了很久。 “你回去吧。”她说。“陈子昂的事,朕会处理,自有分寸。” 太平公主看著武则天,看著她的背影。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了。 武则天走回榻上,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了,叫来內侍:“送去丽景门。交给来俊臣。” 专业的站可乐小说,提供最舒適的阅读体验,。 第四百一十六章 薛怀义求情 热门分类军事小说榜单一周更新,点击查看排名变化。 陈子昂被抓进丽景门的那天,薛怀义正在白马寺的秘密阁楼上喝酒。他喝的不是普通的酒,是西域来的葡萄酒,色如琥珀,入口甘甜。一杯接一杯,喝得脸红了,眼睛也红了。 最近的薛怀义喜欢这种感觉。晕乎乎的,像是踩在云上,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因为他感觉到武则天对他没有原来的热情似火了,称帝之后她对佛法也更冷淡了。 小沙弥从楼下跑上来,气喘吁吁的,脸色很不好。 “主持,出事了。” 薛怀义放下酒杯:“什么事?” 小沙弥说:“西国公陈子昂,被来俊臣抓了。说是勾结吐蕃,图谋不轨。” 薛怀义的手顿了一下。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是甜的,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股涩味。他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明堂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来俊臣,”他轻轻念著这个名字,“他又开始乱咬人了。” 薛怀义和陈子昂算朋友。几年前他们见过几次面,说过几次话,喝过几次酒。谈不上很深的交情,但也谈不上过节。他记得陈子昂对他说过一句话:“不要招惹武家人。”那时候他觉得陈子昂在嚇唬他。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嚇唬,是提醒。这个人,是个好人。 “过来。”薛怀义没有回头。 小沙弥走上前:“主持,你吩咐。” 薛怀义说:“备马。进宫。” 小沙弥愣了一下:“主持,这会儿进宫?天都黑了,陛下睡了吧?” 薛怀义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下楼。 小沙弥跟在后面,不敢再问。 薛怀义进宫的时候,月亮升起来了,宫闕上方的月亮又圆,又亮。月光照在万象神宫的金顶上,金光闪闪的。他走在长廊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篤篤篤,像是敲在心上。 武则天的內侍在前面引路,低著头,不敢看他。 薛怀义的脾气不好,动不动就骂人,他知道这些內侍怕他。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是因为他是“女主”的人。他还能在陛下面前说上话。至少,现在还能。 深夜里,武则天还没有睡,在偏殿里批奏章。她批得很慢,一份一份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薛怀义走进来,跪下去:“陛下。” 武则天抬起头,看著他:“这么晚了,进宫什么事?” 薛怀义说:“陛下,臣听说陈子昂被抓了。” 武则天放下笔:“你听谁说的?”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薛怀义说:“外面都在传。” 武则天看著他:“你来找朕,就是为了说这个?” 薛怀义跪在那里,低著头:“陛下,臣想替陈子昂说句话。” 武则天沉默了一会儿:“你说。” 薛怀义说:“陈子昂不是谋反的人。他在安西打了那么多年仗,杀了那么多吐蕃人。他要是想谋反,早反了。用不著等到今天。” 武则天看著他:“你倒是挺会替他说话,跟太平一样。” 薛怀义抬起头,看著武则天。那张脸涂著厚厚的粉,看不出表情。但他知道,她在听。 薛怀义继续说:“陛下,臣不是替他说话。臣是为陛下著想。安西四镇,是陛下的安西四镇。陈子昂守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来俊臣说他谋反,有证据吗?没有。没有证据就抓人,朝中的大臣会怎么想?那些守边的將士会怎么想?” 武则天沉默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她望著那轮月亮,望了很久。“你回去吧。”她说,“朕知道了。” 薛怀义跪在那里,没有动:“陛下——” 武则天没有回头:“朕说,知道了。你回去吧。” 薛怀义看著她,看著她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已经不是当年在感业寺里念经的那个尼姑了。她是皇帝,是天下之主。她不会因为他的几句话就改变主意。但他还是来了。因为他欠陈子昂一个人情。几年前陈子昂提醒他,不要招惹武家人。他听了,虽然没当回事,但听进去了。现在,他该还了。 薛怀义叩头:“臣告退。” 他站起来,转过身,走出偏殿。身后,武则天站在窗前,望著那轮月亮,一动不动。 薛怀义没有回白马寺。他去了太平公主府。 太平公主也没睡觉,正在后园的亭子里赏月。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池子里的冰上。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头髮上只插著一支玉簪,简单得不像一个公主。 薛怀义走进来,太平公主看了他一眼,並不避讳:“鄂国公,这么晚了,什么事?” 太平公主点了点头:“知道。” 薛怀义说:“你打算怎么办?” 太平公主看著他:“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薛怀义说:“我进宫了。见了陛下。替他说了几句公道话。” 太平公主看著他,看了很久:“你倒是挺仗义。” 薛怀义笑了:“不是仗义。是还人情。他提醒过我,不要招惹武家人。我没听,但我记著。” 太平公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冒著白气:“你说了什么?” 薛怀义说:“我说陈子昂不是谋反的人。安西四镇和西域需要他。” 太平公主放下茶杯:“陛下怎么说?放人吗?” 薛怀义摇了摇头:“陛下让我回来了。” 太平公主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亭子边,望著那轮月亮:“薛怀义,你知不知道,来俊臣背后是谁?” 薛怀义说:“武承嗣。” 太平公主点了点头:“武承嗣想当太子。陈子昂挡了他的路。不是陈子昂想挡,是陈子昂在安西有功,陛下器重他。武承嗣怕他回来,怕他坏了事。所以要除掉他。” 薛怀义看著她:“公主,你能救他吗?” 太平公主转过身,看著他:“需要你帮忙。” 薛怀义愣了一下:“我?我能帮什么?” 太平公主说:“你再去见陛下。求她放了陈子昂。你一个人去,不够。我也去。两个人去,比一个人管用。一次不够,那就二次!” 第四百一十七章 西域来信 正在阅读:第417章 西域来信,最新章节尽在。 薛怀义看著太平公主,看著那双和武则天一模一样的眼睛。他忽然想起陈子昂说的话:“不要招惹武家人。”太平公主也是武家人。但他已经招惹了。他点了点头:“好。明天我再进宫去。” 太平公主看著他,忽然笑了:“薛怀义,你这个人,有时候挺傻的。” 薛怀义愣了一下。他活了这么大,从来没人说过他可爱。他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他皱了一下眉。 第二天,薛怀义又进宫了。这一次,他带了一样东西。一封信。信是陈子昂写的。不是在监狱里写的,是很久以前写的。 那时候陈子昂还在安西,给他写过一封信。信很短:“鄂国公,安西的雪很大。菩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康老说,等雪化了,要种一棵新的。你要是来安西,我请你喝酒。” 薛怀义把这封信带在身上,带了好几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带著。也许是因为信上那几句话,让他觉得,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把他当朋友。不是因为他有权有势,是因为他是薛怀义。 他跪在武则天面前,把那封信递上去:“陛下,这是陈子昂写给臣的信。您看看。” 武则天接过信,展开。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但那些字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討好,不是奉承,是一种很平淡的、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的语气。她放下信,看著薛怀义。 “你和他有很深的交情?” 薛怀义摇了摇头:“见过几次面,喝过几次酒。但臣觉得,他是个好人。” 武则天看著他:“好人?好人多了。狄仁杰也是好人,李昭德也是好人。他们都想救陈子昂。你也是。你们都想救他。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朕为什么不放他?” 薛怀义跪在那里,低著头:“臣不知道。” 武则天说:“因为朕不想放。朕不想放的人,谁也救不了。” 薛怀义的心沉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著武则天。看著那张涂满粉的脸,看著那双苍老的、疲惫的眼睛。“陛下,陈子昂在安西守了这么多年。没有他,安西早就丟了。没有安西,突厥和吐蕃人早就打到长安了。陛下,您不能寒了將士们的心。” “你,放肆!”武则天看著他,看了很久:“薛怀义,你什么时候学会替別人说话了?” 薛怀义低下头:“臣不是替別人说话,臣是替陛下说话。” 武则天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红彤彤的,像一只刚睁开的眼睛。“你回去吧。”她说,“朕再想想。” 薛怀义跪在那里,没有动:“陛下——” 武则天没有回头:“回去。” 薛怀义站起来,转过身,走出偏殿。 第二日下午,小沙弥又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的:“主持,发生大事了!” 薛怀义正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穿著一身灰色的僧袍,没有戴帽子,光著头。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睁开眼睛,看著小沙弥。 “陈子昂要出来了?” 小沙弥点了点头:“太平公主亲自去接的。来俊臣没敢拦。传说中他很快会出丽景门。那地方,可没人能活著出来。” 薛怀义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冬天里的一缕阳光:“要出来了就好。”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小沙弥跟在后面:“住持,您不去看看他?” 薛怀义摇了摇头:“不去,去那里看了,也不知道说什么。等陈子昂出来后再说吧。” 他走进屋里,关上门。小沙弥站在门口,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忽然嘆了一口气。 薛怀义坐在屋里,望著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透明,看不见一丝云。他忽然想起陈子昂信上的那句话:“你要是来安西,我请你喝酒。”他忽然想,等哪天,他不在白马寺了,不在洛阳了,也许真的可以去安西,看看那座译经院,看看那棵菩提树,看看那个老和尚。喝一杯酒。他笑了,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於有了一个念想的笑。 三月的洛阳,本该是花开满城的时节。可这一年,花还没开,倒先落了一场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万象神宫的金顶上,很快就化了,顺著琉璃瓦往下淌,像是有人在哭。 朝会散了,大臣们三三两两走出大殿,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 陈子昂已经在大牢里关了几天了,他的案子还没审完。 来俊臣说还要查,查来查去,什么也没查到。 武则天不说话,太平公主也不说话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僵住了,但谁也不敢说破。 陈子昂站在丽景门的院子里放风,有了太平公主的关照,他比其他人多了很多的自由。而且,来俊臣內心里还是对他很恐惧的,毕竟当年他一夜之间屠杀了酷吏周兴的全家! 院子不大,四面是高墙。陈子昂没有穿囚衣,白色內服,但头髮散著,脸上有灰。但他的腰挺得很直,眼睛很亮。他抬起头,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天。天很低,云很厚,像是要下雨。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绕著院子走。一圈,两圈,三圈。 门开了。魏大走进来。他不是来探视的,是来送信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陈子昂。 “都护,拂云派人送来的,安西的消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子昂接过信,展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都护,大食人又来了。五万大军,围了碎叶。牛將军守不住了。康老让我问您,您什么时候回来?”字跡很潦草,像是仓促写成的。陈子昂看了一遍,把信折好,塞进怀里。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魏大看著他:“都护,碎叶要是丟了,四镇就保不住了。” 陈子昂没有说话。他抬起头,又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天。他想起碎叶城,想起那座他用命守下来的城,想起那些士卒,那些百姓,那些孩子。他想起康必谦,想起那个老人坐在菩提树下,抱著贝叶经,晒著太阳。想起他说:“伯玉,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子昂低下头:“魏大,你回去。告诉拂云他们,撑住。等我出去,快了!” 魏大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铁门关上了。 陈子昂站在那里,望著那扇关上的铁门,攥著拳头。手指掐进肉里,生疼。 海量军事小说作品匯聚,满足您的阅读偏好。 第四百一十八章 王孝杰去西域 西域的消息传到洛阳,已经是十天以后了。八百里加急,驛马换了三十七匹,跑了整整十五天。当那个满身尘土的驛卒衝进洛阳城的时候,正是黄昏。太阳快要落下去了,天边烧起一片红云,红得像血。驛卒从马上滚下来,跪在皇城门口,双手举起那份沾满尘土的急报:“西域急报!大食人围了碎叶!牛將军请求援兵!” 消息传到宫中,武则天正在偏殿里批奏章。她放下笔,看著那份急报,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红彤彤的天。 “王孝杰。”她轻轻念著这个名字。 王孝杰,京兆新丰人,少时从军,屡立战功。仪凤年间隨刘审礼西征,兵败被俘,在吐蕃待了好几年。因长相酷似吐蕃赞普的父亲,被赞普赏识,没有杀他,反而以礼相待。他在吐蕃住了很久,对吐蕃的內情了如指掌。后来逃回大唐,武则天没有治他的罪,反而重用他,累迁右鹰扬卫將军。 武则天转过身,走回案几前,拿起笔,写了一道敕书。写完了,她叫来內侍:“送去兵部。让王孝杰来见朕!” 內侍接过敕书,退了出去。武则天坐在那里,望著案上的烛火。烛火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她忽然想起陈子昂,想起那个人站在朝堂上,穿著紫袍,腰杆挺得笔直。想起他看自己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討好,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看一个普通人一样的眼神。她不喜欢那种眼神,但也不討厌。至少,那是真的。 她摇了摇头。不想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王孝杰是第二天一早被召进宫的。他养好伤后,穿著一身崭新的甲冑,腰佩横刀,站在大殿上,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他的脸很黑,被风沙打磨得粗糙,但眼睛很亮。 “陛下。”他单膝跪下。 武则天看著他:“王孝杰,朕要你再去西域。” 王孝杰愣了一下:“再去西域?” 武则天点了点头:“大食人围了碎叶,牛师奖撑不住了。朕要你带兵去救。朕封你为武威道行军总管,与阿史那忠节一同西征。朕给你三万兵马,粮草器械隨行。”她顿了顿,“你能做到吗?” 王孝杰叩头:“臣这一次定不辱命。但是安西要长治久安,还需要西国公!” 武则天点了点头:“朕知道了!你去吧。” 王孝杰站起来,转过身,大步走出大殿。武则天坐在御座上,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陈子昂。那个人也是这样,大步流星地走出去,头也不回。她忽然觉得,有点累。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消息传到丽景门,已经是当天晚上了。陈子昂坐在石凳上,望著那盏油灯。魏大从铁门的小窗里递进一张纸条。他展开,看见上面的字:“陛下派王孝杰去了。三万兵马。阿史那忠节同行。” 陈子昂看著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切的安排。 还没等王孝杰的大军走出长安,北疆的急报又到了。铁勒反了。九姓铁勒,那些游牧在漠北的部落,作者书六携《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在可乐小说等你。趁著武周朝廷把注意力都放在西域的机会,举兵南下,攻掠边境,要武则天放了陈子昂。其中几个部族首领,跟陈子昂还是结义兄弟。 消息传到洛阳,朝堂上一片譁然。有人主张出兵討伐,有人主张招抚,有人主张弃守。吵了一天,什么也没吵出来。 武则天坐在御座上,看著那些爭吵的大臣,脸上的表情很冷:“吵完了吗?”她问。大殿里安静下来。她站起来,走下丹墀,走到李昭德面前。 “李昭德,你怎么看?” 李昭德低著头:“陛下,铁勒之乱,不可轻忽。臣以为,非一人不可平!” 武则天点了点头:“谁?” 李昭德抬起头:“臣——”他顿住了。他想说陈子昂。但他知道不能说。陈子昂在大牢里,来俊臣还在查他。他说了,就是和来俊臣作对,就是和武承嗣作对。 武则天看著他,看了很久。“李昭德,你不敢说?” 李昭德低下头:“臣不说陛下也知道。” 武则天转过身,走回御座上:“王孝杰已经去了西域。朝中无人了。李昭德,你去。” 李昭德愣住了。“陛下,臣——” 武则天看著他。“怎么了?不敢去?” 说完,他站起来,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武则天坐在御座上,望著满殿的大臣。那些紫袍的,红袍的,青袍的,绿袍的,一个个低著头,不敢看她。她忽然觉得,这些人,没有一个能用的。 除了陈子昂。可陈子昂在大牢里。她不能放他。放了他,就是打了来俊臣的脸,就是打了武承嗣的脸。打她自己的脸!她不能为了一个陈子昂,得罪两个人。让自己的面子无光。 武则天站起来,转过身,走进后殿。 铁勒的乱还没平,突厥又来了。黑齿常之调离北疆后,死灰復燃的默啜率数万骑兵南下,攻掠灵州、夏州一带。消息传到洛阳,满朝震惊。 李昭德刚走,朝中无人可派。武则天在朝会上问:“谁能替朕去退突厥?”没有人回答。她问了三遍,还是没有人回答。她笑了。那笑容很冷,很轻,像是冬天里的风。 “好。你们都不去。朕自己去。” 她站起来,走下丹墀,走出大殿。满殿的大臣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 太平公主在当天晚上进了宫。她跪在武则天面前,低著头。 “母亲,女儿有一事相求。” 武则天看著她:“说。” 太平公主抬起头:“放了陈子昂。” 武则天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你知道朕最不喜欢被胁迫……” 太平公主说:“大食犯西域,铁勒反北疆,突厥来犯。母亲,陈子昂能打。他在北疆、安西打了那么多年仗,没有人比他更懂西域和北疆。” 武则天看著她:“你知道来俊臣会怎么样吗?” 太平公主说:“来俊臣不是將军。他能杀人,不能打仗。母亲,现在不是杀人的时候,是打仗的时候。” 第四百一十九章 割来俊臣耳朵(上) 武则天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她望著那轮月亮,望了很久。“太平,你回去吧。”她说,“朕再想想,也许可以让陈子昂欠你一个人情。” 太平公主看著她,看著她的背影。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了。 武则天站在窗前,听著女儿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才人的时候,跪在先帝面前。先帝问她:“你以后想做什么?”她说:“臣妾想侍奉陛下。”先帝笑了,说:“你骗人。”那时候她確实骗人。她想的不是侍奉谁。她想的是坐到那个位置上。现在她坐到了。坐到了,然后呢? 武则天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把椅子,太冷了。她转过身,走回案几前,坐下。拿起笔,又放下了。她想写一道敕书,放了陈子昂。但她不能。放了陈子昂,来俊臣会怎么想?武承嗣会怎么想?那些被她杀了的李唐宗室,会怎么想?她不能放。至少,现在不能放。 她叫来內侍:“去兵部。传朕的口諭:突厥来犯,著右武卫大將军阿史那忠节率兵御敌。” 內侍愣了一下:“陛下,阿史那忠节不是跟著王孝杰去了西域吗?” 武则天看了他一眼,內侍不敢再问,低下头,退了出去。 武则天坐在那里,望著案上的烛火。烛火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她再次想起陈子昂,想起那个人站在朝堂上,穿著紫袍,腰杆挺得笔直。想起他看自己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討好,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看一个普通人一样的眼神。她不喜欢那种眼神,但也不討厌。至少,那是真的。 敲打完了,是重新启用陈子昂的时候了! 太平公主再次来丽景门的时候,带了一道圣旨。 圣旨不是她写的,是武则天写的。但她知道,这道圣旨能下来,有一半是她的功劳。她在母亲面前跪了三次,说了三遍同样的话:“朝中无人了。母亲,放了他吧。”第三次,武则天终於点了头。 来俊臣跪在大堂上,双手捧著圣旨,脸色白得像纸。圣旨上写著:“西国公陈子昂,涉嫌谋反一案,查无实据,著即释放。仍授安西大都护,即刻赴任,不得有误。” 来俊臣读完圣旨,抬起头,看著太平公主。太平公主站在那里,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头上只插著一支玉簪。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很亮。 “公主,”来俊臣的声音有些哑,“陛下真的这么说了?”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太平公主看著他:“来中丞,圣旨在这里,你自己看。” 来俊臣低下头,又看了一遍。他的手在抖。“臣……遵旨。” 他站起来,走到大牢门口,打开铁门。太平公主跟在他后面。甬道很长,弯弯曲曲的,火把的光忽明忽暗,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陈子昂坐在石凳上,望著那盏油灯。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作者书六携《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在可乐小说等你。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铁门开了。太平公主站在门口,来俊臣站在她身后。 “西国公,”太平公主说:“你自由了。” 这说完,太平公主还將一把镶嵌著红宝石的西域宝刀,递给陈子昂:“这是陛下所赠!望你保西域和北疆安寧!” 陈子昂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出牢房。 来俊臣站在旁边,低著头,不敢看他,“西国公,恭喜。”他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陈子昂看著他。来俊臣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他的眼睛很小,很亮,像是两颗钉子。但此刻,那两颗钉子在躲闪,不敢看他。陈子昂忽然笑了。这笑声让来俊臣更加心惊胆战! “来中丞,”他说,“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一句话?” 来俊臣抬起头,看著他:“什么话?” 陈子昂说:“本將军说过,我在安西杀了那么多人,什么人我都见过。不怕死的,怕死的,想死的,不想死的。你猜,你是哪一种?” 来俊臣的脸色变了。他看著陈子昂,看著那双平静的、像是看透了生死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周兴,想起那些死在陈子昂手里的人。他的手抖了一下。 “西国公,下官——” 陈子昂没有等他说完。他伸出手,一把揪住来俊臣的衣领,把他拽过来。来俊臣挣扎著,想要喊人,但陈子昂的手像铁钳一样,箍著他的脖子,让他喘不过气来。 旁边的卫士衝上来,被太平公主一个眼神止住了。公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著这一切。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陈子昂另一只手抽出西域宝刀——刀很短,但很锋利,刀刃在火把的光中闪著寒光。来俊臣看著那把刀,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著,想喊却喊不出来。 “来中丞,”陈子昂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来俊臣能听见,“本將军警告过你,不要动我和我的朋友。” 他手起刀落,来俊臣惨叫了一声。右边的一只耳朵掉在地上,血从伤口里喷出来,溅在陈子昂的脸上,溅在他的白色內衣上,溅在地上。 “你似乎没有听进去!”陈子昂將来俊臣的耳朵扔在地上,平静地说! 来俊臣捂著伤口,疼得弯下腰,浑身发抖。血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像是红色的雨。 陈子昂蹲下来,捡起那只耳朵,看了看。耳朵不大,薄薄的,耳垂上有一颗痣。他把耳朵扔到来俊臣面前。 “来中丞,你告我谋反,查无实据。我不跟你计较。但你记住了,下次再告我,我不割你的耳朵。我会割你的脑袋。要你全家的脑袋,一个都不少!” 来俊臣跪在地上,捂著伤口,浑身发抖。他没有说话,只是低著头,看著地上那只耳朵。血还在流,顺著他的脸往下淌,滴在地上,和那只耳朵混在一起。 第四百二十章 割来俊臣耳朵(下) 陈子昂割掉来俊臣的右耳,站起来,把御赐的短刀插回腰间。他转过身,看著太平公主。 “公主,”他说,“走吧。” 太平公主看著他,看了看还在痛苦嚎叫的来俊臣。然后她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 陈子昂跟在她后面,走出甬道,走出铁门,走出丽景门,没有一个人敢阻拦,来俊臣的手下很多亲眼看到陈子昂手起刀落,乾净利落割掉了来俊臣的耳朵,都目瞪口呆,原来平时跟阎王一样的来俊臣,此刻好像一条狗,躺在地上,丧家之犬! 来俊臣倒在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带著一丝尘土的味道。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活著真好。 魏大牵著马,等在门口,看见陈子昂出来,他单膝跪下。 “都护,你出来了。” 陈子昂看著他:“起来吧。” 魏大站起来,把马韁递给他。陈子昂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丽景门。那扇铁门还开著,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陈子昂看了一会儿,来俊臣还没起来,然后转过身,策马走了。 太平公主的马车,跟在后面。 过了半个时辰,来俊臣被人从地上扶起来。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血还在流,顺著脖子往下淌,把浅緋色的官袍染成深色。 侯思止从外面跑进来,看见他的样子,嚇了一跳。 “中丞!你怎么啦——” “是陈子昂!”来俊臣看著他:“陈子昂呢?” 侯思止说:“他骑马走了。和太平公主的马车一起走的。” “走了就好!”来俊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疯狂大笑,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之后的笑:“好,我还活著!活著就好!” 来俊臣推开扶他的人,站起来。他忽然想起陈子昂说的那句话:“我在安西杀了那么多人,什么人我都见过。”他见过不怕死的,见过怕死的,见过想死的,见过不想死的。他没见过陈子昂这种人。他低下头,看著地上那只耳朵。 那是陈子昂用御赐的刀割下的,耳朵躺在那里,沾满了灰,耳垂上那颗痣还看得清。 来俊臣看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耳朵捡起来,握在手心里。耳朵很凉,此刻像一片枯叶。他握了很久,然后把它揣进怀里。 陈子昂没有回西国公府,太平公主的马车在天街上停下,她掀开车帘,看著骑在马上的陈子昂。 “西国公,”她说,“你不回府?” 陈子昂摇了摇头:“公主请先回吧,我还有事要做。” 太平公主看著他:“什么事要做?” 陈子昂说:“写一封谢罪表。陛下放了我,我得谢恩。谢完了,我就回安西。” 太平公主沉默了一会儿:“你写好了,让人送到我府上。我替你呈给陛下。” 陈子昂点了点头:“多谢公主代劳。” 太平公主看著他,看了很久。“陈子昂,”她忽然叫他的名字,“你刚才割来俊臣的耳朵,不怕他和魏王报復?你算是彻底得罪他们了!” 我们郑重向您推荐本书:《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阅读地址。 陈子昂笑了:“割了来俊臣的耳朵,他才知道,我陈子昂不是好惹的。” 太平公主看著他,看著他那张被血溅脏的脸,看著那双平静的、像是看透了生死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几年前的那个晚上,在梅花树下,他对她说:“臣只是个武將。” 现在太平公主知道,他不只是个武將。他是一把刀。一把比来俊臣更锋利的刀。 “你要小心。来俊臣背后是魏王。”她说。 陈子昂点了点头:“公主也小心。別忘了,你也姓李!” 陈子昂策马走了,太平公主坐在马车里,望著他的背影,嘆了一口气。 陈子昂没有去西国公府,他去了李昭德的府邸。 李昭德正在书房里看文书。看见陈子昂进来,他愣了一下。陈子昂穿著囚衣,头髮散著,脸上全是血。但他的腰挺得很直,眼睛很亮。 “伯玉,你出来——” 陈子昂在他对面坐下:“李相国,我出来了,特来稟报。” 李昭德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好。出来了就好。” 陈子昂说:“我要写谢罪表。写完了,就回安西。” 李昭德点了点头:“写吧,你成熟了。我这里有纸笔。” 陈子昂拿起笔,铺开纸,写了起来。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刻字。写完了,他放下笔,把纸递给李昭德。 李昭德接过来,看了一遍。谢罪表写得很短:“臣陈子昂,罪该万死。陛下不杀臣,臣感恩戴德。臣愿赴安西,守边御敌,以死报国。” 李昭德看完了,把纸放下:“伯玉,你什么时候走?” 陈子昂说:“办完一件事就走,西域有王孝杰,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事。” 李昭德沉默了一会儿:“来俊臣不会放过你的。你割了他的耳朵,等於动了酷吏的底线,他和魏王恨你入骨。你去了安西,他会在陛下面前告你。告你拥兵自重,告你私通外敌,告你图谋不轨。” 陈子昂看著他:“我知道。但我必须去。安西需要我。康老需要我。那些兵需要我。我不能让他们等。有一件事,想拜託!” 李昭德看著他,看著他那双平静的、像是看透了生死的眼睛:“你说。” 陈子昂站起来:“李相国,你迴避一下武家人的锋芒。另外,帮我暂时护住乔知之。” 李昭德痛快答应了:“好。” “十分感谢!”陈子昂转过身,走出书房,走出院子,骑上马,往西国公府去了。 李昭德站在门口,望著他的背影,目送他离去:“伯玉,保重!” 被割掉耳朵的来俊臣垂头丧气,没有去上朝,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他的左耳被陈子昂割了,伤口还没癒合,缠著厚厚的白布像半个馒头贴在脑袋上。 来俊臣站在铜镜前,看著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穿著一身緋色官袍,繫著金带,但脑袋上那团白布,像一坨屎糊在头上,怎么遮都遮不住。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团白布。疼。钻心地疼。不是耳朵疼,是心疼,仿佛被人抽掉了脊樑!他被陈子昂割掉耳朵,洛阳城没人怕他了! 第四百二十一章 来俊臣成弃子 面对著一人高的铜镜,来俊臣没摸到自己的耳朵,哀怨地放下手,转过身,走出房门,他感觉自己成了这世界的弃子! 侯思止站在门口,低著头,不敢正视他,声音很低:“中丞,陛下派人来问了,问你今天怎么又没去上朝?” 来俊臣沉默了一会儿:“就说我病了。” 侯思止还想说什么,看到来俊臣如丧考妣,便没说话,转身走了。 来俊臣站在那里,他做了一个噩梦,梦到陈子昂,想起那个人揪著他的衣领,手起刀落,割了他的脑袋,没有一丝犹豫。他在半夜梦中惊醒了。 来俊臣想起陈子昂说:“我警告过你。”他摸了一下伤口,疼得咧了咧嘴,自己还没死!至少比周兴被灭了满门要好! “陈子昂,你以为割了我的耳朵,我就怕你?你错了。我还没死,事情就没有结束!总有一天,让你们加倍付出代价!” 来俊臣养伤期间,虽然没上朝,但朝堂上关於他的议论,一句也没少。只是不是有人敢说,是有人敢想。 那些紫袍的、红袍的、绿袍的武周官员,站在大殿上,低著头,谁也不看谁。但他们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来俊臣被割了耳朵。被陈子昂割的。在丽景门的大牢里,当著他手下的面,一刀割下来的,手起刀落,耳朵掉地上。来俊臣没敢还手,连吭都没敢吭一声,说明这人是一只纸老虎,並没有想的那么可怕。酷吏也不並不代表陛下,不代表武氏家族。他们只是一条狗,也可以被打。 这样的认知像是迷雾,从丽景门吹到皇城,从皇城吹到天街,从天街吹到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没有人敢明说,但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原来酷吏的狠,也就这么回事,只敢欺负不敢反抗的人!仅此而已。真要反抗,割了他们的耳朵和脑袋,也不是反抗朝廷。 早朝时候,魏王武承嗣站在百官的最前面,手里捧著笏板,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感觉到了氛围和往日不一样。他的心里,是一种很微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的感觉。 来俊臣是他魏王的刀,刀被陈子昂折了,他还怎么用?別人还会不会怕他? 梁王武三思站在他旁边,也捧著笏板,脸上也是一点什么表情也没有。但他的心里,也在想同一件事。来俊臣这把刀钝了,魏王还能否当上太子?自己有没有机会上位? 武则天坐在御座上,穿著龙袍,戴著冕旒。九串冕旒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老,很累,很疲惫。 武则天锐利的眼神,扫了一眼满殿的大臣,那些人低著头,不敢看她。 武则天忽然觉得,这些人,没有一个能用的,都是孬种,除了陈子昂。 可陈子昂走了。要去安西。武则天放他走的。不是她想放,是不得不放。 “朕今日累了,罢朝!”武则天站起来,转过身,走进后殿,身后,那些大臣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 来俊臣在家里养了七天伤。 第七天,来俊臣的耳朵伤口结了痂,他终於狠心把白布拆了。镜子里,他的右耳没了,只剩下一个黑黑的洞。 又过了几天,洞口边缘的肉翻著,红红的,像是还没长好。 来俊臣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那个洞,不疼了。但心里还是疼。 “来人,快来人。”来俊臣喊了一声。 侯思止走进来:“中丞。” “备马。即刻进宫。” 侯思止愣了一下:“中丞,你这是要——” 来俊臣看著他:“怎么了?本官不能进宫?” 侯思止低下头:“不是,下官这就去备马。” 来俊臣穿上那身新浅緋色官袍,系上银带,戴上帽子。帽子很大,遮住了左耳的位置。 来俊臣站在一人多高的镜子前,看了很久,镜子里的那个人,还是来俊臣,但好像少了点什么,他说不上来,是杀气少了还是…… 来俊臣骑上马,往皇城去了,天街上的人看见他,纷纷闪到路边,低著头,不敢看他。 但来俊臣知道,他们在看他。看他的耳朵。看那个被陈子昂割掉的右耳。他骑著马,走得很快,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篤篤声。那声音在空旷的街上迴荡,让人心烦。 来俊臣走进大殿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左耳。他的帽子遮住了那个洞,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少了一样东西——耳朵。他没有看他们,只是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不说话。 魏王武承嗣站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来俊臣看见了。那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同情,不是关切,是一种很冷的、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的光。 “来中丞,耳朵好了?”武承嗣的声音很轻。 来俊臣点了点头:“好了。” 武承嗣没有再说话,他转过头,望著御座。 来俊臣站在那里,攥著拳头。手指掐进肉里,生疼。 那天的朝会开始了,武则天坐在御座上,看著来俊臣。她看了很久。 来俊臣低著头,不敢看武则天。他知道她在看他的左耳。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这把刀,还能不能用? “来俊臣。”武则天开口了。 来俊臣跪下去:“臣在。” 武则天说:“陈子昂的案子,结了?” 来俊臣低著头,当著百官给自己一点脸面:“结了,查无实据,臣已將他释放。” 武则天点了点头:“那就好。以后查案子,要查清楚,不要捕风捉影,不要冤枉忠良。” 来俊臣叩头:“臣遵陛下旨意。” 来俊臣站起来,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他的耳朵在抖,但他握紧了拳头,不让任何人看见。 武则天没有再看他,她开始问李昭德其他事。问西域的战事,问铁勒的叛乱,问突厥的入侵。 李昭德和大臣们一个一个地奏事,一个一个地回答。 来俊臣站在那里,听著,一句话也说不进去,他只是在想一件事:陛下不像以前那样信任他了。 散了朝,来俊臣走出大殿,走下丹墀。他望著洛阳南边的天空,看不见一丝云。他忽然想起陈子昂,想起那个人骑在马上去了安西。陈子昂自由了。而他,来俊臣,还在这里。在洛阳这座城里,在这把椅子上,在这把刀鞘,他还可以为所欲为,没有丟掉性命,这已经很好了。再难也比以前在长安当混混时候要好,那时候別人都欺负他。 “来中丞。” 来俊臣正想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来俊臣转过身,武承嗣站在他身后,脸上带著尷尬地笑。 第四百二十二章 武则天训斥 下了朝,皇城,魏王走过来看来俊臣。 “魏王,”来俊臣拱了拱手:“属下办事不利……” “没什么。陛下不想杀陈子昂而已!”魏王武承嗣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来中丞,你还好吗?本王不是说耳朵。” 来俊臣看著他:“魏王想问什么?” 武承嗣笑了:“没什么。就是关心一下。你被割了耳朵,本王怕你想不开,其实没有什么。陈子昂这个人,不好惹。下次我们没有十足的证据,不要动他!毕竟,陛下还要用他守边疆!” 来俊臣看著魏王武承嗣,看著他那双笑盈盈的眼睛,似笑非笑。他忽然明白了,武承嗣这样的人,不是来关心他的,是来试探他的。 魏王试探他还有没有用。有用,就留著。没用,就扔了,这种人是不会在乎他的死活。对於武家人来说,他就是一条狗。 来俊臣忽然想起那些被他告倒的人,那些人也是这样,有用的时候,被武周朝廷捧在手心。没用的时候,被踩在脚下,杀掉。 “魏王,”来俊臣说,“下官很好,不劳魏王掛心。这点挫折,下官还承受得住……” 来俊臣感觉魏王的问候很虚情假意,转过身,走了。 武承嗣站在那里,望著他的背影,吐了一口唾沫:“还真把自己当回事?” 来俊臣没有回来府,他去了丽景门,推事院还在,大堂还在,他发明的那些刑具还在。但一切都变了。他坐在高椅上,看著空荡荡的大堂。以前这里总是挤满了人。来找他告密的,被诬陷的,求饶的,哭喊的,来巴结他的。现在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冷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凉颼颼的,吹得案牘上的纸哗啦哗啦响。 只有侯思止从外面走进来,脸色很不好:“中丞,又出事了。” 来俊臣看著他:“什么事?” 侯思止说:“王弘义他跑了。” 来俊臣愣了一下:“什么叫跑了?” 侯思止点了点头:“今天早上,他家里人去报案,说他一夜没回来。下官派人去找,找遍了洛阳城,没找到他。有人说,看见他昨天夜里出了城,往南去了,他跑了。” 来俊臣沉默了一会儿。王弘义,他的左膀右臂。那个在推事院里替他审了无数案子的人。他跑了,跑到哪里去了?不是被人抓走的,是自己跑的。他知道我来俊臣要倒了?他不想陪葬?树倒猢猻散?他的大树还没倒呢!我来俊臣背后可以是魏王,是陛下! “这种忘恩负义的小人,跑了就跑了吧!”来俊臣忽然笑了,那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的笑:“鼠目寸光!別落在我手里!” “跑了好。”来俊臣说,“这种人,走了好,不然迟早耽误我们的事儿!” 侯思止看著他:“中丞,现在咱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你说怎么办?”来俊臣站起来,走到窗前。 “等,我们什么也不做,我们去丽春院。”来俊臣说,“我们风流快活,过舒服日子!等陛下召见,她还会需要我们的。” 侯思止不懂:“等陛下召见?陛下还会召见我们吗?” 来俊臣没有回答,他抬头望著那轮月亮,天空的月亮很圆,惨白的白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在他那没有耳朵的黑洞上,语气肯定:“陛下还需要我们!” 三天后,武则天是在皇城的偏殿召见来俊臣。 这一次,不是在大殿上,是在偏殿里。 喜极而泣的来俊臣匆忙进宫,跪在地上,低著头。 年老的武则天坐在榻上,手里捧著一卷书,正在看。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来俊臣跪了很久,硬实的地面,他的膝盖都生疼了。但他不敢动。 上官婉儿站立在武则天旁边,一言不发,无视来俊臣。 终於,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武则天放下书,撇了他一眼:“来俊臣,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来俊臣想了想:“很多年了。” 武则天点了点头:“想起来了,你替朕做了很多事,还算办得稳妥。” 来俊臣低著头:“臣不敢居功。” 武则天笑了:“你不敢居功?你是有功。朕记得。你替朕杀了很多人。李唐宗室那些人,都是朕不想看见的人。你替朕办了。朕很满意。还要一个人,你要替朕处理了!” 来俊臣叩头:“臣谢陛下知遇之隆恩。儘管吩咐!” 武则天看著他,看了很久:“可是来俊臣,你知道朕为什么用你吗?” 来俊臣摇了摇头。 武则天说:“因为你能替朕杀人。朕不想杀的人,你替朕杀。朕不想得罪的人,你替朕得罪。你是朕的刀。刀子不需要有脑子。刀只需要听话,但是刀子要足够的锋利!” 来俊臣低著头,不敢说话。 武则天继续说:“可是来俊臣,你最近很不听话了。你告狄仁杰,告陈子昂,告了一个又一个。朕让你查,你就查。查不出来,你就编。编不出来,你就造,你以为这些朕不知道?” 来俊臣的身体僵住了,他跪在那里,浑身发抖,汗水顺著额头往下淌:“陛下,臣都是为了武周的天下。” 武则天抬起手,训斥他:“朕什么都知道,朕不说你的过失,不是因为朕不知道。是因为朕还需要你。需要你替朕杀人。可是来俊臣,你现在还能杀人吗?你还有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吗?” 来俊臣抬起头,看著武则天,他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武则天看著他那个黑黑的、没有耳朵的洞,训斥了很久。 “陈子昂割了你的耳朵,你都没敢还手,你怕他?你怕一个被关在大牢里的人?朕的刀,如果生锈了,就不能用了。” 来俊臣跪在那里,浑身发抖:“陛下,臣——” 武则天没有看他,她再次拿起那捲书,一页一页地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你回去吧。”武则天说,“这半个月,你好好养伤。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刀子应该是锋利的,你还有用。” 来俊臣跪在那里,站不起来,他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像,过了很久,他听见武则天又说了一句:“还愣著干什么,去吧。” 来俊臣终於站起来,转过身,走出偏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陛下。” 武则天没有抬头:“你还有什么事?说。” 来俊臣说:“臣以后还能替陛下杀人吗?” 武则天的手顿了一下,她看著来俊臣,看著他那张苍白的、恐惧的、带著恳求的脸。 “来俊臣,”武则天说,“你先把伤养好,养好了再说,有一件事,你和太平公主一起去办。” 来俊臣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日渐衰老的武则天坐在那里,望著来俊臣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最近武则天总是想起她很多年前还是才人的时候,跪在先帝李世民面前。李世民问她:“你以后想做什么?”她说:“臣妾想一辈子侍奉陛下。”当时她觉得,这把龙椅上的人,就是她要的男人,无论这个人是谁,她天生爱慕强者。 武则天现在知道,这把权力的椅子,太冷血了。她拿起那捲书,继续看。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看书太累了,上官婉儿扶著她走回榻上,坐下,吹灭了灯,侍奉她睡了,一个人睡了,最近她连薛怀义都懒得召见了。 来俊臣走出皇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带著几个隨从,骑在马上,穿过那些黑漆漆的巷子,穿过那些已经打烊的店铺。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冷风吹著,呜呜的,像是有喊冤的人在哭。来俊臣忽然想起陈子昂,想起那个人揪著他的衣领,刀起刀落。他摸了一下左耳的位置,还有。右耳的位置,只有一个洞,黑洞,那是陈子昂留给他的警告:陈子昂,这事儿没完!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让你的亲人,让你的朋友,付出代价!他这把刀,终究在这洛阳朝堂上,没有大用,不能上战场,但害人,杀人,绰绰有余! 第四百二十三章 侯思止被打死(上) 来俊臣被陈子昂用武则天御赐的短刀割了耳朵,缩在家里不敢出门,养伤了半个多月。 那些日子,侯思止很得意。因为推事院的事,还要人干,就都落到了他头上。 侯思止每天穿著崭新绿袍,繫著银带,坐在丽景门的大堂上,审那些被抓进来的犯人,像是第二个来俊臣! 魏王让侯思止代为处理来俊臣的公务,每天狐假虎威,架子却比来俊臣还大,残酷的声音比来俊臣还响。他改进了一种新的刑具,叫“突地吼”——一个铁笼子,把人关进去,外面烧火。烈火一烧,铁笼子烫得通红,人在里面跳,像一只困兽。人就像一只野兽一样嚎叫! 侯思止坐在来俊臣的高椅上,看著那些人在笼子里跳,笑得前仰后合。他特別喜欢这种感觉。这种高高在上、掌握生杀大权的感觉,突然理解了来俊臣的威风,成了第二个来俊臣。 李昭德那天是在朝会上遇见侯思止的。那天,不入流的侯思止也来上朝了,百官颇为震惊。 李昭德看了他一眼,心里就很不爽——侯思止穿著崭新的绿袍,繫著银带,站在队伍后面。他的下巴抬得很高,眼睛扫过前面那些紫袍红袍的诸位大臣,满脸鄙夷,像是在说:你们这些老东西,別看一个个位高权重,终有一天落在我的手里,不得好死!那態度比来俊臣还囂张! 宰相李昭德站在百官前面,手里捧著笏板,低著头,没有说话。但他知道侯思止在看他。他知道那个小人在得意。他攥紧了笏板,指甲掐进木头里。侯思止这个人,完全是沐猴而冠,一副小人得志的表情。 朝会开始了,武则天依旧坐在御座上,穿著龙袍,戴著冕旒。她苍老的脸上起了皱纹,涂著厚厚的脂粉,看不出任何表情。大臣们一个一个地上朝奏事,一个一个地回答她的问题。 李昭德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到最后反而是特別积极的侯思止站了出来。他手里捧著一份奏摺,跪下去:“陛下,臣有本奏。” 武则天看著他:“奏。” 侯思止展开奏摺,念了起来。他念的是一桩案子。说又有一个某州刺史某年某月某日写了一首诗,诗里有“日月当空”一句,是在影射武则天,图谋不轨。 李昭德听著,心里怒气衝天,他知道那个刺史。是他在长安时的旧友,其实写诗写得不太好,但人很好。与世不爭,不抢,不惹事。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刺史,过他的日子。现在他完了。只因为他也姓李。姓李就是罪过吗?他李昭德也姓李!关中豪门,武则天都要杀完? 侯思止念完了,合上奏摺,抬起头,看著武则天:“陛下,臣以为,此人罪不可赦,当杀。” 大殿里安静极了。武则天沉默了一会儿:“查。交给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李昭德站了出来。 “陛下。”李昭德的声音非常大,在大殿里迴荡。 武则天看著他:“李昭德,你有话说?” 李昭德说:“臣有话说。不是对陛下说的。是对侯思止说的。” 武则天愣了一下,侯思止也愣了一下。 李昭德转过身,睁大眼睛瞪著侯思止,他看著侯思止那张白得像来俊臣的脸,看著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奸笑,心里就来气,特別生气! “侯思止,”李昭德大声呵斥说,“你告李刺史谋反,你见过他吗?你读过他的诗吗?你知不知道,『日月当空』是写景的,不是写別的?你这样的人,也懂诗词歌赋吗?” 侯思止的脸色变了:“李相国,下官不懂诗——” “不懂你瞎扯什么?狗东西!”李昭德没有让他说下去,他往前走了一步,离侯思止更近了。 “你知不知道,这位刺史是个好人?他在任三年,他清廉,他正直,他不害人。百姓给他立了功德碑!你凭什么告他?凭你那张臭嘴?凭你那些编出来的罪名?来俊臣被陈子昂割掉了耳朵,本官看你的舌头也该被割掉!” 侯思止听了这话,脸色惨白。他看著李昭德,看著他那双愤怒的眼睛。他忽然有点怕。但他不能在朝堂上露怯。他努力挺了挺腰板,学著来俊臣的语调说:“李相国,下官是奉旨查案。你有意见,可以去找陛下说。对下官发火,没用。” 李昭德大笑起来,他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於等到了什么把柄的笑:“你奉旨查案?你这狗东西查了什么?你查了他的什么?官署衙门还是查了他的家?你什么都没查。凭几句捕风捉影的诗歌,你就想杀人?就想跟来俊臣一样杀大臣给那些人看。杀给朝中的大臣看?谁和你作对,谁就得死。是不是?” 侯思止后退了一步:“李相国,你不要血口喷人。” 李昭德又往前走了一步,气势逼人。 侯思止又退了一步,他的后背撞上了后面的大臣,大臣们今天都吃了枪药,不让他,他无处可退了。 李昭德站在他面前,离他只有一步远。他一把抓住侯思止的衣襟,眼睛盯著侯思止的眼睛:“侯思止,你记不记得,你是怎么当上官的?你这样下贱的人,也配立於朝堂?” 侯思止没有说话。 李昭德怒气冲冲,说:“老夫可查过你,你这狗东西以前是个卖饼的。在街上吆喝,卖饼。后来你告了一个人,陛下赏了你一个官。你从一个卖饼的,入了这朝堂。你不识字,不会写奏摺。你的奏摺,都是別人替你写的。你这样的人还配说反诗?你只会做一件事——害人。” 侯思止的脸涨得通红:“李相国,李昭德,你——” 李昭德没有让他说下去,他伸出手,一把揪住侯思止的衣领。 侯思止挣扎著,想要喊人,但李昭德的手像铁钳一样,箍著他的脖子,让他喘不过气来。 这时周围的官员们惊呼著,纷纷后退。没有人敢上前。 武则天坐在御座上,看著这一切,没有动。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侯思止,”李昭德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侯思止能听见,“你参与害过多少人?张虔勖,范云仙,一个一个,都死在你手里。今天,轮到你了。” 李昭德挥起手中笏板,朝侯思止的脑袋上重重砸去,接著一拳,砸在鼻樑上。血喷出来,溅在李昭德的脸上,溅在侯思止的绿袍上,溅在地上。 侯思止惨叫了一声,想要挣脱,但李昭德毕竟在兵部呆过,习武的他手箍著侯思止的脖子,让他动弹不得。 接著第二重拳,砸在眼睛上。 侯思止的眼睛肿了起来,眯成一条缝。 李昭德的第三记重拳,砸在侯思止太阳穴上,他顿时头晕目眩! 陈子昂跟李昭德说过,对於酷吏,需要比他们更狠!李昭德觉得有道理,陈子昂能割掉来俊臣的耳朵,这个侯思止,打死了也只是条走狗!想到这里,李昭德的拳头更猛烈了! 侯思止的头歪了一下,嘴里吐出一口血。李昭德的拳头並没有停下来,第四拳,第五拳,第六拳,狠狠砸下去,像是砸中了一个西瓜,红色的液体流了一地…… 侯思止后退了一步:“李相国,你不要血口喷人。” 李昭德又往前走了一步,气势逼人。 侯思止又退了一步,他的后背撞上了后面的大臣,大臣们今天都吃了枪药,不让他,他无处可退了。 李昭德站在他面前,离他只有一步远。他一把抓住侯思止的衣襟,眼睛盯著侯思止的眼睛:“侯思止,你记不记得,你是怎么当上官的?你这样下贱的人,也配立於朝堂?” 侯思止没有说话。 李昭德怒气冲冲,说:“老夫可查过你,你这狗东西以前是个卖饼的。在街上吆喝,卖饼。后来你告了一个人,陛下赏了你一个官。你从一个卖饼的,入了这朝堂。你不识字,不会写奏摺。你的奏摺,都是別人替你写的。你这样的人还配说反诗?你只会做一件事——害人。” 侯思止的脸涨得通红:“李相国,李昭德,你——” 李昭德没有让他说下去,他伸出手,一把揪住侯思止的衣领。 侯思止挣扎著,想要喊人,但李昭德的手像铁钳一样,箍著他的脖子,让他喘不过气来。 这时周围的官员们惊呼著,纷纷后退。没有人敢上前。 武则天坐在御座上,看著这一切,没有动。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侯思止,”李昭德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侯思止能听见,“你参与害过多少人?张虔勖,范云仙,一个一个,都死在你手里。今天,轮到你了。” 李昭德挥起手中笏板,朝侯思止的脑袋上重重砸去,接著一拳,砸在鼻樑上。血喷出来,溅在李昭德的脸上,溅在侯思止的绿袍上,溅在地上。 侯思止惨叫了一声,想要挣脱,但李昭德毕竟在兵部呆过,习武的他手箍著侯思止的脖子,让他动弹不得。 接著第二重拳,砸在眼睛上。 侯思止的眼睛肿了起来,眯成一条缝。 李昭德的第三记重拳,砸在侯思止太阳穴上,他顿时头晕目眩! 陈子昂跟李昭德说过,对於酷吏,需要比他们更狠!李昭德觉得有道理,陈子昂能割掉来俊臣的耳朵,这个侯思止,打死了也只是条走狗!想到这里,李昭德的拳头更猛烈了! 侯思止的头歪了一下,嘴里吐出一口血。李昭德的拳头並没有停下来,第四拳,第五拳,第六拳,狠狠砸下去,像是砸中了一个西瓜,红色的液体流了一地…… 侯思止后退了一步:“李相国,你不要血口喷人。” 李昭德又往前走了一步,气势逼人。 侯思止又退了一步,他的后背撞上了后面的大臣,大臣们今天都吃了枪药,不让他,他无处可退了。 李昭德站在他面前,离他只有一步远。他一把抓住侯思止的衣襟,眼睛盯著侯思止的眼睛:“侯思止,你记不记得,你是怎么当上官的?你这样下贱的人,也配立於朝堂?” 侯思止没有说话。 李昭德怒气冲冲,说:“老夫可查过你,你这狗东西以前是个卖饼的。在街上吆喝,卖饼。后来你告了一个人,陛下赏了你一个官。你从一个卖饼的,入了这朝堂。你不识字,不会写奏摺。你的奏摺,都是別人替你写的。你这样的人还配说反诗?你只会做一件事——害人。” 侯思止的脸涨得通红:“李相国,李昭德,你——” 李昭德没有让他说下去,他伸出手,一把揪住侯思止的衣领。 侯思止挣扎著,想要喊人,但李昭德的手像铁钳一样,箍著他的脖子,让他喘不过气来。 这时周围的官员们惊呼著,纷纷后退。没有人敢上前。 武则天坐在御座上,看著这一切,没有动。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侯思止,”李昭德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侯思止能听见,“你参与害过多少人?张虔勖,范云仙,一个一个,都死在你手里。今天,轮到你了。” 李昭德挥起手中笏板,朝侯思止的脑袋上重重砸去,接著一拳,砸在鼻樑上。血喷出来,溅在李昭德的脸上,溅在侯思止的绿袍上,溅在地上。 侯思止惨叫了一声,想要挣脱,但李昭德毕竟在兵部呆过,习武的他手箍著侯思止的脖子,让他动弹不得。 接著第二重拳,砸在眼睛上。 侯思止的眼睛肿了起来,眯成一条缝。 李昭德的第三记重拳,砸在侯思止太阳穴上,他顿时头晕目眩! 陈子昂跟李昭德说过,对於酷吏,需要比他们更狠!李昭德觉得有道理,陈子昂能割掉来俊臣的耳朵,这个侯思止,打死了也只是条走狗!想到这里,李昭德的拳头更猛烈了! 侯思止的头歪了一下,嘴里吐出一口血。李昭德的拳头並没有停下来,第四拳,第五拳,第六拳,狠狠砸下去,像是砸中了一个西瓜,红色的液体流了一地…… 第四百二十四章 打死侯思止(下) 在朝堂上,李昭德殴打侯思止,不知道砸了多少拳,侯思止倒地不起他也没有停止。李昭德仿佛要把这些年对酷吏的怨恨都发泄出来。 石头一样的拳头一直砸到侯思止的脸已经不成样子了,血糊了一脸,分不清哪里是鼻子,哪里是嘴。侯思止的身体软了下去,像一摊烂泥。 但李昭德像是疯了一样,还是没有停,他还在用朝笏砸。砸到最后,侯思止倒地,头被朝笏爆开了。是真的爆开了。脑浆从裂开的颅骨里喷出来,溅了旁边的魏王武承嗣的鞋上。 武承嗣站在旁边,脸色白得像纸。他低头看著自己原本乾净的鞋子。鞋面上沾著一团白花花的东西,还有血,混在一起,黏糊糊的。他盯著那团东西,盯了很久,竟然是脑浆。他抬起头,看到红著眼的李昭德,满脸的杀气,便没有吭声。 李昭德站在朝堂上,浑身是血,手里还攥著侯思止的衣领。侯思止的头已经不成形状了,像一只被踩烂的西瓜,歪在肩膀上。他的眼睛还睁著,但已经没有光了,血流了一地。 李昭德最终筋疲力尽,鬆开手,侯思止的身体倒在朝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大殿里安静极了,百官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看著李昭德,看著他浑身是血,看著他脚边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 “够了!”武则天坐在御座上,看著这一切。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李昭德。” 李昭德跪下去:“臣在。” 武则天看著他:“你在干什么?” 李昭德低著头:“臣有罪。臣在为陛下清理门户。这些贱人在洛阳为非作歹,如果还要祸乱地方,天下必然大乱,请陛下明察,他们诬陷陈子昂,安西就乱了,別的地方也是一样,不打死他们,不足以平民愤……” 武则天沉默了一会儿:“侯思止诬告忠良,死有余辜。你无罪。起来吧。” 李昭德抬起头,看著武则天,他看到那张涂满粉的脸,看著那双苍老的、疲惫的眼睛。 “臣,”李昭德叩头,“叩谢陛下。” 李昭德站起来,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武则天看著满殿的大臣,那些紫袍的、红袍的、青袍的、绿袍的,一个个原来低著头,不敢看她,现在都抬起头了! “散朝吧。”武则天说。 魏王武承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大殿的。他只记得自己低著头,一步一步地走。 脚下是宫里的青石,一块一块的,上面有裂纹,有灰尘,有被踩碎的花瓣。他走了很久,才走到丹墀上。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鞋子,他的鞋面上侯思止脑子里那团白花花的脑浆还在,已经干了,黏在鞋面上,怎么甩都甩不掉,太噁心了。 魏王武承嗣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擦不掉。他用手指抠了抠。还是抠不掉。但他知道,李昭德当著文武百官和武则天的面打死侯思止这个酷吏,就是告诉他魏王:你休想当太子,李家人还在!魏王想起他的头爆开的样子,想起脑浆溅在自己鞋上的样子。他忽然觉得噁心,弯下腰,乾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来俊臣每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让任何人进来。他坐在案几前,看著案上的烛火。他想起侯思止,別人告诉他,侯思止被李昭德揪著衣领,一拳一拳地砸死了。 来俊臣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看起来李昭德也不好对付。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他望著那轮明月,望了很久。他想起陈子昂,想起那个人揪著他的衣领,手起刀落。想起他说:“我警告过你。”他摸了一下左耳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个洞。他这把刀,真的钝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不反抗,心里太害怕陈子昂? 第二天,来俊臣没有去上朝,还在思考那个问题。 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也没有。他缩在家里,不敢出门一直在回想自己以前干的事情。 推事院的事,交给了侯思止,结果侯思止被李昭德当堂打死了,魏王和陛下竟然不管,没有怪罪李昭德。 那些以前被他们迫害过的人,开始陆续上朝了。他们站在大殿上,穿著紫袍、红袍、青袍、绿袍,开始正常说话。但他们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来俊臣怕了,魏王可能当不上太子。 来俊臣怕了,他就不敢乱来了。酷吏们也跟著收敛了。王弘义跑了,郭弘霸病了,李仁敬辞了官,康暐躲在家里不出门。卫遂忠倒是还想干,但手下没有人听他的了。 热闹的洛阳城,一下子安静了。不是那种恐惧的安静,而是那种暴风雨过后的安静。 街上的人开始多了,店铺开始开了,洛阳酒肆里开始有人喝酒了。 那些以前不敢说话的人,开始小声说话了。他们说著,笑著,喝著酒,吃著菜,像是在庆祝什么,庆祝酷吏被打死。 陈子昂是在回安西的路上听到这些消息,魏大策马跟上来,把洛阳来的一封信递给他。他展开,看了一遍。信上只有几行字,乔知之写道:“伯玉,李相太解气了,当堂捶死侯思止,脑浆溅了魏王一鞋。来俊臣嚇破了胆,缩在家里不敢出门。酷吏们都收敛了。洛阳的天亮了一些。” 陈子昂看完了,把信折好,塞进怀里。他的脸上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终於等到了什么的光,但这又不是最终的晴天,李昭德也难以一直在洛阳朝堂,万一哪一天,他也失去武则天的信任呢? 魏大策马跟上来:“都护,怎么了?” 陈子昂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陈子昂策马加快脚步。身后,两百亲卫跟著他,马蹄踏在戈壁上,扬起漫天的尘烟,他很快就要回安西了,很多事情都应该有个了断。他对武周的朝堂,很是失望!很多事情,还是发生了!不应该发生的悲剧,也发生了! 第四百二十五章 明堂纵火疑案(上) 本章第425章 明堂纵火疑案(上)有惊喜,点我立即解锁。 陈子昂是在离开洛阳回安西的前一天收到薛怀义的请帖的,请帖写在一张洒金笺上,字跡歪歪扭扭:“西国公,明堂落成,请来一观。” 跟他一起回洛阳的拂月从里屋走出来,看见那张洒金笺,好奇拿起来看了看:“公子,是薛怀义邀请?就是陛下招进宫的那个骑白马的和尚?” 陈子昂点了点头。 拂月放下请帖:“你要去看明堂?”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去。为什么不去?你可以陪我一起看看!这明堂可是举全国財力建造的,富丽堂皇。” 明堂在洛阳城的正中央,皇城的正前方。武则天称帝后就开始建了,举全国之財力,用了很长时间才建成的! 这明堂,薛怀义是督造使。武则天时期有很多专职特使,买花鸟的花鸟使,建工程的督造使等,也算是给薛怀义找点正经事儿做! 薛怀义为了重新討武则天欢心,十分用心,带著全国徵招来的数万工匠,在洛阳日夜赶工,光地基和材料就花了几百万贯钱。 陈子昂参观明明堂,这明堂有三层,底层是方的,象徵大地;中层是圆的,象徵上天;顶层是八角形的,象徵八方。 明堂很高,高二百九十四尺,方圆三百尺。引人瞩目的明堂顶上立著一只金凤凰,高一丈,外面镀了真金,在阳光下耀眼。 远远望去,像一只巨大的金鸟蹲在洛阳城中央,翅膀张开,隨时要飞。 陈子昂站在明堂前,仰头看著那只金凤凰。阳光照在上面,十分夺目。 “太壮观了!”拂月看了一会儿,感慨不已,然后低下头,跟著陈子昂走进明堂。 薛怀义在门口等著他们。 那天薛怀义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袈裟,不是灰色的,是大红色的,上面绣著金线。 薛怀义的脸很红,眼睛很亮,嘴角带著笑。那笑容很得意,很张扬,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有多高兴。 “西国公,”薛怀义见到他们,迎上来,“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陈子昂拱了拱手:“鄂国公相邀,不敢不来。更何况,听太平公主说我还欠著你一个人情!” “你没事儿就好!”薛怀义拉著陈子昂的手,走进明堂:“走,进去看看!” 这明堂里面比外面更壮观,底层的大殿有十二根楠木柱子,每根大柱子都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陈子昂细看,那柱子上雕著龙,龙的眼睛是宝石的,红的绿的蓝的,在烛光中闪闪发光。 就连脚底下地上铺著金砖,不是真的金,是黄色的琉璃砖,磨得光光的,能照见人影。很漂亮。 陈子昂抬头看,穹顶上画著日月星辰,太阳是金的,月亮是银的,星星是宝石的,密密麻麻,像是真的天空。 薛怀义站在大殿中央,张开双臂,转了一圈:“西国公,你看,这明堂怎么样?天圆地方,雕龙,金凤!” 陈子昂看了看四周,感嘆道:“建筑杰作!十分壮观。” 薛怀义笑了:“壮观吧?我建的。光打地基用了九个月,花了三百万贯。陛下很满意。她说,这是天下第一佛堂。” 陈子昂没有说话,他只是在看那些柱子,那些龙的眼睛,千变万化,他忽然想起康必谦坐在菩提树下,抱著贝叶经,晒太阳,对他说:“佛经里有一种东西,叫『无常』。” 陈子昂心里暗自感嘆,这么壮观的明堂,也会灰飞烟灭,没有什么是永恆的。 “来来。我们上楼看看!”薛怀义热情拉著陈子昂上了二楼。 明堂二楼比一楼小一些,但更精致。墙壁上画著壁画,画的是武则天登基的场景。 画面栩栩如生,武则天穿著龙袍,戴著冕旒,站在丹墀上,下面跪著满朝文武。她的脸画得很年轻,很美,不像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薛怀义指著那幅画,得意地说:“这是我亲自画的。陛下看了,很高兴。” 陈子昂看著那幅画,看了很久:“鄂国公还会画画?” 薛怀义笑了:“学过一点。不过主要是我让画师画的。主意和画面场景是我想出的。陛下知道,她很高兴。” 陈子昂点了点头:“陛下高兴就好!” 薛怀义又拉著陈子昂上了三楼。 陈子昂上了三楼,这明堂的最高处,八角形的,每一面都有一扇窗户。 陈子昂发现,站在窗前,可以看见整个洛阳城。 薛怀义推开一扇窗,指著外面。“西国公,你看,这就是繁华的洛阳城。” 陈子昂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洛阳城在脚下铺开,像一幅巨大的地图。天街,天津桥,定鼎门,皇城,万象神宫,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坊巷,都看得清清楚楚。 街上的人像蚂蚁一样,走来走去,忙忙碌碌。陈子昂忽然觉得,这些人,这些城,这些楼,都太小了。小得像沙盘。他站在高处,看著他们,像看一场戏。戏演完了,幕布落下来,什么都没有了。 薛怀义站在他旁边,也望著外面:“西国公,你说,这明堂能立多少年?”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薛怀义笑了:“我告诉你,它能立一千年。一万年,永远不会倒。” 陈子昂看著他,看著他那张得意的、张扬的、像是永远也不会老的脸。他忽然想起大非川,想起那些被战象踩死的吐蕃士卒。他们也是这样,以为永远不会死。可他们死了。死在大非川,死在乌海,死在积石山。死在那个他打了半辈子仗的地方。 “鄂国公,”陈子昂说,“你信佛吗?” 薛怀义愣了一下:“当然。怎么了?” 陈子昂说:“佛经里说,万法皆空,诸行无常。再坚固的楼,也会坏。再长久的东西,也会灭了。” 薛怀义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著陈子昂,看著他那双平静的、像是看透了什么的眼睛。“西国公,你什么意思?” 陈子昂摇了摇头:“没什么,我隨便说说。”说完,他转过身,走下楼梯。 第四百二十六章 明堂纵火疑案(下) 听陈子昂说这明堂可能会毁掉,薛怀义站在那里,望著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冷。冷风让他打了个寒噤,关上窗,也跟著下去了。 陈子昂走出明堂的时候,夕阳西下。金色的光照在明堂的金顶上,把整座高楼染成金黄色。 陈子昂站在台阶上,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金凤凰还在顶上蹲著,翅膀张开,像是要飞。他看了一会儿,这金凤凰又能存在多久?然后转过身,他带著拂月走出了明堂! 薛怀义站在门口,望著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西国公!” 陈子昂停下来,没有回头。 薛怀义说:“你什么时候走?” 陈子昂说:“快了。” 薛怀义沉默了一会儿:“一路保重。” 陈子昂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身后,薛怀义站在那里,望著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陈子昂回到西国公府,天已经黑了。拂月正在收拾行李,一只花猫爬过屋檐。 那只野生的花猫是拂月从街上捡回来的,瘦得皮包骨头,养了一个月,胖了一圈,整天在院子里晒太阳,懒得理人。它就跳上窗台,蹲在那里,用尾巴甩来甩去。 拂月抬起头,看了陈子昂一眼,道:“公子,我们很快要回安西去吗?” 陈子昂点了点头:“对!” “那太好了,我去收拾行李!”拂月说:“我很久没见姐姐了!” 陈子昂点点头:“我们儘快回安西!” 拂月低下头,继续收拾行李:“明堂真好看!” 陈子昂想了想:“壮观吧。” 拂月笑了:“什么时候我们能住那么大的房子就好了!我们新罗皇宫都没有那一半大。” 陈子昂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他看著她收拾行李。她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一件一件地放进行李箱子里。 陈子昂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拂月。” 拂月抬起头。 陈子昂说:“你说,这明堂,要是有一天被烧了,是否可惜?” 拂月愣了一下:“这么大的房子,烧了多可惜!” 陈子昂看著红拂女,看著她的眼睛。拂月那双眼睛很黑,很银河的两颗星星。 陈子昂说:“这明堂,立不了一年。只是,一把火烧掉会可惜吗?” 拂月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陈子昂没有回答。他只是望著窗外,想起薛怀义站在明堂上,张开双臂,说:“这是天下第一堂。”“能立一千年,一万年”。 陈子昂站起来,走到窗前:“薛怀义这个人,太得意了。得意的人,容易忘形。忘形的人,容易出事。他得罪了太多人。武承嗣,武三思,来俊臣,还有那些被他害过的人。那些人不会放过他。明堂是他建的,也是他的坟,他们不会放过薛怀义,更不会放过明堂,让陛下每天在明堂念佛。” 拂月看著他,看著陈子昂那双平静的、像是看透了什么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已经不是当年在同城的那个人了。那个人会笑,会说笑话,会在月光下念诗给她们姐妹听。现在陈子昂年纪大了,人到中年,只会站著,望著天,爱上阅读,从可乐小说开始。。想那些她不知道的事。 “將军,”她轻声说,“你变了。” 陈子昂转过身,看著她:“是吗?” 拂月点了点头:“你以前不会说这些话。”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人都会变。我现在有了老婆,有了孩子,有些性子就需要变化了。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拂月看著他:“什么不会变?” 陈子昂说:“为这个世界做点实事!” 一年后,这明堂確实著火了,是个意外还是人为纵火,没人知道,也没人调查,没人敢调查!太平公主的內卫也没查出什么。 那明堂不是白天著的,是晚上。半夜子时,有人看见明堂顶上冒烟,然后火就躥出来了。火很大,很大,像是有人在天上倒了一锅油。 明堂的火光照亮了半个洛阳城,连城外的山都能看见。人们从睡梦中惊醒,跑到街上,看著那座天下第一堂在火中燃烧。 明堂的大火从底层烧到中层,从中层烧到顶层,从顶层烧到那只金凤凰。金凤凰在火中熔化,金水从高处流下来,像是眼泪。 人们站在远处,看著那火,没有人敢靠近。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说,这是天谴。有人说,这是人祸。 有人说,这火是薛怀义放的。也有人说,是武承嗣派人放的。 没有人知道真相,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座明堂,没了。这成了一桩疑案,武则天震怒! 薛怀义站在白马寺的阁楼上,望著那火。他的脸很红,眼睛很亮,大笑,笑声里充满了绝望! 明显被武则天冷落的薛怀义,这明堂是他唯一的寄託和功劳!是他最后的念想! 薛怀义忽然想起陈子昂说的话:“万法皆空,诸行无常。再坚固的东西,也会坏。”他当时不懂,现在他突然懂了。 薛怀义转过身,放声大笑走下楼,身后,明堂还在烧,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消息传到安西,陈子昂接过乔知之的来信,展开。信上只有几行字:“明堂被烧。薛怀义纵火。陛下大怒。薛怀义不久被杀。” 陈子昂看完了,把信折好,塞进怀里。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早就料到了什么的光。 康必谦睁开眼,看著他:“怎么了?” 陈子昂摇了摇头:“明堂烧了。” 康必谦愣了一下:“明堂?就是薛怀义建的那座?” 陈子昂点了点头。 康必谦沉默了一会儿:“万法皆空,诸行无常。”他念了一句佛经。 陈子昂看著他,看著他那张皱纹纵横的脸,看著那双浑浊的、但依然有光的眼睛。 “康老,”陈子昂说,“经抄完了吗?” 康必谦摇了摇头。“没有。还差很多。我老了,抄不动了。” 陈子昂说:“我来抄,你教我吧。” 康必谦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好。我教你。” 阳光照在菩提树上,把叶子染成金黄金黄的。西域的风吹过来,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第四百二十七章 立太子之爭 来俊臣的耳朵被陈子昂割掉,缩在家里养伤的那些日子,表面很镇定的武承嗣夜不能寐,他谋划当太子已经不是一天二天了,从大力推动武则天称帝代唐的那时候起,他心里就已经为自己当太子而努力了,毕竟他姓武,武周的天下,必然也姓武,李显、李旦他们都姓李。 武承嗣躺在宽大的胡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跟当太子有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李显被废为了庐陵王,暂时没有威胁;李旦还是名义上的皇嗣,但已经被软禁在东宫,竇妃已经被赐死了,他每天活得胆颤心惊,不足为虑。 但是狄仁杰,李昭德,太平公主,陈子昂——一个一个的名字,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爬,他们这些人並不支持他魏王当太子,而且这些人对武则天都有影响,立谁当太子武则天还犹豫不定。 这些烦心的人和事儿,他赶不走,也睡不著。魏王府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纱帐上,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霜,武承嗣坐起,盯著那片白,盯了很久,旁边的魏王妃弓昭都已经睡著了。 “来人。”武承嗣喊了一声。 一位侍女推门进来:“老爷。” 武承嗣坐起来:“派人去请来俊臣,现在就来。” 侍女愣了一下:“王爷,这会儿——” 武承嗣看了她一眼,侍女低下头,“诺”了一声,退了出去。 魏王府的客厅,来俊臣半夜赶来的时候,头上还缠著白布。白布很厚,把左耳的位置包得严严实实,像半个馒头贴在脑袋上。 来俊臣那一晚他穿著一身黑色便服,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跪在武承嗣面前,低著头。 “魏王,你找我!” 武承嗣看著他,看著他那团白布,看了很久:“耳朵上的伤好了吗?” 来俊臣低著头:“快了,快好了。” 武承嗣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明晃晃的,他望著那轮月亮,仿佛看见了天上宫闕,望了很久:“来俊臣,你老实说,太子之位,我们现在还能拿到吗?还有希望吗?” 来俊臣抬起头,看著武承嗣的背影,那背影煢煢孑立。来俊臣知道,那不是山,那是一座隨时会塌的塔。 “魏王,”来俊臣的声音很低,“陛下还在犹豫,但只要狄仁杰、李昭德那些人还活著,就有变数。只有他们不在朝中,才没有人能挡您的路。” 武承嗣转过身,看著来俊臣:“狄仁杰都被贬到彭泽去了。李昭德虽然还在,但他能否爭取?陈子昂有威胁吗?他割了你的耳朵,你却不敢还手。” 来俊臣的脸色变了,他低下头,攥著拳头,手指掐进肉里:“魏王,臣不是不敢还手——” 武承嗣抬起手,止住他:“本王没有怪你的意思。陈子昂那个人,胆子很大。他在安西有兵,有战功,是陛下一手提拔的。你惹他,是找死,本王也警告过你。” 来俊臣跪在那里,浑身发抖,书友都在討论区,畅聊军事小说小说的魅力。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武承嗣看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现在陈子昂也会安西了,来俊臣,你说,本王该怎么办?” 来俊臣抬起头,看著武承嗣:“魏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除掉李昭德。他没法拉拢!还当堂打死了侯思止,他在朝中一日,陛下就不会考虑魏王。听说他还给陛下进言:『臣闻文武之道,布在方策,岂有侄为天子而为姑立庙乎?』” “岂有侄为天子而为姑立庙乎?”武承嗣心中大怒:“他果真这么说?” “千真万確!臣安排在宫中的眼线亲耳听到!” “该死的老东西!”魏王问道:“怎么除掉他?” 来俊臣说:“老办法,找几个人告他,告他谋反。” “陛下会信吗?就没有別的办法?”魏王武承嗣看著他,看著来俊臣那张苍白的、带著伤的脸,他忽然觉得,来俊臣这把刀,真的钝了。 “臣有的是办法。王爷別忘了,李昭德也姓李!”来俊臣说。 “来俊臣,”魏王武承嗣说,“你先回去好好养伤,伤好了再说,我们排挤走了狄仁杰,要动李昭德,必须有確凿的证据。” 来俊臣看著他,看著他那双躲闪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武承嗣不敢信他了。他这把刀,钝了,就不被信任了。 “臣,”来俊臣叩头,“告退。”来俊臣站起来,毫不犹豫转过身,走出书房。 武承嗣站在那里,望著他的背影,忽然嘆了一口气。 李昭德是在朝会上听到武承嗣跟武则天提立太子的。那天,武则天坐在御座上,穿著龙袍,戴著冕旒。她的脸上涂著厚厚的粉,依旧看不出表情。 那一天,大臣们一个一个地奏事,一个一个地回答武则天的提问。 朝会快结束的时候,武承嗣站在最前面,手里捧著笏板,低著头,忽然,他从百官中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 武则天看著魏王:“你有什么事儿?” 武承嗣突然跪下去,道:“陛下,臣以为,武周和陛下圣德齐天,但是太子之位,不可久虚。四方蛮夷,九州之黎民,盼著跪服,臣请陛下早立太子,以安天下。” 武承嗣的发言太大胆了,来得突然,李昭德都没有心理准备,魏王也从来没跟他这个宰相商量这件大事。 皇城的大殿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著魏王武承嗣,又看著御座上的武则天。 上官婉儿看了一眼武承嗣,他的態度是认真的,虽然没有明说立谁当太子,但很明显,他是在为自己爭取。 武则天坐在御座上,脸上什么表情没有也没有,她看了武承嗣一眼:“武承嗣,你觉得,谁该当太子?” 魏王武承嗣低著头:“立太子之事,臣不敢妄言。但是原来礼部的官员,都认为李旦乃李唐皇子,不宜再为武周的皇嗣。臣请陛下立武氏子孙为太子,还请陛下明示,礼部好早做准备!” 第四百二十八章 魏王的野心 魏王武承嗣请立太子,明显是著急了!嗣圣元年,武承嗣就当了礼部尚书,不久武则天授其官职为太常卿、同中书门下三品,爬上宰相高位。 他身居要职十余年来,除了为武氏爭权,就是卖力地製造舆论稳固武周江山。 垂拱四年五月,武承嗣就让人在一块白石上,凿了“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个字,並以“紫石杂药”装饰起来,然后令雍州人唐同泰献给武则天。 武则天高兴地接受,称之为“天授圣图”。 武则天改唐为周,称帝后,立即立武氏七庙於神都洛阳;追尊其先世祖先为皇帝;追封其异母兄元庆、元爽,伯父反堂兄弟为王;封其侄、侄孙10余人为王。 武承嗣被封为魏王,食实封千户,成了亲王,立太子只差一步之遥。 武承嗣多次向武则天进言:“自古天子未有以异姓为嗣者”! 武则天再在立子、立侄为太子问题上,长期犹豫不决。 於是武承嗣重用来俊臣,打击异己。 武承嗣令凤阁舍人张嘉福,唆使洛阳人王庆之等数百人上表,请立魏王为太子。 王庆之屡求见,“以死泣请”:既然武氏为皇帝,就不应该以李氏子孙为皇嗣! 宰相岑长倩、格辅元反对变易皇嗣之议。 武承嗣大怒,遂指使酪吏来俊臣诬陷岑长倩、格辅元,和司礼卿兼判纳言事欧阳通等数十人谋反。 结果,岑长倩、格辅元等数十人全部被杀。 但是这也激起了武则天的反感和警惕,她派李昭德去处理此事。 李昭德当即杖杀了王庆之,还以武承嗣既为亲王,又为宰相,权势太重,建议罢免了武承嗣的宰相职务。 酷吏恣横,百官畏之则足,昭德独廷奏其奸! 武则天为了敲打心急的武承嗣,罢免了他的宰相职务。 没想到武承嗣这时候又跳出来,自討没趣。 武则天没有说话,她看著满殿的大臣,那些紫袍的、红袍的、青袍的、绿袍的,此时一个个低著头,不敢看她。她的目光落在李昭德身上。 “李昭德,你是宰辅,对立太子一事怎么看?” 对这个话题,李昭德没有迴避,立即站了出来,他跪下去,叩头:“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武则天说:“但讲无妨。” 李昭德抬起头,看著武则天。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陛下,臣敢问陛下,陛下是李家的媳妇,还是武家的女儿?” 武则天的眉头皱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昭德说:“陛下的家事,就是国事!若陛下是武家的女儿,立武氏子孙为太子,无可厚非。但陛下是李家的媳妇。陛下百年之后,是要入李家太庙的。陛下见过哪家的姑姑,立自己的侄子为太子,还能入太庙的?” 大殿里安静极了,武承嗣的脸色变了。他跪在那里,攥著拳头,心里愤懣:“这个老东西,又来坏本王的好事……” 李昭德没有看武承嗣,只是看著武则天。 “陛下,臣以为,太子是国家的根本。根本一动,天下就会乱。陛下好不容易得来的江山,难道要拱手让给別人吗?况且,陛下洪福齐天,身体硬朗,臣看不出有立太子的必要,现在有皇嗣即可!” 武则天看著李昭德,看了很久。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忽然站起来,转过身,走进后殿。 大殿下大臣们跪了一地,分成两派,一派支持魏王武承嗣,一派支持宰相李昭德,谁也不敢抬头。 李昭德也跪在那里,低著头,一动不动。 武承嗣跪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他的手在抖,但他握紧了拳头,不让任何人看见。他忽然想起来俊臣说的话:“必须除掉李昭德。”他当时犹豫了,现在他不犹豫了。李昭德必须死!李昭德一日不死,他的野心就没法前进一步,根本不可能当太子! 武则天没有说话,当天宣布退朝,不表態也是一种態度。 武则天回到后殿,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上官婉儿立在她的身边。 武则天坐在榻上,手里捧著一卷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在想李昭德的话:“陛下是李家的媳妇。陛下百年之后,是要入李家太庙的。” 武则天忽然想起狄仁杰,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武则天想起高宗皇帝,想起他躺在病床上,握著她的手,说:“朕走了以后,你要替朕守住大唐,传给我的儿子。”她答应了。她守住了。但她守住的,还是大唐吗?现在李唐已经变成了武周天下。虽然皇嗣还是李旦。 如果皇位传给武家子弟,谁能当此大任?魏王武承嗣?梁王武三思?他们受得住吗?別的不说,四方蛮夷都不会服他们。 武则天心里很烦,“来人。”她喊了一声。 上官婉儿走了过来:“陛下。” 武则天说:“即刻擬旨,立太子之事,容日后再议。今年谁再敢妄议,以谋反论处。” 上官婉儿领旨去办了。武则天一个人站在那里,望著窗外的月亮,她忽然想起李昭德说的另一句话:“陛下好不容易得来的江山,难道要拱手让给別人吗?”江山是她的。谁也別想拿走。武承嗣不行。李旦不行。谁都不行。只要她活著! 武则天的旨意传到魏王府,武承嗣正在书房里写字。他写的是“太子”两个字,写了一遍又一遍,写满了一张纸,又换一张。 来俊臣从外面走进来,包著头,脸色很不好。 “魏王,陛下下旨了,立太子之事,容后再议。今年谁再敢妄议,以谋反论处。” 武承嗣的手顿了一下,他看著纸上那个“太子”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笔放下,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李昭德,”他轻轻念著这个名字,“这老匹夫又坏我大事!” 来俊臣看著他:“魏王,臣有办法,除掉李昭德。” 武承嗣抬起头,迫不及待地问:“你什么办法?快说!” 收藏,隨时隨地继续阅读《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四百二十九章 送別狄仁杰 预告:即將更新,请密切关注! 魏王武承嗣听说来俊臣有办法除掉李昭德,连忙问道:“什么办法,快说,只要能除掉这个老匹夫,本王做什么都再所不辞!” 来俊臣说:“找人告李昭德,还是告他谋反,臣有的是办法搞死他。” 武承嗣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来俊臣:“那就立即去办吧!” 来俊臣叩头:“下官告退。立即去办!”他站起来,转过身,走出书房。 武承嗣坐在那里,望著来俊臣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累,跟狄仁杰斗,跟李昭德斗,跟陈子昂斗,斗走了狄仁杰,送走了陈子昂,现在还要杀了李昭德。 武承嗣闭上眼睛,靠在一张靠椅上,心里很不痛快,明明自己差太子就一步之遥,为何偏偏不能如愿?上天为何就不能如人意? 那天晚上,在宫中的武则天没睡好,她做了一个梦。 武则天梦见自己走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走廊两边是红色的高墙。她走了很久,走到尽头,看见一扇门。门是朱红色的,上面钉著铜钉。她推开门,看见里面坐著一个年轻人,那个人竟然穿著龙袍,戴著冕旒,坐在御座上! 武则天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她站在那个人面前,厉声喝道:“你是谁?怎么敢坐皇帝的位置?” 那个人却笑了:“朕也是皇帝,为何不能坐这个位置?这大唐的江山,这是我们李家的天下!” 武则天努力想看清他的脸,看越是努力,越是看不清,情急之下,她想走进,那人却不见了。 武则天睁开眼睛,看见帐顶,帐顶是明黄色的,上面绣著龙纹。 武则天坐起来。 上官婉儿听到动静,走了进来:“陛下,你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武则天坐在那里,忽然想起李昭德的话。“陛下是李家的媳妇。陛下百年之后,是要入李家太庙的。” 武则天清醒了,她活著的时候,江山是她的。死了以后,管入谁家的太庙。她已经年过七旬,这御座她还能坐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只要她活著,谁也別想拿走! 武则天问上官婉儿:“关於不允许再议立太子的旨意发出去了吗?” 上官婉儿回回答说:“昨晚已经发给各部。” 狄仁杰离开洛阳去彭泽担任县令,只有乔知之和陈子昂去向邙山相送。 那天狄仁杰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袍,没有戴冠,头髮隨便束著。发福的他经过牢狱的波折,明显瘦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头髮也白了许多。 但狄仁杰的眼睛还是那样,安静得像一潭深水。他看著陈子昂:“西国公,你怎么来了?老夫此去彭泽,还是代罪之身,不劳相送。” 陈子昂拱了拱手:“我和知之兄不放心,特来送送你。” 狄仁杰侧身让开:“请。” 在路上有一间半旧的客栈,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叶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几个干透的枣子。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狄仁杰让陈子昂坐下,吩咐老僕元伯去沏茶。三碗茶端上来,是粗茶,茶叶大,汤色浊。 陈子昂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皱眉。 “狄公。”陈子昂以前叫他“狄司马”,叫他“狄相国”,现在他不这么叫了。这里没有狄司马,没有狄相国,只有一个被贬了官的县令。 狄仁杰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伯玉,”他也叫陈子昂的字,“你在洛阳还好吗?” 陈子昂摇了摇头:“不太好,但也没事了,我也准备离开洛阳,回安西。” 狄仁杰没有说话。他等著陈子昂说下去。陈子昂说:“来俊臣还在告人。李昭德在撑著,但不知道能撑多久。朝中的官员还是不敢说话了。见了面,点个头,就走。没人敢多说一句。虽然我割了来俊臣的耳朵,最近好点了。”他顿了顿,“狄公,你说,这洛阳城,还是以前的洛阳城吗?” 狄仁杰沉默了很久,看著桌上的茶盏,看著那些粗大的茶叶在汤里浮浮沉沉。然后他抬起头,看著陈子昂。“伯玉,你知道我一直隱忍不发吗?” 陈子昂摇了摇头。 狄仁杰说,“来俊臣想杀我。我认了罪,他以为可以杀我了。但我没死。我活著,来了这里。活著,就能等。”他望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枣树。“等那一天,陛下想起我,叫我回去。” 陈子昂看著他,看著他那双安静的、像深水一样的眼睛:“你觉得陛下待你如何?”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她是皇帝。我们臣子只能等。否则天下大乱,苦的还是百姓。” 陈子昂忽然想起乔小妹,想起陈光,想起康必谦。他们还在安西,等他什么时候回去。他要先回安西了。虽然来俊臣还在,武承嗣还在,那些告密的人还在。他走了,谁撑著? “狄公,”陈子昂问道,“你去彭泽,会做什么?” 狄仁杰笑了:“还是审案子,这是老夫擅长的实事。彭泽那里虽小,案子也小。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欠债不还。没什么大案子。”他顿了顿,“但都跟百姓相关。听说彭泽去年大旱,百姓没饭吃。我到了县里后,再上疏朝廷,请求免租。” 陈子昂看著他,看著狄仁杰那张苍老的、疲惫的、但又带著某种光芒的脸:“保重!狄公去彭泽为老百姓做一些实事,值得我们后辈学习!这世道,干实事最难!” “狄公,”陈子昂站起来,“我也要走了,回安西。” 狄仁杰也站起来:“这么快?” 陈子昂点了点头:“办完洛阳最后的事情,我就走。” 狄仁杰看著他说:“伯玉、知之,你们小心。来俊臣那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割了来俊臣的耳朵,他们会报復的。” 陈子昂笑了:“我知道。” 將要分別的时候,陈子昂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对狄仁杰说:“狄公,你还记我在你家说的话吗?” 狄仁杰愣了一下:“什么话?” 陈子昂说:“我说你还会回洛阳,会当宰相。”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记得。” 陈子昂说:“那些话,现在还算数,你还会回洛阳的,还会当宰相的。这大唐的江山,还需要狄阁老。” 书友热议:到底发生了什么?来可乐小说参与討论。 第四百三十章 陈子昂回龟兹 陈子昂回到龟兹的那天,赶上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都护府的青瓦上。都护府里,王孝杰已经等了半天了。 王孝杰穿著甲冑,脸上全是灰,独眼红红的,像是好几天没睡了。看见陈子昂,他站起来,单膝跪下:“西国公,您可算回来了。” 陈子昂扶起他:“这些日子你辛苦了,起来说话。碎叶怎么样?” 王孝杰站起来,走到安西四镇的舆图前,指著碎叶城的位置:“大食人围了碎叶快一个月了,五万人。牛师奖带著三千人守城,箭快用完了,粮也快吃光了。要是再没有援兵,碎叶就保不住了。” 陈子昂看著地图,碎叶在西边,龟兹在东边,中间隔著几百里的戈壁。 “大食人从西边来,一路打到碎叶,沿途的城池全被他们占了。他们的骑兵很快,来去如风。我军的步兵追不上。”王孝杰说。 “大食人这次领兵的主將是谁?”陈子昂问道。 王孝杰说:“哈立德,就是上次那个主將。这次他带的不只是骑兵,还有战象。一百头战象。” 陈子昂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一百多头战象?都在一起吗?” 王孝杰说:“上次是咱们用火药炸了他们的粮草,他们才退的。这次他们学聪明了。粮草分了好几路运,火药炸不乾净。战象也分散了,不聚在一起。”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大非川,想起那些被战象踩死的吐蕃士卒。战象这东西,人力很能挡。但也不是不能打。他想了想,问:“我军的黑火药还有多少?” 王孝杰说:“不多了,上次大非川之战用了大半,剩下的只够炸几次重要战役。” 陈子昂点了点头,他看著羊皮舆图,手指从碎叶划到龟兹,又从龟兹划到碎叶:“王將军,你回去告诉碎叶的守军,再撑七天。七天后,龟兹的援兵就到。” 王孝杰愣了一下:“都护,你要亲自去?” 陈子昂看著他:“我不去,谁还能去领兵?” 王孝杰低下头:“西国公,你刚回来,还没见家人,没歇——” “战事要紧!这一次一定要给大食人教训!”陈子昂抬起手,止住他:“碎叶的弟兄们也没歇。我不能歇。”他看著王孝杰,“你回去。告诉弟兄们,务必撑住,我们的援兵很快就到。” 王孝杰看著陈子昂,看著他那双平静的、像是看透了生死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大非川,想起那些被火药炸死的吐蕃人。想起陈子昂骑在马上,横刀出鞘,刀刃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你回来了,安西就无忧了!末將领命,去安排了。”王孝杰单膝跪下,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陈子昂站在地图前,又研究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碎叶到怛罗斯,从怛罗斯到撒马尔罕。那些地方,他都没去过。但他知道,大食人从哪里来。他要打疼他们,就得打到那里去,新的怛罗斯之战要开始了! 傍晚,魏大从外面走进来:“都护,毕方司的人回来了。大食人的粮草路线,我们摸清楚了。” 陈子昂转过身:“辛苦了,说。” 魏大走到地图前,指著碎叶以西的几个点:“大食人的粮草从撒马尔罕运来,分三路。北路走怛罗斯,中路走白水城,南路走俱兰。每路都有重兵护送。战象分散在三路,每路三十多头。” 陈子昂看著那些点,看了很久:“我们的黑火药能炸几路?” 魏大想了想:“最多两路。火药不够,工兵人手也不够。”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说:“吩咐下去,这次我们不炸粮草。” 魏大愣了一下:“都护,不炸粮草炸什么?” 陈子昂指著地图上的怛罗斯:“就炸这里,怛罗斯是大食人的前线指挥部。哈立德应该在那里。炸了他,让他溃逃!大食人就乱了。” 魏大看著他:“都护,怛罗斯城高墙厚,少量黑火药炸不开。” 陈子昂摇了摇头:“不炸城,只炸人。哈立德不是喜欢打仗吗?本將军给他一个机会。本將军亲自率军去怛罗斯,引他出来。你带人埋伏在半路,等他出来,用黑火药炸死他。我上次警告过他,让大食人不要再来犯我边境!” 魏大的眼睛亮了:“都护,您要拿自己当诱饵?” 陈子昂看著他:“兵行险招!” 魏大低下头:“都护,这恐怕太危险了。” 陈子昂决心已定:“危险?打仗哪有不危险的?我在大非川,在碎叶,哪一次不危险?多这一次不多。这一次我们要贏得漂亮!”他看著魏大,“你们去准备。两天后出发。” 魏大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是。”他转过身,走了。 陈子昂站在那里,望向窗外,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半空中筛麵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出都护府,往译经院去了。 译经院里,康必谦正坐在菩提树下,抱著贝叶经,闭著眼睛。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大將军,你又要走了?” 陈子昂在他旁边坐下:“两天后出发。去碎叶,打大食人。” 康必谦点了点头,看著他那张被风沙打磨得粗糙的脸,看著那双平静的、像是看透了生死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从龟兹出发,跟隨陈子昂去天竺。 那时候,陈子昂还是大將军,还年轻,还会写诗,那时候的他,眼睛里有一种光,现在那光还在,但不一样了,更加成熟和自信! “伯玉,”康必谦说,“你是个好人。平安归来。” 陈子昂看著他:“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著,忽然都笑了。然后,陈子昂转过身,回家了。 身后,康必谦坐在菩提树下,望著他的背影,忽然念了一句佛经:“南无阿弥陀佛。” 回家后,陈子昂去看了看乔小妹,看看了陈光,孩子又长大了。 那两日,他和乔小妹久別胜新欢,紧紧抱在了一起,家人的温暖,让他更加坚定了消灭大食人的决心! 怛罗斯,我陈子昂来了,这一次战事,肯定不一样! 第四百三十一章 与大食开战 偏爱军事小说?点击进入专属书库! 两天后,陈子昂带著两千大唐骑兵,从龟兹出发,向西疾驰而去,世界第一的大唐帝国与世界第二强的大食国一场新的大战开始了! 乔小妹抱著陈光,站在龟兹城门口相送,看著那支队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灰濛濛的天边。她站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著怀里的陈光。陈光已经睡著了,小脸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著,像是在做梦。 “阿耶去打坏人。”乔小妹轻轻说,“阿耶很快就会回来。”陈光动了动嘴唇,又睡著了。 陈子昂带著两千骑兵,路上走了四天,赶到了碎叶。 牛师奖在城门口等著他,独眼红红的:“西国公,你终於回来了!” 陈子昂下了马,走上城墙,看望了守城的將士。他们疲惫的脸上顿时又有了精气神。大唐军神来了,安西就无忧了。碎叶城的老百姓也纷纷涌上街头,给守城军士送吃送喝。 城外,大食人的营寨密密麻麻的,从碎叶城的北门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戈壁上。营寨里火把通明,把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陈子昂走上城头的高处,用军事望远镜看了一会儿大食人的大营,问:“哈立德的营帐在哪里?” 牛师奖指著大食远处那顶最大的帐篷:“就在那里,最大的那个,是大食军队的中军大帐。” 陈子昂看著那顶帐篷,看了一会儿:“好!明天本將军就出城去会会他。今晚犒劳军士,让他们好好休息。” 牛师奖愣住了:“都护,你要亲自去大食人的营寨?” 陈子昂点了点头:“本將军去找哈立德谈判,他一定想见我。见了我,他就会想抓我。抓了我,他就会出营帐。出了中军大营,这仗就好打了!” 牛师奖看著陈子昂,看著他那双平静的、像是早就计划好了一切的眼睛:“都护,你这是拿命在赌,会不会太冒险了。” 陈子昂道:“不碍事。打仗就是赌。赌贏了,大食人就疼了。他想抓我,未必我不会想抓他,擒贼先擒王,这道理大食人也懂!” 牛师奖看著他,看了很久:“都护,你要小心。大食人此次还有一支无垢者军团,黑不溜秋的,但战斗力很强,务必小心!” 陈子昂点了点头,他知道此时大食人已经征服了埃及,埃及是他们的殖民地,无垢者军团是一支由被阉割过的奴隶战士而组成的僱佣军,没有自由,没有地位,没有感情,只有无限地服从的杀戮机器。 这支军队战斗力强悍,主要来自埃及,他们很早之前就便形成了买卖突厥语系以及高加索一带的各种奴隶来补充兵源的传统。 这些买来的黑人少年奴隶,都是先进行阉割,有的还割掉舌头,把他们进行高强度的训练,基本是就是训练成只会杀人啥也不会的战爭机器,这种残酷无人性的训练机制下训练出来的士兵战场上是令人无比恐惧的。 这些黑人军团,也多是骑兵,相当於大食国的特种兵,不得不防。 第二天一早,陈子昂带著拂云和几个亲卫,带著一对人马骑马出了碎叶城,往大食人的营寨去了。 拂云穿著一身胡人的黑色衣裳,头上包著纱巾,腰间掛著短刀。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但她的眼睛很亮。 “拂云,”陈子昂没有回头,“这次任务很凶险,万分小心。” 拂云说:“將军放心,已经安排妥当了,塞雅他们也安排好了。” 陈子昂笑了:“那就好,按计划行事。” 陈子昂带著一队骑兵,走到大食人的营寨门口,派人报信。几十个大食兵衝出来,举著弯刀,拦住了他们。 塞雅策马上前,用大食话高声喊道:“大唐安西大都护、西国公陈子昂要见贵军主將哈立德將军,请他出中军大帐来相见!” 大食兵们面面相覷,一个人跑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他跑出来:“我们將军说了,你们稍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哈立德的大帐很大,地上铺著波斯地毯,墙上掛著阿拉伯掛毯,中间是一张矮桌,桌上摆著水果和点心。 哈立德坐在矮桌后面,穿著一身白色的长袍,头上包著头巾,脸上留著大鬍子。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陈子昂亲自来要见本將军?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谋臣马穆鲁克说:“唐人狡诈,不得不防!” 哈立德说:“无妨!他也就带了几百人,本將军出去会会他!” 哈立德胯下骏马通体乌黑,神骏非凡,颈间铜铃轻晃,声声入耳,让人心烦。他手中紧握一柄月牙弯刀,刀身狭长,寒刃映日;刀鞘镶嵌各色宝石,虽经风沙战尘,仍然熠熠生辉,尽显主人尊贵之姿。 哈立德也是大食名將,自幼精於骑射,征战数十载未尝一败。此刻,他勒马佇立,如鹰隼目光扫视唐军阵列,眼神沉静却透出久歷沙场的冷血。 忽而,他猛然一抬手,身后全副武装的五百无垢军团齐声怒吼,声浪如潮。 耀武扬威后,哈立德轻抚刀柄,嘴角微扬,浮起一抹轻蔑笑意,仿佛眼前之敌不过乌合之眾,不堪一击。 见到陈子昂,他双腿轻夹马腹,战马向前几步,道:“陈將军,我们又见面了。” 陈子昂看著他:“哈立德將军,別来无恙。” 哈立德笑了:“我很好,你呢?听说你从洛阳的监狱中奔赴战场?你又何必为一个老妖婆卖命?” 陈子昂说:“守土有责。我此前警告过你吧!你现在退兵还来得及!” 哈立德笑了:“退兵?陈將军,我带了五万人来大唐,一百头战象。你只有三千骑兵,你凭什么让我退兵?” 陈子昂看著他,冷冷笑道:“凭我能杀了你。” 哈立德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著陈子昂,看著他那双平静的、像是看透了生死的眼睛:“陈將军,你在嚇唬人?” 陈子昂摇了摇头:“你现在退兵,我保你平安。你不退,我便会杀了你!你自比后突厥的可汗阿史那·骨咄禄如何?他的人头,可是本將军送往洛阳的?” 第四百三十二章 大食无垢军团 数千大食骑兵如黑色潮水般涌来,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安拉至大”的战呼震得地面微微颤抖。他们的阿拉伯弯刀在阳光下闪著冷光,轻骑绕著陈子昂带来的唐军阵形疾驰。 主將哈立德看著陈子昂,很佩服他的胆量,看了很久。然后他笑道:“陈將军,你这个人,很有意思,定突厥,破吐蕃,收天竺,战功彪炳,心里有自己的坚守。本將军喜欢你这样的对手!但本將军不能退兵。我是大食国的將军,奉命东征。退了,就是违命。违命,就是死。我身后还有大食国的远征军主帅和十万大军!” 陈子昂看著哈立德的眼睛,说:“你不退,也是死,不信你就等著瞧。你们的远征军,到大唐也是死,不管来多少!” 哈立德的笑容淡了一些:“陈將军,你太过於自信了!” 陈子昂站起来:“不是自信。日后你就知道,这是实话。”说完,他转过身,准备带人走了。 哈立德坐在那里,望著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陈將军,送你一句话!” 陈子昂停下来,没有回头。 哈立德说:“你小心。” “这句话,也送给你!”陈子昂说。 碎叶城的秋天,白天日头还毒得人睁不开眼,到了夜里,风就从雪山上灌下来,刀刃似的,割在脸上生疼。 陈子昂站在城头,裹紧披风,望著西边那片黑沉沉的戈壁。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地之间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黑里头,藏著东西。 拂云从城墙下走上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她的脸色很白,白得有些发青。她走到陈子昂身后,站定,低声说了一句:“都护,毕方司传过来的消息。无垢军团动了。” 陈子昂的手指在青霜剑的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来了多少人?” “五百,全是骑兵。”拂云顿了顿,“已经出发,最快明晚到碎叶。”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恨。她知道那支军队,知道里头都是些什么人,知道他们是怎么给造出来的。她也知道,这些人一旦到了碎叶城下,这座城就再没有安生日子了。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无垢军团”这个名字,他听过不止一遍。大食人从埃及带来的僱佣军。黑人奴隶,很小的时候就给买来,先阉割,再割了舌头,然后丟进训练营里。不教说话,不教读书,只教杀人。像驯兽一样驯。驯到不知道疼,不知道怕,不知道什么叫对错。只知道服从。 主人叫杀谁便杀谁,叫死便死。他们是刀。比来俊臣更纯粹的刀。来俊臣至少还知道自己手里握著的是刀,知道自己在杀人。这些人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拂云压低声音:“领头的是个黑人,叫马苏德。从前是埃及总督的奴隶,后来被大食人买了去,训成了杀手。都护,无垢军团不投降,也不怕死。打起来,会很麻烦。” 陈子昂点了点头:“知道了。” 陈子昂转过身,走下城墙。拂云跟在后面,没有再开口。 都护府里,魏大已经等著了。面前摊著一张地图,上头画满了红圈。见陈子昂进来,他站起来,没有寒暄。 “都护,摸清楚了。他们沿锡尔河北岸走,不经过任何城池,直奔碎叶,来偷袭我们。最快明天夜里到。哈立德的大军也动了,隨后会到。” 陈子昂低头看地图,看了一会儿。 “走夜路?” 魏大一愣:“都护怎么知道?” 陈子昂没有答他。他只是看著地图,笑了笑。那笑很淡,嘴角只动了一下。 “他们是轻骑兵,不敢见人。白天走,会被人看见。他们不想让人看见,因为他们不是人。他们的皮肤是黑色的,黑夜行军,如魑魅魍魎。” 他伸手指向地图上的一条河谷。 “这条河,叫什么?” “黑水河。水不深,河岸却高。两边是戈壁,中间是条窄道,打伏击的好地方。” 陈子昂点了点头:“就在这里打。不是不怕死么?那就让他们全部死在这里。” 那天夜里,陈子昂没有睡。他站在院子里,望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菩提树上,照在经楼的檐角上,照在这座他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城里。 大唐特种虎賁军是陈子昂从安西四镇一个一个挑出来的精锐。此时有一千五百人,全是老兵。跟了他很多年,打过突厥,打过吐蕃,打过天竺,打过大食。见过血,杀过人,他们不怕死,但他们想活。活下来,才能回家。 黎明时分,陈子昂站在虎賁军面前。他精选了五百人,五百匹马,列成方阵。风从西边吹过来,旗帜猎猎响。他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脸上带疤的,有缺了一只眼睛的。都是跟著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兄弟们。” 陈子昂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食人派了一队人来。五百个。全是骑兵。没有名字,没有面目,没有心。畜生来了,我们怎么办?” 五百人齐声吼了出来:“杀!杀!杀光他们!” 陈子昂点了点头:“好。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陈子昂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向西而去。身后,五百大唐特种虎賁军跟著他,马蹄踏在戈壁上,扬起漫天的烟尘。那烟尘在晨光里黄黄的,灰灰的,像一条土龙,向西边去了。 黑水河在碎叶城西五十里。河水不深,河岸却高得很,两壁陡峭,上头长满了骆驼刺,灰绿灰绿的,扎手。河谷弯弯曲曲,像条蛇。陈子昂站在河谷东口,望著那条河道,望了很久。 “魏大。” 魏大从后面上来。“在。” “派几个人去西口。等无垢军团全进了河谷,把西口给我堵上。用火药炸,把两壁的土坡炸塌了。让他们进得来,出不去。” 魏大点头。“是。”转身便走。 陈子昂骑在马上,仍旧望著那条黑河谷,这里將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冷风吹过来,凉凉的,夹杂著骆驼刺的苦味。陈子昂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味钻进肺里,凉得他打了个寒噤。这一战必须贏! 陈子昂又想起康必谦,想起他坐在菩提树下,抱著贝叶经,说“和平是打出来的”。大食人他们野心勃勃,迟早要来侵扰大唐。那就让他们来,来一次,打一次,杀光他们,杀到他们再也不敢派一兵一卒来覬覦大唐领土! 第四百三十三章 灭了无垢军团 碎叶城上方的天空黑了下来,月亮还没出来,河谷里一片漆黑。陈子昂站在东口的土坡上,望向西边。身后,埋伏的大唐五百特种虎賁军伏在土坡后面,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咳嗽,没有一个人动。只听见风吹过骆驼刺的声音,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很快,远处传来马蹄声。很轻,很快,像一阵风贴著地面刮过来。 陈子昂拿起单筒军事望远镜,眯起眼睛,他知道,那些黑人军团来了。 大食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月光从云层后头钻出来,薄薄地铺在河谷里。 在望远镜里,陈子昂看见了那支奇怪的队伍。五百人,五百匹马,排成两列纵队,鱼贯而入峡谷! 那些神秘的无垢者黑甲,黑盔,脸上蒙著黑纱。看不见脸,只看见眼睛。那些眼睛在黑暗中闪著光,不像是人的眼睛。只有领头的是阿拉伯人,带著头巾。 他们行进时不说话,有的人估计连舌头都被割掉了,不发出任何声响,只有马蹄声,一下,一下,像波斯某种古老的鼓点。也像是去屠杀狩猎,某种古老的、可怕的节奏。 无垢的武器是锋利的长矛,还有阿拉伯弯刀,这一帮黑奴是无情杀戮的机器。 “这帮黑奴,杀光他们!”陈子昂下令。 一直到五百黑人的队伍全部进了河谷。前锋已到东口,后卫还在西口的外头。陈子昂举起手,往下一挥。 “轰——轰——轰——” 火药的爆炸声在河谷里来回撞,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西口的土坡塌了,碎石和泥土滚下去,把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后卫几十个黑奴骑兵被埋在了底下,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前面的黑奴队伍停下来,有人调转马头想往西退,可西口已经没了。 河谷里头,五百个黑人骑兵挤作一团,马嘶人喊,乱成一片。 但阿拉伯指挥官嘰里呱啦说了一通,试图稳住阵脚。 陈子昂站了起来。他拔出横刀,刀刃在月光下闪著寒光。 “放箭!” 大唐特种虎賁军的弓箭手从土坡后头立起来,拉弓,放箭。 改良过的远程火箭,三百多步开外,如雨泼下去,落在河谷里,落在那些黑人骑兵的身上。箭鏃穿透甲冑,穿进肉里。 立即有黑奴从马上栽下去,有人骑著马乱撞,有人举盾格挡。队列散了。可没有人投降,没有人討饶。他们只是沉默地、机械地还击,像一群上了发条的机关人。 陈子昂將指挥的大唐横刀往前一指:“冲,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五百虎賁军从土坡上扑下去,仿佛一道黑色的潮水,卷进河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相撞的声响,搅在一起,震天动地。 陈子昂骑在马上,锋利的横刀出鞘,冲在最前头。一个黑人骑兵挥著弯刀向他衝过来,他一刀砍断了那人的胳膊。 那人没有叫,从马上摔下去,还剩一只手,却去够掉在地上的刀。 陈子昂没有给他机会,又补一刀,砍下了他的头。头滚在地上,嘴巴一张一合,像是想说什么。可他说不出来。他没有舌头。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当最后一具无垢军团尸体倒在血泊里,河谷里终於安静下来。五百个黑人骑兵,没有一个活著。也没有一个投降。他们只是死了。死在这条黑水河里,死在这片他们来之前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土地上。 陈子昂骑在马上,喘著粗气。甲冑上溅满了血,横刀的刀刃卷了口。他环顾四周,看著那些尸体,那些断肢,那些被炸碎的肉块。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心里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不是高兴,不是得意,是別的什么东西,很沉,很闷,说不清楚。 魏大从后头走上来,浑身是血。 “都护,全杀死了。一个没留。” 陈子昂点了点头。 “收兵。” 陈子昂拨转马头,向东边去了。身后,被炸塌的土坡还在冒烟,满地的尸体还在淌血。风吹过来,带著血腥气,带著火药味。他又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味钻进肺里,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回到碎叶城,天已经亮了。牛师奖站在城门口,独眼红红的。见陈子昂回来,迎上前去。 “都护,打贏了?” 陈子昂下马:“打贏了,全杀了。” 牛师奖咧嘴笑了:“好好好。大食人这回该老实了吧?” “这只是第一战!”陈子昂走进碎叶城里,走上城墙,站在垛口前,望著西边那片灰濛濛的天。风吹过来,凉凉的,还带著一丝血腥气。他忽然又想起那些黑奴的眼睛。那些眼睛在黑暗里闪著光,像野兽,又像鬼魂。 他们不说话,不喊疼,不求饶。只是杀人,然后被杀。他们不是人。是工具。是被人拿来使、用完便丟的工具。他忽然觉得,他们比来俊臣还可怜。来俊臣至少晓得自己为什么杀人,他们什么都不晓得。 “都护。” 拂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子昂没有回头。 拂云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都护,康老托人问,您什么时候回龟兹?他的身体快不行了。”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过几天吧。先把这里的事了了。” 拂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陈子昂站在那里,望著西边的天,更猛烈的战斗还在前面!还会有更多的人死亡!他转过身,走下城墙。 消息传到龟兹那天,康必谦正坐在译经院的菩提树下晒太阳。他硬撑著,抱著贝叶经,像是在打盹。 拂月从外头进来,脚步很急。 “康老,我们贏了!无垢军团五百人,一个没留。” 康必谦睁开眼,浑浊的老眼里泛出一点光亮。 “好。”他说,“好。” 他站起来,拄著法幢杖,一步一步往经楼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拂月。” 拂月看著他。 “那些黑人,埋了没有?” 拂月一怔:“埋了。都护让人埋的。” 康必谦点了点头。 “埋了好。无论什么人,人死了,总该有个归宿。” 康必谦转过身,走进经楼,门在他身后缓缓闔上。拂月站在院子里,望著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这个老人守著那些经卷,守著那棵菩提树,守著心里那一点念想。他还会回长安吗? 陈子昂率领大唐特种虎賁军回到碎叶城时,天已经快黑了,但没时间休息。陈子昂立刻下令:“第一仗我们贏了!无垢军团被团灭了!但大食国的主力军不会退,哈立德会来攻打碎叶城,全军即刻做好战斗准备!” 最新章节《》剧情高能!快来! 第四百三十四章 血战葱岭(1) 葱岭以西的塔克拉玛干边缘戈壁,虽然已经进入秋天,但正午的太阳,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將脚下的黄沙烤得滚烫。按照陈子昂的部署,唐军的伏兵就在戈壁附近。 白天,热风卷著细沙掠过唐军的甲冑,远处的地平线在热浪中扭曲变形,仿佛整个天地都在这无边无际的黄色中融化。 魏大等人闻著空气里瀰漫著乾燥的尘土味,连呼吸都带著灼烧感。头顶偶尔有几只禿鷲在高空盘旋,发出悽厉的叫声,为这片死寂的土地增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过了半个时辰,魏大来报。 “大食军队来了吗?”陈子昂带著几名亲卫在高处,拿著单筒的军事望远镜望著远处的动静! “前方斥候来报,大食主力军队已经进入我军的埋伏圈!”魏大说。 又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就在这片被太阳炙烤得几乎冒烟时,西边扬起漫天黄尘,哈立德领著三万大食军队,列成了严整的方阵。 陈子昂望著这支军队,根据毕方司在中亚的情报网,哈立德率领的这支东征军由大食国倭马亚王朝哈里发阿卜杜勒·马利克亲自整编,三年前刚刚平定了席捲大食帝国的第二次內战,如今正处於战力的巔峰。 他们不再是穆罕默德时代那支鬆散的阿拉伯部落联军,而是一支以大食各殖民地职业化军团为核心、辅以各民族部落兵的精锐之师,是阿卜杜勒·马利克用来巩固北线、继续向东扩张的最锋利帝国战刃。 陈子昂对付吐蕃人的时候,就对大食国早有防备。他知道,此时的倭马亚王朝,已经建立起了横跨西亚北非的庞大帝国,在本土拥有八万至十万常备军,徵召各部落兵超过二十万。帝国的海军以敘利亚和埃及为基地,拥有近千艘战舰,牢牢控制著地中海和黑海的制海权。 而眼前这三万精锐,正是从阿拉伯帝国各地抽调的精华,其中既有身经百战的阿拉伯老兵,也有继承了萨珊王朝军事传统的波斯骑士,还有来自敘利亚的重装步兵和来自北非的柏柏尔轻骑兵。 陈子昂仔细察看了大食军阵,最引人注目的是飘扬在中军的黑色战旗。这面象徵著倭马亚王朝的战旗,在热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上面绣著一只展翅欲飞的黑色雄鹰。 黑色战旗下,身著黑色长袍、头戴铁盔的阿拉伯贵族將领们正勒马而立,他们的腰间佩著锋利的阿拉伯弯刀,眼神中充满了对胜利的渴望和对异教徒的蔑视。 为首的將领名叫哈立德·伊本·穆斯林,他是哈里发阿卜杜勒·马利克最信任的將领之一,以勇猛善战和足智多谋著称,是此次东征的主將和先锋军主帅。 哈立德勒住战马,也察觉到了唐军的存在,他仔细观察著对面的唐军阵地。即便知道中了埋伏,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的表情,但紧握韁绳的双手却暴露了他內心的紧张。 哈立德知道,对面的这支唐军战力不弱,但是人数只有两万左右。 这支军队是陈子昂的嫡系核心军团——是唐朝在西域最精锐的部队——安西都护府军。这支军队曾经横扫西域,击退论钦陵,征服天竺,灭国无数,是大食帝国向东扩张道路上最大的障碍,但这一场硬仗,不得不打! “將军,”一名波斯將领策马来到哈立德身边,恭敬地说道,“附近发现很多唐军,唐军的阵地非常坚固,应该是早有准备。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派轻骑兵进行骚扰,消耗他们的体力和箭矢?” 哈立德点了点头,沉声说道:“传我命令,第一轻骑兵团出击,按照原定战术,从左右两翼同时发动进攻,不要与唐军正面硬拼,只需要不断骚扰他们,让他们不得安寧。” “呜~呜”,伴隨著一声悠长的號角声,大食主力军的进攻开始了。 陈子昂看到,率先衝出阵形的是两千名贝都因轻骑兵。他们身著白色长袍,头上裹著厚厚的防沙头巾,身上只穿著轻便的皮甲,甚至有不少人赤膊上阵。 “都护,他们胯下的阿拉伯马矮小精悍,耐力惊人,与高大的骆驼交替使用,让他们拥有了无与伦比的沙漠机动性。”魏大稟告陈子昂:“这些轻骑兵是大食军的眼睛和先锋,他们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术精湛,箭法高超,最擅长的就是长途奔袭和迂迴包抄。” “来得正好!三千骑兵结阵迎敌!”陈子昂果断下令! 两军对垒,大食国的轻骑兵们分成数十个小队,像一群黄蜂一样绕著唐军阵形疾驰。他们手中的复合弓射程可达一百五十米,在疾驰中依然能保持惊人的精准度。 只见密集的箭雨如蝗虫般飞向唐军阵地,箭头带著呼啸声钉在盾牌上,发出“篤篤”的闷响。有些箭支穿透了盾牌的缝隙,射中了唐军士兵的手臂或肩膀,惨叫声在阵中零星响起。 “稳住!举盾!”唐军阵中,魏大的吼声穿透了箭雨的喧囂。前排的盾兵们將一人高的圆盾紧紧靠在一起,连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 按照陈子昂的改良,这些唐军的盾牌由硬木製成,外面包著铁皮,能够有效抵挡大食弓箭和长矛的攻击。 与此同时,大唐的弩手们蹲在盾后,將弩箭上弦,眼睛死死地盯著越来越近的大食轻骑兵。 唐军主帅,安西都护陈子昂站上中军的高台上,冷静地观察著战场的局势。他身著明光鎧,腰间佩著横刀,眼神锐利如鹰。 陈子昂在西域经营多年,早就在准备跟大食的战斗,所以他对大食军队的战术了如指掌。他知道,大食轻骑兵的骚扰只是前奏,真正的进攻还在后面。 “传令,告诉我大唐的弩手们,不要轻易放箭,”陈子昂对身边的传令兵说道,“等他们进入八十步射程之內再射击,节省箭矢。” 传令兵领命而去,將陈子昂的命令传达给各个弩手小队。弩手们纷纷放下已经拉开的弩弦,紧张地等待著最佳的射击时机。 第四百三十五章 血战葱岭(2) 陈子昂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看到大食轻骑兵们不断地变换著方向,试图找到唐军阵形的薄弱点。他们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时而佯装衝锋,时而快速撤退,用这种大食人经典的骚扰战术消耗著唐军的耐心和体力。 陈子昂知道,这一招是大食帝国横扫沙漠草原的法宝,无数强大的敌人都在这种无休止的袭扰中疲惫不堪,最终被他们一举击溃。古埃及、波斯这些古老帝国都不是对手,已经成了大食的殖民地。 半个时辰后,哈立德眼见大食轻骑兵已经射出了三轮箭雨,但唐军的阵形依然纹丝不动,他有点心慌了。更糟糕的是,大唐的主力军还不见踪影,没有动静,他感觉不妙。 陈子昂却镇定自若,继续指挥战斗,大食人的箭矢大多被唐军的盾牌挡住,只有少数几支射中了唐军士兵,但並没有造成太大的伤亡。 哈立德皱了皱眉头,他没想到唐军的纪律竟然如此严明。在以往的战斗中,很少有军队能够在如此密集的箭雨下保持阵形不乱。他知道,不能再这样消耗下去了,否则只会白白浪费大食士兵的体力和箭矢。 “传我命令,”哈立德沉声说道,“轻骑兵撤回,重装骑兵准备衝锋!步兵方阵跟进!” 隨著中军黑色战旗猛地向前一挥,三千名波斯式重装骑兵发出震耳欲聋的吶喊,催动战马向唐军阵地衝来。 陈子昂举起单筒望远镜,望著这些大食国的重装骑兵,人披锁子甲,头戴铁盔,脸上还戴著护面,只露出一双凶狠的眼睛。他们手中握著三米长的长矛,矛尖在阳光下闪著寒光。虽然他们的战马没有披甲,但在衝锋时依然势不可挡,马蹄踏得黄沙飞扬,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更可怕的是,是紧隨重装骑兵之后的是八千名敘利亚重步兵。他们举著藤木製成的圆盾,结成了密集的方阵,迈著整齐的步伐稳步推进。 陈子昂知道,这些步兵装备精良,上身穿著皮鳞甲,腰间佩著阿拉伯弯刀,手中还握著短剑和长矛。他们是大食军的主力,负责在骑兵打开缺口后巩固阵地,扩大战果。 “安拉至大!安拉至大!” 大食人震耳欲聋的战呼声响彻戈壁,宗教的狂热让大食士兵们变得悍不畏死。他们相信,为圣战而死,灵魂將直接升入天堂,享受永恆幸福。 “大食主力终於出动了!全部射杀!”陈子昂下令。 魏大得令,现在轮到大唐弓弩手拿出了三百步射程的火箭了! “放箭!” 隨著陈子昂一声令下,万弩齐发。密集的弩箭如暴雨般射向衝锋的大食军,冲在最前面的重装骑兵纷纷落马,人仰马翻。 不过,大食军也很猛,即使前排的重装骑兵被唐军的弩箭射穿胸膛,从马背上摔下来,被后面的战马踏成肉泥,后排的大食士兵依然毫不犹豫地向前衝锋。 不过,他们万万没想到,唐军使用的是威力强大的伏远弩,射程可达三百步,而且箭头也经过了精钢的改良,能够轻易穿透大食骑兵的锁子甲!剧情白热化:更新,速来围观!很多大食人被射落马下。 但大食军的衝锋势头丝毫未减,他们踏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推进。很快,他们就衝到了距离唐军阵地二百步的地方。 “第二波,放箭!”陈子昂下令。 又一轮弩箭如雨点射出,更多的大食骑兵倒在了衝锋的路上。不过,唐军居高临下,更占优势。 大食人血流成河。 哈立德急红了眼,下令:“全力衝过去,杀光唐人,安拉至大!” “第三波,放箭!”大食骑兵一百步时,陈子昂丝毫不慌,继续下令。 三波射杀,大食三千骑兵损失了一半。 但此时,已经有一些骑兵衝到了唐军盾阵前。 三米长的长矛狠狠撞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有些盾牌被撞得粉碎,盾兵被长矛刺穿身体,倒在地上。大食骑兵们挥舞著弯刀,砍向露出破绽的唐军士兵,鲜血瞬间染红了黄沙。 “长矛手,准备!” 隨著魏大的吼声,唐军的长矛手们从盾兵身后站了出来,將手中的长矛向前刺出。密集的长矛形成了一道钢铁森林,刺向衝上来的大食骑兵。 大食骑兵们纷纷勒住战马,试图避开唐军的长矛。但他们的速度太快,根本无法及时停下。 许多大食战马被长矛刺中,发出悽厉的嘶鸣声,將背上的骑兵甩了出去。 就在这危急时刻,唐军中军阵门骤然大开。 “陌刀阵!”陈子昂下令。 五百名陌刀手列成整齐的方阵,急速走出来。他们身披明光鎧,在阳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芒,仿佛一尊尊钢铁铸成的战神。他们手中握著丈二长的陌刀,刀柄长,刀刃宽,重达数十斤。 陌刀是唐朝特有的一种长柄兵器,专门用来对付大食骑兵。它的刀刃锋利无比,能够轻易斩断战马的四肢和骑兵的身体。 而陌刀手则是唐军中最精锐的士兵,他们多来自关陇之地,个个身材高大,力大无穷,经过严格的训练,能够熟练地使用陌刀。 陌刀手们迈著整齐的步伐,一步一步向前推进,劈砍之下,人马俱碎。 陈子昂一声令下,五百大唐陌刀队的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整体。刀锋所过之处,大食骑兵的战马被拦腰斩断,士兵被劈成两半,鲜血和內臟洒了一地。 原本势不可挡的大食重装骑兵衝锋,竟然被这堵移动的钢铁城墙硬生生挡住了,损失千人。 哈立德的脸色变得惨白,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步兵。这些被陈子昂改良好的陌刀手不仅装备精良,而且训练有素,纪律严明。他们的配合天衣无缝,前排的陌刀手劈砍,后排的陌刀手跟进,不给敌人任何喘息的机会。难怪突厥那么快被剿灭!论钦陵也在西域吃了败仗,被陈子昂大败! “快!快衝,让第二重装骑兵团赶紧衝上去,一定要衝破大唐的陌刀阵!”哈立德焦急地喊道。 第四百三十六章 血战葱岭(3) 在陈子昂的指挥下,大食的军队被唐军的陌刀阵收割,如砍瓜切菜,血流成河,哈立德赶紧又派一千名波斯重装骑兵冲了上去,但他们的命运和前面的骑兵一样。 在陌刀阵的碾压下,他们就像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阿拉伯的高头战马嘶鸣声、大食士兵的惨叫声、陌刀劈砍骨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惨烈的死亡乐章。 就在大食重装骑兵陷入混乱之际,唐军两翼的骑兵衝出来了,趁机发动了包抄。 “一个都不要放过,杀光他们!”陈子昂下令。 此时,两千名唐军骑兵挥舞著横刀,各自一千人,从两侧冲向大食军的侧翼。马蹄踏过滚烫的黄沙,弯刀与阿拉伯弯刀碰撞出刺耳的金铁声。 唐军骑兵使用的横刀,刀刃锋利,劈砍有力,非常適合近距离格斗。 而唐军骑兵的骑术也丝毫不逊色於大食骑兵,他们在马背上辗转腾挪,灵活自如,不断地砍杀著大食士兵。 大食军的阵形开始动摇。他们的重装骑兵被陌刀阵死死缠住,无法脱身;步兵方阵被唐军骑兵冲得七零八落;轻骑兵则在与唐军骑兵的缠斗中渐渐落了下风。 虽然他们依然悍不畏死,但在唐军骑兵、步兵、弓弩手严密的战术配合面前,他们的个人勇猛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们见证了为何大唐军神李靖为何能凭藉这战术横扫四方,这大唐的军队战力比蒙古人的马队还厉害。 更糟糕的是,大食军中不同民族士兵之间的矛盾开始爆发。阿拉伯士兵本来就看不起波斯士兵和敘利亚士兵,认为他们是异教徒和奴隶;而波斯士兵和敘利亚士兵则对阿拉伯士兵的傲慢和专横心怀不满。 这些矛盾,在战斗顺利的时候,这些矛盾还能被掩盖;但当战斗陷入困境时,这些矛盾就立刻爆发了出来。 战斗持续了一个半时辰,这是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两大帝国主力精锐军团之间的廝杀,正面较量!没有任何的技巧,唐军这一战表现出来世界第一帝国的强大战力! 陈子昂从望远镜看到,最终大食军队溃败,最先逃跑的是柏柏尔轻骑兵,他们本来就不是心甘情愿为倭马亚王朝卖命,只是为了掠夺战利品才加入军队。看到大食军大势已去,他们立刻调转马头,向西狂奔而去。 紧接著,敘利亚步兵也开始溃散。他们扔下手中的武器和盾牌,爭先恐后地向后逃跑。 “不许后退!不许后退!”哈立德拔出阿拉伯弯刀,一连砍杀了十来个逃兵:“后退者死!” 阿拉伯核心部队试图组织抵抗,但在唐军陌刀阵和骑兵衝锋的碾压下,一切抵抗都化为泡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黑色的战旗倒下了,哈立德在几名亲兵的保护下,带著残兵败將,丟盔弃甲,狼狈地向西逃窜。 陈子昂没有让唐军进行远距离追击,因为他知道,在这片茫茫戈壁上,大食军的机动性远胜於他们。而且,他们的兵力有限,如果贸然追击,很可能会陷入大食军的埋伏。 《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 文笔惊艷,情节跌宕起伏! 陈子昂下令,只是打扫了战场,救治伤员,掩埋死者。 这一场大战,以唐军的完胜告终,哈立德三万主力军被击溃,丟盔弃甲。 陈子昂看到,夕阳西下,將整个戈壁染成了血红色。战场上黄沙染血,折断的长矛、散落的箭矢、破碎的盔甲和倒毙的战马铺满了地面。 骑马察看整个战场,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和烧焦的味道,让人作呕。 禿鷲们从高空俯衝下来,开始啄食地上血腥的尸体。 陈子昂看到,一个个唐军將士们拄著兵器,站在夕阳下,望著大食军逃窜的方向。他们的脸上沾满了汗水和鲜血,眼神中却充满了疲惫和坚毅。 “你们辛苦了!”陈子昂说:“本都护即可给朝廷报功,为你们报功!” “唐军万胜!” 现场一阵欢呼,安西的军旗在风中傲然飘扬,猎猎作响。 这场血战,陈子昂以两万的兵力,击退了三万大食精锐部队的进攻。 大食军损失惨重,阵亡超过万人,被俘虏几千,受伤无数,丟弃了大量的武器和物资。 而唐军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阵亡数百人,受伤两千余人。 大唐和阿拉伯帝国一旦开战,將见胜负,也见生死! 这次大食惨败,哈里发阿卜杜勒·马利克这个人比较自负,不会甘心战败,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调集更多的军队,捲土重来。而唐朝在西域的统治,也將面临越来越严峻的挑战。 但陈子昂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畏惧,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这几年在西域他除了经营丝绸之路的商业,还在中亚布下了一张严密的斥侯网,毕方司已经在中亚扎下了根。 陈子昂转过身,对身边的將士们说道:“兄弟们,我们今天打退了大食人的进攻,保卫了安西,保卫了大唐。但我们不能骄傲,不能鬆懈。大食人还会回来的,我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准备迎接下一场战斗。只要我们还有一个人在,就绝不能让大食人的铁蹄踏过葱岭,踏入大唐的国土,犯我大唐者,虽远必诛,以示万里边疆!” “誓死保卫安西!誓死保卫大唐!” 大唐的將士们齐声吶喊,声音响彻云霄,在茫茫戈壁上久久迴荡。 陈子昂知道,黄沙依旧在风中飞舞,掩埋了战场上的血跡和尸体。但它永远掩埋不了那些为了保卫国家而英勇牺牲的战士们的英名,也永远掩埋不了那段两大帝国在中亚大地上激烈碰撞的战斗。 陈子昂知道,这场葱岭血战,只是一个开始,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唐朝和大食还將在中亚地区进行无数次的交锋,书写更多关於勇气与荣耀、战爭的故事,还需要做好完全的准备!別人不说,就说哈立德,他估计就还会捲土重来,胜不骄,还要做好大食人偷袭碎叶的准备! 作者“书六”推荐阅读《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使用“人人书库”app,下载安装。 第四百三十七章 活捉大食主將 回到碎叶,陈子昂下令唐军连夜布防,防止大食人偷袭碎叶城。 牛师奖愣了一下:“都护,大食主力军团刚刚在葱岭惨败,哈立德还敢来偷袭?” 陈子昂笑了:“哈立德不是等閒之辈!正因为大食军刚刚惨败,哈立德或许会兵行险著,来偷袭碎叶城,死马当活马医。” 牛师奖看著他,看著他那双平静的、像是早就料到了一切的眼睛:“都护,那我们怎么办?严防死守?” 陈子昂说:“继续打疼他们!大食人比较拧,只有送他们去死,他们才会服你——”陈子昂走上城墙,望著城外那片黑压压的营寨,风吹过来,凉凉的,带著一丝血腥的味道。 “魏大。”陈子昂没有回头。 魏大从后面走上来:“在。” “让你们提前埋好火药,埋好了吗?”陈子昂问道。 魏大说:“都护,埋好了。在碎叶城西的峡谷里。大食人要来偷袭碎叶,必经那条路。” 陈子昂点了点头:“好。就等哈立德他们来了。” 第二天夜里,哈立德果然来了,他带著剩余德两万人,一百头战象,绕过城池,往西边的峡谷去了,来偷袭碎叶城。 陈子昂站在城墙上,看著唐军埋伏德那支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过去,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牛师奖站在他旁边,独眼亮得发光。 “都护,他们果然来找死!” 陈子昂点了点头:“按计划办,我们也去,送哈立德最后一程!” 陈子昂走下碎叶的城头,骑上高大的乌騅骏马,带著两千精骑,出了碎叶城的南门,绕了一个大圈,往西边的峡谷去了。 这是一条小路,峡谷很长,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通道。 月色下,哈立德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一定要洗刷前面战败德耻辱。 哈立德骑著马,走在最前面。在他的指挥下,大食人的骑兵排成一字长蛇阵,鱼贯而入。战象兵走在中间,巨大的身躯把通道挤得满满当当。 忽然,前面的山谷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哈立德的战马惊了,前蹄扬起,把他摔在地上。他爬起来,看见前面的骑兵乱成一团,有的在跑,有的在喊,有的从马上摔下来。 地上炸开了一个大坑,坑边躺著几具大食人的尸体,血肉模糊。 “糟糕!又中唐人的埋伏了!”哈立德还没反应过来,后面又传来一声巨响。 “轰”——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 爆炸声此起彼伏,在山谷里迴荡,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这时候,哈立德惊恐地发现:那位给他们当嚮导的突厥人也不见了,他这才意识到:这人可能就是陈子昂故意安排的! 黑火药的爆炸声,让这一白多头战象最先乱了。 阿拉伯战象它们受惊了,甩著鼻子,踢著脚掌,横衝直撞。 有的撞翻了旁边的阿拉伯骑兵,有的踩死了自己的同伴,有的往山谷外跑,有的往山谷里跑。 这一下,大食人的队伍彻底乱了。 不少骑兵被战象踩死,步兵被炸药炸死,活著的人四处奔逃,谁也顾不上谁。 “陈子昂!”哈立德咬牙切齿,被亲卫扶起来,骑上一匹马,往山谷外跑。 书六力作《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点击立即阅读! 他们刚跑到谷口,他看见一个人骑在马上。 一把青霜剑出鞘,锋利的剑刃在月光下闪著寒光,正是陈子昂。 他身后,三千大唐骑兵列成阵势,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堵墙。 哈立德勒住马,看著陈子昂:“陈將军,你好狠!” 陈子昂看著哈立德:“我警告过你吧,你不退兵,我就杀了你们,一个不留!” 说话间,三千大唐铁骑一阵衝杀,这场单方面的屠戮,让大食人闻风丧胆,一个个人头落地。 哈立德拔出了阿拉伯弯刀,带领几十个亲卫进行了最后的战斗! 但这完全是唐军单方面的屠戮,最终,他身后两万人,基本上只剩下了不到两千人。血流將谷里的血都染成了红色。 “陈將军,你贏了。”筋疲力尽的哈立德最终扔下刀,下了马,跪在地上。他的一世英名就葬送在这大唐了,在这西域了,他输得心服口服。 身后,那些还活著的大食兵见主將投降,一个个也跟著扔下阿拉伯刀,跪在地上。 最终,清扫战场。陈子昂骑在马上,看著他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对牛师奖说:“收俘虏。” 牛师奖愣了一下:“都护,不杀光他们?” 陈子昂摇了摇头:“不杀了,留一些,日后有用。” 牛师奖看著他,看著他那双平静的、像是看透了什么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大非川,想起那些被俘的吐蕃人。陈子昂也没杀俘虏。他不懂,但他知道,陈子昂有自己的道理。 “是。”牛师奖领命去了。 陈子昂骑在马上,望著那些跪在地上的大食兵,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迷茫,有愤怒。 “那些愿意归降我大唐的,除了本土阿拉伯人,都留下!”陈子昂下令,然后拨转马头,走了。 身后,白色月光照在峡谷里,照在那些被炸死的尸体上,照在那些还在冒烟的坑洞上。 回到碎叶城,天已经黑了,陈子昂下令军队修整,他连夜写安西战报,送回洛阳。 下半夜,牛师奖找来了:“都护,俘虏了非阿拉伯人五千,战象也抓了几十头。大食人全杀了,只剩下哈立德。” 陈子昂点了点头:“哈立德留著吧,本都护要跟他谈一谈。后面的战事,用得著他!” 牛师奖说:“关在大牢里,你要见他吗?” 陈子昂想了想:“对,他对我大唐还有用!但不著急见他。让他在牢里待几天。过几天再说。另外,通知石国、康国、火寻等大唐藩属国,准备五万联军,进发怛罗斯城,收復怛罗斯城!” 大食人这次,真的败得很惨,五万东征军几乎全军覆没,主將被俘! 哈立德被俘的消息传到怛罗斯城,大食东征军的副帅贾巴尔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他扶住桌沿,盯著那个报信的斥候,眼睛瞪得像铜铃:“你说什么?哈立德被俘了?五万人,一百头战象,五百无垢骑兵,全没了?” 阿拉伯斥候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將军,唐军用了黑火药,他们在峡谷里埋了火药,把我们的队伍炸成了两截。战象受惊了,踩死了我们自己的人。哈立德將军被陈子昂活捉了!” 贾巴尔沉默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和怛罗斯城在锡尔河畔,陷入了担忧之中:“这个陈子昂,到底是何方神圣?原来阿拉伯情报人员称他只是长安和洛阳的诗人!现在竟成了最可怕的大唐军神!” 第四百三十八章 新怛罗斯之战 怛罗斯城是西域最西边的重镇。从这里往西,就是大食帝国。往东,是大唐领土。 贾巴尔站在这里,像一个站在刀刃上的人,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也是深渊。他想起哈里发阿卜杜勒·马利克的命令:“东征!把大唐的旗帜从西域拔掉,插上大食的弯刀!” 贾巴尔带领十万东征军做到了。他们打到了怛罗斯,打到了碎叶,他们打到了大唐的家门口。可现在,他们打不动了。在非洲和中亚攻无不克的大食军队,在碎叶遭遇惨败!五万人几乎全军覆没,因为大唐有陈子昂! “传令。”贾巴尔没有回头:“收缩我大食兵力,死死守住怛罗斯。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战和挑衅唐人!” 大食国的斥候领命去了,大食国和大唐在怛罗斯之战要开始了!贾巴尔站在那里,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他知道这场仗,对他来说是终极的考验! 陈子昂对此战早有准备,毕方司的情报,此时阿拉伯人在中东迅速崛起,从阿拉伯半岛开始,经过战爭扩张成一个横跨欧亚非三大洲的空前大帝国,向西占领了整个北非和西班牙,向东则吞併了整个西亚和大半个中亚,控制了地中海南岸的整个地区。 怛罗斯,大唐安西都护府的军队与阿拉伯帝国的穆斯林、中亚诸国联军要在这里决战了。 陈子昂是在碎叶城听到贾巴尔收缩兵力的消息的。他身披战甲,站在城头,看著城外那些被俘的大食兵。他们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像一群待宰的羊。 拂云站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一份刚送来的情报。 “都护,大食人把各地分散的主力军缩回去了,怛罗斯城里现在有五万兵力,粮草够吃半年。我们还打吗?” 陈子昂点了点头:“贾巴尔这个人,比哈立德谨慎。他不会出来送死。我们得进去。这一次,无论如何我们要拿下怛罗斯城!” 拂云愣了一下:“都护,怛罗斯城高墙厚,易守难攻,短时间恐怕打不下来。” 陈子昂笑了。“谁说要打?我们围。围到他粮尽援绝,自己出来投降。” 拂云看著他,看著他那双平静的、像是早就计划好了一切的眼睛:“都护,围城要多久?” 陈子昂想了想。“也许一个月。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一年。” 拂云低下头:“都护,我们没有那么多粮草。” 陈子昂说:“大食人有。他们不是有粮草吗?我们抢他们的。他们赶出来,我们就消灭他们。” 拂云抬起头,看著陈子昂。她忽然明白了,陈子昂不是要围城,是要打到大食人疼,疼到他们再也不敢来。她点了点头:“奴婢明白了。” 陈子昂走下城墙,牛师奖跟在后面。 “牛將军。” 牛师奖上前一步:“末將在。” 陈子昂说:“你带三千人,留在碎叶。看住俘虏,守住城。我带一万人,去怛罗斯。” 牛师奖愣了一下:“都护,一万人太少了。” 陈子昂摇了摇头。“人多了,贾巴尔不敢出来。人少了,他才敢。他敢出来,我们就能打。” “末將领命。”牛师奖单膝跪下。 陈子昂扶起他:“你要保重。那些俘虏先留著,本將军还有用。” 牛师奖点了点头:“都护放心。” 陈子昂带著一万骑兵,从碎叶出发,向西而去。大军走了五天,到了怛罗斯。 陈子昂见到怛罗斯城,在锡尔河畔,城墙是黑色的,很高,很厚,瓮城就有三四丈。 城墙上飘著大食人的旗帜,城门口站著大食人的兵,充满警惕。 陈子昂勒住马,远远望著那座城,用单筒军事望远镜观察了很久。城门口有很多来往丝绸之路的胡商,不少身材高挑的中亚<i class=“icon icon-unie0b5“></i><i class=“icon icon-unie033“></i>,贩卖香料的波斯人。 “魏大。”陈子昂没有回头。 魏大从后面走上来:“在。” 陈子昂说:“派几个降卒,去怛罗斯城里散布消息。就说哈立德已经被我杀了,大食的东征军完了。贾巴尔要是投降,我保他平安。不投降,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魏大愣了一下:“都护,您不是说围城吗?” 陈子昂笑了:“围城是打。散布消息也是打仗。攻心为上,心乱了,城就守不住了。” 魏大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是,现在怛罗斯城盘查很严格!” “所以战俘才有用!”陈子昂笑道。 消息传到怛罗斯城里,贾巴尔身穿白色对襟褂、黑色坎肩,头戴白色无檐小圆帽,刚做完礼拜,正在吃早饭,他吃得很简单,两张胡饼,一碗羊肉汤。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他是虔诚的教徒,每天进行五次礼拜,雷打不动,包括晨礼、晌礼、晡礼、昏礼和宵礼,通常在家中完成。 阿拉伯军中斥候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很不好:“將军,唐军在城外散布消息,说哈立德將军已经被杀,还说东征军完了……” 贾巴尔放下手中的半张饼:“还说什么?” 斥候低下头:“陈子昂还说將军要是投降,保您平安。不投降,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贾巴尔沉默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太阳將天边烧起一片红云,红得像血。他望著那片红云,想起哈立德,他手下那个久经沙场的將军,站在他面前,说:“元帅,我一定会打下碎叶。” 哈立德打到了碎叶,然后被俘了。他想起陈子昂,想起那个从未谋面、却让他夜不能寐的大唐將军。那个人,用一万人,围了他五万人。他不敢出去。因为他不知道那个人在外面埋了多少火药,设了多少埋伏。 “传令。”贾巴尔没有回头:“坚守城池,不许出战。”斥候领命去了。 贾巴尔站在那里,他並不担心怛罗斯城,这里易守难攻!唐军就算插翅,也难以攻进来,只要坚守,等唐军疲乏了,再出击,他就有取胜的把握! 章节更新提醒:第438章 新怛罗斯之战,阅读地址。 第四百三十九章 攻破怛罗斯城 怛罗斯城巨大的城门,在身后轰然合拢的那一刻,贾巴尔很安心,以为自己安全了。他在四个城门都增加了守卫,加固了防守。 做完这些,贾巴尔站上城头,望著远处那片灰濛濛的戈壁。他看到陈子昂率领的唐军骑兵像一条黑蛇,蜿蜒著消失在天地尽头。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转过身,对身边的副將卡利奇说:“陈子昂传说是大唐军神,现在看来不过如此。他就带了一万人,也敢来围我的城?” 那位副將卡利奇低著头,接话道:“主帅英明!” 贾巴尔走下城墙,回到府邸,吃了一顿踏实饭,睡了一个踏实觉。自从哈立德被俘,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踏实觉了。他没有一天能合上眼。闭上眼睛就是爆炸声,就是大食军士的惨叫声,就是那些被战象踩成肉泥的士兵的哀嚎。今天晚上,守城一切安排妥当,他终於能睡了。 围城的第七天,魏大从城里带回来一个人。 那人穿著大食人的白袍,头上包著头巾,却长著一张唐人的脸。他跪在陈子昂面前,头压得很低:“西国公,小人杨明远,怛罗斯城里的商人。祖籍长安,来怛罗斯做买卖,十年了。” 陈子昂看著他:“你找我什么事?” 杨明远抬起头,咽了口唾沫:“西国公,小人有办法让唐军进城。” 陈子昂看了他很久,目光不动,像在看一件货物,半晌,他问:“你有什么办法?” 杨明远说:“阿拉伯人对商人压榨很厉害,税收很重,而且垄断了香料经营,禁止放贷!商人们很不满,想回到大唐的怀抱!唐军一到,城里人心惶惶,商会里的各国商人却欢喜。小人在城里有些人脉,可以替您传话。只要您答应不屠城,不杀降。” 陈子昂打断他:“你回去。”他说,“告诉城里的商人,我答应他们。不屠城,不杀降,不抢劫。他们降了,我保他们平安。大唐对商人也不抽税,政策跟以前一样。” 杨明远叩头:“小人遵命。”他站起来,转身便走,步子很快,像是怕陈子昂反悔。 魏大望著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都护,你信这些低贱的商人?他们为了利益,什么都敢干。” 陈子昂没有看他,只是望著怛罗斯那座城,那古老的城墙很高,夯土筑的,在夕阳下泛著黄光。 “断人钱財,如杀人父母!阿拉伯人对他们不好,他们另寻出路是对的。”他说,“不要小看他们这些商人。试试也无妨。试成了,少打一仗。试不成,再打也不迟。” 又过了三天,半夜十分,天色黑如浓墨,贾巴尔被一阵闷雷般的响声惊醒。 不是天雷,又是火药声。他立即光著脚跳下床,衝出房门,问家里的僕人怎么回事儿。 婢女回答:“老爷儿,整个怛罗斯城都在抖。” 四个城门的方向,火光冲天,烧红了半边天幕。大食的士兵们在院子里乱跑,有的披了件衣服,有的光著身子,有的在喊,有的在哭。 “怎么回事!”贾巴尔一把攥住副將卡利奇的衣领。 副將卡利奇的脸白得像纸:“將军,唐军从东边攻进来了!一群商人……一群唯利是图的商人,领著唐军从废弃的地道钻进了城。他们把东门和南门都打开了。” 贾巴尔鬆开手,愣在原地。 “顶住!”贾巴尔嘶吼起来,“顶住!谁敢退,杀谁!” 贾巴尔穿上甲冑,提起刀,衝出了府邸。 怛罗斯城的街上到处是人。 阿拉伯士兵,各国百姓,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他们在跑,在喊,在哭,挤作一团,互相踩踏。 贾巴尔带著亲卫,逆著人流,往城门的方向冲。跑到半路,他看见一队唐军骑兵从巷子里卷出来。 火把,刀光,喊杀声,像一阵黑色的风颳过街道。 贾巴尔举起刀,正要迎上去,忽然耳边炸开一声巨响。 旁边的房子炸了,碎砖烂瓦飞了一地。气浪把他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黑。 等他看清东西的时候,一队唐军骑兵已经衝到了面前。 为首的是一个穿银甲的將军,骑黑马,横刀出鞘,刀刃在火光中泛著寒光。 贾巴尔认出了他,陈子昂。 一切都晚了,唐军已经杀进城来! 陈子昂勒住马,低头看他。 “贾巴尔,本將军再问你一次,你降不降?” 他的十余名亲卫衝上去,瞬间就被陈子昂身边的唐军骑兵砍落马下。 贾巴尔下马,浑身发抖。他想说不降,可嘴巴不听使唤。他想站起来,可腿不听使唤。他只想活著。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降了。”他扔下大食弯刀,说。 陈子昂点了点头:好。起来。” 贾巴尔站起来,低著头,杵在那里。陈子昂没有看他,只是对身后的亲卫说了句:“带下去。”亲卫上前,把贾巴尔押走了。 怛罗斯城在一夜之间易了手。 唐军一万人,攻破了大食人五万兵守著的城池。不是靠人多,是靠商人,靠火药。 天亮的时候,城里的战斗基本结束了。 大食兵死的死,降的降,跑的跑。 唐军控制了城门、粮仓、兵器库,还有那座贾巴尔住过的府邸。 贾巴尔再次出现在陈子昂面前时,下了马,跪在地上:“陈將军,我们都投降了,请你不要杀俘虏。” 陈子昂看著他,看著他那张苍白的、疲惫的、掛著不甘的脸:“你服气吗?” 贾巴尔抬起头,看著他。“不服。”他说,“不服也没用。我们彻底败了。” 陈子昂点了点头:“你起来。回去告诉你们的哈里发,西域是大唐的,怛罗斯城也是大唐的。” 贾巴尔忽然想起哈立德,想起那个人说过一句话:“陈子昂这个人,不一样,不好惹。”他叩下头去:“谢將军不杀之恩。” 怛罗斯城的城门缓缓推开,一些大食兵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放下兵器,排成队往西边走去。他们走得很慢,低著头,像一群被抽了魂的羊。 陈子昂站在怛罗斯城城头,望著城外那片戈壁,一轮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彤彤的,红光落在那些还在冒烟的城墙缺口上,落在那些被炸死的尸体上,落在那些跪在地上的俘虏身上。 陈子昂转过身,走下城楼。 “魏大。” 魏大从后面上来:“在。” 陈子昂说:“派人回碎叶,告诉牛师奖,怛罗斯拿下了,让他派兵过来,唐军接手怛罗斯的防务。” 第四百四十章 封镇国大將军 点击,开启《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的奇妙旅程。 陈子昂收復怛罗斯城消息传到洛阳的时候,武则天正在万象神宫的偏殿里批奏章。这份安西来的捷报,她批得很慢,一份一份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当时,內侍杨思勖从外面走进来,跪在地上,他很激动:“陛下,西域急报。西国公陈子昂大破大食军,收復怛罗斯城。大食东征军副帅贾巴尔被俘。” 武则天的手顿了一下,她放下笔,接过那份捷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这是难得的边疆大捷,正好可以缓解国內对她的不满,她立即下令將这捷报布告天下! “陈子昂。”武则天轻轻念著这个名字,“你果然没有让朕失望,守住了安西。” 武则天放下捷报,站了起来,对侍立在侧上官婉儿说:“擬旨。” 上官婉儿上前:“陛下。” “西国公陈子昂,加封镇国大將军,赐锦缎千匹,黄金五百两,赏赐宫女十名。安西四镇將士,各依功绩,论功行赏。” “陛下英明,奴婢即刻去办!”上官婉儿领旨去了。 武则天站在那里,望著殿外西边的天空,忽然觉得,这个天下,还是有人替她守著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消息传进魏王府的时候,武承嗣正在书房里写字。 武承嗣写的是“安西”两个字。写了一遍又一遍,写满了一张纸,又换一张。 来俊臣从外面走进来,脸色很不好看:“魏王,陈子昂又打贏了,怛罗斯被拿下了!陛下已经传旨赏赐加封镇国大將军!” “加封镇国大將军?”武承嗣的手顿了一下,他盯著纸上那两个字,盯了很久。然后他把笔搁下,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陈子昂。”武承嗣轻轻念著这个名字,“真是把快刀!这天下无人能及呀。” 来俊臣看著他,认真地说:“魏王,此人如果不能为武家江山所用,不可不除。” 武承嗣抬起头,看著来俊臣那张苍白的、带著伤的脸,看著他头上那团白布,半边耳朵。他忽然想起陈子昂揪著来俊臣的衣领,刀起刀落。 “来俊臣,”他呵呵一笑,说,“你先回去。这件事,本王再想想。他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光一个陈子昂就够狠了,他背后,还有太平公主……” 来俊臣看著他,看著他那双躲闪的眼睛。他瞬间明白了:连魏王武承嗣都不敢动陈子昂了!不是不敢,是不能。陈子昂有功,有兵,有武则天的宠信。动他,就是找死。他叩下头去:“臣明白,告退。” 来俊臣沮丧地站起来,转过身,走出书房。 武承嗣望著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累,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没有再动。 消息传到彭泽县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狄仁杰正在县衙里审案子。 这里是穷苦之地,民风彪悍,但案子都不大,两个人打架,一个打破了另一个的头。 狄仁杰问了几句,判他们各打十板。判完了,衙役把犯人带下去,他的师爷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捏著一封信。 “大人,洛阳来的消息。陈子昂大破大食军,收復怛罗斯。” 狄仁杰接过信,展开。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镇国大將军。”他笑了,轻轻念著这个名字,“伯玉,你果然没有让我们失望。” “狄大人,”县丞看著他:“您笑什么?” 狄仁杰说:“笑陈伯玉。他这个人,总是让人意外。” 怛罗斯之战后,陈子昂回龟兹接武则天的圣旨,加封镇国大將军,赐锦缎千匹,黄金五百两,赏赐宫女十名。 陈子昂回到龟兹那天,雪下得很大,天地间一片茫白。他接受镇国大將军印!锦缎和黄金都换成了钱,分给了前线有功的將士。然后,他去译经院看康必谦。 菩提树被雪压弯了枝,康必谦正站在树下,用一根竹竿轻轻地打雪。 雪从枝头簌簌落下来,落在他头上,落在他肩上,他也不躲。 陈子昂走过去,接过竹竿:“康老,我来。” 康必谦看著他:“你回来了?听说加封镇国大將军了?” 陈子昂点了点头。 康必谦看了他一眼:“后续你有什么打算?” 陈子昂说:“战事还没结束!” 康必谦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拄著法幢杖,一步一步往经楼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子昂,守土更难。打下的城池,要守住。” 陈子昂点点头,说,“我们打下的国土,都得守著。这还需要康老。西域很多人还是信佛。” “八部佛经都译了。”康必谦点点头,转过身,走进经楼,门在他身后缓缓闔上。 陈子昂走过去,把他抱过来。陈光搂著他的脖子,不肯鬆手。 “光儿,”他说,“阿耶回来了,这次在家里陪你们一段时间。” 原来,出征前那一晚,他和乔小妹又有了温存,没想到一下子又生了个儿子。那段时间,他的二儿子陈斐也出生了。陈子昂从乔小妹怀里接过他,抱在臂弯里。幼小的陈斐扭来扭去,伸手抓他的鬍子。他没有躲,就让那只小手抓著,抓得生疼。他低下头,看著那张小脸,忽然笑了。 陈斐听不懂,只是咯咯地笑。乔小妹站在旁边,看著他,看著他和孩子。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隔著袖子,按在他的手背上。那手很暖,比他的暖。他握住那只手,握了很久。 那天晚上,陈子昂一个人坐在菩提树下,望著天空,他守住了安西,守住了碎叶,守住了怛罗斯。可他心里还是空空的,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就算是为了陈光和陈斐,他们要生活在太平盛世! 过了几个月,又是一年春暖花开,春耕结束,陈子昂在怛罗斯城头站了整整一夜。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他就那样站著,望著西边。 那里是中亚,是大食,是大马士革,是更远的欧洲,他的甲冑上结了一层霜,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层细盐。 魏大从城墙下走上来,手里捏著一份毕方司传来的情报:“都护,毕方司的消息。大食国內乱了。哈里发忙著平叛,顾不上东方。贾巴尔被俘之后,东征军已经散了,怛罗斯以西,再没有大食人的主力军团。” 陈子昂接过情报,低头看了一遍,眼睛里有一种,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等了很久终於等到什么东西的光:“魏大。” 魏大上前一步:“末將在。” 陈子昂说:“传令,两万安西军集合,今年开始西征!” 第四百四十一章 攻下撒马尔罕 春耕结束,陈子昂率领两万唐军开始西征,为了这一次西征他准备了三年了。 怛罗斯的天亮得比较早,阳光照在黑石城墙上,照在那片被火药撕开的缺口上,照在那些准备远征的大唐士卒身上。 “这一次,我们要主动出击,打疼大食人,他们唯一听得懂的语言,就是杀戮!为我们死去的同袍报仇!让大食人再也不敢覬覦我大唐的一寸领土!”陈子昂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对即將出征的两万唐军说。 隨即,大军出发,两万唐军从怛罗斯的西门鱼贯而出,向西而去。 准备粮草和后勤的牛师奖在后面喊:“都护,一路保重!” 陈子昂没有回头:“等我们的好消息!我们西征第一站:撒马尔罕!” 撒马尔罕中亚的城市,在怛罗斯以西八百里,是西域最西边的大城,被誉为“丝绸之路的明珠”。 大食人在这里经营了四十多年了,修了城墙,有一万驻军,建了清真寺。这里是东征军的后方,是他们囤粮草、存兵器的地方。拿下撒马尔罕,大食人就再也没有力气往东踏一步了。 陈子昂带著五千骑兵,走了七天,到了撒马尔罕城下。 撒马尔罕的城墙比怛罗斯更高,更厚,墙上飘著大食人的白色旗帜,城门口站满了大食人的兵。 城里的守將叫赛义德,是贾巴尔的弟弟。他听说陈子昂只带了五千骑兵来攻城,站在城墙上,哈哈大笑:“只有五千人,敢来打我的城?我这里一万人!你拿什么打?” 陈子昂骑在马上,仰起头,看著城墙上那张笑歪了的脸:“我劝你们最好投降!” 赛义德的笑声噎在喉咙里,他盯著陈子昂,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在嚇唬他,他退后一步,挥手嘶喊:“放箭!” 城墙上箭如雨下。陈子昂勒马退了一步,带人退到弓箭的射程之外,不再动了。 陈子昂没有攻城,只是围著城走了一圈,看了一圈。然后他停下来,对魏大说了几句话。 魏大领命,策马跑回怛罗斯方向去了。 半个时辰后,魏大带人回来了。带回来一支车队。车上装的不是粮草,不是兵器。是一车一车的火药。 夜里,陈子昂站在撒马尔罕城下,举起了一只手。 轰—— 一声巨响,城门被火药炸开了。不是炸开一条缝,是整个城门连带著两边的城墙一起塌了下来。 伴隨著巨响,碎石飞上天,又落下来,砸在地上,砸在那些还没来得及从营房里跑出来的大食兵身上。惨叫声、马嘶声、砖石滚落的声音搅在一起,像开了锅。 陈子昂带著五千唐军骑兵从缺口冲了进去。火把,刀光,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声音,震得城墙都在发抖。 赛义德从府邸里衝出来的时候,甲冑只穿了一半,靴子只穿了一只。他看见街上到处都是唐军的旗帜,到处都是黑甲黑马的骑兵,到处都是刀光。大食兵在跑,在喊,在跪地求饶。 赛义德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將军!”他的副將赛也先衝过来,“唐军攻进来了!城门塌了!” 赛义德忽然不抖了。他拔出弯刀,带著亲卫,往城门的方向冲。衝到半路,迎面撞上一队唐军骑兵。 为首的那个,赤马,铁甲,横刀出鞘。 赛义德站住了。 陈子昂勒住马,低头看著他。 “赛义德,你们大势已去,降不降?” 赛义德握著刀,想衝上去,但四周到处是唐军,城池已经破了,再打下去没有意义了。 “噹啷”一声,弯刀掉在地上。 “我们降。”赛义德说:“求將军不要杀俘虏!” 陈子昂点了点头:“好。起来吧。” 赛义德站起来,低著头,站在那里。陈子昂没有看他,只是对身后的魏大说了句:“带下去。” 魏大上前,把赛义德押走了。 撒马尔罕在一夜之间易了手。唐军五千人,攻破了大食人一万兵守著的城。不是靠人多,是靠黑火药,靠的是出其不意和新唐军恐怖的战力。 天亮的时候,撒马尔罕城里的战斗就结束了,一万大食兵死的死,降的降,跑的跑。 唐军很快控制了城门、粮仓、兵器库、清真寺。那座大食人经营了几十年的城,一夜之间换了主人。 撒马尔罕的城门缓缓打开,大食降兵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放下兵器,排成队,往西走去。 阿拉伯人穿著白袍,白头巾,低著头,走得很慢,像一条缓慢退潮的白水。 陈子昂骑在马上,看著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拨转马头,准备离开。 陈子昂骑在马上,看著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拨转马头,准备离开。 魏大跟上来:“都护,就这么放他们走?” 陈子昂点了点头:“不杀俘虏,老百姓就知道我们不是土匪,就会安居乐业。” 魏大看著陈子昂那双平静的、像看透了什么的眼睛。他忽然又想起大非川,想起那些被俘的吐蕃人。他也不杀俘。 拿下撒马尔罕,陈子昂没有回龟兹。他带著五千骑兵和五千步兵,继续西征。他要打到更远的地方。要让大食人记住,西域是大唐的,中亚是大唐的地盘,谁来也拿不走,谁也不许在这里耀武扬威。 走了十五天,到了波斯边境。那里有一座城,叫木鹿城。 城不算大,却是大食人东征的起点,从这里出发,才能走到怛罗斯,走到碎叶,走到更东的地方。拿住木鹿,就等於掐住了东征的喉咙。 城里的守將叫阿卜杜拉,是个老將。他的鬍子白了,眼睛还亮。他站在城墙上,望著城下那支黑甲骑兵,望了很久。城里只有两千守军,根本守不住。他自己打开了城门。没有放箭,没有喊话,没有抵抗。 他走到陈子昂马前,弯下腰去。 “陈將军,我守不住这座城。”他说,“但我不想让我的兵白白死在这里。” 陈子昂下了马,扶起他。 “你是个明白人。” 阿卜杜拉看著他:“將军还要往西打吗?” 陈子昂想了想:“西边是哪里?” 阿卜杜拉点了点头:“再往西,就是大食的腹地了,那里不是大唐的疆土了。” 陈子昂站在那里,望著木鹿城西边那片茫茫的戈壁,更远的地方,是他从未去过的大食,是波斯,是拂菻,是一个他在大唐世界舆图上见过的世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隨即下令:“唐军继续西征!” 第四百四十二章 占领木鹿城 撒马尔罕拿下后,陈子昂布兵继续西征,他带著一万唐军骑上快马,向西进发。 身后,撒马尔罕的城门还敞著,牛师奖站在城门口,望著那支队伍越走越远,消失在戈壁的烟尘里。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城去,城门缓缓闔上。 木鹿城的城门,是敞开的。 这座城由內城、城区和外郭三部分组成。內城是在最早居民点的基础上兴建起来的,叫做埃尔克卡拉。 城垣用土坯砌筑,每边各有一座城门,有两条大道从四门通至城区中央成直角相交。城內外发现数处宫殿遗址,南墙以多彩壁画装饰天井和屋檐,並出有罗马產的玻璃。外郭建在城区周围,边缘亦建有城墙。 在公元3世纪,该城被波斯人占领,不久前才被阿拉伯人征服。陈子昂率领唐军到这里,这座城没有吊桥拉起的铁索声,没有城头慌乱的喊叫,没有箭垛后面弓弦绷紧的嘎吱响。 陈子昂带著一万骑兵,唐军行军十五天,走到这座波斯边境的城下,看见的是一座不设防的城。 城门洞开,像一只懒得闭上的眼睛。 魏大骑在马上,看著那座安安静静的城,又看看陈子昂。 “都护,有诈。” 陈子昂没有答话。他只是望著城门洞里面那条空荡荡的街道,望了一会儿。街上没有人。没有兵,没有百姓,没有骆驼,没有狗。只有风从城门洞里灌进去,吹起地上的沙土,呜呜地响。 “不是诈。”陈子昂说,“是他们认命了。”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往城门走去。 魏大想拦,手都伸出去了,又缩了回来。他跟了陈子昂这么久,知道拦不住。这个人决定了的事,从来没人能拦住。 马蹄踏在碎石路面上,一下一下,清脆又沉闷。一万骑兵跟在他身后,没人说话,没人咳嗽,只有马蹄声和甲片碰撞的细碎声响,在黑沉沉的城门洞里迴荡。 城里的守將叫阿卜杜拉。鬍子白了,眼睛还亮。他站在城主府门口,甲冑穿得整整齐齐,弯刀掛在腰间,没有出鞘。身后站著两排亲卫,刀也没有出鞘。 他们投降的时候,陈子昂在他面前勒住马,低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阿卜杜拉先开了口。 “陈將军。” 陈子昂点了点头。“你认得我?” 阿卜杜拉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戈壁上的风,吹过就没了。“不认识。但我知道你会来。你打怛罗斯,打撒马尔罕,一路往西打。打了这么久,总该打到木鹿了。” 陈子昂看著他,看著他那张被风沙和年岁磨出深沟的脸,看著他腰间那把没有出鞘的弯刀。 “你不打?” 阿卜杜拉摇了摇头:“不打。” “为什么?” 阿卜杜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那座城不大,城墙是夯土筑的,有些地方已经裂了缝,裂缝里长出乾枯的骆驼刺。街上空空荡荡,百姓都躲在家里,门板后面偶尔漏出一两声婴儿的啼哭,又很快被捂住了。 “这座城,”阿卜杜拉回过头来,“守不住。我知道守不住。你有一万人,我有三千。你有火药,我没有。你能炸开撒马尔罕的城门,也能炸开木鹿的。我不打,不是怕死。是不想让城里的百姓死。” 他指了指身后的街道,指了指那些躲在门板后面的人。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翻身下马,走到阿卜杜拉面前。 “你是个明白人。” 阿卜杜拉看著他:“陈將军,我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 “不要屠城。” 陈子昂说:“好。”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魏大说了一句:“传令下去。进城之后,秋毫无犯。擅入民居者,斩。劫掠百姓者,斩。奸<i class=“icon icon-unie013“></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女者,斩。” 三个“斩”字,声音不高,可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魏大领命去了。令旗在风中翻飞,传令兵策马跑向后队,一遍一遍地喊著那三个“斩”字。喊声在城门洞里迴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一声叠著一声,像是有人在替陈子昂重复。 阿卜杜拉站在那里,听著那越来越远的喊声,忽然鬆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很长,像是憋了很多年。他弯下腰,解下腰间的弯刀,双手捧到陈子昂面前。 “陈將军,这是木鹿城的符节。” 陈子昂接过那把弯刀。刀鞘上镶著银丝,缠枝花纹,已经磨得发亮。他抽出半截刀刃,看了一眼那刀锋,又把它插回去。 “收好。”他把刀还给了阿卜杜拉。“这不是大唐的规矩。你降了,城归我,刀还是你的。” 阿卜杜拉接过刀,愣在那里。他不懂。降將的刀,从来都是要缴的。缴了刀,就等於缴了命。可这个人不要他的刀。 “將军,”他说,“你还要往西打吗?” 陈子昂看了看舆图,望著木鹿城西边那片茫茫的戈壁。沙子很白,白得晃眼。更远的地方,是他从未去过的大食腹地,是大马士革,是巴格达,是更西的、他只在舆图上指头划过的地方。 “再往西,是哪里?”他说。 阿卜杜拉说:“再往西,是沙漠。沙漠后面,是大河。大河后面,是大城,大马士革。” 陈子昂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望著西边,望了很久。风吹过来,带著沙子的味道,乾燥的,苦的,像是这片土地本身的呼吸。 那天夜里,陈子昂没有住进城主府。他在城外的军营里搭了个帐篷,坐在帐篷口,望著木鹿城的城墙。 城墙上已经换上了唐军的旗帜,黑底红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照得城墙上那些裂缝清清楚楚。 魏大从城里回来,手里端著一碗热汤。 “都护,喝碗汤。城里百姓送的,羊肉汤,说是谢您不杀之恩。” 陈子昂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咧了咧嘴。他低头看著碗里浮著的几片羊肉,忽然笑了:“魏大。” “在。” “你说,这些百姓谢我。可他们谢的是我,还是谢的那个『不杀』?” 魏大想了想:“都谢吧。” 陈子昂摇了摇头。“他们谢的是『不杀』。不是谢我。换一个人来,只要不杀他们,他们也谢。”他把碗搁在地上,“所以不是我做得好。是別人做得太差了。” 魏大看著他,没有说话。他听不懂这些绕来绕去的话。他只知道,跟著都护,打仗能贏,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陈子昂带人进了城,唐军已经进驻了木鹿城。 第四百四十三章 波斯人投降 陈子昂带著唐军入城,木鹿城里的街道上,百姓已经走出来了,他们正常生活。 有的在清扫门前的碎石子,有的在修补被马蹄踩坏的柵栏,有的抱著孩子站在门口,偷偷地看著这支陌生的军队。没有人哭,没有人喊,没有人逃跑。 这座城在投降中保全了自己,一切照旧,仿佛只是城头换了一面唐旗! 陈子昂走到城主府门口,看见阿卜杜拉已经等在那里了。这位老將换了一身便袍,没有带刀,手里拿著一卷羊皮纸。 “陈將军,这是木鹿城的户籍册。城里一共三千七百户,一万两千六百三十一口人。商户两百一十三家,粮仓三座,还有一些存粮。” 陈子昂接过那捲羊皮纸,展开看了看。字写得很小,很工整,一笔一划,不像是仓促间写的。 “你早就准备好了?” 阿卜杜拉说:“从听说將军拿下撒马尔罕那天起,就准备好了。” 陈子昂看著他,看著那双虽然老却依旧清亮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这个老人,不是认命。是聪明。 阿卜杜拉知道打不过大唐,就不打。知道守不住,就不守。他把一座完整的城交出来,换满城百姓的平安。这不是投降,是交易。一场用尊严换人命的交易。 “阿卜杜拉,”陈子昂把羊皮纸还给老將,“你留下。这座城,还是你管。唐军只驻防,不管民政。” 阿卜杜拉的手顿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將军,您说什么?” “你是木鹿城的守將。你比我们了解这座城,了解这些人。你继续管好木鹿城。” 陈子昂顿了顿,“只有一条。木鹿城从此是大唐的。城门掛大唐的旗,城头驻大唐的兵。其余的,照旧。” 阿卜杜拉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弯下腰,深深一揖。 “谢將军。” 陈子昂没有扶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他,看著这个白鬍子老將对一个比他年轻许多的人弯下腰去。他知道这一弯腰有多重。那不是怕,不是屈服,是一种更沉的东西。是把一整座城、一万多条命扛在肩上的东西。 在木鹿城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陈子昂没有閒著。 陈子昂带著魏大,走遍了木鹿城里的每一条街道,看遍了每一座粮仓、每一口水井、每一段城墙。他把这座城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走了一遍,记住了每一条巷子的走向,记住了每一座角楼的位置,记住了哪一段城墙的裂缝最宽、哪一座粮仓的屋顶漏雨。 第四天,他留下一千骑兵驻防,带著剩下的九千人,继续西征! 阿卜杜拉站在城门口,望著那支队伍越走越远,消失在戈壁的烟尘里。他望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城去。城门在他身后缓缓闔上,发出一声沉重而悠长的闷响。 “將军,”副將马哈德凑上来,“唐军真的走了?他放心把城交给我们?” 阿卜杜拉点了点头:“走了。” “还会回来吗?” 阿卜杜拉想了想,抬起头,看著城头那面新换上的旗帜,黑底红字,唐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但不管会不会,”他说,可乐小说,这里是梦开始的地方,也是梦想成真的地方。“这面唐旗,是换不下来了。但没关係,我们还是管好这座城。” 魏大跟在陈子昂身后,走了一整天,终於忍不住了:“都护,你放心吗?。” 陈子昂骑在马上,没有回头:“放心什么?” 魏大问道:“为什么把木鹿城还给他管?那是咱打下来的城,凭什么还让大食人管?” 陈子昂没有马上回答,他望著前面那片灰黄黄的戈壁,望了一会儿:“魏大,你说,治理一座城,靠什么?老百姓最需要什么?” 魏大想了想:“靠刀。” 陈子昂摇了摇头:“靠刀,只能打下城。守不住城。守城靠的是人心。老百姓需要安定的生活,阿卜杜拉在那个城里待了几十年。那里的百姓认得他,听他的。我们换一个人去,谁也不认得,谁也不信,谁也不听。你觉得,哪个能守住?” 魏大不说话了,他咧了咧嘴,像是懂了,又像是没懂。 陈子昂没有继续解释。他只是策马向前,迎著那片越来越近的、灰濛濛的戈壁。身后,九千骑兵跟著他,马蹄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像一条土黄色的巨龙,在地平线上翻滚。 泰西封的城墙是砖砌的,很旧,很厚,砖缝里长出枯黄的草,在风里抖。 这座城做过波斯人的都城,做过塞琉古人的都城,做过帕提亚人的都城。一座城换了多少主人,城墙就挨了多少打。城墙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一道一道地裂著缝。现在这城的主人属於阿拉伯人。 陈子昂站在城外,望著那道裂缝斑斑的城墙,望了很久。 “魏大。” “在。” “这座城老了。” 魏大看了看城墙,又看了看陈子昂。他不明白都护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城墙老不老的,跟打仗有什么关係?但他没有问。他习惯了。都护说的话,有些当时听不懂,过后就懂了。有些话,过后也听不懂,那也没关係。照做就行。 泰西封的守將叫法鲁克,是个中年波斯贵族,鬍子黑黑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疤。他没有站在城墙上喊话,也没有哈哈大笑。他打开了城门,一个人骑著一匹马走出来,走到陈子昂面前,下了马。 “陈將军。”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 陈子昂看著他:“你也不和大唐打?” 法鲁克说:“不打。本来我们波斯人就偏向大唐,我们愿意投降天可汗,投降大唐!阿卜杜拉派人给我送了一封信,说你到了木鹿,没有屠城,没有杀俘,没有劫掠百姓。他还说,你把城还给他管了。” 陈子昂没有说话。法鲁克接著说:“將军,泰西封不是木鹿。这里是大食的东方行省首府。我若降了你,哈里发会杀我全家。但我若不降你,你会杀我全城。”他顿了顿,“我想了一夜,决定降你。你杀我一个人就够了,不要杀他们。” 陈子昂下了马,走到法鲁克面前:“你全家在哪儿?” “在巴格达。” “那就不用死。”陈子昂说,“巴格达还不在我手里。等哈里发知道泰西封降了,你已经死了很多次了。他不会杀你全家。杀了,谁还替他守城??巴格达,我们大唐说不定也要拿下。你跟著我们,就还有价值,否则就白死了!” 第四百四十四章 唐军占领泰西封 锁定书六,锁定可乐小说,锁定《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的每次更新。 法鲁克看著陈子昂,看著那双平静的、像看穿了什么的眼睛——这个大唐军神不只会打仗。陈子昂懂人心。他懂那些坐在宫殿里、穿著绸袍、握著权杖的人的心思。 那些帝国的统治者不会杀一个被强敌逼迫而投降的將军的全家,因为杀了,下一个守將就不会死战。谁也不肯死战的时候,帝国就塌了。哈里发不傻。 “谢將军。”法鲁克弯下腰去:“我们波斯人投降大唐!” 陈子昂扶起他:“泰西封还是你管。规矩跟木鹿一样。掛大唐的旗,驻大唐的兵。其余的,照旧。” 法鲁克愣在那里,愣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带著陈子昂走进了泰西封的城门,就是那座几十米高的泰西封拱门,是典型的波斯伊万建筑。 泰西封在底格里斯河左岸,迪亚拉河河口,最初是安息帝国为对抗塞琉古王朝而设立的驻军之地,后发展为帕提亚帝国的重要都城。 公元637年,阿拉伯军队在卡迪西亚战役后攻陷泰西封,萨珊王朝统治结束。这时候,阿拉伯人统治这里已经快六十年了。 城门洞很暗,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声音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像是有人在后面跟著走。 走出城门洞,眼前忽然一亮。街道两旁站满了人。 泰西封原来是帕提亚帝国的经济中心,商业发达。波斯人,粟特人,突厥人,吐蕃人。有的穿著长袍,有的披著毡子,有的光著脚。他们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这支从东方来的军队,看著那个走在最前面的、穿著铁甲、骑著黑马的人。 这里是希腊人、犹太人、敘利亚人、阿拉伯人和迦勒底人的聚居区,也是西方人口向东迁徙的终点。 陈子昂没有看他们。他只是策马往前走,一直走到总督府门口。 “魏大。” “在。” “传令。泰西封秋毫无犯。三条斩令,跟木鹿一样。” 魏大领命去了。令旗在风中翻飞,传令兵的喊声在街道上迴荡。站在街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不是怕,是感激。他们见过太多征服者。萨珊波斯的铁甲骑兵来过,大食的白袍骑兵来过,呼罗珊的弯刀骑兵来过。他们来的时候,总是带著火、带著刀、带著绳子。这一次,只有令旗和喊声。 陈子昂在泰西封待了五天。五天里,他走了三座粮仓、四口水井、两段城墙。他站在城墙上,望著西边。更远的地方是大马士革,巴格达,是拂菻,是欧洲的世界。 第六天,他留下两千骑兵驻防,带著八千人,继续西征。 尼哈万德的投降比泰西封更快。守將是法鲁克的旧部,法鲁克一封信送过去,城门就开了。 唐军进城的时候,城里的百姓还没来得及躲。 一个卖饢的老头站在街边,手里的饢还冒著热气。他看著唐军骑兵从面前走过,忽然递了一块饢给一个骑兵。那骑兵愣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咧嘴笑了。 老头也笑了:“甜不甜?” 骑兵说:“甜。跟我们长安的胡麻饼一个味。” 老头没听懂“长安”是什么,但他看见那个骑兵笑了,笑得很真,跟从前那些兵不一样。从前那些兵吃他的饢,不给钱,还打人。这些兵吃他的饢,给钱,还笑。 尼哈万德到伊斯法罕的路,走了六天。 六天后,陈子昂站在伊斯法罕城下。这是一座大城,城墙是青砖砌的,城头飘著大食人的旗帜。 城里的守將是呼罗珊总督的亲侄子罗伊德,年轻,血气方刚。他没有开门。他站在城墙上,拔出弯刀,指著陈子昂。 “陈子昂!我叔叔是呼罗珊总督!我有两万精兵!你只有八千人,你敢攻城?” 陈子昂没有答话。他只是挥了挥手。 轰—— 伊斯法罕的城门跟撒马尔罕一样,被火药炸开了。 城门连带著一截城墙一起塌下来,碎石飞溅,烟尘冲天。 那位年轻守將罗伊德的刀还指著陈子昂,人已经从城墙上摔了下去,摔在碎砖烂瓦里。他的两万精兵还没列好阵,就看见唐军骑兵从缺口冲了进来。火把,刀光,马蹄踏碎砖石的声音。他们在跑,在喊,在跪地投降。 陈子昂走进伊斯法罕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城里的火光映在青砖城墙上,把青砖烤成了红砖。他站在城主府门口,看著那些被押过来的降兵降將。 副將马哈德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罗伊德死……死了。摔死的。”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埋了吧。按將军之礼埋。” 副將马哈德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人炸塌了城墙,打死了守將,却要按將军之礼埋他的敌人。他不明白。他也不敢问。他只是叩了一个头,转身去办了。 更西方就是大马士革了,大马士革古城建於公元前三世纪,是中东地区最古老且持续有人居住的城市之一,位於敘利亚西南部克辛山的山坡上。 大马士革古城由一道具有城门的防卫城墙围护,城市设计保留了一些罗马和拜占庭时期的规划结构。 大马士革位於距离地中海八十公里的內地,四周环绕著前黎巴嫩山脉,位於高原上。昔日,这里是商队东进沙漠,西去贝鲁特的要站。 大马士革古城四周有高墙环绕,共修建有八个城门,其中古城最东面的汤马土门。 倭马亚王朝的哈里发十分看重这里,称这里是“天国的城市”,准备定都这里。但此时还没有开始大规模建设,陈子昂就打来了。 此前,陈子昂在伊斯法罕待了七天。七天里,他把这座城从南到北走了一遍。 伊斯法罕比泰西封更大,更富。街上有卖丝绸的,有卖香料的,有卖宝石的。都是从更西边运来的,从拂菻,从威尼斯,从那些他只在舆图上见过的地方。他站在一个香料摊前,拿起一块乳香,闻了闻。很香,有点甜,像菩提树的叶子烧著的味道。 这些城市,跟西域的没什么区別,他觉得唐军能守住。 第八天,他留下三千骑兵驻防,带著五千人,继续西征! 走出伊斯法罕,戈壁渐渐变成了沙漠。沙子很细,很白,马蹄踏上去就陷下去,走得很慢。走了十天,到了两河流域。那里有一条大河,河面很宽,水是黄的,流速很急。对岸是一片平原,平原尽头是一座城。 大马士革。 陈子昂勒住马,站在河边,望著那座城。白色的城墙,白色的屋顶,在阳光下发著光。很大,比龟兹大,比碎叶大,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城都大。那是大食人的心头好,是东征军的发源之地。 “都护,”魏大策马上前,“还继续打吗?” 陈子昂没有说话。他只是望著那座城,望了很久。风吹过来,裹著河水的腥味和沙漠的乾燥,吹在他的脸上。 “打!拿下大马士革!” 第四百四十五章 攻下大马士革 本章第445章 攻下大马士革有惊喜,点我立即解锁。 陈子昂在大马士革的巴拉达河对岸观察了三天,毕方司的情报人员也传递出了准確的情报。 巴拉达河发源於前黎巴嫩山脉的融雪,流经前黎巴嫩山脉,进入大马士革地区,在进入大马士革城前分为七条支流。巴拉达河灌溉了围绕大马士革的古塔地区,形成面积约几百平方公里的绿洲,养活了这里几十万人口。这片区域有三千年的歷史。 陈子昂觉得,这么肥沃的土地被阿拉伯人占领太可惜了。 第一天,大马士革城墙上站满了兵。 第二天,大马士革城墙上架起了弩机。 第三天,大马士革的城门依旧紧闭,城头上多了一面金色的大纛——哈里发的亲卫军到了。 魏大从河边回来,他的甲冑上沾著泥。 “都护,探清楚了。大马士革城里不止有步军。还有象兵。” 陈子昂转过头:“多少?” “象兵五百。步兵两万。骑军三千。”魏大顿了顿,“领兵的是哈里发的弟弟,叫穆阿维叶。他放了狠话,说要在城下用象兵碾碎唐军的阵型,活捉您,送到巴格达去献给哈里发。”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动了一下:“活捉我?” 他转过身,望著对岸那座白色的城。城墙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城头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在走动,隱隱约约能听见象鸣声,低沉,浑厚,像远处在打雷。 “魏大,还记得火牛阵吗?” 魏大一愣,然后点头:“知道。战国田单破燕军用的。” “去找五百头牛来。找不著牛,骆驼也行。再去找油,找麻布,找绳子。能找多少找多少!” 魏大没有问为什么,转身便走。他跟了陈子昂太久,知道都护从来不解释。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五百头牛在两天后找齐了。大马士革周围的村庄不大,牛却不少。 唐军用银子买的,不是抢的。有些牧民不肯卖,唐军也不勉强,只是记下了位置,绕过去了。 陈子昂站在牛群前面,看著那些牛。黄的,黑的,花的,有的壮,有的瘦,有的在反芻,有的在甩尾巴赶苍蝇。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亲卫说了一句话。 “把麻布缠在牛尾巴上,浸透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那天夜里,月亮很大,很大又很低,像掛在城头的一盏白灯笼。河对岸的大马士革城墙上灯火通明,象鸣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沉闷,浑厚,像大地在喘息。 五百头牛被赶到了阵地前沿。牛尾巴上缠著浸透了油的麻布,牛角上绑著尖刀,牛身上披著湿毡子——防火烧到自己。五百个骑兵站在牛群后面,每人手里举著一支火把,等著。 陈子昂骑在马上,望著对岸的城。城门紧闭,象阵就摆在城门外——五百头战象排成三列横队,象背上驮著箭楼,箭楼上站著弓箭手。象阵后面是两万步兵,白袍,弯刀,方阵严密。再后面是三千骑军,马都是阿拉伯马,高,瘦,腿长,跑起来像一阵风。 穆阿维叶站在城墙上,望著河对岸那支小小的唐军,笑了。他身边的一个將军也笑了。 “殿下,陈子昂只有几千人,还敢攻城?我看他是疯了。” 穆阿维叶摇了摇头。“他不是疯。他是不知道象兵的厉害。”他顿了顿,“让他来。今晚过后,西域就没有唐军了。” 陈子昂举起一只手,五百个骑兵同时將火把凑到了牛尾巴上。 五百条牛尾巴同时烧了起来。火苗顺著麻布往上窜,舔到了牛的皮肉。牛群炸了。它们嘶叫著,狂奔起来,冲向河对岸。大地在震,河水在溅,五百头牛裹著一团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像五百个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鬼,嚎叫著冲向大马士革的城门。 象群是最先感受到震动的。战象的嗅觉比人灵敏得多。它们闻到了烟味,闻到了火味,闻到了烧焦的皮毛味。然后它们看见了火。五百团火,在黑暗中朝它们衝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越来越响。 第一头战象扬起了鼻子,发出一声撕裂夜空的嘶鸣。 然后所有的战象都动了。它们不是向前,是向后。它们转过身,挣脱韁绳,踩死了象奴,撞翻了箭楼,衝进了身后的步兵方阵。步兵们还没来得及举起刀,就被象腿踩成了肉泥。箭楼从象背上摔下来,砸在地上,碎木飞溅。弓箭手从箭楼里甩出来,掉在地上,又被人和象踩过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完。 两万步兵的方阵在一刻钟之內就散了。不是溃,是崩。像一面墙被大锤砸了一锤,整面墙都塌了。象群在人群中乱冲乱撞,踩死的,撞死的,嚇得丟下刀跪在地上的人,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火牛衝进了阿拉伯人溃散的军阵。牛角上的尖刀刺穿了人的身体,牛蹄踏在倒下的士兵身上,牛身上的湿毡子被血浸透了,冒著白汽。五百头牛在人群中犁出了五百条血路。 穆阿维叶站在城墙上,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他的手抓著垛口的砖缝,指节发白。 “关城门!”他嘶吼起来,“快关城门!” 但是来不及了。溃兵像潮水一样往城门洞里涌,挤住了门扇。城门关不上了。 陈子昂拔出横刀,刀刃在月光下闪著寒光。 “冲。” 五千唐军骑兵从河对岸衝过来。马蹄踏在水面上,溅起的水花在月光下白亮亮的,像碎银子。他们绕过还在燃烧的牛尸,绕过被象群踩碎的步兵,绕过跪在地上投降的溃兵,直衝城门。 陈子昂第一个衝进城门洞。 大马士革的城门洞里挤满了溃兵,有的大食兵看见唐军衝进来,嚇得丟下刀,双手抱头,贴著墙根蹲下去。有的还在跑,被马蹄踩倒,再也没有站起来。 衝出城门洞的那一刻,陈子昂看见了大马士革。 白色的城,在月光下白得像雪。白色的屋顶,白色的墙壁,白色的清真寺圆顶。 街道很宽,铺著石板,两旁是两层的楼房,窗户很小,窗欞上雕著花纹。 这是一座很美的中东天国之城。但此刻,这座城在发抖。 唐军杀进城,大食国的溃兵在街道上乱跑,百姓躲在家里关紧了门。有孩子的哭声从门板后面漏出来,又很快被捂住了。 战斗持续了三天。 第一天,唐军控制了城门和城墙。穆阿维叶带著亲卫退进了內城,据守总督府。 第二天,魏大用火药炸开了总督府的围墙,骑兵衝进去,穆阿维叶从密道逃出城,往巴格达的方向跑了。 第三天,城內的零星抵抗全部肃清。大马士革的白色城墙上,换上了大唐的旗帜。 斩首三千,溺毙万余,俘一万两千人。 第四百四十六章 唐军所往,皆为国土 那天,唐军终於攻下大马士革,陈子昂带人出城转悠,肃清了大食国周边残余的抵抗势力,他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大马士革的城墙已经被戈壁的烟尘遮住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趴在地上的白色的兽。 陈子昂骑在马上,望著越来越近的东方,望著看不见的怛罗斯,看不见的碎叶,看不见的龟兹。 他忽然想起康必谦。想起那个老人坐在菩提树下,抱著贝叶经,说“打疼他们”。他做到了。大食人这次真的疼了,疼到骨头里去了。所以这一回,他们主动求了和。 “准备派快马,回报洛阳。” 魏大上前:“都护你要怎么写?” 陈子昂看著前方,看著太阳从戈壁的尽头缓缓升起,把满天云霞烧成金光。他沉默了一会儿:“唐军已至两河,大食遣使求和,请陛下定夺。” 与此同时,大马士革的城门缓缓打开,白袍使臣策马而入,背后是沉默的城墙和並未散去的云层。而在更东的地方,从碎叶到龟兹,从龟兹到河西,从河西到洛阳,一匹马一匹马地跑,一封信一封信地传。这消息太沉了,沉得每过一个驛站,都要换一匹马,累死两匹。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此刻,陈子昂还在马上。 陈子昂站在总督府的露台上,望著这座白色的城。城里还有烟火,还有倒塌的墙壁,还有没来得及收殮的尸体。但街上已经有百姓走出来了。他们小心翼翼地绕过瓦砾,绕过血跡,仰起头看著城墙上那面陌生的旗帜。黑底红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魏大从楼梯走上来,手里捏著一份军报。 “都护,战损清点完了。我军阵亡三百七十二人,伤八百余。火药存量还有三车。粮草够吃一个月。” 陈子昂接过军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穆阿维叶呢?” “往巴格达方向跑了。追不追?” 陈子昂想了想。“不追。他有他的去向,我们等我们该等的人。” 魏大还想问,但陈子昂已经转过身去了。 第四天傍晚,有人来大马士革。 不是溃兵,不是援军。是一个白袍使臣,骑著一匹白马,举著一面白旗。他从巴格达的方向来,马蹄踏在碎石路面上,一路跑进了大马士革。他的脸色很白,比他的袍子还白。 “大食哈里发遣使求见大唐安西都护陈子昂將军!” 陈子昂坐在总督府的大厅里,面前的桌案上摊著一张舆图。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头,看著那个使臣。 使臣利卡德弯下腰去,腰弯得很低:“哈里发陛下遣臣前来,请求罢兵修好。大食愿与大唐永为兄弟之邦,互不侵犯。” 陈子昂看著他,没有说话,这帮阿拉伯人,这么嘴硬!真以为自己打贏了?还有谈判的筹码? 大食使臣利卡德抬起头,又低下头去:“哈里发陛下还命臣带来了谢礼。黄金一千两,香料五百斤,良马百匹,舞姬二十名。请將军笑纳。” 陈子昂看了那些箱子一眼:“你们的意思是求和?” 使臣利卡德愣了一下。“將军,黄金和舞姬,是哈里发的一片心意……” 陈子昂说, “告诉你们的哈里发。我陈子昂不是来抢东西的。我是来告诉他一句话。” 使臣弯下腰去:“將军请讲。” 陈子昂没有马上回答。他看著那个使臣,看了很久。 “你们的哈里发,终於肯和谈了?” 使臣的腰弯得更低了:“哈里发陛下说,陈將军是不世出的名將。大食不愿与大唐为敌。先前的战事,全是误会。” “误会。”陈子昂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动了一下:“暗中帮突厥人屠戮唐朝子民;五万大军东征碎叶,也是误会?” 使臣不敢抬头:“是臣下愚钝,未能阻止战端。哈里发陛下已將主战之臣全部罢黜。” 陈子昂站起来,走到使臣面前。 “那好,我告诉你一句话。你带回去,一个字也不要改。” 使臣的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將军请讲。” “西域是大唐的。大马士革也是大唐的!从今天起,大食的兵,不要再往东踏一步。” “臣一定转达。” 陈子昂点了点头:“去吧!记住,西域是大唐的,大马士革也是。从今天起,大食的兵,不要再往东踏一步。踏一步,我就再往西走一程。你踏一步,我走一程,打到巴格达,走到你们无路可走为止。” 使臣的腰弯得更低了:“臣一定转达。” 陈子昂点了点头:“你回去吧。” 使臣直起腰,后退三步,然后转过身,快步走回马旁,翻身上马。马蹄踏在沙地上,扬起一道白烟,往巴格达的方向去了。 陈子昂站在总督府的天台上,望著对岸那座白色的城。太阳从西边落下去,把整座城染成了红色。白色的城墙变成了粉红色,白色的屋顶变成了橘红色。 像一个烧红了的炉子,煨著大食人的心。 按照议和协议,白衣大食每年向大唐纳贡黄金万两。 那位白袍使臣走出总督府,翻身上马,往巴格达的方向去了。马蹄声越来越远,消失在暮色里。 魏大站在陈子昂身后,望著那道越来越淡的白色背影,忽然开口。“都护,这就完了?” 陈子昂没有回头:“差不多了” “咱拿下了大马士革,就不打了?” 陈子昂转过身,看著魏大。他的眼睛很平静,像两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打下大马士革,是为了让他们疼。疼了,才会记住。但占著大马士革,这里离龟兹几千里,隔沙漠,隔两河,我们要先守住,唐军所往,皆为国土!” 魏大想了想,咧嘴笑了。 陈子昂没有答话。他只是转过身,又望了一眼暮色中的大马士革,白色的城墙被夕阳烧成了金红色,像一块巨大的炭,煨著这座城市千年未熄的火——唐军所往,皆为国土! 这时候,阿拉伯帝国占领统治这里时间还不算长,这时候黑衣大食和白衣大食內部矛盾激化,爆发了內战,比如绥芬战役等,敘利亚、巴勒斯坦、埃及和波斯虽然都已纳入阿拉伯帝国版图,但並不服他们,这时候陈子昂带领大唐军队打到这里,戈壁上的风吹过来,捲起黄沙,把唐军的马蹄印一层一层地抹平,这里也成了大唐的领土! 陈子昂点了点头:“你回去吧。” 使臣直起腰,后退三步,然后转过身,快步走回马旁,翻身上马。马蹄踏在沙地上,扬起一道白烟,往巴格达的方向去了。 陈子昂站在总督府的天台上,望著对岸那座白色的城。太阳从西边落下去,把整座城染成了红色。白色的城墙变成了粉红色,白色的屋顶变成了橘红色。 像一个烧红了的炉子,煨著大食人的心。 按照议和协议,白衣大食每年向大唐纳贡黄金万两。 那位白袍使臣走出总督府,翻身上马,往巴格达的方向去了。马蹄声越来越远,消失在暮色里。 魏大站在陈子昂身后,望著那道越来越淡的白色背影,忽然开口。“都护,这就完了?” 陈子昂没有回头:“差不多了” “咱拿下了大马士革,就不打了?” 陈子昂转过身,看著魏大。他的眼睛很平静,像两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打下大马士革,是为了让他们疼。疼了,才会记住。但占著大马士革,这里离龟兹几千里,隔沙漠,隔两河,我们要先守住,唐军所往,皆为国土!” 魏大想了想,咧嘴笑了。 陈子昂没有答话。他只是转过身,又望了一眼暮色中的大马士革,白色的城墙被夕阳烧成了金红色,像一块巨大的炭,煨著这座城市千年未熄的火——唐军所往,皆为国土! 这时候,阿拉伯帝国占领统治这里时间还不算长,这时候黑衣大食和白衣大食內部矛盾激化,爆发了內战,比如绥芬战役等,敘利亚、巴勒斯坦、埃及和波斯虽然都已纳入阿拉伯帝国版图,但並不服他们,这时候陈子昂带领大唐军队打到这里,戈壁上的风吹过来,捲起黄沙,把唐军的马蹄印一层一层地抹平,这里也成了大唐的领土! 使臣的腰弯得更低了:“臣一定转达。” 陈子昂点了点头:“你回去吧。” 使臣直起腰,后退三步,然后转过身,快步走回马旁,翻身上马。马蹄踏在沙地上,扬起一道白烟,往巴格达的方向去了。 陈子昂站在总督府的天台上,望著对岸那座白色的城。太阳从西边落下去,把整座城染成了红色。白色的城墙变成了粉红色,白色的屋顶变成了橘红色。 像一个烧红了的炉子,煨著大食人的心。 按照议和协议,白衣大食每年向大唐纳贡黄金万两。 那位白袍使臣走出总督府,翻身上马,往巴格达的方向去了。马蹄声越来越远,消失在暮色里。 魏大站在陈子昂身后,望著那道越来越淡的白色背影,忽然开口。“都护,这就完了?” 陈子昂没有回头:“差不多了” “咱拿下了大马士革,就不打了?” 陈子昂转过身,看著魏大。他的眼睛很平静,像两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打下大马士革,是为了让他们疼。疼了,才会记住。但占著大马士革,这里离龟兹几千里,隔沙漠,隔两河,我们要先守住,唐军所往,皆为国土!” 魏大想了想,咧嘴笑了。 陈子昂没有答话。他只是转过身,又望了一眼暮色中的大马士革,白色的城墙被夕阳烧成了金红色,像一块巨大的炭,煨著这座城市千年未熄的火——唐军所往,皆为国土! 这时候,阿拉伯帝国占领统治这里时间还不算长,这时候黑衣大食和白衣大食內部矛盾激化,爆发了內战,比如绥芬战役等,敘利亚、巴勒斯坦、埃及和波斯虽然都已纳入阿拉伯帝国版图,但並不服他们,这时候陈子昂带领大唐军队打到这里,戈壁上的风吹过来,捲起黄沙,把唐军的马蹄印一层一层地抹平,这里也成了大唐的领土! 使臣直起腰,后退三步,然后转过身,快步走回马旁,翻身上马。马蹄踏在沙地上,扬起一道白烟,往巴格达的方向去了。 陈子昂站在总督府的天台上,望著对岸那座白色的城。太阳从西边落下去,把整座城染成了红色。白色的城墙变成了粉红色,白色的屋顶变成了橘红色。 像一个烧红了的炉子,煨著大食人的心。 按照议和协议,白衣大食每年向大唐纳贡黄金万两。 那位白袍使臣走出总督府,翻身上马,往巴格达的方向去了。马蹄声越来越远,消失在暮色里。 魏大站在陈子昂身后,望著那道越来越淡的白色背影,忽然开口。“都护,这就完了?” 陈子昂没有回头:“差不多了” “咱拿下了大马士革,就不打了?” 陈子昂转过身,看著魏大。他的眼睛很平静,像两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打下大马士革,是为了让他们疼。疼了,才会记住。但占著大马士革,这里离龟兹几千里,隔沙漠,隔两河,我们要先守住,唐军所往,皆为国土!” 魏大想了想,咧嘴笑了。 陈子昂没有答话。他只是转过身,又望了一眼暮色中的大马士革,白色的城墙被夕阳烧成了金红色,像一块巨大的炭,煨著这座城市千年未熄的火——唐军所往,皆为国土! 这时候,阿拉伯帝国占领统治这里时间还不算长,这时候黑衣大食和白衣大食內部矛盾激化,爆发了內战,比如绥芬战役等,敘利亚、巴勒斯坦、埃及和波斯虽然都已纳入阿拉伯帝国版图,但並不服他们,这时候陈子昂带领大唐军队打到这里,戈壁上的风吹过来,捲起黄沙,把唐军的马蹄印一层一层地抹平,这里也成了大唐的领土! 使臣直起腰,后退三步,然后转过身,快步走回马旁,翻身上马。马蹄踏在沙地上,扬起一道白烟,往巴格达的方向去了。 陈子昂站在总督府的天台上,望著对岸那座白色的城。太阳从西边落下去,把整座城染成了红色。白色的城墙变成了粉红色,白色的屋顶变成了橘红色。 像一个烧红了的炉子,煨著大食人的心。 按照议和协议,白衣大食每年向大唐纳贡黄金万两。 那位白袍使臣走出总督府,翻身上马,往巴格达的方向去了。马蹄声越来越远,消失在暮色里。 魏大站在陈子昂身后,望著那道越来越淡的白色背影,忽然开口。“都护,这就完了?” 陈子昂没有回头:“差不多了” “咱拿下了大马士革,就不打了?” 陈子昂转过身,看著魏大。他的眼睛很平静,像两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打下大马士革,是为了让他们疼。疼了,才会记住。但占著大马士革,这里离龟兹几千里,隔沙漠,隔两河,我们要先守住,唐军所往,皆为国土!” 魏大想了想,咧嘴笑了。 陈子昂没有答话。他只是转过身,又望了一眼暮色中的大马士革,白色的城墙被夕阳烧成了金红色,像一块巨大的炭,煨著这座城市千年未熄的火——唐军所往,皆为国土! 这时候,阿拉伯帝国占领统治这里时间还不算长,这时候黑衣大食和白衣大食內部矛盾激化,爆发了內战,比如绥芬战役等,敘利亚、巴勒斯坦、埃及和波斯虽然都已纳入阿拉伯帝国版图,但並不服他们,这时候陈子昂带领大唐军队打到这里,戈壁上的风吹过来,捲起黄沙,把唐军的马蹄印一层一层地抹平,这里也成了大唐的领土! 在“人人书库”app上可阅读《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无gg的最新更新章节,超一百万书籍全部免费阅读。即可访问app官网 使臣直起腰,后退三步,然后转过身,快步走回马旁,翻身上马。马蹄踏在沙地上,扬起一道白烟,往巴格达的方向去了。 陈子昂站在总督府的天台上,望著对岸那座白色的城。太阳从西边落下去,把整座城染成了红色。白色的城墙变成了粉红色,白色的屋顶变成了橘红色。 像一个烧红了的炉子,煨著大食人的心。 按照议和协议,白衣大食每年向大唐纳贡黄金万两。 那位白袍使臣走出总督府,翻身上马,往巴格达的方向去了。马蹄声越来越远,消失在暮色里。 魏大站在陈子昂身后,望著那道越来越淡的白色背影,忽然开口。“都护,这就完了?” 陈子昂没有回头:“差不多了” “咱拿下了大马士革,就不打了?” 陈子昂转过身,看著魏大。他的眼睛很平静,像两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打下大马士革,是为了让他们疼。疼了,才会记住。但占著大马士革,这里离龟兹几千里,隔沙漠,隔两河,我们要先守住,唐军所往,皆为国土!” 魏大想了想,咧嘴笑了。 陈子昂没有答话。他只是转过身,又望了一眼暮色中的大马士革,白色的城墙被夕阳烧成了金红色,像一块巨大的炭,煨著这座城市千年未熄的火——唐军所往,皆为国土! 这时候,阿拉伯帝国占领统治这里时间还不算长,这时候黑衣大食和白衣大食內部矛盾激化,爆发了內战,比如绥芬战役等,敘利亚、巴勒斯坦、埃及和波斯虽然都已纳入阿拉伯帝国版图,但並不服他们,这时候陈子昂带领大唐军队打到这里,戈壁上的风吹过来,捲起黄沙,把唐军的马蹄印一层一层地抹平,这里也成了大唐的领土! 陈子昂点了点头:“你回去吧。” 使臣直起腰,后退三步,然后转过身,快步走回马旁,翻身上马。马蹄踏在沙地上,扬起一道白烟,往巴格达的方向去了。 陈子昂站在总督府的天台上,望著对岸那座白色的城。太阳从西边落下去,把整座城染成了红色。白色的城墙变成了粉红色,白色的屋顶变成了橘红色。 像一个烧红了的炉子,煨著大食人的心。 按照议和协议,白衣大食每年向大唐纳贡黄金万两。 那位白袍使臣走出总督府,翻身上马,往巴格达的方向去了。马蹄声越来越远,消失在暮色里。 魏大站在陈子昂身后,望著那道越来越淡的白色背影,忽然开口。“都护,这就完了?” 陈子昂没有回头:“差不多了” “咱拿下了大马士革,就不打了?” 陈子昂转过身,看著魏大。他的眼睛很平静,像两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打下大马士革,是为了让他们疼。疼了,才会记住。但占著大马士革,这里离龟兹几千里,隔沙漠,隔两河,我们要先守住,唐军所往,皆为国土!” 魏大想了想,咧嘴笑了。 陈子昂没有答话。他只是转过身,又望了一眼暮色中的大马士革,白色的城墙被夕阳烧成了金红色,像一块巨大的炭,煨著这座城市千年未熄的火——唐军所往,皆为国土! 这时候,阿拉伯帝国占领统治这里时间还不算长,这时候黑衣大食和白衣大食內部矛盾激化,爆发了內战,比如绥芬战役等,敘利亚、巴勒斯坦、埃及和波斯虽然都已纳入阿拉伯帝国版图,但並不服他们,这时候陈子昂带领大唐军队打到这里,戈壁上的风吹过来,捲起黄沙,把唐军的马蹄印一层一层地抹平,这里也成了大唐的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