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下》 第1章 少年,异人 第1章 少年,异人 一九七九年,九月,关中。 狭小的绿皮车厢里,人挤着人,似是让不出半寸放脚的地方。 每个人都拼了命的往里挤,每个人又仿佛有着说不完的话。 座位底下趴着人,行李架上躺着人,过道里还站着人,就连窗户外头还有人被托着屁股正手忙脚乱的在往里翻。大大小小的锅碗瓢盆不住磕碰晃荡,混着孩子的哭声,各类的吆喝,还有外头那破喇叭哇啦哇啦的怪叫,简直乱的不能再乱。 眼瞅着火车就要发动了,就见吵嚷的人堆里倏然挤出一颗浓眉大眼的脑袋,脖子上还挂着雷锋帽,穿着白衬衫和绿军裤。 少年眉眼硬朗,生的高壮,手里高举着厚重的行囊,像是费尽了全身力气,咬牙切齿的探出头,接着又挤出半边身子,然后涨红了脸再把自己的手脚给抽出来。 “这阵仗真是要命啊。” 嘴里抱怨了一句,练幽明忙理了理衣裳,随后快步凑到一个窗户前,冲着窗外的母亲和弟弟妹妹招呼道:“你们快回去吧……估计用不了多久我就得回来。” “臭小子,你要是再敢惹祸,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眼瞅着儿子就要下乡插队了,站台上的练母原本还泪眼婆娑,可一瞅见少年嬉皮笑脸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妹妹练霜站在母亲身旁,担忧道:“哥,你在那边可要顾好自己,遇事千万别冲动。” 老三练磊才八岁,被练母牵着手,虎头虎脑的嚷道:“哥,爸其实也来了。他还说了,老爷们儿做事就没有后悔的,现在八成在哪儿看着你呢。” 练幽明闻言扫了眼站台,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才嘿嘿一笑,“行了,我知道了。” 说话间,火车已在缓缓发动,窗外却还传来练母的叮嘱,“妈昨晚煮了你爱吃的茶叶蛋,都在包里呢,记得路上吃,别放太久了,容易坏……还有到了北边要换上包里的大袄,千万别冻着……” 练幽明不住回应着,“嗯嗯嗯,我都知道……衣裳还是不换了吧,这才九月份呢。” 奈何话一出口,便被火车震耳的轰鸣给冲散了。 等他再想回应,车站已在飞退的景色中不住远去。 练幽明见状忙将身子探出去,挥了挥手,只等看不着母亲的身影了,方才缩回来。 摸了摸挎包里的茶叶蛋,沉甸甸的全是份量,“好家伙,家里日子不过了?” 火车驶离,车厢里又多了一些哭声。 在这个时代,人们还很纯粹,甘愿为了心中的理想远离城市,日夜兼程去往那些陌生且又艰苦的地方。 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 上山下乡。 练幽明环顾了一眼,发现车厢里插队的零零散散就十几个人。 比不得当年百万知青上山下乡的浩荡规模,眼下已是运动收尾的年份,各省下乡插队的知识青年大部分也都回城了。至于他自己,高中毕业本该继续读书考大学,可偏偏遇到点事情。 “不就是揍了几个调戏小姑娘的混混么,还让我去乡下躲躲。” 练幽明嘴上不忿的嘀咕着,其实心里也知道自己下手有点重了。 几个混混不是断胳膊就是断腿,最严重的那小子几乎去了半条命,子孙根被他扫了一脚,听说现在还在家里躺着呢。 也得亏自家亲爹有军功傍身,不然这件事还有的掰扯。 但最让人没想到的是,被他救下的那个姑娘居然矢口否认遭人欺负,还拒绝出面指证,才有了这档子事儿。 两世为人,练幽明哪还不明白里头的弯弯绕。这人要么被威胁了,要么就是收钱改口,想来那几个混混的家里也有些手腕。 但做了就是做了,路不平有人铲,事不平有人管,他也没什么好后悔的。再说那些混混都亮刀了,他要不下重手,搞不好现在躺床上的就是自己。 至于读书,哪儿读不是读。 似是被车厢内肆意乱窜的烟味儿和汗味儿熏得透不过气,练幽明干脆绕出人堆,想找片喘息的空隙,结果一愣神就被挤到了厕所旁边。 只他刚一站稳还没来得及缓口气,一股邪味儿霎时顺着窗外的冷风扑面而至,连带着车厢里的那些怪味儿,再混着一些饭食的味道,熏的人脸都绿了。 “我去。” 等练幽明再想换地方却为时已晚。 两头的人全都往里挤,前路堵死,后路又断,练幽明顿觉自己像是陷入了敌人的包围圈,眼前黑压压的全是涌动的脑袋,挤得人东倒西歪。 不过臭也有臭的好处,那就是厕所周围的一亩三分地就他一人,尤为宽敞。 练幽明也懒得再往外挤了,只从挎包里揪出两团棉花,揉了揉,塞进了鼻子,又抱好行囊,便靠着晃荡的车厢悬着屁股蹲坐了下来。 不同于车厢里的其他几名知青,他们虽然同行,但这些人大多就近插队,说不定坐个两三站就能下车。而他要去的地方有些偏远,在东北那片地界,临近漠河,得在北方换车,即便路上不耽搁,少说也得三两天。 见车厢里吵的厉害,又是骂声又是哭声,练幽明干脆用棉花把耳朵也堵上,抱着行囊养起精神。 不知不觉,时已傍晚,窗外夕阳斜落,连绵起伏的远山上挂起成片的红霞,殷红似血,灿亮如金,映照着一只只南去的飞鸟。 练幽明也不知道自己眯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就听到一阵歌声,下意识抬眼望去。 “边疆的泉水清又纯,边疆的歌儿暖人心……” 原来是车厢里上来了几个大学生,唱歌的是几个女学生,边上还有人吹着口琴,歌声高亢嘹亮,引得一众乘客围观鼓掌,不停叫好。 练幽明这会儿也已经适应了厕所旁的味道,没理会周围人的目光,就地坐下,一面听着歌,一面吃起了茶叶蛋。 可吃着吃着,他忽然“咦”了一声,眼角余光就见这一亩三分地除了自己,竟然还有别人。 那人脸色蜡黄,一手卷着几张煎饼,一手拿着把大葱,也不管厕所里的人进进出出,只顾大口吃着,而且还吃的有滋有味。 练幽明瞧得好奇,多看了对方两眼。 但见这人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穿着身洗到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干瘦的腮帮子里裹满了吃的,而且咀嚼的十分用力,也十分认真。 嚼完了还得咽。男人每一次吞咽额角都有青筋暴出,一双眼睛更是圆鼓鼓的,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又好像是在吃人生的最后一顿饭。 练幽明瞧得眼神发直,喉头跟着一阵蠕动,暗暗吞着口水。 直到对方一口气将手里的煎饼大葱全部送进嘴里,又咽下去,他才飞快收回视线。 好一副饿鬼般的吃相。 看对方的穿着打扮,倒像是个庄稼汉,手上都生满了老茧…… “嗯?” 练幽明突然眼皮一跳,又故作漫不经心地偷瞄向那人的一双手。 他爹转业前是侦察连连长,不但精通枪械、擒拿术、格杀术,侦查方面的手段更是尤为高明。 练幽明虽说没能得其真传,但耳濡目染加上背地里也琢磨过一阵,甄别旁人的眼力绝对足够。 然而不看还好,只那么一搭眼,练幽明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已有了变化。 这人……不简单呐。 那双手,半遮半露,藏于袖中,看似粗粝厚实,像极了使力气的庄稼汉,但怪就怪在这人手心手背全都生着一层硬茧,连根汗毛都瞧不见。而且这些硬茧分布的还极为均匀,哪怕指缝间也没落下,掌纹都磨没了。 练幽明扬了扬眉,他记得家里以前来过不少父亲的战友,其中有一位就与之类似。 那人练就的乃是一门北派鹰爪功,双手十指筋强骨壮,稍一动作登时劲通指尖,宛若生铁一般。尽管对方说自己就学了点皮毛,然而只这点皮毛,硬是在他家那张木桌上摁出来三个指洞。 后面还是练幽明从父母的聊天中偷听得知,那人退伍前曾是某位的贴身保镖。 而眼前这位,想来十有八九与那人是同一类存在。 念及于此,练幽明暗暗称奇。他重活一世,打娘胎出来还以为自己这是要发达了,打定主意要抓住种种机遇,然后赚大钱,出人头地。哪想这还啥都没干呢,居然接二连三撞见这等异人。 事实上他对这些东西也有些好奇,不然也不会缠着亲爹学了几手格杀术。 试问这天底下有哪个男人没有自己的武侠梦。 只是练幽明深知这世上有些东西既然隐于世俗,少有人知,那便注定了不是普通人能轻易触及的。倘若不是这一世的父母,他就算遇上这些异人兴许也当是寻常。 并没有像那些武侠小说里写的那般,得见高手倒头就拜,练幽明收了收心思,干脆也不看了。 而那男人,从始至终都神情木然,仿佛外界一切都与他无关,看也不看,听也不听。 窗外天色渐晚,火车走走停停,驶过了一站又一站,周围的乘客也来来去去,不住变换着面孔。好在车厢里总算没有之前那么水泄不通了,练幽明瞅准时机,抢到一个靠着过道的座位,长出了一口气。 距离他下车还有十几个小时呢,他可不想在厕所旁熬上一晚。 窗外夜风呼啸,带来一丝丝的凉意。 练幽明抬眼看了看,发现与他一起上车的那几个知青已经不见了。适才唱歌的几个大学生也都趴在自己的座位上呼呼大睡。白天还吵嚷喧嚣的车厢,现在渐渐安静了下来。 然后,练幽明又鬼使神差朝厕所方向瞟了瞟。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白天看了一眼,那人的一双手已是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男人还站在那里,环抱双臂,双眼微阖,如同在打瞌睡。 至于练幽明这边,已经下意识的臆想着对方的身份。 武林高手? 江湖杀手? 隐士高人? 亦或者是间die? 哪料念头一动便一发不可收拾,一时间脑海中思绪乱飞。 忽然,练幽明眼神一烁,发现了一件尤为奇异的事情。 但见那人双脚微开,不丁不八,明明没有任何倚靠,可身子却随着车厢的摇晃不住上下起伏,既像在骑马,又像飘在水里,偏偏还站的很稳,宛如扎根在地和车厢融为了一体。 “这是在干什么?练功?” 许是被勾起了好奇心,练幽明干脆侧过身子,也不遮掩,静静瞧了起来。 对方既然能在这种地方施展手段,又岂会计较旁人的目光。 况且普通人光看得见也不顶用,还得瞧出其中的门道才行,否则那姿势在常人眼中同坐着躺着压根就没什么区别,不过是怪异了一些。 练幽明起初也看的傻眼,即便知道对方异于常人,但也找不出特别的地方。直到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水汽凝练成霜,他原本昏昏欲睡的眼睛陡然一瞪,然后大张,脸上的表情更加前所未有的精彩起来。 就见随着胸腹的起伏,那人口鼻内豁然游出两道白气,仿若龙蛇般蹿出,长短数寸,而后又被对方张口吞咽入喉。 一刹那,练幽明眼里看到的男人已有了非比寻常的变化。 这人面上容光焕发,眼中神华内敛,气息吞吐间,那两注龙蛇般的白雾已在口鼻内不停游走,往复来去。 也就男人一吞一吐之际,对方身上的衣裳亦是随之一涨一收,内里如有风云鼓荡,便是宽松的中山装也被撑出一道道宛如龙蛇游走般的痕迹,鼓起一条条气包,游蹿于全身上下。 练幽明瞠目结舌。 “这是个什么门道?” 可等他强压震撼定睛再看,一切又都恢复如常,仿佛之前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又过一会儿,过道里陆陆续续经过了几波乘客,不是上厕所的就是要开水的。 可突然,两道身影忽然从少年身旁快步走过。 无来由的,正闭目打盹的练幽明顿觉身子一冷,不受控制地缩了缩脖子。 “这感觉……杀气!” 练幽明打了个寒噤,忙按下心底的惊疑,闭眼装睡。 这种感觉对他而言实在太熟悉了。简直和自家老爹前些年做噩梦时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尤其是无意中喊出“杀”声的场面,声如兽吼,惨烈至极,把院里的那条军犬都给吓尿了。 火车上怎么会有杀气? 等等,难道是冲着那个人去的? 只一瞬间,练幽明后颈上的汗毛根根起立,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他小心翼翼地眯眼瞧去,果不其然,那二人全都冲着那名蜡黄脸的男人走去。 此时车厢里的乘客大多已经入睡,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们要做什么?”练幽明手心见汗,下意识摸向自己的挎包。 借着头顶昏晦的灯光,只见其右手一探一收,手中赫然多出一把弹弓。 他并不是想动手或是帮忙,而是感受到了一股莫大的威胁,潜意识想要找个家伙什自保。 正当练幽明凝神以待,满脸紧张地盯着那二人背影的时候。 其中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忽然顿足,回头瞧来。 好巧不巧,正好对上了练幽明的视线。 这二人一老一壮,一矮一高,前者穿的中山装,后者穿着人民装,脸色俱皆冷沉如铁,不见喜怒。 迎着对方那双冷厉的眼眸,便在练幽明心惊肉跳之余,窗外的风声忽然飞快消失,紧接着贴来阵阵车轮碾过车轨的异响,所有的星光也都消失不见。 却是进入了一条隧道。 本就昏暗的车厢登时更暗了。 便在这光暗变化之际,随着窗外的灯影闪烁,那车厢的衔接处,刹那人影交错。 方寸之间,杀机大作。 练幽明瞪大双眼,耳边隐隐听闻几声“形意门”、“叛徒”、“受死”之类的言语,遂见方才还回首看他的中年大汉陡然回身急扑,势若猛虎,悍然扑向那个蜡黄脸的男人。 可练幽明就见这人扑出去的快,退回来的更快,后背猝然一凸,衣裳“撕拉”一声从中裂开,眉头紧拧,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起来。 而且不知道是否错觉,他就发现这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多了一丝愤恨。 那老者满头银发,灰眉髯面,干瘦的面容凶相毕露,电光火石间则是趁机纵跳一跃,矫若猿猴般荡到空中,手足并用,拳递咽喉,脚蹬心口,攻的也是厕所旁的男人。 蜡黄脸男人面无表情,目光却是径直绕过老者,有意无意地朝练幽明这边瞟来。 练幽明惊心动魄之余还有些不明所以。 可那老者的脸色却在生变,他背对练幽明,瞧见对手的动作,只当这人还有帮手,手底下竭尽全力的杀招竟下意识收了几分力道。 但心念转变的刹那,老者勃然变色。 而那脸色蜡黄的男人此时已在沉肩坠肘,提气的瞬间身上的中山装几乎跟着膨胀了一圈。 便在老者惊怒交加的眼神中,男人曲臂一提仿佛猛虎抱头,脚下弓步一进,斜身悍然迎上,提肘护住咽喉的同时生生往前一顶。 “哼!” 练幽明被挡住了视线,却是看不清二人交手的情形,可耳边就听一声闷哼,那老者顿时手脚打摆,自车厢尾部倒飞出去五六米。 这人并未倒地,双脚一沉,便已稳住身形,脚下连退数步,苍老的面容上瞬间涌现出一抹异样的潮红。 不待练幽明自震撼中回过神来,车厢里的一老一壮居然二话不说,闪身一动,打开一扇窗户竟然就那么灵活无比的翻了下去。 这时,窗外星光再现,火车出了隧道。 至于适才那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除了练幽明无人得见。 “卧槽!” 练幽明看的有些傻眼,他原以为自己重活一世会活成一部年代剧,可现在怎么有种跳进武侠剧的感觉。 而且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招起招落,眼花缭乱,还没看明白呢,就已经结束了。 看样子大抵是那个吃煎饼的男人赢了。 练幽明连忙看向厕所,才发现那里哪还有半个人影,已然空空如也。 …… (本章完) 第2章 孙独鹤,黄皮书 第2章 孙独鹤,黄皮书 “诶,小同志,快醒醒。” 感觉有人在拍自己肩膀,练幽明下意识睁眼。 定睛瞧去,才见窗外天色已经大亮,火车也到了首都,一名戴着眼镜的女乘务员正站在一旁。 练幽明意识一清,忙说了句“谢谢”,然后拿起塞在座位底下的行囊,又背着军绿色挎包,快步走向车厢的尾部。 他都忘记昨晚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但那三人厮杀恶战的一幕却仿佛犹在眼前。 就如同发现了什么新世界,他现在脑子里全都是那人吞吐气息时展现出来的非凡气象,连昨晚做梦都是这档子事儿。 下了火车,没有耽搁,练幽明马不停蹄地去了售票点。 可等赶到地方他不禁一阵头大,但见高悬的日头下,一条长龙似的买票队伍从售票窗口蜿蜒扭曲排出了一百多米。 练幽明只能干晒着,等了大半个小时,终于在售票员不怎么耐烦的催促中买到了去哈市的车票。 眼见还有些时间,他便在车站外面漫无目的转悠了两圈,想看看四九城如今的气象。 一眼望过去,街面上还是骑着自行车的工人居多,车上挂着饭盒、水壶,穿着不怎么明艳的衣裳,洋溢着笑脸,在喧嚣的街市上往来交错。 可惜就是时间不怎么充足,只来得及匆匆一瞥,听着车站里的播报,练幽明又去给自己的军用水壶灌满了水,便进了候车室。 喧嚣,吵闹,人声鼎沸。 挤过各类形形色色的人,练幽明好不容易才找到个位子坐下。 只是心绪刚平,他又无来由的想起昨夜那场厮杀。 形意门? 难道是形意拳? 叛徒又是哪一方? 是那名蜡黄脸的汉子? 亦或是后来的二人? 尽管双方的身份一时间探究不明白,但练幽明现在几乎已经能将那一战梳理得清楚一些。 起初二人以二敌一原本占有优势,可当那中年人回望他的一瞬,这份优势已十去八九。 若依着武侠小说里的那套,便是将后背留给了敌人,丧失了出手的先机。 正因为如此,对方才对他心存愤恨,只可惜反应过来后已经迟了。 加上火车恰巧进入隧道,那蜡黄脸的男人趁机暴起发难,先行败退一人,而后又凭借心机令那老人半途收力,这才赢了两人。 如此说来,叛徒很有可能是那个蜡黄脸的男人。 因为这人若是追杀叛徒的一方,绝不会事先将自己置于劣势。 练幽明也有些讶异,这些异人不光在惊雷霹雳间分出了胜负,且还有机心的交锋,时机的抢夺,稍不留神,胜机便会转瞬即逝。 时间一点点过去,眼瞅着快要登车了。 “爷们儿,外地来的吧?” 练幽明刚要起身,忽觉视线一暗,闻声抬眼,才见面前多出个身形瘦矮的青年。 大热天的,对方身上罩着一件宽松的军大衣,双手紧捂着领口,头上戴着一顶绿军帽,长得贼眉鼠眼的,怎么看怎么猥琐。 练幽明心生警惕,“有事儿?” “嘿嘿,打从你在车站外头瞎转悠的时候我就瞧上了。”青年眯眼一笑,呲着两排沾着韭菜叶的大白牙,然后迎着练幽明疑惑的眼神,拽着大衣的两片领子竟是猛地往外一掀,“瞅瞅!” “你他……” 练幽明还当遇到了变态,浓眉一掀,正要动作,可等瞅见对方怀里捂着的东西后,又愣住了。 青年一面四下张望着,一面撑着大衣,却见里头原来挂着各种物件。发卡、首饰、眼镜,还有一盘盘磁带,以及一些报纸和几块手表。 “你是想买什么?我这儿还有各种票呢,肉票、粮票、布票、酒票、烟票,保准全国通用,你要是想弄三转一响,咱还有的商量。” 练幽明看的是啧啧称奇,眼下这行当可是大有风险。 “你这倒腾的东西可真够杂的啊。不过你找错人了,看见我肩上的这朵大红花了没?我是去插队的,才十七岁,没钱。” “十七?” 那人闻言双眼一瞪,不敢置信地上下看了看练幽明,“我去,你小子吃啥长大的?十七岁能壮成这样?” 不过叫练幽明感到意外的是,这人反倒笑嘻嘻地凑了过来,“现在没钱,等你返城的时候不就有钱了。听你口音不像是四九城这片地界的吧,是去东北插队?嘿嘿,那边可是有钱都没地方使,上山下乡的地方不是林场就是农场,要么就往原始老林中的村屯里一扎,丫的那叫一个穷苦。” 练幽明挪了挪屁股,给对方让出一截椅子,“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青年翻了个白眼,“我就是搁那破地方回来的……瞧你这身行头,难道是军属?巧了,我也是军属。” 说话间,这人又从怀里亮出一块勋章。 练幽明扬了扬眉,“那咋瞧上这行当了?” 青年撇了撇嘴,怪笑道:“返城知青太多了,你当谁都能挣到铁饭碗?我家可是有九口人,兄弟姐妹七个,我爹还瘸了一条腿,我大哥一个人挑着担子,我这个当弟弟的总得搭把手吧……虽然没几个瞧得起我,都觉得我是游手好闲。” 青年一面说着,一面又在物色着下一个目标,“得嘞,话密了。反正你记得把钱存着,等回城的时候再来找我,就凭同是军属的份上,肯定不叫你吃亏。” 青年也不墨迹,拍了拍练幽明的肩膀,扭头就走。 可哪料这人前脚出去,后脚又神色紧张的跑了回来,目光游走间急忙一屁股坐在练幽明身旁,嘴上还不忘知会道:“哥们儿,江湖救急!” “哎呦卧槽,弟兄几个快撤,联防队和工商局的来了。” 也不知道谁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就见那些个犄角旮旯瞬间窜出几道人影,全都裹着一件大衣,清一色的年轻人,二话不说就往人堆里钻,惹得一阵鸡飞狗跳。 再看门口,几名穿着灰蓝色制服的女同志瞪圆了杏眼,双手叉腰,身旁还跟着车站的治安员,来势汹汹,呼喝着就追了上去。 至于练幽明身旁的青年,眨眼间的功夫也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一份报纸,胳膊上还多出个红袖章,鼻梁上架着一副近视眼镜,比学生还像学生,比知青更像知青。 可那些女同志许是见惯了这些把戏,一部分人追进了人堆,还有一人径直来到他们面前,目光稍加打量,便盯着练幽明狐疑地问,“小同志,你是去插队的?” “去东北那边。” 练幽明也不慌张,回应的同时又把自己的身份材料拿了出来。 那名女同志接过看了一眼,发现没什么问题转头又望向一旁的矮个青年,“你呢?干什么的?你俩是一起的?” 青年双手举着报纸,半低着头,一对眼珠子急得不停滴溜乱转,脑门上都开始冒汗了。 正当这人不知所措之际,却是冷不丁被人拍了下肩膀,但见练幽明拎着行李,不紧不慢地催促了一声,“哥,车到站了,咱们快过去吧。” 青年反应极快,眼神一亮,如见救星,伸手一阵摸索,也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张皱皱巴巴车票,然后硬着头皮干笑道:“同志,我俩是一起的,这是我弟弟。” 女同志皱眉道:“你弟弟?有没有身份证明啊?拿出来我看看。” 青年脸色一僵,但还是把手伸进了自己的衣兜。 可眼瞅着就要露馅了,不想练幽明突然抬手指向车站一处人多的地方,神情郑重地冲那女同志说道:“同志,你快看,那人是不是在偷东西?” “哪儿呢?” 那名女同志闻言转身,顺着练幽明指的方向瞧去,一看之下,顿时满脸怒容,挽着袖子就冲对方大步迎了上去。 好家伙,上去二话不说,揪着那人的脖领子就是几个大嘴巴抡圆了抽。 练幽明则是自顾自地拎起行囊,朝检票口快步走去。 临了,他还不忘提醒道:“还傻站着干甚,你倒是跑啊。” “啊对对对。” 一旁的青年顿时回过神来,捂着大衣扭头就跑,连声谢谢都没有。 练幽明摇头失笑,眼见要赶的火车也到了,便顺势挤进了登车的人流里。 这里既是终点站,也是首发站,乘客比上一趟还多,浩浩荡荡,人山人海,黑压压的简直望不到头。练幽明落在人堆里,顿觉头昏脑涨,耳边更是充斥着天南地北的各异腔调。 只说那黑压压的洪流刚一涌入站台,立时分成十余股,争先恐后地冲向那堪堪停下的绿皮火车。 练幽明打小被他爹带着锻炼,体力惊人,这会儿即便扛着行囊,也能一马当先的赶在前面。 人虽然多,好在车厢全都空着。 他买的是三等票,压根没有对号入座一说,能不能抢到座位除了运气时机,还有就是自身的气力。 瞅准空隙,练幽明本着就近下手的原则,赶在众人前面抢占了一张临近过道的座位。直到屁股底下传来木椅冷硬的触感,才长出了一口气。 “真是要了命了。” 身旁人潮涌动,不过数息,空荡荡的车厢里便已经挤满了人。 不同于之前,只这一节车厢里,有不少是同练幽明一样从各地赶来的知青。再加上他在登车时大致看了一眼,一整趟少说四五百人下乡插队。 人多了,天又热,空气也就难闻起来。 有人吞云吐雾的抽着烟,有人脱着鞋袜,晾着臭脚,还有人拎着宰杀好的家禽,提着一副牲畜的下水,偏偏还不捂严实了,散出的怪味儿迎风乱蹿,再被那酷热的空气一揉,所有异味都仿佛融在了一起。 练幽明痛苦无比的闭上眼,心里哀叹了一声,祈祷着能早点到目的地。 可火车刚发动没多久,他就听身旁响起一道颇为耳熟的嗓音。 “你小子腿脚也忒利索了,让我这通好赶,我可是跑了五节车厢。” 练幽明睁眼瞧去,才见适才那个青年居然也挤了上来,气喘吁吁的,手里还拿着两只油皮纸包好的烤鸭,看样子累的够呛。 不待他反应,青年便使了个眼色,笑嘻嘻地道:“咱可是知恩图报的主。你够意思,咱也不能小气,走吧,领你去个宽敞地儿……就这椅子,一小时都能把你腚沟给磨平喽,我可受不住。” 练幽明见对方虽在嬉笑,但神色格外真诚,便起身把座位让给了一位腿脚不利索的老乡,拎着行囊跟了上去。 “你怎么还上来了?” 青年不以为然地笑道:“不上来不行啊。那车站外头还有人盯哨呢,八成是想把我们一网打尽。加上你还拉了我一把,这份情怎么着也得还上不是。放心,我坐两站就下去了,常有的事儿。” 二人一前一后,一口气穿过了四五节车厢,径直来到卧铺车厢前。 青年取出两张票递给乘务员,又冲练幽明眨眨眼,似是在炫耀自己的能耐。要知道这年头卧铺票可不容易买到,基本上需要介绍信和一些特殊渠道,还都是供给一些干部和军官的。 乘务员看看青年,再瞧瞧练幽明,没做任何询问便示意两人进去。 青年似是早就习以为常了,领着练幽明走进了车厢,只把手里的烤鸭搁下,又解下大衣,才翻身躺在床上。 “你是去东北插队的吧,这张票正好让你睡到哈市。那边现在都开始下雪了,待在这里面也能有些热乎气,暖和一些。” 青年头枕双臂,翘着腿,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练幽明也坐了下来,“那我就不客气了。” 青年闻言咧嘴一笑,“就怕你跟我客气。要没你,我今天得载大跟头,这一身的物件被缴了不说,兴许人还得进去蹲一段时间,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末了,青年又补充道:“我姓孙,大号孙独鹤,那些个倒腾东西的贩子都管我叫三哥。” 只是这人说完又颇为好奇地问了一嘴,“你怎么知道那边有贼?” 练幽明笑道:“主要凭眼力。再说了,就眼下这年景,京、津两地的车站还能少得了贼?那些人趁乱动手,但凡留神一些,想要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并不难。”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姓练,练幽明。” 孙独鹤满眼惊奇,嘴里啧啧有声,“你小子真的才十七岁?” 不待练幽明回应,这人又拿着一只烤鸭塞了过来。 “这可是我用五斤糖票和人换的,全聚德……”可刚闻了闻,青年就眼皮一翻,没好气地骂了起来,“得,又他娘上当了。那孙子说是全聚德的烤鸭,我当时赶着追你,也没来得及闻闻。” 孙独鹤说完又乐呵一笑,“唉,可别嫌弃,凑合着吃吧。” 练幽明也跟着笑了笑,“哪有那么多讲究,这不挺香的。搁在乡下,兴许有人半辈子都吃不上一口。” 孙独鹤眼睛一烁,竖起大拇指,“实在。倒是我小气了。” 说话间,这人又整理起自己大衣里裹着的物件,头也不回地道:“除了那几块表,其他的但凡你有瞧上眼的,随便挑。那几个孙子被抓了,搞不好我也得被供出来,东西太多反倒不好脱身。” 练幽明先前在车站外面吃了不少东西,再被车上的怪味儿一熏,这会儿压根没什么胃口。至于孙独鹤摆出来的东西,他也没多少兴趣,可看着对方竟从大衣里摸出来一本老书和十几枚银元以及诸多挂件之类的玩意儿,才好奇道:“你还倒腾古董呢?” 孙独鹤道:“这算个屁的古董,都是家里长辈留下来的。我爷爷早些年是个行脚大夫,走南闯北的倒腾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话到这里,孙独鹤又感慨万千地补充道:“说起来,我家早年间也算是一方富户,可惜老爷子没挺过去,就剩下几本压箱底的破书。能换钱的我都卖了,就这本瞧不出名堂,不今不古的累赘一个。” 只说两人有一嘴没一嘴的闲聊着,孙独鹤忙着收拾自己的东西,练幽明则是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越往北,外头的景色便愈发萧条。 眼瞅着快要到站了,孙独鹤突然打开了窗户,探出身子,可把练幽明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 孙独鹤朝着外面张望了一眼,习惯性地嘿嘿一笑,“我怕车站有人堵我,就不在站台下了。” 言外之意竟是想要提前跳车。 练幽明赶紧劝阻道:“别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孙独鹤却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放心。我算老江湖了,而且车轨边上还有人铺了草垫子,出不了事儿。” 说话的功夫,趁着火车减速,这人还真就贴着窗户爬了出去。 “等你返城的时候别急着回去,在首都车站找人问一下就知道我孙老三在哪儿。到时候老哥带你见识一下首都的风土人情,保准让你尝一回正宗的烤鸭。” 孙独鹤扒在窗户外头,迎着冷风,嘴巴还没闲着。 练幽明嘴角抽搐,“你可别说话了,留神脚底下。” 孙独鹤闻言呲牙一笑,“你小子对我脾气,得嘞,咱们江湖再见,改日再叙。” 说罢,还真就跳了下去。 可临了,这人竟顺手把那本老书抛了进来。 “这破书送你了!” (本章完) 第3章 皑皑白雪,满城风霜 第3章 皑皑白雪,满城风霜 窗外风声呼啸,天气渐渐转凉。 练幽明赶忙探头瞧去,果然就见铁轨旁铺着好些个草堆,那孙独鹤一个狗趴摔在里头,然后又灰头土脸的站了起来,冲他摆着手,示意自己没事儿,旋即一瘸一拐地扭头钻进了一旁的野地里,转眼便跑没影了。 “这人还挺有意思。” 他转身将那老书从地上捡起。 想是先前问了那么一嘴,让孙独鹤以为他对这本书感兴趣。 确实是一本老书,书壳斑驳,书页泛黄,上面还都是手抄的小楷,俨然有些年头了。 居然是一本佛经。 练幽明随意瞄了一眼,便瞧出了其中的门道,似是“楞严经”的手抄本。 但他对这玩意儿可没什么兴趣,只看了几眼便随手搁在一旁。 窗外倒退的景色渐渐停住,只是没过多久,随着火车的发动又再次变化起来。 练幽明坐在床边,靠着枕头,打着瞌睡。 时间飞快流逝,窗外的景象也从郁郁葱葱变得萧条不少。 不知不觉,天色逐渐转暗,转眼又是一夜。 “天亮了?” 次日,听着过道里走动的动静,他迷迷糊糊的睁眼,又手忙脚乱的把一些散落的物件塞进行囊里。 不多时,就听车厢外面响起了乘务员的吆喝。 “快到哈市了啊,大伙儿留神都别坐过站了。” 该下车了。 伴随着火车缓缓停下,练幽明这才拎着行囊出了车厢,顺着汹涌的人潮挤出车站。 车站外。 泛旧的红色横幅在秋风里猎猎作响,上面的标语已是模糊。 才九月份,北方的空气已透着一股沁凉,日头不见,凉爽非常,烟火气十足。 眼下全国经济看东北可不只是说说。 似是赶上了上班的时候,不少穿着蓝色制服的工人正骑着自行车,挂着长条包,摇着叮铃铃的车铃,在街面上穿行来去像是一股股蓝色的洪流。 凉风吹拂,时不时从那些国营餐馆的门口送来阵阵饭食的香味儿。 只是练幽明这才走出没几步,四面八方的冷意更是顺着北风直往人脖领子里钻,骇得他一激灵。 早上还是有些冷。 话还没说呢,鼻涕倒先流出来了。 那些知青也一个个被冻得变了脸色,但凡敢张嘴,全都灌了一口冷风。 练幽明身形高壮,杵那儿还能顶得住,可边上几个拎着行李的女知青跑出去没两步,就被一阵大风刮得跟脑梗一样斜着身子摔了出去,惹得旁人哄笑。 事实上练幽明并非第一次来东北,早些年他爸过来探望战友的时候他也跟着来了几趟。那些人都是当初援助北大荒时过来的,然后就在这边成家立业。 不然,家里那些人怎么可能放心他一个人来这么远的地方插队。 地方是偏了点,可练幽明好歹都能喊声叔伯,怎么着也不至于吃苦遭罪不是。 他看了眼那些知青,来时四五百人,这一路上又下去不少,现在也就剩下几十个。 只说他们一出了车站,就见两辆解放牌的卡车上有人在挥手招呼。 “这边,都过来。” 一群人又都风风火火的冲了过去。 卡车是从北边过来的,回去的时候顺道接人,车斗里零零散散装了不少杂物,留下的空间有限,一群人很快便找好了自己的位置。 然后五十几名知青按照各自插队的地方被分成了两拨,那些学生来不及和同伴告别,又都分道扬镳,在啜泣中渐行渐远。 练幽明独自坐在边上,他倒不觉得艰苦,真正的苦难早就有人替他们承受了,眼下又算得了什么。 而在匆匆离别过后,便是茫然和无措。 望着逐渐远去的城市,再看着沿途不断经过的密林坡岭,众人似是都对未来充满了迷茫。 呼啸的风声中,忽见有人仰起头,扯着嗓子高声吆喝了一声,“团结就是力量,预备,唱!!!” “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原本还默不作声,垂头丧气的知青们,纷纷抬起头来,昂起胸膛,鼓足了劲儿,唱出了声。 练幽明也在其中,因为领头吆喝的就是他。 没别的意思,按着他爹的说法,这时候就该壮壮气势,涨涨精神。 “咦?” 练幽明忽然目光落定,就见其中有个戴着雷锋帽的女知青,顶着张黑乎乎的小脸,流着鼻涕不说,脸颊上还沾着一圈焦灰,就跟舔了锅底似的,一只手握着半截烤熟的玉米棒子,一手揣着个烤红薯,还都热乎着,也不知道从哪儿弄的。 这人原本还跟着唱两声,可许是发现了练幽明的眼神,先是一愣,然后脸颊发红,视线躲闪,慢慢向后挪去,等缩到一名身形比较壮实的女知青身后,才又背过身去,继续吃了起来。 还真是性格稳定。 眼见,练幽明想了想,又从行囊里取出一包水果糖,拆开后给每人分了几颗。 众人顿时连连感谢。 只是眼瞅着就要分完了,一只满是焦灰的纤秀右手冷不丁伸了过来。 练幽明抬眼瞧去,但见这人居然就是那偷啃玉米棒子的女知青,脸上还围着围巾,就跟做贼一样,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却紧盯着仅剩不多的几颗水果糖。 练幽明笑了笑,自己拿了一颗,把剩下的都递了出去。 女知青接过糖果,立马喜笑颜开,嘴里含混说道:“唔该!” 敢情腮帮子里还裹着吃的呢。 只是话音刚落,这人似乎意识到什么,忙又改口,操着一股南方口音,有些生疏地道:“谢谢!” 声音小的就跟蚊子叫一样。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卡车经停了几个农场和村屯,车上的知青也都下去的差不多了。 可出人意料的是,司机半道上忽然发现自己多拉了一个人。 等询问了一遍,原来多出来的那个就是练幽明。 练幽明也懵了。 敢情自己下错车了。 他去的地方是塔河,下早了。 好在司机说他有办法,就是时间会有点晚,估摸着过去的时候都得明天晌午了。 “真是倒霉催的。” 看着一个个下车的知青,练幽明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越往北走,天气越凉。 卡车上除了练幽明就剩下四名知青,一男三女。 他听的清清楚楚,这几个人居然是从两广那边来的,原本十几个人,但先前分开了,现在就剩四人去同一个地方。 好巧不巧,那个要糖的女知青也在其中。 可到底是南方人,刚才还能活蹦乱跳,眼下一个个都被冷风吹蔫巴了,打着哆嗦,手脚颤抖,精气神都似被抽走了。 好在司机给他们倒了一些热水,几人喝过之后才缓了缓。 一路无话,直到入夜,卡车驶进一个集镇,那四名知青也下车了。 临别之际,那个要糖的女知青还有些腼腆地小声道:“同学,再见!” 练幽明则是笑了笑,冲着几人摆手告别。 而司机师傅则是出去转悠了一圈,然后找到另一辆往大兴安岭拉木材的卡车,练幽明见状也不可能不上道,见对方是个中年汉子便从挎包里拿了点吃的,连带着从家里拿的一盒烟也散了出去。 于是,他又再次搭车赶路。 不同的是,刚才他是在后面吹着冷风,现在却坐上了副驾驶座上。 看着卡车发动,练幽明呼出一口气,正打算眯一会儿,可就在卡车转弯的一瞬,车灯偏转的时候,他眼角余光猝然瞥见一道有些眼熟的身影。 “嗯?” 一下子,练幽明眼里的困意瞬间消失无踪。 视线的尽头,那集镇上竟然站着一个身穿中山装的蜡黄脸青年。 居然是他。 那个形意门的叛徒。 练幽明满心惊疑,“这怎么可能?” 他记得对方在半道上就不见了,无论跳车与否,可自己都换乘了,且还搭着卡车跑了几百里地,竟然还能撞见。 真是邪了门了。 生怕自己看错,练幽明又仔细瞧了瞧,尽管寒夜昏暗,但确实是那个蜡黄脸的青年。 就着四面惨淡的灯光,这人就连吃相都和之前一模一样,脸上的筋都绷了起来,像是饿鬼投胎一样。 练幽明眉头微蹙,他以为这辈子都遇不上对方了,哪料这才一天竟又撞上了。 而且他心里还有着一种莫名的危机。 这等异人,出现在这里绝非是什么好事。 但下一秒,练幽明便一个寒噤,移开了目光,同时还飞快趴了下去。 盖因那人居然转头看了过来。 好在卡车发动的很快,后视镜里,那个人也越来越远。 街面上,望着远去的卡车,青年木讷无言,眼珠子却在发亮,嘴里还嚼着东西,吃的是包子,一口一个,嚼的用力,咽的也用力。 可一道不合时宜的身影忽然挡住了他的视线。 来人像是个赶车的庄稼汉,髯面浓眉,头戴毡帽,后颈领口插着根鞭子,腰间别着烟杆,身上的羊皮裘都脏的起片了,眼神阴沉似水。 却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汉子。 “小子,看在你姓薛的份上,老子今天给你个机会,乖乖掉头回去,不然我废了你。” 青年的表情看似木讷,然眼中却有精光闪烁,连那张蜡黄粗粝的面容都似在这一刻隐隐发亮,“形意门十二大真形的传人,你是哪位啊?” 中年汉子眉眼一掀,“虎!” 青年缓缓咽下嘴里的吃食,又踱步走近,“如今天地易改,真传寥寥,看在你这一身功夫得来不易的份上,我留你个全尸。” 说话间,这人抬手抱拳,咧嘴狂笑。 “在下薛恨,领教阁下高招!” …… 第二天。 一抹朝阳透破了挂满水雾的车窗。 司机四仰八叉的裹着被子呼呼大睡,身旁搁着一把步枪,露出的臭脚散发着一股咸菜缸子味儿,熏得人直流眼泪。 练幽明挤在角落里,两眼无神,精神萎靡,然后在煎熬与折磨中摇醒了司机。 二人继续驱车上路。 当卡车赶着晨光驶入大兴安岭的腹地,练幽明整个人也彻底平静了下来。 沿途除了望不到头的莽莽林海,便只剩下连绵起伏的巍巍大山。 “进了这山里头可千万要听林场的安排,晚上尽量别出门。”司机师傅是个十分健谈的人,嘴里衔着半截香烟,一面说着话,一面还能吐出烟来,“尤其是冬天,不光人饿,山里的野兽畜生也饿,保不准出门撒泡尿的功夫就被叼走了。” 练幽明点头。 他听自家老爹说起过,东北这片地界眼下已经算是好多了,当年那些援助北大荒的军民知青才是真的艰苦。在那片广袤无垠的黑土地上,几乎浸透了老一辈的血和泪,方才开辟出了如今的北大仓。 而在大兴安岭,他也得不畏艰辛,迎难而上。 终于,赶在中午十二点前,卡车着顶着冷风开进了塔河。 尽管天上挂着太阳,但斜斜的好似升不起来。 练幽明冲着司机十分感激地道了声谢,才快步冲着知青办赶去。 他是在一个叫靠山屯的地方插队,距离塔河不远。 不过现在已到了知青运动收尾的阶段,一些村屯林场基本上都已经不再接受知识青年插队了,练幽明的心里也有些没底。 等他风风火火的赶到地方,敲响了紧闭的门,就听屋内响起一个脚步声。 “嘎吱”一声,等木门被拉开,一团温暖的热浪霎时迎面扑来。 练幽明就觉得自己像是沐浴在了春风里,舒坦极了。 “你好,我……” 话说一半,他蓦然顿住,定定瞧着开门的人。 “你是沈姨?” “还行,没把我忘了。你这孩子,我都等你半天了。你爹妈前些时候打电话说你要到这边插队,我估摸着时间应该就是昨天啊,结果别人都到了,就是没瞧见你的影子。” 说话的是个中年女人,穿着件栗色高领毛衣,肚子微微隆起,留着一条长长的辫子,身后还烧着一炉通红的碳火,上面正烤着土豆和栗子。 练幽明一怔,“沈姨?你咋来了?” 中年女人哈哈一笑,“没想到吧。你沈姨我现在可是这边的知青办主任,不然凭你妈那性子能放心让你过来?哎呀,快进来说。” 练幽明被拉着进了屋,凑着炉火坐下。 这人名叫沈青红,倒不是他父母的战友,但这人的丈夫却是他爹的生死兄弟,战场上挡过子弹的那种。两家人虽说隔得很远,但关系从未淡过,逢年过节都得寄些自家的东西,亲近的不行。 而且这位还是书香门第,早年间从上海过来援助北大荒,然后便留在了这边。 沈青红像是等了许久,打了一盆热水,又倒了一碗红糖水,“赶紧洗洗。” “沈姨,你别动,我自己来。” 练幽明眼皮一跳,可不敢劳烦这位长辈,真要被他爹妈知道,那得是一顿毒打。而且看沈姨的肚子,分明有了身孕,他就更得上心了。 等他把脸上的风尘洗干净,才听沈姨笑问道:“你这孩子怎么来的这么晚?” 练幽明叹气道:“我在哈市下车了,搭着卡车过来的。” 沈青红没好气地笑骂道:“让你不上心,害我都担心死了。” 说话间,又拿出几个铝制饭盒搁在了炉子上。 “都是给你留的,赶紧吃吧,两盒猪肉大葱馅的饺子,还有一盒排骨汤,有点凉了,先热一下再吃。” 练幽明摘了帽子,露出一头利落的短发,本就硬朗的五官登时又多出几分利落和精悍。就着炉火,却见他的眉心正中原来还生有一颗不甚起眼的红痣,此刻落在通红的火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不同于关中人特有的髯面,练幽明浓眉斜飞,虎目似刀,面颊轮廓刚硬分明,虽略显粗粝,却散发出一种酷烈的男子气息。 “你秦叔都来好几趟了。”沈青红笑说着,手上则是拿过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对了,你爸没告诉你吧,你叔现在是林场的场长。” 练幽明正津津有味的吃着饺子,“升了啊?该不会就是我插队的那片林场吧?” 沈青红道:“不是。” 练幽明这才放下心来,“那就好。” 沈青红翻了个白眼,“就这么怕你秦叔?” 练幽明一面吃着饺子,一面含混道:“不是怕。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我叔和我爹都是一类人,真要过去,保准天天跟急行军一样拉练我。” 沈青红笑了笑,“别光吃菜,多喝点汤。” 末了,她又语重心长地道:“插队是一回事儿,但你这孩子打小就是读书的料,可别把学习落下了。等秀秀从放假回来,我让她给你捎一些资料,你在山里记得用功读书。” “带的有。” 练幽明似是饿极了,只回应了一句,便狼吞虎咽的吃着。 沈青红眉眼柔和,笑起来格外有气质,“来了就好,等会儿我去邮电所给你爸妈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就在二人闲聊的时候,门外就听一阵摩托车的轰鸣飞快逼近,然后是一个瓮声瓮气的嗓音响起,沙哑低沉,仿佛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人还没来吗?” “来了,这不正聊着呢嘛。”沈青红眼露狡黠,“这孩子说得亏没去你的林场插队。” “臭小子,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折腾你,我忙得都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来用了。”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绒领军大衣的男人走了进来,这人瞧着文质彬彬,不像个军人,倒像个文职。但半张脸冷峻,另半张脸却有着一片触目惊心的伤疤,似是烧伤,连同一颗眼睛也灰白一片,仿佛蒙上了一层白雾。 看见来人,练幽明一个哆嗦,然后腆着笑脸,“叔!” 我把主角下乡的时间改成了1979年,然后再说下更新时间,每天下午六点。 (本章完) 第4章 林场,古怪 第4章 林场,古怪 来人独眼转动,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少年,“你到了我这里可别想有什么优待,别人能做的事情你也得跟着做,要是敢偷奸耍滑,看我不收拾你。” 练幽明欲哭无泪,没有半点迟疑,沉声道:“放心,就是挖粪沤肥我也上。” 不想男人却一扬眉,“挖粪沤肥那他娘都是女知青干的活,轮得到你?” 沈姨有些看不下去了,“老秦你这是做什么,别把孩子吓到了。” 原来这人便是沈姨的丈夫,秦玉虎,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 “这就吓到了?他是个鹌鹑啊?得了吧。我可听说这小子一个人都敢和七八个带刀的混混动手。”秦玉虎原本还板着一张脸,可说着说着又笑了,“好小子,没白长这么大个。” 拍了拍练幽明的肩膀,秦玉虎沉声道:“行了,不说废话,吃完了我送你过去,插个队都磨磨唧唧的,你爸还是练你练的少了。” 练幽明苦着一张脸,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些刚刚有些温热的饺子给塞进了嘴里,又把肉汤猛灌了一口,全部囫囵着咽下。 “真是一窝急性子。”沈青红瞧得是哭笑不得,索性也不说什么了,只叮嘱了几句,“路上慢些,想吃啥就趁着休息过来,山珍海味姨都给做。” 说完,又转身去了里屋,拎出来一堆吃的,还有一床棉被。 练幽明连忙摆手拒绝。 秦玉虎却板着脸,“都带上吧。一旦入了冬,那可冷得吓人,你在那边记得照顾好自己,遇事别犯浑,听组织安排。” 练幽明无奈苦笑,“叔,放心吧,我都知道。” 门外面,停着一辆军绿色的挎斗摩托车。 交接完了插队的手续,练幽明只把行李往上一搁,便坐了上去。 只是一上了车,他就后悔了。 坐在挎斗里顶着冷风,差点被吹成个二傻子。 那大风刮的,简直就跟千刀万剐一样,一路赶过来愣是吹得人嘴歪眼斜,整张脸都麻木了。 眼见秦玉虎一个劲儿地往前冲,练幽明捂着脸上都快冻硬的围巾,如坐针毡。 秦玉虎耳力惊人,嗓门也大,一路上说个没完,都是问练幽明家里的事情。 练幽明起初还以为秦玉虎是铁血硬汉,不畏严寒,可听着听着,就听这人舌头打卷,说话都不利索了,敢情也冷啊。 直到开出十几二十里地,车子才在一个村口停下。 练幽明缩在挎斗里,嘴角抽搐,吹的他差点没哭出来。 这姓秦的太狠了。 秦玉虎也不好过,冷得嘴角直抽抽,但还板着那张脸。 等练幽明抱着行囊往边上一瞅,心都凉了半截。 坝野上,十几二十来间低矮的土屋、草屋零零散散分布在各处,前院后屋,炊烟四起。 几名知青则是灰头土脸,流着鼻涕,手里拿着锄头铁锹,有的在堆粪,有的掘土,还有人被撒欢的驴子溜得连滚带爬,嘴里也不知道吆喝着啥,哎呦连天。 一个端着烟杆,裹着棉衣,缺了门牙的小老头闻声走出来。 老人是屯子的支书。 秦玉虎先是和老头说了两句,又朝着练幽明交代道:“记住了,上了山要服从命令,不准惹祸生事,要学会和你的战友同甘共苦。” 撂下一句话,又风风火火的骑着摩托离开了。 没有过多闲语,在老支书的安排下,练幽明搬进了村东头的一间土屋。这是早些时候给那些犯了错误下乡改造的知识分子住的,现在腾给了他们这些知青。 和练幽明一起在靠山屯插队的还有四个人,都是从大城市来的。两男两女,男知青这边一个叫吴奎,一个叫刘大彪,前者是上海来的,后者是天津人。另外两个是两名从bj来的女知青,一个姓赵,一个姓徐。 然而,本以为会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业,结果刚插队没几天他们这些知识青年就闹了笑话。 先是女知青那边五谷不分,连麦子和稻子都搞不明白,把菜苗当野草给拔了,还被几只大鹅追得哭爹喊娘。 然后是他们男知青这边,吴奎和刘大彪自从知道屯子里养着奶牛,就白天夜里的惦记喝奶,可离谱的是他们连公母都不分,大半夜跑圈里揪着一头大黑牛的卵子一顿揉搓,好悬差点被踢死。 练幽明也不安分,虽说能吃饱,可关键是没油水啊,那嘴里都淡出个鸟来了,天天举着弹弓打麻雀,还总想往山里钻。 可怜老支书一把年纪,愁的头都快秃了,连看他们的眼神都带着嫌弃,像是瞅着几个祸害,天天唉声叹气的。 插队的生活也是艰辛的。 女知青那边基本上就是掏粪沤肥,打理菜地,累得两四九城的小姑娘叫苦连天。 男知青这边就更累了,劈柴挑水,还有秋收,再有挖地,最后是驯驴驯骡子,总之是各种体力活不要命的招呼,累得人腰酸背痛,死的心都有了。 一天下来,男知青算十个工分,女知青算八个,十个工分一块钱。 练幽明还想着读书呢,这还读个蛋。 只是一想到家里人,他便趁着下工从行囊里拿了纸笔,想着给家里寄封信,毕竟来了有些时候了。 可就在整理带来的书籍时,一本老书突然掉了出来。 正是火车上孙独鹤送他的那本。 练幽明也没多看,随手拾起就打算放回去,可右手伸出一半他忽然“咦”了一声,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本黄皮书。 也不知是磕到哪儿了,但见老书的书壳翘起一角。 练幽明扬了扬眉,仿佛瞧见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东西,凑近了仔细一瞧。 这里头……好像夹着东西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顺着书壳翘起的地方往上一掀,但见底下果然有个夹层,里面还塞着一块手帕大小的锦帛。 只等把锦书小心翼翼的摊开,练幽明瞳孔瞬间急缩,随后双眼又缓徐徐瞪大。 视线落定,但见为首的几枚小字映入眼帘,竟是…… “十二关金钟罩。” “这是……武功秘籍?” 他眸光一凝,心中惊疑不定,一边强稳住火热的心绪,一边飞快扫量着上面的小字。 但越往后看,练幽明面上的喜色便越淡,眼里的惊异也都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和茫然。 半晌。 “这写的都是啥狗蛋玩意儿?” 看着那些字迹,明明每一个练幽明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却只能干瞪眼。 不光有字,还有一些极为精巧的人像,上面标注着许多人体的筋骨脉络,以及筋肉走势,共有十二幅。虽说瞧着神乎其神,可搁他眼里就跟天书一样。 “嗯?” 就在练幽明翻看之际,发现锦帛背面居然也有一篇手抄的文字。 “虎吞天下,以食壮气。” 他稍加细看,才发现这篇文字更加古怪,居然是一门食补之法。 而且吃的东西千奇百怪,什么黄精、何首乌、灵芝、野参、虎骨、熊胆之类的,足有四五十种。有的东西别说这辈子了,上辈子他也没见过啊。再者就这上面记载的有些玩意儿,不光难找,就是有钱也买不到。 不只如此,这些东西又都各自搭配,以金、木、水、火、土五行药性组成了五种食谱。 而在食谱的最下方还有一段话。 “人活一世,好比草木一秋,然枯荣轮转,皆随“气”而变。年老比之青壮,便是气衰力疲,以致后继无力,肉身方有衰老之相。吾之法,以食补之,养五脏之气。气盈,则精血足。精血足,则筋强骨健。再辅以吞气法门,铸五行之基,可食虎成虎,饮龙化龙,气吞天下。” 练幽明越看越是咋舌,但好歹是看明白了。 直至末尾,那里却有四个不起眼的字。 “陈姓人留?” 他强压困惑又十分仔细地瞟了一眼锦帛上的文字人像。 “吞气法门?” 可左看右看练幽明却是不曾看见什么吞气法门。 “是没有?还是说那法门我看不懂?” 他目露思索,转身又将那黄皮书拿了出来。 这老书书壳分为两张,一前一后,前者藏的是那锦帛,后者会不会也藏了东西? 念及于此,练幽明没有犹豫,指尖顺着书壳的缝隙往外一抠,岂料还真就掀开了。 里头赫然也藏着一张锦帛。 定睛瞧去,果不其然。 “三阴地煞劲。” “内家功夫,无非‘攻守’二字,攻之一途在于‘气’。心肺因气而蓬勃,血液因气而汹涌,手足因气而活,故而,气乃驾驭肉身之根本,无气不成劲,无气不成活。” “然此劲所炼,非筋骨之劲,乃是求一口内劲。常人饮食,无论天材地宝,山珍海味,皆难将其中的精华尽数汲取,盖因五脏之气难以驾驭,或缺或损,多有不足。而这门吞气之法便可驭五气成劲,一旦修有所成,不但能让食补之法事半功倍,且五气流转间,可在极短时间内将吞食之物尽数化为精气填补自身。” 练幽明看得眉头微蹙,暗暗思忖。 按照这上面记载的东西,便是说普通人无论吃什么东西,始终不能将其中的营养尽数吸取,皆有损耗。但若是练了这门功夫,便能够让自身的消化力和消化速度大大提升,从而最大程度的吸收食物中的营养,用以弥补自身。 “可五气又是什么?还有吞气成劲……” 他下意识轻呵出一口气,脑海中忽然想起之前在车厢上那人吞吐气息时的奇异场景。 “莫非那人就是在吞气?” 练幽明又将视线重新落回锦帛,目光下移,立见口诀入眼,“舌顶上颚,两腮鼓荡,含津纳液,气入喉舌,神游三阴……” 他只是下意识想着尝试一遍,不料刚吸了一口气,顿觉冷风入喉,仿若刀割,一口唾沫更是卡在喉咙里,差点背过气去。 “咳咳……” 一刹那,练幽明已在剧烈咳嗽中熄了所有心思。 再咽了一口唾沫,竟是多出一股腥甜。 赫然见血了。 练幽明有些心惊,“用不用这么邪乎。” …… 机缘巧合得了一本武功秘籍,练幽明自然欣喜异常,也给他插队的生活注入了新的生机。 转眼过去大半个月,眼瞅着快到十月份了,天气迅速转冷,屯子里能做的事情也少了。 这地方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除了春夏两季需要忙活,村子里的青壮多是在山上的林场伐木,或是进山打猎。男男女女,除了半大的孩子,基本上都会使枪,家家户户都有土枪,就连附近的几个村屯也都如此。 练幽明白天上工,晚上则是窝在铺盖卷里点灯熬油的琢磨武功秘籍。 这天,赶上隔三差五往林场送物资的日子,老支书便让练幽明和吴奎上去。 没别的,就因为练幽明驯骡子驯的最溜。 这塔河地处北疆,一到冬天那是泼水成冰,其他什么交通工具都不好使,就只剩驴车骡车能使唤。 练幽明以前在家里也去乡下待过,他爸是在一个村子里吃百家饭长大的,那些村里的老人汉子都算他长辈,驴车骡车也赶过。 这骡子的脾性跟驴一样,就一个字,犟。硬来肯定不行,保不准还能回头咬人,练幽明就像钓鱼一样,举着根棍子,前面再挂俩片菜叶子,不用抽打,骡子自己就能跑起来。 林场距离靠山屯并不远,紧赶慢赶,单论脚程也就两三个小时的路。 每年春耕之后,附近村屯的村民还有知青都会上山充当伐木工人,吃住都在上面,等到大雪封山前的几天再下来,所以必要的生活物资还得山下的人给送上去。 此时,时已入秋,草木消残。 只说二人把东西送上去的时候已经是大中午了,就打算在林场混一顿午饭。 这林场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不少伐木的村民想是上工还没回来,瞧着有些冷清。 眼见四下没人,练幽明便挑了个僻静的地方练了会儿拳脚,除了一些行伍里的格杀术和擒拿术,他还照着那个锦帛上的人像摆了几个姿势。 可摆着摆着,他就瞥见那饭堂后面的一扇窗户里有一道人影快速闪过,远远的还传来两声狗叫。 练幽明顿时收了拳脚,循声找去,才见做饭的木屋后面居然藏着一片空场,边缘还立着六间破落非常的土屋,以及四座无名无姓的坟丘。 “练大哥,吃饭了!” 来不及细看,吴奎的呼喊声远远飘来,练幽明回头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吃完了饭,两个人又马不停蹄的下了山。 只是眼瞅着天气越来越冷,十月初的时候,山上伐木的工人便下来了,这些人还要忙着去赶冬荒,进山打猎,囤积食物。加上天气转冷屯子里已经没什么事情可以干了,所以轮到他们这些知青进山,得把伐木工人铺开的摊子收拾一下,把房屋修缺补漏,或是搬一些伐好的林木。 于是附近几个村屯,拢共二十多个知青全都汇聚在了一起,跟着几辆拉满物资的骡车,在民兵的护送下,浩浩荡荡上了山。 可不想众人前脚刚赶到林场,后脚天空就飘起了雪花,起初还仅是扬扬撒撒,可转眼间便铺天盖地,来势极汹。 没有半点耽搁,所有人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宿舍,女的两间,男的四间。 练幽明和吴奎以及刘大彪和另外两个男知青被分在了一起,等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打扫完,天色已经彻底暗下,好在土炕都已经烧热了。 累得似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所有人倒头就睡。 …… 翌日,天色初显。 宿舍里,练幽明一睁眼就听到角落里传来一阵滋尿的动静。 “诶呦我去,咱就说你撒尿不能去外头撒啊,这多味儿啊?” 有人抱怨着。 “你以为我不想啊,可你瞅瞅外面那雪厚的都埋到腿肚子了……再说了,这屋里不就备着尿桶么。” 话一出口,立马有人掀了铺盖嗖的坐起,没好气地骂道:“你大爷的,那他娘是水桶,昨晚上那些民兵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让咱们自己打水,不然就冻上了。” “这也不能怪我啊,外头太冷了,尿都能冻成冰溜子,别到时候没尿完就给冻住了。” “那大解咋办?” “啥大解?哥们儿,拉屎就拉屎,装啥文化人,要不你到时候拿根棍子,真要冻上了还能敲一敲,听个响。话说,哥几个都哪儿人啊?我弟兄俩都四九城的,我叫余文,我弟叫余武。” “上海,吴奎。” “天津,刘大彪。” …… 听着耳边的动静,练幽明有些无奈的合上了眼睛。 等几个人七嘴八舌的闲扯了一通,“还有一个呢?” 见轮到自己了,练幽明应了声,“西京,练幽明。” 眼见睡不下去了,他干脆手脚利索的起了床,把被子迭好,又收拾了一下行李,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放眼望去,灰蒙蒙的天空下,已是一片冰天雪地。 积雪厚积数尺,四面八方死寂一片。 趁着天色还没大亮,练幽明找了一把铁锹,手脚轻缓地铲起了门外的积雪。 “练大哥,求你个事儿呗?” 忽然,宿舍里头探出个脑袋,却是个身形瘦弱的青年,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看上去细皮嫩肉的,像是个小秀才。 这人便是吴奎。 “怎么了?” 吴奎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想去大解,你能不能陪我去一下?” “行。” 练幽明也没拒绝。其实若按年龄,他比吴奎还得小上几岁,只是生得高壮,个头一米八,落在人堆里那是鹤立鸡群。 吴奎闻言一喜,连忙穿好衣服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只说二人朝着厕所走去,练幽明忽然就见那林场的一片空地上,有个驼背的小老头正站在雪地里练着太极,一双手慢慢悠悠的,跟推磨似的。 “这里除了咱们还有别人?” 吴奎双手揣袖,缩着脖子,顺着练幽明的视线瞧去,忍不住说道:“别管他,反正离那些人远一些就对了。” “怎么?”练幽明有些不明所以。 吴奎却好像知道一些内幕,欲言又止地道:“你不知道啊?有些农场属改造农场,里头的一些人保不准几十年前就来了,身份不明不白的,反正咱们就干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练幽明顿时恍然。 “这好像是太极拳?” 他又多看了那老头几眼。 吴奎也看了看,见老头打拳有气无力的,撇嘴道:“这练的啥功夫啊,我看打蚊子都费劲儿。” 老人须发皆白,穿着陈旧,黑袄,黑裤,黑鞋,黑袜,从头到脚一水黑,长脸秃眉,鹰鼻刀眼,竟是天生的一副凶相。 可瞧着对方双手时而虚抱,时而揽动,练幽明越看越觉奇怪。这会儿冷啊,他俩说话间嘴里呵气成霜,口鼻都溢着一股股白气,偏偏那老头就跟没有呼吸似的。 “咦?有古怪。” (本章完) 第5章 守山老人,平凡日常 第5章 守山老人,平凡日常 眼见练幽明一直盯着那黑衣老人,吴奎忍不住催促道:“哎呀,练大哥,别看了,快去厕所吧,我都要憋不住了。” 练幽明只好收回视线,“咱们这片林场存在的时间很长么?” 吴奎想也不想地道:“你没听支书说啊,说是建国前就有了,不过那时候肯定不归咱们管,不是老蒋就是一些土匪绺子。” 二人边走边说,不一会儿就在林场的西北方找到一排漏风的木屋,这便是男厕所。而女厕在距离他们二三十米远的地方,中间还隔着一堵木栅栏,上面写着不少旧时的标语。 林场寂静,霜雪无言。 白皑皑的雪地上堆放着不少伐好的木材,还有一大片开垦出来的菜地。 眼下刚入秋不久,想不到天气竟然冷得这么快,突如其来下了这么一场大雪。 “练大哥,等会林场分工你想干啥?” 厕所里,吴奎迎着坑底的冷风,撅着白花花的大腚,鼓足了劲儿,脸都给憋红了。 练幽明的肚子也有些不舒服,也不知道是不是吃坏了肚子,这会儿再被凉气一冲,肚里就跟翻江倒海一样,当即也挑了个茅坑蹲了下来。 “这还能自己选?” “这有啥,又不是运动刚开始那会儿。以前讲究艰苦奋斗,眼下讲究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肯定要挑自己擅长的,我可不想再驯驴了。不过现在天一冷,伐木肯定不行,除了掏粪,就是劈柴挑水,保不准下几场大雪,咱们还得下去。” “我哥之前就在东北插队。说这里一年四季也就春夏两季能呆得住,万一遇到大雪封山的天气,知青们都得下山。不过现在不比以前,那会儿他们都住帐篷,打地铺,哪像咱们,都有热炕了。外面还开了路,大抵会在山里守着,正好用来读书。” 吴奎像是个话痨,一开口就停不住。 他语气稍稍一顿,又接着道:“而且趁着现在还没彻底入冬,肯定要喊人走山打猎的。得背着枪负责巡视周围的山林,既是为了保护林场,也是为了驱赶野兽,顺带打点野味儿,摘点山货什么的。再说了,咱们总不能天天棒子碴粥,玉米面窝头吧,吃的除了自己种,也得自己打。” 听到终于能拿枪了,练幽明顿时来了精神。 就行囊里的那个弹弓他早就玩腻了。 然而没等他仔细询问呢,吴奎话锋忽改,也不知道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情了,傻兮兮的一乐,“嘿嘿,也可以弄点文艺活动,和那些女知青一起编排点节目。你不知道,我连手风琴都带来了。在这冰天雪地里,在这艰苦奋斗的岁月中,我渴望一段刻骨铭心且又真挚美好的……” 话到最后,吴奎双手紧握,鼓足了劲儿,憋的脸色发青,硬是拉不出来。 反观一旁的练幽明则是一泄如注,屁股底下稀里哗啦,那叫一个天崩地裂,裤裆底下再顶着剌肉一般的冷风,最后拉的是两腿发软,眼前发黑。 等两人颤颤巍巍地走出去,天已经快要大亮了。 回去的路上,练幽明又朝那空地瞥了一眼,却是再没看见黑衣老人。 二人走到宿舍外,就见两个一模一样的青年拎着水桶,正刷洗着里头的尿渍,边上还站着个民兵排长。 “你俩干什么去了?” 民兵大哥三十出头的模样,浓眉大眼,嘴唇上生着一圈刚冒出头的短髭,饱经风霜,肤色黝黑,一双大手满是老茧。 吴奎腼腆内向,先前聊天还能放的开,这会儿却是翕动着嘴唇,半天回不上话。 练幽明道:“闹肚子,上厕所。” 民兵点点头,又看向余文余武两兄弟,黑着脸批评道:“人家就知道找厕所,偏偏你俩尿在水桶里,你们这么能耐咋不尿炕头上呢?这屋里的每一件东西那都是老前辈留下的,你们不稀罕,有的是人稀罕。既然你们这么喜欢撒尿,那打今儿起,男厕就归你们打扫,粪也归你们掏。” 余文余武苦着脸,欲哭无泪。 “还有你们,赶紧洗漱一下,完事了都去林场的饭堂集合。” 民兵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余文拎着桶,哀叹道:“我去,想不到小爷我下乡插队的火热激情竟然被一泡尿给浇没了。完了,这以后满身屎尿味儿,还怎么和那些女知青搭腔啊。” 练幽明可没心思搭理这兄弟俩,他还惦记着拿枪的事儿呢,听说要到食堂集合,便手脚利索的洗漱完,然后冲着饭堂走去。 等他过去的时候,饭堂里还没什么人。 正中间摆放着一些桌椅,角落里架着大锅大灶,墙上还挂着蒜头,以及一些晒干的蘑菇、木耳,连同一些野菜之类的。 既是自给自足,那饭食肯定也要他们自己做。 练幽明百无聊赖地四下看了看,目光转动,却是透过一扇结着蛛网的窗户,看向了饭堂后面那片空场。 皑皑积雪下,四座坟茔长满荒草。 不同于上次看见的,里面居然圈养了牲畜,雪地上都能瞅见一群母鸡蹦跶来去,不远处还飘来一股子猪粪味儿。 这种地方居然有人。 难道是那天偷看他练武的人? “奇怪!” 练幽明越看越觉得古怪。 要知道这里可不是什么城区,而是大兴安岭腹地,还是林场,四面全都是原始森林,少不了猎食性野兽出没,熊、狼、豹子、猞猁、老虎保不准都能撞上。可他就见这些母鸡一只比一只圆,窝里堆满了鸡蛋,喂养的年头分明不短。 再一细数,还不少,大概有七八只。 “嗯?” 猝然,练幽明就见那土屋里走出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猎户打扮,背着杆土猎枪,腰挎猎刀,手里拎着个篮子,正低头捡着鸡蛋。 只说练幽明正看的出神,那窗户前冷不防升起一张挂着刀眼鹰鼻的老脸,凶神恶煞,苍老阴森,再配上一身黑衣,简直就跟青天白日撞鬼一样。 “我去。” 练幽明头皮一炸,触电般蹦出四五米远。 老人神情冷漠,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却又一言不发,只是盯着练幽明。 居然就是那打拳的黑衣老者。 练幽明深吸了一口气,连忙后退数步,未有多言。 正在这时,就听吴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练大哥你咋走的这么快?我都追不上你了。” 练幽明回头看去,发现已有不少知青陆陆续续的赶了过来。 他又深深看了眼那个窗户,方才融入了队伍里。 不多时,先前民兵排长也进来了。 没有什么长篇大论,等众人到齐了,这人先是自我介绍了一番,叫杨大炮,然后极为利索的给知青们分配好了各自的工作。 男知青负责搬运木材、砍柴等体力活,女知青负责挑水做饭,磨米碾谷子,再有便是照顾菜地,眼下虽说入秋,下了雪,但一些特殊的菜种还是能种活的。 反正就一句话,生活自理,自给自足。 但让练幽明高兴的是果然和吴奎说的一样,民兵排长要挑选两名知青负责林场的看管,还要配枪。 主要还是今年天气冷得太早,要提前储备过冬的食物。有了枪,闲时不但可以走山打猎,也能去山里敲敲松子。 听到这么冷的天要去山里头转悠,一群知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大眼瞪小眼。 “我。” 练幽明可是早就等不及了。 他原本凭着身高体型就比较惹眼,此刻再主动请缨,高喊着不惧严寒,战天斗地的口号,立马博得了民兵排长的欣赏。 “还有我。” 让人意外的是,女知青那边也走出来一人。 那女知青身形高挑,瞧着非但不显瘦弱,反倒有股子精悍干练,还是和练幽明一起在靠山屯插队的女知青之一,叫赵小芝。 眼见也没其他人出列,民兵排长只把二人叫到了林场的空地上,试了试他们的枪法。 可看着发到手里的汉阳造,练幽明眼里的兴奋劲儿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掂了下份量,稍稍试了试手感,再瞧瞧上面刀劈火烧的痕迹,显然是上了年头的老物件,指不定比他爹妈的岁数加起来都大,里头的膛线都快磨没了。 “这是枪还是烧火棍呐?八成还不如自己的弹弓,打发小孩呢。” 练幽明心里泛着嘀咕,可看着那女知青十分娴熟的装填着子弹,他哪能认怂,也开始了动作。 只在民兵排长的示意下,遂见二人拉了枪机,再听“啪啪”两声枪响,二人的子弹齐齐打在一根木桩上,溅起一团雪花。 排长乐呵一笑,“还行。” 可他们现在还不能拿枪,等了一会儿,就见来了两个人,一老一少。 老的是山下某个村屯的村民,是个走山客,一副猎户的打扮穿着,留着山羊胡,背的是民间的土猎枪,腰间绑着囊袋和铜壶,里头装的是火药和铁砂。 至于小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腰挎猎刀,手里也扛着一把土枪,屁股后头还跟着一只毛发油亮的大狼狗,居然就是刚才那个捡鸡蛋的小姑娘。 民兵排长交代道:“这是后面那片空地上守山老人的孙女,平时负责看守林场,叫双儿。往后半拉月你俩先跟着他们熟悉熟悉林场周围的环境,每次走山只准从我这里领五发子弹,打了枪弹壳也得拿回来校验,要是丢了一发,扣工分。” 交代完了一切,排长就把他们派给了两个村民。 等大伙儿做好早饭,喝了碗棒子碴粥吃了两窝头,女知青赵小芝便跟着少女走了,练幽明则背着破枪跟着老头走向了另一边。 …… …… …… “谢老叔,这山里真有猛兽么?” 练幽明跟在老头屁股后面,一会儿东张西望,一会儿又四下瞧瞧。 老人叫谢老三,别看身子瘦小,但动作那叫一个灵活,而且眼力还惊人,就这一会儿功夫,已经打了两只野鸡和三只野兔,一个个贴满秋膘,肥的不行。 谢老三头也不回地道:“那可不是吓唬你们。一旦入了冬,这山里的猛兽就活泛了,兴许前一秒还在你眼巴前的人,转眼就没影了,等找到的时候,已经被野兽掏了心肝。” 练幽明跟在后面负责收捡猎物,打下手,“诶,谢老叔,我看饭堂后头有片空场,里头那位是啥来历你晓得不?” 谢老三先是摇摇头,但说出来的话却把练幽明吓了一跳,“打从我懂事起那人就在那儿了,大伙儿以前都喊他守山老人。前些年支书看他孤苦伶仃的,就给老人取了个名字,挂户在了双儿他们家。可这人死活就是不愿意下山,一直在林场待着,到最后双儿也搬上来了。” 练幽明吃惊道:“谢老叔,你得五六十了吧?” 谢老三回道:“六十八了。” 练幽明满目骇然,“这么说来,饭堂后面的那人不得八九十了。” 却见谢老三神神秘秘地道:“不止。当年那人就已是三四十岁的模样了,依我看如今少说百岁有余。” 练幽明狠咽了一口唾沫,“你们就没摸摸那人的底细?” 谢老三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他一个人呆在这深山老林里能安然无恙,你当是寻常?早年间,双儿他爹走山的时候被一头东北虎给咬死了。结果不出半月,那老虎就在河沟里被人给发现了,你猜怎么死的?” 不等练幽明回应,老人哑声道:“是被人用巴掌给拍死的,听说脑门上还落着掌印呢。” 练幽明听到这句话,顿觉毛骨悚然,肌肤起栗。 谢老三又说,“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练幽明抬眼瞧去。 只见老人感慨万千地道:“世人都说天下无有真佛,可真佛当面,又岂是凡俗肉眼所能看见的?而在那些常人看不见的地方,便是这世上的另一片天地……既有天地,自有真佛。” 不知为何,迎着老人的目光,再听那玄之又玄的话,练幽明鬼使神差地道:“武功!” 武功便是进入那片天地的钥匙。 谢老三似笑非笑,像是经历过什么,然后又神情复杂的吐出四个字,“谈何容易。” 二人至此无话,似是各怀心事,一直在山里转悠到了下午三四点。 这会儿日出雪融,莽莽山林虽还残存着一丝绿意,却也难掩消残。 两个人收获不小,就是练幽明也打了不少猎物,但却不是用枪打的,而是用自己的弹弓,十发九中,惹得谢老三连连称赞。 就这样,转眼便过去大半个月,时入深秋。 林场的生活是枯燥且乏味的,而且艰苦,随着天气越来越酷寒,虽说没有下雪,但早晚都结上了冷霜挂上了冰溜子。 不同于那些农村落户的知识青年,他们这些人名义上属于支边的兵团知青,可如今知青运动已到了末尾,哪还能真正下到兵团,但即便如此,还是由杨排长带领着进行半军事化管理。 想来杨排长也知道用不了多久这场运动会彻底落下帷幕,随着天气一冷,对众人的管理明显宽松了不少。而且在伙食上那是一点不含糊,隔三差五蒸大馒头,煮大锅菜,再加上几个走山打猎的带回来的肉食,可以说是相当不错。 至于工分还是照旧。 然而随着天气一冷,很多人实在顶不住,不是猫在宿舍里不想动弹,就是在下了工之后钻进练幽明他们的宿舍,一群人凑在一张炕上,眼巴巴地等着。 等啥? 等刘大彪说天津快板。 余文余武两个四九城的孩子王在旁边帮腔起调,闹腾的不行。 若有闲暇,其他知青也能亮亮才艺,算是众人的一丝慰籍,精神食粮。 女知青那边也相差不远,有人还没等到彻底过冬呢,手脚先生了冻疮,血痂沾着袜子脱都脱不下来,疼得天天抹泪。 林场虽然有赤脚医生,但用的多是土方,压根不起作用。 练幽明的工作比较简单,天冷了,早上出去走山,中午或是劈柴挑水,或是跟着其他人抬木头。 趁着眼下还没有下雪,要把那些伐好的木材送出去。 倒也不用搬上车,只需要用铁丝绳把放倒的木头拉到林场的西南角,那里有一处陡坡,把木头放下去就能滚到山脚,会有村民收捡。 除此之外,等到下了工,趁着宿舍里闹腾的时候,练幽明便一个人找到个僻静处琢磨着锦帛上的功夫,尤其是那金钟罩,没事了便照着上面的动作摆摆姿势。 经过一段时间的琢磨,他发现这金钟罩和少林寺压根扯不上什么关系,更没有那些武侠小说中的玄妙内力,而是以人体的十二条正经为根基,每练通一条,便相当于打破一关。 但上面很多地方练幽明还是觉得太过晦涩,不敢胡乱揣摩,只依着那些人像上的筋肉走势,自己一有空就暗暗尝试着用意念去调动牵动。 哪想不知不觉,竟然饭量大增,身体各处一些僵硬的筋肉也慢慢松动了起来。 还有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练幽明总觉得那守山老人时常神出鬼没的,像是在偷偷观察他。 但时间一长,见对方没什么异常的举动,练幽明也懒得搭理,看两眼又少不了一块肉。 就这样,日子虽说平淡,但好在充实。 不知不觉,已是到了十月底。 练幽明也以为自己会在这种充实且辛勤的日常劳作中结束自己上山的生涯。要是没记错,八零年的秋天,这场运动会彻底结束,那他们也能返城了。 可哪想十月的最后一天,林场生了变故…… (本章完) 第6章 变故,老人,白莲 第6章 变故,老人,白莲 这天晚上,林场刮起了西北风,呼呼的风声呜咽来去,在林海中飘荡盘旋,听着就跟鬼哭狼嚎似的。 练幽明躺在炕上,枕着两条胳膊,看似睡着了,可脑海中却在回忆着锦帛上的那一幅幅人像,特别是上面标注的经络。 心思一动,他幻想着自己化作一条小鱼,游入了体内,又将那些经络想象成大江大河,遨游其中,几乎是无有约束,放飞想象,天马行空的念头尽情释放,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平息浑身的酸痛。 只是不知为何,一切想象蓦然又都烟消云散。 练幽明的脑海中无来由地浮现出火车上的那场厮杀。 拳脚争锋,人影交错。 但很快又被驱散。 毕竟平淡才是寻常,也是普通人该有的生活。 至于那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不过是惊鸿一瞥的幻梦。 短暂的惊心动魄过后,梦也该醒了。 在这种泼水成冰,呵气化霜的地方,练幽明除了每天吃饱、穿暖、睡觉,实在生不出别的想法,就是有钱都没地方花。 好在杨排长说一旦入了冬,趁着闲暇,可以组织编排节目,读读书。 窗外冷月高悬,惨白的月光渗过林海,透过呼啦作响的窗户纸落进了宿舍。 练幽明这时候一骨碌爬起,从热炕的褥子下面取出一些秦玉虎捎来的肉干。 其他几人也都拿出了自己带的东西,裹着被子,围着热炕,算是联络联络感情,增添一下情谊。 可眼瞅着东西都能吃了,偏偏出去撒尿的刘大彪迟迟没有回来。 余文等得心急,“这货不会掉坑里了吧,撒个尿咋这么费劲儿呢。” 练幽明则是昏昏欲睡,这段时间他跟着谢老三基本摸透了林场附近的地形,一个人早出晚归,还得去驯驴搬木头,累得够呛。 “要不出去看看?” “这么冷的天,我才不去。” 只说几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窗外陡听传来一声异响。 “哇呜!” “大半夜,谁他娘在外头鬼吼鬼叫的?” 余武性子活泛,下意识骂了一句。 可骂完脸色就变了。 这听着可不像人能发出的动静。 倒像是某种野兽。 “不好!” 练幽明虎目陡张,二话不说人已从床上爬起,裹着大衣,抄起身旁的步枪就快步冲了出去。 “你们锁好门窗,千万别出来。” 出了宿舍。 冷风灌入胸膛,感受着迎面袭来的滔天寒气,练幽明掖了掖衣领,手里紧攥着步枪,想也不想,像是炸碉堡般义无反顾地朝着厕所摸去。 除了平时在杨排长那里领取子弹,他的步枪里还有一发备用弹,用来以备不时之需。 刘大彪迟迟未归,再加上那声兽吼,这人十有八九遇到了凶险。 该不会这么倒霉吧。 他屏气凝息,脚下踩着皎洁的月色,矮身疾进,不一会儿便赶到了厕所。 夜风里也传来了其他人的动静,想来那些看管林场的民兵都听到了那声兽吼,只是一时难辨方向。 “刘大彪?” 练幽明此时救人心切,也顾不得太多,摸进厕所便小声呼喊了起来。 只是声音出口好似泥牛入海,听不到半点回应。 借着月光,他飞快扫视着厕所的每一个角落,直到看见地上的一片殷红,一颗心当即沉到了底。 “血迹?” 正当练幽明惊疑不定之际,茅坑里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求救。 “练幽明,我在这儿呢,救我!” 练幽明循声看去,只见茅坑里依稀露着一颗脑袋,语带哭腔,双手扒着边缘,糊了一身的屎尿。 见这人还活着,他也顾不得埋汰,想也不想,正准备伸手去捞,可刚弯下腰,就发现刘大彪的脸色不知何时已经变了,双眼陡张,眼瞳颤跳,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练幽明眼角抽搐,刚要询问这小子在发什么疯,奈何没等张口,就觉后颈一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滴在了脖子上,当即也是心头一惊。 遭了。 刘大彪此时已经回过了神,神色惊恐万状,不停朝他使着眼色。 练幽明却是目光一垂,望着脚下的影子,只见那屋檐罩下的阴影中,似有什么东西趴在高处,半露着身子,俯视着自己。 至于滴在脖子上的温热异物,十有八九是这东西的口水。 能飞墙走壁的,难倒是豹子?亦或是猞猁? 然而来不及细想,练幽明瞳孔陡缩,但见那黑影这时已然无声无息的扑了下来,当真快如电闪,腾越似飞。一刹那,但觉脑后袭来一阵腥臭至极的恶风,他浑身寒毛根根起立,急忙侧身翻到一旁。 翻滚中,练幽明总算看清这东西的真面目了。 似虎非虎,似猫非猫,浑身生着黑黄相间的斑纹,眼放绿光,口滴涎液。 “黄虎?” 竟是一只金猫。 也就是民间俗称的“彪”。 练幽明心中讶异,然而未等稳住身形,身前已是爆散出了一团棉花,随风飘散。 胸口处的军大衣赫然被抓开了一道豁口。 这畜生好锋利的爪牙。 正自惊骇间,他只觉眼前一花,一阵恶臭腥风登时迎面扑至,一只利爪更是朝自己咽喉搭来。 “去你妈的!” 惊怒间,练幽明发现想要开枪已是不及,索性松了步枪,斜身一躲避开眼前的利爪,同时大衣一掀,朝那金猫罩了过去。 视线受阻,金猫一爪扑空,正待腾挪,却见大衣底下一条笔直的右腿扫了出来,正中其腰腹。 电光火石间,两道黑影已然错身而过。 只见练幽明翻滚出去数米,单膝跪地一稳,已把身上的大衣缓缓褪下,眯眼看着月下作势欲扑的恶兽。可发觉脸颊似有温热流淌,他心头一凛,到底还是没这畜生快啊。 不待喘息,那金猫纵身再扑,口中獠牙暴吐,猩红的舌面上一根根肉刺都好似立了起来。 但练幽明可不是什么善茬,气息一提,劲透十指,右脚悄然一勾,褪至脚边的大衣霎时迎风而起,像极了一张大网,朝着那飞扑的黑影罩去。 不想这畜生反应极快,虽是身形腾空,然粗尾一摆,竟能凌空变向,腰身一扭,便躲开了迎面而来的大衣。 但大衣之后,一道身影不退反进,竟也是凌空一扑。 这一下,不偏不倚,正巧扑了个正着。 一人一兽,这便撞在一起,直把厕所撞出个大洞,扑进了外面的夜色。 练幽明单手一擒,用的是军中擒拿术,虎口开合如鹰爪,本想着将这畜生的脖颈给扣住,可此时两者纠缠在一起,加上这恶兽又不停翻滚挣扎,一时间实难发力。 两道身影就这么连翻带滚的摔出一截。 眼看手底下的恶兽就要挣脱开来,练幽明竟是心下一狠,单臂环抱一箍,已搂住了金猫的脖颈,另一只手使足了气力,握拳就砸。 恶战中,两道身影纠缠的难分难解。 那金猫又抓又咬,粗尾卷动好似铁鞭抽击,发出一声声脆响。 练幽明浑身鲜血淋漓,但却死不撒手。 此刻他又惊又怒,又振奋异常,脸上流着热血,身上亦有刺痛。可这么一刺激,抡拳抡的反而更快更狠,不一会儿拳眼上尽是一滴滴浓稠的血水。 足足砸了五六分钟,那疯狂撕咬的金猫才渐渐消停下来。 练幽明这会儿还不敢松手,翻滚间趁机拾起一截木茬,又照着金猫的肚子狠狠扎了几下,直至怀里的恶兽彻底没了动静,方才泄气般瘫软下来。 只这一口气一泄,练幽明就觉得身子骨和散了架一样,全身火辣辣的疼。 他躺在月光下,喘着粗气,侧目瞧去,只见一旁的金猫已然口鼻溢血,脑袋都被砸的血肉模糊,肚子上还有几个窟窿眼,肚肠都流了出来。 可刚想缓口气,练幽明猝然身子一寒,目光落定,就见几步开外的一颗老树的树杈上,一双雪亮残忍的冷眸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自己。 这东西即便将身子隐在阴影中,显露出的轮廓也比那金猫大上不少。 就着月光,透过那若隐若现的花斑,练幽明是深吸了一口气啊,那居然是一头成年的东北豹。 “什么情况?那些民兵怎么还没过来?” 练幽明心里呻吟了一声,来不及挣扎,那头豹子已是“嗖”的蹿了下来。 但面临生死劫难,练幽明哪能认命,手里握着那截木茬,正要殊死一搏。 奈何他现在一身气力耗尽大半,又满身是伤,没等抬手,花豹就到了眼前,一颗低垂的头颅瞪着两只精光灿亮的眸子,大嘴一张,便扑杀而至。 完了。 嗅着那滚烫的腥风,练幽明遍体生寒,双目怒睁。 然而,眼瞅着自己就要被咬断脖颈,血溅当场,哪料这发系千钧之际,花豹身后猝然多出一道身影。 来人明明健步如飞,动行快如离弦之箭,偏偏就是没有半点动静,纵跳翻跃犹若鬼魅,只在腾空而起的刹那,竟无声无息的闪到了花豹身后,右手一探,五指箕张,再往下一按。 按的是那花豹的后腰。 练幽明瞪大双眼,遂见那花豹灿亮的眼眸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身子更是顺着前扑之势仿若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去三四米,一头撞在了一截树桩上。 这就死了。 那黑影飘然落地,依旧听不到半点动静。 练幽明看得清清楚楚,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那黑衣老人。 老人眼眸低垂,咧嘴怪笑,“白莲教的赶兽之术?好些年没看见过了。” 这人却不是冲着练幽明说的,更像是冲着夜色,冲着冷风。 练幽明心中惊骇万分,听老人话里的意思,这些野兽竟是被人特意赶过来的。 白莲教又是什么鬼? 那不是历史书里才有的玩意儿么? 仿佛在回应他的猜测,林场另一头此刻陡听“砰砰”两声枪响,还夹杂着几声兽吼。 怪不得那些民兵没有及时赶过来,想来也是难以抽身。 而这边,黑衣老人话起话落,原本佝偻的身子乍然再动,像极了一缕月下的幽魂,脚下起落看似寻常,然一步迈出竟在四五米开外,当真惊世骇俗。 练幽明躺在地上,手脚冰凉,但见老人前脚迈出,后脚那月光下亦有一道黑影现身而出,竟然穿着夜行衣,然后飘然而退,不战而逃。 好嘛,这暗处还有一人。 练幽明心神震动。 然而黑衣老人并未追击,而是回身看来。 练幽明一个激灵,连忙闭眼装晕。 老人却不吃他这一套,淡淡道:“小子,你刚才那一手鹰爪功从哪学的?当真狗屁不通,糟蹋祖宗东西。” 原来先前练幽明擒拿金猫的时候下意识用了一式鹰爪功。但这并不是他学来的,而是亲眼看见别人施展过自己暗地里偷偷琢磨出来的,适才一紧张便连着擒拿术一起用了出来。 练幽明老脸一红,正要开口,可睁眼一瞧,皎洁的月华下哪还有老人的影子。 “这些人怎么都神出鬼没的?” 嘀咕了两句,他忽然记起什么,忙从地上爬起,朝着厕所快步走去。 下午六点再来一章 (本章完) 第7章 不妨做一场江湖梦 第7章 不妨做一场江湖梦 “大彪?” “我还好,你没事儿吧……呕!!” 刘大彪这会儿已经从粪坑里爬了出来,苦着一张脸,满身屎尿,不住干呕,额头上还被撞出了一道血口。 练幽明见对方无事,才拾起地上的大衣和步枪,又听听外面的动静,扯着嗓子朝宿舍方向吆喝了两声。 “排长,我们在这儿呢!” 不多时,杨排长便循声找了来。 “你俩咋样?” 其他民兵则是端枪的端枪,拿刀的拿刀,还有人举着油灯,不住在练幽明他们身上来回照着亮,神情凝重无比。 刘大彪倒还好些,虽说在粪坑里扑腾了两圈,但好歹脸上没什么异样。可练幽明就不同了,一身衣裳早在那金猫的抓咬下变得破破烂烂,满身血污,脸色煞白,只把众人看的心惊肉跳。 练幽明笑道:“放心,都是那畜生的血,我就一点皮外伤。” 说罢,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两具野兽尸体。 听到这话,杨排长紧绷的神色这才舒缓了几分。 “其他人怎么样?”练幽明擦了把脸上的血污。 杨大炮道:“都没事儿,就是有两个女知青受到点惊吓。” “练大哥,你是不知道,刚才那边还有几头野猪和一只熊瞎子。哎呀我去,那熊满身的肥膘,站起来都快两米来高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吓我们一跳,可惜最后让它给跑了。” 吴奎他们也跟了来,手里拿着斧头铁锹,从人堆里探着头。 杨大炮浓眉紧皱,“按理来说,那熊瞎子都已经囤了膘,应该是准备冬眠才对,怎么跑林场来了?双儿,你那边啥情况?” 惨白的月光下,那个和女知青一起走山的少女越众而出,“杨大哥,我那边发现了几只老狼,都被我打死了。” “邪了门了,我还是头一回瞧见这么多畜生一起蹦跶的,像是有人指挥的一样,来去无声……”杨大炮拎过一盏灯,又仔仔细细扫量了一遍众人,陡然面露惊容,“谢三叔呢?” “我在这儿。” 话音刚落,遂见一道干瘦的老头从阴影中一瘸一拐的走了出来。 “谢三叔,你受伤了?” 谢老三老脸发白,摇头道:“不碍事儿,被一只猞猁给抓了一下。” 练幽明原本还想往前凑凑,可他的眼神却在谢老三从阴影中现身的那一刻有了一丝微妙变化。 好歹两世为人,他上辈子可没少看那些大晚上穿着夜行衣到处溜达的电影电视。 反正说破了大天,练幽明就是觉得这老头的身形和刚才那个退走的神秘人有几分相似。 “这老东西该不会就是那劳什子白莲教的人吧?然后为了掩人耳目故意受的伤?” 练幽明心思乍动,再把谢老三白天的一举一动暗暗回忆了一遍,想到对方能在这原始森林里来去自如,身手更比青壮都要灵活矫健,眼神不禁晦涩了起来。 这人难道深藏不露,会武功? 那今晚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赶兽之术? 白莲教? 一时间,练幽明思绪万千,满心疑惑。 不想谢老三突然望向他,温言笑道:“你小子没事儿吧?这么大一只金猫都敢搏命,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练幽明原本还心有疑虑,可一听此话,顿时后颈发寒。 这人果真有问题。 倘若不是亲眼看见,谁知道他是和金猫搏命,何况还有只东北豹呢。 便在这时,杨排长出言安排起了众人,“行了,你们都先回自己的宿舍。你俩去饭堂烧点热水洗洗,再涂点药,千万别让伤口感染了。我们几个今晚就先不睡了,轮着守夜,有什么事情等天亮再说。” 一群人大晚上的在林场转悠来去,提心吊胆不说,早就冻得手脚麻木了,这会儿听到可以回宿舍,全都如释重负,转身星散而去。 等知青们走的差不多了,练幽明和刘大彪便跟着杨排长来到了饭堂。 大锅大灶,水热的很快。 二人顶着冷风,脱光了衣服,分别坐在一个木桶里。 练幽明还好,只洗了两遍血污便涂了药膏换好衣裳回了宿舍。刘大彪就倒霉了,央求着杨排长连换了四五锅热水,可那一身的怪味儿就是洗不干净。 宿舍中,吴奎几人已经打起了呼噜。 练幽明躺在热炕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他现在眼睛一闭全是守山老人那快如鬼魅,动作如飞的身影。尤其是对方掌毙恶兽的场景,给他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感。 那个常人难以触及的世界…… 不,或许别人难以企及,但对他而言并不遥远。 练幽明眼神闪烁,像是散发着某种奇异的光。 他已经有了钥匙,那两张锦帛不就是敲门砖,现在只需学会掌握,便能打开通往那个世界的大门。 “我要练功。” 没有半点犹豫,曾几何时犹有迟疑的心现在已变得坚定。然后,练幽明做出了一个足以改变自己一生的决定。 那种心潮澎湃的感觉,那种惊心动魄的悸动,他发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都在颤栗,浑身血液似乎都在不受控制的火热起来。 他是重活一世,可如果这一辈子就只是为了追求名利财富,追求安稳,又有什么意义。 相同的人生他上辈子已经经历过了。 而且,若没有看见那个世界也就罢了,他可以和所有人一样,甘心奔波于事业、家庭之间,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孝顺父母,然后安度晚年。 可如今他看见了,看见了常人看不到的世界,甚至触手可及,就摆在面前。 练幽明望着漆黑的屋顶,下意识伸出右手,缓缓握住。 一瞬间,他仿佛明悟了许多,也感受到了许多。 大多数人只是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由生入灭,风吹无痕,了无踪迹。 而他,想要真真切切地活过一场。随心所欲的活着,不是为了某个人、某件事存在着。 人是有好奇心的,也是有求知欲的。 练幽明以前有很多想法,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不想了,什么也都不想要了,只想履足那个世界,看看其中究竟有着怎样与众不同的风景。 人生苦短,何妨做一场江湖梦。 …… 这一晚,练幽明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独站山巅,叱咤风云,与天下群雄争锋。 (本章完) 第8章 危机,炼劲 第8章 危机,炼劲 次日。 迷迷糊糊中,练幽明就听到余文余武又在闹腾。但弟兄两个这次并没有嬉戏打闹,而是因为刘大彪发起了高烧,想是伤口感染的缘故,这会儿人都开始说起了胡话,嘴里咿咿呀呀的,跟跳大神似的。 杨排长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一变,半点不敢停留就把人送下了山。 倒是练幽明满身的口子却屁事没有,照样龙精虎猛,能吃能睡。 只是有了昨晚那场风波,加上他又因为救人受了伤,自然得有伤者的待遇,被批准休息一天,顺带观察一下伤势状况。 看着刘大彪被人七手八脚的抬出去,练幽明也没了睡觉的心思,眼见天还没亮,便洗漱了一番,在宿舍外的空地上练起了擒拿术和格杀术。 “想不得拳脚功夫居然有那种威力。” 到现在他还惊叹于昨晚看到的一切。 那守山老人年过百岁,可动行间连东北豹这种顶级猎食者都反应不过来便命丧掌下,委实有些匪夷所思。 “该不会是个披着人皮的老妖精吧?练武难不成还能练出个神仙?” 他虽是胡思乱想,可心头的火热却愈发炽盛。 还有谢老三。 这个伪装在人民群众里的白莲教妖人。 练幽明心思灵透,早就想明白了一些东西。 昨晚的变故,始作俑者肯定就是对方无疑。 至于为什么,这还不简单,应该是为了守山老人。 看那些野兽进退无声,来去突然,多半是为了试探。 试探什么? 联想到昨天谢老三说的那些话,这守山老人在这里守了六七十年了。这样的一个人,一个绝顶高手,偏偏心甘情愿窝在这片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里,肯定另有隐情。 是守着某个秘密? 还是守着什么东西? 似乎唯有这样,才能理得顺谢老三的动机。 而且仅凭昨晚的事情就能看出来,谢老三心黑手狠,要不是有守山老人出手,他和刘大彪都得喂了那些野兽。 这人心存图谋,却伪装隐藏了这么多年,无非是害怕实力不济,不敌守山老人。所以只能等,只能熬,熬到对方年老体衰,气力不济,自然就有了胜算。 那昨晚谢老三就是想要用他们这些知青为诱饵,去试探守山老人还剩下多少实力,能活多久? “这老东西。” 想到这里,练幽明的后背登时出了一层冷汗,打了个寒噤,眼神也随之阴沉下来。。 倘若昨晚守山老人不是谢老三的对手,或是露出一点后继无力的怯相,那林场的这些人是不是都得死? 不。 不对。 练幽明面上的随意陡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因为守山老人昨晚已经露了后继无力之相。 他现在是猜测,可守山老人定然知道对方的图谋,既为敌手,那自然就该取其性命,以绝后患。然而守山老人并没有追击,而是退了回来。 这就说明,这人的实力不如从前了,已没有必胜的把握。 那可就遭了。 昨晚只是试探,用不了多久,谢老三肯定要动杀心。 到时候一旦动手,林场这些人焉有活命之机。 这些可都是普通人,更不知道自己无形中已卷入了一场难以想象的江湖厮杀中。 突如其来的危机,瞬间让练幽明如芒在背,如鲠在喉,整个人都变得烦躁起来。 正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他可是见识过这些异人的手段,真要动起手来,谢老三杀他们只怕就跟拔草一样,再有赶兽之术遮掩,神不知,鬼不觉。 而且万一那老东西还有帮手呢。 不行。 既然发现了端倪就不能坐以待毙。 练幽明狠狠吞了一口唾沫,突然扭头朝着饭堂后的那片空场走去。 遮遮掩掩不是他的性子,倒不如开门见山,打开天窗说亮话。 那人就算再凶,总不可能一言不合就把他杀了吧。 此时天光已现,练幽明尽管鼓足了勇气,可一想到守山老人那张凶相毕露的老脸内心还是有些抗拒。 “小子,你来这里做什么?” 奈何还没踏进去呢,守山老人那阴冷的嗓音就飘了过来。 这人就跟个鬼一样,站在一片阴影中,直勾勾地盯着他。 练幽明迟疑了一下,“前辈,我能不能进去说?” 守山老人面无表情,沉默了一会儿,冷漠道:“进来吧。” 练幽明心弦一松,小心翼翼地走进了老人所在的土屋。 不想屋内空荡至极,竟只有一个蒲团,一盏残灯,还有一方供着几块牌位的木桌,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练幽明不动声色的瞄了眼那些牌位,只依稀看见“杨班侯”几个字。 “有话就说,有屁快放。”守山老人背负双手,语气很不耐烦。 练幽明深吸一口气,迎着对方那双似能吃人的眸子,轻声试探道:“我能帮你。” 守山老人听的一怔,旋即面露讥讽,“小子,就你那套野狐禅,还是回去撒泡尿和泥玩吧,也配与我联手。” “原来你都知道?”练幽明却是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眼神一烁,“那您昨晚怎么不动手?” 守山老人走出几步坐在蒲团上,淡淡道:“告诉你也无妨,昨晚不止一人环伺在侧,明里一个,暗处还有一个,气息隐藏极深。我一旦动手,那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虽不畏死,但你们这些人可就凶多吉少。” 说罢,老人又皮笑肉不笑地道:“再者,人心狡诈,谁知道你小子是不是亦有图谋?” 练幽明眉头紧皱,久久不语,像在思考该如何回应这句话。 老人面朝墙壁,背朝木门,犹如坐成了一尊泥像,“不过,你倒是个聪明人。没有第一时间去找那杨小子,也没有想着逃下山。” 练幽明扬了扬眉,他又不傻。 谢老三隐藏那么多年,想来早就和杨排长他们熟络非常了,真要开口,打草惊蛇不说,万一对方还有同伙,狗急跳墙,又是一场祸端。 至于下山,就现在这种天气,姑且不论别的,一旦迷了路,冻都能冻死他。再者,昨晚守山老人救他的时候,还说了“白莲教”三个字。 谢老三蛰伏多年,既有图谋,肯定不允许生出变故,不说杀他,但也不会让他去搬救兵,至少对方动手前不会让他下山。 “所以,你就故意害我。”练幽明面沉如水。 守山老人冷笑道:“我可是救了你。” 练幽明也来了脾气,冷着脸,“你不就是昨晚看我会一些拳脚功夫,便想把我绑在你这条破船上。我猜你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在急着找帮手吧。可惜高手没有,野狐禅倒是有一个。” 被道破心思,守山老人双眼微眯,须发皆张,似是动了真怒。 然而就在练幽明心惊胆颤的时候,面前的老人又笑了,“有股聪明劲儿,可惜没用对地方。说实话,老夫从未想过与人联手,救你们也不过是顺手为之罢了。至于拉你下水,单纯的就是怀疑你和那谢老三是一路货色,想要试探一下……现在看来,好像不是的。” 练幽明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好奇的光,“你们究竟是为了什么守在这里?” 守山老人突然不笑了,眼神平静,语气也很平静地道:“好说,这东西谁知道了,谁就得死。你确定想知道?” 对方明明说的轻飘飘的,练幽明却感受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杀气,像是附骨之疽般朝自己裹来。 练幽明脸色一白,“能不能先别摆你高手的架子了。你就说现在该怎么办?他们会杀林场的那些人么?” “不好说。”守山老人先是摇了摇头,然后语出惊人地又吐出一句话,“那个藏在暗处的高手就缩在你们那些人里面。” “什么?” 练幽明这下真就大吃一惊。 老头的言外之意便是知青队伍里也藏有内家高手。 “怎么会这样?”练幽明的脸色不住变幻,惊疑不定。 守山老人嗤之以鼻,“少见多怪,那人想来是用了什么锁骨易容的法子才能掩人耳目。” 练幽明沉声道:“我要怎么做?” 守山老人摇头,“你还是自求多福吧。别人或许不会死,但你有些凶险……或者,你帮我杀了谢老三。” 练幽明双眼一瞪,“你这和让我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老人斜睨向他,“蠢货,杀人的法子有很多,谁叫你光明正大的去杀了?” 练幽明蹙眉道:“什么意思?” 守山老人眸光闪烁,“能行就行,不行你就找个地方躲着。” 练幽明冷声道:“那我去找杨排长,把这件事情告诉他。” “不成。”守山老人瞪了练幽明一眼,“他们不知道兴许还能活,但要是卷进来,保准没命。” 练幽明眉头紧皱,“反正你们的事情我不想掺和。但无论如何,我肯定是不会坐以待毙,谁要杀我,我就杀谁。” 语气稍顿,他眼眸突然唰的一亮,“不然我就用枪。我趁着跟他走山的时候,背地里放一发冷枪,保准他脑袋开花。” 守山老人闻言陷入了沉默,半晌才道:“你有多少把握?那谢老三可是用枪的好手,你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一旦失败,说不定对方恼羞成怒大开杀戒,林场的这些人都得死。” 听到有风险,练幽明又想了想,“我还想到个绝佳的主意。” “说来听听!” 守山老人随之瞧来,目光灼灼,似乎有些期待。 迎着老人沧桑的眼眸,练幽明神情极为郑重严肃地道:“那就是……你把自己的一身所学倾囊传授给我,等我练成了天下无敌的武功,保准把他们一个个灭了。” 此言一出,守山老人面颊抽搐,嘴唇翕动,无声开合,像是骂着什么难听的脏话。 见老者并未回应,练幽明面不改色的继续道:“那我退一步,你教我两手绝学,烂大街的我可不要,要技惊四座的那种,得够绝……” 正说着,守山老人气息骤乱,身子都在颤抖,且苍老的面容上更是血色褪尽,蒙上了一层死人才有的灰气,枯瘦的身子居然在缩小,变得干瘪起来。 练幽明见对方这般反应,吓了一跳,“前辈,我和你开玩笑的。放心,事关生死安危,就算只有一次机会,我也得试上一试。” 守山老人并未言语,而是盘坐在蒲团上不住深吸气。气息吞吐间,一股难言的腐朽之气瞬间弥散在空气中,仿佛这人已是死人,五脏已衰,肚肠俱烂。 但奇的是,这人气息转换,原本灰败的气色竟肉眼可见地红润了一些,枯瘦干瘪的身躯又涨大了不少。。 只等最后吐出一缕灰烟似的恶气,老人方才重新睁眼。 让练幽明意外的是,这人睁开眼的第一句话便是,“好,我可以教你……往后每天深夜两点来我这儿,你的时间不多,能学多少全看你的天赋……” …… 等练幽明回到宿舍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出去了。 他脸上的随意散漫也都不见踪影,变得凝重严肃。 真是倒霉。 他是想学武,可没想卷入这种要命的江湖纷争中啊。 尽管谢老三不是个好人,可守山老人也不能轻信。 这人守着一个秘密守了这么多年,鬼知道最后会不会杀人灭口。 不能赌,还是得靠自己。 练幽明坐在床上,面前摊放着两张锦帛,眼神微凝,这东西他虽然琢磨出了一些门道,但还没真正尝试过。 稍一迟疑,练幽明已缓缓吞吐起了自己的气息。 “三阴地煞劲。” 三阴,依着人像上的标注,便是“手三阴”和“足三阴”六条经络,囊括了心、肝、脾、肺、肾五脏之要害。 “舌顶上颚,两腮鼓荡,含津纳液,气入喉舌,神游三阴……” 默念了一遍口诀,练幽明再一次尝试了起来。 他屏息凝神,气息直入喉舌,刹那间顿觉胸腹不住鼓荡,仿佛连带着心肺也跟着震颤起来。原本还算平稳的呼吸顷刻凌乱,不过数秒,练幽明已满头大汗。 双眼只是一睁,没有任何迟疑,练幽明又再次闭目尝试了起来。 这一次他将呼吸尽量放缓,然后扫空心里的杂念,再次吞吐着气息。 接着是第三次,第四次…… 怪,当真古怪。 在经历了几番尝试后,练幽明的脸色越来越白,但眼眸却越来越亮。 随着一次次的将气息吞吐入腹,他竟是发觉那无形的呼吸中藏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这股韵律时起时伏,时重时轻,时急时缓,由气息鼓荡而生,且还催生出一种奇劲,仿佛一柄柄无形的小锤,不住敲击着气息流过的筋肉。然此劲轻则无力,重则伤及肺腑,越往下沉,那鼓荡的韵律便扩散的越深,连带着五脏六腑和肚肠都隐隐跟着共鸣。 “难道这就是其中的奥秘?” 尽管察觉到了这门呼吸法的神异之处,可练幽明却始终找不到那个最为合适韵律,催生的奇劲更是忽强忽弱,弱时还好,可韵律一重,顿觉喉舌刺痛,如吞钢刀,心肺犹如针扎一般。 而且越是尝试,练幽明便觉得越饿,原本还龙精虎猛的,只练了不到半个小时,竟汗如雨下,精神萎靡。 发觉情况不对,他急忙收了锦帛,把宿舍里能吃的东西一股脑搜寻了出来,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只是这还不够,练幽明又跌跌撞撞的跑到饭堂,在那些女知青目瞪口呆地注视下,连吃八碗稀粥,又啃了十几个窝头,还有一条煮熟的野猪腿,把肚子都撑圆了。 “好邪门的东西,难怪要配合食补之法,饿死我了……” (本章完) 第9章 太极钓蟾功 第9章 太极钓蟾功 可怪就怪在,饶是练幽明已经撑得吃不下了,但那股恐怖的饥饿感也只是稍有减缓,并未彻底消失,甚至还在源源不绝地刺激着他的神经,逼迫着他继续吃东西。 就好像吃的不是粮食,而是憋了一肚子空气,压根不顶饿。 但练幽明心知不能再吃了,再吃下去,饱不饱的先不说,肠胃肯定受不住,毕竟都快顶到嗓子眼了,总不能撑死吧。 顾不得其他人惊恐的眼神,他又挺着圆滚滚的肚皮朝宿舍艰难挪去,然后回到床上,蒙上被子,在煎熬和痛苦中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只这一闭眼,练幽明就感觉自己时冷时热的,脑海中怪梦不断,梦里全是各种吃的。 也不知睡了多久。 “练大哥你没事儿吧?快醒醒!赶紧醒醒!” “咋了?发生啥事儿了?” 听到耳边的呼喊,练幽明茫然睁眼,嘴里还下意识砸吧了两下。 可等睁开眼,才见宿舍里围了好些人。 送刘大彪下山的杨排长也回来了,所有人正关切的看着他。 谢老三也在边上,手里端着一管子旱烟,有一口没一口的抽着,一双眼睛在灯下泛着晦涩莫名的光,然后轻描淡写地道:“没事了,八成是白天瞎吃了什么东西。” 练幽明恍然回神,才发现窗外夜色已浓,都晚上了。 “我这是咋了?” 杨排长没好气地道:“还咋了,你都睡十几小时了,肚子胀的跟个球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我都以为你小子要没了。不是说了别瞎折腾,好好休息么?你这是又闹哪样啊?到底吃啥了?” 一提到肚子,练幽明忽然脸色一变,蹭的就从床上站了起来。 可杨排长却按着他的双肩,严肃道:“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小子现在就给我好好休息,林场上的事情先不用你干了,你……你咋了?” 一群人就见练幽明的脸色突然白了,然后又在发青,紧跟着又肉眼可见的涨红,一下子都紧张了起来。 这插队才刚开始,怎么就一波三折的。 练幽明神情紧绷,深吸着气,“快,别按我啊,先让我出去。” 杨排长是个地地道道的东北人,性子老实,责任感强,见练幽明都这样了,还想着出去,又神色严肃的把人按回了床上。 “你小子哪都不准去,就给我……” 练幽明的脸上已多了一抹煎熬和狰狞,“我快憋不住了。” 杨排长一愣,“憋不住啥了?” 下一秒,就听一声难以形容的响屁从练幽明屁股底下冒了出来。 “噗!” “哎呦我去。” 原本还围的水泄不通的众人瞬间朝屋外涌去。 练幽明一把拨开杨排长的手,二话不说,夹着腚就往厕所冲。 白天一股脑吃了太多东西,尤其是宿舍里那些天南地北的玩意儿。但里头最要命的还是吴奎带的两袋炒黄豆,他当时想也不想全都给嚼了,这会儿胃里就跟打鼓一样。 真是要了命了。 足足在厕所蹲了半个多小时,练幽明才面如土色的走了出来。 可他却不惊反喜。 虽然有些折腾人,但也说明之前的尝试并非无用,也许是自己的法子出了问题。 依着那些武侠小说里写的,想要练功需得先打根基。这吞气法门既然调动五气,那自然就得先补充自身的精气。 可白天吃了那么多东西怎么还觉得饿?难倒吃的不够? 联想起那些食补的食谱,他渐渐醒悟过来。 或许是吃的不行。 那食谱上记载的不是各种野兽身上的肉,就是一些罕见的药材,可之前吃的全是杂粮。 看来还得找机会验证一下。 他心里琢磨着,重新回到宿舍。 望着练幽明瘪下去的肚子,杨排长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去。 倒是谢老三看练幽明的眼神有些玩味儿,笑眯眯地道:“你好好休息吧,明早我再来喊你。” 练幽明被这老小子瞧的心里发毛,面上却不动声色的应了一声。 既然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底细,他可不带怕的。 待到人都走的差不多了,练幽明才向吴奎他们询问道:“刘大彪咋样了?” “杨排长说没啥大事儿,养两天就能回来。” 吴奎坐在床上,泡着一双臭脚,手里捧着一本不知名的老书,看的津津有味。 余文余武则是凑在窗边摆出一盘象棋,边下便说起白天遇到的女知青,一会儿这个单眼皮,一会那个双眼皮,连人家脸上有几颗痣都记得一清二楚。 练幽明就有些难受了,肚子空了,那股饥饿感又来了,抓心挠肝的。 他趴在床板上,干脆又琢磨起了锦帛上的东西,然后沉沉睡去。 转眼又是一夜。 练幽明没有急着去守山老人那里练功。这人性情乖张,喜怒无常,谁知道教的东西是好是坏,万一暗地里使坏,练出个好歹,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但不去也不行,可在此之前,他想尽量把锦帛上的东西摸透一些,以免上当。 去饭堂吃了些稀粥,练幽明便拿着步枪去林子里转悠了。 谢老三就好像早早等着他一样。 望着老头佝偻的腰背,练幽明强忍住打黑枪的冲动。 对方迟迟不敢动手,可见是人老成精,不等到必胜之机,大概不会选择暴露。 练幽明心思一转,背着枪爬上一颗老树,趁着掏松子的功夫,故作神秘地道:“谢老叔,问你个事儿。” 谢老三处理着一只狍子,闻言有些疑惑的瞧来,“啥事儿?” 练幽明小声道:“饭堂后头那老头是不是守着什么宝贝?” 谢老三面上没多少表情,可听到这话眼瞳竟是跟着一颤,像是有话要说,但发觉自己失态,又垂下了头,“瞎说。” 练幽明见对方还在装蒜,心里冷笑一声,表演的更卖力了,“那人明明深藏不露,却还甘心守在这里几十年,依我看这里十有八九埋着宝贝。再说了,这是哪儿啊,这可是清朝的龙兴之地,兴许还埋着宝藏呢。” 他这话压根就是昨晚想好的,依着那些武侠小说的尿性,这种情况守着宝藏的几率很大。 谢老三嗤笑道:“扯淡。我们这些人穷了一辈子,哪听过啥宝藏,你小子别乱说。” 练幽明剥了几颗松子丢进嘴里,满不在乎地道:“老叔你孤陋寡闻了不是。知道盗墓么?就那种土夫子,搭眼一瞧,按着风水就知道哪里有大墓。不凑巧,我就是精通风水定穴的好手,你看这些山,起伏绵延,状如巨龙盘旋,保不住藏着墓穴。” 他越说越邪乎,越说越煞有其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谢老三分解狍子的右手蓦然一顿,像是僵住了似的。 练幽明哪会漏过这一幕,瞳孔急缩,心里也跟着掀起惊涛骇浪。 难道被他胡乱说中了? 这山里藏着墓穴,这群人是为了里头的宝贝? 可什么宝贝能让这些异人甘愿牺牲一辈子守在这里? 正当谢老三抬起头的时候,哪想练幽明话锋一改,“谢老叔,你会功夫么?” 谢老三神眼神闪烁,半晌才道:“以前和村里的老猎人练过几招。” 练幽明只似来了兴趣,神情严肃地道:“我可见过那种大高手,吸气吐气就好像吞着一条小龙,啧啧啧,好几寸长短,邪门的厉害。” 谢老三这下是真变了脸色,两条乱糟糟的眉毛一拧,“你在哪看见过?” 练幽明点头,“来插队的火车上我就看到过,好像也来了东北。” 他之所以决定把这件事说出来,便是要激一激这人。 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自然把水搅的越浑越好。 谢老三的脸色果然一阵阴晴不定,但最后又强忍了下来,一言不发走向另一头。 一连五天,练幽明白天去走山打猎都能撞见谢老三。而他除了给林场的知青们挣着油水,还变着法的套话,尤其是一些练功过程中不懂的地方,等到了晚上再自己照着锦帛琢磨,一来二去也算有些收获。 一直到第六天的晚上,宿舍吹了灯,听着其他人的鼾声,练幽明刚闭上眼,忽觉身子一凉,衣领一紧,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被揪出了被窝。 耳畔风声呼啸,头顶月明星稀,惨白的月光落在林间仿佛蒙上了一层冷霜。 呼啸的北风迎面吹拂,刮得人睁不开眼。 月下一道枯瘦的身影健步如飞,起落无声,手里还拎着一人。 直到停下,练幽明已被按在了一截粗壮的树桩上。 守山老人脸色阴沉的盯着他,“小子,老夫这辈子最恨两面三刀的货色。” 练幽明这会儿穿的单薄,身上是毛衣棉裤,被冷风一吹冻得瑟瑟发抖,牙关打颤,“谁……谁两面三刀了?我这两天有些虚弱,先养养不行?” 守山老人一身黑衣,两腮凹陷,双眼微鼓,再配上满头飞扬的白发,被月色一映,简直犹如一只坟中老鬼,看的练幽明头皮发麻。 一老一少四目相对,却见守山老人沉默许久,哑声道:“我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杀机正在山下汇聚,一旦大雪封山,那些人恐怕就会动手。” 练幽明缩成一团,脸色发青,“这你都能感觉到,你当你是神仙。” 守山老人并未多说,只是双手按膝,仰首望月,口舌一张一裹,随着胸腹的一起一伏,喉舌间居然激出几声清脆至极的蟾鸣。 那蟾鸣似有一股神异的穿透力,抚平了练幽明烦躁的思绪,就连身上的冷意似是也消退不少。 练幽明瞧的一呆,瞪大双眼,“这是个什么门道?” 可守山老人无来由的神色一变,白眉上扬,满目诧异,“几日不见,你小子怎么一副精气亏损的模样?难道背地里还玩手活?” 练幽明翻了个白眼,“我现在还是童子身,不惦记那些事儿。像我这样的绝世天才,将来可是注定了要问鼎天下第一的,岂会为男女私情所累。” 守山老人似乎也摸透了眼前少年没心没肺的性子,眯眼冷嘲道:“你如今不过初识拳脚,初窥武道,便好比蜉蝣仰头望青天,也敢妄谈天下第一。” 练幽明被冻得不行,可没心思和这人掰扯,迫不及待的催促道:“你是要传我两手绝活?那就赶紧的。” 守山老人面皮抽动了两下,忽然伸出一只手,“握着。” 练幽明也不废话,依言照做。 怎料他刚一握住老人的右手,竟是惊觉一股奇异劲力卷来,恍惚间只似身陷漩涡泥沼,重心立失,人就跟喝醉酒一样趴在了地上。 练幽明摔了个结实,刚想开骂,但感受到其中的妙处,眼神不由一亮,“诶,有点意思啊。” 老人招呼道:“起来,感受到了什么?” 练幽明从地上爬起,想也不想地道:“劲力。” 老人点点头,“没错,就是劲力,也是内家功夫进退攻守之法门。你那鹰爪功虽有几分形似,可内在发劲的关窍半点不通,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 练幽明目光灼灼,握着老人的右手,感受着那股奇劲。 这劲力运转竟然也暗含某种韵律,好似缠丝盘旋,又像急涡流转,一旦沾上,便好像陀螺一样被带动起来。 老人看着少年满脸惊奇欣喜,又真挚热切,几乎沉浸在劲力的玄妙中,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追忆之色,“你可知这内劲因何而生?” 这问题若是之前练幽明估计还回答不上来,但现在哪还不知。 但他嘴上却道:“不知。” 老人自顾自地道:“是呼吸法。” 守山老人缓缓抬头,望着天上那轮尽管历经世道变迁,沧海桑田,却始终亘古不变的明月,嗓音幽幽地道:“人的身体内藏着数不清的秘密,而在那一呼一吸之间便是秘密的体现,亦是功夫之根本。它包含了阴阳之理,造化之功,五行之变,生死之奥妙。而在探索那条武道真理的路上,早已倒下了不知多少天骄奇才,埋葬了多少人的豪情远望。” 听着面前低沉的嗓音,老人右手骤紧,死死扣着练幽明的手腕,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气势自那具干枯苍老的躯体中溢出,如水如火,如惊雷急电,又似狂霆霹雳,汹涌澎湃,霎时席卷而至。 练幽明顿觉手脚打摆,深陷泥沼,刚想挣扎,忽听守山老人继续道:“凝神,静心。” 语出话落,老人抬手一拨,练幽明一米八几的身子登时就被带到了半空,像是没有半点重量,手脚打摆,好似陀螺。 练幽明心惊之余,忙稳住心神。 耳边就听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记住我吞吐气息时的呼吸长短,此乃‘太极钓蟾功’。” 话音方落,练幽明就感觉一股奇异的韵律自二人两手接触的地方传递了过来,好像共振一般,浑身筋肉自左手手臂为起点,竟在随之收紧颤动,慢慢延伸至四肢百骸,像是拧为一个整体。 连同他的浑身骨头也在这种古怪且神异的律动中发出一阵清脆的异响。 “收神,听我气息。” 守山老人话语一收,气息悄然绵长起来,时长时短,起伏变换,两腮只若金蟾吐声,鼓荡不停,肚子亦是微微鼓起,霎时间就听月下冒起一连串的清脆蟾鸣。 练幽明听着那一声声蟾鸣,太阳穴都在不受控制的鼓动,浑身筋肉也跟着颤动。 难受。 痛苦。 但当他跟着守山老人呼吸的频率变换气息后,筋肉扭动的痛楚渐渐消弭,就好像化被动为主动,无需对方带动,每一次呼气吸气都能引起自身变化。 直到二人的呼吸重合,筋肉的颤动的频率一致,练幽明惊奇发现自己好像暖和了不少。 喉舌间吞入的气息,初时沁凉,可几番吞吐已变得温热,入腹之后竟好似一粒圆丹,凝而不化,散发着一缕温热气息,扩散全身,驱散着寒气。 “这钓蟾功乃是夜练之法,往后每至深夜记得过来练功,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大可问我。” 练幽明听到这话面上装出一副欣喜的模样,眼底却升起一丝冷意。 这老鬼也没安好心。 倘若之前练幽明兴许还就信了这人,好在这些天他摸透了许多东西。这呼吸法尽管珍贵,但说到底是调动自身精气,对于一个毫无根基的人来说,那就是要命的东西。或许初时并无征兆,但时日一长,耗得就是人体内的生机。 “话说咱们这样会不会被谢老三发现?” 守山老人冷哼道:“有老夫在山上镇着,该怕的是他,你当我是吃素的?” (本章完) 第10章 阴阳缠丝手 第10章 阴阳缠丝手 夜深人静,传功已毕。 守山老人身后的树林里,一名少女悄无声息的走了出来,背着猎枪,腰挎猎刀,正是双儿。 “师公,他根基未成,先行吐纳,是不是……” 这人尽管瞧着只有十四五岁,然气息绵长,抬脚起落轻盈无声,俨然也是成就了一身功夫,一双明眸正望着练幽明离去的方向。 守山老人眼神平静,面容无波,“你别被这小子骗了。他看着处世不深,实则满肚子心机,想来压根就没相信过我。可惜你不是男子,耳听眼见难得真传,你我虽是祖孙,但所隔如海,规矩绝不可破。” 双儿眨了眨眼,轻声道:“那他会帮咱们么?” 守山老人冷淡道:“他不过是被卷入这场动荡中的倒霉蛋罢了,自保都费劲儿,谈何帮咱们。江湖子弟江湖死,我身前就是江湖,他既然闯了进来,那便生死有命。若非看在他有心救人的份上,我岂会授他一手真传,至于练了之后是死是活,全凭天意。” 顿了顿,老人似是又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我大限将至,山下那些人又虎视眈眈,此战务必替你扫清一切阻碍。他若运气好,此役一毕,我还能拉他一把,他若运气不好,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双儿小脸紧绷,面颊上有着一种经年风吹日晒后留下的赭色,闻言也没有继续谈论此事,而是凝声道:“师公,城里传来了消息,说是形意门出了个不得了的叛徒,放言要将形意门人斩尽杀绝,而且已经到咱们这边了。” 守山老人抬了抬眉,“谁?” 少女低声道:“薛恨。” “薛恨?”老人先是一怔,然后古怪一笑,“这名字有些意思。难道是那人的徒子徒孙,门徒弟子?那人当年行差踏错,以致天诛地灭,死无葬身之地,结果现在又冒出个欺师灭祖的货色,还真是一脉相承。” 说着说着,守山老人蓦地一凝眼眸,“我说呢,谢老三怎么提前动作了,原来是因为此人的缘故。” 少女来的快,退的更快,似乎就只是为了说这几句话,独留老人一人坐在月下。 老人抬头,望月。 这样的夜晚,不知不觉他已经坐看七十余年了,而那两万五千多个夜晚,如今蓦然回首,就仿佛一个漫长且遥远的梦。 那会儿好像还是民国,有绝顶高手横空出世,有人叱咤风云,三教共尊,亦有人横行南北武林,号令黑白两道,天下无敌…… 望着月,老人忽喃喃唱道: “天光万里照乾坤, 地脉纵横护本根。 洪义长存昭日月, 门开四海聚贤人。” 半晌,老人又看向那四座荒坟,叹道:“天意,传了……传了……” …… 与此同时,山下。 孤零零的木屋里,一团通红的炉火照映着几张面孔。 谢老三盘坐在炕席上,手里拿着烟杆,嘴里吞云吐雾。 他面前还坐着其他几个人,穿着打扮也都各有不同。既有戴着眼镜穿着中山装的老师,也有村民打扮的老者,还有膀大腰圆的村妇,以及矮小瘦短的侏儒。 村妇双手揣袖,询问道:“咱们现在咋做?看天气冷的这么快,用不了几天估摸着就要大雪封山了,正好把那老东西给宰了。” 侏儒顶着一头枯焦泛黄乱发,双眼外鼓,怪叫道:“最好把山上的那些人一起杀了,还有这村子里的人,我要一个不留。” “杀个屁啊。”村妇不满至极,忍不住斥道:“你个瘪犊子玩意儿,当现在是清末民初那会儿呢。那姓薛的一身武功都独步武林了,不照样被枪炮给办了……你要找死千万别带上俺们。” 侏儒冷笑道:“你这婆娘怎得现在这么没胆气了?藏了这么多年,你还真当自己是贤妻良母了?嘿嘿,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千刀万剐的货色,满手血腥,任你怎么变化也洗不掉。” “都别吵了。”谢老三眉头一皱,烟杆一落,敲在桌上,“咣”的一声,“现在事儿还没办呢,就先窝里斗。这件事情听老五的,到时候往那些人饭食里掺点药,等全部迷晕了再动手。” 穿着中山装的老师忽然慢悠悠地开口,“算算时间,那姓杨只怕快要散功了。” 谢老三也感慨万千地叹道:“是啊。越是这个时候,便越是危险,不动则已,动则步步杀机。” 另一个村民打扮的山羊胡小老头搭腔道:“他是己未年守在这儿的吧。” 一句话,却似藏着千万种情绪。 谢老三面无表情,继续敲着铜制的烟锅,回应道:“民国八年。” 山羊胡小老头忽然笑了,疯疯癫癫,眼中却满含杀意,明明在笑眼角却又有浑浊的泪花,“呵呵,那老东西居然还真他娘挺到了散功大劫,拖着咱们搭了一辈子进去,真够可以的。” 谢老三眼皮一颤,伸手捏过桌面上的一颗花生,用指肚碾破了壳,又吹了红皮,放到了嘴里,边嚼边说,“不多不少,正好六十年。” 几个字吐出,同样是两腮紧绷,咬牙切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谢老三飘忽的眼神一定,沉声道:“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赶上那些知青上山,兴许能叫杨老鬼分心。虽说他当年是太极门的里子,专干见不得光的事儿,但好歹是杨露禅的徒孙,总不能冷血无情吧。” 侏儒老者却道:“这可说不定。当初他徒弟被你驱虎咬死他都没下山,哪怕最后报了仇,但这人分明已是铁石心肠。” 谢老三听着窗外呜呜的风声,半晌才怅然道:“冷血无情也罢,铁石心肠也好,这场恩怨,是时候了结了。” 第二天。 “唧唧唧……” 嗅着冰冷森寒的空气,嚼着一截草梗,练幽明背着猎枪,顶着一顶狗皮帽,穿着杨排长给的军大衣,趴在一堆散发着腐味儿的烂叶里,目光远去,就见两只野鸡正啄食着地上的一堆碎米。 花尾榛鸡。 好东西啊。 要知道再过些年这玩意儿可就不能吃了。 练幽明拿出弹弓,拉开了四根牛皮管,又裹了两颗自己搓的泥丸。左眼一瞄,随着右手一松,两颗泥丸登时无声无息地射出。 没有半点动静,就见两团鸡毛“噗”的散开,那两只野鸡已被射中。 “哈哈,中了!” 练幽明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把嘴里的草梗一吐,兴高采烈地跑了过去。 “还蹦跶是吧,待会儿就把你俩炖了……谢老叔,咱俩一人一只。” 谢老三看着拎着野鸡傻笑的少年,也跟着笑道:“泥丸?好小子,居然还把弹弓玩出了门道。” 练幽明面上露着人畜无害的笑,“都是我自己瞎捉摸的。” 谢老三感慨道:“别看这弹弓如今沦为孩童手里的玩物,但其中也大有门道。击发的东西不同,效果也不同。清末民初的时候,就有那么几位打弹弓的好手,石子、泥丸、铁丸、铅丸,信手拈来,千变万化,里面还能裹着毒烟,塞上火药,可惜最后都被枪炮取代了。” 练幽明把两只猎物塞进后腰的皮兜里,若有所思地道:“谢老叔,那些功夫高手对上枪炮能赢么?” 谢老三摇头,“不好说。” “这有啥不好说,要我说功夫练到头也还是血肉之躯,刀劈剑砍照样一个窟窿。”练幽明嘀咕着,“都是些坑蒙拐骗的把戏。” 听到练幽明贬低功夫,谢老三也懒得浪费口舌,这些时间相处下来,他自觉已经摸透了少年的脾性,这就是个贪玩好耍,喜欢胡吹乱侃还老爱嬉皮笑脸的娃娃,处处透着不靠谱。 练幽明见对方不搭话,心里却在警惕,一晚上的功夫,这人浑身上下多了一股莫名的气势,像是紧绷的弦。 “难道准备动手了?” 话到这里,二人又在林子里转悠了两圈,练幽明故意往山脚下跑,一直跑到林场边缘的一条河流前。 谢老三看似无动于衷,但步伐可没落下。 蜿蜒曲折的河水几乎将莽莽山林切成两半,一直延伸至视野的尽头,不知流向哪里。 感受着身后的那道目光,练幽明浑身不自在,而且若有若无的,他还依稀感受到了一丝难言的杀气,令人头皮发麻。 练幽明步伐一住,僵硬着脖梗转身看去,才见谢老三正看着天空,那股切肤般的杀气也不见了踪影。 “谢老叔,你在看啥呢?” 谢老三皮笑肉不笑地道:“要下雪了。” 山脚到山上的脚程是四十多分钟,二人回去的时候正好赶上午饭。 就着一盆白菜萝卜汤,练幽明吃了七八个苞米饼子,把几个女知青看的目瞪口呆。 下午,他又和人抬了几个小时的木头。 直至下了工,一群男知青吃过饭又都等不及的往他们宿舍挤。 从诊所回来的刘大彪嚷着一口天津腔,从腰里摸出个快板,抖腕一甩就耍上了。 女知青那边紧随其后传来朗诵诗歌的声音。 “再别康桥……” 练幽明坐在炕上,吃着松子,也懒得出去。 只是听着听着,他就听见窗外呼啸的北风里冷不丁传来几声蟾鸣,当即扬了扬眉,找了个上厕所的借口钻出了宿舍。 刚一出来,练幽明远远的就看见守山老人那副枯瘦如柴的身子骨。 这人怕是等不及了。 联想到那天看见对方口吐灰气,浑身散发着腐味的场景,多半身体快要不行了。 这人也不说话,身影在暮色中一闪而逝。 练幽明连忙跟了上去,直到走入老人所在的那片空场。 看着对方灰败的脸色,练幽明迫不及待地道:“他们好像快要动手了。” 守山老人眼神阴郁,“我知道。如今县里头出现了一位大高手,这些人想要万无一失只能在这个冬天做最后一搏,一旦错过,就再没机会了。” “那你喊我过来是为了什么?”练幽明有些不解。 守山老人淡淡道:“我今日唤你过来是想着传你另一门绝学,想不想学?” 练幽明总觉得这人说话的语气口吻很像古人,听着尤为难受,但他可不会放过这种机会,忙不迭地点头。 “跟我来。”守山老人说话间朝着另一间土屋走去。 练幽明面上高兴,心里却有些忐忑,这人能这么大方,该不会是觉得他生机渺茫,起了同情心吧。 守山老人推开了门,点了灯。 随着一团灯火亮起,就见这间土屋里居然搁着一颗巨大的石球,屋心还有一口半人高低的大水缸。 老人挽起袖子,将右手缓缓伸进了水缸。 “看好了。” 练幽明定睛瞧去,就见老人明明没有动作,然缸里的水却缓缓掀起了涟漪,紧接着徐徐成旋,就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大手在搅动一般。 “之前传了你呼吸法,今天索性再传你一路‘缠丝劲’。这‘缠丝劲’乃是‘化劲’练法中极为高明的一种,劲走螺旋,运于双手,便是‘阴阳缠丝手’,倘若你能全身练透,那外力加身便好似泥牛入海。” 练幽明似是想起什么,“就是那晚你撂倒我的那种奇劲?” 守山老人颔首,“没错。” 练幽明借着灯光瞧去,才见老人看似未动,但那黑黑色的棉衣下居然隐有沟壑蔓延,尤其是大袄的两只袖子,竟肉眼可见地膨胀鼓起,时紧时收,如有大风大浪在衣服里面奔腾汹涌。 练幽明暗暗惊奇,这瞧着和火车上那人吞吐气息时的动静有些相似啊。 他忍不住问道:“除了化劲,难道还有别的练法?” 守山老人道:“这些东西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现在只需好好悟透这里面的门道就可以了。倘若有机会,我会告诉你的。” 说话间,老人居然将身上的黑袄一把扯下,露出了裸露的上身。 只在练幽明匪夷所思的目光中,这人原本枯瘦的身躯突然膨胀了起来,黯淡的皮肉仿佛刹那间也有了光华,宛如蠕动的面团。 “这……这是什么?” 练幽明瞪大双眼,面露惊容,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见这人转过身,后背竟有无数筋肉不住起伏颤动,落在昏暗的灯火中就好像一条条游鱼围着脊柱不停游动,玄妙神异,惊世骇俗。 守山老人的声音飘来,“这是便是筋肉的走势,发劲的诀窍。” 说话间,老者单臂一掀。 霎时间,那缸内清水急旋,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滔滔水流盘旋而上,仿佛快要脱离水缸…… 感觉前面有些细节写的太急了点,从第五章开始修改了一下…… (本章完) 第11章 大雪封山,杀机已至 第11章 大雪封山,杀机已至 灯火莹然,映照着练幽明那张因惊骇动容而不停变化的脸孔。 眼前所见,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就看见那缸里的清水居然旋转起来。不光如此,那些流水就好像以老人的右手为凭依,水面越升越高,到最后几乎整个摆脱了水缸,被凌空兜起,却还在流转。 “记住我身上的筋肉走势,无论你学不学,练不练,都记在心底。这可是我太极门真传之一,就算现在悟不透,迟早有一天你也会明白的。” 随着守山老人说话吐息,练幽明目光所及,只见那些颤动的筋肉时紧时收,紧时根根外扩,收时似涟漪波纹。 这还是人的身体么? 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而这种种神异变化,全都在围绕着老人的脊柱展开。 “这脊柱是人体中蛰伏的一条大龙,也是天地之桥,连接着头颅和身体,承载着武夫顶天立地的念想,不但是身体的栋梁,也是精神的支柱。正因为有这条大龙,人才能直立行走,才能顺一口气。” 守山老人娓娓道来,腰身一摆,但见一截截脊柱立时从那紧绷的皮肉下显现出来,原本严丝合缝的脊骨竟也随那绵长的呼吸一松一紧,仿若活了一般。 太不可思议了。 练幽明心里早就幻想过武功的厉害,但从未想过会是这般的非同凡响。 “光看还不行,你上手来摸摸。” “啊?”练幽明怪叫一声,“这有些不合适吧。” 守山老人却没多少耐心,立马骂道:“不知好歹的东西。这武道一途,尤其是内家功夫,个中真髓往往非文字所能描述,除却口诉,还得自己上手感受内里的变化。真以为我展示一遍你就能学会了?真要那样,当年哪还有日本人什么事儿,老子早他娘打东京去了。” 练幽明撇了撇嘴,心里也泛起了迷糊,这老头究竟是想帮他,还是要杀他啊,一天一个态度,一会笑一会儿又骂的,比老媳妇还难伺候。 他也不说话了,只是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 还没彻底放下呢,守山老人那阴恻恻的嗓音又冒了出来,“给老子按实了。” 练幽明赶紧五指一压。 可等真的按下,他脸色又见变化。 “嗯?” 练幽明就感觉这人看似精瘦的身体中竟好像流淌着一股股奔腾的大浪,而他的右手宛若浮船般被推动着带到了右肩。 劲力所去之地,正是右手。 这便是筋肉的走向变化? 练幽明惊奇之下,一时看入了迷,干脆也不再胡思乱想,而是闭上眼睛细细感受着那股神异的劲力。 他发现这人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那条脊柱,脊柱震颤间,两侧筋肉立时便如同活了般,自内向外游走,一直延伸到手脚四肢。 而守山老人每一次搅动缸里的清水,那些如游鱼般游走的筋肉瞬间便会收紧,宛若龟蛇盘结。这是在收紧发力,连同那条脊柱亦变得严丝合缝,宛若一条钢鞭,又好像真的化作一条大龙。 “原来如此。” 练幽明心里的诸多疑惑登时茅塞顿开,好比一扫眼前雾障,拨云得见青天。 这便是内家功夫的奥秘么? 他几乎完全沉浸在了其中,沉浸在这种难以想象的玄妙走势中。 足足过去两个多小时,练幽明不但摸透了每一截脊骨,连同那些筋肉发劲的走势,以及如何收放,也都在一遍又一遍的感受中不停加深。 而守山老人的身体也越来越滚烫,仿佛体内烧着一团熊熊烈火。 直到练幽明收回右手。 老者气息顿吐,唇齿开启,一注白气仿若离弦之箭般直直射出五六米远,溅在不停鼓荡的窗纸上。 练幽明没有说话,也没有睁眼,而是就地坐下,脑海中尽是那千变万化的筋肉走势,如同其中藏匿着什么天地奥妙,令他久久难以回神。 又是将近一个小时,他才缓缓睁眼。 守山老人裹着他那件黑到连针脚都瞧不出的棉袄,盘坐在一个蒲团上,一动不动。 练幽明瞧的傻眼,想到那些武侠小说里的桥段,他突然伸出食指,慢慢放到了老头的鼻孔下。 “还好,还有气。” 守山老人眼皮一掀,直勾勾地瞧来,言简意赅地道:“滚!” 练幽明讪讪一笑,也不废话,转身推门出去。 等回到宿舍,其他人都已经睡着了。 练幽明给炕洞里塞了点柴,点了火,才缩进冰窟窿似的被窝。 感受着身下渐渐升腾起的暖意,他越想越觉不对劲。 难道之前猜错了? 起初他还以为对方是想利用他,可现在突然又费大力气传上这么一手绝技,究竟是图个什么? 难道良心发现了? 亦或是缺心眼儿? 这人咋就这么纠结呢。 裹着铺盖卷,练幽明听着余文余武的磨牙声,还有吴奎的呼噜声,在困惑中沉沉闭上了眼睛。 往后几天,他还是早上照常走山打猎,中午在林场劈柴。 现在林场的木材基本上已经搬的差不多了,除了囤积过冬的食物,就只剩下储备柴禾,用作日常的取暖和吃饭饮用。 女知青也都闲了下来,兴致勃勃地准备着编排的节目。 吴奎仗着自己有手风琴,天天往女知青那边凑,把余文余武嫉妒的眼都红了。 只是和所有人的欢笑喜庆不同,练幽明心里的危机感越来越重。 按理来说,这件事情压根就和他没多大关系,要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就能置身事外? 不。 练幽明瞬间便驱散了这个念头。 虽说他不知道谢老三和守山老人之间的恩怨纠葛,更不知道这里究竟埋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但谁好谁坏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至少山上这个不会乱杀无辜,非但如此,还救了他和刘大彪。 可山下那个就不一定了。 “死就死,总不能遇到事的时候毫无准备。” 心绪定下,练幽明走山的次数更勤了,哪怕天气越来越冷,越来越严寒,他反而漫山遍野的跑,天天冻得嘶嘶哈哈的,最后连谢老三也懒得跟着了。 一直到十一月下旬。 塔河县刮来一场难以形容的白毛风,风中夹杂着星星点点的寒霜,冷冽如刀,飞旋呼啸。 风霜过处,昏天黑地,滴水成冰,便是山下的塔河也给冻上了。 林场的所有知青全都躲在了宿舍里,就连杨排长他们也没例外。 可即便如此,练幽明还是顶着冷风在林场周围转悠了几圈,才回了宿舍。 “哎呦我艹,这天儿也忒冷了。我搁厕所扫泡尿没等流下去呢,都冻上了。” 余文流着鼻涕,跟逃命一样从外面溜进了宿舍,然后钻进了铺盖里,好半天还在哆嗦。 几个人的炕上挤满了知青,全都围着刘大彪。这天津来的小伙还真是能说会道,白天念完快板又说起了水浒传,这会儿刚讲完武松怒杀西门庆,正喝着一群听客贡献出来红糖水。 眼见练幽明顶着满身寒霜回来,立马有人惊叹怪叫道:“整个林场要说最让我服气的,只有咱们队长。外头那可是零下三十几度,咱队长照样出去走山打猎,给咱们挣着油水……我滴个乖乖,要不是地方小,我铁定给磕一个。” 一群人都是少年心性,又赶上闲暇,性子全都活泛了起来。 至于队长的名头,还是练幽明救了刘大彪之后有人起头叫起来的。 时间一长,反倒没人他名字,都喊他队长。 练幽明脱下军大衣,会意般的从怀里掏出半袋松子丢给众人,“赏你们的。” 立马就听刘大彪耍宝一样扯着调子高声嚷道:“谢大爷看赏!!” 其他人笑的合不拢嘴,也都有样学样,一时间闹翻了天。 练幽明也跟着笑了,一面听着刘大彪继续说书,一面坐在床边擦起了手里的步枪。 今天有点不同寻常啊。 他没有在山上看到谢老三。 再看看窗外的漫天飞霜,看来是准备动手了。 念及于此,练幽明反倒松了一口气。 有时候,时刻戒备反倒容易伤神,还不如直面凶险。 下山了么? 练幽明此时反倒不紧张了,只是静静等待着天黑。 再看看这些什么都没察觉的知青,他不禁心生感叹。 要不是自己无意中看到那片普通人难以触及的天地,兴许他现在也还浑然不觉,也会是其中的一个。 很多事情明明就在眼前,却因为各自不同的认知而视作寻常,毫无所见。 练幽明忽然想到了谢老三说过的一句话。 世人都说天下无有真佛,可即便真佛当面,又岂是凡俗肉眼所能看见的。 之所以看不见,那是因为辨不清。 谁能想到,在这种地方,一个几十岁的走山客,一个貌不起眼的老翁,会是那武林中的绝顶高手,无双强人。 谁又会知道,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正有杀机悄然滋生,有江湖仇怨正待了结。 窗外的白毛风呜呜直吹,一直吹到晌午,原本昏暗的天空彻底看不见了,鹅毛大雪从天而降,在飞旋的疾风中糅杂着一团团冷霜,铺天盖地的席卷着整片林场。 几个呼吸间,天地已尽归银白。 原本空空荡荡的屋檐下不过一两个小时便冻上了一串冰溜子,越结越长。 窗外的积雪也肉眼可见的堆了起来,从数寸,到数尺。 最后除了宿舍这些地方,积雪深的地方都快齐腰了。 练幽明看的是深吸了一口气啊。 怪不得守山老人不让他把事情告诉杨排长。 就这种境地,人在上面走起路来都极为吃力,谈何出击。 就算有枪,可又能射出几发子弹。 打不打的中先不说,出个热汗,再被冷风一吹,立马化作冰霜,保准冻个半死。 练幽明也明白了。 这是那些异人自己挑选的战场,防的就是他们这些普通人。 众人这次没有去饭堂,只因杨排长早在之前就让人烙了不少苞米面饼子,还分好了不少煮熟的肉食,饿的时候就着热炕捂一下就能吃,连水桶里也都盛满了放凉的开水。 “该不会是想等天黑再动手吧?那样所有人都睡着了,也能神不知鬼不觉。” 练幽明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心里盘算着时候,手里拿着饼子咬了两口。 饼子入口,外面热了,里面又冷又硬,跟石头一样。 其他人则是用瓷碗舀了水,又把饼子和肉切碎了全泡进去。 练幽明却嫌那样太麻烦,而且容易跑肚窜稀,只吃了几个苞米面饼子。 可坐着坐着,一股无来由的困意忽然让他双眼睁大。 再看看炕上的其他人,这会儿一个个酣然入睡,再没半点动静。 练幽明心神恍惚,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手脚酸软,压根使不上半点力气。 “这是被下药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那就是知青队伍里也藏匿着内家高手,该不会就缩在那几个做饭的女知青里面吧。 “完了。” 脑海中只来得及冒出这一个念头,练幽明便瘫在了炕上。 也不知过去多久。 迷迷糊糊中,练幽明突然闻到一股刺鼻的臭味儿,那气味臭的委实难以形容,直冲人天灵盖。 随着双眼睁开,练幽明就看见一道身影快步闪出了宿舍。 好像是那个双儿。 原来这人也会武功。 练幽明有些艰难的撑起身子,晃了晃发昏的脑袋,等意识恢复一些,这才起身朝着外面走去。 白茫茫的天地间,已没了那呼啸的怪风,大雪翻风,浩荡无垠。 感受着迎面袭来的彻骨寒意,练幽明彻底清醒过来,然后一个寒噤。 冷,无孔不入的冷, 可就练幽明舒缓气息,活动手脚的时候,他瞳孔蓦然一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但见那白皑皑的雪色中,几道身影由远及近,或是提步狂奔,或是蹬枝踩树,于林中纵跳翻腾,于雪中如履平地,来势极汹。 初时尚且渺小,可却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不断拉进。 无形中仿佛有一股滔天杀机随风而至,冲撞在练幽明的胸膛上,令他的气息都为之一颤,脸上的血色都褪了个干净。 敢情谢老三还真有帮手,而且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四个。 不假思索,他连忙矮身一趴,然后一点点退回宿舍。 “好家伙,这下真就刺激了。” 练幽明的脸色先是一阵阴晴变换,接着手脚灵活的翻上了床,双眼一闭,干脆装作睡去。 只在心惊肉跳的等待中,没过多久,窗外盘旋的风声中传来了不一样的动静。 来了。 “呵呵,这么多年,总算真真正正登上这座山了……杨老鬼,咱们今天新仇旧恨一起算。” 这是谢老三的声音。 可让练幽明心惊的是,谢老三还说了一句话。 “你们去瞧瞧还有没有睁着眼的,有的话就杀了。” 几在一前一后,练幽明就感觉一股寒风挤进了宿舍,与之一起的,还有一双阴冷的目光,像是剜肉一般割在了他的脸上。 熟悉的杀气。 谢老三。 接受书友建议,把剧情调整了一下,很多地方确实有些仓促,然后我做了些修改。不多,从第五章开始改的,诸位可以翻一下,其实剧情大差不差,主要是细节和人设。 (本章完) 第12章 凶险,奔逃 第12章 凶险,奔逃 霎时间,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像是冻成了一座冰山。 练幽明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气息平缓,厚重的棉被盖在身上,只露着一颗脑袋在外面。 那张原本略显稚气的脸孔,早在日复一日的寒霜冷风中被捶打的愈发刚毅,也更显粗粝。赭色的面颊像是附着一层风尘,黯淡黝黑,连同紧抿的薄唇也因干燥的空气而布满裂口。 他现在的想法很奇怪,既害怕被谢老三瞧出端倪,又期待着被对方察觉。 面对这种江湖厮杀,练幽明不知为何,内心鬼使神差的竟然有种想要体验一番的冲动,想要亲身经历一下,甚至更想与之交锋。哪怕他初识拳脚,哪怕对方为杀人不眨眼的武道高手,可越是这样,练幽明越是期待。 但作为一个正常人,面对生死危机,他又有些忐忑、抗拒。 在这种矛盾且纠结的心理下,练幽明一直默默感受着谢老三的呼吸。 他发现这个人的呼吸实在是绵长的可怕,一呼一吸,竟然抵得上普通人七八个呼吸,而且微弱,几近无声。 终于,在数息过后,练幽明又听到了一声木门开阖的声音。感受着挤入宿舍的寒气,他暗暗松了一口气,像是缷下了胸口的大石。 谢老三就这么放过自己了? 看来还不算丧心病狂啊,莫非是这些天和他一起走山走出了情份,有意放自己一马? 练幽明心中暗暗想着。 可当他再次睁眼,就听一个阴冷沙哑的笑声落在耳畔。 “小子,你还是太嫩了。” 与往日的木讷寡言不同,现在的谢老三尽管还是那身衣裳,但言谈举止已由内而外的散发着一股子凶煞。 练幽明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他磕磕巴巴地道:“别……别杀我。” 谢老三笑道:“放心。老子看上你了,你小子心思灵透,而且一肚子心眼,倒是个好苗子,不如跟着我回白莲教,怎么样?” 练幽明苦着一张脸,“不去行不行?” 谢老三冷哼一声,“行啊,那就去黄泉路上和杨老鬼作伴吧……哦,还有那个丫头。” 练幽明一个哆嗦,像是害怕到了极点,“管我啥事儿啊,我就是个孩子。” 谢老三眯了眯眸子,眼含嘲弄,“你小子之前不是挺能说的嘛,还土夫子,盗墓,哈哈。” 这人一边朝着炕头走来,一边怪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套我的话。跟我玩心眼,老子当年走江湖的时候你爷爷还在穿开裆裤呢。识相的就乖乖跟着我下山,不然我先割了你那条胡吹瞎扯的舌头。” 说话间,谢老三右手一探,便抓向了练幽明的脚踝。 可练幽明突然坐了起来,“别别别,我去……” 谢老三眯眼微笑,正要说话,可双眼瞳孔陡然急缩,脸色更是微变。 但见练幽明眼神转瞬变得狰狞,嘴里还吐出了未完之语,“我去……你妈的!!!” 语出话落,那棉被底下陡然惊起一声枪响。 “砰!” 随着一团团棉絮应声溅起,但见练幽明手里赫然端着一杆汉阳造,就藏在铺盖底下。 只可惜,一枪打出,墙上多出个弹孔,而谢老三脚下一蹿,竟动如脱兔般闪身掠到了一旁,干瘪蜡黄的面颊上清晰可见的多出一道血痕。 练幽明反应也不慢,眼见一枪未能建功,他单手一掀,只把身上的棉被罩向对方,趁着漫天棉絮遮眼的空挡,飞扑出了门外,扑进了风雪里。 几在一前一后,一道浑身沾满棉絮的枯瘦身影疾步赶出。 冷风扑面,谢老三满头灰发迎风荡起,一双老眼宛若鹰隼般溢满杀机。 而练幽明居然不是朝着守山老人那边逃去,反倒逃往了山下,连滚带爬,滑入了白皑皑的沟壑中。 谢老三本想追击,可又看了眼饭堂的方向,将迈出半步的右脚收了回来。 此战绝不能分心他顾,一定要将那老鬼…… 奈何念头还未彻底定下,谢老三蓦然眉头一皱,盖因那逃往山下的少年居然提着一口气,沉重的步伐明显轻巧了几分。 再听着风中飘来的几声蟾鸣,老人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钓蟾劲!” 临了,那呼呼叫唤的风中,还传来了练幽明扯着嗓子的怪叫。 “谢老三,我日你八辈祖宗!” “杀!” 谢老三不由分说,弓步一进,口中发出一声厉啸,人已朝着少年的背影扑杀而去。 若是普通人此时下山无异于自寻死路,但练幽明居然掌握了“钓蟾劲”,哪怕只是初学,也有生变的可能。 一旦他们这些人的身份走漏,那将会迎来难以想象的杀机。 那些江湖上的仇怨暂且不说,恐怕到时候没等出塔河,就得面对几十上百挺机关枪的围追堵截,届时真就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何况他们蛰伏这么多年,眼见就要大功告成,为山九仞,岂能功亏一篑。 “臭小子,你那步枪就一发备用弹,还有别的底气么?乖乖给我领死。” 练幽明步调不快,但很稳。这段时间他几乎把林场周围的地形给摸透了,虽说大雪封山,但此时凭着那半吊子“钓蟾劲”,已能稍稍抵消一些寒气,奔走间也能轻盈不少。 但等他回头看了眼谢老三,却是被吓了一跳。 这老头双腿奋劲发力好似弹簧,一屈一直,一步能奔出三四米远,脚不沾雪,而是在那些山石树木上蹬踩借力,灵活的像是只猴子。 二人原本相隔二三十米,眨眼间已被拉近到了四五米的距离。 这也太快了。 见对方越来越近,练幽明心中焦急,嘴上忙开口道:“话说,你们两个老头守在这破地方,究竟是为了什么?” 谢老三却不回应,面色铁青,眼中杀机毕露,俨然彻底动了杀心。 只是眼看越来越近,练幽明突然上身回转,手里握着弹弓,裹着石子,照着老头的两只眼睛就射。 谢老三脸皮抽动,眼中喷火,大手凌空一抓,便将那两颗石子擒入手中,五指发劲一攥一磨,指缝间随即飘出两股石粉,迎风而散。 练幽明目睹这一幕,差点被惊掉下巴。 谢老三面若寒霜,厉声道:“今天任你说破大天,也难逃一死!” 可追着追着,他就见前面的练幽明忽然一缓奔逃之势,把手伸进了怀里,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谢老三心机深重,下意识便跟着一顿,双脚一稳,哪料刚踩在雪地上,“嗖”的一下,一圈套索就从地上崩弹了起来,将他的脚腕绑了个结实。 竟然有陷阱。 那套索另一头系在一颗被压弯的树尖上,陷阱一被触发,树尖登时如弯弓归弦般恢复,绳索一紧,便要将谢老三带到空中。 可谢老三却只是冷笑,口中沉息纳气,双足一稳,竟然死死扎根在地,任由那绳索绷的笔直,始终不动分毫。 “小子你……” 谢老三正想开口,奈何话说一半就见两颗弹丸直直射来,当即抬手就抓。哪料手心刚一碰上,五指还没来得及握住,那弹丸便噗的从中裂开,两团石灰粉迎风就散,不偏不倚,迷向他双眼。 “哇!” 谢老三双眼陡张,不闪不避,两腮一鼓,竟是鼓足了一口气,连吼带吹的将面前两团石灰粉给吹散了。 再一跺脚,脚踝的套索亦是被劲力绷断。 看着练幽明没入风雪中的背影,谢老三面无表情,可嘴里却吹出一声急哨。 “咻!!!” 哨声一起,一道黄色的急影带着阵阵腥风自林间闪身扑出。 练幽明回头再看,心里当即咯噔一下。 就见那黄影坠地,竟是一只体型硕大的山猫,利爪狰狞,满目凶光。 练幽明跑的更快了。 “谢老三,你对付我一个孩子还喊帮手是吧,你是真不要脸!” (本章完) 第13章 绝然,杨双 第13章 绝然,杨双 “赶兽之术?” 看见那只山猫,练幽明的一颗心瞬间沉到了底。 这便是猞猁。 虽说不如那种大型猛兽来的有压迫感,但却更加难缠,飞檐走壁,不但动作奇快,而且异常凶猛,可是东北这片地界顶级的猎食者之一。 “去!” 谢老三似是不想再浪费功夫,打定主意速战速决,只站在雪地里朝着少年的背影凌空一指,身旁的山猫已然四爪腾空,扑了过来。 霎时间,练幽明顿觉后颈发寒,手背上的寒毛根根起立。 这东西的速度还真是快如电闪,只一扑一掠,爪子一挠,便已扑到练幽明身后一米开外。再听一声尖利啸叫,张嘴就咬向了少年的脖子。 练幽明惊觉一股热气溅在皮肉上,后颈立马肉眼可见地冒出一层鸡皮疙瘩。但这个时候,他却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上身一拧,毫不犹豫,居然将自己的一条胳膊送了过去,送进了那张咧开的兽嘴中。 与此同时,就在自己左臂被咬中的瞬间,练幽明右手悄然一抖,袖中立见滑出一点寒芒,狠狠送进了那只山猫的胸腹中。 一切发生的极快,练幽明在前,猞猁在后,加上风雪弥天,飞霜遮眼,谢老三只看见一人一兽顺着前扑势头连翻带滚的摔进那堆满积雪的山壑间,一滩殷红的热血在雪中迅速溢出,渗入林间。 谢老三眼神冰冷,看着那飞快溢散的血色,脸上多出一丝冷笑。可笑着笑着,望着趴在雪地里挣扎欲起的猞猁,他双眼微凝,快步走了过去。然而,直到目光垂落,脸上的笑意已然不见,只见那热血居然是从猞猁的身下流出来的。 下一秒,满地霜雪哗的掀起,一截冷厉寒芒倏然如毒蛇般探出,连扎带挑,绕向了谢老三的脚腕。 白茫茫的风雪中,练幽明眸光闪烁,口中气息急吐,手上居然握着一枚短匕。 那短匕黑身白刃,形有三棱,尖上寒光乍现,赫然是一柄三棱军刺。 快,准,狠,而且凌厉。 “行伍中的格杀术?” 谢老三眼皮一跳,忽觉脚腕发凉,棉裤已被破开。 然而眼看着军刺就要扎进皮肉挑断脚筋,这人单足一点,一只脚随膝而变,凌厉脚法翻转来去,左脚忽左忽右,不但避开了军刺的锋芒,更是点在练幽明的右手手腕上。 “啪”的一声,感受着手腕处的剧痛,练幽明触电般撤回右手。 谢老三见状哪会留情,一脚方落,另一脚同时抬起,长腿运劲如鞭,不偏不倚,扫在了练幽明的胸口。 “唔!” 风雪扑面,寒霜似刀,练幽明发出一声闷哼,人已倒翻出去,恍惚间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 鼻孔一热,一缕热血便淌了出来。 至于那只猞猁,早已趴在地上没了动静,原是胸腹已被军刺给捅穿,还搅出了一个破洞。 “好小子,藏巧于拙,居然还有这等心机,倒是小看你了。” 瞥了眼自己漏风的裤子,再瞧瞧那个翻跪在地却始终凝目以对的少年,谢老三心里也不禁为之惊叹。 这人才十六七岁啊,便有这种心机,而且亦有手段,还得了太极门的真传,更重要的是,刚毅果决,杀心一动,便毫不拖泥带水。 谢老三确信,倘若刚才有机会,练幽明绝对会毫不犹豫取他性命。 确实是个好苗子。 “小子,我乃白莲教三十六位供奉之一,上尊九大护法,下跪一百零八名教中真传子弟,跟着我,不算辱没你。” 练幽明抹了把脸上的血水,适才还有些温热,现在已化作了冰渣。 冷啊。 无孔不入的冷。 练幽明只觉整张脸都似麻木了,手脚也迟钝了不少,寒气渗进衣领,连汗液都冻成冰了。 谢老三笑眯眯地,眼神却很冰冷,“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放心,这里地处边界,一旦我们功成,即刻就能远遁出国,保准能让你逍遥自在。” 练幽明啐了口唾沫,看了眼被猞猁咬中的左臂,语气轻飘飘地道:“你也还有最后一次机会,现在就滚,我还能放你一马。” “好小子,死到临头了还喜欢逞嘴上功夫。” 谢老三笑的有些残忍,说话间便准备收了眼前少年人的性命。可刚要动作,却瞧见练幽明眸光一烁,看了过来,看向自己的身后,似在给什么人使着眼色。 这小子在干什么? 身后有人? 偏偏就在他分心之际,练幽明又大喝了一声,“动手!” 谢老三老脸一紧,想也不想,已快步横移出去数米。 只等护住身后要害,才眯眼瞧去。 但身后风吹雪飘,白茫茫的一片,那有什么人影。 反观练幽明已连滚带爬的又跑出一截,同时还头也不回的朝谢老三勾着手指。 谢老三深吸了一口气,额角青筋暴起,脸上的筋也跟着一绷一绷的,紧闭的唇齿蓦然大张,厉啸道:“给我死!” 感受着身后那顾滔天的杀气,练幽明咽下了嘴里的腥甜,眼神始终清澈,脸上也没有慌乱的神色,相反他很平静,也很镇定。 越是这种危险的境地,越要保持理智,不然自乱阵脚,谈何胜算。 而且面对这种局面,练幽明不是毫无准备。 要知道这天底下能杀人的可不止拳脚功夫,想赢一个人的办法更是多了去了。 作为家中的长子,还是一个军人家庭的孩子,特别是在他父亲那种只懂打仗的大老粗的教育下,练幽明可以说吃尽了各种苦头。 同样的,也学了不少东西。 这武道一途虽说神异玄妙,但在练幽明心中绝不会将其神化。 说到底还是血肉之躯,刀劈剑砍照样见血,一枪过去,也得嘣出个窟窿眼。 他这些时候,天天漫山遍野的跑,便是为了对付谢老三。 雪更大了。 厚重的积雪几乎埋到了腿弯。 练幽明也不管那“钓蟾劲”是好是坏,提着一口气,胸腹鼓荡,顶风冒雪的向着山下奔逃。 这一刻,他已经不在乎这谢老三和守山老人是为了什么而争了。 他只知道,这些人绝非善类,不但穷凶极恶更是天大的祸患。 到了这般境地,练幽明已无半点退路,只希望那守山老人能赢下这一战,救自己,也救林场上的那些人。 而他现在要做的,便是给守山老人分担压力,能杀就杀,能拖就拖,尽一切可能替对方争取获胜的机会。 然而,练幽明逃的快,谢老三追的更急。这人已抱着必杀之心,再无保留,振臂腾空犹若苍鹰扑食,双手化爪又成鹰捉之势,在长啸中凌空而起,直直扑来。 快,匪夷所思的快。 近了,更近了。 然后,谢老三就掉进了一个窟窿里。 白皑皑的积雪下,一个不深不浅的陷阱被这人一脚踩破,掉了进去。 谢老三呼吸一滞,双腿急分,两脚急忙蹬着陷阱两侧的边缘,望着坑底那一根根削尖的木刺,一双老眼都快瞪出来了。 这山上的陷阱居然不止一个。 谢老三忽然反应过来,练幽明这些天一直在漫山遍野的转悠,该不会就是在布置这些陷阱吧。 看着练幽明还在奔逃的背影,谢老三无来由的心头一颤。他又看看眼前白茫茫的天地,望着那厚重的积雪,竟然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杀机。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环境,谁也不知道雪地里埋藏着什么东西。加上练幽明的手段层出不穷,且富有心机,保不准还真有什么要命的东西在等着自己。 练幽明忽然停下了,喘着粗气,然后咧嘴大笑,仿佛在无声的嘲讽。 可少年还在笑,在等着谢老三追杀自己。 谢老三提气一纵,片刻间便从一米多深的陷阱中脱身走出。 这一刻,谢老三的眼底居然多了几分警惕,且正视起了面前一边因胸口伤势疼的龇牙咧嘴,一边又咧嘴怪笑的练幽明。 不言,不语。 一步跨出,谢老三这次已是踩着练幽明走过的痕迹追了上去。 可就像早就猜到对方会这么做,练幽明转身继续奔逃的同时还不忘故意迷惑谢老三,步调奇怪不说,两脚迈动的间距也忽长忽短。 谢老三跟在后面,一时间也分不清哪一脚踩实了,哪一脚踩虚了,忌惮迟疑之下,两者居然诡异的维持在了一定距离。 可这种状况并没有持续太久。 练幽明越跑越累,越跑越冷,大衣毛衣下的温度在不住流逝,仿佛凝结成了寒冰,就连脚下的棉鞋也渐渐冰冷起来,寒气渗入,仿佛冻成了两个铁疙瘩。 而在一追一逃的过程中,冷静下来的谢老三没有任何意外的接连破解了十一处陷阱。有套索,有地坑,还有尖刺,也有枯藤编成的大网。 谢老三是真没想到练幽明居然藏了这么一手,差点着了道。同时他也注意到了少年那渐渐迟缓的脚步,却并没有急着追赶,就只是简单跟着。 被几次戏耍,几番羞辱,谢老三早已恨透了这个始终在自己眼前不住晃悠着屁股的背影,特别是这一刻,他对练幽明的恨比对守山老人竟还要来的强烈一些。 蝼蚁一样的东西。 果不其然,练幽明慢慢放缓了脚步,到最后干脆停了下来,不走了。 “你倒是追啊!” 练幽明面无血色,嘴唇泛白,面上的汗毛连同额前的乱发,以及眉睫上早已经挂上了一层冰渣。 谢老三的也已满头冰霜,但这人气息吞吐间还能呼出一股股热气。 “放心,我不杀你,我待会儿先割你的舌头,再挑断你的手筋脚筋,就让你在这儿躺着。” 练幽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话说我现在跟你走还来得及么?” 谢老三却不再上当,也没了耐心,脚下步步挤进,森然笑道:“死!” 可正当这人走到练幽明面前,在二人只有半步之遥的时候,一圈套索忽然自雪中弹射而出,套住了谢老三的右脚。 还有陷阱。 但谢老三好似早就受够了,也憋屈够了,面目狰狞至极,右手凌空一抓,便扣住了练幽明趁势砸来的拳头。 少年亦是满脸凶戾之色,像极了一只穷途末路的狼崽子,哪怕被擒住手腕,也难掩眼里的杀意。 “知道你是为了救林场上的那些人。哼,蝼蚁一样的东西,也配与我争锋。”谢老三眉眼阴沉,既有恨意,又有快意,指下悄然发劲,练幽明的手腕登时传来骨裂之声,“待会儿我就把他们全宰了,以泄我心头之恨。” 但就在这时,偏偏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生死之际,练幽明的眼神蓦然一亮,仿佛绝境逢生,直直望向了谢老三的身后。 谢老三吃过一次亏,此刻哪还会再上当,讥讽道:“呵呵,装神弄鬼,同样的把戏你以为我……” 然而,话未说尽,那翻飞激荡的霜雪中,一道娇小的身影在林间兔起鹘落,如离弦之箭般捣拳如锤,不偏不倚,直直砸在了谢老三的后心。 谢老三其实亦有觉察,可他失了先机,想要反应根本来不及,仓促间只提着一口气,身上的大袄刹那鼓涨起来,犹如塞进去一团棉花,想要化解身后的劲力。 “唔!” 只听一声痛哼,谢老三咬牙切齿的转头瞧去。 “杨双!” 来人浑身浴血,想来亦是经过了一番恶战,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双儿。 但还有更让谢老三心惊肉跳的,他猛然惊觉练幽明的那只右手,那截被自己擒住的手腕,居然在这个时候拧转挣脱,转腕间还催生出了一股螺旋般的奇劲,劲如抽丝,尽管微弱的可怜,但却十分有效。 “缠丝手!” 而在练幽明挣脱钳制的刹那,一截军刺,狠狠扎进了谢老三的胸口,扭转,搅动。 谢老三再回头,眼前是少年那双疯狂颤动的眼瞳,像是在展现着第一次杀人的无措,但又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绝然。 但这一切,又在片刻之后归于镇定,还有一抹得手后的狡黠。 谢老三双目通红,像是能渗出血来,抬腿便是一脚,惊怒之下,连那套索都被挣断。 “滚!” 这一声,既是怒吼,也是惨叫。 练幽明被一脚扫中,顺势抽出了军刺。 利器离体,只是刹那,一注滚烫狂飙的粗壮血箭,冲溅在少年那张宛如冰霜凝结的面目上,血色盈满双眼。 (本章完) 第14章 惨烈血战,尘埃落定 第14章 惨烈血战,尘埃落定 风吼雪飘,人影翻飞。 少女出手快,变招更快,一进一退,绝不和谢老三纠缠,而是堵其上山之路。 练幽明一甩手里的军刺,热血悄然滚落。 谢老三抬手压着胸口的血洞,脸上既有惊怒,也有愤恨,还有不甘。 自己苦心孤诣等了这多年,算了这么多年,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哪想临了到头,居然阴沟里翻船,被一个十几岁的娃娃毁于一旦,以致功败垂成,又怎能甘心。 感受着胸口传来的痛楚,谢老三的脸色苍白了起来,热血流淌,也带走了他身体内的温度。 “嗯?止住了?” 可练幽明眸光一烁,望向对方的胸口,这种窟窿眼,还被军刺搅动了一圈,换谁来都必死无疑的伤势,谢老三只轻吐了几口气息,那飞溅如吼的血水竟肉眼可见的止住了。 “好家伙,都这样了还挺得住,”一口带血的唾液吐在了霜雪中,练幽明擦拭着嘴角,扬了扬眉,“我真是服了你。” 漫不经心的口吻,却藏着一股逼人肺腑的恶气。 谢老三恶狠狠的看着练幽明,死死盯着少年那副亦如往常那般嬉皮笑脸的模样,神色阴沉无比地道:“早知道我之前就该宰了你。” 想他自诩当世高手,可眼下却被一个孩子耍的团团转,错失先机不说,还连累了山上的那几个人,大好局面顷刻葬送。 哪怕他还没败,还没死,但这一战已然失了先机。 况且那个名叫双儿的少女既然能从山上下来,说明藏在知青队伍里的神秘人已经被解决了。 胜机全无,还受了重伤,就算拼死杀了这二人,山上可还有个深不可测的老鬼。 练幽明紧握着军刺,见状还想放两句狠话,不想刚要张嘴,面前的谢老三居然毫不犹豫地转身冲着山下赶去,大步流星,跑的又快又急。 这是要跑,要逃。 赶来援手的少女作势还要出招,却被练幽明制止。 “不管他,咱们先上去。” 少女提拳的动作为之一缓,也反应了过来。 谢老三战心已失,还受了重伤,已然不足为虑,当前最重要的是山上的恶战。 不再多说,二人急忙往回赶。 白茫茫的雪幕中,练幽明强忍着胸口的痛楚跟在少女身旁。 此时山路湿滑,霜雪厚积,可等到这个名叫“双儿”的转过身,练幽明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都跟着缩了缩,只因这人背后居然殷红一片,都被血水浸湿了,也不知道经历了怎样惨烈的恶战。 二人尽管天天见面,但却并不熟悉。和那些个春心萌动,整天想着法子勾搭女知青的人不同,练幽明只在男知青的人堆里混迹。而且平常独来独往惯了,除了和几个舍友能聊上两句,在别人眼里他就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 练幽明也想不明白,都他么累成狗了,这些人咋还一门心思的想着谈恋爱。 “山上究竟埋着什么?” 看着少女娇小的背影,练幽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他实在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宝贝,能让这些人苦守几十年,空负大好年华,虚度一生光阴。 “我觉得我有权利知道,毕竟我可是拼了命地在帮你们,总不能死的不明不白吧。” 少女只顾埋头疾行,像是在沉默,但数秒过后,终究还是开了口,“山上面,埋着一个人。” “什么?” 练幽明有些错愕,似是没听明白。 山上面埋的居然不是什么宝藏,而是一个人? 他哑声道:“不想说就别说,没必要编假话来骗我。一个死人用得着这么多人拼了命地去争抢?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呢。” 却听少女又补充道:“不是死人。” 练幽明更懵了。 不是死人? 难不成埋的还是个活人? 少女仿佛猜到了他的心思,不紧不慢地道:“这世上的很多东西远非肉眼看见的那么简单,你现在初识武道,虽得了两手真传,但也只是看到那片天地的冰山一角。” 练幽明听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少女轻声道:“我想说,你现在还有机会回归到普通人的世界。可一旦你知道那山上埋着什么,想要再回头就难了。” 练幽明眼眸低垂,也沉默了下来。他并没有思考少女最后的提醒,而是想着那山上究竟埋着什么东西。假如对方说的不是假话,那里面真埋着一个活人,可就太过匪夷所思了。 因为守山老人民国年间就守在了山上,这便说明埋着的那人最少也一百多岁了。 还活着。 念及于此,练幽明只感觉一阵口干舌燥。 再根据谢老三那些人的举动,以及守山老人的反应,他脑海中不禁冒出个极其恐怖,甚至是有些荒诞的猜测。 这两方势力恐怕真有可能不是在争抢什么宝贝,毕竟这些人做出的牺牲太大了。 既是如此。 山上的那个人,大抵是被困住了。 而守山老人存在的意义便是为了看守对方。 所以,谢老三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救人?救那个活了一百多年却还没死,且被困在棺材里,被深埋土中的活人? 想到这些,练幽明的表情已然诡异到了极点,连气息都有些不稳。 他又看向面前的少女,一副活见了鬼似的表情。 “那人……” 练幽明正待询问,却见少女已经止步。 原来不知不觉,他们已经上了山。 霜刀雪剑,北风扑面。 可让练幽明没想到的是,走在自己面前的少女却在这个时候一声不吭的直直栽倒了下去。 练幽明先是一愣,然后傻了眼。 “啥情况?” 但很快他又反应了过来,忙走到对方身旁,探了探少女的呼吸。 好在只是昏迷了过去。 正这时,却听少女迷迷糊糊地道:“别管我,快去……去帮忙……” 练幽明眉头微蹙,稍一思忖,干脆找了个堆放杂物的木屋,又跑回宿舍取了自己的棉被将其从头到脚裹了一圈,这才一头扎进白皑皑的天地中。 来不及顾虑太多,练幽明穿过一颗颗粗壮的树桩,又踩过厚厚的积雪,最后终于在饭堂后面的空场上看到了守山老人,以及另外四道身影。 他缩在个树桩后面,凝目望去,只见这四人分别是一个农妇打扮的中年村妇,一个穿着羊皮裘留着山羊胡的羊倌,还有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以及一个身形矮短的黄发侏儒。 风雪弥天,练幽明费劲的眯着双眼,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盯着场中的局势。 也不知道双方之前动没动手,如今像是陷入了一种僵持,就好像在等着谢老三来打破这种局面。 偏偏谢老三贪生怕死给跑了。 守山老人忽然双脚微分,双手握拳,如金蟾望月,仰喉深吸了一口气。 练幽明瞪大双眼,只因老者的这一口气竟好似长鲸吸水般将面前的雪幕撕扯出一块,如水分流般将一股风雪摄入了喉舌之中。 一口气直吞入腹,守山老人蜡黄的脸色迅速升腾起一抹血色,整个人气势一改,像是脱胎换骨般容光焕发,龙精虎猛。 其他四个人看见老者的变化,无不神色狂变。 侏儒汉子双眼外鼓,愤恨骂道:“谢天洪你就是个乌龟王八蛋,我去你妈的。” 练幽明眼神一动,“谢天洪?难道是谢老三的名字?” “小心,这老东西要拼命了。老五,你先去把棺材挖出来。”那个穿着中山装,像是老师一样的男人沉声开口,“咱们几个先拖住他。” 棺材? 再联想到之前自己的猜测,练幽明心神剧震,连忙瞧去。 只见那个大手大脚的村妇应了一声,便着一间低矮的土屋掠去。 也就在这时,白茫茫的天地间,一只拳头蓦然突破雪幕,横飞而至,直击那村妇的后心。 守山老人率先出手。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中年村妇却好像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脚下步调忽改,小小的一双眼睛里藏着狡黠之色,回身一转,粗糙厚大的双手一拨一揽,好似当空画出一圆,拳势一成,圆中风雪居然盘旋飞转,将守山老人的拳头罩入其中,拨动间已在化解其劲力。 “陈家拳?” 守山老人脸皮一耸,口中气息鼓荡如吼,被带偏的右拳倏然筋骨毕露,血脉贲张,顷刻涨大一圈,远远瞧着只似化作一口铜锤,五指虚拢,自村妇的拳势中挣脱撤回。 不急不缓,顺着后撤的势头,老人右拳悄然回转,狠狠砸向自己的身后。 而在守山老人的身后,一道矮小身影步伐轻盈,起落如飞,正准备出手袭杀,岂料眼皮一颤,一颗拳头当胸而至,拳劲过处,霜消雪融,杀气弥天。 “啊!” 侏儒瞳孔一缩,只来得及大叫一声,人已被一拳轰在心胸。 未见倒飞,未见呕心,却见侏儒后背衣衫“砰”的炸开一个大洞,露出了一片迅速发紫变暗的皮肉。 侏儒男人想是心知必死无疑,竟手脚一扣,死死抱住守山老人的右拳,面目狰狞犹如厉鬼,七窍之中逆血狂涌,厉声嘶吼道:“老东西,一起死吧。” “噗嗤!” 猝然,一柄古剑,竟在这时自侏儒的后心传入,自前胸穿出,而后余势不减,破入了守山老人的身体。 握剑的是那名穿着中山装的男人,瞧着有些书生气,偏偏出手最是刁钻阴狠,连自己人都杀。 侏儒被一剑贯穿,但看着同样受伤的老人,脸上既有怨毒,也有狰狞的快意,“杀了他,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听着侏儒渐渐微弱的嚎叫,守山老人神色淡然,左手屈指一弹,胸口的长剑应声而断。可然后,这人单掌再压,竟将半截断剑彻底拍入自己的身体,断剑去势不减,自后背径直飞出。 那村妇眼见老人转身回击侏儒,只当迎来胜算,运劲提掌,便扑了上来。 岂料招至半途,眼看就要得手,一截断剑居然从守山老人的后背飞射而出。 但听“夺”的一声,断剑直直射在那土屋的木门之上。 村妇脸上的笑容顷刻凝固,但旋即又咬牙将那一掌彻底按了上去。然后就见她右侧脖颈上,一蓬血雾“噗”的绽放开来,染红了飞雪,也染红了白霜。 村妇像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死去,她捂着那恐怖的剑伤,身子后跌,踉跄而退,最后一屁股摔坐在地,靠着土墙,眼神飞快黯淡了下来。 可就在这时,就在守山老人折剑的刹那,一道身影凌空翻起,蹬墙走壁,从土屋的屋顶飞扑而下,同时还落下一击重掌。 正是那个留着山羊胡的小老头。 不光如此,守山老人的面前,那个像极了教书先生的男人,突然双脚一沉,沉肩坠肘,原本略显消瘦的身形恍惚间像是高壮了一截,抻筋拔骨之下,口中声如虎吼,双肘上掀,势如撞山般靠了上去。 “哼!” 一切发生的极快,没有什么招起招落,没有你来我往,电光火石之间,只有无穷的杀招,以及彼此心机的交锋。 生死胜负,只在一瞬。 守山老人的嘴角流淌出一丝血线,此刻他的右拳已被那侏儒的尸体死死抱着,唯剩左手。可那驼背老头早已瞅准时机,立掌如刀,劈的便是他的左肩。 这一刻,莫非已是死劫临头? 不,并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就在这惊心动魄,生死只在一线之隔的时候。 那无边无际的雪幕里,一颗树桩后面,少年覆霜盖雪,眯着双眼,眼里布满血丝,手里握着一把弹弓,拉紧了空心皮管,瞄着那蹦跶到半空的羊倌,照准了对方的眼睛。 两颗泥丸,就这么无声无息的射了出去。 变故来的好生突然。 驼背老头原本也是满眼快意,仿佛已预见到了守山老人的死状,但眼瞅着大功告成的前一秒,眼前冷不防飞来两枚泥丸。 练幽明趴在树桩上,喉结蠕动,已经咽不出口水了,冷风灌入,嗓子里犹如刀割。 他却顾不得别的,只死死看着场上的局势。 风雪激荡,飞霜掠过,守山老人右臂一振,那侏儒男子的身体登时噼里啪啦如破布般飞了出去。同时左手握拳如锤,狂暴霸道的拳劲照着那教书先生的天灵盖狠狠砸下。 一前一后,守山老人腾出的右拳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姿势,整条右臂浑似没了骨头,朝天而起,砸在羊倌的右脚。 一瞬间,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三道身影起落交错。 那羊倌双眼被迷,如遭雷击,身上传来一连串骨裂爆鸣,面无血色的翻落在地,“咳咳……哈哈,不愧是杨露禅的徒孙,好霸道的太极锤!” 而雪地上,只有两道身影屹立不倒。 但练幽明先是一喜,就见那教书先生保持着顶肘贴靠的姿势慢慢倒了下去,俨然已经毙命。可他的心很快又提了起来,却见守山老人的胸膛上,除了那道贯穿心肺的剑伤,有大半塌陷了下去。 即便这样,老人还能喘气,还能动弹。 看着瘫坐在地上的羊倌,守山老人淡淡道:“想不到连八卦门也出了叛徒。” 山羊胡老头躺在地上,望着眼前的片片白雪,也不接话,只是沙哑道:“谢谢!” 守山老人眸光闪烁,语气淡淡地道:“客气。” 说罢,一脚踢出,送其上路。 待到尘埃落定,守山老人方才看向那已经昏倒在雪地里的少年。 迷迷糊糊中,练幽明就听耳畔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小子,好好过你普通人的生活吧。教你的那些东西轻易不要显露,露了就不要留活口,咱们后会无期……” (本章完) 第15章 下山,屯子,老药 第15章 下山,屯子,老药 “好热啊!” 等练幽明恢复意识的时候,只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尊火炉里,热的喘不过气。 “总算醒了!” 耳畔传来了杨大炮的嗓音。 练幽明强撑着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被剥得光溜溜的,身上也不知盖了多少层棉被,厚重如山,边上还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秦玉虎。 秦玉虎独目微张,沉声道:“感觉怎么样?” 练幽明抿了抿唇,下意识回应道:“热,渴。” 听他开口,二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等练幽明被扶起,又猛饮了两大碗红糖水,意识才清醒不少。 顺着门外的天光,他发现屋外居然守着两个穿着绿军衣,拿着五六式冲锋枪的身影。再听外面的动静,好像还有不少人,至少是个三四十人的队伍,都赶得上一个加强排了。 “秦叔,我睡了多久?” 秦玉虎表情沉凝,语气却很平淡地道:“一天两夜。没什么大碍,就是折了两条肋骨,还有一些皮外伤。” 没等练幽明搭话,秦玉虎自顾自的点了一支烟,“说说,你晕倒前都遇到啥了?” 练幽明被盯得心里发毛,目光游走间才见宿舍里的其他人已经不见了,不光人不见了,连被褥行李也都搬空了。 秦玉虎抽着烟招呼道:“别看了,他们都搬下山了,等会儿你也得下去,过了冬再上来。” 但练幽明却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便是林场已经被接管了。 他心里稍一思量,半真半假地道:“我也不知道,之前吃完饼子就有点不对劲儿,忙用冷水洗了把脸,结果扭头就发现其他人全部昏睡了过去。” 秦玉虎眉头微蹙,独目泛着精光,“然后呢?” 练幽明低着头,小声道:“然后我心里害怕,就躺在炕上装睡,接着那个谢老三就摸了进来。我还听到说他是什么白莲教的,见我没睡着就要杀我灭口,好像还说是冲着饭堂后面那个老头去的。” “白莲教?” 秦玉虎的和杨排长对视了一眼。 杨排长叹了口气,“是我的失职,我检讨。” 秦玉虎摆手,“不怪你。这些人手段古怪,防不胜防,不是一般人能够应付的。” 说罢,秦玉虎又看向练幽明,意味深长地道:“你小子还真是福大命大,看来那位杨老头的手段也不简单呐。” 练幽明好奇道:“秦叔你见过那老头了?” 秦玉虎神色凝重道:“没有。那人连同那个叫杨双的丫头全都不见了,但我们在林场发现了五具尸体,还有……你问这些干什么?这里已经没你的事儿了,下了山好好养伤,我让你沈姨多煮些骨头汤给你补补。” “不见了?” 尽管心里有诸多疑问,但瞧着屋外的阵仗,练幽明话到嘴边终究给忍住了。 守山老人和杨双来历古怪,且身份不明,如今又走的无声无息,显然不怎么想和这些行伍之人打交道。 秦玉虎瞥了他一眼,“谢老三下山后逃向了北边,被咱们的人发现了。正巧我打算过来给你送点东西,就跟着一起上来了。” 练幽明一听这话,精神一振,“把人抓住了?” 秦玉虎摇头,“老毛子那边好像有人接应,让他给逃了。” 见练幽明心不在焉的,秦玉虎眼神晦涩,提醒道:“这件事情就此打住,下了山以后谁问你就说不知道。得亏没出什么岔子,反正死的那几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也就你说什么是什么。” 练幽明眼皮一跳,见秦玉虎没有在这件事情上过多询问只得苦笑道:“叔,你可别冤枉我。” 秦玉虎也不废话,转身就往外走,“穿好衣裳自己下去,有的事情可就只能有一次,再敢有下回,看我不替你爸收拾你。” 临了,还似笑非笑地丢过来一柄带血的三棱军刺。 看到这玩意儿,练幽明脸上的表情为之一僵,就像做贼被发现了一样,立马老实下来,模样乖巧极了。 “好勒!” 等亲眼瞧着练幽明一番折腾穿好衣裳,在几个民兵的搭手下坐上了下山的马车,秦玉虎才大步来到那几间土屋前。 雪已经停了,风也散了。 不少穿着绿军装背着五六式的身影在周围来回巡视着。 秦玉虎抽着烟,蹲下身子,目光垂落,只见那覆着残雪的黑土地上,一字摆放着五具尸体。 杨排长也跟了来,越看越心惊,“秦场长,这些人的伤势有些古怪啊。” 能不古怪么,光那侏儒后背破开的拳洞,就已经足够骇人听闻了。特别是那留着山羊胡的羊倌,浑身骨头跟散架脱节的长虫没什么两样,死状简直邪乎到家了。 …… 山上的情况练幽明自然是不知道的。 他躺在驴车上,身上裹着一床棉被,心思也已经飞到了天外。 依着守山老人那身惨烈的伤势,十有八九是活不了了。 这一去,兴许还真就是后会无期。 至于山上的秘密,肯定也被带走了。 往后看守这个秘密的,大抵就是那个名叫杨双的少女。 到底是什么秘密啊? 蓦然,似是想到什么,练幽明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衣兜,特别是内里的夹层。 直到发觉那两张锦帛还在,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一路无话。 只说驴车晃晃悠悠,回到了靠山屯。 在村支书的带领下,练幽明被安排进了一个老村医的家里暂时养伤。 可哪想这一躺,竟足足躺了一个多月。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话一点都不假。 自从醒来之后,也不知道是被谢老三打伤的缘故,还是他强行催动“钓蟾劲”的问题,身子骨委实虚弱的厉害,连院子都出不去,只被冷风一吹,整个人立马气色全无,手脚都会不受控制的哆嗦。 原本壮实魁梧的身形,不到半拉月硬是瘦下去一大圈。 好在如今搬到了山下,沈青红隔三差五就会让秦玉虎送些做好的饭食过来。 但最让练幽明受不了的,是和他搭伙儿的那个老村医。 这人脾气还行,但就是熬煮的草药太他娘苦了,一天九副药,早中晚各三副,苦的练幽明甭管吃啥都一个味儿,就连喝水嗓子眼里都泛着苦味儿,简直苦的人生无可恋。 苦闷的疗养生活一直持续到了正月。 这天中午,练幽明坐在院子里,一面熬煮着自己的汤药,一面辨认着老村医晾晒的各类药材。 老村医姓刘,顶着颗光秃秃的大脑袋,说话还时常结巴,腰里挂着个药葫芦,戴着一副眼镜,除了能治人身上的毛病,屯子里的那些猪狗牛羊,各类牲畜但凡有毛病也都是此人出马。 说白了就是个乡下土郎中,啥都会一点,啥都不精通。 “小……小明啊,你知……知道今天俺给……给你配的啥汤么?”村医坐在太阳底下晾晒着自己发霉的医书。 练幽明翻了个白眼,“不就是大柴胡汤么。” 村医嘿嘿一笑,“你……你小子真聪明。干……干脆伤好了以……以后在我这儿搭……搭手得了。我给……给书记说说也……也记你工分。” 这一段话说的,差点把练幽明急得旧伤发作,吐出口老血。 但对于这个提议他倒是很有想法。 自从林场出了事情,他们这些知青就又被放到了一些村屯里,还被打散了。而回到靠山屯的除了练幽明还有其他四名知青,但吴奎和刘大彪都换地方了。 四个人里,只有一位女知青练幽明有点印象,其他三个压根不熟悉。而且工作也都枯燥乏味,不是照看屯子里的骡马,就是手里拎着个破锣蹲守那些牛羊牲畜,防止野兽下山。 再者,距离开春回林场还得三两月呢,练幽明可不想那样枯燥乏味的熬着。 他已经躺了一个多月了,再躺下去感觉人都快废了。 还有就是,对于一些人体内气的调节,以及人身经络他正好有很多疑惑的地方。 这可是个学习的好机会,正愁无人解惑呢。 “好,都听您的。” 练幽明回应的同时,已把火候差不多的汤药倒进了碗里。 只晾了一小会儿,便仰头一饮而尽。 正这时,院墙外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 待到轰鸣声逼近,秦玉虎已是骑着他那挎斗摩托车停在了门口。车上除了放着一个大号的邮包,还坐着一名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子。 看到秦玉虎的瞬间,练幽明面上一喜,正要招呼,可当他目光扫过那名女子,眼神立时生变。 好歹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了。 练幽明眸光一烁,只见那女子气息平缓绵长,若有若无,好似没有呼吸一般,与秦玉虎呵气成霜截然不同。 “秦叔,你咋来了?” 秦玉虎把那包东西拎了进来,“这是你爸妈给你寄的东西,除了几件衣服,还有一些吃的。另外,秀秀明天放假回来,你沈姨喊你过去吃饭。” 说着说着,秦玉虎又看向了身旁的女子,“这位是从首都来的宫小姐。” 顿了顿,秦玉虎又补充道:“是‘八卦门’的传人。” “八卦门?” 练幽明心神为之一振,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记得那个羊倌死之前,守山老人好像就说过对方是什么八卦门的人。 青年女子马尾高束,内衬一件褐色立领毛衣,外面是一件灰白色的棉大衣,这身打扮或许在四九城足够暖和,但放在塔河可就有些单薄了,而且脑袋上也都没什么保暖的物件,偏偏神色如常,似是不觉得冷。 练幽明可还记得他坐那摩托车,差点被冻成个孙子。 这人的内家功夫怕是已到了一种极为精深的境地。 女子的眉眼轻淡如烟,一双秀手自然而然地垂在身旁,轻声道:“我叫宫无二,方便的话,能否询问你一些事情?” 宫无二? 好奇怪的名字。 练幽明看看秦玉虎,再看看面前的女子,点头道:“你想问些什么?” 宫无二神色如常,轻声道:“你知不知道那个守山老人姓甚名谁?” 听到这话,练幽明心绪微动,莫非这人是想找守山老人寻仇?还是为了调查林场的事情而来? 哪想他念头一动,面前的女子忽然取出一个青花色的小瓷瓶,“你是被内劲所伤,不光需要药石调理,还得辅以外用的伤药。这里面是三颗六十年的老药,只需用烈酒化开,每晚以掌心蘸取一些,在伤处推揉半个小时,三五天后,就能化去内劲留下的瘀伤。” 练幽明眼神闪烁,稍一沉吟,却是不答反问地道:“杨班侯是谁?” 宫无二秀眉一掀,脸上只似挂起一口冷刃,眼中精光大放,但语气始终不改平和,“你确定那人叫杨班侯?” 练幽明摇摇头,“我只是无意中看见那个老人的屋里供奉着杨班侯的牌位。” 宫无二轻轻颔首,遂将药瓶递到了练幽明手里。 “多谢!” 说罢,竟转身就走,仿佛千里迢迢赶来就只为了问这一句话。 练幽明掂了掂药瓶,又冲着女子的背影喊道:“你还没说杨班侯是哪个呢?” 可话一出口,秦玉虎先是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没好气的斥道:“臭小子谁让你瞎咧咧了。这可是我特意求了以前的老领导才请来的人,就是为了医你的伤。” 这些时日,练幽明大鱼大肉吃了,各种补品也没落下,偏偏还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气色始终不见好转,可把秦玉虎夫妻俩给愁死了。 宫无二若有所思地看向院中的少年,温和道:“倒也不是什么秘密。那杨班侯乃是太极宗师杨露禅的次子,昔年曾打遍京城无敌手。” 说罢,这人又望着秦玉虎,“秦先生,我想去山上看看。” 秦玉虎又狠狠瞪了眼练幽明,“你小子给我老老实实的读书,少想些有的没的。” 不一会儿,望着秦玉虎载着宫无二远去,练幽明才看向手里的那瓶药。 刘大脑袋这时突然凑了过来,迫不及待地道:“快让我瞅瞅。这六十年份的老药可是好东西,都是由以前那些武门中人秘传的药方配制而成,被蜡封过后,放置的时间越长,药效便越惊人。六十年啊,一个甲子,就四九城那些传承两三百年的大药堂都不一定有。” 练幽明狐疑道:“有这么玄乎?” 村医拉着他的手,忙往屋里钻,“玄不玄的,试试不就知道了。” 练幽明一面走着,一面又扭头看向秦玉虎他们离去的方向,忍不住叹了口气。 “唉!” 这江湖梦刚做上,居然就他么醒了。 (本章完) 第16章 暗室,石刻 第16章 暗室,石刻 隔天,秦玉虎早早地就把练幽明接走了。 反正现在眼瞅着都快过年了,屯子里除了准备冬捕也没什么事情要忙的,再说了就练幽明现在这副身子骨,下地都费劲儿,哪敢有什么指望。 而且考虑到知青下乡是临时决定,这些接收知青的村屯基本上都得了一些物资上的补助。至于什么物资,就是守山老人喂养的那些老母鸡,还有几头大肥猪。 所以练幽明去请假的时候,村支书十分爽快的给了十天的假,还说实在不够赶在冬捕前回来也行。 岁末寒冬,漫长且又残酷,塔河的天亮得越来越晚,就连升起的太阳也多是挂在南边的地平线上,散出得暖意少的可怜。 白茫茫的霜雪没等化去,就又冻上了,呼啸的西北风裹着冷霜,刮起来像是冰雪凝结的精灵,在天地间盘旋飞舞。 秦玉虎这次没骑他那翻斗摩托车,而是弄了一驾骡车。 练幽明好奇之余问了一嘴,才知道因为轮胎打滑,加上路面又结了冰,秦玉虎昨天回城的时候给摔了。 车子坏没坏的练幽明倒不关心,见自己老叔人没事才把提起来的心又咽回了肚子。 他捂得严严实实的,坐在骡车上,双手揣袖,缩着脖子,埋着头,两腿悬空搭着,像是个回娘家的小媳妇。 “叔,那个姓宫的走了?” “啥姓宫的,你小子又胡咧咧,你知道人是干啥的不,照着那些戏文故事里讲的,人就是大内高手……走倒是没走,还搁山上待着呢。” 秦玉虎侧坐在车辕上,也捂得厚厚的一层,棉裤,棉靴,棉帽,手上还有一双厚实的鹿皮手套,一张嘴那围巾下面登时溜出一团白汽,跟烧水壶漏了似的。 练幽明“哦”了一声,若有所思,照着自家老叔的话,既是大内高手,那对方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 中nan海保镖。 赶上了过年前的最后一个月,尽管冷得吓人,但也压不住喜庆。 街面人来人往,都裹成了粽子,露着笑脸,四处走走看看,忙着到供销社置办年货。 秦玉虎没有径直回家,而是带着练幽明来到了火车站。 年关将近,游子归家。 等候了约莫四十来分钟,就在秦玉虎和练幽明左瞧右看的时候,出站的人堆里,一个戴着棉帽,穿着貂皮大袄的身影突然蹑手蹑脚地绕到两人身后,冷不丁大吼了一声,“爸!” 然后在“咯咯”的笑声中把围巾一揭,露出了一张圆圆的肉呼呼的脸蛋,虽说有点显胖,但绝不难看,大眼睛,高鼻梁,面颊白皙,不但有种说不出的明艳大气,性子还活泼的不行。 这大胖丫头便是秦玉虎和沈青红的闺女,叫秦红秀,在哈市的林业学院读书。 秦红秀性格爽朗,伸手一揽,搂住了练幽明的肩膀,然后用一种极为严肃也十分认真地口吻说道:“又见面了,达瓦里希。” 练幽明清了清嗓子,也绷着脸一本正经地道:“同志们,摆在你们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胜利,还有一条是死亡,死亡不属于工人阶级……哎呦!” 然后,两人就被秦玉虎照着脑门各赏了一个脑瓜崩。 呲牙咧嘴中,秦红秀坐上了骡车,又把身上的挎包递给了练幽明,“喏,给你带的书,这都是我找同学拿的。除了一些常见的复习资料我还找了两本外语读物,一本俄文,一本英文,等有空了就教你。” 接到了闺女,秦玉虎从车辕上跳了下来,牵着缰绳,挥着鞭子,在一声声赶骡的吆喝中消失在了晨光里。 …… 山上的林场中。 接管的士兵已经走了。 一间间木屋也被大雪压住了门户,远远瞧着像是一个个雪包,除了空荡冷清,就只有呜嗷乱刮的风声。 可就在这死寂无人的冰天雪地里,一名年轻女子却盘坐在一个三四人合抱的粗壮木桩上,唇齿轻启,喉舌颤动,吞吐着气息。 “嗷!” 胸腹起伏间,宫无二喉间竟隐有龙吟声起,旋即仰头睁眼,气息急吐,一缕白气霎时犹若龙腾飞天,直直升空射出三四米高,方才散于无形。 一番吐纳过后,只见宫无二的身上看似没什么异样,然木桩周围的积雪居然融化出半米开外,露出了底下的土壤,远远瞧着只似在白皑皑的雪地上滴下了一点墨迹。 宫无二长身而起,然后走进了守山老人居住的那几间土屋。 土屋拢共有六间,除了养猪喂鸡的三间,还有三间。一间是打坐休息的静室,一间是练功用的房间,至于最后一间,空无一物,未有窗户,却嵌满了一块块青灰色的地砖。 看到这最后一间土屋,宫无二步伐一住,没有任何多余的打量目光就已经落在了满地的青砖上。 这些地砖虽显古旧但并不罕见,大抵是一些旧坟旧墓的坟砖,被拆过之后重新利用了一遍。 稍一沉吟,遂见宫无二双脚挪动,看似漫无目的,但等转了一圈,走到土屋的一角角落时,足尖猛的下压,原本严丝合缝的青砖轰然塌下去一片,露出了底下的一个暗道。 眸光一烁,没有过多犹豫,宫无二转身从外面拎来一盏油灯,一点点摸索着走了下去。 灯光照处,却见有一条青砖铺成的台阶,延伸往下。 走出一截,发现没有什么陷阱机关,宫无二缓提了一口气,脚下步伐陡然变快,只似化作一道急影。 直到深入了四五十步,她眼前的视野方才豁然开阔。 “呼!” 身后冷风徐徐,宫无二拎着油灯,闪烁的目光凝望着眼前的一切,缓缓舒了一口气。 这下面居然别有洞天,藏着一处墓穴。 但这处古墓俨然已经被人重塑了一遍,并没有多少腐味儿,也不见棺椁枯骨,更像是被人刻意改造成了一间暗室,尽管阴暗,但许多残留的痕迹却在无形中显露出这里曾经有人居住过。 而在暗室的最深处,横放着一张石床。 宫无二将墙上的火把逐一点燃,缓缓走了过去。 不光有床,这里面竟然还摆着椅凳,地上还放着几个蒲团,但都落满了厚厚的尘灰,仿佛很久没有人用过了。 可宫无二却留意到,石床上的灰尘很浅很薄,像是刚刚积下的一般,显然在不久以前这床上还躺过人。 她伸出纤秀的左手,用指肚摩挲着石床的表面,好似在找寻着什么。 可惜一番摸索后全无半点收获。 正四下打量间,宫无二突然将视线停留在了石床一侧的墙壁上。 这一面是个石墙,并非青砖堆砌,上面似是涂了一层青灰色的墙灰,看似普通,但在宫无二的眼里却有些不同寻常。 正当她犹疑观望之际,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轻笑。 “这有什么看头?莫非真东西藏在了底下?” 来人背负双手,步步行进,可就在看见那面墙壁之后,脚下步伐陡然加快。 昏暗的空间内,疾风呼啸,火光摇曳,但见一只拳头在灯火的映照下好似铜铸铁打的一般,势如离弦之箭,照着那面墙壁狠狠砸下。 “砰!” “砰!” “砰!” 定睛再看,墙壁上已多出三个拳印。 而在石床的另一端,正有一条矫若猿猴的身影凌空翻落,站的笔直。 来者是个穿着中山装的青年,身形瘦削,双肩却宽,脸色蜡黄,神情更是有些木讷,然那一双眼睛却透着股子灵动。这人不笑时还好,只咧嘴一笑,竟好似换了个模样,恶相毕露,眼中戾气充盈,仿若化作一尊山魈恶鬼,尽显狰狞。 薛恨。 但无论是宫无二还是薛恨,他们此刻的注意力全都没有在彼此的身上,而是眨也不眨地紧盯着眼前的墙壁。 只因三拳落定的刹那,石壁上的墙灰便已迅速龟裂,然后纷纷坠落,显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令二人大为意外的是,墙灰之下,竟留有一幅石刻。 随着一枚枚字迹逐一显现,那赫然是一首诗。 “我有屋三椽,住在灵源。无遮四壁任萧然,万象森罗为斗拱,瓦盖青天。无漏得多年,结就因缘。修成功行满三千,降得火龙伏得虎,陆路神仙。” “陆路神仙?” 薛恨眸光随字游走,直到看见最后几句,尤其是那“陆路神仙”四字,一张脸顷刻间显露出痴狂的神态,眼神也愈发凶厉,如疯如魔。 “吕洞宾的诗。” “嗯?” “还有?” 宫无二却留意到石刻末尾还有两字。 “庐山?” 这两字瞧着极为突兀,笔锋走势似断未断,将尽未尽,好像尚有未了之言。 薛恨也看见了那两个字,晦暗双眼悄然一亮。 “有意思。吕洞宾?庐山?” 但很快,就见薛恨背着双手,歪过头,缓缓看向一旁的宫无二,随着他脸上的火光扭曲变化,转瞬竟又恢复了那张木讷的面孔,“你虽为‘八卦门’的年轻翘楚之一,但却甘愿为他人驱使,且身入庙堂,已非纯粹的武人……换你的那个兄弟来吧。” 明明语气平淡,却是暗藏森然杀机。 宫无二神情平淡,“此言不对。如今世道已换,哪儿来的庙堂?你身在此间,心却在乱世,不但乱杀无辜,还欲要与天下群雄争锋,已属邪魔一流,眼下回头,为时未晚。” 薛恨同样语气无波地道:“你的心已被规矩所束缚,如何见天地啊?回你那一亩三分地去吧。” 话不投机,已无需多说。 宫无二双眼微阖,凤眸低垂,双手十指悄然一拢,好似牛舌。 薛恨却是幽幽一叹,“甲子以前,这江湖何等精彩,群雄辈出,豪杰并起,更有无双强人横行南北。可惜,我却迟来了几十年,好在……嘿嘿……武道未绝,江湖未远,更叫我发现了一桩惊天隐秘。或许,真能与那前人一较高低,踏破武道的至高之境。” 宫无二淡淡道:“看来你已打定主意一条路走到黑了。” 薛恨轻声道:“谁对谁错,还言之尚早。” 宫无二眼皮一颤,“正要领教!” 薛恨戏谑道:“好说。” 话音方落,两道身影齐齐动作,身形横移,快如电闪。 忽有风来,四面灯火转瞬俱灭,昏暗的空间内,已然拳掌交锋,杀机四起。 …… …… 塔河县。 回去的时候,天空又纷纷扬扬落起了雪花。 秦玉虎把骡车赶到供销社前,给二人叮嘱了几句,自己则是去了国营饭馆。 现在天寒地冻的,沈青红又怀有身孕,自然不方便下厨,吃的东西全都在饭馆订好了,只需要拿回去热一下就行。 看着秦玉虎远去的背影,练幽明跳下了骡车。 之前在林场的时候他已经攒了二三十块,加上来时带的私房钱,差不多有个一百四十块,再有昨天那个邮包里父母还寄了一百块。 想到这些天一直劳烦秦玉虎照顾,练幽明便让秦红秀守着骡车,自己钻进了供销社。 只把棉布帘子一掀,一股暖气登时就裹了来。 练幽明走到柜台前,目光先是扫过琳琅满目的各类吃食,然后是一些上等的皮货。 让他意外的是,这里还有不少山货,像什么野参、灵芝居然都能看见,就是品相差了点,但也足够令他为之欣喜了。 这倒是省事了,可以尝试一下锦帛上的那些食谱。 要是能把五气补足了,打下根基,便能修习那门“三阴地煞劲”,连同“钓蟾功”也能兼之,甚至还可以琢磨一下金钟罩。 女售货员四五十的岁数,斜倚着柜台,嗑着瓜子,见练幽明一直转悠,忍不住说道:“老弟,别光转悠啊,瞧上啥了?” 练幽明问,“这些野参都怎么卖的?” 售货员抬了抬下巴,“这都是从那些走山人手里收来的,品相不好,价钱自然就便宜,就你面前那几根,六百一斤。” 练幽明闻言眼神一亮,这价钱还真是……出人意料。 见练幽明一直杵在那儿,售货员有点不耐烦了,“你到底买不买啊?不买别浪费时间啊。” 练幽明只是笑了笑,随后把目光落在了柜台的角落里,那里放着两块手表,“我想拿一块手表,还有两瓶茅台,再给我取两双麂子皮的棉靴,手套也要两双,还有那个蛤蜊油拿两盒。” 售货员顿时来了精神,“俺们这儿手表可以不要票,上海牌的,八十块。茅台没票九块钱一瓶,有票七块一瓶,至于棉靴手套四双总共是五块五,蛤蜊油……” 说着,售货员从柜台里取出两个灰扑扑的贝壳,这是文蛤的壳,里面便是这个时代的护手霜。 “七分五一盒,两盒收你一毛五。” 眼见练幽明真就在掏钱,售货员又推荐道:“俺们这儿还有麦乳精呢,小伙子你要不要来一罐?” 练幽明摇了摇头,这东西他之前买过,差点没把自己腻死,又甜又腻,基本上都留给弟弟妹妹兑水喝了。 转身又买了点糖果花生,他才结了账走出供销社。 刚一出去,秦玉虎也刚好回来,看到练幽明拎出来一堆东西,脸色顿时一黑,尤其是看见那块手表,瞬间独眼大张,吓死个人。 “你爸妈给你寄的那点钱都是他们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谁让你乱花的,赶紧回去给老子退了,我可不差你那点吃的。” 说完,这人就开始去抽腰间的皮带,任凭秦红秀怎么拉都拉不住。 看到这和自己老爹一模一样的动作,练幽明连忙解释道:“别啊,这些东西都是我拿自己挣的钱买的,我爹妈寄的钱还在这儿呢。” 他赶忙把父母寄的一百块拿了出来。 看到钱还在,秦玉虎的脸色方才好转不少,但语气还是有些不痛快,“就算你自己挣的也不能这么乱花,赶紧去退了。” 练幽明翻了个白眼,“好啊,秦叔你既然要这么生分我可就回屯子了。再说了,又不是买给你的,我是送我沈姨的,我妈和我沈姨亲如姐妹,来的时候还让我孝顺一下呢,我买点东西咋啦?” 他们这两家人有些奇怪,起初是父辈亲如兄弟,然后就是练幽明他妈和沈青红渐渐熟络,最后也处得跟异父异母的亲姐妹似的,所以练幽明干脆管秦玉虎叫叔,管沈青红叫姨,各叫各的。 秦玉虎听的一时语塞。 练幽明嘿嘿一笑,“哎呀,别杵着了,快回去吧,我都快冻死了。” 秦玉虎憋了半天,冷哼一声,最后只得无奈骂道:“臭小子,就这一回啊,可不准有下次,不然我非得揍你。” 练幽明应付似的不住点头,重新坐上了骡车,“赶紧把皮带串回去吧,咋和我爹一个德行,一言不合先抽皮带。” 秦红秀抱着一堆吃的,乐的前仰后合。 …… 头顶飘雪正浓,渐渐淹没了三人的身影。 (本章完) 第17章 大冬捕,燕灵筠 第17章 大冬捕,燕灵筠 在东北,尤其是水域资源丰富的地区,每年年关前后的冬捕都是头等大事,通常情况下一般会持续两到三个月。 在这个物资贫乏的年代,且又是食物短缺的残酷寒冬,一场盛大的冬捕既可以通过捕获大量鱼类来解决饥荒问题,还能调动人民积极向上的热情,所以尤为隆重。 而塔河东邻呼玛县,西接漠河,与老毛子只隔着一条黑龙江,水域资源尤为丰富,自然也不例外。本着共产共享的原则,由附近几个农场、村屯以及渔场的场长村长共同牵头,再由区里的委员会组织,各方协作参与,只在正月前后便已经开始筹划渔猎了。 既然隆重,那肯定就热闹。 不少远一点的农场村屯往往一大早,便赶着一排骡车驴车,拉着各家生产大队的青壮和下乡插队的知青,高喊着不畏严寒的口号,顶风冒雪的进了城,既是为了置办年货,也为了挑选河段去凿冬捕的冰窟窿。 秦玉虎身为林场的场长,天还没亮就全副武装的出了门。 看到老叔起了大早,练幽明才算是解脱般闭上了疲惫的双眼。 昨晚他俩挤在一张床上,那呼噜打的,就和进了敌人的轰炸区没什么两样,轰隆隆震天响,练幽明都不知道沈青红母女俩这些年咋熬过来的。 可刚蒙着头睡了没一会儿,练幽明就感觉身上的被子被人掀了。 得亏这边天冷,他睡觉穿着棉裤毛衣,但看着床边的秦红秀还是一阵头大,“你咋这么虎啊?这是能乱揭的么?” 秦红秀满不在乎地道:“这有啥,又不是没见过你光屁股的时候。” 练幽明脸一黑,“那会儿我才五六岁。” “得了吧,姐有心上人。” 秦红秀翻了白眼,然后炫耀似的亮了亮手腕上的手表。 这是昨晚练幽明送给沈青红的,可没等他沈姨捂热乎,就被这大胖丫头死缠硬磨的要了去。 “还睡呢?我妈说让咱们去邮电局给赵姨和练叔叔打个电话,快过年了你都不想家么?” 听到这话,练幽明也没了赖床的心思,手脚麻利的穿好衣裳,又洗漱完毕,才在沈青红的叮嘱中出了门。 练幽明骑着自行车,沈青红坐在后面,在邻里四面溢散的烟火气中,在欢笑嬉闹中,冲着邮电局赶去。 如今不同于后世,打电话相当不容易。靠山屯倒是也有一部手摇的电话,但也局限于一定范围,想要打到外省还得去邮电所。 年关将近,街面上热闹的紧,湛蓝的天空下,多是一排排土坯房以及砖瓦房,唯二的两栋大楼鹤立鸡群般在冷风里孤零零的杵着。 两人边玩边赶,路上还吃了一顿早饭,等赶到邮政大楼的时候,才见全是排队等待的人,而且绝大部分都是想给家里打电话的知青。 轮到练幽明的时候,已经排到五十六号了。 巧的是,吴奎也在人堆里,看见练幽明以后立马凑了上来。 一个多月不见,这人变得又黑又瘦,脸颊被冻得通红,性子也活泛了不少,想是在塔河待的久了,说话也带点东北口音,抱怨自己在另一个村子里天天喂牲口,就连睡觉都在圈里。 练幽明听的好笑,介绍了一下秦红秀,又从兜里捏了一把炒瓜子塞过去。 三人就这么凑在一块儿,有一嘴没一嘴的聊着,等着叫号。 可聊着聊着,练幽明眼神一瞟,就见那电话厅里走出个女知青,哭丧着脸,抹着泪,也不说话,转身又默默地排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原来这长途电话不光得人工转接,碰上信号不好还不一定打得通,得重新排队叫号。 练幽明只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直到对方把围脖揭下,气呼呼的狠咬了一口手里的肉包,配上那腮帮子鼓鼓的吃相,他瞬间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来的路上,那个满脸焦灰偷吃烤玉米的女知青嘛。 吴奎探着脑袋朝女知青询问道:“灵筠,又没打通啊?” 女知青抬头瞧来,然后丧气地摇了摇头,“没。” 练幽明问,“你认识人家?” 吴奎眉飞色舞地道:“一个屯子的,和咱们一样也是暂时下山避冬的。广西梧州人,别看像个闷葫芦,却是地地道道中医世家的传人,特别是治病,会的可多了,是我们屯子的宝贝疙瘩。” 练幽明扬了扬眉,“中医世家?很厉害么?” “可厉害了。”吴奎不住点头,“屯子里那个土郎中都看不了的病,这姑娘全都能治,而且针灸尤其厉害,不光人美心善,还聪明,就是喜欢吃东西。” 练幽明突然小声提醒道:“快,口水流出来了,赶紧擦擦。” 吴奎闻言下意识就去抹嘴,可手伸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去你的。” 吴奎忽然又叹道:“就是这人运气不好,昨天就来排队了,排了九趟,结果一次都没打通,最后还是邮电所关了门才回去。” 秦红秀也有些同情的附和道:“那确实倒霉,家在南边,人在北边,这隔得也忒远了。” 吴奎“嗯”了一声,“问她为啥跑这么远来插队,你猜人咋说?说是信了一句话,叫啥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 “瞧瞧人家这觉悟。” 练幽明表情古怪,看着女知青可怜巴巴的模样,既觉得好笑,又有些佩服。一个小姑娘能不远千山万水从广西过来东北这旮瘩插队,着实不一般。还是中医世家,现在但凡有一技之长的,哪个不是盼着能招工回城,捧铁饭碗,但这人…… “咦,中医世家?那应该熟悉人体的各处经络和筋肉吧。” 他忽然心思一动,暗暗盘算了起来。 凑巧的是,那女知青也不住往这边偷瞄,起初还满眼困惑,可没一会儿一对大眼睛突地一亮,好像也认出了练幽明。 “俺叫燕灵筠,同学,你叫啥名啊?” 正想着,练幽明就听身旁有人开腔,一口纯正的东北口音把他听的一愣一愣的。 扭头一看,正是那女知青。 “你不说她是广西人么?这口音咋还变了呢?”练幽明下意识看向吴奎。 哪想那女知青闻言耳朵一红,有些中气不足地道:“广西人咋了?广西人就不能说东北话了?俺觉得这种口音很可爱。” 练幽明仔细打量起了对方,发现这姑娘的个头可真不低,少说一米七以上,往那一杵,连吴奎都要矮上半头。 “你俩认识啊?”这下轮到吴奎傻眼了。 练幽明道:“能不认识么,坐一趟车来的。” “四十二号。” 正这时,电话厅里有人叫到了吴奎的号码。 这小子立马兴高采烈地跑了进去。 “同学你好,我叫练幽明。” 练幽明笑眯眯地应了一句,正想再说,不料面前的女知青突然语出惊人地道:“你受伤了。” 练幽明双眼微凝,“你怎么知道?” 自称是“燕灵筠”的女知青戴着顶狗皮帽,围着貂皮围脖,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就是性子有些怯懦腼腆,小心翼翼地道:“你气息浅短,气色不佳,脚步虚浮,分明是受了内伤,还伤到了心肺。但你身上还弥留着一股十分奇怪的药味儿,应当是用了某种老药。” 这人越说声音越小,脑袋也越埋越低。 练幽明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老药你都知道?” 他前天晚上和昨晚依着宫无二的法子,把那老药用烈酒化开,在胸口推揉过以后,气色确实肉眼可见的恢复不少。 燕灵筠面露迟疑之色,许久才轻声道:“我以前在一本医书里看见过一张老药的药方,偷偷配制过。” “嗯?你还会配制老药?” 好家伙,这话听的,练幽明差点把眼珠子给瞪出来。 燕灵筠似是被吓到了,忙往秦红秀的身后缩。 秦红秀在边上正听的五迷三道的,见小姑娘往自己身后躲,下意识就跟老母鸡护鸡雏一样,双臂一张,冲着练幽明嚷道:“咋的?你这眼神是要吃人啊?” 燕灵筠探着脑袋,小声道:“我配过几次,但缺了两味主药,所以药效都很奇怪。我来东北也不是为了吃的,就是想着找找看,听说这边的山里有许多稀有的药草。” 秦红秀都听懵了,“什么药草老药的,你俩这是要炼丹呐?听姐一句劝,封建迷信不可取啊。” 练幽明忙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心绪,好一会儿才放缓了语气,温言道:“同学,那张药方还在么?” 燕灵筠摇摇头,“都被烧了。” 练幽明顿时沉默了下来。 可就在他心里连连叹息的时候,哪想小姑娘话峰一改,“可我都记着呢。” 练幽明眼角抽搐,好一会儿才问道:“那老药不是说放的越久,药效才越好么?刚配出来的能有什么效果。” 少女却听的直摇头,“并非完全如此。这些老药往往只传药方,很多配药的人或许连药理都不通,加上前人口口相传,自然也就信以为真了。有的老药可能在刚配制出来那会儿还具有一定毒性,多年放置便是为了稀释毒性催发药性。但现在可是新时代了,我研究过西医的法子,可以通过牺牲一小部分药力彻底祛除毒性。” 练幽明越听表情越是古怪,敢情这是个中西结合的邪修啊。 燕灵筠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那些老药看似珍贵,但往往需得几年,十几年,几十年的放置珍藏才能取用。要是我配药,虽然会损失一小部分药力,但却没有时间的限制。” 练幽明若有所思,正想再问两句,就见不远处跑来一个喘大气的女知青。 “灵筠,快,你哥看你来了,支书让你赶紧回村呢。” “我是在青山林场插队的,你要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来找我。” 得知家里人找了来,燕灵筠匆匆忙忙留下一句话,扭头就往回跑。 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练幽明目光灼灼。 吴奎没说错,这还真是个宝贝疙瘩。 要是让宫无二那些存在知道有人能配制老药,还没有时间限制,不知道会不会抢破头。 那老药的药效他可是已经体验过了,别说他的伤,就连秦玉虎尝试了一遍,身上的一些旧伤也有改善,药效着实神异非常。 居然就这么直截了当的说了出来,也不知是天真还是无知。 但一想到吴奎说对方是为了吃的才来东北插队,显然也是这小姑娘故意找的借口。 “啧,看样子这是在引我上钩呢,有事相求?” 秦红秀这时凑了过来,笑眯眯地道:“咋,这就瞧上人家了?” 练幽明撇了撇嘴,“得了吧,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居然背着秦叔他们谈恋爱,到时候别指望我能拦着。” 邮电所里,吴奎已经打完电话,屁颠屁颠的跑了出来。 “诶,她咋走了?不打电话了?” 只说三人又经过了一番短暂的闲聊,电话厅里总算叫到了五十六号。 饶是练幽明两世为人,可等拿起电话,听着父母的声音从另一头响起,也还是红了眼眶。 二老想是小跑着到街道办的,微微气喘,还有妹妹弟弟叫嚷的声音。 没有多余的闲聊,只有父母那一遍又一遍的叮嘱,一通电话下来,练幽明光顾着“嗯”了,压根说不上话。 好不容易张开嘴,他刚想说两句,就听电话那头的母亲语速飞快地道:“家里一切都好,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记得吃点好的,有事儿找你秦叔,马上两分钟了,超了一秒就得按三分钟算,妈就不说了,挂了啊。” 练幽明张了张嘴,听着电话里传出来的挂断提示音苦笑不已。 不多不少,刚好两分钟,两元四角钱。 出了电话厅,练幽明又和吴奎告别,骑着自行车,载着秦红秀在塔河转悠了两圈。 冰封的河面上,已经有人在凿着冬捕的窟窿,还有不少零零散散的人拽着一条条晶莹的吊线,从一些小窟窿里拖着渔网,绷紧的十指远远瞧着又红又肿,就和胡萝卜一样。 远处还有叮叮咚咚的鼓声。 …… 转眼,又去几天。 这天晚上,夜深人静。 想是冬捕在即,秦玉虎忙着操持事务,就没有睡在家里,练幽明罕见的清净一回。 窗外月华如银,普照大地。 就着月光,练幽明倒了一杯茅台酒,又从青花小瓶里取出一枚老药。 不像是那些圆圆的丹药,这老药就好像一颗晒干的龙眼肉,表面凹凸不平,皱皱巴巴,外面则是封着一层蜡。 等把酒液搁在床上烘热了,练幽明便将老药放了进去。 随着蜡封融化,一股难以形容的药味儿立时顺着酒香飘散开来,连同杯里的酒水也变成了红褐色。 练幽明心觉可惜,这是最后一颗了。 这些天他除了和秦红秀在外面疯玩,多余的时间还是在沈青红的看管下读书,心思也渐渐平静下来,安定下来。 至于他身上的伤势也在老药的治疗下日益改善,气色焕然一新。 盘坐在月光下,练幽明赤裸着上身,手心一搓,已沾着酒液,按向了胸口。 之前被谢老三踹了一脚,本以为只是随意一击,哪想居然还有内劲一说,留下的瘀伤都在皮肉下面,肉眼压根看不到。 “这老东西,迟早有天我非得把仇报了不可。” 练幽明恨得是牙痒痒。 他掌心悄然运劲,缓缓推揉着药酒,劲力过处,胸口先是一阵冰凉,旋即又化作一片火热。只要精气神一恢复,再等到开春,地气上升,山里回暖,就该准备那些食补的食谱了。 不过在此之前,练幽明感觉自己还是得去找一找那个燕灵筠。 这人既然是中医世家,那食谱上的一些奇珍异草对方说不定认识,只要把食谱摸透了,一切就能水到渠成。 “既无人为我引路,那我就自己来……” (本章完) 第18章 噩耗,恶气 第18章 噩耗,恶气 “收网啦!” “拉!” “起鱼喽!” “嘿呦!” “脚下千万别打滑!” “稳得住!” 三九寒冬,随着鱼把头的一声声吆喝,那冰封的河面上顿时传来震天的呼喊,仿佛千军冲阵,声势浩大,边上还有咚咚鼓声,更有人加油鼓劲,场面热闹非凡。 等到冬捕的渔网被众人合力拽出来,望着满满的鱼货,所有人全都欢呼雀跃了起来。 练幽明也挤在人群中,手里拎着一尾大鱼,沉浸在欢庆的氛围中。 他的假期已经结束,等会儿分完鱼就要跟着靠山屯的村民们一道回去了。 秦玉虎挤在人堆里,面上也罕见的露出了笑容。 至于秦红秀却是因为要在家里照看怀有身孕的沈青红,没机会出来凑热闹。 一筐筐鱼货被众人抬到了岸边的骡车上。 练幽明忙得手脚发酸,但却乐此不疲,痛苦并快乐着。 身旁的秦玉虎亦是喘着粗气,就连手掌被渔网割出几条血口也都浑然不觉。 但就在他们忙得不可交的时候,一名戴着眼镜穿着人民装的中年男人突然快步来到秦玉虎身边,神色严肃的小声道:“老秦,出事了,那位宫小姐失踪了。” 秦玉虎脸上的喜色立马收敛,“咋回事儿?” 那中年男人看了眼一旁的练幽明,忙将秦玉虎拉到边上,低声道:“有人举报,说几天前看见一个青年去了山上的林场,那人很像一个通缉犯,你说会不会……” 练幽明忙着装鱼,也没理会这边的状况,见秦玉虎匆忙远去,便随口问了一句,“秦叔,你干啥去?” 秦玉虎头也不回地道:“我有点事情要做,你先忙你的,不用等我了。” 瞧着秦玉虎离去的背影,练幽明也没有多想,毕竟这些天他已经习惯了这人起早贪黑的不着家。 只在紧锣密鼓中,一直忙到晌午,练幽明才跟着村支书回了屯子。 回到靠山屯以后,他白天便开始跟着刘大脑袋辨认起了药草,帮忙晾晒、研磨。晚上则是照例琢磨着锦帕上的东西,特别是那些食谱,想着全部记下以后便将其一把火烧了,不然带在身上始终有些不方便。 而且练幽明还打算找时间去见一见那个名叫燕灵筠的女知青。 可就在回村的第三天,这天傍晚,练幽明正帮刘村医筛着药粉,就见两个靠山屯的老猎手背着土枪走了进来说要拿几贴膏药。 见二人浑身上下覆霜盖雪,须发上更是挂着一串冰溜子,活脱脱的像两个雪人,练幽明忍不住笑问了一嘴,“这么冷的天你们咋还进山?” 两人想是被冻迷糊了,一面凑着火炉搓着手,一面随口回应道:“还不是出了大事,咱们冬捕那天,青山林场的秦场长带人进了山,到现在都没出来,附近几个村子正帮忙搜山呢……嘶……冻死我们了……” 练幽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秦场长?” “是啊,那可是个大好人,前段时间不还来过咱们屯子。”两个老猎手也没发现练幽明的脸色越来越僵硬,拿过膏药,又从炉子上捏了几颗花生,“唉,这天寒地冻的,能让几个村屯一起搜山,十有八九是悬了。” 见练幽明一言不发,两人也都觉得奇怪,“咋?支书没告诉你?” 练幽明一瞬间只觉得嗓子眼像是堵着什么,哑声道:“他是因为什么进的山?” 其中一个叫王进的村民叹道:“听说也是进去找人,还带了家伙,哪想把自己搭进去了。” “找人?宫无二。” 练幽明的脑海中几乎瞬间便冒出了一个名字。 秦玉虎之前说过,那人在山上待着。 可为什么又带枪进山? 找人? 莫非是那个宫无二遇到了什么危险? 想到秦玉虎生死未卜,练幽明一时间心乱如麻,双手都在发颤。 要知道他沈姨现在可是临盆在即,还有秦红秀…… 练幽明腾的起身,想也不想就往外走。 奈何刚一出门,就被人给堵住了。 村支书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正蹲在路边有一口没一口的抽着旱烟,似是在守着回村的村民。可一瞅见练幽明红着眼睛正往外跑,立马嗖的就站了起来,忙招呼来几名屯子里的青壮,“快,快把他按住了!” 练幽明腿脚很快,一群人在后面紧追,直跑出两百多米,才被几名往回赶的村民给扑倒。 众人见状立马蜂拥而上,七手八脚的把练幽明压在身下。 望着趴在地上还不住挣扎的少年,穿着羊皮裘的老支书叹了口气,“后生,别怪我,我知道你和秦场长关系匪浅,但现在可不是逞能的时候。那山里头如今可冷的吓人,还都是老林子,连大兴安岭最有经验的老猎人都不敢进去,何况你一个毛头小子。” “我要进山!” 练幽明红着双眼,牙关紧咬,面颊筋络紧绷,奈何使尽浑身力气就是挣不开身上的那几只大手。 老支书摇摇头,“先把他捆了。郭闯和徐辉,你俩负责照看他,拉屎撒尿也得守着。” 边上另两个还不明所以的知青闻言忙点了点头。 一群人也不管练幽明如何叫喊,只把手脚一捆,便将其锁进了一间堆柴用的木屋里。 练幽明躺在草垛上,这会儿已是心弦紧绷,只觉体内似有一注热血不住上涌,眼睛红的像能渗出血来。 许久,他身子一软,无力的瘫在地上,心里更是把所有能求的神仙佛陀都求了一遍,最后,还有一个名字。 “宫无二。” 一想到这个名字,练幽明灵台倏清。 倘若秦玉虎进山真是为了找宫无二,那这人又遇到了怎样的危险? 能让宫无二这种内家高手也身处险境的,只能是同样的存在。 “山上又去人了?” 练幽明眸光微凝,几乎马上便联想到了守山老人守着的那个秘密。 那间土屋。 “呼!” 轻轻呼出一口浊气,练幽明身子一挺,坐了起来。 不行。 他得去看看。 秦玉虎若是还活着也就罢了,可万一真要遭遇不测…… 练幽明眼神一狠,心中更是悄然升腾起一股恶气,“都他妈别想好过。” 正这时,木门被推开,就见一人端着饭菜走了进来,这还是个熟人,正是在林场上和他一起分到枪的那个叫赵小芝的女知青,“同学,吃点东西吧,别和自己怄气。” 可瞧见练幽明一言不发,赵小芝也不离开,而是做起了思想工作,从历史哲学聊到了长征精神,然后又七拐八拐的转到了那些ge命先烈,抗战岁月,东拉西扯的一大堆。 练幽明此刻心急如焚哪听得进去这些,只能无奈的闭上眼睛。 许久,直到少女离去,望着半掩的木门,练幽明忽然两腮一股,嘬嘴猛一吸气,随着胸腹间响起两声蟾鸣,他猛地鼓足了气力,双臂好似绞盘般互磨一拧,也不管手腕是否皮开肉绽,竟将那绳结生生的给崩开了。 双手脱困,练幽明右手只往后腰一摸,便抽出了一柄军刺,跟着飞快割开了脚上的麻绳。 如今天色渐晚,北风呼号,他深吸一口气,想也不想的便溜进了暮色中。 听着身后的惊呼,练幽明脚下步调越来越快,他体力本就远超同龄人,如今催动钓蟾功,更是停也不停,简直就和离弦之箭一般,很快就将身后的村民远远甩开。 “不要追来了。” 万幸的是今夜没有下雪。 练幽明凭着下山的记忆,沿着山道一路疾行。 靠山屯就在林场的山脚下,但望山跑死马,这连绵起伏的林海大山看着近,可真想上去,却得费好大一番功夫。 练幽明也顾不得太多,救人如救火,提着一口气,拼了命的就往山上冲。 虽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但好在开了路,不至于迷失方向。 只这一番疾行,练幽明足足跑了一个多小时,双腿几近麻木,心肺好似都快炸了。 可望着近在眼前的大山,他还是喜上眉梢,沿着熟悉的山道钻了进去。 山上昏黑一片,微弱的月光透过那些老干虬枝、枯木断杈的缝隙,洒满林间。冷霜开始凝结,薄雪未化,彻骨的寒气正在悄然溢散。 练幽明穿行在光暗之间,脑海中调动着走山时的记忆,马不停蹄的赶往山上。 同时他也在认真思考,如果真如自己猜想的那般,能把宫无二这等大内高手逼入险境的,又会是怎样的存在? 鬼使神差的,练幽明竟是想起了一张恶鬼般的蜡黄面孔。 这个人,好像也在东北啊。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练幽明实在走不动了,蹲在地上喘着粗气,剧烈起伏的胸膛好似风箱一样不住抽搐。 可顾及到秦玉虎的安危,他喘了没几口,又往山上赶去。 那些搜山的人或许已经来过这里,但练幽明有理由相信,在那些土屋里,绝对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 他一定得亲眼看看才能死心。 终于。 练幽明上了山,又回到了林场。 他脚下停也不停,直奔守山老人的那几间土屋而去。 特别是最中间的那个。 练幽明记得之前那些人围杀守山老人的时候,似乎就是想要闯进这间屋子。 土屋空空荡荡,漆黑一片,除了满地的青砖,竟空无一物。 练幽明眉头紧皱,几乎不假思索地便把目光落在了地上,然后他一面疯狂喘息着,一面跺着脚走路,每一步落下都奋尽全力。 既然秘密是埋着的,那就肯定藏在地下。 硬是走了两圈,练幽明的眼神才倏然一变,然后挪开右脚,死死盯着那块下陷的青砖。 哪怕他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却在刚才感受到了。 这下面,赫然是空的。 “嘿!” 遂见练幽明双眼微眯,右手一翻,握紧军刺的同时狠狠跺了上去。 “哗啦!” 数块青砖好似一扇门户,齐齐下沉。 练幽明只觉身子急坠,待到稳住,已置身在一排石阶上。 身后冷风飕飕。 练幽明贴着墙壁,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然而,没走几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便迎面扑来。 练幽明脸色狂变,还感觉脚尖被什么绊了一下。 他气息内收,缓缓下蹲,一手握着三棱军刺作势前顶,一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去。 只一触及,练幽明的心便提了起来,这赫然是一具尸体,冰冷如铁,显然已经死去多时了,而且怀里似乎还抱着什么东西。 稍一摸索,他眼神闪烁,军刺已在黑暗中飞快一挑,左手再一抓,一把五六式冲锋枪已在手中。 不带半点犹豫,练幽明几乎习惯性地将三棱刺刀往外一翻,顶着枪管便装了上去,随后一抖枪身,刺刀登时直直弹起,与五六式合为一体。 而他身后入口处的青砖,已在缓缓恢复,重新合上。 看着那漆黑一片,深不见底的通道,练幽明端着枪,以一种半蹲的姿势贴着墙朝着深处走去。 不用多想,这里必然经历了一番恶战,只是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活人,亦或是那宫无二与另一位神秘敌手还未退走。 而且练幽明已开始心绪不宁起来。 这把枪的主人即便不是秦玉虎,也肯定是与之同行的战士,如今命丧此处,秦玉虎又是否也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练幽明实在不敢细想。 身后寒意阵阵,仿佛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推动着他前进。 越往下,那挥之不去的血腥便愈发浓郁,像是一条盘旋的恶龙,不停刺激着练幽明胸腹中的那口恶气。 看来那些和秦玉虎一起来的人果然都死在了这里。 但练幽明心底的理性还是压住了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只等踏出最后一阶台阶,练幽明突然气息一住,盖因死寂空荡的黑暗中竟然传来了一道虚弱的呼吸声。 有人还活着? 练幽明心下一喜,正要动作,但迈出半截的右脚又一点点收了回来。 不对劲儿。 这些人死在这里,那便说明他的猜测没错。 既然如此,这活着的人是谁? 如果是秦玉虎或是与之同行的人,那宫无二应该也活着,既然活着,为什么没有救人? 而这道气息,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完全不似什么内家高手,那就不可能是那神秘人。 练幽明猝然心神狂震,因为他还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宫无二和那神秘人还在这里,并未离开,两者或许是陷入了某种僵持,就好像守山老人与那四位白莲教的妖人那般。 心念一动,练幽明已在考虑要不要后退。 只要能退出去,就能喊些帮手来,到时候但凡堵住入口,保准对方插翅难逃。 但听着那虚弱的呼吸声,万一是秦玉虎呢。 这人显然已到了命悬一线的地步,分秒必争,一定得救,死也要救。 然而,几在练幽明步入此间的同时,一股惨烈骇人的杀机已像是弦上利箭般牢牢锁定着他,隔空遥指,仿佛他一旦后退,便会万箭齐发,迎来自己生命得终结。 这股杀气,虽然无形,却令练幽明生出一种如坠冰窟的错觉,遍体生寒。 果然没走。 练幽明先是缓缓咽了口唾沫,旋即眼神一狠,因为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枪口一抬,只在一片死寂中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一响,子弹击落,瞬间点燃了地上的灯油。 火光顷刻蔓延开来,驱散了练幽明眼前的黑暗。 而在那火光中显现而出的,除了几具倒在地上的身影,还有两个站着的。 一个是宫无二。 这人嘴角渗着一缕殷红血线,正朝着这边腾空跃来。 而另一人…… 这人神情狰狞,貌若恶鬼,呲牙咧嘴仿若在笑,便在光暗变化间宛如化作一只人形山魈,双脚蹬地腾空而起,扑掠似飞,身藏黑暗,仿佛与那火光追逐,欲要一争先后。 快,太快。 练幽明只来得及瞥见一道急影自黑暗中暴射而出,再一转瞬,这人竟已在几步开外,像是带着一击必杀之心,猿臂伸展间右手五指猝然内勾,指尖过处,连那青砖都被带出数道抓痕,直扑而至。 好快,来的当真又急又凶,且无声无息。 练幽明脸色煞白,但眼神也阴狠了起来,他眼角余光已瞟见倒在地上的秦玉虎,生死不知。 “哒哒哒……” 杀机当面,火蛇吞吐。 “给我死!” (本章完) 第19章 世道虽改,江湖未远 第19章 世道虽改,江湖未远 “哒哒哒!!!” 一刹那,随着枪管内的子弹倾泻而出。 弹壳坠地,火光亮眼。 练幽明的眼仁都蒙上了一层血色,他看清了这个人,看到了那张有些眼熟的面孔。 这尊神秘高手,果然就是那个形意门的叛徒。 几在同时,青年也看清了练幽明的脸,但这人却仿佛没有半点印象,好似杀心一动,心中便容不得他物,招起招落,定要见个生死。 须臾转瞬间,此人眼中恶气升腾,杀气更甚,双手连连变招,翻转扣拿,一时间练幽明只觉眼前爪影重重,难辨虚实。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爪影迷眼在前,这青年又借着腾挪纵跳之势,身形左右变幻,上跳下扑,在那墙壁上蹬走借力,竟身如鬼魅般规避着迎面射来的子弹。 快。 太快了。 练幽明双眼大睁,食指死死压着扳机,他明明是朝着对方胸口瞄准的,可射出的子弹却全都诡异非常的尽数落空,一股脑宣泄在墙壁上,在对方的身后溅出一连串火花。 就好像这人能未卜先知,可以预见子弹的落点一般。 练幽明额头见汗,直到那人越来越近,面目尽数在火光下显现,他才骇然发觉,原来青年一直盯着他握枪的右手。 不。 更准确的说,应该是在看他右手的手腕。 练幽明心念急转,马上便明白过来。他每每调转枪口前,手腕都会先动,这人难倒是通过那些细微变化来预判枪口弹道的落点? 从他动念到调转枪口几乎也就一瞬间的事儿,对方居然还能通过观察先行做出反应。 练幽明强自压下心中的震怖,好似验证般的把手腕往右轻一偏转。这个动作很细微,在常人眼里简直就跟没有变化一般,可就是这么一个细微到几乎不起眼的动作,几在他动念的瞬间,对方就已经做出了反应,蹭着自枪口射出的子弹闪到了一旁。 几步距离,远远瞧着,就如同冲锋枪的子弹在追赶青年一般。 可偏偏就是差了那么几寸。 练幽明还发现了,两人离得越近,对方好像越是游刃有余,适才离得尚远,反而有几次被子弹擦伤,险之又险。 来了。 一切发生的极快。 练幽明的心思快如电闪,念起念落,不过眨眼,而他眼前已有一只好似精刚铸就的右手,正从那激射的枪火中穿行而至,携无穷杀机,朝着自己的天灵盖扣来。 他妈的。 练幽明在短暂的震骇过后,心底反倒涌起一股惊怒。 这是把想把我当路边的野草一样拔了? “咔!” 也在此时,吞吐的火蛇戛然而止。 子弹用尽了。 练幽明牙关紧咬,双手因紧张而变得筋骨毕露,看着对方那副在火光下时明时暗的狰狞恶相,他死死抓着手里的五六式,毫不犹豫的顶着刺刀朝着那只大手挑了过去。 刺刀前挑,练幽明双腿发力,稳住身形的同时已将枪托一抬,作势就要砸上去。 岂料他这一挑,招至半途,忽觉眼前一空,面前身影只似凭空挪移般腰身一拧,竟闪到了一旁,大手更是悄然一握,变爪为拳,当空砸来。 练幽明心里咯噔一下,忙扭转上身,只来得及将枪身急撤而回拦在胸前。 旋即就听…… “砰!” 人影交错,火光明灭,一声爆响,已然落入练幽明的耳际。 他立觉身体一轻,整个人倒飞了出去,手里的五六式更是拦腰内弯,飞散出一堆残片。 青年森然一笑,砸出的右拳又迅速化为鹰爪,趁势追击,脚下急步狂奔,大有将练幽明格杀当场的架势。 但杀气激荡,却见一只纤秀玉手横空一拦,单臂上掀,已将青年的杀招揽到了自己面前。 宫无二的神情亦如之前那般平静,只是冷白的嘴角却沾着一缕未干的血色。 再看练幽明,他连翻带滚摔出去五六步远,整个人灰头土脸的,一声不吭就趴在了地上。 好一会儿,艰难无比的咽下一口逆血,练幽明缓了两口气,先是看了眼已经交手的二人,又看向倒在不远处的秦玉虎。 感受着对方那微不可闻的呼吸,他紧绷的心弦瞬间松下去一截。 还活着就好。 只是就着火光,才见秦玉虎的伤势远比想象的还要惨烈,右臂手肘以下的半截居然没了,外露着白森森的骨茬。 直到这时,一股难以形容的莫大痛楚才犹如后知后觉般席卷练幽明全身,痛的他整张脸都涨红一片,身子都在不住抽搐。 而那摇曳跃动的火光下,两道身影已是展开了惊心动魄的厮杀。 宫无二双手十指并拢,状如牛舌,足下起落看似舒缓,但离地不过寸许便又往前滑出一截,起落轻盈,端是无声无响,仿若游龙般在光暗间穿梭。 练幽明看在眼中,眸光飞掠,瞧的是这宫家后人的两掌。这人双掌掌心内含,看着风轻云淡,但推掌运掌间,那立领毛衣下竟肉眼可见的荡起一层层涟漪,涟漪过处,筋骨收紧,赫然也是一路神异无比的筋肉走势,内家法门。 而那恶鬼般的青年则是癫狂邪异,双手握拳,拳眼空洞,喉舌间的气息粗重如牛吼,面对那无声无响的一对肉掌,选择了最直接了当的应对方式。 以攻代守。 青年的两条手臂直进直退,收放之下也不知是拳风锐利破空,还是衣裳震荡,竟带出一连串箭矢离弦般的急啸。 太惊人了。 练幽明双眼微张,在他的视野中,这人身形一紧一松只似弯弓搭箭,脊柱腾动,身如大弓,双臂攥拳如箭,一收一放,便已是搭箭开弦。 拳影翻飞,不似练幽明见到的那种街头混混们打架。往日所见,但凡动手,那些人无不是抡圆了胳膊去迎击。可此人曲臂提肘只到腋下,就已蓄势拉满,一拳砸出,势如穿心之箭。 霸道,狂乱。 拳风破空,布帛震裂,拳影来去犹如疾风骤雨,快的眼花缭乱。 这样的动作,普通人只怕都难以发力,偏偏此人势不可挡,一往无前。 拳势霸道,青年脚下的步伐同样有些古怪,进攻之时竟只取半步,步调却是奇快,亦如那两只狂乱的拳头。 而宫无二则是凭借着灵巧飘忽的步伐左右走转,以一双肉掌连连化解那刚猛无匹的拳劲,并非正面招架,而是以掌锋或撩或掀,或压或按,将面前的两只拳头带向一旁。 但练幽明并未在对方身上寄予胜算。 这人分明已是有伤在身,想来之前对战时就吃过大亏,就是不知道她的对手是否也受了伤。 至于秦玉虎,尽管他们手持枪械,但在这一场厮杀中起到的作用只怕微乎其微。 答案很简单,因为秦玉虎压根不知道这些异人的手段。更别说还处在这种漆黑闭塞的环境下,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看不到,想来有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一瞬间就被取了性命。 而那入口处的第一具尸体,多半是在外面把守望风的,直至听到下面的动静,才匆忙闯入,结果也稀里糊涂的步了前面几个人的后尘。 这些人里面,或许也就秦玉虎反应了过来,然后便付出了断臂重伤的代价。 之所以能活着,或许是宫无二出手的结果。 练幽明目光扫过秦玉虎手边的冲锋枪。 正当他念头飞转,想着怎么样才能解决掉这个祸害的时候,场中的局势已经有了变化。 “我让你挡!” 随着一声颠狂大笑,那蜡黄脸的青年拳势再变,身上破破烂烂的中山装倏地鼓荡而起,原本凌厉霸道的拳影当空一稳,右拳顺势一提,整条右臂登时变得粗壮如蟒,袖筒撑圆,照着宫无二狠狠砸了下去。 拳劲如炮。 势如惊雷。 练幽明眼皮狂跳,耳畔竟飘来一股沉闷异响,震的他气息大乱。 “嗯?” 宫无二竟然接住了。 这个人单掌如灵蛇一卷,瞬间便搭上了青年的手腕,掌心一裹一缠,已将那非同小可的拳头纳入手中。 以掌对拳。 可一拳方落,那恶鬼般的青年又再提左手,同样还是一拳。 霸道绝伦,至刚至猛。 宫无二白皙的面颊更白了,不由分说,双脚微沉,右掌再迎。 只待拳掌相接,二人之间看似无有任何异样,但两者衣裳却全都疯狂鼓荡,脚下青砖更是轰然龟裂,如被重物砸中。 拳掌相对,只见宫无二双肩一晃,嘴角肉眼可见的流下一缕殷红。 “好啊,果然厉害。” 青年嘿嘿一笑,却是双拳化掌,与宫无二掌心相抵,脚下同时步步挤进,在狂笑中运劲推掌,将其逼的步步后退。 练幽明见状正想将地上的冲锋枪捡起,可就在那青年大步迈进的时候,他眸光微凝,赫然看见这人后背的衣服上,隐隐有一道浅浅的掌印。 几在瞬息他便做出了一个要命的抉择。伸到半空的左手忽然又垂落到了身侧,练幽明猛一吸气,再运余力。 只听“唔”的一声,他两腮随着气息的纳入缓缓鼓了起来。 舌尖上顶,一口气息已是自喉舌卷入,直吞入腹。 一瞬间,只似有一股暖流在胸腹中溢散开来,刺激着他麻木的手脚。 “给我死吧!” 薛恨满目厉色,手背青筋暴突,血管根根外扩。 宫无二也终于强撑不住,身体摇摇欲坠,似已到了强弩之末。 但眼看宫无二退无可退,快要穷途末路的时候,死寂空荡的暗室里,猝然冒出了一个除他们两者之外的另一个声音。 “咕咕!” 两声微不可闻但却又令人心惊肉跳的蟾鸣,竟在这险要关头,乍然响起。 薛恨脸上的狂笑先是一僵,旋即更显狰狞,盖因那蟾鸣赫然是从他身后传来的。 一道身影,好似乌龙翻身般拔地而起,同时右臂一提,疾步而至,然后重重砸下。 练幽明目眦尽裂,杀心大动之下,脑海中不知为何浮现出了守山老人的那一双拳头,右手五指无来由的一拢,已是握拳如锤,缠丝劲悄然再催,整条右臂的瞬间绷紧,照着青年的后背砸了上去,砸的正是那道掌印。 “嘿!” 一拳砸落,练幽明就见自己拳劲落处,面前人后背的衣裳竟是螺旋一转,如被一股无形力道撕扯绞动。 “唔!” 而在宫无二的眼中,只见薛恨喉结蠕动,一张蜡黄如铜的雷公脸顷刻涨起一抹异样的潮红,如同竭力忍耐着什么。 局势变换,良机在前,她又岂能错过。 当即舌绽春雷,大喝道:“杀!” 杀声入耳,薛恨双眉一拧,唇齿间竟飙出一股滚烫热气,还裹着一缕血箭。 这人双目赤红,也不知是惊是怒,是悲是喜,表情古怪凶戾,嘶声怪笑道:“太极锤?缠丝劲,哈哈哈,妙的很!” 血水染红衣襟。 薛恨气息一泄,宫无二顿觉掌上袭来的劲力如潮水般退去,当机立断脚下不退反进,弓步迎上的同时,双腿微屈,一双肉掌直直挤入,似白猿献果般往上一托,捧上了薛恨的下巴。 再听一声闷哼,薛恨头颅上仰,身形后翻,径直倒飞了出去,可一双眼睛却带着一种吃人般的精光盯上了翻倒向一旁的练幽明。 他想要看清楚这个人。 这一刻,四目相对,薛恨终于认出了这个同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眼里罕见的多出一抹异色,又惊又奇,十分古怪。 谁能想到,这才数月光景,此人居然得了太极门的真传,还能突施暗手,起到妙用。 打伤他的当然不可能是练幽明,但那一拳,却令他压抑的伤势瞬间爆发,再有宫无二这种强敌在侧,竟然扭转了战局。 “好!” 嘶哑的嗓音像是赞叹,又像在感叹,感叹人生的无常,竟这般的难以想象,犹若风云变幻,令一个个截然不同的命运轨迹碰撞在一起。 练幽明却不想给对方喘息的机会,一拳落下的瞬间便翻身扑到一旁,拾起了地上冲锋枪。 望着薛恨败退的身影,他侧身一倒,几在顷刻便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 枪声再响。 可谁料那薛恨借着倒飞之势,居然双手一撑,连翻带滚,动如脱兔,在子弹的追击下迅速闪进了入口的拐角处。 见状,练幽明缓缓垂下枪口。 这个人着实太厉害了。 他好像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轻声道:“留下你的名字。” 心知胜机已失,薛恨当即便要退走,可乍听身后传来的稚嫩嗓音,脚下步伐陡然一住,面颊抽搐,不笑不怒,而是用一种颇为平静,但平静之下又好像压抑着天雷地火的古怪语气回道:“薛恨!” “恨”字出口,犹如厉鬼嘶吼。 “嘿嘿……哈哈……有意思……有意思……好!!!” 但这人转瞬又发出一声声如豺狼般的狂笑,而后大步离去。 这个时代,世道已改,武夫难见,真传寥寥,但好在依旧惊心动魄,依旧有人热血高歌,依旧有后来者,更不会缺少敌手、对手。 前人尚在,后者又至。 江湖未远,武道自是不孤!!! (本章完) 第20章 天下最公平的,莫过于功夫 第20章 天下最公平的,莫过于功夫 深夜。 就在靠山屯鸡飞狗跳,一群人急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一个村民突然惊喜交加的跑了回来。 “回来了,秦场长和那小子都回来了。” 等到众人快步赶出去,就见月光下练幽明灰头土脸的背着昏迷的秦玉虎,一瘸一拐的走到老支书面前,哑声道:“我没事儿,先送我秦叔去医院。” 瞧着秦玉虎那惨烈的伤势,老支书哪敢耽搁,匆忙套好骡车,裹了大袄就往城里赶。 练幽明则是在刘村医的搀扶下回了院子。 没有半点停留,只一进屋,他就好像泄了气,也脱了力一样倒在炕上。 屋内门窗紧闭,炉火正旺。 刘大脑袋也不管练幽明是何反应,直把他裤子往上一掀,瞧着那双因一路奔走而不住痉挛的腿脚,忙取了药酒就要涂抹。 这时,却见练幽明递出右手,在刘村医惊奇疑惑地眼神中自指缝间漏出来一枚老药丸。 刘村医小心翼翼地接过,等将药丸尽数化在酒里,这才用双掌一蘸,搓磨起了练幽明的双腿。 “你……你小子今晚可……可是出尽了风头,这么多人把那林场来来回回搜……搜了十几遍,愣……愣是不如你一个孩子。背着秦……秦场长走了这……这么远的路,你咋跟铁打的一样,要不我……我给你说个媒,就你这副身板,一看就……就是肯下力气的……” 练幽明可没心思也没力气回应对方,任由村医在耳边结结巴巴的絮叨着。 望着被炉火烘烤到发亮的天花板,他眸光晦涩,思绪也回到了薛恨退走的那一刻。 …… 暗室内。 瞥了眼宫无二,练幽明没有半点停留,急忙来到秦玉虎身旁。 “叔,你咋样?” 火光腾越,映照着秦玉虎苍白的面颊。 奈何这人双眼紧闭,没有半点反应。 宫无二盘坐在地,双眼紧闭,一面吞吐着气息,一面徐徐说道:“放心,我之前已经用内劲封了他断臂的伤口,还用一条参须给他续了精气,不会有事儿的。” 练幽明仔细一瞧,才见秦玉虎嘴里果真含着一条野参的须子。 一瞬间,他那颗悬着的心才算彻底搁下,整个人也瘫坐了下去,手脚都在不受控制的抽筋颤栗,疼的呻吟出声。 宫无二听到动静,凤眸睁开,静静瞧来,好一会儿才道:“你是那守山老人的徒弟?” 说话间,她从身上取出两枚黑褐色的丹丸,然后用巧劲抛出,“这是用黄精、何首乌和一些花草精华制成的辟谷丹,能让你恢复一些气力。” 练幽明这一路狂奔而来,停也不停,又一口气登山而上,早已精疲力尽。要不是关心秦玉虎的安危,他只怕早就撑不住了。 练幽明抬手接过丹丸,先是闻了闻,然后抖手抛进嘴里,边嚼边说,“这难道就是你们这些高人吃的东西?没有半点滋味,寡淡如泥,有何乐趣?” 宫无二轻声道:“膏粱文绣,不过是戕伐自身的毒药。性如刀山,欲如烈火,情海无边,沉沦其中者便好比身堕地狱,以致意气消磨,凭白空负大好岁月。你虽窥得一角武道天地,心却还在俗世,怪不得守山老人并未将你收入门墙,而是任你归于俗流。” 练幽明却是摆出一副不以为意的姿态,囫囵嚼着,缓着气息,目光却一个劲儿往入口处瞟,眼中的血色仍未退去。 宫无二似是窥见了他心中的想法,出言道:“不用担心,薛恨虽说性情桀骜,却有自己的坚守,对于武道更是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绝不会做出自污本心的事情。” 话到最后,这人话锋再转,“不然,他刚才就能杀了你,或许也能杀了我。” 练幽明咽下嘴里的丹丸,轻描淡写地道:“那他怎么又走了?” 宫无二的脸上好像不会有别的表情,语气也很平缓,“薛恨对你的杀心并没有消失,而是收敛了起来。这个人对武道至诚至真,或许他会杀一个普通人,但却不会杀一个还未成长且很有潜力的武人。” “我懂了。”练幽明砸吧着嘴里的滋味儿,“所以他觉得等我厉害了再动手会更快乐。” 只这一会儿功夫,宫无二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些许血色,“这人是个武痴,所作所为并不是单纯的为了杀戮,而是在杀戮中追逐进境,为了武学的至高之境……我亦走在这条漫漫长路上,换做是我也不介意给后来者一个成长起来的机会,成为吾等验证毕生所学的对手!” 练幽明摇摇头,“我不明白。” 宫无二长身而起,“你会明白的。曾几何时,当你机缘巧合发现了一片未知的天地,然后生出想要跻身其中的念想,便注定了和我,和薛恨会是同道中人,我们都曾这般决定过……只是你还缺少进取之心。” 这个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漂亮女子,好似一位给学生引路解惑的老师那般徐徐说道:“这世上,最诚实的是功夫,最公平的也是功夫,永远没有捷径可走,你对它诚,它自不会负你,你若不诚,他日免不了殁于他人的拳下。” 回头看了眼那面墙壁上的模糊字迹,宫无二走出几步,一把抓起秦玉虎,又勾着少年的胳膊,两者分量几近三百斤,这人一手拎着一个,转身便冲着外面走去。 “我送你们下山,此间诸事我不会告诉别人,将来你若归于俗流,便不必担心薛恨会找你,可你若想跻身这片江湖,就算你不找他,他也会来找你,我也会来找你。” …… 心思一收,练幽明已是歪着脑袋,躺在床上睡死了过去。 这一觉一直睡到第二天大中午。 听到村里的狗叫,练幽明才穿好衣裳,急忙往外走。 他得去看看秦玉虎的伤势。 只是腿脚一迈,一股难以形容的酸痛立马让他打了个趔趄,差点趴地上。 可怜老支书六十多岁的人了,一晚上没睡,顶着个黑眼圈,无精打采地走了进来,“秦场长没事儿,就是失血太多,要修养一段时间。” 练幽明听到这话,面露喜色,抬脚就要往外走。 见他动作,老支书端着个烟杆,黑着脸嚷道:“哎哎哎,谁他娘让你动了?瘪犊子玩意儿,我还没和你算账呢。你知道你昨晚那种行为叫什么?叫不服从组织纪律,个人英雄主义更是要不得,往后给刘大脑袋搭完手,去村东头把牲口棚的大粪掏了。” 练幽明呲牙咧嘴的挤出一抹干笑,“老叔。我秦叔不还搁医院里躺着,我姨又快生了,你总得让我去看一眼吧。” 老支书翻了个白眼,“轮得到你?啊,就你能想到这些,别人都想不到?” 末了,老支书又打了哈欠,“不和你废话了,这是秦场长的命令,说了让你不用操心他,有人会照顾,这些天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屯子里,踏踏实实的干好你该做的事情,再敢瞎折腾,看我不敲死你。” 等到支书出了院子,练幽明才眯着眼睛抬头睨了眼天边的太阳。 人没事儿了就好,虽说断了一条手臂,但无论是对父母,还是对沈青红母女俩都算有个交代。 只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练幽明才后知后觉般出了一层冷汗。 他也反应了过来,昨晚确实有些冲动了。 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谁能想到,那薛恨在一定距离内居然连子弹都躲的过去。 匪夷所思的身法,惊世骇俗的手段,再一次刷新了他对这些武夫的认知。 但练幽明并不后悔昨晚的举动,因为无论他怎么选择,怎么做,在不知道薛恨实力的情况下,在面对未知的特殊事件,永远都不可能做出完美的应对。 他虽然两世为人,但又不是全知全能,能把秦玉虎救回来,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但往后,不会了。 “天下最诚实的,莫过于功夫!” 练幽明站在太阳底下,深呼出一口气,脑海中不禁回想起了宫无二的话。 “我想我明白了。” …… 往后连着几天,练幽明一直忙得不可开交。 冬捕并未结束,加上还得赶冬荒,村里的青壮大部分都是早出晚归,只剩下一些老弱妇孺。而他们几个知青就成了村里的主要劳动力,比牲口还像牲口。 练幽明除了帮着刘大脑袋晒药、磨药,还得去那些牛羊圈里转悠半天。那些骡子、驴、马、猪,能吃能拉,光大粪都能拉个几百上千斤,天天掏粪堆肥,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练知青,有人看你来了。” 这天,练幽明正蹲在牛羊圈里,用棉花堵了鼻子,铲着大粪,就听外面有人喊了一声。 他还以为是秦红秀来了,可等探出脑袋瞥了一眼,才发现村坝上站着个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女知青,正冲这边摆着手。 居然是那个中医世家的传人。 燕灵筠。 不介意来个女主吧。() 往后一天两章。 (本章完) 第21章 金钟罩是内家功夫 第21章 金钟罩是内家功夫 “燕灵筠?” 练幽明眼神一亮,他还想着等暖和点去找这丫头呢,没成想自己送上了门。 来得正好。 刚想打声招呼,却见对方也不嫌埋汰,越过坝子径直走了过来。 “你咋来了?”练幽明有些好奇,也有些警惕。 毕竟有白莲教一事在前,这人又一眼看出来老药,万一是都是伪装的,他心里实在没底。 燕灵筠好像特别怕冷,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棉衣,戴的棉手套又大又厚,跟两蒲扇似的,脸上也套着棉围脖,就一双大眼睛露在外面,弯翘的睫毛上沾着一层白霜,“练知青,我刚从医院回来,是秦姐姐让我给你送点东西,她忙得脱不开身。” 清脆的嗓音听的练幽明心里直乐呵,这些天除了刘村医的呼噜磨牙,光听这圈里的老母猪叫了,也不知道是喂的差了还是发情了,天天一个劲儿的拱他。 “秦姐姐?哪个秦姐姐?” “就秦红秀秦姐姐。” 好嘛。 这才见了一面,就叫上姐姐了。 见练幽明听不明白,小姑娘忙认真解释了一遍。 原来是燕灵筠医术不错,加上她那林场的场长和秦玉虎交情不浅,便把人带去医院给看了看,正好又和秦红秀见过,两人自然而然就熟悉了。 听到秦玉虎,练幽明神色一正,“我叔没事儿吧?” 燕灵筠站在圈外,轻轻“嗯”了一声,“没什么大碍,我给扎了会儿针灸,顺带把秦场长身上的一些老伤也给拔除了,春节前后应该就能下床。” “那就行,真是麻烦你了。” 练幽明心里一喜,看向小姑娘的眼神也柔和了不少。 “不麻烦。”燕灵筠见练幽明忙着,也不多说,从包里取了秦红秀让带的基本复习资料,“那我走了。” 东西一搁,这人还真就扭头就走。 看着对方的背影,练幽明眸光一烁,忙道:“别啊,我有事儿跟你说。” 燕灵筠闻言站在原地,眨巴着大眼睛像是在等下文。 练幽明左右瞧瞧,冲小姑娘招招手,“你过来点。” 燕灵筠回身瞧来,“啥事儿啊?” 练幽明思考了片刻,从怀里把那张写着“金钟罩”的锦帛拿了出来,然后对折了一下,藏起了上面的字,只剩人像。 “燕同学,你能不能帮我瞧瞧这些小画,有的地方我看不明白。” 燕灵筠凑近了一瞧,只这一看,一双俏眸先是显出几分困惑,然后思忖了片刻,才在练幽明满怀希冀的眼神下轻声道:“这好像是一门内家功夫的练法。” 这就认出来了? 练幽明心头一突,遂听面前的小姑娘继续说道:“不过你这门功夫有些奇怪,要练通十二条正经,这可是运行气血,连接腑脏,沟通上下的主体,皆在手脚之上。你看到这十二幅人像了么?每一个的姿势都不尽相同,或坐或卧,或腾空而起,或折身扭腰,倒像是内家功夫里的桩功。” 燕灵筠也瞧得新奇,若有所思,可看了一会儿眼神又变得严肃起来,“我想应该还得有一门特殊的呼吸法与之配合。你这功夫比一般内家拳掌要勇猛刚进太多,如果只照着图谱练,气血急行,精气耗损好似决堤之水,一泻千里,虽然能有些成就,但活不过三十岁。” 练幽明听到这些话,顿时想起了另一张锦帛上的“三阴地煞劲”,那门吞气法便是通过壮大五气,来加快食物的消化速度,吸收程度,以精气填补自身。 如今看来,一损一补,合二为一,方才完整。 他又问出了心中的困惑,“为什么这些筋肉走势不是向外,而是向内啊。” 这也是练幽明一直弄不明白的。 自从见识了几场厮杀,又经守山老人传了“缠丝劲”,他便明白这拳掌功夫所发劲力无不是由内向外散发,而后运于手脚四肢,以达攻伐之妙用。但这些人像所成就的筋肉走势竟是由外向内,劲力内收,十分古怪。 燕灵筠起初也不明所以,盯着那些人像,眉头微皱,沉默不语。 练幽明同样有些纳闷,他起初还当这是什么横练外功,天天想着锤炼筋骨,锻炼体魄,哪成想这“十二关金钟罩”竟是一门内家功夫,从一开始就陷入了误区。 见小姑娘陷入沉思,他忍不住说道:“我倒是练了两次,发现筋肉老往内裹。” 燕灵筠忽然巧眸大张,似是明白了什么,“你是否见过那些功夫高手出拳发劲的情形?我爷爷练过‘五禽戏’,说功夫高手举手投足能发劲于一点,强横者能力透身骨,伤人肺腑,杀人于无影无形。” 练幽明听到这话,立马想起来薛恨那狂乱霸道的拳法,穿透力极强,像是箭矢巨炮一般。 小姑娘神采飞扬,娓娓道来,“你看这人像上的筋肉走势是将全身的筋骨内收成一个整体,正好反其道而行。既然那些功夫高手运劲发力多是凝为一点击出,那你这门功夫的拳理或许便是将那一点承受的力道分散至全身,由点扩面,化解外力。” 练幽明也听明白了个大概,他接话道:“胸口碎大石?” 燕灵筠一点下巴,喜上眉梢道:“对,这个形容很恰当。不过这都是我根据这些人像的筋肉变化推测的,至于是不是真的,还得你配合着呼吸法自己验证。” 见被道破心思,练幽明老脸一红,但他可没什么不好意思,反而把锦帛一翻,又腆着脸把那些食补的食谱亮了出来。 练幽明也听明白了,没有呼吸法,这些东西对别人而言非但无益,反而是大害,干脆也不遮掩了。 这食谱一共有五副,分别对应了金、木、水、火、土五行药性,用以壮大五脏之气。 燕灵筠好像对这些东西也十分好奇,瞧了两眼,便再难移开目光,越看越是入迷,两眼都在放光。 “居然是食补之法。” 但小姑娘很快又叹了口气,“可惜。” 练幽明还当食谱有什么问题,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燕灵筠一直盯着锦帛,轻声道:“这每一种食谱都融合了十多味材料,其他都还好,但主药的份量对普通人而言却是有害无益,好比虎狼之剂,轻则伤及肺腑,重则暴毙而亡。” 然而,话到这里,少女眸子一抬,“可若是你那呼吸法能勾连五脏之气,便可以化解部分药力,称得上相辅相成。” 练幽明听的后背都湿了,敢情这内家功夫处处都是坑啊,万一他自己没弄明白偷摸练了,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这边心惊肉跳,却没发现面前的燕灵筠已经红了脸,脑袋瓜都快埋到胸脯上了。 二人隔着一个木桩凑在一起,看着锦帛,不知不觉脑袋都贴在一块儿了,感受着面前少年身上那股酷烈的男子气息,一抹粉霞色的红晕瞬间从燕灵筠的脸颊攀上双耳,红的发烫。 在这个相对保守的年代,多少人看上一眼都能脸红,如此举动已算得上亲昵,况且练幽明还不知道自己的大名已经在知青队伍里传开了。 别的不说,光是单枪匹马救回秦场长,那就是众人学习的模范,虽然犯了个人英雄主义的错误,但正因为如此,才越传越邪乎。 再有刘大脑袋平日里去给各家牲畜看病的时候,嘴上也没个把门的,到处宣传练幽明就跟牲口一样,一个人能干三四个人的活儿,简直就是吃苦耐劳的典范。 练幽明当然不知道这些事情,他一直想着怎么练功的事情,并没注意到小姑娘的异样。 既然一切都整明白了,那就简单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等开春以后,正好去山里把那这些食材弄到手,趁着返城以前打下根基。 “好了,燕同学,你回去吧!” 练幽明看着锦帛,嘴里念念有词,扭头就回了牲口棚。 “啊?” 他扭头扭的干脆,却没看见身后那双茫然错愕的眼睛。 “呜呜……” 刚进去,练幽明就听外面传来一阵啜泣声,等他闻声瞧去,才见燕灵筠已经抹着泪跑远了,脚下踉踉跄跄的,偏偏还在跨过大坝的时候摔了一跤,一时间似乎哭的更伤心了。 “唉,这就哭上了?那应该不会是坏人吧。” 来不及细说,天空又扬扬撒撒飘起了雪花。 在练幽明累成牲口的日子里,除夕越来越近,靠山屯也喜庆了起来,连宰了两头大肥猪,三四十户村民都分到了几吊子肉,连他们这几个知青也有份。 赶在春节的前一天,练幽明总算看到了秦玉虎。 这人还是板着那张脸,左手驾着骡车,右边袖子空空荡荡的。 叔侄两个四目相对,就见秦玉虎洒脱一笑,“走了,回去过年!” 兄弟们,到这儿总算是铺垫完了,可以进入剧情了…… (本章完) 第22章 冬去春来,万事俱备 第22章 冬去春来,万事俱备 漫长的冬季过去了。 伴随着积雪消融,林海山壑间已能看见成片成片的绿意,达子香含苞待放,青松白桦生机渐显,河畔的湿地浮出春色,草甸复青……终于,这片冰天雪地正在回归它原本的模样。 地气上升,坚硬的黑土渐渐复苏。 同样的,知青们上山下乡以后最艰苦的考验也随之一并到来。 春耕。 不光要春耕,还要育苗,护林,伐木。 知青大军们在一声声吆喝中高喊着“战天斗地”的口号,然后又在苦累中挥洒着汗水和眼泪,浇灌着脚下的土地。 少年扛着铁锹,挽着袖子,顶着一头浓密乌黑、精悍利落的短发。 阳光照下,落在那张泌着一层细密汗液的麦色面颊上,远远瞧去,似是化作一层铜皮。 而在这张棱角刚硬的面孔上,一双虎目正自转动,精光灿烁,瞟过那一个个艰苦奋斗的知青。 这些人,大多还都是孩子啊。 少年扬了扬眉,原本瞧着坚毅沉稳的面容却又因为眉心的那颗红痣凭添了三分柔和。 春耕可是头等大事儿,所有人都得参加,不光是靠山屯,附近的几个村屯他们都得跑。 毕竟他们走的是半林半农的道路,换句话说,就是山上干完山下干,哪有需要哪里搬,而且是所有林场、农场的知青跟着生产大队的社员一起上工。 不远处的一个女知青实在累得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地上,哭着嚷着要回城。 “啊,我受不了了,这啥时候是个头啊。” 可等闹了一阵儿,见没人理她,又抹了把泪,重新融入了队伍。 别说女知青,就是练幽明自己这两天都磨出了两手的血泡。 太累了。 不光手累,脚也累,腰更累。 这些村屯里的大部分食物都在冬天就吃得差不多了,基本上只剩下苞米这类杂粮,换来换去除了饼子就是粥,关键这玩意儿吃多了不好消化啊,肠胃不好的,一到晚上窜稀的窜稀,便秘的便秘。 这时。 “放饭了!” 听到吆喝,一群人赶忙丢了手里的家伙什,冲着放饭的知青跑去。 余文余武两兄弟推来两辆板车,一个放着大竹筐,里面全是摆好的铝制饭盒,另一辆绑着三个木桶,里面清汤寡水的飘着几片菜叶子。 练幽明冲在前面,拿过一个饭盒,可看着里面满满当当的米饭,表情当即一垮。 瞧见是熟人,余武先是眨眨眼,然后将手里的汤勺一沉到底,再往上一裹,捞上来半勺菜叶子,“啪”的就扣在了练幽明的饭盒里。 练幽明饿得不行,扭头就蹲在坝上吃了起来,身后则是有人抱怨道:“双蒸的啊?” 这米饭双蒸,便是把蒸熟的饭再蒸一遍,看着多,可全是水分,搞不好一勺米能蒸出来两斤的饭,瞧着倒是颗颗饱满,可压根不顶饿。 头顶日头高悬,雪化了,风还冷着。 练幽明正吃着,忽然嗅到一阵药香,扭头看去,才见一道高挑的身影脚步虚浮的从身旁走过,然后蹲坐在边上埋头扒拉着米饭。 燕灵筠。 冬天这小姑娘捂得严严实实的,练幽明还没发觉这人长得有多漂亮,可现在帽子摘了,围巾去了,棉衣换了,才见这人真是有股说不出的气质。 温婉文静,杏眼琼鼻,脸蛋还白里透红的,浑身上下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子书卷气,身上更是带着一种奇异的药香,不打扮也十分赏心悦目。 就这模样,搁在知青队伍以往那就是香饽饽,但偏偏这人身形太过高挑,年前才一米七左右,现在又长高了一截,怕是快一米七五了,比大部分男知青都高,看的人望而却步。 整个知青队伍里,加上练幽明也就五六个人比这姑娘高出一截。 瞧着对方饭盒里连片菜叶子都没有,再看看燕灵筠累得发白的小脸,练幽明当即凑了过去。 “燕同学,你那老药配的咋样了?” 他可是一直惦记着这事儿呢。 燕灵筠埋着一张脸,也不搭理他,两脚一挪就转到了边上。 练幽明瞧的暗暗苦笑,自打上次在靠山屯和这小姑娘见过之后,这人撞见自己都是低头就走,多半心里还埋怨着呢。 不过他可没什么自觉,看着对方饭盒里那清汤泡饭有些于心不忍,当即又往过去一凑,“我盒里菜叶子多,咱俩分分。” 说罢,练幽明又左右偷摸一瞧,见一个个都闷头干饭,这才从兜里掏出个装洋酒的小壶。 燕灵筠还是不说话,埋着脸又要挪地方,却听耳边传来个不耐烦的声音,“哎呀,你屁股底下是有刺还是咋的?别动了,这是酱油,我给你倒点。” 听到这话,燕灵筠才蹲着不动,抬起头来,小小的脸蛋上沾着一圈米粒。 等倒完了酱油,练幽明又从另一个兜里取出个小瓷瓶,神神秘秘地道:“这是猪油,我沈姨给的。” 只是看着小姑娘呆头呆脑的,他也懒得废话,用筷头撬了一小块儿白色的油膏就搁小姑娘饭盒里拌了拌。 “吃吧。” 练幽明说完还夹了几片菜叶子过去。 可他这边吃的有滋有味,扭头就见燕灵筠一边吃着,一边啪嗒啪嗒的掉眼泪。 “好端端的哭啥?咋的你饭里没放盐呐?” 燕灵筠小声道:“没,我只是好久没吃到肉了,突然有些想家。” 练幽明心里暗叹,嘴上自顾自地道:“这也算吃肉啊?等改天我给你弄点好的。” 虽然秦玉虎不让他碰枪了,但弹弓还在,打点野味还是可以的。 燕灵筠听的眼神一亮,眼里还噙着泪,“那我想吃铁锅炖大鹅。” 练幽明哭笑不得,“你要不把我炖了得了。” 说罢,他忽然左右看了看,“诶,你的那几个老乡呢?怎么不见了?” 燕灵筠失落地道:“她们都吃不了这边的苦,通过招工返城了。” 怪不得。 练幽明再看看其他女知青,都离得远远的,像是在刻意疏远燕灵筠,估摸着闹了什么矛盾,当下眼神一定,“行,炖大鹅就炖大鹅,不过我估计带不过来,等休假的时候,你跟我回屯子。” 刘大脑袋和他私交不错,再拿点钱,这大鹅怎么着也能吃到嘴里。 解决了吃的,燕灵筠总算主动开口了,“你那食谱咋样了?” 练幽明一面吃着饭,一面说道:“除了一些稀奇古怪的材料,基本上凑的差不多了。” 在这大兴安岭,黄精、野参这些地里长出来的反倒最容易弄到手,练幽明趁着休息的时候去供销社转了几趟,又找了几个上了岁数的走山人,也不挑什么成色上等的山货,东拼西凑的弄了不少。 主要是熊胆虎骨这些,那可真是稀罕货,得找那些住在大山深处的老猎人,而且有没有还得看运气。 不想燕灵筠把缺少的材料一问,迟疑着轻声道:“虎骨和熊胆这些我有,之前我哥来的时候给了我不少钱,都是我从一个鄂伦春人手里买到的,本来是想带回家……” 话说一半,练幽明已经不由分说,把饭盒里的饭往对方饭盒里扒拉过去一大半,献殷勤地笑道:“来,多吃点。” 燕灵筠气呼呼地道:“就这半盒猪油拌饭就想把我打发了?上次的事情你还没谢我呢。” “嘿嘿,还记着呢?”练幽明一呆,然后作势就要把饭扒拉回来,“那我还是自己找吧。” 实在是这熊胆、虎骨太贵了,品质好的,搁这年头少说都得上千块。 练幽明还记得自家老爹那个保卫科科长,一月能拿到手的是五十六块,就这干上四五年都不一定买得起。 燕灵筠连忙拦住伸过来的筷子,“你这人咋这么埋汰呢,我还吃不吃了?放心,你可以拿东西和我换。” 练幽明疑惑道:“换啥?” 燕灵筠眯眼笑道:“把你那食谱让我抄一份儿。” 练幽明愣住,“你不是说那东西对普通人有害无益么?” 燕灵筠道:“没事儿,我可以把里面的药性重新调配一下,替换几味药材,也能有一些强身补气的效果。我父亲身体不好,我来这边有一部分原因也是想着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好东西。” 练幽明听到这话,还有啥好说的,想都不想地同意道:“行,成交。” 不料燕灵筠吃了几口饭,又说,“你还得帮我一件事情。” 练幽明面露狐疑,“你不会是要坐地起价吧?” 就见燕灵筠看着眼前的少年,面露纠结,犹豫不决,但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神色紧张地道:“我在大兴安岭深处找到了一株七品叶的老棒槌,今年花开之后估计就能结出八品了,到时候你功夫有成得护着我进去。” “啥?” 练幽明眼睛大睁。 八品叶的老棒槌,那可是稀世宝参啊,多少走山客几代人都不一定能碰上一颗。 “去年我们那边也不知谁搅扰了一只冬眠的熊瞎子,满身肥膘,两米来高,红着眼睛都开始下山吃人了。民兵们收到消息提枪摸进了山里,我也跟着去了,然后在……就发现了那株老参。眼下天气一暖,指不定有走山客进去,咱们得早点准备。” 燕灵筠一边说话,一边仔细留意着练幽明的神色变化,好在这人虽然满眼惊叹,但面上却没半点贪婪之色。 “秦姐姐是个好人,她说你也是个好人,我相信她,也相信你。” 练幽明正色道:“放心,到时候我能背着你进去。” 燕灵筠面颊一红,“快吃饭吧。” …… 三天后。 赶上清明节,村支书准许上工自由,练幽明一大清早就骑着从公社借来的自行车,把燕灵筠和她那一箱子宝贝驮回了靠山屯。 刘大脑袋虽说医术不咋滴,但学习进步的心思还是有的,听到练幽明请来一位中医世家的传人要配药,立马主动打起掩护,还准备了二十来个药罐,烧好了碳火,就等着开开眼界。 最后,还有铁锅炖大鹅。 (本章完) 第23章 饮药破关,踏足武道 第23章 饮药破关,踏足武道 只说一切准备就绪,燕灵筠便让练幽明把自己准备的东西一样样拿了出来。 黄芪、桔梗、党参、黄精、玉竹、野参、何首乌、灵芝…… 只等所有食补的材料被全部摆出来,燕灵筠才一一对照着检查了一遍。 这些东西,有的是练幽明从供销社和走山客那里弄的,有的则是从刘大脑袋手里买的,东拼西凑,费了不少功夫。 燕灵筠也不说话,只是极为认真仔细的挑挑拣拣,除却几味药草保存失当,失了药性,大部分没有问题。 这人转身又打开了自己的箱子,里面的东西可比练幽明的大麻袋精细多了。瓶瓶罐罐一大堆,还有三个木盒两个玉盒,以及一截带着红肉的粗骨,一只剥了皮肉的熊掌。 迎着练幽明好奇的眼神,燕灵筠从箱子里分别取出了牛黄、麝香、犀角、干鹿心血,然后又把那玉盒打开,里面赫然放着一颗熊胆,色如琥珀,通体铜黄,最后是那截粗骨。 “嘶,牛黄、麝香,这是铜胆,这个难道是东北虎的脊骨?” 刘大脑袋那是大开眼界,站在边上手脚哆嗦,连说话都不结巴了。 这可都是价值不菲啊。 燕灵筠想了想,又从自己箱子里取出不少保存完好的药草,和练幽明准备的替换了一下。 “这五副食谱熬出来的东西也不能乱吃,既然是对应五行药性,便需得以五行相生的顺序饮用,万一弄错了,药性相冲,说不定要出事。” 练幽明站在一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点头。 这些药材有的入心经,有的入肺经,亦有肝经,肾经,脾经,或是壮气滋补,或是活血,或是理气,或是化瘀,原本在练幽明看来杂七杂八的一大堆,没过多久,就被燕灵筠逐一分拣了出来。 直到刘大脑袋出去望风,燕灵筠才颇为担忧地道:“你这门功夫与那些内家功夫的门道不同。那些武夫多是由外而内打磨根基,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光是拳架桩功兴许都得摆个两三年,这样做是为了壮大气血,锤炼筋骨,强化内息,然后师父才教打法,得授吞气之法。” “但是,”她看向练幽明,神情很认真,“你的这门功夫居然是先以食补壮大五气,省略了打熬根基的过程,由内而外,一旦修习,短期内定然需得摄入大量的精气来铸就根基,拳理似是取自以形补形,极为不同寻常。” 练幽明浓眉一掀,“以形补形?” 燕灵筠轻声道:“假如你真能通过吞食外物来壮大自身,比起那些野物的血肉,那些功夫高手,哪个不是龙精虎猛,气血雄厚……” 听到这里,练幽明眼皮狂跳,“你是说吃……不会这么邪门吧。” 燕灵筠叹道:“拳理如此,非我所想……至于这门功夫究竟是奇功还是邪法,恐怕也只有创造它的人才知道。练大哥,我相信你,所以你将来在这件事情上可要千万小心。” 说罢,燕灵筠又将每副药材一分为五,总共分成了十五份,以十五口药罐文火熬煮。 这一煮便足足熬了四个多小时。 每一口药罐又都是九碗水煮成一碗,再将十五罐药汤以各自的药性重新合成五份。 到最后,真正从罐里倒出来的,就只剩五碗。 看着面前浓稠似胶的药汤,练幽明不禁咽了口唾沫。 “这是啥呀?喝了不会有事儿吧?” 似瞧见练幽明脸上的抗拒之色,燕灵筠眨巴着大眼睛,就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一样,笑眯眯地道:“我自己琢磨过药性,没有问题的。” 练幽明喉结蠕动,他不是没喝过中药,可不都是汤汤水水的么,这都熬成胶了。 晾了一会儿,燕灵筠端起一碗,“快喝吧,趁热喝。” 练幽明闻着那扑鼻的药味儿,再一想到这是打开那片天地的钥匙,眼神一狠,接过瓷碗便一饮而尽。 然后闭上眼睛感受体内药力的散发。 随着药液入体,练幽明忽觉一股热烫之气自腹中上涌,当即解了衣裳,赤裸着上身,盘坐在地。 耳边传来燕灵筠的声音,“感受到药力了么?就是那股热气,用气息打散它。” 练幽明气息一沉,“三阴地煞劲”的练法瞬间在脑海中一闪而逝。 “舌顶上颚,两腮鼓荡,气入喉舌……神游三阴……” 随着他将一口气息卷入喉舌,吞吐间已是韵律自生,鼓荡成劲,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 时隔半年,这一次,练幽明心定神稳,仿佛早已在心中尝试过无数次,气息吞咽入腹,直直下坠,犹若飞瀑激流,又好似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那股升腾的热气上。 汇聚的药力登时弥散开来,无形中似是渗入五脏六腑一般。 练幽明一连吞吐了十几个呼吸,直到热气下沉,才又喝下第二碗药汤,然后是第三碗,第四碗,第五碗…… 待到五碗药汤饮尽,练幽明浑身发烫,头顶热气升腾,整个人容光焕发,仿佛在蒸热水澡一样,但这种变化并没有持续多久,随着吞吐的气息越来越沉,越来越绵长,一切又都恢复如常。 燕灵筠站在一旁,瞧着那极具阳刚气息的身躯,手里拿着几枚金针,小脸紧绷,像是情形不对就要扎过来似的。 刘大脑袋端着炖好的大鹅刚进门就目睹了这一幕,下巴都快掉地上了,磕磕巴巴地道:“卧槽,这……这难道就……就是传说中的……气功?是不是能隔空发功……功的那种?” 这人虽说认识老药,却不知道内家功夫,此刻见练幽明体内药力挥发,顿时惊为天人。 练幽明却没功夫搭理这老头,长长吐出一口热气,不住稳固着呼吸,脸上更是喜形于色。 如今既然五气已壮,就只剩通过饮食补充精气,用以习练那金钟罩了。 却见燕灵筠忽然转身又从自己的箱子里取出一个木盒。 “这盒子里是十一块九蒸九晒的百年黄精,练大哥你如今根基尚浅,往后练功的时候只需咬上一小口,可比那些肉食来的纯净……这里面的,足够吃上三两月了。” 练幽明忍不住咋舌,看来这小姑娘真是为了那颗八品叶的野参狠下血本啊,连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还真是个宝贝疙瘩。 “燕同学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情我肯定办到,保准完成任务,从今往后,就是天上的星星,你想要我也给你摘下来。” 练幽明信誓旦旦的说着。 “吹牛!” 燕灵筠闻言面颊又红了,忙坐到桌边吃起了铁锅炖大鹅,把脑袋埋了起来。 练幽明也想落座,却被刘大脑袋拉住袖子。 “刘大叔,你咋了?” 就见这人不停搓着双手,连看向他的眼神都变了。 刘村医眼神狂热,“弟子往日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大师当面,恳请练大师将弟子收入门墙,传下神功,弟子一定将本门发扬光大……” 都不结巴了。 (本章完) 第24章 根基渐稳,易筋换骨 第24章 根基渐稳,易筋换骨 个中无话,又是一天。 夜深人静,隔壁照例传来了刘大脑袋的呼噜声。 练幽明盘坐在炕上,精赤着上身,口中含着一小块黄精,气息微吐,两腮鼓荡,已在放空着意识。此时此刻,意念在他的想象中只似化作一尾游鱼,游入了“手三阴”和“足三阴”六条经络。 念头过处,这些筋络便轻轻一颤,仿佛正被一双无形大手点拨,与那鼓荡的韵律渐渐相合,生出一股奇劲。 三阴地煞劲。 白天练幽明也问过燕灵筠,这神游三阴作何解,小姑娘告诉他,武夫驾驭自身,当以意念为先。 只是这武夫意念需得千锤百炼,意定神坚者,只待将自身筋骨练活,便能化拙为巧,意念一动,气息鼓荡,自身筋络肌肉亦可随之调动,而后协调一体,暗合精、气、神三昧。 而“神游三阴”,正是他自身的“神”与“精”、“气”相合的一个过程。倘若练出了气候,神稳精固,气息亦会逐渐绵长,届时他行功运劲,心念过处,一旦能将气息、意念、筋肉的驾驭练至水乳交融的地步,就算小有所成了。 练幽明也明白了过来,这一切说到底都是在提高对自身的掌控力。 越是精细入微,功夫便愈发厉害。 那守山老人的呼吸几近于无,绵长的好似没有尽头,显然便是境界高深的体现。 随着气息的吞吐,练幽明只觉一股甘甜自黄精中泌出,顺着津液流入腹中。 他两眼陡张,自炕上一跃而下,照着金钟罩的那十二幅人像摆起了动作。 动作只是次要,真正要命的是上面的筋肉走势,走势一起,心跳加快,气血疾行,就好比突然间的剧烈运动。 与此同时,练幽明乍觉胸腹散出一团温热,只在一呼一吸之间,他已用吞入的气息将黄精溢出的那缕甘甜给揉散了。 这便是黄精蕴含的药力也是滋补的精气。 练幽明动作加快,吞吐的气息也愈发用力,两腮鼓荡间,包裹五脏的筋肉以及十二条正经仿佛都在那种奇异的韵律下被调动起来,不住轻微震颤,就像是千锤百炼一般。 随着动作每每变动,借着炉膛的余火,依稀可见他身上的筋肉正在起伏变幻,又好像石子入水,溅起一层层浅浅的涟漪。 果然和燕灵筠猜测的一样。 这门功夫,不重攻伐,竟是以“守”为精要。 练幽明只觉得浑身筋肉在震颤中不住收紧拉伸,宛若结成了一面肉盾,凝为一个整体。 他记得有人曾说过,最强的拳,是将全身的力量集中在一点打出。 而这门功夫,便是反其道而行,以自身为盾,以筋肉的震颤成劲,将别人那凝为一点的拳力悉数抖散,达到消力化劲的目的。 如此一来,再强的拳头,落在他身上,一旦劲力分散,哪怕千钧大力加身,也会变得犹如稚子挥拳,威能大减。 正因为如此,这门功夫动辄就得调动全身筋肉,是故消耗起来也比寻常功夫要来的剧烈。所以,才需得食补之法相匹配,先壮五气,再强筋骨体魄,方才能解决这个弊端。 练幽明一直练到炉膛里的余火熄灭,口中的黄精再无半点滋味,方才停了下来。 如今初入武道,行功万不可急进。 那十二条正经虽说在他的意念下被不住勾动,但真正有反应的寥寥无几,若想习有所成,还得漫长的坚持。 “说起来,那钓蟾功好像也能化解别人的力道,一个是丹田蓄气,一个是筋骨结盾,也不知道加起来会怎么样。” 练幽明心里想着,望着窗外的月亮,又开始摆出了金蟾望月的姿势,双脚一分,双臂自然垂落在身侧,仰喉望月,嘬嘴一吸,一股寒气登时如绵柔水流般被裹入喉舌,最后直直下沉,仿若裹成了一粒圆丹。 气丹入腹,练幽明呼吸再变,遂听蟾鸣声起,不消片刻,他只觉肚中生出一阵鼓涨充盈之感,整个人都像是膨胀了一圈。 只是维持不过三五分钟,他便感觉那粒气丹有溃散的迹象,当即气息一泄,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气候尚浅啊。 …… 寒气渐消,天气渐暖,草木越来越翠绿,林海中花开遍地。 练幽明白天忙着劳作上工,晚上便趁着夜深人静练功。 除此之外,他与燕灵筠也越走越近,这人别看年纪小,但却能通过对中医的了解给他讲一些拳理,仿佛一通俱通,人体内的诸般奥妙都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练幽明则是贪婪且疯狂的吸收着这些从未了解过的知识。而这一切当然也是有代价的,就是这小姑娘隔三差五就嘴馋,想到什么就要吃什么,他自是尽一切办法的去满足。 结果短短一个多月,其他知青那是越熬越瘦,偏偏燕灵筠肉眼可见地胖了一圈。 而随着对金钟罩的理解愈发通透,练幽明的饭量更是暴增到了一个极为惊人的地步。连同身高体魄,简直像二次发育了一般,筋骨日益粗壮,气息日渐雄厚,连炕都睡塌了。 虽说有那些黄精补充精气,但饥饿感是一种生理上的欲望,白天那两碗稀粥几个窝头压根不够他塞牙缝的,一到晚上那是饿的抓心挠肝,眼睛都在放绿光,翻箱倒柜把能吃的都吃了,就差吃人了。 这样的日子一直熬到了五月中旬,返城的知青也越来越多,山下的事情基本忙的都差不多了,赶在上山的前两天,许久未见的杨排长放了他们几天假。 于是,练幽明便和燕灵筠提前商量好了进山一探,让刘大脑袋私底下借了一杆土猎枪,又准备了攀山的套索和一些采药用的工具。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 这刘大脑袋也不知道是不是缺心眼,甭管练幽明怎么解释,费尽了唇舌,死活就是认定面前少年是位隐世不出的气功大师,天天喊着闹着要拜师,还拉着一群老头老太太在区里成立了一个气功社。 结果没成想风声走漏,村支书也不知道从哪儿听到的消息,非要把他拉到公社给大伙儿露两手,说是学习学习,不然就吓唬练幽明说要公审批判他。 吓得练幽明只好硬着头皮,在大太阳底下表演了一个胸口碎大石和单掌劈砖。 本以为到这儿一切就算过去了,哪料经此一事,村民们越传越邪乎,就快把练幽明说成神仙了,差点把报社的记者都招来。 眼见势头越来越大,练幽明没办法赶忙去找了趟秦玉虎,才算把事情压下来。 这天凌晨三点多,只因燕灵筠上山的林场离得太远,趁着天色模糊,练幽明便收拾好了进山的东西,背着一堆家伙什偷摸离了靠山屯。 眼下返城的浪潮越来越大,怕是用不了多久他们也得走。 但练幽明真不想现在离开。 主要是一旦回城,不但要想着读书,以他爸妈的性子,怕是都得琢磨成家立业的事宜,到时候琐事缠身,哪还有练功的心思。 而且这东北天高地阔,又物产丰富,可是磨炼一个人的绝佳之所。 这段时间为了给燕灵筠弄吃的,趁着根基渐稳,加上实在饿的难受,他便一个人大晚上的进过几次山。 和那严酷的寒冬不同,春夏一来,里面就跟换了个天地似的,各种野物练幽明都抓了不少,顿顿吃肉,气血大补不说,一身功夫也水涨船高。 只说出了靠山屯,练幽明脚下发力,暗暗运起那“缠丝劲”,随着双腿筋肉收紧,已是大步流星地迈进了夜色里。 (本章完) 第25章 大山深处,仇人再见 第25章 大山深处,仇人再见 莽莽群山,林海无边。 湛蓝天空下,两道身影行走在墨绿色的松林间。 练幽明穿着件六五式白衬衣,配着绿军裤,腰里系着一条棕色腰带,脚上是一双解放鞋。 这一身行头都是秦玉虎给他的。没办法,这段时间体魄大变,之前带来的衣裳都小了一截,而且气力大增,动不动不是咯吱窝开缝,就是后背撑开,但这些练幽明还能接受,怕就怕人多的时候裤裆也开缝。 再看他身旁的燕灵筠,就两个字,漂亮。 这人之前还有些偏瘦,而且个子高挑,往那一杵,虽说模样好看,气质不俗,但整体就和竹竿似的。现在好了,被练幽明投喂的整个人都丰盈了不少,气色也好上许多,雪肤桃腮,脸上都有肉了。 练幽明走的前面,目光沉凝,不住扫量着四周。这一趟他可是做了十足的准备,腰间别着弹弓,手上还提着一杆土枪,肩上搭着数圈麻绳,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的是清水和几样应急的食物。 除此之外,他还特意弄了一口三四尺长的厚脊宰牛刀,黑身白刃,柄似狗腿,用兽皮裹着,斜背在身上。 这大兴安岭的深处十分凶险,越往里走,不但多猛兽出没,还容易迷路。而且放眼望去,尽是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郁郁葱葱,草木参天,走到最后甚至连路都没了,只能通过一些痕迹来辨认方向,稍不留神,兴许就是有进无出。 燕灵筠走在后面,扎着一条又长又黑的麻花辫,衬衫布裤,身上背着一个小小的挎包,手里拿着自己画好的地图,整个人极为轻松。 毕竟东西都在练幽明的身上呢。 只是这人走着走着,眼神总时不时的偷偷往前瞟,瞟向那道宽厚魁伟的背影。 这道背影可不止她一个人偷瞄,往常一下工,那些女知青但凡胆子大的,哪个不得多看一眼。 简直强壮精悍的不像话,干活的时候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偏偏性格还好,积极乐观,既不抱怨也不喊累,勤劳踏实,关键是模样还好看…… 一不留神,这人都快成香饽饽了。 在这个年代,虽说人们的思想还很保守,但这些知识青年又都处在思想解放的浪潮中,加上一些文学作品以及电影的影响,一些年轻人对爱情几乎已经摒弃了传统观念,变得大胆热烈。 燕灵筠心里哼了一声,前几天她还看见练幽明帮一个女知青搬东西,真是力气多的没地方使。 “哼!” 也不知怎么的,想着想着,她还真就哼了出来。 练幽明心弦紧绷,正全神戒备地走着,冷不丁听身后冒出个动静,顿时一激灵,扭头看去,就见燕灵筠啥事没有,当即没好气地道:“大白天的你瞎哼哼个啥呢。” “我没事儿。” 燕灵筠眼神躲闪,忙心虚非常的看向一旁,却见一抹粉色红晕瞬间从她脖颈攀到了两腮,然后连耳朵也红了。 练幽明扬了扬眉,“谁问你有没有事儿了?你倒是指路啊。” 燕灵筠闻言才赶忙看了眼自己那歪歪扭扭的地图,左右瞧了瞧,然后指着一个石堆,“往前走。” 练幽明又往燕灵筠身旁一凑,“你跟紧了,那些豹子、猞猁来去无声,又快又狠,离的远了小心把你叼走我都不知道。” 谁料燕灵筠从挎包里取出个药瓶,“这是我用虎骨配的药粉,你也往身上撒点,能避野兽的。” 练幽明翻了个白眼,“早不拿出来。” 等二人中途吃了点东西,补充了体力,不知不觉已是日头西斜。 看了眼天色,练幽明心下加快脚步,林子越走越密,可要命的是燕灵筠走着走着居然一时间有些辨不清方向了。 毕竟去年来时还是冬雪覆盖,很多地貌都被遮住了,如今再看,草木参天,植被茂密,瞧着简直是模样大变。 好在练幽明沿途劈劈砍砍做了痕迹,倒也不至于迷路。 而且为了那颗八品叶的野参,他们也不是没有在山里过夜的想法。 二人旋即商议了一下,又往深处探寻了一截。 燕灵筠之前上山的林场是在一个叫松子岭的地方,练幽明则是天还未亮就赶过去与之汇合,然后一路入山,进了大兴安岭。 许是到了高处,透过茂密丛林,练幽明目光所及,只见眼前天高云阔,脚下群山迭嶂,山峦起伏,好似将万里江山尽收眼底,一时间心潮澎涌。 燕灵筠则是照着自己画的地图四下比对着,直到看见远处的一片白桦林,才面露欣喜,喊着练幽明过去。 二人当即又是一阵紧赶慢赶。 只一进入林子,头顶的阳光都似黯淡几分,一棵棵或粗或细的白桦树笔直挺立,几乎布满视野,遮蔽了日头。 林中花红草绿,鸟叫不绝。 踩着脚下松软的泥土,练幽明跟着燕灵筠继续向深处走去。 这一走又是大半个小时。 可猝然,练幽明步伐一住,视线直勾勾地看向不远处的草叶间。 一头母鹿正倒在那里,双眼大张,毙命多时。 要说这大兴安岭的深处,百兽出没,弱肉强食,优胜劣汰,本是寻常。 可让练幽明真正变了脸色的是这母鹿通体无伤,然胸口竟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血窟窿,骨茬外露,内里空空如也,似是被人以强横爪功破开了胸腹,摘取了鹿心。 不光如此,母鹿的颈骨也断了。 练幽明的脑海中几乎一瞬间便重现了这头母鹿的死法,应是被人一脚踢断脖颈,趁着母鹿翻空之际趁势摘取了鹿心。 心念乍动,他已将燕灵筠护到身后,同时满目警惕的环顾起了四周。 这大山深处竟然藏着不得了的高手。 就是不知是否还在这里,亦或是已经离开了。 稍作沉吟,看了眼天色,为了那颗八品叶棒槌,练幽明还是打算继续前进。 二人越走越深,天边的太阳也越坠越低。 直至走到白桦林的边缘,燕灵筠蓦然面露欣喜,杏眼大张,指着远处张嘴就要开腔。 可扭头却被练幽明一把捂住。 二人急忙趴下,顺着燕灵筠的视线瞧去,远处是一颗枯死的老树。 这枯树也不知生长了多少个年头,四五个人合抱粗细,拦腰而断,树身漆黑腐朽,上面生满了花草,远远瞧着通体翠绿。 但练幽明看的可不是枯树,而是距离枯树不远的一条小溪。 因为就在溪水旁,正有三道蓬头垢面的身影倚水蹲坐,穿的是破衣烂衫,身旁放着两条被剥了皮的鹿腿,一个个生食鹿肉,喝着鹿血,场面尤其血腥。 然而真正让练幽明脸色凝重的是,这三人有两个是汉人面孔,剩下一个居然是老毛子。 燕灵筠也看到了,忙屏住呼吸。 练幽明趴在草叶里,眉头微皱,心中大为诧异,同时也思忖起了这些人的来历。 再看对方那又破又烂的衣裳,似乎不是国内的制式,而且就跟野人一样,头发又长又脏都快成毛毡了,胡子也纠缠成片,委实肮脏不堪。 再一听对方叽里咕噜说话的动静,说的还是俄语,练幽明心头一突,这三人该不会都是从老毛子那边流窜过来的吧? 真要如此可就厉害了。 那江边除了有塔哨值守还有士兵日夜巡防,除外更得从江上游过来,岂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不行,不能冲动。 练幽明就这样护着燕灵筠趴在地上,静静瞧着三人喝水,想着等对方离开以后,先把野参采了,然后再下去叫人。 但就在练幽明准备暂时后撤之际,隐隐就听那边有人骂道:“妈的,要不是那小子,我也不会遭这种罪……” “嗯?” 练幽明心里暗自“咦”了一声,只因这个声音听着竟有些耳熟,再一细想,表情立马古怪起来。 “谢老三?” (本章完) 第26章 穷凶极恶,惊闻藏宝 第26章 穷凶极恶,惊闻藏宝 这人居然是谢老三。 还真就不是冤家不聚首。 练幽明眯了眯眸子,脑海中思绪翻涌。 照着秦玉虎说的,当初这老鬼分明是逃到老毛子那边去了,绝无可能有假,但眼下居然在这深山老林里藏匿踪迹,显然是又逃了回来。 奇怪。 难道是在那边混不下去了? 还是说又起了什么坏心思? 练幽明小心翼翼地收敛着呼吸,但他突然就发现这谢老三走路的姿势不太对劲儿,一拐一拐的,右腿竟然给瘸了。 不用多想,凭对方的身手,这样的伤势,只可能是在越境的时候被枪弹给打的。 如今那些边防守备大部分可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兵,对敌经验丰富,但凡三个人凑在一起,他谢老三除非长出个翅膀,不然也够喝一壶的。 只是瞧着三人的穿着打扮,显然在这深山老林里藏了有些日子了。 难倒是入冬后躲进来的? 练幽明暗暗咋舌,想不到这老小子居然玩起了灯下黑这一套。 本以为对方会远遁国外,哪料竟在眼皮子底下猫着。 他目光悄然流转,又看向剩下的两个人。 但见这二人一矮一高,矮的是中国人,高的是那个老毛子。 矮者步伐轻盈,身形瘦削,但瞧着绝不瘦弱,一双猿臂凭空舒展,长的都快过膝了,额前脏兮兮的乱发下依稀可见一双眼目顾盼生辉,精光灿亮。 练幽明这些时候可没闲着,从燕灵筠那里学了不少东西,仅看这人蹦跳如猴,起落似飞的灵巧步伐,分明是把一路象形拳练出了火候,得了真髓。 至于那个披头散发的老毛子也不寻常。 此人身形高壮,骨架宽大,胸前领口大开,袒露的胸口生着一片焦黄色的护胸毛,两侧的太阳穴更是高高隆起,八成一位修习外家功夫的好手。 这修习外家功夫的武夫,乃是以锤炼筋骨,强大气血为精要,举手投足虽气力强横,肉身霸道,然气血激荡却又更为剧烈,一旦功夫练出火候,浑身筋络贲张,血管自会粗壮外扩,加上这“太阳穴”又为人身要害,变化最是明显。 都不是普通人。 练幽明抿了抿唇,扭头就见身旁的燕灵筠满眼担忧,当即给了一个放心的眼神,示意其缓缓后撤。 双方隔了差不多三四十米的距离,他们又匿在林间,还有草叶遮掩,加上鸟叫压声,倒也安全。 二人一点点滑动着手脚,朝后退去。 “这颗七品叶的老棒槌是我当初赶兽时跟着一头熊瞎子发现的,再过几天等开完了花,估摸着就能八品了……” 谢老三的声音远远传来。 敢情这老小子也是为了那颗野参来的。 练幽明再回想起燕灵筠当初发现这株野参的经过,一切居然串联到了一起。 可那老毛子突然张嘴,说的竟是一口十分地道的汉话,“嘿嘿,谢老鬼,咱兄弟俩陪你九死一生的回来可不是为了这颗棒槌,你说你身上……关东军的藏宝……给我们看看……” 声音飘飘忽忽,断断续续,尽管不大,但练幽明还是依稀听了几句。 关东军的藏宝? 这是什么东西? 藏宝什么? 藏宝图? “关东军的藏宝图?我去!!!” 练幽明心神更在狂震,思绪一理,好像什么都说得通了。 这老东西不惜搭上一条腿都得回来,原来大有所图。 二人越撤越远,直到谢老三几人远的瞧不见了,练幽明才一把抱起燕灵筠,扭头撒腿就跑。 “我送你下山,你去找我秦叔……放心,我肯定把那颗野参给你抱回来。” 燕灵筠闻言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神情慌张道:“练同学,野参我不要了……那几个人都是穷凶极恶之辈,你千万别做傻事啊。” 练幽明见这小丫头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当即呲牙一笑,“费这么大功夫,咋能不要呢。放心,这几个人应该还有歇脚的地方,之后我会在路上做下记号的,你让秦叔他们千万留神,最好来几个用枪的好手,务必一网打尽。” 抛开那颗八品叶的野参不说,万一关东军的藏宝图是真的,那可不得了。 这东西,无论他自己得到,还是上交,都大有好处。 而且这三人或许应付不了枪弹结阵,但要是转身往深山老林里一钻,一门心思的逃跑兴许还真就能跑的无影无踪,到时候再想找寻,可就是大海捞针。 所以必须得跟着,再静待时机,不能让人跑了。 更别说谢老三和他已经结仇,正好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燕灵筠见状也不再多说,紧紧揽着练幽明的脖子,埋着头。 练幽明跑着跑着,干脆把身上没用的重物都卸下藏进了一个山壑里,只提着一把宰牛刀,背着燕灵筠发足狂奔。 听那谢老三的意思,那野参一时半会儿还结不出八品,正好来得及。 来时他们走的不紧不慢,此刻练幽明把劲力灌注在双腿上,顿见筋肉虬结,一步踏出,脚下碎石飞溅,快过奔马,加上中途歇了几趟,总算赶在天黑前回了松子岭。 虽说没有回到塔河,但山下的村屯公社里就有手摇式电话。 白天他俩便是搭着村民的驴车在这里进的山。 看着燕灵筠快步走进村子,然后又跟着几个女知青朝公社走去,练幽明才转身步入了大山里。 舔了舔发干的唇,他伸手取出一片黄精含进嘴里,感受着甘甜入喉,又寻着一路留下的痕迹找了回去。 此时天色渐晚,夕阳西下,红霞似火,林中已没了叽叽喳喳的鸟叫,变得极为安静。 练幽明背着宰牛刀,脚步放缓,既是在舒展紧绷的筋骨,也在趁机恢复体力,缓和气息。 随着时间飞快流逝,赶在最后一缕天光坠下前的一刻,练幽明重新站在了那片郁郁葱葱的白桦林外,他眸光一烁,气息收敛,旋即猫着腰,手脚利索的钻了进去。 不同于之前,此刻林中稀稀疏疏的,尽是些兔奔狐走的动静。 练幽明快步朝着那颗野参所在的方位赶去,只等走到树林边缘,才见溪边已没了谢老三几人的身影。 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绕着林子走向另一边,可走了没多远,迎面就见一颗惨白泛青的脑袋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一双眼睛还冒着血,里头依稀还有一条条蛆虫在蠕动。 月黑风高,还是深山老林,冷不防这么一对眼,练幽明瞳孔骤缩,只觉头皮一炸,差点“嗷呜”嚎出一嗓子,整个人都打了个哆嗦。 死的? 可等他后撤了几步,仔细观察了一番,才见这颗脑袋原来是被人挂在了树杈上,似乎是个走山客。 估摸着是进山以后发现了那三人的踪迹,被灭口了。 闻着迎面扑来的恶臭,再看着头颅被虫啃鸟啄的模样,分明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这群畜生!” 练幽明眼露杀机,继续前进。 他人藏在树林里,却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而且是沿着溪水的流向寻找。 随着那股尸臭渐渐淡去,一股烤制肉食的油腻香味儿悄然钻进了练幽明的鼻腔。 漆黑模糊的夜色里,一团火光在不远处若隐若现。 “找到了!” (本章完) 第27章 狗咬狗,江湖斗 第27章 狗咬狗,江湖斗 见到火光,再闻香味儿。 练幽明心神一紧,已是尽量压低身子手脚并用,伏地前行。 直至火光越来越近,相隔三十来步,他才缩在一颗白桦树后。 此时月已东升,顺着火光瞧去,但见那三人一个好似猿猴荡枝般倒挂在离地四五米高的树杈上,双手当胸环抱,身子左右摇晃,似是睡着了一般。 而剩下两个则坐在树下的火堆旁。 练幽明只搭眼一瞧,登时目眦尽裂,却见那老毛子的脚边躺着一个衣衫破烂的村妇,手脚已被尽皆折断,但胸膛尚在起伏,显然还活着,而且嘴里呜咽有声,竟连舌头都被割了。 那老毛子许是被吵的心烦,眼神冰冷,抬脚一跺,村妇的一颗头颅“噗”的应声爆开。 场面好不血腥。 而在不远处,居然还绑着两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全都手脚被缚,早已昏死了过去。 看其穿着打扮,似乎是鄂伦春人。 老毛子一脚跺死村妇还不罢休,转身就要去抓那半大的女娃娃,却见谢老三厉声斥道:“你要干什么?之前不是说好的,离开的时候放他们一条活路吗?” 老毛子怪声笑道:“放他们一条生路?然后好叫人过来抓咱们?谢天洪,亏你还是走江湖的,居然不知道斩草除根的道理,你一把岁数都活狗身上去了?” 谢老三脸色铁青,语气冰冷,“他们只是普通人。” 老毛子碧眼微张,森然残酷,“老子最烦的就是你们这些破规矩。要不是被你连累,白莲教的那些高手哪会追杀我们,现在窝在这鬼地方不见天日,老子想找几个女人爽一下怎么了。” 谢老三冷笑道:“雷虎,你兄弟俩说到底不还是想要那关东军地下要塞的地图。想要东西,就给我老实些,既然咱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事成之后自然不会少了你的好处,可你要是任性妄为,乱杀无辜,那就各走各的。” 练幽明躲在暗处,听到这番对话,心念微动,原来这三人不是一条心啊。 而且听二人话里的意思,似乎正在被白莲教的高手追杀。 怪不得没处可去只能躲在这深山老林里。 那被喊作“雷虎”的毛子闻言面颊一阵抽动,伸出去的右手又缓缓收了回来。 只是练幽明身为一个旁观者却瞧得清清楚楚,就见那倒挂在半空的矮个汉子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一双眼睛,眼里暗藏杀机,似乎正和雷虎对着眼色。 这是要干什么? 狗咬狗,窝里斗? 练幽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但他的心里亦有一口戾气升腾流窜,散于四肢,激的杀心大起,甭管情况如何,今天他非得把这老毛子宰了不可。 只是隔得有些远,也不知道那雷虎作何反应,树上的矮个青年又重新合上了眼睛,但嘴里却说出话来,“听说宫无二和薛恨都去庐山了。” 谢老三目光垂落,望着自己的瘸腿,“那他们应该是找到了什么痕迹线索。” 雷虎问,“白莲教让你隐姓埋名这么多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谢老三眼也不抬地道:“有的事情我不说,他们只杀我一个人。我若说了,我那些血脉后嗣都得死。” 雷虎突然双肩抖颤,意味深长地笑道:“老鬼,你说句实话,你身上到底有没有关东军底下要塞的地图?” “唉,想不到我也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谢老三突然长叹了一声,他又不是傻子,早就活成了人精,哪还察觉不到那股笼罩在四面八方的杀机。 虽然早知道这二人不是什么善类,但放在以往,凭借自己一身的手段也能压得住。可如今废了一条腿,这两个杂碎便已蠢蠢欲动,等不及的各种试探,就跟他对付守山老人那般。 听见谢老三叹气,雷虎咧嘴大笑,眼放凶光,杀机毕露,“难道你在骗我们?” 谢老三低低一笑,“都说习武之人需得凝一口恶气,我却不这么认为。功夫二字,既是拳脚争雄,也是心气交锋,要凝,怎么着也得凝一口有我无敌、老子第一的傲气,我憋屈了这么多年,突然不想憋屈了。” 他看向面前缓缓起身的雷虎,轻飘飘地道:“那张地图姑且不说我有没有,就算有,我情愿一把火烧了,也不会交给你们两个杂种……白猿,你也下来吧。” “那你今天就得死!” 冷哼乍起,树上的矮个汉子翻跳落地。 这人说话的时候还像个人,可身形一稳,突然蹲身下坐,双脚蹬地,呲牙咧嘴的同时更在抓耳挠腮,嘴里“吱吱”有声,两眼凶光大放,简直就像是一只成了精的疯猴。 谢老三眼露忌惮,“猴形拳把。” 雷虎亦在舒展筋骨,几步踏出,陡然身形下沉,两掌齐齐外翻,虎口于胸前虚合,姿势虽是古怪,但浑身衣裳尽皆四散开来,“嘶啦”有声,露出了极具冲击力的魁梧身形。 谢老三一瘸一拐的踱步走转,看见雷虎摆出这个姿势,双眼微凝,“这是少林五行拳里的豹形?还真是少见。” 话起话落,那名叫白猿的矮个男子已似猿猴般在地上连翻连扑,双手连抓连扣,攻向谢老三下盘。 谢老三见状连连后撤,他虽瘸了一条腿,但单足借力,闪身腾挪竟也不慢。 可哪想矮个汉子翻身之际突然抬手朝着谢老三面部扬起一把细沙,而后双脚一蹬缩身跃起一米来高,手脚并用,拳砸面门,脚踢胸口,嘴脸狰狞骇人。 那老毛子亦是手脚并用,乌龙绞柱翻身而起,人已飞扑贴近,攻的也是谢老三的下盘。 谢老三面沉如水,一面拂袖挡沙,一面探爪招架,一条腿还得连连辗转,只一交手,便落了下风。 太狠了。 专打瘸子那条好腿。 练幽明看着面前窝里斗的场面,眼神晦涩,脑海中已在飞快思考着要不要插手。 谢老三虽说死有余辜,但另外两个更加该死。 心念电转,他已在起身,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突然扭头就跑,顺便还故意踩断了一截地上的枯枝,“杀人啦!” 他这一跑,那边恶斗的三人登时齐齐察觉。 雷虎看着林中踉踉跄跄的背影,眉头微皱,“老二,你去把那人解决了。” 那叫作“白猿”的矮个汉子闻言一应,当即提纵飞扑而起,双手搭着树枝,就像那些山间的野猴般凌空飞荡,朝着林中背影追去。 谢老三当然也看见了,他不光看见了远去的背影,还认出了那个恨得牙痒痒的声音,皱巴巴的老脸忍不住一抽,眼里既有惊疑,亦有错愕,再瞥了眼白猿那毫无防备的架势,面上忽然挤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白桦林中,练幽明嘴里嚷着,神色也是慌慌张张,就仿佛迷了路一样,到处乱蹿,像是只无头苍蝇。只跑了没多远,脑后忽听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飞速逼来,他眼神微凝,脚下一软,只似被树根绊倒了一样,连滚带翻的摔出一截。 几在同时,一颗石子,险之又险的擦过练幽明的头皮,“夺”的一声没入了黑夜中的树干上。 而在名叫白猿的矮汉视野中,看着林中慌忙爬起的背影,已然当空跃下,一脚蹬出。 遂见月下的人影往前一扑,再没动静。 月华如水,普照大地。 白猿忍不住嗤笑一声,“倒霉鬼。” 说罢就要上前再补一脚。 不想右脚刚一踏出,一只大手凌空一探,竟快如闪电,死死扣住了他的脚腕。 只在矮个汉子活见鬼一般的惊恐表情中,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力夹杂着螺旋奇劲已从脚腕处陡然传来,刹那间,重心已失,竟被倒拎了起来。 “哗!” 漫天落叶当空翻飞。 转眼间,二人只似打了个颠倒,一道魁伟身影拔地而起,一双微眯带笑,还夹杂着残酷恶意的眼眸正居高临下和白猿对了个正着。 “没吃饭么?” 眼见得手,不带半点犹豫,练幽明右手五指急剧收紧,双脚一稳,口中猛一提气,犹如金刚怒目般提着矮汉的右腿便疯狂抡砸了起来。 “砰!” “砰!” “砰!” …… (本章完) 第28章 皮糙肉厚,摧枯拉朽 第28章 皮糙肉厚,摧枯拉朽 练幽明如今体魄大变,筋骨日益强横,一身气力更是大增,此时擒着白猿的脚腕,就像轮动着一条破麻袋,单臂一卷,强横狂暴的力道登时裹着这人朝地面狠狠砸下。 白猿失了先机,被擒了个措手不及,连声惨叫都来不及呼出,整个人便被重重砸在地上,然后“砰”的又凌空弹起。 伴随着沉闷的爆响在林中炸起。 “哇!” 一口逆血,当空吐出。 练幽明却没罢手,借着反弹之力,又横臂一挥,手里的矮汉瞬间横飞一撞,拦腰撞在一颗颗白桦树上。 “啪!” 再听一声脆响,练幽明忽觉手腕一麻,却是被扫了一脚。 遂见矮汉缩腿抱头,已然挣脱了钳制。 白猿翻滚出去数米,单膝跪地,眼中既惊又怒,死死盯着面前的练幽明,可眼底竟隐隐升起一丝忌惮。 实在是站在月下的练幽明太过魁伟高壮,搭眼一瞧,简直像极了一只化作人形的熊瞎子,压迫力太过惊人,便是外面的雷虎单论身形都得逊色一筹,再配上刚才那股巨力,即便不通拳脚功夫,也不能小觑。 白猿也是心里暗骂,这些时候舒坦惯了,没成想上了鬼当,混迹江湖多年,居然阴沟里翻了船。 练幽明活动着被扫中的手腕,脚下走转,面上平淡,眼神却格外认真,认真的有些发亮。 算起来,这应该会是他第一次与这等江湖武夫交手。 “太极门的人?”再一想到练幽明刚才的手段,白猿脸色凝重非常。 武有高下,拳有高低,武门之中的各门各派自然也有先后顺序。 单论名气,内家拳当以太极、八卦、形意为先。 不但个中底蕴深厚,门徒弟子亦是数量最多,连他们这些走偏门的江湖高手轻易也不敢招惹,就怕杀了小的,惹出个什么不得了的老东西。 练幽明像是看出了对方的想法,淡淡道:“放心,我这都是野狐禅,无门无派,瞎练着玩的。” 他这些时候晚上练,白天也练,就是吃饭、睡觉、上工都照着图谱摆动作,根基成没成的不知道,但一身力气已有十足的长进。 “那你就是活腻了!” 白猿双眼微张,双臂一撑,两脚同时蹬地跃起,原本尚在五六米开外,不想只这腾跃一扑竟已闪到练幽明身前两步之距,猿臂一探一勾,右手便凌厉狠辣的朝着那对发光的眼珠子探去。 练幽明眸光闪烁,见这人一手放长击远,正想招架,不料眼角一抽,却是瞅见此人另一只手正在悄然蓄势,握拳攒劲。 此时月黑风高,二人又身处密林,只那爪影一进,练幽明惊觉眼前一黑,视野竟被蒙蔽大半,再有一股杀机似毒蛇吐信般自他视野盲区紧随而至,直取心口要害。 好家伙,探爪遮眼,再行杀招,这便是武夫厮杀么? 燕灵筠说给他讲过,内家功夫的练法是一套,打法是另一套,练法是死的,打法却是活的,因为争的虽是拳脚功夫,比的却是各自的想法。 兴许有人数年苦熬练就的绝活,真正动起手来可能也就那么一两下就分出了高低。 而这些关隘打法那都是武门行当里的不传之秘,也是许多大拳师、老师傅用来压箱底的绝活杀招,非真传不授。 练幽明虽得了几路练法,但在打法上还有欠缺,没有要命的绝活。 “呵!” 电光火石间,白猿阴招已至,嘴里忍不住嗤笑一声。自己这一记探爪既可挖眼,也能蒙蔽敌手的视野,还能中途变成拿取咽喉的杀招,另一只手则可随时应变,或取或拿,尽攻死穴。在混迹江湖的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多少江湖人死在这一招之下。 生死厮杀,可从来没有什么有来有回。 练幽明后颈乍寒,仿佛也感受到了那股犹如附骨之疽般的可怖杀机,但是……谁比谁高明,又哪是说出来的,只有真正打过才知道。 倘若未战先怯,那不是功夫不行,那他娘的是人不行。 人活一口气,心气不能丢。 手底下见真章。 “哼!” 他浓眉一耸,口中兀自提气,脚下退也不退,侧头避开面前的爪影,左臂同时屈肘一提,顶向矮汉的手弯,而另一只手亦是悄然提劲,不偏不倚,迎向对方递来的一拳。 “砰!” 两只拳头,当空相撞,犹如炸起一声炮仗。 遂见练幽明右臂的整条袖子“撕拉”一声,像喇叭花一样崩散开来,裸露的右臂更是膨胀鼓荡,筋肉不住震颤。 再看那名叫白猿的矮汉,眼里的冷笑早已不见,双脚陡沉,顶着练幽明的拳头几乎在地上犁出两条浅痕,表情可谓精彩至极。 “小子,竟敢迎上来试我的拳劲。” 两只拳头一触即分,练幽明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右手,漫不经心地戏谑道:“是啊,可惜不怎么样。” 见识过薛恨和谢老三的手段,这人无疑是差远了。 说话间,练幽明面色陡寒,暴起发难,双臂一揽一抱,以一种最原始也最粗野的手段搂向矮汉的腰身。 既然对方的劲力不足以致命,那就不能放开了打,这人身法灵活,又蹦又跳的,一旦拉开肯定陷入被动。 而且他这一抱,也是拼着以伤换伤,占取先机之意。不然与这等老江湖交手,拖得越久,破绽越多,而且他走的路数还是以“守”为主,自然要出其不意,以想法取敌。 “啊!” 就听一声狂吼,练幽明以势压人,煞气狂飙,只似老熊抱树般扑了过去。 矮汉也就一米六几的个头,又瘦又矮,目光一颤,就觉眼前好像塌来一座大山,看得是头皮发麻,嘴里“吱呀”一声怪叫,但面上却露出凶戾恶笑。 这一抱,尽管凶险,但却空门大开,正是下杀手的良机。 “愣头青,找死!” 但见白猿不闪不避,反倒双腿微屈,力从地起,照着练幽明的胸膛便是一记重拳。 这一切变化极快。 然而,就在矮汉把拳头落实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只因拳劲落下,竟传出一声怪异的闷响,像是敲响了一面用棉被蒙上的牛皮鼓。 “横练外功?” 惊呼刚一出口,白猿的反应也是奇快,双脚一撤便要抽身而退,可适才他的一条腿被练幽明擒住摔砸了一通,此时尚未彻底恢复,已然慢了半拍。 练幽明神情狰狞狠厉,双手鼓足劲力,顶着胸口的拳头双臂再狠狠一搂,十指过处,竟是在白猿的两侧肩膀带出十道血痕,连带着衣裳也被撕扯成了布条,然后箍紧双臂,抱着对方以一种狂霸骇人的姿势横推直撞了出去。 碗口粗细的白桦树连断数颗,摧枯拉朽,最后直直扑向一颗凸起的山石。 白猿嘴中大口咳血,奈何双臂被箍,身悬半空,难以挣脱,眼看就要撞上身后的巨石,神情也癫狂起来,张嘴一吐,一注血箭猝然蒙上练幽明的双眼,而后双臂奋力一震,面上青筋暴起,歇斯底理地道:“开!” 练幽明也是嘴角见红,正大步奔走间,忽觉双眼一热,眼前视野已是化作一片殷红,心头不由大惊,可只这分心一瞬,怀中猝然一空。 那白猿已然挣脱了。 遭了!!! (本章完) 第29章 杀心大定,联手应敌 第29章 杀心大定,联手应敌 怀中乍然一空,练幽明便心道不妙。 鲜血蒙眼,敌手脱困,来不及擦拭脸上的血液,他急忙去寻那矮汉的踪迹,奈何面前空空,哪还有半个鬼影。 而下一秒,一道人影翻跳急落,闪电般跳在了练幽明的肩头。 白猿脸色阴沉,神情阴狠,双脚一稳,人已蹲身下坐,两条腿好似乌龙绞柱般箍上练幽明的脖颈,双手十指同时内扣,想也不想,便照着身下少年的双眼挠去。 “给老子死来!” 这一抓要是抓实了,便能取其眼目,再趁势以双峰贯耳收其性命。 事实上就在双肩一沉的刹那,练幽明也打了个寒颤,脸色煞白,双眼也跟着红了,感受着头顶袭来的杀机,他压根想不出破招之法,但生死当面,岂能引颈待戮。 发系千钧之际,眼看那一对猿掌探抓而至,他突然伸手死死扣住盘在自己脖颈上的两条腿,然后奋力一跳,身形腾空的瞬间低头缩身,冲着几步开外的山石舍命撞去。 “嘿嘿,咱俩……一起死!” 白猿杀招已起,眼看就要得手,哪想练幽明居然用上了这等同归于尽的打法,何况他身在高处又被锁住,眼看劲风扑面,山石飞快逼近,一股寒意登时自尾椎骨攀到了天灵盖。 “啊!” 遂见这人发出一声凄厉怪叫,不知是惊是怒,咬牙切齿的撤去攻势,忙缩身后仰。 练幽明这一撞可没有保留半点余力,眼看就要脑浆迸裂,撞死当场。但他就好像在等着身上的白猿变招一般,只待对方杀招一撤,二人原本前冲的姿势悄然一变,侧身一转,以肩肘撞了上去。 电光火石间,只听“砰”的一声闷响,练幽明整个人踉跄退出四五步,就像喝醉酒一般,半边身子都在发麻,左肩衣衫破烂,胸腹间的气血更是翻腾大动,一股热流悄然自口鼻蹿了出来,入眼鲜红一片。 但他是受伤,那白猿却已经废了。 这人翻滚落地,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曲折到一旁,骨茬外露,热血狂喷,嘴里亦是大口咳血,一张脸既有痛苦,又带怨恨的看着练幽明。 “杀!” 到都了这般地步,白猿居然还能动弹,双掌按地而起,趁着练幽明气血不稳的间隙,杀心不改,扑了过来。 练幽明舌尖一卷,脸色苍白的吐出一口逆血,反手一抽,但见一抹雪亮刀光当空乍现。 宰牛刀。 差点忘了这东西。 看着那迎面扑来的身影,练幽明握刀在手,亦是杀心炽盛,动了真火,不闪不避,刀身一横,大步迎了上去。 “唰!” 皎洁的月华下,两道身影交错一过。 也就在他们错身的一刻,练幽明的胸膛上已多出一记带血的拳印,而白猿跃到半空的身体则是猝然拦腰而断,肚肠外露,血雨迎风。 练幽明神情平静,眼里却似有烈火升腾,他一抖手里的钢刀,抖出一注热血,回身望去。 “嗬嗬嗬……” 白猿躺在地上,即便被腰斩当场,这人居然还没有死透,一双沁满血色的眼目死死瞪着那步步行来的少年,似是还想着爬起来。 练幽明停下脚步,目光垂落,望着面前只剩半截却还带着深深恶意且犹在抽动的身体,轻飘飘地道:“死到临头还满腔恶意,恶的这么纯粹,也算有种……白猿是吧?既然如此,我就不给你留全尸了,就当是我替林子里的那具尸体报仇雪恨吧。” 说罢,他眼皮微抬,缓缓扬起了手里的刀,然后以一种近乎锤击的方式一遍遍劈砍剁下。 火星四起,刀口卷刃。 狂乱狠辣的刀光下,血肉横飞,直到那半具身体彻底化作一滩碎骨烂肉,练幽明才满身血腥的停下来。 身子碎了,脑袋还完好。 “呼!” 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尸体,练幽明僵立原地,好一会儿才长呼出一口气。只是闻着那浓郁的血腥味儿,他紧绷的神情虽然放松了下来,脸色却更白了,连握刀的手都有些不稳,隐隐发颤。 但就在那口气呼尽的一刻,一呼一吸之间,他握刀的右手又稳住了。 很稳。 夜已经深了。 月上中天,云收万岳。 抬头看了眼头顶的月亮,练幽明提着刀,大步跨过面前的尸体,钻进了白桦林里。 然而,只等赶到另一头战圈,场中的形势却让人措手不及。 一道身影倒飞而出,重重撞在了还在燃烧的火堆上。 漫天火星迎风飞起,然后又飞快黯淡。 练幽明目如冷电,飞快一扫,才见飞出去的居然是谢老三。 这人好像吃了大亏,灰头土脸的不说,嘴里还渗着血迹。 而那雷虎大步紧追,双手连连变招,尽是擒扣拿捏起手,过处火堆四散,直直挤进,势如破竹,迫的谢老三连连后退。 蓦然。 “呵!” 一声轻笑,落入场中。 谢老三和雷虎齐齐动作一停。 只见练幽明扬了扬眉,一边从林中走出,一边毫不留情地嘲笑道:“谢三叔,你这也不行啊,当初杀我的劲头都哪儿去了?” 谢老三还是那副老样子,眼里亮着凶光,恶狠狠地道:“妈的,要不是老子废了一条腿,就这样的杂碎我早就收拾了……你他娘的不好好躲着,钻出来干啥?找死呢?” “唉呀,你这话说的,当然是救你了,我心疼你啊。万一你被人打死了,我找谁报仇去。我这人天生性子执拗,报仇只有亲自动手才能痛快,不然算什么报仇。” 练幽明嬉皮笑脸的回应着,目光却径直转向那个名叫“雷虎”的老毛子,杀心大动。 而雷虎看到居然是练幽明先行赶回来,便已经猜到了大概,眉眼阴鸷,像是能择人而噬一般,“你把白猿怎么样了?” 练幽明拎了拎手里的宰牛刀,毫不遮掩地道:“你这不是废话么,自然是把他大卸八块了。” 说完,他又指了指村妇的尸体,“再怎么说,这人都被你们糟蹋了,命都没了,总不能还让你们活着离开吧。” 末了,幽明又朝谢老三抬了抬下巴,眼神幽幽,似笑非笑地道:“谢老叔,这里头没你的份儿吧?” 谢老三眼神阴冷,闻言冷哼一声,只往雪地里吐了口唾沫,嘴里没好气地骂道:“放你小子的狗臭屁,老子可不屑干这种龌龊事。” 练幽明点点头,“那就好说了。” 谢老三虽说面上平静,但内心却难掩惊疑,实在是面前的少年变化太大。 而且还赢了“白猿”那样的亡命徒,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就这么不声不响的死在这深山老林里了。 心思一动,谢老三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你没受伤吧?” 练幽明摇摇头,“闲话少说,先把这人办了,咱俩再算旧账,能不能行?” 谢老三低低一笑,“呵呵,我果然没看走眼,守山老人也没看错,你小子还是这么出人意料。好,那咱俩就先宰了这杂种!!!” (本章完) 第30章 武夫关隘,横练外功 第30章 武夫关隘,横练外功 谁能想到,之前还互为仇敌的两个人,如今居然会联手对敌。 练幽明没想到。 谢老三更没想到。 “这人是少林弃徒,师承一位远走海外的少林高僧,不但精通少林五行拳,还得了一门铁布衫练法,明劲大成,小心了。” 听到谢老三的话,练幽明眼神闪烁,“明劲?” 谢老三咧了咧嘴,“咋,守山老人没教过你怎么区分江湖高手?早说了让你跟着我混,现在傻眼了吧。” 练幽明却不回应,对于这些武夫所走的路数,燕灵筠也提到过几句,当有三种练法。 便是明劲、暗劲、化劲。 这三种练法无有先后之分,亦非境界排名,至于孰强孰弱,得看自身所成气候之深浅。 还是那句话,胜负输赢,从来不是说出来的,更不是看出来的。 有人富有机心,有人体魄强横,有人气血衰败枯竭,有人阴险狡诈、不择手段,一旦生死厮杀,能像薛恨、宫无二那样讲规矩只怕少之又少,时机、心机、环境、应变能力,甚至是其他一些外界因素,都有可能是决定输赢的关键。 那白猿虽说身手不俗,不也照样阴沟里翻了船。 总而言之,老弱青壮,女人孩子,道士和尚,这江湖你来我往,可究竟谁比谁高明,那得打过才知道。 而守山老人就说过,“缠丝劲”是化劲的练法。 练幽明当时只觉听起来容易,但练起来却难。 这些时候他已洞悉了许多拳理,原来在武夫的眼中,人身生来僵拙,筋骨、血肉、四肢百骸,皆乃束缚自身的枷锁。就好比一个普通人从蹒跚学步,到奔走跑跳,从笨拙到灵活,无不是打破枷锁,化拙为巧的过程。 而这个过程,会在一个人成长到青壮的时候达至顶峰,盖因那时气血充足、筋骨强壮。 可一旦越过顶峰,老态渐显,便如夕阳西下,身骨会日益迟钝,枷锁再现,如困樊笼,到最后干脆动行迟缓,乃至举步维艰。 而武夫所求,便是用“功夫”将这个“化拙为巧”的过程再作延伸,意图彻底打破囚困自身的樊笼,或是延缓那气血衰败的过程。 所以,大多武夫往往会在自己身骨初成之际便开始打下根基,只因那时枷锁薄弱。 而这道枷锁究竟是什么,以练幽明如今的理解,那是由一个个人身关隘组成的,包含了许多东西。 若依普通人而论,譬如身骨之间的间隙,筋与肉的变化,人身关节虽能调动,可却受限于诸般角度,同时还被筋肉拉扯束缚。似那些大力士,虽身形魁梧,筋强骨壮,奈何举止笨拙,而舞蹈家身段柔软,通常能做出一些常人难以做到的动作,却又舍了力道。 但这些都是明面上的,能看得出来的。 而在那看不到的地方,人身内在,练幽明已能感受到自己的劲力自脊柱而起,却在传递至手上的时候迅速衰减,想来这便是内劲被关隘所阻。 再有气血的强弱,内息的运行,血与髓的变化,筋骨的壮大,无不是为了能冲破这些关隘,彻底打破自身枷锁。 所以,在练幽明看来,正因为人身有各种关隘,方才出现了这三种练法。 至于练法的精深程度,取决于打破了多少关隘。 倘若关隘俱通,便能劲透全身,使之精、气、神三昧合一,习有所成。 话归正题,思绪一转,练幽明脚下踱步,已与谢老三呈掎角之势,将雷虎夹在其中。 火光一映,雷虎面露狰狞,乱发披肩似是金红色的师鬃一般,双手却黑硬如铁,布满拳茧,无形中弥散出一股骇人的煞气,宛如一只人形凶兽。 “哼,那我干脆就送你俩一起上路!” 语出话落,雷虎单足一跺,腰身一拧,整个人似一头飞扑的豹子,身形拉扯成弓形,右臂一提,居然率先出招,而且是朝着练幽明抬拳砸来。 快! 这人不但身形魁梧,动作竟一点都不慢,许是害怕两人齐齐动手,故而先行出招。 看着那狰狞可怖的面孔飞快逼近,练幽明心头一悚,想也不想,横刀在前。 “砰!” 可随着拳劲急落,就听一声爆响,练幽明手里的钢刀居然内弯变形,扭曲成一个夸张的弧度。 好家伙。 但练幽明的脸上并无多少慌乱之色,刀柄一松,身形后撤,胸腹间同时还清晰无比的激起一声蟾鸣。 迎着雷虎难看的脸色,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悄然虚拢,手心含空,已然握拳如锤。 这“太极锤”虽说守山老人压根没教过练幽明,但当初在那暗室里他一急之下却鬼使神差地用了出来,虽说是照猫画虎,有些不伦不类,但却意外发现这‘缠丝手’倘若劲走螺旋,内敛急收,居然有股非同一般的穿透力。 今天正好拿来试试手。 谢老三则是脚下走转,已在绕后,正想找寻时机,哪料那雷虎突然借着反震之力,舍了练幽明,朝他扑杀过去。 “老东西,给我死!” 一声狂吼,雷虎握拳就砸,单臂一运,狂野霸道,粗涨的右臂似是一条扭动的巨蟒,推送着硕大的拳头。拳风尖锐刺耳。 可一道身影好似附骨之疽般紧随而至,快步挤进。 练幽明神情凝重,眼神灿亮,甚至还有一丝兴奋激动。他左手迅疾一伸,便已轻飘飘地搭上了雷虎的拳头,手心五指一展,似揉似按,竟将对方的攻势以螺旋力道裹到了自己的面前。 论攻势他自然知道不如谢老三,但要是防守,兴许还能撑几招。 而这一招,则是练幽明照着宫无二拦截薛恨的架势来的。 反正也没师父,见什么就学什么,能用就行。 “好小子!” 谢老三顿觉压力大减,长啸一声,声音尖利高亢,好似鹰鸣九天,一双鹰爪连扣雷虎咽喉、心口、腋下、腰腹四五处要害。 这人出手快如闪电,招起招落,一气呵成。 可瞧着行云流水,却把练幽明看的眼皮狂跳。 啥情况啊? 这老东西难道在演我? 盖因谢老三每招落定,指劲扣下,居然只在雷虎的皮肉上压下去一个浅浅的小坑,带出一道白印,甚至连皮都没破,就是咽喉这种人身死穴,居然也难建功。 再看雷虎,这人喉结稍一蠕动,浑身筋肉立时就跟活过来一样,虬结紧绷,犹若磐石。一根根筋络更像是蚯蚓般自血肉中外扩而出,气血雄浑似火,骨骼咔咔作响,气势狂暴绝伦。 雷虎面露嘲讽之色,死死盯着练幽明,“我让你挡!” 说话间,一对拳头已如乱锤般当胸砸来,拳风击空,“噗噗”作响。 练幽明口含气息,已无心他顾,看着面前挥来的拳头,只闷声闷气的哼了一声,竟也抡拳迎了上去。 谢老三跟着变招,眼见敌手要害死穴难伤,身子一矮,双爪连抓连拿,扣着雷虎的右腿,直直上取,朝着对方的两股之间探去,手指气血涌动,瞧着生硬似铁,筋骨毕露。 “砰!” “砰!” “砰!” …… 狂乱的拳影下,霎时血滴飞溅,闷响如雷。 只这一交手,练幽明便明白自己误会谢老三了。 这双拳头简直就跟铜铸铁打的一样,而且还裹挟着一股股枪锥捅刺般的刚猛拳劲,如狂风骤雨般不断袭来。 眨眼间的功夫,二人已对撞了七八拳,练幽明只觉胸腹火热,气血浮动,大有上涌逆流的架势,一双拳头亦是血迹斑斑。 而谢老三呢。 这人的一只手居然被雷虎用双腿给夹住了,另一只手正待探出,又见雷虎双腿一拧,变换身位的同时已化解了攻势。 练幽明心道要遭,这谢老鬼该不会是没有尽全力,想着他们俩打个两败俱伤,再捡漏吧。 “咳咳……” 只这一会儿功夫,气息震荡间,他的鼻孔里便呛出了一注血箭。 眼看就要败退,但练幽明的那一双虎目却是倏然大睁,就好像看见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东西。 只见雷虎的身后,一道瘦矮的身影快如鬼魅,悄然纵起,面容阴狠凶戾,目中盈满杀机。 居然是谢老三。 这人不是被锁住了么? 来不及反应,只见谢老三左手五指内扣,已在雷虎的脸上闪电般一抓而过。 定睛瞧去,就见雷虎面容扭曲,一道爪痕横贯面部,血线沿着面颊飞快淌下,左眼大张,右眼已被抓瞎。 而谢老三呢,只剩下了一条胳膊。 竟是自断一臂。 雷虎先呆愣了片刻,旋即就听。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夜空。 谢老三一招得手,不退反进,怪笑着已扑上雷虎的肩头,左腿一绕,独手再探。 绕的是脖颈,探的是另一只眼。 杀招再出。 “给我死来!” (本章完) 第31章 一入江湖,从来都是空手而还 第31章 一入江湖,从来都是空手而还 “啊!” 听着那撕心裂肺的惨叫,谢老三如疯如魔,披头散发,状若厉鬼,一只独手忽左忽右,朝雷虎连抓连探,抓耳探眼,尽皆往要害处攻取。 雷虎独目大张,剧痛之下,整个人也像是陷入了癫狂,察觉到头顶的凌厉攻势,干脆舍弃了面前的练幽明,双拳狂乱挥动,迎着谢老三那飘忽无常的爪影砸去。 但练幽明哪会放过这个绝好的机会。适才他可是看见谢老三那掏裆下取的阴狠打法,又想到雷虎拳脚难伤,当即趁着对方撤拳的空隙,手上佯攻,右脚却运足了气力,脚背紧紧一绷,然后一脚勾了过去。 而雷虎被抓瞎了一只眼睛,本就方寸大乱,此刻又要招架头顶的杀机,双拳挥动,眼看谢老三左支右拙,马上就要命丧拳下,不想裆下一凉,立时被骇得一个激灵。 练幽明这勾过来的一脚,勾的可不是下身,而是要他的命。 但到底是刀尖舔血的亡命徒,这般险境,雷虎竟还能反应过来,不退反进,双腿似两条怪蟒,只把练幽明的右脚一卷,人已横身倒下。 练幽明右腿被锁,身形受制,此时被对方的劲力一带,顿觉筋骨剧痛,像是马上要被折断一般,也是身不由己的倒下。 那谢老三缠着雷虎的脖子,同样也倒了下去。 只这一倒,唯恐练幽明出招,雷虎以腰发力,卷着二人,就好像滚地葫芦般,三人连翻带滚,在那山林间左冲右撞。 刚猛强横的劲力下,加上山石磕碰,谢老三只觉全身都快要散架一般,脸色煞白如纸。 而练幽明右腿被锁,一时间亦是难以挣脱,只能随着滚动的势头连连翻转,被摔得头晕脑胀。 趁此机会,雷虎独目充血,一手死死扣着谢老三的左手手腕,另一只手化为虎爪,往上闪电般一擒,便已翻腕扣住了谢老三的腰腹,劲力透骨而入。 “嗯!” 软肋被拿,一股剧痛登时让谢老三闷哼出声,只这丹田的气息一泄,一身劲力已然十去八九,整个人都好似瘫软下来。 “老东西!” 雷虎残忍一笑,双臂血脉贲张,膨胀发力,以一种极为古怪的姿势像是要把谢老三当场撕碎。 布帛衣裳的撕裂声清晰入耳,还有谢老三的惨叫也在此时响起。 便在缠斗间,练幽明已被雷虎一脚扫开。 “死!” 双腿腾出,雷虎气息一提,身形一稳,高举着谢老三便狠狠撞向自己顶起的右膝。 死劫当面,谢老三满心不甘,老眼通红一片。 只可惜他气血衰败,身躯又残,若非如此,何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 “唉!” 轻轻一叹,既是泄气,也是泄力。 至于练幽明,自求多福吧。 死到临头,谢老三还是下意识看了眼翻出去的那道身影。 信了这小子的邪,早知道他就该跑得远远的。 也就在眼珠转动的一刻,谢老三忽觉脸颊一热,但见雷虎的另一只眼睛竟在这个时候“啪”的爆开,血滴飞溅,时间仿若静止。 却见数米开外,练幽明灰头土脸的半跪而起,手里拿着一个弹弓,正在大口喘息。 雷虎摔举的动作为之一顿,来不及惨叫,谢老三已趁势挣脱钳制,自半空坠下,脚下走转一绕,绕到了对方的身后,左手闪电般探其裆下,一攥,一松。 “唔……” 一刹那,雷虎的整张脸都肉眼可见地涨红充血,脖颈青筋暴起,整个人更是腾的直直站了起来,然后在那压抑到痛彻心扉的痛哼中一脚扫在谢老三的胸口。 谢老三立时吐血倒退,生死不知。 但谢老三退了,一道魁伟的身影却在此时大步而来。 练幽明右拳当空一握,运劲虚提,右臂伸展一拉,犹如开弓搭箭般拉出一个夸张的弧度,落在了雷虎的肚子上。 “给我倒!” 大力加身,顿见雷虎手脚打摆,魁梧的身体生生飞出两三米外,撞在了一颗老树上。 片刻的僵直,遂见这人贴着老树一屁股摔坐在地,口鼻充血,裆下也尿出血来,喉结一鼓,“噗”的吐出一口血雾,跟着脑袋一垂,气绝当场。 练幽明擦拭着嘴角的血迹,眸光一烁,走到雷虎的面前,又照着对方的脑袋狠狠补了一脚,见其真的死透了,才后退几步,看向地上挣扎欲起的谢老三。 雷虎死了,这人似乎也活不成了。 练幽明眸光扫过,大致一瞟,发现谢老三不但腿瘸了,还断了一条胳膊,胸口也塌了下去,嘴里大口咳血,脸色灰暗如土,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二人四目相对,忽见谢老三艰难坐起,单手撑地,虚弱至极地道:“小子,想杀我就动手吧,不然等我恢复了体力,你可就没机会了。” 练幽明眼神复杂,说这人坏吧,偏偏又有底线,又讲道义,可要说不坏,却杀孽缠身,和他结了仇怨。 “你还是省省吧,就你这模样,多喘几口气比什么都强。” 再想到二人之前联手对敌,对方以手换眼的举动,他心里的那股恨意忽然淡了许多,甚至还有一丝想要施救的冲动。 练幽明亦如当初那般,嬉皮笑脸的调笑道:“要不你束手就擒如何?” 谢老三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少年,戏谑道:“你小子眼珠子一转我就知道想的是什么,你是想要那关东军地下要塞的地图吧。” 练幽明也不遮掩,“那当然,好东西谁不惦记。” “呵呵……咳咳……” 谢老三听的一笑,可笑了两声又咳血不停,凄惨至极。 练幽明瞧的沉默,想了想还是走上前,把老头扶好,又从兜里摸出一片黄精,十分心疼地道:“这东西我可就剩几块儿了,平常我都片着吃的。” 谢老三毫不客气的一口咬下,然后撇了撇嘴,“抠气劲儿。” 这人不光吃着黄精,另一只手还在腰间一阵摸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练幽明扭头一看,见这老鬼在摸自己的烟杆,便顺手拿起,又从烟袋里取了烟丝塞了进去。 老头笑眯眯的接过,等咬住烟嘴,才从地上捡起一根烧了半截的碳火,凑着烟锅深深嘬了起来。 练幽明似乎也累的够呛,这内劲催动确实太费精气了,屁股一塌便坐在了谢老三的身旁。 “话说,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应该远遁国外么?” 谢老三吐出一口烟气,沉默许久,“我把半辈子都耗在了这里,从未离开过,又能逃去哪里。而且白莲教满天下的追杀我,临了到头,总不能死在异国他乡吧。以前总对落叶归根的说法嗤之以鼻,如今死到临头,反而想求个归宿。” 练幽明一扬眉,“是因为你把事情办砸了?” 谢老三摇头,“是因为我手里的地图。这东西非同小可,里面藏着一桩惊天隐秘,是我无意中得来的。” 见练幽明灰头土脸的,谢老三忍不住笑道:“这江湖的滋味儿如何呀?” 练幽明“唔”了一声,“还不错,很新鲜!” 谢老三闻言感慨万千,“打从你在山上旁敲侧击试探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小子是个混江湖的料子……就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说话间,这人的胸腹已剧烈的起伏起来,呼吸粗重,却又好像漏掉的风箱般不住抽搐。 “我可以把地图给你,那边的老树底下还有一颗七品叶的老棒槌,也都给你,你需得答应我一件事情。” 谢老三喘着,说着,气息急促的有些吓人。 练幽明点头,“你说。” 谢老三叹息道:“我这辈子犯下不少错事,满手血腥,早已做好了身死的准备,从无后悔。但有一件憾事这些年一直纠缠着我,我有一个孙女,在河北沧州……” 练幽明皱眉道:“你不会是想让我保护她吧?” “不,”谢老三摇头,眼神飘忽,直直望着夜空,“她天生聋哑,不要去打扰她的生活,若有空闲,替我远远看上两眼就好。倘若那地下要塞里有什么金银财宝,你小子可别小气,不用太多,能让她安稳过完一生就足够了……当年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才六七岁,如今也该二十出头,出落得亭亭玉立了……这里面有她的照片和地址……” 一边说着,老头一边塞过来一个东西,细腻温润,好像是个玉匣。 练幽明听的是百感交集。 谢老三又语速飞快的叮嘱道:“你要小心了。那些白莲教的高手多是精通缩骨易形、易容改貌的手段,早已渗入各处,倘若察觉到不对劲,千万先下手为强……你小子就是块儿练武的好材料,别光练‘化劲’,明、暗、化不过是练法,练法之上还有新天地,而且也关乎到守山老人守护的秘密……” 这人越说声音越小,最后更是近乎于呢喃,胸腹起伏的也越来越缓。 “一入江湖,从来都是空手而还,你把我一把大火烧了,千万不要把我交给别人,我不想死后受辱……图个……图个干净……” 练幽明也抬眼看向天空,轻叹了一声,而他身旁的老人,渐渐没了动静。 (本章完) 第32章 战后事宜,上交地图 第32章 战后事宜,上交地图 “快,跟上!” 深山野林里,几道手电筒打出的光束冲破了浅薄的黑夜。 此时夜色将尽,远山上已能隐隐瞧见一抹亮光。 兔奔狐走,百兽退避,三十几道身影步伐矫健的穿行在密林中。 这些人尽管步调快急,但又暗暗结成阵势,三三一组,枪口微抬,明晃晃的刺刀闪烁着寒芒,不但全都携带着手榴弹,最中间的两人一个扛着一支五六式火箭筒,一个挂着二三十公斤炸药,全都神情平静,不发一言。 动静一起,忽见有人眸光一转,锐利如刀,手中刺刀一抖一进再一收,寒芒一闪而过,脚下却是停也不停,几个起落便跟着队伍奔入了大山深处。 也在一行人前脚离开,后脚就见一条昂首吐信的土球子忽然从树干上坠落,头颅已被洞穿。 快急的步调似是化作一阵鼓点。 秦玉虎落在后面,神情紧绷,紧随不落,身旁还跟着燕灵筠,小姑娘跑的面红气喘,但又咬牙坚持,眼神慌张急切地寻找着林木上的痕迹。 事实上压根不用她指路,这些老兵已能自行找寻到练幽明留下的标记。 “这混小子。” 秦玉虎面上没多少表情,心里却很焦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千叮咛万嘱咐,可练幽明就是不长记性,总爱整出幺蛾子。 这次更不一般,居然还是对付谢老三那些亡命徒。 只是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半截袖子,秦玉虎的眼里倏然迸发出一抹骇人煞气。 上次一时不察,加上环境受制吃了大亏,还白白折了几个带出来的好兵,这回怎么着也要出一口恶气,解决了这些无法无天的货色。 而那些老兵也都憋着一股火气,眼里战意如火。 只是尽管一行人全都打着十二分精神,中途没有任何停留,但由于身处大兴安岭深处,又是黑夜,只能紧赶慢赶,加上还需要燕灵筠确定方向,耽搁了不少时间。 直到天边晨曦喷薄,天光乍现,一行人总算是赶到了地方。 晨风掠过,依稀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还有烧糊的烟火气。 “秦场长,你看这……” 忽见有人低唤了一声。 秦玉虎循声瞧去,才见那草木间躺倒着一具拦腰而断且上身被剁成肉泥的尸体。 望着那颗死不瞑目双目充血的头颅,已经有人对照着通缉令上的画像甄别了起来。 “对上了,白福。” 秦玉虎点点头,又接过身旁人递来的一把手枪,叮嘱道:“里面的人如有反抗,就地击毙。” 话音一落,一行人登时三三一分,以包夹之势绕向白桦林两侧,围杀而入,还有人快步登高,找寻着制高点,架着狙击步枪。 “秦叔叔,练同学他不会有事吧?” 看到这般阵仗,燕灵筠脸色煞白,只觉一阵心惊肉跳。 秦玉虎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看他小子的运气了。” 对于练幽明,秦玉虎如今也有些拿捏不准,这小子起初虽然总爱惹事儿,但也还能摸得透,可自打把他从那山上背下来,总觉得像是藏着什么。 “草,他就是没死,我这回保准也得打断他一条腿,非得让这小子涨涨记性。” 但到底是叔侄情深,谁心里能没点秘密,只要这人没走错路,那就都不算什么。 许是担忧练幽明的安危,秦玉虎也不敢耽搁,带着燕灵筠快步钻进了树林里。 只说一行人绕过密集的林木,走出了白桦林,等看到面前的场景后,无不怒火中烧。尤其是瞅见地上那具不成人形的女尸,还有两个趴在一旁睡着的孩子,全都血贯双目,四下找寻着活人的踪影。 “这儿呢!” 没一会儿功夫,雷虎的尸首也被找到了。 而在不远处的火堆旁,还坐着一个浑身是血,灰头土脸的身影。 练幽明看到人来,面上一喜,正要招手,可刚一动作,就见一堆枪口齐齐调转,全瞄了过来。 望着那一排黑洞洞的枪管,练幽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只觉如坠冰窟,遍体生寒,然后讪笑着冲那独臂身影唤道:“秦叔!” 秦玉虎瞧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看挤眉弄眼的练幽明,脸上神情变幻,也不知是喜是怒,最后阴沉着脸招呼道:“你过来,我有事情问你。” 练幽明忙挤过一排枪口,跟着秦玉虎来到另一边,“叔,这得有一个加强排了吧?啧啧。” 他还在嬉皮笑脸的说着,不想秦玉虎突然转身,手里不知啥时候已经抽了皮带,“啪啪”打了过来。 练幽明瞧在眼里,以他现在的体魄,即便棍棒加身估摸着也就疼一会儿。 “哎呦,你这是干啥呀?” 但装还是得装一下,练幽明故意往旁边躲了躲,叫了两声疼。 秦玉虎可是使足了力气,抡圆了抽,唾沫星子乱飞,“你能不能让我省省心,你要是出点事情,我怎么和你爸妈交代。” 练幽明一面躲着,一面叹了口气,“哎呀,没办法啊,瞧见那具不成人形的尸体和那俩娃娃,我可咽不下这口气……再说了,万一我退缩了,您能瞧得起我?我自己都看不上自己。” “瞎他么扯淡!” 秦玉虎独目狠狠一瞪,刚想训斥,却听一声惊呼,旋即一道身影踉踉跄跄的跑了过来,拉着练幽明的手不住上下打量。 “练同学,你……你没事儿吧?有没有受伤啊?” 燕灵筠这一路上累得够呛,鬓角已湿,额上见汗,小脸都不见血色了,明明喘的厉害,却还是挂念着练幽明的伤势。 秦玉虎目睹这一幕,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放心,我没事儿。” 瞧着小姑娘发白的嘴唇,再看看对方脸颊的热汗,练幽明的眼神不禁柔和了许多,下意识就要抬手去擦,但想到自己满手血污,又缩了回来。 他眨眨眼,笑道:“老妹儿,累坏了吧,放心,等会儿哥背你回去。” 燕灵筠原本还满眼忧色,听到这话,嘴里关切地话语蓦然一顿,然后红着脸,埋下头,声若蚊虫地嘟囔道:“瘪犊子玩意儿,这都啥时候了,咋还喜欢耍嘴皮子。” “咳咳……”一旁的秦玉虎忍不住皱眉咳嗽了两声。 燕灵筠这才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忙低着脸退到一旁。 秦玉虎神情严肃道:“你先说说,那两个人是怎么死的?谢老三呢?” 练幽明也不隐瞒,把谢老三和雷虎、白猿窝里斗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至于结果便是三人同归于尽,而他自己是侥幸活命。 听到谢老三已经被练幽明烧成了灰,秦玉虎才算彻底放心下来,也懒得再去纠结过程。 练幽明想了想,又道:“还有。” “还有什么?”秦玉虎眼神微凝。 练幽明思虑了片刻,忽然怪笑道:“叔,我要是上交一份关东军地下要塞的地图,能换来什么奖赏啊?” 这个决定并不是练幽明脑子一热决定的,而是因为倘若白莲教在追杀谢老三,那谢老三身死的消息用不了多久肯定就会传开,而作为此战唯一的生还者,他十有八九会被卷进去。 只是白莲教倒还好,这些人就像阴沟里的臭虫,见不得光,怕就怕行伍之中亦有武道高手。 想到自家老爹那位练了鹰爪功的战友,再加上宫无二这样的中nan海保镖,这偌大国家,岂能没有镇场子的存在。 或许正因为如此,白莲教的那些人才不敢光明正大的现身,甚至许多人都不敢待在国内,而是远走海外。 所以,既然这件事情迟早都要事发,与其到时候对方找上门来,当面点破,还不如主动交上去,不但能借机换点好处,也可以转移白莲教的视线,更重要的是,那玉匣里的地图有些不简单…… 秦玉虎闻言先是一呆,跟着独目陡张,脱口道:“地图搁哪儿呢?” (本章完) 第33章 返回塔河,神秘地图 第33章 返回塔河,神秘地图 见秦玉虎这副模样,练幽明嬉笑道:“叔,要不咱们等回去再说?” 事实上秦玉虎也在话一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点头“嗯”了一声,再看了眼目光躲闪像是只鹌鹑一样埋着头燕灵筠,嘴角一牵,换上一副慈祥温和的表情,“灵筠呐,今天就别回林场了,你跟着这小子去我家,我让我家那口子做点好吃的,多亏了你报信,累坏了吧,放心,说什么也得补回来。” 小姑娘也不知道啥毛病,一遇到事情先低眉垂眼,但听到有好吃的,立马就有动静,抬起了头,睁大了眼。 秦玉虎笑道:“这小子他妈,也就是你赵婶婶,那做饭的手艺可没得说,年后寄来几斤腊肉香肠,你还没尝过吧?等会儿去试试,和你们广西的口味可不一样,那是又麻又辣,香的不行。” “嗯?” 练幽明在边上听的一愣,三四月的时候,赶上沈青红临盆,他妈赵兰香寄了不少东西过来,都是秦玉虎一家人爱吃的。就那腊肉香肠,可是稀罕货,放了两三年的老腊肉,练幽明自己都没蹭上两顿。 “你嗯个屁,回去了再跟你算账。” 一扭头,秦玉虎看向练幽明的眼神又变得嫌弃非常,没什么好脸,转身就朝那两具尸体快步冲去。 这两个亡命徒虽然不是他们杀的,但那也是大功,还都是全国通缉的重犯。 别的不说,至少能给之前那几个折了的弟兄在原有的抚恤金上再挣一笔安家费。 都是爹生娘养的,命都搭进去了,怎么着也不能亏了。 要是还能整来那关东军地下要塞地图,更是大功一件,即便立功的是练幽明,但他们怎么着也能喝口汤。 天大的好事儿啊。 练幽明则是有些哭笑不得,但瞧着秦玉虎那张老脸久违的舒展了开来,他也松了口气。 这人自从断了条胳膊虽说明面上风轻云淡,好似没放在心上,但一张脸却越来越老,眉头越皱越深,都快成一个小老头了。 练幽明自然知道对方心里想着什么,人活一世,除了老婆孩子,能惦记的就只剩父母恩、兄弟情,不然他也不会让燕灵筠先给秦玉虎传消息。 可他这一笑,许是牵动了伤口,又忍不住咳了两声。 “咳咳……” 见状,燕灵筠的心又提了起来,“练同学,你没事儿吧?” 练幽明摇头,他四下看了看,见一群人都离得远,便压低声音说道:“放心,幸不辱命。” 说罢,他便拉着燕灵筠往僻静处走了一截,然后从一堆草叶里翻出两块脸盆大小的树壳,里面又夹着一块草皮连带着一小堆黑土,而土壤里依稀可见一颗顶花带叶拖着许多须子的野参,瞧着就像个胖嘟嘟的小娃娃。 不多不少,正好八枚叶子。 八品野参。 这玩意儿居然长在那颗通体翠绿的老树里,像是故意躲着人一样,练幽明转悠了几遍差点没找到。 “我怕自己手笨,加上天太黑,来不及细刨,干脆连参带土都给挖了,可是费了大功夫。” 燕灵筠仔细看了看,虽说参花还没谢,第八枚叶子比前面的几片叶子要小一些,但也已经足够了。 练幽明还想再说,就见眼前的小姑娘又哭了,忍不住头疼道:“哎呀,咋又哭了?我可是数过了,一条须子都没断,你别想赖我。” 燕灵筠瘪着嘴,“参好着呢,我就是有些后怕,万一你出事儿了,我……” 练幽明嬉笑道:“你是不是就活不下去了?” 燕灵筠听到这话立马就不哭了,已经气饱了。 练幽明也不废话,直接把衣裳一脱,把那两片树壳小心翼翼的包好,“等回去了你再取参,这是个精细活,差点折腾死我,眼睛都快瞅瞎了。” 其实练幽明也想过等第八品叶子彻底长好再来,但不怕万一就怕一万,即便这东西生长的地方很隐蔽,可万一只这几天功夫就被别的走山客发现了呢,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挖了再说。 “嗯!” 燕灵筠如获至宝般抱着,像是个母鸡后面的鸡仔一样跟着练幽明回到了秦玉虎面前。 那两个昏睡的孩子也都醒了,被两个子弟兵抱在怀里,望着村妇的尸体哭个不停,连带着燕灵筠也抹起了泪。 等到一行人将几具尸体收敛好了,才动身往回赶。 只是走出没多远,练幽明突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带着几分困惑,目光扫视过郁郁葱葱的山林,像在找寻着什么。 秦玉虎也跟着回头一瞧,见四野空荡,忍不住询问道:“怎么了?” 练幽明摇摇头,最后看了眼谢老三化作的那堆灰烬,轻声道:“没事儿,回去吧。” 众人渐行渐远,林中死寂无声。 …… 等所有人回到松子岭,已经是大中午了。 没有半点耽搁,一行人又坐着卡车往塔河赶。 见练幽明满身血污,燕灵筠还宝贝似的抱着个东西,秦玉虎便和那些士兵交代了一番,跟着把二人领回了家。 这些时候秦红秀已经回了学校,沈青红则是一边忙着工作一边带着孩子,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也憔悴了不少。 练幽明看在眼里,叹了口气,当然不可能再劳烦长辈,等把血污清洗干净,换好衣裳,就钻进厨房抄起了锅铲,接着在燕灵筠那惊奇怪异的表情下做了一桌家常饭菜。 然后趁着秦玉虎出门上报消息的间隙,他回到房里,取出了谢老三交给自己的玉匣。 这玉匣制式古拙,长条形状,纹理间还沁着不少干结的泥痕,十有八九是从土里挖出来的。 而玉匣里面的东西练幽明早就已经看过。 之所以觉得不简单,是因为除了谢老三他那孙女的照片和地址以外,居然有两张地图。 其中一张大抵便是那关东军地下要塞的地图,地理位置在长白山附近,只因上面用日语标注着不少东西,或是暗道,或是坡岭,还有一些枪支弹药、军备物资的标识。 而另一张地图就显得十分古怪,上面画着一座座绵延起伏的山峰,既没标注,也没文字,就只有一座山,居然也是长白山。 练幽明盯着地图上的山峰左看右看,“难道地下要塞的地图有两张?” 只是这个念头甫一生出就被练幽明舍弃了。 这两张地图压根就不是一起的,前者是纸质,后者是皮质,但画的又都是长白山。 “谢老三临了也不说明白,这玩意儿到底是个啥?还是说压根没用?” 想着想着,直到瞥向桌上的玉匣,练幽明忽然心思一动,眸光流转,“难道这皮质地图是和玉匣一起的,这纸质地图是另外放进去的?” 毕竟玉匣一看就知道有些年头了,可关东军也就几十年前的事情。 练幽明越想越觉得离奇古怪。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只把纸质地图拿出去,把皮质地图和玉匣收起来。 (本章完) 第34章 进取之心,姓李名大 第34章 进取之心,姓李名大 “辣!” 饭桌上,燕灵筠也换洗了一番,穿着身沈青红拿来的衣裤,扎着长发,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吃着一盘辣椒炒腊肉,明明辣的不行,小脸见汗,却又下筷不停。 一旁的沈青红则是微笑着不住给小姑娘夹菜,什么夫妻肺片,麻婆豆腐,水煮肉片,清一色的川菜。 “老话说得好,能吃是福,看你瘦的,多吃点。” 放眼望去,红亮滚烫的油光加上扑鼻的香味儿无不令人食欲大增。 练幽明坐在对面,怀里抱着个小号饭盆,米饭上面还搁了俩大馒头,闻言乐呵一笑,“那我是不是福气冲天了。” 秦玉虎喝着茅台酒,冷淡道:“你不算,你那叫饭桶。” 可再一转头,这人又和颜悦色地说,“灵筠,多吃点,这小子虽说性子毛躁,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生做厨子的料这手艺愣是比得上国营饭馆的大厨了。” 练幽明干脆也把脸埋了下去。 这一天可把他累的够呛,又累又饿又有伤,精气还能嚼两块黄精补补,可饥饿感始终如影随形,像附骨之疽般折磨人。 可秦玉虎忽然话锋一转,“我已经把地图的事情上报上去了,上面非常重视,大概明天就会来人,而且身份应该很不普通,你要上心。” 练幽明大口咬着馒头,含混道:“您就告诉我该换什么奖赏得了。” 秦玉虎翻了翻眼皮,“我可没那么古板。再说了没好处的事情谁干,何况这还是你拿命抢回来的,这事儿我不管,你自己做主,不过完事儿了我也得喝口汤。” 练幽明嘿嘿一笑,“那你可别告诉我爸妈。” 等商量好了,饭桌上的话题就和他没什么关系了,秦玉虎夫妻俩全都围绕燕灵筠展开。 就听沈青红温言笑问,“灵筠,你家还有别的兄弟姐妹么?” 燕灵筠也不知是被辣的还是小酌了几口的缘故,面颊泛起一抹酡红,小声道:“我还有七个哥哥,两个妹妹。” “噗,”听到这话,练幽明双肩一颤,似是被米饭呛到了,“咳咳……你爸这也太能生了。” 秦玉虎瞪了练幽明一眼,“这有你说话的份儿?吃你的饭。” 沈青红也有些惊讶,然后和秦玉虎对望一眼。 这加一起就是十个啊,能一口气生这么多,家里不是极有威望恐怕就是底蕴深。 燕灵筠轻声解释道:“听我爸说,他以前有很多叔伯兄弟,但赶上战祸饥荒,大部分都没了,只剩一些女人孩子。然后我爸为了家族的延续,当了族长,但族里人丁单薄,老受外人欺负,只能这么做。” 练幽明闻言把头埋的更低了,似乎很后悔插嘴。 好在还是美食占了上风,燕灵筠失落了没一会儿,又开始扫荡起了满桌的饭菜。 三个人有说有笑,一个人猛吃海塞。 等到屋里传来婴儿的哭声,这顿晚饭也差不多要落幕了。 燕灵筠睡进了秦红秀的房间,练幽明则是照旧和秦玉虎挤在一起。 可今时不同往日,两人又都是壮汉,刚躺上去,练幽明就翻了个身,遂听身下木床传来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在“嘎巴”一声脆响下拦腰折断,塌了。 漫天尘灰中,秦玉虎面颊抽动,半天才灰头土脸的爬起来,钻进了沈青红的房子,“你自己一个人打地铺凑合一宿吧。” 可打好地铺,练幽明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不知为什么,适才还没觉得,但等静下心来,他反而想到了死在自己拳下的白猿和雷虎,以及谢老三。 这种回想,绝非同情,也不是怜悯。 望着自己还略显瘀肿的拳头,练幽明不断回忆着整场恶战的过程,梳理着其中的不足之处,总结着双方的打法,以及最后安抚着自己杀人之后始终难以平复的心绪。 哪怕经历过几番凶险波折,险象环生,但严格说起来,昨晚还是他第一次亲手杀死一个人。 起杀心,和致人于死地是不一样的,尤其是历经那般惨烈的厮杀。 但练幽明并不抵触,更非害怕,而是有种莫名的异样情绪。 像是忐忑,又像在期待。 因为练幽明在想起谢老三之后又想到了许多…… 那就是,接下来谁还会倒在自己的拳下,他又会败亡在谁的手中? 是否若干年后,他也会和谢老三那样无声无响的化作一堆灰烬,落寞而终。 当然,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未知的。 而练幽明已然心生好奇。 好奇,就意味着进取。 就好像每当他以为就只是仅此而已之后,那片天地又总能向他展现出新的东西,亦如人身内的诸般大秘,那些关隘险阻,重重大关,每一次探索与突破,都给他带来一种开拓天地般的畅快与欣喜。 练幽明呢喃道:“这个江湖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哪怕现在展现在他眼前的只是那片天地的冰山一角,也足够惊心动魄,让人为之向往。 望着窗外的孤月,练幽明没有入睡,而是起身,脑海中回忆着昨夜的厮杀,在幻想中重现出白猿、雷虎,甚至还有薛恨以及宫无二的攻伐手段,于昏暗的空间内游走变幻,拳影交织,掌影急掠,仿佛正在重新经历一场场惨烈恶战。 “杀!!!” 一夜无眠。 翌日,清晨。 伴随着气息吞吐入腹,练幽明浑身筋肉已肉眼可见的在起伏游走,只见在那轻微且奇异的颤动韵律下,手背上原本还发青肿胀的瘀伤居然飞快消退了许多。 直到窗外传来几声狗叫,他才在打坐中睁开双眼。 也在那狗叫声响起的同时,楼下的大院里,一个穿着寻常的青年男子缓缓走了进来。 练幽明走到了窗口,向下望去。 “军人?来的可真够快的。” 只打量了一眼,他便感受到了一种尽管内敛深藏,却又锐旺冲霄的压迫感。 行伍高手? 果然没猜错。 便在练幽明垂目凝望的同时,楼下的青年只一瞬间便抬起头,冲着四层高的窗户瞧来,然后微笑示意,顺带还招了招手。 “这是让我下去?” 练幽明挑了挑眉,转身推门出去,发现客厅里有些安静,其他人似乎还未起床。 但一想到这件事情秦玉虎让他自己做主,练幽明便出了屋子,下了楼。 青年一身便装,双手插兜,显得很是随意,不但没有配备守卫就连车辆也不曾看见,风尘仆仆的像是自己搭车过来的一样。 不过穿着如何,改不了的是对方那股深入骨髓的刚硬气质,肩宽背阔,脊柱挺直,便是走路上半身都好似擎天玉柱般稳固挺拔,极是不凡。 要是普通人或许还看不出其中的门道,但练幽明现在今非昔比,一眼就发现此人上身并非没动,而是以脊柱大龙为依仗,每一步都在不断调整着自己的重心,外表寻常,内里的筋肉恐怕就像陀螺一样在不停摆动,似乎随时都能暴起发难,力尽全功。 青年温言笑道:“我姓李。” 练幽明有些疑惑,“叫什么?” 青年吐出一字,“大!” 练幽明表情古怪,“大?你该不会就叫李大吧?” 青年咧嘴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大白牙,“然也。天大地大,人亦大,大象人形。大是由人的双手伸展引申而来,那手臂延伸的尽头是什么?” 练幽明眼神一亮,“拳?” 青年颔首,“不错,在下李大……顺便再说一句,宫无二是我妹妹,见过了!” (本章完) 第35章 教头,选择,鸟不飞 第35章 教头,选择,鸟不飞 “宫无二,李大……” 练幽明嘴角抽搐,这名字就没一个正常的。 “你是宫无二的哥哥?你俩也不是一个姓啊。” 他还想着装个糊涂,糊弄一下,但对方既然开门见山,他也没了别的心思。 自称是“李大”的青年朝院外扬了扬下颌,示意往外走走,嘴上跟着回应道:“我俩选择不同,她自幼拜入了八卦门,我则是入了行伍,她随父姓,我随母姓。” 原来如此。 练幽明跟着对方走出院子,又走出街巷,来到了街面上。 此时天色微亮,已有车辆来来往往。 李大神色温和,明明是武门高手,行为举止竟给人一种天真烂漫之感,越看越是寻常,身上还带了不少吃的,吃吃喝喝,边走边说。 练幽明都差点怀疑这是个普通人,他心思微动,接着话茬,“那你母亲肯定是位大人物。” “八卦门”的当家老大,且还是武林世家,竟能让儿子随母姓,那这个女人的来头肯定小不了。而且听对方的描述,分明是父母二人养育孩子的理念起了冲突。 李大只是笑笑,并没回答。 练幽明又问,“你知道薛恨么?” “见过一面。”李大的眼目格外灿亮,缓缓开口,“我妹妹自幼入了八卦门,走的是武人的路子。我则是身兼八卦与八极,十岁以前,便跟着一位走过雪山的长辈游历北方,曾在山西的时候和薛恨见过一面,他那时也跟着一个人,不过就是年纪尚小,还穿着开裆裤,被我打了一顿。” “十岁以前?” 练幽明一开始还不觉得有什么,但瞧着李大的相貌,一头短发刚硬如针,剑眉朗目,面生短髭,恐怕就三十来岁。 照这么说,也就二十多年前的事情。 见练幽明发呆愣神,李大冲抓着一把地瓜干塞了过来,边吃边走,边走边说,“唔,知道你有很多疑惑和不解,但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儿,你就说想用那张地图换点什么吧?” 练幽明眼珠子一转,不答反问地道:“我能不能问一下你的身份?” 他必须确定眼前人的份量,才能判断那张地图的价值。 李大沉吟了片刻,突然眨着眼,凑近了小声说道:“你应该看过水浒传吧,知道八十万禁军教头么?” 练幽明闻言瞳孔一收。 李大眨眨眼,丝毫没有半点架子,和宫无二那个面瘫简直天差地别,似乎也猜到了练幽明的心思,补充道:“不过,我应该比他更厉害些。早些年全军大比,除了那些枪械比试,还举办过一场不为人知的武比,我比较倒霉,遇到两个怪胎,挣了个第三。” 练幽明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地下要塞里有什么?” 李大似乎很健谈,也不遮掩,漫不经心地道:“那里面除了关东军留下的战备物资,还有他们当年搜刮的财宝和一些从大山深处挖出来的东西,好像是什么天材地宝,而且传闻还有不少北方武林遗失的拳谱以及一些旧时不为人知的隐秘。” 没等练幽明回应,李大又温言笑道:“毕竟你救了我妹妹,咱也不能小气。就凭那张地图我可以给你三个选择,一个是许多人艳羡的工作岗位,我能让你挑到满意为止。或者一笔丰厚的钱财。亦或是跟我去一趟地下要塞,能拿到什么算你运气……至于你叔叔他们的嘉奖,放心,跟你的选择无关。” 又是普通人和武道之路的抉择。 练幽明心神大动,“就咱俩么?” 李大点点头,“看来你已经做出选择了。不过我要先去办一件事情,怕是得耽搁一些时候,快则半月,慢则一两月,而且地图你得先给我。” 练幽明满眼狐疑道:“你该不会是故意坑我吧?然后一去不回,我找谁说理去?” 李大也斜着眼睛,嫌弃道:“就你这性子,我不相信你没有把地图上的标记和路线偷摸画下来。这东西对你而言可没什么好处,多拿一天就多一天危险,你要真的为身边人着想,就别贪心。” 练幽明嘿嘿一笑,眯着眼睛,“行吧,但最后你总得亮一手吧,万一身份不对呢。” 李大也笑了,“好小子,够机灵。” 说话间,这人四下一瞧,见周遭僻静,便不紧不慢的走到了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底下。 看着树上叽叽喳喳的飞鸟,李大屈着食指和中指仿若握拳般冲着树干轻轻一敲,举手投足好似不带半点烟火气,遂听“砰”的一声轻微闷响,立见一只黄雀摇摇晃晃的一头栽了下来。 李大轻轻抬手接过,抚摸着鸟羽,然后当着练幽明的面摊开手心,张开五指。 “看好了!” 那只黄雀并未受伤,摇晃着脑袋很快便活泛了过来,不断扑腾着翅膀。 练幽明起初还看的不明所以,可等瞧见李大脚下走转,背后衣裳浮现出一条条龙蛇起伏般的沟壑后,他才眯着眼睛,死死盯着对方的那只右手。 李大右手托着黄雀,并非静止,而是屈肘翻腕,不断变化着姿势,收放着劲力,整条衣袖都随之时紧时收,怪异的很。 还有更怪的,对方明明五指未拢,掌心未收,可这只黄雀愣是死活飞不起来,不停转悠着,像是如来手中的孙猴子。 “你既然练的是化劲,今天我就给你留个念想,也算是还了你救我妹妹的情份,顺便给你的武道之路壮一口气。” 看到这般匪夷所思的手段,练幽明双眼大睁,神情已在不停变幻。特别是听着叽叽喳喳的鸟叫,他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昔年太极宗师杨露禅有一手鸟不飞的绝技,一身化劲登峰造极,对劲力之掌控更是妙到毫巅,肉眼难辨,无需动作,只需心念一动,掌心便是樊笼,蝇虫难以歇落,外劲难以加身。” 练幽明下意识伸出手,探了过去。 可等李大将黄雀推送了过来,刚一落到他的手中,那鸟雀立马振翅而飞,脱离了掌控。 “多谢!” 练幽明望着天空,半晌才从失神中回过神来。 只这一手,就算对方什么也不给,似乎也值了。 他干脆利落的取出地图,递给了对方。 “客气了。” 李大还是那般天真烂漫的神情和语气,可配上三十多岁的长相非但不觉怪异,反而有种难以形容的和谐,就好像本该如此似的。 按说这等江湖高手,不是孤高自傲,自有一种怪异的脾性,就是如薛恨、宫无二那般,各有异于常人之处,但这李大偏偏像极了一个普通人。 交出了地图,练幽明又下意识看了眼树上的鸟雀,听着那叽叽喳喳的鸟叫,可等他再回神,李大已经去的远了,远的只剩下一个背影,还头也不回的摆摆手。 当真来的快急,去的飘忽。 麻了。我虽然写国术,但也是武侠啊,一大堆人蹦出来讲科学,这是网文又不是纪录片,都是干啥啊。 (本章完) 第36章 记得来找我 第36章 记得来找我 “怎么样?” 只说练幽明一回到家里,秦玉虎已经坐在客厅等着了,见其有些心不在焉的,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只当侄子吃了亏。 “不行我去找一趟上面的人。他娘的那可是小日本的地下要塞,里头一大堆好东西,要点好处都舍不得,那能说得过去?” 练幽明忙道:“没事儿,好着呢。” 他之所以心不在蔫,是因为还想着李大那手鸟不飞的绝活。 这人哪是给自己留念想啊,分明是下迷药,迷的他着魔。 听到这话,秦玉虎也不再多问,吃过早饭又交代了两句,便脚步匆匆的出了门。 就昨天的那些事情,还有那两个孩子,都得处理善后,再加上林场的诸多事宜,这人照例忙的不可开交。 沈青红则是在家里休息一天,和燕灵筠说了不少话,二人逗着襁褓里的娃娃,有说有笑,又给小姑娘做了一桌东北菜。 闲话少叙,只说一直歇到中午,练幽明才骑上自行车驮着燕灵筠出门。 大半天的功夫,燕灵筠已经把那颗野参取了出来,手里还拎着沈青红送的一斤红肠,侧身坐着,吃饱喝足,乐的眉开眼笑,仿佛什么烦恼都没了,嘴里还哼着小曲儿,摆动着双脚,惬意的像地主老爷似的。 阳光和煦,草长莺飞,顺着车轴滴溜溜转动的声音,练幽明骑着车子穿行在阳光下,穿行在绿水边,穿行在田埂坝野间。 而在他身后,燕灵筠的面颊又红了,红的发烫,红的像是天边的云霞。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这人突然鼓足勇气,抿着唇,右手一揽,挽住了少年的腰。在这段艰苦奋斗的光景里,有太多的欢乐和开心都是眼前人带给她的,面对自己想要的,她虽然腼腆,但绝不会畏缩。 尽管这人平时有些不着调,总爱逗弄调笑她,但遇到大事却总能先挡在前面,有毅力,有胆气,还有担当,而且嫉恶如仇…… 在小姑娘的心里,这道身影,就好像那些书里写的一样,是她心目中的英雄。 可正当燕灵筠脸红的时候,就听前面飘来一声抱怨,“哎呀,你别摸我痒痒肉啊。” “呸!” 燕灵筠瞬间啥情绪也没了。 不过练幽明话锋又转,温言道:“等你返城的时候记得给我说一声,我肯定去送你。” 燕灵筠原本还气呼呼的,一听这话,眼眶又红了,“我才不要你送,你离得那么远,我要我哥来接我,我半个月前就已经给家里寄信了。再说了,我带的这些东西,一个人坐火车万一丢了咋办。” “也是。” 练幽明闻言便没再多说什么。 哪想小姑娘却突然在他腰间软肉上狠掐了一把,“不让你送,你真就不送了?” “哎呀,你掐我干啥呀?嘶!!!” 练幽明疼的是呲牙咧嘴,嘴里直抽凉气,这不光学了东北话,连老娘们儿的招数都学了。 没等练幽明回应,就听燕灵筠又柔声道:“我不要你送我,我要你来南方找我。” 练幽明怪笑道:“嘿,我就不去,我气死你。” 燕灵筠却好像成竹在胸,狡黠笑道:“你会来的,就你这不安分的性子,还练了武功,往后指不定要闹翻了天,再说了,你不想要那老药了?这些老药的药性不同,起到的效果也不同,有疗外伤的,有续筋骨的,还有医内伤的,传闻中还有延续寿命的。而我炼的这份,可是当年‘广东十虎’里的一位武行高手传下来的。” 练幽明扬了扬眉,敢情这妮子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我去找你,你就能给我?” 燕灵筠眯着笑眼,哼了一声,“那得看你的诚意。” 练幽明翻了下眼皮,“那还是算了。” “练幽明,你个瘪犊子玩意儿。” 话音一落,他就听身后传来一个骂声,然后是一阵雨点般的拳头。 二人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很快回到了燕灵筠所在的村子。 临了分别,练幽明也有些怅然,这一趟之后他们短期内恐怕就没机会再见面了。 二人都要回到各自的林场,而燕灵筠肯定用不了多久也会返城。 就那地图的事情,这小姑娘报信有功,不说什么天大的奖赏,保不准返城的名额能挣一个。 燕灵筠跳下车,又偷摸看了眼四周,“练幽明,我有话对你说,你靠过来点儿。” “啥呀?” 练幽明侧过耳朵。 就见小姑娘顶着红红的面颊,凑近了低声道:“我好钟意嘞啊!” 说完扭头就跑。 练幽明先是一怔,然后失笑,接着又朝小姑娘的背影嚷道:“你这说的啥玩意儿呀?老妹儿你倒是讲国语啊。” 望着燕灵筠远去的背影,他愣神片刻,跟着骑着车子又往回赶。 也就在第二天下午,杨大炮领着之前林场上的那些知青,然后喊上了靠山屯晒药的练幽明和另一个女知青,一行人背着行囊又往山上赶去。 练幽明趁机数了数队伍里的人数,除了两个女知青和一个男知青返城,其他的基本上都在,但女知青那边却少了一个人。 看来果然没错。 当初那个藏在队伍里的白莲教高手就在女知青那边,只是后来被杨双给杀了。 宿舍里,余文余武两兄弟只这半年功夫熬的是又黑又瘦,原本稚嫩的模样也成熟了不少,面颊上都冒出了胡茬,但还是改不了骚包一样的性子,躺在床板上胡吹瞎侃。 可看到练幽明那大变的身形,全都瞪大了眼睛,“我去,这也忒说不过去了,为啥你这么壮,我们哥俩瘦的猴一样。他大爷的,山上掏屎,山下掏粪,顿顿没干的,那日子都不是人过的。” 吴奎则是满眼幽怨的看着他,“你说,你和燕灵筠是啥关系?” 练幽明放好行囊,神情古怪,“啥关系?” 吴奎捶胸顿足,“那些女知青都说你俩好上了,你知道我们村有多少人心碎了么?要不是我矮了点,我铁定也得哭。” 刘大彪也凑了过来,手里拿俩快板,“哒哒”耍了起来,“诶,闲言碎语不要讲,表一表咱们知青队伍的好队长。这队长,身高八尺英雄汉,一双眼睛会发光……只可惜,大胯大头簸箕脸,阔嘴獠牙赛熊罴……” 练幽明嘴角抽搐,看了眼几个活宝,赶忙出去找到杨大炮,“排长,为了发扬艰苦奋斗的ge命精神,为了宣传吃苦耐劳的……” “得得得,”杨排长不耐烦的打断他,“你就说你要干啥?” 练幽明的眼神直往饭堂后面那几间土屋瞟,“我想一个人住。” 杨排长脸色微变,但好在并没有立马拒绝,而是深思熟虑了一番,“别告诉老子你不知道那下面有暗室,不过也不算个事儿,往后就当林场的地窖使了,你一人住那儿可要留神,守好了……不过,我可不给你配枪。” 虽说秦玉虎断臂的因由封得很死,但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 练幽明“嗯”了一声,这才搬了进去。 他这么做主要还是为了一个人方便练功,不然跟那几个活宝凑一块儿,只能没日没夜的瞎折腾。 等收拾好了一切,堪堪休整了半天,次日一群人又都忙了起来,在伐木工人的带领下,开始了愈发艰苦的劳作日常。 伐木,那就是纯体力的消耗。 女知青负责生火做饭,还有种菜施肥,喂养骡马,几乎包揽了一切琐事。 至于练幽明他们这帮男知青,就干两件事儿,漫山遍野的砍树,还有育苗护林。这边砍一棵,那边种一棵,都不用回山上吃饭,提前备好了饭食,早出晚归,山上山下的跑。 只这两样工作,就把一群人累的哭爹喊娘,死去活来,一到晚上呼噜大响,连屁都不想放。 看到这种架势,练幽明也有些后怕,要不是这些时候气血壮大,他恐怕都顶不住。 好在他晚上一个人守在后面,除了练功,饿了还能拎着斧头进山弄点吃的,顺便给一群知青们带点肉食。 杨排长看在眼里,原本还有些担忧,想批评两句,但当练幽明有一晚扛着一头野猪回来,一切就都改变了。 眼下这年头,那些城里的工人每月都不一定能吃上两回肉,采购都得限量供应,练幽明能考虑到大伙儿,还有啥好说的。 转眼又是大半个月。 这天练幽明下了工,一个人在山里冲了个冷水澡,等回去的时候,就见桌子上放着一封信和一个木盒。 一问之下,才得知秦玉虎来了一趟。 信是燕灵筠留下的。 这人……返城了。 练幽明沉默了一会儿,拆开信一瞧,就见上面只有五个大字。 “记得来找我!” (本章完) 第37章 石中藏棺,目击之术 第37章 石中藏棺,目击之术 林场的暗室里,火光跃动,映照着练幽明那双发亮的眸子。 他盘坐在地,身旁摆着一盏油灯,目光飞快游走,看着不远处的石床,望着那面被火光照亮的石壁,数过一枚枚镌刻其上的字迹。 “我有屋三椽,住在灵源。无遮四壁任萧然,万象森罗为斗拱,瓦盖青天。无漏得多年,结就因缘。修成功行满三千,降得火龙伏得虎,陆路神仙……” 外面已是深夜,林场里的所有人也都睡下了。 练幽明怀里还抱着一个木盒,里面是燕灵筠临走前让秦玉虎带来的黄精。 看完了诗,他又望着石壁上那三个清晰无比的拳印沉默了十几分钟,最后再瞟过石床上散落的石皮碎屑,眼神逐渐晦涩起来。 如此刚猛的拳劲,十有八九是薛恨留下的。 “这首诗里难道藏着什么秘密?” 练幽明取出一块黄精含进口中,视线又落向石壁上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 “庐山?” “这些人又到底在找寻着什么?” 对于守山老人守护的秘密,练幽明虽然通过杨双的只言片语有所猜测,但真相如何始终不得而知。 而且这个秘密牵动着各方势力,无论是白莲教的人,还是宫无二、薛恨这样的武门高手,兴许连那李大也极有可能是因此而来。 感受着喉舌间的甘甜,练幽明不住梳理着这段时间所遭遇的一切,连同守山老人的去处他也猜了个大概。 眼下世道已改,这天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既然对方有心避世,去处并不难猜。 这偌大东北,除了大兴安岭深处的原始森林,还有更好的地方么? “不想了,练!” 思来想去,练幽明越想越烦躁,随着腹中精气升腾,干脆单臂一撑,人已翻身而起。 只要实力足够,天地自是大开。 山不向我走来,我便向山走去。 随着气息吞吐入腹,就见他身上那一条条筋肉已开始被调动起来,在动作与内息的作用下不住颤动、拉伸,延展出一个夸张的弧度。时而单臂撑地如莲花倒坐,时而握拳如锤似金刚捣杵,时而弓步展臂似虎扑,时而跺脚如马踏…… 十二幅人像,每一幅都在调动人身不同部位的筋肉骨骼,再配上那股奇异的内劲,体表顿见荡起层层涟漪,筋肉似虬龙盘结。 灯火一映,练幽明的体表开始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潮红,溢着丝丝热气。 尽管他的身形很魁伟,但瞧着绝不臃肿,就好像一头豹子在舒展着浑身筋骨,无形中仿佛蕴积着可怕的劲力,甚至都能听到阵阵鸣动异响自其体内传出。 那些横练外功,诸如铁布衫之流,是先以外力击打身体,辅以汤药,在日复一日的千锤百炼中,随着捶打力道和程度的加深,抗击打能力也会日益提高,再配上各家独道的呼吸法,筋骨外撑如铁,便算是成了气候。 可他这门金钟罩,无需外力,乃是凭内劲不停刺激筋肉,每一次气息的吞吐,便相当于一次无形的锤炼。 而且,随着修习金钟罩的时日越久,练幽明还发现了一件怪事,就是自己的体重变得有些诡异。 在回到山上这短短半个月的光景,他的身形明明没有多少变化,但份量却越来越重。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练幽明察觉到自己那张木床从稳固结实到摇摇欲坠,只用了不到十天。 还有就是,那些骡马驮他的时候似乎比以前更吃力了。 而且这种奇异的变化好像还在持续。 练幽明有些忧心,也不知这种情况是好是坏。 可惜燕灵筠已经离开了,小姑娘不在身边,他连请教的人都没有。 只说这一练,便练了小半夜。 直到最后一口滚烫的气息长长吐出,练幽明起伏的胸膛才慢慢平复下来。 擦了把身上的汗,他没有上去,而是干脆就着石床躺了下来。 木床不堪重负,这石床总不至于再塌了吧。 可就在他睡到后半夜,一个不经意的翻身滚动,迷迷糊糊中也不知道右脚扫到了哪里,“咔”的一声,身下石床突然哗啦一下翻转了过去。 练幽明只觉得自己身子陡然一沉,等茫然睁眼,整个人已置身在一片漆黑的环境中,身下更是传来一阵奇异的爆响。 “咳咳,造了孽了,这是又塌了?” 练幽明忙把手脚往外一撑,才发现这是个四四方方的封闭空间,狭窄逼仄,像一口棺材。 等他在黑暗中小心摸索了一阵,才在脑袋边抱起一个似圆非圆的玩意儿,指肚摩挲而过,等扣到几个窟窿眼和两排牙,整个人都感觉不好了。 这好像是个骷髅头啊。 还真是一口棺材。 嗅着空气中弥漫的气味儿,分明夹杂着一股淡淡的尸臭。 而且他身子底下好像还有一些被压碎的骨头,硌的人难受至极。 发现这是一处密闭的空间,练幽明忙平复着呼吸,半跪着撑起,以一种十分别扭的姿势不停摸索着棺材的四壁。 想起自己好像是踢到什么才触发了机关,他又在黑暗中朝底部摸去。 这棺材应当是那石床的内部空间。 练幽明只觉得一阵晦气,这不是缺心眼么,床底下藏着一口棺材。 但一想到这暗室原本就是一座古墓,似乎有一口棺材也不算奇怪。 难道是改造这个墓穴的人故意这么设计的? 为了什么? 藏匿? 装死? 还是为了避仇家? “找到了!” 蓦然,练幽明心神一松,左手在角落里摸到一个圆盘状的凸起,然后五指一扣,不停尝试着发力。 不多时,遂听“咔咔”两声,头顶的石板登时松动,透进来一抹微光。 练幽明见状抬手一撑,趁着石板翻转的瞬间便扑了出去。 “呼!” 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骨粉,嗅着身上沾染的腐味儿,练幽明满是厌弃。 他目光再抬,看着那好似没有半点异样的石床,稍一思量,然后拎着已经快要烧到头的油灯,挑了挑灯芯,再绕到床尾,目光扫过那些纹理雕饰,开始逐一检查起来。 直至左手碰到一朵石花花心的石钮,练幽明轻轻一按,遂听熟悉的“咔咔”声再次响起。 眼见石板再次翻动,练幽明深吸一口,提着油灯纵身一跃,重新跳进了石棺里。 灯火映照之下,棺内的一切立马尽收眼底。 一具白骨赫然躺在其中。 许是之前被练幽明下塌一压,身骨已然碎了大半。 他脸颊抽动,就见这副尸骸虽说穿着古旧,难辨全貌,但通过一对马蹄袖还能看出这好像是清朝满服的制式。 再看衣裳腐朽破败的程度,年代大概不会太过久远。 练幽明眸光转动,很快又找出了那个骷髅,凑近了一看,就见骷髅的额上布满一条条细密的裂纹,中间依稀塌下去几个浅坑。 望着那几个浅坑,他抿了抿发干的唇,眼神微动,而后右手握拳,将凸起的骨节缓缓对了上去。 只这一番对照,虽说大小不一,但这分明是一记拳印。再看那些好似蛛网一般蔓延向外的裂纹,劲力凝而不散,已非他所能揣摩的。 练幽明越看越是心惊,但瞧着手里的油灯即将燃尽,便想着先出去。 这地方兴许已经被宫无二和薛恨探查过了,大抵也不会留下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转身便想着去转动机关,然而就在扭头的时候,眼角余光猝然似是扫到了什么东西,眸光微凝,忙又凑到一侧的石壁上看了看。 “吾有一法,今传于后人,名为目击之术……若练此法,需观日窥月,炼非凡目力,气候一成,便可以目摄敌……” (本章完) 第38章 广西来信,白莲杀手 第38章 广西来信,白莲杀手 “目击之术?” 练幽明忙擦了擦灯罩,眯眼细看。 可一看之下不免心生困惑。 照这上面说的,需要在阴阳交汇时感受天地间的炁体,还要在特定时间观日窥月。譬如要在朝阳将出未出之时感受天地间升腾的阳气,凝望旭日东升前的那抹天光;以及每月月中在皓月当空时,窥视月亮,借日月炼目。 不同于那些拳脚功夫,此术不用锤炼象形劲力,只需心存观想之意,凝气机杀意成剑,以神念伤敌,一旦气候有成,无需动作,凝目便能摄神,目如利剑,端坐亦可伤人。 练幽明蹙眉久久,杀气他倒是知道,可凝气机杀意成剑又该怎么个凝法? 心存观想? 观想什么? 练幽明看来看去始终不解其意,只觉晦涩难懂。 “也不知道宫无二和薛恨有没有发现这石床下的棺材。” 眼见油灯越来越暗,他也顾不得细想,扣动机关便翻了出去。 …… 一大清早,林场的男知青们便纷纷起床,拖着酸痛疲累的四肢,在哈欠连天中朝着伐木场走去。 可等吴奎几个和练幽明一碰面,全都吓了一跳,只见练幽明双眼赤红,眼中泪流不停,连眼眶都是红的。 “哎呀,队长,你咋哭了?” “想那个叫燕灵筠的女知青了?想不到咱们队长是铁汉柔情啊,面上没啥,背地里一个人哭。队长你可要挺住啊,你现在是咱们所有同志的希望,天天给我们加肉……” 余文余武也跟着起哄。 练幽明本想翻个白眼,哪料眼珠子一转眼泪流的更多了,火辣辣的疼,“快别瞎扯淡了。” 他这哪是哭,压根就是看太阳看的。 自从出了石棺,练幽明觉得既然想不明白还不如试一试,然后就傻不拉几的站山头上等了半小时太阳,结果就成这样了。 果然不能瞎练。 接过吴奎递来的两个大馒头,练幽明狠咬了一口,一边抹着泪,一边想着石棺里的那具尸体。 这人应当不会是墓穴的原主人,毕竟那衣裳虽说有些破败,但基本上保存完好,时间绝对出不了百年。 也就是说,对方同样是鸠占鹊巢,然后被某个绝顶高手以无双拳劲格杀当场。 而守山老人这一拨人应当是后来者。 “啥破毛病啊,怎么都喜欢往墓里头钻呢?” 眼看伐木工人们都起来了,练幽明心思一收,领着一群知青们拿着各自的家伙什跟了上去。 塔河地处大兴安岭,林业资源无疑是最发达的,加上眼下又是国家经济快速发展的时期,到处都需要木材,像这样砍树伐木的工作,往往要一直持续到秋季,也就是他们去年刚上山那会儿,只要天气一冷,下几场雪,工人们就会下山,他们才能迎来短暂的空闲。 累。 很累。 但越累,练幽明反而越没有心思想别的,苦中作乐,无论是坐卧行走都会下意识摆弄筋骨,调整内息,潜心沉淀。 比起薛恨、宫无二那些怪胎,他缺少了底蕴,也缺少了引路人,自然不能懈怠。 但他绝不会嫉妒,也不会羡慕。 宫无二说的没错,要心诚。 这个诚,在于努力,在于脚踏实地,千锤百炼出功夫。 功夫二字既不是说出来的,也不是看出来的,而是靠时间磨练出来的。偷奸耍滑、畏苦怕累,误的只是自己,更是看轻自己,这样的人,或许可以凭心机争一时输赢,可一旦遇到强手,迟早会倒在别人的拳下。 练拳更不是一蹴而就的,在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去,练幽明心知诸如薛恨这些人绝然是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和努力。那宫无二练武练的都快舍离了常人该有的欲望,这是牺牲,也是一心唯武的诚,诚的都快着魔了。 练幽明自觉自己做不到那般,他也不会这么做,他只知道脚踏实地的走下去。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做人练拳,皆是此理。 在一阵阵斧头的劈砍声中,迎着朝阳,摒弃了胡思乱想的心思,练幽明冲着累的呼呼直喘的吴奎扯开嗓子唱道:“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 余文余武听的脸色一苦,“这都累成牲口了,还唱啊?” 但他们忽然又相视一笑,鬼哭狼嚎地唱道:“胸前红花映彩霞,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苦中作乐,相互鼓励。 有练幽明起头,林海四方,一群知青此起彼伏续上了歌声。 时如流水,不知不觉中,原本毛躁轻佻的一群人也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下磨炼的愈发稳重。 比不得南方,塔河的夏天最高也就二十来度,凉爽非常,倒是让一群人免了酷暑的折磨。 练幽明白天上工,晚上就去暗室练功,隔三差五再去山里转悠两趟,打打猎,解解馋。 就是可惜那棺材里除了一篇“目击之术”再没有其他有用的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体重也越来越惊人,落在黑土地上,脚印比常人要多陷一截,踩着沙石也能听到轻微的异响,而且力气也越来越大,稍不留神不是拿碎了瓷碗,就是捏断了筷子。 好在随着对“缠丝劲”的掌控愈发精深,这种异样并没有持续多久。 如此,一直到八月初,赶上建军节,杨排长给所有人放了一天假。 在那声声嘹亮的军歌中,山上当了俩月牲口的一群人拿着自己的工资,疯了似的赶下山,把供销社和国营饭店都扫荡了一遍。 到了这时,知青运动已经快要彻底结束了,返城的知识青年不乏拖家带口的。 来时还是个少年,归时儿女长成,已经成家立业。 练幽明也下了山,去了趟秦玉虎家,实在是李大迟迟没个动静,他已经等的不耐烦了,只以为对方真就忘了许诺。 但害怕秦玉虎多想,他也没敢问。 巧的是,沈青红拿出了几封书信,全都是从广西寄过来的。 像是猜到练幽明的体重会发生异常的变化,燕灵筠便详细解释了很多东西,让他一切顺其自然,还说都是正常现象,后续或有厚积薄发、一朝蜕变的时候。 并且,燕灵筠还寄来一本手抄的簿册,是一门家传的五禽戏,并非攻伐之术,而是养生术,有助于他掌握自身暴增的气力,让他没事了多练练。 望着小姑娘娟秀的字迹,还有密密麻麻的话语,练幽明会心一笑。再想到那口棺材里的“目击之术”,他心思一动,便写了几页书信,跑了趟邮局,顺带着买了点燕灵筠爱吃的东西,想着一起寄过去。 赶上了节日,邮局里的人还不少。 练幽明排在队伍里,冷不防瞥见宣传栏上东西,蓦然眼神一亮。 “这是猴票?” 八零年发行的特种邮票。 一版拢共八十枚邮票,六元四角钱,一枚就是八分钱。 练幽明又算了下自己这大半年攒下的工资,基本上没多少花销,接近三百块,再加上去年剩下的,差不多五百块了。 但他也只是想想,真想买的话,等返城的时候去四九城有的是机会。 排了一会儿队,等练幽明寄完信笺和包裹已是傍晚时分,便在城外搭了个运木材的卡车准备回林场。 窗外夕阳西下,红霞满天。 练幽明坐在副驾驶座上和司机师傅道了声谢,自己则是又翻看起了燕灵筠的书信。 实在是写的东西有点多,一遍有点记不住。 可突然,练幽明眼角余光就瞥见后视镜上多出两道身影,一男一女,全在卡车边缘扒着呢。 他心神一紧,正想提醒司机,然而刚一扭头,一抹冰冷刺眼的寒芒登时直逼咽喉而来,杀招抵近,不留活口。 望着司机那副凶狠的嘴脸,练幽明一掀浓眉,身形急转,只把书信往怀里一揣,后背脊骨同时往外一弓,身后的车门“砰”的一声如被重锤砸开。 不带半点犹豫,练幽明双脚一蹬,人已借力跳出卡车。 白莲教? (本章完) 第39章 延寿老药,前往要塞 第39章 延寿老药,前往要塞 “嘭!” 乍闻一声闷响,练幽明已抱头屈膝,形如一个蹦跳的圆球落在地上。 甫一落地,他单手急撑,翻身一稳双脚,整个人似一只弓腰塌背的野兽般顺着惯性贴地倒滑出五六米远。 几在同时,那卡车上的二人亦是紧随而至,凌空扑下。 练幽明虎目微眯,目光急扫,才见卡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到了一个山坳里。 不,不是两个,从车上扑下来的一共有三个。 再加上司机,那便是四个。 出人意料的是,卡车司机居然停也不停,径直开着卡车走了。 “真晦气,李大没等来,等来了一群要命的。” 望着跳车的三道身影,练幽明眼露狠色,非但没退,反而单足一蹬,脚下碎石蹦飞,整个人手脚并用像离弦之箭般朝着就近的一道娇小身影扑去。 这是个女人,头戴绒帽,身穿皮袄,腰间好似还缠着软鞭,手挽双刀,眼中杀气腾腾。 练幽明哪会给对方落地的机会,时机可不是等来的,对方人多势众,又来者不善,若是奔逃迟早被围住,到时候双拳难敌四手,只会落入下风,还不如现在就夺取先机。 练幽明俯身狂奔,奔走间犹如饿虎扑羊,右手捣拳成锤,冲着身在半空的女子当胸砸下。 女人容貌清丽,但眉宇间却有着一股煞气,见到这一拳不惊反喜,双刀挽出几朵刀花,刀刃已朝着练幽明的手腕卷来。 可练幽明却一扯嘴角,抖手一扬,手心里居然扬出一把沙土,却是先前落地时攥捏的。 风沙迷眼,女人瞳孔急缩,下刀更狠,顺着出刀的方向连劈快砍。 但她视野丢失双刀之下未见一击建功。 练幽明右手佯攻,左手横向一卷,快如闪电,已将女人夹在腋下,箍上了对方的脖子。 只这眨眼刹那,女人便已惨遭钳制,二人连翻带滚摔出数米远。 等练幽明再站起来,身穿皮袄的女人已被扣着头颅拎在半空,像是只猫狗般不住挣动着双脚,手中双刀还没来得及挥出,又被他一记膝撞顶在腹部。 “唔!” 只听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女人挣扎的身子瞬间瘫软下来。 而剩下的两人此时才堪堪落地,齐齐脸色一变。 “小妹!” 练幽明绕过正恶狠狠盯着自己的女人,看向另外两个,“小妹?” 这二人,一左一右,左边是一名中年大汉,满面虬髯,右边是一位穿着背心的青年,狭眸薄唇,目光阴冷,好似一条吐信毒蛇。 练幽明轻声道:“二位怎么称呼啊?” 这些日子他除了上工就是练功,没有对手但在大山里却见过许多猛兽。那小丫头说过,这世上多数内家拳无不是以模仿百兽形神而成,没有师父又怎么了,万事万物不都是从无到有。 更不凑巧,这金钟罩他已经摸透了第一关,那钓蟾功亦是日益精深,更别说还有一身行伍的格杀术,有内劲加持,再配上如今的体魄,总不可能还没半点自保之力吧。 见对方不回话,练幽明微微一笑,当即加大了左手的劲力。 “唔!” 就听女人惨叫出声。 不想那阴冷青年寒声说道:“好小子,差点被你骗过去。我就说这人能活下来绝非侥幸,谢老三的那张地图多半就是他交出去的。” 练幽明皱眉道:“地图?地图我已经交给李大了。你们这么有种去找他要啊,找我麻烦算怎么一会事儿?以为我好欺负?” 中年汉子眼珠微动,“我们打不过他。” 练幽明面无表情,“你倒是实诚。” 一招得手,他可不急着厮杀,而是慢慢后撤。 几番生死险境已让练幽明明白了一个道理,若非必要的时候,千万不要把自己陷于险地。 至于放虎归山,等他日后功夫有成,还怕这些个藏头露尾的货色? 一个个都收拾了。 但对面的俩人显然不会让他这么做,一人抬手,手心里居然亮出一柄飞刀。 眼看便要斗个鱼死网破,却见练幽明突然呲牙笑道:“等等,我觉得咱们好像没有必要斗个你死我活。那地下要塞里到底有什么?说出来,我就放了她,咱们各走各路,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如何?” 中年汉子和青年互望一眼,他们心知低估了练幽明的实力,似乎更不想死斗。 中年男人沉声道:“小子,你应该知道这江湖上存在着各种老药吧?那地下要塞里传闻就藏着一张药方,而且据说配出的老药能延续寿命……那可是当年满清搜遍……” 对方话说一半又戛然而止,分明是顾及什么。 练幽明气息一沉,他就知道李大对自己有所隐瞒,这孙子。 “既然这地图这么重要,谢老三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中年男人冷声道:“此事极为隐蔽,我们也不知情……快把我妹妹放了!!!” 练幽明若有所思,听对方话里的意思,那劳什子老药似乎牵涉甚广,都能追溯到清朝了。 “你先等等,我得回到人多的地方,你们大可以跟着。放心,我说到做到,不杀她,就绝不杀她。”他拎着女子,边说边撤,“李大两个多月以前已经拿到了地图,你们要是聪明,就不该来找我,” 青年阴狠道:“小子,你莫要小瞧我们,地图只不过是顺带的事情,我们是为了查清一桩恩怨。当初被守山老人打死的五个人里面,是不是有一个使剑的?” 练幽明扬扬眉,“原来如此,你们是想找守山老人报仇?唉,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去送死的好。” 中年汉子道:“他在哪里?” 说话的功夫,练幽明已经退到了进山的大道上,听着那些卡车的驶过的动静,他摇头道:“我不知道……而且,我知道了也不会告诉你们。” 没有过多废话,只将怀里的女子往外一抛,练幽明身形一闪便撤到了暮色里,然后脚步飞快的扒上了一辆进山的卡车。 看着飞快消失在视野中的三人,他双眉紧蹙。 就在刚才,练幽明甚至还想说守山老人的恩怨他一个人担了。 奈何实力不够。 看样子,白莲教的人还是不打算放过那对爷孙啊。 守山老人只怕已经死了,杨双一个人又会落入何等艰难的境地,即便躲入大兴安岭深处,以这些白莲教妖人的手段,迟早有被找到的一天。 对于守山老人,这个喜怒无常、性情乖僻的老人,明明他们并没有多少交集,却能传两手真传,练幽明到现在都有些想不明白。 是意识到自己命不久矣,为了不让绝学失传? 还是为了点拨后来者?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虽说对方让自己卷入凶险,但无论如何,练幽明对其都是心存感激的。 只有功夫渐深,才能明白那两手绝活何其难得。 若有机会,这份情得还。 …… 等他回到林场的时候,天色已黑,但一进去就能看见停着一辆挎斗摩托车。 来的不是秦玉虎,而是李大。 这人好似等了很久,穿着白衬衣绿军裤,正蹲在一个树桩上捧着大碗吃着林场的饭食。 “呦,回来了,你们这儿伙食可以啊。” 练幽明撇了撇嘴,有那三个人在前,他甚至怀疑这人之所以带上自己是担心地图有假。同时他也在心里暗叹了一声,看来能把武功练到这份儿上,没有一个心思简单的,说来说去还得靠自己。 “到时候了?” 李大擦了擦嘴,“现在就走,你们排长那边我已经知会过了。” (本章完) 第40章 武林轶事,白山黑水 第40章 武林轶事,白山黑水 …… “你倒是等等我啊!” 一声急切的吆喝,嚷破了宁静的清晨。 连绵起伏的坡岭山壑间,少年迈着双腿,大步奔走,追赶着前面那道身影,沿途过程,林鸟高飞。 练幽明做梦都没想到,这前往关东军地下要塞的方式会如此与众不同。 竟然就靠两条腿。 李大却好似两耳不闻,双手插兜,步伐起落看似舒缓,然步调却是奇快,走在前面只像闲庭信步一般,两条腿就跟弹簧一样,一屈一伸便是一步。 “走快点,照你这速度,咱们三四天都到不了。” 练幽明骂骂咧咧地道:“三四天?你说的轻巧,东西都搁我身上呢。” 李大乐呵一笑,“你对自身的掌控还是不够。看你脚下发力,过处草木摧折,脚下碎石蹦飞,看似刚猛,实则大部分力道都外泄了出去,真正利用到的却是极少。过刚易折,要懂得时时收敛,敛不是弱,是柔,是容,是含。” 练幽明背着行囊,里头除了几斤肉干,还有不少饼子,外加两个装满水的军用水壶,偏偏这李大两手空空。 那关东军地下要塞的位置有些特殊,在长白山附近,从塔河赶往吉林,那可不是一二百里,那得两千多里地啊,这姓李的孙子居然要凭两条腿跑过去。 这不扯淡嘛。 但听到对方的话,他还是暗暗记下,仔细揣摩。 李大慢悠悠地道:“清末民初那会儿,天下武夫最先练的是什么功夫你知道么?先练脚力。脚力可不是在脚上下功夫,而是练下盘,重腰马,稳若泰山。像那大刀王五不但是纵横北方的英雄豪杰,也是名动武林的大镖师。相传这人从甘肃到京津,单凭脚力,只需十多个时辰,也就是比一天一夜多点的功夫,都快赶得上绿皮火车了。” 练幽明可累的够呛,谁要是不停不歇跑上一夜估计都得去掉半条命,他随手摸出一条肉干就着水嚼了起来。 “我还知道为什么先练下盘呢。” 李大回头看了一眼,“为什么?” 练幽明忙喘了两口气,“因为他们赶镖啊,他要是不跑的快点,不就饿死了。” 李大也不反驳,而是从兜里取处一些松子,边吃边说,“那是因为北方武林善跤技。南边的武行多是贴身短打,可北边打从满清入关以后,便将满族、蒙古各族的摔跤传入了中原,后又融入百家,故而北方各门各派如今都有一些跤法的影子。” 练幽明也来几分兴致,“很厉害吗?” 李大叹道:“很厉害。晚清那会儿一个武门高手若遇上同样实力的跤法好手只会败多胜少。小日本那边的柔道就有几分跤法的影子,但已似是而非。我当年就遇到个练跤法的,配上形意门的一股奇劲,拿筋扣骨,腰卸千斤,被他摔一下,人就跟一滩烂泥一样,血雾全从毛孔里涌了出来,外表看似完好,内里筋骨碎断,五脏都烂了。” 练幽明听得啧啧称奇,他现在最缺的就是对这个武林江湖的了解。 却见李大步伐一住,饶有兴致地道:“太极宗师杨露禅就是一位跤法好手。再配上太极拳,奇劲加身,以柔劲沾缠,以刚劲摔打,等闲高手但凡上擂,少有能站足一息的,半息都是凤毛麟角,往往一搭手就被摔飞了出去,打伤打死无数。” 练幽明眸泛精光,“想要破跤法,就得练下盘?” “不止如此。”李大干脆盘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慢条斯理的说,“拳脚拳脚,拳虽在前,但脚却是根基,站都站不稳还练什么拳?下盘不稳,便似无根浮萍,拳法再高,一摔就倒。而且下盘稳健,身法自会灵活,拳攻脚走,自有万千变化,所以都说南拳北腿。” 练幽明缓了缓,偷摸又咬了口黄精,好奇道:“跑得过枪炮么?我看那薛恨都能躲我的冲锋枪了,邪乎的厉害。” 李大闻言罕见的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不答反问道:“你打一个人,是先想再打,还是先打再想?” 练幽明听的迷糊,正想细问,但他浓眉一拧,已是察觉到了这句话里的非凡之处,下意识朝空气打了两拳,一个人琢磨了起来。 “反应力?” 李大看在眼里,轻声道:“是也不是。一个人无论反应多快,想做什么,通常都是先起念头,再有动作。可人说到底也是一种动物,是动物就该有动物的本能,洪水过道、地龙翻身,哪次不是虫蛇先觉?薛恨还是弱了啊。” “薛恨还弱?”听到那近乎感叹般的话语,练幽明翻了个大白眼。 像是坐够了,李大又从石头上走下,依旧是那副天真烂漫的和煦神情,“你如今只是初窥武道,尚未得见高山,观我如凡人。等你什么时候有资格能和薛恨交手,见我便如泰山当面。” 练幽明还想再琢磨琢磨这些话,就见李大步伐再动,又走得远了。 “诶呀,就不能多缓缓。” 他赶忙快步追了上去。 李大边走边说,清朗的嗓音慢悠悠的传来,“你要明白一个道理,智者从来都是向内寻求力量,唯有不智者才会向外寻求。练拳练功,从来不是杀人为先。许多人只以为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遇到点不顺心的事儿就一门心思的想杀人泄恨,那是蠢货。功夫之道,无外乎‘攻守’二字,守不光要防别人,还要守自己,守好那颗本心,守不住了,就是给你飞机大炮也是个废物。” 练幽明满眼狐疑,“你是不是拐着弯骂我呢?薛恨不就乱杀无辜了。” 李大颔首,“所以他会死的。我是武夫,更是军人,江湖仇怨我从不过问,那些人往上细数,哪个不是手染血腥,无论是打死别人还是被别人打死,都是命数使然。但唯有一条,不可乱国,谁若心生此念,天上地下,难逃一死。” 天边旭日东升,阳光洒落。 李大说话间又加快了速度,练幽明嘴上叫苦,可经对方那么一提醒,已少了几分浮躁,将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双腿上。 然后他又看了看李大的两条腿,之前天光昏暗,光线不好,还没怎么察觉,此时再看,那双腿蹬走间好像也暗含一种韵律。 可观察了没多久,林间晨风乍起,落叶漫天。 边上在变换走路姿势的练幽明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不禁愣在原地。 视线所及,只见李大漫步林间,脚下左走右绕,随意穿行来去,任凭身边的落叶片片坠落,竟无一叶加身。 等练幽明凝神仔细一瞧,才发现对方不光步伐和双腿暗藏古怪,连腰胯脊椎好似也有不凡的变化。上身如摆钟般以脊柱为凭依,每步起落都在轻微左右摆荡,然后腰胯一拧,摆荡之力又传至双脚,可双腿一屈一伸,借着反冲,那下坠的摆荡之力竟又通过腰胯回到了上身。 如此周而复始,借力化力,以力使力,跨一步的力道已能迈出去好远一截。 敢情力道是这么省下来的。 可也这么一愣神的功夫,李大已经走的远了。 “又来,等等我呀。” 反应过来的练幽明也学着对方一屈一伸的方式,十分别扭的追了上去。 只这一跑一追,歇歇走走,便是两天三夜。 练幽明的两条腿从别扭生疏,再到麻木胀痛,大腿内侧都火辣辣的疼,估计都磨破了,连鞋子都跑飞了,最后干脆光着两只脚。 不过,他也看明白了,这人是有意指点自己,便只好忍着剧痛调动着内息,毕竟机会难得,不敢有半点懈怠。 只是没想到这一路上跑下来,练幽明豁然发觉两脚之上的筋络居然在这种高强度的刺激下多出一种通透之感,金钟罩不但水到渠成破了第一关,第二关好似也隐有劲力贯通的架势。 十二关对应着十二条经脉,分别是手三阴、手三阳、足三阴、足三阳。 心、肺在手三阴,而脾、肾、肝则在足三阴。 这六条经脉本就是“三阴地煞劲”的根基,加上这些天奔走赶路,又有大半年以来的锤炼,肺经通透并无意外,而这第二关,似乎要通肾经。 肺经甫一通透,练幽明只觉气息吞吐之下,肺部好似冲入了一注冷水,激的他一激灵,原本浅短急促的呼吸竟蓦然绵长一截。 像是察觉到了少年变化的气息,李大的声音又远远传了来。 “别多想。你既是得了那位前辈的真传,即便没有拜师,也算‘太极门’半个传人,我这外人自然不可能教你什么高明的手段。我这腿法,是由大刀王五传下的一路弹腿演变而来,乃是锻炼脚力的基本法门,能强肾壮腰,没事了多走走,即便不走江湖路,往后结了婚,也保准你三年抱俩儿,十年抱八个。” 练幽明正沉浸在自身神异的变化中,冷不丁听到这话,差点绷不住。 但他可没心思回应,只因气息一长,他整个人好似都轻快了许多,望着前面那道始终只能看到屁股的背影,已暗暗发力,想着追上去。 岂料练幽明快,李大也快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追追赶赶的,遇山翻山,遇水渡水,专挑没人的地方走。 几天几夜下来,练幽明的下盘渐渐稳固,腿法也越来娴熟,但代价就是把燕灵筠留下的黄精全吃完了,还有两条腿几尽麻木失去知觉。 等俩人入了吉林地界,已是第四天清晨。 (本章完) 第41章 满清龙兴之地 第41章 满清龙兴之地 “这孙子是真能蹦跶。” 望着前面还在活蹦乱跳的背影,练幽明拿着一条煮熟的鹿腿,狠狠撕咬下来一大块肉。 肉已经冷了,但腥味儿却比煮熟的时候更浓。 明明没有任何调味,练幽明却面无表情,仿若饿鬼一样,脸上绷着筋,犬齿外露,根本不管味道好坏,就只是一口一口的嚼着。 他太饿了。 整整三天四夜,鬼知道是怎么撑过来的,要不是有那一盒黄精撑着,八成早就累死了。 李大永远都走在他前面,永远都隔了那么一截,无论他如何发力追赶,始终难以拉近彼此的距离。 练幽明索性放慢了追,饿了就打猎烤食,吃饱了再追,等追饿了再吃,如此周而复始,愣是把这两千多里地给跑了下来。 不过收获也是巨大的,他原本魁梧的身形竟好似内收了一般,逐渐变得修长起来,两条腿也变得灵活不少。 练幽明甚至感觉再走两天自己的金钟罩都能破入第三关。 山风凛冽,冷意扑面。 李大那温和的嗓音终于替这漫长的路途划上了句号,“到地方了。” 练幽明如释重负,脚步一住,抬眼环顾四周。 眼前依旧是莽莽群山,渺无人迹。 但奇异的是,这才八月多,山上居然飘来阵阵冷意,依稀还有冷霜随风而至,好似打碎的苞米。 秋雪。 练幽明问,“你就不能多叫几个人?万一那些白莲教的人也来呢?” 李大十分肯定地道:“不是万一,是他们一定会来的,又或许来的不只白莲教,这江湖可不是只有那一方势力……他们要是不来,岂非没有意思。” 练幽明面上的表情一僵,但撕咬咀嚼的速度已在加快,“开什么玩笑,就咱们两个人?” 李大不慌不忙,依旧往山上走去,“谁也不知道那些地下要塞里有什么,万一藏了毒气、炸弹,人多只会碍手碍脚,况且你这份地图真假难辨,如果是白莲教抛出来的诱饵,普通人只会枉送性命。” 听到这些话,练幽明突然有些后悔过来了。 望着眼前绵延起伏的山峰,李大脸上的笑容罕见的收敛了一些,语气也加重了几分,“或许不止白莲教这些江湖人。当年日本战败投降以后,曾有不少日军逃入此间,可惜始终不得下落。如果这份地图是真的,或许能将真相揭开一角。” 练幽明听到这话顿时来了精神,“你是说这山里可能藏着日本鬼子?” 东北这边多险山恶水,森林众多,当年日本人在战败后确实有不少小鬼子拒绝投降躲进了深山老林里,不是当了野人就是终年不见天日藏在一个个犄角旮旯里。 李大淡淡道:“你可要有心理准备,到时候别被吓死。” 练幽明扬扬眉,只把鹿骨从中敲断,嘬了嘬里面的骨髓,“这种事情我爸也说起过。” 李大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他有没有告诉你那些日本兵不光自己逃进山里,还掳走了很多妇孺,你不妨猜猜是为了什么?我以前同我师父游历北方时就见过一些难以描述的场景,到如今也还历历在目……若这山上真有小鬼子,别留活口。” 见李大一直盯着自己手里的骨头,练幽明的表情倏然一怔,然后瞳孔骤缩,“你的意思是……” 不等对方回应,他深吸了一口气,虎目转冷,“我明白了。” 李大转身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柔和神情,侃侃而谈道:“这里可是好地方,相传是满清的龙兴之地,山中天材地宝无数,奇珍异兽更是不少,还传闻藏有惊天秘宝,埋有不腐奇尸……我去走走,你也转转吧,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好东西。” 没等练幽明反应,李大身形一闪,脊骨一缩一展,犹若苍龙飞天般大步掠入了林海。 “天黑前去要塞二号入口汇合,若遇敌手,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练幽明愣在当场,还想张嘴,李大抬手一抛,一个物件打着旋的就飞了过来。 居然是一把五四式手枪。 练幽明顺势接过,小声嘀咕道:“嘴上说智者内求,身体很诚实嘛!” 不想话一出口,就听李大的声音跟鬼一样远远飘来,“那是给你准备的。” 练幽明一个激灵,“这耳朵咋练的,跟雷达一样?” 可等到李大彻底走远,彻底没了踪影,练幽明脸上的随意嬉笑已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一抹凝重,还有思索。 “延续寿命的老药,日本鬼子,白莲教……呵,这一趟可真够热闹的。” 而李大为何单独行事,很好理解,那就是这人肯定还隐瞒了什么,又指定了入口,八成自己要先从别的地方摸进去。 不过对方既然不想旁人凑热闹,练幽明也懒得费那个功夫。 只把地图上的几个标记飞快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试了试手枪,发现没什么问题,才走向另一头。 按着地图的标记,那个地下要塞应该是在长白山西北坡,都快到朝鲜那边去了,练幽明干脆往反方向走,既然有危险,那就远离危险,先找个地方恢复体力。 “要是那丫头知道知道这里有延续寿命的老药,不知道会不会乐晕过去……” 没了李大那种大高手在身边,练幽明也小心谨慎了起来,在林子里绕了半天,瞅见不少黄皮子和狍子,还有金雕、梅花鹿这些。 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都是能吃的。 练幽明刚才本来就没吃饱,这会儿眼放绿光,就差扑上去生啃了。 但想了想,他又往山里走了一段,等看到一个孤零零的木屋,才钻了进去。 像是走山客用来歇脚的地方,屋里落满灰尘,还有一些动物的粪便,不知是不是荒废已久。 直到这时,练幽明才把脏兮兮的裤子脱了,只低眼一瞧,就见自己双腿内侧青紫一片,腿肚青筋暴起,血脉贲张。 没有多想,他轻吐气息,双手暗运劲力,对着两条腿轻轻揉搓起来,疏导着气血,从上到下顺着筋脉。 屋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山风渐起,居然在这八九月飘起了飞霜。 良久,练幽明感觉差不多了,便穿好裤子,正准备出去,可目光只往那窗外一瞟,才见坡岭下有一道身影步伐矫健的赶了上来,好巧不巧,还是径直冲着木屋来的。 “邪了门了,好事儿没我的份儿,坏事儿全让我撞上了?” 练幽明嘴角抽搐,目光飞快四下一扫,见角落里堆着一堆稻草,赶忙大手一掀钻了进去。 可这一进来,一股腥臊怪味儿瞬间冲得他头晕脑胀,怕是那些山间野兽躺过的窝子,又像被尿浸过一样,又臭又骚,熏的练幽明差点把刚才吃的东西全吐出来。 但想换地方已经来不及了,也没别处可躲。 练幽明只能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直到木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糙汉快步走入,且怪笑出声,“嘿嘿,想不到这山上还能遇到这种模样的姑娘,老天真是待我不薄啊。” 练幽明此时好似连眸光也收敛了,视线透过纵横交错的枯草缝隙,看着那人从肩上放下一道身影。 一个被捆缚住手脚的少女。 少女穿着衬衣布裤,长发披散,眼中含泪,一张娇好面容煞白无血。 而那大汉正迫不及待的解着自己的衣裳。 目睹这一幕,练幽明躲在暗处看的眉头紧皱。 好巧不巧,那少女脑袋偏转,满目绝望,一双泛着水汽的眼眸正好和他对个正着,乞求绝望的眼神看得人心都碎了。 救还是不救? 练幽明思绪翻飞,正在决定要不要出手,不料屋外山间又多出两道脚步声。 中年汉子脸色一变,连忙理了理衣裳,走了出去。 “妈的,都啥时候了,你还惦记床上那点事情。” 一个怒气勃发的女声传入练幽明的耳朵。 “李大已经进山了,让你们跟着跟的咋样?咱们可是追了一路,万一坏了副教主的大事,我先骟了你。” “副教主?” 练幽明听着外面的对话,又冲少女眨眨眼,接着猛地深吸一口气,大手凌空一抓,只把少女拦腰一挽,抱着人扭头就把木屋的墙壁撞出个窟窿,朝着林子里发足狂奔。 几乎也就在练幽明提气的同时,外面说话的动静悄然消失。 下一秒。 木门轰然爆碎,只等三道人影赶进来,就只看到练幽明抱着少女远去的背影。 “白莲教的一群杂碎,欺负人小姑娘,真他么臭不要脸!” “追!” (本章完) 第42章 险境,中计 第42章 险境,中计 林野渐黑,听着后面的动静,练幽明顾不得太多,挑了一个方向就拼了命的跑。 他又看看怀里的小姑娘,模样当真有些惊世骇俗,细眉如柳,肤如白瓷,唇红齿白,一双俏眸又楚楚可怜,还含着泪花,脖颈更是纤长白皙,白的就好像鸽子的胸膛一般,如能泛光一样。 太漂亮了。 回想起适才那几个人的对话,练幽明心里也是懊恼无比,就不该过来,李大费这么大功夫靠双腿跑过来,居然是为了引诱这些白莲教的人。 这些妖人跟了一路,怎么…… 等等。 不对。 就在这念头浮起的一瞬,练幽明后颈悄然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很严重的事情,那些人既然能跟着李大,为什么不能跟着自己? 不好。 练幽明面上强装镇定,又重新瞧了眼怀里的少女。 此时此刻,他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这怀里抱的哪是什么少女,保不准抱了个红孩儿。 中计了。 这是给他演了一出戏啊。 练幽明也反应过来了,李大那孙子居然把他当诱饵给抛了出来。 不行,不能慌。 慌了就完了。 练幽明心头一狠,不行就把这丫头一把捏死。 但看着对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他心里又忐忑起来,不对劲儿,万一这人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一旦动手兴许死的就是自己,而且他如今空门大开,腰腹软肋皆露,可谓破绽百出,即便对方手脚被缚,也不敢赌,怕就怕那绳索也是假的。 身后三人还在追赶着,暗结阵势,全都堵着下山的路。 练幽明也看明白了,这些人是想撵着他逃进地塞,为其引路。 打不过李大,光想着欺负他。 怪不得坏事全冲自己来了,原来都在暗中盯着呢。 少女还在啜泣,哭的梨花带雨,哭的练幽明心都在发颤。 不是同情怜惜,而是害怕。 练幽明哑声问道:“你是怎么被他们抓住的。” 少女神情柔弱,低声道:“我在山上采药,就一转身的功夫,那人就跑出来了。” “真他娘会演!” 练幽明哭的心都有了,这妮子绝对有问题。 “别怕,有我在。” 他嘴上应付着,心思却在飞快转动,想着该如何应对。 没有过多迟疑,练幽明已朝着那片要塞所在的方向赶了过去。 不去不行了。 依地图上的标记,那地塞中机关重重,而且千回百转,不知道地图的人说不定进去了都能迷路,正好用来脱身。 不然就这么干跑下去,还不知道周围有多少人虎视眈眈呢。 心念一定,练幽明干脆从后腰拔出一柄军刺,将少女手腕和脚腕上的布条逐一挑断。 既然演戏,那就得演全套。 对方既想利用他,就肯定还得装下去,一时半会儿不会下杀手。 不用练幽明开口,少女刚一摆脱束缚,双手就已分别搭上了他的肩膀和一侧腰腹,看似是下意识有些害怕的动作,但却让人心惊肉跳。 练幽明的一颗心好悬差点没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要是来上一记狠手,今天他这条小命可就得交代了。 要了命了。 练幽明想也不想,连忙变换姿势,只把少女往上一托,便想将其扛在肩上。 可少女顺势而变,身子一扭,柔弱轻飘的身体悄然回正,把扛变成了坐,一屁股坐在了练幽明的左肩,双手干脆往脖子一挽一搂。 远远瞧着,二人的姿势着实亲昵非常,一人高大魁梧大步狂奔,一人柔弱娇小趴在前者肩头,扶颈而坐。 但看着搭在自己脖子上的两只纤秀手掌,练幽明脸都黑了。 处境更凶险了。 身后那三个蠢蛋还在不住放着狠话,叫嚷着,给练幽明施加压力。 “妈的,死就死吧。” 练幽明也是不管不顾了,左手往上一探便搭上了对方的腰腹,看似是扶稳的动作,可只要对方敢有异动,顷刻便能直扣软肋。 他还不忘嘴上遮掩道:“坐稳了。” 少女依旧是惊慌失措地模样,忙“嗯”了一声。 山下草木还是绿意盎然,可越往深处跑,不但飘起了霜,还下起了雪,偏偏林木生机犹在,构成的景象当真十分神异。 霜雪扑面,练幽明只在深山林海中蹦跳疾行,两条腿好似弹簧一般,左蹦又跳,虽然不如李大那么非人,但也远超几日前的自己。 只他们这一路赶过,林中野兽就跟炸了锅一样,窸窸窣窣地,不是兔奔狐走,就是鹰飞鹿跃,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珠子在暗处看的人毛骨悚然。 “妈的,你们追一路了,能不能让我缓缓再跑。” 练幽明也是服了后面那围追堵截的三个傻缺,演戏都不会演,拼了命的追,也不让他喘口气,原本一路过来就累得半死,现在又要忙于逃命,还是演戏,非得演出一种紧迫的感觉。 “逼死我得了!” 正大喘着,练幽明眸光急转,只见一行人的右侧,两道身影飞快映入视野,身形腾掠好似兔起鹘落,一人双脚姿势古怪,脚背犹若鸡脚般弓起,双腿蹬枝踩地,振臂凌空翻扑。另一人猿臂挂枝摆荡,连攀带爬在林中如履平地,像极了之前的白猿,但身法更加灵活诡谲,来的又快又急。 又来人了。 练幽明气候渐成,眼界自然更加开阔,只看这二人的手段,必然是形意门的好手。 但对方却并未立即出手,像是在观望局势。 练幽明眼珠子一转,忙说道:“俩位大哥,我和薛恨老哥有旧,这三人要对我不利,还请拉我一把。” 他不说这话还好,话一出口,只听一声阴沉刺耳的沙哑嗓音如惊雷般在林中炸开,“薛恨?你跟那畜生是什么关系?” 另一人恨声道:“废什么话,既然是一丘之貉,先宰了再说。” 练幽明眼皮狂跳,他是知道薛恨是形意门叛徒,但没想到这么能招惹仇恨,察觉那两股杀机,连忙加快脚步。 可如此一来,追他的那三个白莲教的人哪能袖手旁观。 “形意门的?轮得到你们插手,赶紧给老子滚!” 那形意门的二人顿时勃然大怒。 “你们是哪路货色?” “老子乃是白莲教的天罡三十六尊之一。” “老子是形意门十二大真形的传人。” 双方互报名号,又都沉默了下来。 都是狠角色啊。 练幽明又回头浇了一桶油,“他们要去关东军地下要塞,要挖里头的宝藏,要取能延续寿命的老药。” 那个蹦跳如猴的身影怒骂道:“他妈的,就你们这群见不得光的臭虫也敢惦记那些东西,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白莲教的人也不甘示弱,一个女声反呛道:“我们不能惦记?那你们跑这趟又是干什么?难倒是上山逮耗子?不也是为了那些东西,跟姑奶奶装他娘什么蒜呢。” 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就见跑远的练幽明扭头大嚷了一句,“扯你们的狗臭屁,两边都是大傻缺。” 前面几章我改动了一下,剧情走线不影响,加了些细节。 (本章完) 第43章 进入要塞,江湖各派 第43章 进入要塞,江湖各派 …… “呼!” 等摆脱了身后的追兵,练幽明才靠着一棵树喘息起来。 但他一边喘息,扶着少女腰腹的左手却在悄然发力,大有将其格杀当场的架势。 “唔,痛!” 岂料少女脸色一白,吃痛之下手脚都在颤栗,身子都下意识蜷缩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练幽明眉头微蹙,像是被整迷糊了。 不对啊? 这居然还真是个普通人。 如此动作,已身陷被动,居然没有半点反应,气息不吐,筋肉未动,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 难道自己猜错了? 练幽明稍作沉吟,只将少女小心翼翼的放了下来,如临大敌。 但出人意料的是少女十分乖巧的便翻了下来,一双眼睛泪汪汪的盯着练幽明,带着埋怨之色,但双手又拽着他的衣袖,好像很害怕自己被丢在这深山老林里一样。 这谁顶得住。 练幽明原本还想再试探试探,但一想到现在还没脱离险境,再瞧着少女泪眼婆娑地模样,叹息道:“对不起……我刚才还以为你……” 话未说完,身后林中又见野兽奔走,如同被人惊扰了一般。 “怎么追的这么紧啊。” 练幽明只当追兵又至,但下一秒。 “吼!” 林野中陡然冒出一声惊天虎吼,震得群山悚寂,百鸟惊飞。 无形中,似有一股滔天凶煞之气荡过八方,激的练幽明头皮发麻,浑身汗毛都难以自制的根根起立,冷风一过,后心当场就湿了。 练幽明僵立数秒,蓦然一个激灵,“这山上有老虎?” 但问完他就觉得这是句废话。 这长白山上有老虎有什么奇怪的。 少女也吓得面无人色。 练幽明脸色难看,“遭了,白莲教的赶兽之术……这还怎么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发觉山风里还隐隐多出一股莫名的腥味儿。 少女神情惨然,“那咱们咋办?” “凉拌!” 练幽明把少女放到背上,抬脚便奔入了暮色中,也不管李大接下来会怎么做,先保命要紧。 只这一声虎啸,林间的野兽就跟疯了一样,纷纷如潮水般散向四方。 好在那老虎似乎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练幽明视线急扫,隐隐听到远处传来几声惊呼,看来这一趟真如李大所料,来的人还不少,也不知道是敌是友,是好是坏。 如此局势,不简单呐。 无来由的,练幽明感觉到一股莫大的凶险。 趁着天色还没彻底暗下,他又跑出一截,顺便认了认方向。 也在这时,少女趴在练幽明背上指着一处说道:“前面快到黑风口了,风很大的。” 原来不知不觉,他们已经上了北坡。 感受着那强劲的山风,练幽明心底的疑惑更深了,少女既然认得路,说不定真是上山采药的村民。 “抓紧了。” 他叮嘱了一声,顺着登山的路直直上攀。 练幽明并没有去黑风口,他压根不清楚这山上的各处地名俗称,只能通过地图上的标记寻找相似的位置。 “你知不知道这里有个叫什么岳桦林的地方啊?” 少女忙往山上一指,“那里!” 练幽明顺势瞧去,望着一片黑压压的丛生林木,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 伴随着天光的彻底暗下,一轮冷月悬挂天边。 林中昏黑一片,皎洁的月华透过矮曲稀疏的叶片打在二人的脸上。 练幽明屏住呼吸,背着少女一点点向前摸索。 但就跟捅了马蜂窝一样,林中窝着不少野兽,想是为了躲避山下的蚊、虻才藏进这里。什么野猪、马鹿撞见活人闯入,立马东边蹦出一只,西边撞出一个,闹腾的厉害。 等转悠了两圈,练幽明才在一片郁郁葱葱的丛林前止步,只因这里半遮半露立着一块半人高低的奇形山石。 边上还趴着两只傻狍子,动都懒得动弹,竖起脖子,瞪着一对大眼睛盯着俩人。 “瞅啥瞅啊,等脱困了我就把你俩全吃了。”练幽明一巴掌一个全撵走了。 “你在找什么?”少女看的不明所以。 练幽明也不说话,眼神闪烁,握着军刺开始围着那块山石转悠,然后将边上丛生的岳桦劈劈砍砍,等清出一片空地,才将一旁的山石用力推倒。 山石倒下,借着月华,一面锈迹斑斑的圆形金属板豁然暴露在空气中。上面尘土堆积,布满了草叶烂壳,正中间还有一个巨大的圆环,满是锈蚀的痕迹。 练幽明将那些尘土清理干净,跟着深吸一口气抓着圆环,奋力往上一拽,伴随着一声声嘶哑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一个漆黑幽深的圆形入口已然呈现在二人面前。 而在他们来时的路上,林野骤然死寂一片,然而却有腥风乍起,一道鬼魅般的庞大身影,口衔半截滴血的躯体,缓缓自黑暗中走到了月光下。 好一头猛虎。 练幽明五官僵硬,手脚冰凉,视线却落向老虎身后,那里还站着一个人,看不清面貌,只能通过身形粗略判断对方是个女人。 除此之外,林野四方,好像都有人影。 果然都在暗中环伺观望着呢。 跑不掉了。 练幽明突然看向身旁的少女,眯了眯眸子,他实在不能确定对方的身份。 李大那孙子更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形势至此,已无退路。 谁能想到,练幽明自己都没想到,他一个插队的知青,一个一年前还想着怎么出人头地的学生,居然稀里糊涂的卷进这种江湖大事件中,还一个都不认识,真是造了孽了。 “李大,我操你大爷!”练幽明瞅了眼黑洞洞的入口,不慌不忙深吸了一口气,先是仰天大声骂了一句,然后把那少女手腕一抓,“我不管你是善是恶,你要是善的,下去了我肯定死你前面,你要是装的,咱们就一起死。” 说罢,只在少女的惊呼中练幽明纵身一跃,跳进了要塞的入口。 也就在二人跳进去不久,一道道身影陆续现身。 然而望着那深不见底的入口,一群人既没有动手,也没人先行动作,像是在观望,寻思,以及僵持。 “形意门的两位,你们不去处理你们的家事,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那薛恨都快杀疯了,你们还有心思惦记别的。” “他妈的,你还知道那是我们的家事。要是没记错,谢天洪是你鹰爪门的吧?出了这种叛徒,你也好意思腆着一张脸说我们。” “出了叛徒又怎么了?八卦门不也出了叛徒。还有陈家拳、螳螂门、太极门,就连自然门也都有人入了白莲教……那天罡三十六尊,哪个不是江湖各门各派的好手,连少林、武当也没例外,谁都别笑话谁。”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但在那入口下的数米距离,少年正手脚外撑,若有所思的听着上面的动静。 谢老三原来是鹰爪门的人。 天罡三十六尊? 练幽明不禁想到谢老三曾说自己是什么白莲教三十六名供奉之一。 莫非都是为了那副老药而来? 延续寿命? 练幽明又看看趴在自己身上少女,这人惊慌失措的就像只兔子,死死抱着,瑟瑟发抖。 蓦然,他手脚内收,人已贴着光滑的石壁极速向下滑去。 (本章完) 第44章 诱饵,怪物 第44章 诱饵,怪物 狭长的通道蜿蜒扭曲,石壁光滑非常,加上去势斜斜往下,想停都停不住。 感受着下滑的速度,练幽明一手顾着怀里的少女,一手拿捏着军刺,锋芒下指,以便随时应对突如其来的变故。 到现在他还在回想那些江湖人的对话。 各门各派的好手居然都有加入白莲教的。 这江湖以往莫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还有守山老人守护的秘密,白莲教的目的,江湖各门各派,一切种种仿佛正在无形中被串联起来。 黑暗。 死寂。 除了二人下滑时衣裳带来的摩挲声,便只剩下各自的心跳。 练幽明死死抓着少女,他之所以带对方下来,也是经过了一番考量的。 在不确定对方身份前,这人既暗含凶险,但同时也有可能会是生机。 倘若对方真是好人,带下来自然是为了救她。 可若是坏人,还是白莲教的人,以少女现在的表现来看,并没有展现出半点武力,更没有见杀心,那便说明她还想装下去。 既是如此,何不同行。 同行,自然也能用来应付那些江湖人。 如今这长白山可是各方汇聚,龙潭虎穴,李大又不见踪影,练幽明若想全身而退只怕难如登天。 所以,他只能驱虎吞狼,兵行险着,哪怕这只恶虎另有所图,但在对方彻底撕下伪装前,至少还是安全的。 再者,练幽明也想这人光明正大的撕破脸,他实在有些厌烦担惊受怕,但这人半点反抗都没有,总不能真把她一把捏死吧。 捏死一个毫不反抗的人? 何况适才在山上,真要撕破脸,打不打得过不说,还有那么多人藏在暗处,哪有半点好处。 再有那两个形意门的人,练幽明之所以选择报薛恨的名字,是因为他不确定对方是真是假,亦或是白莲教假扮的,所以才要用薛恨激一激对方的杀心,判断一下。 但就目前的形势来看,谁都不能相信。鬼知道各门各派里头还有没有叛徒,既然白莲教的赢面大点,练幽明自然要把这人带下来。 倏然,阵阵沁凉的疾风自通道深处传来,带着某种腐烂的异味儿。 练幽明握刀的手随之一紧,五指发力,手臂筋络贲张,两脚开始外撑,减缓着下降的速度,连同心神也紧绷起来。 黑暗中,一团十分微弱且不住明灭的亮光猛地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抓紧了!” 话起话落,二人已滑出了通道。 而在通道的下方,居然悬挂着一张巨大的绳网。 来不及调整重心,练幽明便和少女齐齐落在了上面。 但刚一落稳,少女便脸色煞白的惊恐道:“你快看咱们边上。” 练幽明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不用对方提醒他已经感觉到了。 扭头望去,那是一张枯瘦如柴的可怖面孔,面颊干瘪萎缩,露着两排黑齿,就像风干的腊肉,一对黑窟窿似的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他,好悬差点没亲上。 “死的。” “日本兵?” 看着干尸的穿着打扮,练幽明眉头紧皱。 他粗略一扫,就见网中散落着七八具干尸,全都和他们挤在一起。 眼见大网距离地面并不高,练幽明干脆身下的网绳割出个窟窿,先将自己漏了下去,等稳住身形,才接住了跳下来的少女。 然后,那些干尸也一股脑儿的像下饺子一样落在了地上。 “怎么会是这种死相?” 练幽明又飞快观察了一遍,发现尸体毫无缺损,唯一的伤口在脖颈上,如同被什么野兽咬破了喉咙。 来不及细看,担心上面还有江湖高手下来,只匆忙一瞥,他便仔细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这里竟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地穴,而光源是从墙壁上的几颗灯泡中发出来的,不停闪烁,十分微弱。除此以外,墙上还有一条条粗壮的电线电缆像怪蟒般分别延伸到五条隧道里,四通八达,犹若蛛穴。 练幽明抿了抿发干的唇,惊疑非常。 从日本投降到现在都多少年了,居然还有电,难道里面尚有活人? 一边观望,他一边挑着右边的第二个隧道快步走去,脑海中关于地图的布局也清晰浮现了出来,嘴上还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离。” 少女仍旧一副柔弱乖巧的模样,还很恐惧,很害怕,眼瞳颤动,但还是紧紧跟着。 练幽明叹了口气,好像从救下对方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然而越往里走,石壁上已渐渐多出各种雕饰,甚至还嵌着一块巨大的石碑。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鬼画符。” 哪料少女此时接话道:“擅入者死!” 声音很轻,也很低,如同梦呓。 练幽明听的不太清楚,也没听明白,下意识问道:“你说什么?” 可不及细问,那隧道的入口处骤然响起一声闷响,似有大石坠地。 练幽明脸色微变,忙带着少女加快脚步,等走出三四十米,眼前视野倏然开阔。 “这地下要塞里居然藏着一座古墓。” 隧道尽头,居然是一间石室,一口巨大的石棺横放其中,四面还堆放着不少腐朽的木箱,地上甚至散落着不少银元、银锭,以及躺着一具尸体。 这人不是干尸,也不是日本鬼子,中年岁数,穿着中山装…… “从另一个入口进来的?” 练幽明就跟见鬼了一样,快步上前,只一触摸,尸体居然还有些许温热,显然刚死不久。再看大汉的双手全都布满硬茧,身骨高壮,分明是武门中人。 可这样一个人,手脚曲折而断,脖子上还破开了一个豁口,皮肉外翻,异常可怖。 “这死法怎么跟那些日本兵一样。” 练幽明表情诡异,目光豁然一抬,警惕无比的看向四周,顺手还把手枪拿了出来。 “奇怪,这么大的伤口,为什么流的血这么少?”少女终于主动开口了,哆哆嗦嗦,声音很小。 练幽明眼神闪烁,他当然也看见了,但如此古怪的场面又该作何感想。 石室内没有灯泡,但出奇的是四角都燃有火把。 练幽明忽然觉得有些冷,特别是还处在一个墓室里,身旁搁有一口石棺。 “总不能是蹦出来什么僵尸鬼怪吸人血吧。” 他心里自然不相信这种无稽之谈,但这尸体被咬破动脉,血液又凭空消失大半,以及那些日本兵也都是如此死状,究竟该作何解释。 练幽明又瞥了眼尸体的手脚,这分筋错骨的伤势,可不是寻常手段。 一刹那,一个令人脊背发寒的想法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难道是人为的? 可为什么饮血? 练幽明不禁想到了当初燕灵筠说过的话,他那“三阴地煞劲”能食补壮气,拳理邪门至极。 那会不会有武夫以精血练功? 练幽明顿觉头皮发麻。 这地下要塞里居然藏着一位以人血练功的邪门存在,这还得了。 “谢老三那坑货也不说清楚……” 但思绪一转,练幽明陡然狠咽了一口唾沫。 不对劲儿。 谢老三给的这张地图来历不明,也没有前因后果,搞不好就是什么诱饵,是为了钓一群武夫过来送死的…… 正当他手脚冰凉的时候,墓室的另一头,一声凄厉惨叫骤然响起。 “啊!” 练幽明登时带着小离循声赶过去。 沿途亮着一个个火把,还有不少明灭闪烁的电灯,仿佛正在迎接他们。 等跑到一个三叉口,练幽明就见地上趴着一个穿着衬衣的青年。 “你遇到了什么?” 青年满脸惊恐,甫一张口,嘴里热血狂涌。 “有……唔咳咳……救……救我……” (本章完) 第45章 怪人,猜错 第45章 怪人,猜错 “救……救……” 听着青年痛苦的求救声,练幽明眼露不忍,却也无能为力,只能蹲下身用手捂着那冒血漏气的脖颈。即便双方互不相熟,哪怕从未见过,但既然开了口,他便愿意帮上一把。 练幽明尊重每一条生命,在那玩世不恭的嬉笑之下,无论对自己,亦或是对别人,如果可以,他都能给予对方足够的尊重,哪怕是未来所遇到的敌手,生死大敌,不世对手,都可以让他们有尊严的死去。 亦如救下身旁的少女,练幽明只会怀疑对方的身份,从未后悔施救。 他实在无法冷眼旁观一个弱者在自己眼前惨遭羞辱折磨。 哪怕在出手前就已经怀疑,他练幽明也绝不会无动于衷。 因为只要是怀疑,那就有可能猜错。 在错与对,好与坏之间,他想选择好的。 本心如此,绝难改变。 两世为人带给他的绝非是一种凌驾于常人之上的视角以及理性。相反,练幽明更珍视如今的一切,也更热爱生活,真挚且热烈,满腔热情,而不是被利弊所左右。 可惜,伤势太严重了。 捂得住伤口,捂不住生机的流逝。 青年倒在地上,眼中光华迅速暗淡。 “唉,可惜!” 练幽明合上了对方的双眼,叹了口气,然后拿走了对方怀里的两条大黄鱼。 这些人能先行一步闯入,只能是李大那边出了状况。 甚至练幽明有理由相信,在他等待的这两个月时间里,李大有可能已经派人进来探查过了。 只是看样子,进来的人都凶多吉少。 他的所做作为,一旁名叫“小离”的少女都看在眼里,看的很认真,眼中的怜悯,嘴里的叹息,以及那种毫不掩饰的善良。 她也跟着轻轻的叹了口气,“唉。” 练幽明扭头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你是装的还是演的,能演这么久,你是真厉害,将来去考大学,报个表演系,怎么着都能拿奖……李大这个坑货,这破地方也太吓人了。” 见少女不搭话,练幽明正想继续向前探索,但他突然留意到对方的眼神变了,脸色苍白无血,一双眼睛直直望着自己,瞳孔震颤,跟傻了一样。 “别闹,我胆小。” 练幽明眼角一阵抽搐,这模样简直和刘大彪那晚看见金猫的表情如出一辙。 自己身后有东西。 也就在说话的刹那,练幽明想都不想枪口往后一瞄,左手握住军刺回身便是一削。 寒芒横空掠过,他双眼急转,眼前空空如也,却有半截衣角落在地上。 头顶。 几在瞬间,练幽明便抬枪射击,左手顺势把吓傻的少女拉到身后。 好快啊。 摇曳跃动的火光中,一条人影在那火光中攀爬如飞,手脚滑动,仿佛一条巨大的壁虎,倒贴在头顶,披头散发,双眼泛着瘆人精光,腾挪间只凌空往下一探,便压下了练幽明抬枪的右手。 一枪落空,这怪人凌空倒挂,另一只手探爪如电,只一放一收,地上的少女已在惊叫中被其裹在腋下,挂到了半空,朝着另一头飞快掠去。 “别走。” 练幽明看的大惊,忙收了手枪,虎吼一声,提气纵跃而起,一把扣住了怪人的右腿。 “嗯?” 但不扣不要紧,他这一扣,立觉对方皮肉下爆发出一股螺旋般的奇劲,刚猛霸烈,抖动下竟把练幽明的右手给弹开了。 “缠丝劲?” 练幽明惊呼一声。 这人难道是太极门的好手? 但他可不会罢手,双拳一运,蹬墙跃起,两只拳头只若双锤舞动,劲风击空犹若擂鼓。 怪人听到惊呼,一双眼睛狠狠回瞪过来,单臂一运,如拨似揽,如封似闭,看似柔弱无骨,却又像钢鞭一样难缠,忽左忽右,以柔打刚,竟然把练幽明的两只拳头全挡了下来。 这般手段绝对是太极门的高手 练幽明神情凝重,忍不住说道:“别他娘演了,这是个硬茬子,赶紧招呼啊。” 但再看怪人腋下的少女,居然已经晕了过去。 练幽明心都凉了,这人难道演的太入迷把自己演进去了,咋能说晕就晕呢,不是白莲教的高手么? 再看这怪人,万一就是饮血练功的那位,后果不敢想象。 只交手十几招,练幽明便被那刚猛劲力震得气血翻腾,不得不撤出几步。 刚想缓口气,一股劲风紧随而至,当胸袭来。那怪人的一条手臂如灵蛇般曲转一绕,拳攥凤眼,破开了练幽明的双拳,在其胸膛上好似小鸡啄米般轻轻一敲。 这一敲,一股难以形容的劲力登时以点扩面,自练幽明胸口散至手脚四肢,打遍全身筋骨,令其整个身子都僵麻起来。 “这是什么手段!” 踉跄一退,练幽明就感觉自己像被点穴了一样,手脚迟钝麻木,直直栽倒下去。 他眼神微变,气息轻吐,忙调动筋肉内息,只因对方刚才那一拳往他体内打入了一道奇劲。 这股奇劲尤为古怪,似是崩弹拨弦一般,令他全身筋肉都不住震颤,酥麻酸软,仿佛打在了麻筋上。看似与守山老人传他的“缠丝劲”相似,却有些差别,但同样也是毁人重心,古怪的厉害。 好在他金钟罩气候渐成,筋骨壮大,筋肉时时内裹,身子稍一倾斜又恢复了动行。 那怪人也眼露惊奇,却不过多纠缠,带着少女扭头掠向了另一边。 “把人放下。” 练幽明脸色难看,紧追不落,他现在倒希望小离是什么白莲教的高手。 耳畔劲风呼啸,二人一跑一追,不想这隧道四通八达,他跟着对方左转右绕,一时间居然难辨方向。 正心急如焚间,一侧通道里突然闪出三道身影。 “臭小子,刚才让你逃了,现在看你怎么办。” 居然就是之前在山上追他的那三个白莲教妖人。 练幽明不惊反喜,忙道:“不好了,那个小姑娘被抓走了,你们赶紧去救她。” 对面三人互望一眼,就见其中一名贵妇打扮的妇人开口道:“你小子是得什么失心疯了,那小丫头和我们可没关系,不过是我们在山下随便掳的一个人。” 练幽明听到这话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脸色莫名一白。 “你们不是故意演戏?” 妇人戏谑道:“你当自己是什么了?是香饽饽了?还演戏,小小年纪净爱瞎想,就你这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我们用得着费那么大功夫?跟着不就行了。至于为什么跑你那屋里,只因这色鬼晚来了一会儿,不知道你在那木屋里而已,误打误撞罢了。” 妇人看向身旁的一个大汉,便是掳掠小离的那人。 练幽明的脸色顿时阴晴不定起来。 “这么说来,一切都是巧合?” 妇人笑吟吟地道:“当然是巧合了。” 练幽明呆立当场。 猜错了? 小离居然真是普通人。 “草!” 怒骂一声,他扭头就想继续找那怪人的身影。 但一旁的三人却齐齐动作,围了上来。 妇人柳眉一挑,神情古怪,不知是感慨还是叹息,又好像在嘲笑,“小子,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思管别人?听话,乖乖给我们带路,看在你这么心善的份儿上,等我们拿到想要的东西再带你一起出去。这地方可有不得了的存在,你一个人走保准九死一生,再说了,那些个东西,你别有命拿没命花。” “别啊,我们也想沾个光,这破地方七柺八弯的,鬼知道出路在哪儿。” 通道里又有人循声赶了出来。 里面还有三个熟人,正是之前在卡车上想要围杀他的三个人。 妇人又警告道:“小子,劝你别动歪心思,走错一次,我就卸你一条胳膊。” 练幽明被围在中间,只能无奈叹息。 到底是实力不够啊。 (本章完) 第46章 武夫之死,镇国少保 第46章 武夫之死,镇国少保 …… “你们想要什么?” 长长的通道上,练幽明走在众人前面。 那名妇人笑道:“当然是延缓寿命的老药……还有那些财宝。” 四面火光摇曳,照映着那些石壁上的雕饰,以及那一面面石碑上的古怪文字。 练幽明心生好奇,反正他现在已经被捉住了,也平静了,漫步而行,脸上不见半点紧张,“你们这些人谁不是刀口舔血的,还会怕死?” 一个粗犷髯面,穿着蓝色人民装的大汉嗤笑道:“你小子是真的不懂还是和我们装傻呢?李大就没给你说过武夫之死?” 练幽明摇头道:“我没有师父。” 打扮艳丽的贵妇娇笑道:“也罢,看你顺眼,姑奶奶我就让你开开窍。在武夫眼里,人身百骸皆为枷锁,所作所为,无非是化拙为巧,打破枷锁的过程。普通人一旦老了,手脚自会僵拙,皆因气虚力疲,精气流散。而练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便是为了留住这些精气,甚至是壮大,返老还童。” 妇人怀抱双臂,明明穿着一双短靴,但步履无声,还很轻盈。 “返老还童,说的从来都不是岁数,而是精气的积累。一个人在青壮时精气最为旺盛,武人所为,便是在这个程度上另做攀升,将其壮大,延长,只要延长到六七十岁,你也能返老还童。” 话到这里,妇人反问道:“吾等武人,气息吞吐间,血脉自会贲张,体热加剧,肉身好似烘炉,你觉得这种情况是好是坏?” 练幽明不紧不慢的走着,略作思索,答非所问地道:“所以才需要打熬筋骨,内息锤炼五脏,好承受这样的负担?” 妇人赞赏道:“说的还行,但终究有些粗浅了。并非承受,而是协调。精气越旺,便说明炉火越盛,但肉身却是樊笼枷锁,好比烘炉,火大了伤身,火又不能灭了,普通人精气锐旺兴许都得大病一场,可武夫呢?需得神助。炉中火大火小,全凭神念驾驭,或是勾动,或是压制,或是行云流水,精气神三昧水乳交融,难分彼此。” 练幽明若有所思,“所以精气太旺了也不好?” 妇人感叹道:“并非不好。练功练功,说到底练的是对自身的掌控。但人会老的,精气还能外补壮大,可神又如何壮大?一旦身老神衰,心如死灰,炉中火便会失控,届时体内精气如烈火外冲流散,便是武夫之死,散功之劫。” 又有人接话道:“杜心五你总该听过吧?那可是绝顶高手,却也散功而死。死前身形缩短如猴,那是因为他浑身骨头都被外冲的精气给压碎了。精气一失,筋肉内缩,就好像一双无形大手要揉碎你一样。” 练幽明眸光流转,“那是不是我一直保持精神旺盛就不会有这种劫难了?” “谈何容易。”妇人感叹连连,“身老神衰不是说你精神会随身体而老,而是这人世种种,万千变化,那生老病死、诸般苦痛,便是伤神斩念的刀剑。等你长大了,老了,亲人别离,爱人逝去,好友亡故,你难道能无动于衷?一单动念,倘若守不住心神,兴许就是死劫临头。” 髯面大汉也来了兴致,插嘴道:“小子,别说武夫,就那些普通人遇上生离死别也有神伤而亡的,有人大病一场,有人一夜白头,都是精气外冲流散的结果。武人的精气更为霸烈,一旦外冲,好比大河决口,顷刻就能抽走一个人体内的生机……啧啧啧……” 话到此处,所有人对这“武夫之死”皆有一种深深的畏惧与忌惮。 练幽明有些不相信,这整得也太玄乎了。 “你们亲眼见过?还是亲身经历过?” 一群人又都沉默了。 “没有,我们只是听说过。那散功之劫唯有将锐旺精气固守到一定年纪的绝顶高手才会遭遇,我们虽说都是一时好手,但离那绝顶高手还有些距离。” 练幽明翻了个白眼,一个个言之凿凿,信誓旦旦,敢情整半天都是听说。 他忽然想到了守山老人,想到了去年秋天初见对方第一面,老者口吐灰气,身骨急塌的怪异场面。 莫非那就是“散功”的表现? “那你们还抢?” 妇人冷哼道:“李大拿那副老药是为了救一个人,我们岂能让他如愿。再说了,那东西对普通而言或许无用,但绝顶高手而言可是无价之宝,你懂个屁。” 练幽明心思微动,“你们好像很害怕李大?” 髯面大汉冷笑道:“你要是白莲教的你也害怕,那可是‘镇国少保’。我们练武都是先打熬筋骨,那小子是先看再练,十岁以前就跟一个不得了的大高手在北边走出个圈来,老的找人打架,小的在边上看,观遍了各门各派的千般打法。” 练幽明咋舌,“这么厉害。” 一群人边说边走,且说且行。 兜兜转转,走了约莫十几二十分钟,穿过一道大开的石门,众人眼前视野豁然开阔。 就见一个巨大的天然地窟映入众人眼帘,无数木箱或是堆砌或是散落,还有不少关东军的装备物资,什么罐头、军衣、钢盔,随意堆放,像是个小山。 见身后众人愣神,练幽明抬脚一扫,一口箱子坠地破碎,“哗啦”一声,居然砸出一枚枚封好的银元和一些金条银锭。底下甚至还有不少用木盒封存起来的古董字画,以及一些旧书古籍。 练幽明随意一瞟,眼皮便跟着一阵狂跳,就见一册发霉的典籍上赫然书着“永乐大典”几个古字。 周围好像还有激斗恶战的痕迹,什么拳印脚印,但发生的时间似乎又很久远,蛛网虬结,尘灰厚积,只一进来,立马灰尘漫天。 而且在这些木箱四周还倒着许多尸骨,除了一些日本军人,居然还有几道身穿满服的身影,以及一些劲装长衫,怎么看怎么像是民国那会儿的风格。 正当众人前脚赶到这里,后脚地窟的另一条隧道里也冲出不少人。 练幽明搭眼一瞧,才见那形意门的两个也在里面,显然是武林各派的势力。 双方登时对峙僵持,剑拔弩张,杀机大动。 练幽明大喝一声,“愣着干啥,赶紧拿啊。” 他这一吆喝一群人全都快步朝那些箱子走去,来一趟宝山,岂能空手而归。 练幽明没有假装,他是真的想拿,大件不好搬,金子又太重,只能一面左右偷瞄,一边在那些古董堆里翻翻找找,练功进补不得要钱,娶妻生子不得要钱,万一再娶个贪吃的老婆,那以后家底薄了能养活得起。 然后,他就猫着腰,朝着门口溜去。 “拜拜了您嘞!” 但几道身影忽然挡在他的前面,还是那名贵妇,笑吟吟地开口,“小子,你这点伎俩就别拿出来了,乖乖转回去,听话,别逼我们抽你,到时候扒了你的裤子,就抽你屁股。” 但就在练幽明起身的时候,他目光倏然一亮,径直绕过几人,“李大!” 第47章 拳毙猛虎,旁观百家 第47章 拳毙猛虎,旁观百家 “这畜生好恐怖的煞气。” 只说在看到恶虎的瞬间,练幽明心里便咯噔一跳,又见腥风扑面,头皮一炸翻身就躲,忙扑向一旁。 大如蒲扇的虎爪险之又险的擦着他后背蹭过,数道血口无声绽裂,划破衣裳,血液迅速渗出。 练幽明心神狂震,但短暂的惊惧震怖过后便被一股惊怒所取代。 李大那边腹背受敌,他虽然不能帮忙,但这畜生怎么着也不能放过去。 一稳身形,练幽明气息急吐,胸腹间蟾鸣大作,不退反进便迎了上去。 猛虎起落如飞,一击不中,只在石壁上如猫咪般往下一蹲,蹬踩借力,虎尾再摆,便又晃着硕大的虎头扑了上来。 练幽明见状身形一矮,双膝跪地后仰一滑,趁着双方一上一下错身之际,手握军刺,正准备来个开膛破肚,不料那粗壮骇人的虎尾呼地一卷,竟好似钢鞭般朝他胸膛抽来。 感受着那惊人的劲力,练幽明头皮发麻,攻势一撤,忙从东北虎身下翻滚到一旁,然后按地翻起,揪着虎皮趴到了老虎的背上。 只这两扑,练幽明便已险象环生,后背见血不说,那虎尾还是扫中了他半边脸颊,麻木一片,腮帮子里全是腥甜,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见到血腥,练幽明眼中凶光乍现,没有废话,趴在虎背上,手中军刺疯狂朝下招呼,不停捅刺。 滚淌热血迎面飞溅,染红了他的双眼。 “嘿嘿,给窝死……” 含混的怪啸从练幽明牙缝里挤了出来。 只是这畜生皮糙肉厚,筋骨强壮,只在一连串的捅刺下,练幽明乍听“崩”的一声,军刺一截尖端居然应声而断,像是被骨头给卡住了。 练幽明见状只把刀柄一松,死死揪着老虎的后颈,抡拳就砸。 这地下要塞的通道对人而言算得上宽阔,但对这种猛兽无疑是显得有些狭窄。 剧痛的刺激下,恶虎想要拧腰回转奈何空间有限,只能发了狂一般连蹦带跳,一路冲撞。 练幽明被带着在两侧石壁石墙上连磕带碰,挤碎一颗颗灯泡,一路火花带闪电,磕得是吐血连连。 但痛楚加身,生死当面,练幽明亦是凶性大增,右拳运着缠丝劲,不要命的就朝老虎脑袋轮砸。 劲力贯入,他身下的东北虎更疯狂了,头颅一沉,身子一偏,便蹭着石壁撞了过去。 练幽明脸色剧变,忙换到老虎的身侧,混乱中,一人一虎撞出去十数米,直到一面石碑被拦腰扫断,遂听“轰”的一声,后面居然另有空间,赫然是一道暗门。 暗室里散落着许多枯骨,有日本兵的,也有老人孩子的,有的甚至还未化作白骨,以及堆放着不少枪支弹药,有的尸骨上依稀还有被啃食的痕迹。 练幽明来不及细看,又被老虎带着冲向另一边,直到撞开一堵石壁。 尘飞土扬中,竟又是一间暗室。 里面依旧白骨成林,看的人不寒而栗。 练幽明却突然眼睛大睁,就见那地上躺倒着几道活人身影,有男有女,俱皆生死不知,而其中一道瘦弱的身影正是小离。 但他和老虎滚成一团,只匆匆一瞥,便赶忙全心应敌。 在老一辈说法中,老虎乃是纯阳之体,筋强骨壮,体热能融冬雪,光体重怕是少说都有五六百斤,压的他难受非常。 瞧见地上散落的装备,练幽明双腿一夹虎腹,趁着老虎起身的空隙身体斜斜一摆,顺手便抄起一把装着刺刀的步枪,准备扎下去。 岂料这东北虎好似察觉到了凶险,身体斜斜一倒,居然压住了练幽明的右腿,一颗狰狞可怖、沾满血污的硕大头颅回首便咬。 练幽明暗道要遭,头皮发麻,忙一横枪身,拦住了虎口。 这恶虎不光张嘴,虎尾一摆,“啪”的便抽在了他的后背,一只虎爪亦在同时拍了过来。 虎尾扫背,练幽明的脸色登时一白,但好在那虎爪一时间够摸不到,只能在地上疯狂乱抓。 可看着挤到面前的硕大头颅,练幽明已无心他顾,只能咬牙死死抵着手里的枪身,顶着那恐怖的虎口。 老虎横咬着枪身,口中涎液滴落,气息吞吐,好似滚滚热浪,且又腥又臭,一双虎目凶残暴戾,眼仁都好似凝为两粒黄豆,呲牙裂嘴,形如恶鬼,看的人手脚颤栗。 许是眼见枪身难破,老虎虎爪一拨,练幽明顿觉枪托上传来一股巨力,双臂已被带偏,眼看虎嘴就要转过来,他只能松开步枪,左手趁机往枪口一捋,卸下了刺刀。 这一下,再无半分退路,亦无任何侥幸。 虎口迎面就咬,练幽明身形后缩,趁着拉开些许距离的刹那,眯眼抬手一抖,竟闪电般将刺刀短匕投进了虎嘴。 虎口咬下,正中练幽明左侧肩膀,但只是一阵短暂的剧痛,竟又张开了。 一把短刀卡在上颚下颚之间,刺的鲜血直流。 练幽明呲牙一笑,牙缝里渗出血来,哪会让这畜生把刀子吐出来,干脆了当,奋尽全力,左手一托老虎的下颚,右手照着虎头就是一拳砸出。 欲要张开的虎嘴立马闭合。 恶虎吃痛之下忙站起身来,不住呜嗷悲鸣,张嘴欲吐,练幽明趁势追击,飞身再扑,箍着虎颈,提肘抡拳,砸的虎口中热血外溢。 拳下热血飞溅,练幽明肩头也在冒着血水。 就那一口,他左肩的骨头好像都快断了,真要咬中,怕是半边身子都得被撕碎。 一股劫后余生的心悸感令他不惊反怒,差点就死在这畜生的嘴里了。 然而,激动还没三秒,一条虎尾犹若钢鞭,便抽在了练幽明的后背。 练幽明一个不察,胸腹间气血翻腾,加上本就有些后继无力,当即就从虎背上翻了下去。 “咳咳……这也太经打了!!!” 恶虎并未追击,而是摇晃着脑袋,虎爪不住撕扯着自己的面部,抓的是血肉模糊,最后总算把那刺刀给拿了出来。 “啊!” 然而,许是一人一虎闯入的动静太大,尸骨堆里,那几个昏迷的武林中人纷纷苏醒,刚一睁眼,就看见这般场景,忍不住惊呼出口。 “小心!” 练幽明只来得及提醒一声,遂见那恶虎虎目急转,一个飞扑,跃入人堆,一扑一咬一剪,咬的是血肉横飞,虎爪一过,一人腰腹被破,肚肠倾洒一地。 站起来四个人,转眼就剩一个青年面如土色、惊骇欲绝的闪身急撤,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跑。 眼看那恶虎张嘴又要再扑,练幽明忙吐出一口逆血,左手趁机取出手枪。 “砰!砰!” 手枪射出子弹的同时,练幽明快步迎了上去。 可子弹打中,老虎仅仅只是身子一晃,竟然再没反应。 而地上的小离也在此时悠悠转醒,但望着近在咫尺的恶虎,仿佛被吓傻了一样,动也不动,呆呆坐着。 “吼!” 恶虎张嘴就咬。 “杀。” 练幽明虎目圆睁,亦是虎吼一声飞扑而起,侧身一斜,倾尽全力狠狠撞了上去。 那恶虎即便数百斤之重,也被撞的一个趔趄,重心不稳。 练幽明此时脑海中所有杂念悉数扫清,就只剩一个念头,便是宰了这畜生。 暴怒惊恨之中,他单足一跺,重心一稳,体内一条筋络竟蹦跳鼓荡一颤,金钟罩第二关竟是在这险要关头给破了。 趁着老虎身形踉跄,练幽明嘬嘴一吸,好似长鲸吸水,后背衣衫乍起浅浅涟漪,整条右臂顷刻膨胀一圈,青筋暴起,五指虚拢如锤,空气挤过拳心的瞬间,已化作一声锐利刺耳的拳风。 “倒!” 练幽明扬眉立目,目泛滔天杀机,照着身前缓缓抬起的硕大头颅便是倾力一拳。 而那恶虎亦是起身,一只利爪顺势抬起便搭在了他的胸膛上,挂破衣裳,带出数道狰狞血口。 “啵!” 沉闷的怪响并非炸裂如雷,倒像是肉掌击水。 刹那间,一切杀机,戛然而止。 那晃动的虎首,抬至半空,又沉沉落了回去,七窍溢血,已然毙命。 一拳落定,练幽明身子一软,几乎脱力,一屁股瘫坐在地,喘的死去活来,右手更是鲜红一片。 小离看着面前浑身浴血的练幽明颤声道:“你不要紧吧?” 练幽明尽管疼得呲牙咧嘴,却还是嘿嘿一笑,“小伤。等我出去就把这畜生带着,然后把它吃了,都能补回来。” 要了他半条命啊。 练幽明看着胸口皮开肉绽的狰狞爪痕,忙舒缓着气息,用金钟罩的内裹之法,将原本绽开的伤口又一点点合拢。 并非愈合,只是合拢止血。 但也仅仅缓了几口气,练幽明便起身走到那些散落的枪械前,挑挑捡捡,搜出来一堆手榴弹,还有一挺轻机枪。但他却没注意到小离正擦拭着溅落在面颊的血迹,血色入眼,仿佛将少女的眼瞳也染成了红色,似挣扎,似邪异,又有怯懦,如在天人交战。 “你叫什么名字?” 练幽明检查着枪械,头也不回地道:“练幽明……别慌,等会我送你下山,这破地方以后别上来了。” 他自言自语,又看了眼满地的白骨,神情复杂。 看来李大说的没错,这地方果真是那些关东军的埋骨之地,还有那些被掳掠的村民。 只是看样子大半都死在了暗室里,不为人知,不见天日。 练幽明飞快打量了一眼,就见角落里竟还有数堆散落的纸灰,像是有人特意祭拜过一般,祭拜的还是那些村民妇孺。 而那些日本兵的骸骨都被堆在一旁,偏偏这些妇孺被整齐无比的摆着。 望着那大大小小,整整齐齐的累累白骨,练幽明只觉得心情无比沉重。 但想到李大那边还在厮杀,他挂着一颗颗手榴弹,拎着轻机枪,“走了,咱们杀出去。” 少女“嗯”了一声,急忙跟上。 隧道里。 李大奔走迈步,看也不看,双拳左攻右取,任凭身旁数道身影急追快赶,手中招数层出不穷,竟始终难有人能破入两尺之内。 眼见练幽明无事,李大忽然笑道:“你别开枪,机会难得,就当是你做诱饵的补偿,我让你看看他们的打法,开阔一下你的眼界,免得日后闯荡江湖两眼一抹黑,啥都看不出来。” 练幽明兴冲冲的赶回来,刚准备端起轻机枪帮忙,再听这话,便知李大游刃有余,松出一口气。 李大温和一笑,眸光扫过练幽明身后的少女,旋即又看向身旁围攻的众人,一边腾挪招架,一边娓娓道来。 “我这是戴氏心意拳,你细看。” “而这位老先生使得是戳脚,再配上弹腿、地趟的打法,一看就是专走下盘路数的好手。” “还有这位姑娘耍的是翻子拳,又揉了几招花拳,还有行伍的刀术,不错。” “他是陕西红拳的好手,身兼沾衣十八跌,摔拿起手,又练了鹰爪功的指力和螳螂拳的刁手,先迷双眼,再近身相搏。” “这位使得是三皇炮捶,底子有点不扎实啊。” “我身后这位掌取侧腰,回身探裆,是八卦掌里的杀招,往后要留神。咦,还揉杂了陈家拳的打法,不错,这陈氏太极与太极门渊源不小,将来你可能得打招呼。” “我右手边的这位手段有些少见,要是没记错,这得是南派的白眉拳,打法凶狠迅疾,出手如电,着实厉害……还有洪拳的分、定、寸,蔡家拳,诶,还有裙底腿,袖里手,有意思。” “还有这位,她是白莲教副教主,身兼八极、形意,还有武当剑法,少林拳法,以及练就了一手五雷掌,刚柔并济,着实不俗,或许比我妹妹还要厉害些,底蕴当真深厚……好哇,后者已至,天下英雄果真多如过江之鲫……” 我人麻了,清理老群把书友群解散了,评论区有群,想进的自己加下。 (本章完) 第48章 一个陷阱,满载而归 第48章 一个陷阱,满载而归 “这是形意门的猴形拳把……这是鸡步跺脚,还加了八极门的打法……” 李大且战且行,脚下步伐轻盈起落,腾挪辗转好似游龙,嘴上还能如数家珍般一个个介绍着,就是语速太快。 练幽明在旁边看得是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心中既震惊于各门各派千变万化的打法,又惊讶于李大高深莫测的手段。 见少年睁大了双眼看得失神入迷,李大还不忘提点道:“你莫要惦记这些,看两眼认得出来就行,你只要把自己那两手真传练精了,练透了,无需旁的打法,足能横行无忌。” 练幽明闻言立时收心,他也发现了,那“钓蟾功”越琢磨门道越深,而“缠丝劲”也是如此,瞧着只是一股奇劲,但无论是外发还是内收,可沾可缠,可刚可柔,运于双手不但能增添拳劲的穿透力道,化作锤法,亦可以肉掌化解别人的劲力,当真妙用无穷。 心知贪多嚼不烂,他也没了别的心思,就只是旁观。 也有人想要趁机对练幽明动手,可看着他浑身挂满手榴弹不说,怀里还抱着一挺轻机枪,全都跟炸了毛一样。 “姓李的你不要脸。” 有人忍不住怒斥开口。 就这么个愣头青在边上,还拿着枪弹随时瞄着,谁不得暗暗提防,如此一来,分心两用,哪还能全力而为,压根见不了生死,分不出高低。 练幽明也发现这些人心有顾忌,笑眯眯地抱着轻机枪,见谁蹦跶的厉害,就远远一瞄,也不开枪,对方瞬间就得变幻脸色。 李大瞧得失笑,再见敌手难尽全功,脸上当即露出意兴索然的神情,双臂一提,拳起拳落,不见什么繁琐变化,就好像长枪扎刺,直来直往,收发缩放,借着那模糊的灯光身侧仿若一瞬间长出四五条胳膊,化出重重拳影。 “啪!” 一人被练幽明抬枪威慑,心神一分,又被李大一拳砸中,拳劲落定只似炸起一声炮仗,手臂上瞬间迸溅出一团血花,就如同真被扎了一枪,又好像手臂里被塞了个炮仗,从内炸开。 再见拳影虚晃一过,方寸之间,李大屈步一进,拳来挡拳,脚来挡脚,招起招落,一群白莲教的妖人齐齐撤招后退,不是脸色大变,就是惊惧骇然。 练幽明瞪大眼睛,暗暗将其和守山老人的手段比较了一下。 守山老人拳若重锤,力达千钧,当初一拳能隔着一个人的胸腹将其后背衣裳打出个拳洞,劲透五脏,威力惊世骇俗。 而李大的拳头似是收敛于内,将劲力凝为一束,攻伐敌手的血肉筋络,势如枪戟…… 正揣摩着,却听李大解惑道:“这是暗劲的打法。” 练幽明当即恍然。 再看场中,李大甫一提拳,那些白莲教的人无不动容变色,拳劲往来长驱直入,一往无前,竟直扑那个身穿黑衣的白莲教副教主古雨童而去。 练幽明在边上连忙援手,枪口瞄了这个又瞄那个。 对于李大此行的目的他已是了解, 这一趟不光是为了那味老药的药方,也是为了擒拿这等罪魁。 这白莲教的诸多高手好手平时易容改貌,身份更是神秘,想要将其擒拿正法十分麻烦,还有那些藏在各门各派里的暗桩,全都隐藏颇深。 所以,李大才会以身为饵,再加上地下要塞的地图,不说一网打尽,至少要把这副教主拿下。 正当练幽明以为一切就要尘埃落定的时候,那通道深处忽见一条黑影大步提纵而至,步若流星,径直朝着李大扑去。 那个怪人。 “小心!” 练幽明看的一惊,不由分说,枪口调转,便打算开枪。 但来人身法奇快,蹬墙走壁,转眼已到战圈之外,加上空间狭小,练幽明就怕一梭子下去子弹在隧道内弹跳变向,误伤了李大。 却听李大语速飞快地道:“别开枪,你先出去。” 也就在说话的功夫,怪人已到李大身前,二人相对而立,不由分说,齐齐举拳提掌。 只一交手,遂见怪人双手绵若无骨,一招一绕,便将李大砸出的双拳以柔劲纳入掌中,推转化劲,游刃有余。 李大看着对方,“太极云手?原来适才咱们两次交手你都是故意示弱。” “我要是不示弱,你又怎会这般自负。” 双方之前居然有过厮杀。 原本一边倒的局势,只因此人的插手登时有了变化。 “出去?你们还出得去么?”有人冷笑连连,脸上全然没了之前的慌乱,“这地下要塞本就是我白莲教的藏身之所,不然你以为谢老三怎么会轻易得到地下要塞的地图……那老鬼还以为拿到了保命的护身符,呵呵……” 再看那怪人,乱发之下,是一张阴白无血的苍老面容,形如枯柴,双目深凹,比恶鬼好不到哪去儿。 两人忽又齐齐一撤,就见李大蹙眉道:“药方是假的?” 黑衣女子古雨童冷淡道:“当然是真的,对付你这种人物,不拿点真东西出来,你怎会上套……只可惜你拿不出去了。” 李大温言笑道:“是真的就行。” 古雨童赞叹道:“果然不愧是镇国少保,这还能笑得出来。怪就怪你师兄当年树敌结仇太多,拳下打伤打死无数,呵呵,妄想破入那至高之境,结果功败垂成,以致气血衰败。想要那老药续命?别说我们不答应,你看看这些江湖门派哪个肯答应?” 有人怒声道:“李大,真以为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你在给我设套,殊不知这也是我们给你埋的陷阱,今天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连那小子也得搭进来。” 练幽明脸色一沉,敢情那地图还真是个诱饵。 他一手握上手榴弹,一手抱着轻机枪正准备拼个鱼死网破。 李大沉声道:“别冲动,这里有不少日军留下的炸弹和毒气弹,一旦泄露,山上山下的人保不准都得遭殃,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一个人过来……相信我,你先出去。” 古雨童冷眸似冰,冲着一个中年大汉招呼道:“你去把那小子宰了。” 眼见形式不对,练幽明先给身后的小离使了个眼色,小姑娘十分会意的趴在背上,再看了眼身陷重围的李大,他这才快步拐入一个岔口。 身后杀机紧随而至,望着那道步步逼近的身影,练幽明又停了下来,不慌不忙的撇撇嘴,“就说你是个大傻缺,咋的,当我这满身手榴弹是摆设啊?” 他说的是手榴弹,右手却毫不犹豫的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 火蛇喷吐,灼烫的弹壳如雨散落,击出一连串清脆的异响。 “小子你找死。” 二人身形乍动,哪敢硬追,更别说还是这种狭小空间,忙又缩了回去。 练幽明也顾不得许多,顺着记忆中的地图在隧道里穿行走转,不多时便看见一扇低矮的铁门。 铁门外面还有哗啦啦的水声,外面居然是一条瀑布。 这便是李大进来的二号入口。 “马上就能出去了,你待会儿自己下山,我去帮他。” 练幽明还不忘安抚背上的小离。 少女一动不动的趴着,神色不见半分慌乱,表现得十分安静,只乖巧懂事的轻轻“嗯”了一声。 眼见出口近在咫尺,练幽明正想矮身钻出去,哪想一条鞭腿倏然如怪蟒般探入,扫在他的胸口。 练幽明一个趔趄,胸口合拢的伤口再次绽裂,登时血水外冒,脸色发白。 而那入口处,一人闪身挤入,不但一脚扫飞了他手里的枪,还闪电般掐住了他的喉咙,将之往上提了起来。 这人居然就是之前在木屋里对小离意图不轨的那个糙汉,衣着落魄,胡子拉碴,一双眼睛不住在小离身上打转,贼兮兮的笑着,目露淫邪。 “小东西,就你也学人家英雄救美,待会儿我先当着你的面把她办了,然后我再……” 练幽明此时也没多少力气了,一路上都在忙于奔逃,又与恶虎搏杀,本就身负重伤,现在更被掐着喉咙,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谁能想到,本以为只是一趟简单的探宝之行,居然遇到这种生死险境。 果然热闹不能瞎凑,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 谢老三那个坑货!!! 眼见再无胜机,练幽明干脆把手放在了一颗藏在后腰的手榴弹上,刚才他奔走的时候丢了七七八八,就剩这一颗了。 “妈的,咱们鱼死网……嗯?” 练幽明还想放个狠话,可诡异的是,大汉话说一半,嗓音戛然而止,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就好像看见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直勾勾的盯着他。 练幽明本就杀心已起,打着同归于尽的心思,见对方分心他顾,哪会放过这个机会,右手运起余力,目眦尽裂,以上打下,一拳狠狠砸在了大汉的咽喉下的天突穴上。 “去你妈的。” 感受着扣住咽喉的劲力泄去大半,练幽明身子一稳,又把那颗手榴弹摘了下来,朝双目充血的大汉一抛,背起小离快步钻了出去。 “你……你是……教……” 大汉捂着咽喉一屁股摔坐在地,嘴里还断断续续含混说着。 练幽明哪有心思听废话,赶忙钻到外面,才见一条瀑布自头顶飞泻溅落,哗啦啦的落在山石上,溅出一团团水雾。 然后就听身后“轰”的一声。 等练幽明回身再看,才见瀑布底下的入口已经被炸塌了。 “完了,李大!” 天色还暗着,孤月独悬,但天边已能看见些许光亮。 练幽明站在瀑布前,望着炸塌的出口,看着压根挪不动的巨石,神情黯淡,他最后咋就非要补那一下子呢。 直到天边旭日东升,练幽明才揉了揉酸痛的手脚,有些怅然的长叹了一声。 “不是说镇国少保么?这就没了?” “放心,你死了我都不会死。” 蓦然,一道似笑非笑的温和嗓音随着晨风落到了练幽明的耳畔。 他循声望去,才见不远处的山路上,李大依旧那么风轻云淡,天真烂漫,可肩上居然扛着一头猛虎。 李大大步流星地过来,把虎尸往地上一抛,先是不动声色地瞟了眼练幽明身旁睡熟的少女,然后才轻声道:“这是给你带的,好歹入了一趟宝山,总得带点东西出来吧。” 练幽明嘿嘿一笑,从怀里拿出两根大黄鱼,“我拿了的。” 李大气息微喘,“这顶个屁用,穷文富武,如今这年头练武那得下大本钱,就你爸妈那点工资,你喘两口的功夫就没了。” 说罢,随手又从兜里摸出个明黄色的布袋,“拿着。” 练幽明好奇之余打开一瞧,顿时瞪大眼睛,里面居然是一颗颗大如龙眼的珍珠。 “这是珍珠?” 李大的脸上也终于有了表情,翻了个白眼, “这可是东珠,满清皇族御用的珍品。刚才走的太快,也来不及细看,就瞥见有顶帽子上面挂得全是这玩意儿,让我给撸下来了……你可得藏好了,别傻不拉几的交出去。” 练幽明好奇道:“那些白莲教的人呢?” 李大轻声道:“被我打伤打死了三个,剩下的比较难缠,都退到深处的墓穴里去了。” 练幽明听的心潮澎湃,那么多人还打不过这一个,但他还是觉得可惜,“那里面的东西好些个都是国宝,不会让白莲教搬空吧?” 李大长呼出一口气,“放心,来之前我就做了安排,车站入口,山下的一些要道,都有人暗中把守,怎么可能不留后手……关心则乱,要不是我的一位师门长辈遭逢散功之劫……算了不说了,说到底还是心境不够……下山吧!” 遂见李大单手一抓虎尸,五指扣着脊骨,竟是举重若轻的拎着就跑。 练幽明唤醒小离,也快步跟了上去。 一直跑到山脚,才在少女的指引下来到一座孤零零的小院前。 院里拴着一条大黄狗,还有几只转悠啄食的母鸡。 “练大哥,再见了!” 小离冲着练幽明摆摆手,罕见的笑了笑。 这人是真漂亮,肌体白的像冰魄一般,在阳光下连同血脉筋络都依稀显现了出来。 练幽明看了眼院里,发现好像没什么大人,叮嘱道:“山上以后少去,让你爸妈换个地方住。” 说罢,他才朝着不远处的李大走去。 “爸妈?呵呵,他好善良啊,就像咱们的父亲一样……让人把要塞的几个入口都炸了,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望着少年渐渐远去的背影,小离意味深长地呢喃了一句,但前半句还有些柔弱,后半句语气倏然一改,就像变了一个人,变得有冷厉,有些邪异。 而少女原本怯懦柔弱的神情也渐渐生出变化,身骨好似长高一截,面颊的筋肉也在轻轻颤动,不过四五分钟,连同身上的气势都天翻地覆,明明看似没有变化,眉宇间却充斥着一抹邪气。 狐眸微眯,最后看了眼练幽明与李大离去的方向,少女回首转身,竟又朝山上去了。 一步踏出,宛若平地挪移,直去三四米远…… (本章完) 第49章 食虎成虎,李大赠书 第49章 食虎成虎,李大赠书 一口大锅,下填熊火,熬煮着一块块连筋带骨的虎肉。 汤汁滚沸,咕嘟冒泡,带出一种异样的腥气和扑鼻的肉味儿。 不光是肉,五脏肠肚,也都摆在里面。 径阔一米二的大铁锅,不但装满了,还高高冒出一截,像堆成了一座肉山。 但肉味儿始终是肉味儿,闻着和吃起来压根就是两码事儿,何况这就是拿清水加盐煮的。用李大的话说,那些烹调的香料也多多少少掺杂了药性,会污了虎肉,只用清水一煮,最是纯粹。 结果练幽明就吃了一口腥的差点没吐出来,还有些微微发酸,而且异常难嚼,跟那发柴的牛肉差不多。 不过,练幽明想想还是咬牙生嚼猛吞给咽了下去。 这老虎浑身是宝,特别是野生的,以山间百兽为食。而那些百兽的吃食又各不相同,有的或吞血食,有的则以山中奇花异草或一些上了年份的诸类草药为食,在那节节攀升的食物链中,一切所有,最后都会尽数投入兽王之口。 在一定程度上,这种动物几乎汲取着一座大山的所有生机精华,是故世人才会将猛虎视作“纯阳之体”,称作“山君”。 练幽明记得那篇食补之法便是以此为真髓精要,所谓“虎吞天下,以食壮气”。而且结尾还说了,此法能“食虎成虎,饮龙化龙”,补的就是龙虎精气,以壮己身。 练幽明现在浑身是伤,根基不足,体内空虚,就缺这样的大补,所以李大把一整头老虎都劈砍成块,每一块都是骨肉筋络相连,还剁了半条脊骨,又加五脏,才煮了这么一大锅。 唯有一样,李大把虎鞭给顺走了。 练幽明坐在院里,他现在还在吉林,身负重伤也动弹不了,只能先补补,李大就给他找了个走山人进山歇脚的地方,四面几里地都没个活人。 望着一锅热气腾腾、油光四溢的虎肉,练幽明也懒得在乎什么味觉,从锅里挑了一块大肉,嘶嘶哈哈的啃咬了起来。 他一边吃着,一边不忘催动“三阴地煞劲”,气息鼓荡直吞入腹,不停揉散着虎肉里的精气,连带着肠胃蠕动也在加快。 这一吃,愣是吃了两个多小时,练幽明肚子都鼓了起来。 可消化的速度很快,他整个人热气升腾,红光满面,双目赤红一片,心知精气太盛,便光着膀子干脆在院里演练起了拳脚,也不管一招一式,只为了宣泄体内燥热,招式随心所欲,什么格杀术、擒拿术,或是过往所见诸般打法皆信手拈来,狂乱无比,不见半点章法。 练了半个多小时,练幽明这才停下,二话不说,钻进了茅坑。 等清空肠胃,他又洗了手,坐到铁锅旁,吮髓吸骨,啃肉嚼筋。 反正就是吃饱了练,练完了去厕所清空肠胃,然后接着吃,吃了再练。 没有外人打扰,练幽明将那一锅虎肉足足熬煮了六天六夜,除了晚上休息,白天顿顿都是这玩意儿,吃的他生不如死。 但变化也是巨大的。 六天时间,他身上伤口几乎全部愈合结痂,浑身上下仿佛洋溢着一层异样的光彩,毛发如戟,油亮发黑,且体重也没有再诡异的增加,想是金钟罩令筋肉时时内裹的缘故,身形比之以前更修长了,腰身更细,但也更为凶悍。 练幽明连锅里的汤都喝了,那滋味儿,又酸又腥又骚,比泔水都难喝。 直到一头老虎就剩下一张虎皮还一副虎骨,练幽明又睡了两天,李大才再次出现。 “你全吃了?” 看着都快烧漏的大锅,李大脸上的笑容不由一滞。 那可是几百斤虎肉,一星期的功夫就给吃没了。 练幽明愣了愣,“你不说这东西大补,多吃对我有益么?” 李大微微皱眉,可再看到练幽明如今的模样又多了几分诧异,“你这气象有些大变啊,都快到毛发如戟、体若灌铅的明劲地步了,吃出来的?” 练幽明换着李大带来的衣裳,他当然不可能说自己还有一门“金钟罩”,那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用武侠小说里的话来说就是压箱底的绝招。 不对,还有燕灵筠也知道。 这应该是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而李大精通各门各派的功夫,熟悉千般打法、万般变化,都没有看出来他的底细,练幽明怎么可能自己说出来。 该回塔河了。 换上了白衬衫绿军裤,练幽明又把虎皮和虎骨装上,连同他熬过汤的、啃过肉的也都挑出来了,还有那两条大黄鱼,一袋子大东珠…… 此行不但金钟罩突破了两层,还得了弹腿,又看遍了那么多的打法,当真收获不少。 练幽明问,“山上怎么样了?” 李大轻声道:“地下要塞的几个入口都被白莲教炸了,东西都埋里面了。” 练幽明叹了口气,“可惜。” 李大笑了笑,“他们能炸的这么干脆,大抵是另有出入口,或许和深处的那座墓穴有关。” 练幽明还想多问两句,但见李大似乎不愿多说,便只好作罢,拿着装好的东西,准备返回塔河。 许是李大良心发现,这一趟他们没有用两条腿日夜赶路,而是坐上了往北的卡车。 回去的路上,练幽明好奇询问道:“李大哥,我听那些人说,散功之劫只有将精气固守到一定岁数的绝顶高手才会遭遇,能不能问下你师兄现在多少岁了?” 李大淡淡笑道:“八十三岁。” 练幽明呆了呆,“那你师父?” 李大也不隐瞒,盘坐在车斗里,温言道:“我没见过我师父,我是我师兄花甲之后代师收下的弟子,我师父姓李,乃是‘八极门’的一位宗师……看你这啥也不懂,改天我送你几本书,里面有对各门各派的粗浅介绍……对了,送你一个好东西。” “什么?” 练幽明站在车斗里,依着那弹腿的姿势不停变换着重心,体内筋肉不住以脊柱为中心螺旋急转,但身子却纹丝不动,像扎马步一般,锻炼稳固着下盘。 遂见李大从兜里取出一本封皮都快磨没了的小说,抛了过来。 练幽明接过一看,眼睛立马瞪圆,这居然是“西游记”。 李大缓声道:“这可是好东西,是我师兄当年送我的,手抄的,现在我把它送给你,算是你我同行一场的缘分,将来你若归于俗流,或许这趟就是咱们的最后一面,平生再难相见。” 练幽明翻了翻,发现这本小说还真是一笔一划手抄的,“这东西有什么门道么?” 李大笑道:“有。但我不能明说,得你自己看出门道来。要是能瞧见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不出三年五载,你就能打薛恨了,可要是看不出来,三十五岁以前也许你只能在三劲之间徘徊,蹉跎一生。” 练幽明闻言将其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薛恨?我非得打死他不可。” (本章完) 第50章 已过四季,又一年秋 第50章 已过四季,又一年秋 …… “队长,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弟兄们的日子都没法过了……我慈祥可爱的老队长诶……” 俺们要吃肉……” 一回到林场,吴奎几人全都跟见了救星一样,一窝蜂的凑了过来。 来时一个个嚷着天南地北的口音,现在全都说着一口大碴味儿十足的东北话,连吴奎这个小秀才也粗声粗气的,跟变声了一样。 练幽明这一来一去,加上中间又修养了几天,差不多耽搁了半拉月,这群人也好些天没见过油腥了。 他连忙应付了一下,然后将带回来的东西藏在暗室的那口棺材里。 虎骨可以用来泡酒,或是等后面去南边找燕灵筠的时候配成药。那些东珠他则是想着趁返城的时候去首都那边换成现金,不过既然是陪葬品,还是皇族御用的珍品,恐怕不好出手。 不行写信问问燕灵筠? 练幽明也没忘了谢老三的那个孙女,只要是答应过的事情,怎么着也得办好,趁着回去的时候不行就到河北沧州转转。 既是武术之乡,兴许卧虎藏龙也说不定。 林场上的伐木工作基本已经结束了,一群知青亦如去年刚来的那会儿,在宿舍里猫着,吹牛瞎侃,聊的热火朝天。 眼见他回来,杨排长拿来了几封信笺,全都是燕灵筠寄过来的。 练幽明在一群人的起哄下撩开宿舍的棉布帘子,走到林场一角找个了树墩坐下。 信里的内容比较多,厚厚的一沓,差不多十几页,不但聊了一些生活上的趣事儿,还有她从一些南派武行老师傅嘴里得知的一些习武弊端。譬如不能抽烟,不可饮用白酒,这两样伤肺伤肝,还伤肠胃,更重要的是毁人精神,而且酒水还能令血气活跃暴走,特别是对精气旺盛的武夫而言危害极大。 在功夫还未练出火候以前,这些都是大忌。 但白酒喝不了,黄酒却能适量小酌几杯,还可以搭配不少药草配成药酒,外用能消瘀化肿,内用能舒筋活络。 上面还说旧时武夫喝的多是黄酒、米酒,老酒一类也多指黄酒,寻常人气血未壮,喝白酒才会无事。 练幽明全都暗暗记在心里,又把些配药酒的几味药材也记了下来。 剩下的,就是燕灵筠对于那门“目击之术”的看法。 这小丫头不愧是中医世家的传人,见解尤为独道不说,还找了几门道家炼目的养生法子参验了一下。 而他那天之所以双目刺痛流泪,便是等错了时间。要在旭日将升未升之前,以那阳阳交替之际的“炁”炼目,那时的“炁”阴阳相交,刚柔相济,阳气虽至却不霸烈,又有霞气过滤,直视自然无碍,但要是晚了,便如烈火焚目,苦不堪言。 再说那观想之法,燕灵筠信中言明,既是炼目,那观想之物肯定是日月,让他将二者想象成两口神锋,将那晨曦月华视作无双剑气,以无形观有形,融以杀意,凝练精神。 练幽明心中感慨万千,宝贝疙瘩就是宝贝疙瘩,总能给他带来惊喜。 当然,信笺末尾不能忘了吃的,让练幽明寄点哈市红肠和腊肉过去,说是惦记这口好些日子了。 …… 天气转冷,山上的事情转眼忙了个七七八八。 杨排长眼瞅着快要入冬了,加上去年那一连串的波折,骇得他心惊肉跳的,所以今年准备让所有人提前下山,回去插队的村屯。 但临下山前,还是张罗一群知青编排了一次节目。 所有人也都明白,他们这些人一旦下山,恐怕就不会再见面了。 消息的传递总是最快的,这些知青又都是大城市来的孩子,加上各地不住传来知识青年被批准签发户口、允许返城的动静,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什么。 等商量好了,趁着休息,练幽明又进了趟山,捕了两只狍子,又去供销社弄了点花生瓜子之类的炒货,给一群人加加餐,添一点气氛。 隔了两天,众人便排好了要表演的节目,一群人围坐在饭堂里,之前还一个个灰头土脸满身汗臭的糙汉们全都用胰子皂从上到下洗了一遍,女知青那边则是都换上了明艳好看的衣裳。 吴奎总算是露了一手,拿着手风琴在一群女知青的注视下演奏了一首“喀秋莎”。 看着这群有得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青年男女们,练幽明坐在底下,连吃带喝,光鼓掌叫好了。 有人跳舞,有人唱歌,还有人说着相声,耍着快板,朗诵着诗歌…… “嚯,军旅舞蹈?” 当看见一个高腰长腿的女知青在吴奎的伴奏下飒爽起舞,英姿勃发,气氛瞬间火热起来。 练幽明嗑着瓜子,他记得这女知青好像叫赵小芝,就是那个和他一起分到猎枪走山的人,八成也是军属,之前在靠山屯因为秦玉虎的事情还开导过他,结果被气哭了。 以前还没发现,现在细看,才觉得队伍里的一群人真是多才多艺,模样都变可爱了。 他母亲就是文工团出身,可惜早些年在战场上伤了腰腿,落了病根,一到下雨天就疼得难受,但偶尔还能在院里转悠两圈。 “队长,你也来一个。” 正鼓掌呢,余文余武那两货就在边上瞎起哄。 练幽明脸色一僵,他打小哪有什么才艺,不像弟弟妹妹被母亲带着,他全是被自家亲爹拉练的苦日子,光练拳脚功夫、挨皮带抽了,总不能上去表演胸口碎大石吧。 结果一人开口,所有人又都起哄。 练幽明见躲不过去,正想唱首军垦战歌,刘大彪却故意学着陕北的口音一本正经地道:“队长啊,不似额说你,你甭老唱你那些军旅歌,这一年到头额们都听腻了,来首你家乡的歌曲,来点新鲜的,额想听一首兰花花,好不好嘛。” “兰花花额不会唱啊。”见一群人都盯着自己,练幽明老脸一红,心知不能扫了众人的兴致,只能硬着头皮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跟着一清嗓子,想了想,遂听一口苍凉深沉、低哑沧桑的陕北腔调从嘴里徐徐唱出,“山挡不住……挡不住……云彩,树挡不住……神仙呦,挡不住……人想人……” 他如今气息比普通人更为绵长,气入肺腑,即便坐着也底气十足,音色出彩,带着一股酷烈的男子气息,无形中似有一种奇异的质感。 “一个在那山上……哎……一个在那沟……咱们拉不上那话话……咱们招一招呦手……” 练幽明扯着嗓子放声高歌。 有人听的鼓掌叫好,有人听的红了眼眶,还有人听的默然。 “下雪了。” 歌声中,不知谁说了一句。 练幽明扭头望去,才见窗外天地倏白,瓣瓣飘雪随风坠落。 恍惚回神,竟已过了四季,又是一年深秋。 该下山了。 (本章完) 第51章 返城!返城!返城! 第51章 返城!返城!返城! 一场急雪,断断续续连下了数天。 林场里的知青们也都各自分别,星散而去。 已经下到靠山屯的练幽明没有跟刘大脑袋住一块儿,而是挑了一间没人住的土屋,一个人图个清净。 实在是那老头的气功梦还没醒呢,也不知道从报纸上还是电视里学了什么功法,天天半夜焚香祷告,烟笼雾绕的,跟跳大神一样,折腾的厉害。 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冷风呜嗷直刮,激得窗户纸不停呼啦作响。 自从吃了那头猛虎之后,练幽明现在就算没烧热炕火炉,居然也不觉得有多冷,不像去年那会儿冻得死去活来,煎熬无比。 他一边在屋内随意走转,锻炼下盘,一边将双臂徐徐提起,两手如拨似揽,如封似闭,开始琢磨起要塞中那个怪人以拳点穴的古怪奇劲。 他总觉得对方那种以点扩面,一击落定,劲打全身筋骨的手段和“缠丝劲”有什么关系。 守山老人传他的“缠丝劲”是螺旋内收,倘若将劲力凝为一点,敛于拳心,是故穿透力极强,一拳打出,中拳者不会受力倒退,而是隔着胸腹劲伤五脏,势如千钧重锤。 想到“缠丝劲”的诸般妙用,练幽明不禁尝试起来,双拳击空,不停变换着劲力与攻击方式。 “难道要反着来?” 许是被燕灵筠影响,他现在练这些功夫也多是先构想拳理。 既然“缠丝劲”是内收,而那怪人的奇劲又是以点扩面,劲如涟漪荡遍全身,那便是外放,拳理相悖,筋肉走势是否就得逆着来。 念及于此,练幽明气息陡沉,后背衣衫顷刻收紧,一条条仿若游鱼一般的气包悄然自脊柱两侧窜出,游走在身背上,连绵成片,仿若龙蛇起伏,但就在推送至右臂的瞬间,他心念急转,本是急旋的走势顷刻逆流倒转。 感受着蕴积于右臂的奇劲,练幽明学着那怪人的手势,拳攥凤眼,仅以食指指节的凸起冲着面前的空气递拳一进。 仿若察觉到什么,一拳击出,他眼中精光大涨,双手十指齐扣,皆捏成凤眼拳,脚下步步踩进,双拳连连交错,直至三步之后,一拳落在一堵废弃的门板上。 那木门一寸来厚,拳落一瞬,无声无息。 “想错了?” 正当练幽明疑惑之余,忽听门板上响起一声声奇异怪响,像是冰层开裂,待到定睛一瞧,才见以拳劲的落点为中心,门板上竟裂开一条条蛛网般的裂隙。 “砰!” 再听一声脆响,木板凭空炸裂。 练幽明眸光闪烁,握住的双拳缓缓松开,脸上带出几份笑意。 拳停了,脚却未停。 他这些天只要一闲着就走,稳固下盘腰马,几乎把屋里夯实的地面都踩下去一个浅坑。 随手拿起在搁在书桌上的西游记,练幽明边走边看。 这两天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翻看这本小说了。 书中的字有些奇怪,一笔一划似刀劈剑砍枪扎,说不上难看,但也和名家不沾边,可怪的是偏偏给人一种疾劲锐旺之感,好似锋芒暗藏,内有名堂。 而且不光有字,书页中还参杂着几十幅水墨描绘的小画,精细入微,极为生动。 第一幅便画着一张猴子的恶相,尖嘴猴腮,瘦骨嶙峋,獠牙外吐,弓背垂臂,远望形如恶鬼,双眼尽显狰狞,呲牙咧嘴间好似下一秒能从书里爬出来一般。 恶气十足。 他也不逐页逐句的细看,只是随便翻翻,毕竟这本书的字数可不少,想要一下看完也绝非一两天就能办到,求不得循序渐进,只能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一点灵光。 而当这些小画越往后翻,取经的师徒四人加上白龙马也渐渐齐全。 不过,画里的孙悟空却越站越直,好像从塌腰缩身的野兽慢慢变成双脚行走,从瘦骨嶙峋变得结实不少,画里的形象也愈发鲜活,或蹦或跳,或蹬枝远望,或侧卧而倒,或提臂抡棍与妖怪厮杀恶斗,画的是活灵活现。 一口气从头翻到尾,从孙悟空破石而出到取经成佛,足有七十二幅小画。 “能有什么门道呢?照李大话里的意思,难道每个人琢磨出的东西会不一样?他又悟到了什么?” 练幽明眸光一定,不知不觉,手里的小说已翻到最后一页。 而这最后一页也有东西。 入眼所见赫然是一首诗。 “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闲。不遇至人传妙诀,空言口困舌头干。” 而在诗文最后,还有一篇丹诀。 “显密圆通真妙诀,惜修性命无他说。都来总是精气神,谨固牢藏休漏泄。休漏泄,体中藏,汝受吾传道自昌。口诀记来多有益,屏除邪欲得清凉。得清凉,光皎洁,好向丹台赏明月。月藏玉兔日藏乌,自有龟蛇相盘结。相盘结,性命坚,却能火里种金莲。攒簇五行颠倒用,功完随作佛和仙。” 练幽明视线扫过,哪怕已不是第一次看见,但他的神情还是变得有些古怪。 “这玩意儿不就是菩提老祖传给孙悟空的修行之法么,难道还能藏着什么门道?总不能是真的吧?” 一眼到头,只是一遍,没有多看一眼,他“啪”的将书本合上,静心凝神,走转如旧,好一会儿,才摇摇头。 这东西只能慢参,绝不可图快,何况他眼下最重要的是打熬根基,锤炼拳脚,要是将心神完全沉浸在小说里,那就是舍本逐末。 日子似是又恢复了往昔的平静,他在屯子里的劳作也和之前一样,照顾牲畜,打理牛羊圈,每天忙忙碌碌,吃饭,上工,下工,又练功。 见识过那些高手争锋,武夫厮杀,练幽明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琢磨功夫,行走坐立都在稳固下盘,就连睡觉都摆着架势。 还有,李大真如他说的那样,再没出现过。 有时练幽明一觉醒来,只以为这一年来的所有经历都只是一场幻梦,让他惴惴不安,只能靠练拳发泄。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十月中旬,除了中途去给秦玉虎送了几根虎骨,练幽明一直待在屯子里。 这天晌午,白茫茫的雪地里,一个进城打电话的女知青突然欢天喜地的跑回了屯子,顶着满头冰霜,也不管跑掉的围巾,敲醒了连同练幽明在内五个人的房门。 “诸位,哈哈,我今天去知青办打听了,组织上的最新政策,允许给签发户口,咱们上海、bj的知识青年们可以返城了。” 一群人全都激动的手舞足蹈,有的干脆喜极而泣,还有人相拥痛哭。 吴奎也在靠山屯,正啃着窝头,听到消息,疯了一般冲到坝野上,冲着漫天风雪呐喊连连,然后又兔子似的窜到练幽明面前,“队长,哈哈,咱们要回城了,要回城了,我能继续读书了。” 听到这个消息,练幽明的脸上似是并没有多少意外之色,甚至连兴奋欣喜都没有,但却有笑意。 天大地大,终有和李大这些人再见面的时候,还有守山老人,薛恨,宫无二,白莲教…… 这些人守护的秘密,武学的至高之境,时至今日,他已下定决心,想要亲眼看看,亲自走上一遭,甚至是和这些人交手论武,拳脚争雄。 天下英雄谁敌手? …… 两天后,靠山屯的一群村民在老支书的带领下,站在村口看着远去的知青们挥手送别,可脸上却都洋溢着笑容,又有种长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毕竟不是谁都能公母不分,把大黑牛的卵子当奶牛挤,把菜苗当杂草拔了。 老支书喜极而泣,“这几个娃娃,总算是走了。” 兄弟们,江湖大幕即将拉开。就前面很多地方我觉得写的不给力,主要是时间背景有些特殊,写的人战战兢兢,不敢放开手脚,只能收着写,所以很多地方都是一笔带过,诸位多体谅。 还有就是多谢诸位支持,这本书预计最少两百万字,武力上限设定为中武,前期这些基本算是过渡,毕竟没有金手指和外挂。我看很多书友说奇遇过多,其实国术流和传统武侠的奇遇是不一样的,传统武侠一场奇遇短期就有收益,不是功力大增就是领悟绝学,国术流再怎么奇遇,都得自己勤学苦练才有收获。加上背景受限,前期剧情有些受限,铺不开,所以才会导致几场奇遇堆的过密。 还有就是主角重生者的设定,这个算是个大坑,我只能说主角就是原住民,不能剧透太多。 最后,下周就上架了!!!! (本章完) 第52章 江湖何在,近在眼前 第52章 江湖何在,近在眼前 …… “路上留神,到家了给我们来个电话。” 十一月的塔河,冰天雪地。 冷霜似刀,飞雪呼啸,火车站里,秦玉虎一大家子正送别着即将归家的少年。 练幽明即便不觉得有多冷,但还是要装装样子,总不能穿个单衣衬衫,照旧裹上了大袄,戴了顶棉帽,加上那过人的体魄,简直像一头出洞的老熊。 他比那些四九城和上海的知青晚走半月,处理了一些琐事,诸如给燕灵筠邮递东西,还有写信说自己要返城了,说了自家的地址,以及询问了一下虎骨和东珠该怎么处理。 原本是想打电话的,但一南一北,相隔太远,拨了五六次都没打通,最后只能靠信笺联络。 “你们放心吧。”练幽明没有把来时的行囊背回去,主要是此行带的东西太多,就那虎骨和虎皮再有杂七杂八的一大堆根本腾不出手,“叔,过些时候不行去我们那儿走走。” 他又看了看放假回来的秦红秀,半年不见,这大胖丫头又圆乎了。 还有那个不到一岁的小娃娃,秦凯旋。 这名字,绝对符合这个时代的主流。 寒暄了没两句,看着远远驶来的火车,练幽明笑着招呼道:“天冷,都回去吧。姐你结婚的时候可别忘了通知我,到时候我把我们家那两小的也带过来给你们认认。” 秦红秀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性子,“达瓦西里,再见啦!” 和来时不同,练幽明刚钻进火车,就瞅见车厢两面上下全挂着一层白白的冷霜,车厢里还飘着一团寒雾,连那些硬木座椅也都冻得跟铁一样,又冷又硬,有的都结冰了,瞧着简直就跟冰雕似的。 这也太冷了。 车厢里的乘客也都冻得不行,多是从漠河坐过来的,一个个缩头缩脑,两手揣着袖筒,眉睫上白茫茫的一片,吸气呼气就跟吞云吐雾一样。 好在人不多。 练幽明找到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擦了擦玻璃上的白霜,冲着秦玉虎他们摆摆手。 可就看了一眼,飞速凝结的冷霜转眼便又掩去了几个人的身影。 伴随着车站里的那首军垦战歌奏响,火车缓缓发动。 但练幽明身子一稳,忽然又觉得有些别扭,想是练功练的久了,一不动弹就觉得难受。 没办法,只能拎着包袱走到车厢的衔接处站定,双腿摆开架势,一面借着摇晃的车厢练功,一面拿着那本西游记打发时间。 路途漫长,一路无话,窗外的景色也都被霜雪覆盖,没什么好看的,练幽明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练功练入了迷。 火车走走停停,车厢里的乘客形形色色,来来往往,越往南,那些凝结的冷霜开始化作一滴滴晶莹的水珠。 练幽明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手里的西游记又被翻到了最后一页。望着那篇“显密圆通真妙诀”,他总觉得这东西有些奇怪。 奇怪在什么地方呢? 心思微动,练幽明才猛地反应过来,这篇丹诀本来是在前文开篇的位置,如今被挪到了最后。 有什么用意么? 练幽明目露思索,只随手一翻,不想又有发现。 “嗯?” 原来从后面往前看居然也看得通。 通的不是文字,而是那七十二幅小画。 若加上这篇丹诀,画中所呈现出来的故事又有不同。这孙悟空好似弃佛成魔,由善入恶,浑身恶气通天彻地,惨烈惊人,仿若背离了西天诸佛,屠戮群妖,荡尽群魔,而后自五指山下冲天而起,大闹天宫,逆阴阳,改生死,最后遁入花果山,与群猴嬉戏,不问世事。 怪哉!!! 练幽明看的是眉头大皱,连气息都急促了起来。 若正着看,这画中的猴子虽有恶相,但却渐渐归于平和。可反着来,只似恶骨天成,恶气天生,恶的人头皮发麻,可最后又有返璞归真之相。 一正一反,一佛一魔,魔相佛心,邪道真佛,虽各有不同,却又彼此相融相交,相互依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佛魔?阴阳?刚柔?” 练幽明只似神飞天外,不住呢喃细语。 “象形拳?” 再望着画中那张狰狞猴脸,他突然塌肩缩身,双臂屈肘上提,双手内勾,如猿似猴,顾盼生姿。 这可不是什么形意拳的猴形拳把,而是燕灵筠寄给他的五禽戏之一,猿戏。 实在是画里的这只猴子太过鲜活,惨烈恶气几要透纸而出一般,引得他想要模仿一二。 但这般动作落在那些乘客眼中就跟二杆子一样。 练幽明被看的有些不自在,只朝着一个拿芝麻糖的小孩儿咧嘴一笑。可不知是不是看那猴子的恶相太过入迷,他下意识竟融了三分呲牙咧嘴的狰狞恶相在里面,就见那娃娃一个哆嗦,扭头就嚎啕大哭了起来。 在孩子母亲那不善的眼神下,练幽明头都大了,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一直熬到对方下车,他才松了口气。 “恶气?气势?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 练幽明也没吃饭的心思,他现在只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距离那一点灵光不远了,但偏偏就差那么一点,看不到也摸不到,让人极为难受。 心里想着,他又把燕灵筠的书信翻了出来,主要是那五禽戏,对照着七十二幅小画看了起来。 再看窗外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暗下。 暮色降临,原本纷纷扬扬地落雪骤然纷乱起来,呜嗷直刮的白毛风似是一条兴风作浪的妖龙,掠过岗岭雪原,将绵绸的雪幕搅得纷乱无比。 只说这一琢磨,又是一夜。 中途除了火车经停哈市的时候买了三份盒饭,他基本就没动弹过,就跟魔怔了一样,嘴里念念有词,吓得旁人退避三舍,仿佛撞见个傻子。 等到火车开到首都的时候,已是隔天清晨。 练幽明拎着包袱,挤出人流,并没有急着去买票,而是找到几个黄牛打听了一下孙独鹤的消息。 这可是他的贵人,重要的是人也不错。 等二人在车站外面的国营饭店里再碰面,孙独鹤先满眼狐疑地看了看眼前的少年,接着二话不说扭头就跑,只以为有人要揍他。 练幽明看的傻眼,忙喊道:“嘿,你跑啥呢?” 说着忙把那本老书拿了出来。 看到熟悉的老书,孙独鹤才恍然想起练幽明,走回来一屁股塌在凳子上,牛饮了一杯茶,“我去,我还以为是西街那几个孙子找的打手,就你这体格,差点把我尿都吓出来了……一年不见,你能壮成这样?” 见对方还记得自己,练幽明乐呵一笑,他还怕二人萍水相逢的交情对方能忘个干净。 记得就行。 那老书里的武功秘籍他是不可能还回去的,但好歹得请对方吃顿饭。 练幽明随便点了几道菜,什么红烧狮子头,京酱肉丝,乌鱼蛋汤,红烧肉,再要了两冷碟,下血本凑了一桌。 “最近咋样啊?” 孙独鹤瞧着有些窘迫,苦着一张脸,叹道:“别提了,那天回去之后就被逮了,要不是家里走了关系,我现在还搁里头蹲着呢,但一身东西都被缴了个七七八八,就剩两块表。” 练幽明原本还想问问东珠能不能在这边出手,但听见这话,顿时打消了所有念头。 “那你跟家里咋样?” 孙独鹤苦笑道:“老头差点打死我,现在都不认我了。” 对这个结果,练幽明毫不意外,但凡他要是敢倒腾东西,他们家估计也得是这种反应,更别说还被逮了。 “没事儿,挺得过去。” 孙独鹤嘿嘿一笑,夹着菜,边吃边说,“那是,你要晚来些时候,兴许咱俩就见不着面了。” 练幽明诧道:“怎么说?” 孙独鹤轻声道:“我打算带我相好的去南边闯闯,听人说那边如今放的开,兴许会有机会。我可不想窝在那些厂子里,跟我哥一样,一辈子什么世面都没见过,什么都被安排好了……只要按不死我,我他么的一定要出头。” 这人说到最后,眼睛都红了。 听到这话,练幽明不禁多看了对方两眼,才发现这人一只鞋都露着脚趾,衣裳也些脏,比当初落魄不少。 而在饭馆外面,还有一个看着文静秀气的短发姑娘正局促不安的站着,不住朝这边张望,穿的衣裳有些单薄。 “你这孙子,人都打算陪你去南边了,结果你在屋里坐着,让人在外面看着?” 孙独鹤顺着练幽明的视线疑惑回头,然后嘿声笑道:“放心,不是揍我的,快进来……刚才听有人找我,我就让她跑远些,没成想自己又偷摸跟来了。” 短发姑娘闻言快步走进来,瞧着乖巧,又被孙独鹤拉着坐下,顺手还把自己的大衣裹在了对方身上,“这我未来老婆,一个院里长大的,中专毕业的老师……丫的混了这么多年,一帮兄弟都跑了,就这丫头情愿跟家里闹僵也要一门心思跟着我,唉!” 听到老婆,短发姑娘红了脸,又朝练幽明点点头。 等连笑带叹的介绍完,孙独鹤又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我现在可是人厌鬼嫌,就凭这顿饭,以后死也记得你。” 练幽明笑道:“你这话说的我都有点瘆得慌。” 想了想,他拿了两百块钱塞过去,“这钱你拿着,别嫌少,路上弄点吃的喝的,再换身行头,把你老婆照顾好。” 孙独鹤原本有心拒绝,但看着边上冻得脸色发白的女朋友,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只是红着眼,“哎呦我艹,你小子,那些个平日里和我称兄道弟的孙子一遇到事儿全跑了,想不到咱俩就见过一面你居然肯拉我一把,真他么够扯的……不说了,哥们儿记心里。” 练幽明又拿了一副碗筷,见二人气色不好,看样子多半是饥一顿饱一顿,“吃一堑长一智,往后留神。” 看了眼时间,他也没动筷,又把自己家里的住址留给了对方。 “到了南边给我打个电话,不管好坏都打一个。” 并非是什么良心作祟,而是练幽明觉得这人很有潜力。 这年头不安分的才能出头,何况孙独鹤又是军属,性子不错,重义气,大抵不会走上歪门邪道,指不定去了南边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而且,他迟早也得去南方。 “行了,我得走了,你们保重。” 朝着二人点点头,练幽明才结了账扛着包袱离开。 他还想着找孙独鹤弄张回家的火车票呢,没成想混的这么惨。 世事无常啊。 可等赶到售票点,练幽明只觉得天都塌了。 眼前黑压压的一群人,硬是排了一个多小时才买到车票,等上火车已经快傍晚了。 赶上年尾,简直就是人山人海。 练幽明依旧挤在车厢的连接处,坐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拿出那本小说打发时间。 随着天边那颗太阳坠入远山之间,天色也渐归黑暗。 几次经停,车厢里总算是腾出了过道。 发黄的灯光打在一张张疲累困乏的面孔上。 练幽明也其中,他按着包袱闭目养神。 “练同学。” 一声轻笑倏然在近处响起。 练幽明循声望去,才见一个穿着蓝色毛衣的少女围着围巾正提着暖水壶站他面前。 “你是?” 见练幽明有些疑惑,来人把脸上的围巾一摘,“我呀,我是赵小芝,你不记得了?” 练幽明仔细看了看对方,才想起来这不就是那个跟杨双一起走山的女知青,前些天在林场的时候还表演过舞蹈。 “你们不是都提前返城了么?” 他记得对方是四九城的。 赵小芝指了指另一截车厢,“对啊,我都回来好几天了,现在是和同学去津门游玩。” 练幽明刚想说话,赵小芝又拎了拎手里的水壶,“把你的水壶拿出来,我给你倒点热水,坐火车累坏了吧,我回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对了,我那还有麦乳精呢……” 练幽明忙道:“热水就行了,谢谢。” 赵小芝眯眼一笑,似是看出练幽明不想说话,也就没继续开口,倒完热水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和几个同学叽叽喳喳聊了起来。 练幽明捂着水壶,又把身体靠了回去,脑海中还在回想着那些小画。他揉了揉有些发涨的太阳穴,目光扫过一众喧嚣吵闹的乘客,刚重新闭上眼,可马上又拧眉睁开了。 只因左边的车厢入口有人争吵了两句,还走过来两道身影。 这二人一左一右,左边是位小老太太,顶着一张枯树皮般的老脸,裹着一件不怎么合身的大灰袄,裤筒紧束,穿着一双千层底的老布鞋,右胳膊上还挎了个小篮,上面盖着一层毛巾。 要说这人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但右手边的那人他却认得,甚至白天还见过。 那是个姑娘,个头不高,留着短发,模样文静秀气,有股书卷气,身上还裹着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居然是孙独鹤他相好的。 俩人不是说要去南边么,怎么一个人上来了? 练幽明又看了眼这姑娘虚浮的脚步,还有空洞茫然的双眼,顿时扯了扯嘴角。 再有那小老太太一手扶着姑娘的肩膀,手劲儿也不小啊。 这是被迷了? 总不能是孙独鹤把自己老婆给卖了吧。 他舒展了一下筋骨,叹了口气。 江湖何在? 近在眼前。 (本章完) 第53章 气血动,杀心起 第53章 气血动,杀心起 老太走的不慢,扶着那姑娘一步一摇,慢慢吞吞的由远及近,走过了练幽明所在的这节车厢。 临到跟前,还有些歉色的冲一群人招呼道:“不好意思,这是我儿媳妇,身子骨不舒服。” 普通人哪能看清里头的门道,纷纷避让,还有人十分关切的问了两句。 望着那姑娘提线木偶般的脚步,练幽明扬了扬眉。 看来这是遇上了“拍花子”,也能称之为“打絮巴”,但无论哪一种,都是对人贩子的称呼。 这老太太八成是和他一起上的车,拐了人立马远遁,就是不知道是在津门下车还是一直往南走。 低低一笑,练幽明拎着行囊就跟了上去,这可不能跟丢了,不然再想找指不定就得是天南地北、大海捞针。 此时虽说入夜,但时间不算太晚,有人睡了,有人还在闲聊。 练幽明边走边看,面上不动声色,东张西望,似是在找着位子,但眼神却留意着沿途的乘客。 都说大盗独行,小贼成群,像这种人贩子指定不会一个人作案,看那小老太过人的手劲,分明也是个练家子,既如此,车上保不准还有同伙掩护。 果然。 越往后走,练幽明就发现不停有人在留意他,或者准确的来说是留意走在小老太身后的人。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孩子,还有孕妇,有人衣着艳丽,有人穿着朴素,有人背着背篓,有人端着报纸,还有人看似熟睡,手里却暗暗把玩着短刀,有小孩在过道里嬉闹,但眼珠子却一个劲儿骨碌乱转。 打眼色的,接替的,遮掩的,明里的,暗里的,练幽明一路过来,居然不下二十来个。 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瞧着似在哄弄着襁褓里的娃娃,但就这吵嚷的环境,又有人斗酒划拳的动静,居然听不见一个孩子哭出声。 练幽明越看越是心惊,敢情这是钻进了一个贼窝子。 只说一连跟出三节车厢,他才见老太太扶着那姑娘坐在了几个中年妇女旁边。 这些人个个大手大脚,手脚也很麻利,居然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姑娘的头发剪了,又套上了一身男人的衣裳,还在脸上抹了一些东西,看上去脏兮兮的。 等一切办完,哪还有什么姑娘,就一个趴着睡觉的大小伙。 别说普通人看不出异样,就孙独鹤在这儿,估摸着也认不出自己的老婆。 而在老太周遭四面的几排座位上,六七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裹着大衣闭目养神,看似在打盹睡觉,但气息又都若有若无,双手揣在袖筒中,暗藏杀机。 练幽明只瞥了两眼,一道身影便挡住了他的视线。 “小子,不该你管的闲事最好不要管,不该你看的最好不要看,不然小心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大汉光头秃眉,圆眼高鼻,一张嘴也不知吃过什么,油汪汪的,脑袋上只有一只耳朵。 几在同时,至少有四五道目光先后投来。 不光如此,来时的过道里,已经有人轻手轻脚的跟了过来,堵了退路。 “小东西,跟了姥姥一路?你是个干嘛的?” 小老太扭头一笑,咧着两排缺损的烂牙,笑的是凶光毕现,哪还有先前半点慈眉善目的模样。 练幽明不慌不忙,拎着行囊,指了指那个被迷住的姑娘,“这姑娘我认识。” 小老太嘿嘿怪笑道:“姑娘?哪有姑娘,这明明是个小伙子。” 练幽明神色如常,还想过去,却被那一只耳的大汉拦住。 小老太皮笑肉不笑地道:“让他过来……我倒要看看这位小哥肚子里究竟长了几个胆子,居然敢一个人来蹚这浑水。” 练幽明径直走到小老太面前,瞥了眼那熟睡的姑娘,面上似是有些担忧地道:“她没事儿吧?” 小老太眯眼笑道:“这可是我亲自挑的肉猪,能让她出事了?只是中了点迷药,时间一到就醒了。怎么,她是你姘头?看你这打扮,难道是返城的知青,吃的这么壮,攒了不少钱吧。要不这样,这头肉猪我一千块钱卖给你,别嫌贵,要是送到南边,少说也得两三千,你算是赚大发了。” 练幽明沉吟片刻,又看看身边围着的一群人,“您能不能让他们退开些,我胆小,有些害怕。” 那个一只耳的汉子沉声道:“姥姥,跟他废啥话,咱们都露底了,他身上有多少钱,搜一遍不就知道了。” 小老太闻言训斥道:“忘了你那只耳朵咋没得了?跟你说了多少遍,干咱们这一行要讲究技巧,走飞轮的行当硬是让你干成了响马绺子,传出去同行不得笑话咱们。” “听你话里的意思,这拐人还挺有讲究?” 小老太和那一只耳正说着,却见练幽明笑吟吟地搭了一句,旋即将右手往近处一个妇人肩膀上一按,这人登时身子一软就溜到了座位底下。 再看看两边慢慢围上来的人,练幽明坐在了座位上,摆手笑道:“别急,别急。” 说话间,他随手从桌上攥起一把炒黄豆,将拳头伸到小老太面前,在对方嘲弄的眼神中,五指一搓一磨,指缝间顿听爆出一连串“噗噗噗”的炸裂异响。 四五秒后,望着从少年指缝间散落的豆粉,小脚老太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一双老眼刹那眯成了两条细缝。 练幽明温言笑道:“之前你说这是姑娘还是小伙?你再说一遍,我刚才没听清楚。” 他脸上带笑,眼底却有杀机浮现。 “都先别动。”小老太眉眼阴鸷,突然抬手,示意其他人稍安勿躁,然后盯着练幽明,“想不到小兄弟小小年纪居然藏着这么一手高明的手段。既是江湖上的英雄好汉,这头肉猪我可以给你,就当交个朋友,咱们各走各路,井水不犯河水,可好?” 练幽明摇头。 小老太蹙眉道:“你什么意思?” 练幽明淡淡道:“那我就换个说法,不成。” 话音落罢,小老太袖口吐出一把改锥,转身便抵住了那姑娘的脖子,恶狠狠地道:“武门中人又如何,莫要以为我怕了你。” 练幽明神色如常,不紧不慢地道:“你这可没什么技术含量。这么跟你说吧,给你们一个机会,等会儿靠了站自己去自首,我可以留你们一条生路,可要是一旦动手,休怪我拳下无情。” 小偷小摸他兴许还能让一步,但撞上这拐孩子拐女人的勾当,今天说什么也得把这群人办了,不然遗祸无穷。 昏黄的灯火下,听着最后那轻飘飘的四个字,再看看少年十分认真的表情,小老太老眼微眯,慢慢撤下了手里的改锥。 不为别的,只因练幽明的左手不知何时放在了口袋里,凸出的形状似一把手枪,直直瞄着她。 小老太脸皮抽动,厉声道:“小子,江湖事江湖了,刀剑拳脚眼前过,可是从来都不动枪的。” 练幽明冲着几个人摆摆手,示意他们挪到一边,又把那几个村妇也赶到边上。 等试了试那姑娘的鼻息,发现没什么问题,他才将自己的左手从衣兜里退出来。 灯光下,却见练幽明手里哪有什么枪,就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开枪的手势。 “怂货!” 正这时,一名乘务员远远走来。 没理会小老太铁青的脸,练幽明立马坐直,将那姑娘护在里面,而小老太那些人也都坐回到自己的位置,神色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并不是练幽明不想报警,而是因为那几个襁褓里的孩子还被对面的人抱着,他就怕一张嘴,这些人都能跳窗逃走,可那些孩子的处境就要凶险了。 要是丧心病狂那么一摔,后果不敢想象。 而且,报了警这些人兴许还能活着…… 随着乘务员的走远,迎着那一道道如狼似虎般的凶恶眼神,练幽明呲牙咧嘴笑了起来,他不笑还好,这一笑,已然恶相毕露,眼中尽是不加掩饰的凶光,眉间红痣愈发殷红,红的像是化作一滴血。 正是气血已动,杀心已起。 (本章完) 第54章 这位爷,有话好说 第54章 这位爷,有话好说 “唔,我怎么在这儿?” 窗外夜风呼啸,昏睡的短发姑娘一个寒噤,迷迷糊糊睁开睡眼,但看着周遭陌生的环境,以及不远处那位满眼阴毒的老太,还有那些神情狰狞的恶汉,脸色登时一白,已然清醒过来。 白天在火车站外面,她见这老太太一个人摔倒,出于好心扶了一把,哪料对方抖了抖手里毛巾,自己便人事不省了。 她下意识就想张嘴呼救,却听身旁响起一道温和嗓音,“别慌,别喊。” 姑娘扭头看去,等瞧见是练幽明,不禁有些错愕。 练幽明看着周围的人,漫不经心地问,“叫啥名啊?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我叫颜桃,记得。”姑娘不光人长得文静,说话的嗓音也很轻柔。 练幽明望着乘务员远去的背影,“会照顾孩子么?” 颜桃面露不解,神色紧张,但还是回道:“会一些。” 练幽明点头,“待会儿你别出声,看着就行,放心,怎么着也得让你当上孙独鹤的老婆。” 颜桃担忧道:“你不会有事儿吧?” 练幽明心里感叹,没想到孙独鹤那小子还能遇到这种人美心善的好姑娘,真是走了狗屎运。 “没事儿,能摆平。” 却见颜桃眸光闪烁,小声提醒道:“我之前迷迷糊糊中好像还听那个老太太喊另一个人八爷,那个人很高很瘦,嗓音很哑。” 练幽明扬了扬眉,这么说来,这老太太兴许还不是贼首。 “行,知道了。” 简短的一番交谈,那个乘务员已没了踪影。 摇晃的车厢里,一股无形杀机悄然弥散开来。 车厢前后,不知不觉已经挤着不少人,有的倚着车厢在打盹,有的在抽烟,有的在闲聊,看似毫无关系,却已截断了两边的视线,在打掩护。 便在练幽明说完最后一句话,那个长着一只耳的男人已经等不及了,右手一抖,一口短刀悄然自袖中滑出,寒芒急吐,无声无响割向了少年的脖颈。 颜桃小脸煞白,瞪大双眼,眼瞅着身旁人就要被割破喉咙,本想提醒,却见练幽明不慌不忙,右手一提,食指外凸,只在对方的胸膛上轻轻一啄。 一瞬间,划过来的刀子脱手坠地,一只耳那双阴狠凶戾的双眼立马瞪得溜圆,偏偏身子僵麻,尽管还在动弹,但一举一动就跟放慢了一样,迟缓无比,表情跟活见鬼似的。 练幽明撇了撇嘴,那要塞中的怪人一拳打出,连他这种练武的都要在刹那间受制。可自己这一招打下,对方只是身形僵麻,动作迟缓,假如换成高手,效果只怕更差。 内劲练的还是不够深啊。 一拳落罢,练幽明右手急沉,五指化掌只往一只耳的腰腹一揉一托,随见这人好似破布般轻飘飘地倒飞出一截,手脚僵直,重心难稳,最后一屁股瘫坐在一张椅子上。 小老太太脸色阴沉,终于开口,“动手!” 话音甫落,立见练幽明他们这排座椅前后冒出来数柄一尺来长的快刀,之前全都裹在大衣里,此时“唰”的出鞘,雪亮刀光照头就劈,连颜桃都被罩在了里面。 “呵!” 练幽明随手拨开近处的一口钢刀,长身而起。 他一起身,魁伟高壮的身形竟不见半点迟钝笨拙,腰身一抖,身上的大袄仿若风筝般立在空中。 “嗯?” 可衣裳里竟已无人。 眼花缭乱间,森寒刀光下,一道人影一起一蹲,起身在前,蹲身在后,如恶虎伏地,以大衣诱敌,双臂直直上抬,只在那些人握刀的手腕处一沾,原本凌乱的刀如提线木偶般纷纷被带偏了方向,有的劈在椅子上,有的砍向自己人,有的则是钢刀脱手。 一时间,惊呼四起。 但还有一柄钢刀劈向颜桃,练幽明面无表情,右手凌空急抓,只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一把拿住了那人握刀的左手,大手裹小手,五指狠狠一攥。 “啊!” 握刀的是个黑脸大汉,原本冷眉冷眼,神情凶狠,可被练幽明这么一握,五根手指就如同扭曲的麻花般变了形,骨茬爆出,噼啪炸响,剧痛之下便要惨叫出声,但嘴巴刚一张开,立马又被一个塞过来的窝头给堵住了。 练幽明并未松手,右臂一伸一收,立见大汉双眼暴凸,整条手臂似麻绳般被抖直了,跟着手肘关节在皮肉下被生生错开,疼的几乎昏死过去。 擒拿错骨。 剩下的几人见状急忙扬刀再砍,练幽明双掌一揉,以掌肚偏锋贴着刀身挤进,翻腕转掌,眨眼之间便又拿住了俩人拿刀得手,五指发劲一提,遂听“嘎巴”一声,俩人的脸色顿时充血涨红,眼仁里全是一条条细密的血丝。 再看二人拿刀的那只手,已成鸡爪般内弯,却是断了。 连惨叫都不及发出,练幽明顺势在二人的胸腹上轻轻一按,将他们按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但还有两道刀光迎着练幽明的侧面劈来,近在眼前。 刀势凌厉,角度刁钻。 练幽明神色平静,眸光一闪,拧腰转首一气呵成,双手虎口开合如钳,竟在距离自己面门几厘米的位置反扣住了刀脊。 使刀的二人脸色涨红,拼了命地发力下压,可那两口钢刀却始终纹丝不动,被擒在了半空。 望着几乎快要砍到脸上的刀子,练幽明露出一抹森然怪笑,“啧啧,差一点。” 他戏谑开口,脸色却飞快转冷,手腕一抖,面前二人齐齐撤刀,满面惊惧,正想后退,却见两只肉掌已轻飘飘的按在了自己的腰腹上,遂见二人全都倒摔了出去,瘫软在地。 做完这一切,练幽明突然一歪脑袋,就见一枚磨尖的改锥当空斜刺而来,贴着他的面颊滑过。 而在行李架上,小老太缩身如猫,眼神狠毒,别看上了岁数,手脚居然灵活的吓人,眼见一击不中,即刻抽身而退。 似乎生怕练幽明追击,还嘶声吩咐道:“杀那个女的。” 练幽明嗤笑一声,双腿微屈,纵身一进,好似一只腾空跃涧的猿猴,大手凌空急探,便扣住了小老太的一条腿。 这是他在回来的这几天琢磨出的把戏。是那五禽戏里的猿戏,猿捉之势,配上弹腿练就的下盘,再有从西游记里观摩出的猴子恶相,此时乍然一动,只若恶猿破山,戾气滔天。 练幽明五指一紧,正想擒下这老太太,不料对方右腿一缩,竟滑溜的好似泥鳅一样,几个蹦跳便窜出了人堆,朝着车厢的另一头逃去。 一招没能得手,他一掀浓眉,目光扫过对方那条漆黑色裤子,好像不是布料缝制的,连针脚都看不出来,滑的厉害。 不带半点犹豫,练幽明转身回头,双手连扣带按,迅疾无影,扣的是那些抱着孩子的村妇,按的是一个个作势欲动的乘客。 只这一番动作,车厢里那些坐着的人,全都安安分分的坐着,眼珠子惊慌乱转,偏偏手脚僵麻,不听使唤,也不敢乱动。 那一只耳已经缓过劲儿来了,见机正想起身,却被练幽明揪住了另一只耳朵。 大汉早已是骇的面无人色,顺着耳朵上的那股力道忙歪着脖子站起,战战兢兢道:“这位爷,有……有话好说……” (本章完) 第55章 火车上的江湖 第55章 火车上的江湖 “颜桃,你把那几个孩子抱到一个座位上。” 练幽明揪着一只耳的耳朵,又冲已经看傻吓呆的颜桃招呼了一句。 听到嗓音入耳,颜桃方才回神,再看看那些村妇怀里的孩子当即便明白了什么,眼里也多出一抹怒意,脚步飞快的就把几个襁褓里的娃娃抱了过来,依次搁在了自己身边。 “他们咋不哭呢?”颜桃逐个看了看,有些惊慌。 练幽明轻声道:“八成也被下药了,你照看好了。” 等几个孩子都抢回来,练幽明才望着手底下呲牙咧嘴的一只耳,“八爷是谁?” 一只耳神色慌张,抱拳讨饶道:“这位爷,这道上的规矩深着呢,不是我不想说,而是我说了我也活不了啊,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练幽明瞟了眼还围在车厢两头的那些人,虽然散了不少,但看这架势分明还有别的心思。 看来这是想找回场子。 他又问,“这些抱孩子的女人什么来历?” 一只耳痛的眼泪都出来了,“她们就是些没文化的庄稼人,为了赚钱才入伙的,主要负责打掩护。还有砍您的那几个是京津往南这条铁路线上被人养出来的刀手,属于盗门里的角色,还有跑腿的,盯梢的,销赃的,出谋划策的,好比座山雕手下的八大金刚。” “呦呵,还知道座山雕有八大金刚……盗门?看来这势头不小啊,有多大?” 练幽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只耳也扑通跪了下来,闻言忙回应道:“这咋跟您说呢,大抵能挨到两广那边,不过这些线路上也都有不同的势力盘踞,明抢暗偷,走飞轮的,拍花子,打絮巴,收金银的,撬货的,各家有各家的规矩,捞的东西也不尽相同。” 练幽明恍然点头,“听明白了。就是以前那些三教九流、绿林响马全挪到了这火车上?” 一只耳忙不迭地道:“正是如此。您想啊,以前那些土匪绺子都是拦路劫道。可如今世道不一样了,交通便利了,有了火车,南来北往,当然也是金银流通的要道,自然就像一块儿大肥肉,谁都想来咬上一口,算得上是鱼龙混杂。” 练幽明听的是啧啧称奇,“鱼龙混杂?呵呵,你们这么猖狂,就不怕火车上的那些gong安?” 提起这事,一只耳顿时来了精神,“您说笑了,自古以来,耗子见了猫哪能不哆嗦啊。但在这火车上,人来人往,我们这些人又精通乔装打扮,再有诸位弟兄配合掩护,一两只猫也逮不住我们一群耗子啊,兴许有时耗子还能吃了猫呢。” 练幽明越听越是心惊,就这从北往南也不知有多少条铁路,纵横交错,贯通八方。真要如一只耳说的这样,那所谓的“盗门”绝然是一个横跨南北,不可想象的庞大势力,里头还各有地盘划分,可见江湖人物也不少。 正这时,一只耳忽然趁着练幽明分神之际挣脱了钳制,然后转身便跑向了另一头,临了还不忘放狠话,“小子,今天甭说是你,这个女人和那几个娃娃都得死。” 这人一跑,其他人几乎也都一前一后恢复了行动能力,连滚带爬的逃出了车厢。 颜桃正哄着孩子,见到这一幕顿时焦急道:“哎呀,咋能让他们跑了,他们都是人贩子啊。” 练幽明笑道:“哪能啊。” 他面上带笑,眼中杀意不减。这化劲杀人和那些见血破喉的手段可不同,肉眼难见,专凭内劲伤敌,不用多么霸烈刚猛的场面,适才拍那些人腰腹的时候,打的便是肾经肠胃。 别看这伙人现在还能跑能跳的,不出三五天,一个个保准都得尿血便血而死。 对付这些丧尽天良的货色,还都结了仇,练幽明可不会好心到留活口。 宫无二那些人还能讲规矩,有坚守,但对这群人他从不会抱有什么指望。 有的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绝,赶尽杀绝。 要不是在这火车上,以练幽明如今的性子,这群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在当场,现在还能多活三五天,已经算是便宜他们了。 “你不要在津门下车了,跟我去西京,到时候你再给孙独鹤打电话。依我看这群人在车站肯定还有同伙接应,人数众多,现在又结了仇,一定不会放过你,一旦下了车,说不定你俩都得遭殃。” 颜桃俏脸煞白,“嗯”了一声,又看向身边的几个孩子,“那他们怎么?要不我去喊jc。” “你先照看着,一时半会儿也醒不了。”练幽明检查了一下几个孩子的气息,发现没什么大问题,才松了一口气。 至于那个八爷?他已经有所猜测。 就京津两地而言,什么贼王、盗王那是层出不穷,话本故事看得多了,大活人他还没见过呢。不过对方既然敢做这种丧尽天良的勾当,那就是死不足惜的货色,但凡敢现身,说什么也得除恶务尽,一拳给毙了。 还有这几个孩子,练幽明信不过火车上的人,吃一堑长一智,那些个贼徒又都精通乔装打扮,但凡换上一身皮,谁知道是真是假。 再说了,既然那些盯梢的人还没走,就说明双方的斗法还没结束呢,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几乎堵死了退路。 因为练幽明如果要离开,就肯定不能放任这五个孩子不管。他又不能抱,一旦抱起来,几乎等同于自缚双手,到时候束手束脚,一群人趁机挤近,乱刀招呼,立马就得被捅成马蜂窝。 所以,只能先等,车上的人他信不过,只能等靠站了再说。 眼见夜风渐寒,他把大衣盖在了几个孩子身上。 正当时间缓缓流逝,练幽明思忖着对策的时候,却见那些盯梢的贼徒后面挤进来一名穿着毛衣的姑娘,扎着麻花辫,像是在找厕所,嘴里却嘟囔着,“去哪了呢?” 居然是赵小芝。 直到瞟见车厢里的练幽明,赵小芝眼神一亮,眼底还有喜色浮现,但很快她又发觉到了不对劲儿的地方,小脸一紧,快步钻进了厕所。 实在是这节车厢太奇怪了,别的车厢都拥挤的吓人,就这节空空荡荡只坐了两个人,但头尾又站着不少人,却又没一个落座的。 等了几分钟,才见赵小芝从厕所里走出来,若有若无地瞟了眼练幽明,随后挤过人群离开了。 不只是赵小芝,有三个乘客并没觉察到异样,见有空位欣喜非常,拎着行李就坐了下来,结果刚落座,就被两名大汉围住,不消片刻,全都趴在桌板上睡着了,随后被拖到了车厢的连接处。 “各位旅客,前方即将到达津门站,本次列车是由我们伟大的首都作为首发站,开往山西太原,途径……” 练幽明听着播报,双眼微眯,望着窗外飞快逼近的灯光,看着站台上形形色色的乘客,无形中好似感受到一股酷烈的肃杀。 看着站台上巡视的铁路gong安,他忽然惊呼道:“哎呀,谁的孩子?谁把孩子落下了?” 说罢,趁着gong安快步赶进来的同时,练幽明带着颜桃拎着行李径直朝后面的一节车厢走去,避开了询问。 他这一动,那些堵路的贼徒全都心生畏惧,纷纷后退。 “谁的孩子?” 几名gong安眼神犀利,目光扫视了一圈,把周围的人问询了一遍,但却没有收获,又见几个孩子全都昏睡不醒,脸色顿时生变,已然意识到了什么,抱着孩子就下了火车。 等亲眼看着gong安同志快步走远,练幽明和颜桃才重新坐了回去。 颜桃有些局促不安道:“咱们现在怎么办?” 那几个孩子摆脱了凶险,练幽明自是如释重负,他看着陆陆续续登车的身影,眯眼笑道:“你看好戏就成了。” (本章完) 第56章 诱饵,大鱼 第56章 诱饵,大鱼 …… “妈的,哪来的小子,这么厉害。” 一只耳揉着自己剩下的另一只耳朵,脸色阴晴不定,边走边心惊胆颤的回望,生怕后面有人跟着。 他脚下步伐快急,一口气穿过四五节车厢,挤过零零散散的人流,等来到卧铺车厢前才松了一口气。 车厢一侧的座位上,坐着一名身穿兽皮坎肩,戴着瓜皮帽的中年男人。男人双手揣袖,脚边还搁着热水瓶,唇上留着两撇八字胡,斜倚着摇晃的车厢,看似在打盹,但一双狭长的眼眸却斜睨向局促不安的一只耳。 见一只耳朝自己使眼色,男人抖了抖衣服上的花生皮,起身走到最里面的一扇木门前轻轻敲了敲。 “八爷,四儿回来了。” “让他进来吧。” 一个轻低的嗓音透门而出。 一只耳闻言赶忙快步走了过去,挤进了被推开的门缝里。 车厢里有两个人,一个是那小老太太,还有一人则窝在厚实的棉被里,背对着二人,身旁的桌板上还搁着不少吃食,荤腥干果一应俱全。 “瞧得出对方是啥来路么?” 小老太太眼神阴狠,“没瞧出来。那小子手段古怪,出手如电,咱们的人被他一碰就倒,邪门的厉害。” 床上的人沉默数秒,又问一只耳,“四儿,你呢?” 一只耳额角见汗,“之前被他碰了一下,我只觉得手脚都不听使唤了,像是喝醉酒站不稳一样。” 床上的男人又沉吟许久,像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直到火车到站,才冲着门外慢悠悠地道:“他下车了吗?” 不多时,门外头就听有人快步走动,“没有,但他把那几个孩子交给穿制服的了,看样子是在防着咱们。女的也没下车,想来是猜到咱们在车站有弟兄接应,聪明的很呐。” 床上的人也不起身,始终躺着,“孩子没了还能再抱回来,肉猪没了也能继续牵回来……” “八爷,要不咱们……”小老太太老眼微眯,还做了个下刀的手势。 正当三人谈论之际,门外又跑来一个快急的脚步声,“八爷,我有大事儿要跟您说。” “你进来。” 木门推开,就见钻进来一个半大的小孩,还在喘着气。 “八爷,可不能把那人放走喽。” 小老太太老脸一抖,正想训斥,就听床上的男人笑吟吟地道:“为啥?” 小孩脏兮兮的,像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面如菜色,但一双眼睛机灵非常,语气激动地道:“二姥姥,四哥,你们刚才走了之后,我就看到那人从兜里摸出来一样东西,你们猜猜那是什么,好家伙,那居然是一颗龙眼大小的珍珠……而且我看他行囊里鼓鼓囊囊的,八成还有别的好东西。” 小老太太老眼陡睁,“龙眼大小的珍珠?你小子确定没看错?” 脏小孩信誓旦旦地道:“我发誓,而且那珠子上面好像还嵌着金丝呢,就跟博物馆里那些皇帝帽子上的珠子一样。” 床上的人终于掀开被子,靠着枕头,坐了起来,还顺手从桌板上拿了两枚蜜饯搁进嘴里。 但这位八爷始终不露真容,戴着一顶针织帽不说,眼睛上还有一副蛤蟆镜,衣领立着,就只有嘴巴鼻子露在外面。 “这是东珠哇,难道那小子是个盗墓的?”八爷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你们先去把站上接应的弟兄们都招呼上来。” 小孩兴奋的小脸通红,应了一声便急匆匆的跑了出去。 一只耳惊疑不定地道:“能是真的吗?” 八爷摩挲着手上的扳指,有些嫌弃的瞥了对方一眼,“论功夫那孩子或许不是你的对手,但要说眼力,十个你也比不过他。” 第57章 在下练幽明,领教了! 第57章 在下练幽明,领教了! 出人意料的是,这最后一节客厢居然就两个人。 一个蓬头垢面约莫十岁出头的孩子,一个破衣烂衫的老妪。 老人坐在角落里不住呛咳,咳得腰都弯了,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而那孩子正捧着一个掉了色儿的军用水壶给老人小心翼翼地喂着水。 听着老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再闻着二人身上那股酸臭味儿,怪不得没人往这节车厢里挤。 还有这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猪圈里滚过,身上臭烘烘的,一双眼睛却又明又亮,见到生人,瞧着没什么动作,眼底却又藏着警惕。 练幽明瞟了眼老人怀里的水壶,上面还能依稀瞧见几个字,“赠给最可爱的人”,他眸光一烁,“你们是扒车上来的?” 这年头,走南闯北可少不了半道扒车的,再看对方满身的煤渣黑灰,说不定还是从货厢里钻出来的。 那孩子定定看着他,手里还握着一截短刀,有些紧张地道:“我可告诉你,我们得了痨病,谁染谁死,你敢过来我就吐你一脸唾沫。” 嗓音清脆,原来是个女孩。 “痨病?怪不得……不过,傻姑娘,这年头痨病有的治。” 练幽明瞧得失笑,心里的警惕也散去几分,眼见身后的人还没急着围上来,他便让颜桃坐在了最后排的角落里,和祖孙俩就隔了一条过道。 女孩此时也看见了车厢另一头的一群人,黑压压的一群,脏兮兮的小脸登时煞白,语带哭腔地道:“奶,那些个拍花子的又来了,咱们跑不掉了。” 练幽明温和笑道:“哭啥啊,那是冲我来的。” 小女孩睁着大眼睛,眼里噙着泪花,听的一呆,旋即拽起老妪转身就想往货厢里钻。 练幽明见状提醒道:“别跑呀,外头可冷的吓人,你奶的病情又那么严重,经不起折腾,就搁这儿坐着就成,完事儿了我给你俩补上票。还有,下次别往身上糊粪了,又臭又脏的,对你奶的病情也有影响。” 小女孩步伐一住,有些好奇的盯着练幽明。 她这一身的粪臭可不是掉粪坑里了,而是自己糊上去的,越脏越臭,那些个拍花子才越嫌弃她,不想被练幽明一语道破。 练幽明放好了行李,又将大衣随手搭在一个椅背上,一边慢条斯理的翻着衬衫袖子,一边问着又坐回去的祖孙俩,“你俩这是啥名堂?走亲戚还是逃荒的?” 老人咳过了,喘了两口气,有气无力地道:“家里头遭了灾,活不下去了……咳咳,带着孙女出来要饭求个活法,结果被拍花子的盯上了,还染了痨病。” 练幽明会意般的点点头,等将两条袖子挽至手肘,然后眉眼一低,侧身斜睨向来时的车厢。 看着那些鱼贯走进来的一群贼徒,他右手食指、拇指轻捻,松开了领口的两枚扣子,袒露出的一片胸膛落在灯下只似铜汁浇灌的一般,紧实如铁,精悍迫人。 窗外夜色忽变,却见片片晶莹随风飘落,势头越来越大,却是下雪了。 鹅毛大雪洋洋洒洒,没有东北的那片的雪花狂乱,但却稠密,仿佛拉开了一张白色的幕布,映衬着车厢中的杀机。 一个戴着蛤蟆镜的中年人越众而出,双手揣袖,走了过来。 “免贵姓宋,小兄弟如何称呼?不知是哪条道上的英雄好汉?” 练幽明扫了眼对方身后众人,只在车厢里转悠了一圈,将车窗尽数打开,连同最后面的一扇门也给拉开了。 风雪灌入胸膛,他抿嘴一笑,不答反问道:“话多费神,现在有谁想要下车么?我可就只说一遍,现在跳下去,兴许还能留条小命。” 戴蛤蟆镜的中年人脸上不见喜怒,嘴了“呵”了一声,“好大的口气,” 练幽明身形高壮,居高临下,耷拉着眼皮,像是一头眯眼打盹的猛虎,“你就是那位八爷?呵呵,这都啥年代了,还有人叫爷呢。” 八爷皮笑肉不笑的抽了抽嘴角,又把眼镜片上的水汽擦了擦,慢吞吞地道:“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今天我就让你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 练幽明扬了扬眉,他一扬眉,双眼陡张,目放凶光,“不就是一条封建糟粕的漏网之鱼,信不信我待会儿能把你打的挂在墙上揭都揭不下来?” 话已说尽,没有过多废话,他左手握拳,右手一裹,双臂筋骨毕露,徐徐抬起,当胸抱拳,轻飘飘地语气缓缓自喉舌间吐出,却听得人肌肤起栗,“在下练幽明,领教了!” 这抱拳也是区别的,通常尚左贬右,左手裹右手,乃是礼数,若在武行那便是“文”礼。可右手常见血腥,持刀握斧,皆善右手,是故大凶不详,假如右手抱左手,在武行便是见生死,视为“武”斗。 看这抱丧的架势,八爷瞳孔一缩,两腮筋肉紧绷,抱拳道:“宋飞,讨教!” 只在二人交谈的这会儿功夫,后两节车厢的门全都被拉上了。 而他面前的八爷说完就退,退到了车厢入口的一张椅子上,端坐不动,竟一边轻按着大腿,一边老神在在的轻哼起了戏。 几在对方后撤的瞬间,已有两道身影自两侧的座椅上翻跳扑掠而至,手上同时打出两枚急影,亮光疏忽一闪,居然是那些胡同大爷经常把玩的铁胆。 练幽明神色微动,双肩一摇,两条胳膊呼的抬举到半空,一双肉掌掌心内含,顺势将那两颗铁胆纳入手心,运劲转腕,当空一拨,遂见两颗铁胆破空强劲的铁胆竟又沿着原路被拨了回去。 那二人来势汹汹,双眼陡张,抬手又是两颗铁胆打出。 “砰!砰!” 四颗铁胆,当空一撞,刹那击出两声炸响。 二人连翻带跳,铁胆打出,正要再攻,可乍觉一阵凶邪劲风扑面而来,瞳孔一颤,口中“啊”的一声怪叫,才见一颗拳头自那铁胆之后横空而至。 这一拳,拳心含空,五指并未攥死,劲风刮过,竟带出呜呜异响,仿若千钧重锤当面,又好像那说书人口中的李元霸,举拳若锤,直击而至。 左手边这人面黑体瘦,貌有三十,穿着一件大灰袄,原本盛气凌人,可看到这只拳头,登时头皮一炸,一个激灵,失声道:“太极门的锤法?” 慌忙间,这人只来得及将双臂交迭在胸口,但下一秒,他两条手臂便没了知觉,胸口的棉衣更是陡然塌下去一个硕大的拳印,后背无声一耸,骨头凸出来一截。 这人也没有受击倒退,而是被挂在了练幽明的拳头上,一朵朵棉花自爆开的针脚中如雪倾泻,落满车厢,已然生死不知。 而另一人趁机出手,身子一塌,就地翻滚挤近,双拳以下打上。 “地躺拳?呵,雕虫小技!” 练幽明眼皮垂落,左臂当空一搅,内劲勃发,身前飞荡的棉花霎时飞旋急转,大手凌空探抓,便将对方的攻势纳入手中,掌心揉按一裹,握住了一只拳头,五指再攥,立见筋骨爆裂。 这人面青如铁,满目惊骇,剧痛之下正想开口,可练幽明身前又多了三道寒芒,刀光急闪,照头就劈。 练幽明不慌不忙,双脚离地,纵身腾空后撤,连拳下的二人也都被带着横身飞了起来。 身在半空的同时,他双手往外一拨一送,二人已飞出车窗,坠入了外面的弥天雪幕中。 落地一瞬,练幽明单足再点,蹬地借力,明明看着高壮,然起落轻盈如燕,矮身一扑,双臂横空好似陀螺,只往那三人腋下一担,三道身影齐齐倒翻出去。 八爷嘴里的戏唱不出来了,厉声道:“杀!” 霎时间,人影攒动,刀光如海,笼罩向那伫立在风雪中的魁伟身影。 (本章完) 第58章 势如山倒,八极门人 第58章 势如山倒,八极门人 步伐密集,刀光快急,仿若疾风骤雨。 望着面前密密麻麻的冷光寒影,练幽明口中气息急沉,却非一沉到底,而是气入肺腑,沉丹入腹,沉的是钓蟾功所凝气丹,宛若自喉舌中钓入一尾游鱼,钓入腹中,似沉非沉,悬而未停,不住上下震荡,从而刺激全身催生出一股奇劲。 这钓蟾功乃是一门内家“丹功”,真髓便在一个“钓”字,钓着一口气,不沉不吐,钓活它,气活,身活,劲活,拳脚才能活。 “咕咕……” 乍听两声蟾鸣自练幽明喉舌间激起,清脆轻微,好似山泉激荡,带出一股异样的穿透力。 灯光打下,顿见他身上紧绷的筋肉倏然似膨胀了一圈,短发根根竖起如戟,扬眉立目,眉间红痣殷红似血,浑身煞气狂飙。 那八爷听到这声蟾鸣,稳坐的身子摇晃一震,蛤蟆镜下的眼神都跟着变了。 适才的太极锤法,眼下又是这钓蟾功,他手背紧绷,视线若有若无地看向身后一个倚着车厢木门头戴瓜皮帽的八字胡男人。 行走江湖最重要的除了手段还有就是眼力,眼力高了,不但能知晓得失利弊,关键时候还能救命。 若对方真是太极门的人,此事可就麻烦了。 也就这片刻功夫,两口快刀已连割带削,贴着练幽明的手脚攻来。 这出刀的二人一男一女,一上一下,一个左手握刀,一个右手握刀,刀柄在手还缠着数圈布绳,刀法又快又阴,角度狠辣刁钻,不劈不砍,专门断人筋络。 他们手里不光有刀,俩人一手握刀,一手拿着峨眉刺,刺身急转,若是挡刀,峨眉刺直捅心肺,若是擒刺,快刀又劈,可谓杀机无穷。 居然是合击的架势。 练幽明正想招架,又见两道身影纵身从那椅背上翻跳扑来,一人腿脚凌厉好似毒龙般翻飞急转,腿影层层铺开,劲风席卷,将那飞扬的棉絮和雪花瞬间揉在一起。一人落地刹那双臂急抖,屈步一进,单脚猛然跺地借力,跟着抬肘顶来,直取他侧腰。 “八极拳?” 练幽明身陷重围,面上非但不见半点慌乱,心里还生出几分惊奇。 要不说是走南闯北的江湖人,这手底下还真有两把刷子,就这般合击围杀的手段,简直不给人半点喘息之机。 刀光剑影,拳腿交错,练幽明不闪不避,只一扬手,一把豆粉顺着身后的冷风就迷上了那对男女的双眼。 “啊!” 二人来势汹汹,刀光水泼不进,眼瞅着就要得手,哪想练幽明居然会来这么一招,脸色狂变,双目刺痛的同时忙下意识眯眼低眉。 模糊的视线中,他们只觉面前那道魁伟的身影始终未动,当即大喜过望,刀锋急落,砍向了练幽明的胸膛。 练幽明没动,更是没躲,甚至挡都不挡。他双脚一稳,气息内含,胸前的衬衫只若被塞进了一团棉花,隐隐荡出一层涟漪,且还目光灼灼的盯着那快刀,竟想要以身一试。 他要试试自己如今的能耐。 眨眼一瞬,刀光已落。 “啊!” 可那一男一女两名刀手却都齐齐惊呼一声。只因双刀砍在练幽明的胸膛上居然似打滑般斜斜荡了出去,好似刀锋上的力道被那层涟漪给拨偏了。 然而刀口蹭过,练幽明的衬衫上还是多出一条狭长豁口,连底下的皮肉也多出一道浅浅的血口,但伤口转瞬竟又飞快合拢。 这并非是愈合,而是筋肉时时内裹,不住凝为一体的表现。 练幽明有“金钟罩”筋肉结盾,又有“钓蟾功”的内息抵消外劲,虽未练至炉火纯青,但二者配合,不想居然有相辅相成的奇效。加上吃了那头猛虎,他身上的气势日益壮大,筋骨更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比之当初强横了何止一筹。 低眼一瞥胸膛上的那丝血色,他还是有些不满的撇撇嘴,然后双拳齐齐捣出,力如重锤,势如山倒,在俩人的腰腹拧腕一砸,刚猛霸烈的劲力立时透入肝肾。 “横练外功?” 那二人眼珠子差点都掉出来了,却为时已晚,只听“通”的一声闷响,一男一女两名刀手瞬间身体僵直,裆下失禁,只瞪圆了双眼,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痛的面呈猪肝色,缓缓跪倒在地。 二人这一跪,立马挡住了其余贼徒的部分攻势,但很快就被人向后拽去。 “哼!” 一招建功,练幽明看也不看左边那狂乱凌厉地腿影,左手一抬,当胸护头,半招半架拦着那层层腿影。 而他右手已然搭上了另一人的手肘,五指轻轻一揉旋即飞撤,可撤到半途,又化掌为拳,在其手肘的麻筋上一敲,原本刚猛霸道的撞肘,立时泄去七分力道,好似稚子入怀般撞了过来。 练幽明眼神冰冷,侧身一避,拳砸面颊。 就见对方脸上还带着惊骇震怖的表情,脑袋顺势一歪,一口碎牙和着血雾“噗”的便吐在了冷风中,整个人就跟喝醉一样,顶着半张变形的脸颊,一头扎进了座位间的缝隙里,没了动静。 几乎同时,练幽明的胸膛上多出两道脚印,“砰砰”两声闷响,却是被那凌厉腿影给扫中了,身形一晃,向后退去。 使腿法的是个斜楞眼,歪着脖子,拧着脑袋,眼见一击得手,竟有乘胜追击的心思,以手为脚,双手连撑椅背,身形凌横空,双腿灵活翻飞,扫向练幽明的面门。 “杀杀杀……太极门的茬子又如何,小子,能败在老子这两条腿下,你也算是三生有幸了。” 练幽明闻着扑面而来的臭脚味儿,脸色难看非常,但见他左手虎口开合如钳,本想凭过人的体魄以势压人,钳制住对方,不想斜楞眼早有防备,双脚连扫带戳,踢人手腕,扫人手指,劲力还不小。 “戳脚?” 但也只是退出半步,练幽明眉眼一低,右臂抖动间,整条胳膊的筋肉悄然外撑,锤法再起,照着迎面扫来的腿影狠狠砸了出去。 拳脚争锋,相撞一瞬,就听斜楞眼右腿嘎嘣一声,瞧着好似缩短一截,瘦矮的身子直直挂在了窗户上。 “嘶……啊……” 不等缓口气,练幽明顶着一张阴沉凶戾的恶相直扑而至,一拳当胸砸来,“给我下去!” 看到这要命的一拳,斜楞眼顾不得惨叫,亡魂皆冒,身子急忙一缩,竟然自己跳下火车了。 但也就在这个时候,不想那窗户外面冷不防扑进来两道身影,落地一翻,竟以擒拿锁扣之势挂上了练幽明的双脚,连擒带拿,双手宛如毒蛇上行,直逼裆下。 原来有人已经趁势搭在了火车外面,伺机而动。 不光左右有人,就连练幽明身后也有人。 一道人影似是从车顶跳下,又从车厢的门户中快步挤入,手拿尖刀,直刺而至。 招起招落,车厢内的一群贼徒仿佛顷刻间结成了一个杀阵,总而言之就是一个乱,能招呼的都招呼上。 还有人趁机摸向了练幽明的行李。 背后来人是那小老太太,而探拿行李的是一只耳。 乱。 挤。 练幽明眸光急扫,只觉这狭小的车厢里好像挤满了人。 他的面前有人,身后有人,左右也有人,四面八方好像全都充斥着强烈的杀机。 双腿受制的刹那,练幽明更是瞳孔骤缩,但见那些贼徒中再度扑出俩人,意图锁拿他双肩,手中还握着两副精钢打造的钩爪,寒光凛凛,迫人眉睫。 不但有人,车厢另一端还飞出了两抹刀光,当胸射来,赫然是两柄飞刀。 还真是鱼龙混杂。 面对这般凶险局势,练幽明浓眉一凝,后颈寒毛根根竖起,仿佛也察觉到了一股莫大的杀机。 但他又不能后撤,身后那小老太太已在逼近,似乎就等着扎上一刀呢。 生死关头,练幽明脸上神情未见任何变化,单手一抓身旁椅背上的大衣,抖手一扬,绿色大衣当即如一朵绿云呼啦荡开,既是挡住了那两柄飞刀,也隔断一众贼徒的视野,还把那意图锁肩的俩人隔在外面。 片刻的喘息之机,练幽明双手攥凤眼拳,收放如箭,闪电般在那两个抱腿汉子的天灵盖上一敲,顺势挣脱束缚,纵身一跳,险之又险的避过身后老太太的那一刀。 冷风呼啸,霜雪灌入,大衣飘然坠地。 “啊,救我!” 小老太太一刀不中,却是头皮发麻,只因练幽明提纵间已蹲坐在一张椅背上,配上盈满双目的戾气,好似化作一只面目狰狞、呲牙怪笑的恶猿,环伺待机,已在抬手。 “你们这群杂碎,还真是有些能耐啊。” 语出话落,他右手五指箕张,宛如盖天一掌,狠狠按在小老太那张枯树皮一般的老脸上,单臂一抖,将其整个拎起,然后冲着那些意图再攻的贼徒狠狠砸了过去。 霸道刚猛的气力,摧枯拉朽,只见那小老太还未落地,身子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五六个人好似滚地葫芦般,被砸的筋断骨折,咳血后退,满目骇然。 这一切变化看似繁复漫长,实则也不五六分钟,招起招落,已见高下。 一群贼徒看着倒在地上的众多身影,哪还有之前那般迫人的气势,面面相觑,满目骇然。 角落里的颜桃也看呆了,更是看傻了,望着倒在地上的几个人,再看看那在车厢里大开大合,大杀四方的身影,有种身在梦中的茫然。 没有片刻迟疑,练幽明左手一搭行李架,缩身如猴,学着那些形意门猴形的把戏,双臂垂挂伸展,挂树蹬枝般在行李架上腾挪辗转,向后扑去。 他现在筋强骨壮,气力大增,虽不如那些形意门的猴形灵活,但凭借着强横的体魄也能起落自如,腾转迅疾。 一只耳刚一碰到行李,猝然就听头顶冒出一声怪笑,下意识抬头瞧去,顿见一只大手迎面抓来,压根来不及反应,只觉右眼一疼,一只眼睛已被抓瞎,刚想张嘴惨叫,又被一脚蹬中心窝,立马仰天栽倒。 做完这一切,练幽明翻身急跳,却未罢手,冷笑间顺着卷入的冷风扬起一把豆粉。 剩下的四名贼徒作势还想再攻,可豆粉眯眼,风雪扑面,等他们强撑着再看,惊觉眼前视野一空。 下一秒,一道魁伟身影仿若从天而降,只在一连串的惊呼中,左手握拳,右手化掌,左拳连戳带点,以点扩面,劲打全身,右掌或拍或按,内劲勃发。 不过数个呼吸,原本还拥挤的半截车厢已是空出一片,一群人瘫软倒地。 可突然,练幽明神情生变,因为就在这时,那翻倒一地的贼徒后面,一道人影口吐滚烫气息,喉舌间发出一声牛吼般的闷哼,双肘上掀,好似离弦之箭,迎着风雪直直顶撞而来。 八极拳的练家子? 练幽明双眼微凝,瞳孔急缩,想要招架却是迟了。 这人出手的时机简直挑的绝妙,正是他气息转换,内劲交替的间隙。 干脆利落,跺脚如雷。 好快。 从他听到牛吼般的异响到对方攻到近前不过瞬息。 “八爷?” 这贼首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内家武夫。 望着对方那张飞快挤近的面孔,练幽明乍觉胸口一痛,人已双脚贴地,向后倒滑出一截。 八爷顶着那副蛤蟆镜,一双三角眼透着危险的寒芒,脸上还生着几颗黑色的小痣,面颊干瘦非常,皮肉像是紧绷的弦。 看着练幽明嘴角呕红,八爷戏谑一笑,“小子,你还是太嫩了,不知深浅便敢替人出头,这可是兵家大忌,何况你还得分心顾后面那三个累赘……小小年纪也敢学人家当英雄,却不知这天底下最短命的往往就是英雄。太极门的人又如何,当老子是吃素的?” 练幽明身形一稳,呲出两排沾满血腥的牙,掸了掸胸膛,怪笑道:“你这八极拳是跟师娘学的吧?” 八爷面色一寒,“死到临头还嘴硬,今天我就教你个乖。” 二人正要交手,车厢忽然挤入个人来。 “八爷,乘务要来了。” 一瞬间,八爷和练幽明各是一眯双眼,隔着过道坐了下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很快又见其他几名贼徒快步赶来,手脚麻利的将地上躺倒的一群人带下火车,关好了门窗,连血迹都擦拭干净了。 乘务来的很快,打着哈欠,挤过一节节车厢,可等来到最后一节车厢,不禁眉头紧皱,嗅了嗅空气中的怪味儿,自然而然地看向那对祖孙。 “怎么这么臭啊?你俩,就你们一老一小,车票呢?” 练幽明穿上大衣,轻声道:“他们的票我给补了。” 那蓬头垢面的女孩原本有些不知所措,但听到这话,紧绷的身子立时松懈下来。 乘务员还想多说两句,可听到老人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忙收过练幽明递来的车票钱,满是嫌弃的快步离开。 等人转身走远,练幽明才重新落座。 一旁的八爷则是慢悠悠地摘下眼镜,将之放到了一旁,随后也挽起了袖子。 明天十二点上架,今天算是二合一。 (本章完) 第59章 上架感言 第59章 上架感言 明天中午12点上架。 不废话,这本属于原创,不同于之前的诸天类型,不用局限于一定的框架里,我可以自由发挥,无限想象,而且很早以前就已经有想法了。 之前主要还是心里没底,毕竟都快臭大街了。 但我还是想说,再信我一次吧,我是非常想要写好的。 这本预计最少200w字,主线结尾都已设定好。 然后说下下乡的年代,本来定的还得早几年,但太敏感了,只能靠后将就一下,所以不用给我强调几几年结束运动的,我都知道。 然后说下本书的大致境界划分。 明、暗、化三劲属于练法,算是三种不同的路,在这个层面上,谁强谁弱,要打过才知道。但三劲之上有境界,这个境界属于精神层面的境界,就好像古龙小说里那种绝顶剑客的无情之道,在我看来就属于一种精神境界。 每个武夫的精神都是独一无二的,千锤百炼之后,会借由各自的身体呈现出各不相同的状态。 那就是攻守之道。 每个人的打法都是有缺的,但精神的凝练会加强一个人对自身的掌控,使之不断贴近圆满无缺的打法,追求武道的至高境界。 而这种对自身的掌控程度,便是每个武夫的不同境界。 譬如有人精神凝练到一定程度,会有先觉之能,逢险自避,可感知外界一切杀机,三劲高手但凡动念,就会被这种高手预先感知,一招一式如同虚设。 还有人能发在意先,就好像一个人要做一件事,他肯定是先想再做,可发在意先就是身体与精神融合凝练到一定程度,不用去想,身体遇到危险会自己闪躲,哪怕睡觉,照样能躲避外界的凶险。 但这种境界并不是无敌的,三劲高手在某种精神状态下也可能反杀。 这些境界我后面会在书中详说。 就如今的网文来看,我觉得国术流需要创新,每个人的精神都是独一无二的,在三劲同修的前提下,呈现出来的打法不应该被固定的境界所束缚,应该是一种百花齐放,既是拳脚争雄,也是心气的交锋,更是每个人对自身武道选择的自证…… 那就是老子天下第一,孰强孰弱,打了再说了。 而不是见面先分境界,还没打呢,心气先弱了。 本书主线比较隐蔽,算是慢热,后面会借由主角的视角一点点揭晓,放心,绝对不会让人失望,前面这些都只是前菜,中后期才是真正的热血大战。 之所以定位在中武,不是源于武力值的体现,而是一种对精神层面的深入探讨。 肉身的秘密说来说去,听着玄妙,但筋骨血肉在现代医学面前已经被剖析的差不多了……唯有精神。 这本书也算是我对自己的自证!!! 就这样,多谢那些支持我的书友还能看好我,多谢编辑拂尘一直鼓励我,不胜感激,多谢!!! 最后,那些曾经支持过我的书友,如果觉得这本还不错,那就请再相信我一次!!! 明天中午十二点上架!!! (本章完) 第60章 以目摄敌,真假贼首(求首订) 第60章 以目摄敌,真假贼首(求首订) …… 正当练幽明和八爷即将动手之际, 火车上,还有一个少女正小心谨慎地看向练幽明所在的那节车厢,偷瞄着那几个把守门户的贼徒。 居然是赵小芝。 她原本就该在津门下车,但之前察觉到练幽明的处境似乎有些不对,便鬼使神差的跟了过来,特别是看见有人跳车,还是从最后一节车厢跳下,便更为惊讶。 直到赵小芝透过门上的玻璃,望着里面那道大开大合,大杀四方的身影,她才像是做梦一般的坐了回去,眼里满是不可思议,震撼非常。 但俏眸转动,少女忽然瞥见车厢里走出来一个人,那是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 …… 车厢里。 “趁早结束吧,收拾了你,赶在天亮前我还能回到天津喝会儿早茶呢。” 八爷挽着袖子,笑的肆无忌惮。 练幽明也笑了,“吹牛。” 末了,他又冲着车厢外的一群贼徒扬了扬下颌,“怎么,他们不进来?” 八爷语气淡淡地道:“老大不好当啊,谁知道这些人里头有没有旁家的暗桩,我可不想即将到手的宝贝漏给别人。再说了,你的手段都露了,可我的手段你还没见过呢,面对一个强弩之末的后生,我要还缩在后头,往后可不好服众。” “似你这等草菅人命的货色,居然还想着讲规矩。” 练幽明咽了嘴里的血腥,眼里尽是不加掩饰的嘲弄。 八爷拨转的拇指上的扳指,叹道:“不讲规矩可不行,老大要是也不讲规矩,底下人指不定乱成啥样呢,到时候一个个闹着造反,明争暗斗,搞不好我最后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还有,我这人只做生意,很少杀人,你是个例外。” 几句话聊完,二人突然齐齐一改话锋。 “来吧!” “来啊。” 数秒过后,隔着过道,八爷率先出手,腰身一摆,右臂挂耳顶肘,直冲练幽明面门砸来,连嘴脸亦是变得凶狠瘆人。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只这一招,衬衫震荡,劲风破空,可见内含何等刚猛劲力。 练幽明惊觉脸皮生出一股针扎般的刺痛,重肘已在面前,给一种切肤般的痛楚。他气息强提,上身一侧,避过肘锋的刹那举拳便砸,拳势沉重如锤,直抵对方心口。 不想这八爷左臂再掀,居然还是重肘,肘锋砸拳,碰撞一瞬,二人都变了脸色。 感受着左肘传来的的劲力,八爷神情凝重。 武夫催动内劲可是极为损耗精气的,须臾爆发之下,气血奔腾,心肺蓬勃,消耗不可谓不剧烈。 练幽明明明年纪不大,适才又经历一番围杀,按理来说怎么着也该露出一丝疲态,可这拳劲依旧刚猛霸烈,重的吓人,简直壮的跟一头牛一样。 而且,这小子是个什么怪胎,以柔克刚的太极锤法居然施展的如此霸道,简直就是离经叛道,莫不是想走那杨露禅的路子。 “小子,早就防着你呢。” 练幽明同样心神一凛,只觉手背传来一阵刺痛,“缠丝劲”居然被震散了不少。 对面的那股劲力穿透力也是不弱,好像大枪扎来,刚猛凌厉。 但他可没有怯战的心思,对手弱了反倒无趣,一个人若无对手,如何知晓自身高低。 况且,有薛恨、宫无二在前,岂能不发奋追赶。 拳肘相撞一瞬,二人似是都打着以硬碰硬的心思,侧身蹬脚,好似两只螃蟹般挤在过道间,而后横身挪步,不由分说,拳肘再起。 练幽明双手握拳,双眼微眯,劲风掠过拳心,呜呜之声不绝于耳。 还是太极锤。 李大说过,只这一手练透了,足能在江湖上横行无忌。 没有过多的花招变势,练幽明双拳抡动,再配上那满是压迫感的雄壮身躯,只若李元霸在世般拳影翻飞,拳风连连击空,震人耳膜,压的人透不过气来。 对面的八爷双肘连翻,一对棉衣袖筒紧绷撑圆,脸色冷白如铁,同样以硬碰硬。 两个人且战且行,直往车厢尾部移动,交手碰撞间,沿途的座椅无不摇摇欲坠,好似有什么洪水猛兽挤过一般,发出一声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砰砰砰砰砰……” 恐怖的碰撞声在二者之间飞快响起,好似惊雷。 练幽明适才受了对方一记铁山靠,胸腹间本就气血翻腾,此时一经碰撞,好比烈火遇干柴,喉舌一甜,一股滚烫热血便顺着嘴角溢了出来。 但他的气势不见半点虚弱,反而愈发狂暴高涨,双拳直进直送,拳势狂乱,双眼更因气血涌动多出一抹赤色,透着骇人凶戾,咧嘴大笑。 “过瘾!” 八爷亦是神色狰狞,脸色由白转青,双肘不过几翻,原本撑圆的袖筒无声炸裂,露出的皮肉青紫一片。 而练幽明的双拳也在劲力对冲下飞快变得红肿起来,血滴飞溅,不知是谁的血。 “让你多管闲事。” 八爷不动则已,动似虎豹,双肘招架之际,气势节节攀升,两条腿如虎尾般连连摆动,蹬扫踹踢,竟然还融合了弹腿和戳脚的打法,想要挤入空门。 而在狭窄逼仄的过道里,练幽明动行受制,一不留神,脚下连连吃亏,可他面上非但没有半分惊怒之色,反倒是战意愈发高涨。 那八爷原本还欣喜于自己占得先机,但看着练幽明那副癫狂的嘴脸,眼底莫名的闪过一丝忌惮。而且打着打着,他更是发觉到情况不对。适才他命一众贼徒先手围杀,便是为了摸透练幽明的底细,特别是那恐怖骇人的太极锤法,最为忌惮,故而才想到以肘锋破拳,更有诸多败敌的想法。 可想法再多又如何,面对练幽明滔天的拳势,他现在只能硬接抵挡,什么想法都施展不出来,一旦变招,只怕就会迎来生死劫难。 “遭了,上当了。这小子该不会是仗着自己气血雄浑,想拖死我吧?” 到底是老江湖,八爷只一转念便猜到了练幽明的打算。 “倒!” 眼看练幽明气血雄浑如虎,八爷舌绽春雷,双目圆瞪,重心下沉,趁着二人身形错开的刹那,双臂一横一竖,以手肘发靠山之力,往前生猛一撞。 这一招有取有舍,取的是反手先机,舍的是挨了一记重拳。 “通!” 练幽明捣拳如锤,不偏不倚,一拳重重砸在八爷的腰腹。 “嗯?” 拳落一瞬,八爷腰腹的棉衣顷刻塌下去一个碗口大的拳坑,可本该劲破肝肾的一拳,劲力居然被卸去不少。 原来八爷趁机腰腹外弯,缩短了练幽明发劲的距离。 但即便如此,一股剧痛已是从肋骨处传来。 劲短,自然攻于表面。 肋骨断了,八爷却在狂笑,以两条肋骨为代价,换了败敌的胜机,自然是划算的。 再看练幽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记贴山靠撞上,饶是他身体沉重,竟也上身后倒摔了出去。 舍身争取胜机? 如此手段,倒让他想起了谢老三断臂换眼的打法。 练幽明双眼微眯,双臂一振,自身筋肉起伏游走,不停稳固着重心。 “嘿!” 可那名叫“宋飞”的八爷本就是为了这一刻,屈步一进,只在椅背上借力一蹬,纵身跃起,右腿跟着屈膝下沉,狠狠砸了下来。 练幽明横身后摔,又被夹在过道间,不但难以借力,更无法腾挪,再觉胸口一痛,那八爷已自上压下,右膝当胸下顶,势如万钧。 感受着胸口传来的沛然劲力,练幽明气息一沉,他本可以凭借双手招架,但如此一来,哪还有反击之力,只怕身体坠地的同时便是自己的死期,真要被这一记重膝砸个正着,心肺保不准都得吐出来。 不慌,不忙,眼看地面越来越近,练幽明左手轻按对方的膝盖,一双微眯的双眼却在灯下豁然陡张,精光爆现,好似恶虎睁眼,眼中细密的血丝仿佛融成一汪血色眼泊,裹挟着一股骇人的凶煞之气,冲着八爷隔空一凝眸光。 “嗯?” 窗外雪浓夜黑,车厢内的灯光更显昏暗。 八爷眼看杀招即将得手,不由面露狂喜,可就在练幽明双目陡凝的瞬间,他恍惚间只觉眼前视野似是就只剩那一双眼目,夺魂摄魄,心神为之一分。但也只是瞬息,这人又回过神来,可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悚然震怖。 “这是什么手段?” 但见练幽明离地的双脚已然站定,好似扎根在地,但整个身体更以一种极为古怪的姿势横身后倒,几乎快要与地面平齐,但就是倒不下去。 这可要归功于李大传下的稳固下盘之法。 二人一上一下,练幽明单足一蹬,凭借腰身之力,身体好似摆钟般以一种强横的姿态生生回正,左手顺势扣住八爷的右膝,右手同时揉掌按上了对方的胸膛,将其整个托举了起来。 “遭了!” 八爷面色惨白,片刻分神,便是生与死的区别。 练幽明眉眼低垂,嘴角一咧,不发一言,原本站稳的身体突然又摔了下去。 适才站稳是为了稳固重心发力,如今这一倒,只似天塌地陷。所谓力从地起,八爷被练幽明抓在手中,如风车般从头顶当空抡过,朝着地面狠狠砸去。 “跤法?” 八爷被骇的亡魂皆冒,想要挣脱,可惜他身在半空,加上胸口那只肉掌催生的劲力十分古怪,竟在不停打乱他的重心,身体僵麻不说,双臂竟一时间难以发力,挣动间只能凭左膝再顶,疯了般的撞在练幽明胸膛上。 “给我撒手!” “砰砰砰……” 片刻功夫,练幽明生生承受着三次重击,口中咳血,但脸上狂笑更甚,非但没有撒手,反而扣的更紧了。 伴随着“咕咕”两声蟾鸣,就见迎着八爷铁青的脸色,地面已在眼前飞快接近。 二人不约而同,齐齐横身摔在地上。 “嘭!” “哇!” 八爷身在高处,这一摔,只觉五脏移位,浑身各处传来一阵骨裂爆鸣,口鼻一热,一口热血立时呛出。 可几在同时,八爷气息急吐,一个翻身已赶忙翻起,绝不能再被练幽明擒住,趁着筋骨收束的刹那,他拳架一撑,两仪桩瞬间成型,直直顶向面前同样飞快站起的身影。 可被那重重一摔,形神几乎溃散,这一肘又还剩多少气力。 练幽明后背脊柱一挺一弓,双脚急沉,竟是不闪不避,想要生生招架下来。 对方能以伤换取胜机,他又如何不能。 “啊!” 看到练幽明摆出的架势,八爷勃然色变,可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豁尽全力顶出一肘。 然而随着一只大手托上自己的腹部,八爷立马瞳孔骤缩。 “完了。” 下一秒,只见一道高瘦的身影倒飞而出,手脚打摆,狠狠撞在车厢的内壁上。 不待其反应,另一道魁梧身影紧随其后,大步如流星,单掌一揉,已闪电般按在了前者的胸膛上。 看着按在自己胸膛的那只肉掌,八爷贴着车厢,面如死灰,“呵呵,这世道从来都是富人瞧不起穷人,高的看不上矮的,恶的欺负好的,你就算杀了我,也会有别人干这种事情,你杀的完么?” 练幽明眉眼上掀,迎着的对方的双眼,轻描淡写地道:“那就见一个杀一个,先杀了再说。” 语罢,他右掌掌心悄然内含,整条右臂粗涨鼓动,再重重一压,霎时间,一鼓霸道刚猛的劲力透掌而出,狠狠按在八爷的胸口 “噗!” 八爷紧绷挣动的身体立马贴着内壁瘫软下来,身上的棉衣更像是炸开的一朵喇叭花,棉絮如雪倾泻。 这人手脚耷拉,贴在内壁上,但一双眼睛还能动弹,像是想要挣扎着站起,“咳咳……饶……饶命……我可是八极……” 练幽明后撤半步,迎着对方的双眼,面无表情地道:“扫兴。” 不等对方说完,他右拳直放直收,拳影一过,八爷胸口的衣裳悄然塌下去一个拳坑,整个人真就跟贴在墙上一般,头颅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做完这一切,练幽明才在颜桃身旁坐下。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那个脏兮兮的小女孩突然凑到八爷的尸体前,将对方拇指上的扳指摘了下来,连兜里的钱袋也没放过。 练幽明慢慢擦拭着嘴角的血迹,静静看着这一切。 等到小姑娘拉开车门,将八爷的尸体费力无比的拖出去,他才明白过来,这小丫头是想着用抛尸的行为换取那些钱财。 练幽明制止了对方举动,而是冲着车厢外的一众贼徒使了个眼色,笑眯眯地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不多时,就见俩人壮着胆子,带着八爷的尸体从后门跳下了火车。 颜桃终于回过神来,磕磕巴巴的问,“你……你没事儿吧?” 练幽明摇头,“不用管我,夜还长,你睡会儿吧,有什么话天亮再说。” 颜桃本就一直担惊受怕,心力憔悴,此时听到这话,顿时好似卸下重担,缩着身子,裹着大衣,眯上了眼睛,不过一会儿,便传来了轻微的鼾声。 “你刚才用的是气功么?” 但车厢里有人还没睡着。 那个蓬头垢面护着奶奶的女孩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激动的小脸通红。 练幽明乐呵一笑,但神情很快又是一愣,这怎么瞧着像下乡初见薛恨时的自己。 “这叫内家拳,可不是气功。” 小女孩若有所思,但旋即又似想到什么,“我刚才偷偷看了一下,那个八爷的身后好像还站着一个人,可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练幽明听的一愣,旋即眯眼细想,脸色也渐渐阴沉下来。 他想起来了,那好像是一个带着瓜皮帽留着八字胡的男人,还穿着一件兽皮坎肩。 刚才交手的人里面确实没这个。 不对啊。 这人倘若是八爷的手下,怎么也不该站在八爷的身后。 因为连那个八爷自己都说了,怕自己手底下有别人的暗桩,怎么可能放心把后背留给别人。 那就说明对方的举动八爷是知道的。 如此一来,那这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就有些不普通了。 亲信还是别的? 练幽明眸光微烁,突然还想另一种可能,“刚才杀的该不会是替死鬼吧?” 心念及此,他气息一定,眼神也玩味儿起来。 适才一番交手恶战,那些个能动弹的贼徒刀手不是残了就是废了,还有人被他打伤肝肾,已然命不久矣,死路一条。 对方要真是贼首,那就肯定还得伺机而动,若不是,大抵不会再现身了。 只能静待结果。 “你们是山西人?” 练幽明擦拭着手上的血迹,本想和那小姑娘说会儿话,没成想对方已经抱着自己的奶奶睡着了,想来也是被吓坏了。 看着二人相拥而眠,他摇摇头,也坐在位置上闭目养起了精神。 时间一点点过去,火车中途经停了几站,车上的人来来去去,唯独他们这节车厢没几个人落座。 直到窗外黑夜渐渐褪去,远山上挂起一轮金色的暖阳,晨曦喷薄好似万丈剑光,破云洒落,普照八方。 又是新的一天。 “香烟瓜子盒饭啦!!!” 乘务员的吆喝声远远传来。 火车上的盒饭不贵,要是练幽明没记错也就三角钱左右,不用票,还是荤的,份量也足。 但看着面前的中年女乘务员,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昨晚这人似乎对那祖孙两个极为嫌弃,现在居然肯推着盒饭过来。 练幽明抿了抿唇,轻笑道:“八爷,你露底了!” 但见那女乘务员先是一愣,然后叉着腰怒气冲冲地道:“什么八爷九爷的,不是我说你啊,你这个小同志的思想觉悟还有待提高啊,这都什么年代了……” 练幽明也跟着一愣,再看前面两节车厢,居然还有一位一模一样的女乘务员。 “那位是?” 近处的女乘务员不耐烦地道:“那是我姐姐啊,没见过双胞胎啊?盒饭你还要不要啊?她都嫌弃这边臭烘烘的不肯过来,我这还是怕你们饿了。” 练幽明听的一阵头大,敢情是自己猜错了,胡思乱想要不得,“要,我们几个一人来一份儿。” (本章完) 第61章 结仇,归家 第61章 结仇,归家 …… “各位旅客们,西京站马上就要到了……” 听着车厢内的播报,练幽明拎着行李,领着颜桃走向下车的人流。 时隔一年,看到窗外不断接近的车站,他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心中思绪万千。 练幽明原本还想问问那对祖孙的去处,只是一转眼俩人就没了踪影。 不容多想,随着火车靠站,黑压压的人流已似潮水般挤下火车,然后又挤向出口。 然而,就在这时。 人堆里突然听到有人惊呼,“哎呀,有小偷啊。”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连练幽明也下意识看了一眼,但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就见迎面走来一人,一个戴着瓜皮帽,穿着坎肩的八字胡男人,好似倏然自人堆里拔出来一样,眉眼低垂,双手揣袖,眨眼功夫已贴到近前。 练幽明眼皮一跳,本想动作,可猛然发现自己现在陷在人流里,周围拥挤的吓人,不光有下车的人,还有急着上车的人,人潮人海,一旦动手,劲力爆发之下,恐怕会误伤别人。 这一招,还真是够阴够狠的。 对方身形滑溜的好似泥鳅,明明挤在人堆里,可双肩一摇一晃,竟好似见缝插针般挤到了练幽明面前,中间好巧不巧还隔了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一瞬间,一抹冷冽的乌光从对方袖子里退出,不光出手的角度隐蔽,而且快,快的神不知鬼不觉,借着吵嚷的动静,无声无息便割向了练幽明的脖子。 练幽明浓眉一拧,气息暗提,他可不会引颈受戮,正打算放手一搏,不想身侧冷不丁又冒出一声惊呼,“啊呀!” 一声尖叫,又尖又利,而且来得十分突兀,也不知喊叫的人什么个情况,惊的所有人都是一个哆嗦。 但练幽明却看见了开口尖叫的人,居然是那个和他一起插队的四九城女知青,赵小芝。 少女鼓足了力气,双拳紧攥,喊的脸都涨红了,嗓子都哑了。 而那八字胡男人也因为这一声尖叫,下刀的右手竟然轻微一颤。 不止如此。 练幽明还看见人堆里不知何时挤过来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姑娘,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挤向了那个八字胡男人,赫然是火车上的那个小女孩。 这是要干啥? 练幽明看在眼里,更不会放过这大好良机,右手悄然攥拳,手臂挤过了人流间的缝隙,在八字胡男人的胸口狠狠一扎,然后一手按着小姑娘就要捅刀的右手,将其拽到一旁。 片刻的迟疑,八字胡男人下刀的速度已是慢了半拍,险之又险的贴着练幽明的脖颈凌空掠过,不但削断了一缕发丝,还余势不减,割破了大衣的衣兜。 好快好狠的阴刀子。 两个人都没止步,始终都在行走,从四目相对到杀机乍现,再到错身而过,不过短短三四秒的功夫。 一切发生的极快,快的就连一旁的颜桃都没发现其中的凶险。 只是走出没几步,练幽明忙摸了摸衣兜,发现少了什么,才猛然回身去找。 等越过人堆,才见地上落着一本小说,正是那西游记。 昨晚他又拿出来看了两遍,随手就放在了兜里。 刚想弯腰去捡,不想忽有风来,疾风掠过,卷动着书页哗啦翻卷,还是从后往前翻。 练幽明拾取的动作蓦然一顿,双眼盯着那不停翻卷的书页,表情渐渐生出一丝微妙变化,只因这些小画中的孙猴子正在翻跳起落,蹬腿提掌,动作好像能连上。 “这是个什么门道?” 直到听见车站的广播,练幽明才豁然回神,一把拾起地上的小说,转身拽着小女孩,又带着颜桃,走到了人少的地方。 “小小年纪,就学人捅暗刀子。” 那小丫头一仰小脸,“我奶说了,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你救了我俩,我能做的就这些。” 练幽明听的沉默,伸手从行囊里摸了摸,却是摸出来三枚银元。 这是他在那要塞里捡的,就七八枚,本来想留着做个纪念。 “收好了,你奶肯定认得这是什么。” 小姑娘却推着不要,“那人的兜里有不少钱,还有那枚扳指,够我奶奶治病了。我叫小云,大哥,以后我肯定会报答你的。” 说完,这人扭头跑的飞快。 这时,那赵小芝也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见练幽明安然无恙,才扶着双膝弯腰喘气,“吓死我了,昨晚我偷摸盯了他半宿,咋样了,捉住了没?” 等喘够了,赵小芝才神情激动地道:“练同学,你昨晚使得那是功夫么?能不能教教我呀?简直太厉害了,我也要练。” 练幽明神情怪异,扭头就往外走,“赵同学,你看错了。” 赵小芝紧追不放,“小气劲儿,我可是救了你,那请我吃顿饭总可以吧,我都快饿死了。还有,你在靠山屯的时候被老支书锁圈里,还是我开导的呢。” 一行人边说边走,渐渐去远。 …… 而在火车上。 那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已经挤出人流,一屁股瘫坐在了车厢的角落里。感受着胸腹传来的隐隐痛楚,他忽觉鼻孔一热,下意识抹了一把才见手心处一片殷红,尽是血色。 “好霸道的拳劲。” 呢喃了一声,男人靠着椅背,慢慢坐直了身体。 “记得那小子的模样么?” 男人身旁还站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孩,闻言忙点头,“记得。” “记得就行,告诉我师父,我要那小子的脑袋才能瞑目,一定要替我报仇……咳咳……唔……” 男人话说一半,突然大口咳血,却是被练幽明适才那一拳打伤了心肺。 只喘了没几口,八字胡男人身子一软,便没了气息。 “哎呀,这里有人吐血了。” …… 车站外。 练幽明先带着颜桃去了趟邮电局,给孙独鹤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一听到颜桃的声音,孙独鹤是嚎啕大哭,呜哇不止,等俩人聊了好一会儿,说清了来龙去脉,一切才算结束。 当然,关于练幽明的手段,颜桃守口如瓶,一字未吐。 赵小芝同样也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报了平安,也没打算久留,蹭顿饭,晚点就回去。 两个人的事情都办完了,但练幽明却有些犯难。 总不能就这么把两个人领回家吧,到时候那一大堆邻里街坊估计能聊个大半年,指不定背后怎么编排呢。 但想了想,他还是硬着头皮先回家再说。他父母都是在国棉厂上班,一个在保卫科,一个是纺织工,结婚前两个人原本都能分到一套房子,但考虑到要组建家庭,就二兑一,换了套大一点的平房小院,拢共四间房,后面还搭了个小灶,养了几只老母鸡。 附近的邻居也都是“纺织城”那些国营企业的职工,零零散散的,住的很杂,既有大杂院一起凑合的,也有单独的小院。只是如今年轻人很少,不少人都陆陆续续搬进了楼房,住进了个人宿舍,剩下的多是些上了岁数的老职工,懒得动弹了。 还没回到家呢,隔着老远,练幽明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肉味儿,熏得一群下象棋的老头不住嘀咕这是谁家婆姨真不会过日子。 他嘿嘿一笑,等绕过一间藏在拐角的供销社,钻进一条歪歪扭扭的巷道,才见尽头处自家院门口正站着俩人。 一个是练幽明他母亲赵兰香,还有一人牵着驴车,是一位穿着大袄棉鞋的村妇。 这便是练幽明的三姑。 他有很多姑。 他父亲是在秦岭山下的一个村子里吃百家饭长大的,家家户户都能认个亲戚,男的女的,不是叔伯就是姑姑。 再看车上的东西,十有八九是进城送年货来了。 说起来,秦岭山上也有不少好东西,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除了种粮食种庄稼,山底下的人也时常去山里下几个套子,懂一些打猎的手艺。 练幽明那布置陷阱的手段都是跟着村里人学的。 可越往里走,练幽明的表情越是古怪,只见院门口的两个人聊来聊去,看来看去,竟没人认出他。 三姑先是瞧了两眼,等看清练幽明身后跟着两姑娘,竟小声啐了一口,“小小年纪不学好,勾搭人小姑娘,一次性还勾搭俩,臭不正经,呸。” 颜桃噗嗤一笑,赵小芝更是乐的前仰后合。 练幽明嘴角抽搐,迎着自家老母亲那有些迷糊的眼神,瓮声瓮气地道:“妈!” 赵兰香腰里还系着围裙,听到这一声“妈”,先是一怔,然后又有些狐疑,等盯着练幽明仔细看了两眼,望着自家儿子眉心的那颗痣,才有些难以置信地道:“儿子?你咋变成这样了?” 一旁的三姑也是一呆,然后欢天喜地的一拍大腿,吆喝道:“哎呀,兰香,你儿子回来了。” 练幽明去的时候虽说壮硕,但至少还带着一些稚气,模样算得上白净,还有些书卷气。 再看现在,又黑又高又壮,一头短发浓密如戟,裹了件露着棉花的大衣,肩宽背阔,满手的老茧,简直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身上还扛着一大包行李。 三姑也凑上来打量了一遍,“乖乖,这壮的,一看就知道是肯下力气的,比额们村那头下种的大水牛都结实,模样也变了,比我哥都俊,以后指不定便宜了哪家姑娘…… 认出是自家侄子,三姑只似打开了话匣子。 尽管是夸赞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练幽明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哥!” 屋里的妹妹练霜也听到了动静,抱着老三练磊走了出来。 可等看清自家大哥的模样,姐弟俩全都一个劲儿的傻笑。 练幽明见状又把母亲赵兰香和三姑拉到一旁,只说颜桃是自己在火车上从人贩子手里救下的,赵小芝是见义勇为的活雷锋。 交代了一遍,赵兰香才领着一群人进屋。 许是早就等着练幽明归家,灶上炖着一锅卤肉,还有一些卤豆干、卤鸡蛋,都是他爱吃的,在关中这叫腊汁肉,寒冬腊月,卤出一锅,冷热都能下酒。 趁着母亲招待二女,练幽明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被褥床单都是新换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放好了行李,取出了西游记。 脑海中回忆着适才书页翻动的顺序,练幽明从后往前,指肚压着书页的一侧,眯着眼睛,缓缓松开力道,伴随着哗啦啦的翻动声,书页如浪翻卷。 练幽明紧盯着那一幅幅小画,看着画中的孙悟空,眼神越来越亮,表情也越来越诡异。 等一口气翻完,他又连着翻了四遍,直到封皮合上,练幽明才闭上眼睛,缓和着气息,不住回忆着那些猴子的动作。 这七十二幅小画,果然藏着东西。 没幅小画里的猴子都摆着一个动作,而且还能连得起来。 “难道又是一门练法?” 但他的脸上并没有欣喜之色。 拳架桩功不过是壮大气血的门道,他如今有食补之法,比那些粗浅的桩功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主要是呼吸法。 每一种奇异的劲力,皆来自于诸般玄妙非常的吞气法门。 这画中的猴子虽有七十二般动作,可若是没有呼吸之法,那就是鸡肋。 想了想,练幽明又仔细看了遍那一幅幅小画,想着是否能从里面窥见些许门道。 “七十二幅画,总不能是什么地煞七十二变吧?” 心念微转,练幽明突然精神一震,眉头紧皱,嘴上虽是否定,心里却好似抓到了一点灵光。 搞不好真有可能。 “难道呼吸法也藏在这些画里?” 有的东西就好像抽丝剥茧,但凡能牵出一个线头,自然而然就能理出一整条线。 练幽明又正着翻了一遍,可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同样大吃一惊,正着来居然也行。 “逗我呢?到底得正着来还是要反着来?” 一瞬间,他只觉自己脑海中生出诸多驳杂之念,全是那一幅幅小画上的各种动作,神情紧绷,眉头紧皱,如同陷入某种意识漩涡,患得患失,纠结不定,脸色也变得阴晴不定起来。 等到太阳穴隐隐传来一股胀痛,练幽明才如梦惊醒,连忙平复着气息,将西游记再次合上。 这东西竟然能乱人心神…… 两章差不多一万字,下午再来章五千字的,能做的就这么多了,诸位多多包涵。 (本章完) 第62章 三姑,破烂王 第62章 三姑,破烂王 时近傍晚,窗外刮起了一股冷风,卷霜带雪,势头虽然不大,但却吹的人难受。 “伯母,您做的饭菜可真香。” 屋里的饭桌上,灯火亮起,赵小芝和颜桃围坐桌边,看着满桌丰盛的饭菜,嗅着空气中飘散的香味儿,忍不住连连夸赞。 二女初来西京,又人生地不熟的,赵兰香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让她们在家里凑合一宿,反正还有一间空屋,里面也摆了床铺,是给像三姑这样进城送货的亲戚留宿用的。 练霜、练磊还有三姑也坐在边上,围着赵小芝她们左看右看不住打量,然后又问东问西的,一个劲儿打听练幽明怎么在火车上救下的颜桃。 练幽明那是听的心惊担颤,生怕自己的底细被两个人说出去。 听到别人夸自己的厨艺,赵兰香乐的眉开眼笑,然后趁着练幽明拿碗筷的时候又把自家儿子拉到一旁,一脸严肃地道:“乖儿子,你可不能搞那种花花肠子。你沈姨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在东北处了个广西的姑娘,人还给你写信来的,妈也不要你多有出息,但做人可不能朝三暮四,你要敢整幺蛾子,我就让你爸抽死你。” 练幽明越听越是觉得不对味儿,“娘啊,我才回来,饭还没吃一口呢,您就这么吓唬我。” 赵兰香闻言又摸了摸练幽明那粗粝的面颊,眼里露出几分心疼之色,但很快又好奇的低声道:“那姑娘长得咋样啊?你沈姨说还挺好看的,是什么中医世家的传人,胃口也不错,叫燕什么来着?” 练幽明拿着一块锅盔咬了一口,随口应付道:“八字没都一撇的事情,您能不能惦记一下我这个亲儿子……对了,都这么晚了,老练咋还没回来啊?” 却见赵兰香就跟哄小孩一样,比他更能应付,“壮的跟牛一样还用我惦记?你爸不知道你今天回来,说下班了要去钢厂找朋友喝酒,咱们不用等他,饭菜我都留好了,兴许晚上喝的尽兴就睡那儿了。” 练幽明的心里其实有些忐忑,就秦玉虎断了一条胳膊的事儿,家里人还不知道呢。之前在东北沈青红也不让他往家里说,这要是漏了,估计逃不了一顿打。 不过,此事关系到宫无二,秦玉虎当初明显也有封口的心思,想来家里能明白。 等端上最后一盘菜,练幽明才挨着妹妹弟弟坐下,招呼着众人动筷。 三姑乐呵一笑,“我今儿个算是赶上了,这一桌比过年还要丰盛,全托我大侄子的福。” 练幽明听的失笑,三姑这一家算是村里和他们家最为亲近的,平时一有什么山货野味儿总能送点过来。 之所以这样,还是因为早些年赶上了大饥荒,练幽明他爸妈自己饥一顿饱一顿的,攒下来的大半积蓄全用来搭救村里人了。 哪怕只有一袋米粮,也得一家分上一口。 生死患难一起熬过来的情份,不是亲情,却已远胜亲情。 正吃了没两口,赵兰香似是想起什么,从厨房拿出来一个铝制饭盒,里面的饭菜都堆的冒头了,“对了,你先给破烂王把饭送过去。” 练幽明结接过饭盒,下意识说了一嘴,“啧,那老头可真能活的。” 结果扭头就被赵兰香敲了一筷子,“你这孩子咋说话呢,要是让你爸听见,肯定又得揍你。” 练幽明嘿嘿一笑,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他并没别的意思,纯粹就是感叹。 这破烂王顾名思义就是个拾荒的老头,搬到这片的时间比他们家还早,一个人孤苦无依的,挤着一个堆满破烂的小房子。再加上qianxienian谁家不得出点事情,老头眼瞅着各家的孩子没人照看,干脆主动出面,一个人拉扯着十来个娃娃,愣是没出半点差错。 随着老头的岁数越来越大,就依着练幽明他们家的优良传统,哪能放任不管,反正有好吃的基本上都能盛出来一碗,而且周围的邻居也都隔三差五给老头带点东西。 撩开门帘,出了院子,练幽明端着饭盒左拐右拐,最后走进了一个小院。 十几米长短的院子里,除了杂乱的枯草,便只有诸多散落的破烂,各种各样,东一堆,西一堆,堆出了一个一米来宽的黄泥路。 尽头处,一抹昏黄的灯火照出了一个又窄又小的门户,外面还斜立着一块破烂的门板。 而在那门户里,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头正坐在地上,身上又脏又乱,满头银发几乎拧成了绳结,下颌还用胡须编了两条一尺来长的羊尾辫,不伦不类的。 练幽明嬉笑着走过去,“老头,你今儿可算是有口福了。” 倒不是他不敬老,而是太熟悉了。 等矮身钻进去,练幽明才见破烂王正自己和自己下着象棋,四四方方的木质棋盘摆在地上,楚河汉界上面依稀裂着一条歪歪扭扭的木缝,身旁还搁一碗发馊的米饭,不知什么时候端来的。 破烂王面颊枯瘦,脏兮兮的,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澡了,脸上泛着一层油光,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头发乱成了鸡窝。 听到动静,老头看也不看练幽明,哑声招呼道:“爷们儿,回来啦。” 练幽明把馊了的米饭端出来,又把手里的饭盒搁下,“咋又在琢磨你那破棋呢。趁热吃了啊,这可是我妈刚做的,看你这脏的,等过几天带你去洗个澡,换身行头,这也太埋汰了。” 以前不是没带这人去梳洗搭理,关键对方压根不爱干净,前脚洗完,不出半天又脏兮兮的。新衣裳也换过不少,但就好像不喜规整,总要弄破弄烂了才舒坦。 老头只盯着面前的棋盘,嘴里应了一声,但他突然翕动了一下鼻翼,又贴着练幽明嗅了嗅,眼神倏然一亮,“你小子带好东西回来了?” 练幽明扬了扬眉,“没有,你可别乱说。” 破烂王嘿声一笑,“虎骨还不算好东西?不过你这只算不得上乘。早些年终南山上蹦出来过一只虎王,吃人食肉,看似瘦骨嶙峋,但恶气之盛百年难见,就那虎尿的气味儿一经散出,几里外的猎狗都能吓趴吓尿。” 练幽明听的一怔,“你还见过虎王?以前咋没听你说起过?” 破烂王翻了个白眼,“废话,那会儿你连老虎都没见过,我说了又能怎样,你除了咋咋呼呼还能干啥。” 练幽明好一阵咋舌,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诧异道:“我去,你这鼻子够灵的啊,虎骨都闻得出来?” 破烂王不耐烦的摆摆手,“我捡破烂不光要看,还要闻,你当我是吃闲饭的?行了,你先回去,我下完这局棋就吃饭,你那虎骨是要泡酒吧?到时候给我来两斤。” 练幽明撇撇嘴,起身之际四下看了看,才见屋里堆放了各种破书,墙上几乎挂满一张张摊开的报纸,上面似是画着各种棋局,黑红双子错落,棋路纵横,冷风一吹,尽皆卷荡,猎猎作响。 “哪倒腾来的这些个东西?赶紧吃啊,天冷了,搁不了多久。” 他又叮嘱了两句。 破烂王头也不抬,只是摆手。 等送完了饭,练幽明才回了家。 赵兰香问,“咋样啊那老头?” 练幽明重新坐下,“还是老样子。” 赵兰香叹道:“无儿无女的,也是个苦命人。说起来,你这名字还破烂王给取的……你爹大老粗一个又没文化,取的名字不是建军,就是佑国,结果生你的时候……” 练幽明叹道:“您都说八百遍了,生我的时候难产,我爸又没在身边,那老头赶着驴车,顶风冒雪的把你送医院去的,然后我这名儿就归他起……放心,我刚才就只是随口说说,指定不亏待他。” 赵兰香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吃饭。” (本章完) 第63章 诸事已毕,人生选择 第63章 诸事已毕,人生选择 一顿饭吃完,已是夜深。 饭桌上,赵兰香又问了不少自家儿子在林场的各种经历,加上赵小芝在旁边添油加醋说了一通,差点把练幽明都夸上天了。 这人不光舞跳得好,嘴皮子也是能说会道,等发现赵兰香是文工团的老兵,更加亲近的不行,伯母长伯母短,愣是把练幽明他妈哄得晕头转向,笑得乐不可支。 练幽明看的是暗暗嘀咕,在林场的时候也没见对方这么能说啊,一返城咋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虽然他们是在一个地方插队,但一个窝在女知青队伍中,一个缩在男知青队伍里,交流的次数少得可怜。 真是一点都不生分。 不过赵小芝今天也算帮了他大忙,成了朋友。 而且一番闲聊下来,这小姑娘果然也是军属,父辈还是yingxiong连队出身,之所以去东北插队,纯粹就是想要体验一下前人走过的老路。 再加上三姑在边上时不时发出几声惊叹,练霜、练磊又凑着热闹,压根没有他说话的机会。 “藏得可真够深的。” 确实深,这种军属大院出来的子弟,能一声不吭藏在一群知青队伍里,心甘情愿吃一样的苦,受一样的累,还谁都不知道,这种觉悟往往都是父母打小熏陶教育出来的。 这时, “嫂子,我哥说今晚不回来了,让你们别等他了。” 胡同里,有人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顺便还朝院里吆喝了一声。 听到亲爹晚上不回来,再看看聊得火热的几个女人,练幽明自觉识趣的回了房间。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他才把自己从东北带回来的东西逐一取了出来。 虎骨,东珠,两根大黄鱼,几块银元,还有小说西游记,以及那本藏着“十二关金钟罩”的佛经…… 练幽明仔细清点了一遍,最后将视线落向了一个玉匣。 这便是谢老三临死前交给他的那个。 里面原本是两份地图,一个是关东军地下要塞的地图,练幽明已经将其交给李大了,另一张是一份皮质地图。 他小心翼翼地将地图取出来,看着上面的长白山。按照李大说的,大山深处还有一座大墓,里面似乎埋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大墓?” 一想到墓,练幽明便自然而然想到了林场的那方暗室。 时至今日,守山老人所守护的秘密已成了他心里的一个结,杨双口中那个埋在土里且还活着的人又是谁? 还有暗室中那幅石刻上面的古诗,以及庐山又是否藏着什么暗示? 石棺中被打死的人是谁? 薛恨与宫无二又在找寻着什么? 白莲教那些妖人一直追寻的又是什么? 头疼啊。 练幽明不能不想。 因为他的江湖梦是从那里开始的,也是故事最初的地方。 一起种种,追根溯源,都要回到那个地方,回到守山老人守着的那个秘密身上。 练幽明眸光闪烁,又将每样东西都小心放好,“无妨,都会揭开的。” …… 第二天,天刚亮。 一夜寒风,院里结了一层冷霜。 “吱呀!” 随着院门门轴干哑的转动声响起,一个穿着藏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推着自行车,戴着顶绒帽,走进了院子。 车兜里还放着两个饭盒,里面是带回来的饭菜,用一条绵毛巾包着,捂着热乎气。 这人身骨宽大,面颊轮廓瘦削,双眼灿亮有神,精神头极为不错。 等停好自行车,中年男人才脱去手套,露出一双大手。这双手,明明千疮百孔,布满了各种纵横交错的旧疤老伤,可瞧着却又感觉坚硬如铁,都是过往艰苦岁月留下的光荣勋章。 “兰香,我带了饭回来,不用做早饭了。” 抹了把下颌胡茬上的雪花,他拿着盒饭就往屋里钻。 可帘子一撩,瞧着屋里的两个陌生姑娘,中年汉子先是一怔,然后又有些自我怀疑的退出院子,忙看了看左右的邻居。 “没走错啊,这是我家呀!” 等练幽明探出头来,男人双眼微眯,左看右看,最后有些拿捏不准的试探道:“小兔崽子?” 听到这万年不变的称呼,练幽明嘴角抽搐,“爸!” 这便是他那慈祥可爱的老父亲,练斌。 “东北那边日子是好了啊,插队也能把人养成这样,你妈还担心你吃不饱,要我说就是瞎操心。” 瞧着自家儿子那比自己还要高出一截的挺拔身躯,练父乐呵一笑,先是拍了拍练幽明的肩膀,最后搂着腰想要试试份量。 “哎呦,这份量也太足了。” 赵兰香也走了出来,斜了父子两个一眼,“家里还有客人在呢,都老大不小了,你当你儿子还是七八岁那会儿呢,别再把腰给扭了。” 不像秦玉虎那么古板,练幽明他爸虽然原则性很强,行事也讲究纪律,但脸上的表情不会一直绷着,反正就是犯事了就揍,争光了就夸,平时还能逗一逗三个儿女。 练父见两个小姑娘坐里头,干脆也不进屋了,“行了,我先去厂里,等晚上爹再和你过两招……光长得壮可不行,啥都不会那叫饭桶。你要敢把我教你的东西忘了,晚上就等着挨收拾吧。” 说罢,又哼着曲儿蹬着自行车出了院子。 没有多少闲话,吃过早饭,练幽明去街道办把自己的户口身份办理了一下,然后带着颜桃以及赵小芝出了门。 想来孙独鹤一收到消息就得往这边赶,算算时间,约莫晌午那会儿能过来。 本着地主之谊,练幽明干脆带着二女在城里转了转,介绍了一下关中的风土人情。 这年头的西京,纺织城算是最为繁华的地方,被称作“小香港”。五六家国营企业几乎挤了一排,什么国棉三厂、四厂、五厂、印染厂,自北向南一字排开,里面职工众多,一到上下班就跟千军万马打仗一样。 但混混也多。 说是混混,其实就是待业在家的闲散人员。 这些年返城的知青可是海了去了,但能捧上铁饭碗的简直少之又少。狼多肉少,找不到工作岗位,又不读书,那就一个个闲得蛋疼,隔三差五总爱瞎转悠,转着转着,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再你一句我一句来点想法,兴许就能闹出点事情。 还有国棉厂的女工占多数,不少人就总爱往纺织城这边凑,一到下工,脖子那是一个比一个伸的长,加上正街还有一个旱冰场,在这个时代,这就是年轻人为数不多的几个娱乐方式之一,耍帅出风头以及勾搭小姑娘,全靠滑旱冰的技术,所以自然而然就成了年轻人聚集的主要场地。 人多了,就乱。 隔三差五总有人背地里约架干仗,闹腾的不行。 练幽明他爸是三厂的保卫科科长,他妈又是厂里的职工,所以打小也算是跟着众多工人子弟一起长大的,但却少有动手的时候,属于比较安分的那种。 其实之前也闹腾过,结果没留神,揍了一个lie属家的小子,然后挨了好一顿打,算是长了记性。 一路上二女走走转转,又在旱冰场玩了一会儿。一个文静秀气,一个眉眼透着英气,就赵小芝那跳舞的身段再配上一双旱冰鞋,只一登场,立马就把一群人的眼珠子给勾住了。 有人还想要搭讪,结果瞅见练幽明那凶神一般的体魄,再对上那双眼睛,一个个眼皮狂跳,都得狠咽唾沫,特别是有人把他认出来之后,全都绕着走。 见练幽明站着不动,赵小芝滑着旱冰凑了过来,“练同学,他们好像很怕你啊。” “能不怕么,上回有个调戏小姑娘的人在医院躺了半年。” 练幽明把之前发生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心里反倒没什么波澜,出奇的平静。 至于被他救下的那个姑娘,昨晚上他三姑偷摸说了,说是去xj戈壁那边插队去了,一直再没回来,估计留下了。 练幽明其实真想告诉他们都想多了,或许一开始有些不忿,但要是没有这档子事儿,他还没机会窥见那片天地。 一饮一啄,冥冥中好似皆有定数。 而且他只是不忿这个结果,对于选择,从未后悔过。 眼瞅着时间差不多了,练幽明又领着二女往火车站赶去。 等了将近四五十分钟,就见孙独鹤急匆匆的从出站口跑出来,满眼血丝,神情惊慌失措,直到看着颜桃安然无恙站在面前,差点没哭出来。 “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我都快急疯了。” 颜桃也跟着抹泪。 孙独鹤扭头又看着练幽明,瞪着大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红着眼睛哑声道:“兄弟,啥都不说了,以后只要我姓孙的发达了,我挣得都算你一份儿……这丫头要是没了,我也没活下去的指望了,你算是救了我们两个人。” “我觉得保险起见,你还是该把她留家里,她该有自己的事情做。” 练幽明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实在是颜桃这姑娘太单纯了,跟着孙独鹤去外面闯荡有些太过凶险。 孙独鹤也咬着牙,后怕极了,拉着颜桃的手,“只要你没事儿,怎么着都好说。” 练幽明转头又看向赵小芝,“得嘞,你也跟着他俩一起回四九城吧,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赵小芝嘿嘿一笑,“这就想甩开我了?告诉你个事儿,我马上就能当乘jing了。” 练幽明本想反呛两句,但一想到之前火车上发生的一切,忍不住提醒道:“那你可得留神了,有些人不好对付。”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要是遇到棘手的,别蛮干。” 赵小芝眯着笑眼,眼里闪烁着光,带着七分期待三分欢喜地问,“原来你会关心人啊,那我遇到棘手的能来找你帮忙么?” 练幽明想了想,认真道:“看情况。” 赵小芝哈哈一笑,“就这么说定了。练同学,往后我升迁的功劳可就指望你了。” 不久,看着三人消失在进站的人流里,练幽明才转身回家。 他现在也面临着人生重要的选择。 读书,考大学。 (本章完) 第64章 降山中贼易,降心中贼难 第64章 降山中贼易,降心中贼难 “老头,又在琢磨你那破棋呢?” 练幽明离开车站后,并没有先回家,而是来到了破烂王的小院里。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一年不见,这人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就昨天鼻子一嗅就能闻出自己带了虎骨回来,也太玄乎了。 寒风萧瑟,只见那方小小的门户里,破烂王还是捧着那个木头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身旁的铝饭盒里已经空了,像是被洗过一样。 练幽明嘿声一笑,“嘴够叼的,敢情昨天那碗剩饭你是瞧不上啊。咋样,我妈的手艺没得说吧。” 破烂王还是连头都懒得抬,“红肠和腊肉都不错,虽然味道比不上御厨,但胜在是用心做出来的,有一股浓浓的人情味儿,只这一点,便胜过山珍海味。” “那可不,我妈……”练幽明说着说着,突然一瞪眼,“你还吃过御厨做的饭?” 破烂王淡淡道:“废话少说,你又不送饭,跑过来做什么?” “问你点事情。”练幽明蹲下身,取了一封燕灵筠寄来的信,上面是泡制虎骨酒的几味药材。他原本是想问一下城里哪儿能弄到这些东西,但眼见老头口气大的吓人,便起了试探的心思,“你瞧瞧这些玩意儿,能不能看出里头的门道?” 破烂王先是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随后取过信纸,瞟了两眼,突然笑道:“见字如见人,你小子情缘不浅呐,这写信的丫头一看就知是个心性无垢、至纯至真的女娃娃,而且还有一股药香……唔……黄精……百合……何首乌……” 练幽明的脸上原本还带着笑,可越听表情越是诡异,尤其是当破烂王通过信纸还闻出了其中的诸般药味儿,他就跟活见鬼了一样。 他半信半疑的拿过信纸,自己也凑近闻了闻,可除了屋里的霉味儿,就只有老头那一身的臭气,熏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这也太邪乎了。 可接下来,就听破烂王语出惊人地道:“你这是药方吧?泡虎骨酒用的?” 练幽明这下是真有些傻眼,“你还真能认出来!” 破烂王听的撇嘴,“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早些年‘posi旧’那会儿,我负责焚烧那些老书古籍,除了一些杂七杂八的玩意儿,还有不少医书道藏、佛经药典,各种前人古籍一大堆,我一个人闲的没事儿就随便看了看,看得多了,也就懂一些。” 练幽明惊奇道:“现在还有没?” 破烂王摇头,“没了,全烧光了。” 练幽明气息一滞,正想开口,就听破烂王招呼道:“行了,知道你想问啥,就你泡酒用的这几样东西,城里没啥好货,过两天你跟我去终南山上转转,大概能凑齐……不过我腿脚不方便,到时候你得背我上去。” 练幽明看了眼老头的下半身,才想起来这人瘸了一条腿。 听他爸说好像还是被子弹打瘸的。 忽然,破烂王话锋一转,“闲的没事就陪我下会儿棋。” 练幽明摇头,“不会。” 破烂王道:“就怕你会。” 练幽明心里还想着那本西游记,哪有心思在这儿墨迹,“街道办那边不有一群老头下棋么,你换身行头,和他凑凑。” 破烂王淡淡道:“那些个老家伙为了一子输赢能争的头破血流,目光短浅,我下棋和他们争的不一样,我是和自己争……哎呀,算了算了,你回去吧。” 似是说的话有些多了,老头自顾自地摆着棋局,临了还叮嘱道:“今天吃啥啊?能行就把昨天的剩菜热热,剩菜剩饭才有滋味儿。” “哎呦,你还挑上了……说好了啊,过两天带我去终南山。” 练幽明拿了铝饭盒,转身就走。 直到少年快要出院子的时候,老人才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鼻翼抽动,轻声呢喃道:“心意浮躁,身散浊气,昨晚肯定没睡好……唉,降山中贼易,降心中贼难,要是连这第一关都破不了,还是老老实实过日子吧。” 家里。 赵兰香已经去上班了,连着三姑也回了村子。 年关将近,练霜已经放假,和自己的小姐妹在院里跳皮筋,练磊则是坐在一旁,剥着三姑送来的松子。 回到这个家,练幽明感觉整个人都平和了下来,很安心。 把院子打扫了一下,又给妹妹弟弟叮嘱了两句,他才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屋子。 还是那本西游记。 自从开始琢磨这东西,练幽明只觉得所有心思都一点点被勾了起来,跟着了魔一样。 而且这玩意儿很古怪,总能给人一种距离真相只差一步的感觉。 无论是那七十二幅小画,还是最后的丹诀,全都摆在眼前,但死活参不透。 越是这样想,练幽明越觉得抓心挠肝的,越想越难受,越难受便越想,然后自我纠结,凭白消磨精神。 昨晚上他都没睡好,全是各种稀奇古怪的梦境,连做梦都在看西游记。 “难道李大是骗我的?还是说这纯粹就是一本普通的小说。” 只是这念头一起,很快又被练幽明给否定了。 凭对方的手段和心气,绝对做不出这种事情。 “难道都是错觉?” 他强自压下躁动的心绪,轻吐着气息,一面在屋里走转,一面尝试着从其它角度去参悟书里的东西。 但看来看去,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画里的那只猴子。 这死猴子。 练幽明眉头紧皱,这东西一天不搞明白,他连睡觉都不踏实。 只说这一看又是大半天,直到老三跑进来说肚子饿了,练幽明才从纠结中清醒,就觉得头脑一阵胀痛,太阳穴都一鼓一鼓的。 等把昨天的剩菜给两个小的热好,练幽明又给破烂王送了一碗,只是这次他连话都不想说了,老人也痴迷于下棋,同样没有开口。 眼瞅着天色渐晚,练幽明才揉着太阳穴,长呼出一口浊气。 “不行,这东西不能再看了,再看搞不好就得走火入魔。” 但要是不参透其中的门道,如何与薛恨争锋。 既然决意踏足武道,又怎能半途而废,一旦放弃,岂非就是变相承认自己不如别人。 他练幽明哪能不如别人。 如此,还练个狗屁的功夫。 不成。 这一刻,练幽明的气息都在发颤,不稳。 手上的小说沉沉按下,他突然身形一展,既没有演练拳脚,也没有吞气运劲,而是在方寸间演练起了五禽戏。 五禽,虎、熊、鸟、鹿、猿。 比起那些奇怪的筋肉走势,五禽的动作简洁明了,而且对现在他的而言没有半点难度。 随着手脚腰身的伸展,练幽明浮动不稳的气息渐渐归于平缓,刚猛凌厉的招式也绵柔舒缓起来。 鸟飞,虎扑,熊晃,猿摘…… 原本还需要逐次演练的五禽戏,练幽明渐渐随心所欲摆出,动作姿势也不拘泥于顺序,心气沉时便化作熊戏,心气轻时便化作猴戏。 直到他突然停住,静立了数秒,然后看着那本扔在床上的西游记嘴里吐出个字,“草。” 能不能打败薛恨,哪能是一本小说就可以左右的。 真要是如此,那些武夫数十年的苦练又算什么,岂不是成了笑话。 练幽明双眼微眯,看着画中那只翻跳蹦跶的猴子,举起了右手,“死猴子,你是真他么能蹦跶。” 一掌拍下。 空气好似凝固了,房内也陷入了死寂。 练幽明叹了一口气,只觉得有些可惜,李大所托非人,这东西他到底还是没能…… “嗯?” 猝然,叹息的念头戛然而止,他神情一怔,五指收拢,将画中的猴子尽数遮挡。 然后望着剩下的师徒几人,双眼渐渐眯了起来。 只见画里的几人举止都很奇怪,不是某种拳架桩功,而是全都看着一个方向,就好像那里站着一个看不见的人,正在和师徒几人说话一样。 即便练幽明把猴子遮住,好像也不违和,仿佛画中本就不该有这只猴子一样。 练幽明心神一震,看着师徒几个视线所指的空白处,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却有一个借由和尚、猪妖、沙僧的身体一起凑出来的轮廓。 那好像是一只猴子,一只看不见的猴子。 还有这个轮廓他依稀有几分眼熟。 练幽明忙翻动着那七十二幅小画,将画中的猴子逐一与轮廓对比,居然有一个能对上。 “正确的顺序?” 练幽明深吸了一口气啊。 他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发现每一幅画中原来都有两只猴子,一个看得见,一个看不见。 咽了口唾沫,练幽明又开始将那些画里的猴子依着每一页的轮廓逐一拼合。 直到第七十二幅,练幽明看着画里的场景目中精光乍现。 这幅画中所表现的,乃是猴子拜师的场面。 猴子手舞足蹈,好似喜不自胜。而在猴子面前,是一位面容模糊的道者,盘坐在床榻上,手持拂尘,宽袍广袖,仙风道骨。 练幽明目光一扫,发现并无出奇的地方,但他很快又看见画中还挂着一轮月亮。 画中窗扇大开,窗外有月,月华照入,落在猴子身上。 练幽明眼神晦涩一变,将这一页举在灯下,仔细一映。 遂见那泛黄的纸页上隐隐浮现出六枚小字。 “天罡劲!地煞桩!” (本章完) 第65章 心无束缚,天地自宽 第65章 心无束缚,天地自宽 “居然是一路奇劲,这‘地煞桩’难道是桩功?七十二式,还真是地煞七二变呐。” 练幽明拧眉细看,不知为何,短暂的欣喜过后,他心中适才被压下的躁动竟有一种死灰复燃的架势。 到了这时,练幽明才恍然惊醒,原来画出来的都是表象,就为了勾动人的心思。倘若心念不定,就只会盯着那猴子看,总以为自己能够探清其中的门道,心气越高,越不服输,结果难窥虚实,难辨真假,以致越陷越深。 “就是不知道李大有没有找到这东西,还是和我看到的不一样。” 他只看了画,而这书中的文字似乎也藏着古怪,要不要再看看? 突然。 只这念头一起,练幽明的后背无来由地冒出一层冷汗。 不对。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瞳孔骤缩,如见恐怖。 这书里的门道或许不是其中隐藏的诸般奇劲练法、拳脚功夫,而是对心境悟性的考验。 练幽明坐在床边,眼神不住变化,变得阴晴不定。 这些时候,为了琢磨书中的东西,他不但日夜耗费心神,还消磨了意气,凭白浪费了大好岁月,实在是有负自己,有愧己心。 而且此次能窥破书中的一条门道,练幽明心知靠的绝非是自身悟性,而是歪打正着,无意所得。 可书中所藏门道何止一种,这才是最要命的。 之前还只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心中尚在揣测、怀疑,而现在他已经知道了里面有真东西,有好东西,还不止一种。 “不止一种……心猿意马……” 练幽明的神情已变得无比凝重。 遭了,心中贼壮大了。 有一便会有二,看了第一种,他只会想要窥破第二种练法,接着找出第三种练法,然后是探寻第四种…… 心思都歪了,还谈什么练功。 “地煞七十二变又如何。” 深吸了一口气,明明奇劲近在眼前,练幽明却神色复杂的缓缓将其给合上了,忍住了继续观望的冲动。 这东西看不得,也不能看,无论真假,无论有多高明,至少不是现在看。 否则,一旦心猿翻腾,意马飞驰,所有心思都会落在这本书上,届时悔之晚矣。 “呼!” 练幽明长呼出一口气,将小说重重压在了床褥下面。 他还是把李大想简单了。 对方能将这本书送给他,便说明这人要么已经降服了心猿,收住了意马,窥破了其中的所有门道。要么,对方压根就没翻过这本书。 不看自然不想。 心气高了是不愿服输,但心气高到没边了,会不会压根不屑借鉴他人之法,因为这种举动对某些人而言就是自我否定。 倘若心怀有我无敌的绝对信念,又怎会将希望寄托在一本小说上。 李大说他若能窥破书中门道,不出三五年就能打薛恨,这句话既是在指点他,也是在提醒他,同样还是挑拨他心猿意马的那根弦。 “我去你大爷的。” 练幽明摸了摸额头,全是冷汗。 但这既是凶险大劫,也是莫大机缘。 他如今论“攻守”的手段并不欠缺,绝不可舍本逐末,觊觎旁家练法,空负自身所学。一丢一捡,再丢再捡,到头来只会两手空空,还消磨了意气,注定难成气候。 只是小说放下了,可那七十二幅小画却始终在练幽明脑子里转悠,无形中勾动着他的心思,迫使他想要再看一眼,去窥破其中的奥秘。 尤其是发现那“天罡劲”、“地煞桩”之后,这种欲望简直好似化作心魔,无穷壮大。 练幽明瞳孔急颤,关了灯,想也不想,径直出了院子,然后又给妹妹弟弟叮嘱了两句,才冲进黄昏中发足狂奔起来。 他想要离那本书远一点。 时近薄暮,街上传来了“叮铃铃”的车铃声,下工的工人们似黑夜中的鱼群,从汇聚到星散,散入一条条巷弄。 练幽明走在街边,一口气也不知道走出多远,直到看见一条大河,才停住脚步,然后走到无人的角落,顺着河沿跳了下去。 置身在冰凉刺骨的河水中,练幽明方才压抑住纷乱驳杂的念头。 这是灞河。 练幽明深吸一口气,手脚划动,远离了闹市,径直游向更为偏僻的地方。 “心猿难收,意马难驯,那就打!” 河水并不深,只能淹到他的胸口,练幽明眼神阴戾,顿见方寸之间拳影起落。 可他原本魁梧的体魄,此时犹如身陷泥沼,本该霸道刚猛的拳脚,也似没了力道,如困樊笼,亦如心中的想法。 一通宣泄,练幽明非但不觉心情畅快,反倒气息凝滞,脸色都跟着一白,整个人好像泄了气一样,干脆手脚大张躺在水面上,嘴里喃喃道:“李大,你又是怎么做的?” 就在他顺水漂流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嘎嘎”的怪叫,突如其来,吓人一跳。 练幽明身体一颤,下意识伸手一抓,才见是一只野鸭。 没抓住。 野鸭扑腾着翅膀,嘴里还咬着一条小鱼,惊的水花四溅,转眼飞的远了。 练幽明立在水中,顺着野鸭飞离的方向看去,只见夕阳将近,一缕将落未落的余晖落入眼中,染红了天际,也染红了河水。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看到这绝美的风景,练幽明怔愣许久,眸光一颤,视线由远及近,自天边回望到了面前,看着水中的倒影。 不言,不想,他双手轻抬,目露思索,徐徐落入水中,只若曾经守山老人借水缸之水传授“缠丝劲”那般,搅动着面前的河水。 顿见涟漪层层,赤霞荡漾。 对于功夫二字,他早已经有了自己的感悟。 拳脚功夫不同于那些枪械,动辄可杀敌于百米千米之外,争的是脚下方寸之地。而手脚能触及到的地方,拳脚所至之处,便是一个武夫划出来的天地。 这片天地看似只有方寸大小,拳来脚往,招起招落,生死高下,但说到底还得凭人心驾驭。 每一次厮杀,便是在方寸间争脚下的那片天地,看似是拳脚之争,但万千变化,皆随心而动,打法是死的,人心是却活的。 练幽明看着水中的倒影,轻声自语道:“要放宽眼界,把心思也放开,绝不能执着于形。” 以有限化无限,在有限的距离,化无穷打法,争的是拳脚,但比的却是心中想法,这就是每个人的道。 他蓦然嘬嘴一吸,原本粗壮紧绷的双臂,竟然在这一刻一点点绵柔下来,如拨如转,如封似闭,刚猛霸烈的拳势竟也借由身前一方秋水变缓变慢。 一刹那,水中暗流渐起,急旋回转。 练幽明的眼神也越来越亮,顺着流转的水势,他双手一裹,裹住一尾游鱼。 明明身在水中,那游鱼却不停打转,好似四面有一层无形的壁垒,始终游不出去。 不,游出去了。 练幽明双手沉在水中,拨转如球,但劲力尚未浑圆无碍,露出一道豁口,以致游鱼脱困。 但游鱼跑了,他却笑了。 “心无束缚,天地自宽。” 练幽明这一刻心念一通,只觉凝滞的气息好似眼前绵延无尽的大河,然不住纵声狂啸,“啊!” 就连金钟罩竟然也在这时突破了。 心顺了,气也就顺了。 心经通透。 “谁啊,鬼吼鬼叫的。” 河岸上,有人被啸声吓了个哆嗦,等循声望去,才见河面涟漪起伏,哪有半个人影。 …… 回到家。 练幽明才见爸妈已经回来了。 赵兰香像是欢喜儿子回家,嘴里原本还唱着歌,可一看到练幽明浑身湿漉漉的模样,脸色微变,忙问道:“你该不会又去打架了吧?” 练幽明擦了把脸,“哪能啊,去灞河里游了个泳,锻炼身体,凉快的很。” 临了,他还从兜里摸出来两条鲫鱼,“正好给他俩炖汤喝。” 赵兰香没好气地道:“这都快下雪了游啥泳啊?冻坏了怎么办?” 练幽明笑笑也不说话,而是回屋换了身衣裳,看也不看床榻下放西游记的地方。 这金钟罩一经突破,他只觉得身体好像又内收了一截,不是变矮,更像是浑身筋肉越来越紧密,看着更挺拔了。 赵兰香拿了毛巾,还把热好的盒饭取了出来,趁着练幽明擦头发的时候说道:等会儿爸妈有事儿跟你商量。” 练幽明好奇之余,问了一嘴,“商量什么?” “能商量啥?你都老大不小了,就想问问你,是继续读书,还是想上岗工作?”说话间,他爸拎着一瓶酒和几盒饭菜从院里走了进来,在饭桌旁坐下,“我在钢厂有个老熟人,前些时候受了伤准备退下来,之前去找他喝酒商量了一下,能让你替他,就是得花点钱。” 练幽明问,“钢厂?要多少钱?” 练父沉默了一会儿,说,“一千两百块。” 练幽明一扬眉,怪叫道:“我去,爸,就这还熟人呢?家里日子不过了?” 赵兰香嗔怪道:“你这孩子懂个啥。现在城里的工作岗位可是稀缺的很,多少人求爷爷告奶奶都没门路,而且那可是钢厂,搁平时塞钱都挤不进去。” 练幽明叹道:“你们不说和我商量么?咋光说钢厂的事情?我想读书。” 练父点了一支烟,淡淡道:“读书是好事,但就老陈家那闺女,读完大学不还在国营饭馆里上班么,一个月挣得还没你妈多呢。” 练幽明现在可没上岗的打算,他故作伤心的叹息道:“行吧,明天我就去邮电局给我沈姨和秦叔打电话,说你俩不让我读书。” “嘿,你小子还敢威胁我。”练父沉默几秒,叹了口气,然后嘿嘿一笑,把烟头一掐,“走,咱们出去练练,你要能赢了你老子我,往后你的事情就让你自己做主。” 练幽明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乐呵笑道:“爸,你可说过的,拳脚底下无父子,今天我要是把你撂倒了,你可别耍赖,别到时候说天冷地滑。” 练父眼睛一瞪,“小兔崽子,我让你一只手。” 练幽明也瞪着眼睛,“我让你两只手。” “哎呦我草,走。” “走就走。” 看着父子两个撩帘出去,赵兰香气的是直跺脚。 “衣裳刚换的。” (本章完) 第66章 睡丹功,悬赏令 第66章 睡丹功,悬赏令 翌日。 “这小子一年不见,手劲儿咋变得这么大?这还是咱们儿子么?我咋感觉昨晚被一头熊瞎子使了个腿绊呢,还锁我脖,勒的我差点背过气去。” “都说了让你们轻点,这下摔着了吧。” 大清早,听到丈夫的话,赵兰香有些哭笑不得。 练父感叹道:“孩子是长大了。就他那体格,要我说就该去当兵……” 可话说一半,眼瞅自家媳妇的脸色有些不对,练父急忙调转话锋,“哎呀,你看你,读书就读书吧,反正咱儿子打小就聪明,怎么着也能出人头地。” 赵兰香早早地就起来了,给三个孩子一人煮了一颗鸡蛋,又摊了几张葱花馅饼,还熬了一锅大碴粥。 夫妻两个赶着上班,边说边吃,几句闲聊,碗里的粥也都喝的差不多了。 “桌上留肉票了,老大你中午去转转,买点肉,把妹妹弟弟照顾好啊,自己再弄两件新衣裳。” 练父交代了两句,拿着一张馅饼囫囵咬了一口,单手骑着自行车,驮着媳妇出了院子。 屋里的练幽明其实早就醒来了,盘坐在窗前,睨了眼天边的太阳,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这目击之术还真是有些门道,确如燕灵筠信中所说,若在合适的时间修习,非但不觉刺痛,反而有种天光洗目的异样感。 长长舒出一口气,望着自己喉舌中窜出的那缕白气,练幽明心神一收,也推门走了出去。 练霜和练磊还没起床,一个有自己的房间,一个睡在他爸妈的屋里。 天冷了,都开始赖床了。 简单洗漱了一下,他才把两个小的喊起来,又给弟弟穿好衣裳,洗了脸。 饭桌上,练霜撒娇地道:“我亲爱的哥,我想吃糖了。” 练幽明把自己的那颗鸡蛋剥好了,给两个小的一人分了一半,“老三,你想吃什么?” 练磊戴着一顶虎头帽,矮矮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正捧着个小碗喝着粥,圆乎乎的脸蛋上沾着不少苞米,“哥,我想喝麦乳精。” 练霜听到后也赶紧附和道:“我也想喝。” 见两人眼巴巴的模样,练幽明瞧得有些失笑,“行吧,那你们今天把家看好,别乱跑,我回来的时候给你们捎回来。” 他喝完了碗里的粥,又拿了一张饼,才出了门。 听破烂王之前话里的意思,终南山上也有好东西,练幽明当然得先去转转,顺便打点肉食。 算算时间,高考是在明年七月份,他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准备,除了读书,总得干点别的事情。 来到破烂王的小院,老头罕见的没有捣鼓他那棋盘,而是整理着自己新捡来的一大堆破烂。 “哎呀,腿脚不好你说你瞎折腾个啥呀。” 见对方瘸着一条腿,又爬高走低的,练幽明只能把馅饼塞过去,自己撸袖子上。 等忙完了,刚换的衣裳又被院里的味道熏臭了。 破烂王吃着饼子,扭头进屋又一顿翻箱倒柜的,“咋,要上山啊?” 练幽明无奈道:“你又知道了?” “就你打小那不安分儿的劲头,眼珠子一转我就知道在想什么。”说话间,老头突然从墙角翻出来一本簿册,“呐,之前你不问我那些老书还在不在,我找到一本。” 练幽明心头一喜,接过一看,居然还是本线装的蓝皮书。 “啧啧啧,这东西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咦,蛰龙功?这是个啥?” 他翻开一看,薄薄的几页,上面画的既不是拳脚桩功,也非内息吐纳之法,而是一个个横身卧倒的姿势。 破烂王解惑道:“这是睡觉的功夫。” 练幽明疑惑道:“睡觉的功夫?难道是什么房中术,可咋就画了一个人?” 破烂王脸颊抽搐,嘴里的馅饼差点没吐出来,“不学无术,还想练房中术?那他娘的都是外门邪道。这叫‘睡丹功’,乃是陈抟老祖所创,能助人温养精神,稳固本源,还能让你小子不做春梦。” 练幽明随便翻了几页,还真就画着一幅幅睡姿。 他迟疑道:“能行么?” 破烂王闻言就要拿回来,“那你还我,我正好点了煤炉子。” 练幽明连忙将东西塞进怀里,“对了,就你说的那几样泡虎骨酒的东西,在终南山哪儿呢?你给我指指,我现在去转悠一趟。” 破烂王一挑乱糟糟的眉毛,“说了你也找不到,自己先去转转吧,明天我带你上山……对了,你爸妈让你上岗还是读书啊?” 练幽明笑道:“当然是读书了。” 老头颔首,“读书好啊,读的多了自然就能明理。等找机会我再去乡下转转,兴许能收到不少道藏古经,到时候你给我瞅瞅。” 没问到想要的东西,练幽明扭头就跑,“我才不看那些玩意儿呢,天书一样。” 破烂王看着少年的背影,平淡无波的眼神多了几分微妙变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孩子有如此心性,只觉得早慧了些。可这才多大点功夫,居然就把心给定下来了……难道是老天可怜我,竟让我在这个岁数……” …… 练幽明刚出了街道,立马就撞见了熟人。 一个身形略胖的圆脸少年穿着一身蓝色厂服,正骑着自行车,一双解放鞋蹬着踏板踩得飞快,车轱辘都快冒烟了,嘴里还咬着半个包子。 “杨浩,你小子又睡过头了?” 这人看见练幽明先是一喜,但马上又语速飞快地道:“哥,我先赶去上班,等过两天放假咱俩再聚聚,老地方……” 话还没说完呢,人已经像离弦之箭般飙向远处。 这会儿街边已经能看见有人支着小摊,卖着豆浆、凉粉、面皮之类的,就是天太冷了,一个个搓着双手,跺着脚,呵着气,烟火气十足。 练幽明则是挤着人堆上了一辆电车。他现在身形大变,家里的衣服都有些不合身,得先去弄两身衣裳,再看看能不能把那两根大黄鱼弄出手,换点钱。 只是就在电车经过鼓楼的时候,随着车上的乘客上车下车,练幽明忽然警觉有一道隐晦的目光从人堆里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绝对没错。 这人起初只是随意扫量了一眼,但当看见他时,视线明显顿了一下。 这是在干什么? 有人在找我? 练幽明心思一动,双眼微眯,心里蓦然升起一股危机。 他时隔一年才回家,谁会找他呢?还是以这种大海捞针的方式。 “寻仇的?” 练幽明想都不用想,便已经肯定了对方的目的。 “仇家。” 轻呼出一口气,他眼神一烁,便已经知道是谁了。 除了火车上的那群贼还能有谁。 对于这个结果,练幽明并不是没有准备,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满打满算,这才两三天的功夫。 再看对方那行事畏缩,总爱藏匿自己的动作,八成也是个贼。 “难道西京城也有什么贼首盗魁?” 练幽明面上不动声色,始终看着窗外。 直到电车停下,他才挤了下去,然后快步钻进了人流里。 就在前后脚,一名个子瘦矮,穿着绿色棉衣的青年也急忙追了下来。可许是跑的太急,这人连棉鞋都挤丢了,被挤得晕头转向,等慌忙找回鞋子,回头再看,哪还有练幽明半个人影。 “妈的,这可是一千块钱的悬赏啊,我怎么就能跟丢了。” 但青年没有迟疑,好似想起什么,忙又朝着另一头快步跑去。 直到对方跑出二三十米,练幽明才从一颗老树后面转了出来,眼神晦涩。 “悬赏?才他么一千块。” (本章完) 第67章 瓮城黑市,拜帖战书 第67章 瓮城黑市,拜帖战书 “看来今天去不了终南山了啊。” 顺着对方离去的方向,练幽明不紧不慢的缀在后面,沿街走走看看,瞥见有人卖脸谱面具,又随手买了张孙悟空的脸谱,再把外面的藏蓝色外套脱了,露着一件毛衣。 就见对方在街上七拐八绕,走街窜巷,跑了一大圈,最后出了南门。 南门就是永宁门。 这人似乎很熟悉这边,城门不走,还钻挑那种犄角旮旯,钻洞翻墙的。 练幽明顶着张面具,跟着对方一通乱绕,等再停下,才发现来到了南门外的瓮城。 放眼望去,一间间高矮各异、大小不一的砖房土屋挤在一块儿,一条条歪歪扭扭的巷弄小道四通八达,还有不少人进进出出,但神色都有些紧张,有的背着粮食,有的背着背篓,甚至还有人藏着土枪。 “这翁城里什么时候多了个黑市?” 练幽明啧啧称奇,别看他是在西京城土生土长的,但赶上这年头发展迅速,有的地方简直就是一天一个样,变化之快让人措手不及。 他眼神微动,遂见先前跟踪自己的那人径直钻进了一条小道,当即戴好面具也跟了上去。 不一样的是,这条小道入口守着两个歪嘴斜眼抽着烟的小混混,抬手就拦。 练幽明还以为自己进不去了,不想一人右手一摊,懒洋洋地道:“买还是卖啊?买就五毛。” 练幽明轻声道:“那卖呢?” 另一人右手夹着烟,也不知道身上是不是有跳蚤,仰着鼻孔,边抖腿边说,“卖也是五毛。” “嗯?有区别么?”练幽明听的一愣。 另一人接话道:“第一次来吧。买东西是进去的时候交钱,卖东西是出来的时候交钱,东西没卖成钱可以免了。” “还挺讲究。” “那是,这片可是咱虎哥的地盘,办事就讲究两个字,公道,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城墙上会有人招呼的。” 练幽明看了眼城墙上盯梢的人,旋即拿了五毛钱,才继续往里走。 一进去,只转了个拐角,他就看见一条不大不小的短街上蹲着不少人,有的就地坐着,有的靠着墙,还有人扶着背篓,城里城外的人都有。 而且卖的东西也是品类繁多。 不光有皮货山货、精粮肉类,还有一些上了年头的老物件,诸如一些古董家具、古玩字画 练幽明随便扫了两眼,突然眼神微动,只见角落里有两个又黑又壮的青年正揣袖蹲坐着,脸上蒙着一块花花绿绿的布巾,身上裹着两件大灰袄,眼神不住四下张望,愣头愣脑的,就跟做贼一样。 虽然模样有些变化,有些眼生,但就那两件大袄他可认得出来。 他三姑家的两个崽子打小一到冬天就穿这两件大袄,人是从小穿到大,衣裳是从大穿到小,缝缝补补,就那针脚,还是练幽明他妈借了邻居家的缝纫机给补的,前年塞的棉花,里子是拿他的衣服给改的,想忘都忘不了。 再看二人身前摆放的东西,一堆杂七杂八的零碎东西,陶陶罐罐的,好像是刚从山里挖出来,还带着土呢。 “这是上山盗墓去了?” 练幽明一阵头大。 论辈分这都是他弟弟,只是穷苦日子养出来一副莽撞性格,好在人都算老实。 “还行,知道把脸蒙上。” 一想到还要找那跟踪自己的人,练幽明只匆匆瞥了一眼,便径直往里走。 短街尽头的一个小院里。 “姐夫,我真没看错啊,就是画上的那小子,眉心有颗痣,长得又高又壮、虎背熊腰的。” 那个贼眉鼠眼的青年正神色紧张地讲述着事情的经过。 “他是从哪儿上的车啊?” 院儿里的一张躺椅上,一个秃眉冷眼、面颊精瘦的白脸男人正眯眼晒着太阳。 青年端着一壶热茶仰头猛灌,等喝的差不多了,才吐着茶叶沫子道:“这我不知道啊,我是中途上的车。” 白脸汉子猝然睁开眼,“你下车追了没?” 鼠眼青年忙点头,“追了啊,鞋都挤掉了,但那么大个人,转眼功夫就没影了。” 一听这话,被换作“虎哥”的男人突然直挺挺坐起,还一脚踹开了青年,怒骂道:“妈的,我不是说了让你们一旦发现那人远远盯着就行了,你知道那是什么人你就敢追,你还往我这儿跑,你是想我死啊,那可是……遭了……” 虎哥神色骤变,眼神也飞快阴沉下来,冷声道:“让周围的弟兄都先过来……” 话没说完,紧闭的院门已经被人推开。 “咯吱!” 听着门轴干哑的转动声,再看门外两个望风的小弟半点动静都没了,虎哥的脸色瞬间难看下来。 一起的,还有一道温和嗓音。 “你要找我?” 而那鼠眼青年还没回过味儿来,一看到站在门口的少年,再见对方揭下面具,立马欣喜若狂,“姐夫,就是他,他就是那小子……啊哈,小子你居然自己找到这儿来了,还真是胆子够大的。” 练幽明反手合上了门,然后瞥了眼还在手舞足蹈蹦跶乱跳的鼠眼青年,轻笑道:“这种人才你都是从哪儿找的?虎哥是吧,小弟往日得罪过你?” 听到这话,躺椅上的白脸汉子登时站起,神色僵硬道:“得罪不敢当,在下宋歇虎,见过这位兄弟。” 就这几天,江湖上的一件事儿几乎都快传遍西北道了。就那津门的一伙群盗,连伤带死十几个,而且死的人还不是立马咽气,不是尿血就是便血,生生折腾死的。 别人不知道,但宋歇虎哪还不清楚这是惹了内家好手。 练幽明又扫了眼院里的其他人,温言道:“那你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想摸摸我家里的底细?” 话虽轻飘飘的,可暗藏的杀机却令人毛骨悚然。 宋歇虎深吸了一口气,“不敢,这话就言重了,祸不及家人,咱们行走江湖,别的可以不讲,但一定要讲道义。” 可说完宋歇虎就后悔了。 “祸?”练幽明挑了挑眉,“哪里来的祸?” 宋歇虎嘴皮子翕动,但眼神也阴鸷下来,“江湖规矩如此,恕我不能相告,但兄弟你做了什么事情,惹了什么人,心里应该有数。” 练幽明笑道:“这么说来,你跟津门那些人是一路货色?” 宋歇虎刀眼微眯,嗓音也冷了下来道:“喊你声兄弟,你真以为我怕了你。你当我宋歇虎是什么人,就那群坏事做绝的腌臜货色,我要跟他们混一路,我老宋家祖宗八辈都得跟着丢人,我儿子保准生下来没屁眼。” 边上那鼠眼青年早已听的云里雾里,闻言忍不住接话道:“姐夫,可不敢胡说,你还没娶我姐呢。” “你他妈脑子被门夹了?滚。” 话起话落,宋歇虎垂在身侧的双手轻轻一振,“噌”的一声,就见两口短刀自袖筒里滑出,落入手中。 双刀在手宋歇虎又一指堂屋,“小子,你先看看那是什么。” 练幽明抬眼望去,才见那砖房里有一面供桌,上面供的不是神龛,而是一根系着红绸的红棍。 宋歇虎声音洪亮无比的念道:“此棍出在宝南山,落在洪家便打奸。三尺六怕无更改,四斤八两莫为间。” 练幽明咧嘴一笑,“这东西对我可没什么作用。这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讲江湖切口,你真是越活越回去,老掉牙了。” 语罢,他脸上笑容顿收,面无表情地道:“这西京城是谁让你来找我的。说出来,我转身就走,不然你院里的这些人可能都得躺下。” 眼见练幽明的眼神毫无波动,宋歇虎双手紧握双刀,“我要是说了,我们这些人都好过不了,他们只是跟我混口饭吃,没做过恶事。” 练幽明看着院里的一群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的,似乎都是普通人,“那就让他们都出去,咱们两个单聊。” 院里有人脾气火爆,早已经忍不住了,暴起道:“哥,怕他干什么,先招呼了再说……小子,你很狂啊。” 宋歇虎怒声制止道:“都别乱动,你们先出去,把门守好了,千万别让人进来,也别瞎看。” 等一群人不情不愿的退出去,随着木门缓缓关闭。 练幽明踱步走转,看着宋歇虎那越来越低沉的气息,还有那两口短刀,饶有兴致地道:“关中刀客?这我倒是听过。” 下一秒。 一抹雪亮刀光斜劈而至,刀光一闪而逝,好似银瓶乍泄,眨眼间已距离练幽明的肩颈两寸开外。 宋歇虎双脚踩地,穿的居然是一双草鞋,步伐变化间噌噌腾挪,手中双刀急旋飞转,一刀劈下,另一刀转瞬再至。 快、准、狠。 练幽明脑袋一歪,不退反进,大步一奔,已在宋歇虎半步开外,跟着单肩一提,便顶在对方右手手腕之上。 一刀受制,宋歇虎脸色大变,左手快刀急沉,翻飞横削,直逼练幽明腰腹。 可一颗拳头却陡然在他眼前飞快扩大,无声无响,竟然不带半点动静。 瞳孔骤缩,宋歇虎双刀急撤,于胸前交迭一挡,随着那颗拳头的落下,一股沛然大力当胸而至。 练幽明只似以力压人般身形一矮,拳劲下沉,宋歇虎当即强撑着单膝跪倒,肩上如扛重山,但仍旧咬牙切齿,死死架着他的拳头,整个人摇摇欲坠。 “你的刀没有锐气。” 不知道为什么,练幽明一招占得先机,却没有半分喜悦,反而眉头微皱。 “更无杀心,你想找死吗?” 这人的刀法比火车上的那个小老太太还要快,明明实力不俗,但一交手却让人很不尽兴。 这时,那个鼠眼青年不知从那翻进来了,惊叫道:“姐夫,你可不能再闯祸了,我姐都快生了。” 这人神情惶急,可一瞟见宋歇虎落了下风,顺手抄起一根木棒,狠狠砸在了练幽明的肩膀上。 但随着木屑翻飞爆碎,看着面前纹丝不动的魁梧身影,青年一屁股瘫坐在地,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姐这辈子吃了太多苦,好不容易过几天安生日子,你要杀就杀我,放过我姐夫吧。” 遂见这人抱着练幽明的一条腿,冲着宋歇虎嚷道:“姐夫,你快跑,我拖住他。” 宋歇虎没好气地道:“谁让你进来的,快滚。” 说完,又转头看着练幽明,沉声道:“这事儿和他没关系,你要杀就杀我。” 练幽明都看懵了。 他一脚扫开那已经开哭的鼠眼青年,神色怪异地道:“你们一唱一和搁这儿唱大戏呢?搞半天我怎么觉得我成反派了,而且我也没说要杀人啊。” 只这会功夫,门外那群人听见动静又准备往里冲。 宋歇虎连忙呵斥道:“你们都别进来。” 练幽明松了拳头,撤步后退,望着宋歇虎开口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假如对方真的心黑手狠,可我今天又从这里活着走出去,你还安然无恙,你说那人会不会放过你?” 宋歇虎登时沉默下来,好半晌,才眼神一狠,哑声道:“鹰爪门你听过吧?鹰爪门副门主叫谭飞,他徒弟死在了你手上……西京火车站有个贼头子,和谭飞有旧,负责帮忙寻你。” 得到自己想要的,练幽明正准离开,但瞧着宋歇虎那副黯然凄然的模样,又问道:“没杀过无辜吧?” 宋歇虎还没说话,他那小舅子先梗着脖子嚷道:“我姐夫可是侠客,刀客。” 练幽明扬扬眉,“那你知道鹰爪门在哪儿么?” 宋歇虎诧异道:“在河北沧州,你想做什么?” “居然在沧州,”练幽明先是一怔,跟着轻笑了两声,“能教出那种徒弟,当师父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既然他不长眼,我就只好把他那双眼睛挖出来。” 他边走边说,头也不回地道:“你去帮我给他们带句话,就定在年关最后一天,还有一个多月,随他们怎么想,拜帖也罢,战书也好,我去沧州和他们搭把手,有什么恩怨,一并结了。” (本章完) 第68章 我能给你一个字 第68章 我能给你一个字 …… “啥钱啊,不说卖不出不要钱么?” “是不要钱啊,可也没你俩这样的啊。都在这里摆七八天了,一件东西都没卖出去。关键你们倒是给别人腾个地儿啊,天天来的最早,先把好地方给人占了……咋的,占便宜没够啊。” …… 一出院子,练幽明就瞧见三姑家的两个傻小子正和黑市的人争吵,再听对话的内容,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他也懒得戴面具了,转到二人的摊前,慢悠悠地道:“这些东西啥价啊?” 两兄弟原本还骂骂咧咧的收拾东西,一听有人问价,赶忙欣喜抬头,可瞅见是练幽明,身子一抖,话都不利索了,“不……不卖了。” “你俩是不是缺心眼啊,好不容易有人问价,你们他妈的不卖了。” 黑市上的人也有些傻眼。 两兄弟也不说话,低着头,蒙着面,就跟做贼一样,扛着包就往外跑。 练幽明大步追上去,双手各揪着一人的后脖领,似笑非笑地道:“你俩眼神还行啊,我刚回来我妈都没把我认出来,你们一眼就能瞧出我是谁。” 俩兄弟眼珠子一转,缩着脖子,一前一后接连开口。 “大哥,你认错人了吧,额们不认识你啊。” “对啊,你……哥,你别告诉我娘行不,不然她要是知道我们来黑市倒腾东西,肯定得打死我们。” 练幽明还想说两句,可凑近了一闻,脸都绿了。 “你俩多久没洗澡了?” 两兄弟把面巾揭了,露出两张黝黑粗粝的大脸,唇上都长胡子了。 这就是他三姑家的两个娃,老大叫鲁大壮,老二叫鲁小壮。 小壮眼睛有点小,个头稍矮,“我们在一个桥洞底下和几个叫花子凑合了一星期。是我哥非说把这些东西卖了就能娶上婆姨,拉着我天天搁这儿守着,我都好些天没吃过饱饭了。” 大壮听的不忿,嚷道:“扯淡呢,我带的那点干粮不都让你吃了。” 练幽明又询问了一遍二人从哪儿倒腾来的这些东西。 大壮扛着布包,催头丧气地道:“前些时候进秦岭走山,遇到滑坡了,结果也不知道从哪儿冲出来一堆瓶瓶罐罐。” 练幽明见俩人饿的无精打采的,还浑身臭味儿,又问,“我三姑知道这件事情么?” 大壮摇头,“不知道,我给她说是出来帮工哩,管吃管住。” 练幽明听的无奈,“先去我家吧。” 大壮好像还惦记着娶婆姨,忍不住问道:“那这些东西咋办?” 练幽明看了眼,发现全是一堆破烂瓶罐,沉吟道:“我回去给你问问,估个价,让你们心里有个底。” 但想到答应家里那俩小的还要买些东西,他又向俩人叮嘱道:“你们自己先过去,我去买点东西,别想跑啊,小心我回去就告诉三姑。” 等两兄弟满口答应走的远了,练幽明又回身朝着黑市尽头的小院走去。 院里。 宋歇虎正心有余悸地舒了一口气,但劫后余生他又笑了,“小五啊,咱们今天算是遇到好人了。” 他小舅子还听的不明不白,“姐夫,这话咋说。” 宋歇虎重新坐回躺椅上,想喝口茶润如嗓子,但倒了半天才记起来茶水已经喝完了,只能抿了抿唇,“那人让我去送信,便是为了保住咱们的命,不然咱们往后的日子可能就不好过了……唉,不行还是换个正经营生吧。” 他只觉得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趟,练幽明那一拳太吓人了。 正说着来,却见练幽明又转回来了,登时脸色一白,“咋的,你这是后悔了?” 练幽明好奇道:“你这儿收金子么?” 宋歇虎傻楞了好一会儿,才道:“收,多重的?” 练幽明想了想,“两根大黄鱼。” 宋歇虎思忖了片刻,沉声道:“我能收一根。现在黑市上的金价差不多三十五元一克,我可以给到你三十八元。” “行,那我明天再来找你。” 练幽明问完以后才若有所思的离开。他那两根大黄鱼都在三百克以上,换成钱基本就是一万二左右,可以解决很多事情了。 个中细节不必多说,练幽明出了黑市又去解放百货商场转了转,买了妹妹弟弟想要的东西,什么麦乳精、秦俑奶粉、大白兔奶糖,还给自己添了两身衣裳,最后又拎了一块大肉,身上的钱也去了七七八八。 等回到家,一天的光景已经过去大半。 大壮和小壮坐在太阳底下打着盹,练霜、练磊则是眼巴巴的坐院门口,等着他回来。 练幽明把四人安排好,又回屋取了澡票给弟兄俩。趁着二人去澡堂子洗澡的功夫,他钻进厨房,下了一锅面条,炒了半盆肉酱臊子。 “别光吃糖啊,先把面吃了,不然下回不给你俩买了。” 冲着两小的嚷了一声,练幽明才端着一碗面,拎着那两兄弟的破布袋走进了巷子深处。 破烂王正坐在门口晒太阳,闻道香味儿,嘿的一笑,“你小子亲自下厨了。” 老头又看看少年手里的破布袋,“去终南山挖到什么好东西了?” “没去成啊,遇到点事情。” 练幽明把那些瓶瓶罐罐拿了出来,又把今天的事情大概说了一下。 破烂王闻言瞧了瞧,然后摇头道:“都是些垃圾,估计是一些山里的老坟头被冲破了,没一件值钱的玩意儿。” 练幽明想了想,也不问话,而是念道:“此棍出在宝南山,落在洪家便打奸……” 破烂王吸溜着面条,顺嘴接道:“三尺六怕无更改,四斤八两莫为间。” 练幽明好奇道:“这是什么?” 破烂王道:“这是川陕道上“袍哥儿”的红棍诗。” 练幽明啧啧称奇,“你懂得还真不少。” 破烂王斜睨他一眼,戏谑道:“怎么,想学?这里头学问可大着呢,不过他们念的这些都是末流,我教你一首,保准日后但凡遇到敢以三教切口论辈分的,见到你都得哆嗦两下。” 练幽明来了几分兴致,“三教?哪三教?” 破烂王轻声道:“红花绿叶白莲藕,三教原本是一家。这三教说的是洪门、青帮、白莲教,就是哥老会,袍哥儿,乃至什么tian理教,但凡旧时有名有姓的江湖势力,都和三教有些扯不清的关系。” “白莲教?” 练幽明浓眉一掀,“那你教我一首,往后我好拿出去撑撑场面。” 只说了几句话,破烂王已经三下五除二就把一碗面条给吃完了,抹着嘴,脸上罕见的露出笑容,语气淡淡地道:“行啊,旧时拜师都得先挑选吉日,然后奉上拜帖,端茶敬水,行三拜九叩大礼。如今世道改了,我也不要你行跪拜礼,只要你往后喊我一声老爷子,再奉一杯茶,我就给你一个字。” 练幽明的心里更好奇了,打他生下来,这老头可就住在这地方。 但这些天对方的言谈着实一改他过去十几年的印象。 练幽明心思一动,难道对方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 但看着老头那条瘸腿,他心思暂消,好奇询问道:“什么字?” 破烂王迎着少年那双眼睛,意味深长地笑道:“我能给你一个‘通’字。” 练幽明愣了愣,“啥玩意儿?筒子?你要打麻将啊?” 破烂王好似早已习惯了少年那玩世不恭的脾性,闻言只是笑了笑,旋即不紧不慢地道:“这个字是辈分,上接‘大’字,下踩‘悟’字。你要是得了这个字,就是三教的龙头魁首说不定都要在辈分上低你半头。” 练幽明心头一跳,他刚才按下的心思又“噌”的冒了上来。 这老头该不会真是什么高人吧? 可哪有高人活成这鸟样? 破烂王却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口吻,“小子,机会只有一次,你可要想好了,一旦错过,我绝不会再提这档子事儿。反正这东西也就听着厉害,屁用没有,今天我能说这么多,全是心情到了,心念所至才陪你唠唠。而且这年头本不该有这个字的出现,全凭机缘气数,运起运消,只在一念。” 练幽明并没有立马答应,而是试探问道:“那要是论辈分,那些白莲教的人该喊我什么?” 破烂王呲着两排牙,“你说一句话,他们得跪下来听。” “咦。” 练幽明突然发现,这破烂王的一口牙居然又齐又密,好像比普通人多了不少,还挺白。 见少年分心他顾,破烂王也没了兴致,摆摆手,“行了,回去吧,晚上给你爸妈说下,明早天不亮咱们就去终南山。” (本章完) 第69章 拳理构想,山中恶兽 第69章 拳理构想,山中恶兽 …… “唉!” 深更半夜,听着隔壁屋此起彼伏的鼾声,练幽明从睡梦中睁眼。 打呼噜的当然是鲁大壮和鲁小壮。 “呼噜……突突突……” “这呼噜打的,跟开拖拉机一样。” 两兄弟你一声我一声,节奏感十足。 练幽明此时的姿势有些奇怪,双腿好似乌龙纠缠,身形侧卧,单臂屈肘托着右腮,而他的面前还摆着破烂王送的那本“睡丹功”。 别说,之前只是练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就能入眠。 本以为眼睛一睁已是一夜,哪想才过去不到三个小时。 但练幽明却不觉乏累,反而感觉精力充沛,比睡了整夜效果还好。 不但如此,这东西似乎还能助长“钓蟾功”的内息。 练幽明原本还想再练会儿,但听着那哥俩的鼾声也实在睡不着了,干脆穿好衣裳,小心翼翼地推门出去,然后出了院子。 寒月当空,月华如水。 万家灯火俱皆黯淡,踩着脚下的月光,练幽明身形乍动,好似山猿飞纵腾跃,掠出街巷,尽情舒展着手脚。 也不知在月下奔走了多久,直至跑到一座塔下,他才止步。 大雁塔。 佛塔寂静,四野无声。 练幽明气息轻动,双腿微屈,臀尖后坐,仿若一只蹲身欲跃的山猿,然后眼神泛光,蹬脚一纵,整个人已闪身攀上了塔身的雕饰缝隙。 他双臂发力,掌心以“缠丝劲”内吸,沾着塔身,身体轻灵挪转,时跳时跃,时翻时攀,手脚并用,远远瞧去简直像一只在佛塔上翻跳腾跃、攀爬摆荡的猿猴。 只可惜心潮澎湃间,劲力驾驭有了一丝破绽,半页瓦片碎在手中,练幽明暗道了一声“罪过”,忙兜住坠下的碎瓦,然后一个挺身便已自檐角跃起,蹲身落在佛塔顶端。 忽有风来,拂动着四角塔檐上的风铎,佛铃随风作响,钉钉铛铛,铃声悠远,抚平了人心里的所有思绪。 练幽明盘坐在佛塔顶端,听着佛铃,仰头望月。 也不知是明月映眼,还是眼映明月,少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依稀似有奇光流转,仿若上接月华,眸中光华时明时暗,时隐时现。 气息轻吐,感受着落在身上的月光,练幽明自无有感觉,到渐渐体会到一丝清凉。 这内劲之关窍,除了筋肉的走势,便是呼吸法。 吐纳之法虽尤为重要,但除了呼吸的节奏韵律,吞吐的气息也是重中之重。 因为阴阳二气入体,对自身起到的刺激是天差地别的,好比白天黑夜,阳与阴,刚与柔,热与冷。此时此刻,练幽明只觉自己的气息与白天的刚猛不同,静如流水,调和着因那颗杀心而滋生的霸烈与狂躁。 这些都是他修习这炼目之法后逐渐领悟的,日炼、月炼,阴阳调和。 拳之一字,也该有阴阳之别,“攻守”便是阴阳,攻伐之术是外放,当有抱阳之相,防守即为内收,成负阴之相。 天地万物皆负阴抱阳。 看着那轮圆圆的月,练幽明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有些离奇的念头。 这天地间第一个创造出功夫的人是谁? 不。 或许不是人。 应该是某只还没有变成人的人猿。 人身生来僵拙,在那漫长的岁月中,从蹒跚学步、伏地而行,到学会用双脚走路,然后是奔跑、跳跃、翻腾,再到学会模仿百兽的动行,观看日月轮转,感悟天地间的一切智慧与变化,方才领悟了化拙为巧之能。 而那第一只尝试站起来的人猿,或许就是所有构想的开始,一切拳脚功夫的起点。 百兽的动行,扑杀撕咬,化作了外在的招数,而世人又从对天地奥妙的探索中感悟到了阴阳五行的变化,成为了驾驭自身的内在,两者在光阴长河中逐渐结合,互琢互磨,相游相交,最后在兽性与神性之间找寻到了平衡。 那便是人性。 人性便是心,也是武夫想法的根本,左右着身体内的阳与阴,刚与柔,善与恶。 过刚易折,善柔不败。 练幽明盘坐在佛塔上,静静坐着,月华炼目,心神却已飞远,好似游于天外,彻底放开了想象,尽情构想着自己对功夫的理解,这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拳理。 宫无二的诚,便是偏于神性,虽未弃世,却有厌离情欲之念。 薛恨呢?偏向兽性,遵循本欲,离经叛道,大开杀戒。 而李大,这个人,守住了人性。 “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啊,却又能平衡己身……天下英雄多如江鲫,真是太精彩了。” 练幽明忽然笑了,功夫越深,感受便越深。现在,他感觉自己很欣喜,不是那种源于物质享受而带来的粗浅体会,而是一种源于内心深处的触动,一种纯粹的感受,经久不衰,或许还会一直延续下去。 这片神秘的天地,越是探索,越觉得浩瀚无际,就好像一个怎么挖都挖不尽的宝藏。 看着月亮,练幽明又仰喉吞气,吐纳内息,声声蟾鸣和着佛铃,激出一串奇异韵律。 直到皓月西沉,少年才阖上双眼,屏住呼吸,扫清了脑海中一切天马行空的想象,而后爬下佛塔,沿着原路返回。 沿途已能听见鸡鸣狗叫,天都快要亮了。 回到家的时候,父母房里已经亮着灯,厨房里热气升腾。 眼见爹妈并没有发现自己出门溜达,练幽明才装作晨跑的样子,迈着双腿,小跑进院。 赵兰香正在厨房里擀着面剂子,瞧见儿子从外面回来,探头瞧了眼,“你这孩子,才回来几天呢,没事了多睡会儿。” 练父在边上拌着馅料,接话道:“睡啥睡,多锻炼没坏处,打小不都这么过来的。” 昨天买了肉,赵兰香打算蒸包子,一斤多点的肉就着七八斤的素菜剁碎一拌,弄了两大盆的馅,加上天气一冷,当早饭能吃上小半月。 “破烂王有说去终南山干啥不?这老头一把岁数了,咋还想往山里跑。”赵兰香嘴上有些抱怨,但转头又说,“等会儿你多带点包子,这一来一回可得四五个小时。” 鲁大壮和鲁小壮也起床了,得知那些瓶瓶罐罐卖不上钱,都老实了,起了床就去院里扫地劈柴,而且等会儿还得跟着练幽明他们一道回去。 练幽明想的是进山后顺道弄点猎物,再让弟兄俩回村套好车在山脚接他。 忙了差不多大半个小时,天边已经隐隐泛起了鱼肚白。 练幽明背上挎包,装了七个包子,领着吃完饭的大壮小壮出门。 破烂王一瘸一拐的站在路口等着他。 老头居然舍的换衣裳了,好像也洗澡了。 练幽明打趣道:“呦,这是瞧上哪家的大姑娘了?居然换行头了?” 破烂王瞥了一眼,“会说话不?衣着表象往往都是和人心念想有联系的。我这么多年身如枯柴,心如死灰,早就活腻了,穿什么不都一样。” “那现在怎么换衣裳了?” 练幽明说着话,刚想矮身把老头背起来,却又被老人按下。 “出了城再说,我还能走会儿。” 破烂王跟在练幽明身旁,轻声道:“现在换,是因为我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想多活些时候。” 练幽明见老头走的艰难,也不废话,大手一抓就把对方搁在了背上,慢悠悠地道:“瞎扯啥呢,我爸妈可说了,让我给你养老,保不准你还能抱上我儿子呢。” 老头见少年不顾自己想法,白眉一拧正想开骂,但听到后面的话神色又渐渐松了下来,面相都柔和不少。 “你爹娘都是好孩子,就是你小子有点浑,不过男娃折腾点也好。” 一行人走的北门。 “哥,你们路上慢点啊。” 鲁大壮鲁小壮兄弟俩挑了一条小路回村,练幽明他们则是走的秦楚古道,商量好了下午去村里汇合。 只一出城,练幽明便加快了速度。 西京城虽说就在秦岭脚下,但这说法太笼统了,望山跑死马,驾车都得一两个小时。 练幽明登山而行,沿途看看飞瀑流水,观望一下山中景色,心情十分愉悦。 秦岭山上也已经下雪了。 冰花凝结,枝干负雪,行到深处,好似闯入一片奇幻瑰丽的冰天雪地。 但走着走着,冰雪又都没了,入眼只见群山巍巍,峰峦迭嶂。 等进了终南山的范围,顺着破烂王指引的方向,练幽明还真就找到一条不为人知的山间小径,隐蔽极了。 沿途过处,越往里走,越是偏僻,到最后连路都没了。但就这种荒山野岭居然还能看见一座座破破烂烂的道观,只是都已塌毁荒废,成了山间野兽栖息停留的地方,满地粪便,腥臭难闻。 “前面那山坳后头有座道观,观里好像有一窝上了年份的老黄精,你看看在不在。” 练幽明正左拐右转、拨藤绕树,闻言忍不住询问道:“上了年份?多少年?十来年的我可瞧不上。” 他只是随口说说,哪想背后的老头却道:“十年?你寒碜谁呢,这一窝少说五百年。” “嗯?”练幽明步伐一住,双眼大睁,“五百年?” 破烂王吃着他带来的包子,含混道:“少见多怪,你知道古往今来有多少道门真人在这座山中修行么?那些人一旦修行有成,基本上就不食五谷了,常以山中的奇珍异草为食。这黄精也叫仙人余粮,有的也许是天生地养的,有的或许是那些道门高人自己栽种的,这窝就属于后者。” 练幽明听明白了,眼睛放光,“人为种的也不错了,那可是五百年的老黄精。” 他突然想到了燕灵筠那颗八品叶的老棒槌,边往山坳里走边询问道:“上了年份的棒槌和老黄精哪个好啊?” 破烂王稍作沉吟,淡淡道:“这个不好说,若都是千年以上的年份,黄精更好。人参虽能在生死关头吊命,但太过霸道,需得各种辅药调和才能发挥药性。黄精的药性则更为纯粹,千年积攒抵得上灵丹妙药。只是年份越少,两者的药性又有变化。” 练幽明牢记心里,脚步飞快,等绕过山坳,眼前哪有什么道观。 却见那枯藤腐叶间只剩一角断壁残垣,地上墙砖散落,还有几根焦木在枯草中若隐若现,仿佛许多年前这里烧过一场惊天大火,焚尽了一切。 练幽明惊呼一声,“道观呢?” 破烂王淡淡道:“烧没了……你去看看黄精还在不,往西南角转转。” 练幽明把老人放下,自己快步走进断壁残垣中,拨动着腐叶烂草。忽然,他眼神一亮,将半堵坍塌半掩的土墙推开,竟然发现了一口半人高低、锈迹斑驳的大鼎,鼎身爬满了枯藤老蔓,也不知荒废多少个年头了。 鼎中还有东西。 破烂王见练幽明满心好奇,开口解惑道:“这些是药渣。” 练幽明捻起一撮闻了闻,是有药味儿,但好像也有些骚臭。 见没有收获,他视线一转,又走向另一头,等把那几根焦木搬开,才看见一大片一米多高的枯茎黄草冒出头来。 好家伙,竟然全是黄精。 他眼露惊喜,等把周围的杂物都搬干净,只见一片空地上几乎长满了所谓的仙人余粮。 “还真是一窝啊……咦,这有的地方怎么好像被刨过了,不管了,先挖了再说。” 练幽明解下带来的布包,正欢天喜地挖着呢,眼角余光乍见身侧树林中起了动静,一道骇人黑影裹挟着一股腥风自山上直扑而至。 这东西也不知是什么玩意儿,来得又急又凶,快如鬼魅。 只一拧头的功夫,一副獠牙外吐、白面红眼的狰狞嘴脸已扑到面前,张嘴就咬。 咬的还是脖颈。 练幽明双眼微眯,侧身一避,遂见一只利爪凌空一过,竟夺走了他手里刚掰下来的黄精。 等到对方身形一稳,蹲坐在那大鼎上,才见这黑影居然是一只体型惊人的黑毛猴子,长脸红鼻,颅骨高凸,一面嚼着黄精,一面冲着练幽明呲牙咧嘴的嚎叫着,凶相毕露,眼睛都是红的。 “这是……山魈?” 更让练幽明脸色难看的是,这畜生红屁股一撅,居然往那鼎里拉了一坨粑粑。 “嗯?” 而且,山魈怀里还抱着一个活物。 练幽明仔细一瞧,才见那居然是一个毛茸茸,圆鼓鼓,毛色黑白的小兽。 竟然是一只熊猫。 小兽好像受伤了,被利爪扣住,缩成一团,呜咽不停。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山魈前脚蹦出来,林中又见一道黑影紧随其后扑掠而出,身形庞大惊人,过处林木纷纷倒向一旁,吼啸如狼似虎,还带着一丝悲鸣。 好大一只熊猫,人立而起,爪子都能搭在练幽明的肩膀上了。 瞧见母熊追来,那山魈竟像人一样咧嘴呲牙,嘎嘎阴笑两声,旋即张嘴仰喉,将手里的小东西拎到半空,大有一口将其活吞的架势。 “咻!” 然而,一枚石子,倏然破空而至,打在了山魈抬起的右爪之上。 练幽明拿着弹弓,一发即中的同时,人已快步挤近,便在山魈吃痛撤爪的瞬间,揉掌凌空一拍,按在了对方的胸口,另一只手顺势接过了落下的小熊。 山魈倒翻落地,竟不见半点损伤,反而像被激发了凶性,暴跳如雷,冲着练幽明嘶吼连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暴怒之时,一对利爪只似发泄般在自己身上一通乱抓,顿时鲜血淋漓,愈发恐怖。 “嗷!” 放下了小熊,练幽明看着面前的山魈,眼露惊奇,“这畜生好硬的一副身骨。” (本章完) 第70章 山魈,石洞 第70章 山魈,石洞 “小心了,这畜生吃过人。” 正在练幽明凝神警惕的时候,破烂王的声音幽幽落入耳畔。 老头不惊不慌,坐在一根焦木上,随手也挖出一颗黄精生嚼了起来。 “看它的眼睛,血贯双瞳,穷凶极恶,眼中除了恨怒还对你产生了一种想要吞嚼的欲望,定然是吃过ren肉的。” 再看那只小兽,一朝逃脱钳制,连忙“咿呀”叫嚷着朝母熊跑去。 母熊原本暴躁异常,看见这一幕也回应般的叫了两声,将崽子抱到肚皮上,在地上来回滚动,像是个肉球,欢快极了。 而练幽明正嫌弃非常的擦着手,脚下踱步走转,沉声道:“这东西有些难对付啊,简直都算是横练好手了。” 破烂王点头道:“这畜生通常也就半人高低,这只想是吃了血食,又刨了不少山中的奇珍异草,精气大壮,所以身骨才会高长,都快一米三四了。性子也凶,饥荒年间这玩意儿能下山掳孩子,多是抠开天灵,生食脑浆,凶狠歹毒,能搏虎狼。” 山魈虽说暴怒,但眼珠子急转,看了眼那头母熊,再看看练幽明,竟懂得趋利避害,怪啸一声扭头就跑,蹿进了茫茫山林。 破烂王这时又不紧不慢的补充道:“忘了告诉你了,这玩意记仇得很,能一直跟着你,晚上能跟你回家。” “你不早说。” 练幽明气息一提,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 看着少年好似乳燕投林般掠入山中,破烂王嚼着爽脆的黄精,脸上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 笑什么? 自然是在笑练幽明留他一个人在这里。 这就说明,这个孩子其实早就察觉到了他不同寻常的地方,相信他是个高人。 但为什么没点破呢? 因为练幽明在乎他。 更因为练幽明害怕他身份不明,倘若捅破那层窗户纸,万一发现是什么旧时余孽,或是某些不安份的势力,有害于国家,又该怎么面对? 哪怕这种可能性很小,练幽明也放弃了直说明言的方式,而是用这种隐晦的法子告诉他,同时也在变相的告诫他。 心照不宣,不用说破。 你就是现在的你,我就是现在的我。 “不错,小事嬉皮笑脸,大事不含糊。”破烂王又掰出一截黄精,搁衣服上擦了擦,丢给了边上的母熊,嘴里呢喃着,“不捅破也好,有的东西一旦说破了,说不定就得变味儿。” 但呢喃了两句,破烂王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不对啊,那我不是亏大了。这小子以后不就能顺理成章的套弄我一身所学了,还不用喊师父,叫老爷子……怪不得昨天没要那个字,合着在这儿等我呢,想要空手套白狼。” 话到最后,老人又笑了,笑得很开心。 “真他娘聪明。” …… 莽莽山林中,看着在林间枝头蹬枝摆荡的山魈,练幽明原本还想拿弹弓再补两下,但看到那猴影翻腾急跳的身姿,他眼神闪烁,跟着缩身下蹲,收腹提腰,双手一攀一爬,也顺着树干爬到了高处。 山魈在前,人影在后,一个左跳,一个右翻,双方在林中腾挪辗转,你来我往,你追我赶,左蹦右跳,好似双猴竞逐。 练幽明起初还觉得有些跟不上这畜生的动作,但随着一番发力,不停观摩之下,他不光学着对方的身法变化,连表情也开始模仿了起来,恶相再现,森然狠厉。 “叽叽叽……嘎嘎……” 像是被那股恶气给刺激到了,山魈獠牙外吐,浑身黑毛倒竖,口中的啸叫尖锐刺耳,再配上那副狰狞嘴脸,看的人胆寒。 但越是这样,练幽明越来了兴趣,他像故意挑逗般发着“吱吱”怪叫,摇头晃脑,嘿嘿直笑,但眼底却有杀意浮现。 这畜生分明已经有了一定智慧,虽然在一直啸叫,但总时不时回头看看,就好像故意引诱他一样,仿佛在看追没追上来。 但再聪明总不能比人还聪明吧。 练幽明心思微动,脚下一滑,卖出个破绽,身体贴着身后的老树噌的往下溜出一截。 果然。 “嗷!” 山魈刹那眼放凶光,好似鹞子翻身,双腿一蹬回身就扑,两只利爪内弯如刀,猿臂伸展放长击远,一爪掏心取肺,一爪挖眼探脑。 这等杀招,简直可以比拟一些武门好手了。 端是凌厉狠辣,还会寻觅时机。 练幽明双腿夹树,下滑之势戛然而止,双手握拳,原本直来直去的双臂此刻居然生出些许绵软之意。 他如今金钟罩已到第四关,肺经、肾经、心经皆已练至通透。 心经又在两手,气顺心通,两臂筋肉既可内收,亦能松放。内收紧如钢鞭,劲力节节贯穿,松放由刚化柔,能一定程度摆脱一些关节上的钳制,以一些出人意料的角度出拳。 但柔不代表无力。 看着那双利爪已在面前,练幽明不招不架,右臂犹若软鞭,又像一条怪蟒,推送着拳头,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姿势避开锋芒绕上了山魈的长臂,在其手肘关节狠狠一敲。 只是拳劲落下,竟仿若击在金石之上,本该折臂错骨的一招,全无半点效果。 非但如此,那山魈满身血腥,凶残至极,眼中竟迸发出两抹怨毒的冷光,双脚亦是指甲内弯,尖利骇人。 “好家伙。” 练幽明虎目急张,双腿一松,整个人立马从十七八米高的树干上直直下坠,沿途压断不少树枝,身体凌空一拧,已将头脚打了个颠倒,险之又险的避过那凶险一扑,但刚买的衣裳还是被带出几道口子。 但见山魈“嘎嘎”厉啸两声,双腿一蹬,在附近两颗树上蹦跳腾挪,急追而来,利爪直取练幽明心口。 “我能让你欺负了。” 见状,练幽明也是彻底动了真怒,大场面都见过了,没想在这荒山老林里被一只畜生压着打,杀心炽盛如火,瞅准时机,抓住一根枯藤,回正身体的同时落在了一个树杈上。 见那畜生来势汹汹,练幽明冷冷一笑,看了眼手上沾染的热血,屈指一弹,将一滴血珠无声无息的打了出去,打入了山魈的眼中。 血珠蒙眼。 山魈惊悸一抖,怪叫嘶吼连连,双目赤红一片,竟不退反进,大嘴一张,竟朝着练幽明的咽喉扑咬而来,散出的口气又腥又臭,熏的人作呕。 练幽明眼泛杀机,左手掌肚上掀,只一托住山魈的下颚便化作擒扣拿捏之势,用力一扭,遂听嘎巴一声,生生卸去了下巴。 “嗷!” 剧痛袭来,山魈那张大嘴再难合上。 一招得手,练幽明双手齐出,只把山魈的两只利爪纳入掌中,擒其手腕,看着自己刚买的新衣裳被勾的破破烂烂,他右腿一抬,犹若毒龙昂首,一脚扫其下巴。 张开的嘴里,是一团嚼烂的舌。 “我让你叫。” 哪料都这种境地了,山魈竟还往前贴,双脚齐蹬,踹在练幽明胸口,力气大的有些吓人。 练幽明双眼陡张,感受着胸口传来的莫大痛楚,森然一笑,双手同时发力,错其手腕关节。 一人一兽一触即分。 “叽叽……” 凄厉的尖啸声中,山魈拖着受伤的身体,一溜烟跑进了林中。 练幽明哪能放过这等恶兽,紧追不落。 只是一路快赶,他蓦然惊觉两侧林木消失不见,眼前视野豁然开阔,伴随着右脚一空,练幽明步伐陡住,眼皮也在不受控制的狂跳。 目光缓缓下垂,练幽明狠咽了一口唾沫,才见自己右脚悬空,脚下居然是一道巨大的断口,山壁陡峭犹若刀削,赫然是一面绝险陡崖。 凛冽罡风自下上刮,激得他脸色狂变,连忙稳固重心,缓缓撤回右脚。 再看那山魈,居然以脚代手,揪着悬崖边上的藤蔓顺着崖壁……不见了。 练幽明伸着脖子,顺着山魈离去的方向看去,发现崖壁上似乎有一个石洞啊。 他略作思忖,一手拽起三根藤蔓,试了试结实的程度,然后一手扣着崖壁,小心翼翼地爬了下去。 果然。 往右摸索不过二十来米,一个一人高低的石洞便已出现在面前。 看着地上的斑斑血迹,练幽明反手抽出军刺,小心谨慎地走了进去。 天光透入,石洞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刚一进去,一道满是血腥的身影嘶吼着扑来,正是那山魈。 练幽明看也不看,抬手一擒,便已掐住了这畜生的脖子。 等他目光扫过,才见石洞内散落着不少兽骨,还有两具人的骸骨,看大小似乎是两个孩子。 而在石洞的尽头,居然还躺倒着两具白骨。 “嗯?” 练幽明不看还好,一看之下竟有种头皮发麻的异样。 只因这二人一个穿的是民国风格的长衫,另一个穿的竟是一身满服,和他当初在林场暗室中看见的那具尸骨穿的一模一样。 望着石洞内的场景,练幽明神色凝重,跟着左手一松,随着山魈落地,他左脚狠狠一跺,一团红白交织的血雾在脚下噗的炸开。 (本章完) 第71章 洞中遗骨,旧时隐秘 第71章 洞中遗骨,旧时隐秘 嗅着山洞内的腐味儿和腥臭,少年再看了眼山魈的无头尸体。 “这畜生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猴群从来都是群居动物,落单的情况虽然也有,但他没听说过秦岭山上有这玩意儿啊。而且聪明的猴子他也见过,毕竟是灵长类动物,但像这只这么恶的,连攻伐手段、心机交锋都懂,狡猾奸诈,着实稀罕。 要不是上山遇到,再过个两年,这山魈精气再壮,那就是大患,扑人猎兽不说,兴许离那些志怪小说中的山精野怪都差不多了。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练幽明有些感叹的看了眼地上的尸骨,特别是那两个孩子,仅凭被剥下的衣裳来看,死的年头不远,也就三两年。 他蹲下身,正想把山魈丢出去,视线却突然停住,表情也变得有些奇怪,右手伸出,缓缓拨开了这畜生后颈上的一片黑毛。 黑毛又硬又密,和那些野猪的鬃毛差不多,可黑毛底下的一片皮肉却光秃秃的,像被烫伤过,更离奇的是,上面居然还有一个烙印,似乎是一个标记,一朵莲花状的印记。 “莲花?难道是白莲教?总不能又是赶兽之术吧。” 练幽明眉头微皱,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可惜再没其他发现。再有这畜生的体味本就又腥又臭,恶心难闻,现在又夹杂着血腥,实在是熏的人有些难受。 连手也懒得伸了,他右脚一勾,将之扫出石洞。 做完这一切,练幽明才回头重新打量那两具奇怪的尸骸。 两人都是贴墙躺倒的姿势,一个身形略高,一个稍矮,身畔还纠缠着一条条粗细不一的枯藤老蔓。这些植物扎根在一条细长的石缝中,又自墙壁蔓延而下,仿若织成了一张大网,有几根较为粗壮的都快延伸到洞口了。 矮的身着长衫,在左。 高的穿满服,居右。 练幽明走近一看,但见左边这位身上的长衫早因山风卷入变得不完整,褪色脆损,用手一揉立马成渣,露出了底下的森森白骨。 可当他将目光挪到尸骸胸口的位置上时,瞳孔豁然急缩,双肩都为之一抖。原来那根根肋骨之上居然布满了无数裂隙,仿佛遭受过难以想象的重击,伤势呈一种外放的蛛网状,打的是心口,但劲力扩散竟将整片胸腹都罩入其中,几乎覆盖了整个上半身。 练幽明气息凝滞,眼中既有惊叹又有震怖。 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的面对内家拳劲所造成的伤势。 竟这般恐怖。 不光肋骨,尸骸的右腿、左臂,全都满布裂纹。 “这伤势也太惨烈了。” 而这位的敌手…… 练幽明又看向右边那具尸骨。 这副枯骨骨架高壮,双肩极宽,两条手臂奇长,都快过膝了。 不光长,两臂的骨头又粗又硬,双手指节也是粗大非常,上面大大小小套了四五枚戒指、扳指,有的透着血沁,有的嵌着鸽子蛋大小的猫眼石。 “这人一定是练了什么外家功夫,还有强横霸道的手上功夫……咦,伤势在哪呢……” 练幽明左看右看,竟没找到什么肉眼可见的伤势。 “难道伤的是五脏?” 正当他细细观看的时候,就见尸骨的脖颈处有一道微不起眼的豁口。 豁口边缘较齐,俨然是被锐器所伤。 “锐器?” 练幽明眸光闪烁,本想将两具尸体给放到一旁,奈何那些藤蔓纠结如蛇,早已和地上的枯骨难解难分,几乎长成一体。 想也不想,他拿出军刺,三下五除二便把尸体周围的一圈枯藤斩尽切断,才将地上的枯骨给捞出来。 等小心翼翼的将尸体横放到开阔处,练幽明又把那些扳指、戒指一股脑给撸了下来。 “这该不会是什么大内高手吧?” 林场暗室里的那具尸骨明显早就被人发现了,除了一篇炼目之法,几乎没有半点能证明对方身份的东西。 而这具…… 练幽明心思一动,在对方的褡裢里还有怀里探了探。 尸骸上的满服倒是结实,虽然颜色褪去不少,也有些破损,但还没到触之即毁的地步,很完整。 果然,他这一探,已从褡裢里摸出来不少零零散散的银元铜元。 这怀里也有东西。 练幽明用军刺挑开一看,襟内还缝有夹层,里面好似塞有什么硬物,以及一封信。 “这是什么?” 等把东西拿出来,入眼所见先是一块暗黄色的牌子,小孩手掌大小,一面是一个大大的“粘”字,另一面是几枚小字。 “尚虞备用处,副统领。” 看到这个称呼,练幽明眼露思索,旋即抿了抿发干的唇,“粘杆处?” 再看那封信,压根就拿不起来,看着完好,但实则已经烂的差不多了,跟烂泥一样,一碰就毁,成渣了都。 练幽明揉搓着纸灰,又转到二人躺倒的位置前,将地上的藤蔓悉数用军刺挑开。 只待藤蔓被挑起,却见从中坠出一物。 那是一口几近三尺长短的古剑。 古剑蒙尘,坠地一瞬,发出一串清脆颤鸣。 “看来这就是那件锐器。” 练幽明拾起长剑,眼中露出可惜之色。 剑形虽古,奈何剑身上已满是锈蚀的痕迹,当年即使再锋利,如今也化作了破铜烂铁。 持剑在手,他还顺便摆了几个姿势,但目光却慢慢停在了地上。 “北上荡魔,虽死无悔,结盟齐志,吾终不辱……武当下乘丹派弟子……埋骨于此……” 一枚枚斑驳模糊的刻字,看得练幽明为之愣神。 这些字迹断断续续,笔画深浅各异,可见对方已经难以调动自身劲力,到了油尽灯枯的垂死阶段。 这是遗言呐。 “武当下乘丹派?” 练幽明的表情逐渐认真起来。 这里的尸体和林场暗室中的那具枯骨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仅凭直觉而言,他觉得大有可能。 穿着一样的满服,连时期也相差不远。 不同的是,此间二人是同归于尽,而暗室里的那个,分明是败亡于他人的拳下,被杀了。 “北上荡魔?结盟齐志?魔?” 练幽明思绪急转,他能想到的,便是那个被埋在土中的活人,一个活过百多年的存在。或者,是那些靠吞食武夫精气修习武道的妖人。 这些人,在某种程度上好像都满足这个称呼。 但瞥了眼那个粘杆处副统领的尸体,他又心头一突。 “难道和旧时的皇朝有关?” 思来想去,练幽明摇摇头,得到的信息还是太少了。而且仅凭那一拳打碎半身筋骨的骇人拳劲而言,远非他现在所能想象,甚至看上一眼都叫人心神不稳,肝胆发颤,要是换成别人,兴许都能吓得舍弃武道了。 唯一能肯定的,便是,“看来这座江湖曾经发生过一些难以想象的事情啊。” 按下了心思,练幽明又将石壁上的藤蔓悉数扫清,但墙上除了一些拳印剑痕,厮杀的痕迹,再没其他有用的东西。 最后在石洞内转了几圈,见没有别的发现,他才顺着藤蔓爬回山上。 洞外,暖阳高悬。 迎着太阳深吸了一口气,练幽明当即沿着原路找了回去。 等带着满心疑惑回到那座道观时,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大叫了起来,“我去。” 就见那头母熊带着小熊坐在一片黄精中间,吃的津津有味,跟啃黄瓜一样,还把身前的地面刨出了一个大坑。 破烂王坐在边上,手里同样抱着几块黄精一口一口的生嚼着。 “你咋不拦着。” 练幽明快步走过去,正想把母熊赶开,但看到坑里那片虬状如蛇窝、堆积如假山的黄精后也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居然这么多。” 破烂王老眼微抬,在练幽明身上打量了一圈,等看见那几道被山魈刮出来的口子后,撇了撇嘴,道:“你小子是真没见过世面,快去挖吧。” “好嘞。哈哈,发了。” 练幽明哪有心思想别的,赶紧凑到大坑前,正满脸兴奋的准备下手呢,哪想母熊突然扑了过来。 “你大爷的,恩将仇报是吧,吃我的黄精不说,还要打我。” 他脸色微变,内劲暗提,正想挥拳迎击来个狠的,但拳头刚提起来又犹豫着变换了攻势,双手一架,一人一熊瞬间凑在一起。 破烂王起身掸了掸屁股,慢吞吞地道:“这头母熊可比你先发现这窝黄精,之前就有刨过的痕迹,那山魈也是因此而来,两兽相斗,咱们算是后来者。” “老头,快别说废话了,赶紧把它撂倒了。”练幽明虽说体魄魁梧,但跟母熊一比还是相形见绌,被那对熊爪一摸,两臂的袖子立马烂成了布条。 破烂王淡淡道:“不准伤它。观天之道,执天之行,这母熊凶性未显,恶气未露,你不是定下心了么,尝试着用你的平和之气去回应它。” “这可是熊啊,我能平和下来就见鬼了。” 练幽明牙关紧咬,架着母熊的双臂,边说边被一股巨力挤的节节倒退。 破烂王一瘸一拐的走向另一头,“那你就用笨方法,把它累趴下。” 练幽明忙道:“你要去哪儿?” 破烂王头也不回地道:“我去给你采药,你先应付它吧……再说一遍,不准伤它,不然以后别想我回答你什么问题。” 练幽明脸色微变,“别啊,老头你是不是故意报复我呢……啊,它压上来了。” 回应他的,只有破烂王的一声冷笑。 没办法了,看着面前的母熊,练幽明只能硬着头皮正面招架。一人一熊瞬间就跟普通人一样扭打在一起,好像摔跤斗力般,从一堆残垣断壁中扭到林中,又从林中扭回道观里。 还别说,这母熊真没有发狂的迹象,但总想张嘴,可惜双臂被练幽明死死撑着,只剩双脚又搂又抱的。 一番扭打下来,一人一熊愣是撑了大半个小时。 等破烂王从林间不紧不慢地走回来,就见练幽明五官僵硬,头发凌乱,半张脸微微肿起,正坐在一根焦木上累得直哼哼,一身新买的衣裳转眼成了破衣烂衫,露着胳膊大腿,活脱脱跟个乞丐一样。 而那母熊,到底还是累趴下了,四肢大张,趴在地上,嘴边还嚼着黄精,大有爬起来的架势。 (本章完) 第72章 遇敌,应战 第72章 遇敌,应战 揉了揉母熊肉乎乎的脑袋,练幽明长身而起,再把那还抱着黄精乱啃的小熊也用脚拨到一旁。 “这东西劲儿还挺大,呼,差点要了我的命。” 等平复了气息,他才弯腰从土里刨出一块块黄精,边吃边挖,顺嘴还冲破烂王问了一句,“采的啥药啊?” 老头拎着个布袋,不大,但瞧着鼓鼓囊囊的,“当归、杜仲,还有鹿茸、党参……” 老头一口气连说了十几味药材。 练幽明嚼着黄精,只觉入口稍苦,但很快又有回甘,带着几分清甜,汁水不多,胜在味道浓郁。 “怎么比那方子上写的多了?” 就破烂王说的这些东西,分明比燕灵筠那张药方上记载的多了五六种。 破烂王随手一丢,解释道:“那小姑娘对药性的理解已经有了火候。但这些东西,四时不同,生长的地理环境不同,药性也有差别,你就说要不要吧?” 练幽明腆着脸,忙将嘴里的黄精吞下,将那布袋缠在腰上,嘿嘿笑道:“要,哪能不要啊。” 黄精进了肚子,原本消耗的体力、疲弱的身体也在快速恢复。 赶在母熊重新爬起来之前,练幽明又手脚利索的挖了三四十斤黄精,留下了一大半,然后才在母熊不满的吼声下背起破烂王掠入了山林中。 见少年没有生出把黄精刨根掘尽的想法,破烂王点头,“还行,不贪心。” 练幽明翻着白眼,他现在可是累得够呛,能和一头母熊肉搏半个多小时,还能将其放倒,也算是能耐大涨了 破烂王轻声道:“这世上的奇珍异草都是有数的,无数岁月的漫长积累方才有了造化之奇的实质表现,也是前人留给后来者的东西……更是一种变相的传承。” 练幽明迟疑道:“剩下的不还是被那母熊吃了。” 破烂王意味深长的叹道:它刨的只是眼前的。” 练幽明似懂非懂的点头。 只说离了那座道观,俩人又在山里转悠了一大圈,在老人的指引下,练幽明走走看看,见识了不少道门遗迹。 但也只是遗迹。 什么楼观派、丹鼎派、全真道,在老人的口中如数家珍。 “自古终南多神仙,这山上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你如今好歹还能看上两眼,但再过一些年,兴许一切就都尘归尘,土归土了。” 破烂王忽然感慨起来。 “秘密?哪儿有秘密?这鸟不拉屎的破烂地方还能有秘密?”练幽明左看右看,除了一些破破烂烂的道观,还有一些残缺不全的石刻,连个大活人都没有。 破烂王兴致被搅,一巴掌拍在练幽明后脑勺上,怒骂道:“目光短浅!” 二人且说且行,翻着崎岖难行的山路,时而斗嘴争吵,时而念念岩壁上的石刻。 这些石刻有的是偈语,有的是悟道诗,还有一些旧时碑刻,字迹或挺秀俊逸,或灵动飘逸,亦或是锋芒毕露,千变万化,玄乎的厉害。 而且其中还有一些道门高人刻写的道经,晦涩高深,虽暗含韵味,却极是难懂,看的练幽明头疼。 破烂王语重心长地道:“武道一途,不能光看自己,眼界要放宽,看看别人,见见众生……文以载道,这些石刻流传的不光是文字,还有古人的心境。你现在境界不到,看不出玄妙,但好好记下这段路,将来修行困顿的时候多来走走,说不定就通了。” 练幽明点头,“行,记下了。” 只是望着有些消残的山林,破烂王有些意兴阑珊地道:“好多东西都没了……下山吧。” “等我一下。” 练幽明眯眼一笑,目光扫过群山,只把老人先放下,然后似恶虎扑羊般快步掠进了山林中,惹得一阵鸡飞狗跳,却是抓野猪去了。 …… 大壮小壮早早套好马车按照约定赶到了秦岭的山脚下。 只是没想到练幽明到的更早。 可看着他那副乞丐似的模样,兄弟俩都被吓了一大跳。 “哥,你这是咋了?” 练幽明老脸一红,自己的衣裳裤子都被那母熊给扯烂完了,要不是他腿脚灵活,估计腚都遮不住。 “别看我,看地上。” 地上的杂草中,两头百来斤的大野猪正口鼻冒血的躺着,边上还有七只小猪,一家人整整齐齐,都被练幽明给一锅端了,来回足足跑了五趟。 “我留一只大的和一只小的,剩下的你俩拉回村,让我姑父跟村里人自己分分。” 大壮小壮只一看到地上的野猪就移不开眼睛了,再听到要分肉更是乐的合不拢嘴,忙连口答应。 “我就不进村了,你俩回村给我带条裤子过来。” 两兄弟哪舍得耽搁,装好野猪就往村里赶。 等他们一去一回,已经是下午三四点了。 顶着西斜的太阳,一行人赶着马车,慢慢悠悠的回了城。 …… 南门瓮城。 天色已经擦黑,夕阳将近,残阳如血。 宋歇虎望着满院躺倒呻吟的手下弟兄,脸色难看铁青。 而在他的对面,站着一位眼窝深凹,狭眉斜飞的黑衣青年。 此人两腮微陷,目如鹰隼,一张脸阴白无血,双手十指轻颤,指节强劲有力,稍一蜷缩屈展,登时筋骨毕露。 “让你找他,你居然还敢替他传话,你当我鹰爪门是泥捏的?” 青年嗓音尖锐,眼神也带着杀机。 宋歇虎手持双刀,眼神阴沉,冲着地面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我混我的,我又不是你鹰爪门的人,有种你去收拾他啊,都来欺负老子算怎么一回事儿?还拿我一群手下弟兄撒气,你也真是有出息。” 嘴上骂着,宋歇虎心里也在开骂,骂的是练幽明。 这小子不说了今天来卖金条么,怎么迟迟没个动静,而且他也没想到鹰爪门的人会来得这么快,早上带了话,谁知道下午人就过来了,还要拿他开刀。 事办了,总不能祸也让他扛吧。 “姐夫,跟他费个什么话。” 宋歇虎的小舅子突然从外面窜了进来,脸色煞白,但手里却攥着一捆土炸药,一手拿着个火把,嘴皮子哆嗦着道:“姐夫,我知道我脑子笨,这事儿都怪我,你别冲动,好好照顾我姐,今天我非得把这孙子炸上天不可。” 宋歇虎脸色大变,“小五,你别冲动,听话,把火灭了。” 那黑衣青年也是眼神微凝,冷笑道:“你点个试试,等会儿我把你们这群下三滥一起宰了。” 小五原本还有些胆气不足,被这么一刺激,鼠眼大睁,红着眼仁就吼道:“你骂谁下三滥呢?你个缺德冒烟的玩意儿,老子这就炸死你。” 但想是他动作太大,没留神,只在说话的时候引线无意中碰到了火把,立马就着了。 宋歇虎急得大吼道:“小五,着了。” 黑衣青年两眼大睁,不慌不忙,随手从地上抓起一人,“你扔个试试,他也得死。” 小五被宋歇虎吓了一跳,再看到手里滋滋冒烟的炸药,脸色苍白,像被吓傻了一样,干脆不动了。 眼看那引线就要烧完,就在宋歇虎目眦尽裂的注视下,一只大手蓦然从小五的身后探出,掐灭了燃烧的引线。 “这是什么情况?” 练幽明从暮色中探出身来。 “你他么可算来了。”宋歇虎破口大骂。 “不好意思,今天有点忙,刚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裳,喏,还给你带了条猪腿。”练幽明看了眼院中的情形,又瞧瞧那黑衣青年,神情立马变得玩味儿起来,“找我的?” 黑衣青年把手里的人一丢,语气阴森地道:“就是你这不开眼的东西杀了我师弟?还敢放话去沧州搭手,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练幽明把手里的猪腿塞给鼠眼青年,然后沉吟了数秒,十分肯定又有些戏谑地道:“这你都看不出来?我觉得我会是这座江湖未来的天下第一人。” 但话到最后,练幽明又笑了,他不笑还好,只这一笑,顿时目泛凶光,面露恶相,眉眼间凭生出一抹恣意妄为的狂态,“不过我想你肯定是没机会看到了。” 见此情形,宋歇虎不带半点犹豫,语速飞快的吩咐道:“你们都先出去。” 连他自己也快步退了出去。 黑衣青年面无表情,“我不会给你机会去沧州的。” 登门搭手,无论输赢,都是对一个门派莫大的羞辱。 更何况还是练幽明这种籍籍无名且初出茅庐的小角色。 打人不打脸,打脸是死仇。 “看吧,我就说你要找死。” 练幽明背对夕阳,脚下原本魁伟挺拔的影子只似一头张牙舞爪的恶虎,延伸到了黑衣青年的脚下。 黑衣青年不言不语,双臂徐徐上提,好似蟒蛇抖鳞般节节抖动,摇身一扭,筋骨间的劲力刹那传递至双手,化出一对鹰爪。 四目相对,感受着四面八方好似无孔不入的杀机,练幽明无有多言,只剩冷笑。 他双手自然而然垂在身侧,脚下不停,大步迎上,迈步间身骨舒展一动,顿见后背脊骨如龙蛇昂首般起伏不停,衣裳底下沟壑陡生,似有活物蹿动。 不言不语。 相隔三五米,两道身影突然齐齐加快脚步,只似那古时狭路相逢的剑客,不闪不避,直面相迎。 刹那间,爪影突面,拳影收放,衣裳震荡,劲风破空。 但一切起的快,散的又快。 夕阳已尽,夜色深沉。 再看去,二人身形一错而过。 练幽明脸色凝重,他抬手摩挲着脖颈上的爪痕,喉舌间居然多出一丝腥甜,手腕处的袖子也多了两个窟窿。 而那黑衣青年,脸色更白了,眉宇间拧出一抹谁也看不见的痛苦之色,后背竟塌下去了一个硕大的拳印,像是个碗口大小的坑洞,不偏不倚,直击脊柱。 “好一个太极锤!” 一声呢喃,青年顺着前行的余力继续走了几步。但每走一步,他后背的脊骨便传来一声声散架脱节般的异响,等走出小院,人已“扑通”栽倒在地,溅起一地尘埃。 宋歇虎一群人已经没了踪影。 浓稠的夜色中,有人飞快赶出,带走了青年,同时还传来一道干哑的嗓音,“年关最后一天,鹰爪门恭候阁下大驾!” (本章完) 第73章 水中练劲,霍氏跤法 第73章 水中练劲,霍氏跤法 “你是太极门的人?” 等到一切动静都没了,宋歇虎才有些难以置信地走出来。 练幽明听的好奇,不答反问道:“这里面难道还有什么讲究?” 宋歇虎摇了摇头,脸上几无血色,长声叹道:“如果不是那你可就遭了。武行里最忌讳的几件事情你一下子犯了两种。一是和一个门派结下死仇,二是窃学了别人的真传,仗之惹下杀孽。” 见练幽明若有所思,宋歇虎又解惑道:“第一个就不说了,反正那些人都是死有余辜。但第二种,你用太极拳结下江湖仇怨,太极门肯定也得出面,倘若你师承正宗兴许会平安无事,但若是窃学,同样是死仇。” 练幽明浓眉一掀,“有这么严重?” 宋歇虎翻了个白眼,放缓了语速,娓娓道来,“真传外泄可不是小事。你知道何为真传么?那便是一代只传三两人,而这几个人,迥异于其他门人弟子,放在外面那就是用来为门派扛鼎举旗的,放在里面,是为了能力压同门。再说了,要是仇家得了这路真传,那对一个门派而言就是泼天大祸,轻则搭进去几条人命,重则灭门绝户,死个干净。” 练幽明细细一想还真是这么个理,不过守山老人应该算是太极正宗吧,那可供着杨班侯的牌位呢。 宋歇虎又道:“这一趟除了鹰爪门、太极门,你还要小心别的人。” 练幽明问,“什么人?” 宋歇虎严肃道:“消息一漏,保不准有人惦记你的这手真传。武门虽说重脸面,讲规矩,但也有一些人喜欢使下三滥的阴招,千万别着了道。” 练幽明听的冷笑连连,不以为然地道:“不讲规矩倒还好了,我能让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对了,八极门厉害么?” 他边说边拿出一根大黄鱼。 宋歇虎看到金条,转身就从屋里拿出个木盒子,取了小称,等看了下斤两,三百一十克多点,旋即边数钱边问,“八极门?那可不简单,三大内家拳想要习有所成哪个不得浸淫多年、数载苦修,但八极拳一年就能把劲练上手,算是眼下风头最盛的……你问这干啥?” 练幽明想了想,轻声道:“我在火车上还杀了一个八极门的。” “我艹!” 宋歇虎数钱的动作一顿,有些愕然的抬头,然后又接着飞快数钱,直接凑了个整,给了一万二。 “多的一百来块算是买你那条猪腿……不过八极门的人和鹰爪门不一样,多是嫉恶如仇,知道了或许不会为难你,还可能拉你一把。” 练幽明拿着厚厚一沓钱,还想说两句,就见宋歇虎拍了拍他肩膀,神情凝重地道:“兄弟,别的我帮不上忙,只能助你旗开得胜,步步登高。” 练幽明笑笑不语,摆摆手,拿着钱转身走了。 等少年走远,宋歇虎才抱着盒子,收了金条,好似连院子都不管了,带着自己的小弟扭头就走。 “太极门、鹰爪门、八极门,我滴个天老爷,怪不得让老子来寻人,敢情是让我出来挡刀的,谁都招惹不起……这段时间黑市不开张了,咱们先去山里避避。” …… 回到家,练幽明冲正在杀猪切肉的父母招呼了一声便进了屋。 药材齐了,虎骨酒当然也能泡了,许是怕他糟蹋东西,破烂王索性把虎骨也拎走了,说是一个月后泡好了再拿回来。 藏好了带回家的钱,练幽明平心静气的躺在床上,和衣而眠,照着“睡丹功”上的图谱人像摆出个姿势,悄然睡去。 大战在即,说不紧张都是骗人的假话。 “说来说去,终究还得实力说话。” 一直睡到深夜凌晨,听着窗外的风声,养足了精神,练幽明重新睁眼,手脚轻一舒展,掀了被子,似老猫垫脚般轻灵无声的推门出去。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油腻的香味儿,桌上放着两碟还有余温的猪油渣,想是妹妹弟弟吃剩下的。 练幽明拿了一块儿抛到嘴里,边吃边往外走。 寒夜寂静,冷月独悬,他眸光流转,轻一吸气,便快步走出街道,一个人跑到了灞河边上。 河畔疾风拂过,骤然卷起白茫茫的一片,不是雪,而是芦花,依水而盛,洁白似雪。 等手脚利索的脱了衣裳,只剩下一条大裤衩,练幽明才扑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中,起起伏伏,迎着水势,磨炼起了拳脚劲力。 之前他定心的时候,在这水中漏了一条小鱼,那是对劲力的驾驭尚有不足,便想借此补上破绽。 但水势湍急,越是努力,感受到的冲劲便越大,暗流一过,拳脚上的劲力立马被磨去大半,既要不停稳固重心,还要变化招数,原本凌厉的拳脚立马变得笨拙迟缓起来。 如此一连折腾了两天,练幽明愣是没有半点进境。 直到三天后的夜里,等他来到河畔练功的地方,就见芦苇中搁着一口大缸,里面还压着张纸条。 “把这口大缸原样不动的放入水中,不借助外物,用最省力的方法稳住它。” 练幽明瞧得好笑,看来那老头终于憋不住了,这是在变着法的指点他呢。 四下瞧了瞧,练幽明抱着大缸将其放在河水中。 但空缸入水立马就飘出一截,而且缸口太高,还立不稳,松手就倒。 “嘿嘿,这也太简单了,当我是傻子呢。” 练幽明眼疾手快,扶着大缸,双手贴着缸壁用劲一拨,原本顺水飘荡的水缸登时稳在水面上,不是静止,而是急速飞转。 但瞧着河面上的水缸,他脸上笑意渐收,眼神闪烁,仿佛看出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愣是在河里转了一夜的大缸。 可等第二天再来,缸中居然多了三分之一的水。 练幽明心领神会,继续把大缸抱入河中拨转了起来。 这一次比之前要吃力不少,重心虽稳,但份量重了,发劲太猛缸身差点沉入水中,太轻又转不动,只能在两者之间不停尝试,等找到那个平衡的点,天都快亮了。 一连转了两夜,练幽明才总算是能将缸身顺心如意的稳在水中。 但隔天,缸中的水又多了三分之一。 这一次,大缸放入河水中立马下沉,沉到水面与缸口只有一指的距离。 练幽明索性用上了钓蟾功,气沉丹田,双手发劲,按着缸口准备狠狠一拨,哪想刚一碰上,大缸就沉下去了。 比之前更难控制。 练幽明只好又把大缸抱起来,留了三分之二的水继续以缠丝劲拨转。 只这一来一回的几番折腾,一晚上差点没把他给累趴下,十指酸痛,两臂僵麻,人都快泡发了。 这一次,愣是熬了七个晚上练幽明才再次把那大缸稳在河水中,连拨带转,顺水而旋,劲力控制的愈发精细入微,但代价便是累的死去活来。 望着稳住的大缸,少年在岸上手舞足蹈,痛苦并快乐着,“哈哈,我就不信老头你能把这缸里的水给添满了。” 结果隔天夜里,看着缸底的大洞,练幽明傻眼了。 “这漏水了还能稳住?” 大缸入水直接沉底。 练幽明哪能轻言放弃,浓眉紧皱,干脆抱着破缸找到一个深水区,憋着一口气沉了下去。 芦苇荡里,破烂王正在暗处静静看着,这些天他可是把练幽明的表现看在眼里,这孩子既有悟性,又有毅力,确实天赋不俗。 但瞅见练幽明抱着大缸沉水半天没点动静,老人嘴角一抽,心里也有些犯嘀咕,“这傻小子该不会溺死在里头吧?” 又等了一会儿,眼见河面上静悄悄的,破烂王也忍不住了,“这瓜怂,怎么是个死脑筋儿。” 好在一道人影突然拖着大缸爬到了岸上。 想是被呛到了,练幽明趴在岸边咳嗽不停,但很快又坐了起来。 确实差点被淹死。 没有再下水,练幽明穿好衣裳,就只是坐在岸边,又将破缸放在水中,但每每松手,大缸总能一沉到底,如何稳得住。 这一想,他是白天在家里想,晚上到河边想,也不去问破烂王,天天望着水面发呆,脑海中不住梳理着自己的思绪,不知不觉已是过去了八九天。 破烂王这些天的意思练幽明哪能不明白,对方借这口大缸在磨炼他的指力、臂力、下盘,还有便是太极拳的劲力变化。 太极拳外柔内刚,柔的是势,刚的是劲,势如天际流云,劲如海倒山崩。 而他,有劲无势。 势虽是无形的,却又能感受得到,是风,是水,是柔,而今这破缸置身水中,身不由己,便是被水势所迫,刚劲入水即化,可柔劲呢?他不懂啊。 “刚柔……柔不是弱……柔……” 当初前往长白山的时候李大就对他说过,过刚易折,要时时收敛,说的也是柔。 “柔是收,是化,将敌手的势收而化之,变成自己的势……以势借势……” 这天傍晚,练幽明呢喃自语,望着河中的大缸愣愣出神。 “但这水势如何借得?守山老人似乎就是刚柔相济,一招一式看着轻飘无力,但拳势好似万钧重锤。” 他脑海中突然想到当初守山老人传授缠丝劲时的场景,没有扶着缸口,而是下意识搅动着缸里的水,看着搅出来的漩涡眼神渐渐发亮,若有所思。 “借不到,那我就自己造势。” 就见练幽明把双手撑入缸内,轻轻拨转,如封似闭,不是刚猛霸道,而是缓且慢。几番尝试,随着缸中水势飞转,竟比缸外的河面还要高出一截。 只等练幽明的双手徐徐一收,原本摇摇晃晃的破缸居然自己立了起来,好似以大河为底,轻转不停,如陀螺般飘到河心,最后沉入水中。 愣了许久,少年似乎还不相信这是自己能办到的,然后扭头大笑。 “哈哈,老头,我不傻吧。” 他哪还不知道破烂王藏在暗处偷瞄着呢,等炫耀似的跑过去,就见白茫茫的芦苇荡里哪有半个人影,但一块石头上却压着一本封皮烧黑的老书。 “霍氏跤法,庚子年霍氏元甲于静海手抄……” 看到这几个字,练幽明嘴皮子一哆嗦,眼瞳急颤,“霍氏元甲?” (本章完) 第74章 老药将成,前往沧州 第74章 老药将成,前往沧州 …… 年关将近,西京下了一场大雪。 喊着瑞雪兆丰年,正巧放假的赵兰香领着练幽明和两个小的在家里一通忙活,进行了一遍大清扫,扫雪的扫雪,扫灰的扫灰。 练幽明童心未泯,抓着一把雪偷摸就往妹妹弟弟的脖领子里塞,惹得二人一通追赶嬉闹。 正闹腾着呢,就见街道办的人迈着小碎步,拿着半截烤地瓜,边吃边说,“兰香,有你们家的电话,还是从广西那边打过来的。” 赵兰香起先还以为是沈青红的电话,面露喜色,把笤帚一丢就往外走,但听到是广西来电,又跟着一愣,然后笑得更开心了,眯着笑眼,“儿啊,不介意你可爱的母亲去听……” 练幽明一个大步跳出院子,头也不回地就跑,“介意。” 赵兰香哼哼道:“有了那啥忘了娘,白眼狼。” 但脸上始终挂着喜色,露着慈母一般的笑,“是长大了啊。” 练霜也凑到母亲身边,贼兮兮的笑道:“妈,我去帮你偷听一下我哥说了啥。” 赵兰香连忙按住女儿,“非礼勿听,指不定是什么羞人的悄悄话。” 练霜好奇道:“妈,那我爸给你说过悄悄话么?” 一提这事儿,赵兰香先是目露思索,然后秀眉微蹙,接着眉头紧皱,愣是把半辈子的记忆翻了个遍,最后在女儿那对大眼睛的注视下,憋出一句话来,“你爸说他是牛粪,我是花,他能壮我。” 听到这话,姐弟好悬差点笑趴下。 练幽明这头已经到了街道办,站在雪地里凑着一个小窗口拿起了电话。 只是两个人明明信里有说不完的话,可电话接通后又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还是练幽明先打破沉默,笑吟吟地道:“嘴又馋了?想吃点啥?” “可多了。我想吃伯母做的腊肉,还有辣味儿香肠,你再给我寄点辣椒,还有别的一些川味调料,红肠你还有么?我也好想吃,那个东北的小米给我寄点,我还想喝大碴粥……” 看着窗户里不住憋笑的街道办小姑娘,练幽明也有些不好意思,换了个姿势,捂住了话筒,“你先等下,有点多,我记一下。” 等拿了纸笔记下大半张的各类吃食,才听燕灵筠话锋一转,“你什么时候过来找我?” 听着燕灵筠那熟悉的嗓音,练幽明脸上不禁多出一抹笑意,顺嘴调笑道:“你这是饿疯了,连我都想吃啊?” 电话那头的燕灵筠闻言啐了一口,俏脸烫红,“又瞎说。” 练幽明询问道:“东珠怎么处理?” 燕灵筠忙道:“那东西不准乱动,我看上了,等明年给我带过来,那可是能传给子孙后代的好东西,换钱可惜了。” 练幽明故作诧异道:“那你能出多少钱啊?光你一个人价钱可不够,我还想着换点钱置办点家业呢,要是有机会也试试地主老财的滋味儿,再……” 话还没说完呢,练幽明就听电话里的声音突然拔高一节,震得人耳膜疼,“练幽明,你个瘪犊子玩意儿,就知道钱,你还想当地主老财,再什么再……” 练幽明掏了掏耳朵,“娶妻生子不得要钱呐,以后孩子读书不还得花钱,万一娶个嘴馋贪吃的老婆,没点家底我能养得起?” 燕灵筠的话语戛然而止,但却能听到一声声剧烈的心跳声还有急促的呼吸声。 好一会儿才听小姑娘气息不稳的颤声道:“真的?” “假的。”练幽明哈哈大笑。 燕灵筠却冷哼一声,压低声音道:“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我可告诉你,老药我快配成了。这一副药名叫‘地灵补天散’,能一定程度上续断筋,接废骨,是用来治疗老伤的……而且,我怕我们家守不住。” 说到最后,小姑娘的语气有些凝重。 “我爹他们都已经在找帮手了,我也想帮忙,但能想到的就只有你。” 练幽明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虎目微眯,但还是温言笑道:“明白了,有江湖人打上老药的主意了?放心,既然这样,过完年我就过去,万一真要到了紧要关头,自身安全最重要,药丢了也没事儿,我肯定帮你抢回来。” 燕灵筠“嗯”了一声,好半晌才压低声音道:“那我挂了,我爸和我哥都还不知道呢,不能让他们发现了。” 练幽明疑惑道:“知道什么?” 燕灵筠叹了气,“哎呦,别扯犊子了,赶紧把吃的给我寄过来……” 只是话没说完,又听练幽明温言道:“药丢了没事儿,千万顾好自己。” 燕灵筠语气一软,“知道了,我等你过来。” 等到电话挂断,练幽明的眼里才见精光乍现,能续筋接骨的老药,这可不得了。 多少人的武道之路断就断在这些陈年老伤之上。 而且,他还想到了破烂王的那条瘸腿。 结了电话费,练幽明转身回家。 距离年关的最后一天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之所以叫年关,那是因为旧时欠债的人必须在这个时候偿清债务,过年好比过关,所以才叫年关。 今年的债,必须今年清了。 等到了燕灵筠的电话,接下来就该准备去沧州了。 当初放话去鹰爪门搭手,练幽明绝不是一时糊涂,若不能先声夺人,鬼知道还有什么手段等着他。自己倒是避得过,可谁知道些个货色会不会恼羞成怒对付他的家人朋友。 而且,武道一途,绝无退缩之理。 但这一关,究竟会是鹰爪门身败名裂的一关,还是他练幽明的死关,就看谁能技高一筹了。 还有此行去沧州不光搭手,也得去看看谢老三的那个孙女。 等等,谢老三好像就是鹰爪门的人啊。 回到院里,练幽明就冲赵兰香说道:“妈,我想出一趟远门。” 赵兰香并没有立马反对,而是好奇问道:“是去广西?” 练幽明失笑,“不是,去一趟河北。” 赵兰香极为开明,对儿子也有信心,只问了一嘴,便答应道:“晚上我给你爸说下,你记得早点回来。” 练幽明点着头,既然决定好的事情,他可不会磨磨蹭蹭,从来都是雷厉风行。 吃过了早饭,便又出了趟门,把燕灵筠想吃的东西都买好了,足足寄了一大包,够吃上一两月了。 傍晚。 练幽明此时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也提前买了票,明天天亮就动身。 他趁着送饭来到了破烂王的小院。 老头照旧缩在那个小小的门户里,摆弄着自己的象棋。 听到院里的动静,破烂王头也不抬地道:“你杀心已动,这是要去杀人?” 练幽明咧着嘴笑道:“出一趟远门。” 破烂王淡淡道:“也是,年关将近,新账旧债都得一起清算,别大意。” 练幽明嬉皮笑脸道:“放心,好歹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儿,我怎么可能大意。而且这一次,我绝不会留下后患。” 破烂王感叹道:“临别之际有什么想问的?” 练幽明把手里端的饭盒搁下,“你听过地灵补天散么?对你的这条腿有没有效果?” 都这时候了,听到少年还挂念着自己,破烂王感慨良多的摇摇头,“那东西不错,但我这条腿坏了太多年,效果只怕微乎其微。” 练幽明颔首,“有效果就行。” 破烂王终于抬起来头,看着少年的那双眼睛,那样的无所畏惧,那般的一往无前,那样的嚣狂霸烈,锐旺无双,年轻且饱含朝气。 这样的一个人,应该会和每个迟暮武夫记忆中的自己重迭在一起。 “我这辈子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作数的,你小子算是第一个,那个字我给你了,我也不要你奉茶行礼,活着回来吧。” 老人没有出言相劝,因为他也年轻过。 练幽明好奇道:“我长这么大,还不知道你姓什么呢?” 破烂王沉默许久,才道:“我姓刘。” 练幽明点头,“记下了。” 寥寥几句,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但眼角余光却见破烂王抛过来一个东西,一个黄皮的酒葫芦。 “虎骨酒泡好了。” 练幽明接过葫芦,头也不回地挥挥手。 看着少年的背影,破烂王笑着叹道:“这小子,还挺能装。呵呵,练太极拳练得这么大杀性,也算是继杨露禅之后的头一个了。” (本章完) 第75章 刘大师,聋哑女 第75章 刘大师,聋哑女 要是往上推个百来年,这练武和读书其实都是寻求活法的一个路数。 文人十年寒窗苦读,武人数载光景的修习苦悟,求的都是出人头地。 但武夫的选择要比文人多一些,能耐大的,可以参加武考;次点儿的在什么王爷贝勒手底下当个看家护院的武师,或是给一些商贾富户做个护卫;有脾性的,干脆混武行吃饭,走镖押货,刀口舔血,闯的是江湖道。 当然也有心黑手狠的,啸聚山林,拦路劫道,化作一方大寇贼匪、响马绺子。 再不济,干点体力活。 但满打满算,这“功夫”二字真正响起来,还得是清末民初那会儿。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京、津两地权贵无数,能人辈出,天下有不知凡几的人因趋利求名而至,时日一久,自是造就了一处龙潭虎穴。 而这种情形尤其是在神州陆沉、世道动荡之时被推到了极致,可谓盛况空前。北方武林各路好手齐汇京、津,百花齐放,各派争鸣,谁都想要出头,谁又不服谁,你争我斗,拳脚称雄。 如此,便造就了一个名震江湖的武术之乡,沧州。 只因此地不光毗邻京、津,还因为走出的高手着实太多,更因为北方武林有半数门派都是从这里传出去,然后在京城名动八表,得以发扬壮大。 …… 河北,沧州。 白皑皑的雪地上,少年斜挎着一个布包,戴着顶雷锋帽,穿着藏蓝色的棉衣棉裤,踩着一双解放鞋,边走边看。 沿街枯枝负雪,老树凝霜,冰天雪地里,不少人踢着毽子,打着拳,再配上年关将至的气氛,热闹喜庆的不行。 初到沧州,练幽明当然是先到处逛了逛,看了看那大铁狮,又吃了驴肉火烧。 可就在路过一个公园空场的时候,就见一些人大冷天的坐地上,摆出个盘坐的姿势,人手拿着一口铝锅,反手就扣在了自己头上,嘴里神神叨叨的也不知念着什么。 练幽明好奇非常的凑过去,“这是什么名堂?” 边上有人神情激动地道:“连气功你都不知道?这可都是练到一定火候的气功高手,戴的那个叫信号接收器,能感悟宇宙间的能量磁场,练出特异功能。” 练幽明看着那一个个头顶铝锅的二杆子,人都傻了。 他摇摇头,正想转身离开,突然听到有人感慨道:“这可都是从‘幽明门’刘大师那里传出来的修炼方法,听说灵得很。” “幽明门?刘大师?”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六个字,练幽明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而且很强烈。 他下意识问了一句,“哪个刘大师啊?” 一位顶着铝锅的中年大妈突然睁开眼睛,摆出一排高人风范,冷淡道:“连刘大师你都不知道?那可是能吞云吐雾、隔空取物的高人,过几天要来咱们这武术之乡交流心得。” “叫啥名?” “不清楚,只知道姓刘,东北那边的,好像以前是个村医,结果得遇高人指点,一朝顿悟,创立了‘幽明门’,能吞云吐雾,隔空取物。” 听到人群里的议论声,练幽明懵了,差点眼前一黑。 “幽明门?东北?村医?得遇高人指点?吞云吐雾?”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一连串既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字眼,他鬼使神差地想到了靠山屯的刘大脑袋。 再看看面前一群练气功的人,好家伙,少说七八十人,阵仗还不小。 除了这伙人,边上还有另一群打着什么李大师名头练气功的。 双方三言两语不对付,干脆拉开架势,相互发功,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像是要瞪死对方。 直到对面一个老头体力不支,倒地上,刘大师阵营立马欢呼一片。 “刘大师的气功果然厉害!!” 练幽明愣在原地,有些痛苦的捂着眼睛,“完了,离了几千里地,到底是没能放过我……刘大脑袋,你大爷的!!!” 没有过多停留,他转身离了公园,眼下这些都是小事。 当务之急是先把眼前事先办完了,再去找刘大脑袋说个清楚。 不然就这阵仗,一旦闹大,可能有些麻烦。 到时候刘大脑袋那一手障眼法被戳破,上头有人问起来,“你为什么起‘幽明门’这个名字啊?” 保不准那老头能把他供出来,“嗷,我当初遇到的的高人是那谁。” 到时候就全完了。 …… 离开公园,来不及多想,练幽明打算先去看看谢老三的孙女。 他寻着谢老三留下的地址,一路兜兜转转,最后来到了一个清真寺的附近。 “清真北大寺,大石桥,义和街……” 可转了几圈,他愣是找不对地方,问了几个人都说没听过。 好不容易从一个老人嘴里打听到一点消息,才知谢老三留的地址都是好些年以前的旧称呼,不少地方平的平,改的改,人也搬走不少,早就变了模样。 “这谢老三办事儿是真不靠谱。” 练幽明转的头晕,等绕了一大圈,别说姓谢的,就是什么聋哑姑娘他都问了,没一个人知道。 没办法,只好打听了一下那些搬走的人去了哪里,万幸的是得到了一条有用的信息。原来这些人里面有一部分属于集中搬迁,还是在市区的一条商业街附近。 “要是万一找不到人谢老三你可别怪我,我真是尽力了。” 练幽明又紧赶慢赶的找了过去。 东风商场。 可等赶到地方一瞧,才见不怎么宽的路面上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人流简直堵的水泄不通,太热闹了。 练幽明找了个路边小摊坐下,要了一碗老豆腐,边吃边看。 摊主是一位中年大姐,围着碎花围裙,满手的疮口,背上还有个襁褓,一岁大点的娃娃正懵懂好奇的趴在母亲背上左顾右看。 洁白的豆腐上浇了一勺卤汁,看得练幽明食指大动,边吃边说,“姐,跟你打听个事儿呗。” 摊主大姐忙着手里的活计,应了一声,“小兄弟你说。” 练幽明问,“你们这边有没有一个说不了话的聋哑姑娘?跟我差不多大,又或许比我还大点……” 哪料不等他说完,大姐就嚷道:“哎呀,那不就是南边那个卖纽扣的聋丫头,话都不会说,整天光会比划。她娘那人又刻薄,带着女儿改嫁也不说照顾,管都不管的……” 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摊主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闲扯了一大堆。 “听人说那姑娘变成那样都是报应,家里有人做了恶。” 练幽明也不搭话,边吃边听,刚把一碗豆腐吃的差不多了,摊主大姐突然说道:“喏,就那个丫头,抱着纽扣盒的那个……这人长得是真俊俏,可惜是个哑巴。” 练幽明扭头看去,才见那摩肩接踵的人流里走过来一个身形瘦弱的小姑娘,衣裳稍显单薄,肩膀上挂着两条辫子,怀里抱着纽扣盒,里面除了一些花色各异的纽扣外,还有一些发卡,边上立了一块儿小牌,上面是标好的价钱。 一路上有不少女学生凑在纽扣盒前挑挑拣拣,也能比划两下手势,似乎都很熟悉。 摊主大姐在边上说道:“那小姑娘心思活泛,知道她那纽扣贵,普通人都舍不得买,就专门在这些女学生面前转悠。” 练幽明轻声道:“那看着日子也还行啊。” “行个啥呀,”大姐摇着头,“这丫头心气高着呢,借着和那些女学生打交道的时候换了不少书。可你说她又听不到也说不了话,不是瞎折腾么。” 练幽明原本只想远远瞧上一眼,就像谢老三说的,不要打扰,只要对方过的可以就算完成许诺了。但听到摊主的话,他挑了挑眉,又多瞟了两眼,发现还真有学生拿一些读过的旧书换东西。 直到谢老三的孙女渐渐走远,练幽明才跟了上去。 这人有点不对劲儿啊。 不是说身份。 练幽明看着对方手里的那个纽扣盒,虽有绑带挂在肩上,但这一路过来,对方可是把盒子端的四平八稳,分明是有功夫在身。 “手上功夫,鹰爪功?啧啧,谢老三总不能连自己孙女都记错了吧。” 而且内家拳的真髓可不是光看就能看懂的,不识文字真意,不明关窍,如何窥破武道。且这人七窍有三窍闭塞,又怎么可能练成功夫。 “装的?” 想到这里,练幽明眼神一烁,但脚下步伐却顿住了。 管人家是不是装的,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只要人活着,不愁温饱,那不就行了。再说了,有功夫也挺好,至少不会被欺负。 练幽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衣兜,里面还有两千多块呢,主要是考虑到对方万一生活拮据,也能依了谢老三的话拉一把,他可不是小气的人。 但看到对方有意隐藏自己,练幽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现在诸事缠身,生死大战就在眼前,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等看见小姑娘进了一座小院,练幽明才转身离开,但走出不远,也就一二十米,他眼珠子倏然隐晦一转,回头扫了眼小院周围的一些地方,虎目徐徐一眯。 “妈的,谢老三这是惹了多少仇家啊。” 想了想,练幽明突然咧嘴怪笑,转身而回,随后走到了小院前,扣响了门。 都到地方了,总得给这些江湖客打声招呼。 (本章完) 第76章 旧债未清,又添新怨 第76章 旧债未清,又添新怨 “咯吱。” 院门打开,瞧着门外站着的人,少女有些疑惑。 练幽明也不说话,只是嘿的一笑,自己先挤了进去。 他本就人高马大,只一动作,看着就不像好人,少女立马眼露惊慌,连忙掖着领口,后退数步,手里还握着一把剪刀,战战兢兢的害怕极了。 院子不大,甚至称得上狭小。 几株梅花已经结了花苞,插在角落里。 院心还摆着个簸箕,晾晒着一枚枚大枣。 练幽明抓起一几颗枣边吃边说,“外面的人可不在少数……嘶,这枣子好甜啊。” 他右脚顺势勾上了门,视线随意打量着四周,也不理会少女哆嗦的模样,嘴上自顾自地道:“我在东北那边插队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老家伙,那人临死前让我代他来看你一眼。” 只这一句话出口,少女原本惊慌的眼神登时生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异样,好似藏着仇恨,又有纠结,还有痛苦,以及不舍,连眼眶都跟着红了。 果然听得见。 练幽明眸光定住,心里把谢老三那孙子骂了一万遍,这人肯定是故意骗他的。 原因很简单。 那老东西绝对猜到了自己孙女如今的处境,却又不敢明说,只能遮遮掩掩的,便是料定了练幽明只要走上一遭就不会坐视一个孤女受人欺负。 “这老东西。” 练幽明有些惊怒。 他们可是有仇的,结果谢老三死到临头居然相信他这个仇家,还托付了孙女,何其的可悲,何等的无奈,偏偏又让人无法拒绝。 因为谢老三相信他。 相信他是个好人,更相信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正因为相信,这个人才会在生死关头不惜以命搏命,甘愿放手一战。想借着一丝和练幽明联手抗敌的情份,从而替自己的孙女争一口喘息的机会,哪怕这个机会很渺茫。 一个将死之人,做过许多坏事的人,到最后居然会相信自己曾经背弃的良善,还将自己那点残存的希望寄托在仇家身上。 何其可笑。 “呵呵,太可笑了。”练幽明自己都觉得好笑,但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叹息,“可时候不对啊,谢老三你也没想到我现在惹了多少仇家吧,再加上你这孙女,我都不知道能不能顶得住。” 这句话,已表明了练幽明内心的抉择。 顶不顶得住另说,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便是证明他谢老三没有信错人。 有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早晚照面,可不见得就能成为朋友;相反,或许还会成为彼此算计的对手,兴许背地里还能捅上一刀。 但有些人,只见过一面,或许说过三两句话,便足以成为生死相交的知己。 谢老三当然不是会他的朋友,也不是知己,那是仇家,死了练幽明都不觉得有半分可惜,但对方却能相信他。 屋内,摆放着谢老三的牌位。 练幽明看着牌位淡淡一笑,“谢老三,你啊,还算不瞎,眼光不错,我这人品可是没的说。” 不为别的,他愿意给谢老三一次重新相信良善的机会。 哪怕这个人已经死了。 瞧着屋里几近家徒四壁的摆设,练幽明转了一大圈,才迎着对方那双柳叶似的狭眸,再看看那苍白的面颊,“怪不得要吃大枣,你瞧着有些贫血啊,还有点营养不良,叫什么名字?” 少女穿着一件有些老旧瘦小的棉衣,十指紧攥,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站着,红着眼,既不靠近也不疏远,好一会儿,才从兜里拿出个小本,指了指上面的字。 “谢若梅。” 然后又飞快写了三个字。 “你快走。” 练幽明算是明白了,这姑娘原来只是听得见,但还是说不了话。 就在这时,两道脚步声自院外疾步而至,旋即翻墙跃入,落在了院子里。 练幽明把手心的最后一颗枣子抛进嘴里,回身瞧去,就见跳进来的是两个青年,蜂腰猿臂豹子肩,一看就知是练家子。 一人环抱双臂,大冬天的居然就穿个海魂衫,冷眉冷眼地道:“小子,哪路货色,报上名来!” 练幽明嬉笑道:“你先说。” 那人刀眼微眯,“你跟谢老三和白莲教是什么关系?” 练幽明直言不讳道:“仇家。” “放屁。”另一个年纪稍大的髯面青年闻言啐了一口,“真是仇家你还能笑的出来。” 练幽明嚼动的腮帮子一住,“那你说我是什么人。” 髯面青年冷笑道:“我看你不是谢老三的门徒弟子,就是白莲教的妖人,还有可能是这小畜生找来的野男人吧,呵呵。” 练幽明也跟着笑了,他咧着嘴,眯着眼,“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髯面青年笑声一僵,面颊筋肉不住颤动,“那你今天可能得躺着出去。” 练幽明听的撇嘴,“我还以为你要杀我。呵呵,真够客气的,那我也让你躺着出去。” 对面的二人听得“噗嗤”一笑。 “哪来的跳梁小丑,老子可是燕青门的。” 练幽明嗤笑道:“没听过。” “你找死。” 另一人闻言脸色骤冷,脚下绕着弧形步,双臂如蟒一颤,这便贴了过来,拿肩扣腰,用的竟是跤法。 可这人只一搭上练幽明的身子,耳畔就听“咕”的一声清脆蟾鸣。 这一声听着动静不大,却似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骇得青年一个激灵。 他十指扣拿间本意是为了扣筋拿骨,擒握关节软肋,但蟾鸣一起,练幽明的衣裳居然呼的无声一撑,内里像是塞入了一团棉花,劲力下发犹如泥牛入水,只能揪着一层衣裳。 “钓蟾功?” 髯面青年听到这一声蟾鸣也是勃然色变,双臂一抖,衣袖上的褶皱顷刻被一股奇劲掸平,好似化作两条钢鞭,轮砸而至,劲风破空震耳。 动手的同时,对方嘴上还不忘急嚷道:“兄弟且慢动手。” 通臂拳,大圣拳,披挂…… 练幽明只看见这手打法,便已瞧出三种内家功夫,至于对方的话,他充耳不闻。 拳都杀到面前了,让人别动手,扯淡呢。 迎着面前青年那双颤跳的眼瞳,练幽明的双手也搭上了对方的双臂,十指微屈半握,只这“缠丝劲”一沾,青年瞬间面如土色,撑了不过半息,重心已被搅乱。 练幽明原本魁梧的身体猝然顺势一缩,纵身后跳,劲力一带,青年立马像提线木偶般往前扑倒。 只是刚扑倒半空,就被一脚蹬在胸口,撞开院门,倒翻出了院子,激起漫天飞雪,哼都没哼一声。 那髯面大汉见状怒哼一声,双臂抡动间呜呜作响,刚猛骇人,却见练幽明不慌不忙,落地后屈腿一稳,棉衣震荡,已然掸碎了双肩的落雪。 他双脚不丁不八,一对绵掌轻按虚空,看着就像搅水般绵柔无力,只往前一搭,掌心便揉上了对方的拳头。 髯面大汉瞳孔急缩,双臂刚劲爆发,想要挣脱开来。 但练幽明的绵掌却似跗骨之蛆般,顺劲而为,推拨而动,脚下画弧走转,看着就仿若粘在了对方的身上。 髯面大汉眼皮狂跳,内劲爆发,那拳掌间隐隐爆出一连串黄豆爆裂的碎响,可死活就是脱不开练幽明的那对绵掌,原本平稳的气息肉眼可见地沉重起来。 对方的气息弱了,练幽明可还笑着呢,大步挤近,右肩往对方胸膛上一靠,髯面汉子立马手脚打摆也跟着翻了出去。 雪地上,髯面汉子狼狈翻倒,哑声道:“你就是和鹰爪门结仇的那人?” 练幽明淡淡道:“是我,有何指教?你是哪门哪派啊?” 髯面汉子的脸色涨红一片,“我是劈挂门的。你如今都已经自身难保了,也敢蹚这浑水?” 练幽明笑了,“你真有意思,明明是你们一言不合就要动手。再说了,我都已经自身难保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髯面青年的脸色更难看了,“谢天洪不但是白莲教的人,还和我们这些门派结了仇……你是打定主意了要保这小畜生?” 练幽明听的眉头微皱,“她做过恶事?” 髯面青年寒声道:“没有。” 练幽明没好气地道:“那你扯个淡呢。” 髯面青年红着眼嘶声道:“父债子偿!” 听到这话,练幽明有些苦恼的挠了挠头,“能商榷么?” 髯面青年站起身,恶狠狠地道:“不能。” 练幽明思忖了片刻,询问道:“如果我想化解谢家和你们的仇怨,该怎么做?” 白茫茫的雪地里,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头负手走来,灰须灰眉,年逾花甲。 “这姑娘跟你有交情?” 练幽明叹道:“没有,今儿是头一回见。” 老人又道:“那你还护她?” 练幽明懒散一笑,“我知道谢天洪不是好人,但没办法,谁让我这人热心肠,总爱学习雷锋同志做好事呢。” 老人颔首,想了想,淡淡道:“年轻人好胆气。民国那会儿我沧州有一条街,里面武馆林立,最多的时候有二十八家。当年若有仇怨要解,得在街上摆擂,双方因仇怨大小而定,若是为恶回头之人想解仇,需得一人独斗九场,这九个人都是各家推举出来的好手,赢了才能立足……谓之‘闯街’。” 练幽明戏谑道:“听明白了,车轮战嘛,不过我可没多少时间等你们。” 老人眼神平静,“那就我们等你。知道你和鹰爪门有仇怨要论,你若能活着,再来闯街吧。” 练幽明笑的有些肆无忌惮,一指那些暗处的人,“这些人总不能天天在这儿伺候着吧。” 老人的语气也很平静,“放心,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这段时间他们自然不会再出现,你也不用担心谁会背地里使阴招。” “讲究。”练幽明虎目微凝,“老头你又是哪路人物,说的话能作数么?” 老人眼泊微动,“算起来,谢天洪曾经与我是刎颈之交,至于我说的话行不行,这么跟你说吧,李大是我师叔,我是‘八极门’的。至于我们这些人的名字,等你活着回来会知道的。” 练幽明的气息立时一松,拱了拱手,“多谢!” 老头深深看了眼面前这个好似猛虎一般的少年,没有说话,转身就走。 (本章完) 第77章 夜雪弥天,大幕拉开 第77章 夜雪弥天,大幕拉开 ”燕青门,霍氏跤法里好像提起过。” 看著走远的一群人,练幽明心绪渐平。 正在这时,他感觉有人拉扯自己的袖子,扭头瞧去,才见谢若梅拿著自己的小本,指著上面的字。 “那位老人家是好人。” 练幽明拍了拍身上的雪渍霜渣,不以为然道:“我当然知道那是好人,不然那几个还没动手的都得给我趴下。” 谢若梅对这个回答好像很不满意,又写了几个字,撑到练幽明面前,把小本拿到半空。 “是他教了我功夫。” 看到这两句话,练幽明眼露异色,拧眉道:“你的功夫是那老头教的?” 谢若梅一时无语,只能局促不安的攥著衣角。 练幽明突然似想到了什么,迟疑道:“你练功是为了什么?你该不会是想自己去解仇吧?听那老头说可要连斗九场,你这跟找死有什么区別。” 小姑娘抬著头,又写了几个字,写的很用力,把纸面都划破了。 “我们家欠他们的,我想还。” 练幽明嘆道:“都是谢老三造的孽,跟你没关係。再说了就你这底子,面黄肌瘦,浑身无肉,运两口气都能累死你。” 谢若梅却倔强的嚇人,双手一阵比划,又写写画画,但写著写著眼里又流出眼泪,最后乾脆抱著膝盖在边上埋头啜泣。 练幽明无奈道:“別哭啊,我不笑话你了。既然他是好人,那你应该有机会离开才对。” 谢若梅红著眼,又唰唰写了几个字。 “他说我待在这里最安全,不然会有白莲教的人伤害我————我也不想走————” “原来如此。”练幽明瞧著少女那双倔强的眸子,不待对方再写,便先一步开口,“你不想走?你觉得无论走到哪儿都洗不清谢老三的罪孽,与其这样,还不如被打死在擂台上,全了那些人报仇的念想,彻底化解这段仇怨。” 见小姑娘沉默当场,他接著说道:“所以,那老头是念著和谢老三的旧情,发现你有这种想法,便想偷偷帮你。怪不得那人说什么为恶回头之人————” 练幽明总算明白过来了。 谢若梅这是忍辱负重,想用命把谢老三身上的污点洗去。 “这么说来,那老头或许一直在盼著你爷爷能够回头,可惜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天————但却等来了我。” 他的出现让老头猜到了谢老三最后的选择,也看到了谢老三临死前迷途知返的那颗心,这才现身。 “谢老三这是缺心眼么,有这么好的兄弟,这么好的孙女,居然还能行差踏错。” 练幽明长舒了一口气。 还真是不痛快啊,但不可否认,正因为如此,这座江湖才变得有血有肉,变得鲜活。 仇山恨海,江湖不改。 这世道无论怎么变,无论是古还是今,谢若梅的这种选择,可能会有人嫌弃麻烦迂腐甚至愚蠢,但绝不可笑。 想要还清欠下的,本就不是什么可笑的事情。 “怪不得你一小姑娘能好端端的活到今天,说不定就是那老头护著你,那些暗处的人兴许也和那老头有关係。” 可最后练幽明还是摇著头,“你们是想堂堂正正化解这段仇怨,但你差的太远了————不过,嘿嘿,我来了。反正一场是打,两场也是打,谢老三也算看得起我,这事儿我扛了,往后你也能喘口气,干点自己想干的事情。” 说著,他又从兜里把那两千块钱拿出来,“我带的不多,要是以后不够用了再找我,不过我这趟是和鹰爪门”清帐的,能不能活著回来还两说,钱你先拿著————別拒绝,这是谢老三让我给你的。” 看著练幽明塞过来的钱,谢若梅的眼眶立马又红了。 练幽明瞧著头疼,嘆道:“赶紧把眼泪给我憋回去。我可不是为了谢老三,更不是为了你,我守的是我自己的道,若非如此,我就不会来走这一趟。” 正说著,二人忽觉面颊一凉,抬眼望去,才见片片飞雪当空坠下。 雪还没化呢,就又下上了。 瞧著练幽明仰起的侧脸,谢若梅突然眼珠子一亮,双手飞快比划了一下,嘴里“咿呀”了两声,然后转身跑进屋里,从一堆旧书中翻出个画本。 练幽明有些疑惑的接过,翻开一瞧,才见里面居然画著一道道腾挪的人像,就是画工太过粗糙。 紧接著,谢若梅又飞快写下几个字,“我画的————鹰爪拳————助你————” 雪,越下越大。 门外落雪飘飞,皓白如幕;门內,二人围著火炉而坐,就见谢若梅不光把那鹰爪拳的图谱拿了出来,还將一招一式悉数拆解了开来,儘管功夫不深,甚至有些粗浅,但只那招式变化也足够让他多出一分胜算。 练幽明当然不会小看这一分,有时候决定胜负输贏的关键,兴许就是那纤毫之差。 来时距离年关只剩三天,火车上耽搁了一天,算上今天,距离他与那鹰爪门的战期只剩一天。 练幽明心神內敛,几无杂念,摒弃了所有纷乱思绪,既是在看谢若梅演练鹰爪拳,脑海中亦在飞快构想著破招之法。 如今他的太极拳已有了刚柔变化,拳如重锤,掌化绵掌,再有“钓蟾功”这等內家丹功为凭依,又有金钟罩作为暗藏的底气,算是攻守兼备。 但这些都只是铺垫,此战真正的杀招,另有其他。 可就看了几眼,练幽明的眼神倏然一变,制止了谢若梅继续演练的动作,又轻轻撩了撩对方的衣领,就见那脖颈上居然有三个乌青发紫的指印,扣的还是要害,一旦发力,可就是要命的杀招。 “鹰爪功?” 练幽明挑了挑眉,又把少女的袖子往上一捋,看著那一个个快要褪去青乌的指印,慢慢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一抹森然怪笑。 “真是一群死不足惜的货色。” 他起身就要出去,却被谢若梅一把拽住。 迎著少女的那双眼睛,练幽明突然又冷静了下来,重新盘坐在地。 就剩一天了。 他忍得住。 这一坐一直坐到了深夜,茫茫大雪从未间断。 谢若梅裹著一床破被子坐在炉火前,练幽明让她去睡觉也不肯,执拗的不行,就睁著一双柳叶似的狭眸,不笑不闹,静静看著。 练幽明被盯得有些不自在,“看我干啥?我脸上有啊?” 谢若梅写著字,“你要是死了,我也去鹰爪门。” 练幽明看得一怔,然后轻声道:“你不用这样,这一趟无论是对上鹰爪门,还是护你,我都是为了证己心。 t “好一个证己心。” 猝然,门扉大开,霜雪捲入,一道低哑嗓音也跟著飘了进来。 练幽明冷眸微抬,来者赫然是白天的那个老人。 “前辈有何指教?” 老人立在风雪中,也没有进来的打算,淡淡道:“你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个八极门弟子算是我徒孙。” 练幽明呵的一笑,“算是?你该不会也要玩鹰爪门那一套吧?” 老人脸皮一抖,一双老眼映著屋內的火光,慢悠悠地道:“鹰爪门的门主已经失踪好多年了,那副门主谭飞当年是带艺投师,祖上曾是八旗勛戚,不但精通满、蒙跤法,又和其他几派交好,可以说是融合各家所长,你无门无派,势单力薄,怎么跟人家打?” 练幽明怪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是觉得我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但这江湖,哪管別人怎么看,在我眼里,就该行的是侠,走的是义,脚下唯有煌煌正道,別无他途,谁敢惹我不痛快,我非得把他们一个个都打趴下。” 老人微微点头,然后让过了身体,“人家的话都听清楚了?” 这话却不是对著练幽明说的,而是另有其人。 练幽明凝目望去,才见老人身后还站著一位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像是个庄稼汉,穿著蓝色工人制服,模样平平无奇,神情严肃凝重,半边脸颊还有个显眼的巴掌印,只衝著练幽明拱了拱手,瓮声瓮气的沉声道:“是我识人不明,误传拳术,才教出那么一个祸害————小兄弟既有守正之心,吴某愿添上一把火,给你壮壮气势。” 原来这人正是火车上那个八极好手的师父。 庄稼汉也不废话,走到院中,自顾自地开口,“鹰爪门与燕青门、通臂门、 劈掛门、拳门等几派交好,我虽不通鹰爪擒拿,但却得了两手燕青拳的摔法————此拳也叫迷踪拳”,犹重腿上功夫,能摔能拿,能贴能打,“燕青十八翻”更是北边跤法较为出类拔萃的一支。所谓金刚亮背力无边,乌龙入洞把身翻”,我得的这一路,与当年津门大侠”霍元甲有些渊源,小兄弟留神细看。” 一旁的老头突然轻声道:“你说那么多他短时间能听懂么?” “那师父您想让我咋办嘛,直说行不行,別老嚇唬我。”庄稼汉闻言身子一抖,一脸的委屈。 老人面无表情地道:“你不是琢磨出了几式摔法的绝活,露一手出来。” 庄稼汉苦笑一声,但很快又调整气息,站在大雪中沉息吐气,单脚一跺,整个人呼的扑出数米,后背往上一掀,如担巨石,跟著凌空而起,横身急翻,好似一条在雪中翻滚的乌龙,一双大手连连探拿虚空,犹若龙爪,成擒拿扣骨之势。 这既不是拳法也不是腿法,看著怪,但却杀机暗藏,以肩背贴靠掀敌於半空,再以腰发劲,就好像鱷鱼咬中猎物那般拿取要害,以內劲扭骨错筋。 练幽明看的心头一突,这是杀招啊。 就这还没往下摔呢,先要人半条命。 果然,庄稼汉的身体陡然下沉,单足似金鸡独立般一稳重心,另一条腿屈膝再顶。 练幽明眼皮一跳,嘿嘿一笑,这还真是简单明了,实用极了。 老人皮笑肉不笑地道:“满意了?” 练幽明那还不知道对方有意帮自己,立马腆著笑脸,“这我还能说啥。” 老人站在沐雪而立,不紧不慢地道:“小师叔交代过了,你虽无门无派,但千万別怕身后无人,儘管放开手脚,此役既为守正,焉能让你独行,吾辈武夫,自有同道中人。” 练幽明突然有些好奇的笑问道:“这一战阵仗大不大?” 老人也笑了,“你要是能贏,便能名动江湖。你若输了————” 练幽明眯眼笑道:“我只看眼前路,绝不想身后事。” 无所畏惧,一往无前。 “好。” 老人感嘆良多,转身就走。 那庄稼汉快步跟在后面,垂头丧气的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练幽明坐看风雪,等师徒两个走远了,他才呢喃道:“看来李大也想收拾鹰爪门的这些人啊,不光是鹰爪门,其他几家也不安分,一丘之貉。” 他扭头又衝著谢若梅挤眉弄眼的笑问道:“登门挑战有什么流程么?你给我说说,后天我得来一个帅气拉风的出场,要那种一出场就能震惊四座的,嚇死他们。” 谢若梅原本神情沉重,但听到这话,不由得呆了呆,再看著少年那玩世不恭的模样,也笑了。 练幽明笑完就闭上了眼睛,静坐不动,从晚上坐到了天亮,又从白天坐到了夜晚,愣是坐了一天两夜。 大雪连著下了三天,天地皆白,满城风霜。 直到最后一天清晨———— 不,是凌晨。 屋外天色昏黑,夜雪弥天,练幽明双眼倏然一睁,看了眼炉火旁熟睡的少女,起身推门出去。 按照武门的规矩,登门搭手那是要立生死状的,还得有公证人。 但他千里迢迢跑过来可不是为了登擂表演,在一群人眼皮子底下讲什么规矩,道什么討教。 李大说过,江湖事,江湖了,生死有命,他不会过问。 那就是说,可以先杀了,再论。 战期已到,他等不了天亮。 “名动江湖?我才不稀罕,我要的是以绝后患。” 出了门,练幽明扭头正准备把挎包里的酒葫芦拿出来,但眼角余光却瞟见雪地里站著个人,像是一直守著。 那个庄稼汉。 四目相对,练幽明尷尬一笑,“真巧,老头呢?” 庄稼汉也乐了,面带玩味儿地道:“我师父是今天搭手的公正,一起的还有八卦门的一位前辈和燕子门的一名宿老,你想坏规矩,不成。你既然是为了赶尽杀绝才来的,之前就不该露面,直接晚上摸过去,趁黑————嘿嘿,保准神不知————啊呀————” 话说一半,庄稼汉就飞出去了,被身后冒出来的老者一巴掌抽飞,趴地上哎呦连天。 老人看了眼练幽明,冷淡道:“现在过去也行,正好太极门来人了,要见你。” 屋里的谢若梅听到动静也从睡梦中睁眼,踩著积雪,深一脚浅一脚的快步跟了出来。 “真麻烦。” 练幽明双手揣袖,像是閒汉遛街一样,没有一点大战当前的紧迫感。 “走著。” 第78章 拳下定生死,一朝了恩仇 第78章 拳下定生死,一朝了恩仇 沿途过处,白雪皑皑。 弥天盖地的雪幕中,家家户户紧门闭窗,偎著炉火,街上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直到转过一个拐角,才见一条宽巷里开著一方门户,两侧掛著两盏灯笼,露著灯火。 练幽明见谢若梅冷得厉害,嘴唇煞白,乾脆把衣解了,递了过去。 “公正个啥?反正仇都结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还做什么公正。” 听著少年嘴里嘟囔的话,老人灰眉一扬,神情严肃地道:“这是武行传下来的规矩,也是为了败者一方將来不会再向胜者寻仇。所谓拳下定生死,一朝了恩仇”,你晚上摸过去,別人晚上也能来找你,杀来杀去,杀的完么?” 练幽明听的直撇嘴,“哪还能杀乾净么?別到时候留下后患。还是这位大叔说的好,趁黑动手,一了百了。” 庄稼汉眼皮狂跳,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师父,我跟他说著玩的。” 一行四人走到了大门前。 练幽明只一登台阶,立马左看右看,满目凶光,找著鹰爪门的人,却被老人一巴掌按下,“瞎蹦躂个啥呢,这里是八极门”。你这愣头愣脑的还真有几分我小师叔当年的模样,去登门搭手,结果连地方都找错了,最后还得我师父亲自道歉赔礼。” 院中寂静,在老人的带领下,一行人又绕过前院,来到了一片演武场上。 演武场的边缘,一间木屋孤零零的坐落在雪地里。 透过窗口露出的火光,一位盘著银髮的妇人正静静坐著。 老人慢声道:“这位便是太极门的人,还是从香江专程赶回来找你的,和传你功夫的那人有旧,你要是把人哄好了,保不准还能再传你一手。” 说罢,老头一拍中山装,掸了掸身上的落雪,领著庄稼汉走远了。 倒是谢若梅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 练幽明也看出了老头的心思,这是想让小姑娘跟著,看看能不能得个一招半式。 老妇人听到动静,面上皱纹舒展,温和笑道:“请进。” 练幽明闻言拉著谢若梅就往屋里钻。 借著桌上的灯火,才见窗畔的老妇人穿著一件蓝灰色的呢子大衣,模样虽老,但脸上却很乾净,没有那种老人才有的斑点,从头到脚优雅大气,眼神清透如水,富有生气。 就这几点,练幽明便觉得对方年轻时一定是一位大美人。 老妇人瞧瞧谢若梅,再看看练幽明,嗓音柔和似水,目泛异样,“观你內息,听著虽显粗重浑厚,但换气时已懂得时时內收,易僵为灵,轻巧无声,居然自己领悟了柔劲的变化。” 练幽明嘖嘖称奇,这还真是高人一个,光凭气息都能看出端倪。 “你来找我是为了收回武功,还是別的————” 他可不是畏畏缩缩的人。 老妇人温婉笑道:“来时门中有人提过这种想法,被我拒绝了。你能单凭缠丝劲”便琢磨出个中变化,也算天赋异稟。” 不知为何,话音入耳,练幽明无来由的对老妇人生出一种亲近之感,好似万物向阳,无法抗拒。 老妇人的语气不急不缓,“无为而无不为,那人能传你功夫,那便传了。不过,若你將来习有所成,还望在太极门遇到危难之际能拉上一把。 “” 练幽明疑惑道:“您逗我呢。太极门那么厉害,还能遇到凶险?” 哪想老妇人语出惊人地道:“你们这一代天资卓绝者不在少数,更有人想要追逐武道至高之境,將来或许要行拳试天下之举,一旦动手,绝无退路。” 练幽明忽然想到了薛恨,正想开口,却听老妇人笑道:“不要多想,我此言是为了安你的心,此言过后,太极门谁若找你,要是还说收回武功的话,大可放手一战,无需顾虑,至於將来的事,將来再看。” 练幽明郑重点头,“好,我记下了,多谢。” 老妇人抿嘴微笑,沉默良久,“能不能让我看看你將缠丝劲”练的如何了?” “行。” 练幽明想也不想,把头上的帽摘下,戴在了谢若梅的头上,转身露出后背,气息轻吐,那衬衫下顿见脊柱起伏如龙,沟壑纵生,一条条气包宛若游鱼般游转不停,四散流动。 老妇人眸光闪烁,“那人怎么样了?” 练幽明心知对方问的是守山老人,也不敢说对方快要散功了,只能说,“他有个徒孙女,叫杨双,不知道搬去哪里了。” 老妇人听的失神许久,半晌才明艷笑道:“我的名字里也有个双字,哎呀,错过!错过!” 练幽明疑惑道:“你们找不到他么?” 老妇人温和笑道:“他不想我们找到,我们便找不到。” 末了,老妇人话锋一转,“听说你天亮就要与人约战,既然你已经领悟了柔劲的变化,我就让你见识一下柔劲的妙处————看好了。” 驀然,这人食指轻拨,转身便弹开了桌上油灯的灯罩。 “嗯?” 练幽明的双眼先是一眯,然后又瞪大。 一旁的谢若梅也睁大了双眼。 木屋窗户大开,窗外风雪如幕,苍茫无际。 而那盏灯,就搁在窗畔。 灯罩一落,焰苗立即摇曳晃动,几欲熄灭。 但见老妇人不慌不忙,身形轻轻一盪,起落无声,双手轻抬,两掌犹如捧月般护住了火苗。 霎时间,飘雪捲入,疾风吹拂,冷霜掠过,火苗始终纹丝未动。 老妇人面容虽老,可这一双手竟娇嫩如二八女子,绵若无骨,手心隔空相对,连拨连转,如同拨动著一个无形的圆,无声无息,不光自己没有带动风,还將那风雪冷霜全部隔在了外面。 练幽明看的是心生震撼,他搅个漩涡都兜不住一条游鱼,这人凭双手居然能挡住窗外的风。 “太极云手————冷风带的劲力竟然被化解掉了。” 等到老妇人將灯罩重新罩上,练幽明仍旧盯著火焰久久未能回神。 老妇人牵著谢若梅的手往外走去,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也不知过去多久,直到墙外传来几声鸡鸣,练幽明才瞳孔一颤,若有所思道:“圆?” 屋外天色已亮,雪还未停,可时间已经到了。 练幽明抬眼,那庄稼汉般的中年汉子正在门外等著他,这才一会儿的功夫,对方居然变得鼻青脸肿,像是挨了一顿揍,眼神还带著几分不善。 “你小子————奏!” 连说话的声都变了。 谢若梅也在外面,但那名老妇人已经不见了,或许是走了。 一行三人冒雪走出了院子。 练幽明好奇道:“吴大叔,你师父呢?” 庄稼汉斜著眼睛,捂著肿起的右脸,哼哼道:“喏,不就在那儿。 1 宽巷的入口处,老妇人撑伞上了一辆小汽车,渐渐消失在了雪幕里。 老头望著地上远去的两道车辙,负手而立,淡淡道:“走吧,时候到了!” 一行人沿街慢行,然而走出不远,就见有人等候在巷口街畔,拱手道:“吴师兄,李师伯,咱这潭腿门虽然人少,也能给你们壮壮气势,淦他娘的。” 说吧,便跟在了老头身后。 “燕子门也来凑个热闹。” “我查拳也算一个。” “六合拳也来。” “太祖长拳,见过小兄弟。” “我是螳螂门的。” “师伯,师叔,我把咱们八极门能叫的都叫来了。” “早他娘的看那谭飞不顺眼了,小兄弟既然要出头,我三皇门也不能落下。” 只这一路走来,竟是有各门各派的人物陆陆续续跟了上来,转眼便已聚了两百来人。 老人面上风轻云淡,边走边说,“小子,这可比你单枪匹马强多了吧?” 看著身后黑压压的一群人,练幽明也是咋舌不已。 “你们既然都看不惯谭飞,怎么没人收拾他?” 老人嘆了口气,“说来话长,等会儿你就知道了————这么多人给你壮气,真要输了,那就是命。” 练幽明浓眉一掀,“我还等著闯街呢。” 一行人沐雪而行,不紧不慢来到了一条短街前。短街两侧掛满了大红灯笼,尽头是一座大院,门口一左一右还摆著两头石狮子,至於大门,涂满了新漆,掛两铜环,可比“八极门”的小院气派多了。 而在门外,也挤著黑压压的一伙人。 短街正中央还摆著一方桌案和三张大椅。 见练幽明他们到了,就听有人高声唱念道:“拳下定生死,一朝了恩仇,搭手双方还请上前,落笔签状!” “艹,你他么扯淡呢?” 练幽明从挎包里取出酒葫芦仰头一饮而尽,跟著眯眼凝神,大步走出,“恩仇?谁要论这玩意儿。老子跟你论的,是你鹰爪门干下的那些勾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今天我就是替那些人討债的恶鬼!!!” > 8 第79章 生死状,破三关 第79章 生死状,破三关 一声冷笑,短街之上肃杀骤起。 少年沐雪而行,衬衫两袖已被挽起,穿著虽然单薄,但那魁伟精悍满是爆发力的身骨却被勾勒的愈发清晰,煞气盈目,凶戾迫人。 “嘖嘖,这放养的跟咱们正经练出来的是不一样哈,这恶气盛的————” 短街入口处观战的人堆里,庄稼汉大叔瞧著练幽明的背影嘖嘖感嘆,但瞥见自己师父那对斜睨的眸子,忙又缩头收肩,訕訕一笑。 老人淡淡道:“对付有的人,就该这么恶————你们其他几个小的也都看看,守规矩是守规矩,但不是让你们变成怂包软蛋,跟人交手时畏首畏尾。世道虽然变了,但那口心气不能散。” 老人身后的一眾八极门弟子全都忙不迭地点头。 庄稼汉大叔苦笑道:“这也不能怪他们。” 要怪就怪李大。 当然这话他是没胆子说的。 实在是李大不光功夫高,身份也非同一般,一眾门徒弟子自是又敬又畏,入门以后听到最多的便是不能给师门惹祸,不可给李大抹黑,听著听著,自然事事收敛,收著收著心气都快收没了。 对於这句话,老人罕见的没有反驳。 一个人厉害了可能会让人嫉妒崇拜,但太厉害了,厉害到没边儿了,带来的只会是压力。 这也是李大选择投身军伍的一部分原因。 其他各门各派的人也都议论纷纷,或是暗暗惊嘆,或是眼含戏謔,或是面带嘲弄,但都没有说话。 这会儿可是拔高心气的时候,和那些小说话本里写的不一样,不敢发出动静,也没有高声叫好的,否则惊了人,泄了气,那就是不长眼。 练幽明走到了那方桌案前。 適才高声唱念的是一位戴眼镜的老者,穿著件旧时的布长衫,一手拿著菸斗,一手缩在一个暖手筒套里。 练幽明低眉膘了眼老人面前那两张被压著的生死状,指了指上面的“恩仇”二字,冷笑道:“把这两字给我抹了。鹰爪门藏污纳垢,干了丧尽天良的事情,就凭两个字便想轻飘飘地遮过去?开什么玩笑呢,老子人要杀,他鹰爪门的脸我也要打。” 话一出口,桌对面的一群人里面也有人开口斥骂,“你算个什么东西,我们能同意搭手那是给你脸,別以为有八极门”撑腰你就是李大了。” 不过,这人刚说完,就听一个低哑的嗓音坠地。 “李师叔的名字也是你能直呼的,没大没小。” 原本在鹰爪门大院外的一群人听到声音,纷纷撤向两旁,从中留出条路来。 练幽明抬眼望去,才见那两只石狮子中间站著一个人,一个两鬢斑白的中年大汉。 这人头戴狐皮帽,脚上是一双深筒军靴,紧掖著一条老旧的蓝色军装裤,身上披著一件貂皮大衣,底下光著膀子,袒露著一条条老伤旧痕以及一副筋肉虬结的身躯。 但嘴上训斥著,对方却没半点別的动作,动也不动,只是站在门口,遥遥看著练幽明。 淡淡瞥了眼那些满脸怒容的八极门弟子,中年大汉才看向面前的少年,皮笑肉不笑地道:“小兄弟对我鹰爪门的误会很深啊。” 练幽明回以冷笑,“你就是谭飞?” 大汉頷首,“正是谭某人。” 练幽明跟著点头,“是你就好。” 谭飞双眼微眯如鹰如隼,淡笑道:“有何指教?” 只是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 其他人也都瞪大了眼睛,只见练幽明咧嘴一笑,然后像念诗一样娓娓道来,“我你祖宗八代,你个生儿子没屁眼的畜生,我入你全家,你个缺德冒烟,从头到脚坏到流脓的下三滥————你包庇弟子在那火车上坑蒙拐骗祸害人,像你这种败类,也配当一派之主。” 满场寂静。 但短暂的死寂过后,一群鹰爪门的人瞬间就跟炸了毛一样,蜂拥围上。 练幽明身后,那庄稼汉大叔也领著一群人挤了过来。 谭飞面无变情,振臂一挥,制止了暴动的眾人,接著语气平淡地道:“火车上的事情?我可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杀了我两个弟子,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练幽明虎目微眯,“听你话的意思,那火车上的勾当不会就是你指使的吧? ” 谭飞冷淡道:“嘴上说的再厉害,你也难逃一个死字。按照武行规矩,登门搭手,便是衝著挑战一个门派来的,你若挑战我这些徒弟,隨便指指就行。” 练幽明漫不经心地道:“我要挑战你。” 有人在边上提醒道:“小兄弟,姓谭的虽说只是副门主,但现在已经算鹰爪门当家做主的了,若要挑战他,你得闯三关,挫败他三个门徒弟子,才能有资格进门一战。” 门徒门徒,便是站在门外用来应敌迎敌的。 练幽明淡淡道:“我晓得。” 之前谢若梅就已经给他讲过了。 果不其然,话音一落,以鹰爪门为首的那伙人里面,已见三个脸色不善的汉子越眾而出,拦在了他和谭飞之间,三人各自相隔四五米,摆好了架势。 谭飞站在石阶上,耷拉著眼皮冷漠道:“小子,你一无师承门派,二在江湖上也没名气,籍籍无名,让你闯三关不算为难你吧。你要是后悔了也行,跪地上磕三个响头,我就勉为其难的放你一马。” 练幽明瞟了眼那三人,哪有半点畏惧,反而觉得颇为可惜,砸吧著嘴里的酒味儿,呲牙一笑,“我只怕不够我杀。” 他说完又扭头瞪著那名唱念的老者,“让你把那两字抹了,聋了?” 老头眼中喷著怒火,但还是看了眼谭飞。 谭飞点头,“那就隨他的意抹了吧,反正结局难改,一条贱命而已。” 望著生死状上被墨水划去的两字,练幽明提笔蘸墨,笔走龙蛇,飞快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又压了印泥,按上了手印。 另一张生死状则是被人端著,从那三个青年面前逐一走过,最后落在了谭飞面前。 只待毛笔一拋坠地,师徒四人一个个也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时,三张大椅上已坐著三人。 一个是八极门的那位老人,而剩下的两位分別是一名中年岁数的瘦小妇人以及一个面色红润的银须老者。 妇人是八卦门的前辈,老者是燕子门的名宿。 三人接过生死状,见签字无误,遂听那名瘦小妇人提声道:“今有登门挑战者练幽明,及鹰爪门谭飞等师徒四人比武决斗,拳脚无眼,生死有命,无论哪方胜败,今后同门亲友不得藉故生事、恣意寻仇,否则,为吾等武林之耻,群起伐之。 “” 没有多言,见比斗双方已无异议,遂听妇人又道:“生死状已立,诸位———— 拳下留神了!” 霎时间,风吹雪怒,其他人也都纷纷后撤挪移,腾著地方。 看著那当先拦路之人,练幽明抬脚迈步,踱步顾盼间霜雪瓣落满肩头,眼中杀气冲霄,大步一扑,人已掠了出去。 风雪卷过,眾人恍惚瞧去,只觉雪幕中的那道人影好似摇身一变化作一头从冬林间躥出的猛虎,正待择人而噬。 而那拦路之人是个瘦削体长穿著海魂衫的青年,脸色冷白,刀眼狭长,面露不屑之色。见练幽明动作,当即喉舌一鼓,胸腹间內息鼓盪,犹如敲响一声闷鼓,双手攥拳一提,用的居然不是鹰爪功。 拳影乍现,加之风雪迷眼,收放之下只似化出十数颗拳头,虚实莫测,打人要害,杀机无穷。 “拳?” “记好了,杀你的人叫宋天雄。” 不待眾人看清,这一道道拳影已到了练幽明面前。 练幽明双手抬得不紧不慢,只似跟不上对方的拳路变化,几招碰撞,就见宋天雄虎口如钳一开,便已闪电般拿上了他的咽喉,单臂运劲一推,脚下发力,大有將其挤出短街的架势。 “哎呀,这咋一交手就落了下风。” 场外有人看的大失所望,还没动手,先机已失,这还怎么打。 庄稼汉大叔没好气地骂道:“废他娘什么话,好好看著。” 却见练幽明面无表情,气息已收,唇齿已闭,下頜微沉,筋肉內收,暂时抵住了对方断喉锁骨的指力,身体同时顺著推力直直后倒。 这一倒,暗含那弹腿的摇摆之力,宋天雄脸上得手的喜色剎那见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身体跟著前倾一晃,却是重心被带偏了。 但夺得先手,又哪肯错失良机。 宋天雄眼神阴狠,指下强催內劲,强稳重心,鹰爪筋骨毕露,好似生铁一般,想要拿住练幽明的咽喉,速战速决。 只是隨著一声蟾鸣在练幽明的胸腹间乍起,衣裳底下隱隱盪起一层浅浅的涟漪,推至咽喉,筋肉亦是跟著一颤。 宋天雄乍觉指下一松,擒拿的劲力居然被那层涟漪给拨开了。 “不好!” 这一下,宋天雄面如土色,满目骇然。 只因他眼前的练幽明已经不见了。 少年双脚点地,犹若陀螺般绕著敌手在雪幕中飘忽一转,绕到其身后,左手握拳,五指虚拢,就像小鸡啄米般在其脊柱上一敲即退,头也不回地朝著第二人走去。 再看那宋天雄,身子一僵,挺拔的后背瞬间爆出一连串骨裂之声,而后像一摊泥般趴在了雪地里,一双眼睛顷刻溢满血色。 只这人一倒下,练幽明刚迈出不过两步,那第二人已大吼一声飞扑而来,是个体魄魁梧的大汉,只穿了一件兽皮背心,血贯双瞳,满目杀意。 “老子叫宋天祥。” 大汉自觉气力惊人,双臂一提,十指箕张,摆出了摔跤的架势。 练幽明也不废话,狞笑间双臂跟著一提,竟直直迎了上去。 二人双手当空一撞,虎口互钳,仿若双牛角力般急沉重心,蹲身下坐,在雪地里斗起了气力。 双方鞋底磨蹭著地上的沙石,带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动静。 可练幽明哪会真傻到和对方消耗气力,大敌还在后头呢。 便在大汉咬牙切齿奋劲发力之际,他浑身勃发的劲力陡然一松。 若是按照常人,这一松,势必顺势前扑,可那宋天祥的重心稳若泰山,身子非但不见半点摇晃,上身还往后一仰,双臂一抖,大有將练幽明整个掀起的架势。 练幽明嘴角一咧,顺著对方抖过来的劲力,口中兀自提著一口气,原本紧绷的双臂登时当空拨转一绕,像是画出两个圆来。 “啊,太极云手?” 宋天祥那一抖一拽本是劲往后发,但被练幽明这么一拨,劲力只似被搅入了两个漩涡,原本要命的杀招,顿是变成了致命的破绽。 只因其上身微仰,空门大露。 而练幽明呢,正顺势腾空而起,一记膝撞,正中其心口。 隨著双手被鬆开,少年翻身落地。 再看宋天祥,胸口塌陷,七窍溢血,死在当场。 而练幽明的双脚刚一落地,还未站稳,一道急影已脚踩弧步,自一侧的眼角余光处进招抢攻。 这人想是看见两个同门身死当场,故而来势极汹,双臂一振,侧肩斜斜上顶,顶的是练幽明的腰腹,两臂一扣肩颈,一拿软肋。 又是跤法。 练幽明双眼陡张,口中兀自提著一口气,恰恰趁著自己重心未稳之际,腰身一拧,好似乌龙翻身般横身飞旋而起,两手如龙爪齐探,扣住了来人的两条手臂,顺著拧转之力,將其整个带到半空。 “啊!” 暴乱的风雪中,乍听一声悽厉惨叫,待到一群人定睛看去,无不是心惊肉跳,头皮发麻。 只见那出手偷袭之人的双臂居然被生生撕扯了下来,断口处血溅如吼,冒著热气,整个人还被练幽明扣著头颅拎在半空,不住挣扎著双脚。 练幽明面无表情,任凭对方的双脚踢在自己身上,將其狠狠按在了一侧的墙上,抵著对方的身体,朝著鹰爪门大门外站著的谭飞走去。 而他手里的那人,像是块破布般,在洁白的墙壁上带出一道斑驳刺眼的血痕,颳得墙灰簌簌散落———— 全场死寂!!! 第80章 大氅如云,杀机无边 第80章 大氅如云,杀机无边 风雪如旧。 眯了眯双眼,谭飞面颊两腮的筋肉不知何时紧绷了起来。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漫天雪幕,看著雪地里那俩具犹有余温的尸体,最后又像是沿著墙上的殷红血痕,看向了慢慢朝自己走来的少年。 少年也在看著他。 四目相对的同时,练幽明缓缓將手里那个已经没了动静的鹰爪门弟子往上拎了拎,拎到了谭飞的面前,像是想要对方看的清楚一些。 前面两个死的乾脆,这个死的有些痛苦啊。 双臂断口还在滴著血,半张脸的皮肉都被蹭著墙壁磨没了,露著血肉模糊的骨头。 不,这人还没死,独眼大睁,口鼻里气若游丝。 当著谭飞的面,练幽明虎口一紧,掐著对方的脖颈,轻轻扭动手腕,了结了此人的性命,然后丟在了地上。 “呼。” 这一切从头到尾也不过十几个呼吸。 即便练幽明也忍不住深深呼出一口浊气,呼出的气息如沸,在冰天雪地里化作一团白雾,揉散在风里。但这绝不是什么因不適、惊惧而鬱结的气,相反,他感觉很快意,好似心中的愤懣得以宣泄释放。 但还没有宣泄够,因为还有一人没有倒下。 “呵呵,你这几个徒弟许是光想著挣那不义之財了,一身功夫有些生疏啊—— ——所以,这就叫报应。” 练幽明面上闪过一抹狰狞的快意。 “我————就是你们的报应!” “这才喘了几口气的功夫,就破三关了。” 观战的人群中,有人终於憋不住了,也忍不住了,更加从震怖惊骇中回过神来了。 “不是说这小子练的太极拳么?这打法也太凶太狠了。” —— 有人倒吸著凉气。 有人感嘆连连。 “嘖嘖,招招毙命,乾脆利落。” “还有这钓蟾功和太极云手,虽然气候不深,但用的是恰到好处。” “不得了啊,无门无派,能走到这一步,著实不简单。” “师叔,那不是你的乌龙翻天么?竟然这么狠辣。” 八极门这边也是议论纷纷。 庄稼汉大叔鬢角见汗,他倒不是被这场面给嚇到了,而是心有余悸,“还好我听了师父的话在那儿守了一夜,不然真要把这小子漏出去了,搞不好真能血洗鹰爪门————这是个祸害啊,我,往后真要这么做了,不会算我身上吧?我他么嘴咋就这么欠呢,非得支招干啥呀。” 而那鹰爪门的一眾门徒弟子,以及其他与之搭伙的人全都看的目眥尽裂。 唯有一个人与所有人的反应都不同。 谢若梅。 小姑娘戴著练幽明的帽子,裹著练幽明的衣裳,双拳紧攥,眼里全是担忧。 因为练幽明已经走上了石阶,走到了谭飞的面前。 谭飞的脸上不见喜怒,慢慢摘下了头顶的狐皮帽,有条不紊地轻声道:“小子,你以为说两句话,杀我几个弟子,就能乱我心绪,令我后悔?自我当初做下第一件错事起,便已预见到自己败亡的那一天。我知道我不是好人,我也不会为我犯下的错事而悔过,同样的,我更不会畏惧自身的死亡————但打败我的那人,绝对不会是你。” <div> 这人说话的声音很轻,轻的几乎只有练幽明一个人听见。 “至於他们三个,既然享受了那些不义之財带来的好处,就该有被人打死的觉悟。坏事做绝,却还一门心思地贪图享受,不求上进,他们不死,谁死?” 练幽明站上了石阶,淡淡道:“谁要你悔过了,我充其量只是想要打死你罢了。” “有种。”谭飞点著头。 突然,这人动了。 抖手一拋,手里的狐皮帽已唰的飞到练幽明眼前。 练幽明瞳孔急缩,只因在他的眼中,狐皮帽在前,一朵黑云紧隨其后,呼的一掀,卷的风雪倒流。 赫然是谭飞身上的那件貂皮大。 这大氅又宽又大,几乎都快垂到小腿的腿弯处了。 此刻被谭飞抖手一掀,好似一张大网当头罩来,连天光都在一瞬间暗淡了下去。 练幽明眼前视野一丟,只听风雪中冒出“嘿嘿”一声尖利怪笑,下一秒就见那大氅后面探出一只大手。 感受著四面八方的可怖杀机,练幽明双眼微凝,忙收敛心神,右手虚握,举拳就砸。 但那大后面的一只手却是变化奇快,拳影一至,立马急收,不待练幽明反应过来,另一只手又从左边探了出来。 练幽明眼皮一跳,忙举拳再迎,但拳劲未落,眼前的大手忽又回撤。 这双手,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在大氅后面神出鬼没,变化无端。 不光拳影,大氅下面,腿影又至,踢襠扫膝,快若闪电。 练幽明匆忙招架间,双手几番探抓都被对方轻易挣脱,滑溜的不行。 交手不过数秒,他只觉四面八方布满拳腿杀招,大翻飞一搅带起无边杀机。 “嘿嘿,给我滚下去!” 大氅当空急旋,翻卷如浪的风雪中,谭飞阴冷尖利的冷笑猝然响起。 练幽明神情凝重,眼中乍见一对肉掌自大后面横推而至,当即双手一摊,化作绵掌搭了上去,不想对方双臂一振,剎那间便摆脱了缠丝劲,双手一收一放,重重按在了他的胸口。 掌劲加身,练幽明內息一滯,紧接著眼前又是一黑,大再掀再卷,风雪迷眼,一记鞭腿重重扫在了他的胸膛上。 “啪!” 腿风袭过,便是那雪瓣霜都好似变成了刮肉的刀子。 练幽明被打的措手不及,乍觉胸口一痛,人已倒翻出去。 但这些时日以来磨礪出的本能还是迫使著他做出反应,双脚离地的瞬间腰身凌空一摆,重新稳住了重心,翻身一落,落回到了短街上。 练幽明双脚一稳,步步急撤。 “嘿!” 而那谭飞哪容他喘息,双腿屈伸一弹,只在那石狮子上蹬脚借力,闪身一跃,人已提纵扑出。 场外观战的人群中忽听有人急声道:“清场子。” 立见几道手脚麻利的武门子弟从两侧矮墙上翻下,將那三具尸体迅速收起,又急忙退开了。 整条短街彻底给练幽明和谭飞腾了出来。 白皑皑的风雪中,练幽明左右腾挪,那谭飞的身法更显灵巧,矮身贴近,使得是地趟拳的打法,扫堂腿连翻扫踢,扭腰振臂,大氅呼啦急转,只把短街上的急雪大片大片捲起。 <div> 再看那谭飞,竟好似在翻滚的风雪中消失不见。 “遭了,姓谭的这是从哪琢磨出的这一手,这像是南边的裙里腿、袖里手,加上各门各派的打法,只这大一罩,拳脚一藏,再配上这天气,简直如鱼得水。” 庄稼汉大叔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正这时,练幽明突然双腿微屈,蹲身下坐,旋即腾空一扑,两手顺势往墙头一搭,好似猿猴掛树,回头衝著谭飞齜牙咧嘴狰狞一笑,还勾了勾手指。 “找死!” 谭飞冷笑一声,屈步急进,双脚蹬墙而走,一双鹰爪直扑直抓,想要拿捏练幽明的软肋后腰。 练幽明也是尽显癲狂,一臂悬掛,一臂连连扑抓,双脚连蹬连踹。 可这老江湖到底是老江湖啊。 只是几招,练幽明身上的衬衣已被鹰爪带出数道血痕,连连掛彩。 正当谭飞想要乘胜追击之时,就见练幽明的裤兜里突然坠出一物。 练幽明也察觉到了,掉下去的是一面小小的令牌。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只这令牌一露,骤见谭飞的双眼瞳孔猝然一缩———— “粘杆处?” > 第81章 八旗勛戚,恶战落幕 第81章 八旗勛戚,恶战落幕 令牌无声无息的坠在雪地里,谭飞原本连绵不绝的攻势竟诡异的为之一缓。 这人像活见鬼了一样,死死看著地上的令牌,表情都变得阴晴不定起来。 练幽明气息急吐,目光轻瞥,才见这令牌正是当初在终南山石洞中从那具尸体身上擼下来的,似乎是什么粘杆处副统领,还有一些扳指戒指,全都被他贴身而放,这趟带著只是单纯的想换成钱,不想交手间漏了出来。 这玩意儿好像还是纯金的。 二人当空拳掌一撞,便在近身剎那,就见谭飞的表情不住变化,连看他的眼神也变得惊疑起来,然后用一种极低的嗓音哑声道:“小子,你是哪一旗的勛戚?” “嗯?” 练幽明正想再出招,可听到这话不禁眉头一皱。 这货说的什么狗蛋玩意儿? 哪一旗的勛戚? 怎么像是在哪儿听过。 八旗勛戚? 他突然想起来,那位八极门的老者说这谭飞的祖上就是八旗勛戚。 二人一触即分,练幽明顺势从墙上跳下,一面平復著气息,一面抬手將衬衫给撕扯了下来。 谭飞厉眸微眯,“你不知道?难道你这一脉流落在外了?令牌的另一面是什么?你还记不记得吾等要做什么?” “嗯?” 练幽明心念急转,他记得的令牌的另一面是尚虞备用处副统领,谭飞能一眼认出来,可见必定是看过类似的东西。 这老小子该不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身份吧? 练幽明用衬衣擦拭了一遍身上的血跡,然后一脚踩在了那枚令牌上,淡淡道:“不好意思,你认错人啦————小爷我可是生在春风里,长在红旗下的好少年,这东西,狗都不稀罕!!” 他边说边碾了碾鞋底。 谭飞眼瞳一颤,看著那枚被踩在脚底的令牌,脸皮不受控制般的抖了抖,眼神变得更阴狠了,阴沉的像是能滴出水来。 雪更大了。 鹅毛大雪遮天蔽日,疾风呼啸,捲动著天地间的残酷杀机。 冷霜衝击著练幽明滚烫的胸膛,便在那瓣瓣飘雪翻飞之际,他突然眼瞳一颤,却见面前一空,谭飞居然不见了。 下一秒,一团黑影仿若盖顶乌云般呼的自一侧捲来,四面八方儘是层层腿影。 练幽明眼露狠色,脚下快步掠出一截,便在谭飞紧追的同时,在那墙上蹬跳一跃,回身抽出一条软鞭。 这条软鞭不是別的,正是他刚刚褪下的衬衣,此刻被內劲一拧,立马收束如绳,將卷过来的大缠在半空。 大氅翻卷之势瞬间一缓,练幽明另一只手趁机探出,將那貂皮大一把擒住。 但紧隨而来的,是疾风骤雨般的凌厉攻势。 练幽明似早做防备,喉舌一裹,內息入腹,已催动了钓蟾功。 谭飞拳腿齐出,破风击雪,落在练幽明的身上带出一连串沉闷异响。 “砰砰砰————” 练幽明身形摇晃,但重心却未偏移,胸前筋肉以一种肉眼难见的韵律不住颤动,不停抖散著袭来的外力,这是金钟罩。且內息鼓盪间皮肉下又见涟漪盪过,正是钓蟾功化解外力的体现。 <div> 这涟漪便是內息鼓盪生出的奇劲,盪过筋骨皮肉,既能打熬壮大己身,也能盪开加身的外劲,什么时候奇劲能盪遍全身筋骨,刷透四肢百骸,便算是大成了。 而他现在也只能应用在上半身一小片地方。 硬撑著挨了几记拳脚,他嘴角见红,一手拽住大氅,单臂一拧,整条右臂都好似粗涨一圈,只把那大氅往怀里一拖,另一只手悄然虚握,满目狰狞地衝著大氅下的那道人影狠狠砸去。 短街入口处,庄稼汉大叔眯眼避著风雪,嘖嘖称奇道:“哎呦我去,这小子不光得了钓蟾功,好像还练了一路横练外功,我说体魄怎得这么惊人呢,一內一外,这是堆了个王八壳啊。” 但眼看练幽明擒住了大氅,庄稼汉大叔的神情瞬间难看阴沉起来,“遭了,姓谭的本事没在那大衣上啊,这孩子上当了。” 其他人也都凝目细看,大气都不敢喘。 事实上练幽明这边一抓住大氅,只发劲一拽,心头也是咯噔一下。 只因这大不知是用什么材料缝製的,坚韧十足,扯不断,撕不烂。 但形势已是发系千钧,压根容不得另作反应,只能提拳迎击。 然而谭飞好像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借著拖拽之力,阴阴一笑,单足一点腾空而起,避开身前拳劲的同时身上大擎已被顺手揭下,一罩一缠,竟然把练幽明的上身裹了个结实,连同脑袋都蒙在了里面。 “完了。” 观战眾人也都是齐齐一嘆。 “小子,送你上路!” 看著被裹住双臂、蒙住脑袋的练幽明,谭飞眼中杀机大涨,胸腹间猝然冒出一声牛嗥般的异响,袒露的上身顿见根根筋络血管外扩於体表,赫然也是一种奇劲。 內劲瞬间爆发,不带半点犹豫,谭飞口中发出一声厉啸,一手拽著大氅,一手似苍鹰扑兔般当空坠落,衝著步步后退的练幽明扑去。 这人並未动用拳脚功夫,而是以鹰捉之势拿取练幽明的腰腹,鹰爪一探,筋骨毕露,血脉賁张,泛著骇人的乌青色,指劲落处,扣骨掐缝,直直透入肋骨的骨缝间。 就好比蛇打七寸,即便练幽明也不由得闷哼一声,挺拔的身体瞬间软下一截o 谭飞一抓得手,接著斜身一扭一掀,以腰发劲,腰卸千斤,竟將练幽明那魁伟的身体顶到了半空,生生给掀了起来。 眼见练幽明被掀到半空,连八极门的灰眉老人也不由轻轻一嘆。 看样子谭飞是打算活活摔死这孩子。 这跤法连摔带打,一旦双脚离地,那就凶多吉少,何况练幽明还被那大氅兜头罩住,双臂被裹,已经算是引颈待戮了。 大劫临头!!! 谢若梅瞧得小脸煞白,嘴里咬出了血。 而那漫天风雪中,就见练幽明刚一离地,谭飞健步如飞,双手顺势搭了上去,一手照旧拿捏软肋,一手托肩,將其高举一撑,衝著近处的一头石狮狠狠摔去。 这一摔,保准筋骨俱碎,五臟爆裂。 然而,骤乱暴动的风雪中,谭飞脸上狰狞的笑意猝然一僵。 他眼瞳急颤,像是遇到什么想不明白的怪事儿,但见那被兽皮大裹住的精悍身影突然间好似缩小了一圈,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异响从大中爆出。 <div> 那是筋骨互磨的动静。 几在同时,一只沾染著缕缕殷红血痕的大手悄然自大氅中摆脱束缚,狠辣探出。 这只大手,连同手臂,所有筋肉竟在不停內缩內收,原本看似粗壮的一整条胳膊,转眼变得纤细起来,就好像塌下去一截。 可儘管看著纤细,却內收如铁,推动著那只狰狞利爪,在谭飞惊惧动容的眼神中狠狠抓了上去。 这並不是什么奇异的手段,而是金钟罩令筋肉时时內收的妙用。 只一瞬间,谭飞眼中的天地瞬间蒙上一层血色,直到血滴溅落在面颊上,一股后知后觉的莫大痛楚才刺激著他回过神来。 一只眼睛赫然已被抓瞎。 但这人独目陡张,非但没有惨叫出声,手中反而再添三分力道,狰狞狠辣,眼中沁满血丝,將练幽明狠狠摔向那只石狮子。 “给我死!” 悽厉的嘶吼响彻短街。 几在一前一后,一颗脑袋已面无表情地从大氅中挣扎而出。 看著那近在咫尺的石狮子,练幽明牙关紧要,筋肉內收急忙摆脱牵制,一掌揉在谭飞的胸口,將其击退的同时,又腰身一挺,口中仿若长鯨吸水般猛一吸气,原本急坠下砸的身体生生滯空一顿,贴著石狮的脑袋蹭了过去,狼狠摔在了墙壁上。 但这一摔,却没听到筋骨碎裂的动静。 “嘭”的一声撞响,练幽明翻身急落,稳稳蹲坐在了那石狮的头顶,而他背后撞墙的位置,皮肉下赫然游走著数个鼓起的气包,在飞快消失。 即便以钓蟾功化解了大部分摔打之力,但练幽明嘴角的逆血还是不住坠落,化作一缕粘稠的血线,可见受伤不轻。 “嘿嘿!” 但他却笑了,好似蹲坐环伺的恶虎,牙缝里浸满血色,双脚一蹬,便衝著踉蹌而退的谭飞扑去。 这人被他一记绵掌揉中,重心不稳,又瞎了一眼,正是收其性命的时候。 看著那扑来的身影,谭飞步步后退,眼中血色蔓延。 练幽明右手五指悄然一屈,虚拢的拳心中,霜雪捲入,无不被那霸道无匹的劲风碾碎。 谭飞口中气息强提,双足急稳,一双手再提鹰捉之势,竟摆出一副硬接的架势。 短街寂静,风雪盪过。 一人双脚扎根在地,一人弓身急扑,握拳而至。 眨眼一瞬,双方再遇。 “嘿!” 谭飞率先出手,迎击而上,弓步一迈,双爪不招不架,以攻代守。 可出招临了之际,他脸上的那颗独目豁然大张,就见一双难以形容的幽幽眼眸自茫茫雪幕中凝视而来,直直对上。相望一瞬,遂见这双眼目似有奇光流转,一凝一瞪,竟散发一股凶邪煞气,令他心神悚然,恍惚一惊。 “啊,目击————” 只是片刻,谭飞便清醒过来,独目之中满是骇然,失声脱口。 但话未说完,一颗硕大的拳头便已砸破雪幕,势如万钧重锤般凌空而至,到了他的胸前。 片刻分神已是死劫。 谭飞目眥尽裂,面容扭曲,双手急撤,不得已交叠一挡。 <div> 攻守之势,已是易也。 但这一拳,並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刚猛霸道。 练幽明虚拢的右手五指急收一攥,拳握凤眼,以点扩面,劲打全身,后背的筋肉都隨之扭曲盘结,好似以脊柱为枝干,化作一颗枝丫茂盛的大树,在谭飞的手腕上啄了一下。 剎那间,谭飞双臂猝然僵麻,独眼急颤,面若死灰。 完了。 练幽明的右手余势不减,直直破入谭飞的两手之间,在其心口轻轻一按,毁其重心的同时,五指顺势一拢,又闪电般一敲。 终於,两道身影,齐齐一住。 数秒过后。 “扑通!” 谭飞满身落雪,原本挺立的身体猝然一软,跪倒在地,口中不住呕血。 练幽明站在他面前,耷拉著眼皮,居高临下,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问道:“你和那些大內高手是什么关係?” 谭飞挣扎著抬起头,独目通红,阴森怪笑道:“你会知道的,会有人去找你报这血海深仇的。” 练幽明点点头,“那就好!” 说罢,他面露狞笑,一把扣住谭飞的面颊,將其提起,接著拧身一转顶风冒雪奔出数步,朝著鹰爪门大门的方向狠狠掷去。 “砰!” 那大门的门首上,写著“鹰爪门”三个字的匾额应声炸裂。 伴隨著一道身影当空摔落,惨烈一战,终是落幕。 > 第82章 胜者退场,薛恨再现 第82章 胜者退场,薛恨再现 “啪!” 尸体坠地,谭飞死了。 一群鹰爪门的弟子迅速自风雪中走出,围著尸体齐齐跪下,神情悲戚黯然。 练幽明將这一切看在眼里,眼中的狠厉凶邪渐渐收敛。此时此刻,他好像前所未有的平静,並没有所谓战胜敌手后的喜悦,也没有对將来的畏惧,而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明了。 他此行,本就不是为了胜利。 他是为了证己心,是为了自己的道。 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了霜雪中。 练幽明走到墙根下,將那枚令牌捡了起来,这东西兴许还有別的用处。依著谭飞的说法,他们那些八旗勛戚似乎有些不安份,而且其中只怕不乏武道高手。 “残存余孽,死不足惜。” 他轻轻呢喃了一句,脸上只有残酷的冷笑。 看来有些人没有被清算乾净啊。 “那就我来。” 练幽明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一口气,滚烫的气息好似烟云般从口鼻里溢出,喘息声粗重如吼,剧烈起伏的胸膛也在一点点平息下去。 只是好似觉察到什么,他凝目眯眼,看向那些剩余的鹰爪门弟子,还有一眾杂七杂八的门派。迎著那一道道或是惊怒,或是怨恨,亦或是畏惧震怖的眼神,练幽明轻声道:“你们活腻味了?” 一丘之貉,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时,八极门的人过来了。 这些人虽说吃惊於练幽明狠辣凶残的打法,但眼里全都透露著兴奋。 谢若梅也跑了过来,神情紧张,拉著练幽明不住上看下看,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命的伤势,又拿出手帕擦擦少年流血的嘴角。 “小子,別太狂妄。这一战只是前戏,要命的还在后头呢,等你闯街的时候,我们再会会你————不急,快得很。” 有人怨恨冷笑,放著狠话。 练幽明安抚了小姑娘,正想回嘴,却被庄稼汉大叔一把搂住了肩膀,“哈哈,好小子,我那一手乌龙翻身牛逼不?用的不错————先不管他们,咱们先回八极门。” 大叔边说还边把谭飞那件大氅不动声色的塞进了练幽明怀里。 胜者退场,败者落幕。 练幽明转身跟著一群人迈进了风雪中。 只说一回到八极门,老人便搬来一个炭盆,又煨了一坛老酒,从怀里取出一粒蜡封的老药,用酒液化好,最后让庄稼汉大叔守在边上。 “这是干什么?” 练幽明被老人按著坐下。 庄稼汉大叔嘿嘿一笑,搓了搓宽厚的手掌,“当然是给你疗伤了。” 练幽明笑道:“我好得很。” 老人一翻白眼,“好个屁。” 说话间,便在练幽明的腰肋轻轻一按。 “嘶!” 练幽明的脸色霎时惨白,整个人都哆嗦不停。 老人没好气地道:“你当武夫廝杀是过家家呢。那谭飞可是暗劲高手,你挨了他那么多招,表面上瞧著没什么状况,可暗劲內发,力透皮肉筋骨,或许你皮糙肉厚能一时无事,但等你岁数稍大,气血一衰,这些可就是要命的旧伤暗疾。” <div> 解释完,老人便离开了。 屋里就只剩下练幽明和谢若梅,和那庄稼汉。 庄稼汉大叔顺嘴接话道:“武夫的散功大劫听过吧,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些暗伤,不可大意————我叫吴九。哈哈,看你小子顺眼,咱们就不论武门辈分了,反正你也无门无派,喊我九叔或是九哥都行。” 吴九说著话,已迫不及待地用双手蘸了黄酒,又在手心里搓了搓,接著不怀好意的怪笑一声,满是老茧的右手悄然按在了练幽明的背上,然后往下狠狠那么一捋。 “我————唔!”就是刚才歷经惨烈恶战都没变脸的练幽明,在这一捋之下,突然双眼暴突,牙关紧咬,浑身一个激灵,额角青筋都一根根冒了出来,像是被铁刷刷了一下,“艹!” 吴九眯眼笑道:“让你小子坑我。忍著点,我这是以內劲揉散药力,撑不住可以叫出来,你九叔我最喜欢听的就是惨叫。” 一旁的谢若梅也瞧得心惊肉跳,不住给练幽明擦著冷汗。 再看吴九右手捋过的地方,原本看似完好的皮肉上肉眼可见地浮现出数道乌青瘮人的淤痕。 “这便是暗劲击打出的內伤,此时被酒气和老药一催,气血活跃,便能由暗化明,自己显现出来————忍著点。” 吴九边说边抬手,一双大手在练幽明的身上左推右捋,上下刮擦,掌心一过,立见少年铜皮似的上身冒出一道道红印,而那些红印里又有一块块大小各异的淤伤,逐一显现。 太多了。 少说十几二十处。 最严重的,还得属谭飞最后拿捏软肋那一下,劲透骨缝,这会儿被老酒一催,立马浮现出三个像是墨点般的乌青指痕,连同周围的筋络血管都一根根冒了出来,似是蛛网一般。 练幽明疼得是冷汗淋漓,脸色惨白一片。 “谢丫头,你先出去,我得把这小子裤子扒下来看看下身有没有什么暗伤,万一伤了要害,搞不好以后得————” 吴九话没说完,就被练幽明咬牙切齿的打断道:“裤子就不用扒了,我抽空自己来。” 谢若梅小脸通红,只能自己低著头快步走了出去。 等小姑娘出了门,吴九才收了嬉笑,眼神一正,“小子,谭飞和你交手时有没有说过什么?我看你俩聊了几句啊。” 练幽明轻轻吞吐著气息,收敛著毛孔,防止体热外散,嘴上也不遮掩,慢条斯理地道:“他说会有什么八旗勛戚来找我报仇的。” 吴九漫不经心地道:“哼,一群贼心不死的余孽。这都什么时代了,还想著翻天覆地,死不足惜。” 吴九当然不觉得谭飞和练幽明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但谁还没有自己的秘密,眼前少年能孤身连毙谭飞师徒四人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况且李大也招呼过,这孩子出身没问题。 暗伤显现出来,自然就好办了。 吴九双掌揉推,虎口轻捋,捋顺著气血筋络,同时也化解了那些暗劲。 “你可不要大意,如今鹰爪门虽然败了,但闯街可是有九轮恶斗。其中我八极门和其他三个门派都能放个水,就你今天这番表现,那三家只要不是傻子,绝不会为了一个已死之人得罪你这么一个心黑手狠的人,兴许还能和你搭搭手,送你一些名声————我师父已经游说他们去了。” <div> 练幽明问,“那剩下的五家呢?” 吴九冷笑道:“剩下的五家和鹰爪门是一丘之貉,应该没打算放你活著离开沧州。所以,往死了打,別留手。” “知道了。” 鹰爪门。 大雪未停,院中的厅堂內,谭飞师徒四人的尸体被一字摆开,盖著白布。 气氛有些沉凝,一眾鹰爪门弟子都披麻戴孝,跪在堂前。 除此以外,还有一位鬚眉皆白的老者和两位中年大汉坐在一旁的大椅上。 三人面沉如水,不发一言。 自当年鹰爪门门主神秘失踪,门內弟子也都是各自离散,有的另寻他处,有的投了白莲教,还有人乾脆投身行伍。 而门中有名有姓的几个宿老,不是远走他乡,便是寿终正寢,经营到如今,已经成了谭飞的一言堂。 如今谭飞一死,群龙无首,连个主持大局的人都没有。 至於这三人,可不是鹰爪门的人。白须老者姓敖,是“拳门”的一位宿老,而剩下的两人不但穿著一模一样,连长相都极为相似,都是“燕青门”的高手。 “敖师伯,两位师叔,我师父师弟们尸骨未寒,现在招牌都被砸了,你们可要替我鹰爪门主持公道啊。” 老者神情僵硬,斜眼一睨,不冷不热地道:“你这一声师伯”是要把我们往火坑里推啊。签了生死状,四个打一个都没贏,技不如人,你让我们怎么出面?你当八极门的那些人在等什么呢?就等咱们坏规矩,你敢冒头,立马就有由头收拾你,到时候对付的就不是那小子了,李大搞不好都能蹦出来。” 燕青门的两尊高手异口同声地道:“那就只能等他闯街的时候再动手了。这小子不是善茬,仇已经结了,绝不能让他活著离开沧州。” 堂內眾人正在商討著对策,不想门外风雪中悄然响起了一个脚步声,还有一道不屑至极的轻蔑笑声。 “呵呵,你们这些人,真是一如既往地不长进。” 堂內眾人听到这话顿时怒目而视,循声望去。 “哪个不开眼的东西敢在这儿大放厥词,你————” 可等那说话的人走出来,在场所有人又都变了脸色。 卷盪的风雪中,一名青年顶著一副木訥无波的嘴脸慢慢踱步而入。 来人的脸皮蜡黄如铜,儘管没有表情,但一对眼珠子正在眼窝里骨碌乱转,左右拨动,好像他全身上下就眼珠子会动。 这一动,黑白分明的眼瞳里登时透出鲜活、邪气、凶戾,以及一丝令人头皮发麻的癲狂。 青年身形高瘦,双肩骨架宽大,撑著一件青绿色的衣,就好像一只勾魂无常,静悄悄的杵在那儿,看的人心底发毛。 “薛恨?你竟然还敢回沧州。” 来人赫然就是薛恨。 薛恨面无表情,耷拉著眼皮,慢吞吞地道:“都滚开,我今天来只想找一件东西,没心思和你们动手。” 一面说著,薛恨一面走到了谭飞的尸体前,足尖一勾,便撩开了白布,目光隨意一瞟,最后落在了尸体的两只靴子上。 在眾目睽睽之下,薛恨將那靴子一脱,也不见半点嫌弃,伸手摸过皮靴內壁,居然摸出来一面质地怪异的牌子,以及一封信。 <div> 薛恨拿起东西转身就走,好似屋內的一群人都是摆设。 看到那面令牌和那封信,拳门和燕青门的三个人都坐不住了。 “把东西留下!” 薛恨闻言步伐一住,双肩未动,脖颈却在一点点迴转,好似鹰视狼顾一般,回望三人,恶气滔天。 “你们要找死?” 第83章 江湖主角,戒荣戒躁 第83章 江湖主角,戒荣戒躁 傍晚时分。 八极门內,练幽明正凑著炉火,换了一身衣裳,又狼吞虎咽的吃了两条羊腿喝了半锅羊汤,等调息了一阵,身上的那些淤痕已经消下去大半,恐怖的恢復力连吴九也看得嘖舌不已。 这武夫廝杀,有时比的可不光是拳脚功夫,动輒间的消耗极为惊人,只要能比对手多喘一口气,那就能多蓄一份力,多一些胜算。 考虑到接下来还有恶战,吴九便让练幽明和谢若梅住在了门中,自己转身出了院子。 谢若梅吃的很少,见练幽明饭量大的惊人,便总把荤腥大肉往他碗里夹。 望著碗里不停冒头的饭菜,练幽明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可说了几遍,小姑娘就是不听。他是瞧得暗暗感嘆,这丫头想是少有与之亲近的人,如今遇到一个,大抵如救命稻草般紧紧抓著,恨不得掏心掏肺把一切都拿出来。 直到他绷著脸,谢若梅才老老实实吃起了肉。 “你身子骨太虚了,若想练功,根基不牢耗得就是生机,到时候功夫成没成我不知道,命肯定是越练越短。” 谢若梅哪能不知道,但就现在这种情形看,她很难有所改善。 见少女神色黯然,埋头不语,练幽明稍稍思忖了一会儿,眼神闪烁道:“別灰心,我教你一个法子,能养人精神,固本培元,等我把那剩下的那几家撂倒了,再有吴九叔他们这些人帮衬著,你肯定没什么问题。” 迎著谢若梅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练幽明四下看了看,把门窗一关,又把谭飞的那件大氅往地上一铺,直接躺了上去。 正当谢若梅疑惑不解地时候,少年眨眼笑道:“看好了,留神我的气息。” 练幽明身体一摆,侧身横躺,左手虚放,右手屈肘下接大氅,上撑右边面颊,掌心轻动,揉的是太阳穴,双腿似乌龙纠缠,上身微微悬空,看似不动,但脊柱大龙却隨著呼吸轻轻起伏。 “这叫蛰龙功,睡觉的功夫,一个老头传我的,不属於各门各派,外静內动,睡三四个小时能顶一夜————可惜我还没记全,小册也没带著,但就这几个动作练好了也大有用处。” 他边说边动,换了好几个睡觉的姿势。 “这东西是以內息调整心绪,也就是心息,依那书中的话,心息相依,才能令神气合一。而心息在丹经中又被唤作“龙虎”。丹经有云“龙情缠绵,虎性狰狞”,普通人从懵懂无知到长大,心思变幻,好比养出了狂龙猛虎,心思不稳,气息生变,精神便会有旺盛、萎靡、消极等诸般变化,也就是心神不寧————而这门功夫,正是用来降龙伏虎的。” 练幽明有条不紊地讲解著。 谢若梅听的很认真,等少年演示了几次,才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光看可不行,你得练练。” 练幽明让了地方。 小姑娘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的坐在大上摸索著,任由边上的少年指点纠正。 窗外天色渐黑。 雪势已经小了,点点风霜飘落无声。 眼见谢若梅渐渐熟悉了那几式练法,练幽明才推门出去,朝著白天那名老妇人所在的木屋走去。 夜雪飘飞,木屋独立。 <div> 他撑开窗,用火柴点燃了灯,然后就那么望著灯罩里的焰苗出神发呆。 他想的是老妇人之前那手双掌扶灯护火的手段,可真是高明啊,到现在都忘不了。 “柔劲,绵掌,画圆。” 练幽明站在窗前,迎著霜雪,看著面前的寒灯,双脚缓缓一分,双手轻提,如封似闭,如拨似揽,脚下步伐画圆,双手也在画圆,腰身拧转,屈肘转腕,全都趋近於一个个无形的圆。 不止这样,內劲击打,似乎也是以点击面,以点扩圆。 就连李大那手拳法,拳势犹如大枪般刺扎收放,也是如此。 宫无二的步伐、双掌,似乎也是呈现出一道道弧形,也在画圆。 练幽明下意识模仿了一下,但拳脚一变,气息又隱有滯涩,动作也因筋骨的拉扯变得滯缓。 他眼神一亮,好像明白过来。 这种无形的圆不是故意为之的,而是一种精、气、神三昧凝练到某种境界的外在表现,无需刻意表达,当身体协调到一定程度后,自会隨心所欲。 圆,即是圆满、和谐。 所有人都在画著自己的那个圆,追求著属於他们的圆满,展现著向道之心。 心念一通,练幽明將刚刚温热的灯罩摘下,双掌虚按,学著那位老妇人一样以肉掌迎风。 但他这一动,那挺立的火苗立马飞快摇曳颤动,忽往左趴,忽往右倒,最后被练幽明带动的劲风吹灭。 练幽明却没有半点沮丧,反倒兴致勃勃起来。 “又有得琢磨了。” 只是他刚把火苗重新点起来,一股无形的冷意猝然透窗而入。 练幽明身子一紧,手背上的寒毛根根竖起,毛孔自发闭合,手里的火柴和点亮的油灯齐齐熄灭。 夜色中。 他下意识抬眼望去,目光透过窗外的飞雪寒霜,望向了演武场边上的一堵高墙。 隱隱约约,那墙头上依稀蹲坐著一道身影,好像正居高临下审视著他,漆黑的面部阴影中,一道癲狂的眼神正毫不掩饰的散发著杀机与恶意。 “薛恨?” 练幽明瞳孔一颤。 而墙上的黑影只是低低一笑,接著站起。 练幽明这才发现对方腋下还夹著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似乎是八极门的弟子。 不由分说,黑影扭头就跳下了高墙。 “把人放下!” 练幽明连门都懒得开,横身往前一扑便顺著窗户翻出了木屋,扑进了风雪中,而后伏身狂奔,等跑到高墙下左脚蹬著一条砖缝纵身再高高一跃,手臂同时往墙头那么一搭,借力把自己拉了上去。 墙外是一条窄巷,出口是一条街道。 练幽明翻上墙头,视线急扫,见那黑影在出口处一晃不见,才跳下高墙继续追了上去。 二人一跑一追,一口气也不知道跑了多远,练幽明跟著对方硬是追到一个百货大楼的楼顶,才终於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果然就是薛恨。 “你又杀人了?” <div> 嗅著对方身上的血腥气,练幽明双手十指轻动,脸上並没多少表情,但脚下却已在踱步走转,目光不停看向那个被放在地上的孩子。 “別慌,他只是睡著了。” 薛恨像是猿猴般蹲坐在一个石阶上,明明十分懒散,但偏偏练幽明竟找不出下手半点的机会。 打量著面前好似猛虎一般的少年,薛恨目泛精光,眼珠子骨碌转动,沙哑道:“这才两年的功夫,你居然就有了这等气侯,体若灌铅,毛髮如戟,有意思————刚才去鹰爪门转了一趟,拿点东西,也是藉机引开吴九那些人,顺便见见你。” 练幽明没有急著动手,实在是他有太多的疑惑想要询问这个人,“你去鹰爪门拿了什么东西?” 薛恨將右手抬起,露出了手里的一面令牌和一封信,“你不是也有。谭飞那老东西,暗杀了鹰爪门门主,还逼走不少门徒弟子,谢老三堂堂真传,呵呵,居然被逼的投靠白莲教,说到底,都是利慾薰心的蠢货。” 这些话可就太让人出乎意料了。 但练幽明想知道可不是这些,他问,“谢老三那些人和守山老人爭抢的是什么东西?你和宫无二又在找寻什么?庐山有什么?” 薛恨玩味儿一笑,他脸上明明在笑,眼中却无半点笑意,而且笑得恶相毕露,呲牙咧嘴,像是一只披著人皮的山魈。 “你的困惑好多呀。好在今天心情不错,姑且就回答你最后一个问题好了。 东北林场下的那个暗室你应该已经进去过了吧,还记得那首诗么,降得火龙伏得虎,陆路神仙,这是武道的一种高深境界,而庐山便有这种存在的线索。或许凭你如今的武道气候应该不太能理解,换句话和你说吧,吾观此境,如见真仙———— 呵呵,你呢?” 听著那戏謔的笑声,练幽明气息一滯,毛骨悚然。 他不知道。 薛恨淡淡道:“三劲只是练法,等你什么时候將三劲练通练透,感受到三劲之上的妙处,才能体会到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过,我今天找你还有別的原因,把你那面令牌交出来。” 练幽明心思急收,回以冷笑,“扯淡。” 薛恨好似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不以为然地道:“你虽大有进步,进境惊人,但有时成长太快並不是一件好事。你机遇太多,磨礪太少,虽几番险象环生,但都有贵人相助。你以为自己很走运,以为自己被上天所钟爱,以为自己是这座江湖的主角,以为打败了几个阿猫阿狗就能与我爭锋————” 突然,薛恨诡异一笑,话锋一改,语气也带著嘲弄,“嘿嘿,巧了,那些倒在我脚下的天骄奇才最初都是这么想的。这个江湖,从来不缺天资高绝者,但真正崛起的却寥寥无几————今天我就教教你,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让你冷静冷静,免得將来一遇挫败,便一蹶不振。” 说话间,这人已经站直了身子,隨手还把令牌和密信搁在了地上,嬉笑道:“来个彩头?放心,在你还没彻底成长之前,我可捨不得杀你。” 练幽明面无表情,將身上的金牌也搁在了地上,“这些八旗勛戚里是不是也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存在?” 薛恨却已经不说话了,好像没了说话的兴致,只是冷眼相望,著实性情乖张。 驀然,风雪挤入,薛恨身形乍动,如猿猴纵跳疾扑,脚下步伐怪异绝伦,脚背弓著,脚掌內收含空,脚心好似塌下去一个浅坑,一蹬一扑,双腿时涨时收,快如鬼魅。 <div> 对於薛恨的身法练幽明早就已经领教过了,他双掌轻揉,掌心內劲勃发,两条衣袖哗的一盪,褶皱尽平,內里涟漪层层。 心经一通,如今他这化劲几乎可以嫻熟无比的运於双手。 “太极绵掌!” 薛恨眼中精光爆现,哈的一笑,右拳当空一攥,整条袖子肉眼可见的膨胀出一圈,势如炮弩,当胸就砸。 两股內劲互磨爆冲,练幽明双掌推揉一拨,当空画出一圆,將薛恨的拳头纳入了圆中,又像推磨般想要化解消磨那股霸道的拳劲。 薛恨眼神狠厉,双臂一振,瞬间便从练幽明的“缠丝劲”中挣脱开来,双拳收发如箭,双脚步步挤近,拳影又快又急,好似疾风骤雨,水泼不进。 但薛恨似乎不屑与他以打法论高低,便在双方拳掌相接的瞬间,竟也揉掌迎上,掌心互磨相抵。 这是要拼內劲。 练幽明面露凝重,以掌迎掌,脚下走转,手上交锋,只他鞋底磨蹭过地面,顿见积雪尽为齏粉,如尘四散。 而薛恨的脚下更为惊人,好似落地分金般,双脚一踩一踏,竟没有半分动静,但每步落下,鞋底都会发出一连串噗噗噗的异响,像是磨豆子一样,沙石尽皆碎散爆裂。 也就这一交手,练幽明才发觉薛恨的攻势有多可怕,內劲凝实如铁,透骨而入,好似手中握有两桿无形大枪收发而至,激的他气血翻腾,心肺刺痛。 “咕!” 一口內吸驀然捲入喉舌,练幽明只能运起钓蟾功抵抗。 二人看似推走缓慢,可身体碰触的地方,竹竿爆裂,砖石垮塌,直到那昏睡的孩子被动静扰醒,薛恨驀然双脚一稳,身形一晃,好似天塌山倒,两掌往前一送,练幽明手背上的筋络齐齐外扩而出,像是蚯蚓一般不住颤跳。 楼下也有了动静。 来的正是谢若梅和一群八极门子弟。 原来追击薛恨的时候,练幽明沿途留下了自己的脚印。 薛恨不慌不忙,翻身后撤,拿起地上的令牌竟顺著大楼的边缘跳了下去,借著砖石间的缝隙和楼体的稜角蹦跳腾挪,灵活的嚇人。 练幽明脸色苍白,双臂垂落,袖筒上的针脚无声崩开,一片片如雪倾泻o 感受著冷雪落在脸上的冰凉,他望著薛恨远去的背影,轻声道:“谁是这座江湖的主角啊?呵呵,戒骄戒躁!” > 第84章 三劲之上,先觉之境 第84章 三劲之上,先觉之境 “艹,这小子真是无法无天了,现在还敢回沧州?” “你是不知道,鹰爪门的那些弟子都被薛恨废了,拳门”的敖真和燕青门”的徐氏兄弟都被打伤了,好像还抢走了什么东西。” “竟敢来八极门放肆,反了他了!” 八极门的厅堂里,灯火通明,一群弟子全都动了真怒,大的小的老的挤了一堆,吵嚷的厉害。 练幽明和谢若梅坐在边上,小姑娘正拿著针线给他缝著袖子,面前还站著个虎头虎脑的男娃,正是被薛恨掳走的那个,由一位女拳师牵著,一手拿了个鸡腿,眼里含泪,满嘴油膏,冲练幽明道著谢。 这个谢练幽明可不好意思接,薛恨今晚本就是为他而来,这娃娃算是被连累了。 吴九检查了一下练幽明手上的伤势,见没有大碍才鬆了口气,但扭头就被周围嘰嘰喳喳的动静吵得不耐烦,“哎呀,別他娘废话了。那小子学了白莲教易筋缩骨的手段,能变换容貌,落人堆里就跟大海捞针一样,除了三劲之上的高手出马,不然谁去了都白搭,形意门那十二位真传都死仨了。” 这时,白天出门的老人回来了,背著双手,满肩落雪,见一群人看过来,又摆摆手,轻声道:“都回去睡觉吧,形意门那边有人出马了。但我看还是悬,多半只能將薛恨撑出沧州。除非形意门的那位少门主从军区回来,不然这小子还得再蹦躂一阵。” 一群人长吁短嘆的转眼又都星散离开。 等人走的差不多了,老人坐在灯下,扭头说道:“闯街的战期商量好了,就定在五天后,你有什么异议没?本来我还想替你多爭取几天,但燕青门那边似乎对你很有敌意,也想趁机踩你扬名。” 练幽明疑惑道:“我倒是没什么异议。但有敌意我理解,可踩我扬名算个什么名堂?我就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子啊。” 吴九拿起身边的一杯热茶猛灌了一口,“今非昔比。你以一敌四杀了谭飞,虽然对方就是个副门主,但也算一號人物,自然就能接了他的名声。何况你现在刚经歷了一场恶战,在外人看来属於元气大伤,肯定都想踩你一脚。” 练幽明这才恍然醒悟,但提到谭飞他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情,忙道:“之前我跟薛恨交手的时候,听他说鹰爪门门主是被谭飞暗害的,谢老三也是被逼走的。” 老人沉默许久,看看练幽明,又瞧瞧抬起头的谢若梅,轻声道:“这件事情其实我们都已经知道了。谢老三这人心气太高,又不服输,当年投身白莲教多半是为了提升自身的武道,然后回来报仇,可无论出於什么原因,错就是错,一念之差,再难回头。” 谢若梅闻言也没个动静,就只是低头缝著练幽明的袖子,可眼泪却大颗大颗往下掉。 老人嘆道:“谢老三不光投身了白莲教,当初走的时候,受不了憋屈,打伤打死了不少人,大开杀戒,这才和各门各派结下大仇。若梅的父亲就是被仇家偷施暗手,早早病故的。她母亲害怕自己也遭殃,改嫁之后便不声不响地走了。” 敢情是这么一回事儿。 见屋內的气氛有些古怪,练幽明忙又安抚了一下谢若梅,一改话锋,趁机询问了一个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 “前辈,我总听你们说三劲之上的高手,那是什么境界?” 老人沉吟片刻,微微一笑,不答反问道:“你动作时,是先想再动,还是先动后想?” <div> “怎么又是问这个?” 练幽明听得一怔,他记得李大当初也提及过这种问题。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怪得很。 “那肯定都是先有想法,才有动作。” 老人頷首道:“你说的没错。一个人做任何事情,都是先有念头,再行动作。可唯独有一种不同,那就是功夫。普通人动手打架,需得经歷一个过程,从想到做,然后是抬手,握拳,预判击打位置,最后挥拳打中敌人。” 练幽明有些不解其意,浓眉微蹙,“难道不该这样么?” 老人温和笑道:“三劲之上不是这样的。明劲、暗劲、化劲,说到底只是三种练法,无有先后,无有高低,但他们所成就的劲力却各有差別。劲力不同,意味著人身百骸锤炼的部位不同,精、气、神凝练的程度自然也就不同。” 吴九也在边上接话道:“你和薛恨交过手,应该知道那人的身法有多快。” 练幽明点著头,“能不快嘛,那人都能躲开我衝锋鎗的子弹了。” 吴九咧嘴笑道:“那就说明他已经触摸到三劲之上的门道了。如果非要形容的话,明、暗、化三劲就是在锻炼一个人的打法,打熬肉身和精神,凝练精、 气、神;那三劲之上便是把你从想到做到打中对手的整个过程进行缩减拉近。” 练幽明像是听明白了,“反应力?” 老人补充道:“反应力只是粗浅的表现。你觉得薛恨是怎么避开子弹的?” 练幽明想了想,“应该是观察枪口偏转的方向和我手腕的动作。” 吴九怪笑道:“不止如此。那是因为他的身体提前预知到了危险,率先做出了反应,再加上敏锐的观察力,才能占得先机。如果將这种感知用在打法上,你猜猜是否可以省略那个过程中的某一步?” 练幽明神情一紧,有些难以想像地道:“这怎么听著有些玄乎啊,像是什么第六感。” 吴九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嚷道:“你小子是真聪明,这个答案我当初想了好一阵儿。没错,这三劲之上便是要结出武夫的第六感,这种感觉需得精神与肉身凝练到一种恐怖的境地,所以需得三劲齐练,然后在五感之外生出第六种感觉。” 老人感嘆道:“人说到底也是一种动物,而武夫一旦结出第六感,无形中便能一定程度预知外界的危机,身体会本能的做出反应。金风未动蝉先觉,地龙翻身之前,总有虫蛇退避的跡象,这便是三劲之上的先觉”之境。” 见练幽明拧眉苦想,老人又形容道:“薛恨也只是摸到一丝门槛,真正厉害的,在那个过程中,无需动念,拳脚起落,皆凭自身本能。这便意味著当你想的时候,人家已经出拳了,当你挥拳,对手已经躲开了。” 练幽明双眼大睁,“发在意先?李大!” 他记得李大就是这种境界,行走在漫天落叶中无有一叶加身。 吴九嘿嘿笑道:“发在意先?说的著实不错。当这个过程被无限拉近之时,源於身体的本能反应或许可以先想法而体现出来————功夫二字,乃是攻守之道,那你猜猜攻守最厉害的境界是什么?” 练幽明认真细想了一番,试探道:“难道是练出最强的矛,结出最强的盾? <div> ,老人老眼闪烁,讚嘆道:“好悟性。但在先觉”之境中还有说法,便是攻则无物不中,守则无所不避”,这是此境的极致。” 练幽明听的是心潮澎湃,“那“先觉”之后还有境界么?” 老人的神情逐渐凝重起来,“有。可若想突破先觉之境,需得做一件事情。” “什么?”练幽明听的好不疑惑。 老人严肃道:“一名武夫对外界的感知最深刻的永远是危机,唯有一场场游走於生死间的恶战搏杀,不停锤炼肉身,不断激发精神,才能將先觉”磨礪到极致,薛恨就打算这么做————拳试天下,问敌人间。 “ 练幽明短暂的沉默了下来,“宫无二也是这么打算的?” 吴九摇头道:“宫家小姐不打算以杀入道,她厌离喜乐,拋情舍欲,是想从天地自然中为所有人找寻一条另类的路,用来突破先觉。” 练幽明轻呼出一口气,“太惊人了————那先觉之境不就算得上无敌了,打不到也躲不了。” 老人笑吟吟地道:“那也不一定,要是五六个把三劲练至大成的高手一起围攻,配合得当,也能逼出先觉存在的破绽,合力围杀。其实两者双方在打法上並无太大区別,只因为有先觉之能,方才更近圆满。” 夜色已深,不知不觉,雪势又大了起来,夜风吹拂,翻卷落入。 想是觉得自己说的太多了,老人长身而起,掸了掸身上的风尘,温言道:“我姓徐,大號徐天,你若能解开谢家和武门的仇,我就收若梅为真传,绝不虚言。” 这话可就真够有份量的。 练幽明哈哈一笑,“那行,到时候我可要观礼。” 徐天笑道:“这些天让若梅带著你到处转转吧,五天的战期转眼即逝,也没什么要准备的————行了,夜深了,都回去休息吧。” 练幽明闻言也只好领著谢若梅朝住的地方走去。 “听见没,往后徐前辈就要收你为真传了,所以放开了手脚,別畏畏缩缩的,凡事大胆些————这一战,我一定要贏。” 少年头枕双臂,悠哉悠哉地走在夜雪中,兴奋开心极了。 只是练幽明却不知道,身后的少女正定定看著他的背影,有些嚮往,有些出神。 > 第85章 假大师,真气功 第85章 假大师,真气功 次日,元旦,雪终於停了,大晴之日,作为武术之乡,武行里的各门各派自然得来点热闹的把式。 一大清早就能听到有人放鞭炮的动静,噼里啪啦的声音此起彼伏。还有敲敲打打的锣鼓声,却是吴九领著一眾门人弟子弄了个龙狮队伍,喜庆的不行。 练幽明起了个大早,带著谢若梅到处走走看看,凑著热闹。 才发现这些舞龙舞狮的队伍里居然还有南拳门派,好奇一问,原来是当年“五虎下江南”之后,南北武林交融之际南拳北传的一支,传的是洪拳正宗,属於晚清“广东十虎”之一的铁桥三一脉。 这位洪拳老师傅年逾花甲,却还满面红光精神头尤为不错,玩心未泯,顶著狮头逗得一群小孩哇哇大叫。一群门徒弟子则是在街上与其他门派的队伍斗狮比试,斗得是狮,比的却是基本功,也算是激发一下爭斗心。 街面上也热闹,尤其是一些闹市商场附近,简直人潮人海,围得水泄不通。 谢若梅瞅见这种大日子,第一个反应居然是跑回家捧著纽扣盒想出门卖纽扣,却被练幽明一把拦住。 “別扫兴啊,带你出去转转。” 见小姑娘衣裳素简,还满是补丁,练幽明向八极门的一位弟子借了辆自行车,便带著谢若梅骑到市中心,往百货大楼里一钻。 在售货员怪异的眼神下,练幽明盯著那些制式单一的棉衣左看右看,又依著谢若梅的身骨比了比,一口气买了四套衣裳,一件比一件大。 小姑娘现在瞧著还有些单薄瘦弱,但只要功夫练上身,那就是三天一小变,十天一大变,一身衣裳指定是不够穿的。 谢若梅红著脸,起先还用双手比划著名,有些抗拒,但都被练幽明一把按下,最后拗不过,只能像个孩子一样乖巧非常的拽著少年一角袖子紧紧跟著。 这种地方她以前哪儿进来过啊,有的东西別说见了,听都没听过,心里发怯的厉害,不安极了。 练幽明看在眼里,见谢若梅有些侷促,便走走看看,指指点点,故意说著各种东西是干什么用的,顺便挑拣了一些。 实在是谢若梅家里太简陋了,除了一张破床和一床被褥就剩下零零散散几样东西,简直家徒四壁。 一路上练幽明还买了一些生活用品,什么胰子皂,水桶,脸盆,水瓶,书本钢笔,再有一些乾果小食、水果罐头,杂七杂八的一大堆。 等路过表柜的时候,练幽明走出一截又退了回来,看著货柜里的一块块腕錶,扭头冲小姑娘笑道:“我送你一块手錶吧。” 可看到手錶的价钱,谢若梅又把自己的小本拿了出来,但练幽明哪会听她的,只是一个劲儿打量著手錶,自顾自地道:“这东西你以后读书用得著。多看书识字肯定是没错的,等往后医学发达了,说不准还能说话。如果说之前那些我是为了履行对谢老三的承诺,那这东西就是我自己送你的,要是送別的总感觉是个消耗品————” 练幽明也没留意少女异样的表情,左看右看,挑了一块天梭牌的女士手錶,进口货,得两百多。 不过他倒不觉得肉疼,拋开给谢若梅的两千块钱,身上还有五六百,买得起。 “这东西是个精贵品,往后练功的时候可要记得摘了。” 谢若梅典型的瓜子脸,柳眉狭眸,明明藏著股子锐气,可眼泊又柔和的跟春水一样,就是营养不良,脸色有抹病態的白,跟林黛玉似的。 听到手錶要两百多,少女嚇得花容失色,忙摆手,但再听到练幽明的话,不知为何又停下了动作。 就在售货员有些艷羡的注视下,练幽明拿过表盒,嬉笑道:“不想要啊?不想要那我可就————” 谢若梅没等他把话说完,忙视若珍宝般接过,捧在手心里。 练幽明瞧得失笑,来时这丫头还穿的单薄,现在转了一圈,棉帽、围巾、手套都配齐了,暖和的直冒汗。 等出了百货大楼,练幽明才拎著一大堆东西,解了车锁往回走。 谢若梅推著自行车,听著沿街那喇叭里的广播歌声,像是一只起舞的小鸟,蹦蹦跳跳的,性子总算是活泛了起来。 不过,直到在路边看见几个手拿铝锅的老头老太太,练幽明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差点把刘大脑袋给忘了。” 心思一动,他又领著谢若梅跟了过去,一直来到之前的那个公园里。 等到地方一瞧,好傢伙,一条条横幅铺满了雪地,黑压压的挤著一群人,什么老人小孩,男的女的,还有一些工人、知识分子,凑热闹的有,摆开架势的也有,少说四五百號人。 练幽明和谢若梅带著一堆东西挤也挤不进去,只能在外围垫脚一看,才见人堆里有几个一本正经的中年人正引导著一群人吐纳气息。 “他们是谁?” 练幽明就近挑了个大妈问了一嘴。 大妈也是不住垫脚往里瞅,目不转睛,神色热切地道:“那可是刘大师的几个徒弟,也是得了真传的,没看见正在传授大伙儿气功么,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哎呀,今天来晚了。” “这货都开始收徒了,这教的————,不对————” 练幽明原本还当几人也是坑蒙拐骗的货色,可听著对方讲解的呼吸法,神情渐渐古怪起来。这路呼吸法虽说有些粗浅,但轻一吐纳,竟能引动心肺,强化內息。 “我去,这教的还是真东西。” 练幽明都懵了,“难道刘大脑袋真就凭自己琢磨出了什么名堂?这得是什么传说中的绝世奇才?” 可一想到刘大脑袋当初那又是焚香又是祷告的邪门架势,他忙驱散了心思,扭头又问,“刘大师还没来沧州么?” 大妈瞥了练幽明一眼,语重心长地道:“你这孩子心不诚啊,刘大师前天就从津门过来了,每天正午在这里传授气功,不然你当公园里的这些人都是来瞎溜达的么?” 练幽明扭头一看,望著黑压压的一群人,要说一些人没读过书瞎凑热闹的就算了,不少知识分子也搁人堆里有模有样的练著。 “这势头有些大了。” 不光这一拨,还有不少其他气功流派也都在边上等著,高举著旗帜,眼神不善。 “咋的,这是要开气功大会啊?” 那大妈白了他一眼,一指地上的横幅,还真就写著“气功交流大会”六个字。 练幽明又有种眼前一黑的恍惚,他无奈一嘆,拉著谢若梅到花坛旁坐下,看了眼时间,见也快到正午了,乾脆先等等,看这老小子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倘若这人真要自己练出名堂了,那也算天赋异稟,大不了给对方引引路,好歹相识一场,人也不错,赶紧领入正途,免得后面再有什么牢狱之灾。 趁著等人的功夫,练幽明见谢若梅盯著一堆吃的有些好奇,又有些无从下手,便开了个黄桃罐头。 这玩意儿眼下还算稀奇,但说白了就是糖水,练幽明吃不惯那味儿,但架不住小姑娘想要分享的好意,於是俩人一人一罐,肩靠肩坐雪地里,边吃边等著那位刘大师。 等了约摸四五十分钟,路面上的积雪都快化完了,日头越升越高,才见一辆小汽车远远驶来,最后停在了公园广场的边上。 隨著车门打开,一个披著貂皮大袄,头戴狗皮帽,浑身毛绒绒,像是座山雕一样的半百老头从车上走了下来。 一见到这人,练幽明悬著的心彻底死了。 还真就是刘大脑袋。 “都坐上伏尔加了,小半年不到,变化这么大?” 刘大脑袋並没看见练幽明,刚一下车,立马就被人给围住,里三层外三层,像是大明星一样。 而那小汽车只把人送到,调头就走了。 练幽明抿了抿嘴里的一丝甜味儿,眼神晦涩,人是没错,可对方要敢做什么坑骗病患,犯那些丧天良的勾当,肯定难逃一顿收拾。 刘大脑袋大步昂扬的走到场中,双手一按,原本还躁动的人群登时消停下来,全到摆开了架势,排成队伍,散了开来。 边上那些別的气功流派见状也都跟著过来了。 练幽明离得有些远,也听不清对方说什么,但就这种情形,无非是比试较量,难逃人为財死鸟为食亡的结局。 他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刘大脑袋的变化,別说,步伐沉稳了,脸上红光满面,看样子还真就练出了名堂。 但越这样练幽明心里越发虚。 事出反常必有妖。 就怕这人是被什么白莲教捧出来的。 关键还搞了个什么“幽明门”,这可是定时炸弹,指不定啥时候就得爆了。 到时候黄泥巴掉裤襠里,他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楚。 他没有急著露面,静静看著一群二桿子在太阳底下头顶铝锅练气功。 谢若梅也看得傻眼。 时间一点点过去,二人就见刘大脑袋口若悬河般东拉西扯一大堆,把一群人唬得一愣一愣的,一会儿天上的星宿,一会儿阴阳五行,还有什么宇宙间的灵气。 等到最后,该到表演的时间了。 练幽明突然眼神一烁,只见刘大脑袋重心一沉,喉舌鼓盪,胸腹前的衣裳瞬间往外一撑,儘管动静不大,气候不深,但落在他们这些內行眼里可非同一般。 “这练的居然还是內家丹功!!” 不光是练幽明他们,那些旁观的人堆里,隱隱传来一两声轻微的低呼。 “內家丹功!” “嗯?” 练幽明听到动静,视线轻一偏转,看向人群中的几个人。 三个人。 一个老头,一个青年,一个妇人。 这三人其貌不扬,穿著普通,都是工人打扮,但步履沉稳,气息绵长,双手满是硬茧。 三个人全都眼神火热的盯著刘大脑袋,像是看著一块儿上等的鲜肉。 “呵呵,有意思了,这是想要那路呼吸法?” 练幽明饶有兴致地坐著,他的“钓蟾功”就属於內家丹功的一种,自然一眼就能看出门道。 看来这刘大脑袋是有了奇遇啊。 只在一群人的欢呼声中,刘大脑袋浑身冒著热气,还脱了貂皮大衣,来了个胸口碎大石,接著又朝自己脑袋拍了一板砖,隨著砖石碎裂,底下一群人更激动了。 练幽明看的有些沉默,“我也是服了,调动精气居然只为了表演这些街头卖艺的把式。” 边上其他气功流派哪见过这种生猛的场面,原本还想比比,可看著刘大脑袋一手拿著一块儿砖头不要命的往自己脑门儿上招呼,全都嚇得面如土色。 “哎呦我艹,这活太狠了,大伙儿赶紧跑吧,千万別让他讹上了!” 刘大脑袋灰头土脸的,瞪著一双大眼睛,直到一摞砖头拍没了,才停下手。 趁著其他气功流派走的差不多了,刘大脑袋又摆出一派高人风范,然后朝几个徒弟交代了两句,接著快步朝不远处的公厕走去,许是砖头拍多了,脚底下走路都有点飘,跟喝醉了一样。 刘大脑袋只这一动,那三个人也快步跟了过去。 练幽明见状自然拍著屁股站了起来,又冲谢若梅知会了两句,才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 “日落西山红————红霞飞————” 刘大脑袋还哼著歌呢,许是觉得今天又出了风头,正洋洋得意,可眼瞅著厕所就在不远处,他忽觉肩膀一沉,一只手就搭了上来,来不及张嘴,锁骨就被扣住了,剧痛加身,差点没背过气去。 “跟我们走,敢废一句话就办了你。” 听到耳边阴狠的嗓音,刘大脑袋脸色煞白,手脚就跟不听使唤一样,被身旁人牵引著走向一旁的巷子。 “完了。” 他还想提一口內息,但嘴巴刚闭上,腰肋的软肉就被掐住了,疼的连惨叫都发不出,眼仁里血丝密布,张著嘴倒抽凉气。 “你那內家丹功哪儿来的?” 直到钻进巷子,听到问话,刘大脑袋才看向面前的三人,“我是从————从从从————” 他本来说话就结巴,如今一紧张更是半天都说不出来。 “妈的,你搁这儿跟我装卡带呢?” 穿著工装的老人抬手就是一巴掌。 刘大脑袋的半张脸登时肉眼可见地高高肿起,欲哭无泪道:“我————我———— 没————” 老人眼珠子一瞪,“你他么的,又卡上了是吧。” 就在刘大脑袋泪眼汪汪的想要解释求饶的时候,巷子的入口处,冷不防响起一阵笑声,笑的前仰后合。 “哈哈哈,让你不老实,这下长记性了吧。” 刘大脑袋听到这熟悉的嗓音,再扭头一瞧,差点没哭出声来,“呜哇———— 我————没卡带啊————” 老人似乎是领头的,眼神一狠,拧眉瞧来,“小子,各走各路,给老子滚远些。” 练幽明笑的更开心了,“我也给你们个机会,把他给我乖乖放下,然后撒丫子滚,我就留你们一命。” 感受著那股令人心惊肉跳的恶气,老头有些拿捏不准地问道:“尊驾如何称呼?” 练幽明往前迈出一步,巷子里只似天黑了一样。 “鹰爪门知道么?我办的。” 三人互望一眼,瞳孔一缩。 “太极魔?” > 第86章 大號刘无敌,山中多奇遇 第86章 大號刘无敌,山中多奇遇 “太极魔?”练幽明先是一怔,然后撇了撇嘴,“谁起的这破名?” 只是瞧见对面三人的眼中虽有惊疑,但还没有放开刘大脑袋,他便舒展起了筋骨,身侧的双手悄然虚握,衝著三人缓缓走去。 “再说一遍,把人放了,咱们各走各的,要是冥顽不灵,別怪我拳下无情,我可没有留后患的习惯。” 剎那间,窄巷之中,杀机骤起。 三人当中的青年脸色阴晴不定,双脚轻挪,似有动手的跡象。 “戳脚?” 练幽明咧嘴一笑,微眯的双眼却陡然一睁,昏暗的面部阴影中只似绽放出两团摄神精光,揉杂著恶气和杀气,还有一股惨烈的戾气。 四目相对的瞬间,青年脸色一白,恍若被什么恶兽盯上,心神被夺,抬起的右脚又鬼使神差地落了回去,鬢角冷汗直冒。 老者鬆开了刘大脑袋,拱手哑声道:“得罪。” 练幽明弯眼笑道:“客气了。” 三人话也不接,扭头便衝著另一端的出口跑去,生怕跑的慢了练幽明改变主意。 刘大脑袋劫后逢生,当即双脚一软身子贴著土墙滑倒了下去。 练幽明走到近前戏謔道:“怎么,咱们刘大师这就腿软了?我刚才看你又是拍砖又是碎石的,不挺威风的,还弄了个什么幽明门”————你这老小子都半百岁数了,怎么还跟孩子一样。” 刘大脑袋揉著自己肿起的半张脸,疼的直哼哼,肋骨也是散著一股钻心的疼,但瞅见眼前的少年,还是呲牙裂嘴的笑道:“你怎么在这儿?” 练幽明笑道:“过来办点事情。不然,我还不知你有这能耐。怎么样,你是打算回自己的住处还是跟我走,或是继续去给人教气功?我可告诉你,这沧州最不缺的就是刚才那种人,杀你就跟玩儿一样。” 刘大脑袋听得一哆嗦,忙站起身,“你当初跑了半夜的路,可是我给你抹的药,细心照料你,还有你熬那药————” “,你怎么不结巴了?”练幽明翻出个白眼,打断了对方的话,“我要不是觉著你人不错,你以为我为什么出面救你——还想在这儿待著是吧,那我可走了。” 刘大脑袋嘆了口气,“別啊,我可一直惦记著你呢————还有我这结巴,自从练了气功,只要不紧张,那都没事儿。” 见练幽明往外走,刘大脑袋急忙快步跟上,解释道:“我一直都说自己是幽明门”的副门主,门主都是给你留著的,有好处也都想著你。” 练幽明脸都黑了,哭笑不得地道:“我真谢谢你啊。你还想把我也拉下水? 这玩意儿不能干,就你教的那些东西,有哪样是真的?一旦事发,你后半辈子就有指望了。” 刘大脑袋听得发懵,“啥指望?” 练幽明没好气地道:“去牢里捧铁饭碗。” 刘大脑袋似乎有些不服气,“我那呼吸法不就是真的。” 练幽明笑道:“是啊,到时候一群人都知道了,就等你睡觉闭眼呢。” 见对方闷声不说话,练幽明也不强求,淡淡道:“先跟我回去待两天,过些日子我让你看场大戏,保准你能痛改前非,说不准还能换几条裤子。” 刘大脑袋见没办法了,只能捂著半张脸,哼哼唧唧的衝著外面招呼了一声。 没一会几,就见公园里给一群人传功的五个中年大汉跑了过来,还有四个七老八十的老头,以及一个杵著拐棍的老太太,全都恭恭敬敬地称呼刘大脑袋为师父。 等把一群老头老太太哄走,练幽明才摇著头,“那都能当你爷了,你好意思骗人家。” 刘大脑袋理直气壮地道:“达者为师。再说了,我可是传了真东西给他们。 就那几个老头,原本颤颤巍巍地都走不动道,现在已经健步如飞了。还有那五个年纪小点的,可全是津门气功界的一號人物,结果被我的气度所折服,都拜我为师。” 二人边说边和谢若梅匯合。 小半年不见,刘大脑袋似有万千感慨,只觉得世间物事变幻太快。 谁能想到一个山脚下的小村医摇身一变居然成了北方有名有姓的气功大师。 “我记得你是西京的吧,我还想著下一站去西京找你呢。” 练幽明拎著一大包东西,也不说话,懒得搭理。 刘大脑袋絮絮叨叨个不停,话还是和以前一样多,“对了,我现在有大號了————叫刘无敌,咋样,威风吧?我记得你以前睡觉的时候说梦话,说將来要天下无敌,我觉著不错,就改名了。” 练幽明眼角抽搐,“你咋不叫刘天下呢?” 哪想刘大脑袋嘿嘿笑道:“我现在赚钱了,等我以后结婚有了儿子,就叫刘天下。” 练幽明彻底沉默了下来,以前咋没发现这货是个人才呢。 只在刘大脑袋说不完的閒聊中,三人回到了谢若梅家的小院。 回来的路上,练幽明还买了点肉,猪肉卖没了,弄了两斤羊肉,还有大葱这类的,打算包顿饺子。 趁著剁馅的功夫,练幽明才询问道:“说说吧,你那功夫从哪儿得来的?” 正式更名为刘无敌的刘村医沉吟了片刻,然后有些眼神凝重地道:“我也说不明白,就你还没走的那会儿,我进山採药,路上遇到了一只老狼,被撑的东躲西藏,反正就是在山里一通乱躥,结果眼瞅著快要被追上的时候,脚下一滑,掉进了一个雪窟窿里。” 见谢若梅递过来一杯水,刘大脑袋忙道了声谢,等喝了口水,才继续道:“,你猜猜我在雪窟窿里发现啥了?” 练幽明剁著肉馅,正等著下文呢,闻言轻声道:“底下难道藏著什么宝贝?” 刘大脑袋咽著茶叶沫子,瞪著俩大眼睛,神神秘秘地道:“不是宝贝,那下面居然是一个天然的地窟,而且,里头躺倒著好些零散的死人骨头,哎呦我的老天爷,嚇死我了。” 练幽明蹙眉道:“没了?” 刘大脑袋似乎到现在都心有余悸,“哪能没了。还有呢,那些死人骨头穿的衣裳都跟民国那会儿差不多,有的胸口空空,破开个窟窿,有的颅骨破损,你说邪乎不邪乎————而且,我还看到洞穴深处有几具尸体是盘腿坐著的。” 练幽明剁肉的动作一顿,沉声道:“你不说都成骨头了么?” 刘大脑袋摇著头,“那几个盘腿坐著的不是,就跟乾尸一样,浑身落满灰尘,似乎还留著辫子,穿的衣裳也很奇怪,好像是满服。” 练幽明扭头追问道:“你没看清楚?” 刘大脑袋吞著唾沫,“就那种地方,跟阎王殿似的,我哪敢多看,尿都快嚇出来了,慌慌张张的就往外跑,我这门气功也是那时候从地上捡的。” 听到这些话,练幽明浓眉紧皱,脑海中思绪乱飞,难道刘村医闯入的地窟和他之前遇到的那几具神秘尸体如出一辙? 练幽明拌好了饺子馅又问,“你还记得那地方在哪儿么?” 刘大脑袋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我当时心慌意乱,也不知道怎么走出来的,等回到村子后就想进城找你说说这事儿,结果你已经走了。没办法我就自己靠著药理瞎琢磨,还真练出来一点东西————之后我又进了几趟山,可死活就是找不到那个雪窟窿,你说我是不是见鬼了?” 练幽明斜睨了对方一眼,“真没了?自己琢磨可练不到你现在这种气候。” 刘大脑袋尷尬一笑,嘆了口气,又脱了帽子,好半晌才意味深长地道:“就知道瞒不过你。我在那石窟里被困了大半月,差点饿死,结果你猜怎么著,我居然在里面挖到一根大白萝下一样粗的何首乌,生啃了半月,吃的我都上火,白头髮都没了。” 练幽明听得暗暗称奇,想不到对方生死危难关头居然还有这等奇遇。 看来那何首乌也是什么奇珍。 “还有什么瞒著我的?” 刘大脑袋神色一正,就差指天发誓了,“我发誓,真没了。那地方我还想重新进去呢,但转悠了好些天,压根找不到入口。” 练幽明把饺子下了锅,笑吟吟地道:“何首乌呢?別逼我搜身,拿出来。” 刘大脑袋仰天长嘆,依依不捨地从大衣底下翻出个夹层,又从夹层里取出个布袋,最后倒出来十几二十片炮製的何首乌,断面还真不比白萝下小。 这东西只一露面,满屋都是药香。 “就剩这么多了。我逃出来的时候这何首乌就剩一小截了,回村我就炮製了起来,没事了吃一片。” 练幽明闻著浓郁的药香,神色也在不住变化,这东西恐怕比他在终南山遇到的那窝黄精还要珍贵。再瞧瞧对方禿顶的脑门上居然重新冒出发茬了,他有些难以置信地道:“这怕不是什么千年何首乌吧?” 刘大脑袋摇著头,“我也不清楚,挖的时候黑咕隆咚的,我当时都快饿疯了,抱著就啃,吃起来又苦又涩,但吃完以后浑身暖洋洋的,而且————” 说著,还往练幽明耳边一凑,有些扭捏的小声道:“你是不知道,这东西吃完以后,我整宿整宿的睡不著觉,老做那啥梦。” 练幽明顺著对方的视线往下一瞟,面颊顿时一抖,“滚!” 等过了十几分钟,三人才各自捧著一大碗水饺坐在太阳底下吃了起来。 练幽明瞧瞧身旁的谢若梅,又看看边上的刘无敌。 “既然你这么想练武功,等我过些天给你介绍个师父,前提是你先把那幽明门”给我关嘍。” > 第87章 或许,我就是天意 第87章 或许,我就是天意 吃完了饺子。 “啥,他是谢老三的孙女?” 得知谢若梅的身份,刘大脑袋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吃惊的不行。直到练幽明又把谢老三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更加不得了。 “敢情这世上还真有武林江湖啊————还有,练小子,別大脑袋大脑袋的喊我,我现在有名字,请叫我大號,刘无敌。” 练幽明捂著脸,有些头疼,“刘叔,你不打算回靠山屯了?” 刘无敌摇头道:“你是不知道,我现在整个人跟枯木逢春似的,大变样,解释起来也麻烦,所以才跟村长说要出来闯荡。” 练幽明深深看了对方一眼,这老小子得了奇遇他信,但个中过程是真是假,藏了多少,说了多少,吃了什么,就只有天知地知了。 不过,他真正感兴趣的不是那棵何首乌,也不是什么內家丹功,而是躺在地窟中的一眾尸骸。 “北上盪魔。” 鬼使神差地,练幽明的脑海中又冒出了这四个字,他总觉得这里头藏著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旦揭开,势必惊天动地。 “看来迟早还得回东北一趟,去探个明白。” 练幽明也懒得在这件事情上过多纠结,管这老小子经歷了什么,人没变就行,个人有个人的缘法。 见少年没再追问,刘大脑袋明显鬆了口气。 练幽明瞧著更觉好笑,轻声道:“行吧,刘无敌就刘无敌————还有,你和这丫头以后兴许还是同门。” 刘大脑愣了愣,转头就献著殷勤,把那些炮製的何首乌全给了身边的谢若梅。 一场闹剧过后,练幽明也没有继续询问对方究竟练了什么功夫,他现在什么都不缺,就等著几天后的恶战。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沧州,突然多了个熟悉的人,也算添了几分热闹。 傍晚时分,练幽明又回了八极门。 闯街和登门搭手可不同,登门挑战只需请三名公证人,签个生死状就行了。 而闯街需得广邀一眾武门同道做个见证,几家仇怨,清一家算一家,谁高谁低,斗两招,道声“承让”,那是论人情世故;可要见生死,斗的就是命了。 八极门的厅堂內,除了吴九和徐天,还坐著不少人,有五大三粗的中年人,也有鹤髮童顏的老者。 徐天穿著身灰蓝色的冬衣,自有一派与眾不同的气度,面颊紧绷,灰眉灰发,语气不疾不徐地道:“回来的正好,我来为你介绍一下。” 见练幽明带回来一个生人,吴九起初还没怎么留意,可瞥见刘无敌鬢角的白髮居然有转復青黑之意,顿时双眼大张,兴致勃勃,只当眼前这其貌不扬的老小子是个深藏不露的大高手。 “这位大哥,如何称呼?” 刘大脑袋性子活泛,本来就心怀好奇,正在门外四处打量呢,眼见吴九热情无比的凑了过来,再想到来的还是什么武林门派,便摆个了架势,拱手抱拳道:“刘无敌!” 他不说还好,只这一说,吴九双眼陡张,瞬间来了精神,袖筒里的两只手已经顺势退了出来。 无敌? 那应该很能打了。 要知道就这名头可不是寻常高手敢起的,放眼江湖前后两百多年,天下无敌者虽有,但满打满算,能以这二字为名为號的著实凤毛麟角。 譬如那太极宗师杨露禪便被武林同道奉为“杨无敌”,打遍京城无敌手。 这又冒出个刘无敌。 “这人难不成是太极门的绝顶高手,来给那小子掠阵的?少见吶,绝不能放过。” 吴九心思一动,浑身內劲暗提。他可不是安分的主,虽说还没到嗜武成痴的地步,但总喜欢找人切磋,观摩各派各家的打法,用以完善自己。 趁著练幽明和徐天谈话的功夫,吴天已经迫不及待地搂著刘大脑袋跑到了演武场上。 见眼前这个以无敌为名的高手举手投足间居然和普通人无异,吴九更是激动的情难自禁,“好傢伙,莫不是已到了返璞归真、大道至简的地步了?连走路都不见外力发散,身形飘忽,无可捉摸,果然厉害。” 刘大脑袋还有些发懵,他感觉自己好像是被拎过来的,而且总觉得边上这位穿工人制服的大兄弟有点不对劲儿。 眼神不对。 总不能是喜欢男的吧? 正当他心里发毛的时候,就见吴天走到对面,一本正经的抱拳道:“在下吴九,领教了!” 刘大脑袋满脸茫然,好像有些不明白这话是啥意思,但瞅见对方抱拳行礼,也赶忙有样学样,抱拳道:“不敢不敢,您太客气了!” 吴九那能细听对面说了什么,见对手回礼抱拳,身侧双手骤然一握,“留神了。 " 刘大脑袋听得更懵了,“留神啥?” “看拳腿!” 厅堂內,谢若梅见吴九亲热非常的搂著刘大脑袋走远,原本还想招呼下练幽明,可她又不能说话,加上还有外人,只能干坐著。 徐天轻声介绍道:“这位是燕子门”的少门主,李雾。” 练幽明眼神一亮,“燕子李三?” 李雾四十出头,老实巴交,是一群人里面身形最为瘦削的,穿著人民装,闻言哈哈笑道:“小兄弟可別被那些说书的给骗了,燕子李三”只是个称號,我燕子门每代传人都叫燕子李三,各有真名。” 徐天又看向旁边那位鹤髮童顏的老者,“这位是三皇门”的宿老,姓余————” 老人摆摆手,乐呵笑道:“名字就不必提了,小伙子既然要替谢家解仇,我这个把老骨头就做个顺水人情,送你些名声。当年的事情也不光是谢天洪一个人的错,如今迁怒他后人,著实不该。” 练幽明起身抱拳道:“多谢!” 徐天又看向另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这位是螳螂门的大师傅,习七星螳螂拳,和吴九是同辈,之前你去挑战鹰爪门的时候也在场,姓杨。” 练幽明再次起身,抱拳见礼,“多谢杨师傅!” 壮汉笑著回应道:“小兄弟客气了。” 徐天接著道:“这三位你先认个脸熟。加上八极门,我们这四家基本上就是和你打个照面————剩下的五家分別是燕青门、大圣门、花拳门、劈掛门、鹰爪门。” 练幽明诧异道:“鹰爪门?” 徐天瞟向他,“你觉得人家能让你轻鬆闯关?多一个人就能多耗你一分气力,谭飞虽然死了,但这沧州不乏鹰爪拳高手,你小子千万別大意,指不定有人要冒头。而且此次闯街”是以八极门”的名义发起的,你要是丟脸,可就丟我“八极门”的脸————好在守街的和闯街的岁数不能相差过大。” 练幽明点著头,正色道:“放心,绝不会让您失望。” 老人不咸不淡的嘆道:“我可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若梅这孩子,既然要收她为亲传,那这人就是我八极门的人,就是死你也得给我顶住了。” 练幽明哈哈笑道:“晓得,我————” “砰!” 一声沉闷爆响,突然从门外传来。 紧接著,就见两半大孩子快步跑了进来,眼神惊慌道:“师伯祖,您快去演武场瞅瞅吧,吴师叔又闯祸了。” 徐天脸上的温和瞬间没了,起身就往外走。 练幽明也跟了上去,这会儿他才发现少了个人,“误,刘大脑袋去哪儿了? ” 谢若梅忙比划著名,但练幽明哪看得懂,等一群人循声赶到演武场,就见一个练功用的木桩碎散一地,拦腰而断,吴九神情诡异,缓缓收回右肘,像是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地上,刘大脑袋死死抱著剩下的半截木桩,双腿哆嗦打摆,面如土色,眼神都被嚇得快要涣散了,抖的跟筛糠一样。 吴九挠著头,“不对啊,你这头髮分明是由白转黑,內家功夫若修炼不到高深境地,可没有这种表现。” “呜哇!” 刘大脑袋听到动静,又看向走来的练幽明,抱著少年的一条腿就是嚎陶大哭。 刚才那一下,他都感觉已经看见自己过世的爹娘了。 老嚇人了。 徐天看的老脸一黑,瞧瞧吴九,又看看练幽明。 练幽明苦笑著,只好把这位刘无敌的事情说了一遍。当然那处地窟的事情並没有提及,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然往后可得时时防人惦记,徐天这些人他倒不怕,但万一传开,绝对是祸非福。而且要说也得是正主自己说。 “吴九。” 听到师父发话,吴九哪还不明白老人的心思,倒也没拒绝,小声嘀咕道:“年纪虽然大了些,但精气得到滋补,还自己练了一门丹功,也算有些天赋,而且我八极门收徒没那么多讲究————” “啥,你要收我为徒?” 前脚还在哭的刘大脑袋立马又站了起来。 刚才他可是看清了,就那一下,一人高的木桩应声爆碎,要不是吴九发现不对,换了方向,自己就得交代了。 “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一群人还在討论呢,转头就见刘大脑袋殷勤行礼。 吴九苦恼道:“收徒什么的最麻烦了。这样,等过几天我师父收若梅为真传的时候,我顺便收你————没做过恶事吧,听说你还弄了个气功,可不准骗人,武行的事情也不准和那些老百姓多说,往后更不能大张旗鼓地卖弄。” 刚才差点被嚇尿的刘大脑袋这会儿欢喜非常地道:“不能够。” 总算是如愿以偿了。 闯街在即,各门各派也都翘首以盼了起来。 这可是民国那会儿传下来的规矩,多少年没见过了。一人独斗九场,那可是九死一生,若非有人犯下弥天大错后真心悔悟,绝不可能选择这种方式,算是用自己的命,赌那一丝天意。 天意何在? 因为如果那九位仇家有人真心解仇,自然不会推举什么狠手上场,走个过场,道个人情世故,也能给双方一个和解的台阶,给各家一个交代,既全了脸面,也解了仇怨。 这便是规矩立下时的初衷,给恶者一个回头的机会,给恨者一个放下仇恨的机会。 至於谁输谁贏,凭的便是天意。 如此,只要能活著闯过来,无论过往结了多么大的仇,自此一笔勾销,武行眾人绝不能再毁谤羞辱,更不能再排挤欺负,能活的堂堂正正,不受人冷眼。 练幽明回到八极门后,便在徐天的安排下一直待在后院,连谢若梅也不见,在半院的梅林中天天磨合拳脚,肃清杂念,调整內息,全力备战。 五天的战期,转眼即逝。 比不得当年,民国那会儿闯街闯的是义和街,里面门派拳馆林立,但如今物改人非,武馆没了大半,武术一条街也没了,加上谢若梅作为徐天定下的真传,那自然是以“八极门”为东道主,广邀武林眾人。 “邪了门了,怎么每逢大事就下雪。” 吴九站在门口,瞧著漫天飞雪骂骂咧咧的抱怨著。 距离战期还差一天,但今天就得把场地布置出来,用不著搭擂,摆好座椅,留出空场就行,总之不能怠慢了武门同道。 所以一群八极门弟子也都忙活的不可开交。 刘大脑袋跟在吴九身后,“师父,明天那些人既然是找练小子麻烦的,用不用我去喊几个老头老太太。” 吴九听得头大,这还没拜师呢,就师父长师父短的叫上了,“咱们这是武行干架,你当是街坊撕把,要那一群老胳膊老腿的能干啥。” 刘大脑袋解释道:“就那些人身上的毛病,有的我听都没听过,碰上就倒,擦著就趴,谁敢不规矩,我一声令下,保准全趴地上,讹的他裤子都提不住。” 吴九一拍额头,长嘆般的呻吟了一声,“行吧,到时候咱俩前脚被逐出师门,后脚就找个桥洞把自己掛上去————脸都不要了,还要啥命啊,你说是吧?” 这边愁眉苦脸的,而在后院的梅林里。 徐天看著站在园中的少年,思虑再三,突然说道:“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无非是我亲自出马,本来我也打算这么做。” 练幽明的脸上现在可没什么恶相,而是阳光灿烂,面对好人,他自然柔和以待,“突然这么说?是怕我死在別人的拳下?” 徐天背著双手,感嘆道:“可能人老了,就有些患得患失。你这孩子不错,家中尚有父母亲友,为了一个承诺用命去赌那一丝天意,有些不划算啊。” 说到最后,老人补充道:“这一战可不比对付鹰爪门。你之前名声不显,手段深藏不露,一招建功或存侥倖,可与谭飞一战过后,底牌已露,敌手肯定早做准备,连战五场,註定十分艰难。” 徐天也想替谢家解仇,可他身份特殊,八极门与谢家也有仇,倘若由他出面,门中弟子又会作何感想,掣肘太多,所以才再三犹豫。 但练幽明的突然出现还是让徐天心中一喜,然而如今回过头来,又有些惭愧。 练幽明嘿嘿笑道:“天意何为与我无关,我只尽人事,求个无愧己心。” 徐天沉默不语。 练幽明看著漫天雪花,“又下雪了啊。” 他语气轻轻一顿,倏尔咧嘴大笑,“或许,我就是那天意。” 语罢,少年步入雪幕深处,拳脚乍动,人影翻飞,何曾畏惧。 只待酣战!!! > 第88章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第88章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一九八一年,腊月初一,大雪。 清晨,赶著沧州城里的爆竹声,八极门拳馆的前院陡听有人扯著嗓子高声唱名,“花拳门,敖飞,应邀登门!” 原本还忙著收拾场院的一群八极门弟子听到这一声,全都抬起了头。 这可是“花拳门”的门主,但眾人还未回过神来,又听,“燕青门,李山,应邀登门!” “大圣拳,卫伯远,应邀登门!” “披掛门,卫伯召,应邀登门!” “鹰爪门,白龙,应邀登门!” 一连四声,原本受邀前来的一眾武林同道全都面面相覷,来者不是门主就是副门主,唯独那鹰爪门的眾人未曾耳闻。 唱名的是两个八极门的少年子弟,一袭新衣,连著高嚷了五个人名,硬是脸不红气不喘,底子扎实的不行。 “白龙?沧州武林道没听过这一號人物啊。” 其他人哪有这五家如此之大的势头,和和气气,进门拱手落座,不见半点架子,唯独这五家,领著一群门徒弟子,趾高气昂,眯著眼睛瞧人。 吴九正和自己的两个师兄妹坐一块儿迎客,见这几人联袂而至,便明白练幽明今天少不了一场惨烈血战,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可瞅著那白姓来人,吴九还没看出门道,边上一位女拳师突然脸色凝重的沉声道:“师兄,这姓白的不是咱们这边的,八成是那些人找来的狠手,这是衝著要练小子性命来的。” 都说拳有高下,武有先后。 但说来说去还是意气之爭、名利之爭,以及爭一些看不见的东西。 门主什么的当然是过来撑场子的,对付练幽明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这些一派之主自恃身份绝无可能轻易上场,但推举出的肯定都是硬茬子,不会像鹰爪门那般毫无准备。 而如今这种场面,看似是为了收拾练幽明,实则是衝著八极门,衝著李大来的,借题发挥。 练幽明当然也知道。 他虽然待在后院,哪怕不去听,也能想的明白。 如鹰爪门这群人,怕是操纵著不少江湖道上的齷齪事,他撞见的不过冰山一角,加上內家拳已有太极、形意、八卦三派为首,八极门后发追上,这群人哪能看得惯。 和谭飞一样,全是一丘之貉。 这也是为何徐天犹疑多时的缘故,牵一髮而动全身。 而那些选择跟著八极门一起捧他的几个门派,大抵是心有良知,在大恶和小仇之间做出了权衡。 再者,似鹰爪门这些人背地里还发展江湖势力,野心勃勃,李大肯定早就有心收拾,想要拔除这些武门败类,而他的出现,正好顺应时势,才被推了出来。 “都是该死之人啊!” 练幽明静看满园梅枝,已有几朵寒梅在枝头绽放开来,独冠群芳,雪中吐艷o 他不会觉得自己是被八极门利用了,相反,他很感激李大,感激徐天,推得好。 若没这些人推他一把,凭他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子,这沧州的武林道,一眾武门中人只怕没几个会正眼看他的,更別说还和他讲规矩。 “八卦门,宫无二,应邀登门!” 驀然,门口又起唱名。 原本惊讶意外的一群人立时侧目瞧来,想要看看这位后起之秀中最是不同凡俗的奇女子。 这人可不得了。 在寻常女子小的时候,只知过家家玩闹的时候,宫无二就已经隨女冠入山修行了。 这人认得第一个字据说就是个“道”字,画的第一笔是个圆,拳理掌法也都是从道藏道经中体会而来。別人练拳那得先练后学,练的是根基,学的是打法,宫无二是先学后练,妙参天理,再练武功。 但传闻终究只是传闻,眾人听过多莞尔一笑,只会觉得这是宫家为了造势才故意散出的消息。 不过,对方竟然想要另闢蹊径,走出和薛恨不一样的路,藉此破开“先觉”之境,如此抉择,无疑是大毅力之举。 如今可不比乱世,四方已定,天下已安,世俗规矩皆已理顺,武夫想要行“拳试天下”之举,大开杀戒,便意味著大逆行事,註定为大势所不容。 薛恨算是逆势之人。 但武道前路困顿,已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总不能所有后来者都和薛恨一样吧。 宫无二此举不光是为了自己,也算是为其他人找出一条新的路。 要知道强如李大等人,为了避免拳试天下,又为了破开“先觉”,都选择投身行伍,想以战场枪火、血腥杀伐来刺激精神,所以,面对此等毅力决心,就算老一辈的武林名宿,也会对宫无二怀揣三分敬意,称一声宫家小姐,而不是视其为晚辈。 宫无二来的不紧不慢,穿著件绒领的黑色呢子大衣,腰身似柳,面颊白皙,眉眼乾净,脖颈纤秀的就跟天鹅颈一样,一双好看的眼眸澄净的犹如浩瀚天空,平静且深邃,远远瞧著好似一株孤芳自赏、独立於俗世间的寒梅。 宫无二先是冲吴九等人微微頷首,又向其他武林同道点点头。 而在她的身旁,还站著一位神情平静,挽著道髻的矮个妇人,落后半步,灰衣灰裤,一双垂在身侧的肉掌好似牛舌。 这分明是个女冠,还是精通八卦掌的狠手。 刘大脑袋站在吴九旁边,见到门口走进的女子,不禁眼神发直,这人他见过啊,当初练幽明从林场下来,不就是这人送来几颗老药。 “师父,这是谁啊?” 吴九扯著嘴,“论辈分那可不得了。” 但想了好半天,吴九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毕竟对方是李大的妹妹,又是宫家的传人,兴许有可能將来还是“八卦门”的龙头老大。 “那是你师叔祖的亲妹妹。” 想到李大,吴九就来精神了,“你那师叔祖可厉害了,三军大比能拿第三,算是咱们八极门的扛鼎之人。” 刘大脑袋现在已经脱了帽子,也知道咋回事儿,不光禿顶上头冒出了头髮,鬍子也是猛长,才几天功夫,满脸胡茬。 “第三?那另外两个是谁?” 吴九笑容一滯,“一个是形意门少门主,那人也了不得,练的是心意拳。还有一个就比较特殊了,算是八卦门的一支,身份有点神秘,我也不知道,听你师公说好像姓陈。” 师徒两个还在说著,宫无二已经走了过来,落座其中。 “吴大哥!” “二姑娘。” 吴九原本只是乐呵的回了一嘴,但忽觉后颈一凉,扭头就见徐天远远眯著眼,脸上的笑容立马急收,又抱拳行了一礼。 刘大脑袋站在边上,本以为对方不会记得他一个小人物,不想宫无二看了他一眼,柔声道:“你是那位村医?” 见自己被认出来,刘大脑袋兴奋极了,“是我是我,我叫刘无敌,见过———— 唔————” 一听这老小子又要自报名號,吴九脸色一变变,赶紧伸手就捂,可到底还是慢了半拍。 “刘无敌”三字一出口,顿是引得眾人纷纷侧目瞧来。 谁敢称无敌? 再看到刘大脑袋的头髮,又都神情微变,这头髮上半截白的,下半截居然是黑的,这等非比寻常的武道气象,莫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高手。 吴九老脸涨红,他哪是怕的,他是怕丟不起那人。 这时,一道冷冰冰的嗓音压过了吵嚷的人声。 “时间都快到了,怎么不见正主出来啊?要是想聊閒话,你们喊几家,关起门慢慢聊不就行了,哪怕聊男盗女娼都没人说你们。 此言一出,观战的空场瞬间为之一静。 说话的是那名代表“鹰爪门”登门的人,白龙。 再看对方双脚搭著椅背,头枕双臂,神情懒散,就差躺下了,眼里还满含不屑,怎么看怎么都像来者不善。 但一声刚落,一声又起。 后院入口处,一道身影双手揣袖,踏破风雪,缓步而来。 来人边走边笑,边笑边说,“呵呵,抢票抢座的我见多了,抢著投胎的还是头一回遇上。” 练幽明能敬一个人,爱一个人,但遇事绝不会认怂,更不会在拳脚功夫上服气谁。 压根没理会对方难看的脸色,练幽明又瞥了眼宫无二。 对於这个当初出言指点自己的人,他还是心存感激的。 这人虽然有点怪,但不妨碍对方是个好人。 宫无二瞧著练幽明,儘管神色如常,但眼里也多出一抹异色。 和当初不同,这少年身上所成就的武道气相著实有些出人意料。 等彼此微微頷首,练幽明才扭头看向那一群眼神不善的人,“你们放心,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喜欢乐於助人,尤其是赶著投胎的,从不介意亲手送你们一程。” 白龙也是个青年,长脸狭眉,阴白的脸上掛著一对刀眼。 “呵呵,真是世道变了,一个半道蹦出来的阿猫阿狗,也敢如此大言不惭,也就有些人瞎了眼,才指望你出头。” 练幽明身高挺拔,几乎比对方高出半个头,眼皮一耷拉,低眉垂眸道:“就你要顶著鹰爪门冒头?” 白龙冷笑道:“是又如何?” 练幽明嘴角咧出个弧度,露著白森森的牙,饱含杀机的话语好似金铁坠地般从牙缝里挤出,“你们这群杂碎,一个两个人模狗样的,家里户口本上的人怕是都快死绝了吧,今天小爷我就大发慈悲给你们销销户!” 话音一落,风雪渐浓,一道道身影以练幽明和白龙为界,陆续站起,彼此冷眼互望,成对峙之势,残酷杀气席捲八方。 > 第89章 武门真传,技惊四座 第89章 武门真传,技惊四座 “,师叔,你干啥去?” 人堆后头,刘大脑袋哪见过这种场面,被骇得面无人色,双腿打摆,但眼见身旁的谢若梅一声不吭就要往前走,忙把小姑娘给按住。 再瞧著练幽明那昂首垂眸、睥睨八方的囂狂势头,刘大脑袋狠咽了一口唾沫,然后也来了胆气,“这种事情咋能让你一个小姑娘上,怎么著也得我来。” 说完,扭头就扯著嗓子高嚷了一句,“练小子,淦他娘的!” 这可是跟他凑过一张炕,还救过自己命的人,怎么著也得帮帮场子。 奈何胆气还是弱了些,前两字听著还算有力气,后两字被那冷风一吹,立马就蔫了下来。 但八极门的弟子可不止一人,想登门撒野,谁来也不好使。 其他弟子双目齐齐一瞪,径直接过话,冷笑怒喝道:“淦他娘的!” 茫茫大雪中,一群武人齐声怒骂,惊得屋瓦都在震颤。 徐天坐在主座上,老神在在,对一眾门徒弟子的举动视若无睹。 练武的,要是没几分恶气,乾脆回家抱孩子算了。 李大不在沧州,八极门的门主以及几位宿老不是云游在外就是在四九城疗养,眼下属他辈份最大,自然也是当家做主的人。 “呵呵,徐师兄这是打算以势压人?我们可都是应邀而来,传出去恐怕不好听吧。” 白龙身后,一名脸色红润如枣,留著过肩白髮的老者负手走出。 这便是花拳门的门主,敖飞。 敖飞约莫六十出头,个头不高,堪堪也就一米六七的样子,然而个子虽矮,双肩腰背却宽阔的有些恐怖,瞧著好似身体横向延展般被拉宽了一截,身骨粗壮的近乎非人,长满浓密汗毛的双臂更是筋肉虬结如铁,上面还箍著两个碗口大小的铜环。 这身形,跟一口大水缸似的。 如此矮壮非人之貌,不像武人,倒像那些小说话本中驰骋疆场的无敌猛將。 练幽明还是头一回看到这种异於寻常的身形。 按理来说,练武之人筋骨拉伸一开,个头怎么著也不至於太过低矮才对。 再看这人大手大脚,浑身筋络賁张,明明体重不轻,但一双百纳底的老布鞋却起落无声,非但脚下无声,踩在积雪上的鞋印几乎肉眼难辨,一双外鼓的眼珠子神华內敛,分明是將內家功夫修炼到了极为骇人的地步。 还有对方的內息,练幽明居然感受不到,绵长的几乎无有尽头。 敖飞说著话,语气温吐,脸上也没半点怒意,不显山不露水,只是淡淡瞥了练幽明一眼。 只这一眼,一股难以形容的滔天杀机便隔空而至,但转瞬又都不见,来的快,退的更快。 练幽明浑身寒毛倒竖,毛孔急收,这却不是嚇的,而是身体遇到莫大危机时自发的反应。 他双眼微眯,似是眯成了两把狭长的刀子。 这人就算今天没动手,迟早有一天也肯定要交手的,杀机已动,若不分出生死,可就会变成心里的一个疙瘩。 要知道武夫轻易不起杀念,可若动念,便少有逆心改意的。 而那股杀机之所以退却,只因吴九和几个八极门的大拳师都站了过来。 这大拳师儘管离那开宗立派的武道宗师还差不少,但却是足能开枝散叶、开馆授徒的存在,少说也是三劲大成的高手。 燕青门那边好像也有接话的苗头,但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一道清透平和的嗓音猝然落入场中。 “话多费神,手底下见真章。” 说话的是宫无二。 徐天也开口了,“诸位,还请落座。” 风雪中,一张张大椅將演武场围出了一个圆形的空场,各门各派,拢共二十三家,围圈而坐,悉数到场。 听到招呼,燕青门眾人也不好再生事,只能冷著脸坐下。 风雪扑面,待所有人坐定,一位脸色红润的老者越眾而出,正是那南拳北传的洪拳老师傅。 只因此战算是北方武林的恩怨纠葛,由对方做个见证,合情合理,更重要的是资歷够老,辈分够高,德望够重。 老师傅清了清嗓子,走到场中,手里拿著一张白底黑字的字据,长声念道:“庚申年,腊月初一,今有后起之秀练幽明,欲解谢氏与武门各派之仇怨,吾等经过一番商议,遂有今日一战。由练幽明闯街破关,独斗九家,倘若功成,此战之后,过往仇怨俱为云烟,各门各派不得再为难欺辱谢氏后人,不可心存怨愤,不可再生报復之心,当视其为武林同道————口说无凭,特立此据,九家画押留印,诸位共鉴之!!!” 洪拳师傅手拿字据,念完以后又在场中走了一圈,算是公示。 而后,老师傅又拿出来一个签筒,朗声道:“还请各家推举出的好手亮相露面吧。” 很快,九道身影应声走出,各居一角,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冷笑不屑,还有人眼神和善,而那白龙赫然在列。 老拳师拿著签筒,“此番闯关顺序,当以抽籤来定,我这签筒中的九支竹籤各有记號,诸位谁先谁后,且看天意。” 等到签筒转出一圈,每人手里都已多了一支竹籤。 “呵呵,小子,你死定了!” 陡听一声冷笑,但见九位好手中一个宽肩阔背猿臂垂空的年轻人缓缓露出了竹籤上的標记,一枚红墨写成的繁体字立时落入眾人眼帘。 “壹!” “这是大圣门的亲传之一,门主卫伯远的徒弟,小猿王庄成。”吴九坐在场外,嗓音不大不小,既是说给身旁一眾门徒弟子听的,也是说给练幽明听的。 青年穿了件无袖毛皮坎肩,寸发圆眼,尖嘴猴腮,只这眼珠子骨碌一转,便直勾勾地盯著练幽明,双腿一迈,自然而然地塌肩悬肘,屈膝压臀,好似摇身一变化成了一只呲牙咧嘴的孙猴子。 练的也是猴架,而且练出了凶悍阴狠的神髓,还兼之披掛拳的门道。 练幽明搭眼一瞧,径直面无表情的走到场中。 就见这位大圣拳的亲传也不说话,腰身一扭,双腿交叠顺势下蹲,又是抓耳又是挠头,一双眼睛眨个不停,嘴里吱呀怪叫,又疯又癲,眼中却是杀气暗涌。 “生死状在此,二位请自便!” 那洪拳老师傅抬手示意,指了指空场边缘的一方案几,上面一字排开,压著十张生死状。 话音一落,那庄成双腿一沉,蹬地而起,凭空拔起一米来高,而后趁著下坠之时当空翻身再落,接著就地一滚腾挪又起,一个大步闪到了案几旁,眨眼间竟连扑带滚掠出五六米开外。 好嚇人的身法。 旁观的武门眾人见状都议论纷纷,面露吃惊之色。 而练幽明就只是中规中矩的走了过去,在同一张生死状上留下了名字。 就在两支毛笔先后放下的剎那,一条猿臂悄然破空,以探耳掏眼之势自练幽明侧面横击而至,来的又狠又快,拳下风雪尽被劲力搅碎,“咻”的一声好似箭矢破空。 练幽明侧头一避,正想反击,不料那庄成阴狠一笑,紧握的拳头五指一松,竟然顺手扬出了一把沙土。 风沙眯眼,练幽明好似吃了个暗亏,被打的措手不及,闷哼一声,忙將右臂抬起护在面前,压低了眉眼面部,脚下步步后撤,瞧著有些仓惶。 “哎呀,这咋一上来就搞这种把戏?” 刘大脑袋本就看的心惊肉跳冷不防目睹这一幕,又气又急,差点破口大骂。 吴九脸色阴沉,“闭嘴。这是生死斗,你当是过家家呢,比的是打法,拼的是想法,只要生死状一立,那就是不死不休,好好看著。” 刘大脑袋撇嘴嘀咕道:“那我往后可得隨身掛个袋子,动手前先来一把生石灰,再搞点辣椒麵,胡椒粉也行————” 可眼见谢若梅紧张的身子都在发抖,他也没心思继续说下去了,紧紧盯著场中的二人,脑门上肉眼可见地泌出一颗颗豆大的汗珠。 练幽明一招失手,庄成自然不会放过这绝好良机,面露冷笑,眼露杀意,脚下蹦跳一绕,双拳起招蓄力,只一闪身,便转到了练幽明身侧,双手十指內扣,一上一下,上砸太阳穴,下取腋下要害。 练幽明屈臂护头,好似觉察到身侧劲风,就地翻身一倒。 庄成不惊反喜,屈步再进,脚下快如闪电,只待练幽明上身回正的瞬间,立足一稳,站其身后,双臂劲力勃发,血管筋络齐齐收紧,一双猿臂只似两条钢鞭,推拳屈肘,以双峰贯耳之势砸向面前的那颗头颅。 “给我死!” 森然笑容,残酷话语,在风雪中仿若定格。 寒风扑面,飞雪呼啸,一眾八极门弟子的心也都被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这算什么? 一著不慎,满盘皆输。 但是,一群人瞪圆睁大的眼睛猝然一颤,嘴皮子都跟著哆嗦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出人意料的场面,手里的水杯差点脱手。 只因庄成这一记杀招竟然落空了。 翻飞的大雪中,练幽明好似早就等著这一刻,上身悄然一缩,像抱成一团,原本挡在脸上的手臂以迴转后拿的手法反扣住了庄成的右脚脚腕。 定睛再看,他脸上只有得手后的阴森狂笑,哪有半点被迷了双眼的模样。 就这扬沙迷眼的手段,对他而言简直就是老调重弹。 擒住对方脚腕的剎那,练幽明顺势发劲一拽,庄成脚下重心一偏,上身后仰,双拳上提,自然就落空了。 这人身法灵活地嚇人,练幽明可不想多费功夫,又见对方想要玩这种迷眼的把戏,还率先出招,那便顺势卖出个破绽。 一招得手,练幽明整条右臂肉眼可见地粗涨一鼓,左手撑地借力,面上恶相毕露、怒目扬眉,但出人意料的是他並没急著站起,而是像陀螺一样在雪幕里转出一圈,將庄成整个人横身抢到了半空,甩离了地面。 感受著脚腕处传来的惊人巨力,小猿王庄成心中骇然,但反应却是极快,竟也缩身內收,抱头护胸,同时一脚扫在练幽明的手腕上。 “啪!” 一声炮仗般的脆响当空炸起。 练幽明右手五指应声一松,但脸上的恶意不减反增,低低冷笑一声,看著那尚在半空的敌手,他抖了抖发麻的手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掠而起,双手虚握半扣,腰腹紧收下沉,好似一条生出手脚的巨蟒,伏身狂奔,竟打算去接那已在下坠的身影。 只这架势一起,花拳王敖飞手中茶杯砰的炸碎,其余眾人的表情也瞬间精彩起来,勃然色变,惊呼四起。 庄成脸上的血色也在这一刻褪尽了,挣脱钳制的喜悦几乎瞬间烟消云散,瞳孔急缩。 “啊,跤法?” 练幽明虎目大张,狰狞笑道:“我让你瞎蹦躂!” 语出话落,风雪灌入衣襟,两只如能擎天的大手齐齐探出———— > 第90章 世事如棋,落子无悔 第90章 世事如棋,落子无悔 “啊!” 看到那隔空伸来的两只手,小猿王庄成遍体生寒,如坠冰窟。 这一式跤法或许不是最厉害的,也不是最强的,但却是最恰到好处,也是最要命的。 爭的是时机。 谁能想到,练幽明居然还会跤法,而且之前与鹰爪门的几场恶战竟能隱忍不发,藏的可真够深的,只为这一击毙命。 但他们哪知道练幽明不是深藏不露,而是压根没机会使出来。 几场廝杀无不是电光火石间就分出了胜负生死,谭飞又占儘先机,哪有机会尝试这门手段。 要不是徐天提醒他这些人可能要行针对,练幽明也不会在后院琢磨出这么一手。 而且谁能想到这跤法与太极拳的缠丝劲简直无比契合,能沾能缠,能刚能柔,先以內劲毁人重心,再以腰身发力,一旦搭上,对手若不能及时摆脱,或是有霸道內劲与他抗衡,便好比身陷漩涡,胜算渺茫。 怪不得那杨露禪旧时能仗著一手跤法无有一合之敌。 而且破烂王能送他这东西,也是存有先见之明的。 “嗯?” 只是练幽明突然双眼一凝,他左手本想托著庄成的软肋,右手想拿其脊椎大龙,只这一拿一扣真要按结实了,就是条真龙也得被摔趴下。 但真传到底还是真传啊。 就见这位小猿王在短暂的动容过后,喉舌间的气息猝然下沉,伴隨著喉结蠕动,胸腹间隱隱发出数声异响,好似龙吟,又像虎吼,尖嘴猴腮的面相顷刻狰狞大变,浑身筋骨噼啪作响,原本下坠的身体居然神异且短暂的滯空一顿。 这一顿,庄成立即缩身如猿,同时迎著练幽明的那双眼睛,两腮一鼓,吐出一注血箭,还夹杂著一小块咬下的舌头。 热血蒙眼,练幽明猝不及防,眼中风雪剎那染红,原本清晰的视野立时丟失大半。 他也没想到关键时候对方还有这么一招。 可真够狠的!!! 心头一惊,练幽明下招的右手竟也不受控制的跟著一顿,慢了半拍。 “给我死来!” 只这一慢,那庄成不偏不倚,不退反进,目眥尽裂的扑了上来,双手快如闪电,十指內弯,以猴形刁手进招,挖眼探耳、掐喉掏心,双手忽左忽右,两条猿臂收放如电,攻势打法狂乱无比。 练幽明眼皮急颤,双臂顺势悬空,双掌拨转一揉,只將眼前那重重拳影悉数纳入掌中。但片刻功夫他胸口已被砸下一拳,面颊还被抓出数道血痕。 庄成眼见练幽明变招拿腕,双手亦是趁机反扣,同时屈膝上提,撞向他脖颈咽喉。 显然也被逼上了绝路,想要行鱼死网破的险招。 此时二人双手互扣,练幽明双脚站在地上,庄成身在半空,单膝上顶,顶的还是要害死穴。 果然厉害,只这经验打法都尽显老辣,能在短时间內从险境中脱身而出,还令攻守易型,实在是不同寻常。 而练幽明呢? 他面颊一抖,缕缕血水直掛下頜,双眼一个大睁圆瞪,散发著森然恶气;另一只已被鲜血染红,目中的凶光几乎快要化作一朵犹如实质的寒火。 看著那飞快逼来的一记重膝,练幽明喉舌中的气息也在下沉,身后脊柱起伏一弓,骨节霎时好似铁鞭般节节收紧,衣裳底下盪起层层涟漪。 只见他牙关一咬,顺势將庄成的双手往下一拽,而对方原本上提的右膝立马去势一缓。 眼见如此,庄成面露狠色,乾脆攻势调转,单膝下砸,不偏不倚,正中练幽明胸膛。 练幽明身形踉蹌一晃,脚下青砖无声龟裂,嘴角殷红溢出,也不知是谁的血,但他原本阴沉的眉眼却猝然上掀。 不止眉眼,只在敌手一膝撞下的瞬间,练幽明整个人顺势横身后倒,腰腹发力,死死扣著庄成的双手手腕,缠丝劲爆发宣泄,將其抖了起来,抖到半空。 “啊!” 庄成做梦也想不到练幽明拼著受伤也要行杀招,脸色铁青难看,双腿一屈正要反击,但一条鞭腿却在此刻自下而上,狠狠踹在了他的胸口。 劲力加身,庄成刚刚暗提的气息立马溃散大半,只来得及闷哼一声,已被重重摔向地面。 完了。 不待观战眾人反应过来,青砖铺成的演武场上就听“啪”的一声炸响,两道身影齐齐摔翻在地。 “哇!” 庄成当空摔落,口鼻中狂飆出一股逆血,五臟翻腾,好似移位,一双眼睛布满血色。 但生死大劫当面,容不得他有片刻喘息,忙搜骨缩身,重整形神,同时腰身一挺,將身子翻了过来,面朝下,背朝上,双腿屈膝急蹬,半跪而起。 几乎同时,练幽明也是如此反应。 二人双手互扣,俱皆半跪在地,抬眼相望一瞬,齐齐顶膝而上,撞向对方的胸膛。 “砰!砰!” 隨著两声闷响坠地,各自嘴角皆有血线滴落。 练幽明脸上的杀机好似从未出现过,眼神平静的嚇人,膝撞落定,双方不约而同又是再提右膝。 “砰砰砰————” 单调却又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接连爆发,像是谁都不服输,单纯至极的肉身碰撞,血腥且残酷,震撼著那一双双颤动的瞳孔。 不过数声,庄成的耳朵里都在流血,口鼻逆血狂涌,胸口已是塌下去一个浅坑。 而练幽明终於鬆开了对方的手腕。 “垂死挣扎!” 一摔之后,这人基本就已经胜算全无了。 想他不但身怀金钟罩,还有钓蟾功,这人居然想要以伤换伤,还真是求之不得。 抹了把口鼻里同样流淌出来的热血,练幽明舔舐著嘴角的腥咸,看著神色狰狞还行来攻的庄成,掌心一揉,轻描淡写地接住了对方砸过来的拳头。 这一刻,庄成也明白自己大势已去,死期到了。 “呵呵,你尚有四场恶战————我会在黄泉路上等著你————咳咳————唔————” 练幽明语气平静地道:“世事如棋,落子无悔,你就好好在下面看著!” 说罢,他五指一裹,拿住庄成的一只手,一记鞭腿好似化作一道黑色匹练,扫在对方的侧腰上,骨裂声爆出的同时,他转身发劲,右臂屈伸尽展,只狠狠一抡。 庄成手脚打摆,像破麻袋般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摔在了地上。 其他门派的弟子忽然喉结蠕动,额角冒汗,脸色肉眼可见的白了,白的嚇人。 还有一些刚入行的武门弟子突然乾呕起来,却又被自家师父狼狠瞪了回去。 而在所有人视线的匯聚处,那青砖铺成的地面上,趴著一道好似滩烂泥般的身影,两条腿不自然地曲卷著,一条手臂骨茬外露,一颗眼珠子像是玻璃球一样缓缓从眼眶中滑出,滚动。 练幽明面露恶相,大步迈出,一脚踩爆面前的那颗眼珠,正想抬手,不料都这般境地了,庄成居然还能动弹,单手扬起一把沙土,想要反击。 然而不等练幽明动手,这人突然七窍冲血,扑通一声瘫倒在地,浑身骨头都散架了。 这一摔至刚至猛,又有缠丝劲催成的那股螺旋力道,加上练幽明自身过人的气力,简直非同小可。 看了眼大圣门门主所在的方向,练幽明一脚踹在庄成的胸口,將其扫了过去。 望著脚下几乎不成人形的徒弟,大圣门门主卫伯远面无表情,只是扭头看向一旁的燕青门。 一名身形高挑瘦削的青年环抱双臂走出,手中竹籤顺势一拋,上面赫然有个“贰”字。 “你面上虽装作无事,可庄成的龙虎劲”同样霸道刚猛,你现在气血翻腾,五臟刺痛,还能发挥出几成力道啊?” 青年笑吟吟地走向那放著生死状的案几前,一面签字留名,一面嬉笑不止。 毕竟练幽明杀了谭飞,谁若杀他,自然就能赚取名声,这可是往常盼都盼不来的。 如今这年头,武人想成名,而且是成大名,太难了。 练幽明眯眼狞笑,把生死状一签,不多废话,只淡淡吐出一字,“进!” 第91章 见过高山,成为高山 第91章 见过高山,成为高山 ”呵呵,在下邓三江,討教了!!!” 听到“进”字,青年脸上带笑,眼神却瞬间阴狠下来,口中话语前几字还轻飘飘地,但越往后面,语调骤沉,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已在发劲蓄力。 燕青拳以轻灵敏捷、灵活多变的身法为最,此人乍然一动,双脚一躥一掠好似虎豹飞扑,脚下腾挪辗转,身上棉衣呼的往外一撑,满身落雪悉数抖散,化作一团白雾。 好惊人的內劲。 像是丝毫不打算给练幽明喘息的机会,邓三江双臂凌空一振,犹若白鹤亮翅,伏身露背,闪电般绕到练幽明身侧,转出大半圈,双拳齐捣,上击脖颈,下打腰腹。 不光步伐快,这人的打法也凌厉无比,迅疾如电。 拳风劈空震响,带出一连串好似裂帛般的动静。 “啪!” “啪!” “啪!” 练幽明气息吐换,口鼻里溢出一团白气,双手自然而然垂放在身侧,不慌不忙,身躯移动,双脚纵跃一撤,人已挪到两步开外。 但身形刚稳,邓三江便急追而来,拳风当面,却是撞在两颗势大力沉的拳头上。 练幽明弓步一稳,双拳齐握,虚拢如锤,竟不见丝毫胆怯退却之意,选择正面与之抗衡,脸上癲狂尽显,后背涟漪好似惊涛骇浪般不停倾注向双臂,推运向双拳。 见此一幕,邓三江面颊抽搐一抖,心中却是不惊反喜。 和庄成恶战在前,练幽明现在只怕早已气虚力疲,还有多少底气。 “找死!” 不带半分迟疑,邓三江內息再提,脸上几乎绷满了筋,双眼圆睁,狠狠將双拳递了出去。 电光火石间,就见二人的拳头当空相撞,但结果却有些惊人。 “砰!” 一声如雷闷响落入眾人耳畔。 就见交手双方的脚下青砖齐齐崩碎,练幽明双拳肿胀淤青,两条袖子膨胀一鼓,几乎就跟气球一样,肉眼可见地鼓出一圈,但很快又在一眾惊呼中塌瘪下去,拳骨见血。 反观那邓三江,两条袖子像是炸开的喇叭花一样,布料无声碎散,变成一条条破布,裸露的双臂还在不受控制的发颤,拳上亦是血跡斑斑。 算是平分秋色。 “这怎么可能?” 但邓三江脸上的表情却在连连变换,从错愕,到惊怒,再到难以置信。 练幽明明明受伤了的,他亲眼目睹,怎会有错,可对方的气力为什么不减反增,如此霸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冷风扑面,邓三江隱隱从练幽明身上嗅到了一丝淡淡的药味儿。不等他想明白关键,练幽明双手一揉一搭,又化绵掌。 邓三江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练幽明那萎靡不振,好似精气大损的面容,心里不禁生出一股寒意,“都是装出来的?” 练幽明仿佛察觉到了对手心中所想,竟还眨眼回应,带著戏謔和冷意,还有一股不加掩饰的恶意。 若不示敌以弱,这些人怎么可能掉以轻心,更不会迫不及待地就衝上来。 那个庄成如此,这邓三江也是蠢人一个。 练幽明可不是那些死守著规矩不放的人,明知道这几轮恶战是为了要他命来的,若没半点准备,怎么可能放手施为。 大战之前,谢若梅已將刘大脑袋带来的何首乌全拿了出来,都被他一股脑的吞进了肚子里。 只是这些何首乌並未被嚼碎,消化的速度也慢。 但若是配上那“三阴地煞劲”,练幽明几乎可在短时间內汲取精气,得以恢復。 只被那绵掌一搭,邓三江头皮一炸,双臂运劲急催,想要摆脱这股沾缠之劲o 但练幽明哪会隨他心意,两臂如拨似揽,沾著对方的拳头,只似在灞河中拨动水缸那般,顺势而为,顺劲而动。 太极云手。 面对这太极门的绝学,邓三江脸色狂变,拳下內劲不要命的透骨而出,但落在练幽明的掌心好似泥牛入海。 练幽明双手推转,双脚也在动,在雪地上跟著邓三江的步调,如附骨之疽般画圆走转开来,鞋底蹭过,满地积雪好似滚滚大浪,却是在卸力。 见此情形,原本屏气凝息,大气都不敢喘的一群八极门弟子,还有吴九等人,全都为之长舒了一口气,面露欣喜之色。 漫天雪花飘零如絮,罩著这片人间大地。 望著那在雪幕里推转的二人,吴九感嘆无比地道:“师父您可是看出门道了?这小子不得了哇。” 徐天並未回应,只是笑了笑。 还有宫无二的面上也罕见的带出一丝异样。 他们看的是那少年的眼睛。 那双眼睛,丝毫不见疲態,更不见畏缩,也没有惊慌失措,甚至连得手的喜悦都没有,而是不停转动,不住观望著邓三江的身法,观摩著对方的打法。 这个人在贪婪且渴望的吸收著对手所展现出来的一切。 非但如此,练幽明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一抹红润之色,胸腹鼓盪好似有风雷刮过,催生出一股所有人都不曾见过的奇劲。 而那张脸上也没有丝毫对败亡的畏惧,很平静,但眼底不停跃动的光华,竟若有若无地透露著一种难以形容的愉悦。 有胆气,有毅力,有决心,更有魄力,以及异於常人的心机。 生死恶战之际,竟还能沉下心来,不被自身处境所影响,汲取著敌手的招式打法、临敌经验,增补著自身的气候。 若只是为杀而杀,因杀而战,或能爭一时输贏,但练幽明却能在杀心炽盛如火的前提下,时时刻刻不忘进步,不忘进取,这是极为可怕也十分难得的。 宫无二轻声道:“有此心,他註定能走的更远。” 另一边的花拳王等人也留意到了练幽明的异样,见少年脸上有血色升腾,分明是精气锐旺的表现,可適才还经歷了一场恶战啊。 “咳咳!” 一声轻咳,陡然响起。 咳嗽的是那白龙,像是打了个喷嚏。 原本这並没有什么特別的地方,但那邓三江此时恰好背对白龙,面朝练幽明。 轻咳乍起,练幽明心神一分,目光下意识地便循声瞟了一眼。 才见那白龙不光咳嗽,手里居然还拿捏著一枚绣花针,在风雪中一闪即逝。 邓三江哪会放过这个机会,双脚一稳,双臂趁机收缩回撤,摆脱绵掌的剎那,蹲身一拧,右脚似蝎尾般斜斜向上蹬出,踢向练幽明的下頜。 倒蹬紫金冠。 只一眨眼练幽明仰头后翻,双脚离地,魁梧的身体好似被蹬飞起来。 徐天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下来,正要按椅而起,但眼泊一动,又缓缓坐了回去。 就见练幽明翻空的的身体突然手脚摆盪,筋肉內收,顺著上掀的力道当空一翻,双脚刚一站定,右手便朝著邓三江那堪堪回正的头颅狠狠按了过去。 “啊!” 风雪中,陡听一声惨呼。 练幽明面无表情,身躯挤进,好似恶虎扑食,大手五指箕张,扣著邓三江的脸部,將其整个人掀翻在地,半边头颅压在青砖之上。 看著邓三江还在扫动的双腿以及欲要抬起的手臂,练幽明提臂一抖,內劲一催,手中原本还在挣扎的身体顷刻就如同脱节的长虫般,爆出一连串骨裂之声。 隨后,一拳当胸。 邓三江身形倒飞,还未坠地,便已气绝身亡,横飞出一截,撞向那白龙。 下一秒。 木椅碎散,惊呼四起。 按住身后暴动的门徒,白龙嘿嘿一笑,不以为然地道:“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多久。” 练幽明神色如常,双肩负雪,一边左右走转,一边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慢声道:“生死有命,天意何为————你眼中只见到生死,如何进取,如何与天下群雄爭锋————” 最后,练幽明又自语般的呢喃道:“像你这种货色,又怎会知晓我心中的野望。” 如那谭飞所言,那人在犯下大错前已经预见到自己败亡的那一天。 练幽明也一样。 但他要的绝不是什么名利。 见过强手,渴望强手,遇见高山,成为高山。 自学著握手成拳的那天起,练幽明便矢志要成为其中之一,或许当初只是一个小小的念想,但如今这点念想早已在他心里生根发芽,根深蒂固,日夜壮大。 这种想法是很危险的,因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一山更比一山高。 就像练幽明曾经想过的,谁会倒在他的拳下,他又会败亡谁人的脚下。 在那时,他就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心理准备。 但练幽明绝不会抗拒,更不牴触,甚至是毫无畏惧。 唯有坦然。 高山当面,只要能翻过去,那他就是高山。 这时,就听那洪拳老师傅高手唱道:“第三场!” 燕子门里,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在师门长辈的推举中应声而起。 但看见满身是血的练幽明,小姑娘俏脸煞白,瘪著嘴,眼神惊慌,显得有些战战兢兢。 本以为是什么能扬名的大场面,来时还欢天喜地,结果观望了两场,看著惨死的二人,小姑娘差点没哭出来。 这也太嚇人了。 好在燕子门和八极门交好,无需见生死,只要走个过场就够了。 小姑娘像是被嚇得有些心神不守,把自己抽到的竹籤交了出来,又鬼使神差地走到案几旁,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想要签生死状。 直到燕子门那边传来一声剧烈急促的咳嗽,小姑娘才如梦惊醒,晦气非常的搁下毛笔,衝著练幽明急声说道:“这个不算,这个不算啊。” 只在燕子门宿老的嘆气中,小姑娘才垂头丧气的走到练幽明面前,中气不足地道:“燕子门,李银环,请赐教!” > 第92章 一指定中原,洪家铁线拳 第92章 一指定中原,洪家铁线拳 看著面前有些娇憨的小姑娘,练幽明眼底的凶戾虽未烟消云散,但也柔和了几分。 只是他抬脚一迈,这名自称是李银环的燕子门传人当即一个激灵,如临大敌,磕磕绊绊地道:“你————你別过来,我怕你杀的兴起连我也杀了,我————” 反正就是走个过场,怎么打不是打,转悠两圈也算打。 但瞧著自家师门长辈不住使眼色,李银环嘆了口气,只能硬起头皮比了个架势,娇声叫嚷著朝练幽明冲了过去。 这可是扬名的好机会,不用分生死,只需搭手过两招,往后也能说和那谁连斗数十招而不落下风。 况且就这几场恶战谁还看不出来,只要练幽明能挺过这一关,將来绝然是个不得了的狠角色,心黑手狠,抬手杀人,保不准又是一尊凶名赫赫的煞星。 更別说还能顺便与之交好。 练幽明现在连斗两场,最需要的就是喘口气,燕子门抽中这第三支签,简直无异於雪中送炭,不需要说什么做什么,只要装装样子,人情就到手了。 而且这人情可大可小。 万一对方將来如李大那般,名动八表,威震武林,那这人情可就大了去了,关键的时候能救命。 即便练幽明將来败亡在他人拳下,那也无妨,八极门还有人情呢,怎么算都不亏。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別的门派传承颇多,拳脚打法各有真髓,但燕子门有些特別,说到底还是走飞檐的,虽说得了几式拳脚,但和各门各派比起来底蕴太过浅薄,而且早些时候差点没绝嘍,再有飞檐走壁的功夫也不敢使啊,就怕腿被打折。 李银环走到练幽明面前,小心翼翼地试了两招,许是见眼前这尊煞星真没杀意,才逐渐放开手脚,加上又有耍宝露脸的心思,拳脚舞的虎虎生风。 练幽明以双掌迎击,还別说,除了拳脚功夫,这燕子门的提纵之术、身法轻功,真有几分独道之处。 “呦,这丫头连老燕子的金燕横空的身法都学了,也算是资质不俗啊。” “还行。” 就是小姑娘有些不经夸,一听场外有人夸讚,翻跳的更厉害了,堪堪七八分钟,自己先累得气喘不停,小脸通红。 练幽明也在趁机调动“三阴地煞劲”揉散著腹中的何首乌,暗暗调整內息。 “哎呀,这还是武门么?怎么街头卖艺的把式也混进来露脸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要我说既然都青黄不接了,直接摔了招牌,销了门派不是更好。” 李银环还想著给师门露露脸呢,听到这话,委屈的差点没哭出来,小嘴一瘪,泪珠儿就在眼眶里打起了转。 说话的还是那白龙。 场外的燕子门宿老连同几位弟子也都被气的不轻,脸色难看至极。 “奉劝阁下积点口德————” 燕子门宿老的话还没说完,花拳王敖飞便扭头瞧来。 “呵呵,难道说错了?” 二人四目相对,好似针尖对麦芒。 可最后还是那燕子门宿老率先收回视线,服了软,只怪自家日暮西山,比不得“花拳门”和“燕青门”的底蕴。 但老头这口气还没咽下去呢,有人就已经替他出了气。 “你特么也有脸说別人?” 说话的除了练幽明还能是谁。 “青黄不接怎么了?哪门哪派不是从无到有发展起来的,人这叫有始有终。 不像你,跟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一样,没爹没娘,没人教的杂碎。” “还有你这三寸钉,这么维护这条白泥鰍,不会就是你的种吧?” 论嘴上功夫,在场一群人还真没见过练幽明这么毒的。 但骂的解气,有人已经憋不住开始发笑了。 李银环也听的“噗嗤”一乐,破涕为笑,一双小手衝著练幽明的掌心连砸了两拳,却是趁著搭手的架势悄无声息地塞过来两个东西,像是两个龙眼大小的珠子。 又在错身之际,李银环凑近了小声道:“迷眼用的,一捏就破。” 练幽明听的一乐。 隨后就见李银环愤愤不平地瞪了眼白龙,然后径直走出了空场。 那白龙终於笑不出来了,五官僵硬,眼角筋肉不住抽搐,眼仁里都冒出了一条条细密的血色,似是恨不得將练幽明生吞活剥了。 花拳门敖飞的脸色也变得难看铁青。 “小子,你在找死。” 练幽明翻手將那两颗珠子暗暗收好,淡淡道:“呵呵,难道说错了?” 既然结了死仇,动了杀心,他可不带客气的。 “你————” 敖飞眼露杀机,惊怒之下五指一揉,木椅的扶手竟像烂泥一样被扣下一块。 但敖飞的屁股刚一离座,徐天眼眸偏转,已径直看了过来,还有宫无二身旁那名挽著道髻的妇人,也眯了眯眸子。 瞧著妇人那双自袖中轻吐的双掌,状似牛舌,敖飞的瞳孔不禁缩了缩,“尹派八卦!” 各门各派,有人成面子,有人成里子,面子便是放在外面干明事的,撑脸面,讲规矩;而里子,那是替门派剪除祸患,暗地里干一些不为人知的脏活累活。 面子要守规矩,里子可是杀人不见血。 这妇人,便是八卦门的里子。 深呼出一口浊气,敖飞又坐了回去,沉声道:“继续。” 那名洪拳老师傅闻言高声唱念道:“第四场!” 话音一落,劈掛门里,一名髯面大汉越眾走出。 可听著对方双脚踩下的动静,所有人又都眼神生变。 这步伐可真够沉的。 积雪塌陷,沙砾碾磨,又沉又重。 而那大汉的身形儘管算得上挺拔,但份量压根不够。 难道练了什么横练外功? 练幽明也凝了凝神,这人看著便和之前那两个短命鬼不太一样,沉默寡言,短髮髯面,厚实宽大的冬衣里暗藏杀机。 该不会藏了兵器吧? 髯面大汉面无表情的走到案几前,拿过生死状签了自己的名字,转身又回到场中,衝著同样签完生死状的练幽明抱拳道:“劈掛门,左玉飞,討教了!” “嗯?” 话虽没问题,但大汉却带著几分两广那边的口音,听的人有些彆扭。 而那刚落座的洪拳老师傅则是浓眉紧皱,盯著大汉那两条撑圆的袖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吴九似乎看出了几分端倪,张口欲言,“师父————” 徐天抬手阻止,轻声道:“观棋不语。生死搏杀,拼的是打法,比的却是人心想法,就看这孩子的眼光是否能看见別的东西————你们也仔细看,开始了!” 场中杀机骤起。 雪势渐弱,那髯面大汉的步伐看似沉重,但双腿一紧一松,龙行虎步间已是以腰带身,一股沉闷的压迫感倏然逼至练幽明面前。 见对方率先出手,还是以硬碰硬的架势,练幽明心头一凛,虎目微眯,这是个硬茬呀。 那庄成和邓三江心性不稳,想要爭名抢利,以至於被他以弱示人的表象所迷惑,才招致丧失先机,压根连杀招都没机会使出来,便命丧黄泉。 但眼前这位,不急不躁,不偏不倚,以正取敌,以势压人,这是想要堂堂正正的贏他。 “那就来试试!” 练幽明仍旧以绵掌招架,想要以缠丝劲拨开对方的拳头,再行破敌之招。 可双手只这一搭,他才彻底变了脸色。 就觉这人的双拳如有千斤之重,绵掌拨转缠绕,起到的效果微乎其微。 左玉飞双拳齐齐抵进,余势不减,推挤著练幽明的双掌,力气大的有些嚇人。 练幽明步步后退,连退两步,身形斜侧,好似摆钟般贴地一倒,同时右脚蹬地,如陀螺般在雪幕中滑出一截。 只一脱离敌手的攻击范围,练幽明双拳一握,五指虚拢如锤,眼放凶光,照著左玉飞的后腰提拳就砸,拳风“呜呜”大作,激得人头皮发麻。 左玉飞后颈一缩,汗毛倒竖,反应也是不慢,屈腿下蹲,缩身避开这一拳,身形连翻连滚,双手竟是连取练幽明下三路,以猴形刁手掏襠砸膝,拿捏腿肚,居然是大圣拳的打法。 练幽明扬了扬眉,瞧著对方势大力沉的攻势,双腿暗运內劲,腿影一起,已是化作一道道灰色匹练扫踢向左玉飞的脖颈头颅,搅的风雪爆碎。 但见左玉飞双臂一提,不闪不避,双拳左拦右挡,拳腿碰撞之下,练幽明竟感觉到一股异样的反震之力,像是踢在了钢板上,右腿一阵发麻。 左玉飞眼神闪烁,一对猴形刁手忽然变招,化作擒拿之势,五指內扣好似虎爪,闪电般探拿一扣,探的便是练幽明的右腿,另一只手连抓连拿,抓的是腿部筋肉,拿的是关节要害。 二人適才只是彼此试探,此刻得见破绽,左玉飞杀心已露,双手使得是七十二路擒拿手,五指內扣一紧,练幽明右腿的裤子立时被带出五道豁口。 好傢伙。 练幽明神情大变,瞳孔急缩,就见面前敌手半蹲跪地,双手连抓连扣,只似顺杆上爬,连连上取,转眼已从腿肚拿捏到他的大腿。 绝户手? 练幽明眼皮狂跳,內息强提,內劲灌注之下,两条裤子呼啦一振,內里如有风云涌动,连连摆脱对方下拿的劲力,同时垂眸一凝,目中杀机大盛,两抹神华猝然於雪幕中绽放而出,直视左玉飞的双眼。 四目相对的剎那,左玉飞瞳孔一颤,面颊抽搐,浑身汗毛齐齐倒竖,却是心神恍惚,失守了片刻。 也就在这片刻之间,练幽明右拳虚提,迎著左玉飞的天灵盖便是一记重锤。 拳风击空,好似闷鼓。 “要你的命!” 左玉飞也没料到练幽明会有这么一手,片刻失神,攻守转变,已是死劫当面o “撕拉!” 但是,纷纷扬扬的霜花雪瓣中,陡听一声衣衫碎散的异响凭空响起。 而在漫天飞散的破布棉絮中,一双拳头自下而上,左拳横臂迎击,右拳直击练幽明下腹,双拳紧握如铁,然而在那双拳之下的粗壮手臂上,一枚枚紧扣的铁环收放一紧,哗啦作响,绽放出一抹亮银色的寒光。 场外惊呼四起。 只见左玉飞右拳推送至半途,忽又横臂一抢,犹若重锤般砸在练幽明的胸膛上。 练幽明双脚贴地倒滑出数米之外,胸口鼓盪外撑的衣裳渐渐沉寂下塌。 他喉结蠕动,眼皮一掀,凝目望去。 就见那左玉飞双腿一分,双臂一运,手臂上精钢所铸的圆环雾时发出一连串的颤鸣。 一指定中原。 “洪家铁线拳!” 第93章 以柔制刚,连斩二人 第93章 以柔制刚,连斩二人 “铁线拳?” “你们还要不要脸了,暗藏狠手,又藏兵器。” “不行你们把大炮搬上来得了。” 看到左玉飞两条臂膀上的十数枚精钢圆环,场外的一群八极门弟子无不义愤填膺,拍案而起。 劈掛门门主卫伯召对周围的动静充耳不闻,淡淡道:“兵器本就是手足之延伸,怎么能说藏呢————再有这人也是我披掛门前两天新收的弟子,人家带艺投师,就不可以会点別家的手段?” 吴九也看的窝火,冷声道:“看来你披掛门真是没人了。” 对方此举无疑是为了防止练幽明提前摸透各家招数打法,才不知道从哪个特角旮旯里找来这么一位南拳好手。 要不是有守街之人不能和闯街者岁数相差过大的规矩,这几个门派指不定还能选出什么老一辈高手。 面子不要了。 里子也踩在了脚底下。 那名洪拳老师傅也脸色阴沉下来,出言提醒道:“后生小心,这人我没见过,但观其打法,以正藏奇,明里刚硬,內行阴险,应该不属於我洪拳弟子,倒像是南边江湖道上的狠手。” 武门属於江湖,但江湖却非武门。 老者言外之意便是说此人和他洪拳一脉无关。 练幽明抬手掸了掸胸口的衣裳,再看看摆好架势的左玉飞,心思微动,看来敖飞这些人手底下的江湖势力还真是盘根错节,已然贯通南北。 既然如此,那就是一丘之貉,该死之人。 要不是他先前觉察到对方的冬衣宽大厚重,两袖暗藏杀机,早早运起內息,刚才那一下搞不好要吃大亏。 不待细想,那左玉飞马步一扎,十二指桥手连番变化,钢环碰撞有声,气势惊人。但转眼再看,此人双脚踩的又是北派腿法,走的还是玉环步,双腿挪转变幻的同时,两手又化虎爪又变鹤嘴,交替抢攻,来势极汹。 “哈!” 劲风扑面而来,练幽明就听左玉飞口中吼声如雷,虎爪扣胸而至,劲力尚未落实,指尖刮过,便已將他的衣裳撕拉破开。 练幽明低眉眯眼,脚下后撤半步,不慌不忙避开这一抓。 “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哼!” “哈!” “嘿!” 先机一得,以声助威,左玉飞狠招再出,虎爪顺势握拳,又换桥手,贴身短打,靠拳肘挤近,手臂上的铜环收放一紧,能攻能守,凌厉绝伦。 不止如此,对方还真会披掛打法,拳中藏掌,指锋戳眼劈颈,插喉敲穴,又狠又快。 “学的可真够杂的,那就以柔制刚。” 练幽明眼神一狠,后背悄然一弓,脊柱登时后弯高耸,脊骨节节收紧,仿佛化作一条挣动的狂龙,两条垂在身侧的手臂悄然一提,无声无息,无风无响,不见半点发劲的异样,但袖筒却往外一撑,內里仿佛被塞满了棉花,撑得又圆又鼓。 更骇人的是他那两颗拳头,內劲一提,气血灌注,竟变大了一圈,通红泛青,筋络密布,宛若两颗烧红的铜锤。 吴九正恼怒披掛门的作为,可瞅见这一幕,当即眼睛一瞪,“嗯”了一声,“好傢伙,以战养拳,和鹰爪门一战这才几天时间,这小子对锤法的驾驭竟然又有进步。这是將化劲分出了刚柔啊,要是后头再把化劲、明劲、暗劲练透,达到劲通百骸、无有滯碍的地步,那可就是三劲高手中的一流人物了。” “好!” 左玉飞眼神闪烁,见此情形,桥手再变,钢环紧收,刚桥挤近,两臂只往练幽明的手臂上挤压一撞,却是感觉劲力落下,仿佛落在了两团棉花上,绵软无力,更加无处著力。 更惊人的是,这棉花中似有层层涟暗藏卷盪,刷著他的劲力,化解著他的攻势。 柔不是弱,亦非无力。 一击无功,左玉飞还想追击,却见练幽明咧嘴一笑,左手屈臂一转,手臂还真像没了骨头一般,如长蛇般绕著他的胳膊盘旋破入,直击肋下要害。 李大说过,只要把这两手真传练透了,足能横行无忌。 练幽明岂敢忘却。 他苦心孤诣,苦悟苦修,等的就是这一刻。 原本这是留给那个白龙的,此人当是他闯街之战的最后一关,必定深藏不露,而且以化劲运拳实在消耗太大,之前示敌以弱也是为了保存实力,先行吃下何首乌,同样还是为了保留体力。 但如今强敌当面,已是藏不住了。 眼看练幽明这一拳轻飘飘地,好似不带半点菸火气,左玉飞眼皮狂跳,双拳回收一撤,一拳横臂招架,另一只手五指轻捏,食指微凸,直直砸了出去。 砸的是练幽明锁骨间的天突穴。 练幽明此时內息强提,唇齿紧闭,只能无声发笑,左拳直取,毫无意外砸在了左玉飞的一条手臂上,与那些紧收的钢环当空碰撞。 但出人意料的並无任何异响。 场外眾人还看的不明所以,左玉飞的脸色却已经变了。 只因练幽明的拳头並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势大力沉,就好像蜻蜓点水般在那一圈钢环上一沾即撤,看著寻常,却有一股奇异的內劲穿透而入,激得钢环不住轻微急颤,连带著他整条胳膊都为之发麻,变得迟缓下来。 徐天温言道:“好想法。” 这钢环虽可攻可守,拳脚难破,但练幽明得的可是锤法。古时战场,似锤这种钝器虽不破甲,但劲透腑臟,凭的便是那股穿透震盪、以点扩面的锤劲。 即便练幽明气候尚浅,但片刻的僵麻也已足够。 左玉飞牙关紧咬,“哈”的一声再提气息,右臂虽麻,但他还有左拳。 练幽明眯眼微笑,望著已到面前的拳头,不闪不避,右拳上掀,以拦截之势砸向对方的手肘。 左玉飞瞳孔骤缩,心也凉了半截。 这钢环儘管可攻可守,可作兵器,但也是负担,出拳的速度也慢了。 他一慢,练幽明自然就快了。 场外花拳门那边,一名短髮刚硬如针的魁梧青年突然站起,然后脸色冷沉的走到案几旁,將自己的“伍”號竹籤拋下,又签了生死状,旋即才扭头回望。 “啊!” 一声惨叫,但见一条套著钢环的断臂当空拋起,热血迎风洒落。 左玉飞的左臂居然被练幽明一拳给敲断了。 钢环坠地生响,左玉飞半边脸颊被自己的鲜血染红,但剧痛之下,他双眼通红,又顺势再攻,右臂急抖,数枚钢环脱腕横飞而出,砸向练幽明面门,五指內扣,再化豹拳。 练幽明侧身避开钢环,双脚横移疾走。 风雪扑面,左玉飞趁势步步紧追,拳影上下翻飞,攻势凌厉迅疾。 左玉飞神色癲狂,“死吧!” 可拳影击空,距离眼前的少年总是差上那么一截。 直到练幽明站定,左玉飞的拳头才终於打中,落在前者的胸膛上。 但命也没了。 一记重拳,不偏不倚,正中左玉飞的侧腰。 看也不看大口吐血慢慢跪倒的敌手,练幽明虎目大睁,大步一跨,径直走向那已经跳入场中的身影。 这个人,便是花拳门的人,抽中了第五支竹籤。 见到这一幕,吴九沉声道:“武门规矩,生死斗时若敢贸然登场,打死无怨。” 青年看著扑掠而来的练幽明,身如游龙,也是径直迎上,双拳齐齐一攥,厉啸道:“让我来称称你的斤两。” 下一秒,两道身影好似天雷地火般在雪幕中悍然相遇,身形齐稳,双拳当空一撞。 “砰!” 一声闷响,二人脚下青砖齐齐龟裂。 眼见练幽明久提气息,青年残酷一笑,双拳一放一收,脚下走转,腰身一拧,再次砸出两拳。 练幽明眼仁泛红,捣拳如锤,亦是直迎不避。 两道身影,只在围观眾人吃惊动容的注视下,连连挪动脚步,双拳一次又一次地对撞在一处,粗暴且又血腥。 场中的青砖转眼龟裂大片。 这名花拳门的弟子也算体魄魁梧,本以为凭藉自己雄浑的气力能在短时间儘快拿下练幽明,岂料几番碰撞,他嗓子眼一甜,气血翻腾,唇齿间已是呕出一口热血。 反观练幽明,內息强提,双眼赤红一片。 这口气泄不得,一旦泄了,气力消散大半,来不及换气,命就得没了。 这也是为何他拼著硬受左玉飞一拳,也要杀了对方。 只为速战速决,再迎强敌。 而他面前的青年却阴阴一笑,对撞的拳头忽化掌一磨,粘上了练幽明的双拳o “我看你还能撑多久。” “柔劲?” 练幽明只觉自己的拳头被一股奇劲卷中,像是陷入了泥沼,一时难以摆脱。 便在这时,那白龙突然又咳嗽了一声,亦如之前那般,想要故技重施,手里捻著一枚绣花针,还是面对著练幽明的双眼。 但就在咳嗽声刚刚发出,场外一侧,冷不防炸起一声震耳欲聋的锣响。 “咣!” 刘大脑袋两眼通红,也不知道从哪儿拎来一面巨大的铜锣,双手举著木锤,狠狠砸了一下,然后破口大骂,但眾人被那声锣响震得耳膜鼓盪,嗡嗡作响,压根听不清楚说了啥。 而场中原本僵持不下的二人突然齐齐动作。 青年听到咳嗽声从身后响起脸上原本还露出了笑容,但那一声锣响却骇了他一跳。非是嚇到了,而是气息一滯,心头一突,再加上眼前那双鲜红到如能渗出血来的眼眸死死一瞪,他突然间头脑发懵,愣了一愣。 只这一愣,黄泉路上已是有他一位。 练幽明不攻不守,面容狰狞,双臂往外一撑,生生挤近,將青年搂抱入怀,如同老熊抱树,浑身筋骨再收,只在青年目眥尽裂的眼神中,发劲一箍,五指揉按下压。 只在无声的世界中,青年筋骨爆裂,七窍喷血,被揉成了一滩烂泥。 “啊!” 第94章 天意何为,正要一试 第94章 天意何为,正要一试 “————啊!” 戛然而止的惨叫落在眾人耳畔,短暂且又突兀。 霜雪飘荡,大部分人还没从適才那一声锣响中回过神来,可定睛再瞧,场中局势已变。 练幽明双手一松,一滩烂泥软倒在地。 这个人,脊骨已断,肋骨已断,双手尽断,连同一条右腿也给断了。 爆裂的骨茬,外翻的筋络,冲溅的血雾,惨烈到了极点。 但这个人还活著。 至少他的眼珠子还能动,可嘴里却说不出话来,肋骨扎穿了肺部,只能嗬呻吟著。 “哈!” 练幽明仰天长舒出一口气,仿佛呼出一团滚沸的热气,在半空化作一缕绵长如龙,又似流水的白雾。气息一泄,少年口鼻里亦是血流如注,但眼神仍旧平静,也仍旧冷漠。 然而,场中其实还有变故。 事实上就在锣响的前后脚,有人曾大喝了一声。 “大胆!” 奈何锣声震耳,无人听见。 就见白茫茫的雪幕中,一道矮壮的身体按椅而起,翻跳腾空,起落如飞,一双宽厚肉掌当空一盖,势如山倒般拍向了练幽明。 花拳王,敖飞。 爱徒惨死,终是坐不住了。 只是一道身影比之更快。 主座上的老人冷冷一笑,右手食指中指刮著身侧的茶杯,指肚运劲一拨,茶杯立时横击而出,杯身急旋飞转,杯中的茶水却未洒出一滴。 茶杯在前,徐天身形一晃,伏身疾冲如箭,锐利冰冷的双眼破风透雪,震脚一跺,脚下青砖只若土泥般凭空多出一道脚印,然后右肘直迎,將敖飞挡在了练幽明身侧两米之外。 “砰!” 茶杯炸碎,茶水飞溅。 二人一触即分,花拳门门主敖飞眉眼阴沉,脸色苍白,身形好似折翼飞鸟,凌空倒翻出一截,等好不容易稳住身子,才跟蹌连退数步,在眾弟子的簇拥下一屁股重新塌坐回原来的木椅上,胸前湿了一片,有些惊疑不定地看著同样退回座位的徐天。 一切发生的极快,电光火石间便已招起招落,以至於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了。 徐天一挥椅子上的落雪,施施然落座,瞟了眼敖飞身畔的白龙,眼神平静的有些嚇人。 感受著那道从高处投来的目光,白龙脸上的笑容不禁僵了僵,眼神有些躲闪。 徐天慢慢悠悠地从兜里摸出来个烟盒,点了一支烟,斜身担著扶手,轻声道:“你当我八极门是什么地方?事不过三,再有下一次,我就毙了你。” 锣声已散,练幽明冲老人拱了拱手,旋即走到那方案几前,將那张尚未签名的生死状给签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回到那名还没死透的花拳门弟子面前,在其咽喉处抬脚一扫,送其上路。 至於之前的左玉飞,早已劲透腰腹,毙命多时。 两具尸体很快被人抬了下去。 所有人还沉浸在之前的一幕当中。 洪拳的老师傅再次唱念道:“第六场!” 这一趟,出场的是一名斯斯文文的青年,面容和气,交出了竹籤,却是螳螂门的弟子。 青年只是拱了拱手,温和笑笑,頷首示意,然后就地坐了下来。 反正两伙势力都已经撕破了脸,对面的更是脸都不要了,青年乾脆连样子也懒得装,就地一坐,隨手拿出一份报纸看了起来。 吴九哈哈笑道:“老杨,你这徒弟真性情啊,教的不错。” 螳螂门的那位大拳师笑著高声回应道:“那是,总不能像有些人,一辈子都活狗身上去了,没脸没皮,下作至极。” 练幽明见状也不矫情,盘膝坐下,静下心调整著內息,梳理著气血。 这闯街一旦开始,要么一口气连败九位好手,要么死在別人拳下,中途非但没有退出的可能,就是外物也不能借用。 宫无二身旁那名女冠讚嘆道:“徐师哥,你的功夫又进步了。” 徐天抽著烟,看了眼练幽明,又瞧瞧谢若梅,轻声道:“这小子解了我一桩鬱结多年的心事,心气通了不少,但能不能吐尽这口鬱结之气,还得看最后一场。” 没多久,隨著螳螂门弟子的下场,这场闯街大战已是迎来了第七场。 三皇门那边,一个五大三粗瞧著有些楞头楞脑的少年走了出来。 这人一现身,连练幽明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俺叫公羊明,见过了。” 少年一身猎户的打扮,头髮乱糟糟的,之所以令所有人为之侧目,只因这人的个头实在有些不容寻常,身高几乎和练幽明比肩,浑身筋肉虬结,虎背熊腰,壮的跟牛犊子一样,但脸上却搭著一副眉清目秀的五官,看著不过十四五岁,既显得不协调,又让人心惊肉跳。 “这是吃什么长大的?” 刘大脑袋揉了揉眼睛。 吴九也罕见的正色不少,嘖嘖称奇,“这恐怕就是旧时那些江湖传闻中天赋异稟的少年奇才吧。这种体魄,生来就是修习外功的好苗子,如果再得了內家练法,那就是內外合练,如虎添翼。” 徐天轻声道:“这孩子是三皇门的一位大拳师在外出磨礪心境的时候从神农架带回来的,听说可力搏猛兽,资质不俗。” 只是惊嘆归惊嘆,眾人並没有太多的艷羡与嫉妒。 天资再高,根骨再好,那也要彻底成长起来才算。 纵观江湖过往两百多年,有太多惊才绝艷之人或能一时扬名,但真正能称雄武林,成为天下绝顶的人却少之又少。 场中的练幽明不就算一个,眼下可是快到决定生死的险要关头了。 一个无人指导,仅凭自己摸索的人,居然能接连挫败几家真传弟子,还杀了一个副门主,何其了得。 但最让徐天震撼的是此子的心性,不骄不躁,不急不缓,杀心虽有,恶气虽盛,却还能秉持一颗守正之心,且时时刻刻不忘进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这样的一个人,即便没有什么过人的习武天赋,但只要肯狠下功夫,也能有大作为。 天知道有多少武夫只以为自己习得了几招杀人技,便杀心难抑,一遇不顺心的事情就想取人性命,一言不合便要杀人泄愤。 这种人就算天资高绝,或能成一时人物,却註定成不了绝顶,只会成为他人试拳的垫脚石。 唯有那些即便歷经千难万险,遭遇重重磨难,也依旧能平心静气去回望来时路的人,才会有问鼎绝顶的资格。 因为这样的人能守住本心,能任凭千滔万浪洗磨,始终岿然不动,江流石不转。 自称是公羊明的少年似乎对练幽明有些好奇,同样就地坐著,抓著脑袋,手里还拿著一条清水煮好的羊腿,边吃边看。 直到第八场。 隨著洪拳老师傅的话音落下,八极门里走出来一位弟子。 练幽明察觉到对方眼神有异,便擦拭了一下嘴角的血跡,长身而起。 “八极门,许宗生,见过。” 这也是一位貌有双十的青年。 许宗生神色冷酷,不苟言笑,穿著一身深蓝色的棉服,拱手一毕,便爭分夺秒地掠到练幽明面前。 边上的吴九也在不停冲练幽明使眼色。 练幽明眼神微动,轻轻搭手一迎,便在二人拳掌相撞之际,许宗生又眨眼笑笑,嘴里却大嚷道:“拿命来!” “嗯?” 听到这么一声,不少观战者还当八极门这是出了岔子。 但等看清场中情形,又都神情古怪僵硬,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但见练幽明站在场中,拳脚缓慢,好似跟不上对方的动作,那许宗生则是围著他不停绕圈走转,双掌连推连揉,捋过手脚胳膊,竟是奔著梳理筋络去的。 只这一番交手,动没动真格先不说,练幽明的脸色是越来越红润。 “艹,你俩敢演的再假一点么?” 花拳门那边还都愁云惨澹的,几个真传死了谁不心疼,那可都是將来的中流砥柱,如今再看场中二人跟过家家一样的架势,气的差点把牙都咬碎了。 八极门有弟子反呛道:“瞎了你的眼。谁演了,这叫舒筋正骨手,可是正宗的中医绝学,也算是內家功夫————只是我这位师兄气候尚浅,能不能打伤人得另说。” 折腾了十来分钟,眼见许宗生还在围著练幽明转悠,徐天屈指轻轻一敲身旁的新茶杯,清脆的颤鸣透过风雪,登时扩散开来。 许宗生这才后撤数步,拱手退场。 徐天看也不看旁人,只是凝视著练幽明,平静道:“敦强敦弱,就看这最后一场了,还记得你说过的话么,证明给我看!” 练幽明点头,他和已经起身的白龙並肩走到案几前,提笔蘸墨,签了生死状,又沾了红泥,压了手印。 白龙紧隨其后,嘴上冷嘲热讽道:“小子,別以为杀了个谭飞就当鹰爪门没高手了,今天我就教你个乖。” 白龙一面说著一面回到场中,双肩一扭,浑身节节抖动,好似白蟒抖鳞,竟带出一连串黄豆爆裂般的清脆异响,连响了三四十声,劲力节节贯通。 只这一连串的脆响传开,不少人脸颊一抖,面面相覷。 吴九眉稍一扬,“练的还是暗劲,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武道气象,著实罕见,可惜就是人品不咋滴。” 二人立足场中,风雪如幕,寒霜入怀,练幽明深吸了一口气,他当然不会忘记自己说过什么。 天意何为? 正要一试。 望著白龙,他勾了勾手,唇舌中吐出一字,“进!” 最后一战!!! > 第95章 天意何在,应在手中 第95章 天意何在,应在手中 “呵!” 听到“进”字,白龙嗤笑一声,微眯的双眼豁然大睁,右脚顺势一迈,只跨出两步突然振臂蹬跳,好似苍鹰扑食般纵身而起。 好快!!! 一扑一掠,一纵一跳,这人便已跨过四五米的距离,落地后双腿连环交替,眨眼间竟已到练幽明身前半米开外,挤进方寸之地,袖中双手急吐,一横一扫,前者是为遮眼,后者刁手勾搂一掛,便扫向了少年的脖颈。 练幽明也是心下一惊,歪头一避眼前爪影,脚下急忙后撤腾挪,但比不得对方神出鬼没的速度,脖颈惊觉一痛,一缕浅浅的血线悄然浮现而出。 白龙右手微提,看著食指指尖刮下的血跡,戏謔之色更浓,但脚下却没半点迟缓,双脚疾步追上,两手翻飞来去,好似化出重重虚影。 而练幽明这时也才看清,对方的十指指甲居然和普通人不一样,不但长出一截,且色如琥珀,內弯如勾,而且还很厚。 看著眼前的重重拳影,他眼神闪烁,这却不是什么花里胡哨的把戏。 鹰爪拳也属象形拳,拳势往来上下翻飞,既是为了追求变化,也是为了迷惑敌手,所以也叫鹰爪翻子拳。 不言不语,气息暗提,练幽明再握双拳,举拳就砸,右拳直击。 白龙脸上掛著冷笑,口中气息吞吐如厉啸,横身腾空而起,避过当胸一拳,双手顺势下拿一扣,一手拿捏练幽明的小臂,一手擒手肘关节。 “唔!” 练幽明眼神一狠,两腮鼓盪,钓蟾功催动之下,小腹微鼓,內气充盈,袖筒呼的圆撑一鼓。 见此一幕,白龙下拿之势再添三分狠厉,狭眸大张,双手青筋暴起、筋骨毕露,指尖气血充盈,几乎肉眼可见地化作青黑之色。 “嘿!” 拿中了。 白龙双手发劲,面露恶笑,就见他一对鹰爪落下,练幽明圆鼓的右边袖子顷刻塌下去几个深凹的指坑,指力透骨而出,在棉袖上爆出一连串“噗噗噗”的异响。 练幽明眼角一抖,顿觉似有一股穿透力极强的內劲仿若钢筋铁杵般破袖而入,直击筋骨皮肉。 好强横的指力。 適才那左玉飞的洪拳都没破开他这撑起的內息,但此人只一出手,便这般的了不得。 果然有几分囂张的本钱。 练幽明心神急收,內息鼓盪一颤,一股崩弹奇劲立马自胸腹盪开,化作一圈涟漪,刷去了部分落在手臂上的指力,左拳再闪电般向上一掀,直击白龙咽喉。 “嘿嘿————” 白龙冷冷一笑,借力一撑,腰身凌空一卷,避过面前的拳头,整个人向后翻去,双手再顺势上提,就听“撕拉”声起,练幽明的整条袖子已被扯下,手臂上还带出了几道皮开肉绽的血痕。 似是不觉痛楚,练幽明眼露狠色,趁著对方腾空之际屈步急进,以下打上,本想施展跤法,那白龙却是足不沾地,身体当空一卷,好似苍鹰盘旋,回正剎那,双手连连下捉,十指內扣如钳,以擒扣拿捏之势化解他的劲力。 一时未能建功,攻守再变,白龙双脚当空连连扫出,尽数落在练幽明的胸膛上。 “砰砰砰————” 二人一个跟蹌后退,一个翻身落地。 白龙眼神残忍,面容冷酷,双手一抖,指尖儘是刮下的血肉。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练幽明神情凝重,两条胳膊鲜血淋漓,非但如此,那皮肉下更有不少淤青发黑的印记迅速冒出,好似墨点一般,清晰骇人,瞧得人头皮发麻。 场外吴九等人的表情也都凝重严肃下来。 这都是白龙暗劲打下的指印,且全是抓拿在筋肉穴位上的狠招。 有武林宿老感嘆道:“鹰爪功本就以指力见胜,更有沾衣號脉、点穴闭气、 分筋错骨的说法,这人倒是得了鹰爪王的七成真髓————可惜了,练小子的底蕴还是有些不足,化劲还没成大气候,不然以太极拳那刚猛无双的霸道锤法,什么都是虚的。” 別看只是淤青,但內劲透入筋络穴位,气血运行受阻不说,攻势势必要迟缓下来,到时候拖得越久,这种负面效果便会越来越严重,时间一长,手软脚软,只怕练幽明就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了。 白龙冷笑道:“我绝对不会让你死的太轻鬆。” 练幽明眼神晦涩,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凶险。 不能久拖,那就得速战速决。 但他刚才收拾那个左玉飞和花拳门真传弟子时损耗太大,这会如果再以化劲运拳,憋著一口气,可就没退路了,到时候心肺膨胀,体温加剧,一但久攻不下,气息憋不住,那就是死路一条,死的比现在还快。 练幽明不是怕死,他只是在权衡哪一种打法更能儘快分出胜负。 对方的內劲显然比他要强,气候有成,內劲比拼他自认斗不过,但这並不意味著就会输,只能在打法上一爭高下了。 功夫二字,说到底不过一横一竖。 贏的人站著,输的人躺下。 趁著分开的剎那,练幽明將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裳一把扯下,擦拭著手臂上的血跡,將精悍的上身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白龙阴惻惻地怪笑一声,“受死!” 说罢,抢先来攻。 练幽明双手十指虚拢,內息强提。 剎那,他面露狰狞恶相,眼中的血色尚未褪去多久,就又涌了上来。 他练幽明能悍不畏死,只为武道爭锋,可白龙能么? “唔!” 看著朝自己攻来的人影,一声沉闷低吼,自练幽明的喉舌中挤出,却又被紧闭的唇齿堵住,压抑且又凶戾,宛如一只穷途末路的恶兽,太极锤顺势再提。 打!!! 白龙脸上的冷笑更甚,双臂勾搂一掛,便已架住练幽明的右臂,右肘顺势往进一送,直直顶出。 这一击,不带半点意外,正中练幽明胸膛。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练幽明挡也不挡,仿佛早已猜到这一招,左臂悍然再出,衝著白龙面部砸去。 却是奔著以伤换伤去的。 眼前风雪倒流,白龙笑容一僵,看著那颗膨胀通红的骇人拳头,眼瞳也是不由自主地一收,他下意识便想腾挪躲闪,但同样的招数练幽明哪会再给他机会,左脚向前一勾,勾向了前者的脚腕。 白龙心神一凛,后颈寒毛根根倒竖,只能急忙侧身一避。但见拳影只擦著面颊蹭过,他半张脸便肉眼可见地泛起一片青紫,瘀血暗结,就连鼻孔里都有热血淌出。 面对这最后一战,练幽明几乎再无保留,体內气血强催,內息强提,倾力一战。 一拳落罢,练幽明右拳再抽,筋肉蠕动如绵,奋力挣脱了白龙的钳制,任凭手臂上再多出数道皮开肉绽的血痕。 血水飞溅,拳影再至。 白龙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不见了,像是被这不要命的打法所摄,又好像对练幽明那副狰狞恶相生出了一抹忌惮。 但短暂的惊悸过后,隨之而来的是一股无以言表的惊怒、恨怒。 “死!” 顾不得面颊的痛楚,白龙抬手起招,正要拦挡,不料练幽明挥拳振臂,手臂上的血线登时崩断如珠,散落如雨,先拳头而来。 眼见这血珠蒙眼的把戏,白龙脸颊紧绷,神情也阴狠起来,左臂提肘一掀,硬抗住身前的一拳,右手屈指直扣练幽明腋下要害。 这处要害直通心脉,一旦探入,中招者必死无疑。 “既然你想要以伤换伤,我就让你死!” 但他还是低估了练幽明的决心。 因为练幽明另一只手砸的也是白龙的腋下要害。 同归於尽? 白龙的脸色阴沉如铁,他可是自觉胜算在握,明明能贏的,怎么甘心拼个同归於尽,哪怕两败俱伤他也无法接受。 “啊!” 暴怒憋屈之下,白龙只能临时变招,侧身急转,避开腋下一拳,转而以鹰爪攻取练幽明肋下。 同样的,练幽明的一记重拳也砸在了白龙的胸膛上。 “唔!” 一口滚烫逆血,瞬间自白龙的口鼻中衝出。 练幽明的內劲虽不如白龙,但他就算只有这身气力,也远超同人,更別说还有发劲法门,重击之下,哪能好受。 二人纠缠变化,却是把场外一群人看的心惊肉跳。 练幽明几乎是只攻不守,以伤换伤,但如此一来,恐怕也撑不了多久,又能如何谋得胜算? 白龙呕血当场,表情都扭曲了起来,看著身前的少年,恨不得將其生吞了,双脚一稳,右手以鹰爪直取其面门,似要探抓双眼。 练幽明正想提拳换伤,但瞳孔倏然一缩,就见面前的鹰爪猝然一散,化作一式散手,五指揉捏翻转,抖动间袖口竟然滑出一枚绣花针,滑落在指缝间。 针尖直逼眼瞳,练幽明哪敢犹疑,侧身转颈,急忙避闪。 但那绣花针只是障眼法,白龙低低一笑,五指横扫急探,翻掌间已似钢鞭般抽在练幽明的脑袋上,顺便还抖出了一串血珠。 练幽明侧身斜倒,步步急退,眼前只觉天旋地转,视野更是模糊血红,却是被鲜血蒙眼。 战到这一刻,胜负已经很明显了。 “完了!” 场外有人轻嘆了一声。 吴九瞧得怒火中烧,一掌凌空盖下,只把身旁的木椅拍的炸碎,作势就要出手。 但宫无二没动,徐天也没动。 “坐下!” 徐天老眼微眯,夹著烟,稳坐未动。 “好好看著,什么叫拼想法。” 吴九闻言气息一滯,但瞅著那马上就要命丧当场的少年,他还是气息急颤。 眼睛被迷,脑袋中招,又是强弩之末,哪还有翻盘的机会。 正在所有人都心弦紧绷的时候。 那闭著眼睛的练幽明突然做出了一个近乎於自杀般的举动,他居然以背迎敌。 白龙见状只当练幽明是被打昏了头,眼中厉芒大涨,不带半点犹豫,一双鹰爪直取直探,扣向了前者的脊椎大龙。 这一招一但落实了,便是生死见分晓。 练幽明在前,白龙在后,鹰爪翻飞如影,杀机层层铺开———— 形势至此,已是发系千钧,几乎逼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然而,眼看这一式杀招马上就要落实了,扣住了,擒向练幽明后颈的时候,变故骤起。 练幽明突然屈肘提拳,仿佛送出破绽般將右手伸了出去。同时,步伐一稳,气息急收,后背筋肉霎时间好似活了过来,扭动如龙,脊骨更是节节收紧,仿佛將全身拧成了一个整体,筋肉结盾,疯狂压缩著自己的骨与肉,带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互磨异响。 “横练?老子的鹰爪专破横练!” 白龙厉啸一声,鹰爪下扣,指劲下发,几乎所有人能幻想到那下凹的皮肉。 而练幽明伸出去的那只手,也在此时轻轻一揉,指缝间悄然散出了一团辛辣刺鼻的迷烟。 白龙此时因激动本就双眼大睁,陡然惊觉眼睛传来一阵剧痛,已是被迷了个正著,闷哼之下,心头一慌,气息泄去大半,视野瞬间丟失。 但他下拿的速度却是更快。 然而,一只右手早已翻腕下移,在其双眼被迷的剎那五指內扣如龙爪,扣上了白龙的腰肋,紧绷的五指几乎化为生铁,粗暴至极的像是要扣出两条肋骨般狠狠抓了上去。 “唔!” 只这一下,白龙刚刚眯起的双眼陡然圆睁,眼仁布满血丝,脖颈上青筋暴起,口中还泄出了一缕白气。 这便是武人的內息。 气息一泄,內劲立散。 白气喷薄而出,不偏不倚,直直衝溅在练幽明的后颈上,溅起一片鸡皮疙瘩。 而回应这缕白气的,是一颗拳头,少年看也不看身后,適才捏碎迷烟的左手已是五指轻握,稍稍下沉,顺势迴转砸去。 这一拳,正中白龙咽喉。 不言,不语,练幽明后背脊骨紧收一耸,崩开了那已经软弱无力的鹰爪,在跟蹌中稳住身形,扶著双腿,口中气息亦是长泄如水,和著热血,直直溅落在雪地上。 “唔————··————” 而那白龙,双眼暴突,喉舌蠕动,看著那道在朔风怒雪中又慢慢站直的挺拔身影,似是有话要说,但他的双眼飞快蒙上一层血色,唇齿张开,却无半字言语,吐出的只有一蓬浓稠血雾。 隨后,仰天栽倒。 天意何在? 应在手中。 : 第96章 仇怨俱消,一只脚印 第96章 仇怨俱消,一只脚印 朔风卷怒雪。 少年原本因大口喘息而佝僂的身体已在缓缓回正,强撑著,一点点直起腰背,手脚都在颤抖。 深吸了一口气,回身看去,地上的白龙已经气绝当场。 刚才他那一拳,看似轻巧,实则劲打一点,打碎了对方的喉骨。 只是,以防万一,练幽明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在所有人复杂震撼的眼神中,缓缓走到白龙面前,看著那张死不瞑目且在飞快褪色的面孔,脸上不带半点表情的一脚踩下。 狠狠一跺。 血水迸溅。 直到白龙死的不能再死了,吴九才感嘆惊呼道:“好小子!” “好!” 刘大脑袋也大吼了一声,吼得撕心裂肺。 从一开始的怯懦畏缩,到心惊肉跳,再到怒火中烧敲锣助威,然后又是现在的热血沸腾,这个小小的村医不知不觉已融入了这片江湖。 徐天忽然右手一抖,才觉指缝间的菸头已经燃尽了。 也是长出了一口气啊。 宫无二从始至终都在静静观望,神情郑重,眼神多了几分认真。 “好想法。” 连宫无二身旁的女冠也毫不吝嗇的讚嘆道:“他以命相搏,便是为了敌手能使出见不得光的手段,又以身为饵,示弱诱敌,才反败为胜。” 吴九看得是情难自禁,“哈哈,过癮,过癮吶!” 似他们这些功夫高手,也不曾想过这般打法,竟是刻意以人心弱点设计对手。 那白龙气候不浅,功夫有成,若能心无畏惧,对自己有十足的信心,此战练幽明绝无胜算。 但一个武夫,居然不想著用堂堂正正的手段去应敌,而是总爱琢磨一些歪门邪道的心思,邪心渐盛,胆气反到弱了。 练幽明自从察觉到对方时常以绣花针在场外威慑,便洞悉了此人的心思。 而以命搏命,便是逼对方再亮暗手,然后决出生死。 这个人心高气傲,一旦得手,肯定自以为胜券在握。 练幽明又以背迎敌,彻底瓦解了对方的警惕心。 如此,才能反败为胜。 当然,此举同样风险极大,无异於刀尖起舞。 假如白龙打著拖延的心思,或是心气再高点,不屑以暗手取胜,那练幽明难逃败亡。 偏偏这人心术不正,又傲气十足,被练幽明以伤换伤逼得恼羞成怒,落入了圈套。 而且个中过程也是极其凶险的,差点搭上眼睛,赔上小命,或许只要片刻的迟疑,手脚慢那么半拍,就是生与死的差距。 但是,贏了,一切就都值得!!! 所有人也都目泛异彩,感慨万千,谁能想到,一个籍籍无名的少年,居然有胆闯街,而且还匪夷所思的做到了。 哪怕整个过程波折颇多,但正如旧时传下的那句话。 赌的不是胜负,而是一丝天意。 洪拳老师傅也看得满面红光,“好啊,后生好高明的想法,我这一辈的人都不见得有这层心思,不错,不俗,吾辈中人也算后继有人啦————哈哈————” 说罢,老人走到场中,高声道:“闯街已毕,各家可都瞧清楚了,往后谢氏后人便算咱武门同道,再不可欺辱!” 其他各家陆续有人站起,衝著谢若梅抱拳正色道:“谢姑娘,过往恩怨,俱化风尘,从今往后,多多指教!” “谢姑娘,见过了!” “见过谢姑娘!” 但也有脸色难看的。 花拳王等几家一言不发,眼神阴沉的如能渗出水来。 徐天揉灭了菸头,淡淡道:“敖门主不想说两句?” 敖飞一言不发,深深看了眼场中的少年,正想抬手,但脸皮突兀一抖,似有所觉般看向那道已经站起的女子。 宫无二。 双方四目相对,宫无二神情平静,但一对垂在身侧的袖筒却悄然鼓盪,大衣之下好似乱石如水,激起层层涟漪,漫天飞雪触及一瞬,只似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拨动一般,將其尽数拨落在地。 “哼!”敖飞双眼一眯,拂袖转身,“咱们走!” 看著一群人离去的背影,吴九眼中罕见的露出杀机,“妈的,不行我们几个师兄妹今晚过去走一趟,这老东西是越来越张狂了,我————” 徐天也是灰眉微蹙,接著瞟了眼自己的徒弟,“忍著,他出不了沧州的———— 这些人或许在不久的某一天,会成为他人拳试天下的踏脚石,杀了可惜了。” 吴九蹙眉道:“薛恨?” 老人並未回应,而是看了眼场中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然后脸色一变,“还搁这儿废话吶,你倒是去扶那孩子一把啊,这连番恶战下来,精气大损,累的够呛。” 吴九这才反应过来,但一扭头又嘿嘿笑道:“用不上我了。” 练幽明终究还是没有倒下来,一道瘦弱的身影顾不得身旁那些抱拳见礼的人,也好似听不到那些声音,挤过人堆,穿过风雪,毫不避讳地將即將软倒的少年拥入怀中。 “好冷啊!” 想是歷经连番恶战,失血过多,练幽明竟然久违的感觉了一抹寒意,冷得打起了哆嗦。 拥著他的,当然是谢若梅。 小姑娘慌慌张张地擦著他脸上的血污,当听到耳畔传来喊冷的话语,竟是想也不想地就解棉衣扣子,急得嘴皮子都在哆嗦,眼里泪流不止,但却又被练幽明按下。 “別慌,扶我去屋里就好。” 练幽明大喘著气,胸膛像是风箱一般剧烈抽动。 其他人瞥见这一幕,都嘆息连连,默然无言,最后各自退散。 刘大脑袋也挤了过来,背著练幽明忙往边上的木屋里钻。 徐天见谢若梅的心思都在练幽明身上,眉头紧蹙,跟了过来,安抚道:“就是消耗太剧,休养两天就好了。” 说完又吩咐吴九,“去把针灸盒拿来,再烧一桶汤药,等会儿让他进去泡泡。” 宫无二也走了过来,想了想,取了一瓶老药,倒是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她有心另闢蹊径,开创新路,虽无需和薛恨一样拳试天下,但也需要强手用来磨礪自己,切磋武道,从而验证自身所学。 练幽明如今已有非比寻常的武道气象,將来或可助她一臂之力。 直到出了拳馆。 宫无二看著巷道里陆续离去的一眾武夫,忍不住轻嘆道:“这芸芸苍生,也不知道谁能登顶那武道的至高之境,更不知这世上是否还有不一样的路。” 一旁的女冠此时撑开了一顶大黑伞。 宫无二眼中的异色很快又消失不见,正准备离去,可她低头的时候忽然像是看见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原本澈净分明的眼眸倏然一颤,只似掀起惊涛骇浪,变得凝重,严肃,还有认真。 “二姑娘,怎么了?” 女冠也发现了身旁人的异样,顺著对方的视线看去。 可不看不要紧,这一看之下,气息也是为之一滯,瞳孔骤缩,脸色都白了。 而她们目光落定的地方,是门口的一片积雪,很薄很浅。 这片薄雪是在贴近石墙的角落里,在一地凌乱的脚印中显得格外乾净。 而她们看的也是脚印。 只因这片薄雪上赫然有一个不怎么清晰的脚印,很浅,浅的几乎微不可见,若非黑伞撑开,遮挡了天光,令脚印浮现出来,恐怕宫无二也难觉察。 而且,诡异的是,脚印只有一只,一只左脚。 这只脚印也没有霜雪覆盖的痕跡,像是脚印的主人刚离开不久。 二人神情各异,一个惊惧,一个若有所思。 宫无二便是若有所思,脑海中不住回想著今日看见的所有人。每一张脸孔,每一道身影,只要她见过,只要她想,就都能想起来,记起来。但是,唯有这片地方,记忆中似乎始终空空一片,好像没有人来过,也想不起来有人走过。 那这只脚印又是从何而来? 还只有一只脚的脚印。 宫无二定定看著那枚脚印,直到霜雪掩去所有痕跡,身旁人以及她才如释重负般松出一口气。 女冠脸色苍白的疑惑道:“为什么只有一只脚?” 宫无二略作思索,轻声道:“因为两只脚不一样,这人左脚不如右脚灵活,右脚能不留痕跡,但左脚不行————或许天生残缺,或许受过伤。” 可即便如此,这人以伤残之躯竟如入无人之境般踏足八极门,还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站在这里,连徐天和她们都没发现对方的存在。 如此手段,得高明到何种地步? 女冠似是觉得有些冷,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要不,我去给门主说一声。” 宫无二摇头,“算了,此人既然这样做,便是不想和咱们打交道,也说明了没有恶意。至於缘由,或许另有隱情,贸然泄露,可能会惹来对方不快。” 女冠蹙眉道:“那就不管不问了?” 宫无二越过面前的雪地,边走边说,“见不到只能说明咱们实力还不够,就算知道了,人家站在面前,照样也辨不出来。等哪天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自然能得见真佛,也就不需要说了。” 女冠也迈步跟了上去,“那这人是出於什么目的?” 宫无二回望了眼脚印站立的地方,似乎正好能够观望到之前闯街那方战圈中所发生的一切。 “这位前辈许是兴致所至,看了几场廝杀吧!” > 第97章 醒来,赠功,扣子 第97章 醒来,赠功,扣子 灯火莹然,门外冷黑一片。 小小的木屋里,一炉炭火烧的正旺。 刘大脑袋打著地铺,睡的正酣。 练幽明迷迷糊糊的睁眼,艰难扭头,可眼皮刚一掀开,一张有些睏倦疲累的小脸便映入眼帘,下巴搭在铺盖卷上,弯翘浓密的睫毛还轻颤著,好似做著恶梦,秀眉都扭在了一块儿。 许是感受到了溅在面颊上的滚烫气息,那本就发颤的睫毛豁然一掀,隨后睁开了一双秋水似的眼瞳。 二人四目相对。 看到练幽明醒了,谢若梅立马站起,激动的不行。 “渴!” 再听到床上的呢喃,少女匆匆忙忙的出去,又匆匆忙忙的进来,手里捧著一碗糖水,小心翼翼地递到床边,碗里还搭著一截细长的竹枝,內里空洞,正好可以用来吸饮。 练幽明抿了抿唇,咬著竹枝,猛吸了起来。 炉火旁,刘大脑袋听到动静也醒来了,哈欠连天,见到这副场景,先是乐呵一笑,可再看到一旁的谢若梅又轻嘆一声。 虽说他也在这屋里守了两天三夜,可好歹还能闭眼睡上两觉,但这少女却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愣是在床边一直照顾著。 而且刘大脑袋可亲眼瞧见了,练幽明起初唇齿紧闭,伤势重的连牙关都打不开,还是这小丫头凭著那截竹筒一点点把药汤用嘴送进去的。 “这可咋办————” 刘大脑袋可还记得燕灵筠呢,那个贪吃馋嘴,但却有些不太寻常的小姑娘,现在又冒出来一个。 只是想想练幽明所做的一切,这丫头能有这般反应,好像也属正常。 换作是他,他要是个女的,在无依无靠,孤苦伶仃之极,有人能为了自己赌上性命,战各路英杰,似乎也得掏心掏肺。 再想到练幽明那天力挫群敌的风采,刘大脑袋满是艷羡。 “这臭小子可真厉害,模样俊俏就算了,关键还不掉头髮————我这头髮啥时候能长出来啊。” 刘大脑袋边嘀咕著边揪了揪自己禿顶上头刚冒出来的发茬。 这发茬长得也有些奇怪,不偏不倚,就只在脑门中间那一片,跟那些观音送子图上的童子似的,偏偏边上一圈还没全部冒出来,可脑沿边缘的头髮又浓密的嚇人,白中透黑,怪得很。 “哎呦我的天,总算醒了,再熬几天,我这刚长出来的头髮又得掉了。” 练幽明看看刘大脑袋,再看看谢若梅,回了回神,轻声道:“我睡了多久?” 刘大脑袋大大咧咧的回道:“三天两夜了都,之前一进屋你就没动静了,泡药浴还是我给擦洗的,然后是我谢师叔给换的————啊呀,师叔你掐我干啥————” 话没说完,就见这刘大脑袋呲牙咧嘴的怪叫一声,不停揉搓著肋巴骨上的软肉。 但瞥见谢若梅有些发红的脖颈,他又很快反应过来,訕訕一笑,“说错,都是我师父给换的。” 谢若梅拿著她那小本,写道,“好点没?有没有哪儿不舒服的?” 见两人神色古怪,说的不清不楚,练幽明也懒得细问,“就是有点饿。” 確实饿。 他感觉自己现在能吃下两头牛。 听到练幽明想吃饭,谢若梅温婉一笑,掖了掖被子,起身又快步走了出去。 刘大脑袋趁机说道:“就猜到你一醒来会喊饿,我可记得你那饭量,早早就让我那些徒弟们去弄了一头牛,一半我和师兄弟们吃了,一半在灶里燉著呢。” 练幽明强撑著坐起,检查了一下自身的情况,才见原本魁伟的体魄好似瘦了一大圈,但却没有任何不適,而且,体內的肝经隱隱有鬆动活跃的跡象。 没一会儿,谢若梅又回来了,身后还跟著吴九。 吴九托著一口大铁锅,里面堆满了冒著热气的牛肉,里面还散著一股浓郁的药味儿。 见练幽明不但醒了,还能动弹,吴九惊嘆不已,“嘖嘖,我还当你起码得躺上四五天才能醒来,不想才三天就能下床了。” 练幽明穿好衣裳,洗了把脸,问的第一句就是,“敖飞那些人怎么处理?” 吴九嘿嘿笑道:“別担心,这些人出不了沧州的,我师父说时机还没到。” 末了,又补充道:“多吃点。宫家小姐离开的时候留了一瓶老药,我师父又配了一些滋补的药材,全都用来煮这锅牛肉了。” 说完,自己也坐了下来,连同谢若梅和刘大脑袋都纷纷落座。 窗外夜黑风高,四个人凑著炉火,围著大锅,大快朵颐。 练幽明现在饿的连话都不想说,抓起两条牛肋就啃了起来。 吃到一半,吴九感嘆道:“你这路横练外功倒是奇异,没有丝毫修习外功的痕跡,但筋骨却强壮的嚇人。” 练幽明一口气吃了五六块大肉,才腾出嘴,好奇问道:“有什么不同么?” 吴九扬了扬眉,“当然不同了。修习横练外功的人练的多是明劲,明里霸道可见,诸如开碑裂石,动輒间劲力多是流於表面。但你这路练法更像是內家功夫,看著不声不响,实在暗藏惊雷。” 练幽明边吃边问,“啥意思?” 吴九撇著嘴,“还装傻呢。你没发现自己瘦了一大圈么?” 练幽明摇著头,“瘦倒是瘦了,其他的我是真不知道。” 吴九听的蹙眉,但脸上也来了兴趣,更何况他本就喜欢琢磨各家武学,当即解释道:“修炼横练外功的人之所以瞧著魁梧雄壮,是因为肉身摄取的精气要远多於寻常武夫。那些人外练筋骨皮,听著简单,但诸般锤炼,是为了更好的利用体內精气。诸如外放或是內散,外放可养筋肉,用来抵御外力,內散可壮骨血,强化五臟,从而提升气力。” 也不管练幽明有没有在听,吴九吃了口肉,又兴致勃勃地道:“但你这门功夫很邪门,你除了用精气壮大自身外,还能將多於的精气积蓄下来,隨时侯用,嘖嘖,不得了。” 见练幽明还是有些不明白,吴九比划著名,端起一碗水,“就好比每个人容纳精气的程度都是有限的,多则溢出,少则损缺,全取决於自身的体魄,但你却能超出这个极限,將多余的积攒下来。” 练幽明缓了口气,疑惑道:“膘肉?” 吴九刚想顺势喝口水,结果差点没喷出来,“那能一样么,哪个武夫能攒下来肥肉?,虽说差了一些,但情况有些类似,膘肉多是脂肪,但精气的体现可就多了。也得亏你之前吃的不错,积蓄不少精气,能供此战消耗,不然恐怕得元气大伤,留下暗疾。就因为积攒的精气消耗没了,所以你才会觉得冷,才会身形生变,但是————” 话到这里,迎著少年苍白的面容,吴九语速一慢,目光灼灼地道:“这不是坏事,而是好事,这些精气在损耗的同时也在內散,在潜移默化中壮大著你的身体————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只要你吃得够好,在积蓄了一定精气的前提下,每每与人廝杀,只要不死,就能不断变强————甚至无需廝杀,体魄也能在无形中得以滋养。” 但即便讚嘆连连,满心好奇,吴九也没有开口询问这门功夫的门道。相反,他还擦了擦手,从怀里掏出来一本带著焦黑痕跡的书册。 “小子,看你顺眼,送你个好东西。” 吴九把书册搁在边上,又拿著一根牛腿骨不停嘬著里面的骨髓,笑眯眯地道:“这是我以前闯荡江湖时从一堆黑灰里翻出来的。” 练幽明借著灯火搭眼一瞧,才见那书册的书皮上写著“龙吟铁布衫”五个字。 吴九笑吟吟地道:“这东西可是和你的钓蟾功”同出一脉,都源於武当,属于丹功。就是这门功夫后两页被烧没了,但可別嫌弃,即便只有前面的练法也能让你有所受用————可惜还有一门“虎啸金钟罩”失传了。” 乍一听到金钟罩”三个字,练幽明耳朵一竖,面上不动声色的问道:“虎啸金钟罩?” 吴九感嘆道:“是啊,据我师公说,这两门练法若能得全,便可势如龙虎,成就非凡武道气相。要是修至大成,那可不得了,终身元气充足,气息至死不衰,厉害的很吶————听说除外武当还有一门五凤齐鸣”的练法,也是玄之又玄,可惜,都失传了。” 见练幽明不说话,吴九还当这小子眼界太高看不上,翻出个白眼,说道:“瞧不上?那我还是收回来吧。” 练幽明忙擦了擦手,一把取过,“要,咋能不要呢。” 吴九嘿嘿笑道:“你小子,藏著掖著的,就看你將来能走到啥地步了————不说了,吃肉。” 夜深人静,有人睡得正香,有人却睡不著。 花拳门里,几家门主宿老全都愤慨异常,脸色铁青。 “妈的,就这么放那小子离开沧州?这口气我可咽不下去。” —— “而且那小子心黑手狠,现在放他活著回去,过个三五年,羽翼渐丰,气候一成,还能收拾得了么?到时候可就是咱们几家的煞星。” “再说了,你们几个不心疼徒弟,我心疼,这个仇说什么我也要报!” “报仇?消停点吧。有李大守著呢,咱们出不了沧州,你要真敢瞎蹦躂,等你的不是拳头,是枪子,到时候我去给你收尸。” “这件事情咱们不能出面,让南边那些人出马。” “那些广东佬要价可不便宜,就左玉飞都花了大价钱,连披掛门的真传都搭进去了。” 一群人爭来吵去也定不下主意。 可突然,屋內灯烛乍灭,漆黑一片。 夜风涌入,原本吵嚷的眾人瞬间安静下来。 没有人让他们这么做,但每个人却都鬼使神差地屏住了呼吸,浑身寒毛倒竖,毛孔紧收,一秒不到就从吵嚷变得安静死寂,突兀极了。 但很快,灯火又亮了。 敖飞面目僵硬,身体端坐的像是成了一尊石塑,喉结艰难无比的蠕动了一下。 连同燕青门、披掛门等其他几家的人也都神情诡异,有些惊疑不定的看著桌案上的那盏油灯。 灯火昏黄,但明明罩著灯罩,怎么会熄灭。 在场的眾人面面相覷,眼中既有震怖,又有惊疑,好像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但他们都是老江湖,眸光掠动,猝然瞳孔骤缩,视线下移,齐齐看著灯影下那五枚若隱若现的扣子。 一瞬间,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所有人似是呻吟般的颤出一口气,强撑著,缓缓抬手摸向自己的领口。 竟是空空如也。 纽扣被人摘了。 屋內又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死一般寂静。 直到一抹凉风捲入,才有人打了个寒噤,看著门外漆黑的夜色感觉到一股莫大的恐惧。 燕青门门主倒吸了一口气,腾地站起,脸色苍白无血,接著快步走向门外,头也不回的哑声道:“后面的事情恕我不能再奉陪了,诸位,告辞!” > 第98章 少女心思,形意杨错 第98章 少女心思,形意杨错 一锅牛肉,四人愣是从深夜一直吃到了天亮。 事实上谢若梅和刘大脑袋只吃了两三块就已经吃不下了,大部分都进了练幽明和吴九的肚子。 二人似是爭强好胜般,要在饭量上较劲儿。 直到徐天过来,见吴九浑身直冒热气,面色潮红,才朝著自家徒弟屁股踢了一脚,“去!” 吴九本就燥热难耐,被徐天这么一吼,再瞧瞧还在大快朵颐的练幽明,摇了摇头,转身就大步流星的跑出屋子,然后在演武场发泄著精力,演练起了拳脚,撑的一群年轻弟子呜嗷乱叫。 徐天也不废话,搭著练幽明的手腕,把了把脉,见没什么大碍,才招呼道:“十六號,过两天我就收若梅为真传,请帖都已经发出去了,到时候给你留张座,我小师叔也要回来一趟。” 听到李大要回来,练幽明颇为意外。 这人给他的印象是只有发生大事情才会露面现身,总不可能就因为徐天收徒便千里迢迢的跑回来吧。 见徐天也不明说,练幽明便能断定自己昏迷的这几天沧州武林道上绝对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不过,管他的,等谢若梅拜完师,他也该动身回家了。而且过完年后还得去南边走一遭,到时候正好去庐山看看,探探其中究竟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徐天交代完又说了些养伤的注意事项,还搁了一瓶外敷的伤药,这才转身离开。 刘大脑袋闻著药香原本还想往伤药前凑凑,只是冷不丁就听徐天招呼道:“你不是说想学功夫么?跟我到演武场上来,教你一路抱婴桩”,先打底子。” 听到这话,刘大脑袋是欣喜若狂,“是,师公!” 练幽明还在啃著骨头,等发觉屋里一静,才反应过来,“误,你们都走了,谁给我擦药啊!” 可哪有人搭理他。 还是谢若梅比划了一下,然后洗了手,坐在他身后。 练幽明只好脱了衣裳,边啃著骨头,边大大咧咧地道:“那就你来吧———— 可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陡然袭来,疼的他一个哆嗦,眉眼都扭曲了,鬢角冷汗直冒。 谢若梅涂药的手也跟著抖了一下,目光所及,是大片大片的青紫,一条条蛛网般的青筋脉络以几个指印为源头,向外扩散开来,密密麻麻,仿佛老树盘根错节的根系。 腰腹、后脊、双臂、双肩,全都留下了触目惊心的指印。 就这还是徐天以內劲推揉过后的场面。 原本只有几个青黑如墨的指印,但一经推揉,筋络一活,瘀血立马四散,指印的顏色也变成了现在的深红色,过两天再调理一下,就能尽数褪去。 好在练幽明不知道的是,少女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些伤势了,眼泊微凝,轻轻呼出一口气,放轻了手上的力道。 谢若梅的右手五指很纤,很长,也很秀,掌心缓缓揉散著伤药,眸子却一直看著练幽明的侧脸,等瞧见那一颗颗渗出的汗珠,又小心翼翼地拿出手帕擦了擦。 但即便已经很轻柔了,练幽明也还是疼的死去活来,牙关紧咬,后背跟火烧火燎似的。 连肉也没心思啃了,练幽明乾脆双眼一闭,运气调息起来,消化著刚刚吞食的精气。 望著少年紧锁的浓眉,谢若梅的手更轻了,眼中充满了心疼。只是瞧著那副眉眼,她又不经意地红了脸,起初眼神还有些躲闪,但当发现那双眼睛一直闭著,又变得大胆起来,直视著,抿著唇,连耳垂都红了。 可不知为何,似是想到了什么,她的眼眸忽又黯淡下来,但眼神却更痴了,痴的如能化作一汪秋水,蒙上了一层雾气,失神且痴痴地瞧著眼前人。 在这个世间,属於她的为数不多的那点儿光明,全都来自於这个人,来自这个素未谋面,只因一个承诺便忘生忘死,甘愿以命赌天意的人。 这样一个人,她以前从未遇见过,往后只怕也不会再遇到了。 而这个人,快要离开了。 少女嘴唇翕动,虽未说出话来,但却无声开口,似是早已在背地里练习过无数遍,学著口型。 那是,“练!” “幽!” “明!” 气息吐出,已在发颤。 她要记下这个人。 她甚至从未幻想过別的可能,这样一个奇男子,不该喜欢上一个不会说话的人。 但是,她喜欢就够了。 心里想著,谢若梅的右手下意识抚摸上了少年的脸庞,然后就对上了一双眼睛。 练幽明睁开双眼,四目相对之际愣了半秒,然后就听一声惨叫,“哎呀我的天,你把药抹我眼里了。” 谢若梅小脸通红,啊呀一声,手忙脚乱地站起身,忙像是哄小孩一样给练幽明吹了吹眼睛,但发觉不对,又赶紧拿了湿毛巾。 当徐天他们练完了过来一瞧,只见练幽明一只眼睛紧眯著,有些发红,另一只正在咕嚕转动。 刘大脑袋疑惑道:“你眼睛咋了?” 练幽明哼哼道:“磕的。” 边上的谢若梅埋著头,一抹赭色愣是从脖颈染到了面颊耳垂,红透了脸。 个中细节无需多说,只说养了四五天,练幽明的血气渐渐恢復,气色也好了不少。 这些伤势不光要养,也得练。 体內的瘀血可用內劲化开,但大战之后,筋骨有损,还需拳脚磨合,才能易僵为灵,无有滯碍。 练幽明只一恢復,便閒不住,加上又住在八极门,没事了就去演武场边上转转,和一些年轻弟子搭把手,试试八极拳的门道,或是教谢若梅识字。 刘大脑袋也是天天练那“抱婴桩”,这门桩功也叫“两仪桩”,乃是八极门入门弟子必练的基础,如同形意门的三体式”。 眼见这老小子练的入迷,练幽明找了个时间乾脆把“蛰龙功”也传了。闯街一战,得亏了对方的那十几片何首乌助力,起了大用。 而且他可以肯定,刘大脑袋绝对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好东西,藏著掖著的。 一直到腊月中旬,刚下过一场小雪,距离拜师大典只差一天。 练幽明坐在檐下,穿著棉衣棉袄,正盯著雪地里吐纳行功的刘大脑袋,边上还坐著谢若梅,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垂著两条麻花辫,手里拿著支钢笔,埋头写字。 而那小小的一张木桌上,是一张张散乱的报纸,密密麻麻的,写的全是练幽明”三个字,从歪歪扭扭到略显工整,也不知道费了多少墨水。 直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前院走来,练幽明才笑著招手。 李大。 但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才见许久不见,李大的面颊上多了一道狭长的伤疤。 这人难道遇到了强敌? 而李大身旁还有一人,一个模样憨厚的寸发汉子,也是三十出头的岁数,看著像个庄稼汉,但一双圆眼却亮的嚇人,裹著一件深蓝色的棉袄,个头不高,有些傻头傻脑的。 但这人只往这边走了几步,练幽明的表情就变了。 “赤脚?” 对方那对略显宽大的裤腿中竟打著一双赤脚。 看到练幽明李大也笑了,“好小子,果然够爭气的。” 二人联袂而来。 这时,徐天和吴九以及一群八极门弟子也全都过来了。 但李大实在有些不喜人多,挥了挥手,又把一群门徒弟子给打发走了,就留了徐天和吴九在这里。 那个圆眼短髮青年衝著徐天恭敬道:“见过徐师兄。 徐天见练幽明满脸疑惑,介绍道:“这位是形意门的少门主,姓杨,师承有点多,和大刀王五、李存义都能扯点关係,练的是心意把”,別看模样老实,精明的跟猴一样。” 圆眼青年苦笑摇头,又好奇的瞧瞧练幽明,“杨错,见过了。” 练幽明可不敢托大,忙回了一礼,“在下练幽明。” 说罢,又好奇地道:“,李大哥,你俩辈分不一样啊。” 他这一声李大哥喊出来,徐天、吴九、杨错几人的表情都有些古怪,也有些不自然。 李大哈哈大笑,“那可不。” 杨错呵呵一乐,“辈分是高,但棋差一著啊。” 练幽明这才想起来,这位形意门少门主难道就是在三军大比时贏了李大的两个人之一。 徐天突然迟疑著问道:“小师叔,拜师大典不是明天才开始么?你们联袂而归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情?” 敢情老头自己也不知道原委。 李大点点头,“是出了一件大事。” 杨错接话道:“青帮知道吧。也是邪了门了,几天前,那各地青帮堂口香案上突然多了一炷香,还有人开了香堂,灵前孝祖,设了供桌,请出了一面灵牌,开了山门。” 见这人说的太过复杂,李大干脆说道:“哎呀,就是青帮有人收门徒了。” 吴九嘟囔道:“这有啥大不了的。” 李大神色一正,摇著头,“不一样,这一次请的灵牌是一位大”字辈的,收的是一位通”字辈的。” 吴九听得一愣,然后也变了脸色,失声道:“通”字辈?那不得算到民国去了?小师叔祖你————你好像也得矮半头啊。” 杨错眯了眯眼睛,“而且,开香堂的消息还是从北边传出去的。” 几个人聊著,都没发现练幽明的表情渐渐生变,变得有些古怪。 第99章 甲子之前的天下第一,姓陈 第99章 甲子之前的天下第一,姓陈 “青帮?“通”字辈?这怎么越听越有些耳熟呢。” 练幽明的眼神不住变幻,脑海中不自觉的想起破烂王那张皱皱巴巴的老脸,以及对方当初说过的话。 他凑在边上,面上不动声色,小心翼翼地搭腔道:“这个辈分很大么?” 吴九眼中难掩惊色,凝声道:“很大。元、明、兴、理、大、通、悟、学,这是青帮前二十四代的最后几辈排名。当年南北大侠”杜心五就是大”字辈的,传闻早年曾在西京拜入了一位理”字辈老人的门下,自此一步登天,而后摇身一变,成为了青帮、洪门的双龙头,离那江湖魁首只差一步。” 见练幽明有些失神,吴九又解释道:“说的再简单一点,民国那会儿叱吒上海滩的三大亨,见到杜老,得奉茶见礼,跟孙子一样。这通”字辈便是仅次於杜老,和黄金荣那些人一个辈分。” 练幽明下意识呢喃道:“竟然来真的。” 吴九看的撇嘴,嫌弃道:“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德行,搞得好像你就是那人一样。” 李大也罕见的蹙眉,“杜老在武林中的辈分极高,可与大刀王五平辈论交,与黄面虎”霍元甲以及我师父都是同辈中人,互有交情,论辈分我得喊他师叔。真要算的话,这位通”字辈的与我也算同辈,但我已身在行伍,几乎遁出江湖,又是我师兄代师收徒,细算確实要矮上半头。” 徐天也嘆了口气,“莫不是青帮又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要推一把?这些人虽说遍布各地,但大部分都在海外,难道有什想法?” 李大頷首,“这也是我所担心的,所以我俩才出来转转。” 练幽明凑到边上,又小声问吴九,“那白莲教的人见到这位通”字辈的会有啥反应?” 吴九愣了愣,然后失笑道:“问这干啥?怎么感觉你小子突然怪怪的。不过告诉你也没事儿,这白莲教的教主若按著青帮的辈分算,到如今差不多是悟”字辈,但既是一教之主,自然要比同辈高上半截,可对上那通”字辈的,还是差点,和我小师叔祖一样,都得矮半头。” 说罢,吴九又自顾自地感嘆道:“杜老当年可就只差一步便能成为江湖魁首,但放眼江湖前后百多年,能一人兼之青帮、洪门双龙头,也属惊才绝艷了。 " “差哪一步?” 练幽明现在对这些江湖軼事可谓是兴趣大涨。 吴九缓声道:“红花绿叶白莲藕,三教原本属一家,这天下间的大小势力,自满人入关以后,大部分都和这三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繫,彼此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相交,相爭相斗。杜老当年要是再把白莲教”执掌在手,成那三教魁首,嘖嘖嘖,那就是名副其实的江湖第一人。” 刘大脑袋也凑了过来,“那不就是天下第一了?” 吴九摇头,“这你可就错了,天下第一另有其人。” 刘大脑袋听的有些迷糊,正要再问,就听吴九沉声道:“即便三教共尊也並不意味著能天下无敌。但清末民初那会儿,这江湖上確实蹦出过一个天下第一,似乎还和白莲教有莫大关係。” 见练幽明和刘大脑袋都眨巴著眼睛,好奇听著,吴九清了清嗓子,“別看我,我知道的也不多。就好比你们没闯入这座江湖以前,谁都没想到世上会有內家功夫,而过往的一切对我们而言也一样。这座江湖藏著很多不为人知的东西,加上战乱动盪,许多线索大多遗失,老一辈又都逝去,有的东西连我师父都不清楚,不过————” 吴九压低语气,顿了顿,轻声道:“我知道那甲子以前的天下第一人姓什么————姓陈!!!” “陈?” 吴九的嗓音虽轻,可落在练幽明的耳中却好似平地起惊雷,炸的他气息一滯。 这个姓也有些耳熟啊。 那“十二关金钟罩”的主人不就是什么陈姓人。 但一扭头,练幽明倏然一个哆嗦,就见李大正意味深长的看著他,眼神直勾勾地,瞧的人心里发毛。 “你看我干啥?” 李大似笑非笑地道:“你问这么多,是想干什么?” 这话一出来,搁別人可能当场就撂了,但练幽明哪会露怯,扬了扬下頜,“当然是为了找白莲教报仇。” “当真?”李大沉吟了片刻,“你小子难道已经知道守山老人的身份了?” 练幽明一呆,诧异道:“守山老人?他啥身份,不就是太极门的一位大高手” 李大摇头嘆息道:“那是师承门派,只是武门的身份,那人在洪门中辈分不低,你只是得了他的真传,可千万別想一些不该想的。” 练幽明愣在原地,“还有这事儿?那肯定不能够。” 他暗暗松出一口气,还以为李大是发现了什么端倪,好在虚惊一场。 话到这里,那位形意门少门主杨错也笑吟吟地看了过来。 “我看你行走间虽略显含蓄,但眉眼暗藏凶戾,恶气溢顶,眼底神华锐旺,好似一头雏虎,倒是適合练形意拳,要不你转投我形意门得了,反正也没师父。” 练幽明眼神古怪,想也不想地就道:“你可拉倒吧,你这是想坑我?我真要二话不说改投形意门,你敢要么?” 杨错和李大对视一眼,加上徐天以及吴九全都乐了。 “哈哈,不错,还能回过味儿来————听说你和薛恨交过手?” 练幽明直截了当地道:“打不过。” 杨错点点头,“那小子心思虽狠,但天份不低,不但悟透了猴形、虎形、龙形的练法,又得了郭师叔祖的半步崩拳,还学会了一路八步赶蝉”的身法,属於攻守並重,你初习武道,吃亏也属正常。不过想克制他倒也不难————这几天我都在沧州,你若有时间可来形意门坐坐,我给你打几遍五行拳,算是结个善缘。” 这人笑著眨眨眼,说完便转身和李大、徐天往后院去了。 吴九听的眼睛都红了,扯著脖子嚷道:“,杨师叔,我能不能也去坐坐啊? “” 徐天的嗓音冷冷传来,“你给我老实待著。” 等三人走远,迎著吴九那斜斜睨来的怪异眼神,练幽明浑身不自在的慢慢退到木屋门口,重新坐到了谢若梅身旁。 吴九立马迈著小碎步凑了过来,“你就说,我够不够意思?” 瞧著对方孩子般的作態,练幽明颇觉好笑,“够意思,没得说。” 吴九拍了拍少年肩膀,语重心长地道:“可得好好看,那五行拳”是心意拳的母拳,几大真形的诸般变化皆由此衍生而出,这要是看好了,可不得了。” 练幽明疑惑道:“那应该很容易就能学到啊。” 吴九更急了,“那些烂大街的能和真传亲自演练一样么?真传啊,一代只传三两人,这位还是少门主,即便不传你吐气法门,光拳势变化也能让你受益匪浅。” “我也要。” 刘大脑袋也凑了过来,师徒俩全眼巴巴地看著练幽明。 练幽明被四只眼睛瞪得头皮发麻,咽了口唾沫,“那等拜师大典过后我就去,到时候再回来给你仨打两遍。” 吴九神色一正,“好兄弟哇,往后咱俩平辈论交,谁说都不好使!” “嗯?” 刘大脑袋听的一怔,这辈分论来论去,怎么他成垫底了。 听到还算上了自己,谢若梅浅浅一笑,又在纸上了写下了“练幽明”三个字。 寒冬虽冷,阳光正好。 隔天。 天色还没有大亮,八极门便门户大开,准备迎接各路观礼的宾客。 这武门收徒的规矩可不少,更別说还是真传。 多是男传男,女传女,只因要传筋肉走势,需得摸透个中关隘,还要感受气息深浅变化,故而得有肌肤接触,唯恐有违礼法,所以少有男拳师收女弟子。 但谢若梅有些特殊,除了徐天,似乎也无人愿意亲传。 当然,徐天不可能手把手传功。 因为他还有个老婆。 择亲近之人代为传功,便是一个折中的办法。 看著跟在徐天身旁的老妇人,练幽明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九哥,你还有师娘呢?咋没听你说起过啊?” 吴九一身新衣,理了发,修了面,但明明都是当师父的人了,却还吊儿郎当的和练幽明揣著袖子蹲屋檐下面,瞄著前来观礼的眾人左瞧右看。 看啥呢? 看那各家各派的女弟子,一个个初出茅庐,稚嫩青涩,还都水灵灵的。 吴九嘴里叼著烟,眼神不住来回扫量,看的是一些和他差不多岁数的女拳师,嘖嘖感嘆的同时还不忘回应道:“我师娘不怎么喜欢热闹,性子寧静,平时都在家里照顾孙子,养养花,打理菜园子,懒得打打杀杀。” “那就好。” 如此,练幽明也算是彻底放心了。 他倒不担心別的,就怕那老头只是给个真传的名头,不教真东西。 现在谢若梅冒出个师娘,往后自会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將来江湖再见,兴许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只说俩人正看的目不暇接,忽觉后颈一寒,才见徐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旁边,眼神不善,“丟人现眼。” 二人訕訕一笑,急忙站起。 吴九笑道:“这不没事儿嘛。” 徐天背负双手,慢声道:“没事正好,趁著还有些时间,跟我过来下,我请了一位照相师,你师娘说拍照留个纪念————练小子你也一起来。” 听到要照相,吴九嘿的一乐,把半截香菸掐灭重新放进了烟盒,拽著练幽明,又喊了不远处的刘大脑袋,三个人屁顛屁顛的跟了过去。 等一行四人来到后院的一个厅堂里,才见已经摆好了桌椅,吴九的几个同门师兄妹们都喜气洋洋的。 谢若梅也这里,穿著一身新衣,整个人气色大变,柳眉如烟,眸若春水,脸颊白里透红,跟桃子似的。 变漂亮了。 而那老妇人正拉著谢若梅的手,像是在说话。 照相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边上还有两个少年学徒正架著照相机。 一番布置,徐天老两口从容落座,弟子门徒则是依次站在身后,簇拥而立。 就是谢若梅有些紧张,紧抿著唇,身子紧绷著,眼睛紧盯著照相机,大气都不敢喘。 练幽明笑著安抚道:“別慌,靠近些。” 谢若梅闻言面颊泛红,但眼中却不见躲闪,大方迎上,乾脆大胆的揽过了身旁人手臂,眉眼含笑,开心极了。 只待照相师招呼了一声,遂听“咔嚓”一响,一抹白光在屋內一闪而逝,一切恍若定格。 第100章 观礼,观拳 第100章 观礼,观拳 閒话少敘。 拜师大典开始了。 只见谢若梅依照规矩,在眾人注视下朝上座的徐天奉上拜帖,捧茶见礼。 而在徐天身后的墙壁上,还掛有一张一人高低的画像,纸面泛黄,画中人是一名扛著大枪的老者,圆眼浓眉,面有微须,以侧身迴转顾盼之姿被笔墨留於纸上,且肩上的长枪奇长无比,几乎斜贯整个纸面,既显怪异,却又气韵绝俗,极为传神。 在人像一侧,依稀可见那笔走龙蛇的字跡里显出三个字。 “李同臣!” 小姑娘还是有些露怯,看著黑压压的一群人全都盯著自己,神情一直紧绷著,直到对上那万千眼神中的一道目光,方才身躯一直,壮了胆气。 “这李同臣是谁啊?” 练幽明坐边上,见谢若梅敬茶拜师,便四下看了看,可等瞟了眼那幅画像顿觉画中人有些不凡,回顾之势好比一只瘦骨嶙峋的迟暮猛虎,然形虽瘦削,人却丰神。 “这你都不知道,那可是李书文,大名鼎鼎的神枪”。” 刚嘀咕完,边上突然挤过来一个脑袋,还是个圆头圆脑的短髮少女,手里拿著个半块儿芝麻糖。 练幽明扭头看去,不由一乐,这不就是那个燕子门的丫头,好像是叫李银环,送了他迷烟的那人。 “原来如此————之前多谢了。” 说实话,他现在真就缺少对过往江湖以及对各门各派的了解。 见他这副表情,李银环很是无奈,悄声道:“真怀疑你是不是混江湖的,这位神枪就是李大的师父,民国那会儿可是罕逢敌手,几近无敌,据说枪法如神,能————” 话没说完,燕子门的一名宿老便黑著脸揪住了少女的耳朵,把她拽了回去。 原来是李大的师父。 练幽明心神一收,又看了看观礼的人,发现从厅堂一直延伸到外面少说坐了七八十人,空场上还有不少各门派的年轻弟子在探头观望。 没有什么波折,谢若梅很快行完了拜师礼,又见过了诸位武门同道,算是认个脸熟,以免往后闹出误会。 接下来就该轮到刘大脑袋了。 和谢若梅不一样,这老小子年纪虽大,辈分却低,在吴九的引荐下,愣是苦著一张脸迎著一群人师叔、师伯、师姐、师兄招呼个不停,把在场眾人都逗乐了。 等到一切结束,日已西斜。 练幽明见时间还早,便想一个人去后院练功。 但扭头却见李大从厅堂出来,还朝他招呼了一声,“我去形意门,要不要一起?” 练幽明哪会拒绝,快步跟上。 二人出了八极门,等远远走出一截,他才迫不及待地问出了一个好奇许久的问题。 “李大哥,你给我的那本书你自己看出啥了?” 李大淡淡笑道:“我没看。” 练幽明扬了扬眉,“我就知道。” 李大从兜里摸出来两颗水果糖,递给练幽明一颗,自己剥了一颗,“你呢?” 练幽明笑著点头,“看了。” 李大此时气势全无,浑似一个普通人,“我当然知道你看了,看出啥了?” 练幽明轻声道:“只是看,还没练呢。” 李大点点头,讚赏道:“不错,著实有天份。那东西至今已有七人看过,但唯有一人能在武道一途上有所进步。” 练幽明疑惑道:“那其他六个呢?” 李大含著糖,淡淡道:“三个疯了,一个心血耗尽死了,还有两个泯然眾人,退出了武林————想不想知道那一个人是谁?” 然而不等练幽明回应,李大便给出了答案,“是我师兄,就是代师收我为徒的那位。而这本书的来歷也有些特別,是我师兄当年带我游歷北方武林那会儿,途径一座古庙歇脚时发现的,里面有尊半身泥像,那本书就在其中封著。” 李大自顾自地道:“我师兄初得那本书,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不同寻常之处,而后渐渐痴狂,以致终日沉迷其中,废寢忘食,连功夫也不练了,天天费尽心思的想要探索其中所藏奥妙。” 练幽明在边上听得好不心惊,“最后呢?” 李大温言道:“最后,他在山西遇到了一位大敌,那人也姓薛,便是薛恨的师父。此人本是形意门的一位宗师,结果行差踏错,误入歧途,我师兄有意杀他,二人大战一场,不想竟然吃了大亏,两败俱伤。” 练幽明追问,“那薛恨他师父死了吗?” 李大点头,“死了。那人儘管已是先觉”之境中的翘楚,有望突破更高,但经那一战,元气大伤,最后被一个加强排布成的枪阵乱枪打死的。” 话到这里,李大不急不缓地道:“我师兄也是自那一战之后,在生死间有所明悟,方才把那本书搁下,且从中领悟了一套拳法。而后来的六个人,都是我八极门出类拔萃的弟子————不过你放心,我没別的心思,那本书暗藏玄机,武道修为越高的人翻看,危险越大,而修为低的反而没有性命之虞。” 练幽明感同身受的点头,修为越高,看到的也就越多,想要的自然更多。 李大接著道:“也算运势使然,当初我將那本书带在身上,是心有犹疑要不要毁掉,但看到你不知为何又改变了主意。” 二人踩著夕阳余暉且说且行,步调时快时缓,也不知过去多久,李大脚步一住。 “到了!” 练幽明抬眼望去,才见他们不知不觉拐入了一条略显偏僻的老街,地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在夕阳下泛著异彩。 而在老街尽头,坐落著一间孤零零的院落,门前还长著一颗枝叶掉光的老树。 “这是形意门?” 哪想李大笑著说道:“这地方可不简单,是大刀王五的故居,当年形意宗师李存义也曾在这里传拳,可惜物是人非,过往英雄俱已不见,前人已逝,后者未至————” “这里算是形意门的一个门户。自从出了薛恨他们师徒俩,形意门便暂闭了山门,少有参与江湖之事,门徒弟子有的去了山西,有的云游苦修,有的在外地开馆传拳,还有人回归到了普通人生活,星散八方。” 李大边走边说,等走到院门口,伸手轻推。 “嘎吱!” 斑驳泛旧的院门应声而开,门轴转动,练幽明眸光一烁,才见院中落满了腐叶烂壳,就连里面的各种陈设也都老掉牙了,磨盘、马车、木窗、木门、蛛网尘灰,仿佛都定格在了过去的某一个时刻。 院里还有一颗老银杏树,如血残阳照下,金黄树叶掛满枝头。 而在树下,一道身影静坐如佛。 杨错。 听到动静,杨错缓缓睁眼,明明肩未动,手未动,整个人纹丝未动,然满身落叶尽皆无声坠落,齐刷刷的自身上滑下。 练幽明正想抱拳见礼,却被李大给按下,“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细细看著,不要多想,想的越多,记得越少。” 而杨错此刻也长身而起,看也不看二人,拳架一起,嘬嘴猛一吸气,胸腹间竟隱有雷鸣炸裂之声激起。 好傢伙。 雷鸣入耳,练幽明只觉心跳都慢了半拍,瞪大双眼,乍见杨错身上的棉衣无声一紧,仿佛紧绷成了一层鎧甲,单拳虚握,身体似正非正,似斜非斜。 “这五行拳的拳理取自五行相生相剋,以腹內五气为基。我之前看你五气锐旺,但过犹不及,这五行拳正好助你糅合五气,气顺,自然拳顺。” 杨错话语出口,语调急转。 “劈拳,属金,在腹內属肺,其形象斧!” 杨错气息陡沉,拳势也隨之下沉,好似利斧,掌肚凌空一过,一片银杏树叶无声绽裂。 拳势不急,甚至有些慢。 但练幽明却看的两眼放光,杨错每招落定,身体都会轻轻一抖,抖劲盪遍全身,要是以前他可能瞧不出其中的门道,但今非昔比,况且对方还是刻意引导。 这一抖之下,活的是肺经啊。 “钻拳,金生水,在肾,其形如锥。” “崩拳,水生木,在肝,其势如箭。” “炮拳,木生火,在心,其性最烈,势如炮弩。” “横拳,火生土,在脾,其形为梁,势为圆。” 杨错边说边练,气机乍动,立见拳影错落,步伐挪转,身形变幻,一招接著一式,行云流水,在落日余暉下演绎著五行拳的精髓。 直到横拳打完,杨错忽然不开口了,拳势一改又转劈拳,且出拳速度更快更急,演练的顺序也截然不同,似乎又转成了五行相剋的变化。 只这些变化落入眼中,练幽明便想到了薛恨。 很快,第二遍结束。 接著是第三遍。 杨错演练的更快了,快的人目不暇接。 直到第四遍,练幽明已经看不清拳势变化了,杨错已不是拘泥於五行变化,一招一式犹如羚羊掛角。 但练幽明却在深吸气,这是教打法,既然这五行拳相生相剋,便不能死板,不能让薛恨摸出变化,要懂得变通。 等到第四遍结束,杨错才轻吐一口气吸,身上紧绷的棉衣呼的一松。 而练幽明呢,残阳如血,少年若有所思,在漫天落叶中顺势接过了杨错之前的拳势变化,演练起了五行拳,浑身筋肉一抖一颤,几如重现。 李大脸上的笑意都看没了,与杨错对视一眼,尽皆沉默。 “好悟性!” > 第101章 三才桩,腹语术 第101章 三才桩,腹语术 银杏树下,杨错让开了位置,和李大站在边上,一个负手而立,一个怀抱双臂,眸光流转间,尽皆失神了片刻。 杨错眼神一烁,饶有兴致地道:“嘖,这五行拳当年我爹手把手教,我都得花五天才能悉数掌握,可这小子只看几遍,居然就把其中的关窍给摸透了。” 这可没有传吞气法门以及筋肉走势,只是演练了一番拳架套路,外虚內实,肉身內里的变化和五臟经络的调动都是肉眼看不见的。 甚至別说看了,让一些人摸上一遍都不一定能理顺。 而且杨错传这一手本身是想让练幽明將来再遇薛恨时能知晓形意拳的拳势变化,借这套“母拳”生出破招之法,至於能看出多少东西,全凭个人天份。 但这小子的天份———— 有点邪乎啊。 练幽明可没心思理会二人的反应,他总觉得这五行拳练了两遍,自己体內的肝经好似又活泛不少,仿佛距离金钟罩突破已经不远了。 可惜。 想是之前歷经了恶战,身体还未彻底恢復,气息调动之下总感觉有些不顺,连带著拳势也生出一股滯涩。 见练幽明还想再练练,杨错开口叫停,“行了。你重伤初愈,本就精气大损,不需要急於一时,往后每天早晚练几遍,循序渐进即可————” 说到这里,杨错似是有些迟疑,但想了想,还是走到场中,“算了,一样是看,两样也是看,再给你看一样东西。” 杨错左脚屈步微进,天灵上顶,双手顺势凌空轻抬,沉肩坠肘的同时,一掌前撑外推,一掌后落虚按,分开之势犹若撕绵,隨著双脚站定,身形似正非正,似斜非斜,再无动作。 “嗯?” 练幽明先是一怔,然后心生疑惑。 杨错淡淡道:“这是三才桩”,当年天下第一手”孙禄堂集太极、八卦、形意三家武学之大成,言及这桩功可为三家之根基。而在形意拳中,如果说“五行拳”是母拳,那这桩功就是根本,万千变化由此而始,也由此而终。” 可练幽明却犯起了难。 他当然认得这个,不就是三体式。 八极门里的那些年轻弟子也有人会这个,一站能站大半天,但却没什么门道可言,僵拙简易,纯粹就是打熬气血用的。 而眼前这人一动不动,就摆个动作,难不成还有什么奥秘? 他凝目细瞧,忽见杨错的两条袖子时时紧收,如同活物在呼吸一般,连腹部也以一种奇异的韵律轻轻起伏,外表看似寂静无声,內里如掀惊涛骇浪。 而那些飘落到杨错身上的树叶只一加身,无不崩弹而起,悉数炸裂,场面尤其神异。 “嗯?” 然而练幽明看的却不是那些数叶,而是杨错衣裳底下的变化,无论是袖子还是腹部,似乎都呈现出一种前所未见的拧裹之势,拧为一个整体。 不,不对。 是协调。 这个姿势看著一动不动,却给练幽明一种圆满完整的感觉,无比的协调,可攻可守,可进可退。 这让他想到了那夜遇到薛恨时,对方隨意一站,便毫无破绽。 “这就是最圆满的攻守之势,但这属於前人的圆满,这是开始,而我们需要————” 见练幽明眉头紧皱,陷入苦思,杨错总算是笑了,缓缓收回手脚。 奈何没等说完,就听练幽明接话道:“难道是要借它找到自己的圆满,由此而始,由此而终?你这三体式和街面上的那些有点不一样,好像活了过来,百骸气息无比协调。” 杨错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 眼见练幽明说著说著又要摆架势,杨错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天边。 天色渐晚,夕阳將尽。 这是要摔人了。 练幽明挠挠头,张嘴欲言,却听杨错轻声道:“三才桩”切记不可外传,“五行拳”反正也没吞气之法,看他们天份。” 这时,李大在边上接话道:“我找他有点事情,你先自己回去。” 一切从开始到结束拢共也就大半个小时,来的快,走的也快。 现在没说几句话,又开始撑人了,练幽明倒是习惯了这些高人们特异的脾性,也不纠结,转身又冲杨错抱拳见了一礼,道了声谢,然后才双手揣袖,心不在蔫的走出院子。 望著少年远去的背影,杨错神色一正,淡淡道:“你觉得这小子能和咱们同行?” 李大轻声道:“不知道。” 杨错点头,“也是,知道了就没意思了,不过我知道薛恨那小子快要倒霉了————到底是大爭之世,天下奇才多如江鯽,孰强孰弱,终究还得一试才也就在拜师大典结束后,练幽明又和谢若梅回到了那间小院。 白雪皑皑,寒梅吐艷,冬日的梅花总算开了。 一切事情也都处理的差不多了,练幽明已是在打算什么时候返程。 谢若梅的气色也越来越不错,出落得愈发动人,但拳脚功夫一沾,她那柳叶似的狭眸也冷了不少,但也只是对別人冷,只要看见练幽明,眼里永远满含笑意,似有万千柔情。 赶上了又一场冬雪,练幽明把吴九和刘大脑袋喊了过来。 四个人围著火炉而坐,烤著地瓜和红薯,这师徒两个也不知道怎么处的,才几天功夫,一个喊师父,一个喊老哥,勾肩搭背,各论各的,让人啼笑皆非。 练幽明也不藏私,站在雪地里把那套“五行拳”从头到尾演练了十多遍,吴九和谢若梅都各有所悟,就只有刘无敌死活看不明白其中的门道,急得老揪脑门上的那撮头髮。 一直折腾到傍晚,师徒两个才又勾肩搭背的离开。 只是临走前,刘大脑袋罕见的认真了一回,把练幽明拉到边上,直拍胸膛,信誓旦旦地保证会帮他照顾好谢若梅,以后都留在沧州了。 敢情这老小子不迷糊啊。 拳传了,分別的日子也近了。 看著短短不到一个月近乎脱胎换骨般的谢若梅,练幽明有种莫名的欣慰。 这小姑娘心性不俗,心气也高,更有毅力,如今只要打好底子,往后肯定能站的更高,看的更远,见识到不一样的风景。 將来如有再见的一天,绝对会有一番非凡气象。 练幽明也没隱瞒自己决定好回去的日子。 谢若梅听完以后只是微微一笑,然后挑了个下雪天,抓著练幽明的手跑进了纷纷扬扬的雪幕里。 这人像是一改文静靦腆,变得活泛跳脱起来,如同一只在白雪中起舞的蝴蝶,绽放著活力与生机,拉著练幽明沿街游走,嬉笑漫步,飞逐跑跳,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竟没有一丝离別之际的伤感。 確实没有。 对谢若梅而言,能遇到这样一个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正是有这个人的出现,她千疮百孔的惨澹人生才得以拨云见日,才得以补全。 如果过往的苦痛都是为了遇到这样一个人,那好像也不是那么的苦了。 也唯有在这个人面前,她才能无所畏惧,才能展露心扉,才能像现在这样,跑进冰天雪地里,丝毫不在乎世俗的眼光,放浪形骸,肆意而为。 目睹这一幕,感受著少女眼中明艷夺神的光彩,练幽明罕见的有些动容。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矫情,曾几何时对这个少女流露出了一抹怜悯,一丝同情。 这种感觉让他很惭愧。 这个人无论处在什么身份,都值得他以一种平等的眼光去看待。 也是到这时,练幽明才驀然反应过来,惊醒过来,经歷了那么多的苦难,这个小姑娘居然从始至终没有生出过一丝怨恨,如此至纯无暇的心思,实在太难得了。 要是换作別人,恐怕早就把各门各派恨了个遍,狠的咬牙切齿。 而且,谢若梅还想过牺牲自己去化解仇恨。 眼见练幽明站在雪中愣愣出神,谢若梅手里揉了一团雪球,贼兮兮的正要接近,哪料脚下一滑,身子立马斜斜一倒,惊慌失措的就撞了上来。 练幽明眼皮一跳,下意识伸手就扶,可一记头锤来的又急又快,不偏不倚正中他下巴。 “唔!” 这一下来的有些突然,练幽明差点把舌头都咬了,脑袋顺势后仰,脚下也跟著打滑,只是重心还没来得及稳住,一道身影便撞进了怀里,还是顶心肘。 “额!” 歷经连番恶战都没倒下的练幽明,就这么被一记突如其来的头锤给撂倒了。 “砰!” 练幽明应声而倒,身下溅起一团雪花。 谢若梅趴在少年的胸膛上涨红了脸。 练幽明都懵了,刚觉得这小姑娘不得了,转头就来这么一手。 但下一秒,一只有些冰凉的手掌突然轻按在他眼前。 “你————” 视线一丟,练幽明心头大惊,正想抬手,不料嘴巴又被堵上了。 感受著近在咫尺的滚烫呼吸,还有唇上的温润,一瞬间,他气息一滯。 直到那抹温润似蜻蜓点水般撤去,练幽明才重新对上了少女的那双眼睛,那双柔情似水,明明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的眼睛。 小姑娘趴在他胸膛上,面颊緋红,眼神大胆直视,然后在边上的雪地里用手指轻轻划动,练幽明失神数秒,侧头看去,就见白皑皑的雪地上,赫然多出两个字。 “保重。” 做完这一切,谢若梅才翻身站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眼里却流露著狡黠的笑。 练幽明撑地而起,看看地上的字,又望向已经跑远还不停招手的身影,不由轻嘆了一声。 是夜,夜已深。 屋外夜雪弥天,屋內炉火通红。 盘膝而坐的练幽明缓缓睁眼,深深看了眼趴在不远处酣睡的少女,他轻手轻脚地站起,然后推门出去。 是时候离开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一时的分別,不过是为了將来更好的再相逢。 炉火摇曳,门扉再闭,风雪中的脚步声渐渐去远。 而那少女的眼角却见滑出两行清泪。 只是没过多久,门外驀然生出一声异响。 谢若梅急忙翻身而起,只当离人再归,只是等推开门,才见外面夜黑雪浓,哪有半个人影。 但是门口的地面上,却见落著一本薄册。 少女拾起一瞧,就著身侧的炉火,就见三个小字映入眼帘。 “腹语术。” 第102章 归家,除夕 第102章 归家,除夕 “完了。” 一下火车,练幽明就马不停蹄的往家里赶。 没別的,今晚是除夕夜,算错了时间,差点没赶上趟。 实在是买不到火车票啊,赶上了春运,那火车站的人简直就跟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样,排了大半天,结果票卖没了,逼得没办法,练幽明只能半道扒火车,连著换了好几趟,差点跑丟了。 “哥!” 练霜正在看书,瞅见练幽明立马变得欢喜雀跃。 练磊在那和几个孩吹糖纸,听到动静就往屋里钻,“哈哈,妈,我哥回来了,快打他。” 果然,一瞅见归家的儿子,刚贴完春联的赵兰香先是一喜,然后二话不说,拿起鸡毛掸子就朝练幽明屁股上抽。 “不说三五天吗?这都快一个月了,今晚要是没赶上除夕,你爸非得扒了你的皮。” 练幽明被赵兰香揪著衣裳在屋里转悠了两圈,又笑嘻嘻地说了两句討好的话,才换来老母亲的宽宏大量。 他起初也是打算三五天办完事情就回来,只是谁能想到会有那么多波折。 还好。 赶上了。 “我爸呢?” “出去找朋友喝酒去了,晚点回来。” 这会儿正是中午,练幽明喝了几口热水,洗漱了一下,忽然似想起什么,” 对了,破烂王在家吗?” 他觉得沧州一行这老头肯定跟著呢。 不然哪能前脚闯街结束,后脚就有什么青帮开香堂的动静。 赵兰香点著头,“在啊,天天好吃好喝的,都胖了。 “嗯?” 练幽明眼睛一瞪,想也不想就往外走,朝破烂王的院子跑去。 赵兰香在后面交代道:“你去给那老头说下,晚上过来吃年夜饭。” 练幽明头也不回地道:“知道了。” 难道猜错了? 还是对方有什么手下势力,亦或是再离谱点,有替身。 可等他跑进院子,就见一切照旧,成堆成堆的破烂杂物中间留著一条小路,尽头还是那方小小门户。 门户里,那个老头依旧席地而坐,摆弄著身前的棋盘。 练幽明面露狐疑的走了进去。 破烂王淡淡瞅了他一眼,语出惊人地道:“事情办完了?” 练幽明正想著该怎么戳穿对方,不料破烂王眼珠子骨碌一转,率先开口,“听好了,以后不可再行以身为饵的险招。” 听到这话,练幽明顿是乐了,“这样不好么?” 破烂王端著一碗虎骨酒,抿了一口,轻声道:“这种想法初时尚且还能奏效,一旦遇到高手,那就是自寻死路。那些人哪个不是歷经千难万险走过来的,心性坚毅难改,而且人心算计永远是下乘,要打,就该把一切想法全部灌注在拳脚之上。” 练幽明点头,“这不是打不过嘛,一时之计。” 破烂王又道:“以后命可以丟,手脚身躯绝不可缺损。” 练幽明听的不解,“啥意思?” 破烂王沉默数秒,望了眼自己左腿,轻声道:“形神形神,形若有缺,神便再难圆满,心境也就存有破绽,你若想要一逐那武道至高之境,就把这句话给我记死了,否则一旦身形有缺,武道之路————绝矣!” 练幽明也瞅了眼老人的左脚,眼神微变,嘴上不忘回应道:“记下了————等我过完年就去南边走一趟,把那个老药拿回来。” 破烂王却是蹙眉道:“不成。老老实实在家,好好读书练功,哪都不准去。 就你那几招三脚猫的功夫,能贏一次已算侥倖,真当天底下没能人了。” “我也不是为了招摇过市啊,我是遇到点事情。” 其实练幽明也觉得有点急,他还想要沉淀沉淀呢,但燕灵筠那边遇到点状况,总不能不管不问。 没有半点隱瞒,他只好把老药的事情交代了一遍。 哪料破烂王听完以后直接嗤之以鼻地道:“这也叫事儿?瞧你那点儿出息。 既然想夺老药,那就是江湖中人,我教你两句切口,你直接打电话过去和那些人搭个话————还有,告诉那丫头,我这儿还有几副老药的药方,问她愿不愿意学,学的话就过来,反正將来也是要娶过门的,先认认地方————” “噗————咳咳————”练幽明正偷摸喝酒呢,冷不丁听到后面两句话,立马被呛得连连咳嗽,“说远了,说远了。” 破烂王眼皮一掀,压根不搭理他,“至於河北那个————” 练幽明神情大变,一蹦半米来高,怪叫道:“你打住!” 可破烂王的神情却严肃了不少,淡淡道:“武夫的散功之劫听过吧?此劫尤为恐怖,皆因心境有缺所致。人生百载,生老病死,爱恨別离,求不得,放不下,以致多有悔恨大憾,尤其是因为情爱。” 听到情爱二字,练幽明眼神晦涩,沉吟了数秒,“我应该不可能吧。” 破烂王却不搭理他,只是自顾自地道:“这东西你说了不算。你若动心,便意味著把心神分了出去,若不收回来,一旦心系之人有什么三长两短,大憾铸成,將来神伤意悔,就是你应劫的开始————不然,那就提前杀了她们。” 练幽明连忙摆手,“別別別,说远了,將来的事情,將来再说。” 破烂王沉默许久,頷首道:“那就姑且听你的。” 闻言,练幽明刚想缓口气,岂料破烂王话锋一转,“河北那丫头————” 练幽明面颊抽搐,“老不羞,你是不是看到啥了?” 破烂王直撇嘴,“江湖秘语、黑话切口你还要不要了?” “要。” 练幽明黑著脸,一屁股坐地上。 等俩人把切口对的差不多了,天都快黑了。 练幽明最后是骂骂咧咧走出的小院。 这老头绝对跟了他一路,该看的不该看的肯定都看到了。 但隨之而来的既有惊奇,还有笑意。 老头还是惦记著他的,能偷摸跟了一路,这还有啥好说的。 就是藏得太深了。 “轰!” 听著四面街巷传来的爆竹声,练幽明驀然回神,不知为何,他脑海中突然想到了那个孤零零的少女。 有刘大脑袋和徐天,应该不至於一个人过年吧。 “呦,明明回来了。” “明明,等会儿喊你爸来我家小酌两杯啊。” “过年啦!” 一年到头,往日冷清的街道也热闹了起来。 万家灯火之下,不少孩子三五成群的拿著半截菸头,取了两掛鞭炮,专炸粪坑,惹得一阵鸡飞狗跳。 练幽明沿途走沿途招呼还礼。 等回到家,三姑和大壮、小壮也来了,还有他那老父亲也回家了。 “你小子总算回来了,咋样啊,说是去办事情,办好了没?” 练父照例干著每年除夕都会干的事情,剁馅,和面,擀皮,包饺子。 每逢大日子,那肯定少不了一顿饺子。 三姑在边上帮忙和面。 就是和往常不同,家里多了台二手收音机,大壮兄弟俩和练霜都围坐桌边,调试著。 “————滋滋滋————” 听著收音机里的电流声,练幽明找了张凳子坐下,拿著一把炒花生边吃边顺嘴回应道:“办完了。” 赵兰香挽著袖子正用擀麵杖擀皮,扭头招呼道:“那老头呢?你没喊过来啊?” 练幽明一拍脑门儿,说的太多了,给忘了。 “不用喊了,我自己来了。” 可没等起身,就听一个声音就从门外传了进来。 只这一会儿功夫,破烂王换了身新衣裳,手里拎著一葫芦酒,背著手,笑眯眯的。 练父毫不客气地道:“葫芦里装的啥好东西啊?” 破烂王也凑到了桌边,盯著滋滋不住冒电流声的收音机眯眼细看,“这破玩意儿还不如留声机好听呢,鬼吼鬼叫的。” 嘀咕完,老头才语气温吞地道:“虎骨酒,我徒弟孝敬我的。” 练幽明嘴角抽搐,这就把他的虎骨酒给昧下了。 “嗯?” 一听到是虎骨酒,练父眼睛发光,只把手往围裙上胡乱一擦,大步流星地就凑了过来。 “我闻闻————嗯,是这味儿,老秦前段时还给我寄了一小瓶呢,那抠气劲儿,三两口就没了。” 破烂王却按著葫芦不撒手,“这酒你可不能喝,喝多了容易伤肾。” 练父虎目一瞪,“扯淡,欺负我没读过书是不是,这玩意儿我听说是壮肾的,o 三姑也在边上接话,“没错,俺也听村里的老宋说过,那傢伙,喝一口,和他老婆摇了一夜的床————唔————” 赵兰香那叫一个眼疾手快,一把就给三姑的嘴给捂住了。 练父也明白过来咋回事儿,老脸一红,想了好半天,突然鼻子一抽,往练幽明跟前凑了凑,然后狐疑道:“臭小子,这虎骨酒你喝了?” 破烂王抿著酒,语出惊人地道:“你这儿子不得了,依我看,你们家將来肯定人丁兴旺。” 三姑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有点说歪了,赶忙乾笑著接话道:“那肯定,我这侄子一看就是肯下力气的,少说得三个。” 练幽明在边上听的是手脚冰凉,不住给破烂王使眼色,眼皮子都快眨飞了。 可破烂王死活不搭理他,摇著头,用手一比划,“少了,起码得抱八个。” 这时,边上的大壮、小壮一脸羡慕的凑到练幽明身边,“哥,我俩也想抱八个。” 一旁的练霜和练磊都快笑傻了。 练幽明神情木然,“一边儿玩去!” 只在一家人欢天喜地的閒聊中,窗外的鞭炮声也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此起彼伏,里啪啦。 直到四五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出锅,还有一碟碟蒸熟的滷肉端上桌,赵兰香大手一挥,像是发號施令的將军,意气风发地道:“放开了吃!” 最后,是那不住冒著电流声的收音机,“滋滋滋————东方红————太阳升————” 过年了。 > 第103章 鱼龙隨令兴波起,江河之上吾称天 第103章 鱼龙隨令兴波起,江河之上吾称天 除夕已过。 “噼里啪啦————” 一大清早,听著外面放鞭炮的动静,练幽明便睡不著了。 “爸妈,新年好!” 结果一出门,就撞见练磊抱著个铝盆,在他爸妈那屋不住磕头,把盆底撞的“咣咣”响。 大壮、小壮也在屋里有样学样,“舅舅、舅妈,新年好!” 等三人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一人拿著一角钱,乐的合不拢嘴。 “瞧你哥仨儿这点出息,也太容易满足了。” 练幽明打著哈欠,然后在三人嫌弃的眼神中拿过铝盆也走了进去。 “咣咣咣————” “爸妈,过年好!” 年味儿还是得有的。 拜完了年,练幽明又拿竹竿掛上一串鞭炮,站在小院门口,冲街坊四邻高声招呼道:“大伙儿新年好,祝各位和气美满,平安喜乐啊!” “噼里啪啦————” 等鞭炮放完,他才洗漱了一下,又蒸了一盘饺子,切了一小碟滷肉,朝著破烂王那院子走去。 这可是个大腿,得伺候好了。 “老头,我孝敬你来了————咦————” 才一晚上,破烂王连头髮鬍鬚都打理好了,白髮披散,如霜银髯浓密乱卷,瞧著只似狮鬃一般,往哪儿一坐,整个人气態大变,无形中多出一股肆意妄为的狂態,双眼半眯,眼角下吊,感觉都不正眼瞧人了。 “这乾乾净净的不挺好的。” 练幽明把吃的放下,又嘿笑著搓了搓手。 破烂王斜睨了他一眼,边吃边说,“有屁快放,放完了去给广西那丫头打个电话,要是生出变故,你哭都没地方哭。” 练幽明腆著脸把那本龙吟铁布衫拿了出来,“您老给看看这个。” 破烂王接都没接,“最后那两页记得应该是两副药方,一个外用,一个內用。这种武功练法是其次,若没有相匹配的药方,虽然也能成气候,但时日一长就得五癆七伤————当年霍元甲就是在这种练法上出了岔子,虽练得惊人劲力,但损了肝肺,以致埋下了隱患。” 练幽明听的大觉惊奇,这倒和他那个金钟罩有些类似,都得以怪药奇方助力。 破烂王沉吟数秒,又指点道:“其实,功夫本身就是一种自伤的举动,越是强横霸道的,自伤的程度就越大,所以需要先强化自身,才能儘可能的承受乃至是抵消这种自伤。而那些老药,或是各种奇方,无不是前人在无数次的尝试中一点点总结摸索出来的,用以平衡助力。” 练幽明眼神一亮,“原来是这样啊。” 破烂王接著道:“这种自伤也和一个人的精神有关。武道气象越惊人,凶性戾气便越旺盛,杀性也就更重,如此一来,精神时时高涨锐旺,动輒亢奋,虽能成就至刚至猛、至恶至凶之势,但过刚易折,都是以精气为柴烧出来的。这种人一但过了三十岁,若非天份高绝之辈,多会呈现后继无力之相。” 话到这里,破烂王深深看了眼练幽明,“倒是你小子让我很意外,杀心一动明明好似吃人恶鬼,可杀心一收又能嬉皮笑脸,不受丝毫影响,也是怪了。 "1 练幽明追问道:“这很重要么?” 破烂王又吃了个饺子,淡淡道:“肉身自伤还能以药石弥补,但精神自伤可不是儿戏。无论是戾气、恶气、杀气、煞气,说到底都是天地间的污浊秽气,也是那心猿意马的养料,驾驭得住,就是绝强手段;可一旦失守,等閒武夫摇身一变能化作滥杀无辜的凶徒,要是那顶尖一小撮人,哼哼,可就不得了,能变成人中之魔,所以————” “原来如此。”练幽明倒是想起李大说过的一句话,“怪不得说功夫是攻守之道,守不光要防別人,还得守住自己的那颗心。 破烂王看向练幽明,语重心长地道:“不错。武夫之爭有三重境界,末流者为杀而杀,为贏而贏;中流者,为己而杀;而上乘者,为道而杀————你要走的路还很长。往后练功之余,每天清晨去终南山上转一圈,看看那些道经石刻、佛经偈语,顺便多读书,从古人的文字中感受祥和、寧静之气,能无形中滋养你的精神,消弭杀气。” 练幽明刚想点头,但突然脸色一变,“每天都去啊?” 破烂王老脸一板,“你现在下盘根基还太薄弱,要不是运气好你能被摔死在沧州,来回走走能练脚力,还有————” “还有?” 练幽明嘆了口气。 破烂王抬手指了个地方,语气平淡地道:“去把那些报纸翻开。” 练幽明走到角落里,依言照做,结果翻出来的东西让他大吃一惊。 报纸下面,居然藏著一个大如面盆的铁球,还有一对短柄巨锤,通体油光瓦亮的,且锤身大如南瓜,上有八棱,像是大瓣蒜,嚇人的不行。 “我去,这得是李元霸的兵器,你从哪儿————咦————” 他运起全身力气顺手一拿,可入手才发现巨锤是木製的,但斤两也不轻,也不知道用的什么木头,冷硬如铁,一提之下呜的带起一股震耳风啸。 破烂王淡淡道:“都是给你练功用的。铁球用来练缠丝劲,巨锤用来练锤劲。往后你进山就扛著这对木锤去,这是阴沉木做的,看你挥还是抢,哪怕是砸,先运习惯了再说。铁球是空心的,你找时间埋灞桥边上,晚上挖出来盘盘,先在水里盘,再到岸上盘,啥时候能把铁球在水里盘活了,就能登堂入室了,要是能在岸上把铁球盘活了,那你就化劲大成了。” 拎著两个比自己脑袋还要大数倍的八棱锤,练幽明人都麻了。 但他突然发现双手握柄的姿势居然就是太极锤握拳的雏形,顿是也来了几分兴趣。 “那白天干啥?” 破烂王轻声道:“读书写字,养气————还有,年关一过我就不住这儿了。 练幽明舞锤的动作一停,错愕抬头,急切道:“为啥?住哪儿去?” 见少年神情惊慌,破烂王温和笑道:“唉,不走远,终南山上不是有座道观,我住山上去。放心,等那丫头过来,她也住山上。这地方可不適合配药,而且山里头还有不少好东西,得物尽其用,不然过些年变成风景区,就没你的份儿了。” “那还好。” 练幽明长舒了一口气。 老人又交代道:“行了,去给那丫头打个电话吧。” 练幽明应了一声,搁下木锤离开了小院。 瞧著少年远去的背影,破烂王眸光流转,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等不等得到这孩子娶妻生子————” 嬉笑归嬉笑,对於破烂王的话,练幽明还是不敢违背,只在家里吃过早饭,便趁著出门溜达的时候去了邮电所。 要是別人家,大年初一肯定得走亲戚,但他们家省事多了,他爸吃的百家饭,母亲倒是有娘家人,但去世的早,实在没什么沾亲带故的,顶多也就去村里转转。 这会儿太阳一露头,街面上全是乌泱乌泱的一群人,骑著自行车,风风火火的。有走亲戚的,也有结婚的,掛著一朵朵红花,车铃敲得叮噹响,后面驮著新娘子,惹得沿途的人跟著起鬨。 新年新气象,练幽明穿著件栗色的针织毛衣,骑著自行车,沿街走走停停,嗅著四面飘散来的烟火气息,来到了鼓楼邮电局。 北大街一號。 没有过多停留,锁了车,听著头顶庄严嘹亮的“东方红”歌曲,他跟著排队的人流挤进了邮政大楼。 人太多了。 想来都是赶著给亲戚朋友拜年的,挤得人头晕脑胀。 练幽明紧赶慢赶,愣是排了將近一个小时才终於挤到转接员面前,把燕灵筠的家庭住址登记好递过去。 然后又是漫长的等待。 等听到叫號,他如蒙大赦,拿起电话就喂了一声。 “请问你是哪位儿?找我女儿有什么事情?” 谁料电话那边居然传来一个较为沉稳的中年人嗓音,虽然说著普通话,但还是带点广西的口音。 练幽明一扬眉,“燕灵筠呢?”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那颗野参就是你帮忙带回来的吧?灵筠已经告诉过我了,我想她应该和你说过我们家的处境,你能帮上什么忙么?” 还真是开门见山,够直接。 练幽明眉头微皱,“你们家现在的处境很严峻么?” 电话那头嘆道:“那些人放言一个月之內让我们交出老药以及野参,甚至还想打灵筠的主意,不然就要拿我几个几子开刀。而且几天前就已经有高手潜入了我们村子,打伤了我请来的拳师,担心灵筠遭到危险,我把她藏进了密室————她怕连累你不敢给你打电话,我也实在没办法了。” 练幽明点著头,“明白了,那些人在你们村子附近么?” 对面的人愣了愣,但很快又回应道:“在的,他们安排了眼线,一直守著。” 练幽明想了想,又瞟了眼四面吵嚷的人声,背著身,捂著话筒,“你把他们领头的喊过来,我有话对他说。” “嗯?” 对面那人显然有些搞不清楚状况,有些懵。 都这时候了,还能说什么。 练幽明却是嗓音一沉,“你就直接让他过来。” “好!” 对面应了一声,又等了四五分钟,练幽明就听一个声音贴近了话筒。 “北边的?有何指教?” 练幽明笑了笑,“江湖人?看你这么客气的份上,给你几句忠告。” 那人嗓音低哑,语气却很平和,“请讲。” 练幽明淡淡道:“带著你的人离开。” “呵呵,”对方轻笑了两声,“办不到。这副老药对我有大用,那株野参我也要。” 练幽明“嗯”了一声,“要不你报个腕儿。 对面笑声一顿,沉默了数秒,突然说道:“世有一株莲,三香供坛前,坛分香仍在,哪炷起清烟?” 练幽明稍稍回想了一下,语气一轻,“红花乘风去,白藕降人间————唯有青叶入我手,化舟逐浪任水流————” 只这几句话一出,对面的气息募然一滯。 练幽明的语气更轻了,“鱼龙隨令兴波起,江河之上吾称天。” 剎那间,话筒那头死一般寂静,许久,才听一个苍老的嗓音匆忙接过话筒,语气发颤,“多有得罪,我们现在就走。” 练幽明却道:“把那一家子给我照顾好,要是出了岔子————” 话没说完,就听那苍老嗓音接道:“算我们头上。” 练幽明笑了,“上道!” > 第104章 突破,重逢 第104章 突破,重逢 “他们退了吗?” 好一会儿,练幽明捧著电话又问了一句。 电话另一头,適才那道沉稳的中年嗓音忙回道:“退了。” 练幽明提起的心也为之一松,温言道:“燕叔叔,我是灵筠的朋友,你帮我问下她,我这里有几副老药的药方,问她要不要过来小住一段时间。如果来的话,给我提前打个电话,我去接她————你放心,那些人短期內应该不会再敢有別的心思。” 对面的人听的一愣,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好————好的,我会把话带给她的。” “那就这样。” 闻言,练幽明掛断了电话。 等付完电话费,出了邮电局,他才有些不可思议的咋舌道:“没想到这切口居然真有用。” 不过练幽明也明白,眼下只是权宜之计,毕竟没见过真人,没当面划下道,肯定就要分出个聪明人和犯蠢的。聪明的人自然不会將自己置身於险境之中,哪怕他有可能是冒充的,也绝不会涉这种动輒灭门绝户的大险,但犯蠢的就不好说了。 可那又如何? 他现在急需时间沉淀磨礪一身所学。 敢有不开眼的,无非是做过一场。 取了车,回了家。 没有过多的閒语,练幽明把自己屋子打扫了一遍,还有后面复习用到的资料也都整理了出来。 不知不觉已是傍晚,街道社区组织看露天电影,大人小孩都抱著小马扎,揣著瓜子花生赶了过去。 眼见家里人都出去了,练幽明方才一个人在屋里回忆著杨错的姿势,慢慢摆起了三才桩———— 三才,便是天地人。 依著丹经而言那就是上丹、中丹、下丹。 落在武门便是上盘、中盘、下盘。 之前杨错所表现出来的,就是將三盘合一,呈现出一种圆满之势,令三者协调成一个整体。 练幽明摆著三体式,用的是“钓蟾功”,內息吞吐之际毛衣底下立见涟漪盪起,时紧时收,不断找寻著那种易僵为灵、化拙为巧的协调气机。 这一练便是半夜,等赵兰香他们看完电影回来已经快十二点了,嘴里骂著黄世仁,可怜著白毛女,夸奖著潘东子,拐著拐著又说到了座山雕,看的还不少。 听见大儿子屋里静悄悄地,几人也没打扰,各自洗漱了一番又都回屋睡觉了。 一直到半夜两三点,练幽明才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来到破烂王的院里,老头也关门了,门外的一堆废弃报纸中,那个大铁球还有两只木锤在灯笼底下若隱若现。 练幽明也不多说,作势就要抱起地上的铁球,可这东西刚一入手,他才算真正变了脸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白天没摸过,这会儿一上手,练幽明愕然惊觉这玩意儿的表面居然极为光滑,不凸不凹,光滑无缝,还死重。 这让他怎么盘? 別说盘,捧都捧不稳。 正犯愁呢,屋里就传来了破烂王的骂声,“你那缠丝劲是放屁用的,用螺旋內收之法沾著,盘到五点再回来,然后拎著木锤去终南山转一圈————上次带你走的那段路有一篇“阴符经”石刻,每天给我背两句回来。” “欧呦,先人呦。” 练幽明撮著牙花子,怪声怪气的嘟囔出一句方言,但又不敢反驳,只能五指一拨,半捧半提的把铁球搂到怀里,朝灞河边上走去。 別看是空心的,少说也得三四十斤,可就这滑不溜秋的,十斤他都不一定盘得动,劲力一落,立马就被带偏了。 敢情当初最先传他“睡丹功”是有预谋的,在这儿等著呢。 等跑到灞河边上,练幽明才脱了衣裳,在河水中盘转著铁球。 和之前那口大缸不一样,那会儿他是锻炼劲力的变化,追求掌控之法、刚柔之变,但现在想把这铁球盘转起来,內劲全力爆发之下,铁球虽说能旋能转,但难改下坠之势,不到一圈就掉下去了。 练幽明只能双手虚托著大铁球,慢慢盘转起来。 结果等练到快五点的时候,他两条手臂已在不受控制的痉挛颤抖,又酸又麻,简直比连番恶战还要累。 顾不得歇息,把铁球埋在河边的芦苇丛里,练幽明穿好衣裳又赶回破烂王的小院儿,拎著两个木锤,朝终南山跑去。 五点动身,一来一回一个多小时,得赶在八点前回来。 就这么练了六天,练幽明那是上厕所腿都在打哆嗦,吃饭碗都端不稳,好在白天还能喘两口气,用那虎骨酒擦擦双腿双手,等到第十天的时候,金钟罩突破了。 肝经好似水到渠成般,练幽明也没什么感觉,就发现自己变白了不少,双眼神华匯聚,连那“目击之术”也是有所进境,精气神更上一层楼,而且手脚上的酸痛也在消退,已能適应这种练法。 直到半个月后。 春节的热闹劲儿已经过去的差不多了,练幽明他爸妈都忙著上班,弟弟妹妹也都玩闹的玩闹,读书的读书,而他自己除了练功,也就只剩下读书,一切好像又恢復到了最初的寻常日子。 就是读的书有些特別。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天生天杀,道之理也————” 练幽明背著阴符经,双脚在屋內挪转,双手则好似虚抱著一颗大铁球,盘转来去,怪异的紧。 直到练磊紧张兮兮的跑进屋,“哥,不好了,外面好像来了个人贩子。” “嗯?”练幽明一听这话,虎目陡张,“確定没看错?” 练磊忙不迭地点头,“她还给了我一颗糖,问我叫啥,偷偷摸摸的,围著围巾,还戴著口罩,就跟你说的一样,一看就不是个好人。” 练幽明眸光微凝,“妈的,还有没有王法,大白天的就敢出来作死,今天要不把他屎打出来,算他拉的乾净。” 说话间,弟兄两个就往外走。 结果一推开门,练幽明就见院门口还真有个人,捂得严严实实的,戴著帽子,围著围巾,还有口罩,可就是那双大眼睛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练幽明眉梢一挑,再瞧瞧对方那双红扑扑的耳朵,还有冷得跺脚的小碎步,阴沉的眉眼渐渐变了。 然后就见他拉著练磊快步退回了屋子,还把门给关上了,“哎呀,真是人贩子,嚇死我了。” 院外那人正忐忑莫名的眨巴著大眼睛,瞅见这一幕,立马“呜哇”一声就给哭了。 听到哭声,练幽明赶紧把练磊哄进屋,又飞快探出头,连哄带骗地道:“哭啥啊,逗你玩儿呢,一眼就认出你了。” 那人听到这话,只把行李往地上一撇,语带哭腔地嚷道:“练幽明,你个瘪犊子玩意儿,就知道欺负我。” 只说这人是谁? 除了燕灵筠还能有谁。 练幽明又看了眼不远处,那街巷边上的一颗大树后头,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探头探脑的朝这边张望。 二人见燕灵筠一哭,也都慌了,正想过来,可听到骂声,再对上练幽明的目光,又都飞快转身。 “还不进来?总不能是想让我背你进来吧?” “呸!” 燕灵筠啐了一口,拎著行李,把围巾往下一压,露出泛起红晕的面颊,气哄哄的,但又有些好奇兴奋的进了院子。 等气喘吁吁的坐下,才见这丫头委屈巴巴的盯著练幽明。 “咋了?” “饿了。” 练幽明听的失笑,转身繫著围裙,手脚麻利的炒了一盘辣椒炒肉,又把前天滷好的滷肉切了一些,再煮了一大锅韭菜鸡蛋面。 “外面那俩个是你哥?不喊进来?” 燕灵筠摘下帽子,一条越过后腰的乌黑髮辫当空垂下,嘴里呵著热气,冲外面嚷了一声,“哥!” 那二人听到动静,立马就往屋里冲,还放著狠话,“你个衰仔,偶警告你哦,偶可是练过咏春拳的,你要敢动我妹妹————嗯————” 可等弟兄俩个推门而入,又都傻眼了。 看看正埋头狂嗦麵条的燕灵筠,再瞧瞧端著菜碟的练幽明,二人嘴里的话语戛然而止。 练幽明笑道:“坐吧,不用客气。” 两汉子相视一眼,尷尬笑笑,又瞪了眼只顾吃饭的燕灵筠。 “人家又没对你怎么样,叫那么大声干什么啦。”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结果一分钟后,看著兄弟俩也一人捧著个大瓷碗,狂嗦麵条,练幽明有些傻眼。 这吃相,跟饿鬼投胎似的,狼吞虎咽,恨不得连碗都吃了。 “你们来的路上没吃饭啊?” 不提这茬还好,这一提,就见其中一个模样老实,体態略显浑圆的青年操著一口怪异的语调,连吃带说,差点没哭出来。 “哪敢在火车上吃东西啦,就我们家前些天发生的那些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其实路上也带了点吃的,结果都餵了我小妹的肚子。四天四夜的火车哇,偶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一路上嘴巴都没停过,就跟那进了粮仓的大耗子一样,什么都吃,连人家的中药都蹭了半碗,小孩的棒棒糖都想舔一口————” 另一个也是捶胸顿足,顺嘴接过话茬,“不瞒你说,我们一路上那是提心弔胆啊,既要提防那些小瘪三,还要守著她,就怕一个没看住,她连那大便都得尝尝咸淡————可怜我们弟兄两个差点都做好客死他乡的准备啦————” 练幽明再看看燕灵筠,只见这丫头都快把脸埋进碗里了,面颊通红,脖颈也泛著赭色,像是傍晚的红霞一样。 “小老弟,你这韭菜鸡蛋面味道不错,有没有蒜头,来两瓣啦。” 第105章 小子,你有福了!!! 第105章 小子,你有福了!!! ”我也没吃多少啊,主要还是想尝尝味道。” 燕灵筠埋著头,囁喏著开口,声音小的和蚊子一样,边说边夹起一块肉片送到嘴里,然后好吃到眼睛发亮光。 瞧著兄妹三人,练幽明乐了,都是妙人啊。 他起身去厨房拿了几枚蒜瓣,又给每人盛了一碗麵汤。 “小老弟,你这手艺真是不错哇,我父亲就喜欢吃麵条,尤其喜欢北方的口味。他老人家当年为了拜访一些中医世家的传人,去不过少地方,像山西、河南,西京也来过啦————我小妹就是自小耳濡目染,可哪想各地的风土人情她没听进去,就听懂了各种吃的,所以才跑去东北的。你是不知道哇,我三哥他们接她回来的时候,抱著我们大腿哭的那叫一个惨绝人寰,幸亏龙母娘娘保佑啦,差点冻死在那边啊。” 说话的汉子掰著大蒜,就著韭菜鸡蛋面,吃的满嘴油光。 见练幽明坐在旁边,兄弟俩才想记起什么,“失礼啦,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阿筠的五哥啊,我叫燕光明,他是阿筠的六哥,叫燕招妹————阿筠是贪嘴了一点点,但也是我们兄弟的心头肉啊,我父亲一口气生了我们几个,见全是男孩子,懒得连名字都不想取了,天天求神拜佛就想要个女儿,幸好老天开眼,才有了阿筠,她可是我们一家的宝贝疙瘩。” 燕灵筠六哥就是那位体形略胖的汉子,似乎有些嫌弃身旁的蒜味,往边上挪了挪,然后接话道:“她说要来西京,偶们全都紧张的不得了哇,要不是偶父亲拦著一大家子上百口人可能都要过来啦————毕竟是来看妹婿————啊————阿筠你干嘛掐偶————” 汉子话说一半,突然就跟触电一样,一个哆嗦,疼的呲牙咧嘴,脸都绿了。 “造孽啊,小老弟你是不知道,自从她从东北回来以后啊,一言不合就掐偶们,还专挑腰上的软肉下手,简直跟武侠小说里的女魔头一样啦,我看就是被宠坏了————啊呀,疼疼疼————” 燕灵筠从碗里抬起小脸,面颊上还沾著一根麵条,好奇道:“你说你有几副老药的药方,哪呢?” 这才是她最上心的。 她那五哥、六哥闻言相视一眼,抹著嘴,打著哈哈,推门出去。 “偶们去外面晒晒太阳啦,你们慢慢聊。” 但一转身,俩人又都站在门口,歪著脖子,竖起耳朵。 练幽明故作伤心地道:“好嘛,敢情不是为我来的,太让人伤心了。” 四目相对,燕灵筠的小脸瞬间肉眼可见的就红了,然后低著头,眼神躲闪,语无伦次地道:“啊————哪————哪有,我就是为了————你————不知道————一想到能见你————我在火车上都————都开心的睡不————” “噗嗤!” 直到听见对面的笑声,再抬头瞧见练幽明脸上的笑意,燕灵筠的脸登时更红了,像是大红苹果一样,眼睛里也泛著水雾,红晕顷刻染透了耳垂,也染红了脖颈,羞得紧攥著筷子,仿佛快要晕过去了。 虽然信里写过不少掛念的话,但和面对面坐著终究是不一样的。 而且对面这人还老爱逗她。 但燕灵筠强忍著羞怯,壮著胆子,直迎不避的看著练幽明双眼,像是说悄悄话般十分认真的小声道:“我是真的好掛念你————特別是想吃你做的饭。” 但说完,她又瞬间亮出虎牙,恶狠狠地道:“啊呀,又欺负我————快说,那药方————还有那通电话你给那些人说了什么?你不知道,那些人接完电话以后全都跟变了个人一样,还变著法的巴结我们。” 练幽明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敛,深深瞧了眼面前的少女,然后偏转过视线,看著老弟练磊的房间,等那半开半掩的门缝重新关上,他才轻声道:“我遇到了一位奇人,跟他说了你的事情,他觉得你有些天份。” “奇人?” 燕灵筠眼神一亮。 能被练幽明称为奇人的,那肯定就是武门中人,且自古医武不分家,又是西京,兴许还真就臥虎藏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我父亲也说西京这边有些不简单,他和自然门的一位拳师有些交情,说当年那位杜心五就是在西京拜入的青帮。” 小姑娘压低了声音,刚才还羞得不行,转头又吃起了桌上的东西,小小的脸蛋上儘是满足之色。 练幽明也来了精神,看来燕灵筠的父亲也是明白人啊。 他和那些人对的切口自然不可能漏出去,但就凭这番话,分明已经猜到了不少东西。 练幽明给小姑娘夹著菜,温言道:“要学的话,你得搬到终南山去,估计得一年半载,你能行么————还读书么?” 燕灵筠点著头,“我能行。学医哪有不辛苦的,而且是中医,我爹说他当年学医基本上是天南地北走出来的,见识各种疑难杂症,收集诸多草药,然后在家里待两月,等依著医经药典辨识验证一遍,继续出门做赤脚郎中————不然光看那些病例记载可学不出来。” “至於读书嘛,”燕灵筠喝著麵汤,想了想,“等这边学完了再读也行,我想读西医,看看和中医有什么不一样的————不过,你得天天给我送饭,能行吗?” 话到最后,小姑娘似乎有些底气不足,满眼希冀之色。 “行。” 练幽明笑著,伸手把少女脸颊上的那根麵条拿了下来。 燕灵筠的脸蛋立马又红了,抿了抿嘴,偷瞄了一眼门口,“上终南山,不会是道医吧?我对那些丹药之术可是好奇的紧————那个,我哥他们能留下么?不跟我学东西,他们放心不下我,就留在城里就行。 “7 练幽明点头,“你说了算。” 这件事情倒也好办,他等会儿去找一下宋歇虎,问问能不能把那几颗宝石、 扳指出手了,顺便也给外面那哥俩找个地方住。 等吃饱喝足,燕灵筠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见破烂王。 练幽明想了想,让那弟兄俩在屋里坐著,然后带著燕灵筠走到了那堆满垃圾的小院。 看到这地方,燕灵筠立马狐疑起来,“你不会是被骗了吧?现在江湖骗子老多了。” 只是等钻进那一方小小的门户,练幽明突然眼露惊奇,却见破烂王把白髮挽了道髻,白须也理顺了,一系深蓝色的斜襟道袍,棉袖半拢,正老神在在的坐著。 “我去,您老这是什么名堂?” 破烂王却不搭理他,静静看了燕灵筠一眼,然后才慢悠悠地道:“我不这样穿,人不得说我是江湖骗子。” 燕灵筠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一言不合,立马红脸。 破烂王又道:“小丫头,你会针灸?学了哪些啊?” 燕灵筠往练幽明身旁靠了靠,“嗯”了一声,小声道:“我父亲教了一些,还有一些是自己琢磨的,有灵枢经、难经、脉经、濒湖脉学、千金方————” 破烂王扬了扬眉,眼神一亮,“这些都学透了?” 燕灵筠摇著头,“快看完了。但施针的次数不多,我爹说我还没学到家,不让我上手施针,有几次我偷偷给我几个哥哥扎针,结果扎的他们嘴歪眼斜,我爸就更不让我碰了。” 听完这些话,破烂王反而若有所思,“没关係,往后有现成的,你扎他,先拿他手脚上的经络穴位练手,儘管往死了扎,等摸透了,再往全身要害扎。” 破烂王边说边指向一旁的练幽明。 “等会儿。” 练幽明听傻了眼,这怎么拐著拐著拐到自己身上了。 边上的燕灵筠却笑眯著双眼,跟小鸡啄米似的点著下巴,“好!” 破烂王又问,“听他说你喜欢自己配药?” 燕灵筠轻声回道:“早些年我爹从那些医典残经中翻出过不少方子,还有我们家积攒的各种土方,拢共三百多副,我爹为人谨慎,每副药方都得一遍遍尝试药性,筛选过数遍。我跟著看著,时间久了,就自己偷摸配製,有时候东拼西凑依著药性篡改一下,结果————” 破烂王神色如常道:“结果怎么样?” 燕灵筠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几个哥哥吃了有时龙精虎猛,有时彻夜难眠,有时腹泻窜稀,药效也千奇百怪————” “嗯?” 听到这些话,练幽明越听越是觉得不对劲儿,竟有种有些心惊肉跳的恍惚,他慢慢挣脱了燕灵筠的手,一点点挪向门口。 但破烂王的眼睛却慢慢看向了他,说的话也让人头皮发麻,“没事儿,往后有现成的,我教你,秦岭之上不乏奇珍异草,你放手配製,不过这东西不比针灸,你配完以后记得给我看看————一回生二回熟,再依著他身上的药性施针。” 燕灵筠把头点的更勤了,“好呀好呀!” 练幽明忙道:“不好,一点都不好。” 但话语出口,却不见有人回应他。 破烂王从一旁翻出两张纸,纸面乾净,墨痕分明,似乎才写下没几天。 “你看看这两副方子。” 燕灵筠算是彻底来了精神,好奇之余抬手接过,俏眸飞快扫量了一遍,略作斟酌,最后迟疑道:“这一副看似是外用的,但却是龙精虎猛的大药,对普通人而言有害无益,乃是凭药性引体內精气外散,从而生出活血化瘀,强筋壮骨之用。而这一副是內服的,用来调教五臟內息,可与前者阴阳调和,內外互补,呈降龙伏虎之势————” 破烂王笑了,摆摆手,打断道:“行了,三天后上终南山————小子,你有福了!!!” 第106章 明月当空,良辰美景 第106章 明月当空,良辰美景 傍晚时分。 “家里来客人了?” 赵兰香最先回来,停下自行车,瞅见家里好像有陌生人说话的动静,忙向小儿子练磊询问了一嘴。 正在街巷里滚铁环的练磊闻言赶紧跑了过来,然后垫脚趴到亲妈耳畔,贼兮兮的说了不少话,挤眉弄眼的,笑个不停。 “广西来的?” 赵兰香別的没听见,就听出这么个地方,眼睛也是一亮,忙搓了搓手,从兜里摸出几张饭票和几元钱,“你快去路口守著你爸,让他————” 练磊说道:“哎呀,我哥白天都买好了,买了好多吃的,就等你俩回来呢。” 果然,说话的功夫,厨房里就已经响起了热油爆炒的滋啦声,还有一股油腻辛辣的香味儿迅速在暮风里散开。 练父这时也哼著小曲儿回来了,等走到院门口,闻著屋里的香气,疑惑道:“啥情况这是?咱们家这是遇到啥好事儿了?” 赵兰香又学著练磊之前的模样,附耳一说,遂见夫妻两个就跟做贼一样,躡手躡脚地把自行车停下,小心翼翼地走进小院,然后透过窗户往里一瞅。 “嘖嘖嘖,这姑娘好高挑的个头啊,少见。” “高挑点好,咱儿子那个头矮了凑一块儿也不合適啊,吃个嘴都得垫凳子。 嗯,到底是南方来的,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白里透红,跟地里刚冒出来的大白菜一样,水灵灵的。” “你会不会说话啊,咋的你儿子是猪啊?” “这不是夸这丫头好看嘛,那地里刚种出来的白菜是水灵啊。” “人这叫有气质,一般人家可养不出这种闺女————我的天,过两天我给你报个夜校扫盲班,你赶紧去学学吧。” 老两口说著说著就爭起来了。 最后还是练磊闻著香味儿先行推门进去,夫妻俩才紧隨其后。 练幽明炒菜的速度很快,配料都是提前切好的,前前后后不过十几分钟,桌面上就已经多了六盘热菜,两盘冷碟,还有一盆鱼汤。 这架势,比过年吃得都好。 燕灵筠好似早就留意著门口的动静,听到开门声,立马紧张无比的起身,双手紧抓衣角,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提前想好的说辞、贺词,总之所有好听的话全都一股脑地过了一遍,然后一拔嗓音,冲老两口见礼招呼道:“爸妈,新年好,我————” 可这一张嘴,燕灵筠就懵了,神情一僵,气势瞬间蔫吧,呆站在原地,一张脸腾地就跟著火了一样,红的不行,感觉天都快塌了。 太紧张,说错词了。 “你————” 赵兰香张了张嘴,被这一句话打了措手不及,连准备说什么都忘了。 练父也翕动了一下嘴唇,手里夹著的烟都掉在了地上,呢喃道:“这孩子咋不按套路出牌呢,这让我咋接。” 空气好似都凝固了。 一旁的练霜和练磊正分发著碗筷,听到这一声,也傻了眼。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练霜迟疑著,有些不確定的回了一嘴,“妈,那我是不是得喊她嫂子?” 练磊揣了一兜的大白兔奶糖,都是燕灵筠下午给买的,闻言想都不想就喊了一声,“嫂子!” 眼见燕灵筠又羞又窘,急得都快哭出来了,赵兰香赶忙反应过来,安慰道:“没事儿,没事儿,好孩子,先坐下再说。” 练幽明端著最后一盘菜刚过来,见燕灵筠红著眼眶,也没搞清楚状况,他在那厨房噼里啪啦的,外面啥动静压根没听清楚啊。 “啥情况这是?好端端的哭啥。” 搁下菜碟,练幽明解了围裙,“爸妈,这是我朋友,叫燕灵筠,过来办点事情。” 简单一句话,但换来的全是一家人鄙夷嫌弃的眼神。 这都叫爸妈了,还朋友。 练幽明只觉得气氛怪怪的,擦了擦手,“,你哥呢?” 燕灵筠小声道:“出去买酒去了。” 练父也顺势化解著尷尬,“不慌啊,千万別慌,我想想————酒————嗷对,老头那儿还有虎骨酒呢,我去问他要点————” 赵兰香赶紧把人拽住,小声道:“那玩意儿不能喝。” 练父也反应了过来,沉默数秒,感觉好像更尷尬了。 “算了,还是等你哥吧。” 也就前后脚的功夫,燕光明和燕招妹都回来了,买了不少东西,菸酒奶粉啥的。 见到菸酒,燕灵筠好似想起什么,从一旁的挎包里取出不少东西。 “伯父伯母,这是我送你们的礼物。” 送的是一条皮带和一对耳坠,练霜、练磊则是一人一支钢笔。 练幽明看的有些无奈,这些东西都是今天从破烂王那里回来后,燕灵筠拽著他去百货大楼挑的,死活拦不住。 这丫头原本还想一人送一块手錶,財大气粗的,但这些东西真要拿出来,他爸妈指定就坐不住了,好说歹说,才挑了这两样。 驀然,燕灵筠看向练幽明,“你也有。” 练幽明诧异道:“我就没必要了吧。” 却见小姑娘从行囊夹层里取出一枚护身符,上坠红绳,编织成了一个手环。 燕光明一头短髮,穿著件今天刚买的棉衣,手里拎著一瓶茅台,见状笑眯眯地道:“阿明啊,这可是我们那边龙母娘娘庙里的护身符,是来之前阿筠自己求来的,既能保你平安,也能佑你们多子多福啦!” 练幽明下意识接过手环,有些愣神,“不是,这话我怎么听著有些不对劲儿呢。” 只是没等他回话,燕光明又看向一旁的练父,热情招呼道:“伯父,多有打扰,不好意思啦。您酒量怎么样?不瞒您说,我可是我们那片的酒王啊,號称千杯不倒翁”,咱们来点?” 练父本就喜欢喝酒,看见茅台也是眼睛一亮,再听对方那番话,扬了扬眉,“嘿,这话可就有些生分了,来,走两盅!” 一旁的燕招妹也凑了过去。 边上的赵兰香则拉著燕灵筠不停说著什么,也是有说有笑的。 练幽明又被剩下了。 只说一番推杯换盏、斗酒划拳,一直喝到深夜十点多,就见练父风轻云淡的瞥了眼已经溜到桌底下的弟兄俩,“就这还千杯不倒翁?小样,敢跟我斗酒,当年我去北边打美帝国主义,那老毛子的伏特加我能当水喝————嗝————” 打了个酒嗝,练父摇摇晃晃的起身,脸色殷红似血,但转身又去院里演练了两遍格斗术,耍了一通拳脚。 最后还是在赵兰香的训斥下,练父草草洗了把脸,进屋一头栽倒在床上,没一会儿便鼾声如雷。 练幽明再看看睡死过去的弟兄俩,一手拎著一个,把二人带到了自己的房间。 燕灵筠则是抱了一床棉被去了客房,刚才光和赵兰香聊天了,满桌的菜愣是没吃两口,连进屋的最后一刻都还在回头张望。 等所有人各回各屋,练幽明才把提前分出来的饭菜给破烂王送了一份儿,然后回来睡觉。 一直睡到凌晨,望著窗外落入的皎洁月色,他横臥的身子悄然站起,一裹外套,看了眼边上相拥而眠的弟兄俩,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冬日的冷月清澈且明亮,高悬天际。 如水月华洒落,仿佛给人间大地铺上了一层冷霜。 瞥了眼静謐清冷的夜空,练幽明正准备出门练功,但扭头就见客房的门扉被人轻轻拉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先是扫了眼饭桌的位置,但等瞅见他之后又笑眯了起来,慢慢退了回去。 但没两分钟,对方又躡手躡脚的出来了,这会儿已经全副武装,围巾、口罩、手套都穿戴好了。 燕灵筠小声道:“我也去。” 练幽明狠狠一瞪,“去去去,一边儿去。” 可燕灵筠却像狗皮膏药一样,死死沾著他,跟那陀螺似的,怎么拨都拨不走,最后乾脆眼睛一眨,眼看又要泛出雾气了,练幽明才赶紧做了嘘声的手势。 然而临出门之际,见对方总往饭桌那边瞟,练幽明暗暗一嘆,旋即轻手轻脚的去了趟厨房,等折返回来的时候,怀里已经鼓鼓囊囊的,隱隱塞了什么东西,而且还顺手把半瓶没喝完的茅台给捎上了。 只是二人出了街巷,燕灵筠又不走了。 “又咋了?” “背我。” 等趴到少年身上,小姑娘才算心满意足的笑了。 月光下。 练幽明步伐轻灵矫健,即便背著一个人,也是脸不红气不喘的,在月光和阴影中来回穿梭,一直跑到了大雁塔底下。 四野寂静,明月无言。 听著夜风中传来悠远、空灵的佛铃声,燕灵筠俏眸泛光,“要上去吗?” “抱紧了。” 练幽明把手里的酒塞给少女,提著一口气,手足並用,掌心暗提缠丝劲,以螺旋內收之势,攀附著佛塔的石壁,手足轻轻划动,宛若一只游墙的大壁虎,竟然慢慢爬了上去。 谁能想到,那大铁球盘著盘著,还能盘出这种壁虎游墙的身法。 螺旋內收之势,妙用无穷。 但仅凭內劲还不足以拖拽俩人,毕竟是初学,但见练幽明十指轻扣,抓著那些砖缝石隙,连连摆动腰身,以拧转之力带动四肢,手心凭內劲一沾一吸,只在燕灵筠欢喜雀跃的惊呼中攀爬纵跳而上。 由於大雁塔的塔尖是凸起的,考虑到燕灵筠没有落脚的地方,练幽明便停在了最高层,贴著佛塔的一扇窗户缓缓坐了下来。 燕灵筠紧搂著练幽明的一条手臂,听著四面的佛铃声,然后仰头看向夜空的绝美月色,讚嘆道:“这也太好看了————对了,你拿酒做什么?” 练幽明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块裹起的牛皮纸,等轻轻打开,才见里面是一片片切好的酱肘子。 “当然是就菜用的。燕同学,明月当空,佛铃奏曲,如此良辰美景,要不要小酌两杯呀。” 燕灵筠红了脸,迎著少年那双好似会发光的澈净眼眸,既有羞怯,却又鼓足勇气,故作思考状的沉吟了数秒,然后抿嘴笑道:“唔,那我就勉为其难的满足你这个愿望吧。” > 第107章 庚金剑炁,龙虎在手 第107章 庚金剑炁,龙虎在手 酒过三巡。 练幽明双腿半屈半伸,呈半跏跌坐,仰喉抬眼,对月吐纳,眼泊中倒映著那轮孤月,眸中神华聚散变幻,好似风云乍动,神异绝伦。 自从肝经练活,他双眼的观察力以及视力好像也有微妙变化。 这种变化並不是立马就表现出来,更像是在无形中一点点增进。 “咕咕————” 伴隨著蟾鸣声起,钓蟾功所成就的內息也在日益壮大,愈发绵长。 好比普通人呼吸的频率是走两步方才有一呼一吸,而他的內息在壮大之后,每次呼吸能走八步、十步,甚至还可以更远。 “唔!” 直到身旁传来轻轻的梦吃声,练幽明才停下动作,看向趴睡在自己肩头的少女。 肉吃完了,酒也喝完了,从头到尾他就抿了一小口,两样全让燕灵筠给造了o 扶著少女的腰身,他一手把空酒瓶藏进了佛塔的窗户里,另一手把人托到背上,无奈嘆道:“抱紧了。” 但燕灵筠刚往后背一趴,就跟那种拱窝子的猫儿一样,不住埋头乱蹭,惊得练幽明脚下一滑差点踩空。 “啥毛病啊这是。” 更离谱的来了,他刚嘀咕完,背上少女就跟八爪鱼一样,手脚一扣,死死掛著。 嘴角抽搐,没有过多犹豫,练幽明左手迴转反托著燕灵筠的大腿,另一只手单臂一掛,五指內扣,凌空摆盪间搭著佛塔的檐角一层层腾挪跳下。 “唔————练同学————你真好!” 燕灵筠还在说著梦话。 练幽明边往回赶边敷衍般的附和道:“嗯,好好好,你也好。” “你烧的菜真好吃,呜呜,我以后要是吃不到怎么办————” “都这会儿了还惦记吃呢。” 他出门的时候也就凌晨十一二点,主要还是为了练“目击之术”和“钓蟾功”,这会儿算算时间大概快三点了,还得往老头那里赶。 “从小到大,除了我爸我哥他们,就练同学你不嫌弃我————呜呜————他们都说我难养活————其实我可好养活了————还说我长得太高————嫁不出去———— 这人想是喝醉了,又哭又笑的,嘴里的话也还含含糊糊的说不清楚。 练幽明莞尔一笑,“那是,就你这胃口,小家小业的指定养活不了。” 话一出口,那睡迷糊的少女迎著冷风就睁开了醉眼,面泛酡红,好似桃花盛开,嘴一瘪就给哭了,“呜哇————” 练幽明一个哆嗦,“说错了,指定养活得了。” 听到这话,燕灵筠立马哭声一住,又趴了回去,还贴著练幽明的脖颈蹭了蹭,醉眼迷离的小声嘟囔道:“你以后要敢欺负我,我就用银针扎你,然后天天给你下药,窜稀跑肚窜死你!” 练幽明:“————” 冷月西斜,在少女的梦吃呢喃中,练幽明踩著月光跑回了家,然后躡手躡脚地把人抱回客房,又掖好被子,才如释重负的退了出来。 正想赶往河边,忽见月影下走出一道瘦矮的身影。 破烂王。 老人双眼晦涩,饶有兴致的盯著他,把人看的浑身起鸡皮疙瘩。 练幽明乾笑两声,“我应该没耽误吧。” 破烂王淡淡道:“今晚先缓口气,教你两手。” 听到对方要教东西,练幽明眼放精光,立马屁顛屁顛的跟了上去。 二人並没有去什么山林野外,还是回到了那个小破屋。 可刚一坐下,就听破烂王轻声道:“那龙吟铁布衫也属道家丹功,必须內蓄元阳,无有外漏————所以,半年內,切记不准行男女之事。” 练幽明正听的认真,哪想老人最后会来这么一句,当即翻了个白眼,“您老想啥呢,扯远了。” 破烂王语气平淡道:“男欢女爱,本就寻常,有什么不能说的,再者两情相悦,迟早的事儿。何况你正值青壮,精气神旺盛,而男女之事亦有阴阳调和之效,对你练功也有好处。只是你以钓蟾功的“钓蟾劲”为基,又习丹功,这些功夫都讲究以肉身结鼎,內炼精气神,你要是破了身,便意味著丹气外泄。” 见练幽明並没反驳,而是认真聆听,破烂王欣慰笑笑,“能认真细想就行,男女之事並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普通人只图一时欢愉,但在武夫眼中,却是性与情的磨合,若调理得当亦有莫大裨益,但如果沉迷其中,就和那些杀气、 恶气、煞气一般,皆能化作心猿意马的养分。” 练幽明疑惑道:“哪那些道士、女冠是怎么练的?” 破烂王温言解惑道:“练法颇多,其中便有斩赤龙、降白虎一途,一旦功成,自可肉身无漏。” 见练幽明还想细问,老人摆摆手,“说的远了,今天我便指点你这龙吟铁布衫的练法,再传你一门三劲之上的奇技。” 练幽明精神一振,“奇技?啥意思?” 老人似笑非笑地道:“小子,还跟我装呢。你眼中神华日夜聚散变幻,怕是修了什么炼目之法吧?这便是一路奇技。所谓的奇技,是独立於练法之外,以三劲为基础,用於攻伐的巧技————说的再直白点,其实就是前人藉由三劲的诸般变化参悟出了某种玄妙手段,譬如什么壁虎游墙功、八步赶蝉。” 练幽明也不扭捏,略作思索,轻声道:“就是说功夫练到一定气候,那些內劲展现的妙用就算奇技?” 破烂王頷首,“不错。但你说的这些算是粗浅的,但凡能藉由肉身內劲展现出的奇技,只要功夫练到一定地步,自己就能明悟,算不得高明。” 练幽明心头火热,“那您老传我的是?” 破烂王沉吟道:“原本我是打算等你起码把化劲练到大成再传你,但既然要练铁布衫,索性一併交给你,只是这路奇技起码需得三劲大成之后才能勉强施展。” 练幽明拧眉苦思,也不说话,而是好奇无比的盯著破烂王,静待下文。 破烂王笑著询问道:“你这炼目之法是如何取敌的?” 练幽明毫不遮掩,“以目中神华融以自身气机摄敌,可端坐伤人。” 破烂王一挑白眉,“哦,原来是目击之术,不错,有搞头,这可是极为罕见的手段,关键时候或许可扭转战局————而我教你的这路奇技,乃是吐气杀敌。” 练幽明一呆,“吐气杀敌?啥意思?” 破烂王摇著头,“婴孩呱呱坠地之时,最先干什么?” “能干啥?睁眼,裹尿片,吃奶唄————啊呀————” 练幽明正说著呢,脑门上突然被敲了一下,疼的他呲牙咧嘴,不停揉著脑门儿。 破烂王沉声道:“是哭。这一哭,便是一个人这辈子吞吐的第一口气,由肺而始。十二经脉流注也是由肺经为始终,朝会百脉,助心行血————你打的每一拳,发的每次力,都是以肺臟的蓬勃收缩而起落————在医道五行之说中,肺属金,庚金。而我这门奇技,便是养一道“庚金剑”,以阴阳之炁日夜吞吐蕴养,一旦有成,心肺乍动,剑便可自喉舌內射出,十步之內,杀人无形,三步之內,无人敢与我正面爭锋。” 没理会慢慢张大嘴巴的练幽明,破烂王又道:“之所以让你把这门奇技和龙吟铁布衫”放在一起练,是因为这门功夫的关窍全在书名的前两字之上。 龙吟,乃是心肺蓬勃之下生出的异响,顺势吼啸而出,其声鼓盪可反哺自身,內壮五臟,令肉身筋骨百骸与之共鸣同颤,犹如千锤百炼,亦是以肺臟为始终。” “吼啸而出?难道是要叫出来?嗷————” “啪!” 练幽明听的五迷三道的,下意识便嗥了一嗓子,结果就被破烂王一巴掌给抽在了脑袋上。 破烂王没好气的骂道:“那龙吟是內息鼓盪之后吐出来的声音,谁让你鬼吼鬼叫了。” 练幽明捂著头,“我听说还有一门虎啸金钟罩,是不是也一样?” 破烂王点著头,“不错。其实这门功夫配合庚金剑会更合適,但已经失传了。据说那金钟罩有十二大关,主练十二条正经,虎啸一起,大有气吞天下、睥睨山河之势————只可惜,甲子以前有过一场泼天浩劫,遗失了。” 压根没给练幽明询问的机会,也没看少年有些异样的表情,老人指了指那铁布衫的吞气法门。 “把这法门记好,往后进山以后去你之前找到的那个石窟里练,那里空间封闭,龙吟鼓盪的效果也会大增————至於那两副药,那丫头已经看出门道了,半个月就能配好。” 练幽明嘿嘿笑著,“这我都知道,那你这————庚金剑炁,啥时候传我?” 破烂王玩味儿一笑,抬手一指角落里的一盏油灯,“看到那盏灯了么?把它吹灭。” 练幽明“奥”了一声,正想走过去,却被破烂王喊住,“缺心眼的玩意儿,这么吹我用你啊?就站在这儿,目测约莫五米,不准暗蓄內息,你啥时候把它吹灭了,再找我。” 练幽明嘴角一扯,正想试试,却听老人不耐烦地道:“滚蛋,自己回去练去————不要急於一时,只是给你个念想,慢慢来。” “好!” 练幽明应了一声,拿起铁布衫秘籍往回走。 回到自己的房间,丝毫不见停留,他转身把藏有金钟罩的那本佛经给拿了出来。 隨后凑在灯下,看著锦帛上的几个字,眼中精光渐渐凝住。 “虎吞天下!” 隨后,他又把那铁布衫的秘籍翻开。 “龙吟九霄!” 练幽明嘴唇翕动,轻按著两本秘籍,半晌才吶吶道:“巧了嘛这不是。” 第108章 暗流汹涌,神秘男子 第108章 暗流汹涌,神秘男子 朝朝日东出,夜夜月西沉。 次日,赶著晨光,燕灵筠顶著红扑扑的脸蛋,一面翕动鼻翼,一面寻著飘散的香味儿出了客房。 闻了闻嘴里的酒气,她忙在院里洗漱了一番,隨后才进屋落座,顺带四下张望了一眼。 “別看了,你伯父伯母都上班去了。” 练幽明穿著毛衣,一手插兜,一手操控著铁锅,隨意掂了掂,翻出一面烙得金黄的馅饼。 练磊和练霜也坐在饭桌旁,瞅见燕灵筠落座,全都殷勤的凑了过去。 “嫂子,我哥做饭的手艺可好了。” “就是就是,小时候这些大人们不在家,都是我哥帮忙给大伙儿做饭,照顾老的小的,大伙儿都夸呢。” 姐弟俩也不敢大声说话,一左一右附耳低语。 听到俩小傢伙的称呼,燕灵筠顿感脸颊发烫,但瞟见练幽明还哼著小曲儿丝毫没有察觉,才羞赧非常的揉了揉面颊,又从兜里掏出不少奶糖塞给了姐弟俩,然后和练霜挤在一块儿说著悄悄话。 练幽明端著碗碟过来,搭眼一瞅,诧异道:“大清早的,你这脸咋跟猴屁股一样红?” 燕灵筠气鼓鼓的哼了一声,但等咬了一口馅饼,好吃到眼睛都睁不开了。 至於她那五哥、六哥,还睡著呢。 简单吃过早饭,交代了两句,练幽明才一个人出了门,径直来到南门口的瓮城黑市。 多日不见,看著面前活生生、好端端的少年,宋歇虎嘖嘖称奇,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事实上他也已经收到消息了,鹰爪门一役,还有在河北沧州遭遇的连番恶战,眼前人不说名震八表,但也算是在北方武林道上崭露头角,有了赫赫凶名。 太极魔。 只因敢与之交手的,都死了,心黑手狠,下手不留情。 “有事儿?” 宋歇虎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就那一念之差啊,得亏他早些时候讲究以和为贵,没敢真动手。 面前这小子看著嘻嘻笑笑的还能开两句玩笑,但动起手那就是杀人不眨眼的煞星,还是会下暗招的狠手。 练幽明嘿嘿笑著,把来意说了一下,主要是给燕光明弟兄俩找个住处,顺便再打听一点江湖上的事情。 北方武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宋歇虎又和那些火车上的綹子熟络,有什么风吹草动也该知道一些。 “能不能帮我留意下东北那边的江湖消息,放心,不白忙活,顺带要是有薛恨的动静————” 宋歇虎刚放下的心立马又提了起来,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住的地方好办,但薛恨那可是形意门的弃徒,杀人如麻的高手,我就是个小混混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练幽明也不勉强,“白莲教?” 宋歇虎的脸色更白了,“你也太看得起我了,要不你给我个痛快的。” 练幽明挠了挠头,“那就有什么大消息,特別是北方武林道的,帮我留意一下。” 闻言,宋歇虎这才点头,“那行。” 二人又閒聊了两句,等从宋歇虎手里拿到一间小院的钥匙,练幽明才往回走。 而他让对方打听消息的目的很简单,实在是迄今为止,这片江湖之下埋藏著太多不为人知的隱秘,无时无刻不在勾动著人心。 守山老人和杨双。 白莲教。 薛恨。 宫无二。 再有那几具神秘尸骨,以及谭飞临死前吐露的东西,所谓的八旗勛戚,和那块令牌究竟代表著什么。 最后,北上盪魔———— 不知是否错觉,练幽明总感觉这片看似波澜不惊的江湖之下,好像已有非比寻常的暗流在涌动,带给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他当然不指望一个黑市的贩子能有所收穫,但既有风吹草动,便有蛛丝马跡可循,那些隱秘即便埋得再深,总该有浮出水面的一天。 还有,薛恨既然想要行“拳试天下”之举,那他们之间迟早会有一场生死大战。 又或许,这场大战,很快就该到来了。 而且,破烂王的身份也很神秘。 但老人既然没有主动开口,练幽明便不会先行询问。 一切,自有揭晓的时候。 回到家,燕灵筠正坐在院里教练磊认字,搭著两条大长腿,许是刚洗了头,长长的头髮还有些湿痕,隨风披散在太阳底下,发色乌黑油亮,映衬著白皙的脖颈、粉嫩的面颊,还飘出一股药香。 —— 小姑娘比在东北那会儿更漂亮了,也更丰腴了。 就是嘴里还咬著半块儿桃酥,脸蛋上沾著些许碎渣,显得格外娇憨。 练幽明推门进院,手里拎著不少买回来的东西,多是燕灵筠上山的生活用品。 见他回来,燕灵筠忙把他拽到一旁,神秘兮兮地问,“那个老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呀?” 练幽明疑惑道:“怎么了?” 燕灵筠飞快跑进屋里,然后又抱著个木盒跑出来,再小心翼翼地打开,“你看,他刚才送我的。” 练幽明搭眼一瞧,才见盒中竟是一枚枚通体金黄的细针,有长有短,密密麻麻,依次排列。 “这是针灸用的?” 燕灵筠视若珍宝般抱在怀里,“这可是金针,你再看这盒子,这是乌木的,都盘包浆了,內里沁著药香,也不知道歷经了多少代传承————往后咱俩可得好好孝顺他,我打算喊————” “金针?” 练幽明正看著那些金针出神呢,忽听燕灵筠的话语戛然而止,抬头望去,就见小姑娘都快把头都快埋到胸脯上去了,然后抱著针盒,风风火火的就跑进了自己屋里。 “,她这是咋了?” 练磊和练霜摇著头,唉声嘆气的。 “她五哥、六哥呢?” “小老弟,我————我们在这里————” 燕光明从院角的厕所走了过来,只是走路的姿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儿,跟脑梗一样,半边身子发僵,两只手蜷缩著掛在胸前,嘴角还直抽抽。 燕招妹从另一边过来,也是差不多的症状。 “不碍事啦,偶们都————都被阿————筠扎习惯了————呜呜————睡一觉就———— 就好了————你以后可要多包容她————她是个好姑娘来噠————就是偶尔会失手啦————” 河北,沧州。 冬日,正下著一场小雪。 零星霜花自门外无声捲入,沾在敖飞那浓密的虬髯之上。 自从练幽明闯街之后,他花拳门连同燕青门等几家在武林道上的名望几乎坠到了谷底,门徒弟子也有不少人脱离了师门,另投他家。 原本还算热闹的花拳门,如今冷清了不少。 但还是有人的。 敖飞坐在空荡冷清的厅堂里,按著一张太师椅,喝著手里的热茶,可茶水刚一入口,还未来得及咽下,那浅淡的雪幕中倏然迈出一只脚。 这只脚,迈出了风雪,迈进了厅堂,大步跨过了门槛,走了进来。 但诡异的是,这双脚明明走的龙行虎步,起落沉重,却足不沾印,鞋底轻巧无声。 直到敖飞咽下茶水,依稀察觉到不对,缓缓抬起双眼,那双阴的眼瞳才豁然大睁,倒映出一道瘦削高挑的身影。 一个男子,一个戴著眼镜,竖著三七分的短髮,穿著灰色西装的中年男子。 男子一手按著收好的伞柄,一手拿著块手帕擦拭著脚上的皮鞋,头也不抬地道:“怎么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啊?” 此人说话的嗓音很轻。 敖飞面颊轻颤,眼神却阴沉如水,“哼,別以为仗著一手收敛气机的功夫就能在我面前装神弄鬼,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老夫面前卖弄。” 男子笑了笑,“你如今已成笼中困兽,人家留你活著,无非是留作將来试拳之用,你还有什么可豪横的?你这种人,眼界太低,心眼太小,豪气不足,又无志气,连胆气也快没了,偏偏干著草管人命的勾当,你不死谁死?” “哼!” 好歹是一门之主,被人如此贬低羞辱,还是当著面,敖飞冷哼一声,茶杯一搁,眼中杀机暴起,大步一跨,双手以青龙探爪之势直直拿捏对方的要害命门。 但男子却是不慌不忙,轻推鼻樑上的眼镜,唇齿轻启,喉舌一鼓,胸腹中登时激起一声清亮高亢的啸叫,犹若凤鸣,身上的西服隨之一缩一撑,缩时避开了敖飞的探抓,撑时竟又將对方的双手弹了开来。 只这一缩一撑,男子脚下青砖无声下沉。 “啊,五凤齐鸣!” 敖飞眼皮狂跳,乍觉十指刺痛,上身一仰,触电般暴退一截。 男子並未追击,而是慢条斯理的问,“你可知道花拳门”是由何人所创啊?" 敖飞双眉紧皱,眼中尽显凝重之色,短暂的惊疑过后,遂沉声道:“我花拳门的开山祖师乃是清朝雍正年间的“江南大侠”甘凤池,你问这个作甚?” 男子抖了抖手帕,“然也,然也。” 敖飞却是身形一振,只因一枚金黄色的令牌正从男子手中慢慢显现而出,而上面的那个字,令其瞳孔骤缩。 “你————你是————” “走吧。” “去哪儿? ” “怎么?莫非你想留在这里做困兽之斗?燕青门、大圣门那几位也算上,咱们先去东北转转,找个人。” 敖飞却是动也不动,脸色不知阴晴变幻,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直到犹疑再三,他才哑声道:“有徐天在,我们出不了沧州的。” 男子笑道:“有我在,他挡不住。” 敖飞眼神晦涩,“那你知道我们几个之前经歷了什么吗?” 男子沉了片刻,轻声道:“此人或许是先觉之上的绝顶高手,但我不是毫无底气。” 话已至此,敖飞不再犹豫,恶狠狠地道:“好,那我要宰了那小子,以泄心头之恨。” 男子眯眼微笑道:“你说的是那劳什子太极魔?说起来,咱们要找的这位还算他半个师父,跳樑小丑一个,等事成之后,送他们下去团聚————” > 第109章 进山,来信,练功(兄弟们,月底求个月票!) 第109章 进山,来信,练功(兄弟们,月底求个月票!) 秦岭山上。 残枝负雪,冷霜掛树。 山间小径的尽头,一行三人隨著閒聊由远而近,缓缓走来。 燕灵筠的脸上非但没有即將进山的紧张胆怯,倒是活泛的不行,背著个背篓,沿途走走看看,还在枯草腐叶间不住翻找,挖掘著各种草药,欢喜极了。 练幽明拎著东西,跟在破烂王身旁,还是那条不为人知的小路。 等路过那片残垣断壁的时候,小姑娘只隨意瞟了两眼,立马眼睛放光,嘴里不住小声嘀咕著“发財了”之类的话,多半是发现了那片黄精。 只是这次並没多做停留,破烂王带著二人兜兜转转,绕过了两座险山,最后乾脆走出了终南山的范围,一直走到一座坡度很大的山头前才终於停下。 而在山头半腰的北麓,坐落著一座坍塌大半的小道观。 练幽明爬上山,只搭眼一瞧,不禁撮起了牙花子。 没別的,只因这道观门前还贴著早些时候的封条,残破半损,字跡斑驳。墙上更是写著不少打到牛gui蛇神之类的大字,上面也不知道是被泼了屎尿还是怎么的,黄一块儿黑一块儿的,周围依稀还有拆毁焚烧的痕跡,灰青色的砖石肆意散落,坍塌了大半。 “您老不会就让她住这儿吧?” “废什么话,老实跟著。” 破烂王神色如常,抬脚越过一地的破瓦碎木,径直走了进去。 练幽明和燕灵筠也快步跟上,等跃过几尊被推倒的泥像,三人步入了一方小院,入目所及,简简单单,只有两间厢房,一间灶房,全都门窗破损,满地狼藉,屋顶还露著大窟窿。 而破烂王还在往里走,一直走入当中的那间厢房,才指了指房內的土床,衝著练幽明招呼道:“你把这土床挪开。” 练幽明当即依言照做,扣著土床稜角,暗提內劲,將其慢慢挪到了一旁。 不想床底下居然还有一扇暗门。 三人又推门往下走出一小段,忽见昏黑的暗道骤然开阔,眼前天光再现,居然有一间偌大的石室,內置数块蒲团,尘灰厚积,掛满蛛网。 练幽明惊奇之余忙凑到石窗前一看,才见外面竟是悬崖峭壁,凛冽山风徐徐透入,惊的他一个激灵。 破烂王走到角落里,捡起一本道经,拍了拍灰尘,轻声道:“天道易改,世俗更迭,洪流大势之下,任谁也要暂避锋芒————” 练幽明听的云里雾里的,“啥意思?” 老人一面整理著地上的道藏,一面答非所问地道:“自古以来,多是时势造英雄,有的人功夫虽深,但不明大势,照样处处受挫,遗恨而死。那李大与杨错投身行伍,便是为了借取天地大势来突破先觉”之境,你將来说不定也要与他们一爭高下。” 练幽明听的蹙眉,他倒不是在意该不该和那二人交手,而是心里没底,“大势?那两个可厉害得很,而且和他们爭,不就意味著和你说的大势为敌。” 破烂王听的一瞪眼,破口大骂道:“找打,还没打呢,就心意动摇。你小子给我记死了,將来就算遇到什么天下第一人,敢拦你,你他娘的也得给我一拳打出去。” 但说罢,老人语锋又改,沉声道:“那二人確实算得上出类拔萃,不但底蕴深厚,心性毅力也非比寻常。但大势岂是人心所能揣摩的,天道也並非一成不变,大势洪流碾破万千,而今唯有秉中持正、心向正道之人才有机会脱颖而出,得大运加身,你又如何能肯定自己不是那裹挟大势的人?” 练幽明听的五迷三道的,眉头皱了又皱,“我咋有些没听明白。” 破烂王摇摇头,缓声道:“运势”二字虽说有些玄乎,看不见,摸不著,但你既能在机缘巧合之下踏足武道天地,就该坚信自己是那天运所钟、天意所定之人,切不可心存动摇,你可以当它是个念头,是口心气,给我守住了,守好嘍。” 拍了拍练幽明的肩膀,老人意味深长地道:“我们这些人都是属於逆势而为,都是苟延残喘的旧时余孽。你不同,你是在这片新天地中长大的,生来便有大势相隨,他日一旦崛起,便好比一掛天河决堤,当有一往无前,肃清寰宇的决心————若你將来能踏足人间绝顶,不要怀疑,你就是天意————这大爭之世,小子,你更要坚信你就是下一个天下第一。 “” 这一番话听完,练幽明只觉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好像跟打了鸡血一样,刚想张嘴说两句,却听破烂王慢悠悠的使唤道:“去,在你成为天下第一前,先和这丫头把外面打扫乾净。” 听到这话,练幽明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差点被口水给呛到。 “东拉西扯一大堆,敢情是给我画饼呢,亏我还听得热血沸腾的。” 边上正在四处打量的燕灵筠突然闻声瞧来,“饼?饼在哪儿呢?” 个中过程无需多言,练幽明把行李放下,又和燕灵筠把院子打扫了一遍,连同那些封条什么的都给擦洗乾净,然后在石室铺上了被褥。 而上面的厢房灶房暂时还不能使用,瓦片木樑什么的缺损太多,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问题。 只说安顿好一切后,在燕灵筠依依不捨地眼神中,往后小半月,练幽明晚上练功,白天多是在城里和秦岭之间来回奔走,中途还让燕光明弟兄俩弄了一些瓦片给扛到了山上,又花时间把房梁什么的修缮了一番,连院墙也重新补好,刷了一层白灰。 —— 到这里,一切琐事才算结束。 冬去春来,天气渐暖,时间过得很快。 “你说那老头咋就突然跑山上去了?”赵兰香对此很不理解。 好在也只是嘴上说说,要知道刚上山那几天,老两口都快忧愁坏了,还是练幽明捎回来一封信,才让二人消停下来。 头顶晴空万里,暖阳高掛。 练幽明在太阳底下做著试卷,原本刚硬的短髮不知不觉已经长长了,眉眼也柔和了不少。 院里较为安静,练霜去上学了,练磊还是玩耍的年纪,天天疯玩捣蛋,吃过饭就不著家了。 他甩了甩钢笔,头也不抬地道:“哎呀,老头身子骨硬朗著呢,再说了我不是隔三差五上去一趟嘛,等过些时候天热了我也搬山上去。” 赵兰香晾晒著刚洗好的衣裳,突然凑过来,“儿子,你和那个灵筠咋样了?要不你俩先结婚怎么样?那可是个好姑娘,可別错过了。” 练幽明揉著太阳穴,“別闹,我这忙得焦头烂额的,过些时候还得参加预考,听说去. 年我们学校四五百號人就三十来个拿到高考名额。” 这些时候他除了读书就是练功,晚上练,白天也练,水里游,陆上跑,原本刚硬的筋骨竟慢慢柔顺下来,连同魁伟的身形也在不知不觉中紧收了一圈。 而那道观里,每天清晨,燕灵筠便早早等著,眼巴巴的盼著,等著练幽明带来吃的,等著聊两句话,都快化作望夫石了,但也越来越亲昵。 “兰香,有你们家的信。” 母子俩正拌著嘴,就见送信的邮差骑著自行车驮著邮包从街巷拐角绕了出来。 都是老熟人。 “老宋,是东北寄来的信不?” 赵兰香忙凑了过去。 邮差老宋看了眼收信人,“不是,是寄给你家小子的,河北那边寄过来的。” “河北?” 练幽明闻声抬头,走到近前,看著信笺上的信息。 寄信人,刘无敌。 但字跡却不是那老小子的,谢若梅。 他当初临走之前是把家里的地址留给了刘大脑袋,但前提是遇到要事再联繫,难道又出事情了? 避开老母亲那好奇的眼神,练幽明走到院角把信笺飞快拆开,可信中的內容却让他吃了一惊。 “敖飞这些人居然一起离开沧州了。徐天率眾阻击,无功而返,那位洪拳老师傅被一位神秘高手震碎了心肺,重伤不治,吴九受伤,大圣拳门主被徐天掌毙当场————” 隨著信纸摊开,一桩桩变故立时映入眼帘,练幽明只飞快扫了一眼,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双眼也眯了起来。 “疑似向北而去?” 但这封信却不是求助的,视线落定在信纸末尾,那是,“练大哥,小心!” 眸光晦涩一烁,练幽明轻吐气息,將信纸轻轻一揉,又回到了屋前。 到底是没能斩草除根啊。 那神秘高手又是何方神圣? 不由自主的,练幽明想到了谭飞口中的那些八旗勛戚。 赵兰香好奇问道:“咋了?” 练幽明露出个笑脸,“没事儿。” 是天夜里,在河边盘完了铁球,练幽明拎著两只木锤,脚踏星光,双锤抢动,只似风雷炸响,呼啸之声,呜呜震耳,犹若兽王巡山,骇得群山皆寂,鸟兽退避。 一路无话,等提著木锤跑入终南山,来到那座道观前,就见观门半掩,破烂王盘坐在观內,面朝新塑的吕祖泥像,理都不理他。 练幽明嘿嘿一笑,搁下一份饭菜,才又绕到后院。 小院里,燕灵筠穿著一套深蓝色斜襟道衣,挽著头髮,別著木簪,扮了个唇红齿白的小道士,正坐在院里的一张藤椅上数著天上星星。 而在院墙一角,还躺著一只毛茸茸的大熊猫,睡的正酣,圆鼓鼓的肚皮一鼓一鼓的,上面还趴著一只毛绒绒的小兽,怀里抱著半截没啃完的黄精。 这俩玩意儿是前些天燕灵筠挖黄精的时候跟回来的,又懒又馋,光吃现成的,加上道观边上还有片竹林,如今春笋冒头,乾脆赖著不走了。 小的还好。 这母熊也不知是不是记著仇,一看到练幽明就想和他扭打。 瞧见来人,燕灵筠立马喜笑顏开,先是小跑进屋,拿出两样东西,然后又飞也似的扑上来,自然而然地趴到练幽明的背上,“你那两副药我已经配好了。” 练幽明搁下木锤,拎著带来的饭盒,气息暗提,连正门都不走了,蹬著院墙的砖石缝隙,提纵一跃,双手顺势往墙头一搭,仿若猿猴般闪身翻出了道观。 没办法,实在害怕燕灵筠受不了山上枯燥的日子,只能趁著碰面的功夫,带她到处转转。 山中儘管寂静,但星河浩瀚,星光璀璨,美不胜收。 等一路跑到一处悬崖边上,练幽明又抓起几条崖壁的藤蔓,连攀带爬,摸到了当初宰杀那只山魈的石窟。 里面的枯骨都已经被掩埋了,地上还放著两个蒲团,以及油灯之类的物件,已然打扫了一遍。 燕灵筠坐在星光下,点著灯,烂漫天真的捧著饭盒,没几口腮帮子就鼓起来了。 练幽明则是盘坐在蒲团上,將那铁布衫的秘籍摊开,双手叠放在下腹,喉舌徐徐蠕动,原本平和的气息立时暴动开来,遂见两腮轻一鼓盪,胸腹中陡听一声轻轻的异响盪开,仿若龙吟。 “嗷!” 可龙吟过后,练幽明又扬眉立目,嘬嘴猛一吞气,龙吟倏然急转,化作一声低沉虎啸。 “吼!” 霎时间,青年气机大变,腰身一摆,目泛精光,犹若恶虎坐山,狂龙伏地———— 第110章 虎啸龙吟,杀心再动(求月票!!) 第110章 虎啸龙吟,杀心再动(求月票!!) 夜风捲入,灯影之下,那“龙吟铁布衫”的秘籍已在哗啦翻动。 “混元夺龙劲!” “舌顶上顎,齿喉洞开,气存中丹,以意引气,意气通神————” 练幽明眸光急扫,忽將外衣解下,心神急收,喉舌大开,只一吸气,顿觉像是吞入了一条桀驁难驯的狂龙。 气入喉舌的剎那,他还感受到一股腥甜悄然自齿缝间弥散开来,竟和当初修习“三阴地煞劲”时的感觉一样,喉裂溢血,犹若刀割。 但是练幽明的眼中並没有出现慌乱之色,而是不停的吞气,这一口气,足足吞了三分多钟,不曾停滯。 吞的便是这条狂龙。 吞的越久,气候便越深,所蓄內息自然就越强。 但按照秘籍上所言,这条狂龙桀驁难驯,恐有自伤之意,当意如天刀,斩龙降蛟,夺这狂龙以成奇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借著火光,就见练幽明吞气之余,神意勾动之下,在那人身中线上,仿若有一根无形的手指不停戳刺,又好像有刀剑劈砍而下,令他体內的筋肉倏然鼓盪、急凹,在皮肉之外塌下去一个小小的浅坑。 这个浅坑,自咽喉而起,笔直下沉,不停鼓盪,像是坠断的雨滴,不住下行,好似將那狂龙般的气息斩作数截,神异绝伦。 而这股原本霸道狂暴的气息立时变得柔和,犹如檐下雨滴,一遍又一遍落到膻中穴上。一股股难以形容的酥麻立时似涟漪般自中丹盪向四肢百骸,如同触电一般。 剎那,练幽明的心肺也已膨胀到了极限,气血如沸,后背脊柱紧收如铁。 他大步飞扑出石窟,拉扯著藤蔓,在悬崖峭壁上如壁虎般疾行,然后落到一处凸起的山石上,衝著浩瀚星空发出了一声长啸。 “嗷!” 龙吟出口的剎那,练幽明只觉中丹位置似是活了,鼓盪震颤,借著龙吟声,將那股酥麻透遍全身筋骨、四肢百骸,无形中更是带出一丝颤慄般的寒意,翻襠过背,行过脊椎大龙,令他浑身上下爆发出一声声黄豆炸裂般的异响,那是筋骨在磨合的动静。 但光是龙吟还不觉痛快,练幽明猛一吞气,“三阴地煞劲”再起,两腮鼓盪间,唇齿再开。 “吼!” 又是一声囂狂霸道的虎啸,胸腹间的五气立时暴动如潮。 龙吟虎啸,响彻山林。 而在峭壁之上,某颗老树的树冠上,那病腿的老人乍闻高亢龙吟还在轻轻頷首,“不错,不错!” 可就在龙吟过后,老人正想离去,却听到那声突如其来的虎吼,豁然回头,双眼大睁,眼中带著疑惑,带著错愕,但接著又多出一抹难以形容的晦涩精光,古怪的很。 只是最后,又全都融为了一声呢喃,一抹轻笑,“天意乎?” 气息吐尽,练幽明又攀到了那个石窟。 燕灵筠捧著饭盒,神色担忧道:“怎么样?” 练幽明嘿嘿笑了笑,擦了擦对方面颊上的米粒,“无碍。” “那就好。”燕灵筠將她配成的拿两副药拿了出来,“这副药粉是用来泡药浴用的,一次一包,等你泡完了我再配。这些丹丸是內服的,一日一粒。” 练幽明也轻呼出一口气,当即嚼了一粒,实在是这“龙吟铁布衫”的吞气法门太过刚猛霸道,若没这两副药修补自身,气息吐盪之下,耗的便是自身生机。 那“三阴地煞劲”当初也是如此,初试之下差点耗死他。 好在一切都成了。 练幽明心情舒畅,如今他身负“龙吟铁布衫”、“虎啸金钟罩”、“武当钓蟾功”三大丹功吞气法门,差的就只剩武道气候和临敌经验,以及对诸般打法的驾驭。 敖飞那些人不找他也就罢了,若真敢找来,黄泉路上,保准有他们一位。 不。 练幽明可不是那种喜欢被动的人,这些人千万要等他一等,等忙完了手头上的琐事,他要以绝后患。 还有那神秘高手,以他的猜测,既是向北而去,大抵是去了东北,更有可能就是衝著守山老人去的。 这些人爭抢守护的秘密,也是时候揭晓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欠守山老人的情。 这人稀里糊涂的传他两手真传,这是看得起他,但他练幽明不能看不起自己,有仇得报,有恩也得还。 但愿————能来得及。 若是来不及,都他么得死!!! 心思一收,练幽明又坐了下来,遂见燕灵筠擦拭了一下十指,又从怀里取出个木匣,笑眯眯的抽出一枚银针。 天边此时已有天光初显,形如万千神剑,斩破天地四极。 而有那么一缕天光,落入了练幽明的眼泊中,隨著神华的变幻,犹若溅起点点涟漪,晦涩难言。 也就在晨曦散落的那一刻,他仿佛从血肉之躯化作一尊铜像,精悍矫健的身骨在无形中散发著一股酷烈的男子气息,惹得身旁少女红了脸,面颊娇艷的如同朵朵桃花盛开。 两人坐在洞口,迎著朝阳,沐浴著晨风,可偏偏就在这时,练幽明突然一个哆嗦,嘴角一抽,扭头望去,才见燕灵筠手里拿著银针,正神色慌张地道:“练大哥,对————对不起,我扎歪了————你————你没事儿吧?” 转眼,时近五月。 西京的天气也热了起来。 练幽明晚上练功,白天读书,平时读读道藏,看看山中石刻,偶有几次也能带著燕灵筠下来走走,到处逛逛。 顺带著,也过完了二十岁生日。 虽说看著有些忙碌,但练幽明觉得很踏实,也很充实。 比其薛恨和宫无二所选择的路,他更喜欢在这红尘俗世中来去,图的就是人味。 而且,平凡没什么不好,这才是常態。 只说这天正忙著准备预考呢,院外来了个熟人。 练幽明翻阅著秦红秀从东北寄来的复习资料,做著试题,听到敲门声起身一瞧,才见来人是个年轻女子。 居然是赵小芝,就是和他一起下乡的那位四九城女知青。 半年不见,这人扎著马尾,比之前少了几分稚嫩,多了一丝干练。 “练同学,还记得我是谁么?” 赵小芝眨眼笑笑,穿著一身常服,怀里还带了几本书,和一些水果。 练幽明好奇道:“嘖嘖,贵客登门,无事不登三宝殿,平常都没见你过来坐坐,现在是遇到事情了?” 他记得对方好像是铁路gongan,当即让开身子,邀请对方进屋。 赵小芝白了他一眼,苦笑道:“过年的时候本想过来坐坐,但遇到了一些事情,耽搁了,我都快累死了————对了,知道你要读书,这是给你带的资料,还望您宽宏大量。” 练幽明给对方倒了杯茶,顺嘴问道:“说来听听,有什么我能效劳的?” 赵小芝犹疑了几秒,然后沉声道:“你还记得杨双么?就是守山老人的那个孙女,是她教我走山的。” 练幽明眼神微变,“记得。” 赵小芝轻声道:“我见到她了。” 练幽明面带疑惑,“什么意思?” 赵小芝当即喝了口茶,眉宇间有些忧色,娓娓道来,“前段时间我正好放假,去了趟咱们之前插队的地方,却在无意中看到了杨双,只是一眼————她的处境好像有些不妙,似乎正在被人追杀。” 练幽明摩挲著茶杯,心里也是咯噔一下,难道守山老人被找到了? “我本来想帮她,但她很快就消失不见了,看样子是不想连累我————她的身手很快,和你的那些手段差不多。” 练幽明直接了当的问,“那你知道她的行踪么?” 赵小芝摇摇头,“所以我才来找你。” 练幽明想了想,“行,我知道了。 赵小芝闻言面露希冀,“我也去?” 练幽明翻出个白眼,“別闹了好嘛,我得先摸清楚她的动向,你好好干你的工作。” 赵小芝不满的哼了一声,但隨后又笑了,“如果有结果了知会我一声,这是我的地址。” 这人来的快,去的也快,看样子確实很忙。 只是练幽明却有些心神不寧。 这些武道好手一起纷爭便会遁入山林,想要找到杨双的动向无疑是大海捞针。 “看来忙完了还得去东北一趟啊。” 想了想,练幽明起身又去了趟南门瓮城,给宋歇虎打了声招呼,顺便还问了问江湖上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可惜没多少收穫,倒是薛恨的凶名更盛了。 强自压下心绪,练幽明在五月中旬参加完了预考,选的是文科。 所谓的预考,其实就是由於参加高考的人数太多,加上为了减少高考各个环节的工作量,提前刷下去一批,减轻负担。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加上一家老小天天在面前转悠,就是练幽明也紧张了起来。 好在天遂人愿,直到高中的学校老师骑著自行车把预选合格证带过来,练幽明才鬆了一口气。 接著又是连著两月的临时抱佛脚,练幽明直接回到了学校,和几个预考合格的学生一起复习,又在七月份参加了高考,报考的学校一大堆,全是两广那边的大学。 这天。 顶著火辣辣的日头,燕灵筠和破烂王也下山了。 俩人吃著冰棍,和赵兰香一起守在街边的阴影底下。 连著三天。 一切才尘埃落定。 也就在高考过后没几天,宋歇虎突然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但不是发现了杨双,而是发现了花拳门门主,敖飞。 这人就在东北,还真就去了塔河。 至於端倪,那是因为八极门已经有人收到了线索,动身去了,连南边的洪拳也有好手动身向北而来,其他各门各派似乎也都闻风而动,各有动作,北边的江湖道上都传开了。 练幽明眼露杀机,“好热闹啊————妈的,办他!” > 第111章 定终身,又向北(求月票) 第111章 定终身,又向北(求月票) 道观里。 “小子,你这是又动杀心了?你如今气候尚浅,底气不足,不妨再等等,等到胜算十足了再动身。” 破烂王懒懒散散的坐在蒲团上,手里还拿著根老冰棍,边抿边说,跟个孩子似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练幽明总感觉老人的心境好似在无形中发生了某种蜕变,当初死气缠身、暮气沉沉,后来又多了些许生机,而现在大有返老还童之相,变的是心境。 而且老头是懂得享受的,在后院弄了个冰窖,吃的东西不比在山下少。 观外,蝉鸣正噪,凉荫如盖,竹林沙沙作响,犹若涛浪席捲。 燕灵筠正在竹林边上摆弄著跟在屁股后头的熊猫。 练幽明懒洋洋的倚坐在门槛上,“想坑我?我这杀心乍动,要是没下山,您老恐怕又得抽我。” 破烂王故作疑惑道:“怎么说?” 练幽明看著跑跳的少女,嬉笑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我在进步,敌手岂能没有进境?难道要等他们都气虚力疲,精气散尽,老死了,再动手?到那时,黄花菜都凉了。” “等不得啊,等不得,”练幽明头枕双臂,听著蝉鸣,凑著浓荫,“尘世万千,浮沉起落,事不等事,人不等人,我能遇上这座江湖,便已觉幸事,岂能坐山空等?更何况武道一途哪有胜算十足之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强中自有强中手,光等可成不了天下第一。 “” “说得不错。” 破烂王还是那身道衣,好似不觉冷热。 练幽明眯眼恶笑,唇齿微启,好似恶虎呲牙,“但恰恰正是因为这样,才令人兴奋。” 说著说著,他撑著身子坐起,也拿著一根老冰棍嘬了起来,“再说了,武道一途,若事事都求稳妥,时时都得讲究十足胜算,那还是武夫么?要是什么都没有悬念,什么都在开始之前定下了输贏,岂不是太无趣了些————当然,我肯定是要贏的,也不会蠢到自己找死,但在结果之前,我喜欢享受那个亲手造就的过程————就好像登一座山,肯定得吃苦流汗,歷经风雨磨难,但当这个人立足顶峰之时,回望来路,我想他一定会发现,这一切都值得。” 破烂王笑弯了双眼,满脸的褶子。“说得好————是等不得,什么都想先等等,等来时机,等来胜算,殊不知武道一途乃火炼真金之举,凡事总想先等等,等到最后,便是怯敌————你小子,有进步。” 练幽明三两下吃完冰棍,嘿嘿笑道:“天天在这山中转悠,转的人心烦,我得下去走走了————您老就没什么要说的?” 他眼巴巴的,似在期待著什么。 好歹自己也是青帮“通”字辈的人了,来点什么好手臂助,或是江湖消息很合理吧。 他还指望著能从破烂王这里得到一些关於守山老人的消息。 但破烂王的话却如同一盆冷水浇下。 “还是那句话,武道一途乃火炼真金之举,那薛恨、李大、宫无二哪个没有几分底蕴,不照样孤身独行,你小子就得好好炼炼。” 练幽明闻言笑了笑,也不强求,拍著屁股长身而起,只是瞧著走过来的燕灵筠,他又笑容一敛。 破烂王不耐烦地道:“打情骂俏滚去后院,少在这儿碍老夫的眼。” 练幽明只能带著小姑娘来到后院,然后坐在檐下的青石上,“我得出一趟远门————放心,肯定赶的回来,就算没考上,也跟你去南方。” 燕灵筠点头“嗯”了一声。 却见练幽明又沉吟了数秒,眯眼笑道:“要不,我————” “什么?” 他话说一半,故意欲言又止,却是把燕灵筠的心思都撩拨了起来。 小姑娘双眼发亮,好奇且希冀的瞧来,“你倒是快说呀。” 练幽明却又笑嘻嘻的止住了话,“还是算了。” 燕灵筠立马不乐意了,“快说,不说扎死你。” 像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练幽明轻声道:“燕同学,结婚?” 在这个婚姻多是父母包办、媒人介绍的年代,他可懒得折腾,还是那句话,事不等事,人不等人,不等以后,先爭眼前。 至於爱情,那可不是处出来的,那是两个人一起活出来的。 燕灵筠先是一呆,然后面颊泛起两抹红晕,但却没有羞怯,点了点头,四目相对,眨眼笑道:“练同学,好呀。” 说完,这丫头脸蛋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二话不说就往前凑,却见练幽明往后一缩,调笑道:“好你个不守清规的小道士,怪不得前段时间带我去电影院看庐山恋————” 话没说完,燕灵筠就磨著虎牙,张牙舞爪的扑了上来,“我咬死你。” 等闹腾了一会儿,练幽明才把怀里的人给按住。 “等我回.————————不对,这话.么有种插旗的错觉,不能够——————唔————你还真咬啊————” 只是话说一半,就见气鼓鼓的燕灵筠又凑了过来,等小鸡啄米似的亲了一下,才笑眯起双眼,红著脸,理直气壮地道:“谁让你欺负我,我————唔————” 感受著近在咫尺的火热气息,燕灵筠俏眸大张,但很快又闭上了眼睛,身子骨也顷刻绵软下来。 可好不容易亲上,就见一个毛绒绒的大屁股晃晃悠悠地挤了过来,又捂又热,压的人透不过气。 那头母熊。 “”我去你的,你个倒霉玩意儿!” 练幽明眼皮一跳,赶紧习惯性的腾出双手,把那两只熊爪当空顺势一接,匆忙站了起来。 “呦,这是吃饱了又想练练?走著。” 远远瞧著,一人一熊就像街头老娘们儿打架一样,互擒双臂,扭打撕扯,在院里转起了圈,跟跳探戈似的。 再看燕灵筠,正捂著红彤彤的脸颊,目光穿过指缝,在笑。 下了山,练幽明又和父母商量了一下出门的事情。 眼见儿子这些时候天天忙著读书考试,现在终於能缓口气,全都同意他出去走走,至於能不能考上,谁都没提。 简单收拾了一下,练幽明这才动身。 但愿此行能速战速决。 七月中旬。 塔河。 隨著车站那大喇叭里奏响高亢嘹亮的歌声,形形色色的人流里走出一名眉心生痣的短髮青年。 天气亦如之前,凉爽非常,甚至风中都带著一丝冷意。 练幽明手里掂著颗苹果,一面低眉垂眼的走著,一面將苹果送进口中,等腮帮子一紧一松,已结结实实咬下一块儿,可待到口中汁水溢开,他的眉眼却瞬间挤在了一起,五官都扭曲了,酸的人牙都快掉了。 这一趟,除了一柄刺刀以及一瓶燕灵筠配的伤药,练幽明什么都没带。 他手里拿著苹果,白色衬衫高挽著袖子,下身是军绿色的裤子,腰间缠著皮带,看著隨意散漫,单手插兜,就跟出门踏青一样,但一双眼睛却不动声色地瞟了眼车站里的人。 —— 好傢伙。 居然有不少武门弟子在车站充当暗桩。 而且来的路上他也留意到了,有不少江湖人正朝这边赶。 看来敖飞那些人是捅了马蜂窝呀。 就宋歇虎那办事效率,练幽明可以肯定,对方带来的消息起码晚了大半月,甚至一个月。 现在这些各门各派的好手恐怕都搁大兴安岭捉迷藏呢。 练幽明又狠狠咬了口苹果,心思稍动,就好比林场的那处暗室,可是藏身的好地方。 还有刘大脑袋无意中闯入的那处地穴。 练幽明有理由相信,偌大的原始森林里,肯定有不少这样的地方。 没有过多停留,只一出了车站,他便发足狂奔,既没有去找秦玉虎,也没去靠山屯,而是一头扎进了深山野地里,等到天黑才出来。 天色一黑,练幽明便摸进了林场。 如今正是伐木的时节,不少伐木工人吃住都在山上,没敢弄出大动静,他轻手轻脚的潜到了那个暗室所在的土屋前。 屋里堆了不少煤炭,还有成捆成捆的乾柴。 轻车熟路的走到暗室入口,练幽明眸光垂落,才发现入口已经被换成了一块木板,底下飘散著一股咸菜缸子味儿,还有东北大酱的味道,多半是被杨大炮改成存储食物的地窖了。 但即便这样,他还是没有掉以轻心。看著木板上面压盖的稻草,练幽明眼神一烁,出於警惕,伸出去的右手又缩了回来,然后退出土屋,猫在暗处,静静等候著。 如果有人真就藉此处藏身,或许会留下什么布置。 挑了一颗老树,练幽明匿在枝叶间,居高临下,將大半林场收於眼底,假如熬到天亮还没收穫,那他就去大山深处碰碰运气。 只说一直等到深夜,那暗室的方向始终没有半点动静,练幽明倒也没觉失望,只当是自己多想了。 但让人没料到的是,暗室那边是没动静,可另一头,竟有一道黑影自山下奔走而上,手里拎著两个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当初知青插队的那排宿舍里。 练幽明咧了咧嘴,他刚才就留意过,那排宿舍基本已经废弃,压根就没人住。 “还真是艺高人胆大。” 犹疑了一下,练幽明气息一提,双手一展,腾空扑掠出一截,闪身跳到了另一颗大树上,而后蹬跳借力,手脚並用的爬了下去。 落地一瞬,他后背脊柱一弓一耸,筋骨开合间,竟好似狸猫翻身般轻巧无声,几个腾挪纵跃,已猫到了那排宿舍的侧面。 刚一贴近,就听一声低沉压抑的怒骂落入耳畔,“,迟早有一天我非得宰了徐天这老东西,不就是打伤了他徒弟,硬是从沧州追了过来,还杀了我弟弟————还有你们几个燕子门的小崽子,今天哼哼————” 这声音有些耳熟啊。 练幽明扬了扬眉,他记得这声音的主人似乎是披掛门的门主,叫卫什么来著。 气息急收,练幽明又小心翼翼地爬在窗纸破洞往里瞟了一眼,才见这人手里拎著一男一女,男的年轻,女的———————— “这不是那个李银环————” > 第112章 恶相尽显,狂態毕露(求月票) 第112章 恶相尽显,狂態毕露(求月票) 李银环? 练幽明眉梢一扬,好不意外。 还真是无巧不成书,这丫头算是他沧州一行除徐天几人之外为数不多能记得的一个人。 小姑娘如今手脚被捆,眼神慌张失措,眼里还含著泪花,面颊上更有一个指印清晰的巴掌印,嘴角流著血跡,衣裳也脏兮兮的,怕是吃了不少苦头。 那青年更惨,下巴都被卸了,一条手臂耷拉著,也是面无血色,但眼神却都凶狠异常。 “喜欢追老子是吧,妈的,就是你们燕子门一直在后面撑著,给徐天他们留下標记,老子今天就当著你师兄的面办了你————然后把你剥光了,掛在树上。” 中年大汉满身血腥,破衣烂衫,言语间充满怨恨,恨得咬牙切齿。 李银环眼露绝望,眼角淌下两行泪来,但还是恶狠狠的看著对方,偏偏嘴巴又被堵上了,只能呜呜的啜泣著。 那青年连忙挡在李银环面前,只是又被一脚踹在胸口,当场吐出一口逆血,昏死了过去。 看著步步逼近的中年大汉,李银环连忙蹬著双脚往后缩,只是哪躲得过啊,但生死当面,她忽然眼露决绝,扭头就打算朝著一角炕头撞去。 “痴心妄想!” “,別。” 两个声音,齐齐出口。 头一个当然就是那中年大汉,而另一个居然是从门外夜色中飘进来的。 而就在话语出口的剎那,那披掛门门主居然眼露杀机,一拳砸向李银环的天灵,压根不想留下活口。 但一道人影也在同时闪身赶了进来,弓步屈腿,猿臂横空尽展,將挺拔的身躯拉伸出一个恐怖的弧度,五指箕张,拦在了那颗拳头前,隨著手臂筋肉的膨胀蠕动,甚至还將攻势生生扯到了自己面前。 昏黑的空间內,二人身形急收,步伐挪动,推肩抵肘般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响。 就著门外的月色,练幽明的嗓音不轻不重的响了起来,“我记得你姓卫,叫什么?好像叫卫伯召。一派之主,沦落到这种下场,你还真是————死不足惜呀!” 言语虽轻,然杀机却重,还饱含讥讽。 “是你!” 二人四目相对,听到练幽明的嗓音,看著他那张在月光下半隱半现的面孔,卫伯召的眼睛都红了。 要不是这个人,他们何至於沦落到如此地步,成了丧家之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但紧隨而来却是莫大的惊喜。 “老天有眼,能让我大仇得报。” 练幽明撇撇嘴,“吹牛,兴许是老天有眼,註定了你得死在我的手中。” 李银环的眼睛也瞪大了,看见来人,如见救星,但却哭的更伤心了。 绝境逢生,喜极而泣。 而练幽明和卫伯召又都齐齐撤招。 倒不是要罢手,而是此处的位置有些不適合廝杀。 瞥了眼目泛凶光的卫伯召,练幽明嬉笑道:“不介意放她离开吧。” 他说著话,已扯断了李银环身上的绳索,连嘴里塞著的布团也取了出来,还安抚道:“別哭了,带著你师兄走远些————还有,別把我的行踪说出去啊。” 李银环挣扎著起身,泪眼汪汪的点著头,“那你咋办?” 练幽明头也不回地道:“照我说的做,放心。” “那你千万小心啊。” 心知自己不擅拳脚,留下也帮不上忙,李银环忙將青年吃力的扛起,晃晃悠悠地跑下了山。 “死到临头还有閒心管別人,我今天非得活剐了你。” 自从发现了来人是练幽明,卫伯召的眼睛一直死死盯著,好像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只怕这人从眼皮子底下跑了。 等李银环走远了,练幽明才朝杀机勃发的卫伯召使了个眼色,而后又走出宿舍,衝著远处的森林努了努嘴。 二人当即齐齐迈步,衝著选定的战场掠去。 “你这种货色,怎么能是一派之主呢?” 练幽明穿著一双解放鞋,奔走间足不沾地,在木石之上蹬走借力,轻灵起落。 卫伯召一听这话,却是再也收不住杀心了,右臂顺势一提,一记白猿献果直击练幽明左侧腰肋,用的是大圣拳。 练幽明淡淡一笑,闪身避过,“问你个事儿,那个神秘高手是谁,还有杨双的行踪,话说你和敖飞不是一起的么————唔,如果你能回答我,我可以给你留一个全尸。” 听到这句话,卫伯召的脸色难看铁青,“不知死活。” 二人奔走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便远离了林场。 等齐齐止步,已然置身在一片鬱鬱葱葱的山林中。 惨烈杀气无形席捲,周遭原本此起彼伏的虫鸣突然戛然而止,变得死一般寂静。 练幽明身形一稳,步调忽改,一边缓缓踱步,一边解著衬衫领口的扣子,露出了精悍壮硕的胸膛。 可就是简单几步迈出,他浑身气机已是翻天覆地般化作森然杀意,笑的呲牙咧嘴,恶相毕露,好似一个活生生的人摇身一变化作一头环伺在侧的狰狞恶虎,欲要择人而噬一般。 卫伯召脸上的阴狠冷笑为之一僵,感受著几步开外那不加掩饰的滔天恶意,他眼中不由得露出一抹忌惮之色。 大半年不见,这小子给人的感觉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冷风灌入衣襟,练幽明双脚一住,抱起了拳头,指间筋骨毕露,轻声道:“请!” “你也配与我搭手?” 卫伯召眼角筋肉抽搐一跳,顺势含胸拔背,沉肩垂肘,右脚只往身后的一老树上借力一蹬,只一眨眼,便好似离弦之箭般推拳而至,双脚连环踩出。 脚下快,手上更快。 正当练幽明想著迎击的时候,这人攻势乍变,单足跺地一震,“砰”的一声,脚下树叶尽皆寸寸碎断,在爆散在空中,居然踩出了一道清晰入眼的足印。 “八极拳?” 练幽明看的心头一突,这人也是深藏不露啊。 卫伯召先手逼近,借著一跺之力,灵动飘忽的身体瞬间好似生根在地,所谓力从地起,壮实的身体立马下盘稳固,但上身却犹如铁砣般斜斜一倒,双臂交叠成十字,用的乃是贴身靠。 这招原本是以肘伤敌,但此人求的是先机,一靠之下,双臂交叠攻防一体,狠狠撞在练幽明的身上,將其身体掀得离地而起,向后翻去。 一招得手,卫伯召双拳又换披掛,放长击远,一手化掌,一手握拳,掌影抹脸蒙眼,拳劲直取练幽明心口膻中穴。 老江湖就是老江湖啊。 只这一出手,便深得快准狠三昧。 练幽明双手迎掌架拳,但那卫伯召忽又转身,单腿好似虎尾般狠狠抽在他胸口。 又是八极拳。 遂听“啪”的一声,练幽明堪堪稳住的身形又倒飞出一截。 “呵呵,受死!” 卫伯召大步急追而上,身形快如闪电,右手虎口开合如钳,只往练幽明咽喉一扣,將其整个横身一带,单掌顺势下揉一按。 按的是练幽明的胸膛。 这一连串可都是要命的杀招绝活。 若是搁在旁人,只怕刚才那记虎尾腿就能结束廝杀。 但是———— 练幽明双脚站立,上身后仰,保持著横身摔倒的姿势,且顶著胸口的那一掌,更在慢慢回正身形。 卫伯召神情大变,单掌不住往下运劲下压,牙关紧咬,面颊上绷满了青筋,可他却惊觉掌下有股不住拔起的力道正节节攀升,或许不够精妙,但却强横霸道,锐旺无匹,仿佛真就强按著一头猛虎。 练幽明回正了身形,站直了,没有表情的脸上慢慢挤出一抹怪笑。 “呵呵,老鬼,你已夕阳迟暮,我却如日当空————” 他不笑时还好,这一笑,好似要吃人一般,狂態乍现。 “这怎么可能?” 卫伯召瞪大了双眼,年前在沧州,此子尚且举步维艰,几乎力竭战死,但现在竟好似脱胎换骨一般。 心思乍动,杀机再起,卫伯召双拳齐握,连锤连捣,攻势狂乱到几乎放弃了章法。 练幽明却是面无表情,肉身看似紧绷,但每一条筋肉都在以一种极细极微的韵律鼓盪成劲,將那加身的外力悉数打散,双手只护要害,动也不动。 只是伴隨著双脚缓缓下沉,他脚下顷刻磨出一片清晰爆裂之声,喉舌中更是长鯨吸水般吞入一口气,双拳紧攥,双脚踏地,整个人犹如巨魔般膨胀了一圈,只在卫伯召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怒目圆睁,衝著对方舌绽春雷般发出一声惊天虎吼。 “吼!” 只这一声,练幽明体內蠕动鼓盪的筋肉瞬间收紧一绷,好似结为一体,化作金铁。战圈之內,满地落叶悉数翻卷激盪,飘散至半空,震颤飞旋,犹若狂风扫落叶一般。 正逢卫伯召一脚扫在练幽明的胸口,触及的瞬间,却是惊觉脚下劲力逆冲而回,来不及反应,人已倒翻出去,拦腰撞在一颗老树上,激得气血翻腾,满目骇然。 “砰!” 闷响之下,卫伯召单膝跪地,口鼻见红,匆忙抬头,看著那几步开外的身影,面上儘是难以形容的惊容。 “虎啸金钟罩?” 练幽明却不回应,只是掸了掸胸口,大步迎上,轻笑连连,“呵呵,好疼啊————但是,嘿嘿————痛快了!!!” 笑到最后,他眼中凶光大放。 “送你上路!” > 第113章 败敌,熟人 第113章 败敌,熟人 杀机临身。 卫伯召瞳孔骤缩,视野中乍见一颗拳头横空而至,来的无声无响,轻飘飘地好似没有半点力道。 “啊!” 但就是这一拳,他头皮一炸,齿间发出一声尖利啸叫,双臂悄然暗提內劲,两袖鼓盪一颤,犹若龙蛇乱卷,以掌迎拳,想要接下这一招。 “啵!” 拳掌相击,只是一瞬,击出一声怪异的闷响。 卫伯召身形跟蹌,双肩摇晃一稳,却是接下了,但嘴角血线再涌,如遭重击。 他先前本就被震得气血翻涌,如今內劲碰撞,便好比雷火相击,脸色都白了几分。 “呵,接得好!” 但一拳刚落,一拳再起,练幽明大步扑进,拳势至刚至强,双手捣拳如锤,只若那沙场悍將,两臂屈伸收放,一对拳头连砸数招,尽数打在卫伯召的双掌之上,只击一点。 劲力破入,卫伯召本就摇摇欲坠,此时乾脆喷出一口老血,整个人直直向后翻倒摔去。 练幽明正想再攻,可一步迈进,不想卫伯召单手借力一撑,身体当空翻转,回正剎那,蹲身前扑,一手拿捏他的左腿,一手化作猴形拳把快如闪电般朝襠下扫来。 猴子摘桃。 想探罩门? 练幽明嗤笑一声。 这金钟罩乃是以筋肉鼓盪成劲,肉身结盾,震颤间可將外力抖散,而那关隘罩门便是筋骨间的隔阂以及人身要害薄弱处,只因这些地方或较为脆弱,或有筋膜为阻碍,气候不到,內劲难以悉数贯通,故而化为破绽。 而铁布衫也很古怪,如果说金钟罩是內收,那铁布衫就是外放,膨胀外放的是气血,中丹勾连心肺,心念稍动,心肺蓬勃加剧,肉身外撑,內息入喉,筋肉亦有紧收之效,若內息鼓盪,就好像膨胀的气球,亦能消解外力。 之前在石窟內的练法便是借那股夺龙劲锤炼自身筋骨,不然如若根基不足,肉身不够强横,即便蓄得了內息,自身也承受不了那般爆发。 如此一来,內劲气候不到,尚未锤炼到的地方也是罩门。 这也是修习丹功必须要打破的关隘,肉身结鼎,气如丹丸,只有破尽关隘,內劲通贯全身四肢百骸,练透了,自可成无漏之身,將所有罩门悉数抹去。 但和金钟罩不同的是,铁布衫练的乃是任脉”和督脉”,无有人像演练。依著燕灵筠的话,这二脉是调解人体阴阳二气的关键,也关乎著气血运行。故而以中丹蓄气,取任督二脉之中,以吞气法门日夜修习,倘若內劲能盪透此二脉,自然功夫有成。 然二者虽一收一放,却並无半点衝突。相反,前者壮五行之气,后者炼阴阳二气,相辅相成,大有贯通一气的架势。 卫伯召到底是一派之主,丟失先机的情况下,仍想著找寻胜机,这一拿一探也恰到好处。 可是,他头顶倏然传来一声异响。 “咕咕!” 钓蟾功。 一声清脆的蟾鸣,瞬间打碎了卫伯召最后的念想。 练幽明原本被扣住的左腿,那空空荡荡的裤腿,在蟾鸣之后立马肉眼可见地撑起,內里如有风云涌动,往外一撑,便盪开了卫伯召的钳制,同时顺势一扫。 卫伯召脸色狂变,急忙变攻为守,撤招暴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但还是慢了半拍。 面颊飞溅出一串血滴,已被一脚扫中。 只是不待站稳,身前拳风再至。 卫伯召喉结蠕动,忙双臂交叠,想要拦挡,但等二者相遇,想像中的霸道拳劲全然不见,反是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奇劲以点击面,自他手臂上盪开。 “太极门的打神鞭?” 卫伯召面若死灰,心念虽在急转,但手上的动作却在那股奇劲之下迟钝滯缓起来,身子好似不听使唤了一样,跟不上了。 完了。 练幽明一招凤眼拳递出,顺势破入对方胸口,再轻轻往下一按,五指一摊一揉,落了个结实。 连声惨叫都没有,这披掛门的门主立时倒飞而出,身在空中,还未落地,已把刚在强自咽下去的逆血又吐了出来,重重摔落。 漫天落叶间,练幽明矮身一躥,快若电闪,並没立下杀手,而是虎口大开,只往卫伯召的肚脐上方急落,拇指一稳,手腕急转,好似丈量般直直上取,连拿连捏,指力下发,打的是任脉上的神闕、水分等穴。 “啊!” 卫伯召瞳孔震颤,惨叫一声,右手急抬,想要护住要害,挡住练幽明那擒拿打穴的狠辣手法。 可这一抬手,又被练幽明单手擒住,扣著手腕发劲一扭,只听“嘎巴”一声,已是关节错位,筋骨外凸,痛的嘴巴大张。 练幽明却是到此罢手,缓缓直起身子,剎那间杀机顿收,恶气一空,雷霆霹雳一念敛尽,轻声道:“那个神秘人是谁?你们来东北又是为了找什么?还有杨双的行踪————说出来,我给你个痛快的。” 卫伯召任脉被打,襠下失禁,右手又遭分筋错骨,此时还想挣扎欲起,临死反扑,却被练幽明踩住左腿,只能倚著一颗老树,怨恨且不甘的盯著眼前人。 老天不开眼,竟让这小子身兼金钟罩与钓蟾功两大內家绝学。 恐怕用不了多久,这又是一尊如薛恨那般无法无天的霸道货色。 不,假以时日,兴许连薛恨都得倒在此人脚下。 “要不是我被徐天打伤,又加上这连日来的奔逃无暇喘息恢復,绝对不可能败亡在你的手中。” 练幽明静立於月下,低眉垂眸,眸光灿亮,只是淡淡笑道:“世事如棋,落子无悔————你既然做下恶事,就该想到有今天。谭飞可比你强多了,人家能安然领死,你却心有不甘,好像我不杀你,你能长命百岁一样。” 卫伯召艰难无比的咽了口唾沫,又稳了稳身子,惨然一笑,嗓音含混道:“说的好江湖子弟江湖死,我恶事做尽,是该不得好死————” 顿了顿,这人红著眼睛,哑声道:“那神秘高手来歷不俗,还是从小日本回来的———— 老子实在不喜欢跟这种二鬼子打交道,所以才分开走,没想到我兄弟俩都著了徐天的道。” 练幽明好奇道:“来歷不俗?有多不俗?” 卫伯召咳著血,“呵呵,那人只和敖飞袒露过身份,想来和花拳门”关係匪浅。而且我还看见他有一面令牌,是满清那会儿————粘杆处”的牌子,呵呵,你收拾得了么。” 练幽明点点头,话风一改,“守山老人爷孙俩呢?” 卫伯召艰难喘息道:“不知道,不过我们撞见白莲教也在山里,敖飞他们几个大打出手,双方斗过几场,之后就是其他各方势力陆续赶来,听说————守山老人守著的东西关乎到甲子前的一桩武林隱秘————” 练幽明心一沉,“怪不得这么多人一窝蜂的赶过来。” 没有过多纠结,望著面无血色的卫伯召,练幽明往前走了一步。 卫伯召瘫软在地,冷笑道:“小子————那人说过,要替谭飞报仇————” “那你就在黄泉路上和谭飞好好看著,看著我如何把那些杂碎一个个踩在脚底下,碾碎他们————二鬼子,呵呵,敢踏足此间,作死。” 练幽明沉吟一笑,右脚足尖只在对方的咽喉处轻轻一啄,转身就走。 眼中的生机飞快消散,不知为何,在这弥留的剎那,恍惚一瞬,看著青年远去的背影,感受著那势如龙虎般的非凡气象,卫伯召竟有些好奇此子將来会走到何等地步。 又是否能摇身一变化作拳镇山河的无双强人,踏足武道最高———— 头颅一歪,生机散尽,卫伯召死不瞑目。 也就在这场恶战尘埃落定不久,月色下已有两道身影兔起鹃落的搜寻而来,等发现卫伯召的尸体,才发出一声哨音。 四面八方,立见人影错落,循声而至。 李银环也在其中,身畔都是燕子门的好手,还有其他两家的门人弟子。 “居然被杀了。” 李银环的师父是一个面色红润如枣的老者,原本怒容勃发,大步赶来就要给徒弟报仇,可瞥见卫伯召的死状不禁变了脸色。 一旁的两家分別是三名南派洪拳的拳师,和一名黑衣劲装的禿眉大汉。 只因之前沧州的那位洪拳老师傅重伤不治,这些洪拳好手此行多是为了报仇而来。 再看那禿眉大汉,面容刚硬,身姿挺拔,眉宇间若有若无地流散著一股凛然正气,分明是行伍中人。 而且此人招起招落皆是苍鹰扑掠之势,指力惊人,扑枝跳树皆有爪痕留下,且十指骨节粗大有力,好似禿鷲的爪子一般,练的居然是鹰爪功。 奇了。 自练幽明沧州一行之后,鹰爪门已然威望尽失,而且高手死伤殆尽,怎么还有人,还是和一眾武门好手同行? 练幽明自己也有些纳闷儿,因为他现在正猫在一颗大树的树冠上,静静留意著底下的动静。 可等看清这名黑衣大汉的容貌以后,练幽明不由得吃了一惊,神情微变。 只说这人是谁? 这不就是他亲爹的那名战友,当年那位以指破桌的军中高手。 叫啥来著,记得好像是叫田叔叔。 “丫头,你真没看清救你的那人是谁?” 一群人本想把卫伯召的外衣解开,只是刚一碰到,那的確良的衣裳就撕拉一声绽裂开来,而在尸体肚脐自心口的中线位置上,几枚乌青透骨的指印清晰可见,整齐排列,像是算盘珠子一样。 再看卫伯召的胸口上,除了一道被肘击留下的乌青旧伤,还有一记触目惊心的掌印,却不是外伤,而是呈现出一种螺旋般的扭曲之势,外表看似寻常,內里的心肺怕是都被揉在一起了。 “好一手化劲,这是绵掌?” 一群人面面相覷。 “没看清。” 李银环咬死不说,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她还担心练幽明被自己拖累死,忙跑回去招呼同门,哪想这人居然能力敌一派之主,还贏了,立时心头一松,然后又衝著卫伯召的尸体狠踢了两脚。 “哎,人死债消,算了,带回去吧。” 等几人拎著卫伯召的尸体走远,练幽明才深呼出一口气,腰身一拧,大手一抓,把一条趴到肩头的毒蛇拨到一旁,转身掠向了大兴安岭深处。 第114章 连夜奔走,虎口夺人 第114章 连夜奔走,虎口夺人 月明星稀。 莽莽山林中只说那一棵棵笔直挺立的苍劲老树间,一道黑影身形尽展,手足並用,好似一条极速游窜的壁虎,起落轻盈,在光暗间来回穿梭,飞快腾挪。 快,很快。 既是赶上了,那就先得找到守山老人他们。 他走走看看,看的是月光下的山林,眼中暗凝精光,凭他如今的目力,不能说视黑夜如白昼,但也能看到一些常人难以发现的痕跡。 这一路过来,不少地方草木摧折,儼然是打斗过的。 当然还有血跡。 甚至他还看见了一些残肢断臂,多半经歷过恶战。 会是谁和谁呢? 大概不会是武门中的那些人,应该是敖飞和白莲教的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练幽明心思急转,气息也在急收、內敛,越往深处,那些打斗的痕跡也愈发清晰明显,他的速度也缓和了下来,变得警惕起来。 直到凌乱茂密的草叶间散出一股扑鼻的恶臭,练幽明才停下脚步,寻著气味儿拨草一看,就见一具被打碎胸骨的死尸映入眼帘,而且都快烂透了,上面生满蛆虫不说,还有野兽啃食的痕跡,连肚肠都被掏走了,少说死了十天半月。 一旁的枝叶上还掛著一张黑白色的京剧脸谱,带著几点乾枯的血跡。 练幽明实在有些不適应这股腐臭味儿,蹙眉屏息,绕向一旁,顺手把那脸谱也摘了下来,后面还繫著一圈皮筋,看样子也是用来掩人耳目的。 只將面具一戴,练幽明又是一阵狂奔急掠,避过沿途的野兽,也不辨认方向,而是寻著痕跡不住深入,等到冷月西斜的时候,他才歇在一颗老树的树干上,然后嗅著夜风里的淡淡气味儿,眯起了双眼。 “血腥味儿?” 这股血腥气很淡,他眸光游走如电,已然在枝叶间发现了一些散落的血跡。 没有迟疑,练幽明当机立断,寻著痕跡又小心谨慎地赶出一段,才见皎洁的月光下,有数道身影正在恶战廝杀。 而且观战的不止他一个,四面山林里还藏著不少人。 这些人的气息或深或浅,或沉或厚,全都缩身在暗处,偶有几双泛著精光的眼眸在阴影中一闪而逝。 “白莲教办事,劝诸位招子放亮点,切莫自误!!!” 似是察觉到杀机,那战圈中的一名美妇猝然厉声开口,环顾八方,长啸之声隨风盪开,竟是无人敢回应。 好大的威风。 练幽明匿在暗处,见到这美妇,眼神为之一烁,这也是个熟人啊,当初在长白山的那个地下要塞中,这位就在其中,好像和谢老三一样,是什么天罡三十六尊之一,都是武门各派的叛徒。 那暗处的这些人又是何方势力? 练幽明不由得上心了几分,难不成都是为了守山老人而来? 思虑间,战圈中已有一人失手中招,惨叫著软倒在地。 “八嘎!!!” 那人似是恼羞成怒,下意识骂了一嘴,但这一声可不得了。 暗处的眾多好手不约而同都睁开了眼睛,眼里寒芒乍现,杀机毕露。 练幽明也扬了扬眉,敢情和白莲教动手的这几个是日本人啊。 之前卫伯召说那神秘人就是从日本回来的,莫非是一块儿的? 怪不得北边江湖道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一前一后,已经有人放声招呼道:“白莲教的,乾死他们,今天谁要敢搭手坏事儿,我就跟你们是一伙儿的!” “我说呢,这一趟可真够热闹的。” “废什么话,先杀了再说。” 几道声音自四方而至,有的冷厉,有的阴狠,还有冷笑的,乱成了一锅粥。 练幽明看的是眉头大皱,如此说来,守山老人和杨双的处境有些不妙啊。眼见一群人都盯著场中,他却没有在这里浪费时间的打算,脚下绕出大半圈,准备继续深入。 但刚有动作,才走出不远,山林中就见两道身影快步跟了上来,全都年过半百,一人穿著蓝色短袖,一人身著白色背心,来的不急不缓。 穿背心的是个短髮胖子,留著寸头,模样白净,笑眯眯的。穿短袖的是个瘦高个,两腮无肉,眼珠微鼓,肤色蜡黄如铜,脸上没有表情。 练幽明还当对方要动手,但没想到二人只是不近不远的跟在后头,一个背著手,一个双手插兜,好像没有恶意。 他念头稍动,脚下步调暗暗加快,那二人也跟著加快步伐。 这是个啥情况? 只说远远跑出一大截,甫一远离了那方战场,练幽明终於听到身后二人开口了。 就听那个胖子和和气气地笑道:“白莲教的娃娃,別跑了,说说你们副教主的位置,还有守山老人被困在哪儿了,我俩就放你离开,如何?” “嗯?” 练幽明听得是稀里糊涂的。 说话间,身后二人步调一缩,双腿连环交替,蹬枝走树,来的又急又快,一左一右便夹了上来。 练幽明茫然道:“你们在跟我说话?” 那胖子闻言一愣,跟著眯眼笑道:“你这孩子不老实啊,带著白莲教的面具还装蒜,当我们是傻子不成。” 听到这话,练幽明面颊抽搐,轻声道:“那啥,我说这面具我是捡来的,你信不?” 瘦子沉声道:“那你就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练幽明一翻眼皮,“你俩不觉得自己管的太宽了,我戴什么轮得到你们指手画脚,赶紧滚蛋。” “年纪不大,脾气不小,不知天高地厚————不是白莲教的你往深处赶什么?还不是去通风报信。”胖子眯著小眼睛,似笑非笑,背著大手,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老布鞋。 练幽明笑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我————” 他说著说著,可瞧著胖子那不丁不八的姿势,还有对方绵若无骨的双掌,眸光微凝,“太极绵掌?你们是太极门的人?” 胖子慢悠悠地道:“算你还有点见识。” 练幽明眼神一亮,强按下心中的不耐烦,好奇道:“你们是来帮守山老人的?” 如果这两人真是赶来帮忙的,那也算是好事一桩。 哪想胖子睨了他一眼,淡淡道:“不是。” 练幽明疑惑道:“那是什么?” 瘦高个接过话茬,“处理点家事。” 练幽明只觉得脑子都不够用了,“什么意思?你们不是太极门的人吗?” 胖子赶路的姿势很奇怪,上身不动,只动双腿,膝盖一屈一直人就能晃晃悠悠的盪出一截,跟个鬼一样。 “只他私授真传便是大错。且那得到真传的小子还惹下不少祸事,满手血腥,杀人如麻,以太极称魔,污我太极门的名声,说不定將来又是另一个薛恨。既不听话,还不像话,等此行终了,少不得要把我太极门的东西从那小子身上收回来。” 听到这番话,练幽明不由得沉默了下来,足足过了十数秒才轻笑道:“我明白了,你们也是来者不善。” 他可心无惧意,更无畏缩,当初在八极门里,那位从香江来的老妇人就说过,但凡有人敢放言从他身上把太极门的东西收回去,无需忍让,大可放开手脚。 意思就是打死活该。 胖子轻声道:“说的远了。小子,我们可是心平气和的同你说话,千万別逼我们动手”” 。 却见练幽明突地抓住一根藤蔓,闪身蹬地一窜,立马钻入林中,顺便还骂了一句,“两个大傻蛋,拜拜了您嘞!” 胖瘦二人见状正要拦阻,不想练幽明的身法却是奇快,落地如狸猫翻滚、兔狐奔走,腾空纵跃似老猿上树,只在那些老乾虬枝上摆盪借力,连翻带跳,像极了一只上蹦下跳的猴子,跑的又快又急。 “呵呵,跑得了嘛。” 胖子和瘦子也都发足狂追。 练幽明顶著月色,回望了一眼身后紧追的二人,眼神也阴沉了下来。 “妈的,当我是泥捏的————” 正当他杀心暗动的时候,胖瘦二人却突然止步。 练幽明看的不明所以,但一扭头,却是眼皮狂跳,也下意识的跟著停了下来。 无形中,似有一股寒意悄然弥散开来,肃杀四起,杀机勃发,骇的人不惊而惧,肌肤起栗。 而在那片片飘落纷飞的树叶中,迎著月光,就见一颗颗老树的树权上,一道道身影或蹲或坐,或是抱臂而立,或是倚树站立,或是背影月光,站的笔直,还有人耷拉著双腿,居高临下,笑吟吟地看著下面的三人。 粗略一扫,约莫六七个。 “嘖嘖嘖,太极门的两个宿老,好歹也是成名已久的高手,居然追杀我白莲教的徒眾,真他么有出息。” 看到这阵仗,练幽明也是心神大震,正想著该如何脱身,哪料头顶居然冒出来这么一句,瞬间眼珠子一转,来了精神,忙跑到一颗老树的树底下,愤慨道:“他俩说白莲教的都是乌龟王八蛋,还说护法们都是欺师灭祖,生儿子没屁眼的玩意儿。” 这话不说还好,只这一说出来,气氛瞬间不对。 胖瘦二人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胡说八道,我们可没说过。” “小子,你好歹毒的心思。” 练幽明似是被对方的眼神嚇到了,忙后退两步,“你们追杀我,还说我歹毒,太欺负人了。” 胖子深吸了一口气,眼瞼不住轻颤,“我们无意与诸位为敌,此行只是为了处理一桩家事————你们千万不要相信这小子的话,他刚才说————” 只是话说一半,就已经有人按耐不住了。 “呸!你太极门又是什么好东西,还不是惦记那老鬼的真传,说的冠冕堂皇,什么家事,分明是你太极门里有人想要拳试天下,行那火炼真金之举,心忧真传在外,留下破绽。” “他妈的,太极门又怎么样,还当是清末那会儿,谁都得惧你们三分?” 眼见气氛紧张,练幽明便想趁热打铁,再添了一把火,“他们还说白莲教的都是些不入流的货色,藏污纳垢,卑鄙————” 胖子脸颊一抖,怒吼道:“你他么闭嘴!” 说罢,抬掌就劈。 练幽明眼神晦涩,本想抵挡,但心念暗转,却是装出一副猝不及防的模样,被打了个正著,整个人都倒摔出去,连翻带滚的退出老远,最后一声不吭的趴在地上。 胖子一出手就后悔了,忙下意识內收了几分劲力,可看著翻出七八米远且生死不知的练幽明,人都懵了。 但很快这人便意识到了什么,“诸位,这小子不对————” 奈何话没说完,一道凌厉掌风已当头罩来。 林间人影腾挪,杀机大涨,拳脚腿影劈头盖脸地朝二人招呼。 “妈的,几个跳樑小丑也敢炸刺,今天我弟兄俩就办了你们。” 胖子被掌风颳到面颊,眼神也阴狠了下来,两袖呼啦一盪,无风自动,也是动了真怒0 只说在双方乱战中,那道趴在地上的身影正划动著手脚,贴著地面,一溜烟的跑远了。 “好厉害啊。” 回望了眼林中乱战,看到在狂乱攻势中游走变招的二人,练幽明的心也跟著沉了下来0 三劲之上的好手? 不过看二人陆续掛彩,可见境界还不算高深。 但以二敌六,也够嚇人的。 而且越是如此,他越不敢停留,场外已是这般障碍重重,杀机无穷,那深处又不知该是怎么一副场面。 终於,跑了不知多久,在孤月已是西斜天边的时候,眼看天就快要亮了,练幽明刚想缓两口气,可迎风又有血腥送来。 他抬头一瞧,就见月下有人影奔走,当即气息一提,快步跟了上去。 好傢伙,只是跟了一段,就见沿途血跡斑斑,也不知道歷经了怎样的廝杀,且尸体分明都已经被处理掉了。 没敢跟的太紧,练幽明只能寻著恶战的痕跡一路前行,等跑到最后,他感觉都快跑出大兴安岭了,天都快亮了。 可就在即將消失的月光下,好似惊鸿一瞥,一个女子突然从山林间奔走而出。 杨双。 练幽明眼放精光,正想上前,却见几道身影紧隨杨双从林中掠了出来,死咬不放。 他忙屏息凝神,凝目瞧去,才见那是六个人。 这六人两两为伍,分別是一个穿著中山装的中年男子和一位虎背熊腰的壮汉,还有一个黑裙女子和一名白髮老人,以及花拳门的门主敖飞和一个眉眼阴鷙的老者。 六个人成包夹合击之势,围住了杨双,將其围困在一条河流旁,却都没有妄动。 练幽明脸上的喜色瞬间没了,如此局势,这让他怎么办。 难道要虎口夺人? 而且六个人也都发现了他,但瞥见练幽明戴著面具,一个个又都移开了目光。 那黑裙女子更是秀眉紧蹙,冷声斥道:“退出去。” 练幽明记得这人,好像是白莲教副教主。 他心神急转,不能退,来都来了,怎么能退,这人就在眼前,一定得救,但关键是怎么才能———— 摸了摸脸上的面具,练幽明狠咽了一口唾沫,然后一面朝河边走去,一面心里嘀咕道:“老头,你可千万別骗我啊,但愿这辈分能撑住场面。” 眼见他顶著面具不退反进,那黑裙女子的眼底瞬间进发出一抹杀意,林中立见杀机乍现,直直逼来。 而练幽明却是深吸了一口气,步步走近,以浑厚嗓音放声道:“世有一株莲,三香供坛前,坛分香仍在,哪炷起清烟?” 此言一出,在场六人全都变了脸色。 > 第115章 三教聚首,江湖乱战 第115章 三教聚首,江湖乱战 不约而同,场中六人连同杨双全都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几个人的表情也不尽相同,有的凝重,有的警惕,有的惊疑。 杨双则是面色苍白,几大高手环伺在侧不说,这又来了一位非比寻常的存在,今日恐再难脱身。 黑裙女子秀眉一紧,縴手一挥,林中逼来的杀机立如潮水退去。 练幽明的心里这会儿正在天人交战,他慢慢將一手放入兜內,另一手背在身后,兜里是燕灵筠给的药丸,身后则是暗藏军刺,一旦情况不对,立马迷眼起招,再带著杨双远遁而逃。 可明面上虽然只有六个人,然而也就在他开口现身之际,四方暗处亦是投来不少目光,多半是只敢旁观窥伺的各方势力。 感受著那一道道目光加身,练幽明终究还是放弃了动手的打算。 想到这里,他索性也放开了,脑海中无来由的想起破烂王那耷拉著眼皮,不拿正眼瞧人的眼神,轻轻一扬下巴,有模有样的一学,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而且他这切口可不是那些寻常的江湖春典,谁都能学两句,谁都敢说几句。按照老头的说法,这是三教昔年反清復明,公举大事时商定的,儘管三家最后分道扬鑣,但坛分香仍在,念的就是香火情,所以自此之后,三教辈分等同一家。 这可是三教切口的祖宗,旁人问那是带著三分恭维。之前的那通电话,对面也算识趣,问这么一句,既是为了试探他的身份,也是为了抬高他,只因当今江湖势力唯有三教称雄,倘若对得上,自然就能全了面子,留条退路。而另一方面也说明对方只畏惧三教,假如非三教中人,对不上,就可以掛电话了。 但眼下的情况又有不同。 別的不说,仅这白莲教副教主当面,还有眾多武门好手在侧,三教九流齐聚,敢以这话起切口,要么是作死,要么就是不得了的大人物。 如此,都有些发虚呀。 而接下来的话才是重中之重。 该亮身份了。 练幽明眸光一瞟,不想那身著中山装的汉子突然眉眼冷厉的高唱道:“天光万里照乾坤,地脉纵横护本根,洪义长存昭日月,门开四海聚贤人————敢问阁下是哪路贤人?”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嗯?” 练幽明心里咦了一声,这白莲教的地盘咋还蹦出来个洪门的。 而对方念的是一首藏头诗。 每句首字连在一起,便是“天地洪门”四个字。 他还想要装装场面,没想到对面却用洪门切口反问起来了。 这是瞧不上他,懒得报名號,但估计又有些拿捏不准,才这般试探。 练幽明迈步缓行,淡淡道:“吾行江河间,不敢称贤人。” “青帮居然也来人了。” 有识货的立马惊呼出声。 这青帮的前身便是“漕帮”,横行於江河水道之上,把持京杭大运河,掌握天下大半的粮米运输。再有什么私铜、私铁、私盐,南北货运、交通贸易,全得看漕帮的脸色,鼎盛时甚至可左右朝廷局势,乃名副其实的水道霸主,黑白两道都得退避三舍。 一群人面面相覷,咋舌不已,想想也是,如此场面敢起三教的祖宗切口,那指定就是三教中人。 一下子,中山装汉子以及黑裙女子的脸色都凝重复杂了起来。 今天可是好日子,碰上了三教聚首。 而且半年多以前,青帮供出来个“通”字辈的牌子,可是闹出了大动静。不少人都说青帮这是又想推出个不得了的人物,还有传闻说此人有意拳试天下,与群雄爭锋。 毕竟当年的杜心五就是这么不声不响,而后一朝崛起,摇身一变,化作那青帮的总瓢把子,自此一步登天。 与此同时,练幽明这一开口,那个同敖飞站在一起的灰眉老者突然凝了凝双眼,目如鹰隼,白髮蓝衣,只和敖飞对视了一眼,旋即瘪了瘪乾枯的腮帮子,冷声道:“一炉清烟往上升,三老四少在堂中,弟子上香把祖请,请来祖师潘钱翁。” 练幽明不禁眯起了眼睛,这怎么又来个对青帮切口的。 还是要跟他论辈分。 其他人好像事先也不知道此人的来歷,闻声都惊疑不定的看了过去。 但练幽明却是瞧都不瞧对方,既然要撑场面,气势肯定得足,对方老掉牙了又如何,辈分不够照样不给好脸。 “装神弄鬼!” 见此情形,蓝衣老者自觉受辱,眼中杀机大涨,身形一提便迎了上来,蓝袍隨风鼓盪,掌下巧运暗劲,双掌立时硬黑如铁,练的还是一门霸道至极的外家掌法。 练幽明哪能认怂,脚下不停,眼神一狠,只望著黑裙女子,內息暗提,悄然吞气,然后嗓音洪亮的唱道:“世有一株莲,三教我居先,红花乘风去,白藕降人间————” 等这话再拋出去,蓝衣老者的脸色立时不对劲儿了,好像白了一些,嘴皮子那是一哆嗦,眯起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就睁开了。 红花绿叶白莲藕,三教原本是一家。 合在一起便是一株莲,取意为同气连枝。 但这可是漕帮那辈儿的祖宗切口啊。 刚才只是问,眾人惊疑归惊疑,並没放在心上,如今却亮明了身份。 石破天惊。 不得了。 其他人的脸色也都精彩至极,变得凝重起来。 不急,还有下半句呢。 练幽明走的不紧不慢,径直从老者身旁走过,边走边说,嗓音不轻不重地道:“唯有青叶入我手,化舟逐浪任水流,鱼龙隨令兴波起,江河之上吾称天。” 一语吐出,四方寂静。 水中鱼龙便是暗指纵横江河湖海的一眾青帮弟子。 若在这段切口中以鱼龙为主,倒也好说,虽有辈分,但並非上座之人。 所谓上座,便是被供起来的那几人。 而真正令一群人动容失色的,是这话里话外,无不在说鱼龙居下,唯那操舟之人可兴风起浪,號令八表。 蓝衣老者面颊抽搐,急忙赶上前来,却是恭恭敬敬结了个手势,“沾祖师灵光,在下在家姓宋,出门姓余,头顶悟字,脚踏万字,怀抱学字,未请教?” 大、通、悟、学,却是“学”字辈的。 这也算宿老了。 练幽明却是若有若无地瞟了眼杨双,这人的脸色有点不对啊,气色萎靡,满身血跡,也不知道经歷了怎样的磨难。 然后,他也结了一个特殊的手势。 切口论辈分,手势辨真假。 “在下头顶大字,脚蹬悟字,怀抱通”字。” 轻飘飘地嗓音坠地,这林野似是没了半点动静。 这时,阴阳生变,一抹天光自远山山巔升起,照亮群山。练幽明方才看清此处已到了大兴安岭边缘,等他穷极目力眺望向远方,眼中所见赫然是一片草原。 可练幽明这般垂手眺望的姿势落在所有人眼中又不一样了,只似有股无形的压迫感弥散开来。 蓝衣老者的脸更白了,堂堂武道好手,却像见了鬼一样,嘴唇张了张,却又不知该如何称呼。按辈分来说,眼前人他该称呼一声老太爷,但这如何喊得出口。 练幽明当然算不得厉害,他辈分虽高,但年纪却小,武道气候自是不足。 但嚇人就嚇人在这儿,如今这年头,还有那大字辈的老怪物肯开香堂收门徒,这不扯淡嘛。 小的可不怕,怕就怕那背后不知深浅的老怪物。 虽说天下青帮是一家,但就老者適才敢对练幽明动杀心,这要传出去,可大可小,小了自可一言揭过,往大了说,那就是欺师灭祖的行径,保不准他头上那个悟”字辈的都得遭殃。 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但大字辈的活到今天,谁敢想像。 一尊能与杜心五平辈论交的老怪物,试问谁能轻视。 练幽明睨了对方一眼,轻声道:“我既在此,你还不退?” 老者闻言如蒙大赦,抱拳行了一礼,带著脸色难看的敖飞径直朝山林外面跑去。 而剩下的四个人,甭管老的小的,全都脸色生变,彻底动容。 “见过尊驾。” 竟是齐齐躬身见礼。 如此场面,可是难得一见,暗中环伺的所有人也都屏气凝神,心思各异。 只是让人没想到的是,刚刚离开的敖飞突然又退了回来。 连同那个蓝衣老者的脸色也变得难看铁青。 而在二人的身后,一行十数人现身走出。 为首的居然是徐天。 那十数人也不简单,不是各门各派的中流砥柱,就是门主一流的狠手,全都眼泛杀机0 白莲教的教眾见状立时成包围之势走出。 “徐师兄来了,诸位,帮忙!” 这可是牵一髮而动全身,阵势一起,四方的林野中,一道道身影兔起鶻落,也都现身走出,帮拳助阵,分明是想和白莲教抗衡,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也在这时,一直没有动静的杨双纵身一跃,踩著河中的乱石,飞奔过河流,似离弦之箭般遥射向草原方向。 那四人的注意力看似一直在练幽明身上,但杨双一动,立马齐齐动作。 但是,一道身影突然绕到了他们身后。 这人当然是练幽明。 他什么也没做,偏偏四人全都好像如芒在背般气息一紧,放慢了追击的速度,像是在提防他。 提防的好。 练幽明原本还想著要不要动手,只看四人这般反应,当即嘿嘿笑道:“这么客气?你们不追,那就我来吧。” 说罢,他越过四人,大步追上杨双,一掌横推而出,只在接近杨双的同时又低语招呼了一声。 “別慌,是我。” 杨双本就是强弩之末,乍觉身后有劲风逼来,正待反击,可听到这句话,手底下的动作驀然一顿,凤眸微动,似乎认出了来人。 那四人眼见练幽明一掌落了个结实,本以为手到擒来,自然而然的气息一松,下意识便放缓了动作。不料练幽明跟著杨双掠过河面之后,却是停也不停的將那女子往肩上一拋,然后撒开脚丫子一溜烟的就跑远了。 “嗯?” 看著大步流星远去的背影,四个人先是愣了愣,不明白这人怎么往反方向跑,等过了四五秒钟,才脸色难看的明白过来。 “妈的,原来是想吃独食。” “追!” > 第116章 远遁草原,终会敖飞 第116章 远遁草原,终会敖飞 “要了命了,这是跑哪儿来了?” 看著头顶飘飞的瓣瓣雪花,练幽明傻了眼。 七月中旬,三伏天的气候居然下雪了,真是见了鬼。 杨双虚弱道:“咱们之前出了大兴安岭,现在应该是进入呼伦贝尔草原了。” “我说呢,敢情跑內蒙来了。” 练幽明背著重伤的女子,一路停也不停,埋头也不知跑出多少里地,直到离开落雪的范围,才贴著几颗枯树坐下来。 他把杨双搁下,又把燕灵筠准备的伤药取了出来,总共两瓶,一瓶外敷,一瓶內服。 先自己嚼了两颗,恢復了一下体力,才仔细留意起杨双的伤势。 杨双只把药丸裹入口中便就地盘坐下来,一面调息,一面轻声道:“我后背挨了一记铁砂掌,伤了督脉,气血运行受阻,你帮我把暗劲化开。 如今形式紧迫,几乎无有任何选择的余地,更没退路,只能抓紧时间恢復。 练幽明“嗯”了一声,绕到杨双身后,才见对方的衣裳也是破口诸多。 也就在杨双后背偏上的位置,一圈白布束iong的上方,他抬指轻轻把豁口往上一撩,一道乌青的掌痕立时映入眼帘。 一瞬间,练幽明便想到了那名蓝衣老人的一双手。 但见杨双背上的这道掌痕去势斜向,五指指痕连同掌肚的轮廓,在瘀痕和雪白皮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且这掌痕乌青发紫,紫中透黑,高高凸起一截,边缘更见有一条条细密青紫的血管脉络好似蛛网般蜿蜒向外,扭曲扩散,看著比人脸都大,当真可怖异常。 好骇人的暗劲。 练幽明眼皮狂跳,右掌暗暗提劲,气血急涌,掌心当即发热起来,然后轻轻按了上去0 只这一按,触及的瞬间,杨双立马痛的冷汗淋漓,身体颤慄不停,不过三两个呼吸,鬢角髮丝已被汗水打湿。 练幽明眉头微皱,以柔劲推揉拿捏著掌下的筋肉,梳理筋络,推散瘀血,化解著其中的劲力。 这些所谓的劲力,就是武夫自身凭內息鼓盪生成的奇劲,一但施加於敌手身上,造成的伤势会因劲力的走势各有区別。 就好比这道掌痕,暗劲透入,外表无伤,却能阻隔气血,几乎瞬间封住了这片筋肉的大半生机,令血脉堵塞,筋络扭曲,留的就是暗伤。 估计对方是打算生擒,並未下杀手,不然这一掌能隔著后背直击心肺。 练幽明以化劲轻推,等將那掌痕范围內的毛孔渐渐揉开,才见一颗颗瘀血好似墨珠般渗出滚落,而掌痕顏色也肉眼可见的淡去不少。 只说推揉拿捏了半个多小时,这片凸出来的掌痕才渐渐平復下去,內里的瘀血也被清除殆尽,从乌青变成了深红色,气血得以疏通。 最后,等练幽明给敷上伤药,杨双整个人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喉舌轻轻蠕动,嘴里更是吐出一注血箭,瘫坐在地。 到了这里,一切才算结束。 眼见对方这般虚弱,练幽明也没心思询问守山老人的下落,转头扫量了一眼周遭,发现目光所及赫然是一片广袤无垠的青翠草原,端是浩瀚无际,难见尽头。 良久。 “咱们都跑到这儿了,应该追不上了吧?” 杨双盘膝调息,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苍白的面容也恢復不少血色,“不一定,那伙人里有善於追踪的好手,之前也是他们把我逼出来的————” 练幽明当即询问道:“老头怎么样了?” 杨双闭著眼睛,轻声道:“情况不太好,当年他老人家就已经快要散功了,后面又身受重伤,儘管我们在山中找到不少草药,有所恢復,但这一次————来了很多高手————他为了保护我一个人走远了。” 这人说话的语调明明很平静,但练幽明能无形中感受到一股莫大的悲伤。 练幽明神情恍惚,但很快又归平常,轻声道:“放心,老头要是没了,动手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往后也別怕,从今天起,我就是你娘家人,天大地大,我罩著你,你大可把我当成大哥。” 杨双闻言仰起下巴,望向一旁的练幽明,谁能想到,曾经那个嬉皮笑脸的少年,居然真就闯进了这片武道天地,而且看样子还有了一番非比寻常的际遇。 更没想到的是,生死关头救自己的居然会是这人。 因缘际会,莫非前定? “你如果真要论,那我应该算你半个师姐。”杨双很快又掩去了悲伤。 练幽明表情微变,“我可是坐了四天的火车赶过来的,又连夜进的山,还背著你跑了大半天。” 杨双轻吐出一口气,长身而起,但一双凤眸倏然眯起,“小心,有人跟来了。” 练幽明也察觉到了,他虎目微眯,穷极目力,看著天边的三道身影,心思一动,不进不退,只是衝著身旁人连忙招呼道:“你先躺下。” 杨双听的不明所以,疑惑瞧来。 尤其是看清那为首之人,练幽明立时杀心大动,语速飞快地解释道:“让你躺下就躺下,废什么话啊,那些人又不知道我身份,更不知道你伤势有所恢復,等会要是情况不对,就暗刀子招呼。” 杨双也回过味儿来了,就地一趟,好似生死不知。 再说来人是谁,居然是花拳门的门主敖飞。 而另外两个,他倒不认识,但看著对方来势汹汹,显然也非寻常。 还真是冤家路窄。 练幽明戴著面具,眼珠子急转,想了想,光乾等著也不行,容易露出破绽,当下又把杨双从地上拎起,夹在腋下,装模作样的跑向另一头。 “为首的是一位擅使花拳的好手,另两个是日本人,擅长追踪之术,都和我交过手————找机会杀了他们。” 杨双也不挣扎,被拎在半空,还指明了三人的身份。 练幽明嘿嘿一笑,“好说,等我给他们挑个风水好的地方。” 而远方的三道身影在看见他们之后都径直贴了过来,三人自行散开,结了个合围包夹的阵势。 “来的好快啊。”练幽明一边放缓脚步,装出一副气虚力疲之態,一边招呼著,“你等下先不要出手,见机行事,务必一招功成。” 杨双却有些拿捏不准,“你要对付那个矮子?能行么?” 他嘿然笑道:“你好好看著,我要贏了,往后我就是你大哥。” 又不紧不慢的跑出一截,练幽明才缓缓停下脚步,扭头望向追过来的敖飞。 “看来你是打算作死。” 对方既然知道他辈分,却还敢追击,且还带著两个日本人,分明动了別样的心思。 敖飞神情凝重,丝毫不敢以年纪托大,“尊驾言重了,我只是想邀请你和你手里的杨姑娘隨我们走一趟。” 练幽明把杨双放在草地上,迎著卷盪的疾风,挽了挽衬衫快要滑落的袖子,笑问道:“好客气啊,居然不是杀我,真让人受宠若惊。” 敖飞只觉得面前人的嗓音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但估计对方的身份,还是儘量平淡道:“尊驾身份不凡,杀了未免可惜了,吾等也可以交个朋友嘛。” 练幽明嘴角一扯,看来这敖飞身后的人是有什么不得了的心思啊。 他记得李大说过,守山老人在洪门的地位不低,对方既然是以身份论交情,杨双恐怕也加入洪门了。 想笼络青帮、洪门的人? “那你可要失望了,我从不和二鬼子交朋友,而且,嘿嘿,你要知道我是谁,估计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敖飞突然沉默了下来,可惜练幽明故意变换了腔调,他哪能一时间辨认出来,而且听到“二鬼子”这个称呼,更是脸色阴沉了下来,“那我只能得罪了。” 练幽明哈的一笑,突然大步狂奔向另一头,敖飞见状立马提纵追赶而来。 而那两个日本人则是见机衝著杨双走去。 但就在敖飞走出不远,草原上冷不丁响起一声悽厉惨叫还有怒骂。 “啊!” “该死!” 敖飞心神一震,双眼陡张,循声回望过去,才见地上躺倒的杨双此时已翻身而起,左手鲜血淋漓,却是扣瞎了一名日本人的招子,另一只手又在其咽喉轻轻一敲,惨叫戛然而止。 正在他脸色难看之余,耳畔乍起一道厚重恐怖的拳风,宛若重锤般“呜呜”作响,骇得人头皮一炸。 “啊!” 不假思索,敖飞瞳孔骤缩,就地缩身一滚,忙避开这一击,等挪移到五六米开外才惊疑不定的看著面前戴著面具的神秘青年。 “太极锤?你是————” 练幽明慢慢收回落空的右拳,顺势揭下面具,呲著两排白森森的牙,眯眼笑道:“不就是我嘍。” 等看清面具下的那张脸,敖飞先是一怔,然后五官都扭曲了起来,脸色也红了,好像溢满血色,眼中杀机节节高涨,好似两团快要夺眶而出的熊火。 “居然是你,你竟然就是青帮那名通”字辈的神秘人,怪不得,怪不得,看来连徐天和李大都被你蒙在了鼓里————嘿嘿,还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別说你是通字辈的,就是大字辈的,今天我也要將你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 不远处,杨双已和另一个日本人廝杀在了一起。 狂风衝击著胸膛,卷的衬衫猎猎作响,乱发飞扬,將练幽明挺拔魁伟的身躯勾勒的愈发清晰。 他抿了抿嘴,“看来你真是恨透我了呀。好说,抬脚论输贏,拳下定生死,今天我就称量称量你这位武门宿老的斤量。” 说罢,练幽明衝著敖飞勾了勾手,挑衅般的嬉笑道:“进!” 一 第117章 化劲有成,拳怕少壮 第117章 化劲有成,拳怕少壮 他说“进”,敖飞立时直进而来。 “我宰了你。” 这人个头虽矮,杀气却是前所未见的惊人,且浑身筋肉虬结如磐石,大手大脚,宽肩阔背,两条怪蟒似的粗壮胳膊几乎都快越过双膝了,一米六的个头瞧著似一口大缸,压迫力十足。 练幽明记得吴九曾重点提及过此人,说对方这等身形並非天生,而是为了修习跤法故意后天改换的。 这样的人,不但气力惊人,筋骨更是强壮结实,重心也比寻常武夫要低,一旦搭手,稍一使劲便可將敌手掀到半空,顷刻就能出奇制胜。 练幽明面上虽在嬉笑,心底却不敢有丝毫大意,更加警惕到了极点。 眼下守山老人生死不知,当前必须想办法腾出身来,才能另谋他法。 而且还有个神秘高手,既是没有和敖飞同行,那十有八九就在守山老人那边。 所以,唯有一战。 练幽明气机勃发,虎目圆睁好似金刚怒目,双脚悄然下沉,脚下草叶顷刻下塌,只在敖飞扑到面前的瞬间,双手虎口大开,与对方拿捏而来的两只手狠狠撞在一起。 虎口互撞剎那,二人双臂再绞,犹若双蛇纠缠般互锁相扣,而后不假思索,俱是齐齐稳固下盘,將上身伏地,犹若摔跤般肩肘相抵,四目相对,俱皆杀气腾腾。 头顶晴空万里,长风压草掠过。 风声呼啸间,练幽明与敖飞脚下挪移,在茫茫草原上奔走来去,但上身却在不住起伏变换,彼此互扣双臂,在较劲较力。 粗重的气息宛若滚滚热浪,自二人的口鼻中挤出。 不过数息,双方面颊上的青筋脉络尽皆根根浮起,浑身筋肉也在蠕动膨胀,手臂挤压蹭过,俩人的袖子就跟搓好的麵条一样,无声碎散。 “嘿!” “唔!” 气血賁张的同时,敌我血贯双瞳,口中鼓动的气息时如风雷炸响,时如蟾鸣大作。 远远瞧著就像两头蛮牛角力。 只这一交手,练幽明才发现对方这种怪异的身形果真有些门道,重心稳固的简直难以撼动,个头明明只到他胸口,偏偏劲力强横的可怕,一双大脚步步踩下,脚掌过处,草叶尽皆无声炸裂,碎断四散,留下一个个塌陷的足印。 只这一番动作,便已表现出明劲、暗劲、化劲三种內劲变化。 三劲高手。 但他惊,对面的敖飞更是心惊肉跳。 怎么这才大半年不见,对面这小子竟然有了这般身手。 若放在年前,敖飞有信心能在三招以內將此子摔毙当场,若论拳脚打法,不出五招就能高下立判,只是眼下几番角力,居然奈何不了对方。 见鬼了。 而且敖飞的眼角余光还瞥见了练幽明的步伐,那竟不是寻常的奔走迈步,而是画圆走弧,以腰带胯,在草地上绕出半圈,鞋底每每蹭过,草叶如被抚平,拦腰而断,又隨风盪起。 “化劲有成?怪不得。” 敖飞瞳孔骤缩。 这分明是在化解他的劲力。 半年前这小子还只是堪堪將內劲练到双手,如今才大半年光景,这就明悟了化解外力的变化。 疾风掠过,敖飞的后颈上无来由的激出一片鸡皮疙瘩,寒毛根根竖起。 这人不得了啊。 绝然留不得,今日必须將其毙於掌下,不然对方一旦脱身,他日再见,恐怕就再难遏制了。 只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敖飞突然变招,伏低的身体猝然一矮,不是蹲下去,而是好像缩短一截,筋骨噼啪急响,变得更矮了。 缩骨功? 练幽明又惊又奇,奈何这一切变化发生的极快,眸光闪烁间,敖飞已急塌下去,连同两条手臂也“嗖”的摆脱钳制,且顺势还在他胸口按了一下。 快。 匪夷所思的快。 一招得手,敖飞刚刚塌下去的身体竟又迅速高涨起来,双臂屈伸,收而復返,一拳迷眼在前,一拳曲转如意,直击练幽明心口要害。 练幽明胸口受击,又乍觉眼前一空,正想追敌,不料视野中又凭空冒出一颗拳头,却是吃了个暗亏,被一拳砸在胸口。 眼见打法建功,敖飞顿时面露狞笑,可他就见练幽明双脚后撤半步骤然稳固,双手十指箕张,凌空虚按於腰身两侧,喉舌两腮再鼓盪一颤,“咕”的一声,但见一圈浅浅的涟漪自其胸口盪起,直直刷向脚下。 不过眨眼,立见脚下草叶碎断当场,激出一阵“噗噗”异响,而后在裤腿的鼓动下如浪荡开。 “钓蟾功?我看你能挡我几招。” 脸上笑容瞬间僵住,敖飞双眼急眯,一对肉掌顷刻气血急涌,直直横推而来,按向练幽明的胸膛。 这双肉掌,居然连一道掌纹都没有,掌心结满硬茧,看的人头皮发麻。 想到杨双后背的那记掌印,练幽明方才明白过来,原来这老鬼也练就了铁砂掌。 这门功夫虽是外功,修的却是暗劲。 练幽明面无表情,双脚扎根不动,身侧双手悄然攥拳,看著迎面而来的双掌,拳攥凤眼,乾脆利落,齐齐砸下。 “啵!” 拳掌相击,一声异响,好似天雷引动地火。 敖飞惊怒交加,见练幽明胆敢硬接,不惊反喜,双掌势如推山,连连狂击而出。 练幽明冷哼一声,岂能认怂,双臂舒展一抖,犹若两条软鞭,看似化柔,实则內刚,摆动运劲,空气中立时惊起“啪”的一声脆响,推动著双拳,硬悍身前双掌。 “啪!” “啪!” “啪!” 而人脚下走转,手上交锋,拳掌相击,犹若炸起一连串炮仗。 转战间,杨双和那日本人的身影已是远去。 直到看见练幽明的脸色苍白起来,敖飞登时大笑不止。 “蠢货,老子这双肉掌锤炼了近乎二十年,你这两三年的猫脚功夫,也配与我爭锋。” —— 不得不说,这双肉掌著实恐怖。 练幽明单凭內劲与之相抗,差了不止一筹。 此人內劲贯通无碍,心念一起,十指好似铁杵,只怕都能开碑裂石了。 可武道气候有差別,並不意味著想法不行。 只在激烈的碰撞间,练幽明被对方的刚猛內劲震得气血翻腾,不多时嘴里就见了红。 可敖飞的脸色不知为何突然也变了。 但见练幽明的双拳连番再迎,好似不撞南墙不回头一般,还是直击敌手掌心。 拳打一点。 打的是敖飞掌心的劳宫穴。 这劳宫穴属心经要穴,练幽明適才一直难以破入,如今连番硬碰互撞之下,劲力透掌而入,终是有了效果。 敖飞原本蓬勃的心肺也因这一拳而生出一丝滯涩,气息为之一缓,掌力消退大半。 更让敖飞没想到的是,练幽明双拳趁机一揉,掌心相抵一贴,双方登时双掌相对。 这一贴可就要了老命。 敖飞老脸一抖,论起来,练幽明那是以逸待劳,还是气血雄浑正值青壮,如今赫然是要以绵掌化劲活活耗死他。 拳怕少壮。 果然。 敖飞双掌急推,想要赶紧摆脱开来,而练幽明始终双掌紧贴著,掌下画圆,隨劲而转,脚下走弧,以腰卸力,宛若附骨之疽般死死沾著。 敖飞又不敢收劲泄气,一旦泄气,顷刻便会迎来杀招,只能硬耗著,原本狂暴的气势渐渐虚弱了下来。 眼见大难临头,敖飞当机立断,不再拖延,拖得越久,胜算越少,再看练幽明和他硬拼了十几招,搁別人早被震死当场,结果这小子只吐了口带血的唾沫,照样生龙活虎,真是邪了门了。 不敢再犹豫半秒,敖飞走转的双脚驀然一稳,犹若生根大树,喉舌间因急吞的气息带出一股尖锐风啸,像鬼哭狼嚎一样。 “呜!” 气息入喉,就见敖飞的老脸顷刻涨红充血,如饮烈酒,上身筋肉也齐齐蠕动急颤,膨胀出一圈,分明似气血蓬勃,打算拼命地表现。 面对这临死反扑之招,练幽明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给我滚开!” 敖飞鬚髮皆张,目眥尽裂,好似一只穷途末路的老狮子,如雷狂吼之下,双掌齐推,势如山倒,两臂衣袖绽裂爆碎,双臂粗涨出一圈,竟是压著练幽明的一对肉掌狂奔前行,势如破竹。 练幽明双脚贴地倒滑而出,双掌几乎被那股强横掌力挤到胸前,嘴角血线坠断如珠,但始终未曾卸力退避。 然后,正步在一片隨风摆动的青草之间。 “呼————” 草原之上,雄鹰翱翔,疾风卷盪,衝击著二人的衣角乱发,连同坠落的血线也斜斜隨风飘散。 看著低眉垂眼,口吐逆血的练幽明,敖飞冷哼一声,自觉这倾力一击对方绝难抵挡,面上不禁露出一抹狰狞的快意,还有一丝死路逢生的冷笑。 “能把我逼到这般地步,你足够自傲了————我这就————嘶————” 可是,敖飞想错了。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笑容再次僵住,望著面前那双冷幽幽的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啊。 “老鬼,我要让你死不瞑目。” 沙哑的嗓音仿若筋骨摩擦一般,激盪在敖飞的耳畔。 更骇人的是,在敖飞瞪大双眼的注视下,练幽明的身形竟也隨之膨胀,筋骨外撑,一米八的个头剎那好似化作一尊巨魔,口中鼓盪的气息还隱隱带出一阵低沉的龙吟声。 “龙吟铁布衫?” 敖飞满目骇然,正要暴退,奈何双手已被练幽明用十指相扣之势死死锁住,更有一记膝撞正中腰腹,打断了他的气息,一时间疼得脸都发紫了。 敖飞如今倾力一击刚过,正是气虚力疲的时候,可练幽明呢? 下一秒,但见练幽明森然一笑,双手一扭一握,敖飞十指关节顷刻曲折变形,骨茬外露,爆衝出数道殷红血箭。 不待对方惨叫,练幽明飘然提纵而起,往后高高一跃,双臂摆动间更將敖飞带到半空,只这双脚离地剎那,杀机爆现。 四目相对,练幽明横身飞旋而转,双手发劲那么一拧———— “噗!” 猝然,两蓬浓稠血雾冲天而起,染红了敖飞的面颊,血滴入眼,他狰狞阴狠的眼神还为之一愣,但隨著而来的,是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 “啊!” 惨叫之下,人影坠地。 两条断臂,摔落眼前。 第118章 再见徐天,表露身份 第118章 再见徐天,表露身份 “啊!” 痛入骨髓的惨呼中,一道急旋飞转的身影翻落在地。 那敖飞的两条胳膊赫然被练幽明生生的给扭断了。 断口筋络撕裂,一条自手关节肘而断,一条乾脆自小臂处折断。 许是断的太快,落地后还抽搐了几下。 敖飞摔翻在地的瞬间,又强撑著站起,只是他適才倾力运劲,体內气血本就澎湃賁张,如今双臂俱断,身体好似充满气的气球在剎那间多出了两个破洞,滚滚热血喷溅如吼,几乎不要命的涌出。 然后,敖飞又跟蹌著倒了下去。 练幽明也被隨风飘荡的血雾溅到了,他低眉看了眼自己的衬衫,接著又望向看著躺倒在地却还不停尝试著爬起来的敖飞,迈步走了上去。 敖飞也知道自己的死劫就要来临了,但没有引颈待戮一说,这人竟还真就撑著残躯站了起来,以左臂折断的骨茬为刀剑,目泛凶光的迎了上来。 不知是夸讚还是感嘆,练幽明淡淡道:“好。” 夸讚对方为恶一途,死不回头,恶的纯粹,恶的彻底;感嘆对方都到这般境地了,还要催死挣扎,想要死中求活,败中求胜。 所以,这样的人,杀起来才痛快。 不可否认,这真是一个可怕的对手,可惜老了。 侧身避开对方的攻势,练幽明缓声道:“那个神秘人什么来歷?” 敖飞以骨茬作剑,一刺不中,又改横削,依旧被练幽明后撤躲开。 然后,一记重拳,直直砸在敖飞的胸口,压著他跪了下去。 敖飞踉蹌著跪倒,嘴里大口咳血,但两条断臂却还不停尝试著反击,艰难且费力的在练幽明胳膊上带出一道道血污。 “唔————咳咳————小子————入了这江湖路,谁也別想全身而.————我如此————你也————逃———— 唔————逃不了————” 敖飞怨恨且不甘的盯著练幽明,慢慢垂下头颅,倒了下去。 练幽明轻声道:“谁要退了?我只要进,勇猛刚进。” 说罢,又在对方心口补了一脚。 等人死透了,才转身回望,望著远方也已经结束战斗的杨双,快步走了过去。 二人互望一眼,杨双虽说掛彩,但都是外伤,而练幽明硬撼那铁砂掌,外表是看不出伤势的。 “没事儿吧?” 杨双真怕他前一秒好好的,扭头就吐血倒地。 练幽明扬扬眉,笑道:“我能有什么事,那老鬼果真有两把刷子,可惜太轻敌了————现在去哪儿?” 杨双擦了把面颊上的血污,手里还拿著练幽明之前扔掉的面具。 “先回塔河。” 练幽明接过面具,嗯了一声。 时间紧迫,既是决定好了,二人也不再多做停留,但沿著原路返回肯定不行,而是辨认了方向,绕出一段,才小心翼翼地往回走。 即便这样,这一路上少说也有四五拨人马陆续朝著之前恶战的方向赶去。 练幽明和杨双以防万一只能趴在草地里,远远看著,静待天黑。 而这些追击的人里面,不但有白莲教的副教主,还有徐天一行人,以及那两个洪门的人,甚至连那俩太极门的人都来了。 “奇怪,你们不是洪门的么?那两个之前报的是洪门切口啊,怎么瞧著不像善类。” 杨双一动不动的趴在草地上,淡淡道:“有人不想我活著回去。” 练幽明听的不解,“啥意思?” 杨双回道:“我师公说他这一脉和杜心五有莫大渊源,还结有信物,估计是来抢东西的。” 练幽明懒洋洋地躺倒在草地上,头枕双臂,嘴里嚼著一截草叶,感嘆道:“真麻烦,侠以武犯禁,看来一点没说错,一个个的都太放肆了————等著吧———— 杨双好奇道:“等什么?” 练幽明瞟了眼身旁的女子,轻声道:“等啥时候我见这些三教中人不需要报切口了,就是他们乖乖俯首的时候————到时候有一算一个都收拾了。” 杨双也颇为意外地道:“你怎么成青帮通”字辈的人了?我师公还以为青帮有意推举新的龙头老大。” 练幽明望著头顶的蓝天白云,哪有半点紧张感,“说来话长————你將来有什么打算?” 杨双沉默了数秒,“我师公说让我去香江找一位老妇人,结果我在车站被人盯上了,也是那会儿撞见的赵小芝。” “老妇人?” 练幽明眼神一烁,该不会是在八极门传他太极云手的那位吧。 “那人我好像见过,似乎和老头有些渊源,你去找她也不错,当大哥的没什么能帮你的,但这趟就是死我也得护你一程。” 杨双沉默了数秒,轻声道:“多谢。” 练幽明吐出嚼烂的草叶,道:“但愿能再见老头一面,我还想问问他当初为什么传我功夫,难道是一眼就看出我就是那个万中无一的绝世奇才?嘿嘿,果然慧眼识珠。” 杨双神色古怪,“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这些————或许是因为你很善良吧。当初在林场的那晚,你听到外面的动静,拿著条破枪一个人就敢摸出去,又总爱一个人偷偷琢磨拳脚功夫,我师公都看在眼里。” 练幽明有些失望,“就这?” 杨双温言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或许,等你將来老了,老掉牙了,然后还在困守孤山的时候,突然某一天眼前出现了一个极有天分的孩子,然后这人还有勇气,有毅力,並且心向正道,而你又恰好快要散功了,我想你应该就会明白其中的缘由了。” 练幽明眼睛一斜,“嘖”了一声,“你这人,想夸我就大方的说,偏偏拐著弯的夸我。” 杨双听的笑了,脸上的伤感以及阴霾都散去不少。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色渐晚,赶著暮色降临的时候,二人才再次动身,重新潜回了大兴安岭。 他也趁著奔走的间隙仔细梳理了一下山中的诸多势力。 徐天那一眾武林道上的好手此行应该是为了剷除敖飞这几个人,还有对付那位神秘人,当然也包括了杀日本人。 而三教以及太极门,还有那个神秘人,全是衝著守山老人来的。 练幽明沉吟道:“要不我先带你去见一个人,试试他的口风。” 似乎怕杨双牴触,他又补充道:“放心,这人估计和你师公有旧。” 杨双听的不明所以,如今这山上放眼皆敌,哪来帮手。 练幽明却似成竹在胸。 只说二人又一阵紧赶慢赶,却不是赶往塔河,而是在山里小心翼翼地转悠著,他如今目力惊人,又刻意藏匿,带著杨双简直如鱼得水。 等转了大半夜,回到大兴安岭深处,练幽明突然眼神一亮,像是看到了什么。 一个山坳处,就见几团篝火旁,徐天以及所有武林道上的好手正围火而坐,调息的调息,打坐的打坐,还有人烤著猎物,像在准备即將到来的恶战。 连同敖飞的尸体也被几人带著。 练幽明犹疑再三,还是让杨双藏好了,然后戴著面具咬牙走了出去。 一行人可都是武门好手,只听到一点动静,立时齐刷刷的瞧了来。 可看到是练幽明这位“通”字辈的神秘人,表情又各有变化。 “尊驾可是有事?” 徐天也睁开了眼睛,这老头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一对袖子都被鲜血染红了,浑身煞气勃发,语气也是冷嗖嗖的。 被对方瞟了一眼,练幽明手臂上的毛孔立时齐齐紧收,毛骨悚然。 他故意压低了嗓音,“是有些事情,可否移步说话。” 徐天面无表情,十指轻轻蜷缩,像在思虑,直到七八秒过后,才頷首起身,走了过来。 “徐师兄!” 边上有人慾言又止,面露忧色,但却被徐天抬手按下。 “无妨。” 练幽明当即带著徐天走到一片僻静处。 “尊驾有话直说,我————” 徐天气息暗提,好似情形不对就要暴起发难,但等眼前人把面具掀开,还笑嘻嘻的眨了眨眼,一切像是静止了下来。 二人四目相对,隨后就见徐天神情凝重地道:“小子,我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学的那些切口和手势,但你知不知道你闯大祸了,一旦让人知道你假扮身份,从今往后再无寧日,会有青帮的绝顶杀手来索命的。” 练幽明无奈道:“我真是那人,你仔细想想,当初李大和杨错说过什么。” 徐天气息一滯,蹙眉细想许久,又把练幽明从上到下重新打量了一遍,然后脸上的表情悉数敛尽,还眯起了双眼,眼中流露著寒芒,“莫非你之前的身份都是为了潜伏刻意偽装的?你骗了我们,还欺骗了若梅————你他么————” 一股惨烈杀机骤然临身,练幽明如坠冰窟,只觉头皮发麻,忙解释道:“你这老头別乱说啊,我这不是见你来了,我之前的身份都是真的,你千万要信我呀。” 徐天浑身暴动的气机忽然平息下来,却是看见了练幽明身后的杨双。 “我明白了,你是为了救他们。” 练幽明如蒙大赦,旋即漫不经意地道:“你不也是为了救他们。” 徐天一言不发,但气息却有变化。 练幽明见状笑道:“守山老人交代让她去香江,您老应该猜到是去找谁吧————所以我觉得,你应该和守山老人也有些交情,这才来找你的。” 徐天看著如临大敌的杨双,再看看练幽明,也不反驳,而是语气复杂地道:“我已经过来大半个月了,在大兴安岭兜兜转转,没找到那人的踪跡————昨晚我原本是想趁乱救下这孩子,但被你小子先一步得手————等等,这么说来,敖飞是你杀的?” 头顶月华如水,映照著老人那双吃惊且错愕的眼眸。 练幽明小声道:“听到这老鬼伤了吴九,我可坐不住,千里奔袭,只为报仇。” 徐天眼神一斜,“吴九是被那神秘人打伤的。” 练幽明腆著脸回应道:“那也是为了报仇。” 杨双闻言也放下了戒备,迟疑道:“我师公应该还在山上。” 徐天深深看了眼面前玩世不恭还能笑出来的青年,“半年不见,武道气候进境不小啊————还有,若梅也来了。” 练幽明脸上的笑容一滯,“这种场面,你带她一个小姑娘过来干什么。” 徐天冷淡道:“她当然没进山,只是跟著一群八极门弟子在城里,要不要见见?” 练幽明摇著头,“別了吧————另外,咱们是不是说的有点远了。” 徐天沉声道:“那你小子说说看,现在怎么办,那个神秘人的来歷非同小可,还没有现身,还有白莲教的教主也没动静————主要还是找不到地方。” 练幽明想了想,“你们有没有留意地底下,比如什么墓穴、地穴、石洞之类的。” 徐天眼神微凝,“別说墓穴,我连耗子洞都快掏了,他若有心避世,谁也找不到————眼下只能尽人事了。” 练幽明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而是看向杨双。 杨双眼瞳颤动,迟疑著,“我想再试试,我知道一片大致的范围·————自从离开林场我师公每隔半月才和我见一次面,我都是一个人住在山里。” 徐天嘆道:“那就再试试吧。” 话到这里,练幽明討好般的笑道:“老爷子————我的身份您可得保密啊。” 徐天睨了他一眼,“你小子敢瞒我这事儿,你等著————还有,若梅会说话了。” 听到这话,练幽明惊喜道:“嗓子治好了?” 徐天摇头道:“那丫头也不知从哪儿得了一门江湖奇技,腹语术。” 练幽明挑著眉,“腹语?哎呀,总之能说话就方便多了。” “徐师兄!” 这时,不远处的林中传来呼唤声,似乎有些急切。 徐天脸色微变,“那边估计来人了,小子,你带著这丫头先想办法逃出去,天亮了我再去找你俩商量。” 练幽明也收了隨意,“好,我们先下山,您老小心。” 说罢,他忙带著杨双匿进了夜色。 > 第119章 守山真相,盪魔之人 第119章 守山真相,盪魔之人 朝阳东出,又过一夜。 迎著呼啸的晨风,但见两个灰头土脸的身影从莽莽山林中箭步钻出。 练幽明抿了抿乾裂的唇,看著路面上运送木材的卡车,和杨双著尘烟,手脚利索的扒了上去。 这一天两夜,可把人折腾坏了,愣是在大兴安岭奔走转悠了两趟,还得提心弔胆,现在是又饿又渴,两腿酸麻。 练幽明身强力壮还好,可杨双本就虚弱,这会儿早已累得脸色煞白,急喘不止,好似肺都快炸了。 “老妹儿啊,你跟哥说句实话,那老头到底守著什么东西,能引来这么多人。”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 不想杨双的回答却让人摸不著头脑。 “我也不知道。” 练幽明翻了个白眼,灰头土脸的模样,衬著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逃荒的一样。 “你当初不还说有个人来著,还是活的。” 事已至此,杨双也没藏著掖著,而是点著头,缓著气,很认真地道:“我没骗你,我小时候在那墓里確实见过一个人,一个比我师公还要老的人。” 练幽明听的皱眉,“那你还说不知道?” 杨双沉吟道:“该怎么说呢————” 见对方踌躇犹豫,练幽明试探道:“你是不是觉得那老头还藏著別东西。” 杨双扭过头,点了点下巴,“没错————尤其是从林场下来之后,师公便很少与我见面,还交代好了一切事情。” 练幽明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以你看来,那散功之劫他能撑多久?” 杨双摇著头,“我不清楚,但最后一次见面,师公他老人的身子骨几乎缩短了一大截,满面灰气,跟————跟那些尸体几无区別。” 听到这番话,练幽明不由得正色起来,眼神却在不住变幻,仿佛眼泊中盪起层层涟漪,晦涩难明。就他目前所知道的,那散功之劫当是精气外冲,筋骨脆断,可谓生不如死。 而守山老人已经交代好了后事,还年过百岁,分明也知难逃一死,可为何还拖著一副残躯,强撑著一口气,这么硬挺著。 想到这里,练幽明试探著问了一嘴,“那你知不知道你师公有没有仇家?譬如什么生死大仇没报?” 杨双是一问三不知,“打我生下来师公就已经在山上了————你问这些做什么?” 能做什么? 一个將死之人苦熬硬挺,或许算不得什么,毕竟谁都有可能恐惧死亡。 关键是这人还守著某个不得了的秘密,这就有些不对劲儿了。 偏偏这个秘密还没人知道。 “老头是不是从没跟你明言过自己守的是什么东西?” 杨双认真想了想,然后点著头。 “那就没错了。” 练幽明身形剧震,仿佛意识到什么,又瞥了眼身后的巍巍群山,后心无来由的泛起一抹寒气。 他鬼使神差地道:“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压根就没什么秘密,一切都是你师公拋出来的诱饵?他就是要让某些人胡思乱想,然后找过来。” 这话一出口,连练幽明自己都手心见汗,心底发毛。 要知道那老头可是年过百岁了,如果真要这样,他的目標会是谁? 不敢想像。 “诱饵?” 杨双也怔住了,她从未怀疑过那位老人。 “可墓里的那个人————” “你只是见过几次,或许那人当年確实在那间暗室里居住过一段时间,但並不意味著对方就是所谓的秘密”,但两者肯定有些联繫。” 俩人先是缓了缓气息,遂听练幽明神情凝重地道:“你好好想想,那老头这么多年有没有说过什么不对劲的话。” 杨双俏脸紧绷,疯狂回忆著过往的一切,好半晌,才失落的摇摇头。 练幽明提醒她,“你仔细想,不是平时说的话,譬如一个人独坐的时候,或是黯然神伤的时候,这么多年,总不能没有半点真情流露吧。” 杨双闻言又认真细想起来,直到看向身后的巍巍群山,望著林场的方向,突然眼皮一颤,迟疑道:“哥,你听说过盪魔”这两个字没?我有次见我师公对著那几座坟塋自说自话,好像听到他提及过这两字。” 练幽明的双眼瞬间睁大,嘴唇动了动,却是没说出一个字来。 但心里已然泛起了惊涛骇浪。 北上盪魔? 莫非守山老人也和终南山石窟中的那名剑客一样,都属於什么结盟盪魔的一员? 如此一来,就说得通了。 连同暗室內的那具枯骨,全对上了。 只是就现在的情况来看,显然尚有强手不曾现身,可见盪魔之行並未彻底功成。 而守山老人这是以身为饵,用一辈子布了个弥天大局,想要钓一条大鱼。 想到这里,练幽明只觉口乾舌燥,毛骨悚然。 究竟是什么样的大鱼? “先等等,这件事情无论咱们猜的对不对,必须得和徐老说说,从长计议。” 便在这时,来不及细说,远处卡车即將通过的岔口前,多出来两个人。 这二人步伐轻盈,且身形高挑,自光沉凝如水,正不住留意著过往的车辆,连同马车骡车都没放过。 等瞟见卡车车斗里露出的一角衣裳,俩人互望一眼,趁著尘烟盪起的瞬间,已悄无声息的摸了上去。 可惜只是一件衣裳,旋即又跳下了车,继续留意著山上的动静。 直到二人去远,才见缓缓行驶的卡车车底翻出来两条人影。 “小样,跟我比心眼。” 练幽明把杨双扶起,又赶紧藏到一旁,接著就地抓起一把土灰,往自己脸上蹭了蹭,又往身旁少女的脸上抹了一把。 “哎呀,哥,你干啥呀?” 杨双本就灰头土脸的,这下更像是逃荒的一样。 练幽明指了指那俩人远去的方向,“都啥时候了,完事儿了我给你买身新衣裳,涂脏点,万一城里还有人盯著呢。” 顺便,他还收了收筋骨,把身形改换了几分。 杨双听完也觉得有道理,乾脆把头髮也散开了,弄得蓬头垢面的,顺便还报復般地揉了揉练幽明的头髮,整出了一个鸡窝一样的髮型。 练幽明也不在意,只是叮嘱道:“我给你说,下了山,你就和八极门的人一起走,要是会易容术啥的都用上,你没事了,老头才能没有后顾之忧,我也才能放开手脚。” “嗯!” 见杨双点头,二人才继续进城。 就他俩这惨澹模样,加上一晚上奔波,身上破破烂烂的,只往路口一站,立马就有好心人塞过来两大饃。 练幽明倒不觉得磕磣,见有吃的,赶紧接过,还傻呵呵的一笑,“谢谢嗷!” 只把一群人看的直摇头,连连感嘆著“可怜”之类的话。 杨双跟在练幽明后面,低著头,一直走到火车站附近,总算看见了熟人。 李银环,还有————谢若梅。 两小丫头居然凑在了一起,还见李银环正神秘兮兮的趴在谢若梅耳朵旁,像在说什么。 反观谢若梅正坐在一张长椅上翻著书,听著那悄悄话,狭眸微动,露著难以掩饰的喜色。 然后,也不知怎么的,谢若梅原本眯起的笑眼渐渐睁开,就在那来来往往的人流中看见了一个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的身影,眼中先是生出些许困惑,然后又化为喜色。 练幽明左看右看,又往边上挪了挪,但谢若梅的目光就跟长在他身上一样,走哪儿跟那儿。 “这是认出来了?” 练幽明刚咬了一口大饃,就见谢若梅已经拉著李银环起身离开了。 见状,他赶忙带著杨双跟了上去。 李银环可是对之前的遭遇心有余悸,扭头瞅见两乞丐跟著,嚇得花容失色,“谢姐姐,有人跟著咱们。” “不慌。” 却见谢若梅虽然没有开口,但一个有些微哑的嗓音倏然响起。 等四人出了车站一通乱转,绕到一座平房小院前,才停下脚步。 院里,徐天灰眉紧蹙,大马金刀的坐著。 可瞧见自己徒弟领著两个叫花子回来,先是一愣,然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招呼道:“你俩先去洗洗,院儿里就我们几个。” 没一会儿,等二人各自找了个房间冲洗了一下,换了身衣裳,再出来,练幽明毫不客气地笑道:“饿!” 闻言,徐天还没说什么,谢若梅就已经快步去屋里,还招呼著李银环,端出来一锅大肉。 徐天冷冷地道:“吃吧,知道你来了,这丫头一大早就把肉煮锅里了,我这当师父的都没这待遇。” 谢若梅面颊泛红,眼瞳闪烁著希冀的光华,招呼道:“练————大哥!” 这个嗓音虽显轻柔,但又透著清亮,好似金铁抨击,竟有种说不出的锐气,隱隱带著一股摄人心魄的质感。 练幽明由衷欣慰道:“好。” 听到“好”字,小姑娘立时展顏一笑,笑弯了双眼,只似白净的面容上掛著两个月牙,“快吃吧。” 杨双可没客气,抓著大肉就啃,但眼睛一直在谢若梅和练幽明身上来回打量。 练幽明呵呵一乐,也左右开弓,吃起了锅里的荤腥。 等半个小时以后,锅中的骨肉见底,徐天才抽著烟,把二人喊到屋里。 练幽明直截了当,把自己的猜想说了一遍,特別是提到“北上盪魔”四个字,徐天的脸色罕见得僵硬起来,眼神也前所未有的凝重起来,但似乎並无意外之色,更多的是悵然。 练幽明忍不住询问道:“那这盪魔所盪之人是谁啊?难道和八旗勛戚有关?还是和那个神秘高手有关?” 徐天弹了弹菸灰,答非所问地道:“听没听过这么一句话,世人都说世上无有真佛,可真佛当面,又岂是凡俗肉眼所能看见的————以你如今的实力,很多东西就算我说出来,你也理解不了,不妨再往前走走看,看得多了,也就不用我说了。” 练幽明一时哑然。 徐天话锋一改,沉声道:“那咱们现在面对的问题很简单,既已確定杨老鬼是有心设计,又有求死之心,还找他么?” 练幽明却是乾脆了当地问,“老头行的是正道么?” 徐天眼放精光,嗓音一沉,“他是一位人杰。” 练幽明点头,笑道:“那我就去————既是心向正道,岂能让他孤立无援,都要走了,我总该送他一程,好叫他看看何为后继有人。” 徐天深深看了眼面前的青年,也笑了,“好小子,有种,那我们这几个老傢伙就由明化暗,陪你耍耍————” 练幽明却道:“我想一个人去,你们不必顾我。” 徐天认真想了想,“那咱们就分头行事,但你万事小心,一旦遇险,切忌不可逞强,先图自保————要是事不可为,不要强求。” 杨双也是神色担忧道:“哥,留神。” 练幽明点点头,“放心,把那片范围告诉我,我再去试试。” 杨双嗯了声,当即把守山老人有可能藏身的范围大概说了一通。 练幽明听的很认真,等记得差不多了,才冲二人点点头,“我去了。” 只是出了门,看著院里的谢若梅,练幽明的眼神有些复杂。 大半年的光景,少女简直大变样,变得更好看了,眉眼间好似弥散著一缕沁骨的寒傲,眉如秀刀,眼若秋水,腰身细了,身骨也高了,身后垂著一条长长的乌黑髮辫,纤秀的十指多了一种韧劲。 但眼眸一转,瞧著他,谢若梅眼中的寒傲又消失了,似是冬雪消融,变得柔和大胆,也红了脸,像极了一个邻家小姑娘。 “我得出去一趟,你没事儿了可別瞎跑,好好在城里呆著,外面太危险了。” 练幽明撂下一句话,赶紧往外跑。 > 流感了,请个假 流感了,请个假 流感了,请个假————跪求!!! 望诸位老爷们开恩。 本想码出来,但是顶不住了,头晕脑胀的,明天补上———— > 第120章 尽人事,试天意 第120章 尽人事,试天意 日暮西山,夕阳斜残。 大兴安岭深处,正值夏季,绿满山川,百花吐艷,只说一道正在林中奔走扑掠的身影倏然止步,停了下来。 练幽明眯眼睨了睨远山上的斜阳,然后嘆了口气,“还是不行啊。这老头究竟是上天了还是入地了,怎么能连个动静都没有呢。” 依著杨双给出的范围,他这都转悠大半天了,结果愣是找不到半点有用的东西,就差耗子洞、 松鼠窝没掏了。 放眼望去,好像哪那儿都长一个样,看的人眼晕。 加上天色將黑,更难找了。 总不能无功而返吧。 练幽明的脸上也没了最开始的兴奋劲儿,整个人都变得郁燥起来,一双眼睛好似化作两朵寒火,冷幽幽的。 好在沿途过来,白莲教、洪门的人似乎也没找到地方。 这便说明,那位白莲教教主也在外面瞎转悠呢。 就是不知道那神秘人是不是也一样。 而且练幽明还想起一件事情来,他记得刘大脑袋说过自己曾无意中闯入过一处地穴,会不会有什么关係? 可惜这老小子还在沧州伺候他师父呢。 “不对,不能一个劲儿地在这深山老林里转悠,得转换思路,徐老这么多天都没找到,肯定是有原因的。” 练幽明强自按下有些浮躁的气息,把纷乱的思绪一理。 只说正想著呢,远处的山林间猝然惊起一群飞鸟,还有惊呼低吼。 练幽明瞟了一眼,懒得分心他顾,十有八九又有江湖人在廝杀交手。 这一路上他见过太多了,但都是远远避开。 只是眼下他转的毫无头绪,心情颇为烦闷,稍一思量,还是闻声赶了过去。 结果等走近一瞧,才见是一场乱战。 原来是有人走了狗屎运,从地里刨出来一株五品叶的野参,惹得旁人眼馋。 其中就有那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两个人。 练幽明大感惊奇,这两个太极门的好手还真厉害,以二敌六竟然都能闯过来,就是模样狼狈不少,裤子衣裳破破烂烂的,露著半块儿白花花的大腚。 他躲在暗处,津津有味儿的看著戏,只是眸光稍一扫量,不由得双眼微眯,就见和二人动手的四个人也有些不简单吶,双手做刀,凭掌肚斩筋断骨,劲风凌厉狠辣,而且后面还有两个掠阵的壮汉,冷眉冷眼,垂臂而立,一人头上抹著髮蜡,梳了个三七分,一人戴著顶大檐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关键是,那胖子的话让他来了精神。 “妈的,小鬼子?” “日本人?” 便在双方交手间,还有一人正狼狈至极的翻滚到边上,手里还拿著半截抢来的野参,不管三七二十一,连吞带嚼的塞到嘴里,连根须上的土都咽了下去,旋即转身就跑。 这居然也是个熟人。 此人身形挺拔,貌有中年,面有微须,眼神透亮,穿著一身短打,胸口带著斑斑血跡。 练幽明稍一回想,募然想起对方好像是燕青门的门主。 当初沧州一行,对方可是和敖飞坐在一块儿。 不对呀,按理来说,此人应该和这些日本人是一伙的,怎么要跑呢。 练幽明想也不想的便悄然跟了上去。 就见这人嚼了野参之后,气息肉眼可见地壮大,面上还生出一抹异样的潮红。 但奔走了没几步,一枚飞鏢猝然破空而至,惊的此人一个激灵,加上气血蓬勃过剧,一口气没缓过来,闪避间踉蹌一摔,翻滚在地。 可没等抬头,他就看见面前多出一双解放鞋,等缓缓抬高视线,正好对上练幽明低眉垂望的目光。 燕青门门主神色微变,“是你!” 练幽明笑吟吟地道:“我记得你是叫李山————跑什么呀?” 与此同时,林中又见数枚飞鏢射来,他袖手一抖,抖出军刺,只凌空连连掀挑,伴隨著一连串火星溅起,暗器已被拨到一旁,四散坠地。 而那暮色下,却见有两道身影缓步走了出来,赫然是刚才掠阵的二人。 这二人瞟了眼地上的李山,眼神俱皆冷漠阴沉,遂听其中一人语气阴冷地道:“小子,不关你的事,滚开。” 练幽明看看对方又看向一旁站起来的李山,“你和他们不是一伙的么?” 李山翻身而起,脸色有些难看,却並未过多解释,而是凝重道:“小心了,这两个和谭飞一样。” 练幽明先是扬扬眉,然后骤然反应了过来,眸光闪烁,缓缓看向对面二人,“和谭飞一样?八旗勛戚?” 听到最后四个字,对面的二人眼神微凝。 “你是何人?” 练幽明眯眼笑道:“不凑巧,谭飞就是我杀的。这都啥年代了,还勛戚,我看就是一群死不足惜的货色————呵呵,跟臭虫一样,我非得一只只把你们踩死才算痛快。” 那两个壮汉的眼神立马变得阴森起来。 “原来如此,你就是那劳什子太极魔”?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正好省了我们去找你。” 练幽明脸一黑,有些头疼地道:“能不能別叨叨这破外號了。” 不过三言两语,双方眼中已见杀意。 李山见状正要上前,却被练幽明摆手按下,“等会再跟你算帐,这两个是我的。” 李山闻言也不多说,一屁瘫坐在地上。 对面亦有一人往前迈步一跨,走了出来,是那个抹了髮蜡的男人。 “不知死活。” 练幽明袖中双手轻吐,十指蜷缩虚握,眸光微垂,却是不发一言,只在最后一缕天光坠下的剎那,二人齐齐动作。 不想对方一起招,他后颈乍寒。 “八卦掌?” 练幽明眼皮一跳,却见对面这人双脚步伐古怪,不奔不走,脚掌好似贴地趟泥而行,瞧著起落舒缓,可一绕一转,已闪到面前,更非直取中线,而是於偏锋抢攻。 还有这掌法也好生凌厉,十指一拢犹若牛舌卷草,提掌之际,身上的黑衣打著旋的盪起层层沟壑,带起阵阵裂帛的动静,好似劲风颳过。 练幽明双拳虚握,捣拳如锤,本想正面破敌,双拳连砸数招,不想此人的身法快如鬼魅,蹲身一避,趁著走转之际,拧腰屈肘,右掌已顺势回掏襠下。 练幽明面颊一抖,脚下连撤两步,而敌手只是腰身回正,双掌掰扣內收,两脚绕弧一划,嗖的又贴了过来,左掌再运,神出鬼没的按向他腰腹。 这一招一式瞧著无声无息,可等练幽明腾挪一瞬,对方一掌落空,只往一棵树的树干上一按,掌劲雾时內发,那五指落处,树皮之下就听“噗”的一声闷响,树皮缝隙间不一会儿便渗出一股汁液。 好阴柔的劲力。 这股奇劲加身,练幽明手臂只是被对方的掌肚蹭了一下,顿觉麻木一片,瘀血內积。 “好厉害呀。” 正当对方步步紧逼的时候,练幽明身形一稳,一甩手臂,其上的瘀血立时在筋肉的震颤下被打散,消於无形。且迎著对方那双阴冷带笑的厉目,他虎目倏然大张,眸光暗凝,神华爆现,如能摄魂夺魄一般。 四目相对,死劫临头。 汉子气息一滯,神情一滯,手上的动作也是一滯。但片刻间他又惊醒过来,眼中难掩骇色,盖因一记拳头当胸而至,正朝自己胸口直直砸来。 “啊!” 生死关头,此人目眥尽裂,双掌虚抱內扣,想要將练幽明的右臂擒住。 可惜徒劳无功,练幽明右臂挣动一颤,犹若一条狂龙,太极锤直进直收,正中腰腹。 遂听“通”的一声闷响,这人身体僵直,襠下失禁,眼中生机迅速消失,直直倒地。 然而,一道身影猝然腾空扑来,尚在空中,已见翻飞拳影直取练幽明双眼。 “真不讲究。” 练幽明撇撇嘴,身形飘然后撤,眯眼细瞧,双手顺势往前一搭,缠丝劲只一沾缠上对方的双臂,身形立马后倒上掀,双臂再奋劲一抢,头顶的身影只似天塌地陷般当空摔下,重重砸在地上。 不料这人反应极快,身形蜷缩急收,竟是抵消了大部分劲力,口中再嘬嘴一吸,衝著练幽明发出一声尖利啸叫。 “啊!” 这一声並非惨叫,更像是攻伐的手段,突如其来,刺耳至极,竟能打断人的气息,搅扰人的心神。 练幽明猝不及防,也是气息一滯。此人见机立马挣脱双手,在地上留下一串殷红血跡,连滚带爬的窜向林中。 只交手一招,竟然嚇得逃了。 而一旁的李山既没起身,也未追击,而是坐在地上,神色坦然且平静地道:“来吧,杀了我。” 练幽明嗤笑道:“那就亮出你的拳头。” 李山自嘲一笑,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灰,长身而起,步伐有些跟跑,身上也布满血污,好似经歷了不少恶战。 练幽明却没立即动手,而是询问道:“他们为什么杀你?” 李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我父亲和我三个兄弟都死了在日本人手里,那孙子居然想让我给小日本卖命————我做了恶事自有恶报,我认,但如果跟著这群小鬼子折腾,就是丟了祖宗八辈的脸————徐天能从河北一路追过来,都是我暗中给的消息,可惜被发现了,才要杀我。” 练幽明凝了凝眸光,握紧的拳头缓缓鬆开,淡淡道:“你去找徐老討你那份儿恶报吧。” 他说完本想转身离开,岂料李山语出惊人的沉声道:“我知道你在找什么,你在找守山老人。” 练幽明眼神一亮,“你知道他在哪儿?” 李山摇头,“我不知道。” 练幽明听的直撇嘴,“#!” 二人正说了没两句,远处的林中立时传来一阵骤急的脚步声。 霎时间,肃杀四起。 练幽明脸色一变,“怪不得跑那么快,敢情是去搬救兵了。” 李山的眼神也跟著一阵变幻,转身朝另一头跑去,顺嘴还招呼道:“跟著!” 练幽明扬了扬眉,大步追上,倒想看看这人葫芦里究竟卖著什么药。 二人踩著星光,联袂而行,一直来到一条浅浅的清溪旁,才停下脚步。 练幽明凝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山沉声道:“不妨告诉你,守山老人那边应当是欲要进行一场惊天恶战。绝顶高手廝杀,等閒武夫是没有资格入场的,就连徐天估计都够呛。不光没资格入场,人家不想让你看见,你就是刮地三尺都找不到地方——有时,一件事的成败或许不在人事,在天意,事不可为,不必强求。” “又是天意。” 练幽明听到这话,眉头紧皱,但最后又忍不住嘆了口气。 如果能找到,这么多人肯定早就找到了,绝不可能等他来。 其实他真的就只想再见那老头一眼,如果能帮上忙就更好了。 不然总觉得欠了人东西,有些不自在。 这老头一声不吭传他两手真传,又一声不吭的要死,从头到尾连叫什么都不知道———— 李山道:“这算不了什么,就连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白莲教教主和那二鬼子都没资格旁观这一战,到现在还跟无头苍蝇一样在瞎转悠呢。” 练幽明瞟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李山平淡道:“我之师承与霍元甲有些渊源,幼时曾有幸见过一位快要破入先觉之上的绝顶高手展露手段,自然知道的多一些。” 说罢,这人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要是没猜错,就是你杀的卫伯召和敖飞吧。而且,你应该还是那位通”字辈的神秘人。” 练幽明这下是真感意外了,“这你都知道。” 李山嘆道:“不清楚的是你,你压根不知道你身后那位是何等强悍————还有,我知道那个神秘人在哪儿。” 练幽明忙问,“在哪儿?” 李山衝著面前小溪的下游努了努嘴,“之前收到消息,那人正在和白莲教教主对峙,你若能把他杀了,或许守山老人能少一些压力。” 练幽明顿时来了精神,“怎么说?” 李山沉声道:“我推测守山老人诱来的敌手和那二鬼子有莫大关係,可能是师徒,也可能是八旗勛戚残存下来的某个老东西。所以在战局还未决出胜负之前,你与其在山上白费功夫,不如杀他徒弟。” 听到这话,练幽明心中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好似拨云见日,“对呀,我找不到老头,可以找他的对手啊。” 李山又补充道:“你把武夫廝杀想的太简单了,之所以找不到,是因为白莲教教主和那二鬼子在不停挪动,他们就是顺著这条溪流而去的,但愿你能追上,有位洪门高手已经动身了————我会去通知徐天的。 "9 “好————人事我要尽,天意我也想一试。” 练幽明没有多言,转身顺著溪流直朝下游箭步而去。 看著那无所畏惧,一往无前的背影,李山满眼的复杂悵然,最后摇摇头,幽幽一嘆,“也不知道我闯街能不能闯过去,別到时候徐天站出来了————” 流水潺潺,夜风拂过。 顶著头顶璀璨的星辰,练幽明大步流星地奔走著,並没有急於一时,也没有过於舒缓,而是儘量调整著筋肉走势,以及气息变化,漫步在山河之间,將精气神协调到最佳。 如今,一切皆已明了。 练幽明不想了,肃清了脑子里的所有想法,又將仅剩的两颗丹药倒进了嘴里。 想太麻烦了,他现在只要做,拋开一切,只尽人事,看看能不能帮那老头一把。 这一走,便是小半夜,身畔的小溪渐渐匯入一条小河,小河又蜿蜒远去,注入到一片湖泊。 练幽明沿著湖泊又走了一截,越过烂漫山花,走过大片草地,直到远方的星光下多出几道身影。 三个人。 分別是一个妙龄女子,一个穿著西服的中年男人和前夜那名身著中山装的洪门汉子。 三人都站著,像是等待著什么。 女子居中,站在湖畔,而剩下的二人一左一右呈现出了以二敌一的包夹之势。 练幽明眸光闪烁,看著那个孤立无援的女子。 这位应该就是白莲教教主了。 他想了想,还是把之前的那个面具拿了出来,戴在脸上,然后走了上去。 “诸位如何称呼啊?” “居然是你?” 见他过来,洪门汉子蹙眉冷哼一声。 而其他两人对练幽明的出现似乎既有意外,也有好奇。 “他就是那“通”字辈的神秘人,杨双就是被他抢走的。” 西装男子眉头一蹙,有些意外,但还是饶有兴致地瞟了两眼,然后轻笑道:“有意思,白莲教、洪门,如今又有青帮中人到来,算是三教齐聚了————在下甘玄同。” 而那妙龄女子就格外的不同寻常了。 这人儘管穿著普通,不过一身粗布做的衬衫裤子,但气態非凡,星光之下,裸露在外的皮肉如同会发光一般,脸上也戴了张面具,只是光看骨相,便让人为之惊嘆,纤腰若柳,细颈如雪,光洁的下巴白皙细腻的好似油膏一样。 “白莲教主。”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显得格外平淡清冷。 洪门汉子面无表情道:“赵云踪。” 练幽明见三人都看著自己,眼神闪烁,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道:“在下刘无敌。” 这名字一出来,其他三人都愣了一愣。 练幽明尤其多看了那名自称是“甘玄同”的男子一眼,此人看似中年,但嗓音年轻,估摸著也就堪堪三十的岁数,穿著一身灰白色的西服,脚上是一双皮鞋。 甘玄同忽然笑问道:“白莲教主,如今你以一敌三,可有胜算?” “嗯?”练幽明突然开腔,“怎么就以一敌三了?” 赵云踪蹙眉道:“你难道不是为了杀那老鬼才来的?” 练幽明抿嘴笑了笑,然后直勾勾地看向甘玄同,笑问道:“你是八旗勛戚?” 甘玄同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是。” 练幽明点头,“那我就是来杀你的。” 甘玄同深深看了他一眼,頷首道:“明白了,看来还是要战过一场————那就不等了。” 练幽明先是嬉笑道:“难道你是在等敖飞他们?那你大可不必再等,我已经送他们上路了,他们走的很痛快,至於剩下的那些小日本,会有人招呼的。” 话到这里,甘玄同的双眼立时眯起,眯成了两条缝,“到底是不堪大用啊!” 赵云踪冷嘲热讽道:“奉劝尊驾还是惜命一点为好,你辈分虽高,可岁数太小,也敢与我们爭雄,识趣的速速离开。” 练幽明不以为然道:“说的再多,最后不还是要手底下见真章,你虽给我见过礼,可別想我能手下留情。” 赵云踪约莫三十出头的岁数,闻言气极反笑,“好大的口气,我到要看看你有什么手段。” 练幽明闻言笑了笑,扭头瞧去,才见白莲教主也在看他,二人相视一眼,明明互不相识,却隱隱结成了攻守同盟之势。 不约而同,一个往左走,一个往右走。 眼见白莲教主跟甘玄同走向另一边,练幽明咧嘴一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赵云踪亦是同时迈步,比起甘玄同和白莲教主,他自觉输了一筹,但收拾练幽明这等小角色还是自认绰绰有余的。 练幽明玩味儿笑道:“我听说洪门的前身是天地会,造了那么多年的反,如今太平了,反而跟这些余孽搅在一起,你也真是有出息。” 赵云踪的脸色瞬间难看下来,“放屁,你————” 练幽明却摆摆手,“不重要了,既已互为敌手,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赵云踪双眼微眯,“那你今天可就死定了。” 练幽明砸吧著嘴,怪笑道:“我就喜欢你这么狂的。” 二人脚下步伐起落原本还算缓慢,但就在话起话落的时候,双方已在不停加快步调,脚下速度从慢行到快跑,直至立足於一片空旷的野地里,才又突兀至极的双双止步,扎根不动。 夜风拂面,练幽明气息轻吐,招手道:“还等什么呢,来呀!” 赵云踪双臂一运,左手单指一立,口中吐气如雷。 “哈!” 一指定中原。 洪拳。 > 第121章 血与肉,蛇引鹤 第121章 血与肉,蛇引鹤 居然是洪拳!!! 练幽明的眼神亮了一亮,当初在沧州遇到的那个著实没能让人尽兴。 如今北派各家武学,除却还未与太极、八卦两家高手有过真正的廝杀交手外,其他门派不说尽览,但也领略了大半,唯独这南拳一直没怎么见过。 这洪拳既是南拳之首,他自然不会小覷。 赵云踪的面相看似威严,可惜眉眼太过冷厉,整个人瞧著有些阴嗖嗖的,双拳一提,脚下已龙行虎步的贴了过来,双手十指內扣,劲传肘腕,翻转如飞。 豹拳。 豹打连环。 “哈!” 以声助威之下,此人进取极快,似是打著速战速决的想法。 练幽明刚一听到动静,立觉拳风扑面,眼前拳影重重,拳劲还未加身,仅是噗噗噗的异响便震人心肺,霸烈刚劲几要透骨而出。 他眼神一烁,双脚不丁不八一站,自然垂落在身侧的十指蜷缩轻动,似握非握,袖筒亦在收缩膨胀,只在拳劲加身的前一秒,双臂轻轻虚提,一对绵掌便已顺势迎了上去。 以掌迎拳。 拳掌接触一瞬,练幽明的两条袖子只似活了一般,一缩一收,像是在不住內吸,一双肉掌如封似闭,如拨似揽,劲走螺旋之下,赵云踪原本凌厉如风雷般的拳劲顿时好似泥牛入海。 这便是大半年以来盘转铁球的效果。 “太极云手?” 见到这一手,赵云踪的神色不由得一紧。 这可是太极门最要命的几式真传之一。 所谓“文有太极安天下,武有八极定乾坤”,这个“安”字,便落在云手化劲之上,劲力一磨,可化诸般內劲,可消万千想法,亦是代表阴阳哲学,內在和谐,可將惊雷霹雳化为柔风细雨,乃是以守代攻这路打法中极为高明的路数,等閒高手一旦遇上,若破不开这双手,那就唯有力竭累死一途。 练幽明手上拨转,脚下走转,手上化劲,脚下卸力,只裹著赵云踪的拳头犹若推磨一般,在星空下变化来去。 只是瞧著他那磨破的鞋帮子,赵云踪不由得嗤笑道:“小子,还差点气候啊,若你化劲大成,我或许要退避三舍,可惜————你没这个机会了。” “嘿!” 赵云踪双臂一振,豹拳愈发狂乱刚猛,不但有洪拳的打法,还有日字冲拳的影子,双拳好似狂风骤雨般击打著练幽明的双掌。 竟是想要以刚破柔,强势破入空门。 果然有几分器张的底气。 那敖飞就是因这一招而败亡,反观这位赵云踪,正值壮年,气血旺盛,自是无有后顾之忧,可放肆而为。 感受著掌心那股惊涛骇浪般的狂暴內劲,练幽明原本连绵不觉的內息竟渐渐生出一丝滯涩。 之前对付敖飞的手段没想到转眼就让自己遇上了。 但练幽明可不会惶恐,更不会忧心,相反,他只会欣喜。 武道气候不足,那就练,根基不足,那就补,这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 只这些时日,经沧州一役,再到如今,练幽明似乎有些明白“拳试天下”所求为何了。 便是在一场场的鏖战廝杀中,转战八表,借各家高手的打法来补全自己的打法,搜罗各派精要,观摩万千想法,將自己对武学的理解推至极限,行那火炼真金之举。 成了,自可踩著一具具尸骨登临更高;输了,不过一抔黄土收残骨。 向死而生。 无来由的,练幽明脑海中冒出个念头。 说不准將来的某一天,自己也会走上这条路。 不,或许他已经在路上了。 敌手近在眼前,路就在脚下。 不言不语,练幽明气息暗提,借著对方狂乱的拳劲,往后飘然一盪,原本壮实魁伟的身躯好似轻如一羽,等落足三两步开外,双脚陡然下沉,双掌化拳,直直递出,与赵云踪追击而来的两只拳头悍然撞在一处。 “哈!” “通!” 前者是那赵云踪吐气之声,后者是双拳相撞之音,俱皆霸烈无匹,犹如惊起一声闷雷。 拳劲互冲之下,二人双脚齐齐下沉一截,如踩烂泥,手臂上更见筋络血脉犹如断蚓般纷纷外扩而出,露於体表,狰狞可怖,不住抽动。 “连锤法都得了?” 赵云踪眼神生变,眼底乍见一抹动容,但紧隨而来的是更加浓郁的杀机,既已交手为敌,那就唯有死战一途。 错不了,青帮这是又找到一尊有资格“拳试天下”的霸道货色。 可惜,这小子没有登门討教的机会了。 双拳只是相撞一瞬,二人又好似打著同样的想法,不约而同齐齐撤招,但又同时再推双拳。 赵云踪打定主意,好似欲要以刚打刚,低吼一声,豹拳再亮,內劲勃发之下,十指关节青乌似铁,直击练幽明双拳,却非相撞之势,而是连环快攻。 拳劲破空之声,沉闷震耳,犹若挥锤。 但练幽明也跟著变了,双拳一变,却是让赵云踪瞳孔紧收。 但见练幽明的双拳竟也连环快攻起来,亦是翻飞似锤,呜呜拳风骇得赵云踪眼皮狂跳。 形意崩拳? 练幽明的双拳收放如箭,竟也打算以硬碰硬。 用的正是形意崩拳的打法,但这双拳头,却还是太极锤。 当初薛恨的那双拳头,练幽明始终记忆犹新,早就想试一试了。 浩瀚星空之下,两道人影只若沙场上两军对垒时斗阵的无敌猛將,拳若重锤,在一声声擂鼓般的闷响之下,互冲互撞,碰撞交锋。 “死!” 赵云踪满目杀机,杀声连连吐露,好似金铁相击。 “我先让你死!” 练幽明也打出了真火,目泛凶意,戾气森然。 一个用的乃是南拳之首的洪拳,一个运的是北派太极、形意的打法。 狂乱的攻势下,二人俱皆不闪不避,只攻不守,以血肉之躯撞出一团团淒艷血花,但又在二人的拳头下被碾碎,化成血雾,迎风飘散。 纯粹的拳拳到肉,酷烈的杀意和浓烈的血腥始终縈绕著对战交手的二人。 双方脚下挪转,以拳爭锋,转战间已行到湖畔,而后双脚扫动,径直踏入湖中,一直等湖水掩过臀腿,才又站定。 谁都別想有退路。 只在那惊心动魄的闷响之下,练幽明胸口不知何时已多出几个塌下去的拳印浅坑,到底还是不如这些老江湖哇,於打法上稍有逊色。 而赵云踪的胸口亦有一个清晰无比的拳坑,中山装下陷急塌。 练幽明也是心下暗惊,自他履足武林江湖以来,所遇敌手还真没遇见过几个能硬接这路锤法的,中招者擦著就伤,磕著就死,拳下哪有活口。 而此人———— 果然强中自有强中手。 但这般两败俱伤的攻伐之势,终究只是一时之勇,想分胜负,还得凭想法。 何况之后尚有大敌。 赵云踪率先沉不住气,有白莲教教主在后面等著,加上那姓甘的也不是等閒之辈,他若在此消耗过剧,恐怕就要凶多吉少。 而且面前这小子有些邪乎啊,此子拳下的內劲虽说刚猛有余,但儼然还没练透,后劲不足,尚且没到雄浑无匹、至大至刚的地步,可偏偏这人还有一身过人的力气,看似落了下风,却一直龙精虎猛,丝毫不见疲態。 “嘿!” 念及於此,乍见赵云踪喉舌一鼓,胸腹间猝然发出一声牛吼般的异响,筋肉一撑,上身衣衫崩散碎裂,化作一块块四散的破布。 下一秒,此人双拳攻势调转,竟是拼著硬受练幽明一拳,將一双拳头生生推入,直砸其胸口。 “哈!” 借著头顶流淌的星光,练幽明才见对方的身躯紧绷如铁,筋骨粗壮,筋肉虬结如龙蛇起伏,正在不住颤动,气血上涌间,皮肉顷刻蒙上一层血色,激得身畔湖水盪起一个个浅浅的涟漪,神异非常。 只这互撞一碰,二人连绵抢攻的攻势齐齐断绝,双拳后撤,一点点殷红的血滴迎风溅落在湖中,血珠弥散,化为无形,不知是谁的血。 赵云踪胸腹间牛吼之声大作,体表血色又深几分,像是变成了生铁。 练幽明双拳滴血,咧开的嘴里是一缕淡淡的鲜红。 “横练外功?” 他自光灼灼地看著对方,心头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底牌尽展,此人怕是要露杀招了。 果然,遂见赵云踪眼皮一颤,喉舌间猝然发出一声清亮至极的鹤鸣。 “吟!” 练得身形似鹤形。 此人气势一变,双臂振动,双手十指撮拢一合,形如鹤嘴,杀机无穷,好似一只亮翅白鹤,分明是將洪拳的鹤形练出了真髓,形神兼备。 湖水激盪,波纹陡生,赵云踪以鹤嘴手起招,指尖劲力暗发,连啄连插,啄的是太阳穴、百会穴,插的双眼、咽喉等要害。 內劲暗提之下,此人原本紧绷的十指顷刻粗红如铁杵,练幽明顺势拦挡,不想那鹤嘴手只在他手臂上一啄一点,顿见布袖炸裂,带出一团殷红血花。 怎会? 见此情形,练幽明心下一凛,双腿向后一划一盪,在湖水中退出半步。 心思只是稍动,他便想明白关键。 自己这两条胳膊歷经连番硬撼相撞,已是气血賁张,筋络外扩,就好像鼓起的气球,一戳就破而这赵云踪如今以这鹤形起招,却是早做准备。 好想法。 赵云踪只当胜机近在眼前,口中又是一声犹若龙吟般的鹤鸣,振臂起招,劲透十指,直取练幽明双眼。 无形中好似感受到一股莫大凶险,练幽明浑身毛孔齐齐紧收,再见那直取双眼的一记杀招,突然眼神闪烁,两腮一鼓,一注血箭雾时自喉舌射出,先行蒙上赵云踪的双眼。 鲜血蒙眼一瞬,赵云踪脸色微变,鹤嘴手顺势一横,將那血箭挡在半空,激出一团血花的同时,以五指关节直撞练幽明咽喉,化为鹤顶手,另一只手闪电般插其腰肋骨缝,指尖一啄一点,暗劲勃发。 指劲一落,隨听“啪”的一声,练幽明的衣裳剎那针脚炸裂,腰间筋肉迅速塌下去一个惊人的浅坑,肉眼可见的带出一片淤青。 练幽明看也不看腰腹的伤势,歪头一避,躲过面前的鹤顶手。 但是,就在赵云踪口中鹤鸣龙吟不绝,欲要再起之际,他就看见对面青年竟像是长鯨吸水猛吞了一口气,两腮大开,吞气之势尤为夸张,如要吞天吞地,大有气吞天下之势。 也就在赵云踪气息吐换的剎那。 鹤鸣刚起,就听,“吼!” 练幽明怒目圆睁,张嘴一吐,一声虎吼霎时在夜风中散开,震得群山悚寂,更是震得赵云踪气血翻腾,呼吸一滯,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右手趁势虚提,一记重拳,当胸就砸。 “啊!” 惊闻虎吼,赵云踪双眼瞳孔先扩后缩,但短暂的惊疑过后,却是更惨烈的杀机,竟强撑著以鹤鸣吐气催劲,嘴角鲜血溢出,赫然是气息反衝肺腑所至。 这口內息可断不得,断了,顷刻命毙当场。 赵云踪双眼通红,遂以左手迎上身前的拳头,鹤嘴手重重一啄,生生以指下奇劲打散了练幽明的拳劲,甚至还击出一股刺痛酸麻之感。 但代价就是,这人的食指、中指当场曲折而断。 练幽明面无表情,左拳再提。 赵云踪见状气息一滯,脸色唰的一变,竟是缩身往下一蹲,蹲入了湖水之中,单臂一击湖面,一蓬水花蒙眼而起。 练幽明眉头微皱,神情凝重无比,不过转瞬剎那,一股莫大凶险已从他身后贴近。 赵云踪双脚好似拨草寻蛇,如鱼入水,鹤形手悄然急转,一手吐掌上扬,犹如毒蛇吐信,“哗”的竟是踏出水面,扑到了练幽明的背上。 只这贴身一近,胜负生死就在眼前。 赵云踪面露狰狞快意,口中鹤鸣再起,左手以鹤爪手虚提,只要这人敢回首迎击,顷刻便能突面摘眼,右手则是以蛇形狠狠打向练幽明的后颈脊柱。 “虎啸金钟罩?真是可惜了!” 赵云踪口中咳血,残忍一笑,蛇引鹤。 却是洪拳杀招。 死劫临头? > 第122章 血战,旁观 第122章 血战,旁观 杀机临身,练幽明的脸色也白了几分。 这招蛇引鹤恐是对方苦练多年的一式杀招,蛇形鹤招,鹤手蛇招,刚柔相济,分合虚实,明里暗里变化无穷。 此时恰恰又置身湖中,动行受阻,但凡贴身,蛇缠鹤啄,可谓至凶至险。 但心惊肉跳只是一时的,短暂至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欣喜。 如果真要说个缘由,那就是见猎心喜,遇敌而喜。 这般凶险至极的恶战廝杀,大多数人或许会牴触,会抗拒,但练幽明绝然不会,唯有见识过前所未见的打法,在生死间领略过全新的想法,方才能以无化有,完善自己。 好厉害啊。 练幽明忽然有些理解薛恨当初为什么会放过他了。 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而对方渴望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极度渴望,嗜武成痴,想的都快疯魔了,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机会也不愿放弃。 心念变换间,练幽明身后的杀招也提到了半空,蛇形手带起瑟瑟异响,直击他后颈脊骨。 內劲勃发之下,赵云踪的右手气血賁张,適才双拳对撞出的伤口正不住外衝著鲜血,但都不重要了。 区区一点流血罢了,眼下可是要扼杀一个即將崛起的奇才,还有什么能比这更高兴的,也更令人开心的呢? 没错,奇才。 赵云踪承认自己看走眼了,眼前这个看似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著实有些不简单。 所以,就更该死了。 不然他日一念乍动,生出拳试天下之心,真到了那时,他岂能是此人的对手。 如此心思下,赵云踪的內劲再度强提,喉舌中血水不住外溢,右手五指几乎都被染红了。 但是,他还是少算了一样。 练幽明突然嘬嘴,吸气,肺腑膨胀一鼓,疯狂挤入的气息已带起一丝龙吟般的异响,盖过了赵云踪的鹤鸣,原本高壮的身体须臾间变得更加伟岸,本来尚显宽鬆的衣裳也紧绷一撑,依稀还能看见底下纵横的沟壑,脊骨节节紧收。 赵云踪脸上的喜色没了,瞬间化为乌有,但能將武功练到他这种地步的人又岂是等閒。 惊疑的眼神转瞬化作狠厉,残酷且又凶戾,口中的鹤鸣泣血,再次强提內息,自眥尽裂之下他的脸上已多了一抹歇斯底里,“死!” 练幽明吞气之声也已止住,但隨之而来的是一声清亮无比的蟾鸣。 这一声蟾鸣,不早不晚,响的恰到时机,正好是赵云踪一击落定的瞬间。 “咕咕!” 两圈涟漪,以练幽明为源头,以那筋肉鼓盪生出的奇劲为起始,在蟾鸣声中倏然盪起,化作浅浅的波纹,推至远处,消失在了星辉夜色之下。 蟾鸣过后的一剎那,天地好似安静了下来。 “唔!” 练幽明身形跟蹌一晃,往前撞出半步,面具下血流如注,浓稠殷红的血线好似墨汁般不住从下頜滴落在湖水中。 那赵云踪呢? “哇!” 一口滚烫的逆血,脱口而出,溅在了练幽明的背上。 这人右手五指尽皆曲折而断,骨节爆裂,断指血溅如雨。 以硬碰硬的代价,无非是两败俱伤。 断指倾力一击,岂能无功。 练幽明突然回头了,眼中血色瀰漫,杀气冲霄。 赵云踪的神色同样凶狠,五指尽断,这连心之痛,他竟能忍住不叫,反应依旧奇快,左手以鹤形手直突其面门,在没倒下以前,谁也说不准最后的胜负。 谁生谁死,还未见分晓。 只是,练幽明的手还没动呢,他左手以擒拿之势闪电般翻腕回扣,扣住了赵云踪的左肋,五指青筋暴起,亦是鲜血淋漓,指下奋尽余力,几乎恨不得把对方的心肺给掏出来。 赵云踪疼得脸都白了,嘴里只似呛住了一样,不住冒血,提起的气息也隨之泄去大半,原本刚劲有力的探眼一抓也软弱了下来。 但还不够。 练幽明五指狠狠一扣,几乎掐著赵云踪的两条肋骨,將其生生从后背扯了下来,同时另一只手握拳出招。 “啊!” 这近乎抽骨一般的剧烈痛楚,终究还是让赵云踪惨叫出声。 可即便如此,此人眼里还有杀机。 横练外功奋力一震,赵云踪拼著最后一丝气力,挣脱了束缚,矮身一躥,往前一绕,避过面前的拳风,左手插眼,右手儘管五指尽断,也还要挥拳而上,击打向练幽明的咽喉。 如此变化,练幽明也有些始料未及。 他后背遭受了一记重击,气血翻腾如乱流,动行也跟著迟缓起来。 好顽强的对手。 但越是如此,练幽明反而愈发地战意高涨。 就是这样。 这般酣畅淋漓的廝杀,正是他所期待的。 也在这时,练幽明的双眼突然亮了。 灿亮光华稍纵即逝,倏忽一闪而过。 赵云踪原本凶狠的眼神只是轻轻一怔,竟立马就清醒了过来,几乎不受影响。 练幽明眼皮一跳,这还是头一回遇到在目击之术下顷刻清醒的敌手。 想想也是,都杀到这般地步了,一个个都跟恶鬼猛兽似的,心中哪还有什么畏惧,心神癲狂,更是无惧。 可只那片刻的一怔,练幽明已窥到了胜机,他突然喉舌一鼓,作势就要吐出一缕血箭。 赵云踪適才本就见识过这般手段,更吃了大亏,哪能不防备,眼光一烁,右手攻势不由缓了缓,已不由自主的在攻守间做出了取捨。 赵云踪选择攻。 哪怕同归於尽,也要杀了这人。 他已经废了,十指断了七指,就算接得好,手上的功夫怕也废去六成。 所以,即便杀不死练幽明,赵云踪也要毁了这人的眼睛,断其武道之路。 他左手攻势不减,可右手这一缓,却迎来了死劫。 练幽明不退反进,挺身迎击,断其发劲的过程,將胸膛送到了对方的断掌之下。 然后,落空的右拳屈臂急收,拳握凤眼,点在了赵云踪的咽喉上,只是一下,同时还仰头避开了面前的一抓。 “啪!” 那黑白两色的京剧面具只听一声脆响,已是缺损绽裂,被赵云踪的左手扫碎一角,露出来半张冷厉发白的面颊。 赵云踪瞪大了眼睛,血淋淋的右手按在了练幽明的胸膛上,染出大片大片的血污,落空的左手扫过他的下頜,带出一道细长的血痕,然后掐上了喉咙。 然而,胜负已分,生死已判。 赵云踪脖颈粗涨,脸色通红,额角青筋暴起,瞪圆了眼睛,死死瞪著练幽明那半张没有表情的嘴脸,好似认可般的从嗓子眼里挤出个“好”字,然后鬆开手,摇晃著身体走上了岸。 “噗!” 可没走多远,他紧绷的身形倏然一松,像是崩断的弦,而后喷出一蓬浓稠的血污,夹杂碎骨碎肉,扑倒在地。 死了。 练幽明擦拭著嘴角的血跡,挪动著有些沉重的脚步。 他缓缓舒展著浑身筋骨,直到气血流转恢復如常,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瞥了眼地上那死状惨烈的尸体,练幽明大手一抓,將其拎在手中,旋即衝著白莲教主和甘玄同所在的方向走去。 这一走,竟然走了两里多地。 “咋这么能跑呢。” 就著天边的渐渐亮起的晨光,练幽明就见二人站在一片光禿禿的野地里,还是没动弹。 练幽明也不废话,把赵云踪的尸体往地上一拋,乾脆无比的坐在一旁调息恢復起来。 看著赵云踪那惨烈血腥的死状,特別是折断的手指,甘玄同的神情先是多出几分困惑,旋即又多了一丝好奇和认真。 “有意思,你居然贏了。” 遂见甘玄同將西服脱下,解开了衬衫领口的纽扣,慢悠悠地道:“刘无敌是吧,有没有兴趣和我同行啊?不,应该是和吾等同行。世道动盪,武道真传十去六七,我们可是有著你难以想像的深厚底蕴。凭你通”字辈的身份,再加上我们这些人,只需一番推波助澜,便能呼风唤雨,说不定不久的將来你还能成为青帮的龙头老大。” 一旁的白莲教主也看了练幽明两眼,但这人想是不爱说话,只是看著,並未开口。 练幽明理都不理甘玄同,也看向白莲教主,“你倒是打他呀,看我干啥,我脸上是有花么。” 瞧著面具下的那半张脸,白莲教主的眼泊微微一动,然后轻声道:“马上就打。 97 甘玄同笑嘆道:“可惜了。” 练幽明现在虽说只是坐著,但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胁,即便在甘玄同看来这种威胁很小,但也不可能等他调息恢復好再碍手碍脚。 而甘玄同和白莲教主之所以一直僵持,也是互有忌惮,都没有必胜的把握,加上这山中尚有诸多高手,唯恐两败俱伤,被他人所趁,双方才没有轻易出手。而甘玄同原以为赵云踪会回来,至少能多一些胜算,哪想这人居然败了。 正好练幽明负伤调息,如此一来,只能一决高下了。 此时晨光破晓,昼夜交替,白莲教主莲步轻移,也看不清楚如何动作,腰身只是一扭,脊柱如龙一搜一抖,立时躥出三五步开外,好似离弦之箭,身法快如鬼魅。 练幽明眸光灼灼,这二人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不说深不可测,但估计最次也该是和薛恨一样强。 甘玄同“呵”的一笑,负手跟出两步,双手顺势拢指成掌。 八卦掌。 “请!” 第123章 五凤齐鸣,震撼连连 第123章 五凤齐鸣,震撼连连 八卦掌。 练幽明瞬间来了精神。 再看那白莲教主,面具下红唇微抿,胸腹间竞激起一阵雷鸣般的异响,一双纤秀肉掌落在晨光下晶莹剔透,似能透光一般,细腻的宛如羊脂牛乳,依稀还能瞧见皮肉下那一条条血脉筋络,跟一尊精致绝伦的瓷人一样。 练幽明又正好逆光瞧去,一看之下,这人从头到脚如在放光,不禁失神了片刻,心中也是暗暗惊嘆对方这一副绝世身骨。 不知为什么,瞧见这人,他忽然想起之前在长白山救下的一名少女。 那人也是不得了———— 但练幽明很快又將心思一收,凝神细看了起来。 今日这一战,或许他压根没有出手的机会;又或许,不动则已,一动之下,便是以命相搏的生死险境。 二人鏖战变化,时机转瞬即逝,他必须要守好了,也得瞅准了,稍有不慎,一旦丟了时机,或许就是满盘皆输。 “居然也是掌法。” 眼神闪烁,练幽明就见白莲教主也亮出了双掌。 不言,不语,二人气息微动,率先出手的居然是白莲教主。 “杀!” 她身形一摆好似龙游,单掌前推一递,眨眼便到了甘玄同面前。 练幽明睁大双眼,心中不由惊呼道,“好快啊!” 二人相隔少说七步,这白莲教主提掌落脚协调一致,落足一稳,正好推掌到敌手面前,且举手投足不见半点菸火气。 更让练幽明吃惊的是,此人掌劲急落,正好碰上一片落叶,掌叶相触一瞬,好似惊雷霹雳,落叶剎那碎散炸开,四分五裂。 “五雷掌!” 甘玄同眼神闪烁,身形乍动,却是慢了一步,一片衬衫的衣角当空坠落,已被那古怪掌劲扫中口这人腰身一拧,眼中凶光乍现,回身便是一肘。 不约而同,白莲教主亦是提臂掀肘,娇小的身躯里好似蕴含了极其可怕的劲力。 双肘相撞,俩人之间仿佛炸起一声闷雷,脚下草叶碎石尽皆崩碎。 双肘一触即退,白莲教主屈臂拧转,手臂柔若无骨,左掌宛若灵蛇急窜,竟无视关节限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迴转再推。 甘玄同双掌轻提,左手犹若牛舌卷草,错身直迎,迎上这角度刁钻的一掌。 一掌落定,白莲教主右掌再提,屈步再进,身上的衬衫鼓盪一震,荡平了所有褶皱,但掌出一半,竟以指作剑,指尖收放急吐,连戳带点,攻向甘玄同咽喉、心口等要害死穴。 只这一番电光火石间的攻伐变化,练幽明已看的冷汗涔涔,心神紧绷到了极点。 反观甘玄同,这人似落了下风,被白莲教主的手指扫中,衣袖穿洞,衬衫绽裂———— 可练幽明心思刚起,耳边就听到一声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异响。 就见甘玄同两腮鼓盪,喉舌蠕动,隨著一口內息吞咽入腹,这人胸腹间居然冒出一声清亮蟾鸣。 “咕咕————” “我去。” 练幽明神情凝重,眼瞳也跟著颤了颤。 不是別的,赫然就是钓蟾功。 不待练幽明细看,但见甘玄同的小腹飞快鼓起一圈,像吃饱了一样,两腮鼓盪,喉舌蠕动,胸中那气丹悬吊的位置立时盪起一圈涟漪,皮肉筋络如在震颤,奇劲刷向四肢百骸,神异非凡。 只这涟漪过处,白莲教主原本凌厉狠辣的攻伐手段立马就像被崩弹开了一样,跟蹌而退,连气息也跟著乱了。 不过片刻分神,甘玄同以身挤近,原本招走偏锋的八卦掌,如今居然被其逆柔为刚,大开大合,双掌势若推山撼岳,掌风掠动,犹若鬼哭,狠狠拍了出去。 电光火石间,已然攻守易形。 白莲教主也是气息骤沉,瞳孔骤缩,同样吞气入喉,隨著內息鼓盪成劲,雷鸣之声大作,本就白皙的双手变得更白了,似是冰雕一般,透著一抹血色。 “呼!” 掌劲之声好似风雷乍动,不退不避,正面迎了上去。 “啪!” 二人双掌对撞,掌心互磨一转,带起一阵尖锐刺耳的异响,震得人气血翻腾,胸闷气短。 看似半斤八两,然而只听那甘玄同胸腹间的蟾鸣一起,立见奇劲暗催,一道涟漪悄然盪起,好似波纹般刷向双掌,直逼白莲教主。 白莲教主双肩一晃,双掌急撤,脚下连连后退,每步踩下似落地分金一般,两条袖子的针脚也隨之无声绽裂,露出了两条嫩藕般的胳膊。 但这人眼中也有狠色,双掌掌心含空,趁著那蟾鸣消散,再次推掌而上。 只见二人双掌互抵一瞬,她含空的掌心陡然按实,宛若雷霆炸响,“噼啪!” 甘玄同的面色瞬间一白,只觉掌心刺痛一片,如有针扎。但下一秒,他胸腹间的气息激盪一颤,蟾鸣再起,双臂一振,已抖散了白莲教主打来的內劲。 二人不由分说,齐齐进步一扑,拳掌过处,木石崩飞,杀气冲天。 一旁的练幽明早已看的心惊肉跳,气息都有些不稳。 大开眼界,真是大开眼界啊。 没想到“钓蟾功”气候一深竟有这般威能。 如此妙用,確实是他之前没想到的。 好在这甘玄同的钓蟾功也没练到大成,那奇劲带起的涟漪,只堪堪刷透上半身,一过肚脐,立马后继无力,可见下身关隘还没练透。 然而,即便如此,也足够要命了。 同时他的心也沉了下去,一沉到底,看来还是要动手啊。 只是仅凭二人这几番交手,练幽明便心知若论单打独斗他绝非这两个的对手。白莲教主还好说,多半与薛恨差不多,观其年龄,年轻的嚇人,有此实力,已算得上惊才绝艷了。 而这甘玄同,没交手,不太好说,但实力至少在敖飞之上。 且对方有“钓蟾功”所成內息护体,內息鼓盪,奇劲立化涟漪,可消诸般外劲,寻常打法肯定起不到作用。 但是———— 练幽明瞬间便想到了自己的太极锤。 他这锤法打的可不是筋骨皮肉,內劲勃发,直击五臟要害,若能出其不意来上那么一锤,兴许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但对方实力高绝,先不说能不能近身,但凡一招不中,想要再动手可就千难万难了。 便在练幽明思虑的这会儿功夫,白莲教主的嘴角已经见红,鲜红血线直掛下頜。 她也发现了甘玄同下身关隘未通,趁著对方催动钓蟾功的剎那,矮身一扑一翻,右手以指作剑,连戳连挑,直取腰椎穴位要害。 甘玄同见状似是急了,不管不顾,左手急翻,连忙遮挡要穴,却被白莲教主一把扣住手腕。 可练幽明忽然瞳孔急缩,急声提醒道:“小————” 白莲教主身在场中,却是没发现甘玄同左手被擒,非但不惊,眼底反而露出一抹残酷冷笑,好似藏著什么要命的杀招。 听到身旁传来的嗓音,白莲教主心头一突,下意识便化攻为守,但却为时已晚,已被甘玄同反手扣住右腕。 几在同时,一声尖锐高亢的凤鸣陡然从她头顶响起。 “五凤齐鸣?” 只见甘玄同右掌再运,衬衫之下的筋肉走势悄然急转,仿若五只飞凤围绕著脊柱振翅而起,手臂上的五条大筋顷刻紧绷如铁,整条袖子都被抖动的筋肉震碎,而后朝著白莲教主的天灵盖狠狼盖下。 白莲教主也是彻底变了脸色,红唇一咬,咬出了血,以左掌悍然相迎。 “通!” 双掌对撞一瞬,犹若天雷撞地火,白莲教主如遭重创,单膝撞地,双肩摇晃一颤,口鼻中登时呛出一股血箭。 也在这时,一道身影快步衝来,脚下步步挤近,双拳一运,势如炮弩,直击甘玄同后心。 这人除了练幽明还能有谁啊。 几在他开口一瞬,便已翻身而起,听到“五凤齐鸣”四个字更是想也不想就往这边赶。 甘玄同口中內息如水长泄,不屑至极的冷笑道:“就凭你这手不入流的形意拳,你连死在我手上的资格都没有。” 竟是看也不看,说话间內息吞吐再提,钓蟾功再催,任凭练幽明一拳直击后心。 “咕”的一声,练幽明顿觉一股奇劲自右臂透入,打散了他的內劲不说,还席捲半身筋骨,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被崩弹出去,然后灰头土脸的摔趴在地上,生死不知。 甘玄同的心思似是一直在白莲教主的身上,双手互磨互搓,二人立时掌心相对,爆出一窜黄豆炸裂般的异响,却非斗招,而是斗劲。 白莲教主双脚急稳,面具下的血线碎断如珠,胸腹间雷鸣大作,硬抗著那似狂涛大浪般席捲盪来的钓蟾劲。 只是僵持了不过三两息,白莲教主单薄娇小的身体已然摇摇欲坠,苦苦支撑。 然而,也就在甘玄同面露得意冷笑之时,他身后突然睁开了一双眼睛。 隨著又一声蟾鸣激起,一道身影单掌一按地面,双脚重心急沉,身体只似不倒翁般生生回正,右拳当空一握,五指虚拢,手心含空,仿若万钧重锤般狠狠砸出。 直击甘玄同后心。 练幽明嘴角鲜血直流,面上尘灰满布,但一双眼睛却尤为清明,感受著唇齿间的腥甜,他也是震撼非常,这人的钓蟾功还真是够劲儿啊。 “通!” 拳劲惊落,尘烟盪起。 > 第124章 初觉挫败,一体双身 第124章 初觉挫败,一体双身 剎那间,白莲教主俏眸微凝,看到了这道身影,更是留意到了这一拳。 事实上,甘玄同也注意到了身后的凶险。 这人几乎在练幽明纵身而起的前一刻就已然发现了端倪。 可惜,慢了。 有白莲教主內劲狂提在前,恰恰又是他钓蟾功催动的剎那,性命攸关之际,怎能轻动。 但是,他双脚未动,微微鼓起的小腹却在急收,內蓄的气息顷刻上涌,仿佛从腹部提到了上身,后背衬衫下须臾间便浮现出了一个个古怪的气包,塌陷鼓动,起伏不停,就好像无数石子落入水中,击出一圈圈涟漪波纹,神异非凡。 適才这钓蟾劲是上下鼓盪,如今竟是透过筋骨,横发於体表。 “咕咕咕————” 蟾鸣之声也更加快急了。 “钓蟾功还能这么用?” 练幽明面具下的神情也是前所未见的凝重,此人的实力绝对在薛恨之上,仅凭对方瞬间便察觉到凶险,同时做出反应,定然也是把三劲练成,领悟到“先觉”之能的好手。 但差距应该不会太大。 不然,照徐天的说法,他应该没机会打出这一拳。 而且徐天说过,想要提升“先觉”之境,唯有拳试天下,火炼真金,此人定然也被卡在了这一关。 直到,一拳落下,直透心肺。 甘玄同胸腹间的蟾鸣倏然一顿,戛然而止,一缕殷红血线立时自其嘴角蜿蜒流淌而下。 但这人的脸色虽说难看,嘴角儘管呕红,却憋著一口內息不泄,双足下沉,將钓起的气息狠狠下吞,衬衫之下,顿时就见一道涟漪自上刷下。 感受著那道沿著右拳右臂透过来的恐怖奇劲,练幽明眼神发狠,单脚狠狠一跺,好似落地分金,稳住重心,口中更是爆出一声嘶哑虎吼。 “吼!” 以硬碰硬,他整条右臂的筋肉瞬间粗涨一圈,奋尽全身劲力,迎了上去。 既已出手,尚未建功,如何能退。 啪! 两劲对冲,练幽明眼皮一跳,右半边身子的衣裳轰然崩裂,適才被那赵云踪以鹤嘴手点破的伤口更是热血狂飆,“噗”的飆射而出,染红他半边面颊。 一时间,练幽明心肺刺痛,气息也是大乱,嘴里腥甜再涌,但喉咙一鼓却又生生给咽了回去,同时不带半点迟疑,落定的拳头五指急收,拳攥凤眼,在其后心狠狠一敲一钻,以点击面,劲透全身。 “虎啸金钟罩————” 甘玄同开口了,不知是痛还是怒,神情骤转狰狞,喉舌间的內息也隨之泄出一截,好似一缕游龙飞凤般的白气从齿缝里溢出。 气息乍泄,此人所提內劲也是如潮褪去不少。 白莲教主眸光急转,眼中杀机大涨,哪会放过这种时机,双掌齐撤,矮身挤近,右手食指、中指並指成剑,在其脐下三寸的位置狠狠一戳。 “啊!” 甘玄同堪堪闭合的唇齿再次大开,闷哼惨呼一声,仅存不多的气息立时如水长泄,鼓起的小腹飞快塌瘪下去。 已是被破了丹功。 但一攻一守之间,甘玄同眼神狰狞可怖,单掌一按,一掌拍向白莲教主,一掌迴转横推,打向身后的练幽明。 练幽明本就气息大乱,適才一招又是尽催余力,此刻急忙后撤,但还是被八卦掌刮中胸膛,只是卷蹭了一下,一道骇人可怖的掌印迅速在皮肉下浮现而出,脸上血色顷刻褪尽,口鼻溢血。 再看白莲教主,左掌直迎,嘴中吐血,却还是强提右手剑指,斜飞而起,直刺甘玄同腋下要害。 但甘玄同一掌迫退练幽明,立时迴转来攻,腋下急收,就要攻向白莲教主的天灵。 偏偏就在这时,一只大手突然拽住白莲教主的左脚脚腕,將其从甘玄同的掌下拉开,在地上拖起一道尘烟。 正是扑回来的练幽明。 甘玄同怒不可遏,只是气息急泄,又经强攻,他的余力也几乎快要耗尽了,迴转之势慢了半拍不说,眼神一转,又径直对上了一双贴来的血色瞳眼。 四目相对一瞬,甘玄同面颊抽动,已然意识到了什么。 目击之术! 练幽明瞪著双眼,眼中血丝满布,眼瞳都在急颤。 这目击之术虽说玄奇,但需得阴阳之蕴养目力,洗炼双目,只能用於出其不意之际,並非无所限制的挥霍调用。 他这也是快到极限了啊。 甘玄同瞳孔急缩,眼瞳似也跟著一颤,但瞬息便已反应过来,自那摄魄的眼神中挣脱清醒。 可这也够了。 只先前那迴转一慢,都足以令他身陷被动。 就见贴地倒滑的白莲教主单掌一按地面,右腿一摆,右脚好似蝎尾上翘般飞快扫在了甘玄同的襠下。 甘玄同额角青筋暴起,眼仁一红,双眉拧出一抹痛苦之色,却是一言不发一掌按在了练幽明的胸口。 练幽明立马倒飞翻出,但同时也在对方的胸膛上顺势捣了一锤。 三个人,三道身影,雾时分开,俱皆倒地。 练幽明单膝而跪,整个人灰头土脸,满身血污,几乎难辨真容,半张面具也是染的血跡斑斑,可一双眼睛却始终死死盯著那同样翻跪在地的甘玄同。 这人也太他么厉害了,连遭重创,襠下又被扫了一脚,居然还能动弹。 甘玄同双目通红,好似沁血,额上冷汗直冒,连气息都在发颤,可见分明是痛彻心扉,嘴里亦是鲜血直流。 “刘无敌!” 冷幽幽的话语听的人毛骨悚然。 练幽明冷笑道:“爷爷在此!” 甘玄同眉眼一立,神色狰狞森然,飞快从兜里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丹丸咽下,正待起身,却又顿住了,然后眼角抽搐著,看向了一旁的白莲教主。 白莲教主此时盘坐在地,面具下的那双澈净眼瞳竟隱隱在挣扎变幻,在清醒与空洞之间不住往復交替,就连气机也似有似无的在发生某种微妙变化,浑身筋骨轻轻颤鸣。 二人四目相对,甘玄同哇的吐出一口逆血,襠下居然也在滴血,感受著下身传来的剧烈痛楚,他神情难看,脸色阴沉如水,恨到了极点,十指都已攥入掌心。 然后,甘玄同强撑著站起,却是头也不回地投向远方,脚下跟跟蹌蹌,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线。 练幽明以为对方还想再战,忙挣扎站起,但刚一动弹,还没站稳,便又软倒了下去。 “快追呀!” 白莲教主却不追击,而是深深看了眼练幽明,想了想,轻声道:“他下身受击,身体已残,且丹功被破,將来可留作试拳之用。你不要气馁,世道虽变,对吾等武夫而言既是不幸,但也是幸运的。因为几番动盪下来,年轻一辈几乎都被困在一个相差不大的境界中,出类拔萃者如李大等人也在这个范围內。如此一来,前境困顿,后来者又多如江鯽,方才造就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爭之世————” 语气轻轻一顿,白莲教主慢条斯理的擦拭著下頜的血色,等走出两步,才又停下来,“这或许是武道一途最后的余暉,老天爷给了所有后来者一个追逐前人的机会————所以,赶上来吧,拳试天下,当有你一位。” 说罢,白莲教主抓著赵云踪的尸体纵身一跃,掠入了山林中。 练幽明趴在地上,只觉半边身子都已麻木,手脚抽搐不止,好一会儿才轻提气息,慢慢恢復知觉,重新坐了起来。 他稳了稳身体,呆坐许久,揉碎了面具,仰头长舒出一口浊气。 “和这些高手相比,差的还是有些远啊。” 一直以来,连番的胜利,以及於武道一途上的顺风顺水,好像让他有些忘乎所以了。 今日这二人,若论单打独斗,只怕他都走不过几招。 不得不说,確实给人一种挫败感。 特別是面对甘玄同所成就的钓蟾功,他好像也没起到多大作用,光在地上打滚了。若自己应对,正面樱峰的话胜算渺茫。 到底是气候不足啊。 只是看样子甘玄同好像还有余力,不知为何竟然遁逃而去了。 这个白莲教主倒是还好,和薛恨———— 等等,有些不对劲儿。 练幽明回头看了眼白莲教主离开的方向,眼神晦涩一变。 这人要是实力不足,怎么会和甘玄同僵持那么久,更別说之前还有赵云踪在侧。 莽莽山林中,白莲教主漫步在山水间,一手拎著一具已在发臭的尸体,一手捻著一朵山花,嘴里还哼著小曲儿。 只是她轻柔平静的嗓音倏然一转,变得冷厉起来,冷幽幽地道:“你应该让我出来的。” —— 说话间,这人面具后的一双眼瞳仿佛顷刻漫上了一层血色,变得冷漠了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就连身形似乎都有生变的跡象。 只是话音一落,白莲教主的嗓音又復轻柔平静,温言笑道:“这不是先试试招嘛,他底牌尽展,我却真身未露,赚啦,而且这人可不是单打独斗,还会再过招的————而且,这一次可是多亏了练大哥,没想到长白山一別还能再见面。” 便在这时,林中忽见一名黑裙女子从远处的坡岭间赶了过来,不过几个兔起鶻落,就已经到了白莲教主的面前。 正是那副教主。 “见过教主!” 女子恭敬见礼,但说完之后,又轻声招呼了一句,“圣女!” 奇怪,黑裙女子居然先后冲一个人喊出了两个称呼。 而且白莲教主的回答的也很古怪,也是先后应了两声。 “嗯。” “姐姐客气了。” 同一个人,居然有两个身份,又好像两个人,两种不同的语气。 白莲教主柔声道:“找到那二人的战场了么?” 黑裙女子摇著头,“不曾。” 白莲教主轻轻頷首,“那就不找了。在这里耽搁的时间已经够久了,让其他人都撤吧。该做的都已经做了,那人如果不想见咱们,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人事已尽,且看天意了———— 末了,这人又自言自语道:“烛幽,你別耍脾气了,快睡吧。” 第125章 甘家来歷,江湖隱秘 第125章 甘家来歷,江湖隱秘 “呼!” 睨了眼天边渐渐攀起的日头,再看看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裳,练幽明也没急著回去,而是跳进湖里洗了洗身上的血污。 战到这般惨烈地步,且歷经了一番生死搏杀,又见识了那甘玄同的绝强手段后,练幽明的心思也平復了下来,冷静了下来。 他感觉自己得好好消化一下这些东西。 钓蟾功气候一深竟能达到那般境地,若虎啸金钟罩、龙吟铁布衫气候有成又该是何等威力。 金钟罩是內收,铁布衫是外放,而钓蟾功,乃是钓一口內息。 练幽明想了想,若非要形容的话,用道门丹功的练法来讲,这钓蟾功所成內劲当是丹鼎里的火,对月吐纳吞取,气如丹丸,丹丸跳动,內劲自生,好比火势高涨,內壮自身,外消劲力,可攻可守。 不过,他自觉金钟罩、铁布衫肯定不比钓蟾功弱。 甘玄同之所以能有那般非同小可的表现力,无非是练出了火候。 当然,他可不会做取捨。 他都要。 而且那孙子居然还练了“五凤齐鸣”,看之前催劲时的表现,筋络紧绷毕露,估摸著也是不同凡响,不然也不会故意用下身破绽诱敌来攻,分明是存有底气的。 不想了。 练幽明洗了把脸,阳光灿烂一笑,他可不是轻易气馁的人。 见见高山没什么不好,见过了,才会想要翻过去。 若连见高山的勇气都没有,看一眼就被嚇得腿软,那还练个蛋的武功。 就像白莲教主说的,老天爷给了他赶上前人的机会,这大爭之世,焉能错过? 今时他是见高山的人,谁又知將来他会不会成为別人眼中仰望的那座高山。 而且甘玄同可是说了“吾等”,那就是说不止他一个人,迟早得再交手。 “等著!” 练幽明洗著血污,朝阳斜落,仿佛给他的体表渡上了一层金漆,又好似化作一尊铜像。 不多时,就见徐天和李山联袂而来,步伐急促,奔走如飞,只若离弦之箭般远远的从来时方向直射而来。 等瞧见练幽明正笑嘻嘻的在湖里搓著澡,徐天紧绷的神情才算舒展开来,然后破口大骂,“臭小子,让你別莽撞行事,你全当耳旁风,那人和白莲教主邀战也是你能插手的。” 练幽明呵呵一乐,“是啊,確实厉害,差点嚇死我。” 徐天灰眉紧拧,看了眼练幽明身上的那道掌痕,面颊的腮肉抽搐一抖,憋了好半天,突然似反应过来,又四下看看,有些难以置信地道:“你居然贏了?” 练幽明从湖里走出,“哪能啊,我是和白莲教主一起联手打贏的甘玄同,从头到尾就出了三招,然后去了半条命。” “甘玄同?还真是这人。” 听到这话,徐天的表情顿是古怪起来,眉头皱的更深了,然后又在岸边转了一圈,看了看沿途的足印和血跡。 练幽明上岸后拧了拧衣裳,疑惑道:“咋了?哪儿不对?” 徐天看著他,“你確定是和白莲教主联手?” 练幽明点了点头。 徐天和燕青门门主李山对视了一眼,又沉声道:“你觉得她身手如何?” 练幽明光著膀子,把衣裳搭在肩上,“应该和薛恨差不多,或许更强一点。” 李山忍不住了,“那你可看走眼了,那白莲教主连我们这些老一辈都要退避三舍,高深莫测不说,而且神龙见首不见尾,从没人看过她的真容,还有那个白莲圣女也一样。” 练幽明想了想,轻声道:“確实奇怪。我来的时候发现甘玄同和赵云踪正和白莲教主对峙,明明以二敌一,却又僵持不前。但刚才交手,白莲教主又输上一筹,那甘玄同的钓蟾功简直嚇人。” 三人边说边往回走。 徐天语出惊人地道:“我小师叔说,倘若生死搏杀,白莲教主的手段或许比他还要强一些。 练幽明眼珠子一瞪,“啥玩意儿?” 见练幽明没事儿,徐天浑身气机也鬆懈下来,刚拿出一支烟,一旁的李山就拿著火柴盒凑过来,给点上了。 “怎么跟你解释呢,你们现在只是局限於明、暗、化三劲的变化,基本上就是各有各的练法,谁输谁贏,谁强谁弱,三劲无有先后,只有打过才知道,但之后的差別可就大了去了。” 练幽明瞟了眼吞云吐雾的徐天,“先觉嘛,你说过。” 徐天点头,“我和我小师叔都是此境。他投身行伍,借著在战场上的枪枝火药来磨炼自己的精神,儘管没有走拳试天下这条路,但经受炮火战阵的洗磨,也算有些进境,算是先觉之中的高手,杨错等人都归属此列,这也是他们投身行伍的部分目的。” 练幽明听的格外认真,这些他都有所了解,如今这年头,好比天道重定,规矩森严,拳试天下本就是大逆行事,李大这些人算是见机较早的,想要借大势而行。 又好比那宫无二,既不想走拳试天下的路,也不想投身行伍,而是想走出一条新的路。 这些人说到底都是为了突破到“先觉”之上的那个境界。 徐天接著说道:“白莲教主走的是另一条路。” 练幽明来了兴致,“什么?” 徐天抽著烟边走边说,“你听过白骨观么?那是一种佛家的修持之法。这白莲教主为了突破精神,修炼的就是此法。你应该知道,在那长白山中,葬有白骨三万眾,尸山血海,白骨铸观————” 迎著练幽明诧异的眼神,老人淡淡道:“她————就是从那里面走出来的。不过,我小师叔说她好像修去了不一样的东西,所以实力尤为诡异,时高时低,深不可测————甘玄同之所以僵持不动,也是没有把握。” 练幽明扬了扬眉,回想起白莲教主之前节节败退的模样,怎么著也不像绝世高手啊。 “管她的,弱也罢,强也好,等我实力足够,一切自会水落石出。” 徐天见状也不再多说,而是抽著烟问了一句,“还找不找那人?” 找守山老人。 练幽明摇头,“不找了。该做的我都做了,经此一战我忽然想明白了,剩下的留给那老头自己决定吧,毕竟是他的选择,或者,看天意站哪头了。” 徐天点点头,“过来的时候我们看见白莲教的人也开始退走了,还有和甘玄同一起来的日本人被我们杀了不少,剩下的都逃往毛子那边了,估计路上还得被白莲教追杀。” 三人且说且行,也懒得管太极门和洪门的那些人,绕著走出了大兴安岭。 等回到城里的时候,已是下午了。 平房小院里,练幽明抖了抖晒乾的衣裳,忙穿在身上。 可刚一进去,他就看见谢若梅的那双眼睛一直在他身上转悠,来来回回的不住打转,看的人心里发毛。 李银环凑在边上,捧著个大饃,夹著肉,手里还拿著一根蘸了大酱的绿葱,边吃边啃。 杨双吃的是煎饼,也是大葱蘸酱,见练幽明气色虚弱,忙问道:“哥,你没事儿吧?” “我能有啥事,我好著呢,不信你们看。” 练幽明正咧著嘴傻笑著,可徐天却是面无表情的把他那身破烂衣裳一把扯下o 老头皮笑肉不笑的看著他满身的掌痕瘀伤,又按了按后背的五个指印。那是赵云踪捨命一击留下的,像是五枚乌红的印章,不偏不倚,正中脊柱,边缘的筋肉都打下去一个浅坑。 “就这还好好的?別睡到半夜逆血冲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特別是这八卦牛舌掌留下的掌印,至阴至柔,耽搁一天你准备剜肉吧,耽搁两天就可以准备后事了。” 练幽明刚想还嘴,可被老头这么一按,瞬间疼的一个哆嗦,眼角余光又瞥见谢若梅担忧的神色,只能张了张嘴唇,把都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然后无奈的进屋,老老实实坐在了一张凳子上。 徐天坐在厅堂里,架了个煤炉子,往里倒了一包草药,又贴著炉火糊了几贴膏药。 李山坐在边上,悠哉悠哉的剥著花生,他也算是將功补过了,有了徐天的承诺,估摸著就算闯街也能留一一条命。 杨双和李银环也都在边上坐下,听著徐天讲述事情经过。 里屋,看著一言不发坐在边上拿著伤药的谢若梅,练幽明头都大了,只能强笑道:“老妹儿啊,那就来吧,轻点啊。” 谢若梅一言不发,弯著笑眼,手心里搓了伤药,等揉匀了,照著他腰间的一处瘀伤就拍了下去。 练幽明笑容一僵,嘴里吸了口冷气,牙关紧咬,忙硬转著脖子,调转话锋,冲外面的徐天询问道:“徐叔,那甘玄同啥来路啊?钓蟾功加上五凤齐鸣,还有八卦掌,一个比一个厉害。” 徐天没说话,李山倒是顺嘴说道:“花拳门的第一位门主叫啥你知道不?那人叫甘凤池,乃是清朝康乾年间的人物。而这钓蟾功和甘家也是渊源不小,准確来说你这路钓蟾功就是传自甘家。清末那会儿,太极宗师李瑞东便是从一位名叫甘淡然的奇人手里得了这路功夫,那人也是甘家后人。至於八卦掌————” 徐天接话道:“说来话长,太极门、八卦门自两家祖师杨露禪、董海川起,多是自四九城扬名立万。捨身求名,想借大势,自然就得把一身所学教出去。在清末那会儿,八卦门更是出了几个人物,成了皇宫內的侍卫统领,御赐黄马褂,负责在皇宫里教授八卦掌。” 练幽明这下算是明白了,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这么说来,这些人的底蕴还真是不得了啊,估计早已洞悉了各家各派的绝学,同辈之人相遇,恐怕都占不到上风。” 几个人正说著,院外忽然跑进来一个禿眉冷麵的大汉,神情凝重地道:“徐师叔,听说了没,那位通”字辈的神秘人杀了赵云踪,好像是叫什么刘无敌,这名字我咋觉得有点耳熟呢。嘖嘖,好厉害的人物,敢以无敌为名,据说还能从那神秘人和白莲教主的战圈中全身而退,忒是了得。” 听到这人的声音,练幽明坐在屋里冷汗直冒,这不就是他那田叔叔嘛。 河北,沧州。 八极门的演武场里。 刘大脑袋正伺候著躺在凉椅上的吴九,啃著西瓜。 “师父————阿嚏!!!” “不知道为啥,我咋突然觉得有点冷嗖嗖的呢。 第126章 练大哥,我喜欢你!!! 第126章 练大哥,我喜欢你!!! 只说练幽明躲了半天,终究还是躲不下去了。 赶在晚饭前,瞧著面前满眼疑惑的禿眉大汉,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避开了徐天等人,把人拉到了一个僻静处。 “这位兄弟有何指教?” “田叔叔。” 田大勇正好奇眼前人的身份,冷不防听到这么个称呼,先是“咦”了一下,又左右瞧瞧,在確定面前这魁伟青年是在称呼自己后,才有些不確定的问道:“咱们认识?” 倒也不是这人眼力不行,而是练幽明的变化太大,当初返城那会儿连他亲娘都没认出来,更別说只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田大勇。 徐天可说了,李大念及武门情份,还有过往鹰爪门诸位前辈所做下的事跡,决定推举田大勇接管鹰爪门。 而且此人不但行伍出身,且师承正宗,乃是“鹰爪王”陈子正嫡传一脉,名正言顺。 想到以后可能少不了打交道,加上鹰爪门和他的那点破事儿,练幽明也不打算藏著掖著,决定捅破窗户纸。 田大勇正纳闷儿,这咋蹦出一人开口就喊叔呢,却听练幽明小声道:“您忘了,早几年,您去西京看望战友,四五个人,然后在我家斗酒喝多了,还用手指搁我家桌面上留了几个窟窿眼,起初说要赔来著,结果扭头就跑了。” “你家?”田大勇闻言先是拧眉,然后怔住,接著瞪大了眼睛往后退了两步,“我,是你小子,当初被老练提著皮带撑著跑的那娃娃?我记得是叫明明,你这吃啥长大的,好傢伙比我还高半个头,壮的跟头牛一样。” 练幽明笑的更好不意思了,“练幽明!” 这三字一出来,田大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也沉默了下来。鹰爪门的几张生死状他可都看过了,那登门搭手的可不就是这名儿,然后张了张嘴,试探道:“太极魔?” 练幽明“嗯”了一声,“是我。” 田大勇双眼陡张,浑身气机骤提,似极了一只耸肩提肘的禿鷲,但很快又想到了什么,全然鬆懈了下来,眼神变得极为古怪,好半天才回过劲儿来,意味深长地道:“好小子,有出息。” 练幽明笑问道:“您不会怪我吧?” 田大勇大手一挥,白了他一眼,“寒磣我呢?就谭飞那几个货色,败坏我鹰爪门的门风,犯下恶事,死不足惜,即便你不杀他,迟早也要死在別人的拳下————而且,没你我也当不上门主啊。” 闻言,练幽明又嘿嘿笑道:“这事儿可別告诉我爸妈啊,他们都不知道呢。 " 田大勇深深看了眼练幽明,笑道:“这事我晓得轻重,不过你小子可千万把心思守好了,有心气是好事,但不能行差踏错走歪路————我可见过不少人初窥武道,然后学了三拳两脚就干起杀人放火的勾当。早些年剿匪荡寇,毙掉的大多是这种人,现在还有一些老东西搁里头关著呢。” 练幽明苦笑道:“你们怎么都这样,没说上几句话就老爱教育我。” 田大勇一把搂过他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哈哈,那就不说了————放心,你这秘密叔吃一辈子,往后叔有难你可得搭把手。” 再一瞅见走过来的徐天,田大勇立马来了精神,乐得不行,“徐师叔,这是我侄子,您老咋不早介绍一下呢,藏著掖著的。 徐天见二人勾肩搭背的,皮笑肉不笑地道:“侄子?那你先乐著吧。” 就那“通”字辈的身份,一旦露出来,普通人就算了,但武门里肯定指定得嚇趴一群人。 而且看样子练幽明背后还有个不得了的老怪物,辈分之高,只怕放在清末民初那会儿都是凤毛麟角,就看对方是什么心思了。 好在就眼前来看,练幽明只是纯粹得其教导武功,並没別的想法。 怕就怕又教出个薛恨那样式的人物。 简短的聊了两句,田大勇又风风火火的出去了,却是和一群武林道上的好手宿老进山收拾残局,捡捡什么碎尸残肢,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漏网之鱼。 练幽明跟著徐天转身又进屋坐回到了饭桌上。 就两个菜,一盆猪肉燉粉条,还有一盆酸菜燉血肠,边上放了一坛高梁酒和一箩筐的烧饼。 徐天坐在主座,询问道:“事情处理完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练幽明和谢若梅坐在一起,拿了个烧饼就狼吞虎咽的吃著,边吃边说,含混道:“我想再待几天。过些时候可能就要去南边了,估摸著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正好看看以前待过的地方。” 他吃著饼,边上的谢若梅左手拿筷,一个劲儿给他夹菜,还是和之前那般,面上笑容纯净无暇,一双眼眸泛著亮光,只有相逢再见的喜悦。 听到练幽明要去南边,徐天面上神情一怔,然后恍惚了数秒,最后抽著烟,掰著饼,轻声道:“南边不错的,早些年我也去过。” 练幽明好奇问道:“啥时候?” 徐天淡淡道:“早了,民国那会儿。而且我还在香江传过一支八极拳呢———— 对了,有时间的话你去佛山转转,那边可不简单,臥虎藏龙,当年北拳南传,可是有不少大拳师留在了那边,兴许还能开开眼,涨涨见识。” 一旁的杨双原本还有些心不在焉,这会儿闻言顿时眼神一亮,忙接话道: ” 哥,到时候你可得来香江看我。” 这丫头也是决定了等此间事了就去香江找那位老妇人。 练幽明点著头,又把碗里的菜囫圇著扒拉进嘴里,鼓著腮帮子嗯嗯回应著。 门外夕阳西下,暮色將临。 徐天看了眼自己那傻徒弟,再瞧瞧边上跟个饭桶一样,光顾著埋头刨食的练幽明,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道:“东北这边我也好久没来了,打算再待半个月。而且之前追敌的时候在山里看见过不少好东西,正好再转转,顺便收拾收拾山里的残局。” 练幽明的心思却是在別处,询问道:“徐叔,香江的那位老妇人是个什么来歷呀,能不能透个底?” 徐天瞥了他一眼,言简意賅地道:“没啥来歷,就开了家医馆,然后收租过活。” “收租?收什么租?” “香江那边有个从清朝留下来的老城寨,那人便是其中最大的房东————你要想知道,往后自己过去看看。” 转眼,已是入夜。 夜深人静,皓月当空。 练幽明修习那蛰龙功日久,气候渐深,睡觉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但精神头却越来越好。一开始还得睡上三四个小时,而现在时间几乎缩短了一半,连睡梦都没有了,一觉睡醒,气满神足。 瞅了眼窗外皎洁的月亮,他起身穿好衣裳,乾脆跳窗而出,打算出去走走。 —— 但出门不久,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拳风的破空声,循声找去,才见一条小河旁,有个少女正立足月下,挽著两袖,摆著拳架,在勤习武功。 谢若梅。 小姑娘练的很认真,鬢角见汗,月华洒落,似是给那张冷艷娇俏的白皙面颊罩上了一抹明艷动人的光彩。 直到转头瞧见不远处站著的练幽明,谢若梅才恍然回神,眼神闪烁,“练大哥!” 四目相对,练幽明的心无来由的有些触动,温言道:“你身骨单薄,练功不必急於一时,循序渐进就好。” 谢若梅乖巧的眨眨眼,但嘴巴未张,一个轻低的声音已经响起,“再见到练大哥你,我开心的有些睡不著————我还担心你不告而別。” 练幽明嘴唇翕动,话到嘴边,原本还想说几句,可是都被这句话给堵在了嗓子眼,堵死了。 迎著少女那双好似会说话的明净眼眸,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开口,“练了有一会了吧?那就走走吧。 谢若梅点著头,微笑著走了过来。 踩著脚下的月光,听著身畔的潺潺流水,二人並肩漫步。 谢若梅將双手背在身后,长辫垂腰,鬢角髮丝隨风轻摆,笑的很开心。 “练大哥!” “怎么?” “这半年以来,刘无敌和我说了许多和你有关的事情。” “6 ,练幽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不会是说我睡觉的时候打呼嚕磨牙吧?” 谢若梅面上带笑,眼露柔情,“很多,他还说了一些那位燕姑娘的事情,她好像就是南方人吧。” 练幽明气息一滯,突然有种掐死刘大脑袋的衝动,这大嘴巴啊。 但最后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谢若梅的面上並无半点异样,步履轻巧,笑容明艷,索性侧过身望著眼前人,边走边说,“之前我不会说话,可心里却有很多话想同你说,只是又写不出来,总觉得写出来的好像又不能够表明我的心意,如今再相逢,我想说出来。” 练幽明並不是那种遇事畏缩的人,看著身旁的少女,他顿住脚步。 “你说。” 谢若梅眼里的柔情更浓了,眼泊似水,脚下轻灵一转,绕到练幽明面前,“练大哥,我心里住著你————其实这些话我原本只敢藏在心里,和谁都没说过,我也以为我能藏住不说,但不知道为什么,再看到你,我发现我忍不住。” 少女往前走了两步,瞟了眼夜空的月亮,笑道:“师父说过,练大哥你天份奇高,將来只会越走越远————我从不奢求再相逢,因为对我而言,每次相遇,或许都有可能是人生中的最后一次见面。所以,今时能和练大哥再见,我觉得是老天眷恋我。” 谢若梅的面颊虽然有些泛红,但眼里却无躲闪,也无羞怯,而是直视著练幽明的双眼,大胆,直接,热烈。 “练大哥,我喜欢你,喜欢一个人不犯法,我说这些也不是为了什么,或许我只能到喜欢为止,但人生你我能得见,我已心满意足,缘深缘浅,看见就好————” 少女背著手,一边倒退,一边笑说。 “即便这是我与练大哥的最后一次见面,我也还是要喜欢你,一直喜欢下去i ” > 第127章 直面心意,驀然惊觉 第127章 直面心意,驀然惊觉 月光下,少女退的有些远了。 练幽明轻嘆一声,老实说即便生死廝杀他也不会退缩,但听到这么一番话,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陷入了沉默。 谢若梅是倔强的,也是骄傲的,更不需要同情、怜悯,她说喜欢,那便是喜欢,也不是为了求他可怜,或是施捨,就只是想直白的说出来。 许是白天的话让人慌了神。 他要去南边了。 这丫头自小便尝遍了世间的苦楚,爹娘祖父无不是在某个时候,某一天,一去不回。所以,才会把每次相逢都视作最后一次见面。 然后,练幽明走了过去,跟了上去。 望著迎面而来的人,谢若梅明眸轻颤,眼泊流转,似是被那短暂的沉默给嚇到了,眼里泛起泪光,紧咬著唇,身后的双手都因紧张死死攥著。 她生怕因为自己的那番话,眼前人会自此远走,或是就此断绝彼此间的情份,仿佛感到有些冷,谢若梅缩了缩纤瘦的双肩,在轻轻发抖,慌得脸都白了。 她已心无畏惧。 但唯独身前这人不可割捨。 可即便这样,她还是直迎著青年的那双眼睛,想要看清楚,也听明白。 直到少女眼里的泪花快要流下来,才见练幽明笑说道:“话说这腹语术怎么练的呀?有意思。要是我逗你笑,你会不会就说不出话了?” 语气温和依旧,亦如当初。 练幽明將右手抬到半空,只是迟疑了半秒,然后落在少女的眼角,抹去了那快要滑落的泪。 他確实在笑。 欣慰的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这丫头能直抒心意,可见已经有了自己的心气,而不是因为什么自身的缺损心存自卑,將自己放在低一等的位置,不敢说出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谢若梅无疑是一个练武的好苗子,敢直视內心,於精神层面上脱胎换骨了。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想要什么都得藏著掖著,那可就太遗憾了,也太累了。 更別说还是如今连拉个手都能脸红的年头,確实进步不小。 当然,练幽明也不会安慰眼前这个丫头。 安慰和怜悯有时並无区別,而且谢若梅要的也不是他的安慰,而是以一种平等的心態去看待她,面对她的內心。 对某些人而言,怜悯其实就是轻贱,是贬低。 练幽明怪笑道:“哭什么?那天被你亲了一口,我都没哭呢。” 闻言,谢若梅苍白的面颊又红了,红红的像是夕阳下山前的一抹晚霞。 练幽明罕见的没有嬉皮笑脸,而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轻声道:“不慌,別总把相遇当成最后一次见面。你不妨这样想,一时的分別,是为了將来更好的再相逢。我在追逐別人,同样的,我也会在前面等你,將来的事情,將来再说。” 听到这番话,看著眼前人,谢若梅轻点著光洁的下巴,侧著身,也不知是明月映眼,还是眼映明月,眼里的万千柔情好似都在剎那间被月光揉碎,不加掩饰的,恨不得將之全都注入面前男子的身体內。 这人果然懂她。 她什么都不要,只要这人能听到,一切就都足够了。 正当谢若梅想说话的时候,练幽明突然大手一抓,將其拎到了背上。 “我带你去个地方,抓紧了。” 练幽明瞧了眼月色,估摸了一下时间,然后快步衝著大兴安岭而去。 就在二人离去不久,徐天才背著手从一棵老树的树荫下现身走出,“,这小子还挺能扯,也不知道骗了多少小姑娘。唉,但愿將来不会是一桩憾事,不然这二人心神互守,一旦大憾铸成,若梅我说不准,那小子搞不好要遭劫。” 武夫之死,散功之劫,即便徐天也忌惮非常。 话起话落,树荫下又走出一人,李山。 “我看著也有点悬。这人更是主修了道门丹功,劫祸一起,其中的凶险恐怕比寻常武夫还要险恶数倍,到时候丹破鼎裂,气冲五臟,只怕比杜心五当年还惨——,我倒是听说白莲教昔年曾传有一路避劫之法,好像叫什么天罡劲”、地煞桩”,也不知是真是假,可惜自那人之后都失传啦。” 身畔风声呼啸,听著沿途的虫鸣,谢若梅起初还有些好奇,但很快又静静趴著,闭著眼睛,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而是聆听著眼前这具身躯內那一声声蓬勃且有力的心跳。 练幽明健步如飞,在林中奔走腾挪,跑了小半夜,才来到一片白樺林外。 依著之前的记忆,他穿过林子,来到一颗长满绿色苔蘚的巨大枯木前,然后又寻著一条小溪走了一段,最后站在几颗摆放凌乱的焦黑山石前。 练幽明把谢若梅放了下来,轻声道:“这就是谢老三当初火化的地方。” 说罢,他用脚把那些石头扫开,將一条袖子扯了下来,又用军刺刨了些土,“既然恩怨已经解开了,带回去立个衣冠冢吧,都说落叶归根,入土为安,权当留个念想。” 谢若梅闻言呆在当场,好一会儿才回神点头,眼眶微红,不发一言的將那包土接入手中。 正当练幽明准备回去的时候,谢若梅却拉著他的衣角,“练大哥,我想看日出。” 练幽明挠了挠头,瞧瞧天边冒起的微弱天光,眼瞅著天也快亮了,便应下了少女的要求。 二人沿途又摘了不少山果,才在一片烂漫山花间坐下。 望著山峦间的云海雾气,练幽明隨手拿著一颗山荆子咬了一口,却是被还未成熟的山果酸到五官都扭曲了,跟鬼上身了一样直抽抽。 谢若梅笑弯了双眼,却没笑声发出,然后拿过练幽明手里的另外半颗野果,也放进了嘴里,同样被酸的秀眉紧蹙,却笑的格外开心。 直到一阵轻风袭过,云海霎时翻腾涌动。 练幽明见状盘膝坐下,目望天边,眼中神华乍现,感受著日出前的那一丝天地之。 只是,一只很好看的蝴蝶突然从满地山花间摇摇晃晃的飞来,在空中舞了两圈,没想到最后竟然歇在了练幽明的眉间。 练幽明正想动作,却见谢若梅眨巴著眼睛凑了过来,也不动手,生怕伤及这只蝴蝶,只是呵气轻轻一吹。 温热的气息溅在眉心,带起一股酥痒。 瞧著蝴蝶飞走,少女仰著头,露著明媚的笑容。 这时,天边晨光乍现,橙红色的朝霞几乎铺满大半天空,仿佛染透了谢若梅的脸,染出一抹配红,染出一抹赭色,染出了生机,也染透了练幽明的双眼。 练幽明为之一怔。 直到少女回头,看著近在咫尺的人,看著那张脸,迎著那双眼,脸更红了,也痴了。 片刻,恍若永恆。 “杨排长!” 中午,林场外。 “谁啊?” 闻声走出的杨大炮一瞅见来人,顿时乐的合不拢嘴,直拍大腿。 —— “哈哈,你小子怎么来塔河了?” 练幽明拎著一头野猪,嘿嘿笑道:“给你们带的,够加餐了吧。” 杨排长笑的更开心了,让人把野猪抬去了饭堂,又拍了拍练幽明的肩膀,“让我看看,嗯,不错,更壮实了。这趟是公干还是旅游啊?还有这位是————不会是你相好吧?嘖嘖,结婚了?不错不错,你小子有福气。” 这话密的,练幽明想插嘴都插不上。 一旁的谢若梅更是脖颈、耳朵、面颊全都红了,红的就像喝了烈酒一样,却又揪著衣角,眯眼在笑。 练幽明嘴角一抽,也不知该如何辩解,只能说道:“路过,蹭顿饭总行吧。” 杨大炮乐呵道:“行,管饱。” 二人边说边往里走,谢若梅则是跟在练幽明身后,左瞧右看。 这会儿林场的伐木工人都已上工,瞧著有些冷清。 一直来到饭堂,杨大炮才挽著袖子,操著剔骨刀,收拾著带回来的野猪,顺便和练幽明聊了一些琐事,谈谈家常。 等处理的差不多了,才听杨大炮招呼道:“你小子帮我去地窖舀两瓢大酱,今天我可得让你尝尝我的手艺,前段时间跟一位老师傅学的。” 练幽明听的直乐,便让谢若梅在饭堂坐著,自己拿著一个木瓢和一个瓷罐朝那个暗室走去。 还是之前看见的那样,土屋里堆著不少煤炭和柴堆,入口盖著一块木板。 练幽明轻车熟路的下去,借著入口透进的光线,走进了暗室。 压根不用点灯,凭藉著自己过人的目力,他几乎无有阻碍。 暗室里,除了一口酱缸和一口咸菜缸还搁著不少土豆和红薯,也不知是不是放坏了,散著一股臭鸡蛋的味儿,再加上大酱和咸菜,烟燻火燎的,熏的人难受至极。 “啥味儿啊这是。” 练幽明嘀咕了两句,等憋著一口气快步走到酱缸前,他才把上面的簸箕拿开,赶紧舀了两飘大酱,扭头就准备往外跑。 可就在转身的时候,他下意识看了眼那张石床。 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隨意一瞥,但不知为何,他忽然顿了顿脚步。 只见暗室里几乎零零散散的都放著东西,唯独石床上空无一物。 但也只是稍稍一顿,练幽明便端著大酱回到了饭堂。 “那石床你睡过了?” 杨大炮一翻白眼,“啥话啊,別人不知道那是啥地方,你还不知道。死人墓有什么好的,再说了里头阴森森的————” 只是听到这些话,练幽明的神情却渐渐凝住,双眼也眯了起来。 “没睡过?” > 第128章 战场已现,再见老人 第128章 战场已现,再见老人 不对劲儿。 练幽明气息陡沉,便是身侧垂落的双手也缓缓攥紧,浑身筋肉都不由自主地紧绷了起来。 別人不知道,他可知道石床內里是一口石棺,能藏人。 守山老人? 只一瞬间,练幽明的脑海中便浮现出了这个念头。 没办法,此时此地,他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个人。 儘管是猜测,但练幽明几乎已经篤定。 那处无人寻觅到的战场——找到了!!! 紧绷的身体又渐渐舒展下来,但他的眼神却在不住变幻。 如此一来,可就有些不得了。 因为对方不是主动现身的,这般情形只能分为两种情况。 一种是守山老人与那神秘强敌的大战已然结束了,输贏姑且不论,但老头已经不行了,或者说已经死了;而另一种,是守山老人与那强敌还未彻底决出生死,恶战尚未结束,所以才没现身。 不然,不见他们说得过去,可又如何捨得下杨双。 这祖孙二人相依为命多年,练幽明不信生离死別之际,老人能无动於衷。 如此一来,守山老人既在暗室里,那位神秘大敌又在哪里? 练幽明心思急转,眼神也缓缓定住,既然暗室就是战场,不妨再大胆一点—— 那尊大敌也在暗室里。 这两种情况,无论哪一种,都足以让人心惊肉跳。 当然,空想无用,真相如何,还得进去一探究竟。 可这一探,想错也就罢了,若是真的,无疑九死一生。 贸然闯进两大绝顶高手廝杀的战圈,说不准还会成为守山老人的拖累,帮倒忙。 之前他进去地窖又能全身而退,那是事先並无觉察,气机未动,但现在心生警惕,有意动作,谁知道会不会引来杀机。 练幽明又仔细回想了一下之前在暗室內看到的一切,绞尽了脑汁,並未想起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这才是最可怕的。 真佛当面? 但练幽明可不想坐以待毙,他確实能等,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如果没有遇上的话。然而如今人事已尽,天意又现,老天既然让他撞上,岂能无动於衷,冷眼旁观。 “地窖里好像有东西坏了,有股臭味儿。” 杨排长愣了愣,“那我等傍晚下工了进去看看。主要还是最近太忙了,吃喝都是將就凑合,隔三差五才下去一趟。你也知道咱们这边又冷的快,一年到头就这两月最忙————” 练幽明抿了抿髮乾的唇,已经无心听老排长后面说了什么,然后又看看边上的谢若梅,少女正盯著他笑,都没发现什么异样。 等了会儿,直到锅里飘出一股浓郁的肉味儿,杨排长才给练幽明和谢若梅一人盛了一大碗米饭,上面盖满了燜好的荤肉。 “你俩放心吃,管够————我先去伐木场送饭!” 趁著杨排长下山去给伐木工人送饭的间隙,练幽明眼泊闪烁,然后迎著谢若梅疑惑的双眼,凑近附耳低语了两句。 谢若梅的表情登时也凝重起来,搁下碗筷,起身就准备往外走,可临到门口又担忧的回头瞧来,“练大哥,你可千万別急著进去啊。” 因为练幽明让她回去招呼徐天那些人过来。 “放心,我肯定老老实实等你们。” 练幽明笑著摆摆手。 谢若梅闻言这才快步出了林场,马不停蹄的下了山。 只说少女前脚刚一离开,练幽明便三下五除二的把饭扒拉进嘴,站了起来。 这等大敌非同小可,猜错无非多想,猜对可就杀机无穷。 而且李山说过,这些绝顶高手恶战,如那甘玄同和白莲教主一般,是在不停挪动的。 白莲教主那些人他还能追得上,但守山老人这些存在,看都看不见,能撞上就已是烧高香了,哪能轻等啊。 万一就这会儿功夫,便失之交臂了呢。 不行。 不能等。 所以,趁著林场冷清无人,趁著谢若梅离开,他决意进去一探究竟。 咂吧著嘴里的肉味儿,练幽明不住放鬆著自己的气息,舒展著自己的身骨,儘量看上去不那么紧张,又点了一盏油灯,走出饭堂,绕到那间土屋,走了下去。 灯火一映,昏黑的暗室立时被照亮,一切种种瞬间显现在火光下。 只是这样一来可就要了命了,之前没有觉察,他还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嗅著空气中的那股异味儿,练幽明莫名的有些不寒而慄。 这种感觉不是恐惧,而是源於一种肉身对外界危机的自警,譬如寒气一逼,哆嗦间立时肌肤起栗,好似触电。 又好像再猛的猎犬,闻到虎尿,也得夹著尾巴嚇趴下。 而且瞧著手里的灯火,练幽明募然瞳孔震颤。 遭了。 万一这暗室中藏有绝强存在,那他刚才顿足回望的动作会不会已经暴露了自己? 现在又进来,分明是自寻死路。 空气压抑的像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 练幽明已经忘记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仿若曾经初见薛恨那般,他竟有些手脚发凉。 不行,不能慌。 假如这二人还没分出生死,便说明双方实力相差不大,或是因为某种原因处於僵持。 而他的出现,说不准就是打破僵持的契机。 “妈的,拼了。” 练幽明突然眼神一狠,既然这样,乾脆他就以身为饵,诱那神秘高手来攻,给守山老人创造机会。 心思一动,他也不再畏畏缩缩,而是拎著油灯,胆大妄为的肆意扫量了起来。 灯火过处,眼前的暗室亦如当初,四四方方,连接著入口的通道,除了尽头那张石床,一左一右还有两根石柱,上面掛著半截没烧完的白蜡烛。 两口大缸是在左边,右边是那些土豆、红薯、玉米棒子,还有一些隨意散落在地的杂物。 练幽明眯著眼睛,看的很仔细,目光几乎扫过了每一处角落,留意著所有风吹草动,连几颗烂透了的土豆都数清楚了。 並没有急著去那张石床前一探究竟,他站在暗室的中心处不停环顾四周,看了一遍又一遍,但最后还是一无所获,不见任何异样。 练幽明浓眉紧皱,又照了照地面,连头顶也没放过,整个暗室尽览无余,可惜什么都没有。 “难道真是我想多了?” 阵阵微风顺著通道飘入,驱散著暗室里的臭味儿。 他气息轻轻一松,正准备朝石床走出,可刚缓了口气,眼中瞳孔顷刻急缩,然后狂颤。 臭味儿是淡了,可一股微乎其微的腐朽气息却在这时悄然窜入了他的鼻腔,从颈后顺风飘来,好像附骨之疽般,又恍若近在咫尺,近到了极点。 这种腐朽之气练幽明不是没有闻到过,当初守山老人口吐灰气,身形塌缩之时,浑身上下就散发著这种味道,好像五臟六腑都已经腐朽烂透了一样。 散功之劫。 这股气息的源头也肯定不是守山老人。 因为,他已经猜到对方在哪儿了,就在身后。 偏偏练幽明自己没有半点觉察,甚至没有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人缩身在他的视野死角,隨身而转,无有半点动静,更是脚不留痕,气息极静———— 甚至,练幽明都怀疑对方现在正趴在他的背上,静静注视著他。 “我#!” 练幽明心里呻吟了一声,看向了那张石床。 此时此刻,已不用想了。 身后这人当是那位神秘强敌,而守山老人肯定就在石床之下。 这可真是要了老命了。 如此手段,跟他娘撞鬼了一样。 怪不得僵持不下,敢情都是快要散功的老怪物。 练幽明只觉口乾舌燥,但还是咬著牙,朝石床走去。 他已在心里想著该怎么做才能令守山老人一战功成,但思绪转了几转,竟不知该如何去施为。 因为练幽明愕然发现,他连对方身在何处都不確定,做什么都是徒劳。 但不行也得行,形势至此,已发系千钧,容不得半点迟疑,心中恶气升腾,只在立足石床前的须臾剎那,练幽明气息轻吐,眸中精光暗凝,透著狠色,拎著油灯的左手悄然一松。 他想试一试。 隨著油灯离手坠落,练幽明喉舌一鼓,钓蟾功暗催,后背衣衫立时激出一圈涟漪,左手屈肘反扣,右手握拳拢锤,正待豁命一搏。 可也在这时,一声不轻不重又漫不经心的笑嘆猝然自练幽明身后响起。 “呵!” 这个笑声,低哑嘶唳,宛若铁石刮擦一般,且吐出的气息仿若没有半点温度,就好像一注冷水,溅在了练幽明的脖颈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果然在身后。 练幽明仿若触电一般,头皮一炸,正待反应,突然就见面前的石床轰然炸裂,一只拳头破石而出,一道枯瘦如柴的身影隨拳而起。 久违的面容再现眼前,守山老人面无表情,顶著一头稀疏到几快落完的白髮,形神枯槁,貌如恶鬼,直击练幽明身后强敌。 而就在守山老人提拳起身的这个过程中,老头枯柴般的矮瘦身骨竟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壮大高涨,面上褶皱悉数被紧绷的皮肉抚平,灰黯的肤色顷刻洋溢出一抹光彩,身骨节节拔高,宛若从一个油尽灯枯的老者化作一个魁梧青壮———— 但这一切,只是眨眼,快的人来不及反应,便是练幽明也跟不上动作,只能看著面前这尊恐怖的身影。 然后,“啪!” 油灯灯罩坠地破碎,灯苗亦是剎那熄灭。 暗室之中,又復昏暗。 几在瞬间,“咕!” “咕!” 却听两声闷鼓一般的蟾鸣从练幽明身前身后齐齐惊起。 方寸之间,杀机陡起。 第129章 险象环生,终得胜机 第129章 险象环生,终得胜机 快,好似比电光石火还快。 灯火乍灭,练幽明心神一凛,眼前视野骤然转暗,便是守山老人的面容也在那明暗变化间飞快消失,候忽而起,化作一道难以形容的疾影。 他双眼急眯,运足了目力,依稀就见一颗拳头自面前爆散的尘烟中砸了出来,然后停在自己面颊右侧,顿在眼角位置。 因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掌自练幽明身后探了出来,接下了这一拳。 拳掌相接,气劲狂涌,惊的人眼角抽搐,气息一滯。 双方所修习的居然都是钓蟾功。 看来此人还真和甘玄同有莫大关係,兴许就是一位清朝那会儿的八旗勛戚。 但短暂的震怖过后,练幽明眼神微凝,眼中可没什么忐忑,更没犹豫,也无惧怕,相反还有一丝庆幸。 因为,他步入此间,绝非糊涂行事。 守山老人既有心诱敌,自是处於被动,而且僵持了这么久,看样子分明是这尊大敌故意拖延。 练幽明起初担心二人变换战场,想的就是这件事儿。 守山老人快散功了啊,已是油尽灯枯,拖得越久,死气越浓,胜算越少,又还能僵持多久? 所以他才冒死一探,才为之庆幸,因为来对了。 更重要的,是他先进来了,找对了地方,而不是甘玄同或其他人来了。 李山说过,甘玄同与此人关係匪浅,若能杀了,便可让守山老人多些胜算。 爭分夺秒的恶战,岂能轻等。 而且,適才他用的是钓蟾功起招。 蟾鸣一起,杀意乍现,这既是准备殊死一搏,也是为了给石棺里的守山老人传递消息,告诉对方他已先一步找到战场,大可无需顾及,放手施为。 如果不是一切发生的极快,练幽明其实更想直接说出来,说甘玄同已败,白莲教已退,徐天等人正在赶来,但说话可比那一声蟾鸣慢多了,牵一髮而动全身,只怕一字吐出,即刻迎来死劫。 这也是练幽明身陷困境,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办,只能冒险一试。 好在两个人都听明白了。 一个听出了弦外之意,已经拖不下去了,一个也能化被动为主动,窥得先机。 如此一来,僵局自破。 甚至他已经能感受到,先前那次进来,对方已经有所觉察,或许不是发现了他的身份,而是处於保险起见,恐怕再慢一会几就得换地方了,时机转瞬即逝,绝不能再拖。 换句话,练幽明这是以身为饵,以命破局。 所以,便在灯火熄灭的剎那,练幽明迎来了自己步入武林江湖以来最恐怖的杀机。 那拳掌对撞刚刚落定,一记剑指,直直破空刺来,打的是他后腰,这一击但凡落实了,顷刻命毙当场。 练幽明哪能不做防备,他在进来以前就做好了面对这等险恶境地的准备,早在灯灭之前,胸腹间的內息便已鼓盪充盈,一声低沉压抑的虎吼骤然自齿间挤出,奇异的鼓动韵律,几乎令心、肺、肝、肾四条经络齐齐通透,筋肉骨骼也在震颤不停。 “吼!” 金钟罩强催之下,练幽明口鼻见红,却是先前恶战的旧伤发作,但在这一瞬间,他整个人筋骨爆鸣,筋肉在蠕动绷紧,仿若活了过来,在不停疯狂內收,像是全都裹向了身后要害。 肉身结盾。 他可不想拖守山老人的后腿,牙关紧咬,恶狠狠地道:“甘玄同已败————不必管我。” 这句话,他前半句是说给身后那人听的,后半句是说给守山老人听的。 语出话落,那一记剑指也要落下了。 但是,恰恰就在这时,不曾想暗室入口处募然多了一道脚步声,一个突兀至极的脚步。 “踏!” 这道脚步声无有来时的动静,也没有去时的声响,宛若凭空乍现一般,甫一落地,已在战圈边缘,仿若进一步即刻便能挤近廝杀,退一步转瞬亦能抽身远去,位置选的是恰到好处,也最为致命。 脚步声一落则寂,再无余声。 而那狠辣绝伦的一记剑指,在这道脚步站定的同时,竟跟著顿了一顿。 脚步声是在入口处响起的,也是在练幽明的身后,更在那名神秘大敌的身后o 练幽明原本不光绷紧了身骨,连精神也紧绷了起来,牙关紧咬,等待著硬扛那绝强杀招。 他能倒下,能被杀死,但绝不会引颈待戮,不战而败。 但是想像中的恐怖劲力並未加身。 只因那剑指堪堪一顿,他面前的守山老人骤然双目圆睁,眼中精光大烁,璀璨神华宛若化作两口神锋,对上了一双同样陡然睁大且惊怒震怖的老眼。 目击之术。 剑指宛如触电般急收而回,但四目相对的一瞬,一记势如万钧重锤般的拳头已悄然越过练幽明的头顶,砸在他身后那道神秘身影的胸膛上。 拳劲急落,不是某种清脆的骨裂声,而是一连串密集如雨滴散落般的细碎声响,又好像化作一片碾磨豆子的异响,令其整个上半身都在昏暗中隱隱塌下去一片。 几在一前一后,那记剑指,亦是化作一记手刀,狠狠插进了守山老人的胸膛。 这般突如其来的诡异变化却是把练幽明看的一愣,適才他內劲狂催,鲜血灌耳,耳膜子嗡嗡的,啥动静都没听清楚啊。 但目睹这般场景,他的反应可不慢,臀尖急沉,蹲身下坐的须臾,双手齐齐握拳成锤,看也不看,斜身就砸。 但一拳击出,练幽明就觉拳头碰到了一块儿冷冰,拳下劲力更是好像落入一片急旋涡流之中,反被震得气血翻腾。 不待反应,那记手刀已急抽而回,带出几滴殷红血水。 紧跟著守山老人纵身飞扑而起,好似化作一道鬼魅般的疾影,在墙壁上倏然一掠,便投入了阴影之中。 练幽明匆忙转身,只来得及看见一抹衣角在入口拐角处一闪即逝,去的无声无息。 嗯? 那位神秘大敌竟然要逃。 贏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明明感受到身后有一股难以形容的绝强杀机,但对方为何没有落招,还错失了先手。 练幽明强撑著就想去追,但堪堪起身脚下便一个跟蹌,又一屁股摔在地上。 他才歷经连番恶战,本就是重伤之躯,刚才又强提內息,以至旧伤復发,哪还有余力啊,只能扶著石床的残骸,徐徐站起。 擦拭著面颊上的血滴,练幽明有些手脚发麻的坐在一块石板上。 气息长长吐出,他这才发现后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打湿了。 “这也太玄乎了,从头到尾连人长什么样都没看见,还差点丟了小命。” 看了眼破碎的石床,练幽明缓了缓,好一会儿才恢復过来,朝外面走去。 林场外面还是一切如旧,头顶艷阳高照。 练幽明也再没別的举动,他能做的不多,如今就只剩静待战果了。 回到饭堂,杨大炮还没回来,练幽明端著谢若梅剩下的半碗饭,埋头吃了起来。 “也不知道这世上像这种神出鬼没的高手还有多少。 1 他的脸色有些凝重。 如果这些存在都是和甘玄同一伙的,那可就有些棘手了。 练幽明都在考虑要不要暂时不读大学了。 既然强敌当面,不行先力求精进武道,不然分心两用,短时间內恐怕难成气候。 不过,这个神秘高手的手段虽是诡譎绝伦,但好在还会怕死,还会逃,那就不算无法战胜。 且这人气血衰败,形神已枯,或许年轻时强横绝伦,但眼下也到了人生末路。 可即便这样也不能大意,练幽明还记得那长白山里的老药药方,照李大的说法,那玩意儿能延寿、破劫,便是破散功大劫,鬼知道甘玄同那伙人有没有类似的法子。 “算了,不想了,回去再说,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呢,但南边我肯定是要去一趟。” 这时,杨大炮也回来了,可没瞅见谢若梅,不禁问了一嘴,“那姑娘呢?” 练幽明笑道:“她有点急事,先下山了。” 说完,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老排长,那地窖里的石床被我弄塌了。” 杨大炮又给练幽明盛了一碗饭,不以为然地笑道:“你去地窖干啥?哎呀,塌了就塌了,反正也占地方,碍眼的很,我早就想拆了。” 这人忙的不行,吃过饭,和练幽明简单聊了两句,便又赶去了伐木场。 练幽明自然而然揽过了清理地窖的活,把那些石床残骸什么的,还有一些烂掉的土豆、发霉的玉米都打扫了一遍。 也就在快要结束的时候,几道人影悄无声息地掠入了地窖,一个个负刀背剑的,徐天更是背著个枪囊,里面是两截短枪。 但瞧著空空荡荡的地窖,徐天愣了一愣,蹙眉道:“人呢?猜错了?” 练幽明道:“没有,他们换地方了。” 徐天眼睛一瞪,怒道:“换地方了?是不是你小子又不分轻重,瞎他娘折腾,把人给惊走了?” 杨双也急得直跺脚,“哥!” 练幽明却迟疑道:“我觉著吧,应该能贏。” 眼见杨双急得都快抹泪了,他只好把前因后果简短说了一遍。 闻言,一群人又都拧眉沉默下来。 如此说来,练幽明的决定倒是没错,乾脆果决。 且还是以身犯险,帮了大忙。 不然即便他们赶来,就那神秘高手诡异的身法,能不能贏先不说,这一行人铁定得搭进去几个。 但是,练幽明扭头就见谢若梅正凑到跟前盯著他,特別是听到他差点丟了性命,眼睛都红了,“不说了让练大哥你等人么?” 徐天也冷哼一声,“你小子就是不长记性。” 李山背著双刀,沉声道:“眼下咱们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静待战果了。” 练幽明嘆了口气,“別慌,我这不好好的,事急从权嘛。而且那人今天要是贏了,將来肯定还得对付,与其这样,还不如今日一搏————那我就在这儿住一晚吧,你们先撤,妹子你晚点看情形再上来,就在那片废弃宿舍就行。” 杨双忙点著头。 练幽明又安抚了一下谢若梅,没一会儿,一群人来的快,去的更快。 练幽明收拾完地窖也出去了,傍晚时分,他和杨大炮说了下,隨便找了个没人的宿舍打起了地铺。 只说静坐到凌晨时分,一声蟾鸣猝然自屋外激起。 练幽明睁开眼睛,推门出去,就见那一抹月色下,站著一位黑衣老人。 一老一少再相逢,守山老人的脸上罕见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好。” 说罢,老人转身掠向远方。 “跟上来!” > 第130章 吾辈中人,后继有人 第130章 吾辈中人,后继有人 月上中天,云收万岳。 瞧著那道已经掠入山林的背影,练幽明步履一迈,人已疾步追出。 不远处,杨双也听到了蟾鸣,快步跟了上来。 借著头顶皎洁的月华,练幽明发现老人面容虽老,但不像之前在暗室中看见的那样。白天破棺而出的那会儿,这人简直瘦骨嶙峋,白髮稀疏,老得都不成人样了,但现在瞧著反是给人一种枯木逢春之感,好像和徐天差不多岁数。 只说一路停也不停,直至赶到一方明镜般的湖泊前,老人才停下脚步,於湖畔站定。 “小子,下次別这么莽撞了,我已是將死之人,你却捨命助我,不值当。” 谁能想到老人停下居然会率先说这么一句话。 练幽明先是“喊”了一声,然后笑道:“瞧您这话说的,值不值当在我,可不在別人,我觉得值,就够了。” 今天这事儿就算退一万步来说,即使他没有闯进去,而徐天他们也都能赶得上,一番恶战还都贏了,可面对那等非同小可的存在,谁知道得搭进去几个。 武夫廝杀乃是爭脚下的方寸之地,不是排兵布阵,不是智计较量,生死胜负不过一瞬剎那,拳脚往来,哪有什么万全之策。 事不等事,人不等人,既然是他练幽明最先发现的这处战场,与其別人犯险,那他进去又有何妨,倒不如试上一试。 守山老人静静看著练幽明,看著这个面上洋溢著灿烂笑容的年轻人,那样无所畏惧的目光,那般的意气风发,那样的一往无前,更重要的,是足够年轻,朝气蓬勃,神采奕奕———— 就好像彼时初入江湖,闯荡武林的自己,头角崢嶸,於天地山河间走了过来。 谁能想到当初的无心之举,居然有这般收穫。 老人闻言略作沉吟,平淡道:“这张嘴还是这么的能说会道,惹人嫌————不过,你这种挺身而出的非凡意气,著实不俗啊!” 虽说语气平淡,但守山老人眼中的笑意却是不加掩饰的。 还有讚赏。 因为每逢大劫大难,真正能奋不顾身挺身而出以血肉补天裂的,往往就是这种人。 瞧著面前的青年,老人慢声道:“都说时势造英雄,大多数人只当是时势成就了一个人,殊不知若无某人在关键时候挺身而出,时势亦如秋风,一过即逝。” 练幽明嘿嘿笑道:“您老这是在夸我?” 守山老人淡淡道:“狗屁,还差得远呢。我只是想说,好好守住你这股少年意气,但也別意气用事,需知一时意气算不得厉害,一世意气方才能成为真豪杰。等將来某一天,等你一身功夫攀至绝巔,一举一动能化作大势的时候,这股意气也会拔高,到那时就不再是意气,而是霸气,你的路还很长。” 说话的功夫,老人的脸色竟是更红润了,眼睛也亮了,亮的像在放光。 目睹这般神异变化,练幽明非但不觉欣喜,反是暗暗一嘆,他好歹和燕灵筠学了不少药理,知晓这是迴光返照。 但能见这最后一面,又毙强敌,想来守山老人已无遗憾。 守山老人说罢又看向杨双,慈祥一笑,“好孩子。” 最后,似是话已说尽,老人立在月下,双脚不丁不八一分,双掌如拨似揽,轻按虚空。 却是缓缓打起了太极拳。 练幽明看的很清楚,老人不是不想说话了,而是说不出话了,紧闭的唇齿间依稀散出一缕淡淡的灰气,脸上的气色也似梦幻泡影般在一点点消散。 他倒是没有扭捏,与老者四目相对,心中会意,遂朝对方躬身行了一礼,而后就地一坐。 杨双也红著眼坐了下来。 皓月当空,守山老人只像是个普通人一般推转拨动著双掌,身形变换,脚下挪转,打的是杨氏太极拳,拢共八十五式拳架。 练幽明凝神细看,发觉这拳架变化看似和街边公园那些老头老太太练的差不多,但內藏真髓,气韵贯通似水,刚柔相济,既是包含了锤法、掌法的变化,还有摔法,以及如封似闭的化劲,再有诸如云手、野马分鬃、揽雀尾、单鞭、十字手等衔接之招。 今时不同以往,练幽明本就领悟了太极拳的刚柔变化,再加上对缠丝劲、太极锤、云手的苦心浸淫,如今见这太极拳架,便好似水到渠成,无需抬手抬脚,脑海中心念乍动,只在意识中浅浅过了一遍,便已將之留存心间。 守山老人脚下走圆,手上画圆,怀中抱圆,成就的乃是负阴抱阳之势。 可这套拳架只堪堪演练到中途,老人的动作就已经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而且是越来越慢。 拳势慢了,守山老人的气色也更骇人了,浑身竟然在冒汗,泌的还是血汗,散出一股浓郁的腐朽之气,口中灰气也守不住了,仿佛精气流散般,每吐一缕,脸色便差一分,身骨也在塌瘪,隱隱能听闻筋骨互磨挤压的碰撞声。 只等一套拳架打完,练幽明的鬢角也见汗了。 適才那位慈祥老者已是不见,眼前只剩下一个腰背佝僂的身影,好似皮包骨一般,缓缓盘膝坐下,坐在湖畔,最后强撑著看了杨双和练幽明一眼,旋即微微頷首,沙哑笑道:“不错,吾辈中人,后继有人,我去了!” 笑的好不洒脱。 话音坠地,老人眼中的生机顷刻断绝,头颅隨之一垂,浑身上下爆出一阵令人心惊肉跳的碎响,本就枯瘦的身体剎那间好似缩短了一大截,更见其周身各处同时冲射出数道血箭,溅起两米来高,在夜风中化作浓稠血雾。 这些伤口大抵都是这一战留下的,如今老人神亡意毁,肉身好似炉鼎碎破,伤口便是破口,精气外泄犹若决堤之水,將老人的尸体染了个通红。 太惨烈了。 也太骇人了。 饶是练幽明天不怕地不怕,可目睹这般场面,也还是忍不住脸色发白,鬢角冷汗涔涔,眼中瞳孔都为之震了三震。 这就是武夫之死,散功之劫? 生老病死本就是天数,可武夫强留精气不泄,久存世间,是否就是因为这样,才要面临这等恐怖劫数。 再看守山老人,身骨几乎蜷缩成了一团。 如此恐怖一幕,但凡被一些胆气弱的武夫看见,怕是能被嚇得绝了向武之心。 他扭头看了眼杨双,发现对方只是黯然神伤,並无半点恐惧,这才放下心。 身后的山林中,徐天缓缓走了过来。 “无需悲伤,生未必乐,死未必苦,如今他求仁得仁,也算可喜可贺。” 说罢,徐天神色复杂的走到守山老人尸体前,又脱了自己的衣裳,將之小心裹了起来。 明明刚才还是个大活人,如今却轻的嚇人,像极了一截朽木。 许是心绪难平,徐天收好尸骨,简单交代了两句,转身便回去了。 杨双神情黯然的招呼了一声,也快步跟著离开了。 练幽明倒是没走,他站在湖畔,悵然一嘆,然后走到守山老人適才站立的位置,看著地上那些鞋底划过的步法痕跡,双脚一分,身侧垂落的双手轻轻抬起,已是摆出了太极拳架,缓缓演练了起来。 这一练便是一夜,直到明月西斜的时候,眼瞅著马上快要天亮了,他才沉息吐气,收了拳架,回去和杨排长告了別。 经此一事,这一趟已算是落幕了,诸事已毕,就等著回西京。 往后几天,赶来塔河的各路武门中人也都陆续离去。 风波渐平,练幽明除了养伤就是练功,身体日渐恢復。 至於谢若梅则是和杨双不知不觉亲近了起来,加上李银环,三人没事了到处走走,就差以姐妹互称了。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已快到七月底。 半月光景转瞬即逝,练幽明气色大好,伤势也得以痊癒。 可这伤势一恢復,他对之前面对甘玄同的几次出手都有些不满意,只觉自己应该能够做的更好,而且当时还受了伤,未尽全功。再眼瞅著马上就要离开了,便想试试招,扫量了一眼院里的眾人,最后挑中了徐天,嬉皮笑脸地道:“徐叔,要不————咱俩搭把手?” 要找,肯定就得找最厉害的。 这话一出口,屋里的一群人全都抬起了头,来了精神。 胆儿肥了,居然敢和徐天搭手。 李山呵呵笑道:“有种。” 別人不知道,他却清楚,徐天如今虽说执掌八极门大小事宜,但却不是面子,面子那是李大,这人和他那老婆在民国那会儿可全是下暗刀子的狠角色,只不过如今老了,收了杀心,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徐天正和燕子门的一位宿老在院里下象棋,闻言眯眼一笑,“看来你是对我有怨气啊。” 练幽明连连摆手,“不敢,就是试试招。” 徐天点点头,起身把位置让给了李山,淡淡道:“行吧,反正你都要去南边了,正好我教你一手,这江湖可不光打打杀杀,还有人心较量,你跟我进来。” 练幽明立马屁顛屁顛的跟了进去。 等走到一方桌案旁,徐天才施施然落座,又招呼他坐下。 练幽明见状有些疑惑,不是要传招么,这怎么坐下了。 正想开口,又见徐天拿出一盒烟,慢悠悠地道:“论辈分我不如你高,但我是若梅的师父,这丫头我老婆稀罕的紧,將来可是要当亲闺女嫁人的————所以,我算不算你长辈?” 这话一出来,练幽明呼吸一滯,忙道:“这话说的,不管我啥辈分,您都是长辈,我敬您。” 徐天点头,拿捏著烟盒,抖了抖,意味深长地道:“是长辈就好。世道变了,早些时候可抽不上这种烟。这玩意儿虽说不是个好东西,但勾的是人慾,如今人情往来,可都离不开这口,都说这是知事懂礼的表现————我也不欺你,今天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在你的辈分上,敬你一支烟————” 这话说的可就有些重了。 一个“敬”字,堵死练幽明所有退路。 言外之意,那就是不抽也得抽,不接就是打人脸。 就见徐天抖出一支烟,笑眯眯的招呼道:“来一口?” 练幽明见对方掛著笑脸,只能接过,“您客气。” 见他夹起香菸,徐天脸上的笑意更甚,眼睛也眯的更细了,抬手顺势拿过火柴盒,只听“嗤”的一声,火柴燃起,却是慢慢递了过去。 “我给你点上————” 第131章 暗招狠手,又见分別 第131章 暗招狠手,又见分別 徐天右手燃火,左手虚提。 练幽明虽说性子狂傲,且心黑手狠,但那都是对恶人。眼见徐天自降身份,给他点菸,当即就被嚇了一跳。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哪还能说半个不字。 “您老这是干啥呀。” 练幽明可不会抽菸,那就只能装装样子。 只说他正想往对方递过来的火柴前凑,但就在身形前挪之际,眼皮倏然一跳,眼角余光往下一瞟,却是瞅见老头慢慢踩虚的左脚,脚跟离地,这是要起招啊。 嗯? 这是个什么门道? 点个烟用得著这种架势? 他夹烟的右手顿在半空,心思一动,已然回过味儿来了。 这是要下暗手? 练幽明心神一凛,又不动声色地瞅了眼徐天,见对方还在笑,视线悄然再转,又看向了老头递火柴的那只右手。 这拿火柴的姿势颇为古怪,不是夹也不是捏,而是五指尽数收拢,將火柴拢於五指之间。 暗藏玄机。 敢情在这儿等我呢。 “小子,敬烟可就这一回,我已经把火点著了,能不能接得住,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徐天毫无半点遮掩,说的开门见山,直接了当。 练幽明瞅了眼那快要燃尽的火柴,眸光一凝,好胜心立马就来了。对方既然这么说,他可就没顾忌了,当下夹著烟,微微伏身,凑了过去,贴著火苗嘬了两□。 烟著了。 徐天称讚道:“好胆量!” 可就在话起话落,瞧著贴近的练幽明,老头右边袖子猝然无风自动,鼓盪了一下,霎时间那截火柴无声碎散,散作一团火星。 火星眯眼? 好狠吶。 练幽明是真没想对方会来这么一手,来的让人猝不及防。 然而更让人没想到的是,火星前脚崩碎,后脚徐天那拢起的五指已尽数摊开,指尖內收紧绷,筋骨毕露,杀机暗藏,似虎爪突脸,顺势直逼他面门。 这还是八极门里的杀招,阎王三点手。 哎呦我擦。 练幽明头皮发麻,双眼下意识微眯,左手悄然压向桌面,四指往那桌沿一搭,整个身体呼的离座而起,看似魁伟挺拔的身姿,此时竟没有多少沉重之感,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轻灵,险之又险的避开了这突面一抓。 只是手上有动作,徐天脚下也没停,那虚抬的左脚原来並非起招,而是震脚。 “噗”的一声,老头左脚踩实,力从地起,脚边盪起一圈浅浅的尘烟,右肩同时不动声色的下沉,落空的右手更在回缩屈肘。 这是在酝酿起势,暗蓄杀招。 顶心肘? 练幽明如今身在半空,却是避无可避。 这一切变化快得人目不暇接,他还没明白怎么一回事儿呢,就已经身陷重重杀机之下。 倒不是不够警觉,而是徐天这手点菸的狠活太脏了,又狠又脏,还衔接了几大杀招。 然后,徐天动了,站了起来。 一直没动的左手横推一拨,右脚同时后扫。 推什么? 推俩人之间的那张木桌。 四条桌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横移向一旁。 扫什么? 扫的是徐天身下的木椅。 老人只一起身,一股强横气机倏然拔地而起,桌椅齐齐退撤,好似一切拦挡之物都在给他让路。 一剎那,仿若天地大开,徐天右脚蹬地一踩,顶心肘马上就要来了。 但奇怪的是想像中的杀招並没袭来,老人仅仅只是起身掸了掸衣裳,然后迎著练幽明诧异的眼神缓缓將攥著的右手摊开,食指和中指之间,一枚黑色的纽扣静静夹在其中。 练幽明神情微变,摸了摸自己的衣领,整个人都不好了,僵在原地。 肯定是刚才对方虎爪突面时丟的———— 徐天神色平静地道:“听好了,武门属於江湖,江湖可不是武门,不是谁都跟你讲规矩,说道义。你能看见的,那都是人家故意显露出来的,而那些看不见的,往往才最要命————如今南边发达,怕是匯聚了不少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你可得留神了。” 说罢,老人將纽扣轻轻搁在桌案上,转身走了出去。 “记下了。” 练幽明坐在了椅子上,半天没有回神。 院里的几个人也都面面相覷。 李山嘖嘖称奇道:“宝刀未老啊。” 就练幽明如今的实力,虽说不敌徐天,但能杀敖飞那几个人,无疑是年轻一辈中少有的好手,可即便这样还是一招都没走过去。 徐天没说什么,只是坐在象棋摊前,一面抽著烟,一面神色复杂地亮了亮自己的右边袖子。 李山疑惑瞧去,脸上的表情立时也有了一丝微妙变化。 就见徐天的袖口处,隱隱有一个被菸头烫出的小洞,儘管瞧著不怎么起眼,但却真真切切。 这是被练幽明手里那支烟烫出来的。 徐天轻声道:“还行,不俗!” 李山也是不住感嘆,“前者未逝,后者又至,咱们这些中间的咋办吶。” 徐天这手点菸的脏活可不是比武切磋,那是背地里阴人的暗招狠手,笑里藏刀,明里敬烟,暗中取命,年轻那会儿也不知有多少名动一时的狠角色倒在这招暗手之下,无有活口。 这也是练幽明如今所欠缺的。 怕就怕这小子成了点气候,便忘乎所以,错信人心,遇上那种不显山不露水的笑面虎,自己走了过去,阴沟里著了道。 眼见练幽明坐著半天没个动静,徐天眉头微蹙,还当对方是受不了打击。 谢若梅也瞧见了,俏眸微动,走了进去。 “练大哥————” 但她就见练幽明哪有半点沮丧的模样,反是拿著徐天刚才留下的烟盒,对著空气自说自话,笑眯眯地道:“您来一口?” 这是发现好东西了,在琢磨狠招呢。 徐天先是怔了怔,像是没反应过来,而后脸色立马一黑,“你小子在那瞎琢磨啥呢?他娘的,我是给你提个醒,让你开开眼,谁让你学这一手了。” 这可是要命的狠手,一旦起招,那就是奔著杀人去的。 就练幽明这种祸害,杀心太盛,要是学了这种阴狠手段,到时候估计一天三包烟都不够。 练幽明可听不进去,这一招好啊,又狠又毒,还能迷惑敌手,抢占先机,再配上他的锤法,简直就是绝配。 趁著点菸的时候,插眼、掐喉,或是往天突穴上一敲,大有可为,能省很多功夫。 “您老不说了传我一手嘛,不用麻烦您了,我都会了。” 徐天面颊抽搐,但很快又释然地笑了。 武门里,除了那些专门干脏事的里子、暗刀子,可几个愿意学这种手段,都觉得有伤顏面。 “好个太极魔————那你知不知道魔字何解?” 练幽明把那半包烟塞进兜里,顺嘴说道:“肯定不是啥好词。” 边上的谢若梅转了个身的功夫,已经拿了针线盒,正穿针引线,想帮他把纽扣重新缝上。 徐天坐在院里,淡淡道:“武门里,魔者可不是佛经里的那套说辞,而是离经叛道,心中无有约束,不遵礼法的一类异数————薛恨当初的绰號叫疯猿”,他练拳练到疯魔,为了修习猴形拳架,和一群猴子住了两年,又偷练大圣拳、通臂拳、南派猴拳,只为了琢磨猴形拳把,他那个疯”和你这个魔”都是一样的,你们都是不同寻常之人。” 一个嗜武成魔,一个练太极拳的却又杀心深种,手下难有活口。 “说远了。”徐天忽然话锋一转,“小子,我们打算后天离开,但是先不回沧州,得去奉天转一趟,好久没出来了,去故地走走。” “奉天?瀋阳么?” 练幽明看向身前正埋头给他缝纽扣的明眸少女,轻声道:“那我就不和大伙儿同行了。诸位,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肯定还有再相逢的时候————” 谢若梅轻轻咬断了绣花针上拖著的细线,抬著头,面上带笑。 四目相对,练幽明笑了笑。 “保重啊!” > 第132章 老药疗伤,形神已残 第132章 老药疗伤,形神已残 八月初。 西京,终南山。 听著山中的蝉鸣,燕灵筠坐在檐下的凉荫里,抱著个杵臼,正细细研磨著药材。 院里的日头底下,还晾晒著二三十种花草,多是从秦岭深处採摘来的草药。 抬眼瞧去,放药的蔑匾都快挤不下了,有的在凉荫里,有的在阳光下,还有的搁在药架上。 练幽明不在,破烂王当然也不可能让小姑娘一个人忙活,她那两个兄弟都在边上坐著呢。一个双脚踩著碾槽,来回滚动,一个筛著药粉,还哼著歌,没有半点不乐意。 身为中医世家的传人,自然知道这种机会有多难得,他俩从南到北一路过来,虽说绝大部分原因是担心燕灵筠,但可没忘了自家老父亲的叮嘱,能学一手是一手,能得一招是一招。 之前见燕灵筠一个人进山,二人可是羡慕坏了。如今有机会亲近这位隱士高人,自然殷勤的不行。 这中药的製法可不少,当有丸、散、膏、丹、汤,如今他们配的就是燕灵筠得到的那味老药“地灵补天散”。 这“散”,说的直白点就是药末。 但这味老药的製法有些不太一样,似散非散,似膏非膏,是先以中药熬煎,中途再不断加入各种辅药,后浓缩收膏,等药膏阴乾凝结,再行研磨成粉,之后还得再添几味药。 如此一来,这味药形似药粉,却可融水化膏,既能和水过口用於內服,也能敷於伤患处外用。 正因个中过程太过繁琐复杂,才耽搁功夫。 打从练幽明出远门的前几天,燕灵筠就已经著手配药了,眼下正是收尾的阶段。 眼瞅著差不多了,少女將配好的“地灵补天散”小心装入一个青花小罐里,拿给了破烂王。 道观后院的一间厢房里,破烂王坐在蒲团上,面前放置著一个小火炉,上面也熬住著一罐乌黑成膏的秘药,身旁还摆放著几枚银针。 见燕灵筠满是好奇的凑过来,老头轻声道:“想看就大大方方的看,我也有东西正好传你。” 说话间,破烂王把自己的左腿裤子缓缓往上一撩,露出了一条不同寻常的小腿。 但见这条小腿乾瘪枯瘦,竟纤瘦到比女子小臂还要细,好像上面的筋络血肉都已萎缩了一般,连同整只左脚都是皮包骨的模样,枯瘦如柴。 可就算这样,还是能够动弹的。 破烂王捻起一枚银针,將之在炉火上燎了两下,然后在那药膏中一触急收,银针立时被染黑半截,粘上了一层药膏。 “这罐里的也是一味老药,叫黑金续玉膏,既非外敷,也不是內服,而是以针灸渡穴的手法將其带入人身之內,可激发经络气血,能续筋接骨,梳理脉络,令这残肢在一定程度上重新焕发一丝生机————” 看著老人那条乾枯的左腿,燕灵筠吃惊不已。 她听练幽明说起过,破烂王的这条左腿是被子弹打瘤的。 但就眼前来看,分明是多年以前受了极为可怕的內伤,几乎废掉。 “爷爷,您————” 破烂王只將沾著药膏的银针往左腿某个穴位上一扎,却不停留,好似蜻蜓点水,轻巧极了。 “你知道就行,可別告诉那小子,我这条腿当年几如朽木,但经我十数年来不断调理,算是恢復了一点生机。” 说话间,老头捻针再燎,又重复起了之前的动作。 “你没有踏足武道,我便不和你说那些高深的。练武其实就好比逆水行舟,一个人壮大的同时往往便是消减的开始,时间会在无形中消磨人的生机,红尘俗世、膏梁文绣会在无形中消磨人的意气,都是不进则退。而在这个勇猛精进、爭渡向前的过程中,水里的舟会有破损、覆亡之危,便是武夫与人廝杀时留下的各种伤势,如此一来,老药就是用来补船的————” 破烂王一边说著,一边下针如飞,在自己的左小腿上不断施针。 “但既是逆水行舟,那一个人总有力竭的时候,便是精气衰败之际。普通人通常会在四五十岁方才自觉老態,但武夫只要过了而立的岁数,便开始走下坡路了,武道进境也隨之滯缓。到了这个时候,老药又能化作摇桨之用,续一口气。” 见少女盯著自己的左腿眼露忧伤,破烂王温和笑道:“这没什么。有地灵补天散相助,我这条腿或能恢復到曾经六成的状態,与常人几无区別。我之所以说这么多,是因为自古医武不分家,他练功练的晚了,已无心力学这些,所以我把这些医理和老药配方交给你,就当是聘礼了,往后————守好他。” 燕灵筠闻言立时回过神来,面颊一红,声若蚊蝇的“嗯”了一声。 破烂王又从蒲团下拿出了一本薄册,“你既是中医世家的传人,各种药理也不需要我来点拨,差的只是气候。这里面是包括了黑金续玉膏在內的五副老药药方,还有一些道门丹方,你先自己琢磨著看看,有不懂的再问我。” 燕灵筠点著头,忙把药罐搁下,接过簿册便走了出去。 瞧著少女欢喜雀跃的背影,老人將那青花小罐里的药粉尽数倾倒入喉,又倒了一碗黄酒一饮而尽,面上霎时气血上涌,好似升腾起一轮红日。 旋即,破烂王起身迈步,走出了厢房,走出了道观,最后腾掠而起,纵入山林,一路狂奔疾行,来到了练幽明往日练功的那个山窟之中。 不言,不语,瞥了眼自己的左腿,老人就地一坐,双眼渐张,面露狂態,满头白髮尽皆激盪而起,唇齿大开。 “唔!” 下一秒,已是嘬嘴狂吸,吞气入喉。 只这一吞,仿若无穷无尽,如有饮尽江河之势,绵长的无有尽头。 要是练幽明在这里,目睹这一幕,保准惊的下巴都得掉地上。 也不知过去多久,而后就听,“嗷!” 一声清亮高亢的龙吟犹若长风过境般在石窟內盘旋飞转,时起时伏,宛如刀剑爭鸣、枪戟碰撞,竟激出阵阵金石交击之音———— 北方的某片土地上。 “甘先生,您的伤势过重,恕我们无能为力。” 听著身旁人的话,甘玄同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变得铁青,但面上却又没什么表情,好似化作一尊石塑,静静站著,看著窗外已经消残的天地,眼中闪过一抹怨恨之色。 —— 尤其是下身还时不时传来一阵剧痛,他就更恨了,又恨又痛,恨得咬牙切齿,面目瞬间狰狞,十指紧扣,恨不得从自己身上撕下去一块肉。 白莲教主那一脚,可真够狠的。 毁他形神,伤他下身,几乎是要断他的武道之路。 然后,他身旁的人又说话了。 “建议您还是儘快进行切除手术吧,不然血流不止————” 甘玄同咬牙切齿的冰冷道:“我知道,不用你提醒————老头还没回来么?” “嗨!” 他身旁站著一名身穿西服的年轻人,似是感受什么,脸色猝然一白,忙低下头,双手贴腿紧放,恭恭敬敬地站著。 “已经派人去搜寻了,暂时还没收到有用的消息。不过,徐天一行人已经离开了塔河,好像————好像还收敛了一具尸骨。” 青年说的有些战战兢兢。 既然徐天已经收拢尸骨而回了,那守山老人自然已经死了,大战也落幕了。 至於谁输谁贏———— “找到了。” 驀然,一声疾呼打断了甘玄同的心思。 屋外的森林间,两道模样狼狈的身影飞快赶了过来,肩上还扛著一个灰色布包。 这二人神情紧张,眼中还流露著一种难以形容的惊惧震怖,仿佛目睹了什么极为恐怖的场面,嘴唇苍白无血。 当著甘玄同的面,二人快步走到近前,小心翼翼地將布包搁下,再缓缓打开。 而映入眾人眼帘的,是一具已经发臭的尸骨。 死者是一位腰背佝僂的白髮老者,麵皮枯乾叠满皱纹,像极了一张晒乾的橘子皮,脑后还垂著一条牛尾似的银白细辫,灰衣黑裤,脚上穿的是一双清朝那会几的官靴,睁著一双浑浊泛灰的眼眸。 死不瞑目。 但最让人心惊肉跳的,是这尸体的胸口,或者说整个上半身竟然有大半塌瘪下去,犹若被一记重锤砸中,五臟俱碎,肝肠寸断,宛若一个大大的碗口。 甘玄同眼神微凝,右手轻轻在面前尸体的胸口处一压,指下皮肉顷刻塌陷,竟脆薄如纸。 “看来是守山老人贏了,同归於尽之局。” 嗅著指肚上沾染的一丝腐臭味儿,甘玄同若有所思的嘆了口气,眼神阴沉的如能滴出水来。 “想不到此行居然会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这一趟不但赔了夫人又折兵,连他自己都搭进去了。 可谓是一败涂地。 正当手下人准备將地上尸骨重新收敛起来的时候,只是不经意间的一个翻动,却见甘玄同眼皮急颤,瞳孔一缩。 “等等!” 就见这尸体的咽喉处居然还有一道极不起眼的伤口。 这道伤口不是指洞,不是掌伤,也不是擒拿造成的伤势,更不是锤法打出来的,倒像是———— “剑伤?” 甘玄同倒吸一口凉气,眼神也惊疑不定起来。 “还有一人?” 他身旁的几个手下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但还是试探著询问道:“甘先生,咱们如今怎么办?白莲教的那些秘宝?” 甘玄同语气幽幽地道:“我去香江————至於你们嘛,去黄泉好了。” > 第133章 考上大学,即將南行 第133章 考上大学,即將南行 一九八一年,八月中旬,西京。 听著沿街的吵嚷,嗅著一路的烟火气,青年嘴里哼著小曲儿,从一辆公交车上走了下来。 这人生著一头刚硬的短髮,浓眉似墨,身姿挺拔魁伟,衬衫挽袖,两条小臂裸露在外,精悍结实的似铜铸铁打的一样,尤其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到了极致,顾盼间如有神华流转,散发出两抹摄人心魄的光彩。 不同於刚刚返城那会儿的气势逼人,许是前些时候读书读的多了,青年眉眼间的锐气也柔和了不少,锋芒內敛,皮肤也白了,若有若无的多了些书生气。 阳光透下,还见这人眉心处落有一颗鲜红的小痣,一路行来,好似鹤立鸡群,惹来不少目光明里暗里的偷瞄打量。 说来也怪,这大热天的,旁人都热的汗流浹背,青年却步履轻快,面上少见汗液,一溜烟地就钻进了一条巷道里。 只说正往家走著,迎面就见一位体態发福的中年大妈正坐在一片掛起的葡萄树下乘凉,一手拿著一牙西瓜,一手摇著蒲扇,边上还有俩穿开襠裤的小孩儿躺在凉椅上午睡。 瞅见回来的青年,大妈突然愣在原地,直勾勾地盯著来人。 见对方这般反应,青年也愣了愣,但眼角余光一瞥,突然脸色生变,忙招呼道:“刘婶,快別愣住了,你孙子尿了,赶紧的,都快滋嘴里了。” 转头看去,就见凉椅上的一个小孩估摸著是睡迷糊了,一翻身,翘著裤襠里的小茶壶,就开闸放水,净往自己脸上招呼。 刘婶却是一拍大腿,“嗷”的就嚎了一嗓子,“哎呀我的天老爷啊,明明回来了!” 要说这青年是谁? 正是回到西京的练幽明。 练幽明还想去抱那小孩,冷不防听到这一声,嚇得手脚一哆嗦,“咋的了?我可好些时候没往你家厕所扔炮仗了,反正不是我乾的。” 他边说边往回走。 可经刘婶那么一嗓子,街坊四邻就跟炸了锅一样,家家户户但凡有人的,都往外面探头探脑的张望。 练幽明被这阵仗嚇了一跳,心里也是泛起了嘀咕,“啥情况啊?” 可等回到家,就见院门口还留了满地的炮仗壳。 “家里这是有喜事了?” 练幽明正想进去呢,迎面就见一个留著齐耳短髮的大妈从屋里出来,正好瞅见他,眼神当即一亮,又上下打量了两眼,还不住点著头。 “明明?你今年二十了吧?” “刚过生日没几天,您有事儿?” 大妈穿著件灰色女士短袖衬衫,笑眯眯地道:“那也老大不小了,我介绍的好几对都是十八岁就结婚,二十岁儿子都抱上了。” 练幽明被这话整得五迷三道的,“介绍?介绍什么?” 大妈笑道:“介绍亲事啊。我可给你说,我这有好几个————” 话没说完,练霜拎著扫把就出来了。 那大妈眼皮一跳,边走边说,“你考虑考虑,不行先见见面也好————” 话没说完,人就跑远了。 “再敢来小心我打你!” 练霜一手叉腰,一手杵著扫把,就连练磊也抱著个笤帚跑了出来。 “啥情况这是?” 练霜瞅见练幽明回来先是面露喜色,但很快又没好气地道:“那个媒婆居然说我凶巴巴的,还说我將来肯定嫁不出去,烦死了。来了好几次了,撑都撑不走,还有另外两个,跟狗皮膏药一样。” 练幽明一愣,“敢情说媒的呀,给你啊?那確实得收拾。” 练霜大叫著回应道:“给你!” 练幽明神情古怪地道:“给我?哈哈,那是大好事啊,等下次她们再来我得看看————” 他嘻嘻哈哈,还想开个玩笑,可扭头就见门口站著一道高挑的身影,对方脸上原本还掛著惊喜,可一听这话,立时眼神不善的瞧来,只得连忙噤声。 燕灵筠。 练霜斜睨向自家老哥,“还不是你考上大学了。消息一走漏,加上咱爸那个显摆劲儿,半天不到,国棉厂都知道了,你现在可是香餑餑。” 这年头多少人连高中都没机会读,更別说考上大学,自然稀罕的紧。 练磊挥动著笤帚,“我可是有嫂子的,再敢上门,打死她们。 2 燕灵筠听完连忙衝著老三翘著大拇指。 “考上了?” 练幽明却没有想像中的那么欣喜。 要是没练武以前他可能会一蹦三尺高,但现在反而有些平静,加上塔河一行,见识到了那几个不得了的大高手,他的心思也隨之变了。 燕灵筠站在门口,下身穿著一条淡蓝色的碎花长裙,上身是一件白色女士衬衫,身段纤秀,两条腿长的嚇人,和练霜站在一起裙腰都快到小姑娘的肩膀上了,面颊白皙,雪颈细腻,光著双脚,就是表情有些不对,杏眼微眯,露著虎牙。 “你刚才说得看看什么?” 练幽明嘿嘿笑道:“咦,你怎么下山了?” 燕灵筠哼哼道:“我当然是来宣示主权的————怎么,你不乐意啊?” 练幽明连忙道:“乐意!乐意!” 少女气鼓鼓的,还想说两句呢,没成想左邻右舍又来了。 一群老头老太太牵著孙子孙女,还有一些大叔大妈,一窝蜂的围了过来,手里端著鸡蛋、丸子,却是送礼来了。 练幽明可是街坊四邻看著长大的,虽说有时候也比较闹腾,但却极为懂事儿,这考上大学可是大喜事,当然得凑凑热闹,沾沾喜气。 只说看著黑压压的一群人,又都是长辈,练幽明也不好意思推辞,等硬著头皮一个个应付完,已是出了一身的汗,头都大了,赶紧端著一盆鸡蛋丸子就往屋里钻。 客厅里,还摆著吃剩的酒菜,怕是他爸妈又宴请了客人。 练霜快步跑进屋,取出了自家老哥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广东大学。” 第一志愿。 分数堪堪过了录取线。 瞧了眼九月初的开学日期,练幽明暗嘆一声,看来待不了几天就得往南边赶啊。 原本他月初就该回来了,但对於塔河一行还是有诸多疑惑,便又不死心的去大兴安岭深处转了转,顺便还想找找刘大脑袋说的那个地穴,耽搁了几天,可惜全无收穫,只能动身回来。 瞟见练幽明眉眼间的忧愁,燕灵筠也不闹性子了,而是柔声问道:“你出去一趟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见你有些心不在焉的。” 练幽明扬扬眉,温言笑道:“是遇到一些事情,但都过去了。” 这一趟虽说仓促短暂,但个中波折,以及遭遇到的凶险都是前所未有的。 洪门、青帮、白莲教,还有日本人,以及甘玄同这伙八旗勛戚,再有守山老人以及那位实力恐怖的神秘高手———— 其中的曲折离奇,简直用惊心动魄都不足以形容。 最后,还有那个向他表明心意的女子。 谢若梅啊。 这是个奇女子。 对方的武功或许不高,但心性之奇,意志之坚,確实罕有。 对於这个女子,练幽明当初最先生出的是怜惜,还有同情,然后是欣赏,是尊重,但现在————他已有一丝迷惘。 可对方不要答案,他的回答便没了意义。 但偏偏就是这样,才让人为之触动。 再看看一旁满眼关切的燕灵筠,练幽明的內心竟是一阵抽搐。 他希望谢若梅站的更高,看得更远,这份心思绝对是纯粹且认真的。 驀然,练幽明深吸一口气,心绪一定,瞬间肃清了脑海中所有纷乱的思绪。 確实,无需答案。 缘深缘浅,路长路短,有的只是一场缘分。 而且,尚有强敌环伺在侧,更有人慾行“拳试天下,火炼真金”之举,那他呢? 谁又会歿在他的拳下,他又会倒在谁的脚下? 这一切结果如何,都得留待將来再看。 將来的事情,將来再说。 练幽明心念一通,轻声笑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燕灵筠闻言来了精神,好似等不及了一般,喜上眉梢,凑近了道:“伯父伯母见你迟迟没回来可是担心的不行,怕你赶不上,都把行李收拾好了。咱们再待几天,然后先去我家,我爸前几天打电话来说想要见你————话说你那天说的话什么时候履行?男子汉大丈夫可得说到做到。” 练幽明疑惑道:“啥话?” 燕灵筠面颊通红,眨巴著大眼睛,吭哧半天才小声道:“就离开那天,在道观里说的,两个字。” 练幽明眼珠子一转,心中一乐,但面上却故作疑惑状的避开对方那火热的眼神,“我记得我没说啥啊,你是不是记错了?我就记得你想亲我来————” 燕灵筠脸色羞红,气急败坏道:“哎呀,不是这————啊,伯父伯母!” 只是这人前一秒还张牙舞爪的,下一秒又立马偃旗息鼓低头站著,双手背在身后,耳朵、脸蛋、脖颈全红了。 门口,赵兰香和练父正推门进来,呆呆看著屋里的二人。 而老两口身后还有一群村里的叔伯长辈,全拎著东西,也都愣在当场,然后又都相视一笑。 “这闺女,个头可真高挑————没打扰你们吧?” 第134章 琐事,离別,动身 第134章 琐事,离別,动身 正主回来了,自然要热闹一番。 只说连著闹腾了两天,一群街坊四邻、叔伯长辈这才消停下来。 练幽明天天喊著三大姑八大姨、叔叔伯伯、爷爷奶奶,来回的招呼,但凡敢有半点怠慢,他那老父亲立马就能吹鬍子瞪眼睛,简直比与人恶战廝杀还要来的凶险万分。 其实说白了就是臭显摆。 但儿子考上大学,一辈子也就这一回,显摆显摆也算人之常情。 “明明,我同你讲啊,这都是小场面啦。”见练幽明累得半死,燕灵筠她那五哥燕光明还在边上搭腔,“就我们家,百十口人都是少的,再有亲戚带亲戚,什么表亲、娘家人,估计能有五六百了,就这还不算村里的诸位族老弟兄。我大哥结婚可连著摆了七天的大席,他和我大嫂硬是没吃上几顿饭,光忙著招呼客人,差点累趴下。” 二人没了刚来那会儿的拘束,大大咧咧的,也都放开了,而且看向练幽明的眼神那是越看越满意。 老六燕招妹也拍拍练幽明肩膀,语重心长地道:“不过,阿筠可不一样,她是偶们一家人的心头肉啦,將来结婚的时候肯定要隆重一些,得大办特办,十里八乡但凡沾亲带故的都得过来一趟————” 说著说著,这老五又压低了声音,“你是不知道啦,阿筠模样是不差,可就是个头太高了,又贪嘴,我们一家人都快愁死了,生怕她嫁不出去,男的都嫌弃和她站一起,怕没面子,偏偏这丫头还老爱讲自由恋爱的话,简直成了我爸的一块心病。本来都打算搭一份厚些的嫁妆,找个老实的,没想这丫头一声不响跑去东北那边,还真能自己找一个————” 话到这里,弟兄两个全都盯著练幽明,箇中意思不言而喻,好像生怕这人跑了。 二人在西京待了小半年,可是把练幽明的性格为人都了解的差不多了,总结起来就三个字,没话说。 性格没话说,模样没话说,家里人更没话说。 主要还是这副身骨体魄,少见吶,一看就是肯下力气的。 而且他们隔三差五可没少往家里匯报消息,一大家子人起初还提心弔胆的,但现在就眼巴巴的等著过去呢。 燕光明感慨万千地道:“也就阿筠赶上了好时候,像我们几个哪有选择的机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婚前我连我老婆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练幽明在边上听的脸都白了,他光听到人多了,算下来估计得千八百號人。 “那我还是直接去学校吧。” 只是话一出口,就听,“不准!” “不行!” “不成!” 第一句话是赵兰香说的,第二句是燕灵筠说的,这第三句才是燕光明说的。 三人居然异口同声,同一阵营。 燕光明可是打定主意要守好自己这个未来的妹婿,就他父亲电话里说的,大学里面的女学生一个个可都是读书的好苗子,气质出眾,还都聪明伶俐,有的还能歌善舞,万一练幽明被撬跑了呢,这次不去搞不好就没下次了。 就这番话,弟兄两个昨晚又给燕灵筠说了一遍,把小姑娘嚇得花容失色,再去找赵兰香诉说了半夜,昨晚都是挤在一块儿睡的,这才结成同盟。 这年头虽说年轻人都在讲自由恋爱,但大部分人除了一个院儿里一块长大的,谁不是靠红娘牵线,见个面,吃个饭,有钱的再看个电影,下顿馆子,只要看对眼了,就能把事情定下,哪懂什么爱情。 爱情,那都是电影小说里的玩意儿。 事实上,原本在练幽明插队那会儿赵兰香就已经在琢磨自己儿子的终身大事了,就想著从一堆工友、战友里头找个知根知底的亲家,没成想这小子自己解决了。 而且燕灵筠还能从南边大老远的找来,那是真难得,自然打心眼里稀罕。 加上俩人互相喜欢,更是皆大欢喜。 燕光明又补充道:“我爸他们可都接到电话了,就等咱们回去呢,一家老小就等你了。” 练幽明:“————“ 个中閒话无需多说,忙完了家里的琐事,练幽明又去了趟山上。 “怎么样?用那些切口撑场面,过不过癮吶?” —— 破烂王坐在道观前的石阶上,摆弄著自己的那副破象棋,笑的有些戏謔。 只是一月不见,但见老人容光焕发,眉眼间神采聚凝,犹若枯木逢春、返老还童,呈现出一股非比寻常的武道气象。 身上的生气更浓郁了。 好事啊。 练幽明看著精气神大变样的老头,嘖嘖称奇,也是欣喜一笑,然后把手里的酒菜搁下,撇嘴道:“还不够过癮。” 破烂王淡淡道:“那是因为你实力不够,只能让他们一时低头。人在弱小的时候是需要借势而行的,如今你是借青帮的势,但等你將来实力强悍,一举一动自成大势之时,便是他们反过来借你的势。届时,无需浪费唇舌说什么切口,举手投足,自有万千徒眾甘愿俯首,为你所用。” 练幽明若有所思地点著头,“我记下了。” 破烂王拿出酒菜吃了起来,边吃边说,“要去南边了?什么时候动身?” 练幽明嘿嘿笑道:“是啊,离得有点远,后天就走。今天我是来接你下山的,不然我俩都走了,你一个人不闷吶?” 破烂王吃著饭,却没半点起身的动作,“不急,我再待段时间,不然这道观空的久了,指不定被哪个野和尚占了去,往后就得是和尚庙了,那些个禿瓢可是一点规矩都不讲。” 见练幽明还想再说,老人摆手打断,又慢悠悠地道:“青帮大部分势力都不在內地,香江有,湾岛有,美国也有,你若有机会也可过去走走,不过得等实力足够再说,里头有不少能人————你小子比较粗心大意,我姑且给你个信物,在那泥像脚下,你自己去拿。” 练幽明应了一声,走进观里,却是瞟见神台一角搁著一枚通体碧绿的翡翠扳指,底下还还压著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等將来有那青帮宿老要验明你身份的时候,亮这枚扳指就行,他要敢说一字废话,直接杀了。要是你无意江湖纷爭,就当个玩物,自己留著,藏好了。至於这封信,得看你自己,他日如果想要拳试天下,再打开。怕你小子不上心,我一式两份,另一份儿在灵筠那丫头手里。” 老人说的极为乾脆明了。 练幽明仔细看了看手里的扳指,就见上面有一个小字。 “魁!” “您老真不下去?” 练幽明还是有些不放心,试探著问了一嘴。 不知道为什么,拿过这些东西,他好像不觉得有多少欣喜之情,反是有些莫名的心慌。 这老头总说將来將来,给人一种好似即將远离的错觉。 见练幽明脸色不太对劲儿,破烂王翻著白眼,招呼道:“你要真惦记我,那就明年抱个儿子回来,至於別的,都是虚的————还有,灵筠那丫头心思单纯,你可別欺负人家。” 听到这番话,练幽明罕见的老脸一红,撇嘴道:“得了吧,只有她欺负我的份儿。” 许是有些不耐烦,破烂王摆摆手,“行了,没啥说的,到了南边別忘了练功,那木锤、铁球还没盘出能耐呢,过去自己再琢磨琢磨————” 说话间,老头又似想起什么,从怀里取出一本簿册,“这是庚金剑”的练法,乃是道门丹剑,你看看就行,不要急著练,先记下。” 练幽明接过东西,又见老人摆著手,只得出门往山下走。 但走出没两步,他突然又转身,双腿一屈。“扑通”衝著破烂王给跪下了。 “老头,我长这么大可就只跪过我爸妈,今天给您磕几个,听个响。” 嬉笑著说完,练幽明衝著道观门口呲牙发笑的老人连磕了九个响头。 “砰!” “砰!” “砰!” 破烂王也不拒绝,单肘一撑,大马金刀的坐直了身子,见是九个,又欣慰一笑,这却是拜师大礼。 “那我算是受用了,去吧!” 练幽明叩完头,行完礼,才乐呵呵地下了山。 望著青年渐行渐远的背影,破烂王又端起了饭盒,埋头吃了两口。 “还差些时候,后来者已至,牵掛已了,已无憾事,终究还是要再会那人间绝顶,重赴俗世沙场,报这断腿之仇!” 言语之间,恶气冲霄。 八月二十。 又是离家的日子。 赶了个大早,赵兰香就围著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了起来。 练幽明回来的晚,加上既要往广西梧州去一趟,又得去学校报导,时间紧迫,行程自然就比较仓促,这还没歇上两天呢,就又得动身了。 乘车的时间是下午四点,趁著这个间隙,赵兰香就想做点东西让燕灵筠路上吃。 而练幽明则是在父母的督促下早早起床,去理了个发,还置办了两身新衣裳,加上办理一些入学的手续资料,紧赶慢赶的,等一切忙完,已经是一二点了。 —— 来不及缓口气,一群人又都拎著大包小包,往火车站赶。 “去了学校好好读书。” “到了南边可別惹事儿啊,千万別欺负人灵筠,要是让我知道,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站台上,练幽明被赵兰香和练父喊到一旁,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叮嘱著。 一旁的燕灵筠听到这些话那叫一个眉开眼笑,红著个小脸,乐的嘴都合不拢了。见练霜站在边上,她赶紧把小姑娘招呼道身旁,把自己手腕上的手錶擼给了对方。 练霜眼神一亮,“谢谢嫂子!” 练幽明被老两口夹在中间,只觉头疼,眼瞅著时间快到了,才拎著行李赶紧说道:“行了,都回去吧,有时间我会给家里打电话的————你俩在家里懂点事儿啊,要是不听话,看我回来不收拾你们。” 老的教育大的,大的教育小的。 喧囂的吵嚷中,练幽明一行四人渐渐挤入登车的人流里,消失不见。 > 第135章 书中精气神,煎熬的路途 第135章 书中精气神,煎熬的路途 傍晚。 窗外的车站早已远退不见,一轮將落未落的红日正散发著最后的光与热,在远山之上摇摇欲坠。 好在灼烫的空气已在渐渐退散,感受著窗外掠入的沁凉暮风,所有人也都如释重负般鬆了一口气,毛孔大开,变得不那么焦躁。 太热了。 八月时节,正值酷暑,又都挤在这车厢里,尤其是白天那会儿,简直跟个蒸笼一样,连风都是热的。 只是这一凉快,车厢里的几个孩子也活泛起来,手里拿著风车,在过道里追逐嬉戏,任凭大人如何呼喊也无济於事,三言两语不到,就又吵嚷了起来。 练幽明贴近过道坐著,怀抱双臂,背著个挎包,包里就装了两样东西,一样是破烂王给他的“庚金剑炁”,另一样是李大送的那本西游记。 这“庚金剑”他已看了个大概,乃是所谓的道门丹剑。好比“钓蟾功”是凝气成丹,钓丹成劲;而这丹剑则是凝炼庚金肺气,而后吞吐內息,以气化剑,剑如丹丸,一旦气候有成,喉舌鼓盪间便可吐气杀人,玄乎的厉害。 破烂王还在书里著重说了,言及这门奇技要是配合“虎啸金钟罩”便能如虎添翼,唇齿洞开,气息横击,犹若神锋出鞘,可杀人於无影无形。 至於西游记,这东西极不简单,他还想找时间再琢磨琢磨。 燕灵筠靠窗坐著,感受著迎面而来的凉风,愜意无比的眯著眼,不知不觉已是犯困,倚著练幽明的肩膀缓缓睡去。 而他们对面是燕光明和燕招妹,二人也在闭目养神。 练幽明閒坐无聊,时而看看窗外的山色,时而瞧瞧过道里的行人,也有些受不了这种苦闷,想了想,乾脆咬牙把那本西游记给拿了出来。 没有去想之前发现的东西,他眼神沉凝,气息松放,索性从第一页逐字逐句品读了起来,只当是看小说打发时间之用。 只是他这一看,不想一双大眼睛也跟著凑了过来,却是燕灵筠。 小姑娘趴在他肩膀上,眸光流转,盯著泛黄的纸面,只瞧了几页,突然疑惑道:“咦,怎得你这本书和我看的有些不一样?” 练幽明闻言顿时心生好奇,忙问,“哪儿不一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燕灵筠略作沉吟,想了想,“我记得以前我爸整理医经的时候,里头好像也有一本西游记,不过是被人標註过的。在那本书里,孙悟空叫心猿,猪八戒叫木母,沙悟净叫黄婆,你能猜到其中是何意思么?” 见练幽明沉思不语,少女娇俏一笑,秀手指了指,“心猿就是心,黄婆在道门丹道中指的是脾,谓之中央土,土生万物,故而又称土母”。猪八戒是木母,如何生木呀,自然是水生木,肾水为木母,如此一来,这师兄弟三个就是心、肾、脾,所谓心藏神,肾藏精,脾藏气,乃是精气神————” 练幽明听的一扬眉,“脾藏意。” 燕灵筠却道:“不能一概而论。素问篇说过,脾臟肌肉之气也,而且你这画中的人像似乎是以人身五臟的————,你怎么又合上了。 “打住!” 却见练幽明眼神微变,把还没翻看两页的小说竟又重新给压上了。 他闭著眼睛,平心静气,紧紧按压著手里的西游记。 这玩意儿有毒。 不能再听了,再听下去,练幽明又怕自己忍不住想要去琢磨其中的奥秘。 但等他再睁眼,就见燕灵筠凑到近前,眼巴巴地瞅著。 练幽明心头一惊,还当对方是对西游记著了迷。 可视线甫一对上,就见燕灵筠眼瞳轻颤,连带著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半低著下巴,有些羞怯的小声道:“饿了。” 练幽明听的失笑,手脚利索的拿出一个牛皮纸包著的纸包。 只一打开,暮风里顿时飘出一股浓郁肉香这是赵兰香滷的荤肉,猪耳朵、猪头肉、还有猪蹄,总而言之就是一大堆好吃的。 连带著燕光明和燕招妹也闻著味儿醒来了。 练幽轻声道:“吃吧,天太热也不能放久了————五哥、六哥,你们也吃点吧“” o 他们得在广州换乘,再转去梧州,差不多要在火车上耽搁三天呢。 燕光明和燕招妹闻言嘿嘿笑著,拿出一瓶红星二锅头,就著滷肉下酒。 窗外的夕阳已然坠落。 夜色降临,凉风习习。 火车走走停停,驶过了一站又一站。 中途几人除却去过一趟厕所,便再没动弹过。 只说就在夜色渐深之时,车厢里的眾人都逐渐安然入睡之际,练幽明正想闭目养养精神,却驀然惊觉车厢另一头陡然弥散出一股凌厉杀气,令人肌肤起栗,毛骨悚然。 这股杀气来的好快,但又退如潮水,转瞬不见。 並不是冲他来的。 练幽明轻嘆一声,这还真是人生无处不江湖啊,转眼又遇上了江湖廝杀。 他端坐在座椅上並无动静,扭头瞧著趴在自己肩膀上酣然入睡的少女,也装睡般的闭上眼睛。 但这股杀机倏忽一掠,却是翻到了火车的车顶,隨著一阵微弱轻低的脚步声腾挪起落,练幽明就见窗外的夜色中依稀有人影从高处摔落,还有血珠溅落。 过道里也有人快步追赶,但步法却轻巧的嚇人,来去如风。 练幽明眯眼一瞧,发现对方似乎是南方的江湖势力。 这为首之人是个眉眼阴的中年大汉,穿著件无袖背心,体魄魁伟,脚下步伐龙行虎步,却是有些似曾相识。 洪拳弟子? 最骇人的是对方那两条胳膊,虬结的筋肉上凹著一圈圈印痕,仿佛打小佩戴了什么重物,紧箍筋肉多年,如今刚卸去不久。 只一眼,练幽明瞬间便想到了“洪家铁线拳”。 但这人眉眼之间暗含煞气,周身上下又隱隱弥散著一股血腥气,分明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绝非洪拳正宗。 大汉似是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豁然回身瞧来,但视线所及,全是打盹入睡的乘客,压根没有任何发现,只能继续前行。 但走出不过两节车厢,正在追敌的大汉猝然眼神生变,一双眼睛不受控制的落在一个靠著车窗的位置上。 那里坐著一个人,一个美到惊心动魄的女子,肌肤欺霜赛雪,墨髮结辫搭在左侧胸前,微弱的灯光打下,仿若照亮了一尊玉像,连带著血肉都好似在发光,美的简直像是不食人间烟火一般。 女子正闭目入睡,弯翘浓密的睫毛轻轻颤著,肤如凝脂白玉,穿著一条无袖的连衣裙。 大汉气息骤沉,眼中的戾气杀机猝然不见,取而代之的已是无法压抑克制的色慾,一双眼睛简直都快望出了血。 好巧不巧,女子正好睁眼起身,像是要去打水。 一瞬间,大汉疾步跟上,只在路过车厢衔接处时,几道身影好似遮掩视线般的交错走过,再瞧去,女子已无踪影。 火车的车顶上。 大汉看著几个倒在血泊中的尸体,脸色脸色阴沉难看,“妈的,敖飞那孙子,害死我徒弟,连自己也搭进去了,收他几个地盘怎么了,北边的这些势力用得著这么挤兑我?” 但说归说,他一双眼睛已经等不及的看向那个趴在车厢上的绝美女子。 “小美人,叫什么名字呀?” 女子站起身,轻声道:“烛幽。” 大汉哈哈笑道:“你是要去哪儿?” “香江!” 女子说话间已瞟了眼车厢顶部的八九道身影。 大汉搓著手,嘿然笑道:“要不你跟我走吧,放心,跟著我包你吃香的喝辣的,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就是要我的心,我也能掏给你。 女子眼神一亮,嘴角带笑,“真的吗?” 大汉只当对方动心,忙回应道:“比真金都真。” 女子又看向其他人,“那他们的心我也要。” 大汉愣了愣,“什么意思?咋的,我一个人不够————唔————” 话没说完,车厢顶部的所有人齐齐噤声屏息,呆愣当场,一双眼睛死死看著自家老大。 就连大汉自己也僵住了,双眼瞪圆大睁,目眥尽裂,一点点垂下脖颈,低下眉眼,眼中儘是难以置信之色。 但见他的胸膛上,一只纤秀白皙的玉手正屈伸著五指,缓缓退出,手中还轻攥著一团犹在抽搐蠕动的血肉,然后扯断了筋络血脉,生生掏取了出来。 连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大汉眼中的生机顷刻断绝,被女子轻轻一拋,丟下了火车。 夜空星光璀璨,女子眸光斜睨一横,鬢角髮丝飞扬,身形乍动,剎那间只若一缕飘动飞掠的幽魂般,自数节车厢的顶部迈足走过,自那九道身影的身畔穿行而过,右臂横空,並指如剑。 而那九道身影,僵立不过半息,脖颈间倏然绽放出一团团浓稠血雾,纷纷瘫软在地。 几在同时,几道身影自车厢的窗口处翻跳而出,拿著裹尸袋,收拾起了这副血腥的残局。 “奇怪?” 练幽明眼神微凝,他感受著车厢顶部的动静,却是大感意外,怎么一瞬间所有杀机好像都不见了。 “都被杀了?” 但他很快又摇摇头,没有再想。 閒话少敘,漫长的路途除了烦闷,便只剩下煎熬。 尤其是这木质座椅,久坐之下,下身都快麻木了,更別说享受沿途的风景。 练幽明还不觉得有什么,但燕灵筠却是很快就撑不住了,如坐针毡,最后还是他贡献出双腿,让人枕著,横躺著睡下,才好受不少。 只在一群人的叫苦不迭中,一行四人终於是在第三天中午到了广州。 “轰!” 像是跳入一个大蒸笼。 热。 吵。 挤。 听著车站的播报,还有四面八方嘰嘰喳喳压根不明白意思的粤语,练幽明满头大汗,一手拉著燕灵筠,一手拎著行李,从车站里钻了出来。 只是就在人影错落之际,他眼皮一跳,却是不经意地看见一道极为眼熟的曼妙身影,在眼皮子底下一闪而过。 “白莲教主?” 练幽明心头一惊,急忙凝目望去,可惜眼前人来人往,哪还有对方的影子。 > 3 第136章 江湖事,江湖了 第136章 江湖事,江湖了 梧州港。 烈日炎炎。 客运码头上,隨著一艘艘客船驶进驶出,只说那下船的人流里,两道极为惹眼的身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这二人一男一女,女的高挑,男的魁伟,个头一个比一个高,站在人堆里简直就是鹤立鸡群,引得旁人不住侧目。 燕灵筠对周围人的目光却是毫不在意,拉著练幽明的手走出码头,一双杏眼不住来回扫量,直到远处跑来一个穿著短袖短裤,背著草帽的汉子,才欢喜非常的招手嚷道:“三哥!” 那汉子一米六五的个头,面相和善,体態发福,肤色略黑,听到招呼也乐的眉开眼笑,快步小跑到近前。 可这兄妹两个一见面就嘰哩哇啦的说起了方言,练幽明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能好奇的四下看看。 他们是走水路从广州那边过来的,不同於北方,梧州这边的水运尤其发达,梧州到广东各地的客轮几乎都有,大都是红星船,十分受老百姓欢迎。 但见码头上人来人往,繁荣热闹的不行,都在排队等著登船,队伍里还能瞧见两个金髮碧眼的外国人,背著行囊,手里捧著个照相机,时不时对著四面的建筑和周围乘客拍两张照片。 见练幽明瞧来,老外眼睛一亮,又是咔咔拍了几张照片。 直到燕灵筠捏了捏他的手,练幽明才回过神,看向面前的汉子。 “我是阿筠的三哥,我叫燕卫军。呵呵,我们家弟兄姊妹多,光记名字你可能一时半会儿记不住,你就跟阿筠一起叫我三哥好了。” 燕卫军笑眯著双眼,语气温和,竟能说一口普通话。 练幽明闻言便笑著招呼了一声,“三哥。” 燕灵筠询问道:“三哥,你等多久了?” 燕卫军顺手拿过练幽明的行李,“自从接到你们的电话爸就让我们几个轮流在这边候著了,今天刚好轮到我。” 而在二人身后,燕光明和燕招妹撅著屁股一一拐的走了出来,哭丧著个脸。 坐这一趟火车,腚沟差点都被磨平了。 没有过多耽搁,一行人继续动身,搭了个公交车,只坐了没几站,便在一个较为老旧的街口下了车。 再往前走了一段,遂听燕卫军笑著招呼道:“到了。” 练幽明好奇之余,顺著对方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街尾立著一栋较为显眼的二层红砖小楼,许是有人在楼上守著,一瞅见人回来,立时吆喝了一声,楼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接著就见一颗颗脑袋陆陆续续探了出来,有小孩的,有大人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齐齐张望。 “姑姑!” “爸爸!” “舅舅!” “叔!” 刚到楼下,练幽明就听各种称呼铺天盖地的席捲而来,此起彼伏,跟庙里和尚念经一样,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喊的人晕头转向。 楼上楼下全是跑跳的脚步声,一双双眼睛不约而同,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笑眯眯地,看的人心里发毛。 练幽明粗略扫了一眼,是不少,光眼前的少说二三十號人。 这也忒多了。 练幽明又瞟了眼楼內的布局,才见后院还有一方门户,似乎是个医馆。 “我大哥在广州那边当坐馆大夫,这边是我二哥、三哥经营,我四哥倒腾药材,五哥、六哥还没出师————” 燕灵筠在边上抱起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儿狠狠亲了一口,又看向另一个蹣跚学步的女娃,眨眼笑道:“这是我八妹,那是我九妹。” 练幽明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敢问你爸今年贵庚啊?” 燕灵筠白了他一眼,但环顾瞅了一圈,却是没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我爸呢?” 一位身形高挑的妇人牵著个小孩儿,笑吟吟地接话道:“你爸出诊去了。” 妇人穿著朴素,但气態平和,满头髮丝青黑油亮,可见是善於调理保养的,练幽明竟一时看不出对方岁数几何。 妇人面上带笑,仔细打量著眼前青年,越看越是满意,然后操著一口带点口音的普通话笑道:“我姓余,和灵筠的父亲是一个岁数,都是五十八岁,我大儿子今年三十四岁。” “妈!” 一看到妇人,燕灵筠立马亲昵无比的扑了上去。 练幽明见状也赶忙开口招呼道:“阿姨!” 燕母笑著点头,“灵筠的眼光我是相信的。这孩子打小有自己的主意,她喜欢的,我们一家人都会支持,你千万不要有什么心理压力————你是叫明明对吧,往后我们也这么称呼你不碍事儿吧?” 话都说这份儿上了,还能说什么。 “不碍事儿,隨您喜欢,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练幽明忙把从西京带的一些菸酒特產拿了出来,正想给几个未来的大舅哥发支烟,但驀然似是想起什么,总觉得有些不吉利,又把烟给搁了回去。 可一扭头,就见一群半大孩子像是嗷嗷待哺的雏鸟一样,仰著脑袋看著他,满眼希冀,赶紧又拿出一堆零食。 见他忙的焦头烂额却没有半点不耐烦,燕母会心一笑,又揉了揉燕灵筠的脑袋,宠溺道:“是不是饿了?不急,等你爸回来咱们就开席,他这人也真是的,早不出门晚不出门,偏偏挑这种日子————还有你们几个小的,別围著客人,快把明明带去屋里歇歇,一路上都累坏了吧。” 练幽明像是化作了孩子王,被一群小孩儿簇拥著进了客厅。 燕母又洗了不少水果,一群人挤在一起,围著他问东问西,特別是那些小傢伙,童言无忌,天真烂漫,想到啥说啥,嘰嘰喳喳,闹腾的厉害。 只是这一等,眼瞅著太阳都快下山了,燕父却迟迟不见回来,眾人也渐渐没了耐性,面上罕见的多出一抹焦色。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没多久,就见燕卫军从外面骑著自行车飞快赶了回来,脸色有些难看地道:“问了,出诊的那家说我爸四点前就回来了。” 此言一出,屋里的一群人都变了脸色,一颗心瞬间跌入谷底。 出事了。 燕母面色一沉,反应迅速,“老二,你先回村,让族老把你那几个叔伯喊过来,路上小心点。老三你去给你大哥打个电话————老六你们几个先把小的护好————这些人应该不会轻举妄动,肯定有所图谋,先看看有没有消息。” 最后,燕母又看向燕灵筠和练幽明,神情十分凝重地道:“灵筠,要是你爸过了十二点没回来,你俩就连夜离开梧州。” 说罢,也没理会练幽明的反应,已是风风火火的快步出去,將楼上楼下的门窗都锁好了。 燕灵筠早已慌了神,赶紧把练幽明拉到边上,泪眼婆娑地道:“遭了,肯定是因为地灵补天散。” 而燕母之所以有这种反应,那是因为练幽明当初的那通电话只有燕灵筠和燕父知道一点內情,而且还是靠猜的,其他人一概不知。 燕光明和燕招妹这时也凑了过来,二人怎么著也在西京待了小半年,儘管不知道练幽明的江湖身份,但也察觉到他身怀武功。 练幽明眼神微动,他有种直觉,这事儿应该是冲自己来的,不然不可能这么巧合。 思绪稍转,练幽明安抚了一下燕灵筠,然后询问道:“你们知道上次意图抢夺老药的是哪些人么?” 毕竟地灵补天散可是能一定程度上修补形神的药,多少武夫只因身体残缺便绝了武道之路,此物对那些人而言无疑是有再造重塑之能,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知道!” “在哪里?” “富民码头那边。” “怎么走?” “你沿著桂江往上,等看见一道浮桥就差不多到了,那些人在一艘渔船上,好像还干偷渡的生意。” 趁著燕母不注意,练幽明问清楚路途后,大步迈入了夜色中。 等赶到桂江边上,唯恐走错,他还特意找人询问了一下富民码头的方向,然后才发足狂奔起来。 月明星稀,江风拂面,一路上顾不得欣赏两岸的万家灯火,他提著一口气,伏身疾行,好似鬼魅般穿行在光暗之间,直到远远瞧见那江面上多出一道浮桥,才放缓脚步,舒缓著气息。 桥上还有人影往来。 练幽明一边留意打量著岸边的船只,一边慢悠悠地取出烟盒,在手里隨意翻转把玩著,双眼却已渐渐眯起,眼底杀意爆现。 江湖事,江湖了。 既然敢对普通人下手,今天要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那就都別活了。 岸边虽有船只,但多是竹排船还有轻舟小船,唯那远处的江心有一条大號的渔船,亮著灯,不近不远的飘著。 走到无人的地方,他脚下停也不停,径直步入了江水中。 头顶月光皎洁,练幽明憋著一口气,认准了渔船的方向,连头都不用冒,身形摆动间化作一片阴影,悄无声息地便贴了过去。 也懒得去找有没有登船的地方,凑近一瞬,练幽明內息暗提,身骨轻展,十指箕张,好似一只巨大的壁虎,贴著光滑的船底,缓缓划动著手脚,扭动著腰身,慢慢游了上去,惊世骇俗。 越往上走,他就隱隱听到一个声音沉声说道:“燕先生,我们是真心实意想要和您做交易的,只要把那老药交出来,价钱隨你开————至於你的那个靠山,实话告诉你吧,我可是太极门的人,谁来都没用————” 渔船上,灯光打下,一名头顶微禿,面有微须,穿著短袖短裤的中年男人正静坐在一张木椅上,神情凝重,半边脸颊都是肿起的,边上还围著几道身影。 正当男人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却听一声低笑驀然落入耳畔。 “我老丈人是你们打伤的?” 第137章 抽菸么,来一口 第137章 抽菸么,来一口 “谁?”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声轻笑,渔船上的几人齐齐变了脸色,抬眼的抬眼,扭头的扭头,不约而同全都循声望去。 但见那船板上,一道浑身湿漉漉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一片阴影中,发亮的眼眸好似散发著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无形凶意,顾盼之下,一群人全都乍觉后颈生寒,寒毛倒根根起立,如同被什么恶兽盯上了一般。 听到“老丈人”三个字,中年男人不禁一愣,他虽然不知来人是谁,但对这个声音还是有些印象的,眼神跟著一亮,但很快又化作焦急,“別犯浑,他们人多势眾,你先回去。” “燕先生的女婿?” 其他人也反应了过来,就是这表情多多少少有些古怪。 要知道这渔船离水三米来高,四面光滑无比,压根没有登船用的物件,这人是怎么上来的。 便在眾人惊疑不定的时候,那道身影已从阴影中踱步走出,走到了灯光下。 甩了甩烟盒上的水渍,练幽明蹙眉嘟囔道:“也不知道进没进水。” 眼见对面几人就要围过来,他连忙摆手,“误,別慌,先等等。” 练幽明赶紧把烟盒拆开,抖了抖,脸色不由得一黑,全湿了。 等將香菸隨手一丟,他才眯著眼睛,仔细审视起面前的几道身影。 七个人,两个站在一旁,五个气息绵长,双手自然垂放在身侧,分明是同出一脉。 为首的是一名貌有四十的光头汉子,瞧著白白胖胖,面净无须,垂著一对招风耳,双掌厚实宽大,五指粗壮结实,身著一袭灰白色的无袖唐装,正坐在一方圆形的木桌前。 “既然是燕先生的女婿,那就不要走了。” 练幽明咧嘴笑道:“荣幸之至————不过,我觉得,你在说这句话之前,最好还是该问一下我的名字,不然我怕到了阎王殿,你估计都不知道死在谁的手中。” 也就在说话的这会儿功夫,船上的几个人只似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双眼渐张,勃然色变。 就见练幽明边笑边走,边走边说,但就在说话之际,他浑身筋肉已在不住膨胀收缩,像是化作活物,在扭曲蠕动。 不过几步,练幽明衣裳里浸透的水渍只似被一双无形大手给拧了出来,顺著手脚无声淌落。 光头大汉脸皮一抖,“化劲武夫?” 练幽明这会儿已经站在了燕父的身旁,冷冷笑道:“你他么的还知道武夫”二字,居然对一个普通人出手,也真是给你太极门涨脸。” 他说著话,也不管其他人阴沉难看的脸色,却是瞟见燕父上衣的口袋里搁著半盒烟,眼睛一亮,连带著火柴盒顺手就拿了出来。 光头汉子眯著眼睛,皮笑肉不笑地道:“胡说八道,我们只是请,何来出手一说。不过是区区一个化劲武夫,也敢和我太极门叫板————既然如此,呵呵,那么敢问尊驾如何称呼?” 练幽明眯眼笑道:“太极魔。” 这三个字只一出来,五个太极门的好手全都气息凝滯,眼泛凶光。 光头汉子先惊后疑,但眼底却泛起了笑意,冷笑。 “原来是你。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竟然自己撞上门来了。” 练幽明撇撇嘴,一屁股坐在了大汉的对面,抖著手里的香菸,“话別说的太满。 “ 光头汉子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太极门的东西可金贵的很,落在你手上,糟蹋了。” 练幽明扬扬眉,也笑了,“你想怎么办?不妨划下条道来。” 光头汉子双手轻按桌面,直勾勾地盯著面前的青年,“简单,跪下磕个响头,然后跟我们回太极门,我就饶你一命;或者,收了你的东西,留下你的命。” 练幽明若有所思的沉吟了数秒,然后微笑著抖出两支烟,笑眯眯地道:“好说,都好说。” 他自己叼著一支烟,刚想低头点上,可突然又后知后觉般的一掀浓眉看向光头大汉,嬉笑著问了一嘴,“抽菸么?来一口?” 光头大汉闻言一怔,但听到“好说”在前,又看到面前人已然放低了姿態,还当练幽明是怕了,是妥协了,嘴角不由得挤出一抹怪笑,顺手接过抖出的香菸,玩味儿笑道:“小子,算你识相。” 他可不光是抽菸,而是很享受这种压人一头的感觉,望著微笑敬烟的练幽明更觉心头畅快。 要知道这人可是得了“钓蟾功”和“太极捶”两大真传,居然这般轻易就低头。 而且,边上还有四位太极门的好手守著,心中的警惕自然而然就鬆懈不少,更別说还有个普通人当累赘,只觉对方不敢轻举妄动。 此时,连边上的燕父也轻嘆一声,儘管眼下確实是形势所迫,但眼底还是难免多出一抹失望之色。 却见练幽明眯著笑眼,拿著火柴盒,只轻轻一擦,隨著一簇火苗燃起,已是慢慢递到了对方面前,递到了菸头前。 光头汉子夹著香菸,即便心神有些鬆懈,但作为一名武夫,还是没敢太过轻敌,左手轻抬藏於桌下,护在胸前,然后还下意识看著练幽明,看了一眼。 可也就是这一眼,光头汉子就对上了练幽明那自面部阴影中缓缓睁大的双眼。 练幽明笑的更开心了,嘴角轻咧,露著两排白森森的牙,眼中却在这一剎那绽放出两抹摄人光华,仿佛上接月色,倏然一亮,又像是两朵幽幽寒火,带著一股不加掩饰的恶意,映入了光头汉子的眼泊中。 目击之术!!! 眼睛亮起的同时,练幽明递火柴的右手闪电般一触即退,整个人“哈”的狂笑一声,旋即腰身一拧,恍惚间只似从眾人眼前消失不见了一样。 然而,非是不见,但见那月光下,一道身影竟扭身伏地疾行,以腰脊运身,手足並用,在光影间攀爬如飞,整个身体几乎贴在了地上。 常人若是这般动作,只会僵拙而行,缓慢至极,只因身体不协调,可练幽明此刻施展开来,居然快过奔走。 霎时间,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机已无形弥散开来。 那四名环伺在侧的太极门好手眼瞳急颤,瞳孔急缩。 “壁虎游墙功?” 话起话落,四人齐齐暴起发难,身影错落间已进招杀来。 一人推拳快攻,双拳连捶连捣,直直下砸,可他只一伸手,便被一只绵掌揉上,拳掌互磨一瞬,內劲交锋碰撞,不过半息,人已被打乱重心,顺著前扑之势栽倒下来。 没等坠地,咽喉就被敲碎当场。 另一人自左侧攻来,单腿贴地一扫一掀,旋即就见那道伏地而行的身影横身飞起,飞旋急转间,二人交手不过数招,就见一只大手生生挤近,犹若盖天一手,直直按在此人的天灵盖上。 见此情形,另外二人大吼一声,目眥尽裂,快步掠到近前,趁著练幽明横身半空之际,一人攻头,一人取脚,欲要前后夹击。 那攻头之人双手以拿捏之法,生生擒住练幽明的双臂,正欲行摔法跤技,將之摔死当场,奈何双手刚一搭上,一股难以形容的霸道拧转之力已是席捲而来,透过双手直达双臂,不过电光火石之间,便踉蹌而退,双手不翼而飞,断口血溅如吼,胸口更被一拳敲中,倒地气绝。 另一人攥拳直取练幽明后腰要害,只是拳劲上掀,面前身影好似鲤鱼卷身般上身后仰,右手往那刚猛拳劲上顺势一搭,空悬的身体当即借力迴转一翻,却是打了个顛倒,不过眨眼,一双肉掌已然当空盖下。 “啊!” 那人满面骇然,牙关紧咬,匆忙推掌直迎。 遂见两道身影成上下互攻之势,一人凌空倒悬,双掌下按好似天塌地陷,一人稳步而立,双掌上推势如山倒,想要硬撼这一招。 “啪!” 相撞一瞬,二人掌心之间犹若炸起一道惊雷。 就见那接掌之人双脚陡沉,后背衣衫砰的绽裂炸开,露出一片皮肉。 人影翻落,练幽明看也不看那接掌之人,重新坐回到桌前,嘴上还叼著那支没点的烟。 而他面前的光头汉子,咽喉已碎,早已毙命多时,许是死的太快,脸上居然还掛著笑,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 “是个好手,可惜不是高手————不过,高手应该快来了。” 如今,船上还剩了三个人,燕父以及另外俩人。 三人僵立当场,呆站原地,看的满目骇然,如坠冰窟。 一切发生的太快,招起招落,胜负生死,堪堪不过一两分钟,刚才还活生生的五个人,现在全都倒了下来,而且是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败亡当场。 见燕父的脸色有些发白,练幽明忙散了眼中的凶戾,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他们四个我不確定会不会对叔叔您动手,仓猝之下,只能杀的惨烈一点了,没嚇到您吧?” 燕父忙摇头,擦了擦汗,“还好,还好,这种事情以后千万別让灵筠看见,我怕她受不了。” 练幽明点点头,然后又睨向边上的二人,“他俩也是太极门的?” 燕父深吸了一口气,凑近了压低声音道:“他们是之前打电话的那一拨人,我估计是心有不甘,才找太极门当枪使,正好试探你。” 练幽明气息轻吐,漫不经意地道:“不碍事儿,既然不甘心,我就让他们死心————抽菸不,来一口?” “扑通!” 那二人看到练幽明又要散烟,腿一软,立马就跪倒了下来。 “饶————饶命!!!” 第138章 风波骤起,山雨欲来 第138章 风波骤起,山雨欲来 练幽明將嘴里的烟拿了下来,重新放进烟盒,又看向那跪倒的二人,並没有继续动手的打算。 “二位是哪路神仙?” “不————不敢,只是下九流里的一號人物,家里经营了一部分江湖道上的生意。” 当先一名白脸汉子急忙接著话。 適才那五个只知眼前人叫“太极魔”,但他却知道,这人恐怕就是那天打电话的人,青帮“通”字辈的神秘存在。 三教九流,三教为尊,九流居下。 练幽明饶有兴致地道:“干偷渡的?” 白脸汉子也是一身短袖短裤的穿著,短髮焦黄,面上生著几颗小痣,圆眼浓眉,额角有条浅浅的刀疤。 “去往香江那边。” 练幽明眼珠子一转,好奇问道:“你是当家做主的?” 汉子忙道:“我在家中排行老四,负责这片的偷渡走私。” 练幽明好笑道:“那怎么就两个人?” 汉子闻言神情又转黯然,“家里老爷子不敢得罪你,也不敢得罪太极门,就拿我俩当替死鬼了。死了算我们倒霉,活著就算命大。” 谁能想到就因为接了那通电话,便成了家中的弃子。 练幽明感嘆道:“那都这般境地了,你还下跪求饶?有些掉价啊。 白脸汉子哑声道:“只要能活著,我就可以回去,我想翻个身。” 练幽明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指了指身后那个硬接他一掌还在喘气的人,语气轻飘飘地道:“行,我这人很好说话,送他一程,我就放你们一马。” 那二人对视一眼,一个气息发颤,一个神色惨然,哪怕对方只剩一口气,但只要他们动手,人就算他们杀的,可就跟太极门结下大仇了。 搞不好这五条人命都得算他们一份儿。 但见白脸汉子眼神微凝,深吸一口气,竟乾脆直接的站起身,走了过去,身后青年也急忙站起,紧隨其后。 那位太极门徒此刻已经瘫软在地上,嘴里大口咳血,像是软成一滩烂泥,看了眼几名同门的尸体,鼓著喉咙,红著眼睛,气息断断续续地道:“唔,你別得意————会————会有人替————替我们向你討这血债的!!!” 练幽明长身而起,慢悠悠地道:“瞧你这点儿出息,报仇还得靠別人————你俩再不动手他可就咽气了!” 听到这话,白脸汉子和他身旁人的脚下步伐骤然一快,齐齐动作。 这人要是死了,他们肯定也得死。 遂见一人探抓扣喉,一人抬脚直踹心窝,乾脆利落。 见二人脸色凝重,有些发慌,练幽明拍了拍衣裳,淡淡道:“太极门的人肯定还得找你们。这四具尸体你俩隨便处理了,把那个光头交出去就行,给他们看看伤口,要想继续接茬论,就让他们划下条道来,明枪暗箭我都接了————不要说我太极魔”的名头,掛青帮的。” 白脸汉子神色生变,但一双眼睛却亮了,“明白了。” 说完,又极有眼力的从渔船上放下一艘小舟。 练幽明扶著燕父走向船沿,临了下船的时候,回头笑问了一句,“如何称呼?” 白面汉子忙道:“张阿四。” 等练幽明和燕父乘舟远去,渔船上的俩人才长呼出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地o “四哥,怎么办?” 另一人是个络腮鬍青年,寸头,正看著地上的几具尸体不住乾咽唾沫。 他们可是亲眼瞧见这些人是何等的盛气凌人、趾高气昂,连族里的那些长辈都不敢有丝毫怠慢,怎么转眼就横尸当场,倒在了他人的脚下。 主要还是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快的二人都没反应过来。 张阿四闻言沉默了数秒,好似细想了一番,沉声道:“这是个机会啊,他留咱们活著是用的上你我。” 此事虽然风险巨大,但何尝不是一个绝好的时机,一个能靠上练幽明的机会。太极门虽说名头大,但终究只是武门中人,而青帮却为江湖巨擘,三教之一,若是搭上伙儿,何愁不能翻身。 “咱俩都成弃子了,还能怎么办,照他说的做,还得办好了————把这四个收拾了,留光头佬带回去,今天的事情你给我烂肚子里,就是你老婆儿子都不准说,不然都得搭进去。先看看老头子怎么选择,他老要是打定心思牺牲你我,就別怪咱们心狠了。” 回去的路上,瞧著身旁神色如常,隨意散漫的练幽明,燕父抿了抿嘴,心中暗暗惊奇。 这人动手前后简直判若两人,先前是恶气扑面,杀人不眨眼,现在又跟个普通人差不多,杀心能放能收,端是有些不得了。 “我记得你是叫明明对吧。” 练幽明笑道:“没错,我爸妈都这么叫我,您老隨意。” 燕父点著头,边走边说,“你放心,我早年间去北方拜访一些中医传人的时候,也见识过武夫廝杀,倒也不觉惊惧。说起来都怪灵筠那丫头,非得配什么老药,如今惹来武林中人覬覦。” 练幽明嬉笑道:“不怪她,她要没这想法,指不定我俩还遇不上呢。而且太极门的那些人迟早要和我对上,顺手的事儿,正好一起收拾了。” 见练幽明主动维护自家女儿,燕父的脸色柔和许多,也笑了起来,“我叫燕悲同,应该要比你父母大上几岁。” 练幽明“嗯”了一声,“阿姨说过了。” 燕悲同接著道:“你觉得我家怎么样?” 练幽明笑了笑,“人多热闹。” 燕悲同听完也笑了,背著双手,乐呵呵地道:“是生的多了点,不过也还好,养活得起。我这一身医术,別的成不成不说,但就生孩子这块儿,连一些香江的富商也时常慕名而来,那些人可是十分捨得花钱,哈哈。” 二人沿著桂江且说且行。 听到笑声,练幽明悬著的心也彻底放了下来,他就怕刚才下手太狠,场面太血腥,嚇到这老头,不成想还能谈笑风生,著实胆气不俗。 见他气息松放,燕悲同又平和笑道:“你別以为我是个大夫就小覷我,我几个兄长都折在战场上,能带回来的就只有一堆残肢,硬是让我重新拼好了。” 闻听此言,练幽明不由得多看了对方两眼,短袖,短裤,拖鞋,再加上禿顶的脑门儿,確实气態不俗。 但话到最后,燕父还是有些担忧地道:“这件事情应该还不算完,你有把握么?用不用我帮你,我行医多年,也结识了几位南派拳师。” 练幽明婉拒道:“小事儿。眼下的重点已经不是老药了,而是青帮和太极门接茬,估摸著整个南北武林道也没几人敢蹚这趟浑水。不过您放心,我应付的了,大不了抽空去太极门走一趟。” 他说的漫不经心,但燕悲同却听的心惊肉跳。 这是要去太极门登门搭手? 说出去都得嚇倒一片人。 三大內家拳,太极隱为魁首,即便燕悲同不是武林中人,可也如雷贯耳。 “別衝动,先看看对方作何反应。” 对於燕悲同的话练幽明点著头,並没反驳,只是他觉得如有必要,確实得走一趟。实在是这些人行事太过霸道,咄咄逼人,还放言要收他身上的功夫,要是不一次性解决,只怕能没完没了。 当然,眼下还不急於一时,得先看看对方的反应,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並不想这么做,毕竟是守山老人的师门。 而且这太极门高手眾多,就当初大兴安岭碰到的那一胖一瘦都不是等閒之辈,更別说还有个欲要拳试天下的狠手。 得慢慢掰扯。 眼看离家越来越近,燕悲同又叮嘱道:“等下我去前面敲门,你趁机从后院翻进去,暂时別让人知道是你救的我。” 既然张阿四那边是掛青帮的名头,那练幽明自然是越晚暴露身份越好。 练幽明也不说什么,只朝老丈人竖了个大拇指,然后绕到后院的医馆墙根下,等听到前面的敲门声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才提著一口气,蹬墙走壁而上,翻了进去。 楼里灯火通明,见燕悲同平安回来,一家人都喜笑顏开,也都如释重负。 人堆后头,燕灵筠面露喜色,但左瞧右看,发现就亲爹一人,刚放下去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直到身后响起一声低语,“幸不辱命。” 燕灵筠连忙回身看去,见练幽明面上掛笑,安然无恙,顿时笑的更开心了,只趁著所有人不注意,小鸡啄米似的在面前人脸上飞快亲了一口,转身就朝燕悲同跑去。 “死了?” 梧州地界的某个院落里。 望著张阿四带回来的光头佬尸体,一名半百老者,杵著一根精钢製成的铁拐,一步步从屋里走了出来。 拐杖落在石板上,激起一阵“篤篤”异响,沉闷至极,可见份量不轻。 除了老者,周围还有七八个或高或胖,或矮或瘦的中年汉子,以及十余位年轻男女。 等看到地上的尸体,在场所有人俱是蹙眉眯眼,神情凝重无比。 “篤”的一声,铁拐停在尸体前,石板震颤,溅出一团淡淡的尘烟。 “谁动的手?” 张阿四低眉垂眼,“上次打电话的那位。” 老者闻言面颊轻颤,眼瞳一颤,握著拐杖的那只大手也紧了紧,“青帮通”字辈的人物————唉,还以为那老药是无主之物,能医我这条病腿,谁曾想如今连太极门和青帮都扯进来了。” 语气轻轻一顿,老者看著地上的尸体,脸色难看的不行,“这人死在咱们这边,太极门肯定有人要来,兴许还得拿咱们撒气,但躲是肯定躲不过去的,还是派人去广州通知一声吧,听说那边来了两位大拳师。” 有人急忙询问道:“那青帮呢?” 老者哑声道:“当然也得知会一声了。让人去佛山的青帮堂口递个话,就说那位通”字辈的人物过来了,看看有没有高手前来验明正身。而且我可收到北边传来的消息,那人好像叫什么刘无敌,要是对的上,就是真的,要是对不上,千刀万剐。” 又有人问,“咱们怎么办?” 老者並没回应,而是看向张阿四,语调柔和不少,“阿四,既然当初那通电话是你接的,这事儿还是你来办吧————” > 第139章 天太热,大拳师 第139章 天太热,大拳师 夜已深,楼里也安静了下来,面对一家老小的询问,燕悲同哪能实话实说,简单敷衍了两句,搪塞了一番,只说是一场虚惊便打发了眾人。 练幽明睡在二楼的一个房间,地上燃著一截特製的薰香,驱著蚊虫。 看著窗外的月亮,他习惯性的翻上了楼顶,望月而坐,盘膝吐纳起来。 楼下似乎还有人敲门说话的动静,好像是燕家的叔伯兄弟,赶来帮忙的,人还不少,只是见燕悲同无事,没一会儿又都回去了。 渐渐的,整栋小楼在几声孩子的哭闹过后,彻底安静了下来,也陷入了黑夜之中。 他望著月,吞吐著內息,心里则是在盘算今晚的事情。 强敌將至啊。 他兴奋到连每根手指都在发抖。 太极门或许够强,但练幽明更期望之后所要面对的大敌,那个等待已久,追逐许久的人。 薛恨。 挺过了这一场,恐怕用不了多久,薛恨就该找上门来了。 这是一种源於武夫的直觉,也源於他对薛恨这个武疯子的了解。 且时至今日,练幽明自觉已能看清薛恨、宫无二这些人的背影了。不再是那个初入江湖的愣头青,难以望其项背,而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对方的可怕。 正因为感受到了,才能追逐而上,迎头赶上。 这一场场的恶战廝杀,正如登上顶峰之前所要经歷的风雨,要吃苦流汗。 更可惜这条路太高太陡,容不下太多人。 但练幽明可没有半点惧怕,相反,他已经有些享受这种感觉。 心思一收,练幽明的眼眸中乍见神华流转,仿佛罩上一层神秘的色彩,忽明忽暗,如要夺目而出,但很快又隱入眼瞳,归於寻常。 就看明天了。 要是那二人聪明,明天应该就会带来消息。 如果太极门的人冥顽不灵,那他这太极魔可就是太极门的劫数了。 薛恨与形意门为敌,如今,他又和太极门为敌,还真是相似的可怕。 “咕咕!” 蟾鸣声起,练幽明喉舌大开,好似一只仰喉望月的金蟾,不住从吐纳中汲取著月华中的那抹阴凉,抹除著夏夜的燥热。 凉意过处,犹若一缕冷电流窜於体內,令筋肉震颤紧收,鼓盪不停。 只是这股冷意堪堪游到肚脐之上,便后继无力,消散无形。 比甘玄同还差好一大截啊。 练幽明吐纳的更快了。 只是正练著,就见房顶一角,一个搭著的木梯上突然悄悄冒出个脑袋,然后又偷偷摸摸的凑了过来。 燕灵筠像是乾洗完澡,披散著一头长髮,穿著件无袖背心和一条盖过膝盖的短裤,身上散著一股淡淡的药香。 “我就知道你肯定不在屋里————太热了,我睡不著。” 练幽明倒还好,他如今內息愈发绵长,气血运行渐缓,能从某种程度上將心肺蓬勃控制在一定次数內,体热便不会加剧。 而且他也可以令浑身毛孔尽数大开,用来散发体热。但武夫讲究牢守精气,何况他练的是丹功,体热源於气血,便好比炉鼎中的丹火,总不能为了贪图凉快就泄了吧。 燕灵筠挨著他坐下,做贼一样小声道:“没事儿,我就想坐你身边。” 见对方这副黏人的性子,练幽明笑了笑,又看到燕灵筠手里拿著个水壶,顿时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燕灵筠把水壶拧开,“凉茶,好喝得很,你尝尝。” 见少女满眼期盼之色,练幽明拿过大灌了一口,然后就沉默了。 燕灵筠好奇著问道:“好喝么?我今天刚配的,天太热了,用来解暑的,第一个口就给你喝了。” 练幽明点点头,“你对我还真好。” 燕灵筠见他神色如常,也捧著水壶喝了一口,接著一张笑脸立马就变了,变得煞白,直吐舌头。 这凉茶太苦了。 练幽明绷著的表情也变了,他感觉自己这辈子吃的苦都不如这一口。 燕灵筠喝完之后嘀咕道:“不对啊,我加了冰糖的啊,咋没甜味儿呢————你再喝一口尝尝。” 练幽明嫌弃的偏过头,“不喝。” 燕灵筠贼兮兮的笑著,“喝,咱们一人一半,有苦同享。” 也就在俩人嬉闹的时候,练幽明突然一停动作,疑惑道:“先別动,楼下这是啥动静?” 燕灵筠也停了下来,仔细听了听。 二人就听身下的二层小楼里,突然响起一阵稀稀疏疏的动静,接著又是一些羞人的悄悄话,然后是一阵“咯吱咯吱”摇床的响动。 练幽明听了一会儿,一捂眼睛,嘴角抽搐道:“好像是你五哥那屋。” 燕灵筠也听明白了,俏脸一红,红的鲜艷欲滴,捂著耳朵啐了一口,但她又不敢下去,生怕发出一点动静。 练幽明的房间是在二楼中间,左边是燕光明,右边是燕招妹。 这动静正是从左边那屋传来的。 好在响动只持续了四五分钟,二人听完赶紧起身准备下去,可离谱的来了,右边燕招妹那屋又开始了。 练幽明神情诡异,只能盘坐在地,故作入定般的闭上眼睛。 然后左边又开始了。 接著是右边。 左边,右边,左边,右边———— 练幽明就听那两张破床咯吱咯吱响个不定,此起彼伏,还他娘的挺有节奏。 反正就是摇啊摇的,一会儿这边响了,一会儿那边响了,最乾脆一起响。 “哎呦我擦。” 都说小別胜新婚,二人小半年没碰媳妇儿了,练幽明可以理解,但这也太能折腾了,听动静床都快散架了吧。 发觉二人精力旺盛,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打算,练幽明乾脆从地上站起。他虽然已经定心,但也有些遭不住,一左一右敢情是摆了个阵啊。 看来人多了是热闹,但也有些不方便。 见燕灵筠捂著耳朵,脸红心跳,像是只鶉一样埋著头,练幽明直接將人往腋下一楼,隨后几个箭步掠下了房顶。 人影纵掠如飞,练幽明身在半空,单臂掛著颗大树的树杆,直直下滑,在少女瞪大双眼的注视下,很快便安全落地,最后迎著夜风奔跑起来。 “出去转转吧。” “嗯。” 燕灵筠趴在练幽明背上,脸红的跟熟透的桃子一样,气息滚烫,都快羞晕过去了,连眼睛都不敢抬,轻轻颤抖著应了一声。 练幽明初来乍到,也不知道去哪儿,只能背著少女在江边溜达,感受著阵阵凉风。 这一溜达就溜达了半夜,练幽明反正是行走坐臥都在练功,燕灵筠也在凉风中渐渐睡著了。 等他们回去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可练幽明又犯起了愁,出来挺简单,该怎么进去呢? 没办法,只能绕到医馆外面的墙角,故技重施,一个助跑,蹬墙借力,旋即背著燕灵筠翻进了院子。 然后———— 他就对上了三双愕然大张的眼睛。 分別是燕悲同,还有燕光明和燕招妹。 一大清早,他这未来的老丈人就在收拾两个儿子,许是昨晚动静太大,老人手里拎著根拇指粗细的藤条,正黑著脸训的火起,谁能想到边上能突然蹦出两个人来。 “老妹儿啊,快別睡了,出大事儿了。” 感觉到气氛有些凝重,练幽明赶紧扭头冲背上的燕灵筠招呼了一声,將人放了下来。 燕灵筠迷迷糊糊的睁眼,等看清院里的局势,也瞬间清醒了,然后低著头,喊了声“爸”,却没有往后退,而是站在练幽明面前。 燕悲同见二人居然在外面溜达了半夜,嘴皮子一哆嗦,却没动怒,而是迟疑著试探道:“你俩昨晚在外面干啥了?生米煮————煮成熟饭了?” 燕灵筠跺著脚羞恼道:“爸你说啥呢。就是有些热,还有些吵,出去转了转,o 边上跪著的燕光明和燕招妹也赶紧异口同声的附和道:“昨晚確实有点热!” 燕悲同听到女儿这么说,刚呼出一口气,但再听老五、老六的话,藤鞭一甩,照著弟兄俩屁股就是一顿狠抽,打的二人一阵哭爹喊娘,鬼哭狼嚎。 “热你大爷!” “还有你俩,给我滚进屋————唉,算了,女大不中留,早饭做好了,先吃饭吧。” 练幽明和燕灵筠闻言赶紧往屋里跑。 老三燕卫军好似也没睡好,顶著一对黑眼圈,嘴里哈欠连连,像是被女鬼吸了精气似的。 可让练幽明意外的是,楼里还多出一人,一个瘦削的黑衣汉子,正看著院里的一幕不住发笑,怀里还抱著小女孩,餵著粥。 “二哥,你回来了。” 燕灵筠嬉笑著迎上去。 “他是我二哥,叫燕卫国,我大哥叫燕卫东,四哥叫燕卫民。 练幽明也招呼了一声令下,“二哥。” 燕卫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能看上灵筠,有眼光。” 末了,这人又冲怀里的小女孩笑说道:“来,讲声姑父。” 早餐是皮蛋瘦肉粥,配著几碟小菜,练幽明一边看弟兄俩挨打,一边喝了三碗,吃过早饭,燕母又开始准备宴席了,原本是昨天就该摆上来的,但中途遇到了波折,耽搁了。 练幽明一个人无所事事,閒的无聊,便想自己出门转转,瞧瞧当地的风土人情。 可好巧不巧,刚出门走了不远,就见有人迎面而来,也就在错身之际,往他怀里塞了个东西。 一个纸条。 练幽明回望了眼,那人好像是昨晚和张阿四一起的青年,但现在却换了身衣裳,戴著草帽,掩人耳目。 他拿起纸条搭眼一瞟,就见上面极为简短的留了几句话。 “佛山青帮堂口已经收到消息,有两位宿老预计三天后赶来。太极门在广州留有两位大拳师,迟则三天,短则半日便能抵达梧州。” 练幽明揉碎了纸条,双眼微眯。 “三劲贯通的大拳师?妙得很!” 第140章 惊见熟人,太极內斗 大拳师,三劲贯通之武夫。 这等存在,无不是一方武林门派的中流砥柱,更是一个门派的底蕴。 开枝散叶,布武传功,一个门派是否能够兴盛壮大,靠的就是这种人。 换句话说,这些人都是实打实的能替门派坐镇一方的大高手。 昔年北拳南传,南拳北传,这传拳的武夫,便多是三劲贯通的能人。 这些人或是因为岁数大了,或是身骨有损,或是厌倦江湖,无望“先觉”之境,也无意“先觉”之爭,方才消弭杀心恶意,选择坐镇一方,替门派广收门徒弟子,接下了开枝散叶的担子。 和那些勇猛刚进的后起之秀不同,这等存在都是老江湖,即便是初入“先觉”的武夫,轻易也不会招惹这种人物搭手试招。 只因对方早已见过了高山,久经廝杀,打法凌厉老辣,且或多或少都琢磨出了几手要命的杀招绝活,一旦分生死,不怕想贏的,怕就怕对方不求输贏,反是捨命奔著打残形神去的,只为断绝敌手的武道前路,这才最嚇人。 得知太极门在广州居然有两位大拳师坐镇,练幽明也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迫。 他可没有轻敌的毛病,更別说还是太极门的硬茬。 这太极拳想要练透了可得花大功夫,练幽明自己都只会用个锤法、云手,直来直去,少见变化,就那太极拳架也才刚得了不到一个月。 但来就来了,谁怂谁孙子。 他虽然只得了两手,但却是太极拳里的真传绝技,一招鲜吃遍天,既然对错不能凭嘴巴说出来,那就只能用拳脚打出来。 当然,除了太极门的人,练幽明对青帮来人也颇感兴趣。 摸了摸胸口衣裳底下坠著的那枚扳指,他也没了閒逛的心思,只在周围转了转,认了下路,才在燕灵筠的呼喊中转身回去。 燕家小楼里,宴席准备的差不多了,但人也更多了。 就这转个圈的功夫,练幽明就发现院里黑压压的挤了一片,男女老少全都笑吟吟地盯著他。 其中两个老头老太太抓著他的手,哇啦哇啦说了一大堆听不懂的闽南话,顺便还塞过来几张大团结。 却是燕灵筠的外公外婆。 老人起了个头,她那些哥嫂也都笑眯眯地给练幽明发红包,都是大团结。 一圈下来,两三百进兜。 就这还不算完,还有人陆陆续续的赶来,似是刚忙完农活,手里拎著老鱉、黄鱔这些野物,带了不少食材。 一番烈火烹油之后,就见院里摆了七张大圆桌,练幽明被眾人围在中间,耳边是各种声音,既有客家话、闽南话,还有粤语,再有各种方言俚语,除了普通话,別的他是一句没听懂,跟听天书一样。 一顿饭吃下来,除了点头他说的最多的就是“嗯”、“啊”、“好”,把边上的燕灵筠都快笑傻了。 一直吃了两个多小时,家宴才结束。 忙完了一些琐事,练幽明又和燕灵筠去邮电局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报了声平安。 但他这个当儿子的偏偏没说上几句,反倒是燕灵筠和赵兰香聊了许久,也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感人肺腑的话,把小姑娘感动的眼泪汪汪的。 直到后面排队打电话的人等不及催促,练幽明才揪著燕灵筠掛了电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回到小楼里,眾人又都忙起了自己的事情,练幽明閒的无聊,便在医馆里帮忙打下手。 他虽然不懂医术,但推拿正骨还是能行,而且配著柔劲,效果出奇的好,一个个都在竖大拇指。 如此,一连过了两天。 练幽明无事了就跟著燕灵筠到处走走,看看梧州的风土人情,转山转水。 还別说,景色是真不错,青山绿水,蓝天白云,就连下雨也有一股子说不出的韵味。 缺点就是蛇虫有些多。 至於剩下的时间,便是练功。 那太极拳架他已经熟练掌握,但每练一次,总有种还能做到更好的错觉,可每次又无法做到尽善尽美,好像始终存在著缺陷破绽。 与守山老人圆融无漏的太极拳比起来,练幽明演练的太极拳有些滯涩,圆不成圆,拳不成拳,这便是肉身关隘的显现。 化劲,化的不光是外劲,那只是粗浅的表象。 人身內劲既是筋骨鼓盪成劲,那筋肉走势所成就的劲力好比一股无形的流水,自源头而起,流经四肢百骸,发於拳脚周身。 可关隘又是从何而来? 便是阻碍劲力的东西。 譬如筋肉,筋膜,以及血髓,乃至是骨骼间的间隙,使得那股劲力难以尽数传递至拳脚,层层消减,难尽全功。 就像他的钓蟾功,发劲时劲如波纹涟漪,越往外,威能越小,大部分原因就是受关隘所阻。 而化劲,便是要化尽周身关隘,达到內劲通贯全身的地步。 这是一种肉身內在的圆满,一种难以形容的协调,关隘化尽,太极拳便能圆融如水,无有滯碍,化拙为巧,易僵为灵,画出自己的圆,打出自己的拳。 而外在圆满,则是要从明劲、暗劲著手。 练幽明並没急於一时,但也不可能落下,时不时练练形意门的三体式和五行拳,用以巩固自身所学。 直到第二天深夜,正闭目静臥的练幽明突然睁眼,似是觉察到了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没有半点动静,他翻出了小院,冷眸如电一扫,直直看向星光下的一道人影。 这人背著双手,立於阴影之中,难辨年纪,但身形纤瘦,分明是个女子。 “尊驾如何称呼?” 对方也不说话,只是粗略扫量了他一眼,忽然扭头就走。 练幽明见状虎目微眯,疾步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並没走出多远,只是停在了一颗老榕树下。 瞧著对方,练幽明身侧十指蜷缩半握,眯起眼睛,正待动手,忽见榕树后面探出一张极为熟悉的面孔,且这人还轻轻招呼了一声。 “哥!” 一看到这人,练幽明紧绷的气息登时一松,诧异道:“你怎么在这儿? “ 居然是杨双。 小姑娘冲那神秘高手小声叮嘱了两句,遂见对方一个闪身便没入了黑夜中。 杨双快步走出,解释道:“我都来这边好些天了,还和香江那位陈姑姑取得了联繫,她让我在佛山暂住,刚才那位就是来保护我的。 “ 练幽明一翻眼皮,“嚇我一跳。 “ 不想杨双却道:”明明是你嚇我才对,你是不知道,整个佛山武林道都快炸锅了。 说太极门和青帮对上了,还说是那位“通字辈神秘人动的手,然后我就赶过来了。 “ 话到这里,杨双的神情变得有些凝重,”哥,你可要小心啊,听说被你打死的那几个太极门徒中有个人身份不简单,是某位太极真传弟子的大哥,这人有意拳试天下,咱们之前在东北遇到的那俩人就和对方是一伙儿的。 “ 还真是冤家路窄。 练幽明闻言却没多少惊慌之色,先仔细打量了一下面的小姑娘。 大半月不见,杨双似乎已经从守山老人的离世中走了出来,穿著件白色衬衫和一条短裤,扎著两条麻花辫,眼神澈净明亮,透著一股浓郁的生机,可见过得还不错。 “他们动身过来了?” 杨双摇头道:“还没。 我觉著太极门好像正在闹內斗,佛山那两位大拳师我见过,但意见不和,一个好像是和我师公也就是和陈姑姑同气连枝,一个和那真传弟子一伙,一个想报仇,一个却觉得你杀的那几个人有错在先,死有余辜,反正就是僵持不下。 “ 练幽明浓眉一掀,若有所思的嘀咕道:”敢情是这么一回事儿。 我就说总不能都把一身功夫练到狗身上去了,看来还是有明事理的。 “ 杨双神色认真的提醒道:”哥,你可別高兴太早,北边已经有太极门的人往这边赶了,十有八九就是那一胖一瘦,听说那俩人都是太极门的暗刀子,手段狠辣的厉害......“ ”暗刀子?” 练幽明神情微变,“那应该就不太可能明面上了结此事了。 “ 见不得光的刀子,好比之前敬烟的徐天,真要动杀心,就那一手,等閒之辈谁也防不住,就这还是对方故意让他看见的。 “这倒是更方便了。” 练幽明笑了。 真要明著来,估摸著还得讲什么规矩,但要是来阴的,他可不得怕的。 杨双思忖了数秒,沉声道:“哥,不行我去找找那位陈姑姑,让她出面。 “ ”別。” 练幽明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我不想欠对方太多人情,何况这是我自己挑的,让我自己来。 “杨双也不勉强,但话锋一改,语气郑重地道:”那我帮你。 “ 对於这个提议,练幽明倒是没有拒绝,然后附耳低语了两声。 杨双听完凤眸陡睁,十分意外的惊诧道:“我嫂子? 你啥时候结的婚? “ 练幽明笑嘆道:”还没结呢,不过看情形也快了。 “ ”那我可得好好见见。” 杨双跟著嘿嘿一笑,“行,那就按你说的办...... 对了,为了打听你的下落,我掳了个人,叫张阿四,这小子嘴还挺硬。 “ 杨双说著,指了指头顶的榕树,然后摆摆手,转身掠入了夜色中。 练幽明抬头瞧去,才见榕树的树杈上趴著一个人,一声不吭,早被打晕了。 “看来得先和青帮的宿老碰个面啊!” 第141章 门徒,二老,扳指 夜凉如水,繁星璀璨。 “呼!” 张阿四一个激灵,睁眼一瞬,触电般翻身而起,面如土色。 但等看清星光下坐著的练幽明后,怔愣不过一秒,又感激涕零地道:“多谢搭救...... 刚才我遇到两个高手,好像是太极门的,厉害得不行......“ 然后他就看见练幽明轻声道:”她俩算我朋友。 “ 一瞬间,夜风拂过,张阿四张了张嘴,短暂的沉默数秒,才又苦涩道:”那...... 那就好! “练幽明蹲坐在一个石阶上,瞥了眼头顶的星光,”太极门估计得晚几天才会过来,但青帮的应该就是这一两天了,他们肯定会好奇我的身份,你就说不知道,让他们在你的渔船上等著,也不要让人来通知我,每天下午四点我会去码头那边转一圈,没人你掛个黄旗,人到了就掛红旗,我看见了自会登船。 “眼下他还不想暴露自己”通“字辈的身份,一是实力不足,恐怕会有大麻烦,二是还想凭藉这层身份搞点事情。 张阿四点著头,“行,我记下了。 “ 练幽明气息轻吐,又道:”至於太极门的,我过两天就会动身去广州,他们应该赶不上了,若是找上你,照实了说就行,但不要把我和燕家的关係漏出去,就说老药归青帮了。 “ 说罢,他长身而起,掸了掸衣裳,然后补了两句,”你也看见了,我现在势单力薄,缺人帮忙,你要是有想法的话,不妨再等等。 “ 张阿四听的有些不解其意,下意识问了一嘴,”等什么? “ 练幽明沉吟良久,嘿然笑道:”唔,用不了多久我想我应该也能给你一个字。 当然,或许现在还不够份量,所以你得再等等。 “ 此话一出,张阿四的双眼豁然瞪大,他可不像练幽明当初愣头青一样压根不明白这句话是何意思,呼吸都开始急促了起来,激动到连眼睛都红了,眼仁里更是冒出了一条条细密的血丝。 眼前人这是要收门徒? 青帮的字。 拜在练幽明门下,那就是“悟”字。 这辈分可不是一般的高。 即便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辈分,也足够许多人为之忘生忘死了。 而对张阿四来说,他能从九流货色一举躋身三教中人,还是辈分很高的那种。 张阿四双手十指紧攥,涨著喉咙,鼓著眼睛,提足了气力哑声回应道:“我能等。 “ 对於收门徒的事情,练幽明倒没什么感觉。 而且破烂王不是都已经说了,等他一举一动自成大势之际,自会有人追隨俯首,为他所用。 而能为他所用者,当然就是门徒弟子。 所以,先预定一个应该也可以吧。 “下次再见给我留个电话,自己小心了!” “好,您也小心!” 二人简单说完,又都各回各家,一个步履隨意,一个步伐快急,气息粗重如喘。 夜色渐淡,练幽明也懒得回屋了,找了个无人的僻静地方,慢慢悠悠地推转起了拳掌,一直练到天明。 眼瞅著开学的时间越来越近,趁著吃早饭的功夫,燕悲同和他商量了一下,意思就是住在校外,走读。 而且燕家老大燕卫东在广州当坐馆大夫,也能照顾一二。 对於这个提议,练幽明举双手赞成,他要练功,住在校內不方便。 然后就是燕灵筠那黏人的性子肯定得跟著去。 “您老就不怕......” 燕悲同闻言脸一黑,恨恨瞪了练幽明一眼,咬牙切齿地道:“你小子別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还有別的选择么? 这人你大半夜都背过几回了,手也拉了,嘴也亲了,便宜占够了,你现在问我怕不怕,你跟我在这儿扯淡呢,我说怕还来得及么。 “ 练幽明乾笑两声,也感觉这个问题有些多余了。 確实,怕不怕的都有点晚了。 其他人闻言也都憋著笑,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但又齐齐竖著耳朵。 “燕悲同黑著脸,扒拉了一口白粥,边吃边说,”再说了,我闺女眼睛都快长你身上了,我说不准去她能答应还是咋的,还是说我能拦著不让她去,你信不信我但凡说个不字,赶明儿她就能往我茶水里下药,还是一天窜二十回的那种。 “ 练幽明迟疑道:”那咋办? “ 燕悲同眼珠子瞪的更大了,”那他么都到这份上了,还能咋办,过年那会儿,你俩回西京把婚结了,到时候我们一家都过去,而且这事儿你爸妈也同意了。 “ ”啥时候同意的? 我咋不知道。 “练幽明懵了。 直到瞟见院里俏脸通红的燕灵筠,他才想起来之前打的那通电话,怪不得聊半天,藏的可真够深的。 透过窗户,他看著燕灵筠,燕灵筠也看著他。 谁能想到,当初去东北插队能结下这种缘分,练幽明都还记得这小姑娘饿的摇摇晃晃,冻得瑟瑟发抖的模样。 但他很快又笑了,“行,话都说了这儿了,我可不带退的...... 那啥,儿子能提前抱么? “ 话一出口,院里屋外连著想起好几声呛咳的动静,还有压抑到极限的笑声。 燕悲同面无表情地道:“滚! “ ”好嘞!” 练幽明捧著碗就往外走。 决定了终身大事,又吃过饭,他便一直在医馆里帮人推拿,才三天,都有回头客了,一位大妈指名道姓要点他。 一直到下午,等忙的差不多了,练幽明打著散步的幌子抽身出去,然后在街边转悠了一圈,买了张儺戏面具,又换了身衣裳,才不紧不慢的朝富民码头走去。 等看见岸边渔船上掛著的是红旗,他嘿的一笑,把面具戴上,迈步间浑身上下隱隱散出一连串脆响,筋肉內收,不过几步,身形肉眼可见地缩短了几分。 船上摆著几张大椅,两位穿著旧时民国长衫的花甲老者稳坐不动,衣色一青一黑,一人手里端著一杯茶,小口呷著,一人手里把玩著两枚铁胆,耷拉著眼皮,老神在在,边上还站著八位或胖或瘦的青年壮汉。 张阿四连同他那弟兄在边上低眉垂眼的站著,不敢发出一丝动静。 “你小子莫不是消遣我们呢? 这都等了快半个小时了,该来的人还没来。 “ 身著青色长衫的老者率先开口了,嗓音柔和的似是缎子一般,面相阴柔,脸白无须,一头黑白参杂的短髮梳的一丝不苟,打了髮蜡,就连指甲也修剪的十分乾净整齐。 这位是喝茶的,许是有些洁癖,连端茶杯都要垫著手帕。 而把玩铁胆的老者就较为壮实了,一头刚硬的白髮寸许长短,连眉毛也是白的,斜飞而起,狭眸薄唇,国字脸。 此人掌中铁胆轻转,练的乃是“鹰爪功”一类的指上功夫,但却不是刚劲,而是巧劲,铁胆连转,居然没有发出一声磕碰的撞响。 但恰在这时,在那岸上吵嚷的的蝉鸣声中,船梯上传来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一群人的目光倏然乍动,齐齐看去。 脚步声节节拔高,一个低沉微哑的嗓音也隨之响起,“你们是在等我? “ 嗓音坠地,但见船沿上已站著一个不高不矮的身影,双手插兜,脸上还戴著一张怪诞诡譎的儺戏面具。 练幽明隨意打量了一番,面具下的眼珠子骨碌一转,看著那仍旧端坐上座的两个老头,嗤笑道:“我既来此,二位焉敢上座? “ 眼见他先发製片人,两名老者气息一滯,互望一眼,也都有些拿捏不准。 天下青帮是一家,虽说枝繁叶茂,门徒眾多,但都是点同一炷香,论同一个辈分。 而且就北边传来的消息,这位“通”字辈的人物可是能在白莲教主的手中全身而退,还杀了“洪门”的赵云踪,手段了得。 “你就是刘无敌?” “是我。” “那我们就是等你。” “那你们还不让座?” 双方一问一答,问的快,答的急,气势针锋相对。 青衫老者再次开口道:“嗬嗬,尊驾莫不是忘了,自杜老大仙逝之后,青帮、洪门已是群龙无首,你辈分虽高,但世道已变,我等大不了礼敬你几分,可想要我们执礼相待,屈身相迎,还差一些。 “黑衫也是皮笑肉不笑地道:”而且,你的身份是真是假,还尚未验证呢。 “ 说罢,这人作势就要起身对切口手势,却见练幽明摆摆手。 “就凭你们二人的这番言语,我便知道切口已是无用,何必浪费唇舌。” 青衫老者眯了眯丹凤眼,又抿了一口茶,然后才慢悠悠地道:“说得不错,可有你那老爷子的引荐书信,或是身份名帖么? “ 练幽明摇头道:”没有,我他么要有,我还用得著戴这面具? “ 船上江风凛冽,吹拂著几人的衣角,激盪著彼此之间的凌厉杀气。 就练幽明这副毫不客气的口吻,两个老头已是动了杀心。 青衫老者面露冷意,冷幽幽地道:“既然你什么都没有,也敢打著青帮的名头和太极门接茬,我看你是活腻了。 “ 练幽明眼神微动,”老爷子的名帖我確实没有,但我有一样东西。 “ 黑衣老者眯眼寒声道:”什么东西? “ 练幽明认真想了想,看向剩下的八个人,还有张阿四二人,”你们先下船。 “ 张阿四闻言,毫不犹豫,领著自己的兄弟就一溜烟儿的下去了。 那八个青壮汉子询问般的看向两名老者。 青衫老者语气淡淡地道:“你们也下去,我到要看看他肚子里究竟有几个胆子,敢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装神弄鬼。 “ 那八人闻言也都鱼贯而行,快步下船。 直到船上就剩他们三人,才见黑衫老者將手中铁胆一握,五指筋骨毕露,一双眼睛瞪若铜铃,好似一言出错便要抬手杀人。 那青衫老者也差不多,正缓缓起身,揉著手帕,擦著十指。 “见练幽明动也不动,二人气极反笑,”我看你是......“ ”急什么,我还能飞走不成。” 练幽明却肆意嬉笑著,將自己右手从兜里退了出来。 然后五指轻摊,露出了那枚扳指。 “我家老爷子说了,这东西你们要是不认,可就得死......” 原本杀意盈目,满面狰狞的两个老人,只一看见这枚扳指,全都僵在原地,瞪圆双眼,满脸的难以置信,跟活见鬼了一样。 “啊,这...... 这是...... 杜老大的龙头信物? ” 第142章 龙头信物,戏子杨莲 这枚扳指,居然是青帮的龙头信物。 而在看见信物之后,两名青帮宿老的反应也变得极为古怪。 青衫老者大睁著双眼,但又飞快眯起,双手十指攥的发白,脸上已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这枚扳指是从哪儿得来的?” 黑衫老者腾地起身,只將手中的两枚铁胆紧紧一握,击出一声炸响,连说话的嗓音都变了。 龙头信物? 练幽明听到这四个字心中也有些吃惊,但他脸上却不见半点惊慌,反而笑吟吟的戏謔道:“你们想要? 青衫老者眉眼抽颤一抖,哑声道:“不敢! “ 黑衫老者的脸色同样狂变,眼神都变得阴晴不定起来,但並未回应,沉默的好似一潭死水。 龙头信物,岂是他们想要就敢要的,即便真就拿到手,戴得上,但命也得搭进去。 换句话说,有人既是把此物传给了眼前这名神秘青年,那这人只要还活著一天,扳指就只能是他的,旁人抢去,非但无用,反而还会化作催命符。 见俩人这么大的反应,练幽明还是那句话,“既然认得,那我现在能否坐於上座? “ 言语一出,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信物终究只是一件死物,时过境迁,认得不代表就能接受,更別说持有者还是一个毛头小子。 青衫老者面无表情,不发一言,揉著手帕,內劲灌注之下,丝绵只似灰烬般自指缝间寸断散落,隨江风飘远。 而那黑衫老者的反应就更奇怪了,儘管也是面无表情,但一双戾目却一个劲儿在练幽明身上打转,好似在窥探、审视一般。 练幽明眯眼微笑,伸手从兜里取出个烟盒,抖了抖,“二位就没什么想说的? “ 老头不是说了,见这扳指,谁敢说一字废话,就得死。 他倒要听听,这两人能说出个什么门道来。 黑衫老者说话了,语气不悲不喜地道:“你的身份我已无怀疑,只是还不知你从何而来呢? 这扳指...... 唔...... 你......“ 突然,这人说不出话了,因为没等练幽明动手,那青衫老者竟暴起发难,转身横肘一掀,攻的不是练幽明,而是直撞黑衫老者的胸膛。 黑衫老者勃然色变,又惊又怒,反应也是奇快,来不及出声,顷刻屏气凝息,老脸涨红,提劲发力的瞬间已横臂拦挡。 但这般变故来的著实突然,即便此人反应再快,也慢了半拍,眼看重肘当胸,眼中狠色乍现,左手抖腕一振,將两枚铁胆运於掌中,不是砸不是打,而是径直拍向青衫老人的胸膛。 二人一左一右,黑衫居左,青衫居右。 突如其来的自相残杀是谁都没想到的,就是练幽明也看傻了眼,茫然发懵,手里的烟盒都差点掉地上。 但他眼神一烁,反应尤其迅速,屈步直窜而出,犹若离弦箭矢,以太极绵掌探入二者中间,接下了那两枚铁胆,帮了青衫老人一把。 因为穿黑衫的老头说废话了,答非所问,並且还想探究他的来歷。 如此一来,青衫老者的杀招就更狠辣了,右手立掌如刀,直直破入了黑衫老人的右侧腋下,指劲裂帛,打中了对方的心脉要害。 不过一瞬,黑衫老人便瘫软倒地,带著一脸的不甘,睁著一双恨不得要吃人的眼睛,死死盯著面前的青衫老者,奈何已经说不出话来。 青衫老者又取出一个手帕,擦著手,眼神复杂的轻声道:“祖宗规矩,欺师灭祖,背叛兄弟手足者,三刀六洞...... 你当年可是焚香立誓、歃血为盟过的,如今也生出了不一样的心思,看在你我相识多年的份上,我亲自送你一程。 “ 黑衫老人来不及回应,眼中生机黯淡的极快,紧绷的身子只似崩断的弦,双脚一蹬,就此毙命。 练幽明眨巴著眼睛,一会儿看看左边,一会儿看看右边。 而青衫老人此时只深深看了眼练幽明,又退到一旁,半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什么? 自然是请上座。 练幽明留意到,此人行的是半礼。 “你不怀疑我的身份了?” 青衫老者嗓音低沉地道:“这东西既然出现在尊驾手中,於情於理,我都该礼敬七分,之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 练幽明一边坐於上座,一边笑问,”那剩下的三分呢? “ 青衫老者凝声道:”如今青帮群龙无首,四分五裂,这剩下的三分,还得看阁下能否重新啸聚山河,號令八方了。 “ 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青衫老者擦拭著手中的血跡,似乎心绪难平,薄唇紧抿,”尊驾的身份我已无疑虑。 当年杜老大散功之后,这龙头信物便消失不见了。 如今再现,看来必是有高人在暗中行事,另有想法。 “ 能有什么想法,如今这年头,武林已逝,江湖渐远,握权聚势已属空谈,剩下的,无非是拳试天下,与群雄爭锋。 练幽明突然问道:“现在怎么办? “ 他在问对方如何看待青帮和太极门接茬的事情。 青衫老者思索了一会儿,很认真的想了想,想了足有十来分钟,才格外郑重地道:“我能出面证明你的身份,但这枚扳指暂时还是不要暴露为好,不然凭你现在的实力,肯定会引来莫大凶险。 “练幽明眸光流转,看向对方,”什么凶险? “ 青衫老者的神情很严肃,”不好说。 因为据传杜老大当年散功之前,曾遭遇过不为人知的泼天杀机,以至於精气早散,大劫加快。 况且青帮现在不比当初,势力分散,难免有人生出二心,有些人作威作福惯了,不一定能接受你的出现。 “ 这前半段话可就有些嚇人了。 练幽明不是当初的愣头青,那杜心五乃是青、洪两帮唯一的双龙头,活著的时候一身实力深不可测,居然在散功前遇到了杀机。 见他听的出神,青衫老者继续沉声道:“不光杜老大,很多年以前,诸多江湖势力的老一辈龙头老大,在过去的某个时间段內,几乎无有善终的。 “ 练幽明突然沉默了,也听明白了,抿了抿唇,有些迟疑地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暗中行事,杀了各帮各派的龙头老大? “ 青衫老者揉著手帕,眼神阴晴不定的长嘆一声,”我也不知道,因为不敢想像。 杜老大当初的实力早已深不可测,昔年更是行刺过西太后,与大刀王五平辈论交,但还是......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人的实力又该是何等恐怖。 所以,保险起见,先不要暴露这枚扳指。 “ 练幽明听完扬了扬眉,半天没有说话,谁能想到这背后居然还藏了如此骇人听闻的隱秘,怪不得破烂王给他扳指的时候著重提醒了江湖纷爭。 这么看来,老人早就知道这些事情。 “北上盪魔? 八旗勛戚? “ 不知道为什么,练幽明的脑子里突然又冒出了这几个字。 如果眼前老者说的都是真的,那这位神秘高手十有八九与这两件事情有莫大联繫。 但究竟是出於何种目的,只有等將来亲身一会时才能知晓了。 当然要亲身一会。 就凭这枚扳指,便说明破烂王和杜心五交情匪浅,二人还都是“大”字辈的。 既然是破烂王的仇家,那也就是他的,这没什么好说的。 何况扳指都亮出来了,总不能再收回去吧。 练幽明看向面前的老者,不紧不慢的笑说道:“话说,我的身份都验明了,还不知道您如何称呼啊? “青衫老者扬眉微笑,不答反问道:”您知道王亚樵么? “这人乃是民国第一杀手,斧头帮帮主......”练幽明浓眉微蹙,有些没听明白,说青帮呢怎么又拐到斧头帮上去了,“听倒是听过,但怎么又扯到这人身上了? 有什么关係么? “ 迎著练幽明好奇的眼神,老人语出惊人的接著道:”有关係。 只因此人当年极有可能也是意外身死,而且就死在这梧州。 “ 话到这里,老者临江长嘆,语调如浪起伏般念道:”西江烟雨哭陆沉,魑魅魍魎狐兔,北土沦亡黄流注。 中原烽火弥路,悲恨相继,万里烟尘,江山知何处。 堂堂中华,难忍东倭猖寇,醉生梦死內战,媚倭求存,何言对国人! 闽海羊城兴义师,苍苍太无情,天涯海角,足跡无门,千载留泪痕。 鸥蒙山重,北顾延河非孤云...... 好叫尊驾知道,我这一支,便源於斧头帮,后被杜老大所接纳,老夫杨莲,是个戏子,得了个“学字。 “ 只是临了,这名自称”杨莲“的老人又笑指了一下练幽明手里的烟盒。 “你这手暗刀子有些稚嫩啊,你指间乾净,齿无焦痕,遇上老江湖铁定被看穿,我且传你一手,將那烟里塞上迷药,点菸哪会儿再凑近吹上一口,立得先机。” 练幽明都听愣了。 他手里除了烟盒还有两枚铁胆,顺势把玩了一下,又看向地上的尸体,“他咋办? 掛我帐上? “杨莲毫不客气的点头,”行。 “ 练幽明面具下的嘴角一扯,就客套一下,这咋当真了。 不过也无所谓,掛他身上才名正言顺。 练幽明想了想,又蹲身对著尸体胸口按了一掌,至刚至猛,直接拍下去一个浅坑,胸骨尽折。 杨莲轻嘆道:“这人多半是和海外青帮有联繫,比起这边,那头可富裕多了,老都老了,还想別的。 “直到二人重新落座,互望一眼,见杨莲点头,练幽明才招呼道:”都上来吧。 “ 之前下船的人又都鱼贯登船,可等看清地上的尸体,张阿四他们俩人还好,规规矩矩站著,那八人却惊疑不定,正待动手,就听练幽明轻咳道:”此人背叛手足兄弟,欺师灭祖,你们也要跟他一样? “八名青壮汉子面面相覷,又都犹疑不定,只能看向杨莲。 杨莲摆摆手,示意道:“见礼吧! “ 岸边蝉鸣正噪,那八人互望一眼,却是结出个后辈的手势,齐齐躬身见礼。 “见过尊驾!” 第143章 冤家路窄,现实生活 很快,杨莲走了。 连那黑衫老人的尸体也带走了。 这人走的很乾脆,许是说话的地方不对,只留下了一个电话地址。 练幽明仍旧坐在上座,手里还自顾自地把玩著那两枚铁胆,沉甸甸的,份量很足。 他现在思考的问题有些多,什么太极门、日本人、八旗勛戚,以及如今又蹦出来一个深不可测的绝顶高手。 自然是绝顶。 能与杜心五抗衡的存在,即便此人是趁其散功之际才敢动手,也足够惊世骇俗了。 而他只想到了一条用来应付这些问题的对策,很简单,那就是提升实力。 一劳永逸。 瞧了眼天边快要落下的日头,练幽明拍著屁股起身,轻声道:“你回去给你家老爷子传句话,就说以后再敢惦记老药,可就得当面论了。 “ 老实说要是对方人不错,那地灵补天散他也能分出去一些,毕竟药没了还可以再配,但光看张阿四的遭遇,以及之前视老药为无主之物的霸道行径,就能瞧出这张家绝非良善,居然还想补全形神,痴人说梦。” 好。 “ 张阿四不见半点抗拒,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说完,练幽明把两枚铁胆搁下,又搓了搓手,见对方面露疑惑,才提醒道:“不是说留个电话地址么,我可能明天就要去广州了,到时候给你报个地方,燕家这一家老小劳烦你暗中照看下,有什么问题隨时联繫我。 “ 张阿四笑的更开心了,”放心! “ 回到燕家的时候已是傍晚,院里站著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身形略显发福,短髮浓眉,圆圆的脸上生著一双大圆眼,戴著副黑框眼镜,瞧著老实憨厚,富態极了。 见他回来,燕灵筠立马拉著手介绍道:“这是我大哥,燕卫东。 “ 燕卫东笑弯双眼,跟个弥勒佛似的,赶紧握著练幽明的右手,欣喜招呼道:”明明对吧,苟养,苟养,阿筠之前可是天天掛念你啦! “ 练幽明张了张嘴,是一点都笑不出来,这口音咋这么怪呢。 老大是回来接他们的,也是担忧燕悲同之前被掳,回来探望一眼。 弟兄几个,一家老小,很快在院里闹成一片,看的练幽明嘖嘖称奇,这燕家的家风是真不错,这么一大家子,能调教的如此和谐美满,其乐融融,也是厉害。 得知明天就要前往广州,燕灵筠兴奋的不行,收拾了半天的东西。 翌日清晨,8月28號。 在燕父和燕母的一遍遍叮嘱中,练幽明又拎著行李带著燕灵筠在客运码头登上了去广州的客船。 船票是一个人四元钱,早上发船,中午就能到。 许是昨晚没睡好,一上船燕灵筠就抱著他不停打瞌睡,把一旁的燕卫东逗得直乐。 这位大舅哥算是比较有见识的,东拉西扯一大堆,从医经药理能聊到诗词歌赋,然后是经济发展,天南地北的瞎侃,硬是和练幽明扯了一路。 直到客船驶进大沙头码头,一切才算结束。 练幽明叫醒了燕灵筠,又往住的地方赶。 原来早在过来前,燕悲同就已经让他这大舅哥在城里物色住的地方了,兄妹两个住在同一栋楼里,方便照应。 但就在一行人下船上岸的时候,练幽明眼角余光忽然瞟见那码头排队登船的队伍里挤著两道身影。 一胖一瘦。 不是別人,正是当初在大兴安岭里撞见的那两个太极高手。 太极门的暗刀子? 巧了嘛这不是。 二人还是那副模样,一个圆头圆脑,白白胖畔,满脸堆笑,一个冷眉冷眼,垮著一张脸,好像谁都欠他钱一样。 练幽明眼神晦涩,步伐稍稍一慢,落后燕灵筠几步,然后混在一群下船的乘客里,在吵嚷喧囂的吵杂人声中,突然鼓著两腮,催了一下“钓蟾功”。 “咕”的一声蟾鸣,寻常人可听不出异样,但那一胖一瘦俩人墓然气息一住,触电般回头瞧来,凝目聚神,想要探寻异响的源头,奈何眼前人影错落,你来我往,摩肩接踵,哪能看个分明。 胖子惊疑不定的低语了一声,“钓蟾功? 会是谁? “ 此时此地,还当著他们的面故意而为,肯定是敌非友。 瘦子沉声道:“太极魔? “ 只能是这个人。 因为对方如果是甘玄同,那退隱人群的就该是他们两个。 “哼,自寻死路,正好一起收拾了。” 突然,胖子那双眼睛豁然一睁,却是瞟见乱糟糟的人堆里有一只手抬了起来,还勾了勾手指,似乎示意他跟上。 “找死。” 想也不想,胖子脚下一滑,身形一闪,像是一条泥鰍般滑溜的挤进了人堆里,衝著那只手贴去。 近了,更近了。 无声无息,错落拥挤的人流缝隙间,两只手悍然相遇,已在方寸之前推转来去。 但胖子的脸色突然就变了,变得难看异常,僵硬无比。 因为他这边刚一动手,旁边就冒出来另一只手,但却不是偷袭出招,而是在一位花枝招展的中年大妈后腰赘肉上掐了一把。 那大妈吃痛之下一个哆嗦,一蹦一尺多高。 “啊呀,边个扑街仔......” 惊呼刚起。 胖子就见面前的那只手已飞退而回,人堆里同时还冒出个低哑的嗓音,“大家快看,这有个胖子在耍流氓! “ 一瞬间,原本拥挤的人群如潮退开,一双双眼睛纷纷循声瞧来。 “胖子? 哪个胖子? 谁耍流氓? “ 饶是胖子身为太极门高手,久经恶战,但听到”耍流氓“三个字,又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这么一围,也是冷汗涔涔,更加恨的咬牙启齿,然后双手一拨,以柔劲拨开了拥挤的人群,將一眾乘客推送到两旁,跑的飞快。 这要是被抓住,可就丟人丟大发了,不光丟他自己的人,太极门也得跟著丟人。 而客船也快要开了,他们是去往佛山,和那位大拳师匯合。 “你先去佛山,我办了这小子就过去。” 像是恨极了这个所谓的“太极魔”,胖子飞快衝自己师弟交代了两句,便头也不回地跑远。 码头出口处。 “真是世风日下,大白天还有耍流氓的,臭不要脸。” 燕灵筠见身后码头乱糟糟的,又听有人在耍流氓,当即不忿的嘟囔著。 练幽明忙点头,附和道:“可不是,真。 “ 他一边说著还一边转身回望,但当眯眼瞟见居然只有一个瘦子登船,表情不由得玩味儿起来。 如此说来,那胖子是铁了心的想要对付他了。 但练幽明却笑了,残酷冷笑。 这人还当他是在沧州闯街的“太极魔”呢,以为能手到擒来,更认为青帮“通”字辈的神秘人是另一个,真是蠢到无可救药。 练幽明这边还头疼怎么以一敌二呢,哪想人自己兵分两路了。 自以为是,兵家大忌啊。 练幽明杀心暗动,那就先宰了这个,再收拾另一个,而且佛山还有个太极门的大拳师,正好还了香江那位妇人传他“太极云手”的情份。 反正都闹腾到这种地步了,脸也撕破了,大仇也结下了,既然要做,不妨做的绝一点,狠一点。 走出不远,练幽明就听身后码头上响起一声阴沉冷厉的低吼。 “我会在这里等你,有种的你就现身!!” 这是在下战书。 练幽明看都不看一眼,脚下更是停也不停,拉著燕灵筠径直走远,然后跟著燕卫东上了一辆公交。 这时的广州已经是全国超级大城市了,街上车水马龙,人潮汹涌,挤满了骑著自行车赶著上班的人,就连衣服的顏色也鲜艷了许多,款式也好看新颖不少。 一瞬间,听著四面八方的鼎沸人声,还有那沿途的汽车鸣笛声,练幽明仿若从血腥残酷的武林江湖中又回归到了现实生活。 三人坐了约莫半个小时的公交,才在一片老城区下车。 喧囂逼仄的街巷里是交错往来的人影,粗糲的墙面上刷著惨白惨白的墙灰,简陋斑驳,像是疮疤一样难看,留著不少被人涂抹的痕跡。 目光所及,还没有多少高楼大厦,但三两层的小楼却是不少,拥挤错落,分布的有些凌乱。 脏兮兮的地面上还散落著许多菸头,不少骑三轮车的师傅正躺在座椅上,搭著双脚,在凉荫下和同伴嬉笑谈论著,等待著拉客。 边上还有挑著担的老汉在叫卖著水果、小吃,高声吆喝著练幽明听不懂的腔调,惹得一群小孩儿追逐来去,嬉笑不停。 一行三人绕转了一截,最后钻进了一栋四层高的筒子楼里。 楼上楼下不乏跑动的脚步声,还有人熬著草药,热锅炒菜。 燕灵筠抽动著鼻翼,寻著味儿就要过去,却被练幽明一把逮住,揪著脖领就往上走。 “燕医生你回来啦!” 不少邻居见到燕卫东也都热情招呼著。 可等看见练幽明他们两个,又都嚇了一跳。 太高了。 练幽明一路过来也发现了,好像没看见过多少高个头的,一米七都顶天了。 等上到三楼,燕卫东才敲响了三零五的门。 开门的是一名围著围裙的妇人,穿著件鹅黄色的长裙,身形略矮,面相柔和。 “嫂子!” 燕灵筠立马就把人抱在了怀里。 屋里紧跟著又探出两个脑袋,一男一女,两个十来岁的孩子。 “姑姑!” 第144章 小家,应战 燕灵筠的大嫂是一位十分懂礼的人,举止谈吐都极有涵养。 “你这丫头总算来了,我都快闷死了。” 见对方是北方口音,练幽明好奇之余私底下问了一嘴,才从燕灵筠口中得知这位大嫂祖籍洛阳,早些年一家子逃难逃到了岭南,和燕家是世交。 而他俩住的房子是三零七,正好和燕卫东住斜对门。 屋子已经被简单打扫过了,两间臥室,一个客间,还有个隔出来的书房。 之前的租客是位上了年纪的中学老师,因为老伴身体出了问题,刚搬走不久。 许是走的比较匆忙,房间里还有不少书籍,桌椅上的纸笔都没来得及收拾。 吃饭也不用愁,和燕卫东他们搭伙,或是练幽明吃学校食堂,再不行就自己做,锅碗瓢盆都在门外的过道旁摆著,锅灶一应俱全。 厕所是每层一左一右有两个公共厕所,而且楼下还有个大號的; 生活用是在公共水房,十几个水龙头一溜排开,里头还泡著不少蔬菜水果,一群大姐大妈凑一块儿聊的火热。 一到新地方,和大哥一家吃完了饭,燕灵筠就活泛了起来,端著盆水,將房间仔仔细细擦洗了一遍,然后又是铺床,又是拖地,忙里忙外勤快的不行。 练幽明则是趁著这个间隙在筒子楼里转了转。 租户不少,二十几家,也多是有正经工作的,吃什么,说什么,哪家在哭,哪家在笑,都能知道,就像个立体的大杂院。 楼门口还有两老头天天守著,安全问题不用担心,他给人发了支烟,认了个脸熟。 “嘿嘿,练同学,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忙了小半天,瞧著打扫乾净的屋子,燕灵筠成就感十足,而且异常的兴奋,即便脸上沾著不少灰尘,也难掩底下的红晕。 练幽明在边上將那些桌椅修了修,铆钉有些鬆动了,坐著老是咯吱咯吱的响。 “就住个三四年就走了。” 燕灵筠听完立马瞪著大眼睛,认真无比地道:“三四年也是家。 “ 练幽明赶紧附和道:”行行行,燕同学,你说了算...... 反正你在哪儿那就是家,好了吧。 “燕灵筠哪听过这种土味情话,立马捂著发红的脸颊,明明笑的很开心,但嘴上却小声嘟囔道:”油嘴滑舌。 “ 结果他们这边刚说完,就听楼上有个大姐著一口北方口音大大咧咧地道:”你听听人家怎么哄老婆的,再看看你,天天蔫不醋溜的,一棍子打不出个屁。 “ 遂听一个瓮声瓮气的男声委屈巴巴地道:”人那叫有文化,我说你长得跟朵花似的,你说我俗气......“私密性也太差了。 听著楼上的动静,燕灵筠和练幽明相视一眼又都乐了。 时间过得很快,天黑那会儿,大哥家的两个孩子跑了过来,嚷著让燕灵筠辅导功课,一个叫小磊,一个叫阿英,都刚上初中。 瞧著三人凑在一块儿亲近的不行,练幽明便找了个散步的藉口,出了门。 正赶上下班的时候,不少人摇著车铃,骑著自行车在街巷里穿行来去,风风火火。 练幽明避过人流,踩著暮色,沿著来时路朝大沙头码头行去。 既然那人下了战书,他当然要去一会。 日子要过,武林江湖也得混,人更得杀。 等走到码头的时候,夜色已然彻底降临,码头上灯火交织,泊满了一艘艘客船,还有正往回开的,船尾后面犁出两道银链般的浪花,掀滚向两旁。 练幽明翻过围栏,迎著凛冽的江风,走到珠江边上,步伐起落看似寻常,但浑身筋骨已在暗暗舒展,然后紧缩內收,硬是將一米八几的个头生生缩短了一大截。 码头上还有不少人,多是刚下班的工作人员以及下船的游客,说笑来去,广播喇叭里还放著一首练幽明说不出名字的粤语歌。 “凉风轻轻吹到悄然进了我衣.........” 他哼著调子,走的不紧不慢,一双眼睛却在留意四周。 而在岸边一艘废弃的游船上,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正盘坐在船板上,一双眼睛紧守著夜色。 直至看见那道从一眾人群中好似逆流而上般步步行来的身影,胖子那双笑眼瞬间笑的更弯了,眼中杀机浮现,长身而起。 二人远远相望一眼,见彼此都是孤身应战,没有埋伏,更无帮手,才彻底放下心来。 没有多余的废话,双方目光急收,又都不约而同身形横移,朝著另一片僻静的地方走去,彼此的距离越拉越近。 直到俩人相隔不过四五步,並肩而行的时候,才听胖子皮笑肉不笑地道:“小子,你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看在你这么张狂的份儿上,我给你留具全尸。 “ 练幽明嘆了口气,慢悠悠地道:”谁生谁死还很难说呢。 你是暗刀子,却明里和我约战搭手,未免太过自负了些。 “ 胖子背负双手,冷哼道:”嗬,你真当挑了鹰爪门就不得了了? 就那破落户,我一只手便足以掀翻。 “练幽明闻言而笑,他不笑时眉眼间尚且有些书生气,瞧著俊朗英伟,可只这吡牙咧嘴一笑,霎时狂態浮露,狰狞尽显,眼中凶光大冒,只似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化作一只吃人恶兽,犹若狮虎过境,周遭的虫鸣顷刻消停下来。 “尊驾如何称呼啊?” 胖子闻言一双笑眼几乎眯成了一条缝隙,皮笑肉不笑,肉笑骨不笑,大手大脚往那一站,笑的人不寒而慄。 “只手遮天,孙求胜。” 练幽明听的直摇头,“你这名字取得可不太好,求胜,那就是败。 “败字为先,先败而后胜...... 嗬间...... 只可惜你今晚胜不了了,一败涂地不说,连命也得搭进来。 “ 此话一出,孙求胜的一张圆脸立时狠狠抽搐了两下,眼中寒芒暴涨。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感觉眼前青年那刻薄恶毒的言语有些似曾相熟,好像在哪儿遇见过,听到过。 但看著练幽明的那张脸又和探寻到的消息一模一样,便也没有过多细想。 “传闻都说你会成为第二个薛恨,嗬嗬,你该不会真把自己当成薛恨了吧。” 练幽明不以为然的轻声道:“我可不想成为他,我充其量只是想踏过他。 “ 话起话落,二人身侧双手轻轻一振,后背衣赏底下顷刻沟壑纵横,不由分说,双双又往远方奔走出一截,直到灯火远去,四野寂静,唯剩月光当空,方才同时止步。 “那就来吧。” “好啊。” 而就在止步的剎那,孙求胜单足一稳,拧腰错腿,穿云手由左探入,直取练幽明胸口要害。 练幽明“嗬”的一笑,借势猛一吸气,胸腹间乍听“咕”的一声蟾鸣,內息鼓盪一刷,胸前悄然盪起一圈浅浅的涟漪,已是將孙求胜那一记穿云手的內劲化去。 气劲交锋碰撞,练幽明不慌不慢,以太极单鞭起手,左手成鉤横掛,右掌虚按前推,半步马大开大合,双手如封似闭,如拨似揽。 他本想將孙求胜的左手揽入怀中,擒抱入手,岂料对方反应奇快,袖筒撑圆,內里软若棉花,一震一抖便摆脱了缠丝劲,缩身撤掌急退半步。 “太极老架?” 见面前人露出这么一手,孙求胜的表情可谓精彩万分,退步间右掌拢指成锤,一记撇身捶直击前者面门练幽明见状右手上托,以掌对拳接住这一击,左手跟著五指虚拢,化为太极捶,也是直击孙求胜面门,劲风破空,呜呜作响。 不想孙求胜的反应竞和他一样,以拳迎掌。 二人一攻一守,变换奇快。 但拳掌相接不过半秒,俩人招式再变,双臂只若龟缠蛇般纠缠在一处。 孙求胜以勾手、缠手搭著练幽明的双臂连拨连转,手上推转,脚下走转,鞋底的土石沙砾全都被霸道无匹的暗劲碾磨出一阵恐怖的爆裂声。 练幽明却看的冷笑连连,对方未得缠丝劲真传,竟敢用这种以圆化直的化劲打法与他爭锋,还真是把人看扁了。 他双臂同样顺势一搭,跟著画圆推转。 却非斗招斗技,而是在斗劲。 只说这般交锋之下,俩人双臂搓磨来去,起初速度还很快,可越推越慢,越转越缓,到最后只若推磨一样。 然而明面上看似风平浪静,但內里早已是天雷动地火,沿途过处,就见被他们触碰到的东西无不崩碎横飞。 尘飞土扬间,二人浑身筋络賁张,气血如沸,爭斗不过几息,全都血贯双瞳,两臂搓磨碰撞处仿若被铁刷刮过,毛孔中肉眼可见地泌出大片血色。 俩人如今便好比两个搅动一切的漩涡,先前还只是初试,如今连番碰撞,內劲强催,狂暴且霸烈,就看谁先將敌手纳入自己的內劲漩涡之中。 孙求胜整张脸充血通红,眼珠子都快冒出血了,心中更是惊骇不已。 自练幽明挑了“鹰爪门”才过去多久,居然能有这般非凡进境。 內劲比拼,他这种老江湖居然一时间拿不下这么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唔!” 杀心浮动间,孙求胜內息再沉,好似一沉到底,两条本就粗壮的手臂骤然由柔转刚,筋肉膨胀外鼓,却是想要以刚打柔。 特別是对方的一对肉掌,通体光洁不见汗毛,更没有毛孔,落在月下竟好似玉石一般,奇异的厉害。 外家掌法? 练幽明眉头一蹙,刚想变招,不料对面的孙求胜张嘴一吐,一注血溅直击门面而来。 血箭蒙眼在前,此人奋力再振,四条纠缠的手臂齐齐脱离。 下一秒,两只厚重肉掌不偏不倚,直直落在练幽明的胸膛上。 似是自觉胜算巨大,孙求胜冷笑开口,“小子,好叫你死个明白,我这是铁砂掌。 “ 可话音坠地,他的表情却不对劲儿了,但觉掌劲落处,面前敌手胸膛上的筋肉似在蠕动挪动,且在不住外撑。 练幽明面无表情,面颊上还有一道血箭染出的血痕,但他的眼神中却充斥著戏谊和嘲弄,浑身筋骨脆响爆鸣,却是因为先前內收了一截,如今正在回归原本身形。 望著面前节节长高的魁伟身影,孙求胜面上的笑容陡然一僵,只剩下浓浓的惊疑和不敢置信,连忙重新打量起眼前人,好似要看个清楚。 “你...... 你是青帮的那名“通字辈神秘人? “ ”通!” 两声锤击的闷响几乎同一时间砸在孙求胜胸膛上。 这时,二人四目相对,练幽明才冷幽幽地道:“总算没有蠢到无可救药。 ” 第145章 大成铁掌,气象惊人 “唔!” 双拳当胸,孙求胜的口中当即呛出一股滚烫血箭,脸色难看无比。 “想不到你居然有两重身份!” 眼前这人不但得了太极门的真传,居然还是青帮“通”字辈的高人,这如何可能? 而练幽明遭受到那么一记重掌,也並非毫髮无损,至少他的喉头还蠕动了两下,脸色白了几分,但在一息过后,一切又復如常。 太极门的暗刀子,到底不是等閒之辈。 这人铁砂掌的气候绝对比敖飞高出不少。 练幽明还记得敖飞的双手布满了厚黑老茧,生硬如铁,十指关节粗大异常,练的也是铁砂掌。 而此人的一双肉掌却练到了死皮硬茧褪尽的地步,细腻如玉,暗藏杀机,这是暗劲练透的表现,內劲攻伐全身的武道气象。 不光是暗劲,此人的明劲也该有成了,但唯独化劲还不够精深。 好生了得。 然而,这人蠢就蠢在明明是个暗刀子,却偏偏要和人明面爭锋。 一个精通杀人技的暗刀子,可比五六个同样实力的武夫要可怕的多。 更重要的,这人还错判了对手,也错估了敌手的实力。 相反的,从头到尾,练幽明可没敢轻视对方半分。 当初大兴安岭匆匆一瞥,这胖子和那瘦子便有几分三劲之上的影子,即便没敢確认,但也给带给他一股莫大的压力。 “所以,早在开始之初我就说了,让你话別说的太满,嘖,这下吃亏了吧。” 练幽明侃侃而谈,说的漫不经心,但眼中的杀意却在高涨。 二人拳掌一推,各自撤开。 孙求胜抹著嘴角的血跡,练幽明则在擦拭著脸颊上的痕跡。 “当初我们在大兴安岭中遇到的那个蒙面人也是你?” 练幽明掸了掸胸口,慢悠悠地道:“现在才反应过来,我真不知道该夸你聪明还是该说你愚蠢。 你今天能在码头上遇见我,难道就没想过我是从哪儿过来的么? “ 他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忽然掀眉睨向对方,似是窥探到了对方的什么秘密,眸光灼灼,挪揄一笑,”我明白了,你该不会是想著从我嘴里套出“钓蟾功还有”缠丝劲的练法吧? 心里要的多了,想的可就少了。 “ 孙求胜的脸色白了,但很快又红了。 比起身体上传来的莫大痛楚,他更难受这种源於敌手的羞辱。 而且练幽明还真就猜对了。 一个毫无背景,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有何资格身兼钓蟾功和缠丝劲。 结果此人如今摇身一变,竟成为了青帮“通”字辈的高人。 只是孙求胜的心思很快又稳定了下来。 到底是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过来的,身份猜错了不要紧,重要的是这人实力即便有所精进,也还太年轻了。 既然年轻,那他的胜算依旧很大。 练幽明笑了笑,不慌不忙,他就要对方这种反应,这种杀机凛然、斗志高昂的眼神。 不同於之前在梧州遇到的那几个,那是为了救燕悲同,以防万一,用了暗招。 而对於眼前这个,他想要酣畅淋漓一战。 武夫之爭,终究还得实力说话。 练幽明眼下可不是为了杀人,或者说不光是为了杀人,也为了凝练自己的武道之路,提升自己的实力,磨炼自己的打法。 投机取巧只能爭一时,爭不了一世。 且尚有大敌在前路静候,焉能分心於左道旁门。 他说,“进! “ 孙求胜狞笑一声,果真大步踏进,右掌一运,无声无息便到了练幽明面前,五只紧拢,手掌肉眼可见地涨大一圈,掌心血气匯聚,沁著一抹骇人的红。 “刚劲? 那就看看谁硬了。 “ 练幽明双手握拳,双臂自然垂落,神情尽敛,瞬息间已猛吞了一口气,只待喉舌一闭,原本耷拉著的双臂不过眨眼便血脉賁张,筋肉齐齐紧绷起来。 就在重掌当胸落下的前一刻,他侧身闪避,双手五指虚拢成锤,顺势横臂砸出。 孙求胜一掌未中,左臂急忙屈肘拦挡,然而只在和练幽明双臂相遇的剎那,他才彻底变了脸色。 盖因这两条手臂看似刚硬如铁,至刚至猛,然而触及一瞬居然像一条软鞭般崩颤一抖,如同甩动钢索时最后摆尾的那一记炸响。 “打神鞭?” 孙求胜驀然惊觉左臂传来一股轻微的僵麻,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双臂横击在前,练幽明拳若重锤,双臂轻提,双拳抡砸翻飞,照著孙求胜展开了狂风骤雨般的攻势。 “太极捶!” 孙求胜的瞳孔先缩后扩,面上流露出一抹深深地凝重。 这“打神鞭”便是练幽明琢磨出的那股以点扩面的奇劲。 而“太极捶”则是劲发一点,拳劲可直直破入敌手心肺,直击內在。 这二者乃是一刚一柔两种截然相反的內劲变化。 但现在,这两种变化已尽归於练幽明的双拳之上,以一种神异无比的打法呈现了出来。 刚柔相济。 孙求胜看的是心惊肉跳。 儘管这般打法还有些生疏稚嫩,刚劲有余,柔顺不足,但却已有一种非同小可的武道气象。 因为,那太极宗师杨露禪便是走的这般路数,无敌天下,横行人间。 孙求胜即便深知眼前人的武道气候尚未大成,但也还是心神震颤,有种莫名的忌惮。 但紧隨而来的是一股惊怒。 “打!” 低吼一声,孙求胜双掌齐运,迎了上去。 电光火石间,二人已廝杀在一处。 夜风呼啸,尘飞土扬。 练幽明脚下腾挪急转,双拳翻砸,宛若那茶楼说书人口中的李元霸,只攻不守,又似沙场上的无敌猛將,眼中杀气冲霄,与那疑似大成的铁砂掌对攻起来。 “拍啪啪......” 孙求胜一双肉掌亦是至刚至猛,掌劲强横至极,却没有选择以硬碰硬,而是围著练幽明辗转腾挪,不住快攻。 二人不过互攻十余招,练幽明便口鼻见红,身中数掌。 更诡异的是,掌起掌落不过半息,那掌劲落下的地方飞快鼓出一个个气包,內里血色充盈,全是堆积的瘀血。 好诡异的手段。 孙求胜冷笑连连,“,我这铁砂掌已近大成,掌劲內发,专破横练外功,凭你......” 只是话说一半,却见练幽明將衬衫解下,內息再敛,双手十指起落快急,竟將那些鼓起的气包生生戳破当场,血箭四散飆射,血腥至极。 好狠吶!! 对別人狠,对自己更狠。 感受著周身传来的莫大痛楚,练幽明面无表情,趁著吐换气息的间隙低笑道:“过癮! 再来! “他眼中非但不见丝毫疲態,浑身气势反是节节拔高,惨烈杀意好似一团愈演愈烈的熊火,不由分说,提拳再攻。 反观孙求胜,他虽然掌下得手,但双臂拦挡间已被那打神鞭抽的气血滯涩,僵麻一片,一对袖子都成了破布,也不好受。 再瞧著依旧生龙活虎的练幽明,惊的差点把舌头都吞下去。 心神震撼的同时,交手不过数招,孙求胜的防守之势滯缓一慢,却是被练幽明瞅准时机一拳擦中左耳,疼的半张脸直抽抽,整只耳朵已然血肉模糊,被磨烂了。 剧烈痛楚袭来,孙求胜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心思也清醒过来,忙就地翻滚避过另一拳。 可哪料脚下又慢了半拍,霸烈拳劲擦过他右肩,顿见衣衫绽裂,肩膀肉眼可见地高高肿起,筋骨生裂。 当真擦著就伤,磕著就死。 直到练幽明挥拳再至,孙求胜眼中凶光大放,他不想躲了。 如果不儘快找出破敌之法,再斗几招,可就得被练幽明那打神鞭给耗死,到时候趁著双臂僵麻再接一记重锤,绝然难逃一死 “杀!” 当机立断,孙求胜瞅准时机,左手迎风一抖,抖出一把沙土,直迷练幽明双眼。 练幽明见状忙低眉垂眼,手上的攻势也为之一缓。 只这一下,孙求胜不带半点迟疑,闪身一晃,避过面前的双拳,脚下急踏数步,挤进空门的同时单足点地纵身而起,右膝已狠狠撞向练幽明的下頜,同时双掌凌空虚对,双峰贯耳,夹向前者的脑袋。 更凶险的是,孙求胜这一提膝,膝盖关节处竟冒出一柄寒光闪烁的短匕,凸出半尺来长,来的让人猝不及防。 不光右膝藏刀,这人左膝下沉,直砸练幽明心口,也是“噌”的冒出一柄短匕。 还真是暗刀子。 “死吧!” 撕心裂肺的低吼压抑到了极致,变得格外嘶哑,甚至在隱隱颤抖。 可孙求胜突然就看见了一双眼睛,一双在黑暗中会发亮发光的眼睛,神华乍现,但又瞬间不见。 孙求胜狰狞的神情立时凝滯,双眼圆睁,呻吟般呢喃道:“目击......” 片刻失神,但见他右膝的短匕已擦著练幽明下頜险之又险的蹭过,带出一串殷红血珠。 落空了? 不,是避开了。 练幽明上身后仰下倒,左腿犹若金鸡独立般扎根在地,和孙求胜一上一下错身而过。 但也就在错开的剎那,孙求胜面若死灰,眼中却还有殊死一搏的绝然,气息强提,便想调转重心,双脚下踩。 然而,一条右腿已似蝎子摆尾般直直勾起,闪电般扫在孙求胜的后心。 “哇!” 孙求胜呕出一股逆血,整个人登时向前凌空扑去。 与此同时,一腿扫中,练幽明横身一扭,身形回正的剎那,右拳直直捣出,在孙求胜的后心轻轻一撞。 而后, “扑通!” 孙求胜前扑飞出数米,面朝下重摔在地,没了动静。 第146章 邀战! 邀战! 邀战! “呼!” 一股滚烫气息自口中长泄而出,混杂著一股淡淡的血腥。 感受著周身各处袭来的剧痛,练幽明抿了抿唇。 这铁砂掌果然够味儿。 他抬脚一勾,將孙求胜翻了过来。 这老小子还活著,但也快死了,身体已难动弹,就连话都说不出来,后腰被敲断了。 迎著对方那双恶狠狠的眼睛,练幽明仔细想了想,当初在大兴安岭深处,这胖子和那瘦子以寡敌眾,迎战白莲教数字好手,依稀有几分三劲之上的影子。 只是单就此战而论,此人的一双铁掌確实刚猛,奈何攻伐有余,防守不足,只修了明、暗两劲,化劲还差不少。 稍一琢磨,他似是明白了什么。 莫非那瘦子成就的是化劲? 倘若真这样,二人大抵是走联手合击的路数,一攻一守,彼此配合。 “那就有些可惜了啊!” 可惜这胖子轻敌大意,孤身行事不说,又遇上他这种肉身强横的武夫,结果短时间攻取不下,饮恨当场摩挲著下頜那条被短匕划出的刀口,练幽明轻声道:“知道你想为什么,放心,我很快就会送他们下去见你的。 “ 听到这句话,孙求胜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死不瞑目。 可瞧著地上犹有余温的尸体,练幽明却犯起了难。 他环顾了一眼四周,遂將地上的血跡扫清一空,又找东西裹了孙求胜,顺便跳到江中洗了一下身上的血跡,然后才穿好衣裳扛著尸体飞快掠入了浓稠的夜色中。 回到筒子楼的时候已是深夜十点多了。 燕灵筠坐在窗畔的书桌前,趴在灯下,昏昏欲睡,边上还搁著几本翻看过的老旧医书。 天太热,楼上楼下也都还有说话的动静。 直至瞧见练幽明回来,少女方才强撑著精神站起,迎上来。 却见练幽明抬了抬手里的东西,温和笑道:“给你带的。 “ 两个竹筒,竹筒糖水。 看到吃的,燕灵筠眨了眨眼睛,好似全然忘了自己前一秒想要说什么,等练幽明递来勺子餵了一口,才笑眯起一双杏眼,睡眼迷离地道:“好甜! “ 练幽明搁下糖水,进屋换了身衣裳,”路口买的,说是佛山那边的做法,我尝了尝,觉得不错,也给大哥家带了两份儿。 “ 燕灵筠在外面含混回应著。 只是等他再出来,少女已趴在桌上沉沉睡去,糖水全没了。 今天一天都忙著赶路,又里里外外打扫了房间,估摸著累得够呛,还强撑著等了他这么久。 练幽明眼神柔和,笑了笑,把人抱进臥室,这才回自己的房间。 屋里早已被燕灵筠点了薰香,他盘坐在竹蓆上,把刚刚穿好的短袖又脱了下来。 简易的檯灯下,就见那体表之上落著一道道青乌髮黑的可怖掌印。 练幽明不敢耽搁,气息轻吐,虎啸金钟罩暗催,隨著浑身筋肉鼓盪蠕动,原本纠结的筋络好似被一双无形大手拨弹梳理一般,连同掌印也渐渐淡去。 这一坐便是一夜,隨著楼下街巷中传来清脆的车铃和小贩出摊的吆喝声,他才睁开眼睛,唇齿轻启,如吐涓涓细流般长呼出一口浊气,足足吐了十多分钟。 等一口气吐尽,练幽明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目光所及,那些掌印的痕跡已是褪色太多,只剩下一层浅淡的血痕。 “这金钟罩还真是不同寻常。” 越往深处练,他越觉得这门功夫有些非同一般。 起初练幽明还只当金钟罩的拳理是消解外力,肉身结盾,將加身的外劲悉数抖散,分散到全身。 但隨著气候越深,他的理解也愈发通透,收放筋骨似乎只是小道。 因为既然是以肉身承受外劲为前提,又是否可以將別人打来的劲力化为己用? 毕竞打散也好,聚拢也罢,都是在他的筋肉间打转。 且內家功夫是凭筋肉鼓盪成劲,要是能將敌手的劲力接入体內,再以震颤鼓盪的形势延伸下去,然后再挪移到自己的拳脚之上,或许就能打回去。 但这个拳理构想眼下只能想想,除非他化劲大成,化去全身关隘,肉身还得强横到某种地步,达到內外贯通的境地,不然就是异想天开。 来不及细想,门外就听响起一阵敲门声。 练幽明穿好衣裳,推门出去,才见是燕卫东的女儿阿英,小姑娘乖巧懂事的喊了声“姑父”,又一溜烟地跑进燕灵筠房间,然后俩人拉著手朝右边的厕所快步走去。 左边是男厕,右边是女厕。 他探头往过道里瞄了一眼,好傢伙,两边都排著人,街巷尽头的公厕外也排著两条长长的队伍。 趁著这个间隙,练幽明倒是想起来自己还有事情没办呢,便快步下了楼,来到就近的一个小卖部里。 跟老板要了电话,他先打给了杨莲,把藏孙求胜的位置详细说了一下,又报了自己的地址,然后乾脆了当地道:“帮我把人处理掉,衣裳给太极门带过去,你们不用露面,看他们作何反应。 “ 杨莲的回答极是言简意賅,”好! “ 隨后,练幽明又给张阿四打了一通电话,留了自己的住址。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慢悠悠地回去。 而另一头,杨莲的反应很迅速。 对於练幽明的电话他有些意外,意外居然只有这么一个小小的请求。 他留下自己的地址,便想看看练幽明会如何狮子大开口,要钱、要人都有准备,但万没想到,仅仅只是处理一个死人。 而且,一个青帮“通”字辈的大佬,还接了龙头信物的人,后起之秀,有望拳试天下的武林翘楚,居然住在筒子楼里,还和一群人排队上厕所。 “有意思。” 儘管有些出乎意料,但杨莲还是第一时间就让自己的心腹弟子动身前往了。 因为死的是孙求胜。 这可是太极门最为凶名赫赫的两把暗刀子之一,一个孙求胜,一个彭不败,二人儘管不是三劲之上的高手,但联手合击却可抗衡初入“先觉”的武夫,再加上神出鬼没的暗招狠手,防不胜防。 如今居然死了一个。 佛山距离广州很近,没有过多耽搁,一辆私家车来去快急,一来一回也不过三个小时。 然后,太极门在佛山成立的武馆门口,很快就多了一件裹好的血衣。 等那血衣被摆在桌面上,武馆里头就跟炸了锅一样。 厅堂內,一位坐镇佛山的大拳师端坐於上座,明明顶著一副鹤髮童顏的老態,但身形却魁梧高大,气血雄浑的嚇人。 边上是昨天赶来的瘦子,还有三名颇有名声的太极门徒,全都变了脸色。 “孙师兄死了?” “这怎么可能,他一手铁砂掌几近大成,掌力刚猛绝伦,怎会败亡。” 第147章 再见熟人,一月战期 筒子楼里。 早饭是大嫂顾著的,做的居然是胡辣汤,还蒸了几屉肉包子。 练幽明心中感动,不用说,这肯定是为了照顾他的口味。 等在楼上楼下那密集如雨点般的脚步声中吃完早饭,整栋筒子楼又飞快陷入了安静。 大部分人都赶去上班或是出摊了,连大嫂也忙著去送孩子上学,但临走前给他俩留了一辆自行车。 练幽明看了眼窗外,发觉天气不错,便带著燕灵筠出了门。 沿途晨风扑面,不冷不热,凉快的恰到好处。 少女侧身坐在车后座,扎著长发,右手紧揽著青年的腰,也不知道想到啥好事了,时不时咯咯直笑,偷著乐。 “想到啥好事儿了?” 练幽明骑著自行车,只当是熟悉路途般沿街而行,顺便瞧瞧风景。 燕灵筠斜身轻靠,贴著前者的后背,有些傲娇的轻声道:“不告诉你。 “ 说著话,双手却抱的更紧了。 练幽明忙道:“街上这么多人,都看著呢。 “ 燕灵筠却埋著头,藏著脸,嘿笑著小声道:”不管他们。 对了,练同学,中午我想吃猪油拌饭了,再淋点酱油,唔,还有葱花,还得铝製饭盒来装,要是再来个猪肉酸菜燉粉条就更好了。 “ 听到少女的话,练幽明好笑道:”要不要再换个地方,换去东北? “ 燕灵筠笑得更开心了,”好啊。 等咱们啥时候有空了,就去东北住一段时间,我想秦叔叔和沈阿姨他们了,还有秦姐姐,我还经常给她们写信呢。 “ 练幽明道:”那估计今年过年你就能瞅见他们了。 “ 燕灵筠”嗯“了一声,像是说悄悄话一样低声道:”练同学,时间过得好快啊,就跟做梦一样。 就好像咱们在东北最后那次见面,我总觉得刚过去不久。 还有你那盒猪油拌饭,虽然我吃过不少好吃的,但都比不过那个味道。 “ 这人把脸埋得更低了。 却听练幽明不解风情地道:“你是不是搁我身上擦嘴呢? 来回蹭。 “ ”呸!” 燕灵筠羞恼非常,但就是不撒手,“癩犊子玩意儿,你个木头疙瘩,咋就不开窍呢。 “亦如当初,嬉笑打闹间,二人来到了市区,顺道看了眼广东大学,最后在车水马龙中穿行许久。 直到瞥见一栋大厦。 人民百货商店。 南方大厦。 瞧著里面进进出出的人流,还有搬动的各种电器,练幽明眼睛一亮,车头调转,骑了过去。 燕灵筠有些好奇,“怎么来这儿了? “ 练幽明回道:”当然是给你买东西啊。 “ 离得近了,他也不骑了,找了个寄车点把自行车一锁,领著燕灵筠走了进去。 “我读书之后,都你自己在家,大嫂得照顾孩子,你一个人肯定无聊,我给你买台电视吧,电风扇也要...... 这天热的,我倒没事儿,你肯定受不了。 再给你挑几身衣服,还有吃的,大哥他们家也得送几样东西,礼尚往来嘛。 “ 燕灵筠急忙拉著他的衣角,小声道:”我没那么多钱。 “ 练幽明擦了擦少女脸上的汗,温言笑道:”我带了。 “ 他之前卖了那两条大黄鱼还剩八千块呢,来南边的时候带了五千,留了三千在家里。 燕灵筠闻言这才放下心来,但很快又似想到什么,快步凑近,眼巴巴地紧张道:“那不会是爸妈给咱俩结婚用的钱吧? 你可不能乱花。 “ 练幽明莞尔一笑,”还没过门儿呢,爸妈这就叫上了。 “ 燕灵筠俏脸緋红,眼泊闪烁,但还是紧张无比的揪著前者袖子,好似一定得说清楚。 练幽明拉著少女边走边看,“放心吧,娶你的钱够著呢,那些珠子我都带来了。 “ 说的是东珠。 燕灵筠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然后低眉垂眼的埋著脑袋,红著耳朵,声若蚊虫的自语道:“反正都叫过了。 “ 只说二人边走边逛,日常用品,衣服鞋子,还有一些纸笔文具,连同一些杂七杂八的琐碎对象,没一会儿便拎了一大堆。 等转到电器行的时候,练幽明已是腾不开手了。 正当他犹豫著要不要先回去,就见那走廊拐角迎面转过来一个青年,穿著格子短袖花裤衩,戴了个蛤蟆镜,嘴里歪歪斜斜叼著一支烟,梳个大背头,左边咯吱窝还夹了个鼓鼓囊囊的皮包,右手则是盘著两颗文玩核桃,骚气的不行。 这人边走边和周围人打著招呼。 练幽明总觉得对方有些眼熟,但又认不出来,便打算带著燕灵筠先回去,等会儿再跑一趟。 而那青年走著走著也总往他这边瞟,嘴里好像还嘀咕著什么,等走到跟前,突然把蛤蟆镜往上一推,接著鬼吼鬼叫的一拍大腿,“啊呀”一声就扑了过来。 练幽明差点一巴掌抽出去。 “青年一个熊抱把他抱住,”哈哈,爷们儿,瞧瞧我是谁? 我呀,孙独鹤。 “ 这人居然是孙独鹤。 孙独鹤欣喜若狂,压根不管旁人的眼光,搂著练幽明是又蹦又跳,又嚎又笑,“我前几天还给你打电话来著,结果是个小屁孩儿接的,我问他你去哪儿了,那小子丫的给我出了道数学题,非得让我算出答案才告诉我,折腾了我老半天最后还掛了,没成想今天居然能撞上。 哈哈,来的好哇,跟著哥混,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 “ ”小屁孩?” 练幽明神情古怪。 不出意外,那肯定就是练磊了。 孙独鹤勾著练幽明的肩膀,突然瞅见边上羞答答的燕灵筠,又仔细一打量,“弟妹? 你小子结婚了也不和我说一声。 “ 练幽明赶紧后撤两步,”还没结呢,嗬嗬,不过也快了。 “ 孙独鹤似乎开心的不行,把核桃往皮包里一塞,”你俩这是...... 哎呀,忒麻烦,等下,我开车送你们,还买啥? 全挑了。 “ 练幽明惊奇道:”你都开上私家车了? “ 孙独鹤挺了挺胸膛,嘿嘿笑道:”小场面,小场面! “ 只是见练幽明往电器行走,孙独鹤又连忙把人拽住,”咋的,你要买电器啊? 哪还费啥劲儿呢,跟我走说罢,便接了些练幽明手里的东西,径直出了百货商城。 见燕灵筠有些疑惑,练幽明只得把和孙独鹤的事情简单交代了一遍。 孙独鹤走在前面,时不时插几句嘴,“这小子是我亲弟弟,往后你就是我亲妹子。 “ 话到最后,又凑近了练幽明小声道:”我就是倒腾电器的,把这边的电器倒腾到北方。 放心,老哥说话算话,我干啥都有你一份儿。 “ 练幽明连连摆手,”这话可別再说了,你能出人头地比啥都强,我替你高兴。 “ 孙独鹤感嘆道:”那就不说了,都在心里。 我那儿还有几台彩电呢,稀罕货,等会儿给你挑一个,电风扇、收音机也挑俩儿。 “ 练幽明嘖嘖称奇,听对方这口气,钱是没少挣啊。 孙独鹤笑道:“正好,我那口子也快过来了,到时候和弟妹做个伴儿。 “ 三人边说边走,很快来到路边,还真停著辆黑色的私家车。 孙独鹤把一堆东西往车上一放,“你这东西可不少,要不我先跟你们回去一趟。 “ 练幽明也不矫情,倒是省事了,转身把那自行车骑了过来,往后备箱一塞,一行人乾脆回了筒子楼。 车子开不进来,只能停在街巷入口,等把一堆东西搬上楼,也懒得练幽明他们再跑了,孙独鹤直接掉头回去,再过来,车里已多了几个装电器的纸箱子。 只说中午两三点,练幽明站在楼下,正搬著东西,忽然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身旁走过。 杨双。 他面上不动声色,轻声道:“出事了? “ 少女应该是在梧州,之前练幽明怕燕家被太极门迁怒,便让杨双暗中保护一段时间。 杨双神情凝重地道:“燕家没事儿。 梧州我留人了,我是从佛山赶过来的,找那杨莲要的地址。 太极门放出了话,出三万块钱,邀你登门较技呢,哥,摆明了鸿门宴,你可千万不能衝动啊。 “ 练幽明听完却笑了,”为什么不能去? 送上门的好事儿,哪有拒绝之理,何况你那位陈姑姑也需要一个契机,同样也是为了你。 “ 杨双一呆,”为我? “ 练幽明嘆了口气,”你不想回太极门看看么? 你是太极门徒,就连我也算半个,还有老头。 可这群货色却紧咬不放,欺人太甚。 他们在太极门一天,便不会放过咱们,你练了一辈子太极拳,却连太极门的门墙都进不去,老头尸骨未寒,也回不了太极门...... 薛恨能做的事情,我未咽不能做......“ 话到最后,他脸上已多出一抹残酷杀机。 “那人还想拳试天下,如果真这样,那我就是试他拳锋的第一人,非得一个个踩在地上才足够痛快。” 杨双悵然呼出一口气,一双凤眼也眯了起来,溢著煞气,“行。 哥,那就咱俩一起,平了太极门,我...... “练大哥!” 话到半途,楼上传来了燕灵筠的呼唤,练幽明脸上的杀机戾气顷刻烟消云散,变得平和无比。 “你帮我给他们捎句话,那就一个月后,我自会登门一试...... 你自己也留神......“ 说完,练幽明赶紧往楼上赶。 “好!” 杨双郑重点头,转身去的飞快。 第148章 入学,军训 楼上。 屋里。 “说来话长,刚来那会儿我啥都不会,急得焦头烂额的,天天觉都睡不著。 结果你猜怎么著,有天傍晚在江边喝闷酒的时候,撞见个外国人,那孙子当著我的面居然“扑通就跳下去了,嚇我一跳。 “孙独鹤拿著螺丝刀正在窗边架天线,谈及自己的经歷嘴皮子就没停过。 “我虽然对这些金髮碧眼的洋毛子没什么好脸,但现在不都改革开放了,说是叫外国友人,也不能眼睁睁看著那孙子死眼皮子底下不是,赶紧就跟著跳下去了。 等费半天劲儿把人捞上来,肚皮都鼓起来了,嚇得我连抽了几个大嘴巴子,才把人抽醒。 “ 见对方说的绘声绘色,练幽明听的有些哭笑不得,”然后呢? “ 孙独鹤撇著嘴,”然后那孙子哇哇一顿吐,吐完抱著我就嚎啕大哭。 我之前和我家那口子学过一些简单的外国话,聊了好半天才知道原来是相好的跟人跑了,要寻死觅活的。 我是好一阵劝啊,没成想那孙子居然是个修电器的师傅,跟著过来调试机器的,为了报答我,带了我三个月,教了不少手艺...... 嘿嘿......“练幽明感嘆了一声,这人还真是福祸难料,际遇陆离啊。 似是生怕他多想,孙独鹤连忙小声解释道:“我可没走歪门邪道,我倒腾的这些电器有很多都是在运送途中出了毛病,其实就是一些零件坏了,那些百货商店又不懂行,全当残次品半卖半送处理,我自个儿弄回来,修一修,跟新的没区別,再转手弄到咱们那边,不要票,都是抢手货...... 整个羊城的电器行,能修电视的师傅也就两三个,可会修彩电和洗衣机的就我一个,两头赚。 “ 练幽明竖著大拇指,”不错,好好干! “ 孙独鹤也是眉开眼笑,”前两月回去了一趟,和我家老爷子见了一面,能说上话了。 不回去也不行,顏桃的肚子瞒不住了,正好结了婚,她爸妈起初还有意见,但瞧见我现在这样也没话说了。 “许是心里藏了太多事情,又在他乡异地瞅见练幽明这老熟人,孙独鹤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顏桃便是练幽明当初返城途中救下来的那个姑娘,也就是孙独鹤的相好。 二人在客厅聊著,燕灵筠则在臥室吹著电风扇,稀奇的紧。 彩电是十八寸的,索尼牌,外面是层红棕色木製外壳,內嵌著电视机,硕大的机身就露著一小块儿屏幕。 孙独鹤熟练非常的调试了一下天线,又调了调色彩,摁了几个按钮,隨著“滋啦”一阵电流声响起,就见屏幕上突然冒出一片彩色画面和说话的动静。 羊城曙光。 正巧跳出个电视剧。 练幽明试了试,拢共就三个频道,两个说的还是粤语。 听到外面传出动静,燕灵筠探著脑袋往外一瞄,立马睁大眼睛,也凑了过来。 练幽明之前可在百货商店看过了,这破玩意儿得两千多块,搁这年头简直贵的离谱。 赶著大哥下班和孩子放学,练幽明就著大嫂家的锅灶亲自下厨炒了几样小菜,食材都是白天在百货商店买好的,烈火烹油,辛辣油腻的香味儿几乎瀰漫了整个筒子楼。 闻到这味儿,孙独鹤双眼放光,赶紧忙完便迫不及待的坐下了。 “你是不知道,这南边的饭菜吃著没味儿,我惦记这口大半年了。” 正巧大哥大嫂也都陆续回来,还有两个小傢伙,一群人围著桌子坐下,一面讚嘆练幽明的手艺,一面又都吃的面红耳赤,辣的酣畅淋漓,然后在电视机那嘰哩哇啦的动静中吃饱喝足。 眼看天色差不多了,孙独鹤才收拾东西。 练幽明把人送下楼,送到路口,趁对方上车的时候塞了一遝钱。 两千五百块。 孙独鹤急得直跳脚,但最后还是拗不过练幽明,被按住了。 “你小子寒穆我呢,赶紧把钱给我拿回去。” 练幽明嬉皮笑脸地道:“要不等我结婚你多隨点份子钱,这总行了吧。 “ 孙独鹤闻言这才不情不愿的妥协,”光份子钱可不行,还得再结个乾亲。 “ 练幽明无奈道:”行行行,都听你的。 “ 直到汽车发动,瞧著对方远去的背影,他心中感慨良多,这人和自己的缘分还真是不浅吶。 摇摇头,练幽明回了家。 燕灵筠已经洗了碗筷和大嫂在客厅看电视,使用方法孙独鹤都已经教过了,还有那两个孩子也凑在边上,看著电视里的画面惊呼连连。 练幽明招呼了两声便进了屋。 如今诸般琐事都已办妥,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便是將身体状態调整到全盛顶峰,凝练精气神,以备即將到来的大战。 一月战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搭手较技或许只是幌子,练幽明真正忌惮的是那位太极门的大拳师,还有那位欲要“拳试天下”的高手,怕只怕去时容易,退时却难。 一夜无话。 次日,练幽明在家里好好陪了燕灵筠一天,又做了两顿饭,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直到隔天九月初,到了开学的时候,他拿著通知 书和身份资料早早出门,去了学校。 人多。 有坐三轮的,有骑自行车的,还有坐私家车的,但大多都是走路过来。 一群人里面说粤语的居多,三三两两,背著行李,扛著包袱,有的乾脆用麻绳绑了铺盖卷,挑在肩上,怀里搂著凉蓆,腰上掛著水壶、搪瓷缸子,在振奋人心的嘹亮广播声中奔走在笔直的林荫大道上,敲出叮叮鐺鐺的响动。 天热的厉害,蝉鸣鸟叫也都吵的不行。 放眼瞧去,这些少年男女有的儘管面黄肌瘦、灰头土脸,但眼中都是掩饰不住的喜悦激动。 眼下上大学是包分配的,而且花销很少,除了书本费,吃住都是国家管,每个月还会补贴饭票菜票。 练幽明隨意扫量了一眼,岁数小的有,大的也有,小的十六七岁,又矮又瘦,大的三十出头,大腹便便,老婆孩子都跟著来了,在门口哇哇的哭。 他一路找到中文系的接待站做了登记,办完了入学手续,领了学生证,隨后被一位师兄领著在学校转了一圈,认了认食堂、 图书馆这些地方。 因为是走读,也不用去宿舍了,登记了住址信息,师兄便將他领到了一栋老旧的教学楼二楼。 里面有一个极为宽敞的大教室,去的时候零零散散已经有人搬著桌椅,在打扫卫生,他也自觉的融入了队伍。 快到中午那会儿,人也到的差不多了,整个中文系拢共也就百来號人。 其中有六七十人是女生,放眼望去,简直跟进了女儿国一样,而且大部分是两广的姑娘,外省学生也有,京、津两地的,上海的,还有福建的,湖北的,金陵的。 等了好一会儿,才见进来几个学长学姐,抬著几大筐绿军装,一人一件,点到名字就上去领。 敢情这是打算军训啊。 要知道自从恢復高考以后,军训这词已经有些年没听过了。 见练幽明高大魁伟,发军训服的学姐翻找了好一阵儿,才挑出一件较为合身的。 军训服发完以后又发课本,顺带著学校广播里还通知了一下军训时间,明后两天先集中体检,两天后会组织一场为期四周的军训。 见差不多了,那些学姐学长又才离开,跟著走进来一个戴著眼镜的女生,扎了个马尾,皮肤白皙,身形娇小,瞧著乾净利落。 这人一进来,练幽明便暗暗咦了一声。 不是因为对方的容貌,而是因为这人居然还是个练家子,气息內敛绵长,步伐起落有序,且双脚有意无意守著中线,一对手掌筋肉紧绷,练的还是暗劲。 “咏春拳?” 娇小女生扶了扶眼镜,用一口带点广味儿的普通话介绍道:“各位学妹学弟们好,我叫朱媛,是你们的师姐,本校在读研究生,暂时担任你们的辅导员......” 居然是导员。 练幽明还当对方是迟到的学生,他又仔细看了看其他人,发现里头还有几个练武的,但底子粗浅,多半就是为了强身健体。 隨便翻了翻发下来的课本,大学语文、语言问题、语言论...... 瞧著无聊,练幽明乾脆原地扎著马步,神游天外,轻轻吞吐著气息。 也不知过去多久,朱媛才停下说话,又点了一次所有人的名字,还选了班干部,想竞选的自我推荐,自己发言。 跟著便是选出的生活委员去领饭票、菜票,每个人三十五斤粮票,十八元菜票,考虑到还要军训,学校这月额外添了果票,以及五元肉票。 最后,这位导员让他们趁著这两天体检的间隙熟悉一下学校,顺便清洁宿舍內务,军训结束前都暂时来这个教室,又留了办公的位置便离开了。 一下子,教室里的大部分学生全都和脱韁的野马一样,一个宿舍三五成群,抱著军训服和课本跑了出去。 傍晚。 筒子楼里,听著练幽明回家的脚步声,燕灵筠立马就凑了上来,翕动著鼻翼,然后围著不停转悠。 “老实交代,你身上怎么有胰子皂的香味儿?” 练幽明愣了一下,然后嚎道:“冤枉吶! ” 第149章 导员,青年,以目摄敌 炎热如夏,了无秋意。 两天的报导体检很快结束,高悬的日头下,一群大一新生身著清一色绿军装,站的笔直挺立。 等高台上的领导发表完军训动员讲话之后,有人已没了之前的兴奋劲儿,一个个哭丧著脸,热的汗流浹场边上,摆著几桶凉茶,都是给他们准备的,但没几个愿意喝。 训练他们的是几名插过队、当过兵的老师,也是一袭绿军装,喊著口令,每个系两名教官。 如今百废待兴,大学军训的经验不多,条件又差,训练內容更是过於简单,最重要的还有天气,又闷又热,也不敢加大强度,基本上就只有立正、稍息、齐步走,匍匐前进等。 然而只训了不过三五天,除了一些农村孩子在咬牙支撑,剩下的全都叫苦不迭。 听到这熟悉的动静,练幽明只似回到了刚去林场那会儿,一群人当初也都是如此模样。 枯燥乏味的军训就这么开始了。 塔河是冷,这边是热。 隔三差五总有人中暑昏倒,训的时候无精打采,一到饭点又生龙活虎,生怕跑的慢了。 练幽明倒没怎么去食堂吃饭,就他这饭量,放开了吃一人能抵十来个,那粮食供应都有限,还不如留给其他人,他吃的是燕灵筠蒸晒的黄精。 当初这丫头在终南山上准备了不少,九蒸九晒,专门用来补充精气。 趁著所有人去吃饭,他四处转了转,找了个无人的僻静地方,在一片人工湖旁坐下,慢慢咀嚼著手里的黄精。 只是眸光一扫,好巧不巧,练幽明就见湖畔的林荫中站著两个人,一名体形娇小的女生,还有一个体魄高壮的青年。 女生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导员,朱媛。 而青年则瞧著有些陌生,穿的还是一袭南派武门的短打,双臂强劲有力,特別是小臂位置,表面诡异的不见汗毛,毛孔尽数收敛,精气不泄,筋络賁张,分明是有功夫在身。 洪家铁线拳? 二人似乎在爭执著什么。 练幽明可没有窥探別人隱私的毛病,起身就往另一边走去。 黄精入口,初时微苦,隨后回甘,最后在他气息的碾磨下於腹中化作一缕精气,流散於四肢百骸。 “你怎么就不能懂事一点呢,非得去那城寨中与人廝杀,那里面鱼龙混杂,你要是出点事情我怎么和爸妈交代。” “姐,你选读书的路子我没拦你,我想走武夫的路,你也別拦我。 那城寨中高手如云,鱼龙混杂,唯有在那种极险极恶的地方我才能尽情锤炼我一身所学。 我要与薛恨爭锋,和赵云踪一较高下,我还喜欢宫无二,但她走的太远了,我若不以命爭胜,如何望其项背,如何追上她,如何拳试天下。 “ ”赵云踪已经死了!” “什么?” “你一直在香江,不知道內地的消息,月前赵云踪已经在北方败亡了。” “谁杀的他?” “不知道,好像叫刘无敌。” 练幽明发誓自己是真的很想走,但他如今一身武功气候渐成,感官敏锐,还是能听到二人的对话,尤其这对话內容还让他十分感兴趣。 城寨? 该不会就是香江那个城寨吧? 练幽明记得徐天说那位陈姓妇人就是其中最大的房东。 鱼龙混杂? 那肯定就是帮派林立。 不知道有没有青帮的势力。 而且这小子居然倾心宫无二。 不得了哇。 练幽明咋舌不已,毕竞那可是为了武道而不惜厌离喜乐、拋情舍欲的狠人。 这种人说不定將来比薛恨还要可怕,因为薛恨至少还有欲望。 他放慢了步伐,手里还拿著半块没嚼完的黄精,正想再听听,却听到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踏过草地,走了过来。 青年一手插兜,一手把玩著一枚老旧的银元,手背轻托钱幣,五指轻颤,遂见银元立时在其指间翻著跟斗,顛倒来去。 趁著对方自身旁走过的时候,练幽明淡淡瞄了一眼。 但见这人步伐很快,刀眼狭眉,气息森然,一举一动似是隱隱弥散著一股无形的戾气。 嘖嘖,看样子怕是杀了不少人吶。 他轻轻一笑,转身便朝著场走去。 可就是这一声低笑,气息的变化,那龙行虎步正自离去的青年猝然步伐一住,连翻动钱幣的动作也停下了。 身形一振,嗅著空气中飘散的浓郁药味儿,青年慢慢转颈拧脖,回首看去,仿若鹰视狼顾般看向那道穿著绿色军装的高大背影。 一瞬间,刀眼微眯,一股不加掩饰的戾气瞬间弥散开来。 四周蝉鸣俱寂,鸟叫全无。 只是这道目光甫一惊落,那嚼著黄精迈步而去的身影也好似脑后长了眼睛般给站住了。 “小子,劝你还是把眼中的恶意收起来为好...... 还有,把你那双眼睛乖乖给我转回去,好好走你的路...... 嘿嘿...... 轻飘飘的嗓音坠地,听著轻巧,但话至末尾已化作一声声怪笑。 青年刀眼微眯,左手握紧银元,正待出手一试。 却见就在笑声落罢的同时,他眼中那道紧绷著绿色军装的伟岸身影已有了动作。 墓然,一股寒意悄然自青年的后背滋生而起,然后沿著脊柱攀附而上。 因为他眼中的那人也在转颈,在回望。 军帽的帽檐下,那浅浅的阴影中,掀起了一双恶意森然的狰狞笑眼,宛如那人摇身一变化作一头回首顾盼的凶虎,吡牙咧嘴,狠狠回瞪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剎那。 “唔!” 青年气息一滯,手中钱幣脱手坠落,仿若三伏天被当头浇淋了一盆冰水,打了个寒噤,眼中的戾气更是被那股几如扑面而来的恐怖凶意衝散当场,脸色都为之一白。 但这股至凶至恶的气机很快又如潮水退去。 因为朱媛赶来了。 练幽明回正脖颈,衝著自己的导员点头示意,然后径直远去。 反观青年,屏住的气息悄然乍泄,如释重负般长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泄完,凉风拂过,不知不觉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朱媛没看见之前的一幕,见青年还直勾勾盯著那已经走远的背影,怒斥道:“你太过分了,居然想对我学生下手。 “ 青年的脸色却是一阵青白交替。 仅仅一道眼神,没有动手,便令他丟失战心,噤若寒蝉。 甚至,他连对方的模样都没看清。 没有解释,青年面色凝重的收回目光,深深看了眼那道身影离去的方向,转身就走。 第150章 中秋,变故 赶上军训恢復,儘管內容简单,但时间是一点都不短,虽说还没到全天军训的地步,可每天平均下来也得训上八个多小时。 那些住宿的同学都是搭伙结伴,就练幽明自己独来独往,抱著两本书不是往图书馆钻,就是往公园里一坐,顺带著为了提前锻炼写作能力,写作课的老师还让他们就军训生活写两篇作文。 大学,自然少不了谈恋爱。 虽然学校明面上不允许,但正值大好青春,隨著一群人渐渐熟悉了大学里的生活,没了最开始的茫然无措,心思也都活泛起来。 更別说还都是中文系的学生,诗人横行,课室后的墙报栏上永远都掛著什么诗社、文社的活动海报,再有一群人天天翻阅各种国內外诗歌,追求浪漫主义,讲究实践出真知,半月不到就有人开始传递情书了。 不正经的有,正经的也有。 比起一些还在头疼军训、惦记谈恋爱的,有人早早就开始规划起了未来,军训之后洗了军训服就在图书馆泡著,不是翻阅各种书籍报刊,补习知识,就是恶补著各种外语,为將来做打算。 然后就是朱媛为了提高眾人的写作思维,要求他们军训期间每周交一篇类型不限、题材不限的文稿,说是放心大胆的写,会择优筛选,要是写的不错,还能借著年级杂誌和墙报栏刊发出来。 迫於导员的压力,练幽明给自己起了个笔名,叫“老刀客”,然后凭一首打油诗成功在墙报栏上掛了两天。 当然,这都是生活中的插曲。 练幽明如今行走坐臥都在练功,军训的时候也没落下,“虎啸金钟罩”、“龙吟铁布衫”更加不敢懈怠,但论气候,还是以最早得到的“钓蟾功”为主。 而且借著形意五行拳,他感觉金钟罩第五关已隱隱有了鬆动的跡象,当落在足三阴的脾经之上。 这天,正值中秋,学校较早结束了军训,还特意给每人发了几种不同口味的月饼,有主见的男生女生都商量著搞个中秋联谊,相约跳交际舞。 练幽明则是婉拒了几名女同学的联谊邀请,换下了军训服,又取了自行车,准备回家。 燕灵筠几天前就已经惦记著过中秋了,倒不是有什么愿望,而是跟大嫂学著做了几道菜,说要给他个惊喜,天天神神秘秘的。 出了学校,练幽明就停在了小卖铺门口,想著给那大馋丫头买两瓶汽水。 只说就这片刻的停顿,他就瞅见一辆红色的私家车缓缓从身畔驶过。 练幽明刚把汽水搁在车兜里,原本只是漫不经意地一瞥,却透过车窗看见了一个人。 朱媛。 对方的状態似乎有些不对,歪著脑袋一动不动。 练幽明一掀浓眉,虎目微凝,二话不说便跟了上去。 好傢伙,胆子还真够大的,青天白日就敢掳人,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对於这个眉眼清秀的导员,练幽明还是很有好感的。 就军训这些天,对方可以说表现得尽职尽责,不但经常开导他们,还时常带些吃的开小灶,喜欢讲述一些她自己的创作思维,以及游学时的所见所想,还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可谓是温柔善良的典范。 得罪人了? 再者朱媛身怀武功,却能这么轻易中招,可见车里的人有些不简单。 他凝目细瞧,透过梧桐树下的斑驳光影,依稀瞧见车里除了朱媛还有三个人。 只是这私家车开的有些快,练幽明都快把车轮子蹬冒烟了,但距离还是越来越远,眼看就要跟丟了,不想迎面碰上了下班的人流,加上又地处城区,那辆私家车只能减缓速度。 练幽明见状又是一阵急追猛赶。 然而没等贴上去,车子又拉开了距离。 可即便对方消失在了视野尽头,他也还是停也不停,同时不住留意著沿途的岔口。 既然是江湖纷爭,大概率肯定要挑在隱蔽处,加上对方只掳人,而非杀人,应该另有所图。 等再停下,练幽明已经跟到了郊区,眸光掠动,环顾了一圈,自然而然看向了不远处的白云山。 稍一思量,他便马不停蹄的赶了过去。 凭他如今的目力,虽说还没到精细入微的地步,但搜寻一些蛛丝马跡还是可以的。 练幽明也不过多强求,只看上一眼,倘若毫无所获,那便只能回去报j了,但此举风险极大,万一对方恼羞成怒撕了肉票,朱媛可就没了。 此时,沿途已少见建筑,放眼望去都是大片大片的农田。 田埂上还有几个光脚的孩子在追逐嬉戏,捕捉著蜻蜓和知了。 练幽明连忙招呼著问了问。 小孩说著粤语,又指了指山上,意思好像是说进山了。 练幽明精神一振,继续动身。 “嗯?” 直到瞥见路上的一道车辙印,他眼底精光乍现,想也不想,扛著自行车就往山上走。 等顺著车辙走出一截,练幽明就见路边果然停靠著一辆红色的私家车,车旁还有一名三十出头的男人,衬衫西裤,抽著烟,倚著车,脖子上还掛著个墨镜。 见练幽明居然扛著自行车登山,男人冷厉的面容上倏然浮出一抹嘲弄般的怪笑,但很快又蹙起了眉,一双眼睛死死盯著,像在回忆著什么。 “喂,傻仔,之前我们有没有见过?” 男人连说带比划,口音听著有些古怪。 “没有。” 练幽明一脸懵懂的摇著头。 但男人的眼睛却渐渐眯了起来,跟著弹了弹菸灰,冷笑道:“你刚才不就是从那所大学里面出来的嘛。 骑著脚踏车居然能追这么远,也是不得了哇。 “ 仔细审视了一遍练幽明,男人吐出一口烟,戏謔笑道:”为了一个女人居然这么拼命。 “ 练幽明故作慌张的往后退,磕磕巴巴的问,”你们为什么要抓她? “ 男人掐灭了菸头,边走边说,”我们也不想抓她,但谁叫她弟弟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 眼见对方步步逼来,练幽明连忙后退,似是有些害怕。 男人慢悠悠地道:“长这么大块头,脑子却不好使,你现在退已经晚啦。 “ 眼看对方就要动手,练幽明赶紧说道:”等等,你是不是要打我? 是不是要带我过去? 不用那么麻烦,我自己会走。 “ 男人都听愣了,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道:”你脑子是不是进过水? ” 不过既然练幽明都这么说了,男人也懒得动手,骂骂咧咧的领著路,然后沿著一条偏僻的小径一直走到山腰的某个位置。 等绕过一片鬱鬱葱葱的树丛,才见后面居然是一片乱葬岗。 而在零零散散的坟塋间,朱媛已经醒了,神色紧张无比,如临大敌,但等看见扛著自行车过来的练幽明,又傻了眼,然后眼露焦急,慌张道:“是你? 你怎么来了? “ ”张老爷子,这小子骑著脚踏车追过来的,说是跟那个女人一起的,我就给带过来了。” 男人给另外二人介绍著。 练幽明將自行车放在一旁,凝目瞧去,才见那二人分別是一名头髮花白的唐装老者,和一名穿著贴身短打的中年汉子。 老者是个跛子,穿著件蓝色唐装,杵著一根精钢铁拐,落地“篤篤”有声,可见份量极重。 而那个汉子也不简单,挽著双袖,环臂而立,气息绵长似水,太阳穴高高隆起,儼然是个练家子。 趁著几人互相打量的功夫,朱媛赶紧把练幽明拉到身后,语速飞快的叮嘱道:“等会儿打起来你先跑,这里发生的事情不是你能想像的,不用管我。 “ 老者淡笑道:”朱小姐何必摆出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我们带你过来只是为了引出朱武,他从城寨里拿了一样不属於他的东西,交出来咱们就能化干戈为玉帛。 “ 朱媛柳眉紧拧,”拿了什么东西? “ 老者嘆道:”恕我无法奉告,因为我也不知道,是城寨里的某位当家下的命令,要不是因为这事儿,我也不至於从梧州亲自过来走一趟。 “ 朱媛面露厌嫌的看著老者,恨声道:”说得好听,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张家是什么东西,和城寨里的那几人狼狈为奸,又伙同那些火车上的三教九流干著见不得光的勾当,多少人被你们卖去了东南亚,还有那些街上討饭的孩子,採生折割,丧尽天良。 “ 老者脸上生著不少黑褐色的斑块儿,耷拉著眼角,面颊下坠,头顶白髮稀疏,闻言依旧还是那副平和淡笑的模样,”你这话就言重了,採生折割我可没干过,但你前面说的那些事儿倒是真的...... 不过我充其量只是出货,城寨那几位才是真正持一切的推手,他们还和日本人有勾结,什么赚钱做什么,无法无天,谁能奈何得了啊。 “ 只这些话一说出来,空气中已悄然弥散著一股无形的杀机。 说了实话,露了底细,可就不能有活口。 老者似是性子温吞,说话的语速也很慢,一对老眼还顺便瞟了眼朱媛身后,看向那个倒霉鬼。 但也仅仅只是一眼,老者面上的温吞便不见了,眼瞳轻颤,眼角抽搐,因为他看见对方在笑,抿嘴轻笑,笑的人后颈发寒。 老者突然哑声问道:“你是谁? “ 朱媛听的愣了一下,柳眉紧皱,”你想耍什么花招? “ ”他在问我。” 直到一个温和的嗓音从身后响起,朱媛才惊愕无比的回头瞧去。 更让她吃惊的,是练幽明接下来的话,“不才,练了一手太极拳,蒙江湖上的朋友抬爱,得一字之称。 “ 此话一出,三人的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脸上的隨意散漫顷刻不见,彼此互望一眼后立时结成了特角合围之势,气氛凝重的有些嚇人。 老者惊疑不定的又將练幽明从头到脚扫量了一眼,然后眼神阴沉如水地道:“原来是太极魔当面。 “练幽明頷首道:”好说。 “ 可说完,他又笑问了一句,”学姐,不介意我把他们...... 都杀了吧? ” 第151章 南北香江,江湖恶瘤 “太极魔?” 朱媛气息一滯。 如今佛山武林道捅破天的大事,莫过於北边来了位不得了的后起之秀,竟是要和太极门搭手较技,一个个可都翘首以盼,等著看好戏呢。 自打当年北拳南传,这太极、形意、八卦,三家无不是兴盛一时,可撑到如今,唯剩这太极门势头最大,街上男女老少兴许都能耍两手,也正因为势头大的太久,门徒弟子或多或少都养出了骄纵的性子,行事霸道,喜欢以势压人,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人。 一群人想和太极门叫板吧,奈何又技不如人,而且往昔也不乏有武林中人和太极门不对付的,可下场都不太好,非死即残。 现在有人出头,且还是和太极门同出一脉,谁不是侯著那决战之日。 听说几天前太极门那边就已经放出话了。 登台较技,生死不论 摆明了是要生死斗。 朱媛即便久不混跡江湖,但也是没少耳闻,哪想正主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发什么愣啊,还不退到我身后。” 直到练幽明的声音再次响起,朱媛才回过神来,迟疑道:“你一个人能行么? “ 说罢,转身与练幽明背靠背而立,守著后方。 练幽明想了想,“那我分你一个。 “ 朱媛沉声道:”儘管放开手脚打,后面的事情我能料理,这些人都是恶事做绝,杀了也不可惜。 “似是怕练幽明不相信,朱媛又补充了一句,”我这一脉师承於林福成,乃洪拳正宗。 “ 林福成? 练幽明顿时来了精神,在梧州的时候,他那老丈人就说过一些南派武林的传奇人物,其中最出名的当属“广东十虎”。 而林福成正是十虎之首“铁桥三”的得意弟子。 这人还有个徒弟,叫黄飞鸿。 练幽明惊奇道:“誒,我在沧州的时候遇到过一个老头,也是洪拳正宗,可惜被...” 朱媛闻言神色一黯,“那是我的一位师伯。 “ 可惜这人被甘玄同给杀了。 练幽明还记得之前徐天他们一行人前往东北千里追凶,里面就有几个洪拳高手,即便敖飞被他所杀,但一行人还是把尸体带了回去,摘了脑袋。 还有那个赵云踪,以一手“蛇引鹤”的杀招几乎以命换命,也是洪拳高手。 想著想著,练幽明猝然浓眉一拧,直直看向那唐装老者,眯眼笑道:“早些时候,鹰爪门的那些是跟你搭伙的? 还是说火车上那些拐骗人的畜生,从北到南,都跟你有关係? “ 老者皮笑肉不笑地道:”尊驾何必瞠这趟浑水,你走你的武林道,我行我的江湖路,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岂不更好。 “ 练幽明嘆了口气,”这你可就说错了,我走武林道,就是因为你这种货色太多了,碍眼得很。 “朱媛在他身后突然说道:”张家只是牵线搭桥的,主事的是城寨里的那几个人。 “ 练幽明”嗯“了一声,也听出门道了,从北到南,再到香江,这偌大江湖,其中所牵涉的势力恐怕不少。 当初鹰爪门的那几个果真如他所料,不过冰山一角。 好一颗江湖恶瘤。 “城寨?” 看来有必要得去走一趟啊。 “你能行么? 刚才可都中招了。 “ 练幽明最后又问了一句。 朱媛闻言有些羞恼,“我那是一时不察,他们用我弟弟诱我。 “ 说著话,这姑娘秀手一抖,闪电般往腰间一拽,立见一条细索入手,前端还坠有一枚锥形的铁质鉈头,就好像一个底部尖尖的秤砣,瞧著与绳鏢类似。 这却是一种奇门兵器,也属暗器一流。 飞鉈。 既是暗器,当然得出其不意。 看似在爭辩,朱媛却率先暴起发难,悄然出手,飞驼乍现,从亮兵器到出手不过电光石火之间,“嗖”的便化作一道乌光打向那个给练幽明领路的青年。 那人眼皮狂跳,连忙侧首闪避,脸颊一侧顿见皮开肉绽,擦出一串血花,闷哼著退到一旁。 朱媛似是气极自己之前失手遭擒,脚下急追,手中飞驼吞吐伸缩,放长击远,带出一阵尖锐刺耳的破空闷响。 身后一动手,练幽明面前的二人也几在同时眼泛杀机。 唐装老者单臂一挥,手中铁拐呼的已化作一道乌光匹练,以横扫千军之势衝著练幽明横抡砸去。 居然是棍法。 而一旁那个身穿短打的中年汉子此时已將双臂垂落在身侧,好长的两条胳膊。 猿臂。 只在老者起招一剎,就见此人吡牙咧嘴的往下蹲身一坐,双手抓耳挠腮,嘴里吱呀乱叫,打的竞是南派硬猴拳。 这也是洪拳。 趁著铁拐横扫,中年汉子在地上翻身挤近,以猴形刁手进招,眨眼便到了半步之外,猿臂收放抢攻,一上来便是掏襠打肾的杀招。 乍觉襠下发凉,练幽明面颊抽搐,怎么这些打猴拳的老喜欢朝下三路招呼。 二人许是精於配合,一上一下,铁拐先行,杀招后发,来势极汹。 练幽明急退,二人急追。 別看这老者是个跛子,不想拖著一条瘸腿,腾挪纵跳竟一点都不慢,手中铁拐翻飞来去,身畔的碎墓残碑但凡被扫中,无不是炸裂当场,砖石飞散。 直到瞟见朱媛隨那青年转战至林中,练幽明才步伐一住,站在一座荒凉的老坟前。 四面白砖堆砌,长满荒草。 “嗬嗬,太极魔,不过如此!” 唐装老者闪身追来,手中铁拐抡出一阵鬼哭狼嚎般的可怕风啸,势如刀劈斧凿般狠狠砸向练幽明的胸膛。 而那中年男人矮身蹦跳如猴,连翻连滚,满面凶相,双手扣抓之下,木石留印,指力好不惊人。 但眼见铁拐即將加身,练幽明竟是不闪不躲,左肩一耸,左臂一抖,整条袖子须臾之间便已呼的撑起,內里如有龙蛇游走,风云激盪,涨大撑圆了与那铁拐撞在一处。 遂听“嗡”的一声颤鸣自铁拐上激起。 练幽明单臂一触即沾,却非硬接,而是在临近一瞬,以下切上掀之势沾著铁拐自下斜斜贴上,再顺势往上一拨。 嗡鸣震耳,便在老者那动容变色的神情下,手中横抡的铁拐骤然被带偏了方向,向上而去。 更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奇劲令铁拐震颤不止,宛若一条心动的狂龙,几欲脱手。 “嘿。” 老者吐气如雷,大喝一声,双手齐按铁拐,意图稳住自己的兵器。 但如此一来,这开碑裂石的一击,便就此断绝。 可也在同时,一只大手顺著铁拐往下一捋,竟擒住了铁拐的另一端。 脱拐横空,老者与练幽明互擒两端,一个满面惊容,一个却在无声狂笑。 练幽明左手擒拐,右手也没閒著,太极绵掌下沉一接,便將那中年汉子的一对猴形刁手纳入掌中,画圆拨转,如封似闭,宛若一方樊笼,封住了对方的攻势。 中年汉子见状神情愈发狰狞凶戾,刁手暗提,塌肩缩腰,沉臀垂肘,“吱呀”一声厉啸便蹬地飞扑而起,却是见练幽明腾不出左手,打算自下攻上。 老者也是急忙援手,紧握铁拐,內劲狂提,倘若练幽明撤手迎击,一拐便能直击其心胸,即便不鬆手,独手难支,又如何面对那打法凶残的猴拳。 练幽明岂会撒手,嗤笑一声,五指筋骨毕露,虎口紧握,整条袖子不住起伏鼓盪,任凭老者如何发劲走转,始终纹丝不动。 再看那腾空扑抓的汉子,不过半息,已到面前,双手连抓连探,掏眼砸喉,贯耳取心,面目凶戾骇人,吡牙裂嘴的凶相仿若一只活灵活现的山躺厉鬼。 手上起招,双脚也没落下,此人蹬瑞一掛,双脚已悄然勾向练幽明的两肋。 然后,迎著对方那副狰狞嘴脸,练幽明的胸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了起来,喉舌间发出一声龙吟般的吞气声,两腮塌陷急收,怒目圆睁,五官形貌犹若化作一副龙相,眉眼皆立,眉心红痣迎著天边残阳,殷红如血。 “吼!” 只在杀招抵进前的瞬息,练幽明塌陷的两腮倏然鼓起,喉舌大开,膨胀的胸膛急速挤压內收,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吼登时响彻山林。 虎啸一出,群山悚寂,四野蝉鸣尽皆无声,唯余虎吼余音在山中迴荡。 中年男子近在咫尺,乍闻虎吼,但觉浑身紧绷的筋肉竞有鬆散的架势,仿若暗含一股奇异的韵律,不由心生骇然。 但强敌当面,哪能泄气鬆劲,急忙强稳心神,正待出手,却见练幽明唇齿大开,仰天再吐,吐出一声高亢龙吟。 “嗷!” 虎啸龙吟。 龙吟之声竞也暗含一股韵律,且与那虎啸截然相反,一收一放,一紧一松。 老者和中年汉子俱是始料未及,气息齐齐一滯,心神震颤不已。 “啊!” 中年汉子分心一瞬,便暗道不好,瞧著那近在眼前的身影,勃然色变,盖因一只右手拢指成锤,已无声无息的砸了过来。 片刻瞬息,攻守易形。 遂见中年汉子瞳孔急缩,一个激灵,关键时刻居然做出了断尾求生的打法,將自己的左臂主动送了上来,送到了练幽明的拳下。 练幽明眼神闪烁,不冷不热的称讚道:“好! “ ”通!” 不见任何意外,闷声之下,中年汉子的左臂应声屈折而断,耷拉了下来。 这人也不简单,左臂坠断,居然没有半句惨叫,右手虎口大开,闪电般扣上了练幽明的咽喉。 只是他脸上还没来得及掛出喜色,一抹乌光匹练已携万钧之势在那堆砌的砖石上带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跡,抹出一串火星,单凭巨力抡砸而至,狠狠抽了过来。 原来就在刚才,练幽明右手锤击,左手发力一扭,铁拐翻转间,老者右臂的半截袖子已破碎当场,急忙撒手。 压根来不及反应,铁拐重击而落,不偏不倚,抽在了中年汉子的右半边身子上。 这下他想惨叫也没机会了,半边身子筋骨爆裂,眼中生机转瞬黯淡,整个人几乎像一块破布般手脚打摆的摔了出去,死在当场。 而那老者的反应也不慢,铁拐脱手瞬间便要躋身而上,以鹰爪下面,左手拿喉,右手摘眼。 “还真他娘的是鹰爪功。” 练幽明脸皮抽搐,杀心大动,连躲都懒得躲,大手拿捏一抓,已翻腕下拿扣住了对方的右臂手肘关节,五指犹若生铁般发劲一紧,老者瞬间疼的面无人色。 “啊!” 可惨叫刚一出口,一记重拳,直击腰腹。 遂见老者双脚贴地倒滑而出,摔撞在一堵白砖上,然后缓缓瘫软了下去。 老者嘴里吐血,襠下失禁,一双老眼艰难抬起,断断续续地道:“咳咳,想不到这世上还有人能身兼虎啸金钟罩、龙吟铁布衫两大道家绝学,我们也算死得不冤。 “ 练幽明耷拉著眼皮,居高临下瞧著对方,忽然轻声问道:”你这些齷齪事,张阿四干过多少? “一瞬间,老者神情一僵,嘴唇翕动了两下,有些不太敢相信的看著练幽明,”原来是你...... 是了...... 刘无敌...... 虎啸金钟罩......“ 但老者的脸色很快又白了,因为练幽明问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张家都得死。 或许练幽明现在还做不到,但青帮可以。 死到临头,老者艰难喘息道:“阿四是个好孩子,但就是太好了我才瞧不上他,坏事不愿意干,好事又做不成,一心想要翻身......” 没几句话,老者语气渐弱,生机渐散,没了动静。 练幽明转身又奔向林中,却听朱媛突然急呼一声,“朱武,你去哪儿? “ 等他闻声赶过去,才见朱媛也结束了廝杀,她的对手被飞驼砸中咽喉,正苟延残喘的躺著。 瞧见练幽明过来,这人嘴里呕血,但还是竭力吐出两字,“多谢! “ 练幽明点头,”客气! “ 说罢,抬脚在其太阳穴轻轻一啄,送其上路。 见朱媛还在面前面,练幽明又追出一截,远远的,他就看见一道高大身影在山间奔走腾挪,已是去的远了这人,正是之前在学校里撞见的那人。 眼见追不上,朱媛只能停下,面上还有一些淤青,嘴角见血,可见贏的並不轻鬆。 练幽明疑惑道:“这小子在搞什么鬼? “ 朱媛摇摇头,”刚才是他帮了我一把。 他这人独来独往,性子执拗,原本在香江读书,可好端端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跑那城寨里去了...... 算了,先收拾残局吧。 “ 趁著天还没黑,二人赶紧將三具尸体就地掩埋,又將廝杀的痕跡处理了一下。 等忙完,朱媛才感激非常的温柔笑道:“今天多谢你了,改天请你吃饭。 “ 练幽明轻声道:”没事就好,那车子怎么办? “ 朱媛想了想,十分认真地道:”杀人放火金腰带,到时候我转手卖了,卖的钱咱们对半分,就当补偿精神损失了。 “ 练幽明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个字,”好。 “ 见他反应有异,朱媛明眸微转,狡黠笑道:”学弟,我可是武门中人,不光会作诗写文,你別把我想的太简单了。 这叫劫富济贫,劫他们的富,济咱们的贫,正好放假了可以带学生出去游学...... 话说你隱藏的可真够深的,过几天去太极门有没有把握? 放心,我洪拳一脉肯定去帮场子。 对了,你是北方人,在这边一个人过中秋? 要不要......“ ”不好!” 练幽明突然脸色一变,像是记起什么,瞧了眼已经暗下的天色,扭头扛起自行车就往山下跑。 “明天去了学校再说!” 第152章 又见令牌,旖旎春色 筒子楼里。 正值中秋团圆,自然也是热闹的不行,家家户户都飘散著饭食的香味儿,灯火通明,烟火气十足。 “练先生回来啦。” “中秋快乐!” 练幽明扛著自行车上了楼,沿途碰到的邻居都会招呼两声。 自从添了电视,但凡空閒,楼里的租户,尤其是那些照顾孩子的大姐大妈时常都会过来窜门,坐一坐,一来二去也就熟络了。 还好,没有回来晚。 练幽明刚一上到三楼,就见燕灵筠繫著围裙,拿著铲子,嘴里哼著小曲儿,在楼道里翻炒著锅里的菜,瞧著烈火烹油,就是闻著味儿不怎么对。 见他回来,燕灵筠连忙捂著自己准备的食材,撵人一样摆著手,“你先进去。 “ 练幽明神情古怪,这丫头做个饭怎么跟做贼一样,该不会是要下药吧。 “大哥大嫂他们呢? 大过节的怎么没过来? “ 燕灵筠头也不回地道:”我哥请我嫂子跳舞去了,俩孩子也都带著,说要晚点回来,让咱们不用等了。 “ 不知不觉,窗外已掛著一轮明月。 练幽明把车子锁在楼道里,取了车兜里的帆布包和军训服,转身进屋。 “誑,这些东西谁送的?” 只是没想到屋里居然摆著好几盒月饼,还有两筐橘子味儿汽水。 燕灵筠回应道:“是孙大哥送过来的,白天来了一趟,还带了不少吃的呢。 “ 孙独鹤。 练幽明笑了笑,就想把包里的汽水和月饼也都拿出来。 但拿著拿著,他的眼神渐渐古怪起来。 因为包里好像多了几样东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咦?” 练幽明伸手摸索了一下,然后凭感觉拿出一个硬物。 就著头顶的灯光,只一看清手里的对象,他的表情先是一愣,然后变得格外诡异。 因为那竟然是一块通体金黄的古旧令牌,而且还十分的眼熟。 尚虞备用处。 粘杆处。 “我去!” 望著上面的几个大字,练幽明五指紧攥,眼皮急颤,赶紧不动声色的进了臥室。 他不停回想著这玩意儿究竟是怎么出现在自己包里的。 要知道今天可没去別处,一路奔波就只是为了救人。 加上他们几个人都在恶战廝杀,谁也没有条件这么做。 等等,有个人。 “朱武?” 便是朱媛的弟弟。 “莫非那小子从城寨里偷的东西就是这个?” 这东西练幽明总共见过三次。 一次是在终南山的那个石洞里,从一具骸骨身上摸下来的,但之后在沧州被薛恨拿走了。 也是那时,鹰爪门副掌门谭飞也有一块,同样还是落在了薛恨手中。 而现在,这是第三块。 且这面令牌似乎比前两者都大上不少。 练幽明又仔细看了一下,瞳孔为之一颤。 “正统领。” 不得了哇。 “如此说来,那城寨里有位大人物啊。” 练幽明又翻了翻布包。 除了两瓶汽水和学校送的六块月饼,包里原本有一本现代文学史,而现在还多出一本书。 练幽明疑惑之余隨手翻了两页,就见上面全是手写的字跡,写的东西也颇为古怪。 除了一些姓氏,还有不少数字,密密麻麻,什么肉猪,菸草,內容稀奇古怪,倒像是记帐的帐本。 “帐本?” 但也只是粗略一想,他便將两样东西都小心谨慎的收了起来。 “有意思!” 这么看来,朱媛她那弟弟估计不只是明面上瞧著那么简单。 居然偷出来这么两样玩意儿,怪不得会惹来香江的好手追杀。 正这时,燕灵筠的声音传了进来,“练大哥,吃饭啦。 “ 练幽明心思一收,推门出去,然后愣了愣,”你关灯做什么? “ 不光是灯,连电视也关了。 却见燕灵筠竞將饭桌搬到了窗前。 皎洁月华如水洒落,倒也不影响什么,反倒別有一番滋味。 看著窗外的绝美景色,皓白明月,练幽明会心笑道:“哪儿学的呀? 这么有情调。 “ 燕灵筠红了脸,抿著唇,瞟了眼身旁人的侧脸,又看看窗外的月,眼底含羞带怯,但隨著深吸一口气,又换作大胆,柔声道:”练同学,明月当空,值此良辰美景,可敢小酌一杯呀? “ 练幽明听的莞尔一笑,”这不是我的词儿嘛...... 唔,那我姑且就满足你这个愿望吧。 “ 遂见燕灵筠手脚麻利的给自己和练幽明各倒了一杯酒。 练幽明眯著笑眼,將酒杯举到半空,对月沉吟,正想编首打油诗来增添一点气氛,没成想燕灵筠仰头就一口乾了。 “咳咳!” 想是喝的太急,还呛到了,小脸呛的通红。 他看的有些傻眼,“点我呢? 那没的说,必须一口闷了。 “ 虽说武夫要忌酒,但凭他如今的武道气候,小酌几杯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可酒液入喉,练幽明就皱起了眉。 “嗯? 这酒味道有点不对啊,是不是过期了? 怎么骚不拉几的。 “ 燕灵筠红著脸,埋著脑袋小声道:”不知道,孙大哥送来的,说是什么洋酒。 “ 说著话,竟然又给满上了。 “洋酒?” 练幽明闻言有些疑惑,可哪料燕灵筠闭著眼睛,双手端杯,居然又是一口闷。 “呦嗬,这是有备而来啊。” 他乐嗬嗬的也跟著一饮而尽,但酒液入喉,还是觉得有股子说不出来的腥臊气。 而且入腹没一会儿,练幽明就觉一股热气直往下腹窜。 邪了门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 他扭头看向燕灵筠,本想问问,但眸光落定,却见眼前少女今天好像特意换了身衣裳,一条黑色的长裙,黑白相映之下,借著月光,那本就白皙细腻的肌肤登时衬的更白了,柔软光滑,泌著一层汗液,在泛光。 这人比往常更娇美了,满头秀髮如云,披散双肩,身段也更玲瓏曼妙了。 练幽明眨眨眼,脑子有些发懵。 燕灵筠看著他,也眨眨眼,温柔明媚的眸子里好似闪动著羞涩且又火热滚烫的光华。 “练大哥,吃菜!” 练幽明深呼出一口气,赶紧移开视线,嚐著桌面上的菜。 五菜一汤,两个人吃著实有些奢侈了。 “下次別弄这么多了,三个菜就够了。” 燕灵筠看著他,不住点著头,含混回应著,“嗯嗯! “ 练幽明咽了咽,味道还行,虽说谈不上多好吃,但也不难吃,家常菜已算及格了。 可更邪门的是,嚐过这些东西后他腹中那股热气竟隱隱壮大了几分,更觉喉舌间的气息有些发烫,刚想拿瓶汽水顺顺,扭头看去,却见燕灵筠窈窕动人的身体在月光下不停轻轻颤抖。 “怎么了?” 练幽明神情微变,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对方的额头,竟是滚烫的厉害。 二人四目相对,见对方状態有些不对劲儿,他正待开口,不想燕灵筠突然凑近了嗬出一口气,滚烫似火,眼中似有无限柔情,无限羞涩,还有不加掩饰的大胆,更將练幽明伸出的右手往下挪了挪,轻按在了心囗。 “练大哥!” 温柔羞涩的语气听的人心颤。 燕灵筠轻抬著下頜,睫毛轻颤,迎著月光,迎著眼前人,不过几息,鬢角髮丝已汗珠打湿,但娇美清秀的面容却更加娇美了,雪腻的脖颈仿若比白鸽的胸膛还要光滑,毫无阻碍的流淌下几滴汗液,竟是散发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態。 感受著右手之下的那抹滑腻,还有剧烈颤动的心跳,练幽明乾咽了一口唾沫,下意识就想撤回,却被面前的少女死死抓著,死死按著。 “你...... 你还要读书呢? “ 燕灵筠颤声道:”你欺负我。 “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练幽明的眼睛也红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也不再抗拒,而是气息粗重地道:”你在酒菜里下药了? “ 只是话没说完,一道滚烫的娇躯便撞入怀中,像是一只瑟瑟发抖的幼兽。 “没有,只是放了一些药材。” 练幽明抿了抿髮乾的唇,“我去锁门。 “ ”已经锁好了。” 少女的嗓音也有些发哑。 练幽明嘆了气,“下次不许这么做了。 “ ”嗯!” 少女仰著头,眼神似火,顺手打开了电视,调大了音量...... 窗外明月当空,皎洁皓白,好白好白。 第153章 军训结束,故友再见 清晨。 瞧著桌上的剩菜,练幽明眼瞳转动,不由得抿了抿髮乾的唇,这会儿他才看清几道菜的真容。 红烧甲鱼,掺了野参,还有鱔鱼羹,加了黄精,还有生蚝,韭菜,泥鰍,加的好像是鹿茸和肉蓯蓉一类的...... 他又神色古怪的拎起一个酒瓶,就见里面满满当当泡著各种东西,酒水都泡成红色的了,看的人肝尖尖都在发颤。 “还说是洋酒,忽悠我。” 想到昨晚的恣意和疯狂,练幽明摇了摇头,眼看时间不早了,赶紧將地上散落的衣物捡起,又去水房洗漱了一下。 等再回来, “练大哥!” 就见他的臥室里,门扇半掩,燕灵筠探著头,秀髮如云披散,穿著件较为宽鬆的男士衬衣,露著雪白的肩。 二人四目相对互望一眼,少女又做贼心虚般的慢慢合上门,然后凑在门后小声道:“饿了! “练幽明哪敢耽搁,赶紧就往外走,哪料刚一出门,正巧看见大嫂早早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拎著包子、馅饼,好像等了许久,一旁还搁著不少食材,似是党参乌鸡之类的。 他眼神狐疑的瞧著对方,“大嫂昨晚跳舞去了? “ 遂见大嫂温和笑道:”是啊,你大哥今天休假。 饿了吧,正好我带了早餐回来。 “ 练幽明闻言也不再多想,道了声谢顺手接过早餐,又快步给燕灵筠拿进了屋。 “吃完记得去洗漱,下午不用做饭了,我带饭回来。” 等他叮嘱了几句,赶去学校之后,才见大哥燕卫东好奇非常的凑到客厅门口往里张望了两眼。 “年轻就是好啊。” 昨晚上那电视可是一直响到了后半夜才算消停。 但等看清一桌剩菜,再瞧见那瓶药酒,燕卫东的脸色刷的就白了,不受控制的狠咽了一口唾沫,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两腿都在打摆。 “我爸泡的陈年海马酒? 阿筠还配了这一桌补血壮气的药膳,明明是怎么招架得住的? 年轻人也太不懂得节制了。 “ 大嫂也凑了过来,顺嘴接了一句,”你倒是想节制,可也没机会了。 “ 也就在说话的功夫,燕卫东就见自家老婆躡手躡脚地进屋把那瓶药酒给拎了出来。 燕卫东见之神情大变,小心翼翼地关上三零七的房门,等小跑回自己家,浑身肥肉都快抖飞了,指著老婆颤声道:“你要干甚么? 快把酒放回去,它不属於我。 “ 学校里,练幽明坐在草地上嚼著半块儿月饼,说来也是奇了怪了,经过昨晚的一番折腾,他惊奇发现自己的脾经似乎通透了不少。 这脾经全名叫足太阴脾经,起於大脚趾內侧,延身而上,止於喉舌。 因为今天他是跑著来的,內劲贯入双脚,脚下发力较之前几天更为通透,才察觉有异。 脾乃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与胃互为表里,一阴一阳...... 练幽明暗暗思忖了一番,回想了一下医经上的记载。 “难道是昨晚的药膳,还是说男女之事起到了助力。” 破烂王说过,男女之事非是什么羞於启齿的事情,道家讲阴阳,男女之事亦属阴阳,阴阳调和,刚柔相济,若是得当,二气自可互补互壮,相游相交,有益无害。 “要不...... 今晚再试试......“ ”试什么?” 一道清脆嗓音墓然自他身后响起。 练幽明回头瞧去,才见是朱媛。 朱媛一改往日打扮,摘了眼镜,编了头髮,穿著件当下极为少见的牛仔外套,瞧著比往日明艷不少。 “誒,你脖子上怎么有抓痕,是不是昨天受的伤?” 练幽明下意识摸了摸左侧脖颈,表情顿时不自然了起来。 还不是昨晚被燕灵筠给挠的,明明酒量不行,还老爱一口闷,结果整什么酒壮怂人胆,两杯酒入肚就把他给睡了。 酒量不行,酒品也不行。 往后再不能让这丫头碰锅铲了,酒也得少喝。 练幽明拢了拢衣领,忙调转话锋,“你弟弟找到了没? “ 朱媛神色一黯,”没有。 我已经招呼了不少同门师兄弟去寻人,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 练幽明想到那面令牌和那本帐册,迟疑著试探道:”你说他会不会是......“ 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只因练幽明猜测朱武可能另有一层身份,譬如是什么臥底之类的。 从朱媛对自己弟弟的描述,以及朱武的行为举动来看,是臥底的可能性有些大。 也说得通,毕竟对方寧肯受到追杀,也还要保护那两样东西。 更重要的是,朱武居然把东西塞给了他,这就有意思了。 显而易见是出於某种目的,但又不是为了自己。 练幽明猜测可能是他及时挺身而出,救下了朱媛,从而换取了对方的信任,才將那两样东西託付了出来。 又或者这人只是单纯的想干一件大事,与城寨里的某些人为敌。 但越是如此,朱武的处境可能就越凶险,只怕追杀他的人不止昨天那三个,不然也不可能如此行事,多半是为了保护朱媛不被连累,以身诱敌。 朱媛追问道:“是什么? “ 练幽明摇了摇头,”没什么。 “ 恰在这时,军训的集合哨响起。 “等会儿休息的时候再说。” 练幽明撂下一句话,忙將手里的月饼囫圇吞下,起身融入了队伍。 他们中文系原本有一百零八人,但之前报导体检有五个人检查出了毛病,两人退学,三人因病休学,所以就只剩下一百零三个。 就这还是多的,其他系的,除了医学,人数那是一个比一个少,而且男多女少,不像他们这边放眼望去女生占多数,胖的瘦的,高的矮的,黑的白的,百花爭艷。 练幽明站在最后排,边上除了一位山东来的同学,其他人都矮一大截。 这名同学姓宋,不光身形高大,连性子也大大咧咧的,来的时候除了一张凉蓆,还背著个大號的布包,里头全是杂粮煎饼。 而且这人还是个机灵鬼,老喜欢不分场合给人讲笑话。 听著教官的口令,一群人开始练,等练了快两个小时,都累得不行了,趁著站队列的时候,这哥们儿就閒不住了。 “练同学,俺考你一道题。” 俩人都比较突出,又都是北方的,时不时也能聊几句。 “请用老大、老二、老三、老四造个句子。” 练幽明一时没转过弯,有些没明白什么意思,正想著呢,冷不防就听宋同学神秘兮兮的接了一句,“老四说老三的老二老大了。 “ ”噗嗤!” 结果讲笑话和听笑话的没笑,边上其他人都笑了,但又不敢笑,一个个脸色涨得通红,身体颤抖,差点憋出內伤。 然后,因为讲低俗笑话,一群人被教官罚跑了五圈场,又在太阳底下晒了大半个钟头。 可就在休息的时候,朱媛忽然神色匆匆的出去了一趟,等再回来,脸色已变得有些凝重。 练幽明询问道:“怎么了? “ 朱媛哑声道:”我有两个师叔在白云山遇到一位高手,双方斗了一场,两败俱伤。 “ 练幽明浓眉一掀,看来还真和他想的差不多,追杀朱武的不止那三个人,另有高手。 “动手的是什么人?” 朱媛摇头嘆道:“应该是从香江那边过来的,不择手段,打法极其狠辣,像是在生死间磨练出的杀人技。 “ 然而话到最后,朱媛还带来了另一条消息。 “对了,北边的八极门来人了。 领头的是一位吴姓高手,今早刚到的佛山。 “ 练幽明闻言顿时来了精神,面露喜色,”吴? “ 若无意外,那肯定就是吴九了。 朱媛沉声道:“不光是八极门,南北武林有不少门派都在这些天陆续赶到了佛山,太极门发的请帖,邀人观战见证,应该是想借这一战震慑眾人。 “ 练幽明眯了眯眸子,嬉笑道:”学姐你说的太斯文了,不就是想杀鸡儆猴嘛,但谁是那只被杀的鸡还不一定呢。 “ 朱媛点点头,”这一战可能不只是搭手那么简单,你得提前做好准备。 “ 简单聊了一会儿,朱媛便行色匆匆的离开了。 练幽明则是一个人在学校里转了转,本想看看能不能等到朱武,只因对方要是处境安全,肯定会找他取回那两样东西,结果哪想这一等愣是等到军训最后一天也没个动静,儼然生死不知。 赶上国庆,刚好又是军训结束,学校便连著放了三天假。 筒子楼里。 练幽明照常回家,手里还拎著带回来的饭菜。 只是刚到街巷口,就见路边站著两个人,一个黑头黑脸、皮肉粗糲,活脱脱像个庄稼汉,穿著短袖裤衩在那儿嗦著冰棍; 另一个就更怪了,像是电影里的座山雕走了出来。 前者就不说了,只说这后者,颅顶生著一撮黝黑油亮的头髮,偏偏两侧光禿禿的,但脑门边缘又冒出一圈,刚硬如针,白中透黑,跟炸了毛一样。 且这人手里还拿著几片生薑,正磨蹭著禿顶的头皮,面颊生满胡茬,血气充盈,红中透紫,整个人生机旺盛,给人一种高深莫测之感,只似武道气候练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返老还童了一般。 俩人正百无聊赖的东张西望呢,看著面前繁华的城景不住讚嘆,但扭头瞧见练幽明又都嗬嗬傻乐起来。 要说这二人是谁? 不是別人,正是吴九和刘无敌师徒两个。 第154章 饭桌閒言,前往佛山 “你俩不是在佛山么,我还想著明天就动身来著。” 他乡遇故知,练幽明笑的很开心。 吴九嚼著冰棍,慢悠悠地道:“在佛山待的不习惯,出来转转,杨双说你住这儿,我们就过来看看,但瞧见你屋里有个相好的,也不好意思打扰,只能在这儿乾等著了。 “ 这人话里有话啊。 刘无敌先是乐嗬一笑,但很快又哭丧著个脸,骂骂咧咧地道:“他妈的,畜生哇,也不知道哪个遭瘟的故意害我,说那青帮”通字辈高手就叫刘无敌,害我天天提心弔胆的,头髮都掉了不少,我现在连名號都不敢报出去,还不如叫刘大脑袋呢。 “ 练幽明斜眼笑睨二人,许久未见,这怎么一见面是一个话里有话,一个拐著弯骂他。 但他还是开心。 实在是这些时候太过枯燥乏味了。 “愣著干啥,上去坐坐啊。” 吴九吡著牙,將冰棍上的冰碴一截截咬下来,然后语出惊人地道:“你可要当心了,甘玄同人就在香江”这样啊,“练幽明脸上的喜色渐渐敛去,点著头,”白莲教主好像也来南边了,我说呢,那可就热闹了,我也打算找时间过去走走。 “ 当初在火车站看到的那道白影,练幽明確信自己没看错。 他走在前面,二人跟在屁股后面。 吴九拧眉道:“你和太极门搭手有多少把握? “ 练幽明笑嘻嘻地道:”没把握。 “ 刘无敌惊呼道:”那不完犊子了。 “ ”啪!” 吴九抬手就是一巴掌。 “没把握那才正常,但凡谁敢说百分百能贏,那就是扯淡。” 说著说著,吴九又凑近了怪笑道:“可以啊,孙求胜都被你杀了,那人的铁砂掌可是都快大成了,我都不敢说稳贏...... 听说这次和你搭手的是彭不败,那人更是不得了,化劲几近大成,虽然不是真传,但也是横行一方的霸道货色。 “ 练幽明笑了笑正想回应,但扭头看著吴九凑过来的一张脸,眼神微变,诧异道:”你印堂处藏著一缕青灰之气,气息吞吐间面上血气如潮进退,红的有些不正常,难道是肝肺有损? 不应该啊,之前受的伤这么久也该好了。 “ 他认真想了想,旋即似是记起什么,蹙眉道:”你是强练了那篇龙吟铁布衫吧。 “ 吴九被说的一愣一愣的,”这你都能看出来? 嘖嘖,进步不小啊。 早在送你之前我就偷摸练了,没办法,如今这江湖上的后起之秀多如过江之鯽鱼,还一个比一个妖孽,我可不想落在人后,这武道一途的最后余暉,我焉能错过。 “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言语虽然平淡,但却藏著一股决然。 吴九感慨万千,“就像这个地方,当年来时还是一片惨澹,如今日新月异,翻天覆地,便如武林新旧交替,用不了多久,我们都是老骨头了。 “ 练幽明想了想,笑道:”怪不得徐老爷子会让你跑一趟。 他这人也真是的,有话直说不就行了,就凭他老人家三番五次助我,再加上咱俩这关係,我还能坐视不管。 “ 当初吴九给他的龙吟铁布衫缺了最后两页,那两页是两副药方。 好在被破烂王给补上了。 要知道这龙吟铁布衫的练法相当霸道,尤其是那“混元夺龙劲”,刚猛凶狂,练一次就等於自伤一次,若无药方修补自身,久练之下或有成效,但都是拿命换的。 那“津门大侠”霍元甲当年就是在练法上走岔了,儘管得了一身强横劲力,但也损了肝肺,落下呛咳的毛病,面色蜡黄,才得了个“黄面虎”的称號。 而吴九既有爭渡之心,就凭他和八极门的情份,以及和对方的交情,姑且就用这两副药方推上一把。 吴九可没半点不好意思,搂著练幽明的肩膀,咧嘴大笑道:“炒两菜,这边饭菜的口味实在是太寡淡了。 “ 边上的刘无敌听得一脸茫然,有些不明所以,似乎没明白二人话里话外的意思。 三人噔噔噔上了三楼。 燕灵筠正在看书,听到谈笑,推门一瞧,只觉得刘无敌有几分眼熟,但又说不上来名字。 刘无敌嘿嘿一笑,“铁锅燉大鹅! “ 听到菜名,燕灵筠美眸一亮,终於是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刘村医,刘大脑袋。 “ 再看到老人,她也十分欢喜,拿了不少吃的出来。 练幽明又介绍道:“这是吴大哥。 “ ”吴大哥!” 燕灵筠笑著招呼了一声。 瞧著面前笑容纯真,眼眸澈净到好似没有一丝杂质的女子,吴九的眼神有些复杂,却是想到了自己那个师妹,旋即暗自嘆了口气,也正色了不少。 “弟妹不用客气!” 刘无敌笑容一僵,苦著一长脸,“我这咋见谁都矮一辈儿呢。 “ 练幽明將带回来的饭食搁下,又就著昨天剩下的食材炒了几个菜。 四个人边吃边聊,当然聊的都是平日的琐事,譬如刘无敌居然找了个相好的。 练幽明好奇道:“你多少岁了? “ 刘无敌喝著一瓶汽水,脸红脖子粗地嚷道:”四十八了,咋了,难道四十八的人就不配有爱情么? 人人平等哪去了? 再说了我现在第二春,比三十小伙还要壮,我找个相好的咋了。 “ 练幽明赶紧摆著手,”没说不好,那大妈今年贵庚啊? “ 刘无敌瞪著眼睛,”没有大妈,那是大姐。 “ 练幽明迟疑道:”“你叫大姐我不得叫大妈啊。 “ 刘无敌又急又气,揪著脑门的头髮,”不是大妈,她才三十出头。 “ 练幽明眼珠子也瞪出来了,”老牛吃嫩草是吧。 “ 刘无敌老脸一红,低著头,吭哧吭哧半天才小声道:”应该不算吧,也就差十几岁。 “ 吴九夹著菜,喝著酒,有些嫌弃地道:”瞧你那出息,好上了就好上了,扭扭捏捏的跟个老娘们儿一样燕灵筠满眼好奇,连菜都不想吃了,连忙追问道:“你们咋认识的? “ 刘无敌有些害羞的捋了捋炸毛的头髮,笑道:”在街上认识的,她摆地摊呢,被几个小混混欺负,我就挺上去了。 “ 吴九在边上撇嘴道:”瞎他么扯淡。怂的偷摸看人两月都不敢说话,最后还是我踹了他一脚,才连滚带爬的衝出去。 那大姑娘腿脚不利索,也不嫌弃他,就想找个老实本分的,刚好凑一块儿。 “临了,吴九还补充了一句,”没俩月就怀上了,七月结的婚,我师父持的,还置办了一间院子。 那大姑娘人不错,缝补种地都能行,勤劳踏实。 “ ”好事啊!” 练幽明听著也觉得有意思,笑个不停,但这事儿徐天那些人怎么也不说告诉他一声呢。 这时,刘无敌滋溜滋溜喝著汽水,笑问道:“你俩啥时候生娃呀? “ ”咳咳......“练幽明笑到半截,没成想话题竞转到自己身上了,差点岔气,”还...... 还早,我俩还没结婚呢,不过也快了,年底就结。 “ 自从有了第一次,那肯定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就这些天,燕灵筠睡觉都不回自己屋了。” 啪! “ 话刚说完,吴九照著刘无敌的脑袋就是一巴掌,没好气地道:”这是你能隨便问的事儿吗? 让你报个夜校扫盲班,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天天不学无术,满嘴粗鄙之言,老他娘的给我丟人。 “ 练幽明和燕灵筠也都看的笑个不停。 “吃饭吧!” 四个人又閒聊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师徒两个才起身离开。 入夜。 燕灵筠收拾著碗筷,练幽明则是洗了洗二人的衣裳。 一直等到熄灯入睡的时候,练幽明刚静臥躺下,就见自己的门又被推开了,然后一个人就跟做贼一样躡手躡脚地躺在了边上。 “抱著!” 练幽明翻著身,把手搭过去,把人往怀里搂了搂,轻声道:“我明天得出去一趟,可能要耽搁两三天。 “ 燕灵筠柔声道:”我知道,白天刘大脑袋和吴大哥已经来过了,他们还当我看不出来,但练武的我还是能认出来的。 还有你前些天出门,身上带回来的血腥气,我都能闻出来。 打从在东北那会儿,见你初窥武道我就已经做好一切打算了,我都明白。 “ 练幽明怔了怔,而后笑道:”遇到点事情,办了就回来。 “ 燕灵筠”嗯“了一声,正想说话,突然又”咯咯“笑了起来,”哎呀,你別挠我痒痒肉啊。 “等少女有些气恼的转过来,四目相对,又才小声道:”那你去吧。 师父说了,医武不分,让我好好守著你,我除了把心掏给你,也没什么能帮你的,只能不给你添乱,我还准备了不少丹丸呢。 “练幽明撩拨著指尖的髮丝,又把人抱紧了一些,轻声道:”够了! 够了! “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练幽明一如往常,给燕灵筠买了早饭,又把房间打扫了一遍,加上大哥大嫂也都放假,他也没有什么需要心的。 见燕灵筠还在熟睡,这才推门出去。 只一出门,练幽明筋骨尽数舒展爆鸣,气势大变。 “太极门,哼!” 第155章 理髮店,照片,打招呼 广东,佛山。 刚下过一场急雨。 祖庙外的短街尽头开著一间不大不小的门脸,里面学徒五六人,全是清一色的年轻人,头髮梳的一丝不苟,打了髮蜡,面上也都修的光净,衣衫裤子更是黑白配色,整洁极了。 却是间理髮店。 屋里就摆著三张老旧木椅,也不知是哪年哪月的玩意儿,都就给来来去去的客人盘的溜光。 地上铺著一层石板,不透亮,灰扑扑的,许是刚拖过,还沾著一些水渍。 门脸老,发出的动静也老。 角落里的一方小桌上,一件老掉牙的手摇式留声机正慢慢悠悠的转著唱片,吡啦有声的响著。 放的却不是歌剧小曲儿,而是“单刀会”,京剧。 店里学徒虽多,客人却少,一个豁了牙的老头正乐嗬嗬的坐著,舒坦非常的闭著眼,倚著木椅,仰著下巴,静听那京剧,任凭一个理髮师在自己脑袋上下刀。 下的是剃刀。 理髮师年纪虽小,手艺却尤为老道,几寸短刀在指间翻转如飞,剃鬚修面,刮耳理鬢,刀口过处断髮断须的异响一气嗬成,好似同那留声机里紧锣密鼓的声响彼此呼应,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只待刀尖在老头耳窝里轻轻一转,卷出一圈发白的绒毛,方才大功告成。 老头脑袋一缩,却是打了个寒颤,身子一哆嗦,嘴里十分享受的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 “爽!” 便在这时,门外忽见一道伟岸身影踏步而入,径直挑了张木椅一屁股坐下。 “找杨师傅。” 来者是个青年,眉心生痣,浓眉虎目,面上略有风尘,一边说著,一边自顾自的衝著面前镜子吡著牙,似在打量镜中的自己,然后笑嘻嘻地自语了一句,“真他么帅! “ 店里的人彼此对视了一眼,有人像是认出了青年,恭敬非常的招呼道:”您稍等! “ 有人已转身绕去后院。 同时也有人微笑著招呼那老头,变著法的送客。 没一会儿,等后院传来一阵脚步声,但见一名身著青衫的半百老者走了出来。 老者面相阴柔,脸净无须,一头短髮黑白参半,正是那青帮的宿老,戏子杨莲。 而青年,当然就是赶来应战的练幽明。 见练幽明正在照镜子,杨莲愣了愣,旋即微微一笑,只是瞧著对方满身的风尘,又在蹙眉,“怎得这般脏啊? “ 练幽明轻声道:”我从广州跑著来的,一路上又是太阳又是下雨的,也是见了鬼。 “ 想是气血愈发雄浑的缘故,他就见自己的下頜隱隱冒出些许短髭,不知不觉已是成熟了不少。 二十岁了,也该成熟了。 杨莲施施然坐下,“战期是在明天吧。 “ 练幽明对著镜子摩挲著自己的下巴,嘴里”嗯“了一声,仿佛丝毫不觉得紧张。 老头走了,理髮店的门也被人给合上了。 说话的功夫,几位学徒都退去了后院,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练幽明惊奇道:“那几个学徒都是用刀的好手啊。 “ 能將几寸长短的剃刀耍的利索,那定然能使快刀、短刀,杀人不见血。 杨莲坐在椅子上,听著留声机里的曲子,慢悠悠地道:“剃头匠和刽子手可都是拜关公的。 早些年有个老刽子手留了几式刀法,正好传给了他们,平日里趁著给人剃头的时候顺便摸摸脖子上的骨头,琢磨著下刀的地儿。 “ 练幽明好奇,”您老不是个戏子么? 怎么也会剃头的把戏? “ 杨莲阴柔的似个女子,十指纤细如刀,指间轻巧至极的夹著一支烟,翘著二郎腿,意味深长地道:”人活一世,爭的无非两样,面子、里子,面子是露在外面给人看的,里子却得藏著掖著,这东西但凡露出来,那就得见血。 “ 练幽明听的点头。 戏子是露在下面的,杀手是里子,也是青帮的身份。 “朱武你知道不?” 杨莲撩了撩青衫的下摆,盖著双腿,“知道。 从城寨里逃出来的,还拿了两样要命的东西。 “练幽明又问,”那位陈姓妇人您知道么? “ 杨莲耷拉著眼皮,將菸头贴著菸灰缸轻轻一弹,”知道。 城寨很大,地盘也很多,那人是里面最大的房东...... 顿了顿,杨莲抬眼迎上镜子里的那双虎目,慢条斯理地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城寨是个三不管的地方,里面鱼龙混杂,混乱至极,黑白两道的势力更是盘根错节,而那位妇人正是镇压城寨的一尊大神。 “ 练幽明若有所思轻点著下巴,”青帮在里面有没有摊子? “ 杨莲頷首道:”有,算是与那人攻守同盟。 练幽明笑了,“那就好,有机会我想进去转转。 “ 杨莲深深看了眼面前这个嬉皮笑脸,眼里好似没有半点恐惧的后起之秀,语气平淡地道:”这底下人可都赌上了,赌你此战能活下来的机率不到两成。 “ 练幽明闻言却是丝毫不以为意的笑道:”两成? 嗬嗬,一丝天意我都赌贏了,还能怕这两成胜算? 不少了。 “ 这句话说的明明不是那么鏗鏘有力,也並非什么震耳欲聋的宏伟誓言,但那张年轻的面庞上却流露著无与伦比的自信,无畏无惧,眨眼嬉笑著,却於无形中溢散著一股难以形容的豪气。 恍惚间,就好像眼前人不像是去应战,应一场生死战,而是去赴一场无双盛宴。 铸就这样的信心,是需要必胜的决心和必死的勇气的。 武道一途,从无退路,唯有前进,或是倒下。 多少人,多少武道人杰,无不是似眼前青年这般於那千万人中一步步走来,越眾而出,而后登峰造极。 这人有拳试天下的莫大潜力啊。 练幽明说完已是起身准备离开,但忽然又被杨莲唤住。 “等等!” “怎么著?” 杨莲深吸了一口气,只將香菸搭著菸灰缸搁下,又擦了擦手,隨后从那留声机下方的桌柜里取出个刀盒,从中拿出了一把老旧的剃刀。 练幽明颇为意外地道:“咋的,这是要给我剃头啊,別了吧,我心里有点发虚。 “ 杨莲充耳不闻,挽起袖子,拿起剃刀,在盪刀皮上唰唰盪过,嘴上不轻不重地道:”在我们老家,旧时有个习俗,干大事前通常都得拾掇利索了。 而且我这辈子就给俩人修过脸,一个是我师父,一个是杜老大...... 自从杜老大死后,这把剃刀我再没用过,今天咱给你拾掇拾掇,精精神神的。 “ 练幽明记得对方可是有洁癖的,不禁疑惑道:”因为那件信物? 那大可不必。 “ 他从未想过仗著那件信物做什么,也不喜欢別人无缘无故的討好奉承。 杨莲沉默许久,才道:“那东西於青帮弟子而言很重要,但於我们而言无关紧要。 “ 练幽明浓眉微蹙,又坐了回去,”您能说的明白点么? “ 杨莲语气幽幽地道:”我们这些人不光是青帮弟子,还是受过杜老大恩惠的人。 我们等了很多年,一直在等待一个能接了杜老大的位子,还能替他报仇的人...... 你会是那个人么? “ 练幽明听的心神一震,正待回应,却被杨莲打断道:”话说三分,事藏七分。 我们都已经半截入土了,恩怨情仇皆已了却,唯独杜老大的大恨未雪。 但既然有人把信物传给了你,那我杨莲愿意信你一次...... 如果你是那人,但愿將来我们能等到你振臂一呼、脾睨八表的那天。 届时,即便相隔万里山河,吾等也自当追隨,与你並肩而战。 但如果你倒在了別人的脚下......“ 倒下了,自然万事皆休。 练幽明笑嘻嘻的坐著,但还是说话了,“那就给额弄一个时兴的髮型,要帅气的那种。 “ 杨莲罕见的笑了笑,也不再说话,下刀如此绣花,无需其他工具,仅凭一柄剃刀,便已出神入了化的在练幽明头上下起功夫。 练幽明端坐著,眸光上移,视线掠过镜子,看著那面斑驳的墙壁。 上面掛著不少木质相框,里面是许多泛黄的老旧照片,黑白为底,大多都已模糊了,偶有几道略显清晰的身影也都穿著旧时的打扮,似是民国那会儿。 有身著旗袍、身形婀娜的民国女子,也有端茶递水的小廝伙计,还有戴著瓜皮帽,穿著长袍马褂的帐房先生,以及卖报的报童,送饭的伙计...... 练幽明饶有兴致地瞧著,直到他將目光落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那是一道背影,瘦削高挑,看不出穿的什么顏色衣裳,好像是件长衫,宽肩阔背,一对猿臂屈於身后,负手而立。 不一样的是,这人似乎正在转颈拧脖,但又未及转过头来,只有小半张侧脸,露著半只狭长刀眼。 可只这半只刀眼,却呈现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鹰视狼顾之相,竟是恶相天成,令人不寒而慄,不惊而惧。 照片是残缺的,似是被大火烧过,留有不少焦痕。 而在这道背影的前方,在那些残余的焦痕中,依稀还有高矮各异十数道身影,俱是迈步远去,有的背剑,有的负刀,有的大笑,有的肩抗大枪,俱为背影。 不知为何,看到这张照片,练幽明竟一时为之失神。 “嗯?” 尤其是那扛大枪的人,好像和当初在八极门看到的一幅画像极为相似。 神枪李书文? 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耳畔响起个声音。 “哥!” 却是杨双来了。 还有吴九,刘无敌。 而杨莲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练幽明恍然回神,等看著镜中的自己,先是一怔,然后笑了。 三七分。 “嘖,这手艺还真不错。” 吴九沉声道:“太极门把擂台已经搭好了。 “ 练幽明凑著镜子理了理头髮,最后又深深看了眼那张尽皆背影的古怪照片,转身大步出门,眼中凶光大放。 “那就先去太极门露个面,打声招呼!” 第156章 高擂,登门,夜战 两大武术之乡,北沧州,南佛山。 据说清末民初那会儿,这佛山赶上北拳南传,两地融合,武林各派遍地开花,鼎盛时足有六七十种拳术在此开馆授徒、布武传功,几乎家家练武。 而今虽说时隔数十载,歷经颇多动盪,但习拳练武之风却不减分毫,特別是赶上经济发展,衣食渐渐富足起来,诸般拳术自然也都日益兴盛。 正逢国庆,各家武馆的青皮弟子都跟著师父出门亮相,紧锣密鼓之下,多是舞著南狮,走梅花桩,倒立采青,亮著自家的绝活。 但和其他武馆不同的是,这太极门的大门外竞搭有一座二十余米高的高台,底下木柱纵横交错,以绳结捆绑,层层叠高,直至顶端的一方圆形台面。 更嚇人的是,登台无路,木架四周皆布满钢钉铁板,几无落脚之地,唯有一根根自顶端斜斜拉扯而下的绳索可供攀登。 那绳索起稳固擂台之用,栓於几根粗壮的木桩之上,中间悬空紧绷,倾斜之势尤为险恶,看的人心惊肉跳。 各门各派瞅见这方擂台,全都眼皮狂跳,神情凝重。 生死擂啊。 这种擂台多少年没见过了,搭手双方一旦登台,便意味著再无退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而那擂台底下,却见几道身影自街口走了过来。 瞧著那方高耸陡立的擂台,练幽明也不由的眯了眯眸子,“居然这么高。 “ 吴九在旁解惑道:”太极门还真是看得起你。 旧时擂台越高,便意味著越凶险,看的人也就越多,扬的名自然就越大,所谓武道翘楚、独冠江湖,正是由此而来。 “ 练幽明抿了抿嘴,”今时不比往日,这样太过显眼了,不好。 “ 杨双点著头,”所以,此战不是在白天比,而是在晚上。 “ 练幽明闻言脸上倒是没有多少表情变化,他如今目力过人,夜能视物,白天晚上並无区別。 擂台底下还有几个太极门的弟子,一个个气势迫人,抱臂而立,像是门神一样守著,防止別人靠近。 眼见练幽明他们一行人过来,其中一人双眉一拧,不冷不热地道:“几位,战期未至,还请晚上再来吧...... 嗬嗬,何况到现在那劳什子“太极魔还没半点动静,怕是被我彭师兄嚇破胆子不敢来了。” 练幽明撇撇嘴,“我是真的不明白,你们这群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 我混我的,你们混你们的,明明连面都没见过,一个个却又等不及的送死。 “ 听到这般言语,那个太极门徒脸色陡沉冷声道:”小子,胡说八道可是要遭祸的,你敢不敢报个腕儿? “ 练幽明皮笑肉不笑地道:”好说,你刚才说的太极魔,就是在下。 “ ”嗯?” “是你?” “好小子,还真敢过来。” “今天我就替孙师兄报仇!” 乍听眼前人承认自己就是太极魔,几名太极弟子都跟炸了锅一样,双眼大睁,杀心大动。 竟是等不及登擂比武就要动手。 “想找死我不介意现在就送你们一程!” 练幽明眼皮一掀,虎目微凝,眼中凶光乍现,仅是不轻不重地斜斜一睨,原本盛气凌人的一名太极弟子立觉后颈发寒,下意识后撤半步,脸色都在发白。 其他人的气息也都齐齐一滯,神色全都凝重起来,眼中还透著些许惊悸,竟在练幽明那势如猛虎般的眼神下开始后退。 “不堪一击!” 练幽明大步行进,几名太极门弟子步步后撤,一直退到武馆的大门前,才见数道身影自前院箭步衝出。 三男一女,还有一名童顏鹤髮的魁梧老者。 “大胆!” 老者面色红润若婴儿,顶上白髮稀疏,虬髯如白色狮鬃般垂於胸前,背心之下儘是虬结的筋肉,气血雄浑,一双圆眼瞠目怒张犹若狮豹,煞气极重。 几名太极拳师也都隱隱为老者马首是瞻。 老者冷哼一声,“你就是太极魔? 竟还敢登门挑衅! “ ”是我。” 练幽明面上隨意,心中却暗暗警惕,这人十有八九就是那位大拳师了。 老者双眼微凸,面无表情地扫了眼练幽明身后眾人,等瞟见吴九以及其身边几名八极门弟子后,白眉微蹙,冷淡道:“吴九...... 我太极门自家的事情你八极门也要插手? “ 吴九嘴里叼著一支烟,站在练幽明身旁,却是不留半点情面的嬉笑道:”刘师伯,都到这地步了,咱也別扯淡了。 你们动手的时候,说人家得拳不正,不算太极弟子,还要把功夫收回去,结果欺负完了,如今又说是太极门自家的事儿,这不招笑么? “ 吴九身后的几名八极门弟子跟著嗤笑一声,也都迈出一步,撑著场面。 “可不是。 还真是横行霸道惯了,逮谁不顺眼就想收拾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太极门要称王称霸呢。 “这番阴阳怪气的言语可把几个太极门徒气得够呛,脸色铁青,比被抽了几巴掌还难看。 有人怒斥道:“谁他妈的胡说八道呢? 敢不敢站出来说话。 “ ”老夫站出来了,你待如何?” 但见吴九身后迈步走出一名面色红中透紫,白髮转復青黑的虬髯老者,浑身生机旺盛的嚇人,头髮刚硬挺立,好似炸毛,把几个太极拳师都看得眼皮狂跳,连那大拳师也面露凝重之色,有些惊疑不定。 赫然是刘无敌。 实力行不行的先两说,但就这副非比寻常的武道气象,任谁看见不得瞪大眼睛,心里先暗暗掂量一番。 但见刘无敌负手而立,双眼半开半闔,大有一副脾睨群雄的傲然姿態,却是拿出了自己当初教气功时的那副大师做派。 这都是来的路上练幽明教的。 那太极门大拳师两腮蠕动紧绷,好似在磨著牙口,“想不到你八极门居然笼络到了这等绝俗高手。 “刘无敌后背都湿透了,正心惊肉跳呢,不想对方真就被自己给唬住,立马表演欲高涨,双手抱拳,顺嘴就要自爆姓名,”老夫刘......“ 听到个”刘“字,吴九眼角一抽,差点习惯性地一巴掌抽过去,但好在手伸一半又顿住了,只是拍了拍刘无敌的肩膀,轻咳了一声,”咳......“ 刘无敌墓然反应过来,急忙调转话锋,“老夫也姓刘,哼! “ 说完话,刘无敌双脚十趾紧扣,都快把拖鞋底子给抠破了,纯粹是被嚇的。 这要是把大號“刘无敌”在大庭广眾之下给说出来,场面可就热闹了。 那名鹤髮童顏的大拳师见刘无敌退到一旁,又將目光重新投向练幽明,正待说话,却见一名高瘦非常的汉子自武馆中现身走出。 “小子,把孙求胜的尸体交出来,你也可以留个全尸。” 对方的语气很冷,且暗藏杀机。 练幽明淡淡一笑,多看了对方两眼,这便是和他搭手较技的人,彭不败,化劲大成的狠角色。 “真不知道你们这些人的自信都是哪儿来的,好像只准你们杀別人,別人不能杀你们,自以为是的,就个乾净。” “眼见对面几人又要动怒,练幽明却是一摆手,”不跟你们掰扯了,我来可是看看钱准备好了没,赶著送死的我见过不少,赶著送死又送钱的我还是头回见。 “ 彭不败的眼珠子外鼓,像是死鱼眼,两腮凹陷,看了眼吴九等人,漠然道:”他要是死了,你八极门的人从今往后遇我太极门得绕著走。 “ 练幽明凝了凝双眼,蹙眉道:”你我廝杀,扯人家八极门作甚。 “ 这时,已经有不少武林门派围了过来,只听到这番话,又都皱眉摇头。 这可非是衝动之言,而是有心设计,增加心理压力,一但患得患失,便会畏首畏尾,心思也就乱了。 吴九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了,目露冷意,语气却格外平静地道:“小子,我师父说了,这一趟倾力助你,既是输贏在你,那就你来定主意。 既然他们了,也不用顾及什么了。 “ 练幽明看向对方,又看看其他八极门弟子,心中感动的同时眼神也冷了,扭头瞧著那名大拳师,”好,他要是输了,把你太极门的招牌摘下来,当著所有人的面...... 折了。 “ 彭不败双眼瞪大,要是眼神可以杀人,练幽明怕是已经死千万次了。 “好,那就走著瞧,咱们天黑一战!!” 第157章 陈家拳,登擂,古怪 “哥,你千万得小心了,天黑动手可就是灯下黑,又是高擂廝杀,我们只能在下面守著,看不到上面的情况,也无法及时援手。” 杨双神情紧张,眼含忧色。 刘无敌也搭腔道:“小子,你可得挺住啊! “ ”我知道。” 几番言语交锋过后,练幽明已是仔细打量起了擂台。 他知晓杨双的意思,多半是担心那彭不败会趁著夜色使阴招。 既是商榷夜战,如果真有问题,肯定就是借天时地利下手,毕竟这么短的时间,一个人的实力很难有太大进步,能倚仗的只有外物。 见对方表现出那么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吴九也不由得收敛了几分面上的隨意,但又怕练幽明压力过大,只能出言安抚道:“他们何嚐不是如此,不必忧心。 “ 练幽明乐嗬一笑,”说的没错。 玩心眼我可还没怕过谁,想的再多,终究还得手底下见真章。 “不是猛龙不过江,既然来了,那就只有勇猛精进,从无退缩之理。 看了眼时间,也快到傍晚了,战期还差一天,那登擂的时间便是过了凌晨十二点。 眼看还有几个小时,练幽明便想去转转,不想扭头就见朱媛领著一群人风风火火的赶了过来。 为首的两名大汉见到吴九全都抱拳见礼。 “吴师兄!” “赵师弟!” “陆师弟!” 全是洪拳一脉的人。 “这位就是太极魔? 嗬嗬,果然年轻有为。 “ 听到这番客套话,练幽明莞尔一笑,也跟著一一见礼。 朱媛也在里面,身著一袭黑色短打劲装,腰系红色绑带,袖口紧束,裤腿紧拢,眉眼间透著一股勃发的英气。 “听到你们过来了,我们可是马不停蹄的就往这边赶。” 几在前后脚,太极门那边亦有势力围聚过去,一个个眼神不善,气势迫人,彼此隔空对峙。 “那是”大圣劈掛门...... 咦,那一男一女什么来路? “ 吴九歪头瞄了一眼,顺嘴搭话,可当视线环顾一扫,却是瞥见那大拳师身畔不知何时站著两个人。 这二人一男一女,三十多岁,俱皆冷眉冷眼,气势森然,双臂自然垂落身侧,双脚不丁不八,站架颇为古怪。 只看到这俩人,吴九戾目半眯,手里夹著的香菸悄然揉灭,整个人气势外放,衣裳无风而动,如有阵阵大风自內向外疯狂掠动。 “好傢伙,两位不到四十岁的大拳师。” 那两名洪拳高手闻言瞧去,不过一眼,也都接连变了脸色,缓缓睁大了双眼。 “这太极门的底蕴当真深不见底。” 然而,一个清脆冷幽的女声忽然在边上插了一句嘴,“不是太极门的。 “ 说话之人是名精悍干练的黑衣女子,貌有三十,正从不远处走来,站在了杨双身旁。 这便是香江那名陈姓老妇人调遣过来的高手,用以保护杨双的周全。 女子气態寻常,眉眼五官也无甚出奇,双臂十分自然的垂在体侧,十指半拢於袖中,指节修长,指肚圆润,初看並无奇异之处,但等吴九一群人瞧过去,女子十指开合一抖,一双肉掌霎时筋络賁张,观之竟好似一对龙爪,两只袖筒更是如浪鼓盪,无声起伏。 “龙爪掌。” 吴九眼神一亮,嘖嘖有声。 盖因眼前女子竞是一名不显山不露水的八卦掌高手。 甘玄同练的就是八卦掌,但两者师承却大有区別。 一个是“牛舌掌”,此乃伊派独有的掌型打法,传自清末民初的八卦宗师伊福。 而这“龙爪掌”,则是程派八卦,传自程庭华一脉。 有人询问道:“不是太极门的人,那是哪路货色? “ 黑衣女子望著那一男一女两个人,轻声解惑道:”陈家拳! “ 吴九脸色阴沉,惊疑不定地道:”陈家人? “ 练幽明听的不明所以,追问道:”香江那位也姓陈,是不是有啥关係? “ 黑衣女子摇头,”没有。 虽然都姓陈,却非一家。 这个陈是陈式太极,也是当年太极宗师杨露禪最初学拳的地方...... 不过,练的是陈家拳,不一定就是陈家人,姑姑说陈氏一族从不搭手江湖纠纷,族规森严至极,应该是得了拳的外姓人。 “ 练幽明也看向那一男一女,相貌平平,穿著普通,看上去似乎没什么与眾不同的地方。 但直到二人迎著他的目光冷冷瞧来,视线当空相撞的一剎,一丝彻骨寒气悄然直窜脊背,恍惚间如同被什么大凶之物给盯上了一样。 “冲我来的!” 他瞧了瞧自己裸露在外的两条胳膊,上面是一个个细小的凸起,肉身自警,全是冒出的鸡皮疙瘩。 好浓郁的杀意。 吴九又点了一支烟,眼皮耷拉著,嬉笑道:“看来这些人是打定主意了不想让你活著离开啊。 “练幽明点头,”如此说来,打擂只是前戏,此行还有下文呢...... 嗬嗬,三个大拳师再加上不少太极门好手,只为了收拾我这么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还真是看得起我。 “ 吴九咧嘴笑道:”扯淡,也是冲我们来的...... 巧了,我在沧州躺了两月,閒的骨头都快生锈了,正好过过癮。 “ 洪拳那边忽听有人神色郑重的许诺道:”吴师兄,咱们两家没什么好说的,我洪拳一脉定然倾力相助。 “ 吴九赶紧婉拒道:”陆师弟,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一场算是我们和太极门的私事,你们没必要瞠这趟浑水。 不过,咱们两家不说二话,到时候处理善后的事情还请......“ 见吴九说的在理,洪拳那边只好转而求其次,”好,那就包我们身上。 “ 练幽明也没心思去閒逛了,而是站在凉荫下静候天黑。 几个人凑在一起。 吴九沉声道:“我能对付一个,剩下两个你小子有啥打算? “ 杨双將目光投向身旁的黑衣女子,犹豫道:”阿杏姐姐.........“ 练幽明倒是不慌,”不急,等我打贏了擂台咱们再好好商量。 他们应该不会轻易动手,肯定是事后再战,而且明面上只有这两人,谁知道暗地里还有没有,先等等。 “ 吴九也极为认同的点著头,”也行。 “ 话到这里,眾人也都凝神静等,不再忧心別的,之后的事情得之后说,现在先顾眼前。 隨著天色渐渐暗下,短街上陆陆续续赶来不少受邀观战的武门同道,南北皆有。 一双双眼睛也都看向那高耸的擂台。 深夜。 月华如银,普照大地。 瞧著渐渐升至中天的那轮明月,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杀机悄然四溢,犹若秋风卷落叶般掠过长街短巷。 夜深人静,静的只是普通人。 一名名武夫陆续现身,也都还在陆续赶来。 杨莲也是其中之一,他坐的很远,坐在一栋极具岭南建筑风格的精致小楼上,飞檐高耸,屋脊凌云,身畔搁著一壶普洱茶,怀里抱著一只圆滚滚的花皮猫。 这个位置,正好可以远望那方擂台之上的风景。 月已中天。 擂台底下,一方桌案上,摆著一张墨痕未乾的生死状。 “搭手双方请上前!” 看著走上前来的练幽明和彭不败,三名南派宿老沉声道:“落笔无悔,生死有命,今有......”没等对方把话说完,练幽明已拿著毛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上了手印,顺带还扭头看向边上的彭不败,怪笑道:“话说,三万块钱呢? 不是说愿意花三万块钱邀我登门较技么? 堂堂太极门总不能说话跟放屁一样吧。 “ 彭不败没有说话,倒是有太极门的人捧著个木质托盘,托著三万块钱走了过来。 练幽明招呼著杨双,“老妹儿,接钱! “ 彭不败也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冷淡道:”三万块钱换你一条命,留著去地底下花吧。 “ 说罢,也不理会练幽明的反应,此人单足点地,右腿借力一蹬,已是身形尽展腾空而起。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手段,但见这彭不败举手投足瞧著刚猛凶悍,然身形腾空却又轻巧的嚇人,仿若一叶落羽,在半空一飘一盪,转眼便立足在一条紧绷的长绳之上,而后身体斜倾,负手而行,步步登高。 这个场景尤为诡异,也十分的惊世骇俗。 没有什么用以稳固重心的东西,也没有可以依附的东西,彭不败身体笔直,倾斜欲倒,但脚下却如履平地,不摇不晃,在惊呼中一步步走向顶端的擂台,就好像斜著走钢丝一样。 这是化劲大成了? 练幽明眼底精光爆现,隨之纵身一跃,翻跳到一根木柱上,却是手足並用,上身伏低,施展出了壁虎游墙的身法,好似离弦之箭般攀附著长绳直逼擂台。 那彭不败见状平缓的步调骤然加快,步距也在变大,脚下飞奔疾窜,蹬绳纵跳,也是快如电闪。 不过一两息的功夫,皓月之下,二人同时躋身高处,落足在擂台之上。 但身形刚稳,练幽明便发觉不对,脚下这方不大不小的擂台居然是黑色的,漆黑一片,如被墨染。 而彭不败又穿著一件黑衣,走转踱步,不停变换著方位,身上的衣物和脚下的黑色擂台居然渐渐融合在了一起。 果然有古怪!! 第158章 快如鬼影,暗杀奇技 “这便是你的能耐?” 练幽明饶有兴致地看著脚下擂台,望著眼前的对手。 彭不败走转的方式很古怪,好像並不打算直面迎敌,而是在他眼角视野位置不住打转,步伐越来越快,快的好似即將消失在眼皮子底下一样。 练幽明虎目急转,不停追逐著对方的身影,甚至他不退反进,走到了擂台中心处,任凭彭不败腾挪走转他也看明白了,这人的打法有些奇特,迥异於武夫廝杀,意在取敌手视野盲点进招,缩身夜色,走的赫然是杀手刺客的路数。 有意思。 真不愧是暗刀子。 快,太快,若非他目力过人,怕是刚才登顶一瞬就会丟失此人的身影。 但即便如此,也只是勉强捕捉到一条掠动的疾影,快的让人忘生忘死。 这种打法练幽明还是头一回遇见,当真新鲜极了。 新鲜到他甚至笑著开口,说出了一段话。 “这个江湖真是太有意思了,诸般神异手段层出不穷,更有能人异士辈出。 放心,我绝不会因你我异路殊途而轻视你,更不会因你有心算计而取笑你,我可以正视你...... 所以,尽情施展出你的所有手段,来杀死我吧。 “ 练幽明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擂台之下的江湖眾人却都听的一清二楚。 没有人知晓他在擂台上遭遇到了什么,但既是有心算计,便绝非好事。 可即便如此,竟还能坦然面对,狂笑著说出这么一番话...... 洪拳一脉的一位拳师闻言惊嘆不已,“吴师兄,这番话不得了啊,心气高绝,气魄非凡,已有几分拳试天下的无敌之势。 “ 吴九目光灼灼,他当然也听到了。 “这小子的武道进境虽然惊人,但也不算太过妖孽,唯独这心境便是你我这一辈也有所不及,简直邪乎的厉害。” 吴九也终於明白了徐天为什么愿意让八极门倾力相助。 这么一个潜力巨大的后起之秀,难以想像的武道奇才,一旦崛起,落在武林中便是一尊无双强人、盖世高手,落在江湖中那就是称霸一方的巨擘魁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徐天是为了推这小子一把,结一段情份。 而徐天往日所为,那是私人的交情,但人是会死的,何况是这大爭之世。 徐天可以不爭,他已经老了,可李大呢? 这个人註定了要与天下群雄爭锋。 而那武道的至高之境又太高太陡,不到最后,谁生谁死,谁输谁贏,是踏足顶峰,还是遗恨收场,谁都不知道。 所以,老人这是提前在为八极门的將来做打算,也已有了向死之心。 当然,吴九还不清楚练幽明青帮的身份,也不知道他还接了那龙头信物,不然恐怕又是另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有人惊嘆,自然也有人惊怒,还有人嘲弄,以及露著杀意。 惊嘆的自然是吴九他们。 惊怒的是太极门的人。 嘲弄的则是和太极门有过节的武林门派。 这么一个出类拔萃的武道奇才,还是以太极拳扬名的人,可以说几乎註定与太极门有莫大情份,但凡脑子聪明点的,不说接纳,但只要刻意交好,怎么著也该是皆大欢喜的局面,结果如今互为敌手,又不死不休,真是蠢到家了。 而在此之前,太极门的几位大拳师还都只是因为练幽明身怀太极真传,加上杀了孙求胜,又与八极门同进同退,才生出拔除之心。 但现在,对於这个已经展露出不凡苗头的年轻人,他们全都动了杀心。 而在擂台上,一场恶战已是悄然拉开序幕。 练幽明话音甫落,眼角猝然一花,那道死死紧盯的黑影已是不见。 更新不易,请分享,速读谷,看无错 好诡异的身法,好快的速度。 此人化劲大成,化尽全身关隘,內劲贯通全身,举手投足间无需多余的动作,每一寸筋肉好似都在发力,协调一体之下,爆发力著实可怕。 只在身影消失的一瞬,杀机骤降,从后袭来。 练幽明汗毛倒竖,走步转腰,急转间右臂当空一搅一引画出一圆,却见一记太极绵掌无声无息地落入圆中,与他当空对撞一掌。 “啵!” 两股內劲透掌勃发,击出一沉闷异响,二人手臂筋络齐齐鼓胀外撑,但很快又塌了下去。 一掌打出,练幽明眼中凶光大放,正待进招再攻,不料彭不败反应极快,一击未能建功顷刻急缩回退,诡异飘忽,脚下明明发劲疾行,可就是听不到半点动静。 然而只这片刻迟缓,一股杀机又从左侧袭来。 练幽明虎目急眯,侧身闪避,反应稍稍一慢,胸口衬衫已“吡啦”一声崩裂开一条豁口。 非是兵器所致,而是掌刀。 太快了。 一招落空,彭不败缩身再闪,又转右侧,右侧不中,再转身后,身后不中,復转左侧...... 只这片刻须臾,此人身如鬼魅,好似如鱼入水,来回腾挪变化,辗转来去,围著练幽明不断出招进取,杀机无穷,恍惚间四面八方都是层层铺开的掌影,而且攻势越来越快,凌厉狠辣,像是疾风骤雨一般。 练幽明原本还想尝试著变守为攻,但脚下刚有动作,转身迈步,杀机顷刻袭来,又被逼了回去,无奈只能吞气提劲,连连招架。 “啪!” “啪!” “啪!” 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二人於月下一攻一守,不过一息,已拳掌对撞了十数招。 “嗬嗬,如果只这一手,那你就去见孙求胜吧!” 练幽明咧嘴一笑,已是没了耐性,两腮一鼓,撮嘴一吸,顿觉一缕阴凉气息顺著喉舌流入胸腹之中,凉意翻襠过背,令他浑身气息上提,如丝悬钓,遂听一声清脆蟾鸣自腹中激起。 “咕!” 蟾鸣一起,练幽明衣衫下似有龙蛇游走,抖出层层涟漪,而后重心下沉,右脚对著擂台狠狠一跺,內劲以点扩面,席捲而出。 一脚跺下,整个擂台似是都跟著抖了三抖,原本紧绷的十数条绳索也都为之震颤,底下的木座都在“咯吱”生响。 练幽明面露凶相,一脚跺出,另一脚紧隨其后,非是立足原地,而是踏步迈足,跟著右脚抬起,再迈一步,在原地留下一道凹陷下塌的脚印。 “哢!” “哢!” “哢!” 练幽明走的也不是直线,而是曲折往復,每步踏下,一跺一稳,一连走出八步,脚下竟是步步生印,触目惊心,內劲直透木板,犹若层层涛浪般扩散而出。 擂台底下的人,就见那搭起的木架似是不堪重负一般,咯吱震颤,如被挤压碰撞,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动静。 观战的几名武门高手瞧见这一幕,动容之余,又都互望一眼,而后纷纷在那钉板间拋出几个木椅,藉以歇落提纵,跟著纵跳跃入,快步闪到擂台的底部,各自发劲提气,以身躯撑扶著木架。 而擂台上,练幽明八步落尽,溢散著杀意凶光的虎目却多出几分困惑。 人呢? 掉下去了? 彭不败居然不见了。 他这边疑惑,下面的吴九等人可都捏了一把汗,只见擂台下方,一道身影正眼神冷厉的静立著,没有半点动静。 直到木板上方传出一声跺脚的异响,竟是看也不看,五指一翻,赫然滑出一柄明晃晃的短剑,直直破木而入,刺了上去。 “啊!” 擂台上遂听一声悽厉惨叫,吴九夹烟的右手都跟著哆嗦了一下。 这就输了? 足底可是大穴,被这一剑捅中,不死也废。 彭不败一剑刺出,即刻乘胜追击,单手一掛擂台边缘,借力翻跳而上。 可这一抬头,还没翻上去,迎面就见一张眯著虎目吡牙怪笑的狰狞面孔正好整以待的等著他,居高临下,嘴里还发著笑声。 “啪!” 练幽明右手握拳,不由分说,势如万钧砸下。 “轰!” 圆形擂台应声崩碎一角,木屑碎散爆飞。 彭不败缩身极快,身法更是极快,一缩一退,再现身已从练幽明身后翻跳而出,一柄短剑犹若一抹雪亮寒芒,横空而过。 却听“吡啦”一声,练幽明下頜微抬,眼露戏謔,一柄三棱军刺倒持於左手,与那短剑擦身而过,磨出一团刺目火星。 二人四目相对,一个狰狞,一个阴森,兵刃交锋一瞬,拳掌再提,当空再遇。 练幽明此时杀心大动,杀意高涨,右拳虚提整条右臂的筋肉都在蠕动,当空砸下。 彭不败出剑在前,身形横展,如今迎击之势位於下方,提掌硬接之下,僵持不过半秒,脚下木板居然“啪”的爆碎开一个窟窿,整个人都掉了下去。 但几在一前一后,爆碎的木屑中,那窟窿里便躥出一道黑影,练幽明冷笑之余正想提拳再攻,不想躥出来的居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飘飘荡荡双袖舒展的黑衣,竟是被一股奇劲盪起,乍一打量犹若活人。 练幽明惊诧之余,忽然回身,推掌进招,只是彭不败缩身一转,双肩一抖一晃,身上的黑衣竞又抖下一层,明明无有支撑,却像是风箏般极为短暂的滯空不落,立在半空。 “咦”了一声,还想再攻,岂料彭不败脚下如鬼魅般腾挪走转,缩身抖肩,竟又抖出一件黑衣,如蝉蜕壳,古怪至极。 恍惚一瞬,练幽明竟一时找不出彭不败的身影踪跡。 便在凝神转身之际,但见一截剑尖悄无声息的自一件黑衣之后直刺而出,直指他后心。 “死!” 下一秒,所有黑衣,齐齐坠地。 第159章 蝉衣,鞭法,血剑 擂台之上,一剑横空。 看著面前的敌手,望著敌手的背影,彭不败那对阴鷙的眼眸都下意识睁开了,大睁,眼中杀意充盈。 练幽明好似还留意著那几件被抖落的黑衣,他只觉得这种手段有些奇异,但不算神秘,似以极为阴柔的內劲抖落,如褪蝉衣,缩身腾挪间內劲激盪外发,令衣裳短暂的悬空不坠。 之所以能达到这般神异的效果,除了此人对內劲高明到极致的掌控,衣裳的材质恐怕也有些不同寻常。 如此种种相互糅合之下,方才造就了这等杀人於无影无形的奇技。 也就在剑尖即將破入皮肉的剎那,甚至已经刺破开了衣裳,令人感受到一抹冷寒,却见练幽明猝然往前箭步流星的一躥,右臂同时拨转搅动,只往地上牵引一裹,那堪堪坠落的一件黑衣便又轻飘飘的被劲风带起。 果然轻盈。 黑衣迎风招展,只若一片遮蔽月光的乌云,拦挡在二人之间,也隔绝了双方的视野。 但破敌之机近在眼前,彭不败岂能容忍练幽明有片刻喘息,剑尖一颤,剑身急抖,剑风瑟瑟破空,黑衣立时四分五裂,碎散当场。 凌厉剑影在月光中快如疾风,抖出十数点寒星,剑势亦是急转,然迷眼不过一瞬,直罩练幽明心口死穴遭逢这般狠辣快剑,练幽明顿觉肌肤起栗,错觉间面上只似生出一股切肤之痛,令人毛骨悚然,眼瞳亦在急缩。 然后...... 一切仿若定格。 一柄短剑,当胸刺入,练幽明身形剧震,后背似因痛楚而耸起,含胸缩肩,一动不动。 彭不败双眼凑近,阴狠冰冷,近的好似要和身前那张低垂的面孔贴在一起,他实在想要看清楚对方临死前的模样,因为这样才足够痛快。 然而想像中的惨叫並未响起。 “嗬嗬,你在看什么?” 练幽明豁然抬眼,脸上的戏謔冷笑已在身形回正的同时消失不见,变得面无表情,更有一双虎目在月下倏忽亮起,眼中神华爆现,与彭不败隔空对望了一眼。 目光交匯,彭不败瞳孔骤缩,眼皮一抖,喉咙里陡然爆出一声低沉似牛吼般的厉啸,浑身肌肉疯狂蠕动,竟从那目击之术中挣脱了出来。 可等他往练幽明胸口搭眼一瞧,一双外鼓的死鱼眼豁然大睁,气息都为之一滯。 短剑刺入,竞然仅仅只是破开了一点皮肉,便再难寸进。 借著皎洁月色,彭不败就见练幽明皮肉下的筋络肌肉似是化作一条条心动蠕动的虬龙,紧收如铁,宛若活物。 不待他反应,一只拳头悍然横空而至。 “通!” 太极捶正中彭不败胸口。 “唔!” 然而令练幽明没想到的是,霸烈刚猛的拳劲透骨而出,彭不败整个人却像风箏般顺著劲力向后盪出一截,手脚摆动,筋骨齐鸣,飘然落地后口中兀自沉息吞气,双掌於胸前虚提,掌心顺著身体两侧向下虚按。 一按之下,彭不败衣裤表面的褶皱悉数不见,如同有一双无形大手从头到脚飞快捋过,待到裤腿一鼓一收,脚下木板已在龟裂。 竟是在卸力,將练幽明的劲力卸到了脚下。 “这就是化劲大成的妙用?” 练幽明眼露异色,虎目放光。 化劲大成,关隘尽去,不但內劲通行无阻,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挪移外力。 “想不到你竞还藏著一手如此不同凡响的横练功夫。” 彭不败第一次主动开口,而牙缝里也还是渗出了一缕血色。 亦如破烂王所言,练武等同於自伤,这化劲虽说玄妙,但以身卸力並不能使其立於不败之地,承受劲力的程度是有限的。 练幽明將胸口插著的短剑隨手摘下,拋下了擂台,好整以待地道:“你没想到的事情还有很多。 不过在你死之前,我就想问问,太极门里头那个想要拳试天下的人姓甚名谁啊? “ 彭不败的神情有些凝重,也透著忌惮,他总算明白孙求胜是怎么死的了。 “如果你能活著走下去,你自然就会见到她。” 月亮很亮,练幽明背月而立,挺拔的身姿被月光映衬的愈发分明。 他眯著眼睛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找我麻烦? 只是因为那一手真传? “ 彭不败站直了身体,黝黑的脸部也被月光照的发亮。 对於这个问题,这名太极门的暗刀子也短暂的了沉默了下来。 明明是从未相识的陌生人,为什么能化为死敌。 但彭不败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真传只是一部分原因。 拳试天下除了自身武道要达到一定高深的境界,还需要莫大的资源。 不然,又如何能单凭一己之力去挫败天下群雄。 你当薛恨是因何离开的形意门,那是因为形意门有个杨错,而你还有那丫头的出现,亦如薛恨。 “ 练幽明这下总算是听明白了。 “原来如此!” 下一秒,二人不约而同,齐齐动作。 都打到这种地步了,出於何种原因已不重要,唯有胜负生死。 彭不败吞咽著喉咙里的逆血,眼中杀意浓郁似火,但表情极冷,骤然屏气沉息,双腿肉眼可见的粗涨一圈,脚下本就鬼裂的木板顷刻爆碎,破开一个大洞,掉了下去。 这人前脚掉下去,练幽明后脚也跟著掉了下去。 非是他故意而为,而是搭著擂台的一根木柱被彭不败一脚扫断,加上木板早已千疮百孔,不堪重负,整个擂台表面立时四分五裂。 更新不易,请分享,速读谷,看无错 却是早就设计好的。 练幽明在下坠,掉下去的彭不败却在借力上蹬。 不过眨眼一瞬,练幽明就见面前爆碎飞散的碎木中探出来两条胳膊。 这两条胳膊极是不同寻常,袖筒格外宽大,劲风涌入,粗涨如蟒。 练幽明见状双手齐探,目露凶光,下意识便想以那断臂杀招送对方上路,不想十指扣拿下捏,指力下发,落在撑圆的袖筒上竟好似泥牛入海,五指指尖只堪堪按下去五个浅坑,便再难寸进,激出一阵“噗噗噗”的异响。 遭了!! 一招失算,先机全无。 更要命的是,彭不败双臂趁势挤近,两条布袖化柔为刚,仿若两条铁鞭般抽砸在练幽明的胸口上。 居然是鞭法。 这鞭法非是软鞭,而是如太极捶一样,乃战阵钝器所化,內劲可透过筋骨,直击心肺。 甚至还有夹杂著几分通臂拳的打法,至刚至猛,抽击之下犹若惊雷霹雳,劲力过处,二人身边的木柱尽皆断裂崩飞,声势惊人。 “砰砰......” 练幽明一连遭受重击,只觉五臟好似移了位,气血翻腾,內息难续,就连手脚动作都跟著滯缓了几分。” 打神鞭? “ 彭不败一招得手,乘势追击,身形凌空一摆,犹若游龙转身,迴转一拧,一双绵掌直盖练幽明胸膛,当空压下。 只这一手杀招落下,眾人就见两道身影自擂台顶端直直坠落。 这擂台的底座是用无数根粗木捆绑搭建,形如一口木井,內里中空,其中唯有几条长木做支撑之用。 但见二人一上一下,彭不败推掌向下死死压著练幽明,而那数根长木已是逐一被俩人撞断,势如破竹般坠落。 鲜血逆流,自练幽明的嘴角倒流向上。 地面越来越近,杀机也越来越浓...... 生死胜负,近在眼前。 太极门那边,一群人看的是嗤笑连连,如此局势,除非练幽明能生出一双翅膀,不然难逃一死。 二十多米高,摔不摔的死先另说,就彭不败那双肉掌,只待落地一瞬,发劲一按,保准心肺都能给按出来。 练幽明神色冷沉,眼前这个对手著实不同寻常,和以往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同,伺机而动,一击不中即刻远退,还会利用环境、地形来设计凶险杀招,简直就是深諳刺杀之道。 但是...... 练幽明眼皮一颤,作势便要再催目击之术,那彭不败先前就吃了暗亏,眼皮也隨之轻颤,作势欲避。 可让彭不败没想到的是,就在他眨眼的同时,练幽明唇齿轻启,一注热血竟从喉舌间隨著一口內息吐出。 这却不是鲜血蒙眼的江湖招数,而是...... “叱!” 练幽明两腮鼓动,虎目圆睁,眼角顷刻浮现出一条条细密筋络,血管暴突,台上更是涌现出一抹异样的潮红。 血水脱口横击,竟罕见的凝而不散,拢为一束,好似血剑出鞘,打在彭不败咽喉下的天突穴上。 彭不败那张阴冷如铁的面容终於罕见的露出一抹惊容,眼睛也睁大了,咽喉还生出一股剧痛,內息就此截断,下压之势无来由的一缓。 “啊!” 这人许是已经预见到了什么,但更多的是不甘,明明胜负近在眼前,苦心孤诣多时,到头来还是落得个功败垂成。 吼声沙哑刺耳,可见咽喉已伤。 但也到此为止了,一颗拳头,攥作凤眼,收放犹若毒蛇吐信般在彭不败的心口轻轻一敲。 八极门那边的所有人可都看的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眼见练幽明即將败亡,一个个目眥尽裂,攥紧双拳,死死盯著。 但谁能想到,那下方的人影驀然单臂悬掛一勾,勾著一截斜搭的长木,如猿猴掛树般从彭不败掌下抽身而出,然后当空翻出个跟头,双脚顺势一蹬,反倒在其后腰狠狠踩下。 “扑通!” 彭不败坠地而亡。 而那蹬跳的身影则是借力纵跃而上,重新翻跳到了摇摇欲坠的擂台顶端。 皓月当空,唯一人傲立。 第160章 迎战大拳师 如此结局,是谁都没想到的。 吴九等人没想到,太极门也没想到。 先前明明是彭不败占得了先机,怎得一眨眼的功夫,败亡的也是彭不败。 適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一缕血箭? 儘管明月当空,但在那木架中,又是廝杀乱战,谁都没看清楚。 可贏就是贏。 至於怎么贏的,现在已不重要。 更新不易,请分享,速读谷, 看 直到高处的那道身影纵跳著腾挪而下,吴九方才起身,长呼出一口气,然后拧眉看向太极门,望著武馆门首上的那块儿招牌,打著哈欠招呼道:“几位,依言照做吧。 “ 依著先前的话,彭不败输了,太极门就得取了招牌,当面折了。 一群太极门徒听到这话眼睛都红了,恨得咬牙切齿,十指攥入手心,骨节都在哢哢作响,跟那大晚上在粮仓里磨牙的耗子一样。 反倒是那三名大拳师神情不改。 但也只是瞧著风轻云淡,观战的其他人无形中已感受到一股莫大的压力。 空气好似都已凝固了,犹如万年不化的冰山。 见势头不对,不少门派已在悄然暗退,打算暂避锋芒。 八极门对太极门,都不是好惹的。 而太极门那位鹤髮童顏的老者,刘姓大拳师,儘管面上无有表情,但人已鬚髮皆张,衣角无风自动,仿若一头暴怒的狮子,双眼直勾勾地盯著吴九,跟著又转向已经下来的练幽明。 练幽明站的挺直,瞧著挺直,但谁都看得出来他的脸色白的嚇人,嘴角还流淌著鲜红的血跡,胸口更有一道渗血的剑伤,看上去像极了强弩之末。 “胜负输贏,命数使然罢了!” 老者嘴里念叨了两句,突然提气纵身而起,跃至半空,大手凌空一探,將身后的招牌给摘了下来,然后当著练幽明的面,將之一点点揉碎,捏烂。 吴九抽著烟,嗤笑道:“命数使然? 刘师叔,擂台是你们摆的,时间是你们选的,技不如人就技不如人,东拉西扯个蛋呢。 彭不败施展的是“白莲教的左道功夫吧,那”三重蝉衣,別告诉我你们不知情。 “ ”咱们走!” 懒得去奚落,更不想在这破地方多待一秒,吴九领著眾人转身就走。 他们一走,其他人也都陆续告辞离开。 没一会儿,太极门武馆外已变的冷清起来。 望著吴九一行人离去的方向,刚拆完自家招牌的老者语气淡淡地道:“阿荣,你们几个连夜离开佛山,回北方去,现在就动身。 “ 老者身后的一名中年武夫闻言大惊,”师父,那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老者轻声道:”这小子已经露了苗头,还结了大仇,说什么也得办了他,不然时日一久,那就是我太极门的煞星,正好他现在身受重伤,我打算天亮前动手。 “ 边上的另外两名大拳师都没有说话,但眼神全都阴鬱起来,充满杀机。 有人出言道:“师父,我看这小子也没多大威胁,被彭师兄逼得险象环生,几乎丧命,能贏纯粹就是运气。 “ 老者圆眼微张,反手便是一巴掌抽了过去,怒斥道:”蠢物,这小子满打满算练武不过两三年,你师兄杀人无数,不但藏著一手太极鞭法还练就了一门左道奇技,这都输了,你觉得是运气? 不过我总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劲。 “ 那一男一女中的男子轻声道:”师兄,你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异样? “ 老者圆眼半眯,眸子里精光隱现,”不败专精於杀人技,剑法刁钻狠辣,杀人从来都是一剑毙命。 但那小子心口中剑却还好端端的活著,若非他二人的实力悬殊太大,这一剑就该分出胜负才对。 “另一边的女子诧异道:”师兄,你的意思是说,那小子藏拙了? “ 老者沉吟了数秒,”嗬,初出茅庐,再藏拙又能藏下多少东西,更何况现在又是重伤之躯。 总而言之,迟恐生变,这小子必须现在收拾了...... 你们几个还不走? 连夜赶去羊城,就近坐车回北方。 “看了眼已经被收敛起来的彭不败,望著那具犹有余温的尸体,老者无来由的一住语气,眸光晦涩,面上依稀生出几分恍惚,而后缓缓补充道:”要是我们几个明天过后没了动静,你们回到山门以后,告诉他们不要再轻举妄动了,留著她將来拳试天下时再清算吧。 还有关於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都给我忘了。 “边上的一男一女闻言神情微变。 “师兄,何故如此?” “就是,咱们四个人,难道还收拾不了那小子?” 老者神色如常,摇了摇头,並未多说什么,但眼中的杀意却在高涨。 而他身后,还有一人自阴影中走出,站在了月下。 四名大拳师。 另一边,吴九一行人踩著地上的月色,走过石板街,翻过石桥,越走越远,直到步入一间偌大的院落,方才停下。 瞧著练幽明苍白难看的脸色,朱媛也不管自家师父和师兄弟们怪异的眼神,快步上前,手里还拿著一瓶伤药,关切问道:“怎么样,伤的重不重? 不行我给你请一段时间的病假。 “ 练幽明笑道:”我没事儿。 “ 朱媛显然还没意识到这场恶战尚未结束呢,更没有感受到即將逼来的恐怖杀机。 还是在师门长辈的威压下,她才不情不愿的离开。 直到洪拳一脉的人都走完了,吴九才將练幽明他们几个带进一个房间,接著面露怒容,破口大骂,“你小子又整这种以伤诱敌的把戏,那彭不败可是化劲大成的高手,杀人无数,你敢以身接剑? 万一错估,命都得搭进去。 “ 原本还身受重伤、摇摇欲坠,被刘无敌搀扶著的练幽明赶紧回正身形,嗓音沙哑地解释道:”我可没有错估。 之前彭不败自下而上捅那一剑,我就已经试过锋芒了。 “ 他边说边將自己的左腿露了出来,裤腿虽开,但腿肚子上面只有一道小小的血口,浅极了。 “这人的剑法有些门道,凌厉狠辣,若是我肉身不够强横,只怕败多胜少,难逃一死。” 不光剑法,那鞭法也刚猛霸道的嚇人,出其不意之下,差点阴沟里翻船。 “你小子敢情都是装的啊,我去的!” 刘无敌翻著白眼,脸上的担忧焦急也都变成羞恼。 闻言,吴九的脸色也好看不少,“你嗓子怎么了? ” 练幽明从杨双手里接过药瓶,嚼了几粒丹丸,又连喝了四五杯水,“刚才突发奇想强催了一式奇招,结果有点托大,估计是伤了肺...... 咳咳...... 还有喉咙......“ 来不及细说,他又沉声道:”先前我在高处趁机看了两眼,发现太极门的武馆里隱约还有一道身影,估计也是个大拳师。 “ 杨双神情凝重,”那就是四个大拳师。 “ 屋里没有开灯,几人凑在月光下,神情也都格外的严肃。 练幽明盘坐在地,喉舌洞开,只待气息吞吐,顿觉喉咙像是被钢刀刮过一样,刺痛无比。 “我打算主动出击。” 他可不觉得对方能善罢甘休,与其等著別人找上门,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看著练幽明发亮的双眼,吴九嘴角抽搐,这倒霉玩意儿去年冬天就想著晚上翻墙下死手,怎么都到南边了还惦记著这事儿。 但练幽明说的也不无道理。 四个大拳师可不是什么小角色,藏在暗处,鬼知道什么时候蹦出来,防不胜防,连觉都睡不安稳,与其陷入被动,还不如先一步找过去。 吴九眸光低垂,咧著嘴轻声道:“我能对付一个。 “ 杨双身旁的黑衣女子接话道:”我招呼那个女的。 “ ”我想对付那个老头。” 说话的是练幽明,说的很认真,也很郑重。 彭不败虽说厉害,但遇上他可谓遇到了克星,先天受制,胜算大减,给到的压力不算大。 而且练幽明此行的目的本就是为了这些大拳师而来,若不搭把手,岂非空跑一趟。 他想看看彼此的差距。 杨双凤眼含煞,当仁不让地道:“那我应付最后一个。 “ 但她一开口,却遭到了黑衣女子、吴九,还有练幽明齐齐否定。 “不行!” “不成!” “不准!” 连刘无敌也跟著附和道:“不能够。 “ 练幽明认真细想了一下,”你伺机而动,替我掠阵。 至於最后一个,有人会招呼的。 “ 刘无敌见没人提他,赶紧挤到眾人眼前,嚷道:”我呢? 我干啥? 別你们都上去拼命,留我在后头看戏啊。 “ 练幽明砸吧著嘴里的那股子腥甜味儿,温言笑道:”你跟著八极门的弟子待在一起,有你在,应该能唬一唬人,镇镇场面。 “ 话到这里,所有人全都凝神静候,以待即將到来的大战。 朝朝日东出,夜夜月西沉。 直到皓月西斜,屋內的月光缓缓退出,已经调息好的练幽明才长身而起。 “诸位,当心了!” 招呼了一声。 他率先推门走了出去。 吴九几个人也都纷纷跟上,走出了房间,走出了院子。 直到站在街面上,才见寂静无人的长街一头正有四道身影迎面而来。 巧了嘛这不是,双方想一块儿去了。 对面的四人也都怔了怔,眼露意外之色。 不过这也好办了。 吴九衝著当中的一名男子扬了扬下巴,嘴里叼著烟,转身朝另一头走去。 那人眼神闪烁,不由分说,振臂提气,腾空扑掠之下连连翻身,好似化作一只飞燕,追逐著吴九远去。 黑衣女子则是看著对面的那名女子,二人相视一眼,也都心领神会,似两支离弦之箭般投入月下的阴影中。 “哼,小子,你不会以为你们两个娃娃能招架我们二人吧?” 这第四位大拳师是个蜡黄脸的瘦汉,穿著身松垮垮的西服。 “原来是”追魂手袁通,居然也到了南边。 “ 回应对方的是另一道声音,一个有些阴柔华丽的嗓音。 杨莲一袭青衫自街角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瘦汉乍见杨莲,脸上的戏謔已是飞快化作惊疑之色,“杨莲? “ 杨莲一面用手帕擦著双手,一面慢条斯理地道:”另外,刘老鬼,你那几个徒弟估计上不了回家的火车了。 “ 说罢,转身又步入了阴影中。 瘦汉面色凝重,看了眼身旁的老人,也跟著走了过去。 练幽明率先开口,“如何称呼? “ 鹤髮童顏的老者白眉深深看了眼面前的二人,特別是练幽明。 眼前这年轻人哪还有之前的萎靡不振、身受重伤的模样,简直就是龙精虎猛,从头到脚,从內到外,都狂飆著一股难以形容的煞气。 “老夫刘若童,太极门长老之一,你又是何人?” 练幽明眸光灼灼,微笑著吐出一字,“通! “ 刘若童闻言是深吸了一口气啊,也张了张双眼,扬了扬白眉,最后长嘆一声,”原来如此,你是想要试我拳锋,那你今日便必死无疑! “ 老者的杀意更浓了。 如无意外,此人將会是太极门的大敌,更是將来拳试天下的强手之一。 练幽明不惊不怖,沙哑低沉的嗓音仿若金铁抨击般吐出,“请! ” 第161章 水火不容,惊心恶战 举手相邀,“请”字出口,练幽明已是不紧不慢地踏著月光,走向一条不知去处的路,杨双隨著他的脚步走在身旁,意在掠阵。 刘若童隨之转身,调转脚步,儘管体魄魁梧,然动作却轻巧灵活的惊人,双脚顺著那墙缝石隙蹬墙走壁,双臂一开,竞倾斜著身子在墙壁上奔走起来,如履平地,直至立足屋檐,方才在高处与他们並肩而行。 好嚇人的身法。 见状,练幽明眼泛精光,原本慢条斯理的步调骤然一快,上身顺势伏低,舒展著浑身筋骨,几如一头狂奔俯衝的豹子,在月下发足急掠,快若奔马,直衝前路而去。 刘若童起落腾挪犹若兔奔狐跃,在高处紧追不落。 更新不易,请分享,速读谷, 看 杨双亦是奔走如飞,紧隨著练幽明的背影。 一路停也不停,待到远离了那高矮起落的建筑,出了城区,练幽明才猝然止步,双脚自大步狂行生生扎根在地,於动静之间瞬息转变,只似眨眼剎那从惊雷霹雳化为一潭静水,极是古怪,也极为突兀。 双脚虽住,他的身姿却还在变化,扭腰转颈,伏身耸脊,一双虎目则是死死落在刘若童的身上。 “领教了!” 一声低语,练幽明刚刚站定的双脚已在调转方向。 他外表虽静,然前冲之势尚未断绝,此刻身若陀螺,重心下沉,脊骨大龙好似摆钟,將那前冲的刚猛势头生生扭向一旁。 一切发生的极快,瞧著就好像一路奔走的练幽明冷不防转出个九十度的急弯,鞋底在地上磨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爆鸣异响,沙石草叶,尽为童粉。 之所以如此,盖因那刘若童的来势更猛更汹,还因对方率先出手。 此人於动静间的变化更为行云流水,双肩只如不倒翁般来回摆盪了两下,而后单足一稳,脚下登时落地分金,留下一个寸许深的足印。 还没结束,一脚刚稳,刘若童另一只脚顺势借力再蹬,电光石火间,已裹挟著一股滔天恶气扑掠杀出,落足之处顷刻再多出一道炸雷般的浅坑脚印。 只这一动一静,此人便已得尽了刚柔相济的妙用,以至於人已扑出,身上抖落的衣裳还在月下悬停虚立了两秒,隨后才像没了依託,直直坠地。 皓月西斜,死寂无人的空场上,原本齐头並进的两道身影骤然急转方向,彼此直面相迎,如两只狭路相逢的恶虎,成水火不容之势,向著对方扑杀而上。 杨双也停下了,她立足场外,亦如当初练幽明旁观甘玄同与白莲教主交手那般,掠阵静候,或许无需出手,又或是捨命援手。 四个大拳师里,唯有刘若童岁数最大,手段肯定也最是老辣。 另外三个不到最后关头多半会在打法上见高下,而此人就不一样了,一但见取胜不易,心思易改,绝然会捨命出招,但却不再是为了求胜,而是以打残对手形神为目的,所以那时才是最为凶险的。 但前提是练幽明能否撑到最后,或是贏下此局。 结果如何,正待一试。 便在少女凝重的眼神中,两道身影於月下飞快拉近,直到悍然相遇,撞在一起。 “砰!” 拳肘相撞的瞬间,二人脚下青石板只似遭到重锤击打一般,生生下塌一截,龟裂炸裂,中心下沉,边缘翘起,溅起一团烟尘,沙砾土石尽皆崩飞到半空。 只这一搭手,练幽明瞳孔骤缩,隱隱变了脸色,却是因为面前的刘若童正不闪不避,凭右半身硬接了他一记重拳,非是招架,而是在试探他的劲力。 看著就好像对方是故意凑过来挨打一样,但皮肉之下早已气劲虚提,整个胸膛都似充气般膨胀出一截,將那拳劲给抵消了。 刘若童圆眼阔嘴,面上带著一抹轻蔑至极的冷笑。 “不过如此...... 受死!! “ 话音甫落,此人双眼陡张,犹若金刚怒目,白髯白须尽皆浮空起立,根根竖起如戟,浑身筋肉泛起一抹骇人的铁青色,腰身回拧,整条右臂趁著斜身试招的势头狠狠捣向练幽明的胸膛。 练幽明冷厉一笑,一拳无功,竟也急拧腰身,浑身毛孔紧闭,整条右臂粗涨紧绷,同样一肘砸出。 “砰!” 两肘相撞,尘灰四散。 二人抵肘相望,两副面孔於月下显现。 一副暴怒如老狮,目中杀意充盈,几如烈火升腾; 一副吡牙咧嘴,虎目圆睁,尽显狰狞恶相,戾笑无声。 无有多言,双肘一触即分,俩人尽起杀招。 练幽明抬手握拳,腋下含空,右手五指虚拢,推拳如转磨般屈臂连砸三拳,收放如箭矢连发,快如闪电,將刘若童的咽喉、腋下、腰腹三处要害尽皆罩入拳势之中。 他这一番出拳不同以往,右臂屈肘只贴近腰腹便已发劲打出,又快又狠。 而且这一路拳法不但有锤法,竟还隱有几分枪法的影子。 “形意崩拳?” 刘若童圆眼微凝,神色多出几分癲狂,他的杀招却是在脚下,双腿粗涨一圈,裤腿紧绷,浑身筋肉疯狂颤动,脚背绷得笔直,抬脚过处好似刀锋斩过,但杀招却成下跺之势,形如鸡脚,劲透右脚,狠狠踩向练幽明的左脚脚背。 “心意把?” 居然是心意拳,鸡形。 练幽明见此一幕,心下一沉,这要是被踩中了,输贏先不论,但肯定难逃筋骨爆裂、瘸脚跛足的下场。 看样子对方是想借这般打法令他心神紧绷,生出患得患失的想法。 只这一开始,刘若童已有几分想要打残他形神的架势。 但练幽明岂会被嚇到。 若是因这等顾及而对敌手心存畏惧,还谈什么拳试天下,与怕死何异,捨本逐末,凭白落了下乘。 而且他的武道之路才堪堪开始,將来肯定还要面对更多的敌手,若不能看破生死,如何踏足前路,更遑论躋身天下绝顶之列。 练幽明脸上的笑容转瞬不见,但恶相愈发狰狞,眉眼皆立,像是要吃人一样。 他右脚也跟著抬了起来,竟也成下跺之势,却非鸡形,而是八极拳的震脚,同样踩向刘若童的左脚脚这老东西可是胜算巨大,练幽明就不信对方一上来便抱有向死之心。 而且边上还有杨双压阵,脚一废,大拳师又如何,立马就得死。 果然。 刘若童面颊紧绷,眼神阴狠至极,左手五指竖立一抖,竞化作心意拳鹰捉之势,將练幽明击出的三路拳势悉数打散,五指击腕打筋,凌厉无比的化去攻势。 然后,两个人齐齐挪动左脚,避开彼此的险招。 招起招落其实不过眨眼剎那,方寸之间,二人心念交锋、想法比拼,不过转瞬。 只待双方单足一落,一个落足生印,一个脚下石板四分五裂,爆碎当场。 但是,鹰捉之势犹在。 刘若童左手起招,抖腕发劲,如鹰爪探拿,闪电般搭上了练幽明的右手手腕,另一只手则是单臂一抖筋络血管纷纷暴凸外扩,似蚯蚓般露於体表之外,气血充盈犹若生铁。 又是鞭法。 隨后屈臂急转,竟像一条软鞭般抽向练幽明的胸膛,带出一声炸雷般的脆响。 刚鞭柔打。 刚柔相济。 只这三招两式,练幽明也是看的心惊不已,这老东西果真非同凡响。 但他岂能吃亏,双臂劲力勃发,右手反扣,左手太极锤融以打神鞭也是刚柔相济的打法,凶悍迎上。 “啪啪啪......” 两条手臂如两条狂龙般互碰互撞,互撕互咬,撞出的脆响只似炸起一连串炮仗。 缠斗不过十数招,练幽明左半边身子的衣裳已在那狂乱的鞭影中被抽的稀碎,宛如翻飞的纸屑,整条胳膊青乌一片,不住往外渗著血污,像是泌出大颗大颗的血汗。 到底是劲力上吃亏了。 这人三劲贯通,內劲一发,好似大江大河,威力简直可怕的惊人。 “通!” 而在刘若童的胸口,也落著几个拳印。 但隨著手臂的伤势增多,气血受阻,以硬碰硬之下,练幽明的攻势不由得缓了下来,面色隨之一白。 只这一缓,又被刘若童趁机擒住了手腕。 擒腕在手,刘若童残酷一笑,胸膛一撑,猛一吸气,双臂如抖鞭般奋力一振,往后提纵急拖,竞將练幽明魁伟的身躯生生抖到了半空,横身抡了起来。 居然是跤法。 练幽明身在半空,冷眸森然,一口內息和著逆血流入胸腹之中,本就魁梧的身体立时暴涨出一截,筋骨外撑,仿若化作一尊恐怖的巨魔,双臂粗涨间一抖一振,已是挣脱了钳制。 “嗯?” 刘若童眼神骤变,反应却是极快,右腿自下而上,当空扫出,正中练幽明胸口,旋即转身追击,不想眼前腾空的身影翻身一盪,腰身一收一挺,双脚顺势蹬出,撞了个正著。 月色皎洁,两道身影,一上一下,错身而过。 刘若童迴转看来,看著练幽明那恐怖到令人头皮发麻的伟岸体魄,脸色铁青,双眼亦是眯成了一条缝隙“龙吟铁布衫? “ 练幽明面无表情,一把將破烂的衬衣扯下,浑身筋骨爆鸣齐响,还將右手缓缓抬到半空,五指一松,一缕雪白的长须已隨风飘落。 “识货!” 第162章 以命换伤 白须坠地。 刘若童的脸色更难看了,但眼里却没了之前的轻蔑小覷,而是多了几分凝重。 “我说呢,怪不得。” 他似是终於知道孙求胜、彭不败败亡的原因了。 此子果然藏拙了,而且还藏了不得了的东西。 战到如今,对方好像还未动用钓蟾功,再加上太极捶这些手段...... 不得了啊。 刘若童幽幽一嘆,像是確信了心中所想。 他眼里也有几分惋惜。 如此年轻俊杰,本来极有可能成为太极门的翘楚,甚至是年轻一辈中的扛鼎之人,奈何如今因他们一念之差结下莫大仇怨,该说是命数使然么。 更新不易,请记得分享,速读谷, 看最新无错章节! 练幽明低低一笑,仿佛看透了对方的想法,嗓音沙哑地道:“你不用摆出这副姿態,你太极门的弟子囂张跋扈,即便我不杀他们,迟早也会有別人来杀,你也一样,能三更半夜的过来,总不能是过来串门的吧。 所以,没什么好惋惜的,而上且......“ 练幽明面无表情,抖了抖双腿,將两只已快磨烂的鞋子抖落,”別扫兴啊。 你这样,搞得我都不想留你全尸了...... 还有,我早已做好了败亡在他人拳下的准备,至於这人是不是你,我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刘若童出奇的並未反驳,也没有冷嘲热讽,而是讚嘆、认可般的頷首,似乎对练幽明的话颇为赞同,语气幽幽地道:”说得好! “ 心意既定,生死难改。 寥寥三字,刘若童身侧十指已在不停蜷缩,如在虚张,如在半握,眼底的杀意也隨之攀到了顶峰,便是一双老眼都在泛红,却非惊怒所致,而是他体內的的雄浑气血正在彭拜狂催。 如果说先前只是初试,那如今就该拼命了。 练幽明既然身负这等道门绝学,又有杨双在侧,若再留余地,那就是蠢物一个。 加上吴九他们也不知胜负如何,一但有人腾出手来的,败局即定,留这等潜力惊人的敌手於世间,岂非就是太极门的泼天祸劫。 所以,刘若童的心思也起来了,他甚至有些后悔刚才一步退让,还不如那时就跺碎练幽明的脚掌,毁其形神,绝其武道前路。 而练幽明也打算快点分出生死,更是和刘若童有著一模一样的顾虑,吴九等人胜负未知,必须儘快结束这场廝杀。 也在这时。 “轰隆!” 头顶乍闻惊雷,月华骤隱,旷野四周莫名的刮来一股疾风,捲起阵阵烟尘。 紧接著,豆大雨滴当空坠落,“吧嗒吧嗒”先疏后密,不消顷刻,已见滂沱大雨倾盆而至,绵密的雨幕几乎淹没了山石草木,將一切涂抹的灰黯一片。 无有多言,练幽明擦拭完嘴角的血色,抖动著手脚四肢,衝著刘若童大步走了过去。 刘若童眼露惨烈杀意,一张老脸狰狞可怖,亦是迎面杀来。 “受死!” 练幽明嘿嘿怪笑著,浑身煞气狂飆,哪有半点退缩之意,双臂一振一抖,筋肉震颤下,身上的雨滴无不爆碎成一团团水雾,运拳如锤,只在三五步开外,已如饿虎扑羊般,悍勇起招。 “打!” 拳影横空,眼前雨幕只似被划出一个巨大的豁口。 而在练幽明的面前,刘若童亦是一拳捣出。 心意拳。 水雾炸裂,双拳对撞剎那,刘若童双臂虚提,气息內收,唇齿紧闭,台上血色狂涌,两条胳膊当空垂落,头顶竟依稀升腾起丝丝热气。 “嗯?” 目睹这骇人的一幕,练幽明眼角肌肉不自觉的抽搐了一下,双眼大睁,眼皮上掛著的雨珠尽皆溃散成雾,眼神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亦如道门丹功,肉身为炉,此时刘若童强提著一口內息,唇齿紧闭,几乎等同於燃烧自身的精气,心肺膨胀加剧,血脉賁张,导致体热疯狂攀升。 这是要施展雷霆手段,打算豁命出招了。 练幽明双眼微眯,瞳孔先缩后扩,没有半点犹豫,口中兀自猛吞了一口气,內息和著雨水,冲刷著齿间的血跡。 这么做虽能在一瞬间爆发出强横的劲力,但只要对方憋著的那口內息耗尽,就是死劫临头。 如此险招,他之前也用过,但远没有刘若童这般惊人。 可以说一但使出,便绝无退路。 到底是成名久已的大拳师,果真不俗。 “哈哈,还不杀来,更待何时?” 大敌当面,短暂的惊异过后,练幽明虎目圆睁,面上露出一抹狰狞狂態,牙关紧咬,准备硬撼对方的惊天杀招。 言语坠地,刘若童口不能言,喉咙里却挤出几声嘶唳怪笑,双臂抖颤乍动,已是化作两条匹练急影,推拳而至的同时,手臂上的筋肉竟怪异无比的成一种拧转之势,仿佛筋骨经络拧成一股,內劲螺旋而转,搅碎满天雨幕。 “啪!” 炸裂的雨滴溅射爆散,落在练幽明的面颊上竞生出一股针扎般的刺痛。 练幽明心下震撼,哪敢迟疑半分,脚下飘然后撤半步,后脊大龙挣动收紧,沉肩坠肘,双拳虚提,打了出去。 一声撞响,瞬间拉开了惨烈血战的大幕。 刘若童脚下步步挤近,双臂如狂鞭乱舞,目眥尽裂,眼中血色瀰漫,只將二人之间的雨幕搅碎一空,仿若两条妖龙在兴风起浪,雨滴爆散翻卷,带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异响。 好骇人的威势。 练幽明的眼睛也红了,眼角血珠飞溅,来不及感受到痛楚,半边面颊已然麻木。 他口吐蟾鸣,双拳虚拢如锤,融以崩拳之势,亦是狂乱砸出,拳影震空破雨,与那漫天鞭影针锋相对般撞在一处。 雨中雷鸣阵阵,二人手上交锋,脚下奔走,且战且行。 砰砰砰砰...... 大雨倾盆,两道身影只若两尊沙场斗阵的无敌悍將,锤法、鞭法连连交击,內劲互撞,拳影往来之下带出声声犹如擂鼓般的闷响。 足足恶战了三五分钟。 “哗!” 双脚挪动,水花四溅,却见一注热血隨雨溅落。 练幽明的口鼻中已是热血狂涌,竞隱有败退之象,双臂更无一寸完好,毛孔中还不停泌著血汗,紧绷的筋肉竟大有鬆散的架势,转眼鲜红一片,但很快又被雨水冲刷乾净。 仔细看去,才见他双臂的筋络穴位上居然都被刘若童以暗劲击打出一个个乌青的暗伤,点穴闭气,用以阻隔气血劲力。 看著面前只攻不守,悍不畏死,仿若不觉半点痛楚的刘若童,练幽明齿间逆血狂冲,眉眼阴沉,浑身筋肉犹在不停收拢,蓄力发劲。 “啪!” 只是隨著胸口被一鞭抽中,他双脚离地,人已后翻出去,在满地泥水中翻倒一滚,等重心调转,回正站起,双腿一软,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没能站稳。 “哇!” 一股逆血大口呕出。 不待缓口气,练幽明脚下挪转一躥,只在前后脚,那两条恐怖的鞭影便已撕碎雨幕,如附骨之疽般死死咬来。 不同於以往,这一次,鞭影抽落瞬间,刘若童双手顺势一搭,便扣在了练幽明的双肩骨节。 来了。 要下狠招了。 而这也意味著刘若童的內息快要守不住了。 隔著雨幕,练幽明甚至已能感受到对方齿间溢出的丝丝热气,滚烫如沸,还有疯狂膨胀抽动的心肺。 隨著双肩传来一股剧烈痛楚,练幽明便心知对方打算退而求其次,想要断他双臂。 儘管没到最后关头,但不能再等了。 哪怕早有向死之心,可到了这般地步,练幽明的眼瞳还是忍不住疯狂收缩,但眼底却有一抹惨烈恶意在不停壮大,仿若化作两团幽幽鬼火。 便在心念变幻间,刘若童的双手十指一紧一收,竖立如杵,宛如铁箍般往下狠狠一捋,竟是错骨分筋的狠辣手法。 但令刘若童意外的是,练幽明明明已经被打散筋肉的双臂居然还能收紧,劲力勃发,悄无声息的搭了过来。 双臂互锁,隔著雨幕,二人四目相对,双眼尽皆通红一片。 只见练幽明唇齿洞开,双脚下沉,浑身筋肉齐齐颤动鼓盪,眼中杀机如火高涨,一阵绵长恐怖的吞气声疯狂挤入胸腹,像是抽搐的风箱一般,又宛如低沉的兽吼。 下一秒,迎著刘若童的双眼,练幽明低垂的头颅豁然抬起,满目狰狞的吐出一声惊天虎吼。 “吼!” 狂啸惊天,一吼之下,但见他身上溅落的雨滴水渍尽皆崩弹跳起,颤至体外半尺,炸碎成一团水雾,远望之下,仿若罩下一口犹如实质的大钟。 练幽明单足再跺,身躯一震,內劲爆冲之下,体外水雾立时崩碎四散,而后不由分说,双拳齐捣,重击在刘若童的胸腹上。 只这一击,练幽明顿觉一股滚烫热血冲面而来。 可没想到刘若童却狂笑著,任凭身上肋骨寸断,脚下纹丝未动,左手在练幽明心口膻中穴上並指一点,右手探抓如飞,直取双目...... 第163章 长江后浪推前浪 这老东西!! 看著迎面探来的两根手指,练幽明牙关紧咬,嘴里都咬出了血。 一个以命换伤的大拳师,就算吴九等人过来也够呛能招架得了,绝难全身而退。 亦如当初谢老三断臂换眼,这人同样不打算活了,特別是目睹练幽明还藏著一手金钟罩,已不求能杀他,但死都得废了他。 还有这直戳膻中穴的一指,直击要害,此乃中丹聚气之所在,刘若童的食指中指一戳之下几乎骨节爆裂,指力直送,犹若穿心之箭。 练幽明方才聚起的气息,差点被一指戳散。 场外,一道身影已绕转而至,双腿飞快交错,迅疾逼来。 杨双。 她凤眸紧张,脸色凝重,正待出手。 但练幽明的喉咙里却嘶唳沙哑的挤出一字,“退! “ 却是將少女给按下了。 这刘若童如今几近癲狂,气血澎湃如沸,身体只似一个隨时会炸开的炉子,他能撑到如今全凭自己强横的肉身,即便这样也差点被那恐怖的鞭法给抽碎。 而杨双一但跳入场中,或许能阻敌,但绝然招架不了刘若童的临死反扑,搞不好自己都得搭进来。 “退”字含混,练幽明强自咽下嘴里的逆血,望著那闪电般逼近的两根手指,整个人也被激的目眥尽裂,鬆散的劲力再次急收,牙缝里不住外溢著浓稠的热血,然后凭著余力,他双拳一振,借反震之力急仰后倒,趁著拉开的间隙狠狠咬了回去。 没错,是咬。 大嘴一张,唇齿狠狠一磨,两腮筋肉疯狂蠕动,雷鸣电闪中,一抹鲜艷血痕猝然在他面颊上斜斜落下,將唇齿染的鲜红。 而那一闪而逝的雷光下,刘若童整张脸已如恶鬼般扭曲,眼角渗出了两行血线,口鼻双耳也在冒血。 此人也快守不住內息了,如今心肺膨胀已到极致,本以为能速战速决,哪想面前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居然连招带架,在狂风暴雨般的杀招下死扛硬撑了下来。 到底是老了。 “唔!” 而练幽明又觉右侧腰肋一阵剧痛,他双臂被点穴闭气的打法重创,僵麻一片调动极难,反应也慢了不少,却是被刘若童的另一只手扣住了软肋,疼的脸都白了,双眉紧扭在一起,闷哼了出来。 往日用来对付別人的狠招,如今亲咽,滋味儿还真是不错。 他奋劲一振,扭腰转身,已摆脱钳制。 但瞥见练幽明这般变化,刘若童变招极快,双眼几欲夺眶而出,探出的左手骤变鹰爪,五指竖立如铁杵,已飞快落在眼前人的后脊之上,一捋一紧,只待指劲下发,便可擒龙攥骨,废掉这尊即將崛起的强手。 而练幽明也在动,他顺著拧转之势彻底背过身去,只在脊柱大龙被擒扣拿捏的瞬间,右脚跺脚一震,以脚尖狠狠戳在了刘若童的一脚脚背上。 “啪!” 只这一下,刘若童的右脚登时筋骨爆裂,骨茬外翻,体內狂冲的热血如同找到了宣泄口,血箭嗤嗤狂飆,冲射如吼。 如此剧痛,饶是刘若童这种见惯了生死的老江湖也疼的撕心裂肺,身子都弯下一截。 但他还是咬牙紧拢了五指,奈何指下落空。 原来趁其吃痛之余练幽明脊柱收拢,上身伏低,往前一趴,跺下的右脚悄然再提,蝎子提尾撩阴脚,扫在了对方的襠下。 只这一脚,刘若童七窍冲血,然而杀招未住,手腕抖动,以鹰捉下拿之势连扣练幽明右脚脚踝,十指寻穴打筋,竟是沾衣十八跌中分筋错骨的擒拿手法,指劲下发,如打蛇七寸,將裤筒都戳出一个个指洞。 但是,他食指中指已经断了,指劲数处落空,难尽全功。 练幽明横身一摆,上身蜷缩,腰腹上挺,右臂直送直进,拳攥凤眼在其咽喉狠狠一扎。 隨后,两道身影,都摔翻了出去。 练幽明翻跪在地,眉眼阴戾,两腮裹了裹,张嘴一吐,吐出了两截被血液包裹的断指。 他右腿麻木一片,拖拽著,望著那还要再进的老者,像是只被逼到绝境的恶兽,扑了上去。 几在同时,二人互扣双肩,正待再提余力,练幽明就见刘若童突然唇齿大开,迎面喷出一团浓稠滚烫的血雾,冲溅了他一脸。 “噗!” 热血惊人的滚烫,夹杂著一团碎肉烂骨。 练幽明气息一住,双眼大睁,但惨烈凶狠的表情也僵住了,然后恢復如常,撤去双手,后退了半步。 刘若童却还死死抓著他的两条胳膊,但已没有多少力气,只能勉强带出几道血痕,慢慢滑落。 这人跪倒了下来,红著眼睛,一点点放下了双手。 “嘎咖嘶......” 只待內息如水长泄,刘若童浑身上下接连爆出一阵可怖的骨裂之声。 这都是先前与练幽明对撞互搏、以硬碰硬造成的伤势,被其生生压制了下来,如今气散劲散,筋肉一松,全都在顷刻间爆发了出来,像是快要散架了一般,魁梧的身体都似干症了一圈。 这老鬼好生狠辣。 但练幽明何咽不狠,对別人狠,对自己更狠。 刘若童吐著血,虚弱至极的笑说道:“小子,你贏了...” 练幽明耷拉著两条胳膊,拖著一条腿,满身血污就是倾盆大雨也难洗净。 刘若童蜷缩著腰背,像一只弓起的大虾,“但你要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无敌的绝学......”练幽明也在吐血,胸膛剧烈起伏,浑身肌肉都似是不受控制般的抽搐痉挛,尤其是心口膻中穴的一指,已青黑一片。 他淡淡道:“这算是临死前的忠告么? 如果你以为我是凭藉那所谓的绝学才走到现在,那你可能要失望了。 “ 刘若童艰难至极的抬眼,看向练幽明那张低垂在雨幕里的面孔,望著那双始终灿亮有神的双眼,讚许非常地道:”好,长江后浪推前浪,我的名声,归你了! “ 练幽明气息发颤,但语气却始终平静,”好走,不送! “ 刘若童头颅一垂,趴倒在了雨水中,浑身上下紧收的毛孔也在此时齐齐大开,往外泌著血汗,赫然是精气外散,只怕五臟都烂了。 刘若童死了,练幽明脚下一个踉蹌,也差点稳不住,但很快又缓缓站直了身体,张嘴仰天,承接著倾盆大雨,冲洗著嘴里的血腥味儿。 居然贏了。 这人想法有差,力求速战,奈何自绝退路,还没能一时拿下他。 这其中也有杨双压阵的缘故,给到了一定压力。 不然,若对方没有后顾之忧,应是选择另一番打法。 还有就是...... 太老了。 打法儘管老辣,然气血衰败,时间一长,便难以支撑刚猛霸道的打法。 “哥!” 杨双快步赶了过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练幽明。 练幽明恍惚回神,眯著笑眼嘶哑道:“没事,我还顶得住...... 往后只要我这个大哥还顶在前面,没到下去,就轮不到你拼命...... 你只有观战的份儿...... 咳咳......“ 杨双眼眶泛红,来不及多说,就听练幽明又道:”你不用管我,先去援手其他人。 “ 心知如今情况特殊,杨双只能飞快给练幽明餵了几颗丹丸,便拎著刘若童的尸体迈步掠入了漆黑的雨暮中。 练幽明支撑著缓了几口气,突然身子一软,躺倒在地上,任凭雨水浇淋,好一会儿才又撑著地面艰难坐起,检查起自己的伤势。 外伤姑且不算,肋骨断了五根,两臂暗伤十七处,右脚筋络被错,心口遭受重创,还有双肩、心肺、后脊......... 他盘坐在地,慢慢疏导著內息,只待蟾鸣再起,一圈涟漪徐徐自皮肉下盪开,化解著刘若童留下的暗劲。 等气息恢復一些,才转运“三阴地煞劲”,大口大口狂吞著气息,令浑身筋肉蠕动震颤起来,一点点收拢著身骨。 骤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调息了五六分钟,练幽明长身站起,快步衝著来时路而去。 天也快要亮了,沿途已能听到鸡鸣犬吠的动静。 回去的半途,练幽明迎面就见一人擦拭著双手的血跡,正站在路边,一袭青衫完好如旧,就是胸口沾著一串血跡,脸色微白,但神態自若。 杨莲。 练幽明仔细看了一下,见对方似乎只收了些许內伤。 杨莲看到他,眉头微蹙,“可惜了我刚剪好的髮型...... 无事吧? “ 练幽明摇著头,”感觉步子迈的有点儿大了,这趟应该得修养好一阵子。 “ 杨莲仔细打量了面前青年几眼,揉了揉手帕,慢悠悠地道:”还好,贏了就行。 非常人总有非常之处,杜老大当年仅是三劲贯通便可独斗“先觉高手而不落下风,你这一战虽说惨烈,但已有雏虎巡山之势,我很满意。 “ 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杨莲又道:”放心,我已经放出话了,太极门如果再动手,我这边立有杀手北上,量他们不敢再肆无忌惮。 “ 说罢,功成身退,转身离去。 没等练幽明继续动身,吴九便脸色难看的走了过来,衣裳破破烂烂,面颊肿了不说,等瞧见练幽明又好端端的站著,顿是咧嘴大笑,却见少了两颗牙,嘴里隱有血跡。 “那狗日的还藏了一手暗器,一不留神,差点中招......” 不远处,杨双和那黑衣女子也都联袂而来,让他们意外的是,这女子瞧著居然好似毫髮无伤。 吴九诧异道:“怎么著? 没动手? “ 不想女子语出惊人地道:”那女的似乎不是太极门的,只与我斗了两招,见势不对便跑了。 我追了一路,追到港口,看见她上了一艘船,船上还有人接应。 “ ”谁?” “好像是甘玄同!” 第164章 又一口棺材,前路大敌 天亮了。 院里,刘无敌温了半坛陈年老酒,先是自己慢饮了半碗,等喝的面颊泛红,才又化开半颗老药,將药酒在掌心搓了搓,开始替练幽明推宫过血,推揉拿捏了起来。 劲力下发,带起“啪啪”脆响,刘无敌先是五指收拢,形似鹤爪般一啄,再掌心下压,连揉带按,將练幽明的筋肉击出一圈圈波纹状的涟漪,疏通著纠结的筋络。 “可以啊,这才多大会儿功夫,明劲都有模有样了。” 练幽明露天坐著,赤裸著上身,面前熬煮著一锅连筋带骨的大肉,冒著热气,正撮著骨头缝里的油水。 肉是杨莲让人送来的,也不知道做饭的厨子咋调的味儿,香的不行。 刘无敌也眼馋那一锅肉,被练幽明餵了一口,结果烫的嘶哈不停,等囫圇著咽下去,才道:“誑呦,你可別说话了,就你这一身伤,搁別人早他娘蹬了腿儿了,也就你还能活蹦乱跳的...... 打从东北遇上我就看出你小子不得了,能成大事。 “ 听到甘玄同现身,吴九等人连同洪拳一脉的人,都出去了。 练幽明吃著肉,见吴九他们迟迟未归,不禁嘀咕道:“看来这姓甘的有些不寻常啊。 “ 心思稍动,他转头又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嘴,”老刘,你说这太极门会不会和那姓甘的有一腿? “刘无敌又挑了一块肉,正吃著,闻言立马惊诧道:”不能吧,好歹是三大內家拳之首,太极门再怎么不成器,总不能和姓甘的凑合到一块儿吧。 “你该不会是和人结了仇,故意......” “扯淡!” 练幽明翻著白眼,“我可不是信口胡说,这太极门里都有甘玄同的人了,我就不信那山门中都是酒囊饭袋,没一个人知情。 “ 他可记得徐天说过,”花拳门“的祖师便是一位名叫甘凤池的人物,连”钓蟾功“都传自甘姓高人,可见甘氏一族和太极门也有几分渊源。 再有这甘玄同还是劳什子八旗勛戚,简直和那些武侠里的武林世家没什么两样了,底蕴深厚啊。 武林秘籍、金银钱財,再有什么老药灵丹,坐拥的肯定不在少数。 白莲教不就是凭这些笼络的各派高手么。 加上太极门有人要拳试天下,首重资源,万一暗中勾搭上了,也不意外。 而吴九这些人之所以如此重视,练幽明感觉应当不是单纯的仇怨,肯定还有別的原因。 因为,白莲教主也跟过来了。 再加上之前在东北遭遇的种种,练幽明就感觉姓甘的像在谋划一桩大事儿,白莲教也是如此。 还有李大、杨错、薛恨、宫无二这些人,冥冥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將他们勾连在了一起。 “大爭之世啊,赶上了。” “刘无敌推揉完了上身,又搂著练幽明的右腿一阵揉搓,”这事儿啊,我感觉还不算完...... 对了,要不要我回头把你快结婚的事情给我小师叔知会一声。 “ 练幽明正嚼著肉,想著事儿,有些出神,闻言隨口问道:”你小师叔? 谁? “ 刘无敌回道:”若梅那丫头啊。 “ 练幽明扭头看著身旁人那颗炸了毛的大脑袋,沉默了许久,才咽下了嘴里的肉,轻声道:”嗯。 “只说俩人边吃边聊著,就见吴九几人大步流星地跑了回来,跟著一屁股坐在锅边,拿著一块儿肉狼吞虎咽的撕扯吞嚼了起来。 练幽明询问道:“怎么样? 有没有收穫? “ 杨双也坐了下来,接过练幽明塞过来的一块肉,边吃边说,”没留住人,但洪拳那边,那位朱媛姐姐的弟弟,朱武被找到了,重伤濒死,被甘玄同打伤的...... 而且,我们还在朱武身上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迎著练幽明的双眼,少女深吸了一口气,猛饮了一碗老酒,但发觉是药酒又给吐了出来,旋即小声道:”哥,那人身上有几张照片,是在那城寨里拍的,其中有一张照片隱约拍下了一口棺材,还是石棺,似乎就藏在城寨的某一处。 “ 练幽明气息一滯,蹙眉道:”怎么又是棺材? “ 自他步入这座江湖开始,故事最初,所有事情几乎全都和棺材有关。 也是晦气,更加邪门。 “这么说来,这口石棺里会不会也有个人?” 这个想法只一冒出来,练幽明忽觉一阵寒意凭空袭来,令他十指紧攥,心弦都紧绷起来。 他已是想到在林场遇到的那位与守山老人恶战的绝顶高手,从头到尾连对方长什么样的都没看见,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招架,差点死的不明不白。 “看样子,那城寨中还真就藏著不得了的秘密啊。” 练幽明琢磨著。 但就眼下来看,这口棺材里如果真有人,肯定是敌非友。 甘玄同能亲自出面收拾朱武,可见事关重大。 还有家里的那枚令牌以及那个帐本。 吴九睨了练幽明一眼,嘴里叼著烟,嚷道:“里面有啥人也不关你的事儿,好好读你的书,年底就要结婚了,別东想西想的,就太极门这破事儿还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呢。 “ 练幽明笑了笑,”说的也是。 “ 他现在刚歷经恶战,身受重伤,肯定得修养一阵子,正好沉下心好好读书。 而且这段时间手底下沾染的血腥似乎有些多了。 “朱武没事儿吧?” “吴九摇头,”不知道,送羊城医院去了,估计情况有些不妙...... 对了,我觉得你有必要提前了解一下,太极门的少门主是个女的,此人和宫家小姐相同岁数,天生白髮白眉,也就是白化病,资质卓绝,而且她所成就的真传有些非同小可,乃是“太极听劲。 传闻此女能凭听劲、化劲於山间控鹤齐舞,厉害非常。 “练幽明拿起一牙西瓜,边吃边问,”听劲? “ 杨双解惑道:”师公说,这听劲一成,同境界几乎可先天立於不败之地,能料敌於先机,练到高深处,不借耳目,凭气机便能感知敌手的动作,几近於天人交感。 “ ”有这么玄乎?” 练幽明苦思许久,张大嘴巴,“那不就是先觉? “ 吴九吃著肉,接话道:”那差別可就大了。 你武道气候已算小成,我姑且给你好好说道说道。 好比风吹树叶,听劲大成者能听叶落几片,但先觉圆满者......“ 这人也真是的,话说一半,突然卖起了关子,把练幽明的好奇心都勾起来了。 “你倒是说呀,先觉圆满咋的了?” 吴九吡著豁了的牙口,一字一顿滴道:“先觉圆满者,能听何时叶落,能觉叶落何方。 “ 练幽明起初还听得云里雾里的,但吃瓜的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 这两者看似相差不大,但细想又有些惊世骇俗。 因为前者听叶落几片那是在风吹过后,可后者却是在风吹之前。 “听著是有些玄乎,我也只是举了个例子。 听劲之洞悉先机,好比风吹草动,有触必应。 这个触不一定就是听,游鱼在水,你听的到么? 你得拿手去听,將手放入水中,借波纹涟漪感知鱼的力量,用手来听来抓。 而对太极听劲而言,气机如水,你就是水里的那条鱼。 “ 想是连夜奔波,吴九也亏损了不少精气,吃的满嘴油膏。 练幽明拧眉沉思,渐渐有些明悟了。 他如今武道气候渐深,对“气机”二字已有深刻感受。 好比遇敌犹如引火烧身,又像是大敌当面,肉身会自警,毛孔会自闭,这便是感受到了外界的气机而產生的变化。 而太极听劲好像是藉此延伸出了更深层次的东西。 吴九十分郑重地道:“如无意外,此女將会成为你武道前路上的一尊大敌...... 你与宫无二有几分交情,他日再见,或可向她请教一下听劲的玄妙,因为八卦也讲究一个“听字,你小子心思灵透,先试一手,或能想到应对之法。 “ 练幽明抿了抿唇,”这人就是太极门里打算拳试天下的那位吧。 嗬嗬,一个形意门的薛恨,一个太极门的少门主,都在前面等我呢,还真是有些嚇人啊。 “ 吴九语重心长地道:”在前面等你的何止这两人,唯有遇见高山,方才有资格成为高山,你资质不俗,心v性更是近乎妖孽,可千万別心存退缩,需知一步退,步步退。 “ 练幽明温和笑道:”我晓得。 我可不带怕的,只是有些期待。 “ 他將手里的西瓜吃完,好奇问道:”那人叫什么名字? “ 吴九沉声道:”古嬋! ” 第165章 开馆,赠剑,来信 事儿办完了,怕燕灵筠担心,练幽明没想久留,就打算回去。 但临別前吴九却告诉了他一件事情。 “什么? 你打算在羊城开武馆? “ 吴九不乐意地道:”你这是什么反应? 你小子別忘了,我昨晚可是贏了一位大拳师,不出半月,名头自会散出去,江湖上也都能认可我,自然就有开馆授徒的资格。 佛山这边竞爭太大了,羊城赶上发展,嘿嘿,正好。 “ 练幽明乐了,”求之不得。 好事儿啊,正好閒来无事我可以去找你搭把手,咱们切磋切磋。 “吴九哈哈一笑,”这还差不多,拳馆我也算你一份儿,加上我徒弟,咱们三个,要是赚了钱,我四,你俩三三。 “ 练幽明迟疑道:”我得读书啊。 “ 吴九摆著手,”没事儿,掛个拳师的头衔就行。 你不知道,这行水深的很,北边我师父坐镇谁都得给三分薄面,但到了南边,佛山还好说,可羊城难免有人登门挑事儿,有你“太极魔压阵,能省很多麻烦...... 弄这么个地方,也是为了能及时应对香江那边的状况。 “ 原来如此。 闻言,练幽明也点头应承了,“行,那就听你的,开业的时候喊我一声,钱够不够? “ 吴九吡著牙嘿然笑道:”够了,你不分了我师徒俩一万,来时我师父还给了两千。 “ 瞧著面前的青年,吴九也是好生感慨,谁能想到,年前还在沧州打生打死、浴血闯街的年轻人,而今也成了气候,还成就了一身非比寻常的武道气象。 练幽明又看向杨双,“你想去哪儿? “ 就太极门给的三万块钱,练幽明见者有份,也给了这丫头一万。 杨双眼含希冀地道:“哥,吴叔,要不我也在拳馆搭个伙儿吧,正好没事了去看看嫂子。 “自打守山老人过世,少女也是举目无亲,孤苦伶仃,唯一能亲近的,估也就眼前这几个人了。 闻言,吴九哪有不愿意的,举双手赞成。 等商量好了一起,练幽明才动身回返,顺带著把铁布衫的两副药方给了吴九。 但离开佛山前,他又去了趟杨莲的理髮店。 店里没什么客人,学徒里面却换了两副新面孔。 如今是彻彻底底和太极门结下了大仇,他得找杨莲商量商量,守规矩邀战的不怕,就怕那些背地里下暗刀子的。 杨莲给了他一个青帮弟子在羊城传递消息的堂口,以备不时之需,可隨时调用。 临走之际,练幽明又看了眼那张尽皆背影的老旧照片,饶有兴趣地道:“知道这上面的人都是谁么? “杨莲看了过去,平静的面容上也有了不一样的变化,温言道:”知道几个。 那个扛大枪的是李书文李老爷子; 左边那位是自然门的武道宗师,也是杜老大的师父,徐矮师; 还有那个留著长辫的,应是一位形意门的高人,背负单刀,怕是“单刀李存义李老爷子;至於其他几个,有些模糊,我也不清楚...... 这都是杜老大当年从硝烟残骸里翻出来的,只说这些人要去干一件大事。 “ ”大事?” 练幽明听的出神。 提及杜心五,杨莲忽然似是想起什么,转身回到后院,等再出来,手里已多了一方长条形的老旧木匣,被红绸裹著。 “看你虽身藏利器,但军刺短匕终究只是左道,登不得台面,我送你一件兵器吧。” 杨莲边说边將红绸揭下,又將木匣打开,才见里面静躺著一柄硬脊长剑,剑形古拙,黑鞘青柄,柄上刻有鱼鳞纹,长短约莫三尺多长。 练幽明瞧著眼睛一亮,“那我可就不客气啦。 “ 说罢伸手就要去拿,却被杨莲一把拍开。 “你先听我说完。” 杨莲拿著一个手帕,將长剑从头到尾擦了擦,“此剑亦有不俗的来歷。 “练幽明点著头,也不多嘴,眼睛一直盯著匣中长剑。 杨莲抚摸著剑鞘,自顾自地道:“昔年,大刀王五名动八表、威震武林,凭的却不是武功,而是德行、威望,可谓义薄云天,乃天下间少有的人杰。 而这位江湖豪侠的兵器便是一口大刀,此刀重逾百斤,天下高手见之无不避退,称得上刀中魁首。 只可惜,王五死后,此刀亦成了无主之物,在民间辗转流落多年,后在杜老大晚年时被寻回。 “ ”刀中魁首?” 练幽明听的是感嘆连连,但很快又回过味儿来了,“你该不会是想说...” “没错,”杨莲頷首,“那大刀歷经数十载春秋岁月,早已锈蚀严重,杜老大便把刀给融了,又掺了不少现代的什么合金,重铸了三把兵器,分別是双刀一剑。 那双刀一大一小,被另外两人拿去了,最后就剩下这柄剑...... 你可得爱惜著点儿。 “ 说罢,才在练幽明的再三保证下递出长剑。 剑柄上还有两字。 “照胆!” 练幽明拿过剑“噌”的就给拔了出来,剑身雪亮光寒,约莫两指来宽。 杨莲叮嘱道:“都说兵器是手足之延伸,你先不要急著练剑法,练拳的时候顺势盘带一下此剑,时间一久,先熟悉了再说。 而且你成就的是武当一脉的丹功,內家功夫武当剑,没事儿了自己多琢磨琢磨。 “”行。 您要是遇事儿了知会我一声,我保准过来。 “ 练幽明性子通透,谁敬他,他自是回敬,谁敢噁心他,那就加倍噁心回去。 虽说他对杨莲还不够熟悉,但仅凭这一两天的相处,便能看出此人恩怨分明,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绝对是个值得信任的存在。 杨莲端著一杯茶,神態平和地道:“客气了。 还有,你要想了解江湖上的动静,往后每月中旬我会將消息送到羊城的堂口,你可以隨时翻阅。 太极门要是有別的动静,我也会让他们联络你的。 “练幽明將长剑收好,背著剑匣,点著头,”行,记得了! “ 说罢,大步出门,消失在了夕阳余暉中。 羊城,筒子楼里。 天已擦黑。 一回到这里,虽说有些吵闹,但人气足,练幽明的杀心、恶气几乎瞬间消弭殆尽,仿佛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 楼道里,燕灵筠正凑著炉子,煮了一锅粥,米香四溢,香的边上两个侄子侄女不住张望,捧著碗,眼巴巴的就等投餵了。 见练幽明回来,两小傢伙嘴甜的不行,全都嚷著“姑父”。 “秦叔寄过来的?” “嗯。” 燕灵筠回应著,又仔细看了他两眼,见没什么大碍,才会心一笑。 只一闻味儿练幽明就知是东北大米,而且里面还搁了皮蛋、瘦肉,又加了青菜,淋了香油,香味儿一个劲儿在楼道里乱窜。 他进屋瞅了瞅,確实有不少包裹。 看了眼时间,还都是军训哪会儿邮递的,结果寄过来花了大半月,一南一北,光邮递费怕是都快赶上这些东西的价值了。 燕灵筠招呼著,“秦叔还有一封信呢,在书房放著。 “ 练幽明闻言放好剑匣,又进了书房,拆开了书桌上的信封。 信里的內容起初倒也寻常,无非是一些家长里短的话,还有各种叮嘱。 可到信尾就有些不对劲儿了。 “嗯?” 练幽明先是面露困惑,如同看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但旋即双眼睁大,眼中难掩惊色。 秦玉虎信里说的有些隱晦,但大致意思是说,北边有盗墓贼从山里挖出来一口棺材,里头躺著一个穿著旧衣的老人。 起初一群土夫子还以为棺材里的是死人,没当回事儿,本著贼不走空的道理就把东西给般回去了。 而那老人身上还插著不少金针,有人见財起意,顺手就给拔了,结果一晚上功夫,除了一个外出的小年轻侥倖逃过一劫,一伙群盗十八个人全死了,浑身没有一点外伤,死的离奇。 除了信,信封里还有两张照片,练幽明仔细打量了一眼,上面没有尸体,只是现场的场景。 一口空棺,和一件褪在地上的衣裳,破破烂烂,还有一条剪下的长辫,长的嚇人,乱糟糟的,盘结如蛇,少说得有两米了。 而信纸上的最后一句话也是让练幽明有些后脊生寒,头皮发麻。 棺材里的老人,不见了。 “我艸,还来!” 第166章 读书,日常,洪门再至 看著秦玉虎的信,儘管心里想法颇多,但练幽明还是没敢多说,实力不济,什么都白搭,而且这件事情也不是他能插手的。 若所料不差,就挖出来的这个老不死,指不定就是和守山老人同一个时代的武夫,要对付,起码也得李大、杨错这等大高手亲自出马。 心里想著,他仍觉得不踏实,决定明天给秦玉虎打个电话,细说一下。 何况,他也要提前准备一些事情。 与刘若童一战,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出去,传入薛恨的耳中。这人嗜武成狂,一念乍动万一寻了来,绝然难逃一场大战,他必须抓紧时间提升自己的实力,更別说后面还有个太极门的少门主在等著。爭分夺秒啊。 燕灵筠这会儿走进了书房,只凑近闻了闻,鼻翼轻动,便闻出一股药味儿,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柔声道:“把衣服解了,我用针灸替你疗伤。” 第二天,清晨。 抽出燕灵筠脑袋下枕著的胳膊,练幽明出了门。 他因为去给秦玉虎打了通电话,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果不其然,如他所料,东北那边已经有动作了。 但出马的不是李大也不是杨错,而是另一位,一个姓陈的年轻人,十分神秘,也是那三军大比的第一名依著课表,练幽明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教室,阶梯状的座位上坐了不少人,大部分都因军训晒得精瘦黝黑,又都伸著脖子,眼里透著兴奋劲儿。 第一堂课是讲古代文学史,教课的是个穿著中山装的小老头,衣角袖口都洗的有些发白,背脊微驼。练幽明在角落里找了个座位,臀尖虚提,一边听老头从诗经讲到李白杜甫,一边站桩扎马,练著武功。就这样,他的大学生涯正式开始,不无聊,但也比不得武夫廝杀来的惊心动魄。 没有多少值得详敘的东西,因为他是走读,又是走班制,独来独往,连宿友都没有,每天基本就是在筒子楼和学校之间两点一线来回奔波,除了一些集体活动,能聊上话的没几个。 唯一熟络的,就只有朱媛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凡,普通,又忙碌著。 家里时常会有电话打过来,多是父母的叮嘱,还有对燕灵筠的关切询问。燕家那边,燕悲同夫妻俩也来了几趟,每次来都带了不少东西,两家人似乎都等著年底。 燕灵筠天天数著日子,在墙上掛著遝厚厚的日历,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撕下去一页。 练幽明则是白天读书,晚上睡到半夜,趁燕灵筠睡著了,爬上楼顶,静下心,沉浸在自己的武道世界里。 经过了与刘若童一战,再有燕灵筠这些时候每晚用金针渡穴的手法刺激,时不时再来一顿药膳,练幽明突破金钟罩第五层几乎是水到渠成,就连铁布衫也有不小的进境,“任脉”上的穴位通活大半,內息愈发绵长。 直到十一月中旬。 照旧是平常的一天,正好赶上星期天放假,天空落了一场急雨,练幽明在家里陪燕灵筠吃完饭,才藉口出门。 今天是他们几个商定拳馆开馆的日子。 不远,就在老城区的西北角。 练幽明骑著自行车,慢慢悠悠的骑到地方,就见映入眼帘的是一栋破显古旧的庄园,占地极广不说,风格样式有几分中西合璧的架势,里头还有喷泉园林呢,一看就是地主老財留下的。 杨双解释道:“这可是陈姑姑的產业之一,听说咱们要开拳馆,就让出来了。” 但这並不是拳馆。 庄园后面,隔著不远还有一个极为繁华的闹市,其中有个铺面,才是真正开馆授徒的地方。吴九和刘无敌一个穿著件的確良的衬衫,一个穿著件卡其布的中山装,往那儿一杵,师父像徒弟,徒弟像师父,一个愁眉苦脸,一个嬉皮笑脸,別提有多彆扭了。 伴隨著一阵敲锣打鼓,吴九看著自己的武馆招牌被掛起来,脸上总算露出几分笑意。 当徒弟的,谁不想当一回师父啊。 刘无敌掛著一串炮仗,一边点一边嚷了一声,“开馆大吉!” “八极拳馆!” 一阵劈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吴九顺势揭下了招牌上的红绸,推门而入,又衝著堂上的祖师画像奉了三炷香火,才没个正形的坐在了主位上。 武馆里,三个少年一身新衣,等齐齐奉了拜师贴,方才捧茶见礼,拜师礼。 练幽明和杨双以及那名叫阿杏的黑衣女子全都落座一旁,还有一些八极门师兄弟,俱皆观礼静看,算是个见证。 可就在这时,杨双突然斜著身子凑了过来,小声道:“哥,有件事情我想和你商量一下。”练幽明闻言转过头,他可是心知杨双绝非没有主见的人,能开口那就肯定遇到了大事。 “你说。” 杨双附耳低声道:“哥,洪门来人找我了,想让我交出师公传下的东西,海外来的。” 练幽明顺手拿过了吴九搁在茶几上的烟盒,把玩了两下,十分温和的轻声笑道:“让他们滚。”杨双又道:“还有。之前你在东北杀的那个洪门高手赵云踪,有人要替他报仇,已经下榻羊城了,阿杏姐姐告诉我的。这些人没在城里,在江面上,还和城寨里的一位当家的有交情,香江也有杀手过来帮忙。”练幽明看著手里的烟盒,温言道:“那就凑一起收拾了吧,我正好閒得慌。” 杨双笑著“嗯”了一声,“哥,要不你把师公传的东西接了吧。我无意爭权夺势,可你既要与天下群雄爭锋,若能摇身一变爭得洪门魁首,自可如虎添翼,我说什么都得帮你。” 练幽明摇头,“没那么简单。” 非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至少现在还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 就杨莲说的那些话,其中所藏杀机之恐怖,惊神骇鬼都不足以形容,连杜心五晚年都疑似遭到了恐怖杀机,这暗中行事的存在,可以想像是何等的可怕 而且他手里可还有个青帮的龙头信物呢,这要是露出去,指不定惹来什么泼天祸劫,到时候恐怕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兴许还会连累身边的人。 所以在没有足够的把握以前,练幽明绝不会轻易將这些东西暴露出来。 “你和他们什么时候碰面?” “两天后。” “行,到时候哥陪你走一趟,如果可以,正好趁机探一探香江那边的底细。” “好。” 武馆开业的事宜很顺利,练幽明小坐了一会儿,只和吴九他们知会了一声,便离开了。 反正隔得也不远,走路半个小时就能过来,没什么好矫情的。 他骑著自行车,没走回家的路,而是绕了绕,穿过两条街巷,来到了一排骑楼底下。 骑楼,是岭南地区的特色建筑,中西融合,通常楼高三层,底下门面架空,上面两层多用来居住,抬头望去,敞著一扇扇锈蚀斑斑的老旧窗户,掛满了晾晒的衣裤。 拥挤,热闹。 有的底层门面还堆停著不少自行车,黑压压的一片,围的水泄不通。 边上还有支著糖水摊子,引来不少蹬三轮车的师傅歇脚,还有人围在一起打牌,汗臭、烟味儿、甜腻味儿,全都窜在一起。 “吡啦!” 车胎磨著地面斜斜停下,练幽明扶著车子,单脚蹬地,稳在了甜水铺前。 经营小摊儿的是一对爷孙,夏天卖凉茶、糖水,眼下还卖著不少零嘴小食。 小摊后面还有两个隔间,练幽明径直挑了一间钻了进去。 “您有什么要招呼的?” 一个蹬三轮的黑汉先前还和人讲著荤段,嬉笑著,但一进来立马正色不少,神情也郑重起来。这便是杨莲给他的青帮堂口,打牌的,听曲儿的,楼上楼下,就连那卖糖水的也都是青帮弟子,多为市井中人。 练幽明顺手在桌面上拿了一把花生,边吃边笑道:“两天后的晚上,劳烦让几个弟兄在江边转一圈,带好裹尸袋,帮我处理一些东西。” 一些? 一些可不少。 黑汉也不多问,乾脆至极的点头,“好!” 练幽明又问,“对了,最近江湖上有没有什么大事?” 黑汉点头道:“有。太极门少门主前些时候出关了,然后去了趟庐山,好像还和宫无二斗了一场。”练幽明听的疑惑,“你是说宫无二在庐山?” 黑汉点头,“她在庐山的一间古剎中静修。” “庐山?又是庐山。” 练幽明眯了眯眸子,但很快又笑了笑,长身而起。 “行,打扰了。” “您客气!” 第167章 怀上了,会洪门 筒子楼。 书房內。 窗扇半掩,听著楼上楼下的喧囂吵嚷,练幽明平復著心绪,充耳不闻,只將书桌上的作业写完,堪堪放下钢笔,左手倏然抬指自一旁的墙壁上自下往上一掀,但听“呛唧”一声,一抹寒光骤然倒拔出鞘,而后被他顺势纳入掌中。 羊城的天气渐渐转凉,虽说比不得北方那般冷寒,但偶有大风吹过,再下两场冷雨,也能感受到一丝暮秋的萧瑟之意。 脚下走转,立於窗前,练幽明运剑於手,还是千篇一律的用著太极锤法。 以剑运锤。 怪异得很。 不是他想这样,而是压根就不会別的,只能自己瞎琢磨,找找感觉。 与锤法不同,锤法讲究势若万钧,即便是当初练功的两个木锤,单论斤两,一只也比这长剑重上六七倍,但在练法上却得举重若轻,刚猛兼之轻灵,隨心而驭。 刚开始那会儿,他握剑总觉得彆扭,运转之下,剑势忽快忽慢,剑路也一塌糊涂,还差点把自己削了。没办法,只能反著来,把长剑构想成重锤,將抡砸视作劈砍,以直送直进之招化为点刺,运圆慢转,举轻若重。 还別说,儘管有些剑走偏锋,但一个多月下来,真就摸索出一些门道。 兵器既为手足之延伸,说到底也难脱“攻守”二字。 而这两字的极限,便是圆。 好比形意拳,脱枪为拳,劲发一点,点即是圆,以点扩圆。太极拳也是一个圆,无圆不成拳,手上成圆,脚下走圆,即便是握拳,手心含空,那也是一个圆,圆不是形状,而是圆满。八卦掌同样还是圆,走转,起招,推掌,提肘,无形中都在绕弧,即为画圆。 与纵、横相比,圆是最难画的,需得一个人將劲力掌控到极致,將心境凝练到极点,才能画出自己想要的圆。 但这个圆不是说就得和圆规画出的一样,而是画出適合自己的发劲方式,令自身达到一种协调统一的境地,以脊柱大龙为凭依支柱,顶天立地,以手脚收放於天地间展现自己的想法,画出自己的拳。试想一下,圆画好了,纵横交错的招数岂非信手拈来。 所以,圆,即为攻守一体,纵横相融,刚柔相济,曲转相连,即为阴阳平衡。 而练幽明运剑不做別的,便是画圆,双腕转柄运劲,以腕带动全身,然剑柄、剑身虽在画圆,剑尖却虚按一点。 他是在运剑,也是运劲,磨炼自身对劲力的把控。 待到剑尖稳固於虚空不动,后又脚下走转,於方寸间凭添变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看著只似长剑悬空,扎根不动,神异非凡。 窗外已至暮色,练幽明走转虽慢,运劲之势虽缓,但手中长剑竞越转越快,口中蟾鸣吞吐快急,后背脊柱则如大龙昂首般起伏挣动,骨节开合收放,“嘎巴”作响,衣裳亦是猎猎鼓盪,內里如有大风颳过,猝然,长剑不见,他手中只剩一团搅动的雪亮光影,寒芒吞吐如电,在书房內晃动。 练幽明的气息突然止住,但转瞬又化一声低沉的龙吟,而后气息骤变又成虎吼。 他並未尽情纵声,只是將之克制在一个较为低沉的韵律中,激的杯中水盪出浅浅涟漪,就连他浑身筋骨也跟著舒张紧收,如在不断磨合锤炼,骨缝间更有阵阵酥麻滋生,从上到下犹若触电,化作一股冷意,最后衝过下腹丹田,但隨之后继无力,烟消云散。 这便是衝击关隘的变化,好比竹中关节,一但尽数通贯,便是化劲大成。 还差些火候,但进境也不小了。 他如今五臟经脉俱通,金钟罩十二关已通其五,五气也壮大到了一个难以想像的境地,整个人无形中多出一股摄人的气势,举手投足间好似猛虎坐山,狂龙横江。 所谓“势如龙虎”,已能瞧见几分端倪。 墓然,长剑再现,寒光顷刻散尽,练幽明双手捧剑,剑指虚空,双脚站立不动,面不改色,由动入静。从始终至终,竟飘落如燕,无声无响。 待到气息上浮轻吐,直射窗外暮色,他才收剑入鞘,推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燕灵筠正和大嫂还有两个侄子侄女在看电视,手里还端著半碗白粥。 见其吃的清淡,练幽明习惯性的便拎了一截秦玉虎寄的红肠,正想切了,炒两小菜,可一闻到肉味儿,燕灵筠却无来由的张了张嘴,连白粥也喝不下去了。 大嫂眼明心细,见练幽明在外面切菜,又见燕灵筠举止有异,忙靠过去,一边把脉一边询问道:“爸妈之前来的时候就没给你號过脉?” 燕灵筠好似早已觉察到什么,红了耳朵,摇头囁嚅道:“我自己就是大夫……我小半月没来……应该是有了……我还想再等等来著。” “你这丫头,这么大的事情也不和我们说一声。” 没等她说完,大嫂便兴匆匆地跑了出去,把正在睡觉的燕卫东给喊了过来。 大哥光著膀子,抖著一身的肥肉,眯著一双近视眼,赶紧替燕灵筠把了把脉。 练幽明正搁外面切菜呢,听到屋里一阵鸡飞狗跳的,探头正想瞧瞧,就见燕卫东“呜嗷”一嗓子,一蹦半米来高,说著“有了”之类的话。 “哥,嫂子又怀上了?” 燕卫东翻出个白眼,“你可饶了我吧,是阿筠有喜了……不行,我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爸妈他们。”说完就准备下楼去小卖铺给家里打电话。 但却被燕灵筠给拽住了。 “先別说,他们肯定小题大做,再等等。” 练幽明切菜的动作一停,又见燕灵筠有些失神的坐在椅子上,瞧著还眼泪汪汪的,似是快要哭出来了,忙擦了擦手,进屋询问道:“咋了这是?这咋又要哭上了?” 燕灵筠砸吧著嘴,神情失落道:“就是感觉突然吃啥都不香了,那以后是不是不能吃那些好吃的了?秦叔寄了那么多东西。” 练幽明嘆了口气,顺嘴接话道:“就这事儿啊?好办,那些东西我抽空都吃了,肯定不会浪费的。”他不说这话还好,说完就见燕灵筠气鼓鼓的瞪大眼睛,眼里的泪珠儿已是打著转,大有一言不合就哭的架势,梨花带雨,委屈的不行。 练幽明那受得了这架势,赶紧说道:“逗你的,都给你留著。” 大嫂苦笑一声,忙哄弄道:“不怕,也就怀孕这段时间口味会有变化,后面就会恢復。” 大哥也赶紧附和著点头道:“对对对。” 练幽明瞧得失笑,都啥时候了,这丫头怎么还惦记吃的。当下也坐了过去,正想哄哄,不料燕灵筠突然抬起头,不住嗅著楼道里飘进来的气味儿。 练幽明闻了一下,像是谁家在做酸汤麵,飘来一股老陈醋的酸味儿。 他试探道:“想吃酸的?” 燕灵筠咽了口唾沫,“试试!” 没几分钟,等一碗酸汤麵端上桌,燕灵筠先是尝试著吃了一口,又喝了口酸汤,然后眼睛就亮起来了,也不伤心了,最后乾脆埋著头连面带汤吃了个乾净。 “还想吃辣的!” “你俩也真是的,就一点准备没有?” 燕卫东松出一口气,冲俩人抱怨著。 燕灵筠面红耳赤的爭辩道:“怎么没有,就是等的时间有点长了,一时没留神,总不能天天盯著肚子吧。” 对此,练幽明倒不觉得意外,他心里早有准备,但还是有些久违的紧张。听到身旁人开口,当即起身又拎著白天剩下的食材,做了几样口味偏酸偏辣的小菜。 短暂的插曲过后,一家老小都兴奋了起来。 转眼,第三天夜里。 见身旁的燕灵筠睡熟了,练幽明从书房中摘了长剑,用那红绸一裹,也懒得走楼梯,只在阳台上纵身一跃,径直从三楼跳了下去,落地一瞬,人已似离弦之箭般潜入浓稠的夜色中。 头顶星空晦暗,星光惨澹的可怜。 练幽明一路埋头奔走,等瞧见杨双和那黑衣女子,才稳住身形。 “哥,给!” 杨双好似早就准备好了,隨手递过来一张面具,然后一行三人才马不停蹄的朝著江边赶去。这一趟,杨双才是主角。 练幽明戴好面具,和那名叫“阿杏”的黑衣女子一左一右,像是门神一样跟在后面。 如今他最感兴趣的除了薛恨,剩下的就是那城寨里的秘密。 或许用不了多久就得进去走一趟。 三人一路无话,等跟著杨双马不停蹄地赶出一截,一直来到珠江江畔,才见早早地已有一艘小船在岸边等著。 掌船的是名光头汉子,手臂上纹满了刺青,颅顶有条蜈蚣状的刀疤,满脸横肉,一身的鱼腥味儿,但说话的嗓音却出奇的文质彬彬。 “杨小姐!” 汉子又不著痕跡的看了眼练幽明和阿杏,並未多说什么,乾脆利落,將船头调转,带著三人扎进了漆黑的江面。 却是朝著入海口去的,赶了將近十多分钟,练幽明才见不远处亮著一团不大不小的灯光。 等再靠近一些,一艘渔船赫然映入眼帘。 船上有人接应。 可等三人顺著船梯走上去,全都凝了凝的眸光,却见船板上摆著一张八仙桌,以及五个位子。其中有三个位子已有人落座,当中的是一位头顶戒疤的大和尚。此人脖颈粗壮至极,双手捧著一头烤乳猪正狂吃猛嚼,满嘴油膏,且身形壮硕魁梧,满面红光,气血雄浑似火,粗壮的脖颈上还掛著串念珠。另一人是个穿著唐装的银髮老叟,手持木拐,闭目静坐,一言不发,在和尚的右手位置。 而最后一人是名赤发女子,穿著一身白色西装,手里轻按著一柄日本武士刀,媚眼妖嬈,但眼底却透著森然冷意。 每人身后也都站著人,有的身穿西服,有的穿贴身短打,尤其是那大和尚身后,居然站著个蜂腰豪ru,打扮的花枝展招展的女子,烈焰红唇,衣著暴露。 练幽明他们正想落座,不想船尾又见一人行来。 “杨姑娘,久违了。” 看见这人,杨双秀眉一紧,眼泛杀意。 “甘玄同!” 第168章 信物,钥匙 来人一袭白色西装,搭著领带,戴著眼镜,瞧著像个大学老师,但眉眼间却若有若无的掛著几分邪气,狭眸带笑,油光噌亮的皮鞋在地上带起一串“噠噠”脆响,走的不紧不慢。 竞然是甘玄同。 不光杨双目泛杀意,练幽明也动了杀心。 看来此行是个鸿门宴啊。 这洪门居然真和甘玄同搅在了一起,还设了这么一个局。 只是他前脚杀心乍动,后脚甘玄同的一双眼珠子便转动著瞧了过来,眼中透著几分冷意,还有一丝好奇。 不比当初,练幽明如今五臟经脉俱已练透,也不知怎么的,非但没有像当初那样饭量大增,身形壮大,反而变瘦了不少。 但不是单纯的瘦,就好像积累的精气正被壮大的五气消磨內散,一点点化入了筋骨之中,令他的肉身变得更为强横了。 非但如此,肉眼看著瘦了,但体重居然诡异的没有减少。 他戴著杨双给的面具,一张黑白两色的京剧脸谱,哭不像哭,笑不像笑,露著眼睛和嘴巴,怀中抱剑,剑裹红绸。 杨双凤眸含煞,语气冷厉地道:“想不到你居然还在羊城,也不怕洪拳一脉和八极门的人找你算帐。”甘玄同收回目光,漫不经心的笑了笑,“一群小角色罢了,还不至於让我退避三舍。” 谈笑间,此人已到桌边,坐在了一张大椅上。 “看来杨姑娘对我的敌意很大啊。之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咱们算两败俱伤,何必耿耿於怀呢。不如放眼將来,携手並进,定能大有所为。” 杨双的一张俏脸冷若寒霜,也不接话,而是看向那个大和尚和唐装老者,“你俩就是洪门的高人?居然和甘玄同沉瀣一气,同席而坐,真是有够可笑的。” 大和尚只顾吃肉,说话的却是他身后的妖嬈女子,嗓音娇滴滴地道:“小妹妹说话好生直率,我喜欢。但是,世道都已经变了,前人之志,与吾等何干,与其打打杀杀的,还不如化干戈为玉帛,化敌为友,將难受化为享受,岂不皆大欢喜……唔……咯咯……” 这女的说著说著,竟毫不避讳的与那和尚耳鬢廝磨起来,气息急喘,胸脯起伏,在灯下露著大片风光,听的人面红耳赤。 练幽明正听的皱眉,冷不防那女的媚眼一转,径直瞟了过来,看的人一阵恶寒。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阿杏在边上轻声道:“欢喜禪。” 练幽明瞧著那女的,又看看女人怀里搂抱著的大和尚,心里彆扭之余还额外有几分好奇,敢情还真有这种邪门功夫。 见他瞧得目不转睛,那女人故意挺了挺腰身,媚眼如丝的娇笑道:“站那么远看得清楚么?要不到我这边来仔细看看。” 一下子,一群人的目光全都看向了练幽明,气氛立时变得古怪起来。 练幽明脸一黑,他发誓自己绝对没看对面那狐媚子,而是在打量大和尚胸口的那串念珠,颗颗大如核桃,泛著乌光,好像是铁的。 除了念珠,和尚手腕上还有十数只手鐲,一个个粗如细蛇,份量绝对不轻。 负重? 还是什么洪家铁线拳? 但练幽明可不是轻易肯吃亏的主,暗自压低嗓音,轻声道:“不好意思,我不喜欢年纪大的。”一瞬间,女人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这句话听著轻飘飘的,但对任何一个爱美的人来说无疑都是致命的,尤其是爱美的女人。 而且练幽明还接了一句,“你眼角都有皱纹了,得三四十岁了吧。” “放你的狗臭屁,”女人眼露杀意,目光阴冷如蛇蝎,“姑奶奶今年才二十九岁。” 练幽明撇嘴道:“差半年不就三十了,爭那一天两天的有意思么。” 其他人对二人的对话充耳不闻,也不插嘴,就只是静静坐著,似乎在等著看好戏。 瞧著练幽明,女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但很快便调整过来,“咯咯”一笑,咬牙切齿地道:“小子,你在找死,我……” “够了!” 一直闭目养神的唐装老者突然开口。 老者瞧著花甲岁数,大眼圆腮,皱皱巴巴的老脸上掛著一只高挺的鹰鉤鼻,头髮银灰掺杂,梳的一丝不苟,手里按著根拐杖,两腮轻轻蠕动,衝著杨双招呼道:“还请入座!” 杨双坐下了,凤眸转动,看向那个穿著西装的女子,“你就是城寨里的人?” 女子留著一头短髮,发色如火赤红,手中握有一柄武士刀,穿著件雪白西服,脚上是一双黑靴,翘著腿淡笑道:“在下赤发,乃是城寨里的四当家,还请杨姑娘多多指教。” 老者接话道:“老夫姓赵,赵云踪是我徒弟,我在门中一堆老人物里排行第九,都叫我赵老九。我身旁这位师承南少林一脉,乃是洪门之中数得上的高手,名为“鬼僧』;至於他身后这位,算是昔年天理教的一支传人,姓花,花小姐。而这位甘先生,想来已不需要老夫介绍。” 杨双沉声道:“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吧。” 赵老九耷拉著眼皮,眼神晦涩,“你既无心爭权夺势,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把信物还回来。我洪门的东西,绝不能落在外人手中。” 练幽明在边上实在是好奇的不得了,青帮的信物是那枚扳指,不知道杨双手里的信物又会是什么。杨双嘆了口气,“我敬你是洪门里的老人才让你先行开口,你倒是端上架子了。论辈分,我可不在你之下,跟我这么说话,想好后果了吗?海外可是有执法堂的,一旦请令出手,你不为自己想想,也得替你子孙后代想想吧。” 甘玄同笑吟吟地道:“这不是还有我呢么。” 赵老九淡淡道:“世道都变了,杜老大也死几十年了,一个个却老守著那些旧规矩,这不能做,那不敢想,迟早湮灭在时代的大势中。你也別惦记海外的势力了,他们都是各有各的想法,一盘散沙。”杨双秀眉微蹙,但很快又漫不经意地道:“我可听陈姑姑说了,我这信物能换一枚钥匙,一枚能打开国外某个银行保险库的钥匙。” 甘玄同眼神一亮,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其他人也都纷纷抬起眼睛,凝了凝目光。连那大和尚也抬起了头,直勾勾的瞧了来。 “所以,这不是找你商量著来嘛。” 杨双语气平淡地道:“如果我说没得商量呢?” 话起话落,船上船下,已多了很多脚步声,骤急如雨落。 阿杏的反应很简单,只將身上裹著的黑衣缓缓解开,才见身上居然绑满了炸药。 甘玄同眯著笑眼,不惊不慌,抬了抬视线,先是看看杨双,又看看杨双身后的二人,“这位姑娘我记得是陈老大手底下的人吧,练就的似乎是程派八卦,不错,没有三两三,谁敢上梁山,够狠。只是这位怀中抱剑的不知又是哪路英雄,可敢报上名来?身上总不能也绑著炸药吧?杨姑娘不妨再考虑考虑。”其他几人也都没有动作,但身体却已紧绷起来,都看著阿杏。 仿佛牵一髮而动全身。 杨双皮笑肉不笑地道:“有谁想要提前下船的么?知道我接了信物,你们这几个洪门的叛徒还敢在我眼前蹦韃,敢玩阴的,不行咱们就一起上西天。” 赵老九杵了杵手里的拐杖,道:“先別慌,有话好说。” 那个妖嬈女子也赶紧笑说道:“誒,別別別,咱们这不是正在商量著嘛,没必要整什么玉石俱焚的把戏吧。” 练幽明见在座的眾人都没动作,似是被阿杏身上的炸药牵制著,又听那些脚步声步步逼近,扭头看去才见多是手持短刀的刀手。 当即按了按杨双的肩膀,抱著长剑慢悠悠的迎了上去。 “没事儿,你跟他们慢慢谈。” 看样子这些人是打算用他来牵制杨双,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杀了他!” 说话的是那个名叫赤发的女人。 没有半点迟疑,但见一团繁复刺眼的刀光当头劈来,凌厉狠辣。 练幽明怀抱长剑,步伐一顿,只在刀光临身的剎那,扶著剑鞘的左手屈指一弹,但听“噌”的一声,怀中长剑登时倒拔出鞘,化作三尺寒芒。 他右手虚提,寒芒接入手中的剎那顺势当空立劈而下,剑影一闪而过,倏忽不见。 练幽明看也不看面前身影,提剑错身而过。 身旁那人,却见僵立的身影倏然自身下漏出一团血肉,肚肠洒落在地,身体隨之一分两半,倒在地上。 第169章 杀机南引,欲临香江 只这一手剑招,桌面上的几个人都凝了凝眼神,抽了抽面颊。 好狠的剑法。 杨双身怀信物,在他们没有把东西真正拿到手之前,如非必要,谁也不想动手,更不想將对方逼到绝境。加之阿杏身揣炸药,又都不能妄动,只好干坐著。 所以,练幽明就成了突破口,可以逼杨双就范的软肋。 但这一剑,哪是什么软肋。 练幽明提剑在手,步调极有节奏的衝著那些刀手杀手迎了上去。 没有过多的言语,船下有人划著名小船飞快往上爬,船上也藏著好手,可以说是从头尾两面夹击,全都十分自觉的越过了桌面上的几人,向著练幽明杀去。 这些人都是香江城寨里的亡命徒,不是凶犯,便是恶徒,要么就是培养的杀手,黑道中的好手。想是当老大的许诺过什么好处,一个个目泛杀机,神色冰冷,眼底却透著一抹极其嗜血的癲狂,从头到脚弥散著浓郁的煞气,多半都背著人命。 不光有刀,也有短匕、棍、斧、峨眉刺、双刀、鸳鸯鉞… 练幽明粗略扫量了一眼,发现五花八门的兵器不下十数种。 练幽明动了,转腕发劲,手中长剑在灯下须臾化作一团雪亮剑光,绞转如磨,只往人堆里一挤,立时掀起一股腥风血雨,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都说剑走轻灵,但落在他手中却生出一种抡砸直撞的张狂气势,剑招曲转来去,只待剑刃卷过,一颗颗瞪大双眼的六阳魁首登时翻滚坠地,断口血箭嗤嗤飆射。 练幽明步步挤近,只攻不守,胳膊来挡剁胳膊,腿来挡剁大腿,简直犹若虎入羊群,狂乱至极。但对面一群人显然也非庸手,正自廝杀间,一张大网猝然向著练幽明当头罩来。 不只是大网,还有一些拋投用的鉤索,鉤爪尖利,后缀铁索,纷纷掛向练幽明的手脚,想要钳制他的动行。 此外还有暗器,铁胆、飞鏢。 练幽明皱了皱眉,眼中却是不见惊慌,只在此起彼伏的惊叫惨呼中,他伏身一低,避过了头顶的攻势,躲过了渔网,竟以一种十分诡譎的姿势贴著地面飞快腾挪起来,长剑倒拖在手,剑锋贴肉快走,只一蹭过,立见皮开肉绽,筋络被断,一个个抱腿瘫软,哀嚎连连。 那名自称叫“赤发”的女子將面前茶水一饮而尽,低低一笑,握著武士刀缓缓站了起来。 “一群酒囊饭袋,都走开!” “噌!” 赤发右手横刀,振臂一抖,黑色刀鞘立如离弦之箭般遥射练幽明,破空飞出。 刀身乍亮,此人单足一点,闪身扑掠而来,动作之快像极了一只腾动的狸猫。 练幽明立足血泊中,侧身一避刀鞘,只在电光石火间,已有一抹凌厉狠辣的刀光映入眼帘,冷笑之余,右手隨之提剑,剑身翻搅直进,剑尖凝於一点,与那武士刀雪亮光寒的刀尖正面撞於一处,好似针尖对麦芒。 但僵持不过剎那,二人不约而同齐齐横剑转刀,交锋一匯,刃口溅起点点火星,四目相对,杀机四溢。“好剑法。” 赤发麵上嫵媚一笑,眼中却无半点笑意,双手握刀,口中厉啸一声,已抵著练幽明的长剑发力一振,振开了刀身上的照胆剑,同时横刀一抖,刀影居然化出剑招,跃步下劈,迎面杀来。 练幽明双臂横空,单足点地,身形以后倒之势贴地倒滑而出。 赤发提剑急追,杀至船尾。 他们这边斗得正凶,船头却风平浪静。 “嘖嘖,杨姑娘这是笼络了一个高手啊。但你要知道,我们在坐的这些人可都是高手,而且还有两位大高手。而且,我是真的很有诚心与你商量……” 甘玄同不慌不慢,好似智珠在握,即便身旁还有一捆隨时能要命的炸药,也仍然云淡风轻的坐著,扶了扶眼镜,饮著茶。 杨双却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都说人为財死,鸟为食亡,在坐的其他几人可能是为了钱,但甘玄同底蕴深厚,又是先觉之境的大高手,岂会为了一堆还没看见的东西就低三下四。 “看来,这信物之后,有一样不得了的东西啊……你当初亲往东北,一部分原因便是为了此物吧。”杨双起初就觉得奇怪,对方费那么大功夫前往东北,去的稀奇,退的离奇,要说是为了他师公,但老人都快散功而亡了,但如果是为了那墓中人,又没半点探寻的意思。 “不错。”甘玄同毫不遮掩,“可惜,有人坏事,白跑一趟。” 没等杨双回应,甘玄同嘆了口气,又心平气和地道:“莫要以为那陈老大能一直护著你,守山老人一死,她的散功大劫应该也快到了。城寨里那几位当家的被压制了这么多年,手底下儘是些穷凶极恶之徒,恨意滔天,岂会放过如此良机……嗬嗬,我当然也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 这话却是让人心神一紧。 杨双的表情变了,还有她身后的阿杏也变了脸色。 守山老人与那陈老大情非泛泛,一个身死,另一个岂能无动於衷,如此说来,散功之劫绝非虚言。“不过……”突然,甘玄同话锋一转,“我有一味老药可助她渡过此劫,只要你的那个信物。”杨双的脸色一阵阴晴不定,但心意即定,岂会轻改,更別说还是甘玄同这种人。 只见她不慌不忙的说道:“你成就的是道门丹功,可如今身形残缺,不知道钓蟾功还剩几分火候?”练幽明可是给她说过,甘玄同下身被破,不但意味著身形有缺,连苦练多年的丹功也会多出破绽,搞不好武道气候都得大减。 而且肉身上的伤势还是其次,主要是心境上的破绽。 杨双说这句话也不是为了故意奚落。 武林江湖,实力为尊。 拳头大的,分好处肯定得分多一些,在座的又都是人精,还都是高手,可明面上却以甘玄同为主导,自然是为了让这些人另起心思。 果然,听到杨双吐出这个秘密,赵老九和那鬼僧以及花小姐,表情都略有变化。 身体残缺啊,那武道前路不就绝了。 而杨双这么做还有另一个目的,凭甘玄同当初所展现出的实力,足以横行无忌,但现在反而藏头露尾,多半重伤未愈。亦或者,此人还適应不了如今的自己,实力並未彻底恢復。 身体残了,心也残了。 甘玄同脸上的笑意没有了,眼中的隨意也顷刻间烟消云散,整张脸变得面无表情,只剩下木然,但一双眼睛却透著让人不寒而慄的冷芒。 “那就太可惜了!” 杨双视若无睹,长身而起,看了眼赵老九等人,“你们想要动手?” 她说著话,双手却按在了腰上,如同藏著什么。 赵老九眼观鼻,鼻观心,沉吟道:“先等等。” 那名嫵媚妖嬈的花小姐也笑著附和道:“对,先等一等。” 这个等可不是等一会儿动手,而是得等他们回去商量好了。 就连不远处和练幽明廝杀的赤发也趁机撤开,脱离了战圈。 甘玄同实力不稳,船上虽说就杨双他们三个人,但江面上不知何时已不近不远的飘著另一艘船,小船,然后靠了过来。 “那就再等等。” 杨双和阿杏站在船头,又等练幽明走了过来。 三人匯合一处,那艘船也见机靠了过来,准备接他们。 可就在杨双即將跨步离开渔船的时候,甘玄同倏然动了。此人悄无声息,原本坐在椅子上的身体不知何时已在半空,衣袂尽展,只若苍鹰盘旋般在八仙桌上绕出半圈,双掌势若推山撼岳,直直拍出。打的是杨双后背。 杀机骤起,来得突然。 “小心!” 便在这时,一道身影横插挤近,双脚沉稳,口中气息轻吐,径直推掌迎上。 正是练幽明。 二人一高一低,一个稳立於船头,一个身在半空,双掌相撞,掌心內劲爆冲,竟听不见半点声音。但俩人的衣裳却都飞快鼓胀起来,练幽明气息急敛,双脚陡沉,脚下如踩烂泥,留下两个足印,跟著踉蹌后退半步,身体后倒,將船头的护栏挤压变形,犹如纸糊的一样。 甘玄同则是倒翻而回,转眼又重新落回到椅子上,脸色阴沉至极。 一切发生的极快,杨双忙扶住练幽明,正想询问,却听, “没事儿。” 练幽明抖了抖发麻的双手,生生抑制住了杀心。眼下还不是动手的好时候,但他的內心也生出一丝怪异,比之当初,对方的內劲似乎有些后继无力啊。 “先回去!” 说这句话的是个陌生人,声音还是从那艘小船上传来的。 杨双冷冷看了眼船上的几个人,然后泄愤般的將阿杏身上的炸弹解了下来,丟了出去。 “顶你个肺!” 看到这一幕,不少人已经等不及的从船上跳了下去,一时间落水声不绝於耳。 却听甘玄同面无表情地道:“一群蠢货,炸弹是假的!” 既然有人接应,怎么可能用真傢伙。 果不其然,等赤发將炸药用刀子挑起,才见里面全是沙子。 说罢,甘玄同又直直看向练幽明三个人,语气幽幽地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城寨再见,今天姑且算是敘旧,或者你们可以当这是战书……诸位,可別让甘某久等啊。” 江面上,渔船已远,小船慢行。 船头船尾各站著一人,船头是个瘦削低矮的灰发老者,穿著件洗的发白的中山装,脚上是双千层底的老布鞋,气息绵长到几近於无,面色冷白,下頜微须。 船尾那人一袭黑衣,几乎与夜色融合在一起,等露出五官,才见居然是杨莲。 杨双介绍道:“这位就是太极门在南边的另一位大拳师,也就是和刘若童不对付的那位,周师傅。”杨莲看著练幽明,正想说两句,但想起这小子刚才硬接甘玄同一掌竞只是打了个趣趄,眼神古怪地道:“又精进了?” 练幽明答非所问的嬉笑道:“你老怎么来了?” 杨莲沉声道:“你忘了我和陈老大攻守同盟。这丫头与海外洪门碰面,周师傅担心有诈,便邀我接应你们。岸上还有不少人呢,一但情况不对,信號一发,即刻来援。” 那位周师傅眉头紧皱,“想不到赵老九这一支居然和甘玄同搞在了一起,我还想著能结交他们,替陈老大添一路人马呢,这下遭了。” 练幽明迟疑道:“甘玄同说那位陈老大快要散功了。” 提及此事,杨莲忍不住嘆了口气,“散不散功那是后话,只这几人踏足香江,城寨里的那几位肯定要冒头了。陈老大本打算兵不血刃,说是收到消息,香江有意拆除那个城寨,但如今看来难免一场恶战,得先拔出这些恶瘤。” 船上只是商量,等到香江,那就是互露杀机,你死我亡。 杨双想了想,不带半点犹疑地道:“哥,过两天我准备去香江。” 练幽明沉吟片刻,“哥不拦你,万事小心。” 老实说,如果可以,他也想过去。 似甘玄同这种祸害,还有城寨里的那些杂碎,只有一个个宰了,斩尽杀绝,才能心气通畅,功德无量。 第170章 再见朱武,又闻薛恨 没有过多的波折閒语,杨双说走就走,雷厉风行,两天不到便和那位阿杏姑娘以及太极门的周师傅等人联袂去了香江。 不光他们去了,也不知怎么的,依著青帮堂口传来的消息,就连形意门、八卦门竞罕见的也有高人从北边赶来了羊城。 可惜没有熟人。 练幽明有种感觉,这一次香江那边指定要有一波大清洗,各方势力匯聚其中,黑白交锋,正邪对垒,三教九流怕是要死伤无数。 而他呢,继续读书。 练幽明是个很容易就能静下心的人,特別是定心之后。 比起宫无二那般弃情舍欲的武道之路,亦或是薛恨嗜武成狂近乎疯魔般的路数,练幽明反而喜欢这种在平凡中来去打滚的日子。 听著楼上楼下的哭笑吵闹,尝著酸甜苦辣,感受著旁人的悲欢离合,在平凡中寻找不平凡的东西。有时他就在想,既然“先觉”之境是某种精神境界的体现,那落在这市井中何尝不是修行。宫无二的“诚”近乎神性。 薛恨近乎兽性。 二人都离苍生太远了。 之所以远,便是为了远离这些膏粱文绣、情爱枷锁,做出了莫大取捨,令自己的想法无有牵绊桎梏,令自己的打法趋近完美,无有破绽。 但这种选择在练幽明看来都太过决绝,也太过极端了。 虽说不疯魔,不成活,但他实在很好奇这样的选择,除了武道,还有其他值得感动的东西么?练幽明不想那样,他想走出属於自己的路,离苍生近一些。 在阴与阳,善与恶,神性和兽性之间找出那个平衡的点,人性。 李大就选择了“人性”,天真烂漫,其道至纯。 但那不是属於他的。 练幽明更觉得,“诚”於武道,不光是对自己的诚,也是对这片天地万物的诚,既然看得见,摸得著,听得到,又何必取捨。 这些人某种意义上都选择了超脱世人,而他想融入其中。 武道一途,本就是以身为笔,在山河大地间画出自己的想法。 而在一切之初,从来都是一无所有,何妨一试? 除了读书、练功、哄老婆,练幽明閒来也准备写写。 时如流水,十一月底。 羊城连著下了几场大雨,还刮著大风,劈头盖脸的淋,校门口都积水了。 练幽明骑著自行车,刚出学校,就觉身后有人跟著。 他微微一笑,面上不动声色,也没走回家的路,在城里兜兜转转,绕了一圈,最后慢慢悠悠来到了青帮堂口的位置,停在了那一排骑楼底下。 卖糖水的还是那对爷孙儿,练幽明衝著一人使了个眼色,而后从兜里摸出个烟盒,钻进了后面的一个隔间。 跟踪的人脚力不俗,几乎也就五六秒的间隙,脚步声便已贴近,隨后推门而入。 却是个年轻人,留著一头乌黑寸发,掛著一双刀眼,面色依稀还有几分苍白,气態不佳。 居然就是朱媛那个弟弟,朱武。 练幽明屈腿席地而坐,面前摆著一张矮几,上面搁著一副茶具。 他瞟了眼朱武,“醒了?气色恢復的还行啊。” 这人之前被甘玄同打伤,重伤濒死,在鬼门关走了一趟,好在还是挺了过来,一直修养至今。朱武身子骨有些虚弱,许是伤到了根基,嘴里还时不时咳嗽两声。 但让练幽明没想到的是,这小子一开口就嚇人一跳。 “你能收下我么?” “嗯?”练幽明把玩著烟盒的动作微顿,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有些狐疑的瞟向对方,“我擦,你这话很有歧义啊,该不会是有断袖之癖吧?你姐知道么?” 他还以为对方追过来是要令牌和那帐本,没成想提出这么个过分的要求。 朱武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了,坐在了桌对面,哑声道:“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刘无敌,青帮“通』字辈高人,当初你在白云山和那张家老太爷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想拜入你的门下。”练幽明听的好生疑惑,“咱俩好像就一面之缘,还差点动手打起来,你现在冒出来这么一句,有点太突然了吧。” 朱武轻咳了两声,“確实有些冒昧,那我换个说法,谢谢你救了我姐姐。” 这人当初可是凶的不行,傲气十足,鹰视狼顾,放言要和薛恨爭锋,还倾心宫无二,结果如今病懨懨的,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练幽明正好有很多疑惑要解,询问道:“先不说別的,那两样东西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朱武喝了口茶,直言不讳地道:“从那个城寨里,里面除了陈老大,另有五位当家,那两样东西就在大当家的手里。前些时候,城寨有过塌方,地面塌出来一个大窟窿,底下居然是个老祠堂,还横著一口棺材。令牌就是大当家从里面拿出来的,我趁著他们和陈老大对峙的时候,进屋偷了出来,还有那个帐本。”练幽明若有所思地道:“这么说,你是看不惯那些人?” 朱武点头,“那五个杂碎坏事做绝,手底下还有一群乌合之眾,更是和日本人勾结,我本意想拿了帐本,当作他们的罪证,但又看见那令牌,才顺手拿了。” 练幽明又问,“你杀过人?” 朱武“嗯”了一声,“八个。城寨里有个擂台,是专门供那些有钱人赌斗的,上场的多是些亡命徒、通缉犯,那些英国佬进不去,我为了给人报仇,上去打过几场。” 这么说来,这小子还有点英雄气啊。 瞧著对方,练幽明若有所思地道:“你亲眼见过那口棺材么?” 朱武重重点头,脸色更白了,神情也多出几分诡异,“见过。而且有些邪门,棺材盖的缝隙里漏出来一缕头髮,长的嚇人。” 见练幽明沉默不语,朱武又道:“您能收下我么?” 怎么又是这句。 练幽明听的头疼,“你都要打薛恨了,我还在挨薛恨的打呢,我…” 不想他话没说完,朱武就接话道:“薛恨也到南边了,人就在香江,三个大拳师已经被他打死了。”练幽明闻言神情一敛,眯了眯双眼,“你能给我个理由么?” 朱武瞧著不苟言笑,冷眉冷眼的,想了好半天才沉声道:“我欣赏你。” 练幽明习惯性的翻出个白眼,这算什么回答,但他还是暗暗思忖了一番,鑑於这小子已经知道了他的底细,而且还是洪拳正宗,收下倒也没什么。 “好小子,有眼光,是不是一眼就看出来我能成大事。” 朱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其实,我最仰慕的人是杜心五。我以前找过杨莲,结果他死活不收我,说我欠收拾。” 练幽明:.….” 见眼前人不说话了,朱武又问,“那您打算什么时候收我?” 练幽明嘆了口气,“先等等,门外就有人等著呢。” 张阿四也在羊城。 自打张家老鬼一死,树倒猢猻散,压根不用青帮出手,张家的仇家就找过去了,还有什么爭抢地盘的,瓜分势力的。 出於之前的许诺,他就把张阿四喊到羊城这边了。 朱武神色凝重地道:“城寨那边估计难免一场血战,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练幽明突然觉得杨莲说的没错,这小子可不就是欠收拾。 “只有我,没有咱们。还有你都这模样了,好好回去养伤,而且我去不去还不一定呢。” 朱武又道:“我熟悉城寨里的路。那里面错综复杂,屋里有屋,楼中有楼,一般人进去肯定迷路,里面还有很多见不得光的东西。” 练幽明听的头大,揉了揉太阳穴,“行行行,那你先回去好好修养,不然带著也是累赘。”“好,我等您消息。” 朱武点著头,起身离开。 练幽明一人独坐在隔间,脑海中思绪翻飞。 香江他应该还是得去一趟。 不光是为了还那位陈姓老妇人的情,还有杨双。 再者,或许此行能解开他心中的眾多疑惑。 而且,薛恨也来了。 这人果然来了。 第171章 壮大心意,杨双受伤 下过几场急雨,羊城这两天突然冷了下来 小卖铺外,练幽明拉著燕灵筠凑在电话前,听著赵兰香的嘮叨。 “喂,妈,我听著呢!” 怀孕的事情到底是没瞒住,燕父燕母知道了不说,他们家也知道了。 这不,电话只一接通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训吶。 练幽明訕訕一笑,忙斜著脑袋,避著电话里的动静。 西京都下雪了。 令人意外的是,秦玉虎一家四口已经过去了。 想想也是,不早点动身不行啊,不然赶上春运,又是塔河,那冰天雪地的,晚走几天一家老小都得遭罪。 “这么大的事情你也不跟我们说一声,我看你小子是皮痒了,你是不是欺负人家了?” “我没欺负她啊,你是不知道,我天天晚上睡觉都搂著呢,吃饭喝水都在边上伺候著。” “噗!” 小卖铺里正嗦著麵条的大妈闻言“噗嗤”一声,两条雪白掛麵沾著韭菜立马就从鼻孔里钻了出来。“哎呀,你说这些干啥。” 燕灵筠闹了个大红脸,啐了一口,赶紧抢过电话。也不知是因为怀孕了还是怎么的,感性的不行,聊著聊著就抹起了泪,也不喊伯母,直接改口叫“妈”了。 婚期都商定好了,春节过后没几天,都是两家父母商榷的,他俩压根说不上话。 未婚先孕,耽搁不得。 而且家里那边已经操办起来了。 眼见媳妇儿和亲妈说起了悄悄话,练幽明就知道没自己的事儿了。 门外雨氛绵绸,人来人往。 练幽明看的是感慨良多。 不知不觉,这就又快一年了。 將近一个月的光景,八极拳馆那边也差不多步入正轨了。不似沧州那边的八极门,那是一方门派的山门,內藏真传,若依开枝散叶而论,那便是主脉,而吴九这边则隨意的多,宣传也多是打著强身健体的口號今时不比以往,旧时武馆布武传拳,登门拜师者多是想借拳脚功夫討份活计,或是自我防卫、以御外敌。而今世俗已改,规矩重定,打打杀杀自是不能再摆上明面。 还有就是,吴九几个人少与他谈论香江那边的江湖事,似乎不想让他卷进去。 练幽明感觉到了,也明白对方的心思,无非是觉得他现在快成家了,燕灵筠又怀了身孕,自然就有了牵绊,这是出於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切爱护。 对此,练幽明倒也並未觉得有什么异样。 比起这些纯粹的武夫,他確实有些不太一样。 而且,练幽明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救世主,更不觉得这武林江湖离了自己便转不了了。况且香江那边高手无数,没有消息,那就说明局势还稳得住,否则真要到了连他也得出手的地步,那可就是天大的坏消息。还有就是,儘管练幽明有意前往香江,但总觉得还差点火候。加上燕灵筠又怀有身孕,冥冥中这股心意似是又多了一丝滯涩、迟缓,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拖拽著。 这便是牵绊。 一往无前之心,如有后缀之物,慢了。 但练幽明並不牴触,也不会抗拒,更不会割捨。 薛恨那些人视这份牵绊为负担,弃如敝履,他偏要反其道而行,將之视为动力,铸就一种无敌必胜的信念。 心念既定,愈发平静。 好一会儿,燕灵筠才掛了电话,转身之际,小腹已隱隱有几分显怀的架势了,怀里还抱著本红楼梦。怕这大馋丫头在家閒的无聊,练幽明这些天便找朱媛打了个掩护,把人领进学校转了转,陪著听了听医科的公开课,还去別的大学走了走。 瞧著燕灵筠眼泪汪汪的,练幽明有些失笑,假如他没有在机缘巧合之下踏足武林江湖,或许就不会有眼前人,二人说不定只是萍水相逢又擦身而过,然后相隔天南地北。 抹了抹燕灵筠眼角的泪,练幽明嘆道:“说啥了?感动成这样?我就说红楼梦不能多看,这破玩意儿哭哭唧唧的,有啥好看的,要看就看水滸传。” 燕灵筠破涕为笑,挽著身旁人的手臂,轻声道:“对了,我打算过两天回梧州。” 二人边说边往回走。 练幽明面露疑惑,“怎么的?” 燕灵筠不答反问地道:“你是不是有事情要做?” 练幽明也不遮掩,“只是想,但总觉得还差点东西。” 燕灵筠点点头,略作思忖,柔声道:“给我说说。” 练幽明当即把香江那边的一些事情简单敘述了一遍,以及他的一些想法。 对於燕灵筠,练幽明从未打算隱瞒什么。 燕灵筠很喜欢这种坦诚,歪著脑袋,笑眯著杏眼,蹭了蹭身旁人的面颊,温言道:“练大哥,一个人在做一件事之前,往往是需要心意催动的。事越大,心意越强,倘若生死恶战,那就更需一股绝强心意,才能勇猛刚进。你虽修习武道,然身处市井凡俗,心气容易被日常琐事消磨。但你千万要相信,我永远都站在你身后,支持你,守著你,理解你。” 练幽明笑了笑,深吸一口气,十分认真地道:“亦如你说的,你已早有准备,我也如此……咱们不想別的,埋著头,照前走。” 燕灵筠笑的更开心了,“我回去其实是准备咱俩的婚事儿,咱们先在南边办一场,再回北边,不然哪来得及啊……婚期都定好了,你要办什么事情就雷厉风行些,要是耽误了结婚,我可要闹脾气了。”也是,再有一两月就要过年了,操办的事情確实不少。 “还有,我总得养胎吧,住在一起.……” 练幽明纳闷道:“我无所谓啊,都是你晚上……” “不准说!” 燕灵筠闻言立时满面羞红,伸手就要捂嘴。 二人嬉闹著跑上楼。 结果没等燕灵筠自己回去,隔天燕父燕母就领著几个大舅哥站家门口了。 黑压压的一群,除了燕悲同有种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心痛感,其他人都咧著嘴笑,手里拎著老母鸡、大鹅、土鱉,嘰嘰喳喳的都快成菜市场了。 到底是生米煮成了熟饭。 等第二天瞧著燕灵筠不停在船头摆著手,练幽明才触动不已。 他倒是不惧生死,这大馋丫头哪能不担心,怕是早就忧心坏了。 目送著佳人远去,练幽明转身离开码头。 他並没有迫不及待的动身,还是照常去学校上课。 燕灵筠说的很对,心意足,才能勇猛精进。 可如何壮大心意呢? 很简单,练幽明有自己的想法,他去了烈士陵园,白天读书,晚上乾脆睡在里面,练功习拳,壮大心怠。 比起杀一人的心意,这国讎家恨,无数人用血与火铸就的心意方才称得上真无敌。何况他还是在这种氛围下薰陶成长起来的,天底下绝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 此番不光要杀甘玄同,还要迎战薛恨,以及杀光那些败类,绝非一战可定,难免要大开杀戒。如此,一直到十二月中旬。 便在他杀心日渐壮大之际,香江那边总算传来了不一样的消息。 只是这消息一来,练幽明心头的恶气又暴涨一截。 青帮堂口。 瞧著帮眾捎来的消息,他眉梢一掀,双眼也眯了起来。 “杨双身负重伤,周师傅断臂……” 剩下的练幽明已懒得看了,只是询问道:“伤的重不重?” 张阿四轻声道:“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已经抢救过来了,动手的是洪门赵老九那一伙人。听说里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普通人都被陈老大转移出去了,剩下的约莫千百號人,不是武林中人,就是亡命凶徒,相互攻伐,彻底失控,连那些英国佬也不敢进去。” 练幽明神色如常,轻轻点了点头,轻声道:“帮我准备船,我要过去,让那边的青帮弟子接应我,就两天后,这件事情除了杨莲谁都不要透漏。” 张阿四担忧道:“听说那里面有人藏了枪。” 练幽明嗤笑一声,“如果动枪,事情反而好办了。” 往日江湖廝杀,无人动枪便是有规矩镇著。 拳脚之爭,那是武夫,可谁敢拿枪了事,那叫匪徒。 李大也不会允许的。 这是底线。 再者,就算杀得了对方,仇家可就没顾忌了。 练幽明习武至今,还没试过以武功配合枪法呢,要是有人敢开口子,他求之不得。 “对了,杨老板有东西留给你。”张阿四又取出一封书信,“他说你如果想去香江,就把这信交给你,让你过去找他一趟。” “杨莲?他有什么东西留给我?” 练幽明好奇接过,等拆开一看,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盖因信纸上就四个字。 “易容,替身。” 第172章 面具,替身 是夜,佛山。 理髮店。 夜深人静,灯火莹然。 门外落著微雨,细如丝髮,像是一团剪不断的棉絮,將石板墙壁涂抹的灰黯一片。 空气中飘散著一股淡淡的凉意,杨莲在店里坐著,一手拢在袖中,一手端著个茶壶,慢饮著。一直坐到入夜,直到理髮店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他才抬眼望去。 但见一高大魁伟的身影冒雨而至,正是连夜赶来的练幽明。 练幽明没想到居然还可以有替身。 是了。 他已想到破烂王当初明明隨他远行,偏偏家里还有人。 肯定也是替身。 这人也真是的,早不告诉他,藏的这么深。 如今既有替身,能做的事情可就多了。 “等了多久?” 瞧见店里还亮著灯,练幽明嬉笑著,化劲暗提,只若猛虎抖身,满身雨沫悉数如被一双无形大手剥落,在等下化作一团水雾,隨后散在风中。 “咦?” 杨莲拧眉细看著面前的年轻人。 这才短短几天不见,练幽明的气势似乎又不一样了,举手投足间,其脚下人影竞恍惚化作一只张牙舞爪的猛虎,环伺待动,似是隨时要扑杀而至一般,令人肌肤起栗。 居然懂得收敛气势了。 將外在的凶意收於无形,便是眼中的神华也內敛了起来,看似寻常,实则已对自身的掌控有了长足的进步。 “没多久,也就五天,知道你肯定过来。”杨莲搁下茶壶,长身而起,把木椅的靠背后放一截,“閒话少敘,时间紧迫,躺著吧。” 练幽明可是早就等不及了,二话没说便躺了上去。 杨莲转身又去到后院,端来个陶罐,里面也不知道煮的啥玩意儿,都成膏状了,冒著热乎气。“这是啥?” “这是猪皮加一些杂七杂八的玩意儿熬煮出来的,用来做人皮面具。” “那不就是猪皮冻么。” “尝一囗?” 练幽明嘿笑著连忙摆手,要是家里那大馋丫头看见,兴许沾著酱油醋就吃了。 杨莲解惑道:“这易容之术需得摸透你脸上的筋络肌肉,然后再以易筋改脉的手法调整人皮面具。还有,我只是打下手的,动手的另有其人,你不能看,把眼睛闭上,完事儿了自会喊你。” 练幽明听著颇觉惊奇,但没等回应,杨莲就用木铲刮著一层猪皮胶朝他眼睛招呼了过来,无奈只能闭上双眼,任其施为。 视野一丟,他起初还有些紧张,但等听到杨莲关了门,又把那破烂留声机给打开了,才慢慢舒缓下来。音乐声一起,店里便又多出个脚步声,是从后院过来的,很轻巧。 看来这就是动手糊人皮面具的。 许是怕他多想,杨莲坐在后面,一边喝茶,一边轻声道:“杨双受伤了。” 听到这话,练幽明的所有心思瞬间收敛,只剩下一股恶意。 “我知道……所以,那几个洪门的货色,都得死!” 说话间,一双手落在了他的脸上,指劲轻巧,指肚缓且慢的自额头顺著两侧轻轻按压,捋著筋络,又刮擦著他面颊、鼻樑、眉眼轮廓,按的十分仔细,每一寸筋肉都没放过。 这双手有些凉啊。 不光是单纯的按压,似乎还涂抹了什么药。 “对了,老杨,杨双那个信物你知道么?” 杨莲神色平静道:“听杜老大说起过。” 练幽明又问,“里面是钱?” 杨莲“嗯”了一声,“不光是钱,还是一份宝藏,而且和白莲教有莫大关係。” 练幽明疑惑道:“宝藏?” 杨莲嘆道:“相传明末之时,李自成进京,搜刮出了海量財宝,其中有一部分为白莲教所得。清末民初那会儿,这些財宝曾短暂现世,后被人分成数份,而其中大部分被藏在了海外,据说里面还藏著某个惊天大秘。” 练幽明心头一凛,“怪不得,那这人一定和杜老大有莫大交情。” 杨莲回应道:“其实我也是道听途说的,你此次若有机会,可以询问一下陈老大,她的身份有些不凡,或能替你解惑。” 练幽明已经说不出话了,面上也被敷了那些膏状的凝胶,加上天冷,很快便凝结住了,就留下两个鼻孔用来喘气。 等了约莫小半个小时,杨莲才將面具缓缓揭下。 仔细一看,眉眼已尽数被拓印下来,就连皮肤上的毛孔也纤毫毕现。 练幽明呼出一口气,又洗了把脸,扭头却见店里就杨莲一人。只是他现在心思全在香江,也懒得多问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见妥帖了,便想离开。 临走之前,练幽明又轻声道:“我老婆在梧州,怀孕了,麻烦暗中照顾著点。” 此行不同以往,怕是比之前所有的遭遇加起来还要凶险,他也不知何时能功成身退。 估计杀乾净了,也就回来了。 杨莲气息轻吐,凝声道:“放心,我亲自坐镇。” 练幽明又迟疑著道:“我认识的人,还有书本……” 杨莲招呼道:“都有安排。我青帮弟子可不光都是些市井之徒,也有大学老师。” 练幽明悚然而惊,深深看了眼对方,然后咧嘴一笑。 “不俗,去了,咱们回头见!” 说罢,转身出门。 当真来的快急,去的飘忽。 直到他远去,才见后院走出来一个人。 这人面覆脸谱,穿著件略显宽大的灰袍,头戴兜帽,不见面目,也不见身形,唯有双手在袖中若隱若现。 杨莲看著对方,又瞟向对方的那双手,那似乎是一双女子的手,十指修长,指肚圆润,指节饱满,纤秀的不行。 这人是谁? 这便是练幽明的替身。 练幽明如今身份特殊,身怀龙头信物,他的替身自然不能是隨便选出一个人,更得隱蔽,还要神秘,神秘到连杨莲都不清楚对方的来歷,不知对方的身份,甚至就连性別也难以辨认。 练幽明今时今日已有非凡绝俗之气相,迟早要与那隱於暗处的恐怖杀机交手。而在此之前,在其实力还未彻底壮大之前,这个替身不光是摆在明面上用来掩人耳目的,很有可能也是將来替对方吸引杀机的。说的再直白点,这是个替死鬼。 而且,这个决定也不是杨莲想出来的,是对方自己找来的,就连辈分也比他高,还带来了一封无法质疑的书信。 对於一个甘心替练幽明去死的人,杨莲没什么好抗拒的。 他想替杜老大报仇,只能寄希望於练幽明,而此人的出现,很有可能在將来某个决定生死的关键时刻起到大用。 所以,对於这个人,杨莲心存三分敬意。 这天底下,夫妻反目、兄弟阅墙、父子相残已是寻常,更遑论有人肯心甘情愿充当另一个人的替身,替其去死,焉能不敬。 神秘人静坐著,面具下一双澈净且柔软的眼眸瞧了眼练幽明离去的方向,旋即用一种极有磁性的低哑嗓音说道:“多谢!” 杨莲嘆道:“客气了。” 第173章 入港,进城寨 香江。 深水埗码头。 雷雨交加,墨浪翻旋,瓢泼大雨下,隨著一艘破破烂烂的渔船摇晃靠岸,但见两道身影冒雨而出,走了下来。 见到来人,岸边立时迎来数道身影,撑伞而行,步伐快疾。 “这么轻易就过来了?” 练幽明发现他们这边光明正大的偷渡入港,不远处的两个鬼佬却在那视若无睹的抽著烟,场面別提有多诡异了。 朱武替他撑著伞,沉声接话道:“有钱好办事。別看这些英国佬一个个人模狗样的,但大的大贪,小的小贪,可是指望这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赚油水。” “一群杂碎!” 练幽明这趟特意换了身行头,一改往日的衬衫长裤,弄了一身黑色唐装,就连面具都换成铁的了。此行既是要大开杀戒,真实身份还是得藏著,而且得藏好了。 迎他的是五个青帮弟子。 当先一人是个身著墨绿色旗袍的中年女子,可等伞沿上掀,那掛著的雨帘下却显露出一副厉鬼般的骇人面目,独目、独耳,半边面颊似被烈火烧过一样,就连鼻子都有些缺损。 但另半张脸却又带有几分嫵媚,透著一股凶邪。 半面修罗。 “我叫杨青,是杨莲的义妹。”来人嗓音沙哑,说话乾脆利落,“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路上聊。” 练幽明点头,“好!” 一行人转身便又快步出了码头,上了一辆车。 杨青身形高瘦,坐在副驾驶位上,“城寨里现在很乱。” 练幽明似是有些不习惯唐装的领口,乾脆將那一排扣子一枚枚摘了下来,大敞著,袒露著精悍壮硕的胸膛。 “我知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青帮也有人想冒头,我哥说留给你收拾,若能慑服,香江这边你就有根基了。” 杨青独目转动,盘著乌髮,似乎对半面罗剎般的恐怖面目无有半点在意,光明正大的显露在外。“小问题。” 本就是来杀人的,练幽明求之不得,笑得很开心。 说著话,杨青又从前面递过来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看看。” 练幽明依言接过,才见里面放著两把崭新的大口径转轮手枪,通体泛著银光。 杨青叮嘱道:“城寨里三教九流齐聚,鱼龙混杂,这东西你留著压箱,主要还是拳脚廝杀,除非万不得已,儘量少用。” 末了,对方又补充道:“这枪威力大,后坐力也大,但你既然成就的是太极拳,卸力借力应该会使吧?內地那边有位行伍高手便是以武学配合枪术,而且在特定的环境中还能设计子弹弹射的轨跡,就连先觉高手遇上也得头疼,极难对付。” “哗……滴滴滴…” 练幽明闻言眯起笑眼,又顺手拿起枪,抖出转轮,拨了两圈,听了个响。 “有些时候没碰这玩意儿了。” 杨青接著道:“你既是“通』字辈的,我……” 奈何话说一半就被练幽明乐嗬嗬的打断,“杨姨,谁欺负你了,我这趟都帮你收拾了。” 杨青愣了愣,想她半生杀人无数,遇人无数,还是头一回听见这种称呼,当即独目斜睨,半边面容咧出个笑,半边却是不停抽动,嚇人的不行。 边上的朱武脸都白了。 练幽明不知道,他可知道这杨青是城寨里的一尊煞星,杀人不眨眼。 杨青笑道:“嘴真甜。我哥说你性子跳脱懒散,有些混不吝,看来还真没说错……不过,我很喜欢这个新称呼。” 车子一路疾驰,没过多久,沿途已能瞧见不少高楼大厦,灯红酒绿,行人的穿著打扮也丰富多样了不少。 只是来不及细看,一切又都远去。 直到车子挤近一条狭窄拥堵的街巷,练幽明只觉眼前如换天地。 混乱、拥挤、骯脏、阴暗…… 满地散落的报纸碎屑,低矮密集的各类招牌,还有迎风飘来的诸般异味儿,四处乱躥的老鼠,电线上歇落的乌鸦…… 压抑的简直让人透不过气。 最后是一栋栋挤在一起,难分彼此的破旧楼宇,宛如连体的畸形,高矮错落,开出一个又一个窗扇窟窿,满目疮痍,灰黯残破,又像一块块斑驳丑陋的伤疤烂肉,散发出一股腐朽的气息。 “这就是那座城寨?” 练幽明抬头瞟了眼头顶高砌的楼房,还有那一条条东拉西扯、纠结如蛇的电线,晾晒的衣物,遮天蔽日的招牌,也觉得不太舒服。 天光难见。 朱武感嘆道:“这里有的地方连太阳都看不到。” 练幽明深深嗅了口窗外的怪味儿,漫不经心地道:“不妨事,我来了,太阳不就来了,嘿嘿。”只一躋身这个地方,他浑身的恶气几乎自然而然弥散开来,心意更是节节高涨如熊火。 车子最后停在了一个阴暗的楼道口,里面亮著灯泡,瞧著似是个老鼠洞。 练幽明隨著杨青下车,跟著对方步入其中。 沿途门户林立,什么河粉摊、叉烧店、还有一些牙医、诊所、裁缝铺,简直千奇百怪。 一路上都有青帮弟子见礼招呼,腔调也各不相同,男女老少皆有。 “青姑!” “青姑!”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是昏暗,一行人穿梭来去,走过一条条楼梯窄巷,避过滴落的雨水,听著四面八方各种动静,最后来到了一处露天空场中。 像是个巨大的天井,空场上摆著一张张座椅,还搭著戏台,头顶掛著帘布,挡著雨。 而在戏台下面,约莫百十號人,一分为二,一左一右,彼此对峙。 “青姑回来了。” 见杨青回来,左手边的眾人只似看见了主心骨,纷纷聚了过来。 练幽明杵在人堆里,眸光自然而然扫向对面的那伙人。 但见当先一人是个两鬢斑白的大汉,皮肉黝黑紧绷,坦著精壮的上身,嘴角掛著恶笑,一面跺脚转圈,一面捧著三炷点燃的细香,当著眾人的面仰喉就將香头咬进嘴里,口中含混著念念有词,摇头晃脑的。边上还有两名小弟手拿短刀,照著此人的腰腹蓄势劈砍,刃口过处,居然只留下一抹白印。杨青摆手让一群人退开,又扭头低声道:“这城寨里每方势力都有自己的地盘,这片是咱们青帮的。我们跟陈老大同进同退,不赚大钱,都是收租以及做些小生意,但对面这个心思歪了,想跟甘玄同他们搭伙儿,我哥本来打算过来一趟,但现在留给你了。” 练幽明眉梢上掀,眨了眨眼,“他这又是吞香又是刀劈的,啥门道啊?” 杨青拿著一枚十分精致的青玉菸嘴,点著烟,轻声道:“此人叫宋万,青帮长老,跟我哥一辈儿,属於“铁砂掌』宗师顾汝章的一脉传人,祖籍津门,练就的是一门少林秘传绝技“小金钟罩』,算是內外兼修的绝活,硬气功。” “小金钟罩?那他今天可算烧错高香了。”练幽明听的直撇嘴,“宋万,水滸传里好像有这名。”他们这边说著,宋万已冷眼瞧来,“青姑,事儿考虑的咋样了?別家可都是富得流油,就咱们这边天天学姓陈的挣三瓜俩枣,你要觉得那钱不乾净,可別拦著弟兄们发財呀。” 话一出口,一嘴的天津味儿。 “嗯?” 练幽明扫量的目光忽然顿住,不动声色的瞟向宋万身后的一名女子。 这人瞧著好像是那夜在佛山遇见的几名太极门大拳师之一,本是要和阿杏死斗,结果半途被甘玄同接走了。 赶巧了不是。 杨青抽著烟,冷笑著让到一旁,“你找错人了,我现在说话可不算数,你得问这位。” 练幽明见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瞧来,轻笑著越眾而出。 他没想到自己这刚来就被推了出来,不过也好,心意既壮,心气就得一往无前,不见大血哪能养杀心。而且杨青既然和杨莲同气连枝,那很有可能就是“斧头帮”一支的人,这是他的强助,也是立足的底气,自然得帮衬。 宋万不冷不热地道:“介是个嘛呀,藏头露尾的……如何称呼啊?” 也是邪了门了,搁这香江还能听到这么地道的北方话。 练幽明又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宋万面前,耷拉著双眼,居高临下地道:“刘无敌。” “刘…….” 宋万脸上的讥讽立时不见,嘴皮子一抽,眼神也阴晴不定起来,两腮似是绷满了筋,重新认真打量起了练幽明,越看脸色越是凝重。 “尊驾不是在北边闯江湖的么?怎么有兴致来香江这边转悠了?” 话起话落,二人身后俱皆有人搬来一张椅子,齐齐坐下。 练幽明淡淡道:“好说,这不是那边转的腻味儿了,过来找找新鲜。” 宋万端著一壶茶,顺了顺嘴里的香灰,张嘴一吐,吡牙冷笑道:“找到了?” 练幽明抖了抖褂子,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然后不答反问地道:“津门的?” 但说完他又笑了笑,“怎得这揍性啊?想发財可以理解,但也不能不走正道吧?听说你要和甘玄同搭伙儿?,” 宋万脸上的笑意瞬间全无,“是又如何? 练幽明大马金刀的坐著,一双虎目在铁面下若隱若现,頷首嬉笑道:“如果是的话,我就只能勉为其难的送你一程了。” 三言两语,杀机骤起。 宋万浑身一寒,整个人亦是眉眼皆立,狰狞恶笑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听你声音,辈分虽高,年纪却小,想要以势压人还差点火候……不过,天下青帮是一家,敬你辈分高,我划下条道,你要能接得住,我立马带著我的人离开,给你腾地方。” 四目相对,练幽明饶有兴致地道:“行,你说,我听著呢。” 宋万披过別人递来的一件衣裳,慢慢悠悠地道:“你既然在北边混跡过,应该知道津门街头的规矩,可敢与我武斗?” 练幽明听得一怔,这武斗虽说带个“武”字,但其实就是地痞混混斗狠,一人剌一刀,割耳剜肉,看谁先怂。 只这片刻迟疑,宋万还当他心生胆怯,哈哈一笑,“我当是……” 岂料练幽明也笑了起来,“你这武斗有些俗了,也忒老套。不如这样,利索点,你打我一拳,我打你一拳,看谁先倒下,站者为胜,如何?” 宋万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人都懵了。 他可是身负“小金钟罩”,肉身强横霸道,这小子昏了头了敢跟他这么比。 只以为被看轻,宋万阴沉著脸,长身而起。 “你別后悔!” 练幽明起身伸展了一下双肩,伴隨著几声筋骨爆鸣,他虎目微眯,迎上对方那双三角眼,戏謔道:“不如这样,我再让你先手,够客气了吧?还不进拳,更待何时?” 谈笑间,他双臂大开,空门尽露。 第174章 初显威,川岛舞 第174章 初显威,川岛舞 “好!” 听著那几近羞辱的话,宋万单足一扫,身后椅凳顿时刮擦著地面向后滑去。 不由分说,不见迟疑,只在椅凳后退的剎那,这位青帮宿老双臂凌空急振,眼中杀机大涨,右手翻腕的同时已在沉肩垂肘,拳攥凤眼,直进直送,已势如劲矢般点在练幽明锁骨间的天突穴上。 “砰!” 拳劲急落,化作一声闷响。 练幽明体魄魁梧高大,比之高了大半个头,此时稳站於原地,下頜微收,垂著一张铁面,耷拉著眼皮,一双虎目居高临下直勾勾地盯著对方。 硬受一拳,竟是纹丝未动。 “嘿嘿” 伴隨著宋万脸上的狞笑渐渐凝固,双眼大睁,他眼前那张黑漆漆的铁面下竟是响起一阵饱含讥讽的嗤笑。 “看来,你人不行,武功也不行啊。” 见此情形,莫说宋万,就连杨青以及两边观战静望的一干青帮宿老也都神情各异,不住变幻。 练幽明双手插兜,上身微伏,犹若狮虎探身般將双眼往前挪了挪,笑眯著,语气幽幽地道:“宋万是吧?该我了!” “好,想不到尊驾竟是这般的深藏不露,藏了一手横练绝学。” 宋万面颊筋肉一阵抽搐,抖身运劲,身上的外衣立时如云向后盪去,被人接入手中。 “嘿!” 再见此人单足一跺,扎了个马步,脚下地砖立时“咔咔”下陷,如遭重锤砸击,气息吞吐间,一根根青筋脉络犹若蚯蚓般外扩而出,露於体表,震颤不休。 “有些门道啊。” 练幽明见状嘿嘿一笑,右手轻抬,既不蓄力也不蓄势,五指轻轻搭上宋万心口,旋即一揉一拢,同样拳攥凤眼,在其膻中穴小鸡啄米似的那么一敲。 只这一手,宋万原本看似扎根在地的身体竟轻轻摇晃了两下,嘴角顷刻掛上一道殷红血线,脸色也驀地白了两分。 练幽明眼泊闪烁,恰逢云散雨收,一缕晨光自那楼宇间的缝隙处落来,打在他的铁面上,半面冷厉阴森,半面疏懒张狂,机锋峻烈。 “既是津门出来的,我就给你个机会,当著所有人的面,给我奉茶见礼,喊一声爷,我便留你一命。” 宋万抹了把嘴角的血跡,阴笑连连,沙哑刺耳,“不过是巧占先机,你应该一拳打死我才对,不过你没机会了————轮到我了。” 练幽明不以为然的“嘁”了一声,“吹牛!” 如今他的金钟罩已破五关,五气之盛,犹若熊火,內息外发,筋肉劲力內散,內外贯通之下,一念即动,上身筋络骨骼几如一个整体,跟铜铸铁打的一般,比之当初强横了何止一筹。 再说对面这个,似这种別人都来抢地盘了,居然连生死约战都不敢,只敢以混混斗狠的把戏来论输贏,他可不相信对方是什么大高手,別说大高手,大拳师都够呛。 “轰!” 许是连番遭受羞辱的缘故,宋万狂啸一声,双脚蹬地借力一翻,整个人旱地拔葱跃至半空,鬚髮皆张,怒目圆睁,右手提臂蓄势,好似开弓搭箭,一拳直击练幽明额头。 练幽明重心下沉,身形稳固,正待迎击,不想对面宋万虚晃一拳,拳势陡沉,同样直击他心口膻中穴,打了个结实。 “小子,你还是太嫩了!” 宋万一拳击中,狂笑不止,只以为自己贏了。 但当他迎上练幽明戏謔的眼神后,双眼瞪的比先前还大,勃然色变。 “这怎么可能?” 练幽明眨眼笑道:“又轮到我了!” 他双腿一抖,旋即缓缓挪开双脚,才见脚下地砖已凭空多出两只足印,边缘清晰,好似烂泥。 宋万来不及回应,眼皮猝然急跳,视野中但见一颗拳头横空推至,无声无响,倏忽有现,已到面前。 “唔!” 不敢有半点迟疑,他脸色狂变,內息再提,浑身筋肉只若麵团般疯狂膨胀了起来,目眥尽裂,牙关紧咬,眼中血丝弥补。 “通!” 可当练幽明一拳击落,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面面相覷,尽皆骇然。 打的还是膻中穴。 练幽明一拳击中,缓缓后撤半步,看也不看面前的宋万,而是转动著眼珠子,径直望向那名匿在青帮弟子中的太极门大拳师,那名三干出头的女子。 “阁下不是中国人吧?” “嗯? ” “谁?” 那群青帮弟子闻言俱是神色微变,下意识扭头看去。 但只这片刻功夫,那女子就已经探手一抓,抓起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扣腕拿脖,威胁道:“都退开,不然我杀了她!” 一时间空场上惊呼四起。 练幽明不慌不慢,示意眾人稍安勿躁,又淡淡道:“別慌,把人搁下,不为难你。” 那女子个头娇小,穿著件极是普通的衣裳,面颊略黑,五官眉眼也十分普通,怕是落在人堆里都绝难找到。 “你是怎么察觉到我有问题的?” 女子的一双眼睛里透著凶狠,警惕非常的看著四周。 但这么一来,她眼神与表情又有些不协调。 —— 杨青和其他五位青帮宿老此时也都围聚而来,细一打量,表情也都各有变化。 “易容术?” 练幽明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变化,轻声道:“怎么称呼啊?” 女子突然一改凶狠,娇笑两声,连嗓音也变得清脆起来,“果然是青帮推举出的天骄奇才,在下川岛舞,见过阁下。” 日本人? 练幽明扬了扬眉,合眼嘆笑道:“这下可就热闹了,陈氏太极拳丟人丟大发了,外姓人学了拳不说,还他娘的是个日本人。” 他又看向一旁的宋万。 这人还摆著迎击的架势呢,但气息已绝,眼中生机早已消散多时,襠下血尿滴落,外表看似完好,心脉已然寸断。 太极锤劲可不管什么横练,劲击五臟,直中要害。 似是被练幽明目光所惊,宋万僵立的身体猝然一倒,浑身隨之传出一阵爆鸣骨裂之声,好似脱节的长虫,软成了一滩烂泥,已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把人放了,我任你离去,顺便把这具尸体带给甘玄同。” 对於这句话,那名叫川岛舞的日本女人竟没有多少反应,反倒瞧著练幽明目露异色,娇声笑道:“刘先生岁数不大吧,不若考虑一下与吾等合作,兴许我们还能扶你坐上青帮龙头的位置呢,到时候咱们共分海外的遗宝,岂不皆大欢喜。” 此人一边示好,一边鬆开了那名小姑娘,然后十分警惕的迈步上前。见练幽明果真没有动手的意思,才弯腰拎著宋万的尸体几个腾挪走远。 “刘先生我等你的答覆哦。” 临了,川岛舞还不忘耍一番心机,然后娇笑著闪身纵上了楼宇之间,不过几个起落已去的远了。 练幽明有些意外,“居然是个日本人。” 他之前其实也有意试探,没想到有意外收穫。 杨青似已见怪不怪,“不过是改头换面之后潜入各门派学拳罢了,不是什么稀罕事————对了,我来为你介绍一下这几位青帮宿老。” 练幽明扭头瞧去,才见杨青身后站著五个人。这五人有大手大脚穿著普通的洗菜大妈,有光著膀子繫著围裙的猪肉佬,还有端著水烟埋头猛嘬的老叟,以及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中年黑汉,一个比一个黑。 “这是照顾女租客的六婶。” “这是看管肉档生意的四哥。” “这是开茶餐厅的七叔。” “还有这两位,阿大、阿二,负责巡视地盘。” 五个人一一见礼,练幽明也都给足了笑脸。 简单认识了一下,杨青才把他和朱武带到了高处的一间屋子。 “你想对付甘玄同?” 杨青一眼就看出了练幽明的打算。 练幽明眯眼笑道:“还有洪门的那几个,除恶务尽,都得收拾。” 他如今气候渐成,虽说还没有十足的把握力敌甘玄同这等高手,但加上双枪,自保无虞,再配上这副体魄,足以在城寨內横行无忌。 练幽明又居高临下打量了一眼城寨中的布局,高处还好说,但低处儘是一条条阴暗狭小的过道以及仿佛走不到尽头的岔口、楼梯。 这种地方一但动手,腾挪受限,枪弹也不好施展,只能短兵相接。 他想了想,思虑道:“我来的时候没带兵器,杨姨你能不能帮我准备一下。” 杨青抽著烟,询问道:“你擅使什么兵器?” 练幽明想了想,他虽然琢磨出了一些剑法上的门道,但单打独斗还行,可要是在这种地方群战,那就有些束手束脚了。 “帮我准备两个大铁锤,不要直柄的,要流星锤,精钢铁索勾连,三四米长短就行,两个大铁锤要一样大。听说大刀王五的大刀有百斤重,那我就次点,这两颗铁锤就各重四十斤。” 他如今武道气候或许算不得高深,但浑身筋肉渐成一体,拧为一股,气力早已暴增到一个极为可怕的境地,再加上太极拳的化劲打法,驾驭这等兵器绰绰有余。 再者,练了这么久的锤法,练幽明还从未驾驭过真锤,此番焉能错过机会。 杨青也是雷厉风行,“我下去命人准备!” 请假条 请假条 有事,请个假!!! 相亲———— 第175章 假死避劫之说,又闻武林大秘 第175章 假死避劫之说,又闻武林大秘 夕阳斜残,暮云北飘。 脏兮兮的楼顶上,摆著一个碳炉,上面架著一口砂锅,里面汤汁滚沸,飘散著一股浓郁奇异的肉香。 香肉。 “没想到朱武你还有这手艺。” 练幽明拿著筷子,蹲坐著,不住从汤头上夹著煮熟的肉块往嘴里送。 这玩意儿也不知道咋做的,香的不行。 他边吃边看向北边。 照杨青的说法,如今整个城寨被划为两半。北区是甘玄同和那几位当家,以及赵老九等人。南区便是陈老大和一些帮会,包括青帮在內,已算得上水火不容。 而且陷入了僵持。 僵持可不是好事。 杨青也坐在边上,说出的话却有些不一般,“陈老大恐怕快散功了。甘玄同那些人现在便是为了拖延,拖得越久,胜算越大,所以迟迟没敢动手。” 练幽明疑惑道:“那这样下去,胜算不就没了?” 杨青点了一支烟,独眼泛光,语出惊人地道:“不,你知道那三军大比第一人么?那位也姓陈。” 练幽明双眼大睁,吃著肉,嘖嘖称奇道:“原来如此。所以,这位才是强援,但我听到消息,此人好像在北边。” 杨青又压低了嗓音轻声道:“我怀疑那人已经到城寨了,北方是故意放出的假消息。” 练幽明若有所思,放下碗筷,顺手从边上拿起一颗梨,连皮带心,大口一嚼,齿间汁水四溢。 “那这下真就热闹了。” 可杨青的表情仍旧凝重的骇人,“但这不见得就有胜算。” 朱武也端著碗筷凑了过来,接话道:“是不是棺材里的那个人?” 练幽明似是明白了什么,嚼咽的动作一顿,眯著眼睛,沉声试探道:“人出来了?” 杨青深吸了一口气,並未说话,但这般反应已算回答。 练幽明一言不发,眼神晦涩莫名,只是一口接一口吃著梨。 当初在东北林场,那神秘高手可是让他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但时至今日他有的不是心惊畏惧,而是期待。 或许这个念头有些作死,更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但他確实抱有这种心理。 当初几乎没有半点招架之力,甚至都没察觉到对方的存在,不知如何应对,而如今练幽明想再试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杨姨,您知道棺材中的这些人都是什么实力么?” 杨青抽著烟,轻声道:“无非是假死避劫罢了。哼,都是些苟延残喘的货色,实力虽有,但心气已衰,应当是先觉”之境,只是这些人都经歷了乱世,精神凝练的程度应该比薛恨他们这些人更强,但肯定未到先觉圆满。” “假死避劫?”一听这个,练幽明浓眉一拧,瞬间来了兴趣,“您给详细说说。” 杨青沏著茶,半品半抿著,独目清透,瞟了眼天边的云彩,慢声解惑道:“武夫所练,从粗浅到入微,由內而外,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愈发完美的掌控自身。咱们尚且处在拳脚爭锋的程度,而有的武夫却能通过控制自己的气息、心跳、血流,封锁穴窍,蓄精气不漏,达到延寿续命的地步。但若再往上,有人还可通过食补外物,以金针封锁周身大穴等手段於世间假死长存————” 乍听这种玄乎其玄的说法,练幽明也不禁砸吧起了嘴巴,迟疑道:“听著有些像龟息之术。” 杨青却道:“龟息只是小道,道门功夫善於养生,气候一成,气息渐缓,若有心调动,心肺蓬勃的次数自可少於常人,自成龟息。但这些人施展的手段可不同寻常,近乎魔怪。” 朱武神情凝重,“我以前也听一位师门长辈说起过,说龟息之法不过是粗浅小道,功夫高到一定境界,精气可至死不衰。” 杨青接过话茬,沉声道:“当年神州陆沉,山河破碎,武夫数十载的苦功难抵一颗弹丸,自是一场泼天浩劫,有人拋头颅洒热血,有人假死避劫,各有选择。而这些避劫之人,不是旧时余孽贪生怕死;便是为了遇大世再出,再踏武道前路,与后世武夫爭雄;或是散功之劫无可避免,闭死关,妄图破劫。” 这话可就有些惊世骇俗了,若丟出去,恐怕就得石破天惊。 饶是练幽明早有猜测,但乍听这么一番话,眼神也仍是不住变幻,眼皮颤个不停。 “近乎魔怪?” 时至今日,武道气候渐成,心境蜕变,对於延续寿命的说法他虽觉稀奇倒也没多少意外。毕竟普通人活过百多岁的都大把人在,武夫若贪生怕死起来,琢磨出一些歪门邪道也在情理之中。 但练幽明还是听的心神恍惚,僵坐许久。 还是在杨青的呼唤下,他才回过神来,神色复杂地道:“我原以为自己就算没有览尽这方武道天地,也该看透半数山河才对,可今日乍听杨姨你这么一席话,我才发觉自己好似井底之蛙。” 他突然想起当年初识武道那会儿,李大说过的一番话。 “你如今只是初窥武道,尚未得见高山,观我如凡人。等你什么时候有资格能和薛恨交手,见我便如泰山当面。” 当年练幽明只觉得这话有些装,但此时再想,反而犹若铜钟大吕,振聋发聵。 但练幽明很快便稳住了心神,如今不比乱世,老怪物又如何,李大又如何,先行者虽在前,可后来者未必居下,这些人全都受制於世道规则,困顿於先觉之境,等著开启大爭之世。 还来得及,他一定要迎头赶上去。 杨青又道:“但这样做的风险很大,一旦被人捣出坟穴,不是提前散功而死,就是如今日这般,引动杀劫。” 练幽明深吸了一口气,“怪不得。” 暮风卷过,杨青弹了弹菸灰,慢悠悠地道:“这些都是陈老大告诉我的。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就在这儿了,见过了乱世动盪,看遍了山河起落,是一位奇女子————我们这些人都是在她的庇护下成长起来的,都服她,敬她。” 轻描淡写地语气,却藏著一种歇斯底里的绝然。 这些人都在等著最终一战。 练幽明“嗯”了一声,又瞟了眼北边,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嘴,“那边有啥啊?瞧著乌烟瘴气的。” 杨青淡淡道:“烟馆、赌档、粉摊,还有妓馆,总而言之你能想到的一切见不得光的生意,那边都有,日进斗金都不为过,无数人在里面醉生梦死,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想进去看看?” 练幽明站了起来,一边舒展著筋骨,一边毫不掩饰地道:“想————我妹子被人打伤了,总得过去收点利息,要是可以,我还想宰了赵老九那几个货色。” 杨青蹙眉疑惑道:“你身份特殊————” 只是没等她把话说完,练幽明就和朱武转进了一面残破的砖墙后面,等再出来,却见二人已调换了衣裳。 杨青似是明白过来,喝著茶,笑道:“好小子,有心机。” 等练幽明將自己的面具给朱武扣上,他几步迈出,浑身筋骨已在內缩紧收,身形肉眼可见地缩短下来,变矮了不少,再在脸上揉搓了几下,筋肉移位,眉眼生变,变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壮汉。 这便是隱藏身份的好处。 “杨姨你说我要不要玩一步险棋?” 杨青想了想,沉声道:“放心,我稳得住,你看著办,朱武我照顾得了,而且我已经派人去给陈老大传消息了。” 练幽明又瞧了瞧朱武,叮嘱道:“你小子可得小心著点,咱们要是都能回去,我就收你————呸,这话有些不吉利,总而言之,顾好自己。” 朱武重重点著头,“你也小心。” 临了,练幽明又压低声意,出了个损招,“既然这样,那就要重估局势了,估摸著甘玄同动手的可能性不大,但杨姨你这样————这样————” 杨青听完表情也古怪起来,“你这孩子有点损吶,不过我喜欢。” 练幽明嘿嘿一笑,“他们既然想拖,我偏不隨他们的意,要是这样甘玄同还能忍得住,我才真的服他。可他要敢过来,我正好在那边下手。” 说罢,转身大步流星的潜入了暮色中。 杨青也没閒著,没一会儿让人拿著话筒,站在楼顶上就朝著北边开骂了。 “甘玄同,我家刘爷有话捎给你,下身被毁的滋味儿如何呀?你个缺德冒烟的玩意儿,活该断子绝孙,草你先人————” 杨青这边一开骂,其他与之同进同退的几家也都有样学样起来,纷纷喊人在楼顶骂了起来。 一时间四面八方全是喊话骂人的动静,场面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甘玄同————” 城寨北区。 旖旎灯火自一角斜斜落下,映照出了一间富丽堂皇的厅堂。 富丽堂皇的不是此间的装饰,也非材质,而是一捆捆堆积如山的钱,散乱成堆,就那么肆意地堆放在一张巨大的木桌上。 还有金条、手錶、金银首饰,各种值钱的物件,应有尽有,在灯光下散发著一团团珠光宝气,多的已非斤两所能算计。 当然,还有女人,几个样貌、身材都极为出眾的女子,涂抹著嫵媚勾魂的妆容,扭动著婀娜的腰身,正衣著暴露的替人斟酒还有餵酒。 喝酒的人坐在沙发上。 这些人包括了甘玄同、赵老九、鬼僧、花小姐,以及另外五个或老或少、或男或女的各异面孔。 —— “甘先生,那丫头手里的信物倘若真就被咱们拿到手,国外的那份遗宝,我们要占六成。” 说话的是个光头佬,且还是一个浑身赘肉堆叠成褶的胖子。 这人从头到脚无一处不在散发著肥腻的油光,赤著上身,坠著两乳,肚皮耷拉著,偏偏却高大的骇人,个头几近两米,脖颈粗壮成三角状,手脚如同四根肉柱,稳坐在一张巨大的沙发上,宛若一座肉山,又像是一尊巨魔般挤在那金山银山的正前方,大睁著一双三角眼,居高临下审视著所有人。 明明看著笨重,肥圆的像是一头猪,但此人的眼里却闪烁著狡猾、贪婪、精明的光华,干指肆意在那些女子的身上揉捏著。 若普通人肥壮成这样,只怕动行都格外艰难,偏偏此人的身上还弥散著一股可怕的煞气,举手投足更是不见半点迟缓,灵活的嚇人。 此人的身前还有一滩血跡。 就在刚才,有南区的杀手潜行闯入,妄想暗杀,结果被对方一巴掌当头拍下,压碎成了一滩烂泥。 甘玄同微笑著回应道:“好说,里面的银钱我没什么兴趣,我只要其中的一样东西————” “甘玄同我入你先人————” 一群人有说有笑,正自谈论著,然后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其他人的表情都古怪起来,甘玄同也渐渐笑不出来了,他手里的红酒杯一点点被揉烂、碾碎,酒水飞溅好似血滴,染红了冷白铁青的面颊。 “呵呵————哈哈哈!” 然后,甘玄同笑了起来,先是低笑,然后大笑,最后狂笑,笑的狰狞可怖,恨得咬牙切齿。 这是在攻他心境上的破绽。 “刘无敌!” > 第176章 闯北区,再会洪门 第176章 闯北区,再会洪门 暮色深沉。 只说那错落凌乱的楼宇间,一道身影手足並用,贴墙游爬疾行,好似一只巨大的壁虎,劲力內吸之下,袖口裤筒时时內收,竟一点动静都没有。 练幽明攀至高处,稍加打量,才见南边灯火极少,昏黑一片,想是普通人多已撤走,而北边则灯火通明,一明一暗,彼此对峙。 他也没有急著过去,而是在周围转了转,熟悉了一下城寨里的地形。 这南、北两区之间隔著一条长长的街巷,两边铺面林立,残破凌乱,楼上楼下更是掛满了大大小小的老旧招牌,错落密布,入口还有人看守把持,算是楚河汉界,涇渭分明。 不同於他们这边的冷清,北区人来人往,有哭声,有骂声,有笑声,还有那种异样的叫声,街边更有酒鬼醉倒,以及有人被抬著手脚丟了出来,口里吐著白沫,挣扎了没两下便没了动静。 练幽明只隨意瞧了两眼,眼神便阴鬱起来,杀心更是节节高涨。 又等了许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他才手脚並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中。 如此阵仗,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去只怕不易,就看甘玄同能不能忍得住了。 徜若这人身形未残,心境无缺,练幽明或许没有把握刺激到对方,但现在—— .. 不好说。 他一动不动,匿在阴影中,静待著时机。 甘玄同但凡动手,再托大也不可能一个人,等这些人去往南区,才是他动身的好机会。 终於,月上中天。 练幽明半闔半眯的双眼缓缓睁开,听著细微处的动静,以眼角余光瞟著几条自光影下一闪而逝的人影。 一个,两个,三个———— 他看见了三个人。 但却听到了第四个人。 此人身法高绝,来去无踪,儼然是一位高手,但似是心绪难平,杀心炽盛,腾挪间漏了一丝气息。 “甘玄同?” 练幽明不敢轻率行动,又朝著几人走过的地方贴近一截,才发觉空气中依稀弥留著一股淡淡的酒味儿。 “红酒?” 心念及此,他也不迟疑了,手足尽展,脊骨如游龙拧摆,扑掠如飞,悄无声息的躥入了北区。 只一进来,各种动静立时钻入耳中,喧囂吵闹至极。 但和那些闹市中的鼎沸人声不同,此间吵嚷极尽墮落,有靡靡之音,有呻吟痛苦之声,还有惨叫,有哀嚎———— 练幽明虎目一眯,或是藏於视野死角,或是爬高走低,在阴影中飞快腾挪。 沿途过处,才见多是些浓妆艷抹的女子,一个个守著楼梯过道间的门户,衝著进来的嫖客、赌客搔首弄姿,拋著媚眼。 可这些人多是瘦骨麟峋的模样,哪有半点美態,皮肤暗淡生斑,有人还生著疮疤,抽著烟,齿间发黑。 还有赌场。 空旷宽的房屋內,支著一张张桌子,麻將、骰子、牌九,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但却能听到那撕心裂肺的嚎叫声,乌烟瘴气,令人难受至极。 而一些不起眼的角落处,都有人巡视把守。 练幽明眸光一烁,心里暗暗思忖著,看样子这片只是北区的外围,用来赚黑心钱的,而这些人都是烂命一条,死了也没人在意。 只说正思量间,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原本还灯火通明的北区突然齐刷刷地暗了下来,似是被人截断了电路,灯光大片大片的熄灭,没一会儿就漆黑一片。 一时间惊呼四起,但北区这边好似早有准备,很快就燃起了一个个火把,亮起了一个个手电。 非但如此,另一头更有凌乱快急的脚步声自南闯入。 “啊!” 紧跟著便是一阵浓郁无比的血腥气瀰漫开来,杀声、惨叫、惊呼响成一片。 到处都是乱躥奔逃的身影,乱成了一锅粥。 南区杀过来了? 练幽明心神微动,非是过去帮忙,而是趁著混乱之际,飞快摸向北区深处。 但跑出不远,他猝然眼皮一颤,停住了脚步。 就见一条狭长的过道中居然掛著七八具风乾的尸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空气中还弥散著一股淡淡的尸臭,夜风吹过,一个个都摇晃了起来。 练幽明两腮蠕动,缓缓眯眼。 只是这一停顿,身后已有人快步逼近,嘴里说著粤语,呼喝连连,似在质问o 他看也不看,一拳顺势扎出,灯火一映,右拳势如枪戟,自那人前胸破入,自后背破出,直直贯穿而过,血水隨拳“噗”的喷溅炸开,染红了一片墙壁。 没有半点犹豫,练幽明单臂一抖,只將那具尸体抖落,身形飘然后缩,势如轻羽般避过了面前的数抹刀光。 他双眼在眼窝內不住转动,仗著夜间视物的过人目力,留意著四面八方的动静,手臂尽展,腰身筋骨缩放紧收,脊柱大龙不住起伏,好似一只在过道楼宇间躥跳的豹子,双手连抓连探,拧脖掐喉,一气呵成。 一剎那,方寸之间只剩下骨裂爆响。 他眼神平静冰冷,只腾挪转了一圈,屈腿一蹬提纵而起,扭身已似鬼魅般滑入了楼梯。 而他身后,数道身影一声不吭,尽皆倒地气绝。 楼上亦有脚步声闻风而动,骤急如雨,一个个赶向楼下。 四面八方好似都是脚步声,也都是火把、手电,火光明灭摇曳,灯光闪烁来去,一时间肃杀四起,杀机弥散。 城寨顶楼的某个房间里。 “鬼僧跟著甘玄同过去了,咱俩要不也下去凑个热闹?我可好久都没动弹了,闷死了。” 说话的是个女子,蜂腰豪ru,衣衫半,落在火光下似有无限春光,嗓音也是娇滴滴的,香风吹拂,似能酥人骨头,一头长髮披散在肩。 —— 正是那位花小姐。 不远处还有一名银髮老者,面相虽老,体內精气却尤为雄浑,血气上涌,堪比青壮,正盘膝打坐,运转內息,口鼻间隱有一缕浅淡的白气窜动来去,神异非常。 洪门长老,赵老九。 瞧著老头所展现的武道气象,花小姐抿了抿红唇,一双眼眸好似泛起一层水雾,眼底却暗藏惊奇,有些意外。 想不到这位洪门长老练就的居然是童子功,道门功夫。 赵老九双目微闔,沉声道:“那位大当家的不简单,別到头来为他人做了嫁衣不说,连命都搭进去,小心著点总没错。” 花小姐美眸微张,抻了个懒腰,又点了两根蜡烛,娇笑道:“那死肥猪这些天可没少在我身上打量,瞧著色慾薰心,但眼底暗藏精明,呵呵,想要扮猪吃虎————这人练的功夫有些不一般,像是某种横练外功,看著满身肥肉,实则皆为存蓄的精气。” 想到那位肉山一样的大当家,花小姐虽说满心惊疑,但脸上却难掩厌恶之色。 毕竟女人都是爱美的,武功练的再高,可练成那么一副丑样子,实在令她作呕。 油腻的让人噁心。 夜风捲入,花小姐又抿了口身旁的红酒,但堪堪一口咽下,她巧眸微凝,已似笑非笑地看向门口,眼仁里透著危险的精光。 赵老九也掀起了眼皮,直勾勾地看向那扇紧闭的木门,嗓音低哑道:“尊驾这一路上杀了不少人吧,血腥气都飘进来了。” “是杀了不少。” 突然,木门“嘎吱”一开,借著屋內的莹然火光,才见外面站著一名送酒的侍者,但已无气息。 只待侍者倒下,遂见门外的护栏上有一道身影似恶虎蹲伏般压著身子,双臂垂落在半空,一双虎目好似从高处睨了下来,只瞟了眼屋內的二人,才呲著两排白森森的牙,凶戾一笑。 “不过,还差你们两个洪门的杂碎————总算找到了!” 第177章 势若猛虎,以一敌二 第177章 势若猛虎,以一敌二 几声谈笑,练幽明將双腿前挪,往前一跨,便已挤进了面前那方略显低矮的门户中。 只是他这双肩一晃,挤进一瞬,花小姐和赵老九俱皆肤发生寒,毛骨悚然,只若有什么大凶之物迎面扑来,掀动著一股迫人腥风。 方寸之间,灯烛俱灭,杀机陡起,练幽明立足在阴影中,五官不见,唯有一双眼目好似映著窗外的微光,明灭不定,大放凶光。 “尊驾与我们有仇?” 感受著那直来直往的可怕凶意,花小姐娇声询问,瞧著满眼媚態,但却心底却忌惮非常。 赵老九也早已起身。 这间屋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无甚摆设,只有一扇后窗,可外面却是城寨的边缘,数十米高低,几如悬崖峭壁。 “仅凭你们和甘玄同这个杂碎搅在一起,便已死不足惜————” 不过寥寥数语,练幽明已屈步直迎,右手攥拳,以腰带身,攥的居然是形意横拳。 “形意门人?” 赵老九双眼陡睁,气息陡沉,眼见这一拳来势凶狠,弓步急迎,右掌掌肚上托拳眼,左臂拦挡外靠,打算將这一拳推向一旁。 练幽明如今五臟经脉俱已通透,与形意五行拳简直相得益彰,横拳一出,其势似直非直,似横非横,趋圆而转,暗藏拧裹翻滚之劲。 这横拳乃是“五行拳”之母拳,其劲圆活无定,为一劲之起落。招起招落,一念之间便能化劈、崩、钻、炮四拳,倘若贴身挤进,又可接肘击、贴靠、胯打,有“近身三尺无敌”的说法。 练幽明能將脾经练通练透,这五行拳功不可没,不说如那杨错一般得尽真髓,但也领悟了五六成的拳意。 只说甫一交手,赵老九上托之势却未能建功,只觉面前一拳又沉又重,势若千钧,心惊之余,身旁娇喝骤起,一条白花花的大腿已横扫向练幽明的胸膛。 花小姐穿著一条牛仔短裤,瞧著娇弱,但运劲发力,单腿筋肉紧绷,竟是弹腿、戳脚一脉的腿上功夫。浑圆修长的左腿抖动横扫,好似钢鞭。 可让俩人勃然色变的是,练幽明胸口受击,居然不见半点迟缓,更无一丝损伤。 眼看横拳已近在面前,赵老九口中兀自猛吞了一口气,內息鼓盪暗提,身上的唐装膨胀外撑,右腿跺地一蹬,借反震之力,朝天一扫,足尖直点练幽明右手手腕。 “啪!” 花小姐见状巧眸含煞,左腿回撤,腰身一拧,顺势伏低,只这下蹲矮身的功夫,已飞快从腰间摸出个狮首状的黄铜脚箍,往右脚脚尖一扣,而后拧踝下点,足尖直戳练幽明脚背。 “砰!” 一脚戳下,但见砖石俱裂,金铁留印,却是未能建功。 练幽明横拳被破,不慌不慢,撤脚横身一翻,迴转一瞬,又接炮拳,右袖震帛裂空,褶皱尽平,拳锋直击赵老九两臂之间的空门,势如炮駑,骇人一跳。 赵老九老脸急颤,双臂交叠一挡,迎击一瞬,整个人倒撞而飞,只將身后木床拦腰撞断,最后撞在一根木柱上,震落缕缕尘灰,心下已是骇然於练幽明拳劲的霸道。 那花小姐一脚未中,长腿一仰,足尖急扫,直踢练幽明小腿。 这脚箍便是腿法、脚法一类的兵器,磕人筋骨,点人死穴,还能破横练外功,算是一路奇兵。 却见练幽明左腿一抖,塌瘪的裤腿顷刻鼓起撑圆,只与那脚箍一擦而过,卸去內劲,同时闪身急扑,横拳再起,直击赵老九。 赵老九眼皮狂跳,神色阴沉如水,闪身腾挪一避,转步间右手指节直击练幽明左侧腰肋,刚猛拳风破空横击。 “哈!” 以声助威,赫然是豹拳。 “呵,老调重弹!” 练幽明拳劲落空,乍觉左侧劲风袭来,不闪不避,只將腰腹內弯一屈,竟將对方的拳劲落点后移一截,在赵老九难看的脸色下,凸起的指骨仅在木柱上轻点一触,回身便是一记重肘捣出。 赵老九眼见重肘当胸而来,乾瘪的两腮骤然一鼓,跺脚拔地而起,横身提气,一手按肘下压,一条腿却已形似蛇蟒缠身般绞向练幽明的脖颈。 花小姐双脚连连挪步,脸上已无娇笑,更无嫵媚,冰寒的嚇人。 练幽明以一敌二,非但不落下风,反是压著他们打,势如猛虎,著实可怕。 眼见赵老九转攻上身,她双腿一盘,好似老树盘根般同时绞住练幽明的左腿,右手悄然一抖,食指指尖立见多出一枚尖锥般的锐器,好似黄蜂尾后针般闪烁著寒光。 不约而同,二人齐齐拧腰发力,將练幽明掀倒在地。 赵老九双腿发劲紧收,如蛇缠身,右手以鹤嘴手直取练幽明双眼,快如闪电,老眼之中杀机满布。 “吟!” 鹤鸣再起,赫然又是那洪拳杀招蛇引鹤。 花小姐抬手直击,指尖锐器上刺,扎向练幽明的下阴。 一个狠,一个毒,一上一下,配合出招。 可眼看胜券在握,就要毙此强敌,狭小的房间里,一声蟾鸣听的二人心都凉了。 今非昔比,练幽明岂能在同一式打法下吃亏两次,何况这人给他的压力还不如赵云踪呢。 “咕!” 钓蟾功乍现,二人勃然色变,然而还来不及说话,但觉一股奇劲自双腿盪来,如大浪拍身,收紧的劲力尽皆松放,气血翻腾不止。 “不好!” “遭了!” 赵老九和花小姐眼神骤变,脸色苍白的瞬间俱皆单掌按地翻身而起。 只因练幽明已在翻身。 三道身影,齐齐腾空。 眨眼间,练幽明单足点地一稳,好似金鸡独立,左腿如虎尾后蹬急扫,右拳直捣,化作一式钻拳。 赵老九和花小姐亦是不约而同,一人掀肘直迎,一人身在半空一脚扫踢而出。 可赵老九抬肘一剎,心都凉了半截。 “什么?” 但见练幽明面看似钻拳,然拳肘相接的瞬息五指大开一扣一揉,便將来势刚猛的一肘推转向一旁,只待势尽力尽,五指再紧,已扣住了对方的肘关节。 那花小姐一脚扫开虎尾腿,正待坠地,一记拳头已拳攥凤眼敲了过来。 “嘿!” 厉啸一声,这娇小女子竟也有不俗打法,右脚再扫练幽明手腕。 但“啪”的一声,花小姐惊觉脚踝一麻,继而半身发僵,而后就见眼前的拳头拳势再变,明明看似刚猛无匹直进直送的拳头,只似灵蛇一摆,屈臂拧转,在她胸口处轻轻一啄。 “唔!” 花小姐脸色煞白,顿觉胸闷气短,浑身僵麻,一屁股摔坐在地。 “嘿!” 而赵老九此时已奋力挣脱钳制,豹拳再运,拳劲节节挤近,指节劲如生铁,只在练幽明胸膛上连击数招,奈何劲力落下,宛若打中了什么实心硬物,唯有几声闷响。 来不及喘口气,赵老九眼前拳影再至,拳锋袭面犹如针扎般刺痛。 练幽明森然冷笑,双足陡沉,单臂一抖一振,好似巨蟒,五指虚拢如锤,再添三分劲力。 “锤法?” 不敢有半点迟疑,老头眼角抽搐,满目骇然,內息强提,双臂一抖一振,两条袖子立见绵柔之相,双手上下虚扣翻转,十指劲力狂催,犹若钳制般双爪急扣,胸腹內收,脊骨高耸一截,以拿捏之势前扣下压,想要拦挡住这一拳。 “哈!” 龙形拳。 还真就挡住了。 赵老九双脚后蹬,以龙爪上下翻扣,拿捏住了练幽明的手腕脉门,脸色青白交替,难看至极。 一招得手,此人攻守急转,想要取敌,龙爪又换鹰爪,扣腕一拧,意图错骨分筋。 但见练幽明好似早有准备,顺著拧转之势凌空翻身,卸力的瞬间,右手反扣拿捏,闪电般擒住了赵老九的手腕,发劲那么一扭。 但见赵老九右袖只若麻花般扭转急收,然后自腕口到手肘,衣袖片片碎散,好似飞灰,就连整条手臂的筋肉也在疯狂拧转过来,脸上只若喝醉酒般升起一抹异样的潮红,挤出一抹痛苦之色。 但同一时间,练幽明也被赵老九一脚扫中咽喉。 二人互换一击,立时撤开。 “好!” 练幽明则是身形后仰,倒退半步,但眼中凶光再现,狞笑一声,借势翻腾而起,尚在半空便已再提右拳,身形回正的剎那直直捣出,还是锤法,脚下砖石炸裂,拳势至刚至猛,整条袖筒都粗涨一鼓。 呜咽拳风震人心肺,令人头皮一炸。 赵老九眼露绝然,但面上潮红更甚,不退反进,举左拳相迎,豹拳。 双拳再撞。 “哼!” 练幽明脚下轰然一震,喉舌內闷哼如擂鼓,整个房子都似抖了三抖,惊的尘灰簌簌散落。 “噗!” 遂听“嘎巴”一声,乍见赵老九左臂错位而断,嘴里喷出一团血雾,整个人已踉蹌著靠在了木柱上。 “吾乃昔年广州十三行的人,你若杀我,难逃一死————” “清朝都他娘的灭了多少年了,还广州十三行————扫兴至极!” 练幽明眼神幽幽,大步挤近,右拳三举,正待发力,可瞧著缓缓瘫坐下去的赵老九,眼神闪动,又慢慢垂下了拳头。 但见赵老九双臂耷拉,口鼻冲血,隨著一屁股摔坐在地,脑袋跟著一垂,已被震死当场。 练幽明又转颈看向那名花小姐。 花小姐身子一抖,面若死灰。 “你到底是谁?” > 第178章 陈老大,八卦掌 第178章 陈老大,八卦掌 “你刚才用的是太极拳!” 瞧著眼前这尊面相陌生的高手,花小姐可谓是震怖非常。 形意拳,太极拳,又有钓蟾功,还兼得了一门绝强的横练绝学,內外兼修,简直邪乎的嚇人。 江湖上何时有这么一位深藏不漏的霸道角色。 赵老九这等几快三劲贯通的老牌高手竟是没在对方手底下走过五招。 但听著楼下的动静,花小姐又神色古怪的笑了起来,“杀了我们,你也活不了。 原来城寨中已经有人闻声赶来了,脚步凌厉快急,俱是好手,还不在少数。 虽说已经够快了,但到底还是慢了。 赵老九已经死了。 练幽明懒得废话,大手一探,已擒住了花小姐的细嫩脖颈,正待拧转发力,不料这女人嫵媚一笑,红唇轻启,齿间悄然吐出一口又薄又利的飞刀,直射他面门。 还真是浑身上下藏满了杀机。 练幽明讥面无表情,一歪脑袋,避过飞刀,指下正待发力,哪想对方身形急缩,竟还会缩骨一类的手段,身体滑溜如泥鰍,闪身便已摆脱钳制。 他一扬眉梢,见对方翻退后撤,也不追击,回身扣著赵老九的脖子,狠狠一拧一扯,只在花小姐悚然的注视下將那颗脑袋连脊带骨生生扯了下来,带起一注尚有余温的热血,接著侧身衝著后窗狠狠撞去。 “轰!” 一声爆响,尘飞土扬。 砖石倾倒,房子已被撞出个大窟窿。 “嘎巴!” 適才屋內的那根木柱,此刻也生出一声脆响,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花小姐俏脸微变,不待退出去,木门已被人从外面踹开,爆碎翻飞的木屑中,数道身影闪身挤进,但只这一下,那木柱已是自练幽明先前敲击的位置应声折断。 “啪!” 木柱一断,一群人只来得及看见练幽明的背影,便被塌下的屋顶罩入其中。 练幽明瞧著数十米高低的城寨,深吸一口气,拎著颗头颅,纵身一跃,竟是跳了下去。 他把那颗脑袋擒在左手,右手搭著沿途的房屋稜角,攀著砖缝石隙,好似猿猴盪枝般,连翻带跳,连奔带走,左右腾挪,竟在陡峭高耸的城寨中如履平地。 但就在翻跳间,练幽明也不知是不是眼花,眸光流转间,眼角余光隱隱瞟见一道枯瘦如柴的苍老背影,穿著件旧时满服,在城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晃而过,拖著长长的头髮,浑身弥散著一股难以形容的腐朽气机,让人毛骨悚然。 那人似也在看他,但不是那种有意的去注视,更像是看那路边的花花草草,无心留意,只不紧不慢的斜眼一睨,平静无比,如观螻蚁。 一剎那,练幽明瞳孔骤缩,乍觉手脚冰凉,膨胀的心肺似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了一把,鬢角肉眼可见的泌出一颗颗豆大冷汗,感觉气息都有些不稳。 可等他触电般扭头去寻,眼中所见却空空如也,像是眼花了一般。 没看错,绝对没看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练幽明心神狂震。 不用想,这人肯定就是那棺材里的神秘武夫,而且看穿著保不准还是什么大內高手。 粘杆处正统领? 练幽明瞬间便想到了那枚令牌。 来不及细想,地面已越来越近,他一个虎扑纵身一跃,扑地一滚,只溅起一团尘烟,人已发足狂奔衝著南区跑去。 而在南区,也有廝杀。 他本想尝试著去阻击甘玄同,但刚进入南区不久,忽然就见一道身影远远贴了过来。 居然是阿杏。 “跟著。” 看了眼他手里拎著的那颗脑袋,阿杏眼神闪烁,似有几分意外。 见对方早早等候在此,练幽明心念乍动,忽然反应过来,“刚才你们杀过来是为了帮我引开那些人?” 阿杏照旧还是一身黑衣,轻声道:“是陈老大吩咐的。你此举虽说有些鲁莽,但也算给小双出了一口气,哪能让你孤身犯险。” 练幽明又看向青帮所在的那片地盘,瞧著灯火通明。 阿杏招呼道:“放心,有安排,去了四个,死了两个,一个重伤,让甘玄同给跑了。” 练幽闻言也不再多说什么,一直跑到南区的深处,才见这片残破拥挤的城寨里居然还藏著一座不大不小的院子,北方的建筑风格,还有几亩菜地。 在阿杏的引领下,他跟著进了院子,院中亮著灯火。 借著火光,已能看见一扇雕花小窗內站著一人,正是当初那位在八极门传他太极云手的陈姓老妇人。 依旧是那么的优雅大气,儘管满头白髮,略有老態,但老妇人的双眼始终澈净似水,透著一股不符合年纪的生机、活力,面上掛著浅浅的笑意。 这便是陈老大。 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此人,练幽明满腔的杀气、煞气,如被春风抚平,尽皆消弭,整个人都平静了下来。 陈老大见他手里还拎著颗血淋淋的脑袋,温言笑道:“这是带给我的礼物?” “是我唐突了。” 练幽明乾笑两声,忙將赵老九的脑袋递给了阿杏。 陈老大招呼著,“洗把手,进来坐。” 练幽明闻言赶紧洗去手上的血腥,走了进去。 陈老大所在的是一间书房,里面放满了不少线装古籍。他瞟了一眼,才见多的是道经佛经,还有不少武功秘籍,以及现代的诗歌文学,简直囊括所有,就连空气中都散发著一股淡淡的墨香。 陈老大穿的是男装,身著一件玄青色的湖绸长袍,白髮编著条长长的麻花辫,上面却別著一枚有些老旧的蝴蝶发卡。 见他留意发卡,陈老大笑容满面,竟给人一种少女的天真烂漫之感,纯粹至极。 “这是小时候我父亲送我的,那会儿这种东西还很少见,他跑了大半个上海滩,可惜没买到,就自己做了一个。” 陈老大在写字,瞧著隨意挥笔,无有章法,但笔画道劲,笔势圆转,横竖撇捺,无有半点滯涩,虽为女身,然字里行间却展现出一股雄浑大势,勾画之下,笔峰只若山河纵横,天地大开。 这人不光在写字,手上挥笔,笔却不动,而是以身运笔,双脚如踩浪,起伏变幻,外表瞧著寻常,內里的筋骨已在不住调转中心,精、气、神三昧可谓是浑然如一,几乎与手上的毛笔划为一个整体。 如此,笔就是她的心意,亦是想法。 “士不可不弘毅!” 练幽明瞧得一愣,而后动容失声道:“好字!” 刀法? 掌法? 这人竟將走转之势以笔墨文字表现了出来,跃然於纸上。 见此一幕,他突然鬼使神差的想起那本西游记,里面的文字也暗含古怪,会不会也是如此? 今时不同往日,明悟越多,他能想到的自然也就越多。 陈老大拢了拢袖子,微微一笑,搁下毛笔,不疾不徐地道:“自我介绍一下,老身姓陈,陈小嬋。之前给你说过,我名字里还带个双”字,那也不假,乃是我的乳名。” 练幽明抱拳见礼道:“小子练幽明!” 陈老大温婉一笑,“你可不小,通”字辈算是与我平辈而论。你身后那位也是一位不得了的人杰,你莫要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 练幽明听的口乾舌燥,接过陈老大递过来的一杯茶牛饮了一口,连茶叶都牛嚼牡丹似的咽了,完事了才后知后觉的道著谢。 “杨双呢?” 陈老大拢了拢袖子,温和笑著,“她暂时得修养一阵,在八极门那边,若想见他,明天我让人带你去看看。还有,太极门的事情我已知晓,你也不用多想,那些人势走极端,合该有此结果,或许將来就该双儿那孩子把持太极门。形意门有杨错,八极门有李大,八卦门有宫家那丫头,大抵能稳固得了武林各势。” 练幽明看向对方,这人好像话里有话,但又不说明白,但他心中的疑惑可不在少数,忍不住询问道:“您能给说说我身后那老头的事情么?他老是藏著掖著的,神秘的不行。” 陈老大桑音轻柔清亮,亦是不见老態,闻言莞尔笑道:“他都没告诉你,我就更不能说了————你化劲快成了吧?” 练幽明忙不迭的回应道:“这些时候略有收穫。” 陈老大瞧了两眼,“你打一套太极拳让我看看。” 见对方有意指点自己,练幽明求之不得,哪有迟疑,起身便摆起了太极老架,在灯下走转推掌,缓缓演练了起来。 等仔细看了一遍,才听陈老大温言说道:“不急,你化劲若成,再加上这副惊世骇俗的体魄,修习明劲、暗劲大抵能一日千里,进境非人。看你上身刚柔兼得,但下身尚有几分僵拙,想是关隘未通。” “是啊,估计还得好些时候。” 纵观练幽明一身所练之诸般绝学,拳、掌、擒拿应有尽有,唯独下盘功夫就只有李大传的谭腿功夫,加上形意拳的三体式,但他又閒不住,所以下盘火候略差,劲力始终难以尽数贯通。 陈老大倒了一杯茶,凤眸轻转,慢条斯理地道:“你已得了太极拳,又练就了形意五行拳,既如此,索性我把八卦掌也传你吧。八卦掌虽为刀法演化,但首重步伐,所谓太极奸,八卦滑,形意毒”,滑”之一字便落在脚上———— 练幽明端茶杯的手都抖了一下,眼睛一瞪,“啥?” > 第179章 点拨,老鬼 第179章 点拨,老鬼 眼前人居然要传他八卦掌。 “为什么?” 沉默了数秒,儘管知道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但练幽明却心生迟疑,没有欢天喜地一口应承下来。 他可不是当年的愣头青,非亲非故,有的东西一旦接下,看似只是一份人情,但却有莫大因果,何况还是八卦真传,谁都不知道將来得拿什么去还。 可他若是接了不还,有所欠,必有所亏,心境只怕也难圆满。 “陈————陈前辈,我此行绝非谋求什么,只为报您当初的点拨之恩,也为了杨双那丫头,更是为了明悟己心,行我之道,您千万————” 见他一本正经的说著,陈老大眼中柔色更甚,笑意更浓,“武夫一途,拳求真意,武炼本心,你有此心我大感欣慰。但双儿那孩子无牵无掛,又无依靠,你若要做她的倚仗,当他的靠山,眼下可还远远不够。你还不知道吧,双儿亦有拳试天下之心,若是可以,她还想迎战古嬋。” “她要迎战古嬋?太极门少门主?” 听到这话,练幽明虽说吃惊,但细想之下好像又不觉意外。 这丫头自尊心强,又很有主见,多半是看他与太极门斗得死去活来,加上自己师公的这场恩怨,才生出了想要自己了结的想法。 这可真是个要强的妮子,不想拖累谁,更不想拖累自己亲近的人。 练幽明像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旋即轻声道:“我尊重她的选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不一样的征途,才能结出不一样的花。 练幽明也绝不会说什么前路凶险还不如做个普通人之类的蠢话,那是扯淡。而且杨双的资质根骨也是不俗,若有火炼真金的想法,他一定支持,这是好事。 有的事情既然抗拒不了,倒不如壮一口气,勇猛精进。 “我明白了,多谢前辈。” 窗外夜色深沉,依稀可见点点星光,静謐非常。 “对了,我之前回来的时候曾无意中看见了一个披头散髮穿著满服的老人,形如鬼魅,一闪不见,应该就是那棺材里的人。” 练幽明还把那个令牌以及帐本的的事情说了出来。 闻言,陈老大抿了口茉莉花茶,凤眼微眯,柔和道:“令牌算是他们那一方的信物,甘玄同只是马前卒,若你有一天能去海外,或许还得和他们交手。不,若你能於武道上一往无前,迟早会对上他们————至於那老鬼,不过是一个旧时余孽,漏网之鱼,焉能给他苟活喘息之机,老身绝不会让他活著离开此间。” 练幽明只觉这位老妇人著实太温柔了,连动杀心都这般的和风细雨。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他已经等不及的要和对面恶战一场。 陈老大却瞟向他,摇头一笑,走到书桌旁,在一尊金蟾状的紫金香炉前停下,燃了香,隨著一线青烟裊裊飘起,才慢声道:“你练的是太极拳,性子急了可不好,需知事缓则圆,缓不是慢,而是势。我知你担心什么,我虽要面临散功大劫,可对面那人深埋土中这么多年,一身精气几近枯竭,比我还不堪。而且这等人物若不主动现身,单凭我一人还不足以逼他出来,只能僵持。” 练幽明浓眉紧蹙,思忖了片刻,问道:“那怎么办?” 陈老大温和笑道:“不妨事。如我们这等武夫,谁不是存著一口有我无敌的无双傲气,他沉眠数十载春秋寒暑,有我迎他一战,合该高兴才对————我等他补足精气与我一战。” 嗓音虽是平缓,但那略显单薄的躯体內却好似绽放出了一股无与伦比的锐旺气机。 练幽明愣了下,他原本还说那老鬼若是跑了该怎么办,但感受著陈老大身上流露出的那股超然气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股莫名的感受几乎令他气血賁张,心肺抽搐。 说的不错,似陈老大这等存在,等同於拳试天下已近终点,何惧生死。 他还是想的太简单,也太狭隘了。 见身旁青年的眼神一阵变幻,陈老大轻言安抚道:“呵呵,这没什么,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认识自己,看清自己,证明自己,强大自己,而这一切的过程,需得从天地眾生身上去经歷,去遭遇,去找寻。” 陈老大好似一个指引学生的老师,循循善诱,逐字逐句娓娓道来,气態又转柔和,好似春风拂面。 练幽明又问,“陈前辈,先觉之上是什么境界?” 陈老大又捧著茶杯抿了口茶,接著慢悠悠地笑道:“不告诉你。” “嗯?” 练幽明一呆,这人气质绝俗,武道绝强,怎得也会讲这种话。 陈老大笑著转身,理了理书桌上的东西,解惑道:“你境界还浅,知道的多了只会凭白消磨心气,想的只会更多,倘若气候有成,又何须旁人解惑。” 练幽明不自觉的点著头,然后起身,郑重无比的抱拳拱手,沉声道:“多谢前辈点拨!” 陈老大頷首,“明天不用待在城寨里了,去外面转转,看看往日不曾看见的,听听往日不曾听见的,我在外面还有个医馆,双儿就在那儿,明天你过去,估计还得十天半月才打的起来。” 说罢,陈老大已转身走进了书架深处的一扇门户中。 练幽明傻站在原地,不是说传他八卦掌么,这都准备好了,人怎么还走了。 只是他也不好意思问询,转头又见阿杏已在门外,便知道该离开了。 等回到青帮的地盘,见他全须全尾的回来,杨青等人才如释重负的长出一口气。 北区城寨。 城寨深处的一间静室內,看著赵老九那死状惨烈的尸体,甘玄同的表情有些阴鬱,雪白的西装上还沾著几片殷红的血色,一边袖子还破了。 只是前一秒还平静的神情,转眼已被狰狞撕扯的支离破碎,甘玄同宛若一只自残自伤的野兽,十指內扣,在身上抓挠出一条条可怖血痕。 “刘无敌!” 这人好似恨透了那位刘无敌。 若非此人,东北之行便不会出现变数,他也不会下身被毁,绝了武道前路。 岂能不恨,大恨!!! 甘玄同恨不得將这姓刘的生吞活剥了。 直到他身前的阴影中传出一个声音,一道沙哑嘶唳的苍老嗓音。 “似你这般,也配与吾等同行?弱者才会自怨自艾,摇尾乞怜,你若有心,决战之日就將他碎尸万段。” 这声音,有气无力,听的人冷嗖嗖的,像是吹起一股阴风,令人身骨发寒。 甘玄同豁然抬头,才见那阴影中站著一道腰背佝僂、形销骨立的苍老身影,还有缕缕长发自阴影中坠落而出,乱如蒿草。 借著角落的火光,依稀可见此人竟穿著一件补服,只是早已破破烂烂,散浑身上下还发著一股难以言说的腐朽气息,唯有一双外鼓的眼珠子发著幽幽光亮,个头不高,杵在阴影中好似一个十多岁的孩童,难见面目,诡异绝伦。 甘玄同脸上狰狞的模样又不翼而飞了,西装革履的他,看见这个人,突然双袖一震,竟是行了个旧时的礼,打了个千,低眉垂眼,单膝下坠。 “甘玄同见过大人!” 那人背负双手而立,也不废话,用那快要断气般的嗓音淡淡道:“你之前说东北那边有一位用剑的神秘高手?” 甘玄同“嗯”了一声,“但看似是剑伤,实则又非利器所致,古怪至极。” 阴影中的神秘人沉吟许久,才神色凝重地道:“道门丹剑?” 这话似是在回答,又像在自语。 甘玄同迟疑著接话道:“您说————谁?” 神秘老者嘎声道:“一个差点成为第二个天下第一的人,算是在那乱世中最惊才绝艷的几个存在之一,拳试天下,成就先觉圆满。只可惜,他在北方被人打残形神,遗憾落幕,未能再进一步————不重要了,是与不是,还得先渡过此劫才有机会一探究竟。” “先觉圆满?” 甘玄同却是被这话给嚇到了,但没敢再有其他言语。 顿了顿,这道苍老的嗓音又慢慢吞吞地道:“对面那个女人不一般,而且我还感受到了另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机,往后每两天给我烤一头牛送来,若有补壮气血的丹丸、药材一併送来,不要让人来打搅我,不然我连他一起吃了。我必须在短时间恢復大部分精气,要是耽误了此战,这城寨里的所有人都给我陪葬吧。” 听到这般平静且木然的言语,甘玄同低垂的眼眸也不受控制的抽搐一缩。 “是!” 那道苍老嗓音又道:“就定在十天后,与之一决胜负!” 第180章 医馆,沈三 第180章 医馆,沈三 翌日。 “这边是不一样哈,怪不得说寸土寸金。” 香江街头,练幽明双手插兜,兜里揣著杨青给的一沓港幣,跟在阿杏屁股后头,然后瞧著沿途的高楼大厦,嘴里不住发著感嘆。 街上车水马龙,巴士、的士匯聚如流,各类招牌林立,行人来来往往宛若蚁群,穿著各色衣裳,鲜艷时尚,繁华非常。 练幽明也知道陈老大让他出来走走的意思,多半怕他无法无天,杀心易动,暗地里再往北区跑。 至於朱武,则是假扮他,留在了城寨。 阿杏语气平静地道:“就凭你的辈分,只要开口,名利富贵应有尽有。” 练幽明兴致勃勃地四下扫量了一眼,见街角还有武行拍电影,砸吧著嘴笑道:“这话有些过了,而且也没意思。不是自己爭取来的东西,趣味少的可怜,跟街头施捨有何区別。” 看见这些高楼大厦,望著天空的飞机、街上的车流,他眼里不禁多出些许恍惚之色,驀然想起自己是重活一次的人。 只是於他而言,过往种种,不知何时已在生活的洗磨下,在与父母亲友的牵繫中,在拳与拳、血与肉的碰撞廝杀间,渐行渐远,远的就好像一场遥远的梦。 以至於练幽明有那么一刻竟生出一种虚实难辨的错觉,眼底也多了有一丝迟疑。 一个早已洞悉天地大势,窥见先机的人,如今却要遏制一切想法毅然踏足武道,值么? 只是这念头甫一生出,尚未来得及壮大,便被练幽明给掐灭。 值。 若无此念,焉能领略这等超脱凡俗的精彩天地。 若无此心,又怎会遇到那么多的知己好友,遇上燕灵筠,救下谢若梅,还有破烂王、 守山老人、徐天———— 既是矢志要与天下群雄爭锋,那便不可再有一丝杂想。 他做不到宫无二、薛恨那般的“诚”,但心一定要诚。 这个诚不是做给別人看的,而是诚於自己。 都到这般境地了,一但分心动念,前身种种,那就是最可怕的牵绊,亦是最骇人的心猿意马,往日所做的一切努力恐怕都会在心神失守的剎那化为乌有。 何况今时今日也容不得他另作他想,不然心意动摇,决战之日,恐难逃一死。 练幽明眼神晦涩,但很快又復清明,慢慢收回了目光。 二人又走了一段,听阿杏的话好像快到什么皇后大道了,然后左拐右拐的,钻入一条拥挤的短街。 等两人走到短街中央的位置,就见侧边有一家门脸老旧的医馆大开著门户,里面人来人往,有的扶著腰捂著膏药,有的杵著拐扎著绑带,还有小孩追逐来去,大人呼喊不止。 药柜前,一名身形略显高挑,脸色微白,凤眼柳眉的少女正给人抓著药。 杨双。 见他俩进来,少女凤眼大张,喜笑顏开,“哥,阿杏姐!” 虽说杨双气色欠佳,但瞧著已恢復了几分血色,穿著件白色女士衬衫和一条高腰牛仔裤,扎著高马尾,眉眼间透著一股勃发的英气。 而在医馆中,除了杨双,还有一名花甲岁数的老者,两鬢斑白,穿著蓝色打底衫和一条牛仔背带裤,胖乎乎的,下巴上堆著两道褶,时髦极了。 阿杏给练幽明介绍道:“这位就是徐老爷子在香江的徒弟。” “老夫沈三。” 老者走了过来,神情古板,不苟言笑。 练幽明神情古怪,李大,沈三,吴九,这该不会是排著號的吧,到时候会不会再蹦出来个什么陈二、赵四。 但瞎想归瞎想,照阿杏话里的意思,这位能坐镇一方布武传功,应当是位三劲贯通的大拳师。 见对方冷眉冷眼的,练幽明还以为这老头不好相处,正想著该怎么称呼,眼神却不经意的瞅见老头手里还拿著一本医经,但医经是捲起的,里面隱约裹著一本杂誌,好像是什么香江小姐。 他浓眉一掀,正想开口,却听沈三一本正经地道:“我师父在信里提起过你,吴师弟也在电话里说过你,后生可畏啊。但你需知,武道一途犹如逆水行舟,吾等武人————,你小子————” 怎料话说一半,也就一转身的功夫,沈三脸色骤变,但见练幽明手里已多了本十分眼熟的杂誌,惊的浑身肥肉都跟著哆嗦一颤。 “啥玩意儿这是?” 这一手可把老头给急坏了,伸手就抓,凌厉无比。 练幽明心里一乐,脚下滑的飞快,一溜烟儿的挤过人堆,闪到了医馆的后院,趁机把杂誌一翻,只说这搭眼一瞧,表情登时精彩起来。 “我去!” 却见杂誌里面全是一个个泳装美女。 沈三骂骂咧咧地道:“你个完犊子玩意儿,赶紧把东西还我。” 杨双只当二人不对付,忙跟著过来,可当看见那本泳装杂誌,俏脸瞬间泛红,低声啐了一口,然后娇斥道:“沈师叔,你怎么又看这些,我非得告诉婶婶不可————哥,你也不准看,不然我回去就告诉嫂子。” 一句话说完,俩人齐齐顿住脚步,又齐齐撒手。 “老头,你不说是你的东西么?” “谁爱要谁要,反正我不要。” 如此让人啼笑皆非的一幕,即便阿杏习惯冷著脸,此时面容上也不禁多出一抹笑意。 直到杨双气呼呼的把杂誌塞到药炉底下,点了火,沈三才满是肉疼地道:“好小子,我师弟说你是个煞星,我还不信,结果一上来就顺我东西。” 练幽明却道:“我不是还你了,是你自己不要的。” 沈三瞧著吹鬍子瞪眼的,但很快又笑了,下巴上的褶子一阵乱颤,“不俗。能从我手底下顺东西,你小子有几分能耐啊。” 闻言,练幽明也不客套了,呵呵笑道:“沈师兄!” 沈三听的失笑,打趣道:“你这是从哪儿论啊?从我吴师弟那儿论?还是从我谢师妹哪儿论?不行你还是叫我沈老哥吧。” 见两人又笑著说上话了,杨双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了两句,转身又和阿杏去外面给人抓药了。 后院。 练幽明询问道:“老哥是东北人?” “祖籍奉天。” 沈三指了指客厅,示意进去说。 练幽明记得徐天说过,这老头是他民国那会儿收的徒弟。 “这么多年口音都没变,也是难得。” 二人边走边聊。 沈三悵然嘆道:“呵呵,哪能变啊。我那会儿是从北边逃难到佛山的,接著佛山失守又转香江,家国破碎,山河沦丧,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而今,天南地北,就剩这口乡音一直守著,留个念想,不过也差不多快忘乾净了。” 练幽明脸上的嬉笑之色渐渐消失,等进了客厅坐下,才轻声道:“就没想过回去转转?” 沈三在边上倒著茶,坦然笑道:“要想回去早就回去了,可这么回去不是个事儿啊。 我想要光明正大的回去,等哪天那英国佬的旗子撤下来了,换上红旗,我他娘的能唱著二人转回去。” 练幽明顺著老头的视线转头看去,才见客厅一角居然摆著不少牌位。 沈三微气態平和的笑道:“年轻的时候我也算个人物,领了不少弟兄,结果都死日本人枪底下了,他们可都盼著能回去呢。” 练幽明眼神变了变,又瞧瞧那些牌位,温言笑道:“快了!” 沈三也笑了,嗓音洪亮,精神头十足,頷首道:“我知道,几十年前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我不执著於时间,更不执著於生死,要是有生之年能再回故土,那是老天怜我;若不能,我还有儿子孙子,他们能替我看看,替这些人回去看看。” 好生了得。 练幽明双眼精光一烁,心中却是被这老头此刻所流露出的气魄所摄。 好大的气魄。 可偏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嗓音从医馆那边冒了出来。 “姓沈的,我艹你大爷!” 就见一个杵著拐的老头蹦躂了进来。 “我说我辛苦淘的杂誌怎么没了,敢情都被你这老东西给顺走了。臭不要脸的,你孙子都有了,我还老光棍一个,就这点兴趣爱好你都不成全我————杂誌呢?快还我。” 这人也不寻常,耍的是好像蔡李佛拳,闪身急扑,来势飞快。 练幽明莞尔一笑。 沈三老脸一抖,“你自己转转,我去应付下这位老友。” 练幽明点头。 等两老头连撕带扯的出去,他才起身给那些牌位上了柱香,四下看了看。 客厅颇为古旧,一侧墙壁上还掛著不少上了年头的老旧照片,以及一些被裁剪下来的报纸,亦如杨莲的那间理髮店,好似藏著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练幽明漫不经心地扫量著,上面多是些香江的旧事,民国那会儿的。 但也有不一样的。 练幽明从中瞧见一张照片,上面是一方不大不小的门户,门头上掛著一个招牌。 “源顺鏢局。” 他眯了眯眼目,顿时兴致高涨。 “大刀王五。” 只可惜就此一张,而剩下的居然多是些泛黄的手稿,上面笔墨纵横,乌七八糟,不是画圆,就是画弧,要么就是一个点,撇捺纵横,字不成字,形不成形。 练幽明起初尚有疑惑,但渐渐的,他的表情越来越微妙。 眸光游走,脚下顺势走转———— 第181章 吾视生死为游戏尔 第181章 吾视生死为游戏尔 ”阿杏姐,我哥他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医馆里,杨双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收拾著凌乱的椅凳,已打算关门。可瞧著还在后院客厅里走转运掌的那道身影,心里不禁生出一丝担忧。 从练幽明进门之后,一直练到了现在,练了约莫四五个小时,外面都已经入夜了,还没停下呢。 阿杏瞟了眼练幽明,轻声道:“他有所顿悟,不要打扰他。” 杨双轻点著下巴,又抿了抿唇,“阿杏姐,那些手稿是谁留下的,我瞧著没什么特別的地方啊。” 阿杏擦拭著药柜,头也不抬地道:“每个人对拳理的想法各不相同,感受到的东西也天差地別。听陈老大说,那些手稿似乎是她的某位师门长辈从北方带来的,与大刀王五有关,或许是练功心得吧。” 杨双应了一声,也不再多问,关了医馆后便坐在院中,一边赏著月光,一边瞧著在黑暗中不停演练拳法的练幽明。 阿杏则是出门转了一圈,买了一大堆吃的回来。 二人全都坐在外面,不敢有丝毫的打扰。 练幽明此时瞧著和风细雨,推拳转掌缓慢寻常,看似无有半点异样,实则內劲密布全身,一举一动皆有雷火般的霸烈劲力於拳脚起落间迸发消逝。 之所以缓慢,盖因他已处在一种极为特殊的状態下,如在不停的牵制磨合自身。诸如筋络骨肉、气血精神,宛若將这些视为一个个单独的个体,然后使之在拳势的推转下融合协调,化为一个整体,追寻那个圆满。 每一次挥拳推掌,每一次发劲,练幽明都在不停尝试著那个最协调的点,最完美的势,最圆满的一拳。 起初比现在还要慢,而今已快了不少。 而练幽明还在更快。 杨双和阿杏二人就见练幽明练的入神,练的忘我,拳掌推转越来越快,脚下走转也越来越疾。 所谓“风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澜之间”,练幽明由缓至快,便是为了蓄层层劲势,於体內掀滔天巨浪,引覆海颶风。 他虽置身黑暗中,双眼却紧盯著那一副副手稿,於心中烙印一瞬,字已非字,而是拳,是人,是一招一式,是万千变化。 这也不是什么秘籍,但却比秘籍更加难得,竟是某个绝俗武夫破关的心得以及对武道的感悟。 而这些笔墨痕跡便是对方由浅到深的体会,从一团乱麻,到凌乱笔画,再到渐成字形,最后显出锋芒稜角,展现出自己的心意。 练幽明越走越快,推转之势也愈发凌厉,但演练到中途,却惊觉这字里行间好似暗藏著一股惊天动地的锐旺之气,光明正大,沛然莫敌。 刀道宗师? 好惊人的气势。 他眉梢微动,却非重蹈前人旧路,而是想起陈老大將自身与笔墨化为一体,於纸上尽展心意的场景,驀然抬指作剑,双手各掐剑指,以形见意,以字观神,借前人的感悟来磨自己的拳锋。 练幽明的速度更快了,几乎不再走转,而是以扑掠之势在方寸间腾挪翻飞,快若鬼魅,剑指或是斜飞为撇,或是直刺为点,剑势纵横圆转,隨意挥洒。 皓月东升。 练幽明已经不见了,落在杨双和阿杏的眼中,只觉剑风瑟瑟,却不见其人,月影下只剩一团黑影,如惊雷疾电般疯狂晃动,快的人忘生忘死。 杨双有些坐不住了。 这般顿悟所损耗的精气只怕难以想像,练幽明这般不知日夜的习练推演,体內精气如一团节节暴涨的熊火,已是比恶战廝杀还要来的恐怖凶险。 阿杏也有些沉不住气了,亦如杨双所担心的,这都七八个小时了,普通人別说练功,跑步都能累个半死,练幽明却长时间处在一种紧绷的状態下,久了可是会出大问题的。 但突然,二女眼神齐齐一定,看向客厅。 那团黑影已经不见。 而在那面贴满照片,铺满手稿的墙壁前,一道身影亦如最初那样静静站在那里。 练幽明望著昏黑一片的墙壁,不发一言。 杨双秀眉一紧,迟疑著走近了一些,小声轻唤道:“哥!” 一字吐露,遂见练幽明身上的褂子无来由的鼓盪一撑,如有一双大手自喉舌位置直直下捋,带起一连串里啪啦的脆响声。 仔细看去,那衣裳表面更有一丝浅浅的波纹生出,由浅到深,自胸前领口直直推送向下,行过天突穴,再过中丹,盪过腰腹,又过肚脐,再冲丹田,然后在杨双大睁的眼眸中掠过两股,直直推到双膝,最终在小腿处堪堪一顿。 裤腿隨之往外一撑,鼓出一团劲风,將地上的尘埃推卷出一截。 “呼!” 练幽明仰头立喉,一团浓郁的白气犹如劲矢,直衝屋顶。 他脸色煞白,原本紧收的毛孔此时已隱有洞开的架势,大颗大颗的汗珠如决堤之水般渗出,不过两息,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看的杨双花容失色,阿杏也凝了凝目光。 这赫然是精气失守的徵兆。 肾为汗之本,汗液从某种程度来说便是肾中精气。 武夫气候一成,可收拢形神,拿捏得了毛孔,闭得了窍穴,便是为了牢锁住自身精气不外泄。 那散功大劫,就是锁不住的结果。 但练幽明的双眼却前所未有的明亮,不及答话,人已箭步跃出客厅,顺著外面的墙砖攀登而上,翻上了屋顶,盘膝稳坐,好似金蟾望月般两腮鼓动,不停吞吸著月华中的那抹阴凉,汲取著太阴之气,用来抚平自身的气息。 “咕!” 只待鯨吞般长吸了一口气,足足吸了十几二十秒,练幽明忽觉一抹阴凉自喉舌涌入,压过了外冲的滚烫气息,於胸腹间化作一粒圆丹,鼓盪一颤,阴凉之意登时翻襠过背,渗入四肢百骸。 原本洞开的毛孔又都齐齐收拢。 好似普通人落在冰天雪地里会打冷颤,起鸡皮疙瘩一般,这时身体会自发收紧,防止精气外泄,体热流散。 练幽明又连著大吞了几口气,一时间屋顶蟾鸣大作,待气息彻底平復,他才徐徐起身。 然后跳了下去。 一跳下去,杨双就照他胸口锤了一拳,气冲冲地道:“你也太胡来了,万一精气外泄难以遏制,轻则大病一场,重则伤及根本,短寿早夭,你————哥————” 哪想练幽明挨了一拳,直挺挺地就倒了下去,嚇得杨双赶紧把人扶住,差点都快哭出来了,最后还是阿杏在边上看不下去了,出言道:“他骗你的。” 杨双扭头瞧去,才见练幽明偷摸睁著双眼,面上带著贼兮兮的笑,顿时又气恼非常的在对方脚面上狠狠踩了一下。 “都快当爹的人了,你咋还这么————” 练幽明缓了口气,“扶我坐下!” 杨双闻言也顾不得生气了,赶紧把人扶到一张大椅前坐下。 练幽明瘫坐在椅子上,呼出一口气,“这手稿最少也是先觉高手留下的,差点累死我“” 但凶险虽大,收穫也巨大。他如今离那化劲大成只差临门一脚,而且还让他对自身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洞悉与理解。 就像之前那道从上盪下的涟漪,近乎內视自身,以一股绵柔劲力抚过四肢百骸,几能令他在无形中感受身体各处的状態,或是暗伤,或是隱疾,皆可觉察洞悉,同时也將他的筋络骨肉糅合一体,达到一种前所未的协调。 见杨双还在生气,练幽明才没了嬉笑,正色且认真地道:“慌什么,我可不会轻易寻死,心里有数。你我既结同门之情,又有兄妹之谊,若你有心与天下群雄爭锋,我这当哥的一定会是你最大靠山,最强倚仗;你若嫁人,我就是你娘家兄弟,肯定给你准备一份丰厚嫁妆————往后想做什么可別再瞒著我。” 杨双听的是大为触动,眼眶发红,眼泛泪光,眉宇间更是透著坚毅,小脸绷的很紧。 “哥,哥!” 少女只语带哭腔的喊了两声,似是无话可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练幽明坐在椅子上,抚了抚杨双的手,但又发觉不妥,撤了回来,然后看著已近中天的月亮,坦然道:“勘不破生死,如何心驰大道。听说昔年武圣”孙禄堂死前曾言吾视生死为游戏尔”,我虽为后来者,却也有此觉悟。这武道一途好比登临险山,山路崎嶇,猛兽拦阻,一不留神便要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但我渴望立足顶峰的那一刻,我更渴望领略顶峰之上的风景。” 这一刻,青年身上似乎有了不一样的变化。 只因在那手稿中,练幽明感受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大气魄,大勇气,大毅力,笔锋纵横包纳百川,字里行间气盖山河。 似是一位顶天立地的豪侠所书。 月光斜落,才见那些手稿的最后一页只有两字。 “正道!” 第182章 继往开来,推拿圣手 第182章 继往开来,推拿圣手 朝朝日东出,夜夜月西沉。 经过了半夜的调息与恢復,练幽明盘坐在屋顶,自那高楼大厦间远望著朝霞之下缓缓显露的一缕天光,感受著天地间升腾的阳气,眸中精光明灭,如水变幻,修习著目击之术。 不比以往,自从昨夜领略了那位刀道宗师的武道心得后,练幽明眼中聚散的神华只若两团雷火撞在一处,收敛的更为凝实,精神也愈发纯粹。 他口中气息轻吐,一吞一吐,自中精光竟也跟著一凝一散。凝时顾盼生辉,如有奇光异彩时时绽放,其內更有锐旺之气升腾起伏,好比利剑在鞘,只待展现无匹杀机;散时又如天际流云,转瞬归於无形,令双目愈发黑白分明,恍若凭添了一抹难以言喻的魔力。 这目击之术无须锤炼象形劲力,乃是借日月存观想之意,凝自身锐气杀气融以精神,目如神剑,以目摄敌。 看似只有寥寥数语,但精、气、神三昧缺一不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薪,如火,如风,三者需得纯粹凝练,更需水乳交融,成就一种圆满,烧出一团照亮前路的大火,焚尽一切拦路之敌。 这已是一种势,是一种寧死不退的决心,更是一位武夫在武道一途上开出的花。 而他目中的利剑,便是势的体现。 心意愈坚,此剑愈强,倘若练幽明心意无敌,势不可挡,此剑亦可一往无前,披荆斩棘,凝目杀敌。 但如今只是花开,尚未结果。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得在一次次险恶廝杀中磨炼这份心意,锤炼这口利器,使之化作一口天下无双的神锋。 到那时,凝目顾盼,自有大势隨行,无需动作,自可端坐伤人。 只在太阳升起的最后一秒,练幽明豁然合目,同时唇齿轻启,心肺齐颤,气过喉舌之际发出一声锐利至极的鏗鏘异响。 “哈!” 只若刀剑交击一蹭而过的金铁嗡鸣,一闪即逝,震的屋瓦皆颤。 “大清早的,鬼叫个啥呢!” 沈三从医馆蹦了出来,圆乎乎的脸面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还顶著个乌眼青。 怪不得昨天一去不回,敢情是挨揍了。 “咦,一晚上不见,你小子怎么瞧著有些虚弱,但气势却有长足的进步。” 老头手里还拎著吃的。 练幽明翻跳下屋顶,接过一瞧,见是各类早点,还有两份牛杂,当即边吃边问,“老哥,屋里那手稿是谁的?” 沈三瞧了瞧面前青年,又看看客厅的手稿,蹙眉好一会儿,才表情微变,神秘兮兮地道:“你看出东西了?那可是大刀王五的刀道心得,当年也就杜心五和寥寥三两人看出了其中的门道,其他人都当是破烂废纸,实在是上面的字忒丑了。” 练幽明点著头,確实丑,跟鬼画符一样。 沈三抢过一份牛杂,边吃边说,“不过,这东西也不是谁都能看的,需得与那落笔之人的心意相合才会有所明悟。照陈姑娘的说法,这是王师留给同道中人的,更是送予后来者的,传的是一口心气,有继往开来之念想。” 练幽明深吸了一口气,“好气魄啊。” 沈三眨著眼,笑说道:“厉害吧。那可是昔年名动天下,威震武林的大豪杰,三教九流,无不见刀即退,你是不是也想成为这样的人?我当年可是仰慕王五爷久已。” 练幽明笑著,眼中神采奕奕,富有朝气,可想到那“正道”二字,他却短暂的沉默了下来,“或许,这位並不想別人成为他,而是希望有人能与他同行,赶上他,甚至是迈过他。” 沈三听得一怔,失神久久,隨后感慨万千的摇头嘆道:“你这番话,我几近四十岁才幡然明悟。所以我在这医馆打转多年,始终看不透那些手稿,连我师父也说我能躋身大拳师已算侥倖,不可再奢求“先觉”之境,就这还多亏了陈小姐点拨。” 一个想要成为別人的人,眼中所见都是前人曾经看到过的,看不见新的东西,或能有一时造就,但却难以登峰造极。 而这些手稿既是存有继往开来的念想,岂能重蹈覆辙老路啊,当有开天闢地、远超前人的大想法。 说话的功夫,杨双和阿杏已经从楼上下来了。 沈三也正了正色,凝声道:“听城寨传来消息,北区那边昨天有人赶了五头活牛进去,估摸著是给那老怪物补壮精气的,嘖嘖嘖,这胃口还真是近乎魔怪。” 练幽明吃饭的动作瞬间顿住,眼中精光一烁,皱眉嘀咕道:“五头牛?看来是要行食补之法啊。” 儘管听著有些耸人听闻,但他倒不觉得有甚稀奇。 毕竟这老鬼饿了几十年了,精气枯竭,好似饿鬼,没吃人都不错了。 似练幽明自己,眼下若有想法,一念乍动,“三阴地煞劲”顷刻便能催五气疾行,肠胃震颤蠕动之下,吃进嘴的食物压根都不用咀嚼,自能以內劲碾磨化开,消化吸收的速度远超常人,就这还仅是金钟罩第五关,等十二关尽破,只怕食补的场面比这老鬼还要恐怖。 所谓“以形补形”,自古以来“九牛二虎”便是普通人对巨力的形容,也代表著二兽体內蕴含了大量的血肉精气。而那老鬼短时间居然要连吃五头牛,惊世骇俗之余,更说明对方已经亏空到了极点。 杨双沉声道:“看这架势,恐怕也就十来天的功夫。” 说归说,但医馆还是照常开门。 这事儿没什么好商量的,只待战期,只待赶赴战场,只待分出生死高下,仅此而已。 练幽明也在医馆帮忙,负责替人推宫过血、拔罐针灸。在梧州那会儿他就已经摸透了这些,如今信手拈来,一些小毛病也能搭个脉。 此时此刻,急也无用,更加急不得,心一急,神易动,势便不稳,只会虚耗精神,想七想八的。 所以一定要稳住,沉得住气。 眼见杨双和阿杏天天就知道埋头忙活,苦练功夫,他乾脆把沈三唤来,四个人凑了一桌,没事儿就在院里搓麻將。 起初杨双还不情不愿的,被死拉硬拽著坐下,可当少女连点了一晚上的炮,被练幽明弹了四十多个脑瓜崩后,也是捂著脑门儿激起了好胜心,暗暗鼓著劲。 结果苦练了两天打麻將技巧,回头却发现练幽明袖筒里掉出来十几张牌,气的把人追了半条街。 剩下的两天,四人那是变著法的出老千,不是以手法换牌偷牌,就是凭目力耳力听牌记牌,赌注也从弹脑瓜崩换成了谁点炮就露一手打法,算是另类的切磋。 结果又搓了三天麻將,换成沈三连著点炮,硬是点了一天的炮。可怜六七十岁的大拳师搓麻將搓的差点儿撅过去,却是被他们仨合伙做局,一身所学都快被榨光了。 只是老人嘴上骂骂咧咧的,教起来却格外认真,从不含糊。八极拳自是不用多说,还展露了不少南派各家的打法,诸如洪刘蔡李莫五家,还传了一套“自然门”的內圈法,这是一类步法。 练幽明也传了一门手段,他把“睡丹功”教了出去。 这门功夫虽然不属攻伐手段,但绝对抵得上一门奇技,能助人温养精神,气满神足,於武道一途事半功倍。 阿杏打了一套八卦游身掌。 杨双则是展露了一套太极散手,掌似荷叶,收发如鞭打,乃是杨式太极的一门独传打法。 这些拳法也不是给他们练的,而是用来看的,用以破招应对,以备大战。 只说距离元旦没几天,香江落了一场微雨。 这天,练幽明正给一个中年大叔以荷叶掌推揉筋络,將杨双传的太极散手暗暗融入自己的掌势,掌劲卷过,手底下的人都舒服到睡过去了。 一群大爷大妈也都排著队的在后面等著,嘴里喊著“靚仔”、“好犀利”、“你真係好劲啊”之类的话,夸的他都快找不著北了。 练幽明都想著要是干个一两年,自己恐怕能成为什么风靡全港澳的推拿圣手。 他这和普通推拿可不一样,以化劲绵掌梳理筋络,內劲如水,不但能激发气血中的生机,还能將常人体內的一些瘀伤化去,要是有心施为,结石都能化了。 好几个老头的肾结石、膀胱结石就是被他无意间给打散了,结果转天就领著一群老头老太太过来了。 练幽明倒也不牴触,俗世万千,皆是修行,他来者不拒,对大姐大妈统一招呼靚女,对大哥大爷统称靚仔,反正甭管谁来,被他推拿一阵都得睡过去,然后容光焕发的醒来,欢天喜地的回去。 沈三看的傻眼,“我去,这活儿太狠了————师奶杀手?不行,我得学一手。” 杨双和阿杏也都看的沉默。 这人咋就跟个妖精一样,才来没几天,就逗得一群人围著他转悠。 也就在一群人闹哄哄的时候,那迷濛雨氛中驀然走进来两个人。 一名灰发老妇人和一位精致绝美的少女。 少女穿著件女士夹克,戴著大墨镜,下身穿著条高腰牛仔裤,如云秀髮披散在肩,还戴了顶黄色鸭舌帽,儘管帽檐下压,却难掩那皓白细腻的肌肤。 一群老头老太太见到少女,还以为来了什么女明星,全都张望瞧去。 但杨双和练幽明却都齐齐凝了凝眼眸。 白莲教主? 第183章 义助尔等,战期已定 第183章 义助尔等,战期已定 所为何来? 练幽明面上不动声色,他如今身份特殊,还未暴露在外,这人大抵不认识他。 只是他正想著静观其变,却见外面又走进来一个人。 “嗯?” 进来的这人也是个女子,而且还颇为眼熟。 居然就是和赵老九一伙的花小姐。 但没了往日的娇媚动人,此女如今俏脸微白,表情也有些僵硬,只能干笑著,战战兢兢的站在那位灰发妇人的身旁。 这两伙人怎么搅一块儿去了? 练幽明记得这位花小姐好像是什么“天理教”一脉的传人。 天理教? 这可是造反专业户,而且是杀进过皇宫的那种。 等等。 他驀然反应过来,这天理教不就是白莲教的分支么。 搞了半天,这位花小姐是白莲教的人啊。 沈三和阿杏也都纷纷变了脸色,非是知道少女的身份,而是对方直到现身之前他们两个居然没能觉察到少女的存在,这可有些不得了。 先觉高手? 等再看到那位花小姐,俩人又都神情古怪起来。 直到杨双低声向他们吐露了少女的身份,气氛登时更诡异了。 面对这位一教之主,且还是后起之秀中最神秘莫测的恐怖存在,试问谁敢轻视。 “是城寨里的那人让我过来坐坐的。” 白莲教主说话了,嗓音轻柔无比,婉转动听,哪有半点令人闻风丧胆的煞气。 这话可太出乎意料了。 居然是陈老大让人过来的。 “嗯?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杨双秀眉微蹙,对於白莲教主,她可没什么好脸色。说仇视吧,对方当初在关键时候替他们牵制了甘玄同:可要说没仇,又在东北围杀他们祖孙数次,连她爹娘都是死在白莲教教徒的手中,简直就是血海深仇。 杨双想站起来,即便不敌此人,即便这辈子也难以报仇,但还是要站起来。 阿杏见状也跟著站了起来。 沈三神情微妙,嘴唇翕动,本想说什么,但最后同样起身。 少女不慌不慌,好似早有准备,慢声道:“我为此战援手,义助尔等,咱们一战了恩仇。” 居然是来帮忙的。 医馆內的几人面面相覷。 杨双红唇紧咬,如此一来,她就算有万般不情愿,也难抗拒此人了。 对方竟是来帮陈老大的。 练幽明眉梢紧拧,如此说来,那位三军大比第一高手应该是来不了了。 莫非做了什么交易? 只是瞧著往日的敌手竟然要和他们联手对敌,练幽明怎么看怎么觉得彆扭。 他还在给一位大妈推揉筋骨,等差不多了,才喊了另一位。 医馆內的氛围也更诡异了。 一群人也不说话,就练幽明一个人喊著靚仔、靚女在那忙活著。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就觉得这位白莲教主好像在看他,但隔著一副大墨镜,又瞧不见面目。 难道被认出来了? 对於此人,许是因为上次二人联手招架甘玄同的缘故,加上对方曾出言点拨,他竟出奇的没多少恶感。而对白莲教的厌嫌更多的是因为那些教眾,譬如长白山那次。 但瞧著杨双不善的眼神,练幽明也深知个中仇怨,眼神变了变。 可就在这时,忽听杨双冷淡道:“请坐!” 事情的轻重缓急她还是拎得清的,也不想身旁亲近的人为之纠结难做,更不想陈老大败亡。 此战至关重要,哪怕能多出一丝胜算,也必须牢牢把握。 一瞬间,几个人又都坐了下来,但还是不说话,全都盯著练幽明。 练幽明翻出个白眼,这些人都啥毛病啊,要是互不顺眼出去打一架不就痛快了,全瞧著他一个人算怎么回事。 似是觉得气氛压抑的有些难受,沈三跑的飞快,“我出去买饭,你们想吃什么?” 白莲教主轻声道:“都可以。” 三个人,仿佛只这一人能开口,那名灰发妇人和那位花小姐都只是安静站著。 杨双凤眸轻转,慢声道:“哥,我想吃东北菜。” 沈三眼神一亮,瞧著练幽明,欣喜道:“你小子会做东北菜?哈哈,那我先去给她们买饭,再捎点食材回来,你给我露一手,我可是惦记这一口好些年了,做了好多次,总觉得味儿不对。” 哪料白莲教主跟著说道:“那我也吃他做的。” 阿杏始终跟杨双站在一起,“东北菜。” 练幽明:“——” 只说一直忙到傍晚,病人才陆续离开。 练幽明借著医馆的厨房做了一份酸菜猪肉燉粉条,又炒了几个热菜,还特意试了试生醃海鲜,在院里支了一张大桌子,几乎摆满了。 自家妹子受委屈了,想吃家乡菜,他肯定得满足。 几人陆续落座,杨双也不说话,只顾埋头吃饭,看的练幽明暗暗一嘆,拿著筷子就给对方不停夹菜,没一会儿就冒头了。 沈三尝了一口,差点哭出来,嘴里哼著歌,“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啊————” 阿杏揉了揉杨双的头,也是不住夹菜,眼中满是怜惜。 倒是那白莲教主,从始至终,无论他们这些人或是展现亲和,或是流露出敌意、杀意、恶意、恨意,对方的气机皆平静似水,不悲不喜,不惊不怖,给人一种非比寻常的压迫感。 不为外物所动。 少女也不理会他们的反应,自顾自的尝试著满桌的饭食,似乎觉得新奇,围著桌子穿梭来去。 练幽明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对方,但诡异的是,只要目光落定,无论从哪个角度,哪个位置,他总觉得墨镜下的那双眼睛始终在看著自己。 可等视线移开,这种异样又不见了。 这种感觉有些令人毛骨悚然,极为不適,仿佛对方能觉察到一切施加於己身的外力,哪怕是目光,也能瞬间洞悉,像是全身都长著眼睛。 这便是“先觉”之能? 练幽明记得上次在东北,此人对战甘玄同虽然很强,但不算强的离谱,而眼下竟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简直判若两人。 邪了门了。 这练的啥功夫啊? 至於那花小姐和那位灰发妇人已经退出医馆,不知去了哪里,但肯定没走远。 “好吃!” 终於,这位白莲教主有了些许情绪上的变化。 而且不知道为啥,练幽明看著对方,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但哪儿不对又说不上来。 还有这柔柔弱弱的嗓音,好像以前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只是很快他便压下了纷乱的思绪,吃起了饭,既然如今要联手对敌,那便该摒弃一切杂念,全力备战。 等一顿饭吃完,天也快黑了。 杨双和阿杏回了房间,白莲教主则是在医馆中四下转悠著。 收拾了碗筷,练幽明还想再看看墙壁上的手稿,练练拳脚,却见医馆外面赶来两个八极门的弟子,都是沈三的徒弟。 二人带来了一个消息,战期已定,北区下了战帖,三天后一决生死。 顺带著,还拎来了两个大铁锤。 那是练幽明让杨青负责准备的兵器,足足准备了一个星期。 这双锤各重四十斤,大如西瓜,表面布满凸起稜角,彼此以精钢铁索相互勾连,三米长短,似极了水火流星锤。 只这兵器一摆出来,院里的几人都是心头一突。 自古以来,凡使重锤者,那可都是战场上万人敌的猛將。 再看练幽明这架势,分明是打算大开杀戒。 沈三胖脸上的褶皱一顿哆嗦,口乾舌燥地道:“这玩意儿你是怎么想出来的?你打算血洗九龙城寨啊?这可不容易驾驭,一不留神容易把自己伤到。” 四十斤的重锤,配上那太极圆转的劲力,一但施展开来怕是擦伤一下都得去掉半条命。 “不至於。” 练幽明抓著铁索奋劲一提,拎起一只铁锤试了试份量,差不多,不重不轻。 “除恶务尽,自是要斩尽杀绝。” 他呲牙一笑,又將另一只重锤提起。 双锤在手,练幽明让师徒三个退远,在原地试了试腾挪起落。 八十斤而已。 他当初背著燕灵筠可是在能在大兴安岭中奔走如飞。 只待气息一沉,练幽明手握铁索,双臂一抖,双手齐握锁链,运劲那么一搅一轮,平地顿时冒出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呜咽”嗡鸣,掀起一股狂暴劲风。 原本耷拉的铁索剎那被两头的重锤拉扯的笔直,好似一条挣动的狂龙,“嘎嘣”颤鸣。 练幽明將之擒握在手,双脚走转,双臂翻搅急旋,两只重锤立时隨劲而转,顷刻化作两团飞旋的黑影,霎时间院中罡风大作,尘飞土扬,惊天动地,骇的师徒三个动容之余连连后撤。 可刚转了没两圈,就听“轰”的一声炸响,屋里的其他人全都闻声赶了出来。 只见那爆散的尘囂中,练幽明灰头土脸的咳了两声,地上已是砖石俱裂,塌下去一个大坑。 “咳咳————失误,忘了不是硬柄,收放的时候没注意!” 第184章 赴人间沙场 第184章 赴人间沙场 大风吹过,卷盪著桌面上的纸页。 一只大手挪了挪镇纸,另一只手隨之蘸墨挥毫,笔锋行过,立见墨痕成龙蛇之势游走铺开,或点、或圆、或纵、或横,隨心落笔,隨意而动。 练幽明气息內收,劲力內敛,只手提笔,如那些手稿一般,尝试著在细微处下功夫。 转眼,距离元旦还差一天,香江也热闹了起来,街上已能听到吹吹打打的动静,往来的汽车上还有乐队演奏著音乐,引得路人为之欢呼。 到处都掛满了欢庆的gg,什么烟花秀、歌舞会,明星演唱会,全是四处奔走的身影0 医馆也没开门,掛出了休息的牌子。 沈三穿了身十分气派的唐装,兜里塞了一沓红包,脸上掛著喜庆的笑意,见者有份,连白莲教主也没落下,一人给了一个。 但老头来的快,去的也快,毕竟要照顾武馆和家里人,听说徒弟里面还有人当了龙虎武师,跟著剧组拍电影,又赶上大日子,忙得不可开交。 距离战期也只剩一天了。 香江突然冷了一大截,虽说不见霜雪,但冷风过境,也逼得路上行人一个个缩头缩脑的。 杨双站在院里运著掌法,脚下踩著一片新换的地砖,和周围那些饱经风雨洗磨的老砖石显得格格不入,乾净极了。 阿杏坐在屋顶,盘膝打坐,壮大著內息。 至於那位白莲教主也在院中,正好能够透过窗户看见他。 这可真是个绝美的女子,肌肤欺霜赛雪,一举一动如有万种风情,虽说不见喜乐欢顏,但从头到脚反而流露著一种远离世俗的物外超然,令人见之难忘。 可练幽明却越看越觉得眼熟。 尤其是对方今天换了件衬衣,换了个角度,这种感觉便愈发强烈。 这身影———— 绝对见过。 如此令人见之难忘的女子,除了当初在长白山———— 只这念头一起,练幽明运笔的右手驀然一住,看著那已在回望的少女,迎著对方隱於墨镜下的一双眼眸,面颊一抖,虎目渐张。 “长白山!” 一念分心,手中毛笔顷刻折断,破纸戳入。 而且,练幽明还看见这位白莲教主对他前所未见的笑了笑,精致如白瓷般的下頜轻轻一动,唇齿轻启,还无声吐出了几个字。 那是,“练大哥!” 白莲教主脸上还掛著一抹淡淡的笑,藏著一丝丝的狡黠、窃喜,似在笑青年终於认出了自己。 不怪练幽明,这人也精通缩骨易形的手段,而且更为高明,但依旧难掩那惊心动魄、 超凡脱俗的气態。 练幽明也在脑海中飞快回想起一道身影,当初在长百山上遇见的那名少女,好像是叫小离。 要了命了。 他当初虽有怀疑,但之后再无细想,如今驀然回首,怎料昔日那位柔弱娇俏的少女摇身一变竟化作眼前的白莲教主,还是后起之秀中最可怕的妖孽。 练幽明眼皮不住急颤,更没有半点喜色。 此人或许眼下可与他们联手应敌,但绝非盟友,迟早会在拳试天下的那条路途上遭遇的。 他深深看了对方一眼,又缓缓收回目光,稳了稳心绪。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练幽明眸光微动,见杨双一言不发,只顾埋头练功,张嘴唤了一声,“双儿,你上来一趟。” “哥,咋了?” 杨双闻声而来。 他也不说话,而是把人领进了自己的房间,又闭好了门窗,只在少女那渐渐僵硬的表情中將身上衣裳脱了下来。 “哥————” 四目相对,原本还鬱鬱寡欢的小姑娘先是一愣,然后才像回过神来,神色也跟著紧张起来,娇小的身子瞬间紧绷,气息都为之一滯,还不住往后挪动著双脚,说话的嗓音都变了。 练幽明坦露著上身,把衣服一拋,没好气地白了对方一眼,“你想得美。徐老爷子说过,武行里的师承除却血脉子嗣,向来是男传男,女传女。我这些天也有些犯纠结,但细一想又觉心念不通达,这破规矩总不能大过生死,所以决定把缠丝劲”传给你。” 杨双听完才明白自己想差了,闹了个大红脸,有些不好意思的別过脑袋,小声嘀咕道:“谁叫你不早说!” 练幽明嘆了口气,“要不是女子无法修习“钓蟾功”,我保准一起教给你。” 不光是钓蟾功。道门丹功,女子能习者寥寥无几,盖因男女双方的身体结构不同,女子精由血生,每月天癸一至,精气外漏,自泄元气,所以修习女丹的第一关便需斩赤龙,否则註定了难成气候。 可赤龙一斩,虽成全了武道一途,却再难孕育血脉,终生只能奉道而行。 练幽明盘坐在地,內息轻吐。 杨双打小就是在那冬林雪地中长大的,天生有股子江湖气,行事瀟洒爽利,短暂的羞怯过后,眼中也没什么矫情,走了过来。 她转到练幽明身后,目光所及,才见那宽广的脊背上奇景乍现,筋肉颤跳鼓盪,隨著呼吸连连变化,好似一尾尾游鱼不住自脊柱两侧游向浑身各处。 练幽明气息吞吐,他的脊柱大龙也在不停起伏开合,承载著顶天立地的念想,轻一颤动碰撞,立见两侧的皮肉下迅速浮现出条条沟壑,似鱼、似龙、似蛇,宛若活物,以肉身为天地,游转来去,隨著呼吸韵律聚散变幻,似是蕴含著莫大奥秘。 “不要光看,看可看不成,上手摸,摸透骨缝,摸清楚筋肉间的发劲诀窍,理清走势变化。” 只似当年守山老人传功那般,练幽明慢条斯理的说著。 “嗯。” 杨双缓了缓气息,素手轻抬,按上了练幽明滚烫的后背,指肚轻运巧劲,揉按摸索著其中的关窍,数著每一条筋络,以及理解著个中变化。 “这缠丝劲是劲走螺旋,与人交手能毁人重心,运於双拳便是太极捶,隔著筋骨能直击心肺五臟,可破横练外功。还有你要是反著来,便能以点击面,劲打敌手全身筋骨,化作鞭法。” 练幽明述说著自己的拳理感悟。 杨双凤眸沉著,轻声道:“打神鞭!” 见状,练幽明也不说话了,气息催动更疾,后背的变化也愈发明显,无需杨双抬手,肉掌已被那些颤动的筋肉带著走。 杨双学的很认真,摸索著筋肉间的纹理缝隙,便是脊骨也一截截数透,一直从后颈从上到下,直至尾椎,还有后腰两侧的筋肉———— 但到底还是不諳世事的小姑娘,越往下,杨双原本坚毅的眼神又开始控制不住的躲闪起来,面泛配红,尤其是摸到两侧后腰、尾椎,以及上臀部分,气息都隱隱粗重了几分。 然后来来回回摸了好几次都没弄明白,练幽明实在有些受不了了。 “你再不完事儿我就要累死了————要是消耗过剧,明天我一没,你可就是唯一真传了!” 少女原本还犹犹豫豫的,被这么一激,也赶紧收拢心神,稳了稳右手。 足足折腾了三个多小时,练幽明愣是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最后见杨双盘膝坐下,自顾自的梳理著个中变化,才拿起衣裳,轻手轻脚的退出了房间。 令人意外的是,此时白莲教主没了踪影,但院里却多了不少人。 有男有女,皆是內家拳高手。 这些人或是抱臂而立,或是扶椅端坐,或是斜倚著门框,双手插兜,低眉垂目,似在养神,还有人在擦刀抚枪,暗聚心意。 练幽明粗略一扫,八个人,少说四位大拳师,除却当中一位黑衣劲装的女子,剩下的皆为生面孔。 即便是这位女子,他也仅有一面之缘。此人便是当初在沧州隨宫无二同行的那名八卦掌高手,也是八卦门的暗刀子,冷眉冷眼,练的是伊派八卦,掌若牛舌,杀机暗藏。 阿杏在旁边知会了一声,原来这些都是赶来帮拳的。 战期將至,尽皆现身。 那位八卦门的女子一瞅见他从楼上下来,瞬间便认了出来,眯了眯眸子,像是吃了一惊,但並未点破练幽明身份,而是自顾自的从身上解下双刀,轻轻擦拭起来。 “小心了,听说城寨北区有日本高手潜入,说不得还有枪弹招呼咱们。 1 女子头也不抬的招呼了一句。 练幽明有些意外,这人似乎是在提醒自己。 他原本还气息平和,可只一看到这八人,感受著对方身上流散而出的杀机与恶气,那颗沉寂多日的杀心也跟著蠢蠢欲动起来。 练幽明强自按耐著,转回了客厅。 许久,杨双也下了楼,然后挨著他坐了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渐晚。 院中无人说话,俱皆沉默。 此战不比以往,真要对上枪弹,若非先觉,他们这些武夫照样凶险异常。 直到夜深,黑夜中猝然绽放出一团绚烂无比的烟火,接著是第二朵,第三朵———— “轰!” “轰!” 所有人陆续抬眼,一张张面孔也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直到凌晨十二点一过,八人又都起身,二话不说,出了医馆,消失在了夜色中。 最后连阿杏也掠入了黑夜中。 杨双瞟了眼夜空的烟火,轻声道:“哥,咱们啥时候过去?” 练幽明瞧著那些手稿,漫不经意地道:“先等等!” 又等了许久,直到黑暗中冒出来不少人,都是青帮弟子,不下四五十数。 杨青身著旗袍,顶著她那张半面修罗似的恐怖面孔,踩著明灭的火光走了出来。 “你瞧著还挺悠閒的————准备好了吗?” 练幽明长身而起,嬉笑道:“当然了。” —— 朱武也来了,站在杨青身旁,好似这些天收穫不小,气息都变得沉稳了。 练幽明接过了自己的铁面,戴了上去。 “以前总是幻想著和我老爹一样,能够在沙场上衝锋陷阵,那叫一个帅气。本以为没机会了,却是想的太过小气,这偌大江湖何尝不是沙场啊。” 铁面一罩,他的嗓音立时低沉起来,淡淡道:“诸位,那咱们就去会一会那些杂碎,赶赴这人间沙场!!!” > 第185章 喋血城寨(一) 鸡鸣破晓,天马上就快亮了。 晨风呼啸掠过,捲起阵阵尘烟,掀动著一张张废弃的报纸,在半空打著旋儿的飘转。 城寨中。 隨著一辆辆汽车停下,练幽明已领著眾人赶回了自家地盘。 此时此刻,大战將起,除了他们这几十號人,楼上楼下还有六十多名青帮弟子,人皆久待多时。“陈老大如何安排的?” 练幽明试了试自己的左轮枪,又在腰间系了一条弹药带,备了不少子弹。 顺带著也给杨双准备了一把手枪,有备无患。 杨青手里把玩著两柄雪亮光寒的峨眉刺,瞟了眼天边渐渐亮起的天光,“江湖廝杀,没那么多讲究,无非是成王败寇。” “行。”练幽明看了眼在场的所有人,又睨了睨天边,也不磨蹭,“天快亮了,五位宿老分两位出来,各带二十人在后方援手,剩下的所有人跟我走。” 没有过多废话,一群人又道浩浩荡荡地衝著那条分界的街巷赶去。 果然,他们来的已算晚了。 街巷两侧林立的商铺以及楼上楼下,此时匯聚了各方势力,全都手持傢伙,剑拔弩张。 对面当然就是以北区几位当家的为首,还有甘玄同这些人。南区则是以陈老大为主,加上青帮和其他数家江湖势力,以及赶来帮拳的眾多武夫。 练幽明站在一条窄巷的入口,甫一站定,远处的甘玄同立时直勾勾地盯了过来,阴毒冰冷,像是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他看也不看对方,视线飞快扫量过对面的一群人。 这些人里面除了一些武夫,依著杨青的说法,剩下的多是些做了丧尽天良的恶事,或是走投无路的凶犯,被北区所接纳招揽,然后替几位当家的卖命,专门干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换句话说,都是该死之人。 而北区有五位当家的,拋开之前在广州打过交道的四当家,其他四个也有些不简单。 那大当家只若一座肉山,浑身肥肉堆叠,透著滑腻的油光。胖也就算了,个头更是高的嚇人,练幽明已算高大,此人竟还要高出半个头,被人抬放在一张大沙发上,袒胸露乳,笑眯著双眼,跟个弥勒佛一样。而二当家居然不是中国人,而是一位印度人,头上裹著头巾,黑面络腮鬍,双手合十,盘坐在一张大椅上。 三当家是名满身刺青的壮汉,赤裸著上身,短髮禿眉,面颊一侧还落著一条蜈蚣状的刀疤,气血疾行,刀疤立时红的嚇人,只若活了过来,但气息却绵长的可怕。 大拳师? 练幽明越看越是心惊,又看向五当家,对方居然是个穿著武士服的日本人。 剩下的,诸如那位南少林的大和尚,以及人群中其他几道气息各异的身影,全都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压迫感。 双方彼此对峙,目光隔空碰撞,形式至此,已若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而在街巷上,已歪歪斜斜躺倒著数具尸体,血还没有干透,想是刚死不久。 练幽明最后给杨双叮嘱了一声,“小心了。” 杨双重重点头,“哥,你也留神!” 一时间,煞气、杀气、血腥气,全都顺著晨风缓缓推散开来,瀰漫四野,將所有人的双眼染红。自练幽明步入武林江湖以来,所遇情形,还从没有哪次如眼前这般,好似两军对垒,相互拚杀攻伐的。看来这將会是一场混战。 终於,隨著天色大亮,一缕晨光自那楼宇的缝隙间落在街巷上。 无需言语,双方人马尽皆齐齐动作,扬刀抡斧,只若狭路相逢般神情狰狞的向著彼此迎面杀去。只一剎那,立见一团团殷红血花当空溅开,浓郁的血腥气瞬间弥散开来,一具具尸体纷纷倒下。“啊!” “杀啊!” 惨叫声,呼喝声,狂笑声,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青帮这边好巧不巧,对上的正是那位四当家,赤发。 此人是个女子,满头赤发,怀抱武士刀,当初练幽明隨杨双赴约的时候与之交过手。 青帮弟子等不及的正要上前拚杀,却被练幽明挥手制止。 非但如此,还示意他们后退。 而练幽明对面的一条宽巷中,北区人马疯狂涌出,人皆手持利器,一窝蜂的扑杀而来。 练幽明透过人流瞥了眼对面的四当家,再看看已快杀进身前的一团刀光,右手墓然凌空一提,抖腕发劲,只听“嘎啦”一声异响,一颗硕大的铁球已被轻飘飘地拎到半空,並且还在急旋。 下一秒,迎面而来的一个刀手猝然手脚打摆的倒飞而出,撞到四五个人,连声惨叫都不及发出,已是毙命当场。 定睛瞧去,才见这人胸膛尽皆塌陷,五臟俱碎,死的不能再死了。 练幽明冷厉一笑,大步一赶,目泛凶光的同时单臂牵著铁索奋劲一抡,锤下顿见搅出一团腥风血雨,一道道身影倒撞翻出,有的胸骨塌陷,有的头颅爆碎,有的颈骨断裂,死伤一片。 “啊!” “我的天!” 对面原本还杀气腾腾的一群人只瞅见这骇人一幕,全都一个激灵,嚇得面如土色。 练幽明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对付恶人,就该杀个乾净。 这些人还想一拥而上,可哪有一合之敌,他右手运锤,左手再提,双锤在手,闪身立足街心,只若虎入羊群,也不见章法,单凭巨力抡砸,所过之处,砖石炸裂,血肉横飞,当真擦著就伤,磕著就死。即便有人能有所反应,可招架之下,刀剑顷刻內弯变形,巨力加身,咳血的咳血,倒飞的倒飞,听到那“呜呜”搅动的锤声,一个个亡魂皆冒。 练幽明更是杀的兴起,两臂运劲翻转,只將连接双锤的精钢铁索抖得笔直,刚劲驾驭之下,铁索几如三米来长的硬柄,携万钧之势,轮动飞旋,犹若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掀起阵阵腥风血雨。 不过短短十数息的功夫,练幽明脚下已倒下去十多具尸体,死状也都惨烈嚇人,不是筋断骨折,就是身体扭曲变形,要么就是缺胳膊少腿,血流如河。 “啊!” 別说北区那边的人,就是南区一群人瞧见这一幕,一个个也都口乾舌燥,喉结蠕动,脸色不受控制的发白。 “青姑,这得是书里的李元霸蹦出来了?” 杨青正想接话,忽见一团血雨飞溅而来,里头还夹杂著红白之物、血肉碎块,当即眼神微变,闪身躲开。 练幽明正杀的兴起,忽觉后心发寒,却见一抹刀光破空而至,刀势凌厉如闪电,正是那四当家。他脚下腾挪,回身急转,足尖自血泊中凌空扫出,上身顺势后仰避过面前的长刀。 “啪!” 但听一声脆响,那赤发手腕受击,刀势一撤,但嘴里却飞快冒出一声急哨。 “啾!” 练幽明听的真切,正自疑惑,就见乱战的战圈中猝然闪出两道身影,步伐快急,一个绕著弧形步贴了上来,一个旱地拔葱呼的腾空翻跳急赶,双脚在半空急划,待到落地人已在他身后一步之外。“阁下就是之前在羊城以三尺长剑与我斗招之人吧,想不到竟这般深藏不露,居然是青帮“通』字辈的高人,莫非你也有心洪门的那件信物?嗬嗬,难道想成为继杜心五之后的双龙头?好大的野心。”四当家赤发扬刀再劈,刀身一抖,刀风破空已翻搅出一团骇人刀影,將练幽明整个下半身都罩了进去。而那身后夹击援手之人身手也是奇快,单掌一揉,已闪电般按向练幽明的胸口。 另一人则是大手一探,擒住了练幽明手中的铁索,拖拽一扯,欲卸兵器。 练幽明却是不慌不慢,冷厉一笑,擒握著铁索的双手一捋一扭,才见原本连为一体的铁索居然分开了,从中一分为二,竞是活扣。 他不见半点迟疑,单足点地,以腰运身,整个人身如陀螺般横空一转,从四当家身前绕其身侧,顺著转身之力,右臂发劲一掀一搅,右手重锤霎时打著旋的直直撞出。 四当家赤发脸色微变,足尖一勾,地上的一具尸体立被勾起,迎上重锤。 “噗!” 一团血雾当空散开。 第186章 喋血城寨(二) “砰!” 重锤坠地,血腥飘散,浓郁的让人作呕。 练幽明铁面下的双眼倏然一眯,眼角余光左右一瞟,身旁已站著俩人。此二人一男一女,俱皆一袭黑衣劲装,袖口裤筒紧收,精悍利落,与那四当家互为特角,结成联手合击之势。 兵对兵,將对將,適才被杀到肝胆俱裂的一群北区凶徒,此刻见他受制,纷纷如避洪水猛兽般绕到一旁“杀!” 杨青见状冷冷一笑,已领著青帮弟子招呼了上去。 而在街巷上,亦有人影腾挪错落,各自挑选对手,追逐恶战,转换战场。 一时间四面八方到处都是廝杀的动静。 练幽明转眼一扫身旁,但见那男的眉眼阴森,伏身蓄势,势如猛虎扑食,双手只一翻转,已从身后摸出一对子午鸳鸯鉞。女的立足血泊中,双手食指下沉急勾,已从大腿外侧勾出一对铁尺。 这子午鸳鸯鉞又叫“日月乾坤剑”,可削人手脚脉门、咽喉等要害,封人兵器,易攻难防。铁尺则是形如铁叉,又名“点穴尺”,三支一长两短,既能卸人兵器,也能行点穴闭气之能,专攻软肋要害。都是贴身近战的利器,还都是奇险之兵。 四当家满头赤发如火飘荡,笑眯眯地道:“你还不撤锤?” 这人面上虽笑,眼中却无半点笑意,冰冷残酷,但瞧著那沾满浓稠血液的双锤还是透著一抹深深的忌惮而之所以让他撤锤,盖因这援手二人不过两三步的距离,一但挤近,短兵加身,重锤反倒会束手束脚。练幽明脚下踱步,铁面之上早已蒙了一层血污,只是淡淡瞟了对方一眼,轻声道:“进!”“好!” 赤发好字出口,那手持铁尺的女子二话不说,双臂一抖,手心急翻,却是適才已悄无声息的於手心暗藏了两枚流星鏢,快若电闪,化为两抹急影,直射练幽明面门。 练幽明侧身躲避,那名手持鸳鸯鉞的男子见机暴起,双脚自地上一滑一躥,伏身疾行,手中兵器已若狮子张口般吞咬而至,月牙状的刃口倏忽来去,转眼便贴上了他的双脚脚腕。 女子暗器一发,当即纵身而起,手中铁尺在指间急翻急转,连抽带点,如棍急扫,攻他上身。四当家赤发也没閒著,眯眼微笑,双手紧握武士刀,刀身抬至半空,驀然抽送一抖,刀影只若一道银光匹练,破空而来。 这三人的攻势看似有先后差別,实则几在同一时间发生,招起招落,凌厉狠辣,配合的紧密无间。练幽明双眼急转,目光一烁,双手齐齐抖腕上拽,两臂当空搅动,將两条精钢铁链绕上了胳膊,更將两只重锤拽到了掌下,再手心翻转那么一托,已將双锤轻描淡写的接入掌中。 四十斤的重锤,落在他手里好似篮球般轻飘无物。 然后,练幽明推掌运锤,右掌横推,直撞四当家,左掌斜推,攻那手拿铁尺的女子,看似无声无响,然衣袖鼓盪如风云涌动,分明暗含巨力。 联手围攻的三人见此情形,俱皆眼皮一跳,神情微变。 纵观他们所遇到的诸多武夫中,还没见过有谁拿著两只重锤贴身近战的。 “叮!” 四当家扬刀直撞,刀、锤之间登时碰撞出一团火星。 但触及一瞬,刀光寒芒再吐,虚晃一招,只若一分为三,唰唰劈向练幽明的左右双肩以及头颅,来的又快又狠,虚实难辨,刺骨杀气迫人眉睫。 练幽明不慌不慢,转腕运锤,掌中重锤不闪不避,直迎而上,以攻为守,抵住了刀光。 那手握铁尺的女子看到迎面而来的重锤也被惊了一跳,只能以铁尺迎击,金铁交击一撞,反是被震得手腕酸麻,气息都有些滯缓,攻势也为之一慢。 练幽明趁势挤进,脚下屈步变换方位,避开了鸳鸯鉞。 三人互望一眼,神情都凝重起来,不想这等凶险异常的围杀之术居然被如此轻易的就破解了。但紧接著是愈发狂暴的杀机。 四当家赤发与那女子转瞬再攻,一人刀光吞吐急缩,一人手握铁尺连抽带打,攻势狂乱骇人,宛若疾风骤雨一般。 而那男子也没落下,在地上连翻带滚,手中鸳鸯鉞不住掠近,意在攻取下身要害。 可今非昔比,练幽明在血泊中走转来去,双手推转,掌中双锤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如运日月,绕著自己画圆而转,刚柔相济,阴阳並行,只似將拳下所画之圆化为自己的天地,任凭万千攻势打法袭来,全都被一一化解,稳若泰山。 只这一番恶斗,但见他们转战挪移,过处遇木木碎,遇石石摧,刀痕错落,尘囂四起,骇的其他人屁滚尿流,躲避不及。 练幽明有心屠戮那些北区恶徒,手托双锤,以两臂作柄,拖著三人专挑恶徒扎堆的地方扑杀,挡者披靡,绞出阵阵血雾碎肉,杀的一群人哭爹喊娘。 三人只围著练幽明转战二三十招,明明人多势眾,可非但奈何不了对方,还被那股狂霸劲力震得步步后撤,打的束手束脚。 “太极拳?” 更嚇人的是,练幽明推转之势越来越快,锤上劲力也愈发狂暴骇人,好比蓄力借势,每转一圈,锤上所蓄劲力便强上三分,速度也越来越快。 三人適才还能近身一战,但几个呼吸,不知不觉已被那恐怖锤劲逼出两尺开外。 “这小子在拿咱们试拳,在拿咱们磨合他的想法。” 那手拿铁尺的女子似是有了什么想法,交手间脚下飞窜急掠,趁著借力腾空之际,右手悄无声息地自后腰一摸,手中已多出两个龙眼大小的圆球,不见片刻迟疑,抖手打出。 练幽明正与那四当家和手持鸳鸯鉞的男子恶战正酣,耳畔忽听“鸣”的一声破空异响,没等反应,眼前已炸开一团迷烟,视野瞬间丟失大半,连同刚猛无匹的攻势也为之一缓。 只这一缓,身侧一左一右猝然袭来一股强烈杀机。 杀机在前,迷烟未散,练幽明双眼微眯,双锤一左一右,以迎杀机。 怎料也在这时,他眼前迷烟中突然扑出一道身影,手中铁尺在他手腕上以刚劲连抽带打数招,而后贴身一靠,铁尺翻转,以握柄点在他两侧腰肋之上,劲力之强,足可力透肝肾。 这是一套杀招,等閒之人受之,顷刻就得去掉半条命。 而四当家赤发以及那名男子亦是狠辣杀至,刀光直逼腋下,鸳鸯鉞直刺咽喉。 那女子一招功成,冰冷麵容上立时挤出一抹得逞的冷笑。 可惜,她却看不见眼前铁面下的那副面孔,更看不清练幽明的表情,比她犹要残酷。 练幽明五指一拨,只將双锤悬空而坠,双手腾出闪电般扣捏下拿,拿住了女子贴近的双臂,然后缩身一跳,向后纵跃而起,带著女子,拖著重锤,撞进了身后的一间店铺。 “哗啦”一声,木门爆裂,玻璃碎散一地。 这是一间裁缝铺,堆著不少老旧的布料衣裤。 眼见练幽明遭到重击,四当家与那男子岂会放过这大好时机,毫不迟疑,紧追跃入。 趁他病,要他命。 可刚跳进去,就见一道双臂俱断的残缺尸体倒飞而出,像是一块破布般与男子撞在一起。 与此同时,一只重锤横空而至,直击那尸体的后心,霸道锤击加身,男子连同尸体又齐齐飞出了裁缝铺,还未落地,又都喷出一口血雾。 “噗!” 男子摔趴在地上,瞧著面前死不瞑目的女子,满面骇然,嘴里大口咳血。 “嘿嘿!” 一声戏謔冷笑,幽幽响起。 四当家见机行事,撤的很快。但饶是她在这城寨中见惯了恶人,看遍了恶事,也杀了不少人,可一听到这个笑声,浑身毛孔骤缩,竟生出一种莫名的心悸。 裁缝铺里,一道满身污血,拖著两只重锤的伟岸迈步走了出来,手里居然还擒著两条断掉的胳膊。“她死的……很痛快!” 再看那男人,挣扎欲起,但刚撑起半截,一只重锤已被高高抡起,裹挟著鬼哭狼嚎般的沉重闷响,当空砸下。 “呜!” 男子双目圆睁,只堪堪將鸳鸯鉞架起,整个人就跟纸糊的一样,从头到脚,化作一滩血泥,被撕碎当场 第187章 喋血城寨(三) “噗!” 血份西溅。 “看来你首那乏碰话较庄宫懒,腐编通巴,酬平难概。士辜你充拿法摄司恨坝,售价电迈红谊编动仆饺。” 劣摄半上那廊岗少,四当养臥吸讽口营,乔排又郁庄叶任,功后腔人吐兜仍弹恨个五踩,最后幽眠岁奇庄丽漠巴辰哭讽央。 后幽眠看摄约航,拎摄铁趴,人腕讽塌,术只遇伯可川管脾脾庄揉空旋塌史来,上类庄血醋少倡谜摄旋塌通力宫笋也投艷蓄份点喝西溅坠陕。 艷反四当养营苍讽稳,买乔培妨,类颊术腮庄拣瓶少乔红反半浮现功恨,宛充诞谣庄蚯蚓,营马上志邪邪没竹。 后幽眠积圾积盒,掉集:“你这孔市宫馆逝虹。” 四当养庄样员上仔卖戏稳宫批,“许宫志阴国任,允宫志仆回,宫贤什那江幸克主。销仅许庄这双笼动,嗬嗬,较史来炸志最你首那也观半上,觉你首庄任,经过圾徐数伐平祖卖来庄……这笼动庄娱航上志你首庄,拥字讽腹菠赏庄碰笼。” 只这较话庄讽款议浪回,士任已营马化仔,摔身拣篇齐鸣,劲力览通筛身,赫蹄志化拳师。后幽眠凝圾凝目输,徐健芳须庄城嘆集:“那你艷亿晒上泪百。” “猖址!” 赤缎身篇讽阀,营苍盗淘甜,乔阴可反掠史讽条条悠亮血丝,里夸炸桶嫵媚庄类扁瞬甜狰狞史来,照且炸將人阴庄仆收刀押押宇似圾刀鞘。 功最宇刀似鞘通后,士任庄营机悟蹄允万凝后圾,营马上击摄讽用侵妄徐轿庄赠芒,或马待缎,待文后幽眠庄备颈执恨讽丝威营,像志巴讽塑付吃艷奥是养乌庄。 “日夸末丁?” 后幽眠心阴呜孔据点坑敌通件,凝排谊约。 赤缎脚巴塞步,晴靴摩摄满半庄血嫂倘少,步步已婚。蹄功布死脚步惧炸颇万凌句,红鸣司好步,士任脚巴步看悟蹄仔卖讽钳史来,谜摄营苍史陕,鏗鏘蓄临点。 这较眠约航已最危鉤谦电字尽庄力唤,约四送骗骸庄掌享律缎乞看。 后幽眠劣摄约航,坑惧集:“炸宫杀来,允待筑死?” 话史话陕,讽芽蔑捞刀输巡谜摄逗刀恨鞘庄虫既诞鸣,瞬苍杀销类咏,马蓄岁赞厌决。 后幽眠乔阴瞳扁堤缩后巨,秋摄买乔蜻妨,人阴遇伯坑碑,已志宅那芽打群庄刀输仅据空吴傅。“噌!” 刀赠字遇伯丑类讽蹭功过,巾口滚史讽缕虫晰红反庄火杂。 雾问庄刀吩。 后幽眠乔晴蜻诞,驀蹄瞥反字尽情头位净庄剧宽悟蹄徐惧绽恼恨讽条刀口。 赤缎买人枕刀,寿刀路碑,一步厌已,宅后幽眠懒身功过。 巴讽瞬,二任齐齐恨喜互孝。 赤缎买人讽揪,旦身蜻塌,刀赠搏敲。 后幽眠释最旦身,遇伯宇似掌阴,扭身剎那,诗诗丟圾恨坝,闭撞身后通任。 红等旦首讽患,乔咏名志讽空,那赤缎姨身辟婚,人阴仆收刀巾口粱撩,鞋摄绷闭庄铁趴西鸣殊井,刀身讽它,刀插可格数点威杂,阿各人腕脉二。 后幽眠袜步讽瞒,拉株仙础,將那丟恨庄铁伯违阵劲宇圾旦来。 宫售赤缎身论芒粱讽手,抖嘆坑点鞋半蜻拘,人阴寿刀或马,已阀株圾址比便份喝庄问孝。这任庄孝马宫志抖辽庄闭类吴圈,功志脚巴司塌,垒后幽眠偏二换孝,宫场各阵伯庄机款,塌摄欲庄恨喜婚垒。 后幽眠看最乔仍,售来志谦幻庄讽铜四人,文士任搬公圾克旁这约遇伯庄人犁。 这约遇伯伸马宫红疾,乒缩志闭泥,功志谊铁趴网斤,仅喜数仔格上孔健宫及,允別较炸志类约这喝凌厉徐比庄问孝。 “五心圾,那志仆当末吩,追唐德脉。” 句战阴孔仆饺把人语鸣西问庄窜慢圾讽哭。 后幽眠离庄皱盒,各史布炸宫眠白这末吩孔什那厉牛庄,乒闪避通截买伯甫动,喜销据拋,可死艷反赤缎庄刀输躲空功来,雾乌窥卖堤机,后缎堤销,刀插闭垒腋巴、脉二等奥牛,厅旋孝马。 “嗯?” 后幽眠心阴房房咦圾讽惧,脚巴组塞,买伯炸呜拎史,那刀输违蓄附篇通蛆喝尖圾上来,炸志后缎堤销,厅喜躲喜,铲庄任踪人踪脚。 赤缎摩庄步吩上桐晚怪,悟蹄志赤步薯蝉,身吩史陕坑盈悼动,人阴寿刀谜摄营苍庄港律宇缩盗淘,揭塌揭问,待孔好超像后幽眠通咏阵伯或马庄人犁,刀马上揭来揭凌厉骇任。 塌战甜,乒兆被刀赠缺阴通呆,徐宫讽超术据,艷斤途创庄任川上宫赔读,涨屋似战欲庄,白被昏敲当介,血敌销盘。 四人坊截喜,后幽眠人阴庄遇伯仔格宫及,备颈上翻蹄多恨讽条浅浅庄血口,身上庄哪標上多恨数条刀囗。 城不摄那坑培庄油贵,斥反这位四当养营马蓄虹,各凝帽上宫垮圾,乔排讽诗,奔吸圾讽口营,只將铁趴绕上人孤,谊宫仔电万仔,谊竞眼孝。 问。 难谊售象庄问。 赤缎挥刀蜻陕,刀兔上巴键西,脚巴允志宫被仔谷摄航位,步纪蜻塌,悟蹄觉上圾字蹄二庄步吩,司塌喊欲,刀马揭来揭问,揭来揭凌厉。 后幽眠虎目紧妨,恍惚讽瞬,只土四类赤航白志刀输,带天姑日,劝泼宫婚,坊矛通內已空徐讽任。“闪闪闪-……” 讽斤墙庄扩铁四匯通惧吐后幽眠人孤上激史,亮尿蓄份陕,火杂四糖。 后幽眠扇孤喜脸,谊铁趴女疾摄那址比便份喝庄刀赠。 允问圾。 培密庄辫输牺已房感,赤缎步纪允问,西趋厌已,只充格奸讽热否火,人阴刀兔剩像志讽只只上巴键西庄晌蝶,幕平难衡,具浩莫测。 雾养慨。 目睹这等岁世骇箏庄刀吩,后幽眠宫喷心排讽凛,讽个日夸任拿將浪回后公蓄士遮半,嫩页批宫圾元浪通任。 去玄江? 炸志守孔酬任? 看来日夸那稠释孔缩比棚贼庄把人。 各看最乔阴,看摄那刀输,待资愚庄孔乱贡歌通油。士任电当上最或马,刀马別蓄那漩涡讽喝,揭塌揭厌,揭塌揭问,垦杀讽贡架机。 售来只待营马没公嗽毕通死,浊志二任超恨把巴架刃通爪。 那陆后庄讽刀,幻志陆奥木庄。 功后幽眠艷志奥入这讽刀。 徐须。 化拳师庄拳脚浪回各已领却过,这等兵器把人违悦拿懒过。 后幽眠乔阴促输房霉,內苍巴稳,揉仅阴绸,摔身营血只充火山喷缎喝澎湃厌已,里夸塌瘪巴坝庄衣崖怖宽士投徐惧临杏功史,满头蓬硬焦缎根根手屈史可,蓄枪蓄戟。 “来!” 后幽眠挽摄那赤缎掉圾史来,戏稳庄样员掏充今赞,碾过池任庄处畔。 各宫掉死炸雾,士死讽掉,吐头公脚,吐仍公读条死址飆恨讽用骑蹄银营。 猝蹄。 赤缎身兔斥现,可嘆后幽眠身咏,人阴寿刀倏浩讽现,待已最据抓株读,刀插闭指心奶。 雾问。 宴臾塌瞬通爪,目睹这讽刀,各咳蹄身唐后手,抖嘆点半,人楚买伯,涂后具蹄拘坝。 赤缎身吩奇问,寿刀路碑搏空,刀插闭婚,瞬苍浊已躲株圾各庄哪標,粥刘刀赠闭沉血少,助浊刀斑胞身,心奶待上利否套搐圾讽巴。 蹄功,后幽眠已最冰匯,掌阵买伯,当空讽撞,浊已马充岁赞喝轧被圾刀身。 只志令各呜售公庄志,类咏庄赤缎售吩摄平宫箏。 士任掏王牺艷罚料公圾这讽投,只最寿刀被旁庄剎那,代屠劲讽它,仆收刀“嘎蹦”折默,雾架干既。这任步纪斥蜻,殊井讽薯,天人闪决喝將默刀逮丹枕格万冰枕,刀赠读贡,最那决输捧火讽样庄懒身讽投,鞋涂圾后幽眠庄剂榨。 宫输天人孔刀,士任气人组恨庄瞬甜只乌仔级吩喝吐剧阴拘恨讽口焦刀,上志最懒身通爪,威芒盗淘讽闪,闭垒后幽眠腋巴空二。 买刀照已,讽上讽巴,斤归杀喜。 宫输诗,功且问。 后幽眠乔排晦涩,侮上好徐丑情,备颈岁土刘意袭来,祝扁咳缩,腋巴衣崖绽恼,允志心排讽凛,买脚蜻饰,上身顺马上饿后手,已蹄梳通违梳庄避过圾买刀。 乒杀机斑默,各闭身功史,旦塌圈敌。 功约类庄赤缎悟蹄榜各警恨圾讽样庄冰电,乒人阴庄术泥焦刀已最旦身瞬甜础人西恨,闭匯后幽眠庄剂榨、心口。 红代庄类咏释孔讽呆。 讽只遇伯,被丟撞功恨,马充分钧,蜻旋西塌,谜摄铁趴被绷紧庄鬆动惧京史,宫偏宫狮,丹阴代肝囗。 “劈啪啦啪!” 篇恼擦鸣。 第188章 喋血城寨(四) 一切变化虽快,然生死胜负不过一剎。 两道身影从直面相迎,到错身而过,再到身形迴转,又各自后撤,几乎是一气嗬成,闪身腾挪不过眨眼,刀起锤落,看的人眼花繚乱。 然后,一切又都戛然而止。 赤发双脚一稳,然后直直望向四五步开外的练幽明,双目通红,迫切的想要知道战果。 她那一式刀法,过往也不知令多少武林好手饮恨败亡,乃是日本剑道“二天一流”中的杀招,一连三式,封喉在前,刺腋下在后,即便前两招尽皆落空,仍有回身一击,可扭转生死。 可惜,练幽明左手托锤,护於身前,挡下了最后一击。 射出的双刀俱皆坠地,於打法上输了个彻底。 “你……” 赤发张了张嘴,口鼻內血流如注。 练幽明拎著双锤走了过去。 望著那大步而来的伟岸身影,赤发直挺挺站著,儘管筋骨俱裂,遭受重击,但嘴里尚能含混著说出话来,似是在笑,“唔……等著吧,我日本亦有天资卓绝者出世,待他將来履足神州,拳下败亡之人,当有你一位……以尔等武夫的血肉,铺就武道前路……” 话中意思,那弹丸小国竟也有人想要行拳试天下之举,还想履足神州大地,与武道群雄爭锋。只是话到最后,这位四当家已慢慢软倒下来,跪倒在地。 练幽明没有说话,眼梢一提,手中重锤轻运,犹若流星一般横击破空。 “噗!” 伴隨著一声闷响,立见一团血肉碎溅炸开,赤发项上空空,倒了下去。 练幽明跨过对方,眸光扫量过混乱的街巷,望著满地的尸体。北区的人马多是裸露著一块特殊的刺青,而南区这边基本上是腕系青巾,用以缠裹著刀柄,防止脱手。 “啊,四当家死了!” 这人一倒,惊呼四起,不少北区恶徒乾脆嚇得扭头就逃,退缩回了北区。 而在混乱的街巷中,正待练幽明再运双锤,后颈却猝然一寒,汗毛根根倒竖而起,触电般歪了歪脑袋,“砰!” 只在一前一后,一道飞掠的急影拖著尖锐的破空声,自他面颊一侧险险擦过。 那是一颗核桃大小的石子。 练幽明抬眼看向高处的某个位置,迎上了一道冰冷且戏謔的目光。 甘玄同。 甘玄同居高临下,站在楼顶,还是西装革履的打扮,正慢条斯理擦拭著手中的血渍,顺带还拋下来了一具尸体。 “砰!” 尸体落在二三十米开外。 练幽明凝目望去,这人他不知道名字,但在那个医馆里见过一面,似是赶来帮拳的八位武林高手之一,手中拿著一桿断枪,生机已无,被震碎了心肺。 要是没记错,这好像是一位大拳师。 “啊,是形意门的赵师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街巷上有人惊呼了一声。 练幽明又抬头,望著站在高处的甘玄同。 二人四目相对,隔空互望一眼,眼中俱是流露著不加掩饰的杀意。 甘玄同还朝他扬了扬下巴,勾了勾手,似是示意他上去。 练幽明直迎著对方的目光,双手虚抬,卸下了双锤。 此物虽势大力沉,便於群战,但对付甘玄同这样的高手,反而会成为累赘。 而之所以说卸,那是因为他只卸了两只重锤,铁链犹自缠绕在手臂之上。 见他弃了兵器,北区那边不少人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他没兵器了,上!” 不过数秒迟疑,已见不少人扬刀抡斧逼了过来。 但压根不用练幽明出招,身旁的杨青和杨双已带著一群青帮弟子从他身旁交错而过,迎了上去。两股人流,登时撞在一处。 “叮叮叮……” 撞出一阵骤急清脆的的异响,刀锋碰撞之下,和著几声闷哼、几声惨叫,本就狼藉一片的街面上又横七竖八的躺下数具尸体,仿佛奏响了一曲哀乐。 练幽明立足廝杀的人流中,无视著周围的刀光剑影,虎目徐徐一眯,仰望著高处的大敌,眼中凶光大盛不言,不语,隨著一线血跡在他那张铁面上溅开,练幽明右手突然毫无徵兆地横击而出。 拳劲落处,也是一位內家拳高手,还是南区的人马,但却是北区的臥底暗桩。此人趁势挤近,正待出其不意对他下杀手,奈何刀举半空,一只肉掌来的突兀至极,拳势收放如箭,在其胸口轻轻一揉一敲。这人双眼陡张,他其实已经得手了,手中的一把快刀直抵练幽明胸口,但等撤回来,刀身已弯曲变形,未见半点血跡。 “横……” 话没说完,人已倒了下去,面上带著一抹难以置信,死不瞑目。 练幽明则是借力纵身而起,踩过眾人的肩膀,势若离弦之箭,直逼甘玄同。 沿途过处,混乱一片,想是因为眾多高手变换战场的缘故,北区的几个当家也没了踪影,除了固守著街巷的一群人,战场已变得四分五裂。 练幽明也懒得磨蹭,辨认了一下甘玄同的方位,蹬墙走壁如恶虎扑食般贴著高楼表面的凸起稜角攀爬而上,双腿裤筒时鼓时收,提纵翻跳,手足並用,去的又快又急。 还是那句话,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他不渴望能参与陈老大与那老怪物的廝杀,但亦如东北的那一战,这甘玄同身份非凡,必须得宰了。 当初他毫无反击之力,如今自是要再决高下。 天边朝阳已暗,长空风起云涌,瞧著似是快要下雨了。浓云低垂,厚重如山,疾风掠过城寨的宽街窄巷,挤过一处处阴暗的角落,推送著浓郁的血腥味儿。 “久等了!” 不过十数息,伴隨著一声轻飘飘的招呼,已见一道满是污血的身影翻爬腾空,以恶兽慾扑之势,四肢按地,伏身轻落。 凝望著对面的甘玄同,练幽明慢慢回正身体,立足高处。 四目相对,他平静的眼泊中如有层层涟漪盪起。 今时再见这等强手,练幽明反是没有当初那般强烈的心绪变化,但杀意照旧。 甘玄同还在擦拭著双手,饶有兴致的看著他,似是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 “不俗,看在你敢孤身应战的份上,我给你留个全尸。” 练幽明脚下踱步走转,身侧十指蜷缩欲动,嘴上却颇为好奇地道:“底下那位四当家是你教出来的?”甘玄同瞧著斯文优雅,眸中精光內敛,微笑道:“那你可就冤枉我了。她的族中长辈早在几十年以前就来过中国。谁能想到,那弹丸小国也有武林门派,更不乏高手,当年可是和各门各派斗过不少场,绝了不少传承。” 练幽明一边走转,一边舒展著筋骨,又一边开口,“你跟他们是一伙儿的?” 甘玄同脸上掛笑,一双眼睛始终牢锁著眼前的身影,眼珠来迴转动,语气悠悠地道:“称不上,不过是暂时联手罢了。这些人可是十分嚮往这片土地的,更加贪图这片土地上的一切,包括武道传承。”练幽明顿足,眼梢一提,咧嘴笑道:“说来说去,不还是一群苟延残喘的丧家之犬。” 甘玄同眸子微动,抬脚迈出数步,然后立足练幽明面前两米之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转为冷漠。“这算是你的遗言?” 练幽明踏前一步,与之针锋相对,“嗬嗬,这到底是谁的遗言现在还很难说。你下身被破,性命交修的钓蟾功还剩下几分气候啊?我知你底细,你却不晓我的能耐,今日一战,你恐怕难逃败亡之局。”甘玄同眸光颤动,脸色也阴沉下来,冷笑道:“好,果真有种!” 练幽明不再废话,提手抱拳,指节筋骨毕露,低沉嗓音响彻楼顶,“狭路相逢,我已有向死之心,你呢……在下刘无敌,领教阁下高招!” 闻听此言,看著面前抱拳见礼的身影,迎著那张血跡斑斑的铁面,甘玄同的眸子轻轻颤了一下,旋即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尖利刺耳。 “不知死活!” 说罢,此人还真就抱起双拳。 “也罢,我就成全你……甘玄同,领教了!” 第189章 喋血城寨(五) 话起话落,杀机骤起。 城寨高处,两道身影相隔一步,抱拳互望,眼中只似有雷火互冲互撞,明灭变幻。 “轰隆!” 好巧不巧,恰在此时,一声冬雷炸响於天际。 雷声轰隆隆碾过长空,一场惨烈大战隨之拉开大幕。 隨著雷声弥留渐散,二人齐齐眼泊一颤,一人眯眼凝目,眼露狠色;一人陡张双眼,面露森然恶相,右手一抖,抖出一张染血的白帕,迎风而展,蒙上了敌手的双眼。 蒙的是练幽明的眼睛。 练幽明虎目半眯,白帕在前,他双眼却在急转,惊人目力前所未有的凝练,两只眼珠子不住在眼窝內疯狂急转,留意著眼角视野。 “嗬!” 耳畔骤听一声轻笑,那飘荡的手帕上竞飞快冒出的一点凸起,直直挤近。 那是一记剑指,来势极汹,隨著甘玄同挤近的步伐,快如闪电,直刺练幽明面具下的右眼。练幽明不慌不慢,两条袖子立见盪起层层涟漪,劲如缠丝,双手顺势往外先后一拨,当空画出一圆,將那白帕和剑指纳入圆中,连沾连缠,连拨连转,如封似闭,如画天地。 “太极绵掌!” 甘玄同双眼一瞪,面露讥誚,右臂如蟒一抖,瞬间摆脱绵掌的牵引之势,右手剑指隨之化掌迎上,五指一揉,犹若牛舌卷草,掌下竟爆发出一股非比寻常的螺旋奇劲。 这便是“牛舌掌”所成就的掌劲,名为“牛舌卷草劲”,乃暗劲中极为高明的练法,儘管也是劲走螺旋,但与“缠丝劲”截然不同。 牛舌卷草劲其意在“磨”,而缠丝劲在“化”。 如那老牛吐舌卷草,一卷之下,草叶碎断,此劲下发,亦是此理,有阻断人身气血之能,最是阴毒狠辣。 见此一招,练幽明的眼中非但不见半点惧意,反是眼露精光,以太极云手裹了上去。 拳势圆转,只若泥沼,三缠两绕之下,二人双手互磨互撞,最后掌心相合,匯於一处。 霎时间,两股奇劲碰撞交锋,掌心相合处如有层层涟漪激盪开来,沿著二人的衣袖倒流而上,將袖子推卷撑起,內里似是塞满了棉花,鼓盪不停。 斗劲。 也在这时,雷声过后不久,豆大的雨滴颗颗坠落,將本就破败的楼顶涂抹的愈发灰黯。 二人双掌相对,推拔似转磨,一个脚下画圆走转,一个脚踩弧形步。 “小子,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甘玄同见练幽明竞敢不知死活的与他斗劲,不由得狂笑起来。 “咕!” 但见二人挪转数步,甘玄同双脚急稳,形如扎马,喉舌上仰,两腮趁机鼓盪吞气,鯨吞之势只將雨氛都撕扯出一块儿,於胸腹间激出阵阵蟾鸣,气息绵长的好似无穷无尽,大有饮尽江河,吞尽日月的非凡气象。然而,甘玄同没想到的是,另有一声蟾鸣竟然在他对面响起。惊愕之余,定睛一瞧,才见练幽明竟也摆出了金蟾望月的吞气之势,两腮鼓盪,气息虽说不够绵长,但蟾鸣洪亮震耳,近听之下,宛若鼓响。“咕!” 甘玄同的眼神变了,脸色也跟著变了。 若非他现在吞气入腹,怕是能脱口叫出声来。 这人竞也练就了钓蟾功。 甘玄同可没忘了对方还有一手虎啸金钟罩。 绵密的大雨中,二人四目相对,双掌相对,双脚稳扎在地,一动不动。 然交手双方外表看似风轻云淡,內里实则已是洪水滔天,掀起阵阵惊涛骇浪,全身各处都密布了极为恐怖的刚猛劲力。 蟾鸣此起彼伏之下,俩人体表外亦是盪起层层涟漪,內劲刷过,原本落在他们身上的雨点顷刻又蹦弹而起,似是被一双无形大手拨落,纷纷坠地溃散,场面神异非常。 尤其是二人的双掌,掌心互磨互转,两股螺旋劲力交锋碰撞,磨出一阵尖锐刺耳的爆鸣。 僵持不过数息,但见双方手臂上的筋络肌肉纷纷如龙蛇纠缠般於袖筒下若隱若现,就连两袖之上的雨水此时居然也隨著筋肉的变化於那沟壑间凝为数缕,於体錶盘旋而转,像是扭成了麻花。 甘玄同面色冷白,眼露滔天杀机,正待吞气运劲,可下身传来的一股痛楚却令他面容扭曲。但形势至此,哪容迟疑,他单足一跺,两腮一鼓,撮嘴又是一吸,肚子竟肉眼可见的鼓起一圈,而后伴隨著一声蟾鸣惊起。 “咕!” 甘玄同身形剧震,身上雨珠俱皆炸碎成一片浓稠水雾,白茫茫的一片。 只是如此举动,练幽明又岂会毫无察觉。 他眼露狠色,见对方要跟自己比拚气候,单足一跺,一脚踩下,顿见身下雨水非是如巨石砸入般炸开,而是如大浪掀起,化作一圈涟漪,推向四面八方。 然后也是一声蟾鸣。 “咕!” 两声蟾鸣几如一声。 原本僵持斗劲的俩人,一个后撤半步,一个倒退连连,两臂衣袖几如喇叭花般“砰”的炸开。倒退的是练幽明,但他却在笑。 当初面对此人自己几无半点招架之力,不想如今竟能短暂的相持不下。 这种后来追上的快意,还真是令人著迷。 他歷经几番生死磨礪,为的不就是今天。 遇见高山,跨过高山,成为高山。 眼下,他便是要翻过这座山。 而且练幽明还留意到了,对方適才吞气运劲之时,眉宇间拧出了一抹痛苦之色,气息都有些不稳。伤势未愈? 下身之伤可不比寻常,若是普通练法也就罢了,偏偏是丹功。一但运气提劲,肉身如丹鼎,气血澎湃如沸,而这下身一破,便好比鼎身多了个窟窿,一但加柴烧火,自是成了精气流散的突破口,气血下行,焉能不痛。 练幽明连退五步半,身形一稳,听著头顶的雷鸣,双臂一抖,將胳膊上的铁链飞快解下,又將两条破烂的袖子扯下,眯著眼睛,笑嘻嘻地道:“话说,你要不要试试“斩赤龙』的练法,保准……嘿嘿……”还是白莲教主老辣啊,多半也是为了破这廝的钓蟾功,才一脚毁了此人的命根子。 他也暗暗打定了主意,往后谁敢起手攻自己下三路,都他娘的必须死。 听到如此言语,甘玄同的脸皮一阵抽动,眼中杀意涌现,但语气反而平静的嚇人,“小子,你到底是谁?太极拳,虎啸金钟罩,还有这钓蟾功,当真给我了不少惊喜……可敢解了面罩?” 练幽明嗓音低沉地道:“嗬嗬,急什么……杀了我,我的命都是你的。” “不知死活!” 甘玄同身侧垂落的双手轻轻一卷,掌心风雨被那股螺旋劲卷的倒流急旋,磨出一阵嗡嗡异响。练幽明谈笑著,提气沉息,双脚屈步一跨,人已生生躋进甘玄同身前半米开外。 风雨撞入胸膛,他眸光晦涩一烁,看著面前的甘玄同,面具下冒出一声狂笑,“再来!” “作死!” 话起话落,二人齐齐出手。 练幽明双拳齐捣,拳下风雨爆碎,上打心胸,下砸腰腹。 甘玄同双眼陡张,咧嘴冷笑,双掌横推,直击练幽明心胸。 拳掌齐落,二人俱是不闪不避,只攻不守。 通! 砰! 闷响一声,双方脚下走转,拳掌往来,雷鸣电闪之下,再起惨烈杀机。 第190章 喋血城寨(六) 大雨瓢泼,只说那绵绸雨幕中,伴隨著砖石炸裂,一道身影横身撞出。 “轰!” 暴乱的碎石中,练幽明双脚挪转极快,眼神尤为凝重。 几在同时。 望著那扑杀而来的身影,他右臂一振,一拳砸出。 狂霸绝伦的锤劲碾动著风雨,迎向面前凌厉绝伦的掌刀。 雨幕豁然一分,一道身影好似掀帘闪出,自模糊的雨幕里和激盪的尘囂中骤然现身,近在咫尺。肉掌穿雨横击,掌势如刀快斩,凌厉狠辣,掌心翻卷,雨水竟是打转旋儿的转悠,抖手间劈空裂帛之声和著风雨,快如疾雷。 但临到眼前,一切又都静止凝固。 练幽明右臂推拳,拳横半空,而甘玄同竞像麻雀歇落般轻巧无比的站在他胳膊上,轻如一羽,傲岸而立,俯视看下,眼中满是不屑。 当初一个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的螻蚁,而今竟也有胆与自己一决生死。 不知死活。 二人一上一下,一高一低,遂听一个冷幽幽的笑声在雨幕中响起。 “批埒撼树,也配挥拳?斗劲你尚能相持,斗招你必死无疑。” 漫天风雨之下,如此一幕,便是练幽明自己都眼瞳晃动,心肺都抽搐了一下。 但一颤之后,他的眼神又归镇定,並未分心,右臂舒展一抖,筋骨节节爆响,右拳奋劲再击。“废他么什么话,打!” 当初在东北,甘玄同所表现的实力应当是“先觉”之境。但此人如今心境残缺,下身被破,丹功被废,实力定是跌落不少,可即便如此,也应当比寻常的大拳师要厉害些。 杀!杀!杀! 练幽明目中杀意凛然,双拳齐运,用上了形意崩拳,乱拳如箭矢连发,拳影铺开,只將身前雨幕都撕碎开来。 却见甘玄同飘然一转,双脚急跨,提纵间左右腾挪,不住变化方位,在雨中飘忽来去,右手轻抬,以食指中指轻按那紧追不落的漫天拳影,显得尤为轻描淡写。 这人一边招架,一边还有閒心说话。 “武道一途,说到底不过攻守二字。你仗著“守』之一道,以“金钟罩』、“钓蟾功』力敌三劲贯通的高手,也算是了不起了。但莫要以为“守』之一道就是无敌,今天且看我如何破你这肉身之盾。”甘玄同似笑非笑,谈笑间骤起杀招,掌影翻飞,比风还疾,比雨还密,宛若穿林刀光,掌劲过处,雨幕只似被裁剪出一道道豁口。 此人手上出掌,脚下步伐也很奇异,非是八卦转身游龙步,也不是趟泥步,而是如烈马飞奔,似仙鹤蹬足,乃是八卦门里的一式真传,名为“鹤步登天”。 恍惚瞧去,只见此人踩著鹤步,重心拔高一截,身形起落如鹤腾飞,忽高忽低,左右飘转,只若大雨中的一叶轻羽,再配上双掌,攻守並重,杀机无穷。 “死来!” 厉啸逼近,练幽明但觉四面八方尽皆布满惨烈杀机,无孔不入,刺激的人毛髮皆耸,肌肤起栗。不及反应,他眼前骤然一空,泼天雨幕中,甘玄同竟闪身不见。但转眼瞬息,一记手刀已从身侧破空而来,直取太阳穴。 练幽明不敢托大,脊柱大龙起伏一耸,左臂曲转一绕,推拳再迎。 甘玄同见状冷笑一声,胸腹震颤,蟾鸣再起,衣裳膨胀外鼓,圆鼓鼓的似是化作一颗圆球,竞不闪不避,任由重拳砸落在胸腹。 拳落一瞬,他双脚足尖轻点,足跟离地,整个人顺著拳劲横击的方向屈身內收,像是弯成一张大弓,嘴里犹在吞气,蟾鸣之声急促快急。 “唔!” 只这一番吞吸之下,甘玄同身上的的雨滴竞凝而不散,散而不坠,如被某种奇力吸附住了一般,在体表滚盪来去,匯聚如珠。 见此情形,练幽明心头一跳,骤提內息,但觉自己的拳劲像是泥牛入海一般,就连拳头也飞快陷入了甘玄同膨胀起来的衣物中,似是砸中了一块麵团。 “哈!” 攻守变化间,不待他挣脱出来,甘玄同气息勃发,內收的胸腹骤然往外一挺,浑身进发出一股崩雷般的炸劲,满身蓄积的雨水只若万千箭矢般爆散向四面八方。 练幽明就觉一股狂暴內劲隨著自己的左臂逆流往上,体內气血互冲一撞,脸色当即一白。 果然了得。 但他眼神更亮,杀心更甚,整个人在雨中倒翻出两三米的距离,落地一瞬,单足蹬地借力,人已呼的急扑而回,飘然落於原地,右拳运劲直击甘玄同腰腹。 “通!” 甘玄同哈的一笑,手足一摆,原本膨胀的身体瞬间內收,竞也学著练幽明卸劲的打发,隨著拳劲飘然后撤,像风箏般在雨中晃晃悠悠的翻飞出去,待落足一瞬,亦是躋身再进,牛舌掌直击敌手面门,掌风扑面,急雨倒流。 可掌出一半,甘玄同眯起的笑眼中乍见精光。 “吼!” 但见练幽明双足下沉,双目圆睁,喉舌间沉息吐气,胸腹肉眼可见的膨胀起来,而后就听那铁面之下骤然冒出一声惊天虎吼,体表外的雨滴尽皆粉碎,倒流衝撞,与漫天雨滴撞於一处,好似罩下一口大钟。一吼之下,右拳虚提,再迎八卦掌。 “等的就是你这一招……吟!” 然而没想到的是,甘玄同喉舌间隱有一声凤鸣激起,右手五指急拢一撮,形如凤嘴,竟是在练幽明的拳背上闪电般一啄,打入了一股奇劲。 奇劲下发,逆流而上,练幽明顿觉左臂之中的一条大筋不受控制的颤了一下,原本握起的五指竞隨之大开。 甘玄同的凤嘴手再进再啄,这次是啄他的左手手心。 原本刚猛霸道的的一拳,就这么被轻而易举的给破解了。 拳破一瞬,甘玄同戾目一眯,左手趁著拳掌碰撞收放之际,手心悄然內含,五指一屈,如龙爪,似鹰爪,竞又化作龙爪掌,破雨穿风,闪电般扣上练幽明的咽喉,指劲嗤嗤吞吐。 咽喉被掐,练幽明下頜急收,左臂如鞭急振,翻腕已拿捏住了甘玄同的左臂手肘,紧扣关节,阻其发力,身形借力一摆,眨眼便抽身开来,闪身数步开外。 好傢伙,他这还是头一回遇到有人正面破自己锤劲的。 甘玄同却不容他喘息,振臂提纵一扑,在弥天雨势中好似苍鹰盘旋俯衝,又如仙鹤腾空,闪身杀至面前下一秒。 “杀!” 甘玄同气息沉凝,以掌作刀,单刀、双刀、快刀、乱刀,刀刀不离练幽明眼、耳、喉、下阴等薄弱要害,扣、抓、插、拿,刀走偏锋,角度刁钻,打法著实凶猛无比。 练幽明心知此人是想破他丹功,却无惊无惧,双拳屈臂翻转,任凭甘玄同如何进攻,皆一一招架。以正克奇,以稳制险。 啪! 霎时,拳掌之间震响连连,每一次碰撞,二人之间的雨滴尽皆四散爆碎,溅在身上,有若针扎,刺痛不已。 快!快!快! 二人拳掌往来俱皆收放极快,拳影掌影翻飞如电,几乎肉眼难辨。 但相持不过数息,练幽明的双眼便眯了起来。 “吟!” 甘玄同喉舌之中又起凤鸣,连绵不绝的攻势中悄然穿插了几式凤嘴手,五指指力好似拢於一点,不住打散他拳上的锤劲。 且那股劲力刚猛无儔,啄点之下犹如铁杵破入血肉,震得练幽明手臂发麻,內息不稳,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待反应,一记凤嘴手又直破雨帘,横击而至,劲力节节贯通,所过之处雨幕一分为二,然后在他胸膛上一啄一揉,一掌盖下。 “砰!” 练幽明陡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但还是强稳重心,在甘玄同胸膛上扫了一脚。待落地一瞬,已是连连后撤,每步踩踏,脚下雨水尽皆炸开,雨滴爆碎如毫针,在风雨中溅起一米多高,一连留下四个脚印,方才止步。 感受著胸口传来的莫大痛楚,他脸颊一抖,铁面之下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低沉如虎吼,一双虎目更是直直盯著对面的甘玄同,既有疑惑,又有惊奇,还有杀意。 盖因这人適才的奇招居然能破他金钟罩所成就的筋肉內裹之势,一啄之下劲收一点,打散筋肉的同时再揉掌发力,好生巧妙。 若说金钟罩的內收之势是將外力抖散,那这人的凤嘴手便是凝劲力於一点,以点破面,一守一攻,如遇克星。 甘玄同掸了掸胸口的脚印,漫不经心的轻笑道:“嗬嗬,教你金钟罩的人难道没告诉你,我这“五凤齐鸣』乃是克制天下横练的绝学么?若说“金钟罩』与“铁布衫』是“守』之一道中最强的盾,那我这就是“攻』之一道中最强的矛。可惜,你只成就了一门金钟罩,只得內收之势,未得铁布衫的外放之势,即便身负钓蟾功,也难改你败亡的下场。” 五凤齐鸣原来是攻伐之术。 第191章 喋血城寨(七) 练幽明摸了摸自己的咽喉,揉了揉心口,脚下踱步,內息暗暗调动,眼神晦涩深沉,但嘴里却在笑说。“最强的矛与盾?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甘玄同笑的有些玩味儿,脸色却有些阴沉,因为他从中听到了一丝讥讽。 天空雷鸣阵阵,大雨如注。 练幽明淡淡道:“你武道气候虽是非凡,然心中信念却非加注於己身,而是寄於诸般武学,视其为无敌的底气,怪不得一经挫败便这般无可救药。攻也好,守也罢,武夫之爭,拳脚往来,虽是爭脚下的方寸之地,但人心想法无穷。在有限的距离,化无穷的打法,以有限化无限,在生死间描绘出自己的那片天地,方才是吾等踏足此道所要追寻的真正乐趣。” 迎著甘玄同那张铁青难看到几近扭曲的面容,练幽明顿了顿语气,而后接著道:“看来的你的武道天地、攻守之道,只容得下这几种绝学啊。” 甘玄同的脸色先是铁青,然后苍白,继而阴沉,最后又归於面无表情。 大雨瓢泼,落在二人身上,激出一团团的水花。 楼下的动静也被雨声淹没殆尽,不知谁输谁贏,谁生谁死。 甘玄同的眼睛都红了,但却在笑,“说得好像你能贏一样。” 练幽明摇头,“你又错了。交手之初,我或许不知战果,无有把握。但战到如今,我却已有十足的信念贏你。我有意与天下群雄爭锋,明我心意,证我之道,或许我会倒在別人的脚下,败亡在他人的拳下,这个人可能是薛恨,是宫无二,是古嬋,但绝不会是你。” 轻轻的话语,如惊雷霹雳,似钢针冰锥,狠狠钉入甘玄同的耳中,扎的他双眼圆睁,目眥尽裂,似是心肺都被洞穿了一般。 练幽明深吸气,对於面前那股节节暴涨的杀意无动於衷。 这人不诚啊。 对別人不诚,连自己都不诚。 “若一个人强与不强仅凭几门武功就能划分出来,那这天下的万千武夫还练什么功夫,乾脆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算了。” 甘玄同的眼睛很红,红的似是能渗出血,用一种无有波澜的语气道:“若武夫强横,当年何来那么多的兵燹战祸,又岂有神州陆沉,九州沦丧。” 练幽明听完嘆了口气,“原来如此,你是打从心底便否定了武道一途,怪不得。唉,我虽未亲身经歷那个年代,但也知道,一个人强大与否,体魄固然重要,但精神之强大更为重要。你苦练这么多年的武功,到头来居然否定自己,否定自己的心意,败亡一途,註定了有你一位。” 甘玄同嘴角一咧,冷笑连连,笑容狰狞可怖,“那我今天就以五凤齐鸣,令你饮恨此处,看看你我谁对谁错。” 练幽明点头,“好说。我便以你性命,证我之道。” 话起话落。 “吟!” 甘玄同口吐高亢凤鸣,脚踏鹤步,振臂杀来,远望之下,宛若一只在风雨中起舞的飞凤。此劲一运,其后背雨水竟非是下坠之势,而是隨著游走的筋肉逆流而上,匯聚数股,在那衣裳的沟壑间游走不停。此时此刻,此人再无半点保留,凤嘴手五指大开,又变杀招,顿见龙爪急探急抓,爪影在虚,凤嘴在实,浑身杀气冲霄。 杀机扑面,风雨撞入胸膛,练幽明內息急沉,身侧十指蜷缩再握,拳影再翻。 不言不语,一拳砸出。 “砰!” 拳掌再撞,仿若闷雷。 爆射的雨沫中,甘玄同见状还想故技重施,凤嘴手再现,岂料练幽明隨之变招,双臂急展,各出一记剑指,剑影翻飞,指尖暗含打神鞭的想法,急行偏锋,圆转一绕,在其手腕、手心连刺数剑。“啵!” “啵!” 指尖內劲运聚碰撞,戳点之下,异响骤起,仿若石子入水,点出数圈涟漪。 甘玄同双眼陡张,右手触电般急缩,右臂衣袖陡然炸开,似是没想到仅这片刻功夫,眼前敌手已想到破招之法。 “杀!” 厉喝一声,甘玄同眼中杀机更甚,两臂齐运,一手化为凤嘴,一手变为龙爪,脚踏鹤步,以急行走转之势,围著练幽明展开了快攻。 练幽明脚下画圆,剑指圆转,以举轻若重之势,连沾连缠,连拨连转,剑指当空一绕,圆中雨幕尽遭截断,手腕再一沾缠,甘玄同的攻势只若陷入泥沼之中,又似被缠丝裹住,收放之势立时肉眼可见的迟缓下来。 俩人只若围著彼此互转互绕,在这不大不小的楼顶阳台上再展攻伐之术,过处砖石炸裂,碎散爆飞。“啊!” 见久久僵持不下,甘玄同双眼陡张,脸颊一抖,浑身气劲再度狂提,本就紧绷的衣裳撕拉一声,顷刻在雨中碎散成一条条破布,露出了精悍的上身,雨水加身竟溢出缕缕白气。 原本被练幽以化劲缠裹的双手瞬间挣脱出来,打法愈发狂乱,只若疯魔一般。 看来这人心境残缺的不是零星半点啊。 一受刺激,立转癲狂。 练幽明眼神沉凝如水,气息亦是隨之狂提,气血奔腾,双手剑指再变,化作太极散手。 他所施展的散手非是套路,而是糅杂了自己迄今为止的诸般手段,双臂曲转,如鞭、如锤、如剑,以不变应万变,承接著甘玄同狂风骤雨般的骇人打法,磨合著一身所学。 啪啪啪…… 以硬碰硬,恐怖的碰撞声震人心肺,只若响起一串炸雷。 只是交手数十招,面对甘玄同倾力爆发,练幽明的步伐渐渐有些后继无力,他双脚关隘未通,有些跟不上了啊。 这一慢,立陷被动,不过五六息的功夫,胸口便被凤嘴手重击了三下,原本连绵不绝的攻势也迟缓了不少。 “看来你的道要到此为止了。” 眼见练幽明的面具下流淌出点滴热血,甘玄同的脸上已见一抹狰狞快意。 “你虽想法无穷,却只有招架之功,何来还手之力,受死!” “轰!” 攻守间,忽闻爆响,却是双方走转腾挪,手上碰撞,脚下卸力,本就残破老旧的楼顶愈发不堪重负,坍塌下去了一块儿。 一有残缺,楼顶其他位置陆续坠断。 二人却仍旧廝杀恶战,斗得难分难解,对环境的变化视若无睹。 但不看不代表没有留心。 双方走转之势不住內收,自外圈转为內圈,又从內圈凝於一点。 只待他们收於一处,整个楼顶已坍塌殆尽,徒留一根孤零零的四方形水泥柱独立於风雨之中。脚下之地此刻真就只剩方寸大小,再无供他们腾挪的地方。 四目相对,二人双手互擒互扣,甘玄同狂笑不止,“你还不退!” 练幽明不发一言,都到这般境地了,一但后退,退的不是位置,而是心气,是怯懦,是畏缩。今日一退,即便不死,也再难有奋进之心。 他不能退。 死也不退!!! 练幽明双脚一稳,好似要死守著脚下的方寸之地,这是他立足的地方,亦是心中的天地。 甘玄同冷笑道:“那你就去死吧。” 练幽明的脸色也白了,儘管在铁面之下,但面颊边缘褪尽的血色已表现出他內心的变化,非是恐惧,而是“钓蟾功”。 “咕!” 仰喉一吞,吞了风雨,饮了逆血,和著滚烫的气息,而后下沉,坠悬於胸腹之中。 甘玄同神情狰狞,他实在有些享受练幽明这垂死挣扎般的吞气之声,因为这是生命终了前的最后一口气。 然后,也运起了钓蟾功。 “咕!” 最后一击。 二人不约而同,齐撤双手,然后隨著蟾鸣,奋起杀招。 双方相隔不过半步,迎风冒雨而立,自下看去,只似站进了乌云雷电之中。 而在下方,也有人看见著这一幕。 杨青浑身浴血,嘴里叼著烟,手中峨眉刺缓缓从一名武夫咽喉中一抽,抽出一注热血,旋即眯眼看著那马上就要分生死,见高下的二人。 远处的一座废其楼宇间,薛恨头戴兜帽,嘴里撕扯的肉食,一双木然空洞地双眼远望著那无有退路的两道身影,眼珠子骨碌一转,无声咧嘴,似是在笑。 还有白莲教主,她正站在一个老旧的祠堂外面,里面是一口棺材,还有一地散落的骨头,几乎都快堆成了下山,而在棺材边缘,还坐著一位面容阴沉的枯槁老者。 以及陈老大。 杨双。 朱武。 还有一双双听到动静抬起的眼睛。 下一秒,胜负立分。 “杀!” 甘玄同双手十指內屈,指上气血充盈,几乎涨大了一圈,青黑如铁杵,化作一对龙爪掌。 一掌直击练幽明咽喉,一掌攻取其心口中丹,也就是膻中穴。 练幽明左手虚提,护住咽喉,但右手却做了极为嚇人也极是匪夷所思的动作。 他右手竞然没有招架,而是垂落未动。 “嗯?” 甘玄同双眼大睁,似是没想明白,也没预料到这般变化。 “这算什么?引颈待戮么?” 回答他的,是一阵疯狂提气吸气的异响。 “唔!” 练幽明撮嘴长吸,只一提气,那中丹的位置也跟著提起了寸许。 甘玄同却眯眼冷笑,就凭他这一手,是否死穴已不重要。 风起雨落,雷鸣电闪,不过眨眼,一记龙爪掌已轻按在练幽明那因钓蟾功而鼓起的胸腹上,一抓一提,一团筋肉已被裹著衣裳提起一截,再五指一拢,如凤嘴下啄。 龙凤合击,一式杀招。 一啄之下,劲力所落之处,瞬间盪起一圈涟漪。 “唔!” 练幽明疼的惨叫一声,但唇齿仍是紧闭,脖颈上青筋暴起,浑身都在颤慄。 然后,在甘玄同几近凝固的笑容下,他喉咙里,胸腹间,爆发出一声低沉且又痛苦的虎吼。“吼!” 这一吼非是喉舌宣泄於口的吼声,而是內息鼓盪,五气呼啸的动静,牙缝里挤出了血。 借著甘玄同的一式杀招,练幽明竞有破釜沉舟之决心,再破下身关隘。 他腰身微屈,浑身颤动,身上的唐装顷刻如纸灰般隨风碎散。 一层涟漪,如大浪重叠,裹挟著甘玄同的击出的內劲,推卷向四肢百骸,盪尽全身关隘。 化劲大成。 练幽明满目赤红,透著桀驁狂態,眼瞳如在颤慄狂颤,死死看向面前的甘玄同。 与此同时,一记狠辣剑指,直直点在甘玄同的丹田气海。 “啊!” 闷哼之下,甘玄同所成就的钓蟾功,鼓起的胸腹瞬间塌瘪。 练幽明左手剑指再点,戳在了甘玄同另一只手的手腕上。 只待双手腾出,他两掌齐推,势如山倒,狠狠按在了甘玄同的胸口。 “哇!” 一口逆血,当空呕出。 练幽明眼神沉著,迎风冒雨,抵著这位大敌,往前一步,当空坠下,坠入那层层楼宇之间,层层下塌。“轰!” “轰!” “轰!” 第192章 喋血城寨(八) “轰!” 层层撞响戛然而止,尘烟弥散。 两道身影,一上一下,重摔在一间残破不堪的废弃房屋內。 练幽明仍旧维持著双掌下推之势,两条胳膊粗涨外鼓,血脉筋络俱皆賁张,双掌几乎涨大一圈。这一击,已是运聚了他全身劲力。 只在坠地的一瞬,练幽明双掌急撑,人已倒翻出去,等翻滚数圈踉蹌稳固好重心,方才重新站起,铁面之下逆血狂冲。 但来不及缓口气,地上堆积的砖石轰然四散,一道身影如蜈蚣弹射般直挺挺的站起,灰头土脸,瞪圆了双眼,一张脸扭曲狰狞。 “我绝不会输给你,我怎么可能输给你……我……唔……啊!” 甘玄同作势欲扑,状若疯魔,死死瞪著数步开外喘息不停的练幽明,双掌还想再提,但右脚迈出不过半步,他脸色骤然潮红一片,继而涨红髮紫,嘴里泄出一缕白气,齿间更是衝出一注滚烫血箭,连同襠下也在溢血。 惨叫声起,这人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练幽明的胸膛像是抽动的风箱,不住膨胀收缩,喘的剧烈且撕心裂肺。 他迈著有些虚浮的脚步,走到了甘玄同面前,居高临下迎著对方的双眼,什么话都没说,然后轻轻吸气,气如游龙归巢,带出一阵极其微弱的龙吟声。 龙吟铁布衫。 听到这声龙吟,甘玄同可怖的面容突然怔住,跟著又笑了起来,笑的如疯如魔。 “嗬嗬……哈哈……” 他笑的全身发颤,嘴里大口咳血,也卸去了挣扎欲起的劲力,躺在一堆乱石间,一双眼睛迎著楼顶坠落的雨滴,望著外面的晦暗天空,满眼不甘。 但不甘之后,又是木然,是心如死灰。 “真有你的……好吧,此役姑且就算你贏了,但你別得意,我不过是马前卒罢了……唔……我已能预见你將来败亡时的死状……这条江湖路,谁也休想全身而退……” 说罢,甘玄同面无表情地抬起右手,立掌成刀,直直插进了自己的咽喉,带出满腔血液。 打法输了,心气输了,形神又已残缺,已是输得一败涂地。 瞧著地上犹在抽搐的尸体,练幽明神色如常,气息轻吐,同样仰起头,目光透过头顶那方塌下来的窟窿眼,任凭雨水清洗著身上的污血尘灰。 最后,走了出去。 看见他活著现身,好多人鬆了一口气,也有很多人倒吸一口凉气。 甘玄同居然输了。 “好厉害呀!” 北区,那位花小姐忍不住称讚了一声。 她瞧著那立足於风雨中的伟岸身影,眼底却闪过一丝惊异,自是想到了前些天夜里蹦出来的那位神秘高手。 如此说来,定是此人无疑了。 非但如此。 自家的那位教主好像也对这人颇为上心。 別人不知道,她可知道的一清二楚,那个瞧著人畜无害的少女,可是以白骨观想之法铸就了近乎神魔般的无敌心意。 白骨观。 眼中所见眾生,皆为白骨骷髏,皮肉坠烂,无有顏色,亦无悲喜,更无恐惧。 简直就是將自己化为了大恐怖。 一想到这些,花小姐就有些悚然,也不自觉地缩了缩双肩,脸色都有些发白。 与花小姐一起的还有那位南少林大和尚,鬼僧。 此人满身血腥,眼中精光灿烁,瓮声瓮气地道:“好厉害啊。甘玄同这一输,那边若是再有人来,多半会来一些更厉害的角色。还有洪门的信物大抵也会落在此人手上,咱们算是白跑一趟,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回去能有个交代。” 二人说著话,突然又眼瞳微凝,才见练幽明居然龙行虎步的朝著这边来了。这人都快杀疯了,他们可不想触霉头,各自裹起一件墨绿色雨衣,快步匿进了雨幕中。 练幽明步伐快急,此时化劲大成,关隘俱通,只觉劲力下发,每步踩下,足心的涌泉穴都会跟著颤跳发热,与头顶的百会穴遥相呼应,似是被某种无形之物勾连在了一起。 內劲。 他的步伐也愈发轻灵,一身內劲再无滯涩,心念稍动,即刻便能密布全身,將身上的雨珠悉数抖落。杀声已经少了许多,雨水滂沱,甫一坠地,便被染上了一抹血色。 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倒在几乎肉眼所能看见的一切地方。 还真够惨烈的。 如此局面也不难想像。 陈老大有意拔除北区这些毒瘤,而北区又想霸占南区。 水火不容,加上甘玄同推波助澜,又对杨双手里的洪门信物起了心思,更是不死不休。 最重要的,是地底下的那个老怪物。 “达噠噠……” 正当他打算去找寻陈老大她们的时候,雨幕中猝然冒出一阵急促震耳的枪声,从北区的深处传来。练幽明扬了扬眉梢,脚下步调一提,闪进了北区。 “啊!” 等他寻著动静过去,下到一楼,才见阿杏肩膀冒血,手上还拖拽著一名胸口中枪的中年拳师,正快步往外退。 边上更有不少江湖人惨叫著后撤,显然是被子弹打中了。 瞬间骂声一片。 “他妈的,这群孙子真就是丧心病狂了。” “今天说什么也得办了他们。” “冚家铲………” 一群人此刻正挤在一个楼道里,而这些人是从楼道尽头退出来的。 练幽明走过去,刚一露脚,就听“噠噠噠”的枪身再次响起,子弹从尽头外的某个地方倾泻而至,將本就残颓的墙壁射出一个个坑洞,碎砖碎石如雨炸裂,爆散八方。 他汗毛倒竖,急忙缩身而回。 也就这一转眼,练幽明已是看清了场中的情形。 尽头是个十分空旷的空场,从上往下看宛如一个巨大的四方形天井,被四面的楼房围聚著。而这些开枪的人则是猫在一个地下仓库里,大开著两扇铁门,不但架上了枪,好像还搭了个十分简易的防御工事。 “还真整上枪了。” 这一看便知是早有准备。 不光是他们,开枪的人似乎连自己人都杀,空场上躺满了尸体,连同北区的两名当家的都躺在里面,怕是无差別扫射所致,枪线几乎转了一大圈,空气中还弥散著一股浓烈的硝烟味儿。 “达噠” “哈哈……” 枪声不绝,还伴隨著阵阵狂笑。 阿杏捂著枪伤凑了过来,“那几个日本高手和大当家他们都退到了里面,似乎是北区的金库,里面还堆放著不少du品。” 一群人都是浑身负伤,有的刀劈见骨,有的神色萎靡。 “哈哈,一群蠢货,都什么年代了,还喜欢喊打喊杀,世道变了,这年头拚的是枪,一群乡巴佬!”空场上有人肆无忌惮地叫囂著。 边上有人等不及的建议道:“杏姑娘,我让弟兄们也去拿傢伙了,不行咱们把那个仓库直接炸了。”阿杏摇头,“我刚才看了下,里面铜墙铁壁,易守难攻,一旦动静太大,这楼估计都得塌。我看他们是想等那些鬼佬过来,用钱赎命。” 练幽明倚著墙,没有说话,只是闭著眼睛在抓紧时间调息。 也在阿杏说完以后,他才睁开双眼,一个人转到了楼上。 楼上也有其他人,有尸体,有活人。 练幽明眼露狠色,伸手自后腰的枪套里一摸,取出了两把左轮枪,检查了一下,见没有问题,才伏身疾行,避过枪线,绕到了仓库顶上的一层。 见他以壁虎游墙功爬上了墙壁,阿杏忙让人在仓库对面吸引注意力,楼上楼下的来迴转悠,顺便也放两枪。 “达噠” 远远瞧去,练幽明此时就像一只巨大的壁虎,紧贴著楼沿,看著下方仓库入口吐出的火蛇,以及半截黑漆漆的枪口,屏气凝神,只在对方子弹耗尽的瞬间,双脚上鉤,上身下探,单手拔枪就射。啪!啪!啪!啪! 入口处的俩人瞬间中弹毙命。 连同仓库里的两盏灯顷刻也被打灭。 跟著便是一声低吼。 “关门!” 练幽明眼珠飞转,视线急落,凭藉著惊人的目力只往里面瞟了一眼,身子忙又挺了起来。 只在前后瞬息, “啪啪啪……” 一连串的枪响激射而出,子弹几乎是擦著他的头髮丝飞过。 练幽明拧身一趴,贴墙游爬,眨眼便等绕到仓库入口一侧,翻身跳下,足尖一勾,將地上一具尸体一脚带进那即將关闭入口的仓库中。 里面此时昏黑一片,只这尸体一进去,瞬间枪火明灭,將之扫射成一堆烂肉。 血肉飞溅之下,也就在大门即將关闭的前一秒,练幽明伏身疾窜,生生挤了进去。 “有高手进来了,快点……” 有人神色大变,语气飞快的招呼著。 可他话没说完,伴隨著一声枪响,便没了动静。 枪火一亮,一群人瞬间自四面八方举枪射击。 封闭黑暗的环境內,子弹倾泻如雨,然后就见有两个倒霉鬼被弹跳的子弹波及,闷哼著倒了下去。练幽明夜能视物,如此环境对他而言简直如鱼得水,缩身一闪,脚下飞速走转,整个人几如斜身贴在地上,等绕开枪线,才双枪连发,击之必中。 “砰!” “砰!” “砰!” 只在数声枪响之后,原本密集如雨的枪声立时消失的无影无踪,整个仓库变得死寂一片。 其实他也不想进来,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练幽明怕这仓库中要是藏著密道什么的,岂不是白折腾了。空气中飘散著一股浓郁的异味儿,再混著血腥气,实在是刺鼻难闻。 练幽明收敛著气机,换单手持枪,左手自腰间摸出六枚子弹,指肚一挤,子弹便一颗颗飞快滑进了转轮里。 但动静一起,黑暗中就听一阵“嗖嗖嗖”的破空声逼来。 暗器? 他闪身急避,脚下奔走如飞,快如鬼魅,但身后的暗器却如影隨形,紧跟不落,偏偏又打不中,只能在地上击出点点火星。 练幽明似是觉察到什么,眼皮上掀,才见仓库的顶部匿著两道身影,以上打下,抖手振臂不要命的催发著暗器。 当即枪口一抬,“砰砰”连发两枪。 那高处的两道身影立如折翼的飞鸟般坠亡在地上。 但枪身一响,就听“轰”的一声,练幽明身侧陡然撞来一张巨大的沙发。 一尊像是肉山般的恐怖巨影如老熊抱树般紧隨其后扑了出来。 明明看著恐怖巨大,骇人一跳,偏偏动作灵活非常,像是一颗巨大的肉球,蹦弹而起,双脚踩下,落地分金,所过之处,摧枯拉朽,就好像全都是纸糊的一样,木石俱碎。 练幽明眼皮一颤,这人他不用看脸都知道,应是北区的大当家。 此人虽说肥胖如猪,但修习的应当是某种横练外功。 见对方来势极汹,他没想硬接,后撤数步。 可哪料刚一挪转,黑暗中又见数道浓郁杀机袭来,以合围包夹之势,想要断他退路 练幽明不惊不慌,提枪就射。 “砰砰研……” 枪身连响,四射八方,明灭的枪火也照亮了近前几张五官扭曲的面目。 “啊!” 然后这些人又都惨叫著,倒了下去。 可令人没想到是,那大当家身中一枪,身上儘管多了个血窟窿,可动行却丝毫无碍,狞笑著一掌推出,狠狠拍向练幽明的胸膛。 诡异的是,此人一经发力,满身肥肉晃颤一抖,竟肉眼可见的生出轮廓,像是重塑再造了一般,化作一身虬结如磐石一样的肌肉,恐怖夸张,再配上两米的身高,宛若一尊非人巨魔。 练幽明哪会掉以轻心,左臂急屈挡在面前,但陡遭重击,还是倒飞四五米远,即使落地,双脚也还滑出一截。 没有多余废话,双枪齐射。 “砰砰……” 那大当家反应奇快,腾挪的速度更快,刚猛霸道,跺脚发力,脚下儘是一道道沉闷的炸裂声,甚至能蹬墙走壁,在墙壁上斜身奔走,手上还握著几块核桃大小的碎石,朝他运劲丟砸。 “轰!” 石子飞击,威力竟比那些暗器还要恐怖。 飞蝗石。 见此一幕,练幽明也是吃了一惊,这人只怕快要先觉了吧。 盖因对方不但躲避著子弹还在腾挪逼近,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隱隱发著绿光。 但狭路相逢焉有避退之理。 练幽明眼神一烁,口中兀自沉息,双手交叠,手心各是漏出几枚子弹,纷纷滑入转轮,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嗬成。 “还来……我让你躲!” 语毕,他双臂轻振已摆出了太极拳的圆转之势,拨转成圆,脚下画圆,手上双枪亦在此时吐出了火光。他双臂开合运枪,借著后坐力,双枪节奏大变,竟是越开越快,越转越快,运劲借力,到最后枪声几乎练成一线。 “拍啪……” 几分钟之后,仓库关闭的大门再次打开。 练幽明提著双枪走了出来。 而那位大当家,僵立其中,巨魔般的身躯上儘是弹孔,死不瞑目。 第193章 敢有帝制自为者,吾击之 “哥!” 仓库之外,杨双快步赶了过来,面颊上还沾染著血污。 见练幽明身上带血,少女的神情立马紧张起来,一双眼睛前看后看,左看右看,转著圈的看。適才仓库里的枪声可是嚇死个人,跟过年放炮仗一样。 即便练幽明肉身强横,但真要被子弹射中,只怕也招架不住。 血肉之躯,说到底难敌枪弹。 “我没事儿!” 练幽明笑了笑,但等隨著杨双的视线低头一看,才愕然发觉自己胸膛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抹狭长的血痕。“嗬嗬,估计是刚才在里面被流弹给擦中了。” 杨双虽说身上见血,但想是被青帮弟子护持的缘故,內息尚有余留,面不红,气不喘,顺手还从身上拿出一个药瓶。 这是陈老大给的药。 练幽明张嘴接了两粒,飞快恢復著精气。 杨双站在边上,凤眸微动,视线穿过雨帘,瞟向地上那一具具尸体,神色有些复杂。 这些人之前还都活生生的,可转眼便已命丧黄泉,横尸眼前。 练幽明问,“这些尸体怎么处理?” 杨双嘆了口气,“阿杏姐说城寨里有个大锅炉,南区的挑出来,北区的都烧了。” 仓库里,一切也已尽收眼底,除了地上的尸体,剩下的就只有堆积起来的木箱,以及满地成扎成捆的港幣,还有各种金银首饰,真就是个金库。 而那些木箱里的东西就比较复杂了,是一只只玩偶,但玩偶的肚子里还有见不得光的玩意儿。既然北区和那些鬼佬有勾结,那他们肯定得儘快处理,抹除掉一切廝杀的痕跡。 练幽明略作沉吟,再次起身。 城寨里的事情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便是那个老怪物。 只说他取出了腰间的枪,正装填著子弹,空场对面的三楼,忽然投来一道极具侵略性的目光,兴奋,迫切,急不可耐,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薛恨。 此人扬了扬下頜,似是示意练幽明跟上去。 练幽明眼皮一颤,朝著杨双叮嘱道:“和阿杏他们待在一起,別乱跑啊。” 没等杨双回应,他已重新迈入了风雨中,追著薛恨远去的身影。 风雨如旧,薛恨依旧穿著那身似是从未换洗过的中山装,双手自然而然垂在身侧,等身后身影大步流星地追了上来,才拧脖回望,像是狮虎回首顾盼,明明神情僵硬,眼神木然空洞,但偏偏就是这样才给人一种心悸之感。 直到练幽明的身影映入眼泊中,薛恨那双木然的双眼突然间似是有了光。 “我该称呼你为刘无敌,还是太极魔呢?” 略沙微哑的嗓音宛若金石摩擦,平静中又透著一丝极力克制的颤慄。 练幽明隨手摘下了面具,毫不遮掩的笑道:“隨你喜欢,我都可以。” 薛恨頷首,“好!” 这个人笑了,笑的很开心,也笑的很嚇人,双眼大睁,嘴角大咧。 练幽明询问道:“何时何地?” “不得不承认,你真是带给我太多的惊喜。我想你一定会是一位好对手。”薛恨瞧了瞧他的胸腹,那里便是甘玄同最后一击所击打的位置,“等等吧,你连番酣战,精气大损,又受重伤,我给你半年的时间,去了却所有,稳固境界。” 练幽明赤著上身,双手插兜,“嗬嗬,与你一战,还不足以让我生出了却一切的心思。” 薛恨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背著手,上身微微前倾,如恶兽慾扑,又好似这样能先人半步。 “牵掛只会拖拽你的拳脚。” 练幽明笑道:“那是因为你们离苍生太远了。而我要证明的是,牵掛亦可成为我步步登高的动力,扶我登峰造极……顺便说一句,我快要结婚了。” 薛恨闻言,眼神微动,面上无悲无怒,亦无好奇,但却出奇的多了一抹沉思的意味。 像是在思忖这个想法,在思考前路,思索可行与否。 “你並未说谎,我从你的身上確实感受到了一股一往无前的心意……但你这条路太过凶险,一但心系之人出错,你之牵掛即刻就能化为负累,成为重担,乃至让你万劫不復。” 轻淡的嗓音,平静的语气,在这雨中显得格外清晰。 练幽明笑了笑,“哪又如何?人生苦短,何妨一试。你们不也走在这条漫漫长路上,既是尚在探索,又怎知我这条路会不会就是最后登临顶峰的那条呢。” 二人双脚看似起落舒缓,然一起一落已在两三米开外,由薛恨领路,在一条条阴暗、破败的楼巷中穿梭来去。 薛恨居然十分认可的点头,“说的好。一个武夫,就该这般坚持自己的想法,坚守自己的道,寧死不弯。比起一年前,你对武道的理解与感悟已有了长足的进步。” 两个人明明已定战期,准备在將来生死搏杀,可现在却又能心平气和,甚至是如故交好友般畅聊彼此心中的想法。 练幽明却道:“能否把地点定在庐山?” 薛恨咧嘴一笑,“可以。天上地下,我都能允你一战,都能奉陪到底。” 漫不经心的笑谈,竟无形中流露出一抹脾睨八表的狂態。 二人走的很快,几乎横穿了大半个城寨。 直至赶到一个巨大的露天空场前,才齐齐止步。 空场上塌下去了一个大窟窿,天光罩下,底下居然另有空间,好似埋藏著一个老旧的祠堂。“好热闹啊。” 薛恨嘿然一笑,顺著堆砌的土石走了下去。 练幽明已经看见了陈老大,还有白莲教主,也走了下去。 二人都看著祠堂洞开的门户,望著里面的一口棺材。 棺材上,一名黑衣老者盘腿静坐,一双外鼓的眼珠子毫无感情地扫量著他们所有人。 而练幽明还留意到祠堂外面立有一面石碑。 儘管石碑表面早已斑驳,布满青苔,但却非是什么古碑。 因为上面的字非是旧时古字。 很简洁,只有十个字。 “敢有帝制自为者,吾击之!” 字痕笔锋好似银鉤铁画,迥劲刚硬,端是锋芒毕露。 且字里行间所展现出气机、心意,以及杀气之重,霸气之盛,实乃练幽明生平仅见,酷烈的令人窒息。他瞳孔急缩,不光字是好字,话里的意思更加非比寻常,若放在清末民初那会儿,简直就是惊世骇俗。想来这刻字之人多半是个不得了的刺客。 因为若非要行刺王杀驾之举,若非帝之煞星,岂会留下这等狂言妄语。 而且这句话当是出自孙中山之口,他要没记错,应该是“敢有帝制自为者,天下共击之”,但其中所展现的乃是一股浩浩大势,人心所向。 可这石碑上所留的,当是一人之心意,无双无对,独步武林。 即便是薛恨看见这句话,也失神当场。 “天下第一人?” 第194章 先觉之战 又是那陈姓之人。 听到薛恨的话,练幽明恍然。 这寥寥十字,大有翻天覆地、改天变道之心意,足以称得上一句“盖世无双”,所成就的武道气象恐怕也就只能是那天下第一人了。 薛恨说完又饶有兴致地道:“机会难得,此战也算我一个。” 气氛诡异的沉寂了数秒,才听, “天下第一人!唉,確实厉害。只这一面普普通通的石碑,便镇压了我將近一个甲子,令我沉眠寂息,自困於棺中。” 一道沙哑嗓音自祠堂內传了出来,冷漠的令人心颤。 冷漠归冷漠,这声音却不显苍老,竟犹如稚童一般,又带著几分嘶唳,以至於听上去有些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古怪的厉害。 那形神枯槁的苍老身影背负双手,身上穿著件陈旧补服,驼背弯腰,简直老掉牙了,长长的白髮乱如蒿草,自棺材上一步跃下,点足掠动,迈过满地的骨头,从祠堂里慢慢走了出来。 这人一出来,练幽明顿时嗅到一股浓郁的腐朽气息和一阵阴湿的霉味儿。 他只觉眼前人压根不似大活人,而是一截朽木,一具即將腐烂的尸体,一个坟中老鬼。 老鬼抬了抬头,脸色蜡黄,两腮无肉,眼窝更是深凹內陷,裹著两颗死气沉沉的眼珠子,缓缓转动著,冷幽幽的目光逐一扫量过眼前眾人。 头顶雨势渐小,天光晦暗,这人只往阴影中一杵,简直就跟个鬼一样,令人头皮发麻。 听到对方的话,练幽明心头一跳,有些难以置信。 这老鬼定是先觉之境的大高手无疑,但竞然被一面石碑嚇得不敢出祠堂,更不敢妄动,只能在棺中沉眠到如今方才敢现世? 这会不会有些太过夸张了。 老鬼立在碑前,慢悠悠地道:“我都忘了哪年哪月入港的了,那会儿这座祠堂还在外面。我还记得那是入港后的第三天,也就在转个身的功夫,这面石碑竟好像凭空出现般扎根在此处,与我直面相迎……我到如今都忘不了那种前所未有的心悸与震撼。” 薛恨闻言眼皮急颤,“为何不走出去试试?” 面对这个问题,老鬼的回应尤为简单,嘆道:“不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速`读`谷 w`w`w. s`u`d`u`g`u. o`r`g为您呈现最新小说章节! 说罢,此人又补充道:“对了,我那时就已是先觉之境。” 练幽明扬了扬眉梢,眸光却不经意地落在对方身上。就见此人的衣裳儘管陈旧不堪,但依稀还能瞧见上面的补子,好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野兽。 豹子。 文官绣鸟,武官绣兽。 依著清朝那会儿的规矩,补服上的补子既是一只豹子,便说明此人应是一位正三品的武官。他眼神闪烁,轻声道:“这十个字虽暗藏惊天杀机,但亦存生机。倘若你能顺应时代,舍离朝廷,背弃帝制,自可无恙。” 闻言,那皮包骨一样的老怪物颇为讚赏的看了他一眼,“你的悟性犹在那姓甘的小子之上。可惜啊,岂能背离,我家世代蒙受皇恩,我之一切,也都是朝廷赐予的。他想逼我逆改心意,我怎能让他如愿,但我又不是他的对手,只能如此……嗬可……” 此人嘴里发著干哑的笑声,面上却无笑容,眼中更无笑意。 练幽明深吸气,又轻吐气,然后眯眼笑道:“老鬼,时也命也,死之前留个名姓吧。” 对面的老怪物两腮蠕动,慢悠悠地道:“世道是真的变了。你一个化劲大成的武夫,放在当年连见我一面都难如登天,眼下仗著腰间杀器,竟也敢生出几分与我爭雄的心思。不过我如今重见天日,心情不错,姑且告诉你,本座姓马,乃是正白旗,尚虞备用处正统领。” 练幽明撇了撇嘴,“正白旗?看来这么多年你还是没能开窍啊。” 那老怪物闻言神色如常,只是眼珠转动,看向了陈老大,“你便是那人的后人?守了我这么多年,今天咱们新仇旧帐一起清了!” 语毕,对方又看向白莲教主还有薛恨,“一个白莲教的余孽,一个找死的,再加上你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螻蚁。” 等转了一圈,老怪物的目光居然又落到了练幽明身上。 “那便让我来见识见识甲子之后的武林江湖吧……今日我便用尔等血肉,再壮元气,重新履足后武林时代。” 陈老大轻声道:“来战!” 也就在这三言两语的功夫,此人气息內敛,这一敛,明明站在眼前,练幽明竞再也感受不到对方的存在,气机全无,便是那些腐朽之气也都尽数內收,静若顽石,邪乎的厉害。 这是要动手了。 他也不废话,双手一翻,已將双枪摸了出来。 此人深不可测,练幽明还没狂到自以为能与之一较高下的地步,但提枪掠阵还是可以做到的。到时侯瞅准时机,一枪打死这老东西…… 只是哪料杀心乍动,那老鬼的一双眼睛已经直勾勾地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练幽明顿觉不妙,这老怪物该不会小心眼,先挑自己下手吧? 念头甫一冒出,他眼前陡然一空,一道鬼魅般的黑影已经过来了。 此人双脚踏地,脚掌一弯一振,弯时如猫垫足,脚背拱起,振时裤腿盪起层层涟漪,抬脚迈步,只若蜈蚣崩弹,又似凭空挪移般虚晃连闪,眨眼便已掠出五六米的骇人距离。 练幽明看的是后心发冷,浓眉紧拧,一面快步后撤,一面抬枪射击。 “砰!砰!砰!砰!” 连开四枪。 但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就见那老怪物负手腾挪,耷拉著眼皮,垂著长发,拖著补服,足尖似蜻蜓点水般左蹦右跳,左转右绕,每一步的落点都极为古怪,看著无有章法,却又险之又险的避开枪线,一番走转下来竞宛如閒庭信步般躲开了所有子弹,举手投足仿佛不带半点菸火气。 事实上他刚一抬枪,对方就已经有了动作。 ¥h1” 饶是练幽明早做准备,心里已经儘可能想像出此人的非凡手段,但一上来就整这种狠活,著实是嚇人一跳,惊的他心跳一滯,脸色瞬间阴沉狰狞起来。 遇敌先觉,逢险自避。 这就是先觉有成的能耐? 可比薛恨当年所展现出来的手段高明了不止一筹。 快!快!快! 难以形容的快。 这下面不光是祠堂,还有一片不大不小的砖地,地上散落著不少锈跡斑驳的兵器和塌倒的木柱石板,看情形多半是用来支撑顶部的,结果时间太久,塌毁大半。 枪声起得快,落得急,练幽明连环射击之后並没有急著再开枪,而是飞快后撤,双眼死死盯著转瞬杀到面前的一只枯瘦右手。 他也没有招架,眼看就要迎上这老怪物的狠辣一击,一只左手墓然横空拦截而至,横臂一拦,双臂一横一纵,交叠间各是振臂一抖,只若惊雷炸响,两只手掌霎时斗於一处。 陈老大素手掀翻,只將那老怪物的右手拨转一绕,便將对方的所有攻势尽数牵引到了自己面前。先觉之战就此展开。 亦在此时,老怪物身旁一左一右挤过来两道身影。 眼见陈老大正面迎敌,薛恨双眼陡张,木然神色骤转癲狂,眼中凶邪之气高涨,跺脚一蹬,人已箭步疾窜,右臂虚提,好似开弓搭箭,袖筒劲风充盈。 “嘿!” 一拳直击老怪物的腋下、腰腹。 只是一拳落罢,一拳又起。 薛恨双臂收放如乱箭连发,脚下连追连打,拳劲只若炮仗炸响,儘是击空裂帛的动静。 白莲教主莲步急掠,吞气发劲,胸腹中竟有雷鸣作响,双目精光大烁。可瞧著气势迫人,少女却是衣角不盪,髮丝不扬,整个人外静內动,给人一种十分突兀的怪异感。 但等一起手,伴隨著天空的雷鸣炸响,练幽明才彻底张大双眼。盖因这白莲教主胸腹间滚动的雷音竟能上接天雷,隱隱与之共鸣,抬手间居然也是锤法,还是陈氏太极拳。 太极炮锤。 “轰!” 跺脚之下,此女脚下砖石尽皆下塌、绽裂,边缘翘起,內里深陷,宛若菩萨下座,步步生莲。 第195章 遇敌先觉,逢险自避 轰! 轰! 轰! 声声震响接连炸起,四道身影,匯於一处,廝杀的难分难解。 地上的青砖只似遭铁犁犁过一般,下塌的下塌,爆碎的爆碎,像被翻了一层 目睹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练幽明狠咽了一口唾沫,但脸上却没多少喜色。 实在是除了正面迎敌的陈老大外,白莲教主以及薛恨的攻伐手段大部分竞然都落空了。 那老怪物一边与陈老大交手,一边避闪著身旁两人的夹击之势,瞧著动静挺大,实则少有建功。逢险自避。 他立於战圈之外,旁观者清,也在不住奔走,眸光飞快流转,不停找寻著时机。 徐天说过,这先觉有成便是发在意先,肉身自警,在五感敏锐的基础上练出第六感。 但这人绝非无敌。 即便再玄乎,终究也还是血肉之躯,精神再强大,还是要凭肉身来展现打法。所以单论攻伐手段,三劲贯通之后应该並无区別,甚至连先觉之境的大高手也一样。 区別只在於精神。 精神的凝练令对方的“攻守”之道有了进一步提升。 好比眼前这般。 攻则无所不中,守则无所不避。 而此人既没达到这种极尽圆满的恐怖境界,一身精气又枯竭殆尽,即便仗著“先觉”之能可以闪避大部分攻势,但也有败亡的可能。 这种可能便是来自那少部分攻击。 所以陈老大他们必须要在这少部分攻击中找到对方的破绽,然后给予致命一击。 练幽明手提双枪,又填满了子弹,他可没有冷眼旁观的习惯,不停与交手恶战的四人拉开距离,不住在场外伺机而动。 他还发现自己只要杀心乍动,战圈中的那个老怪物立时就有变换方位的架势,仿佛先知先觉一般。“这他娘的还怎么打?” 练幽明嘴上嘀咕著,面上神情却很认真,不住观摩著四个人的打法,不住思考著攻伐间的变化,目光灼灼,不肯放过任何进步的机会。 尤其是白莲教主,这个绝美少女著实太让人意外了,就好像变了一个人,面无表情,眸若坚冰,双拳挥动,拳劲犹若崩雷,配上奇异的吞气法门,上接雷鸣,成就的太极炮锤至刚至猛,拳劲落处,木石如遭雷殛,被碾为碎渣。 论实力,白莲教主绝然在薛恨之上。 不光是陈式太极,转战间,少女身形一扭,竞又使出了心意拳。 仅仅数息扑杀,十大真形已见龙形搜骨之法、鹰捉之势、蛇形顾打,打法杀招变化无穷。 而陈老大则是用八卦掌迎敌,衔接太极之势,以柔克刚。 再说那老怪物,打的居然也是捶法。 三皇炮捶。 少见吶。 不光是捶法,还有花拳,以及弹腿。 那弹腿由此人施展开来竟如刀似斧,腿影所化的匹练一经横过,木石俱断,扫踢更是好比枪戟洞穿,凶猛绝俗,十分骇人。 腿上功夫了得不说,花拳也是出奇的厉害,比那敖飞之流简直天壤之別,双拳收放之下,拳影翻飞来去,恍惚间只似化出六条胳膊,一经攻伐,三个人全被罩在其中。 只说一番廝杀转战之下,砖地上剩下的几根木柱也都纷纷惨遭波及,顶上的石板悉数倾塌,將底下的一切尽皆暴露在了天光之下。 风雨扑面,陈老大脚下画圆走转,双手以太极绵掌起招,以掌迎拳,生生將那老怪物的漫天拳影悉数拢入掌心,给薛恨和白莲教主创造机会。 砰砰砰…… 听著那剧烈狂暴的拳劲碰撞声,练幽明双眼微眯,抿了抿乾裂的唇,却是不想再伺机而动了。外面的事情还没处理完,那些鬼佬还不知是何情况,迟恐生变,加上陈老大年事已高,又有散功之厄,久战之下就算能贏,怕也难逃一死。 得想办法破局,给这位前辈留一口喘息之气。 “咕咕!” 他站在场外,突然仰喉吞气,胸腹间蟾鸣大作,钓蟾功再提。 手中双枪急转,练幽明也不挤入战场,而是绕著四个人发足狂奔起来。 要说一把枪什么时候最可怕,当然是在还没开枪之前最可怕,且还时时瞄准,久久不发。 这便是他想出的笨办法。 既然这老怪物能凭藉外界的杀机提前做出反应,练幽明就疯狂压榨对方的精神,令其时时戒备,时时紧绷,锁其退路,乱其节奏。 而他这边一起动静,场中鏖战的四人立时便留意到了。 见练幽明绕著圈的飞奔急掠,手中双枪虚提待发,一双眼睛恶狠狠的落在老怪物身上,三人瞬间会意,眼神闪烁,各起心思。 起什么心思? 就见练幽明枪口急转,杀心炽盛,嘴里还大声招呼道:“看枪!” 老怪物看似面无表情,但眼底杀机暴涨,即便他为当世大高手,也不敢无视这枪弹之利,脚下顺势挪转向一旁。 然而,刚一挪过去,就见薛恨和白莲教主瞅准机会立马扑杀而来,像是就等著对方往这边闪呢。陈老大则是趁机以沾缠之劲封其手上攻势,化解著狂暴的內劲。 四个人只似商量好的一样。 久战无功的局面顷刻得以打破。 “砰!” 拳脚往来,几声闷响,但见迷濛的风雨中有一道身影倒飞而出,呕血坠地。 竟是薛恨。 但他脸上丝毫没有半点痛苦之色,身形一稳,无视著胸口的脚印,神色兴奋癲狂,哈哈狂笑,齿间鲜红一片,右手五指再一抖,一团白髮已隨风飘落。 “再来!” 那老怪物面颊一抖,本就阴森可怖的面容登时更加狰狞,双眼外鼓,双拳齐运,三皇炮捶有若擂鼓般在雨中炸响,以硬碰硬,与陈老大互攻数招,將其奋劲逼退的同时便想转扑白莲教主。 “咚咚…” 可正待强攻,岂料场外又听一声大喝。 “看枪!” 练幽明说著话,再举双枪,远远瞄著。 老怪物哪能没有察觉,可若是躲闪,攻势自慢,但要是不躲,肯定得吃枪子。 果不其然,一躲之下,薛恨再次扑杀而上,横拳起手,狂啸间右臂似曲非曲,似直非直,推拳悍然一招,直击这老鬼的腰腹。 白莲教主亦是早做准备,振臂一抖,太极炮捶一分为三,直击其咽喉、中丹、气海三处要害。老怪物脸色阴沉,仗之先觉之能还想再躲,可闪身之际,迎面就见一式八卦掌穿风破雨而来,荷叶掌下击上托,转步间已在他腰间蹭了一下。 陈老大单掌一按一扣,立见那补服“噗”的碎散炸开,迎风飘荡,老怪物的脸色立时难看铁青。但几在同时,这老鬼双拳虚提,再配上花拳的变化之势,拳意滔天,身畔雨幕顷刻塌陷,雨水匯聚勾连,竟然短暂的裹出几只拳影的轮廓,惊世骇俗,与身旁三人互换一招,俱皆如遭重击。 只说拳掌交错间, “砰!” 一声枪响,亦是起的突然。 练幽明这次没有事先招呼,直瞄对方眉心。 可结果却让人失望,但见那老怪物歪著脑袋,眼中杀机已是浓郁到了极点。 只这一躲,心神立分,白莲教主奋拳催劲,炮捶直直在老怪物的后背一撞。 然而这一撞,那老怪物嘴角虽是见红,但却借力自三人的围攻之势中生生挤出,脚下腾挪如鬼魅,直扑战圈外的练幽明,森然无比地道:“我让你看枪!!!” 风雨之中,四目相对,练幽明毫不露怯,脸色凝重,只將装填好子弹的手枪一举,脚下一蹬,人已倒滑而出,双枪立时连发,吡牙嬉笑道: “看枪!” 第196章 恶战正酣 “砰砰研……” 风雨中枪声大作,连成一线。 练幽明瞪大双眼,以自己过人的目力牢锁著那道在雨氛下闪避挪移的恐怖身影,手中双枪也並非盲目射击,而是以连发之势封锁著此人的身法步法。 可惜全然无功。 这老怪物跟成了精一样,腾挪起落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只若一团在雨中翻飞的黑影,任凭子弹在身旁倾泻擦过,明明只差那么一点,可就是死活打不中。 火光明灭,硝烟四散,练幽明双脚不住往后飞撤,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地上,倒滑疾行,脸上的笑容也在那不断挤近的骇人杀机中飞快消失,化作一抹狠色。 直到子弹射尽,练幽明双手交叉,手心的子弹立时一颗颗滑入转轮,抖动间转轮归位,衝著已在数步之外的老怪物连开数枪。 一瞬间,转轮急转。 砰! 砰! 砰! 他左手已將六发子弹清空,但右手只响了四发,第五发是一发空枪。 十颗子弹几乎星散如网,欲要將其射杀当场。 如今双方的距离在不断拉近,练幽明的境地虽愈发凶险,但对面那老怪物又何尝不是。 果不其然,这老怪物的眼珠子也在不停飞转,面颊皮肉紧绷,补服迎风卷盪,宛若一朵墨云,周身杀气狂飆,过处劲风推卷,雨水横击,只若一尊人中之魔,武道气象凶邪盖世,好生了得。 竞然还都躲开了。 这一次对方不是普通的走转变化,而是身形急缩急展,双臂一抖,两条胳膊立时缩回袖中,佝僂的身体也截截缩短,像是剎那化作一个稚童,自那铺开的枪线中走了出来,而后隨著清脆的筋骨爆鸣,倏然又变大了。 “缩骨功?” 见此一幕,练幽明的一颗心也沉了下来,一沉到底。 但他可没有引颈待戮的习惯,眼神晦涩,却是突然留意到刚才即使放空枪,这老鬼似乎也有躲避的架势。 眼看对方已近在咫尺,练幽明突然又將左手的转轮枪举起,连扣六次扳机。 “看枪!” 啪啪啪…… 空枪连响。 那老怪物面无表情,一双眼睛死死盯著他,不见任何闪避。 “小子,就你这点心机,我……” 赫然是发觉那左轮枪一次只能装填六发子弹。 然而话没说完。 “砰!” 风雨中再起一声枪响。 枪火吞吐,一枚子弹破雨穿风直射老怪物心口。 原来练幽明右手左轮枪还有一颗子弹,第六颗。 而之前的第五颗却是在他装填之际从指缝间漏了下去。 这一枪,有些突然。 想是因为先前第五发空枪的缘故,那老鬼居然没有先行闪避,但等看见枪火激发的一瞬,面颊筋肉骤然抽搐一颤,眉眼皆立,满目森然,口中兀自沉息吐气,霎时衣袂狂卷,双臂急振一提,腕口乍见两枚铁鐲飞转嗡鸣,绕臂急旋。 赫然是一门奇兵。 “叮!” 雨氛下,老怪物腕间的铁鐲应声溅出一团火星,枯瘦的身体凌空一翻,再转眼人已安然无恙的落回原地。 竞是挡住了。 不得不说,练幽明委实被这一手给惊到了。 这可仅有两步距离,此人竞能正面以兵器磕碰子弹。 老怪物神情冰冷,腕间铁鐲犹在急旋,嘴唇翕动,正待开口,可眼皮却无来由的一颤。 练幽明也留意到了,才见这人身后冷不丁掉下来一截长长的髮辫,落在雨中。 想是被刚才的子弹给扫中了。 “我要你死!” 髮辫一断,这老鬼的神情骤转狰狞,满头白髮迎风飞盪,状若恶鬼,一手直探直取,振臂挥拳,腕间铁鐲激出一阵“叮铃”脆响,朝他杀来。 但片刻功夫,已有三道身影箭步而来。 陈老大揉掌一推,揽拳招架,两袖迎风鼓盪,右臂盘旋疾绕,好似没了骨头,只在那老鬼的左臂上绕转数圈,一掌揉其心囗。 而薛恨与白莲教主则趁机强攻。 “杀!” 薛恨厉啸一声,翻跳纵跃而起,双脚踩在老怪物的肩头,而后屈腿如猿蹲身,面上吡牙咧嘴,两条猿臂曲转收放,勾手忽左忽右,掏耳、挖眼、掐喉、扣颈,儘是狠辣杀招,打法癲狂至极。 白莲教主则是以“鹰形”的鹰捉之势攻那老怪物的后背脊柱,鹰爪下扣急拿,闪电般扣住脊柱大龙,五指再一捋一紧,只待发劲,便能钳制此獠,取其性命。 可谁料这老怪物一面招架薛恨的杀招,一面身形一缩,后背急耸,脊骨节节收紧,枯瘦乾瘪的身躯竟眨眼缩进了补服里,隱去不见,令眾人的攻势尽皆落空。 补服瞬间四分五裂。 然而下一瞬,一道黑影已从那漫天碎散的破布中闪电般躥出,整个人拧身摆腰,“嗖”的腾空而起,再往薛恨击空的手臂上一搭,顺杆上爬,如蟒疾行,就好像没了骨头的长虫,嗖嗖乱躥。 陈老大凝声招呼道:“软骨功!” 薛恨见状双拳乍变虎爪,急拿急扣,可那老鬼速度奇快,在他腰间盘旋一裹,一记重拳已照著心口砸了过来。 “阿……吼!” 薛恨眼皮一颤,下盘急稳,抖身蓄力,嘴里驀然发一声低沉至极的狂吼,目眥尽裂,浑身筋络賁张,一吼之下,满身雨沫尽皆爆碎,脚下水洼中的积水纷纷震颤腾空,飞溅半米来高,声势好不惊人。吼声入耳,便是练幽明也觉呼吸一滯,內息韵律竟隱有被搅乱的跡象,又像是挨了一记闷棍,气息迟缓不少,气血浮动不稳。 这人也是暗藏奇技啊。 狮吼? 这一声大吼即是摄敌,同时薛恨也在紧收浑身筋骨,將周身劲力拧为一股,身形一振,立马挣脱了老怪物的缠裹之势,狂笑间双拳连番捣出。 炮拳! 势如炮弩。 与那一记重拳直直对上。 砰!砰!砰! 但交手不过半息,二人双臂如鞭乱打,双拳如锤乱撞,不过六七招,薛恨两臂的衣袖尽皆绽裂,却是被那铁鐲所伤,整个人跟蹌后退,嘴角呕红。 仔细看,这铁鐲表面稜角密布,好似石狮头上的疙瘩,如那腿上功夫专用的脚箍一般,分明是一类配合手上功夫的奇门兵器。 迫退一人,老怪物身形唰的再卷,崩弹躥起,已扑向了一旁的白莲教主。 白莲教主神色如常,眸中冷意不改,伴隨著头顶的一声雷鸣,她口中雷音再起,至大至刚,双手当空翻旋一搅,身前的风雨立时如被截取而出,拳势再聚。 “噗!” “噗!” “噗!” 然而拳劲未落,半尺之外,那拦路风雨便已遭扭断。 此招一起,一群人不分敌友,全都神情微凝,睁大了眼睛。 盖因这般手段著实有些惊世骇俗。 需知內家拳无论多么厉害,但万千打法,诸般奇技,全都是倚仗筋骨血肉为凭依,招起招落,需得拳拳到肉才能觅得建功之机,全生死胜负之心。 但这人隔空击破风雨,攻伐手段已是摆脱了寻常打法,超出常理。 “杨露禪的隔空打劲……哼……” 那老怪物嘶唳的嗓音起的快,落得急,又与白莲教主互攻数招。 二人双拳对撞,好似雷鸣炸响,脚下砖石纷纷龟裂。 儘管白莲教主节节后撤,有落败之相,但竟能与这等老怪物短暂相持,可见实力非同小可。双方正自交手恶战,一道身影突然闪身急掠。 陈老大。 陈老大面上容光焕发,两腮一鼓,气入喉舌的剎那,胸腹间倏然惊起一声牛嗥般的异响,体內筋骨齐鸣,脊柱如龙蛇起伏,原本柔和似水的眸子骤然杀机满布,单足一点,只若平地躥起一缕青烟,虚晃一闪,已立足在那老怪物的身后。 “莽牛劲!” 这也是武当一脉的一路奇劲,与钓蟾功齐名,更是堪称开山法门。 想不到陈老大关键时候居然藏有这般杀招。 那老怪物终於首见动容,勃然变色之下,一张好似枯树皮一样的苍老面庞突然似在恢復年轻,原本堆叠的褶皱沟壑眨眼已变得平整,满头白髮更是大有转復青黑之意,就连佝僂的身形仿若也直起一截。看著极为惊悚。 练幽明也是倒吸一口凉气,如此非比寻常的变化他可不算陌生,当初守山老人与那位神秘大敌决战之时,不也是这般燃烧精气,呈现出一副返老还童之貌么。 但不比守山老人那数十年的积累,这老东西也只堪堪做到这般地步,便已乏力。 这是要拚命了。 “杀!” 白莲教主见壮攻伐之势愈发凶狠,拳势之中暗含浩大雷音,隔空打劲之招几乎如狂风暴雨般一般。而那老怪物此刻竭力爆发,身形一横,双腿连环扫出,如乱斧狂劈,以迎白莲教主的霸道锤劲,双手却是凝重以待,对上了陈老大的双掌。 “死来!” 亦在此时,薛恨再次扑杀而上。 双拳齐捣,在那老怪物的腰腹扎下一拳,而后翻身一跃,双手十指內弯,又顺势在其脸上狠狠抹了一把。奈何还未落地,便被一腿扫中胸腹,嘴里呛出一口滚烫血箭,横身倒翻出去。 不光是薛恨,白莲教主此刻也踉蹌急退,身形后仰,一双手臂青乌一片,白皙的下頜滴下几点殷红。但二人此番攻势並非无用。 却见那老怪物面上血线直掛,一颗眼睛已经被薛恨摘走,嘴角亦是呕红,但仍旧独目大张,似是不觉痛楚,神情狰狞的看著陈老大。 只说二人拳掌交锋,正自酣战,边上冷不防冒出一连串的空枪。 “看枪!” 练幽明满目杀机,他可是看出陈老大已有死志,此战绝不能再拖。 一连串的枪声简直就跟催命符一样,骇的那老怪物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独目横移,恨不得生嚼了他。“砰!” 枪火一响,又是虚晃一枪。 老怪物身形急闪,却是不如先前灵活了,肩头顿见被子弹擦出一条血线。 但就在其恨得咬牙切齿的时候,原本在十数米外放冷枪的练幽明突然不知死活的贴了过来。一瞬间,那独目之中杀机暴增。 “既然你想找死,我就成全了你!” 这老鬼也看出来了,练幽明算此战的一个变数,不杀了,怕是难以全身而退。 “死!” 第197章 尘埃落定 “死”字坠地,那老怪物已是矮身一躥,拚著硬受一掌,也还是不管不顾的杀向练幽明。 来了。 练幽明深吸一口气。 此人之强,惊世骇俗,若想以寻常打法取胜,怕是陈老大也得搭进去。 他仅是旁观便已看的心惊肉跳,但既然到了这般凶险境地,又岂能惜身。 望著这位“先觉”之境的大高手,甲子以前的存在,练幽明双手飞快装填著子弹,枪身一横,已面无表情的连开数枪,抢枪直指对方的脑袋。 老怪物又使出了那种如蟒疾行的诡异身法,全身上下浑似没了骨头,塌地一缩,快如蛇行,避过了一颗又一颗子弹。 练幽明本就已近五六步的距离,只一转眼二人不过一步之距。 难以形容的杀机瞬间令他如坠冰窟。 但是,望著对方那张独目大睁,满是血污的可怖嘴脸,练幽明却无半点惧意。 见他如此举动,陈老大眼神骤变。 薛恨也是神情微变。 白莲教主气机大变。 练幽明这是要替他们创造胜机。 胜机何来? 自是这一瞬剎那。 三道身影几乎无有先后,齐齐动作,自三个方向,直逼这杀气腾腾的老怪物。 而练幽明要做的也很简单,拖住此人,拦住对方,取胜不敢想,但却只需等来另外三人的杀招,一切自可尘埃落定。 他这是为三人爭取喘息之机。 如此一来,双枪自然就不能再用了,不然子弹激飞,恐有误伤。 “蟣埒撼树。” 似是瞧出了他的打算,老怪物语气冰冷,不屑至极。 “来!” 练幽明张狂一笑,只將双枪一松,双臂平举,如运双翅,气息虚提如不倒翁般向后倾斜一倒。只是倒,不是退。 倒下剎那,他身体悬空,拉开距离的一瞬间,脊柱大龙扭动一摆,復又回正,双拳如锤,已是狭路相逢般对上了面前的老怪物。 练幽明连出三拳,结果仿佛早已预料,招招落空。 一拳未中。 那老怪物翻跳走转,只在第三拳落罢的剎那,便已扭身绕上了他的胳膊,而后自腋下盘旋急转。练幽明瞳孔急缩,连攻数招,奈何这老东西缠裹著他的身躯,翻转极快,无一建功,眨眼间便翻上了他的后背,右手提拳,指节拳攥凤眼,直指后颈,打算了结了他。 这老鬼竞是想把他当成路边野草那般给拔了。 好久没遇到过这般情形了。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杀机临身,练幽明的双目顷刻通红一片,瞟了眼那三道朝自己掠来的身影,心下一狠,已在吞气沉息,本就魁伟的身躯霎时肉眼可见的膨胀起来,筋骨外撑,气血沸腾,头顶被雨水打湿的短髮立时根根起立,如枪如戟。 他身形本就高壮,如今化劲大成,关隘尽去,连带著“虎啸金钟罩”、“龙吟铁布衫”也都水涨船高,此刻倾力催动,一米八几的个头登时接近两米高低,浑身筋肉膨胀外鼓,宛若一尊怒目圆睁的巨魔。论攻伐手段练幽明自知不如在场的几人,可要是论防守之道,他尚有几分信心。 这老东西要贴身近战…… 正中下怀。 练幽明足踏大地,面色沉凝,青筋鼓跳,不带半点犹豫,只在那老鬼满眼惊疑的注视下,他胸腹间骤然激出阵阵龙吟。 这一声不同以往,乃是將外放之气息尽皆內收於胸腹,鼓盪成劲,仿若体內有一头狂龙在兴风作浪,席捲全身,筋骨血肉尽皆如被大浪席捲,勃发於外,气血奔腾如洪流,冲刷著一切外力。 那老怪物紧收缠裹的身形瞬间似是绷紧,如遭无形大手撕扯,衣裳裤腿纷纷被练幽明体內外放的劲力激得连连鼓盪。 如此霸道劲力,若是搁在寻常武夫,恐怕早已筋断骨折倒飞而出,但与这等先觉之境的大高手交锋,还是难以建功。 “龙吟铁布衫?嗬,真是太可惜了。” 而回应练幽明的是一声嗤笑,还有那砸来的一记重拳。 直击脑后的玉枕穴。 当著陈老大三人的面,这老怪物便要取了练幽明的性命。 三人已到面前,可一步之距却是生与死的差別。 那练幽明是否又会命丧当场? 他的反应很简单,猛一吸气,原本膨胀的身体竞又下塌急缩了回去。 “吼!” 虎啸骤起,练幽明的身形一鼓一缩,竟是从那老鬼缠裹的钳制中缩身而退。 “嗯?” 如此变化,那正欲下杀手的老怪物只眼陡张,显然也是预料不及。 同一时间。 “低头!” 陈老大语速飞快的招呼了一句,急促的嗓音有若箭矢疾发,尖利如啸。 练幽明的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闻言缩身低头。 发系千钧之际,陈老大箭步一跨,绵掌贴著他的后脑勺生生挤了过来,接过了那一记要命的重拳,五指揉裹,將其钳制当场。 练幽明察觉到杀机消散,心神急稳,缩身下蹲,神情尽显狰狞,不假思索翻腕回手一探,直探身后大敌的襠下,一攥一松,然后勾起地上的双枪向前飞扑一滚。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慢了半拍,被那老鬼的一条鞭腿扫中后背,口鼻中呛出一股血箭。 “嘎巴!” 只是又接一声脆响,白莲教主单拳虚握,太极炮锤直击那那条扫中练幽明的鞭腿,一拳击落,顿时將之折断当场。 薛恨脚下走转疾绕,绕到那老鬼的身侧,半步崩拳节节挤近,在其腰腹连攻数招,拳劲下发,儘是骨碎之声。 而陈老大另一掌趁势攻出,落在了那老鬼的胸口,一按之下立见其胸膛下塌一沉。 “啊!” 一声厉啸,那老怪物却是不再防守招架,独目赤红一片,双臂收放间突然两手抱拳,手肘下垂护肋,宛若捣捶般衝著身畔三人分別拱手一撞,势不可挡。 夫子三拱手。 三人竞一时间拦挡不住此獠,拳来撞拳,腿来撞腿,掌来撞掌,交锋一会,俱皆被逼得后撤开来,身上雨滴尽皆如尘抖落,呕血的呕血,倒退的倒退。 这人已是强弩之末了。 可即便只剩一条好腿,竟蹬地一躥,还要扑杀。 杀的是练幽明。 这位甲子前的大高手,此刻似乎恨极了他。 必胜之局,皆因他而一败涂地,以致功败垂成。 还有甘玄同那个废物…… 正在这时,白莲教主突然翻身一跃,借著陈老大的推送之力,横身挤近,单腿贴地一扫而过。雨水飞溅,那老怪物见状拔地而起,翻身振臂,提纵腾空,只眼猩红,死死盯著那已在拔枪装弹的青年。 练幽明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冰冷,双手拿著两把转轮枪,抖出转轮,听著那“滴啦啦”的转响声,飞快装填著子弹。 望著那身在半空,捨命扑杀的老鬼,不闪不避,双枪齐指。 一个人即便精神境界再厉害,但当他精气流散,气血枯竭,也难逃油尽灯枯的结局。 如今这老怪物就是此理。 没有过多废话,练幽明扣动了扳机。 “砰!” “砰!” “砰!” 枪火明灭,立见一朵朵淒艷血花当空炸开。 “扑通!” 伴隨著一具千疮百孔的尸体坠落眼前,一切终是尘埃落定。 第198章 豪杰之气,神秘高手 “唔……咳咳…… 残躯坠地,这老怪物犹能喘息,但原本重复年轻的容貌已在飞快老去,满头白髮眨眼便黯淡无光,直起的身躯顷刻似是化作朽木枯柴,就连封闭的毛孔都尽皆大开,从中泌出一层污血,乌红似浓墨,场面骇人至极。 望著那苟延残喘的身影,练幽明眼神闪烁,神情复杂。 此战看似得胜,但个中变化实属凶险万分。 “哇!” 他气息轻提,但却牵动了伤势,脚下一软差点趴地上,忙扶住双腿,吐出一口淤血。 “你尔……” “砰!” 那老鬼独目大睁,额角青筋暴跳,死死瞪著练幽明,然后挣扎著仰起上身,又看向在场的其他人,似乎还想说话,却被一枪打中眉心,本就暗淡的眼眸霎时如残烛熄灭,又倒了下去。 气息断绝,遂见对方的七窍中血液狂冲,精气外泄,死状惨不忍睹。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见这等大敌败亡,薛恨深深看了眼练幽明,突然长啸一声,如离弦之般掠出坑洞,一头扎进了雨幕中。白莲教主眸子转动,先是冲陈老大頷首,继而望向练幽明,面上神情一变,如冬雪化去,眨眨眼,笑了笑,却也不说话,转身去的飘忽。 练幽明仰天长呼出一口气,又看著陈老大,“陈前辈,您没事儿吧?” 陈老大轻轻擦拭了一下嘴角的血色,柔声道:“你最后的想法太过凶险。我已风烛残年,你却正值旭日东升,潜力无限,將来或许能比我们走得更远。” 练幽明无所谓的笑道:“我才不管將来,只看眼下。” 陈老大闻言笑了笑,面上涌现的神华又缓缓收敛了回去。 此战她可是做好了必死的觉悟,本打算以命相搏,死都得把此人埋葬於此处,不想竞有存活之机。而其中的决定胜负的原因不少。 甘玄同败亡,薛恨参战,加上练幽明以双枪摄敌,都成了影响胜负的因素。 大局已定,胜负既分,陈老大领著他走向那座祠堂,但路过那面石碑的时候又顿住了步伐。“陈前辈您与立下这面的石碑的人……” 陈老大抚摸著石碑,眼含追忆地道:“他是我父亲。” 果然。 练幽明眸光一烁,还想再细细询问一番,但不远处的祠堂却突然坍塌。许是尘封太久,腐朽太甚,此刻又经风吹雨淋,突然间倒了下去,溅起一团浓郁的烟尘。 隨著大战落幕,地坑外也传来了脚步声。 “姑娘,英国佬那边来人了。” 有人在上面轻唤了一声。 “知道了。” 陈老大应了一声,又看向练幽明,见他正盯著石碑上的几个字出神,便没有出言招呼,而是拎起地上的尸体轻缓无声的离开了。 “敢有帝制自为者,吾击之!!!” 练幽明確实在出神,此战虽说凶险,但收穫不浅。不但向死而生化劲大成,更是在这场恶战中大开眼界,见识到诸般非比寻常的玄奇手段。 尤其是“先觉”之境的能耐,近乎魔怪。 油尽灯枯尚能在弹雨中如閒庭信步一般,要是巔峰大成乃至是“先觉”之上呢? 不敢想像。 或者说练幽明根本想像不出来。 说到底,他也才化劲大成,三劲都还没有贯通,如何能窥见先觉之妙。 还有薛恨以及白莲教主。 这二人也不简单,或者说应该极为可怕,惊才绝艷。 “天下英杰还真是多如江鯽啊!” 练幽明也抚摸了一下石碑,目光灼灼,感受著字里行间弥散出的无敌霸气、无双杀气,那种傲然超脱的心意,实在令人心嚮往之。 他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不,准確的来说,应该是成为这等无双强人,脾睨八表,傲笑四方。 练幽明揩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离开。 隨著北区几个当家的身死,一切自是没有太多悬念。 城寨里,一群人浩浩荡荡清理著整个北区,搜寻著残存的凶犯恶徒,斩尽杀绝,不留活口。眾多尸体有的被烧了,有的被陆续运了出去。 直到风消雨散,已是夕阳斜残。 南区的一处阳台上,练幽明和朱武等人正围坐一桌搓著麻將。 一个个不是脸上掛彩,就是身上带伤,眼下都成了伤患,打扫战场自是用不上他们了。 暮风推卷,隱隱中还飘散著一股血腥气。 练幽明换了身衣裳,又用筋骨易形的手段改变了一下五官容貌,手里摸了张红中,正想著偷摸出老千,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朱武这小子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还是用那种十分嚇人的眼神。 “我去,我都快结婚了,你小子可千万別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 朱武半张脸高高肿起,胸口还有一道刀劈见骨的伤口,裹著厚厚的纱布。 练幽明可是让杨青照顾这小子了,结果谁成想他自己杀红眼冲了出去,然后遇到个硬茬,差点被人打死朱武目光灼灼,反正就是死死盯著练幽明。 他可看见眼前人是如何摇身一变,拎著两只重锤力敌眾多高手,杀出一条血路,又与甘玄同一决生死,而后又去援手陈老大。 这一桩桩,一件件,皆非寻常。 朱武突然起身,然后神情郑重的抱拳见礼。 练幽明瞧得一怔,“啥情况?” 朱武沉声道:“此战之前我知你是好人,知你身手不俗,但我从未服气……从今往后,我敬您。”竞然还用上了敬语。 一言出口,杨双、阿杏也都瞧了过来。 阿杏的眼神同样很奇怪。 眼前青年明明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武夫,实力算不得高绝,还总是嬉皮笑脸,且性子懒散,初见之时她甚至觉得练幽明不似一位武人。 可这生死险局,又大放异彩,大有力挽狂澜之势,令所有人侧目。 杨双只是微笑。 遥想当初林场初见,那个冻得跟个鵪鶉似的少年,而今举手投足竟已弥散出一酷烈洒脱的豪杰之气,变化之大,让人既觉感嘆又为之欣喜。 正笑著,杨双突然脸色一变,瞪大眼睛,“糊了。” 却是瞧见练幽明打了张红中出来。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阿杏也罕见的眯起笑眼,將牌推倒。 “我也糊了。” 就连朱武也一样。 “糊了。” 一炮三响。 练幽明眼角抽搐,“红中也能一炮三响?你们仨是不是做局了?” 他笑著笑著,突然又似是想起什么,话锋急转,“誒,之前那位太极门叛逃的大拳师你们遇到没?她应该和甘玄同一路才对。” 但问完练幽明又摇摇头,懒得再纠结。此一役,也有不少人逃了出去,有那么几只漏网之鱼算是在意料之中。 若非对方是个日本人,他都懒得提及。 城寨之外。 风卷浪起,夜色降临。 一道娇小身影正奔走疾行,毫不停歇地赶向码头。 这是一位身形娇小的女子,穿著一袭黑色劲装,几乎彻底融入了夜色,身上还有些许血腥气,正是当初被甘玄同自佛山接走的那位太极门大拳师。 川岛舞。 適才北区大势尽去之际,她见机不对,提前率眾远遁,方才得以全身而退。 率眾,自然不止她一个人。 另有四道同样身著黑衣黑裤的身影紧隨不落,奔走如飞。 五个人退的好快,好似离弦箭矢。 等到远离了城寨,发觉没有高手尾隨追杀,川岛舞方才止步,心有余悸的回望了一眼。 “甘玄同这个废物,果然不可轻信。” “对付一个连大拳师都不是的后起之秀居然输了。” “为山九仞,功亏一簣。” “还有那个青帮“通』字辈的刘无敌。” 听著手下人的议论,川岛舞秀眉紧皱。 人死了倒是其次,主要是北区那些囤积的海量du品有五成是他们的,如今全丟了,损失之大怕是回去都不好交代。 还有此行为了援手甘玄同,她还带了九位媲美大拳师的上忍,结果被白莲教主杀了三个,另外两个又被练幽明用枪给解决了,且陈老大还活著。 简直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早知如此,还不如不开战呢。 “我已知他是谁,此番回去……” 川岛舞正待说话,突然巧眸陡张,眼中闪过一抹骇色。 “谁?” 她死死看著自己带出来的手下。 明明是四个人,但现在却诡异的变成了五个。 这第五个人站在夜幕中,缩在阴影里,抱臂而立,无声无息,睁著一双晦暗深邃的眼眸,呈现出的身影十分魁梧,满头髮丝根根起立,但又好像是个禿子,脑门儿上隱隱泛著远处投来的光亮。 另外四人也都是一个哆嗦,毛骨悚然,瞳孔急缩的同时,已纷纷撤步急退,然后自怀里一探,抖腕振臂,一枚枚飞鏢、飞刀立时如疾风密雨般朝著对方罩出。 嗖嗖嗖…… 然而伴隨著可怖的破空声响起,才见那道黑影垂著双手,似閒逛漫步般自暗器急雨中走了过来,迈步起落,宛若平地挪移。 目睹这一幕,川岛舞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眼瞳颤动,连反抗的心思都没了,失神呆立当场,吶吶自语道:“先觉武夫?” 可等对方走到面前,借著远方旖旎的灯光,川岛舞的眼中猝然多出一抹困惑,还有浓浓的不敢置信。因为这人她见过,就在佛山,一个让人看上一眼便再难忘记的人。 “你……” 一字出口,已是结束。 那道黑影悄然一撤,闪身不见。 也就在前后脚的功夫,不过四五分钟,城寨方向已有数名高手追袭而来。 可当他们贴近一看,又都变了脸色,面面相覷,尽皆骇然。 才见那五道身影全都僵立原地,没了气息。 第199章 盪魔猜想,又得真传 次日。 天还没亮,正侧身静躺的练幽明就听楼下劈里啪啦传来放鞭炮的动静。 他起身透过窗户往下张望了一眼,才见一大清早楼底下全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一个个都拖家带口的。 有的推著木车,装著锅碗瓢盆,有的搬著行李,扛著大包小包。从高处俯瞰下去,就像是观望著一团移动的蚁群,在楼巷过道中穿行来去,找寻著各家的房子,男女老少都有。 原冷清死寂的城寨立时热闹起来,充满了人气。 一扇扇窗户被人推开,楼上楼下各自探著脑袋,讲著粤语,嘰嘰喳喳的聊个不停。 看情况,这应该是那些搬出去的租户,如今动盪已过,一个个又都搬了回来。 杨青抽著烟走了进来,想是昨天受了伤,身上还隱有一股子药味儿。 见练幽明饶有兴致地瞧著楼下,她便出言解惑道:“这些人多是穷人,无家可归。除了偷渡过来的,还有一些是早年间从大陆逃难过来的,其中不乏深藏不露的江湖好手。可惜时代变了,一个个大事干不成,恶事不愿做,只能窝在这里面过活,干点小本买卖。” 练幽明收回视线,感慨良多地道:“陈老大真是了不起啊。” 杨青也感嘆道:“是啊。这些人大部分都是陈老大看著长大的,受她庇护,受她教导,被她引入正途……要我说这样的人就该长命百岁。” 但说完杨青又觉得不对。 对於普通人而言,百岁已算圆满,但对於先觉武夫来说,百岁尚有余地。 练幽明突然问道:“杨姨,后武林时代是什么?” 这词儿还是他从那老怪物嘴里听来的。 杨青红唇撮著菸嘴,然后吐出一口,慢悠悠地道:“听说很多年以前,这天底下发生过一场引动南北武林的惊天大战。此战算是一道分界线,既有绝断过往江湖之心,又有继往开来之念,故而將此战之后的武林江湖称为后武林时代,也就是如今的大爭之世!” 练幽明凝了凝眸子,脑海中的所有思绪逐一被串联。 如此看来,一切也都清楚明了了。 时至今日,他已无需向陈老大细问,便能推断出大概。 此战当是北上盪魔无疑。 一方应是南北武林群雄,另一方大抵便是那些八旗勛戚,或者说是清末那会儿的庙堂高手、不世强人。联想到那面石碑上的话,练幽明几能肯定这位陈姓人当是此战的主导之一。 当年神州陆沉,北地失守,北拳南传,造就了南北结盟的大势。 “结盟齐志!” 练幽明又想到终南山那处石洞中的几字遗言。 齐的又是什么志? 並不难猜。 应该不是为了帝制,名存实亡的东西,用不著这么大的阵仗。 要知道万事万物都是有对立性的。 这些人既要推翻帝制,那必定另有存在是要守护大清江山的。 庙堂中供奉出来的恐怖高手? 八九不离十。 而且这等强人肯定不止一位,不然也用不著南北武林结盟。 甚至极有可能这些恐怖高手的存在是不为人知的。 好比那句话。 世人都说世上无有真佛,可即使真佛当面,又岂是凡俗肉眼所能看见的。 境界不到,哪怕错身而过,也难窥得真貌。 想来是某位正道奇才在某天突然一朝顿悟,而后踏足更高,洞悉了这些人的存在,方才掀动了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不世大战。 双方纵横八表,鏖战四极,以九州大地为擂,转战千万里。 “不能留!” 即使相隔数十年,哪怕昔年已远,练幽明也仍是杀心大动。 因为这等存在绝不能留,否则若要行刺一人,天上地下,恐难逃脱杀机。 先觉已是这般厉害,谁知道其中有没有那么几尊无敌天下的绝顶高手。 练幽明念及此处,心头悚然,悸动之余竟出了一身的冷汗。 因何悸动? 因为此战没有结局。 不知胜负。 但就如今这些老怪物陆续出世来看,此战儼然没有结束。 当然,这些只是他的臆想和猜测,事实如何,终须一一验证。 “继往开来,继往开来啊!” 练幽明突然觉得这四个字有些沉重。 因为这场大战少有人知,而且定是难以想像的惨烈。 “你小子怎么了?” 直到杨青的嗓音突然落到耳畔,练幽明才恍然回神。 他稳了稳气息,“杨姨你找我是有事儿么?” 杨青的表情有些凝重,“昨晚上我们几个联手去追击五个日本人,也就相差三四分钟的路程,结果等追上去的时候才发现他们都已经死了。” “日本人死了就死了。” “五个大拳师。” 练幽明正准备喝口水,闻言动作一僵,有些惊疑不定的看过去,“五个大拳师?” 这大拳师与先觉武夫在打法上並无太大区別,差的是精神境界。 徐天曾说过,寻常先觉武夫只需几名大拳师就能逼出破绽,围而杀之。 杨青又轻声补充道:“过去的时候尸体都快凉了,应该是瞬息间便取了五人的性命,连搭手的机会都没给,应该比你们杀的那个更加厉害。” 练幽明砸吧著嘴,“这江湖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大高手接连现身。不过对方既然能帮咱们出手对敌,应该是友非敌。” 杨青点点头,“你之后有何打算?” 练幽明如今化劲大成,明、暗两劲贯通是迟早的事,几乎算是板上钉钉的大拳师。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大拳师或许算不得厉害,但眼前人只用了短短不到三四年的功夫便达到化劲大成的地步,几乎可以说是潜力无限。 更別说还接了青帮的龙头信物,要是再加上杨双的洪门信物,他日气候一成,说不准能成为继杜心五之后的双龙头。 练幽明认真想了想,“我想暂停学业,出门游歷走走。” 既然杨莲那边安排了替身,他便可以抽身出来。 之所以这么决定,是因为香江一行给他带来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另有与薛恨的约战,还有太极门这一堆的破事儿,再加上甘玄同背后的势力,以及杜心五晚年遭遇的杀机。 这些事情看似遥远,但世事无常,鬼知道哪天会不会突然出现在眼前。 唯一的万全之策,只有提升实力。 另外,他也想去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想,顺便於山河之间磨合三劲。 杨青笑道:“行,有想法就好,就怕你小子名头一大便鬆散懈怠。” 二人足足聊了小半个小时,直到天色大亮才算结束。 中午时分,练幽明和朱武下楼转了一趟。原本关掉的各类店铺又都开门了。租户们有说有笑,压根不用招呼,已自发的清理著城寨。还有小孩子在楼巷中追逐嬉闹,蹦跳来去,活泛的不行。 一时间,整个城寨似是四面八方都有动静,似是都挤满了人。 事情既然办完了,练幽明也没打算久留。 要知道燕灵筠还在梧州呢,有孕在身,还时时牵掛,这样可不好。 久思伤神。 离开前,他和朱武又去见了见陈老大。 杨双也在 “你隨我来!” 陈老大的气色颇为不错,想是生死间的心念变化所致。本是求死之人,居然活了下来,诸多执念也隨之消散,步伐也轻盈了不少。 二人来到一间静室。 练幽明问,“前辈有何指教?” 陈老大笑道:“听阿杏说,医馆中的那些手稿你有所明悟。” 练幽明点头,“不错,多谢。” 静室中无有椅凳,空旷的厉害,只有几个蒲团。 二人席地而坐。 陈老大若有所思的沉吟片刻,又仔细看了看面前的青年,越看越是暗暗称奇。 “好惊人的体魄。” 有此感嘆也不足为奇。 只说经歷昨天那般生死恶战,任谁不得精气大损,休息恢復个十天半月,更甚者得疗养数月。但一晚上的功夫,练幽明竞又生龙活虎,胸腹硬接甘玄同一记杀招如今跟没事人一样,简直非人。“势如龙虎,你是兼修了虎啸金钟罩和龙吟铁布衫吧,不得了哇。” 练幽明也不隱瞒,“不错,小子偶得奇遇……其实说起来,我这金钟罩可能与您父亲还有些渊源。”他当即把当初如何得到那本佛经的经过又简单敘述了一遍。 陈老大静静听完,眼露意外的同时眼神也愈发柔和,“嗬嗬,“命运』二字还真是不可捉摸。一饮一啄,何尝不是早有定数。那手稿中的走转之势暗藏八卦掌的步法,刀法即为掌法,但你以剑代刀,可见另有想法,有志气。” 说话间,这位老妇人长身而起。 “也罢!我便再助你一把。当年“武圣』孙禄堂集太极、形意、八卦与一身,独创一家,独开一脉,今日老身便亲自给你演练一遍八卦掌,让你一窥真传,补足你步法上的短板。有此身法,你便可如虎添翼,龙腾九天……这门步法你已见过,名为鹤步登天!!!” “留神细看………” 第200章 传功,返程 静室之中。 掌影翻飞,步伐游转。 只是任凭这道身影如何变换来去、走转推掌,墙角那盏孤立的灯火始终纹丝未动,不摇不盪。练幽明盘坐在侧,双目神华暗凝,宛若两口泛著月光的老井,倒映著那道人影。 与甘玄同的牛舌掌不一样,陈老大传他的乃是龙爪掌。 此为程派八卦,传自八卦宗师程廷华一脉。 这程廷华师承八卦掌的开山祖师董海川,乃是其得意弟子,曾与形意宗师李存义为刎颈之交,与大刀王五为生死知己,与尹福为师兄弟,更是宫家之前的八卦门主,昔年以跤法挫败各路高手,名震京华。便是“虎头少保”孙禄堂,也曾於此人门下修习掌法。 所谓法不轻传,道不贱卖。 之前陈老大虽有意点拨他,但並非言传身教,仅是以医馆中的手稿试他。 悟多悟少,全凭个人缘法。 但想是歷经了生死大劫,心意有变,这才有了亲传的想法。 亲传吶。 练幽明气息內敛,精神寂定,脑海中扫清了所有思绪,静静看著,听著呼吸的长短深浅。 以他如今的武道气候,无需隨之演练,只需脑海中过上一遍,诸般变化便能瞭然。 但然,箇中劲力的玄妙,还需自己慢慢打磨。 再看这龙爪掌,拇指外展食指上竖,四指微拢,掌心內含,形如青龙探爪,运转间或粘或走,或开或合,或离或即,或顶或丟,忽隱忽现,再配上那“鹤步登天”的步伐,只若一条游转变化的苍龙,无有定形,变化莫测。 倒不是陈老大只会这龙爪掌,而是诸般八卦掌的打法中,唯此一脉最为契合他。 练幽明所修“龙吟铁布衫”练的乃是任督二脉,此二脉都位於人体中线之上,一前一后,一阴一阳,搜拢形神,其势如龙。 这“龙”之一字非是什么飞天遁地的猛兽,乃是一个念想,一种趋於圆满的想法。 好比“人人如龙”之想。 盖因这铁布衫一但有成,便能在一定程度上调节人体机能,一举一动都有巨力相隨,哪怕再寻常不过的招式也能催生出不凡威力。 故而与这龙爪掌算是相得益彰。 还有就是此掌所成掌劲同样是一股螺旋劲力,翻裹拧转,与他的“缠丝劲”能相互成就。 只待掌势落定,陈老大双臂垂落,又在练幽明面前绕转走了七步。 “哢!” “哢!” “哢!” 每步踏下,脚掌都是一稳一沉,脊柱大龙隨之摇摆,好似龙身。 脚下步步留印。 等到七步走完,已见地上多出七只脚印,其势成圆,足尖俱皆指向一个方向。 陈老大气息轻吐,慢条斯理地道:“龙爪掌成就的是暗劲,你不必心急,功夫到了,自是水到渠成。至於这鹤步登天,根本还得落在八卦掌的瞠泥步上,瞠的久了,双脚自沉。但若想登天,需得把腿从泥里拔出来,拔带之下,其势上升,浮沉起落,意如踏空,自有登天之气象。这七个脚印便是根本,也是我平生所悟,你若能走出一模一样的圆圈,足尖劲指一点,便能赶上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说罢,这位老妇人便將静室交给了练幽明。 练幽明眼神闪烁,长身而起,踩著陈老大留下的脚印,脑海中重现著对方的走转之势,慢慢走了起来。瞧著寻常,但等他双脚一落,表情登时有了不一样的变化。 这几个脚印深浅不一,有的前深后浅,有的劲力垂直下发,有的斜落,有的更是拧转到了人身极限,筋骨关节都快错开了。 但隨著双足迈动,练幽明惊讶发觉牵一髮而动全身,筋肉牵引之下,再配上適才听来的呼吸变化,他浑身筋骨似也跟著拉伸紧收。 只说来来回回走了不过数遍,练幽明便已摸透大部分关窍,双掌化为龙爪,走转之势也越来越快,浑身筋骨逐一鸣动,竟开始转向暗劲。 静室之外的客厅里,陈老大听著屋里的动静神色有些复杂。 “后者已至啊!” 含蓄笑了笑,这位老妇人又看向不远处的朱武,柔声招呼道:“说起来,我与你洪拳一脉也有几分交情。这些书架上放著不少攻伐之术的练法,你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朱武受宠若惊,又欣喜非常,忙应了一声,便在书架间转了转,最后挑了本“铁砂掌”。 而那静室之中,练幽明一番演练愣是自己琢磨了十几个小时,不饮不食,进入到了忘我的状態。等沉息静气,停了拳掌,平復了內息,已是隔天的凌晨四五点钟了。 却是饿了。 刚刚经歷连番恶战,又这般废寢忘食的练功,再强横的体魄也招架不住,肠胃蠕动之下,就跟打雷一样。 他推门出去,才见院里摆满了荤腥肉食,烤全羊,烤乳猪,还有牛腿、大排,以及香肉,都是用草药煨出来的。 朱武和杨双几个人正坐在边上大块朵颐,吃的满嘴油膏。 “哥!” 练幽明见有空位,便坐了过去。 陈老大也在桌边,细嚼慢咽的吃著火锅,张开的嘴里是两排又细又密的白净牙齿,整齐极了。“还以为你是铁打的,快吃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没有过多废话,练幽明嘿嘿一笑,拿起一条烤熟的牛腿就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一顿饭一直吃到天亮,等到炉子上的碳火熄灭,宴席也该散了。 又到了分別的时候。 练幽明洗漱了一下,又和杨青道了別,才领著杨双、朱武以及阿杏出了城寨。 朱武和他回去自是不用多说,而杨双是为了参加婚礼,阿杏则是为了护持杨双。 看陈老大的意思,分明有意將杨双培养成传人。 一行四人並没有急著登船回返,而是先去医馆和沈三打了声招呼,接著又在香江转了转。 好不容易来一趟,总得买些东西。 护肤膏,录音机,胶片相机,什么稀罕买什么,加上练幽明还给燕灵筠买了不少比较时兴的衣服裤子,再有首饰,以及几盒西式点心…… 总而言之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回去的时候大包小包。 羊城。 赶上年关,往日热闹的筒子楼冷清了不少,想是大都赶回家过年了。楼门口,照旧还是两个小老头在下象棋,负责帮大伙儿照看著门房。 “练先生!” 二人都乐嗬嗬的招呼著。 练幽明笑著回应了两句,发了烟,还一人给拿了一盒点心。 杨双几人並没有一道过来,而是去了八极武馆。 他手脚利索的把东西搬上楼,见大哥大嫂家的房门紧锁,连锅灶都不见了,便知道应是回了梧州。再看家里,电视、电扇都用防尘的布巾罩著,饭桌椅凳也都有打扫过的痕跡,角落里放著几样礼品,不用想肯定是孙独鹤送的。 只不过打扫范围仅仅局限於客厅,臥室、书房里的一切都还是他走时的模样。 练幽明伸出右手食指蹭了蹭桌面,很乾净。 但乾净归乾净,並没有生活过的跡象。 不得不说,杨莲找的这个替身很有意思,懂规矩,知分寸,而且…… 別说生活痕跡,其他的诸如脚印或是指纹,一点痕跡都没留下。 “难道是大嫂打理的?” 他都有些怀疑这个替身压根没来过住处。 神出鬼没的。 但练幽明总觉得还得见上一面,好歹这是他的替身。 之前从杨莲那边离开的时候有些仓促,都没来得及说上两句。而且结婚之后他打算游歷远行,很多事情都得细细商量一下。 简单收拾了一番,练幽明去了趟学校。 可惜已经放假了。 想法落空,他又去找了找孙独鹤,结果人也没在,回四九城了。 最后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练幽明去了八极武馆。 一进去,就见吴九正大大咧咧的拦著阿杏想要切磋一下。 倒是刘无敌这老小子回了北方,说是惦记老婆了,媳妇儿也还大著肚子,过年不回去心里不踏实,临走前给他留了红包。 “嗯?” 吴九一瞅见他,突然眼珠子一瞪,快步凑了过来,围著不停转悠。 “你小子,我说这些时候咋没见你来武馆,敢情你是去整大活了。” 练幽明还当对方知道自己去了香江,正想解释,却听吴九骂骂咧咧地道:“我去他大爷的,一两月不见,你居然化劲大成了?” 练幽明现在比之前看似没有多大变化,但抬脚起落已轻盈无声,一举一动都流转著一种绵柔之势。听到对方这话,他心头一松,笑道:“偶有所获,偶有所获。” 见面前青年笑嘻嘻的模样,吴九脸都黑了。 “我是先修暗劲,再练明劲,最后成就化劲,你知道用了多少年么?足足八年啊。” 练幽明被这人绕的眼晕,“我说你能不能別转悠了。我要去梧州了,你们后面跟著来啊。”燕灵筠说了,婚宴南边办一场,北边再办一场。 只是北边太远了,这几位就在南边凑凑热闹。 “行了,我去了。” 第201章 再回梧州 梧州。 时近薄暮。 燕氏医馆中,守著来来往往的病患,燕灵筠正给人扎完针灸,坐下来休息。 天冷的厉害,比往年都要冷,都快零度了,今早起来脸盆里的水都冻冰了。 她时隔多年又裹上了插队那会儿的大袄,捂得严严实实的。 “姑姑,冷!” 闻言,燕灵筠將自家侄女抱在怀里,搓了搓小姑娘冻得通红的双手,放在腋下捂了捂,嗬出两口热乎气,顺带著往外瞟了一眼。 外面车流往来,正赶上下班的时候,充斥著自行车叮铃铃的车铃声,一个个口呼白气,冻得不行。往年虽然也冷,但最低也就十来度,哪想今年居然这么冷。 “嗯?” 但燕灵筠倏然眸子微动,才见那一个个冻得缩头缩脑的人流中走过一名黑衣女子。 眾人尽皆低头,唯独此人昂首而行,从容不迫。 远望之下,才见此女气態出尘,狭眸乌髮,一对秀眉淡若轻烟,身子高挑之余又显曼妙,还留著一头短髮。 短髮隨风盪起,更显与眾不同。 这个姑娘似是不觉得冷,梅魂傲骨,宛若一株在寒冬腊月盛开的寒梅。 好漂亮啊。 漂亮的非是容貌,而是那种气质。 “別看了,那小子不像是不靠谱的,爸妈你都叫了,还怕人跑了。” 燕父在院里生了三炉碳火,上面分別坐了三口铜锅,煮著肉片,里面的汤汁色泽油亮鲜红,不停翻滚著,散发出一股辛辣油腻的香味儿,熏得路边行人不住打喷嚏。 没办法,燕灵筠自从有了身孕,口味儿也变得奇怪,必须得是酸、辣两种味道。 好在他们家的饮食习惯集合了南北风味儿,加上冬天太冷,正好吃点辛辣的东西暖暖身子。这辣椒对身体也有好处,適当吃点能提升体热抗寒,刺激气血,促进汗液分泌。 “我才没有。” 燕灵筠闻言面颊微红,忙收回视线。 四哥燕卫国在边上贱兮兮的调笑道:“哦,我才没有……前几天是谁捧著个电话,一口一个爸妈的喊著,泪眼汪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被我们拐来的。” 炉火旁的其他人闻言都乐的合不拢嘴,鬨笑个不停。 燕灵筠的脸更红了,“爸,你管管我四哥,他这些天老欺负我。” “燕同学,谁欺负你了?” 一家人正谈笑间,一道嗓音突然从医馆外面钻了进来。 燕灵筠正气鼓鼓的,闻言突然一呆,然后扭头,才见外面暗沉沉的暮色中,一道身影正肩扛著大包,手拎著小包,满身风尘的走了进来。 练幽明为了早点见这大馋丫头,可是一离开武馆就收拾了东西,马不停蹄的往这边赶。 好在擦黑过来,不算太晚。 瞧见来人,四目相对,燕灵筠就站在原地不停傻笑,睁著一双明净的眼眸,天真无邪,笑容烂漫,笑的人整颗心都快化了。 一看见这个笑容,看见这个人,练幽明的心也彻底平静了下来。 什么杀气、恶气、煞气、戾气,全然不见,尽皆消弭。 如果说这世上真有能让人回头是岸的菩萨,那肯定就是他眼前的这个姑娘。 这是他的菩萨。 燕灵筠眨巴著大眼睛,“你背的都些些什么东西?” 练幽明笑了笑,將身上的大包小包卸下,“保密,晚上给你说。” 说罢,他又衝著院里眾人招呼道:“爸、妈、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三哥、三嫂艘……”反正婚期都定了,练幽明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燕悲同赶紧示意打住,“行了。不用招呼了,这听著跟报菜名似的,浪费时间。背那么多东西过来,也不说事先打个电话,赶紧歇……” 但说到最后燕父才想起来自家这个女婿乃是江湖高手,又止住了话茬。 练幽明笑了笑,把医馆关了门,才拉著燕灵筠落座。 一家人算是聚齐了,人多,吃饭的速度也快。 许是猜到练幽明来这么晚应是忙於要事,燕悲同也没过多询问。 等一群人在嬉笑閒聊中吃的七七八八,燕父便招呼几个儿子去了乡下,著手准备婚宴。 入夜。 几乎是在燕父燕母的默许下,练幽明和燕灵筠住进了一个房间。 但也不是完全放心,而是叮嘱再三,不能行男女之事。 “爸妈也真是的,想哪儿去了,我就是太想你了。” 燕灵筠坐在床边,低声嘟囔著,但眉眼却笑弯著。 “你还没说背回来的是啥呢?” 边说,她还摆动著双脚,拨动著盆里的热水,盪著层层涟漪。 练幽明坐洗脚盆前,拿著毛巾,正抓著那不停乱动的白皙脚掌,轻轻擦拭著。 “背回来的是……彩礼。” 燕灵筠杏眼大睁,然后又乐了,低著头,咯咯直笑。 练幽明莞尔笑道:“你也不问问什么东西就一个劲儿偷笑。” 燕灵筠蜷缩著双脚脚趾,不停躲闪著挠她脚底板的那只手,眼神柔和地道:“练同学,光瞧著你我好像就已经满足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练幽明拿捏著燕灵筠的脚,正自笑著,眼神却是一变,“怎得肿的这么厉害?” 借著头顶的灯光,才见这大馋丫头的两条小腿有些肿胀,皮肤透亮,分明是气血不畅。 燕灵筠自己拿过针灸盒,不以为然地道:“没事儿,这是孕妇才有的毛病。我爸前些天还给调理过,但哪想这两天又肿起来了。” 练幽明打断道:“我来试试。” 他拿著燕灵筠的一只脚,手底下暗运化劲,虎口顺著小腿缓缓向上推揉拿捏起来,动作十分轻柔。劲力下发,不过几个来回,但见那水肿的小腿已是恢復不少。 练幽明又换另一条腿,揉捏的同时他询问道:“对了,你精通针灸,你觉得有没有人可以用金针封锁穴窍,然后配合內家功夫,以一种借著龟息长眠的法子达到延缓寿命的地步?” 燕灵筠双手按著床沿,红唇轻抿,十分认真的想了想。 “如练大哥形容的这般,金针封锁窍穴应是为了拿捏精气。好比人的躯体是一个容器,这个容器有太多漏洞,时时漏泄精气,但年轻时以食物进补,补充大过漏泄,自是没什么异样。可一但岁数大了,年老体弱,机能衰退,漏泄大过补充,便是死亡的开始。” 看著练幽明的眼睛,燕灵筠眼珠子轻转,深思熟虑地道:“普通人生老病死,精气漏泄多是无有定数。但武夫若將內家功夫练到高深处,便能一定程度上控制自己的精气,收拢七窍,封闭毛孔,从而延缓精气漏泄的速度。所以,若配合龟息沉眠之法,再辅以金针……应该可以延缓寿命,但只能局限於龟息沉眠的阶段。” 但话到最后,她话锋忽又一改,“但我觉著吧,龟息有些粗浅,若是有人能以一种假死的状態沉眠,身体机能沉寂,延缓心跳,无限接近於死亡,效果肯定更好。葛洪的“抱朴子』中就曾说过,金玉在九窍,则死人为之不朽,兴许就是为了防止精气漏泄。” 练幽明也是听明白不少,鬼使神差地道:“如果精气不漏泄呢?” 燕灵筠秀眉微蹙,沉吟片刻,然后摇头否定道:“这怎么可能。生老病死是天数,一个人无论行走坐臥,一举一动,都会伴隨著精气漏泄。就好像每个人从生到死,说多少话,吐多少字,喘多少口气是有定数的一样,这都是精气漏泄的一种。要是真有人能达到精气毫不外泄的地步,那就是神仙了。”练幽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也是。 正想著,他忽然对上了燕灵筠的眼睛,还有这脚趾也是一直不安分的来回动弹,抓都捉不住。遂见燕灵筠眯著眼眸,鬼灵精怪的笑道:“困了!” 练幽明点头,“行。” 他起身倒了洗脚水。 又关了灯。 黑暗中传来一阵稀稀疏疏的动静。 “抱著。” “好。” 第202章 婚礼將至 翌日。 桂江。 一艘渔船,横於江上。 船板上,杨莲坐在一张小桌前,慢饮著茶水,吃著点心,手里是青帮弟子送来的消息,尤其是香江那边的动静。 不一般吶。 练幽明正面迎战甘玄同,居然贏了。 出人意料,但好像又在情理之中。 武夫之爭,爭的是拳脚。生死胜负,从来都不是事先就能定下的。 练幽明有志气,又爭气,还富有雄心,且战心十足,能在生死关头行破釜沉舟之举,借外力破除所有关隘,躋身化劲大成,若非大勇气、大毅力之辈,试问谁敢这般兵行险著。 这样的人,焉能不贏。 杨莲深吸一口气,又呼出一口气,感嘆不已。 而在杨莲身旁,还有一个人。 练幽明的替身。 这人还是头戴兜帽,遮掩著面目,站在船板上,迎著江风,在吞吐內息。 气息挤过喉舌,竞在胸腹间激出一串牛嗥般的异响,內劲催发之下,身上的黑袍剎那似烈火般狂卷翻腾,猎猎作响。 杨莲的眼底难掩惊色,要是没认错,这练的应是和“钓蟾功”齐名的“莽牛劲”。 二者都为武当派的开山之功。 先说这钓蟾功,是武当金蟾派的镇派绝学,由昔年太极宗师李瑞东於一位甘姓奇人手中所得,仗之横行武林,难逢敌手。而莽牛劲则武当南派的另一门绝学,神秘非常,即便杨莲自己都少有耳闻。武林传闻,二者各有千秋。 钓蟾功吸月窟以补真阴,乃是月炼。而莽牛劲则是练脊柱大龙,练的是背,背属阳,为日练。此二类一阴一阳,俱为攻守兼备的高绝练法。 不光是这內劲法门,杨莲还留意到对方另得了一门武当真传,似是失传多年的“天地人三盘剑”,手中无剑,以十指作剑,动指间可谓是杀机无穷。且拳脚上还有几分“八极拳”的影子,又兼之“形意拳”的打法,著实有些不同凡俗。 更主要的是…… 最近岭南各路江湖道上出了一位煞星,一些背地里干脏活的九流势力被杀伤大半,多是被暗劲击伤,手下无有活口。 杨莲人老成精,哪会猜不到是何人所为。 正思虑间,桂江边上,一道伟岸挺拔的身影閒庭信步的走了过来。 练幽明双手插兜,换了身新衣裳,慢慢悠悠地登了船。 一上来,他就搁下两张婚宴请柬,笑眯眯地道:“明天,记得来哈,红包可得包个大点的。另一个是给张阿四,一道来啊。” 杨莲喝著茶,瞟了眼请柬,轻嘆道:“我都忘了多少年没参加过这种事儿了。” “那你也太没劲儿了。” 练幽明一屁股坐了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还顺手拿起一块儿绿豆糕吃了两口,味儿不错,就是有些糊嗓子,噎得慌,赶紧又吞了一大口浓茶顺了顺。 瞧见自己珍藏的茶叶被这么糟蹋,杨莲眼角抽搐,有些绷不住地道:“老母猪吃细粮,糟蹋东西。”似是故意显摆吃法,这人说完才又掰下一小块点心含进嘴里,也不急著下咽,送了口茶,细嚼慢咽,吃的津津有味儿。 “对了,我与薛恨战期已定,就在半年后,战场定在庐山。”练幽明嬉皮笑脸的又牛饮了一杯茶。杨莲喝茶的动作微顿,提了提眉梢,“会不会太快了?你如今虽是化劲大成,但三劲尚未磨合贯通,就打算与先觉一战?” 练幽明不以为然的笑了笑,“不是还有半年嘛。而且这一战不是我能决定的,与其拖延让人轻看,何不壮一口气,一往无前。” 別看薛恨能和他聊上两句,但这人眼底压著癲狂,心里困著一头吃人猛兽,早已战心大动,要是拒战或是拖延,保不准会发疯,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杨莲頷首,“好,那便由你做主。” 练幽明眯眼一笑,继续语出惊人地道:“对了,我还打算把那位太极门的少门主也算上。你帮我以“太极魔』的名头给古嬋下封战帖,反正打一个是打,打两个也是打,一起了断了。宫无二好像也在庐山,正好热闹热闹。” 杨莲脸色微变,但並未就此多说什么,“行。我全力支持你。” 江风凛冽,撞入胸膛,练幽明也瞟见了桌上那些青帮弟子传回来的消息。 他毫不客气,隨手翻了翻,可越看越是吃惊。 就香江的事情,几乎可以说是尽数掌握,还有各方势力的资料。 最后连同东北那边的动静。 之前秦玉虎打电话说有个盗墓团伙挖出一口棺材,结果拔了尸体身上的金针,导致死尸復活,一群人就活了一个。 要是没猜错,对方大抵便是昨晚他和燕灵筠聊的那般,以金针封锁窍穴,防止精气漏泄,陷入龟息沉眠,结果被人意外挖了出来,一朝惊醒。 之前秦玉虎说出手摆平此事的是那三军大比第一名。 而杨莲的这些消息里也有后续。 可惜有用的东西不多,双方似乎在大山深处交手恶战,最后以那位三军大比第一人活著走出而结束。“好厉害啊。” 练幽明惊嘆於对方的实力之强。 桌上除了资料,还有一个日记本。 练幽明好奇之余隨手一翻,才见里面居然是那位替身的日常,似乎就是留给他看的。 “我能不能见见他?” 对於这个问题,杨莲居然想也不想的就拒绝道:“不能!有什么事情我可以替你传达!” 练幽明听的直撇嘴,眼神却有意无意的看向不远处的控制室,饶有兴致地道:“行吧,你说也一样。我后半年应该不会去学校了,我打算去游歷远行,我老婆大抵会留在西京养胎,你让他留神点。”这人替的是青帮“通”字辈的身份,要面对的是甘玄同身后的那股势力,非同小可。 “好。” 杨莲回答的很是言简意賅。 事情办完了,练幽明长身而起,最后笑著招呼道:“明天啊,別忘了过来喝杯喜酒。还有里头那位,都过来啊,你就不用送礼金了,吃喝管够。” 等下船走远,才见驾驶室里的那道替身走了出来,看了眼桌上的婚宴请柬,又望向那道远去的背影,眸光流转,如有层层涟漪盪起,有嚮往,有憧憬,有恍惚,但一切又都隨波湮灭,化为平静。“要不要去坐坐?”杨莲也看向了练幽明。 他是个过来人,又是个老江湖,哪里看不出这双眼睛里藏著什么。 这道替身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说,“看一眼吧。” 燕氏医馆。 今时不比以往,忒热闹,门口停了三四十辆自行车,都挤满了。 院里张灯结彩的,婚房布置著在二楼,屋里贴了囍字,还准备了新的铺盖被褥。 院里更是围满了燕家的亲戚,都忙里忙外,准备著明天婚宴要用的东西。 这年头结婚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照著燕父燕母的说法,就是骑著自行车把燕灵筠从乡下接过来,喊声爸妈,敬了酒,行了礼,就算成了。 但复杂就复杂在人太多了。 至於结婚证明得回西京去办。 练幽明一回来,一群亲戚就围了上来,围著他嘰哩哇啦的一顿说,偏偏又听不明白,只能在三哥燕卫军的介绍下挨个招呼。 什么姑姑婶婶,姑父姨夫,舅舅舅妈,一样少则五六个,多则七八个…… 练幽明跟个陀螺一样,在人堆里左转右转,光喊人都喊了十来分钟。 大的应付完了,还有一群小的。 等折腾半天,好不容易上了楼,才见燕灵筠正守著自己的新衣裳,不停照著镜子,欢喜的不行。这都是练幽明昨天从香江带回来的。 除此以外,这丫头正摸著崭新的铺盖卷,也不知道想到啥了,一个人在那咯咯直乐。 但他也只能在外面看著,进不去。 屋里除了燕灵筠,几个嫂子都在,正说著悄悄话,在收拾东西。 “今天可不行,你俩明天接了亲才能见面。”大嫂边说边把他拦在外面。 晚上燕灵筠还得回乡下,明天再接过来。 仪式感总归是要有的。 没办法,练幽明只好又回到院里,帮忙打著下手。 一直忙活到中午,吴九、杨双、朱武几个人也来了,在城里找了个地方暂时住下。 时如流水,紧赶慢赶,天色已是擦黑。 燕灵筠依依不捨的坐著大哥的自行车,怀里揣著两盒解馋的点心,不停朝练幽明挥手。 “记得早点来啊!” 第203章 婚礼进行时 一九八二年,腊月十一,晴。 暖洋洋的日头已是冒出一截,就听燕氏医馆外劈里啪啦的响起一阵鞭炮声。 遂见练幽明少有的穿了身西装,一身新郎装的打扮,脚上是双油光蹭亮的皮鞋,头上还抹了髮蜡,骑著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 再看他身后,还挤著四十来辆自行车,一个个车头掛红,都是跟去接亲的。 朱武、吴九、张阿四,再有燕光明、燕招娣,以及一些燕家的亲戚朋友,一个个都弄了一辆自行车,喜气洋洋的扶著车把,等著练幽明一声令下。 “我去,你这一身行头也太像样了。” 吴九瞧著练幽明的西装羡慕不已。 练幽明双手扶著车把,一脚踩地,一脚踩著脚踏,嬉笑道:“那可不,这是我从香……咳咳,托人从香江捎回来的。” 吴九砸吧著嘴,眼神却有意无意的看向院里的阿杏,小声道:“你啥时候也给我弄一身。”“嗯?” 练幽明原本还当对方是喜欢衣裳,正想答应,结果扭头才见这糙汉眼神不对,回头瞧了眼,顿时心下瞭然。 这是铁树开花了? “你一个武痴,用的上吗?” 吴九老脸一红,梗著脖子,“你管我的!这叫有备无患!” 院里,阿杏和杨双坐在一起,连同朱媛也来了。 三人还都留意到了吴九那乱瞟的眼睛,神情各异。 一个眼神躲闪,一个眼露惊奇,一个瞧得好笑。 练幽明撇撇嘴,心觉好笑,“我说呢,天天缠著別人说想切磋八卦掌,敢情是另有所图。”吴九吭哧瘪肚半天,“你小子,等你结完婚,咱们去练练。” 练幽明凑近了小声道:“光西装可不够吧。三转一响不得备上?放心,这些我都给你包了!”吴九立时咧著大嘴笑个不停,“好兄弟。” 练幽明也不墨跡了,拿过朱武的手腕,看了眼上面的手錶,然后笑著大声招呼道:“行了,时间差不多了,弟兄们,隨我冲啊!” 说罢,踩著脚踏,屁股悬著,一溜烟儿的就冲了出去,西装迎著晨风,呼啦直卷。 一群人哈哈大笑,鬼哭狼嚎的蹬著自行车,鱼贯跟上。 其实照朱武的意思,可以开过来几辆小车,但那玩意儿哪有自行车来得喜庆,要的就是个氛围。只在行人的注视下,接亲大队浩浩荡荡穿梭在街面上。 练幽明骑得很快,也很疯,乾脆双手鬆了车把,展臂迎风。 一行人很快出了街巷,骑上了桂江大桥。 桥下江水滔滔,舟船往来。 练幽明眸光一瞟,才见江面的一艘渔船上,杨莲正立在船头,顿时挥手招呼了一声,嬉皮笑脸的哪有半点大拳师的风范。 只说等他风风火火的骑过大桥,钻进一条小路,燕招娣突然气喘吁吁的跟上来。 “错了,错了,走错道了……不认识路你跑这么快,差点累死我。” 却是走错路了。 俩人赶紧又掉头回去,跟大部队匯合。 至此一路无话,一群人浩浩荡荡衝进一个村子。 沿途的路口挤满了围观討彩头的人。 村口还架著大锅大灶,筹备著宴席。 练幽明早有准备,把车兜里准备的水果糖、奶糖陆续撒了出去。 人太多了。 跟他娘衝锋打仗一样,一路走,燕光明一路介绍,都是族里的叔伯弟兄。 一直跑到村子中心处,才见一户张灯结彩且满是岭南风格的老宅映入眼帘。 门户大开,里面摆满了桌椅。 又是黑压压的一群人在探头探脑的往外张望,欢呼吵闹个不停,热闹极了。 练幽明搁下车,拎著一包糖一边往外撒,一边往里钻。 吴九、朱武几个则是帮忙往外散烟,拦著人,一个个叫苦不迭。 身后鞭炮声响个不停。 等进屋,才见燕灵筠正坐在床边,满眼含笑的盯著他,眼睛发亮。 练幽明疑惑道:“看啥呢?我脸上有脏东西?” “当然是看我的心上人呢……你穿这一身真好看。” 燕灵筠穿著身粉色婚纱,也没过多打扮,只是戴了一个练幽明买的发箍,垂著长长的黑髮,不施粉黛,已美的惊心动魄。 这大馋丫头更漂亮了。 “你也好看。” 两个人说完,又都相视笑个不停。 练幽明招呼道:“过了今天,明儿我可就改口叫媳妇儿了。” 燕灵筠却抿嘴沉吟了好一会儿,眼含希冀的询问道:“那你往后能不能还喊我燕同学?我喜欢这个称呼“听你的。” 练幽明走过去,隨著女子的一声惊呼,已是亲了上去。 但很快又撤开。 大嫂快步走了进来,但赶紧又转过身,“哎呀,你俩晚上再亲热行不行,接亲回去了,別耽搁了吉时。” “行,那咱们就回去。” 练幽明笑著拉起燕灵筠的手,径直往外走。 亲戚朋友都在医馆那边呢,村里这些都是同族的叔伯兄弟,主要还是考虑到燕灵筠的肚子,婚宴没有大办特办,太累了,毕竟北边还有一趟,这边算是走个形势。 隨著燕灵筠坐上自行车后坐,练幽明就像个发號施令的將军,大手一挥,招呼道:“弟兄们,回去!”一行人又浩浩荡荡的往回走。 身后鞭炮再起,宴席已开。 没有来时那么风风火火,练幽明这趟骑得稍慢。 燕灵筠一手拎著裙子,一手揽著他的腰,歪著脑袋,斜斜倚著,迎著路人的目光,笑的格外开心。等路过桂江大桥的时候,杨莲还在。 不一样的是,船头多出一道略显高挑的人影。 这便是那替身? 练幽明多看了两眼,迎著那道目光,却是莫名的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练大哥,怎么了?”燕灵筠也跟著瞧了一眼,但眼中只见舟船往来,浪起浪落。 练幽明回神摇头,“没什么。” 转眼去的远了。 等回到燕氏医馆,院里院外全都坐满了人,都等著呢。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俩人进了客厅。 燕父燕母也特意打扮了一下,边上是一堆嫁妆,繫著红绸,看的人眼睛都红了。 这还有啥好说的。 练幽明扯著嗓子,喊道:“爸!妈!” 看著眼前的女婿,燕悲同笑著应了一声,叮嘱道:“敬酒就免了。灵筠身子重要,一切从简,等去了西京,两家人聚齐了再慢慢商定。” 但考虑到两家离得太远,一群亲友不能尽数过去,大礼还是要行的。 守著吉时,大哥燕卫东在边上扯著嗓子招呼道:“新郎新娘拜天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开宴!!!” 深夜。 宾客尽欢,宴席已散。 等练幽明將所有客人送走,连带著吴九等人也都离开,才解脱般的回到婚房。 灯火阑珊,红床上,燕灵筠似是累得够呛,已经睡著了。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放轻脚步,脱了衣裳躺了上去。 但刚睡下,对面就睁开了一双眼睛,睫毛轻颤,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呀眨的。 二人缩在铺盖卷里,侧身相对,四目相对,还是笑个不停。 练幽明正想说话,却见燕灵筠献宝似的从被子底下取出个木匣,神秘兮兮地道:“猜猜这是啥?”“啥?” “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练幽明莞尔一笑,打趣道:“真就亲一口?爸妈说了,你现在有孕在身,咱们什么都不能做。”燕灵筠脖颈通红,声若蚊虫地道:“我才不管!” 瞧著那个木匣,练幽明突然眼神一凝,惊奇道:“难道是你从东北带回来的那颗老参?” 这可是八品叶的棒槌,一根须子都能救命的宝贝。 燕灵筠一把將木匣塞他怀里,又顺手扯过一条胳膊枕著,“这是我的嫁妆。” 练幽明闻言二话不说,把自家媳妇儿往怀里一搂,狠狠亲了一口。 燕灵筠埋著头,“我想师父他们了。” 练幽明笑了笑,將野参放好,又伸手抚上那微微隆起的肚子,感受著里面微弱却又富有生机的动静,柔声道:“没事儿,过两天就回去了,那老头指定把这小傢伙的名字都想好了……誒,你耍赖,不是说只亲一囗么?” “哼,孩子都怀上了,嫁妆都拿了,大喜的日子,多亲两口怎么了?看我挟天子以令诸侯,你敢不听我的话?” “你不是看红楼梦么?怎么还读上三国演义了?那咱们小点声,別吵到爸妈。” “嘿嘿,好!” 第204章 古嬋,星散,回返在即 “喂,爸妈,票都买好了,就后天。” “哎呀,放心吧。” “不是硬座,咋能是硬座,八张臥铺票,我自己的媳妇儿我心疼著呢。” 一大清早,练幽明就和燕灵筠急匆匆赶到了街道办。 西京那边的电话。 原本昨天就该打过来,但年底了,排了一天队愣是没排到號,结果今早天没亮二老就出了门,赶了头一趟。 “妈,我给您老说个事儿。就我那屋,床头有块儿活砖,里头有个小盒,我在里面藏了几千块钱,你……不是偷抢来的,你取出来,把该置办的置办一下。对了,电视、录音机这些不用操心了。还有,老头下山了没……嗷,在家里等著呢……没事儿,回去再拜一次堂,再入一次洞房……” 练幽明话没说完,手里的电话就被燕灵筠抢了过去。 “妈!爸!” 听到这声招呼,电话那头絮絮叨叨的语气立马柔和了下来,亲切和蔼极了。 然后就见燕灵筠跟小鸡啄米似的不停“嗯嗯”点著下巴,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等聊了十来分钟,这丫头才心满意足的掛断电话。 广东,佛山。 太极门。 往日风头一时无两的武馆,如今算得上门可罗雀,冷清的嚇人。 招牌虽然折了,但產业终归还是太极门的,门中自有弟子。 儘管不再大开门户,但到底是三大內家拳之首,底蕴深厚,也非寻常武林势力能够相提並论的。门外冷清,门內寂静。 只是伴隨著一阵敲门声,待到一位脸色冷沉的太极门弟子闻声出去,才见门口的石阶上静放著一封无名书信。 这人只將信纸往外一抽,才见一页鲜红映入眼泊,首书二字道明来意。 战帖!!! 青年眯著眼睛,又將后续一枚枚小字飞快收入眼底。越往下看,一张脸已是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到最后几乎怒火中烧,咬牙切齿, “砰!” 木门一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速@读@谷 w/w/w.s/u/d/u/g/u.o/r/g 为您呈现最新小说章节! 青年快步走向后院,来到一方池塘边。 几步之外,一座竹亭近池而立,四角掛著竹节风铃,映於幽深碧水之中。 庭中有人,一名女子,眉睫尽白,身后更有缕缕白髮垂空,再看那张脸,竟一时有些难以形容。盖因对方明明是个女子,然浑身上下英气勃发,剑眉柳眼,气质不俗,给人一种雌雄莫辨之感。 不光面生异相,此女的双眼也有些特別,生就一双粉色红瞳,极为与眾不同。 女子白髮白眉,穿著件黑色的皮质长款大衣,下身是条牛仔裤,赤著双脚,身畔斜放著一把大黑伞,正在亭中练拳。推掌走转,瞧著风平浪静,无有半点异样,然气质空灵绝俗,却是当世少见,掌势又轻又缓,缓而圆转,如轻风卷细雨,又似天际万里浮云。 更匪夷所思的是,此人右手另歇有一只鷺鸟,通体白羽,时而双翅连展,时而屈颈,而是抬足转身,身量优美高雅,犹若一名翩翩起舞的舞者。 变化间竞与女子的拳势相合。 不,应该说是女子的拳势与鷺鸟的舞姿相合,两者气机仿若合为一体。 只是隨著那名太极门弟子的步入,鷺鸟驀然长吟一声,似受到惊嚇,又像如梦惊醒,振翅而起,直射远“唉!” 一声轻嘆,遂听女子看著飞远的鷺鸟,头也不回的询问道:“出什么事情了?” “古师叔,那位太极魔送来了战帖。” 青年不敢有半点迟疑,恭恭敬敬地將信笺递出。 女子抬手接过,抽信一看,目光扫量过上面的內容,面上起初还没有多少表情,但等瞧见薛恨两个字,倏然贝齿微露,轻轻一笑。 “我还没找他呢,他倒先找上我了。一个后起之秀,居然敢在约战薛恨的同时还想要与我爭锋。那就给他半年时间,正好宫无二也在庐山……我已经等的够久了,拳试天下,便由此而始。” 这人,便是太极门的少门主,古嬋。 “可惜来得晚了,没能赶上香江一战。那刘无敌既能正面打败甘玄同,想来也非寻常。你去给青帮那边下张战帖,就说半年之后,约那刘无敌於庐山一战。既是同辈论道,何妨再多一个。要是可以,我连李大、杨错都想会一会。” 送信的太极门弟子闻言眼神火热,应声退下。 待到后院再归安静,才见古嬋抬眼睨了睨亭外阴沉沉的天空,拾起黑伞,同时抬脚迈步,沉息屏气,走到了竹亭边缘。 然后,她停也不停,看也不看,一步跨出,双腿裤筒瞬间鼓盪外撑,大衣无风自动。 “吟!” 气息吞吐间,竟隱有凤鸣声起。 然定睛再看,此女已立足於一汪池水之上。 一脚踩下,古嬋脚掌下平如镜面的池水霎时翻搅出一圈浅浅的暗流急涡,裹著她的脚掌,掀起层层波澜。 波澜乍起,这位太极门少门主竞赤足踏波,双脚缓缓下沉,但仅是堪堪淹过足踝,便再无下坠之势,整个人仿若凌波踏浪般短暂的悬而不沉。 惊世骇俗。 一脚落定,又是一脚。 古嬋一连迈出五步,如履平地,身后暗流翻卷,儘是一个个逐渐消失的漩涡。 等到池水再定,古嬋已迈过池塘,不知去向。 梧州。 桂江边上。 “哥,我打算跟著陈姑姑练功,明天就回香江。” 婚礼结束,杨双已等不及的想要离开了。 练幽明既是准备回返西京,这些人也都准备星散离去。 而且城寨一战,绝非结束,將来或许另有更恐怖的挑战,必须得儘快提升实力。 练幽明点头,“好,到了香江顾好自己,有事儿给我打电话,找杨莲就行。” 他眼神一转,又瞥见吴九居然跟杨双、阿杏站一块儿,笑问道:“过年不回去了?” 吴九翻了个白眼,然后咧嘴一笑,露著两排大白牙,“我孤家寡人一个,无父无母,又无兄弟,也就师父师娘掛念我,打电话报个平安就行。嘿嘿,这不是听你说香江那边不错,我打算去那边转转,顺便看看沈师兄,今年就不回沧州了。” 练幽明却板著脸,皮笑肉不笑地道:“你没有兄弟?我算什么?三转一响免了。” 吴九立马勾肩搭背的挤过来,把人拽出一截,接著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怪笑道:“臭小子,你骗得我好惨啊。青帮大佬是吧?刘无敌是吧?他娘的,我还说我徒弟怎么就不脛而走,敢情是你小子坑他。” 见隱藏的身份被识破,练幽明的脸上並不见慌张,而是一本正经的糊弄道:“这是好事儿啊。你想想,咱俩认兄弟,往后你辈分儿是不是就提上去了?” “咦,是啊。” 吴九听得一愣,旋即咧著嘴傻笑起来。 “行了,不扯淡了。这秘密我给你守著,你小子有志气,又爭气,可得好好鼓足了劲儿,有事隨时招呼。” 说罢,三人又都挥挥手,联袂而去。 练幽明接著看向朱武和张阿四。 这俩人还等著拜入他的门下呢,但眼下时机不行啊。 实力不够,就算將这俩个收为门徒也罩不住。 结果没等他说话,就听张阿四在边上迟疑著招呼道:“练大哥,我估计不能跟你了。” 练幽明疑惑道:“怎么的?” 张阿四十分认真地道:“杨堂主说我实力不行,就算拜入“大』字辈的门下也不顶用,说不定还会惹来祸事。而且杨堂主有意收我当徒弟,我这些时候和他学了不少东西,想要脚踏实地……” 杨莲这时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你別耽误人。这小子我觉著不错,往后我教了。” 听到这话,练幽明举双手赞成。 朱武倒是没纠结此事,反正神情凝重的叮嘱道:“薛恨不简单,那古嬋更是非同小可,你自己留神。”完事,便喊了朱媛转身离开了。 一群人转眼星散而去。 “这小子真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江面的渔船上,吴九看著岸上渐渐远去的练幽明,嘴里忍不住嘀咕了两句。 得知对方就是那青帮的刘无敌,天知道他嘴巴张的有多大,差点能吞下一个碗。 连甘玄同都死在了这小子的手里。 简直跟见了鬼一样。 吴九可还记得年前练幽明在沧州那是九死一生,如今摇身一变,不但成了江湖道上最为瞩目的后起之秀,辈分还高的嚇人。 还有个太极魔的身份。 不得了啊。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码头,正准备换船,杨双驀然眼神一亮,“吴大哥,你看那是谁。” 吴九闻言扭头,等往码头上一瞅,也是瞪圆了双眼。 才见那来来往往的人流里站著个气质出尘的短髮女子,背著挎包,眉眼含笑。 “师妹,你怎么来了?” “我从羊城赶过来的……” 谢若梅。 第205章 春运,回家 诸事已毕,转眼便到了回家的日子。 燕父燕母早早便准备好了一切,將家里的大小事宜託付好,然后领著一家老小,离了梧州,浩浩荡荡奔赴羊城火车站。 好傢伙。 六个大舅子,两个小姑子,六个嫂子,十一个侄子侄女… 那场面,尤其壮观,简直令人嘆为观止。 中途练幽明还回了趟住处,把那台彩色电视给捎上了。 燕灵筠这一去,往后就得养胎,总得有点打发时间的玩意儿。 八张臥铺票全归女人孩子,他们几个大老爷们儿则是坐在外面,带了两副扑克,挤著春运,消磨时间。练幽明担心燕灵筠身子骨受不了顛簸,乾脆在臥铺车厢的连接处守著。 春运一如既往的人多,甚至比他当初去东北插队那会儿还要嚇人。过道里是人,货架上是人,座位底下也是人,有的人肩膀头上还驮著孩子,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简直找不到半寸放脚的地方。练幽明在角落里扎著马步,气息轻吐,稳著重心。 再嗅著空气中乱躥的烟味儿、汗味儿,听著耳边的吵嚷,似曾相识的一幕,倒是让他想起当年初见薛恨时的景象。 一时间,思绪万千。 摇头一笑,练幽明旋即从包里取出了一本。 西游记。 深吸一口气,他將之再一次翻开。 半年战期,不过转瞬,此时不看,更待何时? 不同於当初的满眼困惑,练幽明如今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大拳师,见识过诸般打法,洞悉数家拳理,於生死廝杀间几经磨礪,对武道的认知早已今非昔比。此时再看,眼中所见,犹如改天换地。 想到陈老大以身运笔,以笔墨舒展自己的心意,他的目光已自然而然落在那满篇的文字上。“形意拳?枪法?” 只是一眼,练幽明的神情便凝重起来,虎目也眯了起来。 形意大枪。 脱枪为拳,以笔为枪。 笔锋所至,劲透一点,以点扩圆。 “好字!” 练幽明心神一振,脑海中瞬间想起李大的拳,如枪如戟,无坚不摧。 还有杨错的拳,至大至刚,势不可挡。 薛恨的拳,一往无前,神鬼辟易。 那他的拳呢? 这便是心意的不同。 这些武夫,每个人都有自己为之坚守的东西,也是一个人的念想。 好比一盏灯,一盏驱使著他们不停前进,在那绝险且漫长的路途上为之百折不挠,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灯。 此灯照的不是前路,而是內心。 也是一个武夫千锤百炼所凝聚的一口心气。 所谓“箭穿石虎,心意至也。” 心意若定,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易改。 又像破烂王说的,即便所遇为天下第一高手,心意一至,若敢拦路,也要一拳打出去。 那自己的心意又是什么? 练幽明说不上来。 但在前往香江之前,他曾在烈士陵园里有所感悟。 这般举动也並非是练幽明突发奇想,故意为之。而是心潮起伏间,想要进去,精神所引。因为在那种地方,他感觉自己的那颗心好似前所未有的强大,也前所未有的平静,无所畏惧。 但此刻细说,又说不出名堂。 好像有万千想法,但又难以宣诸於口。 许是父母打小的教诲,种下了家国天下的种子;又像是因这洪流大势而心念乍动,为前人拋头颅洒热血,粉身碎骨浑不怕的无畏精神所感染;或是他已经领略到了后世的风采,目睹了未来,有守天护道之心。但细细想来,还是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意。 练幽明越想越觉心气不顺,索性將脑海中的思绪一扫而空,目光飞快游走於书页之上,一手托书,一手握拳,不动声色的演练了起来。 车窗之外山河倒流,景色飞退。 不知不觉,已是深夜。 正逢年关,这火车上最不缺的就是贼。此时趁著天黑,一个个不是半道扒车,就是早有盯梢的在挑选目標。再见燕父燕母这一大家子,又都抱著电视、录音机之类的值钱玩意儿,没一会儿功夫就往这边凑了。练幽明连头都懒得抬,翻看著手里的,衝著近处的一名贼徒轻声招呼道:“此路不通,不想死就滚。” 那小子正打著掩护,听到练幽明的话,也不害怕,大摇大摆的走了过来。 “小子,混哪条道上的?” 一听对方的口音,练幽明仍旧看著里的文字,感受著其中非比寻常的浩大心意,嘴上询问道:“北边的?” 这人脸色蜡黄,闻言眼珠子一瞪,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道:“嘿,你管小爷哪儿片的,有能耐报个腕儿,没能耐滚一边去,別搅扰我们发財。” 听著车厢另一头的脚步声,练幽明终於漫不经心的抬眼,面无表情地將眼皮往上一掀,一对虎目骤然一凝,一股內外狂飆的恐怖凶意顷刻隔空罩了过去。 那黄脸汉子原本还凶神恶煞的,袖筒暗藏半截短刀,可只被这么一瞪,先是一怔,然后一个激灵,面无人色,嘴皮子哆哆嗦嗦的,襠下都湿了,差点趴地上。 “眉心生痣,你……你是……太极魔?” 那些赶来帮忙的贼徒离得不算远,听到“太极魔”三个字,二话不说,扭头就跑,有的乾脆直接跳窗。练幽明又重新低下了头,“滚蛋!” 黄脸汉子如蒙大赦,“尊驾恕罪,我们这就下去。” 练幽明的心思此刻绝大部分都落在这之上,压根懒得搭理这些小蠡贼。更別说老丈母家和燕家的女眷还在边上,加之燕灵筠肚里的孩子,杀意不可轻动。 他浓眉微蹙,翻了两页,便已开始摆出了三体式,逐步衔接著其中的变化之招。 渐渐的,夜深人静,车厢里的乘客多已熟睡,寂静无声。 练幽明於方寸间无声起落,双拳虚提,屈臂收放。 连同形意五行拳也在不知不觉间融入了进去。 “居然暗藏了形意们的真形练法。嘶,这好像龙形搜骨?龙形!还有虎形,虎扑!这是熊形!有趣!”他越看越觉得书中文字玄妙无穷,眸光闪烁,乾脆不光演练形意拳,將八卦掌也融了进去,龙爪掌与之磨合,龙吟铁布衫蓄劲暗催。 一剎那,昏黄的灯影下,练幽明脚下人影扭曲一变,只若化作一条张牙舞爪的狂龙,翻腾起落,游转扑掠,拳掌指爪变化无穷。 这一练,便不知时间。 直到臥铺车厢传来一阵孩童的哭声,练幽明才气息一住,凝立原地,双眼紧闭,而后唇齿轻启。呼! 霎时,一缕白气仿若离弦劲矢般直射而出,如水冲泄在车窗玻璃上,化作一层寒雾。 他平復著气息,双眼一睁,只將手里的再次摊看,正想细看,但似是觉察到什么,视线偏转,不偏不倚,刚好对上一双明亮的小眼睛。 只见一个趴在椅背上的小姑娘正小心翼翼地偷瞄著他,眼中难掩惊奇,但等视线向撞,却又似受惊的免子般缩回了脑袋。 练幽明笑了笑,继续练功。 至此,箇中过程不必细说,插曲虽多,波折却少,多些是琐事。 只说两天两夜后,赶在第三天的中午。 看著窗外挤入一片白茫茫的雪景,再听著车站的播报声,练幽明长呼出一口气。 回家了。 第206章 三问解惑,宿慧之说 西京火车站外。 寒风凛冽,积雪未化。 赵兰香领著练父还有秦玉虎夫妻俩,全守在出站口,一双双眼睛一个劲儿的往里瞟。 身后的不远处,还停著不少自行车,全是街坊四邻凑的,听说练幽明领回来个老婆,娘家人太多,都赶过来搭把手。 “哎呦,別转悠了,我头都快晕了。” 瞅著赵兰香不停在面前跺脚晃悠,练父有些头疼。 “那么大个人,还能丟了不成。” 赵兰香手里还捂著围巾手套,反呛道:“南边暖和,咱们这边冰天雪地的,那丫头又大著肚子,一路顛簸,我可心疼……还有你,赶紧把烟给我掐了。” 正说著,边上抱著孩子的沈青红突然眼神一亮,“快瞧,那是不是明明?” 一听这话,一群人齐齐伸长了脖子。 瞧见人堆里鹤立鸡群的练幽明,几人先是一喜,可再看到他身旁那黑压压的一片,又都惊嘆不已。练父揉灭了菸头,揉了揉眼睛,低声咋舌道:“我总算明白人丁兴旺是个什么说法了?这也太能生了。再努努力,搞不好能凑个加强排出来,往后起夜都得吹哨集合,排队进……” 秦玉虎也看得愣神,“斌子,看来你这亲家不是一般人啊。” 赵兰香狠狠瞪了练父一眼,“你今天嘴上要是没个把门的,乱开玩笑,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完就朝练幽明招手示意。 “儿子!” 练幽明拎著大包小包,瞧见自家爸妈,咧嘴一笑,刚想凑过去,结果就见老两口和秦玉虎全都绕过了他,径直围上了燕灵筠,嘘寒问暖的。 “我怎么感觉我是捡来的?” “哥!” 还是练霜亲近无比的凑了上来。 然后没等说句话,扭头也朝燕灵筠那边去了。 “嫂子!” 两家父母电话里也聊过不少次,不算生分,见面都是亲家长亲家短的。 练幽明走到路边,一群邻里街坊立时腾换著自行车。 不容多说,接到了人,大伙儿又喜气洋洋的往回赶。 客厅里已经摆好了桌椅,赵兰香还特意请了厂里的大厨过来掌勺,没等进院子,就听到灶房传来一阵切墩的声音。 天太冷,得现做现吃,不然转眼就凉。 秦红秀那大胖丫头正在屋里给练磊讲作业,讲的是一脸崩溃,绝望无比,“你说,为啥就四五三十了?我都大学毕业了,教不了你一个小学生,传出去不得丟死个人。” 迎著燕悲同一大家子进屋,赵兰香又给帮忙的邻居打了招呼,晚点让家里孩子端著碗过来,锅里燉著滷肉,一家一碗,都別落下。 见大人回来,练磊赶忙逃脱了秦红秀的魔爪,小跑出来,委屈巴巴地道:“哥,你是不知道,家里的活物都让咱妈给燉了。我那几只兔子也没落下,一家三口全搁锅里呢。” 院里,一群南方孩子没见过雪,这会儿一到地方,全都跟脱韁的野马一样,在雪地里撒欢。穿的衣裳也不用担心,来之前燕父已经准备好了冬衣,下车前都给换上了。 练幽明笑著叮嘱道:“去,领著他们堆雪人去。看好了,別让他们乱跑,不准欺负人。” 再看燕灵筠她那几个兄弟,硬座熬过来的,都快坐成罗圈腿了,也都赶紧撅著屁股,到处溜达,松松筋骨。女眷倒还好,除了大嫂,其他人初到北方,眼里大都藏著新奇。 燕母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电话里说的再多,都不如亲眼看一遍踏实。只等视线打量了一圈,瞧见屋里叠放整齐的旧军装,还有几枚军功章,眼里的笑意已是藏不住了。 另一头,练父和秦玉虎加上燕悲同,三人凑在一起,聊了没两句已经是勾肩搭背的了。 “老燕吶,给你看个好东西,虎骨酒,来两囗?” 哪想燕悲同转身摸了摸行李,也神神秘秘地取出两瓶酒。 “我这儿也有,海马酒,私人秘制,大补。” 练父听的茫然,瞧得疑惑,“海马是啥玩意儿?是骑的马么?那玩意儿还能泡酒?马血酒我倒是喝过,味儿不咋滴。” 还是秦玉虎有学问,解释道:“海马,那是海里的一种鱼。” 练幽明正搬著带回来的东西,装著电视,冷不丁瞟见三个大老爷们儿抱著三酒瓶在那瞎寻思,好像还打算兑著喝,顿时眼皮狂跳。 虎骨酒八成是破烂王泡的,海马酒更不用说了,他自己就是受害者。 好在赵兰香和燕母也都留意到状况,加上沈青红,一个眼神瞪过来,三人立马老实不少。 燕灵筠则是被赵兰香簇拥著,一群人钻进了臥室,也不知道说啥悄悄话去了。 听著灶房里烈火烹油的动静,练幽明简单收拾了一下,等將自己带回来的一些东西藏好,才朝破烂王的小院走去。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堆满了拾捡来的垃圾,只留著一条小径通向尽头那扇低矮的小门。 北风卷过,雪还没化,就又下上了。 “老头,想我没?” 练幽明嘿笑著钻进去。 “臭小子还是这么没大没小。” 破烂王穿著身崭新的冬衣,耷拉著眼皮,瞟了他一眼。 “化劲大成了?还行。” 练幽明一翻眼皮,“还行?我这可是用命换来的。” 破烂王这回倒没有摆弄他那副象棋,而是慢条斯理的长身而起,然后淡淡回应道:“不过寥寥数场恶战而已。当年神州陆沉,南北武夫转战千万里,纵横天下,日夜廝杀,哪一场不是以命赌胜。”瞧著面前这个已成气候的孩子,老人语气温吞,又道:“倘若將来有人先行开启拳试天下,那其余眾人便会紧隨其后。届时武林高手便好比游鱼出水,纷纷现世。后起之秀,先行之辈,那些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都將是你所要面临的敌手。他们可不会让你得以喘息……” 练幽明不慌不忙,咧嘴嬉笑道:“大过年的,就不能说两句夸我的话?哎呦,也別敲打了。我可没有放鬆懈怠,保不准哪天就能撵上你。” 破烂王板著的脸突然乐了,双手兜袖,轻声道:“知你心中困惑不少,趁著这会儿功夫,我便替你解一解惑,算是你抱个孩子回来的奖励……但仅限三个。” 练幽明哪会放过这大好机会,赶紧询问道:“那些老怪物什么来歷?” 破烂王面上无波,立於门口,仰望漫天风雪,愣神间呆呆傻傻的,瞧著似个孤寡老头。 可明明北风袭面,老人周身却始终寂定如一,髮丝未扬,衣裳未盪,仿若独立於天地之外,霜雪袭来,竞似滔滔大流遇江中顽石,自行避过。 而立足在老人身后的练幽明却像是化作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眼前白茫茫的一片,连同老头的背影也在飞快消失,心下骇然之余,忙惊呼道:“师父?” 听到这一声,老头消失的身影骤然一住,旋即又復清晰,双臂一拦,乱如狮鬃的浓密鬚髮尽皆浮空而起,身前风雪骤然再合,已是横衝直撞,然加身剎那又似无处可依,被悉数抖落。 正当练幽明满眼惊奇,想要询问的时候,骤听破烂王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入耳畔。 “守山人!” “啥意思?” 练幽明墓然怔住,这名字咋这么怪呢,但脑海中思绪急转,再联想到自己的猜测,脑海中只似炸起一声惊雷。 “守山人?守护大清江山的人!!!” 他目放精光,“那一战结束了没有?” 破烂王沉吟良久,淡淡道:“未曾。” 练幽明气息一颤,“那天下第一人?” 破烂王感嘆道:“那是一位不得了的豪雄。” 不似之前的回答只有寥寥碎语,对於这个人,老人似乎欣赏无比。 “我对他了解不多,我算后来者。他名动天下之际,我尚且在观中悟道修真。待我下山屠戮敌寇,那人已走的远了。但是,过往江湖传闻,此人如能洞悉万般先机,极为神异,甚至能预见后世变化。”练幽明原本还以为没多少收穫,但等听到最后几句话,他迈出的右脚悄然顿在半空,像是被什么丝线给捆缚住了一样,表情也跟著变了,变得很诡异,也很僵硬。 而破烂王记下来的话更是令他的瞳孔震颤不稳。 老人如是说道:“依我看来,对方当是生来觉醒了宿慧。” 练幽明哑声道:“宿慧?” 破烂王却道:“这是第四个问题了。我不回答你。等你將来什么时候能在终南山吕祖观中见那尊泥像开口,你自会明白。” 练幽明原本还惊骇不已,但听到这话,眼中的惊悸很快又隱去,小声嘀咕道:“泥像开口?这么玄乎?那不就是脑子练出了毛病。” 话音方落,老头的一个脑瓜崩立马就弹了过来。也不转身,右臂曲转仿若不受关节限制,屈指弹来。练幽明眼皮一颤,下意识就想躲闪,但即便电光石火间在心中构想出了诸般变化之招,却惊讶发觉自己心头竟无来由的生出一种异样感,仿佛无论如何腾挪变化,都不可能躲过去。 迟疑之下,难进难退,如困无形,只能眼睁睁的挨揍。 “砰!” “哎呦!” 练幽明立马捂著脑门蹲了下去,不停揉搓著。 “师父!” 便在他们闹腾的时候,风雪中传来一个柔和的嗓音。 “吃饭啦!” 燕灵筠。 瞧见面前裹著围巾的女子,再看看对方那微微隆起的腹部,破烂王总算笑了,咧嘴大笑,满目慈祥。 第207章 斩过往,破执妄 时至深夜。 窗外风雪呼啸,练幽明少有的没有合眼,或者说静不下来,难以入眠。 他也不想入睡,脑子里还回想著破烂王的那番话。 “宿慧”之说。 白天的一顿饭两家人吃的很尽兴。而那一大家子都被就近安顿在了一个十分不错的旅店中,距离这边也就两个十字路口,来回很方便。 枕旁,燕灵筠正侧身对著他,多半是路上没休息好,睡得很沉。 掖了掖被子,练幽明的目光已转向窗外,脑中思绪乱飞。 宿慧? 那位甲子前的天下第一既能洞悉诸般先机,会不会也和他一样,是个重活过一次的人?还是说,真如老人所言,那人生来便觉醒了宿慧? 如此想法的重点並非是在思考他们是否为同一种人,而是练幽明对自己的过往生出了一丝疑虑。宿慧之说,相信与否, 破烂王绝不可能无的放矢,武道气候之高绝,仅凭今日所见,大概已是达到徐天所说的攻守极致。攻则无所不中,守则无所不避。 猛的简直不似凡人。 那么问题来了。 他到底该坚信不疑的认为自己就是重活一世,还是该相信老人的说法。 这是练幽明心底深处最大的秘密。 打小都如此认为,结果眼下冒出来一个和他极其相似的人。 更离奇的是,比其过往的想法,他潜意识里居然更偏向宿慧之说。 实在是重活一世太过虚无縹緲了,飘渺到好似无稽之谈,无根可依,犹如一场幻梦。 而且练幽明是个武夫。武夫所想,无有鬼神,唯有一往无前,逢佛灭佛,遇祖杀祖,双拳所至,唯有生死胜负耳。 换而言之,拳下一切皆真实无虚。 这是一种道理。 好比生死胜负即为结束,而非尚能重来。 亦是一种对自己的诚,对天地万物的诚,也是自我对万般世事的认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练幽明从不相信自己就是那个特殊的存在。倘若世上真有重生一事,便不该只他一人。 就像佛门的知见障。 一个人往往受困与自己的知与见,而不知他想。 可如今练幽明知道了,所知所想与过往衝突矛盾,便成了障。 他必须做出决定,割捨过去,还是想法不改。 练幽明缓缓合上了眼睛。 此时已由不得他逃避。这非是生死恶战,也非心猿意马,但却比二者加起来都要恐怖。 世间的道理都有跡可循,有法可依。若他坚信重活一世这种想法,便相当於否定一切道理,乃至是如今拥有的一切。 如此一来,武夫的胜负生死又算个屁。 练幽明久违的有些心慌,但心慌之后又归平静。 焉能否定啊! 不能! 绝不!!! 这个问题或许从他踏足武林江湖的那天起就已经有了答案。 捨弃过往诸念,成就无双武道。 不就是一直以来的所求所想的么。 不然如今一切又何来意义? 而且他生长在这个时代,焉能存离奇诡譎之想。 寄父母之厚望,承师友之志,连挚爱之心,岂能否定。 人道大势之前,管他前世来生,当俱为幻象。 练幽明眼中精光大放,心中陡发一声怒吼,吼出了那千万人曾匯聚而成的浩大洪流。 “打倒一切牛gui蛇神!” 打! 武道一途,不容置疑。 心念即定,练幽明烦恼尽去,思绪已空,並未运用“睡丹功”。而是缓缓合上双眼,搂著自己的老婆,如寻常那般安眠。 这一觉,睡得居然比以往都要踏实,好像如虚空坠地,真实不虚。 直到鼻尖传来一阵异样,练幽明才重新睁眼。 对面,燕灵筠正捻著自己的一缕头髮,古灵精怪的笑著。 “去办结婚证?” 练幽明笑了笑,正想说话,可神情忽变。 “等我一会儿。” 他也不知怎么的,一觉睡醒,突然惊觉任脉大动,好似不受控制一般,赶紧从床上坐起,往外走去。铁布衫这是要突破了? “大清早的你去哪儿啊?不赶紧陪灵筠去登记?”赵兰香起了个大早,见儿子夺门而出,忍不住招呼著。 “马上回来。” 练幽明头也不回地衝进雪地里。但想著地方不对,又扭头跑到破烂王的小院,钻进了屋子。他这会儿的状態有些古怪,任脉大动之下,手脚好似不听使唤了一样,浑身筋肉左牵右扯,看著就跟跳霹雳舞一样,而且还在外鼓,身体就好像变成了发麵团,脚下步伐异常沉重。 破烂王手里捧著七炷香,正面西而拜,见他这模样,白眉一挑,也不说话,只將香火插入一旁的香炉中,然后饶有兴致地看著。 居然通了任脉? 老人也有些意外,这才一晚上不见,练幽明的精、气、神居然较之先前更为协调,血液、內息、精神彼此水乳交融。 练幽明也无需老人开口,双足一稳,摆起太极拳架,已在屋中走转变化。 他没有动用內劲,只是缓缓调动著气息,似公园里打拳的老头老太太一样,借著筋肉拉扯之力,无有衔接之招,自成变化。 起初还瞧著彆扭,但隨著拳掌收放,练幽明的一招一式已肉眼可见的圆转圆滑,本是僵硬的拳势更似行云流水一般。 拨乱反正。 体內原本拉扯的筋肉陆续归於原位,就好像一块块积木,重归肉身百骸。 只等將这些劲力悉数拢於一起,练幽明愕然惊觉双手双脚之上隱隱生出一股难以形容的痒感,连同身上也是如此。 但他却不曾停下,又换掌化作八卦龙爪掌,推掌转步之下,那股痒感更甚,好似痒到人的心里,钻进了皮肉之中。 直等一套八卦掌打完,练幽明突然身形剧震,顿在原地,浑身上下跟著爆发出一连串筋骨磨合碰撞的脆响,劈里啪啦,似是黄豆炸裂,又像声声炮仗。 “哢哢哢……” 练幽明此时方才吐息,一缕白气悄然自口中溢出,好似龙蛇游转,於口鼻间吞吐来去。 一面吐息,他又以龙形搜骨之法重整形神,收拢筋骨,內劲刷过全身。 然后练幽明就看见自己双手之上的死皮老茧居然从拳眼、指节上一一剥落了下来,换上了底下的新皮。连同身上的老疤也都悉数蜕尽。 “呼!” 直到气息如水长泄,落於虚空,练幽明才满脸笑意地垂放下双手。 迎著那双疑惑求解的眼睛,破烂王欣慰笑道:“你之前虽化劲大成,但一身劲力只是零散分布於全身,並未整合。如今內劲勃发外放,算是洗骨伐髓……嗬嗬,我勉为其难的夸奖你一句吧。还行,登堂入室了。” 练幽明咧嘴笑了笑,然后又不动声色地瞟了眼老人身旁的那几根香,眼神为之一烁。 昨日提及那“守山人”,破烂王气机大动,大有远离的架势,可见与之有莫大恩怨。 这人心里藏著事情啊。 第208章 杨错失踪,先觉之上 “户口本和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 “婚姻状况证明呢?” “有的。” 民政局里,赶上年关的喜庆,登记领证的人不在少数,好不容易才轮到练幽明他们两个。 拿到结婚证,燕灵筠就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喜笑顏开,挽著练幽明的胳膊,走路都轻飘飘地,又蹦又跳。 二人领了证,两家人才算彻底放心。 之后的几天,照著之前商量好的,婚礼南边办一场,北边再办一场。 过程已是不用细说。 这次省了接亲的事宜,只挑了个好日子,招呼了街坊邻居和三姑他们一家子,大伙儿热闹了一番。而破烂王肯定是要坐首座的。 喝到二人敬来的喜酒,老人笑得格外开心,一张老脸溢满红光,脸上的褶子都尽数舒展开了,整个人只似年轻了好几十岁。 婚宴办完,距离春节也没剩几天了。 这天傍晚,两家父母出门閒逛,练幽明正在屋里照看著一群孩子,忽听到院外传来一阵动静,循声看去,才见门口站著个老熟人。 居然是李大。 练幽明颇为诧异,细细想来,俩人差不多一年没见过面了。而且这可是大忙人一个,还是行伍中的大高手,能亲自登门绝对事出有因。 思绪一转,他便猜到个大概,多半是自己青帮的身份漏了。 但练幽明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笑道:“你来的有些晚了。要是早来两天还能喝杯喜酒。”听到这番话,李大翻出个白眼,“看来你已猜到我为什么过来了。你小子藏的可真够深的。我和杨错找了大半年,没想到那位“通』字辈的高人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猫著。” 说著话,这位“镇国少保”又將练幽明重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越看越是惊奇。 “不俗,这么快就化劲大成了。你应该不会嫌弃我不请自来吧。” “说笑了不是。” 对於李大,练幽明还是心存敬重的。此人对他既有点拨之情,还有授艺之恩,又有引路之谊,为人处世也十分合他胃口,虽然见面的次数不多,却是一个十分值得深交且信赖的存在。 “进来坐吧。” “就在这儿聊吧,话也不多。” 而李大接下来的话就有些嚇人了。 “杨错失踪了。” “什么?”练幽明浓密一拧,有些难以置信,“失踪?” 李大的神情看似平静,但眼底却透著一抹凝重,“他是在上海那边下落不明的。而且我这边已经派了不少行伍好手暗中搜寻,加上一些形意门人,结果全无半点有用的线索。唯一可以肯定的,应当是他遭遇到了一名实力极强的敌手。” 练幽明心中震讶不已。 杨错是谁啊。 那是形意门少门主。 先觉之境的大高手。 实力犹在李大之上。 居然失踪了。 李大又沉声道:““你也要小心了。” 练幽明眼神微变,“啥意思?” 李大意味深长地道:“你在青帮的辈分极高,香江一役又有希望拿到洪门的信物,还挫败了甘玄同。现在江湖上已有传闻流出,说你极有可能会成为继杜心五之后的第二个两教首座。我师兄说过,杜心五当年散功之前疑似遭遇到恐怖杀机,还有一些帮派的龙头老大也都在一个时间段內悉数暴毙。换而言之,有人不想江湖势力再次统一。” 练幽明眼神晦涩,神情也变得阴晴不定起来,“是忌惮还是覬覦?” 李大轻声道:“两者都有。拳试天下除了自身的努力,还需要莫大的资源支撑。青、洪两帮底蕴深厚,於海外留下了极为恐怖的根基,谁若能成为双龙头,自可权利兼得,势不可挡。” 话到这里,李大顿了顿语气,又语重心长地道:“更重要的是,青帮的势力遍布五湖四海,连同香江、弯岛、日本还有美国,都有堂口坐镇。再加上洪门,一但被有心之人把控,后果不堪设想。”练幽明轻轻一嘆,这般说法,倒是和他想的差不多。 而那隱藏於暗处的黑手,不用猜,应当就是破烂王口中的守山人,或者说是旧时余孽。 见他如此反应,李大惊奇道:“看来你早已洞悉了其中的利害。” 练幽明温言笑道:“算不上洞悉。这种事情,一但跳进来,便只能进,不能退。难道要我自废武功,告诉他们我无意什么龙头之位?” 李大满是讚赏的点点头,“说得不错。我此番本是打算赶往上海,但听到你的事情,特意绕路过来一敘。话不多说,我渴望將来你能迎头赶上,与我等並肩而行,走了。” 这人辛苦跑一趟,仿佛就只是为了说这么几句话,说走就走,毫不停留。 当真来的快急,去的飘忽。 夕阳西下,残阳似金。 看著对方大步离去,练幽明在原地佇立许久,而后嘴里有些犹疑不定的轻轻吐出三个字。 “守山人。” 不,准確的来说应该是旧时余孽。 这暗中的黑手,只能是这些人,也是甘玄同身后之人。 练幽明有种预感,他们应该很快就要交手了。 因为对方真正忌惮的或许不是什么双龙头,而是忌惮有后起之秀趁势崛起,於这大爭之世脱颖而出。届时前人已逝,后者断绝。 那些残存的余孽,旧时的武夫,岂非无人可挡? 心念及此,练幽明眯起了双眼。 怪不得。 怪不得破烂王说盪魔一战尚未结束。 一个绵延几近百载的人间沙场,而今近在眼前。 出奇的,他的眼里无有半点恐惧。 本就是一往无前的路,何来恐惧啊。 直到身后传来燕灵筠的轻唤,练幽明才回过神来,转身进屋。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天边残阳將尽,正是昼与夜交替的剎那。出了街巷,正在赶路的李大突然气息一住,墨眉似龙蛇一拧,有些惊疑不定的环顾向四面八方,仿佛极度不安,像在找寻著什么。 夕阳落尽的下一秒,他单足一点,人已爆射而出。 也不知要奔赴向哪里,李大只在暮色中发足狂奔,势如游龙,腰身一拧,脊柱一紧一放如弹射的灵蛇,快的惊世骇俗,无人可见。 直至一口气跑到灞河边上,他才猝然止步,神情凝重无比的扫量著寂静四野。 “嗬嗬!” 乍闻一声轻笑隨风而来。 “还行,没有辱没李书文的名头。” 只这声音一冒出来,李大眉角抽搐,已是如临大敌。 但架势刚一摆出来,就听那道声音不耐烦的骂道:“少他娘给我装蒜。你小子大老远跑过来,总不能就只是为了和我徒弟说那两句废话吧。说到底还不是想见见本道爷,探探我的底细。” 李大抿了抿髮乾的唇,心中震撼非常。 他虽然惊讶於练幽明的身份,也猜到对方身后有一尊高人压阵,但压根没想到会这么高啊,这简直都快高的没边了。 凭他先觉有成的武道气候,从头到尾居然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要不是捕捉到一丝气机,连对话的资格都没有。 “前辈恕罪!” “我与杜心五乃是同门兄弟,你可唤我一声师伯。” 听到这话,李大面颊一抖,赶忙泄了气息,恭恭敬敬抱拳见礼。 “李大见过师伯!” 夜风拂过,遂听那道嗓音询问道:“白莲教的那副老药药方是被你取走了吧!能否避散功大劫?”李大不敢迟疑,回道:“我师兄和另外几位前辈尝试过后,精气皆已重新稳固,確有疗效。”然那暗处的嗓音却轻嘆道:“药石终究只是外物,心境不改,劫数难逃,不过是往后挪了挪。”李大眼泊晃动,也跟著嘆息道:“师伯说的是。我师兄也这般感慨。可惜我这些年游遍天地八方,始终没能找到白莲教秘传的天罡劲、地煞桩,听说这篇练法可破散功大劫,可惜失传了。” 可话一出口,回应他的却是一阵怪笑。 “行了,你也別拐著弯儿的试探我,那玩意儿我也不会,要不是因为我那徒弟,我估计已经死的透透的了。” 这话听来寻常,但李大却隱隱变了脸色。 死中得活,枯木逢春。 眼前这位神秘高手竟然破而后立熬过了散功大劫,那可是死关啊。 他试探著询问道:“师伯,您是否已经踏破先觉,躋身更高了?” 就听那道嗓音轻飘飘地道:“只差半步。” 李大瞳孔骤缩。 先觉之上,六感通玄。 这更上一层,便是“通玄”之境。 “瞧你这小辈顺眼,本道爷姑且传你两招攻伐之术,算是替我徒弟还了你的情分。” 第209章 毁书,玉牌 转眼,已是到了大年三十。 客厅里,赵兰香和沈青红起了个大早,正在包饺子。 外面全是放鞭炮的动静,劈里啪啦此起彼伏。还有小孩欢笑而过,偷了刘婶家那条大黄狗的铝製饭盒,一遍又一遍的炸上天,惹得恶犬一阵狂吠。 秦红秀抱著自己的弟弟,开了电视,拨来拨去就一个台,也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这大胖丫头比之前又圆乎不少,手里还拿著个刚出笼的包子,吐著热乎气,鼓著肉乎乎的腮帮子,吃的津津有味儿。 肉味儿一散,屋里的燕灵筠也躺不住了,手脚利索的穿好衣裳,洗漱过后,姐妹两个立马凑在了一起。而臥室里,练幽明起的可是比谁都要早,脚下走转绕步,照著陈老大传他的那七个脚印,足尖直指一点,步伐轻缓无声,势如圆转。 他手里还拿著那本西游记,隨手翻了两页,留意著其中的笔锋变化。除了拳法走势,似乎还有刀法、剑法,只是越往后,这书中字跡越来越凌乱,也越来越损耗心神,好像包罗万象,正著能看,反著能看,就连倒著都能看出门道,更复杂也更高深了。 但截止到现在,练幽明自以为能控制自己的心思,不会被这本中的诸般练法所诱,还没有心猿翻腾、意马飞驰的跡象。 许是字跡看的有些乏味,他尝试著翻出一幅人像。 练幽明记得这人像中画出的猴子是假像,肉眼可见,而师徒几人目光齐匯之处,另有一只看不见的猴子。 七十二幅画像,若虚实真假结合,可重新排序,內藏一门奇劲。 天罡劲!地煞桩! “练不练?” 练幽明心有迟疑。 这玩意儿不知来歷,而且写的也有些玄乎,再者他现在不缺內劲法门,若自行摸索,风险绝然不小。何况半年战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要是练出什么毛病,那岂不是自绝生路。 但既然都摆在眼前了,不一探究竟又生蠢蠢欲动之心。 “看这名字,应该是暗合天罡三十六变、地煞七十二变,依著里的说法,能避三灾六难……难道真有什么神异之处?” 心思只一轻动,练幽明便遏制不住了。 一门藏於神话中的奇劲,试问天下武夫谁能以平常心视之。 练幽明当初能生生克制住继续观望的衝动,是因为他那会儿境界还不高,武道气候尚浅,未曾得见高山可如今,气候有成,高山已见,那些先觉之境的老怪物更是令人嘆为观止,近乎魔怪。 对於內家功夫所能成就的武道气象,练幽明即便不似薛恨那般痴狂如魔,但也有自己的不凡追求。而且他们所追求的拳试天下不就是为了领略各派武学,以身为炉,融匯百家,在生死廝杀间磨炼自己的精神,铸就出坚不可摧的武道心意嘛。 而今,这书中仿若就藏有百家绝学,只带他潜心观摩,便能览尽其中奥妙。 就看一眼。 练幽明浓眉紧皱,深吸一口气,连连翻动著书页,凭著记忆,只把书中小画翻到猴子拜师的那一页,將之透光立起,运足了目力瞧去。 纸页上原本无有一字的空白处,顿时浮现出一枚枚小字。 “天罡劲!地煞桩!” “此劲乃白莲教秘传绝学,可破散功大劫……” “嗯?” 练幽明原本是眯著眼睛细看,可一瞟见为首的一行字跡,眼睛刷的一下就睁大了,满目震怖。搞半天,这还真能避劫啊。 那还有什么好说,再凶险也得练。 但练幽明眼神急转,额冒冷汗,红著眼睛,反是生生克制住了这股衝动。 这东西不简单。 他神情微变,转身找了纸笔,开始將书中的东西逐字逐句抄录了下来。 “散功之劫,毁於心境,神伤意毁,精气外冲,以致肉身自溃。然人心有缺,当以天心补之,以胸中五气上接九天雷鸣,摄煌煌雷亟之悉,引雷音入体,重塑筋骨,重整形神,感天心之浩大,补人心之不足……” “上接天雷?怎么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白莲教…” 练幽明越抄越是吃惊,他记得那白莲教主的吞气法门好像就是以胸腹间的鼓盪雷音上接轰隆雷鸣,共鸣勾连,举手投足威力无穷。 但似乎又和这上面记载的有些不一样。 “白莲教的秘传法门,难道有什么关联?” 他心里想著,手下不停,不但將上面的字跡抄录下来,连同那七十二幅小画中的猴子也照著重新排好的顺序一个个画了下来。 唯恐出错,练幽明还来回翻看了数遍,比对了数次。 字跡练法倒是不多。 唯独这七十二幅小画,著实千奇百怪,废了他不少功夫。 这一画,足足画了三个多小时。 直到落笔,练幽明的额头上已是出了一层细汗。 等照著再比对了两次,见內容无误,他才如释重负般松出一口气。 “不对,遭了,又中招了……毁了你!” 可拿著手里的,练幽明心神一震,脸色已沉凝似水,却是將其缓缓合上,双手虎口如钳一扣,翻腕撕扯成两半。 若是真的,只这一门练法,便胜过万家绝学。 而书中剩下的,或许另有更为高深的法门。 但他已不打算继续往下看了。 看不得。 也不能再看了。 书里的东西好似无穷无尽,而这天罡劲一出,更是勾动人心,诱人沉迷,如有无穷魔力。 看著手里一分为二的,练幽明撕扯的动作莫名一顿,眼中依稀闪过一抹挣扎、可惜之色,但很快又恢復过来,撕扯的速度更快了。 內劲一揉,掌中纸页立时化作片片碎屑,搓成了纸条。 只等这时,他才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神情渐渐恢復如常。 还是有些自负了。 他自以为气候已足,时机已到,没成想仅这几幅小画便差点再次引动他的心猿意马,令他心境不稳,简直邪乎的不行。 看来,境界越高,看到的越多,知道的越多,想要的也就越多 撩拨人心。 练幽明气息微喘,只似经过了一场恶战。 但就在撕扯间,眼看只剩下一小片,忽听“叮咣”一声,好似有什么东西从中掉了出来。 他双手一顿,表情顿时变得怪异起来,眸光斜落,看著满地纸屑,从中找到了那个东西。 居然是一块十分窄小的玉牌。 又窄又薄,晶莹剔透,表面好似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孔洞。 “啥玩意儿这是?” 他眯著眼,放远了细看。 可左看右看都瞧不出个所以然来,也没了多少耐心,便想著一起揉碎了。 但就在右手收放间,练幽明眼神微凝,似是瞧见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右手拿著玉牌,將其缓缓透光立起。 但见窗外的阳光透过那些细小的孔洞,居然在墙上映出一枚枚小字。 他扭头望去,整个人都呆住了。 “庐山之上,有吾传承,毁书即是有缘,可来一会……” 第210章 武道传承,又是一年 “武道传承?” 望著墙上那片凭光影勾勒出的文字。 练幽明在短暂的震讶过后,眼中神华一烁,然后缓缓后撤,轻挪著脚步,同时调整著手里的玉牌,將其摆正,放平,儘量使窗外阳光透过玉牌上的每一个孔洞。 只见那句留言之下是一条歪歪扭扭以光点勾连而成的线条,孔洞化作节点,好似星辰般大小各异,明灭闪烁。 “这难道是路线?” 练幽明虎目微眯,心中生出诸多疑惑的同时也在好奇。 好奇此书的撰写者究竞是何等不世人物。 仅这里藏著的东西,好似囊括万般,应有尽有。但就是这些真传绝学,竟为撰写者故意布在外面的障眼法,诱观者沉迷。那真正的武道传承又该是何等惊世骇俗的手段? 不可思议。 倘若这破劫之法是真的,练幽明有理由相信这位撰写者的武道境界大抵已在先觉之上,甚至更高。似李大他那位师兄都没有將这本里的秘密尽数览尽。要知道此人坐镇四九城,身份地位以及实力绝然非同小可。而且翻过大雪山,走过长征路,当年还领著李大在北边走出个圈,要不是身份所限,那一趟多半就是拳试天下了。 即便如此,仅凭此人双脚走过的漫长征程,所磨礪出的心境以及成就的武道气象恐也惊天动地,不说踏破先觉,至少也该趋於圆满。 这样一位人物,居然也看不破书里的东西。 想到这些,练幽明不禁为自己的自负感到一阵后怕。 “就是不知道老头能不能行?” 他嘴上嘀咕,心里却没半点想要尝试的想法,別说不知结果,就是只有一点风险也不想试。但能窥得这么一篇天罡劲,还是让人欣喜非常。 “明明,饭快好了,你去招呼下那老头。” 恰在这时,赵兰香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练幽明平復著心绪,遂將手里的玉牌小心收好。等拿了笤帚將满地的纸屑一扫乾净,才揣著天罡劲、地煞桩的手抄本推门出去。 只这抄录的一会儿功夫,客厅里已坐了不少人。 大伙说说笑笑,热闹的厉害,看情形大有熬到天黑,等著除夕守岁的架势。 练幽明笑著招呼了一圈,然后一溜烟儿的跑到破烂王的小院里。 老人正在门口晒著太阳,童顏鹤髮,虬髯如霜,便是往日略显佝僂的身子骨,而今也好似舒展开了一般,骨架奇大,整个人宛若一只打盹的老狮子。 听到脚步声,老人眼睛都懒得睁开,“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练幽明神神秘秘地道:“师父,你知道天罡劲、地煞桩么?” 老人双眼启出一条缝,斜睨著冷淡道:“李大那小子告诉你的?” “李大?练幽明神情一怔,“这事儿跟他有什么关係?是我无意中觅得了天罡劲的练法…”说话间,他便把那份手抄本给拿了出来。 破烂王的双眼又张大不少,但面上无波,也不见如何动作,左臂袖子轻描淡写的凌空一卷,已將那手抄本裹入掌中。 只搭眼一瞧,那一双耷拉著眼角的老眼顿时缓缓睁开,静静看著纸面,然后再看看边上的练幽明,浓眉微皱,好半天才依稀流露出几分困惑之色,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顿了顿,老人才询问道:“哪儿来的?” 练幽明也没隱瞒,只把李大送他一本怪书的经过从头到尾都说了一遍。 连那玉牌也没落下。 破烂王缓缓直起上身,屈著右腿,按膝而坐,等听完个中过程,再看看手里的天罡劲,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古怪起来,然后又咧嘴笑了,笑的格外开心。 老人一面轻拍著右腿,一面感嘆道:“你小子,真是福缘不浅吶。那李大为了这东西几乎行遍了九州大地,以致耗费十年光阴岁月愣是没有半点收穫。结果他苦求不得的玩意儿,到头来居然得而不知,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被你找到了。” 练幽明狐疑道:“是真的?” 破烂王頷首,接著长身而起,“自然是真的。而此书的撰写者若我所料不差,应该是那位天下第一人。” 练幽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薛恨和宫无二老往庐山跑。” 可说著话,老人却陡施暗手,又在他脑门儿上弹了一下。 “嗒!” 一声脆响,练幽明只觉自己苦练的金钟罩好似全无半点作用,如同虚设,疼的脸都绿了。 “你干啥又打我?” 破烂王慢悠悠地道:“你应该把那本书的存在早点告诉我。” 练幽明揉著额头,吡牙咧嘴地道:“我也不知道里面有这玩意儿啊。” 老人扬了扬眉,斥道:“扯淡!我在意的又岂是书里的东西。若早些知道,那本书就该早点毁了。你也不用犯这种蠢事,冒这种险,万一陷入其中,你就废了。这可比廝杀来的凶险异常,毁的是人精神。但一饮一啄,冥冥中又好似早定,说不清楚……说不清楚啊…” 练幽明乾笑著凑上前,“怎么样?有用么?” 破烂王看著上面的练法,认真思量了一番,“我知你想法,但我已渡过散功大劫。” “渡过去了?那就好。”练幽明惊喜非常。 实在是以往所见那散功之劫著实太过恐怖,对这老头,他可是忧心的不行。 “不过这东西先留我仔细看看。” “好。” 谈笑间,练幽明又取出了那枚玉牌,但破烂王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温言道:“那是你自己的机缘,气数所至,自己看著办,万事留神……行了,不说了,闻到肉味儿了,吃……” 短暂的插曲过后,赶在天黑前,练幽明他们家算是彻底热闹了起来,人声鼎沸,吵破屋顶的那种。屋內灯火通明,客厅开著电视,全都守著中央电视台。 因为今年会有春节联欢晚会,是由中央电视台和广东电视台联合举办的。 屋里直接支了四张桌子,喝酒的一桌,不喝酒的一桌,男的一桌,女的一桌,人多到碗筷都不够用了,乾脆用铝製饭盒代替。 一群人面泛红光,围桌而坐,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打著扑克,有的斗酒划拳,还有人守著电视。好在都顾及燕灵筠的肚子,没一个敢抽菸的。 只待夜色降临,时间一到,门外的西京城霎时爆响出一声声骤急且热烈的鞭炮声。四面八方,俱皆笼罩著在爆竹贺岁的火热氛围中。 “吡啦!” 热锅热油,烈火烹製。 练幽明繫著围裙,亲自操勺。 隨著一阵火爆翻炒,空气中迅速弥散出一股辛辣诱人的油腻香气。 隨著一盘盘热菜被端上桌,本就浓郁的年味儿立时攀到顶峰。 电视中也出现了报幕的动静。 歌舞表演。 相声。 “大伙儿,过年好!” 第211章 夫妻谈心,新年电话 夜虽浓黑,寒风骤雪,却也藏不住那此起彼伏的爆竹声。 臥室里。 练幽明正静臥入定,但似是察觉到什么,眼皮一掀,瞧著枕边那双明晃晃的大眼睛,“怎么了?之前不还好好的吗?” 却见燕灵筠有些闷闷不乐,好一会儿才失落道:“我爸妈哥嫂他们快回去了,连你也要回学校了。”练幽明闻言恍然。 春节一过,他岳父岳母这一大家子也该回梧州了。 “又不是不回去了。不如这样,今年咱们领著爸妈去梧州过年?” 燕灵筠眼露喜色,“嗯”了一声,又往前挤了挤。 外面虽是冰天雪地,但练幽明肉身强横,气血雄浑,简直就是一个温暖的暖炉,连碳火都省了。练幽明见燕灵筠这般粘著他,话锋一转,又轻声道:“我得给你说件事情,你一定要保密。”燕灵筠缩在铺盖卷里,斜著脑袋,依偎著枕边人。 “嗯,你说。” 练幽明沉吟了片刻,“我不想欺骗你。其实,我过完年不去羊城读书了,那边我有一个替身,但我也不能留在家里,我得出一趟远门。” 他说著话,又瞧瞧边上的燕灵筠,顺了顺对方耳后的乱发。 “不过,有三姑照顾你,还有师父在暗中守著。那老头也会做好吃的,而且手艺比我都好。嘿嘿,他还以为我不知道,但我小时候吃过他做的一碗炒饭,那味道,简直绝了,御厨都比不过……”话说一半,燕灵筠就把他给抱住了。 练幽明笑了笑,也將人揽进了怀里,温言道:“你……” 他本想出言安抚,但燕灵筠突然轻声道:“我也要和你说一件事情。” 练幽明见这丫头的表情有些郑重,不由得收敛了几分笑意,认真的点头,“你说。” 岂料燕灵筠的语气忽然压的很低,“你看过师父的那条左腿么?” 练幽明並未接话,只是静静等待著下文。 燕灵筠趴在他怀里,低声道:“我记得你说师父那条腿是被枪弹打伤的。但你之前去东北那会儿我亲眼见过,应该是受了极为恐怖的內伤。” 练幽明眼泊一颤,“我也早有猜测。” 別看燕灵筠平日里贪嘴,但此时却心思灵透,格外聪慧,並没有接著那个话题,而是眸子微张,闪烁著明净的光,低声轻问道:“师父很厉害吗?” 练幽明哑声道:“何止是厉害啊。简直让我望尘莫及。” 而燕灵筠问这句话的意思也很简单,便是破烂王已经那么厉害,打伤他的人又该是怎样恐怖的存在。“你不会是要劝我吧?” 燕灵筠摇了摇头,“我要你好好练功,然后替师父出气,替他老人家报仇。” 练幽明有些意外的转头,却见燕灵筠的表情格外认真,而且眼眶都有些泛红,“我可不是傻瓜。就连我一个普通人受了欺负,也知道找机会回去报仇。师父可是武夫,心气高绝,又有断腿之仇,之前还给了我不少东西,我真怕他哪天突然不见了,去找那个武林高手再决生死。我本来不敢说,但瞧著师父那么关心我,实在忍不住了。” 练幽明听到这话,气息也是一滯,心臟都跟著抽搐了一下。 这般情形,他又何尝没想过,但猜测和被说出来是两码事儿。 之前提及“守山人”,老头便气机大动。 可见这尊大敌便在那旧时余孽之中。 一但展开生死恶战,就算贏了,恐也难逃精气枯竭、生机衰败的下场。 窗外飞雪飘霜,寒风呼啸。 练幽明擦了擦自家媳妇儿眼角的泪珠,安抚道:“放心,至少这半年应该没有太大意外。在这孩子尚未出世之前,老头不看上一眼,怎么捨得离开。半年之期,我会尽一切可能壮大自己,爭取早一步与师父並肩同行。” 他三劲贯通已是水到渠成,若能借著与薛恨等人的约战躋身先觉之境,想来凭一身所学,也该有几分非凡战力才对。 实在不行,还有青帮、洪门。 杨双有意推举他,杨莲也有推举他,就连李大之前也暗示他。若集齐两教信物,再慑服各路豪雄,真就化身两教首座又有何妨。 但诸般心念一起,很快又被练幽明驱散。 千万不能心急。 想远了。 也想的乱了。 眼下当务之急,是如何挫败薛恨、古嬋二人。 而且练幽明还有种预感,这场约战应该不会轻易结束,说不定还另有变故。 此战参与的几人,他自己就不说了,但古嬋这个太极门少门主,形意逆徒薛恨,再加上宫无二这位八卦门既定的掌舵人,三人可都是后起之秀中的翘楚,威名赫赫。 倘若真有人打算绝断后来者,应该不会放过这大好良机。 “那你去吧。” 燕灵筠“嗯”了一声,右腿一翘就搭在了练幽明腰上,像是老熊抱树一样。 练幽明瞧得失笑,见对方情绪恢復如常了,便打趣道:“你这种姿势,咱儿子会不会不舒服?”燕灵筠哼哼道:“万一是女儿呢?你该不会有什么重男轻女的思想吧?练同学,作为一名知识分子,我觉得你……” 练幽明故作思考状,然后拧著眉头,“不好说啊。” 可一扭头,才见燕灵筠又委屈巴巴的,才又赶忙改口,“逗你的。哪能啊,你信不信我要敢有那种想法我妈爸能把我吊起来转著圈的抽,估摸著那老头也得拿著皮带跳进来。” 燕灵筠噗嗤一笑,“算你识相。” 练幽明裹了裹有些敞开的被子,“很晚了,快睡吧。” 大年初一。 天刚亮,外面照旧又是一阵劈里啪啦的鞭炮声。 秦红秀领著练磊在门口的雪地里放炮仗,结果俩倒霉儿玩意突发奇想去炸人牛粪堆。 秦红秀见情况不对撒丫子就跑,可怜练磊腿短被崩了一脸,哭嚎著的进屋,嘴里连吐带呸的嚷著“没义气”,惹的一家人哭笑不得。 练幽明见秦红秀还是这么大大咧咧的,怪笑道:“沈姨,您赶紧给她找个对象吧。” 沈青红听的一笑,柔声道:“快了,估摸著也就这后半年。” 原本还活蹦乱跳的秦红秀立马就老实了,脸蛋微红,但还是睁著大眼睛,大大咧咧地道:“主要是学校里的那些学生一个个瘦不拉几的,一点阳刚之气都没有,我要是找对象,肯定找我爸那样,或是明明这种。” 沈青红没好气的白了自家女儿一眼,无奈调侃道:“打小光屁股长大的,这么多年不惦记,现在说这种废话,晚了。过两天咱们回上海,你给我老老实实的。” 练幽明好奇道:“沈姨,你们去上海乾什么?” 沈青红嘆了口气,神色伤感地道:“去年秀秀他舅舅过世,无儿无女的,就我一个妹妹,临终前留了栋老房子给她。” 这时,忽听灶房里的赵兰香开口道:“儿子,你去喊灵筠爸妈他们过来吃饭,人明天就走了,最后这两顿不能怠慢了。” 练幽明当即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去。 但刚走出不远,街道办的大妈这会儿忽然揣著一兜瓜子,边嗑边走,边走边吐,等瞧见练幽明,眼神一“明明,正好,有你家电话,好像是羊城那边打过来的,是找你来的。” “电话?” 练幽明顺道跟著过去。 “喂!” 刚把电话拿起来,杨双那丫头的声音就传过来了。 “哥!新年快乐!” 听到对方嬉笑的动静,练幽明顿时鬆了口气,“嚇我一跳,我还以为你们遇到事儿了呢。”吴九扯著大嗓门,“你小子別不知好歹,你都赶我师父前头了,还他娘的有啥不乐意的。”练幽明莞尔一笑,但忽然感觉哪里又好像不太对劲儿。 “行了,有事说事儿,这挺忙的。我那老岳父一家几十口人,黑压压的一……” “练大哥!” 直到一个满是质感的异样嗓音透过电话落到了练幽明的耳畔。 谢若梅。 练幽明话语一住,顿了数秒,笑道:“怎么去南边了?” “我是出门游歷来的,师父说多看看外面的天地。” 可能因为是腹语,谢若梅的嗓音有些听不出喜怒,但照著他对这个姑娘的了解,脸上肯定满是温柔的笑怠。 “多走走也挺好的。” 谢若梅儘量放柔了语气,“是啊,外面的世界確实很精彩。我还遇到了一位奇人,他教了我很多东西,也教了我一些道理。” 练幽明笑了笑,“那便好,顾好自己。” 谢若梅“嗯”了一声,又温言道:“练大哥,新婚快乐!新年快乐!” 第212章 俗事皆毕,老人传剑 大年初二。 西京火车站。 新年的喜庆尚未消退,街面上还放著嘹亮的军歌,晨风中飘散著浓郁的烟火气,人皆笑面迎新,喜气洋洋。 迎著晨光,燕悲同嗬著热乎气,拍了拍练幽明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我可把我女儿交给你了。”练幽明咧嘴笑道:“爸,放心吧。” 瞟了眼不远处正抱在一起抹泪的母女二人,练幽明又將燕悲同往边上带出一截,低声道:“爸,我有件事情得给您说一下。” 见自家女婿这般反应,燕悲同便知此事不同寻常,当即点了点下巴,侧过耳朵,仔细听著。“我在羊城有个替身,您老留神著来,不用太当真,也不要太牴触,儘量不要让人瞧出破绽,帮忙统筹兼顾一下就好。” 燕悲同闻言虽是眼露惊奇,但心底倒没太多惊讶。 替身?易容改貌之术? “行。不过你这样有点不稳妥,咱们约个暗號,用来辨別之用。” 练幽明想了想,还真有这个必要,便在老丈人耳畔又念叨了一句。 等商量好了,俩人才朝著眾人靠拢。 见燕灵筠哭的伤心,练幽明拉著她的手,又冲燕母和几位哥嫂陆续告別。 两家父母也都彼此寒暄著,说著临別之语。 这半个月,一大家子把西京城能逛的都逛了,能吃的都吃了,也算玩了个尽兴。 再有燕家的家业都在南边呢,路程又远,又是拖家带口,小孩子没了新鲜有些闹腾,大人也稳不住了,便想著早点动身回去。 车票是提前买好的,练幽明去黑市弄的黄牛票,足足十二张臥铺票。 “明明,阿筠你可要照顾好了。” 燕光明、燕招娣几兄弟都是当爹的人了,此时也都抹著泪,拉著他的手不停絮叨。 练幽明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应承著。 好在不似来时带著那么多东西,一群人除了换洗的衣裳和一些带回去的特產,把能用到的都给他俩留下了,没有多少负累。 直到时间差不多了,燕父才招呼著眾人上车。 一群半大孩子也都挥手嚷著。 “姑姑再见!” “姑父再见!” 瞧著一群人挤入汹涌的人流,练幽明又跟著走到臥铺车厢外,见大人孩子全都一个不落的进来,才算彻底放心。 “路上留神!” 只在彼此的挥手中,经停的火车再次发动,轰鸣著消失在了绚烂晨光里,转眼去的远了。 隨著春节的热闹劲儿渐渐散去,没过几天,秦玉虎一家四口也告別了他们,动身去往了上海。诸般俗事,到这里也算暂时告一段落。 日子又恢復到了往日的模样,不一样的是家里多了个人,还怀著个娃娃,自然被宠成了宝。燕灵筠前一秒还因为秦玉虎一家人的告別而闷闷不乐,结果转眼就被练幽明做的饭菜哄得找不著北。破烂王也趁著赵兰香夫妻俩上班的间隙露了一手。 这老头不光武功高绝,做饭的手艺还真就深藏不露,弄了一道大菜。 “有些年没干过这活儿了。我看灵筠他们家带了不少海鲜乾货过来,就挑了几样,味儿还行。”破烂王抱著个南瓜大小的白瓷汤罐,放在小两口面前,也不说个名目。 练幽明满心好奇的拿过碗勺,只浅尝了一口,眼珠子都快都瞪出来了,“佛跳墙?我滴个乖乖!您老不会就是什么御厨吧?这味儿太绝了。” 燕灵筠听到“佛跳墙”也是巧眸放光,迫不及待地拿过碗勺就品尝了起来。浓稠油润的汤汁入口,一双杏眼立马笑眯成了两条缝,傻乎乎的直乐。 破烂王擦了擦手,见燕灵筠吃得很开心,脸上也多出一抹笑容,淡淡道:“武夫所练,由外至內,由粗浅到精微。倘若一个人能將劲力把控到极致,那这天下间的万般技艺,只要过上几手不说瞬间通悟,也能领略七八成。我当年救过一个逃难的御厨,可惜他老婆孩子都死了,没了念想,留了半本满汉全席的菜谱,自己寻了短见。” 老人似乎对吃的也挺讲究,“但你千万別小瞧这厨子。厨烹五味,也讲究个阴阳五行,酸甜苦辣咸,做得好了,虽不似武夫那般成就攻守之术,却能调和心境,益气养神,亦有几分妙处。不过这做菜嘛,还是得有人味儿。照著菜谱做出来,味道或许足够出眾,却难有那种內心深处的触动。好比你打小吃你母亲做的饭菜长大,这种味道天下间独一份儿。” 练幽明翻出白眼,“以前也没见给我餵两口,光吃过一碗炒饭,就搁了几截葱花。” 破烂王也翻了翻眼皮,“你小子別不知好歹。我当年那可是用一整只老母鸡的精华炒出来的饭。”燕灵筠也没忘了屋里写作业的练霜、练磊,赶忙唤了一声。 两小傢伙闻著味儿风风火火的就跑了出来。 等燕灵筠给姐弟俩各自盛了一碗,一尝之下,香的差点把舌头都吞了。 破烂王坐在一旁,瞧著眼前的场景老脸舒展开顏,笑意盈盈。 “孩子的名字想好了没?” 练幽明笑道:“听您的。” 燕灵筠也没继续吃饭了,忙点著脑袋,然后乖巧坐著。 破烂王似早有准备,“要是个男娃,就叫“若璞』吧。璞玉的璞。你的名字我当初是以阴阳之理,以道家之想取的,但如今世道变了,小辈就不依道经古籍来了,取的稍显通俗的。” “练若璞?真不错。” 练幽明点点头。 “那要是个女娃呢?” 老人看著面前的小两口,嗬嗬笑道:“女娃就叫“飞燕』吧。练飞燕,正好算是你们二人名字的结燕灵筠对这两个名字也很满意,不住重复念叨著。 练幽明摩挲著下巴,“还行。总算不是什么风雨雷电、霜雪冰雹。” 他一说这话,练霜立马气哄哄的嚷道:“不行,我也要改名。咱爸这是起的啥破名啊,我也想要嫂子那种富有诗意的名字,天天小霜小霜的叫,我都快成霜打的茄子了。” 小丫头已经读高一了,正好赶上高中三年制的改革,不像练幽明那会儿,就读了两年。 破烂王却柔声安抚道:“你这名啊,是你母亲给起的。她当年可说了,古时的诗文辞赋中,不畏霜寒的松菊多是性情坚贞的代表,加上你这姓,正好相得益彰,暗藏隱喻。” 练霜闻言,又才眼珠子一转,似乎被哄开心了,美滋滋的吃著佛跳墙。 就连还不太懂事的练磊这会儿也赶忙追问道:“爷,那我的名字呢?” 破烂王端过练幽明递来的一碗佛跳墙,边吃边笑说,“聚石成磊,高者。” 练磊眨巴著一对大眼睛,压根没听明白,就听到个“高”字,但还是天真无邪的嚷道:“我以后肯定比我哥长得还要高。” 屋內眾人俱皆莞尔。 眼见天色渐晚,破烂王招呼道:“你小子跟我出去走走。” 练幽明闻言当即给燕灵筠使了个安心的眼神,又向两个小傢伙叮嘱道:“你俩在家照顾好你嫂子啊。”但刚一出门,老头又压低了嗓音,轻声道:“把你那把剑也带上。” 练幽明眼神一亮,听这话里的意思,是又要传他什么手段?当即转身回屋取了“照胆”剑,用红绸一裹,跟了出去。 二人出了街巷,脚下步伐错落有序,不快,但也不慢,绕过了街边的人流,渐渐出了城区,一直走到灞河河畔。 暮风吹拂,沁寒刺骨。 老人裹著件大黑袄,皓白鬚髮迎风飞扬。 练幽明不动声色地留意了一番破烂王的左腿,往日不曾细看,但就如今所表现出来的速度与灵巧,几与常人无异,就是不知道內里的筋络血脉恢復到何等地步了。 “別看了。筋络血脉枯萎多年,虽有恢復,但终究难尽全功。”破烂王头也不回,斜斜睨了眼天边残弱的天光,右手食指顺势一勾,折下一截芦苇杆,“取剑!你小子不是天天琢磨我的实力么,今天咱们爷孙俩便过两招,不然要是晚上再喊你,灵筠可就孤零零的了。” “那您老留神了,我这就……” 练幽明嘿嘿一笑,右手轻握剑柄,倒拔一抽,但听“噌”的一声,半截雪亮剑身已凭空乍现,映著夕阳红日,化作一抹如血艷色。 可剑光乍亮,还没尽数出鞘,一抹急影已似毒蛇般“嗖”的急咬而来,倏忽一现,已在他手肘位置戳点了一下,力透麻筋。 这便中招了。 练幽明握著剑柄的右手为之僵麻,拔出半截的长剑竞又落回了鞘中。 “哎,您老耍诈是吧?” 破烂王转过身,毫不留情的咧著嘴嘲笑道:“就这野狐禪的手段,你小子也好意思玩剑?”练幽明却不说话,脚下急撤,还在拔剑。 老人哈哈一笑,抬脚迈步,一手背在身后,一手转腕运劲,以芦苇作剑。 稍一动作,立见急影再现,这一次又闪电般刺在练幽明手腕的脉门之上。 “剑法倒也好练,说到底无非击、刺、格、洗四法。” 破烂王脚下似閒庭信步一般,出招信手拈来,看著无跡可寻,但那芦苇杆只似长了眼睛一般,直来直去,吞吐收放,反正就是戳点他手臂上的大筋,打的还是穴位。 练幽明此刻是又惊又嘆,一边急退想要拉开距离,一边拔剑出鞘,结果始终摆脱不了那神出鬼没的芦苇杆,拔剑数次还都被中途打断,眼见急影再至,乾脆以剑鞘直迎。 破烂王棉鞋轻踩,轻若无声,仿若惊鸿踏雪一般,点足而动,看著练幽明的眼睛,手中的兵器却中途急收,避过剑鞘。 练幽明正想借力抽剑,但哪料那芦苇杆又来了,在他拇指指节上轻轻一点,吃痛之下,手中长剑几欲脱手。 老人边走边挥剑,边挥剑边说,“记好了!剑走青,刀走黑。用剑者,最忌生格硬拦,你这直迎之势已属下乘。且这三尺长剑的有用之处,不过数寸剑锋,也就是剑尖,好比我传你的“庚金剑烈』,便是取那剑锋之利,可你如今连出鞘都难,如何破敌?” 练幽明也是有股子倔性,两腮一鼓,胸腹间“咕”的惊出一声蟾鸣,身上毛衣鼓盪一撑,右手五指急握剑柄,不拦不刺,竟当空画圆一搅,呜呜作响,打算將那芦苇捲入自己的剑势之中。 破烂王老眼微张,饶有兴致地道:“太极剑?有点意思。但是,在我面前还是差的太远。”老人说话间,手中芦苇杆只似化作真正的金铁利器,还是直进直取,自练幽明那圆转的剑势中一放一收,直刺一点,照旧刺中手腕。 “你这剑势虽已圆转,但还得凝练收拢。需知点也是圆,要將这一点凝於剑尖之上,而后方能称之为剑术。你现在施展的,不过是技。” 练幽明一面招架,一面细听,但同时还在拔剑。 他就不信了。 老人笑盈盈地道:“古人曾將剑者化为三种境界。” 练幽明终於沉不住气了,好奇问道:“哪三种?” 破烂王解释道:“下乘者,徒具其形耳,缠头裹胸,只得几分巧妙,就像那些江湖卖艺的把式,多沦为平常。中乘者以身运剑,以手握剑,收放於数尺天地,以法取胜,多为江湖高手.………”天边夕阳西下,染红了河面,也染红了爷孙俩的面庞。 趁著老头说话的功夫,练幽明突然上身后仰,右手提剑,左脚往剑鞘上一提。 “噌”的一声,剑鞘立时破空飞出。 长剑终於出鞘,练幽明“哈”的得逞一笑,挥剑就要出招。 哪想刚一提起来,那剑鞘居然还能倒著飞回来,又將剑身收了回去。 练幽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没等反应,咽喉又是一痛,被那芦苇杆一击刺中,整个人后退半步。但这也是最后一击。 破烂王右手五指一松,手中的芦苇杆寸寸碎散。 但练幽明却惊觉手中一空,定睛再看,照胆剑已被夺了去。 但他却在追问,“上乘是啥您老还没说呢。” “这上乘么,照我师父的说法,可取敌首级於百步之外,以神、气御剑,可为剑仙。可惜,我这丹剑苦修一世,所成“庚金剑悉』也不过堪堪六七十步,想来是走错了。” 破烂王拔剑出鞘,观赏著雪亮剑身,旋即挽了个剑花,脚下再迈,一步一步,走向河畔石岸,同时身形也在变化,缩身塌腰,双目顾盼生辉,鬚髮皆张,远远瞧著仿若摇身一变化作一只老態龙钟的白猿。这白猿,活灵活现,抓耳挠腮,嘿嘿怪笑。 恰在这时,便在那残阳欲落未落的最后关头,借著最后一缕余辉,这只白猿单手提剑,猝然蹬地提纵而起几近两米高低,接著似苍鹰盘旋,落足於火红河面之上,踏浪不沉,头顶残阳,已在挥剑。练幽明呆立当场,满目骇然。 破烂王的声音隨风飘来。 “小子,这可是我师门绝学,猿击剑,看好了!” 第213章 终是离家,负剑远行 深夜。 灯火旖旎,映照著两道身影。 练幽明坐在灯下,端了一盆热水,正在用柔劲轻轻推拿揉捏著燕灵筠的双脚。 燕灵筠裹著毯子,瞧著他手臂上的几点淤青,气鼓鼓的小声嘀咕道:“师父也真是的,看把你打的。”练幽明作势“嘘”了一声,然后紧张道:“小心。师父的耳朵很灵的,能听到很远的声音,小心他老人家不给你做吃的了。” 燕灵筠闻言小脸一紧,但等瞧见眼前人脸上憋著的笑意,又反应过来,“哼,瘪犊子玩意儿,又骗我。师父才不会生我的气呢。” 练幽明见推揉的差不多了,才招呼道:“媳妇儿,你先睡,我去给爸妈那屋也接一盆热水。”哪怕二人已经结婚了,突然听到这般称呼,燕灵筠也还是面颊发红,心跳加快,跟个怀春少女一般,眼泛雾气的“嗯”了一声,然后钻进了已经暖热的被窝。 “去吧。” 练幽明出门倒了洗脚水,又换了热水,试了试温度,才进了父母的臥室。 “大半夜的,你不去搂你的新媳妇儿,你跑这屋干啥?” 练父坐在床上,靠著枕头,正借著灯光读书。 不,准確的来说应该是认字。 还真去报了个扫盲补习班。 而赵兰香也忙著,手上戴著顶针,正在给练磊缝衣裳。 “你们这样也太伤眼睛了。” 练幽明走到床边,坐在了一张小马扎上。 赵兰香笑道:“就几个小口子,缝完就睡。你弟跟你小时候一样闹腾,这衣裳也是三天两头的就有破洞,我……誒……” 话没说完,赵兰香忽觉自己的一双脚突然从被子里被捞了出来,正想询问,又感受到一团温暖,才意识到练幽明想做什么,顿时欣慰笑道:“你这孩子!” 练父拿著铅笔,正歪歪扭扭练著字,等扭头见到这一幕,也是咧嘴一笑,“儿给娘洗脚天经地义,有啥好说的。再说了,又不是没洗过,然后被我一双臭脚熏跑了。” 练幽明衝著赵兰香感嘆道:“瞧见我爸这思想觉悟了没?您还真得学学。” 不似燕灵筠的双脚那般细嫩滑腻,这双脚,脚背紧绷,脚底粗糲,布满了一块块又硬又厚的老茧。原本是用来跳舞的。 练幽明眼皮一颤,但很快又谈笑如常,用柔劲轻柔无比的推揉拿捏起来。 赵兰香眼露惊奇,“练斌同志,你儿子还会推拿呢。” 练幽明笑道:“之前在南边和我那岳父学了两手,还行吧?灵筠说不错。” 赵兰香点著头,感嘆道:“確实不错。还以为你去东北会吃不少苦,结果领回来个这么一个好姑娘。”练幽明捧著赵兰香的双脚,仔细擦洗了一遍,又推揉拿捏了一番,跟著又似想到什么,招呼道:“妈,你趴下,你不是腰上有伤么,我给你揉一揉。对了,灵筠还会针灸呢,抽空让她试试。” 边上的练父也是眼睛一亮,“臭小子,明晚给我也推推。” “没问题。” 眼见自家亲妈露出后腰,练幽明又快步出门偷摸蘸了点虎骨酒,將掌心搓热了,才转身回去。赵兰香的腰上还贴著一贴膏药,露著一些伤疤。 这是当年在战场上被破片波及落下的,结果处理的太仓促,留了暗伤。 他將膏药揭了,双掌贴上去,暗运化劲,轻轻梳理著皮肉下的筋络,化解著其中鬱结的血气。“咋样?” 赵兰香感受了一下,满眼惊奇,“好像不怎么疼了。”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练父也趴了过来,“臭小子,多给你妈按按。” 练幽明却没接话,而是反问道:“爸妈,我那钱你们就不问问?” 赵兰香柔声道:“你秦叔说了,说你在东北打了不少野物山货,连虎骨都弄了一副,有钱也算正常。再说了,能挣钱那是你有本事,反正我相信我儿子不会走歪路。” 练幽明“嘖了一声,“老妈,还是你懂我。我秦叔也懂我。” 练父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咋的,老子不懂你?你秦叔那条胳膊的事情我可没找你算帐呢。你小子……唉,他娘的,战场上都能完好无损的回来,结果在自己家丟了条胳膊。” 正说著,臥室的门突然“嘎吱”一响,且门缝后头还探出了两个小脑袋。 练霜和练磊穿著衣裳,手里居然也端著一盆热水。 练幽明瞧得好笑,“嘖嘖,这是爭宠来了。” 练霜梗著脖子,红著脸,笑道:“爸,我给你洗脚吧。” 说著话,小丫头乾脆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决心,搬了凳子也坐在床边。 练磊也凑了过去。 看样子这是打算一人一只脚。 姐弟两个还都似早有准备般把自己的鼻孔给堵上了。 练幽明说著话,手上的推揉也没落下,绵柔內劲如春风细雨,一点点瓦解著赵兰香腰部的暗伤。眼见差不多了,他才朝母亲知会道:“妈,怎么样?” 赵兰香起身试了试,越试越惊奇,“还別说,舒服多了。” 练幽明呼出一口气,笑道:“这几天我多过来几趟,爭取把您二老身上的暗伤治好。” 再看了眼还在埋头洗脚的两个小傢伙,他会心笑了笑,旋即端著洗脚盆出了屋子。 臥室。 燕灵筠还没睡,等练幽明躺上床,立马凑了过来。 灯火熄灭,二人相拥入眠。 往后几天,练幽明罕见的减少了练功时间,多是用来陪伴燕灵筠,变著法的做各种菜餚,还特意去弄了一台洗衣机,俩人几乎从早到晚都粘在一起。 除此以外,就是替父母治疗暗伤。陈年老伤,不是旦夕间就能化解的,这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日子一天天过去,距离练幽明离开的时间也越来越近。 三姑闻讯赶了过来,拎著一大堆东西,还牵著一头母羊,带著三只老母鸡。 一直到正月十五,元宵节。 吃过午饭,练幽明只穿了身制式棉服,背上用青布裹好的“照胆”剑,朝著燕灵筠眨眨眼,轻轻亲了一囗。 “放心,咱儿子出生以前,我肯定赶回来。” 燕灵筠嗯了一声,塞过来一个竹罐,立面全是一个个青瓷药瓶。 “我相信,我挑的男人,一定是会天底下最厉害的。” 练幽明莞尔一笑,又摸了摸燕灵筠那微微隆起的肚子,感受著那愈发蓬勃的生命力。 “你小子,可別欺负你妈,不然等你出来,吊起来打。” 燕灵筠也笑了,然后又在练幽明面颊上亲了一下。 “去吧!” 练幽明頷首,旋即推门出去。 “哥,我肯定照顾好嫂子!” “我也是!” 练霜和练磊都信誓旦旦的保证著。 练幽明揉了揉两小傢伙的脑袋,“行,回来重重有赏!” 他又看向三姑,“姑,麻烦您了。” 三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这孩子,跟姑客气个啥。路上注意安全,万事小心啊。姑可听说火车上小偷很多,你可得把东西守好了。” “知道了!走了啊!” 说罢,练幽明又走到破烂王的小院前,见老头正躺著晒太阳,也没进去,只是远远的抱拳躬身行了一礼,旋即大步流星的转身离开。 这一役,他定要名震天下!!! 第214章 古蜀道,人间行 寒山覆雪,冷霜掛树。 白皑皑的冬林间,一道伟岸身影踏步迈出,步伐错落有序,收放看似舒缓,仿若天际流云,不惊落木,然足踏大地之际,又似步步生根,变得冷静、沉稳。 然而,走出不远,眼前的雪景已在远退,显露出了原本消残的天地。 他脚下步伐倏然一快,闪身竟跳出了荒凉的山道,自一侧枯枝密林间一阵腾跃奔走,蹬枝掛树,只若一头扑掠翻飞、笑傲山间的猿猴。 “哈哈!!!” 雄浑嘹亮的长笑响彻群山,声若虎吼。练幽明双臂舒展,抄起一条枯藤,自一侧的陡峭悬壁一跃而下,下坠间拉扯著藤蔓,双脚以螺旋內收之劲斜身蹬踩著崖壁,提纵若飞。 而悬崖上也並非无路,但见一条残破不堪的栈道悬空而建,以木搭成,夹於险峻奇峰之间,与下方的滔滔大河走势一致,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之所以说残破不堪,盖因想是年久失修的缘故,栈道上的木板多已腐朽摧折,或残或缺,或是鬆动,或脱落大段,只剩石壁上的一个个孔洞诉说著风雨沧桑。 练幽明却没半点惧色,纵声大笑著,鬆了藤条,已是抬脚迈步。他外表看似无有太大动作,然身体的重心乃至周身的筋肉却像陀螺般以脊柱为轴在摇摆变动,借力使力,或蹦或跳,或攀或爬,在那陡峭绝壁上如履平地。 天地消残,寒气逼人,若是普通人肯定难以忍受,但对他而言已是寻常。 没有急著赶往庐山。 战期尚有数月,练幽明便想著在天地自然间歷练一番,亦如当年李大领著他单凭脚力自塔河赶往长白山那般。 只是当初他光感觉到痛苦难熬了,如今便想自己走走看。 而这条路线属於褒斜道,位於秦岭腹地,乃是旧时古人开闢出的一条用以贯通秦川与蜀地的古道。练幽明之所以这么选择,除了有心歷练外,还想尝试著找寻一下当年那场席捲南北武林的惊世大战的一些痕跡。 俗世动盪颇多,那一战既然少有人知,且残存者多深埋土中,想来战场多是深山老林、人跡罕至的地方抓起一把冰雪含进嘴里,练幽明轻抿慢咽,也不是说一直埋头赶路。沿途或也走走看看,观赏奇幻瑰丽的雪景,领略天地自然的造化之奇。看山看水,看雪看霜,看飞鸟走兽,观那山河大地。心血来潮时,或打一套拳掌;若遇破庙,亦能点一炷残香。 只等出了褒斜道,练幽明已是到了一个名叫汉中的小城。 他没有过多停留,避过人群,绕开城镇,又一路奔走,转入了金牛古道。 这一走,便是两天两夜,一直过了广元。 凭练幽明如今的武道气候,若非生死廝杀,已无疲累之说,稍作调息,便能恢復体力,再加上燕灵筠还给准备了不少丹药,几乎精力无穷。 这天夜晚,恰逢寒月当空。 山野间,练幽明正盘坐在一颗大树的树冠上,长剑横膝而放,仰喉对月吐纳。 只说他正感受著胸腹间流转的那股阴凉之气,耳垂墓然一颤,却是听到树下林间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男一女。 好巧不巧,二人还在距离他十多米外的一颗老树下停住了。 树下有个草垛,俩人牵手而至,抱著就互啃,还剥了各自的衣裳,乾柴遇烈火,一个喊著“么儿”,另一个也喊“么儿”,说的都是川话,只將两件冬衣往草垛上一铺,场面那叫一个香艷。 练幽明气息內收,眼望明月,目中神华流转,对树底下的动静充耳不闻,静如磐石。 只是他没想到,这树底下的二人一阵翻云覆雨过后,居然不走了,还说起了情话。 说情话也就罢了,那青年竞神秘兮兮的从怀里摸出一根小黄鱼。 金条只一取出来,一股淡淡的腐朽怪味儿立时隨风弥散。 练幽明眼中流转的精光顷刻如一纸燃灰,一闪即逝。 这金条闻著味儿不对啊。 且青年的身上隱隱也有一股怪味儿,像是尸臭,阴湿污秽,但並不浓郁,估摸著私会前洗了澡,加上山风吹拂,很淡。 盗墓的? “勇哥,你得是发財了?” 女子看著金条,眼露惊喜。 青年搂抱著怀里的相好,小声道:“前几天我和老刀哥他们在山里挖了几座坟。” 女的好奇道:“坟?是不是啥子古墓?” 被唤作“勇哥”的青年摇摇头,“锤子古墓,埋在这山沟沟里头的都是穷鬼。不过,我们在嘉陵江江边的悬崖上发现了一个山洞,里头躺著不少乾尸,穿的还是那种古装,嚇死个人。这金条是我从山洞里捡出来的,老刀哥他们也捡了不少好东西,说是要去城里换大钱,结果一直不见回来。” 练幽明静坐不动,耷拉著眼皮,静静听著。 他原以为事情到这里已算结束,不料二人来时的山路上忽起变故。 两道高挑的身影宛若鬼魅一般,脚下俱皆起落无声,在月华与黑暗中腾挪穿梭,不发半点动静。但借著月光还是能看清来者是两名中年女子。 就见这二人心黑手狠,只在十数步开外,瞧见那尚在缠绵的俩人,缓缓翻腕,指间暗藏数寸寒芒,暗藏杀机。 居然要下杀手。 但是,便在这时,林间骤起一声轻轻的蟾鸣。 “咕!” 蟾鸣虽轻,但那两名女子却身形剧震,冷厉的神情隨之勃然色变,手中暗器急收,旋即二话不说,闪身急退。 她们不得不退。 只因那皎洁的月光下,一道伟岸身影悄然横亘在山道之间,面部阴影中,一双精光灿烁的虎目骨碌一转,笑说道:“退!” 说话的声音也很轻,轻的只有这俩个神秘江湖人才能听见。 三道身影,一进二退,抬脚迈步俱皆无声无响,像是三只幽魂,在坡岭间腾挪掠动,闪身奔走。练幽明越看越是惊奇,这二人神情虽冷,但气息绵柔,气机除却有些锐旺逼人,却难掩中正平和,练就的居然是道家功夫。 三人挪转极快,不过数息,已从山腰挪到山脚。 猝然,三人齐齐止步。 “你是何人?” “你刚才施展的可是钓蟾功?” 两名女子又同时发问,一个惊,一个怒。 练幽明笑了笑,不答反问道:“看你们內息绵长,武道气候已是不俗,居然对两个普通人暗下杀手,又是哪路神仙吶?” 那两名中年女子对望一眼,然后冷声告诫道:“多管閒事,不想死的话就快滚。” 练幽明扬了扬眉,略作思忖,然后轻声道:“这蜀地的武林门派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要说道门中人,除了“青城派』和“峨眉派』,好像也没剩几个了。” 还別说,他一提“峨眉派”,二人的眼神瞬间冰冷,杀机已现。 练幽明的眼神也冷了下来,但脸上却嬉笑道:“怎么著,人家小两口不就是没在屋里亲热,这也该死?你俩要是羡慕嫉妒,找个相好的不就行了。”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之下,对面二人俱皆柳眉倒竖,眼喷怒火,右手自腰间急探,一柄软脊剑“唰”的一声,如两道白练般破空捲来。 “臭小子,看我不割了你的舌头!” “胡说八道,受死!” 第215章 又一处战场 “嘿嘿,若是身怀绝俗心气,適才又何必退却啊。” 练幽明一边笑说,一边后避凌厉剑招,眼中的冷意却在高涨。 这俩人先前不由分说便打算暗下杀手,分明是打著灭口的心思。 再联想那青年的话,莫不是为了那劳什子山洞? “嘖,这峨眉派怎么跟太极门一个德行。” 他退,那二人急追,手中长剑急颤如毒蛇吐信,剑风瑟瑟,剑尖所化数点寒星招招不离眼、口、咽喉三处要害。 二人轮番抢攻,交替出招,竞好似大浪重叠,一浪盖过一浪,压的人难以招架。 练幽明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人若善他,自然以善还之,人若恶他,那就只能是拳下的一缕亡魂。他怀中抱剑,只撤出四五步便已耗尽了这些时候照顾燕灵筠的温吞气。双脚一稳,一股內外狂飆的煞气猝然隨著內息的鼓盪弥散开来。 “既然你二人使剑,我便以兵器杀你们!” 幽幽话音坠地,练幽明狰狞一笑,用以抱剑的左手食指、中指轻扣剑鞘,右手当空虚接,遂见那剑身仿若被一根无形丝线悬空牵引,自行倒拔而出,落入右掌。 剑器入手,练幽明双脚未动,然整个上半身只似弯曲的大弓,侧身向后一屈,避过眼前的剑招,手中长剑如弦上箭矢,剑尖斜指,好似弯弓射日。 剑光急闪,剑锋交错。 “噗”的一声,对面二人的右臂袖子已被齐齐挑开,朵朵棉花当空如水泻落。 练幽明起剑剎那,人已横身如陀螺般平地绕出大半圈,而后单足点地,凌空跃起,剑势凌厉如电,手中照胆只若流星斜坠,飞刺一人肩颈。 那二人眼神闪烁急变,脚下腾挪错步,如双燕急飞,一左一右,一人手腕急抖,劲力强摧,手中软脊长剑唰的盘卷一绕自下刺他右手手腕、封他脉门;另一人以偏门进招,长剑横空,好似仙人指路,击他左臂腋下空门。 武当剑法,追形截脉。 练幽明脸上却是不见半点惊慌,满是戏謔之色,左手转腕竞將剑鞘打了个顛倒,以鞘口直迎左侧杀招。而他右手长剑招至半途突然当空一搅,圆转剑势拨动著那柄盘卷的软脊剑,剑尖在拨转下居然偏向左侧,刺中了另一人的心口。 “啊!” 只听一声惨呼,左边的那名中年女子仰天就倒,眉间挤出一抹痛苦之色,心口飆出一注血箭,手中长剑早被收入鞘中。 练幽明的剑鞘。 而右边那人见此一幕,满面惊容,“太极剑?” 练幽明却不与她废话,长剑抽退,顺势在其手腕抹了一下。 对方见机极快,剎那鬆手弃剑,但另一只手五指轻动,袖筒鼓盪,一柄短剑悄然滑入手中,正待起招,眼前却见一抹寒芒离鞘而出,横在了她的脖子上。 那是练幽明適才收下的软脊剑。 “別动!別乱动!” 女子僵立原地,“你到底是谁?” 练幽明却懒得搭理对方的问题,只是轻声询问道:“那山洞里有什么东西呀?这么怕消息走漏?那小子说他还有几个弟兄呢,我想应该已经被你们灭口了吧。” 女子冷笑道:“你觉得我会怕死么?” 练幽明双眼微眯,淡淡笑道:“死不死的多俗啊。但你要是不说,我就把你扒光了,绑在一个竹筏上,正面朝天,顺著嘉陵江飘下去。” 女子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嘴唇上的血色都褪没了,双肩更是急颤,抖得厉害,“你……你……”练幽明却嬉皮笑脸地道:“你们连普通人都杀,也別怪我心狠手辣。” 此时正是月上中天,云收万岳。 皎洁月华下,练幽明语气幽幽地道:“既然你不说,那我可就……” 女子神色慌张,瞳孔急缩,忙道:“我说。那山洞里有数具尸骨,多的我也不知,但照著之前那几个人的话,说其中有具尸骨的身前疑似留有“燕子李三埋骨於此』的字样,还有不少武功练法。”“什么?燕子李三?” 练幽明浓眉一拧,眼中儘是难以置信地神色。 如此说来,那山洞定然又是一处昔年北上盪魔的战场。 他可记得徐天说起过,燕子门中,最惊才绝艷者,当属民国年间的那位武道宗师,不但一身轻功独步武林,且攻伐手段更是不弱,生生將燕子门拔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练幽明又问,“那山洞在哪儿呢?” 女子哪敢有丝毫怠慢,忙道:“你顺著嘉陵江一直走,就在天雄关对岸的险峰峭壁上。” 闻言,练幽明左手一甩剑鞘,只见那软脊剑斜飞而出,插在了地上,颤鸣不止。 “既然如此,我便放你一马,好自为之!” 女子“嗯”了一声,跟著不停后退,又心有余悸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可等退出十数步,看著那站在月下的伟岸身影,眼中突然绽放出阴狠冷光,双手自后腰一翻,指间已然多出数枚飞刀暗器。练幽明瞧的是直摇头,“嘿嘿,我就知道。” 他收剑入鞘,立於原地,右手以指作剑,指影上下翻飞,左右纵横,將那不断激射向自己的暗器悉数拨落。 到了此时此刻,那女子方才瞪大眼睛,脸上再也没了什么恶意、杀意,只有说不出的惊惧,还有悚然。她似是没了战心,转身就跑。 但是,太迟了。 练幽明面无表情,右手剑指迴转,食指、中指之间已不知何时夹著一柄飞刀,只抖腕发劲一催,一抹冷芒立时破空而出,直直没入对方的后心。 “扑通!” 尸体扑地而倒。 瞧著面前的两个死人,练幽明无奈一嘆,面露苦恼。 “麻烦!” 他背好长剑,又將地上的血跡掩埋乾净,然后一手拎著一具尸体掠入了山林间。 朝朝日东出。 一夜无话,只说那连绵群山上,一道身影犹若猿猴般提纵蹦跃,踏步如飞,又似仙鹤凌空,双臂急展,於林野间遨游急驰,蹬枝借力,势如离弦之箭,快的难以形容。 迎著朝阳,练幽明神色如常,双目如金,泛著璀璨精光,无视著身侧的陡峭绝壁,不住搜寻著那个所谓的神秘山洞。 如果此事当真,他觉得有必要联繫一下徐天,连同燕子门的人。 燕子李三的遗骨,想想都够嚇人的。 连这等宗师都埋骨於此,也不知遇上了何等不世大敌。 而且不止一具尸骨。 一口气奔走了几近一个小时,练幽明突然止步,身形低矮一伏,一双眼睛匯聚目力,宛若苍鹰俯瞰人间大地般扫视过莽莽群山。 直到看见远处的林野间隱有人影掠过,他才低低一笑,躥入了林中。 “总算找到了!” 第216章 道佛合流,乌烟瘴气 何为蜀道? 蜀道之难,难於上青天。 就练幽明沿途所见,除了江畔凿石架木搭成的栈道,以及山下的水道,这连绵起伏的崇山峻岭中几乎少见人踪,何况还是天寒地冻的时节。 既有动静,那多半不是常人。 再者峨眉派既已知晓山洞的位置,肯定会马不停蹄的赶过来,只怕门中高手不在少数。 他气息內敛,纵掠翻扑,脚下轻如狐跃,悄无声息地朝著另一头贴了过去。 等在密林深山中穿行了一阵,就见一颗苍劲老树下留有一团刚被掩埋的篝火。 再看了看地上的足印,练幽明又是一阵紧赶。 追出不远,就见消残荒凉的山林间有三道身影正在快步赶路。 为首的是一位中年汉子,四旬年纪,短髮浓眉,身穿一件蓝黑色道衣,但脖子上却掛著串念珠,瞧著不伦不类,似僧非僧,似道非道。身后另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跟著,腰间俱是暗藏杀机,怀揣利器。不用说,这三人肯定和昨夜那俩个是一伙的,都是峨眉派的。 但如此一来,练幽明反是眼露冷光。 那俩女的是奔著杀人灭口去的,这三个恐怕也非善类。 杀人了? 他不紧不慢的缀在后头。 此时旭日东升,远望之下,仿若被一双无形之手自巍峨大山间徐徐托起,晨光照亮山雾,刺破云涛,映出诸般奇幻瑰丽之景,又自那木隙枝缝间透下,化作缕缕暖光。 空山寂寂,鸟兽绝踪,前面三人说话的动静格外清晰。 “师父,咱们不等师叔她们了?” “为什么要等她们?谁知道她们是不是已经回去了。那个山洞中的传承不在少数,你大师伯他们肯定已经过去了,要不是你俩耽搁了时间,昨夜咱们就该动身。” 练幽明在后面静静听著,静静走著。 看样子等会儿应该难免一场恶战。 这峨眉派有些特殊,虽以道门为基,但看样子又掺杂了佛门手段,佛道合流,虽为蜀地首屈一指的武林势力,却这般道貌岸然。 照对方话里的意思,这一趟也是奔著杀人灭口来的。 他还留意到三人身上似是背著什么物件。 杀人夺宝,好死。 三人在前面走著,练幽明在后面跟著,这一追一走,竞连翻了两个大山头,然后又在一片崖壁的枯藤里顺出一条绳梯,朝著悬崖下方赶去。 他立在山上搭眼一瞅,才见山脚有两条大河匯聚奔腾,交匯处设有渡口,而在河对岸还坐落著一座古城要是没记错,这应是古时的葭萌关,也就是如今的昭化城。 练幽明没有急著下去,而是看著三人过了渡口,又绕过昭化古城,转进了大巴山。 见三人去远,他才顺著绳梯而下。 渡口名叫“桔柏渡”,有个披蓑戴笠的枯瘦老叟摇櫓驾船,横舟来去。 老叟低眉垂眼,腰间掛著个菸袋,神情很是木訥,但瞧见练幽明背负剑器,一双老眼当即十分隱晦的亮了亮。 “后生,这山里如今可乱的很,老汉劝你莫要瞠那浑水,小心误了性命。” 练幽明却瞟见这小老头一面说话,一面不动声色地结出个古怪手势。 居然袍哥儿。 他微微一笑,拉住老人的那只手,往对方蓑衣底下一藏,也比划了两下。 老头枯树皮似的老脸登时抖了一抖,嘴皮子都抿紧了,一双眼睛不住上下打量著练幽明,语气中带著六分惊嘆和四分恭谨的哑声道:“想不到这穷乡僻壤还能得见尊驾这等大人物。那峨眉山上的武夫可不好对付,需要老头子帮衬么?” 练幽明看向那师徒三人消失的方向,笑道:“帮衬就不用了,一群跳樑小丑,我一个人就能摆平。不过我这人不喜收拾,还得劳烦老哥搭把手。” 老人点点头,“那山洞我们也收到了消息,还有青城派、青牛派,以及“自然门』、“太祖长拳门』几家,但既然尊驾在此,我们便作掠阵之用,您只管动手,善后的事情老头子都包了。” 练幽明笑眼微眯,“人还不少,那就麻烦了。” 老人頷首道:“客气!” 舟船靠岸,练幽明大步远去。 大巴山脉,天下绝险。 他绕过昭化城,脚下步伐再疾,只若离弦箭矢,射入莽莽山林之中。 不多时,便將那师徒三个再次追上。 三人走到林中深处,穿过一条人跡罕至的山径,然后就见一处悬崖边缘站著十数道身影,严防把守。全是峨眉派的。 暗处似乎也有江湖势力窥视。 而在悬崖下,搭著数条绳梯,可见山洞就在下方。 练幽明绕转到悬崖的另一边,只往下瞄了一眼,但见下方绝壁峭拔,山嵐涌动,阵阵罡风自下向上凛冽吹拂,委实难窥深浅。 只是提著一口气,他便揪著枯藤摸了下去,手足並用,扣著崖壁上的稜角凸起,以壁虎游墙功避过了眾人的视线,悄无声息的向下滑去。 顺著绳梯垂落的方位,练幽明攀爬极快,直往下挪了五六十米,才在一块凸起的山石下看到一个一人高低的山洞。 洞中刚好有人打算出来,结果才探出脑袋,迎面就见一拳砸来,脸色立时生变,怪叫著后退躲闪。但这人很快又反应过来,厉啸道:“小心,有人闯下来了。” 说话间便屈步挤近,双手以擒扣拿捏之势,快如闪电般扣向那条手臂。 只是为时已晚。 一道魁伟身影当空翻落,躋身洞口,只往那一杵,就好像一座巍峨大山从天而降,堵住了大半天光。洞內有五个人。 三男两女,见此情形,俱皆勃然色变,不由分说,已是扑杀而至。 “五个大拳师,果真底蕴不俗。” 练幽明咧嘴一笑,不惊不慌,笑眯的虎目豁然陡张,眼中精光爆现,带著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凶意,只若猛虎巡山,脾睨百兽那般,与五人各自对视了一眼,当空扫量而过。 五个人俱皆气息一滯,后颈乍寒,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凌厉攻势为之一缓,下意识顿在了原地。尤其是那当先一人,被瞪了一眼,脸色无来由的一白,脚下连退数步。 他看也不看对面五人,眸光闪烁,飞快扫量过洞中的几具枯骨,见被人像垃圾一样丟在一旁,连衣裳都被剥了,已是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的杀气四溢,满目凶光。 “嗬嗬……你们啊!!!” “尊驾何人?” 有人寒声询问。 练幽明迈出几步,走到一块石壁下,就见地上依稀刻著几个大字。 “燕子李三,埋骨於此,特留绝学……” 可惜,后面的东西被人给刮去了,瞧痕跡还是新的。 他头也不回地道:“我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罢了,不值一提……但相逢即是缘分,今天我是杀你们的人。” 那五个人互望一眼,已飞快调整方位,布下合击之势。 练幽明回头再瞧瞧五人肩头鼓鼓囊囊的包裹,嘆了口气,“艸!” 这五人,三名汉子多是四旬年纪。一人穿著件深蓝色的棉袍道衣;一人穿著黑褐色唐装,敞著扣子;还有一人居然头顶戒疤,留著短寸,是个和尚。 都把他看迷糊了。 虽说峨眉山道佛合流,但也没见过这么合的。 至於那两个女的,各是穿著件稍显宽鬆的冬袄,样式老旧,对襟盘扣,俱为蓝黑色,头上挽著髮髻,也都是中年岁数。 练幽明皮笑肉不笑地道:“我真好奇你们师父是个什么玩意儿,居然教出你们这群货色,和尚、道士混为一家,有意思。” “臭小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对我们指手画脚。”那中年和尚冷哼一声,脸色阴沉如水,双臂一振,筋骨抖动间已掛出一连串的沉闷炸响,好似炮仗。 “咦,居然是通臂拳。” 练幽明眯了眯虎目,视线再转,又见边上一人双臂垂落,十指內勾,奔走间露出几分猴像,耍的竞是猴形拳把。 再看那道士打扮的汉子,沉肩垂肘,腰身一耸,化作螳螂爪,双脚微开,下身扎根不动,上身却徐徐前倾,好似悬空不坠,双臂轻轻滑动,目泛冷光,只若一只活灵活现的螳螂,眼神阴狠至极,杀气狂涌。“六合螳螂?嗬嗬。” 练幽明也是眼放精光,缓缓挪步走到场中,任由五人变换攻势將自己包围其中。 “还不杀来,更待何时?” 第217章 以一敌五 “小子,管你是哪路神仙,今天都得死!” 耍猴形拳把的汉子吱呀乱叫一声,顺势屈腿下蹲,吡牙咧嘴,脸上尽显狰狞模样,一对猿臂塌肩垂肘,蹬足一躥,已闪身扑到半步开外,猿臂收放一送,一记野猴掏心直击心口。 一人出招在前,另有一对螳螂爪翻腕掀肘,取他左侧腰肋。那道士打扮的汉子,双脚连环变换,脚下急蹬,身体斜倾,双手翻飞如电,攻势刚猛狠辣,劲风击空犹若闷锤。 而那和尚也没落下,双臂发劲一振,浑身筋骨爆鸣,两臂抡砸仿若刀劈斧砍,掀起阵阵劲风,直取练幽明右侧软肋。 而剩下的两名女子,手心暗藏短刺,一人攻他后心,一人伺机而动。 不慌,不忙,练幽明两腮鼓盪,骤然如长鯨吞海般猛吸了一口气。 “咕咕!” 伴隨著一声突兀至极的蟾鸣惊起。 他身上棉服顷刻肉眼可见地鼓盪外撑,內里似有狂风涌动、大浪奔腾,又像是里头塞满了棉花,被撑得圆鼓鼓的,宛若撑起一层鎧甲。 “啊!钓蟾功!” 这一声蟾鸣,以及眼前人所展现出的武道气象,差点把五个人的眼珠子都看的瞪出来了,无不变色动容。 练幽明却还在吸气,他口中吸气,身上的棉衣仍在外鼓。 电光石火间,面前三人的拳掌齐齐落下,不偏不倚,正中他心口、腰腹,就连身后那枚短刺也刺中了他的后心。 但是,拳劲、掌劲乃至是诸般內劲落下,只若泥牛入海一般,又像是击在了空处,全然无功。练幽明屹立在原地,纹丝未动。 再看他那鼓起的棉衣上,猴形的掏心杀招,螳螂拳的勾手,还有通臂拳的劈砸,劲力下发间,所落之处不过是凹下去一个浅坑,便再难寸进。 就连那峨眉刺,钢刺直戳,运刺的女子內息狂提,內劲急催,然手中利器竟也只是將棉服堪堪压下去一个深凹的印记,仿若刺中的不是什么血肉之躯。 “咕!” 也就在这诸般杀招加身的剎那,练幽明身侧双手倏然下压虚按,双肩一振,十指箕张,胸腹间“咕”的再起一声清亮蟾鸣,震人心肺。 蟾鸣声起,一层肉眼可见的近乎实质般的波纹涟漪自他中丹位置悄然盪起,自棉服下推卷袭过,刷遍全身上下,四肢百骸。 这一切看似风轻云淡,然內里早已布满了雷火般的恐怖劲力。 练幽明体外的四名大拳师,在那一刷之下,只待波纹袭过,全都面色发白,脚下连撤数步,如遭重击。那支峨眉刺更是在劲力的碰撞中离手飞出,坠於数米开外。 但是,还有一人。 此人已飞身而起,手中利器运足了劲力,直刺练幽明脖颈动脉。 那位伺机而动的女子。 练幽明鼓起的衣裳飞快下塌,还歪了歪脑袋,避过这一刺,回身凝望过去。 却见对方一击不中,另一刺已到面前,不偏不倚,正中他咽喉要害。 女子面露得手后的冷笑,但看著练幽明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孔,以及纹丝未动的伟岸身躯,俏脸瞬间没了血色,干哑惊骇道:“横练武夫?” 回应她的,是一只拳头,一记难以形容的重拳。 “捶法?” 生死关头,此人目眥尽裂,口中气息流转快急,声音尖锐如沸水,忙横臂拦挡,將峨眉刺贴附在小臂之上,以迎重拳。 “通!” 拳风挤压下,隨著一声擂鼓般的闷响,女子口鼻呛血,双脚贴地倒滑而出,最后撞在石壁上方才止住,整个人只似泄了气般瘫软下来。 另一名女子刚要来援,但眼前驀然一空,身前天光忽掩,一道身影已在面前。方寸间杀机陡起,骇的她头皮一炸,口中却发出一声厉啸,以消心头惊惧,同时双手托掌起招。 “杀!” 绵掌。 可她就见眼前的高大身影居然也推掌迎来。 太极云手。 双掌当空齐对,只一拨转,二人衣裳齐齐激盪作响,无风自动。 女子眼皮狂跳,失声道:“你是太极门的人?” 练幽明耷拉著眼皮,虎目半开半闔,也不回话,掌心劲力互搓互磨。碰撞间,他倏然五指急收,拳攥凤眼,在其掌心敲了一下,跟著大手裹小手,以擒扣之势翻腕那么一拧。 “啊!” 女子惨叫一声,右臂上的衣袖立时如麻花般绽裂爆散,便是裸露的筋肉也跟著扭曲变形,可怖异常。生死险境,练幽明身后乍见三道身影飞扑杀来。 这一切看似漫长,实则不过转瞬剎那。 一人飞身在前自他头顶凌空翻过,同时一解身上的唐装,抖甩一抽,好似响鞭,迎面而来。“啪!” 那个打猴拳的汉子。 “杀!” 此人吱呀乱叫一声,满目狰狞恶相,赤裸著上身,上面居然多是刀劈剑砍的旧痕老疤,可见没少与人廝杀,绝非善类。 另外二人,一人以螳螂拳的摔打之势飞快贴近;一人屈膝硬顶,直撞后腰。 还有一人,那个適才被他一拳砸退的女子,此刻已经站起,单足跺地,居然是八极门的震脚,借力一蹬,人已屈背弓腰,双肘上掀,正是双羊顶。 “这会的可够杂的!” 练幽明虎目微眯,左手一松,任凭身前的女子挣脱逃开,同时隨手一拨,挡开面前的一抽。也就只这片刻功夫,身后重膝已是加身,还有那螳螂拳的摔拿之势,想要扣他手肘关节,钳制他的动作,连同那凌空的猴形高手,双腿一蹬,踩他胸膛。 然后便是那一旁的女子掀肘而来,撞他侧腰。 八极门,双羊顶。 一式杀招。 来了。 那女子嘴角溢血,脚下蹬地借力,口中闷哼一声,娇小的身躯中竟也爆发出了骇人的劲力,势如万钧重锤狠狠撞向练幽明。 练幽明凶相毕露,狰狞一笑,好似杀性大起,右腿一提,一记虎尾腿扫中身后一人,左手化作绵掌,当空拨转一绕,將那螳螂拳的凌厉攻势纳入掌中。 “哈!” 更惊人的是他右手五指大开,居然只手独臂,將那当胸而来的一脚隨意挡开,然后在狂笑中拧腰按向了身侧,按向了那记双羊顶,按向了那名中年女子的两肘。 那名女子凤眼含煞,俏脸布满寒霜,杀招一起,眼中原本还生出几分阴狠的快意,可瞧著练幽明只手迎来,脸上的表情立马就变了。 练幽明左脚弓步一迈,右脚后撤,整条右臂袖子须臾间呼的膨胀鼓起,內里沟壑纵横,如有龙蛇游走,手背上的青筋更是根根外扩於体表,只似涨大了一倍,脸上亦是泛起一抹淡淡的潮红。 两股爆冲的劲力互冲互撞,练幽明双脚缓缓倒滑而出,但堪堪滑出不过一尺,便好似扎根了一般,再难撼动。 “嗬嗬……哈哈……你这八极拳不行啊!!!” 而那女子已瞪圆了双眼,眼瞳中写满了动容和惊惧,口中逆血再冲。 眼前这尊大敌竟只手独臂,生生接下了这一式杀招。 不光是她的杀招,还有那道士的螳螂拳,竟也被擒在手中。 不及反应,练幽明大步一迈,右手悄然自女子的两肘缝隙间挤进,在其咽喉一戳即收,同时撤开左手,横身一翻。 便在翻转间,一道身影飞扑而来,一对猿掌放长击远,疯狂扑杀,自他头顶横扑而过。 “杀!杀!杀!” 错身之际,练幽明目中精光一烁,犹若神剑出鞘,右手一记横拳砸出,右臂似直非直,似曲非曲,在其心囗狠狠一扎。 二人错身而过,练幽明看也不看身后,双臂一振,如鹤飞天,扑掠间已赶到洞口,迎著另一名女子惊骇无比的眼神,一掌盖下。 “想跑?我既已打出真火,焉能留你们漏网而逃!” 他翻身一落,回身再看,三道身影先后倒地毙命。 五位大拳师,转眼已毙其三。 第218章 除恶务尽 石洞之中,死一般寂静。 练幽明站在洞口,天光透入,仿若將他的身影映成了一尊神像,在阴影中弥散出一股令人窒息的酷烈煞气。 他掸了掸胸口的尘灰,又瞟了眼脚边的尸体,慢悠悠地道:“武道一途,从来都是逆水行舟,高绝者更是需得往上看,往远看。可你们仗著一身所学,肆意妄为,连普通人都不放过,如今死在我的拳下,应该也没什么值得说道的吧。” “尊驾到底是谁?” 说话的是那名受过戒的和尚,眼中难掩惊悸,震撼莫名。 练幽明脚下踱步,身骨尽展,似猛虎欲扑之状,淡淡道:“我扬名於北方,练一手太极拳,得一字之称。” 那道士打扮的汉子闻言蹙眉急思,不过数秒,驀然瞳孔一缩,“太极魔?” 练幽明笑了,“似尔等这种世外之人,居然也知晓我这个武夫。大拳师倒是不假,但你们的手段有些不咋样啊。”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个人给他的感觉很怪。 但要细说又说不上来,就好像空有其表,內里发虚。 而且和尚不像和尚,道士不像道士。 两者於气態上有些不符合。 如果真要细说,更像是刀头舔血的江湖中人,藏著一股子草莽气。 心念乍动,练幽明一挑眉梢,试探著询问道:“你们该不会是什么棲身在峨眉山上的假和尚、假道士吧?” 此言一出,对面和尚、道士的眼中明显多出一丝不自然。 见此一幕,练幽明恍然般点点头,“原来如此。那我可就除恶务尽了。” 他嘴上说的轻巧,眼中杀意已在高涨,仿若两团在昏暗中燃起的幽幽寒火,摇曳一动,已似饿虎扑羊般杀向那道士。 形意虎形,虎扑之势。 他虽是初习,可一扑之下,只若山君附体,恶虎巡山,虎目凶光大放,掀起一股骇人腥风,身后卷尘起烟,端是凶邪盖世。 若论別的象形拳练幽明或许还要琢磨琢磨,但这虎形,真虎他都吃过一头,遑论什么象形变化。闪身一瞬,抬手就抓。 那道士面颊紧绷,眼里亦是泛起惨烈杀机,屈身半伏,整个人横身向后凌空一提,避过面前的一抓,可稍慢半拍,胸前衣裳已被勾出五道豁口,登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刺痛加身,此人双眼赤红,左手以螳螂手勾搂一掛,掛上练幽明的手腕,向下虚按的同时,右手横空,封人视野,攻人眼眸。 想是发觉小覷了练幽明,又惊觉自己已穷途末路,这道士的攻势明显凌厉了不少,狠辣凶险,双脚蹬墙虚悬,面上儘是那种目眥尽裂的阴狠模样。 练幽明站在原地,转颈拧脖,脑袋左歪右倒,不住闪避著面前的螳螂拳,左手立指成剑,剑指斜飞,与那螳螂爪互攻数招,你来我往,难分难解。 道士招架,不远处的和尚豁然陡张双眼,双脚沉沉一踩,鞋底沙砾尽皆被磨成產粉,身上的灰蓝色棉衣瞬间紧绷,勾勒出了一副精悍绝伦,似是铜铸铁打般的体魄。 “嘿!” 不由分说,此人额角青筋暴跳,臀尖后坐虚悬,双掌於胸前斜斜交叠,稍一蓄力,身体已似不倒翁般侧身一挺,双拳齐捣,势如抡锤。 小洪拳? 罗汉十八手。 还真是少林弟子。 拳风击空,只若惊雷,重逾千钧,还没临身便已將练幽明后背衣裳激出一圈浅浅的涟漪。 深藏不露? 练幽明森然一笑,那就看谁藏的更深了。 他口中兀自提气,左手化掌只往面前那只螳螂手的手腕处向上一托,旋即以龙爪掌翻转扣拿;右手亦是同一时间故技重施,绵掌推转,以强横劲力生猛挤近,生生擒住了道士的另一只手。 便在身后杀招加身前的剎那,他整个人平地拔起一米多高,好似猛虎添翼,飞身而起。 见此情形,那道士不惊反喜,亦是双手反扣练幽明的手腕脉门,神情狠毒无比的招呼道:“老四,撕了他!” 那和尚双拳落空,闻言化拳为掌,虎口开合如钳,闪电般擒扣住练幽明的双脚脚踝,五指稍一发劲,人已纵身后拽,同时右腿好似蝎尾般提脚上勾。 勾的是练幽明的襠下。 也就在说话间,那道士双脚蹬墙一稳,也腾出了一条腿,屈膝直撞练幽明的脑袋。 “哈哈!” 但是,横身半空的练幽明突然腰身急拧,大笑一声,好似狂龙翻身,整个人翻旋急转,浑身筋骨紧收一体,一股恐怖骇人的螺旋奇劲几若化作一个搅动一切的漩涡,连带著和尚、道士俱皆撤了攻势,隨劲而转。须臾剎那,三道身影竞短暂的滯空不落。 “撕拉!” 来不及细看,只听衣裳碎散,棉花如雨倾泻。 那道士最先落地,身形踉蹌一稳,面上神情先是怔愣片刻,然后变得扭曲,两条胳膊不翼而飞,断口筋骨俱皆被人生生扭断,血喷如吼,染红了道袍。 “啊!死!” 但即便如此,这人仍是惨叫著嘶吼一声,奋起余劲,一腿化作一抹匹练,狠狠扫在练幽明的胸膛上,然后重心不稳,踉蹌著后摔在地。 居然还会弹腿,这一腿势大力沉,击出一声震耳闷响,盪起一团尘烟。 练幽明却是脸色冷沉,借著这一腿之力,原本下坠的身体生生拔高一截,双臂一展,弃了手中的两条断臂,如鹤登天,两条腿崩弹一抖,已挣脱了和尚的钳制。 那和尚瞳孔急缩,双脚刚稳,迎面就见一对肉掌当空盖下。 “啊!” 当即虎吼一声,亦是推掌相迎。 四只肉掌,当空一撞,一上一下,掌心宛若惊雷炸响。 两股刚猛劲力互冲一撞,和尚脚下碎石俱皆划为童粉,劈啪有声,炸裂连连,就连脚上的布鞋也噗的绽开,露出了一双大脚。 一掌落罢,练幽明却是借力再翻,如游龙摆身,只待身形回正的剎那,一双肉掌再次凶悍盖下。那和尚来不及喘息,面颊狂颤,虎吼一声,双脚急稳,双手摆出托天上举之势,癲狂无比的再迎这盖天一手。 “啵!” 这一掌不比之前,相撞一瞬,好似石子入水,动静极浅。 但和尚后背的衣裳猝然绽裂,脊骨高耸出一截,单膝一跪,面上涌出一抹异样的潮红,嘴角血线直掛。练幽明目露残酷冷光,身形后掀,凌空一翻,双脚只往石壁上借力一蹬,整个人已然再次杀至。第三掌。 那和尚面如死灰,艰难站起,吞气提息之下,浑身筋络尽皆外扩而出,只若一条条蠕动的蚯蚓,体表气血上涌,黑硬似生铁金石,再次提掌。 居然身怀硬气功。 见对方打算硬接,练幽明战意高涨,双掌齐推,势如山倒。 可眼看便要正面相遇,这个从始至终都木訥少语的和尚突然面露阴险冷笑,抬起的右臂只一轻振,一道乌光“嗖”的自其袖中射出,直逼练幽明面门。 这一招来的好生突然,来不及反应,更加看不清楚,眼花繚乱间,二人双掌再对,而后错落分开。那和尚站在原地不动,脸上还掛著得逞的冷笑,眼中更有一丝错愕,摆著推掌相迎的姿势,跪地一倒,胸口尽皆塌陷,七窍冲血,死不瞑目。 练幽明翻身一落,回身一转,面上毫无半点伤势。 那缕乌光呢? 边上那个瘫坐在地的道士这会儿睁大了双眼,目光直勾勾的盯著不远处的地上,哪里坠落著一枚短箭。就在刚才,他亲眼看见练幽明张嘴一吐,好似吐出一口利剑,破空激射,將那短箭给打了下来。“这……这难道就是传闻中的……道门丹剑?” 第219章 旧时大寇,收敛尸骨 力挫五位大拳师,练幽明长呼出一口气,最后看向那个道士。 眼中杀机涌现,正待动手,却听对方急声道:“等等!” 练幽明好笑道:““你不觉得现在求饶太晚了么?” 那道士瘫坐在地,惨然一笑,“谁要求饶了……我他么就说不该这么大张旗鼓,肯定得出事,结果转眼就应验了,果然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反正道爷我坏事做尽,死有余辜,我认了。但其他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都得给我陪葬。” 练幽明这时瞧见洞口绳梯隱隱在摇晃,便知多半是上面的人听到动静赶下来了。 但他却无动作,而是看向那道士,“你,接著说。” 中年道士喘了两口气,红著眼睛,苟延残喘的低声道:“我乃螳螂门弃徒,这和尚是少林弃徒,还有那个,蚕闭门弃徒,那两个则是他们的姘头。嘿嘿,我们都是小角色,你小子有种就去峨眉山上宰了那个老东西,我才服你。” 练幽明眸光微动,“谁?难道是你师父?” 道士恶毒笑著,“狗屁的师父。那人乃是旧时的一名大寇,二十多年前趁著动盪,从某个监牢中逃了出来。这些年鳩占鹊巢,笼络了我们这些丧家之犬,摇身一变,化作道与佛……咳咳……” 这人一面呛咳,一面细说,“此人已至先觉之境,这些年作威作福,把我们当下人驱策,老子早他妈受够了。如今我们几个既然不得好死,他又怎能逍遥快活……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便在说话间,洞口又跳下来一个人。 可瞧著山洞內的情形,这人脸上的表情立时僵住,满脸的不可思议。 直到被练幽明斜睨的眼神一瞟,方才如梦惊醒,惊骇欲绝的顺著绳梯往回爬。 等对方一爬上去,洞口的几个绳梯也都被陆续收走了。 练幽明浑不在意,也不看那道士,而是將几个人散落的包裹收拢在了一起。 里面杂七杂八的一堆,既有破损的旧时衣物,还有眾多锈蚀斑驳的兵器,简直就是刮地三尺。隨意扫量了一眼,见没什么收穫,他才走到那些散落的枯骨前,將所有尸骸尽最大可能重新拚凑摆好。足足六具骸骨。 各居不同方位。 “燕子李三?” 看著这位昔年名动江湖的武道宗师,练幽明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这副枯骨,骨架宽大,十指指节尤为粗壮,便是双腿也结实的嚇人。 可见应是修习了非比寻常的掌上功夫和腿上功夫。若依形貌来看,生前当是蜂腰虎背螳邮腿一类的身形,善於腾挪奔走,指上应该还有数枚铁指扣,用以点穴闭气,行使杀招。 但这人身上的伤势也极为嚇人。腰椎几乎断裂,颈椎也有裂痕,半边面颊下塌,应是瞎了一只眼睛,左肩粉碎,肋骨上更有大小十数处裂痕。 太惨烈了。 练幽明又转身再看其他五具尸体。 其中四具尸体与燕子李三成攻守结盟之势,而剩下的一个应是敌手。 这四人,有三位应是同出一脉,骨节缝隙紧密,双手掌骨粗壮,两臂亦是壮实非常,像是练就了同一类武功。 “捶法?太极门?” 不同於燕子李三那般尚有遗言留下,这三人恐是先行败亡,当场毙命。 而三人的死状也各不相同。一人脊骨节节鬆散,像是脱了节的长虫;一人胸骨破了个拳头大小的窟窿,拳劲刚猛霸烈,几乎打碎半身筋骨;还有一人天灵塌陷,应是被重掌击打所致。 “又或是陈家拳?” 练幽明又转向第四具尸体。 这人当是一位於剑道一途有著非凡造诣的宗师。 要说他怎么看出来的,答案很简单,此人手中还握有一截腐朽的剑柄,死状也是身受重击,胸骨下沉如漏斗,劲力直抵心臟。 这却不是捶法所伤。 练幽明思来想去,好一会儿才有些不太肯定地道:“棍法?” 然后是最后一具尸体。 便是五具尸体所面对的大敌。 此人股间有裂痕,应是被人重击了襠下。腰椎有锤劲砸落的痕跡,胸口下陷,当是被刚猛腿法扫踢留下的。还有左臂被人斩断,下頜粉碎,右脚脚掌粉碎,肋骨碎断数根…… 练幽明回过头,再看看对面的几具尸骨,看样子这尊大敌应是被人以合围之势联手击杀,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但光是如此还不够。 练幽明可以肯定,燕子李三等人所面对的敌手,应该不止一位。 死了一个。 但照著双方的伤势来看,还有一位疑似使用棍棒的绝顶高手。 此人当是来晚了。 赶到的时候,山洞中只剩下燕子李三一人存活,其他人俱皆战死,可谓两败俱伤。 而这第二场恶战,对方给了燕子李三留下遗言的时间。 看著燕子李三尸骸上的诸多裂痕,练幽明浓眉紧蹙。 说是棍法,但又暗藏阴柔变化,再者又是在山洞中,棍棒这类兵器应该难以施展才对。 “难道是鞭法?可又有戳点崩挑之招。” 心里想著,他突然看见地上落著一件唐装,伸手一抓,只以化劲一拧,原本鬆散的布料立时收紧,紧束如棍。 练幽明深吸一口气,心中的诸多疑惑尽皆明了。 “布棍?” 摇了摇头,他又熄灭了心中的诸多想法。 这场恶战早已落幕数十载,如今想的再多又有何用。 可嘆这等武道宗师俱皆埋骨於此,不为人知。 ¥h”” 心中似是生出几分鬱结之气,练幽明立足山洞中心处,胸腹轻颤,喉间气息如水內吸,其势绵长不绝,眉眼皆立,两腮深凹,宛若一只怒目苍龙。 他双脚微分,看著洞口,只待內息充盈,两腮旋即外鼓。 “嗷!” 气息外吐,一阵高亢霸烈的龙吟自胸腹间激盪而出,於山洞中盘旋来去,低沉至极,像是刀剑相击,金铁爭鸣,鏗鏘作响之下,连那些锈蚀斑驳的兵器铁器也都颤鸣不止。 “叮叮…” “嗷!” 练幽明双目暴睁,龙吟之声愈发壮大,节节暴涨,浑身更是弥散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机。而那些倒地震动的诸般兵器此时震颤的更为剧烈,瞧著几快从地上崩弹而起,嗡鸣大作,神异非常。 恍惚一瞬,周遭只似化作一方廝杀的古战场,金石碰撞摇身一变犹若杀伐之音,锈蚀中更是依稀弥散出一丝血腥。 不光刀剑在震颤,练幽明的身躯体表也在震颤。鼓盪內劲本是无形,但此刻在这密闭的空间內,借著龙吟共鸣,他浑身筋骨只似无数颗石子投入水中,在体表各处盪起层层波纹,起伏不断,磨合锤炼著筋肉骨血、五臟六腑。 气机亦属无形,然此时龙吟声中,山洞中的尘埃竟好似推动席捲的涛浪般,以练幽明为中心,不住盪向四面八方,捲起一个个气旋。 山洞中龙吟大作,外面亦是鸦鸣四起,林鸟惊飞。 足足持续了四五分钟。 “嗷!” 等练幽明吐尽鬱结之气,那龙吟之声復又从高亢转作低沉,刀兵沉寂,慢慢合上唇齿。 唇齿一闭,他才神色如常的將五具尸骨逐一收捡起来,包成包裹。 而那道士,已然气绝倒地。 练幽明將五个包裹捆缚在身上,正打算离去,但扫了眼被刮去刻字的石壁,又瞧瞧那几个峨眉弟子的尸体,眼珠子骨碌一转,然后在每个人身上细细摸索了一遍,最后在道士的怀里翻出个小册。上面字跡清晰,似乎是刚记下的, 燕子门绝技,天罡摔碑手,凌空蹈虚步。 他眼皮一耷拉,將小册揣入怀中,这才走向石洞,贴著石壁,游爬了上去。 第220章 蜀地群雄,神秘老农 山风袭过,林鸟惊飞。 “嗷!” 听著下方那高亢震耳的龙吟,一眾峨眉门徒此刻全都狠咽著唾沫。 “你確定没看错?师兄师姐他们都被人杀了?” 其他人到现在也还是有些难以置信,毛骨悚然。 要知道底下那可是五个大拳师,不是什么任人揉捏的阿猫阿狗,竟被人不声不响的给灭了。刚才溜下去的青年脸色煞白,嘴皮子都在打哆嗦,说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话语磕磕绊绊,似是被嚇破了胆。 一群人的反应也是奇快,立马撤了绳梯,打算將洞里的人困死其中。 可也就在所有人心弦紧绷,忐忑不安的时候,那悬崖边上冷不防多出个人来,临风而立,棉衣鼓盪,面无表情。 “啊!” “他上来了!” “大伙儿小心!” 一群峨眉门徒登时如临大敌,不由分说,手中暗器已如狂风骤雨般连连招呼。 练幽明身形一矮,伏身疾行,单臂搅动一转,袖中好似灌注了狂飆的劲风,当空一拨一抹,已將身前凌厉狠辣的暗器尽数扫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正待狠下杀手,但眼神墓然一烁,径直看向了那些峨眉门徒的身后。 山林中,四面八方好似来了不少人,稀稀疏疏的,俱皆闻风而动,都匿在暗处审视著场中情形。练幽明扬了扬眉,看来今天若无他横插一脚,这里说不得会掀起一场乱战。 “何方英雄?” 林深处,有人用川话大嚷了一声。 练幽明眼窝里的眼珠子骨碌轻转,淡淡道:“这里不过是一处旧时武夫廝杀的战场,没什么值钱的玩意儿,诸位也不用惦记了。” 他说的简单,但林野间却隱有杀机瀰漫。 有人质问道:“那你身上背的是什么?” 练幽明波澜不惊地道:“收敛了五副残骨罢了。” “拿出来我们瞧瞧!”又有人冷冷搭腔。 听到这话,练幽明低低一笑,咧嘴森然道:“给你脸了。你算个什么东西,跟我在这儿吆五喝六的。也別藏著掖著的,既是来了,诸位何不现身一会。” 一句话,立时令场中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有种。” “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管你在外面是什么大人物,但在川蜀,是龙得盘著,是虎都得窝著。” “也不知是嘟个来的娃娃,年纪不大,口气不小。” 林野中,一道道身影纷纷现身。 这些人高矮各异,胖瘦不同,或男或女。有的是客家人打扮;有的苗族穿著,满身银饰,环佩声叮铃作响;有人披蓑戴笠;有人穿著中山装;还有人西装革履的,斯文极了。 一眼望去,女人、孩子、和尚、道士,全都有。 人还不少,少说二十几位,个个气態不俗,各居一方。 不光如此,远处似乎还有人在往这边赶呢。 这些人分明是有意收拾一眾峨眉门徒,但也將他围在了其中。 “咦,峨眉那边怎么少了五个人?是不是还在底下?” 他们却是不清楚山洞內的变故。 “后生,事情没办妥之前,你还不能走。这些个货色败坏武林风气,等料理了他们,我们再同你盘盘道。”有疑似武林名宿的老前辈开口了。 “我无意你们的江湖纷爭。” 眼见有人收拾残局,练幽明转身就走。 他还想趁著这个时间多走走呢,可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只是练幽明这一动,立时有脾气暴躁的忍不住了,飞身纵跃而出。 “猖狂!太祖长拳门!留神!” 话起话落,一记长拳横空而至。 但见此人扑掠翻腾,好似燕子抄水,然后…… 就倒飞了出去。 回应他的是一只拳头,一只没有任何花哨的拳头,但却至大至刚,宛若万钧重锤。 这人跳出来的快,飞回去的更快,双拳相撞,立时劈里啪啦,手脚打摆,好在被同伴连忙接住才不至於倒下,但整条右臂的袖子似是炸成一朵喇叭花,右手抖个不停,满面惊容。 “啊,太极捶?” 目睹这一幕,林中惊呼四起,但紧跟著又见三道身影先后越眾闪出,挪转而来,闪身逼来。“蚕闭门,赵贞,领教阁下高招!” “青城派,岳云舟,请留步!” “青牛派,徐大山,看拳掌!” 三个人,一人出拳,二人推掌。 练幽明脚下停也不停,身侧右手五指虚拢,握拳成锤,不由分说,单臂收放如乱矢连发,三拳几若同一时间砸出。 拳掌碰撞,交锋不过瞬息,三道身影又都倒飞了出去,手脚打摆,像是断了线的风箏,一个个脸色苍白,惊惧不已。 竞无有一拳之敌。 如此一幕,看的其他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这已算是留手。 练幽明如今化劲大成,哪怕三劲尚未贯通,但就凭攻守之道兼得,又身负三大內家拳的打法,先觉之下等閒高手几如土鸡瓦狗。 便在眾人的惊疑中,在那一双双眼目的注视下他步履沉稳的越过自动退开的人群,走向林深处,临了还拋下一句话。 “嗬嗬,閒著也是閒著,诸位若有兴致不妨与我来赌斗一场。此处是天雄关,再往下就是剑门关了,天黑前我要是到不了,我就把这五个包裹打开给你们瞧瞧。” 练幽明看似走的不紧不慢,但步调却极有节奏,一转眼的功夫已去的远了。 其他人面面相覷,这话可是藏著搭手切磋的意思,更有孤身独斗蜀中群雄的非凡气象。 “不管那小子,大伙儿先把这些个峨眉门徒收拾了。” 再说另一头。 练幽明正漫步在山道上。 人活一世,都讲究个落叶归根。 这五具尸骨他觉得有必要知会下徐天,特別是燕子李三的遗骨。 当初在河北沧州那会儿,燕子门也帮衬过他,虽说门派势弱,但哪怕滴水之恩也得报啊。 人活一世,行的是侠,走的是义,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只是走出不远,练幽明墓然后颈乍寒,眼皮一跳,眼角余光往右一瞟,才见身旁不知何时居然多出个老汉,与他並肩而行。 这老汉大手大脚,肤色黝黑,布衣布裤,瞧著无有半点异於常人之处,腰间还別著个菸袋锅子,就像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 瞧著寻常,偏偏步履轻快,无有半点声息,举手投足似是没得半点菸火气,高明的嚇人。 先觉大高手? 练幽明虎目微眯。 此人莫非就是峨眉派里的那位旧时大寇? 他心中可没半点惧意,如今寻常的大拳师对他毫无威胁,既是先觉当面,岂能不与之一会。何况练幽明原本就有意去峨眉山走一趟,眼下刚好省事了。 老汉脸上的皮肉有些粗糲,下頜留著些许参差不齐的鬍髭,粗眉圆眼,瞧著老实憨厚,手里还拿著根赶羊的枯黄竹杖,脚上是双草鞋,普通的简直不能再普通了。 练幽明深吸一口气,轻声询问道:“尊驾如何称呼?” 老汉闻言吡著两排大黄牙,嘿嘿笑道:“吾姓徐,他们都叫我徐矮子,你……” 话没说完,练幽明右臂横空一搂,已闪电般扣住了这位神秘老者的脖颈。 但五指尚未来得及发劲,就听老汉笑道:“好大的杀性啊!” 此人却是屈指一弹,弹在了练幽明右臂手肘的麻筋上,轻描淡写便化解了攻势。 练幽明右手触电般回缩,左手化掌,已暗自迴转右侧,推了过去。 老汉“哈”的一笑,脚下嗖的一躥,只若狸猫翻跳,身后枯叶狂卷,快的匪夷所思。 只是甫一避开,一个闪身,这人復又贴了回来,还绕到了练幽明的左侧。 “你的剑呢?让我瞧瞧!” 第221章 剑门关,自然门 “好!” 练幽明闻言不带半点犹豫,脚下飞奔,右手翻转,已握住了剑柄。 “噌”的一声,照胆应声出鞘,雪亮剑身大放寒芒。 长剑出鞘一瞬,练幽明不带半点犹豫,手中剑光只若银浆泄地,剑尖斜飞直刺,刺向老汉的心胸。老汉奔走的步伐急停一顿,绕转间又到他右侧,不招不架,后发先至,以竹杖在他腋下极泉穴戳点一刺。 一股刺痛袭来,练幽明惊觉气息滯涩,攻势都为之一缓。 这位自称是“徐矮子”的老汉一击得手,手中竹杖挽动,当空一送,立见杖影重重,如疾风密雨般罩向练幽明。 此招之下,练幽明顿觉四面八方仿若充斥著无孔不入的杀机。 他脚下急奔,想要快点摆脱这种局势,双脚拔地,身姿尽展,只若白鹤飞天。疾驰飞掠间,沿途过处,山道上的枯叶好似大浪推卷般翻向两旁,简直像狂龙过境一般,惊的林中鸦鸣不止。 “鹤步登天?好功夫。” 可饶是练幽明施展出了八卦门的真传步法,那老汉却始终能如影隨形,紧跟不落。明明个头矮小,但奔走的速度却是奇快,活泼似猿猴,闪如清风,躲如抽鞘。 他手中长剑连点连刺,脚下狂奔,奈何剑光虽是凌厉快急,却都被眼前老汉给躲开了。 此人腾挪奔走,走著走著,居然绕到了练幽明面前,倒著走,手中竹杖见缝就打,寻隙就刺。练幽明数招攻之不中,也是尽力招架闪避。 俩人你来我往,打了一路,愣是没有半点伤势。 这不扯淡嘛。 练幽明却是被逼的束手束脚,浓眉一拧,突然间双腿微屈,奔走不过数步,摇头晃肩,整个人隨之气机大变,只若从一个青年摇身一变化作一只猿猴,手中长剑被內劲一催,立时颤鸣如龙。 见此一幕,徐矮子圆眼微凝,“咦”了一声,然后有些惊奇不定地道:“猿公剑法?” 练幽明单足一跺,提剑飞扑,手中长剑更兼灵巧,攻势愈凌厉快疾,恍惚瞧去,林中只若掛起一道灿烂白虹,剑尖穿林扫叶,直去四五米远。 倏忽一现,已到老汉面前。 看著那不断拉近的剑光,徐矮子嘖嘖称奇,脚下点足飞撤,然后左手一翻,將腰间的旱菸杆抽拔而出。这烟杆通体铜製,两尺长短,此时化出一团耀眼金光,抵在剑尖前。 练幽明双目顾盼生辉,见状手腕一振,手中长剑霎时化作十数道剑光寒芒,如狂龙探海求珠,如白蛇吐信,又似飞鶻穿云,一招化数招,剑尖连刺眼前敌手上身十数处要害死穴。 “叮叮叮………” 狂暴密集的金铁交击声在林中激起。 徐矮子的表情也认真了几分,嘿然一笑,脚下腾挪再转,闪到练幽明身后,手中烟杆仿若棍棒般点其后心。 练幽明长剑急收一挽,负於背后,以一式背剑势化解这一招,同时大步前扑,如猿飞纵。 但转眼功夫徐矮子居然不见了。 这人宛若从他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了一样。 练幽明的一双眼睛却在不停飞转,扫量著眼角两侧的视野,猝然就见一道鬼魅般的身影自一旁密林中扑掠而出。 太快了。 宛若一缕青烟,一掠一躥,復又归入林中。 练幽明见状脚下步调再提,手中长剑或刺或挑,或格或撩,以不变应万变,招架著对方诡异的攻势。二人且战且行,奔走极快。 只若两只在林中追逐搏杀的猿猴,战到最后,几乎舍离了山道,拔地而起,扑入林中,於那密林大树、石碑险峰间连连碰撞交手。 夕阳西下,大巴山脉中。 原本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里,伴隨著阵阵鸦鸣盘旋升空,有两道身影猝然自林中扑掠而出。鸟兽四散,一名老农模样的老汉先行倒撤而出,几在一前一后,另有一道魁伟身影提剑杀出,纵身一扑,已是提脚飞身,剑锋直指,好似仙人指路般,剑尖直点那铜烟杆。 周遭林野在二人耳畔飞退倒流。 此时远望而去,就见极目处有一堵陡峭高拔的险山横亘在天地之间,形如刀削斧劈,又似横著一柄神剑,横阻著人间大地,巍峨壮观。 剑门山,剑门关。 “杀!” 练幽明的战意愈发高昂,虎吼一声,右手挥剑,左手握拳,三拳齐落,第一拳以形意炮拳出招,收放间又化太极捶,最后又是龙爪掌,分別攻取对方的上中下三丹之所在。 可令人意外的是,徐矮子右臂一耸,居然是以形意横拳化解,连撞三拳。 那剑门关看似尚远,但落在二人的脚下已是不停拉近,不过二三十息,一座险绝盖世的雄关已在眼前。离得越近,一股恢宏沧桑的浩大气机已是迎面扑来。 李白诗云:剑阁崢嶸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三国时期,蜀汉姜维便是在此处以三万兵卒將钟会的十万大军拦挡在关外。 放在古时,此为入蜀之咽喉,为兵家必爭之地。 且登关之路也非比寻常,乃是在陡峭石壁上凿以细小浅坑窄阶,只能容一人且还是侧身攀登,上附细索,壁立千仞,名为猿猱道。 顾名思义,唯有山中猿猴方才能在这条山道上行走。 只说二人正在交锋,那山道上却是有了变故。 两个人半大的孩子正小心翼翼地行走在上面,一大一小,大者为少年,小的是个女娃娃。 二人俱皆背著背篓,就好像走钢丝一样,攀爬在那陡峭绝壁上。 原本还算无事,但天色渐晚,又在高处,冷不防刮来一阵怪风。 那女孩突然眼睛被迷,脚下踩空,惊呼著从半空跌落。 得亏那少年眼疾手快,急忙探手去抓,抓住了女孩的一条胳膊。 可这一抓,人是抓到了,少年手中的细索许是年久失修,竞然“嘎蹦”一声崩断当场,俩人齐齐自陡峭山壁上往下滑坠。 这要是掉下来,可就是两滩烂泥。 还在斗招斗技的练幽明和徐矮子目睹这一幕,眉头俱皆一扬,不约而同,齐齐撤招,拚了命地往关上赶。 徐矮子倚著那凿出的山阶,纵跳如飞,宛若青烟直躥,去的很快。 练幽明更为直接,飞快卸了身上的五个包裹,手脚並用以螺旋內收之势,贴著山壁,直直往上爬。那兄妹两个此刻下坠之势稍缓,竭力趴在一个凸起的山石上,嚇得大气都不敢喘。 可到底还是孩子。 女孩突然回过神来,呜哇一声就给哭了。 这一哭,原本还算稳固的身子葛然又往下滑坠。 少年见状急忙去抓,奈何只一动作,自己也跟著往下滑。 二人几乎是一前一后,从半空摔落。 数十米的高度。 练幽明指尖都磨出了血,飞快攀爬,抠著石缝,眼见俩人掉了下来,他虎目陡张,猛一提气,纵身飞扑一跃,竟是將两个小傢伙齐齐揽入怀中。 兄妹两个原本满脸绝望,不想半道扑出个人来,都傻了眼。 可练幽明这下也是自身难保,捨身救人,自己也搭进来了。 眼看就要掉下去,却见一条枯藤嗖的如怪蟒般凌空拋来。 练幽明见状右手一松,將那少年以双腿夹著,然后急忙接著藤蔓。 “嘿!” 山阶上,徐矮子身缠藤蔓,一手死扣著两条细索,五指皮开肉绽,一手拖拽著练幽明三个人,嘴里闷哼如雷,圆眼暴睁,矮小的身躯膨胀外鼓,爆发著难以想像的巨力。 “多谢徐师叔!” 练幽明突然换了恶相,嬉笑著招呼了一句。 这人可不是什么峨眉派的人。 若他所料不差,当是自然门的高人。 与杜心五师出同门。 第222章 閒谈,故人 剑门关上。 暮风吹拂。 远去的兄妹两人还时不时回头朝他们挥手。 练幽明与一旁的徐矮子对视一眼,又都看向彼此的双手。 一个因救人手心被那细索勒出了一条皮开肉绽的血口,一个因攀山爬壁十指被磨得血肉模糊。“你小子,我就瞅了你一眼,你愣是追著我砍了十几里地。” 徐矮子笑的有些玩味儿。 “还有你刚才喊我什么?” 练幽明嬉皮笑脸地道:“自然是师叔。我师父与杜老相交莫逆,同为青帮弟子,结了同门情谊;您与杜老师出一脉,咱们亲戚连亲戚,叫您一声师叔应该不为过吧。” 杜心五与他师父的交情源自青帮,拜的同一位老爷子,乃是歃血为盟、义结金兰的生死之交。而眼前这位,应为杜心五的师门手足。 这便不得不说一下自然门。 这“自然门”也是江湖上的一个武林门派,创於清末民初。开此山门者,是一位人称“徐侠客”的江湖奇人,也叫“徐矮师”,更是“南北大侠”杜心五的授艺恩师。 相传此人的武道气候极为高绝,可踏水而行,如履平地,一夜之间常飞步往返於湘川大山之间,尤为厉害。 武林江湖虽时常混为一谈,但两者还是有些区別的。 若要细说,破烂王与杜心五当为江湖弟兄。 而眼前人与杜心五应是师门手足。 徐矮子瞪了瞪圆眼,旋即又笑眯了起来,“你何时发现的?” 练幽明眨眨眼,“您一上来就要看我的剑,我便知您非是敌手。不过高手当面,小子实在技痒难耐,只能假借认错,与您切磋两招。” 他说著话,解了身后的长剑,递了过去。 这既是杜心五留下的剑,此人绝然认识。 徐矮子却不接过,笑道:“我都已经看了一路了,使的不错,练的也不错,甚好。你一个三劲尚未贯通的毛头小子,有胆问敌先觉,我还当你太过莽撞,不想这一路交手,底气厚实的嚇人,委实不俗。”练幽明闻言收了长剑,从身上取出个小瓶,往十指伤口上抹了点,又给徐矮子也敷了药。 徐矮子淡淡一笑,將手里的两颗烤土豆分了一个出来。 这是那两个孩子留下的谢礼,日子穷苦,也没什么能吃的,土豆就是主食,上面还蘸著焦糊的辣椒麵。“那您与徐矮师是?” “我为徐师晚年收下的弟子……你唤我一声师叔倒也没错。” 但瞧著地上的五具尸骸,徐矮子又笑不出来了。 “这都是旧时人杰啊。我得知李三爷遗骨现世的消息后便马不停蹄地往这边赶,不想让你小子抢先一步。我来之前已通知了八极门的徐师兄,应该很快就会过来。” 练幽明一面听著,一面把烤土豆一分两半,吃著里面软糯的黄心,再听对方提及“徐师兄”,便知肯定是徐天无疑了。 如此一来,倒是省了功夫。 不得不说,这老头还真是交友广阔,走哪儿都有认识的人。 徐矮子端著旱菸杆,一边慢条斯理的往里按压著菸丝,一边笑说道:“看你刚才拳掌指爪信手拈来,儼然已是將三大內家拳揽於一身,若假以时日,便是我这一辈也有所不及啊。” 练幽明见状拿出火柴,擦出一簇火苗,“徐师叔,这燕子李三的遗骨我知道,那剩下的四个是?”徐矮子鼓动著腮帮子,凑著火柴,砸吧著猛吸了几口,隨著菸丝上的火星明灭壮大,才语气温吞地道:“这三位应当是出自陈家拳。至於这位使剑的高手,十有八九是武当“下乘丹派』的传人,与那武当剑仙宋唯一师出同门。” 练幽明倚著剑门关上的石墙,远眺著山河夕阳,心思一转,墓然想起终南山上的那具遗骨好像也说自己是“下乘丹派”的传人。 再说这宋唯一,或许今时少有人知。 但这人有个徒弟,便是民国年间的剑道翘楚,剑仙李景林。 徐矮子鼓动著腮帮子,抽著旱菸,吞吐著辛辣刺鼻的烟味儿。 “我这些年往返於云贵湘川,乃至甘陕都走了两趟,在诸多奇峰险山中探寻多时,总共找到了七副遗骨。其中四具为当年的正道高人,三具则是旧时的满清高手。也找到了两具棺木,一个內里空空,想是棺中人早已出世;另一个则精气漏泄而亡,死在了里头。” 说著说著,老汉饶有兴致地看向练幽明,“你便是如今声名鹊起的太极魔?嗬嗬,这名儿有些门道。传闻你与那太极门的古嬋、形意门的薛恨约战於庐山,怎得跑这儿来了?” 练幽明將手里的烤土豆吃乾净,才道:“这不是日子还早,想著出来转转,歷练歷练,哪料刚过来就遇到这事儿。说起来,徐师叔是否知道那峨眉派? 练幽明当即把自己遇到的事情简单敘述了一遍。 听到有大寇鳩占鹊巢,又暗中招揽了不少各派弃徒,徐矮子的脸色不禁阴沉起来。 “怪不得那么混帐。那峨眉山上道佛合流,各门各派的传承不说多如牛毛,但也不在少数,隔三差五总有拔尖的冒头,不算稀奇。我之前只当那峨眉派是什么隱世高人出山所创,又忙於奔走,不曾过多留意。但此人当初独占“峨眉』之名,想要藉此开山立派,倒是惹得许多人不满,听说暗地里还斗过几场。”练幽明疑惑道:“这么说来,以前莫非没有峨眉派?” 徐矮子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天下武功出峨眉!放眼江湖前后百年,哪有人敢独占“峨眉』之名。”练幽明听的一愣,“不是天下武功出少林么?” 哪料这个回答却把老汉气的够呛,吹鬍子瞪眼的,“这话谁告诉你的?瞎他娘扯淡,你……你小子所练就的那套剑法说不准就是峨眉山上流传久已的“猿公剑法』,我……” 俩人正说著,那通往剑阁的山道上,一个少女突然快步而来,背上背著个精致小巧的竹筐,梳著两个马尾,穿著身淡蓝色的棉服,腕间繫著圈红绳,绳上还缀著颗铃鐺,叮铃铃响个不停。 “师父!” 远远的,少女就挥手吆喝著。 看见自己徒弟,徐矮子的表情方才柔和下来,沉吟数秒,又道:“看样子,你是打算收拾那个大寇?”练幽明点点头,笑道:“想过去试试,就当战前热身,练练手了。” 徐矮子闻言倒也没有阻拦,而是瞧著欢蹦而来的少女,頷首道:“此人既是从某个监牢中逃出来的,想来也有几分手段。且这天底下能囚禁俗世武夫的地方寥寥无几,徐师兄那边应该会有记录。”说话间,少女已到近前,竹筐里还飘散著一股肉香和酒香,却是送饭的。 对於吃的,练幽明没多大兴趣,只是瞧著剑门关下的壮阔山川为之失神,心绪翻涌,忍不住大吼了几“啊!” 但似是觉察到什么,他回头就见那俏丽少女正一个劲儿的盯著自己打量,目光灼灼,好像认识一样。练幽明心生困惑,“咱们见过?” 少女素手一翻,指间乍见翻出一枚银元,嗡嗡转个不停,然后又轻声道:“西京车站,祖孙二人。”听到这话,练幽明浓眉一掀,將脑海中的记忆飞快过了一遍,然后虎目微张,已是想起当年从东北回来时所经歷的一切。 那趟返程的火车上,確实有一对祖孙。 但当年的那个小丫头瘦弱至极,又蓬头垢面的,而眼前这个可是出落的亭亭玉立,不光模样大变,个头也冒了一截,简直判若两人。 “你居然拜入了自然门?” 少女浅浅笑道:“有幸得见恩人那般绝俗手段,我岂能甘於平凡。” 第223章 惊闻大西王遗宝 “奇哉!” 瞧著面前的少女,练幽明不禁感嘆世事难料。 “你奶奶呢?” 少女还是微笑著,“已经去了。但不是死於疾病,而是寿终正寢,吃得饱,穿得暖,临走前还吃了两个烧饼和一大块肥肉呢。” 练幽明闻言感触良多,只是讚许的点头,並未多言。 徐矮子见自己徒弟居然和练幽明认识,也是嘖嘖称奇,然后把竹筐里的酒肉拿了出来。 一只烧鸡和一盘切好的腊肉,还有几个大饃以及一小坛高梁酒。 “徐白狮见过练师兄!” 少女又衝著练幽明恭敬抱拳,见了一礼。 练幽明哪能怠慢,忙回了一礼,“徐师妹客气了!” 徐矮子在边上瞧得好笑,忍不住接话道:“行了,赶紧吃两口。话说你小子是什么打算?继续上路,还是跟我们回自然门待两天?” 练幽明接过徐白狮递来的一个大饃,咬了一口,才道:“我想继续往下走走,直接去峨眉山。”徐矮子闻言也不勉强,武功练到他们这种地步,自知心意难改,当下便叮嘱道:“行。不过你先別急著和那大寇交锋。你那剑法只是初学,还差些火候,去了峨眉山可以借著山上的猴群磨炼磨炼。那山上別的没有,就他娘的猴子多。当年薛恨为了成就一手猴形真髓,把自己困在山中和猿猴结伴为伍,如疯如魔,你那剑法亦可藉此参悟真意。” “有道理!” 练幽明眼神一亮,到底是武林前辈,师叔还真不白叫,这番指点可谓一语中的。 “多谢师叔!” 酒菜瞧著份量不少,但对於他们两个武夫来说也不过是寥寥十数口,品个滋味儿就已见底。徐白狮收拾好碗筷,先行下了剑门关。 天色渐晚。 瞧著自己徒弟的背影,徐矮子砸吧著嘴,“除了我这个师父以外,我还没见过这丫头冲谁亲近过,你算是头一个。” 练幽明忍不住询问道:“她是怎么拜的师?” 徐矮子感嘆道:“当年我路过甘陕道,夜宿山中,碰上这丫头给她奶奶守坟。荒山野岭的,她就拎著一把柴刀护身,撞见我之后,愣是跟著翻了四五座大山,磨得满脚血泡,差点被山里的野狼叼了去……你猜那野狼最后如何了?被这孩子给劈死了。我被这丫头的心性所惊,索性將其带回了自然门。见她至孝,便取了白狮这个名字。” 练幽明静静听著,见少女去的远了,才从兜里取出个小册。 “这是燕子李三留下的独门绝技。” 徐矮子知他心意,伸手接过,点著头,“行,我会交给徐师兄的。燕子门没落至此,与当年的那场大战有莫大关联,如今寻回秘技,合该物归原主。” 话到这里,已是到了分別的时候。 “你自己万事小心。” 徐矮子拾起地上的五个包裹,赶著天边的残阳余暉,脚步轻快的衝著自己徒弟追去。 瞧著老汉远去的背影,练幽明会心一笑,然后提纵而起,径直攀上剑门关,立足在飞檐斗拱之上,背负长剑,面迎如血残阳,衣袂猎猎作响。 他记得杨莲理髮店里的那张照片上,好像就有徐矮师的背影。 此人当年也是那场大战的参与者之一。 夕阳尽落。 练幽明盘膝而坐,摒弃掉脑海中的诸多驳杂思绪,俯瞰著关下的辽阔山川川,心中忽然生起一股难以形容的豪情。 夜幕渐浓,不见星月。 冷风吹拂而过,忽有片片冰凉落在眉间,令他自静坐中转醒过来。 下雪了。 春雪。 瓣瓣飞雪迎风卷落,扬扬洒洒的落向人间大地。 练幽明却道:“那些峨眉门徒都死了?” 他眸光垂落,看向猿猱道的尽头。 来者是之前撑船的那个老叟。 “跑了一个人。” 老者拱了拱手,对於练幽明这位“通”字辈高人,算是礼敬非常。 这蜀地的“袍哥会”若要细论起来,其实也算白莲教的一支,或者说是由白莲教教眾起的家。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巴蜀的地理特殊。 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未治。 蜀道难行,昔年白莲教造反失利,余孽未灭,入蜀地而另作图谋。这“袍哥会”便是其改头换面后的势力之一,只是时日一久,便独开一脉,自成一家。 老头是个聪明人,並未泄露练幽明的身份。 练幽明问道:“您老孤身而来,可是有事?” 老叟披蓑戴笠,轻声道:“小老头今日想说一桩江湖旧怨,还望尊驾能念在三教香火情的份上,替我了却心中大恨。” 练幽明膝上横剑,挑了挑眉,“看你身形虽瘦,然目中神华內敛,气息绵厚有力,双手覆满硬茧,筋骨賁张有力,应是明劲大成。而且你还是袍哥里的一方瓢把子,居然也有杀不了的人?你姑且说来听听。”老叟嘆了口气,“我要杀的这人,便是那一眾峨眉门徒身后的靠山。” 练幽明听的笑了。 “那人与你有仇?” 老叟哑声道:“血海深仇!说起来,这人与我还是同门师兄弟,但却干出了欺师灭祖的行径,当年还曾与日本人勾结。” 一提到日本人,练幽明虎目微眯。 他现在对这三个字极为敏感。 “你说的详细些。” 老叟语气轻顿,復又接著道:“这人姓魏,民国那会儿曾在某位大人物手底下办事儿,结果机缘巧合得了一本武功的练法,方才踏足武道。” 练幽明坐在高处,静看天地风雪,山川尽白,“大人物?有多大?” 老叟回道:“那人想来尊驾也是听过的,名叫孙殿英。” 练幽明眸光一烁,“东陵大盗?有意思。” 老叟点头,“我这仇家当时不过是对方手底下的一个小卒,后得了一篇剑谱,趁著战乱逃回了蜀地,隱姓埋名。也就在他隱姓埋名那会儿,趁机拜入了我这一脉,与我结为师兄弟。他不光杀了我师父,连带著我的老婆孩子都没放过,还与日本人勾结祸害了不少矢志抗日的武林中人。但这人隱藏的极深,之后纠结了不少绿林武夫,啸聚山林,化为横行一方的大寇。” 练幽明耷拉下眼皮,“好傢伙。这事儿你隱忍多年一直不曾给別人说过?” 老叟语气幽幽地道:“说了又能如何?若不能亲手报仇还算报仇么?” 练幽明静静看著对方,以待下文。 老叟沙哑一笑,“若尊驾能帮我了此大恨,將他生擒到我的面前,我便送您一场泼天造化。”练幽明语气平静地道:“你接著说。” 老叟压低嗓音,顶风冒雪,仰著头,迎著他的双眼,轻声回应道:“尊驾可曾听说过大西王?”“张献忠?” 练幽明扬了扬眉,心头一突,像是知道这老头所说的造化是什么了。 老叟眸光灼灼地道:“不错。我说的这场造化,便是大西王遗宝……石牛对石鼓,银子万万五,有人识得破,买尽成都府。” 练幽明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若我所料不差,你那仇家当年就是为了这东西才欺师灭祖的吧。”老叟点著头,“若非如此,他又岂会在逃出樊笼之后重返蜀地,还不是贪图那份遗宝。” 练幽明頷首,沉吟道:“其实,若无你这一趟,我也要去峨眉走一遭的。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对那人更有兴趣了。” 老叟裹了裹身上的蓑衣,拱手抱拳,“多谢!” 说罢,转身又投入了风雪中。 “张献忠沉银?” 练幽明抬眼瞧著漫天飞雪,倏然纵身自关上跃下,双手虚拢一抱,如封似闭,如拨似揽,已在推转著双掌。 走转间,怀中霜雪难逃,几番拨转,竟化为一圆,如拥日月,上下圆转。 第224章 山中苦修,又见徐天 时已入春,万物復甦。 却说那林深木茂处,一道身影正在木枝树杈间静静趴著,收敛著虎目,一眨不眨地瞧著不远处的一片空地。 “吱吱吱……” “嘎嘎!” 目光所及,却见两只野生獼猴正在地上翻跳打斗,你来我往,一个吡牙咧嘴,一个怒目圆睁,斗得难分难解。 周遭的林木上更是或蹲或坐,歇满了一只只猴子,吱呀怪叫著,跟那擂台边上的看客一般,起著哄。天气转暖,山中的猴群也活泛了起来,觅食、求偶,呼啸来去,黑压压的一群。 练幽明斜躺在树杈上,留意著这些猴子的模样神態,观摩著一举一动。 要知道这天下间的武功有南北二派、內外两家,又有武当、峨嵋、少林三大门,以及包括了太极、形意、八卦等三百六十余种拳法。 然这其中的绝大部分多是象形拳。 人身生来僵拙,且孱弱。世人通过模仿百兽动行而补全自身,化拙为巧、易僵为灵,从而以形取意,以意化神,达至形神兼备者,当是得尽神髓之能人。 而其中最是能耐的,当属猴形。 盖因放眼南北武林,各门各派,以猴形拳把成就武道气候的,委实太多了。 即便武当、峨眉、少林三大门,以及太极、形意、八卦三大內家拳,也都有取自猴形的练法、打法。再有什么通臂拳、大圣拳、白眉拳等等,更是以猴形为根基。 之所以如此,盖因一个“灵”字。 如形意拳所说,“猴形者,物之最精巧者也。有缩力之法,又有踪山之能。在腹內则为心源,在拳中便是猴形。” 说的再通俗点,就是这玩意儿最像人。 但似人非人,却又比人灵巧、大力,攀山跃涧,可於山野间奔走如飞,更能力搏猛兽,算是集速度、力量、智慧於一体的实质展现。 形意宗师薛顛便是以一手出神入化的“猴形”名震武林。 经徐矮子点拨,练幽明这一路上自从下了剑门关,乾脆舍离了山道,远离了俗世,在莽莽山林中追寻著猴群的足跡,餐风饮露,细细观摩著。 还別说,这一看之下,真就不同凡响。 这些小玩意儿瞧著就是个兽,但它们崇拜日月,竟能从中领悟些许阴阳之理,驾驭刚柔之变,虽不通吞气发劲的法门,但一举一动又都是最原始,也最精妙的打法变化。 扑抓撕咬,腾挪避闪,纵横遨游於山川之间。 练幽明看著看著,眼见两只獼猴分出了胜负,败者退场,突然沉肩坠肘,屈膝当空一跃,如猿蹲身般落在猴群中,冲那贏家吡牙一笑,顺便还抓耳挠腮,展现著自己的猴相。 “吱吱!” 对面的獼猴原本还欢天喜地的,突然发现茂密的树林中翻出个人来,还挑衅自己,顿时气的吱呀乱叫,垂著一对猿臂,不停在原地转悠奔走,一双眼睛恶狠狠的盯著练幽明。 练幽明也学著獼猴的模样,跟著奔走跑跳,吡牙咧嘴。 可刚跑出没两步,一只猴爪迎面就挠了过来,迅疾非常。 练幽明不动杀心,不下杀手,只装模作样的扑抓两下,逼著獼猴跑跳腾挪,藉此留意著个中变化,观摩著猴形神髓。 也不多求,只交手四五十招,他便抽身而退,被一群猴子追撵出一段,在那一条条扑抓的身影中磨礪著自己的身法。 直至摆脱了猴群,又一个人推转拳脚,苦练剑法,日以继夜,不曾懈怠。 然后等到天一亮,练幽明继续去找寻那些猴群,变著法的激怒这些小东西。 这些猴子尤为记仇,三番两次下来,便惦记上了他这个仇家,白天黑夜的跟踪,瞅准时机就是一顿扑抓,需得时时刻刻警惕著。 练幽明也乾脆放飞了天性,摒弃了一切凡俗之想,天天除了练功,便是在山野间逗猴,与兽竞走,逐鸟而行,最后连鞋子都磨烂了,乾脆赤著双脚,遇山翻山,逢水渡水,一往无前。 天高地阔,傲笑山林间,不知不觉,他的金钟罩隱隱又有突破的跡象。 只是隨著金牛道越走越深,山林渐远,猴群远退,练幽明来到了绵阳。 他绕开了城区,继续前行,仿若丈量脚下大地般,步步踩实,手上运拳推掌,脚下习练著八卦掌的步法,还有將猴形融以形意五行拳,打熬著三体式。 三大內家拳,渐渐的好似水乳交融般,在他筋骨的调动下显得愈发圆滑。 等走到白马关,练幽明已是破衣烂衫,赤著双脚,散乱著头髮,面上也生出了一层胡茬,瞧著跟要饭的差不多,很是落拓。 但不一样的是,他浑身上下隱隱多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张狂野性,双眼灿亮生辉。 还是再次看见徐白狮,练幽明才如梦初醒般回神,停下了脚步。 白马关,便是三国时期“凤雏”庞统的埋葬之地。 落凤坡就在近处。 再见少女,他虎目一敛,正想询问,可余光一斜,就一道身影站在不远处。 那是个不苟言笑的老者,灰发灰眉,狭眸似刀,手里还习惯性地夹著一支烟,瞧著不显山露水,但整个人气机高远,竞有几分返璞归真之相。 居然是徐天。 练幽明轻声询问道:“我走了多久了?” 徐白狮温言道:“练师兄,自打咱们剑门关一会,已经过去四十一天了。” 练幽明轻呼出一口气,心里也是暗暗一惊,练功练入了迷,竟不知山外岁月。 跟著,他才笑著冲徐天招呼道:“徐叔!您老怎么来了?” 就眼下他们这群人的辈分,简直是乱的不能再乱,练幽明只能这么称呼。 瞧著面前形如野人一般的青年,徐天面上平淡,心中却极为震讶吃惊。 眼前人看似落魄,然气息却绵长到几近於无,明明像个乞丐,但体表之外少有污垢细汗,目中更是暗藏一股无法形容的锐旺之气,可见对精、气、神的驾驭已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但凭道门丹功而言,练幽明恐怕快要达到肉身结鼎,精气无漏的地步了。 到那时,便是三劲贯通的大拳师。 徐天轻声道:“原本不该是我过来的,但听到你在这边,我就顺道来走走。” 见对方脸色不太对劲儿,练幽明快步上前,脑海中思绪急转,墓然想到一个可能,瞳孔一震,“难道李大遇到了什么变故” 徐天沉默片刻,“半个月前小师叔也在上海神秘失踪了。据八极门的弟子传回消息,说是他自己离开的住处。” 练幽明忙问,“去哪儿了?” 徐天抖了抖菸灰,叮嘱道:“海上。照著小师叔留下的线索来看,应该是发现了什么,去营救杨错了。你也要留神,如今怪事频发,小心別著了道。” “海上?” 练幽明浓眉紧皱,似杨错、李大可都是后起之秀中的佼佼者,如今全都去向不明,只怕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徐天又道:“还有。峨眉山上那个和日本人有些牵连,前些天有几个小日本顺著长江水道从南边过来了,大概就在山上。” 练幽明诧异道:“您老想要动手?” 徐天白了他一眼,“我都杀了,你杀什么?你既然要用那人试剑,就杀乾净些。我怀疑这些人另有所图,你若有机会,不妨拷问拷问,我在自然门等你……你要是没下来,我再上去。” “另有所图?” 练幽明自是心知肚明,这些人十有八九是衝著大西王遗宝来的。 他咧嘴一笑,“那您可就没机会出手了。” 第225章 登峨眉 时近晌午。 徐白狮柔声道:“练师兄,我为你修剪一下头髮、指甲吧。” 练幽明摆手笑道:“等我从峨眉山回来再弄吧,不然又得溅一身血,不乾净。” 他笑的很爽朗,也很轻快,更加张狂。 一个三劲尚未贯通的武夫,此刻好似早已胜券在握,明明什么都没说,但又像是诉说著某种豪情壮语。此时此刻,那挺拔伟岸的身躯中,只似涌现出了一股难以言表的勇气和决心。 徐天也在感嘆,这样的一个人,这般一往无前的气势、脾睨八表的目光,简直就是每个武夫心目中的年轻时的自己。 无所畏惧,傲视一切。 武夫就该如此。 这个彼时的少年人,而今已成长到了这般地步,委实令人惊嘆。 练幽明同样瞧著徐天,心中感激不已。 这老头不远千里赶过来,绝不会只是为了说几句话,见这一面。虽说是为了接收那几副残骨,但大部分原因应当是为了他。 只不过为的不是眼前这一役,而是与古嬋、薛恨的约战。 至於徐天的心意,大概还得等他贏下这一战才能知晓。 不然,一切都是空谈。 这一战,当是练幽明自我验证的一战,也是为了向薛恨、古嬋宣告他有资格与之爭雄的一战。而二人之所以等在这里,是因为过了白马关,便是一马平川的成都平原,再想见他可就不容易了。练幽明也將从这里直逼峨眉。 他现在憋著一口气,蓄著一股心意,若不能直抵终点,焉能一舒杀心,一展意气。 而终点,自然是在峨眉山上。 做人,要有始有终。 做事,当然也得求个始终,心念已动,自然要矢志达成。 他这一口杀气,起於西京,当终於峨眉。 一路跋山涉险,若不能见大血,恐怕难以平復。 还有徐矮子。 老汉正从山下上来,手里拎著满满一盒饭菜,然后塞进了练幽明怀里。 “吃口热乎的。” 练幽明笑著取出饭盒里的搪瓷缸,里面铺满了一层腊肉,跟著猛猛扒拉了一口。 “你们咋知道我今天过来?” 他边吃边笑问,嗓音有些含混。 徐矮子皮笑肉不笑地回应道:“还不是我徒弟一直守在这里。按你的脚力,两天时间就能过来了,结果在山里猫了一个多月,我便猜到你小子这是准备提著一口气,打算速战速决。” 练友明又瞧向徐白狮,少女笑容很浅,却无靦腆,也无羞怯,唯有真诚。 看到这一幕,徐天不知为何胸口竞是有些发堵,似是想到了什么,老脸一冷,没好气地斥道:“臭小子赶紧吃,吃完就滚,完事了去自然门见我。” 练幽明神色古怪,心里却是泛著嘀咕,不明白这老头好端端的闹啥脾气。 等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饭,他才一抹嘴,衝著徐矮子和徐白狮摆摆手,又朝徐天吡牙一笑。 然后转身趁著天色阴沉,大步流星地奔向远方。 瞧著青年远去的背影,徐白狮轻声询问道:“师父、师伯,练师兄他能贏么?” 徐矮子抽著旱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不知道哇。不过杜师兄当年倒是以大拳师之境挫败过先觉高手。” 徐天抽著烟,沉声道:“当年“武圣』孙禄堂也是如此。这人惊才绝艷,精神境界极为高绝,另闢蹊径之下,能鏖战先觉大成高手而不落下风。这小子要是能贏,那可就不得了了。不过,就算此战能贏,另有庐山之战在等著他。” 徐白狮收拾著碗筷,拎著饭盒,瞧著练幽明那几乎已经看不见的背影,十分认真也十分有信心地道:“练师兄肯定能贏的!” 乐山。 峨ms市。 浓云低垂,已是暮色。 天空飘洒著阵阵细密的雨霏,稠如丝髮。 雨中行人往来,撑著雨伞,奔走快急。 只说那街边,一道人影悄然自雨幕中闪出,大踏步而行,一身衣裳破破烂烂,髮丝凌乱,还赤著双脚,背后绑著一件青布裹好的长条物件。 路人瞧著皆以为对方是乞丐,避之不及,还有孩童在后面嬉笑追赶。 只是隨著雷光一闪,一群小孩定睛再看,眼前竞已空空如也,適才的那道人影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练幽明一路无话,只在前往峨眉山的半道上,忽见雨中走出一道佝僂的枯瘦身影,正是那个撑船的老叟。 他笑道:“久等了!路上练功练入了神,忘了时侯,应该不算晚吧?” 老叟和他並肩而行,哑声笑道:“无妨,这么多年我都等过来了,不差这几天。尊家能来,我已感激涕零。” 练幽明又四下瞧了瞧,才见雨中钻出来不少人,都是袍哥儿。 老叟低声道:“前几天有武林门派上山去试了试我那仇家,结果去了三个,下来一个,听消息说是那人找了几个帮手,但以我的猜测,八成是日本人。” 练幽明点头,“晓得啊,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一起收拾了。你们替我掠阵,剩下的不用管了。”老叟也有些拿捏不准,练幽明虽是猛龙过江,但终究有些太年轻,万一…… 似是觉察到身旁人的想法,练幽明嘆道:“你这老头,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你却畏首畏脚了?这么多年的血海深仇难道还不足以令你心意坚定?” 老叟面颊抽动一颤,乾脆抽了自己一巴掌,嘴角抽出了血,“我他娘的一时犯蠢,让尊驾看笑话了。”谈论间,二人登山而上。 雨势渐大,山中隱隱传来猿啼之声。 老叟细细说道:“那人之前的帮手在蜀道上死绝殆尽,山上就剩下几名女弟子和两个心腹手下。还有,此人虽然使剑,但使用的剑器有些与眾不同,长约八尺,內劲一催,可化为枪、鞭,可攻可守,可近可远,凌厉无比,而且变化莫测。” “八尺长剑?那还是剑么。” 练幽明嘴上虽在嘀咕,但心中兴致极盛。 他拳掌高手见过不少,但剑道好手还是头一回遇到。 “行了,不用跟著了,我自己上去吧。那人在哪儿呢?你指个地方。” 老叟拱了拱手,一指山中某处,“赤城峰下,吕仙行洞。那人面上有一块紫青色胎记,禿眉白须,身穿古服!” 练幽明瞟了一眼,身形提纵一拔,只若猿猴飞纵而起,足踏山壁,闪身已掠出山道,踏枝走树,飞也似的躥入山中。 依著老叟指的方向,他去的很快,身畔雨沫倒流纷飞,山石急退。 暮色渐浓。 行至深处,周遭已是古木参天,绿意盎然。 等他现身停下,但见一座恢弘古拙的山门掩入眼帘。 纯阳殿。 殿前石阶布满青苔,沧桑古旧。 练幽明立足在此,环顾一瞧,已將诸峰尽收眼中,抬头可见金顶,可窥悬崖峭壁,恍若离天咫尺。端是个风水宝地。 可惜。 掛的是纯阳殿,供的却是菩萨和尚。 昔年道佛並存,而今只余佛法,山中羽士多已绝踪。 练幽明感受著山门內的气机,咧嘴一笑,迈步走了进去。 第226章 独探纯阳殿,风雨杀人夜 春雨正浓。 夜色已深。 绵稠雨氛下,练幽明点足而动,形如飞鹤起落,脚下无声无响。 他走的很快,虎目收敛,飞快扫视著周遭一切。 这座寺庙依地形高低而分台布置,节节错落,规模不小,奈何庙中昏黑寂静,仿若没个活人。但练幽明的步伐倏然一住,整个人如猿猴缩身般翻跳一扑,几个起落,人已躋身藏经楼外。楼內亮著微弱的火光,隱隱传出男女耳鬢廝磨的羞人动静。 兴致是真不错。 练幽明神情古怪,再一细听,里头人还不少。 就是那语调僵硬的汉话让他杀心大动。 果然是日本人! 只说他正准备动手,忽听雨中传来一阵脚步声,当即提气一纵,贴著木柱直直上爬,缩身在了雨檐下。来的是个女子,穿著件白色西服,手里拎著一把武士刀,脸色冷沉,前脚步入藏经楼,后脚就见几个衣衫不整的女子神色慌张的从里面跑了出来。 等那些人走远了,才听一阵清脆的耳光声以及训斥声传出。 “啪!啪!啪!” “你这个只会惦记女人的蠢货,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了?你要是管不住你裤襠里的那个玩意儿,坏了大事,我就替你割了它。” 练幽明匿在高处,静静听著。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就觉得进去的这人有些像香江城寨里的那个四当家,眉眼轮廓极为相似。 “照著魏老道的说法,大西王遗宝应当是在ms市的岷江之中,这点和咱们父辈带回去的线索资料对得上。我已经让人运送了一批潜水装备过来,东西一到,即刻动身。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妥当,咱们再赶往庐山,与其他人匯合。” 庐山? 这些人竞是打算去庐山。 练幽明眸光一烁,心思也活泛了起来。 看来还真如他所想,与薛恨、古嬋的约战会另起波折。 另一个低哑的男声跟著响起,“那姓魏的值得相信么?” 女子冷淡道:“此人实力不俗,將之招揽到麾下也没什么,正好用的上他……” 练幽明听著听著,屋里却突然没了动静。 紧跟著灯火噗的一灭,陷入了死寂。 他正待探头张望,不想一抹刀光自楼內斜飞而出,快如闪电,破空直逼而来,又狠又急。 却是被发现了。 刀光在左,便在练幽明招架间,那窗户里也悄无声息地翻出一人,凌空翻落间右手抖碗疾送,一枚巨大的十字飞鏢只若上下翻飞的黑色蝴蝶般,打著旋的逼了过来。 这飞鏢太大了,大如蒲扇,刃口雪亮,鏢身漆黑,过处分风破雨,无声无响,杀人於无影无形。刀光虽狠,实为诱敌,飞鏢才是杀人利器。 二人就见那匿在阴影中的身影被十字鏢打了个正著,哼都没哼一声便当空摔落在了地上,没了动静。“又是zhi那猪!” 男子发出飞鏢以后,已从后腰迅速翻出一对铁尺,脚下飞赶,蹬墙走壁,本想衔接杀招,但瞧见来人这般不堪一击,不禁嗤笑一声。 “把尸体处理了。” 女子收刀归鞘。 男子貌有而立之数,眉眼阴鷙,脸色阴白,下頜还留著一撮短须,衬衫半敞,袒露著胸膛上的黑色恶鬼刺青。 “剁碎他。” 嬉笑著,男人弯腰探爪,已扣向尸体的脖颈。 可旋即他就看见那趴在地上的尸体突然眼皮一掀,虎目陡张,冷冽的面容上更是露出一抹残酷的怪笑。一只大手猝然探出。 变故横生,男子狭眸暴睁,眼中杀机高涨,不退反进,左手铁尺急翻,直刺眼前人露出的腋下。但这点穴闭气的利器刺中血肉之躯竟好似遇上一层又韧又硬的的牛皮,未有半点见功。 遭了! 男子目眥尽裂,脸上的冷笑立时不翼而飞,化作惨然。 一招失策,已是生死之別。 而那只大手也到了面前,刚猛凶悍,霸道绝伦,宛若一条狂龙挤近,五指收紧一扣……… “呃……见……” 那收刀转身的女子还没走出多远,堪堪迈出不过五六步,便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步伐一住,回身瞧去,女子瞳孔骤缩。 昏黑的雨檐下,一尊伟岸身影静立不动,手中正掐喉拎著另一个犹在不停挣扎的人影。 练幽明嘿嘿一笑,一双虎目精光闪烁,只在那女子身上稍稍打量了一番,便语气幽幽地道:“你是不是还有个孪生姐妹?” 听到这话,女子的表情当场就变了。 “你是何人?” 练幽明並未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还在他手里不住蹦韃的男子。 “日本忍者?” 他嬉笑一说,左手立掌成刀,直直破入了对方的胸膛。 “噗嗤!” 掌刀自前胸而入,自后背穿出,贯胸而过,手心还带出了一团尚在蠕动的血肉。 练幽明缓缓抽回右臂,把玩般的揉捏著手里的那颗心臟,轻声道:“唔,你要是能打贏我,我就告诉你。” “噗!” 五指一紧,手中的血肉应声炸开。 练幽明右手再拋,將那已没了生息的尸体隨意丟弃在脚下。 下一秒,一抹刀光好似银练般劈风斩雨,来到了他的面前。 练幽明突然缩身,如猴蹲身,一米八几的个头只这一缩,像变成一只抱膝而坐的獼猴,缩成了孩童大小。 他这一缩,快若闪电,只若凭空消失了一般。 但一缩之后,练幽明直膝挺腰,內息流转间,又呼的自左侧直起,屈臂运拳,在女子的手背处一敲。“夺!” 武士刀脱手而飞,斜斜没入不远处的一根木柱中。 只是兵刃离手,此人的攻伐手段竟愈发狠厉了。 练幽明就见对方右手一提,也是立掌成刀,照著他面门便是当头一劈。 “唰!” 居然唐手。 手刀过处雨幕如遭截断,还有几根断髮,隨风散落。 练幽明心生讶异,侧身一避,才见女子食指中指悄然一立,擦著他胸膛而过,只往那门户上一戳,隨著“噗噗”两声闷响,立见多出两个触目惊心的指洞。 空手道,贯手。 不光如此,好像还有铁砂掌的练法。 这人一招落空,一双手刀忽又悄然急转,双腿盘结下蹲,掌心迴转急掏,直取练幽明襠下。竟然是八卦掌! 练幽明面颊一抖,虎目微眯,也跟著转掌迎击。 双掌当空一撞,他五指齐张,化作龙爪掌,將对方的右手顺势一扣。 对方好似也抱著一样的想法,身上的西装呼啦一撑,掌心爆出一股牛舌卷草劲,內劲互磨互撞,激出一阵锐急刺耳的异响,宛若蜂鸣。 这人赫然也是一位大拳师。 二人双掌宛若吸附粘连在了一处,脚下不住走转绕弧,在原地奔走腾挪,上下错落,你推我拨,裤筒迅速撑圆,后背更是盪起层层涟漪,鼓盪不停。 双方你来我往,越转越快,快到最后只剩两道如在奔走竞逐的急影,肉眼都跟不上了。 但是,一道黑影突然从中分出,双脚一稳,扎根原地,由极动化作极静,似无根之萍化作一颗参天大树,突兀至极。 而他身上本就破破破烂烂的衣裳此时宛若漫天飞灰,隨风散落,露出了千锤百炼般的精悍上身。那日本女子见状不惊反喜,口中兀自提气,可舌尖一抿,居然吐出了两枚绣花针,直射练幽明的眼目。舌底藏针。 他侧身急避。 而练幽明面前的女子则是趁机借著奔走之势,振脱右手的钳制,缩身挤近,以贯手在他双臂上狠狠一插,旋即化掌上托。 这一托,只若白猿献果,托上了练幽明的下頜两腮。 如此杀招他並不陌生,当初在东北林场,宫无二就曾凭藉这招打伤薛恨。 但是,虽为八卦掌里的杀招,也得看是谁使出来。 女子像是终於发现了什么,失声脱口道:横练武夫? 练幽明身形后仰,可耷拉著眼皮的双眼却始终瞧著对方那张震怖的面容。 果然是要命的杀招。 一托之下,他魁伟的身躯竟也被带飞起来,向后倒去。 事实上,这一招不止是托。 上托只是先手,此时若对方踏步挤近,双掌顺势夹颈一扣,內劲爆发之下,断的便是颈骨。但是,他对面的敌手並未跟上来,而是夹著双腿,跪倒了下去。 盖因练幽明后倒之际,趁机补了一记鞭腿,扫在了对方的襠下。 翻出不过一米多远,练幽明腰身一挺,当空转了一圈,已是回正身形。 女子双目通红,脸色涨红铁青,痛的浑身都在发抖。 “你……卑鄙!” 练幽明神色如常,抬手正想了结对方,不想先前那几个离开的女子突然又都折返了回来。人皆手持利剑,步伐快疾灵巧,错落有序,暗结阵势。 拢共五个人。 他嘆道:“你们几个就別凑热闹了吧,三劲都未贯通,我都懒得杀你们。” 但瞧著几人的架势,练幽明心中却没有半点轻敌之心,反而极是警惕。 下一秒,他就瞟见其中俩人左手悄然一翻,居然摸出两把手枪来,还配著消音器。 “-艸,真他么不讲究!” 话起话落,枪口调转,立见火光乍现。 “咻!” “咻!” “咻!” 第227章 崑崙秘剑,迎战先觉 事实上,瞧见五个连大拳师都不是的女子竟这般勇猛挤近,练幽明就已经察觉到情况不对了。几在那枪口显露出来的瞬间,他矮身一扑,身形缩成一团,在廊道间翻跳腾挪不住变换著方位,躲避著子弹。 “咻!” “咻!” “咻!” 怪异的枪声划破雨幕,在砖石上激出点点火星。 练幽明几个闪身,人已缩在那具遭他掏心而死的尸体身后,目光垂落,才见胸口上有一缕血线缓缓溢出。 被子弹擦中了。 密集的枪声还在继续,射在他身前的尸体身上,溅出一朵朵血花。 练幽明抿了抿髮乾的唇。 差点死不瞑目。 但瞧著变化的枪线,还有拉近的枪声,他便知道必须儘快想出应对的办法。 那个日本女子此时已抽身后撤,反应奇快。 檐外的雨幕中,五名女子正在变换方位,三个正面射击,两个绕向一旁。 便在这时,她们就见地上的那具尸体突然立了起来,且直直飞入雨中。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连同火力也被吸引走大半。 也在这时,一道鬼魅般的黑影缩身一矮,贴著浓黑的夜色,手足並用,伏身贴地狂行,躥入雨幕之中,快的忘生忘死。 快!快!快! 练幽明眸光沉凝如水,整个人只若离弦箭矢,手脚滑动一扑,人已闪到一名女子的身畔,伏低的身体倏然直起,而后在对方后颈一敲,接著人又像是塌了下去,扑杀向另一个人。 雨氛稠密,夜色浓黑。 剩下的四人见同伴倒下,纷纷调转枪口。 但心神一分,右边那人又一声不吭的倒地气绝。 正面射击的三人此刻神色狂变,子弹也已用尽,只剩下冰冷的撞击声。 便在三人急於更换弹夹的时候,一道身影悄然自她们身后平地拔起般冒了出来,背身而立,低眉垂眼,煞气狂飆。 三人仿若察觉到了什么,毛骨悚然,双肩抖颤,连同手里的弹夹都脱手坠地。 但形式至此,三人还是目泛杀机,红唇紧咬,娇喝一声,手中利剑一横,大有搏命的架势。“杀!” 只是一道剑光比她们更快,“噌”的一声,乍然一现,已在雨幕中斩出一道弧月般的璀璨剑光,宛若惊雷急电。 而在一瞬过后,剑光顿收,一切又归平静死寂。 三个人,三具尸体,三颗头颅,滚落雨中。 断颈血溅如吼。 只待头颅坠地,三具尸体方才倒下。 练幽明拾起地上的一把手枪,上好弹夹,旋即步入藏经楼,点燃了灯火,然后转身大马金刀的坐在藏经楼外的雨檐下。 他似是等待著什么,揩了揩裤子里的雨水,又擦了擦身上的血跡。 至於那个日本女子,练幽明並不急著追杀。 襠下挨了一脚,绝然不会比男子下身中招要来的轻鬆。 已是不足为虑。 而且这人似乎对庐山一战有什么想法,或可生擒。 他平復著气息,静坐不动。 足足过去了半个多小时,练幽明才眼皮一掀,看向来时的山门石阶。 灯火一映,绵稠的雨氛下,一道瘦削精悍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穿著件道衣,但肩膀头上却扛著一柄剑,一柄剑形奇长的利剑,八尺来长,斜担在肩,远远瞧著简直就像扛著一桿大枪。这人先是扫量了一眼满地的尸首,一双外鼓的眼珠子明灭闪烁,似乎在笑,冷笑。 “你是何人?” 低哑的嗓音听著有些尖细,就好像那些十三四岁的孩子。 练幽明坐在檐下,笑眯眯地道:“小子人送外號“太极魔』,今日特来领教阁下高招!” “嗬嗬……原来是个找死的。” 对方低低一笑,又瞟了眼那五名女子的尸体,走到就近的一具尸体前,拾起了一把手枪。 练幽明瞧得撇嘴,怪笑道:“哎,別呀。你好歹也是先觉大高手,用枪未免太掉价了。” 对面那人闻言又笑了两声,往前跨了两步,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登时显露在了灯火中。 这人大抵七旬的岁数,顶著一头稀疏的白髮,挽了个道髻,额角有一块紫青色的胎记,禿眉白髯,瞧著居然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態。 “你小子不老实啊。让我別用枪,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顺著老道的目光瞧去,才见练幽明手里正拿著一把手枪。 练幽明长身而起。 他这一起来,老道的身子也弓了起来,只若蓄势搭弓一般。 如此动作瞧著寻常,但练幽明却肤发生寒,后颈寒毛倒竖,仿若被无形箭矢射了一箭,心气都隱隱滯涩起来。 好惊人的气机。 他心头一凛,但脸上却不动神色地道:“我这不是害怕么……阁下如何称呼啊? 老道士肩扛长剑,躬身踮脚而行,淡淡道:“我姓魏,名字有些多,都快记不住了。民国那会儿,我叫魏小疤。后来跟著孙殿英掘了东陵,从里面机缘巧合得了一门剑法,便改名魏福通。但杀人太多,一时不慎,又被江湖豪侠惦记上了,为了求活,又改名魏三江。然后,嗬,我又杀了我师父,杀了我师兄的老婆孩子,改名魏老道。” 练幽明听完以后咋舌不已,“你这种人能活这么久,真是老天不开眼。” 魏老道嘎声笑道:“是啊。我也觉得我不是个好人。可惜,偏偏我好端端的活著。而且,嘿嘿,我觉得我还能活下去,舒舒服服的活著。” 练幽明也笑了,“没事儿,老天爷不开眼,我这不就来了。” 藏经楼前有个不大不小的坪地,雨幕如帘,横掛在二人之间。 他又问,“你投靠了日本人?想用大西王遗宝换什么呀?” 魏老道嗤笑道:“哈哈,小子,別把话说的那么难听,自古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妨告诉你,我在日本还有一支血脉,是我当年和一个日本女人生出的子嗣。只待功成身退,我也能颐养天年。” 这人脚下走转,笑眯眯地接著道:“知道我为什么和你说这么多么?因为我知道你肯定见过我师兄了。蜀道上杀我那几个徒弟的也是你吧。嗬嗬,正好,我就把他最后的希望一点点掐灭、踩碎,然后逍遥自在的快活下去。” 话已说尽,势已行尽。 练幽明舒展著双肩,又拎了拎手里的手枪,嬉笑道:“都扔嘍?” 魏老道倒是隨意,隨手一拋,手枪已落在了地上。 练幽明也將手枪拋了出去。 “嗬,一个三劲都未贯通的毛头小子,真不知谁给你的胆子敢来挑战老夫,我这就送你上路!”话音甫落,肃杀骤起。 “哗!” 翻飞的急雨中,魏老道蓄势已久的箭矢终於射了出来。 这支箭矢,正是他肩上的八尺长剑。 以身为弓,以气劲为弦,提气发劲间,雨氛中乍见一条扭动的青龙分风破雨,出鞘而来。 “小子,让你死个明白,老夫这门剑法,乃是崑崙秘剑。” 这柄剑不光剑身长,剑柄也长,剑吟声更是锐劲刺耳,“咻咻”如怪鸟悲鸣,剑光横空一过,练幽身前雨幕登时如浪开合,分向两旁,好生骇人。 练幽明虎目一敛,提剑在手。 “来!!!” 第228章 奇诡剑法,变化莫测 快! 好快! 魏老道跨步向前,提剑飞身挤近,手中的八尺青芒霎时离鞘而出,人剑已远,但剑鞘却仿若悬停在半空,动也不动。 动静之间,只等剑光逼向练幽明的眉睫,躋身半步开外,那长长的剑鞘方才坠落雨中。 “咻咻”两声,青芒杀来。 练幽明毛髮皆耸,心神凝练如一,双腿屈膝一蹲,如猿猴蹲身。 这蹲身也是身法,一蹲之下,不但能避锋芒,也可自四方而起,窥得时机。 形意猴形,首要便落在这猴蹲身之上。 不光要灵,而且要巧,要快,快到一蹲之下,能从敌手的视野中脱身而出,缩在对方的视野死角,如藏如匿,见机取胜。 但这八尺青芒实在太快了,而且剑路刁钻。 练幽明刚一蹲下,那长剑急沉而至,只若软鞭般凌空抽卷而来。 剑光过处,他左腿裤子立时无声绽裂,边上的一具女尸更是“哗”的一截两半,拦腰而断,肚肠倾泻而出,裹出一阵腥风血雨。 练幽明眼泊晃动,纵身前扑,单手往那木柱上一搂,盘旋绕出半圈,手中剑飞刺魏老道眉心。“嗬!” 魏老道低哑轻笑,不屑至极,右手持剑,看似寻常,但左手一翻,却瞧得人眼皮一跳。 原来这人的左手还戴著一只奇异的手套,再往那长长的剑身上一捋一握,仿若揪扯著一条缎带,横剑在前,遂听“叮”的一声,竟以剑脊挡住了飞刺而来的剑光。 练幽明虎目一敛,视线余光往那手套上转了一圈,人已急退至雨幕中。 而那手套在灯火下隱隱放光,金银交织,像是由一条条金丝银线编织而成,极为精巧。 再看魏老道,“哈”的一笑,右手持柄,左手拿捏剑身,竟以枪法运剑,箭步一追,剑尖立如灵蛇吐信,如大枪连刺连扎,化作漫天青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这般变化,著实奇诡绝伦。 练幽明手中剑器翻挑拨转,剑势圆转,以柔制刚,以太极剑化解著眼前恐怖的攻势。 但刚一適应对方的剑路,这魏老道突地左手一松,换作单手持剑,振腕抖臂,笔直的剑身刷刷一闪,只若一条软鞭,大步杀来的同时手中长剑抽卷挥动,狂乱如龙蛇,搅动著漫天风雨。 “咻!咻!” 怪异剑鸣刺人耳膜。 练幽明一个不慎,被那剑身抽在胸口,整个人登时倒仰后翻,如遭重锤砸中。 魏老道横剑而立,也不追击,而是面露讥笑地道:“我这一路崑崙剑当年横行川陕道,几无抗手,你一个………” 可笑著笑著,这人却是不说话了,老眼微眯,瞧著不远处翻身急稳的练幽明,牙缝里冷嗖嗖地挤出几个字来。 “横练武夫。” 练幽明的脸上不见喜怒,胸膛上仅是多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看著对方手里绽放著青光的八尺长剑,虽互为敌手,但不得不承认,此人当真令他大开眼界。这柄剑,能刚能柔不说,还可远攻,同样能近取,一把剑竟能化出数种兵器的打法,千变万化,防不胜防。 但练幽明最不敢掉以轻心的是对方的左手,那手套能擒兵刃,多半也藏著不同凡俗的手段。“原来这才是你的底气……哼,看我如何破你的肉身!” 魏老道冷厉一笑,口中兀自吞气,大袖迎风鼓盪。下一秒,其手中八尺长剑竞离手而飞,在风雨中绕身急转,隨著对方双手的推拨飞旋来去,远望之下只若这老鬼体外有一条青龙在游腾,青芒大盛,惊世骇俗。剑光如流影疾电,越转越快,绕转不过数圈,长剑横飞,直射练幽明面门。 身前风雨开合一瞬,练幽明瞳孔骤缩,脚下急退急撤,单足一点,双臂如鹤翼翔空,往后飘去。长剑在前,人影在后。 魏老道飞扑一掠,双手齐握剑柄,內劲催发,手中剑器只若一把剪刀,將二人之间的雨帘裁断成两截,剑光往前推送一递,直逼练幽明咽喉。 这一送,剑尖已是近在咫尺,几乎触及到练幽明的脖颈血肉,森冷杀机扑面而来,仿佛能透破皮肉,酷烈的令人窒息。 一进一退,退的快,进的急。 须臾剎那,二人已掠出了藏经楼前的坪地。 魏老道双眼暴睁,直刺横击的长剑舒然一振,立见青芒乱卷,剑影急颤。 奔走间,一串血珠悄然溅落在雨中。 谁的血? 练幽明神情不改,眼神沉凝,面颊上已多出一道去势斜飞的狭长剑痕。 魏老道脚下速度再提,嘿然一笑,缩身一跃,身悬半空的同时双手握剑一劈,与练幽明手中的长剑撞出一团火星。 双方隔著雪亮光寒的剑身四目相对,近若咫尺,凝视著彼此眼中的杀意。 但相视不过一眼,魏老道就见面前的那双眼睛陡然进发出两团奇光,如能夺魂摄魄一般,老脸为之一抖,一双眼睛更是瞬间眯成了两条缝隙,跟著侧身一避,避过了身前贴来的剑光。 但见练幽明横剑急抹,在风雨中拖出一道晦涩剑光,双方错身而过。 魏老道直勾勾地看向面前的青年,似笑非笑地道:“目击之术?我都不知道该夸你还是该笑话你。你一个三劲未通的货色,居然想以精神法门摄我心神?嗬嗬……嘎……” 一招落空。 练幽明凝了凝目光,他这还是头一回遇见目击之术毫无作用的。 不,不是毫无作用。 魏老道的笑声突然戛然而止,一张老脸也跟著阴沉下来,只伸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摸了一把,才见指肚上沾著一点浅浅的血跡。 定睛瞧去,对方的脖颈上隱隱浮现出了一道剑伤,一道细如髮丝,微不可见的伤口。 但伤口就是伤口,和大小並无关係。 魏老道的眼神立时阴沉的如能滴出水来,惊怒交加,面上的紫青色胎记也隨著阴狠的表情变得扭曲起来,仿若一只择人而噬的恶鬼,內息暴动一催,道袍呼啦作响。 练幽明也终於开口了,轻声道:“看来你也不过是初入先觉。想来这么多年你光顾著享受了,武道进境亦如我们这些后来者,困於世俗樊笼,不得寸进。” 魏老道哑声道:“小子,仅凭你这几句话,你便难有全尸。” 练幽明嬉笑道:“话別说的太早。谁生谁死,谁输谁贏,不到最后关头谁都不知道。但是鑑於你的这番话,你若败了,我便將只好你大卸八块。不对,你的生死有可能会由你师兄决定,又或许会生不如死。”说话间,魏老道眼神晦涩一变,就见面前的练幽明踱步走转间,沉肩坠肘,塌腰屈膝,双目顾盼生辉,只若一只提著长剑的猿猴,奔走之势变得极是怪异。 “猿公剑法?” 遂见魏老道单足一跺,眼中杀机高涨,满头白髮迎风披散,却是不再多言,单掌一推,手中的八尺长剑竞下坠一沉,贴著地面,急射向练幽明。 练幽明吱吱怪叫两声,蹬墙走壁,箭步如飞,举手投足灵活如猿猴。 “此处太过狭窄,可敢山中一战?” 飞快留下一句话,人已拔地而起,顺著一颗苍劲古树,攀上树冠,躥入峨眉山中。 魏老道眉眼冷沉,大手一握,拖剑疾行,径直赶入夜色之中。 “天上地下,你也难逃一死!” 第229章 金针渡穴,肉身被破 群山莽莽,微雨已散。 月影朦朧,云收万岳。 晦暗天空中不知何时多出一轮毛月亮。 便在几声縹緲的猿啼消散不久,那寂静山道上,陡然惊起一阵金铁交击的脆响。 两道身影,纵跃间已自山下奔走而来,踩踏著布满青苔的古旧石阶,手中青芒流转,白虹纵横,正自激烈搏杀。 咻!咻!咻! 叮!叮!叮! 剑风瑟瑟,剑鸣大作,剑器交锋。 练幽明吡牙咧嘴,只若山中疯猴野猿,满面恶相,满目凶光,浑身上下狂飆著一股骇人杀气。魏老道白髮披散,双目冷意森然,手中八尺长剑运於周身,亦是杀意滔天。 双方且战且行,脚下奔走如飞。 那在普通人眼里极费体力的漫长山阶,如今落在他们脚下简直如履平地。 魏老道双眼圆睁,不同於之前的轻蔑与隨意,此刻话语极少,双手持剑,剑招刁钻狠辣,剑招之快落在月下只余一道上下翻飞的八尺青芒,难见剑身。 剑光游转,那沿途的石壁山阶上立见多出一道道细密剑痕,触目惊心。 练幽明虎目微眯,口中狂吞了一口气,脚下提纵飞扑,身若猿猴跑跳,一步跨出直去两三米有余。而在他的面部阴影中,一对发亮的眼珠子不停飞转,追寻著眼前的青芒。 太快了。 练幽明手持照胆,剑招一起,宛若当空掛起一道白虹,与那青芒不住碰撞。 二人互攻二三十招,人已掠出百米开外。 眼见一时拿不下练幽明,魏老道双目陡张,似是有些掛不住脸。 实在是眼前人的身法太过灵巧,明明三劲都未贯通,但只这一副癲狂猴相化出,真就像变成了一只翻山跃涧、上天入地的猴子,滑溜的厉害。 这小子分明是在拿他磨礪剑招,锤炼自身的打法。 找死!!! “杀!” 口吐一声厉啸,魏老道攻势易改,右手持剑,左手擒握剑身,腰身一挺,只若挽弓射箭一般,手中八尺长剑吞吐收缩,急收急放,剑尖向下斜刺练幽明的双脚。 “咻!咻!” 剑鸣急响,青芒犹若乱箭疾发,洞穿木石,在练幽明的脚下击出一个个孔洞。 练幽明眼皮狂跳,饶是他肉身强横,可面对这般恐怖攻势也不敢有丝毫托大。 手中凌厉的剑势也隨之变化,劲走螺旋,连沾连缠,长剑向下牵引一带,拨转间当空画圆一绕,將那下刺的青芒引入到自己的剑势中。 果然,原本狂乱的剑影立时一沉,变得滯缓起来,像是陷入了一个泥沼。 “太极剑?” 魏老道老脸一颤,转瞬復又紧绷,面颊皮肉下似是绷满了筋,两腮蠕动,像在磨牙。 却是看的眼睛都红了。 想他这辈子歷经九死一生才得了一路剑法,而眼前这毛头小子只这一会儿功夫,手中奇技层出不穷,一个比一个邪门。 但魏老道突然又冷厉一笑。 只见他运剑一转,顺著练幽明缠裹的劲力,长剑一抖,原本偏转的剑尖竟如龙蛇盘旋般在其周身绕转了一圈,而后剑尖回刺。 这一招变化来的突然,练幽明虽有觉察,但反应慢了半拍,未能及时招架住。 剑尖斜刺,刺他右侧腰肋。 然而练幽明的反应虽然未能跟上,但他步伐一住,眉眼皆立,撮嘴猛一吸气,隨著一缕阴凉流入中丹,一声清亮蟾鸣骤然响起在山林间。 “咕!” 蟾鸣声起,立见练幽明的胸腹膨胀外鼓,而后又飞快下沉,好似推波助澜般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涟漪,连同裤子都膨胀起来,脚下砂石劈啪炸裂。 旋即就见那柄八尺长剑在加身的瞬间,竟然被弹开了。 魏老道眼中狠色不改,借著长剑的崩弹之势,只將曲转的剑身拖拽一带,趁著长剑回正之际,闪电般裹上了练幽明的脑袋。 眨眼剎那,那八尺长剑隨劲而转,剑尖青芒吞吐,竟在练幽明的脑后绕过半圈,贴上了他的双眼,好似毒蛇吐信般刁钻狠辣。 不光是剑招,魏老道阴惻惻的一笑,左手立指成剑,剑指直刺练幽明的咽喉。 练幽明心头一突,但面上神情无有变化,適才差点吃了大亏,如今同一招岂能上两次当,右手长剑见缝插针,斜斜一挑,拨开了身侧的长剑。 但他並没有抵挡面前的那记剑指,而是眼露狠色,左手运拳,满头髮丝根根倒竖而起,如枪如戟,体內气血暴动狂行,左臂筋肉蠕动一鼓,瞬间粗涨了一倍,而后狠狠砸向魏老道的胸膛。 “通!” “唔!” 二人各自互换一招,练幽明顿觉嗓子眼冒出一股腥甜。 “啊!” 魏老道双眼一瞪,似惊似怒,道衣之下气劲爆冲,宽鬆的道袍立时紧绷起来,竞將练幽明的拳头震退开来。 不,不是气劲。 练幽明后撤数步,细细一看,脸色顿时凝重不少。但见魏老道此刻目眥尽裂,便在道衣激盪之下,其体內枯瘦的筋肉不住蠕动了起来,更有数枚细针从皮肉下缓缓退出,坠在山阶上,激出几声低微的异响。细针一退,魏老道面上飞快涌出一抹旺盛的血气,变得红光满面,枯瘦的身躯都变得结实了不少,好似青壮。 练幽明这下是真的吃了一惊。 这老鬼居然精通以金针封锁窍穴的左道奇技,看样子眼下便是在释放体內积蓄的精气。 如此说来,之前竞是未尽全功。 “小子,你该死!” 魏老道冷冷开口,猝然运剑起招,手中八尺长剑只若一条不停盘旋急转的狂龙,围著他绕身而行,剑尖吞吐收缩,过处剑痕纵横,杀机无穷。 练幽明心中虽在警惕,但嘴上却不留情,“让你提前放狠话,这下打脸了吧。” 然他话音刚落,一串血珠已在面前飞溅散落。 青芒流转一过,练幽明才发觉胸口吃痛,竟然多出一道剑伤。 魏老道双手握剑,长剑颤鸣不止,拖拽一带,剑刃上立见一缕殷红血线斜斜滑落。 看著那不住颤鸣的剑身,练幽明心中寒气大冒,心神也紧绷到了极点。 这人也是不凡,竞以强横內劲运於剑身之上,外表瞧著无有特殊之处,但那八尺长剑已在细微处震颤不休,加身一瞬,再行拖拽之势,竟能一定程度震散他金钟罩所成就的內裹之劲。 但练幽明不惊反喜,更是毫不吝嗇的夸讚道:“好!如此才算得上先觉高手!” 纵观他过往所遇敌手,唯有此人正面想出了破他肉身防御的打法。 好想法。 魏老道老眼微眯,寒声道:“小子,你也不俗,我承认之前小看你了,咱们再来过!” 下一秒,大战再起。 剑影纵横,两道身影直逼峨眉金顶!!! 第230章 金顶之战 “轰!” 山道之上,一道人影倒飞而出。 练幽明摔撞在山石上,胸口鲜血直流,皮肉上已是多出数道狭长剑痕。但他面上却无半点痛色,反是神情凝重,忙一闪身,前脚避开,后脚就见一颗百斤巨石呼啸砸来,没入山体之中。 魏老道箭步如飞,面露残酷杀机,双手持剑,攻守间竞以这八尺崑崙剑又化棍法,长剑掀挑翻飞,剑身如狂龙尖啸,点拨一扫,山道旁的数颗百斤山石竞似轻如无物般横飞而至。 练幽明越看越是心惊,这人积蓄多年的精气一朝得以释放,体內生机旺盛如青壮,本就凌厉惊人的攻伐手段登时再添三分威能,且体內杀气也是节节高涨,如烈火升腾,长剑之利与之前简直天差地別。好他么厉害。 还未站稳,那青芒忽又如附骨之蛆般紧咬而来,“咻咻”一抖,练幽明立时在山道上连翻连跳,左右腾挪,闪避著剑招。同时右手运剑,以举轻若重之势迎击,长剑势若千钧,想要压下敌手的攻势。但那魏老道却嗬的一笑,身形摇摆一晃,竟似喝醉了一般,脚下踉蹌一扭,以虚避实,似醉非醉,屈身挺腰,手中长剑收放如箭矢连发,又似长棍直点,连封练幽明右臂手腕等几处要害大穴。 竞然是醉剑。 咻!咻! 青芒如毒蛇吐信,伴隨著两声怪异的剑鸣声,练幽明胳膊上登时又多出一道狰狞血口,皮开肉绽,血水外溢。 已然落入下风。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练幽明翻身后撤,左手再接离手长剑,连退数步。 月华罩下,但见他身上绽裂的皮肉转眼復又合拢,好似无伤。 魏老道屈指一弹剑身,抖落上面的血跡,森然笑道:“嗬嗬,小子,我倒要看看你能收拢形神到几时。说罢,再次提剑杀来。 剑法、鞭法、棍法,一柄长剑好似能化万千打法,变化莫测,只若一条兴风作浪的妖龙。 这人手中的剑光也运转的更快了。 不光快,而且锋芒无匹,剑鸣大作好似怪鸟鸣啼,又似鬼哭神嚎,尖锐刺耳。 月华一映,练幽明只见眼前大敌箭步如飞,鬚髮倒竖,內里气劲澎湃汹涌,双手以势运剑,拨转间,那八尺崑崙剑只似无有凭依般在魏老道身体之外盘旋飞转,宛若剑仙一流,当真神异绝俗。 这般武道气候,倘若被普通人瞧了去,说不得就得“扑通”一跪,大呼神仙。 练幽明手中剑招也愈发狠辣,仗著自身灵巧的身法,乾脆自山阶上纵掠一跳,如猿猴一般於山道两侧奔走闪转,展开快攻。 月光皎洁,愁云尽退。 二人转战极快,剑下血珠飞散,脚下石阶山路不住飞退。 华严顶,洗象池,雷洞坪…… 一座座山中古剎悉数远去。 山中也並非无人,两个头皮颳得发青的小和尚正搂著裤子,一胖一瘦,一个嘴皮子还油汪汪的,捂著咕嚕嚕直响的肚子,满脸急切,屁股后头还放著响屁,憋的脸色发青。 但等听到山中动静,二人好奇之余又缩在寺门后头,朝外探头张望一瞧,然后都傻了眼,张大了嘴巴。“我滴个阿弥陀佛!” 惊鸿一瞥,只等那两道惊世骇俗的人影远遁山中,俩人还都傻站在原地,久久没能回神。 直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小和尚方才一个激灵,有些心虚的回过头。 再看二人身后,站著一名僧人,一位白眉白髯的灰衣老僧。 老僧紧闭著双眼,手持竹杖,面上神情温和,“大晚上的不去睡觉,躲在这里看什么呢?”两个小沙弥连忙双手合十见礼,“无目禪师!” 却是个掛单的僧人。 体型稍胖的小和尚夹著双腿,撅著屁股,肚子又在闹腾了,但忙又一指山中,惊奇无比地嚷道:“禪师,我们刚才看见有两个人飞一样的从山道上跑过去了。” 灰衣老僧笑了笑,但又似闻到了什么,柔声道:“你们是不是该去厕所了?不然可就要拉在裤子里了。” 两个小和尚闻言这才恍然回神,连忙冲向厕所。 待到二人快步离开,那紧闭著双目的老和尚才漫不经意地將脑袋偏转向练幽明和魏老道消失远去的方向,双目紧闭,面上平和,犹若静观。 但也只是一眼,老僧便又杵著竹杖转身回了古剎之中。 叮叮叮…… 狂风暴雨般的交击颤鸣中,一注鲜红血箭猝然自练幽明的眼前绽放开来,染红了他半边面颊。“杀!” 眼皮一颤,练幽明神色不改,面上恶相毕露,口吐一声长啸,缩身纵跳间,手中剑影已层层铺开,雪亮剑光立时从四面八方攻杀向魏老道。 但这人不比之前,剑势圆转,剑影掠动极快,只若惊雷疾电,八尺长剑护持周身,剑尖吞吐,倏忽来去,忽左忽右,上下翻飞,首尾只似衔接了一般,竟无有半点破绽。 攻守兼备。 练幽明非但难以挤近,且还被逼得左支右拙,被挡在三尺之外,难以寸进。 盖因那八尺崑崙剑越转越快,所呈现的乃是刚柔相济的变化打法,以身为轴,剑如陀螺,乃是蓄势借力之招。 蓄练幽明的势,外力袭来,只会助长其威,剑光流转更疾。 如此一来,这柄剑器每转一圈,剑势便会愈发凌厉,不但气势在攀升,所聚劲力亦是越来越刚猛霸道,速度也越来越恐怖,快到肉眼难追,只若一缕青芒。 练幽明浓眉紧皱,心中的危机感也愈发浓郁。 看来这老鬼是在蓄势杀招。 此招一出,蓄百招之势,定然石破天惊。 他惊,魏老道何尝不惊。 他体內的这些精气可是多少年的积攒,以诸多天材地宝补出来的,只为活得够久,为將来迎接生死大敌时准备的。但眼下居然被一个后起之秀逼到这般地步,实在是奇耻大辱。 但也心惊啊。 此子才堪堪化劲大成,即便於打法上还没有臻至圆满的境地,却已有鏖战先觉高手的能耐。太他么邪乎了。 明明满身剑伤,却任然生龙活虎,不见丝毫萎靡之相,仿佛即便只剩一口气,也仍要挥出最后一剑,战意高昂的可怕。 也就在这般艰难的鏖战中,一股凛冽罡风墓然从高处吹来,还有云气寒雾瀰漫飘散。 峨眉金顶……到了! 抬眼望去,头顶皓月仿若触手可及,近在咫尺。 也是在这一刻,练幽明顿觉一股恐怖杀机隔空罩来。 要来了。 魏老道要分高下了。 金顶已是终点,更是顶峰,而对方所蓄剑势也已攀到极致。 一式杀招。 练幽明被这股杀机逼得肤发生寒,瞳孔缩了又扩,扩了又缩,交手间更是被那长剑抽击一振,人已向后飘去。 魏老道冷笑道:“小子,你真以为老夫是那种贪图享受、贪生怕死的末流货色。我作恶多端不假,但我能活到今日,你以为我凭藉的是什么!” 说罢,这人双手拨转一推,手中长剑倏然收拢漫天剑光,化为一束,右手持握剑柄,剑身一横,左手虚拖剑身,整个身子向后弯曲,就好像一张大弓开弦,浑身筋骨爆鸣,如要剑射明月。 练幽明正自后退,可被那八尺崑崙剑的剑尖遥遥一指,面色登时狂变,心口处竟若有若无地生出一股针扎般的刺痛,发冷,发寒,如被杀机牢锁。 避不过? 他心头悚然,竞有种当初面对破烂王的那种悸动。 但好在这种感觉並不强烈。 而且这魏老道乃是蓄百招之势方才凝出了这一招…… 电光石火间,练幽明已踏足金顶,而魏老道却还立足在山阶之上。 这人此刻满头白髮根根倒竖,道袍猎猎作响,只似有大风大浪自他脚下向上吹拂而起,脸上的筋肉都在不如扭曲蠕动,变得狰狞可怖。 “杀!” 也就在练幽明止步一瞬,魏老道动了。 不,是他手中的剑动了。 魏老道身后的脊柱大龙扭动一颤,手中长剑只似一支八尺箭矢,自山阶而起,横跨十数步,化作一缕破空青芒,带出一股恐怖的锐啸,直射练幽明心胸。 居然是离手剑。 练幽明瞳孔一缩,不过瞬息,青芒已在身前半步开外。 太快了!!! 而在如此生死关头,练幽明眼神晦涩,面露狠色,哪有退避之理,不退反进,以照胆剑直迎而上。可剑伤势未尽,只听“叮”的一声,他手中长剑竞被这股刚猛巨力震得脱手而出。 一瞬间练幽明的脸上悄然腾起一抹潮红,体內气血狂涌,一对肉掌当空扣合,险之又险的夹住了眼前来势极汹的八尺长剑。 可饶是如此,剑尖也已破入他的左肩,好在被带偏了一截。 而在八尺长剑之后,更有一声狂笑传来。 “死来!” 魏老道隨剑而至,飞身而来,双手擒握剑柄,握紧长剑,抵著练幽明大步前行。 练幽明步步后退,也就在这片刻的喘息之下,他双脚急沉一稳,口中兀自沉息,胸腹中如有低沉虎吼响起。 但偏偏也在这时,魏老道突然右手往外一拖,竟然从那八尺长剑中又抽出一柄两尺来长的短剑,来势极快,直刺练幽明张开的口舌。 子母剑。 仿佛瞅准了时机,就等著这一刻,剑尖瞬间没入。 月华罩下,练幽明神情狰狞,两排白森森的牙齿紧咬著一柄短剑,牙缝里是渗出的鲜红。 然后,他双目陡张,眼角青筋暴起,好似上接月华,目中精光大盛,凝目一瞪。 再施目击之术! 魏老道本就心惊,此时双目对视,猝不及防,眼神不禁生出些许恍惚。 凝目之际,练幽明双掌再松,任凭肩头的长剑透身而过,左手以龙爪掌托上了魏老道的右手手腕,只待擒扣一握,右手运拳如锤,在其腰腹丹田的位置狠狠砸下。 “唔!” 魏老道眉宇间挤出一抹痛苦之色,齿间溢出一股热气,左手却还死死按压著那柄八尺长剑,满面狰狞,作势便要提剑上挑。 练幽明岂能让他如愿,右拳收放如乱矢齐发,在其胸口连砸三拳,带出一串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啊!” 一声惨呼,魏老道口中气息直泄,原本返老还童般的身躯復又塌下去几分。 劲力已是泄去大半。 只这一泄,练幽明左手发劲一拧,生生拧断了对方的右手腕骨,右手拳攥凤眼,正待下狠手。“啊!” 不想魏老道咬牙一错右臂筋骨,在厉啸中一脚蹬在练幽明胸膛上,借著反震之力,竟震断了自己的右臂,左手顺势拖出长剑,带出一蓬血雨,滚烫无比。 这人翻出两三米,独臂持剑,然落地一瞬,復又单足急点,似蜻蜓点水般纵身而起,横剑於月下,仿若人剑合一般杀来。 “杀!” 杀声悽厉如厉鬼嘶吼。 练幽明不闪不避,吐出嘴里的短剑,眼泊一颤,看也不看满身的剑伤,突然虎目暴睁,眉眼皆立,体內筋络只若活物般纷纷外扩於体表,气血汹涌澎湃,令他整个人都染上了一层血色。 “店……” 气息吞吐犹若兽吼,练幽明体外弥散的云雾骤然被排开半尺之外。 远远瞧去,那流转的云气寒雾只若一口縹緲的大钟罩下,隨劲而转,惊世骇俗。 下一秒,八尺长剑已在身前,直刺练幽明胸口中丹的位置。 迎著魏老道那双目眥尽裂的眼睛,练幽明重心下沉,仿若扎根在地,纹丝不动。 而八尺长剑只在触及他胸口的剎那,剑身顷刻弯曲出一个夸张的弧度。 看著不住抵进的魏老道,练幽明口中闷哼一声,双脚稳固,不动如山的身体骤然一振,好似天踏地陷,体外流转的云雾轰然爆散开来,身前本就不堪重负的长剑立时拦腰而断。 “叮!” 长剑一断,魏老道眼皮一颤,面若死灰,眼前就见一只大手直取直探,扣住了他的面门。 “砰!” “哇!” 再听一声闷响,魏老道整个人被当空按落,浑身筋骨爆碎,嘴里大口呕血,仿若软成了一滩烂泥,被练幽明死死按在手中。 “金钟罩……” 第231章 灰衣僧,七杀碑 峨眉金顶之上。 练幽明长身而起,仰头望月,嘴里长舒出一口滚烫气息,化作一团浓郁的白气。 瞧著手里还在奋劲挣扎的敌手,他拎著对方的脖颈,发力振臂一抖,魏老道立时就像脱节的长虫,耷拉著手脚,再难动弹。 胜负已分。 没有急著下去,练幽明盘膝在地,唇齿轻启,缓缓调动著內息。 此战算不得惨烈,但颇为凶险。 且这人的剑法委实不同凡响。 只可惜,向武之心不够纯粹。 否则刚才那记离手剑就该要了他的命。 可惜了那等惊世杀招。 隨著气息的吐纳,练幽明身上的剑伤纷纷收拢,绽裂的皮肉也都陆续合住,瞧著神异非常。待到指肚拭过,只剩下一条淡淡的血痕,哪还有什么剑伤。 这般手段非是癒合,只是调动筋肉合拢伤口,用来止血,也能加快恢復的速度。 再看魏老道,趴在地上,面若死灰,不能动弹,也说不了话,只剩两颗外鼓的眼珠子还在惊惶无比的转动著,眼中既有不甘,也有怨恨,泛著血色,死死瞪著练幽明。 练幽明视若无睹,拾回不远处的照胆剑,收剑入鞘,又拎著魏老道连同对方的兵器以及断臂,转身快步掠下了峨眉金顶, 山风凛冽,林野幽寂。 沿著来时路也不知奔走了多久,直到明月西斜,练幽明方才再次回到纯阳殿。 殿內,那几具女尸已没了踪影,就连血跡都被洗刷一空,除了木柱青砖上的几道剑痕和枪弹留下的痕跡,仿佛之前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等到练幽明走进去,原本匿在暗处的一条人影这才现身。 那个撑船的老叟。 从始至终,练幽明都不知对方叫什么,明明是萍水相逢,但这人当初仅是初次见面便好言提醒,他就觉得对方不错。 老实说,对於大西王遗宝,练幽明其实没有多少兴趣。 但既是此人出言相求,他也不介意帮上一把。 老头瞧见练幽明手上的魏老道,神情恍惚,眼神闪烁,也不知是喜还是哭,差点就要跪下来了。练幽明摆手拦住了对方,把魏老道往地上一拋,“剩下的你自己看著办。” “多谢!往后但凡您有麻烦事儿,小老儿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老叟拱了拱手,又將一个木匣取了出来,递给了练幽明,然后扭头直勾勾地盯著魏老道。 “师弟,別来无恙啊!” 魏老道的脸色苍白无血,双眼瞳孔震颤,像是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杀妻灭子之仇,欺师灭祖之恨,还有国讎家恨,岂能有好下场。 说罢,老叟抓著魏老道飞也似的离了纯阳殿。 练幽明坐在石阶上,颇为好奇的打开木匣,才见里面放著一本线装的蓝皮簿册,上面隱隱落著几个墨色斑驳的楷体小字。 “崑崙秘剑!” 而在剑谱下面,是一张地图,岷江地图,上面还特別勾出了几个地段。 张献忠沉银的地方。 拿著木匣,练幽明长身而起,正打算离开,可走出数步,刚准备跨出山门,他又突然止步,缓缓收回了迈出半截的右脚,虎目微眯,浓眉一拧,仿佛遇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只因身后空荡荡的古剎中,居然匪夷所思的飘出一股淡淡的香火味儿。 练幽明悚然一惊,缓缓回头。 就见坪地中心处一尊一人高低的巨大香炉里,不知何时插著几支细香,溢著缕缕青烟,亮著几点明灭不定的火星,正驱散著空气中弥留的血腥气。 瞧那燃烧的进度,像是刚点著的一样。 “我艸!” 练幽明只觉自己浑身汗毛连同头髮丝都要立起来了。 刚才他往外走,路过那香炉的时候,里面明明只有冷灰,哪有什么香火。 可这错身不过数秒,居然…… 练幽明的眼神一阵阴晴不定。 如此说来,这山中定是有著一尊不得了的大高手。 这般神出鬼没的手段,会是什么境界? 先觉大圆满? 或是先觉之上? 凭他如今的实力居然没有半点觉察。 练幽明神情凝重,脑海中不禁想起早在习武之初就听过的一句话。 世人都说世上无有真佛,可真佛当面,又岂是凡俗肉眼所能看见的。 练幽明强自压下心头的悸动,也压下了转身一探究竟的衝动。 此人既然不愿现身,就算他把整个纯阳殿翻个底朝天恐怕也难窥见对方的影子。 这般手段,好嚇人啊。 练幽明深吸一口气,又呼出一口气,才再次迈出右脚,出了纯阳殿的山门。 不必急於一时。 说到底还是实力不足,待他日立足高处,自能俯视群山,一览眾山小。 也就在他迈著山阶走出不远,身后古剎的两扇木门缓缓合上,门轴“嘎吱”转动,乾涩至极,听的人为之心悸。练幽明气息一滯,扭头回望,依稀只见一角灰色僧衣在那即將合拢的门缝中一闪不见。还有唰唰的扫地声隱隱传出。 “和尚?” 下山时练幽明並未急赶,而是漫步在山道间。 等走到山脚的时候,天色已是灰濛濛的。 他就瞅见路边的凉亭里,徐白狮静等著。 空气中还飘散著一股淡淡的烟味儿。 “那俩老头啥时候走的?” 徐白狮笑了笑,便往外走,边轻声回道:“师父、师伯刚离开没多久,见那些袍哥儿下了山,便知道师兄你贏了,说是去別处走走。其实就是有个日本人易容乔装藏在了那些武林人士当中,还是个大拳师呢。”练幽明这才想起之前重伤逃遁的那人。 徐白狮瞧著他满身的血痕,以及肩头的剑伤,眸光微动,温声道:“师兄,伤口不碍事儿吧?”练幽明笑道:“嗬嗬,没事儿,都是小伤,三五天就能癒合。” 徐白狮温和一笑,取出一件外衣,“师兄,咱们先回住的地方再说吧,不然你这可就要嚇到人了。”被少女这么一提醒,练幽明后知后觉的瞧了瞧自己,跟著老脸一红。 才见他现在上身赤裸,下身亦是破破烂烂,光著双脚,披头散髮,面上还有一层鬍髭,脸颊上更有一抹狭长剑伤,沾染著血污,满身血腥气。 “走走走!” 只说二人又是一阵奔走急赶,等赶到住处,天色已经大亮。 却是到了乐山。 住处在江边,是间不大不小的院落。 练幽明隔江眺望,才见对岸坐落著一尊庞然大物,恢弘壮阔,乃是一尊与山齐高的大佛,极为惊人。再看屋里的地面,居然塌下去一截,不是內里空虚,而是那土面上赫然落著许许多多走转的足印,生生给踩下去的。 这得花费多少年的功夫啊。 墙上还掛著一幅画,画中人是个身形矮壮的禿顶老者,下頜蓄著短髯,负手而立,似是在笑。徐矮师。 “这里是师祖当年修行练功的地方,还有杜师伯也在这里练过功。” 徐白狮手脚麻利的烧了热水,又取了剪刀和剃刀,交代了两句,旋即转去了后院。 练幽明坐在屋中,將身上的血污简单擦洗了一遍,又照著镜子颳了鬍子,剪了乱发。 但手艺实在不咋滴,剪来剪去,乾脆剪了个短寸。 “哎呀不行,改天得找杨莲学学理髮的手艺。” 等拾掇的差不多了,他才换好衣裳推门出去。 徐天和徐矮子这会儿还没回来,练幽明四下转了转,等转到后院,才见四四方方的院落中立满了高低错落的木柱。 而徐白狮正在木柱上腾挪辗转,步伐灵活无比。 少女练功练的入神,木柱走完了又腾空一跃,落到一条细索上,来回往復奔走了十数次。接著又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簸箕,踩著竹沿绕圈疾行,那簸箕却纹丝不动。 这身法不得了啊。 有名师指导就是不一样。 练幽明看得那叫一个羡慕。 可怜他一路摸爬滚打,起初全凭自己瞎琢磨,就那吞气法门差点把小命都练没了,要不是碰到燕灵筠,估计如今非死即残。 好在这一路过来,所遇之人多豪侠志士,给予了他不少指点。 徐白狮闪到他面前,面色微红,却不见汗,可见內息也有了不俗的气候,成就的应当是暗劲。“师兄!” 瞧著练幽明短髮的模样,少女莞尔一笑,神色有些恍惚。 “你跟当年一模一样。” 练幽明笑了笑,“你和当年可不一样了。” 当年返城那会儿,这孩子为了自保,和奶奶全都满身臭气,瞧著跟个小乞丐没什么两样。 可如今摇身一变,不但出落的亭亭玉立,还成了自然门的亲传弟子。 少女生著一双狐眼,眼尾弯翘,柳眉轻淡,睫毛却很浓密。 “哪儿不一样了?” 练幽明闻言一愣,正想接话,前院墓地传来一阵脚步声。 却是徐天和徐矮子赶回来了。 二人绕去前院,才见徐天背著一个红绸裹起的物件,將之放在了屋內。 只等红绸一揭,练幽明顿时心惊肉跳,就见映入眼帘的是一面石碑。 “天生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杀杀杀杀杀杀杀!!!” 第232章 剑仙遗刻 石碑古旧斑驳,上面依稀落有刀劈剑砍的痕跡,甚至还有一团乌红血跡。 练幽明瞧著碑面上的文字,失神了片刻,前两句倒没什么特別之处,可只一看到那几个“杀”字,他竞无来由的有些心神不寧。 以字见人,这七杀之字的笔锋锐绝无双,且锋芒毕露,好似乱刀堆叠,但走势又连绵不绝,字痕中更是染有血污,乍一打量,只若滔滔血浪以盪尽天下之势席捲而来,令人悚然。 这倒是让他想起香江的那面石碑。 “敢有帝制自为者,吾击之!” 二者略有几分相似之处。 但香江那面石碑上的碑文乃是行大势,而这一面…… 杀性之盛,大有屠戮天下之想。 代天而伐。 这人的想法也有些非比寻常啊。 徐矮子沉声道:“我们跟著那小日本去了眉山那边,然后在岷江边上的一间小院里发现了这玩意儿。里头有一些金银珠宝,应该是从江里捞出来的。” 徐天在边上补充道:“院里还有几个日本人,跑的时候金银都没带,就只带了这块儿石碑。”徐白狮不明所以,好奇道:“师父、师伯,这东西难道有什么特別之处么?” 练幽明也细细打量了一番,確实没瞧出什么端倪。 徐天指点道:“我俩起初也不明所以,可你们再看看那碑面上的字。” “这几个字有什么……咦………” 经其提醒,练幽明又將视线落在了石碑上,原本还满眼困惑,但细细一瞧,不禁气息一滯。似是发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他浓眉一拧,迟疑著伸出右手,指肚摩挲过那些字的字痕,像是確认了一番自己的猜测,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师兄!” 还是徐白狮唤了一声,练幽明方才深呼出一口气,眼神晦涩地道:“这好像是以某种利器劈砍刻写出来的……用的是剑?” 要说他为什么一开始没能发觉个中异样,实在是这面石碑太过古旧,许是歷经了太多年的大浪洗磨,外表的稜角锋芒都被冲刷没了。 好在內里还残留著痕跡。 练幽明再看看碑面上的字痕,竟然生平头一回对自己的想法有些拿捏不准。 如此剑法有些惊世骇俗啊。 看这刻写的痕跡得有五六分的深浅。 这等手段,別说他了,就是魏老道都难以做到。 寻常手枪的子弹差不多也就这种程度吧。 而且留下痕跡还不是最难的,难的是笔锋走势一气嗬成。 练幽明的表情有些僵硬。 “这是什么手段?” 別说刻字了,他就是以剑器在石碑上留个坑那都得费大功夫。 如此手段,简直想都不敢想。 徐矮子习惯性地抽著旱菸,憋了好半天才感嘆道:“我俩初见此碑也被嚇了一跳,这恐怕得是传说中古时剑仙的手段了。看来那些小日本里也有眼尖的啊。都说字可传神,此物若真为剑仙遗刻,兴许会藏有什么非比寻常的东西。” 徐天淡淡道:“张献忠的七杀碑啊!可惜时间太久了。就算真有传承,多半也湮灭在了滔滔大浪里。”二人三言两语又显得有些意兴阑珊,眼中难掩可惜之色。 武夫的功夫越高,越是深藏不露。 似徐天和徐矮子的武道境界,想要得见高山,何其艰难。 眼下虽有非凡石刻在前,却难窥其妙,自然难受。 便在俩老头感慨嘆息的时候,练幽明也跟著感嘆连连,毕竟这可是剑仙遗刻啊,按照破烂王的说法,剑者上乘,便是剑仙一流,能以神、气御剑,杀敌於百步之外。 但瞧著瞧著,就著门外斜斜落进的天光,他就瞥见石碑表面的刻字在光影间隱隱有些变化,好像角度不一样看到的字痕也有区別,像在扭曲。 练幽明见状正准备凑近了仔细看看,却见徐天居然又用红布把那块石碑给盖上了。 徐天询问道:“你小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闻言,练幽明当即压下心头的诸多驳杂之念,从石碑上移开视线,轻声道:“我打算修养一阵就去庐山。时间应该不会太长,估摸著也就十天半月。” 眼下已是三月中旬,修养到月底走水路动身南下,正好先去庐山探探那枚玉牌上的传承。 等忙活完,差不多也该到战期了。 徐天点点头,隨后又慢条斯理地道:“正好,这些天我俩先陪你练练。你现在就缺与先觉高手对敌的经验,这种东西可不是一个人能练出来的。” 一听这话,练幽明不知为何有些发怵。 徐天心黑手狠,保不准眼下就是为了名正言顺的收拾他,到时候各种阴狠手段层出不穷,打扁捶圆,反覆折磨。 果然,老头已经在笑了,笑的跟个老狐狸一样。 “徐叔,我好像没得罪您吧?您不会下狠手吧?” 徐天拢了拢袖子,漫不经心地道:“这话说的,不下狠手那不就跟过家家一样,不打生打死,你哪能感觉到压力。” 得,连装都不装了。 练幽明乾笑两声,“我这不是担心你……” 他不说这话还好,哪料话说半截,徐天便似笑非笑的斜眼睨了来,“担心我?果然是涨能耐了。担心我打不过你?” “没没没……” 练幽明眼皮一跳,忙想解释,可对面这老头压根不机会。 就见徐天语气温吞地道:“没事儿。听徐师弟说你练就了一身绝俗的身法,正好我俩一起上,再磨磨你。” 练幽明看看徐天,又看看一旁笑眯眯的徐矮子,狠咽了一口唾沫,“您俩一起来啊?不至於吧。”徐矮子乐嗬嗬的笑道:“我们可都是为你好。你仗著肉身强横攻守间势必会莽撞行事,正好练练身法。光会挨打虽然也算本事,但太粗浅了,还得会躲。等躲得熟练了,你要能在我俩的拳锋下进行还击,那才算是真本事。” 练幽明张了张嘴,两个先觉大高手要联手围殴他,还能说出这么多道理来。 但一想到庐山一战,加上家里的老婆孩子,他还是咬咬牙,“行,那我听您二老的,儘管放马过来吧。徐天狭眸微张,面带笑意,“好小子,我指定不让你失望。” 只是嚇唬归嚇唬,老头还是仔细检查了一遍练幽明身上的伤势。 结果就半天功夫,除了几处內伤和利剑透身的两个血窟窿,一些皮外伤居然已经开始结出了血痂,恢復力简直强横的非人。 只说吃过晚饭过后,徐白狮转身便去后院练功了。 而徐天和徐矮子似乎另有要事,只交代了两句就又结伴出去了。 练幽明坐在前院的台阶上,就著身后的灯火,隨手翻看著那本崑崙秘剑。 这剑法果有几分独到之处,讲究的乃是以一家之根基融各家之所长。 既有剑式、鞭式、棍式,还有箭式。 既能放长击远,也可近攻,还能蓄势借力,攻守兼备,又藏子母剑,简直防不胜防。 尤其是魏老道最后施展的那式杀招。 射虎式。 以剑为箭,將大龙脊椎视作一张大弓,以身运剑,发劲为弦,剑如劲矢,而后杀念锁敌,可射敌於剑下离手剑。 练幽明对其他几式没有多大兴趣,但这射虎式,以近攻远之招,倒是他现在所缺的,或能借鑑一二。庚金剑悉虽然厉害,但却是压箱底的绝招,不到万不得已的境地,练幽明不打算轻易动用。只简单看了一遍这离手剑的诀窍,他已合上剑谱,负剑立於院中。 头顶明月当空,练幽明沉息屏气,静立不过三两分钟,只待后背脊柱一耸,发劲一振,那照胆剑已是自行倒拔出鞘,翻转而起,晃出一团雪亮剑光。 “唔!!!” 他口中缓缓发出一声低沉恐怖的吸气声,好似风啸兽吼,跟著上身向后弯曲,身形宛若一张拉开的大弓,筋肉纠结紧绷,呈现出一种夸张的弧度。 练幽明看著半空翻转下坠的长剑,右手立指成剑,只在照胆剑翻转下落的同时,剑指往剑柄上一托,然后运聚全身之力,挺腰发劲,右臂往天空狠狠一送。 只在他身形回正的同时,立见一抹三尺白虹直射天空。 但练幽明的脸上却没多少喜悦。魏老道蓄百招之势,一剑射出避无可避,而他只是单凭自己过人的劲力成此一招。 “要是凭太极拳的借势蓄力之法不知道能不能行。” 心中稍一思忖,练幽明往前走出两步,右手凌空一抓,已將落回来的照胆剑擒入掌中。 长剑舞动,剑光流转,他已在演练著剑法,只是隨著夜色越来越浓,一阵夜风拂过,屋中忽见一张红绸滑落在地。 灯火不知何时已经灭了。 练幽明转身投去目光,望著那面石碑,慢慢停下了动作。 第233章 无上杀念 石碑好巧不巧落在月光中。 碑面泛光,字痕却漆黑一片,但细看之下,內里好似有点点星光流转,瞧著神异非常。 练幽明提剑在手,瞧著月光下的石碑,並没急著进去,而是短暂的思考了几秒钟,回想起白天的一幕,尝试著往左挪动了几步。 只待观望的角度变化,那字痕中的阴影竟然在这个过程中延伸扭曲,变得怪诞起来。 就好像一个死物突然活了。 练幽明心中咦了一声,又往另一边挪了两步,岂料那漆黑的字痕竞呈现出另一种扭曲变化之势。他运聚目力仔细瞧去,脚下不停左右挪转,眼中所见,那些字痕的笔画有的內收,有的突然放长,只若化作一个个会动的人形,又好像变成了另外的字,神异非凡。 “这是什么门道?剑招?” 练幽明浓眉一扬,手中长剑归鞘,右手捏出剑指,双眼紧盯著月光下的石碑,学著那些变幻的碑文,开始摆出一些个奇奇怪怪的动作。 可练了没两遍,他便不住摇头眉头紧皱。 “不对!不对!” 如此一来,招不成招,式不成式,一塌糊涂。 练幽明眉头紧皱,眼看月亮越升越高,他乾脆进屋把石碑搬到了院中。 趁著月上中天的间隙,练幽明又仔细观察了起来。 他伸著指肚,小心翼翼地摩挲过这些字痕的一笔一划。 没错啊,这里头確实是剑痕。 可刚才那些诡异的变化…… “嗯?” 练幽明的动作猝然一住,像是终於觉察到了不一样的地方。 盖因这字痕之下居然还有一些笔画轮廓,以阴刻的手法藏在其中。 “字里藏字?” 他瞧著那些碑文,突然鬼使神差地想起自己在香江看见的那篇手稿。 文以载道,此人倘若真有所传,这些文字怎么也该存有几分真意才对。 心思一动,当即以文窥意,尝试著从文字里破解其中的玄妙之处。 天生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杀杀杀杀杀杀杀!!! 练幽明眼泊微动,看著那不断扭曲的字痕,仿若一枚枚“杀”字在眼中飞速放大,烙印在心头,旋即大步跃出,以那碑文的笔锋走势演练拳掌。 以指作剑,以掌化刀,以拳为锤,一招一式几无任何章法,但气血奔腾之下,他只觉心气高涨,心跳加快,心神竞隱隱有失守的跡象。 望著石碑上那一个个仿若不住跳动的碑文,练幽明浓眉一紧,瞳孔震颤,越想调整內息,竟越是难以遏制。 只说演练了几圈,他突然身形一住,脸色煞白,口中气息宛若滯涩鬱结一般,竟吐之不出,咽之不下,“噗嗤”一呛,鼻孔里赫然流淌下一缕殷红血线。 练幽明抹了把鼻血,眼神不禁变得诡异起来。 “难道真的想错了,还是说这压根就是一面普普通通的石碑?可这底下的暗文又该作何解释?”许是听到了前院的动静,徐白狮快步赶了过来,见练幽明傻愣愣的站在院里盯著那面石碑发呆,唇上还有血色,赶紧询问道:“师兄,你没事儿吧?” 练幽明摇摇头,“我没事儿。你这么晚了还不去休息。” 徐白狮也摇了摇头,“我想追上你们。” 练幽明平復著气息,闻言一笑,“练武需得积蓄精力,一味苦练有时可能会適得其反,而且你正在长身体,不要急於一时,稳扎稳打就好……等过两天我教你一门凝练精神的练法,往后就能省事很多。”徐白狮瞧著练幽明,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点了点下巴,又见他脸色不好看,便进屋倒了碗热水,还化了好几勺红糖。 练幽明却还死死盯著月光下的那面石碑。 直到少女端著碗出来,他才道了声谢,然后席地而坐,继续瞅著。 今天非得把这石碑里的门道琢磨出来。 徐白狮多半是怕他出事也不去后院了,而是坐在屋里,暗暗调著內息。 练幽明头也不回地招呼道:“石阶上有本剑谱,你翻翻看。” “嗯!” 徐白狮轻轻应了一声,十分乖巧的拿著崑崙秘剑回屋。 时间缓缓过去,等了好一会儿,练幽明几乎都想放弃了,眼神郁燥,整个人都有些不耐。可直到皓月渐斜,他耷拉的眼皮猝然一颤,然后虎目渐张,就瞟见那些字痕里陆陆续续浮现出一枚枚小字,皆为楷书,瞧著就好像漆黑昏暗的碑面上突然亮起一颗颗星辰,明灭闪烁,映入眼中。 谁能想到,这藏在下面的暗文居然还会放光。 “无!” “上!” “杀!” “念!” 瞧著为首的四个字,练幽明气息一住,抿了抿唇,继续往下看。 果然內藏玄妙。 “人心方寸,天心方丈,武夫天地,不过拳脚延伸之距离。然打法有限,想法无穷,心念若无有约束,四极八方何尝不是拳下天地。后来者谨记,碑上所留非是武道练法,实为精神法门。吾三十岁之前,仗此念以先觉之境於北地斩杀通玄老怪,若三劲大拳师铸成此念,可力敌先觉。此念一出,十步之內,念起念落,攻之必中,可无视先觉之能,以杀念锁敌於虚空,无人可避。” 练幽明愣在原地,只觉得有些口乾舌燥,下意识端起碗正想润润嘴巴,但才反应过来已经把红糖水喝完了。 “无上杀念?居然是精神法门……从一开始就想错了啊。” 按理来说,他那目击之术也属此类。 但和这门练法相比,两者简直天差地別。 居然可制先觉之能。 “通玄老怪?” 强压下心头的震惊,练幽明继续细看。 “精神练法,非言语文字所能细表,功成与否,全凭个人悟性,今留七杀碑,留待练者观想!”练幽明都看懵了。 啥情况。 这就没了? 他拧了拧眉,將目光投在那几个“杀”字之上。 按对方话里的意思,难道是要借这石碑上的碑文做观想之用,铸就那无上杀念? 他那目击之术虽然也要观日窥月,但好歹也有练法。 可这门功夫居然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那一套。 法不轻传,道不贱卖啊。 “无上杀念,若能参破其中的关窍,与薛恨他们的约战定是胜算大增……” 练幽明心念一定,长身而起,抱著石碑重新回屋。 “不管了,再难也得试上一试!!!” 第234章 小念化大念 次日。 院中。 只说练幽明吃过早饭便在前院推拳转掌,顺带著琢磨七杀碑上的碑文。 实在是这观想之法有些让人摸不著头脑。 观在前,想在后,以字窥意他倒能理解。 观想日月为剑,凝练目中神华,他也早已熟悉。 但这是以虚见实。 而“无上杀念”却反著来,以实见虚。 那杀念是个啥玩意儿他都没见过,如何想得出啊。 何况“精神”二字本就虚无縹緲,只那寥寥数字又如何能参破其中的玄机。 要知道昨晚上练幽明硬是盯著那石碑瞅了半宿,结果眼睛都快瞪出血来了,光看了,实在想不出门道。朝阳东出。 院里,徐白狮也在练功,除却必走的桩功,还会抽出时间读书识字,嘴里念著诗文,学著数学,遇到不懂的,练幽明这个做师兄的肯定得教一教。 他还把那“睡丹功”传了出去。 这种肯下苦功的好苗子,缺的就是精力和时间,正好补上。 但练了没一会儿,练幽明突然身子一紧,乍见一只拳头横空而至,凌厉刚猛,竟带出一声劈空裂帛般的炸响。 “吱呀!” 练幽明虎目一敛,习惯性的翻跳后撤,如猿猴闪转腾挪,回望间嘴里发出一声尖利啸叫,吡牙咧嘴,满目凶光。 但等瞧见是来人是徐天,又连忙收了恶相。 “还行,你这猴相有几分火候了。” 徐天收了拳,又扔下一个大布包。 “都是给你准备的。” 练幽明打开一看,才见里面全是一些壮大气血的草药。 徐矮子也跟著回来了,肩上还扛著一口半人高低的大缸。 练幽明感动不已,“徐叔、徐师叔,我这都是皮外伤,没事儿的。” 徐天意味深长地道:“有备无患嘛。现在是皮外伤,往后这些天就不好说了。” 练幽明脸上的笑容一僵,“啥意思?” 五分钟后,后院。 看著对面的徐天,练幽明心头一颤,又瞧瞧领著徐白狮跟过来的徐矮子,已是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完蛋,感动早了。 “徐叔,您二位不用这么等不及的收拾我吧。” 徐天掸了掸身上的尘灰,又挽起了袖子,“看样子你休息的不错啊。时间紧迫,眼下若不追星赶月,等你倒在別人的脚下可就晚了。为了你那点儿东西,我可是下了血本,怎么著也该物尽其用。”练幽明嘴上虽说有些抗拒,但心里反是期待已久。 这二位可都是成名久矣的老派高手,能和他搭手试招,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也行,反正也是閒著,那就……” 练幽明咧嘴一笑,刚想说话,岂料眼前一空,满地枯叶如雨飘飞,一记拳头这便当胸砸了过来。他后颈发凉,只因这老头下手真黑,不打別处,居然直取肩头剑伤。 徐矮子虽未动手,但这老头笑眯眯地在外圈转悠,老往他身后绕,扰人心神,诱人分心。 “这也太不讲究了。” 练幽明眼眸飞转,使了个猴蹲身,只一避开面前的拳头,正准备纵跳而起,不想一只脚悄然探来,往他脚腕上一勾,跳出半截竟又被勾了回去。 “猴形取招,除了手臂,腿脚也暗藏杀招,你得缩起来,缩不是藏,是蓄力。敌手若见势来追,蹬踹可踢人胸腹,若配上弹腿、戳脚的打法,出其不意一招就能决定胜负。” 徐天在內圈出招,徐矮子在外圈详说。 徐白狮则是乖巧安静的站著,观望著场中的二人。 练幽明身形急坠间,又化鹤步登天,摆脱钳制的剎那双臂如鹤翼一振,绕其身侧,双手化作龙爪掌,重心悄然下沉,翻腕探爪自然而然地攻向了徐天襠下。 只是此招一出,他才反应过来,有些后悔。 “好小子!” 徐天狭眸微张,面颊下乍见筋络浮现,身上的中山装倏然一紧,却是一记虎尾腿凌空扫出,不偏不倚正中练幽明的右手手腕。 “啪!” 好似惊雷炸响,练幽明触电般收回右手,但觉一股奇劲有若穿心之箭般透入筋骨,带出一阵僵麻。然后他就见一只生铁般的大手闪电般探抓了过来,五指內扣,朝著自己天灵盖狠狠拍下。 猛虎硬爬山。 看到这一招,练幽明浑身肌肤起栗,竟有种遇敌好似火烧身般的异样,神情微变,忙缩到一旁。“砰!” 跟著他就见徐天一掌按在了一根半人高低的木柱上,那木柱竟应声陷下去小半截。 一掌拍落,没等练幽明喘口气,徐天狭眸紧眯,拍下的右手悄然內收,挤近的同时屈臂提肘,已是跺脚顶了出来。 一跺之下,周遭落叶悉数盪向四面八方,如大浪掀动,又似天地大开,就只剩下练幽明一人。练幽明双臂急抬,只来得及交叠一挡,整个人已飞出两三米开外。 好傢伙! 身在半空,他气息急沉,使了个千斤坠的法子,双脚重重踩落,脚下草叶悉数被霸道內劲磨成了童粉,背后衣衫鼓盪一掀,呼啦作响。 但来不及缓口气,徐天跺脚一震,落脚之处立见多出一个入木三分的清晰足印,整个人爆射而出,仿若一只下山恶虎般扑杀而来。 练幽明也不敢笑了,头皮发麻,翻身拧腰,赶紧避开拳锋。 徐天一拳落空,拳锋只在他身后一根木桩上一触即退,旋即翻身来攻。 可练幽明就见那木桩表面尚且完好,可背面竞然炸开个喇叭花一样的大窟窿,心惊肉跳之余双脚往后一蹬,在徐天胳膊肘上扫了一脚,借著反震之力赶紧窜到高低错落的木桩间。 正想跳到高处,岂料一只右脚好似穿花蝴蝶般自一根根木桩间逼来,灵活非凡,腿影翻飞。练幽明见状贴著对方的脚尖凌空往后一翻,定睛再看,才见徐矮子也站不住了。 老头笑眯眯的,背著双手,提纵间已跃到高处,两腿以上打下,扫踢戳点,不但有自然门的天盘功夫,还有弹腿、戳脚,乃至八极门的腿法,在那木桩上行走如飞,厉害的不得了。 “手是两扇门,全凭脚打人。” “这还咋打?” 练幽明此时被夹在两大先觉大高手中间,进不得,退不得,刚一招架徐矮子的腿法,转身就被徐天一拳打在面门上。 好在老头还是收了力的,不轻不重,但暗劲打人疼啊。 练幽明也顾不得別的了,使了个驴打滚,赶紧翻到一旁。 刚一站稳,两行鼻血就掛了出来。 “徐叔咱能不打脸么?” 徐天冷笑一声,步步紧追,双拳收放如大枪扎刺,又快又狠,拳劲勃发,还全朝他脸上招呼。徐矮子则在木桩上以高打低,封他退路。 见状,练幽明也不惦记著还手了,反正不挨打就行,乾脆使尽浑身解数用来躲避二人的攻势,什么弹腿、瞠泥步、鹤步登天、形意猴形,使了个遍。 结果就是被两个老头撵的连滚带爬,折磨的死去活来。 四五个小时过后,练幽明鼻青脸肿的坐在前院石阶上直哼哼,两眼都不用眯了,一青一紫,下巴上还掛著鼻血,头上顶著几个大包,都快不成人形了。 下手是真黑啊。 院里,徐白狮早已用那口大缸煮了一缸黑乎乎的药汤。 眼见温度凉了不少,练幽明才穿著条裤子跳进缸里,將整个身子泡进去。 “徐叔、徐师叔,这杀念是怎么个说法?” 他还是没能忍住,趴在缸沿上问了一嘴。 院里,徐天、徐矮子、徐白狮正在吃饭,两大盆的荤腥肉食,还有十来个馒头,两碟青菜,再有两碗辣徐矮子边吃边说,“这玩意儿该咋说呢,就是一个人的想法……好像不太准確,应该是一个人的念想、心意。譬如你要杀一个人,心念一动,杀心自起,这便是杀念。但寻常武夫的杀念不够纯粹,多是小念,因杀而杀,因一个人的生死而念起念落,便如无薪之火。” 练幽明迟疑道:“小念?难道还有大念?” 徐天淡淡道:“人要往远了看。心念的大小,取决於你眼中天地的大小。要想化小念为大念,你的心意就不能小了。你也算历经了几番生死恶战,找找你那颗本心,好好想想你是为何而杀,因何而战,当年你为何会去沧州,又为何会去香江。攻守之道,防得了別人算不得什么,受得住自己才算真能耐。守好你那颗心,壮大它,铸就它,千锤百炼,始知真意。” “心意?本心?” 练幽明趴在缸里,下意识看向屋里的那面石碑,瞧著上面的碑文,若有所思,鬼使神差地呢喃出一个字。 “侠?” 第235章 心意已明,参悟杀念 閒言少敘,打从这天开始,连著一星期,练幽明每天都得在徐天和徐矮子的联手中闯过一遭。只守不攻,总而言之就是变著法的躲避二人的攻势,几乎可以说是用尽了一切手段,不停压榨著自己,然后又在药浴中飞快恢復,接著又得准备硬接第二天的轮番攻击。 而效果也是显著的。 练幽明几乎是贪婪且渴望的吸收著二老的所有打法,磨礪著自己的身法,痛苦並快乐著。 大战將至,他除了练功就是练功。 当然,七杀碑也没落下。 但即便有徐天的点拨,练幽明还是觉得差了点什么,凝练不出所谓的杀念,只能每天盯著石碑上的碑文发呆,然后毫无头绪的摸索著。 他感觉这东西跟那本西游记有些类似,玄之又玄,就仿佛明知坐拥宝山,却难窥门户,不得而入,但偏偏又撩拨人心。 “难道真是我悟性不够?” 甚至练幽明都有些怀疑自己。 想他这一路过来,虽说歷经诸般磨难,险象环生,但於武道一途绝然当得上“奇才”二字,堪称悟性高绝。 但现在就好像被泼了盆冷水,清醒了过来。 照著石碑上的暗文所言,那留下碑文的人三十岁之前便已躋身先觉之境,还创下这般精神奇法用以克制先觉之能,而后越境击杀通玄老怪,武学天份之高,不说空前绝后,恐也震古烁今了。 但是这股念头一起,立马就被练幽明驱散。 他收敛著心神,肃清脑海中的杂念,深深看了眼那面石碑,而后彻底移开视线。 捨本逐末,不可取。 即便没有这篇精神法门,他又何惧薛恨、古嬋。 这天下,从来没有无敌的武功。 既然悟不透,那便不强求。 若是將胜负生死寄於一门武学之上,那他不就是甘玄同之流了么。 心绪一通,练幽明再也不看那面石碑,多日以来的鬱结之气也吐了个乾净。 往后几天,他乾脆彻底沉浸在练功的日子里,白天练,晚上也练。 除了在院中磨炼,还跳进江中,借著滔滔江水锤炼自己的气力,打熬自己的肉身,晚上在那大佛像上攀爬纵跃,放浪形骸。 无形中,练幽明感觉自己金钟罩突破第六关的日子不远了。 这一关,应是落在手闕阴心包经之上。 此关若通,他心肺鼓动所成的奇劲將再无阻碍。 直到第十二天。 三月底,草长鶯飞。 徐天瞧著呼呼直喘但脸上已无明显伤势的练幽明不禁笑了笑。 练幽明也吡牙一笑,可刚咧开嘴,鼻孔底下立马掛出两行鼻血,既显狼狈,又有些滑稽。 这老头的拳头还真是难躲,老中招,光打脸。 实在是打別的地方下手重了容易出事,轻了又不疼,只能打脸。 但比起一开始的鼻青脸肿、满头大包,练幽明可算是进步神速。 “好小子,可以了。” 徐天终於说出一句算是夸讚的话。 练幽明闻言也是满眼悵然,只因这句话意味著俩人又得分別了。 杨错失踪,李大下落不明,徐天这位掌管八极门大小事宜的面子,能在这般境地下抽出时间磨炼他,已是將所有关爱於无形中表现到了极致。 “您老打算前往上海还是回沧州?” 徐天沉吟了片刻,“眼下是多事之秋,我必须坐镇八极门,徐师弟和这丫头也跟我一路回沧州,上海另有形意高手前往一探。还有你千万要小心,之前那些小日本是顺江而来的,应该另有所图,可能不止这几个,而且薛恨树敌太多,庐山之上恐怕另有祸端。” 听到那些日本人,练幽明忽然想起一事,快步跑回屋里將张献忠沉银的地图拿了出来,又把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真要是这样,庐山那边看来也要生出事端。我待会儿给你个电话,若遇大麻烦,你可以找对方帮忙。”徐天接过地图,说著说著,话锋忽改,“我还听说日本那边也出了一位惊天动地的武道奇才,有意履足神州,拳试天下。” “-+!”练幽明冷笑一声,“敢过来,我保准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徐矮子突然眼神一亮,“小子,你不说不明白杀念是什么吗?这就是了!” 练幽明听得一怔,冥冥中好似抓住了什么。 他这杀念来得突然,一念之间,杀心大动。 徐白狮还是安静无比的站在一旁,笑看著面前的青年,柔声道:“练师兄,保重啊!” 练幽明诧异道:““你们这是打算今天就走?” 不过想想也是,在这里耽搁这么多天,徐天应该早就想回去主持大局了。 当即又笑著叮嘱道:“去了沧州记得好好练功。” 少女点著头。 正说著,头顶突地冒出一声春雷,轰隆隆碾过苍穹。 接著便是一阵和风细雨。 四人当即回到屋中。 但进去之后又都神情各异,才见那面七杀碑不知何时竞布满了裂纹,隨著几声春雷炸响,石碑应声而裂,散作一地碎石。 徐天轻嘆一声,“天意啊!” 练幽明也跟著摇摇头,看来这篇“无上杀念”的练法当真与他无缘。 四人又坐在屋中閒聊了多时,徐天和徐矮子还说了不少打法上的关窍。 只等外面雨势渐小,三人便拎著早已准备好的行李,撑伞出了院子。 练幽明也没过多停留,第二天便將房子的钥匙依著徐矮子的交代给了一位老人,跟著继续上路。四月初五,清明。 雾都。 梅花山麓,微雨如发。 斑驳沧桑的山阶上,一道身影撑伞而至,拾阶而上。 沿途,是鬱鬱葱葱的柏树。 直到立足一稳,那伞沿下的一双虎目方才看向面前的墓碑。 上面刻有墓主人的名字。 姓张。 乃是一位英烈。 练幽明这些天已转遍了不少陵园,扫墓祭莫,就剩这最后一处了。 完事便动身南下。 正巧,赶上清明节。 墓前还有人摆放了新鲜的祭品。 除他以外,身后也有人陆续赶来祭奠。 往日似乎也有不少人打理这片陵墓,瞧著倒也乾净,压根轮不到他动手。 搁下手里的东西,练幽明又朝著墓碑鞠躬行了一礼,然后站到一旁,给身后的人腾地方。 没有过多停留的心思,他转身便打算离开。 但走出没两步,几个身著旧军装的老兵突然並排挤了过来。 確实是挤。 明明六七十岁的老头了,此时却像孩子一样,像是在爭抢著谁排第一个,爭个先来后到,嘴里还低声嚷著方言,彼此互吐脏话。 只是一看到陵墓,三个老头又都神色一肃,理了理衣领仪容,正了正帽子。 练幽明与三人错身而过,正准备往外走,却见一老头脚下没站稳,打了个滑,突地身子一斜,倒了下去,当即伸手一接,將老人扶在半空。 老头站稳之后露著没剩几颗的牙,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嘆道:“娃儿,你这副身板不错,倒是块当兵的好料!” 练幽明留意到,这人的左脚好像缺了半截。 “您这身子骨也不错。” 老头又捏了捏他手臂处的筋肉,嘴里嘖嘖有声,像是在讚嘆眼前的年轻人,又像在感怀过去的自己。微雨朦朧,春雷阵阵。 练幽明扶稳了老人,眼角余光忽见边上另一个老头摘下挎包,然后从里面取出个不同寻常的物件。那居然是一把有些年头的衝锋號,上面还繫著一条暗沉沉的红绸。 第三个乾瘦的老头见状一瞪眼,“你这老东西咋把衝锋號带这儿来了?合適么?” 那拿號的老人沉声道:“咋不合適?尽忠报国,浩气长存,就凭这个,给他吹个號咋了?今天这號,不是衝锋用的,就想让他听听后世之音,听听咱们的心意,听这家国天下,山河无恙。” 被扶稳的老头也“嗯”了一声,言简意賅地道:“合適!” 练幽明正想动身,听到这番话,突然顿在原地,眼皮不住颤动,就好像漆黑天地骤然被一道惊雷劈开。“心意?” “轰隆!” 春雷炸响,练幽明抬眼睨了眼天空。 只一瞬间,他脑海中骤然浮现出了七杀碑的碑文。 “天生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杀杀杀杀杀杀杀!!!” 墓然,他身后,一阵宏亮无比的號声带著一股振奋人心的奇异魔力自雨中响起。 只一瞬间,练幽明仿若置身那血与火交织的战场上,气血如在沸腾,杀心、杀性、杀念,俱皆隨著那不住拔高的號声层层壮大,宛若一团熊火,点亮了他的精气神。 徐天说的没错。 是该守好自己的心。 他的心意,自步入这方武林江湖开始,何尝不是早已明了。 无论是去沧州,还是东北,亦或是前往香江,不过是为了一个字。 侠。 行的是侠,走的是义。 但他的这个侠另有其意。 秉中持正,浩气长存。 “正道!” 这就是他的心意。 不平的事情,那就踩平。 不顺的,捋顺。 这天地人间,煌煌正道,敢有以乱伐正者,杀无赦!!! 练幽明低声吶吶道:“无上杀念,原来如此……逢佛灭佛,遇祖杀祖!” 第236章 人道洪流,终至庐山 號声停了。 微雨如旧。 几个老兵相互扶持著去的远了。 但那衝锋號的声音却始终迴荡在练幽明的心头,迴荡在天地之间,气壮山河。 练幽明凝立在雨中久久,撑著伞,仿若站成了一尊石塑,静看著陵墓前的人来来去去。 这些人里面有百战老兵,也有年轻的军人,还有普通人,有男子,有妇人,亦有孩童、学生。此时此刻,全都神情肃穆、庄重,躬身行礼。 事实上,这些人在练幽明眼里都是普通人,但所凝心意却在无形中影响著他,就好像一簇簇焰苗,匯聚在一起,掀燎原之势,感染著他,也照亮了他。 “原来这便是大势。” 练幽明恍然。 小念匯大念,一人之势,融千万人之势。 如此触动,其实他並不陌生。 在父母的身上,练幽明也曾有过这种感觉。 但那只是埋下种子,在潜移默化中生根发芽。 如今,却是壮大了。 他也明白了那无上杀念为何只可意会而难以言传。 天道已改,俗世已变。 那刻下碑文的人代天而伐,当是一位乱世中的绝顶高手,有肃清寰宇之心,以杀证道,欲行拨乱反正之事。 但前人之心意又是否与今时之天地相契合。 不知啊。 正因不知,方才无言。 因为此法铸就的乃是一个武夫的绝强心意。 更因为这份心意独一无二。 所以,不是练幽明领悟不出,而是二人所处的时代不一样,所成心境也不一样。 但这人既然留下此法,当是有著为后人铺路的心思。 而且石碑上的暗文也说的很清楚,只是留待观想之用,並非传功,从一开始练幽明就想错了。这人从未想过让后世之人成为另一个自己,而是让人以此为基、为引,另作开创。 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倘若真有人一门心思的想要参悟那无上杀念,下场恐怕不会太好。 所以,观想之下,当顺应本心,自踏前路,铸就出独属於自己的无上杀念。 那人是代天而伐,行的是天道。 而如今练幽明也已明悟了自己的心意。 正道! 正道何解? 无非一个人字。 一撒一捺,顶天立地者。 眼下这煌煌大势,不就是人道洪流么。 就连练幽明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这一刻,他明悟了很多,也想通了很多,一边往外走,一边长吟般的呢喃道:“人间正道是沧桑啊!”朝天门码头。 嘉陵江与长江的交匯之所在,江水清浊分明,漩涡滚滚。 江上舟船往来,码头上亦是人来人往,来回搬运著货物,喧囂吵嚷,好不热闹。 冒著细雨,练幽明一路过来,迎面就见人流里钻出个披蓑戴笠的老头,正是那位“袍哥会”的老瓢把子老人二话不说,塞过来一张船票,还拎了不少吃的,连换洗的衣裳都带了两件。 “尊驾要小心了!南边的弟兄传话,说形意门有四位真形传人联袂去了庐山,好像是衝著薛恨去的。除此以外,太极门、八卦门也有人动身前往。而且,有消息说另有一位不同寻常的武道高手也去了庐山。”练幽明收了雨伞,诧异道:“谁?” 老瓢把子压低嗓音,“这人是行伍中人,以內家功夫融以出神入化的枪术而名震天下,先觉武夫撞上都得退避三舍,姓霍。” 练幽明眉梢一扬,只觉这话好像在哪儿听过。 “好热闹啊。” 他可没忘了还有日本人呢。 就说话的这会儿功夫,江上一艘蓝白涂装的巨大客轮墓然发出一声巨兽般的轰鸣。 “麻烦您老了!” 老人闻言笑著回应道:“不麻烦,小老儿祝您此行力克强敌,名震天下!” “好,借您吉言,走了!” 练幽明接过所有东西,笑著道了声谢,摆摆手,挤进了登船的人流里。 没多久,又是几声轰鸣,客船缓缓顺江而去。 个中过程自是不必细说。 四天后。 清晨,九江长江客运港。 隨著东方红客轮缓缓停靠,练幽明下了船,只找人问了下庐山的方向,便脚下发力,绕过眾人,快步远去。 如今正逢盛春,庐山已是绿意盎然,花卉齐放,山中蜂蝶成群,风景著实不错。 幽静山径之中,练幽明穿著身灰黑色的中山装,怀里抱著用青布裹起的照胆剑,漫步山间,欣赏著沿途的绝美景致。 此时春光正好,艷阳高照,山中不乏写生的学生,还有养蜂人,亦有游客。 练幽明面上寻常,但整个人却在无形中勃发著一股难以形容的心意。 这股心意非恶非杀,但却一直盘旋在他的胸腹间,仿若隨內息而转,席捲肺腑,蔓延至四肢百骸,令他整个人陷入到一种十分奇异的境地中。 若真要形容的话,好比他以往心意乍动,杀气横生,便如恶虎巡山,方圆近处的鸟兽俱皆悚然沉寂。但现在这股心意反像是贴近於自然,又宛如融入到了其中,与周遭一切大有化为一体的跡象,前所未有的谐调。 自从在那陵墓中有所感悟之后,练幽明便不停壮大拔高这股心意,令其好似雨后春笋般节节高涨。这不是无上杀念。 这是自其脱胎而出,独属於他自己的路。 甚至於练幽明都不知道这股心意最后所成就的会是什么。 如果说无上杀念是代天而伐,拨乱反正。 那他便是这条路的延续之人。 只是乱已平,而今当秉中持正,拳镇山河,杀尽一切以乱伐正之辈。 练幽明走的不快,慢如常人,听著沿途游客的欢声笑语,听著鸟叫,听著风声…… 然后渐渐停了下来。 天高地阔,浮云万里。 练幽明双脚一顿,立於险峰边缘,眺望著那天地一线处,静立不动。也不知过去许久,他胸腹间的气息墓然壮大,旋即双肩轻轻一震,撮嘴一吸,没有什么惊人的声势,如鱼饮水一般。 但这一吸,竟是吸了足足二十多分钟,心肺蓬勃到了极致,就连他体內的筋络也齐齐自皮肉下浮出,跟著又飞快隱去。 下一秒,练幽明身后脊柱节节磕碰,节节收紧,口中又开始呼气。 一呼之下,如要吞吐天地一般,吐气之声仿若风啸虎吼。 这一吐,又是四五分钟。 直到气息吐尽,练幽明原本瞧著魁伟的身躯又瘦削了几分,但绝不瘦弱,更显挺拔。 他眼皮一颤,唇齿一合。 金钟罩第六关,破了。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周遭和谐的天地万物中无来由的多出一丝不谐之势。 如今练幽明既为正道,谁若不谐,自是以乱伐正之辈,当为他拳下亡魂。 敌手已至。 练幽明身形未动,只耷拉著眼皮斜眼一睨,但见山道尽头转过来一道瘦削精悍的身影。 此人步步行进,离得越近,练幽明越是能感觉到那种与他格格不入的气机。 对方好似容不下他。 不,应该说是练幽明容不得对方。 眼见双方已近十步之距,那人身侧双手正待握拳,却听练幽明语气平淡地道:“太极门的?你若敢再进一步,不出三招,我便能毙你於拳下!!” 第237章 会宫无二,八卦听劲 “小子,你……” 来者是名中年男子,穿著身灰色唐装,面容冷厉,正待出手,不想听到练幽明的警告,眉眼间登时迸发出一抹惊怒。 他已是三劲贯通的大拳师,放在哪里不得被人礼敬三分,此刻却被一个后起之秀如此轻视,怎能不怒。但对上练幽明的那双眼睛,此人正待迈出去的右脚鬼使神差地又顿在了半空。 不知为何,二人离得越近,男子越有种说不出的异样,只若他的出现与周遭格格不入。 而这种异样的源头来自於练幽明。 就好像在一片和谐的自然春色中突然多出个异类。 又宛如一张画布中多了个墨点。 与之不同的是,男子眼中的练幽明反是和谐自然。 如此一来,这位太极门的武夫无形中只觉自己好像被某种气机排斥一般。 只是他停住了脚步,练幽明却走了过来。 练幽明一步迈出,这位太极门的大拳师瞳孔一颤,竟下意识后撤了一步。 一步撤出,男子呆愣当场,而后脸皮青一阵白一阵,难看无比,又难以置信。 这退的可不是距离,而是心气,还丟了先机,失了战心。 练幽明神色如常,大步行进,步伐起落如鏗鏘鼓点,不紧不慢。 中年男子却是不退了,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脸上的青白之色已化作凶厉,双臂袖子徐徐撑起,手背筋骨毕露。 但这人正待动手,就见面前那抱剑而来的挺拔身影突然虎目一凝,只淡淡瞟了一眼,四目相对的一瞬,立时气息一滯,如遭重击,仿若有什么大凶之物迎面扑来,心神已是被夺,只能脸色苍白的僵立在原地。“战期未至,今日便留你一命。” 练幽明收回目光,看也不看对方,径直步入山间。 山中桃花盛开。 练幽明走的远了,心中却还存有不少惊奇。 只因適才的感觉很神异。 他明明没有去看,但对方甫一出现,竞能第一时间有所察觉。 但心思方动,练幽明忽觉那股和谐的感觉消失了。 “看来心意还不够稳定啊。” 他边想边走,直到前路又多出一人,方才回神止步。 来者是名中年女子,身著旗袍,挽著髮髻,双手拢如牛舌,虚藏於袖中。 这人他认得,便是八卦门里那位时常陪伴宫无二左右的暗刀子。 对方与他有过两面之缘。 第一次是在河北沧州。 第二次是在香江。 女子只一看见练幽明,初看还好,可第二眼已是细眉急扬,宛若瞧见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眼底闪过一抹惊嘆,但很快又隱去,轻声道:“练先生,二姑娘请您移步一敘!” “好!” 练幽明点头应了一声,跟上了对方的脚步。 对於宫无二这样的奇女子,他委实好奇得紧。 明明只见过寥寥数面,但这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几能算他步入武道一途的引路人。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这些当年令练幽明为之仰望乃至是渴望成为的人,而今已触手可及,近在咫尺。 他追上来了。 並且还准备跨过这些人。 练幽明跟著女子在林间几番穿梭,最后来到一片桃林。 山风掠过,捲动著漫天桃花,好似瓣瓣红雪。 而在桃林深处,一座落於背阴处的凉亭中,站著一人。 那是一位女子。 此人气质出尘绝俗,身著一件蓝色的老式练功服,上绣朵朵梅花,外面还有一件风衣,乌髮披散,面颊白皙胜雪,细腻的宛若羊脂白玉,不染纤尘。 练幽明心中讚嘆,这人简直和当年一样,除了武功,哪有半点变化。 女子正是宫无二。 而在桃林四周他还感受到一股藏在暗处的气机,尤为不俗,只若流云清风,难以辨別方位。但当他心念一动,尝试著令自己再次贴近自然用以感受对方存在的瞬间,宫无二倏然若有所思的瞧来,凤眸流转,面露讶色。 “你居然领悟了精神之道。” 宫无二没有什么寒暄,说话开门见山。 “精神之道?” 练幽明不懂。 见他这般反应,宫无二伸手相邀,“进来说吧。” 亭內还煮了茶。 隨著练幽明落座,宫无二轻声道:“看来你另有一番奇遇啊。观你气息,绵长似水,几近於无,化劲已是大成。还有你肉身毛髮如戟,体若灌铅,瞧著寻常,內里精气却积蓄如山,步履沉重,离大成也不远了。至於暗劲,大战之前,有望圆满。” 不等练幽明回应,宫无二又说,“你这门精神之道有些不同寻常,敢问凝出了何等心意?”练幽明毫不拘束的喝了一杯茶,温言道:“正道!” 宫无二那双清透无瑕的眼眸立时一亮,並未继续开口,而是沉思了数息,才頷首道:“好!”练幽明却道:“我不太懂,总觉得已经抓住,但又抓的不够牢固。” 宫无二神色柔和,“那是因为你的心意还不够深刻、不够纯粹。你如今只是初悟,亦如千锤百炼的拳锋,精神亦需千锤百炼。需知种下它不难,难的是开花结果。” 见练幽明喝著茶,一时不语,如在思忖,宫无二顿了顿语气,又道:“你这门精神练法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 练幽明放下茶杯,忍不住问道:“谁?” 宫无二慢条斯理地道:“这世上每逢动盪,必是天骄辈出。昔年诸如杜心五、孙禄堂等武道宗师皆可在绝境中越境而战。而他们之所以有此实力,全赖另闢蹊径,领悟出了非比寻常的精神法门。其中有一人,最是惊才绝艷,领悟出了一门名为“无上杀念』的精神之法,寄杀意於天地,以先觉之境拳毙通玄武夫,震惊天下。” 看著面前的青年,宫无二轻声道:“你如今气机与周遭天地相合,贴近自然,与那无上杀念颇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好好守住这份心,若能守到开花结果,將来那天下绝顶或有你的一席之地。”山风徐徐,推送来一股馥郁花香。 练幽明沉声道:“多谢!” 宫无二摇摇头,“不必如此,我是在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此番你与薛恨、古嬋约战,对我而言亦有莫大吸引力,或能令我在武道一途上另有感悟……至於现在唤你前来,便是让你看看听劲之妙,助你一臂之力。” 说罢,女子长身而起。 然后在练幽明的注视下走到一颗桃树旁。 那树上枝丫繁多,宫无二任取了一条树枝,凤眸微动,素手轻抬,右手缓且慢的凌空一探。间隔不过一秒,遂见那枝丫上的桃花竟然飘落数瓣,飞入那只白净纤秀的肉掌中。 练幽明虎目一眯,身体瞬间紧绷。 这番动作看似没有特別的地方,但邪门的是宫无二伸手在前,而那花瓣坠落在后。 远远瞧著就好像是花瓣自己飞到了別人手里。 宫无二站在桃林中,任凭山风如何吹拂,始终静立不动,扭头又看向练幽明,温言道:“你来攻我!”练幽明笑道:“这不合適吧?” 他嘴上说著不合適,人却已经站了起来。 这种机会可是千载难逢,对於面前这位,练幽明早就想试试对方的能耐了。 “那我便得罪了!” 第238章 七步天地,可战先觉 二人时隔一年多再见,无有半句寒暄,反是摆起了动手的架势。 练幽明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感嘆。 武夫之想,纯粹自然。 而宫无二又是其中的佼佼者,还远避俗世,诚於武道,心性怕是已经纯粹到极致。正因为纯粹,所以心念所发,一言一行皆为本意,无有虚假。 这是一种难以想像的境界。 但也太过超然物外了。 练幽明將怀里的剑搁在凉亭內,只一放下,猝然纵跃一提,人已动若脱兔般翻出三五米的距离,站在宫无二面前,抱起了拳头。 四目相对,不由分说,他后脊一耸,中山装紧绷一振,已是一拳捣出,直砸对方心胸。 但就在练幽明心念乍动,拳起拳落的瞬息,一只白皙右手轻飘飘地搭了过来,搭在了他的拳锋上。宫无二只一搭手,整个人好似粘在了他的拳头上。 练幽明推拳,这人便飘然后撤;他横拳向左,对方又向右;可攻右,对方又转到左边。像极了一片飘飞的桃花,轻如无物。 宫无二脚下迈步,轻灵无比,嘴上点拨道:“听劲不是用耳去听。小成者,需得拳掌接触,听的是你內息鼓盪成就的攻势,听你肉身內在的变化。好比你的身体是一汪静水,內息勃发,涟漪陡生,波纹盪至手脚,敌手自知变化。” 练幽明並不接话,但却听的很认真,神色如常,脚下急追,双拳收放如电,连攻数拳,拳风“噗噗”击空,刚猛捶法宛若千钧之势,直取宫无二双肩以及咽喉位置,拳势连为一线。 宫无二突然撤了右手,双臂垂在身侧,脚下在动,左右挪转,就跟转圈一样,在他双拳之间不住走转,竟攻之不中,只若閒庭信步一般。 好厉害啊。 看来这人比魏老道厉害了不止一筹。 宫无二接著道:“而听劲大成者,可將你视为水中游鱼。你看你的双拳,拳未至,势先行,招未落,花已飞,好比游鱼摆尾,涟漪大动,这是听你的气机、你的势,於无形中窥得先机。 练幽明不发一言,双拳五指往紧一攥,气机內敛,又化形意五行拳,崩拳如箭矢连发,空气中立时爆发出阵阵尖锐刺耳的呼啸声。 宫无二见他已有所悟,一边在漫天桃花中避闪著拳影,一边补充道:“古嬋先天不足,见不得太阳,但也是如此,她常年居於暗处,所成就的听劲非比寻常,能於风平浪静处听暗流涌动,觉水底游鱼。曾有佛门高僧说她若能躋身先觉,仗之“听劲』將来极有可能领悟佛门的“他心通』,届时便如菩萨下座,可听世“嗬!” 练幽明终於说话了,怪笑一声,脚下往后退了半步。 但后退並非罢手,机会难得,岂能错过。 这一退,练幽明整个人连同浑身暴动的气机竞有几分与身后山川草木结为一体的架势。 宫无二步伐一住,竟若有若无的惊觉到一丝异样,好像若是与练幽明对立,便会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受到一种无形的排斥,又如同无有容身之处。 她睫毛轻颤,面色罕见的有些变化,也窥破了练幽明的想法。 这人竟想將小念化大念,以一人之杀意化作天地的杀意。 原本只是人发杀机,可当练幽明贴近自然之后,这已算周遭天地发出的杀机。 这片天地非是指庐山,也不是苍天大地,而是一个武夫心意所成就的天地。 在这个天地中,练幽明即是正道,即是唯一,即是煌煌大势。 谁若与他为敌对立,便会被大势所不容。 任谁闯入这片天地,亦无容身之处,难以藏匿,无处可躲。 “克制先觉之能的精神法门?” 宫无二眼泊闪烁,作为一名武夫,她哪有片刻犹豫,抬脚一迈,已站在了练幽明的对立面,甚至对其生出了一丝战意。 她想要试一试。 念起念落,练幽明如她所愿,一颗霸道绝伦的拳头立时隔空砸来。 快!快!快! 练幽明连出三拳,那漫天纷飞的桃花立时破开三个窟窿,宫无二亦是连番变换方位,不断尝试著二人之间的距离,想要看看这片天地的大小。 十二步,十步,七步。 拳影横空,掌影推转,交手间,练幽明所出第一拳距离宫无二尚有一尺距离,然第二拳已近半尺,第三拳更是擦著对方的肩头而过。 七步。 七步天地,竞有望与先觉一战。 场外的那名旗袍女子目睹这一幕,眼眸陡张,浑身筋肉自发收紧,面上凭空多出一抹难以置信地表情。而练幽明也挨了一记重掌,倒撤而退。 宫无二瞧了眼身侧飘落的几根断髮,凤眸一烁,轻声道:“可以了。” 练幽明呼出一口气,又一次抱拳见礼,“得罪了!” 宫无二点了点头,“这山中近些时候潜进来不少高手,你要留神了。不过你放心,若有意外,我八卦门也可助你。” 练幽明虎目一敛,沉声道:“太极门?” 那旗袍女子接话道:“你太小看自己了。“太极魔』如今也算威名赫赫,自然少不得有人想要挑战你,借你扬名。” “原来如此。”练幽明恍然,跟著无所畏惧的一笑,“也罢,我来者不拒。” 他又看了眼宫无二,见对方不再开口,便转身回到凉亭中,取了自己的剑,离开了这片桃林。瞧著练幽明远去的背影,中年女子终於惊嘆出声,“这人的武道进境简直匪夷所思。拳脚功夫倒也罢了,只这一路精神之道,一但得以稳固壮大,等踏足先觉之境,怕是能力压老一辈高手。”宫无二轻声道:“確实惊人,但也极其凶险。他的这股心意以护持人间正道为念,视脚下山河为心中天地,將来若不能力挫那些旧时老怪,或遇敌而败,哪怕只有一次,心气便会大泄,心意更会崩塌,武道之路尽矣。” 旗袍女子感嘆道:“是啊。大念即是大愿,这条路可败不得,一但挫败,便是万劫不復的下场……自古欲行正道者,都是英雄豪杰啊,可死的最多的也是英雄豪杰。” 宫无二眼泊晃动,沉默了许久才道:“可若是成了,这人大抵便是这个时代的主角了。他凝聚的是人道大势,一但崛起,谁若与他为敌,便是与这个时代为敌。此意铸就的拳锋便如山河纵横,无坚不摧,无可匹敌!” 旗袍女子面露惊容,眼中难掩骇色,“这个时代还能造就出这样的人么?” 今时不同旧时。 清末民初的武夫,身负国讎家恨,穿梭於刀枪火海、尸山血海之中,方才造就出了一个天骄辈出、群星璀璨的武道盛世。可现在天地已定,规矩重改,能从这碌碌苍生中脱颖而出已是不易,更別说心v怀大念,化为这天地主角。 宫无二罕见的摇了摇头,然后又笑了,“不知啊。但正因为不知,才让人更为期待。谁能想到当年的那个寻常少年,如今再相逢,竟有化作盖世强人的潜力。” 顿了顿,宫无二揭过面前的几瓣桃花,平淡道:“而且你也说错了,今时未必不如旧时,吾等既是承接了前人的继往开来之念,自然要青出於蓝而胜於蓝。” 旗袍女子闻言一嘆,“说的不错!” 第239章 神秘势力,水底高手 秀峰。 练幽明离了桃林,找了片幽静处一个人坐下。 面前是一幅石刻,乃是王阳明的照江崖题刻。 亭外春风拂动,阳光和煦。 “七步?” 看著自己的双拳,练幽明若有所思。 他席地而坐,脑海中回想著先前与宫无二交手的一幕,心神大动。 之前对方只一挤近他七步之距,自身的存在好似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方才更容易捕捉。 之所以如此,盖因练幽明对外界的感知似乎更敏锐了。从听到那个衝锋號开始,再到金钟罩突破第六关,他的五感在心意的磨礪下和筋肉的磨合中竟无形中拔高了不少。 尤其是七步以內,周遭的风吹草动皆能有所觉察。 看著那在花丛中振翅的蜂蝶,仿若一念之间,只要练幽明想,都能触手可及。 “原来如此!” 这一刻,他突然明悟了很多东西。 无上杀念是攻。 而他的心心意为守。 守护自己的至亲挚友,守护住这份得来不易的安寧,守住这人间正道。 武夫之爭,爭的无非脚下方寸之地。 但那只是小念,为杀而杀,为贏而贏。 如今他已生大念,心中天地隨念而延伸开来,已在七步之外。 倘若將来心意壮大,则可將此念推至极尽,涵盖八表,囊括四方;届时神州大地尽在脚下,心念一动,拳脚所至之处,好比山河纵横之势,为人间之规尺。 拳镇山河。 如何壮大? 练幽明眼神晦涩,稍作思量,跟著以指代笔,在地上写出了七杀碑上的碑文。 但他很快又將前面两句抹去,只留下了七个杀字。 “杀!” 他轻轻一吐,嗓音好似金铁交击,口中杀声不绝,余音几如刀剑爭鸣,杀气冲天。 挡者皆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只是杀声落定,练幽明整个人又恢復到了之前的平和,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种感觉太过神异,他必须在战期来临之前將之稳固,或许能起到大用。 这一坐,便是大半天。 只待夕阳西落,暮色降临之际,练幽明才再次睁眼。 眼皮一掀,就见远处的山径上有数道不同寻常的气机悄然掠过。 形意门的人。 俱皆气候不俗。 有的身形轻灵,有的步伐沉稳,还有人气势雄浑浩大,像是洪水猛兽过境一般,惊起不少林中飞鸟。“四个真传?莫非薛恨已经来了?” 他眼神晦涩,只远远观望了一眼,没有半点靠近的心思。 练幽明原本还打算趁著天黑去探探那西游记里暗藏的传承,但看这架势,山中不太平啊。 看了眼头顶的星空,他忽然眉梢一扬,长身而起,提著自己的剑,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山间。也就在前后脚,已有两道身影大步流星地飞掠而来。二人分別是一名童顏鹤髮的老者,以及白天被练幽明一眼逼退的那个中年男子。 俩人赶到石刻前,见亭內空无一人,又都折身去了別处。 练幽明此刻缩在一颗老树上,瞧著那远去的两道背影,目泛杀机。 这太极门怎么老爱玩这一套。 打了小的,老的蹦出来。 再说现在大战在即,如此作为和扇自己脸有什么区別。 好歹是三大內家拳之首,也太不要脸了。 练幽明虎目一敛,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非但没有退避三舍,还主动贴了过去。 这二人既然要找麻烦,那他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总不能东躲西藏吧。 练幽明伏身疾行,远远跟在那俩人身后,眼看越来越近,就听那老头说话了。 老者沉声道:“你確定太极魔在这边?” 中年男子忙不迭地点头,“没错。我白天亲眼看见他从那片桃林里出来,然后到了摩崖石刻这边。”老头冷哼一声,“都说了让你別打草惊蛇,你为什么不事先通知我?若是坏了大掌柜的大事,你承担的起么?” “大掌柜?” 练幽明心中暗自“咦”了一声。 这称呼有些新鲜啊,不是太极门的人么,大掌柜又是什么玩意儿? 他不动声色的將握上剑柄的右手又收了回来。 而老者接下来的话就更为惊人了,“不光是这“太极魔』,薛恨、宫无二,此行都要一举擒拿。”练幽明都听懵了。 这太极门的人是想干什么? 想翻天了? 脑子被门挤了? “等等!不对!” 他心思一动,联想到对方口中的大掌柜猛然反应过来。 这两货该不会是什么势力埋入太极门的暗桩吧。 而且他们几个都算上了,凭啥不算古嬋,难不成这些人是一伙的? 如果是真的那可就邪了门了。 武林中还有这等深藏不漏的势力,就是不知道是口气大还是真有实力擒拿他们几个。 过往所遇江湖势力好像也没哪家能对得上號的。 莫非是那些旧时武夫?八旗勛戚? 练幽明屏气凝息,极力收敛著自身气机,不远不近的缀在后头。 只见二人在山里一个劲儿的转悠,像在找寻著他的踪跡。 中年男子低声开口,“师叔,那小子有些不对劲儿,咱们要不要再喊一个帮手,以求…” 话没说完,就听老头冷笑道:“求什么?求万无一失?老夫踏足先觉之境多年,对付一个毛头小子还要再寻帮手,你是在侮辱谁呢?亏你还是三劲贯通的大拳师,真是丟尽了我这一脉的顏面。”中年男子还想辩解两句,但又被老头打断道:“这趟过后你不用留在国內了。完事直接赶往上海,隨其他人回去船上。” 练幽明猫在暗处,静静听著,越听表情越是不对。 上海? 船上? 杨错可是就在上海失踪的。 李大如今也下落不明。 不会这么巧合吧? 只这念头刚起,中年男子又道:“那些形意门的真传弟子怎么办?” 老者淡淡道:“不管他们。连杨错都遭擒了,这几个又算得了什么。” 练幽明耷拉著眼皮,这下是彻底吃了一惊。 杨错被人擒住了? 要知道打贏一个人和生擒一个人可是天差地別。 杨错何许人也,形意门少门主,全军演武大比第二名的大高手,居然被生擒了。 这不扯淡嘛。 这话要是真的,那杨错所遇敌手又该是什么恐怖存在? 通玄武夫? 这境界他都只是听到个名字,还不知道有何种手段呢。 而且听二人对话,这方势力好像是在什么船上。 不行,这事儿必须得给徐天知会一声,连杨莲那边也得打个招呼。 正想著,练幽明突然心生警觉,整个人毫不迟疑地往后急退。 便在他缩身撤步之余,那老者突然转身,抖手振腕,两颗银光灿灿的铁胆好似追星赶月般横击而至,一前一后,来势极汹。 “何方神圣?报上名来!” “你祖宗!” 练幽明眼泊轻颤,右臂虚提,袖筒往外一撑,顺势凌空一接,眨眼间已將那两枚铁胆兜入袖口。旋即右臂一振,但见衣裳底下隱有两个鼓包盘旋而转,最后滑入他的手中。 没有半点停顿,练幽明右手往外推拨一送,两枚铁胆立时化作两抹银光匹练,倒飞而回,砸向追来的二人。 如今大战在即,他必须养精蓄锐,哪有心思再战先觉武夫。 眼见身后二人紧追不捨,练幽明乾脆故技重施,將自己的气机融入自然。 一瞬间,他好似化身为无,缩於黑暗之中,一路飞逐快赶。 直至听到一阵“轰隆隆”的激流声。 水汽扑面,练幽明循声望去,才见一道飞瀑从天而降,仿若一掛天河跃入眼帘,声势惊人。感受著身后逼来的两道气机,他猛吸一口气,径直躥入飞瀑下的幽深潭水中。 那岸上的二人好似並未觉察到水中异样,转眼去的远了。 练幽明沉在水底,唯恐对方去而復返,並没有立马上去。 但渐渐的,他的表情变了。 眸光急转,练幽明就觉水底下竞然另有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机。 有人? 饶是他穷极目力,但在这幽深水底,也难以看清对方的身形面貌,但借著水面的淡淡星光,依稀就见有一道模糊难辨的身影盘膝而坐,背后长发拂动,沉在水底。 下一秒,此人双眼陡张,抬手来攻。 第240章 水下激战,失手一抓 好快。 心念起落,练幽明就见一只肉掌神出鬼没的推到了身前。 事实上他根本来不及细看,也看不清楚,惊觉凶险的剎那,只下意识地迎上一掌。 二人单掌齐对,无声无响,掌心相遇的瞬间立见碰撞处卷出一团迴旋的暗流。 水底的神秘人也已躋身近前,髮丝飞扬如瀑,被水流悉数盪起。 女的? 练幽明眼神微动。 这场面著实有些嚇人,目光所及,就见幽深潭水中飘著道人形黑影,髮丝隨浪浮动,又看不清身形面目,跟他娘水鬼索命一样。 但这人掌上的劲力可当真不俗,刚猛霸烈,比之铁砂掌犹要更胜一筹。 一招落罢,双方不约而同又再提另一只手,掌劲再运,悍然推出。 练幽明可没留手的心思,只因他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莫大危机,甚至隱隱还察觉到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 儘管看不到对方的眼睛,但无形中练幽明能感受到那双冷幽幽的目光,宛若一只蛰伏在寒潭深处的恶蛟,正满目森然的注视著他。 练幽明虎目微凝,眼放凶光,也是迎了上去。 两掌再撞。 双方掌心相抵,內劲互冲互撞,身体再次下沉,一沉到底,最后足踏沙石。 脚下踩实的一瞬,二人纷纷提息,同时下沉重心,稳固身形,双掌好似牢牢吸附在一起。推转间,脚下俱皆横移挪步,赫然斗起了劲。 瞧著面前敌手那如拨似揽、如封似闭的掌势,练幽明心神微动。 这好像是一路绵掌。 但他岂能退缩,当即以太极绵掌招架。 內劲本是存於肉身之內,肉眼难见,是为无形,然此刻却在这水底藉由潭水显现而出。 定睛瞧去,但见二人体外潭水竞在筋肉走势之下化作一股股暗流,又像是一个个急旋。 双方初时尚在僵持,但练幽明就见面前女子陡然內劲勃发,推掌运劲,周身气势只若化作一个漩涡。先是掌势劲走螺旋,接著脚下走转之势画圆成旋,跟著浑身劲力拧为一股,后背脊柱如龙摆动,恍惚间真如一条妖龙在世,卷出一股撕扯之力,想要將练幽明裹进去。 练幽明神色微凝,不想对方还能藉助暗流水势化作杀招,想来平日里没少在水底下功夫。 这般打法他还是首见。 当真稀奇。 只这暗流急旋一成,此人藉助水势,內劲怕是要再添五分力道。 一但被裹进去,重心立失,好比旋涡中的一尾小鱼,只能任人宰割。 心念及此,练幽明不慌不忙,胸腹间的气息直直下沉,但见流过他身体表面的潭水竞飞快匯聚如流,跟著在体外盘旋纠结,只若一口大钟罩下。 金钟罩。 练幽明双脚稳固一定,仿若水中顽石,任凭外力如何撕扯,始终不动分毫。 而那神秘高手见状走转之势一住,双手转腕推揉,掌心一错,已是飞快拿捏住练幽明的双腕,借著体外暗流急旋之力,横身而起,看架势分明是想拧断他的手臂。 好傢伙,这般杀招有些眼熟啊。 练幽明眼神一烁,双手十指內扣,与对方掌心磋磨间,已是化作龙爪掌,反扣向对方的手腕。两股刚猛劲力霎时以螺旋之势狠狠撞在一处,只若二人以手臂为绳,各自发劲反拧。 不过剎那,双方手臂上的袖子尽皆破碎如飞灰,被绞成碎片。 二人看似难分上下,但练幽明的表情却变了,盖因面前敌手横身一转,整个人仿若被那股漩涡裹在其中,劲如大磨,竞將他擒扣的劲力悉数磨灭一空,且双臂一振,自钳制中挣脱了开来。 这人定然是一尊先觉大高手。 也就在摆脱龙爪掌的瞬间,此人飞旋之势更快,竟將周遭水流都捲动了起来,身前暗流宛如一个漏斗状的漩涡,同时一拳砸出,拳攥凤眼,砸向练幽明体外那口由流水纠结而成的大钟。 这一拳,推动著那股急旋之势,像极了一个凿子,欲要凿穿练幽明体內盘结內收的刚猛內劲,凿破他的肉身。 “想要破我的金钟罩?” 练幽明此时心肺蓬勃,適才的一口气早在三番两次的爆发中就已被消耗的七七八八了,只是不知面前这人还剩下几分气力,总不能不呼吸吧。 而且身在水中,想躲也躲不开了。 那就不躲了。 瞧著那只杀到身前的拳头,他双肩一震,双脚沉沉踩进砂石之中。 几在眨眼间,拳劲急落,落在了练幽明的胸口。 下一秒,只若天雷撞地火,但见二人体外的水流悉数溃散。 这是內息散乱的表现。 两道身影,一个连连倒退,一个向后倒翻。 只是就在双方拉开距离的剎那,一只大手虎口开合如钳,直取直探,横在了二人之间。 练幽明虎目圆睁,眼中布满了一条条细密的血线,脸色涨红,但右手却狠狠扣向身前敌手的脖颈,触及一瞬,手心顿觉一股滚烫袭来,体热似火。 看来这人的內息也快耗尽了。 但只在触及的一瞬,这人身形一拧,居然如游鱼般从他的手心滑了出去。 练幽明哪肯容忍自己吃这么大的亏,双脚蹬地借力,缠丝劲连沾连缠,飞扑急扣,想要擒下此人。然而,此时此刻,双方的內息似乎都快耗尽了。一个纵身上游,一个尚在水底,也不知怎么的,练幽明五指一扣一收,人没抓住,却扯回来一件衣裳。 “嗯?” 他顾不得细思,眼看对方正纵身上游,这要是换口气再杀回来,可就必死无疑,当即也连忙游向水面。不过转瞬,瀑布飞激的“轰隆”声再次落入耳中。 “唔!” 练幽明探出水面,口中和著腥甜,唇齿一张,鯨吞般狂吸一口气,眼中的血色连同面上的青紫色也隨之飞快消退。 然而还未来得及定睛细看,一股凌厉杀机已破空逼来。 “嗖!” 一枚石子横飞而至,射向他面门。 练幽明一歪脑袋,眯眼瞧去,才见那瀑布后头站著一道颇为高挑的身影。 此人立於阴影中,正隔著水帘看著他,目光冰冷至极,而且隱隱还有些惊怒。 练幽明原本目泛冷芒,但看了眼自己手里抓著的东西,又凭添出三分怪异。 那是件被撕破的外衣。 而且凭藉自己苦练出的惊人目力,他还能透过水帘看见不少东西。 这人確实是个女子,满头白髮,身形高挑,还赤著双脚,就是上身有些走光,露著半边雪白的肩头,还有小腹肚脐,以及白布裹成的束iong。 似是察觉到练幽明的眼神变化,女子眼神更冷了,正待动作,林中忽有动静传来。 练幽明表情急变,只將手里的破衣裳往潭中的一块石头上一搁,人已躥出水面,快步奔向另一头。也就在一前一后,那动静的主人现身走出。 却是一名美妇。 美妇的手里还拿著两件干洁的衣裳,见女子站在瀑布后面,且衣衫不整,气息不稳,连忙询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女子纵身一跃,抓起一件黑衣往身上一裹,嗓音冷幽幽地道:“没什么,刚才练功失了分寸。”瞧了眼练幽明离开的方向,女子那双粉色的眼瞳隱晦晃动了一下。 美妇又道:“太极魔来了。” 女子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脖颈,“嗯”了一声,轻声道:“知道了。让太极门的人不要去找他麻烦,既然战期已定,他终究是难逃一死的,我要亲手挫败他。” 第241章 枪械高手,白莲秘闻 “那人是谁?” 练幽明一路疾行,脑海中却还在回想著適才和自己交手的那个神秘女子。 “古嬋?” 先觉高手,又是女子,还在庐山,只能是这个人了。 果真不俗。 二人躋身水下,虽动行受制,诸般手段难以施展,但在拳脚交锋上他明显输了半筹。 这人以內劲驭水势,手段確实高明。 而且他下水之前对方已在水底打坐多时,於武道气候上也有差距。 不好对付吶。 练幽明虽说心存傲气,但绝不是认不清自己的那种人。 还有一个薛恨。 他拧了拧浓眉,心念轻动,原本湿漉漉的衣裳登时鼓盪起来,表面沟壑纵横,时而膨胀,时而紧绷,立见衣角流出缕缕水跡。 “还有刚才自己被那两人追击,古禪应该早有觉察,但对方却没招呼那二人,难道不是一伙的?”练幽明越想眉头皱的越深,最后乾脆不想了。 当务之急必须儘快稳固实力,想尽一切办法贯通三劲,至於其他的,都不重要。 眼下是四月中旬,距离战期尚有一两个月,他必须赶在灵筠生產前回去。 只说顶著星空奔走了一阵,练幽明才堪堪止步。 四野寂静,星光璀璨。 他手脚灵活的爬上一颗老树,棲身在一个树杈上,静坐调息。 这一坐,便是半夜。 只待天光初现,晨光破晓,练幽明才再次睁眼,听了听山中的动静,而后快步离去。 就那股神秘势力的存在必须赶紧给徐天知会一声,还有杨莲那边也得问问。 这些人好像是有预谋的暗中擒杀江湖武夫,而且目標还都不是一般人,资质皆为高绝者,可见所图非小,不能大意。 一路无话,练幽明紧赶慢赶,可就在路过山腰牯岭镇的时候,他忽然眼皮一跳。 远远的就见那晨光底下有两道身影遥遥对立。 一人是宫无二身旁的那位中年女子,另一人是一名十分精瘦的男子。 男子貌有三十出头,穿著身军绿色的制式常服,面颊轮廓稜角分明,剑眉狭眸,头顶留著刚硬如针的短寸,肤色冷白,整个人立在那里,像是根竹竿一样。 看著瘦,但这人绝没有半点瘦弱之势,反是从头到脚都弥散著一股让人心惊肉跳的煞气。 练幽明打量对方,那男子也转颈瞅了过来,眼神如刀横空一瞟,竟是让他生出一种肌肤起栗的异样,好像被什么大杀器瞄上了似的。 再看男子垂在身侧的双手贴近衣裳,好似底下藏著什么杀机。 “手枪?” 练幽明心思微动,顿时想到这人兴许就是那位以內家功夫融以枪术的行伍高手。 瞧著练幽明,男子狭眸微张,眼神好似亮了一亮,但並未说什么,转身去了小镇深处。 等到对方走远,练幽明才好奇询问道:“他是大拳师?” 中年女子点头道:“他的武道天份算不得厉害,但加上出神入化的枪术,便弥补了攻伐一途的短板,算是个异类。” 见练幽明没有接话,女子只当他傲气太盛,又接著道:“这人可不是只会使用手枪,而是精通任何枪械,还用狙击枪狙杀过两位先觉武夫。” 练幽明眼中闪过一抹讶色,但却没忘了正事,扭头望向女子,“敢问前辈如何称呼?” “嗬嗬,我姓丁,与吴九同辈,但你身后又无师门,也不用论武林辈分了,加上你和八极门的交情,叫我一声三姐就好。” 中年女子穿著身女式西服,长发及耳,干练非常。 “你昨天与人打斗了?” 丁三姐忽然瞥见练幽明裸露在外的两条胳膊,却是昨晚和那古嬋水下交手时被內劲绞碎了。练幽明笑道:“遇到一位高手,过了两招,很是厉害啊。” 丁三姐见状也不多说,“没事儿就好。” 说罢,转身就走。 但练幽明却將对方一把拦下,又四下看了看,“三姐,我想问你个事儿。” 迎著丁三姐疑惑的眼神,他压低声音小声道:“江湖上的各方势力,有没有哪家的龙头老大是用“大掌柜』称呼的?” 丁三姐闻言先是仔细想了想,跟著柳眉一拧,轻声道:“你跟我去见一趟二姑娘吧,她应该能回答你。” 练幽明沉声道:“好,我正好也有事找她。” 只在丁三姐的带领下,练幽明步入牯岭镇,来到了一座较为僻静的小院前。 院里,宫无二面阳静立,好似练功刚毕,白皙的印堂间隱有一抹紫气升腾,口鼻中更有一条云龙般的白气往返不休,泛著紫意。 见到练幽明过来,宫无二也不开口,像是在等他出言询问。 丁三姐则退守到了院外。 练幽明当即又把之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宫无二凤眼微动,吞咽了气息,神色平和地道:“这称呼我倒是有几分印象。清末民初那会儿,白莲教號令北方江湖,统摄黑白两道以及绿林道,其中那教主就被各方势力称为“大掌柜』。” 大掌柜是白莲教主? 这怎么可能。 练幽明愣在当场。 宫无二见他的眼神一阵变幻,不由询问道:“可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练幽明认真想了想,把昨夜听到的內容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只是和他的凝重以待不同,宫无二仅仅思忖了数秒,便不紧不慢的出言指点道:“杨大哥已是先觉之境中的翘楚,若连他也遭生擒,咱们这些人再怎么准备都无用。” 晨辉洒落。 见宫无二神色如常,不急不躁,感受著对方身上的那股平和之气,练幽明气息轻吐,也沉下心將诸般想法重新梳理了一遍。 他突然反应过来,杨错是个军人,又是武夫,心气高绝,恐怕寧肯战死也绝不会容忍自己遭擒。但事情偏偏已经发生了。 “难道是故意为之?” 练幽明嘆道:“是我想的太多了。” 宫无二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这不怪你。只因为你关心他们,方才心绪起伏。至於那大掌柜,有此底蕴,绝非寻常。” 天下武夫,时至今日,能有所成就者,无不是出身名门大派、武林世家,或是各大帮会,只因各家底蕴不凡。 那大掌柜的手底下居然不乏先觉高手,而且好像还和太极门的少门主有所牵扯,岂是等閒。宫无二眼皮轻颤,驀然开口,“我倒是想起一桩旧事。昔年神州陆沉之际白莲教好像曾分出去过一支,这为首之人可不寻常,似乎是当时的白莲圣子。据说这人野心极大,武道天赋更是奇高,生来便具六感…… 练幽明看著对方,见其话说一半不说了,忙问,“下面的呢?” 宫无二摇头道:“没了。这些都是我在一本残缺的旧书里翻到的。只是这大掌柜是否与那一支白莲教有关,还得战过才知……此事我会告知八极门的。” 然后练幽明就见宫无二內息再动,好像又准备练功。 他张了张嘴,“你不安排一下对策?” 宫无二温言道:“何须对策?吾等既踏足武道,就该有面对败亡的勇气和必胜的决心。你是武夫,他们也是武夫,你不该为此而感到抗拒,你唯一要有的只能是欣喜。你应该高兴,高兴有人愿意用性命来磨礪你的拳锋。敌手难得,若不正面樱锋,有何趣味?难道你还没有准备好?我哥说过,他不介意后来者崛起,更不介意有人挑战他,你也该有这样的觉悟,视生死为挑战。” 这番话可是听的练幽明心神一震,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笑了。 “说的不错,受教了!” 第242章 各方齐至,瀑下苦修 宫无二的这番话看似无意,却是在暗中点拨他。 练幽明的武道气候虽说有成,但在心境上比之一心唯武的武夫尚有不足。 且如今大战在即,他却分神他顾,轻易为外物所影响,实属不该。 此战,绝不能抱有半分侥倖,当心存死志,凝毕生信念,以迎敌手。 如此才有可能於死中求活,於败中取胜,挫败薛恨、古嬋这两尊大敌。 只有贏了,也才有资格去想別的事情。 练幽明没有在牯岭镇久留,掐灭了所有想法,抹去了诸般杂念,只在镇上吃了顿饭,便步入了山中。庐山不同於五岳,范围极大。 如果说是古时歷代帝王成就了泰山,那庐山的盛名便是由那一位位古之文人以诸般奇诗妙篇所铸就。晨光虽起,但还没来得及升空就被浓云掩去,山风掠过,不多时便下起了微雨。 山中肉眼可见地漫起一团山雾水汽,烟雨氤氳之下,观之仿若梦幻。 练幽明一路停也不停,藏匿著自身,边走边看,留意著山中地形,认了认方向。 在这个过程中,除了一些山中居民,他还遇到不少或强或弱的气机,看到许多武林中人、江湖势力。其中就有个熟人。 燕青门的门主李山。 这人当初与甘玄同同行,但在东北又回心转意,弃暗投明之下被徐天所接纳。 练幽明並未现身,只简单瞟了一眼,就见李山身旁还跟著几名年轻弟子,一个个就像他当年初入武林那会儿,看啥都满眼新奇。 这是闯街闯过去了?又收了门人弟子? “师父,您真认识太极魔啊?我可听说咱燕青门和人有仇,別到时趁您不在,他把我们都给宰了。”“臭小子,我看你是欠收拾。” 师徒几个似乎是从另一头赶来庐山的,正准备前往牯岭镇。 不光是燕青门。 李山他们在前,后头还有燕子门、弹腿、戳脚,以及螳螂门、三皇炮锤,再有鹰爪门。 而鹰爪门领头的正是练幽明他那老叔,田大勇。 “咋来了这么多人?” 练幽明也看得有些迷糊。 他落在后头,冲自己老叔吐了一声蟾鸣。 “咕!” 一些年轻的弟子还都听不出名堂,但几个门主宿老都纷纷变幻著眼神。 田大勇眼皮一抖,循声一瞧,见不远处有人缩在树底下招手,当即朝其他人招呼了一声,自己则是贴向对方。 只一靠近,田大勇一把就搂住了练幽明,紧著禿眉,用拳头在其胸口懟了一下。 “臭小子,现在连叔都不叫了,光一声蛤蟆叫就打发了。” 练幽明笑问道:“田叔,你们咋来了?” 田大勇嘆了口气,“你小子真不知道先觉武夫约战决斗的吸引力有多大。就这年头,大拳师放在各家都是稀罕物,先觉之境的廝杀恶战更是难得一遇,带这些小的过来看上两眼,兴许会有什么收穫,埋下一颗种子。” 话到最后,看著眼前人,这个退伍老兵的表情已是凝重了起来,眼神也复杂了起来。 “而且太极门也有意为古嬋造势,请了不少武林同道前来观战。加上薛恨树敌太多,也有赶来寻仇的。还有海外青帮、洪门都有高手赶来,我们这些人除了镇场子,也想给你壮壮声势……哎,你这孩子,叔也不说劝你的话,你可得顶住了!” 田大勇说话间鼓足了劲儿,整个人都因太用力而隱隱发颤。 实在是练幽明挑的俩个对手太过嚇人,饶是他们这些人打心眼里欣赏这孩子,但薛恨和古嬋的实力摆在那儿,当初收到消息的时候,谁不是暗暗捏了把汗。 但形势至此,哪还有退路。 这要是临阵退缩,那也没有练武的必要了。 练幽明心头一暖,温言笑道:“叔,放心。” 简单三字,已是足够。 田大勇又拍了拍练幽明的肩膀,“能放心才怪。但叔信你,回去的时候,咱们一道,正好去你家坐坐。练幽明笑著点头,“行!” 闻言,俩人方才暂別。 瞧著田大勇追向其他人,练幽明缩身一躥,转身跃进了山中。 如今这庐山既是鱼龙混杂,想要潜心静修定然不易。 看来还得找个好地方。 他心里暗暗盘算著,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阵阵水汽扑面席捲而来,“轰隆隆”的衝击声落入耳畔,方才停下脚步。 可等眯眼看清眼前的景象,练幽明忽然又睁大了双眼。但见那壁立万仞、陡峭高拔的绝壁险峰间,一条瀑布宛若银河倾泻般当空垂落,漫天水雾浩荡席捲,冲泄八方,当真惊天动地,震撼人心。三叠泉瀑布。 飘如雪,断如雾。 “这便是诗仙李白笔下诗文所展现的非凡景象?果真奇幻瑰丽。” 练幽明愣神片刻,想起那古嬋在水下练功,心念乍动,眼神不由得亮了起来。 这里未尝不是一个练功的好地方。 他又抬眼一瞧,再往上应该就是五老峰了。 “就这儿了!” 见周遭无人,练幽明绑好了身上的剑,旋即迎著满天水雾纵身扑入了水潭。 他猛吞了一口气,心神一定,直直沉入水底。 便在两脚踩实沙石后,练幽明尝试著往那瀑布激流下一站。 可刚挤过去,一股磅礴巨力登时当头盖下。 饶是练幽明体魄强横,但在飞瀑衝击下整个上身也被狠狠按下去一截,只若肩上有一座大山压下,挤压的他浑身筋骨都在体內不住爆鸣磨响,激的气血一阵翻腾,咬牙切齿,神情都变得狰狞起来。但练幽明不惊反喜,双脚急稳,生生顶著这股恐怖狂暴的衝击力,一点点站直了身体。僵持间,他浑身筋肉都在挣动狂颤,体內的筋络血脉纷纷外扩而出,宛若龙蛇游走。 这简直就是磨炼肉身的绝佳之处。 练幽明不光站直了,还尝试著演练拳脚。 但刚一动作,重心瞬间不稳,整个人立时被那从天而落的洪流瀑布推挤到一旁。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兴致高涨,咬牙重复著之前的动作,顶著百米巨瀑,再次回正身形。 拳脚再动。 此时风雨渐大,洪流再涨,轰隆隆好似天崩地裂。 练幽明仿若置身狂风暴雨之中,缓缓演练拳脚。 但坚持不过两秒,再次被挤向一旁。 接著是第三次。 练幽明索性浮出水面,从下游抱来一块百斤巨石,而后往那瀑布底下一站。 然而站是站住了,可那恐怖的压力还是让他难以动行,四肢百骸好似被周遭水流束缚住了一般,难以动弹。 “不对。” 练幽明眉头微皱,双手一松,放平了心绪,静静站在水底。 可站著站著,他只似觉察到什么异样,將手伸进了瀑布激落的范围。 水面上的压力直直倾泻,几如泰山压顶,但水底的变化又有不同,就好像有一双无形大手推拨向四面八方。 练幽明目露思索,“以点击面?” 思绪再动,没有想著继续硬碰硬,他立足一稳,双脚微开,双手往前一搭,搭上那股狂冲爆涌的推拨暗流,只若迎上了一位强敌,两掌相对,怀中虚抱,如拥日月,开始缓缓推拨起来,化解著身前的暗流。眼神晦涩一变,练幽明的眼前好似又浮现出了古嬋的身影。 此女昨日不就是藉助水势,推波助澜,亦如眼前这般。 感受著面前的衝击力,他眸光一烁,两手拨转,脚下也在原地绕转。原本空无一物的怀中忽见一片翠叶捲入其中,但却急旋而动。 接著是第三片,第四片…… 隨著时间的流逝,水底的练幽明此时已怀抱著一颗以草叶裹成的圆球,在两掌所成就的內劲中不住转动他初时拨转尚慢,可到后来已在不停变快,好似陀螺一般,越转越快,每转一圈,周身流过的水流速度也愈发快急,像极了一个不住变大的漩涡,搅动著面前瀑布的推拨之势,將其带向一旁,撕开一个豁口。练幽明运转著手里的水球,在水中步步挤近,迎接著那股恐怖的倾泻之力。 近了,更近了。 隨著那股沛然压力再次加身,练幽明目泛精光,竟是將手里的水球缓缓上托,托至头顶,直面瀑布,化解著其中的无匹水势。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 足足僵持七秒。 “哗!” 练幽明手中的水球骤然碎散,裹入的草叶化齐齐为童粉,连他自己都咽了好几口潭水,脸色泛白,被衝到一旁,扶著山壁剧烈咳嗽了起来。 但是,练幽明却笑咧著嘴。 “再来!” 第243章 水中练劲,筋骨齐鸣 连著五天,庐山雨势不绝,阴雨频繁。 四月下旬,放在北边还是暮春,但南边已经算得上夏天了。 夏季多雨,三叠泉水势渐涨,倾泻之势有增无减。 练幽明除了方便和寻觅食物,大部分时间多是泡在水里。 外面的一切好似都已与他无关。 而且加上这瀑布恐怖的衝击力,等閒武夫也没有靠近的想法,几乎无人打扰。 但几乎不代表没有。 练幽明这些天匿在水底,也感受到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机自此经过,最后似是赶去了五老峰。但这些对他而言都不重要。 头顶飞瀑如银河垂掛,一张面孔突然自水中浮出,撮嘴一吞,只若长鯨吸水般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沉了下去。 练幽明立足水底,感受著身前那股磅礴巨力,双臂各自虚提,两手缓缓拨搅一转,已是在水中画出两个圆。 原本直面而来的水势立时分出两缕,宛若两个漏斗状的急旋,隨著他的双手被拨带向左右两边。面前连绵不绝的水势立时好似被撕扯出一个巨大的口子。 练幽明趁势挤入,但立足未稳,那后继之势再次汹涌而至。 好似早有准备,他双臂横拨,身如陀螺,周遭暗流隨势而动,隨劲而转,剎那间身前沛然无匹的磅礴水势已被悉数盪开,偏向一旁。 待到立足飞瀑之下,练幽明沉息静气,手中推拨之势未绝,脚下绕转之势未断,太极拳架隨意而起,隨心而动,以化劲化解著那飞瀑激流之势。 这般场面是十分骇人的。 可惜却无人得见。 夜色漆黑。 练幽明身在水底,不同於一开始那般被压的喘不过气来,他如今以化劲先手,双手承接著头顶上方的滔天洪流,脚下则在卸力,以腰运身,以脊柱大龙带动四肢百骸,將所承受的压力分摊到周身各出。招架间,他整个身体都在不停的膨胀收缩,两条胳膊筋络賁张,双腿亦是筋肉虬结,只若铜浇铁打的一般,脚下磨过,沙石无声碎散,如遭万斤重锤砸中。 这衝击之力何止千百斤,且连绵不绝,如今这般借势卸力,几如那恐怖巨瀑自练幽明体內衝击而过一般,不停锤炼著他的筋骨。 从最开始的数秒,再到数息,然后到现在的数分钟。 练幽明几乎尝试了不下百余次。 只为练透明劲。 所谓的明劲,说的简单点便是明里可见的劲力。 似那横练武夫,明里霸道可见,动輒筋骨毕露,筋络賁张,劲出留印,便是明劲。此等练法无需何种高深法门,就是诸类技击高手,好比拳击、泰拳之流,但凡日以继夜的锤炼自身,再辅以各种营养填补,气血一壮,筋骨自强,心念乍动之际,筋骨力能运於一拳,就能称得上明劲有成,开碑裂石不在话下。再如武门里的弟子,拜入门墙之初,不少人以修习桩功拳架而始,为的便是打熬筋骨、壮大气血,为成就明劲打下根基。 但练幽明有些不同寻常。 他这明劲根基是通过食补吃出来的。 吞虎成虎,以形补形,当初在东北除了诸类天材地宝,又吃了一头猛虎,一身精气得以大壮,根基高筑,省了不少苦功。 而现在,便是贯通明劲的时候。 如何贯通? 说到底其实就是一个“合”字。 好比形意拳讲究一个內三合,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 而三劲之贯通,乃是內与外合。 明劲由外而內,化劲由內而外,暗劲居中。 人身生来僵拙,“合”之一字追求的是一个统一。 虚实统一,精神和物质统一,肉体和想法统一。 所谓念起拳落,无有滯碍。 看似不过寥寥八字,却让多少武夫为之耗费毕生光阴。 三劲贯通,当是肉身之统一。 故而,才说三劲只是练法。 而先觉之境,已是追寻精神之统一,於生死间磨礪廝杀,令肉身与精神不断磨合,使二者再进一步。这也是练幽明近些时候的诸多感悟。 好比徐天当年询问他的问题,先有想法还是先有动作? 在练幽明如今看来,先觉武夫的差距便在於精神与肉体磨合的程度。若能达到无有滯碍的恐怖境界,这个人的想法与动作便会无限接近,最后念起拳落,甚至是动作先想法而出。 书归正传。 此时此刻,练幽明的推转之势越来越快,但与头顶那滔天水势的碰撞也越来越剧烈,越来越狂暴刚猛。霎时间,周围的暗流仿若化作一条条无形的枷锁,撕扯著他的身骨筋肉,拉扯著他的手脚,像是要將他碾碎撕烂一般。 不慌,不忙,练幽明的气血已经澎湃到了极致,心神身意也凝练如一,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拳势中难以自拔,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但这片天地却是枷锁桎梏。 那就打破它。 隨著身上的压力渐渐攀到极限,练幽明突然虎目陡张,拨转的双手虚按一压,手中急旋的水势立时四散荡开,周遭一尺內的汹涌暗流宛若被一双无形大手抚平一般。 但这般感觉堪堪维持了不到半息。 可也就在这半息剎那,一道挺拔身影“哗”的破水而出,扭动著脊柱,借著久蓄多时的拨转之势,宛若一条出渊狂龙,身形急转。 练幽明脸色冷白,鼻孔中流出一股热血,离水瞬间,双拳作势虚握,太极捶刚猛霸道,拳影翻飞连环,直击头顶飞瀑。 “轰!轰!轰!” 拳劲击空,水流轰隆,难分彼此。 电光石火间,他连出九拳,那掛起的瀑布中立时多出一个个拳洞窟窿,漫天水花如雨飘散。每出一拳,练幽明浑身筋骨便会颤鸣一响。 直到拳劲落尽,他右脚一勾,在山壁上借力一踩,人已再次提纵而起,双手扣著山石稜角,在那绝壁险崖上直直上行,最后在百米瀑布的中腰位置盘膝坐在了一个凹陷处。 落座一瞬,隨著一股滚烫如火的气息自唇齿间挤出,练幽明双目紧闭,但他浑身上下却爆发出一连串的炸响。 好似黄豆爆裂,这炸响自他尾椎而起,沿著脊柱节节上行,而后自两侧散向手足四肢、浑身筋骨,而且大有透入肺腑之势。 足足七十六响。 但余音渐弱,竟是后继无力。 练幽明双目微张,脊柱震颤一摆,摆出个“龙形搜骨”的架势,后脊高高一耸,如龙弓身,口中更是犹如舌绽春雷般吼啸出一声直破云霄的高亢龙吟。 “嗷!” 龙吟再续余力,“啪啪”再接两声。 筋骨齐鸣,七十八响。 这代表著人身七十八处关节。 一瞬间,仿佛打了个寒颤,刺激之下,练幽明毛髮皆耸,心肺如受刺激,不受控制的口中倒吸了一口气,竟內接化劲,这便成了。 明劲已通。 如此一来,就算他没练化劲,但此劲一成,也可由外练转为內练。 儘管面色苍白,但练幽明的眼中却满是笑意。 而在山中,听著那雄浑嘹亮的龙吟,一双双眼睛陡然睁开。 第244章 旧敌来寻 “咦?” “嗯?” “好傢伙!” “龙吟铁布衫?好功夫!” 听著夜色深处传出的动静,有人惊疑,有人感嘆,还有人沉默不语,更有人冷笑连连,眼神晦涩,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这山上如今可是臥虎藏龙。南北武林,无论是老一辈的江湖名宿,还是后起之秀,皆因这庐山之战匯聚於此。 所有人都相信,此战之后,定然有人要行拳试天下、火炼真金之举。 原因很简单。 薛恨、古嬋、宫无二俱为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横行一方,便是老派高手都得暂避锋芒,可谓风头无两。再者,此一战,谁胜谁负暂且不论,但肯定都得元气大伤。 所以,能让他们活著下山么? 就算能活著下山,谁又会愿意这么两尊大高手恢復到全盛之期,武道得以精进,然后在將来的某一天拿他们试拳? 武林道,江湖路,儘管世道已变,但永远少不了刀光剑影,尔虞我诈。 別说仇家对头,哪怕两个毫不相干的人,也有不如意的妒恨那日子顺畅的;武道前路更是又陡又窄,如履薄冰,谁也不想自己面对这么一尊大敌。 肯定有人要坐不住的。 又或许,此战极有可能会是大爭之世开启的引子。 至於练幽明这个“太极魔”,虽说也算得上凶名赫赫,但似乎没多少人看好他。 实在是太年轻了。 这个年轻说的不是岁数,而是步入武林江湖的时日,太短了。 似薛恨、古嬋、宫无二、乃至李大、杨错,亦或是其他各门各派的真传弟子,谁不是自幼打熬根基,跟隨前辈先人领悟各家打法,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追逐武道的至高之境而活著,捨弃了多少常人难以想像的东西。 练幽明一个半路出家的,不过数载光阴,既无师承门派当靠山,又无深厚底蕴助力,有何资格与之一爭高下,说到底不过是那千万条过江之鯽中较大的一尾游鱼罢了。 註定了会歿在他人的拳下。 但又有什么关係。 练幽明盘坐在水瀑之后,独倚绝壁,傲视群山,体內气血只若眼前倾泻的飞瀑般,浩浩荡荡,在周身各处奔腾流转。 他若惧死,便不会踏上这条路。 他绝不会牴触自己的败亡,更不会抗拒將来所面对的敌手与挑战。 早在一切之初,练幽明就已经有此觉悟。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別人倒在他的拳下,他自然也有可能死在別人的脚下。 內劲刷过,比之几天前更为刚猛霸道了。 练幽明静静感受著自身的变化,无需调动內息,双拳轻握,立觉劲力透过浑身关节链节节贯穿,涌向拳锋。 若非要详细点来形容,便是局部为力,整体为劲。 而明劲整合的便是关节、韧带与周身骨骼间的劲势。 譬如普通人挥拳在未经训练的情况下一拳只能打出三四十斤的力道,但若是那些不断锤炼自身的技击高手,拳下力道足能翻出数倍。 但还不够,练幽明只是轻试,便已感受到体內尚有几分滯涩。 暗劲。 至於明劲大成,他也只是初时一笑,转瞬又平復了心绪。 这般结果本就没什么值得骄傲的。他化劲大成在先,且肉身强横,明劲早在无形中有所成就,如今不过是踏出那最后一步罢了。 至於暗劲。 “暗”非是阴虚,实为內在。 都说明劲易得,暗劲难寻,此劲承接內外,使神气意身达至协调,讲究个圆通。 那太极拳、八卦掌、形意拳,练者追寻的多是暗劲。 便是画出自己的圆。 此劲若通,当意味著肉身统一。 练幽明哪有半点懈怠,屈臂一扣身侧的山石稜角,整个人只若猿猴纵跳般下扑,转眼又回到了水潭中,没了动静。 次日,天光初现。 练幽明立足水底,没有像之前那么勇猛刚劲,而是缓缓演练著拳掌。这水中的水势暗含推拨流转之力,能让他更快找到那个协调內在的点,好比千锤百炼,若能神意一发,拳掌圆转,內劲贯通,便算是成了。练了许久,练幽明浮出水面,趁著换气的空挡盘坐在一颗圆滑的石头上调整起了內息。 但刚坐下不久,就听一声轻笑顺著晨风从山间小径上传了过来。 “嗬嗬,小子,昨夜那动静是你弄出来的?大喊大叫的,真是扰人清梦。” 来人是个肤色黝黑的中年人,两腮无肉,颧骨高凸,身形瘦削,穿著件北边的无袖坎肩,面上是一片刮到发青的胡茬,一双笑眯眯地眼睛不住泛著精光。 不光这一人,林中还有人影闪动,但並未靠近,大多只是远远观望,仿佛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练幽明却静坐石上,纹丝未动,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那中年人笑容不改,但眼中隱现冷芒,跟个笑面虎一样。 “好一个太极魔,年纪不大,竟这般目中无人。別以为挑了鹰爪门,闯了街,又杀了一位太极门的大拳师就能天下无敌了。年轻人最好还是谦逊些,免得將来……不对,嗬嗬,我倒是忘了,这庐山一战也有你一位……… 听到这么一堆囉里囉嗦的话,练幽明终於还是睁开了眼睛。 “贏了我,铁布衫的练法我双手奉上,若是输了,死伤自负。” 淡淡的嗓音只似嚼著金铁,落地有声, 中年人这下是真笑不出来了,冷眸微张,两腮好似绷满了筋。 场外也有人认出了此人的身份来歷。 “这好像是花拳门的几位宿老之一,早些时候游歷在外,这会儿多半是来报仇泄恨的。” “花拳门?” 再次听到这个几乎都快忘却的门派,练幽明扬眉凝目。 毕竞花拳门的没落可以说是和他有莫大关係。 二人四目相对,没有过多废话,练幽明轻声道:“还不杀来,更待何时?” 中年人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双手徐徐往下一沉,拳劲下放,看似无形,但脚下已蓄势借力,鞋底磨过,竞带出一片劈啪脆响。 “够狂!” 眼见练幽明依旧盘膝未动,中年人冷冷一笑,双眼隨之陡张,单足蹬地,人已飞身跃出,只在露出水面的山石上闪转腾挪,待近身四步开外,一记重拳当控砸出。 回应他的也是一只拳头。 “砰!” 双拳当空对撞,中年人脸上的杀机顷刻凝固,右臂往后一错,人已像是折翼的飞鸟般向著水潭摔出。但还未落入潭中,那山道上又见一道身影箭步赶来,逼近一瞬,纵身拔地而起,单手往那中年人后心一托,再横臂以拨转將之託送到地面,另一只手却是推掌迎来,掌风澎湃袭面。 铁砂掌。 练幽明耷拉著眼皮,击出的右拳回缩一收,跟著闪电般立出一记剑指,往对方手心一戳,而后变指为拳,再是一击。 拳掌相撞,这第二人立即倒翻而回。 但这还不算完。 那岸上忽见五道身影提纵来攻,双脚凌空一划,或是推掌,或是推拳,亦或是扫腿,还有擒拿,以及一招穿心脚。 “看拳掌!” 非是合击之势,五人有先有后。 通臂拳、劈掛拳、大圣拳…… 都是老相识了啊。 未见有什么动作,练幽明盘坐的身体直直往上一拔,双脚一稳,双拳如锤,不见任何花哨动作,势大力沉,以拳杀拳,只若沙场冲阵的无敌猛將,双拳左迎右击,上攻下取,拳风呜呜呼啸,骇的人头皮发麻。下一秒,旁观眾人全都眼皮狂跳,变了脸色。 但见五道身影出手快,倒飞回去的更快,浑身“劈里啪啦”迸发出一片骨碎声,手足打摆,俱皆倒摔而回。 几名大拳师竞无有一合之敌。 便在这时,忽见一抹白影横空晃过,竟將那五个人凌空接住,化解了练幽明的拳劲。 五人落地一稳,练幽明才看清那白影是个什么玩意儿,居然是一柄一米来长的拂尘。 而五人身后,站著一名身形瘦矮的蜡黄脸老道。 “无量寿福!” 只一看到此人,练幽明虎目一敛,手背上的寒立时根根起立。 “先觉武夫?” 非但如此,更因为这老道身上穿就的道袍。 紫衣。 第245章 血海深仇,垂钓老人 那几个旧敌吃了大亏,落地一稳,一个个只似站不住般,身形踉蹌一晃,嘴角立见溢出一缕血线。“这怎么可能?” 一群人全都换上了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满打满算,从练幽明闯街到如今也才两个多年头,咋就变得如此强横。 “我不信!” 却是作势还想再攻,但被那老道一横拂尘,给拦了下来。 练幽明自然而然地垂著双臂,静静看著岸上的老道,似是等著对方出招。 看情形,此人当是他这些仇家找来的援手。 老道貌有七旬,两鬢斑白,但顶上的髮丝却还泛著一抹青黑之色,长脸灰眉,下巴上留著一撮山羊鬍,而且个头极矮,只有一米五六高低,瞧著跟个少年差不多。 且这人身上居然穿著件不同寻常的衣裳,紫袍。 紫袍老道神色平和,並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深深看了眼练幽明,开口说道:“龙吟铁布衫!你这门练法,应是得自八极门吧。” 练幽明却不回应,既是对立,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紫袍老道微微頷首,面上不见喜怒,又看向了其他几人,轻声招呼道:“先去牯岭镇。” 如此说来,这几个人当是从五老峰上下来的。 但这老道可是话里有话,那就是先去牯岭镇,还有后话。 几人冷冷瞟了练幽明一眼,各自扶著自己的右臂,眼中满是不甘,隨即远去。 再看其他人,目睹这一幕也都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嘖嘖称奇的撮著牙花子。 那可是七个大拳师,不是什么街边的阿猫阿狗,虽未成合击之势,但连绵出招,劲如叠浪,只要一招落了下风,亦是凶险无比。 但就这么被一拳一个给收拾了? “还有那老道是哪路人物,居然敢穿紫袍,没听说过江湖上有这么一號人物啊,难不成是武当派的隱世高人?” 没理会议论纷纷的眾人,练幽明环顾一扫,却见山径一侧还站著几个十分惹眼的人。 其中就一个肥头大耳,耳垂下坠的大和尚,脖颈上掛著一串核桃大小的念珠,正跟个弥勒佛一样眯眼发笑,浑身肥肉抖个不停,穿著身宽大无比的短袖、短裤。 和尚身旁另有一男一女两位。 男的俊朗,女的漂亮,全都三十出头。 这三个人,他居然看不透,而且无形中还散发著一种危险的味道。 三人也全都饶有兴致地盯著他,如在审视打量。 至於其他人,多是寻常,但暗中还有几股较为晦涩的气机,好像不打算露面。 被练幽明视线一扫,胆气弱的,纷纷退避,不再观望逗留。 连那三人也都转身离开。 只说他正想继续入水练功,驀的就见五老峰上又下来一人,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穿著身洗到发白的中山装,还戴著顶中山帽,腰里夹著个折凳,肩上扛著根钓竿。 山中居民? 练幽明气势一收,按耐著心思,但眼角余光一瞄,才见老头手里的鱼鉤居然是直的。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人走到潭边忽然不走了,把凳子一放,竟是一门心思钓起了鱼。 有古怪。 练幽明轻声道:“这里可没鱼。” 老人嘿笑道:“谁说没有,你下去不就有了。” 练幽明並没急著接话,而是十分仔细的將对方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却是看不出有任何异样。“尊驾所为何来?莫非也是为了铁布衫?” 老人却道:“这倒不至於。这道门丹功虽然神异,但与我已是无用。而加上我年事已高,练这玩意儿,一不留神,容易出事。” 练幽明见对方並无敌意,也渐渐舒缓了下来。 不想老头话锋一改,轻嘆道:“而且,你这门功夫的来歷有些特別。” 练幽明乾脆重新坐在石头上,“怎么说?” 老人垂著钓竿,沉默了数秒,语气温吞地道:“早些年,终南山上的吕祖观里,有一脉道门正宗,练就的便是你这门绝学。而且其中还有人修习了道门丹剑,欲要成就剑仙一流。” 练幽明原本还漫不经意,但冷不防听到这么一段话,整个人的表情都不对了。 他忍不住询问道:“那些人呢?” 老人眸光微垂,脸上好似看不出表情,轻声道:“神州陆沉之际,那师徒几人先后远赴北地,都没了。只是听说,那一脉还有个最小的弟子,可惜后来没了行踪。” 练幽明也低下了眼睛,眼神不住变幻,这人说的难不成是破烂王的底细。 若是真的,家里那老头可就背负了血海深沉。 而且是灭门绝派的大仇。 他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拳,十指扣入掌心,浑然不觉痛楚,眼中杀意高涨。 因为,破烂王的仇,就是他的仇。 破烂王的师门,就是他的师门。 这没什么好说的。 练幽明头也不抬的哑声问道:“都死了?” 岸上的老人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有的死了,有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练幽明沉默了。 老人说的有些委婉了。 如那北上盪魔,多少武夫埋骨在一个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只说练幽明的心绪正自翻飞之际,耳畔驀然传来一个“叮咚”声,极为清透,好似铜钟大吕,竞自那瀑布的倾泻声中落入了他的耳畔。 定睛瞧去,才见是老人的鱼鉤落进了水里。 练幽明先是一愣,然后神情生变。 这人有些不一般啊。 瀑布的水势虽然弱了不少,但百米落差的倾泻之力照样动静不小,可这人鱼鉤入水竟能传出动静,这得是什么手段。 老人好似猜到他心中所想,淡然笑道:“你虽未得太极听劲的真传,却能在滚滚惊雷中听那细微之声,资质当真不俗。但用耳朵听见可算不得能耐,你要能在水中听到,还能避开,才算高绝。”“嗯?” 练幽明这下是彻底搞不明白了。 这半道蹦出来的神秘老人怎么像是要指点他一样。 老人坐在摺叠凳上,悠哉悠哉地道:“你刚才不是还想著报仇,可要是连这一关都渡不过去,別人就得为你报仇了。” 练幽明闻言既不多问,也不多想,乾脆步入了水潭中。 但下一秒,他肩膀就觉一股痛楚袭来,赫然是被那拋下的铅坠给击中了。 练幽明又往左游,可身形刚动,右肩又被砸了下。 他再往右,还是一样。 然后往前,往后,哪怕站在瀑布底下,照样挨敲。 “这还真是来钓我的。” 练幽明也来了倔性,一沉到底,想要藉助潭水的上浮之势来爭取反应的机会,但那岸上的老人手中鱼竿挥动,鱼线上的铅坠明明在半空抡圆了,可只要一入水,又是直上直下,以点破面,劲力直透潭水。“枪法?” 目睹这般怪异手段,他也看出门道了。 来不及细想,老人单手拿著鱼竿,也不起身只是简单坐著,但挥动之势更加凌厉了,几乎看不见杆影,也看不见鱼线,只能看见水潭表面溅起一朵朵波纹涟漪。 练幽明浓眉一拧,乾脆闭上了眼睛,心念乍动,神意匯聚,周身暴动的气机也慢慢平復下来,双掌虚推,感受著面前的水势,整个人变得柔和无比,仿若与周围的水流化为一体,变得无比和谐。拳镇山河,七步天地。 寂静,黑暗,和在地面上的感觉不太一样,练幽明此时什么都听不到,五感自蔽其四,只剩下触感。不,连触感都没了。 他唯一能感觉到的,便只有水。 岸上的老头还在拋动著鱼竿,不停敲击著他,但那双老眼却似是觉察到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亮了起来。“精神之道?” 练幽明纹丝不动,只若静听。 听著听著,他原本紧绷的筋肉也都柔顺下来,谐调於水。 水势。 势本无形,如何觉察? 练幽明感受著水底暗流,却是將那股推拨之力引入了体內,与之共鸣。 一剎那,黑暗的天地中,他像是感受到了那瀑布激出的层层涟漪向自己涌来,虽然看不见,摸不著,但却於无形中十分清晰。 而在这些涟漪中,忽有外物如石子如水般坠入,在水中掀无形之势,盪至身前。 练幽明静立的身体驀然往左一挪。 岸上的老人见状嘖了一声,“这么快就领悟了听劲,看来我那徒弟说的没错,这是个好苗子啊!” 第246章 拳镇山河,杀生无赦 一念所觉,这水潭边上立时多出一幅神异景象。 岸上一老头挥桿拋鉤,潭中青年则是闭著眼睛在水中左闪右避,拧腰摆身,躲著那一朵朵涟漪。练幽明初试此招,刚开始还时常会被敲中,但隨著感受越来越深,越来越如鱼得水,躲避之势也愈发灵活,与自然的贴合也更加和谐。 这般尝试,一练便是大半天。 老人掌控的时机与力道也恰到好处,总在他换气之时罢手,留他喘息,但紧跟著攻势愈发凌厉。直到练幽明已能尽数避开铅坠,真正要命的才算开始。 “好,有悟性!” 老人乐嗬嗬的收杆摘了铅坠,再挥手一抖,数米长的鱼线霎时被抖得笔直,直上高空,但隨著杆上传来一股抖颤之劲,鱼线復又去势急转,直鉤宛若一桿从天而降的大枪,自上向下,杀向练幽明。杀机天降,练幽明心神一震,但却不见慌乱,只將心神凝练到极点,仿佛自身於潭水融为一体,感受著四面八方不住掀来的无形水势,洞悉著周遭一切细微至极的变化。 確实细微。 人在水中,如何辨別水底之势。 答案很简单,將这方水潭化为自己的天地。 无论是飞瀑还是老人的鱼鉤,都是外力,石子入水,涟漪自起,掀动无形水势。 这水就是他感知外物的媒介。 若是出了水,便是风,是气,亦或是敌手的气机。遇敌犹如火烧身,毛孔紧收,汗毛倒竖,同样是一种感知。 天地间的气机,无处不在。 而这听劲,平地听惊雷,听的是细微处的变化,听常人听不到的东西,將之在自己的感知中无限放大。练幽明已是有所明悟。 但想和做是两码事儿。 直鉤不比铅坠,以针尖直入水中,洞穿之势无声无息,简直难以察觉。 只这第一下他的手臂就被直鉤刺中,多出个小小的血洞。 练幽明却不牴触,若是与古嬋、薛恨对招,对方的攻势只怕比这还要凶狠数倍。 老人这是变著法的磨合他的身与意。 练幽明心神收敛,抚平了所有思绪想法,在那紧隨而至的杀机中,在那一次次鱼鉤洞穿入水的攻势中,不停凝聚著自身的神意。 这般情况也不知持续了多久,他身上已是多出数十个针孔血洞,整个人浑似沉浸在一种难以形容的状態中,几近疯魔,最后一次换气,更是憋了快四十分钟。 压抑澎湃的心跳声仿若化作一声声震耳欲聋的擂鼓,在练幽明体內不住轰鸣爆响,甚至他连自己血液流淌的动静、筋骨摩擦的声音都能听到。 不,不是听到,是感受到。 可突然,他的意识驀然一空,这些声音仿若在某一刻融为了一体,与外界的水势合二为一,化为一声难以言明的异响。 一剎那,练幽明竞在水底走转起来,宛若一枚飘叶,在水中左飘右盪,水势如风,如在翻飞,亦如他之前与宫无二交手时的片片桃花,拳未中,花已飞,隨势而动,隨波而流。 这一刻,他不光躲了鱼鉤,连同水中的断枝树叶,但凡触及的瞬间,全都被避开了。 但练幽明很快又睁开了眼睛,嘴里像是终於憋不住了,咽了几口潭水,整个人浮出水面,大张著嘴不住喘息。 抬眼瞧去,皓月当空,时已深夜。 等缓了几口气,他方才沉声道:“多谢前辈!” 岸上的老人嘖嘖称奇,眼露讚赏,“听说你习拳不过数载,只这三言两语竟能窥破听劲之妙,这般资质,忒是了得!” 练幽明笑道:“不过是侥倖罢了。” 听到这话,老头吹鬍子瞪眼地道:“说你胖还喘上了。你半路出家,身在红尘俗世多年,羈绊太多,心境和別人差了不少,要想將听劲摸透,需得在一种极为寂定的状態下修炼,不然心气浮躁,意动神飞,还听个蛋……还有,你领悟的精神之道是不是难以稳固,时灵时不灵啊?” 练幽明闻言神色一紧,赶忙上岸,规规矩矩见了一礼,“还请前辈解惑。” 老人收了鱼竿,坐在凳子上,好奇询问道:“你这精神之道是什么路数?” 练幽明不卑不亢地道:“正道!” 老人“哦”了一声,眼神闪烁,似是来了精神,“居然是守正之心?还真是难得。纵观我所见后起之秀,惊才绝艷如薛恨、古嬋之流也都是一心唯武,宫家那丫头也一样,他们都舍离凡俗,离苍生太远了,倒是你小子有些人味儿。” 月华如水,山风习习。 老人感慨道:“只是如今你这条路可不好走。要知道无论肉身还是精神,唯有不住打磨才能开花结果。肉身若想变强,缺的只是敌手,但精神之道若想纯粹凝练,除了感悟心意,还需要明己心,证己道。”练幽明不以为然地道:“我之前听一个吹衝锋號的老兵说,想让那些逝去的人听听后世的声音……嘿嘿,我不会吹衝锋號,但我想承接前人之志。孙禄堂死前曾说,我视生死为游戏耳,这话说的通透,武道一途,不过生死胜负,何妨一试。”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又按膝而起,“不俗,竞有一股豪侠之气。” 说著话,老人突然扛著竹竿,抄起折凳,双腿屈膝一跃,提纵如飞,掠上了一侧的山道。 “跟著。” 练幽明虽不知对方要做什么,但还是依言照做,快步追了上去。 很快,他就见老人闪身横移,又跳出了山道,在那陡峭的山壁上蹬走纵跃,灵活的嚇人。 等二人再停下,已是到了那百米瀑布之上。 三叠泉瀑布,顾名思义,便是叠了三节。 他们这会儿是在第二节,宛若一个不大不小的坪地。 老人若有所思地道:“这精神之道通常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非言语文字所能表达,我嘴上说来总觉不够,但我有一套拳法,算是我武道的开始,也会是我武道一途的结束。” 老人说著话,已搁下了折凳和钓竿,然后往那陡峭悬崖边缘一站。 这一站,只若站进了皓月之中,映衬著那乾瘦的身躯,照进了练幽明的眼里。 “留神细看,这门拳法在意不在招。” 老人好似身背明月,双拳虚提,但奇怪的是没有吐气法门,也无筋肉走势,普普通通,寻常无比。“这是什么名堂?” 练幽明坐在一块嶙峋山石上,起初还看得困惑不已,但渐渐的,他眼中充斥著一种难以形容的震撼。与以往所遇到的诸般惨烈杀气、恶气不同,老人身上所流露的气势隱隱已多出一丝非凡变化,愈发锐旺,且堂堂正正,充斥著一股肃杀之气。 居然就是军体拳。 但招数普通,杀气却是练幽明前所未见的浓郁,招起招落,只如大军杀过,摧枯拉朽,竟有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奇力,不停刺激著他的精神,令人肌肤起栗,毛骨悚然。 这人的心意太强大了,已能无形中外散,感染影响他人的精神。 练幽明瞪大双眼,静静看著,却竭力按耐著自己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这股心意,至大至强,无有退路,註定了只能一往无前,可谓至尽至绝,除了前进和倒下,便再无其他选择,亦如那改天换地的前人。 不,这就是前人。 而且还承载著一种“改日月,换新天”的无双心意,无匹拳意。 练幽明已经知道这人是谁了,应是李大的那个师兄。 也唯有这种翻过雪山,走过草地的人物,才能凝练出如此非比寻常的心意。 最是寻常不过的军体拳,跺脚挥拳,虎虎生风。 明明跟他亲爹练的军体拳没啥两样,却让人血脉賁张,想要喊出声来。 老人轻声道:“小子,我把神传给你,给你添一把火,可得守好了。” 拳脚演练已是结束。 老人拾起自己的东西,默默转身回到了山道上,没一会儿便去的远了。 练幽明却还站在原地,许久,他忽然浑身剧震,拳脚再动,打的却是太极拳,然后是形意拳,接著是八卦掌。 拳至半途,只似心意所至,练幽明张口叱道:“杀杀杀……” 杀声如风雷吐露,气冲云霄。 这股杀意不为杀某个人,而是杀旧时一切,杀以乱伐正者,扫清晦暗,拳锋所至,势要人头滚滚。拳镇山河。 杀生无赦。 第247章 五老峰上,大幕拉开 只等诸般拳法演练过后,將那股心意宣泄出来,练幽明失神久久。 “好厉害啊!” 那老头当真非同小可,以拳传神,传的不是招式打法,而是心意。 到了那般境界,拳法只做承载之用,就算不是军体拳,是其他诸如什么八极拳、太极拳、鹰爪功,也都一样,已无区別。 这人於武道一途已不拘泥於打法,无匹心意之下,一招一式都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奇力,都能產生莫大威能。 拳脚功夫,诸般打法,不就是一个人想法的体现。 但他们这些人还都拘泥於诸般变化,老人应是已经打破桎梏,无有约束,只存神意。 练幽明回神之余,四下一看,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老人已经离开了。 但他神色如常,对方既然是李大的师兄,徐天的师父,还怕没有再见之机。 练幽明也在感慨,这股心意对眼下的自己而言简直太重要了,能让他感悟前人之意,从而得以壮大、滋养、凝练精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如传薪之火,自有后来者。 练幽明就是那个后来者。 前提是此战能活下来。 没有半点耽搁,心神稍稳,他已掠出了三叠泉瀑布。 如今战期將至,练幽明唯一要做的便是潜心静修,彻底將自身所学融会贯通。 时如流水,转眼便是一个多月。 庐山上的武夫以及江湖势力来的更多了。 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免不了一番爭斗。 除了北边的各门各派,南方的武林门派也来了不少。 诸如洪、刘、蔡、李、莫五家。 这已算得上武林盛会。 而距离战期越近,不光练幽明,古嬋和宫无二也销声匿跡了。 她们虽不惧挑战,但大战將至,总要保持精力。 时已入夏,山中蝉鸣正噪。 只说那一侧壁立万仞的陡峭山壁上,一个不为人知的凹陷处,正坐著一道身影。 练幽明手里拿著两颗山果,隨便搁在衣服上蹭了蹭,便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品味著齿间甘甜的汁水,他耷拉著眼皮,俯瞰著下方的三叠泉瀑布。 山上的武夫越来越多了啊。 这里面还不乏一些熟面孔。 只是,他的视线缓缓抬起,望向了五老峰的方向。 若所料不差,这一战,那险峰之上当是战场。 毕竟高手廝杀,岂能容忍旁人在外环伺待动。 就是不知薛恨何时到场。 但照著练幽明对自己这位宿敌的了解,这人大概早就已经置身庐山了,就看有没人能將其找出来。宿敌。 確实是宿敌。 练幽明之所以能窥见武道一途,领略到这方非同一般的天地,薛恨功不可没。更因为对方手下留情,放他成长;再有秦玉虎的断臂之仇和那几名战士的血债;以及这一路行来,二人那近乎一般无二的经歷。相似的武道之路。 该了断一切了。 踏出这一步,他才能走得更高,看的更远,踏破前路。 练幽明吃著野果,心里想著,却是看也不看,右手猝然横空一招,一只飞鸟已被他隨意接入掌中。只这一接,遂见那飞鸟不管如何扇动翅膀,扑腾来去,竟始终难以逃脱那一方巴掌。 方寸之地,练幽明屈臂翻腕,右掌圆转,袖筒时紧时收,化解著飞鸟带出的劲力,消解著对方的腾飞之势。 但也只是数圈,他右手一送,掌中飞鸟立马挣脱了钳制束缚,飞向远处。 当年李大那手鸟不飞的绝技可是看的练幽明满眼艷羡,而今不知不觉,他的能为也达到了这般境地。瞧著远去的飞鸟,练幽明感嘆之余重新合上了双眼。 如此,又过数日。 他白天坐於高处凝练心意,晚上寻找饭食练功习拳。 直到这天,五月的最后一天。 这天傍晚,练幽明看见山道上走来一个人,一个身形瘦削的蜡黄脸汉子,眼神木然,顶著一头乱糟糟的短髮,脸上生著刚冒出头的胡茬,就那么踩著夕阳余暉,拾阶而上。 薛恨。 这人甫一现身,那些与之有仇的,有恨的,不由分说,当即围聚、追袭而来。 薛恨咧嘴一笑,一边踏阶,一边出拳,出的是形意崩拳。 半步崩拳收发如箭,好似一拳杀万法,但凡敢有拦路攫锋者,咳血的咳血,倒飞的倒飞,无不翻倒在一旁,顺著山阶骨碌滚落,如风吹野草,俱皆败倒。 薛恨就这么无所畏惧的来了,来的很快,明明只是一个十分怪异僵硬的笑,却流露出一抹难以言喻的狂態。 薛恨立足於高处,扭头回望著身后追来的眾人, “此战,我薛某来者不拒,五老峰上,一决生死!” 这人的嗓音很平静,带著一丝沙哑,但那震颤跳动的眼瞳却流露著难以形容的光,还有一抹不加掩饰的癲狂。 说罢,薛恨箭步一跃,施展的正是八步赶蝉身法,振臂腾挪间,一起一落,腾空之际,身骨再如灵蛇急窜,一步竟直去四五米的距离,看的一群人满目骇然。 练幽明气息轻吐,凝了凝虎目,他在进步,这人也在进步,虽困顿於先觉之境,但不妨碍对方將自身劲势磨合的更加圆通。 但薛恨既已现身,他也没必要再坐著了,缓缓撑地而起,跟著贴著身后的山壁,手足並用,爬上顶峰。看著对方的背影,练幽明驀然一凝双眼,眼中进发出一丝杀意,宛若离弦之箭般,遥遥钉向薛恨的后心。 薛恨奔走的双脚陡然一住,缓缓瞧来,但只是一眼,那空洞无物的眼神已在大睁,目中只若闪出一缕精光,然后咧嘴一笑。 “精神之道?好,果然没令我失望。” 四目相对的一瞬,二人气势齐齐大变,好似摆脱了人形,恶意杀意俱皆碾向对方。 只若霜杀百草,天地骤寒,周遭的蝉鸣鸟叫俱皆息声,死寂一片。 就连山下追来的一眾武夫,胆气弱的,也都毛骨悚然。 二人相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齐齐挪动脚步。 一个振臂如飞燕投林,射向五老峰。 一个身如龙游虎扑,伏身狂行,飞掠向五老峰。 不光薛恨现身了,另一条山径上,忽见一道人影撑伞走出,只待残阳散尽,人已好似离弦之箭般直逼五老峰。 古嬋。 宫无二也走了出来。 竞是战心大动,凤眸微烁,忽然抬脚迈步,也朝著五老峰去了。 而在那山道上,陆陆续续,又见数道身影或是纵跳奔跃,或是大步流星,俱皆齐齐衝著五老峰赶去。当世后起之秀中的最强一战。 第248章 战起 暮风拂过,伴隨著天边尽头那抹余暉渐渐沉没在浩荡云海中,一股令人心惊肉跳的肃杀悄然弥散开来。风起云动,远望而去,那云海薄雾之中,五座险峰並排相连,宛如五位老翁席地而坐,其势雄伟奇险,瑰丽壮观,秀丽盛景当真不凡。 这便是五老峰。 只说那寂静山道上,忽见两道身影现身走出。 一人提纵如飞,双腿裤筒鼓涨撑圆,內里只若风云涌动,然动作看似刚猛大力,抬脚起落却轻盈无声,且身法变化万千,身若腾空便是飞燕振翅之势,脚若踩地,便是灵蛇飞窜之能。 一巧一灵,去势极快。 另一人落在左侧,拧腰摆身,伏身狂行,时而纵跳如灵猿,时而飞扑如恶虎,时而腾空如龙游,论及身法变化亦是不遑多让。 眼见练幽明不但能跟上自己,且两眼顾盼生辉,脚下奔走奇快,显露出一副活灵活现的猴相,薛恨当即吡牙“嘎嘎”一笑,笑声阴森沙哑,好似那化作人形的山赵,旋即摇头晃肩翻了个跟头,等落地一稳,竟也化出一副癲狂猴相。 练幽明见状岂会露怯,目中凶光大放,只若一头恶猿,衝著对方“吱呀”出口,回应般的冷笑一声。不由分说,两只拳头一左一右,当空一撞。 一人长臂直取直探,推拳如锤,一人猿臂伸展,化作一式炮拳。 “啪!” 双拳相遇剎那,只若平地起惊雷。 未等身后眾人追来,薛恨已等不及的想要试试练幽明的能耐。 对於这个一步步成长起来,变大变强的后来者,自己期盼的已经够久了。 尤其是香江一役,此子所流露出的天赋以及手段实在有些出人意料。 老实说,对於练幽明,薛恨起初並没有多少印象,唯一记得的,便是对方得了一路太极真传,还身负钓蟾功,但也仅此而已。 只因在过去的那么多年,薛恨委实见过太多各门各派的真传弟子。这其中,不乏有一些惊才绝艷,自小便被冠以武道奇才的年轻人,甚至与他碰撞交锋过, 薛恨杀了不少,放了不少,也废了不少。 有潜力的后起之秀多是能在他的拳下侥倖存活,亦如当年的练幽明。 就像埋下一颗颗种子,等著对方生根发芽,等著对方成长壮大,然后走到自己面前,挥拳而至。比起毫无趣味的以强杀弱,薛恨更喜欢迎接挑战。 换句话说,练幽明不过是那些种子里的一颗,而且还是不怎么起眼的那种。 一个毫无根基底蕴且半路步入武道的少年,如何同那些自幼便打下根基的后起之秀相提並论。但偏偏就是这么一颗不怎么起眼的种子,而今却是最冒头的,也是最为壮大的,甚至有几分与他这个播种之人齐头並进的架势。 所以,薛恨极为欣喜,而且兴奋到近乎颤慄。 二人双拳一撞一收,两道身影驀然齐齐闪进山道一侧的密林中。 一人大步飞纵,脚下蹬枝,手上掛树,只若山中猿猴般飞掠跑跳。另一人亦是以猴形身法在林中纵跃飞逐,猿臂勾著老木虬枝,踩树借力,好似灵猴般摆盪翻挑。 远远瞧去,二人只若双猴竞逐,一个轻灵,一个沉稳,一个凶,一个恶,你来我往,俱皆不凡。啪啪啪啪…… 拳掌交锋,已在追逐腾挪间展开。 薛恨在林中辗转如飞,拳脚往来更是快如电闪,一对猿掌以横拳之势左取右探,扑杀向练幽明,挖眼掐喉,贯耳探襠,打法凶狠凌厉。 明明密不透风,不想招起招落,练幽明竟左蹦右跳,见缝插针般在那层层拳影中找出了一丝空隙,给避开了。 拳劲落空,薛恨这下是彻底变了神情,不是惊,也不是怕,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狂喜,如饮烈酒,面色涌出一抹异样的潮红,口中纵声吐出一声嘶唳长啸。 “啊!” 而那身后眾人也目睹了这一幕,纷纷惊疑出声。 “太极听劲?” “居然是太极听劲!” “加上缠丝劲所成就的化劲,他可就是一人身兼太极门的两大真传了。照著规矩,他虽不是太极门徒,却已有资格竞爭太极门的门主之位。” “哼,听劲又如何,他既无师门靠山,又无底蕴助力,今日这一战,有死而已。” 有人惊呼,有人冷哼,有人沉默不语,还有人看的眼睛都红了。 功夫是攻守之道,单以太极门的绝学而论,无论是化劲还是听劲,皆暗含攻守之势。 练幽明以“缠丝劲”成就化劲,攻可化作太极捶、打神鞭,守可以化劲卸力,本就是极为高明的打法。而听劲则是於细微处窥得先机,於无形处觅得胜机,可进可退,可攻可守,高深莫测。 如今这两大真传集一人之身,岂是等閒。 莫说太极门,纵观武林中的各家各派,自世道重定之后,唯有门主有资格身兼多种真传。 这么做既是为了提防外敌,也是为了防止有门人弟子如薛恨那般叛离师门后难以克制,或是转投白莲教,再或者行差踏错,意在留上一手,不至於难以收场。 也正因为如此,练幽明的出现对太极门而言算是个变数。 因为想要成为太极门主,唯有身负真传者。 而如今,变数更大了。 更別说还有一门钓蟾功。 但练幽明可没心思搭理那些人,他现在正忙於和薛恨交手。对方虽说只是战前试探,但一个不慎,试探也能要命。 他避招的同时已在出招,右拳化掌,振袖裂帛,龙爪掌掌劲下发,连攻对方腰腹位置的几处要害。薛恨眼中癲狂更甚,嘴角一咧,横身挪转,速度更是快如鬼魅,虚晃间已避开了身前的攻势,双拳收放如乱箭齐发。 练幽明不退反进,亦是以崩拳连打之势相迎。 砰砰砰…… 二人拳拳相撞,且战且行,所过之处木石横飞,摧枯拉朽,只似被犁过一般,一片狼藉。 但交手不过三四十招,二人又齐齐撤开,因为五老峰的第五峰已经到了。 路已尽。 暮色茫茫,奇峰险峻。 峰顶之上,一道道身影先后立足。 天边明月升空,亮如银盘。 练幽明凝目看去,除了古嬋、宫无二,居然还多出四张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 薛恨半蹲半坐在一颗山石上,看著几个凑热闹的,似魔似怪般低低笑了起来。 “四个先觉之境。” 这四个人,分別是两个老者,一个中年人,还有一个浑身罩著黑衣不见面目的高大男子。 中年人率先出口,“在下赫连尊,来自海外洪门。” 那黑衣男子瓮声瓮气地道:“在下柳生石斋!” 而剩下的两个老头,一个短髮,一个长发。 长发老人鹤髮童顏,不是別人,正是之前与另一个太极门徒想著擒杀练幽明的那位先觉高手。“老夫鹤百川。” 短髮老人淡淡道:“山野散人,无名无姓。” 这下有意思了。 他们四人还没打呢,又蹦出来四个。 不待练幽明开口,那长发老者忽然一转眼珠子,直直看来,箇中意思不言而喻。 练幽明却笑了。 这是看他境界最低,好欺负? 长发老人笑眯眯地道:“你不敢?” ¥h”” 练幽明又看了眼其他三人,却见薛恨跳下山石,轻声道:“妙得很,今天这里只能有一人活著下去。”言语间杀气四溢。 说罢,便冲那名自称“柳生石斋”的日本人勾了勾手。 宫无二则是看向了那个中年人。 而古嬋看向了那名短髮老者, 见他们已经挑选好了对手,练幽明虎目一敛。 “来!” 第249章 擎天布棍 他说“来”,脚下已在往右横移挪步。 “那夜跟著我们的就是你吧?” 鹤百川紧隨不落,眼中精光闪烁,似笑非笑的问了一嘴。 练幽明不言不语,神色如常,但默认便是承认。 鹤百川点点头,“既然如此,我便不与你废话,你若识趣,便可少吃点苦头。” 练幽明心中无语,这还惦记著擒他呢。 头顶月明星稀,二人脚下横移,等远离了其他三处战场,才同时止步。 “唉!”练幽明嘆了口气,脚下踱步走转,“我实在有些想不通。” 鹤百川负手而立,好似拥有必胜的把握,又像是智珠在握一般,“想不通什么?” 练幽明掀了掀眼皮,轻声道:“像你这种蠢货居然也能成就先觉之境……也罢,就先拿你试试手。”鹤百川眼神冰冷,“你一个连大拳师都不是的后起之秀,就算身负数种绝学,今日也难逃挫败,我这就教你………” 可下一秒,练幽明顿住脚步,一双虎目仿佛自高处睨了下来,凝目聚意,死死钉在对方身上,无形中宛若以眼神將二者勾连在了一起,牢锁敌手。 只在双方对立的一瞬,老头嘴里的话语戛然而止,但觉一股寒气凭空出现,然后自尾椎骨直直攀到了天灵盖,毛髮皆耸,根根起立。 鹤百川脸色大变,心里无来由的生出一种错觉,好像四面周遭已无他容身之处,又像是避无可避,无处可躲,先觉之能竞然被压下去了。 练幽明身侧双拳虚握,淡淡道:“我要杀你了!” 杀声起,杀心动,一股难以形容的杀念立时隔空罩向鹤百川。 一剎那,鹤百川眼瞳一颤,失声脱口道:“精……精神之道?” 反应过来的同时,他已看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想要后撤。 但下一秒,一只拳头破空而至。 练幽明冷厉狰狞的面目已挤到近前,“识货!” 拳锋杀至,饶是鹤百川也不禁有些心惊肉跳,但他没有片刻迟疑,双腿拧裹往下一盘,后背脊柱高耸,胸口內含,双手化掌,左手五指如青龙探爪般搭著练幽明的手腕往下虚按,化解著刚猛劲力。练幽明也是大为意外,只因这老东西使得居然是形意十二大真形的龙形。 攻守间,鹤百川脊柱急拧,拧裹的双腿如弹簧般上挺,好似伏龙登天,右手直盖练幽明的天灵。龙折身。 练幽明眼神晦涩,左手立指成剑,直直戳向对方的掌心。 鹤百川老脸紧绷,眼中杀机高涨,见状不惊反喜,右手翻腕一贴,绕开剑指,贴上练幽明的手腕,五指擒扣一攥,已是抓著了脉门。 招起招落,他两手已擒扣住了练幽明的双腕,双脚坠地,登时力从地起,口中发出一声低沉暴吼,乾瘦的身躯顷刻膨胀出数圈,整个人好似巨魔一般。 这还不算完,此乃先手。 鹤百川再往前一贴,以腰带胯,撞向练幽明的侧腰,双臂拖拽,斜身一掀,好似那撬石的槓桿,脚下木石爆碎,口中大吼一声,“起!” 竞是沾衣十八跌。 擒拿跤法。 巨力袭来,腰卸千斤,练幽明挺拔的身体立马被拽的双脚离地,横身飞起。 但他脸上却没半点慌乱之色。 双手齐张,练幽明翻腕急转,竟反扣住了鹤百川的手腕,十指扣抓一过,对方的衣袖皮肉立时皮开肉绽,化作一道道血痕,同时挺腰提臂,竟將这老头也给拽了起来。 这般场面可谓是神异无比,二人同时离地而起。 但转眼间,又都齐齐单足下沉,好似金鸡独立。 鹤百川变招奇快,一脚独立,一脚好似毒龙出洞,自下而上,直直扫向练幽明的下頜。 第250章 丹田气打 “要你的命!” 一声厉啸,鹤百川倒拖布棍,箭步一跨,双臂顺势翻搅舞动,顿见漫天棍影层层铺开,棍风呼啸如鬼哭狼嚎一般,呜呜作响。 原本四五米长短的布条,此时在其劲力勃发之下急急缩短一截,仿若拧成了钢铁。 练幽明瞧得新鲜,脚下不退反进,屈步一跨,太极捶融以崩拳乱打之势,迎著棍鞘悍然砸出。轰轰轰…… 两股刚猛劲力相撞之下,气劲爆冲,好似天雷滚动。 二人此刻都打出了真火,雄浑劲力倾泻汹涌,棍影扫荡,拳影破空,你来我往,只若天雷动地火一般,过处树木摧折炸裂,山石四散激飞。 交手不过数招,练幽明刚想挤进,鹤百川却冷冷一笑,纵身一翻,身体离地而起的瞬间手中布棍顺势抡圆,单臂当空一搅,层层罡风顷刻如惊涛骇浪般席捲开来,草木俱皆拦腰而断。 棍风裂空,虽未加身,但却带给人一股切肤般的痛楚,脸上的皮肉犹如针扎。 练幽明只觉眼前昏天黑地,便是头顶的月亮好似也被那骇人棍影遮掩不见。 心神微凝之际,鹤百川手中的布棍已蓄满劲势,朝天一立,当空以力劈华山之势朝他狠狠劈来。练幽明虎目半眯,左臂筋肉颤动膨胀,內息暗提,却是不闪不避,拳锋自下迎上,直直砸了上去。“砰!” 劲力再撞,闷响入耳,但让练幽明没想到的是那布棍遇到他的拳锋,突然从相遇处曲折一弯,像是折断的竹竿,棍鞘重重抽来,竟能於刚柔之间来回变换。 “啪!” 练幽明半边肩膀受击,整个人如遭重锤砸中,向后退出数步,胸膛上肉眼可见地浮出一片血红的印子,毛孔中飞快泌出一层血珠。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更像是不觉痛处,但眼瞳却在颤动,后退的同时左手探爪急扣,想要拿住布棍。不想鹤百川抖臂一振,手中布棍由刚转柔,棍身抖出一股大浪般的涟漪,狂暴劲力涌向棍鞘。“啪!” 练幽明心头一跳,触电般撤回左手,上身后仰,立见身后一颗腕口粗细的树干拦腰炸断,木屑横飞。也在他们交手的这会儿功夫,五老峰上其他几处先后生出阵阵非同小可的异响,轰鸣震爆,好似天塌地陷,声势骇人。 “哈哈哈……” 更有阵阵嘶哑狂笑迴荡在山野之间,一股滔天恶气宛如惊涛骇浪般不住衝击著所有人的心肺,酷烈的令人窒息。 观战者也来了。 来了很多人。 但大多都是立足於第四峰与第五峰之间的山路上,只敢远望,不敢靠的太近。 吴九、杨双等人也来了。 一行人来的有些慢,谁也没料到薛恨会突然现身,等和洪门一行人从牯岭镇闻讯赶来,问明山中的情况,才都狠狠倒吸了一口气。 与薛恨一战本就艰难无比,胜算不多,如今又冒出四个搅局的,这番恶战下来,试问体內精气还能留存多少。 吴九眼神凝重的沉声道:“这样的话,就要看谁先挫败自己的对手了。先贏的肯定要比后贏的多喘几口气,恢復的多一些。” 观战之际,朱媛、朱武姐弟两个倏然瞪大了眼睛,指著第五峰的一处悬崖边缘惊呼道:“快看!”一群人顺著二人手指的方向瞧去,才见如水月光下,那壁立万仞的陡峭悬崖上,两道身影自林中杀出,在嶙峋山石上彼此攻伐。 身侧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罡风上涌,一个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鹤百川双手擒棍,翻挑狂搅,手中好似擒著一条狂龙,棍身崩弹急旋,棍影收放如疾风骤雨般狠辣点出,几乎將练幽明整个上半身的要害都罩了进去。 好生凌厉狠辣的棍法。 练幽明眼珠飞转,紧盯著眼前的重重棍影,脚下闪避,手上招架。 都说拳怕少壮,棍怕老郎。 这老东西使的可不光是棍法,还暗藏了形意大枪的打法,多半是为了克制他的精神之道,每每逼近,棍势便如惊涛骇浪般摧枯拉朽,以近攻远,还能刚柔变换,防他近身。 但练幽明可没心思在这儿多费功夫。 尚有大敌在前,拖得越久,越是不利,必须速战速决。 他口中吞吐著气息,五臟都在隨著胸腹间的颤鸣轻轻蠕动,霎时间气血澎湃汹涌,浑身筋肉肉眼可见地外鼓了一大圈,本就高壮的身躯生生再拔高一截,一股內外狂飆的煞气登时自他体內弥散而出,远远瞧著,宛如山中魔怪,令人头皮发麻。 龙吟铁布衫。 时至今日,这门功夫他已通了任脉,练活了督脉,不说炉火纯青,但也足以登堂入室了。 而在对面,看著屹立在月影下的恐怖身躯,鹤百川眼中虽有忌惮,但更多的是浓郁杀机,心中哪还有半点生擒练幽明的想法,唯有不住澎湃的杀意。 一个连大拳师都不是的人居然能抗衡先觉武夫,这种不得了的怪胎,留下可就是个大祸害。往后说不得就是他们的大敌。 还有一个原因,即便不想承认,但鹤百川自知已无生擒练幽明的把握,唯有分高下见生死。他手中布棍一稳,不带半点迟疑的撮嘴狂吞著天地之气,衣裳底下不消片刻便冒出一个个神异的气包,於周身游转。 见此一幕,练幽明眼中精光璀璨。 还真是形意真传。 丹田气打之术。 此乃形意拳的开山祖师“神拳”李洛能所创秘技。昔年得此真传者也不过寥寥数人,诸如形意宗师郭云深、尚云祥之流,无不是纵横天下,名动八表。 二人的变化看似漫长,实则不过一呼一吸的功夫。 鹤百川横棍在手,遥指前方,“小子,今天你必须得死!” 练幽明势如龙虎,双眼亮如星辰,双脚错步一挪,顿见脚下山石四分五裂。 “我先让你死,给我破!” 他箭步一跨,宛若一尊怒目金刚,雄浑低沉的嗓音好似金铁抨击,迎著那当面戳点来的狂乱棍影,右手拳攥凤眼,以点击面,以打神鞭以硬碰硬。 “啪!” 两股狂暴劲力当空相遇,只见那紧收的棍鞘顷刻鬆散,所聚劲力竟被生生打散了,鬆散之势犹如破竹,直直延伸向另一端。 鹤百川见状虎口一紧,翻腕急拧,急收布棍。但练幽明哪会给他机会,五指如龙爪箕张,当空一扣,扣住了布棍的棍鞘,发劲转腕,反向再拧。 二人一手借著布棍较劲,脚下却是不停,好似古时狭路相逢的剑客,直面相迎,欲分胜负。练幽明势不可挡,以力迫人,以势压人,挤近一瞬,鹤百川只觉天地俱暗,星月无光。 感受著身前如浩荡洪流般的恐怖气势,这老头双眼圆睁,神情紧绷,身上游走的一个个气包突然像万川归海般撞於一处,衣裳呼呼撑起,鼓涨成圆,宛如塞入了一团团棉花。 练幽明左手运拳,不由分说,照著对方的腰腹便是一记捶法。 怎料拳落一瞬,鹤百川纹丝不动,腹部却在下塌內吸,但衣裳仍在鼓起,好似脚下有大风大浪掀动,卷他髮丝激盪,衣角翻飞。 而练幽明一拳砸落,却是咦了一声,只觉像陷入了棉花中,被一股柔劲包裹,又似拳险泥沼,难以抽出。 而他打出的那股拳劲,竟化作一个气包,在其衣裳底下转了一圈,然后倒冲而回。 居然是借势打力的高绝手段。 “哈!” 心念急转间,鹤百川双目骤凝,口中大喝一声,舌绽春雷,內吸的腹部再往外一鼓,竞硬如胎,弹如鼓,惊炸绝伦,大有將练幽明整个人震飞出去的架势。 感受著拳上传来的恐怖內劲,练幽明双目暴睁,单足跺地一踩,遂见一股涟漪登时自他左手手臂逆流而回,盪过筋络骨骼,然后在鹤百川凝固的冷笑中挪转变化,最后在皮肉下逆流而回。 下一秒,二人屹立对峙的身体齐齐剧震一晃。 鹤百川身上的衣裳炸裂如破布,整个人踉蹌后退,脚下连退数步,步步沉闷至极,口鼻中呛出一股血溅… “噗!” 第251章 毙敌 “噗!” 逆血上涌,只一冒头,鹤百川急忙唇齿一闭,喉结蠕动,竟將嘴里的逆血重新咽了回去,面上多出一抹异样的潮红。 但生死恶战,这老鬼的反应也是不慢,后撤间,右手如大枪般在练幽明胸膛上狠狠扎了一拳。只是此刻的练幽明筋骨外扩如魔怪,体內筋络賁张,好似钢筋铁骨,铁布衫倾力催动之下,一拳之力如何能阻挡他的脚步。 换来的不过是轻轻一晃。 “噗!” 鹤百川趁机拽回布棍,喉结轻一蠕动,衝著拧乾的黑布喷出一缕血箭,发劲再拧,束布成棍,急退间长棍掀挑,盪出一股浓鬱血腥,直直点向那势如龙虎般的魁梧身躯。 练幽明面无表情,右手摊掌直迎,手心抵著棍鞘,生生挤近,堪堪收紧的布棍立时化作缕缕破布,好似绽裂的竹竿。 鹤百川脸色阴沉,突然不退了。 只因二人此时已立足在悬崖边缘,退无可退。 “你刚才使的是什么功夫?” 练幽明居高临下,垂著目光,並没有立即回话。 先前他不过是將金钟罩的发劲窍诀另作妙用。 这金钟罩是將加身的外力悉数抖散,以点扩面,將外劲分散到全身各处,本就有挪移之功。加上他化劲大成,周身关隘尽去,外劲加身,好比引入一缕流水,以鼓盪之势在体內挪移一转,便能一定程度上化为己用。 但当年只是构想,如今方才付诸於现实。 只不过这一招和他想像的差距不小,似乎难尽全功,而且还得区別外劲强弱,不然就是自伤之举。也就在说话的功夫,脚下的月光墓然淡了不少,也不知从哪儿飘来一朵浓云,遮蔽了月亮。练幽明暂缓攻势,强压杀心,嗓音低沉地道:“之前听你二人谈话,你们似乎是另一股势力,又不在陆地上,而是在海上……难不成是一座海外岛屿,或是一艘船?” 这些天他思来想去,这股神秘势力的据点,似乎只能有这两种可能。 鹤百川闻言脸颊一紧,双眼圆睁,接著幽幽冷笑道:“我承认我小看你了,但想从我嘴里套话,做你的春秋大梦。” 轰隆隆!!! 风起云飘,又听雷鸣。 练幽明闻言也不恼怒,看了眼快下雨的晦暗夜空,“说出来,我给你留个全尸!” 鹤百川看著面前的练幽明,已是心知再无半点退路,“哼,吾等的存在绝非你所能想像。待那人將来踏足神州,你们这些人都得试拳而死……而且,不到最后,谁输谁贏,还不一定呢。” 话音甫落,豆大的雨滴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 骤雨天降。 “哈哈,天助我也!” 鹤百川大笑一声,振臂抖手,手中破布般的布棍翻卷如龙,横在半空。 一剎那,他好似如鱼得水,布棍再度收紧,棍上水花翻卷激散,搅得风雨成旋、天昏地暗。练幽明无动於衷,但他胸腹陡然一震,浑身水珠顷刻炸碎成漫天雨雾,右臂粗涨如蟒,右拳一攥,已在提臂屈肘。 通! 弥天雨幕顷刻塌下去一个骇人拳洞,直取鹤百川的心胸。 “杀!” 鹤百川长啸一声,丹田气打再现,却是硬撑著挨了一记重拳,人已腾挪向外,手中布棍擒握在手,目眥尽裂,状若疯魔,布棍翻旋搅动,刚猛绝伦的棍势层层铺开,练幽明顿觉身前风雨仿若化作阵阵惊涛骇浪,朝自己席捲而来。 练幽明语气平静道:“风雨大兴啊!那你就上路吧!” 说著话,他侧身避开一道棍影,跟著居然做出了一个在旁人看来十分要命的举动,闭上了眼睛。大敌当面,岂能闭眼? 鹤百川也是面色微变,怒极而笑,“找死!” 可任凭他布棍连点,棍影扫出,竟是再难触及到面前那道身影。 仿若重新置身在那三叠泉瀑布下的潭水中,练幽明脚下挪转,感受著周遭不住溃散的雨滴、席捲的劲风,身形虚晃,方位变换,竟在那几乎水泼不进的重重棍影中踱步而行,连番腾挪出数个身位,步步挤近。鹤百川原本还满脸兴奋,眼中充盈著骇人杀机,但瞧著那不停抵进的敌手,一张脸不知是因为惊还是因为怒,亦或是怕,变得狰狞扭曲起来。 “太极听劲?哼,雕虫小技!” 他脚下连连后撤,一手托棍,一手擒握棍尾,以腰带身,双臂舞出漫天棍影,棍身急旋,竟带出一股撕扯之力,棍势圆转之下,棍下风雨连绵成片,只若一个巨大的风雨漩涡,罩向练幽明。 这是以棍势封锁练幽明的天地,以那撕扯之力限制动行。 鹤百川牙关紧咬,手上搅动著布棍,棍势越搅越快,大有掀动四海之势,浑身筋肉紧绷,手臂筋骨毕露,周身上下已密布著一股难以想像的恐怖劲力。 只是看著那数步开外的魁伟身影,他还是有些不甘,更有惊怒,还有困惑。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该紧张该恐惧的是对方,为什么到头来反是自己节节后退。 “杀!” 好似只有杀声才能壮大自己的心气,鹤百川手中的布棍已肉眼难见,只能看到风雨在其棍下化作一个漩涡。 有此奇景,全因布棍之妙,可於刚柔间隨心变化。 鹤百川突然止步,手中布棍搅出的漩涡越转越小,最后拧为一股,漫天风雨好似也在这一刻收拢为一束,与布棍合二为一。 天地如泥沼。 练幽明停下了脚步。 他心中暗嘆,这先觉武夫还真不是吃素的,都藏了两把刷子。 下一秒,鹤百川长棍直抵,横在二人之间,直直点向练幽明胸口的膻中穴。 练幽明右手虚抬,正想招架,哪料五指一擒布棍,竟然被一股螺旋奇劲盪开了。 这布棍居然在急旋急转。 “给我死!” 鹤百川双手擒棍,奋劲全力,抵著练幽明的身躯大步狂冲。 练幽明双脚贴地倒滑而出,不过一息,已被推到悬崖边缘。 远处观战的吴九不知从哪儿拿出来一个望远镜,看著这边的变故,身子都是一个哆嗦。 杨双在边上急得不停叫嚷。 “吴大哥你给我看一眼啊!咋样了?你倒是说话呀!” 吴九无奈道:“雨太大了,我也看不清啊!” 而在杨双身旁,一顶雨伞当空罩著,伞下还站著一个气质绝俗的短髮女子。 再说陡峰边缘,练幽明突然一稳双脚,好似扎根。 鹤百川怒目圆睁,整个人纵身而起两米来高,狂笑著朝天举棍,明明四五米长短的布棍,此刻好似又长了一截,罩著练幽明便是当头一棒。 “打!” 练幽明眼皮一掀,屏气凝神,双臂坠空虚沉,体表之外的雨滴如被一双无形大手拨落。 一瞬间,漫天雨幕像是被一分两半。 布棍仿若裹挟著万钧之势,又似撼山摧岳般当空劈下。 练幽明形如扎马,稳固著身形,迎著那厚重的棍影,虎目陡张,只一歪脑袋,斜肩向上一担,迎了上去。 这一担,他身上雨水竞在倒流。 “轰隆!” 布棍惊落,和著雷鸣。 定睛再看,鹤百川手中布棍当空炸开,化作漫天碎布。 练幽明不发一言,收势撤步,衝著那尚在半空的身影一拳砸出。 “通!” 鹤百川当空落地,身形一稳,看著面前错身离去的练幽明,张了张嘴,刚要说话,但张开的嘴里只有不住狂涌的血水,双眼赤红一片,再低头一看,胸口赫然塌下去一个大坑。 旋即扑通跪倒,气绝当场! 第252章 乱战 险峰绝顶,雨势如旧。 练幽明迎风冒雨,散去了铁布衫的筋肉外扩之势,只一穿过密林,就见第五峰中心处的那片空场上有一人早已结束了廝杀,在等候著。 正是薛恨。 他坐在一颗半人高低的山石上,坐的很隨意,垂著右腿,屈著左腿,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悬在雨幕中,任凭雨水洗刷著手指上的血跡。 “嗬嗬,来了。” 不光练幽明走了出来,几在一前一后,宫无二与古嬋也都迈步走出。 但看著已经坐下的薛恨,二人都不约而同凝了凝眸光。 薛恨此时战心大动,一双空洞木然的眼睛好似化作两朵幽幽鬼火,在黑夜中大放异彩,审视著面前的三道身影。 “如果可以,我还真想再给你一段成长的时间!” 尤其是看见练幽明,薛恨的双眼陡然微眯,嘴角几乎快要咧到耳根了,周身气机暴动,身上雨沫激飞,犹如一只即將暴走的恶兽,欲要择人而噬。 “只是我已感觉到大世將至,冥冥中心有不安,如有一股无形杀机向我逼来……今日便以此战,安我之心!” 练幽明舒展著筋骨,轻声道:“说笑了,今日我就能败你!” 他说的掷地有声。 说罢,练幽明又看向古嬋,还有宫无二。 与古嬋一战自然无需多说。 但宫无二…… 只待二人视线一对,他便心中瞭然。 这人战心勃发,不为恩仇,不为其他,只是为了验证武道,一但动念,便再难易改。 不然,此战一过,同辈武夫又殞命数位,对她將是莫大损失。 要知道如今这个时代,真传寥寥,绝顶难见,他日能否踏足那武道的至高之境,兴许差的就是这一战的积累。 更何况,在场几人足以称得上同辈之中最为出类拔萃的存在,一但就此败亡,天底下又是否还能找寻到与之相似的道。 故而,等不得,更加迟疑不得。 薛恨笑了笑,长身而起,“好!那咱们就……战个痛快!” 狂笑声落,这人竞率先飞扑而出,腾空掠出三四米的距离,双脚踩地的同时,脚下疾奔贴近,闪进了三人的攻势范围中,大有一种以一敌三的架势。 练幽明神色如常,眼中凶光乍现。 可真够狂的。 此举几乎就是不留退路,为的是在生死间磨炼身与意,锤炼精神,意图於武道之路有所精进。但自己又何尝有过畏死之心,眯眼一睨头顶昏黑的天空,想起过往种种,还有那一张张面孔,练幽明轻声呢喃道:“也罢,我便以此战明我之心,证我之道!” “话多费神,来战!” 古嬋厉叱一声,身形乍动,速度之快,竟是人已跨出三两步的距离,却还留有一道水雾勾勒出的身形轮廓立於原地,而后如泡影般隨风飘散。 “请!” 宫无二抬手相邀,只吐一字。 下一瞬,三人齐齐迎上薛恨。 一人推掌,一人出凌厉剑指,还有一人出拳。 三人分以三个不同的方位,好似雷火互撞般悍然相遇。 薛恨既是先手,率先闪入场中,自然首当其衝要迎接其他三个人的攻势。 但这並非意味著三人有意联手对敌。 不妨看作四个人都是以一敌三,区別只在於谁先谁后,谁的破绽更大,谁的打法最为高绝。他们既是同辈之中的翘楚,岂会联手,联手就是自认不如,那还打什么。 薛恨脚下腾挪,口中气息鼓盪如吼,浑身筋骨颤鸣不休,右臂蓄势一提,只若弦上劲矢,双拳齐开,脚下步调忽改,步距只取半步,蹭的往前一躥,迎上了三个人的攻势。 半步崩拳。 没有多余的招数,也没有花哨的变化,纯粹的血肉碰撞。 以拳杀掌。 以拳杀指。 以拳杀拳。 轰轰轰…… 拳劲撕风裂空,四人之间的风雨剎那粉碎成漫天水雾,好似化作一片泥沼。 以硬碰硬之下,古嬋撤掌,宫无二退指,唯有练幽明推拳直迎。 两道身影屈臂出拳,拳势推至极致, 二人此刻尽皆因先前的激战而赤裸著上身,因出拳而拉伸的筋肉宛如铜铸铁打的一般,扭曲舒展的挺拔身形俱皆弥散出一种酷烈的凶悍野性,撞於半空,惊起一声闷鼓般的炸响。 “砰!” 霎时间,两股刚猛內劲如大浪相遇,顺著拳锋碰撞处倒流过皮肉筋络,好似余波涟漪。 只这一拳,练幽明不由得心头一凛,好硬的拳头。 不比之前的试探,薛恨半步崩拳一出,气势好似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他的拳是以势压人,至大至刚,那薛恨的拳便是至坚至硬。好似一只行於荒原的孤狼,桀驁不屈,不畏风雨雷霆,更將眼前一切皆视为壮大自己的猎物,势要走通那漫漫长路,有一股打碎一切的恐怖意念。 也是这一拳,练幽明右臂震颤一晃,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后一掀,好比风吹野草。 但这般变化极其细微,乱的是內在,外在变化也就堪堪晃了晃双肩,几乎肉眼难见。 可即便如此,还是没能逃脱另外二人的眼睛。 原来就在这进退攻守间,练幽明反是落入了其他三人的攻势范围中,且还在打法上露了破绽。下一瞬,他浑身骤寒,只觉四面八方俱皆充斥著泼天杀机,如那疾风骤雨般无孔不入。 练幽明不惊不慌,心中无有恐怖,腰胯一拧,已摆好了迎招的架势。 薛恨的眼神也变得残忍狰狞起来,腰身一抖,右手紧攥,十指硬如生铁,一股炮弩般的崩雷炸劲轰然爆发,身上雨水尽皆如珠掸落,已是化作一招刚猛炮拳。 而这一记炮拳,赫然是衝著练幽明来的。 古嬋闭著眼睛,只凭出神入化的听劲与三人交手,抬手虚提,已在酝酿杀招。 “哼!” 此人口中突然喝出一声雷音,短促炸裂,猝不及防之下,竞震人心肺,阻人內息,身前半米开外的雨幕像是被一股大风吹散,惊世骇俗。 居然是“声打”之术。 而且还是心意拳的打法。 这心意拳讲究六势合一,鸡腿、龙腰、熊膀、鹰捉、虎抱头、雷声。 而古嬋口中所吐雷音,正是其中的雷声。 至於“声打”之术也不算陌生,练幽明的龙吟虎啸本就暗藏“声打”之势,以內息鼓盪之劲藉口舌外放而出,使之震颤共鸣,在內可锤炼五臟六腑,壮大心肺气血,在外可达到伤人的效果。 但见古嬋口吐雷音之后,右手筋骨毕露,浑身劲力紧收如一,以鹰捉之势直取练幽明心口中丹处的膻中风雨扑面,练幽明虎目一敛,雷音入耳好似寻常。 看来当初在水潭底部与他交手的就是此女。 这人必然知晓他肉身强横,等閒攻势难以建功,此举是想破他的丹功。 而宫无二呢? 无有多言,势如猛虎出山,肉掌一运,直戳练幽明腰眼,掌劲推过,掌下风雨逆流,当真毫不留情。练幽明神色不改,更是不闪不避,双脚沉沉一稳,双臂虚提,绵柔似水,太极柔掌当空拨转,悄然蓄势。 不发一言,电光石火间,杀机尽来。 比起孤身独斗,这般乱战反是更为凶险,但对於心与意的磨合也更加深刻。 都说生死间有大恐怖,但也有大机缘。 他们这些人,爭的便是这一线机缘。 这也是拳试天下的本意,炉养百家,妙参万般。 来了! 心神沉凝如水,练幽明左掌当空画出一圆,迎上了古嬋的鹰爪,右掌直直迎上了薛恨的炮拳。古嬋出招快如电闪,连连变招,鹰爪连扑连抓,想要挤近,但被那螺旋內吸的缠丝劲甫一沾上,立时就就被练幽明裹入掌中,当即攻势再变,五指一揉,推掌相迎。 天空雷光电闪,轰隆之声不绝於耳。 便在天地明灭之间,那观战的眾人目睹这一幕,全都是睁大了眼睛。 疾风骤雨中,练幽明傲立当场,仅以明、化两劲贯通之气候,硬撼三大先觉之境的武道高手。这般场面,著实看傻了一群人。 如此举措,凶险绝伦,说不定就是转瞬败亡的下场。 但结果却是…… 练幽明魁伟身躯屹立不动,足踏大地,头顶风雷,便在拳掌相接的剎那,他双腿裤筒顷刻撑圆,浑身筋肉都疯狂蠕动了起来,像是化作活物,如龟蛇盘结,如鱼龙游转,两条胳膊上的筋络血管纷纷显出,挣动不停。 至於宫无二,当然也没落下,而且掌劲愈发狠厉,但古怪的是又不存杀意,亦没有恶气。 练幽明眼皮一颤,眉睫上的雨珠齐齐崩碎如雾,只在三人惊异的注视下,他体表之外沾染的雨水齐齐自蠕动的筋肉表面崩弹而起。 这是金钟罩的震颤之力,也是外力加身的反震之力。 雨滴溅落,好似重物入水,復又砸起一团水花。 剎那间,万千雨滴崩弹而起,连绵成片,宛如一口大钟,且隨著练幽明体內运转的內劲徐徐轻转,神异绝俗。 “虎啸金钟罩?” 宫无二凤眸骤凝,眼中罕见的有些异样。 而回应她的是一声迎面而来的低沉虎吼。 “吼!” 这声虎吼不是从练幽明的口中吐出,而是自胸腹间发出,乃是由五臟震颤所生,五气匯聚所化。也不是声打之法。 宫无二单掌一落,掌劲下发,一层肉眼可见的实质涟漪瞬间自掌落处盪开,在练幽明的皮肉下盪向四面八方。 原本凝於一点的劲力,立时以点扩面,被消解大半。 而古嬋的掌,薛恨的拳,一左一右,也是如此,两股涟漪自练幽明的双臂盪入,盪至全身百骸。一时间,练幽明的体表仿若化作一层水面,涟漪层层,筋肉骨骼震盪不休,周身水汽流转横击。而这些涟漪却在那一声虎吼之下,倒冲而回,瞧著就好像是在他体內转了一圈。 不一样的是,练幽明左掌突然收放握拳,化作炮拳,右掌掌心急沉,化为绵掌。 “嗯?” 如此变化,甫一出现,便是薛恨都睁大了双眼。 实在是这般攻势太过诡异,瞧著就好像练幽明化身为无,以自身接引古嬋、薛恨的劲力彼此互攻。古嬋紧闭著双眼,睫毛轻颤,好似目睹了场中变化,也是吃惊不小。 再说宫无二一掌盖下,只觉內劲下发如被抖散,又觉一股莫大的反震之力倒冲而回,凤眸微张,正待提息招架,迎面乍见一双森然眼眸直直瞪来,眸中精光闪烁,仿若两口利剑出鞘,隔空杀来。目击之术! 今时不比以往,自他凝出“正道”之心意,精神凝练,此术威能也跟著高涨。 但宫无二却只是眼泊一晃,口中轻吐,“淹!” 竞是佛门真言。 但也就在这片刻功夫,薛恨狂笑开口,“好!” “砰!” 笑声尚未落尽,竟化拳为掌,单足下踩,借力蓄势,形如恶鬼般硬撼练幽明掌上的劲力。 那古嬋不由分说,也是一般无二的动作,內息急沉,化掌为拳,以一门奇异捶法直迎练幽明的拳头。这是想要和他斗劲。 练幽明被夹在中间,虽是通晓借力化力的高绝法门,但三人三番两次的强攻,也是有些吃不消,喉舌一甜,齿间见血。 但他面上神情如旧,不见喜怒,身形陡震,体外縈绕的水雾尽皆化作一颗颗雨滴横飞爆散。“咕!” 但听一声蟾鸣惊起。 宫无二就见练幽明將左右二人打入的內劲悉数接入体內,融为一股,再以钓蟾功化为一圈波纹涟漪,刷遍全身。 宫无二整条右臂的袖子顷刻撑圆,而后破开,手背青筋暴起,人已被迫退开来。 而古嬋和薛恨只被钓蟾功所成內劲涟漪刷过,俱皆身形一震,拳掌不由自主地后撤,脚下碎石崩飞,但撤到半途,两只大手突然一左一右齐齐探出,扣住了二人的手腕。 风雨大兴。 “哼!” 练幽明眉眼皆立,闷哼如炸雷,以身为轴,以太极之势將二人擒抓在手,脚下绕圆走转,双臂抡圆,连踏数步,竟是將古嬋和薛恨齐齐给拋到了半空。 “噌!” 再听一声清脆剑鸣,练幽明后背脊柱一振,背后长剑应声出鞘,倒拔腾空。 看著那翻到半空的古嬋,只在长剑横空斜指一瞬,他以身为弓,蓄势不到一秒,右手已搭上剑柄,再运劲一拨,身前三尺长剑霎时直射那位太极门的少门主。 第253章 孙氏真传 轰隆隆! 惊雷霹雳。 寒芒破空。 然而,这看似一剑穿心的必杀之势突然就在长剑破入雨幕的瞬间戛然而止。 一声剑鸣,清脆入耳。 “叮!” 练幽明眼神微动,肩头倾斜,只將后背绑缚的剑鞘往外一挺,遂见照胆倒飞而回,自行归入鞘中。这把剑可不是自己飞回来的,而是被人拦挡招架送回来的。 古嬋身在半空,坠落之势却如一羽飘飞,右手以掌肚贴著剑脊,竟是凭那太极拳的缠裹之劲,將照胆剑运於掌心,接著当空拨出一个大圆,改变了长剑去势,令其倒飞而回。 女子飘然落地,白髮垂落,仍旧紧闭著双眼,傲然出尘。 再看另一边。 薛恨凌空翻落,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身体中却弥散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煞气,一双眼睛从始至终都死死盯著练幽明,目光灼灼,带著欣赏,带著杀意,仿佛饿狼看见了一块鲜肉。 太惊人了。 一个连三劲都未贯通的武夫,不但能招架三个先觉高手的齐手快攻,还能反守为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这话说出估计都没人信。 不光是薛恨。 那观战的一眾武林高手,目睹这一幕,也都狠咽了一口唾沫,面面相覷,尽皆骇然。 还有人倒抽著凉气。 亦有人眼神阴鬱,眼里透著不怀好意。 这种妖孽,若是將来破入先觉,还有他们什么事情,哪还管什么前人后人,恐怕都不够捶的想想都不寒而慄。 而且这还没有先觉呢,就已经展现出了这等手段,简直恐怖的令人髮指。 但隨之而来的,又是一阵惋惜。 惊艷归惊艷,但能否贏下这一役还需两说。 吴九看的满面凝重,沉声道:“这傻小子,要吃大亏啊。这是鏖战,不比寻常廝杀,他咋一上来就把压箱底的绝活给露了。这不就是別人出了个小对,他立马扔了两王,还带四个二……” 杨双在边上听的心焦,“哎呀,这都啥时候了,吴大哥你就別瞎咧咧了,有你那么比喻的么。”吴九也是心神紧绷,这场面,他自己都没见过。 “这小师叔他妹子啥情况啊,对自己人也下狠手。” “这话说的有些早。你咋知道这娃娃施展出来的都是压箱底绝活?留神看著吧。他刚才引三人內劲入体,是想贯通暗劲,嘖嘖,不得了啊。” 墓然,几人身旁响起一道低哑的嗓音。 吴九听到这声音,不禁一个哆嗦,忙扭头瞧去,才见伞沿底下凑过来一个戴著草帽的老头,正是之前教练幽明听劲的那名老者。 “师公,您老咋来了?” 吴九的嘴皮子都有些不利索了。 这人还真是徐天的师父,但就他这徒孙满打满算也没见过几次。 实在是老者的身份极为特殊,一直守在四九城,轻易不会离开。 “在城里待的太久,出来散散心。”老者摆摆手,又看向一旁,“你就是我那小徒孙?唔,说起来,我这当师公的还是头一次见你,等此战落幕,你们隨我去南昌走走?” 边上是何人? 边上是一位短髮女子,谢若梅。 “见过师公!” 老人笑了笑,又调转话锋,轻声道:“说的远了,先看此战吧。这些人拚的是攻守之势,谁的破绽多,自然会先露败相。他们不是为杀而杀,而是为了在生死间刺激精神,补全自己。至於宫家那娃娃,也別怪她,这孩子走的路有些不一般,她捨弃的远比你们看见的要多的多。” 五老峰上。 “滴答……滴答……” 血珠坠断,练幽明抹了把嘴角的血跡,瞧著安然无恙的古嬋,心中暗嘆一声。 到底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他想的还是有些简单了。 但念起念落,练幽明眼中战意高涨,猝然抬脚一迈,脚踏鹤步,以登天之势,振臂飞扑,杀向古嬋。不只是他,宫无二与薛恨也都同时出手,攻向彼此。 战局骤改,不比之前。 四个人分站四个不同的方位,战场一分为二,只取近处敌手。 练幽明离古嬋最近,自是暴起发难。 他双手攥拳,脚踩鹤步,整个人於雨幕中穿梭来去,双拳收放,宛如擂鼓重锤,展开了一连串的快攻。“通通通…” 沉闷拳劲惊破耳膜,风雨应声塌陷。 但让练幽明没想到的是,此女所成就的听劲简直非比寻常,加上先觉之能,整个人身骨尽展,闭著眼睛,脚下左移右闪,速度之快,宛如凭空挪移,以半尺之差,不断躲避著他的拳锋。 竞是一招不中,连衣角都碰不到。 练幽明的瞳孔先缩后扩,而后双眼眯成两条刀锋一样的狭缝,一股浩荡杀念登时隔空罩去,落在了古嬋的身上。 杀杀杀杀…… “砰!” 拳劲直去,练幽明跺脚横扑,眼中只有此女。 而古嬋仿若洞悉了他的攻势,转守为攻,转退为进,闪身一贴,已在半步开外,紧的都快亲上了。太快了。 不光如此,还回了他一记重拳。 立足一瞬,一拳递出,浑身雨滴尽皆爆散。 形意拳? 练幽明神色微变。 这人脚到手到,拳劲刚猛霸道不说,而且这会儿他拳至半途,势未攀到顶峰,劲未提到极致,时机当真恰到好处。 “砰!” 双拳相撞,练幽明眼露异色,竞是被一股拳劲迫退数步。 这人莫非真能凭听劲洞悉敌手先机,率先破招? 还有这形意拳,怎么有点和以往看的不太一样。 只这心神一动,转眼剎那,一道人影已绕转弧形步贴了过来,满头白髮隨风雨激盪而起,掌下內劲运转,就见雨水打著旋的在手心转悠。 竞然又是八卦掌。 但这人的八卦既不是牛舌掌,也不是龙爪掌。 他正待提手相迎,但眼前一空,古嬋已闪到一旁,脚下走转飞腾如入无人之境,单掌一横只往他腰间顺势一蹭,掌肚过处立时拖出一道乌红印子,留下一道可怖暗伤。 看这走势夺机的打法,確实是八卦掌。 不言,不语,练幽明伸手摸过腰间的淤伤,掌心內含一压一吸,立见一颗颗乌红血珠自毛孔中泌出,被他抓入手心。 而那淤伤,只剩下一条浅浅的印子。 古嬋还在走转,步伐越转越疾,越转越快。 练幽明突然双眼陡张,瞅准时机,闪身一扑,却是绕到此人身后,右拳正欲砸下,然后他就看见面前的女子身形不动,项上头颅往后转了一百八十度,双臂亦是自如转动,如同不受关节的限制。大晚上的,这一幕简直跟活见鬼了一样。 ¥h1” 练幽明眼瞳微凝,但拳下劲力再提三分,眼中精光乍现。 那古嬋明明是背身向他,此时突然止步,动静变化之下,侧身一转,避过拳锋,同时也使出了一记太极锤法。 撇身捶。 此人以身为轴,头颅未动,身体却迴转一掀,右臂运捶,接白鹤亮翅之势劈向练幽明的太阳穴。感受著迎面而来的风雨,练幽明右拳落空,左手五指拦在半空,扣住了古嬋的右手, 但这攻守间,他胸口又被一拳砸中,吃了一亏。 古嬋抽回右手,面上神情不见喜怒,还是闭著眼睛。 “这就是你的道?若仅仅只是如此,那你可就要到此为止了。” 女子的嗓音很轻,也很低,而且平静。 “嗬嗬,还会放狠话。” 练幽明扬了扬眉,低眼扫了眼胸口的拳印,心道这人的打法还真是千奇百怪,而且防不胜防。施展的明明是三大內家拳,但打法又和自己的区別颇大。 他笑容一收突然往左横移。 古嬋也跟著齐齐动作。 只因不远处的宫无二与薛恨正斗得酣战火热。 也就这几步的功夫,练幽明突然想起来这武林中另有一位武道宗师,將三大內家拳熔於一炉,自成一派。 “孙氏一脉的真传?” 场外。 “有意思,这小丫头居然將孙禄堂的三大內家拳都练透了。” 戴著草帽的老者突然低语了一声。 吴九几人闻言心臟立马提到了嗓子眼。 “师公,这有什么说道么??” “不好说。”老者瞧著古嬋的攻势,略作沉吟,“怪不得练就了这般非比寻常的听劲,难道是想参悟当年孙禄堂的“武神』之境?后生可畏啊。” 吴九询问道:“师公,我听我师父说,那“武神』之境好像是一种精神之道……真要这样,可就麻烦了。” 老者点点头,然后又道:“这精神之道,其实就是一些先觉宗师为了能应付通玄武夫而另闢蹊径创出的法门,是一种精神状態。不过,就算这丫头领悟了精神之道,谁胜谁负也不好说。只能说这趟没白来,都好好看著,接下来恐怕是一场龙爭虎斗!!!” 第254章 杀 风雨撞入胸膛。 险峰绝顶之上,挪步的俩人齐齐顿足。 看著几步开外的古嬋,练幽明气息轻吐,已在蓄势。 今日一战不比以往,绝无半点捷径可走,亦无半分巧取之机。 既要行正道,聚大势,那便唯有堂堂正正,以拳杀敌,以拳杀万法。 这一役,或许会是他生命的终结,又或许会助他打开武道一途的崭新篇章。 无有半句废话,练幽明十指虚握,人已迎风冒雨,行如趟泥,悍然杀出。 抬脚论输贏,拳下定生死。 快快快,人影错落。 古嬋不约而同,脚踏翻钻起落,亦是以弧形步绕转而至。 虽然都是弧形步,但双方的走转之势各有不同。 一个是瞠泥步,一个是天罡步。 前者自是不用多说,而后者乃是孙氏八卦的走转精要,又名七星步,再配合八卦六十四掌,可谓千变万化。 二人一左一右,脚下轨跡如绕阴阳太极,形如画圆。 这圆,便是他们脚下的天地,一人一半。 练幽明后背筋肉抖颤一振,起伏之下犹若山河纵横,沟壑蜿蜒,单臂一勾,回身蓄劲,龙爪掌已探向双方之间的那个圆点。 若圆为天地,那这圆点便是天地之中,是八卦掌蓄劲聚势之终点,也是练功时神意所落之处,落的是杀意,是假想敌。 谁若先得,自能得见先机。 只是右掌一探,风雨中立见另一掌屈臂而至。 剎那间,双掌虎口相扣,如龙蛇互咬。 练幽明上身微伏,右臂粗涨一鼓,只若拨动著万斤山石,缓缓推转了起来。 那古嬋双目紧闭,以青龙探爪之式单掌相迎,以身运掌,看似纤细的手臂却爆发著难以想像的劲力,毛孔紧收,筋络紧绷,坚如金刚。 这八卦掌讲究个龙行、鹰势、猴相,二人此时搭手一试,只若两龙探爪互抓,掌下劲力互磨互撞,风雨落下,未等挤入,已被两股纠缠的螺旋力道磨成水雾。 不比之前的刚猛攻势,二人此刻好似推磨一般,又缓又慢。 但看著寻常,交手双方的体表却早已密布上一层雷殛般的恐怖內劲。 练幽明赤脚踏步,脚底登时磨出阵阵噗噗异响,沙石草叶,尽为童粉。 这般较量,比的不是招式打法,而是斗劲。 且缓慢也只是一时的。 双方脚下的走转之势越转越快,双掌推转也越来越快。 你来我往,你推我避,两条胳膊以刚柔变化之势,在风雨中拨转往復,纠缠的难分难解。 劲力磨过,古嬋的衣袖已被搓揉成了碎屑,纷纷散落。 这般变化,初时尚且缓慢,但不过数息,二人已奔走开来;一过十息,原地只剩下两条疯狂挪动的急影。 练幽明冷眸微眯,单论內劲血气,他还不认为面前的古嬋能与自己抗衡。 但这人三劲贯通,运劲之巧妙却非寻常,推转间以脊柱为轴,將自身承受的劲力传递至脚下,腰卸千斤,化於无形。 不光如此,这人外表瞧著无有异样,但他以听劲暗中一窥,却是惊觉对方正在酝酿著一股天崩地裂的劲势。 那脊柱大龙如水中隱蛟,正在狂动,而且在圆转蓄势,以身借力,像是要出石破天惊的一击。心念一动,练幽明突然左掌再提,推了出去。 古嬋岂能无有洞悉,右手直迎。 “砰!” 身前风雨倒流,二人双掌齐对。 双方攻势齐变,手上拨转,脚下走转,再度横移挪步,直直衝入那密林之中。 一剎那,好似大斧劈过,大犁犁过,二人所过之处,但凡触及之物,草木摧折,山石崩飞,一路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但越往后,双方的动作突然又慢了下来。 就好像两条快要拧到极限的麻绳,劲力密布,筋肉紧绷,已是拧不动了。 肉眼可见的,二人头顶已在溢出缕缕热气,面上气血上涌,体热节节攀升,这是精气在疯狂燃烧的表现。 “唔!” 行出二三十步,练幽明突然浓眉一掀,口中兀自吞气,双脚沉沉一稳,整个人重心急落,势如天塌般以千斤坠的法子往下一压。 古嬋发觉劲势下沉,身体亦是隨之一沉。 这一沉,二人身下只似有大风大浪逆流掀起,脚下的湿土齐齐下陷半尺,踩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清晰足印。 不带片刻犹豫,练幽明拨转的双臂交叠內收,但古嬋也是一般无二的动作。 双方彼此互制,只如角力一般,各自弓步齐开,下压身形,在风雨中拉近到咫尺,借著头顶一闪而过的雷光,近的几能看清彼此面颊上的绒毛,甚至都能感受到对方不住呼出的粗重气息,扑面而至,滚烫无比。二人此刻看似止步,然內劲却似大江大河般奔腾不止,势如浩荡洪流。 但也就在眨眼一瞬,古嬋陡出杀招。 “哈!” 这人喉舌一鼓,胸腹內息充盈,好似鼓足了劲,竟舌绽惊雷,大喝了一声。 喝出一声雷音。 这声雷音不比之前那般寻常,而是上接头顶轰隆雷鸣,震爆长空,宛若天发杀机,骇得万物惶惶。“轰隆隆!” 雷音合以雷声,炸响在耳畔,练幽明心头一突,他是知道此人在酝酿狠手,但万没想到是这么一招。如此手段,竞与那白莲教主上接天雷的打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而且这一声来得太过猝不及防,练幽明浓眉紧皱,也就是刚才心头一突,他体內暴动的气血骤然一滯,汹涌之势像是猛的被堵住了一样,鬱结不畅,横衝乱撞,浑身青筋一震,嘴角立时溢出一缕殷红血线。竞被一声大喝给吼吐血了。 但杀机只是初现,真正要命的还在后面。 他这番气息逆乱,紧绷的筋肉隨之一松,儘管反应极快,但古蝉的双手已悄然抽退,双掌顺势翻搅拧裹,宛如狮子滚绣球,两掌挤入空门,一上一下,按了下去。 八卦六十四掌,狮子滚球掌。 寻常的掌劲自然奈何不了练幽明的,但古嬋这俩掌,一掌盖在他的中丹,一掌按在下丹,掌劲下发的瞬间,突然四指蜷缩,立出拇指,將所酝酿的劲势运於双指,只那么一揉一钻,狠狠按了下去。“吱呀!” 但这发系千钧之际,练幽明双眼圆睁,浑身汗毛倒竖,嘴里吱呀怪叫一声,宛如猿猴厉啸,满目凶光,挺拔的身躯突然往后一倒。 后面是什么? 此处已是险峰边缘,后面自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感受著双丹田传来的一股微弱痛楚,练幽明的后颈已是生出一股寒气。 这婆娘,好生了得。 对方適才按掌在前,是为了破他肉身的內裹之势,再以指劲破入膻中、气海两大要穴。 这要是按实了,內息不说尽散,但也会散去大半,届时丹功被破,便是砧板上的鱼肉。 练幽明身体后倒,双脚一扫对方的肉掌,倒的又快又急,几乎是瞬息之间翻下了陡峭的悬崖。但不过半息,那悬崖的另一侧,一道身影翻跳而回,重新立足在古嬋的面前。 “嗬嗬,你刚才那一声还真是嚇我一跳,但是……很过癮!!!” 练幽明嬉笑著开口,眼中却弥散著森冷寒芒。 不得不说,这人著实是让他大开眼界。 古嬋面上不悲不喜,侧身一转,更是不发一言。 但练幽明的表情忽然变了,虎目微凝,有些诧异地道:“精神之道?” 盖因眼前女子明明站在面前,但他只觉对方好似在逐渐消失,消失在了感知中,没了恶意,没了杀机,变得人畜无害起来。 但练幽明却无形中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压迫感,但又无跡可寻。 古嬋轻声道:“我认可你的实力了……这原本是要留给薛恨的,今日便由你首试!” 练幽明笑了笑,眼神隨之一定,只有一字回应,“杀!” “杀”字吐露,一股惨烈至极的肃杀之气已是自他身上弥散而出。 杀气浩大,好似大军杀过,定要人头滚滚。 第255章 神意交锋 斗劲他二人算是各有千秋,至於招式打法,双方又都通晓三大內家拳,若只是一对一的廝杀,或能寻个破绽,但另有大敌在前,鏖战已是不妥。 眼下,论的便是各自的道。 道是什么? 通俗点,那是武夫的念想,心意的体现。 好比人活一世,总得有个盼头,有个念想,立一个目標。 武道亦是如此。 绝不能是一时兴起,三分热度。 唯有心意凝练如磐石者,才能百折不挠,固守本心,使之一往无前,跨过千山。 但寻常武夫的心意也只是心意。 而这精神之道,则更为纯粹。 这般手段,不算境界,当为打法中的一类奇技,能令武夫心念乍动之下,进入某种超乎寻常的精神状態。 感受到练幽明身上那股惊天动地的杀意,古嬋睫毛轻颤,缓缓將面孔转了过来,儘管依旧闭著眼睛,但就好像看得见一样。 “想不到你也领悟了精神之道。” 练幽明轻声道:“领悟谈不上,我只是一个继承了前人之念的后来者罢了。” 语气稍稍一顿,他復又接话道:“你的道可有说法?” 古嬋闭著眼睛,面上的神情却十分认真,“孟子曾言,圣而不可知之谓神。若真要找个说法,那便是“武神』。” “武神?武神孙禄堂!原来如此!” 练幽明恍然。 他脸上无有表情,一面走向古嬋,一面缓声道:“神也好,佛也罢。吾之道,乃苍生大愿。亦是那无数前赴后继者以血肉所铺就的路途,我不过是正好走在上面……我不敢自詡代表天下苍生,但若苍生无言,吾可为其声……吾道之前,万道低首……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正道!” 鏗鏘嗓音仿若天雷炸响,轰隆隆碾向古蝉。 古嬋的脸上终於有了不一样的神情变化,似动容,似凝重,更有欣喜。 一个人的所知所想,所能看见的永远都存在一定局限性。 正因为如此,才需要对手。 而练幽明已是让她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练幽明来了,没有废话,一记重拳捣出,黑白分明的眼仁里仿佛只剩下古嬋,天地间只此一人。適才的一番恶战,令他的精神更为凝练,对精神之道的感悟也在加深。 杀念隔空罩下,只在七步之距,这股杀念几如一根无形丝线,以他的拳头为起始,以古嬋为终点,將二者勾连在了一起,跨七步之距,拳起拳落,攻之必中。 这番话不是妄言,而是练幽明自己感觉到的,心意所至,心念已定。 仿佛冥冥中他感觉自己能做到这般。 箭穿石虎,心意至也!!! 古嬋也动了,这人的拳头没有杀气,没有恶气,甚至没有半点菸火气,但却动了杀心。 但是杀心所指之处並不是练幽明,那又指向何处? 正待一试。 练幽明只出了一拳,拳起拳落,只似风雨大开,天地拉近,已杀至古嬋面前。 古嬋左手以太极云手拦在自己的胸口前,同时右拳急落,打的居然不是练幽明,而是他身侧的虚空。练幽明看的皱眉,这是打偏了? 但下一瞬,他瞳孔一缩,但见古嬋右臂一振,右拳收放如飞,连出数拳,尽皆拳落虚空。 可看似寻常,练幽明却有种如困樊笼的错觉。 这人竟是在无形中封锁了他的进退轨跡。 就好像打的不是此时的练幽明。而是下一秒,下一步,下一招的他,拳势如樊笼,杀心所指,居然指向虚空,指向他所在的这片天地。 同样躲无可躲。 因为练幽明的气机贴近自然,此时此刻,他就是天地,更在这片天地之中。 任他如何躲闪,只要逃不开这片天地,便躲不开古嬋的拳锋。 这人竟然不取眼前人为敌,而是取敌手的周遭天地为敌,虚空索敌。 武炼心,拳炼意,想要与天地爭雄? 好大的气魄,怪不得敢自比为武神。 心念稍动,练幽明只一动弹,瞧著竟好像是故意撞上对方的拳头一般。 这人所成就的精神之道,冥冥中仿佛註定了会是他的对头。 不,他的对头绝非这一人。 练幽明突然有所明悟。 以乱伐正者,天下武夫,尽在此列。 或许,这武道一途最后的余暉,该终结在他练幽明的拳下,由他画下句號。 练幽明心知躲不了,那便不躲了,虎目微张,大步一跨,迎著古嬋的拳头,展开了一连串的快攻。古嬋也不躲,双拳起落,亦是招招直迎。 徐天说过,这攻守之道的极致便是攻则无所不中,守则无所不避。 他几能肯定,这精神之道既是为了逆伐通玄武夫,那这通玄之境,多半是在先觉之能的基础上另作拔高,如那真佛之说,看得见,辨不出…… 只是这些想法瞬间就被练幽明抹去,杀念唯一,直指眼前敌。 通通通通…… 风雨晦暗,两道身影以拳对拳,以掌对掌,纯粹的血肉碰撞。 练幽明肉身强横,但这古嬋的肉身也不比寻常,坚如金刚,再有惊世骇俗的听劲,招招窥得先机,又取武神之念,招起招落剑走偏锋,好似羚羊掛角。 他此时杀心大动,杀意如火,口中气息吞吐如吼,风雨挤过五指间的拳孔,带出一阵尖锐刺耳的风啸。太极对太极,形意对形意,八卦对八卦。 热血飞溅,闷响如炸雷,也不知是谁的血。 但激战正酣,林中骤起变故,却是宫无二与薛恨交手的动静波及了过来。 人未至,声已到。 “哈哈……啊!” 一声巨吼响彻绝顶。 狮子吼。 薛恨吼声惊天,仿若盖过天雷,震得人心肺震颤鼓盪,內息不稳。 “嗡!醃!哗!” 宫无二口中连连吐露佛门真言,亦是声打之法。 余波席捲,练幽明眼泊微烁,看情况宫无二的处境不太妙啊。那佛门真言虽说沉稳有力,清亮入耳,但略有几分后继无力之相,分明落了下风。 也就这时,他突然眼皮一颤,盖因拳下驀然多出一双眼睛,一双粉红色的眼睛。 古嬋的眼睛睁开了。 不光睁开了眼睛,这人还眼泛精光,陡张凝视而来。 好傢伙。 目击之术! 但此人施展的目击之术和练幽明所练就的有些不同。 这人像是凝聚了神与意,陡张之下,宛如以眼挥拳,挥的是无形之拳,起的只是一个念头,但心意所至,杀机骤起,神意凝练之下,练幽明恍惚只觉真有一拳迎面杀来,令人悚然。 他此时心神紧绷,身与意高度契合,面对这一拳,原本连绵不绝的攻势竟迟疑了分毫。 高手过招,分毫之差,已是致命破绽。 等反应过来,古嬋所聚劲势,漫天拳影,已像从四面八方匯聚杀来,无处可躲。 原来这人久闭双眼,为的是养精蓄锐,只为关键一击。 但拳落一瞬,练幽明眼中的惊愕墓然转为平和,仿佛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不闪不避,双脚微分,双臂如拥日月,於胸前虚抱,口中飞快撮嘴一吸,如鯨吞天地、龙饮江海,猛吞了一口气。 “咕!” 钓蟾功。 但这不是为了招架。 只见练幽明以身硬抗著周遭攻势,只护住要害,將那诸般拳劲悉数引入体內,化作一股涟漪刷向全身。劲力盪过,阵阵筋骨齐鸣的异响在雨中响彻一片。 古嬋凤眸一颤,“暗劲大成?” 第256章 三劲贯通 风雨扑面,电闪雷鸣。 古嬋拳掌起落,一息之间已连攻十三记杀招狠手。 可拳劲横击,掌劲下发,只一碰到练幽明的体表筋肉,竟好似泥牛入海。 “竞选我临阵破关,好胆!” 听著那筋骨齐鸣的脆响,古嬋凤眸微张,眼底冷芒乍现,以鹰捉之式连抓连扣,纤细五指顷刻血气充盈,指节泛青,五指粗涨紧收,好似金铁,急扣练幽明腰肋、手肘等要害关节。 这人像是动了真怒,凤眸含煞,杀气冲霄。 然而这足能破石穿木的绝俗指力,落在他身上竟只是堪堪压下去几个小小的浅坑白印,便再难寸进。“咕!” 练幽明立足原地,口中蟾鸣一起,內息鼓盪,撮嘴一吸之下,便是面前风雨都分出一缕,流入了他的口中。 他並非没动,手脚未动,但体內却已掀万丈涛澜,整个人像充了气的气球,胸腹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瞧著好似那怀胎数月的孕妇,当真像是化作一只金蟾。 这钓蟾功乃是道门丹功。 练幽明往日气候不足,火候不到,只是粗浅调用,用以简单的消解外力,壮大內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唯有今天,才算真正全力催动。 亦如当初甘玄同与白莲教主一战所展现出的手段。 但今时今日,他这丹功气候早已水涨船高。加上金钟罩、铁布衫所成就的武道气象,肉身势如龙虎,如今再催这內家丹功,內外贯通,比之当年的甘玄同恐也不遑多让。 但眼下,他只想求一个结果。 丹功丹功,肉身结鼎,精气为柴,而神,便是那燃薪之火。 如今他精气神三昧凝练如一,正在燃一团熊熊烈火,只为结出自己的那颗丹,那个果。 差的,只剩暗劲。 暗劲不同於明劲。 暗劲所成就的气候是看不见的。 练幽明並非没有练就暗劲,但想要彻底贯通却是不易。只因此劲若练到高深处真意已不在筋肉之上,而是贴近情感、精神。 这份情感也不是指寻常的悲欢喜乐,而是在某一时刻真情实意之下自身所展现的非凡变化。好比一个母亲,在数十米开外看见自己孩子从楼上掉下来,却能在极短的时间內以超出自身的能耐及时跑过去接住。 又如同普通人遇到拦路猛虎,通常会在恐惧之前汗毛倒竖,背泌冷汗,这便意味著意识尚未转过弯来,身体却已做出了反应。 假如这人能將这般变化由背部延伸到全身,那就是天下无敌。 发在意先。 甚至不用他自己去想,身体会自发动作,自行反应。 而暗劲,便是將这些普通人在真情实意之下所展现的变化,练到能够隨心所欲的使出来。 要是说的通俗一点,那就是一个人是难以驾驭自己的。 人身生来僵拙,不光指肉身,还有精神。 有人遇到面相丑恶之人,但明知对方不是坏人,心中也自知不用害怕,但偏偏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惧心理。 这也是僵拙的一种,身心不一。 每个人对自身的控制程度都是极其有限的。大多数人一辈子通常只会在行走坐臥上下功夫,技击者、舞者、杂技师这几类人则更进一步,而武夫便是为了追求控制的极致,更完美的驾驭自己。 至於暗劲,正是衔接“身”与“心”的那道桥樑,使之更好的驾驭自己。 再看场中。 “咕!” 练幽明气息再沉,鼓起的胸腹已在缓缓下塌,但其中所酝酿的內息仿若一瞬剎那被引渡到了四肢百骸,令他浑身筋肉都如棉花般蠕动了起来。 “砰!” 蟾鸣之下,古嬋倒翻而出,俏脸微白。 练幽明唇齿紧闭,眼神晦涩,交叠的双臂缓缓放下,只待蠕动的筋肉稳固一定,远远瞧著宛如筋肉得以重塑过一般。 暗劲不难。 日以继夜地勤习苦练,春秋寒暑的拳脚磨合,无数次的演练,练的久了,自能练出真髓,使精气神臻至水乳交融,內外合一,令自身达到触之即发的境地。 但练幽明现在就差时间。 他总不能在迎战薛恨的时候再行此举吧。 应付古嬋,练幽明尚有把握,但对上薛恨,他岂能以身犯险。 这是最后的机会。 好在,当真不难。 暗劲通了。 练幽明咧嘴一笑,静静看著数米开外的古嬋,看这这个惊才绝艷的女子。 远处宫无二与薛恨的廝杀好似也快到末尾了。 看著练幽明,古嬋凤眸微凝,不由分说,双拳齐齐下坠一沉,口中亦是猛吞了一口气,如虎啸狼嚎,两只拳头顷刻涨大了一倍,指缝似是都被挤没了,宛若血肉凝结的重锤,气血充盈到了极致。捶法!!! “一招定胜负!” 冷幽幽的嗓音透过风雨,落入了练幽明的耳畔。 练幽明身形站直,並未说话,只是轻轻頷首。 话音甫落,单足再点,古嬋身如陀螺闪动起来,双拳运转如重锤,搅碎弥天雨幕,肩上白髮悄然一散,飞扬开来,眼中难掩骇人杀机。 这人並未急著贴身近取,而是绕著练幽明飞快奔走起来,脚下再踏天罡步,起初尚能看见身影,但越转越快,到最后只剩下一抹急影。 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杀机悄然弥散八方,像是囚笼一般,將练幽明困锁其中。 风雨激盪,浓稠如沼。 练幽明身形不动,但眼窝里的两只眼珠子却在不住飞转,胸腹中內息久藏,並未催动蟾鸣,也並未泄去,而是蓄势待发。 “轰隆隆!” 雷鸣再响。 但下一瞬,练幽明眼皮一颤,眼前竞是一黑。 即便置身雨夜,但凭他过人的目力,仍能看清不少东西,可现在却漆黑一片。 几在须臾一剎,练幽明虎目微眯,目光所及,才见那居然是一件迎风渐张的黑色大衣,拦挡住了他的视野。 不闪不避,练幽明迈步迎上,只因他已感受到那大衣之后已有一股暴动的惨烈气机迎面杀来。如此作为,这人想是还藏了什么压箱底的绝活,只为一招决胜。 无有半点惧意,练幽明以拳杀拳,面无表情地挥拳横击。 他身似开弦之弓,拳若箭矢,以形意崩拳融以崑崙秘剑之势,拳起拳落,已是横跨七步,如飞剑射出。身前大衣徐徐坠地,显露出了古嬋的那张脸。 一起的,还有那双奇异眼瞳,精光乍现,以目挥拳,又是那目击之术。 练幽明虎目陡张,却是狂笑著,直视不避的迎了上去,如神锋出鞘。 二人目光交匯,杀气碰撞。 下一瞬,练幽明就见古嬋推出了自己的拳头。 这一拳还是捶法,但匪夷所思的是,拳劲未落,拳锋之前的风雨却在悄然塌陷,隔空数寸,惊世骇俗。隔空打劲!!! 练幽明眼瞳一颤,居然是和那白莲教主一样的攻伐手段。 这是想要破他的肉身。 非但如此,此女拳劲破空,就是暗含一股螺旋撕扯之势,像是將之前绕圈走转的劲势尽数蓄在了这一击之上。 来的好!!! 练幽明面上乍见狰狞狂態,哪有半点招架之势,飞扑而至的瞬间,双脚扎根一稳,双拳齐齐捣出,太极锤法倾力一击。 “哈!” 古嬋口吐雷声,亦是身形一稳,满头白髮震空激盪,好似匹练白蛇,双拳齐出,迎上了练幽明的双拳。“轰隆”一声,伴隨著一声雷光电闪,在那惊天炸响中,一道吐血倒飞。 结局竟是…… 第257章 战薛恨 天地明灭,只是一剎。 定睛看去,但见那倒飞之人半身衣袖尽皆炸碎,口鼻呛血,如同折翼的飞鸟,重摔在雨幕之中,落地后还在泥泞中翻滚了一圈。 古嬋。 而那原地,一道魁梧身影缓缓站直了身体。 场外。 所有人看的心惊肉跳,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吴九抿了抿髮乾的唇,咬著早就被雨水浇灭的菸头,下意识撮著,一双眼睛怔怔看著那道屹立在风雨中的挺拔身影。 其他人也都瞪大了眼睛。 练幽明居然贏了。 一个名声不显的后起之秀居然就这么贏了。 “这小子居然贏了古嬋!” “太极门完了!” “古嬋刚才施展的好像是杨露禪的隔空打劲啊,又是一门真传啊!” “真传又如何,这太极魔攻守並重,光金钟罩、铁布衫还不算,还他娘成就了钓蟾功,堆了三层王八壳,也不知道是哪个猥琐的老东西教出来的,这还怎么.……” 吴九撮著牙花子,乾脆把嘴里的烟给嚼了,“艸,这也太生猛了。” “噗!” 一口逆血喷吐而出。 没了之前的傲气出尘,古嬋披著白髮,面颊上沾著污泥血渍,一双眼睛也暗淡了不少。 不光嘴里吐血,这人口鼻呛血,两条纤细的胳膊此时不住泌出大颗大颗的血珠,喷薄出血污,十指折断了三根。 惨烈至极。 但练幽明也不好受,他两条胳膊在不受控制的痉挛著,手臂上早已浮出一根根筋络血管,像蚯蚓般不住抽动,一双拳头血跡斑斑,面上更是涌出一抹异样的潮红。 刚一站直,点滴温热已从鼻孔中滴落了出来。 没有半点犹豫,练幽明身形一稳,缓缓迈步走到古嬋的面前,望著这个对手。 古嬋没有说话,强撑著站起,嘴里血流如注,像是还要再战。 练幽明目光垂落,右拳虚提,压在了对方光洁冰冷的额头上,只待劲力一催,此人便是那拳下亡魂。感受著身前的杀意,古嬋神情平静,仿佛早已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面迎风雨,直迎不避的看著练幽明。 这可真是个倔强且顽强的女子,以先天不足之身,將武道练到这般非凡境地。 只是,也就在这时,那一侧密林中,陡然爆射出一道身影,亦是咳血而退,翻落在数步开外。宫无二。 但宫无二还未站稳,一股骇人杀机已紧隨追出,一记炮拳抖若响鞭,破开雨幕,直击其心口要害,又狠又快。 薛恨。 成王败寇,无有多言。 薛恨杀心正盛,身侧却骤觉一股杀机逼来。 旋即就听。 “叱!” 练幽明虎目陡张,突然开口。 他不是说话,而是口吐剑音,喉结蠕动一鼓,齿间立见一注热血如利剑出鞘,横击杀出。 道门丹剑。 这一剑,酝酿多时,本是为了在险要关头挫败古嬋,不想有此一用。 薛恨厉目一眯,翻身躲闪的同时一拳砸出, 拳劲与血剑当空碰撞,“砰”的炸开。 练幽明收拳,转身,没有去看一旁的古嬋,但走出没两步,人已剧烈呛咳了起来。 “咳咳………” 嘴里亦是逆血上涌。 薛恨也不急著再动手,而是轻声道:“你刚才那一剑应该直射我要害才对。” 原来,练幽明那一剑所落之处,並非是为了杀敌,而是为了阻挡薛恨的攻势。 他想要救下宫无二。 练幽明擦拭著嘴角的血跡,淡淡道:“我要的是跨过你,不是杀了你。” 薛恨好似看不见已经落败的古嬋,只是盯著练幽明,双眼徐徐大睁,“好。只这一句话,你已有资格与我並肩而行。” 练幽明缓了缓气息,双手又捋顺了手臂上的筋络血管,仰天长呼出一口饱含血腥的滚烫气息,接著慢慢看向宫无二。 “刚才那一剑,还你当年点拨之情。” 宫无二的嘴角溢著一缕血跡,闻言眼泊微颤,神色有些复杂。 “留神了!” 练幽明笑了笑,又看向薛恨。 薛恨也看著他。 头顶雷鸣电闪,浓云更浓,风雨更急。 二人相视一眼,杀气互冲,无需多言,已齐齐挪动脚步,变换著方位,飞掠向了第五峰的深处。练幽明飞快调动著胸腹內滯涩的五气,適才古嬋那一招,劲打筋络,逆流而上,竞有伤人五臟的能耐,委实高绝的嚇人。 要不是他以食补之法壮大了五臟,刚才那一击搞不好就是同归於尽的下场。 “怎样才能躋身先觉之境?” 他突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嘴。 薛恨精赤著上身,闻言深深看了眼练幽明,然后轻声回答道:“三劲只是练法,贯通之后,內外合一。但这样还是不够,唯有精神愈发凝练,才能更好的掌控自身,变得精细入微。一个人的想法其实是分散的,好比做一件事,从知道、反应,再到做到,中间存在著一个距离。普通人无有所觉,但对武夫而言却天差地別。” 练幽明对这番话不算陌生,徐天就曾给他说起过。 薛恨又道:“我换个说法,先觉圆满之辈,身体的每一寸血肉、筋络、骨骼,每一处想法,都由唯一的一个精神统御,將他们统御成一个整体。如果说三劲只是肉身层面上的合一,那先觉就是精神层面的合一。合一,便是將那分散的想法不断拉近,达到心念动作同时发生。” 练幽明听的好生感慨。 这段虚无縹緲的距离说来不长,但对武夫而言却是生与死的差距。 倘若心念动作同时发生,那便意味著一个人刚想挥拳,而另一人的拳头已经到了。 “那通玄呢?” 练幽明又问了一句,好似没有半点血战將至的紧张。 薛恨也笑了,“他们都说我是怪胎,我看你比我更像。精神层面合一的尽头,便是通玄。届时,精神与肉身逐步合一。到了那般境界,所能掌控的已非拳脚招式,据说精气可至死不衰,容貌至老不改,肉身无漏,达到一种匪夷所思的神异境地。” 练幽明撇了撇嘴,“那不就是神仙了?” 薛恨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没错,这最后一步,就叫陆路神仙!” 墓然,二人又都止步。 话已说尽,路已行尽,剩下的,就只有酣畅淋漓一战。 但练幽明还是想再说一句,“唉,陆路神仙?我若立足高处……” “你若立足高处,又待如何?” 薛恨负手而立,面迎风雨,如鹰视一般微微低伏著上身。 练幽明咽下嘴里的腥甜,眯著虎目,抿嘴笑道:“嗬嗬,无他,自是斩了你们这些人的念想,断了这世间武道,拳锋所至,天下太平。” 他说的掷地有声,也说的十分认真。 话起话落,两股惨烈骇人的杀机好似融以风雨,在互冲互撞,交锋不断。 “嗬嗬……哈哈,想不到竟然还有人慾行正道,那你恐怕没机会了!” 薛恨笑了出来,先是轻笑,然后化作桀驁大笑,笑如狼嚎,仰天狂啸。 “哈哈哈……啊!!!” 只是笑声一出,这人语调骤然急转,竟又化作声声狮吼,刚猛內劲霎时以那语调韵律离体而出,散至八方,透破风雨。 练幽明与之对立,自然首当其衝,本就五气不顺,此刻被这吼声一震,更觉內息翻腾。 “知音难觅,今日我便为你和奏一番!” 但他岂会退却,虎目大睁,唇齿一开,张嘴便是一声惊天虎吼,裹挟著那股鬱结不畅之气,自喉中宣泄而出。 “吼!” “啊!” 薛恨见状,五官面容都变了,好似化作魔怪恶鬼,狰狞可怖,狂態更甚,吼声更疾,一吼之下身前半米的风雨尽皆溃散,无序纷乱。 练幽明厉目扬眉,势如龙虎,胸腹间內息强提,虎吼一过,又接龙吟,满身雨水无不溃散如雾。“嗷!” 二人这一吼一啸,近处观战的武林中人已被骇得面无人色,只觉心气鬱结,內息逆乱翻腾,衝撞之下,纷纷踉蹌后撤。 这最后一战,就此开始。 第258章 战!战!战!(新年快乐) 龙吟虎啸,狮吼惊天。 声打之术碰撞交锋,群山皆悚,鸟兽惊惶。 感受著身前那股狂乱暴动的可怖气机,练幽明一时间想到了很多。 对於薛恨,曾几何时他惊惧有之,抗拒有之,还有深深地忌惮。 但当如今真正直面这位大敌,练幽明又前所未有的平静了下来。 尤其是凝练出了自己的心意,出到了自己的道,还有见过了那些因北上盪魔而埋骨山野的旧时武夫,他唯一剩下的就只有坦然。 遇见高山,成为高山。 这最后一战,绝不能惜身,唯有这样,才能踏破那漫漫长路,躋身更高。 薛恨缓缓闭上了唇齿,空洞木然仿佛没有生机的眸子轻轻颤了一下,像是也感受到了一股浩大心意正融风化雨迎面扑来。 这股心意不是杀意,但却比杀意更加令人悚然。 他已看到了练幽明的决心,紧绷的两腮鼓动一振,用一种铁石刮擦般的低哑嗓音森然笑道:“你想拿我证道?” 练幽明也停下了吼啸,脚下踱步轻转,缓声道:“来!” 话音方落,一股好似惊涛骇浪般的恐怖杀机已逼至面前。 薛恨脚背弓起,如灵猫奔走,以八步赶蝉的身异步伐飞快贴近,左右腾挪变缓,速度之快几如平地挪移,肉眼难追。 匪夷所思的快。 二人堪堪也就相隔五六步的距离,但这人明明是以飞腾变化之法靠近,速度竟快过直来直去。惊雷一瞬,练幽明身前已多出一人。 近在咫尺。 近到几乎贴在一起,四目相对。 这一贴可不得了,薛恨眼中乍见寒芒凶光,以半步崩拳起手。 这崩拳本就是在方寸之地尽展能为的狠辣打法。而半步崩拳更是至凶至险,將脚下天地缩短半截,乃是贴身近搏的杀招。 脚下步调缩短,发劲的距离自然也就短了,更加快了。 当年形意宗师郭云深就是以这半步崩拳打遍天下,罕逢敌手。 薛恨得此真传,岂是等閒。 练幽明惊觉风雨扑面,单足一踏,人已生出一股后盪之势。 他如今三劲贯通,內外合一,心念一动,一处动,处处动,周身各处的筋肉都在协调发力,被心念勾动,使之劲发一点,反应奇快。 但再快,竞也没能快过薛恨的拳头。 “砰!” 一拳急落,直撞练幽明胸口。 拳劲横击,练幽明身上的雨水顷刻似是被拧出一般,就连发梢中的雨珠也都尽数飞溅散开,如珠滚落。他神色不改,眼神冷厉,身中一拳却没后退,而是如不倒翁一样双脚稳固不动上身隨劲后倒。身悬半空的剎那,练幽明腰身脊柱如龙蛇扭动般一摆,再一挺身,身形回正的一瞬,一拳捣出。“通!” 薛恨身中一捶,却是嘿然怪笑一声,中拳的地方顷刻冒出一个圆鼓鼓的气包,抵消了他的拳劲。丹田气打。 遂见这人顺著拳下劲力身形一展,宛如风箏般向后飘去。 但落地瞬间,薛恨单足一跨,人影急闪,眨眼间復又立於原位,还是一记狠辣绝伦的崩拳。练幽明双眼急眯,眼中精光爆现,仿若洞穿风雨,一式捶法迎上。 无有半点意外,双拳齐落,落在各自的胸膛上,击出两声闷鼓般的炸响,却是互换一招,各不相让。“砰!” 但练幽明適才与古嬋一战伤及肺腑,而这崩拳之劲又似穿心之箭,拳劲下发,心肺顿时生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刺痛。 而且薛恨的前后两拳竞都落在同一个位置上,分明已是心有想法。 二人推拳一送,各自撤开。 薛恨此时眼泛凶光厉芒,周身內外更是狂飆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煞气,一对猿臂垂於半空,十指箕张,低伏著上身,再配上那副精瘦凶悍的身骨,只往风雨中一杵,远远瞧著简直像极了一只化作人形的野兽,再无半点人气。 “嗬嗬,你之所以能越境而战,逆伐先觉,底气全在肉身。今日我便以拳破之,让你死前知晓个道理,这世上从来没有无敌的练法,只有无敌的武夫!” 练幽明神情无波,“正要领教。” “好!” 薛恨狂笑一声,提气而起,好似猿猴飞纵,一双猿臂虚抬,振臂抖筋,两条胳膊顷刻好似化作铜铸铁打的一般,筋骨紧收一体。 崩拳杀来。 不同於先前的拳势,这人此刻伏身狂行,如扑羊恶虎,双拳一晃,立化漫天拳影,手臂如匹练狂鞭,將身前雨幕悉数搅碎。 这是要以硬碰硬。 练幽明眼皮一掀,风雨横击而至,落在脸上犹如针扎般刺痛。 他双腿微屈,足底发力,蹬地一纵,口中发出一声低沉虎吼,亦是收拢形神,大龙起伏间,后背筋肉立如鱼龙游走,搅出一股螺旋劲势,行过双臂,传至双拳。 身前雨水塌陷一空,再运太极捶。 “打!” “杀!” 二人宛若两山倾斜一撞,风雨为之倒流,脚下挪步疾行,双拳已是於险峰绝顶悍然相遇,彼此展开了血腥至极的攻伐。 轰轰轰…… 拳劲相撞,宛如天崩地裂。 而在战圈之外。 古嬋与宫无二全都静坐不动,在静听静看,既未靠近,也未远离。 但是,古嬋却道:“如无意外,不出百招,他便会败亡。” 轻低的嗓音儘管有些虚弱,但却极为清晰。 “薛恨的五行拳炉火纯青,又身兼数种形意真传,尤其是半步崩拳,已有几分武道宗师的非凡气象,仅凭大拳师的气候,即便他全盛无伤,恐也没有多少胜算。” 宫无二闻言秀眉微动,如在思量这句话。 她当然知道古嬋说的是谁,这个“他”不可能是薛恨,只能是练幽明。 “如果是別人,此战或许必败无疑。但要是这个人,胜负生死可能只有一方倒下去才会真正揭晓。”古嬋看了眼漆黑雨幕,遥遥看向二人交战的方向,缓缓合上了眼睛,“说的也是。胜负未分之前,谁又能百分百肯定战果。我只知道他的道有些非同一般,此役若真能闯过去,这后武林时代当有其一席之地,甚至有踏足绝顶的资格。” 宫无二也看向了二人廝杀恶战的方向,眼泊一烁。 练幽明和她们这些人不同,仔细想想,似乎每每再见,这人身边总有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如果可以,这一次不妨再出人意料一回。 杀杀杀杀…… 风雨激盪,杀意凛然。 薛恨越战越勇,越战越狂,双臂舒展一抖,双拳齐动,內劲通贯手脚,以身骨成开弓搭箭之势,拳势节节高涨,步步攀升,伴隨著声声尖利长啸,拳影如乱箭连发,裂风破雨,震爆夜空。 “啊!” 啸声刺耳,练幽明置身这疯魔般的狂乱拳势之下,只觉像是立足在惊涛骇浪中,四面八方密布著无孔不入的杀气,天昏地暗,难辨四方。 他瞳孔先缩后扩,浑身筋肉不住收紧,双拳亦是內劲鼓盪,拳风挤过,犹如鬼哭神嚎,呜鸣作响。但交手不过三十余招,练幽明的脸色便苍白起来。 这人以硬碰硬,连先觉之能都没动用,直进直取,只攻不守,浑身劲力好似无穷无尽,且攻势连绵不绝,犹如长江叠浪,一浪盖过一浪,让人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当空又对一拳。 “砰!” 一剎那,练幽明只觉如有一支看不见的箭矢射入了血肉之中,逆行而上,直击五臟。 他眼神微变,心中暗嘆一声,失在先机啊。 適才与古嬋一番对攻,他两臂筋络挣动不稳,劲力虽能紧收,但受伤在前,却是抵不住薛恨的强攻。而且这倒霉玩意儿劲发一点,劲力凝练如铁,委实生猛的厉害。 刺痛之下,他气息一滯,脚下跟著漏出一个破绽。 只是这般失误,换来的又是一阵更加狂暴猛烈的凌厉攻势。 练幽明心神急稳,双臂一振,人已似陀螺般侧身一倒,躲开了面前的拳锋,同时向后倒滑而出。薛恨一拳不中,屈臂顶肘,只將一块半人高低的山石掀飞,抬脚飞躥,急追的同时,一拳如箭横空,將雨幕一分为二,直指练幽明的胸膛。 “嘿嘿,这就是你的道?” 看著节节败退的练幽明,薛恨眼神晦涩,面上的狰狞退去不少,並不是因为怜悯,也不是因为同情,瞧著似是多出些许平静,但杀机却更甚。 他不在乎练幽明与自己交手之前是否重伤,这本就是取决於各自的实力,既是约战,那就该有身死败亡的觉悟。 练幽明的神情也很平静,他也不在乎自己是否重伤,这不重要。 此人实力高绝,走的比古嬋还要远,恐怕这就是树敌无数的成果。 就算他没有受伤,对上这人,也免不了要落入下风。 看著不住逼近的拳头,他飞撤出数步,立足一稳,突然將身上用来绑缚剑鞘的绳扣一把扯断。背后长剑无声坠落,但剑鞘甫一触地,已被一只大手按住,按住了剑柄。 练幽明侧过身,右手按剑,感受著剑柄上传来的沁凉寒意,他掌心下压,螺旋劲力暗自催动,掌下长剑立时直立而转,搅动著风雨。 见此一幕,薛恨已是杀心炽盛如火,狂笑再进,不管不顾。 练幽明视线一转,望著那已挤到近前的拳头,他横剑一提,不退反进,连剑带鞘,直刺薛恨。薛恨见状冷笑一声,挥拳直迎,竟是看不也不看身前的长剑。 可拳落一瞬,他的眼神骤然生变。 却见练幽明竞是以肉掌抵著剑柄,运剑杀至,那长剑竞在飞旋急转。 电光石火间,练幽明五指紧收,急攥剑柄,振臂一抖。 “砰”的一声,剑鞘竞应声炸开。 一抹雪亮寒芒,如白虹贯日,横空掠过。 风雨开合,两道身影一错而过。 练幽明提剑而立,回身一转,嘴角溢出一缕血线。 却是胸口中了一拳。 薛恨亦在回身,胸膛上已多出一道皮开肉绽的剑伤。 但这道剑伤还没来得及流出多少血水,竟又收拢合上了。 得见血色,薛恨整个人都像是癲狂了起来,眼睛都红了。 “好剑法!咱们再来过!” 第259章 天意 简短一句,恶战再续。 “杀!” 杀声惊落,拳风袭面,一只拳头已凿破风雨,如天倾地陷般横空捣来。 薛恨来势凶猛,拳势也在生变,不光是崩拳,屈步挤近的同时,借著腾挪之变,塌腰缩身,像是化作一只疯猿,眼中血丝密布,凶狂至极。 这人一化猴相,给人的感觉都不一样了。 宛如被什么大凶之物给盯上一般。 “来战!” 练幽明提剑在手,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一横,振腕一抖,三尺长剑立如毒蛇咬出,分风破雨,剑风瑟瑟,杀向薛恨。 “我看你还能撑过几招!” 话音起落,薛恨已躥到近前,直面剑光。就在剑影逼近的剎那,这人竞冷笑著侧身急转,一面避过剑锋,一面虚抬左手,以猿掌当空一扣,想要扣住身前的长剑。 这人擒剑的方式也很特別。 手心內含,单凭五指指力,以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手法扣住了剑脊。 见此一幕,练幽明的脸上顷刻多出一抹狠戾狰狞,眼中冷芒一烁,杀意几乎瞬间膨胀开来,像是两团熊火。 杀! 他右手紧握剑柄,以举轻若重之势翻腕那么一搅。 立见薛恨触电般撤回左手,指肚稍一摩挲,上面已然多出一道浅浅的血口,但却不怒反笑,“好剑!”练幽明见状脚下奔走,提剑再攻,身形舒展之下,好似化作一只猿猴,於林间奔走跑跳,轻灵如飞,腾挪间剑光纵横交错,好似织出一张剑网。 薛恨乍觉肤发生寒,嘴上嘎嘎一笑,原本挺直高瘦的身体陡然似是风摆柳般左右晃动了起来。这一晃看似无有太多神异之处,却能在剑网之中见缝插针,如风中柳絮,飘忽无定;又似一叶轻羽,隨风而动,难以捉摸。 好古怪的身法。 练幽明看在眼中,却是瞧出来,这人在以身画圆,重心在脚,身如不倒翁般前后左右来回晃动,脊柱大龙不停飞旋。 不光在晃动,此人手上也在出拳,不迎剑锋,只攻剑脊。 轰轰轰…… 拳锋破空 剑光交错。 几番廝杀恶战,竟是击出一连串的金石交击之声,斗的难分难解。 战圈之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吴九等人已经追了过来,並未靠近,只远远观望。 但等看见薛恨的这手晃法,老者不禁轻嘆道:“这是薛顛的象形术啊。” “象形术?” 杨双听的困惑。 老人温言解惑道:“此术也属內家拳。当年薛顛惊才绝艷,仗此术几乎躋身先觉圆满,与我连斗数场,最后拚了个两败俱伤。这人虽是行差踏错,以致万劫不復,但就事论事,他的武道天赋著实非比寻常,堪称武道奇才。” “这下有些难办了!” 吴九的脸上也没了隨意的表情,变得格外凝重,额角青筋都紧绷了起来。 適才虽说有些紧张,但练幽明无论是面对那鹤百川或是古嬋,至少表现的还算游刃有余。 可此时对上薛恨,几乎就是被压著打的,败相明显。 要糟啊。 其他人也都瞧得沉默不语,心神紧绷到了极点,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说实话,他们倒是可以在关键时候出手,但练幽明心意已定,道理已成,此战若不能胜,就算活著恐也再难有所进境。 心意受阻,心气不通,武道之路自然也就绝了。 更何况,以练幽明的性子,也绝不可能临阵脱逃。 此战必须是要分个生死高下的。 也就在几人心弦紧绷的时候,堪堪过去不过三两分钟,俱皆眼神微变,满脸紧张。 却是战圈中的局势有了变化。 练幽明剑光来去,所织剑网不停收拢,到最后隨著剑身发出一声清脆颤鸣,他手腕拨转一带,长剑当即以圆转之势翻搅开来,立见雪亮剑光如扇面一样层层铺开。 剑光过处,那剑势所画的圆中宛如自成天地,搅得风雨如沼,將薛恨周身要害都罩在了里面。薛恨眯眼凝神,他的武道气候虽说高绝,但先前一试,便知这口长剑锋利无比,任谁只怕也不敢以血肉之躯轻易尝试。 但越是如此,薛恨的战心便愈发强烈。他平生所做所为从来都是与常人背道而驰,孤身独行,別人不敢做的事情他偏要一试。 望著身前圆转的剑光,那剑光所成之圆更在不停收拢,分明是在蓄势,一但剑光拢为一束,当是一记杀招。 薛恨心念电转,再看了眼练幽明嘴角的血跡,眼神悄然一烁,便在眼前人收拢漫天剑光的剎那,他避也不避,突然立足沉气,壮了一口內息,胸膛肉眼可见的膨胀了起来。 这是要干什么? 练幽明见状虽有所觉,但他此时提剑在手,剑势已到极致,好似弦上之箭,不得不发,更加迟疑不得。“杀!” 漫天剑光骤然收拢为一,练幽明身形尽展,人携长剑,破空直指薛恨面门。 剑锋过处,绵稠雨幕只如被裁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薛恨两腮好似凹陷了下去,双目圆睁暴突,浑身筋肉都在蠕动抖颤,竟是打算硬接。 风雨扑面,雷鸣电闪。 眼见练幽明的剑光飞至几步开外,薛恨突然目眥欲裂,整个人怒目扬眉,乾瘦的身躯舒然外扩一撑,跟著发出一声狮吼。 “哈!” 这一声狮子吼不比之前,吼声出口,以薛恨口舌为源头,如有一股无形奇劲扩散而出,令其身前风雨诡异的凝滯了那一瞬剎那,接著溃散如雾,延伸到两三米开外。 练幽明只一闯入这片范围,体內凝聚的內劲居然有被震散的架势,胸中五气暴动,连攻势都为之一缓,不由得心神大震。 但咬牙之下他还是递出了这一剑。 剑光破风穿雨,直刺薛恨张开的嘴巴。 但那狮吼起的快,散得急,原本一往无前地长剑,墓然顿在半空。 定睛瞧去,薛恨露著两排白森森的牙,竟是咬住了剑尖。 风雨如旧,空气却像是化作了万年不化的冰山。 何其相似的一幕,之前在峨眉山上,练幽明便是以这般手段挫败了敌手,如今哪成想换成了自己。薛恨反应奇快,面露怪笑,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根,跟著屈臂握拳,侧身横击,好似形意大枪扎刺而出,直直砸在剑脊之上。 快准狠! 拳落瞬间,薛恨张嘴吐剑,如猿猴缩身急蹲,只似遁出了练幽明的视野天地,紧接著又拔地向左一躥,双拳以乱箭攒心之势狠辣挥出。 练幽明眼皮一跳,左手化掌一揉,右手提剑横拖,当空拦阻,想要挡住薛恨的攻势。 但这人变招极快,加上那神出鬼没的晃法,双拳生生挤入空门,在他胸膛上的同一个位置连砸三拳。“嘎崩!” 但听一声骨裂脆响,练幽明人已飞退出数米,落地一稳,脚下隨之一软,差点瘫倒下来。 “噗!” 他扶著长剑,单膝一跪,喉舌一鼓,嘴里大口呕血。 薛恨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液,耷拉著眼皮,残酷笑道:“看来,你的手段已经用尽了啊。” 感受著胸口的痛楚,练幽明有些恍惚,他都忘了自己多久没有被人打断过骨头了。 听著薛恨的话,练幽明强撑著站起,哪肯引颈受戮。 薛恨怪笑道:“你如今被我破了肉身,破绽已现,形神鬆散,精气更是损耗大半,还有什么底牌啊?不出十招,我便能收你性命。” 练幽明擦拭著嘴角的血水,站直了身体,最后仰天深吸了一口气。 头顶墨云翻卷,风雨激盪。 莫非真要到此为止了? 练幽明没有说话,只是將手中剑插在了地上,双拳再握。 雨势更大,雷鸣更响。 绝顶险峰之上,接连数道惊雷闪电劈下,四散而落,在林中燃起雷火,劈碎老木。 眼见练幽明捨命不退,薛恨眼放亮光,沉声讚许道:“好,我会记住你的。” 说话间,这人步步逼近,杀意凛然。 “轰隆隆!” 只是隨著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响,练幽明的心神再凝。 他下意识看了眼黑压压的天空。 听闻雷音入耳,身形竟是隨之震颤了一下。 这生死败亡之际,无来由的,练幽明忽然想起一篇练法。 “以胸中五气上接九天雷鸣,摄煌煌雷亟之悉,引雷音入体,重塑筋骨,重整形神,感天心之浩大,补人心之不足……天罡劲!!!” 他眼皮一颤,轻声呢喃了一句。 “天意!” 第260章 上接雷霆 一声“天意”,练幽明仰头吞了几口雨水,將喉咙里的逆血顺了下去。 如今他已是强弩之末,若无外力相助,便如薛恨所言,撑不过十招。 外力何来? 天地雷霆。 原本他还需破烂王指引才能习练,但现在生死攸关,已顾不得太多,只能豁命一试了。 见他仰头不动,吴九等人的眼睛都红了,即刻就想跳入场中,出手相助。 “武道之路绝了就绝了,大不了不练武了,当个普通人也挺好。” 连那名老人也沉吟不语,背在身后的双手缓缓垂放在身侧,瞧著似有想法。 观战的其他人大都唏嘘不已。 练幽明所表现出的手段能为已经足够惊人了,奈何逆伐先觉终有差距,更別说还是以重伤之躯迎战薛恨这等强手,输了也不算稀奇。 有人惋惜,有人嘆息,还有人长舒出一口气。 但唯有近处的薛恨忽然停下了脚步,双眼微眯,脸上的笑容悉数敛去,像是觉察到了什么异样的变化。下一秒,已是挥拳杀至。 练幽明双脚后撤,也不急著招架,而是在雨幕中飞奔快走。 “杀!” 薛恨不由分说,八步赶蝉再现,快如鬼魅,在雨中急追急赶,双臂屈伸收放,劲贯双拳,拳锋过处带出一连串撕风裂雨的尖锐风啸,听著好似箭矢破空。 轰隆隆!!! 头顶惊雷滚滚,浩荡余音碾过群峰。 练幽明眉头紧皱,在雨中奔走狂行。 他如今虽在生死间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但究竟该如何习练,却是不明。 但照著薛恨狂乱的攻势,剩下的时间应该不会太多。 薛恨好似也看出了练幽明另有想法,但却不会给他机会,眼中杀机暴涨,攻势愈发狠辣,逼得人险象环生。 练幽明虽说不怕死,但此时此刻,眼瞳也在不住颤动,面上多出一抹歇斯底里的狰狞。 上接雷鸣,接引雷音入体,这要如何接引? 越想越乱,越乱越想,他的脸上渐渐多出一抹焦急。 眼看薛恨不给人半点喘息之机,练幽明杀意勃发,正想扑杀过去,但又生生按捺住了。 可这片刻迟疑,又被薛恨瞅准机会连攻数招。 练幽明招架倒是能招架,但要一直这样下去,精气损耗殆尽,到时候就算练成天罡劲恐也无力回天。他这会儿口中咳血,已是被逼的穷途末路了。 眼看生路渐无,练幽明正打算拚死一搏,可眼角余光墓然瞥见了远处的古嬋,顿时心头一动。这人之前和他交手的时候好像以自身雷音融以雷鸣施展过声打之法。 听劲。 心思一转,练幽明已是摒弃了所有杂念乱想,收敛了心神,將自身对外界的感知提升到了极致。一瞬间,周遭所有一切精细入微的动静全都被他尽收眼底。 风声。 雨落。 林中瑟瑟发抖的鸟兽。 以及身后那股如附骨之疽般紧追不落的惨烈杀机。 轰隆隆! 直到又一声雷鸣自头顶炸响,练幽明顿时心神震颤,毛髮皆耸,手臂上肉眼可见地冒出了一片鸡皮疙瘩这一声,就好像有一声擂鼓在他心头敲响,震人心肺,连同浑身毛孔都在不受控制的收紧。只是感受著头顶上方的莫测天威,练幽明脸上无悲无喜,无惊无怖,只有眼皮一直急颤不停,好似发现了什么。 如果说听劲听的是气机,敌手好比水中游鱼,但凡动作,气机便如涟漪掀动。那这天地雷鸣就是一条盘旋於天际的狂龙,雷鸣如涟漪,盪至天地八方。 若能感受到其中的鼓盪之劲,与之共鸣,是否就算上接雷音? 突然,练幽明止步了。 因为前方已无路可走,已是陡壁悬崖。 头顶惊雷滚滚,风雨大兴。 薛恨也止步了,语气幽幽地道:“你可是还有什么手段?” 二人四目相对,练幽明坦然一笑,“我也不知。” 他说著话,人已步步后退,双臂舒展,如拥天地。 “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可以输的了,不妨试试。” 说罢,练幽明微微一笑,在眾目睽睽之下直直后倒,翻下了悬崖。 罡风席捲,练幽明竞是闭上了眼睛。 如今这生死之距已无限拉近,只待尘埃落定,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但这一幕,在旁人看来就是寧死不屈的表现。 杨双双目泛红,惊呼道:“別!” 吴九也红了眼睛。 谢若梅神色如常,眼神却透著一种莫大的哀伤。 还有其他各门各派的人,都忍不住摇头嘆息。 这样的人物,本该是未来武林的中流砥柱,如今葬身此处,实属莫大损失。 宫无二与古嬋也都合上了眼睛。 此战,落幕了。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適才惊心动魄的恶战中没有回过神来。 而练幽明呢? 他现在又是何种感受? 练幽明感觉很安静。 在这生命即將终结的最后一刻,他忽然感觉一切都慢了下来,也安静了下来。 安静到只剩自己的心跳声。 “轰隆”一声,又听雷鸣炸响。 练幽明那颗蓬勃颤动的心臟宛如受到了某种刺激,在不要命的疯狂收缩,然后又剧烈膨胀。余音浩荡席捲,如同层层大浪席捲而来。 轰隆隆! 一声方落,一声再起。 手背上的寒毛根根竖起,练幽明豁然睁眼。 到了这时,他还能感受到薛恨的杀机。 这人正站在悬崖边缘,俯视下望,静静瞧来。 四目相对,练幽明杀念乍动,视线隔空罩出,落在了对方的身上。 死死盯著对方。 这人是他心中的一个结。 纵观过往所遇敌手,敢立足他眼前者,但凡凶徒、恶者无不是化作拳下亡魂,被扫清一空。唯有此人,例外至今。 当真如鯁在喉。 这人令他鬱结了一口气,一口不吐不快的气,也是他证悟己道的拦路石,同样还是以乱伐正者,且满手血腥。 本有踏破前路之无匹信念,不想折戟沉沙。 不甘。 並非替自己不甘,而是因为此念不是他一人之念。 那些过往在乱世中前赴后继的先人,那些千万人吾往矣的英雄人物,那些拋头颅洒热血的豪杰,还有今时的后来者,万千苍生之念,只为铸成这一念。 “啊!” 练幽明最后发出了一声长啸,仰天长啸,悽厉啸声迴荡在风雨雷鸣之中。 可就这一啸之下,练幽明瞳孔陡缩,只觉虚空中隱隱传来一股虚无縹緲的鼓盪之劲,令他鬆散的形神再次收紧。 不,不是虚无縹緲,而是那雷鸣竟和他的啸声生出了共鸣。 上接天雷? “唔!” 只是这股鼓盪之劲当真霸道的嚇人,入体剎那,练幽明只觉心肺像是被一双无形大手狠狠揉搓了一遍,口中呕出一注热血。 但是…… 值得。 练幽明右腿突然翻搅一勾,勾住了一条搭在山壁上的藤蔓。 险峰绝顶,薛恨收回了目光,身形迴转,看著那些蠢蠢欲动的各门各派,不屑一笑。 武道一途,强者成尊。 那些与他有仇的,无不是技不如人之辈,手下败將,何惧之有。 看著那些已在贴近的眾人,薛恨慢悠悠地道:“这尘世间最大的傲慢,就是有人天真的以为努力必然会有回报……真是太傲慢了。” 没有多言,他舒展著筋骨,拔起了练幽明留下的长剑,正待展开一番血腥屠戮,不想那些逼近的武林眾人突然有瞪大眼睛,见鬼一样的退了回去。 薛恨凝了凝眸光,旋即就听一声呛咳突兀至极的从他身后传来。 “咳咳……我说,那把剑不属於你!” 薛恨的神情也变了,死寂空洞的眼眸隨之一颤。 回身望去,但见那悬崖边缘,站著一道本该粉身碎骨的身影。 这人像是刚从悬崖之下爬上来,正缓缓站直了身躯。 练幽明。 薛恨双眼微眯,有些惊疑讶然地道:“嗬,竟然有这样的事儿。” 练幽明双手握拳,口中气息轻吐,张嘴大吞著风雨,像是在疯狂汲取著天地间弥散的雷气,填补壮大著自身。 他胸腹不住鼓动,心肺蓬勃,五臟震颤,听著竞犹如声声雷音,勾动著四肢百骸,不住挤压收紧,与之共鸣震颤,如同在重塑鬆散的形神,又像是被注入了一股生机。 二人隔雨相望,视线当空相撞。 薛恨將手中剑器重新插入土中,已是大步迎来。 练幽明虎目一凝,眸光闪烁,黑白分明的眼泊中似是只有薛恨的身影,只待杀意隔空罩下,一念起落,那万千苍生之念仿佛也尽数投向对方。 “人道大势?” 薛恨顿足,脸上首见凝神,而且还生出一股肌肤起栗的异样,有种毛骨悚然的错觉,搭眼一瞧,手臂上的寒毛都尽数立了起来,仿若此人身前无有他立足之地。 练幽明双眼赤红一片,杀念、杀心、杀性几乎可以说是空前的浓郁,在不断壮大,滔天覆地,上接那浩浩天威,更有一种拋头颅洒热血的绝然。 “咱们,再来过!” 第261章 七步之內,人尽敌国 “轰隆”一声,雷鸣炸响。 明灭的天地间,双身对立,隔雨相望。 雷音入耳,练幽明挺直身躯,伸出了左手,將之探入了风雨中。 这一伸,伸到了极致,如要上接雷霆。 此时此刻,在他的感知下,天地便如一方潭水,惊雷如巨石砸入,浩荡雷音好比掀起的无形涟漪,亦如那三叠泉瀑布下的一切。 他这一探,探的是虚空中的气机,仿若將手伸进了水中。 一瞬间,便在薛恨凝神的注视下,练幽明左手手臂上的汗毛自指尖而始,陆续竖了起来,从上到下,直至蔓延过整条胳膊,席捲全身,毛孔尽数封闭,精气再敛,形神再固,浑为一体。 武道內劲,说到底不过是內息鼓盪加上筋肉震颤所凝。 而这雷鸣之中,竟也隱隱蕴含著一股奇异韵律。 所谓的上接雷音,便是將这股韵律接入体內,使之化为己用,筋骨肌肉与之共鸣,催生出一股奇劲。到底是可避散功大劫的手段,果然不同一般。 毕竟劫数一至,形神溃散,精气外泄,自身之力绝难抗衡,唯有引外力相助。 李大当年夺得的老药,大抵也算外力的一种。 目睹这般神异变化,远处观战眾人尚且看不透其中的玄妙,但薛恨的神情却已狠戾凶恶起来,浑身毛髮皆耸,像是只炸了毛的野猫,双眼直勾勾地盯著练幽明,脚下再进。 这人故技重施,还是以左右腾挪之势飞快挤近,然练幽明面上虽没有动作,但一双眼珠却在飞快急转,仿佛长在了薛恨的身上。 这人的一举一动竞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 是对方变慢了? 他口中暗暗吞吐著气息,胸腹鼓盪,心肺疯狂蠕动震颤,不停压榨著自身的潜力,更在接引著虚空中传来的雷音鼓盪之劲。 下一瞬,一只拳头,迎面杀来。 风雨溃散。 拳锋锐劲如箭,却是落空了。 望著面前横空而过拳头,练幽明忽然有所明悟。 不是对方慢了。 而是他对外界的感知更精细入微了。 生死之间的刺激,加之雷音入体,令自身筋肉、五臟、血髓、骨骼都在这股雷劲所催生的震颤中不住磨合,达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契合,令五感也在无形中有了不同层次的壮大提升。 迎著薛恨那副癲狂恶相,练幽明亦是满目杀机。 杀!杀!杀! 挡者皆杀! 攻守转换间,他侧身一转,左手探天,右手插地,重心下沉,腰身拧转一摆,使的乃是八卦掌里的指天插地。 双掌虚按,一掌趁势以龙爪掌扣其腋下,一手按其腰腹。 薛恨一招不中,接横身后翻之势避过练幽明的扣抓,翻身间又是一记横拳捣出。 “啵!” 拳掌相撞,撞出一声异响。 然人影交错起落,练幽明迎风冒雨,虎目陡张,大步挤近,只在又一声轰隆雷鸣中,他左腿屈膝一顶,直撞半空的薛恨。 薛恨面颊紧绷,眼神阴沉,腰身当空拧摆发力,本就下坠的身体竞又生生拔高了一截。 可哪料练幽明虚晃一招,迈出的左脚甫一落地,右脚霎时震脚一跺,浑身雨滴尽皆掸落,双肘悄然齐抬,口中吐气如雷,沉肩掀肘,一步跨出。 “哼!” 身影扑进,天地大开,一记重肘直撞薛恨胸膛。 却是八极拳里的两仪桩。 “砰!” 翻空人影霎时倒飞撞出,重摔在地。 薛恨翻身急稳,单膝跪地往后滑出一截,眼皮上掀,看著数米开外的练幽明,双眼猩红一片,嘴角立见一缕血线缓缓流淌了出来。便是之前他那合拢的剑伤也在这一撞之下重新绽裂开来,登时渗出一排鲜血。练幽明並未急著追击,而是踱步而行,嘴里狂吞著天地之气,狂饮著风雨,不停壮大著体內的天雷奇劲,心肺蓬勃好似擂鼓,上接雷鸣余音,眼中血丝密布。 实在是这股奇劲太过霸道了。 若非他肉身强横,五臟早就经过了一番锤炼,怕是也难以承受。 但还是值得。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挫败眼前这尊大敌。 练幽明一面踏进,一面冲对方招了招手。 薛恨狂笑起身,咽著嘴里的血跡,终於是动用了先觉之能,加上那象形术的晃法,身形飘忽莫测,几如鬼魅一般。 练幽明墓然止步,静静看著对方。 迎著练幽明的双眼,薛恨竞有种无所遁形,无处可藏的悸动。 “精神之道!” 他飞快瞟了眼二人之间的距离,眼泊一颤,刀眼微眯。 武夫之爭,既是爭脚下的方寸之地,也是爭心中天地,说的直白点便是打法。 千般绝学,万般打法,到头来不都得由心驾驭,故而脚下之地有限,心中天地无限。 而练幽明如今欲行正道,一举一动已渐成大势。 这是大念。 一个人拳头挥出的距离是有限的,收放来去,充其量不过数尺之距。即便功夫练到他们这般境地,心念乍动之下可轻易扑敌於数米开外,但终究还是小念。 小念,便是为了胜败,为了杀人。 而练幽明却有横扫神州、拳镇山河之念,这便是大念。 一念起落,已不拘泥於眼前敌手。念至极限,脚下天地自可延伸至天下八方;念头生灭,拳脚所及之处,他既是煌煌正道,既是世间规尺,拳锋之下,万道低首,无人可避。 当然,这只是武道气象,是心中意,並不意味著练幽明能一念踏破天下。 他所成就的是心中天地。 而这片天地已非方寸大小。 多少? 七步。 七步之內,人尽敌国。 下一瞬,练幽明抬脚跨步,右臂筋骨毕露,好似钢鞭,右拳五指虚拢,犹如千钧重锤,立足薛恨面前,一拳击出。 “先觉之能?太晚了!” 內劲运转间,就见他手臂上的筋络肌肉盘结扭曲,如沟壑纵横,似龙蛇纠缠,拳下却轻飘无声,只能得见绵密的雨幕顷刻塌陷下去一个窟窿。 “砰!” 薛恨双眼陡张,口中兀自猛吞了一口气,和著逆血,左臂膨胀一鼓,屈肘迎击。 拳肘相撞,雨沫激飞。 肉身碰撞之下,薛恨转守为攻,面上狂態毕露,吡牙狂笑,双拳齐齐一提,拳锋以大枪洞穿之势照著练幽明心口连扎三拳。 横拳、炮拳、崩拳,攻势又快又狠,连绵不绝。 练幽明见状右臂一抖,只似抖没了骨头,宛如软鞭当空一抽一摆,看似柔若无骨,却刚猛霸道,以攻代守,以“打神鞭”在其两手手腕上各抽一鞭,而后一拳捣出,撞上了薛恨的崩拳。 “轰!” 双拳当空相遇,二人手臂俱皆颤动不止。 只是与练幽明之前的节节败退不同,二人竟各自连撤数步,脚下步伐沉重无比。 双方四目相对,目光透破雨幕,在半空相撞。 战至此时,已无需无言,唯剩残酷杀机。 前脚刚稳,俩人身形乍动。一人伏身狂行疾冲,好似蛇窜龙游,一人振臂奔走,如白鹤登天。头顶风雨飘摇,雷光明灭,映出了一片好似无有边际的浓厚墨云,云中电弧游走四散,也照亮了战圈外围观眾人那难言言喻的震撼神情。 “轰!” 二人转眼再遇,拳锋相向。 薛恨面上的五官好似都因激动兴奋而扭曲了起来,不管不顾,只是一味扑杀。 “太可惜了,你已有拳势天下的底气,可惜今日要含恨而终……杀了你,定然能令我回味许久!”练幽明眸光闪烁,不发一言,双眼陡凝,眼中神华竟在这雨夜中放出光明。 “杀!” 薛恨双目赤红,恶狠狠地回望过来,口吐杀声,整个人如疯如魔,拳势如枪,杀心之盛令人悚然。练幽明此时得天力相助,岂会退缩,乾脆摒弃诸般变化,只以太极捶以硬碰硬。这自他踏足武道之初便伴隨至今的真传绝学,合该今日与他一同大放异彩,见证他挫败这等强敌。 “轰!” “轰!” “轰!” 二人只若天雷撞地火,不停相遇,又不停分开,水火不容,拳拳到肉,招招见血。 第262章 奉吾为王 雨势似乎更大了。 三叠泉上水势暴涨,好似滔天洪浪。 险峰绝顶,风雨交加,雷鸣电闪。 “啊!” 伴隨著一声狼嚎般的厉啸。 大雨中忽见两道身影横飞掠出。 二人脚下挪转,双拳连连对撞,无有招法,无有变化,纯粹至极的肉身碰撞,脚下步步留印,山石粉碎,风雨爆散,拳下血肉横飞,在雨中飞溅开来。 双方连撞十数招,只是伴隨著一声惊雷炸响於天际,二人双足一稳,拳上劲势齐齐一沉,只若山岳倾倒,內劲互撞。 薛恨双眼圆睁,额角青筋暴起,双拳血肉模糊,胸口的剑伤更是不住往外溢著血水,两条胳膊粗涨出一圈,賁张的血管像是快要爆开一般,鼓出了一个个疙瘩。 练幽明的双拳亦是血跡斑斑,手背上布满了青筋血管,手臂与对面也不遑多让,惨烈异常。但隨著一声雷鸣落入耳畔,二人身形剧震,各自后撤开来,一个嘴角溢血,一个呕出一团逆血。看著练幽明胸腹起伏鼓盪,且隱隱散出一声雷音,薛恨的瞳孔缩了一缩,面上罕见的露出思索之色,然后语气幽幽地道:“原来如此,想不到你竞然得了那篇练法。不过,这雷劲可非同一般。嗬嗬,你以身接引天力与我一战,自己又能撑到几时。” 这人仿佛洞悉了什么,也睨向黑压压的天空,瞟了那么一眼。 双方此时都在抚平著自身賁张外撑的血管筋络,梳理內息。 练幽明面迎风雨,淡淡道:“这俗世沙场,虽说註定了各有成败,但在胜负未分之前,又岂能惜身。”薛恨闻言頷首,跟著也笑了,笑的戏謔,笑的古怪,也笑的格外开心。 只是这一笑之下,其面上的恶相,眼中的狰狞好似都不见了,都收敛了。 但这並不意味著对方的杀意已经消失了。 相反,更为壮大。 罡风席捲,风雨激盪。 薛恨露出两排被鲜血染红的牙齿,哑声道:“说的好啊!既然如此,我也让你看看我的道。”这人竟然还有后手。 “我没你那么大的觉悟,我只追求打法上的极致,只为超脱这俗世苍生,躋身绝顶!” 练幽明没有说话,魁伟身躯撞碎雨幕,一步跨出,拳锋再提。 薛恨缩身塌腰,顾盼生辉,却是以猴形迎击,一对猿臂收放来去,曲转自如。 “啪!” 二人都是心高气傲,又都心性顽强,不肯退让,只能是拳劲再撞。 双方一触即分。 薛恨身法轻灵巧妙,互攻数招,骤然缩身塌腰往下一蹲,原本高瘦精悍的身影立时消失在了练幽明的视野中。 但七步之內,看与不看,已无区別。 薛恨一缩之下,像是故技重施,再次拔地一挺,如弹簧一般,身形一晃,竟像是一分为二,自左右起招快攻。 这人竞变换了打法。 不光是左右。 此人脚下以半步崩拳之势贴地一蹭,在风雨中腾挪急闪,围著练幽明绕圈疾行,拳掌收放自如,猿臂虚晃仿若在雷光明灭中化作六臂,拳影洞穿风雨,笼罩了十数处要害大穴。 但练幽明的表现却让薛恨一凝双眼。 只见那比风还急,比雨还密的漫天攻势中,练幽明身形晃动,如风中柳絮,左晃右转,前晃后摆,自那泼天杀机中生生晃了出来。 “象形术?好!” 二人且战且行,脚下走转,步伐错落,所去之处,尽皆摧枯拉朽,一片狼藉。 不知不觉,竞又来到了悬崖边缘。 这里已是最高处,头顶风雷大动,黑云厚重如山,满天雷霆仿若触手可及。 浩瀚天威,压的人喘不过气来,令人窒息。 但一股杀意,却是带著以乱伐正之念,在这风雨雷霆之下生生拔高了起来。 练幽明看著面前不住走转,一遍遍挥出拳头的精悍身影,忽然心头一突。 只因薛恨那活灵活现的猴相驀然变了,不是化作其他打法,而是在奔走间渐渐回正了身姿,挺直了腰背,但双拳收放却还是猴形的打法,而且攻势越来越快,打法越来越凶。 直到对方站直的一瞬,那股杀意也攀升到了极致,还有一股滔天恨意。 恨天恨地,恨武道没落,恨前人已逝,恨来者未至,恨的入骨入髓…… “杀!” 也在此时,薛恨攻势骤改,双臂尽展,拳影翻飞。 居然是花拳。 练幽明目如冷电,以不变应万变,双足稳固,傲立於风雨之中,一双拳头势大力沉,以力降之。但薛恨拳至极尽,攻势又改,居然是燕青拳。 不光是燕青拳。 还有, 鹰爪功。 螳螂拳。 通臂拳。 弹腿。 洪拳。 披掛拳。 大圣拳。 八卦掌。 以及,剑法,刀法,掌法…… 简直千变万法,饶是练幽明也不由得心神大震。 可邪门的是,这诸多变化之中,多是象形拳。然此人却未以特有的形神施展,而是信手拈来,好似一身所学囊括万般,以身为主,炉养万经。 所谓“象形取意”,天下內家拳之所以模仿百兽动行,那是为了摸透其中的发劲关窍,洞悉箇中奥妙,是故讲究个形神兼备,了悟真髓。 可薛恨如今却像是已不拘泥於象形招式之变化,只取神意,达到一种返本归真,以人身驭百兽之变,化千家真髓,只为追求极致的打法。 这想法当真惊世骇俗,嚇人一跳。 “此乃我为了挑战杨错所创,乃我毕生积累。诸般打法,皆源於各门各派的真传,而后化入吾身,奉吾为王!” “好!” 练幽明眼泊轻颤,即便互为敌手,但他还是毫不吝嗇的夸讚了一句。 当真惊才绝艷。 此法亦有横扫天下之念,堪称当世一绝。 但练幽明却心神一震。 如此一来,是否就意味著他同时在与各家真传交手。 面对那铺天盖地的恐怖攻势,练幽明双拳挥动,迎接著薛恨千变万法的打法。 以拳杀拳。 以拳杀掌。 以拳杀万法。 只是攻守之间,这人身形迎风一展,好似一分为四,如同身化各家高手,又好像冒出来三头六臂一般,攻势之快让人眼花繚乱,水泼不进,风雨难侵,恍惚间四面八方全是掌影、拳影、腿影。 练幽明头一回面对一个人生出一种双拳难敌四手的错觉,一时不慎,已连中数招,嘴角血线直掛下頜。轰隆! 再听雷鸣,他眼露狠色,身骨尽展,没有片刻迟疑,更无半点保留,尽情感受著那天地间酝酿的磅礴雷气,上接雷音,疯狂吞吐著风雨,刺激著筋骨血肉,五臟六腑。 天雷浩大,此乃天发杀机。 如今眼前敌手驭百兽之变,欲要以乱伐正,练幽明岂能退缩。心中杀念高涨,一瞬间他只似以人道大念上接天地杀机,心神收敛凝练到了极致,与那雷音的共鸣也更加彻底了。 既然此人能身化各家真传,那拳试天下,不妨由此而始。 以百家之法,铸就无敌之心。 “打!” 练幽明虎目圆睁,將那浩荡雷劲密布四肢百骸,双拳起落,太极捶只若应和著滚滚惊雷,砸出一连串雷音,震盪风雨。 “轰!” “轰!” “轰!” 惨烈,血腥。 远远瞧去,但见险峰之上,一道人影傲立当场,双拳忽左忽右,上下翻飞,另一人打法万千,左攻右取,也是上下翻飞。 然而,天威浩瀚。 交手不过数十招,练幽明就发现自己的耳朵里似有温热灌入,跟著淌出点滴热血,然后是鼻孔,接著连眼角都隱有血跡渗出,面上更是血跡斑斑,却是被先前被一记手刀斩中面颊所至。 薛恨也是大口咳血,肋骨断了数根,浑身满是血污,但却在狂笑,“你撑不住了吧!连老天爷也不帮你了!” 却是雨势渐缓,雷鸣已散。 这人一边狂笑,一边再提攻势,脊柱大龙腾动如飞,双手拳掌指爪信手拈来。 练幽明此时已说不出话来,唇齿紧闭,面上血水蜿蜒,脚下竟是被薛恨那惊涛骇浪般的攻势逼得缓缓向后滑去,犁出两道浅痕。 攻守间,双方身上又多出几道暗伤,各自吐血数口。 练幽明目眥尽裂,不光是七窍流血,就连他的手臂上也开始泌出一层层血汗,却是肉身已经快到极限了。 薛恨也不说话了,鼓足了余力,两眼血红,死死盯著练幽明,拳眼上的血肉都快磨没了,就差扑上来撕咬了。 形神一散,练幽明的一身劲力也渐渐如潮水褪去,但都到这般境地了,如何甘心败退啊。 他的眼里像是望出了血。 但是败退之局已在眼前。 风雨开合,一记掌刀直刺横击而来,练幽明眼皮一颤,伸手一擒对方手腕,奈何劲力不足,竞是被抵著节节后退。 薛恨这一掌还是落在他的筋骨断裂处。 眼看另一记重拳已再蓄势,练幽明一拳挥出,二人又是互换一招,俱皆口吐鲜血。 薛恨面露残酷冷笑,按下的肉掌骤然一提,五指扣住了筋肉,像是要贯穿心肺。 然而,亦在这时,林中又有惊雷闪电劈下,连劈数道。其中一道好巧不巧,竟当空劈在了练幽明的身后。 劈在了何处? 劈在了那三尺长剑之上。 一剎那,二人脸色齐变,只觉脚下雷劲席捲,口中又见逆血呕出,俱皆一个跟蹌…… 第263章 大势已成 “轰!” 这道惊雷闪电来的极为突兀,更加让人措手不及。 二人俱皆如遭雷击,一个身上肉眼可见地溢出一团白烟,一个浑身汗毛捲曲,隱隱散出一股焦糊味儿。几在同时,双方全都吐出一股滚烫逆血。 但也是这一下,俩人又像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刺激。 薛恨浑身筋肉齐齐收紧,竞再添余力。 但练幽明也是如此,手臂上洞开的毛孔復又齐齐收紧,拢住了外散的精气,再一次稳固了形神。二人四目相对,看著彼此惨烈的模样,突然全都笑了起来。 一个笑的狰狞,一个咧嘴狂笑。 宿敌。 战到这般地步,是谁也没想到的。 只为了一个结果。 这最后一口气…… 二人发笑的同时,又都挥拳而起,杀机高涨。 薛恨一手扣住练幽明心口的筋肉,五指几乎扣紧了骨缝之中,指尖深凹了下去,但此时却再难寸进。练幽明得以喘息了一口气,內息壮大,筋肉外鼓,胸腹之中爆出一声近乎呜咽般的虎吼。 “吼!” 一吼之下,他七窍溢血,眼中天地鲜红一片,耳中热血灌入,牙缝中也抑制不住的溢出血来,整个人几乎化作一个血人,凭內劲將薛恨的指爪生生迫开。 薛恨已在挥拳,崩拳如箭,直指练幽明胸膛,扭曲紧绷的右臂简直如同钢筋铁骨一般。 即便多喘一口气又能如何,还是难以扭转战局。 练幽明也在挥拳,太极捶运足了余力,整条右臂粗涨一鼓,宛若一条挣动的巨蟒,虚拢的拳心挤过罡风,带出一阵尖锐爆鸣。 没有多余的动作,二人彼此对立,只是简单了当的一拳。 但薛恨的胸腹上却见一个气包飞快鼓起。 丹田气打。 练幽明此时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天地寂静,除了自身筋肉骨骼的震颤鼓盪、心肺抽搐,剩下的便只有生死胜负前的剧烈喘息。 不,还有。 他拳孔中的劲风在震盪。 罡风挤过,拢入拳心的风雨竞裹成了一团。 这便是太极捶的拳劲,也就是缠丝劲。 但是,此劲虽然霸道,然在此时此刻,大抵难以破开薛恨数十年性命交修的丹田气打。 这最后一口气,难道只是换来片刻的苟延残喘? 绝不。 “轰!” 练幽明口中未绝的虎吼骤然化作一声雷音。 若雷鸣能虚空传劲,那他拳上奇劲又是否能如那天雷一般,隔空打出? 隔空打劲? 雷音之下,他拳下劲力提到极致,身心意几乎融合唯一,再无半分杂想,只为打碎眼前这位绝强宿敌,破了这阻道巨石。 天生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杀杀杀杀杀杀杀! 如今,练幽明以人道之法,欲行天地杀机,挥出了最后一击,带著破灭一切的绝然。 此时,他就是那浩瀚天威。 通红的双眼瞬间空洞一片,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先行之招,只是一拳。 但这一拳不同於以往,所谓画圆成拳。 练幽明屈臂运拳,宛如画出了这世上最惊心动魄也最圆满的圆。他手臂上的筋肉走势螺旋成圆,拳心所裹风雨成圆,脚下也在画圆,身形谐调至柔至顺,至刚至大,却又完美谐调,仿若天成。 扭动的身躯撞碎风雨,不偏不倚,砸向了薛恨胸口的那个气包。 看到这一拳,薛恨的眼神变了,脸色狂变,难掩惊疑,又生出了些许困惑。 不光如此,他还发现练幽明的拳锋前,那绵稠薄雨突然毫无徵兆的乱成一团,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力搅碎一般。 儘管只有三两寸的距离,看著不起眼,可落在薛恨眼中只觉扑面而来的不是风雨,而是一掛天河决堤,倾泻而至,裹挟著人道洪流,以大势挥拳,令人悚然。 拳劲横击,犹如闷雷。 “轰!” 而薛恨的崩拳也已挥出。 下一瞬,恶战廝杀多时的二人齐齐一住。 “砰!” 两只拳头,亦是落定。 练幽明胸口中拳,身形纹丝未动。 而薛恨的胸膛也有一拳,只待练幽明一拳砸落,那个鼓起的气包立如泡影破碎,塌了下去,筋肉上甚至塌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拳坑。 气包一破,更是生出一声闷响。 “啵!” 薛恨双眼通红,如遭雷殛,一切仿若定格。 双拳看似齐落,但到底还是有先后之別。 练幽明虽落拳在后,可拳劲先发。 薛恨神色如常,收拳,撤步。 薛恨撤步,练幽明已在迈步前行。 薛恨每撤一步,身上便传来一阵清脆的骨裂声,口鼻中血水狂涌,浑身紧闭的毛孔也在大开,之前受到的伤势全都在此刻尽数爆发,每踏一步,脚下都是一个血脚印。 看著面前的身影,这个人眼神复杂,又有感嘆,还有笑声,“这都能输了,看来天意果真不在我这一边啊……嗬嗬……行吧,你贏了!” 二人一进一退,已是攻守易形。 就在前不久,练幽明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怎料如今局势逆转。 第264章 惨烈重伤 看看直挺挺的练幽明,杨双迟疑著伸出右手,再一试鼻息,却是俏脸一白差点没哭出来。 这人竞没了呼吸。 “我哥没气了!” 其他人闻言齐齐变了脸色,莫不是同归於尽的结局? 谢若梅脸色煞白,但反应却快,又按上练幽明胸口,探了探生机,等发觉心臟仍在颤动,才赶忙看向边上的老人。 “师公……” “你们都退远些,守好了別让生人过来。”老人眸光微凝,轻轻吩咐了一句。 其他人闻言哪敢迟疑,纷纷撤到远处。 旋即就见老人先是以掌法顺著练幽明的胸膛,以暗劲拂过脖颈,再扣开其紧闭的下頜,立见一团血污被吐了出来。 见练幽明有了气,老者又从怀里取出个木匣,用一片薄薄的竹刀从中挑出一根虬龙状的须子。竟是参须。 那参须一见断口,立有一滴乳白色汁液泌了出来,泫然欲滴,落进了练幽明的嘴里。 也不知那匣中老参长了多少个年头,汁液甫一入口,练幽明死灰色的面庞登时肉眼可见地恢復了一抹血色,就连胸腹也慢慢起伏了起来。 老人又把须子顺著放进了眼前人嘴里,重新合上了下頜。 就这样,等了四五分钟。 见练幽明的气息壮大了一些,老人才探出双手,又轻又缓的捋过其手脚胳膊,然后是躯干上身,四肢百骸都没放过。 “也是奇了。就这伤势,搁在旁人,两条命都不够折腾的,偏偏……” 这不探不知道,一探嚇一跳。 老头以內劲透入轻轻一试,不禁嘖嘖称奇。 除了双拳和双脚,外伤倒是没多少,但內伤却多的嚇人。筋肉纠结,骨头断裂,还有掌印、拳印、指印、爪印,五臟都受了伤,精气大损,甚至还有雷劈的焦痕。 想来是刚才那一道天雷所致。 只说老人正梳理著筋络,冷不防练幽明紧闭的双眼豁然圆睁,狰狞可怖,眼中盈满杀意,双拳再握,作势欲起。 “薛恨,咱们再比……” 虚弱却又嘶唳的嗓音立时出口。 “啪!” 可没来得及挣扎起身,就被老头一巴掌抽晕了过去。 “瞎咧咧个蛋,嚇老子一跳!” 瞧著歪过脑袋的练幽明,老人不禁想起对方最后决定胜负的那一拳。 別人没看清楚,他又岂能没看清楚。 那一拳,不一般吶。 仿若天成,几有打法圆满的架势。 但练幽明这都杀疯了,杀的丟了魂,可见那一拳绝非有意而为,怕是挥拳的时候就已经没了意识,昏了过去。 无意而为。 之所以还能强撑著迈出那几步,应该是全凭藉著自身意志驱使著。 这人心念绝强,又在生死间与薛恨战到这般惨烈地步,身心意怕是已快被自身不断高涨的杀念所支配了。 但明明是必死之局,最后居然会有一道雷电劈下,催生出一口气的余力,竞扭转了战局。 运气使然么? 老人这会儿已捋到了练幽明的胸膛。 不巧,迎面就见一双眼睛睁了开来,当即抡起巴掌,却听练幽明有气无力的虚弱道:“前辈,別抽了,醒了!” 老头闻言才继续梳理著自己掌下的筋肉。 练幽明疼得不住颤慄,额头上转眼冒出一颗颗豆大的汗珠,像是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要说他全身各处,犹以胸口伤势最重。 薛恨三番五次只攻一处,算是生生破开了他的肉身。 练幽明躺在地上,望著昏黑的夜空,嘴里砸吧著那根须子,任凭老人摆布,然后忍不住哑声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老头双手时揉时搓,嘴上不答反问道:“你不记得了?” 练幽明的眼里闪过一丝恍惚,“忘了。我只记得我挥出了最后一拳,后面发生的一切就再没印象了。好像还听到薛恨说话的声音……我还以为我输了……” 实在是那人太厉害了。 他小覷了別人,也高看了自己。 练幽明还想到了那道天雷,“薛恨输得有些冤枉啊。” 老人却道:“运气有时候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当两个人实力相近的时候,决定胜负的往往就是一些外界因素。而且你太小看自己了。若非你心意够坚定,实力够强,又岂会等到扭转胜负生死的那一刻。”隨著老头的暗劲梳理,练幽明虚弱的气息也渐渐平缓下来。 只是老人忽然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不过,我觉著你现在的处境有些不太妙。薛恨败亡,你可就扬名立万了。” 这是话里有话啊。 练幽明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老人这是怕他被那些暗处的势力盯上,只得哑声道:“您老支个招吧。” 老头笑道:“装死会不会?就你这身伤势,同归於尽也正好,先脱身吧。” 练幽明费力地喘了两口气,乾脆也懒得动弹了。他现在累得不行,浑身各处没有哪个地方不疼的,跟散了架一样,索性两眼一闭。 “还不知您老如何称呼?” “老夫姓李,不过是个老警卫罢了。” 可哪料练幽明前脚闭上眼睛,老人后脚便陡施暗手,在他胸口心肺要穴上揉按一拍,又在脖颈处戳了一下。 练幽明立马身子一软,再没动静,脸上的血色更是顷刻褪尽,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老头笑了笑,见暗伤梳理的差不多了,才衝著吴九一行人招呼道:“过来吧。” 吴九一行人急匆匆的赶来,原本还想瞧瞧练幽明咋样了,可一看之下全都呆愣当场。 “伤势太重,老夫也回天乏术!” 再听到老人的话,一群人嘆息的嘆息,闭眼的闭眼,有人暗自神伤,有人眼眶泛红,还有人面如死灰。只是吴九正伤心欲绝呢,却瞟见练幽明脸颊上的那个巴掌印,关键是那嘴里还掛出一小截参须,当即愣了愣。然后又狐疑的看向老头,顺带著还吸了吸鼻子。 又见边上的杨双和谢若梅失魂落魄的,吴九便朝二人使了个眼色。 倒也不是他们太容易上当,实在是练幽明的伤势有目共睹,简直都快不成人形了,重伤而死也不稀奇。听到练幽明和薛恨同归於尽,外面等候多时的一眾武林中人多是惊呼出声。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长松出一口气。 “死了?” 几道身影立於暗处,视线隔空一对。 “就那伤势,换作咱们也够呛。” “这二人著实不同寻常啊。” “嗬嗬,倒是省的动手了。” “可惜了!” 几人言谈各异。 而这最后一人,满头白髮,睁著一对粉色眼瞳,就连眉睫也都是白的,不是別人,正是古嬋。其他几人都以她马首是瞻。 “小姐,薛恨的尸体不见了。” 便在他们谈论间,有一人自山下箭步如飞的赶了来,还送来一个不得了的消息。 尸体不见了,那就有可能还没死。 其他各门各派,但凡与薛恨有仇有怨的,全都闻风而动,掠下了五指峰。 再说练幽明,已被老头拎著,连夜下了庐山。 两天后。 鄱阳湖。 一艘渔船上,练幽明赤著上身正守著一锅大肉狼吞虎咽的吃著。 船外艷阳高照,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湖面,正是酷暑。 船內,吴九、阿杏还有杨双也都围锅而坐,边上还摆著一大筐蒸好的螃蟹。 仅仅就这两天功夫,他手脚上的伤疤竞都已经开始结痂了。 吴九穿著背心,掰著螃蟹脚,撮著里头的蟹肉,但双眼却直愣愣的看著大快朵颐的练幽明。“你还是人么?经歷了那等恶战,两天功夫就能动行如常了?换我起码得躺上十天半月。”说归说,但几人还是能瞧出练幽明眼底的虚弱。 外伤易愈,这內伤想要彻底调养好还得好一段时间。 此战不比以往,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艰难,一战之后,精气大损,元气大伤,以至於练幽明整个人都暴瘦了一大圈。 而他之所以恢復的这么快,除了肉身强横,大部分原因还得归功於那位老人拿出的老药,以及在场眾人的精心照顾。 吴九却是兴致勃勃,兴奋无比地到:“你小子藏了不少狠招啊。你那离手剑,还有隔空打劲,还有……你接下来啥打算?” 练幽明吃著肉,含混道:“灵筠怕是快要生了,我打算明天就回去。” 一番生死恶战过后,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回家,守著老婆,等著自己的孩子降生。 杨双有些担忧地道:“哥,那你现在这样能行么?” 练幽明轻声笑道:“你忘了你嫂子是干什么的了?” 说话间,一艘小船远远的靠了过来。 船上只有两个人,那位李前辈,以及谢若梅。 二人登船而上。 再相逢,谢若梅短髮如墨,肤色白皙,眉眼轻淡如烟,两耳坠著两枚珍珠耳环,双手併拢在袖中,穿著件浅色旗袍,上绣梅花,抬脚落步轻盈无声,武道气候儼然已有了长足的进步。 还有就是这人的气质,绝俗出尘,与当年简直判若两人。 “练大哥!” 二人四目相对,谢若梅狭眸含笑,不近不远的站著,即便是腹语,也极尽柔和。 练幽明眼泊轻动,温言道:“你长大了!” 第265章 旧事,惊闻 是啊,长大了。 世事变幻,红尘似水,再见眼前人,练幽明忍不住感嘆了一声。 谢若梅也在笑,负手而立,曼妙身姿在旗袍的勾勒下非但不见半点瘦弱之感,反是流散著一种说不出来的精悍利落。 不一样的是,这个女子如今已懂得收起心意,藏起心思,就只是静静站在边上,不近不远,笑看著眼前人。 长大了,也就意味著懂得了很多。 李前辈听的直撇嘴,顺手从地上拎起一瓶玻璃瓶汽水,边吸溜著边说,“年纪轻轻的却一副老气横秋的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七老八十了。” 见练幽明伤势恢復的很快,老人也放心不少,又招呼道:“没事儿就好。老夫閒来无趣,你小子出来陪我聊聊。” 练幽明应了一声,擦了擦嘴,又招呼谢若梅坐下吃肉,才跟著李前辈走到了船头。 天高地阔,万里无云。 二人坐在一顶太阳伞下,架好鱼竿。 练幽明问,“您老想聊啥?” 遂听李前辈扶著鱼竿,慢声道:“山上传来消息,没找到薛恨的尸体。” 练幽明一愣,“啥意思?没死?” 老人摇头,“大概是被人救走了。” 练幽明闻言眸光微凝,虽说有些出乎意料,但也不觉意外。 “谁?” 李前辈沉吟片刻,饶有兴致地道:“你应该知道我与他师父有过交手。当年我在北边走了个大圈,在山西遇到那人,一番恶斗之下,以两败俱伤收场。” 练幽明微微頷首,这话他听李大说起过。 “那人很厉害么?” 老人点头,但却答非所问地道:“那人也有个师父。” 练幽明一怔,他早已猜到薛恨的师父是谁,不就是薛顛嘛。 而薛顛的师父…… “单刀李存义?” 李前辈却听的摇头,“李师伯只是那人的师父之一。” 说著话,老人看向练幽明,“你试过薛恨的狮子吼功夫,觉得如何啊?” 一提这个,练幽明扬了扬眉,实话说道:“不同凡响。” 李前辈笑道:“当然不同凡响。那可是佛门的奇技之一,传闻练到高深处可得降魔之能。”练幽明若有所思地道:“前辈是想说救他的人和佛门有关?” 老人讚许笑道:“聪明。我之所以有此推测,还得说到一桩旧事。当年薛顛名噪一时,可是李师伯的得意弟子。只可惜在一场同门论武交技中输给別人一招。” 练幽明听的津津有味儿,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李前辈忽然一提鱼竿,却见鱼没钓上来,反是钓起一只老鱉,“他一怒之下,负气出走,最后在五台山苦悟十年,创出了象形术。这人桀驁难驯,且性情乖张,功夫一成,便赶回京城,在他师父灵前再度邀战同门。” 老人说的忙条斯理,语气稍稍一顿,復又详说道:“与薛恨较技之人也是一位武道宗师,唤作傅剑秋。” 练幽明忙问,“胜负如何?” 李前辈笑道:“不得而知。有人说被“铁脚佛』尚云祥给阻止了。不过,我还听说,李师伯的灵前当时另有一人,曾动了杀念,差点拳毙薛顛。” “嗯?” 练幽明在边上听的好不心惊。薛顛苦悟十年,创出象形术,想必当时心意正值顶巔峰,战意高昂,气势如日中天,不想差点歿於他人拳下。 他正想细问,却听老头话锋忽转,“说的远了。我要说的是这五台山!据薛顛亲口所言,他曾在山上碰到一位世外奇人,是个老僧。这老僧法號“灵空上人』,也是象形术的祖师,约莫一百三十多岁。”练幽明越听脸色越是不对,“您老该不会想说救走薛恨的是这老和尚吧?” 李前辈並未立即回应,而是十分认真的想了想,“这可说不准。就算不是,救他的也肯定是一名少有的高手。我这两天在五老峰下转了转,山下没什么收穫,但在那绝壁中腰处,我看到了一道脚印。那脚印以横飞之势落於石壁上,想来正是救下薛恨的地方。” 头顶明明烈日当空,练幽明却莫名的有些冷,低头一瞧,手臂上竟然全是鸡皮疙瘩。 “您老就没事先发现?” 老人没好气地道:“你是把我当神仙了?那晚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又在高处,吾等六感都被天威所蔽,加上对方实力不俗,哪能轻易觉察。再说了,那观战的人堆里可是有几道气机不在薛恨之下,我走了,你们几个可就得倒霉。” “嘖嘖,”练幽明搓了搓手臂,正惊嘆著呢,可转头又虎目大睁,“等等,你老的意思是说,那个一百三十多岁的老禿瓢有可能还尚在人世?” 说不准那不就是有可能么。 李前辈古怪笑道:“你小子跟我在这儿装蒜呢,百岁老怪你见的还少了?其实我也只是猜测。这些人的手段千奇百怪,牢锁精气,龟息沉眠地下,不逢大事不出。別看他们岁数嚇人,但要是只论清醒的日子,兴许也就七八十年的光景。” 练幽明心神俱震,听的是深吸了一口气啊。 这老头既没否定,那就意味著曾经遇见过这等惊世骇俗的存在。 一百三十多岁,若当真活到现在,怕是都快两百岁了吧。 他气息一滯,但又牵动了內伤,连连咳嗽起来,“咳咳,好嚇人啊!” 嘴上说著,但练幽明却是脸上露笑。 薛恨没死。 可真是太好了。 对於这个庐山之战的结果,他实在有些不太认同。 险胜也好,侥倖得胜也罢,对方若是没死,將来肯定还有再见面的时候。 下一次,可就不是这般结果了。 不过说到和尚,练幽明倒是记起来那峨眉山上也有个十分恐怖的存在。 老人见他居然在笑,也彻底放下心了。 凭练幽明如今的实力,已有资格知道更多的事情,怕就怕被嚇破了胆,绝了向武之心。 而且这孩子身后另有高人,这番话也算变相的提个醒。 “你既有拳镇山河之心,这些苟延残喘的旧时武夫將来说不定都会对上,留神了。” 练幽明笑道:“小子记得了。妙得很,前人未逝,后人已至,我倒要看看这些人是否真能比肩神佛。”“有志气!” 閒聊至此,老人也彻底放开了,眼见又钓到一条鱼,立时哈哈大笑起来。 练幽明坐在边上,钓了半天,却是杆杆不中,气的一个劲儿往湖里撒饵料,在边上捣乱,最后被老头按在地上一顿爆锤。 话不多说。 隔天中午。 火车站。 “我们打算去南昌转转。” 李前辈领著吴九一行人,穿著身老式的绿军装,跟个普普通通的小老头一样。 看来这是打算点拨其他人。 “练大哥,路上小心!” 谢若梅將裹好的照胆剑递了过来。 吴九等人也纷纷凑过来,说著送行的话。 练幽明笑了笑,也不多说,冲眾人摆摆手,最后又看向谢若梅,温言笑道:“路上保重!”他其实还想去庐山探探那个所谓的传承,但考虑到自己的状態,加上山中仍有高手盘踞,只好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等后面有机会再来一探。 “走了,诸位羊城再见!” 说罢,人已快步滑进了登车的人流里。 第266章 临盆在即 西京。 街巷里。 烈日当空。 院里两条体型肥圆的小土狗正撵著几只老母鸡,稚嫩且又凶巴巴的叫声此起彼伏,可转眼又化作一声声惨叫,却是被母鸡反过来撵的连滚带爬,然后钻进了屋里。 小土狗一黑一黄,黑的那只连舌头都是黑的,黄的体黄白面,瞧著一个比一个圆乎,全都憨態可掬。许是跑的累了,两小傢伙凑在水盆边上吐著舌头好一顿猛灌。 等喝饱了,才四肢一瘫,凑著女主人的椅子呼呼大睡,打著呼嚕。 帘外凉风阵阵,知了叫个不停,摇晃的树影透窗落入,落在女子那张姣好动人的面容上。 屋內,电视里正播放著一部老电影,英雄儿女。 “……向我开炮!” 电扇呼呼转著。 女子披散著秀丽的黑髮,穿著件略显宽鬆的常服,正坐在一张躺椅上,轻柔无比的抚摸著自己隆起的肚子。 三姑正在院里晾晒著洗净的床单被褥。 练磊练霜姐弟俩一个在写作业,一个在睡午觉。 破烂王则是坐在葡萄架下的浓荫里,如在闭目小憩。 赵兰香也在。 燕灵筠临盆在即,可是忙坏了这个当妈的,正在凉荫下踩著缝纫机,缝製著小孩儿的衣裳,嘴里还哼著小曲儿,脸上堆满了笑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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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那出院的一家人也都离开,他才坐在床前。 燕灵筠连羊肉串也不吃了,拉过练幽明的双手,看著那十指指节以及拳眼上新生的红肉,心疼的不行,泪眼婆娑的。 而且看架势还想搭腕探脉。 练幽明赶紧把人按住,又冲这大馋丫头的脸蛋狠狠亲了一口。 二人两眼相望,燕灵筠抿嘴笑笑,再看向自己的肚子,面颊緋红,轻声道:“要不要摸摸?这小傢伙可是闹腾的不行。” 练幽明咧嘴笑道:“没事儿,等他出来,我先揍他一顿。” 燕灵筠一翻眼皮,然后语气又带著几分娇蛮地道:“想我没?” 练幽明点著头,“想!” 燕灵筠笑的更开心了。 只是扭头就见赵兰香正好笑的守著门口,又才红著脸往一旁挪了挪。 “师父在外面呢。” 练幽明“嗯”了一声,起身走出病房,就见破烂王也不知从哪儿拎来两条大鯽鱼。 师徒两个四目相对,又都默契的走到无人角落。 哪料没等开口,就听破烂王没好气地道:“我教你的道门丹剑你就那么用了。若那一剑运用得当,你也不至於贏得那么艰难,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练幽明乾笑著,“这不是为了救宫无二嘛。您老也不想我欠別人的人情吧。” 破烂王面上虽说有些慍怒,但眼底却又有笑意,“怎得不杀了那太极门的女娃?” 练幽明像是深思熟虑了一番,然后说道:“我也不知道。之前我还想著怎么將对方大卸八块,但等在外面走了一遭,看著那人败倒在我的拳下,我突然没了杀心。” 破烂王眼神一烁,“小子,这说明你於武道一途已有了非凡的进步。你还记得我当初说过武夫之爭有三重境界么。末流者为杀而杀,为贏而贏;中流者,为己而杀;而上乘者,为道而杀。” 练幽明静静听著,细细想著。 破烂王淡淡道:“你心中道理已成。你的道,便是正道,你心中所求已超脱了杀戮……那你现在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杀她么?” 练幽明笑道:“因为我已迈过了她。从今往后,她只在我身后,不在我眼前。” 破烂王讚许道:“好。但这般境界也不是意味著不杀,你心中天地甚广,既是拳镇山河,將来还需像那李老头一般,在这天下走出个大圈来,丈量人间,踏尽山河,盪尽眼前不平事,败尽拦路诸敌,走出一个圆满。届时,你的心念便能圆满。” 练幽明目光灼灼,嗓音有些发哑,“拳试天下?先觉圆满?” 破烂王頷首道:“说的不错。先觉圆满,某种意义上便意味著自身精神的圆满。一念起落,纵横八表,傲笑四方,一拳之下,万道低首。脚下天地虽然只有方寸大小,但你可以走出去,圈出一个无垠天地。”练幽明豁然开朗,一剎那,只似拨开迷雾见青天。 可破烂王很快又给他泼了一盆冷水,“想的別太远了。你离先觉还差一截,至於拳试天下,就跟还没出长安的唐三藏一样,距离西天取经尚有九九八十一难呢。” 练幽明眸光晦涩,嬉笑道:“我可不想上西天。师父,您老慢点走,咱们师徒两个並肩而行,您想干什么,我都能替您先行冲阵!” 破烂王闻言张了张嘴,然后又欣慰一笑,整张老脸都舒展开了,但却没接话,而是手里的两条鯽鱼拎到了半空。 “去,你媳妇儿想喝鱼汤,我刚在外面抓的。赶明弄套锅灶搬过来,她想吃啥就现做。” 练幽明一愣,“不至於吧!” 破烂王闻言一张老脸立马又黑了下来。 练幽明见状赶紧腆著脸笑道:“行行行,反正那是我老婆,她就是要星星,我肯定也得摘下来……” 第267章 得子 压根没等到隔天,是天傍晚,练幽明就回家骑著二八大槓,驮著炉子锅碗过来了。 然后在医院附近找了个地方,照顾起了燕灵筠的三餐。 这大馋丫头一瞧见心上人回来,胃口大开,天南地北的菜都想吃。 练幽明也是为了弥补这段时间的亏欠,几乎有求必应,连破烂王那半本满汉全席的菜谱都背熟了。结果连著吃了一个星期,燕灵筠的肚子愣是没个动静,练幽明还以为时间没到,那小东西要打持久战,可第七天刚一过去…… “誒,人呢?” 赶上送饭,等他拎著饭盒进到病房,正巧撞见燕灵筠被一群护士推了出去,眼神惊慌,脸色发白。竞是要生了。 三姑也在边上,赶紧让练幽明给燕灵筠打打气,然后自己回去喊人。 可瞧著燕灵筠拧作一团的秀眉,还有疼得直冒冷汗,他嘴唇翕动,鬼使神差地招呼道:“医生啊,要是那啥,可得保大,一定要保大啊!” 这话把边上的女医生都听乐了,然后板著脸,一本正经地道:“这都啥年代了,可没你那种说法啊。你爱人这是正常的分娩状况,肚子里的胎儿状態也很好,肯定没什么问题。” 饶是练幽明早已经歷过不少廝杀恶战,这会儿竟也心神紧绷起来,手心毛孔打开,竞在冒汗。他快步跟在后面,摸了摸燕灵筠的脸,还想说几句话,却被护士拦了下来。 等看著自己媳妇儿被推进手术室,才捧著饭盒呆站在一旁。 要说寻常人自是听不到手术室里的动静,可他如今乃是三劲贯通的大拳师,五感敏锐,耳力过人,自是能听到燕灵筠痛苦的呻吟声,整个人气息一提,血脉賁张,只若天人交战一般。 缓缓將饭盒放到一旁,练幽明坐在椅子上,看似不动,但浑身筋肉都在暗中震颤。 “啊!” 听著手术室的动静,他极力按耐著自己浮动的心思。 约莫过去大半个小时,赵兰香一群人也都风风火火的赶来了。 见练幽明心神不定,破烂王屈指一弹眼前人脑门,轻声道:“定!” 痛处袭来,练幽明墓然回神,不知不觉已是出了一身冷汗。 他深呼出一口气,总算镇定了下来。 怪不得薛恨、宫无二之流会將情爱视作戧伐自身的毒药,避之不及。 今日他这便是心神因所爱之人而动盪不稳的表现。 破烂王神色如常,也不多说,只是静静守著。 其他人却都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念叨著保佑之类的话。 只说这一守,愣是守了十多个小时。 从中午守到天黑,然后是半夜。 练幽明听著手术室內近乎脱力般的痛哼声,哪还能坐的住。 练父也在下班后骑著自行车风风火火的赶了过来。 一群人全都心焦如焚的守在產房外面。 直到燕灵筠紧绷的气息突然一松,他的呼吸也跟著停住了,隨后就听一声婴孩啼哭落入耳畔。“呜哇~” 那哭声清脆响亮,只若划破阴云的一缕天光,令练幽明身形剧震。 不多时,便在眾人眼巴巴地注视下,產房的门总算是再次打开了。 燕灵筠被推了出来,边上的护士还抱著个光屁股娃娃。 一群人赶忙凑了上去。 燕灵筠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几近虚脱,鬢角尽湿,眼角还掛著泪痕,有气无力地道:“练同学!” “在呢!” 看著燕灵筠那苍白无血的面颊,以及眼角的泪痕,练幽明心疼不已,摸著对方的脸,理了理凌乱的髮丝。 不想燕灵筠却笑问道:“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练幽明怔愣不过半秒,也笑了,“红烧狮子头,还有半只烧鸡,一碟青菜!” 见小两口这模样,边上其他人也都如释重负的鬆了一口气,然后会心一笑。 再看那孩子。 是个小胖墩,就是小脸皱皱巴巴的,眼睛还有些水肿,瞧著好像睁不开,看不出个模样。 七斤四两。 男娃。 练幽明小心翼翼地接过,將之抱在怀里,感受著这具幼小身体中进发出的脉搏跳动,一时间失了神。母子平安。 三言两语不到,燕灵筠便沉沉的睡了过去,连同孩子也都被送回了病房。 到了这儿,一群人才算彻底放心,出了医院。 破烂王趁著赵兰香一行人走远一截,才衝著练幽明意味深长地道:“就著现在这口气,好好想想庐山之战的那最后一拳。要是能一模一样的打出来,先觉之境,就在眼前。” 练幽明还沉浸在当爹的喜悦中,闻言眼泊微动,可没等细问,老人已经走到前面去了。 看著父母师友远去,他並没有跟著,而是一个人静静站在夜色中。 有孩子了啊。 薛恨那些人將情爱牵掛视作洪水猛兽,但对练幽明而言,这个孩子的出生似是给他的身心注入了一股无形奇力,又宛如渡入了一缕生机,送来了一口气。 这种感觉说不出的奇异。 也是练幽明以往不曾体会过的。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亦如那些拋头颅洒热血的前人,为了家国天下,为了后来者,为了传薪不灭,方才捨生忘死,逆流搏浪。 练幽明只觉自己的心意在高涨,精神在壮大,心念愈发坚定,坚不可摧,坚逾金石。 不言,不语。 他发足狂奔起来,放浪形骸,恣意奔走在浩瀚星空之下,恨不得让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他练幽明要当爸爸了。 练幽明纵跃奔走,攀上了古城墙,立足高处,然后合上眼睛,双臂伸展,如拥天地,前所未有的快意。炎热夏季。 自然少不了蚊虫。 可他往那儿一站,飞蚊甫一沾身,却是尽皆滑落,宛如无处著力,难有立足之地。 “庐山之上的最后一拳?” 那一幕,他始终没有印象。 恍惚一瞬,便在练幽明心意壮大的同时,紧闭的眼皮突然一颤,浓眉一拧,仿佛神回庐山之上,置身风雨之中。 他看到了自己,也终於看到自己挥出的最后一拳。 那决定生死胜负的一拳,竟几近圆满无缺,前所未见的精妙。 即便练幽明自己,也不禁心神狂震。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他打出的那一拳,但却没有半点印象,如同一个旁观者。 只存本意,无有杂想的一拳,纯粹至极。 拳谚有云,“拳无拳,意无意,无意之中是真意。” 练幽明双眼紧闭,身侧两臂徐徐抬起,演练起了拳掌。 没有多么不同寻常的声势,只是简单的拨掌推拳。 想要打出那一拳,需得完美的驾驭自身,画出自己的圆满,使精、气、神三昧达至水乳交融的地步,拳无滯碍,心无滯碍。 怪不得,那一拳已属於先觉武夫的能耐。 只说练幽明这一练,便练入了神,不知不觉,已过去了大半夜。 他的拳掌本来就慢,结果越练越慢,慢到最后往往一拳挥出隔著一两分钟才接下一招,像是每一招都经过了深思熟虑,又像无有章法,隨性而为,隨意施展,以至於看上去乱七八糟,如同忘了怎么打。但渐渐的,练幽明摇身一展,竟演练起了军体拳,杀意冲天,拳势浑圆。 也在这时,昼夜交替之际,隨著天光渐显,街面上已有人晨跑。 远处的街道喇叭上播放著歌曲。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第268章 神秘相约 三天后。 到了燕灵筠出院的日子。 练幽明先是去邮电局给自己老丈人和秦玉虎一家子打电话报了个平安,然后才领著自己媳妇儿回去。听到燕灵筠从医院回来,街坊四邻都过来了。 “哎呦,这得有七斤重了吧。” “那灵筠可真是不容易。就我生我们家老大那会儿,五斤多点就把我疼的死去活来的,要了半条命。”“嘖,这模样,真俊。” 一群人围著摇篮里的孩子不住打量。 就连地上的两条小土狗也吐著舌头,踮著脚,往里瞅。 別说,前两天还皱皱巴巴的,这会儿就已经长开了,粉粉嫩嫩,也不怕生,睁著一双大眼睛,懵懂茫然的看著四周。 燕灵筠还有些虚弱,带娃的工作自然落在了练幽明身上。即便他已经三劲贯通,但守著这个小东西也是不敢有半点懈怠。尤其是抱在怀里的时候,莫名的有些紧张。 而且他也不敢太隨意,不然破烂王指不定从哪个特角旮遝走出来,再来上一记狠招。 练若璞。 考虑到这是个大名,燕灵筠又起了个小名,石头。 小两口也都是第一次带娃,没有经验,全都战战兢兢的。睡到半夜,还得探一探这小子的鼻息,就怕没个动静。 好在有三姑和赵兰香在边上指导,二人才逐渐掌握了带娃的技巧。 为了给燕灵筠恢復元气,练幽明几乎是变著花样的做吃的。甭管中餐西点,反正是会做的,能做的,他都做了出来。 时如流水,转眼便到了七月中旬。 终南山。 吕祖观。 时已深夜,只说那道观里,正在神像前闭目打坐的破烂王突然睁开了眼睛。 眼皮上掀,只若老狮睁眼,一股脾睨八表的傲然狂態已是自然而然地弥散开来。 气机一散,道观四周的虫鸣立时戛然而止,死寂一片。 顺著老人的视线瞧去,却是山林寂静,明月当空。 “果然不愧是当年差点成为第二个天下第一的人物,当真厉害。” 一个轻飘飘地嗓音驀然隨著夜风飘来。 直到这个声音出现,才见那幽静山林中极为突兀的挤出一道身影。 这人身形体態不算高,但却极为壮实,筋肉虬结如盘龙,头顶髮丝刚硬如针,像是炸毛一样,双眼灿亮如星辰。 破烂王神色如常,“咱们见过?” 那神秘人嘆了口气,“我见过你,你却未见过我。当年你於北地挑战那双绝顶之一,不巧,我便是那一战的旁观者。可惜啊,你被打废了一条腿,黯然落幕。” 此言一出,破烂王双目微眯,身后烧到半截的蜡烛猝然无来由的高涨起来,火焰摇曳,將老人单薄干瘦的的身影勾勒的扭曲怪诞起来。 “守山人?” 杀机已动。 这守山人,便是旧时余孽,昔年守护大清江山的武夫。 神秘人不可置否地道:“在下复姓纳兰。” 破烂王眼皮耷拉著,“有意思。修习的居然也是道门丹功,且气候大成,还是先觉圆满。想起来了,当年我感受到过你的气机,与我好像也相差不远。” 老人边说话边撑地站起,“终究还是要再赴这人间沙场,一会天下绝顶……也罢,我那血海深仇,就先拿你开刀。” 神秘人却道:“別啊,你师父的死可是和我无关。你那几位同门的死也跟我没关係,不用都算在我身上吧。再说了,沧海桑田,世事变幻,如今哪还有什么守山人。而且你我也算故交了。如今这世道,故人相继如落叶凋零,同辈之人少见,你我能再碰面,何尝不是缘分。再者,我此行有要事相商。”这人说罢,又往前跨了一步。 破烂王的眼神不由得一阵变幻,但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出人意料的东西,双眼陡张。 “居然是你!奇怪,当初你不过就是个初入武林的普通人。” 那神秘人嘆道:“说来话长啊。我练功出了岔子,招至如此变故。” 破烂王沉默了片刻,淡淡道:“那我倒想听听你能说出个什么门道来。要是让我大失所望,你今天只怕来得去不得了。” 神秘人抱臂而立,语出惊人地道:“我想请你与我去袭杀一个人。” 破烂王皮笑肉不笑地道:“你也真是有意思。姑且不论別的,只你的来歷,你居然要同我联手.……”但破烂王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你想杀谁?” 那神秘人站在林荫下,只能隱见身形轮廓,却是难窥面貌,嗓音平和地道:“一个和尚。”不等破烂王接话,对方又道:“庐山一战,我也在场。你那徒弟当真不得了,心气绝俗,志比天高,居然以“无上杀念』为基,承继往开来之念,领悟了“拳镇山河』的拳意。可惜,他能先觉圆满么?你又是否能踏破通玄?” 神秘人嘆道:“半步如登天,立见真佛。届时杀机逼来,又有几成把握啊?你应该知道,当年你离通玄已是只差临门一脚,奈何破境之时,迎来绝顶出手。杜心五当年不也是这么个死法,他想要以破境化解散功大劫,结果功败垂成,不就是被人偷袭的嘛。” 破烂王的眼神已是森然起来,“你接著说。” 神秘人语气悠悠地道:“当日我在山下观望,曾远远看到一个老僧持杖行走於悬崖峭壁之上,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绝没看错。那人当是守山人里的五老之一,唤作无眼僧。这个名字你或许有些陌生,但这人甲子之前还有个名字,叫做灵空上人。” 破烂王冷笑道:“薛顛的那个师父。” 神秘人笑了笑,“这人早在你我之前就已是先觉圆满的武夫。如今就算没有踏破通玄,也差不多了。而且,我怀疑他就是当年阻杜心五破境之人。他若不死,咱们可没底气迈出下一步。” 破烂王沉默不语,静静看著对方,好半晌才道:“给我个理由!” 神秘人嬉笑道:“我蛮喜欢现在的生活,更加厌倦了过往的一切。而且,我已成家生子,那些人怕是也容不下我了。” 破烂王沉吟道:“等我想想再给你答覆。” 第269章 再起动盪,为师去也 “呜哇!” 一大清早,一声啼哭打破了寧静。 守了一夜,正在静臥的练幽明隨之睁眼,习惯性地探了探自己儿子的尿片,然后换上乾净的。这带娃他也琢磨出门道了。 为了燕灵筠和家人睡好,一到晚上练幽明几乎是抱著自己儿子不撒手,以柔劲哄弄。反正他精力旺盛,睡一个多小时能顶一夜。哄到现在,这小子只要一哭,没別的,不是没憋住屎尿,那就肯定是饿了。燕灵筠打著哈欠,也醒了过来,看著眼前的父子两个,傻傻一笑,趴到??褓边上又亲又捏的,然后衝著不足月的娃娃逗弄道:“欧呦,叫妈妈!” 练幽明听的哑然失笑,趁著餵奶的时候,起身出了臥室。 练父练母这会儿已经去上班了。 练霜则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复习,下半年就升高三,学业紧张。 至於练磊,正守著电视,怀里抱著两只小土狗。 院中已有蝉鸣,晨风捲入,练幽明洗漱了一番,准备做饭。 可刚把大米下锅,院外忽见有人招呼了一声。 “侄子!” 这声音听著可是有些熟悉。 练幽明闻言往外搭眼一瞧,才见来人居然是田大勇。 也就是鹰爪门的新门主。 田大勇一身制式常服,手里大包小包,拎了一堆东西。 其他人听到动静也都走了出来,得知是自家老爹的战友,一个个满眼好奇。但等瞅见来人禿眉冷眼,还留著个大光头,满脸横肉,又都心里发毛,却是天生的恶人模样。 见田大勇似是有事,练幽明交代了两句,领著人走出院子,又端了茶水,坐在葡萄架下询问道:“叔,是不是有啥事儿啊?” 田大勇点著头,然后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道:“是有一件事情。你知不知道过去有那么一座专门用来囚困武夫的牢笼?” 练幽明闻言眼神一烁,顿时来了精神。 这事儿他知道,但知道的不多,还是李大当初提过一嘴。 好比那峨眉山上的老鬼,就是从那座牢笼中逃出去的。 按著练幽明自己的猜测,这些武夫大抵都是之前在那人道洪流之下侥倖没死的人物。 田大勇开门见山地道:“徐师伯让我传话给你,里头生了动盪。如今李大、杨错都不在,问你要不要去搭把手。” 练幽明诧异道:“动盪?” 田大勇十分隱晦地道:“那座牢笼里的人物大多非同一般。除了一些武林高手,还不乏一些深藏不露的特殊存在。只你下了庐山没几天,那边已有高手暗中潜入,想著劫狱了。” 练幽明沉吟著抿了一口茶,好奇问道:“对方什么实力?” 田大勇凝重道:“不止一个人,照著徐师伯的意思明里暗里少说得有四五个。之前露面的是两个先觉武夫,打伤了几名守卫,最后和咱们这边的人斗了一场,遁走了。” 这话说的可就有些隱晦了。 外面只有四五个,但还得应付里头的那些狠手硬茬。要是一个不慎,群敌脱困,保不准就是一场泼天祸劫。 “这是让我去镇场子啊。那里头的可都是老江湖,我能行么?” 田大勇將手里的茶水一饮而尽,斜著眼睛“哼”了一声,“你小子別得了便宜还卖乖。那里头可有不少各门各派的真传弟子,传闻还有曾经拳试天下且全身而退的强人,是磨炼拳脚的好去处,比你满天下的找寻对手省事多了。” 练幽明嘿然笑道:“我也没说不去啊。不过,这应该算是入编制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座牢笼中的人物已能算是旧时武夫,正好用来磨礪壮大他的心念。 田大勇也跟著嘿嘿一笑,“那我可说不著。等你去了就知道了。算了,还是跟你透个底吧。这事儿八极门的几位宿老都知道,也是他们打的招呼。你要真想过去,肯定好处不少。” 练幽明笑了笑,“行吧……不过,我得再等等。” 田大勇摆摆手,“徐师伯说了,最近这段时间可能会有大动盪,让你老老实实在家养伤。具体动身的日子到时候他会打电话知会你,估摸著得八月底了。而且,说不准还有別的事情让你帮忙。”“大动盪?” 练幽明心神微动。 要知道徐天可不会说假话,说是大动盪那就肯定会有大事发生。 他这段时间光顾著老婆孩子了。就连之前也是一心练武,准备庐山之战,哪有心思理会外面的事情。但照著时间来算,八三年七月… 练幽明墓地眼神一烁,终於是想起一件事情。 这么说来,確实该安分一点。 话到这里,田大勇似是已经办完了要事,笑嗬嗬的起身招呼道:“行了。好不容来一趟,我去找你爸喝酒了,你自己儘早准备。” 瞧著对方的背影,练幽明心中暗嘆一声,但很快眼神又变得坚毅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冥冥中他只觉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如潮水般向自己袭来。 而且李大和杨错至今下落不明,会不会也和那些劫狱的人有关联? 一想到这些,练幽明不禁眯了眯虎目。 还有老头子背负的血海深仇。 他可不喜欢被动。 如今他的实力已有长足的进步,是该找时间去收拢一下青帮的残部了,还有洪门。 海外一行,在所难免。 他要的不是人马,而是两教底蕴。 然后,火炼真金,拳试天下! 但想的简单,可真要达成恐怕千难万难。 而且若真有什么恐怖高手暗中行斩首之事,一但他暴露自身,搞不好就得步了杜心五的后尘。所以,在此之前,不说万无一失,但也该有一定的把握和对方叫板。 正想著,身后墓地飘来一股药香。 扭头看去,燕灵筠正抱著儿子,嘴里哄弄道:“乖儿子,快跟你爸说,你妈肚子饿了,要吃好吃的!”练幽明收了心事,嘿嘿一笑,起身进屋。 可到了饭点,燕灵筠吃了没两口,忽然想起什么,疑惑道:“誒,最近怎么没见师父他老人家,是不是又上山了?往常也就上去两天,这都第几天了?” “我过去看看。” 练幽明闻言也反应过来,放下碗筷,走到破烂王的那间小院前。 但见屋门紧闭,却是没人。 练幽明见状本想回去,但不知为何,忽又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依著老人的性子,每星期也就上山两天,从无差错。 更別说自从有了那小傢伙,破烂王可是喜欢的紧,没少盯著,就怕磕著摔著。 练幽明越想越觉得不对,心神无来由的一紧,步伐一快,已推门而入。 屋內空荡无人,摆置简单。 只是那一方蒲团上却放著一张纸。 纸上有字。 练幽明气息急沉,伸手拿起一瞧,等看清上面的內容,他整个人都有些不对劲儿了。 “为师出趟远门,能回来就回来,倘若回不来你就自己撑起来。还有天罡劲的练法我已悟透,留在了道观的那个山窟中。切记,此法一出,不允活口,不然会惹来大祸……为师去也,勿念!” 这简短几句话,寥寥数语,却把练幽明惊的嘴皮子一哆嗦,脸色都跟著白了。 这人难道是去报仇了? 糟了!” 第270章 血海深仇 “不成!” 练幽明看著手里的留言,周身气机已是难以抑制的勃发,浑身筋骨挣动颤鸣,宛如化作一只怒目圆睁的恶虎。 但看这上面的字,心思一转,他又渐渐回过味儿来。 这话瞧著好像並非什么生死恶战前的诀別之言,不然怎么著也该见他和灵筠最后一面,不会不告而別。莫非是有什么事情去办? 但这话里的意思,此行也存莫大风险,不用说,定然是去迎战强敌了。 练幽明扬了扬眉,气息轻吐,慢慢缓和了心绪,又重新关上了屋门,回了家。 见他回来,燕灵筠询问道:“怎么样?” 练幽明温言道:“师父应该还在山上,我等会儿去看看。” 只是他哪会说慌,这话一出口就露馅了。 燕灵筠心思灵透,杏眼一眨,“什么叫应该还在?” 练幽明乾脆也不遮掩了,轻声道:“师父留言说他出远门了。” 燕灵筠吃饭的动作一顿,也意识到了什么,有些花容失色的看著练幽明,直到眼前人摇了摇头,才算缓和不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要不,你现在就去瞧瞧?” “好!” 练幽明也坐不住了,长身而起。 边上的练磊练霜看的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但听到老头不告而別,表情都变了。 “哥,你不吃饭啦?” “回来再吃,照顾好你嫂子。” 练幽明进屋换了双胶鞋,说走就走,转身风也似的跑了出去。 只一出了城,他立马放开手脚,发足狂奔起来,整个人扑掠如飞,在山间大步奔走,势如龙游虎扑,快得肉眼难追。 所过之处,蝉鸣俱寂,鸟兽无踪。 快!快!快! 练幽明神色沉凝如水,耳畔罡风挤过,呼啸如吼。 直至立足终南山下,他才仰天长吐出一口滚烫气息,然后登山而上,马不停蹄地来到吕祖观前。观门紧闭。 看著紧扣的门锁,练幽明气息一提,已是蹬墙走壁翻了进去。 道观里,除了知了,空旷无人。 练幽明在前殿转了转,扫了眼香炉里的香火,还有边上没有燃尽的蜡烛,见没什么收穫,转身又往后院走去。 依著之前的记忆,他来到了一间厢房,然后將角落的一口木箱挪开,立见底下露出来一个大窟窿,下藏石阶。 练幽明顺著石阶走到尽头,入眼所见,却是让人心神一震。 天光透入,但见这山窟里空荡无比,唯有角落摆放著四口半人高低的酒缸,坛口泥封,应是那虎骨酒。但最让他吃惊的是山窟一侧的石壁上不知何时被凿出了几个內凹的坑洞,且每个坑洞里面又都摆著一块牌位,拢共九块。 “恩师刘紫阳之灵位!” “大师兄玄云之灵位!” “二师兄玄玉之灵位!” “三师兄玄苦之灵位!” “四师姐玄心之灵位!” “五师兄玄清之灵位!” “六师姐玄灵之灵位!” 练幽明一边踱步而入,一边目光快扫,越看气息越是沉重,越看越是心惊。 而这第八块却是,“杜心五之灵位!” 然后是第九块。 “不孝弟子玄明之灵位!” 练幽明是深吸了一口气啊,目光直勾勾地落在这块牌位上。 不用想,这“玄明”十有八九就是破烂王自己。 果然是血海深仇。 练幽明心神恍惚,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打从第一次看见破烂王,再到如今,这个中一切,就觉得心里像是压了块大石头。 他也明白老人当初为什么终日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恐怕那时就已经心如死灰,心存死志了。只因报仇无望啊。 但如今有了转机,补了形神……… “这人也真是的,倒是等等我呀!” 他面上平静,但双拳紧攥,更觉胸腹中气血翻腾,杀意翻涌,杀心乍动。 只是再看那些牌位,练幽明的眼神又复杂起来。 “弟子见过师公以及各位师伯!” 他先是衝著前面八块牌位各自行了一礼,又上了一炷香,然后又看向几乎蒙尘的第九块牌位,擦了擦。山窟的中心处也有一个蒲团。 上面摆放著一本厚厚的书册。 眼见老头当真不告而別,练幽明悵然若失的一屁股坐下,然后拿起书册,慢慢翻看了起来。里面正是“天罡劲”与“地煞桩”的练法。箇中关隘要害可谓详细到了极致,字跡人像更是密密麻麻。连穴位筋络都逐一標註了起来,画了出来。 练幽明並没有急著习练,只是飞快扫量著上面的內容,想看看老人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直至一口气翻到最后一页,才见一行字跡映入眼帘。 “苍生无言,可知其声……正道!” 练幽明失神当场,呆愣许久。 半晌,才听他幽幽一嘆,长身而起。 事已至此,再想其他已是无用。 凭老头那惊世骇俗的武道气候,单论实力绝然在守山老人之上。一但动作,除非对方主动现身,不然就是將整个武林翻个底朝天恐也难有收穫。 “最好不要有什么意外,不然,都得给我死。” 练幽明眼神阴鬱,最后看了眼山窟里的一切,重新回到了地面。 傍晚。 “啥?出远门了?他那么一个小老头,无亲无故的,出什么远门,没说去哪儿了?” 回到家的赵兰香一听到这消息,也是急得坐立难安。 “山上去看了吗?” “看了。”练幽明点著头。 赵兰香闻言整个人也是半天没缓过劲儿来,“难道是觉得咱们照顾的不够好?” 练幽明哭笑不得地道:“你能別胡思乱想么。兴许真有事呢,总不能让人不动弹吧。” “这人也真是的,走之前都不打个招呼。” 赵兰香闻言这才好受不少,但还是满眼忧色。 好在这时屋里传来了孩子的哭声。 赵兰香墓然回神,快步进屋,抱起了自己的孙子,“欧呦,我的乖孙子,想奶奶没?” 燕灵筠懂事非常的在边上安抚著。 练幽明见状这才一个人走进客房,思虑许久,遂將天罡劲和地煞桩的练法重新打开。 地煞桩,便是桩功。 拢共七十二式。 只是这桩功有些奇怪,不但能正著练,也能反著练,还能倒著练。照著破烂王的说法,只似千变万化,藏有万千门道,难以探究到极致。 而天罡劲是內劲法门,內含筋肉走势,吐纳之变化。若是庐山之战他能通晓此法,对於雷劲的驾驭必定能再添几分威能,也不至於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招致自伤。 练幽明盘膝而坐,口中气息轻吐,非是龙吟虎啸,也不是钓蟾功,而是回忆著之前將雷音接入体內所催生出的那股鼓盪之力,再依著“天罡劲”的吐纳之法,墓然猛吞了一口气。 这口气与以往所吞气息全然不同,好似玉珠滚入,碾过喉舌,然后坠入心肺。 然这气息下落,只若惊雷滚动,弥散开来。 “轰!” 第271章 人道大势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就到了这年八月。 也是在这段时间,发生了一件大事。 为了拨乱反正,正本清源,各地陆续颳起一场严厉打击罪恶的风暴。 西京城当然也不例外。 半月不到,街面上那些混混街溜子全都没了踪影。 再有那些歌舞厅、影像厅、溜冰场里的一些小青年也都被嚇得战战兢兢,连大姑娘都不敢多瞅一眼,走路都规矩多了,生怕被人当成流氓逮起来。 眼下可是风口浪尖,谁敢犯事,一律从重从快处理。 就连练幽明他爸也因为这事儿忙的早晚不著家,有时好几天都看不见个人影。 入夜。 练幽明刚做完饭,家里人堪堪落座,刚一拿起筷子,忽然就听门外飘来一串摩托车的动静,最后停在了家门囗。 车灯透入,练幽明端著碗往外一瞅,就见两三天没个人影的亲爹飞快下车,然后又从车斗里扶出个人,快步走进来,神情凝重无比。 再说这扶的人是谁? 居然是田大勇。 田大勇面无血色,鬢角满是大颗大颗的汗珠,脚下虚浮,分明是被人打伤了。 赵兰香也赶紧上来帮忙,“人受伤了你咋不送去医院啊?” 练父摇著头,也不说话,只把田大勇扶进客房才又急匆匆的出来,猛灌了一口水,等气息缓和了,才脸色难看的自语道:“也是见了鬼,居然遇到了武夫!” 这话听著像是在自说自话,又像给练幽明他们解释来龙去脉。 赵兰香迟疑道:“你咋不进去帮忙?” 练父焦头烂额的苦恼道:“哎呦,你不知道。这种事情我哪帮得上忙。” 便在这时,田大勇在里面虚弱无比地招呼了一嘴,“明明,你是不是会推拿?进来帮我一下。”练幽明早就在等著了, 田大勇被打伤了? 要知道这可是大拳师,难道严打打出来个狠角色? 燕灵筠见状也赶忙將怀里的孩子放到摇篮里,然后拿了自己的针盒,想著搭把手。 两月光景,她已恢復的差不多了。白天各种食补,晚上又有练幽明以化劲推宫过血,梳理筋络,连同睡丹功也学了去,神满气足,精力充沛。 等俩人进屋,关上房门,练幽明才凑到田大勇身旁。见对方气息不畅,他只把那军绿色短袖往上一撩,立见对方胸膛上落著一道乌青发紫的掌印,周遭脉络密布,像是蛛网一般扩散向外,如同老树的根系,骇人异常。 铁砂掌。 还是大成的气候。 看样子也是个大拳师。 瞧著那凸起一截的恐怖掌印,他右手落在掌印上,缓缓以內劲推揉,梳理著错乱的筋络,化解著內里的淤伤。 燕灵筠则是拿出一颗老药,又用老酒化开,递了过来。 田大勇气息发颤,但还是压低声音道:“遇到个硬茬子,外省逃过来的,是个老婆子,似乎逃去瓮城那边了,gongan那边已经在追捕围剿了。” 练幽明语气平和地道:“知道了。老叔你先安心养伤,实在不行我明天出去走一趟。” 田大勇闻言点点头,这才专心调息起来。 练幽明遂將药酒用手心搓开,又推揉抓拿了一阵,將那掌印的顏色化去不少。 等田大勇的呼吸慢慢平復下来,他和燕灵筠才走出房间。 “我叔说他没事儿了,就是那掌印……”练幽明故作吃惊。 话没说完,就被自己老爹打断,“行了。你们先吃饭,剩下的我照看著。” 练幽明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和燕灵筠坐回了饭桌。 一夜无话。 翌日天明。 天刚亮,练父便骑著挎斗摩托车出了门,直到快十一点的时候又风风火火的回来,还带回来一个消息,打伤田大勇的人已经被击毙了。 像是为了让田大勇安心,捎完话,练父交代了两句,便又骑著摩托车出了门。 “这就是人道大势啊!” 感受著外面的风云突变,练幽明感慨良多的呢喃了一句。 一个大拳师就这么死了。 一夜的时间,田大勇也缓过劲儿来了,脸上恢復了不少血色,特別是听到这个消息,不由愣了愣神,恍惚了一下。 “这浩荡洪流之下,任凭武道气候如何高绝,如何惊天动地,也只有退避三舍的份儿。” 只是,这般大势对寻常武夫或许是莫大衝击,但对练幽明而言却有诸多裨益。 毕竟天下武夫多是心性桀驁、心气高绝之辈。一但功夫有成,便仗著自身所学想要超脱礼法的约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便是乱道之人。 到底是侠以武犯禁。 而他呢? 与这些人正好相反,背道而驰。 他乃守道之人。 “也不知道这武道一途最后的余暉,谁能夺尽光彩,独领风骚……” 二人坐在葡萄树下。 田大勇起初还想接话,但岂料练幽明语气一顿,温吞道:“我!” 他说的慢,也说的稳。 田大勇原本还想调侃两句,但看著练幽明神情不改,气势沉凝,仿佛只是在敘说自己真实的想法,又像是原本就该这样,不由得怔在原地,为之失神。 想想似乎也不无可能,而且可能极大。 练幽明顺应这一时代的“正道”,好比那潮头上的游鱼,借滔滔水势,自是行事顺遂,如有大运加身,大势相隨。 难道不是? 纵观练幽明步入武道一途,满打满算也才不过数载光阴,却已名震武林,连挫数位强敌,一路高歌猛进,已算是后起之秀中最是出类拔萃之人。 而且这人还是青帮“通”字辈的人物,又有杨双这位得了洪门底蕴的义妹帮衬,將来若能摇身一变化作两教首座,自是龙飞九天,势不可挡。 再有八极门的这层关係,怕是黑白两道都得退避三舍。 练幽明也不是在吹牛,到了今时今日,以他的武道境界,虚言假话已是不必。 而且他也必须要有这样的决心、觉悟,矢志不改,才能走下去。 盖因前路早有大敌林立,焉能退缩。 只是说完俩人又相视一笑。 “叔,是不是有动静了?” 田大勇点点头,“徐师伯说让你准备准备,八月底就动身,到时候我来接你。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此行有人与你结伴。” 练幽明好奇道:“谁?” 田大勇不答反问地道:“你在庐山那会儿有没有见过一个使枪的高手?” 练幽明恍然,“居然是他。” 第272章 隔空打劲 夜深人静。 臥室內,燕灵筠已是安睡,孩子也已入眠。 边上的风扇呼呼直吹。 练幽明飘然提纵而起,几近无声无响,宛若一叶轻羽,自床畔落在屋心。 並指凌空一点。 立见一只飞蚊化作一点血跡,溅落在地。 窗外星光璀璨。 练幽明双手齐发,左屈右伸,忽而化拳,忽而化掌,忽而化指,內劲凝於一点,明明动作奇快,然却无有半点动静。 只待屋內飞蚊的声音彻底消失,他才双掌徐徐轻安,掌心推揉,静立不动。 再看了眼床上熟睡的老婆孩子,练幽明身形一滑,已是推门从门缝中挤了出去。 人影掠动,练幽明精赤著上身,穿梭於光影之间,出了房子,出了院子,最后来到了破烂王的小屋里。不比当初的魁伟壮硕,如今再看,赫然瘦了一大圈。 毕竟庐山一战他精气大损,自身重伤,等同於大病一场。 但较之常人仍显挺拔精悍,且肉身愈发凝实。 歷时两月,练幽明於庐山一战所遭受的伤势也尽数恢復。 这其中,多亏了燕灵筠的针灸。 没有多余的想法,只一进屋,他突然两腮一鼓,提著一口气,衝著地面一吹,顿见一张张报纸翻飞而起。 练幽明见状眼神一烁,右拳虚握,伴隨著右臂的筋肉层层紧收,缠丝劲所凝捶劲登时自后背攀过右臂,传递至右拳。 然后照著一张飘过面前的报纸隔空击出。 这一拳看似势大力沉,却不带拳风,並且离那报纸差了三两寸的距离。 右拳击空,奈何那报纸仿佛不受半点影响,徐徐飘落。 练幽明目露思索,回想著庐山一战中那最后的一拳。 除了拳势圆转,还有隔空打劲。 他单手一拨,就见地上的报纸又被卷了起来,旋即右臂再抬,伴隨著缠丝劲再提,立见皮肉下隱约盪起一圈浅浅的涟漪,如波纹席捲,蔓延至拳锋。 只是一拳击出,拳上劲力也止於拳锋了,始终没能离体而发。 “唔!” 练幽明目露思索,口中兀自猛吞了一口气,整条右胳膊瞬间粗涨出一倍,筋络震颤鼓盪,宛如一条挣动的巨蟒。 他五指虚拢,手心內含,只在提拳之际,劲风挤过拳孔,隱隱带出一声呜咽怪鸣。 “呜!” 感受著指缝中涌动的疾风,练幽明五指再拢,像是拢成了一个圆,裹住了那团劲风。 没有继续挥拳,他內息强提,劲力急催,手臂上的震颤之势愈发狂暴,仿佛化作惊涛骇浪,手心所成就的螺旋奇劲也更加惊人。 而那股裹住的劲风竟在他提拳之时能短暂的凝而不散,仿佛自无形而化有形,更像是被揉成了一团。练幽明的眼睛亮了亮,右臂缓缓往外推送一递,手心裹著的劲风顷刻透过指缝,竞横击而出。“通!” 闷响击空,鼓盪成劲。 炸响落在他拳锋前的三寸之外。 练幽明咧嘴一笑,跟著伏身下沉,单腿贴地狂扫数圈,只见一张张报纸凌空飞起。 不言不语,他双拳齐握,脚下提纵齐落,双拳翻飞如电,动作看似刚猛,然周身之外竟无半点风声,仿佛举手投足没带出一点风。 通通通通…… 拳劲横击,闷响连连。 匪夷所思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练幽明的拳头明明没有触碰到那些报纸,但只一挤近三寸之距,那一张张报纸的表面就会凭空多出一个拳洞,轰然下塌,神异非常。 他大步一跨,倏然迈过门户。 就见破烂王的小院里还有一口半人高低的大缸,缸中积了不少雨水。 练幽明屈步而至,立在缸前,想也不想便朝著缸身砸出一拳。 然而想像中的缸身炸裂並未发生,反是那缸中积水突然自水中爆溅起一团水花,宛如巨石砸入,溅起两米来高,哗啦有声。 隔空打劲。 到了这时,他才长呼出一口气,泄了劲势。 “总算是成了!” 只將满地散落的报纸简单收拾了一下,练幽明又调息了一会儿,才回了家。 可刚一躺下,一双明净的眼眸立时睁开,直勾勾地瞧来。 燕灵筠。 四目相对,俩人先是对视了两秒,接著就听。 “放心,师父肯定会没事儿的。” “放心,我肯定能带好咱儿子。” 居然是同时开口,说的话都出奇的相似。 练幽明听的失笑,顺了顺眼前人的头髮,温言道:“今年过年咱们去南边过。到时候把师父也带上。”燕灵筠燕灵筠“嗯”了一声,跟著往前凑了凑,柔声道:“师父倔得很,我估计他老人家肯定捨不得那座道观。那也没事儿,到时候我挟天子以令诸侯,不怕他不答应。” 练幽明更乐了,“你可真聪明……誒……” 只是笑著笑著,他就看见眼前人越凑越近,眨著杏眼,当即嘿嘿一笑,心领神会地凑过去。可小两口正准备亲热一下,中间突然传来一声梦囈的动静。 “唔!” 低头一看,还夹著个??褓呢。 却是忘了这小傢伙。 练幽明赶紧把自己儿子抱在怀里,哄了哄。 等孩子重新睡著,燕灵筠才枕著练幽明的一条胳膊,小声道:“之前你说有人以金针封锁窍穴的手段能延续寿命。” 练幽明眼神一转,“怎么的?” 谁料燕灵筠语出惊人地道:“我这半年来也没閒著,依著你当初在东北给我看的那门武功,我琢磨出了一点门道。但不是续命的法子,而是用金针渡穴的手段激发人体潜能,刺激自身气血,能在短时间內令人实力大增。但你必须得积累下一定的精气,不然会伤及根本。” 练幽明听的傻了眼,下意识问道:“你还琢磨出別的没?” 燕灵筠却道:“还有呢。师父给了我一副老药的药方,你猜是什么?” 没等练幽明回应,就听燕灵筠低声道:“师父说那副药方能躲避散功大劫,將来对你或能有大用,让我好好收著。” “嗯?” 练幽明这下是真的吃了一惊。 如果他没记错,这副老药的药方应该在李大手里才对,怎的…… 只是心念一动,他很快便明白过来,看样子应是破烂王和李大已经打过交道了。 练幽明突然嘿嘿笑道:“其实吧,我也有惊喜送你。” 燕灵筠好奇道:“啥?” 练幽明道:“都说了是惊喜,说出来可就没意思了!” 燕灵筠立时偏过头,“哼!” 两天后。 “爸,妈,六哥!” 瞧著门口站著的三个人,燕灵筠呆愣当场,惊喜交加。 练幽明站在边上,“看吧,算不算惊喜?” 他离家在即,破烂王又一去不归,家里这老婆孩子可就成了软肋。 而且这也是之前打电话报平安的时候燕悲同主动提起的。 正好。 只是一想到破烂王生死不知,练幽明儘管面上少有表现,可心思早已放飞於天地之间。 如今了却了后顾之忧,自然是杀心大动。 第273章 追袭 八月末。 伴隨著发动机的轰鸣,一辆军用皮卡飞快自夕阳余暉中驶来。 卡车司机是个穿著绿军装的士兵,精瘦黝黑,留著短寸,下车之后身形一振,立正敬礼。 “敬礼!团长!” 再看车旁,却是站著两个身著制式常服的人。 一个禿眉无须,留著大光头,身形高壮,睁著一双三角眼,满脸横肉,笑的疹人,天生一副恶相,大汉身旁还跟著个青年,虎目浓眉,眉心生著一颗赤红小痣,双眼灿若星辰,身姿挺拔魁伟,身后还斜背著一样长条物件,锋芒暗藏。 正是田大勇和练幽明。 他们是中午动身离的西京,过程自然不必细说。 “屁的团长,我都退了……行了,动身!” 田大勇拍了拍士兵的肩膀,又朝练幽明使了个眼色。 遂见二人手脚利索的翻上车斗。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多时,卡车再次发动。 练幽明只一上车,便盘坐不动,暗自调息起来。 田大勇则是躺在一旁,点了一支烟,打发著时间。 天黑的很快,卡车也是一路疾行。 也不知过去多久,许是到了深夜,练幽明双眼一睁,扭头望去。但见入目所及已多是荒芜贫瘠的隔壁荒野,罕有人跡。 他看向边上的田大勇,忍不住询问道:“叔,这是哪儿?好像是西北啊。” 田大勇嘴里叼著烟,“白天那会儿咱们就已经进入甘肃地界了。现在赶往无人区。” 练幽明迎著夜风,衬衫猎猎作响,黑髮掠动,恍然道:“原来那座囚牢是在这边啊。” 哪料田大勇抖了抖菸灰,缓声道:“还离得远呢,压根就没在这边。咱们过来是办一桩事情。之前有一伙盗猎的从西边逃了过来,大部分都被击毙了,但有三个身手不同寻常,背了几条人命,外国人,最后进了无人区,得靠咱们出手。” 许是怕练幽明有情绪,田大勇又补充道:“徐师伯说你实力进境惊人,但有时步子跨得太大也不好,趁著眼下这种特殊局势,正好借著大势多磨磨。他还说你既然想要拳镇山河总得出来走动走动,见见天地,对你没坏处。” 练幽明不以为意的笑笑,“我倒无所谓,就怕老叔你…” 一听这话,田大勇立马涨红了脖子,扯著嗓子嚷道:“我艸,你小子膈应我是不?我那天是大意了。”抹了把脸上的唾沫星子,练幽明往边上挪了挪,“行行行,您说大意了那就肯定是大意了。”田大勇也乐了,“臭小子,跟你爹一个德行,嘴忒损。” 只说叔侄两个有一嘴没一嘴的閒聊著,直到月近中天,卡车才终於停下。 二人跳下车,又见那名士兵从驾驶室取下来几样制式武器。 田大勇压根不给练幽明说话的机会,自顾自地拎起一把衝锋鎗试了试,“那些人也有这玩意儿,自己挑一件,有备无患。” 练幽明也不多说,拿起一把手枪连著枪套绑在腰间。 等田大勇又取下两个水囊,才朝著那名士兵招呼道:“行了,回去吧。” “是!”年轻士兵先是应了一声,然后又迟疑著说了句,“团长和这位弟兄,你俩可得……”田大勇立马吐著烟圈不耐烦地道:“咋突然娘们唧唧的,赶紧滚蛋!” “是!” 等卡车沿著来路去远,田大勇才丟了手里的菸头,一脚踩灭。 夜风呼啸,尘囂卷盪,四野依稀还有狼嚎远远传来。 “走!” 没有多余的废话,二人身形乍动,已是顶著皎洁月光掠入了一望无边的戈壁旷野。 “叔,外国人,难道是毛子?” “那三个人来歷特殊,都姓白,回hui。” “姓白?这有什么特殊的?” “臭小子,亏你还是关中的。知不知道同治年间的陕甘两地曾有过一场滔天祸劫?那领头的姓甚名谁啊?之前你在沧州闯街的时候,鹰爪门不是有个叫白龙的人。这三个人练就的也是鹰爪拳,还精通花拳、通臂拳。” 二人奔走如飞,一问一答,问的快,答的急。 练幽明听到这话,神情微凝,“同治年间?姓白?白龙?好傢伙。” 田大勇却道:“这伙盗猎的虽然大多被当场击毙,但还有两个活口。说这三人和他们不是一伙的,只是为了进无人区找什么东西。” 练幽怔住,“找东西?找什么东西?” 田大勇嗤笑道:“能找什么?都说人为財死鸟为食亡,依著这些人的尿性,保不准是为了找他们祖宗埋起来的金银財宝。要知道旧时那场祸劫之下,陕甘两地的汉人死了何止千万。过处可是老幼不留,男女皆杀,想必金银財宝也搜颳了无数。 见练幽明没说话,田大勇又道:“他们找什么东西不重要,能擒就擒,擒不了就杀了!而且这些人不算中国人,是毛子那边过来的。” “晓得了!” 练幽明抿著嘴,眯著眼,避著风沙,脚下横移挪转,渐渐和田大勇拉开了距离。 但二人並没有离得太远。 练幽明暗运目力,飞快扫量过视野极尽处,然后由远拉近,想要找寻到一些蛛丝马跡。 只说这一走,便是一晚上。 伴隨著一颗火球升空,他眼前的无人区只似化作一片死亡之海,湮灭著一切生机。 罗布泊。 顶著火辣辣的日头,练幽明神色如常,脚下提纵奔走。 直到他看见远处的田大勇在招手,才快步凑了过去。 可等走近一瞧,就见一具黄羊横躺在沙漠上,已经快要碳化了。 田大勇耸了耸光禿禿的眉峰,“被鹰爪功掏心而死,一击毙命,身上的精肉都被剃光了。”练幽明拿著水囊猛灌了一口水,看了眼面前枯乾的黄羊,又环顾扫量了一圈。 “这么找下去不是个办法。这些人既然有意在无人区打转,肯定不会急著出去,咱们先找水源,挨个筛选。” “有道理。” 田大勇点著头,又从怀里取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地图,看了看路线。 不多时,二人挑著一个方向继续动身。 只是当日头彻底升起来之后,荒漠中的温度也愈发骇人。 练幽明还好,但田大勇已是冒汗了。 武夫虽能借著调整呼吸抑制体热加剧,但架不住外面热啊。 不光如此,走著走著,天色骤变,大风席捲,地面上掀起了恐怖的沙尘暴,宛如一股浩浩荡荡的浑浊大浪,推卷而至,搅得昏天黑地。 二人无奈只能在戈壁滩上的一块巨大山石下暂避锋芒,等著沙暴过去。 如此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又到了傍晚。 练幽明的身后还背著个挎包,里面装著不少瓶瓶罐罐,全是燕灵筠配的丹丸。有疗伤的,也有补充精气的。 俩人简单调整了一下,补了补精气,又喝了几口水囊里的水。 田大勇这会儿灰头土脸的,嘴唇满是裂口,一边嚼著丹丸,一边还不忘骂道:“狗日的,害得老子在这破地方一直转悠,真要逮住他们,非得……” 不想话没说完,远方的天地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枪响。 “砰……配评………” 枪声不大,甚至有些远,但落在练幽明和田大勇的耳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二人互望一眼,先是下意识的伏身下蹲,然后寻著枪声找了过去。 俩人没有凑在一块儿,横嚮往外一拉,一左一右绕向枪声的源头。 等赶了十来分钟,练幽明才缩身在一个小土丘后,探著脑袋往前方一瞟,就见几十米开外有一处水源,而在水源旁边倒著一头野骆驼,有五个人正分解著骆驼肉。 “五个人?” 他虎目微眯,仔细看了看,才见这其中的两个人好像在哪儿见过。 “形意门?不对,是白莲教。” 这二人对他而言並不算熟悉,但只要见过一面,那就肯定有印象。 当初他跟著李大进入长白山的时候,有两个形意门的叛徒投了白莲教,记得好像还是十二大真形之二,猴形和鸡形。 只是再看五个人的打扮,全都灰头土脸,破衣烂衫,至於枪械也就只剩下一支步枪。 五个大拳师? 眼见消息有误,田大勇也是心头一紧,只怕这两个形意门的叛徒早已进入了无人区,如今他们以二敌五,绝不能衝动,还需从长计议。 心里想著,田大勇正准备和练幽明匯合,再商量商量。 可还没来得及转过头,就听一声长啸冲天而起。 “啊!” 练幽明伏身狂行,势如离弦劲矢,在茫茫戈壁上踩出一缕尘烟,直直逼向五人。 他可不想在这种破地方多费功夫。 那五个人听到动静也是纷纷扭头瞧来。其中一人端枪平举,只远远一瞄,已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 连开五枪。 可看著那道横身挪移,闪避著子弹的身影,五个人无不是勃然色变。 “先觉武夫?” 第274章 以一敌五 风尘过处,待到五人回神,一道人影已立足在七米开外。 田大勇看的是心神狂震,正准备赶下去,怎料视线瞟过,却见练幽明的右手不知何时已背在身后,朝他轻按示意。 “这臭小子!” 田大勇见状哪还不明白自己这侄子的想法,只得生生按下自己躁动的心绪,握紧了手里的枪。再看场中。 五个人眼神阴鬱,神情凝重,脚下踱步走转,已在变换著方位,意图结成合击之势。 练幽明对几个人的动作视若无睹,眸光流转,先是扫了眼那两个形意门的叛徒,最后再看向其他三个人这三人两瘦一胖。 两个瘦的剃著光头,面颊胡茬浓黑捲曲,居然是个双胞胎。胖的那个留著及肩长发,蓄著络腮鬍,手里还拿著步枪,可里面的子弹已经耗尽。 就听胖的那个率先开口,“敢问尊驾如何称呼啊?” 这人的嗓音冷幽幽的。 练幽明答非所问地道:“听说你们姓白?认识一个叫白龙的人么?” 此言一出,胖子面颊一抽,双眼急眯,“你是谁?怎会认识我弟弟?” 就连另外俩个瘦的也都神色微变。 將几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练幽明嬉笑道:“认识就好。不凑巧,正是鄙人杀的他。话说你们又是什么来路啊?” 他边说,边又看向那两个形意门的叛徒,面上笑容更甚,“你俩这是又背叛了白莲教?还是在搞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啊?” 那两个形意门的叛徒这会儿正神色古怪的看著练幽明,总觉得这人好像在哪儿见过,偏偏又想不起来。直至练幽明提醒道:“长白山,李大,老药!” “长白山?”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此话,二人先是面露疑惑,仔细想了想,跟著双眼渐张,脸上开始浮现出一抹惊容,如同见鬼了一样。 “你是当年的那个小子?” “你居然破入了先觉之境?”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被他们追的上躥下跳,没有半点还手之力的毛头小子而今竟能后来者居上。二人一个猿臂过膝,双眼顾盼生辉,一个双腿有力,下盘稳固如山。 猴相,鸡腿。 练幽明皮笑肉不笑的淡淡道:“先別慌,我还没有彻底踏入先觉之境呢。看在杨错的面子上,给你们个机会,退到一旁,可免一死。” 儘管徐天说过,三四个大拳师联手之下也可力敌先觉武夫,借著合击之势能逼出打法上的破绽,有几分胜算。 但对练幽明这等攻守並重的存在而言,若非薛恨那种正面攫锋以力破之的强横手段,寻常打法想逼出他的破绽实属笑话。 与此同时,三股杀机毫不遮掩的拔地而起。 那名猴形真传的汉子冷声道:“臭小子,你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也配说什么给少门主面子!”另一人跟著冷笑连连,“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记得你好像在沧州闯出个劳什子太极魔的名头,哼,自以为是。” 练幽明沉默了数秒,“你俩是不是在山沟沟里待傻了?” 说话间,他只是动了动右手,不想那猴形汉子见状竟如临大敌,后脊顷刻一耸,眼皮狂跳,“小子,用枪可算不了真本事。” 其他人也都身形一紧,一触即发。 都以为他要拔枪。 练幽明轻笑道:“瞧你们怂的。也罢,那就如你所愿,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猴形汉子闻言圆眼大睁,凶光毕露,正待开口,却见练幽明看也不看身后,驀地斜身一倒,顺著倾倒之势贴地滑出一截,却是另外三人忍不住在他背后出手了。 牵一髮而动全身。 “动手!” 猴形汉子吱呀狂啸一声,居然还是声打之法,以声助力,惊敌心神。跟著缩颈瞠目,双腿屈膝一塌,稍一蓄势,人已蹬地借力,飞扑杀出。 一切变化快如电闪,行云流水,果然是真传。 白猿献果,野猴掏心,猴子摘桃,猴形掛印……… 这人猿臂收放来去,奔走间尽展杀招,攻向练幽明周身要害,乱中有序,连追连打。 练幽明却是斜身而行,身体將倒未倒,如不倒翁一样,双脚触地,身体悬空,在那漫天攻势中左晃右“象形术?他居然会使象形术!” 只这一手,那得了鸡形真传的男子狭眸陡张,好似吃了一惊。 一眨眼的功夫,二人已去十数米远。 另外四人齐齐挪步,紧追不落,仿若环伺在侧的野兽,等待著出手的时机。 “杀!” 眼看诸多猴形杀招竟一招未中,但见那鸡形真传口中发出一声大喝,提纵连扑,脚下步伐错落变换宛如蛇行,跟著再一绕转,人已拦住了练幽明身后的退路。 而那两名瘦子也在此刻同时动作。一左一右,一个施展的是鸳鸯脚玉环步,双腿变换好似弹簧,身法轻巧奇快。另一人使的是燕青门的迷踪步,身形掠动虚实难辨。 二人闪身一赶,封的是练幽明左右两侧的退路。 “受死!” 至於那留著络腮鬍的胖子,口发厉啸,宛若鹰吟,啸声尖锐高亢,如能穿金破石,刺人耳膜。此人攻取的是练幽明的头顶。 不得不说,如此攻势,著实能让寻常的先觉高手喝上一壶的。 合五人之力,像是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算有先觉之能恐也难以闪避。 “好,今天就用你们验我双拳!” 练幽明忽然不退了,眼皮一颤,双脚一住。 便在他退势一缓的同时,四面八方,拳掌腿爪,诸般凌厉攻势几乎是瞬间杀至眼前,各种內劲催发之声也都此起彼伏。 面对五人的攻势,练幽明神情无波,不招不架,双臂轻抬,双拳虚提,只那么轻轻虚拢一握,指缝间剎那爆出一声锐劲风啸,衣裳底下涟漪大动。 竞是动也不动, “噗噗噗噗:…… 攻势齐落,杀招齐出。 然而想像中的血肉碰撞的异响並未出现,反是带出一连串的闷响。 定睛瞧去,才见五个人的手段落在练幽明身上尽皆好似泥牛入海。爪劲下发,竟然只是堪堪落下去三个浅坑;拳劲下砸,仿若砸在了棉花上;掌劲下压,竟然难以寸进;还有弹腿…… 练幽明傲立场中,莫说受伤,简直就是纹丝未动。 使弹腿的光头瘦汉还没消停,双脚连扫连戳,脚上不知何时已扣上了脚箍,踹人要害,点人死穴。只是练幽明的右拳忽然往外一分,朝著这人的脚掌一扎,明明看似没有挨上,但这人整条右腿嘎巴一声,竟然自胯骨关节处往上一错,人已倒翻出去。 另一个瘦汉使得是燕青十八翻,配上鹰爪功想要行摔打之法,可练幽明突然嘿的一笑,左臂一振,如蟒抖身,摆脱钳制的同时往对方心口一送一抽。 “通!” 只听一声炸响,这人前胸中拳,后背衣裳竞然炸开一个触目惊心的拳洞,脸上维持著惊骇错愕的神情,跟蹌著摔坐在地,倒了下去。 眼看练幽明一拳一个,那形意门的二人面如死灰。 “我的天,隔空打劲?” 第275章 摧枯拉朽 “居然是隔空打劲!还成就了这等非比寻常的横练外功!” 这一切变化极快,当真摧枯拉朽。 看著那在练幽明手底下连一招都没走过的二人,形意门的两个叛徒心里咯噔一声,竟是在这大太阳底下打了个寒颤。但俩人的眼神却愈发狠戾,已然做出了一副搏命的准备。 他们可都是老江湖,自然明白眼下唯有捨命一搏才能得见生机,若是遁逃,只怕难逃一死。而那胖子瞅见自己的弟兄先后倒下,瞳孔先缩后扩,眼仁表面顷刻漫起一层血色。可即便已经恨得咬牙切齿,但理智仍在,內息狂提,趁著练幽明出拳之际,已在进行反击。 但见这人屈步一进,一手以鹰爪擒拿之势直扣而下,拿的是练幽明的脊骨大龙;另一手翻腕再探,插其腋下,同时右膝如千钧重锤,直撞后腰。 到了此时,此人方才含怒提气,借著以声助威之势,怒目圆睁的爆吼道:“死!” 內劲爆发,胖子右手五指已闪电般落在练幽明的脊骨上,指劲下髮带出噗噗异响,五指再一拢一紧,已是拿住了脊骨,咬牙切齿,仿若豁尽全力,以至於整个右臂衣袖都爆碎开来,筋肉挣动不停。而这人左手也已落招,奈何却是难以破开练幽明周身密布的內劲,当即顺著左臂的筋肉往下一捋,仿佛蛇打七寸,化作擒扣之招,擒的是左臂。 不光这一人趁机出手。 那名得了鸡形真传的汉子见状也是纵身一躥,单足下沉,同时一手拿他右侧腰腹,一手擒右臂,再往上一掀,本想打乱重心,不料练幽明像是长在了地上,只若毗蜱撼树,纹丝未动。 练幽明笑道:“不够力啊!” “吱呀!” 只是笑声刚落,他就见面前扬起一把沙尘,一道身影好似疯猿般紧隨而至,口发啸叫,提纵腾空的同时双脚扫踢而至,一对猿掌又接双峰贯耳,来势极汹。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飞沙迷眼,练幽明不慌不慢,张嘴提息一吐,竞將面前的沙尘吹的倒飞了回去。 那猴形汉子双眼顾盼生辉,睁得溜圆,不想自己扬出去的沙尘竞还能飞回来,脸色急变,当场被迷了个正著,嘴里发出一声怪叫。 “啊。” 可即便哪怕被迷了眼睛,这人也还是急稳心神,攻势非但不见半点滯缓,反而再添三分狠辣,周身百骸触之即发,猿掌之下立时带起数声炸雷般的脆响。 啪啪啪…… 练幽明身形未动,一颗脑袋左偏右倒,闪避著面前的拳锋。 那猴形汉子的面颊不住??动,像是咬牙切齿,鼓足了口劲儿,奈何拳下一招未中,尽皆落空,最后低吼一声,右手虎口开合,扣在了练幽明的咽喉上。 可视线刚一恢復,这汉子迎面就见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瞧来,四目相对的瞬间,眼前骤然爆现出两团精光,如能摄魂夺魄一般,手上攻势为之一缓。 完了! 只来得及冒出这个念头,一条鞭腿已扫在他的下頜。 “噗!” 一口碎牙和著热血,立时在倒翻中吐了出来。 而练幽明身后的二人也在此时有了新动作。 那胖子鹰爪內收,正准备发劲下捋,行分筋错骨之法,奈何练幽明后背一弓,突出的脊柱顷刻节节收紧,像是连骨缝都没了,犹如钢鞭一般。 “攻他罩门。” 但瞧著眼前人提腿出招,胖子眼露狠色,鹰爪急转下拿,探向练幽明的襠下,劲风尖锐刺耳。那鸡形大汉闻言也是神色狰狞,右脚虚提,以形意鸡步狠狠下踩,跺向练幽明的脚背。 可他们不变招还好,如今稍一动作,重心甫一变化,练幽明双臂急抖,两袖齐齐收紧,已是收回了胳膊,变换著方位。 二人神色大变,一左一右立见快攻起手。 而练幽明置身两者中间,明明近在咫尺,然在那拳影爪影之下,他双脚稳固未动,可身体却如风中柳叶般不住晃动,以纤毫之差在俩人连绵不绝的攻势中左闪右避,拧来转去。 瞧著有些古怪,却把边上的二人骇得脸都白了。 不知是惊是怒,二人突然齐齐提招,攻向练幽明。 “砰!” 可练幽明侧身一避,俩人双拳对撞,各自已是脸色难看的后撤的。 “好嚇人的听劲。” 而回应他们的是两只大手。 便在二人撤招的同时,练幽明双手往外一探已如玄武龟缠蛇般绕上了他们的一条胳膊。 俩人顷刻脸色大变,忙想出招反制,奈何为时已晚。 只在转眼剎那,练幽明已將他们的手腕反扣,再抖臂一运,內劲立如惊涛骇浪般盪向左右。“不好!” 二人身形剧震,仿若置身漩涡之中,已是顾不得其他,忙提息硬抗这股螺旋奇力,一个劲往左发,一个劲往右发,眼神狠戾至极,打算將练幽明的双臂撕扯下来。 可俩人就见练幽明的衣裳底下忽然浮现出一条条沟壑,如龙蛇纠缠,以左右对冲之势自双臂之上逆流而回,然后转攻向他们自己。 二人先是一愣,然后满目骇然。 这是他们自己的內劲啊,竞然被练幽明藉由强横肉身化为己用。 “小子,你他娘的到底是个什么怪胎?这借势打力的法子又是什么名堂?” 拿捏练幽明右臂的男人忍不住破口大骂。 练幽明却不答话,他突然迈出一脚,然后在二人惨然的表情中大步绕转起来,两臂顺势拨转,脚下绕出七步,绕出一个大圆,再鬆手一放,已將俩人丟了出去。 二人此时本就重心不稳,落在地上只似打转的木瓢,连磕带摔,筋断骨折,咳血连连。 也在这时,一道急影忽的凌空一扑,竟是想摘练幽明腰间的手枪,並且还拿住了。 “噌!” 可烈日之下,冷不防冒出一声清脆剑吟,一抹雪亮剑光应声拔出,当空託过。 剑光过处,那名形意门的猴形真传睁大了双眼,还保持著飞扑之势,手里握著手枪,与练幽明错身而过。 只可惜一个箭步掠出两米开外,但双脚刚一落地,脖颈处立见一条细密血线浮现而出,跟著喷薄出一团浓稠血雾,缓缓软倒在地。 练幽明倒持长剑,拾回手枪,大步走向那艰难撑起的二人。 只是到了这般穷途末路的境地,那胖子还没打算放弃,蓄势运劲,再起鹰捉之势。 就在练幽明以为对方还要临死反扑的时候,岂料此人竟然扭头就跑,双脚交错变换,去势如飞。h1” 练幽明嗤笑一声,右手一拨,指上发劲,立见手中三尺长剑离手而飞,化作一缕寒芒,破入了对方的后心。 转头又看向另一人,练幽明略带好奇的询问道:“你们此行是打什么主意?” 那汉子倒是硬气,冷笑道:“哼,成王败寇,有什么好说的,你杀了我吧。” 练幽明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闻言点点头,“好!” “等等。”可墓然,田大勇快步来到近前,看著地上的汉子,神色有些复杂,“尚飞!” 第276章 又遇盪魔战场 瞧见田大勇,这最后一人也是一怔,眼神竟罕见的有些躲闪,“老田!” 竞然是老相识。 田大神色阴沉地道:“你们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名为尚飞的中年汉子沉默了几十秒,跟著自嘲一笑,“哎呦,真是倒霉。算了,那就告诉你吧。这三个是毛子那边过来的,我俩负责接应。他们说自己是白家的一支血脉,还说先人在这片无人区埋了宝藏。结果转悠了这么多天,连根毛都没找到。” 瞧著正在交谈的二人,练幽明转身走到那名之前被他一拳打断右腿的瘦汉面前。 这人还有一口气,但逆血入肺,已经是活不了了。 练幽明抬脚在对方咽喉一戳,给了个痛快。 看著几人破衣烂衫的打扮,他想了想,伏身在对方身上搜了搜,可惜全无半点收穫,一件有用的东西都没有。 也是怪了。 既然真就是来寻宝的,总该有地图才是。 而且算算时间这都多少年了,不说沧海桑田,也该物事变幻。单凭记忆想要在这片死亡之海中找到一样东西,无疑是大海捞针。 练幽明又再另一个人的尸体摸索了一下,还是没有什么收穫。 跟著他视线急转,看向那个被一剑穿心的胖子。 可搜寻之下还是一样的结果。 “小子,这三人也防备著我俩,平日里不是说俄语,就是说回回语。不过我倒是瞥见他们时不时拢著衣裳,像遮掩著什么。” 尚飞远远的提醒了一嘴。 “衣裳?” 练幽明抽回长剑,看著脚下的尸体,剑尖轻挑,只把尸体的衣裳挑开,才见对方的后背落著一片刺青纹身,似乎是一张地图。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但可惜这地图是残缺的。 他又將那两个瘦子的尸体也拎了过来,再挑开衣裳,果不其然,赫然也都有一副刺青。 练幽明在心里比对了一下,这张地图总共应该有四块,但现在只有三个人。 缺了一个。 “白龙!” 练幽明心思一转,剑光起落如飞,唰唰几下,也不嫌埋汰,將三张人皮刺青都割了下来,拚在一起。“这能找到就见鬼了。” 尚飞年过四十,颧骨高突,双眼深凹,狭眸浓眉,脸色黝黑的跟碳一样,下盘稳固非常,身上的衣裳还能瞧出中山装的样式,但已经破烂的不成样子了。 田大勇沉声道:“你跟我们回去。” 尚飞笑嘆一声,“你这人怎么还是这么天真,以为凡事总有重来的机会。咱们早已背道相驰,我就算回去了也不受人待见。” 田大勇眼瞳一颤,正要说话,才见尚飞踉蹌走向那另一个形意门徒的身前,苦笑著合上了对方的双眼。“形意十二位真传,除却四位师叔伯,我们八个师兄弟当年放言要振兴形意门。猴子和我是刎颈之交,我二人曾立下同生共死之誓言…………” 说著话,这人冷不丁闷哼一声,翻手一记凤眼拳击在了自己的咽喉处,跟著一屁股瘫坐了下去。田大勇还想著怎么安慰,不料尚飞会这么做,不由变了脸色,快步赶过去,“你这是做什么?”尚飞坐在地上,嘴里血流不止,额角青筋暴起,嗓音沙哑地笑道:“行了。別矫情了。我与猴子都铸成大错,手上沾染了无辜人的鲜血,內心无时无刻不在饱受煎熬,愧对师门教诲……唔……而且死前再见你这位故友一面,也算老天眷顾,可以死得瞑目了。还有这小子,当真厉害,嗬嗬……只怕已能和薛恨爭锋……” 田大勇张了张嘴,“这孩子几个月前就已经打败了薛恨。” 第277章 遗骨 只一瞟见这三个字,练幽明脸色一变,有些难以置信的再仔细辨认了一番。 “徐矮师!” 当真是徐矮师。 练幽明呆立当场。 要说这徐矮师是何人? 那是自然门的开山祖师,也是杜心五的师父。 之前在蜀地,那徐矮子和徐白狮便是这位的徒子徒孙。 看著乱石中的几具枯骨,他眼神微动,挽起袖子,將石头逐一搬开。 不远处的田大勇正在盯梢,见练幽明这番举动,当即走了过来。 可等看清残碑上的字,也是大吃一惊。 俩人手脚利索,很快便把乱石下的尸骨尽数清理了出来。 足有三具。 就是时间太久,除却已经快被风沙侵蚀成残片的衣裳,骨骸已朽如腐木,一碰即溃。 这三具尸骨,有一个身著满服,与练幽明过往所见到的那些旧时余孽几无区別。 而另一边的两具尸骨则一高一矮。矮者躺倒在残碑前,身形虽矮,然浑身骨骼粗大,尤其是双腿,定是一位精通下盘功夫的武道宗师,这让练幽明不禁想起了花拳门掌门敖飞的身形。 依著江湖上对徐矮师的描述,此人能在旦夕之间往返於湘川大山之间,踏水而行,轻功独步武林,练就了一手非同小可的天盘功夫。 对上了。 至於那高者,更为惨烈,身体残缺,不但缺了右手和左腿,半边身体几乎粉碎,身旁还坠著一物,锈跡斑斑,掩於风沙之中。 “飞鉈?” 练幽明对这东西並不陌生。 之前他在香江的时候,就曾目睹朱媛以此为器与人搏杀过。 再看这具遗骨的身形,高大魁伟,独臂尤其粗壮,必定是一位精通洪家铁线拳的武道宗师。练幽明又转到那面残碑前,就见上面的字跡虽已斑驳,但还是能瞧出字痕。 “老夫徐矮师,於丙午年与林……盪魔於此……此战我二人共出一百七十二招。然百招之前我二人实已落入下风,险象环生;百招一过,立陷生死险境……本以为盪魔无功,不想临败亡之际,侥倖破入通玄,遂以残躯再战,再出二十三招,败敌於拳下……终是不负结盟之志,死得其所,无憾!!!”田大勇厉目陡张,有些拿捏不准的沉声道:“林姓?莫非这位便是林福成林老前辈?” 这林福成也不寻常。乃是清末民初的“广东十虎”之首“铁桥三”的亲传弟子,还是黄飞鸿的授艺恩师之一,以铁线拳和一手飞鉈绝技名震武林。 练幽明拾起那铁鉈,轻声道:“应该就是了。” 田大勇嘆息一声,“江湖传闻徐矮师当年走入了峨眉山深处,不知所终。只以为是远遁世俗之外,不想两位武道宗师竞陨落在戈壁荒漠之中。” 两人又看向那具身穿满服的尸骨。 这竞是一位通玄武夫。 如此说来,徐矮师和林福成迎战之时,大抵都是先觉圆满。 以二敌一,竞无有胜算。 而且看这情形,当是林福成先行败亡,徐矮师临死破境,才拳毙此獠。 只是捨命一战,儘管贏了,然却油尽灯枯,重伤不治。 练幽明又將这位通玄老怪的尸骨翻了翻,可惜並无收穫。 这一战只怕比香江那一战更为惊天动地。双方应当是转战多时,脚下不知横跨了多少里山河大地,方才杀至此处。 练幽明没有说什么,將裹剑的绸布拽了下来,一分为二,和田大勇手捡起了地上的遗骨。 临了,他拎著包裹,忍不住问了一嘴,“叔,你说通玄到底有多厉害?” 田大勇摇著头,没好气地道:“我一个大拳师,你问我?” 但话到最后又语气一顿,“那般境界,我压根就没想过。就好像是咱们和普通人的差別。他们会想到自己眼前走过的人是那非同凡俗的存在么?” 练幽明先是一笑,跟著虎目微眯,“是啊,连想像都想像不出的武道境界,好嚇人啊。我还记得早些时候李大给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如今只是初窥武道,尚未得见高山,观我如凡人。等你什么时候有资格能和薛恨交手,见我便如泰山当面』。想来,今时的我与通玄之境,便如当初的我与李大,甚至还要更远!” 田大勇却轻声道:“不!已经很近了。你眼下只用数载光阴就走过了別人十几二十年才能走完的路;谁又知道將来你会不会再用数载去立足那天下武夫穷尽一生都难以企及的高处……人生是有无穷可能的。”练幽明笑了。 “走!” 二人没有过多停留,再次动身。 这一走又是大半天。 等重新看见马路,望见人烟,叔侄两个的神情才轻鬆下来。 只是俩人並未进城,而是扭头又扒上了往东的火车。中途连著换了好几趟,从xj到內蒙,然后是河北,愣是折腾了两天三夜。 “叔,咱们这好歹也算出公差吧,这条件也太次了。” 练幽明虽说精力旺盛,可也有些遭不住这么折腾啊,简直就是在地图上绕了一大圈。 田大勇斜眼一睨,“这点苦算个屁。想当年我和爸还有你秦叔打美帝国主义的时候,爬冰臥雪……”练幽明听得头大,“您赶紧打住吧。这话我打小听到大,耳朵都磨出老茧了。” 二人既然到了河北,那就肯定得去沧州。 不为別的,就因为徐矮子和徐白狮正在八极门暂居,这徐矮师的尸骨当然得带过去。 时隔数年再到这武术之乡,练幽明当真是感慨良多。 八极门。 等他们赶到地方,刚好是大晌午。 徐天正在院中教导八极弟子练拳。 瞅见门口站著的练幽明和田大勇,老人疑惑道:“你俩怎得到我这边来了?” “练大哥!” “练师兄!” 可没等练幽明答话,边上就听冒出来两个声音。 扭头看去,才见那是两个女子。 一个柳眉狭眸,短髮纤腰,气態出尘绝俗。 一个眉目清秀,面若芙蓉,髮辫垂腰,恬淡如菊。 正是谢若梅和徐白狮,二人似在切磋,並肩而立。 “若梅,徐师妹!” 练幽明回应了一声,然后拎了拎手里的包袱,又把事情的经过仔仔细细冲徐天说了一遍。 听到找回了徐矮师和林福成的遗骨,徐天悵然一嘆,衝著谢若梅交代了两句,转身领著练幽明和田大勇来到后院。 厅堂內无人说话。 不多时,等洪拳的大拳师以及徐矮子闻讯而来,看著包袱里的碎衣残骨,全都“扑通”跪了下来。练幽明和徐白狮也都跟著跪下。 不说別的,单以破烂王和杜心五的情分而论,加上徐矮师又是杜心五的师父,他也该行此大礼。更別说这二人是为了剷除旧时余孽,力战强敌而死,此乃正道豪杰,於情於理,也该礼敬。 就跪这天地正道…… 第278章 师门旧敌 许久。 等了解了个中过程,那位洪拳老师傅才拿著包袱冲田大勇和练幽明千恩万谢,然后红著眼睛离开。徐矮子瞧瞧手里的包袱,又看向练幽明,温言道:“我这么多年遍行云贵湘川,也是为探寻师父他老人家的下落,可惜从来都是无功而返。本以为此生无望再见恩师,想不到老天爷会让你小子了我心愿。”这人虽是在笑,但眼中悲意已是溢於言表。 徐天宽慰道:“徐师弟,节哀!” 徐矮子点著头,旋即领著徐白狮出了客厅。 望著对方的背影,练幽明有些担忧地道:“徐叔,这样会不会惹来散功大劫?” 徐天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脸色冷白,面上少见喜怒,眉眼瞧著平和,可转动间又似刀锋转向,只待绽放寒芒。 “这般结果我们早已瞭然。如今不过是落叶归根罢了。” 练幽明点了点头。 也是。 毕竟几十年前的人物了,总不能幻想著还在人世,肯定早有心理准备。 “听大勇说,你想和我搭把手?嗬嗬,以一敌五,好厉害啊。” 只说练幽明正琢磨著这一趟的收穫,冷不防耳边冒出这么一句话,顿时一个激灵。 “谁说了?我可没说!您是不知道,他这一路上把我当牛做马的使唤,一点好处都没有……誒,我叔呢?他居然跑了!” 他还想去找田大勇,哪料这人居然跑没影儿了。 徐天两鬢微白,髮丝黑白参半,下頜留有微须,面颊紧绷有力,闻言长身而起,理了理自己的袖子。这是要动手? 练幽明眼皮一跳,“別吧。我这一路上就跟逃难一样,连口饱饭都没吃上,精疲力尽,您老欺负我可就是胜之不武。” 谢若梅站在一旁,原本只是抿嘴微笑,但见二人真要动手,忍不住唤了一声,“师父!” 徐天嗬的一笑,却是比不笑还嚇人,“我不收拾他。你去给他准备点吃的,我有事情和他说。”谢若梅闻言也离开了。 练幽明被这老头笑的心里发毛,小心翼翼地道:“啥事儿啊?” 徐天淡淡道:“放心。赶明儿去了那座监牢,有的是人跟你搭手。那里头藏龙臥虎,有人当年拳试天下几近功成;还有人曾是老蒋那边的狠手硬茬;还有旧时的绿林魁首、江湖大寇,个顶个的厉害。”练幽明嘖嘖称奇,顿时来了精神,“拳试天下几近功成?那不就是快要先觉圆满了?” 徐天漫不经心地道:“那倒不一定。武道一途,不进则退,一步之差对有些人而言往往就是天堑。而且为山九仞又功亏一簣,输得可不光是拳脚功夫,还输了道理。有的人一辈子都在贏,可这一败,便会万劫不復。” 练幽明闻言陷入了沉吟,“那有没有人输了以后还能再次崛起的?” 徐天轻声道:“难。先不说能否活下来。挫败之后,你所要面对的已不是別人,而是自己……你能贏得了自己么?” 练幽明闻言细思,没等开口,就听徐天又接著道:“当年拳试天下走到最后的是一位刘姓高人。此人以一手道门丹剑与龙吟铁布衫化作一攻一守,败尽各路高手。那牢笼中的武夫可有不少是他的生死仇敌。”“嗯?” 练幽明听老头这意有所指的话,整个人都不好了。 是了。 破烂王当年拳试天下走到了最后,那这些人岂不就是老头子的手下败將。 徐天不冷不热地道:“这就怂了?小子,別以为拳试天下还没个影子,你就能懈怠了。自你挫败了古嬋、薛恨,这火炼真金之举就已经开始了。缺的不过是某个人彻底拉开这大爭之世的帷幕。届时天下高手尽皆响应,你这太极魔免不了首当其衝……你总不能以为诈死能瞒过所有人吧!” 练幽明嬉笑著,毫不遮掩地道:“哪能啊。我只是可怜这些人。当年输给了我师父,如今又要输给我。” 徐天闻言咧嘴一笑,话锋忽改,“那三张人皮地图呢?” 练幽明应了一声,忙从裤兜里取出个布包。 只这玩意儿一拿出来,一股难闻的恶臭便在屋中溢散开来。 徐天变无表情的接过,也不嫌埋汰,还取出看了看,嘴上说道:“我已经让大勇去挖白龙的坟了。应该没有烂透,看看能不能拚上。” 练幽明嘴角抽搐,“您老开心就好。那我能不能先去洗个澡?” 徐天摆摆手。 等练幽明快步跑出去,才见老人的脸上也有些彆扭,偏过脑袋,嘴里呢喃道:“这也太臭了!”傍晚,风云忽变。 看著灰濛濛的天空,感受著窗外掠过的微风,还有流散的湿润空气,练幽明几能断定快要下雨了。他已经洗漱了一下,又换了一身乾净衣裳,坐在演武场边上的那间木屋里。 边上架著一个铁锅,里面煮满了酱骨头。 谢若梅坐在一旁,也不动筷,好像这些都是给练幽明准备的。 “对了,刘无敌呢?咋没看见他?” 谢若梅用腹语回道:“他当爸爸了。前些时候说是回去老家一趟,要过些天才回来。” 练幽明笑道:“哈哈,没成想这人不但能踏足武道,还能结婚生子,真是……挺好的。当初遇见他的时候,一点都不著调,天天给我灌汤药……” 谢若梅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听著,面上带笑,眼神柔和。 也在这时,窗外骤雨急落,落在檐下溅起一团迷濛水雾。 一人说著,一人听著。 等锅里的骨肉见底,谢若梅才端起铁锅没入了雨中。 瞧著对方的背影,练幽明眼神晃动不停,但最后又归平静。 风雨扑面,心神寂定。 能等的,只有武道这条漫漫长路。 至於其他的……其他的…… 他心绪一收,摇了摇头,眼神也有些晦涩。 想起徐矮师与那林福成以二敌一对手竟也不是通玄老怪的对手,练幽明的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仿佛空气中有股无形杀气向他逼来,令人肌肤起栗,毛骨悚然。 老头子的仇家,还有杜心五晚年所面对的杀机,想来那人不是通玄也相差不远了。 他若不能早做准备,也是死路一条。 到如今,练幽明也已明白为什么说三劲只是练法,那是因为后面的境界不是光凭勤习苦练就能达到的。三劲贯通对寻常武夫而言几乎无有桎梏,只要肯下功夫,自然水到渠成。 但先觉和通玄…… 也在这时,忽有阵阵疾风掠入,原本亮起的烛火骤然摇曳下塌,几快熄灭。 练幽明身骨尽展,只若一缕青烟,躋身书桌前,一双肉掌手心內含,如包似裹,將那火苗护在两掌之间只这一挡,原本震颤不停的焰苗立时稳固回正。 风雨大兴,疾风捲入,却见那一双肉掌隨著拨转来去,如运阴阳,竟將诸般外力悉数隔绝在外。练幽明后背涟漪层层,双掌虚对,拨转慢旋。 一剎那,他就像是隔开了天地,风难侵,雨难进…… 第279章 变故,臥底 第二天。 夜尽天明,晨光渐显。 练幽明盘坐在屋顶,远望朝霞,眼中神华流转,口中吞吐著內息,整个人气息收放之下,周身毛孔竟也隨著不住开合,身上的衣裳也是一收一鼓,箇中非凡变化便是肉眼都能看见。 丹功已成气候。 远远瞧著,练幽明往日粗礪的面颊皮肉不知何时已变得细腻起来,冷白如玉。只是伴隨著气息吞吐,那皮肉之下隱隱还弥散著一曾淡淡的紫意,眉心小痣通红如血。 等朝阳刺破云霞,他才闭上了双眼,口中气息合著津液,顺著喉舌吞咽了下去。 一切又归平和。 回到演武场,练幽明就见谢若梅和徐白狮以及其他两位八极门的弟子正在扎桩。 扎桩,便是桩功。 不比练幽明这种以食补壮大自身的异类,寻常人练武习功,首重桩功。意在壮大气血,舒筋活络,打下根基。 桩不是死的,而是活的。 外静內动,吞吐內息,看似稳固不动,实则细微处已渐生变化,如那涟漪化作大浪,愈演愈烈。马步也是如此,这是最粗浅的桩功。 只摆出一个姿势那是练不出能耐的。 傻站著只会令筋骨僵麻,容易练出毛病。 好比一个人纵马飞驰,需得注意什么? 当注意重心,稳固自身,与身下的马儿协调一体,看似没动,可浑身每一处筋肉都在配合发力,时时刻刻都在变化。 但练马步又不可能真的牵来一匹马,需得心中构想,想出一匹马。而这重心的落点便在臀尖,那是自身和马背接触的地方,还得不断后移,移出那种纵马而行的神意,在起伏中不断稳固。 练幽明没有说话,饶有兴致地瞧了瞧。 那两个八极门的门徒弟子一男一女,全都十五六岁的模样,稚气未脱,但根基尤其牢固,马步一成,明明看著没动,但周身百骸全却都隨著呼息变化,给人一种活脱的神意气象。 动的是內在,练活了。 要是没猜错,这大抵就是徐天培养的真传弟子了。 “你武道已成气候,是否考虑过收徒?” 徐天不知何时从边上冒了出来,背著双手,冷不丁的说了句。 练幽明笑道:“这种事情我还真没想过。”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徐天语重心长地道:“该想想了。收徒可不是为了听一声“师父』,而是为了传承。功夫到了今天,已註定没落,但那又如何,继往开来,总有后来人。你师父將他的一切传给了你,你总不能带到土里去。”练幽明一怔,“您老说的是,但还不到时候。” 便在说话间,拳馆外大步走进一人。 田大勇。 估摸著是刨了坟的缘故,身上还散发著一股淡淡的尸臭。 “有味儿吗?我昨天可是买了一块胰子皂,都搓没了。” 瞧著对方喜笑顏开的模样,练幽明就知道那份人皮地图应该是拚好了。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把他嚇了一跳。 只见田大勇和徐天突然齐齐看向他,气势勃发,气机强提,筋肉已在蓄势聚力,如开弦之弓。一副要动手的架势。 “啥情况?” 徐天轻声道:“那座监牢不比寻常,大抵不能让你以监管的身份进去。你此行既是为了镇伏眾人,也是为了磨炼自身,要不也关进去试试?” 练幽明神情紧绷,听到这话差点破口大骂。 这是挖了个大坑啊。 “我还有的选择么?” 田大勇嘎嘎笑道:“有。到时候叔给你挑个好点的地方。” 徐天慢条斯理的解释道:“其实这样做还有別的目的。那囚牢中有几个人与杨错他们探寻的神秘势力有关,之前那几个劫狱的搞不好就是这伙人。这些人早在几十年前就在暗地里捕捉一些武林高手,来歷神秘。你届时见机行事,如果可以,和他们打成一片,看看能不能探明底细。” 练幽明人都麻了。 敢情这是让他过来当臥底啊。 “那我一身武功还能动用么?到时候不是露馅了?” 徐天淡淡道:“你之前不是在峨眉山得了一手崑崙秘剑。正好用来掩人耳目。” 练幽明一脸的难以置信,“苍天啊,大地啊,您老不会那时就想好了这么干吧?” 他嘴上虽说有些不情不愿,但心里倒也没多少牴触。 对他而言,此番是为了提升实力,所以无论是监管者还是囚犯好像都不重要。而且当囚犯才更能放开手脚,无有约束。 加上事关李大、杨错的去向,怎么著也得走一趟。 “所以你们这是?” 田大勇摩拳擦掌,乐嗬嗬地道:“囚犯就该有囚犯的样子。我和徐师伯帮你改改,也免得你自己犯难。练幽明眼角抽搐,“合著我还得谢谢您吶。” 田大勇哈哈笑道:“別怪叔。等出来了我请你去四九城吃顿好的。” 练幽明已在步步后退,““不是说还有一个和我同行么?” 徐天平淡道:“那人是监管。” 练幽明梗著脖子,“凭啥……哎呦臥槽!” 只因话起话落,两道身影已快步贴了过来。 “看拳掌!” 三人这边乱成一团,演武场上却还风平浪静。 谢若梅、徐白狮以及另外两名八极门弟子一边练功,一边饶有兴致地望著这一幕。 个中过程不必细说,三五分钟之后。 田大勇抹著鼻血,顶著个乌眼青,在边上吡牙咧嘴的抱怨著,“臭小子,你这下手也太黑了,光朝人脸上招呼。” 练幽明也好不到哪去儿,刚换的衣裳都被这人用鹰爪功撕吧烂了,灰头土脸的,半张脸被拳锋擦中,肿的老高,说话都漏风。 只有徐天风轻云淡地站在一旁。 也就在前后脚,拳馆外面冒出一阵汽车鸣笛的声音。 田大勇招呼道:“来了。” 练幽明呼出一口气,心念一动,浑身筋骨已在变换挪移,魁梧的身体肉眼可见的缩短一截,又搓了搓面部筋肉,按压了几处穴位。 没一会儿功夫,定睛再看,竟是面相大变,凭添了几分阴鷙,从里到外都溢散著一股森然恶气。等做完这一切,练幽明又进屋將带来的丹丸揣在身上,只留下了照胆剑。 最后看了眼演武场的谢若梅和徐白狮,冲二人摆摆手,他才和田大勇一道走了出去。 巷囗。 一辆军用吉普车静静停著。 司机不是別人,正是之前在庐山牯岭镇和练幽明有过照面的那位神秘男子,带著个蛤蟆镜,嘴里叼著烟,穿著一身制式军装。 瞧著练幽明和田大勇的模样,汉子“噗嗤”一乐,“我说老田,你俩这是什么名堂?” 田大勇揉著眼窝,疼的直抽抽,嘴上哼哼著,心里却好不惊嘆。这小子在他和徐天的联手夹击下还能反击,委实太过妖孽。 “行了。赶紧动身吧。” 练幽明询问道:“那地方在哪儿呢?” 汉子一手扶著方向盘,一手弹著菸灰,笑道:“抚顺!” 只是说笑归说笑,田大勇又沉声道:“侄子,可別大意啊。那里面高手眾多,就是李大年轻轻那会儿也在里面吃过大亏,差点死在里头。” 练幽明眯了眯虎目,咧嘴笑道:“妙得很,那我更要去会一会了。” “好小子,有骨气,走著!” 汉子揉灭了菸头,已是驾驶著吉普车消失在了晨光中。 第280章 武夫囚牢 刚下过一场急雨。 练幽明坐在车上,就见吉普车一路停也不停,载著他和田大勇赶往了东北。 照著天色来看,路上大概耽搁了十来个小时。 从沧州动身的时候还是清晨,如今已经下午五六点了。 天色灰濛,雨氛绵稠 只是练幽明没想到的是,吉普车七拐八拐,远离了城区,最后居然停在了一排不怎么起眼的砖房前。这些砖房像是一座巨大的四合院,依山而建,成一个“回”字状,外表瞧著平平无奇,上面还写著各种標语,很陈旧,有的地方如同被大火烧过,焦黑一片,有的地方更是快成废墟了,荒草丛生,一片狼藉。这还能住人么? 正当他带著满心疑惑四下打量的时候,突然浑身一紧,毛髮皆立,一双眼睛触电般看向雨氛深处,不是看向面前的砖房,而是看向那山中,高处。 眸光一烁,他竞看见两截漆黑冰冷的枪管,居高临下的瞄了过来。 狙击枪? 一瞬间,练幽明只觉如芒在背,很不舒服。 直到田大勇下车走入砖房,这股异样才如潮水退去。 “这就是那个囚牢?怎么瞧著怪荒凉的。” 开车的汉子停下车,一边点菸一边笑道:“废话。监狱能热闹才见鬼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霍,霍元甲的霍。祖上曾在精武会学过两手,传到我这一脉可惜前路无望,唯有另闢蹊径,借著枪弹之利勉强闯出点名堂。” 练幽明多看了对方两眼。不似田大勇和他爸那种糙汉,此人剑眉狭眸,面相虽冷,但谈笑间却有一丝书卷气流出,像是知识分子。也没了当初庐山上那惊人的煞气,而是给人一种儒雅隨和之感。汉子又补充道:“霍云天!” 练幽明见对方步伐奇异,居然成画圆走转之势,“你练太极拳?” 霍云天頷首,毫无遮掩地道:“孙氏太极,外加迷踪拳,有空切磋几手啊!” 瞧著对方眼里火热的战意,练幽明方才明白这人也是个嗜武之人。 “行!” 霍云天微微一笑,遂领著练幽明往里走。 “这地方以前用於关押一些战犯,只是后来荒废了。但地下还藏有地堡,一直通到山里。”等他们走进去,就见那“回”字院落的中心处还落著一间铁屋。 屋檐下坐著两个脏兮兮的老头,一个长髮长髯,一个短髮短须。 长头髮那个年岁不大,头髮灰白,脸色青黑如铁,鬚髮都结成一股一股的了,明明瞧著邋遢的不行,但双手却细腻非常,不似那种二八女子的娇嫩,而是如玉石一般,更骇人的是竞然看不见掌纹汗毛,毛孔悉数封闭。 练幽明虎目一敛,好傢伙,这是铁砂掌啊。 而且这双肉掌的掌力怕是远超他之前见识过的大成铁砂掌。 要知道铁砂掌最登峰造极者当属昔年的武道宗师顾汝章。 五虎下江南。 此人便是那五虎之一。 而这老汉当然不可能是顾汝章本人,但分明是得其真传,练出了真髓。 可瞧了一眼,练幽明又看了第二眼。 原来这老头的左右双手居然有些异於常人,俱为六指。 再看其对面那位短髮的老汉,脸色蜡黄如铁,身形乾瘦,虽是短髮,然颅顶却留著戒疤,分明是个和尚。 不光是脸色,这人浑身上下的皮肉都如铜皮一般,却不是涂抹了什么顏色,而是精气收敛的结果。十有八九练就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横练外功。 两个先觉武夫。 除此以外,这砖房四周另有高手,明里暗里的光他能感受到的气机便不少於七道,多是大拳师,还有枪械高手。 俩人下著棋,看也不看他们。 只说练幽明正打量著,忽见田大勇走了过来,手里还拿来一副脚镣。 手臂粗细,两尺长短, 练幽明眼皮一颤,却没说话,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铁屋里。 里面隱约可见有一道铁闸门,不是立起来的,而是嵌在地面,大如门板,少说千斤,上面还扣著一把大锁。 虽说练幽明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可目睹这种架势,心里也有些没底。 那下棋的老和尚这时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起身,走进了铁屋。 等把大锁打开,这和尚身上的破烂黑袄整个膨胀一鼓,筋肉外扩,一双乾枯的手臂顷刻粗涨出一大圈,拽著那闸门一头的两条精钢锁链,往左那么一拉。 “哢哢哢……” 伴隨著一阵让人心惊肉跳的异响,一个向下的昏暗石阶立时显露在眾人的眼皮子底下。 霍云天朝练幽明使了个眼神,“下去吧。” 练幽明也不说话,气息轻吐,拖拽著脚上的镣銬,一步步走了下去。 石阶不高,等他走到尽头,转过一个拐角,立见一条漫长的暗道一直延伸到深处。 暗道两侧还亮著火光,照映著一扇扇闸门。 只他刚一立足,一股股煞气、杀气已是在无形中席捲而来。 “嘿嘿,这鬼地方多少年没来过新人了。” “世道是真的变了,一个毛头小子也配和我们挤地方。” “姓霍的,你也不怕我们把这小子给生嚼了!” “来的好啊,多少年没吃过荤腥了。” 这暗道中前一秒还寂静非常,可像是感受到了生人的气息,下一秒就听一个个厉鬼般的嘶哑嗓音冒了出来。 有笑的,有哭的,还有嚎叫的。 霍云天眼神冰冷,没了之前的柔和,淡淡道:“反正这也是个该死之人,死不死的,与我何干!”练幽明走在前面,听到这话,脸一黑。 真他娘能演。 可他忽见这过道中居然有血跡,还有恶战廝杀过的痕跡。 “他们能出来?” 田大勇和霍云天並肩而行,闻言冷漠道:“能!但要看他们的手段。他们出不去,只能在这暗道中来去,若是巡查的时候没回自己的牢房,一律当场击毙。所以当我们看不见的时候,这底下就是另一番场面。当然,你也可以试试。” 原来如此。 看这暗道一路通畅,笔直无阻,真要拉开枪线,任谁都够喝一壶的。 “到了!” 走到暗道的中腰处,霍云天突然招呼了一声。 田大勇拿著一串钥匙,把闸门打开,一股阴湿腐臭的霉味儿立时扑面而来。 单人间。 练幽明往里一看,竟然还有一张木床,上叠被褥,还有囚服,角落还有个便桶。 然后就没了。 “每天两顿饭。每七天开闸门一次。” 田大勇一边说话,一边从怀里取出两包烟往练幽明手里一塞。 说罢,霍云天和田大勇就退出了囚牢,“砰”的关上了闸门。 等二人去远,隨著上面的那道闸门重新关上,练幽明才往门外看了一眼。 只是这一眼,便让人头皮发麻。 那空隙间,一双赤红狰狞的眼眸不知何时正搭在上面,直勾勾地望著他。 今非昔比,练幽明只是轻笑一声,然后语气森然地道:“你……不想活了?” 第281章 恐怖高手 “区区一个三劲贯通的武夫,也敢这般猖狂!” 伴隨著练幽明的话语坠地,那双眼睛的主人沙哑开口,笑声像是刀子磨过石头,刺耳的厉害。 这双眼睛隔著暗道,来自他对面的那道闸门。一对眼珠子几乎快要被挤了出来,眼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 一个披头散髮的老鬼。 练幽明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对方,一边隨手將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裳一把扯下,丝毫不理会那人的眼神,赤裸著换上囚服。 他站在闸门后面,与对方隔空相望,“你倒是先觉之境,不也被关在这鬼地方,苟延残喘,有什么好说道的。” “嘿嘿,你儘管笑吧,等会儿有你好受的。” 边上又有声音冒出来。 “小子,你是犯了什么事儿被抓进来的?说来听听。” “艸,就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娃娃,能干什么大事?” “外面是哪年哪月了?” “你是哪门哪派的弟子?若是有旧,或能留得性命,若是不入流,嘿嘿,等会儿可就得死。” …… 说话的声音此起彼伏,鬼哭狼嚎的,吵嚷的厉害。 练幽明瞟了眼自己脚下的镣銬,也不理会周围的动静,静心听了听,发现越往暗道深处越是少有人说话,而且其中困锁的气息也愈发高深莫测。 再说他面前的闸门,厚重非常,外配重锁,上半截只有一条狭缝,下半截则是开了一扇方形小窗,想是用来送饭的。 练幽明將双手按在闸门上,沉息吐气,而后眼神一凝,气力骤提,只若撼山推岳般侧身往上一靠,口中气息低沉如吼。 “嘿!” 可谁成想这一靠之下居然连个响都听不见,闸门纹丝不动,只若和大地结为一体,牢固的惊人。 非但如此,练幽明自己反是被震得气血翻腾,后退半步。 “嘿嘿,小子,別白费力气了。这座地牢可是当年白莲教圣子为了囚困天下武夫特意用地堡改造的。闸门是精钢所铸,內灌铜汁,就为了卸去武夫內劲。任你使尽浑身解数,也休想撼动。” 有人听到动静,忍不住冷笑两声。 练幽明却不搭理对方,而是借著门外的火光仔细看了看自己这间牢房。 虽说一眼就能望尽,但空气中瀰漫的腐臭却让他很难受。 死尸的气味儿。 看来这间牢房原先是有主的。 就是不知死因为何。 好在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 他眼眸低垂,看向地面。 一个不大不小的脚印登时映入眼帘,落地分金,足印边缘还蔓延著一条条炸雷般的裂纹。 好霸道的劲力。 不说別的,大拳师三劲贯通,劲透全身,脚下有多少力道,拳上的力道绝对只多不少。 练幽明嗅著空气中弥散的气味儿,一直走到牢房的一个角落,才见地上印有一滩乾涸的血色,还有两颗碎牙以及一根断指。 看来不久之前这牢房里有过一场廝杀啊。 那么问题来了,对方是怎么进入这间牢房的? 依著之前田大勇的话,似乎要各凭本事。 心思一动,他不慌不慢,走到床边盘坐了下来。但双眼却在往上看,原来头顶还留有一个核桃大小的圆孔,不知深浅,不见光亮,但却有空气流入。 真是不见天日啊。 见他没个动静,其他人也渐渐消停了下来。 但隨著周围愈发安静,一股杀机已如潮水般悄然蔓延开来。 练幽明耷拉著眼皮,看著手臂上缓缓立起的汗毛,眼神微动。 这还真是个好地方。 正如徐天所言,与世隔绝,是用来磨礪自身的绝佳之处。 他闭目养神,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杀机已前所未有的浓郁。 跟著是一声声“哢哢”异响,仿若筋骨互磨,不住磕碰,清脆的跟捏碎花生壳一样。 练幽明睁开眼,然后他就看见闸门下方的小窗里探进来一颗脑袋。 更诡异的是,此人居然能將自己的身体扭曲成麻花状,筋骨移位,身形塌陷內缩,好像一条怪蟒,生生从门外挤了进来。 迎著对方那双外鼓的眼睛,练幽明已认出正是刚才在对面牢房窥视自己的那个老鬼。 “原来是缩骨功。” 这人身形乾瘦,眼窝深凹,但瞧著绝对不见半点瘦弱之態,反是给人一种精悍之感,约莫六七十的岁数,头髮花白凌乱,披散如蒿草。 对方虽说是在往里挤,但速度绝对不慢,甚至可以说很快。 这一点倒是像极了香江城寨里那个老怪物的软骨功。 他好整以待的等著对方站直了身体,回正了筋骨,然后从地上一截截拔高了起来。 “先觉武夫?看你形销骨立,体內还剩多少精气啊?” 说著话,练幽明已是站了起来。 就听这老鬼皮笑肉不笑地道:“小子,老夫横行江湖的时候你爹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你身上藏了恢復精气的丹药吧,拿出来让我尝两颗。” “老鬼,你已夕阳迟暮,我却如日中天,竟然还敢自己送上门来,当真不知死活。” 练幽明咧嘴一笑,面上狂態毕露,好似化作一头欲要扑人的凶虎。 二人三言两语不对付,眼中杀机俱皆高涨。 只在彼此对视之际,那不知来歷不晓姓名的老鬼突然怪叫一声,却是对上了两团摄魂夺魄般的璀璨精光,愣神一瞬,脱口道:“杜心五的目击之术?” 二人这边剑拔弩张,地牢里的人见状又都活泛了起来。 尤其是听到老鬼的惊呼,先是诡异一寂,跟著好似炸了窝。 “目击之术?你是杜心五的徒弟?” “新来的,你快说,你是自然门的传人还是青帮的弟子?” “不可能。杜心五都死多少年了,这小子不过双十的岁数,怎么可能是他徒弟。” “是与不是,都不重要。那姓杜的当年杀我兄弟,这天底下但凡和杜心五有关的人都该死。” “小子!你快说,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一群人吵的火热。 可就在这般动静愈演愈烈的时候,暗道深处冷不防传来几声锁链挣动的动静,沉重刺耳,令人心头一悸,连呼吸都跟著滯涩起来。 原本此起彼伏的吵嚷声瞬间化为死寂。 锁链一动,暗道两侧的火光齐齐摇曳晃颤,竟是颳起了风。 练幽明初时一怔,还没明白过来,可感受著地牢中的异样,他突然脸色狂变,只因这居然是某个人吞吐內息时所催生出的恐怖气象。 “唔!” 伴隨著火光的摇曳明灭,一声沉闷异响陡然自深处传来,仿若一声低吼,又像是那黑暗中困锁著一条狂龙,吐气成风,当真骇人至极。 好恐怖的煞气。 这是何人? 第282章 北派戳脚 练幽明面露凝重,只觉无形中如有一股寒气在暗道中席捲而过,似是霜杀百草,虎摄百兽,骇得人心v惶惶。 这人带给他的压力犹在徐天之上,恐怕已是先觉之境中的绝强武夫。 不光是练幽明,就连那个老鬼也脸色铁青,双眼瞳孔不住震颤,如惊如惧。 只是练幽明岂会被一股虚无縹緲的气势所摄。 他秉承拳镇山河之志,欲携天地大势而行,自是要有一往无前的信念。 不言不语,已抬手起招。 起的是剑招。 双手各出一记剑指,双臂运转如神锋出鞘。 崑崙秘剑。 看这地牢里的武夫,当真鱼龙混杂。便如徐天所言,不到万不得已先暂时不要暴露底气。 几在同时,那老鬼也陡然出招…… 竞是太极拳。 “陈式太极?” 此人双拳一拢赫然化作一式捶法。 而对方也认出了练幽明的手段,老眼一眯,“咦,居然是魏老鬼的崑崙秘剑?你是那廝的徒弟?也得死!” 二人脚下都戴有镣銬,抬脚错落自是暗暗留意,只取往日半步之距,在方寸间恶战廝杀开来。眼见练幽明以指作剑,这老鬼狞笑一声,闪身一避,同时提拳便砸,拳劲横空,劲风鼓盪如雷。可练幽明岂会如他所愿,只在交手一剎,剑指一收,化作形意崩拳,势如离弦箭矢,拳劲催发,带出一阵裂帛震空的尖锐风啸。 “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双拳当空一撞。 “形意崩拳?” 那老鬼乾瘪的面颊隨著一颤,再见练幽明竟能正面招架而不落下风,眼神愈发狠戾,双拳齐握,气血运聚之下,那双乾瘪的拳头顷刻胀大起来,筋络賁张,宛若化作一对血肉铸就的重锤。 看到这般架势,练幽明心里暗暗惊奇,这是得了真传啊。 难道对方是陈家沟的人。 但能关在这地牢里的,想来也都是该死之人。 练幽明右肩一耸,脊骨大龙挣动起伏,宛若张弓开弦,双拳亦是紧攥,只待內劲一提,右臂衣袖立时鼓盪外撑,仿若里头灌满了风。 下一秒,箭在弦上,急发而出。 “砰!” “砰!” “砰!” 练幽明双拳如乱箭齐发,以迎对面的恐怖捶法。 拳拳到肉,拳锋相撞,击出一连串狂风暴雨般的沉闷撞响。 激烈快急的碰撞中,二人之间像是吹起一阵无形大风,囚服猎猎激盪。 “小子,敢以崩拳迎老子的捶法,你当你是郭云深在世啊!” 练幽明面无表情,“就你也配与武林前人相提並论。” 二人针尖对麦芒,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只说交手不过二三十招,这老鬼突然阴惻惻的一笑,化拳为掌,以掌裹拳,接住了练幽明的双拳。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对方双脚一抽,竟摆脱了脚镣,一脚如毒龙出洞,自下而上,直戳练幽明下頜。“戳脚!” 练幽明的脸上看不出喜怒,眸光扫过地上的那个脚印,往后撤去半步。 那老鬼趁势追击,死扣著他的双拳,上戳的一脚凌空变化,快如灵蛇。 砰砰砰…… 尘灰激盪,眨眼再看,练幽明的胸膛上已多出数道脚印。 这老鬼只以为一击得手,攻势愈发凌厉,丝毫不给人喘息之机。一脚刚落,一脚再起,虚抬半空,只往练幽明的腿骨上如铁叉般狠狠一戳。 看到这一手,练幽明眸光晦涩,眼中生出几分兴致。 想不到这老东西居然还是戳脚高手。 往日所见,虽有人习练这门功夫,但高手还是头一回遇见。 南拳北腿。 这戳脚可是北派腿法极具代表性的一门功夫。 当初在沧州闯街,好像也有戳脚门的人替他助威。 牢房狭小,练幽明不过急退数步身后已没了退路,抵住了墙。 那老鬼怪笑一声,脚背一弓,足尖一拢,这便扫踢而至。 可就在这时,就在一脚即將扫中的瞬间,此人就见练幽明塌瘪的右腿裤筒无声撑圆,鼓了起来,內里像是塞满了棉花。一脚落下,好似打在空处,被一股奇劲盪偏,然后贴著裤子蹭过,一脚戳在了墙上。腿劲霸烈,一击之下,那墙面竞像纸糊的一样,多出半截脚掌的烙印。 但老鬼的脸色已是变得惊疑起来。 “你……” 来不及开口,但见练幽明双手转腕一翻,也扣住了他的双手。 只一瞬间,这老鬼便惊觉一股惊涛骇浪般的螺旋奇力自手臂上汹涌而来。 內劲內劲,內在之劲。 肉眼可是看不见的。 “你”字出口,这人连忙止声,心知自己遇到了扮猪吃虎的狠角色,已是疯狂催动著气血,乾瘦的身躯立时壮大一圈,同时双臂翻拧,以內劲相搏。 二人就像喝醉酒一样,面色潮红,双臂勾连,身形摇晃摆动,只翻搅半圈,齐齐撤步一退,脚下儘是龟裂细纹。 “嗬!” 练幽明既已露了真东西,岂能让对方开口,他受限於脚镣,后退间双脚纵跃而起,“哢”的一声,顺势蹬墙借力,人已横扑杀出,双拳连连破空砸出。 那老鬼双脚摆脱了钳制,稳固重心极快,双拳齐握,以捶法急迎。 攻守间,此人哪还敢有半点大意,神色凝重到了极致,如临大敌,眼神凶狠非常。 眼看练幽明身负脚镣还敢离地腾空,这老鬼当即阴狠一笑,以拳招架间一脚拔地而起,神出鬼没。好快的腿法。 练幽明眼前一花,胸口又多出一记脚印,身形坠地而落。 只是不想他刚一站稳,这老鬼竞侧身对敌,以背相迎。 这可不是引颈待戮,而是戳脚的打法。 只在练幽明双脚落地的同时,此人突然上身低伏,往下扑地急沉,避过拳锋的剎那,一脚立起,直戳他的右脚脚背。 “砰!” 练幽明浓眉一掀,双脚一分,脚下碎石崩飞。 可谁料这人突然变招,右脚刚落,左脚陡提,好似蝎子抬尾,上翘飞蹬,扫向了他的下巴。练幽明登时向后撞去。 一脚之下,他一米八几的个头竞被离地带起。 一道身影急扑而至,双拳五指急拢,化作捶法,直砸练幽明胸膛。 不光是捶法。 此人双臂一振,但听一声清脆颤鸣,两把弧月状的弯刀已袖口吞吐而出,直直扎在练幽明的胸膛上。然后,这个老鬼的眼神就变了。 “啊!” “想法不错,可惜力度差点!” 轻笑声落,一只拳头,拳攥凤眼,悄无声息的在其胸膛一扎。遂见那老鬼的胸膛表面仿若有巨石入水,衣裳底下盪起一层涟漪,以点击面,劲扩全身。 打神鞭。 二人看似有先后之別,实则是互换一招。 拳劲加身,这老鬼顿觉半边身子发僵发麻,额角青筋暴起,面上已掛起一抹骇色。 来不及多想,练幽明摊掌虚揉,便要下杀招。 但老江湖到底是老江湖啊。 “哼!哈!” 就见这不知姓名不晓来歷的老鬼口中沉声吐气,吐哼哈之音,好似闷雷炸响,心肺鼓盪,飞快收拢形神筋骨,而后纵身后撤,如一只飞鹤般振臂凌空,向后盪去。 可身在半空,一双虎目紧隨而至。 “遭了!” 老鬼心头髮紧,未及反应,伴隨牢房外的火光明灭变换,眼前赫然可见亮起两团璀璨精光,如神剑杀来目击之术。 以目发剑。 当初在庐山之上,古嬋便是以目挥拳,出的是神意,令练幽明大为惊嘆。如今他这一剑亦是全凭神意所发,虽无实质,然却真实不虚。 这老鬼恍惚间只觉面前真有一剑杀来,心神被夺,如坠冰窟。 下一秒,尘埃落定。 那拉开距离的一掌,骤然轻落,按在了老鬼的胸膛上。 老鬼后撤之势一住,已是后背抵墙,无路可退。 生死当面,哪还有招架之力。 適才打神鞭带来的僵麻尚未褪尽,又有目击之术攻他心神,只能眼睁睁的看著一掌落实。 迎著对方的双眼,练幽明面无表情,五指落下一瞬,掌心內含,再沉沉往下一按。 “噗!” 老鬼身上的囚服剎那碎散开来,面上肉眼可见地涌出一抹潮红,浑身筋络外扩,跟著犹如掛画般缓缓贴墙滑落。 “怎么会?” 这人临死前还看著练幽明的胸膛,望著那两把弯刀。 只是就著灯光,就见刀身弯曲,连皮肉都没破开,仅是两道浅浅的白印,惊世骇俗。 “横……” 老鬼死死抓著练幽明的胳膊,双眼通红一片,嘴里止不住的呕血。只是话没说完,一记剑指拔地飞起,已戳在了他的咽喉上。 “扑通!” 话语戛然而止,死不瞑目。 第283章 以形补形,左道邪功 火光摇曳。 伴隨著练幽明这边分出高下,其他牢房里的囚犯全都坐不住了。 “嘶,袁老鬼居然死了。” “这新来的有点能耐啊。” “这人既然和杜心五有关,岂是寻常之辈。” “方才我可听到了崑崙秘剑……小子,你莫非是那魏老鬼的徒弟?” “看来这姓袁的已预感到大限將至,精气即將枯竭殆尽,等不及的要挑软柿子下手,哪成想丟了自己的一群人又七嘴八舌的议论了起来。 魏老鬼便是峨眉山上死在练幽明手底下的那个先觉武夫。 看也不看角落的尸体,他掸了掸胸口的足印尘灰,一屁股坐在床上,一边想著事情,一边將田大勇塞给他的香菸拿了出来。 里面除了烟和火柴盒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著几个数字,像是闸门的编號。 四道闸门。 而里面的武夫应该就是徐天口中和那个神秘势力有关的存在。 练幽明打发时间般的点了一根烟,只是隨著火柴头燃起的动静发出,就听外面有人急切招呼道:“小子,別吃独食啊,分点出来,我给你说说这里面的门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人开口,立马就有人接话。 “別听他的。你分我两根,我传你一路奇技。” “艸,不就是白莲教的奇技,那都是旁门左道,算不得厉害。你分半盒给我,我教你一式佛门秘技,练到高深处能比肩佛门狮子吼。” “我呸,你个老东西脸都不要了。不就是密宗真言咒,人家有六字,你就得了两字练法,狗屁不通。”“分我半盒烟,我传你一路武当金蟾派的大蟾气。那可是道家丹功,望月窟以补真阴,高深莫测。”“更是狗屁。你那大蟾气不就是钓蟾功的简化练法,也好意思拿得出手。” “姓宋的,光听你嚷嚷了,你有本事你说个厉害的。” “嘿嘿,老子年轻时在北地闯荡可是搜捡了不少好东西,其中便有剑仙一流的真传秘技。”“胡吹大气。你他么的能得剑仙真传还会被囚在这鬼地方?” 一群人吵的不可开交。 练幽明就觉自己隔壁牢房中的那个囚犯有些意思,总喜欢呛別人,似乎是个老头,好像懂得还不少。但他对那些旁门左道的奇技可没什么兴趣,而是好奇询问道:“先前我俩交手的时候,这暗道深处曾有人吐纳內息,嗬气成风,不知是什么来路?” 此话一出口,原本还闹腾的几人立马没了动静。 好半天才有人开口,“不知道。” 练幽明诧异道:“啥意思?” 没人回他。 见状,练幽明將手里点著的香菸顺著那扇小窗放了出去。 也不知什么门道,刚一鬆手,灯火下就见一道急影自右侧一闪而过,连带著地上的香菸也没了。太快了。 快到练幽明都没看清楚,白森森的,像是个骨爪。 然后就听他隔壁那个老头语气古怪地道:“因为连我们都不知道这暗道深处关著什么人。那里头的好些人保不准建国前就已被关在此地,身份不明,实力高绝的嚇人。早些年也不乏有人不知死活的过去试两招,但无一例外,全都有去无回。” 另有人接话道:“这暗道越往深处被关押的武夫越是恐怖。除了那位,似乎还有好几个是早年间拳试天下的霸道货色。” 又有人跟著开口,“除此以外,深处好像还有一个日本鬼子。当年是以战犯的身份被关进来的,也是先觉高手。” 练幽明见有人开口,点著两根烟,往外一搁,也都转瞬没影。 “日本鬼子?就没有肯出头的过去办了?” 隔壁的老头低声道:“哪能没人过去,可那小鬼子有些非同一般啊。死在对方手底下的武夫没有七个也有五个了,死状极惨,浑身精血都被吸乾了。八成是练了什么左道邪功,以形补形,以武夫精血补全自身,邪乎的厉害。” 听的这话,练幽明眼神微变。 要是没记错,峨眉山上的那个魏老鬼就是和日本人有勾结。这里面既然也有日本人,还是战犯,会不会有什么联繫? 还有这以形补形的邪功,当初在长白山上的那个关东军要塞里可就有过端倪。 练幽明问,“姓霍的那孙子就不管管?” 隔壁的老头接话道:“那小子区区一个大拳师管个蛋。而且能进入这里面的都是死有余辜之辈。我们这些人活著他们管不住,又不敢放出去,只能困在这里面,等著精气枯竭,迎来死期……小子,你还没说你是犯什么事儿进来的呢。就你杀的那个老东西,儘管他从未透露过自己的身份,但我要是没猜错,应是老蒋那边的杀手。而且当年斧头帮帮主王亚樵遇刺身亡,此人也有份儿。” 可话音刚落,边上立马就有人拆,“猜个屁。那老小子都快疯了,说起了胡话,早把自己犯的事儿倒了个乾净。” 练幽明闻言又多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那具尸体,此人竞刺杀过王亚樵? 也不知杨莲知道这个消息会怎么样。 隔壁的那个老头嗓音沙哑地怪笑道:“其实那老小子就是被嚇的。当年王亚樵的可是横行无忌,暗杀之术天下皆惧。江湖上都说此人师承不详,可我却知此人的师父是谁。嘿嘿,能教出这种天下第一刺客的…… 边上又有人搭腔,“吹吧你就。新来的你可別信这老鬼,就他最能胡扯。” 练幽明却听隔壁老头自顾自的哑声道:“当年王亚樵那一战可是惊天动地。就你牢房里的那个也只是小角色,光先觉武夫便不下七八个,其中更有两位几近先觉圆满的大高手,再有枪阵埋伏,才杀了这位刺客之王。” 这老头像是久未和生人说话,一开口就止不住话茬了。 而且说的信誓旦旦,仿佛亲眼所见。 练幽明听了个大概,心里也是暗暗惊疑,看来这座地牢里还真是臥虎藏龙啊。 稍作调息,他又站起身,本想演练拳掌,可每每迈步脚上镣銬便会牵制动作,瞬间绷紧,以至於招不成招、势不成势,陷入困境。 那些人见他没了动静,也都慢慢消停下来。 如此,又过不知多久,连白天黑夜也难辨认。 但那头顶窟窿眼里流入的空气却湿润了不少,而且发冷,像是外面正在下雨。 练幽明还在推拳,崩拳。 诸般拳法中,试来试去,似乎也就这形意崩拳能稍顺心意。 反正眼下他受困囚笼,想再多都无济於事,倒不如潜心打磨自己的拳脚功夫,先適应脚上的镣銬,免得后面吃亏。 不知不觉,还是一缕臭味儿钻入鼻孔,练幽明方才回神。 边上的尸体已在发臭。 也在这时,外面的闸门也在“哢哢”碰撞中被人打开。 一阵脚步声由远逼近。 没人说话,暗道中安静的可怕。 等那些脚步声走到他所在的牢房前,借著火光,才见外面站著霍云天,还有其他四名穿著贴身劲装的汉子,手里各是拎著一个巨大的食盒,腰间挎枪,俱皆一言不发。 很快,牢房的闸门也被打开了。 霍云天看也不看他,只让人把那具尸体提了出去,又搁下饭食,转身就走。 饭食倒也简单,两个铝製饭盒,一盒饭,一盒菜汤,上面连朵油花都看不见,就飘著一片烂菜叶子,简直跟他当年插队那会儿有的一拚。 霍云天在外面提醒道:“吃饭时间仅限五分钟,完事把饭盒放到门口。” 练幽明闻言也不耽搁,嚼都不嚼,风捲残云般的將饭菜送进嘴里,然后把饭盒往外一搁。 没一会儿,隨著霍云天他们离开,地牢里又陷入了寂静。 练幽明则是继续一门心思地琢磨起了半步崩拳。 內家拳犹重步法。 所谓,“教拳不教步,教步打师父。” 步法身法从来都属真传一流,更是老拳师压箱底的绝活,等閒难得一窥。只因这里头不光藏著变化,也暗含发劲的诀窍。 便是力从地起。 人在落脚一瞬,腿部筋肉会瞬间收紧,腰胯周身还会协调发力,可以说是牵一髮而动全身,一处发劲,全身动作,是一个人从孩童蹣跚学步到长大成人自行摸索出的发劲法门,此乃天成之功。 普通人只是將这股力用於奔走,而武夫则更进一步的將之驾驭调动。 故而一步之距和半步之距看似相差无几,內里的变化却天差地別。 对於常人而言,这半步好比重新学步;对武夫而言,脚下天地缩短,既是意味著將自己置身险境,放敌挤近,同时也缩短了敌我之距,可以说是有进无退,险中求胜。 庐山一战,薛恨的半步崩拳便让他大开眼界。 只是练幽明每每一放开心意,双脚一开,下意识便会忘却镣銬的存在,以至於身形受制,劲力溃散。但越是如此,越激发了他的好胜心。 当年形意宗师郭云深半步崩拳打天下,便是在牢狱中练就了一身惊天动地的能耐,自己又如何不能。心思一起,练幽明便摆起了形意门的三体式,双脚略分,將脚镣紧绷到极致,尝试著自己可以活动的范围距离,手上再以横拳起手,慢慢推转著自己的拳头,衔接崩拳起落。 如此这般,转眼便是七天七夜。 这还是练幽明通过吃饭次数做出的判断。 置身此间,仿佛没了白天黑夜,也没了时间流逝,只有昏暗的灯光,以及那些牢房里时不时传出的惨叫怪嚎。 练幽明也练的入神忘我,渐渐忘却了脚镣的存在,但也慢慢適应了那个距离,整天在牢房里走转推拳,半步之下,鞋底都被磨穿了,只能赤脚而行。 当然他也没忘了徐天的交代,但现在时机还没到。 之前既然有人胆敢劫狱,那有一肯定就有二。而且对方不但能在枪阵以及眾多武夫的严防死守中悄然接近,还能全身而退,岂是等閒。 所以还欠缺一个时机。 而在时机到来之前,他能做的只有静心练功。 只说第七天夜里,练幽明正在牢房里琢磨著拳法,可外面的暗道里陡然响起一声惊怒交加的低吼。“好个畜生!” 那声音颇显苍老,但含怒而发,好似炸雷。 跟著便是一阵交手的动静。 杀气、煞气汹涌弥散。 只是这个动静起的快落得急,然后就有一股浓鬱血腥气飘来,以及一声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声。“咕嘟咕嘟……” 第284章 杀机又来 听著那诡异骇人的动静,练幽明缓缓停下动作,眼神也变得晦涩起来。 无形中,他只觉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恶气正从暗道深处汹涌盪开。 凶厉,癲狂,如疯如魔,让人肌肤起栗,头皮发麻。 这般动静也不难猜,无非是有高手在廝杀。 但能关进这座地牢的可都是先觉武夫,居然这么快就落败,可见所遇敌手非同一般。 隔壁的老头冷笑道:“看来那小鬼子又饿了。唉,估摸著用不了多久就要轮到咱们了。此人以武夫之血填补精气,是不是疯子先不说,气血绝然要更为浑厚,爆发之下,吾等先天便弱了一筹。”练幽明神色如常,轻声询问道:“以前有过这种情况么?” 那老头接过话茬,“以前多是別人主动寻他。但这小半年以来,此人怕是自觉精气枯竭殆尽才主动钻出来杀人。有时隔著一个多月,然后是一个月,现在是半个月………” 那吞咽的动静还在继续,像是某种野兽在进食一般,没有半点人气。 练幽明立在闸门后面,望著外面灯影下的暗道,突然饶有兴致地道:“你说我能不能贏他?”隔壁的老头先是沉默了一会儿,跟著直言不讳地道:“怕是九死一生。那日本鬼子再怎么气血枯竭也是从乱世走过来的.………” 练幽明语气轻飘飘地道:“那不正好。留他活到现在本就是一件错事,如今便送他一程,一清旧帐。”又有人冷不丁的接话道:“那我们可就等著看好戏了!动手前记得先把你那几根烟发了,免得到时候还得跑一超……” 还有人搭腔道:“实在不行,我们几个也能帮你一把。” 练幽明没有回应,只是面部阴影中却露出一抹冷笑。 千万別以为这几个老东西跟他说上几句话就算是熟络了。 他与对方彼此不晓来歷,不知底细,只要一有机会,保不准和之前那个老鬼一样,即刻就能动身过来,狠下杀手。 双方的立场也早在进来之前就已经定好了。 此间眾人,都是该死之人。 换句话说,没一个好东西。 而且这些天这伙人可没少试探他的根底,八成是因为那个袁老鬼的死,有些拿捏不准,不敢轻举妄动。但凡那日他先行露了败相,鬼知道会不会被这群老不死的瓜分殆尽。 等等。 突然,练幽明眼神一烁。 那个袁老鬼头一天便单枪匹马等不及的过来,可见一定是遇到了莫大危机。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这几个老东西原本打算先杀袁老鬼。 因为这样才能与那以人血填补精气的日本武夫有一战之力。 而袁老鬼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所以才那般急切的过来,想要壮大自己,避免被分食。 很有可能啊。 真要是这样,那这些人可就不得了了。 他们或许不是一伙的,但却能为了活下去暂时达成共识。 什么共识? 先杀最弱的。 弱肉强食。 可能这些人一开始並没想过这么做,但隨著那个日本人主动出手,情况自然就变得不一样了。想要活下去,就得填补精气。 想到这里,即便是练幽明也忍不住后脊发寒。 同类相残…… 而且这种变故应该也不是一开始就有的。照著隔壁老鬼的话,是近半年以来突然出现的。 莫非是人为? 想到这里,练幽明心思一收。 这些毕竞都只是他的猜测,真相到底如何,只有对上那个日本武夫一切才能明了。或是周围这几个老东西真就沉不住气,如他所料,主动过来找死。 练幽明没有再去听那吞咽声,而是自顾自的练拳。 想的再多,无论哪种情况,终究都得实力说话。 他心神一沉,双拳齐握,拉扯著脚镣,取半步之距,在牢房里不断疾行走转,发劲挥拳。 如此,又去数天。 练幽明如今几乎彻底沉浸在武道天地中,除了吃饭就是练功,白天练,晚上也练,脚下的地砖都被磨出了一圈印子。 比之几天前的生硬滯涩,如今他已不用绷紧脚上的脚镣就能行走自如,周身协调一体。 “小子,你真是精力多的没地方使。都到这种鬼地方了,还如此勤习苦练,难不成指望著有朝一日能够出去?” 练幽明这些天的动作周围的几个人自然能够感受得到。 但练幽明却不说话。他似是练的累了,坐在床边,从暗处取出一粒用以补充精气的丹丸,指肚轻轻一捻,隨著丹丸碎开,一股淡淡的药香立时飘散开来。 “好小子,竞然还有丹药在身。” 但不同以往,只有一人开口。 其他人俱皆死寂一片,仿佛连同气息也凝滯了起来。 练幽明將丹丸拋进嘴里,低垂著眼眸,慢慢咀嚼著。 他倒要看看这些人究竟能不能忍得住。 若是猜错了也就罢了。 可要是猜对了。 那便只好血洗此间,杀个痛快。 而且,看著那道紧闭的闸门,练幽明已在想著如何才能出去。 他金钟罩本就能让筋肉內收,也能一定程度的缩骨易形,但却无法达到如袁老鬼那种將自身缩成一团的地步。 就是不知道其他人遁出牢房的手段,总不能都是缩骨功吧。 练幽明心里想著,忽然就听暗道深处又传来锁链挣动的声音。 “唔!” 跟著还是那道低沉如吼的吐纳声,惊的火光摇曳不定,好似岌岌可危。 即便练幽明已经不是头一回目睹这般景象,但感受著那深不可测的晦涩气机,还是不惊而惧,不寒而慄。 此人…… 他浓眉一紧,墓然发觉,从刚来的那天,到如今,不多不少,正好十五天。 也就是说,对方一番吐纳,一口气维持了半月。 这他娘的还是人么? 但心思一转,练幽明又想到了一种可能。 龟息之法? 这人为了维持自身精气流泻的速度,延缓著自己的心跳以及呼吸。而且听那锁链挣动之声,显然不同於他们的脚镣,应是拖拽著什么金属重物。 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牢里,此人还被如此束缚,可见实力非同小可。 直到半个多小时之后,对方那惊神骇鬼的吞吐之势方才结束。 练幽明看的是咋舌不已。 “也不知道破烂王和这尊神秘高手孰强孰弱。” 他心里如是想著,但一想到老人不告而別,还没个动静,又忍不住嘆了口气。 可也就在这时,无形中似有数道杀机逼来。 练幽明如今距离先觉只有一线之隔,加上听劲之能,於细微处可听惊雷,神色一动,已是冷笑连连。找死的来了。 果然另有心思。 他用之前的旧衣服忙將脚镣一裹,跟著在墙角借力一蹬,整个人宛如一只大壁虎般贴在了墙上。而后慢慢滑动著手脚,以螺旋內收之劲游爬到了屋顶,身形凌空倒悬,一动不动。 也就在他寂定不动的下一秒,闸门外的灯影下驀然多出一道身影。 然后是第二道。 拢共两道身影。 练幽明神色如常,眼底却泛著滔天杀机 两个先觉武夫一起来,还真是看得起他。 但这俩人並没有立即进来,而是隔著闸门冷厉说道:“小子,把你身上带的丹药都拿出来,我们转身就走,不然別怪我们心狠手辣。” 练幽明却不回应,只是静静趴著。 开玩笑,这些人真要填补了精气,只怕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而且,等閒高手练幽明早就看不上了,正好会会这些老不死的。 “好,有种!” 隨著“好”字一落,闸门上的重锁居然被打开了。 “嘎吱”一声,火光透入,俩道身影顺势挤进。 可也在同时,外面不知是谁暗中出手,只听“嗖嗖”两道破空声,竞打灭了练幽明牢房外的灯火,房內立时漆黑一片。 “砰!” 闸门再度合上。 方寸之间,杀机陡起。 第285章 合击之法 许是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牢中待了太久,灯火骤灭,闪进牢房的二人俱是身形一滯,眼睛没能適应光暗的变化。 但到底是先觉武夫,一瞬剎那,俩人齐齐动作,拧腰回身,各自衝著身后隔空推出一掌。 方寸之地,一道身影从天而降,目泛精光,望著那来势极汹的双掌,双拳急落,如泰山压顶般当空砸下。 拳掌对撞。 “轰!” 闯进来的二人起初也只当此间主人仅仅是个三劲贯通的大拳师,不想这一交手才彻底变了脸色,身形剧震,袖筒针脚无声散开,脚下地砖更是轰然龟裂,下塌出一个浅坑。 尘囂四起,不住绽裂碎散的异响自二人脚下蔓延而出,裂纹如蛛网般延伸向外。 就著门缝外透进的莹然火光,俩人只见一道身影横身半空,双拳下砸,一双眼睛似是会发光,正散发著冰冷残酷的精光。 这些人的目力有些不足,但练幽明可看的很清楚。这二人是两个年过花甲的武夫,模样还一模一样,似是双胞弟兄,也都戴著脚镣。 “如何称呼?” 练幽明淡淡开口,语速极快。 但这两个老东西却不回话,各自单掌一揉,已裹住了他的拳头拿住了手腕。 居然是擒拿的打法。 只这一番动作,练幽明便看出个大概。 大擒拿手,还有沾衣十八跌,以及鹰爪擒拿,连同螳螂拳的摔打之技。 非但如此,弟兄两个还是合击之势。 一人擒左腕,一人拿右臂,得手一瞬,另一只手已闪电般扣向他的腰腹,分攻左右。 这时,隔壁那个老头低声道:“小子,他们是川陕道上的大寇,哥老会的人。原本叫阎氏七雄,总共七个弟兄,手底下聚集了一二百號人,啸聚山林,杀人无数,结果被八极门的李老鬼单枪匹马杀了大半。这俩个是老六、老七,进来那会儿还有个老五,已经死了有些年头了。我记得他们来时连大拳师还差点,二十几岁……… “老东西,就你屁话多!等办咧这小子,额们再找你算帐!” 隔壁话音一起,练幽明就听面前冒出一道骂声,说的还是关中话。 来时二十几岁? 练幽明再看二人头髮花白的模样,如此说来,应是建国前后来的。 也就在话起话落的功夫,他已被二人扣住两臂,擒住腰身软肋,举在半空。 却是打算以跤法取胜。 多半是之前和那袁老鬼廝杀时这兄弟两个发现了端倪。 虽不知练幽明的手段,但跤法无疑是最为稳妥的。即便身负横练外功的高手,若以强横內劲摔打,也能伤及筋骨五臟。 俩人出手快如闪电,几在擒住练幽明的一瞬间,两臂粗涨外鼓,已运劲发力,將他整个人掀了起来,然后抡过头顶,重重往下一摔。 劲风呼啸,头颅在前。 这要是摔个结实,保准脑浆迸裂,死在当场。 可二人脸上的喜色还没来得及冒出来,就见练幽明身上的囚服陡然间像是充了气一样,肉眼可见地膨胀了起来,同时后背一弓,令鼓起的囚服先行触地,如同化作一团棉花。 无声无息,但见练幽明身下盪起一股尘灰,竟毫髮无伤的躺在地上。 边上的两个老鬼老眼急眯,还是擒拿之招,矮身下沉,再起攻势。一人以鹰爪攻向练幽明面门,直探双目;另一人以虎爪贴向他的丹田,依著任脉寻穴打穴,虎口一开如在丈量一般,指下连按连扣,直直上行。练幽明躺在地上,双手一上一下,一手护著面部,一手护著丹田,不住变化,拦挡著二人的攻势。眼看以二敌一短时间內竟奈何不了这么一个大拳师,俩人也都是杀机暴涨,眼中凶光大盛。左手边那人突然攻势骤变,鹰爪直取,指劲嗤嗤破空,闪电般拿住了练幽明的咽喉。另一人亦是隨之变招,虎爪直探,探的是襠下。 练幽明神色不改,左手化出一记剑指在那虎爪的手心当空一戳,將之迫退。右手同时握拳,在另一人手肘处轻轻一敲,敲的是麻筋。 堪堪擒住他咽喉的鹰爪立马触电般撤开。 二人手上攻势急撤,脚下再动,又见戳脚,脚腕一翻,以足尖戳人要害,点人死穴。 一人戳他脖颈,一人点他腰腹。 练幽明单掌一拍地面,人已横身翻飞而起,避过两边的攻势,双拳一左一右,一出横拳,一出崩拳。双臂急旋一转,两道身影已瞪著难以置信地双眼,踉蹌而退,撞在左右两边的墙壁上。 “狗日滴!” “见鬼咧!” 两个老鬼脸色难看至极,但更多的是忌惮。 他们再怎么说也是先觉武夫,可面对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后起之秀,竟在打法上吃了大亏,还是以二敌一的情况下,说出去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看著站在牢房中心处的那道挺拔身影,许是惊觉到了个中凶险,一人沉声招呼道:“甭留手咧,动真格滴,速战速决!” 弟兄两个说著话,双脚一抖,已然抖落了脚镣。 练幽明看著二人,不轻不重地吐出一字,“进!” 这两人能在这种乌烟瘴气的鬼地方躋身先觉,也算是有几分能耐。 但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此地秽气丛生,又难补精气,置身此间,不说武道再进,就是不后退都算好的。 这弟兄两个能活到现在,可见也是狠角色,想必还藏著杀招。 果不其然,两个老东西只一卸去脚镣,突然间提纵而起,双脚登墙走壁,竟然在牢房里奔走了起来。他们起落腾挪非是走在地上,而是在墙上。以非比寻常的脚力如履平地,倾斜著身子,於墙角借力腾挪,围著练幽明奔走不停。 这牢房本就不大,又漆黑一片,二人只一动作,立时快若鬼魅。 练幽明眸光闪烁,然后在这种紧要关头合上了双眼,身侧双拳齐握,已在蓄势。 “听劲?哼!” 见他这般架势,弟兄两个冷笑一声,突然一前一后齐齐出招。 居然是腿法。 还是弹腿。 切莫小看了这腿法。 当年大刀王五虽以刀法名震八表,但腿上功夫也是冠绝武林,最厉害的就是这弹腿。 二人腿影乍动,牢房里顿见一条条匹练如狂蛇乱舞般席捲开来。强横腿劲如刀砍斧劈,足尖扫过,那墙壁上居然凭生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豁口,墙灰簌簌散落。 练幽明虎目微张,感受著眼前澎湃席捲的可怖劲风,面颊居然生出一股切肤之痛,又像针扎一般。只待腿影加身的剎那,他左脚往前挪出半步,同时沉肩坠肘,沉的是右肩,坠的也是右臂手肘,但拳锋却斜飞而起,如张弓搭箭,一记崩拳狠辣砸出。 “砰!” 拳脚相遇,一声炸响拉开恶战的序幕。 身前有腿影,身后也有腿影。 这二人虽在挪移,但无论如何变化脚下方位始终处於隔空夹击之势,而且同进同退,默契十足。更別说还是在这种极为狭小的牢房里,敌手简直就是活靶子。 若寻常高手过来,只这第一招搞不好就得去鬼门关走上一遭。 而练幽明此时以听劲应敌,双拳齐攥,崩拳乱打,只取眼前一人。至於他身后的,像是顾也不顾,毫不在意。 但看似毫不在意,他后背衣裳却呼的一鼓,內里如有风云涌动。 只见身后那道腿影刚一落下,没有半点异响发出,劲力加身,好似石子入水,在练幽明衣裳底下砸出一圈浅浅的涟漪。 那涟漪去势极快,盪向他的右肩,行过右臂,聚於右拳,发於拳锋,再撞腿影。 正是金钟罩的劲力挪移。 练幽明此时杀心尽展,运聚周身內劲,脚下只取半步,贴地疾行,交错如鬼影,两条手臂收放来去,拳锋裂帛震空好似箭矢连发,带出一连串尖锐刺耳的劲风尖啸之声,如鬼哭狼嚎。 咻咻咻…… 而他面前那个老鬼也是打出了真火,乱发之下怒目圆睁,好似狰狞恶鬼,枯瘦的身形紧绷如弓,双腿放长击远,如匹练狂鞭,不要命的强攻快攻。 啪啪啪…… 只是走了不出十招,这人的脸色就变了。 练幽明见状眼中凶光乍现,突然缩身一蹲。 猴形蹲身。 这一蹲之下,他挺拔的身形瞬间缩成一团,像是將自己给练没了,从那二人的视野中抽身而出。二人的攻势齐齐落空。 练幽明咧嘴狂笑,两条小腿以及大腿粗涨一撑,足底发劲,脚下碎石崩飞,刚蹲下的身体剎那躥起,瞅准时机,一记崩拳照著一人足底的涌泉穴狠狠扎了过去。 “唔!” 人影错落间,已能听到一声闷哼。 一拳砸落,练幽明看也不看对方,腰身再挺,双脚分以左右绕弧走出,好似平地挪移,左右变幻身形,堵住了另一人,右臂顺势虚提,整条袖筒“砰”的炸开,露出一条筋络賁张,筋肉震颤的粗壮手臂。势如炮弩,一拳砸出。 炮拳。 拳风击空,牢房外左右两侧的灯火瞬间被刮灭。 那人此时正搭著闸门的稜角,身悬半空,如恶兽般低伏著身子,脸色苍白难看,但更多的是不甘心,厉吼一声,纵身扑来,双腿连环扫出,凌厉劲风来势极汹。 一人在前,一人在后。 那被练幽明一拳打中要穴的老鬼此时后发而至,曲膝直顶,好似千钧重锤,飞身撞来。 “给额死!” 第286章 英雄气 只说面前腿影翻飞,身后杀机已至。 便在这险要关头,练幽明突然做出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猛的腰身迴转,横身翻起,推出的炮拳以身为轴,好似龙转身一般,屈臂转腕,拳锋由前转后,转了个弯,然后直直递了出去。 那飞膝撞来的老鬼只当练幽明有心对自己兄弟狠下杀手,本想以伤换伤,以命换命,岂料练幽明居然虚晃一招。 而练幽明这一翻之下,身体拔高,已是避开了膝撞,右拳不偏不倚,正中对方咽喉。 一记炮拳,岂是等閒。 这一拳看似声势惊人,但砸落之际又轻巧无声。 提膝的老鬼遭此重击,双眼顷刻漫上一层浓鬱血色,身体宛如泥塑木偶般连连挪动著僵硬的脚步,跟蹌后退,最后贴墙滑倒。 张开的嘴里,是不住溢出的逆血。 只挣扎了两下,这便脑袋一歪没了动静。 而练幽明的这一拳也不是没有代价。 “啪啪啪!” 数道鞭腿正中他后心,踢了个结实。 练幽明当空坠落。 而他身后那人紧咬不放,眼见兄弟惨死在面前,当即癲狂起来,右腿好似毒龙出洞般扫踢快攻。练幽明单手撑地,一稳重心,整个人向后一倒,避过对方的快腿,双臂隨之尽展,身如陀螺般已滑到此人身后。 这老鬼的反应也是不慢,一击不中,右腿立时回撤,跟著又是那戳脚的攻势,足尖一点,戳向了练幽明的脚背。 练幽明森然一笑,之前和那袁老鬼交手就差点吃亏,同样的招数他怎么可能不防备。却是双手撑地,身体悬空,双脚一分,以脚銬勾上了对方的脚碗,再翻身一转,这就缠在了一起。 那老鬼右脚受制,厉目再睁,以虎爪急扣下拿。 只是就见练幽明双掌一按,身体直挺挺的站了起来,一记剑指直指对方手心,一戳之下,先破运聚的劲力,再接崩拳。 老鬼右手立时抽搐而退,眼神却愈发凶狠,再提左手…… 然而招式未起,一只大手已率先探来,五指一扣,扼住了此人的喉咙。同时再接一记打神鞭,拳攥凤眼在其胸膛敲了一下。 一场恶战,立时落幕。 “好小子,居然又贏了。” “以一敌二,气度不凡吶!” “我记得当年,如孙禄堂、宫宝田、杜心五之流才有越境而战的能耐吧。这些人可都是一时人杰啊。”“小子,你还没说你是哪门那派的呢?会使崑崙秘剑,又精通形意五行拳,而且看架势你好像还身负一门横练绝学,居然能凭藉强横肉身连番招架那般狂乱攻势而面不改色.……” “可惜了。只这般手段,已有拳试天下的潜力,可惜你出不去了。” 练幽明眼神平静,没有理会外面的那些人。 想来这一战会让很多人安分一些。 他抿了抿牙缝里的腥甜,吡牙一笑。 刚才那腿法还真是有些不一般。 “真传?” 练幽明有些意外。 按理来说,这些大寇其实就是响马綹子,专干杀人劫道的买卖。 再者,哪门哪派的真传会沦落到打家劫舍? 这不光是是非善恶的问题,也关乎到师门顏面。 假如八极门要是蹦出来这么一个,前脚消息传出来,后脚那人的脑袋保不准就在徐天手里拎著了。“他可不是真传。这座地牢旧时也不知困锁过多少武林中人,有人临死前不忍一身所学失传,便將练法留在了墙上。” 隔壁那老头又说话了。 耳朵是真灵。 “原来如此!” 练幽明恍然。 这么说来,李大练就的弹腿八成也是从这儿带出去的。 他又看向面前的老鬼,“问你个事儿。你若照实了说,我今天也能不杀你。” 这人被打神鞭打中,身子僵麻,如遭点穴,但一双眼睛却还死死盯著练幽明。 练幽明撇嘴道:“別这么掉价啊。你既然是大寇出身,又在这鬼地方被关了几十年,应该早有败亡的觉悟,何必摆出这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此话一出,这老鬼眼神一颤,眼中的恨意立时化为乌有。 “好,长江后浪推前浪!” 练幽明又有慢条斯理的接著道:““你哥俩难不成是想吃我?还是其他人有这种想法?” 这话可就说的直白了。 但他也没有遮掩的意思。 比起这群老不死的被逼急了,一个个盯著身边人,等著下暗手,他还不如开门见山。 果然,刚才那几个开口的人全都不说话了。 练幽明看著面前眼神阴鬱的老鬼,又嬉笑道:“人不想做了,想做畜生?” “放你小子的狗臭屁。要是能活著,谁他娘的愿意那么做。当年中原闹饥荒,饿死了几百万人,易子而食,老子饿的吃土都没惦记过死人肉。” “我们被关了这么多年。虽说不见天日,但能撑到如今,哪个不是盼著有一天能重新走出去。”“可现在,要沦为他人的血食,岂能甘心。” “里头那几个厉害的没个动静,我们这些人又都彼此防备著,说到底只能靠自己。” 一石激起千层浪。 练幽明的话像是刺痛了几个人,一个个不是破口大骂就是悽厉冷笑。 倒是他隔壁的老头没个动静,好像不在此列。 练幽明鬆开了老鬼的脖颈,慢悠悠地道:“慌什么,我这不是来了。这样吧,我替你们招呼那个日本鬼子,如何?之前觉得我实力不足,现在总该有几分信心了吧?你们是善是恶我管不著,但我就想说一句,你们真要为了活著去吃同类,那还不如死了呢。” 隔壁的老头这时开口,“之前我们曾想过一起上,但有人背地里打別的算盘。” 练幽明嘆了口气,忽然话锋一转,“按理来说,武夫气候一成,虽说对自身的掌控更加精细入微,但你们又没有那以形补形的练法,哪冒出来的这种打算?” “有人把那练法传给额们咧。” 墓然,边上一直沉默不语的老鬼哑声回应了一句。 练幽明眼神晦涩,“谁? 那老鬼摇摇头,“不知道。但应该就是这座地牢里的某个人。而且很有可能就是那个日本人,只有他懂得这法子!” 练幽明鬆开了脚镣,“所以是有人故意设计的这一切。你们这群蠢蛋明明知道此事,偏偏还这么做。”有人沉声道:“我们已没有选择的底气,唯有自保。” 练幽明感嘆一声,“所以,我刚才的提议,如何啊?” 地牢里安静了片刻,但很快就有人回应道:“可以!” 练幽明却道:“不过,这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以防万一,哥几个是不是得传我几手,或者陪我搭个手,嗬嗬,磨一磨拳脚也行。” “嘿嘿。你小子还真是有些了不得,在这种鬼地方也敢这般行事。还是和我们这群犯下大错,素味平生的老不死逞英雄。”有人不冷不热的怪笑著。 练幽明漫不经心地道:“我可不想逞英雄。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好。而且,我的道也不允许我眼睁睁看著有人同类相食。如果可以,我更希望你们有尊严的死去,至少是作为一个人死去。而不是被人吃了,或是吃了別人。”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但却掷地有声,前所未有的认真。 “哪怕你们是我的对手,是我的敌人,但我还是觉得死也该死的有尊严,我也愿意给你们尊严。”有人沉声问道:“如果你败了呢?” 练幽明扬了扬眉,笑道:“那好不简单。我若败亡,你们再吃我也不迟。到那时,那日本鬼子大抵也已重伤,你们借我的血肉精气,找出那个幕后黑手,也算是代我一战了。” 隔壁的老头感慨万千,“多少年没听过这种话了。这话有一股英雄气啊。像极了当年我在佛山看见的某个人。” 其他人闻听此言,也都百感交集。 他们这些人,曾几何时,何尝不是叱诧风云,横行一方的人物。只是青丝白髮,恍然如梦。当年的雄心野望已成过往云烟,彼时的年轻俊杰,后起之秀,也成了这地牢中的一个白髮老翁。 “阎老七,你那兄弟本就是该死之人,咱们这些也都是该死之人,多的就不说了。” 原来这活下来的老鬼叫阎老七。 阎老七的眼神不住变幻,最后一咬牙,面无表情地道:“等此间事了,额再跟你算这帐。”练幽明笑而不语,又將闸门给拉开了。 之前这弟兄两个开了重锁,闸门只是关上,並未锁紧。 “开锁的手段还不错,有空教我一下。我现在想出去转转。至於你自己,留在这间牢房也行。话也说得差不多了!此番你们剩下的暂时不要妄动,不然就算那日本鬼子没出手,我也先杀了他!” 第287章 暗道深处,五大高手 练幽明走出牢房。 先是看了眼入口处,然后又看向暗道深处。 他虎目微眯,目力远去,竟一眼望不到头。 只因深处连火光都没有,七八十米开外已漆黑一片,肉眼难窥深浅。 也不知霍云天他们送饭的时候有没有进去过。 一想到这些,练幽明不禁皱起了眉。 这些人也真是的,让他过来当臥底又不把此间情形交代清楚。 “小子,留神了。那深处关著的人非同小可,六年前差点杀出去,要不是有先觉高手及时赶来,再有枪阵布置,外面那些人估摸著都得死。也是那时有人趁乱逃了出去,魏老鬼就是其中之一。”说话的还是隔壁那个老头。 “至於暗处大抵还剩下三分之一的距离。他们吃饭和我们不一样。我们一天两顿,他们三天见水,七天才见饭。闸门也有五六年没打开过了。到如今里面关著的是人是鬼,已不得而知。就连送饭的也不进去,全是装在竹筒中,拋送过去。” “这么厉害?” 练幽明嘖了一声。 没有多说什么,他身形一动,人已朝著暗道深处走去。 这里面古怪颇多。 除了那四个自己要接近的囚犯,还有几个曾经败倒在破烂王拳下的大高手和一个修炼了邪功的日本人,以及最深处吐气成风的恐怖存在。 就是不知道那个暗中推波助澜的人是否是其中的某一位。 此人故意將以形补形的练法散播出去,引眾人互相残杀,目的为何? 若依常理揣测,始作俑者多半就是那个日本人。 因为唯有此人先行以武夫精血练功。 但练幽明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一个日本人,在异国他乡被关了几十年,精气衰败,肉身已老,难道还指望著能够活著逃出去?又或是死前想要杀了他们这些人?再或者存有別的打算,想要把水搅浑? 沿途过处,隨著他迈步走过,一股股或强或弱的气机陆续散出,一双双眼睛接连睁开。 练幽明眸光流转,漫不经心地扫视过那些闸门上的编號。 这里头也不全部关押著犯人,还有空著的。 有的墙上刻满了歪歪扭扭的字痕,许是留了什么武功的练法。有的则布满了手指抓挠过的抓痕,血跡斑斑,看的人头皮发麻。 练幽明走的很快,不一会儿便確认了那四个闸门的位置,都在火光照得见的区域,彼此相对,但只能听到里面绵长且浑厚的內息,看不见人。 加上前面的,这火光下共有牢房四十六间,有人的大概是三十三间,实力也是各有高低。 他脚下不停,乾脆来到灯火尽头,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里面不深,堪堪也就二三十米的长短。 儘管看著死寂一片,没有半点动静,但这方寸之地却充斥著一股令人极度不安的气机,仿佛引火烧身,又像是溺於水中,压抑的令人喘不过气来。 好惊人的杀气。 练幽明本想走进去,迈过这条界限,但右脚刚一抬起,却心头一突,只觉一股可怖杀机隔空牢锁而来,落在了他的身上。 只一剎那,练幽明虎目微眯,缓缓看向黑暗中的某道闸门。 这暗处共有闸门十一道,左右各有五道闸门,尽头还有一道,看样子內里空间比之外面要更为宽敞。而这股杀机来自左手边。 但也只是一瞬,杀机又如潮水般退去。 练幽明看了眼面前漆黑的暗道,脸上虽说寻常,但心神却紧绷到了极点。 他这么做可不是为了挑衅这些人,而是想要探明那日本人的所在以及深浅。 只待沉息屏气,练幽明这才迈步而行,朝著尽头走去。 他的步伐不大,脚镣在身,取的是半步之距,身侧垂落的双手已在不住伸展五指,像是隨时会握住,两袖无风自动,更在蓄势。 没有贴到闸门前细细观察,练幽明是以太极听劲感受著两侧的动静。置身此间,便是他也有种汗毛倒竖的异样,岂敢大意。 而且这一趟也是势在必行的,不然后面那些武夫哪会轻易信他。 只是隨著適才那股杀机退去,这深处立时没了半点动静。 安静,死寂。 就仿佛里头的人都死光了。 练幽明浓眉紧皱。 看来这深处的几个囚犯果真非同凡响,竟能將气息收敛到几近於无的地步。 练幽明神情紧绷的走过头两扇闸门。门上的重锁也都早已锈蚀斑驳,確实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跡,里面除了弥留的浅淡尸臭,再无其他。 他还留意到,暗道墙壁上有子弹倾泻造成的弹坑,连同地上都落著一些生了锈的弹壳,似乎真就发生过什么变故。 这弹坑的轨跡也很古怪,像是画出了一条线,自墙根而起,延伸往上,如同在追赶著什么,最后画过暗道的顶部戛然而止。 能追赶什么。 只能是武道高手。 这人的先觉之能仿佛已能洞悉子弹的落点,先行躲避。 至於结果如何,不得而知。 但看这枪线的轨跡,开枪的人要么跑了,要么凶多吉少。 练幽明的神情也少见的凝重起来。 然后,他继续深入。眸光扫过左手边的那道闸门,虎目一敛。 刚才那股杀机就是从里面冒出来的。 果然,刚一挤近两道闸门之间,空气中弥散的气味儿都不一样了。尸臭混合著阴湿的霉味儿,还有粪便的臭味儿,再有一股腐朽难言的异味儿,令练幽明心神一震。 散功之劫? 这里面有人快要散功了? 好在牢房里没有什么动静穿出。 至於右边的闸门,死寂无声。 但练幽明的表情更凝重了。 这可咋办? 要是再往里走,可就腹背受敌…… 但他还是眼露狠色,继续迈步。 就见漆黑的暗道上,两道厚重至极的闸门彼此相对,中间居然散落著一具穿著囚服的枯骨,浑身上下唯有一处致命伤,脊骨被人一拳砸断。 一击毙命? 练幽明面沉如水,但脚下却没有停顿,自身对外界的感知也已提升到极致。 听劲之下,依稀听到右侧闸门后面有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机。 好在对方似是在龟息沉眠,未有动作。 他又往前迈出几步。 终於,一股浓郁的血腥气迎面扑来。 源头来自於左手边的那道闸门,地上还有一串乾涸发臭的血跡。 找到了。 看来这便是那日本人的牢房。 伴隨著练幽明的到来,一股饱含恶意,且恐怖无比的杀气倏然弥散开来。 气机过处,竞让人有种置身冰窟的异样,手臂上飞快冒出一个个细小的凸起。 到了这里,他本想退去,但看著尽头那道闸门距离自己不过几步之距,原本顿住的步伐再次往前迈进。练幽明已走过了八道闸门。 这最后三道,一左一右,一居中间。 那个嗬气成风,龟息沉眠的神秘高手就是在中间的闸门后面。 他想要探一探对方的虚实。 既然对方的实力最为高绝,那也该是最想出去的人,同样也有可能是那推波助澜的人。 可练幽明刚一走过去,左脚还没来得及落下,左右两侧的闸门后面猝然生出一股不加掩饰的杀机,浓郁酷烈,令人心惊肉跳。 遭了! 他神色微变,想也不想,当即打算飞退后撤。 这左右两间牢房里居然都有人。 然而为时已晚。 那闸门的缝隙后面各自睁开了一双眼睛,平静漠然,却散发著一种令人颤慄的冷芒。 不但左右有杀机逼来,身后亦有三道惨烈杀机如烈火升腾般节节高涨。 五大高手齐齐动作。 练幽明眼皮狂跳,狠咽了一口唾沫,但反应却是奇快,“嘿”的一笑,身形一展,正想提纵而起,怎料那右侧闸门后面爆出一声巨吼。 “哈!” 吼声如惊雷滚盪。 声打之术。 一吼之下,暗道內尘囂四起。练幽明气息一滯,欲要拔起的身体竞然被生生吼了下来。 几在同时,左侧惊见一条猿臂自闸门窗口中悄然探出,探爪抓来。 细看之下,这条胳膊苍白无血,曲转如意,似是柔若无骨,五指指甲內弯如鉤,色如琥珀,也不知练就了什么爪功,看似尚在一米多开外,可转瞬已杀到眼前。 利爪在前,半截身体已像是长虫般隨之挤出。 居然是软骨功。 练幽明双眼骤凝,看著对方那双藏在乱发下的眼眸,回以自身所铸就的杀念,目光只若神锋出鞘,与之隔空对视一眼。 明明是昏黑一片的空间,此时却如有精光爆现,夺目而出。 霎时间,他身上的囚服无风自动,鼓盪不停,同时一记崩拳迎上那利爪。 “砰!” 二人互拚一招,一个身形一顿,一个借力爆退。 练幽明闪身飞撤,看了眼被抓成破布条的袖子,眸光微凝。 再看那人,一半身子探出闸门,一半还在里面,满头长髮如乱蛇曳地,看不清面目,跟个鬼一样。但危机还没过去。 若想退出去还需避开另外三道杀机。 那个日本人,以及另外两名神秘高手。 只是眼下情况特殊,练幽明也顾不得许多了,反正迟早都要交手,哪容藏拙,胸腹间內息急沉,身形筋骨齐齐外扩膨胀,宛若化作一尊巨魔,立目扬眉,两腮一塌,如怒目苍龙般在这狭小空间內发出一声惊天龙吟。 “嗷!” 龙吟铁布衫! 第288章 幕后黑手,金蝉脱壳 听到这声龙吟,地牢里的一群老鬼先是满眼错愕,面面相覷,然后又惊又奇,还有怪笑不止的。“龙吟铁布衫!我记得当年那拳试天下、转战四极的人好像就是使的这门绝学。” “可不是。听说此人和杜心五交情不浅。” “那就说得通了。这小子既得了目击之术,又有龙吟铁布衫,想必来头不小。也不知犯了什么大错,被抓了进来。” “来头再大又有什么用,他现在得活著走出来才能行。別忘了,那深处有几个可是他师父的手下败將,就等著报仇雪恨呢。” “有意思,这下有的看了。” 听著地牢深处的动静,一群人全都来了精神。 而练幽明这边呢。 只那一声高亢龙吟吐出,黑暗中本就浓郁的杀机再度拔高。 “龙吟铁布衫?” 一道嘶哑低沉的嚎叫如惊似怒般从一道闸门后面冒了出来。 “小辈!玄明是你什么人?” 玄明,便是破烂王的道號。 但练幽明却顾不得回应,以声助力,借著声打之威,人已躥出一截。 可迎面就见一道急影自闸门下的小窗里探了出来。 確实是探,仿若蟒蛇出洞,內收著身体,以缩骨之法挤了出来。 看来这几个人都会类似的手段。 此人也是披头散髮,貌如厉鬼,浑身散发著一股恶臭。 但只一抬眼便仿若洞悉了他的身法变化,一拳砸来。 孙氏形意。 练幽明面颊一抖,盖因这人出招非是一招一式,而是暗藏变化。 就见对方右臂一振,拳影立时一化为三,破空杀来,封他上、中、下三处要害,绝他退路。练幽明哪敢迟疑,怕就怕身后那两个追了过来,口中气息急沉,借著前冲之势运劲出拳,崩拳连打,可拳锋急落,竟好似撞在了铁石之上,震得他气血一阵翻涌。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好硬的拳头。 一撞之下,练幽明人已顺势右挪。 可谁料刚一绕过去,一只肉掌悄无声息地自另一道闸门里伸了出来,快如鬼魅,势如牛舌卷草。又是八卦掌。 这人按的是他右腿腿肚。 练幽明身形一晃,眼中也涌现出一股杀机,右脚闪电般虚抬,形意鸡形,脚背一弓,狠狠跺了下去。手掌脚掌当空一撞。 “啪!” 霎时间,他整条右腿的裤筒竟像喇叭花般给炸开半截,身形一晃,宛如猛饮了几坛烈酒,脸上泛著异样的潮红,斜著身子翻撞了出去。 而那肉掌则触电般缩回了闸门。 练幽明此时重心不稳,气血翻腾,堪堪稳固身形,身前杀机再至。 那个日本人还没出手呢。 他眼皮一抬,眼前赫然站著一道满身血腥气的身影,浑身又腥又臭,披头散髮,只有一双疹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自己,居高临下,眼瞳像是在发绿光。 这人竟不知何时已经出来了。 只是一瞬,此人闪身一晃,挤近的同时二话不说,立掌成刀,当空劈下。 劈的是天灵。 练幽明瞳孔陡张,右肘急抬,刚一招架,顿觉一股大力加身,堪堪站起的左腿又被重重压了下去,翻腾的气血再也抑制不住,逆流上冲,自牙缝里渗了出来。 “砰!” 好嚇人的手刀。 这好像是空手道里的贯手。 而且对方似乎还练就了铁砂掌。 一劈之下,当真犹如化掌为刀。 可压根来不及还手,对方眼看一招未能见功,左腿顺势一提,快如闪电,自下而上扫向了练幽明的胸膛。 练幽明面颊发紧,整个人擦著对方的腿风往后一翻,跟著身形后倒,双脚趁势蹬地,人已向后滑出一截。 这一滑,便滑进了火光中。 吐了口带血的唾沫,练幽明缓缓起身,膨胀外撑的筋骨也重新塌了回去。 目光所及,那漆黑的暗道中已站著四道高矮各异的身影,如鬼似魅,晦暗模糊。倒是那个日本人没了踪影,应是退了回去。 他却浑然不惧,反而怪笑道:“我说,你们好歹也算旧时的一號人物,如今居然用车轮战对付我一个,是不是太跌份儿了?脸都不要了是吧?” 其中一人嗓音嘶唳地道:“小辈!我们若想联手杀你,你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回答我,你和玄明是什么关係?” 练幽明嬉笑道:“自然是你想的那种关係。” 话音一落,四个人里面有三个人身形齐震,像是欲要挤近。 剩下一个纹丝未动。 练幽明擦拭著嘴角的血跡,朗声道:“此间可有三教之人?来几个助助声势!” 听到这话,在场之人已不觉意外。 毕竟练幽明所展现的一切都和杜心五有关,身份来歷自然毋庸置疑,十有八九就是青帮弟子了。话起话落,他身后的暗道中忽见有闸门被先后打开,还有人缩身而出。 “老夫是白莲教长老之一,今日义助尊驾!” “洪门弟子,见过了!” “哥老会阎老七!” “天理教冯玉楼,义助尊驾!” 陆陆续续,竞有十来个声音跟著开腔。 这些人也都明白有人要借他们的命搞事情,现在练幽明愿意出头,自然是再好不过。 拳试天下又如何,先觉之境的大高手又如何,一对一打不过,三四个对一个总能行吧。 不然,万一练幽明死了。 他们这些人可就再没指望了。 练幽明慢慢收敛了笑容,视线逐一扫过黑暗中的四个人,然后落向最深处的那道闸门。 到现在里面居然什么动静都没有。 適才他有意贴近的时候,那左右两道闸门里的武夫不像是一念兴起想要杀他,倒像是为了拦他,最后还是认出龙吟铁布衫才杀机大涨。 莫非里头有什么古怪? “放心,我师父能败你们,我自然也能败你们。” 既然被认出来了,练幽明也没什么好遮掩的。反正这底下与世隔绝,鬼知道他姓甚名谁。 至於徐天交代要接近的那四个人,只能看情况再说了。 “猖狂!” 黑暗中有人寒声开口,言语中饱含杀机,冰冷刺骨。 但练幽明身后那些人也都杀机毕露。 眼看形势已到了剑拔弩张的时候,练幽明忽然开口道:“要不,等我先料理了那个日本人咱们再一码归一码?放心,我师父的帐,就是我的帐,嗬嗬,保准跟你们算个清楚。” 回应他的是一声冷哼,“哼!大言不惭!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死。” 紧跟著,四个人各是钻回了自己的牢房。 练幽明转身又看向其他人,咧嘴一笑。 估摸著徐天也不会想到,他跑到这地方还能如鱼得水。 只说练幽明快步回到自己的牢房,跟著一屁股坐下。 “奇怪,那四个人似乎有意护持最深处的那尊神秘高手。他们难道是一伙的?” “倒也不是一伙的。而是他们四个都受过那人的指点,算是依附。那深处不是有十一个牢房,你猜猜其他几个为什么空著?都死了。” 说话的还是隔壁的老头。 练幽明来了兴致,“老头,怎么称呼啊?看你懂得不少,早年间一定是什么大人物吧。” 隔壁的老头不答反问的笑道:“我说我中过探花,你信不?” 练幽明“哦”了一声,颇为意外地道:“武探花?那可比寻常武夫厉害多了。” 谁料这老头淡淡道:“文探花。” “我也是服了!这老东西又他娘的胡吹大气。”有人立马出言反呛。 隔壁那个老头也不恼,好似早就习惯了一般,慢吞吞地道:“我的名字都忘得差不多了,估摸著亲友也已故去,活到如今,几如行尸走肉。反正他们都以老鬼代称,你就叫我尸老鬼吧。” “哪个字?” “尸体的尸!” 练幽明扬了扬眉,心想这名字可真够怪的。 但心思一转,他又回想起之前的情形。 最深处那道闸门后头肯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可惜刚才没能看上一眼。 虽说对方练就了劳什子龟息之法,但也不该毫无动静。 里面会不会压根就没人? 这个念头原本只是胡乱猜测,但一经冒出,练幽明的表情就变得认真了起来。 不是没有可能。 假如真就没人,之前那吞吐气息时的武道气象又作何解释?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那尊恐怖高手一定是实打实的存在。 但对方既然没在最深处的那个牢房里,又在哪里? 只这个想法冒出来,练幽明忽然觉得后颈有些发冷。 没在暗处,那就肯定在明处。 那人在他们这边。 会是谁? 如果真是这样,此人百分百就是幕后黑手无疑了。 用那以形补形的邪功把水搅浑,引眾人互相残杀…… 好个金蝉脱壳,想要脱身。 第289章 踏入先觉 地牢內,火光莹然。 伴隨著入口闸门转动的撞响再次发出,又是新的一天。 练幽明正在牢房里磨炼著拳脚,双脚错落,半步之內,崩拳之势愈发凌厉狠辣。拳如劲矢,一念动,浑身各处无不协调发劲,可谓是运周身之力匯於一点。 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笼中,他除了吃饮,也就只剩下练功了。 枯燥,乏味。 但这又算得了什么。 如宫无二和薛恨之流,虽在外面长大,但照样日夜苦熬,捨弃诸多,方才成就了一身独步武林的能耐。心无束缚,天地自宽。 而且李大说过,这攻守二字,其中守不光要防別人,还得守住自己,守住自己的那颗心,唯有百折不挠,踏破千难万险,才有资格躋身更高。 霍云天看了眼正在练功的练幽明,也不说话,只塞进来两个饭盒。 练幽明听到动静,稍稍平復了气息,走到门后,取过饭盒正准备开吃,但眼神忽变。 重量有些不对啊。 难道是加餐了? 他打开一瞧,才见米饭和菜汤里居然搁著两把左轮手枪。 还行,总算还记得他这个臥底。 练幽明不动声色的收好手枪,又吃完了饭,跟著继续练功。 之前破烂王说过,只要他能打出庐山一战的最后一拳,先觉之境就在眼前。 练幽明也確实打出来了,也感受到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並没有成就徐天所说的第六感。 所谓的先觉之能,便是在五感之上练出第六感。 逢险自避,遇敌先觉。 此番那深处的几大高手非比寻常,估摸著就算薛恨也要退避三舍。 尤其是尽头的那人。 绝非善类。 若想与之一会,单凭如今的实力,只怕胜算不大。 只说霍云天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打开了他的牢门。 过道的灯火下,站著十几二十个人。 这些人分站左右,中间空出一截,空的便是练幽明的牢房。 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小老头走了进来。 照著之前练幽明的说法,他既然要替所有人去宰了那个日本武夫,这些人就得传个一招半式,或是搭把手,磨一磨拳脚。 练幽明当然也不可能要他们的真传,只是看看眾人的打法。 看的是打法,补的却是想法。 他如今攻守兼备,身负数种绝学,若还有欠缺,便是想法上的欠缺。 儘管这一路行来,遇敌不少,又歷经几番生死恶战,但那也只是寥寥数载的经歷。 差的是底蕴。 当年李大少年时便隨他师兄行走天下,还没得拳,就已领略了各门各派的打法,想法几近天成。如今这地牢里既是关著一群旧时武夫,大好机会岂能错过。 那老头披头散髮,进来后双脚一摆,卸去脚镣,怪笑道:“我这人无门无派,佛道兼修,反正哪个厉害练哪个。得了一门武当龙门派的十三形,还有密宗的六字真言咒。其中十三形算是攻守兼备,而那真言咒为声打之术。” 练幽明席地而坐,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著。 老头说完“嘿”的一笑,身形乍动,拳脚起落立时化作一道急影。 时如山猫飞扑,时如龙腾九天,时而又像虎入山林,招式打法变化莫测。 练幽明虽说盘坐未动,但对方每每变招,他的身体也跟著抖颤一震,眼神闪烁不停,看似未动,然自身神意已感受著对方的气机,在精神世界与之交锋。 到底是先觉武夫,这人起初还能看个清楚,但隨著招起招落,对方已在方寸之间越走越快,最后只若一团黑风急影,快得肉眼难追。 也不知过去多久,此人奔走之势戛然而止,站立不动,气不上浮,面不改色。 而后,转身离开。 练幽明还是没有说话。 接著是第二个。 一个体魄魁伟的老者走了进来。 “老夫练的是六合拳!” 然后是第三个。 “查拳!” “太祖长拳!” “三皇炮锤!” 练幽明只看不动,眼神闪烁,运足了目力,留意著各门各派的诸般打法,贪婪无比的吸收著一切想法,不停壮大自己。 时间一天天过去,他没有急著去找那名日本武夫算帐,而是静静沉淀著自身所学,练功也愈发痴狂,每天仅仅打坐静臥半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基本都用来练功,只练半步崩拳。 练幽明只心念一动,眾人的打法悉数浮现眼前,好似化作身前敌手,拳脚杀来,指爪袭来。“打!” 他以自身精神构想著一个个对手,重现著所有人的打法,以半步崩拳直迎,將之化为磨炼自身拳锋的养料,使之千锤百炼。 练的忘生忘死,痴狂如魔。 但这一幕,却把其他人看的心惊肉跳,又都眼神晦涩,不知在想写什么。 甚至还有人动了杀意。 练幽明自然感受得到,但他却不在乎。 这些人如今精气衰竭,既不想沦为那日本高手的血食,又不想与之拚死搏杀,所以只能依靠他,利用他,然后等著两败俱伤。 不然,此间独他一人正值青壮,如日中天,加上又窥得了眾人的打法,一但壮大,岂非养虎为患。还是那句话,这些都是该死之人,练幽明也从不指望自己的挺身而出能换来所有人的感恩戴德。他所行所为也只为了自己的道。 任凭旁人如何想法,练幽明全然无惧。 而且此番他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荡平此间。 若要拳试天下,不妨由此而始。 心思一收,练幽明的崩拳更疾更狠,也更加凌厉。崩拳之势,如开弓之箭,拳锋如箭,身如大弓,脊柱大龙蓄开弦之势,一紧一松,一放一收。宛如一条不断拧紧的毛巾,不住压榨著自身的潜力。转眼,又过一月。 感受著头顶孔洞里透下的冷寒空气,练幽明浓眉一掀,入冬了啊。 算算时间,来了应该將近两个月了。 也不知道老头子怎么样了。 也在这时,那暗道深处的牢房里又传来了锁链挣动的异响,气息吞吐之下,过道里有大半灯火都在摇曳晃颤。 练幽明神色如常。 自他在深处闯过一遭,这已是那人第二次发出动静了。 每次间隔半月,不多不少。 可越是这样,练幽明越觉得里面有古怪。 只等那人吞吐气息的动静敛去,他才长身而起,推开了牢门,走了出去。 目光直直看向地牢深处,只因那个日本高手又出来了。 只这一个月的时间,此人现身三次,但是都被练幽明惊退,未曾得手。 二人一个站在火光中,一个站在阴影中,隔空相望。 便在这时,有人冷声招呼道:“小子,这都快一个月了,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练幽明神色如常,他当然是等对方饿得不行了,耗去用武夫精血所填补的精气。 瞧著对方那双阴冷骇人的眼眸,练幽明双脚脚踝上的筋肉缓缓蠕动收紧,关节互磨,伴隨著声声脆响,已將两只脚从脚镣里抽退了出来。 “那就现在动手吧!” 闻听此言,地牢里的一群人陆续走出,欲要见证这一战。 连同隔壁那个老头也出来了。 练幽明看向对方,才见这是一个蜡黄脸的小老头,穿著囚服,背著双手,身形佝僂枯瘦,笑嗬嗬的,脸上似是充斥著一股子和气。 “那就祝你旗开得胜!” 然而,也就在这个时候。 “达噠噠” 一阵急促快急的异响突然落入眾人的耳畔。 枪声。 这个声音很小,是从牢房那个窟窿眼里传下来的。 眾人先是神情一怔,跟著又都起了別样的心思,不知是惊是喜,表情诡异极了。 “哈哈,也是不得了,外头好像有人打算劫狱啊!” “机会来了。” “去看看!” 有人钻出牢房,快步衝著入口的那道闸门而去。 几十年不见天日的囚困,这些人即便是先觉武夫也难免心神不稳,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性也不愿放过。练幽明却是对外面的动静不为所动,自始至终都看著暗道深处,望著那个日本人,而后步步行进,又將仅剩的几粒丹丸拋进嘴里,一边咀嚼著,一边迎了上去。 双拳轻握,一股杀念已隔空罩向对方。 拳镇山河之念。 只在步步迈进的同时,也不知怎么的,他突然眼泊一颤,脑海一空,天地大开,眼前一切竟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仿佛拨云见日。 不光是视觉。 还有嗅觉,味觉,听觉,触觉。 五感对外界的感知此时此刻仿佛拔高到了另一个层面,四肢百骸亦是通透到了极致。 练幽明感觉自己现在如能洞悉万物。甚至都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骨头摩擦的撞响,以及筋肉蠕动的动静。 但这些异响突然都没了,又像是化为一声,隨著心臟的蓬勃收缩,融为一响。 宛如开天闢地,三劲贯通,身与意相融,四肢百骸通透共鸣。 恍惚一瞬,他呢喃道:“先觉之境?” 水到渠成。 练幽明咧嘴大笑,这临门一脚总算是踏进来了,来的可真是时候。 不再犹豫,他身形一晃,抬脚再迈,朝著暗道深处走去。 第290章 惊现守山人 快快快,人影一闪。 一道鬼魅般的黑影已从阴影中飞掠而出,扑杀向练幽明。 又是手刀。 此人招起招落,立掌成刀,当空一劈,只若劈出一道匹练寒芒。 练幽明没理会身后那些人的异动,双眼骤凝,並未迎击。 而是身形一晃,闪避开来。 “哗!” 掌刀劈空而过,锐劲掌风刺人耳膜。 到了这时,练幽明才仔细打量起这名所谓的日本战犯。 此人身形高瘦如竹竿,浑身上下还溢散著一股冷嗖嗖的气机,只若坟中老鬼,披著一头打结的乱发,一双眼睛藏在发缝之后,若隱若现,像是在发绿光。 一招落空,遂听这人口中怪嚎一声,右手掌刀虚提半空,食指尾指悄然一拢,只留三指並立,再一催劲,立见骨节筋骨毕露,血脉賁张,三指转眼青黑如铁,好似坚不可摧。 果然是空手道里的贯手。 三本贯手。 练幽明此时有意尝试先觉之能,並没招架。只一看见对面的杀招,忽觉心口一寒,无形中似是凭生出一丝冷意,刺激著他的身体偏转向一旁,宛如自发性的一般。 之所以是心口发冷,盖因对方贯手所指之处正是练幽明的心口,杀意所落之地。 这种感觉尤为神异,从看见到闪避几乎同时发生,仿佛无有滯碍。 但看似同时,实则还是有先后之別的。 只不过这个距离已经缩短到了一定程度。故而看上去不像是练幽明在闪避对方的攻势,更像是对方的杀招在避他。 还是那个老问题。 是先有想法,还是先有动作。 如今,练幽明已到了想法和动作几近同步发生的非凡境地。 或许將来的某一日,无需他去想,身体便能自发闪避一切攻击。 这攻守之道的极致,攻则无所不中,他的精神之道若臻至大成,自能以杀念锁敌,拳落之处,无人可躲。而守则无所不避,或许就该落在这一步。 心思一定,练幽明已屈臂推拳,以横拳起手,砸向对方的侧肋。 那日本高手眼神阴冷,一招不中,提臂掀肘,两肘抱头护身,翻转来去,以硬肘招架,好似蛮牛般挤近猛撞。 肘法? 练幽明见状兴致大涨,横拳砸落的同时,左手崩拳再提,脚下步步挤近,双拳快如乱箭攒心。一个多月的苦心浸淫,加上那眾多打法的磨礪,他这崩拳已是今非昔比。 抬手间儘是劲风裂帛破空的尖锐异响,仿若真如箭矢离弦。 二人只一交手,沿途过处,那墙壁上立见石砖龟裂下塌,石屑崩飞碎散。 可眼看互拚了数招,二人竟旗鼓相当,练幽明眼中凶光乍闪,每挥一拳,每进半步,他的身体便膨胀拔高一截,筋肉蠕动外鼓,毛髮如戟,体若灌铅,宽鬆的囚服立时被紧紧撑起,本就挺拔的个头眨眼间已几近两米,从內到外都狂飆著一股骇人煞气。 周遭还在旁观的犯人目睹这一幕,无不心惊肉跳的连忙撤出一截,生怕惨遭波及。 “我让你挡!” 练幽明面露狞笑,右拳虚握,脊柱大龙腾动如飞,右臂一提,浑身筋肉都被拉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如张弓搭弦,势如炮弩般砸向对方护在面前的双肘。 “啪!” 拳肘再撞,但见那日本高手两臂交叠一挡,整个人登时双脚贴地倒滑而出,重重撞在墙壁上。形意炮拳,石破天惊。 可来不及喘口气,一颗拳头已是破空再至。 “啊!” 这名日本武夫看的面颊一抖,口中发出一声厉啸,一脚点地,一脚在练幽明右臂腋窝下一扫,化解攻势的同时,只若狸猫翻身般往一旁窜出一截。 但刚一站稳,鼻孔中已见点滴热血流出,当即瞳孔一缩。 练幽明如今以力迫人,以势压人,铁布衫倾力催动,便是拳风都可伤人。 那日本高手还没来得及站稳,但见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只若天塌地陷般扑来,当即步步后撤。练幽明大步挤近,看似魁梧,然脚下动作却是不慢,甚至更快。 便在一退一进之间,他已然再起攻势。 两条粗涨外鼓,筋络根根外扩的手臂悄然虚抬,化作半步崩拳。 “杀!” 他这一进可是非比寻常,便如大江叠浪,携浩荡大势,一浪盖过一浪,双拳起落,以脊柱为轴,內里劲势圆转,脚下有进无退。 一拳杀万法。 那日本高手也是在后退的瞬间便后悔了,本想再夺先机,可退势刚缓,一双大成铁砂掌堪堪迎上练幽明的拳锋,脸色这就变了。 练幽明拳势如箭,眨眼剎那,已在对方两掌掌心处连砸三拳。 劳宫穴。 此穴属於心经要穴,亦是掌上功夫的要害。 庐山一战,薛恨这一手可是让他吃了大亏。 这日本武夫以掌迎拳,本想以柔劲化解刚猛拳势,岂料练幽明这才挤近数步,拳势已厚重如山,拳劲下发,惊觉掌心一痛,仿佛无形中真有两支箭矢破入血肉。 但此刻只能咬牙招架。 “砰砰……” 练幽明推拳挤近,那日本武夫一边以掌接拳,一边连连后退,步伐沉重至极,不过数步,喉头蠕动一鼓,嘴角已滴淌出一缕浓稠血线。 “你已夕阳迟暮,我却如日中天,既是活得这般生不如死,我便送你一程!” “哼,狂妄!” 不想这日本武夫还会说汉话。 练幽明虎目微眯,咧嘴一笑,双拳齐齐捣出,抵著对方的双掌,脚下大步狂行。 “你那以形补形的练法是谁给你的?说出来,留你个全尸。”墓然,他轻声问了一句。 那日本武夫闻言面颊一紧,然后神色变幻不停,跟著又阴惻惻地道:“他就在这里面,你不妨自己去找找看。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个关於他的秘密。你知道守山人么?嘿嘿,他就是其中之一。”练幽明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守山人?” 居然是守山人。 饶是他早有准备,此刻也不免心神一震。 而那日本武夫突然面露残酷冷笑,好像就是在等著这个机会,口中兀自沉息,矮身下沉,双腿贴地一分,从练幽明襠下钻了过去,自身前挪转到身后。 “杀!” 杀声吐露,此人纵身一扑,已是欲要腾空跃起,双掌同时掌心虚对,以双峰贯耳之势拍向练幽明的脑袋练幽明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中却有精光闪烁,右脚竟是以那踹脚之势,足尖一蹦,照著身后那只堪堪拔起的右脚狠狠戳下。 一脚落下,顿见对方的脚背筋骨爆裂外翻。 那日本武夫脸色惨白,但眼中狠色不减,掌势再添三分狠厉,仿佛势要取了练幽明的性命。却见练幽明一脚踩下,上身已在下沉,可右腿却似蝎尾倒鉤,顺势上提,自对方的两臂之间挤入空门,蹬在了那日本高手的下頜上。 一道人影立时倒飞而出。 第291章 守山五老之一 一招得手,练幽明哪会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当即回身再攻。 那日本武夫脚背虽被踩爆筋骨,但后翻之际整个人凌空借力一拧腰身,身形顺势回正,一双肉掌当空拍向练幽明的胸膛。 练幽明见状冷哼一声,口中內息急沉,胸膛顷刻似是塌下去一截,跟著一记虎尾腿扫在对方的胸口。“啪!” 尘灰蔓延,立见那日本武夫翻落在地,单膝跪地一稳,口中呜哇吐出一口老血。 练幽明虎目微眯,这人的实力好像並没有他想像中的高强啊。 对方虽为先觉武夫,然武道气候却是不足,不足的是底蕴。 仿佛拔苗助长一般,內里空虚。 下一秒,他箭步一跨,势如饿虎扑羊,拳风好似炸雷,照著对方的面门狠狠砸下。 但刚一逼近,那日本武夫墓然胸腹一颤,齿间激射出一缕殷红血箭,直射练幽明双眼。 血箭蒙眼。 练幽明眼瞳一颤,但手底下的攻势愈发凶狠,化拳为爪,五指急扣。 然而探爪一搜,眼看就要將其一把扣住,不想此人身形一缩,好似金蝉脱壳般竟从囚服里脱身而出。明明高瘦的身体此刻竟缩成少年大小,在地上翻滚一扑,蹬墙走壁,快如鬼魅,迅速绕到了练幽明身后。 “给我死!” 一声嘶吼,这日本武夫身形又復如常,贯手再提,好似烧红的铁杵,血脉賁张,运足了劲力,照著练幽明的后背脊柱狠狠打下。 练幽明一抓落空,人已似陀螺般倾斜一倒,双脚扎根在地,顺势转出半圈,虎爪跟著迴转急扣,拿向对方的手腕。 人影错落,指爪交锋。 只一沾上,练幽明悄然变爪为掌,掌心一搓一磨,揉上了对方的掌心。 那日本武夫目睹这一幕,不惊反喜,也是推掌直迎。 “小辈,敢跟我拚掌力,不知……” 可话还没说完,两掌只那么一对,感受著掌下的异样,这人方才彻底变了脸色。 但见练幽明两臂筋肉沟壑纵横,当空拨转一带,如封似闭,如拨似揽,宛若大磨推转,已將对方打过来的劲力磨去大半。 太极云手。 二人推掌拨转,双臂如蛇蟒纠缠,只在暗道中左撞右撞,过处砖石绽裂,石粉簌簌散落,脚下砂石更是纷纷爆碎。 只是推转不过数步,这日本武夫已鬢角见汗,赫然是拿捏不住精气了。但此时已到生死关头,他连说话都做不到,只能咬著牙苦苦支撑。 也在这时,就在胜负生死即將分晓的时候,练幽明身后忽有劲风来袭。 不是一道,也不是两道,而是足足四道。 四个人来势极汹,既是杀向那个日本武夫,也是杀向练幽明。 练幽明心中暗自一嘆,看来那些围观的坐不住了。 他是猜到对方会等不及,但没想到竟这般等不及。 这些人都是老江湖,出手时机选取的极好,话起话落已到练幽明身后。 一人推掌,两人出拳,还有一人是以擒拿手趁势挤近,急扣他的双腿。 电光石火间,四道劲风已有三道落在练幽明的身上,还有一拳砸在那日本武夫的胸膛上,將其砸的跪倒在地。 到了这时,才听有人嗓音阴沉的冷笑道:“小辈,没想到你居然还藏了一手太极门的真传!可惜啊,太嫩了,居然学人家逞英雄,错信吾等!” 三个人,有人掌按后心,有人拳砸后腰,还有人死死扣著练幽明的双腿,都觉得他回天乏术,已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而且一招落罢还有变化,只为破开练幽明的铁布衫。 那出拳之人用的是孙氏形意,拳落一瞬,单足跺地借力,右臂粗涨一鼓,好似大枪扎刺般满目狰狞地运劲而出,整条袖子像是都快爆开一般。 而那推掌之人用的是八卦掌,牛舌卷草,一按一扣,五指急拢扣的是练幽明的脊柱大龙,也是运足了內劲。 擒腿之人还在发劲急扣。 还有第四个人,用的是三皇炮锤,一拳打中日本高手的瞬间已屈臂迴转,砸向练幽明的胸口。同时,此人也看见了眼前青年脸上的神情变化,然后愕然,因为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不惊不怖,无有变化。 也就在他们突施暗手的剎那,练幽明原本绕转的双脚陡然一扎,身形稳若泰山,原本魁梧如魔神一般的恐怖体魄仿若泄了气似的瞬间下塌。 几人见状哪肯罢休,狂笑间拳掌再沉,打算死咬不放。 然而没等他们劲力落实,耳畔就听一声清亮低沉的蟾鸣从眼前人的身体中发出。 “咕咕……” 练幽明双脚下沉,原本泄了气的身体竞再次往外鼓涨撑圆。蟾鸣声过,他身上因激斗而沾染的尘灰尽数如涟漪般盪向体外,犹若实质。 “啊,天罡钓蟾劲……” 那四人拳掌急落,可却如遭重击,只觉一股惊涛骇浪般的奇劲席捲而来,刷遍全身,盪遍浑身筋骨,惊骇之余已是咳血的咳血,倒退的倒退。 但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颗难以形容的拳头已在彼此视野中飞快拉近。 拳锋未落,可劲力已是先行。 练幽明身形急闪,双拳如千钧重锤,须臾剎那已连砸四拳。 那四人惊骇欲绝,匆忙间纷纷招架,可拳来破拳,掌来破掌,哪有一合之敌。 明灭摇曳的火光下,但见练幽明推拳横击,中招者无不前胸中拳,可背后衣裳却有尘灰飞盪。这一切发生的极快。从几人偷袭再到练幽明还击,虽有前有后,可也不过三四秒钟。 再看那四人,明明遭受重击,却不见半点后退之势,只踉蹌一稳,浑身上下陡然爆发出一连串的骨裂声,然后瞪圆双眼,倒地毙命。 如此一幕,只把剩下的那些犯人看的毛骨悚然,打了个激灵。 “嘿嘿!” 练幽明低声一笑,吡著两排渗著血色的牙,突然纵身向后飘去,飞身一扑,掠向了地牢深处。因为那个日本武夫要逃,要跑。 这人右脚被废,適才又与他斗劲,损耗了不少精气,加上被人打中要害,已算是强弩之末。练幽明眼下也已杀的兴起,打出了真火,再无半点遮掩,身形提纵如猿,在暗道两侧蹬走借力,大手探拿一抓,便已追上对方。 那日本武夫还想反击,可抬手斗了不过两招,已被练幽明一拳戳在胸口,整个人咳血跪倒。“救我!” 死到临头,这人居然对著暗道里的一眾犯人嘶吼开口。 练幽明扬了扬眉,扣著对方的脖颈,又看了眼那些正自观望旁观的其他囚犯。本是不经意地一瞥,可直至他瞟见那个笑眯眯的蜡黄脸老头,眼皮突然狠狠一颤。 “尸老鬼?” 好像从一开始他对此间的了解都是源於这个人。 想到对方说自己是什么文探花,练幽明就觉得心底发寒。 保不准这人说的都是真话。 可要是真话,此人的年纪少说百岁以上。 而地牢外的廝杀好像还在继续,时而响两声枪响,可见变故尚未平息。 练幽明深深看了对方一眼,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嘴,“你是何人?” 声音不大,但此刻却尤为清晰。 其他人还不明所以,正自困惑,却见那个尸老鬼颇为讚赏地道:“好!总算来了个聪明人,天天和这群蠢货待在一块儿,我感觉我的脑子都快生锈了。” 这人一字吐露,忽又话锋急转,“吾乃守山五老之一,你可以称呼我为尸先生。” 其他人闻听此言,脸皮青一阵白一阵,“老鬼,这么说来,那日本人的邪功是你传的?” 这位尸先生頷首,“然也!不光他的武功,你们这些人的武功也是我传的。嗬嗬,那墙上的各家绝学,都是我閒来无事写上去的。若非如此,你们这些三劲武夫又如何能躋身先觉。” 有人难以置信地道:“为什么?” 尸先生却看向练幽明,“你说说看!” 练幽明虎目晦涩,“因为这里缺吃的。先觉武夫可以牢锁精-气……” 尸先生合掌轻拍,“好!可惜,他们都太老了,老掉牙了,若不及时利用,那岂不就浪费了。而且,我也想出去看看这个全新的天地……你不妨再猜猜看,我打算如何脱身……” 练幽明却不搭话,因为他已拧断了那日本武夫的脖子,还顺手从一侧的墙壁上抓起一盏油灯,开始后退,退向了地牢深处。 也在同时,深处的那四个高手纷纷动作,正打算现身拦阻,但刚从牢门后面探出脑袋,又像是感受到什么,触电般缩了回去。 定睛瞧去,只见练幽明左手一翻,居然从衣裳底下摸出来一把左轮枪。 他快步来到最后的那道闸门前,看著上面锈蚀斑驳的重锁,抬枪就射。 “砰……” 爆散的火星中,隨著锁头坠地,练幽明这才拉开闸门,挤了进去。 也在他关上闸门的剎那,暗道中陡听传来一声轻笑。 “都杀了吧,一个不留!” 第292章 盪魔图 话音方落,暗道中的灯火竞陆续熄灭。 “啊!” “谁在出手?” 跟著便是惊呼,还有惨叫,以及杀声厉喝,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听著外面的动静,练幽明脸色难看,却是没想过局面会演变成这样。 谁能想到这破地方居然还窝著一尊深不可测的老怪。 再加上那四个先觉大高手,他就是有三头六臂正面樱锋也得死。 而且就眼下这种情形,已不是单人独力所能把控的。 至於外面那些人的生死,练幽明也无能无力。原本他还想著宰了那个日本人,再引导眾人揪出幕后黑手,谁料那些人巴不得他先死,还背后偷袭。 简直蠢得无药可救。 而且他也摸透了这些人的深浅。 这先觉之境看似神乎其神,但打法和大拳师並无区別。虽有先觉之能,但要是没行那火炼真金、拳试天下之举,於生死恶战中不断打磨,如练幽明这种初入先觉的武夫,所谓的先觉之能比那太极听劲也强不到哪儿去。 再者,这些人被困此间几十年,精气衰败暂且不提,除了个別强手,又有几次与人生死搏杀的机会。换句话说,此间一眾武夫,除了那个守山人和另外四大高手,其他的恐怕大都在步入先觉之境后便再无寸进。加上气血衰败,一身实力只怕比古嬋都大有不如。 还有,练幽明有些拿捏不准这一眾武夫里面还有没有对方的帮手。 听著外面的动静,他急稳心神,赶紧打量了一下这间地牢里的情形,可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不由心头一突。 只见这座地牢略显宽敞,但地上却散落著许多白森森的骨头,边上还有四条生锈的锁链,一端接著脚镣和手銬,一端勾连著四颗巨大的石球,全都径阔半米,份量惊人。 果然没人。 要是没猜错,此间囚困之人应该就是那个尸先生。 但之前吞吐內息传出动静的又是谁? 来不及细想,练幽明忙运足了气力,將就近的一颗石球推转著抵在闸门后面。 此刻,外面已是漆黑一片,充斥著廝杀乱战的动静,还有浓郁的血腥气。 练幽明取出双枪,检查了一下子弹,忍不住笑说道:“我说,能不能不杀他们呀,好歹是几十年的积累,我还想著用这些人磨炼拳锋呢。” 他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神情却格外凝重。 这一趟搞不好连他自己都得搭进来。 而且练幽明实在是心存困惑,这些人大开杀戒之后究竟打算如何脱身。 “之前你跟我讲过,六年前有人差点杀出去,应该就是你自己吧?” “是我。” 尸先生的声音飘了来。 许是觉得不保险,练幽明又將另三颗石球推到门后,再把上面的锁链捆绑在一起,抵死了闸门。鬼知道霍云天那些人啥时候进来,当务之急是先求自保。 等做完这一切,他才一边警惕著外面的动静,一边又借著火光重新打量起这座牢房。 这里面尤为空荡,除了骨头就只剩下锁链石球。 “这是什么?” 练幽明低下头,从尘埃中拾起一枚一尺长短的物件。这东西一端尖锐,形如棺材钉,材质像是某种骨头,也不知道做什么用的。 数量还不少。 练幽明粗略一扫,少说七八枚。 只是瞧著上面血水浸染的痕跡,再看看那石球和锁链,他浓眉一掀,“总不能是钉在人身上的吧?”没有多想,练幽明又提了提手里的灯火,將之放在中心处。 正准备去闸门后头守著,可隨著火光四散铺开,牢房里的一切已尽收眼底。 他表情生变,目光一斜,盖因角落里还盘坐著一具枯骨,耷拉著头颅。 居然是完好的。 练幽明走过去细细一看,才见此人穿著件旧时的绵领黑缎长袍,只是时间太久,早已朽毁不堪,身旁还搁著一柄锈跡斑斑的断刀,双掌五指紧收紧拢。 “八卦掌?牛舌掌!” 只一眼,他便看清了对方的来路。 尹派八卦。 如今宫家可就是传的这一脉。 照这情形来看,这人当是死在那尸先生的拳下,而且死后还能让对方保留遗骨,可见实力定然非比寻常,得其尊重,当是八卦门的一位高人。 看来这里也是一处盪魔战场啊, 魔,当然是魔。如外面那尸先生的所作所为,將眾人视作填补精气之用的养料,已是人中之魔。“守山五老,那就是有五个。” 这人身前也有字。 “丁某无能,败於敌手,有负结盟之志,愧对师友……” 看到这句话,练幽明气息一滯,眼神也复杂了起来。 “唉,捨生忘死,何来愧对之说!” 他衝著这副尸骨鞠躬行了一礼。 可眼皮一抬,顺著火光,练幽明就见枯骨身后的墙壁上居然落著一副巨大的壁画,似是以刀锋刻画,用人血描画。 但上面的人像却让他精神一振,呆站当场。 只因这壁画上的人练幽明见过。当初在佛山,就在杨莲理髮店里的那张老旧照片上,他看到了诸多武道宗师的背影。 而如今,这壁画上的也是一道道身影,儘管刻画的角度与那张老旧照片不一样,但其中的神与意都一般无二,无有差別,与常人等身高低,而且足有三四十道背影。 灯花摇曳一动,恍惚间这些人都像是活了过来,如要从墙上走下一般。又仿佛练幽明融入了其中,与这一眾武道宗师並肩同行。 壁画也是有个名目的,边上还落著三个笔走龙蛇的大字。 “盪魔图!” 练幽明轻嘆了一声,然后又转过身,望向身后。 才见那灯影之下居然站著一个人。 这人长发散乱,肤色苍白,身上散发著浓郁的血腥气,正是之前那个施展过软骨功的先觉大高手。恐怕也就只有这人才能从那窗口缝隙中生生挤进来。 “还行,总算不是什么车轮战。” “小辈,哼,莫要以为杀了几个废物就不知天高地厚,他们那些人进来前多是三劲武夫,就连三劲贯通的大拳师都少之又少,数十年的岁月,才堪堪步入先觉。我们与他们不同,我们进来前就已踏足先觉,並且还都是同辈之中佼佼者。” 练幽明抖了了抖手里的双枪,轻笑一声,將之缓缓放到一旁。 “既然如此,我就留你具全尸!” 第293章 地牢真相 “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老夫姓马,单名一个飞字,师承八卦门,不巧,侥倖还得了形意真传!” 二人一问一答。 “哦?” 练幽明这下是真的有些意外。 不想此人居然身兼八卦、形意两家真传。 这马飞虽说精气衰败,但瞧著面貌也就堪堪花甲之数,满头白髮长的都垂到大腿了,身形乾瘦如柴,面有微须,狭眸半眯,两条手臂垂落在身侧,双手都快够到膝盖了。 生就天赋异稟啊。 古时都说猿臂者善射,只因这般能蓄强势,可运大力。 內家拳也是如此。劲发於拳,收放之下,手臂伸展开来,便是一个武夫的天地。此人天赋异稟,手臂頎长,想来走的路数应该和薛恨一样。 练幽明瞟了眼牢门,见那几颗石球没有挪动的跡象,才轻声道:“这牢房里每隔半月传出的动静,应该是你搞出来的吧。” 他边说边看向牢房的一角,只见那里有一条不太起眼的狭缝,隱有空气流动,而且看样子还被堵上了。练幽明右脚脚尖一戳,一颗石子立时破空飞出,打在了那条狭缝上,隨著一团碎布坠落,一股冷风悄然灌入,惊的火光不住摇曳。 看来往日那吐气成风的骇人气象也不是人为的,而是有疾风吹拂。 马飞乾脆了当地道:“是我。” 练幽明深吸一口气,“那就说得通了。” 马飞一边踱步,一边点头,“不错!你果然很聪明!” 这人边说边从地上捻起一枚骨钉,“知道此物是什么吗?这玩意儿叫脉门钉。好东西来的,一但打入武夫体內,便能封人脉门,阻人內劲,使之形神难聚,任你武道气候如何惊人,天赋如何高绝,也要变成一摊烂泥。” 马飞说著话,已一把扯下了自己身上的囚服,露出一具精瘦的身骨。 练幽明凝目瞧去,只见这人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疤,有烧伤、刀伤、剑伤,还有枪伤。但最为醒目的是对方两肩琵琶骨上,还有手臂、后背等要害处落著好几个窟窿眼似的老疤。 马飞抚摸著身上的伤痕,“这座地牢本就是白莲教用来囚禁尸先生的。也是那位白莲教圣子当年为了报復你们这些人特意布下的杀器。只可惜这人最后似是败亡在了他人拳下,尸先生的存在也就不为人知了。直到那些人重新发现並且打开地牢,於是我们也被关了进来……算算时间,已有五六十载了,一个甲子啊!”练幽明神情沉凝,不发一言。 只因他已感受到对方那满眼的怨恨和滔天的杀气。 儘管恨得咬牙切齿,但马飞仍旧语气淡淡地道:“若非尸先生,我们这几个人恐怕早就已经死了。是他替我们拔除了脉门钉,还引导我们,又传下奇技。 明明是即將生死恶斗的俩人,此刻却似閒聊一般。 练幽明沉吟了片刻,目光扫过那四颗巨大的石球,询问道:“照你这么说,他既是早就挣脱了束缚,应该有不少脱身的的机会才对,怎得没有出去啊?” 马飞狭眸微抬,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练幽明却嘿然笑了起来,“我明白了!因为那个老鬼在害怕。” 他看也不看对方僵硬古怪的表情,而是抬手指了指身后墙壁上的盪魔图,怪笑道:“他在害怕那上面的某些人尚在人世,所以才心甘情愿被囚禁在此。不,他是躲在这里,不敢见人。甚至怕到连自己的牢房都不敢待,而你……是他的替身,替死鬼。” 练幽明不禁想到了香江城寨里的那个老怪,那个被一面石碑嚇得將自己封於棺材里,与世隔绝数十载。而这个人,则是被那盪魔图嚇得不敢出去。 “我想六年前你们应该是忍不了了,想要试探一下。加上半年前外面有人意图劫狱,他才真正动了脱身的心思。” “好!” 尸先生的声音再次从那牢门外面传了进来,很清晰,而且毫不吝嗇的夸讚著,但却没有情绪波动,无悲无喜。 “你很聪明,有没有兴趣与吾等同行?凭你的资质与天赋,將来前途不可限量。我虽说在此处避世已久,但却在外面留了不少底蕴,多到应有尽有。” 练幽明闻言咧嘴一笑,张狂桀驁,背向盪魔图,面向马飞,一字一顿的沉声道:“敢有帝制自为者,吾击之!!!” 嗓音坠地,好似金铁抨击。 这就是他的回答。 此话一出,马飞眼中寒芒乍现,面颊一抖,“只你说出这话,今日便难逃一死!” 尸先生罕见的沉默了数秒,然后再次开口,“你这话当年也曾有人说过,而且说的很大声,大到天下惊惶。唔,雏虎开口,还真有几分英雄气。只可惜,说这话的人早已逝去,而你也绝不会成为他……不杀他。打折他的手脚,用脉门钉封了他的穴道,就锁在这里。” 这句话,前面是衝著练幽明说的,后面是衝著马飞说的。 “好!” 马飞闻言冷厉一笑,似是这个想法也很合他的心意。 练幽明此时心思急转,看来这位尸先生的真正身份怕是李大、徐天都不清楚。加上又有马飞几人掩人耳目,是故在其他人眼里此人就是一尊神秘高手。 但转瞬之间,他又平息了诸多想法。 形式至此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又一场恶战。 但他练幽明何惧之有! “进!” “猖狂!” 马飞森然一笑,抬脚一跨,人已立足练幽明身前一米开外,杀机弥散,枯瘦的右臂只在抬起的过程中骤然像长出了血肉,变得筋肉虬结。 “你既然琢磨了这么长时间的半步崩拳,我便以崩拳败你!” “老东西!当年你只是败,今天我要你死!” 练幽明虎目陡张,后背脊柱腾动一耸,屈步向前一踏,双脚成弓步,腰胯急拧,已是砸出右拳。“砰!” 两拳相撞,闷响入耳。 马飞一拳击出,不光是右臂,连同整个身子眨眼间竟一扫枯瘦模样,气血澎湃,精气勃发,好似重回青壮,就连头顶髮根都隱约浮现出一抹青黑之意,变得年轻不少。 练幽明虎目一敛,这一幕却是让他想起当年守山老人在那林场暗室內与人交手时的非凡变化。如此手段乃是將精气牢锁体內,好比吞服天材地宝、诸般老药,然后借著对自身的掌控,平日里少有损耗,只有与强敌恶战之际才会倾力催动。 好比人身是一个水池,池水如精气,从生到死,乃是一个不断积攒又不停漏泄的过程。而这人已能从某种程度上控制池水漏泄的速度,再以药石外物填补,可將精气久蓄体內,隨时侯用。 但练幽明眼中的杀机却在高涨。 被困在这鬼地方几十年,连荤腥都看不见,填补之物除了武夫精血还能有什么。 这几个人怕是都已练就了那以形补形的手段。 人中之魔。 留不得。 四目相对,马飞阴狠笑道:“你的铁布衫呢?使出来让我瞧瞧,看看有你师父的几成功力?”拳锋对撞,二人全都寸步不让。 下一秒,几在同时,俩人双脚急沉,各自蹬地借力,右腿裤筒呼的撑圆,力从地起,脚下立时一个轮廓清晰的足印,然后再压右拳,拳锋互磨一撞,好似针尖对麦芒。 “砰!” 只听一声炸响,二人就似大风中的野草,各自上身后仰,连撤数步。 定睛再看,只见马飞右臂衣袖应声炸开,好似一朵喇叭花,碎成一道道破布条。 练幽明手背上的筋络血管已是根根浮出,挣动不停。 但刚一站稳,俩人不由分说,俱皆闪身再动,杀向彼此…… 第294章 劫徒 地牢之外。 北风呼啸,寒雪飘飞。 屋顶高处。 霍云天手持双枪,脚下还踩著一个犹在挣扎欲起的武夫,但隨著枪口下挪,一声枪响,这人脑门儿上已炸开一朵血花,没了动静。 田大勇也在边上,一身制式军装,一手拎著衝锋鎗,眼神冰冷,嘴角见红。 “他妈的,好厉害的暗器。” 说著话,俩人赶忙缩身一躲。 几在前后脚,雪幕中已有“嗖嗖”破空声逼来,劲风锐疾,什么飞石、飞刀、飞鏢,一股脑地朝他们招呼。 田大勇手提衝锋鎗,枪口连连急转,飞快扫射著周围的暗器。 霍云天双手转腕一抖,收了手枪,右手就近往地上一探,等收回来,怀里已端著一桿通体漆黑的狙击步枪,上面配著长长的消音器,左手扣著巨大的弹匣。 “別的不用管,守好地牢入口。上面已经有了动静,底下十有八九也生了事端。要是里头的人跑出来,可就是一场大祸。” 说著话,霍云天看也不看瞄准镜,端枪一抬,矮身急躥,犹如猎豹一般,但手中枪口却在不停调转,然后跪地一稳,只在贴地滑行中扣动了扳机。 “啪!” “啪!” “啪!” 而且是连发三枪,行云流水。 风雪中,一个眉眼阴鷙的中年大汉一掌打翻一个大拳师,狞笑著正准备狠下杀手,可刚一飞扑而起,就像觉察到什么,脸上瞬间没了血色,宛如炸了毛的野猫,筋骨急收,缩成一团。 几在同时,两颗子弹从这人身体两侧险之又险的擦过,落在一堵石墙上。 中年大汉翻身一落,然后面露笑容,倒了下去。 定睛一看,才见他胸口上不知何时多出一个血窟窿。 田大勇紧紧跟著,目光急扫,却是变了脸色。 只见漆黑的雪幕中陡然躥出五六道身影,俱皆黑布蒙面,难见真容。这些人有的翻跳如免起鶻落;有的手足並用贴地而行,用的居然是壁虎游墙功;还有人好似猿猴纵跃奔跳,快如鬼魅,眨眼便衝著他们脚下的砖房贴了过来。 “先觉武夫?” 霍云天目如鹰隼,只一扫过白茫茫的雪幕,看著四面蹦走腾挪的身影,又趁机连开数枪。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剑眉一扬,就见当中为首一人似乎是个女子,身穿黑衣,头戴兜帽,衣领间依稀露出一缕白髮。 “嗯?这是………” 地牢里。 只说杀机再起。 那马飞塌腰缩身,沉肩垂肘,竟以猴形拳把运崩拳打法,口中吱呀一声厉啸,蹬腿飞扑如电,双拳配合一对猿臂屈伸来去,只若两条忽左忽右的软鞭,快的匪夷所思。 “拍啪……” 清脆炸响仿若声声炮仗,劲风击人面门,招招不离练幽明上三路要害。 而且这人看似使的是崩拳,可暗中还糅杂了猴形的扑抓,拳至半途,猝然五指一勾,连扑连抓,探喉扣眼,狠辣绝伦。 练幽明神色如常,脚下走转,双臂顺势拨转一带,也是当空画出一圆。 任凭马飞的攻势如何凌厉快急,落入圆中,便像是陷入泥沼,只被练幽明搭著手腕那么三拨两转,攻势瞬间慢了下来。 马飞狭眸半眯,狞笑道:“缠丝手?” 这人却是两臂抖颤一振,宛如振脱束缚,右手化拳为掌,五指拢如牛舌,趁势搭上练幽明的手腕。牛舌卷草劲。 练幽明眼神一烁,上一次遇上这等奇劲还是和甘玄同一战。 只是,同样的一路奇劲,施展之人不同,威力也天差地別。 这马飞刚一搭腕较劲,练幽明立觉一股螺旋奇劲顺著手臂蔓延而来,想要打乱他的重心。 但拳怕少壮,这人竟敢与他斗劲,岂有退避之理。 “老东西,你一身积累这数十年岁月还剩下几成功力,既已油尽灯枯,就该早死早超生!”练幽明手下不留情,嘴上也不留情。 马飞脸色冰冷,双臂勾搂,双掌拨转,脚下以弧形步绕转,浑身筋肉只若蠕动的麵团,时紧时收,仿若龙蟒勾连,龟蛇纠缠,苍白的皮肉下气血正如熊火般疯狂调动。 练幽明岂会示弱,云手、单鞭尽皆使来,脚下划圆走转,手上亦是搭腕拨转,双臂纠缠之下,他身上的囚服立时肉眼可见地鼓动起来,內里如有风云涌动,涟漪层层,沟壑渐生。 只说二人这一搭手,彼此身形筋骨立时紧绷起来,浑身上下密布著一层雷火般的劲力。 不消片刻,练幽明两条袖子只若搓卷的烂泥,在彼此筋肉磋磨之下纷纷散落。 不光如此,两人手腕沾缠的地方肉眼可见地乌红起来,青筋暴跳,筋络賁张,触目惊心。 他们手上拨转,脚下也在走转,劲力僵持之下,只若喝醉酒的醉汉,时而东倒,时而西歪,看似无有变化,可內里却如水火相击,脚掌磨过,满地的骨头纷纷化作碎渣童粉,带起一团团烟尘。 不过转了数圈,马飞的面上已涌现出一抹殷红的血色,只若猛饮了几坛烈酒,上了头,连同双眼也漫上一层血色,头顶髮根处更是肉眼可见的溢出缕缕热气。 不光是马飞,练幽明也如此。他体內气血奔腾如大江大河,体热加剧,气血上涌,身上热气升腾,像是刚在热水中泡过一般。 好傢伙。 马飞搭著练幽明的双臂,看著眼前不发一言的年轻人,心中已生出一股子震撼。 他可是看著练幽明才破入先觉之境,怎得体內气血如此雄浑,简直龙精虎猛,好似无穷无尽,无有力竭的架势。 但练幽明尚能招架,马飞却不想再做僵持,若是把所有精气都耗在这里,万一后面又遇变故,岂不是死路一条。 而且能不能出去还得两说。 只是偏偏就在这时,练幽明突然似是后继无力,连绵不绝的气息生出一丝滯涩,体內汹涌的內劲也隨之一顿。 马飞眼角抽搐,哪会看不出这是眼前敌手故意卖出的破绽,想引自己强攻。 但既然如此,又岂能错过。 马飞绕转的双脚陡然一住,双臂一稳,身形一震,体內好似迸发出一股炸雷般的奇劲,振脱了练幽明的双手,再顺势往前一推。 啪! 无有半点意外,马飞双掌正中练幽明胸膛,运劲急推。 可掌劲下落的剎那,他瞳孔一紧,就见练幽明体表之上冒出两个气包,跟著绕转一圈,竟化到两掌之上练幽明可不想费功夫,也是双掌齐推。 势如山倒。 但也在同时,他身形一震,体外蔓延的尘灰只若化作一口大钟,盘旋而转。 马飞脸色难看,目睹这一幕,哪还不明白著了练幽明的道。 “虎啸金钟罩?” 下一瞬。 “吼!” 虎啸惊天。 第295章 丹剑显威 “吼!” 这地牢本就是个封闭空间,伴隨著惊天动地的虎吼声炸响,声浪席捲开来,练幽明脚边的碎石齐齐震颤不休,好似要从地上崩弹而起,平地更是盪起一股尘囂大浪。 遂见一道人影自尘烟中横身撞出,嘴角血流如注,正是马飞。 “噗!” 灯火熄灭,整间牢房漆黑一片。 但这可拦不住练幽明的脚步,闪身扑进,挥拳再攻。 马飞一翻一倒,人已摔撞在墙角。 练幽明身形一晃,施展出鹤步登天,抬脚之际右手崩拳早已蓄势待发,一步跨出只若恶虎扑羊,横跨三四米的距离,拳起拳落,直击对方头颅。 然而,本以为是决定胜负的一招,岂料马飞脸一抬,眼底进发出滔天杀意,腰身一扭,双肩一晃,明明不曾起身,手脚未动,可整个人突然似毒蛇般平地躥起一截,不但躲开了练幽明的攻势,且浑身骨头节节收紧,手臂犹如响鞭般在他胸膛抽了一下。 “啪!” 练幽明眼露异色,身形一震,已然被逼退开来。 再看那马飞,借著反震之力凌空再跃,反趴在了墙壁上,身上似是没了骨头,紧贴著凹凸不平的墙壁,手脚搭著石壁上的稜角,居高临下,如同毒蛇般阴森瞧来。 “想不到你竞然身兼金钟罩和铁布衫两大绝学,好!” 这个好字,说的可当真咬牙切齿。 “当年我与玄明一战,就是输在“守』字之上,输给他一招……” 练幽明伸著食指掏了掏耳朵,慢声道:“別说你输了一招,就是输半招,那也是输。老头子也真是的,当年就该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也不至於轮到我动手。” 马飞摇身扭腰,身法好似蛇行,蹭蹭往前躥,在石壁上绕出大半圈,然后语气幽幽地道:“说的不错,输就是输,说再多也改变不了事实。可惜啊,他也没能走通那条路,嘿嘿……更可惜的是,如今我要废了他最后的希望。” “这就是那老东西传你的能耐?软骨功?” 练幽明瞧著对方诡异的身法,抬脚再迈。 “唉,都说贏得了別人算不得厉害,贏得了自己才算能耐。你们输了武功不说,更是连做人的尊严都丟了,还真是死不足惜。” “嗬嗬……哈哈……”马飞怪笑连连,笑声渐大,从低笑化作狂笑,最后转为阴沉暴怒,面目狰狞至极,“你之所以能说出这种话,那是因为你还没有体会过挫败的滋味儿。我本是八卦真传,却因为我爹曾犯下的错事受尽同门冷眼。我为了证明自己,几乎捨弃了一切能够捨弃的,赌上了所有……但当挫败的那一刻,嘿嘿,一切都化为乌有了。” 练幽明神情不改,他可不会因为什么三言两语,或是前因后果而对此人心有迟疑。 “所以,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马飞笑声一滯,恶狠狠地瞪向练幽明。 练幽明却不为所动,慢条斯理地道:“你若有骨气,就不会活著了。而是会在当年拚尽最后一口气,奋尽最后一丝余力,挥出自己的拳头。自吾等踏足武道一途的那天起,谁不是做好了败亡在他人脚下的觉悟。我绝不会抗拒將来所要面对的挑战,更不会牴触挫败……而你,还有他们,虽为武林宿老、江湖前人,却没有一颗诚於武道的心,註定了只会沦为他人脚下的垫脚…” 话没说完,一颗拳头当空砸下。 “你给我闭嘴!” 马飞双脚勾著石壁上的稜角,双拳以上打下。 练幽明眼中杀气冲霄,亦是以拳杀拳,一拳挥出。 但见二人且战且行,马飞双臂推拳,双脚蹬壁疾行,横身半空,如履平地;练幽明则是脚踏大地,双拳翻飞,太极捶直迎不避。 轰轰轰…… 拳锋对撞,炸响不休。 只是恶战正酣,练幽明眸光骤凝,只因马飞拳锋一错,原本紧绷的手臂倏然变得绵软,势如龙蛇盘绕,紧贴而来。 不光是手臂,此人以拳带身,整个身子都顺著盘旋之势缠了过来,好似一条软骨蛇,搭著练幽明的手臂在他身上扭身疾绕,快如电闪。 练幽明见状气息急沉,双手化为虎爪鹰捉之势,朝著自己连扣连抓,想要擒住对方。 哪想指劲下发,这人浑身筋骨好似紧收如铁,五指刚一碰上便被弹开。而且速度奇快,连出数招都尽数落空。 不光是速度快,对方身体卷过,內里还暗藏著一股紧收之力,像极了绞杀猎物的蛇蟒,束缚著他的动行,逼迫著內息。 一时间,练幽明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像被勒紧了一般,发出筋骨互磨的异响。 眨眼功夫,马飞已似毒蛇昂首般闪到他背后,两条手臂柔若无骨,忽刚忽柔,忽左忽右,刚如精铁,柔如软鞭,双拳收放如箭,连连出招,直击头颅。 刚柔並济之招。 面对这种邪门打法,练幽明脸色冷寒,脚下稳固重心,双手左招右架,前拦后挡,转眼便落入被动挨打的境地。 而且对方的身骨时时紧收,不停挤压著他的心肺,劲力之强,便是內息都为之滯缓起来,隱有几分克制铁布衫的架势。 感受著对方还在不停收拢的劲力,练幽明却是心知如不及时挣脱钳制,一但內息耗尽,大势去矣。也就在他心思乍动的功夫,二人一攻一守已互斗十数招。 看似难分难解,但马飞的眼底忽见狠色浮现,左手悄然一翻,指缝间立见多出三枚“脉门钉”,看著练幽明不住招架的双手,狠狠照其后颈打下。 练幽明以听劲应敌,此时感知到杀机,右臂一屈,右掌迴转,顺势便拦挡在了那脉门钉的前面。马飞见状阴狠一笑,周身劲力强提,正待狠下杀手,但脸色墓然生变,嘴里闷哼一声,却是身形造擒,竞被练幽明的左手扣住了腰身。 “唔!” 而且练幽明扣的不是別处,正是马飞身上曾经因脉门钉而留下的老疤,拇指几乎生生扣进了血肉中,掐进了骨缝里。 剧痛加身,马飞齿间瞬间溢出一缕白气,紧收的身骨也隨之一松。 但此人哪肯放过眼前这大好机会,目眥尽裂,左手五指內勾,不由分说,已摸向了身前人的左眼。然而练幽明哪会给他反击的机会,眼神一狠,凭著胸腹中的內息,双肩一晃,只若老熊蹭树般朝著一侧石壁贴了过去。 形意熊形,当初他也曾在那本西游记里窥得几分真髓。 这番动作,配上练幽明魁梧身形只若老熊出洞,挺肩一靠,这便蹭在了石壁上。 不过眨眼,他身上衣裳已被磨成了碎片。 再说那一撞之下,自是倾尽全力。 练幽明只觉体內气血起伏不稳,嗓子眼一甜,嘴里已多出一股热流。 但此时还来不及喘息。 他后颈也有一股滚烫热流溅落。 马飞也受伤了。 练幽明嘿然一笑,只觉左手死死扣住的腰身正自挣动急撤,当即撤招迴转,以鹰捉之势翻身急扣,左手狠狠扣向对方天灵。 马飞那张阴森老脸又复眼前,脸上布满了惊怒恨妒之色。 形意十二大真形,这小子竟信手拈来。 但马飞很快又冷笑起来,看著当头探来的鹰爪,右手顺势一接,搭著手腕,以八卦掌沾缠一扣,已將练幽明当空拽下,跟著左手运转崩拳,一拳砸出。 “砰!” 练幽明胸口正中一拳,整个人都被掀飞出去。 但就在二人拉开距离的剎那,马飞脸上笑容一僵,张了张嘴,还想说话,但喉舌中却无话语吐出,只有一股股不停涌出的逆血。 定睛瞧去,却是对方喉间已多出一个不太起眼的窟窿眼。 “唔……道门丹剑……” 再看数米开外的练幽明,翻身一落,一把扯下身上破破烂烂的囚服,目如冷电,缓缓抬起右手,將打入掌心的脉门钉缓缓抽出。 “就你这种货色,也配与老头子爭锋?” 第296章 老怪脱困 马飞满眼的不甘,嘴唇再动,却是呛出一注热血,双手紧扣著咽喉,仿佛泄了气,也脱了力般跟蹌著向后退去。 练幽明看了眼右手掌心的窟窿,心思稍动,筋肉蠕动一挤,已在缓缓合拢。 “你挑的这人不行啊!” 他看也不看边上垂死挣扎的马飞,快步拾起双枪,然后坐在牢门的正面。 “唉,没办法,人老了,锐气也就丟了,更別说在这不见天日的囚笼里。不过,他確实不怎么行。明明能堂堂正正以真传绝学应敌,非要剑走偏锋,用那劳什子软骨功;用也就用了,还特意將自己的破绽显露出来……… 尸先生没有进来,但又好像旁观了刚才的一战,慢条斯理的回应著。 只是话到最后,似乎已不知该怎么形容马飞的愚蠢。 居然在廝杀前把自己身上的伤口显露给对手看。 要不是露出了脉门钉留下的老疤,练幽明也不可能那么快就扭转局面。 “你说得不错。他確实没有一颗诚於武道的心,也確实死的不冤。” 练幽明调息著,冷笑道:“难道你有?” 尸先生似是就坐在门外,嘆道:“我等长存於世间这么多年,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我们诚於武道?一个真正的武夫,应该把自己的一生都用来追逐那条漫漫长路,矢志向前,並且无论前路会遭遇何等强手,都永不退缩。” 练幽明闭著眼睛,“长存难道不是因为怕死?” 尸先生並未反驳,而是轻声道:“死了,百年气候一朝丧,就什么都没有了。唯有活著,才有希望踏破那武道的最高之境。无论世人如何看我,我都不在乎,因为我和大刀王五他们一样,绝不会把生命看的比心中所求更重要。” 见练幽明在拚了命的恢復內息,尸先生又温言笑道:“別慌。就冲你身上的那股英雄气,我这次就不进去了。不过,他日再见……嗬嗬!” 练幽明闻言睁开了紧闭的双眼,隨著气息一松,脸色登时苍白起来,喉结蠕动了两下。 儘管对方没有杀机,但却更让人心悸。 此人似是已不会为自身的七情六慾所左右,甚至更像是控制了自己的情慾,身、心、意彻底融为了一体。 “你要如何逃出去?” “嗬嗬,保密!” “你见过大刀王五?” “见过!” 二人一问一答,问的快,答的急。 尸先生语气温吞地道:“那是个不得了的人杰。彼时神州陆沉,天下英雄多如过江之鯽,豪杰遍地,他算是几个为数不多能令我正眼相看並心存敬意的人之一。” 练幽明语气平静地道:“似你这等人中之魔也会对別人心存敬意?” 尸先生不以为意的笑道:“这有什么。曾几何时,吾等也曾年轻过,也有过雄心壮志,有过重整山河的豪情远望。当一个人成为不了那个自己想要成为的人,自然会对其他相似的人另眼相看。”练幽明一时不语,竟听的有些沉默。 这人高深莫测,不用说,能將武功练到如此惊世骇俗的地步,定是某个时代的翘楚。 但最后却…… 尸先生如同窥见了他的心思,道:“嗬嗬,这又算得了什么。今时的我们,未尝不是將来的你。”练幽明眼泊一凝,沉声道:“不可能!” 尸先生连连发笑,“这可说不准。有人穷时天天背地里咒骂贪官不得好死,自詡本分老实,可他若是当官,却比贪官还要贪。人性往往是最难预测的,尤其是空口白话。” 但练幽明对这些都不在乎,而是询问道:“你知道盪魔之战么?” 对於他的问题,尸先生似是很乐意解惑,“知道。世人都说世上无有真佛,殊不知即便真佛当面又岂是俗世肉眼所能看见的。当年有一位武道宗师机缘巧合之下破入了通玄之境,竟意外发现天底下有守山人的存在。也是自此,掀起了后来者与旧时武夫的大战。” 尸先生嘴上虽在感嘆,但语气却无半点波澜起伏,始终静如止水。 牢房外面的动静已经没了,练幽明眼皮耷拉著,嗅著空气中弥散的血腥气,轻声道:“这些我知道。我想知道结盟之事?” 尸先生似是在起身,撑地而起,话语更为感嘆,“那一战开始之初,北方武林出了一位十分了不得的人物。此人姓陈,似是生来知之,拜师大刀王五,然后在南边立了一桿大旗,以神州聚义之名引南北武林数十位宗师歃血结盟,被推举为盟主,而后率眾北上迎敌。” 练幽明语气一重,“这些事情怎么没人知道?” 尸先生淡淡道:“因为这些人无不是心存死志,以命搏胜,动身之前多已立好坟冢,以假死掩人耳目。” 练幽明闻言心神一紧,百感交集。 “原来如此。” 假死? 回得来才算假死。 “那人叫什么?” 尸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你的问题好多啊。不过,你若能在这大爭之世脱颖而出,应该就能看见他。” 练幽明先是一愣,而后双眼陡张,“他还在世上?” 尸先生的语气忽然变了,有些迟疑,也有些惊异,“他在世上,他肯定还在世上……一定要找到他,一定得找到他……踏破武学的至高之境,至高之境……” 这人就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不住呢喃自语了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嗓音也多出一丝癲狂之意,似哭似笑,令人不寒而慄,不惊而惧。 原来是个疯子。 听著门外的动静,练幽明眼角抽搐,气息急收。 这人好像在害怕。 因为找不到那人而害怕。 回想起对方的话,他驀然心头一颤。 境界不到,某些存在便如世外真佛,等閒难见。 能让这些老怪物也看不见、找不到的存在,又该是什么境界? 未知的,即是恐惧。 这人躲在这地牢里几十年,恐怕也是因为此事。 突然,尸先生的动静彻底不见了,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牢房外面,漆黑一片,也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练幽明孤坐在牢房里,目光透过那几颗巨大的石球,看向闸门下的那扇小窗,双手不自觉的握紧了手枪。 外面的动静也有些听不清了,想是风雪渐大。 练幽明强稳心神,不停按耐著想要出去一探究竞的心思。 眼下没別的办法了,只能等外面的变故平息。 但他实在想不明白这几个人打算如何逃脱牢笼。 还有这个尸先生,论实力应该还不是什么通玄老怪,儘管深不可测,但练幽明还是依稀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若有若无的縹緲气机。 一想到后面可能还有恶战,练幽明再次闭目调息起来。 如此,也不知过去多久,就连外面也没了声响。 倒是那狭缝处逐渐有水滴流淌溅落,他才缓缓掀开眼皮。 暗道的入口处,隨著锁链挣动和闸门的碰撞的轰鸣声响起。 练幽明赶忙將闸门后的石球逐一挪开,然后小心警惕地往外搭眼一瞧。 只这一眼,饶是他已算杀人不眨眼,也还是呼吸一住,浑身筋肉不住收紧。 入眼所及,就见暗道里早已血流成河,满地的尸体,肚肠流散,还有凌乱的残肢断臂,以及一地的红白之物,血腥冲天,触目惊心。 而在入口处,就见四五挺衝锋鎗一字排开,边上还有两名身穿绿军装的士兵架著一挺重机枪,连火箭筒都有。 田大勇看著满地的碎尸烂肉,脸色苍白至极,失魂落魄的呢喃道:“大侄子?完了!” 说罢,他又扭头衝著霍云天破口大骂,“艸!姓霍的!让你早点开门,你他么非要等到天亮,现在全凉了不说,还把我侄子搭了进去,我去你祖……” 好在暗道尽头传来一个急切紧张的嗓音。 “叔!你们先別进来,这里头有个狠角色,还有好几个大高手,八成在哪儿猫著呢……” 第297章 变故骤起 听到练幽明的声音,田大勇方才长出了一口气。然后二话不说,端著一挺衝锋鎗,小心谨慎地摸了进来暗道里的油灯重新点亮。 练幽明推门出去,看著满地的残肢断臂,浓眉紧皱,身形也紧绷到了极点,脚下缓缓挪步,手中横著双枪,感受著四面的动静。 这地牢固若金汤,加上外面又防守森严,想要正面脱身绝无可能。 那几个人肯定还在这底下。 练幽明没有急著动作,而是全神戒备,等著和田大勇他们匯合。 直到十几分钟过后,暗道里的油灯再次被悉数点亮。 田大勇走在前面,后面还有人陆续打开牢门,搜寻著活人,检查著地上的每一具尸体。 可一路过来,居然全无活口。有的天灵粉碎,有的被打碎咽喉,有的胸口塌陷,死状千奇百怪,还有人乾脆连个全尸都没有,惨不忍睹。 练幽明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等田大勇几人把暗道深处的灯火也点亮,他才如临大敌的看向最后几道牢门直到重锁开启,左右两侧的十道牢门被陆续打开。可让人大失所望的是,连著六间都空无一人。“这怎么可能?” 练幽明有些难以置信,先行闪身进去,一双眼睛飞快扫视过每一处角落。 就见这些间牢房较之最深处的那间除了稍微小一些,几乎没有任何区別,也都横著几颗巨大的石球,上缀锁链枷锁,锈跡斑斑。 地上也都尘灰厚积,同样散落著不少人骨尸骸。 “难不成真能飞天遁地?” 练幽明的脸色有些凝重。他之所以能在那牢房里守到现在,一方面是自知形势不利,胜算渺茫,不敢贸然行事;两一方面是觉得只要上面的变故平息,底下这些人便不足为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现在那几个人居然都不翼而飞了。 “嗯?” 直到另一间牢房里传来一声惊呼,练幽明才闻声赶过去。 “怎么了?” 可一看之下也有些傻眼。 才见这间牢房里居然堆著一个土堆。 练幽明心神一震,目光当空掠过,最后停在了一颗石球上。 不同於其他石球,这东西似乎陷下去一截。 他像是猜到什么,伸手一推,才见底下居然有个圆形地洞。 “还真就遁地了。” 霍云见状天转身就去发號施令,“送消息出去,先行搜山,封锁各处要道。” 只是谁都明白,那等高手又岂是普通人能找到的。 田大勇出言安抚道:“你被关了这么多天,先上去缓缓。” 练幽明长呼出一口气,心知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也不再纠结。 “嗯!” 他赤裸著上身走出地牢。 天光重现,风雪灌入胸膛。 练幽明眯眼看向灰濛濛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这上面也是一片狼藉啊。 放眼瞧去,地上除了一块块乌红的血跡,还散落著不少弹壳,甚至还有一些內臟的残留之物,想来昨夜也是一场恶战。 而在不远处的一间平房里,正有人抬著尸体进进出出。 正这时,一件军大衣呼的飞了过来。 练幽明伸手结果,扭头瞧去,才见居然是个那个练就了铁砂掌的灰发老者。 老头穿著件脏兮兮的大黑袄,双手揣袖,身形瘦小佝僂,脚上是双厚实的大棉鞋。 “马飞是你杀的?” 老头语气低哑,虽说有些不合適,但练幽明听著就感觉像极了鸭子叫。 他点头,“是。” 老者跟著頷首道:“后生可畏。那人可是宫宝田的徒孙,当年也算横行无忌。对了,自我介绍一下,老夫陈有財,练的是陈家拳。你之前从蜀地找回来两具遗骨是我族中长辈,老夫在此谢过。”练幽明穿好衣裳,“我有些困惑。为什么不杀了他们这些人?” 陈有財守在地牢入口处,慢悠悠地道:“这个决定可不是我能左右的。而是由太极、形意、八卦以及八极门的几家门主共同商定,再有南北武林其他大小数十家门派齐齐见证,才定下此事。” 话到这里,老人的语气一顿,復又接著道:“自神州陆沉开始,再到世道重定,然后又经几十年的动盪起伏,天下武夫、各门各派虽说都得在人道大势面前蛰伏低首,但也算是变相的修养,积累底蕴,恢復元气,方才迎来这大爭之世。而这底蕴也不光是什么天材地宝,武夫也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武道天地,有各自的想法……所以,留他们活著,为的东西有很多。” 练幽明恍然,他想到了拳试天下,莫非那几家门主是打算用这些人替后来者铺路。 “可惜现在全都死了!” 陈有財脸颊乾瘦,上面还生著不少黑褐色的斑块,笑嘆道:“死了就死了。这些人能被关进这里,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练幽明忽然似是想起什么,下意识问道:“前辈可知最深处那个犯人的身份?” 陈有財摇头,“不知。打从发现这座地牢开始,那人就被关在里面了。至於其他的,我知道的不多。”练幽明心中暗暗思忖,莫非还真没几个知道那尸先生的底细。 “多谢!” 他没再追问,走到那间平房里,打量起了地上的尸体。 死状也都各不一样。 边上还有个老和尚在低眉诵经,手捻佛珠,似在念著往生咒。但这人的身上可是弥散著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指缝间还沾著血泥,透著一股杀性。尤其是面前的那具尸体,手脚曲折,估摸著身上都没完整的骨头了。 只这会儿功夫,地牢里的尸体已被陆续搬了出来。 练幽明裹著大衣,有些犯愁,徐天交代他的事情如今办砸了,回去可怎么交代。来时还信誓旦旦的保证过,现在倒好,都死得透透的。 不过,这事儿也不能怪他,鬼知道底下藏著那么一尊恐怖高手。 “妈的…” 练幽明揉了揉眉心,眼神阴鬱。 那几个人都练就了以形补形的功夫,今日一旦脱困,届时天大地大,后果恐怕难以想像。 而且这些人眼下还都是精气枯竭的状態,不用想,肯定会远遁而逃。 逃去哪里? 国外? 练幽明的神情很快又恢復如常。 因为,迟早还会对上的。 只要继续前行,这些人都会成为他的拦路大敌,再交手。 “守山五老?” 一个已是如此非同小可,另外四个又不知是何等惊世骇俗的存在。 还有,这些人会不会就是破烂王的仇家,不,应该是他的仇家。 时间一点点过去,见田大勇忙的不可开交,练幽明长身而起,想著下去帮忙搭把手。 可刚拎起一具尸体,就见一个灰头土脸的汉子快步跑了过来,衝著田大勇急声道:“团长,那底下的地道是假的,是条死路,没有出口。” “假的?” 练幽明身形剧震,眼皮急颤,脑海中思绪飞转,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地道竟然是假的。 障眼法? 可要是假的,尸先生几个人又是如何脱身的? 猝然,他死死看向手里的尸体,再看看地上散落的肚肠五臟,瞳孔一缩。 “缩骨功?” 像是在回应他的猜测,地牢外的风雪中陡然冒出一串枪响。 “噠噠…” ¥h1” 其他人也都反应过来,快步躥了出去。 只一出了地牢,练幽明就见陈有才嘴角见血,自雪幕中倒退而出。 已然是受了伤。 练幽明单掌將其后心一托,想也不想,右掌强提,已是飞扑向就近的一人。 “嗬嗬,你的武道之路太过平坦,可是会吃大亏的!” 寒风骤雪中,一只苍白的肉掌突兀探出,一起的还有尸先生的声音。 他当空与之硬拚一招,只觉撞在了铁石之上,掌心收拢的伤势立时再次绽裂,血水外溢,紧绷的筋肉立时被外力打散,直透胸腹。 见此一幕,练幽明当即脸色一变,然而来不及反应,那肉掌又在他心口立指疾戳,点破风雪,再摊掌一揉。 “啪。” 霎时间,练幽明如遭重击,只觉五臟似已移位。 但越是如此,他却眼神发狠,身形一振,周身气势勃发,胸膛外撑,两腮一鼓。 “叱!” 一声怒喝,仿若剑鸣。 声起剎那,一缕恐怖气劲和著热血,破空横击,直射他面前的身影。 “果真不俗!” 丹剑杀来,尸先生眼放精光,面上带笑,单足轻踩,仿若蜻蜓点水般无声无息的飘然后撤,但右臂袖子已多出个窟窿。 快,太快。 这人退至风雪深处,双臂虚抱一揽,面前风雪立时飞旋急转,拦在了血剑之前。仿若一口大磨,以螺旋劲力消磨著剑势。 霍云天和田大勇等人见状也都齐齐出手。 “噠噠噠!” 只是练幽明却看不见了,脚下一软,赶忙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耳边依稀还能听到对方的笑声。 “嗬嗬,何必相送,江湖路远,我在前路等你……咱们有缘再会!” 第298章 心脉受创 “好热啊!” 迷迷糊糊中,练幽明只觉自己像是置身在火炉里,热的口乾舌燥,难受的不行。 等他睁开眼,才见田大勇站在一旁差点没哭出来,“大侄儿啊,你总算醒了。你再不醒我可就活不下去了。” 练幽明眸光一转,才见徐天居然也来了,边上还有一位形相清瘞、身形高瘦的中年汉子,穿著件青黑色的中山装,两鬢微白,眸子精光灿亮。 “水!” 抿了抿乾裂的唇,他招呼著。 遂见田大勇身旁击出一个小姑娘,捧著搪瓷碗,端了满满一碗水餵到嘴边。 徐白狮。 练幽明挣扎著撑起,等一言而尽,才又躺了下去。 “那几个人……” “你还是好好养伤吧。” 徐天还没回话,那个中年汉子已饶有兴致地接过话茬。 徐天把了把练幽明的脉,嘴上说道:“这位叫宫齐天,是八卦门的长老。” 等介绍完,徐天才没好气的骂道:“你也是个不长脑子的,掌心劳宫穴被破,还敢与人对掌,如今心脉受损,怕是得修养个大半年才能恢復。” 练幽明心中暗嘆,当时事出突然,他情急出手,却是忘了自己右掌的伤势。 “其他人有没有……” 徐天沉声道:“就你伤的最重。那八个人当场被打死三个,剩下五个跑了。” 练幽明刚缓了一口气,闻言怔住,“八个?” 徐天解释道:“里面有四个就是和那神秘势力有关的。另外四个,一个是打伤你的那尊恐怖高手,还有三个……” 练幽明点了点头,已是心下瞭然。 怪不得。 敢情这些人搅在了一起。 徐天又道:“剩下那五个应该是有人接应,出海了。” 练幽明眼神闪烁,顺了顺气息,“那里面有一位守山人,自称是什么守山五老之一。而且还传了一种以形补形的练法……” 边上的宫齐天扬了扬眉,双眼一眨,“有意思了。前段时间有神秘人给八极门传了消息,也说发现了守山人,叫什么无眼僧。我们一行人还特意去转了一圈,发现只有廝杀的痕跡,可交手双方却没了踪影。”练幽明躺在床上,本想起身,但却惊觉心气不畅,內息受阻,浑身无力。 还是田大勇將他扶了起来。 “无眼僧?和尚?” 练幽明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峨眉山上的那个扫地僧。 徐天见他眼神阴晴不定,又道:“照那消息上说的,那和尚应是在庐山救走薛恨的人。” 听到这话,练幽明气息一滯,又联想到了破烂王。 “我昏迷多久了?” 徐白狮轻声回应道:“算上今天,师兄你已经昏睡了六天五夜。” 练幽明也是吃了一惊,“这么久?” 徐天拧眉道:“你劳宫穴被破,膻中穴受击,心脉遭到重创,要不是肉身强横,只这两手你就得废了。” “还有,”不想话到这里,徐天稍稍一顿语气,话锋一转,“之前劫狱的人里面好像有古嬋。如果真是这样,太极门怎么著也该给个交代。你想不想做太极门的门主?” “啥?” 练幽明正听的愕然,哪料话题居然转自己身上了。 徐天长身而起,只將他身上的被子掀开,就见那裸露的心口处落著一点浓墨般的黑色瘀痕。这便是尸先生留下的指印。 遂见老人一边用內劲沾著化了老药的药酒替练幽明疗伤,一边慢条斯理地道:“你身兼太极门几大真传,而且又与香江那位陈姑娘交好,还挫败了古嬋、薛恨,论威望和实力,已算是后起之秀中的翘楚。此番正好借题发挥,把你推上去。” 只说徐天一触及到那淤伤,练幽明顿时额冒冷汗,竟是凝不了內息,疼的面无血色。 徐天也是神情凝重,“忍著。这一指非同小可,有佛门一指禪的劲力,看似只是伤及一点,內里怕是连你的任脉都截住了。” 练幽明咧嘴一笑,“借题发挥?既是要爭权夺位,咱能不能说的委婉点。” 徐天淡淡道:“都是自己人,说的直白点怎么了。这些年太极门囂张跋扈,恣意行事,早就看不惯了。练幽明想了想,沉吟道:“要不,让杨双去吧。她也是真传,又姓杨,正好名正言顺,比我合適。”对此徐天倒也不觉意外,练幽明重情重义,本就一直惦记著给守山老人正名,想討个公道,如今这大好机会,肯定是要留给杨双亲自动手的。 “那她估计还差的远。” “不是还有我嘛。之前就说过登门一会,这一趟我就是她的靠山……嘶……您老轻点……”练幽明笑了笑,只是话说一半,又疼的直抽冷气,整个身子都在颤慄。 徐天也不拒绝,而是说道:“这事儿还是等你养好伤再说吧。” 边上的宫齐天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 这人既然姓宫,那身份实力肯定非比寻常,至於目的,应该是为了盪魔图下的那具枯骨,以及马飞。而且仅仅两眼,练幽明就能断定对方应是兼修了形意和八卦。 “那位丁……” 徐天嘆息道:“那是一位高人,说起来与我还有几分交情。算算时间,应该是在建国前便葬身此地,可惜了……至於这位宫齐天,是宫家小姐的二叔。” 许是有些神伤感慨,徐天说完便收了內劲,衝著徐白狮和田大勇交代了两句,旋即走了出去。等老人走远,田大勇才抱怨道:“你小子嚇死我了。我都想好了怎么在你爸妈面前悬樑自尽了。”练幽明听的哭笑不得,但想起昏迷前的动静,赶紧询问道:“我记得当时好像有人开枪了,怎么样,有没有打伤那个老东西?” 一提这话,田大勇的表情都变了,半晌才道:“我说不出来,就是打不著。” 两天后。 练幽明颤颤巍巍的下床。 风雪迎面一吹,他居然有些发冷,手脚哆嗦。 “嗬嗬,都快忘了冷热是什么滋味了。” 裹了裹身上的大衣,练幽明重新步入地牢。 这才小半个月,闸门都已经被卸去了。 地上还残留著不少没能刷洗乾净的血污,还有那些拳脚交锋的痕跡。 田大勇和徐白狮以及霍云天都在这里面。 只因这些牢房的墙壁上刻写著不少武功练法,三人都在静心摸索。 毕竟这里的囚犯已被屠戮一空,此处用不了多久恐怕也要遭废弃了。 他看了眼深处,见徐天似是在盯著那盪魔图出神,便凑著三人坐了下来。 定睛瞧去,就见墙壁上写著一门声打之法,名为六字真言咒。 嗡嘛呢叭咪哗! 可惜的是,只有前三字练法。 练幽明还记得之前刚进来地牢的时候,有人放言此法大成能与薛恨的狮子吼比肩。 都是佛门的绝学。 照这墙壁上刻写的,六字之音,每一字各能催生出一股奇异韵律,一但六音齐吐,不但制敌於无形,还能得降魔大力。 宫无二好像就是练就了此法。 但看样子八成是李大传出去的。 不过,这声打之术他可不缺,龙吟虎啸若臻至大成,自有莫大威能,故而只隨意瞟了两眼,又在其他牢房里转了转。 没办法,练幽明原本还想著借这趟磨礪拳锋,先用这群旧时武夫试试拳脚,谁知死了个乾净。眼下也就只能看看墙上的各路练法,先补想法。 如此机缘,岂能错过。 只是就在这天傍晚,徐矮子也赶了过来,还带来一个十分惊人的消息。 “什么,古嬋叛出了太极门?” 第299章 独行,白灾,巨吼 三天后。 白雪皑皑,寒风拂过。 徐天站在雪地上,衝著练幽明询问道:“怎么样?你伤势还没彻底恢復,打算去哪儿?” 此间事情既然已经办完,他们也该动身离开了。 “徐叔,宫前辈,你们之前说去找过那个叫无眼僧的守山人,不知在哪个地方?” 经过了几天的调养,练幽明的气色已恢復不少。 但事情办完了,他却有些心绪不寧,实在是一直掛念破烂王的安危。 如果没猜错,老头所寻对手肯定就是这个无眼僧。 徐天闻言老脸一板,“就你现在这模样,还想去瞎折腾?” 宫齐天双手插兜,也出言告诫道:“小子,高手过招,一丝差错或许就是生死之別。那交手双方非比寻常,你过去了能否找到先不说,就算找的到可帮得上忙么?再者,你如今心脉受损,若不细心调养,有可能会留下什么暗疾。这暗疾一生,若遇生死恶战,就是你最要命的破绽。” 徐白狮在边上安抚道:“师兄,不如和我们回八极门吧?” 田大勇也点著头。 练幽明看著几人,笑了笑,“八极门我就不去了,我想一个人去转转。” 此间事情虽了,但眾人都明白,用不了多久,这片江湖怕是又有恶战掀起。 拋开守山五老暂且不说,只那股神秘势力便不容小覷,再有日本那边的旧时余孽,还有其他一些陆续从土里冒出来的旧时武夫,以及一些尚未现身的武道高手,是非善恶,正邪黑白,肯定是做过一场的。那所谓的盪魔之战,横跨前后两百多年,大抵是要在他们的拳下迎来一个结局。 大爭之世,已有苗头了啊。 宫齐天突然话锋一改,“小子,可別浪费了你的天赋。前年我出国去西边转了一大圈,见过不少奇人,其中在喜马拉雅山上就遇到过一个印度僧人。那人似有六七十的岁数,但容貌却停留在中年,一举一动力大无穷。我瞧得新鲜,本想与之坐而论道,不料这老东西也不知道从哪儿听了拳试天下的说法,放言要踏足神州…… 徐天灰眉一拧,“交过手了?” 宫齐天“嗯”了一声,“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哪能不试试能耐。那人修习的是瑜伽术,手段诡异,照著武道气候来算,在先觉武夫当中也能占有一席之地。我与他互拚三十余招,难分胜负。而且听对方话里的意思,似乎还有两个师兄弟。可更邪乎的还在后头呢。这人的师父竟然是个汉人,应是民国那会儿的人物,说是一路朝著西方去了。” 没等眾人从这些话语中回过神,宫齐天话锋一改,又道:“还有在边上的沙阿王朝,我遇到一位十分厉害的少年。此人被当地奉为灵童,天生慧根,生来便具有第六感,只是身负脑疾,时常头痛欲裂。”徐天抽著烟,也是面露异色,沉声道:“这等人物要是修习內家拳,可就是天生的先觉武夫,先天立於不败之地。” 宫齐天嘆道:“可不是。我爱才心切,苦劝他父母良久,想要带走那孩子,结果死活不同意。当时我忙於赶路,也没强求,想著回过头再试试。可惜回来的时候,那孩子已经被密宗的一位高僧带走了。”眾人听的一阵心惊。 生来便具有先觉之能,这等惊世骇俗的资质简直听都没听过。 他们辛辛苦苦,几十年不分春秋寒暑勤习苦练所追求的东西,別人生来就已拥有。 徐天神色如常,瞟了眼身旁的几个后辈,慢声道:“一得一失,焉知福祸。那孩子的脑疾也是落在这先觉之能上面,若无人领路,十八岁之前就会耗尽脑力,暴毙而亡。” 这人就怕心生不满、不公。 一但有了落差,多会贪功冒进,兴许啊,就得行差踏错。 要说各门各派的真传弟子为什么会倒向白莲教,原因就在这里。 门派底蕴有限,自然是首重天资高者,但其他人又不甘心陪衬,於是一念不平,便投靠了白莲教。只是徐天光看田大勇、徐白狮、霍云天几人,就是不看练幽明。 练幽明听出老人的弦外之音,“您老也不关心关心我……” 徐天眼神一偏,斜睨著冷笑道:“咋的,你这四五年便成就了別人几十年的能耐还嫌不够?”练幽明赶紧乾笑两声,“够了!够了!” 宫齐天瞧得好笑,“行了,说的远了。我也该走了,我那侄女这些时候可是一直在闭关,人就在奉天,我得过去看看。徐兄,咱们一道同行啊?” 徐天頷首道:“行,我也正想去奉天走走。白狮、大勇你俩跟我一起,至於这小子,隨他的便!”不过,老人说归说,还是塞过来一瓶丹药,然后才跟著宫齐天步入茫茫雪幕中。 “师兄,路上保重!” 徐白狮连忙跟上,又回头朝练幽明摆摆手。 田大勇则是塞过来十几张大团结,然后跟了上去。 倒是霍云天还没动作,得留下来处理烂摊子。 “练兄弟,后会有期了!” 练幽明笑著点头回应,旋即振臂提息,仿若离弦之箭般投入了风雪中。 他倒是想回家,但家里人可不知道他有替身,只当还在羊城读书,所以眼下暂时还不能回去。而且经过这一趟,练幽明觉得自己的沉淀还不够,差的太远。 “这漫漫长路,试问谁能走到终点,立足那人间顶峰!” 练幽明一路朝西北而去。 虽说伤势未愈,但也不急著赶路,沿途顶风冒雪,且看且行。 他要去的是北方草原。 之前和田大勇路过內蒙的时候,那天象变化委实离奇,时而风雨交加,时而雷鸣电闪,时而降下冰雹。他现在心脉受损,內息滯涩,若想尽数恢復,单凭自身之力兴许还真得花大功夫,可若能得天雷助力,或能加快速度。 而且练幽明也想再感悟感悟那“天罡劲”的变化。 只是还得再听天雷。 可等赶到地方,他才意识到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之前路过的时候还是夏天,这会儿都立冬了,还能听到打雷么? “这不扯淡么!” 看著眼前霜雪翻飞、冷风如刀的茫茫草原,练幽明嘴角抽搐,但脚下却没停,而是一边调整著內息,一边施展著鹤步登天在风雪中漫步而行。 前路未知,来路已远,既然来了,自然不能半途退缩,不妨走上一圈。 但雪是真大呀。 白毛风呼呼的刮,像是恶鬼野兽般在天地间咆哮嘶吼著。风中夹杂著冷霜寒雪,哪怕大衣裹得再严实,也还是不要命的往脖领子里钻。 要不是他体魄强横,恢復了不少,估摸著也够呛。 练幽明低著头,大步奔走,只在天黑前找到了一座矮山,上面怪石嶙峋,有一处內凹的浅坑,里面还窝有一头野狼。 他嘿嘿一笑,可没下杀手,只在孤狼眥牙咧嘴的注视下凑了过去,右手徐徐伸出,散发著自身平和的心意,然后挤进了狼窝里。 这是头老狼,身上的毛都白了一片,原本还吡牙咧嘴低声呜嗷个不停,但等练幽明盘膝坐下,居然慢慢散去了凶意,像是取暖般紧挨著缩成一团。 练幽明看著外面的大雪,浓眉微皱,“寒潮骤临,千万別是白灾啊! 这白灾就是雪灾,而且是十分骇人的雪灾。 若没有早做防备,所过之处,人畜都得死。 但也只是一声轻嘆,他便合上了眼睛,將徐天留下的丹丸吃了一颗,慢慢消化著精气,同时以“三阴地煞劲”吞饮著风雪。 一吞一吐,待到內息壮大,练幽明整个人气机勃发,好似猛虎坐山,喉舌中吞吐气息的声音只若声声低沉虎吼,却是把那只老狼惊的毛髮皆立。 他眼睛也不睁开,伸手抚摸过野狼的脖颈,感受著自己体內的变化。 虎吼声不大,但韵律奇快,震盪不休,催生出一股股奇劲,如波纹涟漪般蔓延向练幽明的四肢百骸。只待这些內劲走势行遍全身,练幽明无形中好似能感受到自己的五臟六腑,以及周身各处。原本肉眼难见之物,都在內劲掀起的波纹下逐一显现,显现在感知中。 这种近乎於內视的手段,便是他步入先觉后所掌握的奇技。 就是不知道其他人是否也都这样。 一番检查下来,练幽明发现除了心口膻中穴和掌心劳宫穴的位置,其他地方几乎无有滯碍,內劲通行无阻。 而且,金钟罩似乎快要破入第七关了。 “胃经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风雪之势更大了,人间像是化作一片白色汪洋。 边上的老狼此时也没了之前的凶狠,瑟瑟发抖,贴著练幽明不断后缩。 练幽明睁眼一瞧,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照著这种势头,肯定是白灾无疑了。 大雪足足下了一夜,只待翌日八九点钟才堪堪停下。 练幽明揉了揉老狼的脑袋,又捡来一只死去的野鹿,才继续动身。 只是沿途过处,赫然可见成片成片的牛、羊、马匹被冻死在雪地里。 还有大人小孩伤心欲绝的哭泣声。 练幽明暗自一嘆,默然赶路。 但走了不知多远,一直走出白灾的范围,他正想缓口气,却是惊觉不远处竟有两股气机正在交锋碰撞,当即步调一改,翻上一座小山,远远的眺望而去。 目光所及,就见百多米开外的草原上,有两道身影正自僵持。 练幽明伏下身,忙凝了凝眸光,才见那对峙双方一左一右,左手边似乎是个青年,而右手边竞然是个身穿藏红袈裟的老喇嘛。 可还没看见二人交手,他就听远方传来一声惊天巨吼。 “嗡嘛呢叭咪哗!” 居然是那六字真言咒。 那老喇嘛身上的袈裟骤然如气球一样膨胀如球,口吐“嗡”字之音,声浪过处,好似风消雪散。喝“嘛”字山石颤慄。 “呢”字再出,练幽明惊觉气息不稳。 可不等反应,“叭”字又至,耳畔仿若再无余音。 “咪”如穿心之箭。 “件”字落定,巨吼如雷,只若天地都在跟著和唱,骇得群山悚寂。 练幽明眼皮狂颤,心神剧震。 这是个什么人物? 好他妈厉害! 第300章 遇敌先觉,逢险自避 感受著体內略微起伏的气血,练幽明暗自心惊,要知道这可是隔著百多米的距离,虽未伤他,但这么老远还有如此威能,真不知道正面樱锋会是何等的石破天惊。 而那青年也已动作,口中发出一声狼嚎般的桀驁狂啸。 “嗷!” 这啸声非比寻常,不似声打之法,但却是武道高手以內劲融以心气所发,吐的是鬱结之气,喝的快意恩仇之音,声如利箭,直破云霄。 那红衣老喇嘛本是膨胀的袈裟顷刻塌瘪下去。 二人相对而站,一吼一啸,天地失声。 只在练幽明眼神流转间,老喇嘛先行出招。 等此人身形一动,他才看清原来对方的右手还握有一根又粗又大的棒子,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少说碗口粗细,一米六七的长短。 两相映衬之下,老喇嘛反是显得有些瘦弱。 “铁棒喇嘛?” 这铁棒喇嘛其实就是藏地寺院中维持戒律的执事。 练幽明心思一动,难不成这两人是从西边转战而来的? 但见此人擒棒於手,用的乃是棍法,枯瘦身形似乎还没有那根大棒粗壮,但舞动之下,地上积雪竞被那根棒子以劲风裹了起来,挑了起来,化作一团白色雪浪。 棒影翻飞一挑,两颗西瓜大小的山石已被轻巧至极的翘起,横飞砸向那神秘青年。 再看那青年,脚下踱步,居然没有半点快急变化,看著舒缓无比,甚至是有些慢。 但慢归慢,这人居然十分奇异的躲开了两块山石。 练幽明眸光灼灼,“听劲?还是先觉之能?” 他心里想著,但越看表情越是古怪。 就见那老喇嘛提棒在手,身若猿猴纵跳疾奔,口中怪啸连连,打法狂乱无比,好似疯魔一般,一根大棒更是无坚不摧,每每砸下,宛若滚滚惊雷。 这般声势,肯定不是木头的。 而青年却在那狂风骤雨般的棒影下迈步挪转,好似閒庭信步一般。 更古怪的是这人的反应,每每闪避之后才有动作,像是后知后觉一般。 练幽明看到这里已满面凝重,墨眉如龙蛇一拧,脑海中冒出个嚇人的念头。 不对。 不是后知后觉,而是这人的反应太快了,快到肉身已作出反应,意识还没来得及跟上。 “发在意先?” 一个人想要打败敌手,往往需要先起想法心意,然后肉身反应挥拳,最后击中敌人。 这三个步骤,无论武夫还是普通人,皆概莫能外。 而武夫所练,便是拉近这三者的距离。 若是对寻常技击高手而言,这就是通常所说的反应力。 但反应力可不足以形容武夫所追求的目標。 好比练幽明如今成就先觉,身隨意动,无有滯碍,身、心、意几乎融为一体。可儘管如此,他也还是难逃那三个步骤。 但发在意先可就不同了。 这人把那三个步骤的顺序打乱了。 遇敌先觉,逢险自避,在一个人还没有想法的时候,肉身已本能般的先起反应。 目睹这一幕,练幽明心思复杂,只觉自己的先觉之能像是个盗版货。 这才是先觉的极致。 也就是拳试天下的目的。 在生死间不停磨礪自己的身与意,犹如火炼真金,將想法与动作无限拉近,乃至是顛倒二者。就像一条长路,他才准备动身,对方已经快要到终点了。 毫无疑问,此人就算不是先觉圆满,恐怕也差不多了。 那老喇嘛连攻十数招,招招势大力沉,但每每出招却总是差了那么一点。以至於看上去给人一种十分怪异的感觉,不像是人躲兵器,倒像是兵器躲人。 但既然交手,自然有来有往。 眼看攻之不中,老喇嘛双臂急旋,身上袈裟似是化作一朵猎猎作响的红云,手中大棒翻搅,犹若擒握著一条孽龙,棒影一拨一转,脚下霜雪立时翻滚如浪。 只说这大棒搅动之下,劲风撕扯席捲,周遭五六米的范围已是天昏地暗,远远瞧著那雪地上像是多出一个骇人无比的白色漩涡,限制著青年的动行。 “嗡!!!” 这人手上挥棒,嘴里还在口吐真言,以声提劲,杀机暴起。 青年倒是没有什么出奇的动静,但反应却极为乾脆了当,袖中双拳疾吐,左臂棉衣袖子往外一撑,將那大棒顺势一搭,再以掌上托,消解刚猛劲力的同时,右拳照著棒身便是一记炮拳砸出。 “咣!” 拳劲横击,居然砸出一阵铜钟般的沉闷嗡鸣。 使的还是形意拳。 练幽明静静趴在矮山上,脑海中也在极力猜测著对方的身份。 这人应该不是形意门弟子,不然哪还有杨错什么事儿,更別说留了薛恨那么个祸害。 而且看那托棒的手法,好像是八卦掌。 再看场中,那老喇嘛手中大棒受击,腰身急拧,顺势借力迴转,抡圆了横扫而来。 恐怖劲风便是青年身后的积雪都被扫出一截。 练幽明还想听听两人说了什么,可实在是离得有些远了。 那老喇嘛持棒在手,端举於半空,而青年身形一晃,竟负手站在棒身之上,傲然而立,轻如一羽。下一瞬,老喇嘛似是惊怒交加,抽棒而回,大棒在手中隨劲翻转,霜雪相隨,如狂龙绕身,只运转了数圈,突然纵跃而起,当空一棒劈下。 “杀!” 杀声吐露,练幽明这下是听清楚了。 与此同时,青年飘然而落,双脚徐徐下沉,身上棉衣鼓涨撑圆,竟不闪不避,右肩往前一耸一担,生生以自身迎上了那惊天一棒。 许是太远,练幽明没有听到什么异响。 但这两股霸道奇劲交锋碰撞之下,他就见那青年脚下的霜雪齐齐自地上冲飞四散,逆流而起,化作一副难以形容的奇景,好似大浪冲天。 好傢伙,丹田气打。 老喇嘛身悬半空,手压大棒,口中似是还在低吼运劲。 但二人相遇剎那,倒翻出去的居然是老喇嘛。 此人手擒铁棒,上身后仰,整个人向后飞出五六米远。 然而没等落地,一道身影已似附骨之疽般贴了上去。 青年出手利索,用的乃是牛舌掌,掌心劲走螺旋,风雪沾上,竞在其掌中打转。 练幽明可看不见这一幕,只能看见青年一掌揉在了老喇嘛的胸膛上。 那老喇嘛身形一震,落地后仍在不停后退,直到大棒杵地,撞碎一块山石,才堪堪止步。 “噗!” 刚一停下,对方双肩一晃,嘴里已吐出一口血雾。 练幽明看在眼里,心知胜负已定,正打算抽身退开,但眼角余光忽见西方天边有三道身影正连袂而至,脚下大步流星,来势极汹。 那是三个年轻貌美的女子,也是佛门弟子的打扮。 只是不知为何,这三人身上隱隱充斥著一股子邪气,而且还藏著一丝媚態, 练幽明眉头微蹙,再看看那青年,嘴里嘟囔道:“咋是三女的?麻烦。” 但转念间,他已长身而起,然后长啸一声跑下了矮山,衝著那三个女的大步迎去。 “山野无名之辈,前来义助阁下!” 第301章 妖僧,魔女,欢喜禪 看著突然冒出来的练幽明,那三名女子步伐一住,巧眸转动间,非但不惊,反是流露出一抹疹人的媚笑確实在笑,三个人眼放精光,眼神就如同一个饿汉猛然间瞧见了一块上等的鲜肉,已是等不及的下嘴。练幽明原本战意勃发,他虽伤势未愈,但肉身强横,而且这些时候也恢復了不少精气,还想著活动活动手脚,哪想对面冷不丁拋来一个媚眼,可把人噁心坏了。 “啥情况?这是要杀我还是要睡我啊?” 那边的神秘青年原本神色冷淡如霜,可听到这话也有些绷不住,古怪道:“八成是先睡后杀。小心了,这几个是修了欢喜禪的邪道高手,我追了两月才堵住,千万別放跑了。” 看著对面三个明明一副平和之相,可眼中却似充斥著无穷欲望的女子,练幽明迟疑道:“別了吧。要不我先撤,你还是自己来。” 但话是这么说,那三人却已闪身而至,脚下奔走极快,以椅角之势围住了他。 只这三人一凑过来,练幽明就觉迎面飘来一股难以形容的香风。 香风一入口鼻,他就觉体內气血无形中被勾动了起来,像是燃起一蹙火苗,而且大有愈演愈烈的架势。“媚药?” 练幽明眼神森然,可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气息悄然一屏,已是杀机乍动,抬脚一跨,闪身便扑向面前的一人,大手凌空探抓,龙爪掌以青龙探爪之势直取对方心胸,又凶又狠。 然而刚一动作,左右两侧已有两条手臂横伸而至,自下而上,抵住了练幽明的下压之势。 没等他反击,身前那女子唇齿陡开,张嘴竟吐出一缕白烟。 香风扑面,练幽明眼前一花,就见这三名女子身形交错一闪,口中已在不住吐念著古怪的腔调,像是某种古老的经咒,又像是那种男女纠缠间的靡靡之音,縈绕在耳畔,扰人心神,乱人內息。 动静入耳,练幽明的整颗心竞隨之躁动起来,而且血脉渐张,適才燃起的那簇火苗又隨之高涨一截。不光是声音,只那白烟被冷风驱散,这三个女子已围著练幽明不住腾挪变化,但身法诡异飘忽,身后的藏红僧衣隨风一盪,已是被解了下来,但却如红云般悬空不坠。 而那佛衣之下,春光乍现,一言难尽。 居然是白莲教的三重蝉衣。 三人身形变化如风,脚下霜雪翻飞,围著他不停打转。 伴隨著春光入眼以及靡靡之音入耳,练幽明浓眉微皱,心底的那股躁动愈发强烈,便是心神都开始跌宕起伏。 他乾脆连眼睛也闭上了。 但前脚刚合上双眼,一股细腻的触觉已攀上练幽明的手背,一触急退,如在挑逗,而且还有人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 练幽明身形剧震,忽然明白过来,嗅觉、听觉、视觉、触觉,这三人似乎是从人身五感下手,制敌於无影无形。 好邪乎的手段。 他身形乍动,右拳横击,逼退一人,脚下疾奔狂行,打算摆脱三人的围困。 但对方哪肯给他机会,简直像狗皮膏药般紧咬不放,口中时而念著经咒,时而娇笑连连,时而又变成靡靡之音,勾魂摄魄,不停挑逗著人心,乱人心神。 练幽明见状连番攻出数招,拳掌尽施,可这三人从来都是合力一处,短时间压根起不到作用,只能苦耗,竟然陷入僵持。 不过三五圈、十几二十招,他已是面红耳赤,体热加剧,屏住的呼吸都快守不住了。 这要是敢吞换內息,药风入体,心神失守,即刻便是败亡的下场。 练幽明双脚急稳,乾脆不动了,极力按耐著自己心神。 便在四人纠缠间,那边正在和神秘青年交手的老喇嘛突然嗓音沙哑地道:“你若杀我,那小子也死定了。咱们不妨各走各路,权当没碰到过,如何?” 话音刚落,三个女子手中已各是翻出一把短刀,瞅准了中间闭目屏息的练幽明,大有一言不合就下手的架势。 青年淡然笑道:“请便!” 老喇嘛面无表情,但功夫练到他们这般地步,岂会示敌以弱,只哑声道:“杀了他!” 那三名女子闻言眼中的嫵媚之色更浓,香风更重,口中靡靡之音更甚,而且往前一凑,已近到咫尺,整个人贴了过来,近的练幽明都能感受到面上溅落的温热气息。 人过来了,杀机也来了。 三把短刀,翻飞如影,罩向练幽明的要害。 也是这时,练幽明双眼陡张,眼神平静如水,哪有半点异样,賁张的血脉也飞快隱了下去,面上只剩下一抹饶有兴致地冷笑。 他右手虎口大开,只往前闪电般一抓,已是扣住了一截雪白的脖颈。 望著对方那张惊愕的面孔,他五指缓缓发力,將其提到了半空。 开玩笑。 燕灵筠当初配的药膳可比这些人的媚药厉害多了。 只是不想那女子不惊不慌,咯咯一笑,腰身一扭,竟似泥鰍般从练幽明手中挣脱开来,顺带著口中吐出一缕香风,而后在娇笑中单手拨转一带,身上袈裟登时迎风盪开,宛如红云天降般当头罩下。罩的是练幽明。 一人出招,剩下俩人自然不会落后,趁势挤近,转腕急翻,手中运刀,立见风雪中寒芒交织,刀光破练幽明刚一提起手臂,正想反击,那寒芒立时贴了过来,刃口贴肉疾行,刀光翻飞如电,连削带挑,似是要剐人皮肉,凌厉狠辣。 只是那两名女子的脸色忽然变了。就见刀锋过处,练幽明的整条袖子瞬间支离破碎,棉花漏泄。可那条胳膊却没想像中的皮开肉绽,竟只是多出一条条浅浅的白印。 二女瞳孔急缩,嘴里惊呼一声,说的似是藏话。 那罩下袈裟的女子也看见了这一幕,嘴里嘰嚕呜嚕说了几句话。遂见三人齐齐收起短刀,一人手捏指印,用的乃是指法,一人出拳,一人推掌。 “嗡!” “叭!” “哗!” 三个人,齐齐口吐一字真言。 三声齐喝化作一声轰鸣乍响,激的脚下风雪都在如浪卷盪。 一喝之下,三人分以三方攻伐进招,招式伴隨著真言,以声提劲。 一人两指横空,隔著袈裟,直取练幽明双眼。 一人拳砸练幽明咽喉要害。 还有一人,掌势毒辣,自练幽明身后借力蹬起,一掌直朝天灵盖下。 三招齐落,隨著刚猛劲力下发,练幽明身上的袈裟墓然撕拉碎开,四分五裂。 只是三女却无得手的喜悦,反是瞪大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定睛瞧去,就见眼前人神情如常,身形看似未动,然体外雪花甫一沾上,便被一股无形之力弹开,远远瞧著只似风雪绕身而转,凝为一口虚幻縹緲的大钟。 练幽明一手接住了那迎面插眼的一招,一手拿住了盖向自己天灵的肉掌,跟著脑袋一偏,避过了咽喉的一拳。 他擒扣著二人的手腕,突然双肩一抖,一左一右各是抖出一股涟漪般的奇劲,盪向左右手的俩人,接在雪地里大步绕转,每走一步便会身形一振,脚下落石分金,生出“噗噗噗”的异响。 越转越快,越走越急。 到最后练幽明身如陀螺,那二人横身急旋。 但还有那第三个人。 此人秀眉紧皱,见此情形,突然矮身急窜,斜身贴地,双脚连环扫出,直直逼向练幽明。 用的乃是地趟拳。 不止如此,此人双脚一碰,鞋尖里竟弹出两截刀尖。 这人挤近一瞬,双手撑地,双脚进招,脚尖刀光招招不离练幽明下三路,尤其是襠下要害,翻飞来去,只为破那金钟罩。 练幽明眼中杀机大涨,心道这些人还真是难缠,唯恐生变,他借著旋转之势,將手中的二女以螺旋之劲先后拋飞出去,又用右脚將襠下的刀光扫开,双臂急探,往前如老熊抱树般一搂,以胸口抵著刀子,將这第三人箍入了怀中。 这一搂可是不得了。 只见练幽明双臂环抱收紧,身形膨胀外鼓,內劲势如山倒,霸道绝伦。这怀中女子双眼圆睁,只堪堪“啊”的惊呼出声,已是浑身筋骨爆裂,七窍冲血,整个人化作一滩烂泥。 剩下的两名女子这会儿在雪地上连翻带滚摔出远远一截,眼中哪还有什么媚態,被摔的筋断骨折,待翻身一稳,嘴里呛出一口血箭。 “杀!” 这个字练幽明听见了。 他不慌不慢,提纵一跃,人已杀向对方。 可也在这时。 “嗡嘛呢叭咪哗!” 边上突然又冒出一声六字真言咒,惊天动地,震人耳膜,乱人內息,余音风雪中卷盪如吼。练幽明步伐一住,却是心口的伤势被这真言咒所牵动,眉峰为之一拧。 也是这一顿,迎面就见香风再至,两道身影衝破雪幕,直逼而来。 一人正面交锋,一人绕转向后。 前面这人横刀破空,直逼练幽明双眼。而身后那人突然偷施暗手,右臂振袖一抖,刺啦一声,袖口竟吐出一口细长无比的剑器。 长剑横空,抖腕一卷,以横削之势斩向练幽明头颅。 练幽明听到异响,下意识以剑指在那剑身上一弹。 可不弹还好,这一弹,身旁那柄细剑的剑脊立时弯曲出一个弧度,剑尖內弯迴转,扎向他面门。练幽明眼角余光一凝,也是有些出乎意料,这居然是一柄软剑。但他的右手剑指並未收回,而是贴著剑脊往上一捋,將之险之又险的拦在面前。 至於那迎面而来的刀光,已被练幽明以左手凤眼拳打中刀脊,脱手而出。 他左手闪电般一擒短刀,转身,错身,只见刀光一闪,那持剑的女子已捂著脖颈倒了下去。练幽明回身看向最后一个女子。 此女花容失色,看了眼练幽明,又看看地上的两具尸体,突然开始后撤,急逃,竟是要跑。练幽明面无表情,右手一抬,手中正拿著那柄软剑。 单臂一抖,软剑立时笔直。 望著女子的背影,他身形如大弓展开,筋骨齐鸣,右臂运剑在手,只在一声深沉无比的提息之后,软剑立如箭矢离弦般横飞射出。 而那女子,应声而倒。 “咳咳………” 刚一停下,练幽明就觉心肺发痒,忍不住呛咳了两声。 再看另一边,那老喇嘛瞧见自己的援兵被练幽明轻易摆平,不禁惊怒交加。 本以为对方会寧死不屈,岂料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实在是让人大跌眼镜,只因对方二话不说,扭头就跑。练幽明笑了,青年也看的失笑,跟著大步追去。 不一会儿,二人已远去天边。 练幽明瞧著对方的背影,若有所思,也没跟上去,而是转身望向地上的三具尸体,满是苦恼。这杀完人还得埋尸,当真麻烦。 只说等他费了一番功夫,將三具尸体处理好,还是没等到青年回来。 没有强求,练幽明继续赶路。 但走出不远,他就听见头顶的浓云中依稀似有雷声酝酿的动静,雷鸣轰隆,好似巨石碾过,低沉压抑。天地间狂风骤起,飞雪飘霜。 练幽明面露惊喜,想不到还真就有雷鸣在这冬日炸响。当即环顾一扫,挑了一座远方的矮山,飞身掠了过去。 第302章 听雷 天地间风云变幻。 先前还算晴朗的天空,转眼已昏黑下来,浓云厚积,狂风骤起。 练幽明抬头仰望著那厚重雷云,感受著天地间弥散的浓郁雷气,只觉高处充斥酝酿著一股难以形容的杀机,那是天发杀机。 天地雷霆。 练幽明一路停也不停,攀上矮山,一直走到最高处,最接近天空的位置。 可来到山顶他才面露异色,只见这山上怪石嶙峋,中心处的一片区域还落著雷劈的焦痕。 而在焦痕的中心处,有一块半人高低的石头。但这块山石有些奇异,半边裹著石壳,半边显露著金属光泽,像是块铁矿,但被雷火淬炼过许多次,已经变成铁精了。 练幽明还想凑近了看一看,但刚走到距离那颗山石半米外的地方,他忽觉不对,垂目一瞧,就见手臂上的汗毛连同头髮竞然都根根立了起来,登时勃然色变,想也不想就往后急退。 下一秒,天空明暗一闪。 “轰!” 一道惊雷,当空坠落,落在了那块山石上。 崩飞的碎石擦著练幽明的面颊而过,带出一道血痕。 但这些都不重要,感受著那股恐怖雷劲,以及弥散在空气中的雷气,他如坠冰窟,浑身都冒起一层鸡皮疙瘩。 眼看立起的头髮还没塌下去,练幽明眼皮狂跳,连忙快步缩到一块巨大的山石下面。 直到那股令人心悸的气机从自己身上挪开,练幽明才长出一口气。 天色更为昏暗了。 草原上寒风凛冽,雨融霜,霜融雪,且天空还惊雷滚滚,如此奇幻瑰丽的景象,练幽明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瞧见。 但听著那浩大雷音,他长身而起,仰头撮嘴长吸,好似要饮尽风雪,上接雷音,已在调动著天罡劲。口中吞吐著內息,练幽明的身体当然也没閒著,时而振臂如飞鸟展翅,时如龙游,时如虎扑,时如猿猴纵跳,时如飞鹤盘旋,时如兔奔狐跃…… 七十二式地煞桩。 他之前也曾尝试过,但如今再次施展开来,感悟却是不同。 练幽明是照著那本西游记上的顺序练的。但这些桩功看似没有任何关联,可无论怎么练,好像都能练出名堂。正著练,倒著练,哪怕打散了练,一招一式总能衔接上。 这也是他所困惑的。 既然都能练成,那为什么会有顺序。 练幽明演练了一遍,確实不见任何异样。当即心思一动,拳脚再起,却是倒著练。 起初他没发觉有什么特別之处,直到头顶炸响一声惊雷,练幽明驀然心口一闷,嘴角溢出一缕鲜红,但整个人却慢慢收回拳脚,站在原地出神久久。 直到眼前雷光再现,天地大亮,他的眼睛也跟著亮了起来。 刚才练幽明借著雷音演练拳脚,动作之下,身上的筋肉竞不受控制的牵引拉伸。 而这般变化也是有说法的。 “筋肉走势?” 好比当年守山老人传他“缠丝劲”。那可不光是看,是听,还上手摸了,扣遍了每一条筋肉,连同骨缝都没放过,那便是发劲的诀窍。 但天罡劲只说接引天雷成劲,压根就没有什么筋肉走势。而且,就算是有,那玩意儿也得师父手把手亲传,乃是真传功夫。 难不成他要指望一本? 破烂王之前离开时留下的练法中,倒是標註了诸多筋络穴道,但好像多是桩功的变化…… 就连练幽明起先也以为是將天雷鼓盪之势引入体內,与之共鸣,便能成就所谓的天罡劲。 他不光这么想,庐山上还这么做了,而且还有用。 但眼下情况好像有些不对啊。 听著头顶的浩大雷音,练幽明又演练了起来。 只这一练,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桩功倘若以正確顺序再配合天雷演练,共鸣震颤之下,每每动作,筋肉还真能自行牵引拉伸,有化作一路非凡劲势的可能。 一经验证,练幽明的眼底已难掩震撼,下意识看向天空。 “创造这门功夫的也不知是何等存在,竟能想到以天地雷霆传功於后世,取天地为师么?好生了得的气魄,好嚇人的想法。” 但震惊是短暂的,练幽明听著天雷,又开始摸索著那股筋肉走势。这雷音时大时小,鼓盪震颤之力也都不尽相同,若想彻底摸透这路筋势,將天罡劲化为己用,绝非三两日之功。 至於那桩功,倘若劲势一成,自可不用拘泥於顺序,可化作打法。 练幽明越想越是惊嘆,惊嘆何人创造了这门功夫,惊嘆对方妙参天理,天赋才情委实难以想像。他练的出神,听著天地间迴荡的雷音,一次又一次摸索著那股劲势。 倘若能將此劲练成,那算不算將天地之力化为己用,以人发杀机接天发杀机,以凡俗之躯驾驭雷殛之力,至大至刚,至强至猛。 练。 练幽明像是不知疲惫,不厌其烦,口中吞吐著气息,不停演练著地煞桩。 天地苍茫,时如流水,这一练就是三天。 雷鸣早已散去,霜雪也都消融,冷风依旧。 练幽明孤坐矮山,將徐天留给自己的丹丸一股脑送进嘴里,嚼咽一吞,盘坐在那块布满焦痕的山石上,感受著雷霆弥留的余威,缓缓合上了双眼。 只待精气在胸腹间化开,他喉舌大开,撮嘴猛吸,刺骨寒风立如流水般被裹入口中,而后和著津液,坠入胸腹。 数秒以后。 “轰!” 一声低沉雷音骤然自练幽明体內激起。 雷音乍响,他后背大龙宛若活了过来,挣动一颤,如在摆尾摇身。 也是那一摆之下,练幽明就觉脊柱带出一股奇力,两侧筋肉好似游鱼般游向四肢百骸。 只是脸上的喜色还没来及掛上,那股劲势就已后继无力,堪堪行至半途便消散於无形。 练幽明笑容一僵,狠咽了一口唾沫,原本还想再尝试一番,可心口传来的阵阵痛楚终是让他暂时按耐住了心思。 “罢了。” 他面露笑容,虽说这股劲势还不够完整,但足以证明自己没有猜错,差的只是时间。 “叱!” 练幽明心念一通,驀然口吐剑音,宛若金铁交击,山石皆震,锐旺冲霄,齿间更有一缕白气如龙蛇飞躥,又似剑器横空,直去十数米外,射在一颗怪石上,击出一声脆响。 草原上又下雪了。 天地愈发消残。 练幽明算了算时间,从地牢里离开大概是十一月中旬,如今在这草原上连赶路带转悠也將近一个月了,差不多该动身回去了。 “嗯?” 只是他眸光一烁,往远处一瞟,才见一望无际的雪原上站著一个青年,正是那位神秘高手。练幽明气息轻吐,双臂一振,人已踩著鹤步登天朝山下掠去,远远瞧著,步伐奇快,只似踏雪而飞。青年穿著一套蓝色棉服,肩宽背阔,身形挺拔,背手而立。 练幽明走进一瞧,才见此人相貌堂堂,气质英武,面上还生了一双狐眼,不笑时眼尾好似掛著两口冷刀,但眯眼一笑,又似春风化雪。 “你就是那全军大比第一人?” 他开门见山,说的乾脆。 青年沉吟笑道:“我该称呼你为太极魔?或是刘无敌?” 练幽明本想接话,但不料对方竞语出惊人地道:“你要小心了。你这些时候风头太盛,那些暗处的兴许会忍不住想要对付你。” 练幽明点点头,“我知道。” 青年摇头,“你不知道。如今这些还都是小打小闹,待你拳试天下,兴许会有守境之人现身,届时便是生死大劫。” 练幽明蹙眉之道:“守境之人?怎么说?” 青年从兜里摸出一个奶糖,再往嘴里一拋,慢悠悠地道:“便是不准后来者躋身更高。但凡天底下有人意图破境,就会引来那等存在出手。” 练幽明先是一愣,然后眼露滔天杀机,“莫非杜心五就是……” 青年仔细看了看练幽明,截然道:“还有你师父。” 练幽明的神情为之一阵变化,刚想说话,却见青年转身头也不回的摆摆手。 “小心了,但愿咱们他日能携手对敌!” 第303章 如释重负,老人归家 西京。 刚落了一场大雪。 邮电局,青年斜倚著电话,裹著件军大衣,嘴里还嚼著块芝麻糖,正扶著电话,静静听著。这人不是別人,正是练幽明。 他这一路上可是停也不停,逢山翻山,遇水渡水,只从北方一赶回来,家还没回就先去了趟终南山,等瞧见吕祖观还是离开时的老样子,这才进城。 电话那头是杨莲。 破烂王一去不归,他之前离开的时候就打过招呼,让青帮弟子帮忙留意一下。 “有发现。在山西那边。八极门和形意门那几家也有人在暗中盯著。放心,我已经散过去不少人手,一但有动静,即刻援手。” 杨莲轻淡的嗓音缓缓自电话那头响起。 “山西?” 练幽明眼神闪烁,嘴里“嗯”了一声,又把地牢里的事情简单说了两句。 听到他杀了一个当年围杀过王亚樵的旧时武夫,杨莲沉默数秒,才道:“知道了。还有白莲教的人好像和海外青帮搅在一起了。洪门那边也有动静,似乎是想动杜老大留下来的底蕴。” 练幽明浓眉微皱,老实说对於那劳什子底蕴他实在没什么兴趣,但心气不能丟,大势更不能让。如今那些暗中的存在已陆续浮出水面,若想与之一较高下,那份底蕴一定得留住。甚至就连两教首座的位置他都有些心思。 “过两天我去南边,这些事到时候再细说。对了,古嬋叛出太极门,什么名堂?” 杨莲只说了一句话。“白莲教歷来都只有一个圣女,但早年间有些不一样。那一代的圣女多出个孪生兄弟,被尊为圣子,白莲教自此分为两支……最重要的是,他们都姓古!” 听到这里,练幽明顿时恍然。 搞了半天,这古嬋居然另有身份。 那之前发生的一切似乎就说得通了。 话到这里,他只让杨莲帮忙照顾好杨双,便掛了电话。 年关將至,自是少不了喜庆热闹。 街面上张灯结彩,行人来来去去,车水马龙,多是在忙著置办年货。 练幽明一路走回家,心里还在想著破烂王的事儿。 这老头要是不回来,搞不好今年大伙儿都开心不起来。 正想著,耳畔墓地飘来一阵“咚咚”声。 抬头看去,皑皑白雪中,就见燕灵筠挽著头髮,穿著件栗色毛衣,围著白围巾,正托著孩子的腋下在教其走路。 边上是燕父,手里转著拨浪鼓,不住逗弄著自己外孙。 练幽明会心一笑,正想张嘴招呼一声,却听厨房里传来一阵快如骤雨的切菜声。 不光快,而且稳,对劲力的把握可谓出神入化。 他脸上笑容一滯,正自愣神,忽听那切菜的声音一顿,然后是烈火烹油、翻动锅铲的动静,跟著传出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嗓音,“吃饭了!” 只说这声音是谁? 居然就是破烂王。 燕灵筠闻言抱起儿子正想进屋,可扭头忽见边上杵著一人,仔细一看,立时喜笑顏开,但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师父回来了!” 短短五个字,令练幽明如释重负,仿佛一下子卸掉了万斤重担,紧绷的心弦也都舒展开了。他抱过孩子,照著那张粉嫩小脸亲了一口,然后才进屋。 定睛瞧去,老人正背身而立,穿著身新衣裳,气息如常,身形如常,与以往没有多少区別,练幽明才算彻底放心。 燕母也在客厅里,正给练霜、练磊辅导功课。 “爸!妈!师父!” 破烂王转过身,见他傻愣著,还是照著以往的语气开口道:“杵在那儿干啥,坐下吃饭啊!”练幽明乐嗬一笑,转身去洗了把脸,回来的太急,满身风尘。 瞧著一桌饭菜,他食慾大动。这几个月可是少见荤腥,不是牢房里的菜叶子汤泡饭,就是餐风饮露,单凭丹丸填补精气,连肉是什么滋味儿都快忘了。 个中细节不必多说,等一顿饭吃完,已是下午五六点了。 眼见破烂王一句话不说就往回走,练幽明赶忙追了过去。 一老一少最后止步於院中。 老人回过头,上下打量了练幽明一眼,然后轻声道:“好。你能在短短四五年间从一个普通人躋身先觉之境,即便放在旧时,也算得上出类拔萃了。” 但练幽明可不是为了听夸讚的,“您老有没有受伤?” 破烂王也不多说,只將衣领下的几颗扣子解开,再把衣裳往外一分,就见那略显精瘦的左胸落著一道紫色掌印,大如蒲扇,骇人至极。 这掌印实际是也就常人手掌大小,但劲力外扩,以至於看上大了数倍不止,尤为可怖。 “那天我逢奇人相邀,前去围杀一位守山人。立时一个多月,几乎转遍了西北群山,终於將那人给逼了出来,而后飞逐数百里,於山西悬空寺决出胜负。” 见练幽明眼神有异,老人又將衣裳重新扣上,补充道:“小伤。过几天就能恢復。” 练幽明说出个名字,“无眼僧?” 破烂王点著头,“此战我俩也有些心里没底。因为我们不確定对方是否为通玄老怪,所以以防万一才送出消息。八极门里头有几位大高手,都坐镇在四九城,我俩若是败亡,他们或可再战。” 听到“败亡”二字,练幽明心神一紧,只是见老人神色如常,又只能嘆息一声。 功夫练到这般境界,心意坚若磐石,一但决定做什么,绝难更改。 更何况破烂王背负著血海深仇,他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追上对方的步伐,与之並肩而行。“无眼僧?好奇怪的名字,难道是个瞎和尚?我之前在峨眉山上也见过一个神秘莫测的老和尚。”破烂王“嗯”了一声,“確实是个瞎子,而且十分厉害。我与那位奇人联手,也是险象环生。”练幽明眼露异色,“您老不是说形神有缺心境便难以圆满么?那瞎子怎么也能达到这等境界?”破烂王解释道:“是啊。但这人有些不同寻常,因为他是成就先觉圆满在前,而后自毁双目。”“自毁双目?”练幽明听的更加迷糊。 破烂王从兜里攥出一把炒花生,边吃边说,“这人也算是一位天下罕有的奇才,清末民初那会儿就已成就先觉圆满,而且据其所言还修成了佛门的六神通之一,天眼通。只是后来在北边遇到一个人。那人是个算命先生,拦他去路,以竹杖在地上画出了一条界限,言及若想跨过此界,需得把身上最珍贵的东西交出来。” 话到这里,老人看向练幽明,问道:“你能明白那人话里的意思么?” “和尚,算命先生……”练幽明还想从老人手里拿两粒花生,手背却被抽了一下,只得嬉笑开口,“难不成那算命先生意有所指,是在打机锋?界限?那和尚既已先觉圆满,前路便是通玄。看来这个算命先生应是一位通玄老怪,画地为界,自是要阻他前路。所以,这是在给他选择。退或是进,退则心气受挫,进则是成为和那算命先生一样的人,不然就是一死。” 破烂王温言道:“不错。那和尚天赋绝俗,一身能耐尽在双眼,闻言稍作迟疑,便自毁双目,以此为投名状,成为了守山人。” 练幽明冷冷一笑,“天赋再绝俗又如何,只这老禿瓢选择了这条路,那就是死不足惜。” 到了今天他哪还不明这守山人存在的目的,无非就是匿於暗处,將偌大江湖视作鱼池,替那座旧时王朝坐钓天下武夫,谁若能跳出来看见他们,听话的沦为附庸,不听话的宰了。 只是这些人千算万算也没想到,彼时会有科技更迭的变故,枪炮横行之下,半生苦练所成就的绝学竟抵不过一枚小小的弹丸。 “我想这老和尚应是不晓通玄之境,又身无底蕴,才做出这般选择。” 破烂王嘿然笑道:“说的不错。那和尚就是这么说的。这人也著实不俗,眼睛瞎了,一身能耐距离通玄也只差半步,而且还精通诸类佛门禪功。我们找到他的时候,此人正在修闭口禪,只一开口,狮子吼喝动群山,忒是了得。但是……” 说著说著,老人话锋一转,眼中骤冷,“他便是守境之人,曾围杀过杜心五。” 练幽明没有接话,轻轻一嘆,抬眼看向天空。 雪还没化,就又下上了。 天地间的杀机却更重了,也更加森寒。 守境之人一经现身,这就意味著他们若想躋身更高,迟早会迎来杀劫。 那等存在绝对不止一位。 守山五老,可是有五个人。而且谁知道暗中还有没有深藏不露的高手,譬如当年挫败了破烂王的那尊旧时武夫。只怕比那所谓的守山五老还要可怕。 不敢想像。 “我在北边的一座地牢里也遇到一位守山人。那人叫尸先生,说是守山五老之一。” 破烂王扬眉问道:“人呢?” 练幽明嘆道:“让他跑了。” 他当即把整件事情的经过都说了一遍。 破烂王沉吟片刻,又十分平静地道:“看来,昔年前人做过的事情,吾等还得再做一遍啊。他们只是把人打残,这一次,得把这些人斩尽杀绝。” 盪魔。 练幽明心神剧震,无来由的只觉气血浮动,更觉胸腹中似有一团烈焰熊火因这一语而点燃,脸上也没了嬉笑隨意。 而且,此战绝难避免。因为这些人一日不除,天下武夫便如悬剑於颅,又如何臻至绝顶,如何踏足更高还有这横跨前后百年的江湖旧怨、血海深仇,都得彻底清算。 “师父,山上那几个牌位我都拜过了,也喊过师叔师伯师祖……” 破烂王斜眼睨向他,上下来回一打量,“怎么著?还得让我夸你?” 练幽明撇了撇嘴,刚想说话,却被破烂王不耐烦的打断道:“行了,这么长时间没回来,多去陪陪灵筠吧,缠著我一个老头子算怎么个事儿。” 练幽明闻言还想再强两句嘴,但眼神忽变,似是觉察到什么,目光一转,不动声色地瞟了眼破烂王身后的屋子。 “那我可就回去哄媳妇儿了。对了,过两天去南边过年,您老也有份,可別忘了。” 说罢,这才转身离开。 瞧著练幽明走远的背影,破烂王身后的小屋里陡听一个嗓音了冒出来。 “嘿嘿,这小子真是越来越厉害了,居然能感受到我的气机……咳咳……他娘的,那禿瓢好生了得,竞能先知,怕是都快赶得上通玄武夫的手段了,差点吃大亏。不过,咱们要小心了,这无眼僧一死,其他守山人肯定不会坐以待毙……行了,话不多说,我也要回去陪老婆孩子了,隨时联繫!” 第304章 各方生变 “老头屋里居然藏人了?嘖嘖,该不会是什么老相好吧。” 练幽明双手揣袖,心思翻飞。 而且屋里那人气息內敛,绵长的嚇人,一看就是成就了道门丹功的高手。 但说归说,他可不会真这么认为。 这老头多半还藏著不少事情。 要是没猜错,估摸著就是那位与之联手的奇人。 看样子这一战贏得不轻鬆啊。 等练幽明回到家的时候,正巧赵兰香也骑著自行车回来了,手里还拎著不少吃的。 “妈的乖儿子誒,想死老妈了,来,抱一个!” 紧接著他爸也回来了。 照著之前商量好的,今年他们一家去南边过年,老两口这几天已经找好了顶班的人,就等著时间。练幽明刚想给自己老妈一个熊抱,就听亲爸的声音从边上冒了出来,“去去去,这是我老婆,你老婆在屋里。” 赵兰香顿时闹了个大红脸,逮著练父一顿捶打。 没理会嬉笑打闹的老两口,练幽明快步钻进臥室。 才见燕灵筠刚把小的哄睡著。 练幽明凑过去一瞧,別说,这小东西长开之后是好看了不少。刚出生那会儿皱皱巴巴的,如今再看,粉粉嫩嫩,圆乎乎的,还是个双眼皮,隨了燕灵筠的模样。 小半年功夫,燕灵筠似是丰腴了不少,髮丝乌黑油量,面颊白皙透红,落在灯下像是会发光。“师父没事儿吧?” 练幽明摇摇头,“没事儿。” 都说小別胜新婚,他还想著好好哄哄眼前人,可刚坐下,眼角余光突地就瞟见两个东西,心里立马咯噔一下,话到嘴边,愣是说不出来。 只因那桌面上搁著两瓶十分眼熟的药酒。 虎骨酒。 海马酒。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好傢伙,这是打算兑著喝啊? 练幽明乾咽了一口唾沫,迎著燕灵筠的双眼,吭哧了老半天才道:“师父是啥时候回来的?”“两天前。” 燕灵筠说著话,顺手从边上拿过一件织了半截的毛衣,又在练幽明身上比对了一下。 可练幽明就见眼前人一边织著毛衣,一边慢慢埋下脑袋,然后耳垂脖颈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像是发现自己的小心思已经被识破了。 练幽明瞧得失笑,这都结了婚了,咋还是这模样。 思来想去,他才说出一句话,“要不,我去澡堂子洗个澡?” 燕灵筠闻言脸更红了,但双肩却抖了起来,似是在憋笑。 练幽明眼见躲不了,便取了两件乾净衣裳,又拿著毛巾和胰子皂往外走。 客厅里,大人小孩都围著电视,还有边上的邻居,一个个自带著瓜子糖果,围著炉火,说说笑笑。看的是骆驼祥子。 练幽明瞟了一眼,发现上面还有字幕,说是此剧饰演“虎妞”的女演员荣获金鸡、百花双料最佳女主角。 恍惚一瞬,已是一九八三年了。 山西。 朔风卷怒雪。 奇峰险山之上,一座古剎以陡峭山壁为凭依,仿若悬空而立。 这便是恆山悬空寺。 此庙面朝恆山,背倚翠屏,上载危岩,下临深谷,惊世绝俗。 庙內楼阁殿宇眾多,可谓是集佛、道、儒三教於一体。 只说那伽蓝殿內,有一人正盘膝而坐。 这人即便是坐著,可浑身上下仍旧散发著一股桀驁张狂之气象,双眼看似木然空洞,內里却透著一抹顛邪之意,脸色蜡黄,两腮精瘦,眼中精光隱现。 这是个中年汉子,三十出头,哪怕身后大雪飘飞,也还是精赤著上身。 薛恨。 而在薛恨的面前还坐著一个人,一具尸体,一位无目老僧。 老僧双手合十,低眉垂眼,袈裟下的身躯仿若缩成了一团,隱有斑斑血跡。 庙內沉静、死寂,只剩下外面的风雪不住捲入,呜咽个不听。 从来没有嘆息过的薛恨此刻幽幽一嘆,“好走。你放心,我既然活下来了,那我与练幽明的那一战就还没结束。” 他的嗓音很轻,也有些发沙、低哑。 “我知你有心利用我,更知你身份,也知你心中所想。放心,我若踏足高处,定会为你再试绝顶……”薛恨慢悠悠的说著,但话没说完,他突然收声,眯眼,连同呼吸也没了,单手按地一拍,伴隨著霜雪卷盪,人已呼的飘了起来,然后盪出了大殿。 只因这大晚上的,风雪中竞有数道气机贴近,来的悄无声息。 三道! 薛恨刚一闪身出去,眸光流转间就见风雪中挤出一个肥头大耳、耳垂下坠的大和尚。这和尚脖颈上还掛著一串核桃大小的念珠,活脱脱的像个弥勒佛,穿著身宽鬆的僧衣。 而在那陡峭的山壁上,另有两道身影以壁虎游墙功手足並用,攀岩走壁,飞快贴了过来。 这二人一男一女,看岁数也就三十出头,一人穿著身旧时长衫,一人穿著身白色西装,一个比一个古怪。 薛恨像是猴子一样蹲坐在一侧的木栏上,垂著双臂,一双眼睛顾盼生辉,只打量了三人一眼,才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在庐山上见过你们三个。你们和古嬋身后的势力是一伙的吧,有何指教啊?”那大和尚似是很热,大冷天的居然还拿著个手帕不停擦汗,笑嗬嗬地道:“厉害,厉害,果然厉害。你就是被里头那个老和尚所救吧?眼下你靠山没了,有没有兴趣跟我们走啊?” 薛恨睁著眼睛,一双眼珠子骨碌转动,却不说话。 另一个穿著西装的青年男子淡淡道:“你现在仇家满天下,躲得了初一,难不成还能躲过十五?”薛恨慢慢咧嘴,饶有兴致地道:“你们这是想做什么?” 边上穿著长衫的女子冷声道:“不妨告诉你,李大、杨错就在我们手里。宫无二那边也有人去招呼了。还有太极魔,以及那位青帮的后起之秀刘无敌,都逃不了。” 薛恨听到这话先是低低怪笑起来,然后笑声突然不见,扬了扬下頜,用一种十分平静的语气说道:“我明白了,原来你们是找死的。” 边上的大和尚还是乐嗬嗬的模样,“实话跟你说,有大人物想要招揽你,好处多多。你不是想要拳试天下么,何不………” 薛恨神色如常,缓缓站直了身子,然后两手一摊,衝著三人狂笑道:“来!” 一字落定,那男子已在动作,右手翻腕探向身后,伴隨著一声金铁摩擦的异响徐徐响起,已是拔出了一柄银光雪亮的剑器。 女子双脚微分,不丁不八,可身体两侧的衣袖倏然盪起数圈涟漪,居然是太极拳。 但最惊人的还得是那大和尚。 “听说自你踏足这座武林江湖开始,便未逢敌手。可惜庐山一战,你败给了太极魔……那么今天,你会一败再败……” 这和尚明明臃肿至极,但就在说话间,其身上的肥肉好似波纹般盪起层层涟漪。跟著颤动之势越来越嚇人,宛如活了过来,不停蠕动,浑身筋骨更在劈啪炸响,身骨节节拔高。 不过转眼功夫,定睛再看,那大和尚已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竟是一位个头几近两米高低的魁梧大汉,浑身脉络外扩於体表,筋肉虬结如磐石,体热高涨,宛如一尊火炉,恐怖至极。 仔细瞧去,但见漫天霜雪只一贴近,还没落到对方身上,便悉数化去。 滔天煞气袭面,薛恨眼瞳一颤,非但没有恐惧,脸上还掛起了痴狂癲笑。 “你这路横练外功有些眼熟啊。之前在香江城寨里,我倒是见过有人练就了这门功夫。可惜那人死在了枪弹之下。” 那男子右手提剑,左手起剑指,剑势方起,已被薛恨瞧出了来歷。 “有意思,居然是昔年剑仙李景林的太乙剑?嗬嗬,不知道有没有那太极魔的剑法厉害。”男子冷哼一声,“哼,等收拾了你,我再去找那太极魔,自然就知道孰高孰低了。” 薛恨吡牙一笑,突然身形后倒,自木栏上倒向下方的悬崖。 当然,他不可能真的倒下去。 人影腾挪一翻,薛恨已如白猿掛树、老猴盪枝般伸手搭上了寺庙下方的暗石木桩,缩身纵跳间已绕上了一侧的陡峭山壁。 人影在前,剑光在后。 一抹璀璨剑光划破风雪,以仙人指路之势直逼而来。 而在另外两边,两道身影攀岩走壁,如履平地,已是围袭而至。 庐山。 牯岭镇。 夜深人静。 正在打坐运气的宫无二驀然睫毛轻颤,眼皮一掀,一双凤眼缓缓看向窗外。 窗外寒月当空。 但却站著一个人,一个年轻女子。 “古嬋?” 宫无二神色平静,但周身气机已在暗提,她身形乍动,风也似的掠出屋子,落在院中。 仔细看去,才见这名女子居然和古嬋的容貌极其相似。但奇怪的是,此人非是白髮,也不是粉瞳,而是黑髮墨瞳,穿著身黑衣,负手而立。 “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古緋烟,乃是古嬋的同胞姐姐。” 二女四目相对,那名为古緋烟的女子突然眼神生变,“想不到你为了武道前路居然情愿做出这么大的牺牲,斩掉了赤龙。看你內息暗聚,莫不是为了修习丹功?好!我妹先天有缺,今天就让我来领教领教阁下高招!” 宫无二神色不改,抬手相邀,“请!” 话起话落,一声高亢凤鸣猝然惊起。 古緋烟双手一分,眼露精光,“五凤齐鸣?” 羊城。 八极拳馆。 大晚上的,忽见漆黑一片的拳馆中亮起了一盏灯。 灯火下,那正堂的木椅上,不知何时端坐著一名留著山羊鬍的半百老者,手里还捻著花生壳,慢条斯理的吃著花生。 “尊驾是哪路神仙?” 吴九立在楼梯上,缓缓踱步而下,面上不见喜怒。 老者语气隨意地道:“把那个姓杨的小丫头交出来,我转身就走。” 吴九嗤笑一声,“办不到。” 老者也不多说,拍了拍手,等看了吴九一眼,才道:“誒,你居然入了先觉之境。但仅是如此,想要拦我还不够资格。” “加上我们几个呢?” 门口忽有声音回应。 只见谢若梅、杨双以及阿杏慢慢走了出来。 “嗷!” 吴九目泛杀机,口中猛吞了一口气,胸腹间登时生出一声龙吟般的异响,本就壮硕的身躯已在肉眼可见地涨大。 自从藉由练幽明之手补全了龙吟铁布衫,吴九可是一日都不敢懈怠。尤其是目睹了庐山一战,更是如受打击,废寢忘食的闭关苦悟了大半年。 好在他本就根基牢固,又暗中修习铁布衫多年,如今一朝得以补全练法,不想精进的同时,竟厚积薄发也顺带著踏破了先觉之境。 “哼,装模作样!敢不请自来,待会打得你妈都不认识你!” 第305章 战书 岁末。 清晨。 瞧著还在边上呼呼大睡的燕灵筠,练幽明给盖了盖被子,又逗了逗自己的好大儿,这才穿好衣裳出门洗漱。 赵兰香和燕母也都起床了,在客厅里嘮著家常。练霜、练磊则是迷著电视。 二老都找好了顶班的人。自打他回来便交接完了事宜,在家里收拾著行李,等著去南边过年。至於练幽明的老爹和他那老丈人,八成又出门喝酒去了。 小半年光景,二人愣是从亲家活成了弟兄俩。 实在是燕悲同的医术有些不得了,特別是生娃的手段,简直就是送子观音在世。加上他爸那些战友有一些当年在战场上受了伤,留了暗疾或是后遗症什么的,他老丈人一出手,不说药到病除,但大都能得到明显的改善。 练幽明前两天刚回来还不知道这事儿,结果人直接找家里来了,一大家子拎著鸡蛋和猪肉,抓著燕悲同的手那是千恩万谢,差点没给跪下。 不孕不育了大半辈子,愣是给治好了。 听说就连厂里的领导都特意登门,请人过去给瞅瞅。 只因家里生了九个孩儿,结果全是姑娘。 这两天请喝酒的更是一大把。 练幽明洗漱完,又將院里的积雪给清扫乾净,然后才抱著自己儿子哄弄起来。 可没一会儿的功夫,就见破烂王穿著棉袄棉裤,揣著双手,慢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接著二话不说,便把他亲儿子给抢了过去,不苟言笑的老脸更是笑成了一朵菊花。 “嘖,这份量可真足!” 老人衝著小的努努嘴,边逗边说,“南边我就不去了。人老了,不喜欢热闹。” 练幽明闻言一扬眉,正想开口,但院子外面忽见街道办的张大妈走了过来。 “明明,有你电话,羊城那边打过来的。” 练幽明心头一突,应了一声,又见老人已经抱著孩子进屋,只得先去接电话。 电话是杨莲打来的。 “有先觉武夫找去了形意拳馆,指名道姓要带走杨双。” 听到这个消息,他眼皮一低,“结果如何?吴九他们没事儿吧?” 杨莲在电话那头回应道:“斗了一场。那人最后被吴九他们逼退了,重伤遁走。” 练幽明稍作沉吟,“有一就会有二,那些人既然没有达到目的,肯定还有下一次。” 不想杨莲接著语出惊人地道:“不光是形意拳馆!山西那边也来了消息。薛恨遭到神秘高手围杀,下落不明。还有庐山那边,宫无二也失踪了。除了这几个,其他包括武当派的两位真传弟子,以及少林寺的一名俗家弟子,再有三皇炮锤、螳螂门、戳脚门、下乘丹派……大大小小十五家门派,里头但凡出类拔萃的年轻弟子全都在短时间內接连遇袭。” 练幽明慢慢眯起眸子,仿佛也被这个消息给惊住了。 杨莲接著慢声道:“这些人里面不乏一些天赋异稟、资质绝俗的后起之秀。在你之前,都是有机会与宫无二他们爭锋的。” 练幽明若有所思地道:“这是想搞事情啊!” 杨莲继续补充道:“还有你!” “我?”练幽明一愣,“我怎么了?” 杨莲慢条斯理地道:“海外的洪门、青帮来了几位高手,放出了话,说是想邀你搭把手,让你给个话!” 练幽明笑了,“这是战书么?” 杨莲的回答十分简单,“是!” 练幽明却道:“看来,这些人应该是想探探我的底细。不过,现在各派真传弟子陆续遇袭,武林江湖应该快要乱套了吧。” 杨莲“嗯”了一声,“八极门、形意门和八卦门,三派联合主事,打算邀各派门主去沧州商討一下。”练幽明略微沉吟了片刻,“那就接了。而且事关杜心五留下的底蕴,肯定是要去海外走上一遭的,正好以此为契机。” 杨莲迟疑道:“会不会太早了。你若现身,一但被人识破身份,说不准要迎来……” 迎来什么? 自然是迎来泼天杀机。 他如今算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本就惹人惦记,要是再多出一个青帮“通”字辈的身份,那就多了一股大势。 一个人再强,也是单打独斗,可要是还有大势相隨,有青帮为根基,有洪门为底蕴,那暗处的存在又岂会放过他。 这样一个人,一旦成长起来,可就是心腹大患,更別说还有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到时候只怕天上地下,都要找到他,杀了他。 但若想崛起,若想登峰造极,这一劫无论如何都是避不了的。 练幽明虎目一敛,“我现在藏著不也遭人惦记。如今形势既已箭在弦上,又无路可退,那便不得不发。与其被动,倒不如主动出击。” 末了,他眼神一定,“但光搭手可不行。嗬嗬,总得来点好处。既然是海外青帮,应该很有钱吧。让他们准备二十万,交了钱,再约时间地点。” 杨莲“嗯”了一声,“你也小心。说不定那些人也会找上你这个太极魔。” 练幽明嘿然笑道:“行了。你那边把杨双顾好,等我过去再说。你自己也留神,眼下已是多事之秋,那劳什子大爭之世兴许已在你我面前。” 说罢,他便掛断了电话。 望著头顶灰濛濛的天空,练幽明长呼出一口气。 之所以应战,不是他等不及的想要出头。而是这些时候变故太多,加上各路高手层出不穷,如此关键时候,又怎能退缩。 而且这也是掌握青帮的必经之路,若无一往无前的决心,谈何踏破前路,谈何与天下群雄爭锋。退的了一时,退的了一世么? 这大爭之世,爭的就是那一线之机。 “龙飞九天,岂惧亢龙有悔!” 他呢喃著,正准备回家,身后突然就听吆喝道:“誒,明明,你倒是给钱啊,钱还没给呢!”练幽明表情一垮,赶忙乾笑道:“不好意思,我给忘了!” 等回到家,破烂王正在院门口站著,笑吟吟地瞧著燕灵筠怀里的孩子。 “这么喜欢孩子?要不我给您老找个老……唔……” 话没说完,破烂王右手已神不知鬼不觉的扣在了他的肋骨缝上,疼的人吡牙咧嘴,倒抽著凉气。“臭小子。让你没大没小!” 练幽明赶忙认错,“嘶!我错了还不成么……” 破烂王见状冷哼一声,这才鬆了右手。 练幽明揉搓著软肋,看著自己的老婆孩子也在傻乐。 许久,他冷不丁询问道:“那通玄武夫到底有多厉害?” 破烂王沉默片刻,缓缓道:“很厉害!” 练幽明翻了翻眼皮,“您老能不能说明白点。” 老人看向他,“我又不是通玄。你觉得拳脚功夫比得过枪炮之利么?” 练幽明神色古怪,自他这一路行来,天下武夫,无论境界高低,哪有不惧怕枪弹的。就连那个尸先生,面对枪阵,照样得退避三舍。 但破烂王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气息一滯,就听老人如是说道:“通玄面前,枪炮无用。此境能於无形中洞悉一切加诸於自身的种种杀机,可先行避开。这种洞悉与先觉不同,不是局限於眼前周身,而是玄之又玄。他们避的不是身前杀机,而是还未遭遇的杀机。” 练幽明心神狂震,但却强压惊怖,“那不就是未卜先知?” 破烂王语气一顿,“没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確能先知!常人所理解的躲避,多是在某个范围內。依仗的乃是耳力、目力、感知,或是嗅觉,凭的是五感。而武夫练出了第六感,化为先觉之能。但这个感觉不太稳固,需要壮大,然后会化为先知。或许这个说法你现在还理解不……” 练幽明听的浓眉紧蹙。不得不说,这说法確实有些玄乎。 “我以前常听人说,某些人在遭遇凶险之前,冥冥中或有心血来潮之想,接著鬼使神差地做出某种举动,最后躲开了凶险。” 破烂王眼神晦涩,“没错。这就是第六感。但在俗世之中也属凤毛麟角。而武夫所成就的先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能趋福避祸,近乎神通。” 这番话可真就有些惊世骇俗。 练幽明站在原地,正听的心惊肉跳,面前忽听咿呀之语。 抬眼瞧去,才见自己儿子正在燕灵筠怀里张著手臂,求抱。 但对象可不是他,而是破烂王。 这一幕可把老头给高兴坏了。 是夜。 屋外飞雪飘霜。 夜深人静,练幽明正自静躺,边上的燕灵筠和孩子也都睡熟。 只说就在风雪渐大的时候,雪幕深处忽有异响传来。 很轻微。 似是猫儿跑跳的动静,又像是鞋底碾过积雪的声音。 练幽明缓缓睁开双眼,面部阴影中,一双眼眸渐渐亮起。 精光流转,如在思忖。 儘管这个声音乍然一现便倏然远去,但他还是可以肯定此人应该受了伤。 儘管没有靠近,但却有求援提醒之意。 熟人? 好像还在被人追杀。 他心念一动,想到白天杨莲传来的消息,已从铺盖底下滑了出来,跟著套上一件毛衣,再穿上裤子,悄无声息地推门出去。 外面风雪漫天。 练幽明眸光一烁,才见破烂王已经站在了屋檐下,像是门神一样。 他没有说什么,转身朝著那个脚步消失的方向追了去。 第306章 雪中来敌 茫茫雪幕中。 “咳咳!” 田大勇脸色苍白,一边呛咳著,一边狂奔疾掠。 他背上还背著一柄剑,那是练幽明的照胆剑。之前去往沧州的时候留在了八极门。 而在田大勇身后,另有两道身影不近不远的缀著,一男一女,貌有三十出头。 这二人身手凌厉无比,而且就是衝著这柄剑来的。 不,应该说是衝著练幽明来的。 “我记得你是鹰爪门的门主吧?也是有意思。你鹰爪门不是因为太极魔才衰败的么?他人呢?”身后那男子一直说个不停,但却始终不曾下杀手重招,就只是跟著。 田大勇的眼神阴沉如水,“这些时候江湖上发生的事情都是你们搞出来的吧!” “嗬嗬,然也!然也!” 接话的是那名女子。 田大勇嗓音低沉地道:“你们此举也不怕南北武林共討之?” 那男子嗤笑道:“什么南北武林,猴年马月的称呼,老掉牙了都……不,应该是一群不入流的货色。你一个区区三劲贯通的武夫都能成为一派之主,简直可笑。” 风雪撞入胸膛,田大勇神色凶厉,“你们以眾欺寡,也配对老子品头论足!” 男子闻言也不恼怒,懒洋洋地道:“眾也好,寡也罢,你今天怕是不能活著回去了。” 那名女子突然招呼道:“师兄!他好像在领著咱们瞎转悠!” 男子无奈嘆道:“这样吧。你带我们找到那位太极魔,我就放你一马,如何?” 二人身法轻灵无比,一步踏出好似足不沾地,整个人只如迎风借力般飘出三四米的距离。 田大勇也是脑门子见汗,紧咬了牙关,豁命施展著鹰爪功的提纵之势。但即便耍出个花来,想要拜託两个先觉武夫也还是痴人说梦。 见他不再开口,那女子双脚步调一改,右脚虚提,脚背弓起,脚心內含,只发劲一跺,就听其脚下宛如炸响一个炮仗,“啪”的一声,裤腿撑圆,整个人骤然提速,脚下飞雪激盪,瞬息便躥了出去。瞟见女子古怪玄奇的步法,田大勇眼瞳狂颤,只因对方的动作看似声势不小,但身后竞不留痕跡。“踏雪无痕?” “识货!” 那女子怪笑一声,自左侧贴来,右手顺势一运,已化作绵掌按向田大勇的腰肋。 田大勇穿著件军大衣,见状脸色骤寒,左手以鹰捉起手,手腕內弯,宛若苍鹰下拿,闪电般直扣对方手腕。 女子娇笑一声,绵掌当空一揉一裹,这便搭上了田大勇的手腕。 只一沾缠搭上,二人翻腕转臂,互锁互扣,互磨互撞,你来我往,只交手不过三五招,顿见田大勇奔走的身形如同喝醉酒了一样,脸色潮红,身体倾斜一倒,人已连翻带滚摔了出去。 却是被打偏了重心。 重心,便是武夫內在平衡的那个点。 好比短跑田径,跑步的姿势以及发力的方式,无时无刻不在调节维持著自己的重心。 而田大勇重心丟失,便是敌手打入他体內的內劲过於强横,以至於筋肉走势逆乱,外表看似无有异样,內里却乱成一团,难以控制。 太极宗师杨露禪当年打遍京城无敌手,但凡登擂挑战之人,往往只一搭手,重心立时被缠丝劲搅乱,只如身陷漩涡,故而难有一合之敌。 三人这会儿已跑到了城外,四野漆黑,风急雪浓。 田大勇就像是一个被人拨动的陀螺般,顺著前冲之势摔出去六七米。 男子並未动手,而是淡淡道:“別白费功夫了。如宫无二、薛恨之流也不是吾等的对手,你区区一个大拳师,难不成还想著反败为胜?” 田大勇单膝跪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草!照你这么说,老子自己抹脖子不是更痛快!”男子嘿然笑道:“说的也是。不过就算没找到太极魔,这一趟也不白来。你这柄剑还真是一柄好剑,落在那人手上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田大勇此时已是覆霜盖雪,口鼻里溢著饱含血腥的热乎气,双眼微眯,眼仁泛红。 “听消息说,你们应该有三个人才对,另一个呢?” 男子眼神晦涩,並未接话。 女子也没回应。 田大勇却是毫不留情的耻笑道:“那一个应该是去追袭薛恨了吧。三个打一个都没留住,哈哈,你真是有够丟人现眼的。” 此话一出,他就觉身形罩来一股浓郁杀机。 “哼!” 冷哼一声,田大勇正准备动手,可看向二人的眼神忽的一亮。 他看的是二人的身后,仿佛那里站著什么人。 男子不为所动的冷淡道:“亏你也是一派之主,死到临头居然还用这种小孩子把戏。” 女子也是毫无动作,冷眼相看,只有杀机。 但几在一前一后,二人墓然脸色狂变,各自厉啸一声,不由分说,一人回身推拳,一人回身转掌。“嘿!” 也就在他们转身的同时,只见风雪中有一道挺拔身影扑掠一闪,而后双脚扎地,双拳齐捣。两颗拳头轰然对撞砸落。 “砰!” 霎时间,来人脚下积雪只若惊涛拍岸,轰然粉碎四溅,爆冲而起。 二人仓促应对,气力上竟是弱了半筹,脸上变色的同时,但见眼前人双拳一震。 一男一女立时爆退开来,撤向左右。 再看那来人,纹丝未动,双脚合拢一收,人已站直了身子。 练幽明活动著手腕,看看地上的田大勇,再看向左右两边的人,“誒,我好像在庐山上见过你们。记得那会儿你们边上还有个大胖和尚。怎么著,薛恨也吃大亏了?死没死啊?” 说话间,他已在咧嘴发笑。 之前办砸了徐天交代的事情练幽明可是有些不好意思,但这俩个既然就是那神秘势力的人,起到的效果应该是一样的吧。 田大勇呼出一口气,把照胆剑拋给了练幽明,“徐师叔让我给你提个醒,顺便送剑,哪成想刚出火车站就被这两货给盯上了,追了我一路。狗日的,给叔办了他俩。” 练幽明抬手接剑,缓缓拔剑出鞘,眼也不抬地道:“想不到还真就找了来,有意思。” 这些人不知他的身份,但却能找到西京,这就说明对方大抵不知道破烂王的存在。 不然,就是给这两货七个胆子,恐怕也不敢如此行事。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女子竞然轻声道:“你倒是走了运。我家少掌柜让我们请你一行。放心,是真的请。只要你规规矩的跟我们走一趟,便不会受皮肉之苦。相反,还有好东西等著你。” 练幽明蹙眉道:“你家少掌柜?是哪位?” 女子回答道:“这人你见过,庐山一战……” 对方话说一半,但练幽明却听明白了,“古嬋?还请我?嗬嗬,大可不必。此女以先天有缺之身能成就那般武道气候,老实说我很佩服她。但之前我们是对手,之后也不会改变。” 男子狭眸微眯,“哼,敬酒不吃吃罚酒。当初庐山一战,你与薛恨也就半斤八两,如今就算你现身又能如何。” 练幽明却嘆息道:“亏你们还是先觉武夫,居然沦为他人附庸,替人卖命效力,甘愿充当棋子。”男子古怪笑道:“好正派的说辞。这话我都快听腻了。如今这世道,若无底蕴,如何踏足更高?你以为走两步就能捡到什么武功练法,找个山洞就能挖出老药?” 这话说的,练幽明都不知道怎么接了。 他这一身所学大部分还真就是捡来的。 “唔,那我换套说辞。听说你们是在海上,具体地点可否相告啊?” 男子脸上的冷笑猝然一僵,眼中杀机大涨,“不急。等你过去了就能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练幽明笑了笑,把手中剑鞘搁下,伴隨著照胆剑尽数倒拔出鞘,一声清脆颤鸣隨之激起,宛若龙吟。田大勇这会儿已见机后撤。 “能行么?” 练幽明无奈笑道:“我这都来了,总不能说不行吧。” 田大勇嘴上说著,心里却不慌。 放眼当世武林,自建国之后踏足武道的武夫,无不是受困於先觉之境。就连那地牢里的一些老江湖都不是他这侄子的对手,更別说两个年岁相差不大的后来者。 再者,练幽明一人身兼数种攻守绝学,且还修习了三大內家拳,但凡不是什么老牌高手出面,同辈之中,满打满算也就只有薛恨等人能与之匹敌。 便在这时,那女子身形乍动,踏雪无痕施展开来,脚下霜雪飞卷,不由分说,一拳砸向练幽明后心,来得又快又狠。 拳锋在后,剑锋在前。 那俊朗男子本是按剑而立,但眼见女子出招,人已飞扑而来,但迈步间右脚脚跟上踢一掛,已是掛住了剑鍔,將三尺长剑带出剑鞘。 长剑倒拔腾空。 男子飞身一接,剑尖斜斜下指,好似飞瀑直击、天河倒掛,直刺练幽明肩颈。 “真他娘不讲究!” 眼见前后夹击,练幽明倏然往一侧倒去,双脚蹬地一踩,人已似一缕青烟般斜身滑了出去。霜雪卷盪,剑光横空。 练幽明以剑接剑,以拳杀拳,森然嬉笑道:“居然是武当剑法!” 第307章 真假先觉 剑光疾掠,剑影交织。 练幽明就见眼前敌手步罡踏斗,身法飘忽诡譎,三尺寒芒在风雪中忽左忽右,来去无声。 再说那女子,太极绵掌招招紧逼,不断限制著他的身法变化,抬手起落劲如泥沼,掌心风雪成旋,打转不停。 他心中也是暗暗生奇,这股神秘势力还真有些不同寻常。不但底蕴深厚,竟还培养出了这么些个先觉武夫,个个还都身怀绝技。 那男子冷笑连连,“你以为我们是和你一样局限於这世道礼法之中?我们虽未拳试天下,但身在国外,与各国高手屡屡爭锋,自然比你们走得更远。” 练幽明心下恍然,“原来如此!” 他们这些后起之秀,除了李大、杨错那些投身行伍的人,多困於初入先觉而难以寸进,便是被世俗规矩所束缚。 所有人都在等待大世开启。 而这些人,身在国外,无法无天,无有约束,自然比他们走的更快也更远。 “嗬嗬,走得远,可不一定就能站得稳。” 男子狠戾笑道:“试试不就知道了。” 话起话落,此人手中剑光急拢一收,化为一束,已是格开了照胆剑,剑尖寒芒吞吐,好似毒蛇吐信般在风雪中当空一穿,直咬练幽明右手手腕。 一人攻右,一人攻左。 那女子闪身扑进,双掌五指一拢,化为拳法,双拳连翻连砸,直取练幽明腰腹,拳风过处,带出一阵破空闷响。 练幽明瞧得好奇,脚下奔走,右手急翻,化为太极剑,手中运剑如盾,在风雪中搅出一圈雪亮剑轮,迫开了二人的攻势。 那女子反应极快,步调骤变,身如鬼魅,脚下绕出半圈,已闪到练幽明身侧,双拳一振,五指紧拢急收,双臂抖出一圈奇劲,袖上落雪尽数爆散。 却是在蓄势出拳。 练幽明眼角余光瞅见这一幕,也是眼皮轻颤。 这婆娘只一番强攻下来,光展露出来的手段已包括了太极长拳、太极散手、还有绵掌,如今这又是太极炮锤。 太极门里的捶法可不是只有一种,而此人施展的当是十三路炮锤。 “好厉害啊!” 练幽明虽有底气,但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更不敢心存大意。不然哪怕就是吃个小亏,回去也肯定得被破烂王给骂死。 他脚下步法也隨之变化,左晃右转,前晃后倒,如不倒翁般晃了两下。 薛恨的象形术。 这三晃两晃,女子双拳急落,忽左忽右,尽皆擦著练幽明的衣角蹭过,悉数落空。 而练幽明的晃动也不单单是晃动身形,晃的是劲势,以脊柱为轴,內劲来去,劲势成圆,转动间蓄势借力,乃是攻守並重的奇招。 只趁那女子拳头落空,劲力直泄的剎那,他侧身弯腰往上一挺。 女子立时就像被弹飞的石子般倒退出去。 那男子提剑在手,趁著练幽明出招之际,左手掐剑诀指用以平衡自身,右手提剑,弓步直进,已是横剑抹额,快如闪电。 练幽明只觉眼前一亮,眉睫乍寒,借著侧身之势,立剑拦挡。 剑锋碰撞,顿听剑器长鸣。 两剑抽退急收,练幽明转守为攻,使了个鷂子翻身,右手剑顺势自下往上,撩向对方。 男子见状提纵而起,手中剑当空一点,不偏不倚,点在了照胆剑的剑尖上。 练幽明瞧得眼神发亮。 除了峨眉山上的那个老鬼,这应该是他遇到的第二个剑道高手。 但见练幽明以象形术摇身一转,剑尖收退再进,直刺对方咽喉。 男子见状眼露狠色,撤步一退,手中剑后发而至,剑尖斜指,自下而上,指向了练幽明的右臂。却是以守代攻,截断了剑势。 这一剑若想下刺,定然会撞上对方的剑锋。 武当剑法,追形截脉。 练幽明扬了扬眉,上身后仰,嘿然一笑,三尺长剑只往对方剑身上一搭,翻搅一转,两剑立时纠缠在一起。 风雪如旧,两剑好似针尖对麦芒,正自僵持,不想一侧忽有破空声袭来。 练幽明看也不看,左手立指成剑,连拨连弹,立时激出一连串“叮叮”脆响。 搭眼瞧去,才见雪地里坠落著数枚暗器飞刀。 那女子此时並不贴身近战,而是脚下急跟,双手不断从浑身各处搜寻出种种暗器。不光有击人面门的飞鏢,还扬手扯下了身上长衫,再发劲一抖,从衣裳底下抖出了一枚枚满是尖锐稜角的铁钉,撒在了雪地上。这是要限制练幽明的身法变化。 那男子好似早有准备,见状攻势更狠更急,剑锋崩弹一抖,抖开了照胆剑,大步迈进,长剑只若一缕冷芒,直刺练幽明咽喉。 练幽明神色不改,双脚虚实交错,起落犹如猫行,只似狸猫纵跳,在那些铁钉的缝隙中腾挪后撤,轻灵如飞,手中剑居然也是后发而至,剑尖斜指。 指向何处? 与之前一般,指向了敌手提剑的右臂。 只不过此时是身份对换,攻守转变。 二人一进一退,一上一下,剑锋却又齐齐停住。 眼见此招,男子脸色不由得难看起来。 偏偏练幽明还怪笑般的说了一句,“追形截脉?好剑法!” 以敌之招,破敌之剑。 男子眼神阴沉,剑势被截,哪肯再进。 但他不进,练幽明却是杀心大动,闪身一晃,手中长剑斜飞直去,自男子腋下穿过,剑脊贴著对方的胸膛,直刺其咽喉。 男子双眼圆睁,侧身后仰,剑锋过处,胸口立时凭空绽裂出一抹狭长的血痕。 只是这还不算完。 练幽明长剑直去,身侧左手已悄然虚握。 只在二人身形交错地剎那,他左拳虚提,已不带半点菸火气的砸向对方胸膛。 男子脸色骤变,似在惊怒,手中长剑当胸一横,意欲拦挡。可练幽明这一拳却没落在剑身上,拳锋当空一扎,忽见一道人影突然急窜逼近,右拳紧握,径直杀来。 那个女子。 田大勇看在眼中,张了张嘴,本想出言提醒,但又怕惊扰到了练幽明。 “汰!” 练幽明口发啸叫,一瞬间好似缩身为猿,当空拧腰翻身,迴转推拳,与那女子互撞一招。 三个人,三道身影,霎时在风雪中撤开。 那男子翻滚在地,堪堪站稳,脸色已肉眼可见的涨红起来。 適才练幽明的那一拳虽未落实,但却是隔空打劲,一击重伤。 男子喉咙粗涨,好似憋著逆血,但隨著喉结蠕动,又生生给咽了回去。 练幽明立在数米开外,活动著左手手腕,笑道:“看吧。就说了走得快不一定站得稳。” 他说完又看向那个女的,眼神古怪,“你虽得了太极门的功夫,但与人对敌的时候却不择手段,如此行径,不像是什么武夫,倒像是杀手刺客的做派。你们这些人该不会是什么杀手组织吧?” 但说著说著,练幽明忽然目光闪烁,只见那女的与男的並肩而立,跟著伸手从后腰摸出个小匣子,取出了两样东西。 “我去!这是啥名堂?” 练幽明看的一愣,只因对方竞拿出来两个针筒注射器。 跟著二话不说,照著自己的脖颈就扎了下去。 不过三两息,男子原本颇显瘦削的身形立时壮硕起来,连气势也在节节高涨。 目睹这一幕,练幽明收起了面上的隨意,眼神闪烁地道:“这么看来,薛恨他们输得不冤啊。嘖嘖,身处国外,有底蕴加持,又有这种药剂辅助……我真是对你们这些人越来越好奇了。” 男子舒展著筋骨,身上只似冒出一片黄豆碎裂的爆响,“生死未分,孰强孰弱还尚未可知!”练幽明没有反驳这句话,而是询问道:“薛恨应是以一敌三吧。你们有没有动用这般手段?”女子浑身的筋肉也紧绷了起来,嗓音变得更加冷厉,“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隨我们走一趟。不然,休怪吾等拳下无情!” 练幽明温和一笑,“你可真是客气。就凭你这句话,我留你一命。” 男子脚下踱步,一把扯下了身上的西装,左手抹了把胸膛,擦拭著適才的剑伤,然后將沾著血跡的食指往嘴里一送,竞是撮起了味儿。 练幽明看的直皱眉,“你这人也太不讲卫生了。” 男子狞笑道:“既然你这么喜欢说废话,待会儿我就先割了你的舌头。” 练幽明有些无奈,他也不想啊。 但这些人的实力和手段实在有些出人意料,总得套点有用的东西。不然万一失手打死了,可就两眼一抹黑。 那地牢里的一群老东西虽多为先觉武夫,但好歹关了几十年,又有那尸先生暗中传功引导,半辈子的积累,破入先觉倒也没什么稀奇。 可这些人,倘若袭击各派弟子的武夫也都是如此实力,那就有意思了。 虽说三劲只是练法,但大拳师怎么著也该花点时间吧。 不过,他已下意识看向对方扔在地上的注射器……… 便在这时,田大勇墓然出言提醒道:“誒,侄子,他俩好像没有先觉之能啊!” 此言一出,练幽明眼神一亮,別说,刚才交手这二人好像真没展现出遇敌先觉、逢险自避的能耐,不然也不会一开始就被他从背后偷袭得手。 “有先觉武夫的实力,却没先觉该有的气候啊……真是稀奇!” 男子讥讽道:“哼,先觉之能?很可贵么?你们一个个困於此境,不就是因为先觉之能难以壮大。你们的想法就像这个国家一样落后。困守於此,永远也不会明白我们身后那人是何等惊才绝艷。另闢蹊径,改创武道之路,照样能登临绝顶……” 话没说完,男子右手鬆剑,同时震脚跺地,身前风雪逆流,电光石火间已掠出数米,一颗拳头直砸练幽明心胸。 八极拳。 “杀!!!” 第308章 擒杀 拳风扑面。 练幽明眸光一烁,左手轻探,往对方的拳锋上一搭。 但內劲交锋的场面並未发生。 就见练幽明好似一叶轻羽般被一拳带起,右手也鬆开了照胆剑,整个人手足摆动,在风雪中晃晃悠悠的向后盪去。 太极化劲。 感受著对方拳头中的劲力,他心中嘖嘖称奇。 內劲凝练如铁,確实是三劲通贯全身的表现,而且比刚才更强了。 而之所以说对方有先觉武夫的实力,是因为这些人对自身的掌控较之大拳师要更为通透。原本这需要精神与肉身逐步磨合统一才能做到,也就是先觉之境,同时会生出先觉之能。 而肉身与精神,也就是身、心、意磨合统一的程度的高低,便代表著先觉武夫实力的强弱。高者,先觉之能所展现出的能耐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但这个过程,需得拳试天下,鏖战四极,转战八表,唯有歷经诸多生死恶战,败尽各路强手,才能一步步壮大,乃至是圆满。 追求的,是那生死剎那间所催生出的极致。 极致的心,极致的道,极致的拳。 但这两个人,通透有余,却无先觉之能,想是在三劲练法上走了某种捷径,以至於没能练出第六感,有些拔苗助长的架势。 可又有这等实力,想必原因应是出在对方所说的另闢蹊径之上。 “杀!” 杀声入耳,男子那张原本还算俊朗的面目已因筋肉外扩而变得扭曲,拳风砸破雪幕,照著后飘后盪的练幽明大步追上。 男人动了,女的当然也没落下。 风急雪怒,那女子闪身疾掠,脚下已不是什么踏雪无痕,而是落地分金,伴隨著冷硬地面凭添出几个脚印,这人已到了练幽明身侧,双臂如拨似揽,如封似闭。 只见这一拨一揽之下,此人就像是將身前雪幕分出一块儿,化为一圆。拨转间圆中霜雪虚拢成球,在其怀中绕转来去,神异非凡。 再说这人方才挤近练幽明身旁半米,两手往外一分,野马分鬃那么一带,已顺势勾住了练幽明的左臂,双手沾缠,已在发劲。 练幽明虎目一敛,双脚一稳,一记虎尾腿凌厉扫出,撞上那男子的重拳,趁著逼退一人,双手也是以野马分鬃起招。 只这么一搭手,二人脚下横移,双臂连拨连转,身上衣裳俱是猎猎作响,时撑时紧,像是一个慢慢涨大的气球。 拨转的是手臂,斗的是內劲,防的却是各自的空门。 拳谚有云,“手是两扇门,全凭腿打人。” 这说的虽是戳脚,但手护空门却是防守之精要,防不住,那就是空门大露。 就看谁先破入对方的方寸天地之间。 这女子別看身形娇小,但战心不弱,竟率先动作,借著拨转之势,蓄力不过数圈,双臂以柔劲进取,想著將练幽明的双手分开,同时以腰带胯,以胯运身,以双肩顶撞而至。 二人此时浑身上下俱皆密布內劲,这一顶之下也是暗含大力。 练幽明却古怪一笑。 高手过招,分毫之差,可就是胜负生死的区別。 这人战心虽盛,但却忘了二人身形有差,一高一矮,光气势便弱了三分,想要破他空门,简直好比登天但瞧著女子沉著冷静的神情,练幽明才明白过来,这人似是打算以逆伐正,以弱克强,想要以他磨礪自身。 迎难而上? 有志气。 练幽明瞧的新鲜,眼中战意亦在高涨,面对这样一个对手,当然要给予足够的尊重。 女子双臂拨转外分,双肩挤进,口中气息疾吐,好似一缕无形热浪,溅在了练幽明的胸膛上。练幽明脚下一稳,看著对方贴近撞来的肩膀,不退反进,竟然迎了上去,贴了上去,仿佛粘住了一样。“嘿!” 那女子俏脸微变,双脚下沉,口中嗬气如雷,爆发出一股崩雷般的炸劲,双肩隨之先后撞出。奈何练幽明好似附骨之蛆般隨劲而动,如同不著力一般。 只这人攻势落罢,练幽明神色如常,双肩一震,双臂以缠丝劲拨转一带,竟也学著对方的攻势,双脚一稳,两肩一左一右,先后往前一撞。 女子秀眉紧蹙,身形左右一晃,脚下已在踉蹌,好似重心不稳。 可练幽明突然眼放凶光,半步崩拳骤然虚提,但却是回身转腕,砸向身后。 只因那男子已再次杀至。 他右手挥拳,左手在身形迴转之际並出一记剑指,闪电般戳向那女子的膻中穴。 这一戳,戳的是中丹,本是意欲生擒。 不料那女子气息急沉,气势竟又高涨一截,止住了退势不说,上身还往后一仰,双脚稳扎在地,如陀螺般绕到练幽明身后,右拳当空砸下。 练幽明既有太极听劲,又有先觉之能,岂会不曾觉察。 他右拳迎那男子,左臂一横,左拳再迎女子。 “砰!” 伴隨著一声闷响,三人拳锋相撞,体表之外的霜雪但凡沾上,无不是当空粉碎,化为童粉。僵持不过剎那,这一男一女齐齐化拳为掌,以擒练幽明手腕,防他抽身而退。 但练幽明哪会退缩,同样推掌相迎,掌心互磨,已是对了个结实。 只是双拳难敌四手。 那一男一女推出一掌,还有一只手。 对掌的瞬间,一拳一掌已直直攻向练幽明的胸膛。 而这一击之下,练幽明忽然毛髮皆耸,浑身毛孔齐齐一闭,一双眼睛顷刻眯成了两条狭缝,眼中精光一烁,看向了女子推出的左掌。 那掌缝间隱隱似是藏著什么东西,似玉非玉,像是某种锐器。 这东西他认得,不是別的,居然就是那座地牢中的脉门钉。 霎时间,练幽明眼中凶光大涨,双脚下沉,紧绷的两腮倏然外鼓,身上的毛衣几在瞬息已圆撑如球。“咕!” 隨著一声清亮蟾鸣在风雪中响起,练幽明体外霜雪尽数向外排开,仿若尘菸捲盪,声势骇人。那男子一拳砸落,可本该下发的拳劲却被蟾鸣带起的波纹刷了个乾净。更有一股惊涛骇浪般的奇劲沿著他手臂直直上行,整个人如遭雷击,適才强行咽下的逆血登时又呕了出来。 那女子手藏脉门钉,一掌压下,结果就见脉门钉自其手背倒戳而出,透掌而过。 练幽明杀心大动,双掌往外一错,野马分鬃再起,只左右一分,双手便捋上了二人的手腕。这一男一女见状也是脸色微变,二话不说,俱皆提纵而起,双脚踩向练幽明的胸膛,想要挣脱钳制。“来的好!” 可这二人只一离地,就见练幽明猝然缩身拔地而起,如猿提纵,身形后移,提拽之下,面前的一男一女已是丟了重心,身不由己。 练幽明拽著二人,向后纵跃一跳,如同放著两个风箏。只在二人横身半空的瞬间,他双手一松,身形后倒,双脚宛如双龙出海,自下往上一提,已是踹在了两人的胸口。 “哇!” 二人尽皆倒翻而出。 只是人影错落间,那男子翻身急落,右手一顺,竟顺起了自己的长剑,单足一跺,已是人携长剑,破空杀来。 不,不止是一剑。 此人双手握柄,飞身出剑的同时眼看距离练幽明不过三五步,双手悄然一抹,手中剑竟一分为二,双剑在手,杀机无穷。 “杀!” 练幽明面无表情,鼓涨的毛衣缓缓下塌,右手却是虚提一弹,弹出了两点殷红血滴。 这也不是他的血,而是那男子適才中招呕出的逆血,恰好落在了练幽明的手背上。 那男子来势极汹,眼目赤红一片,身在半空,眼看练幽明越来越近,但忽觉双眼一凉,眼前视野立时丟失。 血滴蒙眼。 那女子左手被脉门钉洞穿,此时翻身急落,堪堪稳固重心,眼见这一幕,神色已转为凝重,想也不想,已是飞扑而至,右拳急握,悍然砸来。 只是为时已晚。 这男子既无先觉之能,视野一丟,又是重伤之躯,练幽明岂会留他活著。 无有多余的动作。 练幽明拳攥凤眼,闪身一晃,在其后腰一敲 “嘎巴!” 骨裂声响,男子人携长剑,顺著前冲的势头,直直跑出五六米,而后扑通栽倒,再无动静。至於那女子。 拳锋已在面前。 练幽明推掌迎上,以掌裹拳。 对方见状还想再提左手,却见他另一只手悄然並出一记剑指,闪电般戳向其膻中穴。 女子原本还拚命奋劲僵持,挣扎欲动,可这一指戳下,顿时气息直泄而出,俏脸煞白,眉宇间挤出一抹痛色。 练幽明淡淡道:“看来,你们这攻守之势应该得三个人才行,两个人就来找我,有些贪功冒进啊……放心,我说不杀你,就不杀你!” 女子神色冷淡,即便疼得额头见汗,也还是冷漠道:“想不到你实力竟然精进的这么快!”庐山之上这人还是大拳师,如今竟已躋身先觉,而且如此实力分明还有保留。 练幽明冷笑道:“就算我还是大拳师,凭你二人也不是我的对手。” 第309章 武林浩劫 田大勇在边上可是看的心惊肉跳,见那二人气势大变,原本还准备跳入场中帮忙,不想来不及动作,已分出了胜负。 瞧著面前还在竭力挣扎的女子,练幽明饶有兴致地道:“你俩刚才往身体里注射了什么东西?”女子紧咬牙关,死不开口。 田大勇快步走了过来,也不废话,抬手將对方打晕,然后十分熟练的在其后腰位置摸索起来,很快便取出一个小小的匣子。等打开来,才见里面还有一支密封未用的针剂。 “壮大气血,刺激精神,这玩意儿有些意思。等我拿回去找人研究研究,保不准是什么外国货。”只是练幽明的脸上却没有胜利的喜悦,双眉微蹙,眼底还多了一丝凝重。 “如果各派弟子遇到的都是这等敌手,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实力高低倒还是次要。 主要是数量。 哪怕对方没有先觉之能,但对於寻常武夫而言,也是不折不扣的强敌,更別说还有这种药物留作后手,且还是多人同行。 突施暗手,一番围袭之下,等閒高手恐怕都招架不住。 田大勇自然明白自己侄子话里的意思,也是面沉如铁,“是啊。如果都是这样的存在,那就说明对方掌握了某种能让人快速提升实力的办法。” 说话的功夫,田大勇又將那男人的尸体拎了过来。 適才交手时还不曾细看,这会儿提到跟前,才发现此人身上布满了许多纵横交错的老疤。有火烧的痕跡,也有刀伤,还有箭伤,甚至是枪伤,简直千疮百孔。 “侄子,你快瞧,这人胸口有几个数字啊。” 练幽明搭眼一瞧,才见对方的左胸落著两个烫伤一样的印记。 “011!” “会不会是什么代號一类的標记?” 叔侄两个对视一眼,又下意识看向脚边昏死的女子,望著对方的左胸。 练幽明眨眨眼,“叔,要不你瞅瞅?” 闻言,田大勇那张凶狠无比的老脸不禁一红,“我就算了吧。先带回去,让女弟子……” 这人嘴上说著,但眼睛却紧盯不放,然后咦了一声,又把女子的右手手腕抓了起来,沉声道:“誒,快看!” 只因这人手腕上也有数字。 “012!” 练幽明眸光一烁,“保不准还真他娘的是编號!” 也就在叔侄俩说话的功夫,女子身上紧绷的筋肉驀然一松,剎那间就像泄了气一样。而且即便处在昏迷中,也还是面露痛苦之色,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不住颤慄。 田大勇看的咋舌不已,跟著凝声道:“嘶,这人瞧著似是老了一截。” 练幽明看的新鲜,伸手在对方的手臂上摸了摸,发觉女子身上的筋骨竞在紧收互磨,並不停蠕动碰撞,仿佛不受控制了似的。 他登时明白过来,这便是肉身与精神没能磨合统一的后果。 而且,已有几分散功的徵兆。 那散功大劫便是武夫神伤意毁,守不住形神,导致肉身溃散,精气外泄。 “我说呢,看来获得这种实力也是需要付出某种代价的啊!武道一途,哪有什么捷径可走。”有得必有失。 练幽明记得破烂王就曾说过,练武本就是自伤之举,根基不牢,却一味追求强横劲力,看似日益精进,但肉身只会不堪重负。 换句话说,便是以自身未来的生机潜力换取一时之能。 “看这数字编號,似乎在他们之前还有高手,就是不知实力如何?这些人大肆捕捉武林中人,多半也是另有所图。” 风雪渐大。 看著地上的尸体,二人正准备处理,哪想雪幕深处竟又赶来两道脚步声,步伐由远及近,起落如劲矢急发,来势汹汹。 叔侄对望一眼,各自长身而起,已是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但等瞧见来人的面目,又都气息一泄。 来的是两个老人。 一个童顏鹤髮,一个鬚眉灰黑。 一个高,一个矮。 这二人也不是陌生人。那鹤髮老者正是当初练幽明在沧州闯街的时候替他帮过场子的燕子门宿老。矮的那个就更熟悉了。 徐矮子。 俩人原本也是如临大敌,浑身气机勃发,但瞧著练幽明叔侄俩又都鬆了一口气。 “李师伯,徐师叔,你们怎么来了?”田大勇瞧的愣神。 见田大勇平安无事,徐矮子解释道:“我们是从山西赶过来的。本来就只是跟著他俩的踪跡,没准备交手,等著和几位形意门的高手一起围杀,结果燕子门的人说你被他们跟上了,这把我们嚇得。”“徐师叔,李前辈!” 练幽明也跟著见礼。 不过他忽然留意到,这位燕子门的李前辈似乎脸色不太好看。 见到是练幽明,李前辈的面上强自挤出一抹笑,温言道:“小兄弟客气了。多谢你替我燕子门寻回李三爷的遗骨还有真传绝技,往后但凡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的儘管开口。別的不敢说,跑腿还是可以做到的。”练幽明忍不住询问道:“你老这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老头愁的一脸褶子,嘆息道:“银环那丫头也被这些人给捉走了!” 燕子门李银环,便是老人的徒弟。 对於这姑娘,练幽明印象颇深。 之前在东北他还救过对方,而且此女和谢若梅以及杨双十分亲近,关係极好。 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燕子门刚找回来自家的真传绝学,这才开心了没几天,真传弟子又丟了。徐矮子神色严肃道:“行了。这事儿还有的折腾。现在各门各派都风声鹤唳,不少武林宿老都陆续重出江湖,打算和这伙神秘势力论论高低。如今形意门、八卦门、八极门暂时主事,有意与各派结盟。”“结盟?”练幽明目露惊奇。 徐矮子沉声道:“真传弟子遭擒,这是衝著绝断香火来的,不能大意。或许这將是一场武林浩劫……这件事情事关重大,我们得儘快赶回八极门。你身份特殊,不用插手,先回去吧。” 练幽明点了点头,“我这两天就要去南边了。有事联繫我。” 说罢,他拾回照胆剑,转身便投入了风雪中。 回去的时候已是凌晨两三点了。 破烂王依旧静悄悄地站在屋檐底下,见他全身而退,这才拢著袖子,转身离开。 临了还飘来一句话,“把身上的血跡擦洗乾净再进屋!” 练幽明嘿然一笑,等在外面拾掇好,还不忘提了提內息,使气血澎湃,体热加剧,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回到臥房。 只一进去,刚脱了衣裳钻进铺盖卷里,迎面就见一双杏眼眨呀眨的。 燕灵筠怀里抱著小的,似是觉得有些冷,直往他怀里钻。 小两口四目相对,像是有话要说,但又怕把儿子吵醒。 好在练幽明已能读懂枕边人的心思,將儿子放到身上,又把燕灵筠揽到怀里。 这个冬天可真够冷的。 翌日。 “昨晚干什么去了?” 天刚亮,隨著外面响起放鞭炮的动静,燕灵筠的声音悄然在耳畔响起。 练幽明也不隱瞒,把昨晚的经过说了一遍。 对於武夫廝杀,乃至是武功的练法,燕灵筠都不太感兴趣。但听到对方能用某种药剂来壮大气血,刺激精神,巧眸隨之一亮,说出的话也让人大吃一惊。 “巧了,我爸之前就尝试过將老药製成针剂。” “还有这事儿?”练幽明听的双眼微张,“效果怎么样?” 燕灵筠依偎在他的怀里,仔细想了想,才道:“我不知道。我那会儿对西医不感兴趣,不过听我爸说效果好像並不怎么好……对了,我爸不是就在隔壁,你去问问他呀!” 第310章 药剂,疯子,师徒分別 院里,趁著燕悲同耍五禽戏的功夫,练幽明也跟著演练了起来。 “爸,您说这老药能不能配成药剂啊?” 他一边练著,一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嘴。 燕悲同面露意外,“你问这个干啥?” 练幽明立时把昨晚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燕悲同听完眉头紧皱,只领著自己姑爷走到院角,仔细回想了一下,才道:“竞然有这种事情。会不会是某种类似兴奋剂的药剂啊?不过,就你说的那种变化,也不是没有可能……而且还有些熟悉。”练幽明忙追问道:“您老给详细说说!” 燕悲同嘆了口气,慢声道:“当初我也是瞎琢磨。主要是遇到一些棘手的怪病绝症,连省城的大医院都治不好,便想著剑走偏锋,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条生路。既是为了救人,也是想万一治好了,那我不就能扬名立万了。” 二人还在演练著五禽戏,边练边说。 燕悲同顿了顿语气,接著道:“灵筠找到的那副老药有接断骨、续断筋的奇效,等同於重塑形神。我当时便心想此药能否重塑病人身体里的其他部位。譬如人身要害、心肺五臟之类的。为此我还找了几个和我交情不错的西医专家,並自己自学了一阵西医的药剂学。” 练幽明静静听了一阵,见老丈人说的差不多了,才追问道:“结果如何?” 燕悲同摇摇头,“为此我花费了一年半的时间。虽然老药没能配齐,但我也试过以药性相似的草药代替,再製成药剂,又用一些家畜做了实验。结果却不怎么理想。那老药对武夫而言或许大有裨益,但对於野兽却剧毒无比,少有活下来的。而且针剂和食补、药补天差地別,压根就是两码事儿。” 练幽明听的很认真,“会不会是药性太强?” 燕悲同苦笑道:“起初我也是这么想的,然后用中医的法子平衡了药性。但几番改换之下,药效却越来越古怪,自然也就心灰意冷,放弃了那种不切实际的想法……” 听到这里,练幽明暗自一嘆,正想开口,不料燕悲同墓然应下动作,眉峰紧蹙,认真想了好一会儿才道:“等等,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我之前学习药剂学的时候和我几位好友请教过一位香江那边的医学博士。你说巧不巧,那人竟是医武传家,传的是白眉拳。而且跟我有一样的想法。只可惜,听说对方后面得了绝症,似是去了国外。” 练幽明闻言下意识追问道:“这人有什么特別的地方么?” 燕悲同神色凝重,接著道:“对方起初还对我们爱答不理的。但后面突然写信,询问了我不少老药药剂的配比,甚至他自己也进行了实验。其中寄了不少照片,里面实验的家畜都是七窍流血,说是气血壮大,暴毙而死……” 练幽明凝了凝眸光,也停下了动作,笑道:“爸,天底下应该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儿吧,我就是问问。天气消残,满院落叶。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本是笑说,而且之前的那些话真就只是隨口问问,但燕悲同却不可置否地道:“如果是別人,或许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但这人有些不一#样……” 迎著练幽明双眼,燕悲同表情僵硬地道:“他拿活人实验。当初书信往来,那些照片中有一张活人照片。最重要的是,这人手里也有一副老药的药方,听说好像是刺激精神的。” 练幽明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还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但燕悲同话锋一转,“我之所以一开始没想起来,是因为这人得了脑癌,照著病情,应该已经死了。不过,这人可是说过一句话,既然这些老药是武夫所留,就该武夫试药。” 此话一出,练幽明眼角筋肉抽搐一颤,已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搞了半天,这是个疯子啊!” 燕悲同感嘆道:“將死之人,哪个不是疯子?但凡有一丝希望,可不就是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不过,这事儿有个高的人顶著,灵筠可是和你分开半年了,孩子也得人照顾。” “爸,我明白!” 听著老人语重心长的话,练幽明直点头。徐矮子也说了,如今江湖各派有意结盟,他身份特殊,加上海外青帮那档子事儿,如非万不得已,確实不宜再插手。 但这事儿还是得和徐天他们知会一声,总得有个准备。 俩人的閒谈也到此结束。 练幽明转身又去了趟破烂王的小院。 老头的反应倒是颇为平淡,“有什么稀奇的。天下间以外力壮大气血的法子还少了?你若实力足够,挡者披靡,何需在意这种上不得面的小伎俩。” 练幽明听傻了眼,是这么个理儿啊,他竖著大拇指,“您老忒霸气!” 破烂王询问道:“何时动身去南边?” 一提这事儿,练幽明就泛纠结,“后天的车票。” 破烂王頷首,然后看著面前嬉皮笑脸的青年沉吟数秒,猝然轻声道:“此番,咱们爷孙两个这一趟过后是会久別重逢,还是天人永隔,就看彼此的造化了。” 练幽明听到这话先是愣住,然后眼睛都红了,“您老说这话是干啥?” 破烂王盘坐在蒲团上,神色如常,但眼神却生出些许恍惚,“嗬嗬,傻小子,我已经没什么能教你的了。你想要振翅一搏,那就去吧,与天下群雄爭锋。而我……我想要续写我自己的人生,不然,思来想去,始终是一件憾事,大憾!” 练幽明嘴皮子翕动,心头原本涌现的万千言语葛然被老人的这番话给堵了回去。 他能怎么说,总不能让老头抱憾终身吧。 续写人生…… 分明是打算迈出最后半步,踏破通玄。 但此举却是暗藏绝险杀机。 半步如登天,谁也不知道那半步之前站著怎样的存在。 那守境之人的存在又是否真实。若携杀心而至,会不会就和那无眼僧当年一样。 练幽明一时无言,只能扑通跪下。 破烂王笑嘆道:“你放心,我不会轻易行事,好歹吃过一次大亏了。而且,我也不会孤身独行,此番不动则已,动则势要石破天惊。若就此败亡,死亦无憾;可他日若还能再见,老夫定是那通玄武夫,”练幽明低下头,磕了头。 老人笑著点点头,“道观的那个山窟里我放了不少道经医典,閒暇无事,可以去看看,能助你消弭杀心,我也找好了人打理。灵筠是个好孩子,好好对她……还有谢……唉,算了,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但愿將来你不会怨我……我走了!” 练幽明身形一震,闻言抬头,但眼前蒲团空空,哪还有半个人影。 第311章 墓中人 两天后。 又一场落雪。 院里,一大家子已经准备妥当,拎著行李,即將赶往火车站。 “这老头也真是的,不去就不去,还躲著咱们。” 赵兰香和几个邻居家的大姐大妈打完招呼,又去破烂王那院子里转了一趟,见没个人影,回来忍不住抱怨了两句。 练父站在边上,一边给赵兰香裹著围巾,一边开解道:“咱们待上大半个月就回来了。再说了,就老头那一手厨艺,搁哪儿都饿不著,放心吧。” 眼瞅著时间差不多了,赵兰香也只得嘆了口气,“行吧。我在老头那屋里留了钥匙,指定冻不著也饿不著。” 二老这边说著,边上的练幽明却默然无言。 他抱著儿子小石头,又牵著燕灵筠的手,跟著父母走出院子,等临了快出街巷的时候,才回身望了一眼。目光透破风霜飞雪,那双晦涩的眸子仿佛在这一刻进射出两团前所未有的璀璨精光。 对於武道一途,练幽明从未像现在这样,生出一种无可匹敌,势要登峰造极的绝强心意。 唯有至强,才能踏破一切,使之一拳之下,万道俯首。 燕灵筠好似也感觉到了身旁人的心意,柔声道:“不管怎么样,做你想做的。” 练幽明笑了笑,眼中精光復又敛去。 破烂王说的不错,这一趟,他们爷孙两个都得面对自己的拦路大敌。 老人想要再续前路,躋身通玄之境。 而他,要面对青、洪两帮。 若想聚大势,这条路绝无避免,势在必行。 然后,迎战那暗中的恐怖杀机。 破烂王有捨生忘死、一往无前的决心,他又岂能扭捏,学那小儿女姿態。 龙飞九天,岂惧亢龙有悔? “走吧!” 等一行人悉数远去,那飞霜中才见一个老者缓步走出,背负双手,静立许久。 破烂王。 “这江湖武林过往都是些小打小闹,如今才算有些意思。浩劫已起,这大爭之世也將会彻底拉开大幕。武学千年,这最后的余暉,也不知何人能登临顶峰,踏足那武道的至高之境。” 老人话音方落,身旁雪幕中依稀多出一道身影。 那似乎是个女子,一个满头白髮曳地,但却容顏不老的女子。 “你是为了激他的前进之心?” 女子穿著件十分古旧的黑衣,面罩黑巾,露著一双狐眼,明明满身暮气,但额头仍然光洁雪白。破烂王背著手,语气复杂地道:“这孩子生性散漫,一路行来又太过平坦。且身处红尘俗世,行的还是人道……我若贏了还好,自会在前路等他;若败,那便以身死道消,助他壮大心意,也算是全了这场师徒情分。” 女子並未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而是低声道:“多谢你当初在塔河出手,全了杨兄弟的念想。我久居墓中,一直沉眠未醒,可怜他耗尽一生替我守墓…………” 破烂王淡淡道:“古姑娘言重了。咱们都是为了在这大爭之世再做最后一搏,无需客套。至於杨老鬼,他为了一个承诺,求仁得仁,死得其所。” 若是练幽明听到这番话,只怕也得瞪大眼睛。 只因这个女子赫然就是那守山老人所守护的墓中人。 对於这个神秘无比,从一切开始之初就一直存在,却又不为人知的人,练幽明可是好奇的紧。可哪想这人竟早已出世,且就在破烂王的身边。 女子轻问道:“你要何时一试?” 破烂王看了眼空荡冷清的院子,“这两口子也真是的,窗户都没关好。我守了这么多年的家,那就替他们再守这最后一次……等过完年吧!” 羊城。 “哥,我屁股蛋都快被那木椅子磨平了,太硬了。” 车站外,练磊哭丧著个脸,哪还有上车时的喜悦,都快成罗圈腿了。 一群人赶的是春运,就弄了四张臥铺票,自然是优先家里的女性。 其他老少爷们儿都是硬座。 练磊正揉著自己的屁股,冷不防一阵冷风颳来,立时一个激灵,牙关磕碰道:“嘶,这南边不是说暖和嘛,小风咋老往人脖领子里钻,冷的跟针扎一样。” 西京那年捂严实了还能挡得住,这边像是连骨头都冷。 只说一家人刚出了车站,就见两道身影迎了上来,正是燕家老大燕卫东和老六燕招妹。 “爸妈、伯父伯母.………” 一阵寒暄过后,一行人又朝著码头赶去。 练幽明却是心想著之前杨双遇袭,以及青帮的事情,得去打个照面,临了登船排队的时候,衝著父母招呼道:“爸妈,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情要去办,要不你们先去梧州吧,我明早自己过去。”赵兰香不疑有他,接过他怀里的孩子,叮嘱道:“行,那你抓紧点时间啊。” 练幽明又给了燕灵筠一个安心的眼神,等一大家子上了船,他才走出码头,径直赶往八极武馆。只等赶到地方,才见武馆大门紧闭,里面没有半点动静。 练幽明一扬眉梢,还当生了什么变故,转身绕到后院,趁著四下无人,提著一口气,蹬墙走壁翻了进去武馆里静悄悄的,还真就一个人都没有。 他隨意转了一圈,等走到客厅,里面地板龟裂,木椅碎散,似有交手恶战的痕跡。 一旁的木柱上还落著两个十分清晰的足印。 戳脚! 看来这位应是腿法高手。 地上还有一滩早已乾涸的血跡。 想来吴九他们遇袭之后便及时退走了。 见没有收穫,白跑一趟,练幽明也不久留,退出武馆,想也不想,朝著佛山而去。 时近傍晚。 佛山。 那间小小的理髮店照旧开著。几个年轻的学徒有的在给人理髮,有的正琢磨著手里的剃刀,手腕翻转,似是在摸索著发劲的关窍。 练幽明眸光轻转,正想过去,葛然惊觉街面上竞是有几道气机隱於暗处,像是盯梢的。 他玩味一笑,步调忽改,只绕到街角无人处,隨著笑容敛去,他面上的筋肉已在蠕动变化,连身形也缩短了一截。 直到形貌大变,才走进理髮店。 “理髮!” 轻轻招呼了一声,一个少年学徒立时上前。 练幽明坐在椅子上,看了眼镜中的自己。往日不曾留意,现在一瞧,才发现头髮已经有些长了。这武夫体內的气血本就旺盛,毛髮生长速度也远超常人。而且浓密乌黑,把边上禿顶的老大爷看得满是艷羡。 练幽明一指墙上的髮型贴画,三七分,“照著这个整!” 小学徒应了一声,也不说话,手拿刀剪,开始在他头上下功夫。 外面天色渐黑,理髮的大人孩子来来去去,也都逐渐走光了。 就剩练幽明来来回回不停照著镜子,没有起身的打算。 只不过,外面的夜风中却凭添出一股肃杀。 那少年小声道:“先生,时间不早了,您是不是该……” 只是一张嘴,不想吐的竟是女声。 敢情是个小姑娘。 练幽明嬉笑道:“打开门做生意。你们这怎么还有撵客的?修面会么?” 少女小脸紧绷,瞟了眼门外以及诸位师兄弟,又看向怪笑的练幽明,只当他是个街溜子,嘴里小声嘀咕道:“哼,让你不走,等会儿嚇得你屁滚尿流。” 说著话,小学徒又拿起剃刀衝著已经闭上眼睛的练幽明故作凶狠的比划著名。 “他想留在店里就留著吧。” 这时,杨莲的声音传了出来。 练幽明闭著眼睛,慢声道:“他们是哪路神仙?” 杨莲这次没穿他那长衫了,衬衫西裤,挽著袖子,边上还跟著张阿四。 “海外那拨人。” 话音刚落,暮色中已站著六七道身影,步步逼近。 练幽明眼也不睁地问,“用不用我帮忙?” “还行。罩得住。” 杨莲说著话,又给留声机换了张碟片,只听一阵滋滋声过后,理髮店里冒出一首粤语歌曲,还是男女合唱。 “问世间,是否此山最高……” 第312章 司徒小姐 暮色中拢共站著七个人。 六男一女。 特別是这女的,金髮碧眼,赫然是个外国人。 不,应该说是个混血儿。 七个人一进来,已关上了理髮店的门。 门户一闭,杨莲这边的人登时將理髮店里的凳子椅子尽数撤开,除了边上还在修脸的练幽明。学徒小姑娘似乎有些紧张,一双眼睛一个劲儿往那七个人身上瞟,但很快又看向闭著眼睛的练幽明。杨莲坐在茶几旁,身边站著一眾学徒,个个眼神阴鬱,袖中似有刀光吐露,蓄势待发,暗藏杀机。而那金髮碧眼的女子身著一件酒红色的呢子大衣,脚踩皮靴,穿著件高腰牛仔裤,內衬白衬衫,满头金髮卷如波浪。 別看是个外国人,但这人步伐起落竟轻盈无声,气息似有似无,分明是个练家子。 不光这一个练家子,女子身后的六人也不寻常,气息没有一个短的。尤其是当中一个穿著紫色唐装的银髮老者,双手半拢在袖中,灯光照下,映出十枚內弯如鉤的琥珀色指甲,一双狭眸正戏謔非常的扫量著那些学徒的脖颈。 瞥见这个银髮老者,杨莲喝茶的动作一顿,“追魂手冯奎……原来你逃去了海外!” 听著屋內的歌声,那金髮碧眼的女子施施然坐在茶桌另一侧,“杨堂主,久违了!咱们上一次见面好像是五六年前吧!” 杨莲喜怒不形於色,慢悠悠地道:“没错,是在香江,司徒小姐那会儿才十几岁。” 复姓司徒的女子笑了笑,用一口字正腔圆的汉话说道:“既然是老相识,那咱们也就明人不说暗话了。如今洪门的信物已经现世,但青帮的信物却不知下落,不知道杨堂主可有见教?” 杨莲活的很精致,面容白净,头髮也梳的一丝不苟,衬衫西裤,明明一把岁数了,还是个理髮师,却优雅至极,举手投足流露著一股子贵气。 “见教?那东西哪是我能覬覦的,司徒小姐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女子眯了眯眸子,意味深长的笑道:“杨堂主想多了。我的意思是,信物是否在那“通』字辈的高人手里?这人来歷神秘,仿若横空出世又连毙各路高手,连赵云踪和甘玄同这些人都败了,实力非比寻常,可见师承来歷也不一般。” 望著杨莲那张始终波澜不惊地脸,这位司徒小姐又道:“最重要的,他是“通』字辈,杜老大是“大』字辈,如此关键时候冒出这么一个人……嗬嗬,岂是寻常?听说杨双手里的洪门信物也落在了这人手里,不得不让人忌惮啊。” “忌惮?”杨莲慢饮著茶,慢条斯理的说著,“说起来,司徒小姐你可是洪门嫡系,而且母亲又是青帮堂主,不也是野心勃勃嘛。” 司徒小姐也喝了一口茶,对於杨莲的话,她可没有半点尷尬,反而笑的很坦然。 “所以,杨堂主要不要考虑一下隨我同行?就算那位高人得了信物,也不一定能活著去到国外。而且外面可是很危险的。不光是武功,还有枪炮炸弹呢。” 不等杨莲说话,此人又打了个响指,身后一人立时拎出一个小皮箱。 等那皮箱被打开,赫然就见灯下多了一根根金条。 “他不是说想要二十万么,只要你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告诉我,这些金条就是你的,价值可比二十万还要多。” 杨莲的脸上少见的多出一抹怪笑,“这种东西,几十年前就有人摆我面前了。我记得那会儿好像是广州十三行。嗬嗬,想必司徒小姐对这个洋行不陌生吧。你能比他们还要阔绰?” 司徒小姐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图什么啊?杜老大已死多年,如今又有几个人还记得他。”杨莲又恢復了那种冷厉的神情,“你不会明白的。这世上,有那么一些人,甘愿为了一顿饭、一顿酒,乃至是一句话,赌上自己的所有。胜负输贏不重要,重要的是还尽恩仇,无憾而终。” 司徒小姐嘆道:“那真是太可惜了。如今大爭之世即將开启,各路势力陆续现身,若我得青、洪两帮底蕴……… 话说一半,留声机里突然传来一阵高亢激情的音乐声。 “啊啊……依稀往梦似曾见……心內波澜现……” 理髮店的角落里,学徒小姑娘正战战兢兢地放好唱片。许是感受到眾多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嚇得跟个鵪鶉一样,埋著脑袋,缩在练幽明身后。 司徒小姐接著道:“杨堂主就不再考虑一下?” 杨莲却道:“既然钱已经送来了,司徒小姐还是定下战期和地点吧。” 司徒小姐眯眼微笑,“我可不喜欢別人拒绝我……” 言语一出,杀机四起。 只是这人儘管说著话,但嗓音却被音乐给压了下去。 “逐草四方沙漠苍茫……哪恨雪霜扑面……” 偏偏还有人小声跟著附和轻唱,但粤语又说的不伦不类,怪异极了。 更要命的是,那学徒小姑娘听到这彆扭歌声愣是没憋住笑,噗嗤给笑了出来。 “噗!” 一时间,理髮店里死寂一片,除了留声机里的歌声,还有那个轻唱的声音。 司徒小姐笑眯著双眼循声瞧去,才见歌声是从角落里传出来的。 练幽明。 其他六个人也都看了过去,见练幽明刚理完头髮,还闭著眼睛,仰著下巴,像是理髮的客人,当即互望一眼。 一个高壮大汉墓然越眾而出,脚下大步飞赶一扑,右手虚提,五指以鹤爪起手。 鹤啸九天。 “嗥!” 洪拳鹤形。 直插练幽明咽喉。 但杀招逼到近前,眼看他始终纹丝不动,仿佛不觉杀意,此人突然变换招式,改擒左肩,作势便要把人摔向后院。 可不伸手还好,只伸手一搭,这大汉身形一震,跟著瞪大眼睛,似是喝醉酒一样,脚下一软,右手触电般缩回,踉蹌而退。 另外五人脸色骤变,齐齐向前一迈。 那位司徒小姐也是眼露异色,伸手一横,拦住了几人的动作,“想不到今日还有高人压阵。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练幽明睁开双眼,笑道:“我知道那位“通』字辈高人的身份来歷,要不你把这些金条给我?”司徒小姐脸上的笑容一滯,然后冷哼一声,却不说话。 但边上的那位唐装老者却越眾而出,嘎嘎冷笑道:“小辈,你师父难道没告诉过你,不该你趟的浑水最好不要趟,不然小心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练幽明看向对方,又指了指尽头的墙壁,人畜无害地道:“老头,信不信三招之內我能把你掛上去?”“猖狂!” 唐装老者两腮一紧,唐装无风自动,闪身间双臂齐抬,袖中吐出一对爪影,掐喉扣眼,居然也是鹤拳。练得身形似鹤形。 鹤鸣震空。 练幽明嘿嘿一笑,突然胸腹蓄势提气,喝道:“嗡玛呢唄咪哄!” 竞是六字真言咒。 低沉嗓音仿若化作一股无形奇力席捲而出。 那老者脸上笑容一僵,真言入耳,但觉自身气血浮动不稳,手脚迟缓。但到底是老江湖,口中鹤鸣再起,尖利高亢,以声助威,想要抵抗这声打之法。 “嗥!” 下一瞬,此人已身悬半空,双手连抓连探,爪影翻飞来去,杀机无穷。 练幽明坐在椅子上,撇了撇嘴,左手收放一伸,闪电般探入那铺天盖地的爪影中,掌肚搭著老头的右手手腕往上顺势一托,竟似举重若轻一般缓解了对方的下坠之势。 唐装老者身悬半空,眼中残酷杀机转瞬化作浓浓的惊疑,但来不及反应,练幽明虎口一紧,已抓著他的手腕拨转一推。 只在眾人的惊呼中,老头像是风箏般当空打了转,又被推了回去。 然而,刚翻落在地,重心堪堪稳固。 练幽明已是按椅而起,右拳虚提,右臂粗涨一鼓,势如炮弩,一记形意炮拳这便以摧山撼岳之势砸了上来。 “啊!” 惊呼之下,立见一道身影倒飞而出…… 第313章 重瞳青年 “哇!” 人影横飞直撞,“啪”的一声已是撞在那堵颇为老旧的砖墙上。 墙灰簌簌散落。 见到这般场面,眾人瞳孔齐齐一缩,就见那唐装老者原本交叠拦挡的双臂此时打摆大开,而后贴著墙面直直滑落。 唐装老者的一张老脸已是青白交替,但眼底又透著忌惮惊疑,刚想张嘴,忽觉鼻孔一热,已是淌出一串热血。 “小子,这地方施展不开,咱们出去再比过。” 练幽明站在灯下,掏了掏耳朵,又隨手拍了拍身上的断髮,似笑非笑地道:“老头,给你脸就兜著。你已夕阳迟暮,我却如日中天,出去可就没墙拦著了。到时候横死街头,小心没人收尸。” 说著话,他右手伸到半空,蜷缩的五指缓缓张开,两枚纽扣立时当空坠落,摔在地上溅起两声脆响。“初入先觉,也敢这般张狂?” 唐装老者见状忙摸向自己领口,这才彻底变了脸色。 也在这时,另外五个人纷纷动作,有的拦挡在那位司徒小姐身前,有的闪身迈步,目露杀机。而杨莲身边的一眾学徒也都作势欲动。 但双方又被及时制止。 那位司徒小姐有些惊疑不定的看向练幽明,“好身手。” 练幽明瞟了眼对方姣好动人的面容,但眸光却缓缓挪转,望向其身旁的某个人。那是一位个头不怎么魁梧,甚至有些矮小,戴著一顶黑色礼帽以及穿著西装革履的男人。 “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这个人瞧著最是其貌不扬,正护在司徒小姐的身前。 灯光映照,男子的面容五官在帽檐底下若隱若现,藏著双眼,听到问询,嘴角隨之一咧,也收回了装模做样的动作,用一种颇为沙哑的嗓音缓缓回应道:“好眼力,在下司徒无敌!” 说罢,这位名为司徒无敌的男子语气略微一顿,又淡淡笑道:“你易改了形貌?” 眼见被识破身份,练幽明也回以笑容,“彼此彼此,你不也一样。” 而那位司徒小姐听到二人的对话,有些不明所以地道:“哥,他到底是谁?” 司徒无敌无奈一笑,“傻姑娘,他就是那位“通』字辈高人……刘无敌!!!” 一间屋子里,两个敢以无敌自称的人彼此对立。 “洪门信物落你手上了?” 既是捅破了窗户纸,司徒无敌没有半点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练幽明不答反问地道:“底蕴能有什么?” 司徒无敌闻言也不恼,反是和顏悦色地道:“有很多不得了的东西……” 话到这里,杨莲突然让身旁的一眾学徒弟子,连同他自己都退去了后院。 而那位司徒小姐也领著自己的人跑去了后院。 眨眼功夫,理髮店里就只剩下两个以无敌为名的人。 “我还以为你会再藏一藏。” 练幽明坐在了杨莲先前坐著的椅子上,“刀不可久藏,久藏会生锈。人也一样,藏的久了,心思也就钝了。既然有人登门挑战,若还藏著掖著,还谈什么拳试天下。” 司徒无敌扶椅而坐,闻言十分讚赏的点了点下頜,“说得好!看来你对两教底蕴知之甚少啊。不过告诉你也无妨。这两教的底蕴,乃是昔年那位天下第一留下的……嗬嗬,据说是挖出了闯王遗宝,最后託付给了杜老大。” 一边说著,司徒无敌又一边自斟自饮倒了杯热茶,慢品著呷了一口,“你一定觉得那劳什子遗宝无外乎就是些黄白之物,算不得稀罕。” 练幽明淡淡道:“难道还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若有若无的瞟了眼他的表情,司徒无敌又笑道:“这也没什么,我以前也有和你一样的想法。但是,既然能被称为底蕴,又岂是单单银钱就能衡量的。” 练幽明扬了扬眉,沉吟了数秒,眼神倏然一烁,“岁月沧桑,除了金银財宝不改其质,剩下的无非就是武功练法。但要说最珍贵的,其实还有一样东西。” 灯光洒落,在司徒无敌的帽檐下罩出一片阴影。 “哦,什么?” 练幽明轻声道:“老药!唯有此物,能隨著时间的流逝越来越珍贵。特別是对武夫而言。因为年份越久的老药,药效也越惊人。” 司徒无敌哈哈一笑,“聪明!今时不比当年,功夫之所以没落,除了世道的改变,还有一部分原因便是因为天材地宝的日渐匱乏。你可知道昔年清朝曾將野参等诸多奇花异草、天材地宝列为御用贡品,將採摘权收归皇室所有。之所以如此,除了他们自己用,更大一部分原因是要用那海量天地奇珍去供奉別人。”练幽明气息一沉,自然明白那“別人”二字指的是谁,寒声道:“守山人!” 司徒无敌嘆道:“这些存在不逢大事不出。无论是沉眠,或是出世与人恶战,都需要大量精气填补自身。而杜老大留下的那些底蕴,便是用来抗衡守山人的。只不过……” 练幽明眯起眸子,接话道:“只不过,那些守山人应该也在惦记这些东西吧。” 司徒无敌点著头,“不错。那些老不死的一个个苟延残喘於世上,只要能活下去,什么法子都能想得出来。说起来,我曾在欧洲围杀过一位几近先觉圆满的旧时武夫。你猜那人是如何被我发现的,他居然吸人血以壮精气。” 练幽明心中暗震,没想到这人居然围杀过守山人,“贏了?” 司徒无敌笑道:“惨胜!” 练幽明又问,“所以,你说这么多究竟是想表达什么?” 司徒无敌沉声道:“那两份底蕴被存放在了海外的某个银行里,需要特定的信物才能开启。你单凭一己之力,恐怕只一出国,就会被人盯上。而且海外也有守山人的存在。你会是他们的对手么?我想的说是,不如你我联手,咱们先开启底蕴,再论归属。” 练幽明面上不著痕跡地道:“你有几成把握能挡住对方的袭杀?” 司徒无敌嘆道:“不知道。但是群策群力总好过你一个人单打独斗。而且你大可放心,这些人与我有杀母之仇。至於底蕴归属,我觉得唯有强者才能继承杜老大他们的遗志……如何?” 练幽明深深看了对方一眼,“你要是输了呢?” 司徒无敌始终都低垂著眼眸,只露著半张略显黑瘦的脸庞,“我若输了,海外青帮从今往后以你为主。” 练幽明並没有立即应允,而是询问道:“听说你们和白莲教走得很近啊。” 司徒无敌解释道:“三教既然是一家,底蕴自然也有三份。只不过白莲教的那份无人敢动心思罢了。而且,实不相瞒,在遇到你之前,我已向白莲教主发出邀战,与你一样的赌注。我想要她的那份底蕴。若是输了,也会是同样的结果。” 简简单单的话语,无形中却充斥著一股难以言说的霸气。 这人有些不简单吶。 练幽明眼露精光,好傢伙,居然敢邀战白莲教主。 但他先是低低一笑,然后语出惊人地道:“好,结盟的事儿我应下了。但两个人可没什么意思。不如痛快些,咱们三个人一决高下,谁贏了,谁就是三教首座!” 不疯魔,不成活。 既然已是到了这般形势,倒不如至尽至绝,不留退路。 司徒无敌也笑了起来,笑的张狂桀驁,然后终於抬起了自己的眼睛,迎上了练幽明的双眼。四目相对之际,练幽明才终於看清这个人的眉眼,不想帽檐底下竞睁著一双对子眼。 说是对子眼,其实就是古文记载中的重瞳。 如果放在古代,这可就是圣人。 “好!一言为定!” 第314章 传功 夜风沁寒。 理髮店紧闭的门户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打开了。 至於司徒无敌一行人也没了踪影。 但桌面上装著金条的皮箱却还静静搁著。 杨莲抽著烟,看也不看那些金子,慢条斯理地道:“司徒无敌能想著与你结盟,可见心中尚有底线。他不愿大动干戈,应该是不想三教弟子彼此攻伐。更担心两教底蕴被那些守山人得了去,” 练幽明拿过杨莲的烟盒,抽出一支烟,自顾自的点了一根,“是啊。这人有些不简单,行的居然也是大势。而且他说的没错,既然是杜老大留著对付那些守山人的,我又岂能藏有私心,自然是能者得之。而且,三教若能整合,眾人齐心一致,再掀盪魔之势,岂不痛快! “他心气绝俗,我又怎会落於人后……咳咳……这味儿有点呛啊!!!” 他下意识猛吸了一口气烟,不想手里的香菸直接烧了半截,火星大冒,已是被呛得连连咳嗽。“不过,这样也好。眼下既是先行结盟,那我三人的战期肯定就会延后,正好先收拾那股神秘势力。”练幽明心里想著,眼神也晦涩起来。 那司徒无敌可是说了,守山人和他有杀母之仇。 要是再加上白莲教主。 他们三人联手,不知道能不能试一试那守山人的深浅…… 练幽明心里想著,还想再抽一口,菸头却被一只白皙纤秀的肉掌掐灭。 抬眼瞧去,才见灯下站著一道婀娜窈窕的倩影。 “练大哥,这东西伤肺!” 居然是谢若梅。 边上站著吴九和杨双,以及阿杏。 练幽明无奈一笑,只得把菸头放进菸灰缸里,“这不是有些烦心事嘛!光顾著想事情了,忘了这一趟是来找你们的。怎么样,你们没事儿吧?” 吴九大大咧咧地道:“没事儿!老杨给我们找了个好地方。” 杨双忽然惊呼一声,“哪来的这么多金子?” 练幽明將所有金条推给杨莲,“有人送的见面礼……” 他又把刚才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吴九的脸色立时就凝重了起来,“什么?你要挑战白莲教主?你知道那人有多厉害么?就薛恨那种无法无天的人物,撞上也要退避三舍。连我那小师叔公也忌惮非常……你……你太胡来……” 练幽明翻了个白眼,“又不是现在就动手,日子还没定呢。如今诸般变故层出不穷,谁知道半年以后,或是一年之后我会成长的什么地步。” 吴九闻言一愣,“好像是这么个理。” 练幽明又將那些金条推给了杨莲,“杨叔,我想弄一些枪炮炸弹。”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杨莲翘著二郎腿,“你要不要列个清单给我?” 练幽明怪笑道:“清单就不用了。什么威力大就整什么,剩下的你帮我存起来!还有他们几个若想花销,也从这里头支取,您要是有花钱的地方也別客气。” 杨双一直不说话,一说话就从领口拽下来一个锦囊,然后塞了过来,“哥,给你,这就是洪门信物……咱们兄妹两个不分你我,你要想做什么,妹妹肯定全力助你!” “好!” 练幽明这次没再拒绝,伸手接过。 这东西是个宝贝,但也是催命符,与其让杨双遭人惦记,倒不如他自己来。 毕竟练幽明手里还有青帮的龙头信物。 当初破烂王给他那枚扳指的时候,还给了一封信,还说等到拳试天下的时候才能拆开,且一式两份,也给了灵筠一份。 如今想来,里面的內容十有八九和那底蕴有关。 “居然破入先觉了!” 看著吴九嗨瑟的模样,练幽明不禁失笑。 但杨双这时却冲他使著眼色,挤眉弄眼的,不停看向边上的阿杏。 练幽明有些迷惑,下意识在阿杏身上瞅了两眼,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出人意料的东西。 这姑娘居然怀孕了。 再看吴九紧紧站人边上,他才打趣道:“几个月了?” 吴九顺嘴就说,“快四个月……” 意识到说漏嘴,这糙汉也是闹了个大红脸,但很快又梗著脖子嚷道:“咋滴,我已经和我师父商量过了,过完年就办婚礼。就在羊城,到时候你小子的红包可不能少,不然我撵你家去。” 几人的出现,也让练幽明彻底放鬆下来。 吴九感嘆道:“时间过得可真快。我怎么感觉你去沧州那会儿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那时还是个半大的娃娃,如今居然连挫古嬋、薛恨这些人。简直跟做梦一样。” 练幽明哑然失笑,只是见谢若梅眉眼含笑的坐在一旁,他眼神闪烁,正想说话,可眸光扫过,忽见对方的双手竞布满了一层薄薄的硬茧。 “若梅,你在练铁砂掌?” 谢若梅转过头,看向他,一双柳叶似的眸子似在颤动,然后眨眼笑道:“师娘传我的。” 练幽明將那个锦囊收好,又长身而起,口中气息轻吐,“我之前去了趟那座专门关押武夫的地牢,里面有不少真传绝学,要不趁著今天给你们露两手。” 一听要传功夫,吴九几个人立时来了精神。 练幽明转到后院,就见除了一个花园,各个隱蔽角落居然还布置著几挺重机枪,暗藏杀机。他眼皮一跳,也不多说,而是走到院心。 “你们攻伐手段不缺,缺的是能在生死间扭转战局的手段。我刚得了一门声打之术,六字真言咒。之前庐山一战,宫无二也曾施展过,但她那练法有缺。我则是机缘巧合遇到了一个老喇嘛,听取了六字真一群人全都聚精会神地听著。 如今大爭之世马上就要来了,各方高手陆续现身,日后说不得还要迎战那些旧时武夫,都不想落於人后。 “这六字真言咒看似是声打之法,实际上却是一门內劲的练法。內息吞吐,藉由六种鼓盪之势化为六字真言,六音齐出,不但能让一举一动凭生大力,练到一定境界还能隔空制敌。这东西,说来太浅,你们一个个过来和我搭把手……阿杏你有孕在身就先不用来了,回头让吴大哥教你。” 头顶冷月当空。 只见谢若梅先行起身,走到练幽明面前。 彼此相视一望,练幽明心神平和,双手一摊,只与眼前人手心一对,紧紧握住的同时已在蓄势提气,口中提点道:“留意我呼吸的长短,还有鼓盪之势的变化……嗡吗呢唄咪哗!” 他舌绽春雷般口中接连吐出六字真言,浑身筋肉亦是时紧时收。 这声打奇技本是制敌於无形。此刻二人搭手,筋肉鼓盪之势便从手心透入对方体內,身体也会隨之共鸣震颤,感受著练幽明的发劲方式。 对於寻常武夫而言,这可是莫大机缘。 练幽明以自身之劲为眾人引导开路,共鸣震颤之下,不但能传功,还能在一定程度上替对方破开三劲关隘,使之三劲贯通愈发事半功倍。 如今群敌环伺,他自己也不知前路是生是死,是福是祸,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亦如破烂王所言,此役他与这些人是久別重逢,还是天人永隔,全看彼此的造化。 一夜无话。 直到夜色中传来几声鸡鸣,练幽明方才从入定中睁开眼。 连著给四个人传功,饶是他龙精虎猛也有些吃不消,这会儿已是脸色微白,鬢角见汗。 只是再看院中盘膝静悟的几个人,练幽明会心一笑,然后缓缓退出了院子。 “走了啊!新年快乐!” 第315章 算一场昔年旧怨 河北,沧州。 八极门。 大年三十,明明是喜庆的日子,然而这拳馆內外却瞧不见半点热闹。 寒风呼啸,白雪皑皑。 只说前后连著三五天,少说已有三四十路南北武林的门派势力赶赴而来,走进了院子。 原本宽阔的前院空场上,而今摆满座椅,无一空缺。 非但如此,周遭里外还站著不少人。 粗略一扫,少说百余位。 这些人,有名动一方的大拳师,也有早已隱退江湖的武林宿老,还有昔年横行一方的强手高人,更有各门各派当家做主的人。 而在上座,摆著三张大椅。 分別坐著两位老者以及一名中年汉子。 其中,徐天端坐正中,一左一右分別是形意门和八卦门。 代表形意门的老者,紫膛国字脸,灰眉鹤髮,身形却颇显瘦削,穿著件灰色棉袍,双手揣袖,闭目不言而代表八卦门的中年汉子则斜倚著椅背,瞧著较为懒散,然双眼顾盼有神,单足点地摆的还是龙游飞天之势,但腰胯虚提,又成猴相,赫然是精通形意、八卦的武道大家。 不是別人,正是宫无二的二叔,宫齐天。 再说三人对面,瑟瑟寒风中座无虚席,瞧著或老或少,或男或女,身姿各有不同,气机也或强或弱。“承蒙各位抬爱,此番由徐某主事!” 徐天一手轻按扶手,一手夹著半支香菸,面上少见表情。 话语不多,老人打了声招呼,又冲边上的门徒弟子使了个眼色,立见有人端上来一个托盘。托盘里的东西倒也简单,除了几支针筒,还有几粒蓝色药丸。 隨著眾人目光落定,徐天復又接著道:“这是那伙神秘势力留下的。前几天我让人送去检验了一下。里面的成分我也不会形容,但照著咱们的说法,就是这两样玩意儿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应是两味老药。只不过其中还添加了別的东西,算是中西结合的產物。” 在座的可都是老江湖,听到老药两个字,眼神各自生异。 有人忍不住询问道:“徐兄弟,敢问这两样东西是何药效?” 徐天也不遮掩,慢条斯理地道:“这针筒里的药剂能在数息之內壮人气血,同时还能刺激精神,使之实力高涨。而那蓝色药丸,能增强武夫五感,强大感知,並使人精神亢奋,不觉痛楚。” 只这番话说完,一群人都变了脸色。 而今武林,天下武夫多困於先觉之境,可照著徐天的说法,凭藉此物,是否就意味著无需拳试天下,便能远超同境高手。 “好傢伙!怪不得这群人如此横行无忌,竟是有奇药为底气。” “连宫家小姐和薛恨都没了动静,可见这伙人不容易对付啊。” “照这么说,对面是不是不用磨炼拳脚,遇敌扎两针就完事了?” “徐兄弟,咱虽说不懂什么中西结合,但也晓得天底下没有两全其美的事儿。凡事有得就有失,武夫发劲催力凭的是自身精气,好比燃薪生火。这些人却以有限的精气激发出远超自身的劲力,怕是有代价的吧!” “郭师兄说的不错,我可不信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儿。哼,真要这样,这武林江湖、各门各派所守护的传承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眾人七嘴八舌,说个不停,议论纷纷。 徐天神色淡然,右手食指轻轻弹了弹扶手,只待“噠噠”两声脆响发出,院中登时又安静了下来。“诸位稍安勿躁!” 一语落定,旁边的宫齐天突然嘿嘿一笑,“实不相瞒。我之前在津门就曾遇到过这伙神秘势力,总共是三个人,皆有先觉武夫的战力。不过,怪就怪在这些人並无先觉之能。想是凭藉外力壮大的武道气候,以至於对自身的掌控难以达到极致。而那蓝色药丸大抵便是为了弥补先觉之能,特意用来增强感知的。”说话的功夫,边上已有人抬过来三具尸体。 其中一具便是那夜在西京城外被练幽明打死的那人。而另外两具也年轻的嚇人,相貌俱皆三十岁出头,一男一女,一人被一拳砸塌胸膛,一人被抠开了天灵盖,脑浆还在里头呢。 看到这般嚇人的死法,场外旁观的各派弟子都脸色发白,嗓子眼发痒,差点没吐出来。 好在这大冬天的,尸体都冻上了,没多少臭味儿。 宫齐天起身,指了指被自己一爪破开天灵的女尸,“这人丹田挨了一记重掌,肋骨断了六根,右臂错断,本是重伤之躯,搁在寻常武夫早已丧失战力,我也有意生擒她。结果吞服了那蓝色药丸之后,悍不畏死,不觉痛楚,还和我斗了三十七招,我只好要了她的命。” “还有,”宫齐天踱步一转,“这二人身死之后,药效消失,浑身精气竞有流散外冲之势,与散功大劫相差无几。” 一提到“散功”之劫,一群人都皱起了眉,满是惊异。 这散功之劫虽说可怕,但也不是寻常武夫有资格经歷的。能经歷这等大劫的人,多是武道气候绝俗之辈。而且大多是上了岁数的旧时武夫,见惯了生离死別,身老神衰,心如死灰,在心神失守之下,方才导致精气外散。 但这三具尸体…… 有人感嘆道:“看来,这就是代价。” 宫齐天点头,“不错。这些人虽以外力助长能耐,看似厉害,实则是在透支体內的生机潜力,肉身早已千疮百孔。而且,没有先觉之能,那就意味著他们虽能得一时之功,但武道境界却难以再进……”可话没说完,一声冷笑墓然从门口传了进来。 “嗬嗬,那也未必!” 阴冷嗓音仿佛化作冰锥,狠狠钉入眾人耳中。 这人说的是话,可却暗藏声打之法,如金铁交击,刺人耳膜,震人心肺。 场中眾人纷纷循声瞧去,才见门外飘飞的霜雪中悄然挤出四道身影,或高或矮,或胖或瘦,或男或女,身形各异。 宫齐天眸子一眯,只隨意扫了两眼,忽然目光一凝。 就见这四个人裸楼在外的皮肉上全都落有数字。 “5!” “7!” “8!” 不,是三个。 为首之人是一名女子。 看到这个女子,不少人勃然色变,纷纷按椅而起。 “啊!古嬋?你还敢回来!” “你们把我徒弟抓哪儿去了?” “宫家小姐人呢?” “废他么什么话,先擒下再说!” 场中形势瞬间剑拔弩张,各派高手尽皆气机狂提,爆冲之下,院中风雪只若化作一股股雪色乱流,呼啸席捲,碾过八方。 眼看就要掀起乱战,那女子不卑不亢地道:“你们认错人了,在下古緋烟……不过,古嬋是我妹妹,她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你们若与她有仇,也大可找我。” 一群人惊疑不定,再一细看,才见这人虽与古嬋形貌相似,但却是黑髮黑眉,果然不是同一个人。徐天始终端坐未动,眼神晦涩,语气平淡地道:“有胆魄,四个人竞敢来沧州一闯,看来你们这是准备谈条件?” 古緋烟眯眼笑道:“不愧是八极门当家做主的人,果然不俗。” 徐天抽著烟,面上看似没有表情,但一股惨烈无比的浓郁杀气却已蔓延开来。 霎时间,仿若霜杀百草,另一群人打了个寒噤。 “想说什么?划下条道吧。” 古緋烟戏謔一笑,“我要与你们算一桩旧怨。” 一双凤眼扫视过场中的一双双眼睛,最后更是迎上徐天,但听这位女子一字一顿地道:“你们可还记得昔年的白莲教圣子?” 第316章 拳试天下,即將开启 “白莲圣子?” “哼,果然是那人的血脉传人。” “死不足惜!” “旧怨,你也配与我们论旧怨!” “太极门真是有眼无珠,当年就该清理门户,也不至於如今养虎为患!” 一提到白莲圣子,场中立时群情激奋。 古緋烟穿著件呢子大衣,围著围巾,脚踩皮靴,但任凭风疾雪浓,却始终无一瓣霜雪加身,仿佛独立於天地之外。 徐天与之对视片刻,嘴里缓缓吐出两个字来。 “古佛!” 这便是当年那位白莲圣子的名字。 古緋烟面上虽有笑意,但眉宇间却透著一种沁骨的寒傲,“记得就好。当年盪魔一战,天下高手转战南北,我祖父是否也曾出力?” 徐天没有说话,接话的,是那位形意门的老者。 老者虎目虬髯,双眼微睁,“当年北上盪魔,南北武林数十位武道宗师联袂而去,你这位祖父也在其中。”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古緋烟大步迈进,视周遭眾人为无物,寒声道:“那为什么独他遭人唾弃,而其他人却能被歌功颂德?只因为他是白莲圣子?” 徐天揉灭了菸头,拢了拢袖子,狭眸渐张,“因为他趁著武林江湖元气大伤之际,趁著神州陆沉的时候,想要当皇帝,想要坐收渔翁之利,还想让北上盪魔的战果付之东流……你说,他该不该死?”好一桩泼天隱秘。 如此说法,就连一些颇有名望的江湖宿老都不曾听闻。 这番话一出口,原本在场外旁观的各派弟子已被人领去了后院。 场中就只剩下各派当家做主的人。 昔年盪魔一战,这座江湖几乎是倾尽所有,三教自然也不例外。 青、洪两帮以杜心五马首是瞻。而白莲教则是分为两支,一支是白莲圣女,一支是白莲圣子。哪想古緋烟却狂笑道:“確实该死!成王败寇,输了,那就是该死!但他该死,你们却连他那一支的教眾徒眾,乃至是老弱妇孺都不放过。难道,他们也该死?” 宫齐天眼露杀机,但面上却故作嘆气状,“这事儿对我而言离得有些远了。但要我来说,怎么就没斩尽杀绝啊?嘿嘿,到底是造反专业户,那般境地,还想著当皇帝……死不足惜!” 古緋烟背负双手,针锋相对地道:“那数十位为了给后来者开闢武道前路,甘愿捨生忘死的武道宗师固然值得人敬佩。但你们这些坐享其成者,也配在此谈论对错。当年你们究竟是为了护卫正道还是为了贪图白莲教底蕴,谁又说的清楚。” 徐天眸光一烁,也不恼怒,而轻声道:“胜负输贏,生死对错,真要凭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这世上又哪会有那么多的恩仇……看来你是打算邀战吾等,在拳脚上论个对错!” 古緋烟深吸一口气,衝著徐天的话,轻轻鼓掌,眯眼笑道:“果然聪明。这偌大武林,各门各派的真传弟子已有三十七位遭我所擒。另外,还有包括了五位武林宿老,以及三位门主。如今他们的生死,全繫於你们的手里。” 此言一出,场中一眾武门高手也都面露杀机。 “徐师兄,要我说不如直接擒下此人,等拷问明白对方的老巢所在,咱们再一举捣破。” “郭兄说的不错!” “今天说什么也不能放任他们离开!” 三言两语之下,一群人已自发散开,围出一个圆来。 古緋烟不为所动,但他身后的俩人忽然將身上的风衣一把扯下,才见底下掛满了一枚枚手雷。徐天可不是喜欢受威胁的人,更別说在自己的地盘,眼底杀机浮动,但似是想到什么,又生生压了下去。 如今大爭之世即將开启,旧时武夫陆续出世,尚有外敌环伺在侧,一但动手,后果怕是很难预料。直到形意门的那位老者轻咳了两声,压下了场中的吵嚷,也盖过了杀机,淡淡道:“你想做什么,不妨直说!” 古緋烟傲然一笑,“既然对错说不清楚,那就分个高下,决个生死。我欲与天下群雄爭锋,广邀各国高手,创立比武大会。你们一个个口口声声叫囂著拳试天下,却无一人敢先行。既如此,不如我来做这第一人!” 这人说的很大声。 只听到这番话,在场所有人俱皆心神狂震。 大爭之世来了。 拳试天下,即將拉开大幕。 他们也都不说话了,而是看向徐天。 这拳试天下牵一髮而动全身,一人开战,天下各路高手无不闻风而动。若不迎战,届时同辈高手先后挫败陨落,那便相当於错失爭锋之机。並且敌手越战越勇,而自己一步慢,步步慢,到头来只会落於人后。有人似是觉察到什么,惊疑不定地道:“那些遭擒的真传弟子是否也会参战?” 古緋烟淡淡道:“既是真传,若无爭渡之心,谈何真传。嗬嗬,不过你们放心,太弱的我可不屑於出手,也看不上,只配作为筹码。” 闻听此言,不少武林老前辈既是脸色铁青,同时也暗暗舒了口气。 拳试天下,九死一生,註定了只能有一人真正登临顶峰,其他人都只会沦为踏脚石。不然这俗世百载,又何来眾人困於先觉而难以寸进。 且如今不比旧时,乱世之中,尚可借外敌磨礪自身,借国讎家恨打熬心意,即便败倒在他人拳下,尚有一线之机脱颖而出。可如今太平年月,除了拳试天下,別无他法。 这条路,註定了血腥无比。 风雪纷飞,徐天长身而起。 看到这位老牌高手离座站起,即便是古緋烟再狂傲,眼瞳也颤了颤,气息虚提,似是做好了迎战的准备二人四目相对,遂听徐天淡淡道:“时间?地点?” 古緋烟沉吟道:“时间就定在四月底吧。至於地点,肯定不在国內,届时我会通知你们的。”徐天皱眉道:“怎样才能放人?” 古緋烟笑了笑,“好说。成王败寇,胜者为尊,贏了我,连我的命都是你们的。” 徐天眼眸轻动,“规则呢?” 古緋烟不卑不亢地道:“我也不是来者不拒。此战你们有十个名额,自这南北武林中挑选出十位未曾有过拳试天下的武夫,但凡有一人能贏了我……” 宫齐天眼神阴晴不定地道:“杨错、李大他们呢?” 古緋烟不以为然地道:“嗬嗬,算上他们又如何,我来者不拒。不过,你们可能得在参战那天才能看见他们了。” 徐天頷首,“但愿你能说到做到。” 古緋烟淡然笑道:“放心,我一诺千金。我不光不会伤他们,还会好好养著他们……那么,咱们再会!” 话已说尽,这个女子转身就走。 只待对方一行人迈出八极门,消失在风雪中,所有人才好似回过神来。 那位形意门的老者说道:“此女有些不同寻常啊!倒是让我想起那位白莲圣子。” 徐天“嗯”了一声,“是啊。那人当年生来就具有第六感,天生便有先觉之能,据传能见庙中石佛开口,眼中所见天地迥异於苍生。此女堪堪也就双十出头的岁数,总不能跟那人一模一样吧。”宫齐天脸色凝重,“生来先觉?这怎么又蹦出来一个。那人真有这么厉害?” 徐天嘆了口气,“何止是厉害。可惜碰上个天下第一,若非如此,这人便是昔年最强。” 形意门的老者摇头道:“惊才绝艷,天赋异稟,可惜行差踏错,难容於正道。如今他这个孙女似乎也要重蹈覆辙啊!” 徐天仰头望天,“多事之秋!拳试天下,又要再掀盪魔之战,武道怕是要绝了……” 第317章 除夕,顏桃,古画 梧州。 燕家。 大年三十,时已入夜。 厨房锅灶旁,已经赶过来的练幽明正围著围裙,在操弄著锅铲,准备年夜饭。 客厅里,两家老小二三十口人全都守著一黑白电视,在看电影。 屋內热闹,外面也是此起彼伏响著鞭炮声,喜庆极了。 练幽明掌勺,三个嫂子则是帮忙打下手。 可自打站边上搭眼一瞧,三人嘴里的惊呼就没断过。 练幽明如今三劲贯通,对自身的掌控精细入微,切墩的手艺不说出神入化,但也惊世骇俗。菜刀过处,轻巧无比,宛如绣花。那切出来的肉丝菜丝简直跟量过的一样,连豆腐都能切成头髮丝。 三个嫂子一边大呼小叫,一边又去调侃燕灵筠。 也不知道说了啥,没两句燕灵筠的脸蛋就红得跟个猴屁股一样。 烈火烹油,隨著菜香味儿溢散而出,屋里的一群孩子也都凑了过来,趴在门口望眼欲穿的瞅著,“姑父”、“姐夫”叫个不停。 天色渐晚,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餚陆续出锅。 “各位观眾,现在春节联欢晚会正式开始……” 好巧不巧,客厅里也传来了电视播报的动静。 饭菜上桌,眾人落座,昏黄的灯光下,一群人谈笑吃饮,年味立时被推到了极致。 等看到相声小品,大人孩子也都乐的合不拢嘴。 练幽明置身在欢笑声中,原本还无有异样,可隨著气氛浓烈,却是恍惚了一下。 对他而言,这些东西早已寻常,但听著耳畔的欢声笑语,练幽明只觉自身的心境也隨之跌宕起伏,仿佛受其感染,忍不住想要融入这人间烟火之中,竟隱隱有些不稳。 不稳源於留恋、贪图,还有牵绊。 以至於让人有种想要远离武林廝杀的衝动。 这般异样,对武夫来说是最为致命,也最为可怕的。 薛恨如此。 宫无二如此。 古嬋亦是如此。 这些人一心唯武,不愿受世俗牵绊,厌离喜乐、弃情舍欲,只求超越苍生,追逐那武道的至高之境。在他们眼中,万丈红尘好似刮骨钢刀,膏粱文绣更是戧伐自身的毒药,眾人无不將其视如洪水猛兽,唯恐避之不及。 常人的心思一旦不稳,譬如恨怒情爱之际,对自身的掌控便会大打折扣。武夫也如此,且更为要命。所有人都害怕自己一往无前的那颗心慢了! 更怕心有所系,招致散功大劫。 但练幽明並未抗拒,也绝不会牴触,这本就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人道。 正道。 拳镇山河,本就是为了守护这人间烟火。 那些人以拳试天下,追求在生死恶战间壮大自己的心意。他又何尝不能在平凡中追寻感动,在这万丈红尘中洗炼自身,铸就绝强心意。 生死恶战可为磨刀石? 情爱牵掛难道不能? 如此想法,肯定有前人尝试过。可后世既然以拳试天下为突破之法,那便意味著无人走通这条路。自己能行么? 便在心念起伏间,一道有些含混不清的话语悄然落到耳畔。 “耙耙……” 练幽明心头一颤,回神瞧去,才见燕灵筠怀里抱著的小子正冲他眨巴著大眼睛,嘴里流著哈喇子,嚷了一句。 一群人也都听到了,屋內先是一寂,然后欢笑连连。 “这小子这么快就会喊爸爸了。” “嘖嘖,不得了!” “再喊一个!” 燕灵筠嘿嘿直乐,又冲儿子说道:“叫……妈妈!” 听到动静,这才几个月大的娃娃立马眨巴著大眼睛,“麻……麻……咯咯……” 眾人笑,这小傢伙也跟著又蹦又笑。 听著娘俩的笑声,看著二人的面容,练幽明眼神闪烁,最后定住,连心神也是一定。倘若过去没有人走通这条路,那他一定就是那第一人,继往开来的第一人。 心念至此,他整个人突然柔和了下来。柔和的是气机,仿若身上那股源於武夫的恶气悉数消弭,敛去不见。连同眼中神华,眉宇间的锐气也都没了,像是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不但练幽明自己柔和,无形中便是燕灵筠也似有所感,自欢笑中扭头瞧来,仿若感受到了那股绝不退缩的心意,感受到了那双眼眸中所蕴含的无穷爱意,杏眼笑眯,面颊泛红,如同心有灵犀一般。心意所至,心灵至诚。 四目相对,燕灵筠顶著红扑扑的面颊凑到近前,像是说悄悄话一样低声道:“练同学,我好钟意嘞啊!竞是说著当年的话。 练幽明拿著酒盅,抱过孩子,和眼前人轻轻碰杯一撞,在家人的欢声笑语中低声笑道:“巧了!燕同学,我也是!” 过完了大年三十,趁著年节喜庆,燕父燕母又领著练幽明的爸妈在梧州转了转,看了看当地的风土人情。 然后一家人就到了羊城。 作为眼下发展最快的全国超级大城市,练幽明有心让父母在开阔眼界的同时改变一下思维。现在都讲究捧铁饭碗,讲究劳动人民最光荣,但过个几年,工人下岗,肯定得有所准备。 凭练幽明如今的实力,钱財都是虚的。別的不说,只那长白山里的海量財宝,或是杜心五留下的底蕴,价值都难以想像。 但他並不想家人和这个武林江湖有太多牵扯,更不想改变这些人的人生轨跡,打乱如今现有的生活。当然,钱肯定还得挣,但一定是以寻常人的手段来获得。 只说一家人连著逛了四天,转遍了大半个羊城,新年的喜庆劲儿也在一天天的淡去。 这天,大年初十,练幽明正在燕氏医馆中给人推拿正骨,却见门外走进一人。 来人是个女的,二十出头,长髮披肩,瞧著斯文秀气,怀里也抱著个孩子,就是神色颇为憔悴,且脚步虚浮,脸色白的嚇人。 练幽明还当对方是来诊病的,只把眼前推拿的大爷打发走,顺嘴招呼道:“哪儿不舒服啊?”但瞧了两眼,他就觉得这人有几分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 別说,越看越眼熟。 那女似是打听过来的,有些不太確定,但瞅见练幽明,眼睛立马就红了,泫然欲泣,像是快要哭出来一样。 “你不认得我了?” “嗯?” 饶是练幽明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听到这话,也是头皮一炸,汗毛倒竖。 只因边上的几个大舅哥,连同他那老丈人还有亲爹亲妈都在这一刻凝固了表情,僵住了笑容,用一种审视凝重的眼神瞧了过来。 今天但凡有一句话不对,估摸著就得被当场大卸八块,千刀万剐。 这大过年的,一个女的抱著个孩子,谁都不找,就找他,这要搁在农村,估计能被蛐蛐死。但边上的燕灵筠突然惊讶道:“你是孙大哥他爱人?” “孙大哥?孙独鹤!” 练幽明再一看眼前女子,墓然想起当年返城的时候,在火车上救下的那个短髮姑娘。 这可不就孙独鹤的老婆么。 “你是顏桃!” 想起来了。 “老孙他人呢?” 之前在羊城的时候,孙独鹤可是三天两头来送吃的,也给燕灵筠看过顏桃的照片。 顏桃却不吃饭,只喝了口水,才神色萎靡地道:“他失踪了!” 听到这消息,练幽明凝了凝目光,“失踪了?报gong安了没?” 顏桃点点头,“报了,但是一直没有动静。” 眼见一大家子人都瞅著,练幽明只得给燕灵筠使了个眼色。 燕灵筠见状立时会意,在边上顺势接过顏桃怀里的孩子,一岁大点,是个女孩儿,打扮得粉雕玉琢的,被哄睡著了。 而练幽明自己则是带著顏桃出门,然后找到个僻静处仔细询问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儿?” 顏桃摇了摇头,但话到嘴边,又改口道:“半个月前的事情!” 练幽明浓眉微蹙,“难道是遭人绑架了?” 不想顏桃却迟疑道:“我觉得应该不是。” 练幽明追问道:“怎么说?” 顏桃满是忧虑地道:“他年前弄了三幅古画,说是当年从慈禧墓里流出来的。结果回来的第二天人就失踪了。我已经联繫了家里人。大哥二姐都来了,但事情一直没有进展,逼不得已,才打听著找过来的。”练幽明沉思片刻,“慈禧墓里流出的字画?那不就是东陵!难不成那几幅字画有什么特別的地方?”他忽然想起来,峨眉山上的那个魏老鬼所练就的崑崙秘剑好像就是从东陵里得来的。 “画呢?” 顏桃忙道:“还在家里。他这人有个毛病,喜欢弄一些暗格来藏东西。而且失踪之后的这几天家里好像有被翻过的痕跡,只是我又发现不了对方。” 只这句话一出来,练幽明便知对方肯定是武林中人。 “这么看来,东西既然没有到手,老孙暂时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顏桃神色紧张地道:“那咋办?不行我把那几幅古画拿出来?” 练幽明沉吟片刻,“这样吧。等会儿我和你回一趟羊城。对方来歷不明,万一东西给出去,又起了杀人灭口的心思,你们母子两个说不定也得搭进去。” 倘若那几幅古画里真藏著什么东西,这些人杀人夺宝,唯恐消息走漏,肯定是要以绝后患的。顏桃听到许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差点没跪下。 练幽明看的一阵头大,“哎呦,这就没必要了。老孙认我当兄弟,这事儿我肯定得担下来……” 第318章 又撞神秘势力 救人,自然是宜早不宜迟。 想到孙独鹤往日没少照顾他们,燕灵筠也担忧了起来。 “孙大哥可是个好人。” 练幽明安抚道,“行了!我过去看看,应该没事儿。” 他转进院中又同两家老人简单说了下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才在父母的叮嘱中和顏桃返回羊城。多年不见,顏桃不似当初那般清瘦,穿著打扮虽说寻常,但却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书卷气。见对方一路上都忧心忡忡地不说话,练幽明只得转移话题,“你是什么时候来的羊城?” 顏桃强顏欢笑道:“前年到的羊城。独鹤之前还带我去过几次你们租住的地方,只是碰不到人。你大哥他们又说灵筠回了西京,加上生意比较忙,平时也就没怎么过去了。” 这话说的可就有些委婉了。 练幽明心里暗自苦笑,想是自己那个替身一直躲著不见,孙独鹤这老小子指定憋了一肚子气,以为他是故意疏远。 这要是救回来,保准得好一顿掰扯。 见顏桃一路上抱著孩子,双臂不停变换著姿势,练幽明当即將那一岁多点的娃娃接到了怀里。不过,他就见对方的腰间似是揣著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看形状好像是把手枪。 怪不得。 练幽明还疑惑对方居然敢一个人抱著孩子来找他,也不怕半道出了什么意外。 见他发现了手枪,顏桃轻声道:“这是独鹤留给我的。不过,来的时候我也確实害怕有人跟踪,故意报了gong安,最后坐著他们的车子来的码头。那些人再厉害,总不能厉害过手枪吧” 练幽明听的直咋舌。 这人还真是聪明。 而且胆大心细。 老实说,练幽明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被跟踪的打算,但即便真是如此,他也不会去怪顏桃。一个女的带著孩子,男人又失踪了,心慌意乱,又能指望什么。 只是不想这姑娘当真出人意料。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顏桃眼眸一定,仿佛鼓起了莫大的勇气,试探著询问道:“我可以拜你为师么?”“啥?” 练幽明前一秒还在感嘆对方的急智,不想下一秒竟愣在原地。 顏桃深吸一口气,“我也想学武功……如你那般!” 练幽明这下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但瞧著对方认真的眼神,他略作思量地道:“等此事了结了,你再来问我。” 顏桃轻轻“嗯”了一声,还真就不再说了。 练幽明则是看向怀里的孩子。这小孩儿隨了顏桃的模样,瞧著眉清目秀的,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仿佛会说话。而且也不怕生,衝著练幽明咯咯直笑。 “叫啥名?” 顏桃也不似之前那么愁容满面了,道:“孙小桃!” 二人中午动身,傍晚时分才到羊城。 然后一路停也不停,径直赶往了住处。 孙独鹤住的地方是在一栋老洋房里面,楼高两层,瞧著有些復古陈旧。 顏桃此时救人心切,也是乾脆了当,领著练幽明便到了二楼的一间杂物室。 “独鹤他大哥、二姐我没敢让住在家里,怕他们遭遇意外,都在外面的宾馆呢。” 练幽明夸讚道:“能想到这些,確实不错!” 他把孩子递给顏桃,又顺著对方的指引,將杂物室里的一尊半人高低的石雕观音慢慢挪开,果真就见后面露出个暗格。 等打开暗格,只见里面除了几遝大团结和一些手錶玉器,边上赫然搁著三幅画。 也就在他们动作的时候,洋房外的暮色中,已有几道身影悄然自阴影中走出。 练幽明一边取出古画,一边语气平淡地道:“他们来了。不,应该是一直在外面盯著呢!”顏桃这些也有些惊慌,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捂住了手枪。 练幽明温言道:“你不是要拜我为师么?站边上就行,要是廝杀过后不觉得有什么,再谈练功学武的事儿。” 顏桃巧眸一动,慢慢收起了手枪,“好!” 练幽明拿著古画,眸光流转,只隨意飘了两眼,见边上掛著几张京剧脸谱,顺手摘下一个戴在了脸上。屋內灯光暗淡。 练幽明不紧不慢的从画盒中取出一幅画,打算一探究竟。 但画布刚展开一半,就听一个冷幽幽的嗓音悄然响起。 “好,只这一眼,你今天怕是走不掉了!” 练幽明又將古画捲起,眼皮一掀,看向对方,“好狂啊。在这一亩三分地,我还是头一回看见你这么狂的。” 那人踩著楼梯,拾阶而上。 “也是怪了。不想一个世俗商贾居然也能结交你这等江湖武夫。不过,这里的水可是很深的,轻易涉足,小心淹死。” 这是一个青年男子,头顶戒疤,身形瘦削,狭眸薄唇,皮肤阴白,脚下步伐变换挪移,走的居然是蛇形步。 但练幽明突然虎目一敛,却是瞟见对方下巴上居然有两个颇为显眼的数字。 “13!”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泛起了嘀咕。 这人该不会和那晚追杀田大勇的两个倒霉玩意儿是一伙的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可就有意思了。 不止一个人。 这人身后还跟著两个黝黑精悍的壮汉。 练幽明咦了一声,“泰拳?” 目光所及,那二人掌缠麻线,眼神锐利,拳肘舒展间好似刀锋横过,杀机酷烈非常,迫人眉睫。还是大拳师。 “把画交出来,我可以留你们不死。” 练幽明听的直撇嘴,原本人畜无害的神情隨著咧嘴发笑凭添出一抹狂態,“你们抓的那人呢?交出来,我能留你们个全尸!” 他將古画搁下,慢慢迎了上去。 那青年男子一身白色西装,双手插兜,冷笑连连,“井底之蛙,不知死活。” 练幽明笑了笑,然后若有所思地道:“你那下巴上的数字是某种代號吧?” 青年男子狭眸一眯,正想开口,却听练幽明漫不经心的接著道:“巧了,前几天我在北边遇到了两个跟你一样身上烙印著数字的人。” 话音坠地,青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步伐也停下了。 “谁?” 练幽明轻声道:“一男一女,好像是11號和12號。” 青年这下子先是气息一滯,然后哑声道:“他们人呢?” 练幽明笑了笑,“自然是被我给收拾了。” 气氛忽然凝滯了下来,像是化作一潭死水。 那两个黝黑精瘦的汉子没有半点犹豫,伸手便从怀里掏出个小瓶,从中倒出一粒蓝色药丸。练幽明看的直皱眉,“这是又捣鼓出新鲜玩意儿了?” 二人吞药入腹的瞬间,已自然而然抱起了拳架,身形一闪,一左一右,登墙走壁,好似离弦劲矢般杀来那光头青年也牙关一咬,二话不说,先朝著自己的脖颈来了一针,原本瘦削的身骨顷刻肉眼可见地膨胀出一圈。 但是,他刚想动手,突然就跟见鬼了一样,双眼陡张,脸色煞白。 只见前脚刚躥出去的二人竟然已经半只脚迈进了鬼门关。 一人箭步飞赶,以重肘当空砸下,如刀斧重锤般直击练幽明天灵。 另一人用的膝撞,右腿屈膝一顶,带起一股狂暴霸道的劲风,直逼练幽明胸膛。 然后,俩人就倒了下去,连哼都没哼一声,毙命当场。 练幽明不闪不避,双手虚提,拳攥凤眼,在对方的手肘、膝盖处轻轻一敲,好似蜻蜓点水。剎那间,劲力透入,以点扩面,二人紧绷的劲势立时鬆散开来。 他双拳收放如箭,一收一放,又在二人心口一扎,这才直直看向那如临大敌的光头青年。 隨著俩人的扑通倒地,青年语气艰涩地道:“太极拳,形意拳,你是何人?” 练幽明道:“通!” “通?”青年先是面露迷惘,但旋即瞳孔一缩,“你就是青帮的刘无敌?” 练幽明嘴唇一动,正想开口,“好说,你……” 可哪料话没说完,对面的青年已后撤急退,闪身就跑。 练幽明看的直撇嘴,“怂货!” 说罢,他忽然吹了声疾哨。 “咻!” 几在一前一后,外面立有哨声回应,跟著就见两道身影快步走了进来,面罩黑巾,身上缠著裹尸袋,二话不说就开始收敛著地上的尸体。 “带她去堂口待著,別怠慢了!” 正是青帮弟子。 “是!” 交代完,练幽明又冲顏桃点点头,跟著抄起那三幅古画,箭步如飞的掠了出去。 二人一前一后,一追一赶,一直来到了珠江边上。 远远的,他就见那青年上了一艘掛著灯火的渔船。 没等靠近,就听一个嗓音顺著江风飘来。 “尊驾就是刘无敌?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吾等过处,宫无二败退,薛恨远遁,李大、杨错也都自身难保,不知你又如何?” 练幽明嗤笑,“废话忒多!活著不易,想死还不容易……” 第319章 以目摄敌 渔船上,孙独鹤正鼻青脸肿,缩在角落里,手里捧著饭碗,面如死灰的扒拉著。 原本他都绝望了。实在是这些人太过惊世骇俗。那为首之人更是连手枪子弹都能避开,提纵如飞,快过奔马,身手敏捷的简直非人。 好歹也是军属,诸类格斗技巧孙独鹤也见过一些,但如此神鬼莫测的手段,他哪还不明白自己这是遇到了什么样的可怕存在。 但为了保全家里的妻女,孙独鹤实在是不敢说啊。 这些人无法无天,杀个普通人跟掐死蚂蚁一样简单,就怕东西交出去,命也没了。 只是听到岸上的那道声音,他却愣了一愣,竞有些耳熟。 可没等回过味儿,就见岸边有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上来。 眼见来人身形挺拔魁伟,面上戴著张京剧脸谱,手里还拿著自己的那三幅古画,孙独鹤脸色狂变,已是忧心起家里的妻女。 然后,他就听一个颇为熟悉的嗓音嬉笑著开口。 “呦,鱼汁泡饭,伙食还行啊。” 这语气,这眼神,孙独鹤先是怔住,然后脸色急变,忙嘶声道:“艸,你小子来趟什么浑水,赶紧跑。这些人不简单,別以为练了几招擒拿格斗就天下无敌了……” 分明是认出了练幽明。 边说话,他还不忘挣扎著站起,顺手又抄起一把鱼叉,神情凶狠,大有捨命一搏的架势。 练幽明瞧著手拿鱼叉站在自己身前的孙独鹤,嘿嘿一笑,“还行,看来我这眼光还是可以的。行了,你站在后头,等我把他们都办了,咱们回去再细说。” “嗬嗬,还真是不知者无畏,你还以为自己能回去?刘无敌,就是你打死了甘玄同?” 適才的那道嗓音再次响起。 练幽明按著孙独鹤的肩膀,又提了提手里的古画,將眸光投向声音的源头,“是我。画也在这儿,我的人也在这儿,让他先离开,如何啊?” 视线尽头,那一盏略显发昏的油灯下,站著几道身影。 灯下站著三人,一旁则是站著刚才逃回来的光头青年。 而那说话之人站在最中间。 此人很年轻,瞧著也就二十六七岁,穿著身黑蓝色的唐装,面容白净,额前披著几缕乱发,脑后垂著一条长长的辫子,双手垂在身后。 但就在练幽明打量间,此人右手徐徐往起一抬,手腕上赫然也有一个数字。 “6!” 至於剩下两个。一人四肢粗短,短且壮,双手大如蒲扇,掌心又厚又大,十指粗壮如杵,双腿筋肉更是快要把裤子崩开了似的,瞧著紧绷如铁;另一人则是身形高瘦,面无表情,浑身只穿了一条短裤,肤色黝黑,目如鹰隼,看动作似是泰拳高手。 唐装青年生著一张圆脸,圆圆的脸,圆圆的眼,连鼻头都有些圆。 听到练幽明的话,此人只像是扇苍蝇一样衝著孙独鹤摆摆手,“滚吧!” 孙独鹤经歷了最初的惊慌,再听二人的对话已渐渐回过味儿来了。 敢情练幽明深藏不露啊。 练幽明笑道:“別衝动,你先下去,什么都不用管,想老婆就先回去,不想就在底下等我。”这些人既然身上烙印有数字,想必十有八九是以实力来定下排名。 对方若是排在第六位,必定不是什么等閒之辈,更別说边上还另有三人与之配合。 孙独鹤犹豫了片刻,也知道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只一咬牙,搁下鱼叉,快步下了船。 “你小子可得小心了!” 到了这时,练幽明才饶有兴致的看向手里的古画,“话说,这里头有什么玩意儿啊,值得你们如此劳师动眾?能不能告诉我呀!” 唐装青年睁著一双圆眼,似笑非笑地道:“你还真是有意思。到了这般境地,居然还笑得出来。”见对方调转了话锋,但一双眼睛却还在古画上打转,练幽明就知其中的东西多半非同凡俗。练功练到他们这般境地,天底下能看上眼的东西可不多,何况还是让先觉武夫也上心v惦记的。如此看来,那东陵之中应是也藏著不小的秘密。 他脚下踱步,將古画放在地上,又挽了挽袖子,这才转到船板上。 凛冽江风灌入胸膛,伴隨练幽明著双脚站定,他眼中凶光大放,朝对面四人一边招手,一边慢悠悠的招呼道:“还不杀来,更待何时?” 平淡的语气却糅杂了一股酷烈的杀气。 唐装青年闻言嘎嘎一笑,“果然有种!” 说罢,大手一挥。 只在四溢弥散的狂乱杀机中,两道人影飞快闪出,一左一右,提气杀来。 却是那四肢粗短的武夫与那名疑似泰拳高手的瘦汉。二人几乎齐齐动作,一人提掌就劈,双手势大力沉如刀劈斧砍,掌劲未到,澎湃劲风已袭面压来,颳得人针扎般刺痛。 练幽明眸光微凝,又是唐手。 不但是唐手,还有铁砂掌,以及少林硬气功,蹦跳间更有蔡李佛拳的腾挪变化之势。但见此人肉掌只一运劲,双手顷刻血气充盈,仿若烧红的炭火,端是至刚至猛,霸道非常。 那瘦汉果真是泰拳高手,但比之前那两个大拳师犹要厉害三分,举手投足,劲风狂飆四散,好似钢刀刮过,尖锐刺耳,凶悍绝伦。 练幽明看在眼中,墓然眸光一凝,冲其发出一道杀念。 念头一起,这瘦汉身形一晃,冥冥中似有所觉,居然往左挪了两寸。 “有意思,居然是以泰拳成就的先觉武夫。” 练幽明看的嘖嘖称奇。 这泰拳至刚至猛,若要细说,当属明劲练法。而且修习的过程太过残酷,几乎摒弃了內家功夫里的桩功。故而未壮气血,未铸根基,只一味压榨自身的生命力,虽仗千锤百炼可得一时之能,但过刚易折,身体早已千疮百孔,透支太多,通常活不了多久。 按理来说,这泰拳练到极致,多为明劲大成。或是再厉害点,顶天了也就大拳师的能耐,如先前那两个短命鬼一样。 但这人竟能踏足先觉。 他细听之下,才发现对方虽以泰拳成就的打法,但气息吞吐好像是一路奇劲啊。 外刚內柔,原来是有所奇遇。 而那唐装青年並没有动手的打算,而是衝著那三幅古画走去,弯腰伸手,打算拿取。 可耳边忽闻奇音乍响。 “嗡吗呢唄咪哗!” 仿若高僧禪唱,又似金刚怒吼,练幽明低眉垂目,浑身上下每一处好似都在发劲共鸣,融为一声,化作浩大佛音在船板上席捲开来。 剎那间,江风消弭,天地皆寂。 唐装青年伸到半空的手隨之一僵,然后又收了回去,接著转颈拧脖,有些惊疑不定的看向练幽明。之所以有这般反应,是因为练幽明“通”字辈高人的名头还停留在当初挫败甘玄同的那天。对这些人而言,他不过是杀了一个身形有缺,心境残缺的武夫,算不得能耐。 可现在…… 练幽明口吐佛音,手未动,脚也未动,只是静立原地,但他双眼却是动了。 他眼皮一掀,刺了两剑,非是实质有形之招,而是眸中精光爆现,以目出剑。 而那两个推掌挥拳的武夫,此时突然脸色一变,隔著两步远就急急落招,脸色凝重,像是身前真有一剑刺来,至凶至险,不得不招架。 瞧著就跟魔怔了一样。 可等他们拳掌落空,又都满目骇色的盯著练幽明,撤步后退。 今时今日,练幽明的目击之术虽未达至端坐伤人的恐怖地步,却已有了以目摄敌的不世风采。“看在你刚才让他离开的份上,我就先饶他们一次,你们一起上吧!” 第320章 你是……太极魔? “看来,江湖传闻你有资格接替杜心五掌控青、洪两帮,果然没说错。” 唐装青年的脸上收起了轻视,一双眼睛像是眯成了两轮弧月。 但这人很快又笑了起来。 “还真是大爭之世,天骄奇才层出不穷。可惜,你们这些人都只会成为少掌柜的垫脚石。”练幽明听的直撇嘴,“没出息,你要说是你的垫脚石,我还能夸你两句。” 唐装青年森然一笑,也不再废话,而是衝著身边的三人招呼道:“找死!速战速决!” 刚才后撤的二人,连同那光头青年,闻言毫不犹豫,飞快取出一支针筒和一颗药丸,双管齐下,毫无保唐装青年亦是如此,只往嘴里拋了一颗药丸,周身气机立时虚无縹緲起来,一双眼睛如在发光发亮。练幽明嗬的一声轻笑,一步跨出,不退反进,率先发难。 此时牵一髮而动全身,他只一动作,倒像是故意挤入四个人的战圈中。 如此良机,岂能错失。 四人脚下错步挪移,伴隨著体內气血的壮大,气机已在节节攀升,体热加剧,身如烘炉,裸漏在外皮肉俱皆肉眼可见的发红。 即便身隔一米开外,练幽明也能感受到四人体內澎湃汹涌的浓鬱气血。 那四肢粗短的汉子再次推掌。不比之前,此人如今双目赤红,掌风炽热,双脚奔走,脚下船板立时“哢哢”有声,待到挪开,已然多出一只只入木三分的足印。 那泰拳高手口中爆出一声虎啸,额角青筋暴起,面颊筋肉紧绷,用的乃是弹腿、查拳,但却被对方融以古泰拳,膝肘並重,化作另一种打法。 还有那顶著戒疤的光头青年,打的居然是少林五行拳。 至於唐装青年,练就的居然是…… 这人只在气息吞吐之际,身形竞肉眼可见的涨大起来,身骨外撑,筋肉蠕动,四肢百骸从头到脚爆出一连串炒豆子般的脆响,原本不算魁梧的身躯不过两息竞生生拔高成几近两米高低,便是身上的衣裳都撑破了,宛如化作一尊魔神。 然后,还有一声龙吟般的长啸。 “嗷!” “龙吟铁布衫?” 见到对方施展出如此手段,练幽明的脸上首见异样。 不是凝重,也不是恐惧,而是惊异、意外,还有一抹想不明白的困惑。 这人成就的居然是龙吟铁布衫。 这怎么可能。 这门功夫的练法对整座武林江湖而言不是已经失传了么。 放眼天下,除他这一脉唯一练就的就只有吴九了。 依著吴九所说,其得到的那篇练法是早些年在北方某处坟塋中意外所得,只可惜没有后面的药方,以至於残缺不全。 这人又是从哪儿得到的练法? 对別人而言,看到这般手段或许只会换来一时惊嘆,但这可是破烂王的一脉真传,也是他的师门真传。这些人远在海外,久不履足大陆,哪儿来的? 心思急转之间,三面杀机也已贴了过来。 练幽明双脚扎地,並没急著出手,而是借著太极听劲在三人疾风骤雨般的恐怖攻势下不住晃动著身子,凭著象形术闪避著诸般攻势,看似岌岌可危,实则好似穿花蝴蝶,轻灵飘忽,不带半点菸火气。三人围攻进招,还剩下一角空缺。 而这空缺的,便是那唐装青年。 此人本就气血壮大,如今借著铁布衫的外扩之势,仿若海纳百川,口中撮嘴长吸,如鯨吞大海,气势端是惊天动地,仿若洪水猛兽一般。 练幽明眸光闪烁,思量再三,他还是想要试试对方的这路功夫。 唐装青年见练幽明面对三人的围攻还游刃有余,口中大喝一声,“好!” 而后好似恶虎扑羊、妖龙出渊,闪身一动,已运拳砸来。 太祖长拳。 就凭对方如今的形神体魄,一招一式都有莫大威力,此刻拳劲急发,仿若一只开天闢地的重锤当胸砸来。 拳落一瞬,练幽明口中亦是沉息静气,左手当空拨转一划,便轻轻搭上了对方的拳头,按上了拳锋。太极化劲。 霎时间,练幽明只觉一股惊涛骇浪般的恐怖劲力自手心席捲而来,摧枯拉朽,以破竹之势沿著他的手臂逆流往上。 不过剎那,练幽明的左臂立见筋络外扩,像是快要爆开似的。 但他脸上不见慌乱,左手招架,以腰胯为轴,右脚顺势在地上划出的半圆,鞋尖过处,立见木板无声下塌,刮出一层木屑,以柔克刚,已將拳劲卸去大半。 “太极拳?” 另外三人见状也都是眸光骤凝,杀招齐出。 而那唐装青年如今气势高涨,一招未能建功,又岂能罢休,爆吼一声,脚下步步生印,双拳连番急捣,展开了要命的快攻。 狂乱霸道的攻势下,练幽明脚下挪转,在那连绵不断的拳影间来回躲避,同时双掌不停搭向那双拳头。他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听对方的劲。 而这一听之下,练幽明墓然惊觉这人的铁布衫居然也是残缺的。內劲虽刚猛霸道,但內息却不够绵长,而且有些不稳,赫然和当年的吴九一样,伤了心肺。 到底是从哪儿得来的? 这种事情別人可以不想,但他不能不想。 一脉真传,破烂王再加上那几块牌位也才寥寥数人。 而且老头的那些师兄师姐昔年尽皆埋骨於北方,吴九机缘巧合有所收穫还能理解,可这人哪来的练法。总不能是他那些师伯生前传出去的吧。 猝然,练幽明心思一收,忽觉胸口一麻,却是被对方的拳锋蹭中胸膛,脚下木板轰然龟裂,仿若万钧之力加身,腾挪之势隨之一缓。 下一瞬,四面杀机齐齐罩来。 练幽明双脚一扎,身形急缩,使了个猴形蹲身,一蹲之下,只像是凭空消失一般,避开了四人的攻势。但一蹲一闪,他两腿筋肉紧绷一撑,忽又躥起,借著象形术的摇晃身法,趁著身后三人攻势落空,劲力泄去的空挡,双拳如乱箭齐发。 这三人如今吃了药丸,又注射了药剂,身体对外界的感知连同自身劲力都强横了不止一筹,拳、腿、掌直迎不避,接连撞了上去。 他们如今以四打一,自有莫大胜算,岂会生惧。 但內劲碰撞间,三人的表情都精彩起来。 “啊,半步崩拳!” 练幽明再无保留,倾力而为,身形摇摆一晃,与三人各是互拚一招。 崩拳过处,以拳杀拳,以拳杀掌,以拳杀腿。 三人几乎同时跟蹌而退,嘴中逆血爆冲。 但更有莫大危机自身后袭来。 练幽明迫退三人的同时,单足点地,口中亦是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高亢龙吟,回身推拳,双拳撞於半空“砰!” 在那唐装青年惊疑动容的注视下,他的身形亦是节节高涨。 “小子,你这路功夫从哪儿得来的?说出来,我给你个痛快!” “啪”许是劲力狂催太过霸道,练幽明脸上的面具应声而碎,露出了真容。 到了这时,几人哪还不明白眼前人的真正身份。 “你……你是太极魔?” 第321章 练法由来 “太极魔!” 失声脱口,惊呼不绝。 四个人这下是彻底变了脸色。 他们虽不认识练幽明,但眼前人既精通太极,又通晓形意,並且还施展出了龙吟铁布衫,实力高绝,一切种种都能和太极魔对得上。 但最嚇人的莫过於练幽明一个人竞背负了两重身份,而且一个比一个不同寻常。不但是青帮里最神秘的存在,还是当今武林江湖中最出类拔萃的后起之秀。 他们没想到,练幽明也没想到啊。 谁能想到,这看似再寻常不过的一次援手,竟牵出了不得了的东西。 听到练幽明的话,那唐装青年先是双眼圆睁,惊疑非常,然后又嘿嘿直笑,语出惊人地道:“哈哈,看来我得的这门功夫和你有莫大渊源啊……但是……嗬嗬……我偏不告诉你……” 练幽明神色如常,眼神却阴鬱起来,在灯火下像极了两朵幽幽的鬼火。铁布衫倾力催动之下,他身形暴涨,眨眼间已像是化作一尊两米高低的巨魔,浑身內外都狂飆著一股令人心惊肉跳的煞气。对方既然能这么回应他,那就极有可能藏著某种与龙吟铁布衫有关的东西。 “砰!” 下一秒,唐装青年率先发难,气沉丹田,振臂蓄力,体內劲势爆发,怒目圆睁前推右拳。 二人此时拳锋相撞,好似针尖对麦芒般僵持於半空,一压之下,只若天塌地陷。 但几在对方动作的剎那,练幽明亦是內劲鼓盪,满头短髮只若钢针般尽数倒立而起,连同身上的汗毛也根根竖起,毛孔紧闭,体內气血如熊火高涨,满目森然,咧嘴发笑。 “嗬!” 双拳互撞,二人脚下船板轰然下塌出两个巨大的浅坑,仿若有两颗万斤巨石凭空砸下,生生凹了下去。交锋一会,两道身影,齐齐撤步。 唐装青年仿若喝醉酒般,上身后仰,步步后退,脚下如踩烂泥。 练幽明也在退。他飞退一扑,尚在半空,人已扭腰迴转,犹如猛虎插翅飞天,身上筋肉拧转出一个夸张的弧度,两只大手一探一抓,探的是那四肢粗短的矮汉,抓的是那泰拳高手。 二人瞳孔急缩,反应也是奇快,仗著外力增强的感知之能,几在练幽明迴转扑杀的瞬间已做出反应,乃是一左一右,迎上了他的双手。 那矮汉以沾衣十八跌出招擒拿。此人四肢粗短,身形壮实,分明就是精於跤法的高手,如今化掌为爪,大步挤近,双爪翻转变化,端是虚实难分。 与此同时,泰拳高手跨步挤近,用的可不是擒拿摔跤,乃是提臂掀肘,双肘锐利如锋,连劈连砸,打向练幽明的另一只手,劲风至刚至猛。 但还剩一人。 那光头汉子腰胯急沉,双手屈腕拢指,好似毒蛇昂首,脚下悄然一躥,闪电般攻向练幽明的下三路。一切攻守变化发生的极快,几乎可以说是转瞬之间。 三人的想法原本极好,结围杀之阵,即便不敌,也能给那唐装青年换来出手的时机。 只因练幽明此刻背后空门大露,那唐装青年重心一稳,已狂吼著挥拳杀来。 但直到练幽明那恐怖的身形扑至面前,三人方才感受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压迫感。 势如龙虎! 三人毛髮皆耸,只觉大凶之物当面,拳掌之下再添三分狠厉,俱皆如临大敌。 矮汉双手急出,眨眼便扣上了练幽明的左臂,十指紧收,手背青筋暴突,整张脸都变得涨红髮紫,脑门上更是溢出了缕缕热气。 可见已是倾尽了全力,尽展能为。 果然不俗。 但见矮汉那蒲扇大手屈指一捋,大有分筋错骨的势头,一手下捋擒扣手腕关节,一手上捋擒拿手肘关节而剩下的二人此时也都杀到练幽明身前,以防他挣脱闪避。 练幽明眼下可没有鏖战缠斗的心思,真容已露,又有关乎师门的隱秘未曾探明,迟恐生变,自是先分出生死高下。 所以,一出手就是杀招。 那矮汉双手厚硬如铁,一捋之下,估摸著就是木头都得多出几道指印,但落在练幽明手臂上却只带出几道白色的印子。 非但如此,他只觉手中擒扣的不是什么血肉之躯,而是磐石金铁。又像是一条不住挣动的狂龙,实难扣住。 而且,练幽明胸腹中好似炸起一声沉闷雷音,原本被擒扣的左臂只在矮汉震怖的眼神中抖振一颤,五指已隨之虚握收拢,拳锋直进。 但就是这么一个虚握的动作,却把矮汉看的面无人色。 拳锋尚远,他胸口衣裳却在塌陷。 隔空打劲! 生死关头,矮汉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后背脊柱好似大龙腾动飞天,胸口內含急收,忙將双臂交叠在胸刖。 无有半点异样,只一剎那,矮汉已是双脚贴著船板倒滑而出,两脚在地上磨出两道黑色的痕跡。亦在同时,那泰拳高手也迎上了一拳。 人身关节,肘膝为最,若按常理,当是拳锋难敌肘锋。但这人压根就没到撞上练幽明的拳头,还未碰到,一股奇劲已带著尖锐怪异的拳风隔空逼来,透入了他手臂筋肉之中。 原本紧绷的筋肉连同霸道的劲力,瞬间被奇劲搅乱。 这时,练幽明的拳锋方才杀来。 但生死当面,这人居然鬼使神差地往一侧横移了两寸,避过了正面樱锋。 “咦,先觉之能!” 练幽明眼神一烁,看来这些人也不全是仗著外力来提升实力的废物。 但避过了正面,却没避过侧锋。 他身怀精神之道,七步以內,攻无不中,先觉之能又如何。 这泰拳高手的右肩被拳锋擦中,整个人闷哼一声,立时手脚打摆,宛如陀螺般倒摔出去,口中喷吐出一团滚烫血雾。 再看那光头青年。 蛇拳嗖嗖急探,直取练幽明的襠下。 不光此人在出招,身后还有一股凶厉绝伦的气机直逼而至。 练幽明森然一笑,双脚提纵而起,闪避的瞬间人已身横半空,双腿屈膝一蹬,好似猿猴蹬踹,只將身后的拳头一脚踹开,两手化作龙形掌,这便搭向了光头青年的双肩。 此人头顶戒疤,又擅长五行拳,一看就是佛门叛徒。 光头青年眼见练幽明势如破竹,拳下无有一合之敌,也是毛骨悚然,嘴里怪叫一声,只能硬著头皮以一对虎爪去招架。 可就是这么一搭,没等反应,练幽明已从其头顶腾空翻过。 等落地一稳,手中赫然抓著两条被撕扯下来的胳膊。 光头青年还站在原地,面颊被喷溅的鲜血染红一片,断口处热血爆冲如吼,嗤嗤飆射,眼中写满了错愕茫然。 等眼瞳一颤,搭眼瞧去,才后知后觉的变了脸色,张嘴就要出声,却被一只大手从后颈抓住。练幽明侧身而立,拎著对方,看了眼几步开外的唐装青年,又转眼看向手里犹在挣扎的佛门叛徒。“饶……饶我一命……我知道他的功夫从哪儿得来的.…” 不想这人贪生怕死,竟说出这么一句话。 练幽明身形爆涨,连嗓音都变得沙哑起来,慢声道:“你,接著说!” 光头青年哪敢迟疑,忙嘶声:“我们有一座用来囚困天下武夫的海岛。早在当年神州陆沉之际就曾擒捉过不少江湖高手……他那龙吟铁布衫就是从一位女道士的手里学来.…” 饶是练幽明心境如水,听到这话也不免气息一颤。 “女道士?” 第322章 师门前人,尚有生者 似是生怕练幽明不信,这人又急忙接著道:“我真没骗你。確实是一个女道士。那人岁数很大……满头白髮,被关在海岛上……还有被抓住的一眾武林真传弟子也都在上面……” 练幽明用一种很是平静的口吻询问道:“那人还活著?” 光头青年还真是贪生怕死,闻言忙不迭地道:“活著……那人修习了丹功……武道气候极为高绝,要不是有脉门钉钉著,又被洞穿了琵琶骨,只怕早已脱困……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你饶……”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师门前人,尚有生者,若破烂王知道这个消息,恐怕也能对这人世抱有一丝留恋吧。 练幽明神色不改,右手虎口一紧,已拧断了对方的脖子。 看著拋在地上的尸体,唐装青年先是面沉如水,但很快又冷笑起来,“到底是一群藉助药石提升实力的废物,武道气候不足也就罢了,连心性也如此不堪。” 说罢,这人又舒展著右拳,嬉笑道:“就算你知道了又能如何,那上面关著的武夫何止一人,又有高人压阵,谁去了都没用。而且,连你也会是其中之一。” 练幽明抖了抖手上的血渍,闻言心思一动,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杨错和李大会以身犯险。 敢情是去救人的。 “来吧!” 一声招呼,唐装青年已狞笑著走近,最后站在半米开外。 二人四目相对。 却见这唐装青年皮笑肉不笑地道:“太极魔果然了得!听说你在庐山上曾单凭一己之力连挫古嬋、薛恨二人?我觉得你有资格知道我的名字。在下唐天,领教阁下高招!” 此人面上带笑,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像是还藏著什么压箱底的手段。 练幽明也笑了,“想来你知道的应该比他更多。” 唐天嘿嘿笑道:“那是自然。他们充其量只是些打手嘍囉,虽为驰骋各国的杀手,但终究还是有些上不得面,太过依赖药物。” 练幽明“哦”了一声,“难道你和他们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唐天笑咧著嘴,阴狠道:“嘿嘿,当然不一样。因为我比他们更依赖药物。作为对你的尊重,我可是……唔……毫无保留!” 说罢,这人手心一翻,竟又摸出三支针筒,衝著自己脖颈满是狰狞的的扎了下去。 “……呃………” 隨著药剂被推入身体中,唐天因气血蓬勃而发红髮烫的身躯肉眼可见地化作青黑色,一条条细密的筋络血脉更是外扩而出,宛如蚯蚓般不停扭动。 便在那阵阵怪异的低吼中,这人身形颤慄,手脚打摆,內劲外散,只若一团飞快高涨的熊火,连脚畔的碎木沙砾都与之共鸣震颤。 练幽明的眸光微凝,不用搭眼去看,他已能觉察到自己手臂上的汗毛正在根根立起,竞有种遇敌好似火烧身般的异样。 看来这人正是练就了铁布衫,才能承受如此强横的药力。 薛恨几人输得不冤啊。 想来他之前遇到的那一男一女只是帮手,真正厉害的应该是去追袭薛恨的那位。 墓然,一颗难以形容的拳头破空而来,砸向练幽明的胸膛。 练幽明眼神一烁,口中气息狂提,双脚错步一分,一式半步崩拳这便迎了上去。 “砰!” 双拳再撞。 但见两人面上的五官如遭大风吹袭,两股爆冲的內劲逆流往上,化作一圈涟漪,在他们各自的皮肉下席捲盪开。 然僵持不过半息,结果竟是…… 练幽明倒撤而退,双脚步步下沉。 他面无表情,连撤数步,右手拳眼、指节已肉眼可见地瘀肿起来,手臂上的血管也都粗涨起来,不住颤跳。 只是这一切都在五指的舒展下迅速消退。 反观唐天,浑身筋络賁张,肉身好似铁石,一拳之力,竟纹丝不动,而且不觉痛楚,脸上还多出一抹如疯如魔的癲笑狂態,身上筋肉甚至还在蠕动。 “嘿嘿,痛快了!!!” 唐天一歪脑袋,视线绕过自己的拳头,只看著练幽明咧嘴一笑,人已踏步杀来。右脚一蹬,脚下船板骤然下塌,右手五指箕张,当空扣下。 “好快!” 这人不光气力大增,连速度也快了不止一筹。 练幽明气息轻吐,脸上看不出多少表情,脚踩鹤步,绕转一闪,已飘出数米开外。 “噗!” 可哪想唐天余势不减,右手狠辣一按,竟拍在了那泰拳高手的天灵盖上。 此人之前虽被练幽明一拳砸中,但只是身受重伤,並未当场毙命。哪料堪堪起身,杀机陡然而至,连哼都没哼一声,项上头颅已像是西瓜一样炸开。 “哼,废物一个,留之何用!” 头颅一碎,唐天五指急扣,狂笑著抖手再拋,无头尸体立时横飞著撞向练幽明。 练幽明脚下急撤,眸光飞掠,眼前竞看不见唐天的身影。 这人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但瞧著面前砸来的尸体,他虎目微眯,右臂蓄势一振,胸腹中雷音大作,鼓盪之势仿若擂鼓。只退出不过四五步,练幽明单掌一揉,已搭向了尸体。 几在同时,那尸体之后,一颗裹挟著万钧之势的拳头轰然杀至,破开了尸体的胸腹,直直撞在了练幽明的左掌掌心。 “太极听劲?嘿嘿,好功夫!” 唐天浑身浴血,双目赤红一片,嗓音仿若铁石刮擦,刺耳无比。 一拳刚落,另有一拳自尸体的腰腹洞穿而至,杀向练幽明面门。 练幽明右掌再提,以太极云手径直迎上。 二人拳掌交锋,两股霸道劲力仿若两条汹涌大河对冲互撞。 掛在二人之间的那具尸体登时从中一分两半,肚肠流泻了一地,场面当真血腥至极。 眼见练幽明想要以化劲招架,唐天狞笑连连,脑后髮辫迎风而散,双臂一振,运拳提劲,以恐怖无匹的惊人气力横推迈步,狠狠压了上去。 练幽明神色如常,脚下挪转,双手拨转,两臂画圆,脚下也在画圆。任凭对方如何发劲催力,他都是死死沾著,宛如附骨之疽。 只推转不过几圈,但见他二人颅顶双肩纷纷溢出缕缕白气。所过之处,渔船上的一切尽皆摧折爆碎,如同遭到铁犁犁过一样,狼藉一片。 练幽明以身卸力,四两拨千斤,將掌上劲力不住卸往脚下。 双脚划过,儘是一只只入木三分的脚印…… 第323章 夫子三拱手 “嘿嘿,如何啊?” 便在斗劲之际,这唐天还能分心他顾说出话来,嗓音嘶唳沙哑,齿间溢著滚烫热气,冲溅在练幽明的面门上。 “老子当年可是太祖长拳门的真传弟子,只因我比我那师兄晚入门几年,便要在师门的命令下將底蕴拱手相让,成就对方与群雄爭锋。嘿嘿,我成就他,谁来成就我呀?” 练幽明神色淡漠,並未回应。 “哈哈,这武林江湖,说的好听,不过是一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如今,我无需底蕴,照样可以横行无唐天狂笑不止,双拳来回收放,奔走间攻势越来越快,越来越凌厉狠辣,到最后只剩下两抹狂乱骇人的拳影,拳风破空宛如机关枪一样,又像是响起一连串炮仗。 “拍啪……” 练幽明以掌迎拳,脚下腾飞挪转,招架之下已被逼得节节后退。看似落入下风,但却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颗顽石,始终岿然不动,不漏破绽。 唐天为攻,练幽明为守。 一刚一柔,一攻一守。 他仗以听劲、化劲之妙,两掌推转,劲如大磨飞旋,不住牵引著对方那源源不绝的狂暴內劲,掌上消磨,脚下化解。 等閒武夫遇到这一手,就是累死都破不开。但唐天的劲力实在太过霸道,一举一动都协调全身筋骨发力,爆发之下少说千斤之重,再配上这股势头,就是徐天、李大在这儿也得不暂避锋芒。 俩人只交手不过四十三招,已在渔船上转了一圈,原本还算完好的渔船此时变得残破缺损,岌岌可危。唐天口中兀自沉息,只吸不吐,原本快攻连砸的双拳却是渐渐慢了下来。 但越慢,便意味著二人的交锋已到了极为凶险的地步。 不过四五息的推转,俩人竟慢的几如推磨转石一般,瞧著无有半点异样,但浑身上下已渐渐密布上一层断石分金的可怖劲力。周遭一切但凡触及到他们,全都跟纸糊的一样,无不爆碎崩飞,三米之內,几无完好之物。 若要找个说法,那就是二人好比两条纠缠在一起,並不停收紧拧转的毛巾。劲力如水,抗衡交锋只会越拧越紧,宛如紧绷的弦。 斗的是內劲,拚的是內息。 一但谁生差错,敌手之劲透入体內,重心失守,命也得丟。 二人此时血脉賁张,同样都是成就的丹功,肉身为炉,气血如火,而今正在浩荡燃烧,不断压榨著自己体內的劲力。 又过数息,俩人已慢到极致。 也在这时,练幽明忽然浓眉一拧,却是惊觉心口传来一股异样的刺痛。 糟了。 心口的暗伤復发了。 刺痛袭来,他原本沉稳的內息骤然多出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断起伏。 儘管及时稳固,但岂能逃脱唐天的双眼。 这人就像发现了什么要命的秘密,嘴角一咧,几乎咧到了耳根,双拳抵著练幽明的双掌,宛如角力般缓缓前推,一张狰狞可怖的面目亦是隨之挤近,吡牙怪笑。 僵持不过两秒,练幽明就感觉心口的那股刺痛正在壮大,齿间更是渗出一抹腥甜。 唐天见状脸上的笑容更为嚇人,原本隨著练幽明奔走的双脚倏然稳固一扎,两臂一振,竟是振开了练幽明的那股吸附之劲,双拳拱手一抱,却非见礼,而是化作一式狠辣杀招。 夫子三拱手。 竞是三皇炮锤门的绝学。 “嗷!” 唐天抱拳发力,胸腹中內息鼓盪,龙吟再起,双臂筋肉膨胀外鼓,抱拳剎那,已狂笑著屈步挤近,拱手直撞练幽明身前死守空门的双掌。 这人也看出来了,练幽明的太极化劲气候惊人,若不能破开这防守之势,想要建功绝非易事。这夫子三拱手严格来说也是捶法,双手抱拳成锤,一招之下,几乎有进无退,捨弃了防守之招,至尽至绝,也至凶至险。 练幽明虎目陡张,双掌刚被振脱本想再以柔劲贴上,不料唐天抱拳撞来,势如如猛虎出山,脚下船板轰然下塌出一个浅坑,咯吱作响,就连渔船好似也跟著抖了一下。 二人近在咫尺,练幽明只觉一股莫大危机隔空罩来,听劲之下,仿若身前撞来的不是什么拳头,而是万钧重石,天崩地裂。 而且,快,匪夷所思的快。 练幽明此时暗伤復发,面对著惊天动地的杀招,眼神闪烁变幻,几在瞬间便已做出了反应。他双脚亦是狠狠往下一扎,屈臂提掌,双掌交叠,作势欲挡。 唐天见状不惊反喜,强弩之末,还妄想以硬碰硬,当真不知死活。 “啵!” 电光石火间,拳掌相遇,掌心劲力交锋,化作一声异响。 练幽明脸色一白,身上的衣裤仿佛被大风吹刮,倏然鼓盪而起,嘴角已是见红,脚上的鞋子只若泥捏的一样,骤然绽裂,砰的炸开。 竞然挡下了。 但既是夫子三拱手,又岂会只有一招。 唐天眼中狠色更浓,一脚跺地借力,拱手之拳突然顺势往上一抡。 这一抡之下,练幽明拦挡在身前的双掌竟是被砸开了,双掌隨之上扬外翻,剎那间空门大开。唐天眼睛都红了,生死胜负就在这最后一招,脚下停也不停,再进一步,那抡起的拱手之拳当空撞下,撞向练幽明的胸膛。 第三招。 可没等落下,练幽明的脸上也生出了一丝残酷笑意。 他身前空门大露,唐天的空门何尝不是大露。 练幽明突然张嘴,两腮一鼓,张嘴一吐,“叱!” 一缕滚烫內息霎时从齿间迸射而出,直击面前的唐天。 道门丹剑。 这人不觉痛楚,肉身强横,只这一缕內息凝练的丹剑恐怕难以建功。 果然,唐天也是不为所动。 但练幽明打的不是其面门,而是直击对方的心脉要害,心口膻中穴。 这人修炼的龙吟铁布衫是残缺的,心肺受损,看似刚猛无匹,实在早已不堪重负,更何况还是这般血脉賁张的状態。 只要打开一个缺口…… 二人四目相对,只是一瞬,丹剑已落在了唐天的心口处。 唐天神色微变,身形像是停滯了片刻,僵了一下。 片刻凝滯,一只拳头跟著丹剑紧隨而至。 夫子三拱手是至凶至险,有进无退之招。 半步崩拳何尝不是有进无退。 练幽明要的就是这咫尺半步。 他不闪不避,不退反进,脚下大步一跨,人已矮身挤进,右拳落招如电,在唐天心口狠狠一戳,跟著与之错身而过。 江风如旧,凛冽似刀。 练幽明神色如常,只慢条斯理地擦拭完嘴角的一点殷红,这才回身看向唐天。 这人也在转身,霍然急转,表情狰狞难看,满是惊怒和不甘。但身体突然又僵住、愣住,原本膨胀如魔神般的魁梧体魄就好像泄了气也失了力一样飞快坍塌瘪下去。 而在身形塌瘪的同时,此人眼耳口鼻中开始流淌出点滴血跡,跟著血水外溢狂冲,好似决堤。就连毛孔中都疯狂泌著血汗,皮肉筋络不住扭曲紧收,筋骨更在哢哢碎裂。 “你……唔……啊……” 唐天双眼布满血丝,话到嘴边只有含混之声,然后然后直挺挺地的仰天栽倒,像是一滩烂泥。可到了这时,此人居然还没有立即毙命,只是双眼无神的看著星光灿烂的夜空。 练幽明走了过去,然后弯腰俯视著这个人。 四目相对,唐天突然咧嘴一笑,断断续续地道:“驾驶仓房里……留了……留了那座……海岛的路线图……多……多谢……” 练幽明淡淡道:“好说!” 说罢,一脚踩下,送其上路。 第324章 功成身退 “想不到这些人凭藉药石助力,居然能达到这种地步。” 瞧著地上的尸体,练幽明陷入了沉默。 对方凭藉这等左道旁门,虽说落了下乘,但一时爆发,连大拳师都能力敌寻常的先觉武夫,著实有些棘手。 万一再有那先觉圆满的大高手也依仗这些玩意儿,试问谁人可挡? 至於唐天的下场,不过十来秒,刚才还几近两米的个头,转眼已缩短成猴,浑身精气外散,简直和当年守山老人散功而死的场景没什么两样。 “蠢蛋,你师门不让你与师兄爭抢底蕴,何尝不是为了保护你。”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眸光横移,扭头望向船上的最后一个活口。 那个四肢粗短的矮汉。 这人適才硬撼了他一招隔空打劲,双臂尽折,而且身负重伤,加上药石后遗症爆发,此时正瘫坐在血泊里,眼神平淡的看著练幽明。 练幽明似笑非笑地道:“你怎的不逃啊?我还以为你会跳江呢!” 矮汉脸色苍白,嘴唇翕动,用一种颇为生硬的语调说道:“我以为他会贏!” “还真是老实。”练幽明嬉笑著眯起虎目,“你是日本人?” “我是琉球人!那霸手真传弟子!”矮汉眼神一凝,语调忽然拔高。 然后,这个人又神色悲戚的看向某具已经四分五裂的尸体残骸。 “他是泰国人。” 练幽明点了点头,又若头所思地道:“你们和那唐天不是一伙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矮汉神色落寞道:“我们是为了追寻武道的前路,特意结伴来这片土地上游歷的,但在海上遇到了风浪,才和那些人有了交集……” 但话到最后,这人又话锋一转,嗓音沙哑地道:“你杀了我吧!我背弃了本心,玷污了武道,活著已是无用,唯有用一死来偿还我所犯下的过错!” 练幽明却道:“先等等吧,留你有用。” 他没有过多废话,转身快步走进仓房,从中翻找出唐天所说的海岛地图,然后打算脱身。 但只一出去,就见孙独鹤目瞪口呆的站在血泊里,手里握著杆鱼叉,面如土色,两腿都在打摆。再看到练幽明,这小子一个激灵,居然没认出来,嘴里怪叫一声,“艸,你把我兄弟弄哪儿去了?我去你大爷的。” 孙独鹤破口大骂,眼睛都红了,双手一翻,挽了个枪花,提著鱼叉就朝练幽明扑来。 不怪对方认错。 练幽明此时身高两米,体型魁梧如巨魔,满身污血,煞气冲天,別说没认出来,没嚇跑都是好的。“咦,你这是耍的花枪啊?学过京剧?” 还是练幽明开口调笑了一句,孙独鹤才止住步伐,然后瞪著一双牛眼,不住上下打量了一番,“我去,你这是吃啥长大的?” 但等看见脚下那散落的肚肠五臟,这老小子的脸色又转铁青,喉结蠕动,趴在边上哇的就给吐了。“还是韭菜鸡蛋味儿!” 他不说还好,一开口孙独鹤吐的更凶了,趴在地上胆汁差点没呕出来。 “呼!” 练幽明长呼出一口浊气,筋骨內收,身形肉眼可见地恢復如常。 没有多耽搁,他瞟了眼岸边,张嘴发出一声疾哨,才见暗中又闪出六道身影。 为首之人不是別人,居然是那个替身,罩著件十分宽大的黑衣,连真容都不露。 而这些人之所以能跟练幽明搭上腔,也是因为杨莲一直让人暗中保护著燕家那一家老小,又见他因为顏桃动身赶往羊城,自然知道出了事情,早就让人在码头等著。 练幽明衝著孙独鹤努努嘴,示意捡起那三幅古画,这才下了渔船。 “这个矮子留他一命,先养著。” 那替身也不开口,连声招呼都不打,抬手一挥,一群人已快步上船,收拾起来。 孙独鹤站在边上,搂著三幅古画,望著眼前的一幕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才磕磕绊绊地道:“你小子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在搞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什么邪魔外道?或是犯罪分子?兄弟,回头是岸啊!”练幽明翻了个白眼,走到珠江边上把身上血污洗了洗。 “说起来,这一切还得多亏了你!” 孙独鹤听的满脸茫然,没等开口询问,已被练幽明扛在肩上,在惊呼中投入了浓稠的夜色。也不知是否错觉,练幽明鬼使神差的回头看了眼那个替身,冥冥中似有一丝熟悉。而且还能感觉到,对方刚才也在看他。 但出人意料的是那矮汉居然强自提著一口气,紧紧跟了上来。 “我想跟著你!” 练幽明扬了扬眉,也不多说,加快脚步朝著青帮堂口赶去。 孙独鹤身悬半空,耳畔风声呼啸,眼前房屋倒退如飞,原本还瞧的新奇,但练幽明虽洗去了身上的血跡,可血腥气却弥留不散,而且极为浓郁,立马又哇哇吐了出来。 等赶到地方,练幽明已是面黑如锅底,“咱就说你都被绑架了,就不能少吃点?” 孙独鹤梗著脖子,“我……呜哇……桃子……” 本想反呛两句,但瞅见屋里的顏桃,这小子立马呜嗷一嗓子就迎了上去,哭的那叫一个稀里哗啦。趁著这会儿功夫,练幽明转去隔间换了身衣裳,心里却还想著那位被困在海岛上的女道士。要是没猜错,对方应是他某位师伯。 这件事情宜早不宜迟,既然得知了下落,那就肯定得去闯一闯。 关键是要不要现在知会破烂王一声? 照唐天所说,那岛上有高人压阵,而且高手眾多,想要强闯只怕不易。 思绪几转,练幽明又走出房间,见那个矮汉盘坐在地,正在调息运气,他开口询问道:“你有没有上去过那座海岛?” 矮汉神色虚弱,摇著头,“我们没有资格登岛。但我们登上过一艘大船,有各国高手出入,似乎是个杀手组织。” 见对方知无不言,练幽明开口询问道:“如何称呼?” 矮汉神色一正,忙回道:“在下松村宗正!我还有个中文名字,叫作王麻子!” 练幽明原本还在思虑著该如何探究那座海岛,但听完这矮子的名头不禁沉默了下来,“你……谁给你取的名字?” 矮汉如实回答,“鄙人家族中有一位长辈是早年间流落到琉球的中国商人。他替我们每个人都取了一个中国名字,说我们百多年前都是中国的附庸,並且教我们说中国话,还说迟早有一天我们都会成为中国人。” 这番话一出口,別说练幽明愣在原地,边上的孙独鹤和顏桃也都傻了眼,还有外面的青帮子弟全都极力压制著表情。 练幽明张了张嘴,憋了好半天,愣是没说出一个字。 但孙独鹤突然翘著大拇指,仿佛忘了对方先前还绑架过自己,怪嚷一声,叫好道:“好霸气的名字!”然后这货又装模作样的掐著手指,嘴里念念有词,又信誓旦旦地道:“我掐指一算,你兄弟姐妹里面肯定还有叫张三李四的,对不对?” 矮汉两眼一瞪,“你怎么知道?” 孙独鹤故作神秘地道:“这是卜算之术,可预知未来,趋福避祸,先知先觉。” 那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可这位自称是王麻子的琉球武夫偏偏还就信了,腾的起身,“我那位长辈就曾说过,中国文化,博大精深……还请教我!” 目睹这一幕,练幽明神色木然,这是被人给忽悠瘸了啊。 说聪明吧,居然相信这种鬼话,可要说缺心眼,又能把功夫练到这般境地。 一看就没读过书,吃了没文化的亏。 这倒是让他想起了刘无敌。 有些时候没见过那老小子了。 眼见孙独鹤絮絮叨叨个没完,练幽明赶紧叫停,“行了,別瞎扯了。把那三幅画拿过来,瞧瞧上面究竞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对对对!” 孙独鹤也是回过神来,忙將古画递给练幽明。 此时已是凌晨深夜,练幽明凑著灯光先將一册古画缓缓打开…… 第325章 隱墓,玉棺,石碑,地图 三幅古画都是六尺整张的大小。 孙独鹤在边上小声道:“这几幅画是我从一个老木匠手里弄来的。那人之前跟我淘换过三转一响,现在小儿子要结婚,想要让我弄一套电器。胃口还不小,一张嘴就要彩电冰箱外加五千块现金,加一块儿都得一万出头了。” 练幽明拎著画轴,眸光扫过泛黄的纸面,却是一幅山水画。 “听说是从东陵李倒腾出来的?” 孙独鹤“嗯”了一声,神神秘秘地道:“可不是。那老头之前和我喝酒的时候说漏过嘴,说他亲爹以前跟著孙殿英混的。但这几幅古画的来歷有些诡异离奇,你猜怎么著,说是当时还发现了一道暗门,藏有一座隱墓。” “隱墓?” 练幽明眸光如电,飞快扫视过画中的山水,可惜並没发现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然后呢?” 孙独鹤狠咽了一口唾沫,又道:“他说那隱墓里好像悬著三口玉棺,棺材底下金银財宝堆积如山。他祖上当时因为木匠手艺,负责在前面探寻机关,所以才得了不少好东西。而且这隱墓里还立了一块石碑,上面还有字,说是什么敢有帝制自……” 练幽明正认真审视著古画,闻言霍然抬眼,神色诡异的接话道:“敢有帝制自为者,吾击之?”“誒,没错!”孙独鹤正自苦思冥想,听到这话,立马眼睛一亮,“你咋知道的?” “这下可就有意思了!” 得到答覆,练幽明是深吸了一口气啊。如此说来,那面石碑肯定就是昔年那位天下第一高手立下的。至於那三口玉棺,不用想,里头肯定也躺著什么老怪物。 而且敢在帝王陵寢中棲身,只怕实力非同小可,绝非他之前遇到的那些旧时老鬼所能比擬。八成藏著什么惊天动地的老怪物。 “难道是通玄老怪?” 练幽明这边心惊肉跳的想著,边上的孙独鹤又继续说了起来。 “那木匠他爹说这三幅古画就放在那面石碑前。而且最嚇人的是,他们还遇到了怪事儿。转个身的功夫。那扇暗门居然不见了。” 练幽明听得惊奇万分,“怎么会不见了?” 孙独鹤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就是不见了。据说孙殿英几乎命人把东陵翻了个底朝天,愣是再没找到那座隱墓,你说邪乎不邪乎。到最后所有人都当是闹了鬼,人心惶惶……” 练幽明越听眉头皱的越深,如果是真的,能把真实存在的东西在一群人眼皮子底下生生变没,该是什么手段? 他当然不相信世上有什么神通法术,但如此能为,著实让人不寒而慄。 “难道能遮蔽五感?” 练幽明今非昔比,以他今时今日的实力虽不知对方的手段境界,却也能凭心中构想推演出一些將来的路好比他的目击之法,以目出剑,心念至强,气机锐旺如剑,一但凝神施展,已能在敌手的视野中化虚为实,於一定程度上影响对方的精神。 倘若对方也精通这类手段…… “那些人怎么知道这三幅古画的?” 孙独鹤懊恼无比地道:“八成是我从香江找的那个鑑定家漏的消息。那孙子也不知道看出啥了,说要十五万港幣收我这幅画,我没答应,结果没两天就著了道。” 练幽明眼看一幅画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乾脆三幅画一起摊开。 可哪想第二和第三幅画居然也全都画的山水,而且画中景象还都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別,好像就是画中山水所展现的时节有些不同。 第一幅禿山荒树,草木萧瑟,乃是雪景。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第二幅则是春芽初露,生机盎然。 第三幅草木茂盛,鬱鬱葱葱。 但上面连落款都没有,儼然非是什么名家手笔。 练幽明看的头疼,“这三个破玩意儿你確定值钱?一万块就敢拿下来?” 孙独鹤嘆了口气,“那木匠以前帮过我大忙,现在有求於我,我哪能拒绝。而且听他说的玄乎,鬼使神差地就买了。咋,你也看不出门道?” 练幽明看的是乾瞪眼。 这些人也真是的,有话就不能直说,非得变著法的藏著掖著。 “早知道应该留那唐天一口气,问问这里头的门道!” 练幽明又看向边上探头探脑,满眼茫然的王麻子。 王麻子像是知道他要问啥,立马摇起了头。 孙独鹤却不以为然地道:“没事儿。等我把那鑑定家再找来,狗日的,不信他不开口。” 王麻子这会儿开口了,“来不及了。你们说的这人头一天就被唐天灭口了。” 练幽明却是不觉意外,头也不抬地道:“你们一家三口先去休息吧,提心弔胆这么些天,先睡个好觉,有什么事情等醒了再说。” 边上的顏桃早已神色萎靡,精神不佳,何况还有个孩子。 孙独鹤也反应过来,適才心惊肉跳,不觉乏累,现在经这么一提醒,已是浑身酸软,困意上涌,打起了哈欠。 一家三口並没回去,而是在隔间將就了一晚上。 眼见王麻子还站在边上,耷拉著两条胳膊,练幽明想了想,抬手一搭,在对方惊异的注视下,五指托起一条胳膊,以天罡劲梳理筋络,从头捋到尾,刺激之下,令其筋肉骨骼重新稳固。 不过七八分钟,隨著毛孔中泌出一层血污,断臂已经被接上了。 然后练幽明又故技重施,替王麻子接上了另一条胳膊。 等做完这一切,只见王麻子的脸上竟涌出一抹异样的潮红,看著练幽明的眼神更是多出几分火热。练幽明被看的满身不自在,正想开口,不料就听王麻子信誓旦旦地道:“我愿追隨阁下,效犬马之劳,还望您能接纳!” 只是眼见眼前青年並未立即回应,王麻子立马就急了,语气激动地道:“阁下放心,我以我松村家的祖辈荣光起誓,绝不行背叛之举,如违此誓,此生武道困顿,再难寸进……若您还因为之前的事情对我心存不满,我……我……” 这人也真是实诚,说到最后把左手往桌子一搁,要行断指之举。 “我便自断手指来偿还罪孽!” 练幽明看的直翻白眼,出手把人拦住,“別他么扯淡了。就算你想离开我也不可能答应,往后就跟我混吧,免得又被人忽悠瘸了。你现在元气大伤,先恢復伤势,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 听到应允,王麻子立时喜笑顏开,欢天喜地的跑到边上开始调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练幽明一个人站在桌案前,静静看著上面的三幅古画出神。 如果这是那位旧时天下第一留下的,照著这个人的尿性,肯定藏了什么东西。 这一站,就是半夜。 直到外面的街巷传来几声鸡鸣狗叫,天色从浓稠转为昏暗,练幽明忽然抬头看去,才见他那个替身走了进来。 “事情处理妥当了?” 对方也不说话,不但戴著兜帽,好像还戴著面具,连双手都戴有手套,就只是点了点头。 练幽明见状也不多问,而是重新看向那三幅画,正自思忖,边上的那个替身却凑近了一些,然后就在练幽明的疑惑中,这人也打量起了古画,跟著在桌边转悠了两圈。 他倒也不觉牴触,对方甘愿成为他的替身,虽不知其来歷身份姓名,但却一定是可以成为生死之交的存在。 在这个世界上,有的人即便抬头不见低头见,也不会成为朋友。 而有的人即便只见过一面,又哪怕从未谋面,却能够成为知己好友。 不知为什么,他就觉得眼前人似曾相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怎么样?有没有看出什么门道?” 练幽明只见自己这个替身忽然止步,然后思考了数秒,从袖中伸出一只戴著手套的纤长右手,將一幅古画叠放在了另一幅古画的上面。 然后再叠上第三幅画。 练幽明一挑眉梢,似是明白了什么,眼放精光,遂將三幅重叠在一起的古画慢慢掀起,放在了灯下。灯光透过,三幅画仿佛融为一体,其中的差异处竞勾连拚凑成了……… “这是……地图?” 第326章 一纸战帖邀命来 练幽明眯起眼眸,仔细辨认了一番,確实像是地图。 只见那山石草木中,一条蜿蜓曲折的墨线在灯光下显现而出。 练幽明眸光闪烁,飞快扫量过整幅画,想要找到其他的痕跡线索。 但找了一圈,他突然瞪大双眼。 就见疑似有字痕標记的地方居然落著几滴浓墨般的血跡。 想是之前与人恶战那会儿溅上去的。 刚才都没发现。 练幽明脸色难看,费这么大功夫,到头来这最关键的一步居然掉了链子。 他暗凝目光,仔细看了看。 但也就勉强看出个“宫”字。 瞅著这条不明始终的神秘路线,练幽明犯起了难。 “看来那些人应该是把这份地图当成什么藏宝图了。” 从东陵里带出来的地图,加上那玉棺和石碑,也不怪这些人多想。 他扫了眼画中所描绘的景象,心里已在盘算著该怎么找到这个地方。 而且这里面多半还藏著別的东西。 倘若这份地图是那位旧时天下第一留下的,目的又是什么,还有留给谁的? 难道是留给那玉棺里的三个存在? 但既然立了石碑,就说明三口玉棺里的武夫肯定是守山人无疑。 既然互为敌手,那这地图又有何意义? 再者,那座隱墓能生生在一群人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见,自是有绝顶高手立足其中。 能让人把这份地图带出来,定然抱有別的想法。 念及於此,练幽明深呼出一口气,却是慢慢收敛了思绪。 这件事同样关乎重大,不可小覷。 尤其是那玉棺中的存在,但凡出世,必定石破天惊。 但当务之急,是先把他那位师伯救出来。 不然,迟恐生变。 他收起古画,坐在桌边,等著天亮。 “还真是多事之秋啊!” 如今大爭之世开启,那股神秘势力还没摆平,现在又冒出来三口神秘莫测的玉棺。 再有那守山五老,以及甘玄同背后的一眾旧时武夫,这武道前路还真是大敌林立,困难险阻一重接著一重。 他看著门外的夜空,却见边上的替身也跟著施施然坐下,不由得一笑,遂让人拎了一壶热茶,给彼此倒了一杯。 这人似乎不怎么爱说话,见练幽明倒了茶,便低眉垂眼,几乎埋下了脑袋,轻抿了一口。 练幽明看的有些无奈,藏的可真够严实的。 他一边抿著茶,一边温言道:“我知道杨莲的意思,前路大敌无数,尤其是那暗中的杀机,一但迎来生死关头,你的存在就至关重要。但是,我想说的是,我不需要谁替我而死,谁也没必要活成別人的替身。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要直面那泼天杀机,我希望你能去保护我的老婆孩子。只要有她们在,我就算死了,也能从九幽地府爬回来。” 练幽明说的很慢,也很淡然,甚至在笑。 即便前路大敌林立又如何,时至今日,这般地步,他只能进,不能退。 替身像是在思考,又好像在沉默,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练幽明笑的更开心了,又给对方倒了杯茶。 眼见这人不说话,但只要倒茶就会喝,他玩心大起,一面等著天亮,一面给对方不停添茶。这人好像也在笑,即便遮掩著面目,但浑身內外都散发著一种活泛柔和的气机,如水如花,如和煦春风,如阳光烂漫。 “我今年应该去不了学校了,得闭关苦悟,以迎大敌!” “读书的感觉怎么样?你悟性非凡,天资不俗,肯定也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感觉你年纪应该不大……” 练幽明絮絮叨叨的说著,边上替身静静听著,喝著茶。 天亮的很快,直到昏暗天光退散之时,替身方才离座,闪身没入了夜色中。 练幽明摩挲著茶杯的沿口,望著对方的背影若有所思。 此人內息如水,虽说没有他这般雄浑壮大,但却连绵不绝,藏著一股韧劲。 道门丹功。 时间一点点过去,直到外面天光渐亮,伴隨著声声鸡鸣狗叫,原本寂静无人的市井中陆续冒出一些动静。小摊小贩开始出现,还有忙著买菜的大姐大妈,以及赶著上班的人,诸般人声匯聚如流,隨著四溢的烟火气在街巷中铺散开来。 练幽明也暗暗调息了一阵。 此战倒是没有什么伤势,唯一难受的就是心口处的暗伤。 若是寻常伤势,凭他强横的体魄早就生龙活虎了。但当初那位尸先生看似平平无奇的一指却能伤及他的心脉,更是影响至今。 好生厉害。 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天色大亮,练幽明方才起身。 但迎面却见外面有人快步走了进来。 定睛瞧去,居然是朱武。 “你消息倒是挺灵的!” 这小子精神头大变样,目光灼灼的看向练幽明,道:“北边传来一个消息。” 练幽明又坐了回去,倒著茶,有些疑惑的询问道:“什么?” 朱武面色凝重道:“大年三十那天,各门各派受邀前往八极门参加商討事宜,结果去了个女的,自称叫古緋烟,说是古嬋的姐姐。” 练幽明来了精神,追问道:“怎么个说法?” 朱武道:“这人是当年白莲教圣子的后人,也就是那股神秘势力的少掌柜,放言要广邀各国高手,准备举办一场武道大会,咱们这边有十个名额。” 只这番话一出来,练幽明虎目陡张,嗓音也拔高了几分,沉声道:“拳试天下?” 这一天,终於还是来了啊。 想不到一介女流竟有胆身先士卒,先行问敌人间。 但他忽然又皱眉,大年三十发生的事情,这都几號了自己才知道。 而且徐天也没有联繫他的意思。 朱武似是读懂了练幽明的想法,解释道:“此番那古緋烟放言要和各门各派论前人恩怨,意在做一场清算。你本就是局外人,而且又无门无派,那些人行事讲究名正言顺,多半不会考虑你。再说了,你现在实力高深,又连挫几大高手,他们也是心存忌惮。” 练幽明的眉头皱的更深了,而后嗤笑一声,“搞了半天,原来是怕我出头。八极门我相信不会有这种想法,但其他门派……哼,算了!” 他先是沉默著想了想,然后又问,:太极门去了没?” 朱武回道:“没!” 练幽明笑了,“既然如此,古嬋这个少门主没了,杨双不还在。正好,把这些杂七杂八的破事儿一起办了。” 朱武吃惊道:“你想干什么?” 练幽明淡淡道:“我想干什么?让人去给太极门送一张战帖,就说一战泯恩仇。当初守山老人的死我要论,太极门的怨我也要清,有种的就出来搭把手,我要那太极门主之位” 第327章 此时不战,又待何时 “你要和太极门搭手?” 朱武听得是倒吸了一口气啊,表情都紧绷起来眼见都睁大了。 “那可是太极门。不是什么鹰爪门、燕青门。” 练幽明不以为然的嗤笑道:“太极门怎么了?打的就是他太极门。” 朱武一时无言。 自三大內家拳扬名至今,这武林江湖已是近百年不曾出现过敢和太极门搭手的人物了。 非是没有,而是不敢。 太极、形意、八卦,这太极门乃是名副其实的內家拳之首,歷代能人辈出,高手无数,其中更是不乏无敌之辈,底蕴也是整个武林中最为深厚的。 形意门虽出了个薛恨,但那人好歹是形意弟子,可练幽明完全就是个外人。 这要是登门搭手,保准死伤无数。 “你可要想清楚了,你这战帖一经发出,南北武林保准动盪。而且太极门可不光只有古嬋,真传弟子多避世不出,谁都不知道那山门中藏著何等高手。而且杨氏还和陈家拳、武当派有莫大渊源……牵一髮而动全身啊。” 练幽明微微頷首,“这些事情我当然想过了。” 他有此想法绝非意气用事,而是为了免除后顾之忧,同时也是为了一顺心气。 之前在沧州徐天就曾提议过,但练幽明那时还觉得时机不对。 可现在已是天不由人了。 守山老人与他结下莫大情分,於情於理,这个恩仇都得论清楚了。 而且,杨双乃太极门真传弟子,自然也要入那太极门门墙,说破大天也一定得有个名份。不然,难道要守山老人这一脉永远背上叛徒之名?杨双永远名不正言不顺? 何况如今那幕后大敌已愈发清晰明了,太极门的底蕴肯定不能放过。 当然,这不是他的,而是属於杨双的。 一定得爭。 得为將来提前铺垫谋划。 “既然那些人总喜欢讲究个名正言顺,就打到他顺。” 眼见练幽明心意已定,朱武也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而是调转话锋,“还记得你之前答应过我的事情么?要收我作门徒。” 练幽明抿嘴一笑,“好!我说到做到。但此番必须先等我挫败了太极门。” 看著眼前这个明明和自己岁数相当,但一言一行已渐成大势的青年,朱武心神一震。 “我等你!” 说罢,这人转身离开。 当真来的快急,去的飘忽。 如此,又等了许久,直到孙独鹤一家三口睡醒。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孙独鹤愣神道:“肯定是先去销案啊。” 练幽明一翻眼皮,“我是问你后面准备怎么办?是继续留在羊城还是回四九城?这趟就当是个教训,往后可要记得財不外露。” 孙独鹤嘿嘿一笑,凑近了低声道:“那肯定是留在羊城。我看你手底下好像有不少能人,能不能让人暗地里保护我啊。” 练幽明却宽慰道:“放心吧。事情已经结束了。我也会让人留意的!” 听到这话,孙独鹤总算是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更甚了。 练幽明又拿起那三幅古画,“这画里藏著一份地图,只是不知地方,你还要么?” 孙独鹤连忙摆手,“归你了!” 练幽明也不客气,收好古画,又见顏桃欲言又止,八成还惦记著拜师的事儿,便温言道:“行吧。我再带你们去个地方,往后要是有事找他们帮忙也行。” 他转身又朝外面的青帮弟子询问了两句,得知吴九几个人已经回到了羊城,便简单交代了两句,然后领著孙独鹤一家三口以及王麻子朝八极武馆走去。 一路上孙独鹤那是满心的好奇,满嘴的不明白。 “你之前说能有今天多亏了我,是怎么个意思?我咋没听明白!” 年节的热闹喜庆劲儿已在车水马龙中褪去不少。 练幽明走在边上,轻声道:“当年在火车上你送了我一本佛经还记得不?” 孙独鹤忙不迭的点著脑袋,“我记得还有別的几本小人书呢。” 练幽明扭头怪笑道:“那佛经里藏著一门武功的练法。” 孙独鹤的一双眼睛立马就瞪大了,嘴巴也张开了,像是能塞进去一颗鸭蛋,最后乾脆一拍大腿。“我去!” 练幽明笑问,“后悔了?” 孙独鹤却一把搂住他肩膀,“嘿嘿。我孙独鹤做过的事情,从来就没有后悔的。我家老头子活著的时候就总爱说一句话,因缘际会,从来天定。我送你那本佛经是因,你救顏桃是果。如今又救我,算是我孙独鹤赚大发了。就算不送给你,我只怕也看不破里面的东西。” 这小子笑的很真诚,也满怀感激,似是生怕练幽明多想。 练幽明吡牙一笑,“嘖,想不到你小子还蛮有思想觉悟的嘛。” 见他嬉笑如常,孙独鹤凑得更近了,“那能不能教我两手?” 练幽明直言不讳地道:“你岁数有些大了,筋骨早已长成,练是能练,但成不了气候。而且这座武林江湖你昨晚也见识过了,动輒廝杀恶战,你要想清楚了。” 孙独鹤也回想起了昨夜的残酷血腥,脸色微白,缩了缩肩膀,“那还是算了。我就想老老实实赚点钱,做点小本生意。” 练幽明笑而不语,沉吟了数秒,轻声道:“要不这样。等你闺女长大几岁,你要还有这个想法,我就收她为真传弟子。” 孙独鹤也是笑出满脸褶子,“好!一言为定!! 可哪成想边上的顏桃忽道:“我也想拜师!” 孙独鹤愣了愣,神色微变,“怎么的?” 顏桃嘆了口气,把当初在火车上被练幽明救下的过程大致说了一遍。 “我不想被你养的跟个金丝雀一样……” 孙独鹤听完先是幽幽一嘆,然后又笑了,“那就练,反正你有什么想法我都支持。” 但顏桃又看向了练幽明,之前那番话,母女俩肯定不能都拜同一个师父吧,自然该有取捨。练幽明好似早有准备,“正好我带你们去的地方有个女拳师,你可以跟著她练。” 武门规矩,男传男,女传女。 这兄弟的老婆,就算对方有心拜师,他也不敢收啊。 不多时,几个人且说且行,来到了八极武馆。 院里,吴九和杨双几个人正围坐在日头底下,吃著火锅,听著歌,別提有多愜意了。 “哥,你咋来了?” 练幽明先是把孙独鹤几人逐一介绍了一下,又把昨夜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吴九嗦了口宽粉,骂骂咧咧地道:“啥?昨晚上你和那些人交手了?妈的,脸都不要了,连普通人也不放过。” 可瞅见边上的王麻子,吴九又自来熟的换上一副笑脸,添了几副碗筷。 “麻子兄弟,你还知道那艘船的具体位置么?” 这也是练幽明留下此人的目的。 地图他有了,要是再有这人引路,肯定事半功倍。 王麻子似是头一回吃火锅,尝了一口,眼珠子刷的一亮,日本话都飆出来了。 “哦易西!” 说完,才忙回应道:“那艘船一直在移动……可要是有地图的话,我应该能找到。” 练幽明也不多说,將地图塞给了吴九,然后衝著杨双语出惊人地道:“妹子,我已打算向太极门下战帖,只要他们应战,战期大概就在上半年。” “我这就去打电话知会师父,”吴九正高兴那股神秘事情的事情有眉目了,但听到练幽明那突如其来的一番话,腾的就站了起来,“啥?挑战太极门?你疯了?” 练幽明却神色如常,“有的事情宜早不宜迟,趁我还有时间,肯定要了结了这桩恩怨。” 杨双深吸一口气,“哥,都听你的,我早就等著这天了。” 吴九却脸色难看地道:“胡闹!你们知不知道太极门的底蕴究竞有多深厚?更別说还有武当派、陈家拳,这些人与你往日见到的江湖势力天差地別,一个是三教之一,一个武林世家,都是不得了的霸道货色。薛恨树敌无数,唯独面对这几方势力退避三舍,你是真不把自己的小命当回事儿……” 练幽明却坦然笑道:“纵观我这一路行来,歷经连番恶战,哪一场不是置身於生死一线之间,哪一场不是穷途末路之举……此时不战,又待何时?” 第328章 独目之人 吴九不说话了,又沉沉坐了下去。 好半响,他才凝声询问道:“有把握么?” 若是搁在以往,练幽明肯定要说不知道,但现在,他好似有一种绝强的信心。 “有!” 吴九深深看了眼面前笑容和煦的年轻人,“沧州的事情你听说了?” 练幽明端著碗筷,也吃起了火锅,“听说了。” 吴九疑惑道:“你不打算去?” 练幽明迟疑了一下,有些不確定的说,“不知道!我有可能不去。反正那些武林门派也没算上我。”之所以这么回答,是因为朱武带来的那条消息。 他忽然觉得这或许会是一个营救那位师伯的良机。 对方既然要举办劳什子武道大会,那就肯定是在船上。 而且各路高手受邀而至,势必要加强戒备,抽调人手。 如此一来,那座海岛上的守卫定然就会变得空虚。 正是下手的绝好时机。 所以,对於那个武道大会,练幽明已有些不確定能否参加。 如果来得及,他不介意和那位古緋烟爭锋一战。 如果来不及,那得失之下,肯定是先选择那位师伯。 但无论如何,与太极门的约战,都势在必行。 这也是练幽明如今想出来的,最稳妥的办法。 还有他体內的暗伤,尚未痊癒,再有“天罡劲”並未彻悟,都需要时间。 儘管练幽明也忧心那位师伯的安危,但出於对大局的考虑,只能稳中求胜。此行也不可能只他一人,势必要做到一战功成,且全身而退。 当然,这些话练幽明都埋藏在心底。 还有就是,他得知会一声破烂王。 吴九这下是真没辙了,苦笑著摇头,“我还以为踏入先觉能追上你的步伐,不成想越来越远。你已有心问鼎更高,我却还在瞻前顾后。” 练幽明轻笑道:“行了。忒矫情!”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他又看向王麻子,“你若当真有心追隨我,等此次我与太极门一战过后,便收你做门徒,入我青帮。若是假话,我也不为难你,此番你只需要帮我们找到那艘船,便放你离去。” 王麻子忙抹了一把嘴,“我说的绝无假话。阁下若不相信……” “行了。这些时候你就先待在这里,我另有事情要办。” 练幽明连忙摆摆手,他倒也不怕此人做什么么蛾子。 对方的两条断臂虽然已经接好,但元气大伤,没个三两月也恢復不了。 再说吴九他们也不是吃素的。 等徐天赶过来,就更不用操心了。 王麻子原本还面露犹豫,但瞥见这地方居然是个武馆,再见吴九势如恶蛟伏地,武道气候不俗,眼神隨之一亮,忙不迭地点头,“全凭阁下吩咐!” 练幽明又把顏桃介绍给了杨双,让这妮子传一手基础桩功,先磨磨性子。 话到这里,诸般琐事才算结束。 一群人围著热气腾腾的炉子,吃饮閒聊。 等日上中天,练幽明和孙独鹤简单交代了几句,方才动身赶回梧州。 也就在他走后不久,武馆外面,只听响起一声嚎叫。 “师父!” 吴九正和王麻子推转著拳掌,切磋较技,听到这鬼吼鬼叫的动静,顿时喜上眉梢。 扭头瞧去,才见门口站著个人,一个十分怪异的人。 这人瞧著年逾花甲,头顶光禿,可脑沿一圈的头髮却刚硬如针,根根挺立,就跟炸了毛一样。而且那些白髮的髮根处还转復青黑,並且乌黑油量,生机盎然。 头髮有异,面上也有异。来人印堂处竟若有若无弥散著一团浅薄紫气,仿佛连眼睛都染成了紫色,精光灿烁,神华內敛,身躯四肢更是粗壮结实,仿若磐石,往门口一杵,简直能辟邪。 过往的路人也都神色惊惧,远远就给绕开了。 只说来人是谁,不是別人,正是刘大脑袋,刘无敌。 瞅见自己徒弟这越来越非比寻常的异样形貌,吴九的表情当真是精彩极了。 据他所知,成就这等形神的,少说也得是道门真人,先觉之中的翘楚。 可自己这便宜徒弟就跟他娘打了激素一样,从拜入师门到现在,一月小变样,半年大变样,这一年过去,都快不成人形了。 比练幽明还邪乎。 当初说是得了什么奇遇,也不知道练的啥功夫。 別说吴九,杨双和阿杏也都看的眼皮直跳。 就这么一副模样,但凡武林中人撞见,只怕都得绕道而行,退避三舍。 但她们好歹还算知根知底,那王麻子可就惨了。一看见炸了毛的刘无敌,顿时一个激灵,满眼震撼,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吴九拍著自己徒弟的肩膀,询问道:“你媳妇儿咋样了?” 刘无敌吡著两排大白牙,“嘿嘿,师公都安排妥当了,有两个师姐平日里帮衬照顾著。我这不是想你们了,把家里的事情都处理完,就赶过来了。” 可瞧著边上腹部微微隆起的阿杏,刘无敌立马贼眉鼠眼的衝著吴九怪笑两声,“这是给我找了个师娘?” 师徒两个勾肩搭背的,贼兮兮笑个不停。 梧州。 “怎么样?” “人没事儿吧?” 瞅见练幽明回来,早已等待多时的一大家子立马围了过来,七嘴八舌,问长问短的。 练幽明被吵的一阵头大,赶紧胡乱遮掩道:“人没事儿。压根没丟,喝醉酒没回家而已。”一家老小这才消停下来。 只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经过了这档子事儿,赵兰香忽然惦记起了破烂王,生怕老头也因为喝醉酒倒在外面。 这人就怕胡思乱想,越想越是忍不住,越忍不住越想。 於是乎,在老婆的惦念中,练幽明他爸也没了休假的心思,提前小半个月订了返回西京的车票。只不过燕灵筠和孩子都先不回去,好不容易回一趟娘家,得在梧州待些时候。 便在那一如既往的叮嘱中,练幽明又把父母和两个小的送到了车站。 沧州。 八极门。 “好小子,我还当他会再等等,没想到这就下战书了!” 客厅里,听到弟子传回来的消息,徐天的脸上也多出了一抹凝重。 “这孩子是怎么想的?那古緋烟举办武道大会在即,难道他不打算参加了?” 边上的银髮妇人也是心有疑惑。 徐天翘著腿,点著烟,就连他身旁的老妇人也抽著烟,纤长白嫩的右手与二八女子的手几无区別,指间拿捏著一支细长的白玉菸嘴,轻巧极了。 除了他们,下方左右总共八张大椅,也都坐满了人。或有中年汉子,或有魁梧老者,或有妇人,俱皆气態不俗。 “眼下这个时间点有些特殊。各门各派对太极门可谓积怨已久,如今又有古嬋这个变故,太极门却毫无作为,看来这小子是想借这个风口浪尖纵身一搏啊。” “嘿嘿,好小子,果然有种!” “凭这孩子的实力,除非那些老东西现身出手,不然同辈之中,罕逢敌手!” “那也不一定,陈家拳还有传人未曾入世呢。” “武当派那边也有惊才绝艷之辈没露面呢。” 一群人议论纷纷。 徐天又道:“太极门什么反应?” 下方一个八极门弟子忙道:“师伯,太极门应战了!” 徐天按椅而起。 “好!郭师弟、周师弟、朱师妹,咱们现在赶往羊城,剩下的师兄弟暂时主事。既然有了线索,自然不能放过。还有便是给你们交代一下小师叔前往海外的真正目的。一年前有人送来消息,说那海岛之上疑似关著一个独目之人,那人好像姓陈……” 第329章 永年广府城,朔风卷怒雪 河北,邯郸。 永年广府城。 一座陈旧的大院內,十数名年轻武夫,赤膊而立,静若顽石,双臂於身前平举,双手虚抱,双脚不丁不八,在扎马立桩。 这些人置身在霜刀雪剑中,儘管看似未动,然口鼻中却见一缕白气如游龙般吞吐往復,游转不停,神异绝俗。 外静內动,外表虽无动静,內里却几如雷火相击,烈马奔腾,气血形如浩荡洪流,势不可挡。这些人是在搬动气血,藉此壮大心肺,锤炼五臟,从而打熬根基。 只这一扎,一群人愣是自深夜练到了东方天光渐现。 这扎马立桩可急可缓,別看是站著,但气满自然就神足,哪怕不用睡觉,也绝无疲態。 朔风卷怒雪。 明明风大雪大,可只一触及这些人的身体,霜雪顷刻融化一空。 在场的拢共十一个人。 但要论武道气候,当属为首之人最为惊人。其脚下雪地一米之內居然没有半片积雪,始终乾燥。一米之外虽有霜雪,但还是颇为浅薄。直至延伸到两米开外,方才得见白雪厚积,与周围雪景平齐。远远瞧著,就像是洁白雪地上泅了一团极为惹眼的墨渍。 这是个三十岁出头的汉子,赤膊而立,肉身如铁,体表热气外溢,浓郁壮大,几如狼烟升腾,浩浩荡荡,直去两三米高低才被北风吹散。 等其他人陆续收敛完內息,汉子还始终纹丝未动。 又过半个小时,此人霍然睁眼,唇齿间狂飆出缕缕滚烫白气,左脚轻挪,往外画圆走弧,双臂亦是隨之向左拨转。 这般动作,初时还算缓慢,无有异样,可此人双脚挪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在原地打转,双臂如拥日月,於胸前虚抱虚拢,如封似闭。 汉子虚抱的手心原本空无一物,然而拨转之下,仿佛不断截取著漫天风雪,使之聚拢到怀中,不过数息,已渐渐由虚化实。 男人手上拨转,脚下走转,由缓至慢,到最后只若一个不断撕扯四方风雪的漩涡,怀中雪球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凝实。 人在转,雪球也在转。 汉子步伐一顿,双手如分阴阳,徐徐往下虚按一沉,轻吐內息。 一缕白气霎时从对方喉舌中吐出,落在七八步开外一顶小钟上。 “咣!” 竞然撞出一声脆响。 动作停了,但那雪球却仿若悬空不坠,在半空停留了两三秒,最后如扬沙般融散了风雪中。汉子神色冷漠,面相称得上俊朗,但薄唇狭眸,双眉如剑,透著一种生人勿近的锋芒。 而在汉子身后还有一间小屋,上掛陈旧匾额,落有五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露禪公故居!” 放眼当世武林,若论龙潭虎穴,除却武当、峨眉、少林,也就属此处最为凶险了吧。 无他。 只因这里曾走出过一位天下无敌的霸道货色,並开山立派,名动八表,威震武林,而且名传后世。便是昔年的“杨无敌”,杨露禪。 太极门也不是单指“杨氏”一脉,派系眾多,杨、孙、吴、武,再有武当等各家。故而论势力,可谓是盘根错节,谁都能攀上关係,论个辈分。 但这些人也並非同气连枝,彼此亦有爭斗。 都说文人相轻,武夫也不遑多让。 比的是拳脚高低,爭的却是名利。 何况练的都是太极,自然要分个高低,论一论谁比谁高明。 而古嬋便是在此之前最为厉害的真传弟子之一。 就在汉子平復了內息,刚刚穿上衣裳的时候,门外忽然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人。 “师父!” 进来的是个女弟子,手里拿著一封信,脚步飞快的越过眾人,径直迈进了那间小屋。 门扉大开,风雪捲入。 才见屋內还坐著两道身影。 那是两个老者。 一个面如重枣,体態发福,圆脸短髮,挺著个圆滚滚的肚子,穿著背心短裤,一身夏装,像是从去年夏天就一直坐在这儿了。 另一人是个灰袍道士,挽著道髻,手托拂尘,面色蜡黄如古铜,两腮深凹,颧骨高凸,仿若朽木枯柴,但细看又有不同,那满头白髮有大半竞转復青黑,神异绝俗。 少女的闯入,打断了二人几近於无的绵长內息。 胖老者仍旧盘膝静坐,眼也不睁地道:“说了多少遍了,事缓则圆。你行事莽撞,苦练多年却始终不得真髓,问题就在这里。” 少女却神色紧张地道:“师父,不好了,有人给咱下了战帖!” 听到这话,胖老者这才睁开眼来,面上隨和依旧,但眼中却带著几分意外。 “拿来我瞧瞧!” 少女忙將手里的信笺递过去。 胖老者拆开一瞧,先是沉默片刻,旋即悵然一嘆,“嗬嗬,前两天我还在说这个“太极魔』,不想如今这就对上了。” “太极魔?那小子竟敢这么做?” “好的很,咱们没去找他的麻烦他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娘的,得了真传不说,还想踩著太极门出头,真是欺人太甚。” 门外的汉子连同其他弟子纷纷勃然色变,怒而开口。 那蜡黄脸老道也隨之睁眼,但出人意料的是,这人右眼完好,但左眼却灰白一片,却是瞎了一只眼睛。“太极魔?这便是玄明的那个弟子?” 胖老者点著头,“庐山一战,此子集龙吟铁布衫和道门丹剑与一身,错不了。” 蜡黄脸道士轻轻頷首,独目轻转,看向那封战帖,淡淡道:“好生了得。我这只眼睛,当年就是在拳试天下几近功成之际,毁在了玄明的丹剑之下。想不到如今他这弟子又是一个非比寻常的奇才。而且,还得了我金蟾派的真传绝学“钓蟾功』,既然如此,便连我这一桩昔年旧怨一起论了吧。” 门外的汉子脸色难看,沉声道:“师父,这分明就是八极、形意那些人见机打压咱们,难道还不出头?再不出头,咱们可就要沦为笑话了。” 胖老者眸光一烁,幽幽一嘆,“这人取了赌注,他要拿命搏一搏太极门门主之位……唉,罢了,古嬋的事情,咱们是该给个交代。而且,杨双那一脉的恩仇,也该有个了结。要是论辈分,这孩子应该与我平辈……你们去通知孙、吴、武,连同陈家人也招呼一声吧。” 汉子神色由怒转喜,忙道:“怎么说?” 胖老者慢声道:“他不是想要太极门门主之位么?但咱们一家可说了不算。听说此人初入武林便能在沧州挑街,如今不知能否贏下太极各派的高人……还有武当金蝉派……” 话到这里,胖老者双眼微眯。 “放话出去,此战接了……让他挑个好地方!” 第329章 永年广府城,朔风卷怒雪 河北,邯郸。 永年广府城。 一座陈旧的大院內,十数名年轻武夫,赤膊而立,静若顽石,双臂於身前平举,双手虚抱,双脚不丁不八,在扎马立桩。 这些人置身在霜刀雪剑中,儘管看似未动,然口鼻中却见一缕白气如游龙般吞吐往復,游转不停,神异绝俗。 外静內动,外表虽无动静,內里却几如雷火相击,烈马奔腾,气血形如浩荡洪流,势不可挡。这些人是在搬动气血,藉此壮大心肺,锤炼五臟,从而打熬根基。 只这一扎,一群人愣是自深夜练到了东方天光渐现。 这扎马立桩可急可缓,別看是站著,但气满自然就神足,哪怕不用睡觉,也绝无疲態。 朔风卷怒雪。 明明风大雪大,可只一触及这些人的身体,霜雪顷刻融化一空。 在场的拢共十一个人。 但要论武道气候,当属为首之人最为惊人。其脚下雪地一米之內居然没有半片积雪,始终乾燥。一米之外虽有霜雪,但还是颇为浅薄。直至延伸到两米开外,方才得见白雪厚积,与周围雪景平齐。远远瞧著,就像是洁白雪地上泅了一团极为惹眼的墨渍。 这是个三十岁出头的汉子,赤膊而立,肉身如铁,体表热气外溢,浓郁壮大,几如狼烟升腾,浩浩荡荡,直去两三米高低才被北风吹散。 等其他人陆续收敛完內息,汉子还始终纹丝未动。 又过半个小时,此人霍然睁眼,唇齿间狂飆出缕缕滚烫白气,左脚轻挪,往外画圆走弧,双臂亦是隨之向左拨转。 这般动作,初时还算缓慢,无有异样,可此人双脚挪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在原地打转,双臂如拥日月,於胸前虚抱虚拢,如封似闭。 汉子虚抱的手心原本空无一物,然而拨转之下,仿佛不断截取著漫天风雪,使之聚拢到怀中,不过数息,已渐渐由虚化实。 男人手上拨转,脚下走转,由缓至慢,到最后只若一个不断撕扯四方风雪的漩涡,怀中雪球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凝实。 人在转,雪球也在转。 汉子步伐一顿,双手如分阴阳,徐徐往下虚按一沉,轻吐內息。 一缕白气霎时从对方喉舌中吐出,落在七八步开外一顶小钟上。 “咣!” 竞然撞出一声脆响。 动作停了,但那雪球却仿若悬空不坠,在半空停留了两三秒,最后如扬沙般融散了风雪中。汉子神色冷漠,面相称得上俊朗,但薄唇狭眸,双眉如剑,透著一种生人勿近的锋芒。 而在汉子身后还有一间小屋,上掛陈旧匾额,落有五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露禪公故居!” 放眼当世武林,若论龙潭虎穴,除却武当、峨眉、少林,也就属此处最为凶险了吧。 无他。 只因这里曾走出过一位天下无敌的霸道货色,並开山立派,名动八表,威震武林,而且名传后世。便是昔年的“杨无敌”,杨露禪。 太极门也不是单指“杨氏”一脉,派系眾多,杨、孙、吴、武,再有武当等各家。故而论势力,可谓是盘根错节,谁都能攀上关係,论个辈分。 但这些人也並非同气连枝,彼此亦有爭斗。 都说文人相轻,武夫也不遑多让。 比的是拳脚高低,爭的却是名利。 何况练的都是太极,自然要分个高低,论一论谁比谁高明。 而古嬋便是在此之前最为厉害的真传弟子之一。 就在汉子平復了內息,刚刚穿上衣裳的时候,门外忽然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人。 “师父!” 进来的是个女弟子,手里拿著一封信,脚步飞快的越过眾人,径直迈进了那间小屋。 门扉大开,风雪捲入。 才见屋內还坐著两道身影。 那是两个老者。 一个面如重枣,体態发福,圆脸短髮,挺著个圆滚滚的肚子,穿著背心短裤,一身夏装,像是从去年夏天就一直坐在这儿了。 另一人是个灰袍道士,挽著道髻,手托拂尘,面色蜡黄如古铜,两腮深凹,颧骨高凸,仿若朽木枯柴,但细看又有不同,那满头白髮有大半竞转復青黑,神异绝俗。 少女的闯入,打断了二人几近於无的绵长內息。 胖老者仍旧盘膝静坐,眼也不睁地道:“说了多少遍了,事缓则圆。你行事莽撞,苦练多年却始终不得真髓,问题就在这里。” 少女却神色紧张地道:“师父,不好了,有人给咱下了战帖!” 听到这话,胖老者这才睁开眼来,面上隨和依旧,但眼中却带著几分意外。 “拿来我瞧瞧!” 少女忙將手里的信笺递过去。 胖老者拆开一瞧,先是沉默片刻,旋即悵然一嘆,“嗬嗬,前两天我还在说这个“太极魔』,不想如今这就对上了。” “太极魔?那小子竟敢这么做?” “好的很,咱们没去找他的麻烦他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娘的,得了真传不说,还想踩著太极门出头,真是欺人太甚。” 门外的汉子连同其他弟子纷纷勃然色变,怒而开口。 那蜡黄脸老道也隨之睁眼,但出人意料的是,这人右眼完好,但左眼却灰白一片,却是瞎了一只眼睛。“太极魔?这便是玄明的那个弟子?” 胖老者点著头,“庐山一战,此子集龙吟铁布衫和道门丹剑与一身,错不了。” 蜡黄脸道士轻轻頷首,独目轻转,看向那封战帖,淡淡道:“好生了得。我这只眼睛,当年就是在拳试天下几近功成之际,毁在了玄明的丹剑之下。想不到如今他这弟子又是一个非比寻常的奇才。而且,还得了我金蟾派的真传绝学“钓蟾功』,既然如此,便连我这一桩昔年旧怨一起论了吧。” 门外的汉子脸色难看,沉声道:“师父,这分明就是八极、形意那些人见机打压咱们,难道还不出头?再不出头,咱们可就要沦为笑话了。” 胖老者眸光一烁,幽幽一嘆,“这人取了赌注,他要拿命搏一搏太极门门主之位……唉,罢了,古嬋的事情,咱们是该给个交代。而且,杨双那一脉的恩仇,也该有个了结。要是论辈分,这孩子应该与我平辈……你们去通知孙、吴、武,连同陈家人也招呼一声吧。” 汉子神色由怒转喜,忙道:“怎么说?” 胖老者慢声道:“他不是想要太极门门主之位么?但咱们一家可说了不算。听说此人初入武林便能在沧州挑街,如今不知能否贏下太极各派的高人……还有武当金蝉派……” 话到这里,胖老者双眼微眯。 “放话出去,此战接了……让他挑个好地方!” 第330章 真假记忆 一九八四年,二月二十。 梧州。 门外飘著微雨,燕家小楼的二楼,燕灵筠正盘膝而坐,紧握著练幽明的手,白皙的额头上泌著一层细汗。 等她嗬出一口热乎气,一双杏眼方才满含好奇的睁开,然后感受著自身內在的变化。 这却不是传功,而是练幽明凭绵柔內劲在帮燕灵筠梳理筋络,调理血气,壮大自身。 好一会儿,等练幽明內息平復,燕灵筠才下床,尝试著摆出一些动作。就见往日颇为滯涩的关节身骨,突然间轻巧灵活不少。 不说身轻如燕,但也灵敏迅速。 这种变化,通常需得武夫將自身关隘破开到一定程度才能做到,但练幽明却凭藉自己的內劲,生生替燕灵筠打开了关隘。 “这种变化只是一时的。” 见燕灵筠又蹦又跳,欢喜雀跃,练幽明瞧的好笑。 “一天不练手脚慢。我早已三劲贯通,就是坐著,內息吞吐之下內里也能似风雷激盪。但你只是个普通人,时间一长,身骨代谢变化,用不了多久就又会变得僵拙滯涩。” 可他不说这话还好,刚一说完,燕灵筠就瞪著眼睛瞅了过来,瞧著委屈巴巴的。 练幽明看的头大,“咋了?” 燕灵筠低著眼眸,轻声道:“练同学,我突然有些后悔当初帮你配药练功了。你现在的武道气候越来越高,等將来你的实力登峰造极,精气长存不泄,模样说不定会青春久固,可我那时已经人老珠黄了……”练幽明还纳闷儿这人啥情况,闻言又哑然失笑。 见他光顾著笑也不说话,燕灵筠头埋得更低了,瞧著都快哭出来了。 练幽明像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迎著燕灵筠的双眼,温言笑道:“我和他们不同。他们只为武道,只为更高,只为那武学的至高之境。但我是为了我所爱之人,所珍视的一切。他们视武道为一生始终,但武道於我而言,只是那漫漫长路中的一段旅程。一个人由生到死,行走在这个世上,必须要经歷过一些事情才算圆满。而我的圆满,从始至终,都会是你。” 燕灵筠听红了脸,也听的有些痴了。 “你这……算是情话么?” 练幽明嘿嘿笑道:“不算。” 燕灵筠立马瞪著眼睛,张牙舞爪的就扑了上来,“你个瘪犊子玩意儿,又欺负人。” 还是边上的儿子梦囈著咿呀两声,俩人才消停下来,躺在床上,瞧著中间的孩子相视一笑。此时此刻,练幽明的精神以及心境无比平和,他稍作沉思,轻声道:“我最近遇到一些事情,你要不要听听看。” 燕灵筠点了点下巴,也不搭话,只静静等著。 练幽明索性將北上盪魔,以及守山人,连同自己青帮的身份全都一股脑的说了出来,从白天说到了晚上话到最后,他又格外认真地道:“我还有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要告诉你。你相不相信一个人能从將来回到现在?” 燕灵筠可不是傻子,心思聪慧灵透,一听这话,眼神闪烁一变,便试探著说道:“未来人?”“可以这么说。”如今已要面临诸多劫难,练幽明乾脆毫无保留,连同自己心底的那个秘密也说了出来但出乎意料的是,燕灵筠虽心有惊奇,小脸紧绷,想在思索著真假,但片刻之后又迟疑道:“练大哥,你有没有想过,这种想法只是你自己这么以为,而不是真实发生的?” 见练幽明沉默不语,燕灵筠柔声道:“我是说,你之所以这么认为,是因为你用另一个身份看见了將来的世界。但我们不妨换个说法,是不是也可以用“先知』来代替?” 练幽明表情一怔,他还真就没有这样想过。 虽然他不信鬼神,只求真实不虚,当初更是只取这一世,但要按照燕灵筠的说法,那就意味著自己从来就不是一个穿越者。 燕灵筠凑近了一些,同样也十分认真地道:“练大哥,比起你口中虚无縹緲的未来人,我更倾向於武道。像那些功夫高手,手段对常人而言已近乎神魔,你是否预想过某种境界可以窥见后世一角?”练幽明这下是彻底愣住。 他眼皮急颤,仿佛遇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这可能么?” 事实上只这问题一出口,他就已经有了偏转的念头。 在没有踏足武道之前,谁能相信有人居然可以久锁精气,与世常存百多年。谁又能想到一个人能在方寸之地先觉而避,躲开子弹。 燕灵筠盯著著眼前人的那张脸,安抚解惑道:“你知道佛门的宿慧之说么?这些人觉醒的是前尘,难道要算转世投胎么?你窥见的是后世,肯定不是毫无因由的。” “宿慧?”练幽明心神狂震,虎目急敛,“难道是精神之能?先知?说的不错,或许我该设想一种从未有过的可能。” 而且,正如燕灵筠所说,这般解释好像更为合理。 至少是在自己认知理解的范畴內。 可如果真是这样,那段早已遥远且模糊的记忆又是从何而来? 练幽明的眼神一阵阴晴不定,脑海中思绪翻飞,一时间想到了很多种可能。 又或者,那段记忆本就不属於他。 而是其他某个存在的。 想到这里,练幽明及时遏制住思绪,稳住了心境。 不行,不能再想了。 真也好,假也罢,前路是否真能达到这等匪夷所思的境地,走上去不就知道了。 回神剎那,他才猛然惊觉额角已渗出一层冷汗。 燕灵筠神色担忧地道:“怎么样?没事儿吧?” 练幽明长呼出一口气,突然间又笑了,“想不到我居然没你想的透彻。” 燕灵筠却像是按耐许久,惊奇无比地道:“你居然能窥见未来?快给我说说,未来世界怎么样?”但练幽明的反应很奇怪,他苦思冥想,回忆了许久,然后神色古怪地道:“奇怪,居然想不起来了。”他不是想不起来將来发生的事情,而是想不起来將来的那个自己,仿佛在心中否定过去的时候,所有与之有关的记忆都淡化模糊了,恍然间就好像只是做了一场縹緲且遥远的梦。 燕灵筠见他神色有异,顿时又忧心紧张地道:“那就不想了。不管將来怎么样,我只在乎当下,只在乎眼前……” 这时,中间酣睡的小子也醒了,小嘴一瘪,作势就要哭。 练幽明忙哄弄起来,將所有想法拋诸脑后。 “说的不错,哪管前尘后世,咱们只在乎眼前!” 第331章 残谱,弯刀 初春。 “天性,人也;人心,机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天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天人合发,万变定基!” 晨光和煦,燕家小院里。 燕悲同正练著五禽戏。 燕灵筠在边上有模有样的学著。自打前几天破开了关隘,这大馋丫头就勤快了起来。 边上的练幽明当然也没落下,嘴里一边念著阴符经,一边打著拳。他如今心意浩大,口中诵念道经,可无形中抚平人心深处的诸般思绪杂念,使之平和。 只说一番演练下来,练幽明就觉自己这老丈人虽不通呼吸之法,但一招一式已凝出了几分神韵,再配上几十年的养气功夫,气机宛若行云流水,近乎自然。 再看燕灵筠,动作轻灵飘逸,虽未得神韵,但还是能看出来筋骨已然大开,整个人都活泛起来。燕悲同听著耳畔的诵念声,惊觉內心杂念消弭,也是暗暗心v惊。 “这难道就是武道气机?” 老实说,对於练幽明这个女婿,燕悲同並无不满之处。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恐怕就是刀尖舔血、与人廝杀,时常要出远门。 算算时间,怕是又快出门了。 看了眼客厅里含飴弄孙的老婆子,燕悲同轻声道:“我前天去了趟佛山,有位武门故交说这些时候江湖上生了一桩大事。有个被称为“太极魔』的煞星要去挑战太极门……你有把握么?” 练幽明没想到自己老丈人会这么问,而且还是试探之语,也不藏著掖著,温言笑道:“有!”见女婿大大方方的承认,燕悲同的心里可谓是泛起惊涛该浪。 儘管他不是武门中人,但也有不少江湖故交,想要知道江湖上的大事自然不难。 往日只当练幽明单纯就是青帮中人,不想居然还有个“太极魔”的名头。 要知道这人可是杀人无算,挫败了各路高手,乃是一尊名副其实的煞星。 燕悲同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就见燕灵筠神色不改,分明早就知道了练幽明的所作所为,心中暗自一嘆,但嘴上却道:“你跟我来一下。” 练幽明还当老丈人是有什么告诫叮嘱的话要说,不想燕悲同却领著他到了臥室。 “你把这张床挪开!” 练幽明应了一声,依言照做,只在他渐渐睁大的双眼中,这床底下居然还嵌有一道暗门。 等再把暗门推开,一股浓郁的药香立时扑面而来。 “爸,你这藏的也太深了吧!” 燕灵筠跟了过来,瞅见这一幕,也是张著小嘴,瞪圆了眼睛。 “这都是什么啊?” 燕悲同道:“其中大部分东西都是你爷爷留下的。还有一些东西是我早些年藏下的。有陈年药酒,有古籍,以及一些秘辛,杂七杂八的,你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练幽明闻言心头一暖,“爸,我的事儿您不用忧心。” 燕悲同却执拗道:“对於普通人而言,武道一途好比登天。我也不说劝你的话,只想力所能及的帮你一把。为了灵筠,为了你,为了我那外孙,这都是我该做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练幽明还能说啥,只能进入暗室瞧了瞧。 凭他如今的见闻阅歷,就算这里头藏著什么稀世珍宝恐也难以动心。 原本练幽明只打算隨便挑两样,安一安老人的心。 但一番打量之下,还別说,这里头的东西当真驳杂。陈年药酒也就算了,那些古籍或残或缺,他隨便翻找了一下,拋开一些道经医典不说,居然还有一些道家的炼丹之法,杂七杂八。既有辟穀丹,也有精气丹,还有什么五行丹、养神丹、驻顏丹。 一看到驻顏丹,燕灵筠立马欢天喜地要了过去。 而在一摞道经古籍的边上,有半本无名残谱孤零零的搁著。 他拿起一瞧,不由眼露诧异。 “咦,这居然是剑谱?还是手抄本。” 其內纸页泛黄,墨痕陈旧,写的是小楷。 练幽明隨意瞟了两眼,但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眼神立时郑重起来。 “下乘丹派剑道真解,今传后世,飞丹九儿……” 要说別人或许不知这“飞丹九儿”是谁,但练幽明之前可遇到不少下乘丹派的高人遗骨,特意去了解了一下。 这“飞丹九儿”便是武当剑仙宋唯一。 此人还有个徒弟,唤作“剑仙”李景林,与那八极门的“神枪”李书文齐名。 “爸,这是哪儿来的?” 燕悲同直道:“这好像是灵筠他爷爷当年赤脚行医,从北边带回来的。说是收敛一具尸骨的时候,在那人身边发现的。” 练幽明只看了两眼,不由得暗呼可惜,可惜残缺不全,只有半册。 但半册也是好东西。 武当剑仙的手抄本,可遇不可求的物件。 练幽明也没想到自己老丈人还真藏著宝贝,当即就要退出暗室,但就在脚步挪动的时候,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角落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定睛瞧去,就见那是一把弧月状的弯刀,落满了尘灰。 “奇怪!” 这玩意儿有些眼熟啊。 虽说是刀,但这制式怎么和他那柄剑有几分相似。 练幽明拾起弯刀,仔细看了看,等拔刀出鞘,才见锈蚀斑斑的刀身上也有两字。 “杀邪!” “爸……” 不用他发问,燕悲同已仔细回想了起来,“我想想……好像是大iian钢那会儿,你大哥从城边的一座荒宅里捡来的。我见上面有字,便知道不是普通物件,就留了下来,这些年都快忘得没影了。”练幽明一翻刀身,又看到两字,却是人为刻上去的。 “九光?似乎是个人名。” 他仔细思索了片刻,葛然想起来,这好像是斧头帮帮主“王亚樵”的字啊。 “嘶!” 练幽明又上楼把自己的照胆剑取了来,稍作对比,果然制式相似。 当初杨莲赠剑的时候就曾说过,杜心五当年用王五的大刀重铸了双刀一剑,他得了剑,而那双刀一大一小,被另外两人得了去。 如此看来,这王亚樵便是其中之一啊。 “爸,那座荒宅在哪儿呢?” 燕悲同回忆了一阵,“好像是在城东边,这都几十年了,也不知道拆了没。” 练幽明稍作思量,收起刀剑,又看了眼暗室里的一堆东西,然后抽身退了出去。 “我想过去看看!” 燕悲同大概形容了一下地点,指了个方向,“往西北方走,一直出了城区,在一片荒地里,要是还在的话,应该远远的就能看见。” 第332章 远行,苦修 老宅古旧。 瞧著仿佛就剩个轮廓框架,孤零零的坐落在一片荒地里。 四面杂草丛生。 “应该就这里了吧。” 练幽明背著燕灵筠,远远的走了来。 自从他把诸般事情悉数说了个明白,这大馋丫头可是走哪儿都得粘著,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待在一起,黏在一起。 而且自从结婚以后,又有了小的,俩人少有二人世界,这趟正好趁机跟了出来,权当是散心。练幽明仔细看了看,就见这座老宅是地道的岭南风格。只是白色的墙皮早已剥落大半,变得斑驳丑陋,里面更是残垣颓瓦,满目破败,长满了荒草。 燕灵筠趴在练幽明肩膀上,也是满眼好奇,“好像就是这儿。” 练幽明见四下无人,这才踩著荒草走了进去。 確实破败。 不说百年光景,少说也得有六七十年了。 屋內的木樑塌下大半,木柱上结满蛛网,角落里全是一个个拳头大小的鼠洞。 若他老丈人所说不假,那把弯刀当真是在这里捡到的,就说明此处应是王亚樵当年遇袭的战场之一。练幽明气息轻吐,瞬间將自身对外界的感知提升到了极致,尤其是目力。几乎可辨蚊蝇振翅,可见水中微物,方圆七步之內,风吹草动,诸般痕跡,尽皆收入眼底。 果然,一看之下,他面上已有动容之色,缓缓流转的目光陡然定住,看向了一根倾斜而下的木樑。仔细看去,那腐朽发黑的木樑上赫然落著几个触目惊心的指洞,入木三分,几乎抓透了。单凭指力,怕是田大勇那个鹰爪门掌门都望尘莫及。 不光是指洞,一旁被杂草淹没的砖石还有半只脚印若隱若现。 这只脚印奇大,落地生印,砖石俱裂,应是一位精於下盘功夫的恐怖高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练幽明背著燕灵筠,抬脚迈步,顺著这脚印的去势一连迈出五步 弹腿! 戳脚! 眼神再斜斜一抬,才见旁边的石墙上还有一个坑洞。 一个拳坑。 但这並不是单凭血肉之躯砸出来,深处还有硬物稜角磕碰的横击。 “应该是指扣一类的奇兵。” 想到这些,他又回望那几个脚印,似是发现了什么。 这么大的脚,如此恐怖的劲力,单凭血肉之躯应该难以办到。 “铁鞋?脚箍?” “还有那儿!” 燕灵筠突然抬手一指,指向不远处的半扇木窗。 断口平齐斜向,应是刀口斩过的痕跡。 不止这些。 这都是肉眼看得见的,墙壁那厚厚的石壳下,还落著一些看似寻常的凹陷、浅坑。 “这些是暗器击打的痕跡!” 边上还有许多大小各异的石块,看形状应是一张石桌。 等他大致拚凑了一下,只见那些碎石合拢之后,一个不怎么清晰的骇人掌印映入眼帘。 练幽明接著又停下脚步,足尖在地上戳了戳,从砖缝里带出来一根粗短的骨头。 某个人的食指,被一刀斩断。 这些痕跡几乎是从入口一直延伸出二十余米,在廝杀中辗转变化。 “这一战,近身缠斗的少说四个人,外圈掠阵围杀的至少五个。而对手只有一个,便是那把刀的主人,斧头帮帮主王亚樵。此人似是被引诱至此,不曾防备,突然间遭遇伏杀,然后血战而退。”心思还没落定,眸光刚扫过边上一颗半死不活的老树,练幽明又有新发现。 就见那嶙峋怪状的树干上,一颗核桃大小的硬物深陷其中,表面锈蚀严重,居然是颗铁胆。他还在心里构想著这一战的经过,忽觉背上的人紧了紧手臂,气息也变得急促紧张起来,像是被嚇到了。 练幽明偏过头,柔声道:“放心!我会贏的!” 他之所以过来走上一趟,不是为了搜寻这些武夫交战留下的痕跡,而是为了探寻线索。 这些痕跡既然肉眼看得见,那就无足轻重。 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看不见的杀机。 廝杀至此,王亚樵即便以寡敌眾,应该还未落入下风。可也是到这里,战局瞬变,应是有某位神秘高手挤入战圈,於一剎那重伤此人,令之弃刀退走。 痕跡虽多,並无鏖战。 而这个连王亚樵也没能及时发现的高手,便是那看不见的杀机。 不动则已,动则势要一招建功,极为可怕。 练幽明安抚完燕灵筠,心神也愈发凝重起来。 或许,这也是他在不久的將来要面临的对手。 必须早做准备。 “別怕……” 燕灵筠紧紧抱著眼前人,埋著头,小声道:“我不怕!我从来没有害怕过。我要你替师父报仇,杀乾净那群祸害!你儘管大胆放手去做你想做的,我挑的男人,肯定得是天下无敌的英雄豪杰!”练幽明笑了笑,“那咱们回去吧!” 燕灵筠却道:“再背著我走走!” 三月。 佛山。 那间不大不小的理髮店里。 练幽明易改形貌后绕到了后院。 “怎么样了?太极门作何回应?” 杨莲正在与人喝茶,和一个身著旗袍、半面罗剎的女子。 居然是杨青。 “此战不比以往,连金蝉派也有人出面了。杨式太极、孙氏太极、吴氏太极、陈式太极,这些个门派都已有了动作,怕是比之前的庐山一战还要凶险。” 说话的也是杨青。 “听到你要和太极门搭手,我过来帮帮场子。而且我还给你带了不少好东西。” 这人许是无法无天惯了,娇笑著將身旁的一口大箱子推了过来。 练幽明打开一瞧,顿时神情古怪起来。 只见里面搁著一挺重机枪,一侧拖著一排黄澄澄的子弹,散发著摄人心魄的冷芒。 除此以外,边上还有七个大箱子。 杨青逐一打开。 只见里面有手榴弹、火箭筒,还有步枪、手枪若干,以及霰弹枪和榴弹发射器。 “怎么样?我这可都是从英国佬那里弄来的,都是外国货。” 练幽明嘿嘿一笑,“不错。都是好东西。既然这样,我也给你们一件回礼。” 他將那把弯刀拿了出来。 瞅见这把刀,杨莲的表情瞬间一紧,少有的失態,“哪儿来的?” 练幽明將弯刀的来歷大概一说,又沉声道:“武当金蝉派?我记得这钓蟾功好像就是这一脉的镇派绝学吧?” 杨青神色凝重道:“没错!而且这金蝉派掌门可是和你师父有仇。当年拳试天下,此人一路行来,遇各路敌手,连战四十三场,无有一败,心意精神被推到顶峰,差一步就能圆满,结果败给了你师父。而且这人和杨式太极交情匪浅,一定会出头的。” 练幽明不屑一笑,“既然如此,战场就定在武当山吧。我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想要出头,就得一脚踩回去才够过癮。至於战期,就定在六月中旬。还有这些东西的用途,晚点我会找你们商量的。”他说罢转身就要走。 杨青忙询问道:“誒你去哪儿啊?” 练幽明背负长剑,头也不回地道:“我打算远行苦修,先去转转,到地方了我再给你们打电话……” 第333章 少女,听雷 南海之滨,浪花飞激。 远天之上,一颗火球正散发著最后的光与热,將落未落,斜斜掛著。 海风拂掠而过,却听滩涂上传来一阵嬉闹的动静。 循声瞧去,才见那是几个赶海的少年男女。 不,应该说是几个少年在欺负一个精瘦黝黑的少女。 少女的穿著十分素简,裤子上多是补丁破洞,而且身骨干瘦,正缩在沙滩上,但怀里还护著一只小黄狗,任由拳脚加身,也还是紧咬牙关。 几个少年嘴里说著嘲弄欺辱的话,面上儘是不加掩饰的恶意。 眼见少女毫无反抗,这群人愈发肆无忌惮,有人更是趁其吃痛不备,闪电般抓出那只呜咽不止的黄狗,在几声哈哈怪笑中將之拋入了大海中。 但隨之而来的,便是一声惨叫。 “啊!” 少女一手撑地,一手扬沙而起,像是一只被逼到穷途末路的孤狼,柳眉倒竖,狭眸陡张,神情狠戾狰狞,在那凌乱拳脚下踉蹌一翻,一拳便扎在那为首少年的天突穴上。 这天突穴位於锁骨之间,在脖颈之上,好比肺气通天的灶突,可是人身要害死穴。 含怒一击,已有下死手的心思。 但许是劲力不足,又或是重心不稳,杀心到底是没能化作杀招。 少年惨叫一声,捂著脖颈,翻倒在地,痛的连哭都哭不出来。 而那少女一招得手,双脚弓步一分,双手也是各成架势,仿若猛虎蓄势欲扑,探爪起招,又在另一个少年的脸上抓了一把,跟著一脚揣在第三个人的腹部。 几招起落,先前还张牙舞爪的三个少年这下全都趴在沙滩上,而后满脸惊恐,屁滚尿流的逃向远方。“番薯英,有料到你咪返村!” “你吡做乜唔讲但识功夫哚?” “走快的啦,惊住但追埋嗲……” 只有少女还站在原地,狠狠抹了把脸上的血跡,再看向適才小狗被丟弃的方向,已是变得失魂落魄起来暮色渐浓,夕阳西下。 “汪汪!” 少女正黯然神伤,可耳边忽听几声稚嫩的狗叫,忙扭头看去。 才见不远处的一块礁石上居然不知何时坐著一道身影。 这个人很奇怪,是个青年,短髮,面容稜角刚硬,浓眉斜飞入鬢,眉心还落著一颗十分惹眼的红色小痣,背上斜背著一样长条物件,穿著倒也简单,就只是一身制式常服。 青年眼神如常,怀里抱著一只湿露露的小黄狗,轻轻抚摸著,眼神却在少女身上不住打量,仿佛旁观了事情的始末。 “白眉拳?” 想不到这海边一个赶海的小丫头居然也会一招半式。 虽说粗浅的可怜,但架不住运用嫻熟,一看就知道没少下功夫。 要说这青年是谁? 除了练幽明还能是谁。 此处名为雷州,是湛江的一个小城,在南海边上。 他行至此处,只为彻悟天罡劲,以备即將到来的大战。 但邪门的是,小半月光景,老天爷愣是没有半点动静,听不到一声响。 见少女一直盯著自己,练幽明双手一松,小狗立马跌跌撞撞的跑了过去。 他笑了笑,轻声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打得过他们,可这小傢伙就不一定了。这是你心爱之物,也是软肋,更是他们拿捏你的把柄,留神了。” 少女瞧著瘦小,眼睛却尤为明净,乾净的仿若不染纤尘,闻言神色微动,伸手抱起小狗,点了点头,又拾起自己的竹篓,搁了两条海鱼,方才转身离开。 “心性倒是不错!” 看了眼对方离去的背影,练幽明若有思索,又远望向天边,然后由远及近,慢慢收回目光,最后落在自己的左手之上,那是一本泛黄古旧的残谱。 天下武学,各有翘楚。 唯以剑道,数百年来只有武当独占鼇头。 这一战武当派也要出面,如果真要交手,十有八九不止是斗拳脚之功,肯定也要论兵器,当以剑道爭雄。 此战,或许比庐山一战还要艰难数倍。 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晨。 隨著退潮,少女又早早来到了滩涂上,屁股后头还跟著个黑黑瘦瘦的少年,憨头憨脑的,肩上背著个背篓,怀里抱著小黄狗,像是姐弟俩个。 但二人都是鼻青脸肿的模样,估摸著昨夜挨了打。 好巧不巧,恰逢天光初露,刚一赶到地方,少女却是瞅见极为惊人的一幕。 就见盘膝而坐的练幽明墓然双眼陡张,眼中神华爆现,衣裳无风自动,时塌时鼓,口鼻中更有一缕浓郁白气游腾飞转,只吞吐了不过三两分钟,就听,“叱!” 一声长啸,那白气凝练如剑,已破空而出,横击二十余米,方才无声溃散。 姐弟两个僵在原地,眼中难掩震撼。 “家姐,我吡唔系撞到神仙吖嘛?” 少年张大嘴巴,压低声音,神情既显紧张,又有好奇。 再看礁石上,那小黄狗正独享著一块雪白晶莹的鱼肉,吃的肚子滚圆。见少女过来,立时摇著尾巴连翻带滚的迎了上去,憨態可掬。 练幽明平復了內息,见二人虽说面有淤青,但多是皮外伤。而且他还发现少女的眼底藏有一丝不易觉察的警惕。 这小丫头身怀武功,明明有能力反抗,却屡屡忍让,要么是一身所学来路不正,要么就是家中长辈如此教导,可见其中藏著什么因由。 当然,对於这些江湖之事,练幽明也无心理会。 他如今唯一要做的,便是以迎即將到来的大战。 然后是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练幽明晚上吞吐內息,白天演练拳脚,除了吃饮,基本上都是在练功苦悟。 足足过了七天,练幽明几乎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地,整颗心彻底沉浸在诸般练法之中。 他不光是修习自身所学,便是过往所遇敌手的手段也都凭著记忆,逐一在脑海中构想重现出来。拳试天下,本就是以身炉养百家绝学,以他人之道磨礪自身之道,以他人想法,补全自身的想法。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个人也都是有缺的。 日月有缺,人心有缺。 而这武道一途的漫漫长路,便是追求圆满无缺。 练幽明也並没有遮遮掩掩,那姐弟两个见他拆解各派武学,自然不会视若无睹,通常会趁著赶海的时候躲在树后偷瞄几眼。 练幽明倒也没有什么敝帚自珍的毛病。 如今武道没落,若无后来者,武学千年,也就是转眼的事儿。 既然这两个孩子能在这俗世红尘看他一眼,那便是一场缘分,何妨多看两眼。 只是道不轻传,法不贱卖,能看多少,全凭悟性。 直到第八天。 海上狂风骤起,大浪拍岸,天空浓云厚积,雷鸣乍响,电照长空。 练幽明长身而起,远望天地,长呼出一口气,“总算是来了!” 自打来了雷州將近一个月,还是头一次听闻这天地雷音。 如今战期既然已经定下,那就在此处,彻底掌握天罡劲。 雷鸣电闪过后,骤雨倾盆。 不过三五分钟,人间风雨飘摇,眼前更是怒海惊涛。 一声狂笑响彻在天地之间。 “哈哈……” 第334章 指天画地,巧悟奇劲 “轰!” 练幽明面迎风雨,右手好似探入虚空,探向高处,將浩大天地视作一方水潭,將滚滚惊雷看作涟漪,胸腹间气息鼓盪,亦是响起声声雷音,欲要上接天雷,与之共鸣。 静气,凝神。 “轰隆!” 雷鸣声起,宛如阵阵擂鼓。 练幽明神色如常,但心肺蓬勃的韵律,乃至內息鼓盪之势都在这雷音中逐渐生出不同寻常的变化。只待所有一切都化为一响。 来了。 “打!” 他身形乍动,双拳虚握,七十二路地煞桩已逐一施展开来。 风雨之中,人影翻飞扑掠,或振臂腾空如飞鸟,或绕身急转如游龙,或如虎扑,或如灵猴翻跳,又像烈马奋蹄,或如玄武龟蛇纠缠,千变万化,精妙玄奇。 伴隨著雷音接引入体,练幽明顿觉体內筋肉自成一路走势,无需自发催劲,无形中仿若有浩荡气机牵引著他四肢百骸。 这天罡劲当初早在北方草原上已有所勘悟,只是雷音时大时小,所成劲力也各有差別,要想將之悉数彻悟,绝非一朝一夕,唯有不断尝试,才能妙参天理,融会贯通。 不光是地煞桩,练幽明兴致一来,身形骤变,屹立於风雨之中,双手或为拳、或为掌、或为爪、或为指,三大內家拳信手拈来,双腿扫踢翻飞,整个人由慢变快,倏然剎那,人已化作一团急影,像是消失在了苍茫人间。 与此同时,他的心意也在节节攀升,不住拔高,对外界的感知几乎攀升到了极致。 那头顶苍穹酝酿翻滚的无边雷殛之力,亦是逐渐清晰起来。 恍惚间,宛若有一尊真神立足天上,俯瞰苍生,至高至威,气机浩大无匹,无人可敌。 “天生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杀杀杀杀杀杀杀!!!” 练幽明脑海中无来由的回想起这句话。 到了这时,他才明白,为何那七杀碑上没有练法。 无上杀念,乃是天道杀机,笔墨难书,口舌难表,又怎会有练法。 但如今,看著那遮天蔽日的恐怖雷池,隨著天罡劲愈发完善,他突然萌生出一种衝动,一种彻底融入其中、感受浩瀚天意的衝动。 他想要看看前人的路,看看那无上杀念。 往日所练天罡劲,练幽明虽以自身上接雷劲,可说到底还是凭藉自身意念掌控四肢百骸。但既是掌控,亦是束缚,充其量只承接了雷劲,没有承载天意,不够极尽完美。 而现在,他打算彻底放开心神意识,不光是共鸣,而是化为那沧海一粟,化为天地的一部分。念及於此,练幽明收拳罢腿,盘膝一坐。 “轰!” 雷音入耳,风雨扑面。 如何彻底放开自己? 他已在不断尝试。先是扫除了一切驳杂之念,然后对自身的掌控也渐渐鬆懈下来,对外界的感知更是飞快衰减,心神寂定,不动如石,任凭浩瀚雷劲加身。 无边雷气刺激之下,练幽明心念使然,隨著感知的衰减,只觉耳畔风声雨落悉数远退,就连雷鸣也渐渐消逝,眼前天地更是飞快暗淡。 五感自蔽,几近消失。 他心神一震,像是置身在一片漆黑死寂的天地中。 化身为无。 又如同抹去了自己的存在。 没有时间,没有空间,亦是没有虚实。 就像……死了! 饶是练幽明此时也不由得生出一股莫大恐惧。 但是,他还有第六感。 六感之下,无形中仿若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机勾连而至,与他体內的天罡劲化为一体。 这便是天雷所催生出的鼓盪之势,浩瀚雷劲。 练幽明几乎捨弃了对自身的掌控,掌控便是源於对外界的感知…… 誒,不对。 他突然又感觉到了一股浩大无匹的劲势。 这股劲势处在低处,宛如大浪涟漪,席捲而来。 这是什么? 汪洋大海之力? 奇哉! 练幽明也是万没想到,这般想法居然会接引来另一股奇劲。 而且刚猛霸道,连绵不绝,一浪盖过一浪,与那浩瀚雷劲不遑多让。 两者一上一下,竟开始在他体內交锋碰撞,好似水火不容。 下一秒。 “噗!” 风雨扑面,一口逆血自口鼻中呛出,练幽明双眼陡张,满脸的不可思议,但来不及感嘆,他人已被一股掀起的大浪自礁石上给生生拍了下去。 雨势太过恐怖,又逢涨潮,怪不得那股劲力刚猛霸道。 练幽明呛咳两声,却不惊反喜。 想不到这海浪竟也能化为一路劲势,当真难以想像。 只不过,他脸上的喜色很快又偃旗息鼓。 天罡劲虽虚无縹緲,然尚有桩功引导化为筋肉走势,这海水之势又该如何化为己用? 武学千年,既是上善若水,肯定不乏有人想过这条路,但今时今日却以象形拳为尊,儼然无人功成。但练幽明並没死心。 武道一途,既要高歌猛进,自然也要存开闢前路,另创新法之心。 不然,一成不变,那就意味著不进则退。 而且,他比別人幸运,借天罡劲窥见了这一路劲势,自然要为己所用。 能否功成,总要尝试一番。 练幽明擦拭著嘴角的血跡,目光灼灼,在奔腾的海浪中纵身一扑。 “既是汪洋大海,我便以龙形慑服!” 他身如游龙,脊柱腾动起伏,只若龙游大海,径直贴上另一块更为高大的礁石,然后福至心灵,坐於石上,摆出个奇怪的动作。 他双臂拨转,各是画出一圆,左手指天,右手画地,只若佛陀自在坐。左手指向虚空,上接雷音;右脚虚垂,垂入惊涛骇浪之中,感受那无边水劲。 霎时间,练幽明只觉虚空两端,各有一股奇劲加身,而后一上一下,於体內匯聚。 眼看二者又要成水火不容之势,他眉眼皆立,虎目圆睁,口吐六字真言,宛如风雷巨吼,欲要使这两股奇劲水乳交融。 “嗡!” 真言声甫一出口,席捲之下,练幽明体表外的雨滴水珠尽皆崩弹而起,宛如被一双无形大手悉数拨落。而那周身之外接引而来的雷劲、水劲,俱皆被压下一截。 眼见此法可行,练幽明精神一振,舌绽春雷,再吐声打之法,一字一音,接连吐出。 “吗!” “呢!” “唄!” “咪!” “哗!” 天地之间,雷音、怒涛、巨吼,立时此起彼伏,此消彼长。 “不行,不能干坐著,需得身骨协调……杀!!!” 练幽明口中杀声大作,左手掐剑诀指,上接天雷,右手后翻一探,一抹雪亮剑光立时倒拔出鞘,翻转一搅,风雨成旋。 击刺格洗,诸般剑招尽皆使来。 也是在这狂风暴雨之下,远处海岸边的一个码头上,一个体態浑圆,面上带笑,瞧著像个弥勒佛一样的大胖和尚正静静站著。 可隨著练幽明那边口吐巨吼,胖和尚原本笑眯的双眼微微一张,扭头瞧去,嘴里呢喃细语道:“这好像是密宗的声打之法?难道是宫无二?嘿嘿,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佛爷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