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九千岁共梦后,我白切黑瞒不住了》 第1章 梦中有位男子 刚入夏,清晨的风就透过青纱床帐,送来一阵阵的燥热。 浣溪匆匆跨入院门,掀开南海珍珠串成的门帘,走了进来。 “姑娘,该醒了,前厅有客等著姑娘呢!” 她声音放得轻柔,那青纱帐子掀起一角,伸出一只白皙圆润的小脚,衝著外面摇了摇。 宋琼琚掩著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纯白寢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抹淡青色的小衣。 尚未长开的面容已经被那双动人的狐狸眼勾勒出媚意,刚起身时的那份慵懒,更是让人酥到了骨子里。 浣溪不敢多看,拿起木架上的衣衫准备伺候自家小姐起身。 自从去年及笄,姑娘就夜夜不得安眠。 有的时候,姑娘醒来时浑身浸透了汗,就像是被水洗过似的。 浣溪閒暇时看过不少志怪小说,说不定小姐现在这幅样子,就是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鬼怪压了床。 她跟小姐说了好几遍想要叫些婆子来驱鬼,却都被自家小姐支支吾吾地给搪塞了过去。 恍惚间,宋琼琚好像又回到了昨夜的梦境中。 “恭喜你,又埋下了一枚钉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这颗钉子,功劳可是在你。” 洞顶漏下的天光斜斜切在石案上,將对坐两人的衣色染得愈发分明。 男子一袭月白锦袍如融雪覆身,乌髮被羊脂玉冠束起,鬢角几缕碎发垂落,恰与眉尾那抹天然的緋红相映。 他执黑子的手指修长如玉,落子时指尖轻叩棋盘,发出清脆的响。 对面少女正是宋琼琚,穿著一件木槿色襦裙,裙摆铺在青石上,像落了满地淡紫瓣。 她的狐狸眼还带著未脱的稚气,眼尾微微上翘。 执白子的手小而纤细,捏著棋子悬在半空,指节因用力泛出浅粉。 忽然手腕一转,白子稳稳落在棋盘角落,恰好破了男子布下的困局。? 棋盘上黑白交错,星罗棋布,胜负难分。 “你今日,可比昨日来得晚。” 男子直直地看向少女,张口道。 他抬手拎起煨在红泥小火炉上的黄铜小壶,往少女手边的茶盅里又加了些滚水。 “你明日要是再这样晚来,我可是会恼的。” 少女听了这话,翻了个白眼,轻哼一声,又落下一枚白子。 “你要是恼了,那我以后就都不来了,看你能怎么样!” 男子朗笑出声,愉悦的声音在山洞中迴荡。 “罢了罢了,我是怕了你。” 不知何时,宋琼琚的脸早就红到了耳根。 她很喜欢每日在梦中和他的相会。 原因无他,只有在那时候,她才能展现出自己最真实的一面。 她不用藏拙,不用装傻,更不用委曲求全。 在那个山洞里,她只是做自己的宋琼琚。 她张口,含糊应了浣溪一声。 所幸浣溪急著给她更衣,没发觉她眉梢眼角的那份红润。 “小姐,宫里来人了,夫人让您过去呢!” 浣溪的脸上,是怎么掩饰,都掩饰不住的喜色。 第2章 怎么会是他! 朱红高墙下,那人向她缓步走来。 玄色蟒袍绣金线云纹,广袖垂落间暗光浮动。 腰间玉带轻扣,一枚血玉禁步隨著步伐轻晃,恍若一滴未凝的艷血。 那张脸和寻常男子不同,生得极艷。 眉如墨画,斜飞入鬢,眼尾却微微上挑。 琥珀色的眸子浸著三分笑,七分寒,似狐又似妖。 唇色极红,似噙了胭脂,偏又肤色冷白,衬得整个人如画中精魅,妖异得近乎锋利。 他漫不经心地拿著那一份明黄色的捲轴,指尖莹白修长。 分明是养尊处优的手,却莫名让人想起执刀见血时的优雅残忍。 见他起身,两侧宫人伏跪,头也不敢抬。 而他却只道是寻常,目光掠过眾人,如看螻蚁。 哪像是个阉人? 他分明像是位高权重的王侯,甚至比那些金鑾殿上的龙子凤孙更矜贵放肆。 宋琼琚怕的並不是这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她怕的,是这位九千岁,竟然和她梦里的那个男子,长得一模一样。 可是,她自此之前,从未见过他。 他又怎么会接连四年,夜夜入她的梦呢? 宋琼琚就这样直勾勾地看著那张妖艷的脸,连行礼都忘了。 宋国公看著女儿这副失礼的样子,轻轻地皱了皱眉。 他这个女儿虽然年幼丧母,却在清欢的教养下,不曾出过一点错。 这些年,九千岁为陛下办事,查抄了多少公侯之家,他自己都数不清。 宋国公想都没想,直接伸手就把宋琼琚给拽得跪了下来。 不管宋琼琚想什么时候胡闹,她都断断不能在这瘟神面前不懂事。 宋琼琚被宋国公拽了下,立刻清醒了过来,顺从地在父亲身边跪下。 她刚刚也是糊涂了。 她怎么能在这九千岁面前,就这么大胆地直视他的面容呢? 这位九千岁的凶名,可算是在全京城传了个彻底。 妇人哄小儿睡觉时,都拿这赫连璟的名字作筏子。 不管是闹得怎样厉害的夜哭郎,只要是听见这瘟神的名號,也都嚇得安静睡觉了。 所幸,赫连璟像是毫不在乎她的失礼,见眾人跪好后,施施然地展开了手中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朕惟婚姻之礼,重在人伦。 两姓之好,贵乎情契。 今太子与镇国公嫡女宋氏琼琚,早定婚约,本欲成佳偶之美。 然朕察二人性情虽各端方,而志趣未协,恐难成琴瑟之和。 宋氏琼琚,毓秀名门,德容兼备,贞静嫻雅,有林下之风。 其行止端方,才德俱显,实为闺阁之典范。 今虽解此婚约,然非关名节,更无瑕疵,唯愿各遂其缘,另觅良配。 太子亦敬宋氏品行,然缘法有定,不可强求。 朕念两家世交,情谊深厚,特赐宋氏锦缎百匹、明珠十斛,以彰其淑德,亦慰国公之心。 自今以后,两家仍宜和睦如初,勿生嫌隙。 钦此!” 听完了这份旨意,宋琼琚这才终於把心放在了肚子里。 这份圣旨措辞温雅,既顾及了她的顏面,也保全了太子殿下的体统。 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到底是护住了她最后的那份体面。 赫连璟宣完旨意,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穿著嫩黄衣衫的那个小姑娘。 按理说,太子退婚,本该亲自来交换信物。 可是今日晨起,那个乳臭未乾的小子就把他堵在了府门外。 那小子说,他不忍心看到宋琼琚伤心的样子,要劳烦他跑一趟。 他被那小子烦得厉害,这才来了宋国公府一趟。 没想到,这一趟宣旨,竟然让他有了意外之喜。 这宋大姑娘確实如那小子所说,长得娇俏可人,天生一副媚骨。 只不过,他在乎的却並不是这个。 这宋大姑娘,竟然长得和他这些年来,梦里的那个出挑美人,如出一辙。 他原先一直以为,自己梦里那个,兼具美貌与智慧於一身的女子,是上天怜悯他家破人亡的苦楚,给他降下的神祇。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他竟然真的能在这世上,遇到和神祇如此相似的女子。 看著之前宋大姑娘初次见他就如此慌乱的样子,经年养成的那份多疑,让他不得不忖度。 那个四年来一直在他梦里流连的女子,或许就是眼前的宋大姑娘。 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这么多年在梦中的所有谋算,可就让这宋大姑娘知道了个彻底…… 要是这宋大姑娘一个不醒神和旁人说了,那对於他来说,虽然不至於伤筋动骨,却也是一场不小的麻烦。 如果这现实中的宋大姑娘真是那梦中的女子的话…… 想到这儿,男人掩下了眼底情绪,轻笑了下。 “宋大姑娘,接旨吧。” 宋琼琚被男人的嗓音嚇了一个机灵,忙高举双手,连头都不敢抬,等著赫连璟把圣旨放在她手中。 除了那冰凉滑腻的丝绸质感,宋琼琚的修长的手指,却被一只带著薄茧的大手,轻轻地捏了捏。 宋琼琚下意识地抬头,却猛地撞进了那双眼尾上挑的琥珀色眼眸。 赫连璟就那样含著笑垂眸看向她,却把她看得又是生生地出了一身冷汗。 她心里清楚,赫连璟这样做,就是在试探她。 他已经猜到了,这四年里,那个在他梦里的那个女子,很可能就是她。 这些年来,他在她面前,倾吐了多少诡计筹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身边突然多了一个知道他这么多私隱的人,照著赫连璟多年来被人惧怕的狠戾性子,他会留她一条活路吗? 她要是还想要这条小命,就只能装作不认识他。 第3章 她们也许只是长得相似 宋琼琚立马垂下头,身子更是瑟瑟发抖起来。 “臣女谢恩!” 赫连璟看著宋琼琚那副瑟缩的样子,皱了皱眉。 他梦中的那个女子,虽然和宋琼琚长相相似,却全然不是宋琼琚这副怯懦性子。 在梦里,那个女子会跟他谈天说地,为他的大计陈词献策。 那副自信张扬,谋定而后动的模样,全然不比他这个男子逊色。 赫连璟心里,顿时开始游移起来。 或许,这世上无奇不有,宋琼琚也许只是和他梦境中的那个女子,长得相似而已。 嗯,她们兴许,並不是一个人。 男人收回了轻捏著宋琼琚小指的手,扭过头去,鬆开了微微蹙起的眉头。 也是,这种能入梦的事,恐怕也就只有山灵精怪做得到了。 宋琼琚只是一介凡人,和他又素未蒙面,又怎么会夜夜入得了他的梦呢? 他还真是想多了。 这小丫头年幼丧母,又被太子那个乳臭未乾的小子退了婚,已经足够可怜了。 要是再因为他的疑心被杀,那也真算是白活了一场。 “本座使命已了,这便告辞了。” 宋国公听见这话,立马起身,伸出手就想把赫连璟往厅里邀。 “千岁爷请慢,这日头快到正午了,还请千岁爷在府里用了午膳再走。” 赫连璟回过头,又看了被浣溪扶起身的宋琼琚一眼,淡淡地摇了摇头。 “本座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多留了。” 言罢,赫连璟就带著一眾隨从,呜呜泱泱地出了国公府。 宋国公像是习惯了赫连璟这目中无人的脾气,倒也算是鬆了一口气。 这瘟神在家里待得越久,他心里就越打怵。 谁知道这瘟神会发什么疯,稍不留神,只怕他们宋家就会因此有灭门之祸了。 他伸出手,从宋琼琚手里接过了圣旨。 因著刚才的事,宋国公就算是疼惜这个刚刚被退婚的女儿,心里也是多了几分怨气。 幸好刚才赫连璟没有计较宋琼琚的失礼,要不然,他都不敢想会怎么样。 “琼琚,不是为父说你。” “你平日里也是个稳重孩子,怎么见了九千岁就慌张成这样。” “幸好千岁爷今日不曾怪罪,否则这份罪过,你哪里能够担得起。” 宋国公担心的事情,並不是没有前车之鑑的。 半年前,就因为赫连璟办差时,有个罪臣家的女儿被他的妖孽长相吸引。 那女子直勾勾地看了他半晌,赫连璟发起怒来,竟叫人把那女子的眼睛活生生地剜了出来。 第4章 他不敢赌在绝境中的人心 凭什么? 她宋琼琚只是年纪小,却不是不懂事。 她母亲生前,被整个宋国公府吃干榨净。 宋国公书房的紫檀嵌百宝云龙纹十二扇围屏、朱漆戧金缠枝莲纹香几和乌木嵌银丝山水画案,都是母亲辗转多方得来。 了上万两白银,只为求宋国公一笑。 更別提老夫人房里的剔红海水江崖云纹椅和黄梨灵芝纹月洞门架子床又是母亲怎样费劲了心思,只为能让老夫人住著舒服。 就算是不提这些桌椅摆件,母亲刚嫁进来,就用自己的嫁妆银子,补了宋国公府十数年的亏空。 她宋琼琚的母亲为整个宋国公府做了这么多,而他们,却还要忙著算计,她这个唯一留下来的女儿。 这世上,虽然到处都是这样的例子,但在她宋琼琚这里,却没有这样的道理。 母亲把自己手上的嫁妆铺子留给她,就是希望她能够凭藉这些,护好自己將来的路。 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母亲失望。 宋琼琚轻笑了下,从宋国公手里轻轻地抽出了手。 她微微蹲身,衝著宋国公行了个完全挑不出差错的礼。 “父亲体恤,但琼琚却不敢这样放肆。” “圣上金口玉言,期盼与国公府亲昵如前。” 她眉眼弯弯,用满面的稚气,藏起了狐狸眼里的那抹锋芒。 “琼琚要是这时久居深闺,要是传到圣上耳朵里。” “还以为是琼琚对圣上的旨意有所不满,对圣上和太子殿下存了怨气......” 宋琼琚的话,並没有说完。 她相信,照著宋国公那色厉內荏的性子,完全能够听得懂她在说些什么。 她的姻缘,关係的不仅仅是宋国公府的名声,更是皇家的名声。 原先许给太子殿下的世家小姐草草嫁人,要真是这样,那让太子殿下的脸面往哪里搁,让皇家的顏面往哪里搁。 宋国公能够明白,她宋琼琚从来都不是一个可以任人拿捏的傻子。 春风乍起,掠过庭前那株老桃树。 枝头轻颤,簌簌抖落一片緋红。 瓣纷纷扬扬,如蝶翩躚,似雪轻旋,在暖阳里浮浮沉沉。 忽有一瓣隨风斜飞,掠过雕窗欞,正巧落在宋琼琚低垂的髮髻上,一抹娇红点染乌丝。 宋国公轻嘆一口气,抬手帮宋琼琚把那枚瓣从髮髻上摘落。 * “主子,咱们现在可要回府吗?” 血翊夹了夹马肚子,那马抖了抖鬃毛,快行了两步,正好与马车的窗欞並排。 自从赫连璟出了宋国公府,就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连半句吩咐都没有。 他们像无头苍蝇似的从城西绕到城东,已经逛了两圈了。 自家主子,今日这是怎么了。 车厢壁铺著暗绣缠枝莲的絳色绒布,灯光漫过布料,將金线绣成的瓣映得微微发亮。 窗边悬著珍珠串帘,风一吹便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脆响。 紫檀木小几上摆著白瓷描金茶碗,旁边臥著块暖玉镇纸,压著半张写满字跡的素笺。? 赫连璟斜倚在铺了云锦软垫的座椅上,墨发鬆松挽著,几缕髮丝垂落在脸颊旁,衬得肌肤愈发莹白如瓷。 男人骨节分明的右手撑著头,指腹轻抵眉尖,眉头微蹙。 左手隨意搭在膝头,指尖无意识摩挲著锦袍上的暗纹,薄唇紧抿成冷艷的弧度,连皱眉思索的模样,都透著惊心动魄的妖冶。 “不回府,去东宫。” 车夫隔著绿纱门帘应了声是,隨即调转马头,朝东宫驶去。 自从出了宋国公府,赫连璟心中的疑影就越放越大。 他不相信,这世上竟然会有长得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更何况,那宋大姑娘要是真的从未见过他的话,有怎会如此慌乱。 他虽然一向凶名在外,却还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这宋大姑娘只要不是个傻的,在见他的第一面,都不该是这个反应。 唯一的解释,就是宋琼琚,就是他梦中的那个女子。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这四年,她知道他的事可不算少。 更何况,宋琼琚从前又是內定的太子妃人选,和太子殿下与皇后娘娘都十分亲厚。 如果她意识到了他就是她梦中的那个步步为营的人,难保不会为了自身的荣华出卖他。 现如今她被太子殿下退婚,正是潦倒的时候。 因为那四年的情分,虽然他也不相信宋琼琚真的会背叛他,可他也真的不敢赌,在绝境中的人心。 * 鎏金铜环叩响朱漆大门时,门內铜铃颤出三记沉响。 侍从躬身接了血翊手中的令牌,青布鞋尖碾过三级汉白玉阶,踏入东宫第一道门。? 甬道两侧的貔貅石雕泛著冷光,他垂著眼疾行,檐角铜铃在风里撞出细碎声响,却盖不住靴底叩击青石板的回声。 途经银安殿侧廊时,他瞥见廊柱盘龙金漆在日头下晃眼,忙收了视线,步幅又快了半分。? 穿过后苑那片修剪齐整的冬青丛,书房檐下的铁马突然叮噹作响。 他在雕月洞门前立定,拂了拂袍角褶皱,深吸一口气抬手,將令牌交到门外侍立的丫鬟手中。 “启稟殿下,殷国公求见。” 狼毫在绢帛上拖出长捺,太子殿下忽地支起肘,椅脚在砖地上刮出轻响。 他仰起脸时,束髮金冠滑了半寸,几缕墨发垂在光洁的额前,衬得那双杏眼格外亮。 十八岁的肩背已如春柳拔节,锦袍下的脊背绷出清瘦却挺拔的线条,只是转颈时,下頜线处那点婴儿肥还泛著粉。 听闻稟报,他忽然笑起来,圆润的脸颊堆起浅涡,却不妨碍那双眼睛里骤然炸开的光。 “还不快把本宫的好叔叔给迎进来!” 第5章 再次入梦 “姑娘,咱们今后可要怎么办啊!” “从前王姨娘看著几分太子殿下的面子,总不至於太为难咱们。” “可现在不同了,眼看著二姑娘三姑娘也要及笄了,那上好的婚事,还能轮得上咱们吗?” 浣溪往装满山泉水的铜盆里加了些玫瑰瓣,端起铜盆立在宋琼琚身边,等著她净手。 先前宋国公拉著自家姑娘手的时候,她就从宋琼琚的眉眼间,看出了她的不耐烦。 自家姑娘从小到大,都不太愿意和国公爷亲近。 现在先夫人已经去了,这些年国公爷又对姑娘不好,父女之间的关係更是淡了不少。 如今姑娘和国公爷之间的情分,也就只剩下明面上的体面了。 宋琼琚坐在软榻上,轻轻地嘆了口气。 她低垂著手,就著浣溪捧著的铜盆草草净了净手。 “虽然这些年中馈交给了王夫人,总归家里的田產铺子还在咱们手里。” “就算她要动手,想必也不急在这一时。” 浣溪听了这话,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闭上了嘴。 自家小姐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软软糯糯,一副任人拿捏的样子,心里却是极其有谋算的。 先夫人刚去的时候,那王姨娘就攛掇著国公爷,想要趁著姑娘年纪小不懂事,早些把姑娘手里的田產铺子给拿回来。 可谁知,无论国公爷和王姨娘怎么样软磨硬泡,姑娘硬是怎么都不鬆口。 姑娘小小年纪就这样见事明白,如今更是不用说了。 她既然不著急,那自然是有后招的。 想到这儿,浣溪脸上也多了几分喜色。 她放下铜盆,望了望天色便要替宋琼琚去传膳。 浣溪刚要出门,却被宋琼琚叫住了。 “浣溪,你铺上笔墨再去传膳,我要给外祖家去封信。” * 信託门外的小廝寄出去了后,宋琼琚斜倚在榻上,只觉得睏倦得很。 今天出了这么多的事,她今天著实是累得厉害了。 就这么一闭眼,她竟然回到了正厅。 只不过,这次正厅里,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今天入眠的时候,她还在担心,要是今天晚上还是梦见了那赫连璟,她该要怎么搪塞过去。 毕竟,如今她已经知道了,梦里的那个男人,是人人闻风丧胆的九千岁。 他替当今圣上办事多年,什么诡譎难缠的刁钻犯人没有见过。 她身上这些所谓的偽装,在赫连璟面前,只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 要是真的在梦里对上他,她还真的不知道该要怎么办了。 还没等宋琼琚鬆口气,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就突然从她身后出现。 身材欣长的男人手上轻轻捏著一支含露的海棠,就那么施施然地从桃影里走了出来。 那双琥珀色的桃眼噙著笑,看向宋琼琚时,眸底的瀲灩情意像是要把她拖进深渊后,吞吃个乾净。 “你来了。” 男人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把那支海棠递了过去。 宋琼琚仰头看向那张熟悉到骨子里的妖冶面庞,接过那海棠的时候,尚有些圆润的狐狸眼里,带著赫连璟见过无数次的喜悦。 “多谢你,这么多年,也就你记得我的喜好。” 赫连璟撩开自己的长袍下摆,捡了块略乾净些的石头在宋琼琚身边坐下。 他微微眯起眸子,看著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心中的疑虑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从东宫回去之后,赫连璟的內心就再也没有平静下来的时候。 第6章 让她嫁给娘家侄子 “姑娘,您没事吧?怎么又惊出了一身冷汗啊!” 浣溪捧著盏羊角灯坐在宋琼琚床前,满脸担忧地看著自家姑娘。 今晚入睡前,宋琼琚就叫她先別睡。 要是看见她蹙眉捧起心口,就立刻把她叫醒。 她虽然不知姑娘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要求,却也依旧这样做了。 现在看著自家姑娘苍白如纸的脸色,浣溪顿时更加忧心起来。 姑娘之前夜夜梦魘也就算了,如今更添了心口疼的毛病。 再过几天,就算姑娘训斥她,她也要请个神婆子回来,给姑娘好好看看才行。 “无妨,你去把暖阁的灯点上,咱们今天晚上不睡了。” 幸好她预料到了,晚上和赫连璟在梦境里相见的时候也许会出事,安排了浣溪叫她起来。 要不然,她如果再和赫连璟在那里待下去,还不知道会露出什么破绽。 要是真的让赫连璟抓到把柄,坐实了她就是他梦里的女子。 到时候,她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听了宋琼琚这话,浣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还是依言去收拾暖阁了。 这会子才四更天,姑娘就不睡了。 明明姑娘脸色这么不好,现在应该更加好好休息才是。 要是天天这么熬著,把身子熬坏了,可怎么好。 宋琼琚见浣溪走远,这才拿起她留下的锦帕,擦拭起脸上的薄汗。 不是她不想睡,而是她怕,要是她再睡过去,再在梦里撞上赫连璟可怎么好。 反正她白日里也没什么要紧事,趁著赫连璟上朝的时候补眠,她也能够睡得安心些。 * 转眼几个时辰过去,宋琼琚面前的乌木嵌银丝山水画案上,几丛海棠正在洁白如玉的宣纸上绽放。 她伸手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放下笔,解开了襻膊。 宋琼琚扭头看了眼抱著灯柱睡得正香的浣溪,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她没叫醒浣溪,自己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光熹微,淡金色的阳光如薄纱般漫过青瓦檐角,斜斜地流淌进小院。 檐下铜铃轻晃,碎光点点,映在青石板上,像是撒了一地细碎的金箔。 院角的梨树新开了,瓣上凝著未晞的露水。 被光线一照,晶莹剔透,宛若缀了点点珍珠。 绣房的雕窗欞半开,日光透过茜纱,在梳妆檯上投下抹朦朧的胭脂色。 阶下小婢正扫落,扫帚划过地面,扬起细尘,在光束里浮浮沉沉,细碎而又美好。 宋琼琚抬手,一个小丫头忙走了过来。 她刚想交代小丫头去传早膳,却见王夫人身边的翡翠高扬著脸,扭著腰肢从外头走进了院子。 翡翠见宋琼琚就在院子里站著,脸上的倨傲不由得被嚇退了两分。 她福了福身,微眯著眼看向这位向来被自己主子恨入骨髓的宋大姑娘。 “大姑娘,我们夫人屋里摆了早膳,让您过去一起用些。” 宋琼琚听著翡翠的话,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她这个继母,之前从未叫她一起去用过饭食。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肯定是没存了什么好心思。 她昨日才刚被太子殿下退婚,今日,难道他们就忍不住了吗? “好,你先回去,我梳洗下便过去。” 翡翠看著宋琼琚不卑不亢的样子,冷哼一声,草草地顿了顿身便走了。 宋琼琚都被太子殿下退婚了,却还是这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要不是自家主子还没把江家的產业全都抓进自己手里,这些年,哪还能有宋琼琚的好日子过。 如今她被皇家退婚,不知道有多少人等著看她的笑话。 自家主子大可以借著这个由头,趁机料理了她。 等到待会儿在琳琅院,看她还敢不敢这么傲了! * 宋琼琚回屋叫醒了浣溪,主僕两人简单梳洗了下,便朝著琳琅院的方向去了。 她昨天刚被太子殿下退婚,等於是站在了整个京城的风口浪尖上。 这种时候,她对待王清欢,就要更加挑不出错来。 在被退婚之后,她的名声本来就不可避免地会受损。 宋琼琚可不想再添上一条不敬嫡母的罪名。 主僕二人刚进琳琅院,就被王清欢院子里的一个二等小丫头领进了內室。 王清欢与宋琼瑶和宋琼琳姐妹正坐在一张檀木方桌两侧,嘻嘻哈哈地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一见她进屋,满室的笑声也都敛了去。 不等宋琼琚行礼,王清欢就站起身,笑著拉她在身边坐下。 “誒呦,大姑娘来了,快坐。” 她衝著翡翠微微一扬手,脸上的笑意简直要蔓延上眼角。 “翡翠,快去传膳,別忘了大姑娘最喜欢吃的那一品蒸酥酪。” 翡翠领了命,转身便下去了。 倒是宋琼瑶,听见王清欢这么偏心宋琼琚的话,鼻子里溢出一丝冷哼。 在宋琼瑶看来,王清欢这么做,实在是软弱的厉害。 宋琼琚没了母亲,又失了太子殿下这个依仗。 现在宋琼琚在宋家,早就被她们母女拿捏得死死的了。 世家小姐们的婚事,哪个不是由自家主母做主。 宋琼琚要是还想要像之前那样把持著宋家的田產铺子不放,她宋琼瑶就让母亲把她嫁到流氓地痞家里,看她怕不怕! 宋琼琚冷眼看著王清欢献媚的脸,越发觉得今天的这顿饭,说法实在是大得厉害。 “夫人,今天您叫我过来,不知道是为了何事啊?” 王清欢亲手把宋琼琚的碗筷摆好,脸上的笑意依旧不减。 接下来的事情,宋琼琚要是能够同意,那对她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大姑娘,今天母亲叫你过来,可是有件实打实的好事。” “母亲娘家有个侄子,生的那是玉树临风,貌若潘安,现在身上又捐了个六品的小官。” “如今啊,正想要寻个家世门第相配的闺阁女儿,去做继室夫人呢!” 她轻轻摩挲著宋琼琚的手,一副为宋琼琚著想的慈爱样子,仿佛这真的是件什么千载难逢的好事。 “母亲想著,你刚被太子殿下退婚,这夫婿的人选,门第实在不宜过高。” “母亲这侄子,家世简单,又是彼此知根知底的。” “你要是嫁过去,立马就是当家主母,也不用受婆婆几年的规矩了。” 王清欢就这么握著宋琼琚的手,眼神中带著一丝期盼。 “大姑娘,你看如何呢?” 第7章 千岁爷来了 桌案两侧,宋琼瑶摇著描金团扇,粉裙上的缠枝莲纹隨著动作流转。 年纪最小的宋琼琳捧著白瓷杯,眼神怯生生地瞟著宋琼琚,显然也察觉到气氛不对。 “母亲的好意,女儿心领了。” 宋琼琚放下碗,声音冷得像冰。 “只是王表哥的名声,京中无人不晓。” “残害髮妻、嗜赌成性,母亲让我嫁给他做填房,是觉得国公府的脸面还不够丟,还是觉得女儿的命太硬,经得起折腾?” 这话像一把尖刀,瞬间戳破了王清欢的偽装。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猛地將银勺拍在桌上,碗碟相撞的脆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宋琼琚!” 王清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瞪著她。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这么跟我说话!” “你还真当自己还是那个要风得风的太子妃呢!” 宋琼琚也跟著起身,脊背挺得笔直。 “女儿虽没了太子妃的名分,却也是国公府嫡长女。” “母亲让我给人做填房,还要嫁个渣滓,就不怕传出去,让父亲在朝堂上难做人?” “难做人?” 王清欢冷笑一声,走到她面前,语气里满是不屑。 “你父亲眼里只有朝堂,哪里还顾得上你?” “你手里那点铺子,不过也只是小巧,就算是你守得再严密,等你嫁过去,也就自然落回我手里了!” “更別提你外祖家远在襄阳,就算想护你,也鞭长莫及。” “在这后宅,我是主母,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宋琼琚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我外祖家是襄阳江氏,虽远在千里,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夫人这样逼我,就不怕我让人送信去襄阳,跟你闹一个鱼死网破!” “送信?” 王清欢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刺骨的恶意。 “等你外祖家收到消息,你早就成了鄔仁的人。” “到时候,你身子已破,不嫁给他,还能嫁给谁?” “好好地日子不过,难不成你还要去做姑子不成?” 这番话像重锤,狠狠砸在宋琼琚心上。 她踉蹌著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是啊,她如今没了太子这座靠山,父亲不疼,外祖家远,在这府里,她就像一叶无根的浮萍。 王清欢若真要对她下手,她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宋琼琚愣神的瞬间,宋琼瑶突然笑出声。 “姐姐这是怎么了?难不成还没认清自己的处境,真以为能跟母亲抗衡?” 她摇著团扇走到王清欢身边,声音甜腻却藏著毒。 “母亲,姐姐这样不敬嫡母,心里定有不服气,得好好惩罚,让她知道这府里谁说了算。” 王清欢本就恼羞成怒,听宋琼瑶这么一说,立刻对著门外高喊。 “来人!” 四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应声而入,垂手站在一旁。 王清欢指著宋琼琚,厉声道。 “大小姐目无尊长,顶撞嫡母,把她和她身边的浣溪拖到庭院里跪下。” “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再起来!” 宋琼琚回过神,不想受气,转身就要往外跑,却被婆子死死抓住胳膊。 粗糙的手掌掐得她生疼,她挣扎著。 “夫人饶命!大小姐不是故意的!” 浣溪哭喊著,声音里满是绝望,却被婆子捂住了嘴,强行一起拖了出去。 宋琼琳坐在桌旁,嚇得浑身发抖,却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 宋琼琚被拖拽著穿过迴廊,裙摆被石阶勾破,膝盖撞到青石板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她回头望去,王清欢和宋琼瑶站在廊下,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那笑容像针一样,扎得她眼睛生疼。 庭院里的杏刚开了半树,嫩白的瓣在风里轻轻颤动。 宋琼琚被按在冰冷的石板上跪下,寒意顺著膝盖往骨子里钻。 她抬头望著高高的院墙,忽然想起外祖家襄阳的春天。 江氏庄园里的桃开得漫山遍野,外祖还笑著说要给她寻个能护她一生的良人。 如今她在这国公府里,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她知道,今日这一跪,只是开始。 可这日子还长,等她缓过劲儿来,绝对不会放过王清欢和她那两个助紂为虐的好女儿!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像要烧起来,国公府庭院里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 宋琼琚跪在上面,膝盖传来阵阵灼痛。 她的髮髻早已散乱,额前碎发被汗水浸透,黏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一双狐狸眼冷冷地望著廊下的王清欢,半分求饶的意思都没有。 王清欢站在阴凉处,手里把玩著帕子。 她看著宋琼琚这副寧折不弯的模样,心头的火气像被添了柴的炉子,烧得越发旺盛。 “好,真是好得很!” 她咬牙冷笑,声音里满是戾气。 “你还当自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呢?” “你如今不过是个被退了婚的弃妇,倒还敢跟我摆架子!” 看著宋琼琚倔强的脸,王清欢不可抑制地想到了江青月。 她江青月当年也是这般一身傲骨,总觉得她王清欢配不上宋桓,处处与她作对。 可到头来,还不是被她算计得丟了性命。 如今江青月的女儿竟敢跟她叫板,他们娘俩还真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来人!” 王清欢猛地提高声音,语气不容置喙。 “去把家法请来!” “我倒要看看,是她宋琼琚的骨头硬,还是我王家法的板子硬!” 站在一旁的婆子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往后院跑去。 浣溪见状,嚇得魂飞魄散,挣扎著想要扑到王清欢面前,却被两个身强力壮的下人死死按住。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 她哭喊著,声音里满是绝望。 “我家姑娘从小身子就弱,经不起折腾!” “如今跪了这么久,我家姑娘已经快撑不住了,哪里还受得住家法的板子!” “求您开恩,饶了小姐这一次吧!” 王清欢瞥都没瞥浣溪一眼,目光死死盯著宋琼琚,语气冰冷。 “饶了她?她倒是自己来求我啊!” “只要她肯低头认错,答应嫁给鄔仁,看在鄔仁的面子上,我自然不会为难她。” “可她偏要跟我硬抗,那就別怪我心狠!” 宋琼琚听到这话,缓缓抬起头,乾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一句软话。 她知道,王清欢根本不是真心想让她认错,不过是想逼她屈服,乖乖跳进那火坑。 但她偏不! 就算今日真要受这顿打,她也要让王清欢付出代价。 很快,那婆子便捧著一根手臂粗的楠木家法跑了回来,递给旁边一个身材高大的下人。 那人正是王清欢的心腹虎杖。 虎杖常年执掌家法,手上最是有轻重。 他最擅长那种皮肉上看不出伤痕,却能深及筋骨的打法,既能让受罚者疼得死去活来,又不会留下明显的痕跡,让人抓不到把柄。 虎杖接过家法,走到宋琼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神里满是轻蔑。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楠木家法在他手中轻轻晃动,发出沉闷的声响,听得人心头髮紧。 庭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浣溪压抑的哭声和虎杖手中家法晃动的闷声。 宋琼琚紧紧闭上眼睛,做好了承受剧痛的准备。 她已经盘算好了,等宋桓回府,她就拖著这一身伤堵在门口。 她要让来往的宾客和下人都看看,她刚被太子退婚,就被嫡母如此苛待。 这世上,到底有没有这样的道理! 可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劲风突然袭来。 虎杖刚扬起手中的家法,还没等落下,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踹中了腹部。 他惨叫一声,连人带家法一起摔在地上,楠木家法“啪”地一声断成了两截。 虎杖疼得蜷缩在地上,半天缓不过劲来。 他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可当他看清来人的模样时,脸上的怒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他浑身抖得像只筛糠的鵪鶉,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千岁......千岁爷......您怎么来了......” 第8章 你凭什么教训她 王清欢脸上的戾气瞬间褪去,慌忙拽了拽皱巴巴的裙摆,又理了理鬢边的碎发。 宋琼瑶收起了手中的团扇,挺直了背脊,连最小的宋琼琳都从石凳上跳起来,紧张地攥著衣角。 三人快步上前,对著庭院入口的方向屈膝行礼,声音里满是恭敬。 “臣妾(臣女)参见千岁爷,千岁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话音刚落,一道墨色的身影便出现在月洞门外。 赫连璟身著绣著五爪暗龙的锦袍,腰间繫著玉带,上面掛著一枚赤金镶玉的佩饰,隨著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光,连垂落的髮丝都泛著柔和的光泽。 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一双狭长的凤眸微微上挑,自带一股威慑人心的气场。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眾人的心尖上,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凝滯起来。 王清欢见状连忙抬起头,脸上堆起諂媚的笑,小心翼翼地开口。 “千岁爷,国公爷如今出府处理公务了。”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您若是有要紧事,不妨先跟妾身说。” “等国公爷回来,妾身定然一字不差地如实稟告。” 可赫连璟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般,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她。 他目光径直穿过人群,落在了地上的宋琼琚身上。 当看到宋琼琚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时,他眸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哪怕他此刻对宋琼琚存有几分猜忌,却也绝不允许旁人这样肆意欺辱她。 他虽然早知国公府的后宅里不会清净,却也没想到,这青天白日的,王清欢竟然胆子这么大,居然敢给宋琼琚动刑。 赫连璟迈开长腿,几步走到宋琼琚面前,停下脚步。 他微微俯身,朝著宋琼琚伸出手。 宽大的手掌骨节分明,语气带著不容拒绝的强硬,却又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起来。” 宋琼琚的眸光闪烁了一下,看著眼前这只带著暖意的手,犹豫片刻,还是轻轻將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 她强撑著想要起身,可膝盖早已麻木。 刚一用力,便不受控制地朝著地面倒去。 赫连璟眼疾手快,立马伸手揽住她的腰,稳稳地將她扶了起来。 一旁的宋琼瑶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忍不住轻哧一声,眼底满是鄙夷。 她宋琼琚现在不过是个被太子退了婚的弃妇,如今却跟赫连璟这个阉人如此亲密,简直是不知廉耻,丟尽了国公府的脸面。 王清欢冷眼看著这一切,心里早就泛起了嘀咕。 这赫连璟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要动家法的时候出现,难道他是故意的? 可她不敢细想,只能试探著开口。 “臣妇……臣妇只是在教训这不懂事的孽障,让千岁爷见笑了。” 直到这时,赫连璟才缓缓转过头,看向王清欢。 他的眼神冰冷刺骨,带著毫不掩饰的狠戾,嚇得王清欢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心臟狂跳不止。 “教训?” 赫连璟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向了眾人心间。 “宋大姑娘就算是真犯了错,也该由她父亲宋桓亲自教导。” “何时轮得到你一个继室越俎代庖,用家法折辱她?” 第9章 休怪本座不讲情面! 这番话像一把利刃,狠狠扎在王清欢的心上,將她的脸面狠狠摁在地上摩擦。 可面对赫连璟的威压,她连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哑巴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赫连璟见王清欢不敢作声,便又转过头,目光落在宋琼琚身上,语气缓和了几分。 “现如今有本座替你撑腰,有什么委屈,都可以儘管说出来,没人敢再拦著你。” 宋琼琚听了这话,积压在心底的委屈瞬间爆发出来。 她抽噎了一声,抬手抹了把眼泪,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汹涌地滚了下来。 她自己也分不清此刻的眼泪是真心还是假意,只知道这一刻,她的委屈终於有处可诉了。 “千岁爷容稟。” 宋琼琚的声音带著哭腔,断断续续道。 “臣女刚被太子殿下退婚,嫡母便这般对待臣女,臣女实在是有冤都无处诉啊!” “今日嫡母把臣女叫来,说是要给臣女寻一桩好姻缘。” “可实际上,她是想把臣女许配给表兄王鄔仁做填房!” “臣女不愿,嫡母便拿臣女手里的铺子,还有远在襄阳的外祖家作威胁,逼迫臣女答应这门亲事……” 赫连璟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今日本是觉著不对,想回来再看一眼宋琼琚的面容,生怕是自己昨日认错了人,便打算进来看看,没想到竟恰好撞见这一幕。 若是他不来,今日宋琼琚要沦落到什么下场,只怕是还说不准呢! 他猛地转过头,再次看向王清欢,眼神中的狠戾几乎要溢出来。 “从今日起,本座不许你再打大姑娘手里铺子的主意,更不许插手她的婚事!” “你若是敢有半分违拗,便是跟本座过不去,到时候,休怪本座不讲情面!” * “你去,从暗卫营里拨几个人,派到宋国公府,盯紧宋大姑娘。” 赫连璟从宋国公府回来后,心中千百个不对劲,还是觉得要好好查一查这宋大姑娘。 残星有些兴奋地抬起头,眸子里闪烁著嗜血的杀戮。 “爷,咱们是要对宋国公府动手了么?” “我早就看不惯那小老儿在朝堂上跟您磨牙的样子,您只要一声令下,我现在就把那小老儿的闺女给干了......” 残星的话还没说完,头顶就被赫连璟扔过来的书册给狠狠砸了一记。 坐在高台上的男人放下手上的摺子,锐利的目光不悦地看向残星。 “本座什么时候说让你去做了她了?” “本座是让你去盯著她!” 残星的额角被那一记砸出了血,只不过,他还来不及去擦,就一脸震惊的,抬头看向赫连璟。 爷今日这是怎么了? 无缘无故的,让他去带人蹲守一个闺阁娇小姐干什么啊! 他可是暗卫营的副统领,营里不知有多少事务等著他处理呢! 爷怎么能就因为一个小丫头片子,就把他调离值守呢! 残星抬手抹了一把快流到眼角的血,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爷,那大姑娘到底是犯了什么罪,要让您这样费心地看著她。” “要我说,那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让她暴毙在她那绣房里,对咱们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残星的话还没说完,左侧额角就又挨了一记。 “本座的话你听不懂是不是?” “既然如此,也別找旁人了,就单你这个副统领,去盯著宋大姑娘!” 残星又是震惊地仰头,刚想为自己求情两句,却又被赫连璟想要吃人的眼神给嚇退了回去。 他知道,自家爷这是真的生气了。 他要是再多嘴下去,爷只怕是就要罚了。 他跟在爷身边这么久,深知爷虽然平日里对他们下人还是和顏悦色的,可爷要是真发起脾气来,那无论是谁,都是遭不住的。 残星心里就算是有再多的不满,却也不敢在这时候摸老虎的屁股。 他唱了声是,转头便腿脚麻利地转身下去了。 刚出了门,残星就迎面撞上了刚刚回来復命的血翊。 血翊见残星头上这副开了染坊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这是怎么了?你又惹爷生气了?” 残星抿著唇,敛了身上的寒气,难得地一派委屈地看向血翊。 “可不是,爷莫名其妙地让我去盯著那宋家大姑娘。” “我可是暗卫营的副统领,爷怎么能让我去干这些小事!” 血翊听著残星越来越激动的抱怨,忙伸手拦下了他。 “低声些,爷还在里面呢!” “你这么大声,腔子上是长了几个脑袋!” 残星看著血翊那只过分白皙的小手,就这么搭在自己的胳膊上,悄悄红透了耳根,连声音都羞涩了半分。 “爷这么大材小用,我还不能说几句了......” 血翊倒是没理会残星的抱怨,她扬了扬手中的册子,声音里也带了几分疑惑。 “说来也怪,爷刚让我去查这宋大姑娘的生平,就让你去盯著她,难不成......” 残星听了血翊的话,更加摸不著头脑了。 这宋大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能让爷这么郑重相待。 难不成,这宋大姑娘是敌国派来的奸细么? 血翊看著残星眼睛咕嚕嚕转的样子,就知道这憨子只怕是又想岔了。 她虽然不知道爷为什么这么在意这样一个娇小姐,却也知道,这宋大姑娘是京城出了名的容华绝代,八面玲瓏。 这回,还是爷第一次这样在意一个姑娘。 血翊抬头看著那蔓延向上的高耸台阶,嘴角勾起一抹笑。 说不定,他们这荒芜的暗卫营,即將要迎来一抹春色了。 血翊回过头,看著残星依旧困惑的样子,抬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个爆栗。 “爷的事情你还敢瞎想,闭上你的嘴,办好你的差。” “要是爷开心了,咱们好处可多著呢!” 第10章 她又睡著了 “娘!难不成您就任由那个小贱人继续这样踩在咱们头上吗!” “咱们忍了多少年的委屈,才终於等到太子殿下退婚!” “眼看著咱们就要能拿捏住那小贱人了,您又在这时候把她给放了!” 宋琼瑶在宋琼琚走后,就一直围著那张檀木方桌打转,活像一只找不到自己磨盘的驴。 王清欢本就心烦,被宋琼瑶这一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猛地一拍桌子,把宋琼瑶姐妹俩给嚇了一跳。 “做什么!我平日里就是这么教导你们的吗!” “你们但凡能有宋琼琚一半的沉稳,咱们娘仨也不至於这么多年在国公府里被她压成这样!” 宋琼瑶一听这话,就算是心里不服气,却也还是老实地落了座。 “娘,您別生气。” “我也是看宋琼琚那副得意样子,替您著急。” “您被她生生压了这么多年,难不成这次,咱们又要轻轻地把她放过了吗?” 王清欢长舒了口气,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自己那两个不爭气的女儿。 “怎么可能!就算是她暂时挟制住了咱们,难不成,她能挟制住咱们一辈子吗!” 王清欢抬起脸,看向揽翠阁的方向,目光逐渐阴狠起来。 她当初既然能够把江青月那个贱人给拉下水,如今,她也能拿同样的手段,来对付她那个如珠如宝的女儿。 * 揽翠阁的门被轻轻推开,宋琼琚扶著浣溪的手,一步一步缓缓走进屋。 刚跨过门槛,她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微微晃了晃。 浣溪连忙用力扶住她,声音里满是哽咽。 “姑娘,您慢点,小心脚下。” 屋內早已掌了灯,暖黄的灯光洒在宋琼琚身上,將她苍白的脸色衬得愈发明显。 她身上的浅紫色褙子沾了些尘土,裙摆也被汗水浸得有些皱,双腿更是颤抖得厉害。 方才在烈日下跪了那么久,她的膝盖早已没了知觉。 此刻每走一步,都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著,疼得她额头直冒冷汗。 “先扶我到软榻上坐会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宋琼琚的声音带著几分疲惫,却依旧强撑著带了一份轻鬆。 浣溪已经跟著她吃了太多的苦了,她不想让浣溪在这个时候还为她担心。 浣溪连忙应著,小心翼翼地扶著她走到窗边的软榻旁,慢慢扶她坐下。 刚一落座,宋琼琚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膝盖碰到软垫的瞬间,一阵刺痛传来,让她下意识地蹙紧了眉头。 浣溪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撩起宋琼琚的裙摆,当看到那两处乌青的膝盖时,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宋琼琚的膝盖上,一大片淤青从膝盖蔓延到小腿,边缘还泛著淡淡的红肿,有些地方甚至磨破了皮,渗出了细密的血珠,看著触目惊心。 “姑娘!” 浣溪的声音带著哭腔,手指轻轻碰了碰淤青处,又连忙收回,生怕碰疼了她。 “这……这怎么伤成这样啊!” “方才在夫人院里,我就该护著您的,怎么能让您跪那么久……” 她一边哭,一边抹著眼泪,想起宋琼琚从小到大的日子,心里更是心疼。 先夫人在世时,宋琼琚是江家捧在手心的宝贝,別说下跪,就连磕著碰著都捨不得。 先夫人亡故后,凭著与太子的情分,府里上下也没人敢苛责她半分。 可如今,自家姑娘却因为王清欢的刁难,在烈日下受这般委屈,膝盖跪得乌青,还差点被家法处置。 “姑娘,您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罪啊!” 浣溪越想越难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掉。 “都是我没用,没能护好您……” 宋琼琚看著浣溪哭成一团的样子,轻轻嘆了口气。 浣溪比她大五岁,平日里总是端庄稳重,把她的饮食起居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只要一遇上关乎她的事,就会变得这般慌乱。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浣溪的肩头,语气温柔得像春日里的风。 “傻丫头,哭什么,我这伤看著严重,实际上没什么大事。” 浣溪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她。 “姑娘,都这样了还没大事?” “您看这淤青,得疼好几天呢!” “真没事。” 宋琼琚笑了笑,眼底带著几分安抚。 “小时候跟著太子在御园玩,我从假山上摔下来,膝盖比这伤得重多了,还不是敷了药就好了?” “再说了,江家送来的如意黄金散是上好的金疮药,消肿止痛最管用,敷上一晚,明天就能好个大半。” 她顿了顿,伸手帮浣溪擦了擦脸颊的眼泪,声音又软了几分。 “你啊,平日里比我还沉稳,怎么一遇上我的事就慌了神?” “我知道你心疼我,可你这样哭,我看著也难受。” “听话,別哭了,去把药拿来,敷上就不疼了。” 浣溪听著宋琼琚温柔的安慰,心里的委屈稍稍平復了些。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姑娘您等著,我这就去拿药!” 说著便站起身,快步走向屋內的箱笼。 那只装著如意黄金散的紫玉瓶,宋琼琚一直宝贝地放在最里面的格子里,生怕受潮。 不多时,浣溪便拿著一只小巧的紫玉瓶跑了回来,还顺带端了一盆温水和乾净的帕子。 她先拧了帕子,小心翼翼地帮宋琼琚擦拭膝盖上的尘土,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易碎的瓷娃娃。 “姑娘,要是疼您就说一声,我轻点擦。” 宋琼琚点了点头,看著浣溪认真的模样,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浣溪擦完膝盖,便拧开紫玉瓶的盖子,一股淡淡的药香瞬间瀰漫开来。 她倒出一点淡黄色的药粉在掌心,轻轻揉了揉,待药粉温热后,才小心翼翼地敷在宋琼琚的淤青处。 “嘶!” 刚敷上药时,一阵清凉的触感传来,紧接著便是轻微的刺痛,宋琼琚忍不住轻吸了一口气。 浣溪立刻停下动作,紧张地问。 “姑娘,疼吗?是不是我弄重了?” “不是。” 宋琼琚摇摇头,眼底带著几分笑意。 “是药粉刚敷上的正常反应,过一会儿就好了。” “你继续敷吧,没事。” 浣溪这才放下心来,继续轻柔地將药粉敷匀,还时不时用指腹轻轻按摩,帮助药效吸收。 宋琼琚靠在身后的软垫上,感受著膝盖上的冰凉渐渐取代刺痛,紧绷的身体慢慢放鬆下来,眉头也终於舒展了。 这一天,又累又委屈,此刻被清凉的药意包裹著,疲惫感瞬间席捲而来,眼皮也越来越重。 浣溪敷完药,刚想帮宋琼琚盖好裙摆,却发现她已经靠在软垫上睡著了。 宋琼琚的眉头微微舒展开,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脸色也比刚才好了些,不再那般苍白。 浣溪看著她熟睡的模样,轻轻嘆了口气,拿起一旁的薄毯,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 她又將屋內的灯调暗了些,才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的小凳上坐下。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欞洒进来,落在宋琼琚的脸上,温柔得像母亲的手。 揽翠阁內静悄悄的,只有宋琼琚平稳的呼吸声,和偶尔从窗外传来的虫鸣,一切都显得格外安寧。 第11章 既然来了,又何必要走呢? 宋琼琚从软榻上惊醒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鼻尖縈绕著熟悉的潮湿气息,混杂著岩石与草木的清冽味道,耳边是洞外潺潺的流水声。 这不是她与赫连璟在梦中对弈四年的山洞,又能是哪里? 她下意识地抓著裙摆,指尖攥得发白,心中满是懊悔。 方才在揽翠阁敷药后,她累得昏昏欲睡,竟忘了让浣溪点上安神香。 那安神香是江家特製的,能助她睡得安稳,避免坠入与赫连璟相遇的梦境。 可如今,熟悉的山洞就在眼前,光滑的石壁上还留著常年对弈刻下的棋痕,桌上甚至摆著两人常用的云子棋盘。 显然,这一次,她终究还是没能躲过。 宋琼琚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慌乱,缓步朝山洞深处走去。 她记得,每次入梦,赫连璟总会坐在棋桌前等她。 若是能在他发现前悄悄退出去,或许就能躲去这场相见。 可刚走到洞口转角,一道白色身影便撞入眼帘,让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赫连璟正背对著她坐在棋桌前,一袭月白锦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他的衣料是极软的云锦,上面用银线绣著暗纹流云。 隨著他指尖翻动棋谱的动作,流云仿佛在衣摆间缓缓流动,泛著细碎的光泽。 他的长髮未束,墨色的髮丝垂落在肩头,发尾还沾著几缕细碎的光影。 男人专注地看著手中的棋谱,指尖偶尔在石桌上轻轻点动,似在琢磨棋局。 阳光从洞口斜射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將他的身影勾勒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可那背影里的沉静,却让宋琼琚莫名觉得心慌。 这四年来,他总是这样,无论她何时入梦,他都在棋桌前等著,仿佛早已算准了她的到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宋琼琚强压胸中动若脱兔的心跳,只要她屏气凝神,或许能在赫连璟发现她之前,悄悄溜走。 她折过身,放轻脚步,几乎是踮著脚尖朝洞口挪去。 裙摆扫过地面的石子,发出细微的声响,都让她紧张得屏住呼吸。 可还没走出三步,一道低沉又带著几分戏謔的男声便在山洞中响起,像无形的丝线,瞬间缠住了她的脚步。 “既然都来了,又何必要走呢?” 宋琼琚的身子猛地僵直,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连指尖都开始微微颤抖。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正落在她的背上,带著熟悉的审视与探究,让她连转身的勇气都没有。 “怎么,见了我,连招呼都不肯打了?” 赫连璟的声音又近了几分,伴隨著衣料摩擦的轻响,显然是起身朝她走来。 宋琼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过身。 目之所及的美景,让她瞬间忘了呼吸。 赫连璟站在光影交错处,月白锦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 他腰间繫著一根墨玉腰带,玉扣上镶嵌的红宝石在光线下泛著妖冶的光。 男人的长髮隨意垂落,几缕髮丝贴在脸颊旁,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妖冶的桃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墨色,此刻正含著一丝笑意,却又带著几分难以捉摸的深邃,仿佛能將人的心神都吸进去。 “好久不见。” 赫连璟张开双臂,姿態慵懒却又带著不容拒绝的邀请,指尖还夹著一枚白色云子。 “时间尚早,不如手谈一局?” 宋琼琚看著他眼底的笑意,知道自己今日是躲不过了。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挺直脊背,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无波。 “恭敬不如从命。” 宋琼琚心里清楚,此刻装得越若无其事,就越能打消赫连璟的疑虑。 只要不露出马脚,不提及现实中的纠葛,他便不能拿她怎样。 说著,她便径直朝棋桌走去。 可她没注意到,自己因膝盖受伤,步履虽故作从容,细看之下却带著轻微的跛態。 每走一步,膝盖都下意识地微屈,显然是疼痛难忍。 赫连璟的目光落在她的膝盖上,眸色瞬间暗了下来。 白日在宋国公府,他远远望见她跪在烈日下,那张苍白的脸和紧咬的唇瓣,此刻还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不难猜到,她的膝盖定是受了伤,否则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在梦中露出这般破绽。 他下意识地想开口询问,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赫连璟转过头,目光落在石桌上的棋盘上,指尖轻轻摩挲著棋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心疼,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他明明该在意她怎么会是宋国公的大姑娘,更应该好好问问她,为什么瞒著他,不和他相认。 可赫连璟心中的这些话,却一句都没有说出口。 宋琼琚走到棋桌前坐下,才发现石桌上早已摆好了棋局。 赫连璟,分明是等她已久了。 她拿起一枚黑子,指尖有些发颤。 如今再次面对这棋盘,面对眼前的人,她只觉得心绪纷乱,连下棋的心思都没有了。 赫连璟看著她握著棋子的手微微颤抖,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没有点破,只是拿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该你了。” 宋琼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將注意力放在棋局上。 可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赫连璟。 他下棋时的模样,与现实中判若两人。 男人身上没有了九千岁的冷戾与威严,多了几分閒適与专注,连指尖落子的动作都透著优雅。 阳光渐渐西斜,洞口的光影也隨之移动。 两人相对而坐,棋子落在石桌上的声响,在安静的山洞中格外清晰。 可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心底的思绪,像棋盘上的棋子般,纵横交错,乱成一团。 第12章 子落无声而势吞寰宇 山洞內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洞外的流水声愈发清晰,夹杂著晚风拂过草木的轻响。 石桌上的棋局已至中段,黑白棋子交错纵横,形成一片胶著之势。 宋琼琚捏著一枚白子,指尖微微发颤,目光在棋盘上扫来扫去,却始终不敢落子。 她心思早已不在棋局上,方才被赫连璟叫住的慌乱还未散去,又总担心自己露出破绽。 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脸上的紧张显而易见。 赫连璟將她的模样尽收眼底,看著她眼底的闪躲与心虚,忍不住低笑出声。 那笑声低沉悦耳,在安静的山洞中迴荡。 带著几分戏謔,却又没有半分嘲讽。 他指尖夹著一枚黑子,在棋盘上方轻轻晃动,目光落在宋琼琚紧抿的唇上。 他早已確定,眼前的宋琼琚,就是这四年来在梦中与他对弈、朝夕相伴的女子。 方才见她因膝盖伤痛而步履微跛,又因心虚而棋路杂乱,他心中的怜惜渐渐压过了探究。 横竖他梦中人的身份已然明晰,何必再让她承受这般大的心理压力? 聪慧如宋琼琚,她定然能明白轻重,不会將他的事隨意告知宋国公。 更何况,这四年来的默契与信任,並非一朝一夕就能磨灭。 或许,照常与她谈论朝局,让她察觉到自己並未怀疑,才是最好的方式。 赫连璟定了定神,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平缓得像是在聊寻常家事。 “对了,前几日江南盐运的贪污案,那位李大人被革职查办,你是怎么看的?” 宋琼琚捏著棋子的手猛地一顿,像是被这话噎住,连呼吸都停了半秒。 她抬起头,探究的目光直直看向赫连璟的眼睛。 这是她今夜第一次这般直视他,没有闪躲,没有慌乱,只有满心的疑惑。 赫连璟的桃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细碎的光,眼底没有半分审视与怀疑,反而带著几分期待,像是真的只是想与她探討朝局。 他竟然毫无防备地跟她说起朝中之事? 难不成,他真的没有怀疑她的身份? 她之前的偽装,那些故作镇定的从容,那些刻意保持的距离,竟然真的成功了? 宋琼琚抿了抿唇,心中的巨石轰然落地,一直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下来,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许多。 她长舒一口气,指尖夹著的白子终於有了落点。 小姑娘手腕轻抬,棋子精准地落在黑子的死穴之上,原本胶著的棋局瞬间有了转机。 做完这一切,宋琼琚的唇角终於绽开一丝笑意,那笑意浅浅的,却带著几分释然与自信,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看著赫连璟,语气也轻快了几分,不再像之前那般拘谨。 “此子不过弈局之边卒,过河无归。” “然执棋者隱於枰外,运筹九宫,子落无声而势吞寰宇。”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揽翠阁的菱窗,轻轻落在宋琼琚的床榻上。 阳光穿过碧青色的窗纱纱面,化作细碎的金斑,洒在锦被上绣著的缠枝莲纹上。 那暗纹仿佛活了过来,泛著柔和的光泽。 窗外的石榴树已经结了苞,嫩红的骨朵缀在翠绿的枝叶间,被晨风轻轻吹得晃动。 宋琼琚睁开眼时,恰好看见阳光落在枕边的软枕上,暖融融的触感透过锦布传过来,让她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昨夜在梦中与赫连璟解开疑虑,心中的重担彻底卸下,连带著睡眠都安稳了许多。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度带著健康的红润,不再是昨日那般苍白。 眼底的疲惫也消散了大半,只余下满满的清爽。 “姑娘,您醒了?” 浣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著几分轻快。 她端著铜盆和洗漱用具走进来,刚推开门,就被屋內的景象晃了眼。 晨光漫进房间,落在宋琼琚含笑的脸上,衬得她眉眼愈发柔和,与昨日那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判若两人。 “看来姑娘昨夜睡得极好。” 浣溪放下铜盆,笑著走上前,伸手帮宋琼琚掀开锦被。 “奴婢瞧著您的脸色,比昨日红润多了,连眼底的倦意都没了。” 宋琼琚顺著她的手坐起身,任由浣溪撩开寢衣的下摆。 晨光落在她的膝盖上,昨日那片触目惊心的乌青,此刻已经淡了许多,只剩下浅浅的青紫色,边缘还泛著淡淡的粉色,显然是药效起了作用。 浣溪蹲下身,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声音里满是欣喜。 “太好了姑娘,乌青消了不少!看来那如意黄金散果然管用,再敷上两日,定能全好。” 宋琼琚看著浣溪如释重负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伸手將落在肩前的长髮挽到身后,露出光洁的脖颈,晨光落在她的发梢,泛著淡淡的光泽。 “你呀,昨日哭得那样凶,今日见我好了,倒是比我还开心。” 她语气轻快,带著几分打趣。 “对了,大掌柜可来回话了?王清欢有没有把那些人全都撤出咱们的铺子?” 浣溪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她转身端起铜盆,走到宋琼琚面前,声音里带著几分愤愤不平。 “姑娘,您快別提了!” “大掌柜今日晨起天不亮就来了,说夫人不仅没把人撤走,连去知会一声的人也没有。” 她顿了顿,將帕子拧乾递过去,语气更沉了些。 “依奴婢看,夫人是打定主意要跟咱们作对了。” 她昨日在琳琅院里没討到好,定是想在铺子里找补回来,绝不会那么容易把人撤走的。” 宋琼琚接过帕子,轻轻擦拭著脸颊,冰凉的触感让她愈发清醒。 听到这话,她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很好。” “既然她这样不识好歹,那咱们就新仇旧恨一起算!” 晨光透过窗纱,落在她的眼底,映出几分坚定。 从前她还因赫连璟的疑虑而心烦意乱,连应对王清欢的心思都没有。 如今梦中的顾虑已消,心中再无牵绊,正好腾出手来,好好收拾收拾她这个好母亲! 第13章 明明在见到她后,他眼都直了 宋琼琚梳洗完备戴上帷帽后,才朝国公府大门走去。 浣溪见她来了,忙把她扶上车,吩咐马夫开路。 她伸手从食盒里取出一盏早在井水里湃著许久的西瓜饮,拿帕子擦了擦水珠,递给了宋琼琚。 宋琼琚从浣溪手上接过杯盏,仰头一饮而尽。 甫一沾唇,沁骨凉意便顺著舌尖漫开。 甜津津的甘冽裹著瓜瓤本味,直教喉间燥火消弭无踪。 霎时暑气褪尽,只余满腔清畅。 她深吸了一口气,圆润的狐狸眼因为满足而微微眯起。 “我让你带上的东西,可带好了?” 浣溪笑了笑,把宋琼琚喝完的盏子重新装回了食盒里。 “姑娘不用担心,该准备的,浣溪都准备好了。” 宋琼琚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靠著窗欞,微微掀开了车帘,抬眼朝外看。 青石路溅著马蹄印,货郎挑著竹筐吆喝,木盒里蜜饯裹著霜。 绸缎庄幌子飘出半匹霞色綾罗,对面酒肆幡旗上“醉仙楼”三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穿短打的孩童追著卖翁跑,篮中梔子落了朵在青石板上,香风隨车轮碾过的尘烟漫进车来。 宋琼琚的唇边刚刚扬起一丝笑意,却被一道身材修长的黑影硬生生给嚇了回去。 她猛地把车帘放下,连身子都从车窗往后退了两步。 浣溪见状忙问,“姑娘,你怎么了?” 另一边,残星看著直盯著旁人马车看的赫连璟也是开口。 “主子,您看什么呢?” 赫连璟微微皱起眉头,嗅著鼻尖縈绕的那股似有似无的茉莉香,並没有答话。 残星眯了眯眼,终於看了个清楚。 乌木车厢並未施漆,木纹如流水般自然舒展。 铜製车轴包著厚绒,碾过青石板只余轻响。 车帘是半旧的墨色杭绸,边角绣著暗银流云,若非日光斜照,难见其针脚精妙。 四角悬著的羊脂玉坠,碰在一处是细若蚊蚋的清响,倒比金铃更显矜贵。 车夫著素色皂衣,韁绳磨得发亮,却不见半点张扬纹饰。 车角和车尾,皆悬掛了一只小小的玉牌,上面雕著一个大大的宋字。 残星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凑近赫连璟,老神在在道。 “主子,大姑娘这是要去金翠坊呢!” “昨日大姑娘用坏帐想要逼得她嫡母把铺子里的人撤走,结果她嫡母到现在还没动静呢!” “大姑娘此去,恐怕就是去找麻烦的。” 残星抬头看著赫连璟愈发阴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主子,您要是担心大姑娘的话,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残星虽然反应慢,可却也不是个傻的。 昨天血翊那么一点拨,他也明白了些许自家主子的心思。 这些年,主子別说关心过女子了,就连母苍蝇都没在乎过一只。 这次突然启用他和血翊去盯著这宋大姑娘,如此反常,他就不信赫连璟对这宋大姑娘没有起心思。 赫连璟抿著唇,手上无意识地转著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 等到宋家的马车渐渐走远,他才回过头看向残星。 “满嘴胡噙什么!今日的差你可办好了吗?” “没有办好,还有閒心在这里操心旁人。” 还不等残星答话,赫连璟就抬脚朝京兆府里走去,只给残星留下了一片衣角。 残星看著自家主子略显失態的背影,扯了扯唇角。 装什么呢? 明明看见宋大姑娘薄纱后的半张脸之后,赫连璟的眼睛都直了,还偏要这么嘴硬! 其实这宋大姑娘无论是门第还是容貌,都和他家主子极是般配。 若不是他家主子没了那东西,他们暗卫营只怕再过不久,就能有小主子了。 * 宋琼琚和浣溪到金翠坊的时候,日头已经移到了正午,正是坊里最热闹的时候。 鎏金铜鉤悬著鮫綃灯笼,映得满室珠光流转。 紫檀柜檯后,帐房先生戴著老镜拨算盘。 算珠脆响里,富家太太正拈起支点翠凤釵,鬢边金步摇隨頷首轻晃。 老匠人眯眼抡锤,银片在砧上渐成蝶翅,小徒弟踮脚递过玛瑙刀,鼻尖沾著熔蜡的黄渍。 宋琼琚一行人打扮得素净,甫一进坊,並未引得多少注意。 她扶著浣溪的手,径直走到了在柜檯后坐得四仰八叉的汉子面前。 那汉子敞著青布衫领口,头髮用根断簪胡乱綰著,几缕碎发粘在汗津津的额角。 他眼角沾著点蜡渍没擦,左手食指套著枚歪扭的银环,指缝里嵌著黑垢。 汉子垂著眼,睫毛上落著木屑,嘴角撇著,漫不经心地用布蹭著金鐲。 指节都懒得伸直,腕子上还晃著半截断绳串的劣珠。 这就是王清欢安排在铺子里的人,叫陈三的。 王清欢在这金翠坊中,一共安排了四个伙计,而这陈三,就是这四个人的头头。 平日里,陈三一散伙就在铺子里寻人吃酒赌钱。 手头紧了,还会拿铺子里不值钱的小物件去典当行换点银子回来。 林掌柜按照她的吩咐,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陈三得了手。 可在人后,林掌柜却把一笔笔帐都记得明白。 她今日既然要拿这金翠坊动手,就必然先要拿这陈三开刀。 宋琼琚上前两步,捻起红绒布上的一只翡翠鐲子,轻轻嘖了一声。 “这真是奇了,金翠坊里的鐲子,怎么竟会有这样的水头。” “光线下不见流转的活色,只一片死气沉沉的暗绿,连最浅的翠色都发乌。?” 她扭头看向浣溪,面上一脸的疑惑。 “这样式的鐲子还摆出来卖,难不成,你们都当咱们是傻子吗?” 第14章 金翠坊居然店大欺客 陈三听见这话,有些烦躁地把手上的金鐲子丟开,抬眸不悦地看向面前戴著幃帽的素衣女子。 这样的人陈三自以为见多了,手上没什么钱,偏还要来找他们金翠坊的麻烦。 就冲这女子身上的只不过是绸缎铺里最低等的素娟,陈三就知道,这只不过是个上门来打秋风的。 虽然那女子手里的鐲子早就被他换成了贗品,但是就衝著那女子的见识,她也是绝对认不出来的。 更何况,刚才那女子的声音虽然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了个清楚。 这不是故意来找茬的,还能是什么? 王夫人特意嘱咐他,不必用心给这金翠坊干活,要是能够搅乱这金翠坊,她不但不会责怪,还重重有赏。 就冲这一点,他都不会让这女子从他手上轻易溜走。 陈三身子又往后仰了仰,不但不心虚,还更加蛮横了。 “我们金翠坊里自然都是好东西,只不过是有人有眼无珠,看不出来罢了!” 浣溪一听这话,气的鼻子都要歪了。 这莽夫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別说这一只鐲子了,就连这整个金翠坊也全都是她家姑娘的! 她家姑娘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岂能被这么个莽夫嘲笑! “你满嘴里胡噙什么呢!我家姑娘见过的东西,比你见过的可多多了!” “这鐲子压根就不可能是金翠坊的东西,我看就是你偷偷地把主家的东西给换了,自己心虚,反倒在这里污衊我家姑娘!” 陈三听了这话,也是顿时召集起来。 这臭丫头怎么这么不分轻重,她这么大声嚷嚷,要是惊动了林掌柜,那他就真的得好好喝一壶了。 虽然他本意是来给金翠坊找晦气的,可却也是真的怕林掌柜。 那死秀才只认死理,要是被他缠上,可就麻烦了。 陈三张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往浣溪脚边狠狠啐了一口。 “我呸!这是哪里来的阿猫阿狗,也敢来找咱们金翠坊的晦气!” “谁不知道咱们坊里的东西,就是当今贵妃也讚不绝口,哪里轮得到你这么个黄毛丫头在这里说三道四!” 浣溪和宋琼琚一起在国公府的后宅长大,哪里见过像陈三这样粗俗的人,当即被嚇得后退了两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你怎么能这样!” 陈三见浣溪害怕了,心中更是得意。 他伸手招呼著本来就已经看过来的那些贵妇小姐们,大声嚷嚷起来。 “誒呦!大家快来看哟!” “今儿个也是开了眼了,竟然有人敢来咱们金翠坊挑事儿!” 眾人一听这话,也是立马围了过来。 谁不知道这金翠坊是襄阳江氏的產业,里头更夹杂著宋国公府的势力。 这姑娘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然敢来找他们的晦气。 出乎陈三意料的是,面前的素衣女子听见他这么嚷嚷,非但不慌张,反而轻笑了起来。 “我许久都没来这金翠坊,没想到,这里现在竟然成了店大欺客的地方。” “连个伙计,都敢这么大声地,跟客人说话!” 此话一出,金翠坊里顿时落针可闻。 现在所有人都明白过来,想把事情闹大的从来都不是陈三,而是他面前的这位姑娘。 说金翠坊店大欺客的这件事,可大可小。 要是往小了说,那就是掌柜的治下不严,寒了客人们的心。 可要是往大了说,那可就是襄阳江氏和宋国公府囂张跋扈,不把百姓放在眼里,肆意欺凌了。 “陈三!你干什么呢!” 陈三被这一声嚇了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后,他手在背后扶著柜檯,半眯著眼斜看向林掌柜,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掌柜的,您可算是来了,这里有人闹事呢!” 林掌柜脸上掛著笑,微弓著腰,快步走到宋琼琚面前打了个千儿。 “这位客人,真对不住,底下人不懂事,惊著您了。” “不知道您是有什么不满意,您和我说,我立马让师傅给您改。” 宋琼琚听见这话,轻笑一声,扬手把那只翡翠鐲子举起。 这翡翠鐲子在日光下露了怯,表面泛著僵白的瓷光,像蒙著层灰,底色浑浊发闷,绿是死气沉沉的暗褐调,还夹著大片黑癣。 遍布的石纹像老树皮裂缝,边缘甚至有打磨粗糙的毛边,迎著光瞧,整个鐲子都透著股廉价的滯涩。 “掌柜的,如今金翠坊就拿这样的鐲子糊弄客人吗?” “你这伙计还要价二百两,照我看,这样的鐲子,放在外头,只怕二十两都没人要吧?” 眾人之前,只知道这姑娘和这伙计一直因为一只翡翠鐲子爭执,却从没瞧见,这鐲子是什么样子。 如今一见了真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样的鐲子开口便要二百两,实在是荒唐至极了。 林掌柜虽然早就知道內情,却还是故作震惊地皱起了眉头。 他扭头看向陈三,眼中愤怒得像是要喷火。 “陈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月初登记入帐的时候,这可是只水头极佳的满绿翡翠鐲子。” “这样的货色,全城都找不出第二只来!” “怎么从你手上过了一遭,就变成了这样!” 林掌柜这话,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在说陈三趁著铺子里忙的时候,把原本的鐲子鱼目混珠,中饱私囊。 陈三要是解释不清楚,在这么多人面前,那可是要送官的。 陈三还没討媳妇儿,他可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折在这里。 事到如今,他终於是知道怕了。 陈三扑通一声跪在了林掌柜面前,八尺的汉子眼泪说来就来。 “掌柜的请您明鑑啊!我昨日查帐,这鐲子还是好好的。” “如今这姑娘一来,鐲子就出了事情。” “我在咱们金翠坊多年,又怎么会昧下这区区一只鐲子!” “这事儿,一定跟这位姑娘脱不了干係!” “说不定,这姑娘就是宝光堂派来的奸细!” 第15章 他绝对不能去官府 陈三此话一出,眾人皆是议论了起来。 宝光堂和金翠坊不睦已久,要是说今日之事是宝光堂派了奸细来,想要毁了金翠坊的名声,倒也是说得通的。 陈三听著这些议论的话,自觉自己有了人撑腰,更是硬气了起来。 他仗著自己身材高挑,抬手就要去掀宋琼琚的幃帽。 陈三咧出一口黄牙,嘴角掛著一丝恶劣的笑。 “你戴著这幃帽,不就是不想露真容么?” “你要不是奸细,又怎么会这样畏手畏脚的!” “现在就让大家看看,你到底是谁......” 只不过,陈三的话音还未落,他的手便一把被宋琼琚推开。 宋琼琚接过浣溪递来的手帕,厌恶地擦了擦手。 “自己不占理便开始隨意攀咬,掌柜的,您这伙计也真是有趣得很。” 陈三一听这话,心里便更是篤定了。 他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这一赌,竟还真让他赌对了。 现在这小贱人这么防著別人掀她的幃帽,不就是因为她不敢把自己的容貌示於人前吗? 她铁定,就是宝光堂的奸细! 只要他能够咬死了她,那不光是这只鐲子,就连他之前在铺子里偷走的所有东西,就都能说是这小贱人拿走的。 这样一来,他可就再也不怕林掌柜追究了! 想到这儿,陈三立马扬起头颅,直直地看向林掌柜,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 “掌柜的,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女人铁定就是宝光楼派来的奸细,您就算不为了我的清白,也得为了坊里的利益,赶紧报官吶!” 林掌柜看著陈三义愤填膺的样子,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握成拳状。 他抬眸看向宋琼琚,像是想要透过那层纱帘,接收自家姑娘的指令。 他现在要是说错话,姑娘想要的大戏只怕就要唱不下去了。 这份责任,他可是当不起。 所幸,宋琼琚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窘迫,在他要被眾人的唾沫淹死前,开了口。 “那照你这么说的话,我要是能证明自己不是宝光楼的奸细,那金翠坊失窃的这些財物,可就都是你偷的吗?” 陈三听见这话,鼻子里传出一声冷哼。 都到了这地步了,就算是这小贱人把黑的说成白的,他也有办法把她奸细的身份给做实。 在金翠坊的伙计里,大春、石头和阿福都是他过了命的弟兄。 只要他们一口咬定之前也见过这小贱人,並且这小贱人一来,他们铺位上的东西就被人换了。 那这小贱人无论长出来多少张嘴,她也都说不清了。 “你要是能证明你不是宝光楼的奸细,那我就算是担了这罪名又何妨!” 陈三面上无比正义凌然,像是为了金翠坊的名声,受了好大的委屈。 宋琼琚扭过身子,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 “列位都听见了,待会儿要是我真的能够自证我不是宝光堂的奸细,那这小伙计,可就必须得被送到官府,证明我的清白!” 眾人听见这话,皆是点头。 他们都是看了全局的人,孰是孰非难道还能到现在都看不明白吗? 能来金翠坊添置首饰的人,大多都是有权有势的世家夫人小姐。 无论这件事到底是这小伙计还是这姑娘的责任,只要是有人敢愚弄他们,他们就一定不会轻纵。 接下来,恐怕有人要吃苦头了。 宋琼琚见气氛到了,也不再拖延了。 她从宽袖中伸出洁白如玉的縴手,轻轻撩起了幃帽前的薄纱。 竹骨轻响,幃帽轻纱如流水般滑落。 那双狐狸眼骤然撞入眼帘,眼尾微挑似含著鉤子,眼瞳却清亮如溪。 嫵媚里裹著未脱的稚气,像刚满月的狐崽,懵懂间已露锋芒。 眉弯纤细如远山含黛,恰好衬得眼波愈发流转。 鼻尖小巧挺翘,唇瓣色泽恰如那刚剥的荔枝肉。 唇角那对梨涡浅得似有若无,只在唇线轻动时,才漾出两圈浅浅的圆,像沾了晨露的涟漪。 青丝垂落肩头,衬得整张脸巴掌大,肤白如瓷,却泛著天然的粉晕。 每一处都像画师精描细绘,偏又带著鲜活的灵韵,让人看得心头一窒。 眾人还没反应过来,原本站在一旁的林掌柜却突然跪下了。 “东家!您今日怎么来了?” “您也不早知会我一声,我好派软轿去接您啊!” 听见林掌柜这话,陈三立马愣在了当场。 他死死盯著宋琼琚含笑的眸子,在这美色面前,却被嚇得后退了两步。 怎么会这样! 这贱人怎么会是这金翠坊的东家!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他说金翠坊的东家是宝光楼的奸细,岂不就是京城最大的笑话了吗! 更何况,如果那贱人真的是这金翠坊的东家,那愿赌服输,他就要被扭送到官府去。 他绝对不能去官府,绝对不能! 宋琼琚垂眸看向浑身微微颤抖著的陈三,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事到如今,想必陈三自己也清楚,他已经无力回天了。 “幸好我今日是没知会掌柜,自己便来了。” “要不然,我恐怕还见不到,自傢伙计红口白牙便要污衊客人的这场好戏!” 第16章 三个月內,包退换 陈三见势不对,立马又是跪了下去。 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再对著林掌柜,而是对著自己一向瞧不起的宋琼琚。 “东家!请您明鑑啊!” “我刚才並没有平白污衊客人的意思,而是一心为了咱们铺子啊!” 宋琼琚扶著浣溪的手,向后退了一步,坐在了林掌柜派人搬来的椅子上。 她澄澈如水的眸子就那么平静地看著陈三,嘴角似笑非笑。 “哦?这话又是怎么说的?” 陈三往前膝行了两步,脸上又是那副极其忠心的模样。 “东家,我方才说的那些话,全都是在为咱们铺子著想。” “烦您细想想,要是每个来咱们铺子闹事的客人都被咱们轻轻放过。” “天长日久,那咱们铺子成什么了?” “如果咱们人人皆可拿捏的话,岂不被同行们笑话!” 看著陈三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宋琼琚忍不住轻笑出声。 “好一个请我明鑑!”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好一个为铺子著想!” “好一个正义凌然的刁奴!” 她扶著浣溪的手重新站起身,拿起了那只被丟在绒布上的翡翠鐲子。 “你的忠心,就是拿这样货色来应付咱们金翠坊的客人,败坏坊里的名声吗!” “你的忠心,就是在客人提出异议时,仗著坊里的名声,去压迫他们吗!” “这到底是谁给你的底气,才让你敢在金翠坊这样作威作福,肆无忌惮!” 宋琼琚此话一出,原先被这变故惊得愣在原地的眾人也都回过神来。 现在这事儿,已经不是一句有人闹事就能搪塞得过去的了。 如今,这件事要是处理不好,那就是金翠坊纵著刁奴,店大欺客了。 “我想起来了,上次我那金釵拔了丝,要来找你们陪,就是这伙计三推四推地把我给推了出去。” “他还说,是我没用过好首饰,才把他们金翠坊的东西给使坏了。” “是啊!他上次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还以为,真的是我自己的问题呢!” “。。。。。。” 一时间,眾人神情激昂,一人一口唾沫,就要把陈三给活活淹死。 陈三哪里见过这种墙倒眾人推的態势,他直往宋琼琚身后躲,还一个劲儿地朝大春、石头和阿福使眼色。 如果说他是刁奴的话,那他们三个难道能够跑得了吗? 这些年他做下的那些事,那三个人桩桩件件都参与了。 现如今他遭了难,难道他们就想王八脖子一缩,生死由他了吗! 大春、石头和阿福看见了陈三的眼色,相互对视了一眼,皆是没有说话。 虽然他们之前称兄道弟,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可是陈三挑衅东家,又不是他们攛掇的。 他们就算是跟著陈三捞了金翠坊不少的油水,却也做不出来在明面上挑衅东家的事情啊! 他陈三自己胆大妄为,造下这样的孽。 又怎么能在这时候,还让他们兄弟一起还呢? 宋琼琚见陈三老是往站在墙角的那排伙计里瞅,心里就有了盘算。 她这些年,在金翠坊里就捏住了陈三这一条线。 要是想拿陈三这一个小卒来撼动王清欢的地位,怕是不够。 但如果能把陈三这些年来埋下的暗线一一拔除,她就不信那王清欢能够沉得住气。 能被塞进金翠坊当伙计的,那都是在牙行过了明路的。 如今这世道,要不是真的走投无路,谁又愿意去签那一纸身契。 陈三的党羽,只怕也是和他一样的草根出身。 如今坊里出了这么大的岔子,她必得做出一个姿態来。 他们金翠坊从来都不会拿假货糊弄客人,更不会纵著刁奴仗著坊里的势力,肆意顛倒黑白。 她捻起那只翡翠鐲子,对著脚下的青石地面狠狠一摔。 碎片飞溅开来,打在陈三的侧脸,生生地被划出了一道血痕。 “我作为金翠坊的东家,却没有早些发现这些刁奴竟然敢拿这样的东西糊弄客人,实在是我的不是。” “从今日起,金翠坊会进行严查,不会再让任何一位客人再受到这样的对待。” “除此之外,所有收到劣质货品的客人都可以去林掌柜那里登记。” “我们金翠坊的东西,一旦在售出三个月內出了问题。” “眾位皆可以凭著单据,在柜檯以旧换新!” “並且,今日在场的所有客人,我们都会送上金翠坊特製的蜀锦香包一只,略表歉意!” 宋琼琚此话一出,人群中瞬间沸腾了起来。 原先以为金翠坊店大欺客,还要向外宣传的人。 此刻都闭上了嘴,一个个都跟成了精的苍蝇似的往店门里挤。 这金翠坊的东家看著年岁不大,心里倒还是真的有一把好算盘! 宋琼琚满意地看著眾人脸上的喜色,忽而敛了眉眼,垂眸看向跪倒在地上的陈三。 他脸颊上的伤口落下血来,被他自己抬手一摸,早就蹭成了一片,哪里还见之前的张狂样子。 “至於你,陈三。” 宋琼琚的声音並不小,她的声音,即使在哄闹的大厅,此刻也字字可闻。 眾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直直地衝著二人看了过来。 “你身上的帐,咱们可就得好好算一算了。” 第17章 谁要报官啊? 陈三听见这话,急急地往后退了两步。 “东家,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啊!” “奴才今日办的错事,顶多算是办事不力。” “金翠坊向来对下人宽仁,难不成东家这是要因为这一点小事,来责罚奴才吗?” 陈三挑起眉眼看向宋琼琚,篤定他眼前的这个弱女子万万都不敢追究下去了。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宋琼琚要是毁了金翠坊大度宽容的名声,看她这生意,还要怎么做下去! 一时间,眾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了宋琼琚身上。 这宋大姑娘刚才的手笔確实敞亮,现在所有人的眼睛,可都盯在她身上,看她怎么处置陈三了。 陈三这廝確实够阴险,居然拿出这么一顶高帽子戴在宋琼琚头上。 这样一来,宋大姑娘就算是想要处置他,也得掂量掂量了。 宋琼琚听了这话,顿时期期艾艾地垂下了头颅。 再抬起头时,小姑娘早已泪眼婆娑,像是受了好大的委屈。 她抬手捻著帕子轻轻擦著眼角的泪,肩头微微颤动,泪水无声地滚落。 细长的眉蹙著,眼尾泛红,泪水沾湿了脸颊,顺著下頜滴在衣襟上。 小姑娘手指紧紧攥著帕子,指节发白,却只是轻轻按在眼角,似是不愿让人瞧见这副模样。 “我知道自己刚接手这金翠坊,底下人恐怕心里,都是存著怨气的。” “只不过,这金翠坊到底还是江家的產业。” “就算旁人再想要,再借著这个由头让人给我使绊子,我也是不能相让的。” 这番掏人心窝子的话,陈三听了后,就如嗓子里进了一块儿细小的鱼骨。 想吐又吐不出来,放在那里却又难受得能要了他的命。 如今宋琼琚的这番话,倒像是他要故意欺负她似的。 遍京城谁不知道,这位宋大姑娘年幼丧母。 这些世家大族的后宅里,多得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糊涂帐。 如今这宋大姑娘在眾人面前就哭得这么委屈,只怕在平日里,更是受了不少委屈。 陈三张了张嘴,愣是半句话都没有再说出来。 他虽然仗著王夫人的势,想要羞辱宋琼琚。 可他却也只是一介武夫,哪里会这样和宋琼琚耍嘴皮子。 陈三偏过头去,鼻腔里传出重重的哼声。 “东家说的话,我听著糊涂。” “今日之事全是我的错,又和他人何干?” 他面上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手却紧紧地抓上了身侧的粗布衣角。 宋琼琚抬起红肿的眼睛看向陈三,又是两股泪珠簌簌地落下。 她从隨身的荷包里取出一张微微泛黄的纸页,扔在了陈三面前。 “事情都到了这地步,你又何苦继续瞒著我这个东家!” “我虽然年轻,却也不是个好欺负的!” “这些事,你要是不想在这里认下,那咱们就去报官!” “听说新上任的知府大人甚是公正,我倒是要看看,真到那时候你们还能落到什么好!” 陈三抬头看了宋琼琚一眼,捡起纸张的手愈发颤抖起来。 难不成真的就像他想得那样,宋琼琚这次,真的是找到切实的证据才来的。 他展开纸条,在看见抬头的那几个猩红的大字之后,像是被烫到了似的,一下把纸条扔开了老远。 陈三扭头看向宋琼琚,一双三角眼中早就通红得瘮人。 “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的!” 宋琼琚的眼角依旧带著泪,只不过在她的眼底,迅速地闪过一丝得意。 陈三现在的反应,她很满意。 她给陈三看的,是他那失散多年的妹妹,陈小柔的身契。 在来金翠坊之前,她早就查清楚了。 这么多年了,陈三只所以能为王清欢所用。 就是因为王清欢答应他,帮他使用宋国公府的人脉,寻找陈小柔的下落。 这么多年,每次陈三稍有二心,都被王清欢拿陈小柔似有似无的消息给堵了回去。 如今陈三见到这张身契,她就不信,他心里能够不存一丝疑影,依旧忠心於王清欢。 只要她能从陈三这里撕开一点口子,那剩下的,就瞒不住了。 “我十四岁那年,夫人领了一个十八岁的姐姐进了后宅,没过多久,又让人把她送进了百楼。” “我和那位姐姐颇有眼缘,就趁著她没接客,把她赎了出来,一直养在城外的庄子里。” “却没想到,她竟是你的妹妹。” 宋琼琚本以为,陈三在听了这些话后,会好好想想他和王清欢的关係。 他也许会为了他那找了多年的妹妹,站在她这一边。 可是出乎她意料的是,陈三在听了她这话后,突然暴起,朝她衝来。 林掌柜见事不对,忙站起身拦在了宋琼琚面前。 “混帐东西!你昏了头了!你要对东家干什么!” 陈三面上通红,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他死死抓住林掌柜的手,看向宋琼琚的眼神,像是恨不得能把她拆吃入腹。 “我想要干什么?你倒是去问问你那卑劣的东家啊!” “姓宋的!你到底对我妹妹做了什么!” “你要去报官!我还要去报官呢!” “这么多年了,你把她囚禁在庄子里,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眼看著林掌柜快要拉不住陈三,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道凉薄的嗓音。 “谁要报官啊?” 第18章 怎么又遇见他了 眾人齐齐回头,在看清了来人后,立马作鸟兽散,让出了一条路。 来人身影欣长,斜倚门框而立,玄色蟒袍上金丝盘螭纹在烛火下流转生辉。 腰间蹀躞带悬著羊脂玉禁步,隨著步伐发出泠泠清响。 苍白的指尖抚过鬢边垂落的红珊瑚珠链,眼尾一抹硃砂痣艷得刺目。 长眸微挑,琉璃瞳仁里噙著三分讥誚,殷红唇瓣似染了胭脂血。 耳垂上金镶红宝坠子隨偏首动作轻晃,在颈侧投下妖异光斑。 缠枝莲纹锦靴踏过波斯绒毯,腕间九转玲瓏金鐲叮咚相击。 满坊暖香倏然凝滯,连铜雀灯树上的烛焰都为他矮了三分。 这人不是赫连璟还是谁? 男人的目光扫过宋琼琚泪眼朦朧的脸,嘴角微微抿起。 他身子微微后倾,坐在了残星搬来的太师椅上。 赫连璟看著陈三涨得通红的脸,手里盼著的那对翡翠核桃险些要被他捏出裂纹。 “本座在屋外恍惚听了一句,有人要报官,是么?” 陈三见了赫连璟那张面若冰霜的脸,就如被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身上。 他虽然只是一届莽夫,却也不是没有听过当今九千岁的名声。 如今这阉狗既然想要插手,他肯定是要护著宋琼琚这个贱人的。 这世道,官官相护,向来如此。 宋琼琚的父亲是当今宋国公,那阉狗又怎么会为他们这些庶民做主。 只可怜他的妹妹,走失了那么多年,还要被宋琼琚这个恶毒的女人囚禁。 而他这个没用的哥哥,却只能看著这一切,什么办法都没有。 陈三红著眼眶,抬手用力推开一直拦著他的林掌柜。 八尺高的汉子,在人群前哭得像个孩子。 他膝行著爬到赫连璟脚边,破釜沉舟似的抬起头,伸手直直地指向从赫连璟进门后,就开始腿软的宋琼琚。 “是小民!是小民要报官!” “小民要状告宋国公嫡女,拐卖人口,滥用私刑!” 赫连璟盘著手中的那对核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过了好半晌,男人才轻轻地嘖了一声。 他抬起眸子,水光涟漪的桃眼里带著毫不掩饰的笑意。 “宋大姑娘,好巧,今日又相见了。” 听了这话,宋琼琚就知道,今日的这场祸事,她恐怕是躲不过去了。 好死不死的,今日怎么就又遇上赫连璟了呢! 刚才在街上看见他的时候,她就应该立刻吩咐马车回府的! 宋琼琚垂下眸子,气得直咬自己的舌尖。 她扶著浣溪的手,捻著帕子,依旧擦著眼角要干不乾的泪水。 小姑娘娉娉婷婷地走到赫连璟面前,顺著浣溪的胳膊,柔若无骨地跪了下去。 “臣女给千岁爷请安,千岁爷万福金安。” 赫连璟的眉目这才舒展了开来,他伸出手,也不顾男女大防的礼节,就这样当著眾人的面,牵著宋琼琚的手,把小姑娘给拉了起来。 宋琼琚久居深闺十五年,又是宋国公府的姑娘,哪里被男子这样当眾轻薄过。 她脸上的红晕瞬时烧到了耳根,整个人活像只烫熟的虾米。 赫连璟见小姑娘就这样怔怔地看著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轻咳一声,回首扫视眾人。 残星心领神会,当即带著暗卫营的人,把围观的人都赶出了金翠坊。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偌大一个金翠坊里,就只剩下了各怀鬼胎的三队人。 赫连璟这时才重新看向宋琼琚緋红一片的脸,笑了笑。 “宋大姑娘还真是麵皮薄,本座不过是一介阉人,怎得姑娘还羞成这样?” 宋琼琚紧咬著下唇,一把把自己的手从赫连璟的大手中抽了出来,嗔怒地瞪了他一眼。 呸! 下流坯子! 占尽了自己的便宜,却还在这里卖乖! 要不是看著他是个太监,她非得跟他闹上一闹。 就算他是当今的九千岁又怎么样,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就算是一脖子吊死,也不能这样平白无故地被人毁了名节。 陈三跪在地上,冷眼看著赫连璟和宋琼琚之间的眉眼官司,顿时心底一片冰凉。 现如今,这已经不是官官相护了。 这条阉狗和这恶毒的小贱人,原来之前就有了首尾。 可怜到现在,宋国公那个老顽固还被蒙在鼓里。 要是他知道自己的嫡女竟然和一个太监搅在一起,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地步呢! 说到底,这宋大姑娘,从前也是要许给太子殿下当太子正妃的女子。 而这赫连璟竟然能胆子大成这样,连太子的女人都敢沾染。 陈三想到这儿,冷笑一声,毫无顾忌地颓然坐在地上。 “狗官!不要脸!” 听见这话,赫连璟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消失。 他眼睛微微眯起,看向陈三的眼神中淬了冰。 “你说什么?本座方才没听清。” 陈三挣扎著站起身子,看向赫连璟的眼神中不再有恐惧,反而被浓浓的绝望代替。 “这么多年,千岁爷不干人事,难不成,连人话都听不懂了吗!” “我说!你是狗官!” “你这狗官眼睛里从来看不见民生疾苦,你只知道和这种心机深沉的女人,沆瀣一气!” 赫连璟闭上眼睛,胸口急剧起伏。 过了好半晌,男人才长舒了一口气,重新抬眸看向陈三。 “你的冤情,本座在坊外早就听了个大概。” “宋大姑娘救你妹妹於水火之中,如今却要被你如此冤枉。” “难不成,你就是这样报答你妹妹的救命恩人的吗!” 陈三闻声,顿时冷笑起来。 “她宋琼琚救我妹妹於水火?那分明是软禁!” “我早已拜託国公府的夫人帮我寻找妹妹,如今,却是她宋琼琚拿著我妹妹的身契来找我。” “她如此行事,不就是想要我背叛王夫人,忠心於她吗!” “我陈三虽然只是一介莽夫,却也知道忠心二字是怎么写的!” “这样背主忘恩的事情,我就算是死,也都是不会干的!” 听了陈三的这番话,宋琼琚扶著浣溪的手回过身子,冷冷地开口。 “陈三,你怎么就能够篤定。” “这么多年来,帮你的人是王清欢,而不是我宋琼琚呢?” 第19章 这么多年,竟然是她背叛我! “呵,怎么会是你。” “这么多年了,只有夫人在一直帮我找著小柔。” “我们之所以没有成功,只不过是因为有你这个贱人阻拦而已!” 浣溪皱著眉头,又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一张纸,扔在了陈三面前。 她插著腰,柳眉倒竖,往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 “呸!要不是我家姑娘,这么多年,你妹妹早就被王清欢卖到窑子里去了!” “也就是你傻呵呵的,还把人家当救命恩人呢!” 陈三又是颤抖著手,捡起了那张看起来新一些的纸。 他缓缓展开纸张,在看清纸上的文字后,泪水滴滴答答地打湿了身下的地毯。 男人抓著信纸的手渐渐收紧,关节处显露出一丝瘮人的白。 陈三死死地盯著手中的那张纸,身子抖得恰如筛糠。 “怎么会…不会的…不会这样的……” “她怎么会骗我…不会的……” “这些年…我为她做了这么多的事…她怎么会这么对我!” “你看清楚了吧?” “这纸上的,可都是只有你们兄妹才知道的事。” “我要是真的把她囚禁了这么多年,她又怎么会写得这一手好字。” 宋琼琚站在陈三面前,垂眸看向自己脚下这个哭成一团的男人,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感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让陈小柔写这封家书的时候,本是准备让陈三放心。 可是如今看来,竟是大可不必了。 她的善良,换来的却是旁人对她的残忍。 “你仔仔细细地,可都看清楚了?” 陈三此刻再也顾不上任何体统,扑上前去,径直拉上了宋琼琚的裙角。 “大姑娘!是我错了!是我之前有眼无珠!错认恩人!” “您原谅我这一回,原谅我这一回!” “我將来给您做牛做马,以报大恩啊!” 陈三见宋琼琚不作声,还想要继续抱著她的腿求饶,却被人一脚狠狠踹开。 他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赫连璟那张阴沉的厉害的脸。 察觉到陈三和宋琼琚投过来的目光,赫连璟轻咳一声,又转身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刁奴,宋大姑娘是什么身份,岂能有你近身的份!” 陈三听见这话,脖子瑟缩了下。 他身子向后退了两步,生怕宋琼琚不答应,当即开始啪啪扇自己的嘴巴子。 “东家,求求您了,求您饶我这一次!” 看著陈三在自己脚下狼狈的样子,宋琼琚心中没有半分的怜悯。 可当著赫连璟的面,她为了隱藏自己的身份,却也不能真的隨心所欲地处置陈三。 区区一个陈三无关紧要,要是她露出破绽,让赫连璟认出了自己的身份,那才是大大的不值。 宋琼琚想到这儿,又是两行热泪滚了下来。 她眼泪涌出来的速度,让一直站在赫连璟身后的残星都不禁乍舌。 这宋大姑娘还真是厉害啊,眼泪说来就来,和自家主子一样,也是个难缠的主儿。 宋琼琚依旧是扶著浣溪的手,在赫连璟面前淒淒哀哀地跪了下去。 小姑娘垂著头,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滚落在身下的波斯地毯上,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千岁爷,臣女母亲走得早,如今手里的铺子又出了这样的恶奴。” “求您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可怜臣女,给臣女做主啊!” 赫连璟看向跪在自己脚边,哭得梨带雨的小姑娘,眉间微微皱起。 其实这些天,他一直都在恍惚。 自从那天跟梦中人在桃林中相见后,她就再也没有来入他的梦了。 每天睁开眼在自己的床帐中醒来,赫连璟心中只觉得空落落的。 他已经习惯了她四年的陪伴,想要把这份情感在一瞬间割捨,又怎么可能呢? 他虽然在心里忌惮她,却也是真的想念她。 所以,在见到和她无比相像的宋琼琚时,他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失了分寸。 他今日,本该在处理了京兆府的案子后,就打道回府的。 可是,当他在金翠坊门前看到那辆宋家的马车后,却鬼使神差地让手下停了车。 幸好啊,他今日是来了。 要不然,宋琼琚还不知道要被这刁奴欺负成什么样子。 昨日,在他看见血翊呈上来的摺子时,心头就忍不住地狠狠一跳。 就算这么多年,他见过前朝后宫里太多的勾心斗角,阴谋算计,可当他知道这些事情真的发生在宋琼琚身上的时候。 他的心,还是忍不住会隱隱作痛。 现如今,他虽然没有完全的证据能够確定,宋琼琚就是他梦中的那个人。 但他,却也有了百分之八十的把握。 赫连璟垂下眸子,直直地看向宋琼琚肿成桃子似的眼睛,终究还是心软了。 算了吧,反正她现在还算知道怕,行事的时候还知道躲著他,相比是知道厉害,不会轻易地把梦境中的那些事情说出去的。 更何况,这么多年,那人也仅仅是知道他的计划而已,全无切实的证据。 就算是宋琼琚真的那么不知死活,捅到了皇帝那里,他也是不怕的。 那么多年的宠臣和一个小小的世家之女,该相信谁,皇帝自然心中有数。 现在,既然宋琼琚想在他面前演戏,那他又何必去戳穿这只小狐狸的心思呢? 更何况,他也颇为享受,这种逗猫似的乐趣。 赫连璟微微勾起唇角,掏出一方一直收在怀里的锦帕。 男人前倾身子,轻轻替宋琼琚擦去她眼角的泪。 “本座看重宋国公,更心疼宋大姑娘。” 第20章 养狸奴的乐趣 “不过,说到底,这是大姑娘的家事,本座也不好过多插手。” 赫连璟抬起手,把那方绣著璟字的锦帕丟到了宋琼琚怀里。 “这方帕子,一直是本座的隨身之物,见之如见本座。” “若是真有人想要为难大姑娘,大姑娘报本座的名號便可。” 宋琼琚捡起男人丟进她怀里的帕子,抬眸有些怔然地看向赫连璟。 男子斜倚在檀木太师椅中,玄色暗金蟒纹锦袍半敞,露出颈间一抹欺霜赛雪的肌肤。 乌髮用赤金冠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双桃眼狭长妖异,眼尾上挑如淬了蜜的刀锋。 他掌心转著那对水头极好的翡翠核桃,朱唇勾著漫不经心的笑,视线像带著鉤子,慢悠悠扫过地上自己的面庞。 龙涎香自他袖间漫出,沉腻馥郁,缠得人骨头都酥了。 “怎的,难不成,大姑娘嫌这帕子太过粗陋,不肯要么?” 被赫连璟这一声唤,宋琼琚这才回过神来。 她垂下头,又是愤恨地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 这男人,长得是个男人样子就是了,何必要长得这样妖冶。 自己饶是生生看了这张脸四年,却还是差点就被赫连璟的这副皮囊给迷了心窍。 更何况,赫连璟这办的都是什么事! 今日在大庭广眾之下牵她的手不说,还要把这贴身的帕子拿出来给她撑腰。 就算他赫连璟是个太监,却也不能置这男女大防於不顾啊! 若是她將来真的在国公府后宅被王清欢为难,掏出了这方帕子。 就是这方帕子的来歷,她都跟王清欢解释不清楚,又何谈拿著这方帕子去保护自己呢? 她算是看出来了,赫连璟今日做的这些事,全都是来给她找晦气的! 宋琼琚把头垂得更低了,暗地里咬紧了后槽牙,白白嫩嫩的腮帮子却忍不住鼓了起来。 赫连璟自上往下看宋琼琚这副被惹炸毛的样子,心里禁不住又愉悦了几分。 难怪那老皇帝的后妃们都爱养一只狸奴解闷,这暗地里磨爪子的样子,还真是可爱。 “臣女哪敢,有千岁爷撑腰,臣女自是喜不自胜。” 赫连璟看著宋琼琚咬牙切齿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一声,倒是把站在他身后的残星血翊嚇得眼睛都圆了。 自家主子什么时候这么笑过! 每次赫连璟笑的时候,声音里都是淬著冰的。 每每听到这声笑,他们便知道,在这京城里,又有人要倒霉了。 可是这次,赫连璟的笑声里,是带著温度的。 残星和血翊对视一眼,又齐齐地看向宋琼琚。 看来这次,他们暗卫营,真的要准备迎接新主子了。 赫连璟撩袍起身,在即將跨出坊门时,似是想起了什么,回过身又看向跪在地上的陈三。 “本座虽然在这京中没什么分量,却也是在詔狱认识几个朋友的。” “如此刁奴,大姑娘要是想的话,本座大可以让人把他送进詔狱。” “想必,要真有什么不尽不实的,经过一遭詔狱,他也能吐个乾净了。” 宋琼琚刚被浣溪扶著起身,听得赫连璟的这一句话,差点又被刺激得膝盖一软。 要说他千岁爷在京中没有分量,那谁还能更有分量呢? 他在詔狱的那几个“朋友”,难不成指的就是北镇抚司镇抚使和锦衣卫指挥使吗? 谁不知道,那两位是他多年的门客。 他进詔狱,和进自己家,又有什么区別! 要是真的任由赫连璟把陈三带回詔狱,他吐出什么还是其次。 陈三如若真的进了詔狱,那他不死也得被扒层皮了。 她虽然现在生气陈三不识抬举,却也不能真的让他现在就死了。 陈三要是死了,那她和王清欢的戏,还要怎么唱下去呢? “不必!” 赫连璟听著宋琼琚的这声娇喝,玩味地挑了挑眉头。 看来这只狸奴年岁尚小,还控制不好自己的脾气呢! 宋琼琚也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她鬆开了扶著浣溪的手,蹲下身朝著赫连璟福了福。 “千岁爷恕罪,臣女方才並非有意冒犯。” “只不过,这奴才到底是在这金翠坊辛劳了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若是真的被送去了詔狱,臣女也是不忍。” 赫连璟听了这话,抿紧了唇角,像是真的在思量宋琼琚的请求。 半晌后,男人才道。 “也罢,大姑娘自己决定便是。” 宋琼琚得了令,这才悄悄地长舒了一口气。 果然一遇上赫连璟就没什么好事,下次她要是再出府,一定要躲著这瘟神! “多谢千岁爷!” 赫连璟余光看著被宋琼琚捻在手中的那方帕子,心尖忍不住颤动了下。 他迈开长腿,三两步便又走到了宋琼琚面前。 男人抬起手,拔下了簪在宋琼琚髮髻上的那支白玉釵。 “本座送了大姑娘那样一件好东西,要件回礼,不过分吧?” * 良久,直到那人的马车消失在巷尾,宋琼琚却还是羞愤地瞪著双狐狸眼,双颊热得发烧。 登徒子! 她就知道这男人找上她,定是没安好心。 只不过,她没有想到,他竟然敢这样明目张胆地调戏她! 她收了他的帕子,他拿了她的髮釵。 这要是被传出去,她就算是长了一百张嘴,也都说不清了! 浣溪像是知道了宋琼琚在想些什么,她从宋琼琚手中接过帕子,收进了自己的荷包里。 “姑娘別担心,那支釵子,总归不是什么新奇的款式。” “这满街去搜罗,只怕也能找出来个几十支出来。” “要是真的有人问起来,姑娘大可说是丟了便罢了。” 宋琼琚低下头,微微嘆了口气。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如今,浣溪说的,已经算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陈三。 想到这儿,她转过身子,朝呆立在原地的林掌柜开口。 “大掌柜,你把陈三捆好了,送去陈小柔所在的庄子。” “等到他们兄妹团聚之后,再好好问问。” “这么多年,到底是谁给他的胆子,竟让他敢在我这金翠坊吃里扒外!” 第21章 你別以为进了东宫,日子就顺遂了 “娘!难不成,你就这么任由那贱人依旧骑在咱们脑袋上吗!” “她现在已经没了太子殿下撑腰,您为什么还是这样畏手畏脚的!” 宋琼瑶一出了寿安堂,就挽上了王清欢的胳膊,也不顾底下还有那么多的下人,张开嘴就开始嚷嚷。 王清欢听见这话,横了宋琼瑶一眼,挥退了跟过来的下人们。 她扶著翡翠的手,绣鞋踏著防滑的六棱石子,一步步地朝琳琅院走去。 “你什么时候能够收收你那火急火燎的性子,你看看琼琳,就比你识大体得多。” 宋琼瑶回头看著宋琼琳活鵪鶉似的样子,鼻子里吐出一声冷哼。 “什么识大体,那明明就是个哑巴!” “娘!我怎么会有个这样的妹妹!” 宋琼琳原先得了王清欢的夸奖,耳根子悄悄地红了,可却又因为宋琼瑶的那句话,脸上血色尽退。 果不其然,在宋琼瑶话音落下后,王清欢又皱著眉头横了宋琼琳一眼。 眉宇间的不悦,要比之前看宋琼瑶的时候,更浓重几分。 “你们这两个孩子,就没有一刻不让为娘的操心的。” 她抬手拧上宋琼瑶的鼻尖,话里责怪,语气却带著几分宠溺。 “瑶儿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琳儿却是个锯了嘴的葫芦。” 宋琼琳扶著小丫头的手站在原地,目送著那对母女嬉笑著朝前走。 宋琼瑶挽著王清欢的臂膀,还像是小时候那样。 她们鬨笑著,却没有一个人发现她落了下来。 宋琼琳嘆了口气,习惯性地没有打扰他们。 她转过身,看向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白朮。 “走吧,咱们回去。” * “娘,如今就剩咱们两个了,您总能跟我说实话了吧!” 王清欢端起茶盏,轻抿了口杯中的老君眉,抬眸看了一眼身边的翡翠。 翡翠得了令,扭身便关严实了门出去了。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宋琼瑶见没了外人,立马撩起裙摆坐在了王清欢身边的脚凳上。 她半搂著王清欢的腿,还像是小时候那样撒娇。 “娘!您之前不是答应我的嘛!” “要是太子殿下真的跟宋琼琚退婚,您就想办法让我替嫁。” “即使不是太子正妃,也会是个太子侧妃。” “现如今您被宋琼琚拿捏,她还怎么会愿意拿江家的资源,给咱们铺路啊!” 王清欢蹙起眉头,看著宋琼瑶急得在屋子里打转,活像只拉磨盘的驴。 她抱著怀里的白玉如意,抬手摩挲了几下,语气倒是冷静了不少。 “你这么著急做什么?” “只要她宋琼琚还在这宋国公府一天,她就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现在她宋琼琚的姻缘毁了,你爹爹没有儿子,他能够依靠的,也就只有你和琳儿了。” “有你爹爹在,你还怕找不到好姻缘吗?” 她嘆了口气,微微平復了心绪。 王清欢伸出手,拉住了急得乱走的宋琼瑶,让她在身边坐下。 “娘已经看好了,万贵妃的二皇子如今也十八了,万將军又和你爹爹私交甚好。” “你现在是国公府的嫡女,做二皇子的正妃,是绰绰有余的。” 王清欢抬起手,將宋琼瑶耳边的碎发帮她別至耳后,眸子中满是爱怜。 “娘的瑶儿长得好看,定能把那二皇子的心,牢牢抓在手里的!” 出乎王清欢意料的是,宋琼瑶在听了她的这番话后,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气得扭过了身子,躲开了她的手。 “娘!我才不要嫁什么劳什子二皇子呢!” “我就要嫁给太子,即使只是个太子侧妃,我也要嫁!” 宋琼瑶垂下头,狠狠绞著自己手中的帕子。 “胡闹!” “你遍京城里去问问,谁家小姐的姻缘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谁像你这样没规矩,竟然自己挑上夫君了!” 王清欢气得抬手想要打宋琼琚,却还是在挨上她的那一刻,转而在她肩头轻轻一拍。 她看著宋琼瑶依旧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是轻轻地嘆了口气。 “瑶儿,你別以为当了侧妃,进了东宫,你的日子就能顺遂了。” “这些年娘在这后宅里伏低做小,难道你都忘了吗?” “你难道,也想过娘那样的日子吗?” 宋琼瑶一听这话,立马就来了劲。 她扭过身子,挽住王清欢的胳膊就开始撒娇。 “娘,您少框我了!” “这些年,您什么时候受过委屈。” “就算当年那小贱人的娘还在,您还不是照样进了国公府。” “您这些年的功夫,女儿看在眼里,学了个十乘十。” “更何况宋琼琚还在您手上,您为什么就不愿意为了女儿的前程,搏上一搏呢?” 第22章 陈小柔还在咱们手里,你急什么 王清欢还没来得及答话,就被一阵急切的敲门声打断了。 “夫人!夫人!不好了!” “大姑娘带著人,往金翠坊去了!” 王清欢放开宋琼瑶的手,眼神一凌。 “喊什么!还不进来说话!” 外头的翡翠这才推开大门,脚步匆忙地赶了进来。 她扑通一声跪在王清欢脚边,急得语气都打颤。 “夫人,不好了,大姑娘领了人去了金翠坊,闹了好大一场。” “她把陈三抓了,送到江家的庄子上去了。” “就连千岁爷也给大姑娘撑腰,把围观的外人全都赶了出去。” 翡翠伸出手抓住了王清欢的裙角,死死地抿著唇。 “夫人,那陈三可是知道咱们不少事,他要是真的供出了咱们,那可什么都完了!” 眼看著这情势,就连闹脾气的宋琼瑶也急了起来。 “娘!您倒是说句话啊!” “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您倒没了主意了!” 王清欢抬眸瞪了宋琼瑶一眼,扶著翡翠的手在房间里走了两步。 她侧过头,面上不见丝毫的慌乱。 “你方才说,大姑娘去金翠坊的时候,千岁爷也在?” 翡翠张了张嘴,像是想不明白王清欢为什么会如此发问。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 “许是千岁爷顺路,这才帮了大姑娘一把吧?” “顺路?” 王清欢冷笑一声,像是终於放下心来,重新坐回了主位上。 “千岁爷那样的佛爷,又怎么会轻易插手外面的事呢?” “娘!就算是宋琼琚真的和赫连璟有什么,那也是她自甘下贱,又跟咱们有什么关係!” “但要是陈三乱说话,爹爹可是要生气的啊!” “你慌什么!” “横竖现在陈小柔还在咱们手上,这么多年,陈三自然知道厉害。” 王清欢没再理会宋琼瑶,反倒看向了翡翠。 “你去前院儿看看,国公爷散朝了没有。” 翡翠转了转眼珠子,像是明白了王清欢想要问什么。 “奴婢来的时候前院的人正准备套车,想是快了。” “那就让前头的人好好跟国公爷提上一句。” 王清欢重新端起了放在小几上的茶盏,鼻尖溢出一丝轻笑。 “本夫人今日给老夫人请安也累了,二姑娘一直守在本夫人榻前伺候,可不知道外头出的腌臢事儿。” 翡翠听了这话,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 她含笑屈膝行了个礼,把那柄白玉如意放在王清欢手边。 “是呢!夫人今日就没出过府,无论出了多大的事,咱们就只管隔岸听戏便是了。” * “你说什么?今日有人看见,千岁爷摸了琼琚的手!” 替宋国公拿著官帽的小廝不敢抬头,只一味地跟在他身后。 “小的怎敢欺瞒国公爷,这事儿还是我哥哥和我提起。” “当时在金翠坊门口,围了一堆人,大家可是都看见的!” 宋国公闻言,只觉得眼前发黑,一口气上不来,直直地后退了两步。 孽障! 都是孽障! 宋琼琚如今被太子退婚,本就名声狼藉。 现如今,她又和那个阉人搅和在一起。 难不成,她是想要把他们宋国公府的名声都丟尽才罢休吗! 他也不等小廝们搀扶,自己爬上了马车。 “回府!快回府!” 好巧不巧,宋国公的马车刚到府门前,就遇上了宋琼琚的马车。 宋琼琚被浣溪扶下马车,隔著幃帽,她都能看清宋国公那张阴沉到滴墨的脸。 “给父亲请安。” 只不过,还没等宋琼琚起身,人就被宋国公的一巴掌,给打得偏过头去。 “请安!有你这个孽障在,我还能够安生的时候吗!” 宋琼琚捂著脸抬头看向宋国公,听著周围瞬间喧闹起来的人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方才经歷了什么。 他居然跟她动手! 他居然在大庭广眾之下,就这样打她! 就算是国公府最低等的女婢,嬤嬤也知道不打脸的。 而宋国公,她的亲生父亲,却在大庭广眾之下,这样羞辱她。 霎时间,宋琼琚就滚下两股泪来,淒淒哀哀地跪倒在宋国公面前。 “女儿不知做错了什么事,要遭到父亲这样的惩罚。” 她抽出腰间的帕子,探进幃帽中开始拭泪。 “只是无论怎样,还请父亲注意身子。” “要是您因为生女儿的气,而气坏了身子,这可叫女儿还怎么活呢?” 听了宋琼琚这话,围观的眾人像是才回过神来。 “誒呦,这是出了什么事啊,怎么还动上手了!” “宋姑娘看起来娇娇怯怯的,怎么能受得住国公爷这一巴掌哟!” “就算是再生气,也不能当眾下姑娘家的脸面啊!” “更何况宋姑娘一看就孝顺,能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啊!” 毕竟,大族世家当眾责打自己家的小姐,这样大的热闹,他们可还从来都没有见过。 宋国公听著眾人的议论,面子上也是掛不住。 他一甩袖子,抬脚就往宋国公府里走。 “不安分的孽障!还不快跟本公回府!” “在这里丟人现眼,你很得意么!” 宋琼琚像是被嚇到了,扶著浣溪的手颤颤巍巍地起身,却在要进府门时骤然回头,衝著围观的眾人福了一福。 “是琼琚不好,让各位受惊了。” “父亲今日也是气急,这才对琼琚动了手,还请各位,不要过分苛责父亲。” “琼琚在此谢过了!” 第23章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不知廉耻的女儿! 一进府门,宋琼琚就擦乾了脸上的泪。 她扶著浣溪的手,跟著宋国公留下来的小廝,一路走到了祠堂。 刚到祠堂门口,宋琼琚就看见宋国公双手拿著一块拇指厚的木板,对著她怒目而视。 “孽障!还不跪下!” 宋琼琚伸手摘下幃帽,放在了浣溪手中。 她坦坦荡荡地看向宋国公,脸上毫无惧色。 “父亲的话,女儿听不明白。” “女儿无错,为何要跪。” “无错?” 宋国公深吸一口气,將半边身子都靠在手中的那块木板上。 他脸色涨红,像是隨时都会被宋琼琚气晕过去。 “为父问你,今日你有没有见到过千岁爷!” 宋琼琚抿了抿唇,低头嘆了口气。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抬眸看向宋国公,眼中故意闪过一丝心虚。 “女儿今日......今日见到过千岁爷......” 宋国公看著宋琼琚畏畏缩缩,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顿时心都凉了。 他又是深吸了一口气,抓著木板的手指渐渐泛白。 “那你,和千岁爷,都干了什么好事!” 宋琼琚的头垂得更低了,她绞著手上的帕子,声音都囁嚅了起来。 “女儿......女儿行礼......被千岁爷虚扶了一把......” “只是虚扶吗!事到如今了,你还不说实话!” 宋国公把手中的木板狠狠地往地上一敲,发出的声响,让宋琼琚忍不住瑟缩了下。 她颤抖著身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直直地往下落。 “女儿怎敢欺瞒父亲,是千岁爷孟浪,抓了女儿的手。” “父亲尚且不敢忤逆千岁爷,女儿又怎敢与千岁爷相抗呢!” “女儿在眾人面前委曲求全,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整个国公府著想啊!” 宋国公听著宋琼琚巧言令色的话,又是一阵气血上涌。 他原先以为,就算是宋琼琚身上流著江氏下贱的血液,却还有一半他的血脉。 可他没想到,宋琼琚竟然这样自甘墮落,为了攀附权贵,竟然跟一个阉人在大庭广眾之下纠缠不清。 她这样做,是把他们宋国公府的脸面置於何地啊! 宋国公高高地举起板子,抬手就要往宋琼琚身上招呼。 “你这个孽障!事到如今了,居然还敢狡辩!” “为父今日要是不好好教训你,来日你真要反了天了不成!” 宋琼琚闭上了眼,静静等待板子落在她身上。 其实在回来前,她已经料想到。 如果宋国公这个老古板知道了今日在金翠坊中发生的事,那她这一顿打,定是逃不过去了。 可她没想到,这一切,竟然会来得这样快。 “国公爷且慢!” 在板子即將落到宋琼琚身上的前一秒,一声娇叱阻止了宋国公的动作。 父女俩齐齐抬眼,王清欢正扶著翡翠的手,带著宋琼瑶和宋琼琳姐妹俩,急匆匆地往这边赶。 王清欢在看清了父女俩的阵仗后,哇的一声扑到了宋琼琚身上,死死地挡住了宋国公手上即將落下来的板子。 她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宋琼琚的白纱裙上,愣是浸透了她的罩衣。 “国公爷!使不得!使不得啊!” “就算是琼琚犯了再大的错,您也不能这样责打她啊!” “琼琚现在已经是大姑娘了,您这样当著眾人的面责打她,要把她的脸面往哪里放啊!” 宋国公垂眸看向王清欢通红的眸子,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握著板子的手鬆了劲儿,气得脚步都打颤。 “她的脸面!她做出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这个父亲的脸面,有没有想过国公府的脸面!” “这都是什么时候了,你还护著她!” 王清欢听了这话,鬆开了一直护著宋琼琚的手,转而抱向宋国公的大腿。 她泪眼婆娑,言辞甚是恳切。 “国公爷,您怎么能这样想妾身。” “琼琚年幼丧母,被妾身养在膝下,就算是犯了再大的错,也都是妾身管教无方。” “您有什么气,只管对著妾身发,千万不要为难琼琚啊!” 原先站在一旁的宋琼瑶听了这话,也是跪在王清欢身边,淒淒哀哀地哭了起来。 “爹爹!这些年娘亲照顾大姐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算是偶有过失,还请您看在娘亲辛苦的份儿上,不要苛责於她!” “要是您心中还有气的话,那就责罚女儿吧!” “女儿愿意代替娘亲,承受任何责罚!” 宋国公重重地嘆了一口气,看著王清欢和宋琼瑶哭成一团的样子,还是把手中的木板放下了。 “孽障!你做下的那些事,如何对得起你母亲和妹妹!” 他被王清欢扶著,坐到了祠堂侧位的太师椅上。 “今日我看在你母亲和妹妹的面子上,就不动家法了。” “但你该受的惩罚,依旧逃不掉!” “你今日就跪在祠堂里,跪上三个时辰,对著宋家的列祖列宗,好好懺悔你犯下的罪孽!” 宋琼瑶站在宋国公身后,殷勤地替他揉著肩头,看向宋琼琚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得意。 “琼瑶会按时给姐姐送来饭食,定不会让姐姐在祠堂挨饿受冻的。” 宋琼琚强撑著身子起身,坐在春凳上拢好自己被王清欢扯乱的衣衫,冷笑一声。 “女儿不知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竟然要在列祖列宗面前,这样赎罪!” 第24章 得鱼忘筌 “事到如今了!你居然还说自己没罪!” 宋国公刚刚消下去的火气,又被宋琼琚的这句话给勾了回来。 “我们国公府百年清名,断不能葬送在你这个满身铜臭的孽障手里!” 还没等王清欢继续抱著宋国公的腿哭,宋琼琚就扶著浣溪的手站起身,直直地走向宋国公,一脚踹开了他还没拿稳的木板。 这一脚下去,不光是宋国公,几乎所有的人都呆愣在原地。 宋琼瑶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指向宋琼琚,震惊的瞳色下,是止不住的喜色。 “大姐姐!你这是干什么!” “你这么忤逆父亲,是疯了不成!” “商门禄气?” “父亲如今受尽了好处,到开始嫌弃我和母亲商门禄气,满身铜臭了是吗?” 宋国公眼神闪烁了下,攥紧了手中的木板。 “孽障!这就是你跟为父说话的口气吗!” “这么多年,你都把书念到狗肚子里了不成!” 宋琼琚冷笑一声,回过身看向祠堂正位上供奉著的一层层牌位。 “父亲的圣贤书读得好,倒是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鸡鸣狗盗!” 她伸出手,指向那一层层描金错彩的牌位。 “要不是靠著我母亲的嫁妆,这整个宋国公府,怎么会有如今的景象!” “供桌上的紫楠镶宝龕,你身下的宝相嵌螺鈿椅,摆贡品的百宝嵌博古方桌,还有你们身后的群仙祝寿描金屏和门口的那一对晚霞红貔貅镇宅石雕,哪一个不是我们江家的东西!” “现在父亲您什么都得到了,倒是开始嫌这些钱脏了。” “你......你......你个孽障!你怎么能这样跟我说话!” 宋国公被宋琼琚的一番话气得脸色涨红,身子一个劲儿地打颤,看著宋琼琚的眼神,恨不能把她生吞活剥了。 王清欢见状,忙含著泪扶住了宋国公。 “国公爷,您身子不好,不能这样动怒啊!” 她转身朝翡翠招手,泪水簌簌地落下。 “翡翠,快把国公爷的天王保心丹拿来!” 翡翠听了这话,忙从隨身的荷包里拿出一只檀木描金盒子,递到了宋国公手边。 宋国公刚想就这翡翠的手把药服下,却又听宋琼琚缓缓道。 “父亲,您別忘了,您这些年吃的那些丹药,可也都是我们江家的东西。” 宋国公虽然早就做下了得鱼忘筌的事,却还是极要脸面的。 如今让他骂了江家,还要继续受用江家的东西,那他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他红著眼一把推开翡翠,木盒里的丹药顿时撒了一地。 “滚!都给我滚!我不吃江家的药!” “赶紧派人去请太医院院正来!我就不信,离了你们江家,我还能死了不成!” 王清欢扶著浑身颤抖的宋国公,看向宋琼琚的眼神愈发焦急起来。 “大姑娘!你这是干什么啊!” “难不成,你是要把你父亲给活活气死吗!” 宋琼琚蹲下身,捡起掉在地上的一枚天王保心丹。 她站起身,將丹药放在了宋国公的手心。 “父亲,现在不是跟女儿置气的时候。” “为了您的身子,您还是把药吃了吧。” 宋国公强撑著推开宋琼琚的手,小鬍子气得一抖一抖的。 “本公不吃你们江家的东西!” 他瞪著宋琼琚,那眼神不像是在看自己亲生的女儿,倒像是在看自己的仇家。 “来人!把大姑娘压到祠堂跪下,没有本公的命令,谁都不许让她起身!” 可是在宋国公话音落下许久,站在门外的小廝们都没有一个人动作。 宋国公一把推开王清欢的手,衝到门口,指著小廝们的鼻子就开始骂。 “本公说把大姑娘给我压去祠堂跪下!你们都聋了吗!” 小廝们垂手听著责骂,还是一动不动,却把头压得更低了。 宋国公刚想继续咆哮,却被宋琼琚出言打断了。 她扶著浣溪的手,缓步走到宋国公身侧,微笑地看著自己愤怒的,再也不见一丝体面的父亲。 “父亲恕罪,在这国公府里,除了眾位姨娘们带来的贴身奴才,其余丫鬟僕妇,小廝护卫的身契。” “母亲在辞世前,全都交到了我手上。” “所以,与其说,这些人是国公府的奴才。” “不如说,这些人,是我们江家的奴才。” “父亲刚才的命令,属实是为难他们了。” 言罢,宋琼琚不顾宋国公铁青的脸色,径直走出了祠堂。 第25章 我是为了给她依仗 沉香木的殿门虚掩著,鎏金铜环上镶嵌的鸽血红宝石在廊下宫灯映照下流转著妖异红光。 殿內穹顶上悬著九盏三层累丝灯,上千颗南海珍珠串成的灯穗垂落,隨著穿堂风轻轻晃动,將满室映照得如同浸在月华里。 赫连璟斜倚在宝座上,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衬得他肤色胜雪,衣摆上用赤金线绣的缠枝莲纹蜿蜒至腰侧。 他腰间玉带扣是整块羊脂白玉雕成的饕餮吞珠,隨他慵懒的动作泛著温润光泽。 赫连璟抬手支著下頜,袖口滑落露出皓腕,腕间金釧上缀著的细小铃鐺偶有轻响,却不及他眼波流转时半分摄人。 那双眼確是极妙的桃眼,眼尾微微上挑,似含著三分醉意七分情。 可仔细看去,瞳仁深处却藏著化不开的墨色,像淬了冰的刀锋,在扫过阶下时陡然闪过一丝狠戾。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著宝座扶手上的金螭,那扶手是用整块和田暖玉雕琢而成,触手温凉,略略缓解了些他此刻心中的燥热。 “说下去。” 男人的声音带著点慵懒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情人间的呢喃,目光却落在殿角那座三尺高的碧玉屏风上。 屏风上用金丝银线绣著百鸟朝凤图,每一片鸟羽都栩栩如生,据说光是绣制便耗费了一百绣娘三年时光。 垂手立在一旁的残星身著玄甲,甲片上的暗纹与赫连璟的袍服遥相呼应,他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平稳无波。 “回主子,江南盐运那边,李大人確是私扣了三成粮草,帐目已由暗卫截获。”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地面金砖缝隙处,那金砖光滑如镜,据说要经过七十二道工序打磨,才能在踩上去时,悄无声息。 赫连璟闻言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屈起手指在玉扶手上轻轻叩了叩,殿內顿时只剩下这单调的声响,衬得角落里那尊金胎掐丝珐瑯熏炉里飘出的龙涎香愈发浓郁。 “告诉李大人。” 他缓缓开口,语调轻柔得像是在说什么趣事。 “本座的东西,不是谁都能动的。” “是!主子!” 残星应了一声,却不著急走,反倒是朝赫连璟的方向又往前走了两步。 赫连璟抬眼望他,手却依旧摩挲著那玉扶手。 “怎么?还有事?” 残星搓了搓手,訕笑一声。 “按理来说,奴才不该多话。” “可今日,主子,您对宋大姑娘,確实是孟浪了些......” “孟浪?” 赫连璟坐直了身子,手中的那对翡翠核桃又开始滚动,手腕上的金釧泠泠作响。 “你今日倒是还有閒情逸致去管旁人的事。” “去校场跑二十圈,跑完了再回来回话!” 残星咬著唇,虽然心里想求饶,却也不敢再说话了。 主子的脾性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现如今的处罚,已经算是从轻发落了。 他要是再敢多话,只怕主子就会罚的更重。 残星闷闷地应了声是,垂手退下了。 赫连璟重新躺回宝座上,合上了眼瞼。 他怎么会不知道,他今天在眾人面前的所作所为,必定会给宋琼琚招来祸事,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其实是存了私心的。 一开始,在他猜到宋琼琚有可能是他梦中的那个人时,他心中已经有了杀意。 他费劲千辛万苦,甚至不惜背上太监的假身份,受尽万人羞辱,才爬到了现在这个位置。 无论是谁,都不能当他復仇路上的绊脚石,即使是她,也不行! 他原先让血翊查宋琼琚的家世,本意是想要借宋琼琚,撕开宋国公府的口子,把他们一举拿下。 这么多年了,宋国公虽然一直在朝堂上没有什么实权,却仍是当今圣上的一块心病。 当初的从龙之功,放到现在,就长成了圣上心中的一根刺。 只要宋国公府存在一天,就时时刻刻在提醒他,他的皇位,是来路不正的。 可这小老儿却又实在狡猾,知道自己著实碍眼,就两耳不闻窗外事,在朝堂上活像个隱形人。 就算是赫连璟著意想要找他的把柄,也是些无关痛痒的错处,聊胜於无罢了。 现在有了宋琼琚这个口子,他要是想要针对宋国公府,就能容易了许多。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在血翊拿来的那些情报里,竟然全都是宋琼琚她的血泪史。 她和他一样,都是在十几岁上失去了亲人。 他们为了活下去,为了心中的那份执念,都只能把一切都掩藏在心里,默默蛰伏,等待真相昭雪,或是屠尽仇家满门的那一天。 在这一刻,他心软了。 他和她,终究在那个山洞中相伴了四年。 他们之间的情分,已经不能用友情来涵盖了。 他们,是知音,是同袍,更是相濡以沫的战友。 他不能就因为他心中的那份疑虑,就这样杀了她,毁了她现有的一切。 他在金翠坊故意和她亲近,一是怨她,二是在给她机会。 赫连璟知道在他走后,要是宋国公知道了今天发生的事,宋琼琚的日子会不好过。 他更知道,从此之后,宋琼琚的名声里,会永远留下他这么个人。 有的时候,名声中染上污点,並不一定是什么坏事。 宋琼琚被太子殿下退婚,就算是圣旨上写得再冠冕堂皇,她的名声也会不可避免地受损。 国公府的继室夫人对她虎视眈眈那么久,在她失去依仗之后,不可能不对她下手。 与其让她孤立无援地过日子,倒不如让她和他的名声捆绑在一起。 他虽然没有太子殿下那样坦荡的名声,在这京城,却也是首屈一指的存在。 投鼠忌器的道理,他相信有些人不会不懂。 更何况...... 赫连璟从內衫侧袋里取出那只还带著他体温的玉釵,唇角微微勾起。 他从不否认,他是一个带了些许卑劣的人。 能够这样和她纠缠在一起,分割不清的滋味,他很享受。 他很期待,有一天能够携手,和她共站在阳光下,並肩而立。 第26章 谁是你家舅老爷! “凝碧,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凝碧顺著宋琼琚的手指看过去,十几个僕妇正踮脚往紫藤架上掛琉璃灯,灯穗垂落时碰著玉兰瓣,簌簌落了满地。 两个小廝扛著红漆长案穿过月洞门,案脚在青石板上蹭出细碎声响,案上银器相撞叮咚不绝。 几个婢女蹲在石径两侧摆青瓷盆,里面新摘的晚香玉浸著清水,香气正隨著微风漫开。 她笑了笑,继续扶著宋琼琚朝揽翠阁的方向走去。 “姑娘才从庄子回来不知道,夫人明日要在园里摆上几桌席面,请舅老爷他们过来一聚。” 宋琼琚眉头微微蹙起,半分赏的情致都没了。 自从那日在祠堂和宋国公一行人不欢而散,算起来,王清欢已经有好几日不曾作妖了。 她今日晨起不过是去了一趟庄子上审问陈三,王清欢就给她送上了这样一份大礼。 “可走的是府里的帐么?管家为什么没来回话?” 凝碧抬手撩起珠帘,护著宋琼琚进了房內。 “说来也怪,夫人特意遣了翡翠过来,说是王家的亲戚到底不是国公府的正亲戚,所以这次,都是从夫人的体己里扣的。” 宋琼琚站在铜盆前净手,任由凝碧把她的披风给解了下来。 “既然她那么有骨气,就由得他去,让底下人盯著些就是了。” 凝碧应了一声,刚要去给宋琼琚拿柜上新送来的帐本,却见浣溪满脸喜色地走了进来。 “姑娘,您外祖家回信来了。” 宋琼琚听见这话,脸上终於绽出久违的喜色。 她匆匆擦了擦手,从浣溪手上接过信就读了起来。 吾孙阿琚: 见字如晤。前日得汝手书,字间隱泣,知京中受屈,吾与汝外祖相对垂泪,夜不能安。 汝自幼在膝下娇养,春日折伤指尚要哄半日,如今遭此折辱,教吾如何不心疼? 今汝舅已备春茶、新丝,不日押货赴京,已嘱其购宅长住。 汝且宽心,待汝舅至,万事有依,善自珍重。 宋琼琚合上信纸,只觉得从丹田漾上来一股暖意。 就算她把持著国公府的经济命脉,在这偌大的国公府里,到底还是势单力薄。 可若是舅舅能来,那就不一样了。 就算是衝著江家皇商的面子,她那个好父亲要是再想对她下手,也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姑娘,老祖宗在信里说了什么啊?” 浣溪探头探脑地看向宋琼琚手上的信纸,有些迫不及待了。 要是江家真的来了人,那她们在这京城,可就谁也不怕了。 “祖母说,舅舅再过几日就会来京,今后就在京城住下了。” 浣溪和凝碧对视一眼,脸上皆是喜色。 如今舅老爷来京,她们家姑娘背后,终於不是空无一人了! * 转眼又是三日过去,江青渊赶到京城的时候,正好撞上了王清欢在园子中设宴。 他看著国公府门前张灯结彩的模样,还以为是宋琼琚知道他今日到京,特意安排的。 男人翻身下马,温润如玉的眉眼中盈满了喜色。 “你们手脚麻利些,把给姑娘的东西快些搬下来。” “要是磕著碰著了,可仔细你们的皮!” 见此阵仗,国公府的小廝也是个警醒的。 早有人去通知管家,江家的舅老爷来了。 不多时,管家就笑眯眯地迎了出来,一个劲儿地把江青渊往府里领。 “舅老爷快请进,姑娘这两天可都想著您呢!” 两人寒暄著正要进去,却被身后的一声怒斥打断。 “你个不长眼的狗奴才!给老子睁开眼好好看看,谁才是你家舅老爷!” 那来人挺著滚圆的大肚子,像揣了口倒扣的铁锅,把锦缎圆领袍撑得紧绷绷的。 石青底色上用金线绣的缠枝莲纹被撑得变形,腰间玉带勒出深深红痕,倒像是给肥硕的身躯束了道枷锁。 他脸皮油光鋥亮,眯著眼打量周遭时,三角眼透著股蛮横。 忽然喉间“咕噥”一声,他偏头往青石板上狠狠啐出一口浓痰,黄白黏液坠地时溅起细沫。 那动作毫不避讳,吐完还用靴底碾了碾,指节粗短的手抓著腰间玉佩胡乱摩挲,玉佩上的羊脂白被汗渍浸得发乌。 那正是王清欢的弟弟,王鄔仁。 看清来人后,管家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鄙夷,却还是带著笑脸迎了过去。 “誒呦!您当然也是我们国公府的舅老爷!” 管家弯著腰,朝著两边都是福了福。 “二位舅老爷请进,姑娘和夫人可都眼巴巴盼著呢!” 王鄔仁冷哼一声,摩挲著自己五个月似的肚子,吊起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著江青渊。 麵皮细嫩,浑身喷香,一看就是从锦绣堆里滚出来的少爷。 凭什么这样的人能够这么命好,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他姐姐费尽心机才得来的一切。 想到这儿,王鄔仁喉咙里又是咕噥一声,往江青渊脚下吐出一口浓痰。 见江青渊脸色阴沉,他咧唇一笑,露出一口油黄的大牙。 “誒呦!对不住!” “我近日有些上火,痰色重了些,江兄不会介意吧?” 江青渊脸色变了又变,喉咙里的那声啐骂到底是没有吐出口来。 他们江家虽是商人,可子弟们也是四书五经念过来的,实在没办法拉下脸,和这种地痞流氓吵闹。 “自...是...不...会...” 王鄔仁像是早就料到江青渊会如此说,嗤笑一声,晃著身子扬长而去。 “穷酸的死秀才......” 江青渊听了这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是江家的少爷,从小就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哪里被人当面这样骂过。 江青渊当即朝前冲了两步,想去找王鄔仁討个说法,却被管家拦住了。 “舅老爷,现在王家在国公府风头正盛。” “有些事情,咱们还是能避则避吧。” 第27章 宋琼瑶给她道歉了 夜色像块浸了浓墨的绒布,慢悠悠地铺满国公府的飞檐翘角。 廊下的琉璃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雕的灯罩,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碎金。 王鄔仁端著酒杯的手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酒意上头,而是那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燥热。 他的三角眼像生了根似的,死死黏在宋琼琚身上。 那身月白杭绸褙子衬得她肩颈如截凝脂,鬢边垂落的珍珠隨著转头的动作轻轻晃悠。 每晃一下,都像在他心尖上挠了把。 尤其是她抬手抿茶时,皓腕翻转间露出的半截小臂,细腻得能映出灯影,连汗毛都透著浅金色的光。 看得他喉咙里阵阵发紧,像堵了团滚烫的絮。 “嘖,这小娘子,比那扬州瘦马还要勾人。” 他想起王清欢塞给他那包油纸包时说的话。 “等成了好事,她那二十箱嫁妆、十二间铺面,將来都是你的。” “到时候,这细皮嫩肉的小娘子,还不是任你搓圆捏扁?” 光是想想宋琼琚蜷在锦被里,鬢髮散乱、眼尾泛红的模样,他裤襠里就一阵发胀,忍不住往青砖地上啐了口浓痰。 黄白的黏液坠在地上,溅起细小的飞沫。 王清欢正端著银壶给宾客添酒,眼角的余光瞥见弟弟那副馋相,嘴角勾起一抹隱秘的笑。 她的指尖划过冰凉的壶身,心里却像揣了团火,烧得她浑身发颤。 只要今日事成,宋琼琚名声尽毁,宋国公那个老东西为了脸面,定会把她低嫁给鄔仁。 到时候,那些嫁妆名义上是给宋琼琚的,实际上还不是由她这个“母亲”掌著? 想到这儿,王清欢当即给旁边的宋琼瑶使了个眼色。 宋琼瑶穿著件粉色罗裙,捏著酒杯的手指泛白,起身时裙摆扫过凳脚,发出细若蚊蚋的声响。 “姐姐,前几日是我不懂事,衝撞了姐姐。” “我……我敬你一杯,求姐姐恕罪。” 宋琼琚接过酒杯时,指尖微顿。 酒液里浮著层极淡的油,凑近便闻到股甜腻的异香,压过了原本的酒香,像极了她曾在药铺见过的合欢散。 她抬眼时,正撞见王清欢眼底一闪而过的急切。 那点笑意里藏著的算计,几乎要溢出来。 宋琼琚的嘴角漫开一抹极淡的笑,仰头饮尽时,喉结轻轻滚动。 那抹弧度落在王鄔仁眼里,像只鉤子,勾得他心头髮紧,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不过片刻,宋琼琚便蹙起眉。 她抬手按了按额角,脸上泛起酒后的潮红,原本清亮的眸子蒙上了层水汽。 “女儿有些头晕,去更衣片刻,失陪了。” 声音带著点微醺的软糯,转身时裙裾扫过灯台,琉璃灯轻轻晃了晃,將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像条游弋的月白色绸带。 王鄔仁“腾”地一下站起来,酒壶“哐当”一声撞在桌角,发出刺耳的响。 “我、我也去醒醒酒!” 他粗著嗓子喊,没等眾人反应,肥硕的身躯已经像头笨拙的野猪,顛顛地追著那抹月白背影去了。 他心里的火越烧越旺,连脚步都带著急切。 再过片刻,那细皮嫩肉的小娘子就是他的了。 那些嫁妆、那些荣华,也都是他的了! 王清欢看著他拐进迴廊的拐角,端著茶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得像要捏碎杯沿。 她给身边的脸生婆子使了个眼色,婆子会意,悄没声地溜了出去。 是时候去安排了。 * 迴廊深处,宋琼琚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身后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像头追猎的野兽,越来越近。 她拐进通往揽翠阁的岔路,眼角的余光瞥见王鄔仁搓著手跟上来。 他三角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嘴角掛著的油光在灯影下亮得刺眼。 “小娘子,等等我……” 他的声音黏糊糊的,像沾了蜜的苍蝇,让人噁心。 宋琼琚没回头,只是在岔路口停住脚,抬手拢了拢鬢边的珍珠,声音软得像团。 “这里太暗了,舅舅。” “我要去那边的耳房歇歇脚,你……你也来吗?” 第28章 亲弟弟和亲女儿 她不等王鄔仁回话,便转身往东侧的耳房去了,步履踉蹌,像是真的醉了。 王鄔仁乐得眉开眼笑,心想这小娘子竟是个知情识趣的。 他三步並作两步跟上去,粗短的手指已经开始解腰间的玉带。 可等他衝进耳房时,却见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桌上的油灯在风里摇曳,投下晃动的黑影。 “人呢?” 他愣了一下,刚要回头,后颈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像是块冰冷的石头。 王鄔仁眼前一黑,脑子里“嗡”的一声,肥硕的身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黑暗里,两个小廝迅速拖起他的腿,往西侧的耳房去了。 那里,是凝碧按宋琼琚的吩咐,用一碗加了料的甜汤,“请”来宋琼瑶的地方。 此时的宋琼琚,正站在揽翠阁二楼的窗前,凭栏而立。 她摘下鬢边的珍珠步摇,隨手放在窗台上,眼底哪还有半分醉意? 凝碧捧著套青布男装走进来,低声道。 “姑娘,都安排好了。” “江舅老爷在西跨院等著,那边的宾客已经被引过去了。” 宋琼琚接过男装,指尖划过粗糙的布料,嘴角勾出一抹冷峭的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她慢条斯理地换著衣服,听著楼下传来的脚步声、说话声,像在听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 王清欢已经带著一群宾客,往西侧耳房去了。 * 王清欢越想越得意,连脸上的笑容都压不住,像朵开得过分艷丽的石榴。 “就在前面的耳房!” 引路的婆子压低声音喊道,语气里带著刻意的惊慌,像是刚撞破了天大的秘密。 王清欢猛地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故意提高了声音,让周围的宾客都能听见。 “里面是谁?光天化日的,竟敢在国公府行此苟且之事!成何体统!” 她一边喊,一边示意身边的小廝踹门,自己则往后退了半步,准备好露出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好戏,就要开场了。 “砰”的一声,木门被踹开,油灯的光从里面涌出来,照亮了门口眾人惊愕的脸。 王清欢第一个衝进去,指著榻上的人就要怒斥。 可她的话到嘴边却突然卡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 榻上那散乱的粉色罗裙,分明是宋琼瑶的! 那是她亲手给宋琼瑶挑的料子,上面绣著的缠枝莲纹,她绝不会认错! 而那个压在宋琼瑶身上的男人,肥硕的身躯,石青色的圆领袍,腰间那枚被汗渍浸得发乌的玉佩,不是王鄔仁是谁?! 宋琼瑶的髮髻早就散了,珠釵滚落一地,有一支还掉在王鄔仁的靴边。 她的脸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微张,发出细碎的呻吟。 眼角的泪痣在昏黄的灯光下,透著股诡异的艷。 王鄔仁显然也被这阵仗惊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当他看见满屋子的人,尤其是王清欢那张惨白如纸的脸,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嚇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地开口。 “姐……姐姐?你怎么来了?” “不……不可能……” 王清欢踉蹌著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额角磕在坚硬的木头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可她顾不上疼,眼睛死死盯著炕上的两人,像要喷出火来。 怎么会是瑶儿?明明该是宋琼琚的! 宋琼瑶似乎终於清醒了些,她看清了身上的人,看清了门口的母亲,看清了周围宾客们震惊的脸,突然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 “啊——!舅舅!你放开我!救命啊!” 这声“舅舅”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王清欢的心臟,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宾客们的抽气声、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宋琼瑶的尖叫。 “那不是王夫人的二姑娘吗?怎么会……” “跟她亲舅舅……这、这也太不像话了!天理不容啊!” “我就说王夫人今日不对劲,又是摆宴又是赔罪的,原来是设了这么个局,没想到报应在自己女儿身上!” “真是活该!想害人,反倒害了自家姑娘!” 那些话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王清欢身上,刺得她浑身发冷。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绝望瞬间將她淹没,像被扔进了冰窟窿,从头凉到脚。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的……” 她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突然,她像疯了一样扑向炕上的王鄔仁,撕扯著他的衣服,指甲几乎要嵌进他肥硕的肉里。 “你这个畜生!你怎么能对瑶儿做出这种事!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王鄔仁被她撕打得嗷嗷叫,一边挣扎一边喊。 “姐!是你让我来的!” “是你说宋琼琚在这里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没有!我没有!” 王清欢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著否认。 她的髮髻散了,珠釵掉了一地,精心描画的眉毛扭曲在一起。 宋琼瑶看著母亲疯癲的样子,看著周围人鄙夷的目光,再想想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第29章 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 “哭哭哭!你有什么好哭的!” “我们国公府的脸,都要被你给丟尽了!” 宋老夫人气得脸色涨红,一个劲儿地用龙头拐杖砸著脚下的青石砖。 王清欢在强顏欢笑送走了各家夫人后,就带著狼狈的宋琼瑶和王鄔仁,去了老夫人的寿安堂。 宋琼琚和江青渊见有热闹,更是不请自来,坐在了王清欢母女对面。 宋琼瑶此刻已经穿好了衣服,却仍是散乱著髮髻,坐在宋老夫人下首,一个劲儿地抹著眼泪。 王鄔仁还从未见过宋家老夫人生过这样大的气,又兼之方才受了太大的惊嚇。 此时也缩在那张小小的太师椅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王清欢见宋琼瑶经歷了这样的事还被宋老夫人训斥,又看自己那个不爭气的弟弟一句解释的意思都没有,心中的怒火简直要喷涌而出。 她重重地嘆了口气,绞紧了手中的帕子,抬眸看向宋老夫人。 “老祖宗,今日的事情也不能全都算做是琼瑶的错……” “今日的事,当然不是瑶儿的过错!” 宋老夫人对著王清欢怒目而视,眸中的怒意,恨不得要把她给生吞活剥了。 “是你这个蠢货!硬生生地把自己的女儿给害了!” 王清欢听了宋老夫人的话,转头恶狠狠地瞪了宋琼琚一眼。 要不是这个小贱人,她好好的瑶儿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老祖宗,事情已经到了这地步,还请您救命啊!” “救命?有人救她的命,谁来救我们国公府的命!” 说话间,宋国公满身酒气地从寿安堂外走了进来。 他面沉如墨,在看清了王鄔仁那心虚的三角眼后勃然大怒。 宋国公虽然上了年纪,到底年轻时是隨著先帝清君侧的武將,毫不费力便把一座肉山似的王鄔仁从太师椅上拎了起来。 他把王鄔仁一把扔在地上,抬脚便踹。 “你个脏心烂肺的畜生!” “瑶儿是你的亲外甥女啊!你怎么能下得了这样的手!” 王鄔仁被宋国公死死压在身下,被打的齜牙咧嘴。 他好吃懒做多年,哪里受得住宋国公拳拳到肉的狠辣打法,没挨几下便疼得大叫。 “誒哟!姐夫!別打了!” “我是真的不知道那是瑶瑶!真的不知道啊!” 王清欢见弟弟被打成这样,也是跪在地上哭求起来。 她拉住宋国公的胳膊,把整个身子都倚在他的身上。 “国公爷!別打了!快別打了!” “再打下去,就要闹出人命了!” 宋国公听见这话,突然就鬆开了钳著王鄔仁衣领的手。 他转过头看向王清欢,一双眼睛通红得嚇人。 “清欢!瑶儿可是你的亲生女儿!” “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还帮著那个狂徒说话!” 王清欢不敢直视宋国公盛怒中的眼睛,她张了张嘴,低下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宋国公像是脱力一般鬆开了抓著王清欢手臂的手,愴然地冷笑一声。 “好!好!好!” “我们的女儿在你心里,竟然还比不上你那个不爭气的弟弟!” “不!不!不!不是的!” 王清欢在此刻也慌了神,宋国公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失望和决绝。 就好像,他真的想要拋弃她了。 “国公爷!事已至此,您就算把鄔仁打死了,又能有什么用呢?” “妾身是担心您的身子,这才拦著您,和弟弟无关啊!” “无关么?” 一直冷眼看著这场闹剧的宋琼琚终於开了口,她唇边扬起一抹淡淡的笑,看向王清欢的眼神中,满是嘲讽。 “夫人忘了,可是我还记得。” “之前夫人把我叫去用早膳,就曾提过要把我许配给王舅爷。” “要不是我態度坚决,只怕夫人早就把我送到王家去了。” 宋琼琚扯出系在腰间的帕子,抬手拭著眼角的泪。 “今日琼瑶妹妹遭此劫难,琼琚实在是怕极了。” “要不是半道上遇上舅舅,只怕在浣阁遭此劫难的人,就是琼琚了!” 江青渊適时地抬手在檀木桌上重重一拍,怒道。 “要不是我今日在园里遇上了琼琚,现在受害的人,还不知道是谁!” “青月虽然去的早,独留琼琚一个人在你们这宋国公府,可我们江家,却也不是好欺负的!” 他站起身,抬脚便又趁机狠狠踹了王鄔仁一下。 “国公爷要是不能够给我们江家一个交代,我们定不会善罢甘休!” 第30章 为的就是这一刻 宋国公就是再迟钝,被江青渊这么一提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王清欢看著宋国公阴沉著脸站起身,死死地盯著她的脸,眼神平静无波时,一张俏脸顿时失了血色。 她终究是和宋国公夫妻了这么多年,她心里清楚,宋国公这副神情,是真的生气了。 她慌乱地膝行上前两步,一把死死地抱住了宋国公的腿。 “国公爷!国公爷!您听妾身解释!求您听妾身解释啊!” “大姑娘被太子殿下退亲,这亲事门第自不能太高。” “鄔仁是妾身看著长大的,虽然平日里胡闹了些,却也是个稳重老实的。” 王清欢颤抖著身子,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滴落在青石砖上,那楚楚可怜的样子,哪里还见之前的意气风发。 “妾身想著大姑娘若是能够嫁了去,亲上加亲,也算是一段佳话啊!” “佳话?” 宋国公一脚踢开了王清欢,那力道之重,丝毫不见顾念从前青梅竹马的情分。 “王清欢,当了这么多年的国公夫人,你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王鄔仁一个六品小官,怎么能够配得上我国公府的女儿!” 王清欢被宋国公一脚踹在胸口,顿时眼泪流得更凶了。 宋琼瑶和宋琼琳见母亲被打,忙扑过来护住王清欢。 宋琼瑶自是不必说,就连宋琼琳也扯住了宋国公的衣袖,哭得淒悽惨惨。 “就算是母亲有错,这些年,母亲掌管著国公府,就算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父亲就算是看在女儿们的面子上,也不该在这么多人面前,对母亲动手啊!” 一时间,偌大的寿安堂里,全都是王清欢母女仨哀呦的哭声。 宋国公被这么一闹,也是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到底疼了王清欢母女这么多年,现在看见她们哭成这样,他心中也是不忍。 更何况,现在事情到了这地步,就算是把王清欢和王鄔仁打死,也没法挽回国公府的名声。 宋国公扯开了宋琼瑶和宋琼琳的手,颓然地坐到了宋老夫人下首的位置上。 他经营了那么多年的清名,算是彻底毁在王清欢手上了。 宋老夫人见自己儿子人到中年,鬍鬚都发白,却还是这副无计可施的样子,淡淡地嘆了口气。 罢了,儿女都是债,都是债! 这种时候,也就只有她,还能维护得住宋国公府仅剩的体面了。 “事到如今,你想怎么办?” 宋国公抬眸看向宋老夫人,眼中满是愧悔。 当初他就应该听宋老夫人的话,不把王清欢给纳进府里,更不应该在江青月死后,把她扶正,做了这国公府的正头夫人。 想到这儿,宋国公起身,一撩袍子,便直挺挺地跪在了宋老夫人面前。 “儿子不孝,惹出如此祸端,还请母亲救命!” 宋老夫人停下了摩挲著翡翠如意的手,又是嘆了一口气。 “你的家事,母亲从来都不多问一句。” “现如今出了事,你倒是想起母亲来了。” 宋国公一听这话,就知道宋老夫人还在为了当年的事情生气。 现在,宋老夫人这样说话,就是逼著他先低头。 宋国公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袍,重新端端正正地跪在了宋老夫人面前,深深地衝著自己的母亲磕了一个响头。 “从前都是儿子糊涂,这才被贱人迷了心窍。” “从今以后,儿子一定万事都听母亲的,这国公府后宅的中匱,也都一併交还於母亲!” 宋老夫人垂眸看著匍匐在自己脚下的宋国公,嘴角终於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老话都说,母子间没有隔夜仇。 可是在这权力倾轧,錙銖必较的世家大族,她要用实际行动告诉自己的儿子。 在这世间,即使是亲生的母子,所有的东西,也都是有价钱的。 这么多年的筹谋算计,等的就是这一刻。 “你既如此明白事理,那母亲又怎能眼睁睁地看著你为难呢?” “此事交给母亲,你就放心吧!” 第31章 让你背著我胡来 宋老夫人言罢,扭头看向一直垂手立在她身侧的玉茹。 见后者冲她缓缓的点了点头,方才继续道。 “所幸今日请来的宾客,都是素日和国公府与王家交好的。” “想要堵住这些人的嘴,只要银子使下去了,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听了宋老夫人这话,宋国公沉寂许久的眸子终於绽出一抹亮色。 是啊,他怎么就没有想到,只要银子使得足,就没有啃不下来的骨头。 “母亲圣明!那此事,就任凭母亲做主了。” 宋老夫人扶著玉茹的手缓缓站起,扬起下巴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宋国公。 她淡淡地嘆了一口气,面上全是对孩子胡闹后的宽宏,儼然是一副慈母情怀。 宋老夫人蹲下身,伸手把宋国公给扶了起来。 “桓儿,母亲其实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在听闻后宅出了这样大的事后,母亲便立刻让玉茹拦下了那些夫人们,给他们送上了厚礼。” “他们都是聪明人,想必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宋老夫人轻轻拍了拍宋桓的手,脸上笑得慈祥。 “无论你从前和母亲生了怎样大的气,母亲都不会真的和你计较,弃你於不顾,弃这偌大的宋国公府於不顾的。” 宋桓垂下头,八尺高的汉子,就这样啜泣了起来。 王清欢向前爬了两步,死死地抱住了宋桓的衣角不撒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国公爷!妾身就算是再有错,可是妾身也是在铜锣巷的时候就跟了您。” “那些年的困苦与恩爱,妾身没有一日忘记。” 她抽泣著抱住宋琼瑶的身子,母女俩的眼泪淌起来,像是要把整个寿安堂给淹了。 “当初瑶儿高热,妾身一个人在铜锣巷里无计可施的时候,妾身也没有觉得这日子艰难过。” “怎的如今到了这国公府,桓郎反倒是跟欢儿离心了呢?” 宋桓听著那句久违的桓郎,终究还是心软了下来。 王清欢就算是再做错事,他们之间到底还是有情分的。 就算是瑶儿不成事了,却还有琳儿在。 更何况,王清欢在铜锣巷受过的苦,终究是他亏欠了她。 虽然王鄔仁著实可恨,可他也不能在瑶儿出了事的情况下,再责罚王清欢了。 宋桓重重地嘆了一口气,还是伸手把王清欢给扶了起来。 “清欢,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现如今,只要事情能够解决,我是不会怪你的。” 宋琼琚看著这合家欢的一场戏,嘴角划过一丝冷笑。 她和江青渊对视一眼,从自己隨身的荷包里取出了一张白纸,那是陈三认罪的供状。 宋琼琚扶著浣溪的手起身,走到了宋桓面前。 她低身衝著自己这位昏聵的父亲福了福,直视著他的眼睛。 “父亲,就算是您能够原谅夫人间接害了琼瑶妹妹,可您难道可以容忍,夫人她如此陷害咱们国公府吗!” 王清欢垂眸看著宋琼琚手中拿著的纸张,脸色一阵阵地发白。 她身子晃了晃,虚弱地倒在宋桓怀里,一双眼睛泫然欲泣,像是再也受不了更多的刺激了。 “琼琚,母亲知道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你对母亲心中有怨气。” “可是你也不能凭著一张嘴,就平白污衊母亲的清白啊!” “污衊?等父亲看完了这纸供词,夫人就会知道女儿这到底是不是污衊了。” 王清欢看著宋琼琚手中的那张纸条,突然回想起了前些天在琳琅院中,看见宋琼琚那些帐本时的恐惧。 宋琼琚是从来都不打无准备的仗的。 她万万不能,万万不能让宋桓看见了那些证据! 宋桓伸手去拿,手腕突然被攥住。 王清欢身子一软,像没了骨头似的歪过来。 女子温软的额头抵在他胸口,发间的香气混著一丝不稳的喘息漫过来。 她睫毛颤得厉害,脸色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纸,嘴唇却透著不正常的红。 “桓郎……” 王清欢声音气若游丝,手指无意识地抓著他衣襟,指节泛白。 下一秒她猛地吸气,肩膀剧烈起伏,像是被什么呛到,眼尾泛起水光。 “桓郎……妾身头好晕……” “欢儿,你怎么了?” 王清欢趁势而上,几滴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 “想是今日被嚇到,妾身心口痛的毛病又犯了……” 宋琼琚一见这情景,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 王清欢这是知道自己手里拿著证据,不敢让宋桓看,这才唱了这样一齣戏。 可惜她好不容易拿到了王清欢的把柄,又岂能容她就这样逃过一劫呢? “夫人这心口痛的毛病,犯的还真是及时。” “早不痛晚不痛,偏偏这时候痛起来了。” 江青渊撩开袍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笑道。 “我本是怕琼琚体弱,在京城吃住不惯,这才带了个名医来。” “如今正好,给尊夫人看看这心口痛的毛病。” 宋桓清了清嗓子,顿时阴沉下了脸色。 他看向江青渊玩味的脸,终究还是没有说出重话。 “不必了,贱內不过是小毛病,就不劳舅老爷费心了。” “既是小毛病,那也就不必著急了,处理正事要紧。” “大姑娘,把你手里的东西,拿给你父亲看看。” 宋老夫人摩挲著龙头拐杖上镶嵌的翡翠顶珠,半眯著眼睛看向倒在宋桓怀里的王清欢。 “父亲,您请看。” 宋琼琚的声音里带著不易察觉的玩味,她伸手將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宣纸递过来。 纸页边缘有些发皱,像是被人反覆揉搓过。 宋桓的指尖触到宣纸的瞬间,王清欢忽然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 “桓郎,不是的……你听我解释……” 她的指尖冰凉,带著细微的颤抖。 宋桓喉结滚动,终究是闭了闭眼,一把抽过宋琼琚手里的供状。 宣纸被缓缓展开,宋桓的视线落在墨跡上,起初只是眉头紧锁,隨即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一滯。 那上面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王清欢以宋国公府的名义,私自在城南开设钱庄。 她放出的利钱高得嚇人,底下还附著十几户人家的画押,字字句句都在诉说著那些被利滚利逼得家破人亡的惨事。 “哐当——” 宋桓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袍角,而他却浑然不觉。 一股暴怒从脚底直衝头顶,血液瞬间涌上宋桓的脸,连带著脖颈都涨得通红。 他猛地转头,双目赤红如燃,像是被激怒的狮子。 “你!” 他指著王清欢,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 不等王清欢再说一个字,他扬手就將那张供状狠狠砸在她脸上。 跟著一股蛮力袭来,王清欢猝不及防,被他狠狠推倒在地。 王清欢仰头望著宋桓,眼里的惊惶变成了难以置信,泪水终於决堤,顺著苍白的脸颊滚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你竟然敢背著我,以国公府的名头,私下里放印子钱!” 宋桓的咆哮声震得窗欞嗡嗡作响,唾沫星子溅到王清欢脸上。 “我原以为,琼瑶那事你只是糊涂!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在原地焦躁地踱了几步,锦靴重重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 他猛地停在王清欢面前,居高临下地瞪著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恐惧与怒火。 “这要是捅到圣上跟前,整个国公府上下,谁也別想活!” “抄家!杀头!你懂不懂?” 王清欢趴在地上,挣扎著想爬起来,声音哽咽。 “桓郎,我没有……那不是我……” “还敢狡辩?” 宋桓哪里还听得进她的话,多年的情分在抄家灭族的恐惧面前,瞬间碎成了齏粉。 他顺手抄起桌边的紫檀木尺,高高扬起,带著风声狠狠落下。 “啪!” 木尺抽在王清欢背上,她疼得闷哼一声,身子蜷缩起来,泪水混合著地上的灰尘,在脸上衝出两道狼狈的痕跡。 “让你背著我胡来!” 宋桓红著眼,一下接一下地打下去,木尺落在皮肉上的声音沉闷而刺耳。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起,全然没了往日的温和模样。 王清欢起初还哭喊著辩解,到后来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单薄的身子在地上微微抽搐。 宋老夫人坐在上首,冷冷地看著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仿佛早就料到了这般景象。 她这个儿子,是个痴情种不假。 可要是真的涉及到了他切身的利益,却也是翻脸不认人的。 第32章 夫人她晕过去了! “爹!您別打了!娘已经受不住了!” 宋琼瑶扑过来时带起一阵风,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咚”的闷响。 她顾不上揉,一把將王清欢半抱在怀里,后背还残留著木尺抽打的灼痛,此刻却全化作了惊惧。 王清欢的髮髻早已散乱,几缕湿发黏在汗泪交加的脸上,嘴唇咬得青紫。 宋琼瑶抱著王清欢微微颤抖的身子,抬头时泪水糊了满脸。 “爹,上次是女儿不懂事,连累了娘。” “可这次……这次娘一定是有苦衷的!” “您听她解释啊!” 王清欢被女儿护在怀里,终於攒起一丝力气,哑著嗓子道。 “桓郎……我真的没有……” 话未说完,便被一阵咳嗽打断。 她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像是要把心肝都咳出来。 宋桓站在原地,木尺还攥在手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滚开。” 宋桓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听不出一丝情绪。 宋琼瑶一愣,抬头时正对上父亲赤红却毫无温度的眼。 那眼神像淬了寒的刀,瞬间割碎了她所有的侥倖。 她下意识地將王清欢抱得更紧。 “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本公说,滚开!” 宋桓猛地抬脚,靴底几乎要踩到宋琼琳的手。 宋琼琳嚇得瑟缩了一下,哭声戛然而止,眼里只剩下恐惧。 宋桓扫过她们,目光最终落在王清欢身上。 她蜷缩在女儿怀里,像只被雨打残的蝶,可他此刻只觉得那副可怜模样无比刺眼。 是这副模样,骗了他一次又一次。 “来人!” 门外的婆子和小廝闻声涌入,见著厅里的景象都嚇了一跳,却不敢多言,只垂手侍立。 “把夫人带下去禁足。” 宋桓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目光扫过王清欢。 “关在静思苑,没有本公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探视,不许送多余的吃食。” 王清欢猛地抬头,眼里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桓郎!你不能这样对我!” 宋桓冷笑一声,指腹摩挲著木尺上的纹路。 “等国公府满门抄斩时,你们再来和我说这样的话!” 婆子们上前,小心翼翼地去扶王清欢。 “还有。” 宋桓转向帐房管事,语气不容置疑。 “去琳琅院,把府中所有帐册、印鑑一併取回,交给老夫人掌管。” 王清欢被婆子们拖拽著往外走,腕子被攥得生疼。 而她却死死回头望著宋桓,眼里翻涌著惊、怒、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哀凉。 宋琼瑶扑过去想追,却被宋桓厉声喝住。 “站住!” 那声音里的冷硬像冰锥,宋琼瑶的脚步猛地顿住,泪水糊了满脸,回头望著父亲紧绷的侧脸,嘴唇哆嗦著。 “爹……” “谁再敢替她求情,一併禁足。” 宋桓的目光扫过两个女儿,落在宋琼瑶身上时尤其锐利。 “这次你做出这样苟且的事,若不是看在你母亲苦苦哀求,你当还能站在这里?” 宋琼瑶被戳中痛处,脸唰地白了,踉蹌著后退半步,扶著宋琼琳的胳膊才站稳。 宋老夫人在上首轻轻咳嗽一声,伸手抚过茶盏边缘。 “桓儿说得是。”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岂能容得妇人如此放肆?” 宋老夫人眼角的余光瞥过厅外,王清欢的身影已消失在迴廊尽头,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淡笑。 宋桓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 “全凭母亲做主。” “好了,都散了吧。” 宋琼琳望著姐姐的背影,又看看父亲冷硬的侧脸。 她忽然捂著脸蹲在地上,哭得更凶了。 宋桓没再看小女儿,转身走向书房,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他进了书房,反手甩上门,將外面的哭声隔绝在外。 宋桓烦躁地抓了抓头髮,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天色阴沉,风卷著落叶打著旋儿,像是要下雨了。 “爹……” 窗外忽然传来怯生生的声音,宋桓低头,看见宋琼琳站在廊下,手里攥著一方手帕,眼圈红肿得像桃子。 “有事?” 他的声音依旧冷硬。 宋琼琳被他的语气嚇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鼓起勇气仰起脸。 “娘她……娘她咳得厉害,能不能请个大夫?” 宋桓闻言皱眉,只当是王清欢为了让他心疼,想出来的藉口。 “不过是些皮肉伤,养养就好了。” “不是的!” 宋琼琳见宋桓不信,急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方才我偷偷去看,娘她趴在床上,咳得身子都直不起来,嘴角还有血丝……” “血丝?” 宋桓心头猛地一跳,方才他下手虽重,却都避开了要害,怎么会咳出血来?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譁,夹杂著丫鬟的惊叫。 “国公……国公爷!不好了!夫人……夫人她晕过去了!” “什么?!” 宋桓的脸瞬间白了,拔腿就往静思苑跑。 宋琼琳跟在后面,跑得太急,差点摔在台阶上。 琳琅院的房门虚掩著,宋桓一把推开门,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王清欢趴在床上,后背的衣衫已被血浸透,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著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一个小丫鬟正拿著帕子,手足无措地擦著她嘴角的血跡。 “怎么回事?!” 小丫鬟嚇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明白了。 “奴婢想去找大夫,可守门的嬤嬤说……说没有国公爷的命令,不准出去……” 宋桓的目光扫过门口,两个守门的嬤嬤正缩在角落,脸色惨白。 他心头的火腾地一下就起来了,扬手就给了那嬤嬤一巴掌。 “蠢货!” 他低吼著,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 “还愣著干什么?!快去请大夫!去太医院请!把最好的大夫都请来!” 婆子丫鬟们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宋桓坐在床边,看著王清欢毫无血色的脸,指尖悬在她的脸颊上方,竟不敢碰下去。 “娘……娘您醒醒啊……” 宋琼琳扑到床边,握住王清欢冰凉的手,哭得肝肠寸断。 宋桓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泪落在手背上。 他忽然想起王清欢晕过去前,那回头望他的眼神。 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失望,或许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视她如珠如宝的桓郎,竟会对她下这样重的手。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床头的妆奩上。 那是王清欢的陪嫁,寻常从不许下人碰。 他走过去,一把推开妆奩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放著些首饰,还有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盒。 第33章 你好自为之 宋桓的指尖在紫檀木盒上剧烈震颤,那冰凉的木纹像生了倒刺,顺著指腹往心口钻。 他抓起妆奩里那支银鎏金簪,簪头鏨的並蒂莲被他攥得变了形,冰凉的银器硌得掌心生疼。 “混帐!” 他低骂一声,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方才打在王清欢背上的力道有多狠,此刻他撬锁的手就抖得有多厉害。 宋桓索性抓起案上的羊脂玉镇纸,朝著锁扣狠狠砸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紫檀木被震得发颤,锁扣终於鬆了道缝。 他用簪子猛地一挑,在啪的轻响里,锁开了。 盒盖弹开的瞬间,宋桓的呼吸骤然卡住,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垫在盒底的杏色锦缎平平整整,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却空得刺眼。 那枚裹著金箔、鸽卵大小的雪参丸,没了。 “药呢?!” 他的声音劈了叉,像是被砂纸磨过的铁器。 “回国公爷!” 绿萼跪在地上,裙角被地上的碎瓷片划破了道口子,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这盒子……自打夫人收著起,就从不让旁人碰。” “每日晨起梳妆,都是自己亲手锁了放进妆奩最里头,奴婢们连靠近的份都没有……” “自己收著?” 宋桓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几,青瓷瓶哐当一声摔在青砖地上,碎片溅到他靴边。 “所以她就把救命的药藏得连影都没了?” 就在这时,跪在最后头的翡翠忽然哇地哭出声,膝行著往前挪了几步。 她额头咚地撞在青砖上,磕出个红印。 “国公爷!奴婢……奴婢想起一事!” “前儿大姑娘来琳琅院用早膳,席间忽然提起江夫人的嫁妆单子,逼著夫人拿出来核对……” 宋桓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利索地望了过去。 “接著说!” “二姑娘看见了妆奩上这只木盒。” 翡翠哭得抽噎不止,肩膀一耸一耸的,手指紧紧抠著青砖缝。 “她说这是她母亲的东西,非逼著夫人打开。” “夫人说这是国公爷交託的物件,不肯应。” “二姑娘就把汤碗往地上一摔,热汤溅了夫人一裙角,还指著夫人骂。” “你个鳩占鹊巢的贱婢,占著我娘的位置还不够,连她留下的救命药也要贪……” “她还说了什么?” 宋桓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捞出来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没察觉。 “二姑娘说,这雪参丸本就该是她的,夫人这种狐媚子配不上碰她娘的遗物。” 翡翠哽咽著,几乎要背过气去。 “夫人被她逼得没法子,只能打开盒子……” “奴婢当时在旁边伺候,远远瞧著,二姑娘抓起那丸药就塞进了袖中。” “她还说,若不是看在国公爷面子上,定要夫人把吞下去的嫁妆都吐出来……” “好,好得很!” 宋桓气得浑身发抖,抓起墙上掛著的佩剑就往外走。 “国公爷!” 翡翠在他身后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夫人还等著这药救命啊!您可得为夫人做主啊!” * “国公爷……” 绿萼怯生生地开口,一副生怕惹怒了宋桓的样子。 “要不要……先请太医再想想別的法子?” “想什么法子?” 宋桓猛地停住脚步,声音里带著火气。 “那是百年雪参炼的丸,全京城只此一颗!”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能吊著她的气?!” 绿萼垂下眼瞼,將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藏进泪痕里,哭声却越发真切。 “公爷,您快拿主意啊……再晚些,怕是……怕是真的来不及了……” 宋桓猛地转过身,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像头被逼到绝境的狼。 宋桓跨进揽翠阁时,正撞见宋琼琚坐在临窗的梨木桌前描样子。 她穿件月白杭绸家常衫子,领口袖口滚著浅碧色絛边,乌黑的头髮松松挽了个墮马髻,只簪了支碧玉簪。 阳光透过菱窗,在她素净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斑,指尖银线在素绢上游走,绣绷里的缠枝莲正渐渐显形,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宋琼琚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宋桓铁青的脸,刚要放下绣绷起身行礼,就见他“哐当”一声將佩剑砸在桌上。 剑鞘撞在描金漆盒上,几支银针簌簌滚落,线头缠在剑穗上,乱成一团。 “药呢?” 宋桓的声音像淬了冰,目光死死钉在她脸上。 “你把你母亲那丸救命的药藏哪儿去了?” 宋琼琚握著绣针的手顿了顿,面上倏地浮起茫然,眼里却飞快掠过一丝清明。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那雪参丸早被她换了。 半年前她让人买通了给王清欢煎药的小厨房婆子,趁王清欢病中昏沉,用颗掺了硃砂的假药换走了真丸。 此刻,真药正锁在她妆奩最底层的暗格里。 可宋桓现在兴师问罪,倒像是王清欢拿这事儿做了文章。 她手一抖,绣针落在绢面上,针尖戳出个细孔。 宋琼琚隨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著脸颊往下滚,砸在月白衫子上洇出点点湿痕。 “爹爹这是说的什么话?” 她哭得抽噎不止,肩膀剧烈耸动,声音委屈又茫然。 “女儿……女儿从不知道母亲的嫁妆里还有救命的药丸,更別说在王夫人手里了。” 她抬手用袖口抹了把泪,露出泛红的眼眶,睫毛上还掛著泪珠。 “爹爹从前答应女儿,要把母亲的嫁妆都交还给女儿保管,说那是江家留给我的念想。” “若是真有这么贵重的药丸,爹爹怎么会让它留在王夫人那里?” 说到这儿,她忽然俯身下拜,额头抵著冰凉的青砖。 “女儿虽年幼丧母,却也知道孝道二字。” “质疑父亲,覬覦长辈物件的事,女儿就是再糊涂也做不出来啊。” 这番话像块巨石,咚地堵在宋桓嗓子眼里。 他张了张嘴,那些涌到舌尖的责骂突然全卡了壳。 他看著女儿跪在地上,哭得梨带雨,鬢边碧玉簪隨著抽泣轻轻晃动,恍惚间竟看出几分江青月当年的影子。 心里那股怒火不知怎的,竟慢慢泄了气,只剩下说不出的憋屈。 揽翠阁里静得可怕,只剩下宋琼琚压抑的啜泣声,像根细针,一下下扎在宋桓心上。 “爹爹……” 宋琼琚见他久久不语,哭得更凶了。 “您是不是听了旁人的挑唆?” “王夫人待女儿一向亲厚,女儿怎么会……怎么会做对不起她的事呢?” 她这话半真半假,既捧了王清欢,又暗指有人搬弄是非,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宋桓听得心头火起,却又发作不得,只能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在屋里踱来踱去。 靴底碾过地上的绣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宋琼琚跪在地上,偷偷抬眼打量他的神色。 见他眉头紧锁,脸色变幻不定,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她算准了宋桓不会把换药的真相说出来。 那不仅是打他自己的脸,更是对江青月的亏欠。 “爹爹若是不信。” 她哽咽著开口,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 “可以去女儿的箱笼里搜。別说什么药丸,就是母亲嫁妆里的一根针,女儿也不敢私藏半分。” 这话堵得宋桓更难受了。 搜?怎么搜? 若是搜不出,岂不是坐实了他听信谗言、冤枉女儿? 若是真搜出了……那药丸本就该是她的,他又凭什么责罚? 他停下脚步,看著宋琼琚哭得红肿的眼睛,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罢了。” 宋桓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起来吧。” 宋琼琚却不起,只是趴在地上呜咽。 “爹爹若是不相信女儿,女儿就不起来了……” “让你起来!” 宋桓提高了声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转身走到桌边,抓起佩剑,剑穗扫过桌面,带起几片散落的瓣。 宋琼琚这才慢慢起身,依旧垂著头,用帕子捂著脸,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宋桓看也不看她,大步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边时,他停了停,背对著她,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今天的事,你好自为之。” 第34章 她不必指望旁人 宋琼琚扶著浣溪的手站起身时,膝弯还带著几分虚软。 方才在宋桓面前强撑的那股锐气散了个乾净,只剩下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 她那双狐狸眼半眯著,眼尾尚未完全舒展开的弧度像被晨露打湿的幼狐尾尖,蒙著层水汽般的倦意。 偏偏眼下那点淡淡的青,倒让那份嫵媚里多了几分惹人怜的稚气。 “姑娘慢些。” 浣溪低声说著,引她往內室暖阁去。 廊下掛著的青玉帘被晚风拂得轻响,映著檐角垂落的鎏金铃,倒衬得一路愈发静了。 暖阁里早已备好地龙,空气里浮著淡淡的紫檀香,混著些微甜的薰香,暖得人骨头都要化了。 正中那只浴桶是去年江南织造特意进贡的紫檀木所制,桶身雕著缠枝莲纹,每一片瓣的脉络都用金线细细勾过,在烛火下泛著温润的光。 桶沿包著一圈银鎏金的边,每隔三寸便嵌著颗鸽卵大的珍珠,颗颗饱满莹润,是江家人前年从番邦商人手里重金购得的。 浣溪先將桶边搭著的软巾展开,那是用蜀锦织就的素色方巾,上面用银线绣著细密的缠枝纹,摸上去比最上等的羊绒还要柔滑。 她又从描金漆盒里取出几粒莹白的浴珠,往水里一掷,珠体遇热便化开,散出清幽的兰芷香,水面上顿时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像揉碎了的月光。 “姑娘,奴婢加了些安神的香露。” 浣溪一边说著,一边將悬在桶侧的鮫綃浴袍解下来。 那浴袍是用南海进贡的鮫綃所制,薄如蝉翼,粉白底色上用孔雀绒线绣著缠枝海棠,灯光下流转著淡淡的光泽,风一吹便像要飘起来似的。 旁边的黑漆描金架上,摆著一套羊脂玉茶具。 茶杯里盛著温热的桂圆蜜茶,旁边的霽蓝釉碟子里放著几样精致的蜜饯。 玫瑰膏、香橙饼、松子,都是宋琼琚素日爱吃的。 宋琼琚看著这满室的精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绣著的玉兰。 她想起方才宋桓离去时的眼神,那里面的愤恨像根细刺,扎得她心口发闷。 王清欢的算计,王鄔仁那双浑浊的眼,还有宋老夫人不动声色的权衡…… 这些事在脑子里转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们都出去吧。” 她哑著嗓子吩咐道。 浣溪应声退下,临走前又往炭盆里添了块银丝炭,確保暖阁里的温度刚好。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只剩下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宋琼琚缓缓褪去衣衫,赤足踩在铺著白狐裘的地面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轻颤,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走到桶边,伸出脚试了试水温,温热的水漫过脚背,带著兰芷香的暖意顺著肌肤往上爬,熨帖得她轻轻舒了口气。 浸在水里时,她才真正鬆了劲。 温水漫过肩头,將连日来的紧绷都泡得鬆软。 她抬手拨了拨水面,看著那些泡沫在指尖碎开,忽然想起赫连璟那双桃眼。 那人的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像画上去的一般,笑起来时眼角泛著水光,总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魅惑。 上次在梦中相见,还是在那山洞里。 他穿著件月白锦袍,袖口绣著暗纹流云,执著棋子朝她这边望过来时,那双眼像是含著鉤子,差点让她移不开眼。 宋琼琚轻轻嘆了口气,指尖划过自己尚未完全长开的眼尾。 她知道自己这双狐狸眼將来会是何等勾人,可此刻,她只觉得累。 宋琼琚將头靠在桶沿的软垫上,那软垫是用天鹅绒裹著絮做的,外面套著绣兰草的锦套,软得刚好承住她的头。 烛光透过雕的窗欞,在水面投下细碎的光斑,隨著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洗到一半时,她伸手去够旁边的玉杯,指尖刚碰到温润的杯壁,便听见外面传来浣溪低低的问话声。 大约是问守夜的婆子炭火够不够,她没有在意,只將温热的蜜茶含在嘴里,任由那点甜意慢慢淌进心里。 长发泡得有些沉了,她抬手將头髮拢到脑后,露出光洁的脖颈。 水珠顺著锁骨往下滑,没入水中时溅起小小的涟漪。 她看著自己映在水面的脸,那双狐狸眼因为水汽显得格外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带著点不自知的媚,又掺著点未脱的稚气。 原来折腾了这一日,她也还是这副模样。 既没能变得更精明,也没能变得更狠厉,只是累得想在这温水里泡到天荒地老。 又泡了约莫半个时辰,指尖都有些发皱了,她才起身。 鮫綃浴袍裹在身上时,带著点微凉的滑,却很快被暖阁里的热气焐得温热。 她走到梳妆檯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湿漉漉的发,还有那双依旧带著倦意的眼。 “姑娘,要奴婢进来伺候擦头髮吗?” 浣溪在外间轻声问。 “不必了,我自己来就好。” 宋琼琚拿起旁边的干发巾,那是用极细的麻线织成的,软得像云絮。 她慢慢地擦著头髮,听著外面打更人敲了三下梆子,知道已是三更天了。 今日的事像场乱麻,缠得她喘不过气,可此刻泡过澡,倒像是把那乱麻泡软了些。 她对著镜中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浅浅的笑。 不管王清欢还会耍什么手段,不管宋桓心里存著多少疑虑,她总归是撑过来了。 至於赫连璟……她摇摇头,把那双眼桃眼从脑子里摇出去。 那是局外人,是看戏的,她这泥潭里的事,不必指望旁人。 暖阁里的香渐渐淡了,只剩下炭盆里偶尔的轻响。 宋琼琚將头髮擦到半干,披著浴袍躺到铺著锦被的软榻上,很快便被浓浓的睡意包裹。 梦里似乎又回到了白日里的寿安堂,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吵,也没有人闹,只有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著,看檐外的阳光一点点移过青砖地。 第35章 他没来错 暗卫营的殿宇常年浸在阴影里,樑柱上的玄铁兽纹在烛火下泛著冷光,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松烟墨味与皮革的气息。 残星单膝跪在冰凉的金砖上,玄色劲装下摆沾著些微尘土,显然是刚从宋国公府赶回。 他垂著眼帘,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殿內凝滯的空气。 “主子,今日宋国公府的事,怕是有些棘手。” 赫连璟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著案上一枚墨玉棋子。 棋子温润的触感没能抚平他眉峰的微蹙,那双妖冶的桃眼半眯著,眼尾的红痕在烛火下若隱若现,瞧不出情绪。 他没应声,只示意残星继续说。 “今日宋国公府里闹了好大一场。” 残星顿了顿,语速更缓。 “王夫人的家宴上,竟出了亲舅舅和亲外甥女在屋子里顛鸞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丑事。” “王夫人想去捉姦,却没想到,捉到的,竟然是她自己的女儿。” 赫连璟捏著棋子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墨玉棋子边缘硌得掌心发疼,他却像是毫无所觉。 桃眼里那层脉脉的柔光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冷冽。 可不过一瞬,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余眼尾几不可察的颤动。 他知道宋琼琚处境艰难,却没想到能艰难到这个地步。 王清欢今日的这场局,眼看著就是衝著宋琼琚来的,只不过是报应到了自己女儿身上而已。 “宋国公如何处置的?” 他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可垂在袖中的另一只手,已经悄然攥紧。 “没有惩罚,只是训斥了宋二姑娘两句。” 残星的头垂得更低,自己都觉得自己说出的话带了两分荒谬。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糊涂的父亲。 “训斥了两句?” 赫连璟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眼前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双尚未长开的狐狸眼,带著幼態的圆,看人时总像含著点怯,却又藏著股不肯低头的韧劲。 这样的人,竟然会沦落在宋国公府,受这样的委屈。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將他脸上的神情映得忽明忽暗。 赫连璟鬆开捏著棋子的手,玉棋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他想立刻起身,衝到宋国公府去问个清楚,可理智又死死拽著他。 他凭什么? 宋琼琚只不过是宋国公府一个不受宠的嫡女,要是没有和梦中人相似的那张面孔,他根本就不会注意到她。 纠结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 “她……可还好?” 他终是忍不住问,声音里带了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大姑娘明面上看起来没什么,还和江家舅老爷一起,揭了王夫人放印子钱的短。” 残星回忆著,“那王夫人可吃了罪,被宋国公打得不轻。” 赫连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果真是她的作风。 那双狐狸眼看著温顺,骨子里却藏著股倔强。 她是绝对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他想像著她独自走回揽翠阁的样子,月凉如水,她穿著素色的衣裙,背影单薄,却一步一步走得沉稳,或许还会抬手抿一抿唇,將眼眶里的湿意硬生生逼回去。 殿內陷入了沉默。 残星不敢抬头,只听到案后传来轻微的踱步声。 赫连璟站起身,玄色的衣袍在地面上拖曳,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声。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冽的夜风吹了进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宋国公府的方向,隱约能看到几点灯火。 他盯著那片方向,桃眼微微眯起,眼波流转间,儘是挣扎。 去,还是不去? 他转身,目光落在案上的夜行衣上。 那是他出任务时的装束,玄色劲料,针脚细密,能很好地融入夜色。 “你退下吧。” 他忽然开口,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淡漠。 残星应声退下,殿內重新恢復了寂静。 赫连璟站在原地,目光在夜行衣与窗外夜色间来回逡巡。 指尖的温度一点点变凉,心里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他想去看看,就看一眼,確认她安好便走。 他终是拿起了夜行衣,动作利落地换上。 玄色的衣料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也仿佛掩盖了他所有外露的情绪。 只有那双桃眼,在夜色中亮得惊人,藏著尚未散去的纠结,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急切。 推开殿门,他如一道黑影融入夜色,身形极快地掠过宫墙,朝著宋国公府的方向掠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却觉得心跳比风声更急。 刚才在殿中的纠结还未完全散去,可脚步却异常坚定。 无论如何,他得亲眼看看她。 躲过巡逻的侍卫,避开暗处的哨卡,他对宋国公府的布局早已瞭然於心,轻车熟路地来到揽翠阁的屋顶。 瓦片带著夜露的冰凉,他俯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片,目光向下投去。 烛火透过窗纸,在地上映出一道纤细的身影。 宋琼琚正斜倚在贵妃榻上,身上盖著一层薄被,合上眼休息。 只不过,少女眉间微蹙,像是在梦中也有让她烦恼忧思的事物。 她穿著件浅碧色的寢衣,领口绣著几枝缠枝莲,衬得脖颈愈发白皙。 赫连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双狐狸眼灿若星光,尚未完全长开,眼尾的弧度还带著少女的青涩,像初春刚抽芽的柳梢,却偏生在眨眼间,流露出几分不自知的嫵媚。 此刻她紧紧闭著眼,长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室內安静无声,美好的有些不真实。 她没有哭,也没有烦躁,只是安静地躺在榻上。 可赫连璟却从她握著薄被手指微微泛白的力道里,看出了一丝隱忍。 宋琼琚忽然动了动,像是察觉到什么。 赫连璟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他看到她皱眉翻了个身,低声呢喃了几句,整室又重归安静。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没来错。 第36章 宋大姑娘,好久不见啊! 夜色如墨,泼洒在宋国公府的飞檐翘角上。 青灰瓦片在一轮银月下泛著冷寂的光,连庭院里的石榴树都敛了白日的鲜活,只剩枝椏影影绰绰地映在地上。 赫连璟伏在宋琼琚闺房的屋顶上,玄色衣袍隱匿在阴影中,呼吸声几不可闻。 如今看见宋琼琚安好,他也就能够放心了。 他今夜本就是悄悄来的,如今也应该悄悄地离开了。 府中护院换班,內宅人等尽数安歇。 他眼看檐下无人,正准备蜷起身子,以脚尖勾住瓦檐翻下,后颈却突然掠过一阵极细的风。 不是夜风,是活物移动时带起的气流。 他心头一凛,指尖瞬间扣住腰间的短刃,肌肉绷得像张满的弓,转头时却生生僵住。 身后三尺外的瓦片上,正蹲著一只狸猫。 那狸猫浑身毛色驳杂,黄黑相间的皮毛油亮顺滑,唯有下巴处缀著一小撮雪白。 它琥珀色的眼睛在夜里亮得惊人,像两颗浸了寒星的琉璃珠,死死盯著赫连璟。 那猫脊背弓得老高,尾巴尖快速地左右甩动,爪子还无意识地抠著瓦片,尖锐的趾甲颳得青灰瓦面发出咯吱的细响。 若是赫连璟轻举妄动,只怕它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撕咬。 “嘖。” 赫连璟低低嘖了一声,眉头拧成了川字。 他今夜行踪半分不能外露,若是惊动了宋府护院,或是让內宅女眷瞧见,他倒是没什么,顶多多了个风流的名头。 可对於宋琼琚,那就不一样了。 她在国公府內日子本就难过,要是因为他再被詬病,那岂不是要坏了大事。 这狸奴偏偏在此时挡路,简直是添乱。 他放缓呼吸,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缓缓往后退了小半步,想绕开猫身,从另一侧的檐角下去。 可那狸猫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见他后退,竟猛地炸起了毛,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它鬍鬚根根竖起,连耳朵都贴向了脑后。 不等赫连璟再调整动作,它突然“嗷呜”一声,声音尖锐又突兀,像一道惊雷划破了夜的寂静。 紧接著,那猫爪子狠狠蹬著瓦片,朝他扑了过来! 夜里本就静得能听见虫豸的低鸣,这声猫叫在空旷的庭院里格外清晰,连远处厢房的烛火都似被震得晃了晃。 瓦片被猫爪踩得沙沙作响,细碎的声响落在赫连璟耳中,比任何警报都更让他头疼。 这一嗓子,定然惊醒了屋內人。 屋內,宋琼琚正躺在软榻上浅眠。 白日里她陪著宋琼瑶做戏,傍晚又被宋桓闹了一场,早已疲惫不堪。 宋琼琚好不容易才借著安神香的浅淡香气睡熟,可狸猫的叫声骤然响起,她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睁开眼。 宋琼琚縴手死死抓住身上的藕荷色薄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声音离得太近了,好像就在屋顶上。 宋琼琚屏住呼吸,侧耳细听,果然又听见瓦片摩擦的轻响,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上面挪动。 她心头一紧,猛地坐起身,披散的长髮滑落肩头,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难不成,是王清欢一次栽赃不成,又起了加害她的心思。 她方才疲惫,已经把浣溪支走歇息了。 要是贼人这时候闯进来,她还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宋琼琚翻身坐起,手忙脚乱地抓起床头的匕首。 那是舅舅特意为她打造的防身之物,柄身裹著细腻的鮫綃。 她望著头顶雕著缠枝莲纹的房梁,声音带著未散的睡意与难掩的惊慌。 “谁在那里!” 屋顶上的赫连璟脸色顿时沉了沉,回首狠狠瞪了那已经在树杈上窝好的狸奴一眼。 这小傢伙惹出这样的祸事,现在倒是事了拂衣去了。 猫叫已惊动屋內人,再躲著反而显得心虚。 他九千岁向来坦坦荡荡,何时在一个小小女子面前露过怯。 若是等宋府护院闻声赶来,场面只会更难收拾。 他不再犹豫,手腕一翻,將短刃收回鞘中,足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点,身形如飞燕般掠下,衣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连半点声响都没发出。 赫连璟拂了拂自己的衣摆,径直走向闺房的木门,抬手轻轻一推。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宋琼琚死死抿著唇,紧紧抓著手中的那把匕首,像是抓著自己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就算王清欢真的想要再次算计她,那她也不能就这样平白无故的为人所害。 敢对她动手,就等著一命赔一命吧! 她望著屏风外那道頎长的身影,玄色衣袍在烛火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光泽,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那人走路时肩背挺直,每一步都踩得沉稳,带著一种久居上位者的从容气度,连脚步声都透著章法,不疾不徐。 这身影……怎么如此熟悉? 宋琼琚的心跳渐渐慢了下来,握著匕首的手也不自觉地鬆了松,指腹不再用力掐著刀柄。 一个名字在她心头渐渐清晰,赫连璟? 可是这夜深霜重地,他怎么会来他们这宋国公府? 他身为九千岁,身份尊贵,除却那三面,跟她几乎毫无交集。 他根本不用冒著被別人发现的危险,半夜只身前来。 无数个疑问盘旋在宋琼琚心头,可她握著匕首的手却越来越松。 无论赫连璟为什么夜闯她的闺房,却也总比是其他人好。 她虽与赫连璟在现实中交集不多,在梦境中的那四年里,却也知他素来行事有分寸,从无逾矩之举。 若真是赫连璟,他断不会无故加害於她。 屏风对面的男子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没有丝毫拘谨,径直走到黄梨木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桌上还放著她白日里未喝完的雨前龙井,茶盏里的茶汤早已凉透,杯沿上还留著她的唇印。 他隨手端起茶盏,指尖摩挲著青釉杯沿,目光透过绣著兰草纹的屏风,落在宋琼琚的方向。 小姑娘警惕地坐在软榻上,紧紧攥著手中的被子,活像之前房顶上那只受惊的狸奴。 赫连璟声音里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像石子投进静水,打破了屋內的沉默。 “宋大姑娘,好久不见啊。” “本座深夜来访,还真是失礼了。” 第37章 本座是来赏月的 宋琼琚微微在榻上坐正,锦缎裙摆顺著榻沿垂落,拂过青石砖地时带起一丝轻痒,倒让她心头那点残存的防备,散得更彻底了些。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绣著的缠枝莲,针脚细密,是浣溪昨日才缝补好的。 连贴身丫鬟都被她遣去歇著,此刻屋內只剩她与赫连璟两人,说出去便是天大的不妥,可她偏生慌不起来。 她太清楚赫连璟的性子了。 不是凭这几日的照面,是凭那四年反覆入梦的光景。 梦里他白衣胜雪,端的是一派彬彬有礼的样子。 在那么多个日夜里,他们在那山洞中相伴,她又怎会不知,他温润如玉,恰如三月里那和煦的春风。 就算是在现实中,他是那杀人不眨眼的狠戾九千岁,她却也还相信,他不是他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种人。 更何况,他们在现实中的每一次相见,他都从不逾矩。 赫连璟虽然言语有时有些孟浪,可终究也不曾伤害过她半分。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做有损她名节的事? 更何况,这是宋国公府。 府里的侍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皆是宋桓亲手调教的心腹。 赫连璟便是权倾朝野的九千岁,也不敢在此地乱了规矩。 他若真存了坏心思,岂会蠢到把夜闯宋国公府后宅的把柄亲手递到对家手中? 这般想著,宋琼琚抬眼时,语气里便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鬆弛。 “千岁爷深夜造访,恐怕不合规矩吧?” 赫连璟闻言,唇角先勾了起来。 那笑意不似白日里在金翠坊中那般疏离,倒添了几分鲜活,像月光落在湖面,漾开细碎的暖意。 他没急著回话,只伸手去拿桌上的青瓷茶壶,指节分明的手握住壶柄,动作慢得有些刻意。 茶水注入白瓷杯盏,“哗啦”一声轻响,在这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將茶杯凑到鼻尖轻嗅,才抬眸看向宋琼琚,语气里裹著点戏謔。 “本座要是说,本座是来赏月的,大姑娘可信?” 宋琼琚张了张嘴,喉间像是被一团软云堵住,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她信吗?自然是不信的。 谁不知道千岁府里的揽月榭,雕樑上悬著夜明珠,凭栏望去,整座京城的月色都能收进眼底。 金砖铺地,玉阶生凉,哪处不比国公府这方小庭院体面? 他若真要赏月,何苦绕这么远的路,来她这闺房外看月亮? 可她望著赫连璟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期待,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终是没戳破那层薄纸,只垂著眼笑道。 “千岁爷说笑了,我们府里的月色,哪儿能入得了您的眼。” 这句话落了地,屋內忽然就静了。 像石子投进深潭,连点涟漪都没剩下。 宋琼琚能感觉到赫连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重,却带著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像是要把她今日的模样,从发梢到裙摆,都细细刻进心里。 她不敢抬眼,怕撞进那双太深的眼眸里,连自己的心跳都藏不住,只好转眸看向那乌沉沉的青石地砖。 月光透过窗欞,在青石砖上洒下纵横的窗格影,恰好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看得见、摸不著的界。 时间一点点过去,烛火燃得久了,连空气里都添了几分暖。 宋琼琚的指尖依旧捻著袖口的绣纹,心里却没半分不耐。 她知道赫连璟不会无缘无故来,也知道“赏月”是託词,可她偏生不想问。 这份沉默里藏著的,是她对他的信任。 她相信他不会让她为难,相信他终会说出口,相信他就算什么都不说,也不会让她陷入难堪。 而赫连璟握著茶杯的手,指节悄悄泛了白。 杯里的茶水早凉了,他却没察觉,只盯著屏风后宋琼琚垂眸时柔和的侧脸。 月光落在她的发间,像撒了把碎银,连鬢边垂落的碎发,都透著几分软。 他其实有好多话想说,他想问她今日她被王清欢罚跪时,膝盖疼不疼。 他想问她今日被王清欢那样欺负,心中委不委屈。 他还想问她,为什么心中觉著委屈,白日里,却不跟他说明白。 可他说不出口。 他是九千岁,身上背负的责任和仇恨实在太过沉重。 他是一个懦夫,连靠近她都要找个“赏月”的藉口,又怎能把这些心思说出来? 他怕嚇著她,怕毁了她的名节,更怕自己这点见不得光的心意,连这点沉默的相处都换不来。 他悄悄往前挪了半个身位,离她更近了些。 月光下,他的影子覆在她的裙摆上,像极了梦里那次。 他在山洞里,用侧影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可也只是半个身位,便停住了。 他不敢再近,怕逾越了规矩,怕她会突然收起那份信任,往后再不肯与他这般说话。 宋琼琚忽然感觉到裙摆上的影子动了动,很轻,却足够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指尖顿了顿,终於忍不住,悄悄抬了眼。 恰好撞进赫连璟的目光里,他像是被抓包的孩子,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隨即又掩了过去,只轻轻咳了一声,將视线移向窗外。 “今夜的月色,倒比昨日亮些。” 这话太刻意,连他自己都觉得生硬。 宋琼琚看著他耳尖悄悄泛红的模样,忽然就笑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海棠瓣。 “千岁爷若是喜欢,往后……若是得空,也能来看看。”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慌了。 这话里的意思太明显,像把心里的那点心思,悄悄露了个角。 她慌忙低下头,连耳垂都热了起来,只盼著赫连璟没听出异样。 可赫连璟怎会听不出? 他猛地回头,眼底亮得惊人,连声音都带了点颤。 “大姑娘说的是……真的?” 宋琼琚的心跳得更快了,指尖攥著裙摆,几乎要將锦缎捏出褶子。 她想点头,又怕太直白。 想摇头,又捨不得。 纠结间,只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千岁爷要是不嫌弃……” 话没说完,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 两人同时顿住,屋內又恢復了沉默。 可这沉默里,却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像藤蔓,顺著月光,悄悄缠上了彼此的心头。 第38章 她赶他走 烛火在铜製烛台上明明灭灭,將屋內的沉默拉得愈发漫长。 赫连璟率先打破了这份寂静,他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像是经过反覆斟酌,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缓缓飘向宋琼琚。 “今日姑娘受的委屈可不小。” 宋琼琚闻言,放在薄被上的手猛地收紧,指尖深深陷入柔软的锦缎,连指节都悄悄泛了白。 她並非不清楚赫连璟的势力,他的暗卫遍布京城各个角落,无论是王公贵族的后宅私语,还是市井百姓的家长里短,几乎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可当这份“无所不知”真的落在自己身上,当他轻飘飘一句话就戳破她白日里在王清欢面前受的刁难时,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心悸。 仿佛是藏在心底的脆弱被人猝不及防地掀开,连呼吸都变得侷促起来。 梦境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那时她不知赫连璟的真实身份,只当他是能倾听自己心事的知己。 受了后宅姐妹的排挤,会对著他红著眼眶倾诉。 聊起自己想读遍天下书、见遍世间景的抱负,也敢毫无顾忌地说给他听。 可现实中的赫连璟,每说一个字,都在清晰地提醒她两人之间天差地別的身份。 他是赫连璟,是掌著內廷半数权柄,连皇帝都要让三分的九千岁。 他玄色蟒袍上绣著的金线蟒纹,每一针都透著权力的冷硬。 而她宋琼琚,不过是困在国公府后宅、连婚事都要由家族摆布的女子。 所谓的抱负与理想,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不过是一碰就碎的空谈。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不知怎的,这句话突然在宋琼琚脑海里开始反覆盘旋。 赫连璟能不费吹灰之力就知晓她的一举一动,能轻易左右她的处境。 而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偽装出温顺听话的模样,生怕白日里那点强撑的镇定被他看穿,生怕自己连这仅存的安稳都保不住。 方才因月色与他的靠近而生出的那点旖旎心思,瞬间被现实的冷水浇得冰凉。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在榻上坐正身子,声音里添了几分刻意的恭敬,连语气都变得生疏。 “千岁爷说笑了,臣女自小就没了母亲,在这后宅里,受些委屈,也都是平常事。” 赫连璟握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指尖传来的瓷面凉意骤然变得清晰。 他分明记得,不过片刻之前,她还会带著点鬆弛的笑意与他调侃,眼底的信任藏都藏不住。 怎么转眼间,就变得如此疏远? 那句轻描淡写的平常收,就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带著一阵莫名的慌乱。 他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放得更软,像是想拉近距离,又像是在確认什么。 “你若是有委屈,本座也可为你做主……” “千岁爷言重了。” 宋琼琚没等他把话说完,便轻声打断,声音里的距离感又远了几分,连那双眸子都刻意避开了他的目光。 “臣女自知身份低微,担不起千岁爷的这份厚爱。” “如今夜已深了,千岁爷在此多有不便,传出去恐对双方名声有损,臣女便不远送了。” 宋琼琚赶人的意味实在太过直白,像一把钝刀,轻轻割在赫连璟心上。 他贵为九千岁,向来是旁人敬畏討好的对象,何时受过这样直白的疏远? 更何况,这份疏远还是来自他满心记掛、甚至在梦境里都反覆出现的人。 他猛地攥紧茶杯,指节用力到泛白,骨节分明的手因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 下一秒,赫连璟便將杯子重重摔在桌上。 “砰”的一声巨响,冰凉的茶水溅出杯盏,在桌面上漫开一圈深色的水渍,白瓷杯身在桌角晃了晃,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宋琼琚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嚇得心口突突直跳,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她垂著眼帘,不敢去看赫连璟此刻的神情,却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里骤然变冷的气息,以及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怒意。 像寒冬里的冷风,颳得人皮肤发紧。 “如此,本座便不打扰了。” 赫连璟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透著压抑不住的火气,还夹杂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没再看宋琼琚一眼,转身便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玄色袍角扫过桌沿,带得案上搁著的一支银质髮簪“啪”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却连脚步都没顿一下。 宋琼琚隔著半透的屏风,望著那道挺拔却满是怒气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直到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彻底隔绝了內外的光影。 她悬著的一颗心才终於落了下来,后背早已惊出一层薄汗。 她知道自己这番话定然惹恼了赫连璟,可她別无选择。 若是再与他独处下去,若是让他看出半分自己与梦境中女子的关联,若是被他认出自己就是那四年里反覆出现在他梦里的人。 等待她的,恐怕就不是“受委屈”那么简单了,丟了小命都是轻的。 门外的赫连璟站在廊下,清冷的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显得格外孤寂。 赫连璟指尖还残留著摔杯子时的钝痛,可这点痛,远不及他心口翻涌的烦躁与困惑。 他不明白,不过是几句关心的话,宋琼琚为何会突然竖起满身防备? 是他的为她做主让她觉得受了冒犯,还是她从始至终,都只把他当作需要恭敬对待的“九千岁”,从未有过半点真心的信任? 方才她眼底的放鬆与依赖明明那么真切,怎么转眼就变成了刻意的疏远? 夜风捲起赫连璟的袍角,带著几分夏夜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火气。 他明明是想护著她,想让她少受些后宅的磋磨,想让她不必在人前强撑著委屈。 若不是为了她,他又何苦冒著风险,走今日这一趟。 为什么偏偏,她却会这样,对他恶语相向,把他的好意拒之门外。 第39章 把千岁爷给拉下来 紫宸殿铜鹤香炉腾起裊裊青烟,漫过十二根盘龙金柱。 鎏金兽首衔著的宫灯尚未熄灭,三百余名朝臣已按品级分列丹墀两侧,朱红朝服上的獬豸补子在晨光中泛著暗纹。 “陛下驾到!” 內侍监总管尖细的唱喏刺破晨雾,明黄色龙袍自殿门深处缓缓移来。 玄纁礼器在阶前泛著冷光,编钟与磬声交叠成律,震颤著汉白玉栏杆上的螭首。 镇国將军甲冑上的吞口兽衔著朝珠,与文臣腰间的金鱼袋碰撞出细碎声响。 阶下禁军银枪如林,枪尖凝著未散的朝露,映得檐角鴟吻鎏金愈发灼目。 当龙椅上的冕旒静止时,整座宫殿只剩香炉里沉香爆裂的轻响,如同天地在屏息等待圣言。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户部尚书金明远开列一步,持著玉质笏板,朝著龙椅上的那人拱手道。 “臣有本启奏!” “江南盐运虽然事情已了,但贪污之事却不可不追究。” “臣恳请陛下,特下恩旨,令刑部眾人,彻查此事!” 此话一出,偌大的宣政殿內,瞬时变得落针可闻。 明黄帷帐下,龙椅上的玄色常服绣著暗金龙纹。 白了鬚髮的皇帝指尖轻叩紫檀扶手,殿中只余香炉里断续的龙涎香。 “依爱卿之言,江南盐运一事,竟是大有文章?” 他抬眼时,鎏金冠旒微晃,声线不高却压得阶下一片静。 片刻沉寂,朱漆樑柱映著他沉凝的侧脸。 “璟卿,此事,你倒是未曾和朕言明。” 玉圭轻顿,皇帝隨手把奏摺扔在了御桌上,阶下的眾臣皆是身子一颤。 赫连璟倒是神色如常,他右行一步,和金明远並肩而立。 “回稟陛下,微臣並非有意欺瞒陛下。” “只不过,如今微臣手中已有证据,只差一招,便可將贼人一网打尽。” “先前隱忍不发,微臣只是为了不打草惊蛇。” 皇帝凌厉了眉眼,目光逡巡在赫连璟和金明远身上。 一个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刀,一个是在朝堂上混跡多年,滚刀肉一般的滑头。 该相信谁,他自然心中有数。 良久后,一声轻笑从那明黄帷帐中传来。 “罢了!两位爱卿皆是朕的肱骨之臣,又何必要一较长短呢?” 江南盐运的贪污案,虽然只抓了一个为首的李明,可这李明背后是谁,其实大家都心中有数。 金明远今日突然在早朝上提这么一嘴,就是想打赫连璟一个措手不及。 毕竟,从江南来的差役,他自城门口便拦下了。 按理来说,江南盐运出了事,也就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金明远这是在赌。 那李明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盐运使,怎么有胆子吞了那么大一笔钱。 势必,是有人在京城给他撑腰。 万一,那个人就是赫连璟呢? 赫连璟这个九千岁,在京城中无所不为。 他比所有人都有野心,有能力把手伸到盐铁上去。 要是他能够借这件事把赫连璟从高位上拉下来,那就是除了他们京官们心头的一块大病。 更何况,他作为户部尚书,手底下的盐铁运输出了问题,恳请刑部协助调查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就算这是不是赫连璟做的,他也没有理由去找他金明远的茬。 这样一本万利的买卖,他怎么做都不会亏。 只不过,他没想到,陛下竟然会这么护著这赫连璟。 即使知道赫连璟有所隱瞒,也只是一笑了之。 陛下这么宠信一个阉人,难不成,他们的国运真的將尽了吗! 金明远重重地嘆了一口气,起身回到了自己的队列。 而赫连璟,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挪动半步。 皇帝本想直接下朝,昨日陪著陈答应胡闹,也实在是疲累了。 可见赫连璟这幅样子,他也是起了好奇。 “璟卿,你难不成还有事吗?” 赫连璟闻言,又是一个躬身。 明黄琉璃瓦下,赫连璟身著緋红官袍,玉带束腰,乌纱帽翅轻颤。 他身姿欣长如竹,袍角隨动作微扬,恰如墨荷初展。 行至丹陛前,他俯身时脊背挺直如弦,却无半分僵硬。 他抬手拢袖,指尖白如玉笋,拂过袍上暗绣的流云纹。 垂眸间,长睫投下浅影,鼻樑高挺如琢,唇线清薄抿成温润弧度。 三跪九叩间,衣袂扫过金砖悄无声息,起身时脊背依旧笔挺,抬眼望向龙椅,眸光澄澈如秋水映月。 满殿肃然中,他恰似一块未经雕琢的暖玉,自带三分疏朗,七分矜贵,真真应了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启稟陛下,江南盐运涉及甚重,微臣请陛下垂怜,让宋国公与臣一同查案。” 宋桓本是老老实实地和往常一样,在队伍里装缩头乌龟,猛然被赫连璟点名,身子忍不住一颤。 他已经淡出朝堂多年,每日也就是来这里应个卯。 宋桓想不通,他到底是怎么得罪了这位爷,才会让赫连璟又重新把他从人堆里给拎了出来。 难不成,王清欢放印子钱的事情,那么快就让赫连璟给查出来了吗! 想到这儿,宋桓垂首立在丹墀下,冷汗陡地从后颈涌出来。 他锦袍下的背脊已被汗湿一片,在身上粘的发紧。 他指尖微微发颤,连带著朝珠都轻晃,膝头几欲酸软。 宋桓偷瞄龙椅上的明黄身影,只觉殿內薰风都带著寒意,將额角的汗珠子凝得冰凉。 皇帝转著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指骨轻轻敲著身下的金龙御座。 “宋卿,璟卿所说的事,你可愿意?” 宋桓身子又是一抖,颤颤巍巍地从队伍末尾,逡巡著走了出来。 他哆嗦著拿著自己手上的笏板,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这还是第一次,新皇登基之后,在朝堂上这么唤他的名字。 “回稟......回稟陛下......” “臣才疏学浅.......不善庶务......且多年未涉朝政......“ “怕是不能协助千岁爷......查办此案了......” 第40章 千岁爷今日心情不好 “那又何妨?国公爷正值壮年,有什么东西又是学不会的呢?” 赫连璟笑吟吟地回头看向宋桓惨白的脸,那双桃眼里分明含著笑意,却让宋桓想到了蛰伏了一个冬季,盯上猎物的蛇瞳。 他心中明白,今日,他是逃不过去了。 皇帝见赫连璟难得坚持至此,皱了皱眉。 他扶著小太监的手从御座上起身,给此事一锤定音。 “罢了,璟卿既然有心,宋卿你便隨他歷练歷练吧。” 皇帝回过身,又转头看向赫连璟。 “璟卿,你隨朕过来。” 散朝的钟声刚落,朱红宫门外的石板路已落满朝臣的靴底声。 宋桓揣著满肚子寒意往外走,藏在朝服袖摆里的手攥得指节泛白。 方才御座前那道最终的旨意,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臟六腑都在发疼。 “宋国公留步!” 身后传来几声热络的呼唤,宋桓脚步一顿,回头便见吏部尚书陆清和带著两个同僚快步追上来。 陆清和脸上堆著惯有的笑,眼角的褶子却透著几分探究。 “国公爷今日可是得了圣宠啊,连赫连大人都特意点你协办江南盐案。” “这等露脸的差事,旁人求都求不来呢。” 另一位侍郎凑趣道,“是啊,赫连大人办案素来独来独往,这次偏要拉著国公爷,莫不是两位私下交情匪浅?” 宋桓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个自然的笑,可下頜线绷得太紧,那笑意只浮在唇上,连眼底的阴霾都盖不住。 他拱手朝几人虚虚一揖,声音压得平稳。 “陆大人说笑了。江南盐运关乎国本,陛下许我参与,不过是念著宋国公府世代忠良,想让我多学学歷练罢了。” “哦?” 陆清和眉梢挑得更高,故意放缓脚步与他並肩,压低了声音。 “可方才朝会上,赫连大人那眼神……国公爷莫不是真得罪了他?” 这话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宋桓心里。 他猛地侧头看向陆清和,对方眼里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 谁不知道赫连璟是皇帝跟前最得用的刀,这些年多少世家勛贵栽在他手里。 如今这把刀突然盯上了宋国公府,明眼人都看得出不对劲。 宋桓喉结滚了滚,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他確实想不通,自己这些年深居简出,连朝堂都鲜少踏足,怎么就碍著赫连璟了? 可方才那双含笑的桃眼,分明藏著毫不掩饰的恶意,像毒蛇吐信时的寒光,让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陆大人多虑了。” 他错开视线,加快了脚步。 “赫连大人秉公办事,我与他素无交集,何来得罪一说?” “时辰不早,我先回府了。” 说罢宋桓不等眾人再问,转身便走。 明黄色的宫墙在身后缓缓退去,阳光落在青石板上,却照不进他心里的阴翳。 他知道,那些人表面调笑,暗地里指不定怎么揣测宋国公府的处境。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赫连璟,此刻正在御书房里,与皇帝面对面站著。 檀香在御书房里裊裊升起,皇帝指尖摩挲著茶盏边缘,目光从奏摺上移开,落在赫连璟身上。 他这位心腹大臣,向来喜怒不形於色,可今日在朝会上的坚持,实在反常。 “你今日,倒是罕见。”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江南盐案虽棘手,但以你的能力,根本无需旁人协助,为何偏要拉上宋桓?” 赫连璟垂著眼,朱红色的朝服衬得他肩背挺直,像柄收在鞘中的剑。 听到皇帝问话,他微微躬身,语气平静无波。 “陛下,宋国公虽久不涉朝事,但其父当年在江南经营多年,宋府在盐道上的人脉,或许能助臣一臂之力。” “是吗?” 皇帝放下茶盏,茶盖与杯身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朕记得,你素来不喜用世家旧人。” “宋桓这几年闭门谢客,突然被你点將,怕是连他自己都懵了。” 赫连璟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锐光,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迎上皇帝的目光,语气依旧恭顺,却带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陛下明鑑,宋桓这些年看似置身事外,可宋国公府根基深厚,若想安稳度日,总得让陛下看清他们的底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臣办案多年,最清楚藏在暗处的隱患最是致命。” “宋桓不沾朝堂事,便如藏在深宅里的狐狸,想寻他的错处,难如登天。” “唯有把他拉出来,放在臣眼皮底下,让他跟著臣查案,一举一动皆在掌控之中,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御书房里静了下来,檀香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些。 皇帝看著赫连璟,对方眼中的冷静与狠厉,让他想起当年那个初入官场的年轻人,凭著一把孤勇和敏锐,在波譎云诡的朝堂里杀出一条血路。 良久,皇帝缓缓頷首。 “你说得有理。宋国公府……是该敲打敲打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欞望向宫外。 阳光穿过云层,落在宫墙上,明明晃晃的,却照不透层层叠叠的权谋算计。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赫连璟躬身领旨,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他知道,宋桓这枚棋子,已经落进了棋盘。 接下来,就该看看这位养尊处优的国公爷,能不能经得起江南盐案这趟浑水里的风浪了。 而此刻的宋国公府里,宋桓正站在书房的窗前,望著院外飘落的梧桐叶,脸色比方才在宫门外时还要难看。 他让人备了马车,明日一早,就要隨赫连璟启程前往江南。 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被赫连璟盯上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宋桓捏紧了窗欞,指腹被木刺硌得生疼。 下人来报,说千岁爷府的人送来了江南盐案的卷宗,放在了前厅。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时,袍角扫过案几,带倒了镇纸,沉闷的响声在空荡的书房里迴荡,像极了他此刻擂鼓般的心跳。 第41章 爹!我不想低嫁! 暮色四合,前厅的鎏金铜灯已被侍女点上,暖黄的光晕透过薄纱灯罩,在紫檀木桌案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宋桓指尖捏著一卷江南盐运的卷宗,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泛黄的纸页,眉峰微蹙。 卷宗上密密麻麻的硃批与墨字记录著盐引流转的明细,可他目光落在扬州盐商欠缴课银三万两那一行时,却迟迟没能往下看。 “砰!” 前厅的朱漆木门被人猛地撞开,打断了宋桓的思绪。 他抬眼望去,只见宋琼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青绿色的襦裙下摆沾了不少尘土,原本梳理得整齐的髮髻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满是泪痕的脸颊上。 她脚下一个踉蹌,险些栽倒在地,扶住门框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胸口剧烈起伏著,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 “爹爹!” 宋琼瑶的声音带著哭腔,破碎得不成样子。 她一眼望见桌案后坐著的宋桓,泪水又汹涌地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 她顾不上失礼,跌跌撞撞地扑到宋桓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膝盖与地面相撞的闷响,让宋桓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还没等他开口,宋琼瑶便伸出颤抖的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腿,脸颊贴在他的衣料上,泪水很快浸湿了一片。 “爹爹,女儿如今已经没了清白,娘亲又病著,女儿的事情,只能由您做主了啊!” 她的声音哽咽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著绝望的哀求。 宋琼瑶死死攥著宋桓的衣摆,指腹几乎要嵌进布料里,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宋桓垂眸看著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儿,眉头拧得更紧了。 昨日老夫人明明说了,说琼瑶的事情她会亲自处理,让他不必操心。 可如今琼瑶这副模样,哪里像是已被处理的样子? 他抬手,想拍一拍女儿的背,可指尖在半空顿了顿,终究还是落在了桌案上,声音带著几分疑惑。 “你祖母不是说,你的事她会安排妥当?怎么反倒跑到这里来了?” 宋琼瑶听到祖母二字,哭声陡然一顿,隨即哭得更凶了。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著宋桓,眼眶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痕,鼻尖通红。 “祖母是要安排,可她……她是要把我隨意许配给人家,找个低门小户了事啊!” 说到低门小户时,宋琼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难以抑制的不甘。 她猛地鬆开抱著宋桓腿的手,撑著地面往后退了半步,仰著头看向宋桓,眼神里满是委屈与破碎。 “爹爹,女儿终究是这国公府的嫡女啊!” “从小您就让嬤嬤教我琴棋书画,教我礼仪规矩,女儿哪一样不是按著世家贵女的模样学的?” “如今女儿不过是……不过是失了清白,难道就要被当成物件一样,隨意丟给那些连爵位都没有的人家吗?”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带著浓重的绝望,手指紧紧攥著裙摆,指甲几乎要將布料抠破。 她想起自己往日在府里的光景,琴瑟和鸣、书画相伴,身边围绕著伺候的丫鬟,出门时前呼后拥。 宋琼瑶何曾想过有一天,会落到被隨意许配的境地? 一想到未来要嫁去那些小门小户,每日为柴米油盐操心,还要看婆母脸色,她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宋桓看著女儿这副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沉默著,指尖轻轻敲击著桌案,发出篤篤的轻响。 他何尝不知道琼瑶的委屈? 琼瑶是他和王清欢的第一个孩子,自小就放在心尖上疼。 虽不是男儿,却也被他教得聪慧知礼,模样更是出挑。 如今她失了贞洁,虽是女儿家的过错,可终究是他的骨肉,他怎能不心疼? 可心疼归心疼,现实却容不得他心软。 他轻轻嘆了口气,声音带著几分疲惫。 “琼瑶,不是父亲不帮你。” “你失了清白的风声,虽被你祖母拦了下来,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若是执意高嫁,对方如果知道了实情,不仅不会善待你,反倒会觉得咱们国公府欺瞒。” “到时候两家结了怨,对你,对国公府,都没有好处。”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宋琼瑶的心上。 她怔怔地看著宋桓,眼泪还在不停地流,却没了之前的汹涌,只剩下麻木的绝望。 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可她还是不甘心。 “可女儿不想嫁去低门小户……” “父亲,您再想想办法,好不好?女儿求求您了!” 她说著,又要往地上磕头,却被宋桓伸手拦住了。 宋桓握住女儿的手腕,只觉得她的手冰凉得嚇人,手腕细得仿佛一捏就会断。 他看著女儿眼中的绝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著疼。 他何尝不想给女儿找个好人家? 可高门世家看重名声,谁会愿意娶一个失了清白的女子? 他沉默了许久,目光落在桌案上的盐运卷宗上,又缓缓移回女儿脸上,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你先起来,地上凉。” 宋桓扶著女儿的胳膊,將她拉了起来。 见她还在小声啜泣,他从袖中掏出一方乾净的帕子,递到她手里,声音放柔了些。 “你放心,父亲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宋琼瑶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抬起头看著宋桓,眼中带著一丝希冀。 “父亲……您有办法了?” 宋桓点了点头,指尖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著桌案边缘,心里却在快速盘算著。 高嫁不行,低嫁又委屈了女儿,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一个既不会让国公府失了面子,又能让女儿过得安稳的人家。 他脑海里闪过几个在他手下任职的世家子弟,大多家世清白,品行端正,且对国公府向来敬重。 若是设计让琼瑶失身於他们,他们碍於国公府的顏面,必定会娶琼瑶,而且不敢亏待她。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宋桓又有些犹豫。 这样做,对那些世家子弟是否公平? 而且若是事情败露,不仅会毁了琼瑶的名声,还会影响国公府的声誉。 可他转念一想,比起让女儿嫁去低门小户,一辈子委屈,这点风险又算得了什么? 他是国公府的国公,更是琼瑶的父亲,他必须为女儿的前程打算。 “父亲会给你找一个好人家的。” 宋桓看著女儿,声音沉稳,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先回房,好好梳洗一番,別让你母亲看到你这副模样,免得她又担心。” “剩下的事情,交给父亲来办。” 宋琼瑶看著父亲眼中的坚定,心里的绝望渐渐散去了一些。 她知道父亲从不说空话,既然父亲说了会帮她,就一定不会食言。 她用力点了点头,又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有些沙哑。 “女儿听父亲的。” 看著女儿转身离去的背影,宋桓的目光又沉了下来。 他走到窗边,望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眉头再次皱起。 他知道,这个计划一旦实施,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可一想到宋琼瑶刚才跪在地上,哭得绝望的模样,他又觉得自己的决定没有错。 他是宋国公,可他更是宋琼瑶的父亲。 无论如何,都要护著自己的女儿,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夜风捲起窗纱,轻轻拂过宋桓的脸颊。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宋琼瑶失身於王鄔仁,他是又吃惊,又失望的。 但宋琼瑶到底是他的女儿,他没有办法,不为她打算。 只要女儿能过得好,他这个做父亲的,就算背负再多,也心甘情愿。 第42章 皇后寿宴 四月十七的晨光裹著暖融融的风,漫过宋国公府的朱漆大门,在门前的青石板路上淌出一片浅金。 两辆素木马车静静停在廊下,车架未雕繁复纹,只在车辕处缠了圈浅青色细绸。 边角繫著指甲盖大小的青金石铃鐺,风一吹便发出“叮铃叮铃”的细碎声响,像少女鬢边垂落的银饰,透著不张扬的灵气。 宋琼琚先扶著浣溪的手踏上马车。 她今日穿了件浅紫色细褙子,料子是江南新贡的软,触手温软,只在领口和袖口用淡粉色丝线绣了圈缠枝蔷薇。 瓣只有指尖大小,针脚藏在布纹里,不仔细瞧几乎看不出痕跡。 里面衬著件月白色细布襦裙,裙角用银线绣了几丛兰草,叶片细细的,沾著几点晨露。 那是用极细的珍珠碎缀而成,只在阳光下才会闪一点微光。 她腰间繫著条浅青色麻宫絛,是母亲生前亲手织的,上面坠著枚温润的白玉小佩。 玉质不算顶级,却被摩挲得发亮,佩面上只刻了个简单的“琚”字,是她及笄时父亲亲手刻的。 髮髻梳得是未出阁少女最常梳的垂掛髻,只插了支银质素麵簪子,簪尾缀著颗黄豆大小的珍珠,低头时珍珠轻轻晃,蹭过耳尖,痒得她偶尔会抬手按一按。 耳垂上是对银镀小珍珠耳坠,珍珠圆润却不大,恰好衬得她耳后肌肤莹白,整个人站在晨光里,像株刚沾了露的兰草,透著温和的书卷气。 “姐姐等等我!” 宋琼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少女特有的清脆。 她提著水绿色细布襦裙的裙摆跑过来,裙角扫过地面时,上面用浅粉色线绣的海棠仿佛活了过来。 那半开的苞,瓣软软的,边缘还绣了圈极细的白边,像刚被晨露打湿过。 外面搭了件同色的薄纱褙子,纱面轻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露出里面襦裙的纹。 褙子上用银线绣了细细的竹枝,竹叶疏疏朗朗,从肩头斜斜垂到腰侧,走动时竹枝跟著晃,倒像真有风吹过竹林似的。 她腰间没系宫絛,只拴了条藕荷色丝带,打了个俏皮的蝴蝶结,丝带末端坠著颗小小的琉璃珠。 耳垂上是对银制小海棠耳坠,坠子只有指甲盖大,与裙摆的海棠相呼应,跑起来时耳坠轻轻晃,衬得她圆溜溜的眼睛更亮,活像只刚出笼的小雀儿,满是鲜活气。 两人先后在车厢里的素色锦缎软垫上坐定,宋琼琳刚把帕子放在膝上,目光扫过对面角落,突然顿住了。 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又往前凑了凑,才看清那软垫上坐著的人,竟是宋琼瑶! “二姐姐?” 宋琼琳惊得微微张开嘴,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裙摆上的海棠绣纹,线的触感硌著指尖。 “你怎么在这儿?祖母不是说……说这次寿宴你不去了吗?” 话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底满是疑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宋琼琚顺著她的目光看去,见到宋琼瑶时,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快得像风吹过水麵的涟漪,转瞬就消失了。 她端坐在软垫上,指尖轻轻摩挲著膝上的帕子,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著宋琼瑶,目光在她的装扮上轻轻扫过,没露半分异样。 宋琼瑶今日確实精心收拾过,却没失了未出阁少女的分寸。 她穿了件石榴红细襦裙,顏色鲜亮却不刺眼,裙摆用赤金色线绣了圈缠枝忍冬,纹只有指节长短,绕著裙角转了半圈,既显精神,又不显得浮夸。 外面搭了件米白色薄褙子,料子比宋琼琚的软略厚些,褙子领口用同色线绣了圈小小的卷草纹,线条流畅,简单却雅致,刚好压下了襦裙的艷色,显得平衡又好看。 她腰间繫著条橘黄色絛,是新做的,上面坠著枚赤金小佩,佩面不大,刻著朵小小的菊,瓣清晰,佩下还掛著两颗小小的蜜蜡珠,是淡淡的橙色。 髮髻梳成了垂云髻,比宋琼琚的垂掛髻略繁复些,上面插了支赤金素麵簪,簪身光润,簪尾缀著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不晃眼却亮,像藏在髮丝里的一点星火。 鬢边还別了支赤金小梳,梳齿细密,梳背上刻著细小纹,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耳垂上是对赤金小耳坠,坠著颗小小的红宝石,与簪尾的宝石相呼应,衬得她脸颊透著点薄红,既带著几分被娇惯出来的骄矜,又没失了少女的鲜活。 宋琼瑶感受到宋琼琚的目光,非但没有半分侷促,反而微微扬起下巴,下頜线绷得笔直,唇角勾著点不易察觉的得意。 她瞥了宋琼琚一眼,声音带著几分刻意拔高的清亮。 “姐姐这是觉得意外?” “也是,在姐姐看来,我如今失了清白,早就没资格踏足皇后娘娘的寿宴,没资格跟你们一起坐车了吧?” 她说著,抬手轻轻摸了摸腰间的赤金佩,指尖划过冰凉的金属,语气里的炫耀藏都藏不住。 “可父亲疼我,他说皇后娘娘的寿宴难得,捨不得我错过。” “这份疼惜,就算姐姐日日放在心上盼著,就算姐姐在父亲面前再乖巧,那也是盼不来,爭不到的。” 宋琼琚在她对面缓缓坐直了身子,指尖轻轻理了理褙子领口的蔷薇绣纹,淡粉色的丝线在她指尖划过,留下一点软绒绒的触感。 她面上依旧是那副平和温婉的模样,眼神里没半点波澜,仿佛没听出宋琼瑶话里的挑衅。 “妹妹能去寿宴,原是好事,父亲疼你,也是应当的。” 可她心里却清楚得很,皇后娘娘的寿宴不是寻常家宴,来的都是皇亲国戚、世家贵女。 每个人的眼睛都像淬了冰的刀子,盯著旁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稍有不慎,就会落人口实,被人拿住把柄。 宋琼瑶失了清白的事情,虽被老夫人用手段暂时压了下来,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今日宋琼瑶这般高调地跟著去寿宴,若是被人察觉半分异样,或是被有心人数落几句。 不仅宋琼瑶会彻底身败名裂,整个宋国公府的声誉都会被拖累。 宋桓这般不管不顾地护著宋琼瑶,竟是赌上了全家的体面和未来,只为给宋琼瑶挣一个渺茫的前程。 这份在外人看来或许感人的慈父心,在宋琼琚眼中,不过是不分轻重,愚不可及的荒唐事。 只让她觉得一阵生理性的噁心,指尖都忍不住微微发凉。 宋琼琳坐在两人中间,听著宋琼瑶带著炫耀的话,又看了看宋琼琚平静无波的神情,手指反覆摩挲著腰间的天蓝色琉璃珠,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定了定神。 她犹豫了半天,才小声劝道。 “二姐姐,宫里的规矩比府里严多了,一会儿到了寿宴上,咱们可千万不能失了礼,也不能跟人起爭执,免得……免得给家里惹麻烦。” 宋琼瑶听到她的话,不屑地嗤笑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轻慢。 “我还不至於蠢到在皇后娘娘的寿宴上失仪,更不会给家里丟人。” “倒是你,一会儿到了宫里,別跟个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到处乱看,也別隨便跟人搭话,免得让人笑话咱们国公府没教好女儿,丟了全家的脸。” 宋琼琳被她说得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说自己不会乱说话,可看著宋琼瑶骄矜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攥紧了手中绣著翠竹的素色帕子,指尖捏得发白,只能默默低下头,眼底闪过一丝委屈,还有几分对寿宴的不安。 她原本还盼著能在寿宴上见见宫里的景致,如今被宋琼瑶这么一说,只觉得心里发慌。 宋琼琚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像春风拂过水麵。 “妹妹说得是,寿宴之上,礼数確实是重中之重,不能有半分差错。” “只是妹妹今日穿得这般鲜亮,难免会引得旁人多瞧几眼,凡事多谨慎些,少说话,总没错的。” 她这话看似是提醒,实则是在点宋琼瑶,太过张扬,反而容易引火烧身。 宋琼瑶自然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脸色微微一沉,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攥紧了,指节泛出一点白。 她偏不领情,反而冷声道。 “姐姐还是管好自己吧,我的事,就不劳姐姐费心了。” “父亲都没说我什么,轮不到姐姐来教我做事。” 宋琼琚也不生气,只是淡淡笑了笑,重新垂下眼,靠在车厢壁上,没再说话。 车厢里顿时静了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軲轆声,和车外偶尔传来的青金石铃鐺声,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第43章 姚黄牡丹 马车碾过宫门前的白玉石桥,车轮与石板碰撞的声响戛然而止时,宋琼琚扶著浣溪的手缓缓下车。 指尖刚触到宫道的青石板,便见三位身著石青宫装的宫人快步迎上。 为首者垂首躬身,语气恭敬。 “三位宋姑娘,皇后娘娘尚在梳妆,特命奴婢引各位到御园等候。” “园中牡丹正盛,各位小姐可先赏玩片刻。” 穿过两重栽著银杏的迴廊,御园的景致骤然铺展在眼前。 大片牡丹开得如火如荼,粉若朝霞的赵粉、白似凝脂的夜光白、紫如墨玉的青龙臥墨池挤在一处。 唯有东边一隅的姚黄牡丹开得格外端庄,层层瓣裹著金黄蕊,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蜜蜡光泽。 宋琼琚的脚步不自觉顿住,目光死死锁在那株最高的姚黄上,指尖微微发颤。 那是她从前亲手种下的。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时她尚是太子未婚妻,每隔三日便会被召进宫陪伴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素日里不爱珠宝玉器,唯独痴迷牡丹。 她常拉著宋琼琚坐在圃边的汉白玉石凳上,指著满园色笑道。 “琚儿你看,这牡丹雍容大气,开得热烈又不张扬,最合皇家气度。” 说著便会摘下一朵半开的姚黄,亲手別在她的髮髻上,指尖的温度透过瓣传过来,暖得她心头髮颤。 太子殿下知晓皇后娘娘爱牡丹,更知晓她也偏爱姚黄,便亲自在御园辟出这处圃。 那日春和景明,太子殿下穿著月白锦袍,握著她的手將姚黄苗放进土里。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裹著她的小手轻轻培土,指腹蹭过她的手背时,她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琼琚。” 太子殿下的声音带著少年人的清朗,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笑意温柔。 “这姚黄是牡丹中的极品,像你一样珍贵。” “等將来本宫登基,你便是本宫的皇后。” “这满园牡丹,往后都只为你开。” “你想要的一切,本宫都会双手捧到你面前。” 那时皇后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摇著绘著牡丹的团扇,看著他们二人的眼神满是慈爱。 “太子有心了,琚儿这孩子,配得上这姚黄,也配得上你。”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羞得说不出话,只敢將脸埋进太子的衣袖里,闻著他衣上淡淡的龙涎香,心里像揣了罐蜜,甜得快要溢出来。 后来每逢牡丹盛开,太子总会提前让人摘下最新鲜的姚黄,插在她的梳妆檯上。 皇后也会特意留著最艷的,等她进宫时一同赏玩。 连宫人们都笑著说,这御园的牡丹,是为將来太子妃娘娘种的。 可这一切,都因为江青月的病逝碎得彻底。 自从江青月去世之后,她进宫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直到那一日,赫连璟带著退婚的圣旨,来到了宋国公府…… “姑娘,风大,仔细著凉。” 浣溪见她盯著牡丹出神,眼眶泛红,连忙递过一件素色纱披风。 宋琼琚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披风的软纱,身侧便传来一声尖酸的嘲讽,像根针狠狠扎进她的回忆里。 “哟,这不是我们的宋大姑娘吗?怎么还对著牡丹发呆呢?” 说话的是吏部尚书家的陆嫣然,她穿著水粉色褙子,手里摇著柄绣满牡丹的团扇,走到宋琼琚面前时,团扇故意往她眼前晃了晃,眼底的轻蔑毫不掩饰。 “从前仗著有太子殿下的婚约,你走到哪儿都端著太子妃的架子,连皇后娘娘都护著你。” “可如今你失了太子的欢心,没了靠山,可就什么都不是了。” 另一位穿月白襦裙的小姐凑过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听见。 “可不是嘛,还在这里对著牡丹白日做梦,真当自己还是从前那个能陪皇后赏牡丹,能让太子亲手种的贵女?別惹人笑话了!” 宋琼琚握著披风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她抬眼看向陆嫣然,声音儘量保持平稳,可指尖的颤抖却藏不住。 “陆大姑娘,宫宴之地,说话当守礼数,莫要胡言。” 她想起从前陆嫣然总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宋姐姐。 可陆嫣然如今却这般落井下石,心里更觉淒楚。 原来所谓的情谊,在权势变迁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陆嫣然嗤笑一声,团扇摇得更欢了。 “胡言?谁不知道你母亲去世后,太子殿下就厌弃了你?” “从前皇后娘娘待你亲厚,如今怕是连你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 “你还守著这株破牡丹做什么?难不成还盼著太子殿下回心转意,再陪你种一次?” 这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宋琼琚的心上。 她看著眼前的姚黄牡丹,瓣在风里轻轻颤动,恍惚间又看见太子握著她的手种的模样,听见皇后温柔的笑声。 可转眼间,那些温暖的画面都变成了泡影,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原地,守著一株,一段破碎的回忆。 时移势易,世事难料,她曾以为能握一辈子的幸福,终究还是像指间的沙,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一声威严的女声突然传来,眾人回头,只见皇后身边的掌事嬤嬤快步走来,面色严肃。 “皇后娘娘已在长乐宫设宴,各位小姐隨奴婢过去,再在此喧譁,仔细衝撞了娘娘!” 陆嫣然见状,立刻收敛了气焰,訕訕地跟著嬤嬤离开。 宋琼琚望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的姚黄牡丹,眼底满是悵然。 浣溪扶著她的胳膊,小声安慰。 “姑娘,別往心里去,那些人不过是见风使舵罢了。” 宋琼琚轻轻摇头,伸手摸了摸牡丹的瓣,指尖触到瓣上的露珠,冰凉刺骨。 她想起太子当初的誓言,想起皇后温柔的笑容,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风再次吹过,牡丹的香气縈绕在鼻尖,却再也没有从前的甜意,只剩下满心的愴然。 旧梦难寻,繁依旧,可那个能陪她赏牡丹,能许她一世安稳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跟著宋琼瑶,宋琼琳往长乐宫走去。 第44章 当二皇子妃 长乐宫的殿门被宫人缓缓推开,鎏金铜灯的暖光顺著门缝漫出,落在宋琼琚的裙摆上。 她跟著眾小姐鱼贯而入,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素色纱袖。 这殿宇她曾熟稔如自家院落,从前皇后常拉著她坐在窗边,教她辨认茶盏上的牡丹纹,如今却只能隔著重重人影,遥遥望著正位上的皇后。 “臣妾等恭祝皇后娘娘福寿安康,圣体无恙。” 眾小姐齐齐屈膝,衣料摩擦的轻响与恭敬的贺语交织。 宋琼琚俯身时,额前碎发垂落,恰好遮住她眼底的涩意。 正位上的皇后娘娘抬手示意起身,目光却在掠过她时骤然停顿,那眼神里裹著惋惜,歉疚,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心尖,却留下细细的痒与凉。 “都起来吧,按位次入座。” 皇后的声音温和依旧,却少了从前拉著她手说话时的亲昵。 宋琼琚起身时,与皇后的目光短暂相撞,她连忙垂下眼,跟著宫人走向靠后的席位。 从前她常坐的,是皇后身侧铺著雪狐软垫的座椅,如今那位置空著,却再也不属於她。 皇后的目光追著宋琼琚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著膝上绣金牡丹的锦缎。 殿內丝竹声起,舞姬的水袖在光晕里翻飞,她却有些出神。 记忆里的宋琼琚还是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穿著浅粉襦裙,捧著亲手绣的牡丹荷包来宫里,怯生生地说。 “皇后娘娘,这是给您的”。 后来定了婚约,她手把手教宋琼琚宫中礼仪,跟她讲打理后宫的门道,甚至偷偷为她攒了一箱陪嫁的珠宝,满心盼著她能风风光光做太子妃。 可世事偏不遂人愿,宋琼琚母亲病逝,太子为了朝堂制衡,终究还是递了退婚书。 她看著宋琼琚从京中人人艷羡的准太子妃,变成旁人指指点点的对象,心里像堵了块浸了水的絮。 这孩子温顺懂事,本应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却偏偏没这份福气。 如今请她来寿宴,表面是念旧情,实则是想借著宴会同僚,为她相看个知冷知热的世家子弟。 哪怕做不得婆媳,她也想护这孩子最后一程,补几分心中的亏欠。 “娘娘,尝尝新贡的雨前龙井。” 贴身嬤嬤递过茶盏,轻声唤醒了皇后的思绪。 皇后接过茶盏,温热的触感让她稍稍回神。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目光扫过殿內眾小姐,有的含羞偷瞄太子,有的故作端庄地抚著鬢边珠,显然都知晓今日寿宴暗藏的相看之意。 她轻轻嘆气,若不是那场变故,此刻坐在太子身侧,接受眾人艷羡目光的,该是宋琼琚才对。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噹的脆响,伴隨著宫女高声通报。 “万贵妃到!” 皇后握著茶盏的手微微一紧,指腹蹭过微凉的瓷壁。 她抬眼望去,只见万贵妃身著石榴红宫装,裙摆绣著金线缠枝莲,鬢边插著赤金嵌红宝石的凤凰步摇,身后跟著十数名宫女太监,排场十足地走了进来。 她显然是故意来迟,却偏要摆出这般张扬的姿態。 “臣妾来迟,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万贵妃屈膝行礼,语气里却没半分歉意,反而带著几分若有似无的挑衅。 皇后放下茶盏,面上维持著平和。 “贵妃事务繁忙,晚些无妨,快入座吧。” 她心里清楚,万贵妃向来与自己不睦,今日这般,无非是想在眾人面前压她一头。 万贵妃谢恩起身,目光在殿內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宋琼琚身上。 她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皇后向来护著宋琼琚,如今这孩子失了太子妃身份,还被特意请去御园赏牡丹,又安排在寿宴上,分明是想借著场合为她铺路。 “哟,这不是宋家大姑娘吗?” 万贵妃提著裙摆,故意绕到宋琼琚的席位前,声音放得格外柔和,甚至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姿態亲昵得仿佛两人是旧识。 “许久不见,姑娘瞧著越发端庄了。” “方才在御园见你独自赏牡丹,怎么不跟旁人一起热闹?” 宋琼琚闻言一怔,连忙起身行礼,指尖悄悄攥紧了裙摆。 万贵妃前一刻还带著敌意,此刻突然示好,定然没安好心。 “谢贵妃娘娘关心,臣女只是觉得牡丹开得好,想多瞧两眼。” “这话说的。” 万贵妃笑著拉起她的手,指腹刻意摩挲著她手腕上的银鐲子,语气越发热络。 “你这般知书达理,本就该多与人走动。” “前些日子本宫还跟陛下说,京中適龄的姑娘里,数你最合本宫眼缘,若是谁家能娶到你,可是天大的福气。” 这话声音不大,却恰好传到邻座几位夫人心底。 宋琼琚只觉手腕一阵冰凉,想抽回手,却被万贵妃攥得更紧。 她抬眼看向皇后,见皇后握著筷子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又恢復平静,只是指尖悄悄掐进了掌心。 万贵妃將皇后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越发得意。 她索性拉著宋琼琚往殿中走了两步,声音提高了几分,確保殿內大半人都能听见。 “说起来,本宫的二皇子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他性子温和,不喜爭闹,平日里就爱读书作画,若是能娶到你这样的姑娘,夫妻和睦,本宫这做母亲的也能放心了。” 这话一出,殿內瞬间安静了几分。 舞姬的动作慢了半拍,眾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宋琼琚身上,有惊讶,有探究,也有看好戏的意味。 宋琼琚脑子“嗡”的一声,脸颊瞬间发烫,连忙屈膝推辞。 “贵妃娘娘谬讚,臣女蒲柳之姿,配不上二皇子殿下,还望娘娘收回成命。” “哎,这话就见外了。” 万贵妃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起身,目光却直勾勾看向皇后,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 “本宫瞧著你与二皇子甚是相配,这事本宫说了算。” “皇后娘娘,您看著琼琚长大,定然也盼著她能有好归宿,二皇子的人品您是知晓的,总不会委屈了她。” 皇后端坐在正位,指尖死死攥著锦缎裙摆,指节泛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万贵妃竟会来这一手。 明著是为宋琼琚谋归宿,实则是想將宋琼琚拉到二皇子身边,既打了她的脸,又能借宋琼琚的名声为二皇子添势。 若是她反对,便是不盼著宋琼琚好。 若是她应下,就等於眼睁睁看著自己疼惜的孩子,成了对家的儿媳。 往后看著宋琼琚日日在万贵妃眼前打转,这让她比吞了苍蝇还难受。 “贵妃有心了。” 皇后缓缓开口,声音儘量保持平稳,可眼底的寒意却藏不住。 “琼琚的婚事,需问过她父亲的意思,二皇子的婚事关乎皇家顏面,还需陛下定夺,咱们后宫妇人,不便过多插手。” “皇后娘娘这话就见外了。” 万贵妃笑得更欢,拉著宋琼琚的手晃了晃。 “陛下最疼臣妾和二皇子了,只要臣妾开口,他定然会应。” “再说琼琚嫁入皇家做二皇子妃,总比嫁去寻常世家强得多,这可是多少姑娘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宋琼琚站在两人中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能感受到皇后投来的目光,裹著愧疚与无奈。 她也能感受到万贵妃掌心的温度,带著刻意的灼热,像要將她烧得无处遁形。 她清楚,万贵妃根本不是真心想让她做二皇子妃。 万贵妃只是想借著她,给皇后添堵,让皇后永远记著这份抢人的难堪。 “贵妃娘娘。” 宋琼琚再次开口,声音带著几分颤抖,却格外坚定。 “臣女多谢娘娘抬爱,只是臣女心性愚钝,恐难担二皇子妃之位,还望娘娘三思。” 她说著,轻轻挣开万贵妃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姿態恭敬却带著疏离。 万贵妃见她推辞,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却没发作。 她转头看向皇后,语气带著几分得意。 “皇后娘娘您看,琼琚这孩子就是太谦虚了。” “不过无妨,这事本宫记在心里,回头便跟陛下提,定要给她寻个最好的归宿。” 皇后看著万贵妃转身落座的背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的温热却压不住心底的火气。 她知道,万贵妃这是故意的,故意在眾人面前提这事,就是要让她难堪,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护不住宋琼琚。 可她不能发作,只能忍著,在心里暗暗盘算。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万贵妃的计谋得逞,哪怕拼著与万贵妃撕破脸,也要护宋琼琚周全,不让她落入万贵妃的掌控。 第45章 万贵妃 长乐宫內的丝竹声再度响起,打断了方才的僵持。 舞姬们重整姿態,提著绣满孔雀纹的裙摆旋身起舞,翠绿裙摆扫过金砖地面,如孔雀开屏般铺开一片绚烂。 殿顶鎏金铜灯的光晕洒在舞姬们的银饰上,折射出细碎的光,与案几上琉璃盏中晃动的酒液交相辉映。 满殿繁华热闹,仿佛方才的暗流从未出现。 宋琼琚回到席位时,指尖仍残留著万贵妃掌心的温度,那温度带著刻意的灼热,让她极不自在。 她刚坐下,邻座的吏部侍郎家小姐便凑了过来,声音里带著几分刻意的热络。 “宋姐姐,方才贵妃娘娘那般看重你,真是羡煞旁人。” 说著眼底掠过一丝嫉妒,手中的团扇轻轻晃动,却不自觉地往宋琼琚这边靠了靠,像是想沾几分宠幸的气息。 宋琼琚勉强笑了笑,刚要开口,对面的户部尚书夫人也举杯示意,语气温和。 “宋家姑娘好福气,能得贵妃娘娘青眼,往后在京中,定能顺风顺水。” 周围几位小姐见状,也纷纷附和,目光落在宋琼琚身上时,少了从前的轻视,多了几分討好与倾佩。 这些目光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宋琼琚心上。 她清楚,眾人態度转变,並非真心认可她,而是忌惮万贵妃的权势。 当今万贵妃虽无皇后的尊位,却是圣上心尖上的人。 当年她诞下二皇子,圣上当即破格封妃,赐居翊坤宫,连赏赐的珠宝字画都堆成了山。 更遑论她背后的万將军,岭南一役大败蛮族后,被封为镇国大將军,手握兵权,在武將中威望极高。 有这般家世与圣宠加持,万贵妃在后宫中早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有时连皇后的旨意,都要让她三分。 如今眾人见她得了万贵妃的赏识,甚至被提及许给二皇子,便立刻换了副嘴脸。 在他们看来,不管这门亲事最终成不成,宋琼琚能被万贵妃记掛,就等於有了新的靠山。 往后在京中贵女圈里,地位便稳了。 先前那些因太子退婚而对她指指点点的人,此刻都默契地闭了嘴。 甚至有人悄悄盘算著,往后要多与宋琼琚走动,好间接搭上万贵妃的关係。 宋琼琚端起茶盏,借著饮茶的动作避开眾人的目光。 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涩意。 她从未想过要攀附万贵妃,这场赏识不过是万贵妃给皇后添堵的手段。 可在旁人眼中,却成了她攀高枝的本事。 这般误解,让她如芒在背,却又无法辩解。 舞姬们的舞姿愈发灵动,一曲终了,殿內响起阵阵掌声。 坐在角落的陆嫣然看著皇后心疼宋琼琚的眼神,指甲死死掐进掌心,疼得她指尖泛白,却浑然不觉。 她看著眾人围著宋琼琚討好的模样,听著那些羡慕的话语,心里像被一团烈火灼烧,烧得她五臟六腑都疼。 凭什么? 凭什么宋琼琚总能这般好命! 陆嫣然死死盯著宋琼琚的背影,脑海里翻涌著过往的种种。 从前宋琼琚是国公嫡女,又有太子未婚妻的身份,父亲总在她耳边念叨。 “嫣然,你要多跟宋家姑娘走动,她是未来的太子妃,跟她处好关係,对咱们家有好处。” 为了父亲的嘱託,她放下身段,日日跟在宋琼琚身后。 她替宋琼琚递茶,为她解围,像个跟屁虫似的,做了她多年的跟班。 她以为宋琼琚被太子退婚后,终於能扬眉吐气,终於能看到宋琼琚失势落魄的模样,终於能好好嘲讽她一番,出一口多年的怨气。 可她没想到,宋琼琚失去了皇后这棵大树,竟又攀上了万贵妃! 万贵妃啊,那是圣上最宠爱的妃子,背后还有万將军撑腰,比皇后的权势还要稳固。 宋琼琚不过是被太子退了婚,转脸就得了万贵妃的青睞,甚至有机会做二皇子妃。 这样的好运,是她陆嫣然求都求不来的! 陆嫣然端起面前的酒盏,猛地灌了一口酒。 辛辣的酒液呛得她咳嗽起来,眼泪却顺著眼角滑落。 她想起自己为了能在寿宴上引起太子的注意,特意让母亲重金定製了水粉色褙子,还在鬢边插了支赤金嵌珍珠的步摇,可太子自始至终都没看她一眼。 而宋琼琚呢,不过是穿了件浅紫色的素色褙子,却能被万贵妃点名,被眾人追捧。 “宋琼琚,你真是好手段啊。” 陆嫣然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著,眼底的妒火几乎要溢出来。 她看著宋琼琚被眾人包围的模样,只觉得那画面无比刺眼。 凭什么宋琼琚就能永远站在高处,凭什么她就要永远活在宋琼琚的阴影里? 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这时,宫人端著新的点心过来,其中一盘是宋琼琚从前最爱吃的牡丹酥。 宫人特意將盘子放在宋琼琚面前,笑著说。 “宋姑娘,这是御膳房新做的牡丹酥,您尝尝。” 周围的小姐们见状,纷纷夸讚。 “宋姐姐真是好福气,连宫人都记著您的喜好。” 陆嫣然看到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 她记得自己上次特意跟御膳房的宫人交代,说自己喜欢吃桂糕。 可今日寿宴上,连一块桂糕的影子都没见著。 而宋琼琚,不过是从前常来宫里,宫人竟还记著她爱吃牡丹酥! 这般差別对待,让她越发嫉恨。 宋琼琚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衬托她的平庸与失败。 殿內的丝竹声再次响起,新的舞曲开始了。 舞姬们穿著红色的舞裙,跳起了欢快的庆寿舞,满殿的喜庆氛围愈发浓厚。 可陆嫣然却觉得这热闹与自己格格不入,她看著宋琼琚平静的侧脸,看著眾人对宋琼琚的討好,心里的妒火越烧越旺。 宋琼琚似是察觉到了陆嫣然的目光,不经意间转头,恰好与陆嫣然的视线相撞。 陆嫣然连忙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怨毒,可那一闪而过的嫉恨,却被宋琼琚看得清清楚楚。 宋琼琚轻轻嘆了口气,重新转回头,目光落在殿中央的舞姬身上,心里却一片清明。 万贵妃的这场刁难,不只是要给皇后娘娘添堵,更是要让她成为眾贵女中的一只靶子。 她將来的路,不管情愿与否,都会越来越难走。 第46章 怎么会哪里都有他! “皇上驾到!” 殿外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穿透丝竹,瞬间压过了长乐宫內的热闹。 眾人闻声皆起身,动作整齐地整理衣摆。 宋琼琚也跟著屈膝,垂落的纱袖遮住了她微微发颤的指尖。 她已有许久未曾见过皇帝,更遑论此刻皇帝还带著太子与二皇子,殿內的气氛瞬间变得愈发肃穆。 明黄色的身影率先踏入殿门,皇帝身著绣著五爪金龙的常服,龙纹金线在灯光下泛著耀眼光泽,腰间繫著镶满东珠的玉带,虽年逾四十,却依旧精神矍鑠,眉宇间透著帝王的威严。 他身后跟著太子与二皇子,太子穿月白锦袍,气质温润。 二皇子则著宝蓝长衫,眉眼间带著几分万贵妃的张扬。 “臣妾等,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的声音响彻殿內,皇帝抬手示意眾人起身,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正位的皇后身上,语气瞬间柔和。 “爱妃快快请起,今日是你的诞辰,不必如此多礼。” 说著便伸手扶起皇后,指尖不经意间蹭过皇后的手背,带著几分繾綣的暖意。 皇后被皇帝扶著起身,眼底闪烁著细碎的光,面上竟浮现出少年人般的娇羞。 她轻轻握住皇帝的手,声音柔得像浸了蜜。 “多谢陛下记掛,臣妾……臣妾今日甚是欢喜。” 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中,倒像是寻常夫妻间的亲昵,惹得殿內眾人暗暗称羡。 可这温情却刺痛了万贵妃的眼。 她娉娉婷婷地走上前,裙摆上的金线缠枝莲隨著动作晃动,身后的侍女立刻捧著一个描金漆盒上前。 万贵妃接过盒子,亲手打开,里面红珊瑚打造的头面瞬间映入眼帘。 珊瑚色泽艷丽,雕成牡丹形状的簪子、耳环与项圈成套,边角还缀著细小的珍珠,在灯光下泛著莹润光泽。 “臣妾知晓今日是皇后娘娘芳诞。” 万贵妃语气带著刻意的热络,目光却扫过皇帝。 “特意托哥哥在宫外寻了最好的匠人,赶製了这套餐珊瑚头面,给皇后娘娘贺喜,愿娘娘福寿绵长,容顏永驻。” 皇帝看著那套头面,微微眯了眯眸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万贵妃向来与皇后不睦,今日却送这般贵重的贺礼,定然没那么简单。 可他面上依旧含笑,伸手拍了拍万贵妃的肩膀。 “爱妃有心了,这般懂事,朕甚是欣慰。” 万贵妃见皇帝的注意力被自己夺走,心中得意,挑衅似的看了一眼皇后。 她顺势扶著皇帝的胳膊,趾高气昂地引著皇帝往主位走去,路过皇后身边时,还故意挺了挺胸,姿態张扬得毫不掩饰。 皇后看著两人相携的背影,指尖悄悄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 她清楚万贵妃的心思,这哪里是送贺礼,分明是借著皇帝的宠爱,在眾人面前压她一头。 可她不能发作,只能强压著心底的酸涩,重新坐回正位,面上维持著端庄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透著几分勉强。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皇帝、皇后与万贵妃身上,没人注意到宋琼琚的异样。 她原本跟著眾人起身行礼,可当目光扫过皇帝身后的隨行人员时,却骤然顿住,呼吸瞬间漏了一拍。 那道頎长的身影太过惹眼,即使混在人群中,也依旧夺目。 男人身著一袭正红色锦袍,袍身绣著繁复的缠枝莲纹,金线勾勒的纹在灯光下层层叠叠,宛如烈火燃烧。 腰间繫著一条墨色玉带,上面镶嵌著一颗鸽卵大小的墨玉,玉质温润。 他头戴玉冠,发间插著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髮簪,耳垂上戴著一枚墨玉耳坠,隨著动作轻轻晃动,衬得他眉目如画,却又带著几分妖冶的疏离。 像山林中修行千年的精怪,既危险又迷人。 这人不是赫连璟还能是谁? 宋琼琚的心跳瞬间乱了节奏,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皇后的寿宴上见到赫连璟。 之前见他的那两次,赫连璟总是穿著一身黑衣,带著几分神秘莫测。 可今日这一身红袍,却將他衬得愈发夺目,也愈发让她心慌。 她至今还记得,上次在金翠坊,赫连璟对她说过的那些曖昧不清的话,还有他眼底那抹让她捉摸不透的深意。 正当她盯著赫连璟出神时,赫连璟恰好跟著眾人入座,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他的席位竟在宋琼琚斜对面。 他刚坐下,便回过头来,目光精准地撞进了宋琼琚的视线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宋琼琚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回过头,心臟突突地跳,几乎要衝出胸腔。 她慌乱地端起面前的酒盏,仰头抿了一口酒。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下心底的慌乱,反而让她的脸颊控制不住地染上一丝緋红。 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像熟透的樱桃。 怎么会? 怎么会哪里都有赫连璟呢! 宋琼琚死死攥著酒盏,冰凉的瓷壁让她稍稍冷静了几分。 她不敢再抬头,只能將目光落在案几上的牡丹酥上,可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赫连璟的模样。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他唇边若有似无的笑意,还有他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冷香,都让她心神不寧。 她悄悄用余光瞥了一眼赫连璟,见他正与身边的官员谈笑风生,似乎並未將方才的对视放在心上,心里才稍稍鬆了口气。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失落。 难道方才的对视,只是她的错觉? 还是说,赫连璟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殿內的丝竹声再次响起,舞姬们重新起舞,可宋琼琚却没了赏舞的心思。 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赫连璟,看著他举杯饮酒的动作,看著他与人谈笑时的模样。 她的心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著,既紧张又期待,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第47章 他愿意陪她做戏 长乐宫內的丝竹声柔缓如水,缠缠绵绵地绕著鎏金铜灯的暖光打转,落在赫连璟那一袭红袍上。 那袍身绣著的繁复缠枝莲纹,金线在光晕里泛著细碎的光,却没能完全掩去他眼底深藏的情绪。 旁人只当他九千岁只是隨著圣上而来,静坐观宴。 可唯有赫连璟自己清楚,方才踏入殿门的那一刻,他看似平静的心湖,早已被一道浅紫色身影搅得波澜四起。 宋琼琚就坐在斜对面的席位上,隔著三两张案几的距离,却像隔著一层朦朧的纱。 她穿的浅紫色细褙子,是极淡的藕荷紫,料子软得像云朵,领口绣著圈淡粉色缠枝蔷薇,针脚细得几乎藏进布纹里,只有在灯光下才能瞧见那抹若隱若现的粉。 这顏色衬得她肌肤愈发莹白,像是刚从暖玉里剖出的瓷,透著细腻的光泽。 她垂著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轻轻盖著,將那双平日里灵动嫵媚的狐狸眼遮得严严实实。 赫连璟的目光,落在她握著玉筷的指尖上。 那指尖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此刻正无意识地轻轻摩挲著筷身,连带著他的心跳都跟著慢了半拍。 这小姑娘,连发呆的模样都这般招人疼。 方才眾人起身迎驾时,赫连璟的目光便没从她身上移开。 皇帝带著太子、二皇子踏入殿门,满殿人屈膝行礼,宋琼琚也跟著俯身,浅紫色裙摆扫过地面,像一片薄云掠过金砖。 起身时,她许是没站稳,轻轻晃了一下,赫连璟的手几乎要下意识地伸出去,却又在指尖触到空气的瞬间收了回来。 也就是在那时,宋琼琚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 四目相对的剎那,她像受惊的小兽般猛地转头,耳尖瞬间泛起一层緋红,从耳后一路蔓延到脖颈。 像被人悄悄抹了层胭脂,鲜明得藏都藏不住。 赫连璟端起酒盏,借著饮酒的动作掩去唇边的笑意,指尖在冰凉的瓷壁上轻轻摩挲。 她以为不与他对视,就能藏住心底的慌乱么? 这四年来,他与她在梦中朝夕相伴。 她的每一个小动作、每一个眼神,他都早已刻进心底。 她紧张时会攥紧裙摆,指节泛白。 害羞时会垂眼咬唇,下唇被牙齿轻轻咬出浅印。 就连此刻红透的耳根,都是他最熟悉的模样。 那是只有在她真正慌乱时才会有的顏色,像春日里被暖阳晒透的桃,艷得人心尖发颤。 这只小狐狸,总以为自己的心思藏得天衣无缝。 却不知,她所有的偽装,不过是因为他愿意陪她做这场温柔的戏。 若是他想拆穿,她那些小心思,早在对视的那一刻就暴露无遗了。 酒液滑过喉咙,带著淡淡的醇香,却不及宋琼琚脸颊的那抹緋红来得让人心动。 赫连璟放下酒盏,目光再次悄悄飘向她。 宋琼琚正低头拨弄著案几上的牡丹酥,那是御膳房新做的点心,酥皮层层叠叠,上面撒著细碎的霜。 她指尖捏著一小块酥皮,轻轻揉捏著,像是在琢磨这酥皮有多少层,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想来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的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绷紧,连脊背都透出几分慌乱。 像只怕被人拆穿秘密的小兽,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赫连璟看著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连带著周身的冷戾都淡了几分。 他想起上次在金翠坊,她也是这般,被他说得脸红心跳,转身就想跑,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腕。 那时她手腕的温度,隔著薄薄的衣袖传过来,也是这般滚烫。 今日在这长乐宫,她倒是收敛了些,却还是藏不住那点小慌乱。 赫连璟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著,心里盘算著寿宴结束后,定要找个僻静地方与她好好聊聊。 正思索著,宋琼琚似是耐不住这般沉默的注视,悄悄用余光往他这边瞥了一眼。 那目光像只试探的小爪子,轻轻挠了一下,恰好撞进赫连璟含笑的眼底。 她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视线,指尖猛地攥紧了裙摆,浅紫色的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她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著,耳尖的緋红又深了几分,几乎要滴出血来。 赫连璟低低笑出了声,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还是引来身边兵部尚书之子的侧目。 “千岁爷,何事这般开怀?” 那公子端著酒盏凑过来,语气热络。 赫连璟微微頷首,指尖指了指殿中央的舞姬,淡淡道。 “舞姿曼妙,故而失笑。” 说著便举起酒盏,与对方碰了一下,目光却在转身的瞬间,又落回了宋琼琚身上。 只见她依旧低著头,却悄悄抬起手,用帕子轻轻按了按耳尖,像是想压下那抹緋红。 可那动作落在赫连璟眼里,只觉得愈发可爱。 这小姑娘,真是越来越不经逗了。 席间丝竹声又换了新曲,清脆的琵琶声混著笛声,格外悦耳。 舞姬们旋转的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香风。 可赫连璟的注意力,始终落在斜对面的浅紫色身影上。 他看见宋琼琚悄悄抬眼,目光掠过殿中央的舞姬,又飞快地落回案几,像是在寻找什么,却又不敢四处张望。 赫连璟心里暗笑,这小姑娘,怕是连自己都没察觉,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他这边飘。 他端起酒盏,对著宋琼琚的方向,轻轻举了举,动作细微得几乎无人察觉。 宋琼琚似是有所感应,猛地抬头,恰好看见他举杯的动作,耳尖的緋红又深了一层,连忙低头,连指尖的牡丹酥都掉在了案几上。 她垂下眸子,放在裙摆上的縴手缓缓收紧。 这人怎么越来越猛浪了! 先前在金翠坊也就罢了,那起码算是她自己的地方,就算是出了再大的事,她也能遮掩过去。 可是现在,这可是在宫宴上,到处都是眼睛,赫连璟竟然还敢这样张狂。 真是討厌死了! 第48章 崔挽云 两人之间无声的眉眼官司,像殿內浮动的薰香般悄然蔓延,绕著案几上的烛火打转,却未惊动高台上的五位贵人。 皇帝坐在主位上,明黄色的龙纹常服衬得他愈发威严。 男人目光扫过殿內身著各色衣裙的官家小姐,从水绿到粉红,从月白到淡蓝,一片红柳绿的景象,他心中早已明了。 太子与宋琼琚退婚的事闹得满城皆知,皇后向来疼惜太子,如今特意召来这么多適龄的姑娘,摆下这场寿宴。 哪里是单纯庆生,分明是想借著场合,为太子相看新的太子妃。 他偏过头,看向身侧的皇后。 皇后正专注地看著殿內的舞姬,鬢边的珍珠步摇隨著动作轻轻晃动,珠串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旋转的水袖上,眼底却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像是在细细打量每一位姑娘的仪態。 皇帝看著她眼角淡淡的细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跡,也是她多年操劳的证明,心里突然泛起一阵酸涩。 他与皇后成婚二十余载,从青涩少年到中年帝王,皇后始终陪在他身边,为他打理后宫琐事,为他平衡前朝关係。 甚至在他为了朝政烦心时,默默陪他坐著,递上一杯温茶。 可这些年,他为了朝政制衡,为了拉拢各方势力,常常忽略她的感受。 从前太子与宋琼琚的婚约,便是他为了巩固与宋国公府的联繫才定下的。 那时皇后虽有顾虑,却还是依了他的意思,甚至亲手教宋琼琚宫中礼仪,把她当成亲儿媳培养。 如今婚约作废,皇后心里定然不好受,却从未在他面前抱怨过一句。 她只是默默帮宋琼琚遮掩京中的閒言碎语,还借著这次寿宴想为宋琼琚寻个好归宿。 这般体谅,让皇帝愈发觉得亏欠。 “爱妃。” 皇帝轻轻碰了碰皇后的手背,他的掌心带著常年握笔的薄茧,却格外温暖,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今日这些姑娘,可有你瞧著合眼缘的?” 皇后闻言一怔,手中的团扇顿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皇帝的意思。 她眼底闪过一丝惊喜,像孩童得到果般明亮,却又很快掩饰下去,故作平淡地笑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陛下说笑了,姑娘们各有各的好,有的温婉,有的灵动,哪能轻易评判。” “太子的婚事,终究要看他自己的心意。” “咱们做长辈的,只盼他能得偿所愿。” 皇帝看著她故作矜持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指尖传来她掌心的微凉。 “你啊,总是这般替別人著想,却忘了自己的心意。” “这些年,朕为了朝政,为了那些朝堂纷爭,忽略了你太多,亏欠你的太多。” “从前太子的婚约,是朕考虑不周,让你跟著操心。” “如今太子要再选妃,朕都依你。” “若是真有你看中的姑娘,或是太子喜欢的,朕定然下旨,给咱们的孩子寻个好儿媳。” “也让你往后能少操些心,多些时间歇著。” 皇后听著皇帝的话,眼眶瞬间红了。 那是压抑了多年的情绪,有委屈,有欣慰,更多的是被理解的感动。 她侧过头,避开皇帝的目光,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声音带著几分哽咽。 “陛下言重了,臣妾只是做了分內之事。” “身为皇后,打理后宫,为太子操心婚事,都是臣妾该做的。” “只要孩子能平安顺遂,只要陛下圣体安康,臣妾就心满意足了,哪里敢说什么亏欠。” 皇帝看著她泛红的眼眶,心里的愧疚更甚。 他轻轻握住皇后的手,將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用体温温暖著她的微凉。 “朕知道你辛苦,这些年,你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朕和太子身上,放在这后宫里,却唯独忘了自己。” “往后朕会多陪你,后宫的事,也不会再让你独自操劳。” “今日若是真能为太子选到合適的姑娘,让他有个好归宿,也算是了了咱们两人共同的心愿,朕也能少些愧疚。” 皇后靠在皇帝肩上,感受著他掌心的温度,感受著他话语里的温情,心里像被温水浸过般柔软。 她知道皇帝向来不善表达这些细腻的情绪,今日能说出这番话,已是对她最大的补偿。 她轻轻点头,目光再次投向殿內的姑娘们,眼底多了几分坚定。 她定要为太子选个品性端正、温柔贤淑的姑娘。 不仅要合太子的心意,更要与她和皇帝一样,能在往后的日子里,好好辅佐太子,陪他走过风风雨雨。 丝竹声骤然转了调子,清脆的笛音裹挟著灵动的琵琶声,在殿內流转开来。 眾人正觉新奇,便见一位身著水绿舞裙的女子从席位后缓步走出,正是礼部尚书之女崔挽云。 她身形纤细,像是春风拂过的柳枝。 每走一步,裙摆上绣著的银线兰纹便隨著动作轻轻晃动,像真有兰在裙摆上悄然绽放。 一张尖细的瓜子脸衬得五官愈发精致,尤其是那双杏眼,眼尾微微上挑,流转间似有波光闪动。 顾盼生辉时,竟让殿內不少公子都看直了眼。 崔挽云走到殿中,屈膝行了一礼,动作优雅从容。 起身时,她抬手拂过鬢边的珍珠釵,隨著乐曲节奏缓缓旋身。 水绿舞裙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腰间的丝带隨风飘动,宛如碧波中舒展的莲叶。 她的舞姿翩然多姿,旋转如蝶,裙摆飞扬间露出绣著兰的鞋尖。 她轻踮脚尖,双臂舒展如振翅欲飞的天鹅,指尖的银铃隨著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与丝竹声相映成趣。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 皇帝微微頷首,眼底带著讚许。 皇后看著她灵动的舞姿,指尖轻轻敲击著案几,似在琢磨她的仪態。 崔挽云显然对自己的舞姿极有信心,舞到尽兴时,她回眸一笑。 杏眼中的流光与腰间的银铃交相辉映,让殿內不少人都忍不住低声讚嘆,连空气都仿佛被这灵动的舞姿染得轻快起来。 第49章 定下太子妃 长乐宫內的鎏金铜灯將暖光洒遍每一处角落,崔挽云一曲舞毕,水绿舞裙如沾露莲叶般轻垂。 她屈膝行礼时,鬢边珍珠釵轻轻晃动,与腰间银铃的余响交织,引得殿內讚嘆声此起彼伏。 太子端坐在席间,目光自始至终胶著在崔挽云身上。 从前因退婚之事而紧锁的眉梢,此刻竟舒展开来,眼底还染著几分少年人独有的羞涩。 他自小便被教导要沉稳持重,鲜少对谁流露这般明显的在意。 可今日崔挽云旋身时的灵动、回眸时的浅笑,都像落在心湖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皇帝將太子的神態变化尽收眼底,指尖轻轻摩挲著龙纹酒杯的杯沿,心中已有了决断。 崔挽云是礼部尚书崔大人的嫡女,家世清白且根基稳固。 礼部掌管礼仪典制,往后太子入主东宫,崔家定能在朝堂礼仪,宗室关係上为太子助力。 更重要的是,崔挽云方才舞姿卓绝却不张扬,言行举止间透著大家闺秀的端庄。 这般品性,確实配得上太子妃的尊位。 他偏头看向身侧的皇后,见皇后正用团扇掩著唇角,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便知皇后与他心意相通。 “崔爱卿。” 皇帝的声音透过殿內的寂静传向四方,带著帝王特有的威严与温和。 “你家女儿挽云,舞姿卓绝,品性端方,朕瞧著甚是满意。” “太子年已弱冠,正需一位贤淑女子相伴左右,辅佐东宫。” “今日朕便做主,將崔挽云指婚於太子。” “待钦天监择定吉日,便让二人完婚,也了却你我与皇后的一桩心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內立刻响起整齐的恭贺声。 “陛下英明!” “恭喜太子殿下!恭喜崔姑娘!” 太子起身离席,对著皇帝躬身行礼,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喜悦。 “儿臣谢父皇恩典!” 起身时,他的目光与崔挽云相撞,两人皆是脸颊微红。 崔挽云更是垂著眼帘,指尖轻轻攥著裙摆。 那副娇羞模样,让殿內气氛愈发喜庆。 皇后见状,心中悬了许久的石头终於落地。 她握著皇帝的手,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声音柔得像浸了蜜。 “陛下能为太子定下这般好姻缘,臣妾真是……真是太欢喜了。” 这些日子,她既担心太子因退婚之事心绪鬱结,又怕朝堂上议论太子婚事影响储君威严。 如今尘埃落定,她终於能鬆口气,连看向崔挽云的目光都满是慈爱。 趁著皇帝心情愉悦,皇后话锋一转,目光缓缓落在宋琼琚身上,语气带著几分恳切。 “陛下,太子的婚事已定,臣妾还有一事想求陛下。” “宋家大姑娘琼琚,是臣妾看著长大的孩子,自小知书达理,品性温婉。” “先前她与太子缘慳一面,臣妾心中始终愧疚。” “如今见她孤身一人,臣妾实在不忍心。” “今日席上有不少家世品行俱佳的世家公子,还望陛下能为琼琚指一门好亲事,让她往后能有个安稳归宿,也算了却臣妾的一桩心愿。” 皇帝顺著皇后的目光看向宋琼琚,见她垂著眼帘,浅紫色裙摆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模样楚楚可怜。 他心中早就掠过几分考量。 宋琼琚是宋国公的嫡女,宋国公与襄阳江氏有姻亲,虽在朝廷上声势微弱,却也不容小覷。 即便宋琼琚与太子退了婚,但宋国公府的势力仍在。 若是能为宋琼琚指一位可靠的世家公子,既能安抚宋国公府,维繫与襄阳江氏的关係。 又能全了皇后的心意,算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他刚要开口应下,殿內却突然响起一阵环佩叮噹声。 万贵妃猛地站起身,石榴红宫装的裙摆扫过案几,带得杯盏轻轻晃动。 她提著裙摆快步走到殿中,对著皇帝屈膝行了个大礼,声音带著几分刻意的急切。 “陛下,臣妾有话要说,还望陛下准许!” 皇帝眉头微蹙,心中泛起一丝不悦。 万贵妃向来懂得察言观色,今日却这般沉不住气,显然是故意要打断皇后的话。 但他面上依旧维持著帝王的平和,抬手示意。 “爱妃有话但说无妨。” “臣妾方才观宴时,便觉得宋姑娘端庄嫻雅,气质出眾,实在合臣妾的眼缘。” 万贵妃抬起头,眼底闪烁著算计的光芒,目光扫过宋琼琚时,带著几分志在必得。 “臣妾的二皇子瑋儿,今年也已十八,正是议亲的年纪。” “宋姑娘是宋国公嫡女,身份尊贵,才貌双全。” “纵使曾与太子有过婚约,也依旧是瑋儿正妃的不二人选。” “臣妾斗胆请陛下赐婚,让宋姑娘嫁给瑋儿做二皇子妃,也好沾沾太子殿下的喜气,让今日的寿宴喜上加喜!”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宋琼琚身上,有惊讶,有探究,还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宋琼琚坐在席位上,指尖死死攥著浅紫色裙摆,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指节泛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万贵妃竟会当眾提出要她嫁给二皇子。 万贵妃与皇后不睦,若是真嫁入二皇子府,她岂不是成了万贵妃对付皇后的棋子? 更何况,她对二皇子毫无情意,这样的婚事,於她而言与牢笼何异? 没等宋琼琚反应过来,二皇子也起身离席。 他走到万贵妃身边,对著皇帝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带著几分篤定。 “父皇,儿臣也觉得宋姑娘甚好。” “她相貌出眾,家世显赫,且品性温婉。” “若是能娶她为正妃,定能为儿臣打理好府邸,辅佐儿臣。” “儿臣愿意娶宋姑娘为正妃,往后定当待她如初,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皇帝看著眼前母子二人一唱一和的模样,心底的烦躁瞬间翻涌上来。 他怎么会不明白万贵妃的心思? 万贵妃背后有万大將军撑腰,万家在岭南一役后声望大涨,手握兵权,在武將集团中已然自成一派。 若是再让二皇子娶了宋琼琚,將宋国公府拉到二皇子麾下。 宋国公掌財,万家掌控边军。 若是两大集团势力联手,无疑会打破朝堂上文臣制衡武將,太子派系制衡二皇子派系的平衡,甚至可能威胁到太子的储君之位! 他刚为太子赐婚崔家,借礼部的势力稳固太子根基,万贵妃就立刻跳出来要为二皇子拉拢宋家。 这分明是在挑战他的皇权布局! 可眼下,万贵妃和二皇子当眾请婚。 理由冠冕堂皇,还打著“喜上加喜”的旗號。 若是他直接拒绝,难免会被人指责偏心太子、薄待二皇子。 甚至可能激怒万大將军,引发武將集团的不满。 皇帝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目光在殿內扫过,试图寻找破局之法。 第50章 红鸞星动 就在这时,一道红色身影缓缓站起身。 赫连璟端著玉杯,缓步走到殿中,红袍上的缠枝莲纹在灯光下泛著细碎的金光。 周身的冷戾因这举动柔和了几分,却依旧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对著皇帝和万贵妃的方向微微頷首,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殿內。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事关皇家运势,不敢隱瞒。” 皇帝见是赫连璟,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期待。 赫连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多年来替他处理朝堂暗事,最是懂他心思,往往能在关键时刻为他解围。 他连忙抬手,“璟卿不必多礼,有话直说便是。” “方才入殿之前,钦天监监正曾匆匆拦住臣的车架,神色慌张地稟报一事。” 赫连璟的目光掠过万贵妃紧绷的侧脸,落在皇帝身上,语气带著几分郑重。 “他说今日清晨观天象时,见天边紫辰星尾部有一颗小星格外明亮,细辨之下,竟是红鸞星微动。” “紫辰星主太子,红鸞星主姻缘。” “这分明是太子殿下姻缘已到的吉兆,实乃国之幸事,皇家之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愈发严肃,语气也加重了几分。 “只是钦天监监正还说,这颗红鸞小星与紫辰星紧密相连,气息相通。” “且整个天幕中只此一颗,若是今日强行再为二皇子殿下定下婚事,双鸞相衝,恐会扰乱天象,不仅对太子殿下和二皇子殿下的运势不利,甚至可能影响国运安稳。” “臣以为,二皇子的婚事关乎重大,还是暂缓为好。” “待钦天监寻到合適的天象时机,再议不迟。” 皇帝听著赫连璟的话,紧绷的神色立刻鬆动下来,眼底甚至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狂喜。 赫连璟这番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借钦天监观天象的名义拒绝万贵妃,既合情合理,又不会落人口实。 古人最信天象之说,尤其是皇家,向来以“天命”为行事准则。 用“天象相衝”为由暂缓二皇子婚事,谁也挑不出错处,更能堵住万贵妃的嘴,让她无法再纠缠。 他故作恍然大悟,语气带著几分郑重。 “原来如此!钦天监观天象向来精准,从未出过差错。” “既然天象示警,今日確实不宜定下瑋儿的婚事。” 皇帝起身走下高台,亲手將万贵妃扶起,指尖传来她掌心的冰凉,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爱妃,瑋儿是朕看重的皇子,朕不能让任何人和事妨碍他的运势,更不能因一时之喜而置皇家运势於不顾。” “他的婚事,日后再从长计议,朕定会为他寻到比宋姑娘更合適的女子,绝不让他受委屈。” 万贵妃看著皇帝坚定的神色,便知此事已无转圜的余地。 她心中的妒意与怒火几乎要溢出来,皇后为太子寻到了崔家这等助力,还想为宋琼琚铺路。 皇帝不仅纵容皇后,连赫连璟都帮著皇后说话,用“天象”这种虚无縹緲的理由打断她的计划! 可她不敢反驳皇帝,万大將军虽手握兵权,但“抗旨”二字足以毁掉整个万家。 她只能强压著心底的不甘,顺从地站起身,脸上的笑容勉强得有些僵硬,声音也带著几分沙哑。 “陛下如此看重瑋儿,为瑋儿的前途著想,真是臣妾母子的福气……” “臣妾多谢陛下体谅,也多谢陛下为瑋儿考虑。” 皇帝见万贵妃妥协,心中鬆了口气,抬手示意眾人落座。 殿內的丝竹声再次响起,舞姬们重新起舞,气氛才稍稍缓和下来。 赫连璟捏著手中的玉杯,缓缓走回自己的席位。 他垂著眼帘,指尖轻轻摩挲著杯壁上的纹路。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站出来时,心中翻涌的不仅是对皇帝心思的揣测,还有一股无法抑制的妒意。 他绝不能容忍宋琼琚嫁给二皇子! 一想到宋琼琚要穿著嫁衣,踏入二皇子府,要与二皇子朝夕相伴、相敬如宾。 他的心就像被无数根针扎著,疼得厉害。 方才万贵妃和二皇子请婚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站出来阻止。 大脑飞速运转间,他想起昨日钦天监监正曾向他稟报过“紫辰星旁红鸞星动”的事,本是想藉此为太子婚事造势,没想到此刻竟成了阻止二皇子娶宋琼琚的利器。 他不能让宋琼琚落入万贵妃的掌控,更不能让她属於別人。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无比清晰,甚至盖过了对皇帝心思的揣摩,成了他站出来的首要原因。 他悄悄抬眼,目光晦暗不明地投向坐在对面的宋琼琚。 小姑娘正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於放鬆下来。 脸色也由之前的苍白渐渐泛起一丝红晕,像是刚从一场惊涛骇浪中脱险,眼底还残留著几分惊魂未定,握著茶杯的手都还有些发颤。 赫连璟的嘴角无意识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太了解宋琼琚了,这小姑娘看似端庄沉稳,实则一遇上大事就容易六神无主,连掩饰慌乱的本事都没有。 方才万贵妃请婚时,他清楚地看见她眼底的恐惧,看见她攥紧裙摆的手在发抖。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 赫连璟在心里低声想著,目光落在宋琼琚的侧脸上,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怜惜。 “一遇上事情就慌了神,连怎么应对都不知道。” “若是没有我护著你,今日这局,你该怎么办啊?” 宋琼琚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悄悄抬起头,恰好与赫连璟的视线撞了个正著。 她想起方才赫连璟为她解围的举动,心中泛起一阵暖意,耳尖又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她连忙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著茶杯的杯沿,之前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涩。 她知道,今日若不是赫连璟,她恐怕真的要被赐婚给二皇子了。 殿內的丝竹声悠扬依旧,舞姬的水袖在灯光下翻飞,可每个人的心思却各不相同。 皇后为太子的婚事定了而满心欢喜,万贵妃因计划落空而耿耿於怀。 皇帝鬆了口气,二皇子因没能娶到宋琼琚而有些失落。 唯有赫连璟,目光始终锁在宋琼琚身上,满心都是护她周全的念头。 第51章 琼琚,你从来就不是臣女 长乐宫內的丝竹声仍在缠绵,鎏金铜灯的暖光映著满殿的欢声笑语,可宋琼琚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轻轻晃动。 方才万贵妃与二皇子当眾请婚的惊悸还未散去,赫连璟解围的暖意又在心头縈绕。 她下意识地端起面前的酒盏,一杯接一杯地饮著。 那酒是上好的女儿红,入口清甜,后劲却足。 不知不觉间,她的脸颊便染上了一层酡红,连眼神都变得有些朦朧。 “姑娘,您少喝点吧,这酒度数不低。” 浣溪站在宋琼琚身后,低声劝阻,伸手想去夺她的酒盏。 宋琼琚却轻轻挥开她的手,又给自己满上一杯。 指尖捏著杯沿轻轻晃动,酒液在盏中泛起细碎的涟漪。 “没事,我再喝一点……” 她的声音带著几分酒后的软糯,目光落在殿中央旋转的舞姬身上,却有些失焦。 “方才在殿里,嚇得我心都快跳出来了,喝点酒,能压一压。” 浣溪看著她眼底的疲惫与慌乱,终究是不忍心再劝,只能默默递上一块蜜饯。 “姑娘先吃点甜的垫垫,別空腹喝酒,伤胃。” 宋琼琚接过蜜饯放进嘴里,甜意稍稍压下了酒意。 可殿內浓郁的薰香混著酒气一起钻进鼻腔,她只觉得一阵眩晕袭来,太阳穴也突突地跳著。 宋琼琚撑著案几想要起身,却脚下一软,幸好浣溪及时扶住了她。 “姑娘,您醉了。” 浣溪的声音带著担忧,“要不咱们先出去透透气,醒醒酒再回来?” 宋琼琚点点头,靠在浣溪身上,声音细若蚊蚋。 “嗯,出去转转,这里太闷了。” 浣溪扶著宋琼琚,趁著殿內歌舞正盛,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舞姬身上,悄悄从偏殿的侧门溜了出去。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刚踏出长乐宫,晚风吹拂而来,带著草木的清香。 宋琼琚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的憋闷散去了不少,眩晕感也减轻了几分。 两人沿著宫道慢慢走著,路边的宫灯散发著柔和的光,將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宋琼琚的脚步还有些虚浮,靠在浣溪身上,偶尔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像一块白玉盘掛在夜空,洒下的清辉落在宫墙上,泛著淡淡的银白。 “姑娘,您慢点走。” 浣溪小心翼翼地扶著她,避开路上的石子。 “前面就是御园了,咱们去湖边坐会儿吧,那里风大,醒酒快。” 宋琼琚顺从地点头,任由浣溪扶著走到御湖旁。 湖边的青石平整乾净,浣溪先擦了擦石面,才扶著宋琼琚坐下。 宋琼琚靠在石上,双腿伸直,脚尖轻轻点著地面,目光落在湖面上。 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银。 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溅起一圈圈涟漪。 “好舒服……” 宋琼琚轻轻感嘆,指尖伸进湖水里,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了许多。 “比殿里舒服多了。” 浣溪在她身边坐下,摘了片荷叶递过去。 “姑娘,您拿著玩会儿,醒醒神。” 宋琼琚接过荷叶,轻轻扇著风。 荷叶的清香混著晚风,让她的酒意渐渐消散,头脑也清明起来。 主僕二人静坐了半晌,偶尔说几句话,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家常。 直到宋琼琚觉得自己彻底清醒了,才起身准备回殿。 可刚走到侧门的游廊下,宋琼琚的脚步却猛地顿住。 廊柱旁那道明黄色的身影,让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太子正背著手站在廊下,指尖轻轻逗弄著廊上掛著的鸟笼。 笼中的画眉鸟被他逗得蹦蹦跳跳,发出清脆的鸣叫。 他穿著月白锦袍,外罩一件明黄马甲,腰间繫著镶满东珠的太子玉带,身姿挺拔如松。 侧脸在宫灯的光晕里,透著几分熟悉的温润。 宋琼琚怔了一瞬,酒意彻底醒了。 她连忙整理了一下裙摆,扶著浣溪上前,屈膝行礼,声音恭敬却带著几分刻意的疏离。 “臣女给太子殿下请安,太子殿下万福金安。” 太子听到声音,停下逗鸟的动作,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宋琼琚身上时,原本带著笑意的眉眼又柔和了几分,快步走上前,伸手將她扶起。 他指尖不经意间蹭过她的手背,带著熟悉的温度。 “琼琚,快起来,不必多礼。” 那温热的触感让宋琼琚像被烫到般轻轻挣开,往后退了两步,依旧低垂著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殿下身份尊贵,臣女不敢失了礼数。” 太子看著她刻意保持距离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却还是温声说道。 “琼琚,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在御园里追过蝴蝶,一起在书房里读过书。” “那样的情分,难道退了婚,就都不算数了吗?” “在孤心里,你从来都不是需要行礼的臣女。”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宋琼琚心上。 那些温暖的过往,她从未忘记。 可如今身份不同,她只能压下心头的酸涩,低声道。 “殿下言重了,臣女愧不敢当。” “如今殿下已有婚约,臣女与殿下保持距离,才是对殿下,对崔姑娘的尊重。” 太子垂眸看了她许久,目光落在她紧攥著裙摆的指尖上。 那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连指节都微微颤抖,显然是在压抑著情绪。 他轻轻嘆了口气,抬眼看向浣溪,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孤与你家姑娘有几句话要说,你先退到远处等著,不要让人靠近。” 第52章 好大的怨气 浣溪担忧地看了宋琼琚一眼,见她轻轻点头,才躬身退下。 她的脚步渐渐走远,將这片游廊留给了两人。 太子上前一步,拉起宋琼琚的手腕,將她带到廊边的长椅上坐下。 他的动作带著几分急切,却又小心翼翼,仿佛怕稍一用力,就会惊到她。 两人並肩坐著,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宋琼琚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她和太子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到底也是有感情的。 虽然她已对他不做指望,但对於他的靠近。 她下意识,却还是会感到心悸。 太子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宫灯的光晕落在她脸上,將她脸颊的酡红衬得愈发明显。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受惊的蝶翼。 他声音放得极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字一句地说道。 “琼琚,孤知道你怨孤。” “怨孤当初没有坚持,怨孤亲手断了咱们的婚约,让你在京中受了那么多非议,受了那么多委屈。” 宋琼琚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眼眶瞬间泛红,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將头垂得更低,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 “可孤真的没有办法。” 太子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无奈,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被朝堂中的纷爭折磨了个够呛。 “二弟背后有万將军撑腰,万家手握兵权,在军中声望极高,朝堂上越来越多的官员都被他们拉拢。” “孤是太子,若是不能稳固自己的势力,不仅保不住东宫的位置,甚至可能连累整个东宫,连累……孤想护著的人。” 他转头看向宋琼琚,目光里满是恳切,指尖轻轻握住她的手。 “崔尚书掌管礼部,在文臣中威望极高。” “拉拢了崔家,就能稳住文臣势力,与二弟的武將势力抗衡。” “孤的婚事,从来都不是孤一个人的事,而是关乎整个东宫存亡的棋局。” “琼琚,你那么聪明,一定能明白孤的难处,对不对?” 宋琼琚的眼泪终於忍不住落了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她不是不明白,只是明白不代表不难过。 她不是在哭她和太子那段未尽的感情,而是在哭她自己。 若是太子足够有担当,也足够重视他们这段感情。 她一生的路,原本可以平安顺遂。 可是他没有。 他把她丟下,让她经受本不属於她的苦难,还美其名曰说是为了大局考虑,她一定能够体谅。 她体谅个屁! 太子见她落泪,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从腰间解下一只香囊,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 那香囊是淡青色的,布料已经有些陈旧,边角的针脚也磨得发毛。 上面绣著的並蒂莲图案,顏色也有些暗沉,一看便知是多年的老物件。 “琼琚,你还记得这个吗?” 太子的声音带著几分怀念,眼底泛起细碎的光。 “这是你十二岁那年,亲手给孤绣的香囊。” “你说艾草能驱邪,特意去御园采了艾草晒乾,缝在里面,还说要保佑孤平安顺遂。” “这么多年,孤从来没有摘下来过,哪怕是沐浴、上朝,都一直戴在身上。” 宋琼琚看著那只香囊,眼泪落得更凶了。 她记得这件事,那年她刚学会刺绣,手笨得扎了好几个洞,指尖流了血,还是坚持绣完了这只香囊。 这只香囊上,她把金龙绣的活像只蜈蚣,这样丑的香囊,他怎么能一直带在身上的啊! 要是让別人知道是她绣的,她的脸面还要是不要! “咱们的情意,从你扎著双丫髻,追在孤身后喊『太子哥哥』的时候,就刻在孤心里了。” 太子將香囊放进她手心,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沙哑。 “孤知道,太子妃的位置,孤再也不能给你了,这是孤欠你的。” “可只要你愿意,东宫的偏殿永远为你留著。” “孤会用自己的方式护著你,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他深深吸了口气,目光里满是真诚。 “琼琚,这么多年,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孤心里一直都只有你一个人。” “从来都没有变过。” 晚风轻轻吹过,廊下的鸟笼轻轻晃动,画眉鸟的鸣叫渐渐停了。 宋琼琚捏著那只陈旧的香囊,感受著掌心的温度,心里发酸的厉害。 她身边的人,怎么都个个把她当傻子。 小姑娘抬起头,看向太子眼底的红血丝与疲惫,终於轻轻开口,声音带著哭腔。 “殿下……何必呢?” 太子见她愿意说话,眼底瞬间亮了起来,他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温声说道。 “因为是你,所以值得。” 。 暮色渐浓,御园的风带著几分凉意,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光影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宋琼琚坐在长椅上,指尖还捏著那只淡青色的香囊。 太子方才的话语像缠人的藤蔓,在她心头绕了一圈又一圈,让她久久回不过神。 她垂著眼帘,目光落在香囊上磨得发毛的针脚上,眼眶依旧泛红。 她当初怎么就能够这么傻,把自己的心,牵掛在这样一个狼心狗肺的人身上。 “姑娘?” 浣溪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著满满的担忧。 她远远等了许久,见太子已经离开,才快步走回来。 却看到宋琼琚呆坐在长椅上,眼神放空,连她走近了都没察觉。 浣溪蹲下身,仰头看著宋琼琚苍白的脸色,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衣袖。 “姑娘,太子殿下都和您说什么了?” “您怎么愁成这样?方才还好好的,怎么……” 宋琼琚张了张嘴,刚想开口,一道清冷又带著几分不悦的男声突然从廊柱后传来,打断了她的话。 “你家小姐如今正是思春,满心都是旁人的甜言蜜语,只怕是听不进去你说的话。” 这声音熟悉得让宋琼琚心头一紧,她猛地抬头,只见一道红色身影从廊下的阴影里缓缓走出。 赫连璟穿著那身绣著缠枝莲纹的红袍,腰间墨玉玉带在暮色中泛著冷光。 他垂著眼,步伐沉稳地走过来,周身的冷戾比平日里更甚几分,连眼底都带著不易察觉的慍怒。 他方才在廊柱后站了许久,从太子拉著宋琼琚坐下开始,他就一直看著。 看著太子递出那只陈旧的香囊,看著宋琼琚红著眼眶落泪,看著两人低声交谈时的模样。 那一幕像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上,让他原本因解围而生出的暖意,瞬间被不悦取代。 赫连璟走到宋琼琚面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香囊上,语气里的凉意更浓。 “宋姑娘倒是好兴致,刚从宫宴上脱身,就在这里与太子殿下敘旧,连旁人的目光都顾不上了?” 第53章 九千岁,不是这样的 “误会?” 赫连璟挑眉,打断她的话。 男人的目光扫过她泛红的眼眶和还带著泪痕的脸颊,语气里的不悦更明显。 “宋姑娘眼底的情意都快溢出来了,这也是误会?” “方才太子殿下亲手给你递东西,你那般宝贝地攥著,倒是让本千岁瞧著,像是找到了良人,连之前的慌乱都忘了。” 浣溪见赫连璟语气不善,连忙站起身挡在宋琼琚身前,小声道。 “九千岁,您误会我家姑娘了,太子殿下只是……” “这里没你的事。” 赫连璟淡淡瞥了浣溪一眼,那眼神里的威严让浣溪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重新看向宋琼琚,见她垂著头,耳尖又泛起緋红,却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被他说得无措。 他心底的慍怒才稍稍压下几分,可语气依旧带著冷意。 “宋姑娘若是想敘旧,也该选个合適的地方。” “这御园的游廊人来人往,若是被旁人瞧见,不知道又要传出多少閒话。” “还是说,宋姑娘不在乎这些,只在乎太子殿下的真心?” 宋琼琚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指尖死死攥著裙摆,心里像是被堵了根鱼刺。 明明是太子自己缠上来的,凭什么赫连璟要这样说她! 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凭什么要受人这样的污衊。 她张了张嘴,滚在喉咙间的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又能怎么办呢? 这里不是梦境,她对面的,可是向来辣手无情的九千岁。 可看著他眼底的慍怒,她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红著眼眶,小声道。 “九千岁……不是这样的。” 暮色將御园的游廊染成淡金色,赫连璟看著宋琼琚通红的眸子,那里面盛著的委屈与无措,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 方才因嫉妒而脱口的刻薄话语,此刻在耳边反覆迴响,让赫连璟瞬间没了之前的慍怒,只剩下满心的懊悔。 面对这双泛红的眼睛,他纵有再多的不快,也狠不下心再苛责半分。 他丝毫不见外地撩开红袍下摆,在宋琼琚身边的长椅上坐下,衣料摩擦的轻响在安静的廊下格外清晰。 他轻轻嘆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墨玉扣,脑海里反覆回放著方才的画面。 宋琼琚与太子並肩而坐,太子递出那只陈旧的香囊。 她红著眼眶落泪,两人低声交谈时的模样,亲昵得让他心口发紧。 他也不知道自己方才是怎么了。明明自己一向自持沉稳,在朝堂上见惯了尔虞我诈,连泰山崩於前都能面不改色。 可今日见了那一幕,竟会如此失態。 用“思春”那般孟浪的词汇去形容宋琼琚,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比谁都清楚,宋琼琚自小规行矩步,待人温和善良。 无论是礼仪举止还是品性德行,都堪称世家贵女的典范,又怎会是那般轻浮之人? 可那股如猫抓般的难受,却骗不了人。 一想到宋琼琚对著太子展露的脆弱,想到太子握著她的手时的温柔,他心里就像被打翻了醋罈,酸意与怒意交织在一起,让他瞬间失了分寸。 他甚至还做出了后宅妇人爭风吃醋的行径,躲在廊柱后偷看,见不得两人亲近,还出口伤人。 这根本不是他,不是那个权倾朝野、冷静自持的九千岁赫连璟。 “罢了,罢了。” 赫连璟在心里默念,指尖的力道渐渐鬆了些。 他终究还是逃不过,逃不过对宋琼琚的在意,逃不过这份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愫。 他对她的心思,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质。 从最初的欣赏,变成了如今这沉甸甸的、不敢宣之於口的喜欢。 他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那是用蜀锦织就的,上面用银线绣著细小的缠枝莲纹,是他平日里隨身携带的物件。 他没有递过去,只是轻轻扔进宋琼琚怀里。 动作带著几分刻意的隨意,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在意。 宋琼琚怔了一瞬,看著落在膝上的锦帕,指尖微微颤抖。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帕子,柔软的布料触到指尖,带著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她將帕子按在眼角,温热的泪水瞬间浸湿了锦帕,心中的委屈与慌乱,也隨著泪水渐渐平復。 “姑娘莫怪。” 赫连璟的声音放得极柔,带著几分歉意。 “是本座方才言辞激烈了些,失了分寸。”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像是在整理心绪,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只是姑娘仔细想想,太子殿下既然能为了朝堂局势,用自己的婚事去笼络崔家,算计朝臣,自然也能为了更大的利益,算计你,算计宋国公府。”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宋琼琚,眼底满是认真。 “这天家富贵,看著光鲜亮丽,实则藏著无数的算计与权衡。” “今日他能对你剖白心意,说心里有你,明日或许就能为了稳固储君之位,將你推出去,作为拉拢其他势力的棋子。” “你以为的真心,在皇权面前,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 宋琼琚拿著锦帕的手微微一顿,她虽然在梦境里和赫连璟相处四年。 可在这现实中,她却只跟赫连璟见了四面。 他为什么会突然和她说这样推心置腹的话,难不成,他是发现了什么吗! “姑娘是聪明人。” 赫连璟的声音又轻了些,带著几分循循善诱。 “有些话不需本座多说,你心里自然能够明白。” “太子对你的情意,或许有几分是真的,但更多的,是掺杂了利益与算计。” “你若是当真陷进去,將来受委屈的,只会是你自己,还有整个宋国公府。” 他看著宋琼琚渐渐清明的眼神,心中的纠结也稍稍缓解。 他不敢直白地告诉她自己的心意,只能用这种方式,提醒她、劝诫她,让她看清天家无情的本质,让她不要重蹈覆辙。 他寧愿她误会自己多管閒事,也不愿看著她被太子的“真心”蒙蔽,最终落得个身不由己的下场。 宋琼琚放下锦帕,虽然满腹疑惑,面上却还是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她抬起头,看向赫连璟,声音带著几分沙哑。 “九千岁的意思,我明白了。多谢九千岁提醒,不然我……” “不必言谢。” 赫连璟打断她的话,语气又恢復了几分平日的淡然,却掩不住眼底的关切。 “本座只是不愿见你这般聪慧的姑娘,栽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你若是想通了,便早些回府吧,免得家人担心。”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目光最后落在宋琼琚身上,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才转身离开。 廊下的风轻轻吹过,带走了他的身影,却留下了锦帕上淡淡的龙涎香。 第54章 心意 晚风吹拂著御园的草木,送来阵阵清甜的香。 赫连璟沿著青石小径缓步而行,方才因宋琼琚而起的焦躁,渐渐被这微凉的晚风驱散。 他指尖摩挲著袖中的墨玉扳指,目光扫过湖边的荷叶与廊下的灯笼,心中却仍在復盘方才对宋琼琚说的话。 走著走著,前方假山上的凉亭忽然映入眼帘。 那凉亭隱在石榴树后,檐角掛著的铜铃在风中轻响。 本是寻常景致,可隱约传来的低语声,却让赫连璟的脚步顿住。 他抬眼望去,只见凉亭內两道人影紧紧相拥。 男子的明黄马甲与女子的水绿裙摆交缠在一起,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赫连璟眯起眼,借著亭外枝叶的缝隙仔细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不是太子与崔挽云,还能是谁? 方才在游廊下,太子还对宋琼琚剖白,转身便与刚定下婚约的崔挽云在此处卿卿我我,这般两面三刀的做派,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一股怒意瞬间涌上心头,赫连璟冷哼一声,袖中的手指不自觉攥紧。 他替宋琼琚不值,替她方才红著眼眶的委屈不值。 她那样真心待他,换来的竟是这般薄情寡义的欺骗! 若不是他今日撞见,宋琼琚恐怕还被蒙在鼓里,傻傻地信著太子那套“身不由己”的说辞。 赫连璟眼底闪过一丝冷冽,抬步便往假山上走。 石阶上覆著细碎的青苔,他走得却极稳,红袍下摆扫过石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倒要看看,这位道貌岸然的太子,被撞破私情后,还能不能维持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谁在那里!” 赫连璟刚走到凉亭外,便故意沉下嗓音大喝一声。 这声吼力道十足,瞬间打破了凉亭內的旖旎氛围。 亭中的两人像是被烫到般,猛地鬆开彼此。 太子下意识地將崔挽云护在身后,转头看向亭外时,脸色已添了几分慌乱。 赫连璟故作不知,快步走进凉亭,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太子的衣领微微敞开,袖口还沾著几根水绿色的丝线。 崔挽云的髮髻有些散乱,脸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显然是方才的亲密所致。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装作刚看清的样子,散漫地对著太子打了个千儿,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惊讶。 “原来是太子殿下!微臣方才眼,没看清是您,还以为是哪个宫的小宫女、小太监不知规矩,在此处私会呢。” “惊扰了殿下的雅兴,还望殿下莫怪。”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太子脸上。 他本就因被撞破私情而心虚,此刻被赫连璟明著暗著称作不检点的宫女太监,脸色瞬间变得一阵红一阵。 他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赫连璟是皇帝面前的红人,向来铁面无私,若是今日之事被他捅到皇帝面前,別说太子妃的婚事会生变,他的储君顏面也会荡然无存。 躲在太子身后的崔挽云更是嚇得浑身发颤,连头都不敢抬。 她紧紧攥著裙摆,指尖泛白,心中满是懊悔。 若不是太子方才以商议婚期细节为由,邀她来这僻静凉亭。 她一个清清白白的闺阁小姐,怎会私自离席,还与男子在此处相拥? 如今被九千岁抓个正著,传出去她还有何顏面立足? 更何况,九千岁的威名她早有耳闻,听说他最是不徇私情,若是真要追究,她这还没捂热的太子妃之位,恐怕转眼就要化为泡影! “千、千岁爷说笑了。” 太子定了定神,强压著心中的慌乱,乾笑两声试图圆场。 “孤不过是在此处与挽云閒话几句,聊聊日后府中事宜,並非您想的那般。” “天色不早,孤这便带挽云回席,不叨扰千岁爷了。” 说著,便要拉著崔挽云往亭外走。 赫连璟却早有预料,微微扬手便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他唇边的笑意根本藏不住,眼底却满是冷意。 “殿下急什么?是微臣唐突了才是。” “既然殿下与崔姑娘有要事相谈,微臣怎好打扰?”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崔挽云泛红的耳尖,语气带著几分戏謔。 “只是这凉亭虽偏,却也並非无人经过。” “殿下与崔姑娘毕竟尚未成婚,这般亲近,若是被旁人瞧见,难免会传出些不好听的话,坏了崔姑娘的名声,也损了殿下的威仪,得不偿失啊。” 这番话字字诛心,太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却又发作不得。 赫连璟说得句句在理,他若是强行反驳,反倒显得心虚。 崔挽云更是被说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只觉得无地自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等太子与崔挽云反应,赫连璟便故作恭敬地躬身。 “微臣不敢再扰殿下雅兴,这便告退。” 说罢,他直起身,转身便走,红袍的下摆扫过亭內的石凳,留下一道张扬的残影。 凉亭內,太子与崔挽云僵在原地,任凭晚风吹拂著,却再无半分方才的旖旎。 太子脸色铁青,紧紧攥著拳头,心中又气又怕。 赫连璟这番话,明著是提醒,实则是警告。 他今日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太岁,竟然让赫连璟给抓住了把柄。 要是赫连璟真的把这件事给捅到了父皇面前,那他本就岌岌可危的太子之位,可就真的要坐不稳了。 第55章 你是谁? 崔挽云的裙摆被夜风掀起一角,她却连拢一拢的心思都没有。 脚下的锦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噠噠声,像是在追赶著什么,又像是在逃离什么。 方才赫连璟转身时那冰冷的眼神,如同淬了寒的刀锋,在她心头划下一道深深的口子,让她连呼吸都带著凉意。 身为当朝九千岁,赫连璟在这朝堂之上权势滔天,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 平日里,崔挽云在宫宴上远远见他一面,都要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逾矩。 可今日,她与太子私会的场景,偏偏被这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撞了个正著。 一想到赫连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崔挽云就觉得后背发凉,脚步也愈发慌乱。 太子的声音还縈绕在耳畔,带著几分不舍与挽留。 “挽云,夜色已深,不如再待片刻,本宫让人备些暖汤……” 可崔挽云只觉得这话像是烫手的山芋,若是再停留半分,保不齐又会生出什么事端。 她甚至没敢回头看太子的表情,只匆匆道。 “殿下,时辰不早,臣女先行告退。”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落荒而逃。 长乐宫的宫灯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映得她的影子忽长忽短,像是在嘲笑她此刻的狼狈。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微微泛白,脑海里反覆回放著赫连璟撞见他们时的场景。 他身著朱红蟒纹常服,腰间繫著玉带,身姿挺拔如松。 明明只是隨意站在那里,却自带一股威严迫人的气势。 他看到她和太子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却又像是藏著无尽的算计,看得她心里发毛。 她心里清楚,自己与太子的关係本就敏感。 身为內定的太子妃,与太子私下相见虽不算逾矩,可偏偏撞上了赫连璟。 这位九千岁向来心思深沉,手段狠辣,朝中多少官员因为得罪他,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今日之事若是被他传出去,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足够让朝臣们议论纷纷。 到时候,別说坐稳太子妃的位置,恐怕连崔家都会被牵扯进来,落得万劫不復的境地。 崔挽云越想越慌,脚步也愈发急促。 路过转角时,她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宫女,手中的帕子也掉在了地上。 那宫女连忙跪地磕头求饶,崔挽云却没心思理会,只是匆匆捡起帕子,又快步朝前走去。 她现在满心都是儘快回到正殿,融入人群,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驱散心中的恐惧。 与此同时,太子站在原地,望著崔挽云远去的背影,重重地嘆了口气。 夜风吹起他的衣袍,露出几分落寞。 他今日的计划本是天衣无缝,却偏偏被赫连璟搅了个稀碎,心中的鬱闷与不甘几乎要溢出来。 太子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玉佩,脑海里反覆盘算著今日的变故。 他本想著,先借著与崔挽云见面的机会,稳住礼部尚书这一重要助力。 崔家在朝中根基深厚,礼部尚书更是手握重权,掌管著朝廷的礼仪、科举等要务。 若是能將崔家彻底拉拢过来,自己在朝堂上的势力便能更上一层楼,日后爭夺皇位也多了几分胜算。 可如今计划被赫连璟打乱,別说拉拢宋琼琚,就连崔挽云都被嚇得魂不守舍,这让他如何不懊恼? 他甚至开始猜测,赫连璟是不是故意在针对他。 这个九千岁仗著皇帝的宠信,平日里就对他这个太子若即若离,上次朝堂上他提出的粮税改革方案,明明对百姓有利,却被赫连璟以“时机未到”为由驳回。 如今又坏了他的大事,这背后若说没有私心,太子是万万不信的。 太子沿著鹅卵石小径漫无目的地走著,脚下的石子硌得他有些不適,却也无法缓解心中的烦躁。 湖水在夜色中泛著粼粼波光,偶尔有晚风拂过,带来一阵淡淡的荷香。 可这美好的景致,在太子眼中却索然无味。 就在太子心烦意乱之际,湖边一个纤细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身影静静地立在柳树下,身著淡粉色襦裙,裙摆绣著细碎的桃纹样,在朦朧的夜色中,宛如一朵悄然绽放的桃,透著几分娇俏与灵动。 太子心中一动,他在宫中见过不少女子,却从未见过这般气质鲜活的人。 他放慢了脚步,缓缓朝那身影走去,心中满是疑惑。 这深宫之中,怎会有陌生女子独自在湖边徘徊? 隨著距离越来越近,他渐渐看清了女子的容貌。 女子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小巧的鼻尖下,樱桃般的嘴唇微微抿著,带著几分少女的羞涩。 太子仔细端详片刻,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仿佛与宋琼琚有几分相似。 他心里顿时有了几分打算。 他听闻,这次宋国公府来赴宴的总共有三位姑娘。 看面前女子这年岁,必不可能是三位姑娘中最小的宋琼琳了。 眼前的人,恐怕就是宋琼琚的嫡妹宋琼瑶。 他如今想要拉拢宋琼琚,那要是能在宋琼瑶面前挣个好印象,將来宋琼瑶也能在宋琼琚面前说他几句好话。 他虽然重视崔家的清流势力,却也覬覦宋琼琚外祖家殷实家底。 他的大计,需要人,却更需要財。 若不是他的正妃之位只能有一人,看在他和宋琼琚从小到大的情分,他也不想扶崔挽云上位。 他和母后把宋琼琚从小就养在身边,不就是为了让宋琼琚明白,他们对她的重视。 將来,照著宋琼琚的性子,她也会更加死心塌地地跟著他,把江家的钱財全都心甘情愿地为他所用。 只可惜,江夫人死的太早,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但如果他能够重新哄得宋琼琚回心转意,那一切就又不一样了。 想到这儿,他唇边绽出一丝温柔的笑。 “你是谁家的姑娘,怎的在这湖边打转?” 第56章 臣女好怕 晚风掠过御湖,带起细碎的涟漪,也吹得宋琼瑶身上的淡粉襦裙轻轻晃动。 她攥著裙摆的指尖微微泛白,目光落在湖面粼粼的波光上,心里却像压著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几天前那场荒唐的意外,让她的清白彻底毁了。 宋老夫人虽然已经对外严密封锁消息,可宋琼瑶比谁都清楚,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一旦事情败露,她这个宋国公府的嫡女,要么被送入家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要么被远嫁至蛮荒之地,再无半分体面可言。 好在父亲终究顾念父女情分,默许她在皇后寿宴上寻个出路。 她若能找个家世相当的世家子弟,在无人处故意落水,逼对方救她。 只要有了肌肤之亲,哪怕对方再不情愿,也得受著宋国公府的压力,娶她过门。 可在皇后的寿宴上,她竟然没有一个看得顺眼的。 她也不存什么指望了,无论是谁,只要比王鄔仁好,也就是了。 可她没想到,她守株待兔等来的人,竟是太子。 她下意识地想躲,脚却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从前,她最嫉妒的就是宋琼琚,嫉妒她是国公府嫡女,更嫉妒她早早定下与太子的婚约。 后来宋琼琚被退婚,她暗地里不知高兴了多久。 方才在宴席上,皇后虽已定下崔挽云为新太子妃,可此刻太子就站在眼前,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在她心底疯长。 若是能让太子与自己有了牵扯,凭著宋国公府的势力,太子迫於压力,说不定会也把她纳入东宫。 若是能有机会嫁入东宫,无论是什么位分,那她总归还是有出头之日的。 到那时,她不仅能保住体面,还能压宋琼琚一头,这可比嫁给任何世家子弟都强。 “你是谁家的姑娘,怎么在这里待著?” 太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里带著几分温和,却也藏著一丝审视。 宋琼瑶迅速收敛心神,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装作一副受惊的模样,连忙屈膝行礼。 “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她故意让声音带著几分怯意,像只受惊的小鹿,惹人怜惜。 太子看著她,眉头微蹙,又问。 “你是哪家的小姐?为何会在此处?” “回殿下,臣女是宋国公府的嫡女宋琼瑶,宋琼琚是臣女的嫡姐。” 宋琼瑶垂著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语气带著几分委屈。 “今日臣女陪母亲入宫赴宴,实在觉得殿內喧闹,便想出来透透气,没成想竟走到了这里,还望殿下恕臣女失礼之罪。” 太子听到宋琼琚的名字,眼神柔和了些许。 他本就因赫连璟打乱计划而心烦,此刻见宋琼瑶娇俏柔弱的模样,心中的烦闷消散了几分,温声道。 “原来是宋家姑娘,不必多礼。” “夜色已深,湖边风大,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在此不安全,本宫送你回正殿吧?” 宋琼瑶心中一喜,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隨即轻轻点头,声音软糯。 “多谢殿下体恤,臣女遵命。” 可她刚走两步,便故意抬手摸了摸额角,嘴里轻声呢喃著“头好晕”,脚步也开始微微摇晃。 太子本已转身带路,听到她的呢喃,下意识地回头,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便朝她走近了两步。 “宋姑娘,你说什么?” 这正是宋琼瑶等待的机会。 她趁太子靠近的瞬间,突然身子一软,伸手紧紧拉住太子的臂膀,半个身子顺势倒在他怀里。 一股淡淡的酒气从她口中溢出,她抬起头,眼神迷离,声音带著哭腔。 “殿下……臣女方才在宴席上,不小心多喝了两杯,现在头好晕,站不稳……” 太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无措,手臂僵硬地垂在身侧,想推开又怕失了礼数。 他能清晰地闻到宋琼瑶身上的香气,感受到她柔若无骨的身子,虽心中有些不適,却也念及宋国公府的权势,只能耐著性子道。 “宋姑娘站稳些,本太子这就送你回宴席,让宫女给你醒醒酒。” “多谢殿下……” 宋琼瑶娇娇地应了一声,手却没鬆开太子的臂膀,反而抓得更紧了些,脚步也故意放得极慢,时不时还轻轻晃一下身子,装作难以站稳的模样。 她能感觉到太子的身体越来越僵硬,心中暗自得意。 看来,太子也和那起子男人一样,一遇上女子投怀送抱,便乱了阵脚。 两人相互搀扶著,慢慢朝正殿方向走。 宋琼瑶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 若是能让太子主动对自己上心,后续的事就好办多了。 打定主意后,她闭上眼睛,脚下踩著那块早就看好的鬆动的鹅卵石,身子猛地朝湖边倒去。 她下意识地惊呼。 “啊!” 太子反应极快,伸手去拉,却只抓到了她的一片衣袖。 伴隨著“扑通”一声巨响,宋琼瑶整个人落入了冰冷的御湖之中。 湖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襦裙,沉重的布料让她难以挣扎,只能在水里胡乱扑腾,口中不断呼救。 “殿下!救命!臣女好怕……” 她抬起头,透过溅起的水,看到太子站在岸边,脸上满是惊愕。 今日太子救了她,有了肌肤之亲,就算他不想娶,宋国公府也绝不会善罢甘休,整个朝堂都会逼他给她一个名分。 这东宫,她进定了! 湖水越来越冷,宋琼瑶却觉得心里越来越热。 她故意將头埋进水里,又猛地抬起,头髮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她知道,太子很快就会跳下来救她,而她的命运,也將在这一刻被彻底改变。 第57章 我的儿!是谁把你害成这样! 长乐宫內,烛火通明如白昼。 殿中舞姬身著七彩罗裙,旋身时裙摆如绽放的牡丹,腰间银铃隨著舞步轻响,与丝竹管弦声交织在一起,织就一派奢靡祥和。 帝后端坐於上首,皇后沈碧斜倚在凤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腕间的东珠手鐲,目光却不时飘向殿下。 万贵妃坐在另一侧,手中把玩著一枚赤金嵌红宝的护甲。 二皇子赵瑾坐在她身侧,端著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就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髮髻歪斜,衣袍沾满尘土,连鞋履都跑掉了一只。 他进门时还险些被门槛绊倒,重重摔在地上,口中慌乱地大喊。 “不好……不好了!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掉进御湖里了!” “哐当”一声,皇后手中的玉杯脱手落地,碎裂的瓷片溅起细小的水。 她猛地从凤椅上站起身,脸上的温柔瞬间被惊恐取代,连平日里端庄的仪態都顾不上了。 殿下还坐著几位世家小姐,可此刻她满心都是儿子的安危,哪里还管什么规矩体面。 她一把提起繁复的风袍裙摆,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脚步踉蹌著就要往外冲,声音里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 “珩儿!我的珩儿!” 殿內眾人也炸开了锅,原本端坐的公子小姐们纷纷起身,脸上满是惊惶。 皇帝眉头紧拧,原本带著笑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心中涌起一阵慌乱。 他虽有多位皇子,可太子赵珩自小便被立为储君,他亲自教导功课、歷练政事,十几年心血都倾注在这孩子身上,早已將他视作未来的江山託付。 他见皇后慌得失了分寸,连忙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男人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递过去,语气儘量放得温和,却难掩一丝急促。 “沉碧,你別急,先稳住。无论发生什么事,有朕在,珩儿不会有事的。” 皇后被他拉住,身体仍在不住发抖,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顺著脸颊滑落。 “陛下,那是御湖啊!” “水那么深,珩儿从小就怕水……” “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臣妾……臣妾真的活不下去了!” 她声音哽咽,话语断断续续,多年来的端庄自持在此刻土崩瓦解,只剩下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焦灼与恐惧。 皇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扫过殿內,沉声道。 “传朕旨意,即刻命太医院院判带最好的药材去御湖,再调二十名禁军维持秩序,任何人不得靠近!” 说完,他搀扶著皇后,快步往外走,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龙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透著几分难得的急切。 万贵妃看著帝后相携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用只有自己和二皇子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真是天助我也。” 二皇子赵瑾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连忙跟上眾人的脚步,目光里藏著几分期待。 若是太子真的出事,他便是皇帝唯一成年的皇子。 太子之位,自然该落到他头上,万家的荣光,也能更上一层楼。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赶往御湖,沿途的宫灯被风吹得摇曳,光影在地面上晃动,像是人心底的不安。 还未到湖边,便听见此起彼伏的喧闹声。 待走近了,才见御湖旁围满了宫人太监,几个水性好的侍卫正站在湖边,身上的衣袍还滴著水。 而湖岸的青石板上,太子赵珩和宋琼瑶正被人围著。 两人都已被救上岸,身上的衣袍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头髮一缕缕地垂著,水珠顺著发梢滴落,在地面积成小小的水洼。 此时虽是夏季,晚风却带著几分凉意,吹得两人不住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太子赵珩平日里总是穿著精致的锦袍,束著玉带,一派储君的威仪。 可此刻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原本梳理整齐的髮髻散了大半,湿发贴在脸颊和颈间,显得格外狼狈。 他蜷缩著身子,双手紧紧抱著双臂,眼神还有些涣散,显然是受了不小的惊嚇。 宋琼瑶的模样更是不堪,她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罗裙,本是娇俏可人。 可此刻湿裙贴在身上,將身形勾勒得无所遁形,让她羞愤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的髮髻完全散了,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还沾著水草碎屑,脸色比太子还要苍白。 宋琼瑶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眼神里满是惊恐与委屈,泪水混著湖水,顺著脸颊不停地往下流。 皇后刚看到太子这副模样,眼泪就再也忍不住,挣脱皇帝的搀扶,快步冲了过去。 她也不嫌太子浑身湿透,一把將他紧紧抱在怀里。 凤袍瞬间被太子身上的水浸湿,可她丝毫不在意,只觉得怀里的儿子身体冰凉,让她心疼得无以復加。 “我的儿!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她声音哽咽,手轻轻拍著太子的背,像是在安抚受了惊的孩童。 “是谁害了你?告诉母后,母后一定为你做主!” 太子被母亲抱著,紧绷的身体终於放鬆了些,他靠在皇后怀里,声音微弱地说。 “母……母后,孤没事……就是水太凉了……” 话虽如此,他的身体仍在发抖,显然是惊魂未定。 皇帝走到皇后身边,看著太子狼狈的模样,心中也是一阵疼惜,却还是强压下情绪,沉声道。 “珩儿,先別说这些,好好回暖。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好端端的,怎么会掉进湖里?” 听了这话,眾人的目光都顿时落在太子和宋琼瑶身上,等著他们解释。 宋琼瑶如今被皇帝问话,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她抬起头,望著皇帝威严的脸,嘴唇动了动,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不停地掉眼泪,显得越发可怜。 太子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情绪,声音依旧带著颤抖。 “儿臣……儿臣方才和宋小姐在湖边散步,不知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失足掉进湖里……” “宋小姐想拉儿臣,也跟著掉下去了……” 他话说得含糊,眼神却有些闪躲,似乎在隱瞒什么。 皇后听了,更是心疼。 “湖边那么多宫人,怎么没人看著?”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宫监,语气严厉,带著几分怒意。 “今日当值的人呢?都给本宫找来!” 宫监们嚇得连忙跪地求饶,一时间,御湖旁的喧闹声再次响起,原本的祥和与喜悦,早已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冲得无影无踪。 第58章 臣女甘愿投湖 御湖旁的晚风带著水汽,吹得眾人衣袍猎猎。 皇后正怒视著跪地的宫监,厉声要追责,太子赵珩却突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他虽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却仍维持著储君的端庄,声音虽弱,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喙。 “母后,不关他们的事。” “是儿臣傍晚贪凉,带著宋小姐绕开宫人往湖边僻静处走,与旁人无干。” 这话既护住了下人们,又维持了自己持重敦厚的名声。 可落在皇后沈碧耳中,却让她心头一沉。 她何等精明,一眼便看穿儿子话里的破绽。 太子素来谨慎,绝不会无故往偏僻处去,定是这宋琼瑶有意引诱。 她正想追问,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娇弱的“誒哟”,打断了她的思绪。 皇后回头,只见太医院的老御医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宋琼瑶小腿上的伤口敷药。 那道伤口不算深,却划得细长,此刻渗著血珠,衬得她原本白皙的肌肤愈发可怜。 宋琼瑶垂著头,长长的睫毛上掛著泪珠,下唇被牙齿咬得泛红,一副受了惊又强忍著痛的模样,看得周围几位世家公子都露出了怜惜之色。 皇后的凤眸微微眯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腕间的东珠手鐲。 她早认得这姑娘,她是宋国公府的二小姐宋琼瑶,宋琼琚那个嫡出的妹妹。 当年宋国公將其母扶正,不过是碍於因为他们从前青梅竹马的情分。 可这点子情分,说得好听是青梅竹马,说得不好听,可就是私相授受了。 一个小官家的庶女,和国公府的儿子暗生情愫。 这无论放在谁心里,都能明白这里头到底有什么名堂。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样费尽心机上位的女人,能教出什么品行端正的女儿? 方才太子说“与宋小姐在湖边散步”,此刻又故意露出血口博同情。 这拙劣的把戏,她浸淫后宫三十余年,一眼便看穿了。 这宋琼瑶,分明是故意设计勾引太子! “宋姑娘,这是怎么了?” 皇后迈步走过去,声音里裹著笑意,语气却寒凉得像御湖的水。 她居高临下地看著宋琼瑶,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將她那点小心思都剖出来。 宋琼瑶身子一颤,像是被皇后的气势嚇到,却悄悄抬眼飞快扫了一圈周围。 皇帝还在,太子在,满朝文武的家眷也在。 她知道,此刻是最好的时机。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身上的羊毛毯,不顾衣袍湿透紧贴身躯,“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水渍瞬间漫过她的裙摆,她却像是毫无所觉,对著帝后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连声音都带著哭腔。 “臣女有罪!臣女罪该万死!”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眾人都愣住了。 皇帝皱著眉,沉声道。 “你先起来说话,何必行此大礼。” 宋琼瑶却不起来,依旧跪在地上,肩膀轻轻颤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方才宫宴上,臣女不胜酒力,便想著到湖边醒酒,谁知脚下一滑,竟失足掉进了湖里。” 她说到这里,抬头望向太子,眼底满是感激与羞怯。 “是太子殿下仁厚,见臣女在湖里挣扎,不顾自身安危跳下来救臣女。” “臣女……臣女感激不尽。” 这话半真半假,既捧了太子,又將“落水”的责任推给了自己,显得格外懂事。 可皇后却听得冷笑,湖边的石子路平整得很,哪会轻易滑倒? 若真是醒酒,为何偏要往无人的僻静处去? 不等皇后开口,宋琼瑶又接著说,声音陡然变得坚定,却带著几分悲壮。 “臣女虽出身不高,却也知晓人伦纲纪。” “臣女今日便知,太子殿下已与崔尚书家的小姐定下婚约,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臣女断不能因为自己,毁了太子殿下的清白,坏了东宫的名声!” 她说著,突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双手撑著地面就要起身。 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扭身朝著御湖的方向扑过去,口中大喊。 “为证太子清白,也为保全臣女名节,臣女甘愿投湖,以死明志!”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快,连站在她身边的宫人都没来得及阻拦。 太子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拉,却被皇后用眼神制止。 她倒要看看,这宋琼瑶能演到什么时候。 眼看宋琼瑶的指尖都要碰到湖水了,站在一旁的宋桓终於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一把將她拽住,急声道。 “琼瑶!你千万不要衝动啊!” 宋琼瑶被父亲拽著,却还在挣扎,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掉,声音悽厉。 “父亲!您就放开我吧” “女儿已经失了清白,配不上见人了!唯有一死,才能保全太子殿下的名声!” 她一边喊,一边往湖里挣,衣袍被湖水溅得更湿,头髮散乱地贴在脸上,模样悽惨又决绝,看得周围不少人都动了惻隱之心。 皇后站在原地,凤眸冷睨著宋琼瑶的挣扎,指尖摩挲东珠手鐲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她瞧得真切,宋琼瑶看似往湖里扑,实则脚步虚浮,被宋国公拽住时那点“反抗”,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假把式。 真要寻死,怎会用那么大的力气喊冤? 太子被皇后的眼神镇住,伸到半空的手僵在原地,脸色愈发难看。 他此刻终於清醒,自己方才的“维护”,竟成了宋琼瑶演戏的筹码。 皇帝也瞧出了端倪,眉头拧得更紧,沉声道。 “宋姑娘,休得胡闹!” 他语气里已带了怒意,眉头拧得死紧。 “不过是失足落水,何至於要以死明志?” “传出去,倒显得皇家容不下你一个小姑娘。” 这话既是警告,也是台阶。 可宋琼瑶偏不接,反而哭得更凶,挣扎著要挣开宋桓的手。 “陛下有所不知!臣女与太子殿下共坠湖水,已是失了贞洁,若不拼死证清白,往后还有何顏面立足?” 她这话故意说得大声,像是怕旁人听不见。 皇后终於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宋姑娘这话,是在指责本宫的珩儿轻薄了你?” 第59章 宋琼瑶受惊了 皇后的话刚落,宋琼瑶还维持著扑向湖水的姿態,双臂张开,指尖几乎要触到冰冷的湖面,嘴唇囁嚅著,细碎的辩解卡在喉咙里。 她还没让太子看清自己刚烈的模样,还没让在场贵女们生出几分同情,怎么能就这么被打断。 可没等她吐出一个完整的字,身侧突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那声音重重砸在青石板上,震得周遭宫人手里的宫灯都晃了晃,连湖面都泛起了一圈细碎的涟漪。 是宋桓。 这位宋国公平日里总以锦袍玉带,从容不迫的模样示人。 他墨色锦袍上用银线绣著暗纹,腰间玉带缀著成色极佳的翡翠佩,连鬢髮都梳理得一丝不苟,走在人群里,世家勛贵的体面与威严一目了然。 可此刻,他膝盖毫无预兆地砸在冰凉的石面上,锦袍下摆被石缝里的水渍浸得发皱,腰间的玉带歪了半边,翡翠佩垂在一侧晃荡。 平日捋得整齐的鬢髮也散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 那点从容气度荡然无存,只剩满脸的狼狈与慌乱。 冰凉的石面透过厚重的锦袍渗进肌肤,宋桓却浑然不觉,双手死死撑在地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手背的青筋都隱隱凸起,掌心的冷汗几乎要浸湿粗糙的石板,黏腻地贴在上面。 他垂著头,额前的髮丝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里,翻涌著难以掩饰的惶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他虽然確实疼惜宋琼瑶这个女儿,这些年无论她在府里闹出什么乱子,他都不顾是非,把她保了下来。 宋琼瑶是他和王清欢的第一个女儿,从小在那间小巷子里受了不少委屈。 他总想著多补偿些,来弥补他对王清欢的亏欠。 可无论他再多么疼爱宋琼瑶这个女儿,都没有办法容忍她今日的所作所为。 她今日的行事,是要把整个宋国公府拖进万劫不復的深渊! 宋琼瑶之前確实求过他,她不想按照宋老夫人的安排低嫁。 他看著女儿泛红的眼眶,念及她婚事確实难办,又仗著宋国公府在京中经营多年,势力足以压得住那些中等世家,就算对方知晓宋琼瑶早已不是完璧之身,也不敢当眾驳了宋家的脸面。 他便鬆了口,给了她机会,让她在皇后的寿宴上挑一个世家子弟,了事便好。 可他万万没料到,宋琼瑶的胆子竟大到,敢算计太子。 太子是大胤朝的储君,是皇帝皇后倾尽心血培养的继承人,身上维繫著整个王朝的未来。 皇家最看重名节,比世家更甚百倍。 太子妃必须是身家清白、门当户对的贵女,这是朝野皆知的规矩。 若是太子日后知晓宋琼瑶是不洁之人,別说宋琼瑶要被赐死,整个宋国公府都会被牵连,上至他这个国公,下至府里的僕役,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他这些年在朝堂上谨小慎微,靠著不问朝政的安分,才守住了祖宗留下的爵位。 可这一切,如今竟要被自己宠坏的女儿亲手推入深渊。 是他太纵容宋琼瑶了。 这些年总觉得亏欠宋琼瑶,她想要的衣饰、首饰,他从未驳回。 她想认识的贵女、结交的人脉,他也一一为她铺路,对她的要求几乎是无有不应。 可他却没料到,这份纵容竟让她养成了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连储君都敢当作攀附的棋子,连皇家的威严都敢公然挑衅。 宋桓越想越怒,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堵住,连呼吸都带著颤抖,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吸进了滚烫的炭火,烧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他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一眼宋琼瑶,眼神里藏著压抑不住的怒意,那怒火几乎要將他自己都焚烧殆尽。 这孽女,简直是要毁了宋家百年基业! 他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不能在皇后面前失態。 宋桓深吸一口气,指尖在石板上蹭了蹭,试图抹去掌心的冷汗,再抬头看向皇后时,语气已带上了明显的颤抖,却仍努力维持著臣子的恭敬。 “皇后娘娘恕罪!” 他的声音不算高,却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耳中,带著难以掩饰的慌乱。 “小女今日骤然落水,浑身湿透,定是受了极大惊嚇,才会一时失了分寸,说出些糊涂话。” 他顿了顿,不等皇后开口,便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湖边格外清晰。 他没有起身,依旧保持著跪拜的姿势,声音放得更低,带著恳求。 “还望娘娘开恩,容许臣带她下去好好诊治,让太医为她瞧瞧,免得她在此处继续失仪,惊扰了娘娘与各位贵人,扫了今日寿宴的兴致。” 这话看似是替女儿求情,实则却藏著宋桓的算计。 他特意强调宋琼瑶受惊极大,乱了分寸,便是要把宋琼瑶之前那些以死证清白,失了贞洁的话,全归为落水受惊后的胡言乱语。 如此一来,既解了宋琼瑶的围,不让她落得蓄意算计太子的罪名,也给了皇后和太子一个体面的台阶。 皇家不必为了一场“意外”追责,太子“仁善救美”的名声不会受损,皇后也不必因“与小姑娘计较”落人口实,双方都能保住顏面。 皇后听著宋桓的话,凤眸微微眯起,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腕间的东珠手鐲,那手鐲是皇帝登基时特意为她打造的,颗颗东珠圆润饱满。 她瞬间便看穿了宋桓的心思,这老狐狸倒是识时务,知道此刻服软认错比硬撑著更有用,既保住了女儿,还顺便卖了皇家一个人情。 她若是不依不饶,非要追究宋琼瑶的罪责,固然能杀鸡儆猴,让京中其他世家知道算计太子的下场,却会落得“皇后容不下一个小姑娘”的话柄。 今日寿宴上来了满朝文武的家眷,还有几位宗室老夫人,消息一旦传出去,难免有人说皇家小气、皇后刻薄,反而有损皇室顏面,不利於她日后执掌后宫、辅佐太子。 可若是轻易放过,又怕旁人觉得皇家好拿捏。 今日宋琼瑶能算计太子,明日说不定就有其他世家子弟或贵女,效仿她的做法,借著各种由头攀附太子。 到时候储君的安危、东宫的名声,都会受到威胁。 甚至还可能影响太子与崔家的婚约,这绝不是她想看到的。 再者,宋国公府虽不算顶尖世家,却也在朝堂上有几分势力,手中握著襄阳江氏的財力,平日里对皇室还算恭顺,逢年过节的供奉从未短缺,也从未参与过党派爭斗。 若是因为这点事与宋家交恶,说不定会让其他中立的世家心生忌惮,觉得皇家猜忌心重,连安分守己的世家都容不下,反而不利於朝堂稳定。 更重要的是,太子与崔尚书家的婚约已经定下,崔尚书手握文官清流,是皇室需要拉拢的重要力量,崔家小姐也更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 若是今日之事闹大,传出去说太子与宋国公府的小姐有牵扯,哪怕只是一场误会,也难免会惹得崔家不快,影响两家关係。 第60章 您为什么要毁了我! 念及此处,皇后心中已有了决断。 她轻轻吁了口气,脸上的冷意渐渐散去,紧绷的嘴角微微鬆弛下来,看向宋桓的眼神里,终於带了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 那笑意虽浅,却足以让在场眾人看出她態度的缓和。 她的语气也和缓了下来,少了之前的威严,多了几分长辈的宽容。 “国公爷言重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眾人,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让每个人都不敢轻视。 “宋姑娘落水受惊,一时失了分寸,说些胡话也在情理之中。” “本宫並非小气之人,不会將这些小事放在心上。” 宋桓听到这话,悬在半空的心终於落了半截,后背的冷汗几乎要將里衣浸透,连背脊都微微垮了下来,像是瞬间卸去了千斤重担。 他连忙又磕了个头,这一次,额头没有再用力撞向石板,只是轻轻点了点,声音里满是感激,甚至带著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 “多谢皇后娘娘宽宏大量!臣……臣感激不尽!日后定当好好管教小女,绝不让她再做出这般糊涂事!” “起来吧。” 皇后抬手,示意身旁的贴身宫人上前搀扶。 “地上凉,国公爷年岁也不小了,跪久了伤了膝盖,反倒让本宫过意不去。” 她顿了顿,语气重新变得温和,却在温和中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既如此,国公爷就好好带宋姑娘下去诊治,让太医仔细为她调理身子,莫要留下病根。” “今日是本宫的寿宴,宴请了满朝贵人,可別再让她出来惊扰眾人,扫了大家的兴致。” 最后一句话,看似是提醒,实则是赤裸裸的警告。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是再敢生事,就別怪她不留情面,当眾追究。 宋桓哪里敢有异议,连忙应道。 “臣遵旨!臣这就带小女离开,绝不再叨扰娘娘与各位贵人!” 他的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甚至不敢抬头多看皇后一眼。 宫人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宋桓扶起。 宋桓起身时踉蹌了一下,膝盖因跪得太久而发麻,几乎站不稳。 他扶著宫人的手臂,勉强站稳后,立刻挣脱宫人的搀扶,快步走到宋琼瑶身边。 不等宋琼瑶开口辩解,他便伸手死死按住她的肩膀,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指尖深深陷进她湿透的衣袍里。 他半扶半拽地將宋琼瑶拉起,动作粗鲁,完全没了往日的疼惜。 宋琼瑶还想回头看太子,眼中满是不甘与委屈,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可宋桓的力道实在太大,攥得她肩膀生疼,疼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只能踉蹌著跟著他往前走。 她身上的衣袍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躯上,勾勒出狼狈的轮廓。 散乱的头髮黏在脸颊和脖颈上,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往日里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满身的狼狈与难堪。 宋桓拉著女儿往前走,脚步又快又急,几乎是拖著宋琼瑶在走。 他压低声音,凑到宋琼瑶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咬牙道。 “你这个孽女!若不是今日我替你在皇后面前苦苦求情,宋家满门上下,包括你在內,都要被你害死!” 他的声音里满是愤怒与后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刺骨的寒意。 宋琼瑶浑身一颤,被父亲语气里的狠厉嚇到,原本到了嘴边的辩解瞬间咽了回去,泪水终於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湿透的衣袍上,悄无声息。 她不敢再挣扎,也不敢再回头,只能任由父亲拽著,一步步远离御湖,远离那个她曾以为能改变自己命运的地方。 宋琼瑶被宋桓拽著往前走,湿透的衣袍裹著身子,冷风一吹,冻得她牙关打颤,可她满脑子都是御湖边的太子。 走了约莫数十步,远离了人群的视线,她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甩开宋桓的手,力道之大让宋桓都踉蹌了一下。 “爹!” 她红著眼眶,声音因愤怒与委屈而嘶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我马上就能够成功了!只要太子鬆口认下,就算是做侧妃、做侍妾,我都能嫁入东宫!” 她上前一步,死死盯著宋桓,胸口剧烈起伏。 “女儿嫁入东宫,成了皇家人,日后飞黄腾达,难道对您,对整个宋国公府不好吗?” “您为什么要在最关键的时候跪下来认错,为什么要毁了我的前程!” 说著,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冰冷的石子路上,双手用力捶打著地面,哭喊出声。 “太子侧妃的位置,本来应该是我的!” “我的机会……全被您毁了!我这辈子都完了!” 第61章 求各位大人夫人为臣女做主啊! 宋琼瑶的裙摆掠过青石板路时,带起的不仅是细碎的尘埃,还有她胸腔里那颗狂跳却又稳如磐石的心。 宋桓那声的喝还在廊廡间迴荡,可她的脚步没有半分凝滯。 她太清楚,今日若不赌一把,她已经失了清白,方才又在御湖边闹出那么大的笑话。 將来她要是想再嫁入高门,便是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现如今,她的名声既然已经跟太子绑在了一起,那她就不得不为自己爭取一把了。 娘亲曾经说过,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既然爹爹一直想要阻拦她的青云之路,那她又何必再顾念父女亲情,为宋国公府的顏面著想。 宋琼瑶的泪水愈发汹涌,滚烫地砸在藕荷色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抬手抹泪,指腹却悄悄掐了把掌心,让痛感逼出更汹涌的泪意。 御湖边的羞辱还歷歷在目,她就算是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王清欢爭口气。 凭什么她宋琼琚就能和太子许下婚约,她宋琼瑶同样是爹爹的女儿,她也一样能嫁入东宫! 宫宴散场的喧囂越来越近,她贴著宫墙阴影疾走,耳尖捕捉著每一丝动静。 东侧门方向传来侍从“太子殿下將至”的通传,她心头一紧,脚步却愈发轻快。 那辆玄色流苏缀边,车厢雕著暗金龙纹的马车,正停在灯火稍暗的角落。 侍从们围著车帘忙前忙后,有的整理软垫,有的核对隨行车驾,乱中有序的间隙,恰好是她的机会。 她攥紧袖中帕子,指腹因用力而泛白,趁著一名侍从转身去接食盒的空当,猫腰绕到马车后侧。 指尖触到车厢壁那道隱蔽的暗扣时,她几乎要屏住呼吸。 这是去年隨母亲入宫赴宴,无意间瞥见內侍开启暗格放置文书记下的,那时只当是无用的细节,如今却成了她救命的钥匙。 暗扣“咔嗒”一声轻响,车厢门微微错开一道缝隙。 她迅速闪身进去,蜷缩在屏风后的阴影里,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让她心跳骤然加速。 车厢內瀰漫著淡淡的龙涎香,是太子常用的薰香。 这熟悉的气味却让她更加清醒,她调整呼吸,让自己的气息与车厢內的静謐融为一体,只透过屏风的缝隙,紧盯著外面的动静。 “太子殿下万安。” 侍从们整齐的行礼声传来,宋琼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见太子被两名侍从搀扶著上车,玄色朝服的下摆扫过车辕,酒气隨著他的动作散入车厢,眉宇间带著宫宴应酬后的疲惫。 他径直坐在主位上,抬手揉了揉眉心,隨手將腰间的玉带鬆了松,完全没有察觉屏风后还藏著一个人。 车轮缓缓滚动,车厢轻微晃动起来。 宋琼瑶悄悄抬起手,指甲用力掐在自己的上臂內侧。 先是尖锐的刺痛,隨后便是一片灼热的红痕,她甚至能感觉到皮肤下血液的跳动。 这痛感让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那泪水夹杂著委屈与无助。 她是宋国公府的嫡女,从小被父亲千娇万宠地长大。 要不是实在被逼急了,她又何必走到这一步! 宋琼瑶又伸手扯了扯自己的衣领,让领口微微鬆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颈,再將裙摆轻轻揉皱,刻意营造出挣扎过的凌乱。 “殿下,再过片刻便到宫门了。” 车外侍从的声音传来,宋琼瑶知道,时机到了。 她闭上眼,在心中默数三个数,当车轮的速度明显放缓,外面传来“宫门到——”的唱喏声时,她猛地推开屏风,带著撕心裂肺的哭腔冲了出去。 “救命!求各位大人夫人为臣女做主啊!” 她的声音悽厉又颤抖,像一只受惊的幼鹿,直直地扑到马车前方的空地上。 宋琼瑶裙摆散开,髮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泪水混著委屈的神情,让那张本就娇美的脸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她跪在青石板上,膝盖磕得生疼,却像是毫无察觉,只是朝著周围的马车连连叩首,姿態卑微又绝望。 一时间,原本缓缓行驶的世家马车全都停了下来。 车轮滚动的声音骤然消失,只剩下宋琼瑶的哭声在夜空中迴荡。 车窗被纷纷推开,一张张带著惊愕、好奇、探究的脸探了出来。 有吏部尚书夫人带著珍珠抹额的脑袋,有镇国公府公子握著摺扇的手顿在半空,还有几位与国公府素有往来的世家主母,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宋琼瑶身上,带著惊讶和错愕,甚至在看清那太子车架时,多了一丝看好戏的玩味。 宋琼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周围,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臣女……臣女宋氏琼瑶,今日在御湖边不过是想与太子殿下说几句话,並无冒犯之处。” “可怎料殿下竟觉得他御湖边丟了脸面,心存不满……竟趁宫宴散场,將臣女掳上马车,欲、欲行不轨啊!” 欲行不轨这四个字,她几乎是哭著喊出来的,说完便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屈辱。 她刻意停顿了片刻,让这句话在眾人心中发酵。 御湖边的事,在场不少人都有耳闻,如今她將丟面子与掳人联繫起来,恰好给了眾人一个曖昧的联想空间。 车厢內的太子听到声音,先是一愣,隨即脸色骤变。 他猛地推开车门,扶著侍从的手踉蹌著走下车。 当他看到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宋琼瑶时,惊得瞳孔骤缩,嘴唇动了动,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宋琼瑶竟敢如此大胆。 臣子之女藏在他的车架里已是僭越,宋琼瑶竟然还敢在宫门处、在眾世家面前说出这样顛倒黑白的话! 御湖边的事,他本以为不过是一场小风波。 宋琼瑶虽是国公府嫡女,却无宋琼琚那般討喜,他晾著她,本是想让她知难而退,没想到这女人竟如此不计后果,敢拿自己的名节赌! “你在胡说什么!” 太子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震怒,更多的是被人算计后的慌乱。 “孤什么时候轻薄於你!你休要在这里血口喷人!” 宋琼瑶听到太子的否认,哭得更凶了,身体甚至因为佯装的恐惧而微微发抖。 她缓缓抬起头,眼神怯怯地看了太子一眼,隨即又迅速低下头,像是被他的气势嚇到,可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她轻轻撩起自己的衣袖,將胳膊上那片刚刚掐出来的红痕展露在眾人面前。 那片红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刺眼,形状不规则,边缘还带著淡淡的淤青,一看就像是被人用力掐出来的。 “臣女好歹是国公府的嫡女。” 她的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委屈与绝望。 “若不是真的含冤受屈,又怎会轻易解衣於人前?” “女儿家的名节比性命还重要,臣女怎敢拿这个开玩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眼神中带著怀疑的夫人们。 她们最看重女子名节,这番话正是说给她们听的。 “若不是太子殿下对臣女动粗,臣女身上又怎会有此伤痕?臣女的衣衫又怎会如此散乱!” 她说著,故意拉了拉自己本就鬆散的衣领,露出更多凌乱的衣襟,甚至让一缕髮丝垂到胸前,姿態卑微又可怜。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像细密的雨丝落在水面上。 “看这模样,这宋姑娘倒像是真受了委屈……” “国公府嫡女,总不至於拿自己的名节赌吧?” “太子殿下方才在宴会上还和崔姑娘谈笑风生,怎么会……” 这些议论声一字不落地飘进宋琼瑶的耳朵里,她心中冷笑,面上却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仿佛隨时都会晕过去。 第62章 太子昭训 太子扶著车欞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楠木的纹理几乎要被他捏进掌心。 他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的怒火几乎要烧穿理智,可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他不能慌,更不能失態。 他太清楚眼下的处境了,宋琼瑶这一招,是釜底抽薪。 她当眾哭诉,又亮出伤痕。 若他不认,眾人只会觉得他是仗势欺人,毁人清白。 若他认下轻薄之事,东宫的名声便会一落千丈,他储君的地位也会受到动摇。 二皇子和万贵妃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宋琼琚和宋琼瑶虽然都是宋国公府的女儿,可在他心里,宋琼瑶根本无法和宋琼琚相提並论。 就算不论他和宋琼琚从小的情分,宋琼琚也远胜宋琼瑶许多。 宋琼琚母家是襄阳江氏,手中把持的財富无可估量。 而宋琼瑶虽然现在因为母亲被扶正,也混了个嫡女的身份。 可她的母族,也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家。 这样的女人,他就算是娶回东宫,也无法给他提供任何助力。 可眼下,他没有其他选择。 宋琼瑶把事情闹到了眾目睽睽之下,在场的都是世家权贵,只要有一个人把今日之事传出去,无论真假,对他都是致命的打击。 他这个太子之位,看似稳固,实则如履薄冰,容不得半点差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与不甘,脸上的阴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不迫的姿態。 他缓缓走下马车,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尖上,让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平息。 他走到宋琼瑶面前,弯下腰,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將她扶了起来。 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臂时,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可脸上却依旧带著温和的笑意,仿佛方才的爭执与控诉都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误会。 “这都是孤与宋姑娘的一场误会。”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许是孤今日饮酒稍多,言语间让宋姑娘多心了,让诸位见笑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眼神里带著几分深意。 那眼神看似温和,实则却暗藏压迫。 “孤確实有意在崔姑娘入宫之后,纳宋姑娘为昭训。” 他刻意强调了崔挽云,既是为了安抚那些知道他与崔家有婚约的权贵,也是为了给这场闹剧一个合理的解释。 “今日不过是想与宋姑娘提前商议此事,没成想竟闹出这样的误会。” 最后,他看向眾人,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可那笑容却不达眼底,反而带著几分冰冷的威胁。 “列位都是明事理之人,想来不会將这点小事放在心上,更不会向外乱传,让东宫蒙羞吧?”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让在场的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认下了宋琼瑶,等於给了这场闹剧一个台阶,可同时也在赤裸裸地威胁。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若是有人敢出去乱说,便是在质疑东宫的决策,便是在与他作对。 宋琼瑶靠在太子的臂弯里,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的得意。 她能感觉到太子扶著她的手虽温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可这又如何? 她贏了。 从今往后,她便是东宫的昭训,即便暂时比不过那崔挽云,也总算在东宫有了一席之地。 宋桓的掣肘,她的失节,都將成为过去。 她悄悄抬眼,看向那些原本议论纷纷的世家子弟与夫人。 只见他们纷纷低下头,或是移开目光,没有一个人敢与太子对视。 吏部尚书夫人甚至赶紧拉上了车帘,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惹祸上身。 她心中愈发篤定,这场赌局,她赌贏了。 太子扶著宋琼瑶转身,准备重新上车。 他的脚步依旧沉稳,可心中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知道,宋琼瑶这样的女子,一旦进入东宫,必定会掀起更多风浪。 可他別无选择,只能先稳住局面,再做打算。 他回头看了一眼在场的眾人,眼神中的压迫感越来越浓,让那些原本还想议论几句的人,彻底闭上了嘴。 马车再次启动,缓缓驶出宫门。 车轮滚动的声音重新响起,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喧囂。 身后,世家的马车也陆续动了起来,可车厢內却一片寂静。 每个人都沉默著,心中各有盘算,却都清楚。 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皇室的威严,容不得半点挑战。 宋琼瑶坐在车厢內,看著窗外渐渐远去的宫门,嘴角终於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她轻轻抚摸著手臂上的红痕,痛感还在,可这痛感却让她无比安心。 这深宫之路,她总算迈出了最艰难的一步,接下来的路,她会走得更稳,更远。 而太子,坐在宋琼瑶对面,看著她那副柔弱可怜的模样,心中的寒意却越来越重。 他知道,从今日起,东宫再也不会平静了。 他拿起车案上的茶盏,指尖用力,几乎要將茶盏捏碎。 这场由宋琼瑶掀起的祸事,不过是个开始,他必须儘快想好对策。 否则,要是让这女人尝到甜头,只怕会后患无穷。 第63章 你的心思,竟野到宋国公府去了 宫门口的喧闹像涨潮的海水,一波波涌进耳中。 赫连璟的车架混在一眾描金绘彩的世家马车里,黑檀木车身只浅浅雕了几缕云纹。 若非拉车的两匹乌騅马毛色如墨、肌骨匀称,几乎要被淹没在这片华贵车流中,成了最不起眼的一抹影子。 残星穿著粗布车夫短打,靛蓝色布料洗得发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手里的韁绳却攥得格外紧。 他眼角的余光就没离开过不远处的骚动。 宋琼瑶跪在青石板上哭嚎时扬起的裙摆,太子扶著车欞时铁青的脸色,世家子弟们交头接耳时闪烁的眼神,甚至连风吹动垂丝柳的细碎声响,都清清楚楚落进了他眼里。 按往日的脾性,主子早该掀开车帘问上一句了。 毕竟主子对宋大姑娘的心思,他和血翊谁没看在眼里? 前几日宋大姑娘在国公府里受委屈的时候,主子面上虽然斥责他多管閒事,却还是偷偷摸摸趁著夜色,去了宋国公府探望。 结果主子回来后,不知道是受了宋大姑娘什么刺激,竟直接把书房里珍藏的端砚砸了个稀碎,连带著几卷名贵的宣纸都遭了殃。 可今日这事,实在透著古怪。 宋二姑娘闹得这么大,当著满京城权贵的面,硬是从太子那儿抢来了东宫昭训的名分。 往后这宋二姑娘要是嫁进东宫,凭著这份身份,在国公府里还不得把宋大姑娘压得抬不起头。 主子却在车里半点动静都没有,连呼吸声都听著平稳,倒像是真把这热闹当成了戏台上演的戏,与自己毫无干係。 残星心里打了个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韁绳上磨得发亮的铜环。 他跟著赫连璟十年了,从街头吃不饱饭的小乞儿,被主子一眼看中带回府里,教他识字、习武,提拔成贴身侍从,最清楚这位九千岁的脾气。 他看似温和,说话时总带著三分笑意,可实则心细如髮,且极护短,尤其是对放在心上的人,哪怕受一点委屈都不行。 可今日这事,实在让他摸不透。 他犹豫了半晌,目光一次次在车帘和喧闹处来回打转,心里的念头像野草似的疯长。 最终还是没忍住,残星悄悄回过头,视线落在那道紧闭的墨色车帘上。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主子,方才属下瞧著,宋国公府的马车早就出了宫,估摸著国公爷和宋大姑娘还不知道这儿的事……”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偷偷抬眼瞄了下车帘,见没半点动静,才壮著胆子接著往下说。 “咱们……要不要派个小廝去给宋大姑娘透个信?” “大姑娘也好早点有个准备,免得回头宋二姑娘拿著东宫的名头去国公府里耀武扬威,大姑娘措手不及,平白受了委屈。” 话刚说完,残星就后悔了。 他猛地低下头,心臟砰砰跳得飞快。 主子最不喜下人多管閒事,尤其是像宋大姑娘,这个他暗地里放在心尖子上的人。 自己这话不仅越界,还像是在质疑主子的决定,简直是自討苦吃。 车內一片死寂,只有车外的喧闹声隱约传进来,衬得这沉默越发压抑。 残星的后背慢慢渗出冷汗,顺著脊椎往下滑,把粗布短打都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他手指攥得更紧,连指节都泛了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正想开口认错,说自己多嘴,不该妄议主子的事,就听见车帘后传来一声冷笑。 那笑声极淡,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像冰锥似的扎进耳朵里,带著刺骨的寒意,瞬间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我竟不知道,什么时候,你的心竟然野到宋国公府去了。” 赫连璟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既没发怒,也没斥责,却比他扯开嗓子骂人时更让人害怕。 残星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像是突然被扔进了寒冬的冰窖。 哪怕此刻夜风不算凉,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齿都开始微微打颤。 他哪里还敢坐著,膝盖一软,咚的一声跪在了硬邦邦的车板上,动作又快又重,连车架都跟著晃了一下。 他脑袋埋得低低的,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 “是属下多事!属下不该妄议主子的心思,更不该插手宋国公府的事,还请主子饶了属下这一次!”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车內的目光正透过那层薄薄的车帘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像带著千斤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气息重了,再惹主子不快。 赫连璟没说话,只有车內传来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像是他换了个姿势。 每一秒的沉默都像在熬煎,残星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连里衣都贴在了身上,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 赫连璟这次,会不会真的动了怒? 他会不会,也会像那些犯了大错的人一样,被主子送到滨州去。 滨州那地方他听说过,贫瘠偏远,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夏天又热得像蒸笼。 若是他被主子被派去那里歷练,怕是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就在他心提到嗓子眼,连手心都冒出冷汗的时候,车內终於传来了赫连璟的声音。 那声音依旧是冰凉的,没什么温度,却比刚才多了几分鬆动。 “下不为例,下次若再多事,你就去滨州好好歷练歷练吧。” 残星像是得了特赦,猛地鬆了口气,后背的冷汗又多了一层,连声音都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 “谢主子开恩!属下再也不敢了!” 他连忙爬起来,不敢再耽误,也不敢再看那车帘一眼。 残星一扬鞭子,清脆的鞭声在夜空中响起。 乌騅马吃痛,立刻迈开步子,朝宫门口疾驰而去,將身后的喧闹和窥探的目光远远甩在后面。 第64章 九千岁闹脾气了 车帘內,赫连璟半靠在铺著雪白狐裘的软榻上,双目紧闭,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看似在假寐,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著软榻扶手上精致的缠枝莲雕。 那雕打磨得光滑温润,可他的动作里没有半分閒適,反倒带著几分难以察觉的烦躁。 他怎么会不关心方才宫门口的事? 方才宋琼瑶跪在地上哭嚎的时候,他就悄悄掀开车帘一角看了。 那女人跪在青石板上,额头磕得通红,甚至渗出血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顺著脸颊滑进衣领,看著可怜又狼狈。 可赫连璟是谁? 他在朝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的虚情假意比京城的瓦片还多。 宋琼瑶眼底深处那点藏不住的算计,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眼泪掉得恰到好处,哭嚎的音量既够引人注意,又不至於失了世家小姐的体面。 连额头上的那些伤,都像是精心算计出来的。 后来宋琼瑶撩起袖子露出红痕时,那刚刚好的绝望表情,他也瞧得明明白白。 她微微颤抖的手腕,眼底强撑的倔强,还有看向眾人时那带著哀求的目光。 每一个细节都拿捏得精准无比,像是提前在国公府练过无数遍。 更別说太子了,扶著车欞时指节泛白,手背青筋都绷了起来,最后弯腰扶宋琼瑶时,那身体的僵硬几乎藏不住。 他分明是被迫认下宋琼瑶的这个身份,心里满是不甘和厌恶。 赫连璟心里跟明镜似的,宋琼瑶这步棋走得又险又狠。 她算准了太子是储君,最在意顏面,绝不敢在满朝世家面前承认“强掳女子”的丑闻。 她算准了这些世家子弟最爱传閒话,只要她闹起来,消息就会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京城。 她更算准了自己是国公府嫡女,哪怕没有一个像宋琼琚那样有权势的母家,也有名节这块挡箭牌。 就这么一闹,硬是把自己从失去清白,名节尽失的弃子,变成了实打实的东宫昭训,往后再没人敢轻易小覷。 可宋琼瑶成了东宫昭训,將来是要风风光光嫁进东宫的。 宋琼瑶和王清欢恨了宋琼琚那么多年,宋琼瑶一朝得势,又怎么会轻易放过宋琼琚呢? 到时候,宋琼琚在国公府里,怕是连出门都要被宋琼瑶冷嘲热讽。 宋琼琚母亲早亡,又没了未来太子妃的身份,在宋国公府里的地位本就尷尬。 如今宋琼瑶得势,国公府的人虽然不敢在明面上说些什么,可那些下人们最是见人下菜碟,又哪里是好相与的? 他们见宋琼瑶得了东宫的势,定会把她捧得高高的,转头就怠慢宋琼琚。 宋桓本就偏爱宋琼瑶几分,如今更会因为宋琼瑶的身份对她更加宠爱。 一想到宋琼琚可能要面对的处境,赫连璟的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疼又气,连指尖摩挲雕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其实残星说的没错,他的心里是有宋琼琚的。 可是他的心里,也是对宋琼琚有怨气的。 他怨宋琼琚那天晚上,明明已经放下了对他的防备,却又把他赶出了揽翠阁。 他怨宋琼琚明明已经知道了太子妃另有人选,却还是在太子和她相会之后,拿著他们从前的那只香囊,哭得那么伤心。 明明她和太子已经是过去式了,明明她也差不多知道他就是她梦中的那个人。 明明他们之间,就只剩下那一张窗户纸。 可不知道为什么,宋琼琚却总是固步自封,不肯揭开那层面纱。 他是当朝九千岁,是皇上最信任的重臣,满朝文武谁不敬畏他? 京城里的贵女,谁不盼著能和他多说一句话,哪怕只是远远看他一眼? 什么时候轮到他赫连璟放下身段,趁著夜色,去爬一个小小女子的房顶,还被这般冷落? 这几日,他心里的火气就没消过。 回到府里,看著书房里的东西就觉得碍眼,先是把案上的端砚砸了个粉碎,墨汁溅得满桌都是。 后来又把几卷珍藏多年的怀素草书扔在地上,嚇得伺候的小廝大气都不敢喘,连走路都踮著脚尖。 他不是气宋琼琚拒绝他,是气自己的一片真心,在她眼里竟如此不值一提,连放下心防都不肯。 其实方才残星提议派人去给宋琼琚透信的时候,他心里是动了一下的。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派个机灵的小廝去国公府,悄悄把今日的事跟宋琼琚说一声,让她早做准备。 免得回头宋琼瑶拿著东宫的名头上门挑衅,她手忙脚乱,平白受了委屈。 可转念一想,那股被冷落的委屈又涌了上来,像潮水似的把那点心疼淹没了。 他赫连璟也是有脾气的,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 他要让宋琼琚知道,他对她的好,不是理所当然的。 他的真心,也不是无穷无尽的。 若是她一直这般疏远他,一直把他拒之门外,那他也会累,也会放手。 指尖的雕硌得手指生疼,赫连璟才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复杂,像是揉进了夜色里的星光,又暗又亮。 他看著车帘上绣著的暗纹,心里像是有一瓶醋被打翻,酸味四溢。 赫连璟从怀里掏出从宋琼琚手上抢过来的那只香囊,眸色又暗沉了几分。 她连太子那个乳臭未乾的臭小子都能看得上,凭什么看不上他这个面若冠玉的九千岁。 他虽然比太子年长几岁,却更有风韵得多。 更何况,他们还有那四年在梦中的情分。 这丫头,还真是没眼光。 他冷哼一声,重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心里做了决定。 这次,他就不提醒她。 等她真的遇到了难处,等她尝够了孤立无援的滋味,等她知道,这京城里除了他赫连璟,没人会这般护著她的时候。 或许她才会明白,他的真心,到底有多珍贵。 马车平稳地行驶著,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咯吱作响,规律又单调。 窗外的街景飞快掠过,从繁华的朱雀大街,到安静的胡同小巷,街边的灯笼一盏盏往后退,光影在车帘上晃动。 他知道,自己说是不再管宋琼琚的事,其实他也根本就做不到。 他只不过是在用一种最彆扭的方式,等著宋琼琚的回头。 他甚至在心里偷偷盼著,等她遇到难处了,会不会主动来找他? 她会不会愿意真正放下防备,跟他说一句心里话? 只是他不知道,这份带著赌气的等待,最终会等来他想要的结果,还是一场空。 车帘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只有马车上掛著的灯笼,散发出一点微弱的光,照亮了前方的路。 第65章 恭喜妹妹了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揽翠阁外的青石小径上还沾著湿润的露水。 宋琼琚著一身素净的湖蓝色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玉簪,正领著浣溪步履匆匆地准备出府。 今日正好是月中,该去巡视城中几处紧要的铺面帐目了。 岂料刚踏出揽翠阁的月洞门,便被一道艷丽夺目的身影堵住了去路。 来者不是別人,正是宋琼瑶。 但宋琼瑶今日打扮,却与往常大不相同。 一身缕金百蝶穿云缎裙,外罩一件玫红色绣缠枝牡丹的薄纱大袖衫,梳著繁复的飞仙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並两三朵盛放的绢制宫。 耳垂上坠著明晃晃的红宝耳璫,腕间玉鐲叮噹。 她一手娇慵地搭在侍女珍珠的手臂上,下巴扬得高高的,用那种睥睨般的眼神看著宋琼琚,嘴角噙著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 宋琼琚昨日回府后,身心俱疲,沐浴更衣后便早早歇下,並未听闻府中夜间流传开的消息。 此刻见宋琼瑶这般阵仗堵在门口,只觉得莫名非常,微微蹙了蹙眉。 “妹妹?” 宋琼琚语气平淡,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这一大清早,你不在自己院里,堵在我这揽翠阁门口,所为何事?” 宋琼瑶见她竟是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心中那份得意与热切顿时落空,仿佛蓄满力一拳打在了上,难受得紧。 她轻哼一声,嗓音拔高了几分,带著刻意的矫揉。 “所为何事?宋琼琚,你看见我,还不行礼问安吗?” 宋琼琚闻言,当真上下仔细打量了她一圈。 她目光在宋琼瑶那过於堆砌的首饰上停留一瞬,隨即莞尔,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宋琼瑶,你这是一大早没睡醒,还是得了失心疯?” “我是你的嫡长姐,何时有向你行礼的道理?” “你莫非是昨日在御湖边吹了风,魔怔了不成?” 她语气温和,字句却如软钉,刺得宋琼瑶脸色一变。 一旁的珍珠见状,自觉如今宋琼瑶身份不同,正是自己好好表忠心的时候。 她立刻上前半步,故意抬手捋了捋鬢角,露出耳朵上那对水头不错的翠玉坠子。 那是宋琼瑶昨夜兴奋之下赏她的。她学著主子那般翻了个白眼,声音尖利。 “大姑娘此言差矣!我家姑娘如今身份可不同往日了!” “我家姑娘如今,乃是太子殿下金口玉言,亲封的东宫昭训!” “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太子嬪御,论尊卑,自然该劳动大姑娘您,给我们昭训主子行个礼了!” “东宫昭训?” 这四个字如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宋琼琚心中猛地一凛,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 昨日御湖边,宋桓明明已经借惊嚇过度的藉口,把宋琼瑶带离了御湖边。 按理来说,昨日的风波,已经过了。 怎地一夜之间,竟峰迴路转,让她如愿以偿了? 一瞬间,无数的疑虑接踵涌上宋琼琚心间。 昨天那一个晚上,对宋琼琚而言,有太多的不確定性。 可她现在唯一能確定的,就是宋琼瑶守在这里的动机是什么。 她才被太子退婚,宋琼瑶就得了嫁入东宫的机会。 不管这机会是宋琼瑶怎样得来的,现如今,她確实胜她宋琼琚一招。 在这国公府里,宋琼瑶向来深恨她。 如今得了先手,她宋琼瑶又怎么忍得住,不来找她宋琼琚炫耀一番。 只不过,她岂能让她宋琼瑶如愿? 电光火石间,宋琼琚已压下所有情绪。 她目光掠过宋琼瑶那强撑的骄傲和珍珠那小人得志的嘴脸,心中反而升起一丝荒谬的可笑。 宋琼瑶虽然现在和她一样,都是这宋国公府的嫡女。 可在太子和皇后眼里,地位恐怕远不及她。 太子能忍下这口气,忍下宋琼瑶这个昭训,这背后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动摇太子利益的事情。 有这件事情横亘在太子和宋琼瑶之间,那宋琼瑶就算嫁进东宫,那她的日子也绝对不会好过。 更何况,宋琼瑶失身的事情,虽然被宋老夫人成功给瞒了下来。 可將来宋琼瑶和太子洞房的时候,太子一定会发现端倪。 要是让太子知道宋琼瑶並非完璧,那宋琼瑶將来的日子,只怕连在宋国公府时的都不如。 届时,她今日所有的得意与张扬,都將成为来日刺向她自己的尖刀。 想到此处,宋琼琚心底那点波澜彻底平復,甚至生出一丝怜悯般的嘲讽。 她唇角重新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从善如流地向前微踏半步,双手交叠於腰侧,对著宋琼瑶方向,姿態优雅地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標准的福礼。 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勉强与滯涩。 “原来如此。” 宋琼琚的声音温婉柔和,听不出半点不甘。 “竟是这般天大的喜事,如此,姐姐我便在此恭喜妹妹了。” “恭喜妹妹得偿所愿,荣封昭训,即將嫁入东宫。”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语气诚挚得仿佛真是为妹妹高兴的嫡亲姐姐。 “妹妹將来若是有飞黄腾达、恩宠无双的那一日,可千万莫要忘了家中的姐姐我啊。” 宋琼瑶愣住了。 这不是她想像中,宋琼琚该有的样子。 听到她即將代替她嫁入东宫,宋琼琚该是震惊的,是怀疑的,是嫉妒的,是愤怒的,乃至是失態的。 可这一切全都没有发生。 宋琼琚竟然会如此平静,如此乾脆利落,甚至堪称从容地向她行了礼,说著恭喜的话。 那礼行得標准,话也说得漂亮,挑不出一点错处。 可偏偏是宋琼琚这份过於完美的顺从和平静,像一根尖细的鱼骨,狠狠扎在了宋琼瑶的心口,让她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她感觉自己耗费心机,甚至赌上清白才换来的一切,在宋琼琚这轻飘飘的恭贺面前,仿佛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笑话。 为什么? 她为什么不生气? 她怎么可能不嫉妒? 她宋琼琚不是一向自视甚高吗? 她不是一直瞧不起她这个嫡妹吗? 如今被她踩在了脚下,她宋琼琚怎么竟是这种反应! 忽然间,一阵强烈的挫败感和不甘瞬间攫住了宋琼瑶。 眼看宋琼琚已行完礼,仿佛无事发生般,重新扶住侍女浣溪的手,准备从她身边经过离去。 宋琼瑶终於按捺不住,猛地转身,衝著那背影失態地尖声叫道。 “我马上就要嫁给太子了!成为东宫主子的那个人,现在变成了我!” “宋琼琚!你难道就不伤心吗?你心里难道就不恨吗!” “你怎么无动於衷,心里一定痛心到死了吧!” 宋琼琚听见这话,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来,晨曦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沉静的眉眼间投下细碎的光影。 她看著眼前气急败坏的宋琼瑶,脸上的笑容反而加深了几分,愈发显得温良端方,无懈可击。 “我怎会伤心呢?” 她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 “妹妹此言真是孩子气了,你我姐妹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妹妹得嫁高门,荣耀的是我们整个国公府,姐姐我亦是与有荣焉。” 她微微頷首,语气愈发真挚,仿佛带著最美好的祝愿。 “姐姐我是真心实意地祝愿妹妹,此去东宫,能与太子殿下夫妻和顺,鶼鰈情深,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诞下麟儿,稳固恩宠。” “如此,方不负妹妹今日这番……苦心经营......”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一枚针,精准地刺入宋琼瑶最敏感的神经。 说罢,宋琼琚不再看她那张青红交错、精彩纷呈的脸,转身扶著浣溪,步履从容地离去。 湖蓝色的裙裾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划出一道优雅的弧度,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 徒留宋琼瑶僵立在原地,满头的珠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著刺眼的光芒,却丝毫照不亮她此刻阴沉扭曲的面容。 她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精心保养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珍珠在一旁噤若寒蝉,方才的张狂气焰早已消失不见,小心翼翼地覷著主子的脸色。 “宋、琼、琚!” 宋琼瑶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中翻滚著怨毒与不甘。 她预想中宋琼琚的崩溃並未到来,反而是她自己变成了这幅歇斯底里的样子。 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绝不! 等她入了东宫,得了太子宠爱,定要將今日之辱,连本带利地向宋琼琚討回来! 她要让宋琼琚跪在她脚下,痛哭流涕地哀求她! 第66章 连九千岁也没办法 而另一边,宋琼琚走出不远,脸上那完美无瑕的笑容便缓缓敛去,恢復了平日的沉静,只是眸色较往常更深了些。 “姑娘……” 浣溪担忧地低声唤道,她深知自家小姐虽表面平静,內心绝不会毫无波澜。 自家姑娘和太子青梅竹马长大,被太子退婚后自家姑娘的情绪本就低沉。 如今又得知宋琼瑶即將嫁入东宫,姑娘的心里又怎么会好受。 “无妨。” 宋琼琚轻轻打断她,目光望向府外街道上逐渐熙攘起来的人流,声音平静无波。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东宫那般地方,未必就是最好的归宿。” 她顿了顿,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嘲。 “更何况,宋琼瑶那昭训之位如何得来,她自己心里最清楚。” “前路是锦绣还是荆棘,还未可知。” “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即可。” 横竖太子对她而言,也只不过是过去式了。 现在悬在她头顶的那把剑,是赫连璟。 要是让这位爷知道了自己就是他梦中的那个女子,她的小命,只怕是要休矣了。 宋琼琚没再多说,扶著浣溪的手上了马车。 隨著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主僕二人事了拂衣去,融入了京城清晨的烟火气中。 国公府的马车穿过几条繁华街巷,行至城东。 此处多为达官显贵府邸,街道宽阔清净,行人渐少。 正行间,忽见前方一座府邸气象森严。 朱漆大门高耸,门前两尊石狮狰狞威武,门楣上悬著御笔亲题的“千岁府”金匾,在阳光下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这正是赫连璟,那位权倾朝野、手握重兵、更执掌令人闻风丧胆的皇城司的九千岁的府邸。 寻常百姓乃至官员路过此地,无不屏息凝神,快步通过,生怕惊扰了府內那位煞神。 然而今日,千岁府门前却分外喧闹。 赫连璟一身玄色暗纹蟒袍,正站在府门前的石阶上。 男人身量本就极高,面容俊美,冷冽如冰,周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可此刻,他竟被一个穿著如火红衣的小姑娘死死拦住了去路。 那小姑娘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梳著双环髻,发间缠著珊瑚珠串。 一身织金绣缠枝莲的红锦衣裙,颈上掛著赤金瓔珞长命锁,腕上一对叮噹作响的金铃鐲,眉眼灵动娇俏,一看便知是被千娇万宠,家世极为显赫的世家小姐。 她毫无惧色地张开双臂,拦在赫连璟面前,声音清脆如黄鶯出谷,却带著不依不饶的娇蛮。 “我不管!九千岁哥哥你答应过我的!” “上次你说下次见我就给我看那匹西域进贡的火焰驹!你休想赖帐!” 赫连璟眉头紧锁,那张能让朝臣觳觫的面上竟带著一丝显而易见的……无奈? 他试图绕开,声音低沉却不见往日寒意。 “本座今日有要事,改日。” “不行!就今日!” 小姑娘跺脚,金铃鐲清脆作响。 “你每次都说改日,结果一躲就是几个月不见人影!” “我都从宫里追到你府上来了!你今天不让我看马,我就不走了!” 她说著,竟直接上前两步,试图去扯赫连璟那绣著蟒纹的袖口。 一旁的皇城司侍卫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木雕泥塑般站著,竟无一人上前阻拦这堪称“大不敬”的行为。 宋琼琚和浣溪在不远处停下脚步,將这一幕尽收眼底,皆是惊讶不已。 浣溪更是掩住了口,低声道。 “姑娘,那……那不是千岁爷吗?” “那姑娘是谁?竟敢如此……” 宋琼琚虽然心中震动,却也明白赫连璟为何那般纵容那小姑娘。 这些年,她时常隨著太子进宫,京城中的达官贵人,她也认识了不少。 那小姑娘不是別人,正是北静王最小的女儿,安平郡主。 北静王一连生了好几个儿子,膝下却没有一个女儿。 中年得女,便对这唯一的女儿极尽宠爱,养的天不怕地不怕。 赫连璟的恶名与权势,京城无人不知,其铁血手段传闻能止小儿夜啼。 也就只有这安平郡主,敢这样当眾对他拉拉扯扯了。 远远地,她看见赫连璟似乎嘆了口气。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不知怎的,赫连璟像是福至心灵,突然朝她这边望了一眼。 宋琼琚嚇得赶紧放下车帘,捂住正在砰砰乱跳的心口。 “……罢了。只准看一刻钟。” “真的?太好了!九千岁哥哥最好啦!” 宋琼琚隔著车帘,听见安平郡主瞬间欢呼起来。 仿佛一只被放归山谷的黄鸝,声音里是止不住的雀跃。 宋琼琚深吸一口气,重新掀开了车帘。 她见赫连璟转身,示意侍卫开门。 那抹红色的身影立刻雀跃地跟在他身后,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宋琼琚收回目光,心中不知怎的,竟然涌起一丝落寞。 她和他虽然有那四年在梦中的情分,可他们,终究还是没有参与过彼此的生活。 他们在这京城里,就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走吧。” 她轻声对浣溪道,不再多看,继续前行。 第67章 她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赫连璟的视线穿过平阳郡主精心梳理的云鬢,精准地捕捉到了街角那辆再熟悉不过的国公府马车。 车帘微动,那一闪而过的惊惶侧顏,不是宋琼琚又是谁? 他心头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隨即却又奇异地泛起一丝隱秘的、近乎疼痛的喜悦。 她看见了。 她看见他被平阳郡主这般纠缠不休的场面。 其实,早在平阳那驾装饰得过於招摇的马车驶近千岁府门前时,赫连璟就已心生不耐。 平日里,这位郡主的痴缠他向来是能避则避,府门更是绝不会让她轻易踏入。 可今日,就在他预备冷声打发她离开的剎那,眼角的余光恰恰瞥见了那辆悄然停驻在不远处的青帷马车。 那是国公府的標誌。 一个近乎荒唐又带著点自虐意味的念头骤然窜起。 让她看。 让她看看,她不在乎的人,在別人眼里是何等炙手可热。 也看看,她究竟会不会……有哪怕一丝的在意。 於是,他破天荒地敛去了眉宇间惯有的冷峭,甚至容许平阳郡主那娇嗲的声音比往日更贴近几分。 他刻意侧身,將自己与平阳郡主的身影更清晰地暴露在那个方向,言语间虽依旧疏离,却並未立刻驱赶。 他的每一分注意力,其实都高度凝聚在那辆静止的马车上。 他看似在应对平阳,眼风却一次次扫过那垂下的车帘,试图捕捉其后的任何一丝动静。 当那车帘因他骤然投去的目光而猛地落下时,赫连璟几乎能想像出宋琼琚此刻仓惶缩回手、心跳如鼓的模样。 一股强烈的雀跃如暖流般冲盪著他的胸腔,几乎要衝破他惯常冰封的神情。 她躲了! 她因他的注视而慌乱了! 这认知像蜜,又像毒药,让他既欣喜若狂又倍感酸楚。 她为何而来? 是偶然经过,还是……终於忍不住想来寻他? 无论缘由为何,这短暂的慌乱,於他而言,已是久旱甘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这证明她並非全然无动於衷,她心里,终究还是有他的影子的,不是吗? 哪怕那影子可能微薄得可怜,甚至可能只是厌恶或惧怕。 但至少,是一种强烈的情绪,专属於他赫连璟的情绪。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顺势做出了更进一步的试探。 他邀请平阳郡主入府。 他知道这很冒险,甚至可能將她推得更远,但他遏制不住那股想要逼她现形的衝动。 他想著,若她有一分在意,见他当真带著別的女子踏入府门,是否会忍不住现身? 是否会出声阻止? 哪怕只是上前见礼,带著那惯常的、却又让他琢磨不透的疏离笑容? 他故意放慢脚步,几乎是一步一滯,听著平阳郡主在身边雀跃地说著什么,他却一个字也未入耳。 全部的感官都调动起来,凝神倾听著身后的动静。 每一次回头,目光都似有若无地掠过马车停驻的方向,期盼著那车帘再次掀开,期盼著那个清丽的身影出现。 然而,没有。 直到他的靴底踏上千岁府那冰冷的白玉门槛,身后依旧一片寂静。 预期的阻拦、质问,甚至只是一个清冷的目光,都未曾到来。 希望如同被细针戳破的气球,迅速乾瘪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瀰漫开来的恐慌和冰冷的失望。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的车轮滚动声猝然响起,碾过青石板路面,也狠狠地碾过他的心臟。 他猛地回头。 果然,那辆青帷马车正毫不留恋地调转方向,朝著来路驶去,速度甚至比来时更快,仿佛急於逃离什么瘟疫之地。 她走了。 她就这么走了?! 眼睁睁看著他带著另一个女子进府,她竟连一句质问都没有,就这样乾脆利落地离开了? 剎那间,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期待、所有因她那一瞬慌乱而升起的雀跃,全都化为一场可笑的自作多情。 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贯穿心肺,隨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怒火与难以言喻的荒凉。 他放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 手心里,仿佛还残留著上一刻因期待而生出的虚幻热度,此刻却只剩下冰冷的虚无。 他所有的兴致,所有的耐心,在这一刻彻底消耗殆尽。 应酬平阳郡主? 他此刻只觉得无比厌烦,甚至连维持表面客套的力气都荡然无存。 这个他原本用来刺激宋琼琚的工具,此刻的存在本身都成了对他莫大的讽刺。 他倏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冷风,恰好將正要欢欢喜喜迈过门槛的平阳郡主堵在了门外。 “本座忽然想起今日还有要事,恐怕不能陪著郡主看马了。” 他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烦躁与戾气。 他现在只想立刻一个人待著,消化这满腔翻涌的挫败与怒意。 平阳郡主眨巴著一双天真无辜的大眼睛,似乎完全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逐客令。 她的心思简单直接,只要能进千岁府,便是胜利。 “没有关係,本郡主可以自己去看。” 她连忙表示,试图抓住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 可她不懂,赫连璟此刻的心早已隨著那远去的马车沉入了冰窖。 他连这点微不足道的希望也不想给她了,因为他自己刚刚经歷了一场彻底的绝望。 男人不再多言,甚至懒得再看她一眼,仿佛多停留一刻都是煎熬。 他径直转身,毫不留恋地朝著森严的府邸深处走去。 將那片承载了他短暂希望又顷刻粉碎的街景,连同那个被他利用又隨手丟弃的郡主,一同拋在身后。 只扔下一句冰冷彻骨的命令,在空气中迅速消散。 “残星,好好送平阳郡主回府!” 他的背影决绝而冷硬,每一步都踏在自己方才升起又破灭的幻想之上。 府內深长的甬道仿佛没有尽头,就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一片晦暗阴冷。 他不断回想著她放下车帘的瞬间,回想著马车毫不留恋离去的声音…… 这两种画面交织撕扯,让他心口闷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渴望她的在意,渴望到不惜用这种幼稚可笑的手段去试探,去逼迫。 可得到的,却是更深的失落和证明。 证明她或许,真的不在意。 这种认知带来的无力与痛楚,远比任何政敌的明枪暗箭都更让他难以承受。 他就像一头困兽,在自己的牢笼里,因一个求而不得的身影,辗转反侧,备受煎熬。 而那辆远去的马车,此刻或许已消失在长街尽头。 丝毫不知她这一来一去,已经在他赫连璟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又留下了怎样一片狼藉的废墟。 第68章 她只是路过 回到书房,赫连璟挥手屏退了所有下人。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人,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走到窗前,望著院外的梧桐,眉头紧锁。 他不明白,为什么宋琼琚要这样对他。 明明心里有他,却又要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 是在试探他? 还是……她真的只是路过?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烦躁如潮水般涌来。 他討厌这种不確定的感觉,討厌自己的情绪被她轻易左右。 可一想到她放下车帘时慌乱的眼神,他的心又软了下来。 那不是装出来的,他看得出来。 他忽然想起两人初识的情景,想起她在御园中倔强的模样,想起她为救他而不顾一切的勇气……一幕幕往事在脑海中交织,让他难以平静。 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可宋琼琚的出现,却让他所有的防线都土崩瓦解。 “来人。” 他沉声唤道。 “主子?” 残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去查查,宋大姑娘今日为何会来千岁府。” “是。” 残星退下后,书房再次陷入寂静。 赫连璟走到案前,看著那一封封未曾拆封的奏摺,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脑海中,全是宋琼琚的身影。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感情,早已不是简单的欣赏或好奇,而是一种无法割捨的牵掛。 这份感情让他渴望,也让他纠结。 作为权倾朝野的九千岁,他习惯了掌控一切。 可在宋琼琚面前,他所有的理智和算计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不知道这份感情会將他引向何方,也不知道宋琼琚是否真的值得他如此投入。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他无法再忽视自己的心。 窗外的风吹动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赫连璟站在窗前,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看到那个让他魂牵梦縈的身影。 残星悄无声息地退下,书房再次陷入死寂。 赫连璟负手立於窗前,脑海中全是宋琼琚放下车帘时的慌乱模样。 那一眼,既让他心满意足,又让他烦躁不安。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明知前路未卜,却仍渴望衝破束缚,奔向那个让他魂牵梦縈的身影。 “主子。” 不知过了多久,残星的声音再次响起。 “说。” 赫连璟没有回头,声音冷冽。 “回殿下,宋大姑娘今日出府,是为了去城南的帐房巡帐。” “路过千岁府时,恰好看到您与平阳郡主……” “够了。” 赫连璟挥手打断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明白了。 第69章 爹爹你偏心! 宋桓站在国公府门前的青石阶上,晨光熹微,將他的朝服染上一层浅金。他正了正头上的梁冠,准备登轿前往皇宫参加早朝。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只见一匹枣红马疾驰而来,马背上坐著一位身著絳紫色宫服的太监。那太监利落地翻身下马,脸上堆满了笑意,快步走到宋桓面前,打了个千儿。 “恭喜国公爷了!如今可是有天大的喜事,还请您接旨吧!”公公的声音尖细而嘹亮,每个字都透著掩饰不住的喜悦。 宋桓被这话说得一怔。近来朝中並无特殊之事,国公府也平静如常,何来“天大的喜事”?他心中升起一丝疑虑,但面上仍保持著得体的微笑,迅速整理衣袍,带著闻声赶来的府中眾人跪了下去。 庭院里顿时鸦雀无声,只听见公公展开圣旨时绸布摩擦的沙沙声。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宋国公府嫡女宋琼瑶,柔嘉端慧,淑慎温恭,性秉仁孝,行合六德。今特选入宫,册为东宫太子昭训,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宋桓的心上。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跪在地上的膝盖微微发颤。这怎么可能?明明前几日才退了琼琚的婚事,怎么转眼间琼瑶就被选入东宫? 他的脑海中飞快闪过种种可能。是谁在背后操纵?为何他这位国公爷对此事一无所知?太子昭训虽只是东宫的低阶妾室,但毕竟是太子的身边人,將来太子登基,地位自然水涨船高。这样的殊荣,本该是求之不得的,但此刻宋桓的心中却只有惶恐。 那公公双手將圣旨递了过来,见宋桓愣神,又笑著补充道:“国公爷真是好福气,一个女儿被退婚,另一个女儿便替嫁进东宫。这样的福气,可不是人人都有的啊!” 这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宋桓最后的镇定。他强撑著嘴角,挤出一抹僵硬的笑意,双手接过那捲明黄的绸缎,连声称是:“臣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乾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起身时,他甚至感到一阵眩晕,幸好身后的管家及时扶了一把。 宋桓命管家取来一袋银锭,塞到宣旨公公手中:“有劳公公跑这一趟,些许茶钱,不成敬意。” 那公公掂了掂钱袋,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又说了几句恭维话,这才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直到那马蹄声彻底消失在街角,宋桓脸上的那抹强笑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阴沉。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般射向站在人群中的宋琼瑶。 此时的宋琼瑶正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喜悦中。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能取代姐姐嫁入东宫。虽然只是昭训,但只要能接近太子,她就有信心一步步往上爬。她甚至已经开始想像自己身著华服,在东宫呼风唤雨的场景。 然而这美好的幻想被一记响亮的耳光打碎了。 宋桓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宋琼瑶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打得踉蹌几步,差点摔倒在地。她捂住火辣辣的脸颊,不可置信地看著父亲,眼中瞬间盈满泪水。 “爹!您为什么要打我!”她尖叫著,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愤怒。 她和宋琼琚都是爹爹的女儿,凭什么宋琼琚被选入东宫时,爹爹欢天喜地,大宴宾客;而轮到她,却要遭受如此羞辱? “为什么打你?我还想要打死你呢!”宋桓的眼睛因愤怒而布满血丝,他一把抓过管家手中的笏板——那是他上朝时用的象牙笏板,质地坚硬,边缘锋利。 笏板带著风声落下,狠狠地抽在宋琼瑶的背上。她痛得尖叫一声,本能地想要逃跑,但宋桓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都背著我干了什么好事!”宋桓的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就落下一板子,“我已经和你说过,你死了嫁入东宫的心!” 笏板雨点般落下,打在宋琼瑶的背上、手臂上、甚至腿上。她拼命挣扎,哭喊著:“女儿嫁入东宫,將来为国公府爭光难道不好吗!那宋琼琚可以嫁入东宫,为什么偏偏女儿不行!爹爹你就是偏心!” 庭院里的下人们嚇得魂飞魄散,却无人敢上前劝阻。有些人低下头,不敢看这残忍的一幕;有些则偷偷交换著眼神,心中各有猜测。 宋琼瑶的哭喊声越来越大,她开始口不择言:“你就是偏心疼爱姐姐!自从母亲去世,你何曾正眼看过我?姐姐做什么都是对的,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如今我靠自己的本事嫁入东宫,你不但不为我高兴,还要这样打我!”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宋桓心上,让他更加怒不可遏。手中的笏板挥舞得更加凶狠,甚至能听到破空之声。 “我偏心?”宋桓终於停下手,喘著粗气,声音却冷得像冰,“你已非完璧,若嫁入东宫,这乃是欺君的大罪!到底是我偏心,还是你不想活了!”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不仅震住了宋琼瑶,也让在场的所有人心头一颤。 宋琼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原来父亲早已知道她的秘密?这怎么可能?她明明做得那么隱蔽... 第70章 一切都晚了 宋桓看著她惊慌失措的表情,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倖也破灭了。他原本希望这只是自己的猜测,希望女儿会一脸茫然地反驳他,证明是他想错了。 但现在,宋琼瑶的反应说明了一切。 绝望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宋桓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欺君之罪,那可是要满门抄斩的大罪啊!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宋国公府,他祖辈辛苦打下的基业,很可能就要毁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手里。 他想起了今早出门前,还特意检查了准备呈给皇帝的奏摺;想起了昨日与同僚们商议国事时的畅快;想起了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所付出的努力...一切的一切,都可能因为这道突如其来的圣旨而化为乌有。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他眼前这个哭得梨带雨的女儿。 “爹...爹...”宋琼瑶的声音颤抖著,试图说些什么来辩解,但话语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宋桓举起笏板,还想再打,但看著女儿红肿的脸颊和恐惧的眼神,他的手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笏板“啪”的一声掉在地上,裂成两半。 “滚回你的房间去,”他的声音疲惫而沙哑,“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一步。” 宋琼瑶如蒙大赦,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在丫鬟的搀扶下踉蹌著向后院跑去。她的心中充满了恐惧,但更多的是对父亲的不满和怨恨。 为什么父亲不能为她高兴?为什么一定要揪住那件事不放?她相信以自己的智慧和手段,一定能在东宫立足,甚至获得太子的宠爱。到那时,谁还会在乎她是不是完璧?歷史上不是也有许多皇后妃嬪並非处女之身吗? 她越想越觉得委屈,眼泪再次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再是出於疼痛或恐惧,而是出於一种被误解、被辜负的愤懣。 与此同时,宋桓独自站在庭院中,望著地上那断裂的笏板,心中一片冰凉。圣旨已下,无可挽回。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在事情败露之前,儘可能地保全国公府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 他抬头望向灰濛濛的天空,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为官二十余载,他经歷过无数风浪,却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绝望。那捲明黄的圣旨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厅堂的香案上,看似荣耀无比,实则是一道催命符。 “管家,”他唤来老管家,声音低沉而疲惫,“去查,近日谁与宫中有来往,谁在背后推动了这件事。” 管家躬身应是,快步离去。 宋桓缓缓走回厅堂,在那捲圣旨前跪下。他的手轻轻抚过光滑的绸面,心中五味杂陈。这或许是宋家前所未有的荣耀,但也可能是灭顶之灾的开始。 他突然想起多年前,琼瑶还小的时候,总是跟在他身后,甜甜地叫著“爹爹”。那时的她天真烂漫,怎么如今会变成这样?是哪里出了错?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失职吗? 厅堂外的天空渐渐亮了起来,晨光透过雕窗欞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但宋桓的心中却是一片黑暗,看不到丝毫光明。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宋国公府的命运已经悬於一线。而他必须在这根细线上找到平衡,既要保全家族,又要避免欺君之罪。 这是一场几乎没有胜算的仗,但他不得不打。 宋桓缓缓站起身,整了整朝服。早朝的时间已经到了,他必须入宫面圣。今日的朝堂之上,他该如何面对那些可能已经知情的同僚?又该如何面对那位下旨的皇帝?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復。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心中的波澜,然后迈步向外走去。国公府的大门缓缓打开,门外是他的官轿和等候多时的轿夫。 宋桓回头看了一眼府內,目光复杂。然后他转身登轿,帘子落下,隔绝了內外两个世界。 轿子平稳地起行,向著皇宫的方向而去。宋桓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是一片混乱。 圣旨、琼瑶的哭喊、断裂的笏板、公公的笑脸...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將他牢牢困住。 他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宋琼瑶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对著铜镜查看身上的伤痕。她的眼中没有了先前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的光芒。 “我会证明给你们看的,”她轻声自语,手指轻轻抚过红肿的脸颊,“我会成为东宫最得宠的女人,到那时,看谁还敢小瞧我宋琼瑶。” 她甚至开始计划著入宫后该如何行事,该如何吸引太子的注意,该如何一步步往上爬。至於父亲所说的欺君之罪,她並不十分在意。只要得到太子的宠爱,这些都不是问题。 父女二人,一个满怀忧虑,一个满怀野心,朝著各自选择的方向前行。而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无人能够阻止。 。 宋桓的轿子行至宫门前,早有等候在此的小太监上前掀帘。他深吸一口气,將满腹心事压在心底,整了整朝冠迈步而出。宫道两旁朱墙高耸,琉璃瓦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泽,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踏入宣政殿时,文武百官已分列两侧。几位交好的同僚见他进来,皆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更有甚者遥遥拱手,口称“恭喜“。每一声道贺都像针扎在他心上,宋桓勉强维持著得体微笑,站到自己的位置上,手心却已沁出冷汗。 “陛下驾到——“內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百官齐跪。宋桓俯身叩拜,额头触在冰冷的金砖上,忽然想起那捲放在家中香案上的明黄圣旨。欺君之罪...这四个字在他脑中嗡嗡作响。 好在今日朝议皆是边防粮草之事,无人提及选秀。但散朝时,太子少师李大人特意走近,捋须笑道:“听闻国公千金即將入侍东宫,真是可喜可贺。太子殿下近日还问起国公,说是要多与岳家走动呢。“ 宋桓后背一凉,忙躬身道:“小女愚钝,恐难当大任,还望殿下多多教导。“ 李大人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国公过谦了。能得皇后亲点为昭训,必是有过人之处。“说罢拱手告辞。 这句话让宋桓如坠冰窟。竟是皇后亲自点的名?他站在汉白玉阶上,望著远处重重宫闕,忽然明白此事远比想像中复杂。皇后与太子並非亲生母子,这其中莫非有什么算计?琼瑶不过是一颗棋子,而整个宋国公府都可能成为宫斗的牺牲品。 他恍惚地走出宫门,轿夫忙迎上来。上轿时险些踏空,幸好被扶住。“回国公府。“他哑声吩咐,瘫坐在轿中,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乾了。 而此时国公府內,宋琼瑶正对镜梳妆。她取来最好的伤药细细涂抹,看著镜中红肿的脸颊,眼中闪过怨懟。丫鬟小声劝道:“小姐,老爷也是为您好...“ “为我好?“宋琼瑶冷笑,“他就是偏心!姐姐若在,他必不是这般態度。“她忽然起身,“更衣,我要去给祖母请安。“ 既然父亲不仁,就休怪她另寻靠山。在这府中,终究还是老夫人说话最有分量。她仔细挑了件高领衣裳遮住伤痕,嘴角扬起一抹倔强的弧度。 第71章 对不起,大东家 宋琼琚踏入金翠坊时,午后的阳光正透过雕木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今日穿著一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杭绸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碧玉玲瓏簪,简约却不失雅致。她原是来查帐的,却不料在这里遇见了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 陈三。 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青灰色布长袍,浆洗得十分挺括,往日那股混跡市井的潦倒痞气被收敛了许多,头髮也仔细束起,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斯文。只是他那张歷经风霜的脸上,局促不安的神情,以及那双因紧张而不断搓动的手,泄露了他与这间典雅珠宝铺子的格格不入。 他一见宋琼琚进来,眼睛骤然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羞愧与急切的复杂情绪。他甚至顾不上铺子里还有几位正在挑选首饰的女客,以及伙计们诧异的目光,一个箭步衝上前,竟“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宋琼琚脚边的青砖地上。 “大东家!”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头深深低下,“从前…从前都是我陈三猪油蒙了心,有眼无珠!这才让那贱人钻了空子,害了您,也亏待了真正的恩人!”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店內霎时一静。女客们惊讶地掩口,伙计们也面面相覷。宋琼琚微微蹙眉,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眼中闪过一丝不赞同。陈三却似毫无所觉,兀自急切地追问,声音因激动而拔高:“之前我跟您说的那些事,她都招认了没有?能不能定她的罪?” 宋琼琚不易察觉地嘆了口气,冲陈三递去一个严厉制止的眼色。陈三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猛地住了口,意识到自己险些又在恩人面前闯祸,脸上顿时火辣辣的。他訕訕地爬起来,垂著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惴惴不安地跟著宋琼琚快步走进了帐房后的里间。 內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隱约传来的市井喧囂。宋琼琚在主位的紫檀木太师椅上坐下,姿態优雅,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陈三,那目光让陈三越发无地自容。 “虽然咱们手中有实据,”宋琼琚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还是被王清欢撒娇卖可怜,在夫君面前一番做作,给糊弄了过去。” 她顿了顿,看著陈三瞬间苍白的脸,继续道:“你之前冒著风险提供的那些证据,眼下…算是白费了。” “白…白费了?”陈三喃喃地重复著这三个字,仿佛一时无法理解其含义。隨即,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脊背佝僂,肩膀垮塌,方才那点强撑起来的斯文样子荡然无存,活脱脱一只被疾风骤雨打蔫了的茄子。巨大的失落和更深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怎能不愧疚?眼前这位,才是他和小柔真正的救命恩人!当年若非宋琼琚暗中派人搭救,他们兄妹早已冻死饿死在那个寒冷的冬天。可他呢?他却像个睁眼瞎,错把鱼目当珍珠,竟一度被王清欢那点小恩小惠所迷惑,险些助紂为虐。如今好不容易得知真相,拼了命想抓住机会弥补过错,报答深恩,结果…结果却又是这样一场空! 这让他那颗被江湖义气浸透了的心,如何能过得去?恩重如山,他却无以为报,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將他压垮。他死死攥著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恨自己的无能,更恨王清欢的狡诈。 宋琼琚將他所有的落寞、不甘与自责都看在眼里。她心知这人虽出身卑微,言行粗鄙,却把“恩义”二字看得比性命还重。她放缓了语气,安慰道:“这有什么的?不必如此沮丧。王清欢到底是和宋桓做了多年的夫妻,情分非同一般。只凭藉放印子钱这一件事,本就难以彻底扳倒她。来日方长,咱们从长计议便可。” 说罢,她像是刻意要岔开话题,冲淡这凝重的气氛,目光落在他那身新袍子上,唇角牵起一丝温和的笑意:“你这身上的衣服,料子瞧著不错,针脚也细密,是小柔那丫头挑的吧?她的眼光是越发好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听见妹妹的名字,陈三猛地抬起头,脸上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他活了二十多年,风里来雨里去,挨过冻,受过饿,跟地痞廝打,同恶狗爭食,何曾穿过这样体面、这样柔软的衣裳?记忆中,永远是破旧襤褸、满是补丁的粗布短打,寒风能从无数个破洞里钻进来,颳得皮肉生疼。 那天下午,小柔来看他,见他还是那副落魄打扮,眼眶立刻就红了。二话不说,就拉著他去了城里最好的裁缝铺。看著妹妹如今白皙的手指抚过那些光滑的布料,听著她熟稔地同掌柜討论著款式和价钱,言谈举止间透出的从容与气度,陈三心里就跟明镜似的——这些年,宋琼琚对待小柔,是真的视如己出,精心栽培,给了她安稳富足的生活和良好的教养。 正因为清清楚楚地知道恩人待他们兄妹何等厚重,陈三心里那份想要报恩的念头才燃烧得如此炽热,如此急迫。他陈三是个粗人,说不出那些文縐縐、冠冕堂皇的感谢话,但他认死理,一根筋通到底:別人予他一口饭,他恨不能还人一座粮仓;別人救他一条命,他这条命就是人家的!知恩图报,这是他混跡底层唯一学到的、也是死死恪守的金科玉律。 恩情一日不还,他心里就一日不得安寧,仿佛欠著天大的债,压得他寢食难安。方才证据作废的消息,简直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他眼冒金星,满心都是无处发泄的愤懣和对自己无用的痛恨。 第72章 永安县主 就在这极度的沮丧和自我鞭笞中,一个被忽略许久的记忆碎片,猛地划过他的脑海,如同暗夜里划过的一道刺目闪电! 他浑身一个激灵,几乎是跳了起来,万分欣喜地抢上前两步,因为激动,声音都变了调: “大东家!大东家!我又想到了一件极重要的事!一桩天大的事!” 宋琼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下,微微坐直了身子:“哦?什么事?” 陈三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速快得几乎要咬到舌头:“那王清欢!她不止放印子钱盘剥穷人,她…她还逼死过人!手上沾著人命呢!” “逼死过人?”宋琼琚闻言,神色骤然一凛,身体前倾,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太师椅冰凉的扶手,指节微微泛白,“她逼死过谁?!” 陈三抬起头,目光径直看向宋琼琚,因为找到了新的、更有力的武器,嘴角难以抑制地扬起一丝混合著兴奋与恨意的笑,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名字: “永、乐、县、主。” “什么?!”宋琼琚顿时瞪圆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王清欢怎么会和永乐县主有关係?!永乐县主不是早在几年前就…就歿了吗?据说是体弱多病……” “体弱多病?”陈三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悲愤和嘲讽。他像是终於找到了倾泻的出口,也顾不得尊卑,一屁股坐在宋琼琚脚边的矮凳上,压低了声音,將那桩被刻意掩埋的悲惨往事,娓娓道来。他的声音因情绪激动而时而急促,时而低沉,每一个字都仿佛浸透了血泪。 “大东家,您有所不知。永乐县主当年流落民间,未被皇家寻回之前,曾经…曾经在那藏污纳垢的百楼里,待过一段暗无天日的日子……” 他的话语,瞬间將宋琼琚拉入了数年前那个骯脏、绝望而又充满血腥的角落。 那时的永乐县主,还不是金尊玉贵的县主,只是一个无依无靠、连自己姓名来歷都模糊了的孤女,或许只有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名,唤作“阿月”。她被人牙子几经转卖,最终落入了京城最有名的销金窟——百楼的老鴇手中。 小姑娘即便衣衫襤褸,面黄肌瘦,也难掩那份渐渐长开的、与眾不同的秀美姿容。那是一种带著些许脆弱和疏离的美丽,与烟之地的艷俗格格不入。这独特的资质,很快被老鴇视为奇货可居,精心调教的同时,也將其作为一份“大礼”,推荐给了当时背后掌控著多家妓馆、放印子钱牟取暴利的王清欢。 王清欢亲自去看了。隔著纱帘,她看到了那个瑟缩在角落、眼神却像受惊小鹿一般带著倔强和清澈的少女。王清欢几乎是立刻就看中了这份“不同”,她相信,只要稍加“打磨”,这必定能成为一棵吸引无数狂蜂浪蝶、为她带来巨额財富的摇钱树。 然而,阿月虽沦落风尘,骨子里却还存著一份不容玷污的傲气与清白之念。面对威逼利诱,她寧死不从。鞭打、挨饿、关黑屋……所有常见的折磨手段都用尽了,她却像石头缝里一株柔弱却坚韧的小草,一次次被摧折,又一次次微弱而坚定地挺直脊樑。 她的不屈,彻底激怒了王清欢。在王清欢看来,这不是骨气,而是对她权威最赤裸的挑衅。既然寻常手段无法磨灭她的意志,那就用更恶毒、更能彻底掌控她的方法! 於是,一剂特製的毒药,被强行灌入了阿月的喉咙。 那是一种极为阴损的慢性毒药,不会立刻致死,却会每日每夜侵蚀人的五臟六腑,带来绵绵不绝、日益加剧的痛苦,如同无数细小的虫蚁在啃噬骨髓。唯有按时服用特製的解药,才能暂时压製毒性,换取短暂的安寧。 老鴇冰冷地告诉她:“想活命,想不那么痛苦,就乖乖听话接客。只要你让客人满意了,每天的『丸』(解药)自然会给你。若再不识抬举,你就等著浑身溃烂、哀嚎七天七夜活活痛死吧!”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巨大的恐惧和日復一日的剧烈痛苦,最终摧毁了阿月所有的抵抗。她屈服了。或者说,她的身体屈服了,灵魂则被囚禁在无间地狱里,日日承受煎熬。 她成了百楼里最特別的姑娘,美丽,苍白,沉默,眼神空洞,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精致人偶,只有在毒发前,眼中才会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深切恐惧和对那小小“丸”的渴望。她接客换来的不是自由,只是每日苟延残喘的“解药”。 就这样,在毒药的摧残和无尽的凌辱中,她的身体彻底垮了。直到后来,命运似乎终於对她展露了一丝怜悯——皇家歷经周折,终於寻回了这位流落民间的宗室之女,册封为永乐县主。 她被风风光光地接回了宫廷,拥有了至高无上的尊荣和皇帝的百般怜爱。试图弥补她这些年受的苦。 可是,已经太晚了。 数年的折磨,尤其是那阴毒的药物早已深入她的膏肓,耗尽了她所有的生机。御医们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著这朵刚刚重回枝头的娇迅速凋零。所谓的“体弱多病”,不过是对外粉饰太平的说法。永乐县主在享受了短短几年看似尊贵、实则依旧被病痛阴影笼罩的生活后,便香消玉殞。 至死,她或许都未曾对任何人说出过在百楼那段真正地狱般的经歷,尤其是那每日需靠出卖身体才能换来的“解药”。那不仅是身体的毒药,更是灵魂上无法磨灭的耻辱烙印。 陈三的声音低沉下去,內室里一片死寂,仿佛能听到窗外阳光流淌的声音,却更反衬出这故事核心的黑暗与冰冷。他深吸一口气,总结道:“所以,就算圣上把永乐县主寻了回来,小姑娘其实也早被王清欢那毒妇折磨得油尽灯枯,不剩几年寿命了!说王清欢逼死了她,一点也不冤!” 宋琼琚静静地听著,脸上血色尽褪,放在扶手上的手微微颤抖。她仿佛能看到那个苍白瘦弱的少女在华丽牢笼里日夜忍受病痛折磨的淒楚模样。她终於明白了陈三为何如此激动。 若是……若是能让圣上知道,他百般疼惜、最终却还是黯然早逝的永乐县主,曾经遭受过如此非人的折磨,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之一,竟然就是王清欢!逼迫县主卖身,已是十恶不赦;而长期给县主下毒,控制其身心,最终导致其芳华早逝…… 这已不仅仅是后宅阴私或者经济罪案,这是触及天威、践踏皇家顏面的滔天大罪! 以皇帝当年对永乐县主的怜爱和补偿之心,若是得知真相,雷霆之怒下,王清欢这次,就算有宋桓拼死维护,就算有天王老子来说情,也绝对是在劫难逃!不死,也得脱掉十层皮! 宋琼琚缓缓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看向因终於说出这秘密而稍显放鬆、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陈三。室內静得落针可闻,空气却仿佛绷紧的弓弦,蓄势待发。 一场新的、或许更为激烈的风暴,即將因这个沉埋已久的秘密,而被再度掀起。 第73章 你在说什么啊 宋桓那暴怒的斥骂声如同惊雷,炸响在书房內。 “孽障!你在说什么啊!”“永安县主的事情,怎么会跟你嫡母有关係!”“现如今,你为了詆毁你嫡母,已经到这样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了吗!” 他激动地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对著宋琼琚怒目而视,胸膛因怒气而剧烈起伏。 “琼琚!你什么时候竟然变成了这副样子!”“就算是你嫉妒琼瑶即將代替你嫁入东宫,也不能开这样的玩笑啊!”“清欢照顾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算是之前做错了事,你也不能这样对你的嫡母啊!” 宋琼琚站著,身姿挺拔,然而袖中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她翻江倒海的情绪。她看著父亲因暴怒而涨红的脸,那双看向她时只有怀疑与厌弃的眼睛,將她心底最后那点可怜的希冀也碾得粉碎。心痛到极致,反而麻木了,只余下冰冷的失望,沉甸甸地坠在心底。 於是,她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著无尽的嘲讽与悲凉。 “父亲既然不信我,那就自己看吧!”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与宋桓的暴怒形成骇人的对比。那沓泛黄的纸张被她扔在光洁的紫檀木书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宋桓被她这反常的冷静和篤定慑住了,激动的情绪骤然一滯。他盯著女儿那双通红的、却燃烧著冰冷火焰的眸子,心头莫名一慌。他这个女儿他还是了解的,要是没有完全的准备,她是不会这么篤定的。难道,王清欢真的胆子这样大,涉及之前永安县主的事情吗?永安县主从前曾经流落烟之地,这件事情他是知道的。难不成,这真的跟王清欢有关吗!他身子下意识地打了个颤。 他展开手中的纸张,越看身子越抖。书信的残片、证人的供词、银钱往来的记录……一切的一切,全都指向王清欢曾经给流落在外的永安县主下毒,让永安县主为她所用。这样残害皇亲国戚,逼良为娼的事情,就算是他倾尽宋国公府的一切,都没有办法护住王清欢。更何况,王清欢这次谋害的,是被圣上放在心尖子上的永安县主。要是这件事情传出去,別说是王清欢,就算是他整个宋国公府,只怕也要保不住了。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宋桓,让他四肢冰凉。他下意识地想要寻找一丝生机,哪怕只是自欺欺人。他抬起头,像是在做最后的抵抗,声音乾涩嘶哑。 “这上头的阿月,又不一定是永安县主。”“就凭这些,你就想定你嫡母的罪吗!” 此话一出,宋琼琚眼底最后一丝微光也彻底熄灭了。原来,到了这一步,证据確凿如山,他想的依然不是家族安危,不是公正真相,而是如何替王清欢开脱!心,冷得像一块永远也捂不热的寒铁。 她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讥誚。 “父亲事到如今还要这样自欺欺人吗?”“这件事如果要是被圣上发现,咱们宋国公府会是什么结局,您比我要清楚的多。”“您就非要为了一个女人,置咱们宋国公府所有人於死地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悲愤的控诉。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她通红的眸子死死盯著宋桓,那里面不再是女儿对父亲的期盼,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质问。 宋桓被女儿的目光刺痛了,被她的话语击中了。他踉蹌著后退一步,跌坐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脊梁骨。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剩下他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 是的,他清楚。他比谁都清楚后果。帝王的雷霆之怒,从来都不是儿戏。理智告诉他,宋琼琚是对的。现在唯一的一线生机,就是在陛下尚未查清一切前,主动將王清欢交出,切割关係,戴罪立功。这是保住宋国公府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路。 可是……王清欢……他的清欢……宋桓闭上眼,眼前浮现出王清欢明媚娇艷的笑脸。那么多年的夫妻情分,耳鬢廝磨,点点滴滴,此刻都化作沉重的枷锁,捆缚著他的决定。他怎么忍心?怎么忍心亲自將她推上死路?那將是万劫不復之地啊! 一边是倾注了深厚感情的髮妻,一边是家族满门的性命和百年基业。天平的两端,是情感与理智,私情与大义,小爱与存亡的残酷较量。他的內心仿佛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在疯狂地叫囂著保住清欢,另一半则冰冷地提醒他身为宋国公的责任。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双手紧紧抓住太师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太阳穴突突地跳著,头痛欲裂。他想起了年迈的母亲,无辜的弟弟子侄,府中的老僕……所有人的命运,此刻都繫於他的一念之间。 而琼琚……他抬眼看向依旧挺直脊背站在那里的长女。她眼中的失望和冰冷,像一把利刃,割断了他最后一丝犹豫的纽带。 最终,所有的挣扎、痛苦、不舍与恐惧,都化作了一声漫长而沉重的、仿佛耗尽了所有生机的嘆息。宋桓整个人瘫软在椅子里,原本挺拔的身躯佝僂了下去,一瞬间像是苍老了十岁。 他不敢再看宋琼琚的眼睛,目光涣散地落在那些如同烙铁般灼人的证据上,声音嘶哑、乾涩,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挣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你先回去吧,容我好好想想。” 这句话,抽乾了他全部的力气。这不是选择,而是將抉择的痛苦延迟片刻。 宋琼琚看著父亲瞬间苍老颓唐的模样,看著他眼中那无法掩饰的痛苦与挣扎,心中那冰冷的失望深处,竟也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酸楚。但那丝酸楚很快便被更沉重的冰冷所覆盖。 她不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標准却毫无温度的礼,然后转身,决绝地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书房。 门被轻轻合上。 书房內,只剩下宋桓一人,对著那沓决定命运的纸张,以及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独自吞噬著无尽的悔恨、恐惧与撕心裂肺的煎熬。 第74章 去请夫人过来 书房內,沉重的寂静如同实质的潮水,压得宋桓几乎喘不过气。那一声“容我好好想想”仿佛抽乾了他所有的精气神,他瘫在宽大的太师椅里,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却又没有聚焦在任何一点上。夕阳的余暉透过雕窗欞,斜斜地洒入室內,將他的身影拉得细长而扭曲,投射在冰冷的光洁地板上,更添了几分孤寂与苍凉。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紫檀木桌面冰凉的边缘,那细腻的木质纹理此刻在他指下,却仿佛化为了错综复杂的命运脉络,令他茫然无措。耳边似乎还迴响著宋琼琚最后那冰冷决绝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上,將他最后一丝试图维持的父权尊严踏得粉碎。 他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如同魔咒,在他混乱的脑海里反覆盘旋、撞击,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那沓散乱在桌上的泛黄纸张上。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却像一团团灼人的火焰,散发著毁灭的气息。他几乎是带著一种自虐般的情绪,伸出手,颤抖著,再次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那是半封残信,字跡是王清欢身边一个早已“病故”的老嬤嬤的。信中提到“那位贵人吩咐,对『阿月』需用『慢针』,既不能让她轻易死了,也不能让她有力气反抗,需得磨掉她的所有心气,让她乖乖听话为『贵人』所用……京中来的『杜大夫』会提供所需之物……” “慢针”……宋桓是读过几本医书的,他知道这是一种折磨人的阴毒手段,用特定的药物慢慢侵蚀人的身体和精神。永安县主被寻回时那副孱弱不堪、惊惧恍惚的模样瞬间浮现在他眼前。当时只以为是流落风尘受尽了苦楚,却从未想过,这苦楚的背后,竟有如此精准而恶毒的算计!而指使这一切的,竟是他同床共枕十几年的妻子!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猛地窜上头顶,让他头皮发麻。 他又拿起另一张,是几笔模糊的帐目记录,时间恰好在永安县主流落的那几年。几笔不小的款项,从王清欢一个陪嫁绸缎庄的帐上流出,最终匯向一个江南的地址。而那个地址,根据旁边附著的另一张简短调查,正是一家隱秘的、专为烟之地提供“特殊服务”和药物的暗门子! 还有……那张药方。虽然只是副本,但上面几味罕见的、带有毒性的药材名称,以及旁边標註的服用后症状:“日渐消瘦,精神涣散,畏光惧人,缠绵病榻却不易死……”每一条,都与后来太医们私下议论永安县主体內难除的“痼疾”特徵严丝合缝! 铁证如山。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睛里,烙在他的心上。 “呃……”一声痛苦的呻吟终於抑制不住地从他喉咙里溢出。他猛地將那些纸张拂开,仿佛它们是什么骯脏剧毒的爬虫。纸张散落一地,无声,却充满了嘲讽。 他双手捂住脸,粗重的喘息从指缝间漏出。 清欢……王清欢…… 他的脑海里不可抑制地浮现出她的面容。不是现在这个雍容华贵、掌控后宅的国公夫人,而是许多年前,那个在春日宴上,穿著鹅黄色衣裙,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侍郎千金。她当时回头对他嫣然一笑,那一笑,就让他的心漏跳了好几拍。 新婚时,她替他整理朝服,指尖偶尔划过他的脖颈,带著一丝羞涩和暖意。她为他生下琼瑶时,脸色苍白却满足地看著他,说:“夫君,我们有女儿了。”这些年,她將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出过大紕漏;在他为朝务烦心时,她会温言软语地开解;在他晚归时,总有一盏灯、一碗热汤等著他…… 那些温存的、柔软的、带著馨香的生活细节,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与桌上那些冰冷恶毒的证据形成了无比残酷的对比。它们像两只无形的大手,凶狠地撕扯著他的灵魂。 他爱她吗?当然是爱的。爱那个在他面前温柔小意、依赖他、仰望他的女人。这份爱里,掺杂著男人对美色的迷恋,对温柔的解语的满足,以及对一个將后院管理得让他无后顾之忧的贤內助的倚重。十几年的朝夕相处,早已將这种感情刻入了习惯和生命里。 可是……这份爱,足以让他赌上整个宋国公府吗?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这间书房。多宝阁上摆放著宋家歷代先祖留下的古玩和御赐之物,墙上掛著太祖皇帝亲笔题写的“柱石之家”匾额。书架上是经史子集,空气中瀰漫著书香和淡淡的墨香。这里承载著宋家百年的荣耀、清誉和责任。 他甚至不敢想像那会是怎样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保全一个……一个犯下如此骇人罪行的女人? 值得吗? 理智冰冷地告诉他:绝不值得! 可是……情感却仍在疯狂地挣扎。那是他的妻啊!是琼瑶的亲生母亲!如果他將她交出去,琼瑶该怎么办?她即將嫁入东宫,若生母被曝出如此丑恶的罪行,她还能有立足之地吗?太子会如何看她?陛下和皇后会如何看她?她的一生也毁了! 还有……他自己。亲手將自己爱了十几年的女人送上绝路……余生,他將如何面对自己?每晚闭上眼,会不会看到清欢血淋淋地向他哭诉? “啊——!”他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低吼,猛地站起身,像困兽一样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沉重而凌乱,显示出他內心极度的焦躁和痛苦。他时而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神空洞;时而又猛地回头,盯著地上那些散落的纸张,眼神里迸发出骇人的光芒,仿佛想將它们彻底焚毁。 毁灭证据?对!毁灭证据!只要把这些东西烧了,就没人知道了!琼琚那里……可以警告她,甚至可以……將她暂时关起来!她是他的女儿,总不能真的弒父告母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带来一丝扭曲的希望。 但下一秒,宋琼琚那双冰冷、失望、通红的眼睛又浮现在他眼前。她那句“父亲事到如今还要这样自欺欺人吗?”如同惊雷,再次炸响。他了解这个女儿,她既然能拿到这些证据,难道会没有后手吗?她今日如此决绝,显然是已经不再顾忌父女之情和家族顏面了。若他选择包庇,她会不会还有更激烈的手段?直接將事情捅到御前?到时候,宋家就是罪上加罪,万劫不復! 而且,陛下既然已经开始重新关注永安县主的旧事,以皇城司的手段,真的就查不到王清欢头上吗?现在主动坦白,或许还能爭个“大义灭亲”的姿態,若是等到皇城司查上门来…… 那画面让他不寒而慄。 主动交出王清欢,是断腕求生,虽痛彻心扉,却可能保住家族。包庇王清欢,则是抱著整个家族一起跳下万丈深渊,必死无疑。 这个选择题,答案似乎清晰得残忍。 可是……那是清欢啊…… 他再次跌坐回椅子里,双手插入发间,用力拉扯著,仿佛这种肉体上的疼痛能够缓解內心万分之一的煎熬。他的肩膀垮塌下去,平日里那个威严的宋国公消失了,此刻的他,只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痛苦不堪的普通男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书房內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一丝夕阳的余暉也彻底隱没在地平线下。黑暗如同墨汁般逐渐渗透进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也將宋桓彻底吞没。他没有唤人点灯,似乎只想躲在这片黑暗里,暂时逃避那必须面对的现实。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响起了更夫打更的梆子声,悠远而清晰。 三更天了。 他终於缓缓地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极致的疲惫和空洞,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经在刚才的挣扎中燃烧殆尽了。眼睛適应了黑暗,能隱约看到家具的轮廓,还有地上那些散落的、决定命运的纸张。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些纸上,久久不动。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地弯下腰,伸出手,將那些散落的纸张,一张,一张地,重新捡了起来。动作僵硬而迟缓,每捡起一张,都像是在搬动千斤巨石。 他將所有纸张仔细地、整齐地叠好,放在桌面上。然后,他对著门外,用嘶哑乾涩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声音,低沉地吩咐道: “来人。” 书房外候著的贴身长隨立刻轻声推门而入,恭敬地垂首站立:“国公爷有何吩咐?”他敏锐地感觉到书房內压抑得可怕的气氛,以及主子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从未有过的颓败气息,头垂得更低了。 宋桓没有看他,目光依旧盯著那沓纸,嘴唇翕动了半晌,才极其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裹著血泪: “去……请夫人过来一趟。”“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他说的是“请”,而不是“叫”或者“押”。这或许是他此刻,唯一还能为那个他即將亲手推入深渊的女人,保留的最后一丝体面和……微不足道的温柔。 长隨心中巨震,不敢多问,立刻应道:“是,国公爷。”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快步走向王清欢所在的正院。 书房门再次合上。 宋桓依旧保持著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里,像一尊彻底失去了生气的石雕。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內心那从未停止的、惊涛骇浪般的痛苦与绝望。 他知道,当他说出“请夫人过来”的那一刻,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为了宋国公府,他选择了牺牲王清欢。 这条唯一能走的路,註定铺满荆棘,染满鲜血,並且將在他余生的每一个日夜,反覆折磨他的灵魂。 第75章 宋桓原谅她了 夜色如墨,悄然浸染著雕樑画栋的国公府。一阵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书房屋內的死寂,小廝去而復返,低声稟报:“国公爷,夫人到了。” 话音未落,一抹娇嫩的粉色便盈然步入这间压抑得令人窒息的书房。来者正是王清欢。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大病初癒后脸上那几分惹人怜惜的苍白,被细腻的胭脂水粉巧妙地遮盖,透出一种刻意营造的、我见犹怜的柔媚。身上那件宋桓最喜爱的粉霞锦綬藕丝罗裙,衬得她身段愈发窈窕,行走间环佩轻响,暗香浮动。一头乌云般的青丝梳成了风情万种的墮马髻,斜插的赤金点翠步摇流苏轻晃,每一步都带著精心计算的婀娜。 被冷落疏远了这些时日,骤然听得宋桓主动来“请”,王清欢那颗忐忑又不甘的心,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和期盼所填满。她几乎立刻断定,这是宋桓心软回心转意的信號!他终究是捨不得她,捨不得他们十几年的夫妻情分!只要今晚能重获他的怜爱,软化他的態度,那之前失去的中馈之权,在这府中的地位,乃至琼瑶、琼琳两个女儿的未来,便都有了转圜的余地。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著,待重掌大权后,要如何一点点收拾那个碍眼的宋琼琚。 抱著这般炽热的念头,她甫一进门,脸上便扬起一抹揉合了委屈、思念与怯懦的完美笑容,目光盈盈地投向书案后那个模糊的身影,声音又软又糯,带著恰到好处的哽咽: “桓郎,你这些日子,终於是想起妾身了。”她微微福礼,姿態柔弱如风中蒲柳,“你不知道,这些日子,妾身一个人守著空房,心里有多想念你,有多难过呀……” 情至深处,她甚至拿起绣著並蒂莲的绢帕,轻轻按在眼角,低声抽泣起来。肩膀微微耸动,哭声压抑而委屈,是她以往最能打动宋桓的姿態。她等待著,等待著那熟悉的、带著心疼的嘆息,等待著那双温暖的手將她扶起,温言安慰。 然而,她哭了半晌,预想中的一切並未发生。 书房里只有她自己的哭声在空洞地迴响,显得异常突兀和尷尬。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的宋桓,如同一尊沉默的黑色雕像,隱在跳跃的烛光阴影里,一言不发,甚至连衣袍都未曾晃动一下。 这异样的沉默,像一盆逐渐冰凉的冷水,从王清欢的头顶慢慢浇下,让她心中那点炽热的期盼一点点冷却,一种莫名的不安开始悄然滋生。 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若是往常,莫说她这般伤心哭泣,便是稍稍蹙眉,桓郎也会忙不迭地过来关切询问。可如今…… 她下意识地止住了哭声,怯生生地、带著几分试探地抬起泪眼朦朧的脸,借著昏黄的烛光,努力想要看清宋桓的神情。 这一看,却让她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宋桓根本没有看她精心准备的表演!他就那样直直地、死死地盯著她。烛光映照下,他的脸色是一种骇人的铁青,嘴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最让她胆寒的是那双眼睛——布满了狰狞的血丝,通红得如同地狱里的修罗,里面翻涌著她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滔天怒火,以及一种……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绝望和审视。 那眼神,锐利如刀,冰冷刺骨,没有丝毫往日的温情与纵容,仿佛要將她从皮到骨彻底剥开,看清內里最骯脏的本质。 王清欢被这眼神嚇得魂飞魄散,腿肚子一软,身子猛地晃了一下,险些直接摔倒在地。她慌忙伸手扶住一旁冰凉的梨木桌角,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带上了无法抑制的颤抖,破碎不成调: “桓郎…桓郎……你……你……这样看著妾身干什么呀……怪……怪嚇人的……” 回应她的,是宋桓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一声冷笑。那笑声又冷又硬,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压抑到极致的暴怒,听得王清欢头皮发麻。 “干什么?”宋桓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猛地抓起桌面上那沓泛黄的纸张,手臂因极度愤怒而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摔在了王清欢面前的青砖地上! 啪嗒——!纸张散落开来,如同秋日被无情扫落的枯叶,凌乱地铺陈在冰冷的地面上,却散发著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宋桓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在王清欢的耳边,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王清欢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嚇得又是一个剧烈的哆嗦,心臟狂跳得几乎要衝出胸腔。她看著宋桓那双血红骇人的眸子,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是灭顶之灾。宋桓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从未用这样的態度对待过她!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著巨大的惊惶,落在了散落一地的纸张上。那纸张泛著陈旧的黄色,仿佛带著不祥的预兆。她颤抖著,几乎是匍匐般地弯下腰,手指哆嗦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根本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才捡起了最上面的几张。 起初是茫然和极度的恐慌,视线甚至因为害怕而有些模糊。但她强迫自己定睛看去——那熟悉的、属於已故老嬤嬤的潦草字跡……那个她以为早已被遗忘的代號“阿月”……那些关於“慢针”、“用药”、“控制”的阴毒描述……还有那几笔看似寻常却最终指向江南某处暗门子的巨款流向……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她深埋心底、以为早已隨著相关之人死去或消失而彻底湮灭的罪恶!是她多年来午夜梦回都会被惊出一身冷汗、拼命想要抹去的噩梦! 它们怎么会在这里?!怎么可能?!!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恐慌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將她彻底吞没!她全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脸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所有血色,方才精心敷上的胭脂此刻显得异常可笑。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四肢冰凉彻骨。 不!不能承认!死都不能承认!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让她在极致的恐慌中爆发出惊人的演技。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宋桓,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那是一种极度委屈、极度冤枉、仿佛遭受了灭顶之灾般的不可置信的神情。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尖锐的哭腔和控诉: “桓郎!这……这都是什么?!这上面写的是什么鬼东西?!”她挥舞著手中那几张如同烙铁般烫手的纸,声音悽厉,“诬陷!这是赤裸裸的诬陷!是恶毒的构陷啊!到底是谁?!是谁如此恨我,要编造这些莫须有的东西来害我?!是谁?!” 第76章 是谁要害她! 她的目光慌乱地扫过那些纸张的材质和略显模糊的墨跡,脑中忽然如同闪电劈过!这纸张的陈旧感……这墨跡的褪色程度……还有那隱约熟悉的记录方式……和之前宋琼琚那死丫头借著查帐之名,翻看府中陈年旧档时接触过的那些东西,何其相似! 是了!一定是她!这府里,除了那个突然变得锋芒毕露、处处与她作对、恨不得將她置於死地的继女宋琼琚,还有谁会有这等心机和手段,去挖这些埋藏得如此之深的旧事?!还有谁会如此恨她入骨! 这个认知让她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抓住了一根毒荆棘,刺得手鲜血淋漓却不肯放手。她通红著眼睛(这次倒是真有几分真实的恐惧和恨意),猛地看向宋桓,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害怕而变得更加尖利颤抖,带著一种被至亲之人狠狠捅刀子的悲愤与绝望: “是不是琼琚?!这些东西是不是琼琚给您的?!是她对不对!一定是她!” 她几乎是手脚並用地扑倒在地,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膝行两步,想要去抓宋桓的衣摆,声泪俱下,哭得撕心裂肺:“桓郎!我的桓郎啊!您不能信她啊!您万万不能信她啊!妾身之前虽然和她有些齟齬,或许管教她是严苛了些,惹得她心生怨恨,可她……可她也不能用如此恶毒、如此诛心的手段来诬陷妾身呀!这是要將妾身往死里逼啊!桓郎,您要明察啊!妾身是冤枉的!妾身对您的心,天地可鑑啊呜呜呜……” 她哭得肝肠寸断,演技逼真至极,试图用眼泪、控诉和对宋琼琚的指责来混淆视听,激起宋桓往日对她的爱怜和保护欲,將水搅浑。 然而,她这番声情並茂、几乎耗尽了她所有力气的表演,换来的只是宋桓更加冰冷、更加失望、甚至带著一丝厌恶的目光。 听了她这番直至此刻仍在狡辩、试图攀咬他人的话,宋桓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关於旧情的幻想也彻底破灭了。他缓缓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压抑的阴影。他一步一步,极其沉重地,朝著瘫倒在地、哭得几乎晕厥过去的王清欢走去。 王清欢看著他起身走来,尤其是看著他向自己靠近,那颗被恐惧填满的心,竟然又可悲地生出了一丝微弱的、扭曲的希望。她以为宋桓这是终於被她的眼泪打动,相信了她的“冤屈”,要过来搀扶她、安慰她了。她甚至努力让自己哭得更加淒婉无助,伸出了颤抖的、期待的手,盼望著他能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將她拥入怀中温言抚慰。 然而,下一秒—— 预期的温柔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凶猛暴戾的力量,狠狠地、精准地踹在了她的心口! “呃啊——!” 王清欢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而悽厉到变调的惨叫,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箏,被那股巨大的力量踹得向后猛地倒飞出去一小段距离,而后重重地、毫无缓衝地摔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后脑勺磕在地面,发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胸口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肋骨都被踹断了,所有的呼吸都被瞬间剥夺,眼前一阵发黑,金星乱冒。那精心打扮的髮髻彻底散乱,珠釵步摇摔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所有的哭诉、表演、侥倖心理,在这毫不留情、充满恨意的一脚之下,被踹得粉碎! 她像一只被踩烂的虫豸,蜷缩在冰冷的地上,捂著剧痛到几乎麻木的胸口,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嗬嗬的抽气声。她难以置信地、涣散地抬起眼,看向那个居高临下、面色铁青扭曲、眼中只剩下滔天怒焰和彻底毁灭意味的男人。 他……他竟然真的对她动手了?!下了如此狠手?! 这一刻,比身体剧痛更强烈的,是內心世界彻底崩塌的轰鸣声。王清欢才真正绝望地意识到,她所以为的夫妻情分,她所倚仗的宠爱,在那些冰冷的证据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掌控,正朝著她无法想像的、万劫不復的深渊,急速坠落。 王清欢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心口的剧痛与地面的寒意交织,却远不及她心中那灭顶的绝望。她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对上宋桓那双毫无温度、只剩下滔天怒焰和冰冷决绝的眸子。那里面,再也找不到一丝往日的温情与纵容。 “桓…郎……”她试图开口,声音却嘶哑破碎得如同被碾过,鲜血的腥甜味涌上喉头。她不明白,仅仅片刻之前,她还满心期盼著重修旧好,怎会转眼就坠入这无间地狱? 宋桓居高临下地睥睨著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秽物。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那一脚並未耗尽他的怒火,反而因为她的狡辩和攀咬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证据確凿,直至此刻,你竟还妄图狡赖,攀诬琼琚!”他的声音低沉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刻骨的寒意,“王清欢,你真当我是那等被女色迷了心窍、任你玩弄於股掌之间的昏聵之徒吗?!” 他弯腰,猛地从地上抓起几张散落的纸,几乎要懟到她的脸上。“看清楚!这上面的每一笔帐,每一个字,都指向你!你还要如何抵赖?!难道非要皇城司的人拿著镣銬上门,你才肯认吗?!” 那泛黄的纸张几乎贴上她的鼻尖,上面冰冷的字跡和熟悉的內容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球生疼。所有的侥倖,所有的算计,在宋桓这彻底撕破脸皮的暴怒和这些铁证面前,被彻底击得粉碎。 她终於明白,完了。一切都完了。 第77章 桓郎!你好狠的心! 王清欢蜷缩在冰冷的地上,心口的剧痛与宋桓那番诛心之言交织,將她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也抽乾了。完了,一切都完了。他不仅知道了,而且他选择捨弃她。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狠狠刺穿了她所有的侥倖和偽装,直达灵魂深处,带来灭顶的恐惧和彻底的崩溃。不!她不能就这么完了!她是尊贵的国公夫人,她还有女儿要庇护,她不能死!琼瑶眼看就要嫁入东宫,那是何等的荣耀!琼琳也到了议亲的年纪,正需要她这个母亲为其筹谋!她若倒了,她们怎么办?那些往日被她压制的妾室、那些看她眼红的妯娌,会如何作践她的女儿? 一股强烈到扭曲的求生本能猛地压过了身体的剧痛和內心的恐惧。她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挣扎起来,几乎是手脚並用地扑向前,不顾一切地用颤抖的双臂死死抱住了宋桓的腿,仿佛那是茫茫大海中唯一能救命的浮木。昂贵的粉色罗裙沾满了灰尘,凌乱地拖曳在地,髮髻彻底散开,珠翠零落,脸上精心敷就的胭脂水粉被眼泪和鼻涕糊成一团,看上去既可怜又可悲。 “桓郎!桓郎!”她仰起头,声音悽厉尖锐,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绝望,再无半分方才的矫饰,“妾身错了!妾身真的知错了!”她哭喊著,语无伦次,將额头重重地磕在宋桓冰冷的靴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从前那些事情,都是妾身猪油蒙了心!是妾身鬼迷心窍!是妾身利令智昏,不是人啊!”她拼命地贬低自己,辱骂自己,试图用这种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態,唤起他一丝一毫的旧情,哪怕只是一点点怜悯。 “桓郎,你看在咱们这么多年夫妻的情分上,”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努力想做出往日那般楚楚可怜的模样,却只显得更加扭曲,“看在我十六岁嫁与你,为你操持中馈、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你不能不管我啊!你不能眼睁睁看著我去死啊桓郎!”她的声音哀切至极,充满了摇尾乞怜的意味,“求求你了!你救我这一次,往后我做牛做马报答你!我什么都听你的!求求你了!” 她抱得那样紧,指甲几乎要隔著衣料掐进他的皮肉里,身体因极致的恐惧和哭泣而剧烈地颤抖著,温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却只让宋桓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宋桓被她死死抱著腿,身形僵硬地站在那里,如同被一条毒蛇缠住了脚踝。他低头,看著这个状若疯妇、痛哭流涕、卑微乞命的女人,心中却再也泛不起半分涟漪,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和更深的、令人作呕的厌恶。 错了?现在知道错了? 这悔恨有几分真?若非琼琚將那如山铁证拍在自己面前,若非自己刚才將那冰冷的证据狠狠摔在她脸上,逼得她无从抵赖,她会认错吗?不!她不会!她只会继续戴著那副温柔体贴的面具欺骗他,继续巧舌如簧地攀咬琼琚,试图將水搅浑,將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几十年了……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这么多年,睡在他身边的,与他同床共枕、耳鬢廝磨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她那些温言软语,那些体贴入微,那些对他偶尔流露的依赖和崇拜,那些被他视为解语的瞬间,难道全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全都是为了巩固她国公夫人的地位、满足她无穷私慾的手段?她每一次柔顺的微笑背后,是不是都藏著一把算计的刀? 他们自幼相识,青梅竹马的情谊,婚后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恩爱……这一切,他视若珍宝的几十年岁月,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在那份他所以为的真情底下,究竟掺杂了多少她的算计和阴谋?她看著他时,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是夫妻情浓,还是如何利用他宋国公的权势,为她自己、或许还有她背后的王家,行更方便之事?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骤然钻入他的心臟,疯狂地啃噬著,带来一阵阵噁心和被彻底背叛的剧痛。他曾经以为的幸福和美满,他所以为的家族和睦、妻贤子孝(虽非全部),原来竟是建立在如此骯脏虚偽的流沙之上!这简直是对他几十年人生最大的嘲讽! “放手!”宋桓的声音冷硬如铁,带著毫不掩饰的嫌恶和疲惫。他猛地用力,想要挣脱她那令人窒息的纠缠。 可王清欢却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抱得更紧了,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我不放!我不放!桓郎,你不能这么狠心!你不能丟下我不管!”她哭喊著,试图用过去的誓言绑架他,“你说过会护我一辈子的!你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会信我的!你都忘了吗?!” “护你?!信你?!”这两个字彻底点燃了宋桓压抑已久的怒火、失望和那种被愚弄的羞愤。他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这充满了绝望和虚偽气息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赤红的暴怒和彻底的决绝。他狠下心来,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將王清欢狠狠推开! 王清欢猝不及防,“啊”地惨叫一声,再次狼狈地重重摔倒在地,手肘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砖上,钻心的疼,却远不及心头的绝望。 “你做出这样的事情,我还怎么能够护得住你!”宋桓俯视著她,如同俯视一只骯脏的虫豸,咆哮声如同困兽的嘶吼,震得整个书房都在嗡鸣,樑上的灰尘似乎都被震得簌簌落下,“永安县主在陛下心中是什么分量,难道你不清楚吗?!那是陛下的逆鳞!是心头绝不能触碰的旧伤!触之即死!你明不明白!” 他指著地上那些散落的、如同诅咒般的证据,手指因极致的愤怒和后怕而剧烈地颤抖著:“你看看!你看看你做的这些『好』事!残害皇亲!逼良为娼!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够砍你十次八次脑袋、够让我宋家满门为你陪葬的滔天大罪!你这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第78章 你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孩子们! “我如果选择把你护住,”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变得嘶哑扭曲,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著冰,“就是把我整个宋国公府推出去!推到陛下的刀口之下!你是要让我宋家百年基业、世代忠良的清誉毁於一旦!你是要让年迈的母亲受此惊嚇一病不起!你是要让弟弟一家、让府中上下几百口无辜的僕役,都为你那丧尽天良的贪念陪葬吗?!王清欢!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是黑的吗?!” 这毫不留情的怒吼,这冰冷残酷、血淋淋的现实,像无数把冰刀,將王清欢最后一点虚妄的希望也彻底剁碎、碾灭。她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整个人彻底瘫软了下来,如一滩烂泥般伏在冰冷的地上,连哭泣都变成了无声的、剧烈的抽噎,只有肩膀在不受控制地耸动。 其实……她刚才哭诉求饶时,心里何尝不清楚,在这样確凿的证据和如此严重的罪行面前,宋桓能护住她的机率微乎其微,近乎渺茫。只是人在绝境之下,总会本能地抓住任何一丝可能,哪怕那只是自欺欺人。可如今,亲耳听到他如此清晰、如此决绝、如此暴怒地將捨弃她的理由吼出来,將那最可怕的后果血淋淋地剖开在她面前,她的心,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紧,痛得几乎要裂开,窒息感扑面而来。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脸。泪眼模糊中,看著那个曾经对她百般呵护、万般宠爱的男人,此刻却像看一个仇人、一个巨大的麻烦一样看著她。巨大的委屈和不甘再次涌上心头,混合著绝望和一丝不肯熄灭的怨恨,让她脱口而出,声音破碎而淒楚,带著最后一点可怜的质询: “桓郎……你……你真的要如此绝情吗?”“咱们夫妻二十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那么多年的情分……难道……难道你真的要眼睁睁看著妾身去死吗?你就……就没有一点捨不得吗?没有一点……夫妻情分了吗?” 这话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宋桓压抑的所有情绪! “是我让你去死的吗?!”他猛地踏前一步,额头上青筋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衝著王清欢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几乎变形破音,“是你!是你自己!是你自己做出这等丧尽天良、诛灭九族的事!是你自己把刀递到別人手里的!事到如今,证据確凿,铁案如山,你还有什么好辩驳的?!还有什么脸面跟我提情分?!啊?!” 他气得浑身发抖,太阳穴突突直跳,指著她的鼻子骂,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她脸上:“这些年!我宋桓到底是怎么亏待了你?!是短了你吃穿用度,还是少了你国公夫人的尊荣体面?!是少了你綾罗绸缎,还是少了你珠宝首饰?!让你要被猪油蒙了心,要去挣这些丧良心的钱!让你要去沾这满手的血腥!你去那等骯脏地界,用那等阴毒手段操控一个女子的时候,你想的是什么?!是钱?!还是那点可悲的掌控欲?!你说啊!” 咆哮声中,是无尽的失望、被背叛的刺痛和一种深刻的自我怀疑。他不仅仅是在质问王清欢,更是在质问自己,质问这荒唐的、建立在虚假之上的几十年!他恨她的恶毒,更恨自己的眼瞎! 最后,他猛地將怒火转向了他们之间最后,或许也是唯一还残存一丝真实联繫的地方——孩子。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可能让她感到一丝痛悔的武器。 “你这样做的时候!”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刺耳,“有没有想过咱们的女儿!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这个家!” “你有没有想过!”他几乎是吼破了音,每一个字都带著血泪,“琼瑶和琼琳!有你这样一位犯下如此骇人罪行、毒害皇家县主的母亲!她们將来还能有什么前程?!啊?!琼瑶还怎么嫁入东宫?!陛下和皇后娘娘会如何看待一个罪妇之女?!琼琳还能嫁给什么样的人家?!哪个高门大户、清流人家敢要一个母亲身负如此重罪、家族蒙羞的女子!你这是在用你的蠢毒,你那双沾满罪恶的手,亲手断送你自己亲生女儿的终身幸福啊!王清欢!” 最后一声连名带姓的、如同最终判决般的怒吼,狠狠砸在王清欢的头顶,將她最后一丝神智也砸得粉碎。 她彻底僵住了,连抽噎都停止了。宋桓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淬了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中了她內心深处最恐惧、最不敢面对、也最无法承受的事实——她不仅害了自己,更亲手毁了她最在乎的两个女儿的未来!她多年来所有的谋划、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处心积虑,最终却將她最想推上高处的女儿,推入了万丈深渊! 琼瑶……东宫……太子妃……无上荣耀……琼琳……婚事……高门……幸福安稳……这些她日夜盘算、苦心经营的目標,此刻都化为了泡影,甚至变成了刺向女儿的利刃。 “不……不……”她终於发出了微弱的声音,却只是无意识的呢喃。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涣散无光,仿佛无法承受这巨大的、由自己造成的毁灭性后果。眼泪无声地、汹涌地决堤而出,冲刷著脸上狼狈的污渍,却再也洗不清那刻骨的罪孽和绝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直到这一刻,在宋桓这夹杂著滔天怒火、深刻怀疑、被背叛的痛苦和最终判决的咆哮中,王清欢才或许真正地、彻底地崩溃了。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她终於清晰地看到,她失去的,远比生命更多。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她最珍视的一切,都在她自己的贪婪、恶毒和愚蠢下,化为了齏粉,烟消云散。她不是走向死亡,而是早已置身於一片由自己亲手製造的、无边无际的荒芜与绝望之中。 第79章 他们之前的情分算什么 宋桓那夹杂著雷霆之怒与冰冷计算的咆哮,如同重锤,將王清欢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也砸得粉碎。她瘫在冰冷的地上,耳中嗡嗡作响,反覆迴荡著那些诛心之言——尤其是关於琼瑶和琼琳未来尽毁的残酷预言。那比直接宣判她的死刑更让她感到剜心之痛。她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破布娃娃,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只有胸腔里那颗冰冷绝望的心还在微弱地跳动,证明她还活著。 令人窒息的死寂在书房中瀰漫,只有烛台上那簇昏黄的火苗不安地跳跃著,將宋桓那张铁青而疲惫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良久,宋桓深深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拖得很长,带著一种沉重的、仿佛耗尽了所有情绪的疲惫。他需要冷静,必须冷静。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將整个家族拖入更深的深渊。他不再看地上那摊令人作呕的狼藉,踉蹌著转身,步伐沉重地走回那张宽大的、象徵著权力与责任的紫檀木太师椅,颓然跌坐下去。 椅子的冰冷坚硬透过衣料传来,让他灼热的头脑稍稍清醒,却也更加深刻地感受到那份置身冰窟的寒意。他闭上眼,用力揉捏著剧痛的太阳穴,试图將那些翻涌的背叛感、噁心感和恐惧感强行压下。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血丝未退,却多了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和决断,一种为了家族存续而不得不为之的残忍理智。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散落的、决定命运的纸张,声音变得异常平板、乾涩,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判决书: “你若是心里……还有我,还有琼瑶和琼琳,”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名字,如同沉重的砝码,压向王清欢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明天一早,天一亮,你就自己拿著这些证据,去宫门外,敲登闻鼓。” “敲登闻鼓”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入王清欢死寂的脑海,让她猛地一个激灵,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难以置信地、惊恐地看向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去敲登闻鼓?!那意味著要將自己最丑陋、最罪恶的一面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意味著要独自一人面对皇权的雷霆震怒,意味著她王清欢的名字將遗臭万年!那比直接给她一杯毒酒、一条白綾更加残酷! 宋桓没有迴避她惊恐的目光,眼神冷硬得像淬了毒的寒铁:“只要你把所有罪责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揽在自己身上。坦白一切,证明此事纯系你一人所为,与宋国公府、与王家皆无任何干係……”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丝嘲讽,“陛下看在你一片『真挚诚然』(他几乎是咬著牙挤出这四个字),主动认罪伏法的份上,或许……或许会念及你是一介无知妇人,一时鬼迷心窍,不会立时处以极刑。” 他给出了一个看似充满希望、实则虚无縹緲、冰冷彻骨的承诺:“这样一来,你还能够有条命在。或许……是流放三千里,与披甲人为奴;或许是终身囚禁於暗无天日的內狱。但至少,命……能保住。” 王清欢听著这番安排,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她的耳朵,刺穿她的耳膜,直抵她绝望的心底。理智上,她比谁都清楚,在这样確凿无疑、涉及皇亲的滔天罪证面前,这或许是唯一能避免立刻被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办法。是宋桓作为国公,能做出的最“正確”、最“理智”的选择。 但是……但是…… 一股巨大的、冰冷刺骨的不甘和怨恨,如同毒沼泽里滋生的最污秽的藤蔓,瞬间缠绕勒紧了她的心臟,几乎要让她窒息! 为什么?!为什么他就这么轻易地、毫不犹豫地决定了捨弃她?!甚至还要她自己去敲那面象徵著绝望和耻辱的鼓?!他是她的丈夫啊!是那个曾说过要护她一世安稳、与她白头偕老的夫君!是那个与她有著几十年青梅竹马情分、共享过无数温存繾綣的男人! 为什么他就不能为了她,豁出国公的顏面,在圣上面前为她据理力爭一番?哪怕只是尝试一下?说不定……说不定看在宋国公府昔日的从龙之功,看在父亲和兄长在朝中的势力与陛下的情分,陛下根本就不会因为一个已经死了多年、且名声有损的永安县主,而过於严苛地责罚她这个功臣家眷! 横竖永安县主已经死了!一个死了的、並非陛下亲生只是出於愧疚才格外恩宠的宗室女,难道比活著的、根基深厚的国公府和侍郎府还要重要吗?陛下就算要责罚,也要掂量掂量,这样做会不会让其他跟隨他多年的老臣心寒!他宋桓为什么连试都不试一下,问都不问一句,就直接选择了最冷酷、最无情的方式,將她像个废物一样彻底推出去顶罪?! 他们这些年所谓的情分算什么?那些前月下的誓言算什么?那些耳鬢廝磨的温存算什么?难道在他心里,这一切浓情蜜意,都比不上冷冰冰的家族利益和那所谓的百年清誉?宋桓对她,到底有没有过一丝一毫的真心?!还是说,从一开始,她在他眼中,就只是一个合適的、能替他管理后宅、生育子嗣的摆设,一旦这个摆设惹了祸,就可以毫不留情地丟弃?! 巨大的委屈、背叛感和绝望淹没了她,让她生出了最后一丝可怜的、不切实际的妄想和试探。她挣扎著,用尽身体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气力,再次艰难地膝行向前。这一次,她不敢再像之前那样死死抱住他的腿,只是伸出不停颤抖的、冰凉的手,虚虚地、卑微地抓住他华贵袍角的一点点边缘,仿佛抓住最后一根虚幻的稻草。 她努力抬起一张被眼泪、鼻涕和脂粉糊得不成样子的脸,眼睛红肿不堪,里面充满了哀求和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声音破碎得如同秋风中凋零的落叶: “桓郎……妾身……妾身害怕……”她哽咽著,身体因恐惧和寒冷而剧烈颤抖,“明日……明日那登闻鼓……妾身一个人……不敢去……能不能……你能不能……” 她吸著气,几乎是用乞求的语气,说出了最后那点可怜的奢望:“……陪妾身一起去?” 第80章 妾身知道了 努力想从他冰冷沉寂的眼眸深处,找到一丝一毫的鬆动和怜悯:“圣上……圣上看见你也一同前去,看见你如此重视此事,代表国公府一同请罪,或许……或许会觉得我们诚心悔过,会觉得你大义灭亲……一定会……一定会从轻处罚妾身的!桓郎,求求你了,就陪妾身这一次,最后一次,好不好?看在……看在这么多年夫妻的份上……” 这是她最后的试探。卑微地、绝望地试探他们之间是否还残存著最后一丝所谓的情分,试探他是否真的对她狠心绝情到如此地步。 然而,回应她的,是宋桓垂下的、没有丝毫波澜的眼眸。那目光落在她涕泪交加、写满祈求的脸上,如同看著一个彻头彻尾的、不懂事且愚蠢透顶的麻烦。 “你到底明不明白!”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极度不耐和彻底失去耐心的冰冷尖锐,瞬间击碎了她所有可怜的幻想,“只有你自己去!才能证明你做的事,和宋国公府无关!才能证明我宋桓对此事毫不知情,是完全被你蒙蔽欺骗!” 他的话语变得赤裸而残酷,撕下了最后一点温情的偽装,露出了里面冰冷的算计和威胁:“只有你!王清欢!跟你背后的王家,跟我们的宋国公府彻底撇清了关係!划清界限!才能保护我!保护琼瑶和琼琳!才能让这个家继续存在下去!你懂不懂?!” 这不是商量,不是建议,而是最后通牒,是赤裸裸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和最直白的威胁! 王清欢抓著他袍角的那一点点手指,猛地一颤,最后一丝力气被彻底抽乾,无力地滑落下来,跌在冰冷的青砖上。 她懂了。 她终於彻底地、绝望地懂了。 他不是在为她找生路,他是在为宋国公府找生路。而她的所谓“生路”,不过是这条生路上一个必须被彻底清除的障碍,一个可以隨时牺牲、用来平息圣怒的祭品。他甚至不愿意为她冒一丁点的风险,不愿意为她沾染一丝可能的污名。他不仅毫不犹豫地捨弃了她,还要用最决绝、最无情的方式,逼著她自己亲手斩断与家族的一切联繫,以確保宋国公府的绝对安全,確保他宋桓和……和他们的女儿。 或许此刻在他心中,女儿的重要性也仅限於她们是宋家的血脉的未来。 而那句“保护琼瑶和琼琳”,更是最精准、最恶毒的威胁。如果她不这样做,不彻底撇清关係,那么,她生下的两个女儿,即使侥倖留在宋国公府,也绝不会有好日子过。她们会有一个被定为罪妇的母亲,会失去父亲最后的怜惜(或许他已经將她们视为了她这个罪妇带来的污点),她们的前程、婚姻,乃至生死,都將捏在他的手里。 原来……几十年的夫妻情分,几十年的耳鬢廝磨,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冰冷的笑话。比纸还薄,比这冬夜的青砖还要冷。 所有的挣扎、不甘、怨恨、祈求,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了一片死寂的、冰冷的灰烬。 她眼中的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绝望。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不再看那个男人,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让她彻底碎裂。声音轻得如同鬼魅的嘆息,带著一种认命般的麻木和死寂,在这空旷冰冷、瀰漫著绝望气息的书房里幽幽响起,仿佛不是出自她之口: “妾身……知道了……” 这声轻若蚊蚋的应答,耗尽了王清欢最后一丝生气。她不再哭泣,不再颤抖,只是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像一尊瞬间失了魂、褪了色的泥塑。方才那点可怜的、试探性的希冀,如同被狂风彻底吹熄的残烛,连一丝青烟都未曾留下,只余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死寂。 宋桓看著她这副彻底认命、心如死灰的模样,心中並无半分轻鬆,反而像压上了一块更沉的巨石,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但他不能心软,一丝一毫都不能。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她那狼藉而绝望的脸,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动摇他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冰冷坚硬的决心。 他沉默地站起身,动作略显僵硬地走到书案边,拿起一个空著的、略显陈旧的木匣。然后,他蹲下身——並非搀扶,而是带著一种近乎处理秽物般的避忌——开始將地上那些散落的、决定了她命运的纸张,一张一张,仔细地、面无表情地捡起来,叠放整齐,再放入木匣之中。 他的指尖偶尔触碰到那些冰冷的纸张,上面记录著她的罪恶,也记录著他的眼瞎和失败,让他从指尖一路凉到心里。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王清欢一眼,也没有再说一句话。书房里只剩下纸张摩擦的窸窣声,和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终於,所有证据都被收拢入匣。他合上盖子,那一声轻微的“咔噠”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如同盖棺定论。 他拿著木匣,走到王清欢面前,却没有弯腰,只是垂眸看著她低垂的、毫无生气的头顶,將木匣递了过去,声音低沉而淡漠,不带任何情绪: “拿好。明日……我会让人提前打点一下宫门守卫,让你……能顺利敲响登闻鼓。” 这或许是他此刻,唯一还能为她做的、也是最后一点冰冷的“仁慈”——让她不至於连鼓槌都摸不到,就被当做疯妇驱赶或扣押。 王清欢没有抬头,也没有伸手去接。她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不住颤抖的、冰凉的手。宋桓將木匣放在她摊开的掌心。那木匣不重,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她的手臂猛地向下一沉,几乎无法承受。 她另一只手也下意识地抬起,机械般地抱住了那个木匣,仿佛抱住自己冰冷的墓碑。 宋桓看著她的手紧紧抱住那木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终究还是硬著心肠,转过了身,不再看她。 “今晚……你就待在祠堂偏殿反省吧。我会让人守著。”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依旧冰冷,没有半分转圜余地。这既是禁足,也是防止她做出什么不可控之举,更是彻底割席的姿態。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著沉重的步伐,径直走向书房门口,打开门,对外面候著的、噤若寒蝉的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沉重的书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彻底隔绝了內外。 王清欢依旧保持著那个姿势,瘫坐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抱著那个冰冷的木匣。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彻底湮灭,浓重的黑暗彻底吞噬了她,也吞噬了所有虚假的温情和最后一点可怜的希望。 第81章 最后一面 翌日,天色未明,寒气侵骨。 王清欢枯坐在祠堂偏殿冰冷的榻上,一夜未眠。那双曾经嫵媚多情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和乾涩,仿佛流尽了此生所有的泪水。窗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和低语,是宋桓派来“守”著她的心腹,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监视,確保她不会临阵脱逃,或者做出什么“有损国公府体面”的事。 时辰差不多了。她缓缓起身,四肢百骸都像是生了锈,每动一下都牵扯著心口的闷痛,並非完全来自昨日那一脚,更多的是绝望的窒闷。她走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看著镜中那个憔悴不堪、鬢髮散乱、如同老嫗般的女人,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翡翠。”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一直守在门外,同样一夜未眠、提心弔胆的大丫鬟翡翠立刻推门进来,看到王清欢的模样,眼圈瞬间就红了:“夫人……” “替我梳妆。”王清欢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带著一种认命后的死寂,“换上我那套一品国公夫人的朝服。” 翡翠愣住了,眼中满是惊疑不定。朝服?非年非节,无詔无宴,夫人为何要穿朝服?而且夫人此刻的状態……但她不敢多问,看著王清欢那不容置疑或者说毫无生气的眼神,只能低声应道:“是。” 过程沉默而压抑。翡翠小心翼翼地替王清欢梳通打结的长髮,盘成庄重繁复的朝天髻,戴上沉甸甸的、代表一品誥命身份的金丝点翠头面。然后,是那套繁复庄重的翟衣朝服——深青色的质地上绣著精美的翟鸟纹样,赤色的领缘、袖缘,配以深青色的霞帔和金坠子。每一件穿戴上身,都仿佛加重了一分王清欢身上的枷锁,压得她几乎直不起腰。 当最后一件配饰整理妥当,铜镜里出现了一个妆容精致、服饰庄严、却面色惨白、眼神死寂的一品誥命夫人。华美的朝服与她內在的枯槁形成了极其诡异恐怖的对比。 恰在此时,得到消息的宋琼瑶和宋琼琳相携而来。她们昨日隱约听闻母亲似乎又惹怒了父亲,被禁足在祠堂偏殿,心中担忧,一早便想来请安探视。 然而,甫一进门,看到母亲如此盛装打扮,两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覷,一头雾水。 “娘?”宋琼瑶率先开口,她今日穿著娇嫩的鹅黄色衣裙,与王清欢沉重压抑的朝服形成鲜明对比。她蹙著精心描画过的柳叶眉,疑惑地走上前,“您这是……今日是要入宫吗?可是並未接到宫中的传召啊?而且您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她语气娇憨,带著被宠惯了的理所当然,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宋琼琳稍沉稳些,但也满眼困惑,小声附和:“是啊母亲,可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恩典?” 王清欢看著自己这两个如似玉、尚且不諳世事或者说被保护得太好的女儿,她们眼中纯粹的疑惑和担忧,像最锋利的针,狠狠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臟。强忍了一夜的酸楚和绝望瞬间衝垮了堤坝,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冲了脸上精致的妆容。 她伸出手,颤抖著,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女儿们的脸,却又怕弄了她们的妆扮,更怕自己手上的冰冷沾染了她们的温暖。手最终无力地垂下。 “瑶儿……琳儿……”她哽咽著,声音破碎不堪,“我苦命的儿啊……” 这一声悲呼,带著无尽的悔恨与绝望,终於让宋琼瑶和宋琼琳意识到了事情绝非寻常。两人脸上的疑惑瞬间转为惊慌。 “娘!您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宋琼瑶急忙抓住母亲冰冷的手,急切地问道。宋琼琳也紧张地围了上来。 王清欢泪眼模糊地看著她们,心如刀绞。她知道,不能再瞒了。或者说,宋桓根本就没打算瞒,他就是要让她亲口告诉女儿们,她是一个怎样的母亲,她將带给她们怎样的耻辱。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想平復情绪,却只是让抽泣更加剧烈。她断断续续地,极其艰难地开口:“今日之后……母亲……母亲就不能再照顾你们了……你们往后……要自己好好的……要……要听父亲的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不能照顾我们?为什么?!”宋琼瑶失声叫道,美丽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不解,“娘您要去哪里?!您不要我们了吗?” “不……不是……”王清欢痛苦地摇头,泪水涟涟,“是母亲……母亲做了错事……很大的错事……现在……现在必须要去宫里……向陛下请罪……” “请罪?请什么罪?”宋琼琳也急了,声音带上了哭腔,“母亲,您到底做了什么?严重到要穿朝服去请罪?” 在王清欢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充满了自我开脱和悔恨的敘述中,以及一旁翡翠低声的补充和哭泣中,宋琼瑶和宋琼琳终於拼凑出了一个让她们魂飞魄散的真相——她们的母亲,竟然很多年前涉嫌残害了那位备受陛下怜惜的永安县主!如今东窗事发,证据確凿,父亲决定……弃车保帅,要母亲独自一人去承担所有罪责! “不!不可能!”宋琼瑶第一个尖叫起来,她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更无法接受父亲的决定,“母亲您是骗我们的对不对?您怎么会做那种事?!父亲呢?父亲怎么能让您一个人去!我去求父亲!父亲那么疼我,他一定会帮您的!”她说著就要往外冲,却被王清欢死死拉住。 “没用的……瑶儿……没用的……”王清欢哭得几乎晕厥,“你父亲……他心意已决……这是保住宋家……也是……保住你们唯一的办法了……” “可是凭什么!”宋琼瑶激动地反驳,她习惯了眾星捧月,习惯了所有好事都围著她转,根本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这种残酷的牺牲,“凭什么要母亲您一个人去!陛下说不定根本就不会重罚!父亲为什么不试试!我去求他!” “不要去!”王清欢用尽力气拉住她,声音悽厉,“你还不明白吗?!你若去求,只会让你父亲更厌弃我们母女!只会让他觉得我们不懂事,不顾大局!琳儿,拉住你姐姐!” 宋琼琳早已嚇傻了,只会跟著默默流泪,听到母亲的话,才下意识地拉住宋琼瑶的衣袖。 第82章 臣妇遵旨 母女三人哭作一团,华丽的朝服与青春的罗裙纠缠在一起,充满了绝望和无力。她们惜別著,哭泣著,诉说著不甘和恐惧,然而,时辰不等人。门外传来了宋桓心腹沉稳却不容置疑的催促声:“夫人,时辰差不多了,车驾已备好。” 这声音像一道冰冷的敕令,瞬间冻结了所有的哭声和挣扎。 王清欢猛地一颤,像是被从一场短暂的、自欺欺人的迷梦中惊醒。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推开两个女儿,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儘管妆容已,但她努力挺直了脊背,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国公夫人的体面。 “母亲……”宋琼瑶和宋琼琳泪眼婆娑地看著她,眼中充满了恐惧和依恋。 王清欢深深地看了她们一眼,仿佛要將她们的容貌刻进灵魂深处。然后,她猛地转身,不再回头,抱著那个冰冷的、装著她自己罪证和判决书的木匣,一步一步,沉重地、却又带著一种诡异平静地,向外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走向她已知的毁灭。 进宫的路,漫长而冰冷。马车顛簸,她却毫无所觉,只是死死地抱著那个木匣,目光空洞地望著晃动的车帘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繁华,那些喧囂,从此都与她无关了。 宫门深邃,守卫森严。或许是因为宋桓的事先打点,或许是看她一身誥命朝服,她並未受到阻拦,但那些投向她的目光,却带著各种探究、好奇和冰冷的审视。她目不斜视,一步步走向那象徵著至高皇权的巍峨宫殿。 通传,等待。每一步程序都像是在凌迟她的神经。 终於,她被引至御前。金碧辉煌的宫殿,瀰漫著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威压。她不敢抬头,能看到的只有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和自己微微颤抖的裙摆。 她跪伏在地,將那个沉重的木匣高高举过头顶,声音乾涩而颤抖,按照早已想好的说辞,陈述自己的“罪过”,强调一切都是她一人所为,与夫家、母家皆无干係,並表示愿接受任何惩罚。 高踞龙椅之上的皇帝,面容隱在旒珠之后,看不真切。他並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沉默著。那份沉默,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都更让人恐惧。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王清欢能感觉到冷汗顺著她的脊背滑落,浸湿了內里的衣衫。她伏在地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点动静就会引来雷霆之怒。 许久,或许只是一会儿,但对於王清欢而言,仿佛过了几生几世。上方才传来皇帝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冰冷如玉石相击:“呈上来。” 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接过木匣,恭敬地呈送御前。 皇帝打开木匣,取出里面的纸张,一页页,慢慢地翻阅著。殿內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王清欢的心隨著那声音忽上忽下,几乎要跳出胸腔。她不知道皇帝看到了哪里,更不知道他心中作何想。 时间一点点流逝,皇帝的沉默依旧。他没有暴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这种极致的平静,反而更像暴风雨前的死寂,蕴含著足以將她彻底碾碎的可怕力量。 终於,翻阅的声音停止了。 又是一段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 然后,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听不出喜怒,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带她去偏殿,等候发落。” 没有立刻的判决,没有斥责,甚至没有多余的一句话。 就这样? 王清欢愣住了,一时竟不知是该鬆一口气,还是该更加恐惧。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態,仿佛一把刀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反而更加折磨。 两名太监无声无息地上前。 “臣妇……领旨。”王清欢艰难地叩首,声音微不可闻。然后,她在太监的“陪同”下,站起身,机械地、麻木地,跟著他们走向那未知的、用来“等候发落”的偏殿。 每一步,都仿佛走在云端,又像是走在刀山。皇帝的沉默,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將她紧紧缠绕,而她,完全猜不透那九五之尊的心思,只能在这无尽的等待中,煎熬著自己早已破碎的灵魂。偏殿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也將她投入了更深的不安与恐惧之中。 偏殿的门在王清欢身后无声地合拢,那一声轻微的“咔噠”落锁声,像最终判决的余音,將她与外界所有的联繫、所有的希望彻底隔绝。 殿內的光线晦暗不明,仅有的几扇高窗透进惨白的天光,无力地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这里不似正殿那般金碧辉煌、威压迫人,却自有一种更令人心慌的空旷和冰冷。陈设极其简单,只有几张看起来硬邦邦的酸枝木椅子和一张积著薄灰的小几,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旧的檀香与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死寂得能听到自己心臟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 那两名引她前来的太监,如同没有灵魂的影子,退至门外两侧垂手侍立,纹丝不动,面无表情,仿佛只是两尊冰冷的门神,隔绝了她与外界的一切。 王清欢僵立在殿中央,身上那套沉重繁复、象徵著一品誥命尊荣的翟衣朝服,此刻仿佛变成了最沉重、最可笑的枷锁和讽刺。金线绣成的翟鸟纹样冰冷地贴著肌肤,赤色的领缘像一道无法挣脱的烙铁,勒得她颈项生疼,几乎无法呼吸。方才在御前强撑出的那点镇定和“视死如归”的悲壮勇气,在经歷了皇帝那长时间、令人完全无法琢磨透的沉默之后,早已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后怕、冰凉的恐惧和一种悬在半空、无所依凭的恐慌。 陛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看完了那些铁证如山的罪证,为何没有立刻勃然大怒?为何没有厉声斥责她蛇蝎心肠、罪该万死?为何没有当即下令让侍卫將她拖出去,投入詔狱或是直接押赴法场? 这种完全的、高深莫测的、如同暴风雨前极致压抑的平静,比任何疾风骤雨般的怒火都更让她心惊胆战,毛骨悚然。就像是被蒙住了双眼,推上了断头台,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能感受到脖颈上方刀刃传来的冰冷寒意,甚至能想像出铡刀落下时的风声,却完全不知道那致命的铡刀何时会真正落下。这种对未知判决的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缓慢而极致地折磨著她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第83章 她活了 时间在死寂的恐惧中仿佛凝固成了坚冰,每一秒都沉重得难以捱过。 王清欢僵立在偏殿中央,那身沉重的一品誥命朝服早已不再是荣耀的象徵,而是变成了浸透冷汗、紧贴肌肤的冰冷枷锁,勒得她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铁锈般的滯涩感。 她的神经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 远处隱约的脚步声、风吹过檐角的呜咽、甚至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奔流声。 都足以让她惊悸颤抖,冷汗涔涔。 皇帝的沉默,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都更具威压,像一座无形却巍峨的大山,將她死死压在下面,连挣扎的力气都被抽空。 那悬而未决的审判,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头顶,明知终將落下,却不知何时以何种方式落下,这种未知的酷刑,几乎要將她的意志彻底碾碎。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而绝望地撞击,每一次跳动都震得她浑身发麻,仿佛下一秒就要不堪重负地爆裂开来。 就在她觉得自己即將被这无尽的等待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彻底吞噬、意识开始涣散模糊的边缘。 殿外,忽然终於传来了一阵截然不同的、清晰而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踏在宫殿冰冷的石板上,带著一种宫廷特有的、训练有素的韵律和不容置疑的威严,目標明確地朝著这间偏殿而来。 王清欢猛地一个激灵,如同被极地的冰水兜头浇下,瞬间从那麻木的绝望深渊中被强行拽回现实。 全身的血液似乎轰然逆流,齐齐衝上头顶,让她一阵眩晕,又在下一秒冰冷冻结,四肢百骸瞬间变得冰凉。 她猛地抬起头,原本涣散空洞的目光骤然爆发出一种濒死般的锐利,死死地、几乎是凸出地盯向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生死的殿门。 心臟疯狂地、失控地撞击著胸腔,发出“咚!咚!咚!”的巨响,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窒息过去,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来了!最终的判决终於来了! 是押赴法场的諭令? 还是投入詔狱生不如死的宣判? 脚步声在门外稳稳停住。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之后,殿门被无声地推开,滑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一名身著深紫色蟒纹宫袍、面容白净无须、神情肃穆冷凝的大太监缓步走了进来。 他手中,恭敬而平稳地捧著一卷明黄色的绸缎。 那是象徵至高皇权的圣旨。 王清欢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强撑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她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膝盖骨与地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剧烈的疼痛传来,她却毫无所觉。 她深深地低下头,额头死死抵著冰冷刺骨的地面,身体如同秋风中的残叶,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等待著那最终的、命运的裁决。 那大太监在她面前站定,展开圣旨,用那特有的、尖细而毫无波澜的嗓音,清晰有力地宣读起来,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砸落玉盘: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开篇的四个字,如同重锤敲在王清欢心上。 “查宋国公夫人王氏清欢,昔年行事不端,虑短行差,於永安县主旧事之中,確有失当之处,触犯宫规国法,理当严惩不贷,以正视听。” 冰冷的字句如同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王清欢的耳中。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腥甜的血味,等待著后续那“依律当诛”、“褫夺誥命”、“流放三千里”之类的字眼。 完了,一切都完了…… 然而,就在她万念俱灰之际,太监那平稳无波的声音却陡然一转: “然,” 这一个“然”字,像是一道微弱的光,骤然刺破了她眼前的黑暗。 “朕念及王氏嫁入宋国公府二十余载,恪尽妇道,主持中馈,夙夜辛劳;抚育子嗣,延绵宗祧,於宋国公宋桓恪尽职守、为国效力之际,稳定后宅,使其无后顾之忧,未有功劳,亦有苦劳。宋国公府子嗣延绵,香火得续,亦有王氏之功。” 字句间,竟似有一丝罕见的“人情”味?王清欢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更兼其已知罪悔过,主动陈情,態度恳切,颇有悔悟之心。国法虽严,亦不外乎人情。” “故,朕特开天恩,法外施仁。王氏之罪责,暂且记下,以观后效。现免其刑责,责令其归於宋国公府內,於佛堂之中清修思过,涤净心尘,虔心礼佛,懺悔己过,不得再问府中事宜,不得隨意踏出佛堂半步。望其深刻反省,痛改前非,不负朕之宽宥。” “宋国公宋桓,教妻不严,亦有失察之过,罚俸一年,以示惩戒。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那尖细而拖长的尾音“钦此——”在空旷死寂的偏殿中悠悠迴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烙印在王清欢的脑海里。 她伏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和一种极度不真实的虚幻感,如同汹涌的海啸,猛烈地衝击著她早已麻木、濒临崩溃的神经。 免……免了责罚? 不仅仅是免了死罪,甚至连皮肉之苦、流放之刑都免了? 只是……回府佛堂清修? 禁足? 就连老爷,也仅仅是罚俸一年? 这……这不是做梦吧? 陛下竟然……竟然如此轻轻放下了? 如此匪夷所思的宽宥? 不仅没有杀她,没有流放她,没有让她受刑,甚至没有剥夺她一品誥命的尊荣? 仅仅只是禁足佛堂,清修思过? 这巨大的、天堂与地狱之间的落差,让她一时根本无法理解和反应,只是僵硬地保持著叩首的姿势,身体却抖得更加厉害,如同筛糠一般。 是幻觉吗?是因为过度恐惧而產生的癔症吗? 那宣旨的大太监合上圣旨,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国公夫人,领旨谢恩吧。” 这声音如同警钟,將王清欢从极致的震惊和恍惚中惊醒。 她这才如梦初醒,几乎是语无伦次地、带著无法抑制的哭腔和颤抖,重重地將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臣……臣妇……谢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和一种近乎虚脱的无力感。 额头传来的真实痛感,以及金砖地面的冰冷,才让她终於有了一丝真实感。 她活下来了!她真的活下来了! 而且是以一种她做梦都不敢想的方式活下来了! 试图站起来时,她才发觉双腿软得如同煮烂的麵条,根本不听使唤,膝盖剧痛,险些又一次瘫软下去。 旁边的两个小太监似乎早已料到,眼疾手快地上前,一左一右,稳稳地搀扶住了她的胳膊。 王清欢此刻也全然顾不上一品誥命夫人的体面与仪態了,几乎是大半个身子都倚靠在太监身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浑身虚脱,如同刚从狂风暴雨的海浪中被捞起来一般,被半扶半架地搀出了这间令人恐惧至深的偏殿,一步步远离了那座决定她生死的巍峨宫殿。 回宋国公府的马车上,王清欢依旧如同身在梦中,精神恍惚,时而清醒,时而迷茫。 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与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交织在一起,让她时而想放声大哭,时而又想扯出一个笑容,表情管理几乎失控。 她紧紧攥著自己华贵朝服的衣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柔软的布料里,试图用那细微的触感和疼痛来一遍遍確认。 这一切不是幻觉,她真的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 马车顛簸著,终於抵达了熟悉的宋国公府门口。 得到消息的下人早已候在门外,脸上带著惊疑不定和小心翼翼。 见状连忙上前,替换下宫里跟来的太监,小心翼翼地、几乎是抬著地將几乎无法独立行走的王清欢搀扶了下来。 而此刻,书房內的宋桓,正经歷著另一种截然不同却同样备受煎熬的等待。 他表面上强作镇定,手中拿著一本摊开的书卷,目光却空洞地落在窗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边的茶盏早已冰凉,茶叶沉底,他也浑然未觉。 他的心如同被放在烧红的铁板上反覆炙烤,焦灼、恐惧、担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沉在心底的愧疚和微弱的期盼,疯狂地交织撕扯著他。 虽然他做出了最“理智”、最“冷酷”的决定,亲手將王清欢推出去顶罪,试图保全家族。 但內心深处,那几十年朝夕相处的夫妻情分,那些早已融入骨血的习惯、记忆和依赖,又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彻底斩断、弃如敝履的? 愤怒和失望的浪潮之下,隱藏的是被深深背叛的伤痛和对过往那些看似温馨美好时光的不舍与怀念。 他怨她愚蠢恶毒,將整个家族置於万劫不復的危险境地,可若她真的因此而被赐死、被凌迟……那个画面仅仅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就让他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和窒息般的恐惧。 第84章 劫后余生 他甚至在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內心深处,暗暗地、卑微地祈求著。 只要王清欢这次能侥倖活下来,哪怕只是保住一条命,哪怕是被削爵贬为庶人,容顏尽毁。 只要她真心认识到错误,彻底悔改,他是愿意……愿意试著去原谅她,愿意將她重新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哪怕从此让她青灯古佛,了此残生,隔绝於世,也好过与她天人永隔,此生不復相见。 这种复杂矛盾、连他自己都理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他在等待中备受折磨,如同被架在文火上慢慢煎熬。 每一次门外响起哪怕最轻微的脚步声,他都会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抬起头,心臟狂跳不止,既期待消息,又恐惧那消息是无法承受的噩耗。 下人慌慌张张,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来稟报。 “夫人回来了!夫人回来了!”。 宋桓猛地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动作之大甚至带翻了手边那盏早已冰凉的茶盏。 精致的瓷杯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茶叶和冷水溅了一地,他却看都未看一眼。 他几乎是冲也似地大步流星奔向门口,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几乎要破胸而出的紧张和一种卑微的期盼。 他害怕看到的是披枷带锁的她,或是奄奄一息的她,甚至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然而,当他猛地推开书房门,看到被丫鬟们颤颤巍巍搀扶著、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虚软得几乎无法站立、鬢髮散乱、朝服褶皱。 却明显是毫髮无损、完完整整的王清欢时,宋桓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隨即,一股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衝垮了他所有的故作镇定、理智算计和重重心防! 她活著!她好好的回来了! 陛下没有处罚她?!这……这怎么可能?! 这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想和最乐观的估计! 但此刻,他顾不上思考这其中的诡异缘由和背后可能隱藏的深意了! 也顾不上什么帝王心术、家族利益了! “清欢!” 他脱口而出,那一声呼唤里带著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剧烈颤抖、失而復得的激动和一种近乎哽咽的沙哑。 他一个箭步上前,几乎是粗暴地挥开了搀扶的丫鬟,不由分说地、用尽全力地將那个摇摇欲坠、冰冷颤抖的身体紧紧、紧紧地搂进了自己温暖而同样微微颤抖的怀里! 王清欢原本就强撑著的最后一丝意志,在感受到这熟悉而温暖的怀抱、听到那一声充满了担忧、后怕和难以置信的“清欢”时,彻底崩溃决堤。 所有的委屈、恐惧、绝望、后怕以及劫后余生的巨大情绪洪流汹涌而出,她“哇”地一声放声痛哭起来,反手也死死地抱住了宋桓的腰背。 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他锦袍的布料里,仿佛溺水之人终於在濒死前抓住了唯一可靠的浮木,死死不肯放手。 “桓郎……桓郎……我回来了……我没事了……陛下……陛下没有罚我……” 她哭得撕心裂肺,语无伦次,温热的眼泪迅速浸湿了宋桓肩头华贵的衣料,也烫灼著他的肌肤。 宋桓紧紧抱著她,感受著怀里真实存在的、温热的、虽然颤抖却確实活著的身体,闻著她发间熟悉的、此刻混合著泪水、冷汗和皇宫冰冷气息的味道,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和激动,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虚脱感。 什么算计,什么利益权衡,什么失望愤怒,在这一刻,都被这最原始、最本能的情感衝击得七零八落,消失无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没事了……没事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一遍遍地、机械地重复著这几个简单的字眼,声音沙哑得厉害,手臂收得极紧,勒得王清欢甚至有些发疼,仿佛要將她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以此来確认这並非梦境。 他下意识地低头,胡乱地亲吻著她的发顶、额角,如同当年情浓意切、蜜里调油之时那般,充满了失而復得的狂喜、珍视和一种近乎失態的温存。 两人就这样在书房门口,在眾多下人惊愕、复杂、或许还有一丝庆幸的目光注视下,紧紧相拥了许久许久。 所有的隔阂、猜疑、怨恨、算计,似乎都在这个充满了泪水、颤抖和巨大情绪衝击的拥抱中,被短暂地、彻底地冲刷殆尽了。 这一刻,他们仿佛不再是需要权衡利弊、维持体面的国公与国公夫人,仅仅只是一对共同经歷了生死考验、从巨大恐惧和绝望深渊中侥倖逃脱、最终得以重聚的普通夫妻,只剩下最本能的情感依赖和庆幸。 温存了好一阵,王清欢那惊天动地的哭声才渐渐止息,变成了低低的、压抑不住的抽噎,但依旧將脸深深埋在宋桓的怀里,不肯离开,仿佛只有紧紧依偎著这熟悉的温暖和心跳,才能驱散那彻骨的寒意和恐惧,才能確认自己真的安全了。 宋桓也任由她靠著,大手无意识地、轻柔地拍著她的后背,如同安抚受惊的孩童,心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但那份汹涌的喜悦和巨大的庆幸,无疑是此刻绝对的主调。 然而,在这温情脉脉、劫后余生的表象之下,那道语焉不详却格外“宽宏大量”的圣旨內容,以及陛下为何会做出如此违背常理、轻描淡写的裁决,像一颗微小却带著尖刺的种子,已经悄然埋入了两人心底的最深处。 只是此刻,他们都被巨大的生存喜悦冲昏了头脑,寧愿选择忽略那潜藏的不安,只想紧紧抓住这失而復得的短暂安寧与温存,沉浸在这仿佛偷来的时光里。 第85章 温存 晨光漫过国公府正院的青砖时,王清欢正站在廊下看丫鬟晒被褥。月白袄裙的领口绣著细巧的兰草,素银簪子別著的碎发被风拂到颊边,她抬手拢了拢,转身就见宋桓从书房出来,玄色常服的腰带鬆了半寸,手里还捏著本盐运册。 “怎的不多歇会儿?”王清欢迎上去,自然地替他理好腰带,指尖触到他腰侧温热的皮肤,“厨房燉了银耳莲子羹,盛一碗给你?” 宋桓点头,目光扫过院角那株海棠——去年王清欢亲手栽的,如今枝椏上已冒了新绿。两人往正厅走,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声响轻得像落在绒毯上。早膳摆得齐整:水晶虾饺透著粉,翡翠烧卖裹著绿,还有碗撒了桂的甜粥。王清欢不停给宋桓夹虾饺,他也会把烧卖里的笋丁挑出来,放进她碗里——这样的安生日子,已过了两日。 第三日午后,宋桓从吏部回府,刚进二门就叫住管家宋忠,声音比往日沉了些:“你即刻去內务府,把我前年存的那批云锦取回来。要挑最好的料子,大红、石榴红各十二匹,月白、水绿各八匹,余下的素色云锦也都带来,做衬里用。” 宋忠躬身应著,又问:“国公是为小姐备嫁妆?东宫那边可有传规矩来?” “规矩倒没特別的,只是琼瑶身份不同,嫁妆不能输了体面。”宋桓往书房走,又回头补充,“库房里那套赤金嵌红宝的头面,让银匠再拋光一遍;还有点翠的簪釵,缺的那支凤釵,让绣坊镶上东珠。对了,苏绣的百子被,要赶製十二床,纹样得是『麒麟送子』,针脚要细。” 宋忠一一记在纸上,转身去安排。王清欢端著杏仁酪过来时,正听见这话,她把瓷碗放在桌上,指尖擦过桌边的砚台:“你倒急得很,琼瑶婚期还在秋后。” “秋后人多事杂,早备早省心。”宋桓舀了勺杏仁酪,忽然放了勺,“还有件事,你得上心——琼瑶不是完璧之身,大婚之夜怕出紕漏。你去寻京里有经验的喜娘,要能稳妥矇混过关的。” 王清欢的手顿了顿,隨即低低应道:“我明日就托人去问。” 第二日一早,四个喜娘被请进府,在偏厅见了宋桓。为首的张嬤嬤是京里有名的“稳婆喜娘”,给不少勛贵家的小姐操持过婚事。她放下茶碗,双手交叠在膝上:“国公放心,老奴有个稳妥法子。备一方白帕,提前用鸡冠血染了,让小姐贴身藏在袖口。入洞房后,趁太子殿下饮酒时,悄悄铺在褥子上。若殿下问起,就说小姐幼时做针线,扎破手指染了帕子,后来便习惯用带色的帕子——太子殿下仁厚,断不会细究。” 宋桓追问:“若是东宫嬤嬤在旁看著呢?” “老奴会跟小姐演场戏。”张嬤嬤笑得篤定,“入房后,老奴会故意打翻茶盏,引开嬤嬤的眼,小姐趁机铺帕子,保管天衣无缝。” 宋桓听著妥当,便定了张嬤嬤,让她当日就搬去西跨院,教宋琼瑶应对的规矩。傍晚时,王清欢去西跨院,见琼瑶正红著脸练说辞,帕子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娘,张嬤嬤说的话,我总记混,万一太子殿下问得细怎么办?” 王清欢摸著她的头,指腹蹭过她发间的珠:“別怕,你爹都给你备好了嫁妆,张嬤嬤经验足,跟著学就好。”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又过了两日,江南盐运的督办官员来了国公府。为首的李大人穿著藏青官袍,手里捧著奏摺,身后跟著两个同知,袖口还沾著些旅途的尘土。宋桓坐在书房的紫檀木椅上,指尖敲著桌上的盐运册,声音沉肃:“李大人,奏报上说江南私盐猖獗,盐税少了三成?” 李大人躬身回话:“回国公,確是如此。近来有商贩私贩海盐,一斤只卖五文钱,比官盐便宜两文,百姓都买私盐,官盐堆在盐仓里发潮。还有几处盐场的堤坝,去年雨季冲坏了,至今没修,盐引都快发不出去了。” “私盐必须严打。”宋桓翻了页册页,墨字在烛光下泛著光,“你回去后,让各州府盐官联合捕快,每日巡查盐道,抓到私盐贩子就抄没家產,杖责五十后流放三千里。官盐价格下调一成,让百姓买得起。至於堤坝,你先让人估算修缮银两,报给户部,我会跟户部尚书打招呼,三日內拨款。” 几人议了半个时辰,窗外已擦黑。宋桓合上册子,起身道:“你们远道而来,府里菜色单调,不如去春风堂,那里的江南菜地道,还有歌舞助兴。” 李大人连忙附和:“全凭国公安排。” 三辆马车驶往春风堂,刚到门口,掌柜的就顛著步子迎上来,脸上堆著笑:“国公爷大驾光临!楼上『听竹轩』雅间早备好了,您这边请!”雅间里摆著圆桌,靠窗的软椅铺著锦垫,墙上掛著幅《江南春行图》,案上还放著新鲜的茉莉,香气绕著烛火转。 “国公爷,要不要传歌舞?”掌柜的弓著腰问。 “传最好的舞姬来。”宋桓靠在软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著茶盖。 第86章 她真的好像 没一会儿,丝竹声从门外飘进来,五个舞姬鱼贯而入。为首的那一个,刚踏进门,宋桓拨茶盖的手就顿了——她穿一身水红舞裙,裙摆绣著缠枝莲,针脚细得能看见瓣上的脉络,腰间繫著银铃带,走动时铃音细碎,像极了二十年前他在苏州別院听见的风。 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那张脸:眉眼弯弯时,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和他藏在旧篋里那张王清欢十八岁的画像一模一样;笑时左颊陷下去的梨涡,深度都分毫不差;鬢边插著的珍珠釵,垂坠的珠串晃荡时,竟和当年桃树下王清欢鬢边那支桃的垂坠模样重合。 “小女子玲瓏,给国公爷请安。”她屈膝行礼,声音软得像浸了温水的蜜,抬头时眼波流转,恰好撞进宋桓的目光里。宋桓喉结不自觉滚了滚——他昨夜还在灯下看王清欢卸妆,她眼尾涂了珍珠膏,细细看去还是有了细纹,笑起来时梨涡也浅了,再没有这样鲜活的光。 丝竹声转了调,变得缠绵起来。玲瓏旋身起舞,水红裙摆隨著动作散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她故意往宋桓这边靠,旋转时裙摆轻轻扫过他的膝头,带起一缕茉莉香——不是王清欢惯用的沉水香,却让他更恍惚了。舞步踏到他桌前时,她忽然俯身,发间珍珠釵垂下来,几乎要碰到他的茶杯,抬眼时,睫毛上沾的细粉在烛火下闪著光:“国公爷,瞧您的茶凉了,小女子给您换杯热的?” 不等宋桓应,她就拿起茶壶,倾壶时身子微微前倾,肩头几乎要贴到他的手臂。温热的茶水注满茶杯,她递过去时,指尖故意擦过他的指腹,像片羽毛轻轻挠了下。宋桓的手指僵了一瞬,没避开,反而指尖还蹭到了她微凉的皮肤。 “国公爷,尝尝这新沏的雨前龙井?”玲瓏托著茶杯,声音压得更低,气息拂过他的腕边。宋桓接过茶杯,却没喝,目光落在她的梨涡上——方才王清欢给她盛汤时,他也见过那处梨涡,只是如今浅得快要看不见了,而玲瓏的梨涡,饱满得像盛了春光。 玲瓏见他不喝,索性挨著他身边的软椅坐下,身子微微倾斜,手搭在桌沿上,指尖离他的手只有半寸:“国公爷,小女子祖籍也是江南,小时候常去盐场边玩,瞧著盐工晒盐,觉得有趣得很。后来家道中落,才来了这春风堂……”她说著,声音渐渐低了,眼尾泛起红,像受了委屈的模样,指尖还轻轻蹭了蹭桌布。 宋桓看著她泛红的眼尾,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王清欢得知父亲被贬时,也是这样红著眼,却强忍著没掉泪。他心头一软,竟抬手替玲瓏拭了拭眼角,指腹触到她温热的皮肤:“往后……不用再在这儿了。” 玲瓏猛地抬头,眼里闪著光,手一下子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著依赖的软意:“国公爷这话是……要赎小女子出去吗?”她的指尖轻轻摩挲著他的腕骨,像在確认什么。宋桓没抽回手,只点了点头:“嗯,跟我走。” 玲瓏立刻笑开了,梨涡更深,起身时故意绊了一下,顺势靠在他怀里,手臂轻轻勾住他的腰:“多谢国公爷!小女子往后一定好好伺候您!”她的身子柔软,贴在他怀里时,茉莉香裹著她的体温,漫进他的衣领。宋桓低头,看著怀里人鲜活的脸,没推开,反而抬手扶住了她的肩。 宴席散后,玲瓏回房收拾东西,特意换了件更贴身的水红襦裙,鬢边又添了支红宝石簪,走到宋桓身边时,轻轻挽住他的胳膊,指尖还蹭了蹭他的袖口:“国公爷,咱们去哪儿呀?” 宋桓没说话,只带著她往马车走。马车上,玲瓏靠在他肩头,头轻轻搭著他的颈边,声音软得像呢喃:“国公爷,您是不是觉得小女子像谁呀?方才跳舞时,您总看著小女子发呆呢。”宋桓身子一僵,却没否认,只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髮——髮丝柔软的触感,和当年王清欢的头髮一模一样。 马车驶进铜锣巷时,玲瓏看著院里的老槐树,眼睛亮了:“这院子真好看!”宋桓牵著她的手往里走,老槐树下的石桌还在,窗边的梨木桌上摆著青瓷瓶,插著乾——这是他年轻时为王清欢买的宅子,她没嫁入府时,就住在这里。 “你先歇会儿,我让人回府传个话。”宋桓坐在石凳上,看著玲瓏摸向青瓷瓶的手,像极了当年王清欢第一次来这里时的模样。他叫过隨身小廝,声音沉了些:“你回府跟夫人说,我今晚有事不回府,让她不用等。” 小廝愣了愣,见宋桓脸色严肃,只好躬身应下,骑马往国公府去。 此时的国公府正厅,王清欢正看著丫鬟热菜。桌上的清燉鸽子汤已经热了三次,油浮在表面,像凝固的月光。听见院外马蹄声,她连忙迎出去,见只有小廝回来,心沉了沉:“国公呢?怎就你一个人?” “回夫人,”小廝躬身,“国公爷说今晚有事不回府,让您不用等。” 王清欢的手僵在廊柱上,指尖触到冰凉的木头。她沉默片刻,才对小廝说:“知道了,你退下吧。”转身回厅时,她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却没味道,窗外的风卷著落叶飘过,烛火晃了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铜锣巷的宅子里,玲瓏给宋桓倒了杯酒,递过去时故意碰了碰他的手:“国公爷,这酒是小女子方才特意让掌柜的装的,您尝尝?”宋桓接过酒,仰头喝了,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没压下心头的燥热。他看著玲瓏笑时的梨涡,想起当年王清欢在这院里给他倒酒的模样,抬手握住了她的手。 玲瓏的手轻轻回握,指尖蹭著他的指腹:“国公爷,这院子里的,是您以前种的吗?” “嗯,”宋桓起身,牵著她往里屋走,“以前有人喜欢。” 里屋的烛火亮著,映得窗纸上的人影晃动。玲瓏靠在宋桓怀里,声音软得像水:“国公爷,小女子会像那个人一样,好好陪您的。”宋桓没说话,只低头吻了她的额头——眼尾没有细纹,笑容没有疲惫,完完全全是他记忆里最鲜活的模样。 国公府的西跨院,王清欢推开琼瑶的房门,见她还在练说辞,帕子在手里攥得湿了些:“娘,张嬤嬤说明日要教我叠帕子,我总叠不好。” 王清欢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比往日轻了些:“慢慢来,不用急。你爹今晚有事不回府,你也早点睡。” 琼瑶“哦”了一声,放下帕子,看著王清欢的脸:“娘,您是不是不开心?” 王清欢笑了笑,指尖拂过琼瑶的发顶:“没有,娘只是累了。” 铜锣巷的烛火燃到半夜,里屋的笑声偶尔飘出来,落在老槐树上。宋桓抱著玲瓏,闻著她发间的茉莉香,恍惚间竟觉得,怀里的人就是二十年前的王清欢——那个在桃树下笑,眼尾没有细纹,梨涡里盛著春光的姑娘。 天快亮时,宋桓醒了,见玲瓏还在睡,眼睫在眼下投出浅影。他起身走到院外,铜锣巷的晨雾很浓,老槐树的叶子上掛著露珠。他想起该回府处理盐运的奏摺,想起王清欢或许还在等他,却又顿了顿——昨夜的温热触感还在指尖,水红舞裙的影子还在眼前。 马车驶离铜锣巷时,宋桓掀开帘子看了眼那处宅子,晨雾里,宅子的轮廓渐渐模糊。他靠在车座上,闭著眼,耳边仿佛还能听见玲瓏的笑声,又仿佛听见王清欢温温的声音——两种声音缠在一起,让他一时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念著当年的人,还是贪著眼前的鲜活。 回到府里时,王清欢正在厨房盛粥,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手里的粥碗还冒著热气:“回来了?累不累?我给你盛了粥,加了些桂圆。” 宋桓点点头,没说话,径直往书房走。王清欢看著他的背影,想说什么,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身把粥端进书房。案上的盐运奏摺还摊著,宋桓坐下,拿起笔,却总也落不下去——眼前一会儿是玲瓏水红裙上的缠枝莲,一会儿是王清欢月白袄裙上的兰草,还有琼瑶手里皱巴巴的帕子。 他嘆了口气,笔尖落在奏摺上,墨字晕开——该处理的公务还得处理,该备的嫁妆还得备。只是铜锣巷那盏烛火,还有那张酷似旧人的脸,像颗石子投进水里,漾开的涟漪,一时竟散不去。 第87章 脂粉香 晨光刚漫过国公府的青砖黛瓦,王清欢就站在厨房的灶台边了。铜锅坐在炭火上,白粥咕嘟咕嘟冒著细密的泡,氤氳的热气裹著桂圆与红枣的甜香,漫得满厨房都是。她亲自剥著桂圆,指尖沾了点果肉的黏腻,又用银簪轻轻挑去枣核——宋桓近来处理江南盐运的事费神,夜里总翻奏摺到半宿,喝些温补的桂圆红枣粥,能缓一缓乏气。 “夫人,火要不要调小些?粥快熬稠了。”负责烧火的小丫鬟春桃探著身子问,手里还攥著拨火棍。 王清欢点头,指尖碰了碰锅沿,温烫的触感让她缩了缩手:“再燉片刻,要熬到米粒开才好。”她转身去拿白瓷盖碗,碗沿描著缠枝莲纹,是她当年嫁入府时带来的陪嫁。等粥盛好,她又用银勺轻轻搅了三圈,確认没有未化的米粒,才盖上盖子,理了理月白袄裙的领口——领口绣著细巧的兰草,针脚是她閒时自己绣的,素净又雅致。 廊下的海棠刚冒了苞,沾著晨露,湿漉漉地垂在枝椏上。王清欢端著盖碗往书房走,青石板路上的露水没干,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点湿痕,凉丝丝地贴在脚踝。快到书房时,就听见里面传来翻奏摺的沙沙声,她放轻脚步,抬手敲了敲门,声音温软:“国公,粥熬好了,我给你送进来。” “进来。”宋桓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著点刚醒的低哑,还掺著墨香的清冽。 王清欢推门进去,书房的窗开著半扇,风裹著晨雾吹进来,拂动了案上摊开的盐运奏摺。宋桓坐在紫檀木桌后,玄色常服的袖口搭在桌沿,手里捏著支狼毫笔,笔尖还蘸著墨。她走过去,把盖碗放在他手边,刚要抬手掀开盖子,手腕不经意蹭到了他的袖口——一股甜腻的香气忽然钻进鼻尖,不是她惯用的沉水香,也不是书房里的墨香,是种带著软媚气的茉莉脂粉香,像春日里开得过盛的茉莉,浓得化不开。 王清欢的手顿了顿,指尖还停在盖碗的描金边线上。她悄悄吸了口气,那香气更清晰了,像是从宋桓衣料的纤维里渗出来的,缠在鼻尖,让她心口猛地一紧。她垂眸看著自己的袖口,今早用的还是沉水香,清淡得几乎闻不见,哪有半分这样的甜腻?指尖悄悄攥紧了帕子,帕子上绣的兰草纹被捏得发皱,指腹能触到丝线的纹路。 “怎么了?”宋桓见她没动,抬头看过来,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王清欢立刻回过神,指尖掀开盖碗,白粥的热气裹著桂圆香漫出来,恰好掩住了她瞬间的失神。“没什么,”她笑著把银勺递过去,声音还是往常的温和,“粥熬得绵,你尝尝,要是觉得甜,我下次少放些桂圆。” 宋桓接过勺,舀了一口,点了点头:“正好。”他低头喝粥时,王清欢的目光落在他的领口——那里沾了点极淡的粉色,像是脂粉蹭上去的痕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的指尖又攥紧了些,帕子的边角几乎要被捏破,却还是柔声说:“你今早没吃点心,我让厨房蒸了山药糕,等会儿让翡翠送过来?还有盐运的摺子,要是累了就歇歇,別熬坏了身子。” “不用,等会儿李大人还要来送修缮堤坝的帐目。”宋桓放下银勺,拿起奏摺翻了页,目光又落回墨字上,没再看她。 王清欢“嗯”了一声,又站了片刻,见他专心看奏摺,才轻声说:“那我不打扰你了,有事你叫我。”说完,她慢慢退出去,转身时,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回去,嘴角的弧度垮下来,脚步也从方才的轻缓变得沉了些。 廊下的雾还没散,凉丝丝的空气扑在脸上,王清欢站在廊柱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尾——昨晚她特意涂了珍珠膏,指尖能触到一点细微的纹路,再怎么保养,也回不到十八岁时的光滑。她想起自己当年在铜锣巷,也是凭著那张年轻鲜活的脸,凭著身上那股浅淡的兰香,凭著给宋桓倒酒时的小意温柔,才把他的心攥住。如今这陌生的脂粉香,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她的心上,让她想起那些藏在旧时光里的不安。 她扭头往丫鬟房的方向看,翡翠正站在廊下整理晾晒的帕子。王清欢招了招手,示意翡翠过来。翡翠快步走过来,见她脸色不对,连忙压低声音:“夫人,怎么了?是不是国公爷……” “你去查,”王清欢往书房的方向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气息都有些发紧,“昨晚国公爷到底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身上的脂粉香是哪来的。別声张,问门房老刘,再找跟国公去春风堂的小廝阿福问问,越快越好。” 翡翠心里一凛,立刻点头:“夫人放心,奴婢这就去。”她知道王清欢在国公府执掌中馈十几年,门房、小廝里都有她託付的人——老刘是她远房的表舅,阿福当年家里遭难,是王清欢给了银子葬了母亲,这些人都靠得住。翡翠悄悄往后院走,脚步轻快却不张扬,路过假山时,还特意绕了绕,怕被书房的人看见。 王清欢站在廊下等,晨雾渐渐散了些,阳光透过海棠枝椏,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抬手摸了摸鬢边的素银簪子,簪子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稳了稳神。远处传来丫鬟扫地的声音,沙沙地响,还有厨房传来的瓷器碰撞声,这些寻常的声响,此刻却让她心里更乱。她想起前几日和宋桓缓和的关係,想起他为琼瑶备嫁妆时的细心,想起早膳时他给她挑笋丁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著,闷得发慌。 没半柱香的功夫,翡翠就回来了,脚步有些急,走到王清欢身边,附在她耳边低声说:“夫人,查著了。昨晚国公爷跟李大人他们在春风堂宴饮,席间赎了个叫玲瓏的舞姬,给了五百两银子,安置在铜锣巷的宅子里了——就是以前夫人您住过的那处。” 王清欢的指尖猛地攥住了廊柱,冰凉的木头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让她稍微稳了稳神,指节都泛了白:“那脂粉香……” “是那舞姬的。”翡翠的声音压得更低,嘴唇几乎要碰到王清欢的耳朵,“阿福说,那舞姬穿水红舞裙,裙摆绣著缠枝莲,笑起来左颊有个梨涡,模样……模样跟夫人您年轻时,像得能认错人。” “像得能认错人……”王清欢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她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脚步踉蹌了一下,幸好翡翠及时扶住她的胳膊:“夫人!您小心些!” 王清欢摆了摆手,扶著翡翠的手,慢慢往偏厅走。偏厅里摆著张酸枝木贵妃榻,铺著湖蓝锦垫,是去年宋桓特意让人给她做的,说她腰不好,躺著能舒服些。她走过去,没等坐稳,就重重倒在了榻上,后背撞得锦垫微微凹陷,发出一点闷响。盖在榻边的薄毯滑落在地,羊毛的边角蹭著她的脚踝,她也没去捡,只是睁著眼看著屋顶的梁木,眼神发空。 第88章 从长计议 翡翠站在旁边,不敢说话,只悄悄捡起薄毯,搭在她的腿上。偏厅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鸟鸣声偶尔传进来,清脆得有些刺耳。王清欢的手指无意识地抠著锦垫的纹路,指尖把深蓝色的丝线勾得有些松,露出里面的白线。她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也是在铜锣巷的宅子里,穿著水红裙,给宋桓倒酒,他握著她的手,说她的梨涡比院里的桃还甜。可现在,铜锣巷里换了人,穿水红裙的不是她,有梨涡的也不是她了。 她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从眼尾滑到嘴角——眼尾的细纹就算涂了珍珠膏也遮不住,嘴角的梨涡笑起来也浅了,像被岁月磨平了似的,再也没有当年的鲜活。她和宋桓的关係才刚缓和,前几日他还拉著她的手,说要给琼瑶挑最好的点翠头面,怎么转眼就……眼泪忽然涌上来,她连忙闭上眼睛,把眼泪逼回去——她是国公府的继室夫人,是琼瑶的娘,不能哭,不能乱。 “翡翠,”王清欢的声音有些哑,她坐起身,靠在榻背上,“你去把我梳妆檯最下层的那个黑漆盒拿来,就是刻著兰草纹的那个。” 翡翠很快把漆盒取来,递到她手里。盒子沉甸甸的,王清欢打开,里面铺著暗红的绒布,放著一支旧的银釵,釵头是朵小小的梨,瓣上的纹路都有些磨损了——这是当年宋桓送给她的第一支釵,那年她刚到铜锣巷,他从外面回来,手里攥著这支釵,说看见梨就想起她。她捏著那支银釵,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眼眶又热了,却还是把盒子合上,放在手边的小几上。 “翡翠,”王清欢理了理袄裙的褶皱,站起身,“你去厨房说,中午做些国公爱吃的菜,酱爆鸡丁要多放些椒,清燉鸽子汤得用老鸽,再蒸一笼蟹粉小笼包,皮要薄些。” 翡翠愣了愣,看著她平静的侧脸,小声问:“夫人,您这是……不生气了?” “生气有什么用?”王清欢走到镜前,看著镜中的自己,抬手把素银簪子重新插好,又用指尖蘸了点胭脂,轻轻涂在唇上——胭脂是去年江南送来的,顏色浅淡,衬得她气色好些。“该怎么样还怎么样。琼瑶还在西跨院跟著张嬤嬤学规矩,我得去看看她,別让她看出不对劲。” 镜中的女人眉眼依旧温婉,只是眼底藏著些不易察觉的疲惫。王清欢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偏厅。廊下的海棠苞又开了些,嫩粉色的瓣沾著晨露,阳光正好,洒在她的身上,却暖不透她心里的凉。她往西跨院走,脚步很稳,像往常一样,只是攥在袖中的帕子,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潮了。 走到西跨院门口,就听见张嬤嬤的声音:“小姐,递帕子的时候要慢些,手指得捏著帕子的边角,不能慌。太子殿下要是问起,你就笑著说『幼时做针线扎破了手,染了帕子,后来便习惯用带色的』,语气要软些,別让殿下起疑。” 王清欢推开门,见琼瑶正红著脸练习递帕子的动作,手里的白帕被攥得皱巴巴的,指节都泛了白。听见开门声,琼瑶连忙停下动作,转过身:“娘。” “学得怎么样了?累不累?”王清欢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指腹蹭过她发间的珠——珠是宋桓前几日给她挑的,珍珠圆润,衬得琼瑶脸色更嫩。 “还好,就是总记混说辞,”琼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张嬤嬤说,要是记不住,大婚之夜会出紕漏的。” 张嬤嬤也起身行礼,脸上堆著笑:“夫人放心,小姐聪明,学得快,再过几日就能熟练了。方才还练了倒酒的姿势,有模有样的。” 王清欢点了点头,拉著琼瑶坐在石凳上,拿起她手里的帕子,轻轻抚平褶皱:“別太紧张,你爹都为你备好了嫁妆,从云锦到首饰,都是最好的。到了东宫,好好过日子,娘会常去看你的。”她说著,目光落在琼瑶年轻的脸上——女儿的眼尾没有细纹,笑起来也有梨涡,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忽然间,她心里有了点底气,就算宋桓念著以前的样子,她还有琼瑶,还有国公府的体面,不能就这么认输。 中午宋桓回正厅用膳,桌上果然摆著他爱吃的菜。酱爆鸡丁泛著红亮的油光,椒的香气扑鼻;清燉鸽子汤浮著细油,汤里还放了些枸杞;蟹粉小笼包摆在白瓷盘里,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蟹粉馅。王清欢像往常一样,给他夹了块鸡丁,笑著说:“你今早没吃多少,多吃点,下午还要看帐目。” 宋桓接过筷子,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嘴角还带著笑,也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慢慢吃起来。席间王清欢跟他说琼瑶学规矩的事,说张嬤嬤夸琼瑶倒酒的姿势標准,说琼瑶昨晚还在练说辞,他也偶尔应两句“好”“知道了”,气氛看著和往常一样,只是谁也没提昨晚的事,没提铜锣巷,没提那个叫玲瓏的舞姬。 饭后宋桓回书房,王清欢站在正厅,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指尖又攥紧了帕子。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铜锣巷的那个人,像根刺,扎在她和宋桓之间,拔不掉,也绕不开。但她不能慌,她在国公府待了这么多年,从一个寄居的孤女到如今的继室夫人,什么风浪没见过?当年宋桓的原配夫人还在时,她都能站稳脚跟,如今不过是多了个像年轻时的自己的舞姬,她总有法子应对。 她转身对翡翠说:“你去查查那个玲瓏的底细,她家里还有什么人,是怎么进的春风堂,在春风堂里跟谁走得近。记住,別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国公身边的人。” 翡翠躬身应下,眼神坚定:“奴婢明白,这就去安排。” 王清欢走到窗边,看著院外的阳光洒在海棠树上,瓣泛著浅粉色的光。她抬手摸了摸窗边的青瓷瓶,瓶里插著的乾还是去年的,已经有些褪色了。她想起铜锣巷的那个院子,院里也有这样的青瓷瓶,当年她还在里面插过桃。心里的钝痛又涌上来,她却挺直了脊背——不管怎么样,她都要守住自己的位置,守住琼瑶的將来,不能让那个舞姬,轻轻鬆鬆地夺走本该属於她的一切。 第89章 玲瓏成功了 暮春的午后,阳光透过茜纱窗,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夹杂著院外几株晚谢的玉兰的残余香气。室內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书页翻动的轻微声响。 浣溪端著黑漆描金托盘走进来时,脚步又轻又快,像一只灵巧的猫儿。托盘上那只越窑青瓷碗中,红豆桂露氤氳著甜香的热气,红艷艷的豆沙上点缀著金黄的桂,煞是好看。她眉眼间的喜色藏也藏不住,嘴角高高扬起,直到看见坐在窗边矮榻上的宋琼琚,才稍稍敛了敛神色,但那雀跃几乎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姑娘,”浣溪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其中的兴奋,如同绷紧的琴弦,轻轻一拨便能发出清越之音,“刚得的信儿,稳妥极了!玲瓏已经成功勾引了国公爷,现下已被国公爷亲自安排到铜锣巷那处新置的小院去了。国公爷临走时还特意吩咐了管事,一应用度不得短缺,瞧著是上了心的。” 宋琼琚穿著一身月白綾缎裙,外罩淡青色素麵比甲,乌黑的头髮只松松綰了个髻,斜插一支白玉簪子,正执著一卷《战国策》,目光凝在书页上,仿佛沉浸其中。闻言,她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头也未抬,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仿佛浣溪说的不过是件无足轻重的琐事。她用指尖慢慢捻过一页书,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在这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浣溪將托盘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碗盏与光洁的紫檀木几面相碰,发出清脆一响。“奴婢瞧著今儿天气好,特意熬了您爱吃的红豆桂露,红豆燉得酥烂,桂是去年秋天收起来窖藏的金桂,火候足足的,姑娘趁热尝尝?”她边说边小心地观察著宋琼琚的神色,见她依旧没什么表示,便又试探著补充道,“玲瓏这事儿,办得真是漂亮。国公爷在城南书画铺子『偶遇』她时,眼睛都直了,愣是站著说了好一会儿话呢。” 宋琼琚这才缓缓放下书卷,目光掠过那碗甜羹,却並未停留。她抬眼看向窗外,院中一树晚海棠正纷纷扬扬落著瓣,如同下著一场粉白色的雪。“铜锣巷那处院子,”她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可都打点妥当了?伺候的人,都是咱们安排的?务必確保万无一失,不能留下任何与我们有关的痕跡。” “姑娘放心,”浣溪忙敛容正色,向前微倾著身子回道,“两个粗使婆子是张嬤嬤的远亲,从庄子上调来的,口风紧,人也机灵懂事。贴身伺候的小丫鬟杏儿,是咱们府里家生子里仔细挑出来的,她娘子的命是已故的永安县主当年心善救下的,对夫人和姑娘一直感恩戴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一应吃穿用度,都按您先前的吩咐,明面上瞧著只是寻常富户安置外室的规格,內里却半点不亏著,定不会让国公爷起疑,也绝不会委屈了玲瓏姑娘,让她安心替您办事。” 宋琼琚微微頷首,视线仍望著窗外纷飞的雨,沉默了片刻。阳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细腻却透著一股子冷硬。“找到和王清欢如此相像的人,不易。”她似是自语,又似对浣溪言说,声音低沉了几分,“那眉眼神態,模仿了多久?可有破绽?” 浣溪向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足足三个月。咱们的人在南城一带暗访了许久,找到她时,她还在那个小戏班子门口摆摊卖绒,就因那六七分天生的相似。之后了重金,请了原先伺候过王家小姐、后来因小事被王清欢寻由头撵出来的那个老嬤嬤,日日关起门来教她王家小姐未出阁时的做派、语气、步態、甚至喜好的香囊味道、饮食口味。玲瓏这丫头,出身虽微贱,但心思活络,眼皮子浅却也懂得抓住机会,学得也快。如今乍一看,那低眉顺眼、欲语还休的劲儿,竟真有七八分像那位年轻的时候。” “心思活络是好事,”宋琼琚淡淡道,终於收回目光,落在浣溪脸上,那目光清冷如秋水,“但也需时刻敲打著,让她时刻记住,谁才是她的主子,她今日的锦衣玉食、她父兄的安稳差事是谁给的。別真把自己当成了角儿,忘了自己的本分和来处。” “奴婢明白。”浣溪神色一凛,立刻应道,“每隔五日,张嬤嬤会藉故送些时新衣料或是点心吃食的名义去一趟,既是关照,也是提醒。玲瓏是聪明人,知道轻重,眼下不敢忘本,对张嬤嬤恭敬得很。” 宋琼琚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卷上凹凸的文字,那上面记载著纵横捭闔、阴谋阳谋。“母亲去得早,那时我年纪尚小,许多事记不真切。只恍惚记得,王清欢初入府时,便是凭著那副弱柳扶风、温婉解意、处处伏低做小的模样,一步步將母亲挤兑得心灰意冷,再无立锥之地。”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悲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却让浣溪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心头漫上一股酸涩。 第90章 怀孕 “咱们好不容易才寻到王清欢谋害永安县主的证据,”宋琼琚继续道,眸色渐深,如同结了一层薄冰,“人证、物证俱在,眼看就能將她彻底扳倒,为母亲討回公道,永绝后患。她却能断尾求生,心狠手辣地推出个替死鬼,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依旧稳坐国公夫人的位置,风光无限…呵,”她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冰冷,“这口气,我如何能咽得下。” 她说著,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股冰冷的、淬毒般的寒意。“她既然最擅长用温柔小意、曲意逢迎的手段夺人所爱,我便让她也尝尝,被自己最得意的武器反噬的滋味。你说,当她看到那张几乎与她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父亲身边,承欢献媚,一点点分走父亲的注意和宠爱,她心里会是个什么光景?会不会夜不能寐,对著镜子,嫉恨那张不再年轻的脸?” 浣溪想像著那画面,眼底闪过毫不掩饰的快意:“定然如百爪挠心,骨鯁在喉,寢食难安!光是想想,奴婢都觉得痛快!” “这才只是开始。”宋琼琚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去告诉玲瓏,让她安心在铜锣巷住著,好生『伺候』国公爷。一个月后,便让她找个机会,跟国公爷说她有了身孕。该怎么说,什么时候说,张嬤嬤会仔细教她。” 浣溪眼睛骤然一亮,瞬间明白了宋琼琚的意图,心臟怦怦直跳,既是兴奋又是紧张:“姑娘的意思是…” 宋琼琚看著她瞭然的神情,微微点头:“父亲年逾半百,膝下却只有我们几个女儿。没有儿子,一直是他最大的心病,只是碍於顏面,从不宣之於口。这些年,府里中馈牢牢握在王清欢手里,后宅那几个姨娘形同虚设,父亲他…纵然有心,也难有力。如今,外室突然有了身孕,无论王清欢如何阻拦、如何不信、如何暴跳如雷,父亲也绝不会允许自己的骨血——尤其是可能得来的儿子——流落在外。他定会想方设法,不顾一切,也要將玲瓏接回国公府。” 她的手指轻轻敲击著光滑的榻沿,发出规律而沉稳的轻响,仿佛在敲定每一步计划。“只要玲瓏进了府,凭著那张脸和肚子里的『孩子』,这潭死水,就再也静不了了。一个怀著『国公爷骨肉』、酷似现任主母的宠妾…王清欢往后在內宅的日子,岂会好过?她有的忙了。” “姑娘算无遗策!此计大妙!”浣溪语气激动,却又强压著声音,脸都微微涨红了,“国公爷盼儿子盼了这么多年,几乎是魔怔了,得知消息,必定大喜过望!就算夫人心中疑竇丛生,恨得咬牙切齿,没有真凭实据,也绝不敢贸然对『国公爷期盼多年的子嗣』下手!咱们正好可以…” “她最好忍不住做点什么。”宋琼琚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锋,寒光闪闪,“她若按兵不动,我们反倒要费些周折。她若动了…玲瓏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最好的诱饵和靶子。我倒要看看,她这次还能推出哪个替死鬼。” 浣溪一怔,隨即彻底明白过来,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却又混合著无比的钦佩:“姑娘的意思是…?万一她真的…” “玲瓏肚子里究竟是谁的种,我並不在意。”宋琼琚语气冷然,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或许是父亲的,或许是她那个落魄书生旧情人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在所有人眼里,它必须是国公爷的。这个孩子,是我们手中最锋利的利器。若能平安『生』下,一个庶长子,足以让王清欢如鯁在喉,日夜难安;若不能…”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仿佛淬了冰,“那便是扳倒王清欢最有力、最直接的武器。谋害国公爷期盼已久的子嗣,这个罪名,足够她身败名裂,万劫不復。父亲再念旧情,也容不下这等毒妇。” 室內有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捲起落的细微声响。甜羹的热气早已散尽,凝起一层薄薄的、黯淡的膜。 浣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与激动,神色变得无比郑重,她屈膝深深一礼:“奴婢懂了!姑娘放心,此事干係重大,奴婢必定亲自去办,会同张嬤嬤仔细商议每一个细节,绝不会出任何紕漏,绝不会让人查到我们身上。” “嗯。”宋琼琚重又拿起那捲《战国策》,姿態恢復了一贯的沉静,仿佛刚才那一番暗藏机锋、决定著许多人命运的冰冷谋划只是閒话家常,“告诉玲瓏,戏既然开了场,就得唱到底,唱精彩了。让她谨慎些,该有的孕初期反应,噁心、嗜睡、口味变化,一样都不许错。必要时,让张嬤嬤带个可靠的大夫过去『请个平安脉』。府里这边,我自有安排,会设法让父亲多想起铜锣巷的那位。” “是!奴婢记下了。”浣溪肃容应道,“奴婢这就去寻张嬤嬤,今夜便设法將消息递到铜锣巷,嘱咐玲瓏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去吧。”宋琼琚的目光已落回书页之上,仿佛心思也重新沉浸於古代的谋略之中,“碗盏留下,我待会儿再用。” 浣溪不再多言,恭敬地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细心地为宋琼琚掩上了房门。她的脚步声迅速而坚定地消失在廊下。 房门合拢,隔绝了室外渐盛的春光与喧囂。宋琼琚並未抬头,只是保持著阅读的姿態,许久未动。直至夕阳西斜,光影挪移,漫过她的裙裾,爬上墙壁,那碗彻底冷却、失去光泽的红豆桂露依旧原封不动地放在小几上,青瓷釉面反射著窗外投入的、微弱而冰凉的光。 她终於缓缓放下那捲再也看不进一个字的书,起身走至窗边。暮色渐合,庭院深深,海棠早已落尽,只剩下深绿色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她的面容隱在渐浓的晦暗里,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眸子,映著天际最后一丝残光,沉静如水,却深不见底,仿佛蕴藏著无尽的风暴。 一场始於宅院內、关乎命运与復仇的风暴,已在看似平静的国公府后院,悄然拉开了序幕。而执棋者,正冷静地布局,等待著对手的下一步,耐心而决绝。 她静立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窗欞上细腻的雕。晚风带著凉意,捲起零星残瓣,沾湿了她的袖口。远处隱约传来丫鬟僕妇们准备晚膳的轻微响动,更衬得这方天地寂寥无声。 復仇之路漫长而幽暗,每一步都需走得精准而冷酷。她想起母亲那温婉却日渐黯淡的眉眼,最终化作棺木中冰冷的寂静。而王清欢,那个凭藉手段上位的女人,却依旧享受著本该属於她母亲的一切。 指尖微微收紧。玲瓏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把精心打磨的、指向仇人心臟的匕首。这盘棋,她不能输,也输不起。 第91章 王清欢知道了 王清欢指间的赤金镶翡翠护甲,轻轻划过黑檀木小几上一道细微的木纹。那纹路曲折,像一道骤然凝固的闪电,也像她心头那缕越拧越紧的疑虑。 国公爷宋桓,已连续七日,晚膳时分都不在府中。 起初是说吏部公务繁忙,后来是约了老友品画,昨日乾脆连藉口都省了,只吩咐小廝来回一句“国公爷出府了”,便再无下文。 这府里能称得上“老友”的,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品画能品到铜锣巷那等偏僻地方去?王清欢唇角凝著一丝冷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让她保养得宜的脸庞显出一种冰冷的光滑,像上了一层薄釉的瓷器。 铜锣巷。这三个字像一根细小的毒刺,扎在她心尖上。那是外室聚居的地方,见不得光的温柔乡,藏污纳垢之处。当年,她虽也是从类似的地方被宋桓接进这国公府的,但正因如此,她才更痛恨那些地方,更忌惮从那里爬出来的女人。 她端起手边的雨过天青瓷盏,盏中是刚沏好的庐山云雾,茶汤清冽,香气却似乎无法沁入心脾。她抿了一口,水温恰到好处,却品不出滋味。 “翡翠。”她声音不高,带著惯常的雍容腔调,却比平日更沉几分。 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大丫鬟翡翠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听令。翡翠跟了她十几年,最是机警稳妥。 “国公爷近来辛劳,总往那铜锣巷跑,也不知是哪位『雅士』住在那边,能让国公爷如此流连。”王清欢的目光仍落在茶盏里载沉载浮的茶叶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议论天气,“你派两个得力又嘴紧的人,去那巷子里仔细瞧瞧。瞧瞧是哪处仙居,住了哪位仙子,又是何等景致,勾得咱们国公爷连家都捨不得回了。” 翡翠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深意。她低声应道:“是,夫人。奴婢这就去办,必定办得妥帖,不惊动任何人。” 王清欢挥了挥手,翡翠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接下来的两日,国公府表面依旧团锦簇,秩序井然。王清欢照常处理中馈,接受姨娘们的请安,与京中贵妇们书信往来,甚至还有閒心指点女儿宋琼琳绣一幅蝶恋的扇面。 但只有贴身的几个人能察觉到,夫人眼底的寒意一日盛过一日。她修剪枝时,金剪刀下断口格外凌厉;她翻阅帐本时,指甲划过纸页的声响格外刺耳。 第三日黄昏,翡翠脚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脸色凝重,屏退了左右,才悄步走到正在赏玩一盆兰的王清欢身边。 “夫人,”翡翠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查到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清欢捻著兰叶片的指尖顿住,没有回头,只从喉间轻轻溢出一个音:“说。” “国公爷去的是巷子深处一处三进小院,守著不少健仆,等閒人靠近不得。我们的人费了些周折,才从邻近一个专收夜香的老婆子嘴里套出话…”翡翠吸了口气,声音更低了,“那院里,近日常有大夫往来,光是这两日,就进去了三位不同医馆的郎中…” “大夫?”王清欢猛地转过身,护甲刮过兰叶,留下一条清晰的划痕,“什么大夫?治什么病?” “那老婆子也说不真切,只模糊听到一两句,说什么『脉象』、『安胎』、『要静养』…”翡翠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却像重锤狠狠砸在王清欢耳膜上。 “安胎?!”王清欢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兰瓷盆没拿稳,“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泥土飞溅,那株名贵的素心兰连同碎瓷片狼藉一地。 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著翡翠,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確定?是安胎?” 翡翠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不敢妄言,那老婆子確是这么嘀咕的…还说那家的娘子年轻得很,模样標致,近来似是身子不適,常见呕吐…” 年轻,標致,呕吐,安胎…… 这几个词串联起来,像一条毒蛇,猛地窜起,狠狠咬中了王清欢的心臟。 她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急忙扶住旁边的架才稳住。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昂贵的云锦缎衣料下,一颗心几乎要炸开。 安胎…铜锣巷…外室…有了身孕! 宋桓他竟然…他竟然真的让一个外室怀了孩子! 怎么可能?!她明明…明明这些年一直暗中提防,府里的姨娘们喝的茶水里都常年掺著不易察觉的东西,宋桓年纪也大了…怎么会?! 第92章 这孩子留不得 震怒、惊骇、恐慌、还有一丝被背叛的尖锐痛楚,瞬间席捲了她。她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剷除了永安县主,坐稳了国公夫人的位置,將后院牢牢掌控在手心,绝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她和她两个女儿的地位! 没有儿子,是宋桓的痛处,更是她王清欢最大的护身符!一旦有了儿子,还是外室所出、来歷不明的野种,她宋琼瑶和宋琼琳將来还能有什么好前程?这国公府偌大的家业,岂不是要落到那贱种手里? 绝不可以! 王清欢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涨红,眼底翻涌著骇人的风暴。她猛地一挥手,將架上另一盆珍品菊也扫落在地,碎裂声惊得院外的僕妇们瑟瑟发抖,无人敢靠近。 “好…好得很!”她咬牙切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著嘶嘶的冷气,“真是天大的『喜事』!国公爷真是老当益壮,竟要在外头给我弄出个『庶子』来了!” 翡翠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大气不敢出。 王清欢猛地看向她,眼神锐利如刀,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那贱人必须除掉。那个孽种,绝不能生下来!” 她一把抓住翡翠的手臂,力道大得指甲几乎嵌进翡翠的肉里:“你亲自去办!去找『那些人』,多少钱都行!必须想办法混进那个院子,把药给我下到那贱人的饮食里!要做得乾净利落,像意外小產,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她的声音低哑而急促,充满了毒辣的杀意:“记住,翡翠,如果那个孩子生下来,我和琼瑶、琼琳,我们就全完了!懂吗?” 翡翠被她眼中从未有过的狠厉嚇得心惊肉跳,但多年来的忠诚和深知利害让她立刻重重磕头:“奴婢明白!奴婢拼死也会办好这件事!绝不会让那孽种危及夫人和小姐们!” “快去!”王清欢鬆开她,胸口依旧剧烈起伏,指著地上的狼藉,“收拾乾净,別让人看出异常。” 翡翠连忙爬起来,手脚麻利地收拾碎瓷和泥土,又將摔坏的兰匆匆拢起处理掉,一切恢復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空气中瀰漫的泥土腥气和残留的紧张感,无声地诉说著方才的惊心动魄。 翡翠匆匆离去,身影消失在垂门后。 王清欢独自站在窗前,夕阳的余暉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却显得异常孤冷。她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神阴鷙冰冷。 铜锣巷…玲瓏…… 她反覆咀嚼著这两个名字。那个叫玲瓏的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如此轻易地怀上宋桓的孩子?这背后,会不会有蹊蹺? 但无论有没有蹊蹺,那个孩子都必须死。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任何潜在的风险,都要彻底扼杀在萌芽里。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动摇她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染了京城。 铜锣巷深处那处三进小院,此刻灯火通明,却透著一股与外间喧囂隔绝的寂静。守门的婆子打了个哈欠,听著远处隱约传来的更梆声。 一个穿著粗布衣裳、提著食盒的矮胖妇人,低著头,匆匆从巷口走来。她脚步很轻,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最终停在小院侧面的一个小角门前。这是平日里送菜蔬瓜果的入口。 她抬手,按照某种特定的节奏,轻轻叩响了门环。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一张警惕的脸:“谁?” “张婆子让送来的,说是里头娘子要的酸杏脯和新鲜山楂糕,开胃的。”矮胖妇人压低声音道,將食盒稍稍提高,“还热乎著呢。” 门內的婆子打量了她两眼,又看了看食盒,似乎有些犹豫。里头那位有了身子,近来確实口味刁钻,常要些零嘴儿。 “怎地这个时辰送来?” “张婆子说娘子白日里念叨得紧,铺子刚做出一批好的,就让赶紧送来了,怕娘子夜里又想吃了难受。”矮胖妇人答得流畅自然。 门內的婆子想了想,终究还是拉开了门:“进来吧,脚步轻点,別惊扰了娘子歇息。” 矮胖妇人应了一声,低著头,提著食盒,侧身闪了进去。角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院內廊下掛著灯笼,光线昏暗。矮胖妇人跟著那婆子往后厨方向走,目光却飞快地逡巡著正房的方向,將路径和守卫情况默记於心。 到了厨房,看守的婆子接过食盒,打开检查。里面果然是几样精致的蜜饯和糕点,散发著酸甜的气息。 “放这儿吧。”婆子指了指灶台。 矮胖妇人放下食盒,趁那婆子转身放东西的剎那,手指极其迅速而隱蔽地在一个装著温补汤盅的盖沿缝隙处抹了一下,一点细微的白色粉末无声无息地落了进去,遇汤即化,无踪无跡。 动作快得如同错觉。 “多谢妈妈,那我先回去了。”矮胖妇人低下头,语气恭顺。 “嗯,去吧。”婆子挥挥手,並未察觉任何异常。 矮胖妇人沿著原路退出,依旧是低著头,步履匆匆。走出角门,融入外面的夜色中,很快便消失不见。 小院重归寂静。厨房里,那盅温补汤被小心地放入食盒,由一个小丫鬟提著,送往正房玲瓏的住处。 正房里,玲瓏正倚在软榻上,抚著依旧平坦的小腹,听著窗外细微的风声。丫鬟將食盒放在桌上,轻声道:“姨娘,厨房刚送来的汤,您趁热用点吧。” 玲瓏懒懒地瞥了一眼那汤盅,近日她害喜厉害,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先放著吧,没胃口。” “可是…国公爷吩咐了,要您务必照顾好身子…”丫鬟小声劝道。 玲瓏蹙了蹙眉,终究还是坐起身。小丫鬟连忙盛了一小碗汤,递到她手中。 汤气温热,带著药材淡淡的清香。玲瓏拿起调羹,舀起一勺,慢慢吹了吹,正要送入口中—— “砰!”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紧接著是守门婆子惊慌的喊叫和杂乱的脚步声! 玲瓏手一抖,调羹里的汤洒了大半在衣裙上。 “怎么回事?!”她惊疑不定地放下碗。 一个小廝连滚爬爬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姨娘!不好了!不知哪来的醉汉,抱著一块大石头砸了咱们院门!还、还在外头胡言乱语!护院们已经出去拿人了!” 院內顿时一片鸡飞狗跳,人声嘈杂。 玲瓏嚇得心口怦怦直跳,哪还有心思喝汤,连忙吩咐:“快!快把门顶住!別让歹人闯进来!” 丫鬟婆子们乱作一团,有的去加固门户,有的惊慌张望。 那碗被洒了一半的汤,连同那盅原封未动的温补汤,都被冷落在一旁的桌上,再无人理会。 混乱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外面的喧闹才渐渐平息。护院来回话,说那醉汉已经捆了送去官府了,像是附近一个整日酗酒的破落户,应是发酒疯,误打误撞到了这里。 虚惊一场。 玲瓏抚著胸口,仍是后怕不已,只觉得小腹都有些隱隱作痛,也不知是嚇的还是心理作用,连忙让丫鬟去熬真正的安神汤来。 那碗被下了药的温补汤,早已凉透,最终被倒入泔水桶中,与其他残羹冷炙混在一起,明日一早便会由那个收夜香的老婆子运走,处理得乾乾净净。 仿佛从未存在过。 翡翠得到行动失败的消息时,已是次日清晨。她站在王清欢面前,脸色灰败:“…夫人,失手了。眼看就要成了,谁知偏偏那么巧,门口就闹了那么一出…那汤,她没喝成…” 王清欢坐在梳妆檯前,正拿著一支赤金步摇比划,闻言,动作僵在半空。铜镜里映出她瞬间阴沉可怖的脸。 “巧合?”她慢慢放下步摇,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她猛地一拍梳妆檯,台上的珠宝匣子震得乱响。 “一次不成,就给我想第二次法子!绝不能让那孽种活下来!” 第93章 是她的手段 子时过半,皇城东北角的暗卫营值房內,烛火通明,却静得能听见灯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一份薄薄的密报被一双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拿起。指尖掠过封口的火漆,打开。纸张是最普通的桑皮纸,上面的字跡却是用特殊药水书写,需在烛火下微微烘烤方能显现。 赫连璟披著一件玄色暗纹蟒袍,並未戴冠,墨玉般的长髮隨意用一根乌木簪束在脑后。他斜倚在铺著白虎皮的紫檀木躺椅上,姿態閒適,目光却锐利如鹰隼,逐字扫过密报上的內容。 密报详述了宋国公宋桓近日行踪异常,频繁出入铜锣巷一处三进小院,院內藏一妙龄女子,名唤玲瓏,酷似国公夫人王清欢年少之时。更提及近日有数位大夫秘密出入,疑似该女子已有身孕。 赫连璟的视线在“身孕”二字上停留片刻,唇边缓缓扬起一丝若有似无的轻笑。那笑意很浅,却像冰面上掠过的流光,冷冽而洞悉一切。 “宋国公…倒是老树逢春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带著一种独特的、略显阴柔的磁性。他將密报凑近烛火,看著字跡在高温下逐渐淡化,最终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事做得隱秘,探子回报也只说疑似。但赫连璟几乎瞬间就篤定了真相。並且,他几乎能嗅到这桩风流韵事背后,那缕熟悉又陌生的冷香。 “凡事不说废话,只攻其要害…確是你的手法。”赫连璟指尖轻轻敲击著躺椅的扶手,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和几不可察的欣赏,“宋桓虽庸碌,好在尚有几分人脉根基,在朝中也算低调安稳。可他这无子的心病,却是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笑谈。” 。 寅时三刻,宋国公府邸。 天色未明,檐下的灯笼在微凉的晨风中摇曳,昏黄的光晕切割著黎明前的黑暗。府內已有细碎的声响,僕役们低眉顺眼,穿梭往来,为家主宋桓的上朝做著准备。车马早已备好,停在前院,高大的辕马偶尔喷个响鼻,蹄子不安分地踏著青石板。 宋桓身著朝服,正由侍女整理著最后的衣冠。他的面容在灯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虽已年近五旬,但保养得宜,依旧可见年轻时的俊朗轮廓,只是眉宇间总凝著一股难以化开的鬱气,那是朝野皆知、却无人敢轻易触碰的心病——无子。夫人王清欢站在一旁,手中捧著一杯参茶,神色温婉,眼底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与疲惫。她將茶盏递过去,轻声道:“老爷,时辰差不多了,用口茶润润喉吧。” 宋桓接过,略啜了一口,並未多言。府內的气氛一如往常般规整、压抑,仿佛一切都被无形的礼法规矩束缚著,透不过气。 然而,这份惯常的寧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府门外,原本寂静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並非寻常车马,而是更为整齐、沉重,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稳稳地停在了宋国公府那朱漆大门前。 门房的老僕早已听到动静,忐忑地拉开一道门缝向外窥视。这一看,嚇得他几乎魂飞魄散。 只见门外,一列身著玄色劲装、腰佩狭长弯刀的厂卫緹骑肃然而立,眼神冷冽,如同雕塑,將国公府大门悄然围住,隔绝了內外。而在他们之前,停著一顶极其奢华显眼的墨绿色锦缎官轿,轿顶装饰非凡,四角垂下的金铃在微风中寂然无声,彰显著主人位同亲王的尊贵身份。轿旁,垂手立著一个面色苍白、眼神却锐利如鹰的年轻宦官,正是九千岁赫连璟的心腹,残星。 老僕连滚带爬地冲回院內,声音都变了调:“老、老爷!九、九千岁……千岁爷驾到!就在门外!” 宋桓整理衣襟的手猛地一顿。王清欢脸上的血色也瞬间褪去,手中的帕子无意识地被攥紧。 赫连璟?他此刻不应在宫中准备隨侍陛下早朝,为何会突然出现在他的府门前?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宋桓的心臟。他与这位权倾朝野、手握东厂和暗卫营的九千岁素无深交,甚至因派系不同,彼此间多有忌惮与疏远。这突如其来的“拜访”,绝非善意。 但赫连璟的权势滔天,即便是他这世袭罔替的国公,也绝不敢有丝毫怠慢。宋桓迅速与夫人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整了整神色,强压下心中的波澜,快步迎了出去。王清欢略一迟疑,也紧隨其后。 打开府门,只见赫连璟正缓缓从轿中弯腰走出。 他穿著一身絳紫色的蟒袍,玉带束腰,身披一件玄色大氅,上面用金线绣著繁复的云海蟠龙纹。面容俊美近乎妖异,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白皙,长眉凤目,唇色偏淡,嘴角似乎总含著一丝若有若无、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他手中轻轻把玩著一串碧璽念珠,动作优雅从容,仿佛不是堵在別人上朝的路上,而是在自家庭院中閒庭信步。 “宋国公,早啊。”赫连璟的声音不高,带著一种特有的、略显阴柔的磁性,穿透清晨的薄雾,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宋桓连忙躬身行礼,语气谨肃:“不知千岁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千岁爷此时前来,可是陛下有旨意传达?”他试图给这不寻常的造访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赫连璟轻笑一声,那笑声像是羽毛轻轻搔过心尖,让人无端生出寒意:“非也。咱家今日並非奉旨而来,只是偶然得了一件有趣的小玩意儿,想著与宋国公甚是相配,便迫不及待地想送来给国公瞧瞧。想著国公这个时辰正要上朝,正好顺路,不会耽误国公太多工夫吧?” 他话说得客气,但那姿態那排场,哪里有半点“顺路”和“商量”的意思。 宋桓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只能挤出笑容:“千岁爷说哪里话,您大驾光临,寒舍蓬蓽生辉,只是……朝钟將响,恐误了时辰……” “誒,不急这一时半刻。”赫连璟漫不经心地打断他,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宋桓身后脸色发白的王清欢,笑意更深了几分,“想必这位就是国公夫人了?果然端庄贤淑,与国公真是伉儷情深。” 王清欢勉强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微颤:“臣妇王氏,见过九千岁。” “夫人不必多礼。”赫连璟虚扶一下,隨即侧过头,对身后的残星略一頷首。 残星立刻会意,向前一步,轻轻击掌两下。 后面两名健壮的厂卫抬著一个被红色锦缎覆盖的物件走上前来。那物件约有半人高,看起来颇为沉重。两人將物件稳稳放在国公府大门內的影壁前,然后躬身退下。 所有目光都聚集在那红绸覆盖的礼物上。宋桓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赫连璟送的礼,从来都不是那么好收的。 “这是……”宋桓迟疑地开口。 赫连璟踱步上前,亲自伸手,捏住红绸的一角,嘴角那丝轻笑变得意味深长:“一点小小的心意,祝愿国公……心想事成。” 话音未落,他手腕轻轻一抖,红绸翩然滑落。 剎那间,一尊莹润洁白、宝相庄严的玉雕观音像暴露在晨曦与灯笼混合的光线下。玉质通透,雕工精湛,每一处细节都无可挑剔。然而,当宋桓和王清欢看清这观音的形態时,两人的脸色骤然剧变,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 那並非普通的观音像,而是一尊——“送子观音”! 观音面容慈和,眼神微垂,怀中抱著一个活泼可爱的胖娃娃,娃娃手中还捧著一只硕大的仙桃。寓意本是极好的,多子多福,送子安康。 但在此刻,在此地,由赫连璟送出,送到多年无子、视此为毕生最大憾事与耻辱的宋桓面前,这尊价值连城的送子观音,无疑变成了一把最锋利、最恶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捅进了宋桓和王清欢最痛的心窝!其嘲讽与羞辱的意味,浓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空气仿佛凝固了。府门前的僕役们早已嚇得魂不附体,深深埋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连那些训练有素的厂卫也都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 宋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的手在宽大的朝服袖中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表情没有彻底崩溃。他能感觉到身边夫人微微的颤抖,以及那努力抑制却依旧粗重了几分的呼吸。 奇耻大辱! 这简直是將他宋桓的脸面,將他宋国公府的尊严,剥光了扔在地上,还要踩上几脚! 他几乎能想像到,此刻赫连璟心中那猫戏老鼠般的快意。他也瞬间明白了这“礼物”从何而来——定然是那外室之事泄露了!除了掌控著暗卫营、耳目遍天下的赫连璟,还有谁能如此迅速地知晓並加以利用?而指使者……宋琼琚那张冷漠的脸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第94章 送子观音 好狠的手段!好毒的心思! 赫连璟仿佛完全没有看到两人难看至极的脸色,依旧笑吟吟地,甚至带著几分欣赏的目光打量著那尊观音像:“听闻这是前朝宫廷玉匠的遗作,用料是上好的和田羊脂玉,咱家一看便觉得,唯有国公这般身份,才配得上此等祥瑞之物。国公爷,夫人,可还喜欢?”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宋桓的心上。他胸口剧烈起伏,一股腥甜之气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他不能发作,绝不能。赫连璟权势熏天,心狠手辣,此刻若是流露出半点不满,等待宋国公府的,恐怕就是灭顶之灾。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了毕生的涵养和意志力,迫使自己扭曲的面容重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乾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千岁爷……千岁爷厚爱,臣……感激不尽。此礼……太过贵重,臣……受之有愧。” 王清欢也在一旁,凭藉著多年主母的修养强撑著一口气,屈膝行礼,声音细若游丝却依旧保持著礼节:“多谢……千岁爷恩赏。” 赫连璟满意地看著他们强忍羞辱、被迫谢恩的模样,那双凤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快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宋琼琚送了份“礼”,他赫连璟自然要送一份更大的,更“贴心”的。 “国公喜欢就好。”赫连璟轻轻抚摸著念珠,语气轻鬆,“望此祥瑞,能早日为国公府带来佳音。届时,咱家必定再来討一杯喜酒喝。” 他顿了顿,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恍然道:“瞧咱家这记性,光顾著给国公送礼,差点误了国公上朝的时辰。残星。” “奴才在。”残星立刻躬身。 “让下面的人把路让开,恭送宋国公上朝。” “是。”残星一挥手,那些堵在门前的緹骑立刻如潮水般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动作整齐划一,沉默而高效,带著强烈的威慑。 赫连璟这才对宋桓笑道:“国公,请吧。” 宋桓此刻只想儘快离开这个让他无比难堪和愤怒的地方。他再次躬身,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多谢千岁爷……臣,先行告退。” 他甚至不敢再多看那尊送子观音一眼,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在王清欢苍白而担忧的注视下,宋桓几乎是脚步虚浮地、有些踉蹌地快步走向自己的马车。车夫早已嚇傻,见状慌忙放下脚凳。 宋桓迅速钻入车厢,仿佛逃离一般。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碌碌的声响,驶离了那座仿佛被无形寒冰冻结的府门。 王清欢独自站在门口,望著远去的马车,又看看那尊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的送子观音,只觉得浑身冰冷。她强撑著最后的气力,对赫连璟再次行礼:“恭送九千岁。” 赫连璟瞥了她一眼,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不再多言,转身优雅地坐回轿中。残星尖细的声音响起:“起轿——” 厂卫们护著官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迅速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宋国公府门前一片死寂,以及那尊被所有僕役避之不及、仿佛带著诅咒的送子观音,沉默地立在影壁前,承受著所有或惊恐或怜悯或隱秘的目光。 王清欢呆呆地站了许久,直到贴身嬤嬤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她,低声道:“夫人,外面风大,先进去吧……” 她这才恍然回神,看著那玉观音,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屈辱和绝望,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她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至极:“……抬进去吧,找个空厢房……先放著。” 说完,她再也支撑不住,在嬤嬤的搀扶下,转身走入深深的府邸,背影显得格外脆弱而苍凉。 而那尊送子观音,就像一颗被赫连璟亲手埋下的毒种,留在了宋国公府的心臟位置,无声地散发著嘲讽与寒意,预示著这场由外室风波引发的、来自权宦的羞辱,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朝堂之上的风波,家宅內部的暗流,都將因此而被彻底搅动。宋桓的马车驶向皇宫,他的车厢內,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紧握的双拳和剧烈起伏的胸膛,泄露著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愤怒与羞耻。赫连璟的轿子则行向宫城,轿中人指尖轻捻念珠,唇边噙著一丝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冷漠笑意。 清晨的这场“赠礼”,看似短暂,却已在无形中,改写了太多东西。 第95章 再次下毒 辰时刚过,宋国公府內一片死寂。那尊被安置在偏僻厢房內的送子观音,仿佛一个无声的嘲讽,其散发的寒意渗透了府邸的每一块砖石。王清欢独坐在自己的正院厅堂上,指尖冰凉,赫连璟那似笑非笑的脸和那尊刺眼的玉像在她脑中反覆盘旋,啃噬著她早已紧绷不堪的神经。羞辱、恐惧、以及一种深切的、多年无子所带来的绝望与不甘,最终混合成了一种扭曲的狠厉。 她不能再等了。赫连璟的“礼物”像最后一道催命符,提醒著她地位的岌岌可危。那个藏在铜锣巷的贱人,那个怀著她丈夫子嗣的外室,必须消失。上一次下药未能得手,只让她更加谨慎,但也让王清欢更加焦躁。此刻,宋桓不在府中,正是最好的时机。 “赵嬤嬤。”她的声音乾涩而冰冷,唤来了自己的心腹老僕。 赵嬤嬤应声上前,脸上同样带著豁出去的狠色:“夫人,您吩咐。” “上次失手,是咱们大意了。这次,你亲自带人去。”王清欢的眼神阴鷙,“挑两个手脚利落、嘴巴严实的家丁。不必再用什么慢性的药物,直接带上『鴆红』,务必看著她……当场咽气。”『鴆红』是宫中流传出来的剧毒,入口封喉,几乎无解。 赵嬤嬤心下一凛,但看著夫人那近乎疯狂的神色,不敢多言,只重重点头:“老奴明白!定不辱命!” 王清欢挥挥手,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里,只剩下眼中一点偏执的寒光。 …… 铜锣巷,小院。 玲瓏並非毫无见识的普通女子。自上次莫名病倒,虽侥倖保住了孩子,但她心中早已警铃大作。宋桓虽加派了人手看守院子,但她自己更是万分小心。所有饮食均由贴身丫鬟小翠亲自经手,在小厨房烹製,绝不假手他人。外人送来的东西,一律不收。院门终日紧闭,若非宋桓亲至,极少开启。 上午的阳光暖融融地洒进小院,玲瓏正坐在院中晒太阳,手中做著小小的婴儿衣裳。她的腹部已明显隆起,脸上带著属於母亲的柔光,但眼底深处却藏著一丝惊弓之鸟般的警惕。小翠在一旁伺候著,主僕二人都显得有些安静。 突然,院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玲瓏和小翠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和警惕。这个时间,国公爷绝不会来。 “谁?”小翠扬声问道,走到门边,並未立即开门。 门外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却故作和善的女声:“翠姑娘,是老身,国公夫人身边的赵嬤嬤。夫人惦念玲瓏娘子的身子,特命老奴送些上好的血燕窝来,给娘子补补身子。” 夫人?送血燕窝?小翠脸色一变,回头看向玲瓏。玲瓏的脸色也瞬间白了,手下意识地护住了肚子。夫人怎么会突然如此“好心”?联想到上次的病和昨日九千岁那尊诡异的送子观音,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 玲瓏强自镇定,对小翠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別开门。就说我身子不適,刚睡下,多谢夫人好意,礼心领了,东西不便收。” 小翠点头,依言隔著门回话。 门外的赵嬤嬤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语气顿时冷了几分:“翠姑娘,这是夫人的一片心意,也是国公府的规矩。长者赐,不敢辞。你这般拦著,是不把夫人放在眼里吗?”话语间已带上了威胁的意味。 小翠有些慌了,玲瓏却咬紧了唇,更加確定门外的人不怀好意。她摇了摇头,態度坚决。 赵嬤嬤见软的不行,似乎失去了耐心。只听她对外面低声喝道:“不识抬举!给我撞开!” 第96章 入府 话音刚落,沉重的撞击声便猛地砸在门板上!显然是外面的家丁开始强行撞门了!门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你们要干什么!”小翠嚇得惊叫起来,用身体死死抵住门。 玲瓏也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如纸,护著肚子连连后退。院中另外两个宋桓留下的小廝闻声赶来,试图阻拦,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人数更多,力气更大。 “砰!”的一声巨响,门閂被硬生生撞断,院门洞开! 赵嬤嬤带著两个面相凶恶的家丁闯了进来,后面还跟著几个婆子,瞬间將小院挤占得满满当当。赵嬤嬤一眼看到站在院中、护著肚子的玲瓏,眼中闪过狠毒,厉声道:“玲瓏娘子身子不適,夫人特赐补药,还不快伺候娘子服下!” 她身后一个家丁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细小的瓷瓶,拔开塞子,就要朝玲瓏衝过去。那瓷瓶里装的,定然就是见血封喉的“鴆红”! “放肆!”玲瓏又惊又怒,声音却因恐惧而尖利,“光天化日,你们敢行凶!国公爷绝不会放过你们!” “拿下她!”赵嬤嬤根本不理会,指挥著家丁。 小翠和那两个小廝拼命阻拦,与衝过来的家丁扭打在一起,院子顿时乱作一团。玲瓏不断后退,躲避著那个拿著毒药的家丁。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只见厢房和正屋的门突然打开,从里面猛地衝出四五条彪形大汉,个个身手矫健,瞬间就將赵嬤嬤带来的人反扭胳膊,死死摁倒在地!那个拿著毒药的家丁更是被一脚踹在手腕上,瓷瓶脱手飞出,“啪”地一声摔得粉碎,里面的无色液体溅在地上,立刻泛起一阵细小的白沫,发出刺鼻的气味。 鴆红!果然是剧毒! 赵嬤嬤完全懵了,她根本没料到这看似普通的小院里,竟然还藏著这么多护卫!她哪里知道,经过上次下药事件,宋桓表面上只是加派了普通小廝,暗地里却悄悄安排了几名真正的好手潜伏在院內,日夜轮守,就是为了防备今日这种情况。 玲瓏见危机解除,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衝过来的小翠扶住。她看著被制伏的赵嬤嬤等人,又惊又怕又委屈,后怕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全部捆起来!看好了!一个都不许放跑!”护卫头领冷声下令。他走到摔碎的瓷瓶旁,小心地用布包裹起一些碎片和沾染了毒液的泥土,作为证物。 院子很快被控制住。赵嬤嬤面如死灰,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了破布,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她带来的那些家丁婆子也都瘫软在地,抖如筛糠。 玲瓏在小翠的搀扶下,坐在椅上,看著院子里跪了一地的凶徒,想起刚才那惊险万分的一幕,泪水流得更凶,低声啜泣起来。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和孩子就都没了。 …… 与此同时,皇宫,午门外。 朝会刚散,百官鱼贯而出。宋桓脸色依旧阴沉,赫连璟那张带笑的脸和那尊送子观音像魔咒般縈绕在他心头,让他整个早朝都心神不寧,甚至未能听清陛下说了些什么。 他正欲登上马车,一个穿著不起眼家僕服饰的人突然从人群中挤了过来,神色仓皇,甚至来不及行礼,就凑到宋桓耳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宋桓的脸色瞬间骤变!先是难以置信,隨即转化为滔天的怒火! “你说什么?!夫人的人去铜锣巷动粗?!现在呢?玲瓏怎么样了?!”他一把抓住那僕役的衣襟,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压得极低,却如同即將喷发的火山。 那僕役嚇得魂不附体,结结巴巴地回道:“……院里埋伏的护卫……都、都拿下了……玲瓏娘子受了惊嚇,但、但无恙……赵嬤嬤她、她拿了『鴆红』……” “鴆红”二字如同最烈的油,浇在了宋桓熊熊燃烧的怒火之上! 王清欢!她竟敢!她竟真敢如此狠毒!光天化日之下,明火执仗地派人用这等剧毒去谋害他的子嗣! 昨日赫连璟的羞辱尚且歷歷在目,那是对他男人尊严和家族顏面的践踏;而今日王清欢的所作所为,则是要彻底断绝他宋桓的血脉,毁掉他最后的希望! 新仇旧恨,羞愤与暴怒,在这一刻彻底吞噬了宋桓的理智。 他一把推开僕役,甚至来不及和同僚打声招呼,猛地转身,几乎是咆哮著对车夫吼道:“去铜锣巷!快!用最快的速度!” 马车如同离弦之箭,在皇城外的街道上疾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避让。宋桓坐在剧烈顛簸的车厢里,双目赤红,拳头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脑海里不断闪过王清欢平日温婉顺从的脸,此刻只觉得无比虚偽和恶毒!闪过赫连璟那嘲讽的笑容,更觉刺眼!闪过玲瓏哭泣无助的模样和那未出世的孩子…… 他不能再忍了!一次次的忍让,换来的只是变本加厉的算计和毒害!若是连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护不住,他宋桓还算什么男人?这国公之位,坐著还有什么意思! 马车一路狂飆,终於猛地停在了铜锣巷小院门口。院门敞开著,一眼就能看到里面狼藉的景象和跪了一地的人。 宋桓跳下马车,大步冲了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被小翠搀扶著、哭得梨带雨、脸色苍白、微微发抖的玲瓏。她一见到宋桓,如同见到了主心骨,眼泪落得更凶,泣不成声:“国公爷……您、您终於来了……她们、她们要毒死我和孩子……呜呜呜……” 再看到院子中央跪著的、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赵嬤嬤等人,以及护卫头领呈上来的、那包裹著的毒药碎片和散发著刺鼻气味的泥土…… 一切,都不需要再问了。 宋桓的胸膛剧烈起伏著,额角青筋跳动,怒火几乎要衝破他的天灵盖!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人赃並获!铁证如山! 好一个贤良淑德的国公夫人!好一个毒如蛇蝎的王清欢!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剐过赵嬤嬤。赵嬤嬤接触到他的目光,嚇得浑身一软,瘫倒在地,裤襠处瞬间湿了一片,骚臭难闻。 “好!好!好!”宋桓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滔天的杀意和决绝,“真是我的好夫人!真是我宋国公府的好规矩!”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灼热得仿佛能烫伤肺腑。他不再看那些腌臢之人,转身大步走到玲瓏面前,看著她惊恐未定的泪眼和隆起的腹部,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保护?隱藏?妥协?统统都没用了!只有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能真正安全! 他握住玲瓏冰凉的手,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显得有些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心:“收拾你的细软!所有重要的东西,立刻收拾!一刻钟之內,跟我走!” 玲瓏愣住了,泪眼婆娑地看著他:“……国公爷?去、去哪里?” 宋桓目光锐利,斩钉截铁,一字一句地道:“回国公府!从现在起,你就住在府里!我看谁还敢动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一根手指头!” 此言一出,不仅玲瓏和小翠惊呆了,连院子里的护卫和跪著的僕役都惊呆了。外室入府?这於礼制不合,必將引起轩然大波!但看著宋桓那铁青的脸色和决绝的眼神,无人敢出声质疑。 “还愣著干什么!快去!”宋桓低吼道。 玲瓏这才回过神,心中瞬间被巨大的复杂情绪填满——有劫后余生的后怕,有能正大光明入府的激动,更有对未来狂风暴雨的恐惧。但她不敢违逆盛怒中的宋桓,在小翠的搀扶下,连忙进屋去收拾。 宋桓则站在院中,如同即將喷发的火山,冷冽的目光扫过地上瘫软的赵嬤嬤等人,对护卫头领下令:“把这些人,全部拖回府!关进地牢!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探视!” “是!”护卫头领凛然应命。 一刻钟后,玲瓏简单地收拾了一个包裹,主要是些金银细软和重要的贴身物品。宋桓亲自扶著她,小心翼翼地护著她的肚子,走出了这座充满了惊险回忆的小院。 马车早已备好,宋桓扶著玲瓏上了车,自己隨后跨入。车厢內,玲瓏依旧低声啜泣著,依靠在宋桓身边,寻求著保护。宋桓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只有紧握的双拳显示著他內心汹涌的怒涛。 马车启动,朝著宋国公府的方向驶去。这一次,不再是隱秘的探望,而是堂堂正正地,要將一场巨大的风暴,直接带回那个表面平静、內里却早已暗潮汹涌的深宅大院。 宋桓的决定,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必將激起千层浪。而此刻,被怒火和决心填满的他,已经顾不得那许多了。 第97章 东窗事发 巳时三刻,宋国公府的正院沉浸在一片刻意维持的寧静之中。阳光透过繁复的雕窗欞,將细碎的光斑洒在铺著昂贵锦毯的地面上。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檀香,那是上好的香料在错金螭兽香炉中缓缓燃烧的气息。 王清欢端坐在厅堂上首的紫檀木嵌螺鈿玫瑰椅上,姿態端庄,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她手中捧著一盏雨过天青色的瓷杯,杯中是刚沏好的君山银针。茶芽在微烫的水中根根竖立,缓缓舒展,將清亮的茶汤染上些许嫩绿。她垂眸,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沫,小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间,带来一丝暖意,也稍稍平復了她从清晨起就紧绷焦灼的心绪。 赵嬤嬤是她从王家带来的心腹老人,办事最是稳妥可靠。这次派去的又是府中心狠手辣、绝对忠心的家丁,更不用说那瓶见血封喉的“鴆红”。对付一个无根无基、仅凭著肚皮一时得宠的卑贱外室,理应是万无一失的。算算时辰,若一切顺利,事情应当已经办妥,或许连首尾都已收拾乾净了。 王清欢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丝冷峭而篤定的弧度。就算老爷下朝回来,察觉出些许不对劲又如何?人死如灯灭,难道他还会为了一个已经断了气的、无足轻重的玩物,来严惩她这个明媒正娶、为他生下两位嫡出小姐、並操持国公府中馈多年的正室夫人吗?至多不过是冷著脸训斥几句,关上几日禁闭罢了。这深宅后院,终究还是她王清欢的天下。只要拔除了这个孽根,去了那块心病,她的地位便依然稳如泰山。 想到此处,她心中甚至掠过一丝隱秘的快意。昨日九千岁赫连璟那尊送子观音带来的羞辱固然尖锐难堪,但只要彻底剷除了眼前这个最大的威胁,一切便都值得。她轻轻放下茶盏,纤细白皙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上用金线绣出的繁复缠枝莲纹,心態愈发安然,仿佛真的只是在享受一个寻常而閒適的上午。 时间在这片刻意营造的静謐中缓缓流淌。廊檐下的画眉鸟偶尔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反而更衬得室內一片死寂。 然而,这份脆弱的平静並未能维持多久。 一阵突兀而杂乱的脚步声猛地从院外传来,那声音急促、慌张,完全失了平日里的规矩和章法,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死水,骤然打破了这片虚偽的安寧。 王清欢不悦地蹙起精心描画过的柳叶眉,刚想开口斥责是哪个不知礼数的奴才敢在正院如此喧譁奔跑,她的贴身大丫鬟春晓已像是被鬼撵了一般,脸色惨白、髮丝微乱地踉蹌著衝进厅来,甚至忘了行礼请安,声音因极度的惊骇而扭曲变调:“夫、夫人!不好了!国公爷……国公爷他、他回来了!” 王清欢心下微微一沉,但旋即又被强压下去。回来了便回来了,何至於如此惊慌失措?许是赵嬤嬤她们手脚不够利落,被撞见了?但那也无甚紧要,抵死不认帐便是,难道还能搜她的身不成? 她重新端起那盏天青瓷杯,试图用沉稳的姿態压下丫鬟的失態,语气带著惯常的淡漠:“回来便回来了,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惊扰了院中清净。” “不、不是……”春晓急得眼圈发红,几乎要哭出来,手指著院外的方向,语无伦次,浑身都在发抖,“国公爷他……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他还带著……带著那个铜锣巷的……那个玲瓏!她、她没死!活生生地跟著国公爷进府了!已经过了垂门,朝著正院这边来了!” “哐当——!” 一声刺耳的脆响骤然炸开! 王清欢手中那盏价值不菲的天青瓷茶盏应声滑落,重重砸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瞬间四分五裂,碎片混合著温热的茶汤和舒展开的茶叶,溅湿了她裙摆上精美的苏绣芍药和缀著珍珠的绣鞋鞋面。 可她浑然未觉。 她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却无比猛烈的闪电当头劈中,猛地从那张沉重的玫瑰椅上弹起身!脸上那份精心维持的从容、安然,甚至於惯常的冷淡假面,在这一刻瞬间碎裂、剥落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迅速蔓延开的、冰锥般的恐惧!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完全失了往日雍容的腔调,眼睛死死瞪著春晓,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荒谬、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玲瓏?!她还活著?!这……这怎么可能!” 赵嬤嬤是干什么吃的!那些平日里吹嘘能耐的家丁都是废物吗!那瓶千金难求的“鴆红”是假的不成!怎么可能失手!她怎么可能还活著!老爷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顾体统、不顾礼法,直接就把那个贱人带回国公府来?! 一瞬间,无数混乱的疑问和骇人的猜测如同汹涌的潮水,猛烈地衝击著她的脑海,让她头晕目眩,气血翻涌,几乎站立不稳,一手下意识地死死按住砰砰狂跳的心口。春晓慌忙上前想要搀扶她,却被她猛地一把推开,力道之大,让春晓直接跌坐在地。 王清欢像是疯了一般,踉蹌著衝到厅堂门口,一把挥开遮挡的珠帘,那上好南珠相互撞击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她向外望去。 第98章 玲姨娘 只一眼,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彻底冻结,凝固成了冰冷的渣滓。 只见院门处,宋桓一身絳紫色朝服都未曾更换,面色铁青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里翻滚著骇人的怒火与戾气,正大步流星地闯进来,每一步都踏得沉重无比,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而他身侧,被他一只手臂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地护著的,不是那个她以为早已化作一具冰冷尸体的玲瓏,又是谁! 玲瓏穿著一身略显单薄的水红色綾缎衣裙,那顏色刺得王清欢眼睛生疼。她腹部隆起得已然十分明显,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角和鼻尖却泛著红,明显是刚刚哭过,越发显得楚楚可怜、弱不禁风。她正怯生生、半依半偎地紧靠著宋桓,一副受惊过度、寻得依靠的模样。她身后,还跟著那个铜锣巷带来的小丫鬟小翠,手里紧紧抱著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袱,像是全部的家当。 而在这几人身后,还跟著数名宋桓平日贴身的、气息精悍冷肃的亲隨护卫,一行人浩浩荡荡,气势汹汹,直接闯入这向来由她掌控的正院內宅! 这一幕,像一把烧得通红、淬了剧毒的尖刀,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刺入了王清欢的双眼,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侥倖和心防! 她派去下死手的人音讯全无,目標却毫髮无损、甚至被她的丈夫如此珍而重之地护送著,登堂入室,直接闯到了她的面前,闯入了她经营多年的领地! 巨大的衝击和计划的彻底溃败,让王清欢一时之间完全丧失了反应的能力,只是僵直地、失魂落魄地戳在门口,脸色死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著,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地上那摊冰冷破碎的瓷片和渐渐失去温度的茶渍,仿佛正是她此刻內心和处境的真实写照——破碎不堪,狼狈污浊,徒留一片冰凉的狼藉。 宋桓已然大步走进了厅堂,那双燃烧著熊熊怒火的冰冷目光,如同两把实质的、淬了寒冰的利刃,瞬间就死死钉在了失魂落魄、狼狈不堪的王清欢身上。他锐利的视线扫过地上摔得粉碎的茶盏,再落到王清欢那副见了鬼般惊骇欲绝、血色尽褪的脸上,心中积压了一路的怒火、屈辱、后怕,如同被彻底点燃引线的炸药库,轰然爆发! “呵!”宋桓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尽嘲讽与冰寒的冷笑,那声音不高,却像是裹挟著腊月的寒风,颳得人骨头缝都发疼,“夫人真是好雅兴!好閒情逸致!还在我这里喝茶赏?怎么,是在等著听好消息吗?等著听你那条忠心的老狗回来报信,说已经帮你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了心腹大患,是吗?!”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钉,狠狠地、一根接一根地砸向王清欢,带著毫不掩饰的憎厌与质问。 王清欢被这劈头盖脸、直戳心窝的厉声质问砸得浑身剧烈一颤,猛地从那种巨大的惊骇和失神中回过神来。极致的恐惧和强烈的求生欲让她瞬间调动起全部的本能,做出了最熟练的反应。她眼圈猛地一红,蓄积的泪水立刻如同断线的珍珠,扑簌簌地滚落下来,顺著苍白的面颊滑落,声音哽咽颤抖,充满了无尽的委屈与淒楚,身体还配合著微微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承受不住这“莫大的冤枉”而晕厥过去。 “老爷……您、您这话是从何说起啊?”她泣不成声,用绢帕按著眼角,“妾身只是……只是心中因昨日九千岁之事鬱结难舒,在此静坐片刻,排解心绪罢了……什么除掉心腹大患?妾身……妾身实在听不懂您在说什么……玲瓏妹妹她……她这是怎么了?为何会隨老爷回府?可是在外头出了什么意外事端?” 她试图避重就轻,將话题引开,甚至强忍著噁心,故作关切地看向宋桓身后的玲瓏,演技不可谓不精湛投入。若是放在平日,宋桓或许还会被她这番梨带雨、委屈至极的姿態蒙蔽一二,心中生出些许疑虑或软意。 但此刻,宋桓刚刚经歷了从朝堂之上被赫连璟公然羞辱,到归家途中惊闻噩耗,再到亲眼目睹铜锣巷小院里那惊心动魄的擒拿场面、那摔碎在地泛著死亡泡沫的毒药瓶、以及那群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凶徒!所有的证据都赤裸裸、血淋淋地指向眼前这个还在惺惺作態的女人!他哪里还会信她这半分鱷鱼的眼泪! “事到如今,人赃並获,铁证如山!你还敢跟我在这里装糊涂!演这齣戏!”宋桓的怒吼声如同炸雷,震得整个厅堂的窗欞似乎都在嗡嗡作响,他猛地抬手指向院外方向,手指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赵嬤嬤!还有你院子里跟著去的那些个黑了心肝的狗奴才!连同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摔碎了还在冒白沫的『鴆红』!现在全都像死狗一样被关在地牢里!要不要我现在就让人去把他们一个个拖上来,跟你这位贤良淑德的主子当面对质?!让你好好听听,你派他们去铜锣巷,到底是去送哪门子的『血燕窝』,还是去送即刻毙命的催命符!” “鴆红”二字,如同两道最猛烈的惊雷,接连在王清欢的耳边轰然炸响!赵嬤嬤他们不仅失手了,竟然还被生擒活捉了?!甚至……连毒药都被当场起获,人赃並获?! 她脸上最后一丝残存的血色在这一刻彻底褪得乾乾净净,变得惨白如纸,连嘴唇都泛著青灰。连最后一点侥倖和挣扎的念头也彻底灰飞烟灭。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如同秋风中最凋零的落叶,那委屈淒楚的哭泣瞬间变成了真正的、无法掩饰的恐惧与彻底绝望。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还想挣扎著吐出最后的辩解:“老爷,我……妾身……一定是有人陷害……是赵嬤嬤她胆大包天,自作主张……” 可她这语无伦次、苍白无力的狡辩之词还未说完,就被宋桓更加暴怒、更加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悍然打断! “够了!你的眼泪和谎话,我早已听得够多了!”宋桓的眼神冰冷锐利得如同刮骨钢刀,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深恶痛绝与彻底的厌弃,他再也不愿耗费任何心力去听她任何一句虚偽的辩解,“王清欢!我念在多年夫妻情分,看在你为我生下两个女儿的份上,以往你对后院诸事诸多拿捏,对玲瓏的存在百般不容,我一再忍让、一再包容!却没想到竟一步步纵得你如此无法无天,心肠歹毒阴狠至此!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派遣恶奴,持此剧毒,行此杀人之事!”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那气息灼热得仿佛能烫伤肺腑,隨即每一个字都如同千斤重锤,裹挟著他所有的怒火与决绝,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下,宣布著王清欢最恐惧听到的最终判决: “从今日起,玲瓏就住在府里!不再是见不得光的外室!她就是这宋国公府名正言顺的玲姨娘!” 这句话,如同最终审判的铡刀轰然落下,彻底斩断了王清欢所有的念想,將她彻底击垮。她眼前猛地一黑,双膝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咚”地一声瘫软下去,全靠旁边刚刚爬起的春晓拼死拼活地用尽全力搀扶著,才没有彻底瘫倒在地。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魂魄,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惊恐地、无力地摇著头,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任何有效的反对:“不……老爷……不可以……这於礼不合……祖宗规矩……妾身……” “闭嘴!这里的规矩,现在还轮不到你来跟我说!”宋桓厉声打断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逼视著瘫软如泥的她,目光中的警告和狠厉意味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我告诉你,从今往后,玲瓏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若再有半分差池!不管是吃的用的出了岔子,还是走路不小心磕了碰了!不管是不是你亲手做的,王清欢,我都唯你是问!”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却更加恐怖,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残忍的决绝: “你以后要是再敢动一丝一毫的恶念,再想碰她一根手指头,再想动她肚子里孩子的主意,你就好好来试试!看看我宋桓,会不会还顾念那点早已被你耗尽的夫妻情分!会不会再看什么女儿的面子!” 这话语中的冰冷、决绝和毫不留情的冷酷,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將王清欢从头到脚浇得透心凉,连骨髓都冻僵了。她浑身冰冷,连哭泣都忘了,只剩下无尽的、深渊般的恐惧和彻底的冰凉绝望。她明白了,宋桓这次是真正地、彻底地被触怒了逆鳞,没有任何转圜妥协的余地了。他这是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划下最后一道底线。 宋桓说完,不再多看地上那摊烂泥般的、面如死灰的王清欢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他的眼睛。他猛地转过身,脸上那骇人的戾气和暴怒瞬间收敛,化为一种极致的、小心翼翼 第99章 冷落 宋国公府的天空,仿佛自玲瓏踏入瀟湘院的那一刻起,便悄然变换了顏色。昔日肃穆规整的深宅大院,如今每一缕风中似乎都飘荡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与揣测。 瀟湘院,这个原本在府邸西北角毫不起眼的客院,如今成了所有人目光聚焦的所在。朱漆大门时常开启,丫鬟婆子进出频繁,脸上带著一种与有荣焉的谨慎殷勤。院內时常飘出熬煮药膳的浓郁香气,那是上好的参茸阿胶与各类珍稀补材混合的味道,昭示著主人非同一般的待遇。 真正让府中上下心神不寧的,是国公爷宋桓的身影。他下朝的路线变得固定而明確,官轿不再先回书房或正院,而是径直穿过庭院,停在瀟湘院门前。他甚至会將一些不甚紧急的公务直接带到瀟湘院的书房里处理,一待便是大半日。入夜后,那院中的灯火也常常亮至深夜,柔和的暖光透出窗欞,与不远处正院愈发显得冷清孤寂的昏暗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流水般的赏赐和补品更是印证了这种偏爱。库房里年份最足的老参,江南新进贡的极品燕窝,甚至一些连正院都难得一见的海外奇珍,都如同寻常物事般被一匣匣、一盒盒地送入瀟湘院。小厨房的灶火日夜不息,专门伺候玲姨娘一人的口味,变著样地准备滋补膳食。 下人们是最善於察言观色的。府中的人心,便在这日復一日的鲜明对比中,不可避免地浮动起来。表面上的规矩依旧维繫著,但那些细微处的变化却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负责採买的管事,往瀟湘院送东西时脚步格外轻快利落,对待玲瓏身边丫鬟小翠的態度,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諂媚。而正院往日里那些需要小心奉承的婆子,如今再去回事,得到的回应虽依旧客气,但那客气里却少了三分敬畏,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 廊下洒扫的小丫鬟们,凑在一起时嘀嘀咕咕的声音也变了风向。“瞧见玲姨娘今日穿的料子没?听说是蜀中新到的浮光锦,阳光下能泛出三种顏色呢,统共就进了两匹,一匹送到了宫里,另一匹……”“国公爷昨儿个是不是又歇在瀟湘院了?这都第几天了?”“唉,到底是年轻,又有福气怀上子嗣。这要是真生下个哥儿,往后……”“嘘!快別说了,管事嬤嬤过来了!” 这些窃窃私语如同暗处滋生的苔蘚,悄无声息地蔓延在国公府的每一个角落。一种微妙的、近乎赌博般的观望情绪在奴僕间流转。许多人开始暗自掂量,这位突然得宠、母凭子贵的玲姨娘,究竟能走到哪一步?这国公府未来真正的风向,又会吹向何方? 正院,王清欢的寢殿,如今更像是一座华美而冰冷的牢笼。 熏炉里依旧燃著名贵的香料,却驱不散那股子无处不在的冷清和压抑。她时常独自坐在窗边,望著庭院里那些熟悉到厌倦的景致,耳朵却无法避免地捕捉到关於瀟湘院的只言片语——丫鬟回报国公爷又过去了,僕役议论又有什么好东西送进去了。 每一个消息,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她的心口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权力正从自己指尖一点点流失。往日里那些毕恭毕敬、甚至带著畏惧的眼神,如今变得闪烁不定,那份她经营多年、赖以生存的权威,正在以一种令人恐慌的速度消融。 尤其让她夜不能寐的是玲瓏那日益隆起的腹部。那里面孕育的,很可能是一个男孩,一个能彻底改变国公府格局、將她打入万劫不復之境的庶子。到那时,她这个无子又失宠的正室夫人,將何以自处?她的两个女儿,又將依靠什么? 焦虑、嫉妒、恐惧,如同三把冰冷的銼刀,日夜不停地磋磨著她的神经。几个夜晚,她辗转反侧,锦被冰凉,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在黑暗中扭曲成狰狞的图案。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必须做点什么来扭转这绝望的颓势。 可是,还能做什么?宋桓那里,那日冰冷警告的眼神犹在眼前,通往瀟湘院的路上布满了他的亲信,她根本无从下手。她孤立无援,像一艘正在沉没的船上唯一的乘客。 第100章 盟友 绝望之中,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微弱的光点亮起——宋琼琚,她的嫡长女。 是了,琼琚!王清欢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跳加速。琼琚是国公府尊贵的嫡长女,聪明,有主见,更重要的是,她的利益和自己是一致的!如果玲瓏生下儿子,威胁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地位,更是琼琚作为嫡女的尊荣和未来所能依仗的母家势力。琼琚那么清醒,一定会明白其中的利害关係! 这个想法带来了一丝虚假的暖意和希望。对,去找琼琚,母女连心,她们必须联手!只要琼琚肯帮她,以女儿的聪慧和身份,总能找到办法遏制那个贱人的气焰! 这个念头支撑著她。翌日清晨,她一反连日来的颓唐,早早起身,唤来丫鬟精心梳妆,用厚厚的脂粉掩盖住眼下的青黑和憔悴,换上一身显得庄重却又不失温和的絳紫色衣裙,强打起全部精神,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决心,往宋琼琚所居的“芷兰苑”而去。 芷兰苑位於府邸东侧,环境清幽,格局精巧。院中种植著兰草和翠竹,气氛却与瀟湘院的喧闹、正院的冷寂都截然不同,这里瀰漫著一种冷静而疏离的秩序感。侍候的丫鬟们个个低眉顺眼,行动间悄无声息,规矩严整得近乎刻板。 王清欢被引到偏厅等候。厅內布置雅致,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冷清。她坐在黄梨木的扶手椅上,手捧著小丫鬟奉上的茶,却一口也喝不下去,只觉得那茶香也带著一股凉意。时间一点点流逝,足足过了將近一盏茶的功夫,就在她的耐心快要耗尽,焦虑重新爬上心头时,才听到內室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宋琼琚缓步走了出来。 她穿著一身素净的月白綾缎襦裙,未施粉黛,墨玉般的青丝简单地綰成一个髻,只用一根通透的白玉簪固定,周身再无多余饰物。她继承了父母容貌上的优点,眉眼精致,却比王清欢多了几分冷冽的锐利,神情淡漠得像一尊玉雕,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她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才淡淡地扫过王清欢,微微頷首,唤了一声:“母亲。”声音平稳,无波无澜,听不出喜怒,也听不出亲近。 王清欢此刻心焦如焚,也顾不得计较这些虚礼,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迫不及待地倾身向前,语气急切而充满了焦虑:“琼琚,我的儿,你近日可听说府里那些糟心事了?你父亲他……他如今真是被那起子狐媚子迷了心窍,眼里哪里还有我们母女!整日只知往那瀟湘院跑,什么好的都紧著那个贱人!” 她紧紧盯著女儿的脸,试图从那双冷清的眸子里找到一丝共鸣,语速越发快了起来,带著明显的挑唆和警示:“那玲瓏,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如今仗著肚皮猖狂得没边了!再这般下去,这府里哪里还有我们立足之地?这些母亲都能忍,可我最担心的是你!”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急促:“你是嫡出的大小姐,身份尊贵,可一旦那贱人生下儿子,还是你父亲如此看重的情形下,將来这国公府的家业、你的前程、还有你妹妹的……只怕都要被那庶子压过一头!我们母女才是一体的,血脉相连,你可不能眼睁睁看著那起子祸害爬到我们头上作威作福啊!你得帮母亲想想办法!” 她將满腹的担忧、恐惧、对未来的悲观预测,以及那份强烈的拖女儿下水的渴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目光灼灼地紧盯著宋琼琚,期盼著能从她脸上看到同样的愤怒、担忧,以及与自己同仇敌愾的决心。 然而,没有。 宋琼琚只是静静地听著,纤长的眼睫低垂,遮住了眸中神色,脸上甚至连一丝最细微的波动都没有,仿佛母亲口中那场关乎她们母女命运荣辱的巨大风暴,於她而言不过是窗外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声。 直到王清欢因为激动而微微喘息著停下,用充满期待和焦虑的目光死死看著她时,宋琼琚才缓缓抬起眼睫。 那双眸子,清冷得像山涧寒潭,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地直视著王清欢。 “母亲说完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甚至带著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厌倦。 王清欢一愣,下意识地点点头,心臟却莫名地往下沉。 宋琼琚微微侧首,目光似乎扫过窗外的一竿翠竹,语气淡漠得令人心寒:“府中之事,女儿略有耳闻。父亲如何行事,自有父亲的考量与决断,非女儿辈可置喙。” 她顿了顿,视线转回王清欢脸上,那目光冷静得近乎残酷:“至於玲瓏姨娘能否安然產子,所產是男是女,將来命运几何,皆是未定之数。母亲此刻便如此忧心忡忡,惶惶不可终日,是否为时过早?又何苦来哉?” 不等王清欢反驳,她继续道,声音里已带上了明確的疏离和界限:“再者,女儿的前程,不劳母亲过分掛心。女儿自有女儿的打算与分寸,亦深知自己的身份该如何自处。母亲若无事,便请回吧。女儿今日还需临帖静心,不便久陪。” 这番话,清晰,冷静,条理分明,却又冰冷彻骨,像数九寒天里一盆掺著冰碴的冷水,从王清欢的头顶狠狠浇下,瞬间將她心中那点孤注一掷的希望火苗彻底浇灭,连一丝青烟都未曾留下! 王清欢彻底懵了。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这个冷漠得近乎陌生的女儿,胸口像是被一块巨大的寒冰狠狠堵住,又冷又痛,几乎无法呼吸:“琼、琼琚?你……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你母亲!我们才是至亲!你怎能……” “母亲。”宋琼琚淡淡打断她,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结束谈话的意味,“女儿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略一扬声道:“来人,送夫人回去。” 声音刚落,两名一直侍立在厅外、显然是宋琼琚心腹的健壮婆子应声而入,一左一右地“搀扶”住王清欢的胳膊,態度看似恭敬,实则强硬,不容反抗地要將她“请”出去。 “等等!琼琚!你听母亲说……”王清欢挣扎著,还想做最后的努力,脸色因急怒和羞愤而涨红。 但那两名婆子手劲极大,几乎是半架著她,脚步不停地向外走去。宋琼琚已然垂下眼眸,端起了手边的茶盏,一副送客之后不欲多言的姿態,彻底无视了她的存在。 王清欢就这样被几乎是拖拽著“送”出了芷兰苑的偏厅,穿过静寂的庭院,一直“送”到了院门之外。那两扇朱漆大门在她身后毫不留情地缓缓合拢,发出沉闷而决绝的“吱呀”声,最终“哐”一声彻底关严,將她所有的狼狈、乞求和不甘都隔绝在外。 王清欢猛地踉蹌一步,差点摔倒在地。她勉强站稳,望著那紧闭的、冰冷的院门,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惨白的羞愤和巨大的难堪。她竟然……竟然被自己名义上的女儿,如此乾脆利落、甚至是羞辱性地赶了出来! 她孤立无援地站在原地,晨风吹起她鬢角散乱的髮丝和华贵的衣摆,更显得她形单影只,悽惶无比。来时强撑起的那点精神和孤勇,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狼狈、冰凉的绝望和一种被全世界拋弃的彻骨寒意。 她在芷兰苑紧闭的院门外失魂落魄地站了许久,最终,只能拖著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踉蹌著、麻木地往她那日益冷清、仿佛散发著腐朽气息的正院挪去。 背后的芷兰苑,依旧静悄悄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扇门將她和她最后的希望,彻底关在了外面。 第101章 去母留子 王清欢失魂落魄地回到琳琅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上,又像是坠著千斤的铁镣。宋琼琚宋琼琚那冰冷的目光和决绝的话语,如同无数细密的冰针,將她最后一点寻求依託的希望扎得千疮百孔。正院华丽的殿宇,此刻在她眼中却如同巨大的、华丽的坟墓,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寂寥和腐朽的气息。 她挥退了所有试图上前伺候的丫鬟,独自一人瘫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窗外是她昔日精心打理的圃,如今春色正浓,百爭艷,但在她看来,那些绚烂的色彩却刺眼得如同嘲讽。她闭上眼,宋琼琚那句“自有分寸”和“不便久陪”反覆在耳边迴响,让她心口一阵阵剜痛。 愤怒、羞耻、被至亲背弃的寒意,种种情绪交织翻涌,几乎要將她吞噬。但多年的宅斗生涯让她深知,纯粹的情绪宣泄毫无用处。她强迫自己深吸几口气,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软肉,用疼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状已然如此。宋桓的心牢牢系在瀟湘院那个贱人身上,宋琼琚的路也彻底堵死。她王清欢如今是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若再像之前那般莽撞行事,只怕等不到那贱人生下孩子,她自己就先被宋桓休弃或彻底幽禁了。 “不能急……不能急……”她低声喃喃,像是在告诫自己。目光重新聚焦,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 既然明著动手风险太大,那不如……换个更隱蔽、更稳妥的法子。玲瓏如今被严密保护,但总有宋桓护不到的时候——比如,生產之日。 妇人生產,本就是九死一生。自古以来,多少妇人没能熬过这道鬼门关?到时候,稳婆是她的人,產房里的丫鬟是她的人,甚至端进去的参汤药材……若想在其中动些手脚,让那贱人“意外”血崩而亡,岂不是顺理成章? “去母留子……”这四个字如同暗夜中的鬼火,在她心中幽幽燃起。若玲瓏生下儿子,一个失去生母、名义上养在她这个嫡母名下的孩子,岂不是比一个有著亲娘撑腰的庶子要好拿捏千百倍?届时,那孩子的生死荣辱,都將牢牢掌控在她的手中。若是女儿,更是不足为虑,捏在掌心也是个隨意摆布的棋子。 这个恶毒却看似可行的计划,像一剂冰冷的强心针,让王清欢濒临崩溃的心神奇异地稳定下来。一种阴狠的冷静取代了先前的狂躁与绝望。她开始仔细盘算起来,府里几个稳婆的底细,谁家贪財,谁家有把柄在她手上;药房里负责採购的是哪个管事,能否收买;產房里需要安插哪些绝对忠心的眼线……这些往日里掌控全府的信息,此刻都成了她布局的筹码。 她甚至想像著玲瓏死后,自己如何抱著那个婴儿,在宋桓面前扮演痛失姐妹、悉心抚育庶子的贤良主母,如何藉此挽回丈夫的一点怜惜,如何將那孩子培养成只认她这个“母亲”的傀儡。一丝扭曲而快意的笑容,悄然爬上了她苍白乾涩的嘴角。这盘棋,还没到认输的时候。 然而,就在王清欢刚刚將这毒计在脑中勾勒出大致的脉络,试图说服自己暂且隱忍,与那贱人维持表面和平之际,院门外却传来一阵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和压低的通传声,打断了她阴鷙的思绪。 守门的婆子战战兢兢地进来,脸上带著难以置信的惶恐,稟报导:“夫人……瀟、瀟湘院的那位……玲姨娘过来拜访,说……说是来给夫人请安。” 王清欢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玲瓏?来给她请安? 在这个当口?那个此刻本该在瀟湘院志得意满、享受专宠的贱人,跑来她这冷灶头做什么?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是示威?还是炫耀? 一股本能的、强烈的厌恶和怒火瞬间衝垮了刚刚建立起的冷静,王清欢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几乎下意识就要厉声呵斥“轰出去”!但话涌到嘴边,又被她残存的理智死死摁住。 不行!此刻若將她拒之门外,或是恶言相向,传扬出去,只会坐实她善妒不容人的名声,更显得她气量狭小,被一个妾室逼得失了方寸。她倒要亲眼看看,这狐媚子究竟想演哪一出! 她极力平復著剧烈起伏的胸口,勉强让声音听起来不至於太过尖利,带著一种刻意维持的、高高在上的淡漠:“既然来了,就请进来吧。总不好失了国公府的待客之道。”她刻意將“客”字咬得略重了些。 婆子如蒙大赦,连忙退下传话。不过片刻,珠帘轻响,伴隨著一阵环佩叮噹的细微声响,在一眾丫鬟婆子的簇拥下,玲瓏裊裊娜娜地走了进来。 第102章 血燕窝 今日的玲瓏,打扮得颇为用心,却並非浓艷夺目。她穿著一身水绿色绣缠枝莲纹的杭绸褙子,下衬月华裙,顏色清雅,既不会过於素净显得晦气,也不会太过艷丽显得张扬。乌黑的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点翠蝴蝶簪並两朵小巧的珍珠珠,薄施脂粉,更衬得她肌肤莹润,尤其是那双含水秋瞳,顾盼间带著几分怯怯的柔媚。她一只手轻轻护在隆起的腹部,行动间略显迟缓,更添了几分弱质风流、我见犹怜的姿態。 她步履轻盈地走到厅中,对著端坐在上首、面沉似水的王清欢,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极为標准的万福礼,声音软糯甜润,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婢妾玲瓏,给夫人请安。愿夫人身体康健,万福金安。” 姿態谦卑,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王清欢冷眼瞧著,心中冷笑连连:果然是个惯会做戏的贱蹄子!面上却不得不端起主母的架子,虚抬了抬手,语气疏离而冷淡:“起来吧。你身子重,不必行此大礼。看座。” “谢夫人体恤。”玲瓏柔顺地应道,在小翠的搀扶下,在一旁早已备好的铺著软垫的梨木扶手椅上侧身坐了,只占了半边椅子,姿態依旧恭谨无比。坐下后,她眼波微转,似是不经意地快速扫视了一眼这间陈设奢华却透著一股子沉闷冷清之气的正厅,目光在王清欢那张即使敷了厚粉也难掩憔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迅速垂下。 “你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事?”王清欢懒得与她多费口舌,直接开门见山,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和戒备。她可不信这贱人真是来请安那么简单。 玲瓏似乎並未察觉她话语中的冷意,依旧微微垂著头,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脖颈,声音愈发轻柔诚恳:“回夫人话,婢妾蒙国公爷恩典,入府已有数日,心中一直惦念著要来给夫人磕头请安,全了礼数。只是前些时日身子一直反覆,国公爷怜惜,吩咐务必静养,不敢劳动,故而拖延至今,心中实在惶恐难安。今日觉得精神稍好些,便赶紧过来,一是给夫人请安,尽婢妾的本分;二来……也是想当面谢过夫人宽容大量。” “谢我?”王清欢眉梢微挑,心中的警铃大作,这贱人果然开始耍样了!她倒要听听,能说出什么来。 “是。”玲瓏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向王清欢,眼神里充满了真挚(至少在王清欢看来是故作真挚)的感激,“婢妾自知身份卑微,本是蒲柳之姿,承蒙国公爷不弃,赐予名分,得以入府侍奉,已是天大的福分,心中常怀战兢。夫人您是府中主母,金尊玉贵,心胸如海,对婢妾的存在非但未有丝毫责难,反而多有包容,让婢妾能安心养胎,此恩此德,婢妾没齿难忘。日后在这府中,万事还需夫人多多教导、提点,婢妾定当恪守本分,绝不敢有半分逾越之心。”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谦卑到了尘埃里,將王清欢捧到了云端。若是不明就里的外人听了,只怕真要以为这是一派妻贤妾恭、和睦融洽的景象。 但听在王清欢耳中,每一个字都像是裹著蜜的毒针!“心胸如海”?“未有丝毫责难”?这分明是在拿刀捅她的心窝子!是在讽刺她如今动不了玲瓏的窘迫境地!“感激”?只怕是得意的炫耀和挑衅!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清欢只觉得一股血气猛地衝上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胸口堵得发慌。她强忍著几乎要拍案而起的衝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嫩肉里,才勉强维持住脸上那摇摇欲坠的平静。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僵硬的声音:“你既知道本分,安心养胎,为国公爷延绵子嗣便是。其他的,不必你操心。” “夫人教诲的是,婢妾谨记在心。”玲瓏恭顺地点头,姿態温婉得无可挑剔。隨即,她微微侧首,示意了一下身后捧著一个小巧精致红木食盒的丫鬟小翠。 小翠会意,上前一步,將食盒轻轻放在王清欢手边的小几上。 “夫人,”玲瓏的声音愈发柔婉,带著几分怯怯的討好,“这是前两日国公爷赏下的一些上等血燕窝,说是滋阴补气极好的。婢妾想著,夫人平日里操持偌大府邸,劳心劳力,最是耗费心神,合该多用些这样的滋补佳品来调养凤体。婢妾人微物薄,没什么能孝敬夫人的,只好借献佛,从中分出一半,聊表寸心,万望夫人不嫌粗陋,赏脸收下。” “血燕窝”三个字,如同一点火星,瞬间投进了王清欢这座即將喷发的火山! 血燕窝!她竟然敢送血燕窝来! 这贱人!她是在赤裸裸地、恶毒地提醒她昨日派赵嬤嬤以送血燕窝为名行下毒之事!这是在用最尖刻的方式,撕开她血淋淋的伤疤,並往上狠狠撒盐! “轰”的一声,王清欢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滔天的怒火混合著巨大的羞辱感,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她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继而转为骇人的青白,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如同拉风箱,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指颤抖地指向那食盒,眼看就要不顾一切地厉声斥骂,將眼前这个惺惺作態的贱人撕碎! 厅內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丫鬟婆子都嚇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玲瓏却適时地抬起眼,那双看似纯净无辜的眸子里,迅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快意的光芒,隨即又被怯怯的、不知所措的神情取代。她微微缩了缩身子,像是被王清欢突然的暴怒嚇到了,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和委屈,轻声问道:“夫人……您……您这是怎么了?是……是不喜欢这燕窝吗?还是婢妾……说错了什么话,惹夫人动怒了?” 这句看似柔弱无助的问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王清欢的怒火上,让她猛地一个激灵! 她瞬间清醒过来!自己若此刻发作,岂不是正中了这贱人的下怀?岂不是在所有下人面前,將自己善妒、不能容人、甚至可能因旧事被戳穿而恼羞成怒的丑態暴露无遗?那她这个主母,就真的顏面扫地,再无威严可言了!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牙齦几乎要咬出血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將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戾和羞辱强行压了回去。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重新坐回椅子上,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牵动著千斤重担。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却依旧带著无法掩饰的冰冷和僵硬: “玲姨娘有心了。只是如此贵重之物,既是国公爷赏你的,你便自己留著好生滋补吧。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最是需要这些。本夫人这里,还不缺这点东西。” 玲瓏脸上適时地露出一抹失望的神色,但依旧顺从地低声道:“是婢妾考虑不周了。夫人体恤,婢妾感激不尽。”她示意小翠將食盒收回。 “若夫人没有其他吩咐,婢妾就不多打扰夫人清净了。婢妾告退。”玲瓏再次起身,行了一礼,姿態依旧完美得无可挑剔。然后,在小翠的搀扶下,她转过身,裊裊婷婷地向门外走去,那水绿色的背影,在王清欢眼中,充满了胜利者的耀武扬威和无声的刻毒嘲讽。 直到玲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琳琅院的院门之外,王清欢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瘫软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砰——!”她再也无法抑制,抓起手边小几上另一个粉彩茶杯,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狠狠地砸向了刚刚被擦拭乾净的地面! 刺耳的碎裂声再次响彻整个厅堂! “贱人!毒妇!!”一声压抑到了极致、仿佛从喉咙深处撕裂而出的低吼,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暴戾!王清欢浑身发抖,脸色铁青扭曲,眼神中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她刚刚勉强构建起的、试图“从长计议”的冷静外壳,被玲瓏这番看似恭敬温顺、实则句句如刀、步步紧逼的“拜访”彻底击得粉碎!这个贱人,根本就不会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她这是在明目张胆地挑衅!是在告诉她,即便在这国公府內,她王清欢也休想有片刻安寧!这场战爭,从此刻起,已然是不死不休! 去母留子?只怕这玲瓏,根本就是个祸害,绝不会坐以待毙,等到生產那日!王清欢瘫在狼藉之中,喘著粗气,心中那点阴冷的算计已被更强烈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危机感和杀意所取代。她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远比她想像中更要狡猾、更狠毒的对手。 第103章 万贵妃的拉拢 深宫,承乾殿內,龙涎香的气息浓郁得几乎化不开,丝丝缕缕缠绕著殿中每一寸奢华。万贵妃慵懒地倚在铺著寸金寸丝的软烟罗锦垫的贵妃榻上,指尖一枚枚拨弄著腕上那串碧璽手串,珠子碰撞发出清脆微响,映著她保养得宜、却难掩精於算计的眉眼。 几日前的皇后寿宴,如同在她心中投下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並非为了那场虚与委蛇的庆典,而是宴席间,那个始终沉静如水的少女——宋国公府的嫡长女,宋琼琚。 在一眾或娇媚、或怯懦、或急於表现的京城贵女中,那丫头像一株独自生长在幽谷的兰草,不爭不抢,却自有一股清冷光华,让人难以忽视。面对皇后和太子时,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处,可那份恭敬里,却透著一股子天然的疏离,不见多少攀附的热切。 万贵妃的红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宋国公府那点糟烂事,她岂会不知?外室登堂入室,正室王清欢焦头烂额,这位嫡小姐身处漩涡,却能如此沉得住气,要么是心思深得可怕,要么,就是真有些不为外物所动的傲骨。 无论是哪一种,对她万贵妃而言,都是一枚极好的棋子。 若是……能让她的琛儿娶了这宋琼琚……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宋国公府,世袭罔替的国公府,在军中旧部眾多,朝中关係盘根错节。更妙的是,宋琼琚的外祖家,是清流领袖江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是一股连陛下都要顾忌三分的清议力量。若能藉此將这两股势力揽入琛儿麾下,对抗那个占著嫡长子名分、却体弱平庸的太子,胜算岂不大大增加? 一想到皇后那张永远掛著贤德假面、实则早已焦虑不安的脸,若知道她暗中属意的联姻对象被自己截胡,那表情该是何等精彩!仅仅是想像,就让万贵妃心中涌起一阵快意。这简直是一箭双鵰的好计策! 她倏然坐直了身子,华贵的宫装裙摆拂过光洁的金砖地面,扬声唤道:“来人。” 一名身著靛蓝色宫装、面容精干、眼神锐利的掌事宫女应声悄步近前,躬身听命:“娘娘有何吩咐?”这是她的心腹,承乾宫的副管事姑姑,名唤锦书。 “去宋国公府传本宫的口諭,”万贵妃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就说本宫近日在宫中閒来无事,想起那日寿宴上见宋国公府大小姐端庄知礼,谈吐不俗,心中甚是喜欢。请她明日得空进宫来,陪本宫说说话,解解闷。” “是,奴婢明白,这就去办。”锦书姑姑心领神会,娘娘这是要抬举那位宋小姐了。她恭敬退下,自去安排得力的小太监前往国公府传话。 万贵妃沉吟片刻,又对侍立另一侧的心腹宫女道:“去瞧瞧二殿下何时下学。若是下了学,让他务必来承乾宫一趟,就说本宫有要紧事与他商量。” 她要提前给儿子透个风,这个宋琼琚,她看中了,必须让他上心,確保此事能成。这个儿媳妇,她要定了。 …… 宋国公府,芷兰苑。 院內兰草幽香,竹影婆娑,一派清寂。书房里,宋琼琚正临摹著一幅前朝大家的山水长卷,笔尖蘸墨,凝神勾勒著远山的嶙峋轮廓。阳光透过半开的支摘窗,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淡淡光晕。 贴身大丫鬟云袖轻步走进,低声道:“小姐,宫里万贵妃娘娘派人来了,传贵妃口諭,请小姐明日进宫一敘,说是……说是娘娘心中喜欢小姐,想找您说说话解闷。” 宋琼琚执笔的手稳稳一顿,笔锋悬於宣纸之上,墨跡將染未染。她缓缓將紫毫笔搁在青玉笔山上,抬起头,清冽的眸子里清晰地掠过一丝讶异。 万贵妃?请她进宫说话? 她与这位宠冠六宫、风头正劲的贵妃娘娘素无交集,仅在不得不出席的宫宴上有过几面之缘,连正式的对话都不曾有过。这位娘娘,为何会突然將目光投向她这个国公府的小姐? 心思电转间,宋琼琚脑海中已迅速將近日朝堂风向、后宫局势与自家府內现状串联起来。二皇子赫连琛近年来颇得圣心,势力渐长,已隱隱有与太子分庭抗礼之势。而自家父亲宋桓,因九千岁赫连璟那尊意味深长的送子观音,与宦官势力扯上了不清不楚的关係,使得原本倾向太子一派的宋家,立场变得微妙。皇后和太子那边,近来对宋家,对她这个嫡女的態度,已然透出几分若有似无的疏离和审视。 在这个节骨眼上,万贵妃的邀请,其用意几乎昭然若揭——拉拢。 通过拉拢她宋琼琚,进而將摇摆不定的宋国公府,以及她身后代表清议的江氏外家,拉入二皇子的阵营。而拉拢一个待字闺中的贵女,最直接有效的方式,莫过於联姻。 二皇子妃…… 宋琼琚纤细白皙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黑檀木书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这確实是个出乎意料的变数,但仔细想来,却未必是坏事。 皇后太子一派的若即若离,让她处境被动。府中母亲王清欢又因玲瓏之事方寸大乱,行事蠢钝,连累她的清誉。她正需要一股强大的外力,来打破僵局,提升自己的分量和价值,让那些轻视、观望她的人,重新掂量她的地位。 万贵妃递来的这根橄欖枝,虽然带著明显的利用意图,却也给了她一个借势的机会。即便她最终未必真会选择风险难测的二皇子,但只要能藉此与贵妃一系建立起联繫,让皇后和太子感到压力,让父亲重新审视她的价值,让府中那些见风使舵的下人收敛几分,那么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利大於弊,甚至可说是眼下破局的关键一步。 思及此,宋琼琚眼中那抹讶异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权衡,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即將落子布局的锐光。她站起身,语气平静无波:“云袖,更衣。准备接宫中的旨意。” 第104章 二皇子的橄欖枝 翌日,皇宫,承乾宫。 宋琼琚穿著一身符合规制的湖蓝色緙丝宫装,衣料华贵却不张扬,裙摆用银线绣著细密的缠枝莲纹,行走间流光隱现。乌髮綰成端庄的凌云髻,只簪了一支点翠蝴蝶步摇並两朵小巧的珍珠鬢,薄施粉黛,淡扫蛾眉,既不失贵女气度,又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这个年纪的清新雅致。 由宫人引著,步入这座以富丽堂皇闻名的宫殿。殿內陈设极尽奢华,金玉满堂,空气中瀰漫的龙涎香气比別处更为浓烈。 万贵妃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著一身正红色绣金凤穿牡丹的宫装,头戴赤金点翠九凤冠,珠光宝气,明艷逼人,通身透著宠妃的张扬与气势。她见到宋琼琚,未语先笑,热情地招手:“好孩子,快过来,到本宫跟前儿来。那日寿宴上人多眼杂,都没能好好瞧瞧你。” 宋琼琚依言上前,步履沉稳,在距离贵妃榻五步远处停下,规规矩矩地行大礼,声音清越悦耳:“臣女宋琼琚,参见贵妃娘娘,愿娘娘凤体安康,千岁金安。” “快快免礼,这般多礼作甚。”万贵妃亲自虚抬了一下手,笑容愈发和蔼,示意宫人搬来绣墩放在榻边,“来,坐这儿,让本宫好好看看。” 宋琼琚谢恩后,才侧身优雅落座,姿態恭谨,背脊却挺得笔直。 “嘖嘖,真是越看越叫人喜欢。”万贵妃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目光灼灼,像是欣赏一件珍贵的瓷器,“这模样,这气度,不愧是国公府和江家教养出来的嫡小姐,端庄大方,与那些个小家子气的就是不同。” 宋琼琚微微垂首,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被长辈夸讚的羞涩:“贵妃娘娘谬讚了,臣女愧不敢当。” “本宫这可是真心话。”万贵妃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宫人適时奉上香茗和各式精巧点心。“本宫在这深宫里啊,平日见的不是妃嬪就是宫人,闷得紧。就喜欢你们这些鲜亮懂事的小姑娘进来走动,说说笑笑,这才觉得有些生气儿。” 她语气亲切热络,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寂寞的贵妇找小辈閒聊。但话语间,却不时提及宋琼琚的教养、才情,以及宋国公府和江家的门风清誉,讚美之词溢於言表。 宋琼琚心知肚明这番“亲近”背后的深意,面上却始终保持著得体的微笑,应答谦逊有礼,既不显得过分巴结諂媚,也不流露出丝毫冷淡疏离,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当万贵妃问及书画诗词时,她也能引经据典,侃侃而谈,见解清新脱俗,引得万贵妃连连称讚,眼中满意之色愈浓。 正当殿內气氛看似融洽之时,殿外传来太监略显尖细的通传声:“二皇子殿下到——” 万贵妃脸上笑容瞬间更加明媚,扬声道:“快让琛儿进来。” 珠帘响动,一位身著石青色皇子常服、年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大步走了进来。他容貌继承了万贵妃的优点,颇为俊朗,眉宇间带著一股被骄纵惯了的傲气,但举止仪態尚算符合皇子规范。正是二皇子赫连琛。 “儿臣给母妃请安。”赫连琛向万贵妃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带著几分好奇与审视,落在了坐在母亲下首的宋琼琚身上,眼底迅速闪过一抹惊艷。 “起来吧。”万贵妃笑容可掬,语气宠溺,“琛儿,来得正好。快来见过宋国公府的琼琚小姐,母妃方才正与琼琚谈论诗词,她的才学,连母妃都自愧不如呢。” 赫连琛走上前,对宋琼琚隨意地拱了拱手,语气带著皇子固有的矜持,却也透著一丝兴趣:“宋小姐。” 宋琼琚早已起身,敛衽还礼,姿態优雅从容,不卑不亢:“臣女见过二殿下。” 万贵妃看著站在一起的两人,一个俊朗张扬,一个清冷雅致,家世容貌皆是上乘,越看越是满意,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丈母娘看女婿”的嘉许之色。她笑著让二皇子也坐下,刻意將话题引向一些年轻人可能感兴趣的京中趣事或骑射技艺。 赫连琛虽对诗词歌赋兴趣缺缺,但碍於母妃,也只得耐著性子坐著,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宋琼琚沉静的侧脸上。这位宋小姐,比他平日里见过的那些要么娇嗲、要么畏缩的贵女,確实很不一样。 宋琼琚感受到二皇子毫不掩饰的打量,心中清明如镜。这位二皇子,受尽宠爱,看似风光,但观其言行,略显浮躁骄纵,缺乏储君应有的沉潜与城府。万贵妃的意图,已然赤裸裸地摆在了檯面上,如同这殿內浓郁的香气,无处不及。 她又陪著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主要是万贵妃在问,她在答,言语间既不刻意卖弄,也不过分低调,每一句回应都经过思量,恰到好处地展现著自己的教养与见识。见时机差不多,便起身婉言告退,理由十分得体,不敢过多叨扰贵妃娘娘休息。 万贵妃这次没有强留,笑容满面地令宫人取来一对水头极足、翠色慾滴的翡翠玉鐲作为赏赐,亲手递给宋琼琚,又亲切地拉著她的手叮嘱:“好孩子,本宫一见你就投缘,日后得了空,常进宫来陪本宫说说话,莫要生分了。” 宋琼琚恭敬接过那对价值不菲的玉鐲,谢恩后,才由宫人引著,缓缓退出承乾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宫门外,等候已久的云袖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玉鐲收好。 坐进回府的青绸马车,车轮碾过宫道的青石板,发出碌碌的声响。宋琼琚靠在柔软的车壁上,闭上双眸,指尖轻轻拂过腕间那对尚未佩戴、却已觉沉甸甸的翡翠鐲子。今日进宫,目的已然达到。万贵妃毫不掩饰的青睞,二皇子那充满兴趣的目光,都是她可以借用的“势”,是打破目前困境的利器。 接下来,就看府里那些人,特別是她那心思各异的父亲,和那位已成惊弓之鸟的母亲,如何消化这个消息了。这潭沉寂的死水,是时候该掀起一些波澜了。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清冷的弧度,如同冰雪初融时,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寒意。 第105章 她在等皇后 宋琼琚所乘的青绸马车,车轮不紧不慢地碾过宫门前宽阔的御道,刚驶出那巍峨森严的朱红宫门不过百余步,尚未加速,便被人从前方拦下了。 车夫急忙勒紧韁绳,训练有素的骏马发出一声低嘶,车辆平稳停住,只有轻微的晃动。 车內,宋琼琚感受到这意料之中的停顿,脸上波澜不惊,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她纤细的指尖依旧停留在袖中那对刚刚由万贵妃赏赐的翡翠玉鐲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著承乾宫特有的、张扬而浓烈的气息。方才她低声吩咐浣溪,让车夫驱车缓行,刻意拖延离开皇宫的速度,等的,便是此刻的拦截。 皇后,终究还是没能沉住气。 万贵妃在宫中经营多年,承乾宫更是被她打造得如同铁桶一般,但中宫皇后执掌凤印日久,在这深宫內苑之中,又岂会没有自己的耳目?万贵妃如此毫不避讳地单独召见她这位国公府嫡女,这般明显的拉拢信號,定然在第一时间就传到了凤鸞宫。 皇后可以因为父亲宋桓与九千岁赫连璟之间那笔糊涂帐,以及由此引发的朝局微妙变化,而暂时冷落她,甚至收回了那曾经若隱若现的太子妃之位许诺。但皇后绝不会容忍,她宋琼琚身上所系联的、代表宋国公府军功旧部势力以及江氏清流门第的庞大资源,轻易被万贵妃和二皇子一派攫取。 那对母子,对后位和储君之位的覬覦早已是司马昭之心,是皇后与太子最大的威胁。皇后怎能坐视潜在的强援倒向对手?与其让这份力量閒置,甚至成为刺向自己的利刃,不如……重新握在手中,哪怕只是暂时稳住,不使其为敌所用。 “问问何事。”宋琼琚的声音透过车帘传出,平稳得不带一丝涟漪。 侍立在车旁的云袖连忙应声,轻轻掀开车帘一角。只见一名身著杏黄色宫装、面容端正、神態恭敬中透著几分谨慎的中年女官,带著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宫女,静立在马车前方。正是皇后身边颇为得力的掌事女官之一,林姑姑。 林姑姑见车帘掀起,立刻上前一步,姿態优雅地行了一个標准的宫礼,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恭敬又不失凤鸞宫的体面:“奴婢凤鸞宫林氏,参见宋大小姐。贸然惊扰小姐车驾,实在是奴婢的不是,还请小姐恕罪。” 宋琼琚隔著纱帘,微微頷首,声音温和悦耳:“林姑姑不必多礼,快快请起。不知姑姑拦下我的车驾,是皇后娘娘有何吩咐吗?”她明知故问,將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林姑姑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带著几分亲近意味的笑容,语气愈发谦和:“回大小姐的话,正是皇后娘娘懿旨。娘娘方才听闻小姐今日进了宫,心中甚是掛念。娘娘说,许久未曾见到小姐,心中想念得紧,仿佛少了些什么。特命奴婢在此等候,若是小姐方便,恳请小姐移步凤鸞宫一聚。娘娘宫中新得了些上好的新茶和精巧点心,想著与小姐一同品鑑,说说体己话。”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给足了宋琼琚面子和台阶,仿佛之前那段时日的刻意冷淡与疏远从未发生过。 宋琼琚心中一片清明,这哪里是单纯的想念和品茶,分明是试探,是安抚,更是对万贵妃行动的紧急应对。她脸上適时地绽放出一抹混合著惊喜与感动的笑容,声音也轻快明亮了几分,带著少女应有的娇憨:“原来是皇后娘娘想著琼琚!劳烦林姑姑在此久候,真是折煞琼琚了。娘娘相召,是琼琚莫大的福分,岂有不便之理?琼琚欢喜还来不及呢!”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自然的吩咐:“云袖,让车夫调头,我们再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莫要让娘娘久等了。” “是,小姐。”云袖恭敬应下,转身对车夫清晰传达指令。 林姑姑见状,脸上笑容更盛,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鬆,连忙侧身引路:“大小姐这边请,奴婢为您引路。”两名小宫女也立刻垂首跟上。 青绸马车再次启动,缓缓调转方向,重新驶向那刚刚离开的、象徵著天家威严的皇宫大门。守门的侍卫认得凤鸞宫的林姑姑,又见是刚刚出宫不久的宋国公府马车,並未多加盘问,便恭敬地行礼放行。 马车再次行驶在宫墙內寂静而漫长的青石板路上,这一次,却是朝著与奢华喧囂的承乾宫方向截然不同的、更为庄严肃穆的凤鸞宫而去。宋琼琚重新靠回柔软的锦垫上,闭上双眸,面容沉静如水。一切皆在她的预料与算计之中。皇后果然不会对万贵妃的拉拢无动於衷。这场由万贵妃主动挑起的风波,恰好给了她一个重新与皇后建立联繫、並藉此抬升自身分量的绝佳机会。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幽深的宫道上迴荡,比起前往承乾宫时,此刻的车轮声似乎更显沉稳,承载著更为复杂的权衡与博弈。 第106章 比从前更加亲昵 凤鸞宫作为中宫皇后居所,其气度与承乾宫的富丽堂皇、锋芒毕露截然不同。这里更显庄重、古朴、威仪內敛,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透露出歷经岁月沉淀的厚重与规矩。宫人们举止更为刻板严谨,连空气似乎都流动得更缓慢些,瀰漫著一种沉静悠远的檀香气息,与承乾宫那霸道的龙涎香形成鲜明对比。 宋琼琚在林姑姑的引领下,步履从容地步入凤鸞宫正殿。皇后娘娘並未像万贵妃那般慵懒閒適地倚在榻上,而是端端正正地坐於凤座之上,身姿挺拔,穿著象徵中宫身份的明黄色凤穿牡丹云锦宫装,头戴九翬四凤珠冠,虽已年过四旬,但保养得宜的面容依旧端庄威仪,眉宇间蕴藏著经年累月积淀下来的沉稳与威势,只是若细看,方能察觉其眼底深处隱藏著一丝难以抹去的疲惫与对当前局势的凝重。 见到宋琼琚进来,皇后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极为和煦、充满长辈慈爱的笑容,那笑容仿佛具有感染力,能驱散殿內所有的沉鬱之气,她甚至微微向前倾身,伸出保养得宜的手,语气充满了真切的关怀:“琼琚来了!快,快近前来让本宫好好瞧瞧!这才多少日子没见,怎么瞧著清减了些?可是没有好好用膳?” 这般热情亲切,与之前一段时日有意无意的冷淡疏远简直判若两人。 宋琼琚心中雪亮,面上却丝毫不显,她加快步伐,却又保持优雅,上前依著宫规行了大礼,声音清脆甜美,充满了孺慕之情:“臣女宋琼琚,参见皇后娘娘,愿娘娘凤体康健,千岁金安!劳娘娘掛心,臣女一切都好,许是近来天气转热,胃口稍差了些。” “快快免礼!你这孩子,总是这般守礼,在自己家里,何须如此见外。”皇后亲自虚抬了一下手,笑容不减,指了指自己凤座下首最近的那个铺著柔软锦垫的紫檀木绣墩,“来,坐到本宫身边来。让本宫仔细看看。” “谢娘娘恩典。”宋琼琚再次谢恩,这才走上前,姿態优雅地在那绣墩上坐下。这个位置,比之前在承乾宫时离“长辈”更近,显得关係更为亲昵特殊。她微微仰头望著皇后,眼神清澈见底,带著恰到好处的依赖与敬慕,仿佛瞬间回到了从前那段被皇后视为准儿媳、备受呵护宠爱的时光。 皇后拉著她的手,仔细端详著她的脸庞,目光在她眉眼间停留片刻,轻轻嘆了口气,语气带著几分真切的怜惜(至少听起来如此):“还说一切都好,本宫瞧著这下巴尖得都能当针使了。可是近来府中事务繁杂,让你劳神了?还是你母亲身子不適,需要你在一旁侍疾操心?” 这话问得极有技巧,既表达了深切的关怀,又不动声色地点明了宋国公府近期的“风波”以及王清欢面临的困境。 宋琼琚適时地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略微低柔了一些,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却又强撑著表现出懂事与坚强:“劳娘娘垂询掛念,府中……诸事尚算平稳。母亲只是前些日子感染了风寒,调养了几日,现已无大碍了。是臣女自己前些时日有些贪凉,脾胃不和,让娘娘见笑了。” 她巧妙地將话题重心引开,既含蓄地承认了府中確有烦忧(否则皇后也不会特意问起),又表现得十分隱忍懂事,不愿多谈家丑,维护家族顏面。 皇后何等精明,自然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心中更是篤定宋家內部矛盾不小,这丫头定是承受了不少压力与委屈。她轻轻拍了拍宋琼琚的手背,语气愈发慈爱温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好孩子,真是难为你了。小小年纪,便要承受这些。记住,有什么难处,万不可自己硬扛著,儘管来跟本宫说。在本宫心里,一直都把你当作自家孩子看待,断不会眼睁睁看著你受人委屈。” 这话已是极其明確的暗示与承诺,几乎是在宣告重新將她纳入羽翼之下。 宋琼琚適时地眼圈微微泛红,鼻尖也透出些许粉色,仿佛被这句“自家孩子”深深触动了心肠,声音带著一丝努力压抑的哽咽:“有娘娘这句话……琼琚、琼琚心里就踏实了,再多的委屈也不觉得什么了。”她抬起头,努力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像是要驱散方才的伤感,乖巧地转移了话题:“娘娘宫里的茶点最是精致可口,琼琚可是惦记许久了,今日总算有口福了。” 皇后见她如此懂事识大体,心中更是满意了几分,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许多,立刻扬声吩咐侍立的宫人:“快,將新贡上来的雨前龙井沏上,再把御膳房今日新制的几样细点都端上来,给琼琚小姐尝尝鲜。” 宫人们连忙躬身应下,手脚麻利地去准备。 一时间,殿內气氛其乐融融,温暖和谐,仿佛之前那段若有若无的隔阂从未存在过。皇后亲切地询问宋琼琚近日的起居日常、读了哪些书、可有练习骑射(这是她知道宋琼琚喜欢的),言语间偶尔也会看似不经意地提及太子近来在读什么书、陛下有何嘉许(虽只是泛泛而谈,並未深入),依旧有意无意地將宋琼琚放在一个与东宫极为亲近的位置上。 宋琼琚一一含笑应答,態度恭顺又不失亲昵,与在承乾宫时刻意保持的清冷疏离姿態迥然不同。她心中明镜似的,皇后此刻的拉拢与万贵妃的利用,本质上並无区別,皆是看中她身后所代表的权势网络。然而,两相比较,皇后这边毕竟是嫡出正统,太子名分尚在,且皇后行事风格更为稳妥持重,根基深厚,风险相对可控。今日前来凤鸞宫,首要目的是稳住皇后,避免其因猜忌而彻底將宋家推向对立面;其次便是藉此机会,重新抬高自己在皇后心中的价值,让她意识到,放弃自己,將是多大的损失。 她並不急於表態或承诺什么,只是恰到好处地展现著自己的良好教养、懂事明理,以及对皇后那份自然而然的亲近与依赖。这种不言之言,往往比任何直接的表忠心都更具说服力。 在凤鸞宫坐了约莫半个多时辰,细细品鑑了皇后宫中的香茗点心,又陪著皇后说了一会儿体己话,宋琼琚才姿態优雅地起身告退,理由依旧是怕坐久了打扰娘娘清修。 这次皇后没有过多挽留,只是又赏赐了她几匹流光溢彩的江南进贡宫缎和一套极为名贵的紫檀木嵌螺鈿文房四宝,拉著她的手再三殷切叮嘱:“好孩子,日后定要常进宫来陪本宫说说话,莫要生分了。记住本宫的话,凤鸞宫永远是你的倚仗。若遇难处,万不可独自承受,定要派人来告知本宫。” 宋琼琚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动容,眼圈微红地谢恩:“娘娘恩德,琼琚铭记於心,永世不忘。”这才在林姑姑亲自的殷勤相送下,步履从容地离开了凤鸞宫。 重新坐回驶向宫外的马车,车轮再次碌碌响起。宋琼琚靠在车壁上,缓缓睁开双眸,眼中一片清明冷静,深邃得不见底,哪里还有半分在皇后面前表现出来的孺慕、感动与脆弱。 袖中万贵妃所赐的翡翠玉鐲冰凉沁骨,身后马车里皇后赏赐的华美宫缎与珍贵文具更是沉甸甸地昭示著今日的收穫。今日这接连两场宫廷召见,她已成功地让后宫中最有权势的两位女人都向她伸出了手,都意图將她这枚棋子握在掌中。这潭原本因家族內斗而趋於沉寂的浑水,已被她巧妙地彻底搅动。 接下来,该轮到府里那些人了,尤其是她那位心思深沉、权衡利弊的父亲宋桓,是时候该重新掂量一下,他这个嫡长女,究竟价值几何了。宋琼琚指尖轻轻敲击著车窗欞,目光投向窗外逐渐喧闹起来的街市,心中一片冷然。这盘棋,她不仅要安然度过眼前的危机,更要藉此东风,一步步夺回属於自己的主动权与话语权。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第107章 回府 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暉也被厚重的云层吞噬,宋国公府那巍峨的府邸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愈发深沉肃穆。宋琼琚所乘的青绸马车,在数名身著宫中服饰的內侍默默护送下,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府邸西侧那扇平日专供女眷出入的角门前。 相较於清晨离去时的低调简从,此刻归来的阵仗虽无锣鼓开道、旌旗招展,但紧隨车驾之后那几口由皇宫內侍亲自抬著的、彰显著天家恩赏的沉甸甸紫檀木箱笼,以及凤鸞宫掌事女官林姑姑亲自送至府门前、含笑殷切叮嘱“皇后娘娘甚是掛念小姐,盼您常进宫陪伴说话”的殊荣,已如同在看似平静无波的深潭中投入巨石,在角门前垂手恭立、屏息静气的僕役心中,激起了难以平息的惊涛骇浪。无数道或惊羡、或敬畏、或探究的目光,小心翼翼地追隨著那道从马车上下来的倩影。 云袖与浣溪两位大丫鬟率先轻盈落地,隨即一左一右,极尽谨慎地搀扶宋琼琚踏下马车。晚风带著初春特有的、尚未完全褪尽的寒意,拂动她身上那件湖蓝色緙丝宫装的广袖与裙袂,衣料上用银线精绣的缠枝莲纹在廊下渐次亮起的灯笼光晕中,流转著含蓄而清冷的光华。宋琼琚面容平静无波,不见丝毫一日之內周旋於后宫两位最尊贵女人之间的倦色,也寻不到半分寻常官家小姐得此隆遇应有的志得意满或惶恐。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用戴著玉环的縴手轻轻整理了一下本就无比平整的袖口,目光淡然地掠过门前那些虽极力掩饰、却仍泄露出內心震撼与好奇的下人,隨后便將手稳稳地搭在浣溪坚实的手臂上,步履从容地踏上了通往內宅深处的青石板路径。 廊檐下,一盏盏精致的绢纱灯笼已被僕役逐次点燃,晕开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晕,试图驱散傍晚时分瀰漫的寒峭与阴影。然而,这人为的光明却似乎难以穿透国公府內无处不在的、那种由权势更迭、人心浮动与暗潮汹涌所交织而成的沉鬱压抑氛围。宋琼琚主僕三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和曲折的迴廊间清晰迴响,反而更衬出四下一种诡异的寂静。 就在她们穿过一道精巧的月亮门,这门是前院待客区域与后宅女眷居住庭院的分界,即將踏上那条通往宋琼琚所居芷兰苑的抄手游廊时,一个身影如同暗夜中悄然滋生的幽魅,猝不及防地从游廊另一侧嶙峋假山的阴影里踉蹌著跌撞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了宋琼琚的面前,截断了去路。 是宋琼瑶。 她身上穿著一件明显是旧年款式的藕荷色绣折枝梅纹样襦裙,顏色已然晦暗,失去了原本的光泽,料子虽依稀可见昔日不错的质量,但此刻却透出一股与国公府小姐身份极不相符的寒酸与落魄。她的髮髻梳得鬆散隨意,几缕未曾精心打理的髮丝被泪水濡湿,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与苍白的面颊边,更添几分狼狈。最触目惊心的是她那张脸——双眼红肿如熟透的桃核,眼眶里布满了蛛网般密布的血丝,脸上原本敷著的脂粉被汹涌的泪水冲得沟壑纵横,斑驳不堪,露出底下憔悴灰败的底色,显然刚刚经歷了一场痛彻心扉、近乎绝望的嚎啕大哭。 自那个名为玲瓏的外室被父亲宋桓不顾体面公然接入府中,甚至赐予姨娘名分,而母亲王清欢接连受挫、权势地位一落千丈以来,这对同父异母姐妹之间那层本就脆弱的、维持著表面和平的薄纱早已被彻底撕碎,剩下的唯有日益冰冷的对峙、难以消弭的隔阂与潜藏在平静水面下的尖锐矛盾。宋琼琚此刻心绪正沉浸在对今日宫中两番召见的深层意图、以及由此可能引发的府內府外局势变化的縝密权衡之中,哪里还有半分閒情逸致去关切这个妹妹为何在此刻如此失態狼狈。她的目光如同扫过路边一丛无关紧要的杂草,淡漠地从宋琼瑶身上一掠而过,脚下步伐並未有丝毫迟疑,打算径直从其身侧走过,视若无睹。 然而,就在两人衣袂即將相擦、气息可闻的剎那,宋琼瑶像是被某种积压已久、濒临爆发的剧烈情感猛地攫住了心神,骤然伸出颤抖不止的手臂,硬生生横亘在宋琼琚胸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宋琼琚脚步不得不一顿,秀眉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清冽如寒泉的目光终於带著一丝清晰的不悦与被打扰的冷意,正式落在了宋琼瑶那张被怨恨、恐惧与绝望彻底扭曲的脸上。 宋琼瑶猛地抬起头,用那双哭得几乎要渗出血丝、布满红丝的眸子,死死地、带著一种近乎癲狂的恨意盯住宋琼琚。那目光中再无往日的怯懦躲闪、偽善討好或哪怕一丝虚假的姐妹情谊,只剩下被现实逼入绝境后、彻底暴露出来的赤裸裸的怨毒与挑衅,如同受伤濒死的野兽露出的獠牙,闪烁著危险而绝望的光。她的胸口因情绪极度激动而剧烈起伏,声音因长时间的哭泣和嘶喊而变得沙哑破裂,在这暮色沉静、唯有风声过耳的迴廊下,显得格外刺耳骇人: “宋琼琚!你……你现在心里一定痛快极了吧?!啊?!” 第108章 宋琼瑶的崩溃 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吼出来的,字字句句都带著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连带这滔天的怨恨一同呕出。 “你是不是以为!以为那个下贱的、专会狐媚惑主的娼妇被爹抬举成了什么劳什子姨娘,登堂入室,我和母亲就该立刻滚出这国公府,就该找根绳子上吊了?!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躲在你的芷兰苑里,冷眼看著我们母女的笑话,等著我们摇尾乞怜了,是吗?!” 宋琼瑶的情绪显然已彻底崩溃,连日来亲眼目睹母亲失势、感受下人態度的微妙变化、自身地位一落千丈的恐慌与屈辱,在此刻如同积压已久的火山,猛烈地喷发出来。她不顾一切地向前逼近一步,伸出的手指因极致的愤怒而用力蜷缩,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指尖直指宋琼琚,声音愈发尖利刻薄,带著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我告诉你!宋琼琚!你別高兴得太早!別以为你今日去宫里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巴结了谁,就自以为一步登天了!等我……等我將来凤冠霞帔,风光嫁入东宫,成了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到那时,想要捏死玲瓏那个专会倚仗肚皮兴风作浪的贱婢,就像踩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不!比踩死蚂蚁还容易!” 当说到“太子妃”三个字时,她通红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种奇异而虚妄的光芒,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的狂热自我催眠与孤注一掷:“到了那个时候!我倒要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府里上下,还有哪个不长眼的狗奴才敢看轻我们母女!还有谁敢在背后嚼舌根、戳脊梁骨!你!宋琼琚!你也一样!到时候,我看你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永远摆出这副清高冷漠、目中无人的样子!我看你还能倚仗谁!” 面对宋琼瑶这突如其来、歇斯底里的咆哮与看似恶毒的宣言,宋琼琚的脸上依旧静若秋水,深不见底。没有因被无礼阻拦而浮现丝毫怒容,没有因听到“太子妃”这般敏感的词汇而產生任何忌惮或波动,甚至连一丝一毫属於正常人的惊讶或怜悯都吝於流露。她只是静静地、用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目光,看著宋琼瑶在自己面前彻底撕下所有偽装,上演著这齣充满了绝望、恐惧与无力感的拙劣独角戏。 她心中明澈如镜,洞若观火。若宋琼瑶当真对那虚无縹緲的“太子妃”之位有著哪怕一分的切实把握,確信自己能藉此东风彻底翻盘,重掌命运,她又何必像此刻这般,如同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连最后尊严都荡然无存的赌徒,在这昏暗无人的迴廊下,堵住自己这个她假想中的最大敌人,进行这番苍白无力、漏洞百出、只会暴露自身虚弱不堪的恫嚇与诅咒?这不过是色厉內荏到了极致的表现,是內心巨大的恐慌与绝望无处安放,只能依靠虚张声势、歇斯底里来勉强维繫最后一丁点可怜体面的、徒劳的挣扎罢了。东宫之位?太子妃?经过今日在凤鸞宫与承乾宫之间那场不见硝烟却暗藏机锋的博弈,宋琼琚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认识到,那不过是皇后手中用以平衡朝局、牵制贵妃母子的一枚重要棋子,而这枚棋子的最终归属,牵扯著前朝后宫的无数利益纠葛,远非宋琼瑶这等眼界狭隘、心智幼稚之人所能窥伺其万一。至於宋琼瑶自身,在经歷了府中连番变故、母亲声誉受损之后,恐怕早已在皇后与万贵妃那精密的棋局权衡上,失去了作为有价值棋子的基本资格。 看著宋琼瑶那单薄身躯因激动而无法自控地剧烈颤抖,以及眼中那份混杂著绝望、恐惧、不甘和一丝不切实际幻想的疯狂光芒,宋琼琚心底油然生出一股深沉的、几乎要將她淹没的厌倦与疏离。与这样完全看不清时局、只会沉溺於个人情绪宣泄、毫无格局与手段可言的对手纠缠,简直是徒耗心神,浪费她宝贵的时间与精力,毫无意义可言。 她极淡极轻地牵动了一下唇角,勾勒出一抹若有若无、转瞬即逝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明显的讥讽,没有外露的轻蔑,甚至没有一丝温度,只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悲悯的淡漠,仿佛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註定悲剧收场的闹剧。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如同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客观事实,语调平缓: “哦?若妹妹果真有此凌云之志,且他日能得苍天眷顾,心想事成,姐姐自然……由衷为你感到高兴。在此,便预祝妹妹早日得遇良缘,凤棲东宫,享尽世间荣华。” 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询问今日的晚膳是否合口。 话音甫落,宋琼琚不再给予宋琼瑶任何多余的注视,也完全无视了她那僵在半空、因极致的愤怒、难堪、羞辱与难以置信而剧烈颤抖、指节泛白的手臂。她只是仪態万方地微微侧转身体,將手更稳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搭在浣溪早已准备好的、坚实可靠的臂弯上,步履从容而优雅地从宋琼瑶身边绕行而过。华美的裙裾边缘拂过冰凉光滑的石板地面,未曾沾染半分尘埃,也未留下丝毫的迟疑与留恋。 將宋琼瑶那瞬间血色尽褪、惨白得如同冬日初雪的脸庞,以及那双先是由癲狂的恨意转为巨大的空洞与茫然、继而可能被更深的、如同毒藤般蔓延的怨毒所吞噬的眼眸,都彻底地、决绝地拋在了身后那片被游廊灯笼昏黄光晕与浓重夜色共同切割笼罩的、模糊而阴冷的阴影里。 浣溪清晰地感受到小姐手臂传来的那种沉稳淡定的力道,心中暗赞小姐年纪轻轻便已有如此山崩於前而不变色的气度,连忙收敛起所有杂念,更加小心翼翼地搀扶著宋琼琚。主僕二人沿著曲折幽深的抄手游廊,不疾不徐地向著芷兰苑那片始终保持著清幽与独立的所在稳步走去。 身影渐行渐远,廊柱与庭院中的木逐渐遮蔽了视线。身后,隱约传来了宋琼瑶更加失控的、混合著尖锐刺耳的哭骂、诅咒以及某种瓷器或饰物被狠狠摔碎在地的刺耳声响,但在渐渐加强的夜风的稀释吹散和层层叠叠的廊柱庭院的阻隔消音下,那声音很快便变得模糊不清、断断续续,最终彻底湮灭在沉沉的暮色与国公府深重得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再不可闻。 宋琼琚面色如常,步伐依旧保持著固有的节奏与沉稳,仿佛方才那场充满了怨毒、绝望与歇斯底里的衝突,只是她归家途中一段微不足道的、甚至不值得记忆的嘈杂插曲,从未在她心湖中激起过任何涟漪。然而,她的內心却比这四合暮色更加清明、冷冽、坚毅。宋琼瑶今日这番失態癲狂的表演,不过是她漫长而险峻人生征途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很快就会被遗忘的註脚,甚至连一丝需要费神去抚平的涟漪都算不上。她未来的路,早已註定布满了荆棘、陷阱与无形的刀光剑影,需要她凝聚起全部的心智、勇气与耐心去一步步筹谋、去精准地博弈。皇宫深处的暗流汹涌与权力倾轧,府邸內部日益激烈的倾轧算计与人心鬼蜮,父亲宋桓在各方压力下的权衡利弊与摇摆不定,母亲王清欢困兽犹斗可能带来的疯狂反扑,万贵妃毫不掩饰的野心与赤裸裸的利用,皇后看似温和实则步步为营的制衡与拉拢,乃至那关係著她最终命运走向的、尚且笼罩在迷雾之中的姻缘……每一方势力,每一个人物,都是她需要冷静观察、精准判断、谨慎落子的关键节点。 而宋琼瑶,这个曾被短暂宠溺后又迅速被现实拋弃、內心充满扭曲怨恨却毫无真正手段与长远眼光的妹妹,註定只是她波澜壮阔人生画卷边缘一抹很快便会淡去、乃至被彻底覆盖的灰暗笔触,一个连成为合格对手都欠缺资格、终將被远远拋在身后的、匆匆过客。 第109章 不安分的宋琼琚 宫门外宽阔的青石官道上,暮色如倾覆的浓墨,迅速吞噬著天际最后一丝惨澹的霞光。朱红宫墙在昏暗中显得愈发巍峨森冷,如同蛰伏的巨兽,无声地俯瞰著下方散去的臣工。几位刚参与完御书房议事的重臣,步履沉重地走了出来,每个人脸上都笼罩著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那是商议江南盐运贪污大案后留下的疲惫与凝重,空气中仿佛还残留著御前奏对的紧张气息。 为首二人,正是权倾朝野的九千岁赫连璟与世袭罔替的宋国公宋桓。 赫连璟身著象徵极高地位的絳紫色四爪蟒袍,外罩一件玄色锦缎大氅,大氅边缘以金线绣著繁复的云海蟠龙纹,在暮色中暗沉浮动。他的面容在渐暗的天光下有些模糊不清,唯有修长苍白的手指间缓缓捻动的一串碧璽念珠,偶尔折射出宫墙下初燃灯笼的微弱幽光,平添几分难以捉摸的诡譎与阴鬱。宋桓紧隨其侧,眉头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显然还在反覆思量方才御前那场不见刀光剑影、却关乎无数人身家性命、牵扯甚广的盐案博弈。其余几位官员默默跟在后方,皆是屏息凝神,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只闻靴底叩击冰冷石板的单调声响,在空旷的宫门前清晰地迴荡。 各府的轿輦与车马早已在指定区域静候多时,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僕从。宋桓正欲走向自家那辆装饰著显赫国公府徽记的宽敞马车,一个穿著宋国公府高级管事服饰、面带焦灼惶惑之色的中年人,急匆匆从等候的僕役人群中挤出,也顾不得场合是否適宜、周围是否有其他朝廷大员,快步趋近宋桓身前,躬身几乎是贴耳低语,急急稟报起来。 距离不算太远,赫连璟本已准备踏上自己那顶奢华显眼、由八名健壮太监抬著的官轿,目光无意间扫过,恰好將宋桓那边的动静收入眼底。他並非有意探听臣下私事,但那管事虽极力压抑声调,在这暮色沉静、人声稀疏的环境下,几个尖锐的关键词还是断断续续地、如同冰冷的针尖般刺入他的耳膜:“……大小姐今日……奉召入宫……万贵妃先……隨后皇后娘娘也……赏赐……俱是厚赏……府里都已传遍了……” 只见宋桓听著听著,原本因盐案而本就阴沉的脸色骤然变得更加难看,像是蒙上了一层寒霜,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疙瘩,连呼吸都似乎粗重急促了几分,握著朝珠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他甚至未等那管事將话彻底说完,便带著明显的不耐与几乎压抑不住的烦躁,猛地一挥手,动作幅度之大,险些將袖摆甩到那管事脸上,粗暴地打断了对方的稟报。 宋桓的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像是强行按捺住即將喷发的怒火,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乱了心神。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扫过不远处的赫连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態可能已被这位洞察秋毫、心思深沉的九千岁看在眼里,心下不由一凛,生出几分后怕。他连忙勉强挤出一个极其僵硬、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脚步有些虚浮地快步走到赫连璟的轿前,拱手施礼,语气带著难以掩饰的仓促与心虚:“千岁爷,恕下官失礼,府中……府中突有急务,需下官即刻回去处理,下官……就先告退了。” 赫连璟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目光落在宋桓那张因强忍怒意与惊虑而略显扭曲的脸上,淡淡頷首,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回应一句最寻常的告別:“无妨,国公爷既有家事,自当以家事为重。请便。” 宋桓如蒙大赦,却也顾不得再维持官场应有的从容礼仪,立刻转身,几乎是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与仓皇,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马车,动作略显粗鲁地弯腰钻了进去,连背影都透著一股狼狈。车夫与隨从见主人面色阴沉如水,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驱动马车。碌碌的车轮声急促响起,国公府的车驾很快便驶离了宫门前的广场,迅速淹没在京城街道初上的零星灯火与浓稠如墨的暮色之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烟尘。 赫连璟却並未立即登轿。他站在原地,玄色大氅的宽大衣摆在带著寒意的晚风中微微拂动。他望著宋国公府马车消失的那个街角,那双平日里总是蕴藏著三分虚假笑意、七分深沉莫测的凤眸,此刻渐渐敛去了所有用於偽装的面具,清晰地、深深地蹙起了眉头,眉宇间凝聚著一股化不开的阴鬱与……担忧。 他皱眉,绝非如同宋桓那般,是因觉得宋琼琚“不安分”、“招惹是非”,担忧她一个闺阁女子胆大包天周旋於两宫之间,会为看似显赫实则如履薄冰的宋国公府引来灭顶之灾。宋桓的愤怒,源於对家族利益可能受损的恐惧,源於对女儿脱离掌控的恼怒,或许,还夹杂著一丝对其生母、那位同样有著不凡心思的江氏夫人的复杂情绪。 第110章 赫连璟的忧心 但赫连璟的忧虑,根源截然不同。 那个名字,那个清冷坚韧、眉目如画的身影,早已如同在他死水微澜、冰冷坚固的心湖中投下的一颗巨石,激起了滔天波澜,至今未能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这世间无人知晓,在那无数个漫长而孤寂、被权力斗爭和血腥杀戮填充的夜晚,他与宋琼琚,在光怪陆离却又真实得刻骨铭心的梦境之中,早已相伴相知、灵魂纠缠了整整四年的时光。梦中的繾綣低语、並肩面对危难时的生死相依、那些唯有彼此才能意会的细微情愫与灵魂共鸣,都如同最深刻的烙印,深嵌於他的骨髓,融入他的血脉,成为他在这黑暗世间唯一能感受到的、虚幻却又无比真实的温暖与牵绊。现实之中,他们是地位悬殊、云泥之別,仅有数面之缘、交谈不过数语的国公府嫡女与权阉九千岁,但在那超脱世俗、不为外人所知的梦境领域,他们早已构建了一个只属於彼此的秘密世界,拥有了远超现实关係的、复杂而深刻、无法割捨的情感联结。 然而,这层隱秘至极、惊世骇俗的关係,至今仍被重重迷雾所笼罩,如同夜明珠藏於櫝中,未曾也绝不能轻易挑明。他身处权力漩涡的最中心,身份特殊且敏感,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四周强敌环伺,明枪暗箭不断,无数双眼睛日夜不停地盯著他,寻找著他的任何一丝破绽与软肋。他不敢,也不能將这份超越现实、不容於世的感情暴露於阳光之下,那不仅会顷刻间毁掉他多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將他打入万劫不復的深渊,更会將宋琼琚——这个他梦中守护了四年的女子,一同推向毁灭的绝境。而宋琼琚,她聪慧剔透,心志坚韧远胜寻常男子,有著无法推卸的家族责任和不得不面对的、由出身决定的命运轨跡,她同样在现实的重压与家族的期望下,如履薄冰般谨慎前行。 如今,她竟如此巧妙地利用了后宫微妙的平衡与爭斗,同时得到了皇后与万贵妃这两股势同水火的势力的青睞与主动拉拢。这固然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她的智慧、胆识、价值与不凡的政治手腕,令赫连璟在內心深处也不禁为之惊嘆,但同时也意味著,她正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名为“政治”的巨力,更深地、更迅速地拖入夺嫡之爭这个足以碾碎一切、血腥残酷的巨大漩涡中心。皇后有名正言顺的嫡子太子,虽稍显弱势却占著大义名分;万贵妃有圣眷正浓、野心勃勃的二皇子,风头正劲……无论她最终审时度势倾向於哪一方,对於巩固联盟、绑定利益而言,对双方最直接、最牢固、也最符合各方政治利益的选择,无疑就是——联姻。 这个念头,如同淬了冰的利刃,裹挟著腊月的寒风,猝不及防地狠狠刺入赫连璟的心臟,带来一阵尖锐至极、几乎让他瞬间僵直的刺痛,和一种他许多年都未曾体验过的、近乎恐慌的窒息感。这种恐慌,远比面对朝堂政敌的明枪暗箭、或是皇帝猜忌的目光时,更为强烈,更为彻骨。 如果……如果宋琼琚真的审时度势,为了保全家族安危,或是为了她自己所追求的某种前程与抱负,最终下定决心,选择嫁给太子或者二皇子中的一人…… 那他赫连璟,又该如何自处? 是继续做一个永远隱藏在阴暗处、连真实情感都无法宣之於口、只能依靠虚幻梦境维繫牵绊的“影子”?只能远远地看著,听著,承受著那噬心蚀骨的嫉妒、无力与绝望?还是眼睁睁看著她凤冠霞帔,十里红妆,成为他人的妻子,从此之后,现实与梦境皆成镜水月,连那一点点卑微的、虚幻的慰藉都將被彻底剥夺,生命中唯一的光亮就此熄灭?亦或是……不惜一切代价,动用他所有见不得光的手段与遍布朝野的恐怖力量,去阻止,去爭夺,哪怕最终结果是天翻地覆、血流成河,他与她共同毁灭? 可他是谁?一个身体残缺、被世俗视为不祥的宦官,一个皇帝的家奴,纵然手握东厂、暗卫营,权倾朝野,生杀予夺,被外人敬畏地称作“九千岁”,但在那些根深蒂固的礼法宗族观念里,在煌煌史册的记载中,他依旧是个不完整的“阴人”,是皇权的附庸,是註定无法拥有正常情感与家庭的异类。他有什么资格,去肖想身份尊贵、清清白白的国公府嫡女?又凭什么,去阻挡她可能成为未来国母、母仪天下的道路?他的爱慕,於她而言,或许本身就是一种玷污,一种灾难。 一股深沉彻骨、几乎將他淹没的无力感与尖锐的危机感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紧,带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几乎要让他窒息。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如此痛恨自己这具残缺的躯壳,如此憎恶这看似位极人臣、风光无限,实则將他牢牢禁錮在深渊之上、永世不得超生的身份枷锁。权势滔天又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又如何?在某些东西面前,在某些根深蒂固的规则之下,他依旧卑微如尘,无能为力得像个笑话。 暮色彻底笼罩了天地,宫墙下一长串灯笼次第燃起,在他俊美却毫无血色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摇曳不定的光影,更添几分鬼气森森。他如同一尊突然被抽走了灵魂的石像,僵立在原地,久久未动,仿佛与这浓重的夜色融为了一体。晚风吹拂著他大氅的衣角,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周身瀰漫的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阴鬱冰寒的气息。直到贴身內侍、心腹残星小心翼翼地近前,用极低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担忧提醒道:“千岁爷,时辰不早了,露重风凉,您的身子……该回府了。” 赫连璟这才仿佛从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梦魘中惊醒,眼底翻涌的滔天巨浪与深不见底的痛楚在瞬间被强行镇压下去,重新归於那种深不见底、波澜不惊、令人无法窥探丝毫情绪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幽深,更加冰冷。他喉结微动,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声音沙哑低沉。隨即,他面无表情地弯腰,坐进了那顶奢华至极、缀满金铃却从未响过、如同移动囚笼般的官轿之中。 厚重的轿帘垂下,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声音与一切窥探的可能。轿內一片昏暗,只剩下他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以及指尖那串碧璽念珠相互摩擦时发出的、单调而压抑的沙沙声,在这密闭的、令人窒息的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他知道,宋琼琚今日这番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的举动,如同在他精心维持了多年、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汹涌的权力天平上,投下了一颗足以引发彻底倾覆的、最关键也最危险的砝码。接下来的路,对他,对她,都將是步步杀机,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变数、凶险与……抉择。 而他,已不能再犹豫,不能再仅仅沉溺於梦境的温存。是继续隱匿於梦境与现实的双重面具之后,做一个清醒的旁观者,眼睁睁看著一切走向那个他最不愿见到的、不可挽回的境地?还是……为了那四年虚幻却又无比真实、早已融入他骨血成为他生存唯一意义的情分,去搏一个逆天改命、与全世界为敌、或许根本不存在丝毫希望的渺茫將来?轿子平稳地行驶在回府的路上,赫连璟闭上双眼,將头疲惫地靠在冰凉轿壁上,脑海中反覆浮现的,却是宋琼琚那双清冷似秋水平静无波、深处却藏著不屈火焰与睿智光芒的眸子。这盘天下大局,因她这一子落下,已彻底活了,也彻底……险了。他必须儘快想清楚,下一步,该如何走。 第111章 深夜再访 夜色如化不开的浓墨,沉甸甸地压在整个宋国公府上空。万籟俱寂,唯有巡夜婆子拖著疲惫的步伐发出的沙沙声,以及远处街巷传来的、模糊飘渺的更梆声,偶尔穿透这片令人窒息的寧静。芷兰苑內更是万籟俱寂,仿佛连庭院中的草都屏住了呼吸,只有主屋那扇雕窗欞內透出的暖黄灯光,如同黑暗中的孤岛,证明著它的主人尚未安歇。 宋琼琚早已卸去了白日进宫时的华服盛装与那些沉甸甸的珠翠环佩。此刻,她只穿著一件质地上乘、触感异常柔软的月白色软缎寢衣,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如蝉翼的轻纱长衫,宽大的袖口和衣摆处用极细的银线绣著繁复而精致的缠枝莲纹,在灯光下隨著她的动作流转著若有若无的微光。她一头乌黑润泽的长髮未经任何簪釵束缚,如同上好的绸缎般自然垂泻至不堪一握的腰际,衬得她未施粉黛的脸庞越发清丽绝俗,却也难掩眉宇间一缕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倦意。她临窗而坐,身前的紫檀木小几上放著一盏精巧的琉璃宫灯,柔和而温暖的光线笼罩著她,在地毯上投下静謐的影子。手中捧著一卷翻开了的《诗经》,指尖轻轻点著书页上古老的文字,朱唇微启,低声诵读著:“关关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半开的支摘窗送入微凉的、带著草木气息的夜风,轻轻拂动她颊边几缕调皮的髮丝和纱衫的飘逸衣带,带来几许庭院中晚香玉的馥郁芬芳。 她读得颇为专注,心神似乎都沉浸在了那古朴诗篇所描绘的意境之中,全然未察觉,一道如同暗夜本身凝聚而成的玄色身影,已如同真正的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窗外庭院那棵高大梧桐树的浓重阴影之下,与深沉的夜色完美地融为一体,不见丝毫踪跡。 赫连璟穿著一身紧束利落、毫无多余装饰的玄色夜行衣,特殊的衣料吸走了所有可能反射的微弱光线,使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没有实体的、来自幽冥的影子。脸上未覆任何面具,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常令朝臣不敢直视的面容,在稀薄而清冷的月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过分的苍白,缺少血色,却也奇异地褪去了白日里权宦特有的那种令人窒息的威严与深不可测,隱隱流露出几分真实的疲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近乡情怯”般的复杂情绪。他就那样静静地佇立在窗侧的阴影里,仿佛化作了庭院的一部分,隔著一段不远不近、恰好能看清室內情景的距离,贪婪地、近乎痴迷地凝视著窗內那个让他魂牵梦縈了无数个日夜、如同黑暗中唯一光亮般支撑著他走过无数血腥与黑暗时刻的身影。 琉璃灯柔和的光晕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而圣洁的光泽,她侧脸的线条柔和美好得如同玉雕,长而浓密的睫毛低垂著,在眼下投下浅浅的扇形阴影,那专注的神情让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寧静致远、与世无爭的气息。赫连璟看得痴了,一时间,白日里在宫门外听闻消息后的所有焦灼、恐慌、那些冰冷的算计与蚀骨的无力感,似乎都被眼前这温暖静謐的画面暂时驱散、抚平。梦中的四年光阴与现实中的惊鸿一瞥在此刻完美地重叠交织,让他那颗常年浸泡在权谋冰水中的心臟,涌起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將他整个人都融化的酸涩与渴望。他多么希望,时光能就此凝固,永恆停留在此刻,没有朝堂的腥风血雨,没有身份的云泥之別,没有那些令人作呕的算计与背叛,只有这一窗温暖的灯火,和灯下这个让他愿意付出一切去守护的人儿。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太过灼热,已然形成了一种无形的、难以忽视的压力。宋琼琚诵读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顿,一种莫名的、令人心悸的直觉让她心弦骤然绷紧,眼角的余光下意识地、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与不安,瞥向了窗外那片浓郁的阴影。 第112章 求您饶我一命 这一瞥,嚇得她魂飞魄散,三魂七魄仿佛都要离体而出! 只见窗边那原本空无一物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立著一个漆黑的人影!如同从地狱最深处攀爬而出的索命幽魂,一动不动,正用一双看不见却能清晰感受到的眸子,死死地、阴冷地盯著她! “啊——!”一声短促而充满了极致惊恐的低呼无法抑制地脱口而出,宋琼琚手中的《诗经》“啪嗒”一声滑落,掉在了铺著厚厚西域绒毯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猛地从绣墩上弹起身,心臟如同被无形的手攥紧,继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胸腔跳出来!瞬间袭来的巨大恐惧让她脸色煞白如纸,毫无血色,下意识地踉蹌著向后倒退了一步,小腿狠狠撞到了身后沉重的绣墩,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却也因为这疼痛而稍微拉回了一丝神智。 待她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著,如同离水的鱼儿般艰难呼吸,强迫自己定睛细看,借著桌上琉璃灯散发出的、不算明亮却足够清晰的光线,终於模糊地辨认出来人那熟悉却又在此刻显得无比诡异、令人胆寒的轮廓和面容时,那提到嗓子眼、几乎要窒息的心才猛地、重重地落回了实处。但隨之汹涌而来的,並非劫后余生的安心,而是一股强烈的、混杂著后怕、被窥视的恼怒、以及一种深植於骨髓的无奈与无力感的复杂情绪。 “赫连璟!”她几乎是咬著后槽牙,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这个名字,声音还带著无法控制的、惊嚇后的微颤,却又充满了气急败坏和一种被冒犯的愤怒,“你……你如今这是养的什么登堂入室的恶习!成日里大半夜的,如同幽魂野鬼般潜入他人闺阁,扮鬼嚇人很有趣吗?!” 赫连璟见她已然认出了自己,脸上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被斥责的窘迫或歉意,反而像是某种一直悬著的、不確定的石头终於落了地,紧绷的下頜线条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些许,眼底深处甚至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放鬆。他见行踪已然暴露,便也不再隱藏,大大方方地从浓郁的阴影中踱步而出,月光如水,淡淡地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影。他行至窗前,单手隨意一撑窗台,动作流畅而带著一种习武之人特有的矫健与利落,以及一种根植於骨子里的、不容置疑的强势,轻而易举地便翻窗而入,稳稳落在了房间內铺著的柔软绒毯上,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如同暗夜中的猎豹。 他站定后,甚至还好整以暇地、象徵性地拍了拍手上可能沾染的、並不存在的灰尘,姿態閒適得仿佛进的不是国公府千金的深闺禁地、女儿家最私密的空间,而是他自己那间可以掌控天下风云、生杀予夺的书房一般,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侵占感。 宋琼琚看著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无数遍的、理所当然的动作,气得胸口微微起伏,指尖都在发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可偏偏碍於他滔天的权势,那足以顷刻间让宋国公府灰飞烟灭的力量,以及……那些缠绕在两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却如同梦魘般真实存在的梦境牵扯,她不能、也不敢真的扬声叫人来將这个不速之客轰出去。那无异於自取灭亡。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与那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迅速整理了一下因惊嚇而微乱的衣襟和垂落额前的髮丝,努力挺直背脊,端端正正地对著赫连璟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標准福礼,垂下眼帘,刻意避开他极具穿透力的目光,语气摆得极尽疏离而客套,带著明显的、希望他知难而退的逐客意味: “九千岁深夜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此乃臣女闺阁,礼法森严之地。若是不慎被府中巡夜的下人或是……或是父亲察觉,只怕於千岁爷清誉有碍,传扬出去更是徒惹非议。於琼琚……更是百口莫辩的灭顶之灾,清白尽毁。还望千岁爷体谅臣女处境,速速离去为妥。” 赫连璟却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质问,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她那番冠冕堂皇的逐客令。他就那样站在她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间带起的微弱气流,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著书卷墨香和少女特有体息的清雅味道,这味道让他梦中魂牵,此刻更觉蛊惑。他深邃如千年寒潭的目光如同有了实质的锁链,牢牢锁住她刻意低垂、不肯与他对视的眼眸,仿佛要穿透那层故作镇定、强装疏离的脆弱偽装,直抵她內心深处最真实、最柔软的角落。 白日里在宫门外听到的关於她周旋於皇后与万贵妃之间、左右逢源的消息,以及由此引发的、几乎將他最后一丝理智都吞噬掉的恐慌与那种尖锐的、如同心爱之物即將被夺走的刺痛感,在此刻面对这个活生生的、让他爱恨交织、牵肠掛肚的人儿时,化作了更为汹涌澎湃、几乎要决堤的情感浪潮。他看著这张熟悉到仿佛用刻刀深深刻入自己灵魂骨髓的面孔,想到她可能在不久的將来,会对另一个男人展露笑顏,会穿上凤冠霞帔、十里红妆成为太子或皇子的妃嬪,从此与他天上地下,再无瓜葛,他心中那根名为克制、隱忍和理智的弦,终於“錚”地一声,彻底崩断! 他受够了这无休止的偽装!受够了只能在虚幻的梦境中才能靠近触碰她的温暖!受够了现实中这该死的、令人绝望的云泥之別和礼教鸿沟! 他们之间那四年梦中的情分,那些耳鬢廝磨的温存、生死相依的信任、灵魂共鸣的默契、还有梦中她曾流露出的、或许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愫……难道都是假的吗?都是他赫连璟一个人的痴心妄想吗?就算她宋琼琚再想逃避,再想用现实的身份鸿沟和世俗礼教这把利剑来划清界限,他也绝不允许了! 他要是再继续这样隱忍下去,再继续眼睁睁地看著而不採取任何行动,眼前这个他视若性命、梦寐以求、愿意用一切去交换的女子,恐怕就真的要变成別人的妻子了!那是他绝对无法承受、哪怕顛覆这天地、搅个血流成河也一定要阻止的结果! 想到这里,赫连璟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和挣扎也消失殆尽,被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所取代,同时燃起的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炽烈到可怕的占有欲。他向前逼近一步,完全无视了宋琼琚因他极具压迫感的靠近而瞬间绷紧的娇躯和骤然抬起的、充满了警惕、不安与一丝恐惧的眼神。 他忽然微微侧头,抬起一只骨节分明、却苍白得有些透明的手,用手肘半撑在旁边的窗欞上,这个姿势让他少了几分平日的阴冷肃杀,却莫名多了几分慵懒的、然而更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意味难明的弧度,目光却锐利如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刺入宋琼琚试图躲闪的眼底,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力量,一字一句地,彻底撕开了两人之间维持了许久的、那层薄薄的、自欺欺人的窗户纸: “琼琚,”他唤著她的名字,语调亲昵得令人心惊肉跳,仿佛这是世间最自然的称呼,“你还要跟我装傻充愣到什么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无法控制的变化,继续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点,狠狠敲在宋琼琚脆弱的心房上:“这四年……咱们在梦中的情分,那些点点滴滴,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嗯?” “轰——!” 如同九天惊雷在脑海中炸响!又似万丈悬崖在脚下崩塌! 宋琼琚听见这话,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彻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疯狂涌向心臟!她脸上那强装出的镇定、疏离、甚至是方才的恼怒,所有面具在剎那间碎裂、剥落,露出底下最原始的、无法掩饰的惊恐与惨白! 原来……原来她之前所有的侥倖心理,以为凭藉自己的小心谨慎、刻意迴避,或许已经成功瞒过了赫连璟关於那诡异梦境共享的秘密……都只是她可笑的一厢情愿!他,早就知道了!他一直都知道!他就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冷眼看著她在他编织的网中徒劳挣扎! 那……那他知不知道,在那些光怪陆离、却又真实得可怕的梦境里,她不仅被动地共享了他的部分情感与记忆碎片,更在无意间窥见了他那些隱藏在笑脸之下、隱秘的、足以诛灭九族的惊天谋划与野心?她知道他那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知道他对皇权的覬覦,知道他那看似对皇帝忠诚不二、实则包藏祸心的布局……这些,任何一条都足够他死无葬身之地!就算他对她存有那几分因梦境而滋生的、诡异莫测的情分,但作为一个心狠手辣、权倾朝野、將自身安危视为第一要务的九千岁,他又岂能容得下一个知晓他如此多致命秘密的人继续活在世上? 灭口!这是最合理、最符合他行事作风的唯一可能!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漆黑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思绪、所有的算计。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什么国公府嫡女的骄傲,什么未来的谋划抱负,在赤裸裸的死亡威胁面前,都变得轻如鸿毛,不堪一击。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大脑一片空白,“扑通”一声,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了铺著厚毯的地上。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如同丧钟敲响。 她抬起头,原本灵动的眼眸此刻充满了巨大的恐惧,眼眶瞬间就红了,蓄满了泪水,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地颤抖著,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不受控制地簌簌滚落下来,迅速浸湿了她苍白的面颊。她仰视著居高临下、面容隱在灯光阴影里的赫连璟,声音带著无法控制的哽咽和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颤抖,哀哀乞求道,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绝望: “九千岁明鑑!臣女……臣女无知,误入千岁梦境,此等诡异之事绝非臣女所愿!臣女对梦中所见所闻之事,在此对天发誓,绝不敢对外泄露半分!求千岁爷看在……看在我年幼无知、並非存心的份上,饶过臣女一命!臣女愿从此远离京城,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再不敢出现在千岁爷面前,只求千岁爷开恩,饶我性命!” 她伏下身,额头重重触碰到柔软的地毯,单薄的身躯因极致的恐惧和无声的哭泣而微微发抖,显得无比脆弱、可怜,如同暴风雨中即將熄灭的烛火。这一刻,她只是一个个挣扎在权力碾压下的、渴望活下去的渺小个体。 第113章 你不相信我 赫连璟凝视著宋琼琚这幅惊惧交加、泪落如雨的模样,看著她单薄的身躯因极致的恐惧而无法自控地微微颤抖,如同狂风暴雨中一枝被摧折的、楚楚可怜的白色芍药,再听著她那些带著绝望颤音、字字泣血的乞求,心口仿佛被一只无形却力逾千钧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尖锐而清晰、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的揪痛。他当然洞若观火地知道她此刻心中翻腾的顾虑与惊惶是什么,也完全能够理解她为何会如此害怕他——他那些隱藏在梦境最深处、任何一个细节泄露出去都足以掀起朝堂巨震、引来诛九族之祸的秘密,按常理而言,任何一个知情者,都绝无可能在他手下见到第二天的太阳。他赫连璟的狠辣果决与深沉多疑,是朝野上下用无数鲜血验证过的铁律。 可是,理智上的理解归理解,当亲眼看见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对他会毫不犹豫痛下杀手的篤定与深入骨髓的恐惧,真切地感受到她对自己那份根深蒂固的、仿佛天堑般难以跨越的不信任时,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尖锐的难过还是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地衝上他的心头,瞬间將他淹没。他们之间,那整整四年梦中的相知相惜、灵魂共鸣、生死与共,难道在她心里,就如此轻易地被现实这冰冷的身份壁垒和可能的致命威胁所彻底抹杀、不留痕跡吗?她竟然……这样不信任他。这个认知,比任何政敌的明枪暗箭、阴谋诡计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挫败和难以言喻的心痛。 他闭了闭眼,浓密的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般的复杂情绪。再睁开时,那双凤眸中惯有的凌厉审视与深沉莫测已被一种更为复杂的、带著清晰痛楚的柔和光芒所取代。他上前一步,没有再用那种极具压迫感、令人窒息的姿態,而是微微俯下身,伸出那只骨节分明、却总是带著一丝凉意的手,动作带著一种与他“九千岁”身份极不相符的、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轻柔,稳稳地握住了宋琼琚那冰凉得嚇人、仍在微微颤抖的手臂,然后,用一种不容拒绝却又不会弄疼她的力道,稳稳地、坚定地將她从那卑微的、象徵著彻底臣服与乞怜的跪姿中扶了起来。 “地上凉,寒气重,先起来再说。”他的声音低沉,却奇蹟般地褪去了之前的沙哑与逼人锐利,注入了一种罕见的、如同春水破冰般的温存与关切。 宋琼琚被他扶著站起,身体依旧僵硬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泪眼朦朧、带著几分茫然无措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脸,似乎完全无法理解他此举背后究竟蕴含著怎样的意图。赫连璟没有立刻鬆开她的手,仿佛要通过这细微的接触传递某种安定的力量。另一只手却抬了起来,用微凉的指腹极其轻柔地、一点点地、无比耐心地拭去她眼角不断涌出的、带著体温的咸涩泪珠。他的动作温柔得近乎珍视,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易碎的玉器,生怕多用一分力便会將其损坏。 “琼琚,”他凝视著她那双被泪水洗刷得越发清澈、此刻却盛满了惊恐与迷茫的眸子,声音放得更缓,更柔,带著一种试图穿透恐惧、直抵心灵的安抚力量,“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怕我呢?”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望进她的眼底,仿佛要透过那层氤氳的水光,直接与她那颗被恐惧包裹的灵魂对话:“咱们在梦里那整整四年的情分,那些数不清的夜里,我们相依相守、互诉衷肠的时光,那些只有你知我知的秘密……难道……你都忘了吗?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他的声音里浸染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被遗弃般的委屈和深深的困惑,仿佛一个被自己视若生命的人所彻底遗忘、所无情误解的孩子,带著一种令人心碎的脆弱。“我又怎么会害你呢?”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几乎如同嘆息,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般的篤定,仿佛这是顛扑不破的天地至理,是他赫连璟用生命立下的誓言。 宋琼琚仰著头,怔怔地看著他。此刻的赫连璟,仿佛彻底剥去了“九千岁”那令人畏惧的威严外壳与平日里的深沉阴鷙,也没有了方才翻窗而入时带来的那种强势侵略与危险气息。他的眼神是那样的坦然,那样的专注,甚至清晰地映照出一种她只在那些荒诞却又真实的梦境中见过的、毫无保留的真诚与……一种因不被信任而產生的、清晰的痛楚。这张俊美近妖的脸庞,这个熟悉到刻入骨髓的眼神,与梦中那个无数次在她彷徨无助时悄然出现、与她並肩而立、分享著彼此最隱秘心事与软弱的男子缓缓重叠,合二为一。不知不觉间,那筑起在心防周围的、坚硬冰冷的壁垒,似乎被这记忆中熟悉的坦荡目光和指尖传来的、与梦中无二的温柔触碰,悄然融化开了一丝细微的缝隙。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於稍稍放鬆了一些,那几乎要將她整个人都吞噬掉的、名为死亡的巨大恐惧,如同暂时退却的潮水,虽然並未远去,却也不再那般汹涌迫人。 她依旧带著未乾的泪痕,宛如雨后梨,声音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抖得不成样子,只是带著一丝不確定的、细微的、仿佛生怕打破什么的试探:“千岁爷……您……您真的是这么想的吗?真的……不会因为那些事……怪我?”她依旧不敢相信,一个习惯了生杀予夺、掌控著无数人生死、將自身安危与权势视为最高准则的人,会真的仅仅因为那虚无縹緲、不足为外人道的梦境情分,而轻易放过一个知晓他如此多致命秘密的、潜在的巨大威胁。 赫连璟没有立刻用言语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他牵著她的手,引著她,一步步走到窗边那张铺著软厚锦垫的榻旁。他先自己从容坐下,然后示意她坐在自己身侧的软垫上,动作自然流畅得仿佛这个场景在现实中已经演练过无数次。他没有再紧紧逼视她,给予她喘息的空隙,而是微微侧过头,將目光投向窗外那沉沉的、无边无际的夜色,仿佛那黑暗中藏著他难以言说的心事。他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声悠长而低沉,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里面包含了太多太过复杂的情绪——有对现实的无奈,有对往昔梦境的追忆,有深藏不露的疲惫,还有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深沉情感。 “琼琚,”他重新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不再急切,反而像是在娓娓道来一个尘封已久、却依旧鲜活的故事,“四年了……细细算来,整整四年了。我对你的这份心,这份情,难道经歷了这么多,你……还看不明白吗?还感觉不到吗?”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深邃如同夜空,里面翻涌著她能依稀看懂、却又因现实的重重阻隔而不敢完全相信、不敢轻易接纳的浓烈情愫。“这些年,在梦里,咱们是怎么一步步相互扶持著走过来的,从最初的试探戒备,到后来的信任依赖……那些点点滴滴,你心里……难道真的一点都不清楚?一点都不记得了?” 他的语气带著一种近乎恳切的、带著一丝急迫的追问,仿佛急於要从她这里得到一个確切的答案,急於要確认那些对他而言重若性命的情分並非他一个人的独角戏,又像是在用一种温柔却不容迴避的方式,提醒著她那些共同经歷过的、无法磨灭的深刻记忆。“我怎么会……真的因为你知道我的那些事,就对你痛下杀手呢?”他摇了摇头,唇角泛起一丝带著苦涩与自嘲的弧度,仿佛觉得她的这种想法本身,就是对他那份情意最大的误解与伤害。“若我真存了那般狠绝的心思,以我的手段,你又岂能安然无恙地活到今日?站在这里,与我说话?” 第114章 相信我 听著他这番不再是居高临下的质问,而是带著沉甸甸的回忆与近乎剖白意味的话语,看著他那双此刻清晰地写满了毫无偽装的真诚与某种因被误解而受伤情绪的眸子,宋琼琚彻底犹豫了,动摇了。之前被她强行压抑在心底最深处、刻意忽略和迴避的,那些在漫长梦境中与赫连璟產生的、非比寻常的、早已超越了普通界限的情愫,如同被春风细雨拂过的原野,无法遏制地再次在她心底悄然滋生、疯狂蔓延开来。 那些梦中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手把手教她识文断字、讲解史策时的耐心与严谨;他受伤虚弱时,她笨拙却又认真地为他清理伤口、包扎上药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柔软与依赖;他们在寂静的月下並肩而立,无需言语便能感受到彼此心事的静謐时刻;还有那些仅仅一个眼神、一个细微动作便能心领神会的、独属於他们两人的默契……点点滴滴,细微却深刻,匯聚成一条温暖而有力的河流,冲刷著她內心的恐惧与戒备。她不得不承认,若没有这残酷现实的阻隔,若一直身处那相对自由、不受世俗约束的梦境之中,他们之间的关係,或许真的早已超越了知己的范畴,走向了更深的、灵魂相依的羈绊。 而现如今,赫连璟这番话,这近乎直白的態度,分明是在告诉她,他不仅记得梦中的一切,而且珍视那一切,甚至……他想要將这梦中所结下的、不为世俗所容的情缘,不顾一切地延续到现实这片荆棘遍布的土地上。他或许,是真的想要与她“再续前缘”,是真的……对她有著超乎想像的感情。 这个认知,像是一颗巨大的石子投入她原本因恐惧而冻结的心湖,瞬间激起了滔天的巨浪和无数混乱的涟漪。宋琼琚只觉得內心中最柔软、最不设防、连她自己都很少去触碰的那一块地方,被轻轻地、却无比精准地触动了。那是一种混合著巨大震惊、难以置信的感动、劫后余生的恍惚、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隱秘而强烈的期盼的复杂情感。长久以来,她独自一人背负著这诡异而沉重的秘密,在家族內部的倾轧与宫廷外部的风刀霜剑之间艰难求生,如履薄冰,从未有人能与她分担这巨大的压力,更无人能理解她与赫连璟之间这荒诞、危险却又深刻入骨的特殊联繫。此刻,他突然的、毫无预兆的坦诚与近乎孤注一掷的直白表露,让她在经歷巨大的恐慌与生死一线的考验之后,內心深处竟然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被深刻理解、被真正在意、被小心翼翼珍视著的剧烈悸动。 她抬起依旧湿润、泛著红晕的眼眸,鼓起勇气,再次望进赫连璟那双此刻仿佛只倒映著她一人身影的深邃眼眸,声音很轻,带著一丝残留的哽咽与沙哑,更多的却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仿佛在確认梦中景象是否真实的呢喃,生怕声音大一些,便会惊碎了这来之不易的、脆弱而珍贵的氛围: “赫连璟……你,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真的……不怪我?也……不会伤害我?” 她的话音轻若蚊蚋,却像羽毛般轻轻搔刮在赫连璟的心尖上。他看著她眼中那將信將疑、脆弱又带著一丝希冀的光,只觉得心口那阵闷痛化作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柔软。他收回了原本撑在窗欞上的手,转而用双手轻轻捧住了她依旧带著凉意的脸颊,拇指温柔地摩挲著她湿润的眼角,迫使她的目光无法躲闪,只能直直地迎上他深邃如海的注视。 “傻话。”他低声道,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嘆息的宠溺,却又无比郑重,“我若想伤你,何须等到今日?那些梦,於我而言,不是负担,是恩赐。是你,让我觉得这污浊世间,尚有值得留恋之处。”他的指腹擦过她微颤的唇瓣,眼神专注得仿佛要將她的模样刻入灵魂,“我怪只怪命运弄人,让你我清醒时相隔云泥,却从未有一刻,怪过你闯入我的梦境,知晓我的秘密。” 他的话语如同最温暖的泉水,一点点浸润她冰冷恐惧的心。那四年梦中的依赖与悄然滋生的情愫,在这一刻,终於衝破了现实的重重枷锁,在她心底破土而出,绽放出微弱却坚定的芽。 第115章 给我一个机会 宋琼琚就这样仰著头,那双被泪水洗涤过的眸子,如同浸在清泉中的墨玉,清澈而脆弱,清晰地倒映著赫连璟的身影,仿佛他是她此刻世界中唯一的焦点。他眼中那片惯常深邃莫测、隱藏著无尽风暴的海,此刻波澜剧烈涌动,里面盛著的不再是往日的算计、冰冷与疏离,而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毫无保留的、近乎赤诚的真挚,甚至带著一丝她从未在他这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脸上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恳切与害怕被拒绝的不安。这目光太具有穿透力,太过於熟悉,与那漫长四年梦境中无数次在她彷徨无助时给予她坚定力量和无声慰藉的眼神別无二致,瞬间击溃了她理智筑起的堤坝。 四周寂静无声,仿佛连时间都为此停滯。只有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温热的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短暂相触,还有她尚未完全平復的、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在耳膜旁咚咚作响,提醒著她刚才经歷了一场怎样的生死惊魂。恐惧的黑色潮水虽然暂时退去,但留下的是一片茫然的、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布满残骸的沙滩。她看著他向自己伸出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肤色带著一丝不见天日的苍白,曾经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无数次坚定地牵著她走过荆棘险境,也曾在冷酷的现实里执掌生杀予夺,翻覆朝堂。此刻,它就这样悬停在两人之间,咫尺之遥,是一个无声而沉重的邀请,一个跨越了梦境与现实的桥樑,也是一个需要她用巨大勇气去回应的、无声的誓言。 理智仍在內心深处某个冰冷的角落里发出微弱的、持续不断的警告,尖锐地提醒著她眼前这个男人的真实身份——他是九千岁赫连璟,是皇帝最信任也最忌惮的权宦,是手握东厂和暗卫营、能让整个朝野为之战慄的存在。他掌握著足以顛覆一切的权力,也知晓那些足以让整个宋国公府顷刻间灰飞烟灭、让她死无葬身之地的秘密。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可是,心底那股被他的话语、他的眼神、他指尖的温度所彻底唤醒的、源自整整四年梦境积累的依赖、信任与早已悄然滋生的悸动,如同被一场酣畅春雨唤醒的沉睡藤蔓,顽强地、疯狂地缠绕上来,与那名为恐惧的巨兽激烈地爭夺著她內心的主导权。梦中的他是真实的,眼前的他,难道就一定是全然虚假的吗? 她迟疑著,內心经歷著天人交战。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缩,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与她相似的微凉温度,又仿佛被烫到般缓缓鬆开。最终,那一点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对梦中那个与她灵魂共鸣、生死与共的“他”的近乎本能的信任,如同黑暗中燃起的微弱烛火,虽然摇曳,却顽强地压倒了现实的重重顾虑与对未知的恐惧。她极其缓慢地、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初生幼兽般的颤抖,抬起了自己冰凉而柔软的手,轻轻地、试探性地,如同蝴蝶棲息於瓣,回握住了他微凉的指尖。 她的触碰很轻,几乎没有什么力道,如同蜻蜓点水,带著满满的不確定和小心翼翼,仿佛稍一用力,眼前这看似虚幻却无比珍贵的安寧与靠近便会如同镜水月般彻底破碎消失。她仰望著他,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声音很轻,带著一丝残存的哽咽后的沙哑,和一种亟待最终確认的茫然,重复了那个问题,这一次,却带上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重量与期盼: “赫连璟……你……真的这么想吗?” 这一次,不再是充满绝望恐惧的质询与乞怜,而是带著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期盼的確认,是一个迷路之人望向唯一可能指引方向的星辰时的询问。她握著他的手,虽然力道依旧轻柔,却是一个清晰的信號,一个她愿意鼓起毕生勇气、试著去相信那个梦中的他、愿意向他、向这份离奇的情缘靠近一小步的危险信號。 赫连璟清晰地感受到了指尖传来的那一点微凉和无法抑制的轻微颤抖,也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中那细微却至关重要的转变——从纯粹的恐惧到夹杂著一丝依赖的確认。他心头那阵因她不信任而產生的闷痛瞬间被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和一种混合著酸涩的怜惜所取代。他没有立刻用力握紧,生怕自己哪怕一丝一毫的急切都会惊扰了这只终於愿意试探著收起翅膀、停留在他掌心的脆弱蝴蝶。他只是用带著薄茧的指腹,极其轻柔地、带著无限安抚意味地摩挲了一下她冰凉光滑的手背,试图將自己的一丝暖意传递过去。 “是。”他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迟疑与犹豫,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仿佛要將这两个最简单也最沉重的字眼,深深地、永久地烙进她的灵魂深处,“我就是这么想的。从未变过。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亦是如此。”他加重了“以后”二字,像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他看著她眼中依旧残留的些许迷茫和挥之不去的不確定,心中涌起无限的爱怜与疼惜。他知道,仅凭这些言语,或许还不足以完全消弭她心中那因现实身份和致命秘密而积攒了太久的、根深蒂固的恐惧与隔阂。他需要让她更清晰、更真切地感受到他的心意,感受到那份超越了梦境、存在於现实之中的重量。 第116章 我愿意 他微微收拢手指,將她那只微凉而柔软的小手更稳妥地、完全地包裹在自己略显粗糙却温暖的掌心之中,用一种缓慢而坚定、不容置疑的力道,稳稳地传递著属於他的温度、力量和那份沉甸甸的安心。他没有急於做別的,只是牵著她,不是走向房间深处,而是引著她,在自己身侧那张铺著厚厚软垫的榻上坐下。两人並肩而坐,距离近得衣袂相贴,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身体传来的温热,能闻到对方身上独特的气息——他的是清冽的墨香与淡淡药草味,她的是清雅的兰麝与书卷气。 “琼琚,”他侧过身,完全面对著她,將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视线之下,声音低沉而温柔,如同月夜下静静流淌的深涧溪流,带著抚平一切不安的力量,“看著我。” 宋琼琚依言,微微抬起依旧有些湿润的眼睫,勇敢地、不再躲闪地望进他深不见底、此刻却只为她一人展现真实的眼中。那里面仿佛有漩涡,要將她吸进去。 “那些梦,”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著追忆的重量,“不是你的负担,也从来不是我的诅咒。那四年,是我在这冰冷孤寂、充满血腥与背叛的权欲泥潭里挣扎时,唯一能让我喘息、让我觉得自己还像个人的光亮。是你,”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带著不容错认的深情,“让我记得,我赫连璟,除了是世人口中那个心狠手辣、玩弄权术的『九千岁』,还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痛会怕、也会……动心,也会想要不顾一切去守护一个人的普通男子。” 他提及“动心”二字时,声音几不可闻地低沉下去,带著一丝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赧然与笨拙,却又无比郑重,仿佛在供奉內心深处最珍贵的宝藏。这对於习惯了隱藏所有真实情绪、永远戴著面具活著的他来说,已是极其难得、近乎孤注一掷的剖白。 “我知道你怕什么。”他的目光坦诚得令人心颤,仿佛能直视她灵魂深处每一个隱秘的角落,“你怕我知道你知晓我那些足以招致灭顶之灾的秘密,会为了自保而杀你灭口。你怕我们之间这云泥之別的身份,註定是一场不被世俗所容、只会带来痛苦的孽缘。你怕我……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或者另有所图,对你的这份心,並不纯粹。” 他一一道出她心中最深沉的、甚至她自己都未必能完全清晰表达的顾虑,仿佛早已將她从里到外、从梦境到现实都看得通透彻底。 “但是琼琚,”他的语气变得无比认真,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卑微的恳求,这在他身上是绝无仅有的,“你能不能……试著信我一次?就这一次。不是信那个世人口中的九千岁赫连璟,而是信那个在梦里,会毫不犹豫为你挡下致命冷箭,会耐心听你诉说所有不能为外人道的心事,会因你一个浅浅的笑容而心生无限欢喜,会觉得拥有你的信任比拥有这天下权柄更重要的赫连璟?那个我,或许才是剥离了所有身份偽装后,最真实的我。至少……在你面前,我愿意,也只想是那个我。”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最坚韧的丝线,紧紧缠绕住她的眼睛,仿佛要通过这深深的凝视,將自己的灵魂与她的彻底相连,合二为一:“我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这是我的誓言,以我赫连璟的性命起誓。那些秘密,既然由你知晓,我便视作是天意,是命运將你我捆绑在一起的纽带。我甚至……庆幸是你知晓。”他嗓音微哑,“至於身份……”他唇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誚却又无比坚定、充满了叛逆意味的弧度,“这世间所谓的礼法纲常,那看似至高无上的皇权富贵,於我眼中,若与你相比,皆可拋却,皆不足道。我想要的,从始至终,穷尽碧落黄泉,也不过一个你罢了。” 这番话,如同道道惊雷,接连炸响在宋琼琚的耳边,也重重地、毫不留情地敲击在她那颗被恐惧和现实冰封了太久的心臟上。她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將她灼伤的深情与决绝,听著他这近乎大逆不道、却又每个字都浸满了真挚的誓言,只觉得心中那最后一道用理智和恐惧辛苦筑起的、看似坚固的冰封防线,轰然倒塌,碎成齏粉!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顺著苍白的脸颊滚落,一滴一滴,烫得她肌肤生疼。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惧与绝望的泪水,而是混杂了太多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有被他这番话带来的巨大震撼,有被他这份沉重情意所深深感动的颤慄,有对眼前这一切如同梦境般发展的难以置信,更有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终於得以窥见天光、终於被人如此珍视呵护的委屈和……一种无法抑制的、从心底最深处满溢出来的、带著痛楚的喜悦。 她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稳定而灼热的温度,那力量透过彼此相贴的皮肤,一点点、坚定不移地驱散她心底最后残存的寒意与恐惧。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俊美得近乎虚幻的脸上,那双总是蕴藏著无尽风云的凤眸中此刻只盛著她一个人小小的、清晰的倒影,那么专注,那么虔诚,仿佛她是这世间唯一的珍宝。 是啊,四年了。一千多个日夜的梦境交织,那些无需言语的默契,那些危难时刻的依靠,那些在寂静梦中悄然滋长却因现实阻隔而不敢言说、只能深深埋藏的情愫,难道都是假的吗?都是她一个人的臆想吗?如果眼前的危险、试探、身份的鸿沟是冰冷而真实的,那么那些梦中的温暖、守护、灵魂的共鸣与贴近,为何就不能也是真实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更本质的真实? 她终於不再犹豫,不再恐惧。內心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土地,仿佛终於迎来了甘霖。握著他的手,微微收紧,反客为主般,带著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用力地回握了他一下。虽然力道相较於他而言依旧不算大,却是一个明確的、坚定的、充满了归属感的回应。 “我……”她开口,声音带著剧烈情绪波动后的沙哑与哽咽,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信你。” 短短三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也仿佛卸下了压在心头、让她无法呼吸的千斤重担。这是她对他的回应,也是对她自己內心真实情感的最终確认。 赫连璟听到这三个字,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抑制的、如同星河倾泻般的璀璨光芒,那是一种失而復得、夙愿得偿的巨大喜悦,一种超越了权力、地位所能带来的任何满足感的狂喜。他再也无法抑制內心澎湃的情感,手臂微微用力,將她轻轻地、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珍视和占有欲,拥入了自己坚实而温暖的怀中。 宋琼琚的身体先是本能地微微一僵,那是长久以来形成的自我保护机制。但隨即,感受到他怀抱的稳固、他心跳的有力节奏,以及那与梦中一般无二的、让她安心的气息,她便彻底放鬆下来,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於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她顺从地、甚至带著一丝依赖地,將脸颊轻轻靠在了他並不宽阔却异常令人安心的胸膛上。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声声,敲击著她的耳膜,也敲击著她的灵魂,与她的心跳渐渐重合。鼻尖縈绕著他身上清冽的、混合著淡淡墨香与独特药草的气息,这味道如此熟悉,与梦中无数次靠近他时闻到的一般无二,让她感到无比的寧静与归属。 这一刻,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而多余。窗內,琉璃灯散发著昏黄而温暖的光晕,柔和地笼罩著相拥的两人,將他们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交织成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窗外,夜色深沉如墨,万籟俱寂,仿佛整个天地都为他们此刻的心意相通而屏住了呼吸。现实与梦境那模糊了太久的界限,在这一刻,被这真实而温暖的拥抱彻底打破、消融。四年的魂梦相依,无数次的生死与共与灵魂共鸣,终於衝破了身份的沉重枷锁与现实的冰冷藩篱,在这一刻,真实而有力地连接在了一起,落地生根。 他们彼此依偎,静静地感受著这份迟来的、来之不易的靠近与確认,仿佛两只在寒冷残酷世界中独自挣扎了太久的兽,终於找到了唯一的、可以相互舔舐伤口、汲取温暖的同类与归宿。前路或许依旧荆棘遍布,危机四伏,来自朝堂、后宫、家族的明枪暗箭不会因此消失,那巨大的身份鸿沟与世俗礼法的压力依然横亘在前。但至少在此刻,他们心意相通,彼此信任,毫无保留地拥有了对方,也拥有了继续在这条註定艰难的路上並肩走下去的、前所未有的勇气与篤定的力量。这寂静中的相拥,胜过千言万语。 第117章 你该回去了 夜色渐深,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汁,浸润著宋国公府的每一个角落。窗外传来三更时分那悠长而清晰的梆子声,带著一丝凉意,穿透窗纸,轻轻敲打在室內那片被温情与旖旎笼罩的静謐之上。宋琼琚依偎在赫连璟温暖而坚实的怀抱中,鼻尖縈绕著他身上清冽的墨香与淡淡药草气息,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声,仿佛与她自己的心跳逐渐合拍。这片刻的安寧与靠近,是她在这冰冷现实中偷来的奢侈,让她沉溺,几乎不愿醒来。 然而,理智如同悬在头顶的冰锥,时刻提醒著她现实的残酷。此处终究是规矩森严的国公府深闺,而他,是权势滔天却也树敌无数的九千岁,身份敏感特殊,绝不可在此久留。若是被哪个起夜的下人,或是那些看似恭顺、实则眼线遍布的巡夜婆子不慎窥见一丝端倪,那等待他们的,將不是风雪月,而是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巨浪,是真正的万劫不復。 她不得不从那令人贪恋的温暖中微微抬起头,动作轻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赫连璟立刻察觉了她的意图,环抱著她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一瞬,隨即又克制地鬆开些许,低头看她,那双深邃的凤眸在昏暗中依旧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映著她的影子,带著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瞭然与询问。 “时辰不早了,”宋琼琚的声音还残留著方才情动时的微哑,如同被春雨打湿的瓣,低柔婉转,却已经努力恢復了平日的冷静自持,“你……该回去了。”她的话语很轻,却带著不容商量的坚决。 赫连璟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无奈与不舍,如同流星划过夜空,短暂却明亮。但他深知她所言非虚,这片刻的温存已是冒险,不可贪恋。他贪恋地又紧了紧手臂,將她更深地拥入怀中片刻,仿佛要將她的气息和温度牢牢刻印在骨血里,然后才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间落下轻柔如羽、却带著郑重承诺意味的一吻,低声道:“好。”仅仅一个字,声音低沉沙哑,里面是化不开的浓稠眷恋与不得不分离的悵惘。 两人又借著这最后的时间,低声耳语了几句。多是赫连璟不放心地反覆叮嘱她,在府中万事定要小心谨慎,收敛锋芒,尤其是要提防王清欢与玲瓏,若遇到任何难处,或是察觉到任何危险,定要设法传信於他,不可独自硬撑。他的语气带著一种与她身份极不相符的、近乎琐碎的关切。宋琼琚心中暖流淌过,熨帖无比,一一轻声应下,让他放心。 隨后,她从他怀中轻轻退出,侧耳仔细凝听了一下窗外的动静,確认廊下无人,远处也只有规律的风声和更梆余韵后,才对他点了点头,引著他,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来到那扇半开的支摘窗边。 赫连璟身手矫捷得不可思议,甚至未曾发出丝毫衣袂摩擦的声响。他单手在窗台上一撑,腰腹发力,整个人便如同暗夜中最为灵巧敏捷的狸猫,轻盈地、流畅地翻出了窗外,稳稳落在庭院的地面上,没有惊起一片落叶。他站在窗外,並未立刻离去,而是回头,隔著那扇窗,深深看了她一眼。月光如水,淡淡地洒在他俊美却苍白的脸上,那双眸子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邃明亮,里面盛满了未诉尽的情意、化不开的担忧与无声的嘱託。千言万语,尽在这一眼之中。 宋琼琚站在窗內,对他微微頷首,用眼神示意他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最终,那道玄色的身影再次完美地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几个起落,便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假山与树丛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庭院中依旧摇曳的影和一片空寂。 宋琼琚轻轻关上窗,仔细地將插销閂好,背靠著冰冷而坚硬的窗欞,缓缓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这一夜的惊心动魄与缠绵繾綣都隨著这口气吐出去。房间里,似乎还隱隱残留著他身上那独特的、清冽的墨香与药草气息,以及方才紧密相拥时留下的、令人脸红的温暖余韵。她抬手,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唇角,那里仿佛还停留著他方才亲吻时那微凉而柔软的触感,带著一种不容忽视的占有欲和珍视。心口处,被一种从未有过的、饱胀而温暖的熨贴感所填满,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安心与满足,驱散了长久以来盘踞在她心头的孤寂与寒意。 在这偌大而冰冷、处处充斥著算计与倾轧的世间,在这看似繁华锦绣、实则如同华丽牢笼般的国公府深宅里,她仿佛一直是一座孤岛,独自面对著来自各方势力的明枪暗箭与汹涌风浪。母亲王清欢的偏执短视与愚蠢行事,父亲宋桓的冷漠权衡与利益至上,妹妹宋琼瑶毫不掩饰的嫉妒与敌视,还有那个凭藉著肚皮上位、虎视眈眈的姨娘玲瓏……她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步步为营,小心谨慎,不敢行差踏错半分,生怕一个不慎,便会坠入万丈深渊。原以为,自己的一生或许就要在这无尽的爭斗、孤独与戴著面具的偽装中度过,灵魂永远漂泊无依,找不到归宿。 可如今,因为赫连璟,因为那离奇却真实无比的四年梦境纠缠,更因为今夜这打破现实桎梏的確认、剖白与温暖相拥,一切都变得不同了。她终於有了一个懂她的人。他懂她的隱忍与谋划,懂她的抱负与不甘,懂她內心深处不为人知的柔软、脆弱与渴望。他知晓她所有的秘密,包括那些关乎他自身生死、足以致命的惊天隱秘,却非但没有因此將她视为威胁除去,反而选择用他最珍贵、最不容於世的真挚情意来小心守护。她的灵魂,那艘一直在惊涛骇浪中独自航行、看不到彼岸的孤舟,似乎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安然停靠、遮风避雨的寧静港湾。这种感觉,是如此的新奇,如此的珍贵,足以融化她周身的寒意,赋予她面对未来一切未知风雨与艰难险阻的莫大勇气和篤定。 第118章 宋桓的责难 她在窗边静静站立了许久,直到翻涌的心绪渐渐完全平復,如同波澜过后重归寧静的湖面,她才吹熄了桌上那盏琉璃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唯有微弱的月光透过窗纸,勾勒出室內模糊的轮廓。她摸索著回到床榻上,拉过锦被。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格外安稳,不再有从前的惊悸梦魘与深夜惊醒的不安,梦中似乎也始终縈绕著那令人无比安心的清冽气息,如同有了最坚实的守护。 ……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 宋琼琚便准时醒来,生物钟如同以往一样精准。她在贴身大丫鬟云袖和浣溪细致而安静的伺候下起身梳洗打扮。她没有选择过於华丽招摇的服饰,只挑了一身顏色素雅却不失端庄的浅碧色绣缠枝兰草纹襦裙,乌黑的长髮綰成一个利落清爽的隨云髻,发间只簪了一支通体莹润、毫无杂质的羊脂白玉簪,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饰物。整个人看起来清丽脱俗,宛如雨后新荷,而那双沉静的眸子,比之往日,似乎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源自內心的沉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有了倚仗般的底气。 刚用罢简单的早膳,一碗清粥,几样小菜,她正预备像往常一样,去自己的小书房看看书,或是处理一下芷兰苑內的事务,前院宋桓身边的一个得力小廝便步履匆匆地来到了芷兰苑门外,恭敬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急迫语气稟报导:“大小姐,国公爷请您即刻去书房一趟。” 宋琼琚执著茶盏正准备漱口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心中瞬间一片雪亮。该来的,终究是来了。父亲定然是已经知晓了昨日她进宫,並且同时受到皇后与万贵妃两方召见和厚赏的事情。以父亲那素来谨慎、甚至有些怯懦、生怕招惹是非、一心只想明哲保身的性子,加之近来朝局微妙,他定然会对她这般“出格”的举动极为不满,甚至可能引燃压抑已久的怒火。 她面上不动声色,如同平静的湖面,没有泛起一丝涟漪。她从容地放下手中的白瓷茶盏,发出清脆的微响,对侍立一旁的云袖平静地道:“知道了,回话过去,说我即刻便到。” 她站起身,理了理並无褶皱的裙摆,深吸一口气,將昨夜那份珍贵的熨贴与温暖深深藏入心底最柔软的角落,重新披上了那层属於国公府嫡长女的、冷静自持、无懈可击的外壳。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而且,她已非昨日那个只能被动承受的宋琼琚。 带著云袖,宋琼琚步履沉稳,不疾不徐地穿过熟悉的庭院迴廊,来到了宋桓位於前院的书房。这里是宋桓处理日常公务和会见心腹幕僚之地,气氛一向肃穆凝重,带著一种无形的威压。此刻,书房那扇沉重的梨木门虽然敞开著,却仿佛能感受到里面正瀰漫著一股低压沉闷的气息,连守在门外的下人都屏息垂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她抬步沉稳走入,目光迅速而冷静地扫过室內情形。只见父亲宋桓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身体绷得笔直,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眉头紧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显然是正在极力压抑著胸腔內翻腾的怒火。而在书案下首两侧,母亲王清欢和那位新晋的、风头正盛的玲姨娘玲瓏,竟然也已经到了,分明是早已等候在此。 王清欢坐在左侧的酸枝木扶手椅上,脸色同样难看,带著一种复杂的、混合著自身处境不佳的焦虑、对女儿“不安分”举动的怨愤,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等著看她如何被斥责的看好戏神情,尤其是在看到宋琼琚从容走进来时,那眼神更是瞬间变得锐利如针,充满了指责的意味。而玲瓏,则坐在右侧稍远一些的绣墩上,穿著一身显然是新裁製的、顏色颇为鲜亮惹眼的玫红色锦缎衣裙,衬得她孕中略显丰腴的身段更加醒目,腹部已然微微隆起。她正低眉顺眼地坐著,手中捧著一杯热气裊裊的茶,看似恭敬温顺,但那微微上扬的、带著得意弧度的嘴角,和偶尔迅速抬起、瞟向宋琼琚的、带著一丝隱秘挑衅与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眼神,却彻底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静与即將看到对手倒霉的快意。 这阵仗……宋琼琚心中冷笑一声,看来今日是註定要有一场“三堂会审”了,而且还將她目前在这府中最不想见的、立场各异的两个人都叫了来,是想给她施加更大的压力,让她在眾人面前难堪吗? 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步履从容地走到书房中央,对著端坐於上、面沉如水的宋桓,规规矩矩、无可挑剔地行了一个標准的万福礼,声音清晰平稳,不见丝毫慌乱:“女儿给父亲请安。”隨后,她又微微转过身,对著王清欢和玲瓏的方向,礼节性地微微頷首,语气疏离而客套:“母亲,玲姨娘。” 宋桓没有像往常那般挥挥手让她起身,或是语气平淡地让她坐下。他就那样用那双锐利如鹰隼、此刻充满了怒意与审视的眼睛,死死地、带著巨大压力地盯著她,仿佛要將她从外到里彻底看穿,看看她这副平静的表象之下,究竟隱藏著怎样“胆大包天”的心思。书房內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沉重而压抑,让人几乎喘不过气,连一旁侍立的云袖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半晌,宋桓才猛地抬起手,重重地一拍坚硬的紫檀木书案,发出“砰”的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连带著桌上的青玉笔筒和一方端砚都跟著跳了一下。他厉声喝道,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扭曲变形,充满了失望与难以抑制的火气: “宋琼琚!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还有没有宋国公府上下几百口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直直地指向她,那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著:“你昨日进宫,到底去做了什么『好事』?!啊?!皇后娘娘召见你,万贵妃也紧接著召见你!两边都给了你天大的脸面,厚厚的赏赐!你倒是好本事啊!翅膀还没长硬,就学会了在皇后和贵妃之间左右逢源,卖弄起你那点不入流的小聪明和权术心机了?!”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地起伏著,额角青筋隱隱跳动:“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是宋国公府的嫡长女!你的言行举止,走出去就代表著整个国公府的立场和態度!你如此不知轻重、公然游走於势同水火的两宫之间,你让满朝文武怎么看我们宋家?让龙椅上的陛下心里怎么想?!你是嫌我们国公府树敌太少,日子过得太安稳了,非要把我们整个家族都拖下水,置於风口浪尖之上,成为眾矢之的吗?!” “那万贵妃和二皇子是什么心思,皇后和太子又是什么地位,这其中的凶险莫测,稍有不慎便是抄家灭族之祸,你难道一点都不明白?!你一个本该安分守己、待在深闺中学规矩、读女戒的闺阁女子,谁给你的胆子去掺和这些连朝中重臣都要掂量再三的、掉脑袋的事情?!你是不是觉得我平日对你太过宽纵,让你忘了自己姓什么,忘了什么是家族责任,可以隨心所欲、为所欲为了?!” 宋桓的怒吼声如同暴风雨般在肃穆的书房內迴荡,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作为家主的失望、愤怒以及对可能引火烧身的巨大恐惧。王清欢在一旁,虽然紧紧抿著嘴唇没说话,但那不断闪烁的眼神和微微起伏的胸口,分明是认同宋桓的指责,甚至带著一种“你终於惹下大祸,看你还如何囂张”的隱秘快意。而玲瓏,则更是將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藏到茶盏升腾的热气之后,极力掩饰住嘴角那抹再也控制不住的、越发明显和刺眼的得意笑意,仿佛在津津有味地欣赏一场她期盼已久的、对手狼狈不堪的好戏。 面对父亲这劈头盖脸、毫不留情面的厉声质问与滔天怒火,以及身旁母亲那冷漠旁观和玲瓏那幸灾乐祸的各怀心思的目光,宋琼琚缓缓地、极其平稳地直起身。她脸上没有预料中的惊慌失措,苍白软弱,也没有急於辩解委屈,泫然欲泣,反而异常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令人心惊。那双清冷如秋日寒潭的眸子,毫无惧色地迎上宋桓那双燃烧著怒火的视线,没有丝毫的躲闪与退缩,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著她的態度。 她知道,真正的较量,从父亲拍案而起的这一刻,才正式拉开序幕。而她,早已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一切、孤立无援、只能依靠小心隱忍来求存的宋琼琚了。昨夜那確定的温暖与心意,如同在她心中注入了坚不可摧的基石。 第119章 宋琼琚的道理 面对宋桓那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般猛烈喷发的指责,那几乎要凝成实质、扑面而来的怒火与深切的失望,宋琼琚却依旧亭亭玉立於书房中央,身形未有丝毫晃动。她面上並未出现宋桓潜意识里期待看到的,或者说他认为一个女儿在父亲如此盛怒之下理应表现出来的惊恐失措、脸色惨白,或是委屈的泫然欲泣。相反,她一派近乎异常的坦然,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从容不迫,气定神閒,仿佛父亲那番夹枪带棒、疾言厉色的斥责,不过是拂过她精致耳垂的一阵无关痛痒的微风,连她鬢角的一丝碎发都未能吹动。她那双清冽如秋日寒潭的眸子,平静无波,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的疏离,就那样直直地迎视著宋桓因极致愤怒而微微充血、显得有些猩红的眼睛,里面没有半分惧意与退缩,只有一种洞悉了全局、看透了本质的清明与超出年龄的沉稳。 宋琼琚心中如同放置著一面光可鑑人的冰镜,將眼前这纷扰局面的根源映照得一清二楚。她太了解自己这位身居高位的父亲了。宋桓之所以此刻如此失態,如此不顾家主威严地拍案怒吼,其根源绝非真的仅仅是担忧她一个闺阁女子的安危福祸,或是单纯气恼她行为不端、可能坏了国公府小姐的清誉。不,那都太表面了。他內心深处真正的恐慌,源於更现实、更冷酷的层面——关乎整个宋国公府未来数十年兴衰荣辱的前程与核心利益。 如今,她的妹妹宋琼瑶嫁入东宫的婚事已然在某种默契下敲定,只待合適的时机公布。这在朝野上下所有有心人看来,无疑是一个再明確不过的政治信號——宋国公府宋桓这一支,已经旗帜鲜明地投入了当今太子殿下的麾下,绑上了东宫的战车,成为了太子一党在勛贵中的重要力量。这是宋桓经过不知多少个日夜的反覆权衡、利弊分析,甚至可能暗中付出了不小代价、做出了某些妥协才最终达成的局面,意图在未来的权力格局洗牌中,为家族占据一个有利且显赫的位置。 可偏偏就在这个尘埃似乎即將落定、各方目光都聚焦过来的节骨眼上,她这个宋国公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女,却“不知天高地厚”地同时与皇后,尤其是与太子对立面的万贵妃、二皇子一系有了明显牵扯,还得到了双方毫不掩饰的青睞与价值不菲的厚赏。这在外界那些嗅觉敏锐的政客眼中,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宋国公府首鼠两端,心思不定,脚踏两条船!意味著他宋桓治家无方,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管束不住,任由其做出这种“东食西宿”、试图左右逢源的糊涂事,让整个家族的信誉和立场都受到了严重的质疑! 一个在至关重要的储位之爭中立场如此摇摆不定、意图模糊、让人看不清真实想法的家族,如何能取信於未来的君主?皇后和太子即便眼下为了大局需要、为了不將潜在的盟友推向对手而暂时隱忍,心中又岂会不存下深深的芥蒂与猜忌?將来一旦太子真的顺利登基,到了论功行赏、清算旧帐之时,一个曾经与他的政敌眉来眼去、有过曖昧联繫的臣子,又如何能得到新帝真正的信任和毫无保留的重用?这才是宋桓內心真正恐惧和愤怒到几乎失控的根源!他害怕自己苦心经营、好不容易才达成的政治投靠,会因为女儿这“不合时宜”的举动而前功尽弃,甚至更糟,给整个家族引来上位者的猜忌和难以预料的祸患!这简直是在动摇他作为家主为家族规划的根本大计! 想通了这一层,宋琼琚心中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更加安定,甚至泛起一丝冷峭的意味。她不急,一点也不急。在宋桓那几乎要喷出火来、如同利剑般刺人的目光紧紧注视下,在母亲王清欢那混杂著自身难保的担忧、对女儿“惹是生非”的怨懟以及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的窥探中,在玲瓏那几乎要掩饰不住、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的幸灾乐祸与等著看好戏的窃喜目光里,她甚至不紧不慢地、姿態极其优雅地微微侧过身,伸出那双保养得宜、纤白如玉的手,从容地端起了旁边小几上丫鬟刚刚奉上、尚未来得及喝一口、此刻已有些微凉的茶盅。 白玉般细腻温润的指尖,轻轻拈起那同样质地的杯盖,动作舒缓地在盅口上拂了拂,仿佛那清亮的茶汤上真有什么需要撇去的浮沫一般。她这一连串动作从容得不可思议,仿佛此刻並非在承受一家之主的雷霆之怒,並非身处风暴的中心,而是在自家静謐的园里閒庭信步,赏玩风景。她甚至还將那茶盅优雅地凑到唇边,借著这个动作的遮掩,浅浅地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早已失了滚烫,带著適口的温度滑过喉间,带来一丝淡淡的清润与回甘。隨后,她才不慌不忙地抬起眼眸,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掀起,看向脸色已然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再次控制不住拍案而起的宋桓,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带著几分难以捉摸的弧度。 第120章 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 “父亲还请息怒。”她的声音清越而平稳,如同玉石相击,清晰地打破了书房內那几乎要凝固成冰的压抑气氛,“女儿愚钝,有些浅见。窃以为,女儿此番能侥倖得了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两位贵人的同时青睞与赏赐,这於我们宋国公府而言,难道不正是一件值得斟酌、甚至可以说是天大的好事吗?您……细细思量之下,不是该觉得欣慰,甚至……高兴才对么?” “好事?!!”宋桓几乎是从紧咬的牙关里,带著嘶嘶的冷气挤出这两个字,他气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手指颤抖地指著她,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拔高,显得有些尖利,“你!你管这叫好事?!你这是在玩火!是要把我们宋家满门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和前程,都往火坑里推!往悬崖边上逼!” 宋琼琚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他语气中那几乎要爆裂开来的暴怒与指责,依旧不慌不忙,姿態嫻雅地將手中那盏白玉茶盅,轻轻放回旁边小几的原位,杯底与光洁的紫檀木桌面接触,发出了一声清脆而细微的“磕噠”声,在这寂静而紧张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抬起眼,目光先是平静地扫过因盛怒而面色扭曲的宋桓,隨即又似是无意地、淡淡地掠过一旁神色各异、仿佛屏住了呼吸的王清欢和努力降低存在感却难掩眼中精光的玲瓏,最后,那清冷的目光重新定格在宋桓那张因愤怒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上。她的语气平缓依旧,不见丝毫波澜,却带著一种与她年纪极不相符的、仿佛历经世事的冷静与洞察: “父亲,您且稍安勿躁。气大伤身,於事无补。”她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谨慎地选择著接下来的措辞,又像是在刻意加重接下来每一句话语的分量,“容女儿在此,说几句或许僭越、但发自肺腑的话。”她清澈的目光直视著宋桓,毫不避让,“如今朝堂之上,表面看来,太子殿下名分早定,地位似乎稳如泰山,但……父亲,您比女儿更清楚,这朝堂风云,何时有过真正的稳固?乾坤未定,世事难料,天意从来高难问。最终究竟谁能真正荣登大宝,执掌这万里江山……现在就想盖棺定论,您不觉得,有些为时过早了吗?” 她的话音並不高,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轻柔,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沉重而冰冷的巨石,狠狠地投入宋桓內心深处那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死水之中,瞬间激起了滔天的巨浪和难以平息的惊涛!这等近乎赤裸地议论储位归属、揣测帝心天意的话,实在是太过大胆,太过骇人听闻,几乎是触碰到了为人臣子最忌讳的底线!宋桓的脸色在剎那间变了几变,先是难以置信的震惊,隨即转为暴怒前的铁青,他张口欲斥,想用最严厉的家法来打断这“大逆不道”的言论,然而,宋琼琚接下来那更加清晰、更加锐利、直指核心利害关係的话语,却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死死地堵住了他即將衝口而出的咆哮。 “万贵妃娘娘盛宠不衰,冠绝六宫,圣眷之浓,十余年如一日,这是举朝皆知、无人能否认的事实。”宋琼琚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刚刚出鞘、闪烁著寒光的匕首,精准而毫不犹豫地刺向问题的核心,“陛下对贵妃娘娘的爱重与维护,连带著对二皇子殿下的偏爱、扶持与寄予的厚望,近几年来,朝野上下,但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二皇子殿下本身亦是人中龙凤,聪慧英武,朝气蓬勃,在朝中声望日隆,已隱隱有与东宫分庭抗礼、甚至后来居上之势。父亲您久经官场,沉浮数十载,目光如炬,洞察秋毫,难道就真的认为……二皇子殿下,在未来的那场终极对决中,一定没有丝毫的机会吗?您怎么就敢如此断定,他將来……一定会输呢?您將我们宋家全族的命运前程,就这样毫不犹豫、毫无保留地押注在太子一方,是否……也过於草率了些?” 她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如同冰珠落玉盘,带著冰冷的质感,一下下敲打在宋桓那被权势和利益层层包裹的心臟上:“將所有的筹码,都押在看似稳妥、胜算更大的一方,固然是趋利避害的常理,是大多数人的选择。但父亲,常理,未必总能通向最终的胜利。歷史之上,逆转翻盘之事,难道还少吗?”她微微前倾了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却因此带上了一种更加蛊惑人心、引人深思的力量,仿佛是在进行一场推心置腹的密谈,“女儿此举,在外人那些短视者看来,或许是立场不明,是首鼠两端。但在真正的明眼人、真正的弈棋高手看来,这何尝不是我们宋国公府的一种……更为高明的韜光养晦之术?一种……更为稳妥和周全的自保之道?我们既未明確得罪东宫,毕竟琼瑶妹妹即將嫁入东宫,这份姻亲关係是实实在在的;同时,我们又未彻底拒绝贵妃娘娘主动递出的橄欖枝,保留了与二皇子一系缓和乃至合作的可能。无论將来这朝堂的风向如何变幻,帝心最终偏向何方,我们宋家,都至少保留了一丝至关重要的转圜余地,一线立於不败之地的生机。这难道,不比將全族的命运,孤注一掷地、毫无退路地绑在一条虽然看似庞大、但前途尚未可知、能否顺利抵达彼岸仍存变数的船上,要更为明智,更为……老成谋国吗?” 宋琼琚说完这长长的一番话,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用一种坦然而篤定的目光看著宋桓,仿佛在等待著他自己消化这其中的利害得失。书房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但此刻的静默,已然与先前那种单方面的压抑与愤怒的凝固截然不同。空气中瀰漫开一种沉重的、带著剧烈思想斗爭、权衡利弊与隱隱惊疑的静默。那是一种风暴眼中心的短暂平静,预示著更深层次的思潮涌动。 宋桓脸上的怒意如同潮水般,尚未完全消退,依旧残留著铁青的底色,但那双惯於在朝堂上洞察人心的锐利眼睛里,已经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剧烈的挣扎、深思,以及一丝被说中心事的动摇。他死死地盯著自己的长女,那目光复杂难辨,仿佛第一次真正地、毫无偏见地认识眼前这个他一直以为需要他庇护、却在此刻展现出如此惊人洞察力和胆识的女儿。她的话,如同一把锋利而精准的钥匙,猛地打开了他內心深处那扇一直刻意迴避、不敢也不愿去深想的门。那些关於帝王心思深沉难测、关於储位之爭背后隱藏的凶险、关於万贵妃和二皇子势力日益增长所带来的压迫感与潜在机遇……所有这些被他强行压在理智之下的隱忧与算计,此刻都被她这番大胆而直接的分析,血淋淋地、毫无遮掩地摊开在了眼前,逼得他不得不去正视。 一旁的王清欢显然被女儿这番“大逆不道”、却又直指核心的言论惊呆了,她张著嘴,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与茫然,想开口斥责女儿的大胆,或是为自己分辨几句,但在宋桓那沉重如山的气势和女儿那异常冷静的目光下,却又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让她不敢贸然发出任何声音。而玲瓏,眼底那抹原本清晰可见的幸灾乐祸的笑意也早已彻底僵住,凝固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惊骇与难以置信,她微微缩了缩身子,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位平日里看起来清冷低调、似乎只知读书守礼的大小姐,竟然敢在国公爷如此盛怒之下,不仅没有屈服,反而说出了如此石破天惊、直指家族核心战略利弊的犀利分析。这完全超出了她对一个深闺女子的认知。 宋琼琚坦然承受著父亲那审视的、带著惊疑与重新评估意味的目光,她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不大,却成功地激起了他內心深处那潭利益之水的涟漪。种子已经播下,接下来,就需要时间让它在宋桓那充满现实算计和家族荣辱考量的心里,慢慢地生根,发芽,直至动摇他原本看似坚定的立场。她今日的目的,並非真的要在此刻与父亲爭执出个是非对错,而是要在他那被传统和惯性思维主导的决策体系中,强行塞入一个名为“犹豫”、“风险分散”和“多一条路”的变量。这,对於目前的她而言,就足够了。 第121章 国公爷,您还真是关心则乱呢! 玲瓏,这个被宋琼琚设计接回国公府的女子,如同埋下一颗绝妙棋子般安排到宋桓身边,並且凭藉其手腕与姿色成功俘获宋桓、站稳脚跟的女人,此刻,她的价值与忠诚便到了彰显的时刻。她深諳自己存在的意义,更清楚此刻微妙而紧张的局势下,自己该站在哪一边,该为谁发声,该如何將这场由宋琼琚掀起的风浪,推向一个更有利於她们的方向。眼见书房內的气氛因宋琼琚那番大胆而精准、直刺要害的言论,从单方面的雷霆震怒转变为一种诡异的、充满了权衡与惊疑的静默,她心念电转,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知道是该自己登场的时候了。她要为这暗流汹涌的局势再添一把炽热的火,將这潭已被搅动的水搅得更加浑浊,同时,也要藉此机会,进一步巩固自己在宋桓心中那“解语”和“自己人”的地位。 只见她忽然抬起纤纤玉手,用那染著鲜艷蔻丹的指尖轻轻掩住饱满的红唇,发出一串如同银铃摇动般清脆悦耳、却又刻意揉入了十分娇媚与甜腻的轻笑,这笑声突兀地打破了书房內那令人几乎窒息的沉寂,瞬间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她的身上。她身姿极其柔婉地一扭,那水蛇般的腰肢仿佛没有骨头一般,带著一股浓郁而甜腻的香风,便如同柔韧的藤蔓寻到了依附的大树,柔柔地、紧紧地缠上了宋桓那只刚刚重重拍过桌案、此刻仍因怒气未消而有些僵硬、微微颤抖的手臂。她將自己温软馨香的身躯毫不避讳地紧紧贴靠过去,几乎整个人都要嵌入宋桓的怀里,声音又软又糯,带著十二分的撒娇与依赖意味,拖长了尾音唤道: “老爷~~您瞧您,这是生的哪门子大气呀?事情总有解决的法子,何必如此动怒,仔细气坏了您金贵的身子,那才真是不值当呢,妾身瞧著,心都要疼碎了……”她一边说著,一边抬起那双水光瀲灩、媚意天成的眸子,似嗔似怨地瞟了面色铁青的宋桓一眼,见他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並未如同往常暴怒时那般將自己推开,反而身体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放鬆,心中顿时更有底气,知道自己这把火点得正是时候。她將涂著嫣红口脂的唇瓣凑近宋桓的耳边,吐气如兰,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足以让书房內僵立的宋琼琚、面色惨白的王清欢都听得清清楚楚: “要妾身说呀,老爷,您这可真是当局者迷,关心则乱呢。”她伸出那保养得宜、白皙柔嫩的纤纤玉指,带著几分挑逗意味地,轻轻点了点宋桓因呼吸急促而微微起伏的胸膛,动作亲昵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说到底,咱们这偌大的国公府里头,大姑娘琼琚,才是您名正言顺、血统高贵的嫡亲姑娘,是已故的先夫人江氏留下的唯一血脉,这身份,可是再尊贵、再正统不过了,任谁也挑不出半个不字来。也只有她,才能真正、完全、毫无爭议地代表老爷您这位国公爷的选择和心意,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旁人啊,终究是隔了一层,差了些火候。” 她说到这里,话语刻意微微一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带著一丝轻蔑与挑衅,扫过一旁脸色已然由苍白转为铁青、手指紧紧攥住帕子、几乎要將其绞碎的王清欢,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却足够刺眼的讥誚弧度。隨即,她又迅速將视线转回到宋桓脸上,继续用那种甜得能腻死人的声音,仿佛在说著什么贴心体己话: “二姑娘琼瑶嘛……虽说如今是记在夫人名下,名义上也算是嫡出的姑娘,身份自是尊贵的,可到底……呵呵,”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带著微妙贬低意味的轻笑,语气里带著一种引人无限遐想的停顿,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一颗石子,“到底不是先夫人亲生的孩子,这血脉上,终究是隔了那么一层,不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感情上、认同上,总归是差了些意思。就算她如今福泽深厚,即將许给太子殿下做侧妃,这是天大的荣耀和造化,可在外人那些心思通透、眼光毒辣的人看来,这份荣耀,恐怕也不能完全、彻底、毫无保留地代表老爷您这位国公爷最核心的意愿和立场吧?总归是……让人觉得,差了那么点嫡系正统的底气和分量。” 她一边说著这番极具挑拨离间意味的话语,一边自然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宋桓宽厚的肩膀,精准地投向了站在书房中央、自始至终面色平静无波、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宋琼琚。在眾人视线难以捕捉的瞬间,她甚至还极其迅速地、带著一丝心照不宣的邀功和彼此默契的意味,冲宋琼琚调皮地眨了一下左眼,那眼神灵动而狡黠,动作快得如同错觉,却清晰地传递出了同盟的信號。 隨即,她话锋巧妙一转,又將话题的重点引回了宋琼琚身上,语气带著几分看似天真无邪、实则暗藏机锋的担忧:“再说了,老爷,您再仔细想想看,如今二姑娘的婚事都已经定下了,眼看著就要凤冠霞帔、风光大嫁,成为东宫的贵人了。可咱们大姑娘,这嫡嫡亲的长女,身份比二姑娘还要尊贵几分,她的婚事却至今还没个著落,连点风声苗头都没有,这像什么话嘛?这要是传扬出去,不知道內情的外人,还指不定要怎么编排我们国公府呢!岂不是要被人笑话我们府上礼数不周,尊卑不分,甚至是……有意慢待了先夫人留下的嫡长女吗?这名声,可实在不好听呀老爷!对老爷您的官声,只怕……也多有妨碍呢!” 宋桓原本满脑子都是朝堂纷爭、储位摇摆、家族站队这些错综复杂、令人头疼的利害关係,心乱如麻,正不知该如何消化宋琼琚那番大胆的言论。此刻被玲瓏这温香软玉一抱,娇声软语在耳边这么一吹,鼻尖縈绕著她身上那股浓郁而诱人的甜香,再听著她这番看似完全站在他和家族整体角度考虑、处处为他著想、又带著小女子娇憨与担忧的话语,只觉得心头那股因宋琼琚而起的熊熊怒火和深切的焦虑,都被这温柔乡搅散、冲淡了几分。美人在怀,温言软语,耳鬢廝磨,他哪里还能保持清醒理智的头脑去深思熟虑那些冰冷而残酷的朝局算计?他下意识地放鬆了紧绷的身体和神经,甚至抬起另一只空著的手,带著几分宠溺和纵容,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著玲瓏那看似柔弱无骨、微微颤抖的肩头,语气明显软化了下来,带著被取悦后的敷衍与安抚,哄道: “是是是……就你心思细,想得多……你个小机灵鬼,说的……自然也是有几分道理的……老爷我心里……有数……”他的话语有些含糊,显然心思已经不全在正事上了。 然而,玲瓏这番看似“贴心”、实则字字如刀、专门往人心窝子里戳的话,听在王清欢耳中,却不啻於一道道淬了剧毒的利箭,带著呼啸的风声,狠狠扎进了她最敏感、最脆弱、最不能容忍外人触碰的痛处! 第122章 国公爷,妾身好怕 她王清欢,当初费尽心机,熬了多少个不眠之夜,演了多少场戏,甚至……甚至不惜让手上沾染了那个高贵女人江青月的鲜血,才终於斗倒了那个无论家世、容貌、才情都压她一头的正室,成功上位,成了这宋国公府名正言顺的继室夫人!她苦心经营这么多年,伏低做小,曲意逢迎,好不容易才將自己所出的两个女儿都名正言顺地记在自己名下,为她们挣来了这梦寐以求的“嫡出”名分,让她的瑶儿有了攀附东宫、一步登天的资本!这是她毕生最得意、也是最不容任何人质疑和玷污的成就!是她在这深宅大院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可现在,玲瓏这个靠著爬床上位、出身卑贱无比的窑姐儿,这个她平日根本不屑一顾的玩物,竟然敢当著她的面,在老爷面前,如此明目张胆、含沙射影地贬低她的瑶儿!说什么“不是先夫人亲生”、“血脉隔了一层”、“不能完全代表国公爷意愿”!这简直是在赤裸裸地撕扯她的脸皮!是在恶毒地否定她这么多年来的所有努力、心血和牺牲!是在恶狠狠地动摇她女儿好不容易、千难万险才得来的尊贵地位和光明前程!这让她如何能忍?! 新仇旧恨,如同沸腾的岩浆,瞬间衝垮了王清欢所有的理智和偽装。她只觉得一股灼热的血气“轰”地一下直衝头顶,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世家主母的仪態风度,什么温婉端庄的多年偽装,什么在老爷面前维持的贤良形象!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因为动作太过剧烈急促,甚至带倒了手边小几上那只价值不菲的青玉茶盏,茶盏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刺耳欲聋的碎裂声响,温热的茶水和茶叶溅湿了她的裙摆,她也浑然不觉。 她伸出一根因极度愤怒而剧烈颤抖的手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直直地指向那个还如同水蛇般依偎在宋桓怀里、正用挑衅眼神瞥著她的玲瓏,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屈辱和一种被触及逆鳞的疯狂而变得尖利刺耳,几乎要撕裂喉咙,完全破了音: “你这个下贱的娼妇!不要脸的狐媚子!在这里胡唚什么满嘴喷粪的混帐话?!瑶儿她如今已是太子殿下钦定的侧妃!身份何等尊贵!岂容你在这里信口雌黄,污言秽语地詆毁她的名声?!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玩意儿!也配议论我的瑶儿?!我看你是活腻歪了!存心找死!!” 王清欢此刻面目狰狞扭曲,眼神狠毒得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哪还有半分平日刻意维持的温婉端庄模样,活脱脱一个被戳到最痛处、气急败坏、歇斯底里的泼妇,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將玲瓏生吞活剥。 玲瓏早就等著她这一出了。眼见王清欢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彻底炸毛,形象全无地跳起,疾言厉色、口不择言地呵斥辱骂自己,她非但没有丝毫害怕,心中反而冷笑一声,暗赞这蠢妇果然不堪一击。她立刻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场景嚇坏了的小兽,浑身剧烈地、恰到好处地一颤,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恐惧的呜咽,整个人更加用力地、如同寻求救命稻草般往宋桓宽阔的怀里钻去,仿佛要躲避那无形的利爪。她將那张妆容精致的脸蛋深深埋进宋桓的胸膛,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极力压抑著巨大的恐惧和即將决堤的哭泣。 紧接著,她仿佛控制不住情绪般,用力吸了两下鼻子,再抬起头时,那双平日里媚意横生的眼睛里,已经迅速蓄满了晶莹剔透的泪水,眼圈泛红,如同受了天大的委屈,长长的睫毛被滚落的泪珠濡湿,黏连在一起,更显得楚楚可怜,我见犹怜,与王清欢那狰狞的面孔形成了鲜明到极致的对比。她伸出那双微微颤抖的、涂著鲜艷蔻丹的手,紧紧抓住宋桓胸前的衣襟,仿佛那是她在这狂风暴雨中唯一的依靠和庇护。她仰起那张梨带雨、泪痕斑驳的小脸,声音带著浓重的、真实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断断续续地、如同杜鹃啼血般哭诉道: “老爷……老爷您看……夫人她……她怎么如此凶神恶煞……妾身……妾身好害怕……心都要跳出来了……”她一边说,一边配合著话语瑟瑟发抖,那单薄的身子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地往下掉,迅速浸湿了宋桓胸前那片昂贵的衣料,留下深色的水渍,“妾身……妾身只不过是……说了句心里话……心疼大姑娘无人做主,也为老爷和府里的名声著想……夫人她……她为何就要如此恶语相向……如此辱骂妾身……还要喊打喊杀的……老爷,妾身好怕……您要保护妾身啊……妾身只有您了……” 第123章 连村头的泼妇都不如 宋桓低垂著眼眸,视线牢牢锁在怀中之人身上。玲瓏此刻如同一只被暴风雨惊嚇到的、羽毛凌乱的幼雀,整个娇软的身躯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著,那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肩膀伴隨著压抑的抽泣声轻轻耸动,仿佛正在承受著某种巨大而无形的恐惧与天大的委屈。她將自己那张梨带雨的小脸深深埋进他坚实温热的胸膛前,宋桓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带著泪水的湿意与独特的甜香,透过夏日轻薄的锦衣料子,一下下熨烫著他的皮肤,也撩拨著他那颗久经风月、却依旧容易被柔弱所打动的心。她那双平日里流转著万种风情、足以勾魂摄魄的媚眼,此刻却蓄满了清澈晶莹的泪水,眼圈周围泛著楚楚可怜的红晕,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被不断滚落的泪珠彻底濡湿,黏连在一起,每一次无助的眨动,都带著一种惊心动魄的、极易激发保护欲的脆弱美感。她那双涂著鲜艷蔻丹、此刻却显得有些冰凉的手指,正死死地、用尽全力般紧紧抓著他胸前微皱的衣襟,那微微的颤抖透过布料传递过来,无比真实地透露出她內心的“惶恐不安”与对他全然的依赖。 这副全然依附、柔弱无助、仿佛离了他便无法存活的姿態,极大地刺激和满足了宋桓作为男子和一家之主的强烈保护欲与虚荣心。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更加收紧了环抱著她那纤细腰肢的手臂,仿佛真要为她在这充满倾轧的深宅大院里,筑起一道足以抵挡一切明枪暗箭的坚固屏障,將她牢牢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然而,当他將目光带著几分不耐与慍怒,从怀中这朵需要他精心呵护的、带著露水的娇嫩朵上移开,转而投向对面时,映入眼帘的却是王清欢那张因为极致愤怒、嫉妒与屈辱而彻底扭曲、狰狞得近乎可怖的脸庞。她双目圆瞪,里面燃烧著毫不掩饰的、如同毒焰般的怨毒与深刻入骨的恨意,那目光死死地、如同淬了毒的钉子般钉在玲瓏身上,仿佛下一瞬就要挣脱所有束缚,扑上来用最原始的方式將玲瓏撕成碎片。纵然她平日里用尽了名贵的脂粉香料,精心保养,竭力维持著那份属於国公夫人的雍容体面,但此刻在那剧烈到几乎失控的情绪波动衝击下,眼角、嘴角周围依旧不可避免地显露出了脂粉难以完全遮盖的、象徵著岁月无情流逝的细密纹路与鬆弛痕跡,这让她此刻的表情显得格外刻薄、尖酸,甚至透出一种……令人不悦的、试图抓住青春尾巴的苍老感。 这对比,实在是太过鲜明了,如同云泥之別。 一边是正当妙龄、鲜嫩欲滴、娇媚可人、如同初晨带著露珠恣意绽放的蔷薇般急需他怜惜呵护的玲瓏;另一边则是年华渐逝、面目因嫉妒而扭曲、如同即將枯萎却依旧带著尖刺、显得咄咄逼人的残败玫瑰般令人心生厌烦的王清欢。宋桓心中那股对王清欢积压已久的不满、对她那点小官出身带来的狭隘眼界的鄙夷、对她日渐衰退的容貌的厌倦,甚至是因她方才那番指责宋琼琚“不安分”而隱隱牵连到他的怒火,在此刻如同被猛地浇上了一瓢滚烫的热油,“轰”地一下剧烈蒸腾起来,瞬间烧毁了他本就因朝事和家事烦扰而所剩无几的耐心与容忍度。 玲瓏这样温柔似水、心思单纯、娇怯需要保护的人儿,又怎会是心思深沉、手段狠辣、在后宅爭斗中浸淫多年的王清欢的对手?方才若不是自己恰好在这里镇著场面,以王清欢那善妒不容人的性子,这毒妇还指不定要用怎样阴损的手段来欺负、折磨玲瓏!一想到玲瓏可能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受委屈,宋桓只觉得一股混杂著保护欲和男性权威被挑衅的邪火直衝顶门,他厌恶地狠狠皱紧了眉头,那双看向王清欢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烦躁、鄙夷与深深的失望。 “王清欢!”他猛地厉声喝道,声音如同数九寒天里凝结的冰碴,带著十足的威压与寒意,毫不留情地砸向对面那个形象全无的女人,“本公还在这里!还轮不到你在这里大呼小叫,指手画脚!你看看你现在这副尊容,张牙舞爪,口出恶言,成何体统!哪里还有半点国公夫人该有的雍容气度?!” 他根本不给王清欢任何喘息或辩解的机会,直接將她方才对玲瓏那些情绪化的指控与辱骂,粗暴地定性为“不容人”、“善妒”,並且將她最为在意、视若性命的脸面和出身问题,拎出来反覆地、残忍地践踏: “瑶儿的事情,玲瓏方才所言,句句在理,並非全无道理!她也是出於一片公心,为府里的名声著想,为琼琚的处境考量!”宋桓刻意拔高了声音,以此来强调自己的立场绝对正確,不容置疑,“可你呢?!你除了像个市井泼妇一样在这里大喊大叫,张口闭口就是『贱人』、『狐媚子』!如此善妒,如此心胸狭隘,如此不容人!一口一个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哪里还有半分国公夫人应有的气度、涵养与慈悲心肠?!简直连那穷乡僻壤、毫无见识、只知爭风吃醋的粗野妒妇都不如!” 第124章 小门小官家出来的女儿 最后,他更是使出了那最伤人也最有效的杀手鐧,用极其轻蔑与不屑的语气,狠狠地、精准地戳向了王清欢心中那道从未真正癒合、甚至隨著年月流逝而日益溃烂流脓的陈旧伤疤: “哼!到底是小门小官家里出来的女儿,眼界狭窄如鼠,心胸更是狭隘如针孔!根本上不得台面!枉费本公这么多年对你的抬举和包容,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骨子里的东西,终究是改不掉!” “小官家的女儿”! 这五个字,如同五把被烧得通红、又淬了剧毒的锋利匕首,精准无比地、带著撕裂一切的力道,狠狠地捅进了王清欢的心臟最深处!她浑身猛地剧烈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脸上最后一丝强撑的血色也在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变得惨白如纸,连带著嘴唇都失去了所有顏色,微微哆嗦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这是她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魘,是她最不愿意、也最害怕被人提及、尤其是被宋桓提及的出身隱痛!是深埋在她华丽外表下,最自卑、最敏感、最疼痛的逆鳞!她与宋桓確实是青梅竹马,有著年少时那些单纯而美好的情分,若非她的家世门第远远够不上国公府那高不可攀的门槛,当初宋桓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之位,又怎会轮到那个出身江氏、无论家世才情容貌都处处压她一头的江青月?!她只能眼睁睁看著,然后屈居妾室,熬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费尽心机,用尽了手段,甚至……才终於等到江青月死了,她才得以扶正,穿上了那身象徵正室地位的誥命服制。可这“继室”的身份,这不够显赫、甚至常被人暗中耻笑的娘家,始终是她心底最深的一根刺,是她在这高门大户、权贵如云的圈子里,始终缺乏底气、无法真正昂首挺胸的根源! 宋桓不是不知道!他明明知道这是她最敏感、最疼痛、最不能触碰的伤疤!他们相伴这么多年,共同经歷了那么多,他明明知道她为了摆脱这出身带来的阴影,为了能配得上“宋国公夫人”这个名號,在背后付出了多少心血,吞咽了多少委屈!可他现在,竟然当著宋琼琚——那个她费尽心机才斗倒的女人的女儿的面,当著玲瓏这个靠著爬床上位、她根本瞧不上的贱婢的面,如此轻描淡写却又无比残忍地將它血淋淋地撕开,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这让她情何以堪?!让她的面子、她的尊严、她这么多年苦苦维持的体面,往哪里放?!简直是將她的脸皮剥下来,扔在地上任人踩踏!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將她淹没的屈辱感和尖锐得如同刀绞般的心痛,瞬间攫住了她所有的感官,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窒息昏厥。她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想要不顾一切地尖叫,想要扑上去抓住宋桓的衣袖,质问他为何要如此狠心地对待她这个与他有著多年情分的结髮妻子! 然而,就在那情绪即將彻底失控、如同洪水决堤的边缘,她残存的、最后的一丝理智,如同悬崖边最后一根细若游丝的藤蔓,死死地拉住了她,阻止了她那自取灭亡的衝动。她看到了宋桓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的厌恶与决绝,看到了他怀中玲瓏那看似害怕地埋著脸、实则从缝隙中透出的、一闪而过的得意与挑衅眼神,也看到了旁边一直静立不语、仿佛在冷眼旁观这场闹剧、神色莫辨的宋琼琚。 是了……今时早已不同往日了。江青月人是死了,可她的女儿宋琼琚还在,而且似乎越来越难以掌控,羽翼渐丰。而玲瓏这个贱人,正得宠,风头正劲,几乎要骑到她的头上。她自己呢?人老珠黄,顏色渐衰,唯一的倚仗——女儿瑶儿虽即將嫁入东宫,但那毕竟只是侧妃,並非正位,而且婚事未成,最终能否顺利还未可知,变数犹在。若是此时再因一时之气,彻底惹恼了宋桓,失了这最后一点或许本就淡薄的夫妻情分和国公夫人的体面与权柄,那她和她的瑶儿,將来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国公府里,还能有什么立足之地?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忍! 必须忍! 打落牙齿和血吞!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清欢死死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咬住了自己的下唇,那力道之大,几乎立刻就在柔软的唇瓣上留下了清晰的、泛白的齿痕,再用力一分,恐怕就要咬出血来。她用尽了毕生的忍耐力,將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焚毁一切的怒火、那蚀骨钻心的屈辱和那深沉如海的怨恨,强行地、一点点地、艰难地压回了心底那最黑暗、最不见天日的角落。她深深地、颤抖著吸了一口气,那吸入的空气冰冷刺肺,带著绝望的味道。然后,她努力地、极其艰难地,在脸上挤出了一抹比哭还要难看十倍、僵硬无比、嘴角抽搐的扭曲微笑。她甚至微微低下了那颗从未在玲瓏这等贱人面前低过的头,避开了宋桓那冰冷如刀、充满审视与不耐的目光,用一种刻意放柔、却依旧带著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颤抖与沙哑的声音,如同吞咽著碎玻璃般,低声下气地说道: “老爷……教训的是。是……是妾身一时情急,失了分寸,思虑不周,言语失当……惊扰了老爷,也……也唐突了玲姨娘……还请老爷……宽宏大量,恕妾身……一时糊涂之罪。” 这番话,她说得极其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的、带著血沫的砂石,磨得她喉管生疼,心口滴血。她垂在宽大袖袍之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那精心修剪的指甲早已深深地、狠狠地掐入了柔嫩的掌心皮肉之中,带来一阵阵尖锐而清晰的刺痛感,才勉强支撑住了她此刻这摇摇欲坠的、卑微到尘埃里的顺从姿態,没有当场崩溃倒下。那掌心处,定然已是月牙般的血痕遍布,然而,比起心上的伤,这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 宋桓见她这副逆来顺受、强忍委屈的模样,心头那点因她失態而起的不快才算稍稍平復,但目光中的冷淡並未减少半分。他不再看她,转而轻轻拍著玲瓏的背,温声安抚道:“好了,莫怕,有老爷在,没人敢把你怎么样。”语气与方才呵斥王清欢时判若两人。 玲瓏在他怀中怯怯地点头,泪眼婆娑地望了他一眼,那依赖的眼神更是让宋桓觉得自己英雄护美,心中对玲瓏的怜爱和对王清欢的厌弃又深了一层。他全然忘了,怀中这“柔弱不能自理”的美人,片刻前还曾伶牙俐齿地挑动风云。 王清欢低垂著头,死死盯著自己裙摆上那片被茶水洇湿的深色痕跡,指甲更深地掐入掌心,那尖锐的疼痛提醒著她必须忍耐。她知道,今日这一局,她已一败涂地,不仅没能压下宋琼琚的气焰,反而让自己在老爷心中本就岌岌可危的地位更加摇摇欲坠。而这一切,都拜那个贱人所赐!此仇不报,她王清欢誓不为人! 第125章 你高兴了? 宋桓见王清欢终於低了头,认了错,虽然那姿態僵硬勉强,眼神深处满是不甘与怨毒,但终究是服了软,没敢再继续闹下去。他心头那点因她方才不顾体面、如同市井泼妇般大呼小叫而燃起的熊熊怒火,总算是稍稍平息了几分。然而,经玲瓏这么一哭一闹,王清欢这么一吵一骂,他原本想要严厉追究宋琼琚擅自周旋於两宫之间、可能给家族带来未知风险的那点心思,也被搅得七零八落,兴致缺缺,再提不起劲头来细究了。眼下他满心满眼都是怀中这朵需要他小心呵护、受了“惊嚇”的娇,那点身为父亲的威严和对朝局的忧虑,早已被美人的眼泪和温香软玉衝散,哪里还有多余的心力去管那个看似已经有了自己主意、且言语间透露出不凡见识的长女? 他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带著警告或审视的眼神都懒得再给王清欢,只是略显烦躁地挥了挥手,动作粗鲁,仿佛要挥散眼前这令人不快的、属於失败者的颓丧气息。隨后,他几乎是立刻低下头,看向依旧依偎在自己怀里、轻轻抽噎、肩膀微颤的玲瓏,目光瞬间变得柔和起来,带著毫不掩饰的怜惜与一种被依赖的满足感。他伸出手,不是推开,而是更紧地、带著占有意味地搂住了她那不盈一握的柔软腰肢,用一种与方才呵斥王清欢时判若两人的、近乎宠溺的温软语气安抚道:“好了好了,心肝儿,莫要再哭了,仔细哭坏了这双漂亮眼睛,老爷可是要心疼的。放心,有老爷在,看谁敢再给你一丝气受,让你受半分委屈?”说罢,他甚至懒得再看这书房內的一片狼藉,也未曾对静立一旁的宋琼琚再交代或询问只言片语,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便半搂半抱著玲瓏,如同呵护著什么易碎的珍宝,径直朝著书房门外走去,將那一片沉寂、两个心思各异的女人以及尚未完全散去的硝烟味,彻底拋在了身后。 直到宋桓搂著玲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之外,连那曖昧的调笑声也渐渐远去,书房內那令人窒息的、混合著愤怒、屈辱与算计的压迫感似乎才隨著他们的离去而稍稍消散了一些。王清欢猛地抬起头,刚才那强行挤出来的、卑微顺从的表情瞬间碎裂,剥落,如同劣质的脂粉簌簌掉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混合著巨大屈辱、深刻怨恨以及一丝被她强行压抑、却依旧不断滋生的恐慌的狰狞。她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经歷了一场生死搏斗,猛地转过头,那双泛著骇人红血丝的眼睛,如同淬了毒的鉤子,死死地、几乎要凸出来般地钉在依旧平静站在原地、仿佛刚才那场因她而起的风波与她毫无关係的宋琼琚身上。 “你!”王清欢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那几乎要衝破胸膛的愤怒而颤抖著,带著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尖锐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你现在满意了?!开心了?!啊?!看著我被她那个下贱胚子如此作践,看著老爷如此偏袒那个狐媚子,你心里是不是在偷著乐?!是不是巴不得我立刻就被她踩到泥里去?!” 她几步衝到宋琼琚面前,因为激动和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气息都变得粗重不稳,额角甚至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你等著瞧吧!別以为你能置身事外!等那个贱人凭藉肚皮真的上了位,彻底笼络住了老爷的心,吹足了枕头风,这偌大的国公府里,哪里还会有我的立锥之地?!我这个夫人,迟早要被她踩在脚下,变成这府里天字第一號的笑话!到那时,你以为你又能好到哪里去?!” 她喘著粗气,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和恶毒,像是濒死的困兽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输红了眼的赌徒要进行最后一搏,死死地盯著宋琼琚那双平静得令人心寒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共鸣、一丝恐惧,或者哪怕只是一丝裂缝也好!“是!我知道你从来就瞧不上我!你觉得我抢了你娘的位置!占了本该属於你们母女的一切!可宋琼琚你別忘了!我们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若是倒了,被那个贱人彻底压下去,弄得身败名裂,你以为你就能独善其身吗?!就能安然无恙吗?!是!你是嫡长女,身份尊贵,可你別忘了,你娘江青月已经死了!她死了很多年了!你在这府里早就没了最大的倚仗!你父亲……哼,他今日的態度你也看到了,他心里如今只有那个狐狸精!”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却带著一种蛊惑般的、近乎疯狂的急切,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仿佛要分享一个足以顛覆一切的可怕秘密,声音嘶哑:“你好好想想!仔细想想!若是……若是那个贱人玲瓏,她这胎侥倖,生下来的是个儿子!一个健康的、嗷嗷待哺的、能继承香火、又得你父亲欢心宠爱的庶长子!到那个时候,就算你出身再高贵,是原配嫡出又怎么样?一个死了亲娘、父亲宠爱幼子、身边又有得宠姨娘日夜吹著枕头风的长女,你以为这国公府里,將来还能有你多少位置?!你的嫁妆,你的前程,你在这府里说句话的分量,甚至……你將来能不能嫁得如意郎君,还能由得了你自己做主吗?!只怕到时候,你连你那个即將成为太子侧妃的妹妹都比不上!她好歹还有个东宫的名头,你呢?!你还有什么?!” 王清欢说完这番话,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宋琼琚的脸,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著,生怕错过了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无论是惊慌、恐惧、愤怒,还是犹豫……只要有一丝鬆动,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动摇,她就能像水蛭一样牢牢吸附上去,趁机將宋琼琚拉拢到自己的阵营,联手对付那个共同的、该死的敌人玲瓏!只要她们母女能够联手,她王清欢在这国公府里,或许还能有一席喘息之地,还能有翻盘復仇的希望!这是她目前能看到的,唯一的出路了! 第126章 国公府的天,该变一变了 只可惜,宋琼琚的反应,註定要让王清欢这孤注一掷的、充满算计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让她陷入更深、更冰冷的绝望深渊。 面对王清欢这近乎声嘶力竭的、带著绝望咆哮的挑拨与那看似“推心置腹”、实则漏洞百出的利害分析,宋琼琚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她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清冷疏离的样子,仿佛戴著一张精心雕琢的玉质面具,脸上连半分情绪的波纹都没有掀起,平静得如同暴风雨中心那片诡异的、不起波澜的海域。她甚至还微微侧过头,用那双白皙纤长、骨节分明的手,姿態极其优雅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方才因为行礼而丝毫未曾凌乱的、用银线绣著缠枝莲纹的袖口,动作慢条斯理,带著一种近乎傲慢的镇定。 然后,她才缓缓抬起眼眸,那目光清凌凌的,如同雪山之巔终年不化的寒冰,又似深不见底的古井,淡淡地、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扫过王清欢那张因期待、紧张和恐惧而微微扭曲、显得格外可怖的脸,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討论今日的晚膳菜色,而非关乎自身未来的生死存亡: “母亲真是多虑了。”她甚至连“夫人”这个带著距离感的称呼都懒得再用,直接用了更具讽刺意味和提醒她继室身份的“母亲”,语气轻飘飘的,却像针一样扎人。 “就算是玲姨娘福泽深厚,真能如您所愿,生下长子,”宋琼琚的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那孩子,说到底,也终究只是个庶子。名分已定,嫡庶有別,这是祖宗传下来的礼法,是这高门大户里铁打的规矩。一个庶子,再得父亲宠爱,难道还能越过嫡出的名头去?还能翻了天不成?夫人您身为国公府名正言顺的主母,执掌中馈多年,又何须为了一个尚未可知、未来如何尚且两说的庶子,如此……惊慌失措,大动干戈,甚至不惜自降身份,与一个姨娘在书房爭执不休?未免,有些太过沉不住气,也……太看得起她了。” 她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软刀子,轻轻巧巧地就將王清欢內心最恐惧、最忌惮的事情,四两拨千斤般地贬低得似乎无足轻重,甚至有些可笑。 紧接著,她话锋不著痕跡地一转,將话题引到了自己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和隱隱流露出的、源自实力与底气的锋芒:“至於琼琚的未来,就不劳夫人您过分掛心、甚至……杞人忧天了。” 她微微抬起下巴,那姿態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深植於骨髓的、源自高贵血脉和强大倚仗的傲然,这与王清欢那种需要靠偽装和算计来维持的体面截然不同:“琼琚就算再不济,再『落魄』,身后也还有江氏外祖家可以倚仗。只要外祖父他老人家和舅舅们在一日,只要江氏一门的清誉与影响力在一日,便无人敢真正轻慢了琼琚,更无人能隨意拿捏琼琚的婚事与前程。”她刻意顿了顿,目光清淡却极具穿透力地扫过王清欢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如同被打了一拳的脸色,继续不疾不徐地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更何况,如今万贵妃娘娘与皇后娘娘,不知为何,皆对琼琚颇有几分青眼,今日接连召见赏赐,便是明证。这份殊荣,虽不敢说绝无仅有,但也绝非寻常。將来琼琚的路该如何走,能走到哪一步,自有琼琚的考量、机缘与手段,虽不敢妄言一帆风顺,但也绝不会如夫人您所担忧臆想的那般……艰难险阻,走投无路。” 最后,她几乎是带著一丝“善意”的、却更显疏离的提醒,將矛头轻飘飘地、却又精准无比地引回了王清欢自己那岌岌可危的处境上,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讥讽:“夫人您,与其在这里为琼琚这个不相干的人的前程忧心忡忡,耗费本就不多的心神,倒不如……多些心思,好好关心、打点一下瑶妹妹的东宫婚事吧。那才是您如今真正该费心、也最紧要、关乎您自身根本的事情,不是吗?毕竟,瑶妹妹若能在那东宫之地站稳脚跟,获得太子殿下青睞,夫人在府中的地位,自然也就能更稳固几分。至於其他的,多想无益,还是……各安天命吧。” 宋琼琚说完这长长的一番话,语气始终平稳如初,不见丝毫激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她不再给王清欢任何反应、消化或反驳的机会。她甚至没有去看王清欢那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继而因极度羞愤而涨得通红、顏色精彩纷呈如同调色盘般的脸色,也没有去理会她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写满了“不识好歹”和“你会后悔”的眼睛。她只是微微侧身,对著身旁一直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將自己化作一道影子的浣溪,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 浣溪立刻会意,上前一步,稳稳地、恭敬地扶住了宋琼琚的手臂,主僕之间默契十足。 主僕二人,再未多看身后那如同被无形枷锁钉在原地、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眼神怨毒得几乎要凝成实质滴出血来的王清欢一眼。宋琼琚步履从容,裙裾微动间不带一丝烟火气,姿態优雅得如同刚刚赴完一场寻常的诗会,径直走出了这片瀰漫著失败、怨恨与绝望气息的书房,將王清欢那彻底溃败的狼狈身影,连同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算计与嘶吼,一同关在了那扇沉重的门后。 书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宋琼琚微微眯了下眼,感受著指尖传来的、浣溪手臂那坚实可靠的支撑感。她缓步走在回芷兰苑的路上,庭院中的香隱约浮动。 王清欢那番气急败坏的挑拨离间,如同耳边刮过的一阵嘈杂的风,並未在她心中留下太多痕跡。她甚至觉得有些可笑。联手?对付玲瓏?王清欢直到此刻,竟然还妄想著能拉拢她,將她当作扳回局面的棋子。 她轻轻抚平袖口上一道根本不存在的褶皱,心底一片冷然明澈。王清欢永远不会知道,也不可能想到,那个她口中需要联手对付的、威胁巨大的“贱人”玲瓏,从一开始,就是她宋琼琚亲手挑选、暗中安排、一步步送到父亲宋桓身边的人。是她手中一枚至关重要、並且已然开始发挥效用的暗棋。 这盘棋,从她决定落子的那一刻起,王清欢就已然註定了败局。一个连对手的棋子落在何处、执棋者是谁都看不清的人,又怎么可能贏得了这局棋?王清欢的愤怒、不甘、恐惧,乃至今日这拙劣的挑拨,在她看来,不过是棋局接近终盘时,败者徒劳的、最后的挣扎罢了。 而她宋琼琚,才是那个始终立於棋枰之外,冷静地看著棋子落下,掌控著整个棋局走向的人。前路或许依旧漫长,但至少此刻,她清晰地知道,自己手中的筹码,又多了几分。这国公府的天,是时候,该变一变了。 第127章 入穷巷 王清欢独自僵立在骤然空寂下来的书房里,仿佛一尊被抽走了所有提线的华丽木偶,徒留一具空洞的躯壳。那扇被宋琼琚隨手带上的房门,隔绝的不仅是光线与声音,更像是將她最后一点体面与希望也彻底封死在了这方令人窒息的空间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宋桓身上惯用的龙涎香、玲瓏那甜腻的脂粉气,以及宋琼琚离去时拂过的、若有若无的冷冽清香,这些气息混合在一起,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將她紧紧缠绕,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嗬……嗬……”她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粗重而艰难的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像是离水的鱼。那双曾经娇媚、如今却布满红血丝和深刻纹路的眼睛,死死地、空洞地瞪著方才宋琼琚站立的位置。那里光滑的金砖地面映著从窗欞透入的、有些刺目的光斑,晃得她眼睛生疼,却驱不散她心底那一片冰封的黑暗与绝望。 输了……一败涂地,顏面尽失。 这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尖上。她不是没有输过,在与江青月漫长的爭斗中,她也曾屡处下风,但她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一种彻骨的、源自根基的无力。宋琼琚那轻飘飘的几句话,像是一柄淬了冰的利刃,精准地剖开了她所有虚张声势的偽装,露出了內里不堪一击的虚弱——她没有显赫的娘家可以依仗,没有帝王后宫的明確青睞作为后路,甚至连丈夫那点本就稀薄的情分,如今也彻底偏向了旁人。 “江氏……万贵妃……皇后……”她无意识地蠕动著乾裂的嘴唇,反覆咀嚼著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毒刺,扎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痉挛般地抽痛。凭什么?!凭什么那个死了娘的丫头可以如此有恃无恐?!凭什么她王清欢辛苦经营一辈子,到头来却要被一个贱婢和一个黄毛丫头踩在脚下?! 一股腥甜的热流猛地涌上喉头,她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精心描绘的妆容彻底掉,露出底下憔悴蜡黄的底色。她用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竟真的渗出了一丝殷红。不是伤心,是恨!是滔天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怨恨!恨这世道不公,恨宋桓薄情,恨玲瓏狐媚,更恨宋琼琚那副永远高高在上、仿佛洞察一切的冷漠姿態!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她王清欢还没有输到彻底!瑶儿还是太子侧妃,她还是名正言顺的国公夫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她就一定要让那些贱人付出代价! 一股近乎癲狂的偏执力量支撑著她,让她猛地直起了身子。她用袖子粗暴地擦去嘴角的血跡和脸上的狼狈,眼中重新燃起一种混杂著绝望与狠毒的幽光。宋琼琚以为凭藉外祖家和那点虚无縹緲的宫廷青眼就能高枕无忧了吗?玲瓏以为靠著肚皮和年轻貌美就能永远得意了吗? 做梦! 她死死攥紧了拳头,刚刚结痂的掌心再次被指甲掐破,传来尖锐的刺痛,但这疼痛反而让她混乱灼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对,玲瓏!宋琼琚越是表现得对玲瓏毫不在意,甚至隱隱维护,就越说明这其中必有蹊蹺!这两个人,一定背著她达成了某种骯脏的协议!只要她能找到证据,找到她们勾结的证据,就能一举將这两个贱人都打入万劫不復之地! 一个模糊而恶毒的计划开始在她被恨意填满的脑海中疯狂滋生、蔓延。她需要刀,需要一把又快又狠、而且不会牵连到自己的刀。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窗外某个方向,那里,似乎有一条隱秘的、通往黑暗深处的路径。 …… 宋琼琚扶著浣溪的手,步履沉稳地走在回芷兰苑的抄手游廊上。廊外阳光明媚,夏意渐浓,各色卉开得纷繁热闹,蝉鸣声隱在树荫深处,孜孜不倦。她微微眯起眼,適应著从书房阴影踏入光明的转换,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小姐,”浣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打破了主僕间的沉默,“夫人方才……那眼神实在骇人。奴婢瞧著,她怕是已將您恨入骨髓了。日后,我们需得更加小心才是。” 宋琼琚的目光掠过廊外一株开得如火如荼的石榴,那鲜艷的红色刺目而张扬。她语气淡漠,听不出什么情绪:“跳樑小丑,垂死挣扎罢了。她越是恨意滔天,越是说明她已技穷,只能靠著这点怨毒支撑残局。”她微微侧首,视线落在浣溪谨慎的脸上,“瀟湘院那边,近日可有新的消息?父亲待她,可还一如往常?” 浣溪立刻收敛心神,低声稟报:“回小姐,玲姨娘一切安好,行事极为低调,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院中静养,或是亲自去小厨房盯著给国公爷燉煮的补品。国公爷……对她甚是爱重,几乎夜夜留宿瀟湘院,赏赐也未曾断过。前两日,还特意吩咐大管家,开了私库,寻了几件据说有安神保胎功效的古玉摆件和两支上了年份的老山参送过去。” 宋琼琚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极淡、却冰凉如雪的弧度。“嗯,她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指令,“你寻个万无一失的机会,递话给她。就说……夫人近日心气不顺,难免行差踏错,让她自己务必谨慎,尤其是入口的汤药膳食,需得十二分小心,经手之人务必可靠。若察觉任何异动,不必硬抗,立刻设法传递消息出来。” “是,奴婢明白,定会办得稳妥。”浣溪郑重点头,將这份指令牢牢刻在心里。 主僕二人不再多言,唯有脚步声在寂静的迴廊中轻轻迴响。宋琼琚表面波澜不惊,心湖深处却並非绝对的平静。王清欢今日近乎癲狂的表演,像一面擦拭过的铜镜,清晰地映照出这高门大院內的残酷本质——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今日她能倚仗玲瓏这步暗棋和外祖江氏的余荫暂时占据上风,但明日呢?后宫的风向变幻莫测,父亲的宠爱薄如蝉翼,赫连璟那建立在危险之上的情意更是如同在刀尖起舞……她能真正依靠的,从来都只有自己精准的算计、冷静的头脑和永不鬆懈的警惕。 回到芷兰苑,挥退了其他侍候的丫鬟僕妇,只留浣溪在內室隨侍。宋琼琚信步走到临窗的那张紫檀木书案前,案上摊著一幅尚未完工的水墨兰草,笔触疏朗,意境清冷孤高,恰似她此刻的心境。她没有去碰那支搁在青玉笔山上的狼毫,只是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拂过冰凉宣纸上那未乾的墨痕边缘。 “浣溪,”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语,又像是在询问这寂静的空气,“你说,为何这世间之人,总是免不了要爭个你死我活?仿佛不將旁人踩下去,自己便活不成一般。” 浣溪正在小心翼翼地更换博山炉里燃尽的香灰,闻言动作微微一滯,抬起头,望著小姐那清瘦却挺得笔直的背影,仔细斟酌著用词:“奴婢愚见……大约是因为,这世间的资源,无论是权势、富贵,还是……生存的空间,总是有限的。你不去爭,自然有旁人去爭。就像这园子里的草,若是不奋力向上爭夺阳光雨露,便只能被旁的植株遮蔽,最终默默枯萎凋零。有时候,爭,或许……只是为了活下去。” 宋琼琚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高高院墙规规矩矩切割出来的、四四方方的蓝天,眼神幽远而冰冷。“是啊,不爭,便是死路一条。”无论是为了在这吃人的后宅中活下去,还是为了內心深处那份不甘平庸、不愿受人摆布的傲气,她都別无选择,只能在这布满荆棘的险路上,用尽心力,杀出一条血路。王清欢,不过是这条路上第一块稍微大些、却註定要被踢开的绊脚石罢了。后面,还有更多隱匿在暗处的、更狡猾也更强大的对手在等待著她。 她必须比她们更快,比她们更狠,比她们更算无遗策。 第128章 反扑 接下来的几日,宋国公府表面看来,仿佛一潭被投入石子后、涟漪逐渐平息的静水。王清欢以“感染风寒,需要静养”为由,免了府中女眷每日的晨昏定省,將自己彻底封闭在气氛压抑的正院琳琅院內,无人知晓她在谋划些什么。宋桓则依旧將大部分心思和夜晚都留给了瀟湘院內那位娇柔解语的玲姨娘,对府中中馈琐事和前院公务,都显露出一种显而易见的怠惰与漠不关心。而宋琼琚,则如同往常每一个平静的日子一样,读书、习字、偶尔抚琴作画,將芷兰苑打理得井井有条,间或奉召入宫,陪伴凤驾或与贵妃娘娘说些閒话,姿態从容嫻雅,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仿佛那日书房里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涌的波涛却从未有一刻停歇。无形的硝烟在亭台楼阁的阴影间瀰漫,窥探的目光在每一个转角处闪烁。 这日午后,宋琼琚正在小书房內翻阅一本前朝野史,窗外树影婆娑,蝉鸣聒噪。云袖悄无声息地进来,步履轻捷,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她走到书案前,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极为严实、仅有小指粗细的纸卷,双手奉上。 “小姐,瀟湘院那边,刚递出来的。”云袖的声音压得极低。 宋琼琚放下手中的书册,接过那微凉的纸卷,起身走到窗边背光之处,才借著窗外明亮的光线,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卷上字跡略显潦草,显然是仓促间写就,只有短短两行:“夫人近日频繁密召其陪嫁徐嬤嬤,神色鬼祟。徐嬤嬤曾独自出府,往城外静心庵方向去。另,妾身午膳汤羹中有异样气味,未敢入口,已暗中处理。” 静心庵?宋琼琚握著纸卷的手指微微收紧,眸中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那是京郊一座名声不显、甚至有些破败的庵堂,但暗地里却流传著一些说法,称其內藏有某些“高人”,专精於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魘魅之术。王清欢果然不肯坐以待毙,这是病急乱投医,开始寻求这些歪门邪道的助力了。至於那汤羹中的异样……看来,王清欢已经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想要对玲瓏,以及她腹中那块尚未成形的肉,下手了。 她將纸卷凑到书案上那盏常年不熄的青铜雁鱼灯旁,橘黄色的火苗舔舐上纸张边缘,迅速將其吞噬,化作一小撮蜷曲的、带著焦味的灰烬。 “云袖,”她转过身,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两件事。第一,立刻派人去查,仔细地查,静心庵近半年来的所有异常,尤其是与王家、或者与夫人陪嫁徐嬤嬤有任何关联的人与事,巨细无遗。第二,让我们安插在琳琅院的人,打起十二分精神,盯死那个徐嬤嬤,记录下她每一个接触的人,传递的每一件物品,哪怕是扔掉的垃圾,也要设法检查。” “是,小姐!奴婢这就去安排!”云袖神色一凛,立刻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內重新恢復了寂静,只剩下窗外愈发聒噪的蝉鸣。宋琼琚重新坐回书案后的圈椅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冰凉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敲击著,发出规律而轻微的“篤篤”声。王清欢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厉。直接对玲瓏和胎儿下手,这是想行釜底抽薪之计,彻底断绝隱患吗? 可惜,她太心急了,也太小看她宋琼琚了。这等直白而粗糙的手段,在她眼中,不过是困兽犹斗的拙劣表演。 既然对方已经迫不及待地亮出了獠牙,那她也该准备好相应的“回礼”了。不仅要严密防守,更要找准时机,给予致命的反击。她需要更多的筹码,更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契机,一个能让王清欢永无翻身之日、再也无法构成任何威胁的契机。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渐渐浸染了天空,也笼罩了这座繁华而森严的国公府。芷兰苑內灯火次第亮起,却驱不散某些角落里的阴暗。宋琼琚独坐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没有星月的夜幕,心中那份冰冷的决绝,如同悄然蔓延的夜色,一点点侵蚀了所有多余的温情与犹豫。 这盘关乎生死荣辱的棋局,不过刚刚拉开序幕。她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心慈手软,也不允许出现任何细微的失误。王清欢,註定只是她踏上更高处时,第一块被无情踏过的、微不足道的垫脚石。而她的目光,早已投向了更远、更波澜壮阔,也更为凶险的棋局。 第129章 玲姨娘出事了! 翌日,午时刚过,日头正烈,炙烤著国公府朱红的高墙与琉璃瓦,庭院中的芭蕉叶都有些懨懨地卷了边。书房內,宋桓刚批阅完一摞兵部送来的摺子,正揉著眉心,准备小憩片刻。窗外树影斑驳,蝉鸣聒噪,却更衬得屋內一片沉闷的寂静。 就在这时,一阵仓惶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寧静。守在门外的小廝似乎想阻拦,却没能拦住。书房的门被“哐当”一声推开,一个跑得气喘吁吁、满脸惊惶的小廝踉蹌著扑了进来,也顾不得礼数,直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著哭腔,尖利地划破了满室沉寂: “国公爷!不好了!玲……玲姨娘那边出事了!” 宋桓的眉头瞬间拧紧,不悦与一丝被打扰的烦躁刚涌上心头,便被小廝话语中的內容击散。他猛地坐直身体,目光如电般射向地上抖成一团的人,沉声喝道:“慌什么!好好说,玲瓏怎么了?” 那小廝嚇得一哆嗦,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语速极快地说道:“回……回国公爷,是玲姨娘的饮食……方才,方才在准备给姨娘用的补汤里,发现了……发现了不乾净的东西!府里的老嬤嬤说,那……那是会导致女子难產的虎狼之药啊!” “什么?!”宋桓闻言,只觉得“嗡”的一声,头脑一片空白,隨即一股冰冷的恐惧感如同毒蛇般缠上了他的心臟。难產的药?他的眼前立刻浮现出玲瓏那张我见犹怜的脸庞,以及她那双总是含情凝睇、此刻却可能充满痛苦与恐惧的眸子。但这恐惧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一股更汹涌的怒火所取代。 他猛地想起三个月前,他不惜重金,亲自前往城外大相国寺,恳请那位德高望重的方丈为玲瓏腹中胎儿批算八字的情景。老方丈闭目推演良久,方才睁眼,目光炯炯地对他说:“宋施主,此子命格非凡,乃金牛临世,主富贵荣华,將来必是光耀门楣的金贵之人,只是未出生前,恐有阴小作祟,需得小心呵护,万万不可有丝毫闪失。” “金贵……男孩儿……光耀门楣……”这几个字如同洪钟般在他脑海中迴荡。这是他期盼了多年,几乎可以说是他宋桓这一支血脉延续的最大希望!他宋桓位极人臣,权势煊赫,奈何子嗣上一直艰难。江青月给他生了一个女儿,王清欢又给他生了两个女儿。虽然膝下並不寂寞,可没有一个儿子,依旧是他心底的痛。玲瓏这一胎,是高僧批算过的男丁,是未来承袭他国公府爵位和家业的希望!如今,竟然有人敢把主意打到这“金贵”的命数上,这简直就是在剜他的心肝,断他宋家的根苗! “混帐东西!”宋桓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案,上好的紫檀木书案发出一声闷响,笔墨纸砚都跳了一跳。他额上青筋暴起,脸色铁青,之前批阅奏摺时的沉稳持重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父亲、一个丈夫最原始的愤怒与恐慌。他一把推开试图上前安抚的贴身长隨,厉声道:“备轿!不,不用轿子!我这就过去!” 他几乎是衝出了书房,连外袍都来不及整理,步履如风,带著一阵凛冽的怒意,径直朝著玲瓏所居住的“锦瑟院”疾步而去。身后的侍从们小跑著才能跟上,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心知府里这天,怕是真要变了。 刚踏进锦瑟院的月亮门,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便如同丝线般钻入了宋桓的耳中。这哭声並不响亮,却带著十足的委屈与惊惧,听得人心里发酸。绕过影壁,只见院中跪了一地的丫鬟、婆子,个个面如土色,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地上是碎裂的瓷片和泼洒的汤羹,狼藉一片,显然方才这里经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而就在这片狼藉之中,在那铺著软垫的梨木躺椅上,正倚著一个身姿纤弱的女子。正是玲瓏。她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软罗裙,因著怀有身孕,腹部已经明显隆起,更显得腰肢不盈一握。她乌黑的云鬢有些散乱,几缕青丝黏在湿漉漉的脸颊边,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哭得又红又肿,长长的睫毛上掛满了泪珠,正隨著她身体的轻颤而微微抖动。阳光照在她苍白的小脸上,那泪痕闪闪发光,整个人就像是一枝被狂风暴雨蹂躪过的娇嫩梨,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香消玉殞。 宋桓一见此情此景,尤其是看到玲瓏那隆起的小腹和她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模样,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又酸又疼。方才在路上的冲天怒火,此刻化为了满腔的怜惜与后怕。他不敢想像,若是自己来迟一步,若是那碗药真的被玲瓏喝了进去,那后果…… 第130章 是夫人指使的! 玲瓏早已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宋桓的身影。她故意不立刻迎上去,而是等他走近了,才猛地抬起泪眼,用一种混合著无限委屈、恐惧和依赖的目光望定他,隨即,她发出一声更加悲切哽咽的哭声,用手中那条已经被泪水浸透的绣帕子掩住大半张脸,挣扎著要从躺椅上起来,脚步虚浮、身形踉蹌地朝著宋桓扑了过去。 “老爷!老爷!您总算来了——!” 这一声呼唤,可谓百转千回,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无尽的委屈。她准確地扑进了宋桓及时张开的怀抱里,將满是泪痕的脸深深埋进他胸前华贵的锦袍之中,双手紧紧抓著他的衣襟,仿佛他是这惊涛骇浪中唯一可以依靠的浮木。她的身体在他怀中剧烈地颤抖著,哭声压抑而破碎: “您要是再不来……玲瓏,玲瓏和孩子……就再也见不到您了!呜呜……有人,有人要害死我们的孩子啊老爷!” 温香软玉在怀,感受著怀中人儿的恐惧与无助,听著她字字泣血的哭诉,宋桓的心彻底化了,同时也燃起了滔天的怒火。他一手紧紧搂住玲瓏微微颤抖的肩背,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护在她隆起的腹部,那里是他全部的希望所在。他抬起头,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利箭,狠狠地扫过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下人,最后定格在那一地狼藉的碎瓷片上,仿佛那就是企图谋害他子嗣的凶手。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声音低沉,却蕴含著风暴来临前的可怕平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这么多人看著姨娘的饭食,眼睛都长到哪里去了?!也能让那些脏东西、那些下作的玩意混了进去!你们……你们都是废物吗?!啊?!” 最后一声厉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院子里所有跪著的人浑身剧颤,有几个胆小的粗使丫鬟甚至直接软倒在地,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来。空气仿佛凝固了,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恐惧。谁都知道,国公爷平日里虽然威严,但对待下人並非完全不讲情理,可一旦涉及到玲瓏姨娘,尤其是她腹中的孩子,那便是触了他的逆鳞,是绝对不能触碰的底线。今日之事,若不能找出一个“罪魁祸首”,只怕他们所有人都难逃重罚,甚至被发卖出去都是轻的。 一时间,院子里鸦雀无声,只有玲瓏低低的、仿佛隨时会断气的啜泣声,以及眾人因为极度恐惧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说话,所有人都恨不得將头埋进地缝里去,生怕一个不小心,那滔天的怒火就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玲瓏伏在宋桓怀里,感受著他胸膛因为愤怒而剧烈的起伏,听著他雷霆般的斥责,心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但面上却哭得更加哀切动人。她知道,火候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必须有人出来,將这盆脏水,精准地泼向那个她早已选定好的目標。 她悄悄抬起泪眼,透过朦朧的水光,给自己的贴身婢女,一直跪在离她最近处的春杏,递了一个极其隱晦却又无比清晰的眼色。那眼神中带著指令,带著催促,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狠决。 春杏跟隨玲瓏多年,主僕二人早已默契十足。接收到玲瓏的信號,春杏心领神会。她先是身体微微一僵,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隨即,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早已是泪水纵横,充满了悲愤与不甘。她向前膝行两步,朝著宋桓和玲瓏的方向,“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再抬起时,额上已经一片青红。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却又刻意放大,確保院子里的每一个人,尤其是抱著玲瓏的宋桓,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国公爷容稟!求国公爷为姨娘做主啊!” 她这一嗓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宋桓那冰冷审视的视线。春杏似乎被这目光刺得瑟缩了一下,但依旧鼓足勇气,带著一种豁出去的悲壮,哭诉道: “回国公爷的话!姨娘平日待人宽厚,从无苛责,我们这些身边伺候的人,哪个不感念姨娘的恩德?伺候姨娘的饮食起居,更是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不敢有丝毫懈怠!如今……如今出了这样天理不容的事,真的不是奴才们当差不小心,存了怠慢疏忽之心啊!” 她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勇气,然后猛地伸手指向那摊打翻的汤羹,声音带著无尽的委屈与指控,尖利地划破了紧张的空气: “而是……而是因为这些事,这些往姨娘饮食里加东西的命令,全都是……全都是夫人那边的吩咐!是夫人身边得力的周嬤嬤亲自来传的话,说是夫人体恤姨娘有孕辛苦,特意寻来的安胎秘方,命我们务必每日加入姨娘的饮食中,不得有误!还警告我们不许声张,说是秘方不宜外传……奴才们想著是夫人的意思,又说是为了姨娘好,怎敢违逆主母的命令?这才……这才险些酿成大祸啊!” 春杏的话音落下,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之后,仿佛能听到无数倒抽冷气的声音。所有人的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而宋桓,在听到“夫人”二字时,搂著玲瓏的手臂猛地一紧,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神中翻涌起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后捅刀子的、极其复杂的暴怒。 他低下头,看著怀中哭得几乎晕厥过去的玲瓏,看著她那苍白脆弱、完全依赖於他的模样,再想到那高僧批算的“金贵”命格,一股邪火直衝天灵盖。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就相信了春杏的指控。是了,在这国公府的后院之中,有动机、有能力、並且会用这种阴私手段来对付玲瓏和她腹中孩儿的,除了那位出身低微、年老色衰、並且近日来因他宠爱玲瓏而心生怨懟的正室夫人王清欢,还能有谁? “好……好得很!”宋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冰。他轻轻拍了拍玲瓏的后背,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但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院门外,那属於正院方向的目光时,眼中已是一片森然的杀意。 “王清欢……你竟敢如此毒辣!竟想断我宋桓的子嗣,毁我宋家的希望!”他心中怒吼著。原本因为政务繁忙而暂时被压下的、对后宅之事的疏忽,此刻化为了最深的懊悔与愤怒。他下定决心,无论付出何种代价,都必须彻底清查此事,严惩幕后黑手,绝对不能让他的“金贵”儿子,再受到一丝一毫的威胁。 他紧紧拥著怀中依旧在瑟瑟发抖的玲瓏,仿佛拥著他毕生最珍贵的宝物,同时也是他未来所有的指望。一场席捲整个国公府后宅的风暴,已然隨著春杏那石破天惊的指控,正式拉开了序幕。而这风暴的中心,正是那尚未出世,却已牵动了无数人心神与命运的、所谓的“金贵”男胎。 第131章 玲瓏怎么会发现! 宋桓胸中的怒火,如同被颶风席捲的烈焰,轰然衝破了他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他那双平日里深邃难测、足以令朝臣噤若寒蝉的眸子,此刻被熊熊燃烧的愤恨与后怕烧得赤红,仿佛要滴出血来。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烙铁,死死钉在方才前来报信、此刻仍像筛糠般抖个不停的小廝身上,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咆哮,那声音因极致的情绪而扭曲嘶哑,带著毁天灭地的威压: “狗奴才!还愣著干什么!去!把那个毒妇、那个贱人给我立刻押过来!现在!立刻!马上!”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用尽全力挤压出来,裹挟著冰碴与火星,“如今出了这等险些绝我子嗣、断我血脉的滔天大祸,她竟还有脸面安然待在她的院子里,装作无事发生,躲她的清閒?!真当我宋桓是那昏聵无能的瞎子、聋子,可以任由她玩弄於股掌之上吗?!” 那小廝被这劈头盖脸、蕴含著雷霆之怒的吼声嚇得魂飞魄散,三魂七魄仿佛瞬间丟了一半。他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四肢百骸都软了。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连一声完整的“是”都应不出来,只从喉咙里挤出一点破碎的呜咽,几乎是手脚並用地从冰冷的地面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拍打沾染在昂贵锦袍上的尘土与碎屑,转身就跟蹌著、连滚带爬地朝著正院夫人王清欢的住所亡命狂奔而去。那仓惶狼狈的背影,仿佛身后不是盛怒的国公爷,而是索命的无常厉鬼。 一路疾奔,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小廝穿廊过院,不敢有片刻停歇,平日里需要一炷香的路程,此刻竟觉得无比漫长又无比短暂。直到猛地冲至正院那气派非凡、却也透著一股子无人问津的冷清意味的院门前,他才勉强剎住脚步,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腔火辣辣地疼。他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咳喘,对著守门的、面露诧异的婆子,声音依旧带著未散的惊惧与颤抖,尖声道:“快!快!稟报夫人!国公爷…国公爷有十万火急之事,命夫人即刻前往锦瑟院!立刻就去!迟了…迟了只怕要出大事了!” 屋內,王清欢正端坐在窗下的紫檀木软榻上,手里拿著一卷看似是帐本的东西,目光却毫无焦点地落在窗外一株有些蔫了的玉兰上。自打那个玲瓏诊出有孕,宋桓几乎夜夜宿在锦瑟院后,她这堂堂正院便一日冷过一日,连带著这些草,似乎也少了人精心照料,透著一股颓败之气。听闻小廝如此惶急失措、甚至失了礼数的传唤,尤其是“锦瑟院”和“十万火急”几个字如同冰锥般刺入耳中,她心头猛地一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臟,几乎让她窒息。 她强自镇定,放下那捲根本没看进去一个字的帐本,维持著身为国公夫人最后的端庄与体面,缓步走出房门。当看到小廝那面无人色、魂不附体的模样,再听他语无伦次、却又带著一种残酷的清晰,复述出锦瑟院发生的事——“玲姨娘饮食中被查出导致难產的虎狼之药”,“姨娘的贴身婢女春杏当场指认,是夫人您身边的周嬤嬤奉命所为,说是您的意思”时,王清欢的瞳孔猛地收缩如针尖,握著那方上好苏绣帕子的手瞬间攥紧,指甲狠狠掐入柔嫩的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她没有失態。 她事情做得那样隱秘,各个环节都打点过,宋桓怎么会知道的?!这么快,这么精准?!玲瓏那个惯会装腔作势的贱婢,她又是怎么察觉的?!这不可能! 无数个疑问如同沸腾的毒液,在她心中翻滚、炸开。这味“好东西”,她用了不是一次两次了。在这深深宅院里浸淫十几年,她凭藉著这无色无味、难以追查的秘药,连消带打,不知悄无声息地除掉了多少不安分、或凭藉子嗣企图攀高的姬妾。每一次她都做得乾净利落,天衣无缝,要么是意外小產体弱而亡,要么是胎死腹中抑鬱而终,从未被人抓住过任何实质性的把柄。这一次,她自认更是小心谨慎,通过绝对信得过的周嬤嬤传递时,只说是“夫人特意寻来的安胎秘方,需得隱秘,不得外传”,且是分了数次、极微量地加入日常饮食,按理说绝无可能被寻常医者或嬤嬤轻易验出,更不会立刻发作引人怀疑。 怎么会就这样失手了呢?还如此迅速、如此精准地被捅到了宋桓面前,形成了人证物证?! 是玲瓏身边有隱藏的高人指点?还是……还是宋桓其实早已暗中派人盯住了她正院的一举一动?想到后一种可能,王清欢只觉得一股寒气顺著脊椎骨缝急速爬升,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战慄起来。她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指甲更深地掐入掌心,利用那点疼痛来维持清醒和表面上的平静。不行,绝对不能自乱阵脚!就算內心此刻已惊涛骇浪,翻涌著无数的疑虑与恐惧,她也绝不能在此刻显露分毫! 她用力捏紧了手中那方作为最后体面与依靠的帕子,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她看了一眼面如死灰、几乎要瘫软在地的小廝,声音儘量维持著一国之公夫人应有的平稳与威严,却依旧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与沙哑:“既如此……便前头带路吧。” 从正院到锦瑟院的这条路,王清欢走了十几年,闭著眼睛都能摸到。这里的每一块石板,每一处迴廊,她都熟悉无比。然而,此刻走在这条路上,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漫长而艰难,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又像是行走在刀刃之上。周遭熟悉的景致——那假山,那流水,那抄手游廊上精美的雕——此刻在她眼中都蒙上了一层模糊而充满恶意的阴影,仿佛都在无声地嘲笑著她的即將到来的狼狈。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不断在心里盘算著对策,推敲著每一个环节可能出现的漏洞,以及……万一无法抵赖,该如何將损失降到最低,如何撇清自己,至少要保住正妻的位份和基本的体面。 第132章 十数年青梅竹马的情分 刚踏进锦瑟院的月亮门,一股混合著压抑、恐惧、以及某种阴谋得逞般快意的诡异气息便扑面而来。院子里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下人,个个面无人色,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而她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一般,第一时间就被院子中央那无比刺眼、几乎要灼伤她双目的一幕牢牢攫住——她的丈夫,这座府邸的主人宋桓,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保护与占有欲的姿態,紧紧地、几乎是嵌入怀抱般地,搂著那个倚在他怀里、哭得梨带雨、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玲瓏!而宋桓投向她的目光,不再是往日的冷淡、疏离,甚至不是爭吵时的恼怒,而是毫不掩饰的、淬了剧毒般的愤恨与深入骨髓的厌恶! 那目光像一把烧得通红、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王清欢强装出的所有镇定与外壳。她只觉得心口一阵尖锐到极致的绞痛,那股被她强行压抑了许久的、混杂著被背叛的酸楚、巨大的恐慌以及滔天委屈的情绪,如同岩浆般在她胸腔內奔涌,几乎要衝破喉咙,化作悽厉的尖叫。她下意识地狠狠咬住了下唇,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挺直了那仿佛隨时会折断的背脊,撑住了脸上那摇摇欲坠的、属於主母的平静面具。她缓步上前,按照规矩,向著盛怒中的、也是她丈夫的宋桓,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標准却毫无温度可言的礼,声音刻意放得平缓,甚至带著一丝试图唤醒过往情分的、不易察觉的哀婉: “国公爷急詔妾身前来,不知……所谓何事?” 她试图用这种惯常的、带著一丝疏离却又合乎礼数的恭敬姿態,来淡化此刻几乎要凝结成冰的紧张气氛,甚至在她內心深处最隱秘的角落,还残存著一丝极其渺茫的希望,希望宋桓能看在过往十几年夫妻情分、看在王府与她娘家势力的面子上,至少……至少愿意给她一个开口辩解的机会,而不是直接定罪。 然而,她这句努力维持平静的问话,听在早已被愤怒、后怕以及对玲瓏母子安危的担忧完全吞噬了理智的宋桓耳中,无异於在最旺的火焰上泼下了一瓢滚油! “何事?”宋桓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最可笑的谎言,他怒极反笑,那笑声却冰冷阴鷙得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反而带著一种毛骨悚然的暴戾气息。他原本在盛怒之下,脑中还残存著一丝极其微弱的理智,想著他们毕竟有十数年青梅竹马的情分,是结髮夫妻,共同走过了这么多年,只要王清欢肯认错,肯痛哭流涕地懺悔她的嫉妒与糊涂,或许……或许他还能看在过往那些早已模糊的美好回忆和王府的面子上,给她留几分最后的体面,从轻发落,比如送去家庙清修,至少保住性命。 可此刻,看著她这副故作镇定、仿佛无事发生甚至还带著一丝无辜询问的模样,宋桓心中那最后一点因旧情而產生的犹豫和心软,彻底被这“虚偽”的表演烧成了灰烬! 事到如今,人证(春杏)就在眼前跪著,物证(那碗药)几乎泼到了她脸上,她竟然还要在他面前装傻充愣!她把他当成了什么?可以隨意愚弄、糊弄的蠢货吗?! 原来,他一直还念著的那点可怜的夫妻情分,在她眼里,竟是可以如此肆意践踏、用来作为狡辩筹码的东西!既然她如此不仁不义,心如蛇蝎,那他又何必再念及那早已名存实亡的夫妻情分! “既如此,我又何必再念我们的夫妻情分!”这个念头如同最终判决,带著冰冷的铁锈味,彻底盘踞了他的心智,將他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冻结了。 “何事?!”宋桓猛地一声暴喝,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震得院子里所有人,包括他怀中的玲瓏,都是浑身剧烈一颤。他搂著玲瓏的手臂稳如磐石,另一只手臂却猛地抬起,带著一股毁天灭地的决绝狠厉,將旁边小几上那只玲瓏只是象徵性动了一两口、此刻早已凉透的药碗,狠狠地拂落在地! “哐当——哗啦——!” 清脆刺耳到极致的碎裂声,骤然撕裂了院內死寂的空气! 那只细腻温润、价值不菲的白瓷药碗,瞬间粉身碎骨,化作无数碎片四处迸溅。碗中那浓黑粘稠、散发著怪异苦涩气味的药汁,如同泼墨般猛地泼洒开来,在地上迅速晕开一大片污秽不堪、触目惊心的痕跡。浓烈刺鼻的药味混合著尘土的气息,更加放肆地瀰漫在空气之中,仿佛在无声地、却又无比尖锐地控诉著其中蕴含的阴谋与罪行。 宋桓的手指,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著,带著雷霆万钧的怒意,直指地上那摊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狼藉药汁,目光如同两柄千年寒冰铸就的利剑,死死钉在王清欢那瞬间失去所有血色、惨白如纸的脸上,声音几乎是倾尽全力地咆哮而出,每一个字都带著血淋淋的质问: “你这毒妇!你在玲瓏的药里放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好东西』——难道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王清欢!” 这一声连名带姓、充满了彻底决裂与滔天恨意的怒吼,如同最终判词,彻底撕破了他们之间最后一块名为“夫妻”的遮羞布,將这场后宅最阴私、最血腥的爭斗,血淋淋地、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了这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风暴,已彻底降临,再无转圜余地。 第133章 从前的情分 王清欢听到宋桓那一声饱含震怒与决绝的“王清欢”,心如同坠入了万丈冰渊,彻骨的寒意瞬间席捲了四肢百骸。她太了解他了,若非拿到了实打实的、让他无法置疑的铁证,他绝不会如此连名带姓,用这般毫无转圜余地、仿佛看待仇敌般的语气斥问她。继续矢口否认、强行狡辩,只会彻底激怒他,將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微乎其微的转机也彻底掐灭。 电光火石之间,她摒弃了所有硬撑的偽装和苍白的辩解,选择了另一条看似卑微,实则可能更能触动他心肠的路——示弱,以情动人。 只见她身体猛地一软,不再是刚才那强撑的、维持著主母尊严的站立,而是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傀儡,“噗通”一声,直挺挺地、带著一种绝望的重量,跪在了冰冷坚硬甚至沾染著药汁残渍的青石板地上。那沉闷的声响,伴隨著她膝盖落地时可能带来的剧痛,让在场所有跪著的下人都心头一跳,愈发將头埋得更低。她甚至不顾地上那些锋利的碎瓷片可能划伤她昂贵的裙裾和肌肤,就那样用膝盖,踉蹌著、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向前挪动了两步。隨即,她伸出双臂,用一种近乎嵌入的力道,死死抱住了宋桓那条象徵著权力与力量的大腿,將那张此刻已被泪水糊满、精心描画的妆容也了的脸仰起,用一种混杂著无尽悔恨、刻骨委屈和试图唤醒旧日情意的目光,哀哀地、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望向他。 “桓郎——!”她不再称呼那生疏而威严的“国公爷”,而是颤抖著、泣血般地唤出了年轻时两人耳鬢廝磨、情浓之时才会使用的旧称。这一声呼唤,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带著一种穿透时光的淒楚与哀怨,直直撞向宋桓的耳膜。“桓郎……你看著我,你好好看看我啊!咱们这么多年夫妻,从少年结髮到现在,风里雨里,什么难关险阻没有一起闯过?什么冷眼嘲笑没有一起受过?当初……当初连老夫人那般坚决的阻拦,嫌弃我娘家势微,觉得我配不上你这国公府的门楣,咱们不也都咬著牙,相互扶持著,硬生生熬过来了吗?” 她的话语,如同一把生锈却依旧锋利的钥匙,猛地撬开了那扇被权力、被新人、被琐碎生活和无数隔阂尘封已久的、属於他们二人共同过往的记忆之门。那些早已被刻意遗忘或深埋的、也曾有过真挚与温存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 “我对你的一片真心,天地可鑑,日月可表!这么多年,我为你操持这个偌大的家,打理上下几百口人,应对各方人情往来,为你生儿育女(虽然女儿早夭)……我何曾有过半句怨言?何曾有过一丝懈怠?桓郎,难道这些……这些共同走过的岁月,这些过往点点滴滴的情分,你都不清楚,都不记得了吗?都抵不过旁人一时的挑唆吗?” 她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不再是刚才那种为了维持体面而强挤出的湿润,而是带著真切的、巨大的恐慌、失去地位的畏惧以及对过往可能彻底湮灭的追悔。“我……我承认,我如今是一时糊涂,是被猪油蒙了心,是被嫉妒这毒蛇啃噬了心智!我害怕……我怕极了你会因为新人、因为孩子,就彻底厌弃了我,忘了我们之间的情分……我才会……才会鬼迷心窍,做出这样昏了头、黑了心肝的事!我错了!桓郎,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看在往日情分上,饶我这一次,就这一次好不好?” 她將脸深深埋在他华贵却此刻让她感觉冰冷刺骨的衣袍上,泪水迅速浸湿了一小片布料,那温热的湿意却仿佛烫伤了她的皮肤。她的肩膀因极致的哭泣而剧烈地耸动著,整个人的姿態放得极低,充满了卑微的、孤注一掷的乞怜,试图用这破碎的姿態,唤醒他心底哪怕一丝的柔软。 宋桓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与平日高傲清冷形象截然相反的转变,和那一声声泣血般的“桓郎”与对艰难往事的追忆,弄得心头猛地一窒,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下意识地低头,看著跪在自己脚边,哭得肝肠寸断、几乎要晕厥过去的髮妻,那张此刻布满泪痕、脂粉狼藉、写满了悔恨与恐惧的脸,似乎奇异地与记忆中那个十几年前,不顾母亲强烈反对,在月下偷偷与他相会,执意要嫁给他的、那个眼神明亮清澈、笑容带著几分倔强几分娇羞的明媚少女脸庞,缓缓重合了起来。 那时,她还是王府的嫡女,虽家世不如国公府显赫,却自有其风骨与骄傲。她会偷偷在园的假山后,塞给他自己熬夜精心绣好的、或许针脚並不那么完美的荷包,上面绣著並蒂莲;会因为他一句发自內心的夸讚而脸红半天,眼眸亮得像盛满了星子;他们也曾有过躲在帘后悄悄牵手的心跳,有过在父母看不见的角落交换默契眼神的甜蜜,也曾是京中不少人暗中称道的“恩爱夫妻”。那些被日渐增长的权势、不断纳进的新人、繁琐的朝务以及后宅无声的爭斗磨礪得几乎忘却的、属於年少时的柔软与悸动,此刻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阵阵,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带著一种陈旧的、却依旧能刺痛神经的暖意,衝击著他被愤怒和“护犊”情绪完全充斥、几乎失去理智的头脑。 第134章 罪不可赦 他紧绷的、如同刀削斧劈般的下頜线,似乎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那冰冷刺骨、带著毫不掩饰杀意的目光,也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回忆暖流融化了些许冻土,坚冰之下,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裂痕。他看向王清欢的眼神,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恍惚,一点陷入回忆的迷离,一点面对旧人如此卑微姿態的复杂难言,甚至……一丝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属於遥远过去的、近乎本能的柔和。他那只紧紧搂著玲瓏、仿佛要將她嵌入自己身体以提供保护的手臂,似乎也在那一刻,不自觉地放鬆了些许力道,没有了刚才那般僵硬和用力。 玲瓏虽然始终背对著王清欢,將那张楚楚可怜的脸深深埋在宋桓坚实温热的胸膛,依靠著他衣料传递过来的气息和温度来偽装自己的脆弱。但她对宋桓情绪的变化,有著近乎野兽般的敏锐直觉。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在她说完那番指控王清欢因嫉妒而下手的话之后,宋桓身体的紧绷程度和汹涌怒意达到了顶峰;然而,就在王清欢那番声泪俱下、追忆往事的哭诉之后,他身体的紧绷,有那么一瞬间的鬆懈!他胸膛的起伏节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呼吸的深浅,甚至他搂抱著自己的手臂那强韧力道中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鬆弛……所有这些细微至极的信號,都如同最急促的警钟在她脑中疯狂敲响! 不行!绝对不行!她在心中厉声吶喊,一股冰冷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若是真让王清欢凭著这点陈年旧情,如此轻易地就动摇了他,逃过了这次她精心策划、好不容易才引燃的雷霆之怒,那她日后在这吃人的国公府內院,將永无寧日!王清欢终究是正室夫人,根基深厚,背后还有娘家势力支撑,此次若不能借著这“谋害子嗣”的致命一击將她彻底按死,让她永无翻身之日,那么等她缓过这口气,凭藉其手段和心机,下次再想找到机会扳倒她,只怕是难如登天!而且,经此一事,两人已彻底撕破脸,王清欢必定会更加恨她入骨,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未来的手段只会更加隱秘,更加层出不穷,更加毒辣致命!到时,她和孩子將防不胜防! 就在宋桓那片刻的恍惚和对往事的心软,即將如同藤蔓般蔓延开来,可能影响到他决断的千钧一髮之际,玲瓏在宋桓怀中,恰到好处地、极其微弱地、充满了恐惧与无助地,身子又轻轻颤了一下,那颤抖的幅度拿捏得极准,既显得真实可怜,又不会过於夸张。紧接著,一声更加委屈、更加破碎,带著浓浓自弃与绝望意味的抽泣声,从宋桓的胸口闷闷地、却又清晰地传了出来,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宋桓那飘向过去的思绪: “老爷……妾……妾身知道,如今这一切,闹得家宅不寧,让您如此动怒……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不该……” 她声音不大,甚至带著气音,却如同最纤细也最坚韧的丝线,足以將宋桓那飘向遥远过去的注意力瞬间拉回冰冷的现实,拉回她和她腹中那“金贵”孩子的安危之上。 “若不是……若不是妾身不知好歹,侥倖有了这身孕,分了老爷对夫人、对其他姐妹的关爱,惹得夫人不快……夫人也不会……也不会这样恨我,更不会……更不会因为心中鬱结,屡次对妾身下手,想要……想要谋害了妾身和这苦命的孩子啊……” 她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淬了毒的软刀,没有直接、激烈地指责王清欢,而是用一种自怨自艾、將过错揽到自己身上的方式,將“嫉恨”、“屡次下手”、“谋害性命”这几个最刺耳、最能触碰宋桓逆鳞的词语,轻飘飘地,却又无比精准地、带著血淋淋的暗示,再次塞回了宋桓的耳中,深深扎进了他的心坎。尤其是“屡次”二字,更是暗示这並非偶然,而是积怨已深、蓄谋已久!而最后那句“想要谋害了妾身和这苦命的孩子”,更是如同最后一记定音的重锤,带著万钧之力,狠狠砸在了宋桓那颗刚刚因回忆而泛起一丝柔软和恍惚的心上! 是啊!往事再美,再值得追忆,终究是过去!是已经逝去、无法挽回的时光!而现在,此刻,在他怀里瑟瑟发抖、无助哭泣的女人,怀著他盼了多年、承载著他未来希望、被高僧批算为命格金贵的儿子!而跪在地上的这个正在哭诉旧情的女人,刚刚亲口承认了,她因为嫉妒,因为害怕失宠,就要下手谋害他这个来之不易、视若珍宝的子嗣!这不仅仅是寻常的后宅爭斗,这是要绝他的后,断他宋桓这一支的血脉传承啊!这比任何背叛,都更加不可饶恕! 刚刚因回忆而泛起的那一丝恍惚与柔和,如同被凛冽寒风瞬间吹散的薄雾,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一丝痕跡都没有留下。宋桓的眼神骤然重新变得冰冷锐利,如同被重新淬火打磨的寒刃,甚至比之前更添了几分被利用旧情、被试图蒙蔽的、更加深沉的暴怒!他搂著玲瓏的手臂再次猛地收紧,力道之大,几乎让玲瓏有些吃痛,但那痛楚却让她心中暗自一喜——这代表他的注意力和保护欲,再次完全回到了她和孩子身上。 他低下头,看著依旧死死抱著他腿、哭泣哀求的王清欢,那眼神里,再无半分迷离与柔和,只剩下彻底的、如同看待死物般的失望与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一时糊涂?”他声音沙哑,带著一种心死之后的诡异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却蕴含著足以摧毁一切的恐怖风暴,“你的一时糊涂,是屡次下手!你的一时糊涂,差点就要了我孩儿的命!王清欢,你口口声声的往日情分,就是用来让你如此肆无忌惮地伤害我的子嗣的吗?!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他眼中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帝王般的冷酷。宋桓抬脚,毫不留情地甩开王清欢的纠缠,对著闻讯赶来的心腹护卫厉声下令:“將王氏押回正院,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他低头看向怀中颤抖的玲瓏,声音斩钉截铁,“至於周嬤嬤及所有牵连此事的奴才,一律重打五十大板,发卖边陲!此等谋害主上子嗣的恶奴,我国公府绝不容留!” 第135章 宋桓又心软了 王清欢听到宋桓那句要將周嬤嬤“重打五十大板,发卖边陲”的判决,只觉眼前一黑,仿佛天塌地陷。周嬤嬤於她,早已超越主僕,那是自她懵懂幼年便陪伴在侧、如母如师的存在,是她在这步步惊心的深宅大院里最坚固的堡垒,知晓她所有隱秘、为她料理过无数不可告人之事的左膀右臂,更是她与逝去母亲、与逐渐疏远的娘家之间,最后一道温情脉脉的纽带。若失了周嬤嬤,无异於断她一臂,掏空她泰半的依仗与底气! 极致的恐惧与绝望瞬间衝垮了她强撑的理智。什么当家主母的体面,什么自幼被教导的端庄清冷,此刻全被拋诸脑后。她双膝一软,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甚至能感觉到碎瓷硌入皮肉的刺痛。她浑然不顾,只用膝盖著地,拖著早已虚软的身体,在那一片狼藉中,以一种近乎爬行的、极其狼狈的姿態,再次扑到宋桓脚边。这一次,她不再是仅仅抱住他的腿,而是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十指死死抠住他华贵锦袍的下摆,指甲几乎要透过布料掐入他的皮肉,仰起那张被泪水、脂粉和绝望扭曲的脸,声音悽厉得如同濒死的哀鸿: “桓郎!桓郎!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对我!更不能这样对周嬤嬤!”泪水混著汗水泥污在她脸上纵横交错,她几乎是在嘶吼,“你明明知道的!你比谁都清楚周嬤嬤对我意味著什么!她不是普通的奴才,她是我的奶娘!是把我从襁褓奶大、教我走路识字的亲人!是这世上最后一个真心疼我、护我的人啊!” 她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语无伦次地哭喊著,拼命挖掘著记忆深处最惨痛也最可能打动他的片段:“当初!当初在王府,我娘去得早,那些个姨娘庶妹,哪个不想把我踩进泥里?是周嬤嬤!是她拼著一身剐,偷偷给我送吃食,在我病得只剩一口气的时候,是她抱著我,用体温暖著我,一口药一口粥地把我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没有她,我王清欢早就成了一堆枯骨,哪里还能活著嫁给你,做你的妻啊桓郎!” 她敏锐地捕捉到宋桓紧绷的下頜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鬆动,那赤红眼眸中的冰冷杀意也似乎出现了瞬间的凝滯。求生的本能让她更加死死攀住他的膝盖,仿佛要將自己钉在他身上,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和哀慟而颤抖得不成样子,拋出了她认为最无可辩驳、最触及心底柔软处的理由: “还有!还有当初我生琼瑶的时候!那时候我们还在铜锣巷那间漏风的小院子里,我难產,血崩……稳婆都说没救了,让我准备后事……是你!是你抱著我求我撑住!是周嬤嬤!是她!那么大的雨,电闪雷鸣,她连伞都顾不上拿,就那么冲了出去,摔倒了爬起来,鞋跑丟了就赤著脚,踩著满地的碎石泥泞,跑遍了半个京城,脚底板磨得血肉模糊,才磕头求来了那位恰巧路过的神医!要不是周嬤嬤……要不是她拼了这条老命,我……我和琼瑶,我们母女俩当时就都死在那个雨夜了!就都死在那间破屋子里了!” 她提到女儿琼瑶,哭声陡然变得更加悲切绝望,那是一个母亲护犊情深的最后挣扎:“桓郎!琼瑶!琼瑶是你的第一个孩子,是你的嫡亲骨血啊!你看在琼瑶的面子上!看在她当初也是九死一生才来到这个世上的份上!你不能这样对周嬤嬤!不能这样对我!不能这样对琼瑶啊!你要是真把周嬤嬤打杀了发卖了,你让琼瑶心里怎么想?你让她日后在这府里如何抬头做人?她可是你的嫡长女!是这国公府正儿八经的小姐啊!” 这一连串声嘶力竭的哭诉,尤其是关於女儿宋琼瑶出生时那段艰难往事的回忆,如同沉重的鼓槌,一下又一下,狠狠擂在宋桓那颗被愤怒充斥的心上。铜锣巷……那是他还未承袭爵位,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子,与王清欢相依为命,过著清贫却也透著几分真情的日子。王清欢生琼瑶时遭遇血崩,稳婆束手无策,他当时年轻,嚇得魂飞魄散,只能紧紧抱著气息微弱的她,一遍遍喊著她的名字。確实是周嬤嬤,那个平日里总是板著脸、规矩极大的嬤嬤,在那个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夜晚,如同疯魔了一般衝进雨幕,不顾一切地奔跑,摔得浑身是泥,脚底被碎石划得鲜血淋漓,却硬是凭著那股悍不畏死的劲头,求来了那位据说有起死回生之能的游方名医,最终將王清欢和襁褓中孱弱的琼瑶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那些被权势、美色和岁月尘封的过往便汹涌而至。他仿佛又看到了周嬤嬤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却死死拽著大夫衣袖不肯鬆手的执拗模样;看到了自己初为人父,抱著那个小猫一样、呼吸微弱的女儿时,那种混杂著巨大喜悦与后怕的复杂心情;看到了王清欢產后虚弱苍白,却因女儿活下来而露出的、带著母性光辉的满足笑容…… 宋桓坚硬如铁的心肠,被这夹杂著救命之恩、结髮之情和骨肉亲情的回忆浪潮,衝击得软化、动摇。那冰冷的、欲要严惩不贷以儆效尤的决心,出现了清晰可见的裂痕。他看著匍匐在自己脚下,哭得撕心裂肺、仪態尽失,与记忆中那个明媚少女判若两人的髮妻,眼中情绪翻涌,有对她狠毒手段的憎恶,有对她不思悔改的失望,但终究,还是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丝浓稠的、属於过往的不忍与心软。 他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那嘆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千斤重负。紧绷的身体线条鬆弛下来,那只原本蓄力欲要將她狠狠甩开的手,也微微垂落。他甚至下意识地弯下了腰,伸出手,似乎是想要將地上这个哭得几乎脱力、狼狈不堪的女人搀扶起来,那带著疲惫与妥协意味的声音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你……你先起来说话……” 第136章 九千岁驾到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碰到王清欢那沾满泪水泥污的手臂,就在王清欢涣散瞳孔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劫后余生的希冀之光时,院门外,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炸响一声清晰、尖利、拖著长长尾音、带著某种独特阴柔韵律和不容置疑威势的下人唱诵声: “九——千——岁——到——!” 这声音如同最凌厉的定身术法,瞬间冻结了院內所有的动作与声音! 宋桓伸出的手猛地僵在半空,指尖距离王清欢的手臂仅有寸许。他脸上那刚刚浮现的一丝软化与不忍瞬间凝固,继而转为极度的震惊与错愕,甚至有一闪而逝的慌乱。他猛地直起身,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猎豹,锐利的目光难以置信地射向门口。九千岁赫连璟?这个权倾朝野、掌管东厂、连皇室宗亲都要避让三分的阉宦头子,怎么会毫无徵兆地突然驾临他的国公府?而且还是在这种內宅混乱、家丑外扬的尷尬时刻?! 王清欢也彻底愣住了,所有的哭泣、哀求、算计,在这一刻都化为了茫然的空白,只剩下一种大难临头的不祥预感如同冰水般兜头浇下。 就连一直完美扮演著柔弱无助、伏在宋桓怀中“瑟瑟发抖”的玲瓏,也忍不住微微侧过头,透过宋桓坚实臂膀的缝隙,惊疑不定地望向那声音的来源,心中警铃大作。 只见院门处,一群身著玄色劲装、腰佩制式绣春刀、气息冷峻肃杀如出鞘利刃的侍卫,如同鬼魅般鱼贯而入,动作迅捷而无声,迅速分列两侧,將院內原本的空间割裂,肃立如同雕塑。紧接著,一道身著絳紫色绣四爪金蟒纹常服、面容俊美阴柔、眉眼间却透著睥睨之势的身影,施施然地踱了进来。他步伐从容不迫,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那双狭长的凤目漫不经心地扫过满院的狼藉、跪了一地的僕役,以及那相拥的主君与宠妾、跪地哀求的主母,最终,那带著无形压力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为首的宋桓身上。 正是当今天子身边第一红人,执掌东厂、监察百官,被特赐“九千岁”尊號,权势熏天的大太监——赫连璟! 宋桓心头巨震,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巧合?还是有意?是谁走漏了风声?还是东厂早已將耳目安插到了他的內宅?但此刻形势逼人,容不得他细想深究。他立刻强行压下所有面对家事时的私人情绪,瞬间切换回那个在朝堂上谨小慎微、面对强权不得不低头的一等国公身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力道,推开了依旧死死抓著他衣角的王清欢,迅速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率先躬身,行了一个標准的大礼,声音带著刻意压制的平静,却依旧泄露出一丝紧绷: “臣宋桓,携家眷,见过九千岁!千岁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院內眾人,无论是主子还是奴才,此刻都如梦初醒,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慌忙跟著齐齐跪拜下去,黑压压的一片,山呼千岁之声此起彼伏,充满了惶恐与敬畏。原本只是局限於国公府內宅的一场风波,瞬间被强行拉入了一个更大、更复杂、更危险的权力博弈场中。 赫连璟对满院的行礼和山呼声恍若未闻,既不出声叫起,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他自顾自地踱著步子,仿佛在自家后院閒庭信步,径直走向院中唯一一张完好、也是刚才宋桓坐著安抚玲瓏的紫檀木太师椅前,姿態优雅地拂了拂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安然落座,仿佛他才是这座国公府邸真正的主人。 他的目光带著一种审视的玩味,缓缓掠过躬身不起的宋桓,掠过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鬼的王清欢,掠过宋桓怀中那个看似柔弱无骨、实则心思深沉的玲瓏,最后,状似无意地,落在了同样跪在人群稍前一些位置、低眉顺眼的一个少女身上——宋桓的嫡女,宋琼琚。 在无人注意的、极其短暂的一剎那,赫连璟的视线与宋琼琚悄然抬起的目光,在空中极快地交匯了一瞬。赫连璟的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瞭然与意味深长的笑意,而宋琼琚则迅速垂下眼瞼,浓密的长睫掩盖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只留下一个恭顺、柔弱的侧影,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是的,赫连璟就是宋琼琚叫来的。 从得知母亲王清欢再次对玲瓏腹中胎儿下手,並且极有可能被对方抓住確凿把柄开始,宋琼琚就冷静地分析清楚了局势。单凭玲瓏一个妾室,以及父亲那极易被旧情和自身顏面影响的性子,根本不可能彻底扳倒经营內宅多年、根基深厚的母亲。父亲宋桓,极度看重家族声誉和自身官声,信奉家丑不可外扬。只有在有足够分量、让他深深忌惮的“外人”面前,为了维持他公正严明、不徇私情的国公形象,他才可能被迫捨弃私情,“秉公办理”,做出最符合“规矩”、也最显“铁面无私”的严厉裁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权倾朝野、连父亲都要小心应对、且与母亲並无任何交情、甚至可能乐见其失势倒霉的九千岁赫连璟,无疑是此刻最合適、也最能施加绝对压力的“外人”。她只需要派绝对心腹,递出一封看似寻常问候、实则暗藏机锋的密信,巧妙点明母亲涉及“谋害子嗣”重罪,以及父亲可能因顾念旧情而欲加庇护,便足以引来这只对朝臣后院隱私、尤其是涉及子嗣继承问题格外“关切”的猎鹰。 赫连璟的突然降临,如同一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院內因旧情回忆而建立的、脆弱而危险的平衡,將王清欢刚刚凭藉泣血哭诉换来的一线生机,彻底碾碎,也將宋桓那片刻的心软,逼到了必须立刻做出抉择的悬崖边缘。所有人的命运,在这一刻,被强行拖入了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凶险的漩涡中心。宋桓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额角甚至有青筋隱隱跳动,他知道,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再也不可能像他刚才那一瞬间心软时设想的那样,关起门来“从轻发落”了。 第137章 依法处置 赫连璟那看似慵懒,实则如同蛛网般严密笼罩全场的目光,缓缓地从宋琼琚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底下尚带著泪痕、姿態迥异的两个女人身上——一个是瘫软在地、髮髻散乱、珠釵斜坠、满脸绝望与泪痕交织、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正室王清欢;另一个则是依旧被宋桓紧紧护在怀中、看似柔弱无骨、梨带雨、每一分颤抖都恰到好处的宠妾玲瓏。他俊美却透著阴柔威势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丝极淡的、如同冰面裂痕般的笑意,带著洞悉一切却又隔岸观火的冷漠。 “哟,”他开口了,声音不算高,却带著东厂督公特有的、一种能穿透耳膜的尖细质感,清晰地传入院內每一个噤若寒蝉的人耳中,仿佛冰冷的针尖轻刺著神经,“咱家瞧著,国公爷这府里……今儿个倒是热闹得紧啊。”他尾音微微上扬,裹挟著毫不掩饰的戏謔与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这夫人哭得肝肠寸断,姨娘也泣得楚楚可怜,一个个都成了带雨的娇。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是来给贵府添晦气的呢。”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终定格在宋桓那张强自镇定的脸上,“说说吧,宋国公,这是唱的哪一出悲喜大戏啊?怎么,是国公爷捨得让这般如美眷,受这等天大的委屈了?” 宋桓脸上瞬间划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难堪与慍怒,如同被当眾撕下了遮羞布,火辣辣的刺痛感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家丑,尤其是这等妻妾爭风、涉及子嗣存亡的阴私丑闻,乃是勛贵之家最大的禁忌,如今却被赫连璟这般权势熏天、又与他並非同一阵营的人物撞见,还如此轻描淡写却又字字诛心地点破,让他只觉得尊严扫地,顏面尽失。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与翻涌的窘迫,扯动嘴角,肌肉僵硬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回应道,声音带著刻意放缓、试图显得从容的节奏,努力將事情轻描淡写:“千岁爷真是……说笑了……不过是……不过是后宅妇人之间的一些琐碎爭执,些许误会,闹得有些不成体统,让千岁爷见笑了。此等污秽琐事,如同阴沟里的泥泞,实在不敢污了千岁爷的清听,微臣自行处理,稍后定当整肃门风,给千岁爷一个交代。” 他试图用谦卑的姿態和“自行处理”的承诺,將赫连璟这尊大佛请走,希望能將这场足以毁灭他声誉的风暴重新关回內宅的门內。 然而,赫连璟今日显然就是衝著这“热闹”来的,或者说,是应了某人的请求,专程来当这“裁决者”的,又如何会让他轻易如愿?他闻言,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如同金玉相击,清脆却冰冷得不带丝毫暖意。他优雅地抬起那只养尊处优、指节分明的手,漫不经心地捻了捻指间方才无意间在紫檀木椅扶手上沾染的一点微不足道的白灰,动作慢条斯理,带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与戏弄。 “后宅琐事?误会?”他重复了一遍,狭长的凤目微微眯起,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银针,精准地刺向宋桓试图维持的镇定,“国公爷此言,怕是有些自欺欺人了吧?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家宅不寧,后院起火,何以彰显国公爷治家有方?又何以在朝堂之上立身正直,弹劾他人?”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愈发微妙,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再说了,”他唇角勾起一抹浅弧,“本座今日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閒,心情也算尚可,碰巧撞见了,便是缘分。国公爷既然觉得棘手,难以决断,或是顾念旧情,下不去手……不如……”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压迫感,“就让本座越俎代庖一回,替国公爷你了了这桩……『公案』,如何?也省得国公爷左右为难,徒增烦恼。” 他刻意加重了“公案”二字,仿佛这不是一场混乱的家庭纠纷,而是一桩需要明镜高悬、铁腕裁决的朝廷案件,直接將宋桓的退路堵死。 宋桓抬眸,对上了赫连璟那双深不见底、满是玩味、审视与一丝冷厉的眼睛,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熄灭,沉入了谷底。他明白了,这位权阉今日是打定了主意要插手他的家事,无论是因为无聊想看一出免费的戏码,还是因为受了某些人的请託,抑或是另有所图,要藉此敲打他,他都避不开了。对方那看似商量、实则蕴含著不容置疑意味的语气,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將他牢牢罩住。他若强行拒绝,不仅会立刻彻底得罪这位睚眥必报、手段狠辣的九千岁,更会坐实自己治家不严、包庇罪妇、甚至有可能被扣上“家风不正,不堪为臣”的罪名。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屈辱感和愤怒交织著,如同毒藤般缠绕住宋桓的心臟。他在朝堂之上,也算是一方重臣,手握权柄,何时受过这等被逼至墙角、连自家后院之事都要由一个宦官来裁决的窘迫?但他更清楚,赫连璟代表的不仅仅是个人,更是皇权之下的监察之权,是连天子都颇为倚重、甚至忌惮的力量。东厂的探子无孔不入,赫连璟的权势如日中天,与他对抗,殊为不智,甚至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他闭了闭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所有的挣扎与不甘。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被权力碾压后的疲惫与认命。他轻轻地、几乎是无声地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充满了家丑外扬的羞耻和身不由己的悲哀。他再次拱手,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低沉了下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颤抖:“千岁爷……既有此意,体恤微臣难处,微臣……微臣岂敢不从,唯有……唯有感激涕零。说来……实在是惭愧,让千岁爷见笑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勇气,如何在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九千岁面前,既陈述那不堪的事实,又儘量为自己保全最后一点点可怜的顏面。“此事……起因是,臣的妾室玲瓏,近日诊出了身孕。不想……不想臣的正室王氏,心生悍妒,怨懟於心,竟……竟暗中指使贴身嬤嬤,在玲瓏的日常饮食中,下了那等……那等阴毒无比、会导致女子难產的虎狼之药……幸得上天垂怜,发现及时,才未酿成……酿成不可挽回的大祸,保住了臣那……那苦命的孩儿。” 他儘量说得简洁,避开了那些具体的指控、春杏的指认和王清欢不堪的抵赖,但“正室王氏”、“悍妒”、“难產虎狼之药”这几个关键词,已经如同最锋利的匕首,血淋淋地剖开了国公府后宅最阴暗毒辣的一面。 果然,还未等宋桓將话完全说完,赫连璟就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诞有趣的事情,驀地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得只剩下呼吸声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冰冷。他摇了摇头,目光在面色铁青的宋桓、瘫软如泥的王清欢和依偎在宋桓怀中、似乎被这笑声惊得又是一颤的玲瓏之间流转,语气中的嘲讽几乎凝成了实质: “嘖嘖嘖……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他拖长了语调,仿佛在品味一出绝妙透顶的讽刺剧,“本座倒是真没想到啊。宋国公你在朝堂之上,向来以清正廉明、刚直不阿著称,弹劾起那些不法勛贵、贪官污吏来,那是引经据典,正气凛然,毫不手软。满朝文武,谁不赞你一声『铁面』?怎么……”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尖锐的质疑,“怎么到了自家这后宅院里,竟是如此……嗯……风云诡譎,暗藏杀机呢?堂堂国公夫人,行事竟与那市井毒妇无异,欲戕害妾室,断绝子嗣!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清官难断家务事啊!呵呵……国公爷,您这家,治得可真是……『井井有条』啊!” 这连番的冷笑和诛心之语,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在宋桓的心上,让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羞愤得几乎要呕出血来,额角青筋暴起,却只能死死攥紧掩在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最后的理智,硬生生受著这奇耻大辱。 宋桓知道,此刻任何辩解、任何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只会引来赫连璟更猛烈的嘲讽和更深层次的追究。他只能再次深深地、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牵扯出来的嘆了口气。在赫连璟那看似悠閒把玩著玉扳指,实则充满无形压迫的目光下,他不得不將之前发生的事情,包括春杏的指认,物证的呈现,王清欢最初的激烈抵赖以及后来的泣血哭诉求饶,乃至牵扯出的周嬤嬤的过往恩情与可能涉及的更多阴私,都儘可能简明扼要地,却又不敢有丝毫隱瞒地和盘托出。每说一句,他都感觉自己的脸皮被活生生剥下一层,尊严被踩入泥泞。 第138章 宋桓没有替她求情 赫连璟静静地听著,手指轻轻敲击著太师椅光滑的扶手,发出规律而沉闷的“篤、篤”声,仿佛死神的倒计时,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他的目光,再次状似无意地,扫过了跪在人群中,始终低垂著头,肩膀微微耸动,仿佛也在为母亲的行径感到羞愧与恐惧的宋琼琚。那一眼,极快,如同蜻蜓点水,却似乎蕴含了某种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无声的交流与確认。 待宋桓终於陈述完毕,院內陷入一片死寂,连风声都仿佛停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心臟提到了嗓子眼,等待著这位手握权柄的九千岁,如何落下这最终定音的法槌。 赫连璟终於停止了那令人心悸的敲击声。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重新落在面如死灰、眼神空洞的王清欢身上,又瞥了一眼脸色难看至极、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的宋桓,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变得深邃而冰冷。 “原来如此……”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决定他人生死命运的冷漠权威,“依咱家看,这事儿,脉络清晰,证据確凿,倒也不难办。”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眾人消化他接下来话语的时间,也像是在享受这种掌控他人命运的快感。 “依照《大周律》疏议,以及內廷宫规的延伸,谋害子嗣,尤其是戕害有孕妾室,意图断绝宗室血脉,此乃十恶不赦之罪中『不睦』一条的重罪!尊夫人王氏,身为朝廷敕封的国公夫人,理当为宗妇表率,母仪后宅,却行此毒计,德行有亏,心术不正,善妒狠辣,实在不堪匹配这超品誥命之尊荣。她这国公夫人的位置……依律,依理,依情,都怕是坐不稳了。” 这话如同最终的丧钟,在王清欢耳边轰然炸响,她身体剧烈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彻底的惊恐、绝望与难以置信,死死地看向宋桓,嘴唇剧烈地哆嗦著,却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悲伤,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那双盈满血丝和泪水的眼睛,无声地哀求他,祈求他能否决这个將她打入地狱的判决。 赫连璟將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浑不在意,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他话锋隨即一转,语气变得似乎“宽仁”了一些,带著一种施捨般的意味:“不过嘛……”他拖长了声音,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脸色变幻不定的宋桓,“咱家也並非那不近人情之人。尊夫人到底也为国公爷您生养了两个女儿,尤其是嫡长女琼琚小姐,听闻颇为贤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是真按律法严惩不贷,未免显得国公爷有些……刻薄寡恩,不念旧情了,传扬出去,於国公爷的官声清誉,恐怕也非益事。” 他仿佛是在设身处地地为宋桓考虑,替他说出那些在权势压迫下不好直接说出口的“情有可原”和“权衡利弊”。 “依咱家看……”赫连璟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做出了最终的建议,语气带著一种一锤定音、不容置疑的定论,“不如这样。王氏,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褫夺其国公夫人誥命封號,收回中馈之权,府中一应事务,暂由……妥当之人代理。將其发配至京郊的清水庵別庄,带髮修行,静思己过,非有国公爷或本座亲令,不得踏出庄门半步,亦不得与外界隨意通信。如此,既全了国公爷的念旧之情,保全了府上顏面,也给了府上后院……一个应有的清净。国公爷,您觉得……咱家这个处置,还算公允吧?” 这个提议,看似给了王清欢一条生路,没有將她下狱论罪或一杯鴆酒了结,但实际上,剥夺誥命、收回权力、发配至偏僻庵堂、形同软禁、非召不得回,等於彻底剥夺了她作为正室夫人的一切权力、地位、自由和未来,將她从云端直接打入永无天日的冷宫囚牢,政治生命和家庭生命同时宣告终结。对於一个曾经执掌中馈、高高在上、习惯了眾星捧月的国公夫人来说,这比直接杀了她,或许更加残忍和折磨。 王清欢听到这个判决,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筋骨和魂魄,彻底瘫软在地,连抬头的力气都已经失去,只有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无声地、疯狂地涌出,浸湿了昂贵的地衣。她不敢相信,自己经营半生,算计半生,最终会落得如此悽惨的下场,从堂堂国公夫人,沦落为庵堂里一个形同囚犯的弃妇!她更不敢相信的是…… 她的目光,带著最后一丝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希望,投向了那个她曾经倾心爱恋、共同孕育子女的丈夫,宋桓。 宋桓在听到赫连璟的提议后,脸上也出现了剧烈的挣扎和痛苦。他看向地上那个形容枯槁、泪流成河、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王清欢,想起铜锣巷相互扶持的岁月,想起她生琼瑶时的九死一生,想起那些早已模糊却確实存在过的温存时刻,心中那被愤怒和失望压抑的旧情,如同沉渣泛起,撕扯著他的理智。如果可能,如果赫连璟不在场,他或许……或许会选择一种更温和、更不伤及根本的方式,比如长期禁足於正院,或者送去条件好些的家庙清修,至少保留她名义上的体面。 但是……赫连璟正看著他。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著千钧重压,冰冷地提醒著他现实的残酷。他知道,这不是商量,这几乎是最终判决。赫连璟已经替他做出了“最合適”、也最符合“规矩”和“权势”要求的选择,他若反对,就是不识抬举,就是公然包庇罪妇,就是承认自己徇私枉法、治家无方。这会让他在赫连璟面前,在未来的朝堂之上,都留下致命的污点和把柄。他的官声,他的前途,甚至整个国公府的未来,都可能因此而蒙上阴影。 一边是髮妻的哀求和过往那点早已千疮百孔的情分,一边是现实的权势压迫、自身的官声顏面以及或许……还有对玲瓏和她腹中“金贵”孩子的未来考量。 宋桓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內心经歷著惊涛骇浪般的天人交战。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连哭泣声都停止了,等待著国公爷最终的、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决定。 出乎王清欢意料的是,也或许是在赫连璟以及暗中谋划的宋琼琚意料之中的是,宋桓的犹豫和挣扎並没有持续太久。在短暂的、却仿佛无比漫长的沉默之后,宋桓像是终於被现实的重压碾碎了所有侥倖和温情,耗尽了所有反抗的力气。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被权力驯服后的疲惫妥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卸下重担般的如释重负。他艰难地、几乎是僵硬地,避开了王清欢那绝望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不可置信的目光,转向好整以暇等待著的赫连璟,深深地、几乎是九十度的躬身一礼,声音乾涩、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磨破了喉咙: “千岁爷……思虑周全,处置公允,既维护了国法家规,又体恤了微臣的难处……微臣……叩谢千岁爷恩典。微臣……没有异议。一切……便依千岁爷所言处置。” 这一句话,如同冰冷的铁铸的棺盖,轰然合上,彻底敲定了王清欢的悲惨命运,也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画上了一个充满屈辱与妥协的句点。 第139章 她还能有一条活路 王清欢眼睁睁看著宋桓转过头,刻意避开了她最后那凝聚了所有绝望、哀慟与一丝卑微乞求的目光。他那侧脸上紧绷的线条,微微颤抖的眼睫,以及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无一不在赤裸裸地昭示著他的心虚、无奈,以及那份已然做出的、冰冷彻骨的决绝。剎那间,她只觉得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意,並非从外界袭来,而是从心臟最深处迸发,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冻结了她血液里最后一点残存的、不切实际的温暖幻想。原来,十数年的夫妻情分,那些共同熬过的贫贱岁月,共享过的富贵荣华,生儿育女时相伴的艰辛与喜悦,在绝对的权势压迫与新人的枕边风面前,竟是如此脆弱不堪,轻飘飘地就被他这个曾经最亲密的枕边人,亲手碾碎,弃如敝履。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掏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与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空洞。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某种支撑了她半生的东西,发出了清脆而绝望的碎裂声。 然而,就在这无边的寒意与绝望如同滔天巨浪,几乎要將她彻底吞噬、捲入黑暗深渊之际,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著一种生物面对天敌般的本能恐惧,落在了主位上那个身著絳紫金蟒袍、俊美无儔却如同盘踞的毒蛇般令人胆寒的身影上——九千岁赫连璟。他正閒適地靠坐在太师椅上,一只骨节分明、养尊处优的手轻轻摩挲著拇指上那枚价值连城的翡翠扳指,狭长的凤目微垂,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仿佛洞悉世间一切丑恶却又毫不在意的淡漠笑意。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视眾生为螻蚁、可隨意生杀予夺的绝对威严。 一股更深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攫住了王清欢,如同万丈冰渊中伸出的鬼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让她几乎要失控崩溃的情绪猛地一窒,连哭泣都僵在了喉咙里。在这位真正的、执掌生杀的“阎王爷”面前哭闹?撒泼?申诉委屈?那无异於自寻死路,是最愚蠢不过的行为!她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再多说一个辩白的字,再多流一滴不甘的眼泪,赫连璟甚至无需动怒,只需轻飘飘的一个眼神,一句看似隨意的话,就能让她接下来的处境比发配庄子悽惨百倍!或许是悄无声息地“病故”在某个深夜,或许是捲入更不堪的罪名,累及家族……东厂的手段,她早有耳闻。 不!她不能!她绝对不能! 一个更加清晰、更加沉重、如同烙印般刻入骨髓的念头,如同千斤巨石般轰然压上她的心头——她的瑶儿!她耗费无数心血精心培养、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嫡长女宋琼琚,將来是要嫁入东宫,做尊贵的太子侧妃的!那是她们母女,乃至整个王家未来最大的指望和荣耀,是她在这深宅大院里挣扎半生,最终极的目標和依靠!她这个做母亲的,已经因为一时糊涂,行差踏错,落得如此身败名裂的下场,绝不能再给女儿那锦绣般的前程拖后腿,成为女儿嫁入皇家路上的污点和绊脚石!如果她此刻不知死活,触怒了赫连璟,引得这位权势滔天、连太子都要礼让三分的阉宦对她们母女心生恶感,甚至只需在太子面前隨口提上一句“其母不贤”,那瑶儿的太子侧妃之位恐怕就要岌岌可危,她们母女,乃至整个计划,就真的彻底完了,永无翻身之日! 相比之下,只是被剥夺誥命、发配到城外那清苦的庄子……虽然失去了尊荣、权力、自由和锦衣玉食,形同囚禁,余生可能都要与青灯古佛为伴,但至少,她还活著。只要她还活著,只要瑶儿还能排除万难、顺利嫁入东宫,凭藉她们母女之前那点或许早已被宋桓遗忘的情分,或许……或许等这阵风头过去,等宋桓对玲瓏的新鲜劲过了,念在瑶儿將来可能带来的潜在利益和过往那点微末情分上,他还会心软,还会把她从庄子上接回来……哪怕只是回来做个无人问津的摆设,一个有名无实的“夫人”,也比彻底消失、甚至累及女儿前途要好上千百倍! 这微弱的、近乎自我麻痹的、建立在沙滩上的希望,如同狂风暴雨中摇曳欲灭的残烛,却在此刻成了支撑王清欢保持最后一丝理智、克制和那点可怜体面的唯一力量。她必须忍!打落牙齿和血吞,也必须忍下去! 所有的委屈、不甘、被背叛的愤怒和深入骨髓的绝望,都被她强行、艰难地、一点点重新压回心底那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中,用尽全身力气封锁起来。她深深地、几乎是贪婪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著打翻药汁的浓重苦涩气味,混合著尘土的腥味和她自己眼泪那咸涩的味道。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曾经明媚动人、后来充满精明算计、此刻只剩下一片灰败与死寂的眸子里,所有的激烈情绪都被强行涤盪一空,只余下一片近乎麻木的、认命的顺从。 她不再看那个让她心寒彻骨的丈夫,也不再试图做任何徒劳的哀求。她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支撑起虚软颤抖的身体,不再顾及膝盖处传来的尖锐疼痛和裙摆上沾染的污秽药渍,朝著主位上那两个轻易决定了她余生悲惨命运的男人——一个是她曾经倾尽所有爱恋的夫君,一个是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阉宦——缓缓地、极其標准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近乎卑微的叩拜大礼。额头重重触碰到冰冷坚硬的青石板地面,传来清晰而刺骨的凉意,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她的声音,因为极力的压抑、长时间的哭泣和心死的沙哑,带著一种破碎的颤抖,却又异常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响起在死寂的院子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臣妇……王氏……谢千岁爷……不杀之恩……谢千岁爷……处置……公允……” 她没有谢宋桓,自始至终,只谢了赫连璟。这其中的疏离、怨懟与彻底的绝望,在场稍微聪明点的人,都能品咂出那令人心寒的滋味。 第140章 您要娶小女?! 赫连璟见状,俊美无儔的脸上那丝玩味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又似乎从头至尾都未曾改变过。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动作优雅地拂了拂衣袖上那並不存在的褶皱,仿佛刚刚只是隨手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扰人清静的小事。 “既如此,”他声音依旧带著那种独特的、属於上位者的阴柔腔调,目光掠过匍匐在地、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般的王清欢,又扫过脸色青白交错、神色复杂难言的宋桓,最后,那目光似乎无意间在始终垂首敛目、姿態恭顺的宋琼琚身上,极快地停留了一瞬,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那本座也便没什么好说的了。国公爷,贵府的家务事,剩下的首尾,您就自己料理乾净吧。咱家,就不多叨扰了。” 他抬了抬手,原本是示意身旁的侍卫准备起驾回府的动作。宋桓內心甚至几不可察地鬆了口气,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以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和屈辱终於即將结束,他至少可以关起门来,独自舔舐这被当眾剥开的脸面和尊严。 然而,赫连璟的手抬起后,並未落下,反而是朝著院门外,做了一个简单却明確的手势。 下一刻,侍立在院门外的、属於赫连璟的亲隨侍卫们会意,立刻动作起来。他们训练有素,动作迅捷而无声。只见他们两人一组,抬著一个个沉甸甸、覆盖著鲜艷红绸、四角包金、看起来极为贵重精致的箱笼,鱼贯而入,井然有序地將它们放置在院子中央那片刚刚被简单清理出的空地上。箱笼的数量不少,足有十几抬,朱漆描金,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泽,瞬间將原本显得有些空旷狼藉的院落占据了大半。那沉甸甸的分量压得扁担微微弯曲,精致的做工和厚重的材质,无一不在无声却强烈地彰显著內里所盛物品的价值不菲与意义非凡。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原本以为事情已了的眾人再次愣住,仿佛被集体扼住了喉咙。包括心如死灰、瘫软在地的王清欢,心力交瘁、只想儘快结束这场闹剧的宋桓,乃至他怀中一直扮演著柔弱角色的玲瓏,都不明所以地看向那些突兀出现的、扎著红绸的箱笼,又齐齐转向好整以暇的赫连璟,眼中充满了巨大的疑惑与越来越浓的不解。这……这是何意?这些看起来像是……聘礼?可九千岁一个宦官,抬聘礼到国公府?这简直比方才处置王清欢更让人匪夷所思! 赫连璟对眾人投来的惊疑、探究、甚至带著几分骇然的目光恍若未觉。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目光淡淡扫过那些整齐排列的箱笼,俊美的脸上露出一抹与方才裁决事务时那种冰冷玩味截然不同的、带著某种明確意图的浅笑,只是那笑意依旧未达眼底深处,仿佛隔著一层看不透的迷雾。 “既然贵府的家事已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清晰地激起层层涟漪,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那么,本座便来说说……本座今日前来,真正的私事吧。”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惊愕到极致的注视下,他竟朝著宋琼琚所在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了几步。他的步伐从容,带著一种天生的优越感和掌控力。然后,在满厅死寂、落针可闻、连呼吸都几乎停滯的氛围中,他极其自然地、甚至带著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意味,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宋琼琚那只一直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此刻微微有些冰凉、指尖甚至几不可察颤抖了一下的纤纤玉手! 宋琼琚的身体在他触碰到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动了一下,白皙的脸颊上迅速飞起两抹恰到好处的、似是羞怯又似是惊慌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但她並没有挣脱,也没有发出任何惊呼,只是微微挣扎了一下,便任由他带著薄茧的、微凉的手指紧紧握住,愈发显得楚楚动人,我见犹怜,仿佛一只受困於猎人之手、无力反抗的洁白羔羊。 赫连璟握著她的手,目光却转向了已然目瞪口呆、仿佛被一道九天惊雷直直劈中天灵盖的宋桓,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带著几分邪气的弧度,声音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迴荡在寂静得可怕的厅堂院落之中,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所有人的心鼓上: “本座倾慕宋大小姐良久,心之所向,情难自已。不知宋国公……可愿成全,將大小姐许配给本座为妻?” 这话语,连同赫连璟这石破天惊、完全不合礼法规矩的动作,实在是太过突兀,太过震撼,太过超出常理,以至於满厅的人,从主子到奴才,全都如同被集体施了最厉害的定身法一般,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和反应。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极致的震惊、荒谬和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不可能、最骇人听闻的话语。 宋桓更是震惊得无以復加,他的目光在赫连璟那张带著浅笑却目光锐利如鹰隼的脸,和自家女儿那被赫连璟紧紧握住、低垂著泛红脸颊、看不清神色的侧顏之间,来回逡巡了好几个回合,瞳孔剧烈收缩,嘴巴微张,喉结上下滚动,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感觉自己像是瞬间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荒诞不经的噩梦,眼前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扭曲、不真实。过了好半晌,他才像是终於从这场可怕的梦魘中挣扎出来,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和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带著极大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几乎是结结巴巴地,从乾涩的喉咙里挤出了几个破碎而扭曲的音节: “千……千岁爷……您,您刚才……说什么?!您……您要娶……娶小女……琼琚?!” 第141章 宋桓同意了 赫连璟凝视著宋桓那双因极度震骇而瞳孔收缩、几乎失去焦距的眼睛,俊美无儔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山岳崩於前而色不变的镇定自若。他嘴角噙著的那抹笑意未曾消散,反而因宋桓这显而易见的失態而加深了几分,带著一种洞悉一切、將万物掌控於股掌之间的从容,仿佛宋桓这惊雷轰顶般的反应,早就在他精心编排的剧本之中,甚至是他颇为享受的一场前奏。 “是啊,”他语气轻缓,甚至带著点閒话家常般的隨意,可那双狭长凤目里闪烁的锐光,却如同暗夜中的鹰隼,牢牢锁定了猎物,不容其有半分逃脱的可能,“国公爷可愿赏脸,认下本座这个女婿?”他將“女婿”二字吐得清晰而缓慢,尾音微微上扬,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更像是一道裹著丝绸的钢鞭,抽打在宋桓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上。 “哐啷——!” 一声突兀而刺耳的碎裂声,猛地撕裂了院內死寂到极致的氛围。 是宋桓手中那只原本被他无意识死死攥著的青玉缠枝莲纹茶盏。极致的震惊如同洪水衝垮了他所有的镇定,手指失控地剧烈颤抖,那触手温润、价值不菲的茶盏竟从他瞬间脱力的指间滑落,重重砸在坚硬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瞬间粉身碎骨,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温热的茶水与舒展的碧绿茶叶泼溅开来,弄湿了他昂贵云锦官袍的下摆和靴面,留下一片狼藉深色的、带著苦涩茶香的印记,一如他此刻被彻底搅乱、污浊不堪的心境。 可宋桓此刻根本无暇顾及这些身外之物和身为国公的仪容。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九天玄雷直直劈中,僵立在原地,脸色煞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目光死死地、几乎要沁出血来般,在赫连璟那张带著篤定而危险笑意的脸,和自己那被赫连璟紧紧握住手腕、低垂著头、看不清具体神色、只能看到那微微颤抖如风中落叶的纤细肩膀和泛著脆弱红晕的耳尖的女儿宋琼琚之间,来回逡巡。脑子里仿佛有千万只锣鼓在同时疯狂敲响,震得他神魂欲裂,又像是被投入了翻滚的油锅,煎炸得他所有的理智、思考能力、乃至身为父亲和朝廷重臣的尊严,都在瞬间焦糊、蒸发、扭曲变形。 这阉竖!这权势滔天、心狠手辣、被满朝文武暗地里唾弃鄙夷的宦官头子!他是什么时候?!是在何种情形下?!竟然和琼琚扯上了关係?!甚至……甚至还在他这个做父亲的完全被蒙在鼓里、如同瞎子聋子一般的情况下,就到了要谈婚论嫁、登门提亲的地步?!这简直荒谬绝伦!滑天下之大稽!骇人听闻! 无数的疑问、惊骇、被愚弄的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被冰冷毒蛇缠上脖颈的恐惧感,如同灼热的岩浆在他胸中翻涌沸腾,灼烧著他的五臟六腑,几乎要衝破他的喉咙,化作悽厉的吶喊。他猛地想起赫连璟方才对王清欢那毫不留情、几近冷酷的处置,那般轻描淡写便决定了一个国公夫人的生死荣辱;想起他那些看似公允、实则步步紧逼、將他这个国公爷逼至墙角、顏面扫地的话语;难道……难道这一切,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巧合?难道赫连璟今日这突如其来的驾临,所谓的“主持公道”只是顺手为之、甚至可能是早有预谋的一步棋?他真正的、唯一的目的,竟是为了琼琚?!是为了此刻这石破天惊、完全不合礼法、挑战人伦底线的求亲?! 这个念头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带著刺骨的寒意,从他头顶百会穴直贯脚底涌泉穴,让他四肢冰凉,不寒而慄。他將女儿许给太子做侧妃的计划,虽然尚未完全明朗,未曾对外宣扬,但也在暗中筹谋、打点了许久,投入了无数心血和资源,这是他巩固自身权势、延续家族荣耀、在未来可能的皇权更迭中占据有利位置的关键一步,甚至是至关重要的一步!可如今……赫连璟这毫无徵兆、蛮横无比的横插一槓,简直是將他所有的盘算、所有的期望、所有的投资都彻底打乱、无情地踩在脚下!甚至可能引火烧身,將整个安国公府都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將一个宦官,一个被士林清流所不齿、视为朝廷蠹虫、牝鸡司晨的阉人,招为女婿?这要是传扬出去,他宋桓、他们安国公府,將成为整个京城、乃至全天下的笑柄!將被那些御史言官的唾沫星子淹死,被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列祖列宗的脸面都將被他丟尽! “千……千岁爷!”宋桓的声音因极致的震惊和內心的剧烈挣扎而变得嘶哑变形,他几乎是凭藉著残存的理智和多年官场修炼出的求生本能,猛地向前一步,深深地、几乎是九十度的躬身作揖,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试图用最谦卑、最惶恐的姿態来筑起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希望能挽回这可怕的局面,“千岁爷恕罪!您……您实在是折煞微臣了!微臣万万不敢当!小女……小女不过是蒲柳之姿,资质駑钝,平日里也只懂得读些死书,做些不上檯面的女红,又……又自幼福薄命浅,岂敢……岂敢高攀千岁爷您这等尊贵无比、犹如皓月当空的人物?这……这实在是万万不可!万万使不得啊!还请千岁爷体恤微臣爱女之心,收回成命!”他言辞恳切,几乎声泪俱下,將姿態放得极低,只求能有一线转机。 他甚至不敢去细看女儿此刻的表情,心中一片混乱的惊涛骇浪,既有对女儿可能与此事有关、甚至主动参与的惊疑与不被信任的愤怒,更有对赫连璟这近乎强取豪夺、无视人伦纲常的逼婚行为的巨大愤怒与深入骨髓的恐惧。琼琚……他的琼琚,是否也是被迫的?是否受了委屈? 赫连璟对於他这番几乎是语无伦次、充满绝望感的推拒,似乎毫不意外,甚至眼底掠过一丝早已料到的、带著淡淡嘲讽的瞭然。他握著宋琼琚手腕的力道並未鬆开,反而用那带著薄茧的、微凉的指尖,在她细腻光滑的手腕內侧,极其曖昧地、带著某种不容置疑的宣示主权意味地,轻轻摩挲了一下。这个细微却充满占有欲和挑衅意味的动作,让宋琼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又是一颤,头垂得更低,那纤细白皙的脖颈弯出一道柔美却更显脆弱无助、仿佛隨时会折断的弧度,像是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足以压垮她的巨大压力。 “国公爷何必如此妄自菲薄?”赫连璟的声音依旧带著那种令人捉摸不透、心底发毛的笑意,目光却锐利如淬了剧毒的匕首,仿佛能轻易穿透宋桓所有偽装的惶恐与谦卑,直抵他內心最深处的权衡、恐惧与那点可怜的、在绝对权力面前不堪一击的算计,“琼琚小姐温婉贤淑,知书达理,仪態万方,乃是京城中有口皆碑的才女,更是国公爷您精心教养、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本座虽是……残缺之人,”他毫不避讳地、甚至带著一丝玩味和挑衅地提及自己那为世俗所轻鄙的宦官身份,语气里的那点自嘲,更像是一种对世俗眼光、对所谓礼法规矩的彻底蔑视与不屑,而那自嘲之下,翻涌的却是滔天权势带来的、足以碾压一切规则的冰冷底气,“但自问对琼琚小姐一片赤诚,心意拳拳,天地可表。若得琼琚小姐为妻,必当珍之重之,倾我所有,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必定让她享尽世间荣华,比那所谓的太子侧妃,只怕还要尊荣数分。”他话锋微妙一转,语气变得愈发意味深长,带著赤裸裸的诱惑与威胁,“至於其他……国公爷是聪明人,当知在这风云变幻、暗流汹涌的朝堂之中,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国公府与东厂若能结为秦晋之好,於国公爷而言,难道不也算是……锦上添,在这步步惊心的宦海之中,多一重旁人求也求不来的、稳妥无比的保障吗?有些路,独木难支,有人携手,方能行稳致远。有些风险,也能……共同规避。”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一个字都像是沉重的石子,投入宋桓心湖,激起惊惧的涟漪。 他话语中的暗示,已经不再是暗示,几乎是明晃晃地摆在了檯面上。联姻,是结盟最古老也最牢固的方式之一。拒绝了赫连璟,不仅仅是拒绝了一桩荒诞的婚事,更是拒绝了一个强大、危险、睚眥必报且手段酷烈的盟友,甚至可能立刻为自己和家族树立一个可怕的、无所不用其极的、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敌人。方才王清欢那悽惨落魄、瞬间从云端跌落泥泞、永世不得翻身的下场,还血淋淋地、触目惊心地摆在眼前,余温未散!那不仅仅是失势,那是彻底的政治和人生双重毁灭!赫连璟能如此轻易地、近乎儿戏地决定一个超品国公夫人的命运,难道还不能决定他宋桓的官运、甚至生死吗?东厂的詔狱,那些关於酷刑的骇人传闻……宋桓光是想想,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宋桓的额头瞬间沁出了更多细密的冷汗,匯聚成珠,顺著鬢角和鼻翼滑落,带来冰凉的、黏腻的触感。他后背的官袍也已经被涔涔冷汗彻底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他如何听不懂赫连璟这软硬兼施、恩威並济、几乎掐住他命门的弦外之音?他心念电转,如同被架在熊熊烈火上反覆炙烤,飞速地、痛苦地、绝望地权衡著每一个选择的利弊与那可能带来的毁灭性后果。太子侧妃之位固然诱人,代表著未来的潜在巨大收益和无上荣耀,但终究是“侧妃”,並非正位,且东宫之內波譎云诡,太子身边势力错综复杂,各方角逐激烈如同战场,未来能否如愿以偿、能否平安活下去、能否最终带来预期的利益都尚未可知,充满了巨大的变数和风险。而赫连璟,是现下实实在在握有生杀大权、爪牙遍布朝野、侦缉天下、连皇帝都极为倚重甚至暗中忌惮的实权人物!他的权势是眼前的,是炙手可热的,是能立刻决定生死荣辱、家族存亡的!得罪了他,莫说那尚未可知、虚无縹緲的太子侧妃之位可能瞬间化为泡影,只怕他安国公府上下百十余口,立刻就要面临灭顶之灾!东厂的詔狱,那可不是开玩笑的地方,进去的人,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地出来?那些骇人听闻、足以让鬼神哭泣的酷刑…… 可是……將嫡亲的、自幼精心培养、寄予了家族厚望、原本要送入东宫攀附皇权的宝贝女儿,嫁给一个宦官……这……这实在是挑战他作为一个父亲、一个士大夫、一个读圣贤书的人的底线!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是玷污门楣!將来到了九泉之下,他有何面目去见宋氏的列祖列宗?!那些清流同僚、天下士子又將如何看他?!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带著最后一丝挣扎,扫过那些扎著刺眼红绸、无声却沉重地彰显著赫连璟势在必得意志的箱笼,又掠过赫连璟那看似带笑实则冰冷无情、仿佛万年玄冰能將人灵魂都冻结的眼眸,最后,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祈求,落在了女儿那被紧紧握住、显得无比柔弱无助、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的手腕上。他看到女儿单薄的肩膀在微微耸动,那精心梳理的飞仙髻也有些散乱,几缕乌黑的青丝垂落颊边,更添淒楚迷离,她似乎是在无声地、压抑地、绝望地哭泣,那副我见犹怜、仿佛承受了无法承受之重、风雨中飘摇的白般的模样,看得他心头猛地一揪,一股混杂著父爱、愧疚、无奈和钻心疼痛的情绪汹涌地漫了上来。 是了……或许……或许琼琚也是被迫的?是被这权阉看中,无力反抗?甚至是被威胁了?若他不答应,以赫连璟那阴狠毒辣、不择手段、视人命如草芥的性子,会不会对琼琚不利?会不会用更激烈、更不堪、更毁人名节的手段来达到目的?到时候,恐怕连这名义上的“求娶”都没有了,直接强取豪夺,那琼琚的下场只会更惨!整个国公府也会被拖入更深的、无法挣脱的泥潭,彻底毁灭! 各种念头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纠缠、撕咬著他的理智。恐惧、现实的残酷算计、对家族存亡的深切担忧、巨大的屈辱感、还有那一丝对女儿处境真实情况的揣测、不忍与身为父亲最后的不甘……最终匯聚成一股强大的、无法抗拒的、如同命运枷锁般的恐怖力量,迫使他低下头颅,碾碎他所有的骄傲。在绝对的权势面前,所谓的顏面、伦常、士大夫的气节,有时候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不堪一击,如同阳光下的泡沫,华丽却一触即碎;如同狂风中的残烛,摇曳著,终將熄灭。 宋桓脸上的挣扎之色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灰败与深入骨髓的、仿佛瞬间苍老十岁的疲惫。他像是瞬间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气神和生命力,连挺直了多年的、象徵著尊严与风骨的脊樑都仿佛不堪重负,发出一声无声的呻吟,微微佝僂了起来,肩膀彻底垮塌下去。他闭了闭眼,试图將眼底最后那点不甘、痛苦与耻辱的泪水强行逼回,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水般的、近乎麻木的、没有任何光彩的沉寂。他艰难地、如同濒死之人吞吐最后气息般动了动乾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的嘶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带著血沫和破碎的尊严艰难地挤压出来: “千岁爷……言重了。能得千岁爷如此……厚爱,是小女……几世修来的……福分。”“福分”二字,他说得异常艰难、缓慢,带著无尽的讽刺与深入骨髓的悲凉,仿佛在咀嚼一枚苦到极致的果实。“微臣……微臣……岂有不愿之理?”他终於还是说出了这句违背他內心所有意愿、碾碎他所有士大夫尊严与父亲责任的话,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仿佛听到了自己心中某种东西彻底崩塌碎裂的声音。“一切……但凭千岁爷做主。”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仿佛耗尽了他毕生的力气与所有的希望。 第142章 大婚 赫连璟蛰伏在皇帝身边多年,向来深諳君臣之道,从不轻易向那御座上的天子提出什么非分的请求。 正因如此,当他在皇帝面前提出要娶宋琼琚为妻时,皇帝在稍微的怔愣过后,便答应了下来。 毕竟,皇帝对於皇后和万贵妃的爭斗,心中清楚得很。 无论宋琼琚嫁给太子还是二皇子,他精心设计的权力天平,都会因此失衡。 与其这样,到还不如把宋琼琚赐给赫连璟,也算是安慰了自己身边的这个忠臣。 圣旨下达的那一日,宋国公府內一片寂静。 宋桓手持那捲明黄的绢帛,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他看向站在下首,面容平静无波,甚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欣喜的宋琼琚,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嘆息。 这桩婚事,他是被胁迫的,但圣意已决,无人能改。 接下来的半月,整个京城仿佛都被纳入了赫连璟的筹备之內。 皇帝甚至特下恩旨,在赫连璟的吉日休沐一天。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这都是极大的恩赏了。 赫连璟似乎卯足了劲在抬高这场婚礼的规格,就像是在跟东宫打上了擂台。 他不仅要向天下宣告他对宋琼琚的珍视,他更要让全天下知道,她宋琼琚嫁给他,享受的尊荣远比什么太子妃要来的多。 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所有繁文縟节,都在东厂的推进下,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送往宋国公府的聘礼,络绎不绝,足足一百二十八抬,蜿蜒如长龙。 当那披红掛彩的聘礼队伍招摇过市时,引发的惊嘆与议论几乎要掀翻京城的屋顶。 南海明珠光泽温润,每一颗都价值连城。 西域进贡的鸽血宝石殷红如血,象徵著炽热与权力。 前朝失传的名家字画、官窑烧制的绝世瓷器、堆积如山的云锦蜀缎、流光溢彩的赤金头面…… 其豪奢程度,早已超越了皇室嫁女的规制。 宋国公府亦不甘示弱,或者说,是为了维护世家最后的尊严与体面。 宋桓几乎是倾其所有,为女儿置办了足以与聘礼相抗衡的嫁妆。 田產地契、古玩珍奇、家具器皿、衣裳首饰…… 一箱箱,一柜柜,披红掛彩,绵延而出,力求那“十里红妆”的盛大景象,不让女儿在气势上落了下风。 终於,大婚之日来临。 这一日,天光未亮,整个京城便已甦醒。 从宋国公府到赫连府那堪比亲王府邸的巍峨门庭,十里长街早已被彻底肃清,清水泼街,红毡铺地,一眼望去,满目皆是灼眼夺目的红。 街道两旁,家家户户被要求悬掛大红灯笼与喜庆彩绸,违者重罚。 在这份延及眾人的喜庆之下,涌动的是百姓们复杂难言的情绪。 敬畏、好奇、諂媚,以及深藏於眼底的嚮往。 吉时一到,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便从赫连府门口炸响,如同进攻的號角,瞬间点燃了全城的喧囂。 紧接著,锣鼓喧天,嗩吶高亢,一支庞大到令人瞠目结舌的迎亲队伍,如同一条甦醒的、披红掛彩的巨龙,从赫连府那洞开的朱漆大门中缓缓游出。 为首者,正是赫连璟。 他今日脱去了象徵权势与阴冷的絳紫蟒袍,换上了一身正红色、金线緙丝四爪蟒纹的吉服。 那蟒纹张牙舞爪,气势逼人,几乎要破衣而出,彰显著主人那超越臣子,位同亲王的尊荣与跋扈。 他端坐在一匹通体雪白,鞍韉饰以金玉的西域宝马上,身姿挺拔如孤峰松柏。 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那里还看得见之间的阴寒。 男人的眉梢眼角,此刻都洋溢著那一抹难以抑制的喜色。 他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坦然接受著街道两旁民眾的祝福。 宋琼琚今日,终於是他的妻了。 迎亲的队伍长得望不到尽头。 最前方是上百名身著崭新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东厂番役开道,他们步伐统一,眼神冰冷,肃杀之气即便在喜庆之日也未曾稍减。 所过之处,人群不由自主地噤声后退。 其后是数百名赫连府护卫,青衣劲装,精神抖擞。 再后面,则是极其华丽的仪仗队伍——举著各式牌匾官衔的、捧著宫扇香炉如意的、提著琉璃宫灯的…… 更有数十名精心挑选的童男童女,身著彩衣,手提篮,將新鲜芬芳的瓣不断拋向空中,香馥郁,试图冲淡那鞭炮的硝烟与人群的汗味。 而最引人瞩目,也最让人惊嘆其奢华无度的,是那顶位於队伍核心的、由十六名精壮轿夫稳稳抬著的龙凤呈祥喜轿。 紫檀木的轿身散发著幽香,轿顶四角镶嵌的夜明珠在白日也流转著温润光华,轿帘是极品苏绣,上面用金线银线密密绣著栩栩如生的百子千孙图,巧夺天工,价值连城。 这顶喜轿本身,就是一件倾国之宝,无声地诉说著主人那足以买下城池的財富。 队伍行进得极其缓慢,如同帝王巡幸。 这不仅是为了展示,更是为了进行一场赫连璟式的、用金钱堆砌的狂欢。 撒钱。 在喜轿之后,数十名赤膊健仆抬著沉甸甸的大箩筐,里面是串好的铜钱和打造成吉祥形状的银錁子。 隨著一声令下,漫天的钱雨向著人群倾泻而下! “撒钱啦!九千岁大婚,普天同庆!” “抢啊!沾沾千岁爷的福气!” “祝千岁与夫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起初的恐惧瞬间被贪婪与狂喜淹没。 人群沸腾了,他们尖叫著,推搡著,疯狂地爭抢著地上的钱幣,孩子们在腿缝间钻来钻去,笑声与欢呼声匯成巨大的声浪,扭曲而狂热。 这十里长街,瞬间欢腾了起来。 端坐在那顶极致奢华也极致封闭的喜轿內,宋琼琚身著繁复沉重到几乎令她窒息的凤冠霞帔。 大红的云霞锦嫁衣上,金线绣制的凤凰展翅欲飞,珍珠宝石缀满羽翼,流光溢彩。纯金点翠凤冠沉重地压在她的头上,珍珠流苏遮蔽了视线,只留给她一片朦朧的红色。 轿外是震天的喧囂,轿內却相对安静,只有珠翠轻撞的清脆声响和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 她微微侧首,透过轿窗的雕缝隙,望著外面那疯狂而陌生的一切。 飞舞的瓣,倾泻的钱雨,扭曲的面孔,无尽的红色…… 一阵强烈的恍惚感袭来,仿佛置身於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曾几何时,她还是那个在深宅后院中小心翼翼,无依无靠如履薄冰的嫡长女。 而如今,她却身著超越规制的华服,坐在这象徵无上权势的轿中,嫁给了这个王朝最令人畏惧也最桀傲的男人。 这辈子,终於轮到她宋琼琚,亲手撕裂了既定的命运,抓住了她渴望的“生机”与“可能”。 这“可能”建立在悬崖边的钢丝之上,与魔鬼同行,但她心甘情愿。 指尖抚过嫁衣上冰凉的纹路,盖头下的唇角,勾起一抹决绝而复杂的弧度。 迎亲队伍巡游全城,终於在更猛烈的鞭炮与欢呼中抵达赫连府。 府门前车水马龙,权贵云集,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笑意,仿佛他们都在真心祝福今日这一对佳偶天成。 繁琐的仪式在司仪太监尖利的唱喏声中逐一进行。 跨火盆,跨马鞍,拜天地,拜空椅,夫妻对拜。 宋琼琚由人搀扶著,沉重的凤冠和繁复的嫁衣如今是她甜蜜的负担。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赫连璟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如有实质,带著欣喜,热烈,以及一种毫不掩饰的、宣告主权般的占有欲,让她的脊背下意识地绷紧。 仪式结束,宋琼琚被送入精心布置的洞房。 而赫连璟,则留在前院,应付那些心思各异的宾客。 前院的宴席极尽奢华,水陆珍饈,觥筹交错,歌舞昇平。 赫连璟周旋其中,神色依旧是那份惯有的疏离与威严,无人敢真正放肆。 他只是象徵性地饮了几杯,目光却不时掠向內院的方向,深邃的眸底,有暗火在隱隱燃烧。 於他而言,这前院的喧囂,不过是通往真正盛宴前,一段微不足道的序曲。 当赫连璟终於踏著月色回到洞房时,夜色已深。 他挥手屏退了所有侍从,被龙凤喜烛映照得暖融明亮的偌大新房內,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混合著酒气,薰香,以及一种在两人之间悄然蔓延的无声的紧张与期待。 他一步步走向床榻,步伐沉稳有力,如同踏在人的心弦上。 男人在那张铺著百子千孙被,洒满了吉祥乾果的婚床前站定,目光落在那个端坐著的,一身正红,被盖头遮掩了容顏的身影上。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凝视著。 仿佛在欣赏一件歷经周折终於到手举世无双的珍宝。 时光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充满了无声的期盼。 良久,他才缓缓伸手,拿起旁边托盘上的那柄玉如意。 冰凉的玉质触感,被他指尖的温热染的滚烫。 他的动作很慢,带著一种刻意的拉扯,赫连璟很享受这一片无声的静謐。 玉如意的尖端,轻轻触到了盖头的下缘。 宋琼琚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盖头,被一点点、缓缓地向上挑起。 先露出的,是她线条优美,白皙如玉的下頜,接著是那涂抹著鲜艷口脂、如同初绽玫瑰般娇艷欲滴的唇瓣,然后是挺翘的鼻樑,最后…… 是那双在烛光映照下,仿佛蕴藏著星河流转,秋水瀲灩,此刻却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羞涩的眸子。 凤冠的珠翠在宋琼琚的俏脸旁流光溢彩,却丝毫无法夺去她本身的光华。 精心妆扮的她,美得惊心动魄,既有少女的纯真娇媚,又透出一种初为人妇的成熟风韵,这两种特质在她身上完美融合,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魅惑。 赫连璟的呼吸,在她容顏完全展露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停滯了一瞬。 他深邃的眸中,清晰地倒映著那在他心中日思夜想的身影。 赫连璟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 他就这样定定地看著她,仿佛要將她的模样,刻入自己的灵魂深处。 手中的玉如意,不知何时已被他隨意搁置一旁。 “夫人。” 他开口,声音因饮了酒而带著一丝性感的沙哑,比平日更添几分磁性,也更多了几分危险的诱惑。 宋琼琚抬眸,对上他毫不掩饰充满侵略性的目光,心头如同小鹿乱撞,下意识地想要垂眸避开。 却被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抬住了下頜。 他的指尖带著微凉的温度,触碰著她细腻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慄。 “今日,你可还欢喜?” 他低声问道,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不容她闪躲。 宋琼琚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了一下,声音儘量保持平稳,却依旧泄露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璟郎安排的……自然是极好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轻软。 “我…我……很喜欢。” 这句“很喜欢”,取悦了赫连璟。 他唇角那抹邪气的笑意加深,眼底的暗色更浓。 “很喜欢?” 他低低重复,俯身靠近,带著酒气的温热呼吸拂过她的面颊。 “那……为夫便让夫人,更欢喜一些。” 话音未落,他俯身,吻便落了下来。 不同於想像中的粗暴掠夺,这个初始的吻,竟带著一种出乎意料的温柔与试探。 他先是轻轻含住她那娇艷的唇瓣,如同品尝最珍贵的蜜,细细碾磨,耐心诱哄。 宋琼琚僵硬了一瞬,在他循序渐进的温柔下,身体渐渐放鬆下来。 意乱情迷之中,她的手无意间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隔著薄薄的寢衣,能感受到其下灼热的体温和强健的肌理。 更让她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的是——在小腹处…… 宋琼琚的脑中“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的意乱情迷,所有的羞涩忐忑,都被这石破天惊的触感所带来的巨大震惊所取代! 他……赫连璟……九千岁……他不是太监吗?! 宫刑入宫,掌管东厂…… 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个完整的男人?! 这……这简直是滔天之秘! 她的眼睛因极度的惊骇而睁得极大,瞳孔紧缩,难以置信地瞪著近在咫尺的这张俊美脸庞。 她的身体僵硬如石,连呼吸都忘记了。 赫连璟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他缓缓离开了她的唇,看著她那双写满了震惊、茫然,以及无数疑问的眸子,非但没有惊慌,反而低低地,愉悦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带著一种卸下偽装的放鬆,以及一种终於在她面前展露真实自我的释然。 “嚇到你了?”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颊,声音带著酒后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爱。 宋琼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睁大眼睛看著他,用眼神传递著她的惊涛骇浪。 赫连璟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那片冰封的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悄然触动了。 他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深沉而专注,带著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琼琚,”他唤她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夫人,也不是充满慾念的称呼,而是带著一种郑重的意味。 “此事,关乎我的性命,乃至朝局动盪。”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也更像是在向她袒露最深沉的秘密。 “我並非阉人。当年入宫,不过是家族倾颓之际,不得已而为之的李代桃僵之计。” “我装作太监,凭藉手段和机缘,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但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却泄露了其中的艰险与沉重。 “这个秘密,天下间知晓的活人,不超过三个。”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信任,也带著一丝不容退缩的试探。 “如今,包括你在內。” 宋琼琚的心臟狂跳不止,这个秘密太过惊人,她的脸颊,忍不住泛起一丝羞红。 看著她眼中变幻的情绪,赫连璟伸出手,將她微凉的手紧紧握在掌心,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 “我知你並非寻常女子,你有你的抱负和手段。” 他凝视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但是无论如何,琼琚。只有你,配站在我身边,与我共享这至高权势,也共担这万丈风险。” 他的话,如同重锤,敲开了宋琼琚心中那层包裹著算计和防备的坚硬外壳。 她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认真,信任,以及那深藏其中,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情愫。 一直以来紧绷的心弦,忽然鬆弛了下来。 心中的羞涩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安心感和难以言喻的悸动所取代。 她反手握住了他温热的手掌,虽然指尖依旧有些冰凉,但动作却带著一种坚定的意味。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俊美的脸颊,指尖描绘著他凌厉的眉骨,挺直的鼻樑。 最后落在他那总是噙著冷漠或算计,此刻却显得异常真实的唇上。 “赫连璟……” 她连名带姓地唤他,声音轻柔,却带著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 “从今日起,你的秘密,便是我的秘密。你的风险,我与你同担。” 没有更多的言语,但这简短的承诺,却胜过千言万语。 它代表著接纳,代表著联盟,也代表著一种在危险境地里萌生的、超越了世俗规范的羈绊。 赫连璟的眼底,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光芒,那是一种如释重负,更是一种被全然接纳后的狂喜与动容。 他猛地收紧手臂,將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將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琼琚……我的琼琚……” 他喃喃低语,炽热的吻再次落下,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也不再是单纯的欲望宣泄,而是带著一种確认,一种烙印,一种汹涌而出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深刻情感。 红帐摇曳,烛影浮动。 ………(不让写o(*////▽////*)q) 龙凤喜烛流著红色的泪,一点点燃尽。 ………(o(*////▽////*)q不让写……) …… 这一夜,始於一场震惊与秘密的揭露,陷於身体最原始的碰撞与欢愉,最终,归於一种奇异的平静与亲密。 锦绣红帐之內,掩盖的不仅是身体的赤裸,更是一个足以顛覆朝野的秘密,和一段在权力与欲望泥沼中,悄然滋生,不容於世的禁忌之情。 前路依旧危机四伏,但此刻,他们拥有了彼此,拥有了共同的秘密,也拥有了在这黑暗丛林中共生的,最初的信赖与牵绊。 晨曦微露,不管在將来还有多少危险。 赫连璟和宋琼琚心里清楚,在这条路上,他们不再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