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 第1章 布拉伊拉的草药医生 炉膛內的木柴噼啪作响,火炉上架著的大釜里,沸水咕嚕嚕的冒著气泡。 利奥正用药杵在铜臼里捣著毛蕊乾花,时不时从旁边药架上取下风乾的草药填进去。 这里是布拉伊拉,瓦拉几亚南部边陲小镇,受赫赫有名的弗拉德·德拉库拉大公钦命的下级波雅尔贵族管辖,利奥是这座小镇上唯一的草药医生。 医生在这个时代的社会地位很高。 但前提是经医学院培养出来的正规医师,或是教会学校兼领医职的圣职者,他们中前者往往受僱於富裕城市的医师行会,或是贵族宫廷,后者作为本就与贵族阶层分庭抗礼的教士阶层,就更不必多说了。 而草药医生则往往跟“离群索居的怪胎”,“跟魔鬼交媾的黑巫师”,“背地里拐卖小孩儿的怪物”这种形容词掛鉤,属於社会的边缘人。 12世纪拉丁教士格拉提安编纂的《教令集》曾明確写到:“凡不凭圣物、仅凭草木治病者,皆为异端之徒,其灵魂必入地狱。” 在黑死病那场席捲全世界的可怕灾难当中,有大量的草药医生被视作“瘟疫的操控者”被迫害致死。 利奥侧目看了眼蹲坐在桌上,正舔著前爪给自己洗脸的猫儿。 心道,就跟这些倒霉的猫儿们一样,被无端安了个“撒旦化身”“黑巫帮凶”的名头,就惨遭屠戮。 在巴黎每年的圣约翰节,人们甚至会將捕捉来的猫儿们进行集中化的焚烧,或是从塔楼上拋下,希冀这些小东西的惨叫声能够震慑“疫魔”。 这种迷信活动导致鼠患越发猖獗,仅巴黎市区每日死亡人数便一度高达上千人。 达官贵人,王公贵族们尚且能凭藉积攒下来的財富,紧闭起大门,再辅以从白巫师手中重金求购来链金药剂,或是从教会购来特製的圣水甘霖倖免於难。 失去了草药医生帮助的暴徒们则只能沉浸在虚幻的信仰中,握著十字架苦熬等死。 “利奥先生,我父亲的药还要多久好?他今天又咳了一上午,连锻锤都拿不起来了。” 门外,有著栗色长髮,脸颊带著淡淡雀斑的年轻女孩儿,踮起脚,忐忑不安地打量著门缝儿里的场景。 “抱歉,本该早晨就制好的,雅洛米查老爷的两个卫兵临时加订了一批治疗外伤的药剂,所以就耽搁了下来。” 利奥抬起唯一空余的下巴,示意她进屋来。 “外面风大,进来等吧。” 少女的鞋尖踩在门槛上,顿了顿,显然有些犹豫。 瓦拉几亚人大都信奉东正教,对草药治疗不像拉丁教会那般牴触,但少年的性子有些孤僻,常年离群索居,不跟同龄人交流,久而久之就產生了他是跟魔鬼做交易的黑巫师的传言。 在闭塞的乡村地区,每个石砖的缝隙里都能诞生出各种光怪陆离的流言。 似是察觉了少女的疑虑,利奥捣药的动作微缓:“別在门口杵著了,得空的话,帮我把晾在门口的百里香拿进来,记得拿最左边筐里的。” 可能是因为年轻的草药医生声音实在好听,也可能是对方在火炉映照下,渗出细汗的侧脸太过好看,待到少女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捧著药草走了进来。 “是这个吗?” 进得屋里,才发现这位草药医生的小屋竟是意外整洁,一应物事俱摆放得井井有条,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草药香,根本没有传说中的什么黑猫,骷髏头,死人的头髮,被盗掘的尸骸,魔物的残肢。 喵呜—— 一声猫叫险些將少女嚇得跳起来,有著细细绒毛的小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呀,原来真的有猫!” “別怕,尼吉鲁斯是个好女孩,你不招惹她就不会咬你。” 黑猫的全名叫尼吉鲁斯,可以译作黑色的小傢伙,但利奥嫌长,於是简称它为“尼斯”。 “好贴切的名字,你养她是为了捉老鼠吗?” 少女慢慢凑到了近前,与黑猫琥珀色的眼眸对视著,声音也不觉变得柔和了许多:“她的眼睛真漂亮。” “不止。” 正忙碌中的年轻草药师將百里香,毛蕊花,款冬和甘草,以及许多少女根本辨认不出来的奇特药草依次丟进架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上的大釜中,搅动起来。 閒暇下来,又接著道:“我的住处偏僻,人气不旺,半夜睡觉的时候,很容易招来魔物。黑猫的灵性足,能替我守夜示警。” 他语气微顿,又补充道:“前天晚上,就有只夜鬼差点摸了进来,还好有尼斯在。” 夜鬼是一种典型的夜行魔物,以动作轻盈,静謐无声而闻名,但一旦被发现了踪跡,正面作战其战斗力不会比一只野狗强多少。 这个世界魔物很泛滥,但相对应的,即使是普通人也多少掌握著些许对付魔物的方法。 少女听他讲著,下意识抱紧了双臂,脑海里想像出夜半时分,黑魆魆的魔物闯进院子里,悄无声息推开房门的场景。 “你一个人不怕吗?” 利奥將胡杨木桌上摆放的沙漏倒扣下来,旋即指向床头悬掛的一柄带鞘剑:“最开始是有些怕的,但我有那个,杀了几只拿著它们的尸体到镇上卖钱后就不怕了。” 万物都有其价值所在,教会的一些仪式上会用到魔物骨骼,香水公会会用到一些魔物的腺体,至於链金术士们,在调配药剂时更是少不了这种材料。 只是魔物素材也遵循著最基本的供需关係,利奥曾遇到的夜鬼,林妖,沼泽水鬼都属於泛滥的大路货,卖不上价。 少女眼眸亮晶晶的,有些兴奋道:“哦,对!我听父亲说过,你的剑术很厉害,曾经手持一把木剑,打退了三个壮汉的围攻,区区一些小魔怪肯定不是你的对手。” “算不上厉害,他们喝醉了,而且...他们也算不上厉害的人。” 这边閒聊著,沙漏里沙子落得飞快,大概过半之后,利奥才將锅中的药剂倒进了一旁拥有一条“长嘴”的蒸馏釜中。 那条“长嘴”就是冷凝器,在利奥填入木炭,拉动风箱,加大火力以后,很快便有半透明的草药精油,顺著冷凝管滴到了一旁的小罐当中。 若叫旁的草药医生看到这一幕,定会大跌眼镜。 他们全神贯注,谨小慎微,每隔一刻钟便要观察温度,添柴减火,时常需要耗费几个小时,乃至数个日夜才能完成的蒸馏环节,利奥竟是仅花了一刻来钟便完事了! “好了。” 利奥拿起小罐,递给了少女:“回去转告米哈伊先生,药水要分成三天来喝,每天早晚各服用一次,每次一勺,用温水送服,三天后症状就会见好。到时你拿著空罐子再来找我。” “好,我会洗乾净再给您送回来的。” 少女接过陶罐,指尖不小心碰到利奥的指腹,温热一片。她偷偷抬眼,看他额角沁出的细汗,心跳忽然快了些,赶紧移开目光,把陶罐抱在怀里。 “还有事吗?” 利奥见少女许久未走,有些疑惑道。 她被嚇了一跳,有些红扑扑的小脸支支吾吾道:“我父亲说等他病好了,就遵从约定,教你铁匠的基本功,但我得提醒你,那只是基本功,修补修补农具还可以,再別的...” “已经足够了。” 利奥微微点了下头。 正打算清理炉灶里的膛灰,就听到不远处再度传来那清脆的少女声音:“利奥先生,我叫凯萨琳!” 待到利奥看过去的时候,少女已如受惊的小鹿般消失不见了。 “呵。” 他不禁莞尔。 少女是镇上铁匠的女儿,也算是体面人家的姑娘。 毕竟所有农具上都需要铁製部件,炊具,马蹄铁,修补工具,什么都少不了他们。 铁匠家还有几块农田,但不需由自己耕种,因为每年领主老爷都会派手底下的农奴为其耕作,以换取他为城堡提供免费的铁器製造与修补服务。 当然,凯萨琳父亲这种水平的铁匠,是完全不会打造板甲之类的高端货的,最多也就是普通的刀剑,长戟长枪的枪头,或是熟铁材质的简易胸甲。 她父亲罹患了咳疾,利奥估摸著应是长久以来吸入铁屑,炭灰和煤烟导致的慢性支气管炎,也有可能是尘肺病,如果是后者的话,则治癒无望。 即便是前者,想要根治也困难重重。 所以利奥所说的仅是“症状见好”,不影响其打铁罢了。 待少女走后,利奥来到小院里洗了把脸,才好整以暇地坐到了一边,打开了无人能看到的面板。 上面有著一行蓝色的小字:你完成了一份合格的止咳药剂,你的生活职业“草药医生”获得经验+1(986/1000)。 这意味著,利奥只需再炼製出十四份合格的药剂,他的第一份生活职业“草药医生”就可以再次进阶了。 耕耘了一年半的果实即將迎来收穫,即便是跟草药经年累月打交道,养成了一副好耐性的利奥,一时间也有种今晚乾脆不睡了,熬上一个通宵把经验槽填满的衝动。 一年半以前,是他將草药学徒经验堆满,晋升为草药医生的日子。 自那以后,他便无师自通了一大堆药剂的配方。 累了,喝一瓶“公鸡药剂”就能重振精神。 受了伤,灌一瓶“金盏花葯剂”就能很快恢復如初。 晚上遇到魔物,一瓶“夜鹰药剂”便能使他在深夜里也如白昼般视物。 这已经接近这个世界里,受人尊敬的超凡职业“链金术士”的手段了,有些地方甚至还隱隱超出,譬如他们炼製一份药水,可不止这么短的时间。 就凭这份手艺,如果能得到个识货的大贵族赏识,被雇为宫廷医师,便能富贵一生了,可惜这个世界底层平民的出路很窄,他的身份又是绝对不能暴露的... 第2章 巴列奥略皇子 按捺住心头儘快升级的紧迫感,利奥熄了火炉,按部就班清洗起药釜,蒸馏器。 成品药剂保存时间有限,材料虽不是特別难得,但一次性炼多了也卖不出去,还要多废炭火,日子还要过下去,总要讲究个细水长流。 清洗完一应用具,利奥又从院落里摆放的十余座水缸里最右侧的,挑出了一尾巴掌大的鱼儿,丟了出去。 早已等候多时的黑猫矫健的跃起,把鱼儿叼进嘴里,躲在角落里嚼得咯吱作响。 布拉伊拉位於多瑙河岸,出產的河泥適合烧制陶器,加之来看病的病人们多以实物缴费,因此利奥这院落里从不缺乏陶器使用。 利奥蹲到了黑猫跟前,盯著她瞅了好一阵,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来。 《百年孤独》里说,人生的本质就是一个人活著。 但哪怕已经习惯了孤独,利奥还是觉得有个伴更好,且於他这种身份而言,动物伴侣比人更加可靠。 利奥不是布拉伊拉镇的本地人,他是个希腊人,確切来说,应该是“罗马人”。 他的全名是利奥·加提卢西奥·巴列奥略。 “利奥”是他的名字,意为“狮子”。 “加提卢西奥”是利奥的母系名,源於他的母亲卡特琳娜?加提卢西奥,出身於一个统治“莱斯博斯岛”的热那亚贵族家庭。 “巴列奥略”则是他的父系姓,源自於他的父亲,东罗马帝国的末代皇帝,君士坦丁·德拉加塞斯·巴列奥略,即前世很有名的君士坦丁十一世。 他是君士坦丁十一世本该於1442年流產的孩子,东罗马帝国的皇储,徒有虚名的共治皇帝。 在君士坦丁堡城破那天,他才只有十一岁。 彼时尚未觉醒前世记忆的他,脑海中只记著那从天而降的三首魔龙,震耳欲聋的乌尔班巨炮,以及那无边无际,仿佛要吞没整个世界的异教大军。 指挥守城的热那亚佣兵將军,乔瓦尼·朱斯蒂尼亚尼受君士坦丁皇帝所託,带著利奥杀出了重围,登上了金角湾內硕果仅存的一艘桨帆战舰,驶抵了热那亚治下的希俄斯岛。 尔后在岛上潜伏多日,又反其道而行,乘一艘热那亚商船北上穿越了博斯普鲁斯海峡,试图去往黑海对岸的热那亚商埠,再走內陆返回欧洲。 可惜路上遭遇了奥斯曼舰船的拦截,乔瓦尼不得已带著利奥在奥斯曼人治下的保加利亚地区登陆。 就这样,乔瓦尼拖著伤病之躯,带著利奥一路逃亡,进入到了瓦拉几亚大公国,由於伤势过重,再没有了继续前进的能力,只得带著利奥在布拉伊拉隱居了下来。 彼时的乔瓦尼,本想等伤势好转,就带自己这个东罗马帝国最正统的继承人去往匈牙利,再转道罗马城——寄希望於圣座陛下能將自己作为一面“號召十字军”的旗帜,重夺君士坦丁堡。 可命运偏不遂人愿,乔瓦尼的伤口一天天恶化,缠绵病榻两个月以后,终究还是闭了眼。 那墙上悬掛的佩剑便是乔瓦尼留给自己的遗物,乃是一把单手使用的武装剑。 此外还有一把手半剑,一面鳶盾,一套臂鎧,脛甲俱全的板甲与內衬锁甲,都是价值不菲的精品,被利奥锁在箱子里,时而擦拭,却从未暴露与外人看。 因为这些物件上都有乔瓦尼出身的热那亚“朱斯蒂尼亚尼”家族“红底银城堡与皇冠鹰”的纹章,这標识因热那亚的殖民与商业活动,在黑海沿岸可谓颇有盛名。 布拉伊拉所属的瓦拉几亚公国,属於匈牙利王国和奥斯曼帝国间的缓衝带。 两者都在此扶持有各自的代理人,若是暴露了这些东西,一旦被人联想到当初失踪於保加利亚边境的罗马遗孤,结局可想而知。 当下奥斯曼帝国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雄心勃勃的征服者“穆罕默德二世”於瓦尔纳一役大败十字军联军,骑黑色三首龙征服了君士坦丁堡,荡平小亚细亚突厥诸部。 连神圣罗马帝国的前任皇帝,西吉斯蒙德所创立的“龙骑士团”在其面前尚且大败亏输。 他这孤身一人的流亡皇子,哪里有半分復国希望? 谨小慎微,藏匿好自己的身份才是正理。 至於指望游说欧洲诸国帮自己復国? 利奥根本不指望。 向圣座俯首,弥合东西教会分裂的约安尼斯大伯,还有父亲君士坦丁尚有君士坦丁堡时都求不来支援,如今他一穷二白,又能指望谁? 即便有朝一日真的再拉起了一支新的十字军,还击垮了奥斯曼,他们也只会在奥斯曼的废墟身上建立起一个新的“拉丁帝国”来,不过是驱走猛虎,又请来豺狼罢了。 比起苦大仇深的王子復仇记,利奥更希望自己能按部就班地过著这种隱居生活,每天肉眼可见地进步著,通过自己的“职业面板”积攒安身立命的本钱。 天色尚早,休息片刻后,利奥取下墙上悬掛的武装剑来到庭院里。 武装剑即通常来说的“骑士剑”,骑士们一般单手持武装剑,另一手持鳶形盾进行步战。 但隨著甲冑工艺越发精良,武装剑也逐渐转变为近身自卫,或破甲后补刀的工具,在步战时,骑士们也不再热衷於佩盾,而是使用威力更强的双手武器。 乔瓦尼所遗佩剑,长逾一米,剑锋相对旧式武装剑更为尖细,適合刺击板甲敌人的颈部,关节,腋下等薄弱环节。 剑柄有十字形护手,缠有防滑用的皮革丝,尾端则配以黄铜製的配重球,一方面可用来平衡剑身重心,另一方面於近身格斗时,也可充当钝器,猛砸敌人面门。 这把武装剑的工艺极佳,乃是米兰的大匠师所铸,上面还鐫刻著一串链金铭文。即便是在瓦拉几亚这等穷乡僻壤,这把剑若是卖出去,也至少能换来数十头耕牛。 但就是因为它的价值高昂,利奥不仅卖不得,甚至连拿出去使用都不行,只能充当练习武器。 利奥摘下剑鞘,拔剑配著步法对著空气劈砍,同时运气在胸腹间,每一次劈砍俱呼出一口浊气,一连劈砍了数十下也不曾停手,很快就已大汗淋漓。 这是乔瓦尼遗赠给自己的骑士呼吸法,算不上有多高明。 乔瓦尼出身的朱斯蒂尼亚尼家族虽说是军事贵族,有著家传的呼吸法,但这东西受誓言约束不能外传,因此只给了利奥一份较为大路货的呼吸法。 可即便如此,这东西也远不是普通平民所能接触到的。 至於利奥自家家传的骑士呼吸法,高明倒的確也高明。 可利奥的“职业面板”是跟前世“宿慧”一同觉醒的,在那之前,他就是个因为早產,体弱多病,每天喝著汤药续命的病秧子,根本就没有学呼吸法的必要。 所幸,这副先天不足的身体,也使他在幼时就钻研了不少草药学典籍,这才能在面板未曾觉醒时,靠著这一技之长在布拉伊拉活下来。 想到这儿,利奥不免还是有些遗憾。 当初若是不管能否学会,先死记硬背把巴列奥略家的呼吸法记下来就好了,东罗马虽然没落已久,但作为千年帝国,传承下来的知识却是无价的。 君士坦丁堡的陷落,使这些无价之宝,一半被流亡者们带去了欧洲,一半则尽归了奥斯曼人。 练习骑士呼吸法很累,但利奥如今这经过多番调养的身体倒也能勉强坚持。 一直到面板冒出白色的提示语——你的战斗职业“骑士侍从”获得经验+1(2040/1000)。 利奥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平復起已经有些紊乱的气机,他的战斗职业“骑士侍从”虽然经验已满,甚至是溢出,但始终未能晋升为下一阶段的“骑士”。 他推测应该是因为自己现实中未被册封为骑士的缘故,才导致的这种情况。 只是虽然清楚问题所在,想要解决却不容易。 骑士虽然属於欧洲贵族体系的基石,但不是所有贵族都算作是骑士,即使高贵如国王,也需经过册封才能获得骑士头衔。 可以理解为骑士属於“职业”,贵族属於“身份”,任何人获得这一职业,都会自动获得“低级贵族”的身份,两者相互绑定,但並不等同。 隨著欧洲封建制度越发规范化,骑士的册封门槛也相应有了很大提升,仪式也日趋规范化,普通骑士,下层贵族已无册封骑士的资格。 在百年战爭期间,法国骑士与重骑兵间的比例,大概能达到十比一的水准,其余多为中小贵族,富裕的市民阶层,僱佣兵或是骑士的扈从。 而在十二世纪末期,这个比例一般在百分之五十左右浮动,乃至更早的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时期,几乎所有重骑兵都为骑士。 这个比例变化一方面源自於市民阶层的崛起,不再只有地主阶层能负担起战马和甲冑,另一方面也是王权抬升,將骑士册封权收归到中央的缘故。 因此,利奥的“骑士侍从”职业虽说经验早已攒满多时,短期內也不会有晋升的可能了。 可不能晋升归不能晋升,他也不会就此懈怠,这世界上,没人像他这样有“职业面板”,即便是贵为龙骑士,不也是靠日復一日的呼吸法锤链体魄吗? 职业面板给了利奥一个无需学习,便能入门的机会,他已经很满足了。 不然乔瓦尼死得早,他区区一个乡野草药医生从哪聘来技艺精湛的老师,习得剑术,骑术,射术等知识? 第3章 骑士呼吸法 隨著一次又一次地挥剑,利奥的双臂越来越沉,但他仍旧极力保持著“深缓式长呼吸”与“短促爆发式呼吸”的切换,他的肺像是要炸了般难受。 就在他几乎再也维持不住这种呼吸频率的时候,仿佛溺水的人浮出水面。 利奥周围的视野豁然开朗——一条条仿佛游鱼般的各色光带正分布於空气当中,这就是所谓的“灵性”,每一种顏色都代表了灵性的属性。 能够自由调用这些灵性的,就成了所谓的施法者。 而骑士们则更追求將这种灵性纳入自己体內,增强自己的体魄。 隨著他呼吸的频率,其中一些半透明的“无属性”灵性被他牵引,涌入了他的口鼻当中。 扑面而来的不是一种窒息感,而是全身心的疲惫都受到缓解,仿佛整个人浸入橡木浴桶的舒適感。 面板的提示再度浮现:你完成了一次“灵性深潜”,你的战斗职业“骑士侍从”获得经验+10(2050/1000) “灵性深潜”可遇不可求,利奥无暇关注面板的提示,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其中,直至眼前的光带变得模糊,整个人仿佛鱼儿被丟上了岸。 呼—— 他剧烈地喘息起来,看了眼院子里的“影钟”,发现此时,距离他开始练习,已经过去一个小时的时间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完成这么长时间的“灵性深潜”,瞄了眼面板,发现这一次累计获得的经验,居然高达五十点,相当於往日里十天的量了。 利奥將武装剑收回鞘內,脱下外衣,袒露出那结实的胸膛,汗水顺著他那匀称的肌肉淌落,整个人就像古希腊传承下来的精美雕像。 练习骑士呼吸法对精神和体魄是一种双重消耗,呼吸一旦错乱,从空气中吸纳进来的灵性就会逸散,乃至吸纳到其余属性的杂乱灵性,反伤己身。 所以利奥每天只会在身体和精神状態处於巔峰的时候练习一次,从不会强求。 结束修行后,利奥虽然已经感觉十分疲惫,但还是强打起精神,从屋檐下扯下来了串醃肉,又从草药架上分拣了一些食用的药草,野菜,混著掰碎的麵包丟到了一口小铁锅里。 他挑了几根木柴借著炉內炭火的余温点燃,不多时,锅里就咕嚕嚕冒起了泡。 肉香四溢,闻起来颇为诱人。 但整天吃这东西的利奥,对此早已没有了什么期待。 他盛出一陶盆的肉汤,又取来一个小碗盛出几块煮过的肉乾,送到了黑猫的面前。 “尼斯小姐请用。” 利奥拍了拍小猫的脑袋,笑眯眯地看著淑女矜持地进食,仿佛连身上的疲惫都消退了不少。 他拿起勺子,大口吞咽了起来。 肉汤没什么滋味,盐放得少,全靠醃肉自带的咸味调味,但凡撒几粒胡椒味道都会好很多。 可香料在布拉伊拉实在是太贵了,胡椒、肉桂都是从东方运来的稀罕物,就连布拉伊拉的领主老爷都未必用得起,更別提他区区一个草药医生了。 只是再难吃也得吃,而且还要多吃。 骑士呼吸法能增强体魄,但需要大量进补肉食,填不饱肚子硬练的话只会亏空身子,因此除了贵族阶层,普通人即使获得了呼吸法也难以练出个什么名堂。 “肉乾快耗尽了,麵粉袋也快空了,该去一趟镇上的磨坊买些麵粉,再去林子里狩猎几头魔物,猛兽。对了,还得去找烧炭工买一些木炭,蒸馏草药精油需要炉火温度稳定,缺不得木炭。” 用木柴其实也能凑活,但容易產生杂质,控制炉温也更困难,更耗神,如果他整天都要守在炉子跟前添柴减火,那他也別想练骑士呼吸法了。 利奥一边吃一边思量著。 在这个时代,普通人的生活实在艰难。 一年都吃不上几次肉,甚至每天连口热饭都吃不起,因为这山林都属於领主老爷们的私產,只有获得准许的伐木工才有资格砍伐林木。 普通自由民,若是每天都开火做饭,就是一笔好大的开销。 若是想要吃肉,除了受僱於领主的猎户,其余人私自狩猎野兽更是能被送上绞刑架的大罪,也就是魔物,伤人的猛兽不算在其中。 但有能力狩猎这些东西的也没几个,还得將最有价值的战利品上缴给领主,除非是受僱於领主的专业猎魔人,等閒是不会招惹这些东西的。 至於宰杀自家豢养的禽畜? 疯了吧? 日子不过了? 吃过饭,利奥收拾了锅,盆,將房门锁上。又將毒药陷阱的机关布置上,叮嘱“尼斯小姐”看家,方才推著一辆独轮车向著镇子上的方向走去。 或许是离群索居惯了,他不太喜欢进城。 站在小山坡上,他远眺著城里圣天使教堂的钟楼,高达二十米的以大理石修筑的建筑,是整个布拉伊拉城小镇最高的建筑,比港口用来监看水道的塔楼还要高。 如此气派的建筑,哪怕远望,也会使人油然而生一种敬畏来。 最近的天气有些阴沉,常看著要下雨,但却很少真下,致使洗过的衣服也带著一股潮气,让人感觉不爽快。 他推著独轮车先去了河边的磨坊,巨大的水力风车扎在湾流里,八片老榆木拼接的扇叶在水流的衝击下吱咔吱咔的转著,让人不禁忧心这老迈的风车假使有一天死去,也绝不会是体面的寿终正寢。 利奥来时,磨坊主正用那只戴了枚黄铜戒指的肥厚大手,满脸嫌弃地搓著农夫送来的麦子。 利奥在一旁安静等待著,看著那满脸恳切的农夫最终妥协,唉声嘆气地扛走了换来的麵粉。 他的背影佝僂著,就像隨时会被风吹倒的老树。 “別看他装出的一副可怜相,这些农夫最是狡诈贪婪了,故意送来掺了水的麦子,我多收他一升的磨费已经是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了。” 他说著,將那些据说掺水的麦子放回到袋子里,叮嘱僱工小心扎好袋口,不要洒出一粒。 他生得矮胖,脖子粗得像没阉过的公猪,下巴上的肥肉叠成三层,每动一下都跟著晃,领口,袖口经年累月地沾著麵粉,脸上带著令人反胃的笑容。 见利奥没回他话,磨坊主自顾自道:“还是按照老样子,要三袋麵粉?” 磨坊主在小镇上也算是“体面人”了,虽说招人恨,但別的不说,就说那一眾僱工,还有那块领主老爷租给磨坊主的磨坊石,就不是一般人所能负担起的。 一块质量优秀的磨石,价格足以相当於十匹驮马。 磨坊主的名声很糟,因为谁都知道这个老东西在磨麵粉的时候,会以“损耗”的名义偷窃他们的麵粉。 但谁对此都没办法,毕竟磨坊主不会傻到去偷领主老爷的麵粉,只是欺负欺负穷鬼,泥腿子,又有谁敢得罪了附近唯一一家的磨坊主呢? 利奥点头:“嗯,记帐上吧。” “好嘞,三袋麵粉,承惠一个巴尼。” 巴尼是瓦拉几亚的一种小银幣,大概三枚合一枚杜卡特银幣,含银量约为0.35g。 利奥放下手中即將拎到独轮车上的麵粉,冷冷地看著肥硕的磨坊主:“既没天灾,也无兵祸,你凭什么又涨价?” 瓦拉几亚多平原,土地肥沃,是產粮大国,麵粉价格常年维持在四分之一的巴尼一袋的水平。 磨坊主訕笑道:“嘿,谁说没灾的,你瞧这天气,总是阴沉不晴,这麦子没了光照,岂不是就得减產吗?” 利奥皱眉道:“老雷斯,別忘了谁都有生病的一天。你要给我记一个巴尼的帐,等到你来我这儿看病,我就给你记十个杜卡特银幣的帐。” “呵呵,我才不会生病,我可是顶好的基督徒。” 老磨坊主有些洋洋自得,他一直觉得疾病就是邪灵作祟,只有不虔诚的基督徒才会生病,而从未生过病的他,自然就是“顶好的基督徒”。 “你確定?” 利奥的语气变得危险了许多。 老磨坊主本能打了个寒颤,他的脸色变了变,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他虽然从不生病,但如果被这位草药医生用他那邪恶的法术给暗害了呢? “我可警告你,如果你要胆敢用你那邪恶的黑魔法害我,我一定告上雅洛米查老爷,把你送上火刑架!” 身边一眾僱工见情况不对,也纷纷围了上来。 都是一群年轻小伙子,对利奥这个不合群的本就没什么好感,再加上这傢伙每次到镇上,都会引来一大把大姑娘,小媳妇儿的注意,他们早就想教育教育这个草药医生了。 “想打架的话,我奉陪。” 利奥面不改色地盯著磨坊主:“假如瘸了胳膊,断了腿的话,但愿你们掏得起去教堂里,触摸圣拉斐尔雕像的供奉。我反正是不会给你们治的。” 一眾僱工们一时间犹豫了起来,事到临头,他们才想起来这个这位草药医生以一桿木棍,单挑三个醉酒的卫兵的传说。 就算是醉酒,那也是领主老爷的卫兵啊! 老磨坊主有些色厉內荏地吼著:“你这是在恐嚇一位守法的,虔诚的好基督徒!我要到雅洛米查老爷那儿去告你的状!” 利奥只是静静地看著他,像是翱翔於九天之上的鹰隼,在看一只食腐的禿鷲。 老磨坊主终於绷不住了,他语气软化道:“利奥,確实是有灾,但不是天灾,而是兵灾。马上就要打仗了,咱们布拉伊拉对岸就是奥斯曼人的地盘,等到战火烧起,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得到粮呢。” 利奥嗤笑了一声,如果真要打仗了,城堡里的贵族老爷们早就要徵召布拉伊拉的壮丁训练民兵了,哪里轮得到区区一个磨坊主先收到消息? “我会告诉镇上的米尔恰骑士,有人在散播战乱的流言。” “別別別!” 磨坊主苦著脸:“就按照原来的价格好了,也就是你这样的能人,利奥。换做是旁人,就算是领主老爷派人来收粮,我也要按一巴尼的价算哩。” 利奥自顾自將麵粉袋丟上车,十公斤的麵粉袋子在他手里轻若无物,看得一眾僱工们也不由愣了愣神。 “让开。” 他推起独轮车,径直向进城的方向走去。 第4章难民 布拉伊拉小镇背靠多瑙河而建,和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的乡镇一样,它都不存在所谓的城墙。 只是为了提防奥斯曼人在城镇北侧和西侧,挖掘了宽约 3米的护城河,內侧堆砌夯实的黏土堤,顶部架设尖木桩构成的柵栏,此外每隔五十米还建有一座瞭望塔。 这就是布拉伊拉这座边境小镇所有的防御工事。 唯一修有完备城墙的,是位於城镇东北制高点的城堡,里面佇立著十余座高耸的木质塔楼。 那是瓦拉几亚大公派驻的波雅尔贵族“雅洛米查”的住所,这位雅洛米查老爷是空降下来的宫廷贵族,前任领主因参与了匈牙利人煽动的叛乱而被除爵。 利奥没亲自到过那座看起来很是气派的城堡,倒是接诊过不少里面生活的侍从,许多人都有严重的“关节病”“风湿病”,想来住起来也不会有多舒服。 至於城堡里的贵人们,自有执掌圣天使教堂的堂区司祭诊治,求不到一个草药医生的头上。 小镇入口是一座架设在护城河上的吊桥,一座木质寨门横在吊桥后面,寨墙上站著六名掛著箭袋的城镇卫兵,他们手里拿著短弓,略显懒散地閒聊著。 一队头戴锥形盔,身穿镶铁皮甲的卫兵,正检查著一支载满货物的商队,商队护卫们因长久的等待而显得有些不耐烦,但在卫兵们手中的长戟和短矛面前,也只能强行忍耐著。 “利奥,你今天怎么有空进城来了?” 看到推著独轮车的利奥,一个卫兵扬起笑脸。 “採购些物资。” 利奥说著,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格奥尔基,你胳膊好些了?” 格奥尔基满怀感激道:“已经完全没影响了,多亏了你,当时我还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废掉了。” 利奥叮嘱道:“平时使用右臂时还是要小心,不然很容易落下病根。” 格奥尔基出身於一个典型的瓦拉几亚农夫家庭,因自小力气出眾,被选拔进了城镇卫兵当中,在一次切磋被一位贵族骑士用木剑砍伤了右臂。 如果没有利奥的话,他这只手臂很可能就废了。 一个右臂残废的士兵,下场可想而知,即便退役回去当农夫,也只能做一些轻体力活了。 “对了,米尔恰骑士吩咐了,如果看到你进城,一定叮嘱你去见他一面。” “好,我知道了。我该去哪找他?” “米尔恰骑士正在市场路巡逻,你到那儿准能找到他。” “我会的。” “对了!” 格奥尔基突然压低了声音,提醒道:“你进城后要小心那些乞丐,他们里面很多人的手脚都不太乾净,別被他们摸走了钱袋。” “乞丐?” “就是那群保加利亚来的臭要饭的。” 格奥尔基解释道。 利奥恍然,保加利亚沦陷於奥斯曼之手已久,从小亚细亚迁来的突厥移民,分封的蒂马尔领主,极大挤占了原保加利亚人的生存空间。 繁重的“吉亚玆税”,以及严苛的血税制度,使许多不愿改信的保加利亚人都选择了逃亡,位於边境的布拉伊拉,时不时就会迎来一批保加利亚难民。 除了缺乏劳动力的领主老爷以外,没人会喜欢这些背井离乡,一穷二白的同宗兄弟,因为他们一无所有,甚至语言也不怎么通,为了谋求一条活路,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利奥有些意外道:“雅洛米查老爷倒是心善。” 格奥尔基忍不住抱怨道:“咱们这儿可没那么多耕地安置这些保加利亚人,贵族老爷要真心善,就该让这些傢伙住进他的大城堡里。” 沼泽环绕的布拉伊拉的耕地十分有限,除非排空沼泽,但那可是个大工程,再加上沼泽对於布拉伊拉这座边境城镇,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就更不可能这么干了。 利奥轻咳了一声,格奥尔基才赶忙闭上了嘴。 “差点断了一条胳膊还不能让你长点教训吗?” 如果不是格奥尔基这张大嘴巴,高高在上的贵族骑士可不会屈尊降贵跟一介平民卫兵切磋,说是切磋,实际上就是惩罚。 格奥尔基訕笑著不敢再说,只是目送利奥推著独轮车进了城。 进到城里,利奥才发现这一次涌进城里的难民数目远超他的想像,在通往城镇广场的市场路旁,挤满了衣衫襤褸的难民,他们像是冬日的枯木一般,胸膛只有细微的起伏。 只有麵包房里冒出的些许麦香气,能使他们那无神的双目增添一丝波澜。 麵包房的老板拿著一把柴刀,盛气凌人地站在店门口,嘴里不乾不净地诅咒著这群穷鬼白嫖了他的麵包香气,並威胁他们赶快离开,不然就要叫卫兵来驱赶他们了。 但没人理会他,反倒是激起了一些难民的逆反心理,他们伸长了脖颈,拼命抽动著鼻子,脸上还適时露出陶醉的神情,气得麵包房的老板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 或许是敏锐察觉到了利奥眼神中流露出的同情,也可能是实在走投无路。 一个大胆的母亲抱著怀里用破布包成的襁褓,拦在了利奥的独轮车前:“好心人,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求您找个草药医生给我的孩子看看吧。” 对方身上的气味使利奥下意识皱起眉。 自从黑死病肆虐欧洲以后,部分地区就传起了“洗澡会打开毛孔,被瘟疫入侵”的谣言,加之教会苦修派的推波助澜,许多虔诚的基督徒一辈子可能也就洗两次澡。 他不知道这位母亲是否是此观念的忠实拥躉,但她身上的气味还是使哪怕亲手解剖过林妖的利奥都有些色变。 女人有些侷促地后退了两步,脸上露出討好的神情。 利奥放缓了呼吸,点头道:“我就是草药医生,他怎么了?” 女人满脸惊喜地抓起男孩的胳膊,露出了一个醒目的黑色抓痕。 “是沼泽水鬼的抓伤吧,这种小型魔物唾液中有剧毒,又因为它们常用口水清洁爪子,所以爪子上也带有轻微的毒素,不过主要还是伤口清洁和感染问题。” 利奥认真说道。 相较於曾入侵过他小屋的夜鬼,沼泽巫婆还有林妖。 布拉伊拉最泛滥的魔物还是沼泽水鬼,只是他从未在住处附近遭遇过,因为利奥的住处距离沼泽还有一段距离,这些脱离了泥沼就会变得极为迟缓的魔物,轻易不会离开居住地。 女人被利奥所说的嚇了一跳,小心翼翼,仿佛生怕听到一个不好的回答:“您能治吧?” 利奥点头,给了对方一颗定心丸:“不是什么大毛病,如果当时就上药的话,根本就不会中毒。” 他取出一个小药瓶,从里面倾倒出了少许白色粉末在男孩的胳膊上:“就按照这个量,每天早晚各敷一次药粉,大概三天之后就能痊癒。” “感谢您。” 女人接过药瓶,小心翼翼收进怀里,才道:“但是我没钱,也没什么能回报给您的东西。” 利奥笑著摇头道:“不用。” 他怎么可能指望从一个难民手里得到些什么呢。 “我会为您祈祷的!” 她赶忙说道:“愿上帝在永恆中记念您的善,赐您灵魂的奖赏。” 利奥郑重点了点头,对一个经受过许多苦难,身无分文的基督徒而言,这份祈祷已是对方所能拿出的最大回报了。 他叮嘱了句:“再坚持坚持,教会的布施很快就要到了。” 虽然自己就推著麵粉,但利奥却不打算布施出去,一来僧多粥少,给了这对母子反而是害了她,二来賑济灾民是堂区司祭聚敛信仰的主要手段之一,他若是越俎代庖会招来麻烦。 信仰不仅仅是一门生意,也是教士阶层强大的关键。 这一世的教士阶层,掌握有“圣辉”力量,这是从信眾们的信仰中诞生的超凡力量,虽然限制繁多,但绝对强大! 布拉伊拉的堂区司祭,就相当於拉丁教会治下的本堂神父,直接受主教管辖,是整个布拉伊拉的神权代表,地位仅次於雅洛米查老爷。 “真的!” 女人眼睛变亮了些,里面写满了期待。 利奥犹豫了下,还是点头道:“真的。” 按照常理,教会是不会放弃这种收割信仰的好机会的。 退一步讲,即便布拉伊拉的堂区司祭不按常理出牌,放这些难民入城的雅罗米查老爷也不会坐视不理。收了不管,那他收这些人入城做什么? 第5章 铁匠与骑士 叮噹!叮噹! 米哈伊的铁匠铺就位於市场路上,是一座二层小楼。招牌上画著一个醒目的“锤与砧”,在靠著街道的锻造区的墙壁上,还掛著许多打造出来的成品镰刀,马蹄铁,犁头,枪头。 甚至还有一具颇为引人注目的胸板甲,那是一位骑士寄存在他这儿修补的胸板甲,但不妨碍他掛出来,让过往的客商认为他是一个乡镇地区罕有的锻造大师。 熔炉旁,繫著条皮质围裙的学徒正卖力地挥洒著汗水,在铁砧上敲打著通红的铁条。 火星飞溅,热浪滚滚,汗液落在通红的铁条上哧哧作响。 老米哈伊有些心不在焉地盯著,时不时看向自己的女儿。 自从自家女儿从那个草药医生的小屋回来,就时不时眼神飘远,嘴角不自觉上扬,这使他敏锐察觉到了一丝不安。 “米哈伊师傅,我要成了!” 学徒提醒了句,他此时已將那锻打成型的镰刃放进了熔炉,拉起了风箱,准备最后的淬火环节,这可是他经歷了漫长的学徒生涯,第一次独力操刀一件作品。 “凯萨琳,把水桶拎过来!” 老米哈伊接连唤了好几句,少女才从幻梦当中挣脱出来,脸颊通红地应道:“来了,来了。” “不用麻烦了,水桶离得也不远。” 学徒憨笑著摆了摆手,夹起锻打成型后,在火炉里烧得通红的镰刀刃“刺啦”一声浸进旁边的水桶里。 学徒扬起脸试图在少女脸上看到一丝感谢,发现对方根本没看自己,又有些失望地看向老米哈伊。 然而,没人注意到自己的动作,也没人注意到自己完成了人生中第一件作品。 “呀,是利奥先生!” 凯萨琳正激动著挥著手,向著街上推著独轮车的草药医生打著招呼。 “什么先生,他就是个不入流的草药医生罢了。” 老米哈伊忍不住哼了一声,有些警惕地看著利奥年轻英俊的面孔。 这种漂亮男孩儿最擅长勾走年轻女孩儿的心,虽然知道利奥是个有本事的人,但再有本事,也不过就是一个草药医生罢了。 他可不想把自己貌美如花的女儿嫁给一个离群索居的怪胎,那会让镇里人笑话的。 他一直想著把自家女儿嫁给一位贵族老爷,哪怕多出一些嫁妆也是好的。 这在以前肯定是不敢想的,但隨著弗拉德新君上位,许多曾受匈牙利摄政,匈雅提煽动的叛乱贵族都受到了清算,破產。 往日里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如今一朝落地,再维持不住往日的体面,甚至要对他们这些以前从来瞧不上眼的平民露出和善的笑容,以家族声誉抵押贷款。 但再是破落户,那也是贵族,能跟一个有著个人纹章的贵族结为姻亲,是老铁匠,或者说绝大多数没那么富裕的市民阶层毕生的执念。 “米哈伊先生,还有凯萨琳小姐。” 草药医生很谦和地打了声招呼,继而叮嘱道:“假如您希望病情儘快好转的话,最近几天还是不要守在火炉旁比较好。” “哼,还用不到你个毛头小子来教我做事。” 利奥笑著摇了摇头,有著两世记忆的他,当然能看出老铁匠眼神中的警惕,所以只是稍作寒暄,便再度推著独轮车向市场走去。 凯萨琳小姐虽然很漂亮,但铁匠是利奥为自己选定的第二个生活职业,所以他可不愿引起老米哈伊的误会,导致自己前期的投资打了水漂。 “利奥先生,要我帮忙吗?那些烧炭工可不好应付。” 凯萨琳想要躥出铁匠铺,却被老米哈伊一把抓住了。 利奥笑著摇头:“多谢你的好意,但请放心,我跟烧炭工的代表关係还不错,他们不会坑害我的。” 烧炭工常年被炭灰染黑,身上带著挥之不去的烟焦味,在手工业者们眼中,属於既不体面又狡猾市侩的的人群,这纯粹是刻板印象,因为烧炭工需要砍伐树木,修建炭窑,是个相当辛苦的工作,而且为了避免火灾,必须要跟草药医生一样离群索居,所以才会背负许多误解。 由於经常在工作中受伤,烧炭工们不可避免地会求到利奥身上,经常需要使用木炭的利奥,自然也不会吝於结一个善缘。 少女有些出神地看著利奥逐渐远去的背影。 老米哈伊忍不住骂道:“再瞧你的眼珠子都要贴上去了。上帝啊,我真是昏了头才让你替我去拿药,就该让小伊万去。” 终於被提到名字的学徒工,眼巴巴地举起自己打造的第一把镰刀。 “米哈伊师傅您看。” “看什么,一把破镰刀罢了,接著干活儿!” 有气没处撒的老米哈伊,隨手將淬火过的镰刀丟进了一旁的农具堆。 伊万愣了好一阵,眼眶里似是被熔炉里的烟尘熏到了,噙起泪珠来:“哦,知道了。” ... 市场路的尽头,就是布拉伊拉的中心广场,三条主干道分別通往圣天使教堂,港口,以及城门,市政厅也位於此处。 此时正是晚市时间,一个个摊位前摆放著从城外运来的蔬菜,果实,蜂蜜,牛奶,港口的商队也可以直接在此售卖货物,关税在进城前就已缴纳。 在这里买东西,利奥就不能再掛帐了。 他取出钱袋里的一堆零碎铜子儿,先去寻到了烧炭工们的摊位,用低於市价的优惠价格购买了两麻袋的木炭,又开始採购起其余较为廉价的生活物资。 “小利奥!” 熟悉的呼唤声传来。 利奥回头看去,蓄著络腮鬍,身著印有交叉斧刃纹章的板甲衣的中年骑士,正面带微笑地看著利奥。 利奥很谦卑地行了礼:“米尔恰骑士!格奥尔基说您找我有事?” “米尔恰”意为“守护者,许多瓦拉几亚的边境骑士都叫这个名字。 “是有事。利奥,別再守著你那草药小屋,来我手底下当兵吧。以你的身手,我保证你很快就会脱颖而出,获得一份军职,拿到三人份的餉银。” 米尔恰很看重利奥,他跟利奥相识於自己的三个得力手下被此人以一柄木剑挑翻,虽然只是三个醉汉,但对方也只是一个年纪轻轻的草药医生。 那时他便確信,这个年轻人绝对修行过骑士呼吸法!而且天赋异稟! 利奥苦笑著婉拒:“感谢您的器重,但是米尔恰骑士,我更適合做一个医生。” 他一点都不想上战场,个人的力量於战场上是极为微渺的,即便他实力不弱,陷入到三四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包围当中,也大概率只有饮恨的份儿。 而且別看米尔恰嘴上说的轻鬆,实际上非贵族出身的平民士兵,想要升迁根本就是难如登天,最多也就是当个基层小队长级別的军职,几乎无法触及中高层指挥岗位。 利奥当然也算贵族,而且还是豪门贵族。 哪怕时至今日,巴列奥略家族仍旧统治著蒙费拉托和部分摩里亚公国,只是这身份在他强大起来之前,根本见不得光。 第6章 贵族与平民 “以一介草药医生的身份,凭藉著最基础的骑士呼吸法,在没有名师教导的前提下,修行到这种地步。毫无疑问,你是个天才,利奥。” 米尔恰骑士来到利奥近前,面露欣赏之色。 利奥对此只能报以苦笑:“您过誉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对方真的是过誉了。 当初自己的母亲和父亲一同返回摩里亚,遭遇了奥斯曼舰船的追击,导致母亲早產,自己也险些夭折,这些年来他的身体状况其实一直都不怎么样。 是自己觉醒前世记忆以后,才用草药医生的知识,为自己调理回来的。 但即便调理了过来,有这份先天不足在,他修行骑士呼吸法的天赋,也就是中流水准,能修成现在这副模样,除了自己的勤奋以外,很大程度上都要归功於职业模板的助力。 “不用谦虚,利奥,你的確是天才。” 米尔恰正色道:“但天才也是需要养分成长的,你每次练习骑士呼吸法,是不是常感觉飢肠轆轆,进食多少穀物都无法填饱肚子?那是因为只有食肉,才能补充骑士呼吸法消耗的精气。这就是为何每一个贵族,都將能出產肉食的山林,视作自己独有的狩猎场的缘故。” 利奥面上恍然,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前世记忆告诉他,即使没有骑士呼吸法,贵族老爷们仍旧不会將自己的山林开放给平民。 “而且,你只有呼吸法,难道就不想要与其配套的步伐,剑式吗?没有这些,空有一膀子力气,在真正的骑士面前,你比普通人也不会强到哪儿去。” 利奥心道,这些在自己的职业模板里都有,虽然都是比较基础的侍从知识。但在布拉伊拉这种穷乡僻壤,米尔恰这位边境骑士,还真未必比自己掌握得更多。 米尔恰苦口婆心道:“以你这样的天赋,如果出身於大贵族家庭,或是武装修会当中,早就已经在骑士竞技大赛上扬名立万了,难道你就甘心?” “听我一句劝,来我麾下当兵吧,我很看重你,雅洛米查老爷也是一位慷慨的封君,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利奥露出了深思熟虑的表情,但片刻后还是摇头婉拒。 实际上他根本就没考虑过当兵拿餉这件事,他的生活虽然不富裕,但只是手头的现金少,生活物资比起平民来说,已算得上颇为充裕了。 要是真想要搞钱的话,利奥前世的记忆里,就藏著一座大金库。 肥皂,香水,改良製盐,改良印刷术,改进冶铁...太多太多了。 但利奥却不能这么干,因为孑然一身的草药医生,在拥有足够多的自保之力以前,贸然投入到商业当中,无疑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地方领主林立的税卡,破產失业的流浪骑士,占山为王的草寇,奉行地方保护主义的城市行会... 財富与“权与力”不匹配,不过就是待宰的肥猪。 强如圣殿骑士团这种传承有高等骑士呼吸法,曾在东方参与圣战,备受教宗陛下信赖的修会武装,在失去了东方领地以后,都被法王送上了绞刑架。 在拥有足够武力之前,利奥是绝不会谋取这些与身份不符的钱財的。 不然他卖出去的药剂也不会那么便宜,那是完全根据布拉伊拉人的生活水平制定的价码。 “您不明白,我矢志於研究医术,挽救那些不该逝去的生命,战斗技巧仅是为了强身健体,保护自己不受那些低等魔物的侵害罢了。” 米尔恰皱眉道:“上帝会决定每一个人的生死,没有什么不该逝去的生命。而且,你进入到军队里,也仍可以治病救人。” 利奥抬起右手,从额头到下腹,又从右肩到左肩画了个十字架,一脸虔诚道:“米尔恰骑士您说的对,但上帝要那些不该死之人遇见我。” “好吧,我盼著你会有改变主意的那天。” 米尔恰骑士摇了摇头,看利奥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块蒙尘的璞玉,这样出色的年轻人,如果能接受正规的教育,甚至能够比肩骑士团里的那些奉行苦修的修会骑士。 战火將起,雅洛米查老爷让米尔恰整军备战,招揽流浪骑士效命,但那些一身伤病,穷困潦倒,装备低劣,战斗力甚至不会比一个平民军士强到哪儿去的老东西,真的有招揽的价值吗? 反倒是利奥这样的年轻人,如果能收他做侍从,不仅能为自己的队伍提供医疗援助,战斗时也能作为有力臂助。 利奥再度致谢:“感谢您的青睞。” 米尔恰咧嘴笑道:“我们会有並肩作战的那天的,你的未来不在於操持坩堝和火炉,而是擎骑枪,驾良驹,痛击异教徒,这是上帝的旨意。” “如果真有那天,我会很荣幸。” 米尔恰笑著点头:“愿主的恩典与你同在。” 利奥则回应:“也与您的心灵同在,並与所有信徒同在。” 望著利奥远去的背影,米尔恰骑士轻笑著摇了摇头,他能看出利奥语气中的坚定,但一个平民的命运,从来都不会由自己的意志来把持。 奥斯曼人的铁蹄將至,即使来犯者仅是鲁米利亚行省的总督,而不是那位驾驭魔龙的可怕征服者,瓦拉几亚公国仍旧需要倾力对待。 很快,布拉伊拉就会响应大公的徵召,拉起一支规模庞大的民兵队伍,里面,註定会有“利奥”这个名字。 “狮子,就该出现在战场上建功立业。” 米尔恰不惧怕战爭,甚至隱隱有些期待。 奥斯曼人的確可怕,但他这样的边境骑士,从父辈手中接过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跟这些异教徒搏杀的准备了。 ... 採购完一应所需,利奥推著堆得满满的独轮车,径直出了城。 天色渐晚,晚市也已来到了尾声。 除了住在城里的人,那些从周边村落赶来的农民们,都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因为在布拉伊拉的荒郊野外,黑夜里是魔物们的天下。 说起来,魔物也是近些年才变得越发泛滥了,似乎是因为奥斯曼人那边组织起了专门的狩魔队伍,並且徵发了大量的民夫,改造那些適合魔物的棲居地。 这些实力低微的小魔怪失去了生存土壤,便本能朝著更容易生存下来的地方迁移。 一个强盛帝国与夹缝小国之间的区別就在於此。 刚出城门,利奥便看到一个头戴插有孔雀翎的帽子,挎著把城市贵族们最青睞的“迅捷剑”的年轻贵族,策马疾驰在道路上。 他的手中挥著一份信件,迎著夕阳能依稀看到上面红色的蜡封。 “让开,都给我让开,你们这群食草的贱民!耽搁了大公阁下的任务,要你们好看!” 一时间人嘶马鸣,挑著菜筐的农妇被撞得摔了篮子;裹著粗麻布的小贩踉蹌著掉了布鞋;驾驴车的鞋匠,竭力驱赶倔驴,却反而翻了车。 年轻贵族驾著良驹,似一道风般从面前飞驰而过,马蹄溅起的泥点糊了人们一脸。 利奥看著这混乱一幕,心头不禁慨然一嘆。 这就是贵族! 自詡食肉者与战斗者的贵族,即使表面上再谦逊有礼,也不可能放下心中的高傲,而且大多数情况下,他们是绝不会掩饰自己对平民的蔑视的。 自己何时才能成为骑士呢? 想到这里,利奥不禁自嘲地笑了笑,他父亲绝对想不到,自己的儿子,东罗马帝国的第一顺位继承者,有朝一日竟会为了一个骑士的头衔而发愁。 他帮著农妇捡起来菜筐,鞋匠推回了板车,听著人们压抑著的怒骂声,推著自己的独轮车向小屋的方向走去。 第7章 小夜鬼 利奥是踩著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归来的。 远远的,他便看到蹲坐在房门前的黑猫,四只白色的手套乖巧地堆放在一起,看到他时,尾巴像是一根天线般高高竖起。 还没停稳独轮车,尼斯小姐便跳到了上面,踩著麵粉袋子,爬到了利奥的肩头,用脸颊使劲蹭他,暖融融的身躯像是秋日里的一座小暖炉。 利奥停稳车子,伸手叉进它蓬鬆的毛髮间,轻柔地抚摸著它的后背。 听著它咕嚕咕嚕的呼声,利奥原本有些杂乱的心绪也平静了下来。 短时间內拿不到骑士头衔就拿不到吧。 他还很年轻,仍有广阔的时间去发育。 只要不拿奥斯曼这个庞然大物当作假想敌,他现在的成长速度已经很快了。 利奥检查过自己留下的机关,便放心进了门。 其实一般也没人会选择草药医生作为盗窃目標,毕竟在普通人眼中,总跟毒药打交道的草药医生,其住所绝对是危险目標。 简单吃过晚饭,利奥封好门窗,便躺到了床上。 桌上摆著一盏油灯,用麻绳搓的灯芯。 但利奥很少使它,必要时,他寧可用蜡烛照明。 倒不是说灯油有比蜡烛还要昂贵,实在是这东西燃起来,不仅光线黯淡,油烟还重,熏得人睁不开眼,体验实在太差,他寧肯早睡早起。 前世丰富多彩的夜生活,在这个时代仅存在於布拉格,维也纳那种大城市的市场街,连利奥记忆里的君士坦丁堡,到了晚上都是万籟俱静。 毕竟那时的君士坦丁堡,早已变成了一座大农村,不復昔日“眾城之女皇”的盛况了。 隨著夜幕逐渐深沉,圆月高悬,林子里开始时不时传出此起彼伏的刺耳尖啸,蛰伏了一整个白天的魔物们,纷纷走出了藏身地,开始了彻夜的狂欢。 这就是小屋晚上的常態,在乔瓦尼刚死的那段时间,他经常晚上盖著被子彻夜难眠。 每每回想起那时,他觉得自己能活到现在真是莫大的幸运。 黑暗中,隨著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黑猫柔软的脚垫踩著利奥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来到了床头,它將自己的身子蜷缩成一团,毛茸茸的尾巴不安分地划过利奥的耳边,弄得他痒痒的。 “今晚就辛苦你了。” 利奥笑著揉了揉它的脑袋,白天里积攒的疲惫涌上心头,很快就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尖锐的猫叫声划破了寂静的小屋。 正酣睡的草药医生猛然惊醒。 他看著尼斯小姐黑暗中明亮的双眸,毫不犹豫起身摘下了那把掛在床头的带鞘武装剑。 环顾四周。 深夜里,静謐无声。 连入睡前,此起彼伏的嘶吼声都停歇了。 但利奥却丝毫没有放下心头的警惕,尼斯的灵性示警已经救过自己很多次了,它会把自己叫醒,只可能意味著又有魔物侵入到了院子里。 “应该又是小夜鬼。” “如果是林妖,动静绝不会这么小。” 利奥並不慌张,甚至还有余暇发出这样的感慨,他顺手拿起桌上摆放的一瓶“夜鹰药剂”,入喉的一瞬,黑夜在他的视野里,重新焕发白昼,一切事物都变得纤毫毕现。 他倒持武装剑,拍了下黑猫的脑袋,便大步推开了房门。 只见在月光下,院落里摆放的水缸边上,一只仿佛被剥了皮的小孩儿的怪物正蹲在上面,它的嘴里正叼著一条从缸里捞出的鱼。 听到利奥的动静,它猛然转过脑袋,蓬乱的灰色枯发间,露出了一张满是褶皱的丑陋面容。 嘶—— 它发出毒蛇般警告的低吼,正是利奥意料当中的小夜鬼。 它被利奥的人气引来,却又被水缸里的鱼儿吸引,没有第一时间侵入到屋內。 利奥浑然不顾小夜鬼的警告,大步逼近,刻有铭文的利器在黑暗中划出了一道雪亮的剑芒,小夜鬼没料到利奥这么凶猛,匆忙后退躲避,躥到了水缸后面。 利奥一剑落空,它齜著牙露出了一个挑衅的表情。 但利奥却是丝毫不为所动,反手一剑向身后刺去。 掛在屋檐下已久,趁著利奥被吸引了注意,伺机偷袭的小夜鬼,直接被这一剑捅了个对穿,这把传承自乔瓦尼的宝剑,简直锋利到了极致,对付这种低等魔物实在是大材小用。 眼见同伴死亡,面前的小夜鬼大骇,慌不择路想要逃离,却被利奥追上轻鬆一剑了帐。 小夜鬼,除了潜行匿踪,正面战斗力根本不值一提。 但这种魔物依旧是许多人心目中的梦魘,毕竟这是个夜盲症泛滥的时代,能够悄无声息爬到你床头,在你最脆弱的时候一口咬断你脖颈的怪物,又有什么理由不害怕呢? 隨著两只小夜鬼被杀,黑暗的密林里,一对对幽绿色的眸子伴著阵阵嘶吼声亮起。 利奥站在院墙后,神情冰冷地与这些眸子对视著,很快,一盏盏幽绿色的光芒便熄灭了——它们逃了。 所谓魔物,不过就是一群野兽罢了。 欺软怕硬,趋利避害,是任何生物都具备的本能。 惊退了夜鬼群,利奥重新回到了屋內,看著两具丑陋的尸骸,不禁皱起眉。 小夜鬼这种魔物,比沼泽水鬼这种布拉伊拉最常见的魔物要好一些,最起码肉里没有毒,属於少见的可食用魔物。 只可惜利奥对於食用这种人形魔物实在是心怀牴触,而且小夜鬼虽然比沼泽水鬼稀罕些,但也稀罕得有限,卖到城里也卖不上什么价。 回到屋內,利奥打开了面板。 上面用白字写了一行小字:你杀死了两只劣等魔物,你获得了战斗经验50点。 经验值分为战斗和生活。 战斗经验可以加在任何一个战斗职业上,在骑士侍从无法晋升的当下,利奥自然是选择保留下来,只要战斗经验积攒的足够多。 有朝一日,等他获得一门更强大的战斗职业后,他立刻就能在这个职业上跨出很大的一步。 经这么一闹,利奥短时间內也睡不著了,趁著“夜鹰药剂”药效尚在,他也用不著点灯,取出麻布,细细擦拭著武装剑沾染鲜血的剑身。 武器保养是一门大学问,花费的时间也是良多。 那些箱子里的,乔瓦尼留给他的遗產,每隔一段时间他都要取出擦拭,涂油,以避免锈蚀。 擦拭完武器,利奥略加思索,还是將两具夜鬼尸体丟到了院墙外,这东西味道太重,血也没放干,特地为了它们去城里一趟也没必要,乾脆丟出去让这些魔物们解决掉算了。 忙完这一切,利奥洗了把手便重新躺回去睡了。 就这样,一夜无梦。 第8章 战爭动员 第二天清早。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利奥就已经醒过来了。 早睡早起,已成了利奥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推开院门,两只小夜鬼的尸体已经被拖走了,地上留下了两道长长的拖拽痕跡。 利奥取来铁杴,把院里院外沾有血跡的泥土铲到了远处,又取来新土將其覆盖。 也难怪布拉伊拉的城里人,骨子里总有一种傲慢,不是谁都能像他们一样,在晚上睡一个安稳觉的。 布拉伊拉城里是不会招惹魔物的,一来人气太旺盛,守夜的卫兵们也不是吃素的,二来有圣天使教堂庇护,对於魔物而言,那就是一颗耀眼的太阳,让它们本能远离。 今天的日程排得很满,上午要进林子里采些草药,捎带著打算狩猎一些可食用的非人形魔物,昨天在城里的晚市上,他採购了一些肉食,但数量有限。 瓦拉几亚除了北部邻近喀尔巴阡山脉的山区地带,畜牧业还算比较繁盛,其余地区都是以农业为主,肉类產品的价格相当高昂,所以他只能出此下策。 等中午回来吃过饭,就要再度支起药釜,接待来问诊的客人了。 把这些都料理乾净,还要完成今日的剑术练习。 ... 鐺鐺鐺—— 远方的教堂,传出悠扬的钟鸣。 钟声很急促,久久不曾停歇,这是外敌入侵的讯號,所有听到钟声的市民,在这时都应赶往圣天使教堂集会,城外村庄的民眾,也要前去聆听村长的號令。 “难不成真要打仗了?” 利奥皱起眉:“还是说,只是有越境的奥斯曼小股劫掠部队?” 作为独居的草药医生,他没有田地,与地方领主没有人身依附关係,也不需履行“兵役义务”,但这不代表在战时他就能独善其身了。 按照前例,如果战爭持续时间较长,他会被编入伤兵营为士兵提供医疗服务,如果战爭持续时间较短,烈度较低,那大概率只是去听一声通知就能回来。 利奥稍作犹豫,还是决定要去。 只是在是否携带乔瓦尼遗赠给他的那把武装剑时,又有些犹豫,以这把米兰大匠师亲手打造的利器,在战斗时无疑能大幅增加自己的实力。 但乔瓦尼的遗產实在太珍贵了,一旦暴露,就连贵族都要眼热,自己区区一个草药医生很难保住这样的宝物。 最终,利奥还是选择了不带。 没有利器,乾脆便韜光养晦就是了,他一个草药医生,即使被徵召入伍,也大概率只是负责后勤工作,无需亲自登上战场。 一路走来,路上常能看到雅洛米查老爷麾下的轻骑兵,持著盖有领主蜡印的文件呼啸而去。 看这架势,战爭的规模就小不到哪儿去,没想到磨坊主这个老东西昨天所说的居然是真的,他区区一个磨坊主,又是从哪得到的消息? 利奥心中百感交集,他又回想起记忆里,那头遮天蔽日的可怕魔龙,以及骑在它背上,仿佛魔神一般的征服者,奥斯曼帝国的穆罕默德二世。 就凭瓦拉几亚这个小国,真能抵挡住奥斯曼人的兵锋吗? 进到城里,利奥发现街上的难民少了许多。 恰逢卫兵格奥尔基正在巡逻,问起来才知道,昨晚堂区司祭亲自来做了一场布道,发放了少许救济麵包以后,这些人就被雅洛米查老爷派人带走了。 据说要打散分配到领主老爷的各处地產里安置。 “格奥尔基,教堂的钟声到底是怎么回事?奥斯曼人要打过来了吗?” “应该是吧。” 格奥尔基苦笑道:“上面的说法是,弗拉德大公正在『塔尔戈维斯泰』进行战爭动员,布拉伊拉响应號召,要为大军提供兵员和给养,敌人是谁没说,不过想来总不会是北边的马扎尔人。” 格奥尔基也知道利奥不会满意这个答案,语气微顿,又道:“你要是想了解更多內幕,不如去问问米尔恰骑士。” “我该去哪里找他?” “就在中心广场,不过你得抓紧时间了,昨晚发生了一件大事,米尔恰骑士要不了多久就要出城了。” “什么大事?” 格奥尔基犹豫了下,压低了声音道:“昨晚据说有一头狼人闯进了雅洛米查老爷的养马场,一连咬死了十几匹良驹。要知道,那可是戒备森严的养马场!” “十几匹良驹?” 利奥的神情一震,自从奥斯曼人控制了巴尔干的贸易通道后,战马的价格也是水涨船高。 如今,一匹较为廉价的瓦拉几亚马或是库曼马,价格便能抵得上十头耕牛,若是阿拉伯马,突厥马,价格恐怕还得再翻上几倍。 如果格奥尔基没有夸大其词得话,这么大的损失,对雅洛米查老爷这个下级波雅尔贵族而言,绝对称得上是痛彻心扉了。 “唉,自今年开春,魔物躁动的频率就越来越高了,连戒备森严的养马场都能遭遇袭击,真不知道再这么下去,是不是连城里都不再安全了?” 格奥尔基长嘆了口气:“利奥先生,你说这世上真的存在狼人吗?” 传说里,狼人是由人变成的魔怪,白天里是人,一沐浴月光就会变成食人的恶狼。 相较於普通魔物,这种能潜伏在人类当中的魔物无疑更加可怕。 利奥摇头道:“谁知道呢。” “连你也没见过这种魔物?” 格奥尔基有些惊讶,利奥已经是他见过的,最为见多识广的人了,明明只是个乡村草药医生,谈吐有时却比那些贵族老爷还要文雅。 “別把我看得太高了,我其实跟你一样,除了林妖,沼泽水鬼,沼泽巫婆,还有小夜鬼,我就没见过其他任何还能叫得出名字的魔物了。” 利奥没说谎,他的確没见过狼人,但他很確定这种魔物是真实存在的。 他年幼时,曾在君士坦丁堡的藏书里,看过“探秘狼人”这本书,上面不仅有惟妙惟肖的插画,还详细记载了这种魔物的习性。 狼人已经脱离了劣等魔物的范畴,起步就是下等魔物,乃至中等魔物水准,小夜鬼,沼泽水鬼那种劣等魔物,跟其相比根本就不是一个维度的存在。 与格奥尔基道別后。 利奥循著人潮,沿著市场路来到了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的中心广场,这里每周都要举行礼拜仪式,足以容纳上千人同时集会。 “到底是什么大事?该不会又要打仗了吧?” “据说是弗拉德大公继位后,断了对奥斯曼苏丹的朝贡,还公开处决了奥斯曼人的使臣,彻底激怒了这些异教徒。这下好了,咱们都得跟著这位新大公一同陪葬。” “闭嘴,不要命了你?” “別那么悲观,兴许只是奥斯曼人的边境西帕希越境劫掠呢。” “西帕希”是奥斯曼人仿效欧洲人分封的封建骑士,说白了就是持有土地的军事贵族,也是现如今奥斯曼军队当中的绝对主力。 市民们交头接耳著,他们的衣著较平民而言颇为华美,利奥认出其中一人是城里市民阶层的头面人物,手底下开著好几家木工坊。 大概过了一刻钟的时间,布拉伊拉的主人,那位曾於大公宫廷中为其服务的“雅洛米查”老爷才在一眾卫兵的簇拥下,登上了广场中心的木质高台上。 他清了清嗓子,高喊道:“诸位弗拉德大公治下的领民,耶穌基督的虔诚信眾们,我得告诉大家一个不好的消息,就在南方,奥斯曼人正磨刀霍霍,紧锣密鼓地筹备著对瓦拉几亚的入侵。” “这块自君士坦丁堡沦陷后,基督耶穌直面奥斯曼人的最后堡垒,即將迎来最神圣,也最艰辛的考验。” 话音落下,一眾市民们都忍不住交头接耳了起来。 哪怕早有猜测,当这猜测被验证时,他们还是忍不住惶恐了起来,四十年前,西吉斯蒙德皇帝曾带著他的龙骑士团,於瓦拉几亚被奥斯曼人打得大败亏输。 二十年前,波兰国王,兼匈牙利国王瓦迪斯瓦夫三世,率领著三万精明强干的十字军,依旧在瓦尔纳战役里,饮恨於奥斯曼人的魔龙之口。 两次战爭里,瓦拉几亚人都派兵参加,但每一次的结果都是惨败。 这不禁使瓦拉几亚人萌生了一种,真的有人能抵挡住奥斯曼人的铁蹄的疑虑吗? “诸位,请听我说!” 雅洛米查的嗓门很大,应该是用上了骑士呼吸法里的门道,整个广场都迴荡著他那略显沙哑的吼声。 “我知道你们在恐惧,恐惧奥斯曼人的魔龙,但我会告诉你们,这一次的战爭里,我们同样会有魔龙助阵,弗拉德大公已经驯服了先君遗留下来的巨龙,绝不会再容许奥斯曼人的魔龙逞凶!” 一时间,欢呼声如浪潮般响起。 但利奥脸上却露不出半点欢欣的神情,他曾是东罗马帝国的皇储,比这些普通人更清楚奥斯曼人的那头魔龙的可怕。 弗拉德大公的巨龙,继承自他的父亲,弗拉德二世。 他们两个都是西吉斯蒙德皇帝创立的“龙骑士团”的成员。 他们的姓氏“德拉库拉”就源自於此,是瓦拉几亚语里“龙”的意思。 也就是说,现任瓦拉几亚大公,弗拉德三世不过是继承了龙骑士团里的一头巨龙,凭什么去跟曾击败了整支龙骑士团的奥斯曼人对垒? “诸位,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战,也是事关『神圣的十字架』是否还能继续屹立於这片大地上的一战,一旦我们失败,奥斯曼人就会抢占我们的土地,屠杀我们的人民,掠走我们的妻子,把我们的儿子掳作奴隶,把我们的女儿充作异教徒的婢妾。” “如果你们还心存恐惧,就请瞧瞧那些逃难到这儿的保加利亚人吧!他们歷经了无数苦难,为何还要背井离乡,在异教徒的追杀下冒险越境到布拉伊拉?因为在异教徒的治下他们根本就没办法过活,那是比死亡还要更加痛苦的生活,是断绝了一个基督徒通往救赎之路的可怕炼狱!” 一眾市民们脸色微变,他们很少有人真正跟奥斯曼人打过交道,但却是时常能够看到那些可怜的保加利亚难民。 雅洛米查招了招手,那位利奥昨日曾见过的贵族,一个头戴孔雀翎帽,挎著迅捷剑的男人,便矫健地翻上了高台。 “站在我身边的,便是大公麾下的信使,他带来的是大公的諭令和恩典:凡响应徵召,拿起武器者,今年赋税全免,家中田地由我亲自指派佃户代耕;若有人为抵御异教徒而战死,其遗孀可领三年口粮,遗孤由教会收养入学,在未来成为一名光荣的,侍奉天主的神职者,或修会骑士。” 说著,男人便举起了手中的信件,向人们展示上面醒目的大公印章。 “但同样的,任何胆敢逃避徵召,拒不缴纳战爭税的,也必將受到严惩!在『塔尔戈维斯泰』,大公陛下已经处决了数以百计的逃役者,將他们插在了木桩上,他们怯懦的灵魂,將隨著他们的行径一同坠入火狱,永远无法得到救赎。” 弗拉德三世很喜欢穿刺之刑,用瓦拉几亚语来说就是“采佩什”,所以人们有时又会称其为“采佩什大公”,即穿刺者大公。 这位瓦拉几亚的新君主,可绝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接下来,各街区的头人,各村庄的村长,都要回去通知那些未能参会的人,推举出要服兵役的男丁和服劳役的男丁,你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都將被编入布拉伊拉民兵团,进行短期的军事训练,守卫布拉伊拉;而我,也將率领其中最精锐的部分,前往大公的战旗之下,为其效命。” 利奥已经懒得继续听这位雅洛米查老爷,宣布麾下领民们所应履行的义务了。 他在考虑,自己要不要跑路。 布拉伊拉往北,俱是一片大平原,自己两条腿,即使放弃自己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家底,雅罗米查老爷麾下的轻骑兵也很容易就能追上。 往南,更是自投罗网。 他发现自己根本没得选。 这就是小人物的悲哀,无论是在君士坦丁堡,还是在保加利亚境內逃亡,还是来到了布拉伊拉,他都像是隨波逐流的水草,永远把握不了自己的命运。 “还好,自己只是草药医生,应该不会被纳入战斗序列。” 利奥自我安慰著,在人群里搜寻著米尔恰骑士的身影。 第9章参军入伍 利奥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了米尔恰。 这位骑士此时正戴著顶萨勒特式头盔,面甲与头盔之间仅留有一道细缝,仿佛城堡里掛在支架上的仪式甲冑,安静地佇立在雅洛米查老爷登台之处。 由於没有装备罩衣,利奥绕了一个大圈才从其身后,通过他背负的“交错双斧”纹章,確认了他的身份。 台上的雅洛米查老爷仍在喋喋不休,甚至请来了布拉伊拉的堂区司祭登台。 这位司祭老爷戴了顶醒目的,绣著金边的锥形祭司帽,身披白色祭袍,胸前戴著条长及膝盖的肩带,举著手中的铜质十字架道:“你若看见敌人的马、战车和军队比你们多,不要害怕,因为领你们出埃及的耶和华与你们同在。” 这段经文出自旧约里的申命记,但很可惜,经文念诵出来以后,台下的民眾们却並未有多么热烈的反向。 雅洛米查老爷压低了声音,小声提醒道:“这不是在布道,您该用更粗俗些的语言来鼓励民眾。” 台下的利奥有些忍俊不禁,拉丁教会以拉丁语为神学语言,东正教会则以希腊语为神学语言,这位司祭老爷用希腊语念诵经文,在场怕是九成九的人都听不懂。 司祭老爷略加思索,便再度高声说道:“上帝拣选以色列人承受应许之地,今日他拣选我们守护整个基督世界的边疆,这是我们的荣耀,圣米迦勒的號角已经吹响,天堂的大门正在为我们敞开!” “弗拉德大公已握住了圣米迦勒的剑!凡跟隨他的人,即使战死也会被天使接往乐园,为了上帝,为了家园,为了救赎——战斗吧,一切虔诚的基督徒们!” 话音落下,他手中的十字架上绽放起金色的光辉。 一道天使的虚影在其背后缓缓浮现,张开双翼。 教堂的钟声適时敲响,仿佛有无数人在这钟声当中齐声吟唱。 “圣哉!” “圣哉!” “讚美统摄万军之主耶和华,全地充满祂的荣耀!” 这番表演,彻底征服了围观民眾们的心灵,欢呼声化作浪潮,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狂热,兴奋的情绪。 “必胜!” “讚美万军之主,讚美圣米迦勒!” 在这般热闹的场景中,唯有利奥孤零零的,仿佛与世界隔绝了,怎么也喊不出那“必胜”之词。 许久,兴奋的人群散去,整座城镇都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备战。 市民们踊跃捐献財物,男人们主动报名参军,报信的轻骑兵接连奔向各处村庄,要按照他们应履行的义务,徵召兵员和粮草。 掀起面罩的米尔恰骑士,笑盈盈地来到了利奥的跟前,他身上的这套板链复合甲,看上去一点也不影响其动作的灵活:“我说的没错吧,我们迟早会有並肩作战的那天。” 利奥报以苦笑:“但我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是挺快的。可惜了,这次我们或许要在两个不同的地方作战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米尔恰轻嘆道:“雅罗米查老爷委任我为布拉伊拉总守备,也就是说,直至战爭结束,我大概率都得留在这儿坐镇,最大的敌手,或许也就是些流窜的奥斯曼轻骑兵。” 他在惋惜自己失去了建功立业,痛击异教徒的良机,但在利奥听来无疑就是天籟。 利奥正色道:“米尔恰骑士,我想加入你的麾下。” “你不愿上前线吗?以你的医术和剑术,那会是个很好的展示自己的舞台,万一被大公看上,你平步青云的机会可就来了。” 米尔恰压低了声音道:“我听说,因为那些旧贵族们叛乱的缘故,大公陛下最喜欢提拔那些没有背景的平民官员,別为了一时的安定,放弃了这样的良机。” 利奥摇了摇头,道:“我的小屋不能没人照料,大公麾下的军队能人辈出,多我一个也不多,我可不想等我回来,家里存放的草药都发了霉。” 大公的青睞,听上去不错,但也得能贏下这场战爭才行。 米尔恰骑士皱眉道:“利奥,这次挑起战爭的,仅是奥斯曼的『鲁米利亚总督』,他们不会倾巢出动,也就是说,那位『征服者』和他的魔龙会有很大概率不会参战,这会是一场辉煌大胜的。在我手底下干活儿,可不仅是让你待在城里,看顾下伤员那么简单,是要拿起剑来战斗的。” “现在,我再问你一遍,你確定自己要放弃这次难得的良机吗?” 利奥认真与其对视了一眼,心知米尔恰確实是在为自己著想。 毕竟草药医生既不用真正上战场,安全有保障,又有很大机率凭藉他的医术崭露头角,从这种角度来看,的確是一个平步青云的良机。 他认真地摇了摇头:“感谢您的好意,但我还是想留在布拉伊拉,这里对我而言已是第二个故乡。我也更乐意加入到您的麾下,从您身上学到些安身立命的本领。” 米尔恰似是有些失望,又似有些欣慰地轻嘆了口气。 旋即扬起手,道:“伊万,过来一趟,你带利奥去一趟军械库,给他挑一套合身的装备,如果需要修补,再带他去米哈伊的铁匠铺走一趟,所有花费记在我的帐上。” “多谢。” 利奥认真道了声谢。 伊万是米尔恰的侍从,跟西欧骑士们大多贵族出身,未来能谋求转正的侍从不同。 瓦拉几亚骑士的侍从一般从平民当中选拔,不会教授他们骑士所应掌握的知识,因为他们真的就只是侍从,扮演辅助兵种,马夫,军械管理员这类角色。 他们担任侍从,一般是为了获取“免税特许”,或是“服兵役”,获得土地耕种权,而不是被册封为骑士。 真要怀著这种奢望,米尔恰骑士也无权册封,连他的长子,都要等到他死后,才能继承他的骑士头衔,更別提一个小小的侍从了,说白了就是个干杂活的。 布拉伊拉的军械库,位於城堡內墙的一座塔楼里。 伊万同军械士打了个招呼,便领著利奥进到了里面。 伊万提醒道:“布拉伊拉武库里的军械保养还不错,军械士是个负责任的老头,但你只能挑选这间屋子里的平民武装,內室的甲冑,骑枪,马具,必须要有雅洛米查老爷的手令才能领取。” 第10章 狩狼手记 靠墙摆放的,是数目眾多的长柄武器,长戟,长枪,长柄镰刀,连枷,战斧应有尽有。 伊万掀开一座座沉重的箱子,露出里面装满的短兵器。 双刃剑,弯刀,短矛,短柄斧,钉头锤... 五花八门的兵器,看得利奥有些愣神。 伊万的態度很谦和,他这种平民侍从,也没资格去瞧不起一个自家老爷看重的士兵。 “我的建议是拿一把双刃剑,再挑一面小圆盾。” 伊万从兵器箱里取出了一把还散发著牛油味的剑,其剑身长不到五十公分,宽约三指,可以看出,剑尖经过精细打磨过,剑刃就有些钝了。 它的剑柄处用皮革包裹著,剑格就是一条粗陋的,比剑刃稍宽的铁条。 这种熟铁打造的量產型兵器,恐怕都经不住乔瓦尼的那把武装剑一劈,但这已是军械库里,平民武器当中的上品了。 在角落里,伊万翻出了一把小木盾,盾身用榆木削成,边沿用熟铁包裹,避免其在战斗时轻易变形:“待会儿我替你穿上甲冑后,可以把它掛在背上。” “跟我来。” 两人走过一个拐角,阳光从菱形天窗漏下来,照在一个个木架上,在那上面,正掛著一副副城镇卫兵常穿的锥形盔和布里丁根式镶嵌甲。 其甲身呈现出暗褐色,从肩膀一直覆盖到腰腹,胸前的铁片是手掌大小的菱形,用铜铆钉固定在皮革上。 伊万笑著说道:“来,我帮你穿甲,你得跟著学,普通士兵平时可没侍从帮忙。” 利奥点头道谢,脱下了皮革外套,在伊万的帮助下,將这套布里丁根式镶嵌甲从头顶套了下来,伊万替利奥系好了腰带,又將小圆盾掛在了上面。 “走两步试试看,应该还挺合身的。” 利奥试了试,竖起了根大拇指:“难怪米尔恰骑士会派你过来,你的眼光可真不赖。” “呵呵。” 伊万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去登记吧,老爷还在等著呢。” 走出军械库,军械士仍在那里等著。 军械士抬眼看了眼利奥挑选的兵刃,甲冑,翻开厚实的帐册,写下日期,领用的装备,担保人,並提醒道:“使用时注意些,归还时是要检查损坏情况的,你最好跟伊万学学怎么保养武器。” 利奥疑惑道:“如果是战斗时的必要损伤呢?” 军械士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会检查的,不会冤枉了你。” ... 领取完甲冑,利奥和伊万重新回到了中心广场。 米尔恰骑士还在那里等著,听到招呼声看过去,微微頷首道:“这套甲冑应该已经是军械库里平民有权挑选的最好的一套了。记得保养好,等哪天上了战场,它能救你一条命。” 利奥点头。 他其实是懂保养装备的知识的,乔瓦尼遗赠给自己的那些宝贝,保养起来可比这种简单的镶嵌甲困难多了。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布拉伊拉城卫队的一员了,跟那些临时徵召的民兵不同,你是个正经拿餉的士兵,所以,就別想著再干你的那个草药医生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假如我不拿餉银呢?” 米尔恰没好气道:“那你就打白工吧。” 利奥笑了笑,没再说话,既然已经当了人家的手下,就不能再以朋友的態度相处了。 “好了,伊万,去召集第一队的成员,接下来可有大活儿要干了。” 伊万领命而去。 米尔恰带著笑意说道:“小子,別怪我没提前警告过你,当卫兵可不单是每天扛著武器,在城里耀武扬威地巡巡逻,在城墙上当个树桩子站站岗那么简单。” “是要对付狼人吗?” “你怎...” 米尔恰愣了下,没好气道:“是格奥尔基那个大嘴巴说的吧?这个蠢货,迟早会死在他这张嘴上面。” 利奥在身前画了个十字:“作为同袍,我只能期望下一次我还有机会救他。” “臭小子。” 米尔恰忍俊不禁道:“好了,事情的经过你大概也已经清楚了。总之,雅洛米查老爷雷霆震怒,勒令我儘快解决掉这头狼人,若是再让它侵入到马厩里,我这城卫兵总管的职务估计也要到头儿了。” 利奥点头道:“这头狼人...已经確定是狼人干的了?” 米尔恰摇了摇头:“我还没到现场去看过,不过量马场总管那傢伙,也不敢在这种大事上说谎。而且,昨晚,確实有个好月色,魔物们会躁动也正常。” “人员伤亡呢?” “只有一个撞破了它好事的巡夜士兵,被拍断了脖子。” 利奥皱起眉:“那就奇怪了,一个狂性大发的魔物,闯进了马场这种人类聚集区,只是杀了十几匹马,如果不是那名巡夜士兵撞见了它,甚至连一个人员损失都不会有。” “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或许这畜生就是喜欢吃马肉呢。” 利奥摘下了脑袋上盯著的锥形盔,思索道:“可如果是为了填饱肚子,杀一两匹马还不够吗?一连杀了十几匹,它就是再能吃也不可能吃得下。” 在利奥看来,魔物也要遵循动物本能。 这种无端杀戮,在他看来更像是泄愤。 “所以你觉得,这是一起针对雅洛米查老爷的报復?” 米尔恰凝眉道:“確实有这种可能,戒备森严的城堡,容不得那狼人入侵,倒是马场,虽说也有围墙,也有士兵看守,但防御力比城堡就差远了。” “而且,每一名波雅尔贵族,都要在战时为大公陛下提供一定数目的骑兵,如果数目不够,雅洛米查老爷很可能会遭受大公陛下的申斥,乃至重罚。” 米尔恰越说,眼睛越亮。 他啪得一声拍在了利奥的肩膀上:“我就说你小子適合当兵,那帮没脑子的蠢货听了消息以后,就没一个能分析出这些情报的。” “我也只是猜测...” 他问道:“你吃早饭了吗?” “还没,怎么了?” 米尔恰笑道:“还没那就赶快去吃,咱们在这儿干想算是什么事,吃完饭咱们直接往马场过去,先看看这位狼人先生的杰作,再说其他。” 第11章 狼人疑云 布拉伊拉的城镇卫队总兵力仅有五十人,全员步兵,没有骑兵编制,平时负责巡逻,缉盗,看守粮仓,站岗等职务。 他们中大多数都是没有固定薪酬的非全职士兵,属於临时工。 平时站岗执勤,也仅是获得部分口粮补贴,因为每个领民都有为领主服役的义务,这里的服役不单指军役,也包括修缮桥樑,城堡,为领主地產无偿劳作等劳役。 除了这些临时工以外,城镇卫队也有少部分的全职军士,属於“正式工”,官方称呼为“持械公民”,属於军士阶层。 城卫队第一队的成员,就属於这种“精锐”,他们人数仅有五人,但都修行了骑士呼吸法,完全脱离生產,靠军餉,以及领主老爷授予的“军役田”过活。 米尔恰显然是想让利奥成为这样的职业士兵,但利奥寧肯当一个更自由的临时工。 整个布拉伊拉的军士阶层,也仅有三十人左右,其中绝大多数都担负著戍卫城堡,塔楼,领主的重要地產,庄园的职责。在战时,则担任领主亲卫,基层军官的职务。 米尔恰带著第一队的五名军士,侍从伊万,以及利奥,总计八人,在简单吃过早饭以后,便风尘僕僕赶往了养马场。 布拉伊拉的养马场,位於城镇下游的平原地区,距离城镇不远,如果轻骑兵快马加鞭,大概十五分钟就能赶到。 但除了米尔恰以外,利奥他们都没有坐骑,只能依靠双腿,一路小跑著跟在这位骑士老爷的身后吃灰。 布拉伊拉的马场有著一道低矮的围墙,但高度只有两米,目的是为了防备小股敌人越境,抢夺马匹,以马场与城堡的距离,只要稍作坚持,领主麾下的骑兵就能赶来支援。 利奥一行抵达的时候,马场大门正紧闭著,连个站岗的卫兵都没有。 米尔恰攥著马鞭,大声吆喝了许久,才有两名卫兵从围墙后面探出头来。 “上帝保佑,米尔恰大人您总算来了!” “快打开大门,叫总管大人过来迎接。” 可以看出,这帮人被嚇得够呛,脸色煞白,眼睛里写满了不安。 “米尔恰骑士。” 马场总管是个臃肿的胖子,身边簇拥著两名全副武装的卫兵,看到米尔恰,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你总算来了,你是来接替我担任马场总管的吗?” 米尔恰没好气道:“区区一头魔物就把你们嚇成这副模样,雅洛米查老爷把这么重要的职责交给你,真是看错了人。” 马场总管缩了缩脖子,有些无奈道:“魔物入侵跟天灾有什么分別?这又不是我能预料到的。等你看到那怪物酿成的惨剧,就没心思再数落我的过错了。” 米尔恰眉锋一挑,不信邪道:“带路!” 还未靠近,便能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进到马场里,入目,一片触目惊心。 城卫军第一队的卫兵们,脸上也都流露出了惊悸之色。 只见在马场的空地上,一匹匹马儿被开膛破肚,巨大,狰狞的伤口,流淌出来的內臟,招来了一大群的苍蝇在上盘旋。 “上帝啊。” 第一队的卫兵纷纷画起了十字,有些不敢靠近。 马场总管小声嘀咕著:“瞧,我就说正常人都会害怕的。” 米尔恰铁青著脸,走到近前,一靠近,苍蝇群便轰得一声散开。 利奥强忍著不適跟了过去,捂著口鼻仔细观察著这些巨大的撕裂性伤口:“边缘不太整齐,不是刀剑等锐器造成的伤口,倒像是有野兽暴力撕开的。” 马场总管拔高了语调:“我都说了是狼人做的,难道你们还不信我说的话?” 两人都没理会他,继续低声交谈著。 “如果確定是狼人作祟的话,眼下最关键的就是寻找到狼人的真身,只是一个晚上,它就杀了这么多珍贵的战马,再来一夜,怕是整个马场都要空了。” 米尔恰的眼睛里全是心疼:“这个天杀的畜生,它们本该驰骋在战场上,成为奥斯曼人的梦魘。” 虽说死去的大多是库曼马和瓦拉几亚马,一般只能充当轻骑兵的坐骑,但这也是战马。看著它们死去,无异於看著一堆黄金被丟进火山口。 利奥起身,从那一具具倒毙的马尸伤口处看去。 “大人,就像我们此前猜测的那样,这些战马尸骸肚子虽然被剖开,但里面野兽最喜欢吃的內臟,却基本上没有什么丟失。” 米尔恰点头道:“看来可以確定了,袭击者——那头狼人杀死这些战马,目的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食慾。那么他的真实身份一定跟雅洛米查老爷,或是马场总管有仇。” 他抬起头,有些期待道:“你有什么猜测吗?” 利奥有些无奈道:“大人,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草药医生,又不是擅长占卜的波希米亚人。” 他口中的“波希米亚人”,指的是吉卜赛人,这些吉卜赛人早年曾大规模定居於神圣罗马帝国的波希米亚王国境內,故而被欧洲人误解为是波希米亚人。 “教会有没有辨別狼人的方法?” 米尔恰摇了摇头:“即便有,也得大致確定一个范围。而且尼古拉司祭手底下的人可不好说话,要请动他们出马,得雅洛米查老爷亲自出马。” 利奥一听便知这事没戏了,这涉及到教权和领主世俗权柄的博弈,即便最后真要求到教会头上,也得是“米尔恰付出了足够的努力,实在无法解决”作为前提。 利奥站起身,在马场四处走动,观察著。 一起来的卫兵也跟著四处走动,时而惊呼出声:“瞧,那畜生居然在这么粗的圆木上留下了这么深的爪痕,这可真是个可怕的怪物。” 利奥蹲在了唯一一个死者的跟前,看著这具脑袋被硬生生拍飞了出去,仅留下具无头尸骸的死者,他皱眉道:“好大的力气,死者佩戴的头盔没有起到半点防护效果。” 米尔恰也是咋舌,他可不觉得自己的脑袋,能比这个倒霉蛋坚固多少。 “以这头狼人表现出的破坏力,如果是在晚上,咱们就算遭遇了,也很难抓住他。” 他在骑士呼吸法上的造诣不浅,但对比这种能把人的脑袋靠蛮力拍飞的怪物而言,还是差太远了。 放在白天里,他还有把握凭藉装备优势,与其正面廝杀一下,但是在夜里的话,他的五感都要受到很大的限制,想要取胜的难度就太高了。 利奥突然起身道:“大人,我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儿。” 米尔恰眼睛一亮:“你说。” “假如凶手是为了报復雅罗米查老爷,他为何不把最珍贵的那些种马都解决掉?咱们已经看过了,目前损失的马匹,大多都是最廉价的库曼马和瓦拉几亚马。” 米尔恰皱眉道:“不是说了吗,雅罗米查老爷需要为大公提供定额的骑兵队伍,越是针对这些普通马匹,不越是在报復雅罗米查老爷吗?” “都杀了,岂不是报復得更狠?” 米尔恰神情微动:“你的意思是,作案者是马夫?因为跟这些马儿还有些许感情,所以不愿殃及无辜?” “也有这种可能。” 利奥迟疑了片刻,低声道:“但我的意思不是这个——大人,如果雅罗米查老爷被罢免,谁最有可能接任布拉伊拉领主?” “那肯定是康斯坦丁大人,他是布拉伊拉的前领主,因为此前捲入到了叛乱风波被剥夺了头衔,眼下是战时,只有他才能以最快的速度稳定住布拉伊拉的局势,並提供足够数目的兵员给大公。” 米尔恰说著,脸上也露出了些许恍然之色:“你怀疑是康斯坦丁大人?” 利奥摇头:“我只是按照谁受益最大谁就是作案者的思路进行的猜测。” 他可承担不起一个指控贵族的罪名。 米尔恰忍俊不禁道:“格奥尔基那个小子要是能学会你一半的谨慎,我也用著为他操心了。” 当初格奥尔基冒犯的那名贵族骑士,就是康斯坦丁的儿子。 利奥笑了笑,说道:“而且大人,您得知道,我们所做出的这一系列猜想,前提是凶手知晓雅洛米查老爷的內情,才能精准地进行报復。” “您回去以后,可以询问一下雅洛米查老爷,是否还能临时购买来马匹,或是从其余贵族盟友手底下借调,满足大公所需定额。” “如果不能的话,这份猜测符合事实的可能性,还会更高些。” 米尔恰微微頷首:“这些內情可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照你这么猜测,凶手的確有相当高的概率跟康斯坦丁大人有关。” “这样的话,凶手为何不伤害那些种马也有解释了,因为,他已將布拉伊拉的一切,视作自己的所有物,所以才不会对其余目標下手。” 米尔恰看著利奥,越看越满意,没人会不喜欢一个有脑子的手下。 但很可惜,这个时代聪明人实在太少。 在教育基本上都被教会和贵族阶层垄断的前提下,平民的眼界基本上已经被限制死了——再出色的天赋,也得靠教育来將其发挥出来。 “利奥,你识字吗?如果会写西里尔字母的话,以你的医术和智慧,我觉得你有生之年,甚至能够做到地区主教,宫廷顾问的位置。” 利奥摇了摇头,他从小接触的是正统的希腊贵族教育体系,接触不到西里尔字母这种斯拉夫人文字,反倒是更高阶的,真正的“东正教神学语言”希腊语,他颇为嫻熟。 东正教的標准神学语言,虽说是希腊语,但其实大多数神职者都不曾掌握,战爭动员时,那位尼古拉司祭最开始用希腊语吟诵圣经原句,本质上其实是一种“炫技”。 利奥推测他大概率只是死记硬背下了这段话的发音,私底下还很有可能反覆练习过了很多遍,而不代表他真的就会希腊语。 “可惜了。” 利奥忍不住打趣道:“大人,您对我的前途,怎么比对您自己还要上心?” 米尔恰没好气道:“我这是惜才懂吗!” 马场总管这时走近了些,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你们看完了吗?看完了,我也该把这些可怜的小傢伙尸体给收殮起来了。” “收殮个屁,我还不懂你是个什么玩意儿,雅洛米查老爷马上就会派屠夫上门了。” 损失这么多战马,正肉痛的雅洛米查老爷,只能用马肉和皮革来止损。 虽然这无异於焚琴煮鹤,但事已至此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位领主才新上任没多久,根基不稳,积攒下来的家底也不厚,面对这种飞来横祸,可做不到大手一挥,把这些战马尸体都给埋了的二世祖行径。 马场总管愣了下,没好气道:“我们说的就是一码事,难不成我还能把这些马儿的尸体给独吞了?” 米尔恰摆了摆手:“你知道轻重就好,替我和我的属下们准备一锅好肉,这次我们可是为了你的事奔波,可不要吝嗇那点肉。” 马场总管哼道:“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修行了骑士呼吸法的傢伙都是群大肚汉,要吃肉没问题,但你事后得替我向雅洛米查老爷说两句好话。” 米尔恰脸上扬起眉:“为你的事,兄弟们现在要跟一头狼人廝杀,吃你几顿肉,你还讲上条件了?” 这么多死马,產出的马肉已经超出了布拉伊拉市场的盛载上限。 这些肉的保质期又有限,一股脑投放到市场上只会被狠狠压价,即便这些肉收上去,利奥估计著也会有相当一部分被雅洛米查老爷给发下来,作为手下人的福利。 马场总管自知理亏,不再爭辩。 “事情有头绪了吗?” “有了点,但不能对你说。” 米尔恰挥了挥手:“兄弟们,敞开肚皮吃肉了,今天下午,咱们进山狩猎狼人!” 第一队的士兵们顿时欢呼了起来,骑士呼吸法对肉食的消耗太大,他们虽然当兵拿餉,但还没有真正敞开肚皮吃肉过。 第12章 晋升,紫色职业 放置了一夜,未经放血的马肉並不好吃,马场的厨子仅是撒了些盐巴作为调味,整体吃起来口感又腥又柴。 但第一队的士兵们,还是很珍惜这难得的吃肉机会,吃得满嘴流油,大呼过癮。 米尔恰还从马场总管手里討来了一橡木桶的淡啤酒,就著啤酒,一行八个人將整锅肉都消灭了个乾乾净净。 “伙计们,吃饱喝足,咱们也该出发了。” 一眾人离了马场,在米尔恰的带领下,径直向布拉伊拉城走去。 格奥尔基感觉有些不对劲:“咱们不是要进山抓狼吗?” “进个屁。” 米尔恰悠哉游哉坐在马背上,用匕首剔著牙缝里的肉丝:“狼人白天是人,又不是狼,你就是真碰上了,难道就能分辨出它的真身了?咱们现在去市政厅,找一份猎户的名单,再看看有哪些离群索居的人。” 一眾卫兵们下意识看向了利奥。 要说离群索居,有可能是狼人的,利奥的嫌疑就挺大的。 “哈哈哈。” 一眾人对视了一眼,均是大笑了起来。 第一队除利奥以外的五个军士,分別是“格奥尔基”,一个农夫家庭出身的大力士,使用与利奥类似的装备,背著一面大型鳶形盾,是队伍里的重步兵。 那个留著短须,头髮斑白的老兵名叫“扬库”,是队伍里地位第二高的人,在米尔恰不在时担任指挥官的角色。 这是个曾参加过瓦尔纳战役的老兵,总是皱著一张满是沟壑的脸,沉默寡言。 他穿著件简易胸板甲,內里套著件连帽链甲衫,还有一把很稀罕的小型手弩,被他很宝贝地掛在腰带上。 剩下三个,算是利奥的老相识了,他们曾经醉酒后找过利奥的茬儿,结果却被他一把木剑给轻鬆撂到了。 穿著件皮甲,腰间掛著两把投掷用飞斧的叫“萨瓦”,主武器是一把类似於库曼人或是韃靼人常用的马刀,这是队伍里的“突击手”。 背著把榆木弓,穿镶嵌甲的是“瓦西里”,他是猎户出身,箭术颇为高超,跟副队长一同构成队伍里的远程支援火力。 最后一人使用双手大剑,穿一件胸甲,在战时还会加装裙甲,臂甲,脛甲,装备比副队长还要精良,仅次於米尔恰骑士,他叫“安德烈”,典型的军户出身。 他的父亲也是雅罗米查老爷麾下的军士,这套装备也是安德烈继承来的。他也是队伍里,修行骑士呼吸法最早的人。 但最早,不代表最强。 尚且年轻的安德烈,萨瓦,瓦西里三人,在路上又忍不住跟利奥练了几手,结果无不是惨败。 “利奥,你小子又变强了?” “简直是个怪物,你力气大也就算了,剑术也这么厉害,你是不是曾经碰到过什么游歷人间的剑术大师?” 一直旁观的米尔恰也感觉有些心惊,修行呼吸法还能闭门造车,这份剑术又是怎么来的? 利奥笑道:“两年前,我救治过一位路过的义大利剑士,这套剑术是他教给我的,据他说只是基础剑式。” “基础剑术?假的吧?” 萨瓦等人眼底充满了羡慕之色:“这种吟游诗人口中的桥段,怎么就被你小子给碰上了。” 米尔恰对这个解释倒挺认同:“確实只是基础剑术,但即便只是最基础的剑术,千锤百炼以后,仍就能发挥出很强的威力,这一点你们得向利奥学习,不要好高騖远。” 一行人快到布拉伊拉的时候,米尔恰勒住韁绳,转身说道:“伊万,你跟我去一趟市政厅,其余人今天下午都去训练场,好好磨合一下,隨时等我命令。” 利奥適时提出了憋在肚子里一路的话:“大人,今天下午我想请个假。” 米尔恰皱起眉:“你不知道我说的磨合,就是专为你准备的吗?” 利奥点头:“我知道,但跟狼人这种魔物作战,没人能够保证全身而退,所以我想再製作一批药剂,儘可能降低兄弟们伤亡的概率。” 一听这话,眾人神情都是柔和了许多。 格奥尔基帮腔道:“头儿,就让利奥去吧,他的药剂好用得很,兴许还能救你一命呢。” “你小子咒我是吧?” 米尔恰低声骂了句:“行吧,明天早晨准时集合。” “我的装备…” 利奥拒绝了成为全职军士,按理说下班时就该將装备重新上交回去。 “自己收著就是,但別弄丟了,军械士那个老头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米尔恰摆了摆手,骑马进了城。 … 利奥迎著日头,返回草药小屋的时候,尼斯正躺在屋顶上晒太阳,听到动静,先是两只耳朵尖冒出来。 他张开手,尼斯便轻盈地投入到了他的怀里,发出喵喵的叫声。 太阳晒过的黑色毛髮,暖融融的甚至有些发烫。 利奥从陶罐里捞了条鱼给它吃,便提起装满木炭的麻袋走进屋內,用打火石引燃了炉中的乾草。 利奥特地爭取来的这个假期,自然就是为了完成自己“草药医生”的晋升。 今时不同往日,一场惨烈的战斗正等待著他,再像之前那样按部就班就不再合时宜了,他打算今天便把仍欠缺的十四份药剂一股脑制完。 按照以往的效率,平均每份药剂他都要花费半个小时的时间。 时间上其实是充裕的,但问题在於利奥的精力可能不济,每一次失败,都意味著他需要再花费时间,推倒重来。 “全部製作止血药剂好了,这种药剂的工序最少,也最基础,虽然药效要比金盏花葯剂逊色一截,但也够用了。” 炉火,一直燃到暮色降临。 此起彼伏的魔物吼声,嚇了利奥一跳,险些搞砸了最后一道流程。 稳住心神,將药草精油装进小陶罐里。 隨著最后一瓶止血药剂完工,面板上经验值悄无声息跳出了加一,原本只是蓝色的职业名称“草药医生”,驀然縈绕起了紫色的光华。 紫色的小字跳出:“你的稀有品质职业『草药医生』经过千锤百炼,成功得到了晋升,你可选择以下三个进阶方向”。 草药大师(侧重强化药品產能,药品效果)成为草药大师的你,对草药的认知已经出神入化,拥有著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即使在国王的宫廷里,你的医术都能称得上精妙绝伦。 炼金术士(获得施展简易『戏法』的能力,並深入掌握製造非凡道具的能力)草药的力量是有限的,炼金的世界却是无垠的。 魔药大师(解锁一系列拥有非凡效果的魔药配方)你擅长使用各种魔物材料,酿製成拥有强大魔力的药剂,在战斗时增强自身战斗力。 第13章 魔药 呼—— 利奥长出了一口气,被烟燻火燎的眼眶里,布满了血丝,原本强撑著的精神,在终於达成目標以后,彻底鬆弛了下来。 他只觉嘴里乾渴得厉害,举起水罐猛灌了一气后,才坐到了床上,认真思索起草药医生的三个晋升选择。 强敌在前,他现在缺乏的是即战力,草药大师偏向於后勤保障,属於纯粹的辅助职业,如果利奥是一个宫廷医生,或是麾下有几十號人马的佣兵头子,他肯定选择这一项。 但眼下,这个选项却只能成为第一个被排除的目標。 真正使利奥犹豫的,是选“炼金术士”还是“魔药大师”。 两者都属於涉足非凡的职业,其中炼金术士还能掌握比较基础的施法能力,即便在面板描述中,只是“戏法”水准,但那也是施法能力。 至於魔药大师,平心而论,利奥觉得这个选项更靠谱一些,毕竟单看描述,前两者对“即战力”的提升,都不如这个职业靠谱。 虽说製作魔药所需的材料,他未必能凑得齐。 但炼金术士最核心的,製备“非凡道具”的能力,也有著同样的限制。 犹豫再三,利奥还是以非凡的毅力,选择了第三者。 面板上,紫色的字眼冒出:你的蓝色品质职业“草药医生”晋升为“魔药大师”,你获得了第一个紫色品质的职业,解锁第二职业,现在你可以选择第二个生活职业,或是第二个战斗职业了。 由於你初步掌握了非凡伟力,你將开启独属於你的小型储物空间。 储物空间大小为一立方米,每拥有一个紫色品质职业,大小就会获得同样额度的增加。 一连串的提示在面板上闪过,但利奥已经无暇去观看了。 海量的信息正在涌入他的大脑,一位魔药大师所需掌握的知识量,跟骑士侍从,草药医生相比,已完全不再是一个量级的了。 他仿佛进入到了一座巨大的图书馆,撑天连地的巨型书架上,满载著各种非凡知识。 喵呜—— 再睁开眼时,黑猫正踩在他的胸口上,焦急地来回踱步著。 利奥长出了一口气,手上安抚著因自己突然昏迷不醒而担忧的黑猫,脸上露出了一丝喜色。 他最担心的情况没有出现,魔药大师掌握的新配方,数目简直数不胜数,从劣等魔物,到传奇魔物,就没有这个职业不能料理的对象。 哪怕刨除需要使用魔物材料的配方,只用草药,魔药大师都能调配出具备很强效果的战斗药剂。 “雄师药剂,以艾草,鼠尾草为主材,就能炼製出短时间內,极大增幅力量的魔药,要是辅以小夜鬼的脑垂体,效果还能成倍增强。” “雄鹿药剂,以圣约翰草,紫草,蒲公英,曼陀罗为主材,可以炼製出短时间內,极大增幅耐力的魔药,辅以沼泽水鬼的心臟,效果同样能成倍增加。” “猎豹药剂,以小米草,纈草,薄荷为主材,辅以林妖的脊椎骨粉末,可极大增强敏捷。” … 除了这些增益魔药以外,还有一种药剂配方,使利奥印象颇为深刻。 它的名字叫做“狼毒”。 “狼毒药剂,以狼人心臟为主材,顛茄,毒蝇伞为辅材,炼製出能短时间內,化作狼人的可怕魔药。” 而他,眼下要面对的强敌,正是一头狼人。 除了最关键的药剂配方以外,利奥身上还有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感知上,似是只是变得更耳聪目明了些,但利奥本能觉得没这么简单。 远方,一道略显耳熟的尖啸声传来,打破了利奥的思考。 他看了眼仍旧燃烧著的火炉,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真是瞌睡来了就要送枕头。 反正火炉仍旧未熄,晋升完毕后,利奥疲惫的精神也有所恢復,他伸手去摸床头掛著的武装剑,手刚碰到它,这把剑便凭空消失无踪了。 利奥再抬手,剑又重新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储物空间可真是个好东西。 如果空间再大一些,要是做走私生意的话,不知能赚多少钱。 他笑了笑,安抚了小尼斯一阵,便推门来到了院子里。 迎著清冷月华,利奥发现自己明明没有饮用“夜鹰药剂”,看周围事物居然也只是比白日里稍微模糊一些,此外,草丛里那些细微的动静,在利奥耳中也变得清晰了起来。 “来了,听这动静,应该还是小夜鬼。” “该不会是昨晚解决掉了两只小夜鬼,把它们的尸体丟了出去,导致这些魔怪意识到能从我这儿得到食物吧?” “但不丟也不行,散发著血腥味的小夜鬼尸体,留在院子里岂不是更容易招来魔物袭击?” 利奥心中盘算著。 墙头,一个躡手躡脚出现的小夜鬼,悄无声息爬进了院落里,它那长有吸盘的四肢,使它轻鬆爬上了小屋的墙壁,宛如一只蝙蝠般倒吊在屋檐下。 看著似乎毫不设防的男人背影,被新鲜食物吸引的小夜鬼,猛然扑了出去。 然后,便在半空中,被斩成了两段。 到死,它都没明白这个手无寸铁的人类,究竟是从哪变出来的那把锋利的铁片的。 “身体素质虽然没有增强,但我出剑的速度更快了,不仅是眼力的增加,我对手上力气的控制力也更强了。” 利奥蹲到了小夜鬼的尸体前,再度露出了一副不设防的模样。 黑暗中,也再度躥出了一只小夜鬼,在利奥讥讽的笑容中,它的身体像是麻袋一般被飞踹了出去,利奥倒持手中的武装剑,用剑尾处的配重球朝著它的脑袋一砸,小夜鬼顿时便不省人事了。 “禽兽之变诈几何?止增笑耳。” 利奥想起了前世学过的一篇课文,再度钓起了鱼。 他不担心夜鬼们会一拥而上,这些胆怯的魔物,最怕跟敌人正面廝杀,而且性情並不团结,最是自私自利,虽是群居魔物,但组织度比起狼这种野兽,都要差出太多太多。 就这样,接连杀了六只小夜鬼,利奥终於等不来新访客了。 院落外,本就胆小的夜鬼们,看著同伴们接连进入到院落里,仿佛被野兽吞没般失去了生命,再也不敢靠近,匆匆离去了。 他取出匕首,挨个儿將这些夜鬼尸体的脑袋剖开,动作略显僵硬地挖取著它们的脑垂体。 魔药大师这个职业,给予了利奥许多新知识。 但这些知识还需要利奥自己融会贯通,现在的他,还远远够不上“魔药大师”的名头。 第14章 狼影重重 清早。 利奥有些艰难地从温暖的被窝中爬了出来。 他的床是整个小屋最昂贵的家具,上面铺著层亚麻床单,底下铺著两层羊毛毡,比寻常人家用粗麻布包裹著的秸秆製成的床垫要舒服太多。 昨晚为了赶製魔药,他只睡了三个小时。 成果就是,收穫的六份小夜鬼的“脑垂体”,有五份都变为了合格品质的“雄狮药剂”。 唯有一份因为他第一次炼製魔药,没有控制好火候而报废了。 此外还有一瓶增强耐力的“雄鹿药剂”,以及一瓶增加敏捷的“猎豹药剂”,只是这两者都因为欠缺了“魔物材料”,品质仅有“劣等”。 服食魔药,会对身体造成负荷,利奥也不清楚自己的承受閾值在哪,能否承受同时饮下三种不同魔药的负荷,但有这些魔药,总归是给了他一张能在关键时刻丟出的底牌。 他穿上那件镶嵌甲,又繫上了腰带式的药囊,这种皮革制的药囊里面设有多层分隔袋,每个里面都能恰巧安置一个药剂瓶。 这是镇上皮匠,前段时间为了感谢利奥治癒了他妻子的风寒,为他量身订製的。 虽然他已解锁了储物空间,但有个药囊,才便於向同伴们解释这些药瓶是从哪取出来的。 为尼斯准备好了一天的食物,利奥正要出门,思索了一阵,又回身將墙上掛著的武装剑取下,收进了储物空间里。 “探秘狼人”这本书,记载著狼人的防御力很强,那把军械库下发的“熟铁双刃剑”,若是遭遇了这种怪物,就算命中恐怕也造成不了任何伤害。 储物空间仅有一立方米,如果以“正方体”来算,其长宽高也就一米,仅剑锋就接近一米的武装剑只能斜著放在里面。 但实际上储物空间根本就不是正方体,它没有任何形状可言,说是一立方米的空间,即便是一根长达十米的木棍,只要体积够不上一立方米,就能放进去。 … 刚到布拉伊拉大门,利奥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今天城门处的守卫,明显比往日里多了许多,而且每个人的神情都很凝重。 有个相识的守卫看到利奥,打了声招呼:“昨天我就听说你加入了城卫队,但我得说你挑选的这个时机不怎么样,昨晚有魔物溜进城了。” “什么魔物?” “据说好像是狼人,那畜生试图进到城堡里,被拉杜骑士一箭射落了城头,我硬生生被人从被窝里拉了出来,追了这东西一整夜。” 利奥跟守卫简单寒暄了几句,便快步走进城里。 碰到米尔恰的时候,这位骑士正顶著一对黑眼圈,呵欠连天,明显是彻夜未眠。 “昨晚那头狼人又出来作乱了,这畜生果然跟雅罗米查老爷有仇,差点让它溜进城堡。” “有人员伤亡吗?” “没有,那畜生行踪暴露以后,只是一味逃跑,它踩在屋顶上,就像走在平地上一样,飞驰的速度还要胜过奔马,我们根本追不上它。” 米尔恰嘆了口气:“昨晚连尼古拉司祭都被惊动了,如果今天再让这怪物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这城卫队的队长估计就要换『拉杜』那傢伙做了。” “看来,我们得加快进度了。您昨天的调查结果如何?” 米尔恰沉声道:“昨天我见过雅洛米查老爷了,他不记得自己有什么恨他入骨的仇人。好了,咱们也別杵在这儿了,这里也不是什么说话的好地方。” 他领著利奥沿著市场路走去。 “我们现在去哪?” “去找厨娘。” “厨娘有线索?” “不是,为了填饱肚子,今天早晨有肉吃。” 利奥深以为然道:“那是不能错过。” 米尔恰笑道:“天大地大,大不过一位骑士要填饱他的肚皮,小利奥,要想练好呼吸法,就不能放过任何一顿吃肉的机会。” “您的心情似乎还不错?” 米尔恰环顾了下四周,压低了声音道:“其实事情已经有眉目了。” “你应该知道我们这位康斯坦丁老爷,就快要破產了吧?” 利奥微微頷首,即使他向来不关注这些市井流言,也知晓康斯坦丁这位前领主,因为参与匈牙利摄政,匈雅提·亚诺什煽动的叛乱,被褫夺了九成以上的財產。 其实说是参与叛乱,但利奥估计这位康斯坦丁老爷最多也就是摇摇旗,敲敲边鼓,不然以弗拉德三世的作风,这傢伙应该早就被插在“塔尔戈维斯泰”城前的木桩上了。 “近些日子,他从富裕市民手里借了一大笔款子,用他仅剩的几座庄园地產做的抵押。” “为了筹措资金,他甚至还放出风,要让他的儿子娶一个平民,只为赚取一大笔嫁妆——这笔钱,他都用来购置战马了。” 利奥露出恍然之色。 “结合这些信息,事情脉络已经很清晰了。” 米尔恰说道:“但我们没有证据。康斯坦丁是老牌贵族,姻亲眾多,提前得知战爭即將到来的消息並不奇怪,他提前布局收购战马,也完全可以推说是正常商业投机。就凭这些,什么都证明不了,只会打草惊蛇,谁知道这位能够驱使狼人的康斯坦丁老爷,还会不会什么其他邪术?” 利奥若有所思:“所以,我们还是得找那头狼人对吗?” 米尔恰苦笑:“对,这就是我们今天的任务。如果做不到的话,就得等著晚上,跟这位狼人先生正面碰一碰了。我可不希望是后者,就以那狼人昨晚表现出的速度,要击败它很难,想要活捉它,从它身上得到情报只会更难。” “那我们抓紧时间。” 鐺鐺鐺—— 路过老米哈伊家的铁匠铺,跟米尔恰的侍从同名的学徒“伊万”仍在敲打著通红的铁条。 凯萨琳打扫著灶台,眼睛时不时飘到街上。 “还在想那个利奥?” 老米哈伊看见凯萨琳这副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我为你准备了那么丰厚的嫁妆,可不是为了让你找一个草药医生当丈夫的。” 凯萨琳有些不甘地嘀咕道:“利奥先生有什么不好的,您总是想著让我嫁给康斯坦丁老爷的那个不学无术的儿子,但人家是贵族,就算破落了,也不会看上我们这种家庭的。” “什么叫『我们这种家庭』?” 老米哈伊急地拍起了桌子:“我们这种家庭怎么了?你父亲我的手艺,在整个布拉伊拉都是有名的,哪个骑士要修缮鎧甲,不得找到我的头上?” “遍寻整个布拉伊拉,我们也是个体面人家。再说,谁不知道我家姑娘是这一片最漂亮的,康斯坦丁老爷家那个傻小子如果见了你,肯定会著迷的。” 凯萨琳无奈道:“几乎整条街的人都知道,我们这位康斯坦丁老爷,现在最大的困境是缺钱。您拿出的嫁妆再丰厚,能跟斯特凡老爷家相比吗?” “如果不是缺钱,像康斯坦丁老爷这样的贵族,这辈子也不可能会娶一个平民家的姑娘当儿媳妇。” 斯特凡是城里几家木工坊的老板,是市民阶层里有名的头面人物,据说他还在城外开设了许多家葡萄种植园,手底下经营著数支商队,康斯坦丁老爷最大的债务持有者就是他。 老铁匠一下子哑了火。 他垂下脑袋,他自詡在布拉伊拉也算个人物,许多骑士,士兵对待他都要以礼相待,但跟斯特凡家这种“头面人物”相比,实在是差得远。 “呀,是利奥先生!” 正擦著灶台的凯萨琳,突然惊喜地喊了声,旋即毫不犹豫丟下了手中的抹布,往街上跑去。 透过窗子,老米哈伊看著这位正跟米尔恰骑士不卑不亢谈著话的士兵,张了张嘴,原本想要喝止自家女儿的动作,也不由停了下来。 这小子看起来也似是开始上进了。 不仅加入了城卫队,跟米尔恰骑士的关係也不错,再加上听说他剑术也有那么一手。如果有朝一日,这小子能坐上城卫队的队长...哪怕是副队长,把凯萨琳嫁给他似乎也不是不行。 而且,这利奥父母双亡,凯萨琳嫁过去也不怕受欺负。 到时候,甚至可以让他们夫妻住到自己这儿,既不用跟宝贝女儿分別,又能得到一个好帮手——相当於白得了一个儿子! 自己再大力支持这小子一把,兴许有朝一日,他也能上战场,建立一番功业,被上面的贵族老爷们擢升为贵族呢! “日安,米尔恰大人。日安,利奥先生。” 少女的脸颊红扑扑的,青春洋溢的气息,使米尔恰不由眯起眼睛,露出曖昧的笑容:“你也日安,凯萨琳小姐。利奥,我去前面等你。” 看著不由分说便离去的米尔恰,利奥有些无奈,看来这货还是不急,都这节骨眼儿了,居然还有心思为自己搭红线——也对,他確实不急。 如果卸下城镇卫队队长的职务,他就能跟著雅洛米查老爷一同到前线上去“建功立业”了。 “凯萨琳小姐,你找我有事吗?” 利奥的语气有些疏离,虽然他没想著要有朝一日光復君士坦丁堡,重登罗马皇帝尊位,但他也没想著一直留在布拉伊拉,就此成家立业,安度余生。 事实上,在眼下这个战火即將点燃的节骨眼儿,他已经开始考虑,等弗拉德大公兵败的消息传来,就北上跑路了。 他一个前朝皇子,留在奥斯曼人的地盘上实在太危险了。 少女脸上的热情,被利奥的疏离浇灭了大半,她有些委屈道:“我听说最近魔物不安生,昨晚据说还有溜进城里的。你住的地方偏远,要多加小心。” “感谢你的关心。” 利奥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语气也温和了不少:“但我的剑术其实不错,在整个布拉伊拉也只有几位骑士大人能胜过我,所以你不用为我担心。” “倒是你,最近几天晚上睡觉时要紧闭好门窗,不要隨意走动。” 少女重重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洋溢起笑容来:“我记住啦。” 她说著,將一个温热的东西塞进利奥的手里:“这个给你,上帝会保佑你的。” 说罢,便转身快步离去了。 利奥摊开掌心,看著里面这个尚且带著少女体温的铜质十字架,犹豫了下,还是揣进了怀里。 跟上前面的米尔恰,这位骑士正面露揶揄的笑容。 “我说你怎么愿意进城当兵了,还怎么劝,都不愿离开布拉伊拉去建功立业。原来是为了这位姑娘,爱情的魔力果然强大,胜过一个老骑士无数言语。” 利奥苦笑:“您误会了。” “不用不好意思,凯萨琳是位很不错的姑娘,她那老爹虽然有点糊涂,但打铁的手艺也还算不错,跟她结婚,对你也有好处。” 利奥知道这事肯定解释不清了,乾脆也不再解释。 “您昨天在市政厅,找到了多少可疑目標?” 提起正事,米尔恰就有些发愁:“二十二个,有樵夫,猎户,守林人,渔夫...多的是,不找我都不知道,布拉伊拉还有下属的村落里,独居的人居然有这么多。” 利奥提议道:“为了抓紧时间,咱们最好还是分头行事。” 米尔恰皱眉道:“分头行事是不错,但万一你们找到了目標,有能力把他拿下吗?谁也说不准狼人白天能不能变身。” 利奥斩钉截铁道:“不能。我父亲曾留给我一本书,上面就记录了狼人的习性,在白天的时候,它们就跟普通人没什么分別,无非就是力气更大一些,体力更强一些。只有在阳光消失之后,它们才能唤醒体內潜藏的力量,化身为恶狼。” 米尔恰有些诧异道:“你连这种东西都知晓,难怪说草药医生都是半个巫师呢。” “也好,就按照你说的来,你想跟谁一组?” 利奥诚恳道:“一切听您的吩咐。” 米尔恰略加思索,便道:“你小子虽然可靠,但还是个新人,我实在不放心让你跟格奥尔基那小子一起,萨瓦他们跟你又有过衝突,要不你跟扬库一队?” “没问题。” 分到了队伍,利奥跟著米尔恰一同在城堡里的厨房混了一顿饭吃,便匆匆来到了训练场,跟在此等候多时的同伴们匯合后,一行人便大张旗鼓地出了城。 第15章 恶狼高歌 利奥跟老兵扬库一路,两人分配到的名单足有六人之多,他们的居住地彼此相隔不近,他们又没有代步工具,想要在这一天时间把这六个目標都探查完,还是有些困难的。 扬库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路上气氛很沉闷,利奥便打开了话匣:“扬库,听说你曾经参加过瓦尔纳十字军?” 扬库“嗯”了一声,便没有了下文。 利奥其实是真的对这场战役很好奇。 1444年,自己的父亲还未继承帝位,尚且是摩里亚专制公。 当十字军抵达时,他组织起了一支一千五百人的军队,以地方武装的名义加入到了联军当中;如果瓦尔纳战役,是以十字军取胜而告终。 自己的父亲是真的有可能做到“中兴罗马”的。 再不济,也能將突厥人驱逐出巴尔干,东罗马帝国仍能苟延残喘许久。 自己,也依旧能过著富裕的宫廷生活。 可以说,这场战役的失败,改写了利奥,利奥的国家,利奥的家族,利奥的老师乔瓦尼——太多太多人的命运了。 可惜扬库显然不愿意多说。 两人一路来到了片靠近沼泽地的猎人小屋,这里距离沼泽水鬼,还有沼泽巫婆的棲居地很近,敢於在这种危险地方建立猎人小屋的,肯显然不是普通人。 这位同样叫“伊万”的猎户,就是利奥分到名单上,嫌疑最大的目標。 “小心!” 一路沉默的老兵突然出声提醒道,却发现利奥竟像是脚底下长了眼睛一样,即將踏入一个绳索陷阱,却又险而又险地避开了。 “多谢提醒。” 利奥道了句谢,连自己都感觉有些惊讶。 这陷阱布置得如此隱秘,如果不是成为魔药大师以后,他的五感得到了全方位提升,险些就要中了招。 老兵惊讶地看了利奥一阵,突然说道:“我见过这个猎户伊万,在康斯坦丁老爷还是领主时,他便获得了狩猎许可,每个月都会向城堡提供许多猎物。” “你的意思是,这位『伊万』猎户,很可能跟康斯坦丁老爷有关?” 老兵没有回话,只是取出了他那把精巧的手弩,拉动弓弦,將弩箭填入了箭槽:“拿好你的盾牌去敲门,我为你提供支援。” 利奥没有拒绝,放轻脚步,缓缓走向猎人小屋。 靠近了才发现,小屋门居然虚掩著,利奥用剑尖將门推开,脸色微变,旋即看向身后的老兵。 “看来,我们是白跑一趟了。” “什么情况?” “你自己看吧。” 利奥让出了视线,只见猎人小屋里,此时已是一片狼藉,那位被利奥认为最有嫌疑的猎户先生,只剩下一颗被啃得血肉模糊,已看不清样貌的头颅。 他身上的血肉几乎全都消失了,白森森的骨架上布满了细密的齿痕。 老兵神情微变,缓步走进屋內,仔细勘察了周围没有什么机关以后,才来到了这具散发著浓鬱气味的遗骸身边。 “確定是伊万本人吗?” 利奥询问道。 老兵仔细揣摩了一阵,微微頷首:“大概率是。” “虽然只剩下具骨架,但身高大致能对上,而且伊万虽然是个猎户,但他的腿脚不太灵活,以前踩中过捕兽夹,所以一般只靠箭术和陷阱狩猎。” “你看他的腿骨,这一点也能对的上。” “当然,也不排除是伊万找了个同样条件的尸体偽装的。” 利奥摇头道:“可能性不大,这种陈年旧伤很难偽造得出来。” 他在身前画了个十字,接著说道:“这段时间,林子里的小夜鬼每天晚上都很活跃,我已经连续三晚遭遇小夜鬼的袭击了,这位伊万先生显然就是被这种小东西给杀了。” 利奥解剖过小夜鬼,这具骨骸上的齿痕,就是小夜鬼留下的。 “不过,也不排除伊万在躺在这里之前,就已经死了。但我觉得,如果凶手把伊万丟在这儿,是为了毁尸灭跡的话,倒不如直接丟到沼泽里去。” 那些沼泽水鬼,是天然的清道夫,保准连骨头都给嚼碎吞了。 老兵微微頷首:“走吧,去看看周围有没有有用的线索,小心一些,伊万肯定还布置有別的陷阱。” 两人出了小屋,四下打量著,试图找找有没有旁人来过时留下的脚印。 但很快他们就放弃了。 如果这是犯罪现场,已经完全被小夜鬼等魔物给破坏掉了。 利奥在小屋后面,甚至还发现了沼泽巫婆的踪跡,这种酷似人类老太太的魔物,是沼泽水鬼族群当中的首领,也是沼泽水鬼族群中,唯一能短时间內,脱离沼泽环境觅食的魔物。 “利奥,快过来。” 老兵突然高声招呼道。 利奥快步走上前去,才发现面前的一个绳索陷阱里,居然沾著一缕漆黑的长毛。 他將这些长毛小心翼翼收起:“看来,那位狼人先生曾经造访过小屋。” 老兵问道:“伊万不可能是狼人?” “不可能。” 利奥摇头道:“看他留下的那点血肉新鲜度,起码已经死了两天时间了,昨晚和前天,这位狼人先生都作案过。” 老兵神情有些复杂地看了利奥一眼,旋即道:“我们该去下一个目標了。” 待到只剩最后一个目標的时候,两人已经绕著布拉伊拉城郊,走了一个半圆了。 结果显而易见,除了已经死去的猎户伊万还给他们留下了些许线索,其余眾人几乎可以说是没有半点嫌疑。 “还剩下最后一个老鰥夫,我见过他,是个瘦小的老头,以捕鱼为生。我觉得,他是狼人的可能性不大。那狼人据说有两米多高,总不可能是一个老鰥夫变的。” 老兵有些气喘。 在山林里跋涉,总归不是什么轻巧事,他虽然有骑士呼吸法的功底在,但到底是上了年纪,没法跟利奥这种年轻人相比。 “天快黑了,咱们速去速回。” 利奥也不认为这个老鰥夫有嫌疑,他的人际关係很单纯,没人记得这人跟雅洛米查老爷有什么过节,跟前领主康斯坦丁也毫无联繫。 老兵停住脚步,扶著树喘息:“小子,你怎么就那么死板。既然这老鰥夫本就没什么嫌疑,我们乾脆直接打道回府就是了?要我说,那狼人又没伤害无辜,只要你不是正撞上他,不知死活拦路,他根本就不屑於对你出手。” 这沉默寡言的老头,硬生生让年轻力壮的利奥给逼出这么长一段话。 “不亲自去確定一眼,总放心不下。” 老兵没好气道:“都是上面老爷之间的破事,当好你的差就是了。板子打下来又打不到你我头上,你一个月领多少餉,这么拼命?” 利奥沉默了片刻,开口道:“那你在这儿稍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老兵看著利奥离去的背影,犹豫了下,还是咬著牙跟上了:“你跑这么快,就不怕那老鰥夫真是狼人,你到那儿了反而没有体力,被他轻易打杀了?” “我不累。” 利奥很乾脆的一句话,硬是给老兵懟得说不出话了。 “老扬库,那个老鰥夫以捕鱼为生,水性肯定很好。我问过米尔恰骑士,那头狼人昨晚逃出城的时候,就是跳进护城河离开的,这才使雅洛米查老爷豢养的那些猎犬无功而返,所以,他也不是一点嫌疑都没有。” 利奥想告诉扬库,自己不是真的死心眼儿。 然而,到了老鰥夫所在的村庄,一打听才知道,这位老鰥夫居然已经死了一个月了,由於膝下没有儿女,连尸体都是臭了才被人发现,草草给埋了。 “我就说是白跑一趟!” 老兵看著利奥訕笑的神情,忍不住抱怨道。 “不管怎样,咱们的任务是完成了。未来狼人如果杀了人,造下什么孽,你我都能於上帝面前,说一句问心无愧。” 老兵听他这么说,不由沉默了下来。 两人结伴戴著夕阳余暉,向城里走去。 扬库许久没说话,直至他们快要踏上吊桥,才道:“瓦尔纳战役,那是一场灾难,我的两个儿子都死在那儿。奥斯曼人的魔龙,在奥斯曼的穆拉德驱使下,於天空之中以一敌六,面对龙骑士团的六位龙骑士也丝毫不落下风。” 利奥知晓,穆拉德二世是现如今的奥斯曼苏丹,征服者穆罕默德二世的父亲。 瓦尔纳战役里,也正是穆罕默德二世请出了这位已退位的先君,方才大败了十字军联军;至於穆罕默德二世,是征服君士坦丁堡之后,名声方才大噪起来。 “抱歉,我不知道这个话题会使您回想起伤心事。” 利奥迟疑了下,还是问道:“所以,您觉得弗拉德大公会输?” 扬库笑了笑:“我可没这么说,在圣米迦勒保佑下,大公陛下定能取胜。” “您倒是谨慎。” 利奥莞尔一笑。 两人进到城里,方才除了米尔恰和伊万那组,其余人都已经到齐了。 萨瓦,格奥尔基等人正聚在一起,百无聊赖地丟著骰子,不是单纯的比大小,而是按照特定的数字组合计算分数,是一种时下里很流行的娱乐方式。 “老扬库,利奥,你们回来了,有收穫没?” 格奥尔基隨手丟下了手中的骰子,迎了上来。 萨瓦忍不住抱怨道:“我马上就要贏了!” 利奥取出了一撮黑色的毛髮:“如果这也算的话。” “这是那头狼人的毛?” 格奥尔基接过毛髮,有些好奇道:“看起来跟普通狼毛也没多大区別,就是黑了点。” 利奥摇头道:“我也不確定是不是狼人的毛髮。” 他將猎户小屋发现的一切同眾人说了。 “这个叫伊万的可够倒霉的。对了利奥,现在城外独居的危险性越来越高了,我们查验的目標,也有一个倒霉蛋被魔物给吃了,你要不搬到城里来吧。” 格奥尔基很热切地邀请道:“咱们一块住城堡的塔楼里,这样也省得你每天两块地来回跑。你要是放心不下你那只黑猫,也能一块带来,城堡里的老鼠可肥硕得很。” 利奥正要说话,却发现萨瓦等人神情微微有异。 “你们怎么了?” 萨瓦咽了口唾沫:“利奥,如果米尔恰骑士那边也没收穫的话,倒是有一个咱们一直没怀疑过的目標,现在想想,还挺可疑的。” “谁?” 利奥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傢伙说的是自己。 安德烈也说道:“没错,昨晚你特地告假回家,当晚狼人就再度作乱;而且,你那力气的確是大得嚇人,明明都是修行的骑士呼吸法,你怎么会比我们强那么多?” 瓦西里也忍不住说道:“利奥,我知道怀疑自己人不对,但这实在是太凑巧了,要不我们先把你捆起来,等月亮出来了,让你照一照事情就明晰了。” 老扬库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又停住了,他其实打心眼儿里不觉得利奥会是狼人,但他身上也的確有嫌疑。 格奥尔基脸色涨得通红:“你们疯了吗?利奥怎么可能会是狼人,你也不想想,咱们布拉伊拉有多少人的性命都是利奥亲手救的,他这种顶好的基督徒,上帝保佑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诅咒他?” 这个时候,普遍將狼人视作背负了上帝诅咒之人。 但利奥知道,狼人其实就是单纯的人造魔物,是巫师缔造了这种怪物,这种怪物又能依靠血脉传承,繁衍后代。 倒是被狼人咬了就会被感染的说法,纯粹是无稽之谈,不然这世上早就爆发生化危机了。 “吵什么呢!” 米尔恰骑在马背上,面带怒容地走来。 眾人將事情解释了一番,米尔恰的神情也不由微变,他此行,同样是一无所获。这么来看,唯一一个最具备嫌疑的,就是成为自己人的利奥了。 利奥也正是昨天方才加入到的城卫队,若说是为了打进城卫队探知情报,倒也不是说不过去,不过利奥跟康斯坦丁从未有过交集,也没听过跟雅洛米查有仇... 利奥身正不怕影子歪,倒也不恼。 作为才刚加入的新人,萨瓦他们第一时间没怀疑到自己头上,已经让他很欣慰了,换做是西欧那些草药医生同行,这个时候可能已经被掛到火刑架上了。 “那就把我捆起来吧。” 米尔恰沉默了片刻,点头道:“我知道利奥你是清白的,但为了彻底洗清你的嫌疑,也为了不使那些风言风语飘到你的头上,只能暂时委屈你了。” 萨瓦等人得到了首肯,赶忙拿著麻绳围了上来。 “抱歉,兄弟,如果事情搞错了,我请你去镇上酒馆吃一顿大餐。” “天色马上就黑了,你稍微忍耐一会儿。” 格奥尔基也道:“不光你一个,等月亮出来了,你们都得向利奥道歉!” 利奥看著脸色涨红的格奥尔基,忍俊不禁道:“好了,別生气了,这其实也是为了我好,你们也知道,城里总会有关於我这个草药医生的流言蜚语,即便他们不提,流言也迟早会怀疑到我头上。” 正说话间,天空中,月上西头。 一声悠扬的狼嗥声,仿佛划破黑夜的刀锋,在每个人的耳畔响起。 第16章 站岗 凛冽的秋风,吹得训练场上,掛著陶盆的炉火摇曳著,將在场眾人的影子也渲染得宛如狂舞的魘影。 这一声极具穿透力的狼嗥,令人骨头缝儿里都冒出了阵阵寒气。 萨瓦结结巴巴道:“是那个畜生来了?” “废话,难不成还能是野狼潜到城里了?” 米尔恰咬牙道:“还愣著做什么,立刻给利奥鬆绑!” 如梦方醒的眾人赶忙凑上前去,將利奥身上的束缚解开了。 “抱歉,兄弟。” “记得请我喝酒。” 利奥的情绪很稳定,第一队的同僚们其实没什么坏心眼儿,哪怕是跟他起过衝突的萨瓦,安德烈和瓦西里,也只是性情耿直了些。 此时才月上西头,夜色还未彻底昏沉下去。 “米尔恰大人,听这声音的来源,像是在码头那边,咱们现在赶过去?” 米尔恰思索了阵,果断道:“不行,以那畜生的速度,咱们现在赶过去连他的屁股毛都摸不到一根,扬库,现在我任命你为第一队的指挥官,立刻带人赶往城堡。” 扬库“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格奥尔基直愣愣道:“大人你呢?” “我当然是先走一步,今天的调查结果还没向雅罗米查大人匯报。扬库,听著,这些小子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你要管束好他们,不要让他们犯蠢。” “伊万,你也留下,听扬库的命令。” 米尔恰加重了语气叮嘱道,他说著,便跨上坐骑,飞一般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扬库皱起眉:“所有人拿起长戟,长枪,把全套甲冑都穿齐了。” 格奥尔基有些急切:“咱们不该第一时间往城堡去吗?” “服从命令,格奥尔基。” 利奥提醒了句。 换用长兵器对付狼人,是个聪明的选择,虽然大概率也不会有多大用处,但总比他们手里这些熟铁剑要靠谱得多。 一眾人纷纷將甲冑都穿戴齐整,才在老兵扬库的带领下,点起一支支火把,往城堡方向去了。 路上,气氛沉重得嚇人。 萨瓦忍不住说道:“你说,咱们要是杀了那怪物,雅洛米查老爷会不会赏咱们一个骑士头衔?” 带队的扬库回过头,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利奥,告诉他刚说的这段疯话有多蠢。” 利奥有些无奈地看了扬库一眼,心道“为什么要我说”,但还是开口道:“萨瓦,其一,雅洛米查老爷没有册封骑士的资格,那是大公独有的权柄;其二,米尔恰大人要扬库管束好咱们,就是为了避免有人像你这样,为了立功连自己的小命都不顾了。” 瓦拉几亚的骑士阶层,確切来说应该是“viteji”,意为“勇敢战斗的人”,属於军事贵族阶层的一员,只能受大公亲自册封。 在弗拉德三世夺回大公之位后,他一次性处决了数百名旧贵族,为了填补这些人的空缺,许多平民都被擢升为“骑士”,乃至下级波雅尔领主。 格奥尔基有些幸灾乐祸道:“没错,就看那狼人在马场留下了的爪痕,捏碎你的脑袋估计跟捏死一个小鸡仔一样轻鬆。” 萨瓦赶忙道:“我就是活跃下气氛,我可还没活够呢。” 扬库冷笑道:“连格奥尔基都比你有脑子。都打起精神些,注意力別放在閒聊上。虽然咱们人多,以那狼人之前表现出来的性子,应该也不会胆大到主动袭击我们。但还是要小心——我可不想把对著你们那跟我一般年纪的爹妈,沉著脸劝他们『你们已与圣徒同眠』。” 一直闷不做声的瓦西里说了句俏皮话:“还好我爹妈早就死了。” 一眾人愣了下,才笑出声来。 老扬库的嘴角弯了弯,强行绷住了,沉著脸道:“按照战斗队形行军,利奥,你是个新人,我知道你很有两把刷子,但现在你得站到队伍最中间,不要添乱。” 利奥乖乖领命。 一行人,以格奥尔基这个持盾者为先锋,加快脚步向城堡赶去。 格奥尔基换了面更大的盾牌,也是小队里唯一一个持盾者,其余都换用了长戟,包括老扬库和利奥在內。 他们走在市场街的主道上,两边大多是二层,乃至三层的小楼,此时天色已晚,哪怕是较为富裕的市民,原本也不会白白燃著油灯。 但那声极具穿透力的狼嗥,显然不止他们听到了。 今晚的布拉伊拉,许多房屋都燃起了灯烛。 魔物害怕火光,这是人类在漫长的生命中,刻在记忆里的一种朴素的情感认知。实际上,也確实能起到些许效果,但会被火光碟机赶的魔物,本也不可能接近人烟密集的大型住宅区。 狼人,绝不会害怕火光。 萨瓦小声嘀咕道:“有很多只眼睛在注视著我们,伙计们,咱们当兵拿餉,总不能什么事都不做吧?” 老扬库冷冷道:“闭嘴。” 途径铁匠铺的时候,二楼的窗户被打开了条小缝,凯萨琳探出脑袋小声提醒了句什么,看到利奥对他做了一个“迴避”的手势,又忍住了。 身后隱约传来了老铁匠压抑的斥骂声。 “你这姑娘简直是疯了,城里进来狼人了你不知道?还敢打开窗户往外看,真要是被狼人盯上了,城卫队的那群酒囊饭袋只能替咱们一家人收尸!” 安德烈有些激动道:“嘿,那是凯萨琳家的姑娘吧,他刚刚是跟我们谁说话呢?” 瓦西里冷不丁道:“反正不会是你这种满脑子肌肉的蠢货。” 安德烈有些气急败坏,想要反驳,又被老扬库严厉的眼神给制止了。 来到城堡时,铁柵门正紧锁著。 城墙上火把將整个城头照得亮如白昼,几乎所有的卫兵,僕人都被召集起来了。 布拉伊拉只是个小城,城区人口还不到一千人,作为统管此地的世袭波雅尔领主,“雅洛米查”麾下的军士,骑士加起来也就三十人。 这个数字听起来寒酸,实际上在瓦拉几亚的眾多下级领主当中,已属中游水平。这个时期,瓦拉几亚许多大贵族麾下的私兵也就二三百人。 这种脱產的常备武装,在任何时候都属於吞金兽。 弗拉德三世对於自己的权柄又抓得很紧,这些大多才刚当上领主老爷不久的封臣们,眼下还没积攒起足够对抗中央的力量。 跟守军交涉了一番,眾人便从城堡的侧门进到了里面。 迎面,一位穿著全套板甲衣,戴狗面盔,背著把紫衫木长弓的骑士,向他们走来。 “拉杜骑士。” 眾人纷纷行礼。 这人是城堡內卫的总管,也是雅洛米查老爷最信赖的心腹,看似跟米尔恰同级,但两人一內一外,高下立判,拋开这些不说,光看装备,他就已胜过米尔恰良多。 “你们几个,打散编制,两人一组上城,我为你们安排了执勤岗位,今晚,狼人还会再来,所有人都要提高戒备,如果谁让狼人从你们的面前溜走,我保证他会后悔自己生下来。” 拉杜嘶哑的声音从头盔下传来,听起来宛如地狱中的恶鬼。 格奥尔基有些不忿道:“我们是米尔恰骑士统管的士兵,按说也该等米尔恰大人出来了,再向我们发號施令。” 气氛瞬间变得冰冷。 围观的城堡士兵,眼神中不禁露出了一丝怜悯。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拉杜的声音冰冷,全无半点情绪,仿佛填充著这具盔甲下的是一个来自地狱的幽魂。 格奥尔基梗著脖子就要说话,却被利奥拉住了。 老扬库站到了格奥尔基面前,谦卑地躬下身子:“他说的是,我们谨遵您的命令,尊贵的城堡总管大人。” 拉杜骑士两只戴著铁手套的手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金属嗡鸣:“那就行动吧,我喜欢看著我的士兵们令行禁止,而不是像一根木头一样杵在这儿。” 一眾人就此被打散,利奥跟格奥尔基一组。 经过拉杜面前的时候,这位骑士冷不丁开口道:“医生,我记得你,从你那儿採购的药剂用起来还不错,没想到你会加入到米尔恰的麾下。” 利奥低声道:“感谢您的记掛,这是我的荣幸。” 骑士轻笑出声。 “你倒是会说话,但要记住,要么牵住身边的疯狗,要么就远离他,不然会给自己招来麻烦。” 利奥摇了摇头:“抱歉,拉杜大人,我很想继续聆听您的教诲,但正如您说的,现在我要和我的『兄弟』去执勤了。” 说起“兄弟”二字时,他加重了语气。 身边本来还怒目而视的格奥尔基,这时倒像是泄了气一般,低著头一言不发地跟著利奥走进了塔楼。 骑士铁盔下传来了一阵意味不明的冷笑声。 利奥抬起头,看著头顶螺旋状,仿佛无穷无尽的石阶。 “格奥尔基,你得管住你这张嘴,拉杜骑士现在代表的是领主的权威,你在这个时候说自己是米尔恰骑士的麾下,不是忠诚,而是愚蠢。” “这会让雅洛米查老爷怀疑,第一队到底是他的士兵,还是米尔恰借著他的財富养出的私人卫队。” “抱歉,兄弟,我又坏事了。” 格奥尔基垂下脑袋,他其实也知道自己嘴巴没把门,但一受气,整个人就像放进热水里的河虾,脑袋一红温,理智立刻就全无了。 利奥苦笑道:“算了,按照你的性格,能忍住拉杜最后的羞辱,已经很不错了。” 格奥尔基垂头丧气道:“伙计,你不该为我跟拉杜骑士硬顶,我听说他是个小肚鸡肠的傢伙,说不准你也会被他记恨上。” 利奥加重了语气:“你是我的朋友,战友,唯独不是什么疯狗。” 格奥尔基不再出声,抵著脑袋闷头向上爬。 塔楼里內置的环形阶梯又高又陡,许多地方甚至修筑得高矮不一,让人一不留神就会跌一跤,这在敌人进攻时也会是一道阻碍。 许多处於要衝之地的城堡,只需百余守军,就能在数以千计的敌人进攻之下坚持数月乃至数年的光阴,就是靠了这一系列的巧妙设计。 布拉伊拉的夜很长。 站岗更是一件无比枯燥的事。 利奥站在塔楼上,握著长戟的手已被冷风冻得发僵,夜风卷著多瑙河畔湿冷的寒气,从城垛的缝隙里钻进来,將他身上的甲片冻得刺骨。 都护铁衣冷难著——这句前世学过的诗词,突然就具象化了。 抬头,天上的星辰稀疏而遥远,像被冻硬在天幕上的碎钻,一轮弯月照亮了多瑙河畔,是一副好景色,但再好的景色看得多了也就腻了。 格奥尔基很快就摆脱了之前的负面情绪,迎著夜风小声唱起了歌:“你从天而降,就像一只柔软的斑鳩,我想要——你的吻。” “抱歉,虽然我不该说,但我不得不说——伙计,你唱得太难听了。” 利奥有点绷不住。 “长夜漫漫,咱们得给自己找点乐子。” 格奥尔基打了个呵欠:“如果你愿意陪我玩两把骰子的话,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停止展示我的歌喉。” “那你还是接著唱吧。” 利奥很无奈,格奥尔基就是这种性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肚子里全是直肠子。 “利奥,我觉得那个拉杜,现在早就已经钻回被窝里,搂著大姑娘睡觉了,就剩咱们这帮倒霉鬼站在这儿挨冻——过来烤烤火吧,別在那儿杵著了。” 利奥正要说话,敏锐的五感突然察觉到了什么,小声提醒道:“站好,有人来了。” 来者是拉杜。 看到对方那张铁面的时候,本以为这傢伙已睡去了格奥尔基,本就快冻僵的身体,感觉更冷了三分。 “还不错。” 看著手持长戟,认真站岗的两人,铁面下传来这么一句冷声,旋即便转头离去了。 等他走远了,格奥尔基才长出了一口气:“天吶,这个狗东西大晚上的还戴著面罩,他是有多丑,就不怕一个跟头摔下城头变成肉酱吗?” 利奥嘆了口气:“他看你不顺眼,今晚肯定想拿你出气的。” 对拉杜一直带著面甲,他其实也有所猜测,城堡卫队曾派人去他那儿拿过祛除烧伤疤痕的药,但他哪有这种东西,草药又不是万能的。 格奥尔基苦著脸道:“他还会再来?” “我猜会的。” 利奥眺望著不远处的布拉伊拉城,成为魔药大师以后,他的视觉提升了许多,夜色虽沉,但他依旧能看穿这漆黑夜幕,看到城里的情景。 鐺—— 一声清脆的铜铃声突兀响起。 有人扯著嗓子,发出惊恐的大喊:“快来人吶!” 第17章 狼心 利奥他们赶到时,巡逻的士兵正满脸惊恐地控诉著:“我巡逻时因为尿急,想要去趟茅厕,还没靠近,眼前便有一个重物砸了下来,正是斯特凡先生。” “那畜生跟壁虎一样攀在石墙上,双眼瞪得像铜铃,闪著绿油油的光,我直接就被嚇尿了...” 铁面骑士扫过他湿漉漉的裤襠,冷冷道:“说重点!” 士兵赶忙道:“我一喊,它就消失了。” “消失了?” 铁面骑士沉著脸,拿起火把,蹲下来仔细端详起“斯特凡”先生的尸体,那是个有著黑色短髮,趴在地上看不清面孔的人,胸膛被暴力开出了一个大洞。 伤口很粗糙,里面空荡荡一片,心臟已不翼而飞,被暴力拖拽出来的血管,臟器一片血肉模糊,血水洇开了一大片。 他的手旁还有一个破碎的陶瓶,碎片间是白色的盐。 那是经过祝圣的盐,有轻微的驱魔力量,在传说里,能克制狼人,吸血鬼等多种魔物,但显然传说並不靠谱。 格奥尔基有些幸灾乐祸地低声道:“这下那个铁面怪可要倒霉了,这位斯特凡先生可是大公派驻下来的书记官,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被狼人干掉了。” 利奥用严厉的眼神瞪了格奥尔基一眼,旋即陷入了沉思。 以那头狼人此前表现出的性子,不像会无差別杀人的那种,不然以它表现出的破坏力,连续三天作案也不会仅仅只杀了两人。 如果说第一个死者,是不自量力,试图阻拦逃跑的狼人被杀。 那么这位斯特凡先生显然不可能这么蠢。 他连甲冑都没穿,仅是腰间佩了把城市贵族常佩的迅捷剑,若真那么胆大包天,无所畏惧敢跟狼人对决,也不至於特地去教堂请来一份“圣盐”护身。 这些“圣物”可不是去要就能白得的。 想到这儿,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那个狼人潜入城堡里,就是特意为了杀这位斯特凡先生而来,如果说这也是受了那位前领主康斯坦丁的指使,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他拧起眉,又舒展。 缺乏情报支撑,自己再怎么分析也是在做无用功。兴许那位今晚一直没露面的雅洛米查老爷,心中早就有了这个狼人究竟是谁的猜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利奥也只能祈祷,那狼人能在彻底丧失理智之前,杀够了自己想要杀的人,从此彻底离开布拉伊拉。 不然让这么可怕的怪物藏在城里,谁也別想安稳活著了。 “你们在这里等著,在我回来之前,就算是尿了裤子,也不能离开一步,违令者,按照军法处置!” 铁面骑士下了命令,转身便进了城堡主楼。 他一走,眾多卫兵们便长出了一口气,他们是真怕拉杜下令,要他们回到岗位上去。 就以这狼人表现出的能力,別说两两一组站岗了,就是一整个小队的人聚在一块儿,说不准什么时候,冷不丁就会被那怪物叼走。 萨瓦等人聚了过来,除了米尔恰的侍从伊万没有当职,他们三个和老兵扬库也按照两两一组原则,吹了一晚上的冷风,此时正搓著手抱怨著。 萨瓦小声抱怨道:“那个拉杜让他的人躲城墙里待著,让咱们的人站到塔楼顶上吹风,活该他倒这个大霉。” 安德烈苦著脸道:“米尔恰大人进了城堡主楼就没出来,他人都不在,咱们还能捞到什么好待遇?” 扬库冷声道:“別抱怨了,这里可不是咱们的地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片刻后,拉杜重新走出了主楼,来到了一眾卫兵们的跟前。 “狼人,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进了城堡,杀死了大公派驻的书记官,一个博学多才,善良谦和的文职者,这是我还有你们,所有布拉伊拉士兵们的耻辱。” 拉杜骑士仍旧戴著那厚厚的铁面,但谁都能听出他心中的狂怒,显然他主楼一行,遭到了雅洛米查的严厉申斥。 但没人敢幸灾乐祸。 这个时候的拉杜,盔甲下就像包裹著一头野兽,散发著令人胆寒的气息。 哪怕是利奥,在这位骑士的面前都感觉到了一丝压力。 直觉告诉他,如果不动用魔药,不使用乔瓦尼老师的遗物,就凭他现在的本领,恐怕绝不会是此人的对手,这位拉杜骑士,其实力绝对要凌驾於米尔恰之上。 这是利奥晋升魔药大师以后產生的特殊直觉。 他方才在站岗时发现,自己如果集中精神,甚至能隱约察觉到空气中淡淡的光带。 以太,灵性,魔力,源质… 它们有很多种称呼,是这个世界绝大多数超凡力量的源泉。 换做以前,只有他在练习骑士呼吸法,进入到“深潜状態”才能隱约看到这种奇特的物质。 魔药大师虽然不像另一个可选进阶方向炼金术士那样,听起来就跟超凡搭边,但按照面板描述,也是涉足超凡的职业。 想来,应是任何一种“紫色品质”的职业,都已经踏足了超凡领域。 “但幸运的是,摆在我们面前的,就有一个洗刷耻辱的机会——所有人,拿好你们的武器,准备好给那畜生送上一份大礼!” 他说著,便將自己的头盔取下,露出了一张极为狰狞的面孔。 他的半张脸,是正常的,甚至颇为英俊的年轻男人,但另外半张脸,却已被火焰烧得面目全非,巨大的疤痕像是枯树皮覆在他的侧脸上。 “还记得我吗,畜生,看著我这张脸,比起斯特凡,难道你不更应该憎恨我吗?” 他拎著头盔,脸上露出狰狞嘶哑的笑容来:“將灵魂出卖给魔鬼,换来了如此强大的力量,你却只敢报復这个可怜的,毫无力量的书记官。我如果是你,寧肯立刻溺死在马桶里!” 利奥看著拉杜骑士没头没脑的表演,心下恍然:“果然,他已经知道狼人的真实身份了!” 他的怒吼声,像是雄狮般迴荡在城堡中。 “来啊,懦夫,我给你公平一战的机会,像个骑士一样站到我的面前的机会——你现在是狼人,不是阴沟里的老鼠,即使你那颗卑劣的心臟里生不出勇气这种高贵的情绪,最起码也该像家犬一样对我齜齜牙!” 剧烈的喘息声,仿佛铁匠铺里的鼓风炉。 火把在塔楼上投射出来的阴影当中,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站起了身。 轰—— 它像是一颗青铜炮管中迸发出的弹丸,从接近十五米高的塔楼上轰然坠下,掀起的气浪將所有靠近的士兵都吹飞了出去。 砰—— 钢铁碰撞的声音,从漫天尘埃当中传出。 重新戴上头盔的铁面骑士,挥著一把德意志佣兵惯用的双手大剑,狠狠劈在狼人的肩头上,漆黑的污血飞溅,那狼人一脚將铁面骑士踹飞了出去,在其仍飞在半空之时,便怒吼著再度衝上。 它的一只手抓住了拉杜的头盔,另一只爪子狠狠抓在他的胸膛上。 鏗—— 伴隨著一阵刺耳的嗡鸣,利爪在拉杜骑士的胸甲上溅起一连串的火星,洞穿了板甲,却又止步於下面的锁甲內衬。 拉杜奋力挣扎著,手中的大剑已经掉落,戴著铁手套的双手,不断挥拳猛击狼人的面部,他的拳锋縈绕著一层淡淡的黄光,每砸一下,都带著势大力沉的闷响。 这就是有甲与无甲的区別,没有甲冑,人类孱弱的躯体早就已经被这强壮得不像话的魔物给撕碎了。 “吼——” 狼人咆哮著,那对如铜铃般的眼眸里,已是一片赤红,它见一时间拆不开这个铁罐头,竟是双手將其环抱住,如同大理石般夯实的肌肉,將那铁皮勒得咯吱作响。 拉杜铁面下顿时传出一阵痛苦的嘶吼,再也提不起丝毫反击的力气。 这一切说来漫长,实际不过几个呼吸的事。 一眾多少都修行过呼吸法的卫兵们,这时才勉强鼓起了勇气,挺著长戟,长枪,围了上去。 锐器逼来,狼人只好鬆开已失去战斗力的铁面骑士,將他的身体宛如流星锤一般挥舞了起来,那股势大力沉,带起凛冽风压的劲力,轻鬆便將那些刺来的长柄武器的木桿拍断。 一些士兵犹豫著,害怕会误伤到拉杜,一时间更是不知所措。 雅洛米查作为新晋领主,手底下真正具有战斗经验的士兵实在太少,此时没了拉杜的指挥,各部分竟都如一盘散沙般,根本发挥不出人多的优势。 这时,一道弩箭精准命中了狼人的一颗眼睛,痛得它整个身体都颤抖了起来,发出了一声绝命的怒吼。 “畜生,你的死期到了!” 伴隨著一声怒吼,米尔恰骑士一个箭步从塔楼里躥出,另一边,一个披著火红色披风,上面印著黄底红渡鸦纹章的骑士,同样躥出。 那渡鸦纹章,分明与城堡塔楼上飘扬的一般无二,正是这座城堡的主人。 原来那位雅洛米查老爷,自始至终就不在主楼里。 两个强援抵达,也给了在场所有士兵们一个主心骨。 雅洛米查怒吼道:“弓箭手准备,不要隨意放箭,一旦这畜生想要爬墙逃走,就给我把它射下来。其余人结阵,把他围起来,战斗交给我和米尔恰!” 大红的披风,带著凛然气势,拔出了一把双手大剑,站到了狼人面前。相较而言,米尔恰骑士的气势就要逊色许多了,默默摘下鳶盾,拿著一把武装剑在旁为其掠阵。 虽说是新贵族,但雅洛米查再怎么说,也是因功受封的边境领主,是以武力为根本依仗的军事贵族,这份实力绝对是利奥在来到瓦拉几亚后,所见的最强者。 狼人的呼吸变得越发沉重,它摘下了钉在眼皮上的弩箭,带出一股腥臭的黑血,依稀还能看出些许人类相貌的脸上,露出了无尽的狂怒。 “是...你!” 它咬著牙,白色的唾液从齿缝间淌落,落在地上,腾起阵阵白烟。 “就是我,你不是想杀我吗?” 雅洛米查头盔下传出冰冷的嘲讽声:“別只是想,你就算想一千遍,一万遍,也诅咒不死我。” 说著,他的声调猛然拔高,发出宛如惊雷般的怒吼:“来啊,畜生!” 轰—— 狼人猛然屈膝,奔出,像是一道风般砸向了雅洛米查,但雅洛米查只是灵敏地向侧方一闪,便躲开了——他利用了狼人已失去了一只眼睛的弱点,明明身穿重甲,脚步却像风一般灵活。 利奥能在他的身上,隱约看到一层飞速流转的气流。 地火风水,这是四种最基础的灵性力量当中,风的力量。 哧—— 利刃在狼人背上划出了一道深口,雅洛米查讥讽道:“就凭这点本事,你连碰到我都做不到,所以你来到这儿找我,就是为了让我把你送下去,和你的家人团聚吗?” 狼人越发愤怒,疯狂扑来,却被米尔恰將其硬生生抵住——他身上同样縈绕著些许土黄色的光辉,但方才拉杜骑士这样做的下场是直接被撞飞了出去。 这头狼人接连遭受创伤,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狼人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它那狂怒的咆哮,此时也变得越来越无力。 围观的士兵们发出嘆为观止的惊呼,他们以前只知道拉杜骑士是整个布拉伊拉最强大的剑士,但谁曾想今日才亲眼见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剑术大师”! 隨著雅洛米查灵巧躲过了狼人的扑击,他也適时给了其最后一击——剑锋从狼人背后,在它后颈处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痕。 砰—— 狼人倒地。 一眾士兵们顿时欢呼了起来。 雅洛米查打开面罩,带著胜利者的沉稳,缓步来到了狼人的面前:“来吧,让我瞧瞧,你到底是哪个可怜的小傢伙。我会把你的头颅鞣製后,掛在我的领主大厅最显眼的地方。” 就在这时,那本已凝固的狼目,驀然转动。 带著压抑许久的狂怒,狼人猛然一抓拍在了雅洛米查的胸口上,旋即如风一般跃上了城墙,弓箭手们赶忙拉弓去射,那稀稀拉拉的箭矢却根本阻止不了它的离去。 被米尔恰赶忙扶起来的雅洛米查,发出了狂怒的咆哮:“给我追,那畜生受了重创,它跑不远的!谁替我把这畜生的头颅带回来,我就上报给大公陛下,为他请下一个骑士的头衔!” 第18章 困兽之死 士兵们推动沉重的绞盘,將城堡的铁柵门吱咔咔拉起。 他们拿起火把,武器,意气风发地追出了城堡。 米尔恰快步走向马厩,想要骑马追赶,却被雅洛米查喝止了。 “那畜生狡猾得很,米尔恰,你守在我跟前。” 狼人绝境中的反击不可谓不重,但凡雅洛米查穿的这套板甲是个次品货,他不死也要重伤。 米尔恰愣了下:“可是...” 普通军士即使修行了呼吸法,战斗力对比那狼人也相差太远了,这不单是呼吸法上的差距,装备上的差距同样巨大。 瓦拉几亚的冶铁业要落后於中西欧许多,跟製造业最繁盛的义大利地区更是相距甚远,手艺最精湛的铁匠师傅,几乎都被大公的军队所垄断。 普通贵族想要为自己购置一套装备,必须从外来商队手里採购,受关税,运输成本影响,一套在德意志地区只需一百枚弗罗林金幣的板甲,在瓦拉几亚起码要花一百三。 一百三十枚弗罗林金幣在瓦拉几亚意味著什么? 一匹足够承载重骑兵作战的良驹;一座包括二十名农奴,五十公顷土地的庄园;一支包括五十人在內的骑兵中队一个月的餉银;八十头耕牛! 雅洛米查身上这件全身板甲,还是他当初跟隨弗拉德三世,在收復特尔戈维什泰的战场上,从“篡夺者弗拉迪斯拉夫二世”亲卫骑士身上剥下来的战利品。 不然一般的下层波雅尔贵族,根本负担不起这么精良的甲冑。 盔甲是其一。 武器是其二。 一把能够对狼人造成伤害的精良武器,也要接近三十到五十枚弗罗林的高价,这跟普通士兵所使用的均价仅一两枚弗罗林金幣的量產武器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米尔恰,士兵总要上战场的,羊圈里再安逸,也驯不出勇敢善战的猎犬。如果这次让那头畜生逃出生天,你觉得下一次,我们要付出多大的损失才能杀死它?” 雅洛米查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从口中喷出的血沫溅到了米尔恰的脸上。 “我去请尼古拉司祭!” 雅洛米查艰难地摆了摆手,自嘲一笑:“不用,真是大意了,才过了多久安稳日子,我的警觉性就退化到这种程度了,照这么看,我这次上了战场,怕是就回不来了。” 米尔恰低声道:“是那畜生太狡猾了,我从未见过这么狡猾的魔物。” 雅洛米查摇头道:“米尔恰,少主年幼,等我走后,你要辅佐好他,敦促他每日锻炼,学习识字...” 米尔恰苦笑道:“您快別这么说了,听起来就像託孤一样,事情哪里有这么糟糕,以大公陛下的雄才伟略,您此行必能建立一番功业。” “但愿吧。” 雅洛米查轻嘆了口气:“对了,你手底下那个利奥不就是个草药医生,让他给我看看就是了。” 米尔恰恍然回头,却发现哪里还有利奥等第一小队成员的影子。 “等他回来吧。我见过那小子,身手不错,作风也谨慎,他死不了。” 听自家大人说的篤定,米尔恰还是忍不住回头望去,向著黑暗中早已远去的那一连片的火光投以担忧的目光。 “愿圣米迦勒与你们同在!” ... 多瑙河畔。 一队卫兵正牵著猎犬,艰难跋涉在草地里,其中一人突然举著火把,惊喜地挥手道:“头儿,快过来看——这些黑色的血跡,我们找的方向是对的!” 领队的军士心中一喜,高喊道:“加快脚步,那畜生就在前面!” 在猎犬的吠叫声中,一眾士兵们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沿著河岸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了起来。 突然,猎犬顿住了脚步,对著一棵树后的阴影疯狂吠叫著。 一眾人顿时戒备了起来。 他们六人排成队形,缓缓树下的阴影逼近。 “是那畜生!” “它就在那儿!” 借著火光,他们看清了阴影中的事物。 黑色的乌血,將狼人的毛髮间染成一綹一綹的。 它的眼眸里全是血色,原本尚能看出几分人形的面孔,现在已全然是恶狼的形状了。 它此时正张著布满森森利齿的嘴,不断喘著粗气。 或许是魔物此前的留手使人们失去了对力量的敬畏,或许是他们篤信狼人將死,虚弱的困兽已失去了威胁,也或是从军士阶层拔擢为骑士的香饵太过诱人。 六名城堡守卫鼓足了勇气,大喊著便冲了上去。 “去死吧,畜生!” “圣米迦勒与我们同在!” 那垂死的困兽,在这时却突然窜起,宛如一架战车般冲了上来。 砰—— 最中间,擎著一面盾牌的士兵像是炮弹般被撞飞,砸在一棵白杨树的树干上,他的脑袋歪在一旁,口鼻溢出鲜血,仅这一下就丟了性命。 “別怕,它不剩多少力气了。” “一起上,它就要死了,杀了它!” 士兵们擎起长枪长戟,发出各式各样的战吼声,冲了上去。 ... 远远的,利奥就听到了河岸边上传来的人嘶犬吠。 “那边,已经交上战了!” 格奥尔基发出兴奋的呼声,骑士,意味著能替领主老爷管理一处庄园產业,意味著能在城堡里拥有一个独属於自己的房间,意味著一块独属於自己的,可以传承给后代的土地,意味著一个代表贵族身份的纹章... 意味著太多了。 没有一个军士不想完成这样的身份跃迁,就连平日里最沉默寡言的老兵扬库,也没有劝阻他们不要上前,他很清楚,自己即使劝了也没人会听。 在这些年轻人眼中,这个头衔的意义比他们的生命更重要。 安德烈举著火把,轻装上阵的他一马当先冲在了最前面:“快呀,伙计们,不要让他们抢了先!” 但等他们靠近了,却发现一切嘈杂已经归於寂静。 只有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咯吱的声响,从黑暗中传来。 “该死,人都跑哪儿去了?” 格奥尔基递出火把在身前挥了挥,试图看得更远一些。 却被利奥一把扯住身子,向后拽去。 他看到,黑暗中,遍地都是死状悽惨的尸体,他们的肢体不正常的扭曲著,一个巨大的黑影正背对著他们,蹲坐在地上啃食著死人的血肉。 听到动静,一颗已化作血红的眼睛缓缓转来,露出那张全是血污的狼面。 “天吶!” 看清这一切的萨瓦,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他们都死了!” 瓦西里低声道:“我建议咱们还是退吧,看这个怪物身上的伤势,都这样了它还能解决掉一支小队的围攻,我怀疑它根本就是不死的。” 安德烈抬高了语调,他的脸上带著兴奋的潮红:“退,开什么玩笑!明眼人都知道这怪物就要死了,魔物再凶那也是活物,我就不信砍了它的脑袋它还能活!” 他满怀期待地看向身边的队友,发现他们一个个神情闪躲,不禁急道:“格奥尔基,你怎么看!” 格奥尔基也有些跃跃欲试,正想开口,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把將要出口的话硬生生给憋了回去,最后闷声来了句:“我听利奥的。” 知道自己脑袋不好使,格奥尔基果断选择了放弃思考。 利奥看向老扬库。 老兵摇了摇头,取出手弩道:“瞧我做什么,我都这把年纪了,也没个儿子,就算拿下这颗狼人的脑袋,又有什么用?我肯定不上,你们谁愿意谁去。” 此时,狼人已经摇摇晃晃站起了身,向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萨瓦冷不丁说道:“我们就不能远远跟著它,把它耗死吗?” 利奥摇了摇头,指向远方的火光。 “城堡里不止一条猎犬,要不了多久同僚们就会追上来,但狼人的脑袋只有一颗。” 他不再看一心摆烂的老扬库,开口道:“那头狼人离死已经不远了,但濒死的野兽,才是最可怕的。接下来,我会出手与它斗一场,你们谁愿意上,就跟我一起。但我要提前说好,我还有几分把握在那怪物面前保命,但你们就说不准了。” 安德烈赶忙道:“那就咱们两个上,谁拿到那狼人的脑袋就算谁的!” 格奥尔基也道:“算我一个。” 背著把榆木弓的瓦西里举起手:“我不跟你们抢那颗脑袋,但我可以跟老扬库一起,为你们提供掩护。你们无论谁成了,事后请我喝顿酒就成。” 萨瓦被这气氛一激,犹豫著也准备上阵。 但看著那仿佛地狱中的魔鬼般的背影,这份勇气却怎么也提不起来。 三人大步向狼人追去。 利奥打开腰间的药囊,取出两个药瓶,依次喝下,药液灌进喉咙,仿佛一把炽热的火焰,迅速烧遍了他的全身,他服用的是“猎豹药剂”和“雄鹿药剂”。 这两份药剂因为没有使用魔药材料,药性要弱许多,但也因此对身体造成的负荷更小。 在不清楚自己承受閾值的前提下,利奥不会贸然行事。 反正即便是加上雄狮药剂的力量加持,在力量上,他也绝不可能比得上那头怪物,不如专精敏捷和耐力,仿效雅洛米查的方式,跟这头垂死的困兽游斗。 … 垂死的狼人,速度变得很慢。 每走一步都会有乌血淌落,形成一条长长的血路。 利奥三人很快拦到了它的面前。 利奥手一挥,那把军械库下发的双刃剑便悄然与储物空间里的武装剑换了个个儿,两者差距颇大,但所有人的精力都放在了狼人头上,一时间也没人关注他这手“戏法”。 嗖—— 一道弩箭命中了狼人的肩头,但它只是身体一晃,就重新站稳了,它抬起那张瞎了一只眼睛,宛如地狱恶鬼般的狰狞面孔,血色的独眼 吼—— 几乎是零帧起手,垂死的狼人在瞬息间便完成了由静止到衝锋的转变,庞大的身躯带著腥臭的气息直扑三人里最中间的利奥。 原本信心十足的安德烈,眼看那魔物扑来,只觉心臟都要跳了出来,顾不得分辨那狼人的攻击目標究竟是谁,便匆忙向两边躲去。 “糟了!” “小心,利奥!” 格奥尔基和安德烈的惊呼声还未传出,便被利奥那跟雅洛米查老爷相比,也不会逊色太多的灵动身法给惊到了。 “圣米迦勒在上,利奥居然这么强?” 利奥选择的战法,几乎跟雅洛米查老爷如出一辙,在黑暗中,他手中仿佛握著一把璀璨的银色光条,每一次出手,便会在狼人身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 真正身临其境,他们才知道之前鼓起的勇气究竟有多么可笑,这怪物的攻势,根本已经超出了他们所能反应的极限,旁观时心底推演的该如何应对,真打起来就发现这些全是纸上谈兵。 安德烈满是惊愕:“这两个怪物,这样的战斗,咱们根本没办法插上手!” 不远处,几番瞄准,又只能放下弓弩的扬库,瓦西里两人相视苦笑。 別说黑暗中本就难以瞄准,以这一人一怪廝杀起来的激烈程度,他们根本无法保证射出去的箭究竟会命中哪一个? 利奥此时的心情,却比诸位同僚们要冷静多了。 他的眼神死死盯著狼人的一举一动,这头魔怪跟拉杜,雅洛米查的依次廝杀,已暴露出了它太多的行为习惯,这使他比前两者更能做到料敌先机。 若论实力,即使服用下魔药,他也不会比拉杜骑士强多少。 但此时狼人状態不佳,他的洞察力又是非凡,所以竟是营造出了一种比雅洛米查对付这狼人时,更加飘逸灵动的战斗状態。 利奥转身,借著狼人瞎去一目的死角,刺向了它的后心。 那狼人匆忙躲避,没被命中要害,却也被那锋利无匹的剑刃割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从那伤口处甚至已没有多少黑血喷溅出来了。 这头狼人的確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境地。 吼—— 它发出了一声垂死的怒吼,踉蹌著向利奥扑来。 最终,只能颓然倒在了地上。 “小心这畜生还是在装死!” 想要一起上,最终却还是做了气氛组的安德烈,忍不住开口提醒道。 利奥当然用不著安德烈的提醒,在他的灵性视觉下,狼人的生命正如风中摇曳的烛火,已只剩下豆大的火苗,但它的的確確还活著。 “真是个生命力顽强的怪物...” 他低声嘆了句,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与狼人间的距离。 第19章稀有职业,猎魔学徒 “利奥先生,是你吗?” 沙哑的男声驀然响起,嚇了利奥一跳,他谨慎地打量著四周,发现格奥尔基和安德烈都是一副警惕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別找了,说话的是我,你面前的恶兽,將亡的狼人。” 狼人勉强撑起身子,翻了个身,仰起头仿佛溺水的鱼儿般大口喘息著,血色的独眼已经重新化作了野兽的琥珀色眼眸,里面带著一丝悵然。 “你认识我?” 狼人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你救过我女儿的命,在一年前,我和我的乡邻们逃到布拉伊拉的时候,她正生著重病,是你治好了她?” 黑暗中,利奥的神情微变,脑海中下意识勾勒出了一个虚弱的小女孩儿的形象。 那是个很討喜的姑娘,懂事,文静,有礼貌... “你是佐婭的父亲?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所有人都死了,佐婭,她母亲,我的乡邻们,他们逃过了奥斯曼人的追杀,却逃不过所谓『基督兄弟』们的屠刀。” “你说什么?” 利奥拧紧眉头:“是雅洛米查老爷派人杀了他们?这就是你要向他们復仇的原因?但这是为什么?瓦拉几亚最不缺的就是粮食和荒地。” 黑死病使欧陆大地上的人口锐减了三分之一,几乎到处都是拋荒了的,或是未开发的土地,在这种情况下,人口对於领主而言,几乎可以跟財富划为等號。 只要租给他们一些工具,前期提供他们一批粮食,第二年他们就能自给自足。再不济,把他们当作农奴也比直接杀了强。 他很怀疑狼人所说的话,但是狼人对拉杜,对雅洛米查那彻骨的恨意,又绝不是能偽装出来的。 但理性上怀疑,他本能又忍不住相信这头狼人。 在彻底陷入疯狂之前,以这头狼人表现出来的克制,绝不会是什么坏人。不然布拉伊拉早就已经被杀得血流成河了。 “我不知道,但他们就是这么做了。”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狼人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丝哂笑:“我们怀揣著希望,被他的爪牙押送到了一处农庄里,他们说,未来,我们將在此安居乐业,不用再担心奥斯曼人的重压。可到了之后,迎来的不是什么热粥,麵包,而是一场屠杀——那个戴铁面的男人杀了所有人,鲜血在地上匯聚成河,我当时害怕极了,打翻了一盏油灯,將整个农庄点燃后,便逃了出来。” “或许,当日跟我的家人们一同葬身在那儿,对我而言会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狼人的声音细如蚊蚋:“利奥先生,我知道你不会相信一个怪物的话,但是你就不好奇那些和我一样的保加利亚难民都去了哪了吗?” “他们都死了?” 利奥的牙关咬紧,许多未曾深思的疑虑,在此时都一齐涌上了心头。 “对,都死了。” “我们为了逃避异教徒的吉亚兹税,血税,苦役,一路上付出了那么多的艰辛,到头来竟是这样的结局...我试著救他们,但我太弱了,也太胆怯了。” “於是,在上一批难民被运走的当晚,我不再向上帝祈祷,而是向魔鬼做了祷告——我其实早该这么做的,那会少死很多人。” 黑暗中,利奥沉著脸。 远处,犬吠人嘶声越来越近。 安德烈有些疑惑地催促道:“可以动手了吧利奥,城堡卫队那些人就快追上来了。” 狼人的语气稍稍加重了些:“利奥先生,你是一个好人,杀了我,去换取你的奖励吧,这是我唯一能为您做的。” 利奥攥紧了手中的武装剑,掌心全是汗渍。 狼人仅剩独眼的瞳孔逐渐放大,他低声呢喃著:“我將灵魂出卖给了魔鬼,现在,魔鬼要来收取我的灵魂了。雅洛米查,我会在地狱中等你。” “快,那头畜生就在前面!” 卫兵们举著的火把,在黑暗中连成了一条长龙。 当他们来到跟前时,所看到最后一幕,是那垂死的狼人,向著年轻的草药医生伸出了狰狞的爪子,旋即便被一道寒芒凛冽的剑芒,將那硕大的头颅斩了下来。 一片寂静无声。 有人懊恼,有人咒骂,但也有人长出了口气。 河岸边上的战场,那死状悽惨的六具士兵遗骸,无不证明著即便是垂死的困兽,仍有噬人的能力。 格奥尔基,安德烈等小队成员护卫在了利奥跟前,萨瓦见他没什么动作,乾脆直接举起了他的手臂,高呼道:“狼人已死,狩狼者,布拉伊拉城镇卫队第一队的利奥!” “狩狼者利奥!” “圣米迦勒与我们同在!” 一眾人纷纷欢呼了起来。 不管是谁斩获了狼人的头颅,这个怪物终究是死了,大家总算能睡上一个安稳觉了。 利奥神情莫名地看著脚下的狼人头颅,面板上適时浮现出一串淡蓝色的字眼:你猎杀了一头强大的狼人,隨著名声发酵,你將解锁新的稀有可选职业“猎魔学徒”。 新职业,荣耀,头衔,还有狼人临死前对他和盘托出的隱秘,將他的脑袋搅得一团乱麻。 一眾卫兵,扛起狼人的尸体,簇拥著利奥浩浩荡荡向城堡进发。 抵达以后,很快他看到米尔恰从城堡主楼里走出,一脸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雅洛米查老爷要见你,好好表现,我就说你小子做一个草药医生可惜了。” 利奥强撑起笑脸:“没给大人你丟脸就好。” ... 利奥是第一次进到城堡主楼,平日里在集市上看到,总是眼高於顶的城堡男僕,以一副颇为谦卑的姿態,引著利奥来到了领主的御座厅。 “我们的英雄回来了。” 御座厅里,壁炉里点著炉火,两座铁质灯架上堆满了烛泪,长方形的木质方桌尽头,领主的御座后方的墙壁上,掛著一面醒目的黄底渡鸦纹章的盾徽。 脸色苍白的布拉伊拉领主逗弄著桌上的黑色渡鸦,那渡鸦眼神灵动,仿佛有智慧般深深看了利奥一眼,让他有些发毛。 “坐吧,利奥。” 雅洛米查伸手示意利奥坐到了长桌对面的位置:“看你的样子,应该没什么大碍吧?” 利奥点头道:“那恶狼已经垂死,我也只是侥倖將其斩杀。” 雅洛米查摆了摆手:“我叫你来这儿,可不是为了跟你客套的。利奥,我听说,你是在七年前和你的老师来到的布拉伊拉?” “是。” 这一点没什么可隱瞒的,当初乔瓦尼带他来到这儿,为了购买一些基本的生活物资,有不少人都曾见过他。 雅洛米查皱起眉:“可真凑巧,那年正是君士坦丁堡沦陷,举世同悲的日子。你和你的老师,从保加利亚越境,来到了布拉伊拉。” 他语气微微停顿,又道:“我打听过了,你以前不会说我们这儿的方言,你是罗马人?” 保加利亚人也有自称是罗马人的,巴尔干半岛上的罗马认同此时还很广泛。 但雅罗米查所说的罗马人,显然不是指那些时常越境而来的保加利亚难民。 利奥点头道:“您猜的不错,我是从那场灾难中逃出来的。” 雅洛米查若有所思地看著利奥:“当初君士坦丁堡城破以后,也有不少罗马贵族加入到了大公麾下,成为了他的幕僚,军官,他们中有你的熟人吗?” 利奥摇了摇头:“我只是一个普通市民,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和那些大人物可没什么交集。” 雅洛米查皱眉道:“你的老师,应该是一位骑士吧?” 利奥摇了摇头:“他只是一个佣兵,是他教给了我呼吸法,赠予了我一把武装剑,若没有它,我想割掉那个狼人的脑袋可不容易。” 雅洛米查摇了摇头:“利奥,你不是一个普通市民那么简单,一位普通佣兵可培养不出你这样出色的学生。” “您过誉了,我只是在骑士呼吸法的修行上更出眾一些。” “你是个贵族,利奥。” 他的目光炯炯,眼神篤定:“人们都知道平民想要偽装成一个贵族很难,但一个大贵族,想要偽装成一个平民同样很难。” “在你的眼里,表面上的谦卑之下,藏著很深的傲慢。” 利奥有些愕然:“我怎敢如此…” “呵呵,一个平民,在第一次来到我的御座厅时,会像你一样吗?” “我不在乎你究竟有怎么样的身份,我会兑换我做出的承诺。” 雅洛米查双手合拢,撑著下巴,微笑道:“但是,利奥。我们都知道,战爭的脚步已经很近了,大公陛下几次加征战爭税,此时成为一个骑士未必就是很好的选择。” “你是君士坦丁堡逃出来的遗民,就该知道奥斯曼人究竟有多么可怕。” “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是要更实惠的一些东西,金银,田產,庄园,宅邸,工坊——还是一个未来要花费眾多购置装备,乃至付出性命的空头衔?” 利奥沉默了片刻,问道:“您希望我选哪个?” 雅洛米查轻笑道:“当然是后者,虽然要从大公那儿得到特许,但其实大公並不在意一个空头衔,因为这意味著他的麾下將会增添一名自备武装,不要他拨付一个子的骑兵。” 头衔用不著他出一个铜子,真正付出的不过是一小块土地,尚且及不上一套全身板甲价格的一半。 未来,利奥还要为自己购置战马,甲冑,培养一个侍从,花销还多著呢,那块土地根本不会有这么多的產出。 “那么很荣幸遵循您的建议。” 利奥恭敬地低下了头。 一个空头衔,关係著他第一个战斗职业的晋升,错过这次机会,再有下次可就难找了。 雅洛米查微微頷首:“我会给你一个骑士的头衔,也会给你分配一块產业,这代表了荣誉,身份,骑乘战马的资格,但你也必须自备武装,在战时为我效命。” “一位骑士需要的全套武装,保守估计也要一百弗罗林金幣,因为大公陛下屡次加征『突厥税』,所以我也不富裕,没办法为你提供这些。你可以暂时从军械库租用一套装备凑活用。” 利奥犹豫了下,还是道:“大人,我会为您效力,但暂时还不想离开布拉伊拉。” 如果雅罗米查非要带他上战场,他已经准备好当一个逃兵了。 “是为了那个铁匠家的姑娘吧,我听米尔恰说了,你倒是一个痴情种。” 雅洛米查微微頷首:“那你就留下吧,毕竟你才刚成为骑士,连战马都不会骑,跟著我也没用,我会让你担任米尔恰的副手。” 利奥有些惊讶於雅罗米查答应的如此痛快,认真道:“如您所愿,大人。” “那么看来,你需要儘快为自己设计一个纹章了。” “我会的。” 雅洛米查笑著提醒道:“记住,不要僭越,大公陛下是个慷慨的领主,但他並不宽宏,黑鹰与龙纹是绝不能僭用的。” 利奥苦笑道:“我会记住的。” 到底是接受过皇室教育的人,虽然那时利奥尚且年幼,但自家父亲著力於从拉丁世界寻求援助,颇下功夫学习了拉丁世界的纹章学,耳濡目染,利奥也对此有所涉猎。 拉丁世界,即信仰天主教的诸国,不单指义大利地区,罗马人称呼他们为拉丁人,萨拉森人称呼他们为法兰克人。 如果利奥愿意公开他的身份,他的个人纹章应为巴列奥略家族引入的“四个贝塔旗”或是“双头鹰与拉布兰旗的”变体,但他根本不可能这么做。 “好了,正事聊完了,就请你来替我,还有我们英勇的拉杜骑士去看看伤情吧,但愿这不会影响到我们上战场跟奥斯曼的异教徒廝杀。” 利奥上前仔细观察了一阵,说道:“大人,您的伤势不重,等我回草药小屋为您熬一份药剂,很快就会痊癒。” “嗯,以后你就不要再住城外了。你可以把你的草药小屋里的物件都搬到城堡里来,我特批给你一个房间用来安置这些东西。” 雅洛米查摆了摆手:“好了,快去为拉杜骑士治伤吧。这个可怜的傢伙,先是在一起火灾中毁了容貌,又遭此横祸——对了,他其实也是个罗马人,如果是以前,你们或许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朋友,一个疑似刽子手的人? 利奥心中微嘆,脸上却依旧恭敬道:“愿万福玛丽亚保佑他,我也会竭力为他治疗。” 第20章 黎明 出了御座厅,便有僕人上来接引。 “利奥骑士,我奉命带您去拉杜骑士的房间。” 这僕人说话十分客气,他们这些城堡僕人,不分男女,大部分都是农奴出身,除非是在节日宴饮的时候缺少人手,轻易不会僱佣外人。 对待城里普通的市民,商贩,他们还可扯著领主虎皮,耀武扬威,但对利奥这位即將得到册封的“准骑士”却是一点也不敢装腔作势。 “我还不是骑士,你叫我利奥就是了。” 僕人露出討好的笑容:“您请放心,咱家老爷可是追隨大公復位的亲信,他为您请封骑士,便是十拿九稳的事,您现在已经可以考虑设计一个属於自己的纹章了。” 纹章,是一个贵族最基本的象徵。 不仅骑士会有,一些市民阶层也会用来標明自己所属行会,士兵佩戴的表明所属领主的盾牌上面也都会有,基本可以理解为这个时代的名片。 “瓦拉几亚的边境骑士一般使用什么纹章?” 僕人耐心解释道:“太多了,使用鹰,狮,狼等野兽,彰显勇武的;使用十字架彰显虔诚的;或者乾脆就是自家领地上的一座城堡,一座风车。但您得注意,骑士的纹章不能太复杂,不得使用紫色,金色,银饰,或是多组动物图案,这可能会僭越,招来严惩。” “多谢你的提醒。” 利奥点头,他其实知晓这些纹章学的知识,此时说起来也不过是为了打开僕人的话匣。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如果纹章的图案太简单,应该很容易產生衝突吧?如果两名骑士的纹章一模一样,又该如何裁定呢?” 这种情况下,一般需要纹章官追溯贵族谱系,看究竟是哪个家族先设立的纹章;此外还要看贵族间的地位孰高孰低,最终交由上级领主裁定。 利奥属於揣著答案问问题。 “这些...我就不太清楚了。” 僕人愣了会儿,有些为难道:“这种事,您本来该去询问纹章官...但是咱们布拉伊拉的纹章官是由斯特凡先生兼任的,他已经葬身於恶狼之口了。” 下层波雅尔贵族,基本不会设立专门的纹章官,往往由书记官兼任,哪怕他们並不专业。 利奥闻言,一脸惋惜地在身前画了个十字,旁敲侧击道:“唉,这恶狼可真是残暴,也不知道这位正直,博学的斯特凡先生,是如何得罪了那头恶狼,竟招来这样残酷的对待?” 僕人摇头道:“魔物杀人还需要理由吗?这就是它们那颗墮落的灵魂所具备的天性,如果不是大人您今日手刃了这头凶物,所有布拉伊拉人都没办法安寢了。” 利奥恍然:“是我多想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僕人笑道:“您叫我瘸腿伊万就是了。” “但我看你並不瘸。” “我以前摔伤过一段时间,整天拄著根拐杖,人们就这么叫我了,等到我的腿好了,也没人愿意改口了。毕竟在瓦拉几亚,叫伊万的人实在太多了。” “好了,我们到了。” 僕人停住脚步,敲响了房门:“这里就是拉杜骑士的房间了,现在,他的侍从应该正在照料他。勇敢的拉杜骑士,愿上帝能保佑他渡过难关。”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悲色,显然这位拉杜骑士平日里在城堡里的人缘並不好。 “上帝会公平对待每一个虔信者。” 利奥又在身前画了个十字,这个时代虽已不再是中世纪,但教会的影响力依旧根深蒂固,营造一个虔诚的人设,无论如何也不是件坏事。 房门被打开了。 僕人向一个哭得眼眶红肿的少年介绍了利奥的身份,少年赶忙迎著利奥进来。 “医生,您快看看他吧,自从被抬上来后,我好不容易才帮他卸下了那套变形了的盔甲。他的身上全是淤青,刚才还吐了血,说起了胡话。” 利奥走进屋內。 昏黄色的灯光下,拉杜毁容的半张脸,被完美遮蔽在了阴影当中,苍白的侧脸倒是显得还颇为英俊。 年轻的侍从抹著眼泪,手忙脚乱捡著散落一地的盔甲部件。 瘸腿伊万说了句场面话就匆匆离开了,没人认为这位拉杜骑士还能活下来,所以年轻的侍从很快就尝到了人走茶凉的滋味儿。 “医生,我家主人到底怎么样了?” 利奥拧眉道:“这么严重的挤压伤,他的內臟很可能还在出血,你餵他服用了城堡卫队常用的止血药了吗?” 他提供给城堡卫队的止血药剂,不仅可以外敷,也能內服,能够微弱增加凝血功能,但也仅仅只是微弱。 侍从赶忙道:“服了,但他还是在吐血。” 利奥轻嘆道:“他的伤势太重了,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畴,这种伤应该去请尼古拉司祭,只有圣辉还有虔诚的信仰才能治癒他。” 在雅洛米查拒绝请尼古拉司祭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宣判了拉杜的死刑。 自己只要顺水推舟,这位眼高於顶的拉杜骑士就会死去,谁也怪不到他的头上,毕竟他做草药医生的时候,也从来不会喧宾夺主,常会提到若是尼古拉司祭在,会治得更好,更有疗效。 但自己真的要相信那头狼人临死前的一面之词吗? 而且,拉杜死后,身边无人可用的雅洛米查,有很大概率会把米尔恰带上战场作为自己的副手,这岂不是相当於自己间接把这位待自己一直不错的骑士推进了火坑。 利奥拧起眉,权衡起利弊。 救,他自然也是能救的,以金盏花葯剂为基底,再辅以魔药大师掌握的几种激发人体潜能的药剂,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根本不成问题。 救了拉杜,好处也有,就是这位据说跟自己一样来自“君士坦丁堡”的罗马骑士,要承自己的情分。 而且,他跟雅洛米查,若真都是刽子手,让他们都去战场上跟奥斯曼人拼命,岂不也是一件好事? “妈妈,快跑!” 床上的拉杜骑士再度说起了胡话。 “不,我不走!” 他苍白的侧脸上多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润,脸色也变得格外狰狞:“我要杀光所有奥斯曼人,为了皇帝陛下,为了罗马,杀!杀!杀!” 小侍从被嚇得哭出声来:“求你了,医生,快救救我家主人吧。” 利奥神情微怔了会儿,才打开了自己的药袋,取出了瓶药剂。 不管这拉杜骑士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昏睡时说的“杀光奥斯曼人”“为了皇帝陛下”这句话,戳中了他的心。 “去烧一锅开水过来。” 救治拉杜並不容易,他体內不仅有內出血,骨折,甚至连臟腑都受到了压迫性损伤,也就是这位骑士修行了“地属性呼吸法”,生命力比较顽强,又及时饮用了止血药剂,才算吊住了一条命。 待到利奥结束治疗以后,时间已过去许久了,期间他甚至还为了提神,饮下了一份公鸡药剂。 临走时,小侍从千恩万谢。 或许拉杜骑士在旁人眼中,只是一个严肃,冷漠,缺乏人情味的铁面怪物。 但在小侍从眼中,他就是自己仅有的亲人,没了拉杜庇护,他要么会被送回庄园里当一个农奴,要么就是留在城堡,成为一个马夫,僕人。 走出城堡主楼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这漫长的一夜,终於要到了尾声。 许多僕人都已回去休息了,昨晚没睡好,不代表他们就能搁置白天的工作,倒是一些士兵依旧围在一座靠墙的小屋外面,满脸惊奇地对著停放在里面的狼人尸体评头论足。 “这狼人心臟怎么没了?” “据说是那个利奥,因为害怕这头狼人死而復生,把它的心臟直接挖了丟多瑙河里了。” “太可惜了,我有个在炼金行会干活儿的叔叔说,一颗狼人心臟足足能够卖出三十弗罗林的高价。” “上帝啊,三十枚弗罗林金幣是多少钱?” ... 看到利奥,等在外面的第一小队成员赶忙围了上去。 “狩狼者出来了!” “瞧瞧,我们伟大的利奥骑士究竟跟领主老爷谈了什么,居然花了这么长的时间。” 他们围上来打趣著。 扬库沉声道:“咳,你们都放尊重点,站在你们面前的,可是雅洛米查老爷麾下,新晋的骑士老爷。” 利奥有些无奈道:“扬库先生,您不用试探我了,先不说我还没得到册封,即便我真当上骑士了,我也仍旧把第一队的大家当作我的兄弟。” 他確实不觉得骑士有多么了不起,不然以他“巴列奥略皇子”的身份,早就跟这些泥腿子出身的大头兵“隔著一层厚厚的障壁”了。 “我就说利奥不是那种人!” 格奥尔基露出得意的笑容:“老扬库,你们都得赔钱,准备好请大傢伙一块去喝酒吧。” 总是苦著脸的老扬库,终於露出了一丝笑容来:“恭喜你,利奥。” 利奥拉住格奥尔基,笑著说道:“帮我算算,除了萨瓦他们三个欠我的那顿酒,咱们还要喝几场才能把这些烂赌鬼的帐都给了了?” 大家都鬨笑了起来。 热烈的气氛,看得一旁的几名城堡守军一阵眼热,他们忍不住嘟囔起来。 “神气什么,不过是捡了个漏,第三队那么多兄弟都当了他的踏脚石。” “就是,不过就是个草药医生,老老实实跟草药打交道就是了,非要当个骑士,他拿得起剑吗?会骑马吗?揣著个空头衔,上了战场该不会只能去当马夫吧?” “你们在放什么屁!” “想找打就直说,什么叫踩著自己人的尸体上位,那狼人即便已经垂死,也能轻而易举杀光你们所有人。” 第一队的一眾人怒目而视。 挑事的士兵脸面有些掛不住了,他们作为城堡守军,都接受过骑兵训练,在战时是要追隨雅洛米查以轻骑兵的身份为大公服役的,根本就看不上守卫布拉伊拉城镇的这些靠两条腿赶路的步兵,即便他们都同属於军士阶层。 两伙人越骂越急,彻夜未眠的人,本来情绪就暴躁,易怒,此时起了衝突,眼看著就要大打出手。 “都给我住手!” 米尔恰挎著把武装剑,出现在了城门口。 “头儿!” 格奥尔基等人面露喜色。 米尔恰却只是冷冷地看了眾人一眼,道:“都给我滚回去睡觉,等你们醒了,全都滚去训练场,我亲自看著你们打!输了的人,都给我加练!” “利奥留下。” 驱散了一眾人,米尔恰脸上终於露出笑意来:“这帮混小子,一个不留神就要给我惹出事来,你在这儿怎么也不管著点他们?” 利奥对此颇为无奈:“老扬库才是队长,按说管也该是他来管才对。” 他语气顿了顿,又道:“而且,我也觉得他们挺欠揍的。” “你个臭小子!” 米尔恰笑道:“对了,领主大人和拉杜骑士的伤怎么样了。” “都没什么大碍了。” 米尔恰愣住了:“都?” “对,雅洛米查大人的伤本来就不重,等我搬来草药小屋的一应用具,为他调配几副草药就好了。拉杜骑士的伤虽然重了些,但也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米尔恰深吸了一口气:“唉,我又有些后悔前日里跟你说的,你更適合军伍的话了;照这么看,你还是更適合当一个神职者,领受圣品,治病救人,以你的医术,兴许死后教会都要为你封圣。” 利奥笑道:“当战士,也不代表我就要放弃医术。如果真有那个时候,我可以容许你在我死后,拿我一根骨头当传家宝。” 圣徒的骨殖,在这个时候还真是价值不菲的贵重物。 哪怕圣徒死前只是普通人,被供奉在教堂里的时间久了,也自然而然会转化为圣物。 “那我肯定选你的第三条腿,卖给达官贵人们当壮阳药用。” 两人又说了几句玩笑话,米尔恰正色起来:“你马上就要受封骑士,也该考虑给自己准备一应装备,还有坐骑了。” “尤其是坐骑,即便再落魄的无地骑士,也至少得有一匹瘸马,趁早搞一匹马来,你也好儘快开始练习骑术。” 瓦拉几亚位於欧洲十字路口,歷来受库曼人,马扎尔人,韃靼人等游牧民族影响严重,一位骑士不会骑马说出去简直要让人笑掉大牙。 米尔恰顿了顿,又道:“我建议你先买一匹库曼马来骑,如果没有钱的话,我可以以个人身份暂借给你。” 利奥笑著拒绝:“借钱的事就算了,我准备把领主老爷给我的采邑抵押出去,从城堡马厩里换一匹战马。” 利奥不在意什么采邑,因为他根本就不打算留在瓦拉几亚的贵族体系当中,他打算等走完册封流程以后,直接將其抵押还给雅洛米查,用来换取坐骑。 这大概也是雅洛米查原本的打算,封邑给出去,转手又收回来,其实什么都不用付出。 至於甲冑,他暂时使用军械库的就是了。 箱子里的乔瓦尼的遗物按理说,此时也能拿出来了,只要找一个水平足够高超的铁匠,在磨去上面纹章的同时,还不损伤到上面的铭文即可。 但且不说布拉伊拉的铁匠根本就没这个水平,即便有,利奥也不敢对其投以信任。 奥斯曼人在追捕利奥这件事上並不热心,但按照利奥的猜测,这大概率是因为他们认为利奥早就已经死了——以他那先天不足的身子,习惯了宫廷生活的他,夭亡在民间再正常不过了。 但这不代表他就真的能高枕无忧了。 巴列奥略家族的人,有选择臣服於奥斯曼人,在苏丹麾下任职的,比如“吉多斯?巴列奥略”,按照前世的记忆,他未来甚至能坐到鲁米利亚总督,位居奥斯曼大维齐尔,也就是帝国宰相的高位。 也有如他那愚蠢短视,贪婪可鄙的叔叔,迪米特里乌斯这般为了对抗利奥的另一个叔叔托马斯,不惜向奥斯曼人借兵,甘当其走狗的。 有流亡欧洲,借著巴列奥略的名头,周旋於各国宫廷,靠讲述君士坦丁堡的惨状,卖惨求財的。 他们都不会招来奥斯曼人的针对,因为这些都是一群跳樑小丑,无足轻重,也承接不了君士坦丁十一世殉国以后,遗留下来的名望遗產。 但利奥不一样。 作为东罗马帝国第一顺位继承人,作为君士坦丁十一世亲自册封的“共治皇帝”,奥斯曼人如果知道他还活著,绝对会不惜代表,派出杀手取走他的性命。 但这套装备精良,不用肯定是不行的。 他打算等自己获得铁匠的职业以后,亲自將其上的徽记抹掉。 至於自己穿得太好,是否会使雅洛米查老爷感觉难堪——那个时候,估计这位领主老爷早就已经离开布拉伊拉,去弗拉德大公麾下听命了。 第21章惊梦 城堡厨房里。 胖厨娘殷切地端上来了两大盆分量十足的燉菜,又端来了两盆小麦麵包,豪气地说:“吃完了再盛,还有一整锅呢。” “多谢。” 利奥用勺子在里面翻搅了阵,发现里面不仅有豌豆,捲心菜,洋葱等蔬菜,还放了许多切成小块的肉丁,配著同样切成小块的蘑菇,味道竟是出奇的好。 米尔恰猛灌了一口热汤,舒了口气:“舒坦,这种天气,就该喝一盆肉汤暖暖肠胃。” “也是託了你的福气,斯坦尼奥拉小姐平时可不会给我们准备这么丰盛的早餐。” 斯坦尼奥拉小姐就是那位胖厨娘,小姐两个字,跟利奥称呼“尼斯小姐”一样,都是带善意的调侃。 这个名字含义是“羊圈”,一听就知道是一位牧羊人的女儿。 利奥埋头猛吃,从昨晚到现在,他先后灌了三瓶药剂,要说饿也没多饿,但胃里空荡荡的泛著酸意,这冒著热气的肉汤进了肚,再配上些吸饱了汤汁的麵包,確实舒服得很。 “利奥,要我说,你还是再考虑考虑为妙。” “那可是可以世袭的采邑,没了采邑的骑士,就是最不入流的流浪骑士,要么当僱佣兵,要么就只能完全依附於领主,失去一切自主权。” 米尔恰斟酌著,有些话不敢说出口。 拉杜骑士就是先例,他就没有自己的采邑,相当於是雅洛米查老爷麾下的家臣骑士,或许一时能得势,也更受领主器重,但也完全丧失了自由。 利奥心中泛起一阵暖意,米尔恰的关心,让他想起来乔瓦尼——自己那个短命的老师。 那个在君士坦丁堡已成一座孤城,父亲日盼夜盼,发出了无数封信,也求不来一支援军的时候,带著一支从热那亚招募的僱佣兵,来到了君士坦丁堡的男人。 利奥郑重道:“米尔恰大人,拉杜骑士虽然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谁也不知道他能否在领主大人出征前恢復过来。如果没有的话,你势必要取代拉杜骑士,跟隨领主大人踏上战场。我觉得,你手头如果真有閒钱,不如为自己添置一套更精良的甲冑。” 他们这位布拉伊拉的领主大人,若是陷入危局,连拉杜骑士那种亲信家臣都能轻易丟出去牺牲,更何况是米尔恰这种“外臣”呢? “我不是不明白采邑对於一名骑士的重要性。” 利奥诚恳道:“但我不需要跟著领主大人上战场。留在布拉伊拉,最大的敌手也不过是敌人可能会越境而来的小股骑兵,只需要据城而守,他们就只能无可奈何。所以,我虽然缺少一匹战马,但这件事也没有想像中那么紧迫。” “也对。” 米尔恰若有所思道:“如果真有这个机会,我確实该好好准备准备。” 说完,又忍不住笑道:“你小子的口才不错,我本想著劝你,没成想反被你给劝服了,就凭你这副口才,不去当个神职者也真是可惜了。” 利奥无奈道:“你够了,我可没想过要当一个和尚。” “对了,你还想娶那位铁匠家的姑娘呢。” 米尔恰拍了下脑门:“不过也不影响,走白神品的话,你可以先娶了妻子,再投身於圣辉当中。” 东正教分为白神品和黑神品,其中白神品就是司祭,主教,执事这种教区神职人员;黑神品就是那些隱修会的修女,修士,后者是要完全遵守独身主义的。 前者倒是能结婚,但也仅限於主教神品之下,且必须是在领受“圣职”之前才能婚娶。 利奥此时,已拿著最后一块麵包,擦拭起了饭盆中的残羹:“我其实前两天才跟那位铁匠家的姑娘,第一次碰面,我们之间其实没什么特殊关係。” “我只是为他的父亲治病,並且希望从他那里学点铁匠的本事。” 这下轮到米尔恰意外了:“你马上就是骑士了,学一个铁匠的手艺做什么?” 利奥笑道:“我故乡有句话,叫技多不压身,你看那些流浪骑士,许多不就是因为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又不愿放下贵族的体面,就成了拦路杀人的强盗骑士。” “我已经准备將采邑抵押出去了,未雨绸繆一下,未来如果骑士,草药医生都做不下去了,就转行当个铁匠也不错。” 米尔恰颇感无奈:“你想的倒多。” 但心中,其实也有些认同。 这些年,土地上的產出越来越不值钱,武器装备,马具坐骑的价格却是水涨船高,利润都让那些商人赚走了,许多骑士的身家甚至都比不过一个富裕市民。 破產的骑士更是常有,沦为为了钱財替人卖命僱佣兵,所获的財富很快又被挥霍一空,等到老了,伤病上来了,就成了那些连甲冑都无钱修缮,骑著匹瘸腿老马,连僱主都找不到的招人嫌弃的老菜帮子。 “米尔恰,你打过仗吗?” “当然!” 米尔恰兴致勃勃地说起了自己曾经的履歷,听起来大多是以轻骑兵的身份,对奥斯曼人的边境进行袭扰,战爭经验不少,但一次也没跟奥斯曼人的主力正面对垒过。 利奥听他絮絮讲了阵,问道:“我听说前天进到城里那些难民,快夜里的时候都被接走了,他们被送到哪儿去了?怎么这么匆忙?” 米尔恰迟疑了下:“好像是送到老爷名下的庄园里去了,他那儿正缺人,而且这些难民…谁也说不准带著什么脏病,总不能一直滯留在城里。” 利奥神情微动……是因为有疫病吗? 但,有没有疫病,难道不该自己这个草药医生去判断吗? 有疫病,还让这些难民进城? 就算是为了让教会榨取他们身上最后的一份利益,获取“信仰”,整件事也说不通。 他甩了甩脑袋,公鸡药剂的后遗症来了,困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困了就在城堡里睡吧。” “不了,还有…我家猫儿在等我。” 他挤出了一个疲惫的笑容,不管地位有什么变化,不管那林中小屋有多偏僻。 只有那儿,才会让他有家的感觉。 就连他年幼时,生活了许久的君士坦丁堡的布拉赫纳宫,都不会让他有这种感觉。 “你小子倒真是个软心肠。” 米尔恰无奈道,他家也养了猫儿,但说是养,其实就是提供了个睡觉的地方,专让它看管穀仓用的,所以他很难理解利奥的这种感情。 “晚上见,米尔恰大人。” 跟米尔恰和厨娘道別以后,他披著晨曦,戴著露水,一路匆匆赶回了自己的小屋。 还未靠近,一声打著转儿的悠扬猫叫声就响了起来。 仿佛在埋怨他的彻夜未归,猫儿从房间里躥了出来,围著他打转儿,尾巴翘的高高的,尾尖又弯成一个问號的形状。 利奥赶忙摸了摸它的脑袋,满怀歉意道:“事出有因,再有这种情况,我一定带著你一起。” 躺回到床上,利奥上下眼皮直打架。 昨晚,他的收穫有很多。 譬如潜在的新职业“猎魔人学徒”,起步便是代表稀有的蓝色品质,如果真能获得,显然他的战斗力还会迎来一波飞跃。 隨后就是骑士的头衔,等到完成正式的册封,他那已经积攒了许多经验的“骑士侍从”职业,也將会迎来晋升,两者叠加,战力还不知要到什么地步。 就是不知道那“猎魔人学徒”所谓的,“隨著名声发酵”而获得,究竟要发酵到什么程度?一整个小镇的人都知道了才算吗? 除了两个战斗职业以外,还有狼人的心臟这味“狼毒药剂”的主材。 狼人在昨晚的表现,堪称是凶悍无匹,战斗力还在其次,其灵活的机动性,强悍的生命力,完全可以视作一张保命的底牌。 如果一心逃跑,就算再来十个实力跟拉杜骑士同水平的,也根本不可能抓住这种飞檐走壁的恶兽。 再有就是地位的提升了。 ... 不知过了多久,利奥猛然坐起。 身边蜷在床头的黑猫有些疑惑地凑到近前,盯著利奥。 呼! 利奥长出了一口气,取出一块麻布擦拭著额头的冷汗。 他做了一个噩梦。 梦到了佐薇,梦到了抱著她,一脸慈祥的中年男人,他的脸突然变成了可怖的狼人,向著自己扑来。 紧跟著,一把火烧了起来。 满身鲜血的拉杜,砍死了佐薇,砍死了那个抱著孩子的女人…在火焰中对著自己露出了宛如恶鬼般的冷笑。 遍地都是鲜血。 遍地都是伏尸。 狼人发出愤怒的质问声:“为何要救这个刽子手?我把真相告诉了你,以我的性命铸就你的荣誉,我不要求你为我復仇,难道就连坐视这个刽子手死去都做不到吗?” 怒吼声,仿佛还迴荡在他的耳边。 利奥下意识抚著黑猫的绒毛,听著它喉咙里的呼嚕声,梦境中那栩栩如生的残酷景象总算在他的脑海中淡去了,意识回归现实,他发了好一会儿的愣。 他是选择了利益最大化的抉择。 但是,人不可不问一己之良知。 不知道便罢。 知道了,他真能推说这一切不过是那狼人临终前的表演,宛如鸵鸟一般把脑袋埋在沙子里,因为更符合自己的利益,就不去过问这些吗? 查,还是得查! 先查新的这批难民的下落,如果他们真的都已经被处决掉了,就足以证明,狼人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起身,点起炉子,为猫儿和自己都准备了食物,旋即便投入到了炼製魔药当中。 从储物空间中,取出那颗蕴含著无穷生命力,仿佛仍在跳动著的狼人心臟——他在杀死狼人后,以担心狼人死而復生的藉口,当著眾人的面將这颗心臟剖了出来。 又假装丟进了多瑙河里,將其收入了储物空间里。 没想到过了这么长时间,这颗心臟竟还跟刚取出来时一样,仍旧有著细微的收缩,仿佛要將狼人体內的血液,泵至全身一般。 他犹豫了下,又將狼人心臟收回。 对比雄狮药剂等基础的增益魔药,狼毒药剂无疑是更高品质的魔药,製作起来的难度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狼人的心臟只有一份。 虽说每次製药,產出的药剂足够分装多瓶。 但若是搞砸了,可就没有补救的机会了。 他开始为雅洛米查,还有拉杜骑士调配起草药来,先做一些普通药剂练手,等把这些都料理完,他又饮下了一份公鸡药剂,將全身心都调整到最佳状態,方才支起大釜,將狼毒药剂的种种辅材丟进了釜中。 第22章 魔与猎魔人 布拉伊拉城堡,御座厅里。 雅洛米查正在计算著昨晚伤亡者的抚恤,这本该是书记官的工作。 房门,突然被敲响。 僕人上前通报了访客的身份。 雅洛米查的神情顿时阴沉了下来:“让他进来吧。” “日安,大人。” 来者戴著顶插有孔雀翎的黑色绒帽,身著深红色的束腰外套和一条紧身的黑色马裤,挎著把装饰用的迅捷剑,胸前还別著一枚金色的胸针,看上去贵气十足。 “莱赫骑士,您怎么来了。” 雅洛米查皮笑肉不笑地看了对方一眼。 这位莱赫骑士,是弗拉德大公的特使,一个特別喜欢装腔拿调的波兰人。 莱赫骑士大咧咧坐到了方桌上:“我听说,昨晚城里发生了件大事,特地来为您分忧。” 雅洛米查冷冷地看著这个无礼的访客,声音冰冷:“算不上什么大事,且已经解决掉了。莱赫骑士乃大公之肱骨,事务繁忙,既然已经通报完消息,照我看,还是儘快返回大公殿下的宫廷才是正理。” “我是该走了。” 莱赫骑士微微頷首:“但是,大公派给您的书记官已死,那位专门负责处理『血税』的拉杜骑士,好像也半只脚踏进棺材里了,您说,这个月的血税还没处理掉,我如何能放心离去呢?” “我会另外派人...” “你打算派谁?” 莱赫打断了雅洛米查的话:“不是谁都是拉杜骑士那样意志坚定,为了对抗奥斯曼人愿意豁出一切代价的復仇者。您另找的人,真的可靠吗?” 雅洛米查搁下了手中的羽毛笔:“你说这些,到底想要什么?” “我来是为了治癒拉杜骑士。” 这位大公特使从腰袋里取出了一小瓶猩红的液体:“只要给他灌下这个,再重的伤势都能恢復过来。” “代价是什么?变成怪物?” “总比死了,或是变成一个残废强。” 使者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 雅洛米查冷笑道:“那还真是不凑巧,我已经请医生为拉杜骑士看过了,他的伤势已经稳定了下来,要不了多久就能重新拿起武器为我作战了。” 使者神情微冷:“你请了教会的人?” 雅洛米查自嘲地笑了笑:“像我们这种,已经铸成大错的人,怎么敢请教会的人?” “是一位医术出眾的草药医生。” 使者神情微变:“说起这名医生,你確定他只是一个草药医生?可我怎么听说他是一位猎魔人呢?” “讹传而已。” 雅洛米查解释道:“民眾总是听风就是雨。他只不过猎杀过几头沼泽水鬼那种劣等魔物,拿到集市上卖了,又凑巧杀了头狼人罢了。” “那还真是挺凑巧的。” 莱赫冷笑道:“是不是谣传,我会亲自去查的。还有,雅罗米查大人,下个月的血税,您准备好了吗?” “不是还早呢吗?” “是时间尚早。但是雅罗米查大人,战火將启,短时间內,恐怕再不会有保加利亚难民越境这种好事了。” 他脸上带著毒蛇般的危险笑容:“记住,二十名身强体壮的男子,二十名未经人事的女子,可一个都不能少。” 雅罗米查的脸色铁青,抓著方桌的手指,一寸寸抠进桌面里:“我之前进贡的血税,应该有多的吧?” 莱赫微笑道:“多的不退,少的要补。大人,您是知道规矩的,更何况,您每次进贡的那些血税,里面可有不少残次品,如果硬要掰扯的话,兴许您还得再补呢。” “滚!” “哈哈哈。” 名为莱赫的骑士,带著心满意足的微笑转身离去。 即將出门时,他摘下帽子扣在胸前,躬身道:“希望您不会做出不理智的选择。为了抵抗奥斯曼人,每一个瓦拉几亚的臣民,都应该付出代价。” “此等小恶,是为了更大的良善。” “滚!” 雅罗米查几乎是咬著牙发出的这声怒吼。 出门后的莱赫骑士,重新戴上了自己的软帽,哼著波兰乡间的小曲,走出了城堡主楼。 迎面看到那位胸前画著交错双斧纹章的骑士。 他的脸上顿时绽放出热情洋溢的笑容来:“日安,米尔恰骑士。请问那位传说中的狩狼者,即將晋封的骑士利奥在哪?我听说了他的事跡,这次来,是特地想要跟他谈谈的。” 米尔恰只觉自己皮肤上的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边境骑士的本能告诉他,这绝对是个危险人物。 “使者大人,利奥昨晚站了一夜的岗,今天应该晚点才会过来。” 莱赫骑士笑著说道:“晚点没问题,我就在这儿等他。大公殿下最喜欢这种平民出身的人才,如果他真的在猎杀魔物方面有著非凡的才能,我一定会將他推荐给大公殿下的。” ... 城外,草药小屋里。 利奥此时才刚刚完成狼毒药剂的调配,他的脸上写满了倦怠之色,公鸡药剂在使用后可以保持精神高度集中,但药效过去,也会自然感觉到疲惫。 狼毒药剂,不愧是在魔药大师所掌握的配方里,都属於高级的药剂,如果不是有著之前数以千计调配草药的功力打底,他这次製药势必会以失败告终。 一颗狼人心臟,產出的是三瓶泛著幽绿色光芒的狼毒药剂。 每一份的评价都为“精品”,比利奥平时熬製草药时最常出產的“合格品”评价还高。 他觉得,一方面是自己这次製药,发挥出了自己全部的潜能,另一方面也是这份魔药的主材,那颗狼人的心臟的品质足够高。 他將三份药剂统统收入了储物空间里,捧起清水,洗了把脸。 正准备出门。 面板上突然浮现出一行蓝色的字眼:你杀死狼人的事跡,已传遍了整个布拉伊拉城,你是一位强大的猎魔人所留下的学徒的流言,已茁壮成长。 可选战斗职业“猎魔人学徒”已解锁,是否激活? 终於来了! 利奥早已受制於战斗职业无法晋升多时,此时有了机会获得新的蓝色职业,自然不会犹豫。 隨著他心念一动,在战斗职业那一栏中,“骑士侍从”四个白色的字眼下,顿时多了一串新的蓝色字眼“猎魔人学徒”。 眼前的景物变换,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位穿著精良皮甲,背负著一把双手大剑,腰间掛著一把手弩的男人,虽然没见过这个人,但利奥心底却莫名浮现出“他是个猎魔人”这样的信息。 猎魔人转身看向利奥,露出的面孔,分明就是自己的老师“乔瓦尼·朱斯蒂尼亚尼”。 他很確信自己的老师绝对只是一个僱佣兵,而不是什么猎魔人。 隨著猎魔人转身看向他,一个庞大到不亚於紫色品质的职业『草药大师』的知识体系,在利奥脑海中浮现——那是一位猎魔人学徒,所应掌握的一切知识。 而这些知识,都是借著这位与自己的老师,乔瓦尼的相貌一般无二的猎魔人之口,缓缓讲述给自己的。 伴隨著他的讲述,还有一连串的实战教学。 在沼泽里猎杀水鬼,在峭壁上宰杀蝎尾狮,在地穴里捕捉蛛魔... 一个光怪陆离,独属於魔物的世界,就在这“猎魔人乔瓦尼”的口中,向著自己缓缓展开的画卷。 许久。 利奥从这庞大的记忆传承中挣脱出来,整个人仿佛在另一个世界里,度过了整整一年那么漫长。 在这一年的时间里,自己的猎魔人老师,將一切猎魔人的常识都教授给了自己。 这一刻起,他已成为了一名货真价实的猎魔人学徒。 “是因为,在传言之中,自己的老师,被当作了一个猎魔人吗?” “这种感觉,跟魔药大师的传承完全不同。” 直到今日,他才意识到面板的“职业”,究竟是怎么来的。 不是说他掌握了记忆中,从君士坦丁堡藏书里学来的草药知识,才成为的草药医生,而是他第一次治病救人,隨著名声发酵,越来越多人来找他看病,才解锁的职业。 也不是说,他学会了骑士呼吸法,掌握了剑术,就成为了“骑士侍从”,而是他在城镇里展现出了高超的剑术,斗败了萨瓦,安德烈和瓦西里。 要获得职业,先做出事跡,贏得人们的认可。 如果是这样的规则,那岂不是... 利奥心中生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利奥將这个大胆的想法收了回来,未来,或许会有实行的那天,但绝不是现在。 他收拾起自己的行装,把黑猫尼斯放在自己的肩头,便迎著夕阳,向著布拉伊拉城走去。 猎魔人学徒,还只是蓝色品质的职业,不似魔药大师那般,对身体能產生各种各样的影响。 如果是对付人类敌人,他的战斗力也不会增强多少。 因为,这是一门专门为了猎杀魔物而诞生出的职业。 第23章 切磋 “狩狼者!” “利奥大人!” 当利奥挎著双刃剑,抱著只黑猫走在布拉伊拉的“市场路”上时,感受到的,是作为草药医生时,小镇居民们从未有过的热情。 人们簇拥著他,少女投来媚眼,孩子们像是麻雀一样欢快地在利奥的前面开道。 被这么多的人嚇到的黑猫,缩进利奥的怀里,使劲把头埋进去。 利奥也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挤出一副笑脸来,对每个人的恭喜都报以感谢。 突然有人抓住了利奥的袖口,那是个头髮斑白,神情憔悴的中年妇人:“骑士大人,感谢你杀死了那头恶兽,替我的儿子復了仇,我没什么可感谢你的,只有这一篮子鸡蛋,请你收好。” 她浑浊的泪珠洒在手背上。 绝大多数布拉伊拉人都遗忘了那些罹难者——只是付出了如此些微的代价,就除掉了那头传说里,能毁灭一座城镇的可怕恶兽,如何能称得上值得一提的损失呢? 但旁人不在意,他的家里人总是在意的。 军士阶层一般以“服役田”维持生计,如果没有成年男丁继承,就意味著无法再旅行“服役”的义务,“服役田”自然也会被收回。 “女士,请您节哀。” 他握住了对方粗糙的双手,郑重道:“为义捨命者必得永生,全能的上帝会亲自引领他的灵魂,登上天国乐土,与圣徒同列,享无尽安寧。” “谢谢您。” 女人挤出了一丝笑容:“我会以他为荣。” 利奥走远了。 女人依旧盯著他的背影,仿佛在想像,倘若杀死狼人的是她的儿子,会是一副怎样的光景——但更大的可能是,她希望自己的儿子从来就没有这些雄心壮志。 人群不再那么密集,除掉狼人是一件喜事,但生活总是要继续的,不能为了他人的荣誉,耽误了自己的生计。 黑猫又钻了出来,露出一颗小脑袋,好奇地张望著。 尼斯小姐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人。 它有些兴奋地竖起耳朵,听著各种各样的嘈杂声响。 片刻后,居然是挣扎著跳了下来。 “小心些。” 利奥叮嘱道。 尼斯小姐是他见过最有灵性的猫,不用担心它会跑丟——虽然他也没见过多少猫。 尼斯小姐果然没有跑远,它跟著利奥的步频,紧紧跟著,像是在玩从一条腿跑到另一条腿前面的游戏。 利奥担心会踢到它,乾脆又一把將它抄起,任由它不满地喵喵叫,將它放到了自己的肩头。 抵达训练场时,米尔恰已经到了许久了。 城堡守军第三队,还有城镇守军第一队的同僚们,正拿著榆木弓,对著远处的標靶射著箭。 迎面一位陌生的骑士走来,上下端详著利奥:“你就是那位声名鹊起的狩狼者,即將被册封为骑士的草药医生,利奥?” 莱赫面带微笑,深深地吸了吸鼻子。 呼,没有猎魔人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恶臭。 还真是可惜。 如果真是个猎魔人,杀了他,可是大功一件。 似乎感受到了对方传来的恶意,怀里的尼斯小姐发出低沉的“呜鸣”,两只耳朵紧贴著脑门。 “多漂亮的猫儿,適合做一条围巾。” 利奥皱起眉,这个人他见过,就是那天晚上,纵马在城外道路上驰骋,险些撞到人的贵族使者。 “你是?” 他一只手按住尼斯的脑袋,另一只手放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我叫莱赫,一位骑士。来此,一来是想见识一下除掉狼人的究竟是何等少年英才,另一方面,也是想与你这位英才切磋切磋剑术。” “可以。” 利奥微微頷首,他很少討厌一个人,但这位莱赫骑士很显然就是一个——你算个什么东西,一见面就想拿我的猫儿做围巾? 莱赫惊喜地鼓起掌:“很勇敢的决定,『audentes fortuna iuvat』,难怪你能立下如此功绩。“ “大人,你说什么?” “拉丁语,命运青睞勇者。” 莱赫笑著看著利奥,猎魔人是一门重视知识传承的手艺。 毕竟,这世上九成以上的魔物,都有著致命的弱点和缺陷,有些畏惧阳光,有些畏惧浓烟...把一只沼泽水鬼拖上岸,任何一个成年的农夫都能轻鬆將其杀死。 但若是在水里,即便是一名训练有素的骑士,也未必就能敌得过一只水鬼。 如果利奥是猎魔人,他理应听得懂拉丁语。 利奥故作惊讶道:“你不是瓦拉几亚人吗?居然还会拉丁语!” “我来自普鲁士的海乌姆诺,原是个波兰骑士,那些德意志刽子手抢走了我的封地,於是我就成了一名僱佣骑士——蒙伟大的君主弗拉德大公看重,现在充任他的宫廷特使。” 两人交谈这阵,训练场上较量射术的两队士兵也已靠了过来。 “快来,利奥,狠狠揍翻这些蠢猪!” “就等你了,如果不是为了让你一展拳脚,我们五个早就把他们揍得满地找牙了!” 安德烈和格奥尔基扯著嗓子大喊道。 “哈哈,射术你们已经输了一阵了,现在逞什么能?我们还没跟你们这群泥腿子比骑术呢!” “好运的小子,你们输定了!” 第三队的士兵们耀武扬威地喊著,他们已经在射术的切磋中,稳压了第一队一头,毕竟第一队除了扬库和安德烈以外,都是农民出身的“新军户”,在骑术和射术上是短板。 “看来不凑巧。” 利奥说道:“莱赫骑士,我很荣幸能跟您这样出眾的骑士切磋,但今天我已跟城堡守军第三队的兵士们约好了,要与他们打一场团体战,您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稍等片刻吗?” 米尔恰適时走来,招手道:“特使先生,利奥没有冒犯的意思,但您也知道,总会有人嫉妒利奥是个走好运的傻小子,实际上对剑术一窍不通,毕竟按照常理,一名草药医生根本不该拥有这么出色的剑术。” 莱赫微微頷首:“是这样的,没错。” “但是...正如米尔恰骑士所言,一名骑士本不该拥有如此出色的剑术,敢问你的老师是谁?” “一个普通的佣兵。” 听到这个略显敷衍的答覆,莱赫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那就上吧,利奥,让我们见识见识,你到底是有真材实料,还是说,真就是一个走运的傻小子。” “如果连这都输了的话,你也没资格跟我切磋。” 他的声音冷却了许多,对利奥这个浪费自己时间的“假猎魔人”颇为不满。 利奥將怀里的黑猫放下:“米尔恰大人,替我照顾好尼斯小姐。” 米尔恰认真应下这份嘱託,虽然在他看来是个“怪癖”,但他把利奥当成是朋友,既然是朋友的“怪癖”,那就值得自己尊重。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莱赫,故意道:“让那些瞧不起你的人见识见识你的剑术!” 利奥摆了摆手。 他来到第一队的同僚们当中,接过格奥尔基递过来的训练用木剑。 “伙计们,证明咱们的时候到了。” “干翻这群蠢猪!” 格奥尔基拍著胸脯道:“我这边大家放心,瓦西里,你小子可別掉链子!” 瓦西里“啐”了口唾沫:“管好你自己,別以为我只会射箭!” 利奥和一眾人来到训练场上,凝视著对面的军士那张凝重的面孔,微笑著说道:“伙计们,別忘了我的另一个身份,都给我全力出手,受了伤有我给治!” 对面,第三队的队长咽了口唾沫,他此时其实已经有些骑虎难下。 別说拉杜骑士暂时还生死不知,这位利奥也还没被领主大人册封为骑士,单就说城堡守军的临时负责人已经换成了米尔恰,他也不觉得这时候跟米尔恰的“嫡系”发生衝突是一件明智的事。 都怪手底下那几张没把门的大嘴巴。 但现在再退缩也不可能了。 “动手!” 隨著米尔恰一声令下,两方各六人的小队轰然撞在了一起,木剑相互碰撞,敲击在甲冑上的声音不绝於耳。 莱赫有些无聊地蹲在地上,伸手逗弄著草药医生带来的黑猫,但那黑猫只是远远盯著他,眼神里写满了警惕。 “真是不知好歹的畜生。” 他脸上的笑意变得冰冷起来,刚想站起身看一眼战局,便看到地上已经躺倒一地,哀嚎著的士兵们。 第一队的同僚簇拥著利奥,满脸惊喜地大喊著:“贏了,这帮狗杂种,我看从今天开始,谁还敢瞧不起咱们城镇卫队!” “这就结束了?” 莱赫百思不得其解,一时间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中了什么诡异的巫术。 这个平民出身的小子,看来还真有那么两把刷子。 安德烈高举双手,大喊道:“伙计们,听说镇子上新开那家澡堂的女侍一个个都像花儿一样美好,谁跟我一起,我请客!” 利奥笑著说道:“確实该洗个澡,恕我直言,你们几个现在臭得就跟在粪坑里打过滚的猪一样。” 格奥尔基有些不满著:“利奥你说什么我都觉得有理,但这个不行,从小我爹就教导我,汗水就是男人的象徵!只有女人每天才会洗得乾乾净净。” “咱们这里最乾净的就是利奥了,换做以前,我肯定说他是个毫无男子气概的娘娘腔,但...” 说到这儿,安德烈忍不住长嘆了一口气:“我得说实话,站在那头狼人面前的时候,我跟格奥尔基就像两只瑟瑟发抖的绵羊,而利奥,他是个真正的男人,具备英雄般的气概,大师级的剑术。” 利奥调侃道:“兄弟,你这么吹捧我,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同性恋在拉丁教会,是跟通姦,手银一个等级的大罪,即便在开玩笑时说这些话,也是相当严厉的指控——不过这里是瓦拉几亚,只要不是当著神职者的面,这种玩笑並不过分。 一眾人都鬨笑了起来。 米尔恰走来,用剑柄拍打著倒地者的屁股:“都给我站起来,你们既然输了,就乖乖在训练场上受罚——一个个整天自以为是,结果连城镇卫队的新兵蛋子都打不过,你们把雅洛米查老爷的脸都丟净了。” 啪啪—— “精彩,真是精彩!” 莱赫拍著手,缓步来到眾人跟前。 “我甚至都没来得及观战,两边就分出胜负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一定是我们这位未来的『利奥骑士』的功劳了。” 他说著,拔出了鞘中的迅捷剑。 这种细剑最適合在城镇巷战,街头斗殴中使用,观赏性很强,但若是面对穿著全甲的敌人,则完全没有任何破甲能力,所以一向只是城市贵族们彰显身份的玩具。 米尔恰皱眉道:“莱赫骑士,你不穿甲,还打算用实剑?” “我还需要穿甲?” 莱赫笑著反问道:“这不是领主批准的正式决斗,也就是说,它是一场不合法的比武,如果平民伤害到贵族,会是什么下场,不用我说,诸位也都清楚吧?” 米尔恰神情微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一队的同僚们也投以不满的眼神。 格奥尔基有些不解道:“这傢伙想要做什么?” 扬库冷声道:“利奥没办法伤害他,因为他现在还只是一个平民,以我们那位大公陛下的性情,任何对秩序的挑战者,都会遭到严惩。” 三年前,据说在一次剑术训练上,一名平民士兵误伤了一位贵族,下场是被穿刺而死——並且,大公还要求士兵的家属全程围观。 这种事虽然少见,但这位大公特使显然能做得出来。 “草,这...傢伙玩阴的!” 利奥皱眉道:“恕我直言,莱赫骑士,如果你要这样的话,我只能拒绝你的决斗请求。” 莱赫微笑著点头道:“这是大公特使的要求,不是『请求』,你恐怕没有拒绝的权力。” 利奥必须得承认,这个莱赫比他想像的还要更加令人討厌。 自从来到瓦拉几亚以后,这还是第一个令他萌生出杀机的对象。 “来吧,未来的利奥骑士,让我来看看你的剑术究竟有多厉害。” 莱赫脸上掛著令人作呕的得意笑容:“或者,你也可以將你的小宠物让给我,我很喜欢它身上的漂亮皮毛。我愿意出十枚金幣的价,很慷慨吧?” 米尔恰开口道:“莱赫特使,你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的脸上带著怒容,早听说这位莱赫骑士人憎狗嫌,但他也没想到居然会不要脸到这种程度!这简直就是对身为骑士的荣耀的践踏! 第24章 木剑折钢锋 隨著米尔恰的质问,第一队的士兵们纷纷围了上来,脸上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神情。 莱赫冷笑道:“管好你的人,米尔恰骑士,我不希望站到领主大人面前,要求他將一群冒犯大公特使的平民统统吊死在绞刑架上,这太失礼了。” 米尔恰沉默了片刻,抬手道:“都住手,放下武器。” 莱赫轻笑道:“这就对了,任何瓦拉几亚人,都不该忤逆大公的意志。” “而我,即是大公意志的代行者。” 弗拉德大公的確喜欢提拔平民官员,但这不代表他真的就看重平民。 扶持平民成为新贵族,削弱整个贵族阶层的实力,確立自己作为君主的无上权威——这才是这位大公殿下的本意。 利奥沉声道:“诸位,不要轻举妄动,这只是一场切磋。” “可是...” 这狗杂种分明不怀好意! 格奥尔基的脸色很不好看,这种不公平的切磋,莱赫要是使坏“误杀”了利奥都没处说理去。 莱赫脸上的笑容更浓郁了。 自从成为大公特使以后,他就喜欢这些愤怒,却又无可奈何的眼神。 “既然是切磋,为了避免伤到尊使,我用木剑即可。” 利奥主动开口道。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得罪了这位莱赫骑士,但在瓦拉几亚,弗拉德三世確立的绝对君权之下,他別无他选,即便是雅洛米查老爷,也不敢得罪这位特使。 但,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 瓦西里忍不住嘀咕道:“木剑对钢剑,这怎么打?” 迅捷剑只是难以奈何重甲,不包括利奥身上这件镶嵌甲。 这种做工简陋的甲冑,有太多漏洞可以钻了。 而木剑,偏偏又不可能做到格挡住对方的所有攻势,这种硬木製造的训练用武器,根本就没考虑过跟钢铁碰撞,真要是剑刃相交,唯一的下场便是木剑崩裂。 扬库低声道:“利奥只能用剑刃与对方剑刃的中部对碰,碰到其余任何地方,都不会有好下场。” 萨瓦小声怒骂道:“他到底图什么?这么打,就算贏了,又有什么可光荣的?” “大概就像那位康斯坦丁的儿子,跟格奥尔基的『切磋』一样。” 扬库似是回想起了过往的经歷,自嘲一笑:“这位特使先生,根本就没什么所图,他想要这么做,便做了,平民的尊严和荣誉,在高位者面前什么都不是。”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两人翻越柵栏,进到了训练场內。 利奥摆出一个双手举过头顶,剑指对方面门的“牛式”,这是德式剑术的常用起手式,胜在灵活多变,进可刺击,斩击,退可格挡,反制。 欧陆此时主要的剑术流派,大致可分为三个。 一者为法式剑术,最看重马上剑术;二者是德式剑术,以步行双手剑术为主,侧重大规模战场作战;三者是意式剑术,则更偏向於城市巷战,贵族单挑。 此外还有伊比利亚式剑术,英式剑术等,也都各有侧重,只是不被视作主流。 按说,他的老师是乔瓦尼,作为热那亚名门出身的贵族,传承给利奥的应该是意式剑术。 但实际上利奥三者兼备,模板认定的骑士侍从,那便是放眼欧陆诸国都合格的骑士侍从,別看他连坐骑都没有,马上剑术照样不俗。 “狩狼者,让我看看你到底是凭什么,砍下那头狼人的脑袋的。” 对面的大公特使抬剑,双手持剑,举过头顶,这是“顶势”起手,看似空门大开,漏洞百出,实则隨时都能变招为牛势,且进攻的势头更加凶悍。 哪怕再痛恨条顿骑士团,出身於普鲁士地区的莱赫骑士,依旧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德式剑术的影响,毕竟波兰人强於驃骑兵战术,在步行作战上就显得乏善可陈了。 两人脚步都在动,像是围著一个无形的圈子跳舞,实则每一步都暗藏杀机,只要对方露出一点破绽,紧跟著便是狂风骤雨般的攻势。 利奥攥著训练用木剑的手心有些出汗,眼神死死盯著对方的一举一动。 这位莱赫特使虽然令人厌憎,但手底下的本事却是实打实的,以木剑,去对抗一个不逊於拉杜骑士的强敌,对他而言绝对是个极大的挑战。 莱赫动了! 他手中的迅捷剑,以闪电之势刺向了利奥的肩头。 利奥左脚小步侧移,没有试图用手中的木剑去格挡对方的武器,而是在躲过这一刺后,回身劈出了势大力沉的一剑,砸在了对方迅捷剑的剑身上。 莱赫神情微变,讶异道:“有点意思。” 他后退开,把剑抬起,重新摆了个双手持剑,斜指前方地面的愚者式:“利奥,你老师真的只是个僱佣兵?” 他此时已不再怀疑对方是什么猎魔人了。 如此嫻熟的德式剑术,绝对是从小练习出来的。如果是猎魔人的学徒,又岂会將这么多精力投注於与人类敌人对抗的德式剑术上? 他怀疑,利奥的老师应该是瓦尔纳战役的倖存者,一个流落乡野,战斗力颇为强悍的骑士。 利奥根本没有跟对方虚与委蛇的心思,招架对方剑刃本就是非常危险的行为,一旦对方使用的是假动作,或是临时变招,自己就会被一剑刺死。 如果他使用的也是实剑,无疑会採取以攻对攻的姿態。 在剑刃交错时,以绞,缠,锁三种姿態,格挡开对方的剑刃,同时予以还击。 但他偏偏使用的是一把木剑,无异於给自己的双手双脚都上了镣銬,这种程度的战斗,他根本没有分心的余地。 米尔恰也是第一次看到利奥施展出自己的全部本领,惊讶道:“没想到利奥的步法也这么厉害,他绝对接受过一名骑士的完整训练!” 安德烈有些疑惑:“他不是说,自己的剑术是一位路过的义大利剑士教授的吗?” 萨瓦忍不住拍了下他的头盔:“那明显是利奥胡诌的,这种成体系的剑术,想要完全学会,起码要以年来计算。” 老扬库有些忧虑:“米尔恰大人,利奥能贏吗?” 米尔恰摇了摇头:“拿什么贏?用木剑把那狗东西的脑袋砸碎吗?他要是这么干了,咱们在场所有人都別想跑,想想我们那位大公殿下的手段。” 那位大公特使,在战斗一开始,就已立於不败之地。 比武场上,两人已再度错身而过,锋利的迅捷剑在木剑上刮下一层木屑,利奥仓促收剑,一连后退了好几步拉开了双方的距离。 他的视线从木剑上的伤痕上收回,看向对面手持迅捷剑,神態悠閒的莱赫骑士。 不能再拖下去了。 再拖,他的武器被斩断,必输无疑。 隨著利奥全部精力灌注於双目,他的眼前再度出现了那一条条半透明的光带,在这种灵性视觉下,他看到了这位莱赫骑士体內的淡蓝色气流。 那是地火风水,四大基本元素当中的风。 利奥看到的气流,是莱赫在调用骑士呼吸法纳入体內的灵性力量,每一次挥剑,都会隨著其发力而被调用。 他想到了猎魔人侍从当中的传承,根据魔物体內的灵性波动,判断出对方的攻击轨跡的技巧。 他將木剑放低,看似空门打开,实则是摆出了一招德式剑术里,便於快速反击的愚者式,德式剑术再是专注於进攻,手握木剑的他也没有进攻的资本,只能选择后发制人。 “小心,我要来了!” 莱赫笑著调侃了句,猛然向前迈步,手中的迅捷剑宛如毒蛇般以一种刁钻的角度从侧翼戳向利奥,在利奥以“愚者式”拨剑反击之时,又骤然变招,收剑再戳。 “死吧,小子。” 他的刺击,直指利奥毫无防护的喉咙。 但就在这时,利奥仿佛早已预判到了他的变招,手中武器猛然变向,体內的无属性灵性在利奥的调用中,全部匯聚到了他的双手当中。 在战前,背身於眾人时,悄然给自己灌下的“雄狮药剂”,仿佛被一颗火星点燃了的炸药,顷刻间爆发出无穷无尽的巨力。 砰—— 莱赫被利奥骤然抬升的气力打了个措手不及,踉蹌著向后退去,以免被打落武器。 重新拉开距离的利奥,却是深得德式剑术中的精髓,一旦掌握了战斗中的节奏,立刻发起了猛攻。 他的上半身向后仰去,木剑斜指向身后,旋即隨著右脚猛然塔前一步,將木剑挥出了大半个圆形的夸张弧度,同时也將全部巨力匯聚於这一剑当中。 这是怒式! 传统怒式的精髓,在於直接越过对方的武器劈砍对方的身体。 但利奥根本没有攻击对方身体的想法,他使用的是怒式的进阶技巧,號称“大师之击”的前半段,以对方的武器为攻击目標,在劈开对方武器的同时,变招攻击对方的身体。 利奥不打算攻击对方的身体,他的所有注意力,全部集中於对方手中那把迅捷剑上。 呼—— 木剑带起刺耳的破空声。 积蓄了利奥全身力量的木剑,此时竟是縈绕起了一层微弱的灵性光辉,狠狠劈在对方手中那把纤细的迅捷剑上。 莱赫对局势的判断显然出了问题,仓促间想要躲闪,又哪里来得及,只能下意识抬剑格挡,这一刻,他甚至都忘了对方根本不敢攻击自己的身体。 因为这凝聚了利奥全部力气的一剑,那股恐怖的气势,令他早已忘记了自己身处的仅仅是一座训练场,挥剑的也仅仅只是一个平民剑士。 而是在波兰战场上,面对那些头戴牛角桶盔,仿佛怪物一般的条顿骑士。 砰—— 哪怕有灵性包裹,木剑仍旧承受不住这磅礴巨力,在剑刃碰撞之际,直接爆碎成漫天的木屑。 从剑刃上延伸而来的巨力,使莱赫手中的迅捷剑宛如被一把沉重的双手战锤击中,鏗的一声脱手而出,跌落在地。 利奥一个箭步衝上,单脚踩中迅捷剑的剑身,脚尖一个轻挑,將其踢到身前,稳稳抓住了迅捷剑的剑柄。 锋利的剑尖,直指想要上前夺剑的莱赫的喉咙。 利奥的神情漠然,眼神中闪烁著令人遍体生寒的冷意,看得莱赫一时间不由打了个寒战,他知道对方大概率不敢对自己怎么样,但是万一呢? 对方只是个平民,而自己,可是高贵的大公特使,他真的敢赌吗? 所有人都被利奥展现出的惊鸿一剑给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了。 城堡守军第三队的队长,嘴巴微微张开,连口水都淌出来了,才恍然觉察,惊道:“这样的剑术,恐怕就连拉杜骑士都未必能贏过他吧?” “他真的就是个草药医生?” “难怪咱们不是他的对手,这傢伙不愧是能杀死狼人的强大剑士,我算是服了!” 米尔恰反应了过来,快步上前道:“我宣布,此次切磋,以布拉伊拉的利奥获胜而告终。利奥,还不快將武器归还给特使大人。” 他嘴上说著,却是不动声色地来到了莱赫的跟前,手也放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倘若莱赫心有不甘,拿回武器后想要暴起伤人,他也有还击的余地。 利奥微微頷首,將迅捷剑插回到了莱赫腰间的剑鞘中。 旋即,连场面话都懒得说,便回到了第一队的眾人当中。 “圣米迦勒在上,利奥,你这一仗打得实在是太漂亮了,要我说,你这剑术都够资格当咱们布拉伊拉的剑术教习了!” “这绝对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一场决斗,那个波兰狗崽子不是猖狂吗,连剑都拿不稳,也配在我们利奥面前犬吠!” 同僚们都快乐疯了,他们早就对莱赫的猖狂態度不满了,如今利奥狠狠教训了他们一顿,使他们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与有荣焉。 莱赫的脸色铁青,他狠狠推开了米尔恰,大步来到了利奥一眾人的面前。 “你想做什么?” 格奥尔基第一个拔出了腰间的佩剑,隨后,第一队的几乎所有人都拿出了武器,就连不远处城堡守军第三队的士兵们,也都纷纷围了上来。 这里到底是布拉伊拉。 虽然有矛盾,但利奥再怎么说也是他们的自己人。 再者说,这些年来,哪个布拉伊拉人没有到利奥的草药小屋给自己的家里人拿过药的?就冲这个,真要让他们对这大公特使动手或许不敢,但拦一拦,壮壮声势还是没问题的。 莱赫冷笑道:“放心,输了就是输了,我可是大度的很。既然是切磋,总该有个彩头。” 他说著,从腰间拋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钱袋落在利奥的脚下。 他一脸戏謔道:“捡起来吧,平民,这是大公的使者赏赐给你的。” 平民,就是平民,能打又如何,还不是受贵族驱使的狗? “我来!” 格奥尔基说著就要弯腰去捡。 莱赫的语调猛然拔高,怒喝道:“站住,谁让你动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说著,语气重新缓和了下来,甚至显得有几分温柔:“未来的利奥骑士,这是我赏给你的,就该由你亲自去捡,不是吗?” “输了还想羞辱人!” “別拦著我,跟他拼了。” 格奥尔基的脸上写满了怒意,想要躥出去,却被身边的扬库等人死死地抓住,他们都是一群平民,如果坐实了袭击大公特使的罪名,下场可想而知。 利奥冷冷地看著莱赫。 他其实对荣誉没那么看重,如果荣誉能拿来换钱,他可能毫不犹豫就这么干了,但现在却不行,一来,他真的很討厌这位莱赫骑士;二来,他现在弯腰,损失的不是他自己的荣誉,而是在场所有布拉伊拉人的荣誉。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个略显疲惫的男声驀然响起。 “今天的训练场倒是意外热闹。” 第25章 货幣体系与甦醒的罗马人 “都愣在这儿做什么?没事做了?” 雅洛米查沉著脸,来到眾人当中。 “大人。” 一眾人纷纷行礼。 他俯下身,捡起地上的钱袋,在手里拋了拋似是在感受其中的分量:“嘖,这是谁的钱袋也不收好,没人要我可拿走了?” 莱赫轻哼道:“是鄙人赏赐给这位未来的利奥骑士的。” “那就拿好了。” 他將钱袋拋给利奥:“利奥,我有命令给你,天黑之前去找一趟执政官,虽然大公的任命还没下来,但以你的本领,每天在城里站岗巡逻未免屈才。” “另外,拉杜骑士醒了,他想见见你这位救命恩人。” “是,大人。” 利奥没再看这位大公特使,转头和第一队的同僚们离去。 等一眾人都散去,雅洛米查才冷冷道:“莱赫,不要再试图挑战我的忍耐性。昔年,我跟著大公殿下上阵廝杀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山旮旯里当强盗呢。” “在特兰西瓦尼亚,大人。” 莱赫摘下礼帽,以手抚胸很隨意地行了个礼,旋即一脸戏謔地回答了雅洛米查那本不是问句的问句。 “是大公把我从匈雅提家那个小崽子手里救下来的。” 匈雅提是基督世界的英雄,但也是杀死弗拉德大公父兄的仇敌,对瓦拉几亚人而言,异教徒诚然恐怖,然这位同宗邻居也绝非手足。 “那还真是命运不公。” 雅洛米查冷笑了声:“別再出现在我的城堡里了,战火將燃,你若真忠於大公殿下,就去做一个忠实臣僕应该做的事。” “如您所愿,大人。” 莱赫重新戴稳礼帽,將又细又长的迅捷剑收入鞘中。 “我得恭喜您,收了一条好狗,等到他正式接受册封的那天,我很期待能再与他比上一场,出於尊重,那天我会使用双手剑。” 雅洛米查冷冷地看著这位大公特使的背影,心中,对於那位高坐在宝座之上的大公,第一次萌生出了一丝厌憎。 昔年,我们追隨你,將你送上大公之位。 尔后,又接受你的密令,背弃了信仰,犯下了累累罪行。 最终的结果,就是被你豢养的恶犬,肆意欺辱吗? ... 城堡里,第一队的眾人怀揣著满腹怒意,边走边骂。 萨瓦拍了拍腰间的飞斧:“这个波兰来的狗杂种,明明输了还一副趾高气昂的劲儿,我简直恨不得一斧头劈下他的脑袋。” 老扬库嘆道:“都少说几句吧,那人到底是大公特使,被人听到了就不好了。” 明明利奥贏了,而且贏得相当漂亮,一眾人还是不免有些泄气。 “好了,都垂头丧气个什么?利奥是贏了,又不是输了!” 安德烈说道:“为了庆祝利奥以木剑胜过钢剑的壮举,今晚我请大伙去老博格丹家痛饮美酒。” 老博格丹家开著镇上唯一一家旅店,兼做酒馆生意。 瓦西里道:“我请大家吃肉!” 萨瓦也笑著说:“老扬库,你也该出出血了,今晚请大伙去澡堂瀟洒瀟洒?喂,你別跑啊,这条老狗,攒那么多钱留著给你的情妇呢?” 一眾人笑闹了阵,气氛这才又热络了起来。 利奥抱著尼斯,米尔恰替他拎著那个钱袋:“嘖,这个莱赫骑士为了羞辱你,付出的价码可不少,这里面全都是匈牙利『格罗申』。” 匈牙利格罗申是一种中等额度的银幣,单枚重约“3.5克”,一般用在大宗货物的交易当中。 瓦拉几亚人日常使用的则是弗拉德三世发行的“班幣”,含银量约为“0.39克”。 这一袋子银幣掂量著,其数目估计著能有上百个。 这个时期,同等重量下,金银幣的兑率大概为一比十一。但真正交易时,还要对比货幣的成色,比如奥斯曼帝国的“阿克切银幣”,就因掺杂了大量的铜,锡,铁等贱金属,而一再贬值。 东地中海广泛使用的是佛罗伦斯发行的“佛罗伦斯弗罗林”,每一枚的含金量与匈牙利格罗申等同,都是3.5克,按理说,兑换起来也很方便,就按一枚金幣换十一枚银幣就好了。 但实际上最精良的银幣,含银量也常常不足百分之九十。 饱经战乱的匈牙利,这个时期发行的许多新格罗申,含银量已经快要跌至百分之五十的大关,所以这袋子银幣具体值多少金幣,还得经鑑定后才知晓。 利奥笑道:“银幣啊,我还以为是金弗罗林。” “那我寧肯他来羞辱我。” 米尔恰翻了个白眼,又正色道:“利奥,我看你擅长双手剑术,用这笔钱买一把正经的钢剑吧,就去老米哈伊家的铁匠铺去挑,他那儿打造的钢剑,水平虽然一般,但胜在便宜。” 利奥摇了摇头。 武器是必须要换的,军械库下发的熟铁材质的双刃短剑,確实也不堪大用,但问题是他其实有著两把宝剑。 其中武装剑是单手剑,但另外一把手半剑,也就是所谓的“杂种剑”,却是可以充当双手剑使用的,这不是“勉强替代”,而是这种剑形设计之初,就是考虑的双手与单手两用。 “武器未来会换的,但就像您说的,一名骑士不能没有战马。” 利奥笑了笑。 米尔恰將钱袋丟给利奥:“但你这笔钱,离买一匹战马可差得远。” 一匹较为廉价的,以供轻骑兵骑乘的“coursers”即“快步马”,便价抵十头耕牛,相当於將近二十枚弗罗林金幣的高价。 能够承载重骑兵的“destrier”即重战马,价格就要直线飆升到上百枚金幣了,相当於利奥前世记忆里的豪车,每一匹都是身份的象徵。 “不管怎么说,去看看就是了,兴许能挑一匹还不错的瘸马,以我的医术,兴许能变废为宝。” 如果一匹战马受伤不是过於严重的话,一般都会退役下来作为驮畜,价格会折去三分之二,乃至更多。 “等晚市的时候去逛逛好了,我先带你去市政厅。” 一行人回到城里,格奥尔基他们径直返回到岗位上巡逻去了,利奥则跟著米尔恰,一路去往了位於城镇中心的“市政厅”。 布拉伊拉镇是雅洛米查这位波雅尔贵族的封地,但实际上日常行政事务,皆是由大公任命的“执政官”来管理的。 简而言之,就是波雅尔贵族享有“土地所有权”“司法审判权”,但城镇的日常管理,公共设施维护,税收都是由市政厅来管理的,前者的地位虽然更高,但对后者也没有太大的约束权。 市政厅收取的赋税,最终將以一定的比例,分別上缴给雅洛米查老爷,大公殿下,並截去一部分用来维持市政厅的行政开销。 “我们这位执政官,跟前领主康斯坦丁老爷是姻亲关係。虽然对雅洛米查老爷也算忠心,但你还是要小心应对。狼人虽然已死,但谁也说不准这位康斯坦丁老爷在整件事里扮演著怎样的角色。” 米尔恰把利奥送到了市政厅的门口,叮嘱道。 利奥点头应下。 推门进来时,一个文书正在紧张地盘点著帐本,听到动静抬头看向利奥:“你就是利奥,那个狩狼者,对吧,执政官正在楼上等你,第一个房间就是。” 市政厅说是厅,实际上仅是个普通的二层小楼。 利奥上到第二层,敲响了房门。 “进来吧。” 执政官是个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人,利奥曾见过他几面,但未曾深入交流过,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即使是普通市民都带著一种自矜,地位殊异的人很少有相互接触的机会。 “请稍等。” 执政官埋头写著文书,许久才抬起头,露出歉意的笑容:“让你久等了。如今战事將启,斯特凡先生又死在了狼人的袭击中,所有政务都积压在了市政厅的头上,大公要收战爭税,雅洛米查老爷要市政厅拨款补充战马,军械库要更新武备,市民代表要求更多特权...” 利奥不知他说这些的用意,说了句场面话:“一切都是为了抵御异教徒的伟大事业,上帝会记得每个人的付出。” 执政官忍俊不禁道:“难怪米尔恰曾说,你更適合当一个神职人员。我这次找你来,是奉了雅洛米查老爷的命令给你找个活儿干,他认为你已经不再適合当一个大头兵了。” “你会写西里尔字母吗?” 利奥摇头,他会写拉丁文,希腊文两种更高难度的文字,但西里尔字母是真不会,这不是希腊贵族教育中的必修课。 “可惜了。” 执政官笑了笑:“本来还想让你分担一下市政厅的政务。既然你不会写字的话,就去做米尔恰骑士的副手吧。米尔恰骑士这段时间,大部分时候应该都在雅洛米查老爷的城堡里听用,所以虽说是副职,但你也得上点心。” 虽说城镇卫队的大部分开销,都是由市政厅来承担的,但执政官可没有军权,这份任命,显然是雅洛米查老爷提前说好的。 “我会尽力而为。” 利奥微微頷首。 “那就去履职吧,有什么不懂的,米尔恰骑士会教给你的,市政厅会为你预留一个房间用於晚上住宿,钥匙就摆在你左手边的桌上,记得收好。” “此外,你还得去找我的文书,取一把城门的钥匙,每天晚祷过后和晨祷以前,都要由你亲自开关大门,请务必收好,不要疏忽。” “我记下了。” 利奥没有多作寒暄,拿起钥匙便出了门。 “还挺快,正式任命已经下来了吧。” 米尔恰看著利奥腰间掛著的两把钥匙,笑著说道:“新的城镇卫队队长,有什么感想吗?” 利奥摇头:“只是副职罢了,琐碎事太多了。” 他不太想当这个官,虽说能领一份很丰厚的薪水,对社会地位也是一种提升,但他还是更习惯做一个草药医生,这两个身份的转变实在是太大了。 “用不著担心,把钥匙丟给老扬库就好了。” 米尔恰笑著传授自己的经验:“没谁比他更可靠的了,如果当这个城镇卫队的队长,什么事情都要事必躬亲,我还哪有功夫整天陪著你瞎逛?” 利奥笑著应下,又道:“大人,雅洛米查老爷之前提醒我说,那位拉杜骑士想要见我一面,我想去一趟城堡,等晚市开始的时候,再回来。” “去吧。” 米尔恰摆了摆手,他犹豫了下,还是道:“其实拉杜骑士不是什么坏人,就是说话不怎么中听,如果可以的话,还是要尽力为他治疗的。” 他跟拉杜的关係还不错,两人时常切磋,打心眼儿里不觉得拉杜会是什么坏人。 利奥知道,这是米尔恰听说了他们之间曾起过衝突。 “您请放心,我当草药医生这些年,还从未因私人恩怨,放弃对谁的治疗。” ... 砰砰砰。 房门被敲响。 黑魆魆的房间里,一个嘶哑的嗓音响起。 “进来吧。” 阳光簇著一个英俊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恍惚间,拉杜竟有种被刺到的感觉——曾经,他年轻时也是这么阳光,奋发,正气凛然。 现在,却像是个见不得光的老鼠。 “主人,利奥医生来了。” 小侍从从利奥的身边探出脑袋,这个小傢伙的身高还不到利奥的胸口。 “你出去吧。” 他有些艰难地挥了挥手:“我想单独跟利奥谈谈。” “好的主人。” 小侍从很乖巧地退了出去,重新关上了门。 漆黑笼罩了整间屋子。 利奥点燃了桌上摆放的油灯,皱眉道:“拉杜大人,你有什么想要跟我单独谈的?” “你也是...罗马人?” 他开口道。 “是,我听说你也是,但我从没见过你。” 利奥不觉得拉杜能认出自己,他在君士坦丁堡时,由於这副身体先天不足,很少出没於公眾场合,而且隨著年岁日长,他整个人的气质也有了巨大的变化。 恐怕就连托马斯叔叔这种许久未见的至亲,都未必能认得出自己了。 “你没见过我也正常,当时我和我的父母,都在热那亚人聚居的加拉塔,那些短视的拉丁人坐视君士坦丁堡被攻破,很快也迎来了奥斯曼人的毁灭。” 加拉塔位於金角湾的北岸,是热那亚人在君士坦丁堡的商业殖民地,东罗马仅保有名义上的宗主权,在君士坦丁堡被攻破后,加拉塔也很快沦陷。 拉杜自嘲道:“像乔瓦尼爵士那样深明大义的拉丁人,实在不多。” 利奥失笑道:“奥斯曼人许诺保留他们在东方的利益,他们便以为能像往日寄生在罗马身上一样,继续寄生在奥斯曼人的身上,但异想天开的事情总会事与愿违。” 以义大利的眾多商业共和国为代表的拉丁人跟罗马人的关係,一直很复杂。 自从科穆寧家族的阿莱克修斯跟威尼斯人订立了盟约以后,双方时而为仇寇,时而又为盟友。 君士坦丁堡被攻破时,热那亚人仍是东罗马最重要的盟国,热那亚人在君士坦丁堡投注的巨大利益,两者甚至可以说是系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但最终,他们还是选择了冷眼旁观。 “你说得对,拉丁人短视,愚昧,残暴,无知,虽然这么说很不恭敬,但我还是想说,皇帝陛下不该將希望寄托在这些反覆无常的小人身上。” “利奥,你来自哪个家族?” 拉杜正色道:“以前我觉得是错觉,但听说你也是从君士坦丁堡逃出来的以后,我总感觉好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你。” “我只是个平民。” 利奥摇头道,他很確信自己跟拉杜素未谋面。 拉杜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听说,奥斯曼人攻破君士坦丁堡以后,杀死了皇帝陛下,但却没有找到皇帝陛下的独子。利奥,你有什么头绪吗?” 第26章两难之局 疤脸骑士的问话,仿佛一道惊雷划破了静謐的房间。 利奥紧盯著拉杜的双眼,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或许承天父之庇佑,皇子殿下得以逃脱,如今已经流亡到了拉丁诸国,筹备起了復国事宜。” 拉杜怔怔端详著利奥在烛光下的面容,他张开嘴,一时间竟有些失声,他剧烈咳嗽了好一阵。 利奥看著毫不设防的疤脸骑士,下意识把手搭在了剑柄上。 拉杜仿佛没看到利奥的动作,好不容易顺过气来,才道:“我见过皇帝陛下,他总是穿这件褪色的紫袍,带三两个僕人,於城里巡视。” 利奥点头:“君士坦丁堡人都见过他。” 自己父亲接手的君士坦丁堡,已凋敝为了一座大农村,全城人口不足五万,大片昔日繁华的城区被废弃,甚至种上了庄稼变成了农田。 这时的皇帝,不会比一个自由市的执政官更加高不可攀。 拉杜笑道:“是啊,君士坦丁堡人都见过皇帝,但我的母亲还做过陛下的宫廷画师,她留下了一卷陛下年轻时的画像作为收藏,你…您跟他很像。” 利奥微微頷首:“我很荣幸。” 两人相视无声。 对峙良久。 “陛下,您还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身份吗?” 利奥皱眉:“你怀疑我是皇子殿下?” 拉杜言辞篤定道:“没错,我怀疑您就是君士坦丁十一世陛下的独子,东罗马帝国的共治皇帝,於陛下身故后,本该加冕为皇的『利奥八世』陛下。” 东罗马歷史上共有七位名为利奥的皇帝,所以利奥若加冕,则为“利奥八世”。 “拉杜大人,您是否太过异想天开了?这世上相像的人有很多。我只是一个草药医生,杀了头狼人,被领主大人允诺册封为骑士,就已经是承天父庇佑了,如何能是先君之子?” 拉杜悠悠说道:“但既相像,又是在那天下同悲之年,从君士坦丁堡逃出来的罗马人应不会多。我得承认,您的潜藏很大胆,即使奥斯曼人再狡诈,也绝不会想到您这些年就藏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这么多年,您都未曾公开露面,他们只会以为您已夭亡——但您的潜藏,並不隱秘。” 他勉强支撑起身子,將右手按在自己左胸心臟的部位,躬下身道:“您无需担忧我会出卖您的行踪,但如今的瓦拉几亚正在经歷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您现在仍滯留於此,绝非明智之举。” “你觉得是,那便是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利奥也不再隱藏。 拉杜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利奥从腰带中取出了一瓶药剂递了过去:“喝下它,应该会好受一点。” 拉杜毫不犹豫饮下了药剂,苍白的脸上很快就多了一丝血色,利奥给他的是一瓶“金盏花葯剂”,一种很纯粹的恢復型药水,不再是简单的草药。 “咳——” 拉杜长出了一口气:“这是宫廷里的秘药?用在我这样的废人身上,未免太浪费了。” 看著仿佛已认定了自己身份的疤脸骑士,利奥有些无奈道:“你说是就是吧。” “陛下,我觉得您是时候动身离开瓦拉几亚,去往义大利了。” “为什么?” 利奥皱起眉:“哪怕退一步讲,我真是那位皇子殿下,去义大利又能如何?当罗马城那位圣座陛下的傀儡?拉丁诸王宫廷里的优伶?靠著卖惨,或是出卖自己头上这顶並不存在的皇冠筹备復国的钱款?” 拉杜沉默了片刻,作为一个典型的罗马人,他同样本能排斥著那些在第四次十字军东征时,洗劫了君士坦丁堡的拉丁人。 “无论如何,您都不该继续逗留於此。” “既然你觉得我是皇子,那就坦诚相待吧。” 利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告诉我,那些不知去向的保加利亚难民,究竟是怎么回事?” 拉杜神情微变:“这件事…您最好不要知道。” 利奥加重了语气:“如果我非要知道呢?” 拉杜骑士犹豫了片刻,还是败下阵来:“您若是知道了,只会將自己置身於两难之境。” “他们都死了,对吗?” 利奥沉声道:“而且是你亲手杀的。” 拉杜愣住了,他將自己往阴影中缩了缩,点头道:“是,是我做的——这是上面的命令。” “自他们来到瓦拉几亚以后,命运便已註定,他们无处可逃。” 利奥追问道:“上面是哪儿?雅罗米查老爷还是…” “是弗拉德大公的命令,为了抵抗奥斯曼人,他举行了一场规模庞大,遍及整个瓦拉几亚的献祭仪式,用来取悦魔鬼。” 拉杜抬头,凝视著利奥的双眼,似乎想在其中看到一丝惶恐与不安:“整个瓦拉几亚,有外来者的就献祭外来者,没有就杀农奴,这是所有波雅尔贵族都要缴纳的血税。” “弗拉德大公的命令…” “遍及整个瓦拉几亚...” 利奥苦笑了一声,他算是明白,拉杜为何会说这是两难之境了。 “最新的那批难民在哪?” “我都已说到这一份上了,为何您还要追问?即使知道了,您又能如何?他们会相信你一个草药医生对他们说的『领主老爷打算杀了你们』,还是相信领主大人承诺的,给予他们庄园,地產,使他们能安居乐业?” “即便他们相信了你说的话,你又能送他们去往何处呢?” 归路是奥斯曼人的魔爪,前路是整个瓦拉几亚的心腹地带,他们根本无路可逃。 拉杜沉声道:“没了他们,献祭仍旧不会停止,领主大人麾下的诸多庄园地產,已有大半都已经空置了,您即便能挽救那些保加利亚难民,也会有別人因此而亡。” 利奥突然感觉自己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他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喃喃低语道:“献祭仪式…这位弗拉德大公,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拉杜苦笑:“奥斯曼人是如此强大,拉丁诸国又不可信赖,唯一可仰仗的兄弟盟国摩尔达维亚的斯特凡,也已死心塌地投靠了波兰人。” “这种情况下,弗拉德又有什么选择呢?” “若是战败,整个瓦拉几亚都將任由奥斯曼人的铁蹄蹂躪,到时的死伤者,又岂会仅有献祭出去的这些?” 利奥挑起眉:“看来你很认同这位穿刺公的做法。” “与魔鬼交易,承担此等骂名,只要是为了对抗奥斯曼人,有何不可呢?” 拉杜语气微顿,神情黯然:“如果当初皇帝陛下愿意…” 利奥打断了他的话:“如果皇帝愿意这么干,那罗马诚该灭亡。” “陛下…” 拉杜轻嘆道:“您说的对,为君者,不该行此下作手段。但我们只是小人物,为了復仇,我愿牺牲一切。从我的手上沾染了第一个无辜者的鲜血时,我就已准备好墮入地狱了。” 他抬头凝视著利奥的双眼。 “您只是孤身一人,即使有威廉·马歇尔,剑圣菲奥雷,卡斯蒂利亚的熙德那样的勇武,也改变不了瓦拉几亚的困境,所以我才希望您能明哲保身,远离这一切。” 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在利奥的心头升起。 这种情绪,比受到的大公特使的羞辱,还要更令他感到憋闷。 拉杜笑了笑,试图挽救这已跌入冰点的气氛:“您已磨礪出了不逊於一位真正骑士的剑术,在这穷乡僻壤,您依旧展现出了非凡的才能。我很期待您有朝一日,能够成就一番事业,哪怕无法光復罗马。” 利奥沉默了片刻,突然道:“告诉我安置那些难民的庄园的位置。” “陛下您...” 他看著一脸坚定的青年,劝阻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好吧,我会告诉您位置,但您也需向我起誓,绝不將自身置於危险的境地,绝不做任何多余的事。否则,即使您杀了我,我也绝不会交代。” 利奥微微頷首:“我以巴列奥略家族的荣誉起誓!” … 夜色已深,月上西头。 萧瑟的秋风从多瑙河刮来,吹得人直哆嗦。 布拉伊拉城里的塔楼上,新上任的城镇卫队副队长,利奥正和第一队的同僚,或者说是属下们坐在篝火旁烤火,火光映照出一张张暖色的面孔。 小黑猫两只前爪揣在一起,凑到了离篝火很近的位置,脑袋一晃一晃的,被这温暖的热气熏得昏昏欲睡。 利奥把它往后挪了挪,担心它被烤掉鬍子。 傍晚时分,他们在老博格丹家的旅店吃了顿丰盛的大餐,还喝乾了三个橡木桶的啤酒,每个人都是扶著肚子离开的。 晚市上,所想的“瘸马”却是没有著落。 远方的村庄,亮著星星点点的稀光。 喝到微醺的格奥尔基打著瞌睡,老扬库对著篝火往手弩的零件上涂油。 萨瓦,瓦西里,安德烈三人今晚请了假,组团去逛澡堂子了,本来格奥尔基也要去,但看利奥不打算去,便也有样学样跟著了,招来了好一顿调笑。 得知了难民消息的利奥,並不打算做太多。 但什么都不做,又绝非他的性格。 他打算抽一天晚上,去看看那些难民。最少,从里面带走一两个孩子交给附近布拉伊拉的下辖村庄里,那些想要孩子却苦求不得的家庭抚养。 布拉伊拉城镇的守卫工作,由城镇卫队独揽,下辖村庄的守卫工作,则一般下放给村镇里的“头人”自治。 “头人”一般为小封建主,介於贵族与平民之间的阶层,兼具行政与军事职能,算是最基层的“乡绅阶层”,而非贵族体系当中的一员。 要做到这些,利奥不仅要小心这些地方头人的卫兵,还要小心那些半夜里出来活跃的魔物。 所以利奥才想著先把猎魔人呼吸法练成了再说。 这毫无疑问,是一门比利奥现如今掌握的呼吸法,更加高阶的呼吸法,天然就附带属性加持,不会如利奥这般只能使用无属性的灵性。 无属性的灵性,就是单纯的食物精气沾染了灵性力量的產物,可塑性很强,但却失了“地火风水”四大基本灵性力量的专长。 地属性灵性,毫无疑问长於防御,绝大多数披甲重骑,还有重装步兵,若是有得选的话,都会选取这种属性的呼吸法。 火属性长於破坏,跟地属性互为矛盾,同样很受青睞。 风属性长於速度,锋锐,適合弓箭手,轻装剑士,斥候,轻骑兵使用。 水属性则擅长恢復与治癒,一般教会的神职者在掌控圣辉力量的同时,也会对此有所涉猎;但绝大多数的修会骑士,还是更青睞於其他属性。 水属性,也是呼吸法中最少人选择的门类。 当然,绝大多数情况下,骑士还有军士们都没得选,有的练就不错了,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第27章 猎魔人呼吸法 在利奥所获的传承体系里,猎魔人呼吸法拥有五个不同属性的版本,除了分別代表四大基本元素的“地火风水”以外,还额外有一个版本,对应的是“第五元素”。 第五元素並非仅局限於魔鬼的力量,而是一种泛称,即所有除去“地火风水”四大基本元素以外的力量属性。 魔鬼之力,雷电,圣辉...皆可被列为第五元素。 但共同点是,人类若想驱使第五元素,大多会承受无法弥补的缺陷——譬如圣辉,那是诞生於人类意志与信仰当中的伟力,意志越坚定,信仰越虔诚的人,便越能驾驭这股强大的力量。 可一旦这个人的意志被腐化,信仰也不再坚定,圣辉便会立刻弃他而去。 使其一瞬间便从强大无匹的神职者,沦为弱小的凡人。 再譬如利奥接触过的“魔鬼之力”,区区一个普通的保加利亚难民,获得以后便能成为战斗力还要凌驾於雅洛米查这种老牌骑士之上的狼人,其强大程度毋庸置疑。 但代价便是沦为嗜血的怪物,在杀戮之中彻底蒙蔽掉最后一丝神智。 猎魔人掌握的第五元素,被称作“妖魔之力”,杀死魔物,汲取其力量——哪怕在猎魔人的体系里,也属於最极端,最容易失控的那类。 记忆传承里,乔瓦尼特地告诫了利奥,不要因为这条道路拥有强大的破坏力,就贸然选择。 魔物的力量哪里是那么容易驯服的? 而且,一旦选择了这条道路,便再也不能从空气中“地火风水”四大基本元素中汲取力量了。 取而代之的是,每杀死一头魔物都能从其体內汲取到“第五元素”的力量。 “妖魔之力...” 火光映照下,利奥轻笑了声,如果他只是个猎魔人,他肯定不会选择这条危险的道路。 但除了“猎魔学徒”的身份以外,他还是个魔药大师,这个以各种魔物材料为基石,调配出强大魔药的职业,恰巧是驯服桀驁不驯的魔物力量的大师。 利奥无声无息地將积攒下来的战斗经验加在了猎魔人这个新职业上。 数目虽然不多,但利奥还是立刻便感觉到,原本尚且觉得颇为复杂猎魔人知识体系,许多无法理解的难点竟一下子就变得豁然开朗了。 他取出一瓶“雄狮药剂”,这种以艾草,鼠尾草等草药,中和了“小夜鬼的脑垂体”毒性的药剂,毫无疑问拥有的便是最容易被驯化的“第五元素”之力。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冰冷的药水一股脑灌入口中。 利奥已是第二次服用这种药剂,很快就捕捉到药剂中隱藏的那股能够激发人体潜能,使自己短时间內爆发出成倍巨力的力量——这就是被驯化后的第五元素。 利奥默默调用起体內,多年来练习呼吸法积攒下来的无属性灵性,使它们宛如蜂群般簇拥向“雄狮药剂”中蕴含的“妖魔之力”,很快,这些无属性的灵性便被侵染,拥有了新的特质。 过程堪称是水到渠成! 只是片刻功夫,他就已成功跨出了那一步,成为了跟拉杜,雅洛米查,米尔恰这种正式骑士一个水平线的人的。 乔瓦尼遗赠给自己的呼吸法,虽然不高明,但在打造根基这方面,却是相当稳固。 即便都是大路货的无属性呼吸法,其间也会有三六九等之分。 再加上利奥这么多年的锻炼,从未有过懈怠,这才使他如此轻易便完成了对猎魔人呼吸法的改修——利奥觉得,他应该称呼这张呼吸法,为服药法。 反正,他是绝不打算按照传统猎魔人的方式,直接去汲取这些“妖魔之力”的。 他睁开眼,整个人的气质一瞬间都有了些微的改变。 昏昏欲睡的黑猫驀然抬眼,琥珀色的眼眸,瞳孔缩成了一根竖针。 看到传来异样气息的是利奥,它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人性化的疑惑,努力嗅了嗅气味,旋即轻舒了口气,原地做了一个拉伸的动作,又趴回去烤火了。 利奥攥了攥拳头,力量有了很大的提升,而且不是“雄狮药剂”那种激发潜能式的提升,但具体有多大的进步,在这狭小的塔楼上也试不出来。 如果拿米尔恰作为这个时代骑士的標准水平,他应该已经超过许多了。 他看著篝火旁裹著条薄毯,发出细微鼾声的格奥尔基,又看向蹲坐在篝火旁,沉沉睡去的黑猫尼斯,真是一副静謐祥和的场景,但他却轻鬆不下来。 他已看到了这所谓岁月静好之下的汹涌暗流,心境已再回不到以往了。 篝火旁,烘烤著掌心的老兵,將捂热的手心贴在自己的脸上:“利奥,你坐立不安很久了,有心事?” 利奥坐到了老兵身侧,乖乖承认:“是有一点。” “因为今天的事?” 老扬库皱巴巴的脸上浮起一抹感慨:“真是少年的意气啊,如果真的觉得心底不痛快,那就等到你受封骑士的那天,光明正大地跟他进行一场骑士之间的决斗。” “但在这之前,你还是要忍耐。” 利奥心道,自己可不是因为这点小事而烦心。 不过老一辈的安慰,他得承这个情,於是郑重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老扬库露出了一丝和蔼的笑容:“说起来,你想好自己用什么样的纹章了吗?” “就用我的名字,一头狮子吧。” “狮子...我不懂纹章学,但昔年在瓦尔纳战役时,看那些贵族老爷们的旗帜可有不少这样的图案,有趴著的,像人一样直立行走的,直立咆哮的...” “我打算用黄底立狮图案,如果有重复的,就换个朝向,再不行的话,就加一些花纹。” 狮徽在纹章学中一般都朝向左边,代表“正统与权威”,比如安茹家族的红底三狮纹章,哈布斯堡家族戴王冠的黄底红色立狮,卢森堡家族的蓝白条纹底,红色立狮纹章。 所以换个朝向,其实就能规避掉许多纹章重复的可能。 反正区区一个骑士,也谈不上什么正统可言。 “老扬库,你说,这场战爭会死多少人?” “不知道。” 老扬库满是沟壑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沉重的微笑:“我听说,奥斯曼人就像蝗虫一样多,他们会吞没沿途看到的一切,杀死所有抵抗者。” “我们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祈祷大公殿下能够儘快打贏这场战爭。” 利奥心想:假如,一者是布拉伊拉小镇,被奥斯曼的铁蹄踏碎,满城人尽被屠戮;一者是献祭掉那些无辜人的生命,换取魔鬼的力量,他会怎么选? 他是否真的会有在拉杜骑士面前表现出的那般大义凛然? “老扬库。” “怎么?” 利奥对著篝火烤了烤手,笑道:“有没有人说过,你笑起来贞德挺嚇人的。” 老扬库忍不住骂道:“你这混小子。” 利奥站起身,跺了跺酸麻的双脚,抬手敲了下格奥尔基的头盔:“別睡了,我跟老扬库去下面转转,你自己在这儿守一会儿。” 迷迷糊糊的格奥尔基应了声,有些艰难地裹著毯子站了起来。 塔楼下方的堤岸边上,隱约能看到有几个模糊的影子在游曳,时不时露出一颗狰狞的面孔——那是到了晚上开始活跃的沼泽水鬼和溺鬼。 老扬库说,最近这段时间,这些怪物出没的越来越频繁了,虽然还不至於胆敢进到城里,但每次看到,胆小的人还是会感到脊背发凉。 篝火旁的黑猫被惊醒,眯著眼睛,不太清醒地扒住利奥的裤腿。 利奥顺手將它捞起,放到了肩头。 两人下了塔楼,点起火把在这深夜里,万籟俱静的城里开始了巡逻,很多站岗的士兵都在休息,有些是按照上半夜,下半夜交替著值班,有些则乾脆就全都睡过去了。 利奥选择叫醒了后者。 “这几天,魔物躁动越来越频繁,才有狼人肆虐在前,短时间內不能如此懈怠。” 他叮嘱著,士兵也只能有些不满地表示知道了。 守卫布拉伊拉城镇的,除第一队以外,全都是轮值的民兵,不是脱產的军士,也没有军餉,他们中许多人甚至第二天还要下地干活儿,强求他们彻夜不眠地站岗,未免太不人性。 这也是利奥特地叫上老扬库的原因。 他这个新官上任的城镇卫队副队长,要说威望,恐怕还比不上总是沉默寡言的老兵扬库。 一圈转下来,无事发生。 老扬库被冻得直跺脚,倒是利奥发现了自己转修“猎魔人呼吸法”后的第一个特性,扛冻能力变强了。 “再过几天,怕是就要结冰了。” 利奥呼出了一口白雾,白天的时候还没这么冷。 按照前世的说法,现在世界正处於小冰河期的初期阶段,但还要再等二百年,小冰河期才会达到最冷的阶段。 两人回到塔楼上,围著篝火接替小憩了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利奥突然被推醒,睁眼便看到老扬库和格奥尔基正一脸凝重的看著他。 “出什么事了?” 他几乎是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老扬库摇了摇头,递过来一束火把:“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还是你自己过去看吧。” 他接过老兵递来的火把,三人下了塔楼,小跑著来到了另一段堤岸上修建的塔楼。 还未靠近,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便已扑面而来。 塔楼里,那个酣睡中被利奥叫起来的两个士兵,脑袋已经跟身体分家了,他们的脖颈处露出森白的骨茬,血水呈放射状喷溅到了塔楼里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士兵的眼窝被掏空了,下頜骨被拆了下来,另一个士兵则是整个腹腔都被剖开了,肠子被扯出来半截,军械库下发的镶嵌甲,就像纸板一样被轻易撕开,没起到任何防护效果。 看到这一幕的格奥尔基,差点呕吐出来。 利奥拧著眉,將这副血腥的场景,同猎魔人传承里的诸多魔物中一一对照著。 “这齣血量不正常。” 他看向老扬库:“看起来多,实际上绝大多数都是在死者被杀时喷溅出去的。他们缺失的血肉也不多,如果是水鬼,溺鬼这种常见的水生魔物作祟,它们应该会选择將这两个人的尸体拖回到护城河里慢慢享用。” 格奥尔基喃喃道:“会不会是狼人,那个狼人又復活了?” “不会,连心臟都被挖出来了,绝不可能是狼人。” 利奥沉著脸:“格奥尔基,你派个人去通知米尔恰大人,另外,把萨瓦,瓦西里,安德烈他们三个都叫起来,现在可不是他们睡觉的时候了。” “是!” 格奥尔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整个人都平静了不少。 老扬库看著利奥蹲下身,仔细检查著死者的伤口,默默捂住嘴巴凑近了一同观察。 但很显然,他什么也看不出来,最多也就是能看出,杀死他们的不是人类——但这显然是一句屁话。 “是什么东西乾的,有头绪了吗?” 利奥点头:“我怀疑是下级吸血鬼乾的,可能是血魔,也可能是蝠翼魔,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蝠翼魔虽然也有食用人类眼球的习惯,但它们的性格更残暴,如果是它们干的,这两具尸体应该会被大卸八块。” “什么...吸血鬼,血魔?” 老扬库跟听天书似的:“城里怎么会跑进来这种魔物?” 利奥摇了摇头,他哪里知晓这怪物究竟是哪来的。 鐺—— 一声悠扬的钟鸣吸引了利奥的注意。 那是晨祷的钟声。 市中心的教堂里,手风琴发出恢弘的巨响,修士和参加晨祷的信眾们,唱响悠扬的圣歌,在灵性视觉下,整个布拉伊拉都沐浴在金色的辉光之下。 今天,竟恰巧是礼拜日。 利奥突然听到噗通一声,重物入水的声。 他毫不犹豫循著声音追了过去。 但等他抵达堤岸边时,看到的,仅仅是水面上,已逐渐归於平静的层层涟漪,以及对岸草地上一片被压倒的草丛——那东西的速度,竟不比那头狼人慢多少。 远方,天边终於泛起了鱼肚白。 漫漫长夜,终將远去。 第28章 大围猎 当利奥回到血案现场时,萨瓦等人已经被格奥尔基从澡堂女侍温暖的臂弯中揪了起来,看到这一幕,因宿醉而昏沉的脑袋,一下子就清醒了不少。 “天父在上,求您涤净这被玷污的土地。” “这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他们纷纷在身前画起十字,或是取出十字架祈祷,饶是他们已经见识过那些被狼人杀死的人们,看到这极具衝击力的一幕还是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反胃。 老扬库皱眉道:“没追上?” “嗯。” 利奥一脸凝重:“那东西的速度很快,不会逊於那头狼人,而且,它是潜水逃离的,这意味著它没有翅膀,已经可以完全排除掉蝠翼魔的可能,断定其为血魔了。” “血魔...” 老扬库认真重复了遍这个生僻的词汇。 “血魔是一种低等吸血鬼,你们可以理解为一种实力与狼人相仿的怪物。” “与狼人相仿?” 瓦西里喃喃自语道:“才杀了头狼人,怎么又跑出来只同等级的魔怪,难道是因为异教徒的兵锋已近,致使上帝不再眷顾这片土地了吗?” 隨著瓦拉几亚的魔物越发活跃,他们已经习惯了晚上不出门,並且封闭好门窗,但谁也想不到原本仿佛魔物禁区的布拉伊拉城里,竟会接连出现魔物。 “好了,放宽心,天塌下来有利奥这些高个子的顶著呢。” 老扬库安抚了一句,又问道:“你有什么头绪吗?” 利奥微微頷首,却没有多说。 他怀疑,这头作祟的血魔跟瓦拉几亚的那位弗拉德大公有关。 利奥不知道弗拉德三世究竟靠著献祭给魔鬼,获得了怎样的力量,拉杜这个执行献祭的刽子手,说白了就是副脏手套,对此的了解也十分有限。 但吸血鬼三个字还是敏锐地触及到了利奥的神经。 毕竟,前世的记忆里,这位德拉库拉大公身上,就跟吸血鬼有著纠缠不清的传说,到后来,还演变为了“德古拉伯爵”这一经典文学形象。 当然,这种猜想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 “发生什么事了!” 骑著匹带黑色斑点的白马,匆匆赶来的米尔恰骑士,看到这一幕时,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捂著口鼻后退了好几步:“上帝啊,到底是什么怪物犯下的如此惨案。” 利奥深深地看了米尔恰一眼,按照拉杜的说法,米尔恰始终是被排除在“血税计划”之外的,这些虔诚的边境骑士,认为自己是坚定的信仰守护者。 一旦他们知晓,自己效忠的大公殿下已经投入魔鬼的怀抱,天知道他们会不会喊出类似於君士坦丁堡人“寧见苏丹头巾,不见教宗三重冕”的谚语。 “大概率是血魔。” 利奥认真为眾人解释道:“这是一种低等吸血鬼,它们也是由人类转化而来,保留了大致的人形躯体,由於这种转化並不完善,导致它们的躯体极为强壮,皮肤却被撕裂,无法再保护自己的身体。所以它们极端畏光,而且不像狼人那样,在白天还能变回人形,只能棲居在阴暗的洞穴里,等待夜晚的降临。” 米尔恰神情微动:“也就是说,它比那头狼人更容易追踪?” “没错,而且血魔的战斗力虽然不弱,但因为无法恢復人形,脑袋里只剩下残暴的狩猎本能,不太可能会掩盖自己的踪跡。我想,只要带上猎犬追踪它,应不是什么难事。” 一眾人紧绷的情绪稍稍鬆弛了些。 狼人肆虐那夜,其表现出的恐怖破坏力,实在是嚇人得紧,布拉伊拉最强大的两位骑士都因此负伤,再来一头实力不逊於狼人的血魔,谁也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米尔恰沉著脸下令道:“那就准备吧,去请个收尸人过来,把这两具尸体运到墓地,儘量不要让外人看到,引起恐慌。所有人跟我回城堡去,吃完饭便组织人手,猎犬,去追踪这头怪物!” 萨瓦迟疑道:“我们要不要准备一些大蒜,银器之类的?” 利奥提醒道:“没用,除非是把银器熔铸成武器,钉进血魔的身体,否则对它们不会造成任何伤害。至於大蒜,吸血鬼其实根本就不怕这种东西,它们只是厌恶这种气味,如果你携带了,反而可能会成为它优先攻击的目標。” 他顿了顿,又道:“我建议多准备一些用来捕捉野兽的套索,只要將这怪物从巢穴里拖出来,暴露在阳光下,即使是一个农夫也鞥將其斩杀。” 安德烈忍不住竖起了根大拇指:“利奥,你懂的真多。” 利奥尷尬地笑了笑,他已经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何知晓这么多寻常人无法触及的隱秘知识了。 但米尔恰也只是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便翻身上了坐骑。 一眾人赶到城堡,纷纷来到厨房落座用餐。 利奥替“尼斯”从厨娘那儿索要了一小块鸡肉。 格奥尔基打了个呵欠,问道:“利奥,待会儿去狩猎那个什么血魔,你不会还要带著这个小东西吧?” 利奥微微頷首:“尼斯对灵性的感知很敏锐,猎犬只能捕捉气味,带上它说不准会有奇效。” 安德烈有些不好意思道:“抱歉,利奥,你们三个要不要去小憩一会儿,都怪我们三个昨晚贪酒误了事,如果真抓到了那血魔,还得有一场恶战呢。” 利奥摇了摇头:“不怪你们,谁也想不到昨晚会发生那样的事。在那头血魔面前,不管有没有练习过呼吸法,被盯上了大概率也只有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说道:“老扬库,格奥尔基,你们两个留下。安德烈说的不错,如果抓到那血魔,肯定会是一场恶战,容不得一点疏忽。” 老扬库坦然接受:“好,那你们小心。” 格奥尔基还想说些什么,被利奥用眼神制止了:“这可不是逞强的时候。” 简单吃过早饭,利奥抱著黑猫在城门口等候。 却看到拉杜的侍从,牵著一匹枣红色的战马向他走来。 “利奥医生,我家主人说,要把这匹马送给你,作为你挽救了他的性命的报酬。” 这匹马是一匹体型中等的匈牙利马,整体呈现出枣红色,比米尔恰那匹有著韃靼血统的库曼马还要略高出一头,价格也要更贵一些。 拉杜虽然没有采邑,但可能是替雅洛米查干了不少脏活儿,这身装备和坐骑却是实打实的,要胜过米尔恰这个边境骑士不少。 “这太贵重了。” 利奥能看出小侍从眼底的不舍:“而且我也不会骑术,如果拉杜骑士非要感谢我的话,閒暇时把它暂借给我练习一下就好了。” 知晓血魔情报的事还能解释一二,若是自己真一下子就表现出了嫻熟的骑术功底,就是真的说不清了。 “那好吧...” 侍从拍了拍战马的脖颈,笑著说道:“您如果想练骑术,隨时都能来找我。” 看著欢天喜地离去,仿佛生怕利奥会后悔的侍从,格奥尔基忍不住惊讶道:“那个铁面怪物,居然这么大方?” 按说医生能救人性命,多付一些诊费也不算过分。 但实际上,草药医生因为面向的都是穷苦大眾,在收费这方面廉价得可怜,再加上许多人都不认为生病需要就医,他们寧肯躲在屋子里对著圣像祈祷,进一步压低了诊费。 “別叫他铁面怪物了。这位拉杜骑士其实...好吧,他確实不是什么好人。” 利奥迟疑了下,还是没法昧著良心说出这句话。 “城镇卫队第一队,城堡守卫第三队的人都站出来,还有训犬师...” 米尔恰大步从城堡主楼里走了出来,手里拿著经由领主盖章的命令。 利奥上前说明了自己的看法。 “行,那就让老扬库和格奥尔基留下,还有你...能坚持吗?” 守夜的工作很辛苦,一个人若是彻夜未眠,第二天的精神势必不会好到哪儿去,而在战斗时,只是一个微小的疏忽,就会被放大为一个无法预料的严重后果。 “我没问题。” 即便没服用公鸡药剂,利奥的精神状態也不差,这估计是成为草药大师后带来的隱性改变。 “那就出发!” 米尔恰说著,便翻身上了战马。 一眾人浩浩荡荡离城而去。 ... 城堡主楼上。 背对著大门的雅洛米查,双手扶在城堡窗户的边沿,眺望著麾下“出征的军队”,脸上写满了愁容。 侍从將利奥为他准备的草药端了上来,他也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便任由加热过的草药,在那冒著裊裊的热气,逐渐归於冷却。 “听说,昨晚又出了件大事。” 莱赫骑士標誌性的討厌声音响起,使雅洛米查的眉宇瞬间皱起:“我不是说过,我的城堡不欢迎你这样的人到访吗?” 僕人这时才匆忙推门进来,劝阻道:“莱赫特使,您不能进...” “废物东西,滚出去。” 雅洛米查嫌恶地摆了摆手,赶走了僕人。 莱赫自顾自坐到了椅子上,笑著说道:“一大早何必这么大的火气?雅洛米查大人,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了?” “你敢说这件事跟你无关?” 雅洛米查猛然回过头:“作祟的是一头血魔,一头低级吸血鬼!” 莱赫一连无辜道:“天父怜见,我还要留著有用之躯,在白日里为大公奔波,又怎么会变成这种没脑子的,被阳光一照就要丟掉半条命的下级吸血鬼?” 看著雅洛米查冷漠的眼神,他眨了眨眼,有些不甘心地承认道:“或许跟我带来的那个总是饿著肚子的小宠物有关,但我以上帝的名义起誓,绝不是我指使的!” “以上帝的名义起誓?” 雅洛米查险些气笑了,在场的这俩人,全都已犯下了如此褻瀆的大罪,以上帝的名义起誓还有什么用? “到底要怎样,你才能停手?” 莱赫一脸无辜道:“上帝啊,我都说了不是我指使的了,那东西就是头畜生,谁能使唤得动?大概率就是饿肚子了,自己跑出来觅食了。” 鏗—— 利刃出鞘。 雅洛米查的佩剑直指莱赫的喉咙。 莱赫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推开了抵来的剑尖:“如果大人您將这个月血税的处置权给我,分配给那畜生一两个祭品,这种事料想就不会再发生了。” 雅罗米查冷冷地看著他。 “这就是你的图谋?你想中饱私囊?我警告你,我可有直接联繫大公的渠道。” “我知道啊,大名鼎鼎的渡鸦爵士雅罗米查,又怎么会不豢养几只信鸦呢。” 莱赫脸上的笑容敛却:“但你不该质疑我对殿下的忠诚,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瓦拉几亚,为了帮助我效命的主君,將异教徒的铁蹄拦在国门之外。” 雅洛米查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他们归你了,但若是布拉伊拉再出现一个死人,我保证,你会付出代价的。” 莱赫挑眉,不屑道:“那我可不能保证,大人,总不能隨便一个倒霉蛋死了,都要赖到我头上吧?” “但愿殿下重用你这样的人物,能给瓦拉几亚带来胜利。” 莱赫正色道:“我发誓,我会像加伯瓦的扎维萨一样,跟异教徒廝杀至死。” 黑骑士“扎维萨”,是一位来自波兰的传奇骑士,他曾在匈牙利的一场足有一千五百名骑士参加的竞技大赛斩获冠军骑士的殊荣,也曾在格伦瓦尔德战役中大放异彩,阵斩了条顿骑士团的一位高级將领。 他一度被称作欧洲第一骑士,最终为了掩护被奥斯曼人击败的西吉斯蒙德皇帝,於多瑙河岸背水而战,最终力竭身亡。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自比扎维萨? 雅罗米查心底冷笑了声,但看著对方认真的神情,也只是哼道:“如果我们未来一同出现在战场上,可別让我看到你逃跑的背影,我保证,我一定会杀了你。” 莱赫挥了挥手:“今晚,我会去处理这批血税。但大人,我得提醒您,该未雨绸繆,提前筹备下个月的血税了。” 他说完,赶在暴怒的领主大人发飆前,迅速推门闪了出去。 耳后传来愤怒的咆哮声,莱赫却只是轻拍了下可怜的僕人的肩膀,哼著波兰的乡间小曲,施施然下了楼梯。 他唱道:“群狼酣睡密林外。” “蝙蝠群群隨风摆。” “却有一人无心睡。” “畏惧妖灵食尸鬼。” 第29章 血魔之夜 傍晚时分,醒过来的格奥尔基,感觉脑袋胀胀的,房间里一片黑暗,让他有些分不清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时候。 他坐在床上,愣了好一阵,才从醒来之前的噩梦中解脱了出来——梦里,到处都是鲜血与残肢,一头没有皮肤的人形怪物,站在尸山血海中猖狂大笑。 它的手中,还提著一颗头颅。 扭转过来时,其样貌分明就是利奥。 “呸,真晦气!” 他暗骂了句,看了眼旁边的空床位,老扬库显然已经先他一步醒了离开了。 推门而出。 冷风吹了他一个激灵。 他抬头看向暗沉的天色,隨手抓住了一个正忙活的僕人问道:“米尔恰大人他们还没回来吗?” 僕人摇了摇头:“没,一整天都没什么消息了。” 他压低了声音,小声询问道:“都在传他们这次出城不是去打猎了,而是去捕捉一头魔物——这是真的假的?” 格奥尔基板著脸道:“这可不是你能打听的事,扬库队长在哪?” 僕人伸手指了指城楼,懒得搭理他。 格奥尔基摸上城楼的时候,老扬库正远眺著城外,那颗即將落下的夕阳,金色的余暉洒在人的身上,却带不来半点暖意。 格奥尔基忧心忡忡道:“老扬库,米尔恰大人和利奥他们怎么还不回来?都一整天了,就是没收穫,也该回来了啊。” 老扬库摇了摇头:“我比你早醒也没多久。” “你说会不会出事了?” 老扬库摇头道:“你觉得,那头血魔,能在大白天把拥有米尔恰大人和利奥两名骑士带队的围猎小队给干掉?” “最差的结果,不过就是无功而返罢了。” 格奥尔基嘆道:“总之,事情肯定不顺利。如果顺利的话,他们早就该回来了,这让我想起了咱们分头去找狼人真身的那天。” 白天一无所获,晚上就是魔物袭击。 他们这些实力够不著骑士基本线的普通军士,在那些怪物面前,不会比那些徵召来的民兵强到哪儿去。 老扬库沉著脸,不耐道:“格奥尔基,沉默是一种美德。” 格奥尔基突然伸出一根手指:“快看,我好像看到了米尔恰骑士!” 远方,披著夕阳余暉而来的,正是早晨出征的队伍。 “看来他们一无所获。” 格奥尔基嘆了口气:“每个人都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你知道茄子吗?就是那种能让人精神错乱的毒药,听说伊比利亚半岛的萨拉森人喜欢吃完这种东西,围著篝火跟魔鬼交媾。” “那是顛茄,蠢货。” 老扬库的心情明显也有波动,白天里,没能解决掉这头血魔,晚上可就是对方的天下了。 除非把所有士兵都聚集在一起,否则谁也不会有安全感。 他都这个年纪了,对死亡本也没多大的恐惧了,但他无法接受自己手底下这些朝夕相处的小伙子们,命丧於这头怪物之口。 “格奥尔基,今晚如果打起来了,別自不量力地往前冲!” “不行,我可不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 格奥尔基攥起拳头:“这次,我要跟利奥並肩作战。” 老扬库的声音,前所未有的郑重:“利奥也会这么命令你的——你亲眼见识过狼人的可怕,也亲眼领教过利奥剑术的高超,你所谓的帮忙,仅仅是添乱。” 格奥尔基张了张嘴,明明没跟著一起去,倒是也像是霜打了的茄子,垂头丧气道:“我听利奥的。” 老扬库忍俊不禁道:“你们才相处了几天,他说话倒是比我这把老骨头管用多了。” 城门口的吊闸升起。 通报的士兵隨同雅洛米查老爷一同来到了城门口迎接。 他看著一眾满脸挫败的兵士,却没说什么责怪的话语,只是道:“辛苦你们了,我让斯坦尼奥拉提前为你们准备了晚餐,都去用吧。” 米尔恰单膝跪地,右手摘下头盔,抵在自己的胸口:“抱歉大人,我们未有所获。” “进去说吧,其余人解散。” 雅洛米查看了眼利奥:“你也一起。” 两人跟著雅洛米查,进到了御座厅里。 “说说看吧。” 雅洛米查坐到了椅子上,神情倦怠地揉了揉眉心,“具体什么情况?” 两人对视了一眼,米尔恰开口道:“我们最开始,追著那头血魔留下来的气息,一路追到了一片林子里,但很快,猎犬们就停在了一座瀑布旁。” “那头血魔,想来是通过瀑布下方的地底暗流逃跑了,我们几乎是把那片林子都翻了个底朝天,搜索了每一个可能藏身的洞穴,地窟,仍旧是一无所获。” 雅洛米查微微頷首:“利奥,你脑子活络,来说说看这意味著什么?” “那头血魔背后有人指使。” 利奥沉声道:“血魔只是一种下级吸血鬼,没有智慧,只有野兽的本能,它不可能针对猎犬,做出相应的布置。” “你確定是有人指使?” 雅洛米查神情莫名地看了利奥一眼:“人类如何能够驱使一头血魔?这听起来实在有些不可思议,狼人好歹还有些智慧,能够进行交流...” 利奥皱起眉:“下级吸血鬼虽然没有智慧,却会本能服从上层吸血鬼的命令。” “你的意思是,在布拉伊拉附近,还藏著一头上层吸血鬼?” 雅洛米查笑著摇了摇头:“我以前跟隨大公殿下作战时,也曾听说过这种魔物,任何一头上层吸血鬼,都有著极为恐怖的力量,就连都主教使用圣物,都很难將其封印。布拉伊拉,恐怕还配不上一位上层吸血鬼的覬覦。” 利奥摇头道:“但如果是一头上层吸血鬼的另一头智慧血奴呢?就像是城堡里的僕人,或许他只是个农奴,但若是他领到了您的命令,即使是米尔恰大人也得服从他的命令。” 他神態自若地说完,眼神却始终停留在雅洛米查的脸上。 “確实有这种可能。” 雅洛米查讚许地点了点头:“利奥,你確实有一副好脑瓜,我已派渡鸦向大公送去了为你请封的信件,料来要不了多久就能为你举行册封仪式了。” “多谢大人。” “好了,不管是什么东西在背后搞鬼,该有的防范是少不了的。今晚,我会亲自坐镇城堡,米尔恰,你跟利奥两个人分別负责布拉伊拉的半个城区。” 雅洛米查郑重道:“时事艰难,就拜託两位了。” 离开城堡主楼。 米尔恰和利奥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疑惑。 米尔恰低声道:“真是奇怪,大人居然没有责备咱们的失职。” “或许是因为大人也知道这种魔物不好对付。” 利奥隨口回了句,他感觉雅洛米查的反应很不对劲,仿佛提前就已预知到了今天他们的围猎行动会失败一样,按照他以前的表现,这位领主老爷可不该这么宽宏。 按照拉杜所说,雅洛米查显然是“血税”一事的负责人,拉杜只是为他驱使的爪牙。 利奥现在甚至已经开始怀疑,那头血魔根本就是弗拉德三世派给雅洛米查的。 今天的围猎,自始至终就是其自导自演的一场闹剧。 米尔恰皱眉道:“利奥,你觉得,这头血魔背后是谁在驱使?会是康斯坦丁老爷吗?” 利奥摇了摇头:“不知道,从动机上很难分析。” 康斯坦丁想要的是重夺自己的宝座,这意味著他显然是没有雅洛米查在弗拉德三世那边受宠的,不然现在布拉伊拉的领主早就已经换人了。 若是以“血魔是弗拉德三世转化的血奴”为前提,凶手必不可能是康斯坦丁。 他皱起眉,心底又多了一份猜测。 若论谁更受弗拉德三世的器重,在布拉伊拉,这个人显然除了那位大公特使以外,便再无他人了,只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驱使一头魔物袭击城镇对他有什么好处? 总不可能就是单纯为了打他这个新官上任的“城镇卫队副队长”的脸吧? “你有想法?” 利奥摇了摇头:“是有了一些不成熟的猜想,但这份猜想是不能宣之於口的。” 米尔恰立刻心领神会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顶,仿佛上面有著一根孔雀的翎羽:“你怀疑是他?” 利奥微微頷首。 “该死的,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布拉伊拉最近发生的这两起魔物袭击的案例,都是在那个狗杂种来了以后才开始的。” 虽然没证据,利奥也没说自己是为何怀疑这位莱赫特使,但米尔恰却像是认定了似的。 “这样一来就能说得通了,大人就是猜到了幕后指使者是谁,才没有怪罪咱们。也只有这个狗杂种,才会使大人感觉到忌惮。” 米尔恰沉声道:“但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为了警告雅洛米查大人?他就不怕大人一纸书信,隨著渡鸦一同飞到大公手里去控告他豢养魔物吗?” 利奥心想,这岂不是等同於“堂下何人控告本官”? “走吧,天塌下来也不能影响一个骑士填饱自己的肚子。对了,利奥,你已经连轴转了一天一夜了,今晚前半夜你还是休息吧,布拉伊拉城的防务交给我就好。” 米尔恰回过味来:“不过我说,你这精神头也是够足的,年轻就是好,等到了我这个年纪,你怕是熬上半宿,就要困得睁不开眼了。” 利奥诚恳道:“那就辛苦您了。” 小黑猫適时从他胸前的布袋里探出了一颗脑袋,今天它几乎是在利奥的身上睡了一整个白天,有时,利奥甚至会怀疑猫儿这种小动物,是不是也会有属於自己的冬眠期。 “这小东西今天睡得倒是挺香,一路上的顛簸也没把它给吵醒。” 米尔恰伸手想要摸摸黑猫的鼻尖,却被它很灵敏地躲了过去。 ... 吃过晚饭,利奥同米尔恰,安德烈,等第一队的成员,回到了布拉伊拉镇。 利奥交代了两句,便回到了市政厅为自己安排的房间。 熄了灯后。 利奥放下了怀里的黑猫,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了件深色的衣物换上,便径直出了门。 血魔最好在凌晨时出没,此时还是前半夜。 他打算趁著这难得的独处时间,去一趟那些保加利亚难民所暂住的庄园——这个月已经到了中旬,他担心自己再不行动,这批“血税”就要被献祭掉了。 黑魆魆的街巷,一片静謐无声。 作为城镇卫队的副队长,熟知岗哨位置与巡逻规律的利奥,几乎是神不知鬼不觉便出了城。 出城以后,他便不再压制自己的脚步,放开了大步狂奔了起来。 这还是他转修完猎魔人呼吸法以后,第一次全力狂奔,他的耳畔儘是呼啸的冷风,他一双眸子,在黑夜里闪烁著微光,寻常人打著火把,都要小心行走的乡间小路,他却是毫无顾忌狂奔而过。 这一路上,他的速度几乎已不逊於一匹奔马。 等到了那座庄园时,他估摸著也就是过了半个小时多点。 他原地平復了会儿自己的呼吸,径直攀上了庄园的围墙。 “不对劲。” 刚一上来,利奥就察觉到了一丝诡异。 按理说,这座庄园的防务是由邻近村庄的头人负责的,可即便没有头人负责,围墙上也该安排守夜人。 可今天的庄园围墙上,连半个活著的影子都没有,倒是那被点燃的火盆,彰显著这里不久之前还有人在。 “不会是...” 利奥心底生出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瞪大了眼睛,努力在黑暗中搜索著可疑的目標,在灵性视觉下,所有生命的气息,几乎都聚集到了庄园的主楼里——而就在庄园的外墙上,一道猩红的斑块,正宛如毒蛇一般,攀爬在墙壁上。 “血魔!” 利奥神情一震,自己的猜想没错,这头血魔,果然跟雅洛米查进贡给弗拉德三世的血税有关。 所以,这头血魔现在出现在这儿,是为了取代伤重未愈的拉杜,亲手操持献祭的仪式? 他咬了咬牙,將狼毒药剂捏在了手心里,径直跳进了院墙內。 第30章狼人与吸血鬼共舞 庄园主楼。 莱赫站在第二层的高处,俯瞰著下方一眾聚集而来的难民们。 “诸位,我是瓦拉几亚大公的特使,海乌姆诺的莱赫,一位有著高贵血统的骑士。” “今天召集你们过来,是因为战爭马上就要到了,那些欺压你们的异教徒,正在磨刀霍霍,筹备著针对瓦拉几亚的又一次入侵,他们想要剥夺你们才刚获得的安定生活,將你们重新变作奴隶,娼妇,男宠。” 他说罢,一眾难民神情都是大变。 他们对奥斯曼人的恐惧与憎恨都已刻入骨髓,在漫长的逃亡路上,不知多少乡邻葬身於此,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片安居乐业的沃土,才过上了几天的安生日子,难道就要结束了吗? 听说,布拉伊拉的那位雅洛米查老爷,还要给他们分配土地,种子,还有耕牛,每年只需缴纳很微薄的税赋,未来的好日子几乎已近在眼前,难道就要再度被奥斯曼人粉碎吗? “莱赫大人,你放话吧,我们该怎么做?” 难民们群情激愤,振臂高呼道:“我们愿意为对抗异教徒出力!” “莱赫大人,只要您发给我一把武器,我就愿意跟著您踏上战场。” “诸位,请肃静。” “我已感受到了你们对抗异教徒的决心,但你们只是平民,是被牧养的羊群,战斗是属於贵族与军士的事。” 莱赫露出了一个危险的笑容,他取出一瓶盛有玫红色液体的玻璃瓶——那是拥有大公之血的“血源药剂”,只要饮下就能將自己转化为吸血鬼。 他索取这批血税,当然不是为了什么填饱自己“小宠物”的肚子。 雅洛米查说的没错,他的確是想截胡这批血税,目的是,举行一场独属於自己的小型祭祀,向魔鬼求取到成为一名真正的吸血鬼的机会。 虽然只是服下这瓶药剂,就能成为吸血鬼,但成功的概率实在太低了,一旦失败,就会沦为那些卑贱的,低劣的,只配称作是“血奴”的下级吸血鬼。 直至今日,在整个弗拉德大公的宫廷里,有幸转变为上层血族的,也不过就是寥寥十余个。 他才不愿意以这样微小的概率,去赌那一线生机。 他相信,自己只要成为上层血族的一员,区区截胡一批血税的罪过,以大公殿下对自己的宠幸,完全可以轻轻揭过。 至於这个月的血税不够数怎么办? 那就让布拉伊拉人,提前把下个月的血税也缴上不就得了? 莱赫常以“黑骑士扎维萨”这位来自波兰的传奇骑士自比,在他心目中,自己除了实力不及对方,际遇不如对方,无论是天赋还是血脉,都不会逊於其分毫。 之所以仍旧未曾成为一名显赫的大贵族,全都是因为年幼时便被条顿骑士团夺走了领地,致使他漂泊流浪多年,走了太多的弯路。 而现在,弥补自己缺憾的时候到了。 “现在,证明你们决心的时候到了。” “诸位信眾啊,你们將有幸见证一位全新的传奇骑士的诞生——那就是我,海乌姆诺的莱赫!” 他张开双手,对著卑微的贱民们用拉丁语高声吟唱道。 难民们还当这位显赫的骑士,正在向他们布道,纷纷虔诚地跪下祷告了起来,期望瓦拉几亚的弗拉德大公,能够成功击败奥斯曼人的铁蹄,守护住基督世界的边疆,也守护住他们即將迎来的美好生活。 门外,突然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嘶吼声,紧跟著,又是两道遥相呼应急促嘶吼声响起。 “天吶,那是什么动静?” “怪物来了!” 难民们有些惊慌,一位母亲怀里的孩子,突然就放声大哭了起来,这仿佛是一个信號,將所有人心底的恐慌都给点燃了。 “骑士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 莱赫脸色森冷,手指搭在佩剑上,从二楼上一跃而下,快步穿过人群,来到了门口,將沉重的木闸放下。 “安静!谁都不许乱动,魔物可能已经进到了庄园里,你们聚在一起是最安全的!谁若是胆敢乱动,就视作是与魔物勾结,就地处决!” 严厉的言辞,使空荡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就连小孩儿稚嫩的啼哭声,也因为被母亲们捂住了嘴巴,而变得微弱了许多。 莱赫凝神倾听了片刻,嘶吼声正在迅速远去。 入侵者,正在被自己的血仆们追赶。 他的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笑意。 看他发笑,一眾难民们也不由鬆了一口气,想来,那怪物应该只是路过,听这个动静已经是远去了,这可真是承蒙天父庇佑! 一位离莱赫很近,抱著孩子的女人,凑上前来,有些拘谨地恳求道:“大人,您认识布拉伊拉的草药医生吗?我听说他现在做了骑士,能否请您替我送个东西给他?” “利奥?” 莱赫的脸上露出了和善的笑容:“当然认识,他是个英雄,我们之间的关係可是很亲近的。冒昧问一下,你跟利奥是什么关係?” 女人有著一张还算清秀的面庞,只是因经歷了太多的苦难而略显沧桑,闻言赶忙道:“没什么关係,只是利奥大人曾经救过我孩子的性命,但我当时实在没什么可报答他的。” 她说著,取出了一包风乾的草药:“这是一种还算稀罕的草药,在我们家乡是用来止痛的,只要吃下去,再大的痛苦都能迅速平復。我之前发现庄园外面有几株野生的,所以...” 莱赫接过包裹,笑意越发盎然:“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他那样的善人,收到这份礼物一定会很开心的。” 他隨意逗了逗农妇怀里的孩子,笑著直起身子,正色宣布: “诸位,看到了没有,魔鬼扰乱我们虔诚信仰的恶毒心思已经昭然若揭,接下来,我將举行一场神圣的祭祀,请下一位古老的圣人对我们施展祝福。” “请拿出我发给你们的十字架,將它倒持——这是圣彼得殉道的象徵!我们如今这样握著它,便如圣彼得抗拒暴君尼禄一样抗拒恶魔的侵扰!” 莱赫举起一枚银质十字架,將它倒持著扎在了自己的手心,鲜血顺著十字架上的纹路淌落到了地上。 一眾难民们虽然感觉有些奇怪,但倒十字架也確实是圣彼得的象徵,因为他认为自己不配与耶穌基督选择同样的死法,故而是被倒著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这是眾所周知的事,於是便也跟著做了。 砰—— 血源药剂落在了地上,晶莹的水晶瓶在破碎的一剎那,玫红色的液体便化作了一片血雾,將整个大厅都笼罩在了其中。 “不要惊慌,大声祈祷吧。” “向著伟大的阿贝萨隆祈祷吧!没错,就是阿贝萨隆,这是最接近神的语言——拉丁语中『圣彼得』的意思。” 心中惶恐的难民们,便如被猎犬驱赶的羊群,埋著头狂奔便以为能远离狼群,孰不知那偽作猎犬的恶狼,早已对著他们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呵呵,他们居然还在信你。” “这些受尽了折磨的坚韧灵魂,最终却在希望之中落得了这样一副下场。” “实在是...一场相当有趣的,饱含欺诈与褻瀆的表演。” “你很有天赋。” 血雾升腾,幻化出一张模糊的人脸。 它看著下方因为惊恐,而更加卖力祈祷的人们,脸上露出了愉悦的神情:“我记得你,你是弗拉德那个年轻人的奴僕,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莱赫噗通一声跪倒了地上。 “我想要像大公殿下一样,获得服侍您的机会,我知道,如此微薄的祭品不足以支撑我的诉求,所以我只求能成为大公殿下所转化的后代,不敢有所僭越。” “有趣。” 血面笑了笑:“有野心,却又仍旧保持著对那小子的忠诚。不得不说,你真的给我上演了一场有趣的表演,人类的灵魂,还真是一个挖不尽的瑰宝。” “那么...” “如你所愿,孩子。” 血面长吸了一口气,下方的难民们,一个个顷刻间化作了乾瘪的骷髏,所有祈祷声都像是被按上了静止符戛然而止。 血面又吐了口气,血色的风暴裹挟著成千上万的黑色蝙蝠,从它口中喷涌而出,尽数灌入了莱赫的口中。 血面消散了。 一片死寂的房间內,莱赫跪倒在地上,整个身子都在发生极为可怕的畸变,片刻后,只听一声巨大的裂帛声响起,一对宽大的蝙蝠翅膀,从他的后背撕裂了皮肤钻出。 双翼伸展,將他的身躯包裹在其中。 “呵呵...” 低沉的笑声响起,很快又转变为猖狂的大笑。 “哈哈哈!” “我成了!” “终於成了!” … 利奥在狂奔。 他的背后,三道如同附骨之疽的可怕血影,正在飞速接近。 他怎么也没想到,血魔竟然不止有一个。 天父在上,布拉伊拉的血税到底有什么特异之处,能让弗拉德三世这么兴师动眾地派出三头血魔来处理——他绝不相信弗拉德能奢侈到每一个地方都派出血魔来处理血税。 耳后传来呼啸的风声,利奥衝进了密林里,自从晋升魔药大师以后,越发灵敏的灵性感知,使他即便没有回头,也能感知到那三道可怕身影正距他越来越近。 血魔,同样能够调配出血魔药剂。 只是不会拥有狼毒药剂那种能使服用者变身的能力,因为血魔没有变回人形的能力,即便是魔药大师,也不能做到无中生有。 利奥本想著將这头血魔猎杀,既能暂时救下庄园里的难民,一方面也能为自己获取一份修行“猎魔人呼吸法”的资粮,却不曾想血魔居然有三个。 每一头血魔,实力都能比肩全盛时期的狼人。 不对,应该说是还要胜过一截,因为那天来到布拉伊拉的狼人,前面大部分时候都是人性占主导,根本没有发挥出狼人本该拥有的实力。 哪怕利奥现在实力大有增益,一对一也很难有取胜的机会。 而且现在是一对三。 他唯一能指望的,便是尚在手心里攥著,因为数量稀有,利奥根本就没试验过药效的“狼毒药剂”。 该死,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 利奥忍不住破口大骂了一句,他努力克制著回头观察血魔距自己还有多远的本能,拔掉药剂瓶的瓶塞便是一口灌了下去。 药剂的生效尚且需要时间,但就在这么短暂的耽搁之下,三头血魔已然是追了上来。 吼—— 巨大的咆哮声掀起滚滚音浪,震得利奥耳膜一阵剧痛,陷入了失聪状態。 就这失聪的一剎。 一头血魔已高高跃起,猛然將利奥扑倒在地。 它那因为畸变而裂成四瓣的下巴,像是花瓣一样张开,露出其中蕴含的满口森森獠牙,旋即猛然向著利奥的脖颈啃下。 砰—— 几乎就在血魔啃下来的一瞬间,它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身下的这个鲜美的猎物,体型正在迅速膨胀。 即將啃在对方皮肤上的大嘴,硬生生被一双粗糙的巨手给抵住了。 在月光下,蓬乱如草的狼毫,肆意疯长著。 他的吻部变得狭长,尖锐,锋利的两排獠牙,从嘴唇下伸出。 伴隨著骨节暴涨的咯吱声,猎物的双腿和双臂都在拉长,皮下的肌肉也在暴涨,他的身躯只是眨眼功夫便已撑破了包裹他的衣物,变成了一个极为雄壮的狼人。 狼人抵住了血魔的巨口,双臂发力,硬生生將它上半身给举了起来,双腿更像是弹簧一般,骤然一个上蹬,將那体重恐怕已超过二百斤的血魔硬生生蹬飞了出去。 血魔砰的一声落在了地上,它努力翻转身体,四足著地蹲坐在了地上,泛著红芒的血色双目紧盯著这个骤然转化为狼人,身上带著汹涌的野性气息的魔物。 它那贫瘠的大脑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它下意识低头看了眼已没有皮肤保护,全都是森白骨骼和红色肌肉的腹部,那里已被狼人给蹬出了一个大洞,此时伤口正在飞速的癒合。 魔物之间也存在食物链,也存在猎杀的本能。 对於人类,血魔唯一的诉求便是鲜血,至多再顺嘴啃一口肝臟,挖两颗眼球——但对於魔物,它们的诉求便是夺走对方体內的妖魔力量。 所以,在另外两名同伴都已就位,將狼人包夹在其中以后。 这头血魔再度人立而起,向著狼人奔去。 这一次,它们是三者齐攻! 它们张开双手,刀锋般的爪子从仍旧留有人形的指尖刺出。 狼人同样人立而起,它的眼眸中有著狼人的兽性,但更多的,却是一片平静如水的冷静。 “如此强大的力量。” “难怪那个人会选择將灵魂出卖给魔鬼。” 利奥能够感知到,自己体內的魔药力量,正在跟猎魔人的妖魔之力產生一种奇妙的反应——自己对於魔药的耐受力,对魔药中“妖魔之力”的掌握,在成为猎魔人后已经得到了极大的增强。 啪—— 狼人锋利的指甲划破了一个陶瓶的瓶口,里面冰冷的雄狮药剂,滑入狼人的口中。 在血魔即將欺近身体的一瞬间,狼人的重拳仿佛一记攻城锤,轰然砸在了中间血魔的头颅上,將它整具身子都摔向了另一边扑来的血魔。 与此同时,他砸开血魔的肘部,向后一个大力抽砸,直接撞碎了最后一头血魔的满口獠牙,將它整个身子都拋飞了起来。 仅是这短暂的一轮交锋,利奥便已確定了一件事——他比那天袭击城堡的狼人更强! 而且不是一星半点。 或许是猎魔人与魔药大师两个职业產生了奇妙的反应。 也或许是因为利奥身为人类时的底子,就已远远超出了只是由普通难民转化来的狼人。 总之,他这通过“狼毒药剂”临时变作的盗版狼人,战斗力竟已完全凌驾於了正版之上。本该与狼人同一级別的血魔,此时在他看来,竟颇有种不堪一击的感觉。 第31章 光胜黑暗,刃护义人 被击退的血魔,脸上露出了人性化的疑惑神情。 它们没有再贸然进攻,而是分別散开,从三个方向包围了狼人。 狼人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正对著的血魔身上,这头看上去,儼然一个被剥了皮的壮汉的怪物,裸露在外的血红肌肉,还有森白的外骨骼,几乎將其所有的要害都保护在了其內。 它们方才表现出的恢復力,也是极为惊人。 啪嗒—— 又一个小陶瓶被狼人用指甲划开,这里面装的是“猎豹药剂”。 三头血魔无法理解这头狼人究竟在做些什么,但本能却催促著它们,齐刷刷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三道音浪滚滚而来,將落叶吹得漫天都是。 下一刻,血魔们便同时发起了进攻。 这是血魔最擅长的袭击手段,以音波控制住猎物,再一拥而上通过蛮力,爪牙,將敌人硬生生撕成碎片,即使是全副武装的板甲骑士,在他们面前也坚持不过几秒。 但就在这时。 落叶之中,一道魁梧身影竟是后发先至,穿越了层层落叶的阻隔,一拳便將正飞扑而来的血魔砸飞了出去。 血魔引以为傲的,能衝击敌人心灵,致使猎物被震慑得无法移动得天赋能力,在狼人面前竟是没有发挥出任何效果。 身后,两头扑空了的血魔正在飞速赶来。 狼人却头也不回,便飞身跃起,足有两米五的庞大身躯宛如一颗炮弹般砸落在被击飞的血魔身上——血魔遭此重击,竟仍没有失去反抗的能力,双手扣住狼人的腿,张嘴便要啃下。 但狼人的速度比他更快。 只见就在血魔啃咬下来的一剎,狼人已经闪电般收回了双腿,双手抓住了血魔的一只脚,在它愕然的目光中,周围的景物瞬间变得一片模糊。 它被狼人抡起来了! 狼人原地转了两圈,砰的一声將手中的血魔拋了出去,只一瞬间,便看到两头叠在一起的血魔,砰的一声撞断了一棵一人合抱的杨树。 挣扎著起身的血魔,抬头时,便看到倒下的树干正直挺挺砸来,赶忙躲避——但它是躲开了,被它砸飞的血魔,就没这么幸运了。 带著树冠的圆木,轰然砸在了它的头颅上。 侥倖躲开的血魔,顾不得自己的同伴,一双猩红的眸子死死地盯著那仿佛根本不知疲倦的狼人,此时——那狼人正死死地压制著自己仅剩的一个同类。 那同类被狼人的铁拳砸得头破血流,紧跟著又如同自己一般,被狼人抓住了脚踝。 砰砰砰—— 狼人抓著血魔的身体,一遍又一遍將其摜向大地,一次的力气比一次重。 就在这仅剩的血魔支援上来之际。 狼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脚便將被摜在地上,仿佛喝醉了酒般茫然伸著手抓挠空气的血魔的脑袋,踩进了泥泞当中。 耳后,再度传来呼啸风声。 狼人就像是脑后生眼了一般,一个侧身躲开其扑击的同时,双臂再度发力,抓住了正要飞扑出去的血魔脚踝,再度抡圆了將其拋掷了出去。 才刚从树下爬起,连脑袋都被树干砸出了个巨大的凹陷的血魔,摇摇晃晃起身,身子还没站稳,便再度被那“炮弹血魔”砸中了面门,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嗤嗤嗤—— 狼人的呼吸,粗重得像是跨越数百年的蒸汽机车,灼热的白雾从他的口鼻中喷出。 它单脚踩在那被自己踩了无数脚,仍旧未死的血魔头颅上,双爪弹出半米长的刀锋,鏗然斩下了脚下血魔的头颅,那血魔的脖颈极为坚硬,爪锋仅是切入了四分之一,便再也切不下去了。 “这畜生可真难杀!” 狼人嘟囔了句模糊不清的语句,乾脆停下了切割的动作,双手抓住了血魔的头颅,踩在血魔的身上,它的肌肉如大理石般坟起,口中发出的怒吼像是狂雷。 下一刻,力贯全身。 魔药的力量在这一刻宛如填入锅炉中的柴薪,將狼人体內的所有力量尽数引发了出来,竟是將那连狼人利爪都无法剖开的脖颈,连带著一截森白的颈骨一同拽了出来。 狼人举起血肉模糊的血魔头颅,血水稀稀拉拉落在地上,那血魔头颅的大嘴仍在不断开合,唯一的伤害,却只是將一些血水流淌到狼人蓬乱的鬃毛上。 一时间,这两头早已失去了神智,仅剩下野兽本能的怪物,竟是齐刷刷停住了正要攻上来的脚步,它们在踟躕——如果不是来自驱使者的命令,使它们无法反抗,它们早已遵从本能逃之夭夭了。 在夜晚里,本该是魔物天堂的密林,此时却静謐得可怕。 那些在晚间活动的小夜鬼,林妖,地鬼,早已窥探到了这边的动静,此前藏在林地里,就如黑暗中的萤火虫一般,密密麻麻亮著自己的双眼。 但现在,那些萤火已经消失了。 不知是何时,这些低劣的魔物们,竟连窥探的胆子都消失了,悄然间退去。 砰—— 血魔的脑袋坠地,被狼人一脚踩成了烂泥。 这种怪物的力量之源在於心臟,一旦失去了心臟供养,坚硬的颅骨也不过就是一踩就碎。 两头遍体鳞伤血魔,被这一幕彻底给震碎了继续战斗下去的勇气,顾不得驱使者给予它们的命令,竟是不约而同掉头就跑。 狼人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瞭然。 果然,驱使它们的,不是什么上层吸血鬼,不然这些低等血魔即便是面对再强大的敌人,也只会战斗到死,而不是遵循自己的本能选择逃跑。 “现在想跑?” “晚了!” 狼人双腿发力,狂奔而去。 仅是片刻功夫便追上了第一头血魔,它的一只手搭在了对方的肩头,紧跟著,便是一股无法阻挡的巨力,將它那庞大的身躯掀飞到了天上。 这头血魔是余下两头之中状態最好的那只,在地上打了个滚便闪电般跃起,利用身体巨大的衝击力將狼人扑到在地。 它那花瓣般的巨大口器张开,眼看著就要咬下,但狼人的动作远比它要快得多,他的双手猛然抓住血魔的头颅,膝盖顶起血魔的同时,另一只手捏作拳头,狠狠砸在了它那仿佛裸露在外的大脑上。 触感弹性十足,显然那看似裸露在外的大脑,並不如看起来的那般脆弱。 但在狼人一记又一记的铁拳轰击下,这颗头颅最终还是被砸穿了了事。 从地上爬起的狼人,丟下了手中的血魔尸体,旋即头也不回地向著夜幕中,另一头血魔的逃离方向追去。 呼呼呼—— 狼人的呼吸越发急促,速度也被发挥到了极致。 仅是片刻功夫,它竟已看到了那头逃离血魔的背影,这个倒霉蛋脑袋上有一个巨大的凹陷,跑起路来都没办法再保持直线,也正是因此,狼人才將其视作了最后一个狩猎的目標。 轰—— 一跃而起的狼人,直接將血魔按倒在地,这傢伙已经逃到了河滩边上,如果进了水,便几乎等同於逃出生天,但可惜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 狼人抓住血魔的脑袋,一遍又一遍磕在河滩坚硬的鹅卵石上。 这头在夜里,足以解决掉一整支由骑士带队的披甲士兵的魔物,此时在狼人手下唯一能给其带来困扰的,便只是它那强悍的生命力了。 最后一记猛砸下去。 饶是狼人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阵无力。 它的气息开始变得不稳,体表的狼毫成片脱落。 “该结束了。” 狼人屈指成剑,瞄准了狼人脑袋上的那块凹陷,狠狠砸了下去,这一下便连狼人那锋利的指甲都磕飞出去了一根,但余下的,仍是狠狠贯入了血魔的头颅当中。 彻底脱力的狼人,逐渐恢復了人形。 利奥看著身边的这具血魔尸体,脸上露出了一丝丰收的喜悦。 如果是一般的猎魔人,这个时候已经准备利用呼吸法来吸收这些魔物体內的妖魔力量了。 他蹲下身子,取出乔瓦尼的遗物武装剑,剑身上的铭文在月光映照下,一片清洌。 铭文是拉丁文,意思是:光胜黑暗,刃护义人。 是一组义大利铸剑师常用的炼金铭文,能够赋予剑刃更强的破坏力,並具备些许“破魔”效果。 便是雅洛米查老爷的佩剑都要逊色其许多,这也是利奥迄今为止,仍旧没有將其拿出来作为自己的佩剑使用的原因——太扎眼。 细长的剑刃抵在血魔的胸口,狼人利爪都难以切开的皮肉,在这利刃切割之下宛如败革般一触即开,露出了其中被带著血丝的骨骼包裹的心臟。 可想而知,即便有利器命中血魔的心臟部位,就凭这层骨骼也很难杀得了它。 利奥將血魔的心臟剖出,收入了储物空间里,这是血魔体內最有价值的战利品,至於其余部位——利奥毫不犹豫,直接將其踹进了湍急的多瑙河当中。 他抬起头,看了眼头顶的月亮,时间已经不早了。 失去了狼人的极速,再加上自己几乎耗空了体能,剩下这点时间,已不够再支撑他返回庄园,“窃取”难民的孩子们,再將其送到村庄里了。 他得及时赶回后半夜的值守。 在雅罗米查跟血魔大概率是穿一条裤子的情况下,一旦自己不在的消息,跟这些血魔都已死去的消息被其得知,自己怕是就要重新踏上流亡之路了。 反正血魔已死,那些难民暂时应该还没事。 利奥不觉得守护庄园的还有其余的血魔,“一位大公暗地里举行血腥的仪式,投入魔鬼的怀抱”这种隱秘的事,一旦暴露出去,整个世界都要譁然。 守护住这种隱秘,在利奥看来,绝对比处理掉一群难民要优先多了。 利奥想到这儿,加快了脚步。 他得赶快去收集另外两头血魔的心臟,如果要是晚了,这两头强大魔物的遗骸,怕是会引来其余的一些魔物,以他现在这精疲力竭的状態,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一边跑著,一边將杀死血魔获得的“600点战斗经验”尽数加在了“猎魔人学徒”一职上,再算上杀死狼人的“200点”,以前猎杀魔物积攒的战斗经验,他在猎魔人学徒这一职业上,已几乎走到了终点。 他现在实力今非昔比,在获得“魔药大师”一职,涉足超凡后,再杀死小夜鬼这种魔物,战斗经验已锐减到了原来的十分之一,还不到3点。 要想儘快提升职业等级,还是要多对付这种强大的魔怪。 就是不知,“猎魔人学徒”的晋升,是否也会如“骑士侍从”一样,有著一道隱形的门槛。 如果没有的话,照这个趋势,等他回去以后,將三颗血魔心臟尽数製作成魔药,作为自己练习“猎魔人呼吸法”的资粮以后,他就要迎来自己的第一个紫色品质,即“史诗级战斗职业”了。 第32章 晋升的阻碍 或许是他跟血魔战斗时的风波,极大震慑了那些低等魔物。 当他返回时,另外两头血魔的尸体,依旧保持著死时的模样,没有引来魔物的啃食。 利奥拔出“遗物剑”,依次剖出血魔的心臟,收入储物空间里。 他本想再强撑著疲惫之躯,把这两具血魔尸体也丟进多瑙河,但他只是拖行了一阵,便选择了放弃,他现在的状態可一点也算不上好。 短时间內连饮三种魔药,其中还包括狼毒药剂的后遗症来了,他灌下了一瓶专门比较万能的“金盏花葯剂”,仍旧感觉脑袋一阵眩晕。 他扶著树干缓缓躺下,强行给自己灌下了一瓶“公鸡药剂”提了提神,许久才勉强站了起来。 对比主要集中於战斗增益的魔药,这些利奥在还是“草药医生”时就能炼製的草药,功能性无疑更强,毒性也更小,如果不是眼下正处於乱局,或许选择“草药大师”也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抬头看了眼头顶的皎月,辨清了方向,踏上了归途。 ... 布拉伊拉。 老扬库,格奥尔基,瓦西里等第一队的成员,手持著火把,神情疲惫地走在市场路上,道旁的房屋一片漆黑,对比闹得沸沸扬扬的狼人,血魔的存在,还没有为人们所熟知。 但他们都知晓,若是血魔再来几遭,事情总归是瞒不住的。 瓦西里打了一个呵欠:“这该死的世道儿,再这么下去,我感觉都不用奥斯曼人打过来,我就要熬死了。这些怪物到底是发了什么疯,一而再的出现?”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估计又是奥斯曼人的阴谋诡计。” 萨瓦也是心有戚戚:“杀了头狼人,又来了头吸血鬼,如果再杀了这头吸血鬼,又来个新的怪物怎么办?我始终不明白这么大的事,领主老爷为何还不愿请动尼古拉司祭。” 老扬库“咳”了一声,训斥道:“上面老爷的决定,哪里是你们能质疑的。再者说了,就算请了尼古拉司祭,他就会大半夜跟著咱们一块在街上巡逻吗?” 瓦西里忧心忡忡道:“那血魔在城区边沿隨便找个倒霉蛋杀了,一点动静都没有,轻鬆就能逃走,我看尼古拉司祭那老胳膊老腿,怕是连血魔的屁股都碰不到。” 安德烈嘆道:“再这么下去,咱们都別想好过。所谓人分三阶,贵族和战士是猎犬,负责保护羊群;神职者是牧羊人,负责引领羊群。” 至於广大平民… 平民就是羊群。 “咱们要是连猎犬的活儿都做不好,照我看,领主老爷说不准得把咱们的军服都给扒了。” 安德烈虽然莽撞,但他是“军户世家”出身,比旁人更清楚他们这些“军士”的定位。 格奥尔基出声道:“那我寧肯死在那怪物手里,我已握惯了剑,再也不想拿起锄头了。” 听到这话,老扬库不由皱起眉:“都警醒些,利奥说了,那怪物最喜欢在凌晨出没,时候也差不多了。” 格奥尔基抬头看了眼朦朧的月色,在这种天气下,火把所能照亮的范围十分有限:“估计要下雨了,这鬼天气,那血魔就算来了咱们也不一定能发觉。” 他看了眼面前的队长:“老扬库,不是我说,利奥不在咱们身边,我心里一点底气都没有。” 瓦西里道:“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吧,利奥也睡了一阵儿了,要不咱们一起去一趟市政厅叫他起来?” 正说话间,黑暗中缓缓走出了三道人影。 他们打著火把,眾人一眼就看到了来者正是利奥,米尔恰,还有他的小侍从。 “头儿,你们终於来了!” 格奥尔基兴奋地迎了上去,看到利奥的脸色时,忍不住惊异道:“天吶,利奥你是病了吗?” 脸色苍白的利奥摆了摆手:“估计是这两天熬得狠了,染了风寒,等天亮了,我回小屋调一副草药喝了应该就没事了。” 格奥尔基嘆道:“利奥確实辛苦了,昨晚他几乎没怎么休息。头儿,要不还是让他先回去吧?” 利奥摆了摆手:“血魔已经到了活跃的时间,这个时候我怎么睡得著。” 米尔恰苦笑道:“时事艰难,利奥也身负雅洛米查老爷的命令,也只能再坚持坚持了。等到了天亮的时候,老扬库和格奥尔基,你们两个陪利奥回一趟他的草药小屋,顺带著帮他把东西搬一搬,往后他估计都要住在城里了。” 眼下,所有布拉伊拉的士兵脑袋里都绷著一根弦,若说累,谁都挺累的。 这时候,他们可缺不了利奥这个对魔物最了解,战力也不逊於自己的人。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格奥尔基大包大揽,他白天时候睡了个痛快,到了后半夜也不觉得疲惫。 一圈巡逻下来。 利奥等人回到了塔楼上,他坐在篝火边上烤著火,眼皮子越发沉重,他是知道血魔今晚大概率是不会再来造访了,但他不能表露出自己知晓,於是便只能勉力坚持。 老扬库有些纳闷:“怎么你睡了前半夜的功夫,状態看上去反而更差了?” 利奥没有回话,公鸡药剂帮助他撑过了最疲惫的一段时间,现下药效过去,他脑袋一垂,一秒钟都没用就昏睡了过去。 “利奥,你没事吧?” 一眾人都嚇了一跳,但紧跟著听到利奥发出的细微鼾声,他们又略微鬆了口气。 “这小子。” 老扬库忍不住暗骂了句。 等到利奥再睁开眼时,天边都已泛起了鱼肚白,他的身上披著间格奥尔基常穿的罩衣,熄灭的篝火里尚存著余温。 他长伸了个懒腰,感觉精力虽说还有些不济,但也算是恢復了个大半。 他起身的动作,惊醒了睡得正酣的瓦西里。 “啊,利奥,你终於醒了。” 正站岗的安德烈和萨瓦也回过头来,鬆了口气:“你之前可真是够嚇人的,老扬库差点以为你死了,要送你去教堂找神职者给你看病。” 利奥苦笑道:“不好意思,当时太困了。” 他暗自庆幸老扬库没真把自己送过去,不然叫那些神职者们一通放血,灌肠,没病也要搞出病来——这帮奉行体液说的医生,如果没有圣辉的话,估计接诊的十个病人,得有九个病人被治死。 “他们呢?” “老扬库和格奥尔基去巡逻了,目前还没听到有血魔出没的消息。” “没有就好。” 利奥佯装著鬆了口气,拿起佩剑道:“我也去一趟,你们三个轮替休息,切记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有两个人保持清醒。” 两人笑著行了个礼:“知道了,队长!” 就这样,一直熬到天明。 在確定了今晚无人身亡以后,一眾人都是长出了一口气。 米尔恰略显乐观地说道:“兴许那血魔被咱们追捕了一遭也是被嚇到了,不敢再来侵犯布拉伊拉。” 瓦西里也道:“或许那头血魔只是路过,现在已经跑到奥斯曼人那边为非作歹去了。” 格奥尔基闷闷道:“也可能是吃饱了,要消化几天——吟游诗人不都是这么说的吗,吸血鬼一觉就要睡上好几年,血魔喝饱了血,睡上几天也正常吧?” 米尔恰伸手拍了拍格奥尔基的肩膀:“你小子不说话的话,没人会拿你当哑巴。好了,既然天也亮了,都跟我去城堡吃早饭吧,吃完了所有人都解散回去休息,下午再在训练场集合。” 一夜下来,眾人都已是饥寒交迫,闻言都赶忙加快脚步,向城堡去了。 饭后。 利奥又带著老扬库,格奥尔基返回了自己的草药小屋。 三人取走了炼药的器具,便离开了。 快要走出小屋的范围时,利奥忍不住回头驻足观看——就是这个带院子的小屋,是他离开君士坦丁堡以后,庇护了他整整七年的时光。 “再见。” 他默默道了句,也不知是向乔瓦尼的坟塋,还是他这些年一砖一瓦修建起的院墙,补好的屋顶——他总不能永远守著这座草药小屋。 乔瓦尼的遗物箱,都被他收进了储物空间,其余製药的物品都放在了手推车上。 获得铁匠副职的计划一直都在,但利奥也不急,因为一个白色的生活职业,对於他眼下的局势实在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要完成“猎魔人学徒”的晋升,魔药大师只是一个生活职业,达到紫色品质以后都拥有如此强大的手段,他相信“猎魔人”这个正经的战斗职业只会更强。 三人一路赶回市政厅,利奥在一楼为自己开闢了间炼药室,跟老扬库,格奥尔基道了別,便紧锣密鼓地筹备起了“血魔药剂”的炼製。 他点起炉子,支起大釜。 尼斯嗅著熟悉的气味,围著炉子打转。 他依次放下研磨过后的风乾草药等辅材,又取出一颗血魔心臟,丟进了锅中——对比入水即化的狼人心臟,血魔心臟坚持的时间无疑要长得多。 血魔心臟里蕴含的妖魔之力无疑要比狼人更充沛,因为吸血鬼最核心的力量,便是这颗泵血器官。 而这番炼药的过程,其实有相当一部分,是为了剔除掉其中多余的“妖魔之力”的,这部分妖魔之力,对应的便是狼毒药剂中能使人变成狼人的力量。 变成狼人是可逆的,血魔却不然。 这个过程虽然是一种损耗,但为了避免“妖魔派猎魔人”过早夭亡,失控为魔的下场,这点损耗利奥还是认同的。 血魔药剂虽然药效不如狼毒药剂那般强大,但作为“猎魔人呼吸法”的修行资粮,无疑是最合適不过的。 为了儘可能规避掉失误的风险,利奥还是选择了饮下了一瓶公鸡药剂,也不知是凭著这瓶公鸡药剂,还是他魔药大师的造诣有有了新的提升,这一番炼药过程堪称完美,几乎没有任何失误。 最终的成品,是三瓶玫红色的药水。 跟狼毒药剂的產出一样,同样是一颗心臟,產出三份药剂,另外两颗血魔心臟还在利奥的储物空间里躺著,等待著被他调配为魔药。 利奥没有犹豫,熄了火炉,回到了房间內,便果断饮下了一瓶,开始了猎魔人呼吸法的练习。 入口,是极致的冰冷,仿佛加了太多的薄荷。 他整个人都忍不住开始颤抖了起来,他努力调用起体內的力量,將魔药的力量包裹,不使其药效发挥出来,而是將其碾磨成纯粹的妖魔之力汲取掉。 许久,利奥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冬天的溺水者,拿起床上的毯子就给自己裹了起来。 好奇的猫儿凑过来,伸出爪子搭在利奥手背上,又赶忙收回——太凉了,就像冰块一样。 利奥好一阵才缓过劲儿来,有些沉默地调出面板,看著上面“1100/1000”的数字,忍不住慨然一嘆——果然,战斗职业的晋升,绝没有生活职业的晋升那般容易。 但骑士侍从的晋升,是要获得正式的册封。 那猎魔人呢? 总不会还要找个正经的猎魔人宣布自己已经出师了吧? 晋升的希望落空。 积攒的疲惫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利奥放弃了思考,直接一头栽倒在床上,他入睡的速度那叫一个痛快,嚇得猫儿还以为利奥死了,绕著他的身子喵喵叫了好一阵,才团在了利奥的胸口,首位相连想要为他取暖。 等到细微的鼾声响起,猫儿才人性化地嘆了口气,仿佛在说,这个家没我迟早得散。 迷迷糊糊间。 利奥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篝火边上,周围的一切都是雾气朦朧的,看不真切,唯有篝火边上这一片,看得清清楚楚。 他试探著道:“老师?” 乔瓦尼抬起头,露出那张熟悉的面孔:“今天是你第一次独力狩猎中等魔物,你准备好了吗?这是你脱离学徒阶段,真正成为的猎魔人的最后一道关卡。” “从此以后,你便可脱离我的庇护,独自踏上狩猎魔物的旅途。” 利奥没有意识到这是梦境,乔瓦尼仿佛自始至终,就是一位老练的猎魔人;而他,也自始至终不过是个自幼失怙的猎魔人学徒。 他带著雏鹰第一次展翅的振奋,说道:“老师,说吧,我这次狩猎的目標是什么?” 第33章 骑士誓言,血色暗影 “一头上层吸血鬼。让娜元帅的军营,这段时间常遭受这种魔物的袭击,你的目標就是协助让娜元帅,找出这头上层吸血鬼。” “让娜·达尔克?” 朦朧的雾气散去,周围的景物逐渐变得清晰。 利奥这才看清,他们所处的位置居然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军营,营地里到处都是蓝底金鳶尾旗。 “对,就是这位法兰西人传诵的『圣女』,奥尔良的女儿,栋雷米的让娜。” 利奥有些心有余悸:“这么大的事,老师您不亲自出手吗?万一搞砸了,咱们有几颗脑袋够人家砍的?而且,上层吸血鬼真的是我区区一个学徒所能处理的吗?” “用不著担心,反正有这位圣女在,你的任务不是负责战斗,而是根据你所掌握的情报,將这头吸血鬼从他的藏身处揪出来。” 猎魔人乔瓦尼沉声道:“这不仅是在考验你的本领,也是在考验你跟权贵打交道的能耐;猎魔人很少有死在床上的,但除了葬身於魔物的肚子里,被掛到绞刑架上的也不在少数。” 利奥有些忐忑地看向乔瓦尼,在对方充满鼓励的眼神中,一步三回头地走向了军营。 …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將熟睡的利奥从睡梦中唤醒。 他看了眼窗外,此时应当已到下午时分了,猫儿不见了,窗户开了一条小缝,想来应是去探索自己的新领地了。 梦里的记忆迅速淡去,如同蒙上了一层薄雾。 利奥依稀记得,自己最后是被一道极为迅捷的血色影子,扭断了脖子——那好像就是成为正式猎魔人的考验,但梦境里的自己,真就仅仅只是个猎魔人学徒。 没有诸多魔药,草药加持,他的实力其实也就是比雅洛米查老爷略强一筹,这还是在他服用了血魔药剂,將“猎魔人学徒”经验槽填满的前提下。 所以晋升“猎魔人”的考验,其实考的是脑子? “利奥,快醒醒!” 格奥尔基的大嗓门,震得利奥耳朵嗡嗡的。 “发生什么事了?” 利奥打了个呵欠,推开门,就看到格奥尔基,老扬库,萨瓦等一眾同僚,正捧著件白色的亚麻布袍,一脸喜色地看著他。 “好事,大好事!领主老爷说了,你受封骑士的特许到了。” 利奥有些惊讶:“这么快?” 瓦西里在一旁补充道:“领主老爷特地为你动用了一只传信渡鸦,今天中午的时候就带回来了好消息。等到仪式结束后,你就是利奥大人了。” 利奥心情也有些激动,毕竟是卡了自己许久的关隘。 而且,蓝色品质的战斗职业,也足可以称得上是强力了。 “快,没时间犹豫了,很多人都已经在教堂等你了。” 老扬库催促道:“雅洛米查大人见你迟迟不醒,眼看著就要耽误了仪式,才派我们来催你。” “抱歉,我服的药有助眠效果。” 利奥都来不及换一身衣服,就被一眾人拉了出去。 第一队的眾人簇拥著刚醒过来,还有些茫然的利奥,来到了圣米迦勒教堂的后院。 一位教堂执事在那已等候多时了,见正主终於来了,吩咐著手下的一名年轻辅祭替利奥脱下了衣裳,便舀起冰冷的井水,站到了利奥面前。 寒风里,利奥袒著胸膛,单膝跪在地上。 “第一洗,洗去世俗之污,你当摆脱世俗欲望与功利心来承接骑士的使命。” 冰冷刺骨的井水从利奥的肩头淋下,冻得他一个激灵。 “第二洗,是为洗去过往之瑕,你当懺悔曾经犯下的罪孽与过失,使你的心灵澄澈无暇。” 利奥强行抑制著蜷成一团的本能,极力挺直了胸膛。 执事继续说道:“第三洗,是为洗去凡俗之身,自此,你已脱离普通军士的身份,將执你手中剑,承负捍卫边境,守护信仰的神圣使命。” 一结束,诸同僚们便赶忙围了上来,替利奥擦去水渍,披上了那件白色的亚麻长袍——除此之外,利奥在仪式结束前,將不能再著寸缕,意为“重生之衣”。 执事引著利奥来到偏殿,这里已提前布置好了屏风,司祭手持十字架与福音书,端坐於屏风內侧。 “利奥,你改悔吧。” 他这样说道。 利奥跪下,神情复杂地看了眼绘著圣乔治屠龙纹的屏风,烛光映照下,里面端坐的尼古拉司祭的影子,仿佛都要与那屠龙的圣乔治贴合在一起。 “我向圣父,圣子,圣灵,向你懺悔。” “我不诚实,曾有欺骗隱瞒的行为;我曾拋下亲人,未曾与敌人死战,苟且偷生;我曾因为强敌当前,心怀畏惧,只敢权宜自便,不敢豁出性命主持正义...” “我曾放任凶手逍遥,枉纵恶徒…” 利奥的声音很沉闷,他不是圣人,心中有著太多太多的不甘与憋闷。 他在布拉伊拉隱居,做一个草药医生,从不敢奢想復国大梦,难道是他真的甘於贫贱,无心於重振家族,为父报仇吗? 实在是兴復罗马,还於旧都的抱负太过沉重了,沉重到根本看不到半点希望。 尼古拉司祭全程没有开口,也不问他所说真假,仅是在结束后,说道:“承认过失,便是救赎之始。你需以守护边境,守护善信赎罪。” 他站起身,手捧十字架,吟唱道:“以圣父,圣灵,圣子之名,赦免你的罪过,愿你重生,成为信仰坚定的忠实骑士。阿门!” 他说罢,取来一瓶泛著金辉的圣水,泼洒出少许,落在了利奥的头顶。 利奥躬下身,以示敬意。 旋即礼成。 执事再度入內,引领利奥来到主殿。 “今晚,你本该执剑守夜,彻夜不眠,但你另有使命在肩,不可脱身,所以诸多礼仪从简。” 此时,一眾布拉伊拉的头面人物都已齐聚一堂,在这个边境城镇,一位骑士的授勋仪式,便已算是难得一见的盛事了。 尼古拉司祭脸上带著悲悯的神情,缓步从偏殿走来,背对於高大的圣米迦勒像而立,空气中瀰漫著“乳香”和“没药”的香薰气息,將气氛烘托得越发神圣。 隨著钟声响起,在场的士兵们纷纷开口吟诵起“圣哉经”。 “圣哉,圣哉,圣哉!” “万军之主耶和华,天地充满你的荣耀!” 利奥便在吟唱声中,缓步走向了圣像前的尼古拉司祭。 他在围观者当中看到了很多熟悉的身影。 看到了米尔恰骑士脸上欣慰的笑容,看到了同僚们眼神中的羡慕,看到了踮起脚尖,显得不太稳重的凯萨琳小姐,以及正训斥她不够淑女的“铁匠老米哈伊”。 执事递来银质的餐盘,呈上发酵麵饼与葡萄酒。 尼古拉司祭取出银质汤匙,撕下一块,混合著葡萄酒送入利奥口中,同时用希腊语引用“马可福音”中的原句:“拿去吃吧,这是我的身体。” “拿去喝吧,这是我为万人所流的立约之血。” 此为圣餐礼,麵包与葡萄酒,分別对应耶穌的“肉”和“血”,东正教与天主教最显著的分歧,便是在圣餐礼上该使用发酵饼还是无酵饼。 天主教认为,耶穌设立的“最后的晚餐”那天,是犹太人的“逾越节”,按照传统应食无酵饼,同时无酵饼也象徵“纯洁无暇”。 东正教则认为,圣灵便如同酵母,一块发酵饼便代表了“耶穌基督与所有信徒的合一”,同时食用发酵饼也是基督教一贯以来的传统,坚守传统,方为“正统”。 圣餐礼后,尼古拉司祭又取来经过祝圣的油脂,將其涂抹在利奥的额头上,此为“圣膏礼”即俗称的“涂油礼”。 油脂涂在眉心,一片滚烫。 这种以橄欖油为基底调配的油膏,里面蕴含著驱邪的圣力。 “愿圣灵赐予你勇气,赐予你力量,驱除邪魔,保卫乡邻。” 虽然没有彩排,也没人会苛责一个没文化的草药医生能说出什么至理名言,但利奥没有露怯,而是很自然地接道:“我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起誓——强敌当前,无畏不惧。” “果敢忠义,无愧上帝。” “耿正直言,寧死不誑。” “保护弱者,无愧天理。” “阿门。” 有人惊呼出声,又下意识捂住了嘴巴,他们想不出这样一个走了好运的草药医生,居然能说出这番掷地有声的誓言。 “孩子,记住你所说的。” 尼古拉司祭深深地看了利奥一眼,转身退到一边。 身著红底渡鸦披风的雅洛米查老爷,手持一把已开锋的无鞘剑,大步走到了利奥的身前。 他举起手中加盖了大公印信的文件,高声道:“册封此等义士为骑士,乃大公殿下准许之事,我將以大公殿下『弗拉德·德拉库拉』之名,以圣乔治之名,授予你骑士的头衔,望你坚守你方才所发誓言。” 一旁的卫兵们走来,为利奥披上了粗布製成的红色斗篷,斗篷上面绘著一头人立而起,朝向右侧的雄狮,为了做出区分,它的脚下还画著一颗不起眼的狼头,象徵利奥“狩狼者”的壮举。 这便是利奥的纹章了。 此外,士兵们还將那柄无鞘剑系在了利奥的腰带上,並將一把铁质马刺,別在了他的腰间。 自此,一切礼毕。 正如执事所说,他仍有要务在身,仪式已儘量从简,但又让人挑不出太大的毛病,不至於像战时册封那般一切从简,导致被蔑称为“草裙骑士”“锅边骑士”。 教堂里,举办起了简陋的宴会,人们饮了几杯酒,吃了几块圣餐,便纷纷离去了。 一切结束,利奥长舒了一口气。 自己的猜测没错,“骑士侍从”已直接晋升为“骑士”,並且由於他此前积攒下来了足够多的经验,多余的那部分,全部以折半为代价,加在了新的经验槽上。 目前为520/1000。 海量的新知识,正烙入他的脑海。 格奥尔基提议:“今晚要不要喝酒庆祝一番?我请客!” 一眾人都鬨笑著表示要大醉一场,但很快就被米尔恰用严厉的眼神给制止了,他来到利奥跟前,正色道:“今晚,我们仍需提防血魔的入侵。利奥,你虽省却了在教堂守夜的环节,但你当以在哨塔守夜为代替,彻夜不眠,守护城镇。” 利奥正色道:“我谨记。” 米尔恰严厉的神情稍稍舒缓:“唯有仪式齐全,才叫人挑不出错来,不然未来总会有人说你得位不正,甚至给你取个『草药骑士』的绰號。” “我明白。” 米尔恰展顏笑道:“好了,你也该换一身甲冑了,去军械库为你挑一身更符合骑士身份的武装吧。此外,你將采邑抵押给了雅洛米查大人,他也准许你从马厩里挑选一匹属於你的战马。” 军械库的武装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货,好货是要骑士自备的,战马也一样。 但利奥现在能凑活用便是了。 刚要出门,利奥一眾人的神情都是微变。 他看到了莱赫,这位大公特使看到他,竟颇为开心地展顏一笑。 “恭喜你了,利奥骑士。从一个食草的贱民,擢升为骑士,大公殿下赐你如此殊荣,可不要懈怠。” 利奥沉默著躬身,低下的脑袋,面上腾起了一丝抑制不住的惊容,他甚至怀疑自己是看错了,但属於猎魔人独有的,对魔物的敏感灵觉,无不在说明,这个莱赫已不再是普通人了。 吸血鬼! 而且是上层吸血鬼的气息。 上层吸血鬼的实力不一定就比下层吸血鬼强,但它们几乎都是不死的存在。 明明这个莱赫之前还只是个普通的骑士,怎么会突然变成了上层吸血鬼? 难道弗拉德大公来到了布拉伊拉? 利奥心神剧震,只好假作谦卑,调整心绪。 “哦,对了,利奥,有人托我给你带一份谢礼。听说你救了她孩子的命,你可真是个好人。” 莱赫脸上,笑意盎然,递出一个袋子。 利奥低著头,接过了粗糙的麻布袋子,里面盛装著一些经过简单处理的草药,这是象谷,一种具备致幻效果,同时非常有效的镇痛剂。 “但我觉得,谢意还是当面表达最好,我觉得你们应该很快就能重逢了。”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恶意。 利奥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拳头下意识攥紧。 难道说。 他所杀的血魔根本不是什么处理血税的刽子手,而是这个莱赫的护卫。 那些保加利亚难民,如今已全部成了莱赫躋身上层吸血鬼的养料,祭品。 ... 莱赫与利奥擦肩而去,径直去找雅洛米查了。 身旁一眾人敢怒不敢言,纷纷出了教堂,想要私底下大骂这位“大公特使”好解心头之恨,唯有利奥留在了原地,迟迟未动。 “利奥先生!” 如百灵鸟般的动听女声在利奥耳朵边响起。 凯萨琳小姐脸上带著活力满满的笑容,询问道:“利奥先生,你认识那位莱赫骑士吗?” 利奥皱起眉,语气有些僵硬:“他怎么了?” “他说,要在布拉伊拉挑选十名少女,去大公殿下的宫廷做侍女,再挑十名少年,去做贵族老爷们的侍从。他挑中了我,但我不想去。” 利奥眼皮一跳:“你父亲答应了?” “没有,他其实...” 凯萨琳悄悄抬起头,打量著利奥严肃的面孔,有些赧顏。 她怎好意思说,自己父亲已经改变了想法,想要將自己嫁给这位年轻有为的利奥骑士。 毕竟,到了宫廷做侍女,虽说也有机会嫁给一位落魄贵族——但更大可能不过是成为一名贵族的情妇而已。 而且,老米哈伊就这一个女儿,他也不捨得把自己的女儿远嫁出去。 而反观利奥,既是年轻有为的骑士,又能留在布拉伊拉,而且还父母双亡,容易拿捏,在老铁匠眼中,再没比他更好的女婿人选了。 他倒是没再奢望让利奥这个骑士,做他家上门女婿了,但名义上不是,事实上也相差不了多少。 “你跟他能说上话吗,我不想离开布拉伊拉,我父亲也是这么想的。” 她羞於暴露自己的小心思,又怕利奥先生完全不解风情,便小心翼翼抬起头,去偷看利奥的神情。 这一看,却是嚇了凯萨琳一跳。 此时利奥的脸色,几乎已称得上是铁青。 十男十女。 这个莱赫,是因为占用了弗拉德要求的血税份额,又在挑选新的“祭品”了吗? “莱赫,你该死!” 利奥攥紧了拳头,心头的怒火像是即將喷发的火山,他几乎是恨不得立刻来到夜晚,化身狼人將这头畜生给撕碎。 胸腔里蓬勃燃烧的火焰,使他几乎想要无视掉一切隱患,什么后续弗拉德的追杀,什么上层吸血鬼的强大,什么身份暴露的可能,统统都要拋到脑后。 回头看去,站在圣像底下,举止轻佻的莱赫特使,正轻轻晃动著一杯象徵“圣血”的“葡萄酒”,神色悠閒地跟雅洛米查交谈著。 那身著大红披风的领主大人,此时的脸色竟跟自己颇为相似。 他们,不是一伙的吗? 第33章 暴风雨来临前的寧静 圣米迦勒像屹立於神龕之內。 赭石,蛋黄,硃砂等物调配出的蛋彩,使这泥塑木雕在这神圣的殿堂里,显得分外肃穆。 雅洛米查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我警告过你!” “不过是提前了几天缴下个月的血税而已,而且我也削减了半数的税额。” “渡鸦爵士,你可不要不识好歹。” 莱赫挑起眉,他觉得自己已经算是很给雅洛米查的脸面了,他最开始订下的血税额度,可是四十个人,现在已经折去一半,变成男女各十人。 “住口,不要在圣像面前说你那些褻瀆之语了。” 雅洛米查冷冷道:“我不会同意你的要求。並且,我会亲自书信一封,將你的所作所为告知弗拉德殿下。现在,立刻离开我的视线!” 莱赫冷笑道:“可怜的傢伙,怀揣著微薄的希冀,试图得到大公殿下的支持,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一条从平民躋身贵族的野狗罢了。” “我不是在与你商议,而是在通知。三天內,我会亲自挑选二十名上佳的祭品,你若敢阻拦,大可一试。” 雅洛米查的身体突然剧震,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片刻后,他被鬆开,喘著粗气。 “你对我做了什么?” 莱赫打了个响指,眼眸里迅速被血色淹没,他以一种浮夸的语气说道:“鲜血在上,我已荣获新生。” 雅洛米查加重了语气:“这里是圣米迦勒教堂!” 莱赫反问道:“你觉得,我会怕尼古拉那个老东西?” 他哂笑道:“好了,尊贵的渡鸦爵士,去履行你的使命吧。或者,为了你心底仅存的那一丝妇人的仁慈,站到我的对立面上,我很期待看到那一幕。” 正对著神像而立的新生吸血鬼,露出嘴边的两颗锋利犬牙:“届时,我会以渡鸦爵士叛乱为由,接管布拉伊拉这座美丽的小镇,並將其纳为自己的鲜血采邑。” ... 教堂门口。 “利奥先生,你怎么了?” 神情疑惑的凯萨琳,伸手在利奥的眼前晃了晃:“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回过神来的利奥,摇了摇头:“那个莱赫不是好人,他就像一条撒旦化身的毒蛇,每说一句话,嘴角都会淌落漆黑的毒水,你绝不可相信他。” “原来利奥先生跟那位特使的关係並不和睦。” 凯萨琳若有所思:“利奥先生是好人,你说他是坏人,他就一定是——其实我也不喜欢他,但父亲说他是大公的特使,我们没办法拒绝他的要求。” 利奥沉默了片刻,郑重道:“我会解决这件事的。” 他的手,按在自己刚被授予的“无鞘剑”上。 莱赫,已被他列入了必杀名单。 但如何杀,还需从长计议。 “嗯。” 少女重重地点了点头,旋即露出明媚的笑容来:“利奥先生,你在圣膏礼后说的那些话真好,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最出色的骑士的。” 利奥怔然片刻,点头道:“谢谢,我会努力的。” 和凯萨琳道別。 教堂外的同僚们,见利奥出来,立刻露出了戏謔的笑容来。 “看来,我们新晋的骑士老爷,马上就要迎来人生的第二件喜事了。” “格奥尔基还担心你会被那个莱赫特使气昏了头,要我说,刚授封骑士,便贏得了咱们布拉伊拉最美的少女芳心,这可是比打了一场胜仗还要长脸的事。” 米尔恰打断道:“我得说,早在利奥授封骑士之前,凯萨琳小姐就看上利奥了,这小子有著一张好脸蛋,人品过硬,剑术卓绝,我要是姑娘,我也喜欢利奥。” “哈哈哈,米尔恰大人,你要是姑娘,我第一个追求你。”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充满了羡慕。 “你打算什么时候向老米哈伊提亲?那可是个爱慕虚荣的老混蛋,你得挑两个地位不俗的『荣誉见证人』,不然小心吃了闭门羹。” “快得了吧,老扬库,咱们利奥骑士前途远大,老米哈伊哪里敢刁难他?” 利奥站在原地,听著同僚们的玩笑话,心底却是一片沉重,他努力扯出一个笑脸,在欢快的气氛中,感觉自己就像溪边的一颗顽石,同眼前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好了,血魔未除,现在可不是庆贺的时候。” 他摆了摆手,挣脱了人群,径直向城堡的方向走去。 一眾人都有些摸不著头脑。 “他到底怎么了?” “该不会真是被那个莱赫给气糊涂了吧?” “不至於吧?会不会是因为太高兴,一时间回不过神?” 米尔恰思索了片刻,出声道:“好了,都別乱猜了,天色也快黑下来了,都滚去吃饭,准备好晚上站岗。利奥那边——我跟著他走一趟就是了。” 利奥的脚步很沉,路过的人们纷纷向著他这位前途远大的新晋骑士打著招呼,他却显得无动於衷——他该如何杀死一头上层吸血鬼? 狼毒药剂和血魔药剂一同饮下? 大概率会反把自己给毒死。 不能这么衝动。 那个莱赫,才刚成为吸血鬼不久,即便是上层吸血鬼,按理说也不会强到哪儿去。 或许,自己只需饮下一份“狼毒药剂”,就能在短期內与其斗个旗鼓相当。 但上层吸血鬼,拥有著血魔,蝠翼魔这种下层吸血鬼所不具备的特性,那就是“不死性”。 这种得到了“夜之君主”“红色之父”,传说中的“血之魔鬼”——“阿贝萨隆”青睞的特殊存在,几乎是一切武器,魔法都无法彻底杀死的存在。 哪怕是强大的神职者,也只能是用木桩钉入其心臟,再镇封在教堂之下,利用教堂里积存的圣辉花费数百年的时间,方能將其彻底净化。 自己就算短期內能跟其斗一斗,等到药效耗尽,自己还是会输。 此外,自己即便杀了莱赫这位大公特使,又会有怎样的下场? 那位以暴虐著称的弗拉德三世,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利奥,你到底怎么了?” 从后方跟来的米尔恰,还是第一次看到利奥这般忧心忡忡的模样:“是那个莱赫特使又对你说了什么吗?” 利奥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米尔恰既然不是整件事的知情者,那就最好不要將他捲入进来,哪怕直觉告诉他,若是自己將一切前因后果都向米尔恰和盘托出,他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 但一个普通的边境骑士,在上层吸血鬼这种传说中的魔物面前,又能比一个普通人强到哪儿去? 真正的破局之法,还是藏在“猎魔人”的晋升考核当中,若是自己能在考核中杀死一头上层吸血鬼,凭藉自己现实中兼具的“魔药大师”身份,就一定能將其復刻! “您不用担心我,我只是想到了自己死去的父母还有老师。” 米尔恰轻嘆道:“逝者已矣,他们如果能看到你现在的模样,也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但愿吧。” 利奥笑了笑:“我打算去见见拉杜。” “去吧,这个时候,是该跟同乡聊聊。” 米尔恰是知道利奥和拉杜都是罗马人的这件事的。 ... 吱咔。 房门被推开了。 昏暗的房间里,瀰漫著草药的气味,桌上摆著一盏烛台,取代了此前摆放的油灯,一个垂死的骑士和有很大希望恢復过来的骑士,地位自然不同。 “主人,利奥医生来看你了。” 小侍从有些兴奋道:“就在刚刚,利奥医生被领主大人册封为了骑士,您不知道当时的场面有多大,几乎整个布拉伊拉的体面人都到场了。” “尼古拉司祭亲自利奥医...大人涂油,领主大人也亲自为他授剑。” “好了,出去吧。” 拉杜单手撑著身子坐了起来。 小侍从的兴奋劲儿被浇了盆冷水,怏怏地出了门。 “你恢復的不错。” 利奥打量著拉杜,金盏花葯剂的药效毋庸置疑,也就是拉杜受的內伤太重,不然现在早就已经活蹦乱跳了。 拉杜一脸诚恳:“承蒙陛下赐予的秘药,我感觉再有几天,就能正常下地走路了。” “那些人死了。” 利奥將一个装著草药的布袋丟到了桌上,这是那个保加利亚女人的赠礼,他能想到,莱赫在將这份“赠礼”交给自己时,脸上笑容里隱含的恶意。 即便他没想杀莱赫,这个睚眥必报的畜生,料来也不会让自己好过。 “哪些...” 拉杜说到一半,便意识到了利奥所说的究竟是哪些人:“谁处理的?不会是米尔恰骑士吧?” “莱赫,那个波兰人。” 利奥沉声道:“他杀了那些难民,用不知道什么邪法,成为了一只上层吸血鬼——就是与弗拉德大公类似的东西。眼下,他为了弥补血税的缺额,要在布拉伊拉再选二十人作为祭品。” 拉杜的脸色变了又变,好一阵才消化掉这份信息十足的消息,他沉声道:“陛下,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杀了他。” 利奥的语气很平静,但拉杜却在其中听到了非凡的决心与勇气。 “我想劝您別这么干,但您一定不会听。” 他强撑著站起身,道:“既然是您的决定,我便会追隨。” 利奥摇头。 他將拉杜重新按回到了床上:“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帮忙的,那怪物的实力,远远凌驾於你曾对付的那头狼人,就凭你现在这副病躯,什么忙也帮不上。” “您到底是为了什么非要做这种危险的事?” “即便杀了莱赫特使,也会有其他人过来,血税是不会停下的。这不是杀个莱赫特使,杀个雅洛米查老爷,杀个我这样的刽子手就能解决的。” 拉杜有些焦躁,这种无力感,使他又想起了当初在加拉塔,坐看君士坦丁堡被奥斯曼人覆灭的场景。 “我知道血税不会停,我只是单纯想杀了莱赫。” “为什么?” 利奥扯起嘴角:“你知道我今天受封骑士时,发的是什么誓言吗?” “强敌当前,无畏不惧。” “果敢忠义,无愧上帝。” “耿正直言,寧死不誑。” “保护弱者,无愧天理。” 他一字一顿道:“这份誓言很沉重,沉重到我甚至有些后悔会说出这样的场面话,但这却是我心底最认同的道理——一个骑士所应具备的品质。” “杀了莱赫,或许终结不了血税,但总好过什么也不做,將脑袋埋在沙子里,用『即便我做了,也什么都改变不了』来搪塞自己的良知,假装这世界依旧美好。” 拉杜沉默了片刻,伸手取下墙上悬掛的佩剑:“当初在奥斯曼人杀来时,我的父母为了保护我,將我藏在了地窖里。我曾无数次后悔当初为何不敢提起勇气,拿起这把剑站到我父亲的身边。” “诚然,那时的我,不过是个小小的侍从,剑术天赋也不好,可能一个敌人都杀不了,更拯救不了我的父母。” “但我还是会后悔。” “每天每夜,每时每刻,我都在后悔自己为何当时没有站出来。” 他突然就理解了利奥的心情,他抚摸著佩剑良久,將其托起:“这是我家传的宝剑,上面印有铭文,据说是我的祖父在与拉丁人的战斗中缴获的。杀那种东西,您需要一把好剑。” 利奥摇了摇头:“我有更好的,是乔瓦尼老师的遗物。” 拉杜沉默了下,將佩剑收回。 他起身,来到桌旁:“陛下,替我取一张信纸来,如果您能活著完成此番壮举,可能会受到瓦拉几亚人的追杀。我恰巧有个朋友,在多瑙河的海关当税务官,他能帮助您,顺著多瑙河,去往匈牙利境內。” “他可信吗?” “跟我一样可信。” 拉杜笑了笑:“您或许不知道,还有很多罗马遗民拥护著巴列奥略王室,他们都在传,您的父亲其实未死,只是被天使变成了大理石雕像埋在了金门之下。” 利奥扯动了下嘴角,也不知道父亲知道了自己的决定,会说些什么。 他等待著拉杜写信,又问道:“我们的领主老爷,他跟这位莱赫特使好像不是一条心。” “雅洛米查老爷...” 拉杜嗤笑了声:“一个来回摇摆的可怜虫。当初,他想藉助狼人除掉我这个知情者,刽子手,仿佛这样就能將自己的罪责掩埋。您不必指望他可能会帮您。” 他声音微顿,抬头道:“倒是教会,您可以试著指望一下。或许尼古拉司祭察觉到了些许端倪,但在血税这件事上,他应该確实不是什么知情者和参与者。” 第34章猎魔人与骑士 从军械库出来的利奥,已经穿上了胸板甲,锁甲內衬,皮质护臂等一系列制式装备,那件粗羊毛制的红色斗篷,也被他用牛皮束带系在了身上。 军械士看著焕然一新的利奥,忍不住感慨道:“大人,你穿上这身倒还真像模像样的,如果不是知道,我还以为是哪来了位新的贵族骑士。” “谢谢夸奖,替我登记上吧。” 利奥跟军械士道了別。 他没有去骑马厩里,雅洛米查租借给他的战马,而是就这样一步步走回到了小镇。 沿途人们的问候声越发热情,人靠衣装马靠鞍,哪怕只是一身处於平均水平,甚至还有些寒酸的骑士装备,依旧被利奥穿出了一种贵气。 骑士,前世记忆里,常把它当作最底层的封建贵族,往上还有阶梯式攀升的“男”“子”“伯”“侯”“公”直至国王,仿佛打怪升级一样,步步高升。 但实际上,此时的欧洲,绝大多数国家都没有如此复杂的体系。 譬如瓦拉几亚,只有上层波雅尔贵族和下层波雅尔贵族之分,前者往往身居高位,拥有广袤的世袭领地,后者则只能担任基层职务,领地狭小,类似於欧洲贵族体系里的男爵。 波希米亚王国,也可简略划分为“上层贵族”和“下层贵族”两个分类,前者包括男爵,伯爵,边境伯爵也就是藩侯,公爵;后者则囊括了广大的骑士阶层。 至於神圣罗马帝国的贵族体系,反倒要更加复杂一些,什么城市贵族,文书贵族,世俗选帝侯,教会选侯,帝国骑士...就跟这个时候散装的帝国一样冗杂。 骑士,並不仅仅只是最底层的贵族头衔,还代表著最基础的荣誉身份。 不管是国王,公爵,伯爵,也要经过册封才能成为骑士,而不能在继承头衔后,直接被默认获得了骑士的身份。 狮心王理查,法王路易七世,都曾以“骑士国王”自居,並引以为傲。 利奥晋升为骑士,新获得的知识体系,堪称是庞大,跟“猎魔人学徒”一样,都囊括了“地火风水”四大基本元素,以及额外的第五元素呼吸法。 此前积攒的经验,也足够他將骑士这一阶段获得的知识,掌握得更为精深。 面板上的骑士,便是放眼天下,即便是被称作骑士之国的法兰西,也够格的骑士。 控马,游泳,骑射,夹枪衝锋——乃至弈棋,吟诗,算数,这所谓的“骑士七技”,利奥都有了长足的进步,就连神罗地区广泛流行的步行剑术,他也掌握得颇为精深。 这些对於他的战斗力,其实都有著很大的提升。 他现在若是去参加一场骑士竞技大赛,绝对能取得不错的成绩。 可这份提升再大,也不会比他饮用狼毒药剂之后的提升大,要想对付上层吸血鬼这种强大的魔物,归根结底还是要指望猎魔人这一职业。 回到市政厅。 利奥没有耽搁,再度开炉炼药。 吸取了前面几次炼製魔药的经验,他这次的动作越发嫻熟,“雄狮药剂”“猎豹药剂”“雄鹿药剂”“血魔药剂”,一瓶瓶药剂隨著整流器的导管,滴入小陶瓶。 熊熊燃烧的炉火,映照出的是利奥眼底深藏的杀机,他的怒火已熄,但余烬尚存。 当他熄掉火炉时,天色已暗沉了下来。 他將魔药收好,旋即披上了斗篷,將黑猫揣进怀里,佩上了“乔瓦尼的遗物剑”,这是他第一次公开佩戴这把利器,只要不拔出来,被人窥到其上的铭文,其实也谈不上有多显眼。 或者说,即便被人窥到,生出贪慾,利奥也不在乎了。 他没有点起火把,就这样走在黑暗的市场街上,脑海里不住推演著自己该如何完成梦境中的试炼。 梦里自己没有魔药可用,甚至连骑士所掌握的技艺都会遗忘,仅是个身体素质略强些的猎魔人学徒,这点实力,在那上层吸血鬼的面前,是绝对不够看的。 面板给出这样的考验,破局方法,按理说是应在那位奥尔良少女身上,自己的定位,仅仅是个“猎魔顾问”,负责揪出吸血鬼的身份。 只要更谨慎一些,通过这个考验或许不难。 但这难得的跟上层吸血鬼交锋的机会,又怎容错过?反正梦境中的死亡,又不是真的死亡,多拼几次,身临其境地感受下上层吸血鬼的可怕,才算是最佳选择。 要做到这些,他便绝不能再以上次那种无意识的状態进入梦境了。 他必须以“清醒梦”的方式。 晋升后的骑士职业,有一种特殊的冥想法,本意是用来升华自己的精神,提高对空气中无主灵性的控制力的一种修行方法,利奥打算借这种冥想法,尝试者做一场清醒梦。 到达哨塔的时候。 老扬库等人被嚇了一跳:“你小子怎么也不打个火把,冷不丁就冒出来,我差点以为你是血魔呢。” 瓦西里有些羡慕:“嘖,这一身新装备穿到身上,利奥可显得英俊多了。如果没人告诉我他前不久还只是个草药医生,我都要以为这是一个传承久远的贵族骑士了。” 安德烈大笑道:“英俊可不是穿出来的,像我跟利奥这种英俊的人,即使穿上破旧的麻布衣,也掩盖不住那股英武之气,若换做你,就算穿上领主老爷的披风,也像是裹著床单的猴子。” 瓦西里气得脸色通红:“快滚吧,你真好意思拿自己跟利奥比,我要是猴子,你就是头满身是毛的黑熊。” 格奥尔基哈哈大笑了起来:“要我说,大伙都不是什么俊男,跟利奥比比剑术什么的也就算了,比相貌就別自取其辱了。” 萨瓦说道:“那我觉得还是相貌更有可比性。” 看著鬨笑的眾人,利奥也弯了弯嘴角。 “今天让大家担心了,我只是想起了我死在奥斯曼人手下的父母,所以才情绪不佳。” 一眾人神情都凝重了些。 奥斯曼人,始终是他们这些瓦拉几亚边民笼罩在头顶的一团愁云,谁也不知哪天就会有灭顶之灾降下,即使每个人都乐观地觉得,大公殿下此战必胜。 可大胜,不代表布拉伊拉就能在战火当中倖存下来。 歷来两国间的边境战爭,都会將战火燃到平民头上,以轻骑兵战术著称的瓦拉几亚人,还有同样算是游牧起家的突厥人,会毫不留情地焚烧敌人的田地,庄园,村庄,最大限度地削弱敌人的战爭潜力。 利奥正色道:“好了,大家今晚分两班岗,儘快休息吧。血魔最有可能出没的是后半夜,所以前半夜,大家可以稍微放鬆一些,有尼斯盯著,不会出岔子。” 利奥来到塔楼的角落里坐下,不再理会眾人。 眾人也知道他情绪不佳,没有上来搭话。 他闭上眼睛,思绪隨著冥想法,逐渐沉入了意识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 伴隨著强烈的失重感,利奥猛然醒转过来。 周围依旧瀰漫著层层薄雾,卵石围起来的篝火,隨著木柴被填入其中,发出噼啪的声响,一旁的男人,正有些出神地搅拌著篝火上的锅。 成了! 利奥意识到了这一点。 “老师。” 看著那张阔別已久,在记忆里已越发模糊,但在梦境里,却又是如此清晰的面孔,利奥的眼眶有些湿润。 “怎么了?孩子。” 猎魔人乔瓦尼有些诧异,他起身,摸了摸利奥的脑袋。 哪怕知道这个只是梦境中的虚假存在,利奥心底还是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他想要把自己遇到的难处说一说,也想把自己这些年来的经歷讲一讲。 但他还是將这些软弱的情绪统统压在了心底。 “老师,我想问,假如我不藉助让娜元帅的力量,又该如何杀死一头上层吸血鬼。” 上层吸血鬼? 乔瓦尼不明白利奥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神情变得严肃了起来:“那可不是你这个阶段所能招惹的怪物,好高騖远对於猎魔人而言可不是一个应有的品质。” “你这次的试炼,只需为让娜元帅,还有她麾下的那些精兵强將指引好目標就是了。” 利奥沉声道:“但如果万一呢?” “上层吸血鬼的智慧不会逊於人类,这等狡诈的魔物,如果辨別出我的身份,肯定会找机会將我剿除,我又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待在让娜元帅的军营里。” 他加重了语气,郑重道:“老师,我希望你能教我。” 乔瓦尼突然笑了笑:“怎么突然这么认真,我是你的老师,你想要学,我自然会教你。即便你不说,在你成为正式猎魔人以后,我也会教给你。” 利奥认真记著乔瓦尼所说的一字一句,旋即佩好武器,缓缓走向了那飘舞著鳶尾花旗帜的大营。 … 梦境里的试炼,一遍又一遍。 利奥试过了很多次,每一次死亡,都是如此令人记忆犹新。 那头上层吸血鬼的强大,是全方位的强,速度极快,力量极强,还掌握著诸多诡秘的法术,即便是自己化身狼人,饮下血魔药剂,也只能被其压著打。 当他再一次醒来时,天色已黑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瓦西里等人都已起身,准备站后半夜的岗了。 而以全力出手的利奥,也算是初步摸清了上层吸血鬼手里,究竟都有著怎样的能力。或许莱赫跟这头法兰西的吸血鬼不属於同一支血脉,但两者所具备的能力,应该是差相仿佛的。 確切来说,莱赫的实力应该还远不及这头法兰西吸血鬼,因为后者成为吸血鬼的时间,明显要比莱赫长得多。 “我再小憩一会儿,很快就好。” 他说著,不顾一脸疑惑的眾人,便深吸了一口气,再度沉入梦中。 这一次,他將不再寻求独力对抗这头上层吸血鬼,而是要向让娜元帅求助——他要彻底完成这一次的考验,將自己猎魔人学徒的进阶任务完成。 对於处於清醒梦状態下的他,这个考验已不再具备任何难度。 ... 巴黎。 教堂里,披著白袍的少女突然撑起下巴。 “突然想起巴黎攻城战时,来到营地里的那个初出茅庐的小猎魔人了。” “以猎魔人的作风,如果没有名动一方,应该就是已经死了。” “可惜了,那倒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小傢伙,才出道没多久,就揪出了一只潜伏在军营里的吸血鬼——都是那些该死的英国佬在背后作祟。” 想起英国人,少女就气得牙痒痒的。 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谁啊,进来吧。” 一个穿著全套的华丽板甲,甲身上铭刻著繁杂铭文的骑士,缓步走入屋內。 “圣女殿下,我带来了王上的命令。” 少女束起金色的长髮,身形闪烁,出现在了房间另一端的椅子上,她有些不耐烦道:“我现在都已经是个死人了,还有什么命令要给我?” 骑士低下头,神情沉重:“殿下,国王陛下病重了。” 他口中的国王陛下,即是那彻底终结了百年战爭,將英国人的势力,除加莱港外,全盘逐出大陆,號作“胜利王”的查理七世。 “陛下希望您能骑乘天马,在他身故以后,於兰斯大教堂为王储殿下加冕。” 少女的表情有些僵硬,她沉默了片刻,轻笑道:“你作为皇家龙骑士,这种场合比我出场更合適吧?而且我又能以什么身份为王储加冕呢?这是兰斯大主教的活儿。” 她垂下眼眸,细密的睫毛投下好看的剪影。 “回绝你的王上吧,我已经为他和这个国家做了够多的了。他有遗愿,我也有我的遗愿。” 第34章 午夜密语 “结束了...” 定格在利奥脑海深处的,是那將漫漫长夜都照得亮如白昼的夺目金辉。 那头自己尝试了十几次都奈何不得的上层吸血鬼,就在这金辉之下,冰消雪融,连一丝渣滓都不剩了,所谓的不死之躯,不过尔尔。 “这就是圣辉的力量吗?” “若是当初阿塔那修斯大牧首拥有这样的伟力,即便是奥斯曼人的魔龙也能匹敌吧?” 但很快利奥就想通了,圣辉是信仰铸就的伟力,彼时的君士坦丁堡,不仅人口稀少,而且还正陷於严重的宗教分裂状態,市民都开始公然宣称“寧见苏丹头巾,不见教宗三重冕”了,哪里能提供多少信仰? 反观圣女贞德,作为“接受神启”拯救法兰西的英雄,从出道伊始就凝聚了不知多少人的信仰,尔后连战连捷,数次击败此前不可战胜的英军,此等丰功伟绩,凝聚而来的信仰可想而知会有多庞大。 如果瓦尔纳战役时,英法两国没有深陷战爭的泥潭,圣女贞德也未被英国人绑上火刑架以异端的罪名处决,此前还曾在私人信件里提出,表示想去参加胡斯战爭的圣女贞德,大概率也会加入到这次圣战。 罗马的命运,也有很大概率会被改写。 这么来看,东罗马沦陷,竟有不少责任要归咎於英国人头上? 想到这儿,利奥忍不住自嘲一笑,死的次数太多了,他的脑袋现在思绪乱飞,甚至都集中不了精神,去分析“猎魔人学徒”的进阶方向。 面板上,紫色的小字已跳出许久了:“你的蓝色品质职业『猎魔人学徒』经过千锤百炼,成功得到了晋升,你可选择以下五个进阶方向”。 巫师派猎魔人。(以强化自身施法能力为核心,剑术为辅的猎魔人学派,是猎魔人先驱为同行们开拓出的最接近『施法者』的进阶方向) 炼金派猎魔人。(擅长製作陷阱,炼金道具的猎魔人学派,至今,这一学派仍是汉萨同盟『炼金行会』的重要成员,拥有不俗的社会地位) 熊学派猎魔人。(极端追求强化自身体魄的猎魔人学派,他们常身披重甲,步行作战,是唯一能与大型魔物正面廝杀的学派) 猫学派猎魔人。(极端追求强化自身速度,修行风属性呼吸法的学派,猫学派的猎魔人最擅长潜行匿踪,一击必杀,因此时常被贵族阶层或是富裕商贾僱佣为刺客) 狼学派猎魔人。(奉行中庸之道,简化了巫师派猎魔人的施法能力,將其缩减为能够快速施展,但威力弱小的法印能力;同时掌握著不俗的剑术。体魄与速度均处於中流水准。) 你获得了第一个紫色品质的战斗职业,你的储物空间体积增加“2”立方米。 时间尚有余地,他现在的心不静,不適合做决定,乾脆便抄起蜷在身边的黑猫站起了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利奥,你醒了...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又做噩梦了?” 值夜的米尔恰,看到利奥苍白的脸色,忍不住惊道。 利奥露出了个难看的笑容:“算是吧。” 噩梦可没这么嚇人。 在清醒梦的状態下,利奥对梦中的一切都记忆犹新,十几次不同的死法,对普通人来说,无异於地狱处刑一般的感受。 “利奥,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或许是某个古老的罗马贵族,肩负著沉重的使命——但听我说,孩子,你还年轻,別让自己被责任给压垮了。” 米尔恰轻嘆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利奥的肩膀。 利奥出生於1442年,君士坦丁堡沦陷时,他才11岁,到了今年也才刚满十八岁而已,只不过他觉醒了前世的宿慧,所以才显得老成了些。 他笑了笑:“我明白。” 米尔恰是个很不错的骑士,確切来说,第一队的同僚们都很不错。 他从哨塔上取下了一支火把:“我去巡夜了。” “你自己去?” “我想顺带去一趟教堂,做一次祷告,今晚我本该在圣像前的神坛守上一整夜的。” 米尔恰皱了皱眉:“假如血魔来了怎么办?” 他可以容忍利奥偷懒,但眼下这种关键时刻,还是正值血魔的活跃时间,这个时候开小差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办? 利奥摇了摇头:“它们不会来了。” “它们?” 米尔恰看著神情篤定的利奥,有些纠结:“要我说,你的秘密我確实不该过分探寻,但这件事的干係实在太大了,你是不是该为我解释一下?” “我把它们都杀了。” 利奥的神情坦然,已不再隱藏自己的秘密。 如果之前,他还抱有侥倖心理,希冀著能够秘密杀死莱赫,而不引来后续的追捕,在听了“猎魔人乔瓦尼”的授课以后,这份侥倖心理也被彻底击碎了。 任何一头吸血鬼,看一个沾染了同族鲜血的猎魔人,都会如黑夜中的萤火一般醒目。 杀死莱赫以后,他必须立刻离开。 “你一个人?” 米尔恰惊愕道:“什么时候?” “就在昨晚,我亲手解决了三头血魔。” “难道是前半夜的时候?” 米尔恰惊疑不定道:“但这不是好事吗?为何你要隱瞒?难道说,这血魔,真的是那个莱赫特使在幕后指使?” “是,而且那位莱赫特使,就是此前我曾说过的『上层吸血鬼』。” “该死,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憋到现在才说?难道是信不过我?” 米尔恰的脸色剧变,他喃喃自语道:“难怪这个混帐东西扬言要在布拉伊拉为大公殿下的宫廷挑选二十个年轻男女,他根本就是想把这些人当作自己的食粮!” “跟我来,我们去见雅洛米查老爷!” 他抓住了利奥的胳膊,就要往外走。 但利奥站定在原地,就像一块巨石,他怎么也拽不动。 他回过头,看著利奥复杂的神情,迟疑道:“该不会,雅洛米查老爷也是参与者吧?” 利奥摇头:“我只能確定他一定是知情者。” 米尔恰如受重击:“怎么可能...咱们布拉伊拉什么时候居然成了一座魔窟了,难怪接连有魔物到城里肆虐,难怪今年开年,魔物的躁动越来越频繁...” “利奥,你说吧,我们该怎么做?去通知尼古拉司祭,还是去联繫附近的领主?” 利奥看著一脸坚定,绝无半点退缩之意的米尔恰,一时间有些不忍心將他所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 他只是一直沉默著,看著一脸焦急的米尔恰,脸色由急切,转为不敢置信。 “难道说,他们也知道?” 米尔恰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蠢驴,两只耳朵大大的,却总是耷拉下来堵著那对窟窿眼儿。 “尼古拉司祭应该不知情。” 利奥轻嘆道:“米尔恰大人,莱赫特使,是谁的特使?” “当然是...” 米尔恰有些艰难地说出了那个名字:“弗拉德大公?” “没错,为了抵挡奥斯曼人的铁蹄,这位大公决心举行一场遍及全瓦拉几亚的献祭,献祭的目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血神,不出意外的话,现在的瓦拉几亚,已经成了一座『吸血鬼之国』。” 米尔恰沉默了良久,突然苦笑了起来。 一个矢志守护信仰的边境骑士,奋斗了毕生的目標,到头来竟成了笑话,他们敬仰的君主,竟变成了一头吸血鬼。 “利奥,你想做什么?” 利奥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不怕我在骗你?” “说实在的,我现在脑袋还晕乎乎的,你说的这番话,实在是太过耸人听闻,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想不出你会拿这种『妄语』来欺骗我的缘由。” 利奥斩钉截铁道:“我要杀莱赫。” “我跟你一起。” “不用。” 利奥沉声道:“恕我直言,您的战斗力尚不及隨意一头血魔,在上层吸血鬼的眼里,血魔不过就是一种低劣的僕从。我告诉您这些,是想要您照顾好第一队的同僚们,不要哪天突然发现了真相,为了一时意气妄送了性命。” “抱歉,我说的话很难听,但这是事实。” 拉杜说,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比他更弱小,且没有面板的米尔恰,同样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呵,你这小子。” 米尔恰自嘲地笑了笑:“说什么我不要为了一时意气妄送了性命,那你呢?” “我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利奥语气微顿,又补充道:“且有必杀其的把握。” 他其实没那么有底气,但在米尔恰面前,也只能表现得如此,上层吸血鬼,实力或许还不及高等魔物,但生命层次上绝对是达到了的。 “难怪你这些天这么不对劲儿,就是在考虑如何杀死那头畜生吗?” “是。” “那就放手去做吧。” 米尔恰故作轻鬆地笑道:“其实你根本不必担心我会为了一时意气,跟你一块去刺杀那个大公特使,我可是有家室的人,哪里会有你想的那么鲁莽。” 利奥轻嘆道:“我们都是小人物,於乱世之中浮沉,所谓『果敢忠义,无愧上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难於登天。” 异教徒跟魔鬼的统治哪个更可怕? 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可谁又能分得清哪个更轻呢? “我走了,米尔恰大人。” “嗯。” 目送利奥远去的背影,米尔恰用力搓了搓被冷风冻得麻木的脸颊,他真希望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可空荡荡的哨塔里,又分明只剩下自己一个了。 沿著漆黑的市场路,利奥走了许久,又来到了今天才来过的教堂。 恢弘的穹顶下,彩绘玻璃映照出斑斕的光晕。 “利奥骑士?” 正清扫地面的教堂执事,有些疑惑道:“这么晚了,你有事吗?” “今晚我本该於神坛前供奉武器,盔甲,彻夜祷告。但因职责所在,甲冑在身,所以只能抽空来看看——尼古拉司祭在吗?” 利奥不是一个虔诚的人。 或许是因为前世记忆里,他是个无神论者,也可能是因为,在君士坦丁堡陷落时,上帝没有显化出任何神跡。 连吸血鬼都猖獗到在圣像面前大放厥词,他又如何去信仰,去敬畏这些“泥塑木雕”? “司祭已经睡下了,您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跟他说吗?” 利奥摇了摇头:“我只想做个祷告。” 或许尼古拉司祭的確是个能爭取的力量,但他战斗时,必定是要饮下狼毒药剂变身为狼人的,届时,这位尼古拉司祭又要站在谁那边? 执事询问道:“利奥大人,你想向哪位主保圣人祈祷?” 圣米迦勒教堂里,不仅供奉著圣米迦勒这位鼎鼎有名的“天军统帅”与“天使长”,还供奉著同为军人主保的圣乔治——一位有著“屠龙事跡”的圣徒。 主保圣人即特定领域,地域,群体的代祷护佑者。 譬如威尼斯的主保圣人就是圣马可。 战士的主保圣人就是圣米迦勒,圣乔治。 按照多神教的说法,就是司掌某一神职的神明,但基督教是一神教,故所有圣人都仅仅只是因与天主更加亲近,所以代替信徒进行祈祷的一种对象。 人们向这些主保圣人祈祷,便可以理解为“您替我给上帝老人家带个话”。 “都做一遍。” 利奥向圣米迦勒做了祷告,又进了偏殿,向圣乔治做了祷告。 在偏殿的角落里,他注意到了一座小神龕。 “这座神龕,供奉的是谁?” 执事迟疑了下,不確信道:“这好像是一个曾参加过瓦尔纳战役的法国骑士花钱要教堂供奉的——据说是法兰西的一位军人主保?” “是圣女贞德,对吧?” 利奥看著小神龕里,那张方才见过不久的女战士的容貌,没想到,相隔了这么久远的距离,自己竟会在瓦拉几亚看到属於她的神龕。 “对,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据说法国人都信她。” “咱们这儿怎么还供奉上拉丁教会的圣像了?” 执事的回答滴水不漏:“您误会了,这並非圣像,教堂从不会让人对它行祈祷或跪拜礼,您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件『外来宗教艺术品』。” 利奥莞尔一笑:“那我若是想要拜一拜呢?” “我会劝阻。” 执事狡黠一笑。 劝阻到位,便是撇清了责任。 东正教会在“规矩”这方面,向来没有拉丁教会那么严格。 利奥笑著点头道:“是我不顾您的劝阻,强行参拜的。” 他说著,抬手从额头画起,自胸口拂至右肩,又拂至左肩画了个十字。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阿门。” 他闭上了嘴,默默在心中念诵道:“敬爱的圣贞德,我即將孤身踏上与上层吸血鬼交锋的战场,魔物之可怕毋庸置疑,我虽已下定决心,心中却实在惴惴,望您能给我指引,也望您能庇佑我,斩除妖孽。” 做完祷告,利奥感觉心情轻鬆了些。 可见上层吸血鬼带给利奥的压力委实太大,以至於利奥都已开始將希望寄託於虚无縹緲的祷告之上了,如果拜神真的有用,他这个草药医生早就失业了。 正欲转身离去,执事突然惊呼道:“利奥大人,您快看!” 回头望去。 只见那神龕之上,正縈绕著一层淡淡的金辉。 那披甲执剑的圣贞德像,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怎的,咔的一声,手持的那把小剑便掉在了地上。 第35章 狼学派猎魔人 小剑躺在地上,散发著璀璨的光芒。 明明只是一把涂漆的木剑,却平白给人一股锋利无匹的感觉。 “天使授剑,这是天使授剑呀!” 执事看著利奥的脸色都不一样了:“利奥大人,您究竟做了什么祷告?” 利奥有些茫然:“只是很正常的斩妖诛邪。” “那就对了。” “天父借这位圣贞德之手,赐下诛魔利刃,正是为了你斩妖诛邪所用。” 执事不住在身前画著十字:“天父在上,这是一场无与伦比的神跡,我要通知尼古拉司祭,用最精美的蛋彩,將今晚发生的一切绘成壁画,未来会有无数人特地前来瞻仰的。” “利奥大人,你作为领受神恩者,我作为见证者,一定会因此青史留名的!” 他激动得手舞足蹈。 利奥忍不住给他泼冷水:“但这位不是拉丁教会的圣人吗?” 確切来说,圣女贞德连拉丁教会的圣人都算不上,只能算是民间自发崇敬的圣人,其被处决时冠以的“异端女巫”罪名,直至四年前才被教宗平反。 “天吶!” 执事顿时露出了一副“你这人怎么如此古板,不知变通”的神情:“利奥骑士,神跡是天父意志的直接显化,即使是不信教的外邦人也可能蒙受神恩。” “就如马太福音中,耶穌基督拯救的那个罗马百夫长瘫痪的僕人。” “难道我们跟拉丁教会间的分歧,要比当时的基督徒和信奉罗马多神教的异教徒之间的分歧还要大吗?” 你的底线还真是灵活。 利奥嘴角弯了弯:“既然圣贞德已赐下诛魔利器,那我便拿走了。” “当然。” 执事轻咳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道:“利奥大人,由您来掌管这把圣剑理所应当,但您使用完以后,能否將其重新放回到圣贞德像的手中?” “这会使咱们这儿的教堂,成为整个瓦拉几亚的朝圣中心的,甚至远到韃靼人治下的基辅罗斯,都会有虔信徒前来朝圣。” “如果到时它没坏的话,我会的。” 利奥理解圣物对於一个教堂的重要性。 基督教的圣物,之所以遵循著“无限可分”的原则,就是因为圣物对一座教堂的生存而言,实在是太重要了。 譬如此时的欧洲,宣称收藏有“耶穌圣包皮”的教堂,足有十几家,但耶穌作为犹太人,在诞生后第八天便行了割礼,最多指甲盖大小的东西,哪里能分十几份? 便连讲究“教条主义”的拉丁教会,对这种大规模的偽造圣物行径,往往也持默许態度。 利奥拿起了地上的短刃,这把以骑士剑为造型,等比例缩小的小剑,与那神龕里的圣贞德像一样,都堪称是一件精美绝伦艺术品,也不知是出自哪个大师之手。 他凝神去察看,双目忍不住眯起,这把小剑里竟当真蕴含著极为不俗的圣辉,哪怕在这遍地金辉的教堂里都是颇为刺眼。 而在这与法兰西相隔了半个欧洲的瓦拉几亚,显然是不会有多少人会信奉贞德。 那这份圣辉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难道,这真的是一场神跡? 想到这里,利奥赶忙对著神龕,再度画了个十字,並且重新做了遍祷告:“讚美天父,讚美圣贞德。” “我得走了,执事先生。” 执事热情洋溢地说道:“利奥骑士,预祝您携此诛魔利刃,凯旋而归。” 他目送著利奥缓缓步入黑夜,默默在身前画了个十字。 从教堂走出的利奥,感觉身体一片轻鬆,因梦境试炼,接连死了十几次导致的头痛,思绪混乱等症状,竟也消失了。 他將“圣贞德剑”收入储物空间里,心中不禁生出种种疑虑,难道圣女贞德当年只是假死?还是说,被英国人烧死以后,真的成为了圣徒? 但为何,显圣的只有圣贞德? 但很快,他就放弃了这无用的思考。 管他那么多呢,讚美圣贞德就完了! 怕生的尼斯,在斗篷里闷了许久,终於钻了出来,它跳到地上,四只爪垫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赶忙又抬起两只,它交替著换了两遍,最终还是仰起头,眼巴巴看著利奥。 喵呜—— 利奥笑了笑,蹲下把它重新抱起,塞进了怀里。 他顺著猫儿的后背,思索著该如何选择猎魔人学徒的进阶。 最先被利奥排除的,是巫师派。 梦境里的乔瓦尼老师曾著重提到过这一流派,称其已完全背离了猎魔人的本职,为了摆脱风餐露宿,朝不保夕的窘境,试图谋求宫廷法师般的优渥生活。 这一流派的猎魔人,对於追求施法者奥秘的狂热,已经到了病態的程度。 实际上,真有那个天赋的人,去当正经巫师可比这些猎魔人搞出来的半吊子施法体系强多了。 没天赋的人,投身於这一学派也不可能有什么成就。 第二个被利奥排除的,是炼金学派。 真要想学炼金术,他草药医生进阶时,就不会选魔药大师了。 简单排除这两项,面对猫,熊,狼三个学派,利奥就有些纠结些了。 前两者分別代表了极致的速度与体魄,后者则略显中庸。 思虑片刻,熊学派也被排除。 这一学派太过笨重,利奥在试炼中,对付吸血鬼时最大的难处就是打不到敌人,盲目堆砌防御,只能拖延自己的死亡速度,改变不了战局。 反倒是猫学派,这一学派代表的是极致的速度,如果他选择这一学派,在战斗开始时,很可能利用超乎寻常的速度,打莱赫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利奥很快又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猫学派擅长的是刺杀,一击毙敌。 但若刺杀的目標是正常人类,抹个脖子,捅个心臟,做到一击毙命倒也不难;可他的对手是拥有著近乎“不死之躯”的吸血鬼,所谓一击必杀,就算有圣贞德赐下的“诛魔利刃”真就能奏效吗? 若是不能奏效,除了速度以外一无是处的猫学派,又能在吸血鬼面前坚持多久? 利奥突然拍了下脑门:“我真是想太多了,猫学派的速度,是建立在修行『风属性呼吸法』的,熊学派的则是“地属性呼吸法”,我个妖魔派的猎魔人,要想投身这两行,还得重修呼吸法。” 他根本没得选。 他將视线投注到面板上“狼学派猎魔人”的字眼上。 仔细想想,这个结果其实也不差。 狼学派虽说中庸,但也意味著没有短板,在魔药强化之下,中庸就意味著全方位的增强。 选定进阶方向。 面板上的蓝字迅速升华为紫色的耀眼光辉:你的蓝色品质职业“猎魔人学徒”已晋升为“狼学派猎魔人”,你的储物空间体积获得增加。 海量的知识浮现於利奥的脑海,这一次,他没有像晋升魔药大师时那样昏睡过去,只是脑袋微微有些眩晕,在原地站定了一阵儿,便好转了过来。 他攥紧拳头,感受到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感觉。 魔药大师这一紫色品质的生活职业,带给利奥的提升大多体现在精神层面,而“狼学派猎魔人”这一职业则是完全相反。 这已不再单纯是“知识”上的馈赠,他能感受到脱胎换骨般的变化——力量,体力,敏捷,几乎都得到了成倍的提升。 “莱赫,我要来了。” 利奥鬆开拳头,喃喃自语道。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 此时天色仍旧漆黑,距离天亮还早。 狩猎吸血鬼这种魔物,还是要选在白天为妙,反正他饮用下狼毒药剂以后,也不会就因此继承狼人“在白天时就会变回人身”的弱点。 利奥径直返回了市政厅的房间。 他放出怀里的尼斯,决定等天亮后,將黑猫暂时交给凯萨琳照顾,倒不是信不过他的同僚们,而是那帮人都是一群糙汉子,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为尼斯准备好夜宵,他坐回到床上,手掌摊开,掌心浮现出了一瓶玫红色的“血魔药剂”,三颗血魔心臟都已耗尽,如今利奥手里还剩下八瓶。 他拧开瓶塞,將其中的药剂一饮而尽。 仿佛吞下了一口极地的冰溪,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但这一次,利奥能够明显感觉到自己对血魔药剂的耐受力变强了许多,他引导著体內的妖魔之力將魔药的力量分解,吸纳,从而茁壮成长。 许久,利奥吐出了一口寒气,苍白的脸色也重新浮现出红晕来。 看著手中空荡荡的药瓶,他觉得,此前萌生的將血魔药剂,狼毒药剂同时饮下的自杀性狂想,似乎还真有一定的可行性。 面板上,浮现出“经验+50”的提示,虽说对於紫色品质的职业,这点经验距离晋升仍旧遥不可及,但利奥却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进步。 “再来一瓶!” 利奥手中,再度浮现出新的血魔药剂。 这一次饮下,他还未完全恢復的体温,再度开始骤降,他裹紧了床上的羊毛毯子,颤抖著伸出一只手,打了个响指。 下一刻,他的指尖躥起一簇火苗。 这便是狼学派猎魔人掌握的法印了,以瞬发,简单,易学而著称。 但即便再简单的东西,要入门也不会这么快,这完全是他修行“猎魔人呼吸法”的成果。 火苗驱散了些许寒意,利奥忍耐良久,终於將血魔药剂的最后一缕药效分解殆尽。 他此时,脸色已颇为苍白,眼圈也是一片漆黑,嘴唇青紫。 利奥知道,这是药毒累积严重的表现。 他立刻取出一瓶万能的金盏花葯剂灌入口中,又来到水缸前,不住舀起冷水灌进肚子里,希望能儘快代谢掉体內的毒素,也就是他现在的体质早已远超普通人的范畴,否则这一套下来非给自己搞出病来不可。 灌了满满一肚子的水,利奥走起路来都有些晃荡。 对著水缸里倒映出的狼狈面庞,利奥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要真是因为临阵磨枪,把枪头给磨断了,那可就貽笑大方了。 他不再服用魔药,而是默默地练习起猎魔人的法印来,他不指望这种简单的戏法能够抵挡吸血鬼的攻势,只要能在关键时刻,起到些许微薄效用就够了。 正是因为知道上层吸血鬼的可怕,哪怕他的实力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莱赫也仅是一头新生的上层吸血鬼,他仍旧不敢有半点鬆懈。 ... 天色將明。 凯萨琳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 她昨晚睡了一个好觉,喜欢的男孩,被封为了骑士,自己父亲也不再逼迫她嫁给一个可能又老又丑的落魄贵族,生活眼看著已是一片美好。 “凯萨琳,你起那么早做什么?” 少女梳洗的声音,惊动了睡得正酣的老尼古拉。 “今天,又该去找利奥先生去拿药了。” 凯萨琳大声回应道。 其实老尼古拉喝下三天疗程的草药后,情况已经大好,但她还是想要再为父亲拿一份药,为的就是能多见利奥一面。 “我都好得差不多了,不用找他了吧?” 老尼古拉对此有些牴触:“利奥已经是骑士老爷了,总跟草药打交道像什么话?那可不是一个战士应该乾的活儿。” “哼,跟草药打交道怎么了?没有利奥先生跟草药打交道,您现在还每天咳得撕心裂肺呢。” 凯萨琳凑到水缸前,烛光將她未经雕饰,青春洋溢的容顏映照在水面上,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蛋,虽然父亲已经同意了,但还不知道利奥先生会不会也喜欢自己。 “假如,雅洛米查老爷见利奥年轻有为,要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利奥怎么办?” 陷入暗恋的少女,不免有些患得患失。 老尼古拉忍不住提醒道:“咱们领主老爷没有女儿,你就放心吧。” 才意识到自己將心声说出来了的凯萨琳,涨红了脸。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交谈声。 一个声音是学徒伊万。 另一个声音是... 凯萨琳脸上被喜悦填满,她飞一般地披上衣服,从铁匠铺的二层小楼,赤著双脚踩在楼梯上跑到了楼下。 “日安,凯萨琳小姐。” 对面的骑士,正微笑地看著她,纹有狮徽的红色斗篷间,一颗黑色的小猫脑袋冒了出来。 “日...日安,先生。” 她努力平復著呼吸:“你也日安,尼斯小姐。” 心中,不免担忧起自己还没洗漱,脸上会不会沾了口水印,自己的头髮会不会很乱? 利奥先生这个时候找自己到底是要做什么呢? 该不会是要向自己表明心意了吧? 但那种事,不应该去找一些德高望重的公证人,去跟自己的父亲谈吗? 糟了,我居然没穿鞋? 直到这个时候,凯萨琳后知后觉意识到了双脚的冰凉。 “凯萨琳小姐,我有件事想要拜託你。” “凯萨琳小姐?” 骑士疑惑的声音,將少女的思绪从幻想拉回到了现实,她羞红了脸,看著自己踩在泥地里的雪白双脚,恨不得狠狠地打自己两巴掌——实在是太丟人,太不淑女了。 “我答应了!” 利奥看著紧张的少女,他其实也挺喜欢眼前这个少女的,让他不由想起前世记忆里,那个有著一对小虎牙,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同桌。 但可惜,他背负的沉重的东西太多了。 “我还没说想要拜託你什么。” “噢...你说。” 少女羞赧到有些说不出话来。 “我想请你代我照顾尼斯小姐几天,我要去解决一件私事,这里是我攒下来的一点积蓄...” 他取出沉甸甸的钱袋,那里面,是五十枚匈牙利格罗申,接近两头耕牛的价格,对於布拉伊拉的绝大多数人而言,都已称得上是一笔巨款。 少女连忙缩起手:“这怎么能行?尼斯小姐那么可爱,你能交给我照顾,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利奥笑道:“你误会了,这是尼斯小姐的伙食费,只是交给你暂时保管,等我回来以后,会把剩下的拿回来的。” 凯萨琳这才鬆了一口气,她摊开手,有些得意地想著,利奥先生这是要让自己替他管钱了吗? 第36章吸血鬼与狼人的第二次共舞(上) 把尼斯递过去的时候,利奥有些不舍。 一人一猫休戚与共了那么些日子,或许这便是他们最后的相处时间了。 “我会好好照顾尼斯小姐的。” 凯萨琳小心翼翼地接过黑猫,发现它只是很乖巧地趴在自己的肩膀上,努力回过头盯著利奥看,心底稍稍鬆了一口气。 “真是令人羡慕的一对。” 突兀响起的熟悉声音,使利奥不由皱起了眉。 莱赫的身后跟著两名骑士,正站在不远处,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一幕。 骑士是一老一少。 前者是康斯坦丁,布拉伊拉的前领主,如今仅是一个不具备任何免税特许,即將破產的贵族,后者则是他的儿子,一个曾供职於城镇卫队的紈絝子弟。 这两人跟在莱赫身后,显然已成了他的忠实狗腿子。 挎著迅捷剑的莱赫,神情玩味地盯著利奥:“可惜,凯萨琳小姐即將进到宫廷里,眼睁睁看著一对有情人就此被拆散,实在令我痛心疾首。” 康斯坦丁的儿子,皱起眉道:“特使大人,这小子就是那个好运的『狩狼者』?” 康斯坦丁冷笑道:“瞧瞧,一个平民,突然就披上了绣著纹章的斗篷,穿上了光鲜的胸甲,仿佛摇身一变成了贵族老爷,天父在上,这简直是对我们这些贵族的侮辱。” “恕我直言,二位能站在这里耀武扬威,已是承蒙大公殿下宽仁。” 利奥露出冷笑,绝大多数牵扯进“旧贵族叛乱”的波雅尔贵族,都已经被弗拉德三世给串在木桩上了,这位大公殿下,为了强化手中的权柄,向来不惮於向波雅尔贵族们下手。 康斯坦丁能够逃脱一劫,大概率是真没参与,而且还跪得比较快。 “但两位似乎对此並不感激。” 康斯坦丁显然担不起这样的指控,慌乱道:“你胡说!” 利奥冷笑:“擢升我为骑士,是大公准许的事,两位如今在此公然质疑大公的意志,难道不是心怀不忿吗?莱赫骑士,你身为大公特使,难道不该说些什么吗?” 康斯坦丁父子闻言,赶忙看向莱赫,面露惶恐。 “特使大人,你一定要明察,我们父子可都是大公殿下的忠实僕人,绝不敢对殿下心怀不忿。” “够了。” 莱赫认真端详著利奥的面孔,越看越是厌憎,不过是个平民,却拥有著如此英俊的相貌,换了身甲冑也显得贵气十足,相较而言,倒显得他更像个平民了。 “利奥,伶牙俐齿改变不了你的处境,这位美丽的小姐即將进入大公殿下的宫廷,这是无人能改的既定之事。但我现在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跪到我的面前来。” 凯萨琳忍不住想要张口说话,却被利奥拦住了。 “回房间去,一切交给我。” “呵,『一切交给我』?好大的口气,你想做什么?你又能做什么?” 莱赫身边的两名骑士,纷纷將手搭在了腰间的佩剑上,向著利奥露出冷笑。 利奥默默地看著这三人,眼神冰冷,仿佛在看三具尸体。 莱赫鼓掌笑道:“看来我们的『狩狼者』並不打算低头,他对自己的尊严看得比那位美丽小姐还要重要。” “我不会跟你这种人走的!” 铁匠铺里,传出少女倔强的喊声,但很快就被老铁匠捂住了嘴巴:“天吶,我的琳娜你就不能小点声吗,那可是大公殿下的特使。” “呵。” 莱赫嘴角翘起,似乎很享受人们投来的敬畏目光。 “凯萨琳小姐说了,她不会跟你这种人走的!” 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 学徒伊万拿起了锻锤,愤怒地盯著莱赫:“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快离开这儿!” “真是...该死!” 莱赫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耐,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在自己面前放肆了?他手中的细剑仿佛毒蛇般驀然出鞘,旋即鏗的一声,被一把无鞘剑的剑刃挡了下来。 他脸上闪过了一丝意外,方才这一剑,他可没怎么留手。 难道这个贱民骑士,在当初决斗时,还隱藏了实力? 利奥用眼神示意快被嚇尿了的学徒离开,旋即毫不退让地直视著莱赫的眼睛:“莱赫,你敢接受我的挑战吗?假如你还有半点骑士的荣誉在。” “混帐,你也配向莱赫大人挑战!” “让我来吧,大人!” 康斯坦丁父子赶忙上前来表忠心。 “看来,你对自己的剑术很有自信啊。” 莱赫语气玩味地摆了摆手,道:“可以,那就定在明天,你输了的话,我不仅要取走你的性命,还有这位美丽的姑娘,也要跟我走。” “要是你输了呢?” “隨你。” 他鏗的一声將细剑归鞘,冷笑道:“好好珍惜你现在仅剩的美好时光吧,可怜的孩子。” 输给利奥那次,他嘴上虽然不说,心中却早已引以为奇耻大辱。 以他现如今所掌握的力量,区区一个贱民出身的骑士,哪怕天赋再好,也绝不可能会是他的对手。 一想到在比武场上,他將这位平民骑士的脑袋砍下的时候,米尔恰,雅洛米查,还有这位即將失去爱人的可怜姑娘脸上会露出怎样的神情,他就忍不住想要发出酣畅淋漓的大笑。 对了,他还要在那时,將这个利奥曾经救助过的难民都已死於自己之手的事告诉他,到时,他的脸色一定会很精彩! 至於输? 那怎么可能! “唉,坏事了,真是坏事了。” 三人离去后,老铁匠一阵长吁短嘆。 “都怪你这个臭小子不安分,怎么就得罪了莱赫特使那种睚眥必报的小人?” 凯萨琳赶忙道:“爸爸,这怎么能怪利奥呢,那个莱赫特使要为大公殿下的宫廷挑选侍女的事,也不是因为他才有的。” “我的傻姑娘哟,你真信那个莱赫说的鬼话,要挑侍女,侍从,这种好事,哪轮得到咱们布拉伊拉——我也是才想明白,这个混帐东西就是为了报复利奥。” 老铁匠糊涂了半辈子,这个时候倒是精明了。 那两个自己往日里自詡关係不错的康斯坦丁父子,如今在那莱赫特使面前连给自己攀句交情的机会都不给,就足以窥出些许端倪来。 “放心,我会解决这一切。” 利奥也將手中的剑收回到了鞘里,他看著三人离去的背影,毫不犹豫追了上去。 “我得去见雅洛米查老爷一面。” 老米哈伊显然不对利奥抱有什么希望,他匆匆起身前去翻箱倒柜,决定拿出压箱底的积蓄去求雅洛米查——该死的康斯坦丁,拿了自己那么多钱也不站出来说句话! “师傅,我觉得利奥大人应该能贏吧?” 伊万鼓起勇气说道。 他刚才命悬一线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裤襠都湿了,他没想到莱赫的剑会那么快,也没想到利奥的剑居然还能比莱赫更快,这样剑术卓绝的骑士,应该会贏下比武的吧? 原本,对於自家小姐看上这个草药医生还颇有不忿的伊万,此时心里连那点嫉妒心都没了,一心盼著利奥能在比武中取胜。 如果整个布拉伊拉,还有谁能配得上自家这位善良,漂亮的小姐的话,也唯有利奥大人这样出色的骑士了。 “贏?贏有什么用!” 老米哈伊本想训斥伊万,但念及他方才勇敢地站了出来,差点丟掉了小命,语气也不禁软化了少许:“我也觉得他能贏,但那位大公特使,可不像是会乖乖履行承诺的人,如今唯一能制止他的,也就是雅洛米查老爷了。” 凯萨琳抱著怀里的黑猫,一脸坚定道:“大不了我就跟利奥私奔,我是绝不会跟著那个什么大公特使,去塔尔戈维斯泰的。” 黑猫不知怎的,突然挣开了凯萨琳的怀抱,黑色的身子仿佛一道闪电,只一眨眼功夫,就逃出了凯萨琳的视线。 她匆忙追上去,但哪里还能看到黑猫的身影。 “爸爸,尼斯小姐跑了,快来帮我!” 老米哈伊没好气道:“什么尼斯小姐,一只小猫崽子罢了,它跑了估计也是追它主子去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哪里还有功夫管一只猫。” 凯萨琳急红了眼:“那我就自己去!” “天吶,天吶,真是遭瘟了,那臭小子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伊万,你跟著琳娜去找利奥那小子的猫!” 老铁匠气得破口大骂。 ... 利奥出了城,径直往乡间小路上追去,很快,就寻到了三人的踪跡。 他脱去了衣甲斗篷,將其收进储物空间里,旋即毫不犹豫饮下了狼毒药剂——去他妈的比武,利奥从来就没指望过依靠比武来解决他们之间的爭端。 隨著药剂入口,心中被压抑许久的怒火,以一种燎原之势再度被点燃。 他的大脑开始晕眩,狼毒药剂里的顛茄,款冬等致幻剂削减了变身带来的痛苦。 蓬乱如草的黑灰色毛髮,肆意疯长著。 他的吻部变得狭长,下頜凸起,唇下生出两排如同钢銼的森白獠牙。 伴隨著骨节暴涨的咯吱声,狼人皮肤被鼓胀的肌肉撑起,原本仅有一米八出头的身躯只是眨眼功夫便已膨胀了到了三米之巨。 在他的脖颈处,更是出现了一圈灰白色的鬃毛。 比之上一次变身不知强大了多少倍的力量涌动在利奥的体內。 他深吸了一口气,滚烫的呼吸在空气中弥散出一道白雾。 他抬起头,一双在太阳照射下的,宛如琥珀石的眼眸,紧紧盯著弥散在空气中,仿佛一条无形飘带的红色气息。 “莱赫,我来了。” 心中的怒火,越发旺盛。 但利奥的眼神,却越发冷静。 循著莱赫一行留下的气息,狼人迈动双腿狂奔而起,它越跑越快,仿佛隨著时间推移,它对这具“略显陌生”的身体也越发熟悉,等到了后面,它已是四足著地,快逾奔马。 … 乡间小路上。 三名骑士皆骑乘著战马,悠閒地走著。 康斯坦丁恭维道:“莱赫特使,那个自不量力的贱民,竟敢向您这等足以比肩『黑骑士扎维萨』的伟大骑士发起挑战,简直是自寻死路。” “说实在的,虽然不存在这种可能,但我还真想看看他贏了之后,满怀期待想要我履行承诺,却被我拒绝时的神情——但可惜,为了骑士的荣誉,我不能故意输掉这场比武。” 莱赫忍不住大笑道。 利奥在他看来,的確是个天才剑士,能以木剑击败自己手中的迅捷剑——但正因为是天才,扼杀起来才会有成就感。 一旁,康斯坦丁的儿子脸色有些难看,他不是什么好人,也蔑视那个好运的平民骑士,但背弃承诺,难道是什么值得拿来称道的事吗? 康斯坦丁献策道:“大人,那个利奥不是说什么要以骑士的身份向您发起挑战吗?您何不乾脆跟他来一场马上比武,他那样的贱民,怕是连马屁股都没摸过,到时一定会死得很惨。” 莱赫斜眼看了他一眼,冷笑道:“你觉得我只有靠阴谋诡计才能贏得了他?” 康斯坦丁赶忙解释道:“当然不是,我只是想让那些平民们知晓他们与贵族间的差距,尤其是像您这样传承悠久的高贵血脉,绝不是一个好运的平民剑士所能挑战的。” “听你这么说,倒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 莱赫微微頷首:“康斯坦丁,我来布拉伊拉这么久了,居然才刚发现这个鸟不拉屎的边境小镇还藏了你这么一个人才。” “莱赫大人,我听说,那个雅罗米查几次忤逆您的意志,还对您有所不敬,真是该死。” 康斯坦丁的脸上带著諂媚的笑容。 一位波雅尔贵族,失去了封地和与之相匹配的免税特权,无非就剩个乡绅的地位了,跟那些地方头人一个水平。 不,甚至还要更糟。 他要维持自己的贵族体面,豢养披甲的侍从,数目不少的僕人,还要供养自己和儿子练习呼吸法的消耗,餵养数目不少的战马。 这导致他早已债台高筑,甚至要跟斯特凡——一个木匠出身的下等人联姻,这被他视作奇耻大辱,如今傍上莱赫这条大腿,自然不会放弃此等良机。 “確实该死,康斯坦丁爵士,你想取代雅洛米查的位置?” 莱赫看著康斯坦丁,对他的想法心知肚明。 康斯坦丁赶忙道:“我拿回我的领地,也能更好地为您分忧不是吗?” “呵。” 莱赫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这康斯坦丁父子,料想肯定比雅洛米查更好说话,但问题是,他凭什么要为这个破落户,去大公殿下面前諫言? 你们也配? “好好为我办事,我会考虑你的提议的。” 他嘴上敷衍著,却发现道旁的树林枝叶晃动,心头警觉,紧跟著,便有一道巨大的黑影驀然飞出。 “什么东西?” 莱赫的脸色微变,几乎是剎那间便挪移到了十米开外的距离。 巨物落地,將莱赫胯下的坐骑砸了个骨断筋折,掀起的气浪,將另外两匹战马连同上面的骑士都给掀飞了出去。 “鲍里斯!” 跌倒在地,还被慌乱的战马踩了下脑袋的康斯坦丁,有些艰难地爬了起来,他的头盔上出现了一个大坑,看著这硕大的狼人,几乎是脱口便道:“你不是死了吗?” 莱赫看向康斯坦丁,神情玩味。 “看来我们的康斯坦丁爵爷也藏著自己的小秘密啊——不过很显然,你认错人了。狼人这种低劣的魔物,可不能在太阳光底下行走。” 他的双眼闪过了一丝猩红,紧盯著面前这具庞然大物,在这头狼人的眼眸里,莱赫没有看到半点魔物应有的疯狂:“说吧,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狼人没有回话,人立而起,蓬乱的毛髮在阳光下泛著一层银辉。 “杀你的人。” 狼人粗糲的嗓音响起,在声音还未完全传到莱赫耳朵里的时候,它那庞然狼躯便已闪电般欺至其身前。 “好快!” 莱赫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惊愕,这一次,他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飞扑而来的狼人一巴掌给砸飞了出去。 第37章 吸血鬼与狼人的第二次共舞(下) 莱赫被狼人一拳砸飞了出去,钢铁板甲与地面摩擦的砂石摩擦出一片火星。 狼人眼神中闪过了一丝意外,这个莱赫,虽然也掌握著上层吸血鬼標配的短距离快速位移,但显然不如他曾面对的法兰西吸血鬼纯熟。 不过他並没有贸然追击。 梦境试炼里,在他死的第二次,他就意识到了,想要一套连招杀死一头上层吸血鬼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对付这种怪物,绝对不能贪刀。 “该死,还不快住手!” 康斯坦丁怒骂道:“你这个卑贱的畜生,难道不想向雅洛米查復仇了吗?这位大公特使,已经许诺要剥夺掉雅洛米查的领主之位了!” 狼人看向勉强爬起来的康斯坦丁,这位前领主此时身上正縈绕著一层土黄色的光。 他刚才喊的“鲍里斯”是一个常见的保加利亚人名,看他那態度,似乎是將自己当作了曾亲手被他处决的那头狼人。 “你知道所谓的血税?” 这里的血税,可不是指奥斯曼人徵召小孩儿的血税,而是拉杜向自己提到的一个专有名词。 “当然,那是雅洛米查的阴谋!” 狼人冷冷地吐出了一个词:“骗子!” 康斯坦丁既然知道“血税”的事,以他对雅洛米查的仇恨,早就该举报上去了——既然没做,就说明他早就知道这些事的內情,都是上面授意下来的。 换做他上位,难道就敢忤逆弗拉德三世的意志了? 利奥跟米尔恰之前的猜测没错,那头狼人作祟的背后,果然有这位康斯坦丁爵爷在指使,可怜这狼人在最后也没將此人身份道出,无非就是还寄希望於康斯坦丁能继续跟雅洛米查斗下去。 可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仇人根本不是区区的一个雅洛米查,或是听命行事的刽子手拉杜。 康斯坦丁神情微变,该死,这个好骗的狼人,似乎打听到了更多的內情。 “你在利用我?” 康斯坦丁故作疑惑:“什么利用?” “你难道不知道,这个莱赫特使,也是屠杀我的乡邻们的刽子手吗?” “什么?” 康斯坦丁是真不知道这件事,这么脏的活儿,莱赫特使怎么会亲自动手? “他说的没错。” 他的后背上隆起了两个骇人的血肉鼓包,仿佛黑蛇般的丑陋青筋,在他苍白的皮肤下乱窜。 莱赫的嘴角露出了两颗森白的獠牙,他缓缓站起身,喉咙里发出森冷的嘲笑:“那些贱民献出卑微的生命,使我贏得了血神的青睞,成功获得了天底下最尊贵的血脉,这是他们那平庸无能的生命,在人世间所绽放出的唯一光彩。” “小狼崽子,虽然不知道你从哪得来的白日行走的能力,但我的那些血仆应该是你杀的对吧?” “你是不是觉得,能杀了它们,就能威胁到我了?” “你以为,似你这般卑贱如草芥,鄙薄如螻蚁的贱民,披了副怪物皮囊,就能挑战我了吗?” 莱赫的嘴角撕裂至耳廓,背后的鼓包砰得一声炸开,血肉撕裂,秽血喷溅,如同枯树般,带著森白骨刺的骨翼伸出。 那骨翼上生满了肉芽,远远望去仿佛蠕动的肉虫,不多时便生长成了一层皮膜。 他的双手,生出半尺长的利爪。 锋利的指甲,划开了束缚著自己的胸甲,他的身体开始疯狂畸变,骨骼发出刺耳的“咔咔”声,像被放置於铁砧之上,强行拉长重塑的铁条。 只是眨眼功夫,莱赫就从一个皮肤苍白的普通人,化作了一头三米高的蝠翼怪物。 “天,天吶,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康斯坦丁的儿子上下牙直打颤,他怎么也想不到,一直同行的莱赫特使,居然会是一头魔怪。 这比自己的父亲居然跟狼人有勾结还要更加令他心境破碎。 利奥默默地看著莱赫完成自己的变身,仿佛对此早已有了预料。 吸血鬼共有三种形態,一种是人形外表的偽装態,这种状態下的吸血鬼,各方面实力都处於中庸层面;第二种,便是这种完全解放自己力量的血魔化,这种状態下,吸血鬼所有实力都能得以发挥,无疑是最强大的状態。 但同时,这也是吸血鬼最笨重的姿態。 “瞧,多么完美的身躯。” 他张开双臂,任由那膨胀了数倍,看上去与利奥曾杀死的三头血魔颇为相似的身躯,暴露在太阳之下。 “不过是血魔蒙了层皮而已。” 狼人的讥笑声,与他那钢铁般的拳头来得一般快。 康斯坦丁父子这两名实力不弱的骑士,甚至只是眼前一花,便看到了那头狼人与吸血鬼碰撞在了一起,但紧跟著,如炮弹般躥出的狼人,便以一种更快的速度被砸了回来。 莱赫看著自己畸变的爪子,脸上露出沉醉的神情:“多么强大的力量,正是这样的力量,才值得我费尽了心思,不惜从殿下手里求来了一份源血。” 狼人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胸膛处留下了一道醒目的抓痕,血色的雾气縈绕在上面,使狼人强大的恢復力一时间竟也无法生效。 受此重挫,狼人脸上却未流露出半点惊惶。 倘若说交战初时,利奥对自己胜算的估计只有五成的话,那么现在,他对自己胜算的估计,已经来到了九成! 他的四肢著地,强有力的肌肉宛如弹簧,迸发出的势能,在地面上印下四个深坑,那足有三米高,比莱赫更加粗壮的身躯如出膛的炮弹。 “不知死活。” 莱赫发出酣畅的大笑声,不真正体会,是永远感受不到此等力量的强大的。 难怪大公殿下会做出那样的决定,甚至不惜动用献祭仪式,將那头王室豢养的“独角红龙”转化为了“血龙”,也唯有这样的力量,才能击败南方的异教徒! 砰—— 两头庞然大物撞在了一起。 黑红色的能量,縈绕在莱赫的双爪上,在狼人身上抓出了十道深深的印痕,但狼人同样不甘示弱,利爪刺穿了吸血鬼的皮肉,喷溅出的污秽黑血,泼洒在他的毛髮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狼人对此却浑然不顾,他张开巨口,满口獠牙,直接啃在了吸血鬼的脖颈上,恶臭的毒血灌入他的喉咙,他几乎是下意识动用起体內的妖魔之力,试图攫取吸血鬼体內的力量。 “疯狗,你怎敢!” 莱赫发出狂怒的咆哮,背后巨翼狂振,翅翼尖端森白的骨刺都深深扎在了狼人体內。 砰—— 莱赫终於挣开了这头疯狗的啃噬,將其狠狠丟飞了出去。 他的脖颈处,喉管都被撕扯下来了一大截,乌血喷溅,他捂著喉咙,怒吼道:“我保证,你会死得很惨!” 狼人的回应,则仅仅只是吐出了一块臭肉,被骨刺划破的疤痕,几乎將他半张脸都贯穿,流下恶臭的脓血。 只见莱赫砰得一声,身体爆成无数只小蝙蝠,只是眨眼功夫便出现在了康斯坦丁儿子的背后,重新凝聚出他那接近三米的血魔之躯。 根本用不到亲自用獠牙洞穿对方的身体,在那些小蝙蝠们穿过康斯坦丁儿子的身体时,他体內的鲜血和生机就被尽数带走了。 重新凝聚的血魔之躯,几乎是完好无损。 所有伤势尽数被抹除,莱赫高高在上的神情,仿佛那端坐在王座之上的弗拉德大公,俯瞰著那些被他视作牛羊的黎民。 “孩子!” 悲愤的怒吼声响起。 康斯坦丁拔出了手中的骑士剑,不顾一切地向血魔扑了过来。 “本来看你挺会说话,还想留你一命的。” 莱赫打了个响指,刚衝到半截的康斯坦丁,便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將他整个人都提到了半空当中。 轰—— 在莱赫手中,黑红色的火焰升起,被他双手一拉,便化作了一条生满倒刺的长鞭。 长鞭將康斯坦丁裹缠在了一起,如同寄生藤般的倒刺,仅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將康斯坦丁的鲜血汲取了个乾乾净净。 他如丟垃圾般丟去了康斯坦丁的遗骸,示威似地抬起下巴,看向狼狈不堪的狼人。 “你拼著重伤对我造成的些许创伤,对我而言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他那咧到耳廓的嘴角,撕裂出残忍的笑容:“你对真正血族的伟大力量,一无所知!” 狼人低下了头颅,似是已经认命。 他那庞大的身躯上,縈绕著红芒的伤口仍在不断滴淌著鲜血。 但只有利奥自己能看到,他那同样狰狞的狼吻上,正露出一个森然的狞笑。 嘎—— 装有“血魔药剂”的陶瓷瓶被他咀嚼著吞入口中。 他站起身,体表縈绕的那如附骨之疽的红芒,仅是眨眼功夫便烟消云散了——不,不是烟消云散,而是被他引为己用了。 谁告诉你,我对吸血鬼的力量一无所知的! 莱赫脸上的残忍笑容,突然定格,他只觉自己的身体猛然下坠,强烈的失重感使他险些惊呼出声。 下一刻,一双巨大的铁拳,便如砸向铁砧的锻锤,轰然砸在了莱赫的脸上。 一拳又一拳。 砸得莱赫脑袋一片茫然,他根本没有预料到这头狼人居然会突然爆发出这样强大的力量,这跟他之前表现出的力量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拳头突然停下了。 在莱赫终於勉强回过神的一瞬,他便看到了一张血盆大口猛然咬在了自己的脖颈处。 咔嚓—— 莱赫的脖颈在那满口如銼刀般的獠牙之下,直接被咬成了三截。 砰—— 莱赫的躯体,突然爆成了一团蝙蝠,它们四散著挣出了狼人的钳制,重新在天空中组成了吸血鬼的躯体。 他有些幻痛地摸著自己完好无损,重组回来的脖颈,冷冷道:“我得承认,你成功激怒了我。但高贵的上层血族,又岂是你这等野蛮的畜生所能杀死的。” 终於来了! 狼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 他嘎嘣一声咬碎了一个陶瓶,將里面的猎豹药剂吞入了口中。 整个身子飞跃而起,踩著树枝再度抓向了莱赫的身体。 “滚开!” 莱赫挥起长鞭,脸上的神情一时间竟显得有些惊惧。 这个该死的畜生难道就不怕死吗? 啪—— 縈绕著红黑火焰的长鞭,在地面上劈出了一条深深的沟壑,迎面衝来的狼人,竟是在半空之中以一个匪夷所思的姿態进行了变向,落到了一处树梢之上。 他那沉重的身躯,將树梢咔嚓一声压断,整个身子在地上一滚。 莱赫再度挥起鞭子,以势不可挡的姿態,將那一片遮挡视野的林木尽数拦腰斩断。 但下一刻,他的双眼便猛然放大。 只见狼人正矮著身子,匍匐在地表,躲过鞭挞的同时,竟是举起了一座不知是谁遗落在此处的废弃磨盘,將其狠狠拋掷了过来。 莱赫的身形闪烁,凭空挪移出了十余米,但刚从挪移中出来,还未適应眼前景物的变化,便看到了一个狰狞的笑容绽放在了他的面前。 砰—— 铁拳砸在莱赫的脸上。 庞大的狼人几乎是骑在了吸血鬼的身上,將它从半空中砸落在了地上。 他早就发现了莱赫这头新生的上层吸血鬼,使用起这些上层吸血鬼独有的能力根本就不嫻熟的问题,莱赫的每一次挪移,都是向后,每一次的距离,也都是固定的十米。 这十米的距离,对於同时饮下了狼毒,血魔两种药剂的利奥而言,便连一个呼吸的功夫都用不到,便可轻鬆逾越。 狼人再度张口,啃在了吸血鬼的脖颈上,莱赫一时间竟是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血液在流失——吸血鬼的確有著不死之躯,但鲜血就是它们的生命之源,一旦被耗尽,便是能重生也要花费数以几十年的时间。 莱赫疯狂挣扎著,巨大的蝙蝠翼胡乱拍打,利爪在狼人的背上、肩头抓出一道又一道伤口,银灰色的鬃毛被血染红,落得满地都是。 但狼人竟仿佛铁了心,就是不鬆口。 莱赫也被激发出了凶性,跟这怀里的狼人撕扯成一团。 它们在地上翻滚著,將沿途地上的一切都摧毁,压倒,它们都已经放弃了所有文明的招式,以最原始的野兽姿態互相撕咬,啃噬著对方的要害。 打到最后,狼人竟是硬生生扯下了吸血鬼的半截翅膀。 而莱赫,也终於找准了机会,再度化作无数细小的蝙蝠,於数十米开外的距离重组了身躯。 它的皮肤越发苍白如纸,前所未有的虚弱感,使它甚至萌生了转头逃走的衝动。 但狼人此时也像是彻底筋疲力尽了,血水几乎將它的身子全部浸泡了一遍,深可见骨的可怖伤口,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分布於它的体表。 在莱赫的感知里,这头狼人的生命已如风中的残烛般摇摇欲坠了。 砰—— 狼人巨大的身躯,轰然跪倒在地。 他的身体开始缩小,重新化作了人形,染血的凌乱乌髮,遮去了他的面容。 莱赫警惕地看著这具逐渐失去生息的尸体,一时间竟有些不敢靠近,他现在的状態,绝对称得上是前所未有的虚弱。 但那具身体里,偏偏又传来了一阵好闻的气息,仿佛其体內的血液,对於自己如今虚弱的状態,是一种顶级的补药。 他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来。 就在他即將伸出手,捏住男人的喉咙时。 垂首的男人,驀然抬起头。 “是你!” 莱赫的惊呼声,戛然而止。 一把不知何时,凭空出现在男人手中的利刃,以一种精准无比的姿態,狠狠扎在了吸血鬼的心臟部位。 恍惚间,莱赫仿佛听到了有无数人在恢弘的教堂中吶喊:“圣哉,圣哉!讚美圣贞德!” “居...” 他死死盯著面前露出冷笑的男人:“居然是你这个贱种!你敢杀我,大公殿下不会放过你的!” 垂死的男人,猛灌了一口药剂,脸上露出酣畅淋漓的大笑,哪里还有半点垂死之状?不过是一份假死药罢了,对他这个草药医生而言没有半点难度。 他一脚踹翻了莱赫,脸上露出了一丝狞笑:“你知道上层吸血鬼的身上,最有价值的材料是什么吗?” 锋利的乔瓦尼遗物剑,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被贞德赐剑钉入心臟的莱赫,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情,他拼命想要调用起体內的血能,变成一群蝙蝠逃离,但却根本调用不起不点。 一般的猎魔人,教会的驱魔师,在对付上层吸血鬼时,一般都会用经过祝圣的木桩,钉穿吸血鬼的心臟。 贞德赐剑,远比寻常的祝圣木桩要强出太多了,莱赫区区一个新生的上层吸血鬼,而且还是处於油尽灯枯状態下的,能挣脱开就有鬼了。 “你要做什么?你到底要做什么?” “这一剑,是为了那些被你杀死的难民。” 悽厉的惨叫声,衝破云霄。 莱赫亲眼看到,自己被砍下的每一块血肉,都消失在了利奥的手中,並与自己的本体失去了联繫,仿佛那只平平无奇的手掌里蕴含著一头吞噬一切魔物的黑洞。 “这一剑,是为了那些被你欺压的平民。” “这一剑,是为了被你践踏在脚下,属於骑士的荣誉。” “这一剑,是为了我自己!” 利奥发誓,这绝对是他剑术施展之下的巔峰,一场他的行医生涯里,第一次活体解剖。 第38章 猫与狼 此时的吸血鬼,几乎已被利奥完全肢解掉了。 那些被切下来的血肉,都被利奥收进了储物空间里。失去了与本体的联繫后,这些本该有机会復甦的血肉,也变成了一堆红色的灰烬。 这便是上层吸血鬼身上最有价值的炼金材料——吸血鬼粉尘。 利奥看著那被剖开的胸腔里的心臟,插在上面的“贞德赐剑”上的金辉,已变得微弱了许多,接下来,按照猎魔人或是教会驱魔师的常规手段,就该將其镇压在一处教堂之下。 他会陷入漫长的沉睡,或许永远都不会醒来,但只要有上层吸血鬼的同类出手相助,就能使其死而復生。 这便是吸血鬼不死特性最强大的地方。 利奥伸手,抓住了那颗心臟,试图收进储物空间里,但却传来无法收纳的提示,这说明,这颗心臟就代表了一只活生生的吸血鬼。 “利奥,你杀不了我,我终將归来!” 莱赫脸上露出癲狂的笑容:“殿下会派人找到我,等我復甦归来,我不会杀你,因为你对殿下而言是一个绝佳的工具,但我会將所有与你有关的一切统统毁灭。” “你的朋友,你的爱人,还有你生活过的小镇,所有人都將为你的行径付出代价!” 他不怕利奥毁掉他的心臟,即使那会使他遭受重创,但寄生於心臟之中的“吸血鬼命核”也將彻底失去束缚,遁入地底,等待著同族的召唤。 利奥的手掌用力,咔嚓一声便將那连接著诸多血管的心臟掏了出来。 下一刻,狂笑的吸血鬼身体,被剔掉血肉的骨架上,蠕动的肉芽齐刷刷停止了动作。这具身体仿佛在几个呼吸之间便经歷了数百年的岁月,最终风化成了一堆无用的沙子。 因为心臟才是其本源,利奥此前剔除莱赫的血肉,也是在削减这份本源。 利奥从猎魔人乔瓦尼那儿听说过,一些强大的炼金术士,会將遭受重创的上层吸血鬼囚禁起来,每天不断地割取血肉,製成吸血鬼粉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这种可持续利用的手段,显然不是他所能完成的,所以他很乾脆地选择了竭泽而渔,取下了吸血鬼的心臟。 他强撑著站起身,向著林地深处走去。 莱赫的心臟仍在跳动,利奥紧紧攥著他,耳畔隱约还能听到莱赫猖狂的大笑声——你杀不了我,而我终將归来! “你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利奥的脚步有些踉蹌,他扶住一棵大树,再度饮下一份金盏花葯剂。 但短时间內,连续服用同一种药剂,带来的后果便是药效成倍下跌。 他取出一瓶公鸡药剂,犹豫了下,还是收了回去。 公鸡药剂也是一种激发潜能的草药,他现在很怀疑,自己在血魔药剂,狼毒药剂等魔药的摧残下,体內还究竟有没有潜能可以压榨出来。 万一喝完之后,嘎嘣一下倒头就睡就糟了。 ... 同一时间。 在布拉伊拉城郊的草药小屋。 尼斯有些疲惫地蹲坐在小屋的院墙外,这里原本只是一圈木扎的篱笆,是它亲眼看著利奥戴著顶遮阳帽,推著独轮车运来卵石,河泥,秸草,堆砌成的。 它休息了好一阵,才起身,跳到了院墙上,它的前爪扒在墙边,双脚努力蹬了蹬,连鬍鬚都因为太过用力,而“努”成了一团。 院子里空荡荡的,许多东西都搬走了,唯有那些盛水的大缸还摆在原地。 “喵呜!” 它先是抬起鼻子,努力嗅了一阵,又对著熟悉的小屋叫了好一会儿。 但没人带著和煦的笑容,从小屋里走出来,张开双臂,接它下来。 它的耳朵垂下,尾巴也软塌塌地耷拉著。 他没回来。 猫儿的小脑袋里终於认清了这个现实。 它跳到窗台上,用爪子去勾窗户的缝隙,勾开以后就用脑袋往里挤,进到了小屋里。 很多天没有打扫的小屋,落了一层灰。 原本摆放著草药的木架子也空了,就连墙角那张木床上铺的羊毛毡也被取走了。 喵呜—— 它低低地叫了一声,尾巴懨懨地来回摆动著。 最终,它还是跳到了木床上,躺在光禿禿的床板上方,原本用来放枕头的地方,蜷成一团睡下了,它的尾巴將自己整个身子都环在了里面。 不知过了多久。 远方,突然传来了一个沉重的脚步声。 正睡著的尼斯驀然抬起头,耷拉的耳尖“唰”地竖了起来,埋著的脑袋也猛地抬起,琥珀色的眼睛里炸开光亮。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它便从床板上一跃而起,用爪子勾开了窗户,钻到了院子里。 ... 累。 很累。 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踩在草地里,都像是踩进了沼泽,再也拔不出来。 眼前的景物一片模糊,血水顺著还未癒合的细小伤口里往外淌。 利奥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魔药的药力过后,留下的便是仿佛身体被掏空的疲倦,事实证明,狼毒药剂和血魔药剂真的可以一起喝,但他再也不想这么做了。 砰—— 他脚下一个踉蹌,跌倒在地上。 视野陷入一片漆黑之前,他看到的最后一幕,便是那生活了整整七年的小屋院墙。 “原来,是回到这儿了吗?” 在利奥心底,终究是这里最能给他安全感。 他的手指微屈,扣在泥土里,想要將疲惫的身子撑起来,为自己灌下一瓶公鸡药剂——但身体沉得厉害,他连眼皮子都抬不起来。 恍惚间,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喵呜声。 “尼斯...” 他喃喃低语著,心道自己怕是陷入了人生最后的跑马灯,尼斯应该在凯萨琳身边呢,怎么会到小屋。 ... 不知过了多久。 利奥是被一阵交谈声吵醒的,胸口堵得厉害,仿佛有一团鬱结的淤血,让他喘不过气来。 窗边,一对男女正交谈著。 “小姐,咱们在这儿过夜真的没问题吗?” 男声明显有些犹豫不决:“师傅要是知道咱们彻夜不归,肯定会大发雷霆。” 女声则相当坚定:“我已经拜託米尔恰骑士通知他了,都现在这个时间,就算我们立刻往城里赶也来不及了,而且,利奥先生现在的情况,也不一定適合进城。” 男声很苦恼:“但这里可是荒郊,我听说最近有不少人都遭到了魔物的袭击。” “那也不能把利奥先生丟在这儿。” 女声迟疑片刻,说道:“你要是害怕的话,就自己先回去吧,你一个人,跑快一点的话应该还赶得上入城。” “还是算了,我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学徒伊万看了眼床上躺著的男人:“利奥先生的住处,是不是有些太荒僻了,这里就没剩下什么草药可以利用的吗?我母亲曾教过我调配一种简单的疗伤药。” “水。” 一声微弱的声音突然响起。 凯萨琳几乎是立刻回头看去,只见床上的男人,竟已睁开了眼睛,正有些疲惫地盯著他们。 “利奥先生,你醒啦!” 她欣喜地快步跑去接水:“马上就来。” 利奥看著胸口上,因为兴奋而站了起来,把全身的体重都压在了四只小脚上的黑猫,忍不住苦笑道:“我说怎么喘不上气呢,原来是你这个小东西。” 凯萨琳端来了水碗,解释道:“尼斯小姐可不是坏猫,如果不是她去找我,我们还不知道你竟然出了这种事。” 利奥微怔:“是尼斯找到的你们?” “是这样的...” 凯萨琳將尼斯逃跑,又折返回来,叫上他们来到草药小屋的经过详细讲述了一遍。 听了凯萨琳的解释,利奥赶忙摸了摸黑猫的脑袋:“唉,你这四条小短腿,一天下来还不知道跑了多少路,可真是难为你了。” 他把尼斯留给凯萨琳,其实多少也是存了些丟下它的心思的,毕竟他即將踏上危险重重的逃亡之路,对於一只小猫而言,实在是太危险了些。 “抱歉,先生,你把尼斯託付给我,我却连一刻钟都没看住她。” “不用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利奥揉了揉黑猫的脑袋:“尼斯的动作很灵活,它要是想跑的话,就连我也很难追上它。” 金盏花葯剂的药效,还有狼学派猎魔人带来的强健体魄,使他已没那么虚弱了,他撑起身子,下意识看了眼摆在桌上,仍在微微颤抖的莱赫心臟。 “你就不想知道,我到底做了什么,才把自己搞成现在这样的吗?” 凯萨琳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有些害怕地摇了摇头:“你要是想说的话,我就听著,不想说的话就算了。” 利奥哑然失笑。 他起身,拒绝了凯萨琳的搀扶,径直来到原本摆放大釜的地方,抬手將储物空间的製药器具统统放回到了原位。 看著这一幕的铁匠学徒,还有凯萨琳,都愣住了。 “就像传说中描述的那样,作为草药医生,懂一两手戏法应该没问题吧?” 利奥云淡风轻地解释道。 “这叫戏法?” 凯萨琳打量著只穿了件亚麻衬衣的利奥,有些说不出话来:“利奥先生,我觉得,这应该叫魔法才对吧?” 他取出一样样草药,將它们依次处理完毕后,放置到了一旁。 旋即打了个响指,指尖立刻窜起一簇火苗。 “这才是魔法。” 他说著,將炉灶里的柴火点燃。 他法印练得不错,可惜战斗里没派上什么用场,倒不是用不上,而是他担心暴露出太多的手段,会引起莱赫的警觉。 “伊万,你是铁匠学徒,应该会控制炉温吧,来帮帮忙。” 他很自然地吩咐道。 伊万赶忙应了句,擼起袖子上前帮忙添柴。 凯萨琳也凑上前问道:“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在一边看著就好。” 利奥说道。 他指了指一旁摆放的莱赫心臟:“这是一颗吸血鬼的心臟,上面插著的那把剑,是一把圣物,但它已经快要压制不住这颗魔物之心了。” “那怎么办?” 凯萨琳惊慌道:“它会重新变成一只怪物吗?” “不会,但会很麻烦。” 换作旁人来处理这颗心臟,真是毁掉也不是,不毁掉也不是。 利奥伸手试了试炉温:“就这样吧,不用再添柴了。” 他將草药丟进锅里,时不时再往其中添上一两味稀罕药品,其中还包括了那个保加利亚女人,经莱赫之手送来的名叫“天仙子”的风乾药草。 他说:“所以,我打算把它製成药剂,喝下去。” 这就是利奥用来,真正杀死莱赫,不给他半点復活机会的方法。 魔药的名称是——吸血鬼药剂。 堪称是魔药大师掌握的诸多配方中,难度最高的一味药剂。 “用这个製药?” 凯萨琳有些不敢置信。 脸上还带著黑灰的铁匠学徒,心道,煮一锅肉汤还差不多。 “对,就是用这个製药。” 利奥自顾自说著:“吸血鬼的不死特性,就藏在这颗心臟里,但用常规手段,是无法摧毁掉它的。所以,我打算用这些草药的特性,將其慢慢熬煮出来。” 吸血鬼药剂,类似於狼毒药剂,同样能使服用者在短时间內化身上层吸血鬼。 但对比仅是中低等魔物的狼人,上层吸血鬼的强大是毋庸置疑的。 莱赫会输给利奥,一方面是利奥为这场猎杀,已做了十足的准备;另一方面,也在於莱赫这头新生的上层吸血鬼,对自身力量的掌握实在生疏了。 凯萨琳眨了眨眼睛,完全听不懂利奥在说些什么。 “这颗心臟,是莱赫的。” 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语,就藏在这波澜不惊,令人听著满头雾水的话语之下。 “那个大公特使?” “他居然是吸血鬼?” 两人同时惊呼出声。 “是,他是吸血鬼,他所谓的要十男十女,填充进大公宫廷的说法,从始至终都是谎言,他想要的是你们体內的鲜血。” 利奥手上的动作没停,他不知道弗拉德三世的追兵什么时候会到,但儘快处理好莱赫的心臟跑路总是不会错的。 “天父在上,利奥先生,你是从哪知道这件事的?” 凯萨琳没有怀疑利奥所说的,有些后怕道。 “姑且算是我自己发现的吧。” 利奥轻嘆了一口气,无知或许也是一件好事,把所有实情和盘托出,对於一个普通的铁匠女儿,还有一个平平无奇的铁匠学徒而言,未免太过沉重了。 “你们不要將此事告诉任何人,即便是老米哈伊先生,因为莱赫终究是大公的特使,我们没有证据能证明他是吸血鬼,贸然说出口,很容易招来『诬陷特使』的严厉指控。” 说话间,他已將所有辅材添加完毕。 他拿起桌上的莱赫心臟,很乾脆地拔掉了插在上面的圣剑,將其丟进了锅中。 “永別了,狗杂种。” 第39章 人生自古伤离別 莱赫的心臟,在咕嚕嚕冒著泡的大釜中翻腾著。 很快,莱赫猖狂的大笑,就被惊恐所取代。 “你对我到底做了什么?” “放我出去!” “求你了,放我出去吧,我以上帝的名义,不,是血神的名义发誓,绝不会记恨或是报復你,我保证!” 利奥取出了一把“吸血鬼粉尘”,丟进了大釜中,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但能明显看出,他搅拌著大釜的动作变得轻快了不少。 “你们听到了什么声音吗?” 铁匠学徒脸色惨白,莱赫的声音,就像有幽灵在耳畔低吟。 “你也听到了?” 花容失色的少女,下意识往利奥身边挤,铁匠学徒见状,也往利奥身边挤。 利奥忍俊不禁道:“好了,都別往中间凑了,待会儿要糊底了——那声音是莱赫灵魂发出来的,用不著担心,很快,它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你们听,现在是不是已经听不到了?” 两人都竖起耳朵凝神倾听,果然,小屋里只剩下木柴燃烧,以及大釜中药汤沸腾的声响。 啪—— 一个装药的陶瓶砸在了地上,发出的巨响嚇了两个人一跳。 三道目光齐刷刷看去,发现黑猫正蹲在桌子边沿,一脸无辜地舔著爪子,仿佛刚才把小陶瓶推到地上的根本不是它一样。 “尼斯小姐果然是一只坏猫!” 凯萨琳气道,刚才她感觉自己的心臟都要被嚇得跳出来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学徒伊万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裤襠,发现並没有水痕,才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 利奥继续搅动著大釜,时不时撒进去一把“吸血鬼粉尘”,莱赫的声音其实没有消失,只是变得很微弱了,不再是普通人也能感知到的了。 在意识到自己的哀求无用以后,恶毒的吸血鬼,也只剩下那无用的诅咒了。 並且隨著利奥搅拌著大釜,声音变得越发微弱,直至细不可闻。 时间又过去了很久,大釜中的吸血鬼心臟已经彻底消失了。 凯萨琳在一旁捧著脸,看著利奥认真工作的侧脸,时不时递出一只手帕替他擦汗,伊万则已坐在光禿禿的床板上,仰著脑袋睡著了。 利奥停住手中的动作,说道:“还要很久,你也去睡一会儿吧。” 纯粹的体力活儿已经结束了,接下来的蒸馏环节,需要利奥全神贯注——虽说出些小问题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最多也就是將“合格品”变为“劣等品”。 不会说导致一整锅药液都报废。 但这锅药液,可以说是利奥从业以来,熬製的成本最高的药液了,一颗上层吸血鬼的心臟,外加数目不菲的吸血鬼粉尘,若是卖给炼金行会都能换来一名骑士的全套行头了。 这里的全套行头除了全套的武器,盔甲以外,还包括一匹优良的重型战马,一匹平时骑乘的轻型战马,以及两匹用来承载装备,物资的驮畜,以及僱佣两名披甲扈从,一名马夫全年的薪水。 如此高昂的成本,利奥可不敢出一点差池。 “我不困!” 凯萨琳赶忙坐直了身子,睁大了双眼,虽然確实有些困了,但这罕有的能跟心上人同处一室的机会,她又怎么会愿意就这样睡过去? “好吧。” 利奥也不强求,继续著手头的工作。 吃过晚饭,正用前爪清洗著小脸的尼斯小姐也凑了过来,蹲在一个不会碍著利奥手,又不容忽视的显眼位置,有些倦怠地看著利奥在那忙。 炉火將一男一女,一黑猫的脸都映成了暖色调。 黑猫突然张大了嘴巴,像条赖皮蛇似的,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凯萨琳想要嘲笑它,却忘了呵欠会传染,也跟著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她捂住嘴巴,小心翼翼地窥探著利奥的神情,发现他好像从来就没挪开自己的视线,自始至终都在盯著面前造型古怪的蒸馏器,於是又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但很快,利奥也跟著打了个呵欠。 他擦了擦流出来的眼泪,心道,你们两个可真是我成功路上的绊脚石。 到后半夜的时候,凯萨琳终于坚持不住,坐在藤蔓编织的躺椅上睡著了。 尼斯也很自觉地挑了个房间里最柔软的地方,凯萨琳小姐的大腿上,蜷成一团睡下了,但它的眼皮仍会时不时抬起,看一眼利奥又闭上,仿佛生怕他会跑掉。 “成了!” 利奥长出了一口气。 最终的成品,是三瓶黑红色的液体,利奥不知道这三份药剂到了其余上层吸血鬼手中,还能否將莱赫復甦回来。 但它们已不再算是活物,可以被收进储物空间里了。 这就够了。 利奥就不信,隔著一层空间,弗拉德三世还能藉此追踪到自己,从超凡层面无法定位利奥,单凭肉眼的话,利奥觉得自己逃生概率还是很大的。 被吵醒的凯萨琳,认真盯著这三个小陶瓶:“利奥先生,这种东西真的是能喝的吗?” 把“吸血鬼”喝掉,再消化掉,来破除吸血鬼的不死特性,怎么听都有种天方夜谭的感觉。 “可以的。” 利奥没有解释吸血鬼药剂的功效,毕竟魔药大师的手段,硬要说的话,跟“正派”两个字实在不怎么搭边。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利奥清洗起自己的“製药套装”,將其依次收回到了储物空间里。 做完这一切,他很郑重地来到了凯萨琳的对面,说道:“凯萨琳小姐,这段时间,很高兴能认识你,稍后,我会送你们回城。但我得离开布拉伊拉了。” “为什么?” 话问出口,她就有些明白过来了:“是因为莱赫特使的事吗?但他不是吸血鬼吗,你这是斩妖除魔,总有办法能够说清楚吧?” “就算说不清楚,我跟伊万也是绝对不会泄秘的,对不对?” 她看向一旁,在利奥清晰炉灶时就醒过来的学徒伊万。 伊万赶忙表態:“对,利奥大人,你早晨才救了我一命,我虽然不是骑士,但也有自己的良心。” 利奥欣慰地笑了笑:“我当然知道你们不会出卖我,但从我杀死他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暴露了。” 上层吸血鬼作为一个吸血鬼家族的重要成员,死亡以后,必定会引来同族的察看,他这个“凶手”在其眼中就跟黑夜里的萤火虫一般显眼。 莱赫威胁他时所说的,弗拉德三世会派出麾下的血魔军团追杀他,其实真的不是一句夸大其词的威胁。 尤其是在发现莱赫已彻底消亡,连“命核”都找不到的情况下。 伊万有些疑惑道:“您该不会放跑了康斯坦丁爵士和他的儿子吧?” 虽然没杀过人,但他还是觉得利奥骑士太有原则了。 这种情况下,怎么能不灭口呢? 利奥摇头道:“不是,康斯坦丁父子,已被莱赫亲手所杀,他们妄想藉助这位大公特使夺回自己的领地,却被莱赫这只吸血鬼当成了进补的食粮。” “那为什么你还要离开?” “我所说的追杀,不只是弗拉德大公,还有其余跟莱赫一样,潜藏在大公宫廷里的吸血鬼,在它们眼中,我这个手染它们同族之血的人,再怎么藏也无处遁形。” “那你岂不是很危险!” 凯萨琳有些慌乱道:“就没有別的办法了吗?去找尼古拉司祭,或是更上面的主教什么的,教会总不能坐视这些妖魔残害一位正直的骑士吧?” 利奥摇了摇头:“凯萨琳小姐,还有伊万先生,教会如果能够指望得上的话,在布拉伊拉作乱的狼人,血魔,还有吸血鬼,也不会到头来,全被我一个人解决。” 看著眼眶通红,快要哭出来的凯萨琳,利奥轻嘆道:“人终有別,我不是瓦拉几亚人,也不是布拉伊拉人,这里对我而言自始至终就是一个中转处。” “稍后便离开吧,我会护送你们进城。” 利奥没有选择把瓦拉几亚已完全沦为吸血鬼之国的事说出,他有时觉得,什么都不知道或许才会更安全一些。 但他又想到了那些懵懂无知,走向死亡的保加利亚难民。 还有那些听信了莱赫的说法,兴高采烈想著將自家孩子送入宫廷的无知者。如果他们早知道这一切的真相,最起码可以试著为自己谋一条活路。 即便成功的概率很小。 所以,利奥才选了一个折衷的法子。 说一部分,保留一部分。 既不让凯萨琳他们对未来失去期望,又不至於直到大难临头,仍旧毫无警惕。 利奥叮嘱道:“今天发生的一切,我都希望你们能够保密,无论是对任何人——我的老师曾教过我,永远不要將自己的性命寄托在对方是否愿意保守秘密这件事上。” 伊万有些疑惑道:“那您为何还要告诉我们这些?” “因为我已经打算离开,即便你们泄密,也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影响。” 离开瓦拉几亚,最便捷的方式便是走水路。 利奥打算逃往北方,由游牧起家的马扎尔人所建立起的匈牙利王国。 从布拉伊拉港,去往匈牙利共有两条水路。 一者是直接北上,经特尔戈维什泰,穿越喀尔巴阡山隘,直抵匈牙利的特兰西瓦尼亚地区。 一条是沿多瑙河西进,直抵匈牙利王国的首都,布达城堡。 前者要经过瓦拉几亚的首都“特尔戈维什泰”,於利奥而言无异於自寻死路,所以只能选择后者。 他將尼斯抱起,塞进一个掛在脖子前的挎包里。 凯萨琳小姐的眼眶通红,垂著泪珠,却又努力抑制著,好使自己不哭出来,她有很多次想要说出:“可不可以带著我一起走。” 又明知道利奥即將踏上一条充满艰险的逃亡之旅,她这样的普通人,跟著就是一个累赘。 还有父亲,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自己总不能丟下他。 利奥推开门,到院子里又收拢了些杂物,储物空间扩大了就是有这点好处,所有不捨得丟弃的东西,可以儘管一股脑塞进去。 他甚至用军械库下发的那把双刃剑,把每一条水缸里的鱼都给杀了,收到了储物空间里,准备作为尼斯的口粮。 做完这一切,他示意两人离开了院子。 旋即单手结成了“伊格尼法印”,一条巨大的火舌从他的指尖飞扑而出,眨眼功夫便缠在了木质的小屋上。 尼斯从挎包中钻出脑袋,呆呆地看著这一幕。 利奥也驻足了良久,直到火焰带著高温,快要燎到他的头髮时,他才毅然决然选择了离开。 一路上,凯萨琳和尼斯小姐都很沉默。 伊万倒是孜孜不倦地请教著利奥如何对付魔物的窍门,他的家里住在乡下村子,时不时就会有魔物作祟,虽然多数时,都以魔物被老农们用粪叉戳死为结局,但时不时,也会有妇孺,醉汉,不够谨慎的渔夫被这些怪物杀死。 利奥也耐心地为他讲解著。 从草药小屋,到布拉伊拉城镇的路程並不短,但凯萨琳还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她看著不远处,已敲响晨祷钟声的圣米迦勒教堂的塔顶,忍了一路的眼泪哗就溢出来了。 “利奥,我不想你走。” 她从后面抱住了利奥的腰,把头埋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小铁匠赶忙低头画了个十字,压低了脚步声匆匆跑到了前面。 利奥没有挣脱,只是默默站在原地,许久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凯萨琳才鬆开了手,她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利奥先生,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 利奥摇了摇头,他迟疑了下,还是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头顶。 少女破涕为笑道:“利奥先生,你是把我当成尼斯小姐了吗?” 这种熟络的手法,既视感实在太强了。 “我很抱歉。” 凯萨琳摇了摇头,她努力扬起一张笑脸,说道:“利奥先生,我相信像你这样出色的骑士,未来有朝一日,一定会在整个基督世界扬名立万的。” 利奥认真点了点头:“等我拿到第一个冠军骑士的花环以后,我一定把它留著送给你。” “咦惹,你到时肯定早就把我忘了,要送给哪个漂亮的贵族小姐。” 凯萨琳摆了摆手:“再见了,利奥先生。” 利奥微微頷首。 “尼斯小姐,你也再见。” 她又喊道。 尼斯小姐直勾勾盯著她。 “再见,凯萨琳小姐。” 利奥转过头,向著港口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很快,带著些落荒而逃的意味,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直到听到有人远远地在喊:“利奥先生,我会记住你的,你千万不要忘了我!” 他依旧没有回头。 第40章 君士坦丁堡皇帝 布拉伊拉港位於多瑙河左岸,由码头,仓库,防御工事组成,与布拉伊拉城区以“港口路”相连。 这里的最高长官是税务官曼努埃尔,负责检查港口货物,徵收进出口关税;发放贸易许可证;记录商船货物,確保关税上缴进国库等职责。 税务官邸是一座三层石木结构建筑,大门上方掛著代表瓦拉几亚的“黑鹰”盾徽,外面就是热闹的港口集市,来自奥斯曼,热那亚,威尼斯,匈牙利的商人,都匯聚於此。 受战爭將至的刺激,最近的多瑙河运变得越发繁忙。 作为税务官的曼努埃尔每天要面对的帐册,也肉眼可见变得厚实了许多,哪怕新招了一批文书,抄写员,他依旧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瓦拉几亚的文盲太多了,能识字就是了不得的人才了,更別提还要懂得算术,计帐。 曼努埃尔是个流亡的罗马贵族,出身於显赫的“坎塔库泽努斯”家族的支系,但隨著故国破灭,与土地绑定的財富尽数沦丧,昔日繁华似锦,全成了过往云烟。 好在,他们这些罗马显贵,来到瓦拉几亚以后,也算是颇受弗拉德大公的青睞,许多显贵都被授予了“边境领主”“骑兵將领”“城市长官”等要职。 受大公青睞的原因也很简单。 受內战影响,弗拉德三世处决了大批老牌波雅尔贵族,地方上的军政人才凋零,提拔的平民贵族受限於学识,缺乏军事教育,大多不堪大用。 这些罗马流亡贵族们,既是一群无根浮萍,又跟奥斯曼人有著不可调和的深仇大恨,正適合弗拉德扶植他们,与瓦拉几亚的本土势力形成制衡。 税务官是个听上去不起眼,实则权势不小的职务,是受大公直辖的中层行政官员,海量的財富要经他的手流转,隨便揩几滴油就能攒下不菲的身家。 “大人,有您的信。”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税吏捧著一封加盖了蜡封的信,走了进来。 曼努埃尔看清了蜡封上的图案——一只振翅欲飞的双头鹰,赶忙道:“快拿来。” 不出曼努埃尔所料,这封信是先皇陛下的亲弟弟,摩里亚专制公“托马斯”所写,眼下的罗马遗民群体里,也唯有他有资格使用这样的標识。 这位托马斯大公在信上先是向罗马的流亡贵族们表示:自己已抵达了罗马,被拉丁教会的圣座陛下正式承认为“君士坦丁堡皇帝”。 尔后便是对自己的兄弟,迪米特里的卑劣行径进行了强烈的谴责,並表示作为巴列奥略家族的家主,已经开除了对方的皇室身份。 看著信上的字句,曼努埃尔只觉脑子一阵发懵,险些气血上涌——都到了这步田地,先皇的两位弟弟,居然还在忙著內斗。 可当他读至信末,看清那位迪米特里专制公的所作所为时,便稍稍理解了托马斯陛下为何会有那般举动 事情还要往前说起,在先皇君士坦丁十一世继位后,摩里亚便交由他的两个弟弟“托马斯”和“迪米特里”分治。 前者占据摩里亚西部领地,后者占据东部领地,两人共同享有“摩里亚专制公”的头衔。 君士坦丁堡陷落后,二人便为爭夺皇位继承权与摩里亚公国的控制权而內斗不止。 待到托马斯逐渐占据上风,迪米特里竟转头投靠了奥斯曼人,做出引狼入室之举。 这已是今年中旬的时候发生的事了。 曼努埃尔本以为这就已经是迪米特里的底线了,未料想在信中竟得知,这位皇室要员竟靠著向奥斯曼苏丹摇尾乞怜,被委命为了“色雷斯的埃诺斯的领主”。 “懦夫!” “混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卑劣,无耻,毫无骨气!” “你使你的两位兄长蒙羞!” “罗马就是败坏在你这种小人手里了。” 看著气得直跳脚,不住用希腊语破口大骂著的曼努埃尔,税吏小心翼翼关上了门。 曼努埃尔发了好一通的火,气喘吁吁坐回到了椅子上。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將桌上的信珍而视之地收进了匣子里,其实不管是托马斯,还是迪米特里,曼努埃尔都不觉得会是罗马的救星。 这两个皇室子弟,距离他们的两位兄长“约安尼斯八世”“君士坦丁十一世”差得太远了。 “什么『君士坦丁堡皇帝』,拉丁教会的教宗赏了个树枝编成的皇冠,他便珍而视之地戴到了头上,难道他还真的指望那些拉丁人会好心帮助我们復国吗?” “与其指望拉丁人的教宗,还不如指望弗拉德,最起码他有决心,也有勇气跟异教徒正面对垒。” “我的故乡啊,难道我们毕生都没有再回去的希望了吗?” 曼努埃尔在房间里来回踱著步,心中的苦闷实在无处倾泻。 他想起了就住在附近波雅尔领主城堡里的拉杜,虽然对方只是个君士坦丁堡宫廷廷臣出身的小贵族,但这个时候,也唯有他能理解自己的心情了吧? 想到这里,他顺手从柜子里取出了一瓶珍藏许久的摩里亚出產的“葡萄酒”,便打算放下手头繁重的公务,去寻拉杜好好歇息一天。 不曾想,刚打开门,一把磕碰痕跡明显的陈旧短剑便抵住了他的喉咙。 来者是一个披著裹著厚毡袍,戴著蒙脸罩的男人,他的脖子前面还掛著个不伦不类的挎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似是藏著什么东西。 此人抬起下巴,说道:“税务官先生,我有些事想要跟您谈谈。” “这可不像是谈事该有的礼节。” 曼努埃尔冷静地凝视著对方的眼睛,跟著不速之客的节奏,缓步向后退去,直至关闭了房门。 “无需担心,我对你没有恶意,和你一样,我也是失去了故国的罗马遗民。” 不速之客说道。 “你想要什么?” 曼努埃尔皱眉道:“海关截留的税银?恕我直言,这是不可能的,税银的钥匙分別掌握在我,布拉伊拉的雅洛米查领主,还有大公派驻的书记官斯特凡手中。唯有三枚钥匙合一,才能打开银库的大门。” “你误会了。” “这是拉杜骑士的信。” 利奥递出了一封盖有蜡封的信。 虽然拉杜说了,这个税务官值得信任。 但利奥可不敢將希望寄托在对方也是个对自己父亲极端忠诚的臣民上——在利益面前,连血脉相连的族人都未必可靠,更別提外人了。 天知道这位税务官是不是也早已被吸血鬼同化了。 听到熟悉的名字,曼努埃尔鬆了一口气,他撕去蜡封,取出了里面的信纸,脸上的神情也由淡然,迅速转变为了震撼。 他抬起头,看向利奥,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你...您能否摘下面罩?” 利奥微微頷首,摘下了面罩。 看著那既熟悉,又陌生的五官。 曼努埃尔呆愣了许久,才道:“像,实在是太像了,难怪拉杜会说,只要我见到您,就绝不会怀疑您的身份。我只是不明白,您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在君士坦丁堡沦陷那天,是乔瓦尼將军带我杀出了重围,来到了布拉伊拉,后来他伤重不治去往了天国,我便於此地隱居了下来,直到今天。” 利奥言简意賅地揭过了曼努埃尔心中的疑惑:“我现在需要一艘船,一艘能载著我,沿多瑙河一路向西,去往匈牙利的船。” “您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去往匈牙利?” “是因为战火將启的缘故吗?” “恕我直言,这一次,我们的確有取胜的机会。” 曼努埃尔忍不住想要劝諫:“您何不乾脆在瓦拉几亚公开自己的身份,召集所有流亡在外的罗马人,与瓦拉几亚的弗拉德三世结盟,共同对抗奥斯曼人呢?” 利奥轻嘆了一口气。 这就是他不愿站到檯面上的原因,即便是忠於罗马的遗民们,尚且想要左右他的决定,更別提旁的野心家了,被当作一个傀儡怕是他最大的福报。 “曼努埃尔,瓦拉几亚已经变成了什么样,你难道一点都不清楚吗?” 利奥加重了语气:“连拉杜这样的边境骑士都知道了些许內情,別告诉我你身为大公直属的税务官,真就连一点端倪都没察觉到。” “他连这些都告诉您了...” 曼努埃尔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一切都是为了抗击邪恶的奥斯曼人。瓦拉几亚只是一个弹丸小国,不藉助这样的外力,我又怎敢恳求您留下呢?” “我不会留在这个吸血鬼之国,也不会將希望寄托在向拉丁教会摇尾乞怜,这两条路在我看来都是行不通的。” 利奥沉声道:“我会以自己的方式,为復国大业努力。” “既然您已做出了决定...” 曼努埃尔以手抚胸,单膝跪地道:“那便如您所愿,殿下。” “现在確实有一艘开往匈牙利的航船正要出发,他们是从黑海进来的琥珀商贩,掛著热那亚人的旗帜,您可以乘这艘船离开。” 他的语气有些失望。 在他看来,利奥这位皇子殿下,也不过就是如托马斯专制公一般,毫无勇气的软弱之人,丝毫没有继承先皇陛下的勇气。 在奥斯曼人大军进逼摩里亚时,迪米特里引狼入室,不战而降暂且不提;托马斯大公也只是稍作抵抗,便带著家人逃亡到了亚得里亚海对岸的罗马城。 如今仍在摩里亚坚持抵抗的,反倒是巴列奥略皇室的一个旁支“加莱萨斯”。 並且直到今日,他所坚守的“萨尔梅尼科堡”仍未沦陷,且给奥斯曼人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利奥没有解释。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跟弗拉德三世註定不是一路人。而且,他觉得即便弗拉德三世將灵魂出卖给了魔鬼,换来了吸血鬼的力量,也最多只能抵挡奥斯曼人一时。 区区一个弹丸小国,战爭潜力有限,註定会被奥斯曼人的铁蹄淹没。 他甚至不知是否该期盼瓦拉几亚取得胜利,被奥斯曼人统治,还是被吸血鬼统治——实在是一件很难做到两害相权取其轻的事。 “多谢。” 利奥郑重道了声谢。 “对了,皇子殿下,您的叔叔托马斯已在罗马宣布自己继位为『君士坦丁堡皇帝』。” 曼努埃尔始终没有称呼利奥为“陛下”,即便他也不愿承认托马斯专制公所谓“君士坦丁堡皇帝”的身份,但在他看来,这位最起码敢於站到檯面上。 而利奥这位货真价实的罗马共治皇帝,却连面都不敢露,只想著隱姓埋名,以个人安危为重。 利奥默然。 在外人看来,利奥已死,自己这位托马斯叔叔才是最正统的皇位继承人,他戴上这顶空头王冠,確实是件理所应当的事。 前世记忆里,自己这位叔叔流亡罗马城后,辗转於欧洲诸王室的宫廷,毕生都在寻找復国路上的盟友——他还將利奥的堂妹“佐薇”,即所谓的“索菲婭公主”嫁给了莫斯科大公伊凡三世;將利奥的另一个堂妹海伦娜嫁给了塞尔维亚的专制君主拉扎尔二世。 还主动摒弃了东正信仰,皈依了拉丁教会。 可这些尝试,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在他死后,生活越发拮据,只能靠教宗资助维繫著皇帝体面的长子“安德烈”將头上的这顶空王冠卖给了法国国王,但很快这位法国国王就病逝了。 安德烈立刻宣布这场交易无效,恢復了自己的“皇帝头衔”,並在临死前,以遗嘱的方式將其赠予了卡斯蒂利亚的女王伊莎贝拉一世和她的阿拉贡国王丈夫费迪南德二世。 希望这两位联合统治的“西班牙王国”能为了这个空头衔,跟日益强大的奥斯曼人对上。 但显然,这种幼稚的计策並未起到任何成效。 自始至终,这两位统治著货真价实的强盛王国的君主,都將安德烈这位末代皇帝视若珍宝,却不代表任何一寸土地的“罗马皇帝头衔”弃之如敝履。 至於安德烈的弟弟,眼见復国无望,更是选择投靠了奥斯曼人,皈依了异教,以这种不体面的方式重回了故土。 “既然外界人们认为我已死,托马斯叔叔就是理所应当的皇位继承者。” “税务官先生,就当我们未曾谋面过。” 看著神情淡然的利奥,曼努埃尔长嘆了口气:“是的,殿下,我们从未谋面过。拉杜说您是个出色的骑士,但愿您能在別的地方,开闢出属於您的领地。” “我会的。” 利奥沉声道:“真到了那天,我会重新竖起我的旗帜,公布我的身份,號召全天下所有流亡在外的罗马人匯聚在我的旗下,但不是现在。” “我盼著你们能取得胜利,也盼著托马斯叔叔能成功游说起一场新的十字军东征,但我不会像一个提线木偶,跟著你们的计划行事。” 曼努埃尔盯著利奥深棕色的眼眸,看著对方眼神中的坚定,总算是露出了一丝笑意。 曼努埃尔拿出了两盏酒杯,楔掉了葡萄酒瓶上的软木塞:“如果您真能做到的话,我发誓,届时,不论我身处何地,居於何职,都会第一时间投入到您的麾下,为您的事业而战。” 利奥摇了摇头,强调道:“不是我的事业,曼努埃尔先生,这是所有罗马人的事业。” 第41章科穆寧与巴列奥略的相逢 “圣约翰號”是一艘布里甘廷式桨帆並用船,作为一种中小型商船,它不仅能行驶在广阔的地中海上,还能进入到水域复杂的內河航道中,因此成了广大中小商人最青睞的一种商船。 来自特拉比松的维塔利奥斯此时正坐在“圣约翰號”艉楼下方,毗邻船长室的独立舱室內,小口喝著搀有奶酪的由大麦和燕麦一同熬煮出来的穀物粥。 狭窄的船舱里突然传出船长,那个名叫多利亚的热那亚人的大嗓门。 “莱昂骑士,你的舱室就在这边,紧挨著我的船长室,这里是圣约翰號特地准备的贵族舱室,平时不会有人打扰,只是您还有一个室友。” 说罢,似乎生怕对方反对,船长赶忙补充道:“不过请放心,这位乘客也是一位身份高贵之人,你们两位说不定还能成为很不错的朋友。” 听到这些话,维塔利奥斯哪还不知道自己居然要有室友了。 他有些不满地咬了咬嘴唇:“真倒霉,多利亚这个混帐怎么能言而无信,当初我可是说好了要独占一个舱室的。” 说话间,多利亚已经顶著个鋥亮的脑门儿,从舱室外探出了脑袋,訕笑道:“抱歉,维塔利奥斯先生,这位莱昂骑士是布拉伊拉海关的税务官,曼努埃尔大人特地关照的人,我们实在不能拒绝。” 他说著,让出被他遮挡住的舱室门。 “很抱歉打扰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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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记忆里,就在明年的时候,奥斯曼人便会兵临特拉比松城下,末代皇帝大卫在奥斯曼人“准许其保留家人、隨从和財產,並在色雷斯享有一小块领地”的许诺中,选择了投降。 但这位大卫皇帝,显然不如利奥的另一个叔叔“迪米特里”受宠,投降以后,还没享受到奥斯曼人许诺的待遇,家族全部男丁就都被奥斯曼人秘密处决了。 维塔利奥斯嘆了口气:“还没打起来,大卫...那个篡夺者,联络了白羊王朝和乔治亚王国,约定在奥斯曼人的入侵面前共同进退。但乔治亚王国正经歷著残酷的內斗,整个王国已经四分五裂。白羊王朝的乌尊·哈桑也未必愿意为了特拉比松跟如日中天的奥斯曼人正面对垒。” “他对奥斯曼人的挑衅,是在葬送这个国家。” 利奥诧异道:“篡夺者?” “我父亲是约安尼斯皇帝的贴身护卫,他的遗嘱是將皇位传承给自己的儿子『阿列克塞』皇子,但他的弟弟,那个卑劣的大卫窃取了阿列克塞皇子的皇位。” 维塔利奥斯沉声道:“我不愿服从他的统治,乾脆便花重金登上了这艘热那亚商船。” 利奥弯了弯嘴角,赶忙又抹平,果然,窝里斗不是我巴列奥略皇室一家的特性,黑海对岸的科穆寧家族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轻咳了声:“明智的选择。奥斯曼人如日中天,继续留在特拉比松,谁知道哪天奥斯曼的魔龙就会將龙炎烧到你们的头顶?” 维塔利奥斯显然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他端详著利奥的衣著,询问道:“你也是去布达参加骑士竞技大赛的吗?” “什么竞技大赛?” 维塔利奥斯惊讶反问:“你不知道?” 见利奥真不知道,他才解释起来: “为了纪念英勇抵抗西罗马皇帝侵略的將士,也为了庆祝自己成年,马加什国王在布达城堡外,搭建了一个巨大的竞技场,邀请各方骑士前往展现自己的勇武。” 利奥知道,维塔利奥斯所说的“西罗马皇帝”,是哈布斯堡家族的腓特烈三世,他在八年前经教宗加冕,成为了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此前一直以“罗马人民的国王”头衔统治神圣罗马帝国。 三年前,前任匈牙利国王,年仅十七岁的哈布斯堡家族的“拉斯洛”陛下,即所谓的“遗腹子拉迪斯劳斯”,于波希米亚王国的布拉格病逝。 腓特烈三世依据亲缘关係,向匈牙利的贵族议会声索匈牙利王位。 结果却被贵族们推举出来的白骑士匈雅提·亚诺什之子“匈雅提·马加什”亲自率军击溃,並加冕为了匈牙利国王。 维塔利奥斯颇为兴奋地说道:“场面据说热闹得很,来自整个基督世界的厉害人物都会齐聚一堂。我听说,马加什国王还会在典礼上,亲自骑乘他的父亲——那位传说中的白骑士所留下的白龙出场观礼,甚至亲自披掛,与骑士们进行角逐。” “要知道,马加什国王今年才十七岁呀,这么年轻的龙骑士,放眼整个基督世界都是了不得的一件事。” 维塔利奥满脸崇拜:“若我是个龙骑士,那个篡夺者必定不敢抢夺不该属於他的位置,奥斯曼人的威胁也不再会如达摩克里斯之剑般悬在特拉比松的头顶。” 利奥默然,这位马加什国王比自己还要小一岁,就已经当上龙骑士了。 心中有些羡慕的同时,又萌生出了一丝期待,若是“骑士”职业的进阶方向里,有龙骑士就好了。 不过想想也知道不可能。 成为龙骑士的关键,是有一条龙。 骑士自身如何反倒是次要的了。 面板总不可能凭空给自己变出一条龙来。 在君士坦丁堡的藏书里,罗马人更喜欢称“龙骑士”为“驭龙者”,认为这是一种驾驭魔龙的心神,以魔龙的身体为武器进行战斗的职业。 一个强大的驭龙者,能驾驭巨龙以弱胜强。 奥斯曼的小苏丹穆罕默德二世,就是一个有著天纵之才的驭龙者。 利奥有些酸道:“当初,西吉斯蒙德带领的整个龙骑士团也就堪堪跟奥斯曼人的魔龙打了个平手,即便你成了龙骑士,恐怕也不会是异教苏丹的对手。” “最起码有一战之力!” 维塔利奥斯扬起拳头:“我要真是龙骑士,哪怕拼掉性命,也要给奥斯曼人的魔龙来一下狠的,让他不敢再那么囂张。” 他说著,又看向利奥胸前的挎包:“你那个包里面装的是只猫,对吧?” 利奥点了点头,將尼斯从挎包里取出。 憋了许久的黑猫,立刻跳到了桌上,开始巡视起自己的新领地。 看著黑猫脚底下的四只小白靴,维塔利奥斯的眼前顿时一亮:“哇,它好漂亮!” 他有些兴奋地问道:“我可以摸摸它吗?” 利奥一时默然,这个男的,怎么有点...嗯,娘里娘气的? 他的视线扫过对方颇为秀气的五官,忍不住蹙起眉,按照前世的说法,这种人若真有那种癖好,大概率也是一个“零”,自己应该用不著担心自己屁股的安危。 而且,还有尼斯小姐为我示警。 利奥决定,今晚要以趴著的姿势睡觉。 “最好不要,尼斯小姐的脾气不太好,要是抓伤你就不好了。” 维塔利奥斯一脸可惜道:“它叫尼斯小姐吗?反正航程还长,我相信它会跟我熟络起来的——对了,莱昂先生,还没问你,你到底要不要参加布达城堡的竞技大赛吗?” “那就去吧。” 利奥点了点头:“我本来还没想好到哪下船,听你这么说,如此盛会,若是不去反倒可惜了。” 布达上一次举办骑士竞技大赛,还是在五十年前,是匈牙利国王西吉斯蒙德举办的,参会骑士高达一千五百名,三千名侍从,数十名伯爵和更尊贵的贵族。 黑骑士扎维萨就是在那次竞技大赛上斩获的“冠军骑士”的荣耀,闻名整个基督世界的。 “太好了,咱们可以结伴同行!” “莱昂先生,你的剑术如何?” 他兴致勃勃问道。 利奥迟疑了下,点头道:“还算可以吧。” “咱们稍后去甲板上练练?” “也不用这么急吧?现在甲板上正忙著。” 利奥摆了摆手:“正如你所说,航程还长,咱们以后有的是机会切磋。” “也是。” 维塔利奥斯笑了笑,大概是自己一个人在船舱里憋了太久,跟这个新室友聊了聊天,心情竟意外不错。 当然,他不否认这里面也有这位新室友很英俊,而且气质颇为吸引人的缘故。 从兴奋的情绪中冷却,维塔利奥斯敏锐察觉到了对方眼神中的狐疑与警惕,一时间忍不住想要狠狠拍自己那光洁的额头一下——糟了,我忘了自己现在是个男人的模样。 一想到自己刚才的举止,他就觉得脸颊一片滚烫。 维塔利奥斯当然不是他所说的“约翰皇帝”贴身侍卫的儿子,而是约翰皇帝的小女儿,她的姐姐狄奥多拉嫁给了白羊王朝乌尊?哈桑。 现在,她的叔叔,那位篡夺者又要她嫁给乔治亚王子亚歷山大。 为了逃避这场联姻,维塔利奥斯果断选择了逃婚! 之所以偽装成男人,是因为这个时候的水手们,普遍认为女性上船会触怒海神,引起风暴將船只吞没。 事实证明,这不过是个谣传。 圣约翰號从特拉比松,横穿整个黑海一直到布拉伊拉,都没有经过任何大风大浪。 “莱昂先生,你怎么看待女骑士?” “女骑士?” 利奥有些意外,这个特拉比松来的,怎么说起话来这么天马行空的,怎么就谈起女骑士了? 前世记忆里,哪怕受限於男女天生的体力差距,仍旧涌现出了佛兰德斯的让娜,栋雷米的贞德等许多知名的女性骑士。 这一世,有著骑士呼吸法弥补差距,女性骑士虽然依旧很稀罕,但时不时也会跳出那么一两个天赋卓越,能做出非凡事业的。 “我没什么看法。衡量一个骑士的標准,有看他是否忠诚,是否谦卑,是否怜悯弱小...但唯独没有他是男是女。” 啪—— 维塔利奥斯忍不住鼓掌,嚇了利奥一跳。 “抱歉,我只是觉得您说的太好了。” 他歉意一笑:“莱昂先生,你见识肯定比我广博,我听说在遥远的法兰西,曾经出过一个非常强大的女骑士,叫什么『圣女贞德』,你听说过她的事跡吗?” 利奥微微頷首,他其实觉得这个傢伙有点烦,但索性这一路上也確实相当枯燥,便也跟他继续聊了起来。 第42章 医院骑士们 圣约翰號行驶在平缓的河道里,此时的多瑙河正值暮秋枯水期,河面收窄,水流平缓,正適合商船逆流而上。 只是隨著水位下降,河底嶙峋的暗礁与浅滩愈发显眼,船长多利亚时常紧张兮兮地指挥著圣约翰號转舵,规避掉那些能將船舶送入河底的陷阱。 鐺—— 伴隨著清脆的錚鸣。 维塔利奥斯只觉手腕巨震,剑刃脱手飞旋,“篤”的一声斜钉在甲板上。 周围传来观战的水手们兴奋的叫好声。 “好身手!” “太厉害了,莱昂骑士!” 维塔利奥斯僵在原地,修长睫毛下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仍不敢置信地盯著那柄斜插的剑。 他修习的可是特拉比松帝国正统的皇室呼吸法——当年科穆寧家族从君士坦丁堡带出的帝国遗產,正是靠著这份传承,特拉比松才能在乱世中偏安至今。 虽然自己还藏有底牌,但他可不信利奥没有。 “承让。” 利奥收剑入鞘,心中默默做出了点评:剑术不差,身体素质也够强,想来应是那种自小修行高等呼吸法的贵族骑士。 最大的缺陷在於,缺乏实战经验,战斗智慧上也有所短缺——说白了就是缺少一颗大心臟,在关键时刻无法做出正確的判断,发挥不出全部实力。 “不,不是,跟你这样厉害的对手对决,我哪还有相让的余地?” 维塔利奥斯眼神中露出由衷的敬佩:“您的剑术简直登峰造极,比我父亲为我请的剑术老师还要厉害!这次布达城堡的竞技大赛上,您一定会一鸣惊人的!” “你过誉了,其实是你没发挥好。” 利奥有些招架不住对方的热情,慌忙摆手——这位新室友虽然气质有些阴柔,但这副心胸倒是挺开阔的。 “我確实也没发挥好,您能教教我吗?” 维塔利奥斯语气诚恳道:“我可以付您酬金。” 利奥没有拒绝,他手头確实没剩下什么钱了。 时间,就在枯燥的航行中缓缓流逝了四天三夜。 在第四天的黄昏,利奥跟维塔利奥斯正切磋著。 船长多利亚突然扯起嗓门道:“准备一下,前面就是久尔久了,我们要在这里停靠一晚进行补给,所有有需要的小伙子们,可收拾好你们手头的活计,就能下船找乐子了。” “久尔久”,是一座扼守多瑙河下游航运咽喉的港口,四十年前落入到了奥斯曼人的控制当中,被改造成了一座军事要塞。 但隨著弗拉德三世彻底跟奥斯曼人撕破脸,这座城市也於上个月,被瓦拉几亚收了回来。 “莱昂先生,你要下船去逛逛吗?” 维塔利奥斯兴致勃勃地提议。 利奥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 这些天,利奥白天跟维塔利奥斯切磋,积攒“骑士”职业的经验。 晚上又会颇为奢侈地饮下一瓶血魔药剂,用来修行呼吸法,他的实力正处於一个飞速增长的阶段。 只是问题很快就来了,药快没了。 他上船时,手头的血魔药剂还有七瓶,三个晚上下来,已经就剩下四瓶了,还要保存两瓶,作为代替“狼毒药剂”“吸血鬼药剂”的常规底牌。 真正能用来修行的,也就剩两瓶了。 材料其实还有,吸血鬼粉尘和草药就能製作血魔药剂,而且还是上等品质的那种。 问题是,行船不稳,调配魔药又是个精细活儿。 在那逼仄狭窄,塞了两个人居住的船舱里肯定是操作不来的。 他確有下船的需求,但他可没忘记自己身上大概率还背著弗拉德三世的通缉呢,在这个时候进到港口,无疑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为什么?” 维塔利奥斯嗅了嗅自己的领口:“老在船上闷著,你不感觉憋屈吗?我现在恨不得立刻能进到城里,找一家旅店好好洗一个热水澡。” 利奥对此深以为然,他也想洗热水澡,但他更知道轻重缓急,为了少些麻烦,他寧肯忍著。 於是,便只能言不由衷地说道:“男人,就该有点气味才好。” 维塔利奥斯不禁侧目,平时看这位莱昂骑士也挺讲究的,怎么就不爱乾净呢? 难不成,是跟那些愚昧的拉丁人一样,都信了所谓的“洗澡会打开毛孔,使疫病进入”的说法了? 维塔利奥斯又苦劝了一阵,见利奥毫不动摇,便只能放弃了。 水手们紧锣密鼓地筹备著入港事宜。 利奥和维塔利奥斯帮不上忙,便在船舷边上眺望著那座位於河道中央的小岛上,仅通过一座桥樑与北岸的瓦拉几亚相连的城堡。 “真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维塔利奥斯感慨道:“那个弗拉德三世也挺厉害的,不声不响就把它拿下了。” 利奥的眼神有些复杂:“確实挺厉害的。” 甲板上 圣约翰號,在港口派出的小舢板指引下,缓缓驶入了久尔久港的泊位。 旁边,也是一艘类似的桨帆船,主桅上掛著的帆面上,画著醒目的“白色八角十字”,甲板上还屹立著数位全副武装,披著红色的斗篷的骑士。 利奥低声道:“是骑士团的人。” 医院骑士团此时仍控制著罗德岛,及周边附属岛屿,主要以劫掠地中海东海岸的异教徒领地维生,相当於天主教信仰的“柏柏尔海盗”。 “这群该死的海盗,也要跑去布达城堡参加骑士竞技大赛吗?” 维塔利奥斯忍不住骂道。 当初劫掠君士坦丁堡,也有医院骑士团的成员。 此外,罗德岛这块领地,也是他们从东罗马手中强抢下来的,治下的罗马人,需要承受高额的赋税和徭役,几乎不比在奥斯曼人治下轻鬆多少。 而且,他们在劫掠东方时,对东正教徒往往也不会手软。 所谓基督教在东方的最后堡垒,於罗马人眼中,实在不是什么正面形象。 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甲板上,为首的一名红袍上绣著银线十字骑士,缓缓转过了脑袋,他的目光炯炯,一道宛如蜈蚣的狰狞疤痕贯穿了他大半张脸。 圣约翰號上的眾人,一时间纷纷安静了下来。 许久,他才转回头去,领著麾下的骑士们进了城。 利奥皱眉道:“维塔利奥斯,你刚才太冒失了,就算看他们不顺眼,在背后说说也就算了,出门在外,没必要招惹这种不必要的麻烦。” 维塔利奥斯强撑著道:“我可不怕他们,要是在布达堡的竞技大赛上碰到,我一定要他们尝尝厉害。” 利奥摇了摇头。 “恐怕没这个机会了。” 维塔利奥斯脸色涨红,他有一个要好的伙伴,就是在乘船驶向克里特岛的时候,被骑士团的船给劫掠了,至今仍生死不明。 “你觉得我不是他们的对手?” 利奥心说,这不废话吗! 別说是你了,就算是我,若是不考虑魔药的话,恐怕也不会是那个领头的对手——红袍银线,已经是骑士团的上层军官了。 这种同样修行著高等呼吸法,而且在死人堆里打了半辈子滚,战斗经验极为丰富,又奉行著苦修生活的,兼修有圣辉的骑士,要是真被你这个毛头小子给击败了,那才叫半辈子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只是觉得,这些自詡虔诚的僧侣骑士们大概率是不会去参加竞技大赛,这种违背教会准则的运动的。” 无论是拉丁教会,还是东正教会,对於骑士竞技大赛这种“比起战爭更易残害一名骑士的生命”的野蛮运动,都是持坚决反对態度的。 只是这种反对大多数时候仅停留在口头上,就跟严禁基督徒杀人,严禁基督徒嫖娼一样。 “算他们走运!” 利奥心说,说你小子胖你怎么还喘上了。 孩子还是挨打挨得少。 第43章 我巴朝確实烂,但你科朝也不强 久尔久港口的海关府邸。 波雅尔贵族“拉德乌”看著下面的港口处,那正排著整齐的队伍,登陆港口的医院骑士们,忍不住嘟囔道:“这群疯子怎么来了?” 大公殿下的諭令,是要他截杀杀死了新兄弟的凶手。 就在方才,他已感受到了那个凶徒的气息。 但问题是,这伙骑士团的人也在,別说去抓那个凶徒了,自己这些天都要夹紧尾巴做人,以免被这些嗅觉灵敏的傢伙们察觉到端倪。 莱赫虽然是个新生吸血鬼,但再怎样也是大公殿下的直系血裔,在不动用血魔军团,自己也不亲自出马的情况下,总不能指望那些普通士兵能把这人逮住吧? 他凝眉思索了一阵,回到座位前,提笔迅速写了一封信,来到桌上摆放著的一座眼球处镶嵌著紫色宝石的石像鬼雕像前。 拉德乌將信纸塞进石像鬼遍布獠牙的口中,轻轻敲了敲其喉咙。 下一刻,这头石像鬼竟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张开大嘴不住咀嚼著,將信纸咽到了肚子里。 在信里,他先告诉了殿下,往黑海方向派出去的追兵可以撤回来了,他已捕捉到了凶手的踪跡;又將医院骑士团的不速之客抵达久尔久的消息报了上去。 他耐心站在石像鬼雕像前等候著。 片刻后,石像鬼的嘴巴吧嗒一声打开,从嘴里吐出来了一封信,上面用羽毛笔写了一行略显凌乱的字跡:“你自己做决定,我只看结果。” 显然,字跡的主人在看到这个消息时,很是不耐烦。 拉德乌接过信纸,心中鬆了一口气。 看来,大公殿下对这件事其实也没有很上心。 也对,莱赫那个傢伙,貌似是通过某种特殊手段强行成为自己等人的“新兄弟”的,其本质上根本就没那个天赋,顶多就是个残次品。 这等优伶般的幸进之臣,哪里值得殿下一直掛念。 “那就再等等吧,这帮子修会骑士都是一群疯子,没必要因为一个小人物就跟他们对上。” … 天色渐晚。 圣约翰號的船舱里。 利奥正拎著个用鸭子尾羽和木棍製成的简易逗猫棒,逗尼斯玩。 小黑猫玩得不亦乐乎,不断伸出“戴著白手套”的粉嫩爪垫拍打著上面的羽毛,在狭窄的舱室里上躥下跳著,仿佛利奥手中的逗猫棒,是一个极为凶恶的对手。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维塔利奥斯推开门,脸上堆满笑意:“我回来啦!” 利奥停下了手头的动作,有些意外:“你不是说要在久尔久住一晚吗?” “我临时改主意了,怎么?不欢迎吗?” 维塔利奥斯提著一个麻布囊,长发湿漉漉的,尾端还掛著水珠,显然是才刚刚沐浴过,而且还使了那种带有薰衣草香味的昂贵香皂。 真香! 利奥看著对方修长洁白的脖颈,下意识吞了口唾沫。 察觉到自己动作的他,一时间有些怀疑人生——该不会是自己最近血魔药剂磕多了,导致患上渴血症了吧? 肯定是这样。 总不可能是自己的取向有问题。 维塔利奥斯將麻布囊放到桌上,解开,露出了里面包裹著的两只陶壶,精心料理的肉类香气顿时铺面而来。 “尝尝吧,红菜薯燉牛肉,还有一份烤鹿排。” 维塔利奥斯又献宝似地从身后取出了一瓶葡萄酒,在利奥面前晃了晃:“还有这个,据说是店里最好的葡萄酒。” 你这个消费水平,可不像是一个护卫的儿子。 利奥有些狐疑,但也没深究,谁还没有藏著什么秘密呢。 他连名字都是假的。 “多谢。” 利奥乖乖坐好,准备开饭。 他决定,等以后教维塔利奥斯几手压箱底的功夫,作为报答。 维塔利奥斯启下葡萄酒的软木塞,为两人分別倒满了一杯:“莱昂骑士,你既然是从君士坦丁堡逃出来的,应该见过那位以身殉国的君士坦丁皇帝吧?” “嗯。” 当然见过,利奥可太熟了。 “那位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利奥指尖摩挲著尼斯小姐的脑袋:“他是一个刚硬如同大理石般的男人,作风简朴,性格执拗,甚至有些异想天开,为了挽救这个国家,他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哪怕有许多在我看来都十分可笑,根本就不可能取得成功。” 维塔利奥斯轻嘆道:“可惜了,如果他的先君们,能像我们科穆寧家族的皇帝一样英明的话,他说不定能像阿莱克修斯大帝一样做到中兴罗马。” 利奥忍不住皱起眉:“我得承认,巴列奥略家族的皇帝们,確实存在许多庸碌之辈,但科穆寧家族的皇帝们,也未必就强到哪儿去吧?” 我巴朝皇帝们水平確实次,但接手的,也不过是个被科穆寧王朝葬送掉的破败江山。 你科朝厉害,怎么就出了个引狼入室,葬送帝国的混帐呢? 维塔利奥斯来劲了,爭辩道:“就说阿莱克修斯大帝吧,他接手的是风雨飘摇的帝国,留下的却是一个西起科孚岛,东抵幼发拉底河的强盛帝国。如此雄才伟略的君主,照我说,就该跟他的儿孙一起,列为新的罗马三贤帝。” 利奥差点笑出声:“在我看来,正是你所推崇的阿莱克修斯一世埋下了罗马覆灭的基石。” 所谓的三贤帝,阿莱克修斯,约翰,曼努埃尔,在利奥看来,也就约翰皇帝算是名副其实。 维塔利奥斯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你你你...你怎么能这样侮辱一位伟大的罗马皇帝?” 利奥不禁侧目,这小子对科穆寧王朝的忠诚度,还真是拉满了。 他想了想,还是给出了一个比较中肯的评价: “阿莱克修斯確实是位明君,但这不妨碍他也確实给罗马埋下了覆灭的基石——他废除军区制,开创类似於拉丁人分封制度的普罗尼亚制,致使地方势力尾大不掉,贵族门阀把持朝政,传承千年的罗马官僚制度彻底崩析。” 常听说君主变著法搞集权,主动分权的倒是稀罕。 “他还同威尼斯人签订金璽詔书,授予了威尼斯人全境免税特许,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当时占国库收入百分之三十的关税收益,大幅锐减。” “意味著无数罗马商人要么破產,要么就必须依附於拉丁商人求存。” “意味著从此以后,每一任罗马皇帝都意识到了可以靠出卖这个国家的未来,为自己聚敛財富,招揽盟友。” 有这么严重的吗… 维塔利奥斯忍不住小声嘟囔,利奥所说的,是他完全没想过的东西。 “还有!” “还有?” 两人大眼瞪小眼。 利奥继续说道:“他一手促成了第一次十字军东征,而科穆寧王朝也亡於十字军东征,拉丁人尾大不掉,终成帝国心腹大患,难道他不该为此负责吗?” 维塔利奥斯张了张嘴:“这...” 见对方哑口无言,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 利奥倒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说的有些重了,赶忙找补道: “但这其实不影响阿莱克修斯是位明君。当时的罗马,已经要亡了,他一剂猛药把罗马救了回来,虽然埋下了许多隱患,留下了不少后遗症,但最起码人没死。” 维特利奥斯有些迟疑:“我看过安娜长公主亲手所写的『阿莱克修斯传』,那上面根本没提到你所说的这些。” “安娜长公主啊,那就不奇怪了。” 利奥露出瞭然之色。 利奥还在君士坦丁堡当皇子时,因为身体虚弱,閒暇时间常泡在书房,曾读过她不少著作。 那时他就发现,这位素有才名的安娜长公主特別喜欢华丽的辞藻,史诗式的渲染,各种引经据典,使用早已埋葬在故纸堆的文字来“炫技”。 所谓“阿莱克修斯传”更像是“阿莱克修斯演义”,严重失真。 “她毕竟是阿莱克修斯皇帝的女儿,为父亲遮掩一些瑕疵,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维塔利奥斯若有所思道:“我要好好想想。” 利奥微微頷首。 跟有著前世记忆的自己辩论,维塔利奥斯能贏才怪。 不过这个维塔利奥斯居然还读过“阿莱克修斯传”,这本书可是以辞藻晦涩著称,在这个人均胎教肄业的时代,能识文断字,就算是人才了。 即便是骑士,贵族,大字不识一个的也大有人在。 能看懂阿莱克修斯传——你这小子的身份不简单啊。 利奥饶有深意地看了维塔利奥斯一眼:“你可以睡觉的时候再想,咱们先吃饭吧,我有个朋友曾说过,对於骑士而言,没什么能阻止他填饱自己的肚皮。” 听他这么一说,维塔利奥斯反倒是有些回过味儿来了,颇为委屈道: “我就隨口说这么一句,你这一堆话便一股脑砸来了,把我反驳得哑口无言,亏我还特地为你带了旅店里最昂贵的佳肴,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额...” 利奥自知理亏,但是兄弟啊,你可以骂我两句,能不能別一副受气包的模样? 第44章 伟大理想 “好了,这事怪我,你不是一直想学我击败你时使用的那一招大师一击吗?明天我就教给你。” 利奥诚恳地道了句歉。 维塔利奥斯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不过你也別高兴太早。” 利奥板起脸,摆出自己剑术老师的架子:“你听说过约翰內斯?利希特瑙尔剑圣吗?” 维塔利奥斯忙不迭点头:“嗯嗯,听说他是神圣罗马帝国的一位剑术大师,我听说他曾週游德意志诸国,每到一地便会挑战当地的剑术行会,並且战而胜之。” 利奥微微頷首:“没错,他周游列国,挑战各地有名的剑术大师,將所见过的剑术体系一一整合,涵盖了无甲格斗、鎧甲格斗、马上剑术等多种场景,可以说是『德式剑术』的集大成者,所谓的『大师一击』便出自他的手稿。” 维塔利奥斯有些羡慕道:“莱昂先生,您是利希特瑙尔大师的学生?” “不是。” 利奥尷尬地咳了一声,这位剑圣现在还活著呢,虽然年事已高,但徒子徒孙一大堆,其剑术手稿被引以为不传之秘——至於自己怎么学会的,全靠面板开掛。 不过他也好推说,毕竟利希特瑙尔大师只是德式剑术的集大成者,而非开创者。 “不是,只是机缘巧合,看过一页记载了他的剑术要诀的手稿。” 利奥对此一笔带过。 “先来说大师一击,这门剑术的精髓在於,攻防一体,需要使用者精准预判对方攻击轨跡,用强剑身控制其弱剑身,同时完成反击。” “一旦判断失误,就相当於主动將空当送给对手。” “只有技艺精湛者才能熟练驾驭,所以它才会被称作『大师一击』。” 维塔利奥斯听得眼神发直,叉起来的烤鹿肉都忘了放到嘴里,不断在脑海中模擬著他们切磋时的场景。 “所以,我学不会?” 利奥摇了摇头:“不是学不会,而是不容易应用於实战。面对低水平的对手,你都能精准预判到对方攻击轨跡了,隨便用什么剑术都能將其轻鬆打倒。” “而面对高水平的敌手,你的一举一动在对方眼中都是透明的,想要施展大师一击,成功概率极低,只能作为『险中求胜』的博弈手段。” 维塔利奥斯瞪大了眼:“你敢对我使这门剑术,所以,我在你眼中就是个低水平的剑士?” 利奥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单看身体素质,维塔利奥斯確实不弱,也有名师指点,学了身不弱的剑术。 但究其根本,他对剑术的认知仍旧处於初窥门径的水准。 在自己这成体系的,囊括了德式剑术,意式剑术,法式剑术在內的“骑士传承”面前,自然要逊色许多。 利奥儘量选择了一种委婉的语气说道:“你所学剑术其实不差,想来应是有名师指点,你自己也有下苦功钻研,但剑术这东西,归根结底还是要实战的。” “就像利希特瑙尔剑圣周游列国一样,闭门苦修,是修不出一个剑圣的。” 利奥说著,又奇怪地看了维塔利奥斯一眼:“你身为特拉比松的约翰皇帝亲卫的孩子,按理说,应该会常跟你父亲同僚们的孩子切磋剑术吧?” 维塔利奥斯有些慌了,赶忙解释道:“我小时候不太合群。” 利奥嘴角弯了弯,就知道你小子解释不清。 “好了,美酒佳肴就摆在面前,剑术什么的,未来我们有的时间去详谈。” “好。” 维塔利奥斯举杯:“敬君士坦丁皇帝。” 利奥也举杯,跟著说道:“敬君士坦丁皇帝。” “敬罗马!” 两人再次举杯。 一瓶酒,很快便就著佳肴入腹。 利奥脸色如常,他嗑起魔药如饮水,区区半瓶葡萄酒,就算换成前世记忆里,等重的“生命之水伏特加”,对他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桌对面的维塔利奥斯,酒量显然就没利奥这么好了,他的脸颊腾起了两朵红晕,眼神也有些迷离,看著蹲在桌上啃著鹿排的尼斯,便伸手摸了过去。 “欸,尼斯小姐没有咬我!” 他一脸欣喜地看向利奥。 他记得利奥曾经警告过他,尼斯小姐的脾气非常差劲,轻易不要触碰。 利奥耸了耸肩:“或许是它看你比较合眼缘。” “对了,我这次进城,又碰到那些医院骑士了。” “你们没起衝突吧?” 其实这是一句废话,真要是起了衝突,维塔利奥斯大概率是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没有。” “他们人那么多,我又不傻。” 维塔利奥斯说道:“我看见那些医院骑士们,一副兴师动眾的模样,抬著一个大箱子进了家威尼斯人的商栈,估计是他们这些年抢夺来的財富。” “这些不义之財要是都归我就好了。” 利奥诧异道:“我看你也不像是缺钱的样子。” 维塔利奥斯嘆道:“对个人而言,我的钱包或许还算厚实,但对於一个国家而言就差太远了,那样一大箱子的金银財宝,如果用来招兵买马,我都能组一个千人佣兵团了。” “你想建立佣兵团?” 利奥皱起眉。 “对,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最后的罗马人』,从全欧洲流散的罗马人聚居地招揽人手,等咱们做大做强,就杀回君士坦丁堡去,砍了异教苏丹的龙脑袋,迎回我科穆寧皇室。” 利奥看著慷慨激昂的年轻骑士,忍不住调侃道:“为什么不是迎回我巴列奥略皇室?” 维塔利奥斯愣了下,便大包大揽道:“也行,到时两个皇室各出一人,互为共治皇帝,联手统治罗马,一人带兵向西,光復巴尔干;另一人带兵向东,光復小亚细亚。” 他说著,觉得这设想实在美妙,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莱昂骑士,你说这是不是正应了罗马的双头鹰,一头向西看向欧罗巴,一头向西看向亚细亚。” 利奥无奈道:“我觉得,按照咱们罗马人的传统,真要是照你说的,怕是两方人还没东西並进呢,就要先在君士坦丁堡火併起来了。” 维塔利奥斯听他这么说,也嘆了口气。 只剩摩里亚半岛的巴列奥略两兄弟,尚要內斗;仅剩特拉比松一地的叔叔,仍要窃取自己侄儿的皇位。 说內斗是罗马人的传统,確实也不为过。 被利奥败了兴致,维塔利奥斯也不再描绘自己心目中的蓝图,转而道:“我听说,久尔久是那个弗拉德大公亲口骗开的城门,他以前在奥斯曼的宫廷中当过质子,会一口流利的突厥话。” “但我觉得没这么简单。” 利奥微微頷首:“我觉得也没那么简单,估计是那位弗拉德大公麾下的宫廷法师发力了。” 想不通的事,推给魔法总是没问题的。 吸血鬼也是施法者族群,除了莱赫这种新生吸血鬼,哪个老牌上层吸血鬼都或多或少掌握著许多血魔法。 利奥觉得与其说弗拉德凭藉质子生涯掌握的突厥语,骗开了城门。 还是他用血魔法蛊惑了人心更靠谱。 君士坦丁堡的宫廷里,曾经也有一位法师顾问,自己当初因为先天不足,没办法修行骑士呼吸法,还曾试图跟著这位法师顾问学魔法。 可惜最后只能证明自己並没有这个天赋。 “宫廷法师?” 维塔利奥斯莫名有些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里的项炼:“莱昂骑士,你见过施法者吗?” 利奥故作不知地摇了摇头:“没见过,真正的施法者都是一群大人物,穿著华丽的长袍,居住在宫廷和城堡里,我到哪见去?” “哦。” 两人酒足饭饱,收拾了桌子后,维塔利奥斯酒意上头,便抱著尼斯躺到床上睡了——尼斯似乎还真是对他观感不错,也可能是被他带来的鹿排贿赂了,全无反抗的意思。 利奥没有睡觉,只是默默坐在床上,心中思绪万千。 维塔利奥斯的设想虽然天马行空,但仔细想想,其实也有可取之处。 先创建一个佣兵团,再於拉丁贵族的衝突之中,左右横跳,攫取利益。 等到佣兵团足够壮大,就可以考虑如同米兰的斯福尔扎一样,以一介僱佣兵的首领身份,夺取一块领地,作为海外罗马人安身立命之所。 尔后,以此为根基,將自己前世记忆里的学识变现,不断壮大自我,迟早会有復国的那一天。 至於创建佣兵团的启动资金,其实也好说。 利奥有著魔药大师的手法,最简单的,调配一批“香水”找个门路卖出去就有钱了,他脑袋里赚钱的手段还有很多,之所以一直没有施行,无非是怕財富招来祸患。 利奥闭上眼睛,神情清明,成为魔药大师以后,他的睡眠时间缩短了不少,每天晚上都会抽出相当一部分时间来修行呼吸法。 但今晚他不打算再这么干了。 一来血魔药剂数量还没得到补充,仅剩的四瓶药剂用一瓶少一瓶;二来,这里是弗拉德三世的地盘,还是保持一个良好的状態静待“圣约翰號”启航为妙。 左右无事干,利奥乾脆又重新捡起来了此前学过的“骑士冥想法”。 这种冥想法是用来升华自己的精神,提高对空气中无主灵性的控制力的一种技术,他主修的是猎魔人呼吸法,这一功效对他无用。 但升华精神,还是有用的。 他开始了冥想。 意识如同一颗月亮,落入幽深的井中。 很快,他便进入了以前练习骑士呼吸法时可遇不可求的“深潜状態”。 这一状態下,利奥的灵性感知变得越发灵敏。 他无需睁开眼,便能看到整个舱室的场景。 维塔利奥斯的身上,闪烁著一层红芒,在这种视角里就像往房间里塞了一座巨型篝火。 这傢伙切磋的时候果然藏了东西! 尼斯身上也有一层红芒,只是有些微弱,这是以前所没有的。 当然,也可能是尼斯和维塔利奥斯挨得太近了,沾上了对方身上的气息。 他的意识,如同触鬚般缓缓探出了船舱。 整个世界雾蒙蒙一片,唯有自己眼前的方位才能感知到些许光亮。 一路登上甲板。 夜晚的久尔久,依旧灯火通明,这里的晚市要比布拉伊拉的晚很多,也热闹很多。 但利奥却无暇关注这一切,在他的视角下,就在码头上不远的地方,久尔久的港督官邸里,正盘踞著一团巨大的血色雾气。 血色雾气的中央,一只巨大的独眼,正死死盯著他。 確切来说,是他本体所在的方位。 呼—— 利奥猛然从冥想状態下脱离,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果然,久尔久港也有弗拉德三世派驻的上层吸血鬼。 他应该已经发现了自己,为何还不动手?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我明白了,应该是那些医院骑士们的到来,震慑了这头吸血鬼。” 虽然对骑士团的印象很糟,但利奥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修行圣辉的骑士,几乎不可能跟魔物们沆瀣一气,他们要是愿意妥协的话,早就从罗德岛搬回到欧洲了。 如果说,这头吸血鬼是被医院骑士团的人给震慑,从而不敢对自己下手,那么现在的久尔久,对自己而言,反倒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思虑至此,直接起身,向船舱外走去。 他得趁这段时间,为自己调配更多的魔药,用来备战。 真正的上层吸血鬼,绝对不会如莱赫那般好对付,即便自己饮下吸血鬼药剂,也化作上层吸血鬼与对方对掏,恐怕也很难將其杀死。 杀不死对方,战斗就会被变为消耗战。 以上层吸血鬼强大的生命力,很快就能捲土重来。 但跟对方不同,自己的“吸血鬼药剂”可是用一瓶少一瓶。 来到甲板上,利奥看了一眼圣约翰號相邻的,掛有八角白十字的骑士团座舰,神情微动。 既然自己行踪已经暴露,接下来,再乘坐圣约翰號,只会殃及无辜,这艘船上的水手,船长们大多都是普通人,最强大的战力也就是维塔利奥斯。 在上层吸血鬼面前,脆弱得就像一个普通人。 摆在利奥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趁著医院骑士团的座舰上没有高手看著,找机会藏进船舱里;另一条,就是直接找医院骑士团的人摊牌。 没有第三条路了。 即便他现在就下船,游到对岸奥斯曼人的地盘,恐怕也摆脱不了吸血鬼的追杀,换乘其余哪艘船,都等同於拖著那艘船上的全部性命陪葬。 “该死的吸血鬼,鼻子跟狗似的!” 他是知道手上染了吸血鬼的血,很难逃脱对方同族的视线,但也没料到,自己特地藏到甲板下面的船舱里还能被对方看到。 第45章 和骑士团的第一次接触 久尔久港,威尼斯商栈。 威尼斯人在久尔久的商栈,由六家商铺,三座仓库组成,位於港区西侧。 商栈外面环了一圈生有青苔的石砌围墙,入口处设立哨塔,上面站著两名弩手,大门边上还有两名穿著绣有“圣马可雄狮纹章”罩衣的卫兵,手持长戟把守著。 在君士坦丁堡陷落以后,威尼斯人,热那亚人等拉丁商人依旧保留了许多在东方的商栈。 所谓商栈,大则有一整座城市,如金角湾对岸,热那亚人曾占据的加拉塔城,设有市政厅、教堂、香料仓库与银行,还派驻有一支热那亚人的舰队。 中等规模的往往也会占据一整块城区,如当初的耶路撒冷王国,曾与威尼斯签订“瓦尔蒙迪条约”,將每座城市,其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的城区,村庄授予威尼斯人,並给予其自治,免税特许,使用威尼斯人法律的特权。 威尼斯人在久尔久的只是一座小商栈,占据一小块街区。 从威尼斯商栈走出的医院骑士们,正聚在商栈入口,用奥克语交谈著。 他们挡住了大半条通路,言辞之间也不乏对威尼斯人的蔑视,就在旁边的两名威尼斯守卫眼观鼻,鼻观心,对此权当没看见。 一名骑士团的掌旗官说道:“分团长阁下,这些跟异教徒媾和的威尼斯人太贪婪了,这可是成年海蛇的脑袋,他们就给出三千枚杜卡特的报价,连修缮『圣玛丽娜號』受损船底的钱都不够。” “咱们要不去热那亚人那边问问吧?” 他们所带的大箱子,里面並非是维塔利奥斯猜想的,是骑士团海盗生涯中掳掠来的金银。 而是一颗被他们的座舰“圣玛丽娜號”用弩炮击杀的海蛇脑袋。 这是一种相当危险的海生魔物,其身上最有价值的头颅,若是拿到北义大利的拍卖行去,起码能卖出上万枚杜卡特金幣的高价,能抵得上一艘標准的桨帆战舰。 骑士团驻扎於罗德岛,最大的开销就是这些海上吞金兽。 分团长摇头道:“在久尔久这种小地方,威尼斯人跟热那亚人不过是一丘之貉,指望他们,不如去炼金行会看看。” 眼看这群披著红袍的医院骑士们將要离开,守门的威尼斯士兵们齐鬆了口气。 但这口气很快又被他们提起来了。 一个留有黑色长捲髮的青年人,挎著一把武装剑,拦在了这一行医院骑士们的面前。 两个威尼斯士兵对视了一眼,心道,这又是从哪蹦出来了个找死的,到时候被打死了,他们还得出来洗地。 领头的,红色罩衣上绣著银线的分团长,皱眉道:“你是那个人,为什么拦住我们的去路?” 利奥没想到,就入港时隨意一瞥,对方还能认出自己来。 “我有件事想跟您谈谈。” 青年是个罗马人,操一口很纯正的希腊语。 “什么事?” 这位骑士团的上层军官,脸上有一条浅疤,瞳孔是墨绿色的,操一口带有奥伊语口音的希腊方言。 医院骑士团的成员遍及整个拉丁世界,口音千奇百怪,內部通用语是法语和拉丁语,但既然要统治罗德岛,也有不少人会说一些常用的希腊语。 “这里不太方便。” 一名医院骑士掌旗官用奥克语说道:“团长,这个不知底细的陌生人不可靠,还是別理会他了。” 分团长微微頷首,骑士们纷纷绕开,仿佛站在原地的罗马青年是一块海中的礁石。 “没想到,传说中奉行苦修,篤信教条的医院骑士们,居然会怕我这么一个孤零零的旅客,是因为你们劫掠,奴役了太多罗马人,担心招来报復吗?” 身后的年轻人突然哂笑,用拉丁语说道。 两名威尼斯士兵还在感慨这帮僧侣骑士们的好脾气,就被年轻人的不知死活给震惊到了,他们虽然听不懂利奥在说什么,但“哂笑”的意味总是听得出来的。 正欲转身的骑士们,纷纷停住脚步。 一名年轻气盛的医院骑士忍不住反驳道:“你说的是那些向异教苏丹缴纳税赋,献出自己的孩子充当异教苏丹的禁卫军,与异教徒通商通婚,被异教腐蚀了灵魂的罗马人吗?” 那名掌旗官也冷笑道:“最勇敢的罗马人,已追隨他们的皇帝死在君士坦丁堡了。连皇帝的亲兄弟,都已向异教苏丹拜服,献出了自己的领土。如此软弱的罗马人,也配谈什么报復吗?” 分团长抬起戴著铁手套的手掌,示意眾人缄口,他抬起下巴,头盔顶部的十字架装饰在灯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我们面对的,是奥斯曼人日益强大的海军舰队,以一隅之地,坚守基督前线,守墙骑士需要麵包,受伤的弟兄需要草药,这些又从何而来?” “我们不会取虔诚者的分毫,但对那些背弃信仰者,也绝不会手下留情。这不是劫掠,是对背叛上帝者的惩戒,是为守护正统信仰的必要徵用!” 利奥微微頷首,表示赞同:“是,没错,就像所谓的第四次十字军东征一样。” 一眾医院骑士们脸上顿时蒙了一层阴翳,第四次十字军东征,绝对是整个天主教世界无法抹除的污点,將十字军的神圣性践踏到了尘埃里。 “你来找我们,是想辩论的?” 分团长皱起眉。 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队伍里也没有善於辩经的修士隨行,不然真要给这个年轻的罗马人点顏色瞧瞧。 利奥摇了摇头:“我说了,只是有事想要跟你们谈谈,这里不方便。” 一旁的掌旗官提醒道:“阁下,別跟他废话了,快些把海蛇脑袋卖掉,咱们也好继续上路,这东西再在船上放几天都要臭了。” “跟上吧。” 分团长摆了摆手:“想说什么,到旅店再说。” “多谢。” 得偿所愿的罗马青年,这个时候態度倒恭敬了许多。 他很坦然地走到了队伍里的中段位置,路过港督官邸时,还略显挑衅式地抬起头,看了眼夜幕笼罩中的塔楼顶部,那里,正是利奥灵性视角下,看到的血雾所在的位置。 身边的医院骑士们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他们当中大多数人都已不年轻了,脸上或多或少都有著些许疤痕。 虽说利奥私底下会詬病这些拉丁骑士们强占了东罗马帝国的的罗德岛,但这些人以此孤岛为基,始终坚守在对抗异教徒的最前沿这一点,他还是很钦佩的。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走在最前面的分团长问道。 “莱昂,一个罗马骑士。” “那么莱昂,你也不问问我们要去做什么吗?” “不管您打算做什么,我都可以等著。” 分团长有些诧异地看了对方一眼,见对方脸上丝毫没有“前倨而后恭”的赧顏,忍不住笑了声。 骑士团其实也有少许希腊成员,不过大都是处於军士阶层,只有少数几个改信天主教的希腊贵族躋身为正式骑士。 “那你就等著吧。” 一行人走在大街上,迎头撞见的拉丁人,大多会向他们谦卑地躬身,表达敬意;东正教徒们则都神情紧张地避让开,不敢靠近。 他们很快便来到了港口边缘,一个僻静的空地上。 这里只有一座三层小楼,掛在外面的招牌上,画著“阿斯克勒庇俄斯之杖”,即一条蛇缠绕在木杖上的標识,“阿斯克勒庇俄斯”是阿波罗之子,医学之神。 许多主攻“药剂学”的炼金行会,都会以此为標识。 分团长开口道:“你去把这个箱子里的东西,卖给炼金行会,底价六千杜卡特金幣,多出来的算你的。” 身为虔诚的修会骑士,如非必要,他们是绝不会踏足这多神教气息浓郁的“炼金行会”的。 利奥皱起眉,吸了吸鼻子:“你这箱子里,装的应该是魔物材料吧,但显然这东西因为保存不当,已经有些变质了——难怪一路上我总能闻到些许臭味。” 他草药医生晋级时,虽然没选炼金术士,但魔药大师对魔物材料的熟悉程度要比起正牌的炼金术士还要高。 掌旗官神情微变,小声用奥克语道:“威尼斯商栈里的人刚才也是这么说的,他们不会是一伙的吧?” 分团长没理会他,味道都散出来了,只要鼻子不出问题,就都能闻得出来。 “你说能卖多少?” “我还不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分团长沉声道:“一颗海蛇脑袋,你自己打开看。” 利奥径直来到箱子前,將其打开,入目,便是一颗硕大的,足足將整个箱子都填满的巨蛇脑袋,它生有深蓝色的鳞甲,脑袋上有两个鼓起的大包。 “厉害啊,这种克里特海蛇,是龙属的亚种,虽然亲缘关係很远,但也算得上是龙兽了。” “怎样,六千枚杜卡特金幣,能行吗?” 利奥摇了摇头:“换做是你们,根本没戏,炼金行会买东西,最喜欢坑那些不懂行的,克里特海蛇的脑袋这种稀缺材料,除了炼金大师,几乎没人能够处理。” 他顿了顿,又道:“珍惜东西,未必就能卖得出高价,因为需求也少。我这么说,您能明白吗?” 就比如他杀死莱赫,获得的上层吸血鬼心臟。 因为很少有人能处理这种高阶材料,还要提防其中的吸血鬼復甦,招来其同血脉的族人报復,明明很珍贵的东西,也很难卖出其应有的价格。 “你的意思是,换做是你就行?” 分团长听出了利奥弦外之音。 “对,我恰巧是个懂行的。” 他盖上箱子,单手便拎起了这起码有四百公斤的重物,在原本负责抬箱子的两名骑士惊讶的目光中,大步走近了炼金行会当中。 “阁下,这小子不简单啊。” 分团长微微頷首:“当然不简单,会说拉丁语,操一口纯正的贵族希腊语,还懂炼金术的知识,他的出身肯定不简单。” “这个莱昂,不会拎著箱子跑了吧?” 掌旗官还是有点不放心:“要不,派阿尔诺和贝尔纳跟著他吧。” “不用。” 分团长摇了摇头,抱胸等待著。 许久。 炼金行会里依旧一片静謐,眾人又等了阵,就连二楼亮著的烛光都熄了。 “该死,他肯定是跑了!” 掌旗官刚骂出声,便看到自称莱昂骑士的年轻人,已拎著那个沉重的箱子走了出来。 他鬆了口气,赶忙道:“年轻人,说大话可不是个好习惯。” 虽然耽搁了大家的时间,但这小子总归没捲款跑路。 利奥诧异地看了这位掌旗官一眼,旋即,一脚蹬开了箱子,露出里面沉甸甸的一个钱袋。 他將系钱袋的绳子解开,伸手一划拉,顿时捞起一片成色十足的杜卡特金幣。 “抱歉,耽搁的时间有点长,毕竟这是一大笔钱,不是三两下就能凑齐的。” 利奥拍了拍手,又原地跳了跳,示意自己身上没有偷藏半个铜子儿,隨后乾脆利落地站到了一边:“八千枚杜卡特金幣,一枚不多,一枚不少。” 第46章 医院骑士的决心 骑士团下榻的旅店。 咚! 沉甸甸的金幣箱子落在木地板上,一屋子红袍骑士纷纷卸下了身上的武装,將其搁置於武器架上。 两名骑士搬走了房间正中央的桌子,空出一大片空地来,皮埃尔来到眾人面前,以拉丁语念诵起《圣咏集》,这是晚祷常用的开篇祷文。 “凡不隨从恶人的计谋,不插足於罪人的道路,不参与讥讽者的席位;而专心爱好上主法律的,和昼夜默思上主诫命的,像这样的人才是有福的!” “他像植在溪畔的树,准时结果,枝叶不枯,所作所为,隨心所欲。” 一眾骑士们纷纷接道:“恶人却不如此,绝不如此!他们像被风吹散的糠秕。在审判的时日,恶人站立不住;在义人的会中,罪人不能立足。” 利奥没学过这篇经文,站在人群当中,张嘴不出声,默默划著名水,这场面,让他想起了前世记忆里,学生时代的他参加大合唱时的情景。 尔后,眾人又静默祈祷,懺悔白天间的过失。 全套流程大概持续了半个小时的时间,皮埃尔才以一句“愿全能的父、子、圣灵,保佑我们今夜和永远,阿们”为结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眾骑士们也纷纷跟隨念道:“阿们。” 晚祷一般在日落之后进行,祷告完方可用餐,修会骑士们奉行著严苛的戒律,不会因出门在外就因此搪塞,这大概是这个时代的欧洲,最虔诚的一批人了。 旅店的女侍送来了菜餚,菜式很简单,最普通的黑麦麵包,以及烤鵪鶉,烤鸽子,熏鱼等肉食,突出一个量大管饱。 称不上简朴,但对比就放在房间里八千枚金幣,实在算不得奢侈。 毕竟骑士们修行呼吸法,需要进食大量的肉食,苦了谁,也不能苦骑士老爷的肚子。 皮埃尔招了招手,示意利奥一同用餐,被他摇头拒绝了。 他就这么看著这群僧侣骑士们静默地吃完了晚餐,才开口道:“皮埃尔先生,你们此行是要去匈牙利吗?我听说那里即將举行一场盛会。” 皮埃尔点了点头:“確有此意,毕竟匈牙利是最靠近异教徒前线的基督教大国,如果能爭取到马加什陛下的支持,对骑士团会有很大帮助。” 他说罢,又忍不住轻嘆道:“但我对此不抱太大的期望,根据我们派驻於佩斯城的兄弟观察,这位马加什国王並不如他的父亲那般虔诚。” “所以,我们此行的最终目的地,其实是法国的勃艮第。那位勃艮第大公,以信仰坚定著称,他必定不会对骑士团糟糕的境况视若无睹。” 提起这位勃艮第大公,一眾来自法国的骑士们都面露肃容。 这位勃艮第大公即是大名鼎鼎的“好人腓力”,坐拥富庶的上勃艮第与低地领土,此时儼然是欧洲最有权势的几位君主之一,被称作“无冕之王”。 前世记忆里,哈布斯堡王朝的崛起,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腓特烈皇帝的儿子,马克西米利安吃了勃艮第的绝户。 利奥对这位大公印象很深刻,就在君士坦丁堡城破那年,其为了推进新一轮的十字军东征,举办了一场被称作“野鸡盛宴”的奢华宴会。 据说,在那场宴会厅內,不仅有巨龙登台,还有航行在陆地上的假船,炼金术驱动的机械战象,体长十米的巨型蝎尾狮,將这位大公的富有和强大彰显的淋漓尽致。 宴会末尾,这位好人腓力以“活著的野鸡”为誓,邀请在座宾客们宣誓,將参与十字军东征,夺回君士坦丁堡——但最终,这场声势浩大的宣誓,因无人响应號召,只成了流於形式的表演。 对此,利奥很想说,十字军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復返了。 因为黑死病消灭了大量的冗余人口,欧洲土地不再紧缺,再加上生產力的提高,欧洲已经没有那么多无地骑士和因为土地兼併而破產的农民了。 这些人,才是十字军东征的主力军。 “看你的表情,似乎对我们此行不抱有什么期望?” 皮埃尔皱起眉。 利奥沉默了片刻,坦然道:“我听说北方的条顿骑士团,当初是以北方十字军的名义扎根于波罗的海沿岸,但眼下立陶宛大公国已改信皈依,为何他们不愿放弃自己的领地,前往抵御异教徒的前线呢?” 一位年轻气盛的骑士忍不住开口道:“他们已背离了守护信仰的初衷,那些德国佬本来就不是什么虔诚之辈,在东方十字军强盛时,他们到来;在东方十字军衰弱时,他们第一时间离开。他们跟那些拉丁商人没什么区別,就是西门的走狗!” 皮埃尔抬起手:“住口,阿尔诺,我们同样有许多来自德意志的兄弟,你说出这种话,对得起这些与你並肩作战的兄弟吗?” 他看向利奥,本来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人才,適合引入骑士团作为新鲜血液,其罗马人的出身,也便於跟罗德岛的希腊臣民们打交道。 现在来看,真要是把他引进来,一路上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乱子。 “说出你的来意吧,莱昂骑士。” 利奥下意识看了眼窗外:“皮埃尔先生,您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皮埃尔显然没了跟利奥打机锋的兴致:“其实你不来,今晚我也打算消灭掉那头吸血鬼。说说看,你是怎么招惹上这群怪物的?” “您果然察觉到了!” 利奥有些钦佩,当初莱赫都站到圣米迦勒圣像前了,尼古拉司祭都没察觉到任何异样,这位法国分团长在圣辉上的造诣,果然不是区区一个教区司祭所能比擬的。 “我本来是一名布拉伊拉的骑士,无意间窥探到了大公特使,一位叫『莱赫』的波兰骑士居然是一只吸血鬼的秘密。” “然后呢?” 皮埃尔皱眉道:“撞破了那头畜生的秘密,你又是怎么从它手底下逃脱的?” 利奥坦然道:“它当时在处决那些从保加利亚流亡过来的难民,进行一场邪恶的献祭仪式,无暇顾及我,我又有猎魔人的传承,所以才侥倖躲过了一劫。” 他隱瞒了自己杀死了莱赫的事实,毕竟谁也想不通,就凭自己这份实力,凭什么去杀死一头上层吸血鬼,而他压箱底的手段又显然是见不得光的。 “猎魔人?哪个学派的?” “狼学派。” 皮埃尔神情有些惊讶:“难怪了,我见过与你同学派的猎魔大师,他对付起魔物来確实有一手。” 他起身,来到装有金幣的箱子跟前:“你现在,已经知道了我本来就没打算放过那头吸血鬼,还愿意放弃我许诺给你的这笔钱財吗?” “这是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两千枚杜卡特金幣,对於个人而言,绝对是一笔巨大的財富。 甚至可以说完全改变一个普通人的命运,使其摇身一变,从身份卑微的农民,手工业者,翻身成为“庄园主”“工场主”这样的体面人。 当然,对一个国家而言这笔钱就算不得什么了。 此时的勃艮第大公国,全年国库的收入大概能有將近百万杜卡特之巨,比他名义上的宗主国“法兰西”还要高,至於仅占有奥地利一隅之地的神罗皇帝,与之相比就更是云泥之別了。 利奥坦然拒绝了,他若是没有魔药大师职业傍身,这笔钱不拿,他还会感觉到肉痛,但既然有这个职业,权衡之下,还是自己的良心更重要一些。 此前在炼金行会之所以耽搁了那么长时间,就是因为除了卖掉“克里特海蛇”的脑袋以外,他还卖了一批自製的药剂。 除了普通草药以外,还包括两瓶血魔药剂,总计换得了三百枚杜卡特金幣。 至於存在储物空间里的吸血鬼粉尘他一点都没卖,毕竟,魔药大师挣的就是这个手法钱,用白菜价把魔药材料甩卖掉,无异於暴殄天物。 其实上层吸血鬼,在魔物体系中,是要高於克里特海蛇的。 毕竟上层吸血鬼有智慧,以族群式发展,哪怕在魔物当中也属於上层。 但两者的狩猎难度不同,克里特海蛇作为海生亚龙,一旦遭受重创,隨时可以潜水逃逸。 想要短时间內杀死它,又很难突破它那厚实的鳞甲。 利奥是很难想像出,骑士团的人究竟是怎么解决掉这种海生巨兽的。 反观血魔药剂的主材料,血魔心臟或是吸血鬼粉尘,即便前者是出自上层吸血鬼的珍惜材料,也能凭藉吸血鬼的不死性,源源不断的获取。 后者更不必多说了。 血魔虽然不是什么劣等魔物,但也就属於中下等水准。 “那好。” 皮埃尔抬手合上了装满金幣的箱子,起身道:“准备好了吗,莱昂骑士。” “什么?” “坐等敌人找上门,可不是我们医院骑士的性格。” 他的神情冷硬,缓缓拔出了鐫有炼金铭文的佩剑。 “瓦拉几亚的事,我也有所耳闻,虽然不知道那位弗拉德大公究竟有什么打算,但看在他即將与奥斯曼人爆发大战的份儿上,骑士团也无意深究。 但既然遇上了,我们也绝不会退缩。” 利奥微微頷首,其实此行,已背离了他的初衷。 他本来仅仅是想要借乘骑士团的船,规避掉吸血鬼的追杀的。 毕竟,眼下弗拉德三世要面对的大敌,是比他这么个小人物棘手一万倍的奥斯曼人,未必就愿意为了解决自己,跟骑士团的人对上。 只是没想到这帮子修会骑士居然这么刚。 皮埃尔见利奥面露异色,便道:“你要是怕了的话,就留在这儿等结果吧。” 利奥毫不犹豫道:“您不用激我,猎魔人跟魔物之间的关係,从来都是前者猎杀后者。我只是担心,这里毕竟是瓦拉几亚人的地盘,那头吸血鬼,肯定在久尔久身居高位。” “那又如何?” 皮埃尔反问道:“他胆敢叫来军队,围攻我们?” “莱昂,你记住,魔物的力量,或许能在阴暗的角落里得以滋生,但永远无法暴露在太阳光底下。” 利奥恍然:“我明白了,但凡那头吸血鬼暴露出自己的真身,久尔久的守军还不见得站在哪一边呢。等我们斩杀了那头吸血鬼,说不准弗拉德大公还要感谢我们除掉了潜藏在他麾下的魔物呢。” 这也是利奥没往那些人跡罕至的地方逃跑的原因,越是在荒野,弗拉德派出的追兵就越是会肆无忌怛。 皮埃尔笑了笑,敛容肃目:“兄弟们,拿起你们的武器,践行誓言的时候到了。” 医院骑士们纷纷重新穿戴起甲冑,佩戴上了军械。 一行人只留下了两名军士看守钱箱,其余人连同利奥,尽数大摇大摆走出了旅店。 ... 港督官邸。 三个小时以前。 正坐在桌前处理文件的拉德乌,脸色突然剧变,头顶的“洞察之眼”传来讯息,那个杀死莱赫的年轻骑士,竟不知怎的,跟医院骑士团的人搅和在一起了。 “这小子不是躲在船上不敢下来吗?这下可糟了。” 真要是让他搭上了骑士团的船,自己还怎么完成大公殿下交代下来的任务? 他想要写信求教,但刚拿起笔,又放下了。 作为跟隨了弗拉德三世多年的老人,他是知道自家殿下的性情的,自从从奥斯曼人的质子生涯中返回到瓦拉几亚,大公殿下就越发暴躁易怒。 自己成了上层吸血鬼,確实有了近乎不死的生命力,但不代表他就不会痛了。 在大公已命令他“自行处置”的前提下,自己再一味通报,触怒了大公,自己的下场绝不会好到哪儿去。 “要不就算了吧。” 他忍不住嘟囔起来:“那个莱赫,胆大包天竟敢越过大公殿下,独自主持对血神的献祭仪式,此等僭越之举,即便他还活著也要遭受严惩,死了也不是件坏事。” “小子,你可真走运!” 想著將此事压下的拉德乌,心情顿时轻鬆了不少。 他处理完手头的政务,神情愉悦地打开了臥室。 在床上,此时正躺著一个光溜溜的,皮肤白嫩的奥斯曼女奴,她的手脚都被绑住,嘴巴也被塞住,看到拉德乌进来,嚇得浑身都在颤抖。 “好了,可怜的小傢伙,用不著害怕,很快就会结束的。” 他的指尖,锋利的指甲划过女奴如同凝脂的小腹,向上攀去,他已嗅到了处子的芬芳,这种稀罕的血食,最適合用来解放自己一天的辛劳了。 “安心,不痛的,很快的。” 他的嘴角露出两颗獠牙,正打算享用这场血饗时,神情突然大变。 高掛在官邸上空的洞察之眼,再度传来了一副画面——一眾披著红袍,穿著黑衣的骑士们,正浩浩荡荡向总督官邸走来。 “坏了,这帮混帐冲我来了!” 第47章 久尔久的血魔军团 夜色已深,空荡的长街一片静謐。 白日里热闹的集市,此时只剩下了一片狼藉,要等到天亮后,承包对应摊位的行会们,才会派出临时僱佣的清洁工前来清理。 到时,无用的垃圾会被堆在独轮车上,尽数推到多瑙河里,人畜粪便则算作清洁工们的福利,可供他们收集起来,卖给农民充当肥料。 利奥穿著件羊毛制的束腰外套,戴著顶与外套一体的棉製风帽,精准地踩在铺设在泥泞当中,供路人通行的木板上。 与他一起隨行的,是披著红色斗篷的医院骑士们。 他们就像一群沉默的雕塑,哪怕即將面对强敌,也很少有人交头接耳。 但利奥又分明能感受到队伍里紧张的氛围,有几名年轻骑士,想来应是刚从欧洲过来的贵族次子,战斗经验还不够丰富,浑身都紧绷著。 利奥旁边的年轻骑士,嘴巴不断开合,小声地念诵著什么。 仔细倾听,就会发现他念的是“约翰福音”里的內容——施洗者约翰,是医院骑士团的主保圣人,根据现存教条,他还被视作耶穌基督的表弟。 队伍的最前方,是皮埃尔分团长高大魁梧的背影,他就像一面能够抵挡住所有风雨,任何敌人都无法逾越的钢盾,初见时的危险感,此时却显得分外可靠。 他突然转过头来,厚重的嗓音穿透了漆黑夜幕:“莱昂骑士,告诉这些小伙子们,对付吸血鬼有什么诀窍。” 利奥便將自己知晓的各种有关吸血鬼的隱秘简略说了说。 掌旗官有些惋惜:“下次出门时,我们应该多带几件银质的圣物。” 圣物在教堂里接受了多年的供奉,凝聚了相当强大的圣辉力量,哪怕是假圣物,供奉时间长了也成真圣物了,对於魔物有著极为强大的克制效果。 一名年轻骑士忍不住发问道:“钉穿吸血鬼心臟的木桩,有什么材质上的要求吗,梣木可以吗?” 木桩,其实就是削尖的木楔,只是要更粗一些。 利奥解释道:“橡木,橄欖木最好,但用什么木材其实都是次要的,真正奏效的是木材中蕴含的圣辉,如果是圣贞德在,都用不著这种媒介就能让那头吸血鬼化作灰烬。” 用经过“祝圣”的木桩钉穿吸血鬼的心臟,关键在於“经过祝圣”四个字。 就像此前利奥得到的“圣贞德剑”,究其本质,不过是一把涂漆的木剑。 听到“圣贞德”这个名字,骑士团的人一时间肃然起敬,就连几个心怀恐惧的年轻骑士们,也下意识挺直了脊樑。 贞德虽然四年前才被正式平反,但这些年来,法兰西人从未相信过英格兰人对『她是个异端女巫』的审判。 皮埃尔停住脚步,说道:“用橄欖木,苹果木,橡木,胡桃木,椴木都可以。这些都是修建教堂,圣像最常用的木材,对圣辉的传导性要比普通木材更强。” 利奥露出了瞭然的神情,他倒是不知道还有这种讲究。 “皮埃尔先生。假如那头吸血鬼,见我们来势汹汹,直接跑了怎么办?” 上层吸血鬼本就以生命力顽强著称,如果铁了心想逃,身披重甲的医院骑士们,就算跑断了腿也追不上这种会飞的魔物。 当初利奥跟莱赫的战斗中,如果不是提前消耗掉了他绝大部分的力量,最后又依靠假死骗到了对方,將“圣贞德剑”刺入了其心臟。 莱赫根本就死不了。 皮埃尔看向远方的港督官邸,暮靄中,血色的眼眸正盯著气势汹汹的不速之客们。 “我的感知不会有错,他仍藏在自己的宅邸里。你说的,或许是他唯一的一条活路,但可惜,他並没有把握住。只要战斗打响,我就能保证他逃不掉。” ... 港督官邸。 守在门口的士兵们,有些惊慌地看著这些杀气腾腾的不速之客。 他们人均披著红色的斗篷,武装到牙齿的甲冑,在火光映照下反射著森冷的铁光。 “我跟他们谈谈。” 利奥主动走出了队伍,用瓦拉几亚语跟他们交涉起来。 瓦拉几亚语是一种脱胎於拉丁语,受希腊语和斯拉夫语影响严重的语言,利奥当初被乔瓦尼带到布拉伊拉,在那儿定居后不久,便掌握了这门语言。 “诸位,我们不是敌人。” 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並未携带武器。 “这位是医院骑士团,派驻於法国的分团长,一位有著古老传承的贵族骑士,此行本只是路过,却发现这座官邸中,藏有深沉的黑暗,有非常强大的邪魔藏匿於其中。” 领头的卫队长额头汗水涔涔,他对利奥所说的心知肚明,自家大人每次进行血饗的原材料,都是他亲自驾驶马车押送过来的。 真要是让这帮人大半夜闯进港督官邸,他也不用活了。 “即便事情真是这样,你们也应等天亮以后,以一种不侮辱双方身份的正规途径拜访我家大人,而不是拿著武器,杀气腾腾地想要直接闯入。” “你们这是在践踏瓦拉几亚的主权,难道你们罗德岛骑士团,是要与瓦拉几亚开战吗?” 卫队长梗著脖子大声呵斥道,但谁都能听出其强硬之下的色厉內荏。 教会骑士,几乎已站在了欧洲世界骑士武装的天花板,就他们这十几个卫兵,卫队长毫不怀疑一旦打起来,要不了几分钟就会一败涂地。 “莱昂骑士,回来。” 皮埃尔用大拇指推开剑格,露出一截雪亮的锋刃。 他用拉丁语说道:“谁若再敢阻拦,便是邪魔同党,以同罪论处。” 掌旗官紧跟著展开了一面红色的旗帜——上面绘著一个醒目的白色八角十字。 下一刻,耀眼的金辉便將整个总督官邸外的市场都映得亮如白昼。 掌旗官大喝道:“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盘踞在官邸上空的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他们不约而同抬起头,只见在那圣辉照耀下,一颗巨大的眼球,正仿佛被炙烤了一般,冒著黑烟,隱约还能听到一阵尖锐的痛苦哀嚎,响彻每个人的心中。 “天父啊,没想到竟有这样可怕的怪物盘踞在府邸上空。” “我们每天晚上,就是在他的注视下守夜的吗?” 一眾卫兵都感觉有些后背发凉。 利奥见时机成熟,信口胡诌道:“这是传说中的画皮怪,你们的港督大人早就被这只邪魔给吃了,並且扒掉了皮穿在了自己的身上偽装成了他。” “想想看,你们的港督大人,是不是最近越来越少出现在太阳光底下了?” “想想看,你家港督大人,最近是否经常昼伏夜出?” 利奥每一次询问,都会得来一大片赞同之声。 最后,他猛然拔高了语调:“他是假的!真正的拉德乌港督,已经成了魔鬼口中的亡魂,若我们不除掉那头魔鬼,他的灵魂都没办法升往天国。” 卫队长神情大变,他咬紧牙关,看著身旁都有些动摇的属下,想要阻拦,却想不出什么合理的藉口。 皮埃尔分团长拔出了鞘中的锋刃,剑刃上,正反两面皆有一行炼金铭文,其含义分別是“圣剑斩妖邪”“锋刃除奸佞”,说白了就是破魔和破甲两种效果。 “我们进!” 医院骑士们几乎是不约而同,拔剑闯进了港督府邸。 被推搡开的卫兵们,不敢再阻拦,只是心怀惴惴地跟了进来。 卫队长铁青著脸:“我警告你们,假如你们弄错了,医院骑士团必將为此次的冒犯之举,付出代价。” “带著你的人,守好大门吧。” 掌旗官冷笑了一声,旋即跟上了前面正大步登上楼梯的皮埃尔分团长。 利奥也拔出了乔瓦尼的遗物剑,这同样是铭刻有炼金铭文的贵族武装,这个时代的北义大利,商贸虽已衰落,但手工业却变得越发兴盛,大半个欧洲的炼金师都云集於这些商业城邦里。 砰—— 皮埃尔踹开了拉德乌的房门。 空荡荡的房间里,窗子敞开著,冷风不住往屋里灌,壁炉也被熄去了,里面的木炭中尚有余温,给人一种吸血鬼前不久才刚从这里逃了出去的错觉。 皮埃尔皱起眉:“不要放鬆警惕,三人一组,搜寻吸血鬼的踪跡。” 他清楚这头畜生的打算,藏匿於地形复杂的总督官邸里,依仗地势之利,將他们分割击破,但他们又不可能全都聚在一个房间里,这里的地势太狭窄了,比攻打城堡主楼时还要麻烦。 “阁下,快过来,这边有个女孩。” 他们快步走进开在房间侧边的小门通往的臥室,一进门,一眾人的脸色都微微有些变化。 只见床上,此时正躺著一具光溜溜的女尸,尸体的脖颈处有两个血窟窿,皮肤苍白,没有分毫血色,显然是一位葬身於吸血鬼獠牙之下的受害者。 “这个该死的畜生。” 骑士们义愤填膺。 “它会付出代价的。” 皮埃尔冷声道:“都別楞著了,三人一组,看顾好各自的同伴。” 一眾人正要转身离去,躺在床上的女尸突然暴起,她张开生有两对獠牙的血盆大口,向著背对著她的一名医院骑士便是飞扑而去。 咔—— 一颗头颅在地上翻滚出老远。 这千钧一髮之际,还是走在队尾的利奥率先做出了回应,一剑劈掉了沦为傀儡的女尸头颅。 利奥拉起了惊魂甫定的骑士,默默在身前画了个十字:“可怜的姑娘,这不是你的错,愿你安息。” “多谢。” “身手不错啊,莱昂骑士。” “伙计,感谢你救了我的兄弟。” 皮埃尔的脸色有些难看,方才那具女尸,他们受限於戒律,都没敢仔细观察,结果险些被钻了空子:“阿尔诺,你到中间去。莱昂骑士,队尾就交给你了。” “没问题。” 利奥比划了个收到了的手势,他的实力,若是不服用魔药的话,跟这些医院骑士们其实也就处於差不多的水准。 但他有猎魔人的职业,对付起魔物来,可比砍活人轻鬆多了。 巨大的总督官邸,就像一个复杂的迷宫,仅十余人的医院骑士们走在里面,很快耳朵边就只能听到彼此的脚步声了。 “那些僕人,文书都去哪了?” “这么大的官邸,就这么几个人?” 骑士们心中生疑。 走在最前面的皮埃尔停住了脚步,突然道:“这头吸血鬼的位置一直在变,我们与其在这儿跟它兜圈子,不如直接一把火把它的老巢给点了。” 掌旗官心道,要是把总督官邸给点了,事情可就闹大了,说不准整个东欧的贵族们,都要联合起来向罗马城的圣座陛下施压,要他约束骑士团的行动。 再者说,港口的建筑物大多是木质的,一旦引起连锁反应,骑士团的声誉就要毁在他们手里了。 却不料,皮埃尔身边,还有个比他更激进的。 利奥站了出来,大声说道:“没错,把它的巢穴给点了,看它还能躲到哪儿?” 听他们这么说,宅邸的主人终於坐不住了。 一个面色苍白,气质阴柔的贵族男子,缓缓从楼梯上走下:“你们闯进我的房子,还试图要烧了它,医院骑士团的人,就是这么没有礼貌的吗?” 皮埃尔冷笑:“对付你这种怪物,没必要讲什么礼节。” 他双手握住手中利刃,高声道:“都让开,小伙子们,我先跟这位港督大人玩玩。” “放心,你们都有份。” 啪啪—— 男子双手轻击。 眾人耳边,顿时响起了窗子被破开的动静。 一个接一个带著浓鬱血腥气味的魔物,从四面八方一拥而入,向著被困在狭窄的走廊里,连前进后退都难的骑士们衝来。 “我本已打算放你们一马,但可惜,你们太过不知进退了。” 拉德乌的神情阴沉:“今晚,你们一个人都跑不掉。” 吼—— 一声尖锐的咆哮响起,刺得骑士们耳膜生疼,两头血魔迎著利奥所在的队尾便飞扑了上来。 看见老对手,利奥心中却已生不出半点波澜了。 此前,需要他饮下狼毒药剂方能匹敌的强大魔物,此时在他眼中,已经下跌到了比杂兵稍强些的水准,他跨步上前,以菲奥雷剑式起手,自下而上撩起剑刃。 哧拉—— 仿佛是那血魔碰瓷式的硬撞上了他手中的剑刃,那堪比钢铁般坚固的外骨骼和肌肉,便在利奥手中剑刃之下如切割黄油般剖了开来。 利奥另一只手如闪电般探出,摘取了其胸腔里的心臟,收入到了储物空间里——全套过程,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 今晚,显然会是一场丰收的盛宴。 失去了心臟的血魔,如同被抽掉了脊柱般软倒在地。 另一头血魔,也跟利奥同处队尾的骑士对上了,这名医院骑士是个中年男人,蓄著络腮鬍,显然也是身经百战的剑术大师,在他縈绕著圣辉的剑刃下,血魔很快就陷入到了左支右絀的窘境。 迎面,再度衝来了一头血魔,利奥正要迎击,脚下的木质地板却突然垮塌,一只利爪从中伸出,抓住了利奥的小腿,便要將他拽倒在地。 鏗—— 他將剑刃插在脚下,发出锐器刺穿血肉的声响。 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血魔便飞扑到了利奥的面门上,但它立刻就发现,这个原本只是赤手空拳的男人,在提起拳头的那一刻起,便有一副镶嵌有铁片的铁手套覆盖在了其上。 砰—— 那气势汹汹衝来的血魔,竟被这一拳迎面砸飞了出去,落到了一楼的大厅里,几次挣扎著想要爬都没爬起来。 利奥拔出了脚下的剑刃,帮著身边的骑士一块解决掉了他的对手。 “打得很漂亮,莱昂骑士。” 来不及说客套话,前面的命令已经下来了:“所有人以我为锋矢,向臥室的方向撤退!” 掌旗官取代了皮埃尔,成了骑士小队的临时指挥官。 而皮埃尔分团长,此时已经提起佩剑,与这支血魔军团的指挥官,一头货真价实的上层吸血鬼对上了。 前者,手中圣剑繚绕金辉,背后隱隱有白羽天使將其怀抱;后者则血气森森,挥手间便有血红色的雾气於他手中凝聚为了一把双手大剑。 真可谓是兵对兵,將对將。 第48章 骑士团与血魔团 一行人且战且退,回到了拉德乌的房间里,三人守住门口,三人守住窗外,其余人都聚在中间,作为轮换的机动力量。 “皮埃尔阁下自己能行吗?” 利奥有些担忧。 上层吸血鬼的实力,自己可是深有体会。 身边的中年骑士笑道:“我们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要知道,皮埃尔大人可是骑士团里最顶尖的高手之一,新一任大元帅的有力竞爭者。” “骑士团大元帅?” 利奥知道,这是医院骑士团里,仅次於大团长的高位。 窗户外,一颗倒掛的丑陋头颅突然出现在利奥的视线中——那是蝠翼魔,一种比血魔更加狂暴的下层吸血鬼,被它杀死的猎物,浑身都会被拆成碎片。 只见那蝠翼魔的头颅上,垂落下缕缕苍白的枯发,占据了半张脸,甚至將眼睛的位置都挤占了的血盆大口里,生满了杂乱生长的獠牙。 吼—— 一道比血魔的咆哮更加震慑人心的吼声,震得屋內眾人一阵心神摇曳。 守在窗户边的医院骑士,不假思索地便一剑刺了出去,縈绕著圣辉的剑刃只要能够命中,即便是血魔包裹在体表的外骨骼也根本抵挡不住。 但当剑刃刺去之时,那倒掛的下层吸血鬼,竟是凭空消失了。 “小心,那是影魔,能够遁入阴影当中!” 利奥后知后觉道。 影魔其实就是蝠翼魔的一种,它们的长相几乎没有差別,战斗力却是天差地远。 所有下层吸血鬼,都是活人向上层吸血鬼转化的失败品,身上或多或少都继承了上层吸血鬼的特殊能力,有些还会变异出独有的天赋。 影魔就属於具有这种良性变异的,实力远远凌驾於普通下层吸血鬼。 话音刚落下,在那守窗骑士背后,一道锋利的爪子便劈了下来,竟是硬生生將其背后坚固的胸甲给洞穿了,留下了三道深深的沟壑。 受此重击,那骑士一个踉蹌便从窗户边跌落了下去。 而此时,掌旗官和利奥的支援,才堪堪赶到,落了个空的同时,掌旗官赶忙扒出窗子,去看自己的同伴,这一看,便看得他目眥欲裂。 只见跌落在地的医院骑士,此时正被数头血魔一拥而上。 眨眼功夫就被掀掉了头盔,被血魔们的花瓣式口器啃得血肉模糊了。 悽厉的惨叫声,仿佛一柄重锤砸在人们的心头。 那些啃食了医院骑士脑袋的血魔们,纷纷仰起头,发出了兴奋的吶喊,那张布满了碎肉的狰狞面孔上,充斥著对於鲜血的渴望。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小心!” 利奥话还没出口,看似已被自己亲近下属之死震撼到的掌旗官,便未卜先知般向著身后的位置挥出了手中的利刃。 铭文剑在挥过之时,恰到好处地命中了几乎是同一时间显形的影魔。 这头怪物的脖颈处被斩出了一条金色的印痕,仿佛火柴落在了汽油上,眨眼间便將其整颗头颅,连带著蓬乱的枯槁白髮燃成了一团火炬。 它的下半截身子,肉眼可见地变得漆黑,虚幻,想要重新遁入阴影潜藏起来。 但脖颈往上的位置,却被那仿若附骨之疽的神圣火焰不断燃烧著,任由它如何挣扎,从口中喷出恶臭的血水,也无法將其熄灭。 利奥抬脚將它踹翻,挥剑剖开了其胸膛,將那颗蓬勃有力的心臟硬生生拽了出来。 影魔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咆哮,再也没有抵御圣炎的力量,整具身躯顷刻间便被焚烧成了灰烬。 吼—— 仿佛是影魔之死,彻底激怒了潜伏在外的下层吸血鬼们,它们缓缓从被阴影笼罩的角落中走出,站在地上的,是最常见的血魔,它们仿佛被剥掉了人皮的壮汉,体表覆盖著外骨骼和肌肉,嘴巴裂成四瓣。 攀在屋檐墙壁上的,是双臂生有蝠翼,佝僂著身子,血盆大口占据了大半张脸,体型相貌均已与人类大相逕庭的蝠翼魔。 此外还有那些时隱时现的女妖,它们姣好的身躯,看似已与人类无异,是最接近上层吸血鬼的下层吸血鬼,但它们依旧没有智慧,只能沦为被上层吸血鬼操控的野兽。 粗略数去,这些吸血怪物加起来竟不下三十头,这还不算那些正在进攻骑士们把守大门的血魔。 “弗拉德就是指望用这群怪物击败奥斯曼人吗?” 掌旗官若有所思地低语道,旋即並起双指,在自己的铭文剑刃上划过,下一刻,剑刃上便燎起了金色的火焰,那火焰看似旺盛,但离得很近的利奥,却一点也不觉得灼烫。 “拿出压箱底的本事吧,兄弟们。” 掌旗官发出厉呵:“让这些畜生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为了上帝,为了我们死去的兄弟。圣米迦勒与我们同在!” “圣米迦勒与我们同在。” 医院骑士们齐声吶喊著。 砰—— 墙壁上仿佛攻城锤砸来的巨响。 另一边,守在房门口的三名医院骑士齐刷刷向后退去。 “来了个大傢伙!” “小心!” 他们提醒的话语刚落下,朝向走廊的墙壁便被一股巨力硬生生给砸开了。 撞破墙壁的,是一头酷似血魔,但比血魔要高大上数倍,宛如一座小山般的怪物。 它跟寻常血魔最大的不同之处,就在於它的肋骨完全是敞开的,畸变为了猛兽的獠牙,整个体腔儼然是一张能將完整的成年男性吞进去的巨口。 “是暴君血魔,对比普通血魔,它得到了全方位的增强,而且还能喷吐出一种具有强烈腐蚀性的毒液。” 利奥提醒道:“不要让这怪物接触到活人的血,只要人血入口,它就会进入狂暴状態,这种状態下它的力量,速度都会暴涨——这是无数猎魔人先辈们留下的教训!” “那可不容易。” 掌旗官露出了一丝略显狰狞的笑意:“眼下是腹背受敌,局势对我们可不利。” 利奥跟掌旗官交换了个眼神:“小心那些吸血女妖,她们能够隱身,速度极快,爪子也极为锋利。不用担心背后,那边的大块头交给我就好。” “我叫富尔克,莱昂骑士,撑不住的话不要硬顶,我手下的小伙子们可不是孬种!” 两人几乎是同时错身,向著相反的方向攻去。 利奥人在半途,手中已出现了一瓶“血魔药剂”,在入口之后,他体內的妖魔之力迅速將这股森寒若冰的强大药力尽数发挥了出来。 呼—— 隨著利奥呼出了一口寒气,冰冷的药力迅速传递到他的四肢百骸。 一时间。 正要攻来的暴君血魔,动作都凝滯了一瞬——以下层吸血鬼贫瘠的大脑,是不会理解什么是同伴的,但来自拉德乌的命令,却是严禁它们自相残杀。 利奥饮下血魔药剂的一瞬,体內传出的气息,竟歪打正著,使暴君血魔將利奥也误认为了是哪个品种的“下层吸血鬼”。 虽然只是短暂一瞬的功夫,但对於利奥而言也已经足够他把握住了。 他垫步上前,双腿的肌肉仿佛紧绷的弓弦,將他整个人抬升到了半空中。 暴君血魔有些呆滯的眼神看向他,旋即便迎来了惊鸿一剑——这一剑,灌注了利奥体內的妖魔之力,整把剑刃上都縈绕起了幽绿色的弧光,直刺血魔的胸膛。 那有著远比普通血魔更加坚不可摧的外骨骼保护的心臟,竟在利奥这一剑硬生生穿了进去,直抵其心臟之上。 饶是如此,利奥仍旧能感觉到对方未死。 那本该脆弱的心臟,在他仅延伸进去半截的剑刃穿刺下,竟显得极具韧性,竟只是被划出了一道血口,对於这庞大的暴君血魔根本造不成致命威胁。 砰—— 利奥被回过神来的暴君血魔直接砸飞了出去。 “莱昂骑士!” 两名医院骑士们同时跃起,接住了利奥,身形也被带飞了出去,险些掉出窗台。 利奥抹了把嘴角溢出的血跡,在血魔药剂加持之下,暴君血魔这一记重击,竟未能对利奥造成多大的创伤。 “再来,你们挡住这个大块头的小弟!” 利奥说著,便在骑士们错愕的眼神中,再度大踏步衝上。 “他没事?” “他还能打?” 骑士们一时间都有些分不清,究竟是这个猎魔人穿著全套重甲,还是自己人穿著全套重甲了。 “都別愣著了,优先解决掉这些小傢伙再来帮莱昂骑士!” 利奥这一次的进攻,显然要谨慎多了,他不断吸引著暴君血魔的注意,宛如走钢丝般一遍遍躲避著它仿佛推土机般的衝锋,就像前世记忆里,要在多年以后才会出现的西班牙徒步斗牛士一样,不断戏耍,消耗著这头暴君血魔的力气。 战场,早已不拘於一个房间了。 越来越多的墙壁被门头衝锋的暴君血魔推平,整栋总督官邸都已开始摇摇欲坠。 久尔久的居民们人心惶惶,都还以为是奥斯曼人再度趁夜杀来了,有些甚至赶忙翻箱倒柜,取出了前不久才收起来的“新月旗”掛到了窗户外。 瓦拉几亚人这次收復久尔久,几乎是兵不血刃,而且此地到底是瓦拉几亚的原有领土,所以並没有遭遇传统的纵兵抢掠,但奥斯曼人可不一样! 至於原本守在楼门口的港督卫队,早就已经跑没影了。 连带著卫队长,也已消失无踪,他是知道內情的,所以生怕事情闹这么大,事后自家大人会选择將自己灭口,因此他连港口驻军都没通知,便逃之夭夭了。 整个久尔久,一时间竟陷入了完全无序的混乱状態。 惊醒的人们茫然无措地躲藏在家里,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动静,默默祈祷著事情不会如他们想像的那般糟糕。 没有收到消息的驻军,也以为遭到了奥斯曼人的突袭,纷纷躲藏在城墙后面,紧锣密鼓备战著,不敢出来一步,以免被奥斯曼人趁乱袭击了城堡。 只要他们仍旧把守著多瑙河中央小岛上的城堡,久尔久就不算沦陷。 ... 此时,总督官邸的战斗已经进行到了白热化。 若说兵对兵,是普通骑士对战血魔,蝠翼魔。 將对將是利奥和掌旗官对阵暴君血魔与吸血女妖。 那么拉德乌这个上层吸血鬼与皮埃尔分团长间的战斗,就是毫无疑问的“王对王”! 拉德乌抬手虚握,一只由鲜血组成的巨手便驀然出现在了皮埃尔分团长的脖颈前,想要將他直接扼死。 但皮埃尔仅是抬剑劈下,这只大手便顷刻间崩析於无形了。 他抬起手中剑刃,轻吻了剑格:“以圣约翰之名,妖魔,授首吧。”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这样的高等魔物,在他漫长的为骑士团服役的过程当中,他见过太多的妖魔,和堪比妖魔的人类了。 对於这些东西,他选择一视同仁地將其送进地狱。 “该授首的是你!” 拉德乌冷笑了一声,在皮埃尔的背后,一道漆黑的影子驀然移动,旋即,化作了一只狰狞的蝠翼魔,挥著利爪戳向了皮埃尔德后心。 砰—— 皮埃尔甚至都没有回头,一道金色的半透明光盾,便出现在了他的背后,格挡住了这一击。 “圣哉!” 一声咏嘆,有白翼天使於骑士背后撑开双翼。 他手中的铭文剑上,縈绕起了远比掌旗官更加旺盛的金色烈焰,明明不是多高的温度,但拉德乌的脸色却格外难看。 “你怎么会拥有如此可怕的圣辉?你哪里收集来的这么多的信仰?” 他有些不敢置信道。 作为大公的亲信手下,早在投身於血神怀抱之前,他们也曾考虑过使用圣辉来对抗奥斯曼人,但事实证明,地微人寡的瓦拉几亚,根本没资格跟奥斯曼人比拼信仰之力。 如今的医院骑士团,不过一隅之地,哪来的这么充沛的信仰? “可笑的畜生,也妄图理解圣辉?” 骑士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容,这是以他的灵魂,以他的意志,以他自己的信仰为基,锤炼出的圣辉! 谁说信仰只能靠收集信徒? 真正强大的圣骑士,依託的永远是自身的力量! 鏗—— 金色的光剑砍过,在空气中划破一道涟漪。 拉德乌的身形爆碎成一团蝙蝠群,四散逃去,只有少数几只躲闪不及被光刃命中,气化消散。 一击未中,皮埃尔却丝毫没有气馁,在身后劲风袭来之际,直接撑起一面金色的光盾將其挡住——袭来的,是吸血鬼挥出的血色长鞭,上面生满了倒刺,只要命中,便会在短时间內將敌人体內的鲜血吸得一乾二净。 但显然,长鞭在与光盾的对拼当中,完全落入了下风。 只是眨眼功夫,两者相接的地方竟是点起了一簇金色的火苗,並且火苗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鞭子末梢延伸,嚇得拉德乌赶忙散去了法术。 “该死,医院骑士团的,你们当真要跟我们为敌!” “別忘了,我们是站在同一边的,有著相同的敌人!” 皮埃尔嗤笑了一声:“谁跟你是同一边的?奥斯曼人,我们要杀,妖魔秽物,同样要杀!” 若愿意妥协,骑士团早就像圣殿骑士团一样,撤回欧陆了,或是如条顿骑士团一般,寻求世俗化的变革,而不是始终如一颗楔子,钉死在基督阵线的最前沿。 第49章 胜局已定,血魔遁逃 利奥能感受到身后紧追不捨的暴君血魔,速度已经变得越来越慢,它的体能已经受到了极大的消耗。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恶风。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饶是利奥经常饮用魔药,毒抗惊人,闻到这股恶臭都觉得大脑一阵昏沉。 他赶忙一个侧身躥进了一旁的房间里。 回头看去,原本所处的位置,竟已被一大片幽绿色的毒液给腐蚀出了一个大洞——这就是暴君血魔的毒液,其实就是它胃囊里的消化液。 身后,暴君血魔宛如战车般的动静再度跟来,硬生生將门框撞破,挤了进来。 刚闯进屋內,一个重物便迎头砸了过来。 暴君血魔下意识將其撕碎,才发现那里面竟然装满了精製的麵粉,粉尘纷纷扬扬,撒得到处都是。 这座不起眼的房间,赫然是港督官邸里的厨房。 利奥猛然撞破了窗户,人尚在半空当中,他的左手便猛然扬起,食指与小拇指下压,另外三指翘起,掐起了一个简单的法印。 “伊格尼!” 隨著利奥用拉丁语喊出这个单词,一道扇形的火焰便从他的掌心当中汹涌喷出。 紧跟著,被扬得到处都是的麵粉云,便被火焰所吞噬,剧烈的衝击波四散开来,將厨房里摆放的木质货架、储油陶罐和粮食木桶统统击得粉碎。 燃烧的麵粉颗粒像是火雨般將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了其中,甚至直接从窗户口化作了一条火龙宣泄了出来。 利奥在地上就势滚了一圈,长出了一口气,这你总该死了吧? 但就在这时,火焰当中,巨兽狂奔的声响再度响起。 愤怒的暴君血魔,体表一片黝黑,竟是直接从撞破了窗户缺口从楼上一跃而下,它的双手併拢成拳,宛如攻城锤从上而下,狠狠砸向了利奥的头顶。 “这你都不死!” 利奥暗骂了声晦气,也不知是这麵粉爆燃的威力只是看上去大,还是这暴君血魔的防御力实在太强,他仓促打了个滚,向一边躲开。 刚想爬起来,就被这从天而降的一锤掀起的震盪波甩飞了出去。 这头血魔暴君,同样掌握著利用地属灵性的方法! 烟尘瀰漫当中,利奥还未来得及从地上爬起,那被火焰灼出大片焦黑的巍峨身影,便再度轰隆隆发起了衝锋,將沿途摆放的商贩摊位,杂物箱等一切障碍统统碾成了粉碎。 这看似笨重的暴君血魔,直线速度却不可谓不快。 在这毫无遮掩的空旷之地,利奥哪里还能像在室內时一样戏耍这头巨物,仓促起身避让开了一其一波衝锋,便迈开步子,想要重新躲进官邸內。 那暴君血魔冲了个空,停住脚步之后,一双猩红的小眼睛里满是愤怒,再度张开四瓣巨口,喷射出一道幽绿色的毒液。 这一口毒液直接封死了利奥前进的方向,让他不得不转移了方向。 但变向以后,前方,就是一片无遮无掩的空地,暴君血魔宛如战车般的隆隆脚步声,已在身后响起,再想跑回官邸內已失去了良机。 “该死!” 利奥正打算拼著在医院骑士团的人面前暴露身份,也要饮下狼毒药剂。这时,他竟突然听到前方的高处传来了一声暴呵:“反击,莱昂!” 一颗纯粹由圣辉组成的光球,从天而降,在飞到暴君血魔的头顶之时,驀然爆开,化作了一张金色的大网,將血魔的身躯笼罩在了其中。 出手的是掌旗官富尔克,他在面对数头吸血女妖的围攻之际,眼看著利奥陷入绝境,居然仍是选择了支援。 衝锋过程中被网住的暴君血魔,脚下一个踉蹌便轰然砸倒在地。 眼见此等良机,利奥几乎是不假思索便回身发起了反衝锋。 暴君血魔想要抬手去抓利奥,却被金色绳网上的金辉灼烧得一阵剧痛,动作缓了一下,与利奥擦肩而过。 躲过这一抓的利奥,猛然跃起,踩在暴君血魔头顶借力之后,再度飞跃,来到了其后心处。 鏗—— 遗物剑縈绕起妖魔之力,狠狠刺入了暴君血魔的后心。 暴君血魔奋力的挣扎顿时像是直面了美杜莎一般戛然而止。 利奥毫不犹豫地拔出了遗物剑,再度刺下,將暴君血魔的后心处剖开了一个大洞,旋即也不嫌噁心,直接探手进去摸索著,將其心臟硬生生给拽了出来。 这下你总该死了吧! ... 阿尔诺从没想过一头吸血鬼麾下,居然还有著如此可怕的魔物军团。 他来自下勃艮第,父亲是普罗旺斯伯爵,曾经的那不勒斯国王“好王勒內”的家臣骑士。 作为家族次子,他无缘继承家业,在皮埃尔分团长上次到普罗旺斯的宫廷做客时,他便乾脆提出了要加入骑士团,去东方获得自己的荣耀。 在接受了一年的新兵训练以后,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是一个合格的骑士团成员了,但现在,他才发现自己距离那些前辈们还差得远。 此时,他正跟两名前辈骑士组成圆阵,背靠背,抵挡著包围来的魔物们。 一头被称作“血魔”的无皮怪物扑来,锋利的爪子带著劲风呼啸而至。 他抬起鳶盾格挡住,蒙了层薄铁皮的盾面被硬生生砸出了一个凹陷,挽住盾牌的小臂也是一阵酸麻,他口中吟诵著“圣剑诛魔”的祷词,趁势斩出了手中的武装剑。 鏗—— 武装剑嵌入了血魔的胸骨当中,一时间却怎么也拔不出来。 那血魔虽说心臟遭受重创,但一时竟仍未死去,伸手抓住了他的小腿便是张口咬下——锋利的獠牙啃在他的脛甲上,宛如被铁钳夹著般生疼。 他猛然抬起盾牌,以鳶盾下方的尖端狠狠砸在血魔的脖颈上。 但就在这时,迎面再度扑来一头蝠翼魔,被血魔咬住小腿的他,根本无处躲避,只能擎起鳶盾硬扛。 轰—— 他脚下一个踉蹌,险些跌倒在地。 盾面被扑来的怪物爪子刺穿了一个大洞,其散发著浓郁腥臭味的血盆大口,从盾牌上方探了过来,眼看著就要啃在他的脑袋上。 呼呼—— 覆面盔下,阿尔诺急促的呼吸声宛如风箱,双臂竭力撑著盾牌,想要推开越来越近的蝠翼魔,但他的力气却根本无法支撑他做到这一点。 没人能帮他。 前辈们承受的压力更重,敌人更多,阿尔诺很清楚他们已替自己分担了足够多的压力,但他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圣米迦勒在上,圣乔治在上,圣贞德在上,无论是哪位军人主保,都请你聆听我的祈祷,赐予我力量吧。” 他有些绝望地祷告著。 但神跡並未降临,他已濒临乾涸的圣辉,隨著他陷入困境,心中萌生出的悲观,绝望,痛苦等负面情绪,也变得越发微弱,就如大海中的一叶孤舟,隨时都要被黑暗吞噬。 就在这时。 手臂上传出的巨力驀然一松,那颗不断前伸,嘴巴开合的怪物头颅,砰得一声落在了地上,迎面喷溅出来的污秽血液,把面罩的缝隙都给堵住了。 但他还是看到了那个身影——是莱昂骑士,那位前去处理巨型血魔的猎魔人! 他回来了! 利奥动作嫻熟地剖开蝠翼魔的后心,取出了其心臟,反手又给地上仍旧未死的血魔补了一剑。 此时的战局,对骑士团已殊为不利。 他们被分割为一个个小队,陷入到了孤军奋战的窘境。 这个时候就体现出木桶效应了,那些经验丰富的骑士们尚能招架,但那些才加入不久的年轻骑士,很快就左支右絀,成为了这些小队里的破绽。 队伍里的老骑士,越是想要掩护同伴,就越是会暴露出破绽,连带著自己也受了不少伤。 很快,便有一个年轻骑士惨叫著被吸血女妖拖出了阵型。 没错,虽说掌旗官是跟吸血女妖对阵的主力军,但吸血女妖总共有三只,两只缠住掌旗官的同时,另外一只便成了普通骑士们心目中的梦魘。 刚刚加入战局的利奥,立刻明白过来。 难怪掌旗官百忙之中还要抽出时间来支援自己,因为掌旗官短时间內,根本无法解决自己来去如风的两名对手,只有解放出利奥这个能迅速杀死普通血魔的高手,才能打破战斗的僵局。 眼看著,又一名年轻骑士被吸血女妖给掳走。 “该死!” 掌旗官目眥欲裂,但被两名来去如风的吸血女妖缠住的他,跟本无暇去支援。 吸血女妖那张看上去明艷动人的面庞,驀然咧开了延伸到耳廓的一张血盆大口,它將那被掳走的骑士头盔摘下,对准他的面庞就要一口啃下。 绝境当中,一道凌洌寒芒从吸血女妖的背后闪过。 利奥的速度,已快到了极致。 在上楼的过程中,他便再度饮下了一瓶血魔药剂——可以预见的是,自今晚以后,他將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不必再担心血魔药剂的原材料,所以也顾不上浪费了。 吸血女妖察觉到利奥时,时间已晚,只来得及避开了心臟要害,半边肩膀都被他削飞了出去。 它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咆哮,身形驀然消失。 利奥向著地上的骑士递出了手掌,將他拉起的同时,猛然又將其推开,左手再度掐起伊格尼法印,火焰从掌心中喷涌而出,將不死心从侧面衝来的吸血女妖烧了个正著。 “谢...” 惊魂甫定的年轻骑士来不及道谢,便看到那名叫莱昂的猎魔人,已大步奔去,前去支援自己的同伴们了。 一时间,年轻骑士又是羞愧,又是感激,顾不得喘口气,便再度投入到了战斗当中。 越来越多的魔物被他们绞杀,利奥就像是游走於战局边缘的猎人,每一次出击,都能杀死或是重创一头魔物,他扮演的角色,儼然跟此前的吸血女妖一般。 但或许是遭受了重创,也可能是仍在暗中窥伺,那头吸血女妖始终没有再发起袭击。 吼—— 伴隨著一声尖锐的咆哮。 三头吸血女妖同时显形,发出了厉吼声。 声浪轰然卷开,本来还在进攻的一眾血魔们,竟像是得到了某种讯號,纷纷开始退去。 鏖战许久的骑士团眾人也无力追击,只能眼睁睁看著这仅剩下的十余头魔物,飞速遁入到了黑暗的街巷当中。 与此同时,一道巨影轰然从天而降,砸在了港督官邸前方的广场上。 待到烟尘散去,才发现竟是皮埃尔分团长,宛如天神下凡一般,手中握著一把纯粹由圣辉凝聚成的长矛,死死抵在了拉德乌的胸膛上,將其钉在了地面上。 此时的拉德乌,已变成了一只三米多高的蝠翼怪物,正是利奥曾见过的,吸血鬼的三种形態之中,硬实力最强大的那种。 但显然,即便是此等状態,仍旧败在了医院骑士分团长的手中。 “分团长威武!” “皮埃尔阁下万岁!” 骑士团的眾人纷纷欢呼起来。 就连掌旗官脸上紧绷的情绪都舒展了些,看来是那些魔物们的主子,唯一的上层吸血鬼已死,所以这些被其操控的低等魔物们才会四散而逃。 但就在他冒出了这个想法的时候。 被光矛洞穿的吸血鬼,驀然解体,化作了无数细小蝙蝠,向著远方遁逃而去。 皮埃尔落到了广场地面上,他看著四散而逃的小蝙蝠,再度吟唱起神圣的祷言,他手中的金色长矛驀然爆开,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锁定了空中的那些吸血蝙蝠。 一时间,无数蝙蝠被光点命中,气化消失。 在骑士团眾人欢呼之际,皮埃尔的脸色却颇为凝重。 “该死的,还是叫它跑了。” 同一时间四散的小蝙蝠实在太多了,如果是密闭空间,他还有些许把握能不使其被放跑,但在外面... 掌旗官沉著脸,对眾人道:“我们该离开了,去收殮阵亡兄弟的尸体,还有这些该死的魔物,它们的心臟同样是很有价值的炼金材料。” 正说话间,他看到侧面的窗户边上,一道身影猛然跃出,落在地上借力滚了一圈之后,竟是飞速朝著漆黑一片的港区內狂奔而去。 “是莱昂骑士!” 阿尔诺惊呼道:“他这是要去做什么?” 虽是一句问句,但这一刻,几乎每个人心底都浮现出了这样一个有些异想天开的想法——他该不会是去追杀那些血魔了吧? 第50章 我们高贵血族的脸都让你给丟尽了 漆黑的地底岩窟里,几只湿淋淋的红毛蝙蝠从地下暗河中爬到了岸上,化作了脸色苍白的拉德乌。 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不住喘著粗气。 “该死的医院骑士,这群不识大体的宗教疯子,等到大公殿下击败奥斯曼人,重夺君士坦丁堡后,迟早將这群罗德岛上的狗杂种们统统杀个精光!” 拉德乌感觉身体虚弱得厉害,那个领头的医院骑士,最后一手几乎消灭了他九成以上的分身,使他现在无疑陷入到了吸血鬼生涯中最虚弱的状態。 一阵划水声响起。 他忍不住催促道:“快点,你们这群废物!” 一头丑陋的蝠翼魔,从水面下爬出,径直来到了拉德乌的面前。 这头狰狞可怖,能將胆小的人给活活嚇死的魔物,在拉德乌面前,却像是温顺的小狗,竭力將那短粗的脖颈伸到了拉德乌的面前。 他面露嫌恶之色,但还是露出两颗獠牙,啃在了蝠翼魔的脖颈上,他吸食了一阵,就將其推开:“该死,让你带回血食,你就存到自己的体內,一句话交代不清楚就要出岔子,真是废物!” 他本来是想让这些手下人抓回新鲜的血食的,谁曾想竟进了这些畜生的肚皮。 虽说只是存著,没有消化掉,但也够让他噁心了。 过了许久,才陆陆续续有遍体鳞伤的血魔,吸血女妖,蝠翼魔等低等吸血鬼钻出了暗河。 它们依次到拉德乌面前进贡了自己的“脖子”,才老老实实躲到角落里,恢復起伤势。 拉德乌看著麾下昔日鼎盛时期,足有五十余头,如今仅剩下寥寥十几个的血魔军团,一时间悲从中来,要知道,这里面每一头血魔都意味著一滴上层吸血鬼的源血,其中最强大的那头暴君血魔,还耗费了一滴大公殿下亲赐的源血。 所幸另外三头由大公殿下源血缔造的吸血女妖没事,只要给他时间,还能重新缔造一支差不多规模的军团。 只是一想到自己要花费宝贵的源血重建军团,就令他感觉一阵肉痛,源血便是吸血鬼强大的根源,那些古老的吸血鬼为何强大?就是因为它们的源血足够充沛。 “真是个废物!” 一道冰冷的声音,裹挟著一股强大的血腥气息,从地下暗河中传来。 “谁!” 拉德乌悚然一惊。 下一刻,一个浑身包裹在血雾当中的身影,便从水面上缓缓浮现。 “我们高贵血族的脸面,都让你给丟尽了!” “你是?” 拉德乌本来还有些警觉,但隨著对方显露出那对宽阔的蝠翼,还有那標誌著完全解放自身力量的巨化形態,他的心情也稍稍放鬆了些。 “是殿下派你来支援…等等,你为何要以血神形態示人?” 血神形態? 来者咀嚼著这个词汇,丑陋的面孔上露出了一丝讥嘲。 “自然是要报復,那些胆敢冒犯大公权威的医院骑士们,一个都別想活过今晚。” “现在,立刻解除你对麾下血魔军团的控制权,付出如此代价打造的精锐,没在跟奥斯曼人的战斗中大放异彩,就这么折损於你这个废物之手,简直是暴殄天物。” 被接二连三指著鼻子羞辱,拉德乌冰冷的麵皮一时间也有些发烫,但他不敢发火,反倒是陪著小心道:“伙计,不,老兄,指挥权交给你没问题,大公那边,还请您为我美言几句。” “呵,拿你的人,是办你的事,还想叫我美言?” 高大的吸血鬼哂笑了声:“不给就算了,就你剩下这群歪瓜裂枣,估计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了。” “给!” “这就给!” 拉德乌忍痛断去了跟麾下低等吸血鬼们的联繫,隨著对方逐渐將其接管过去,本来还有些躁动的低等吸血鬼们,顿时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高大的吸血鬼喃喃低语著:“共享视觉,共享感官,既可以附身上来,亲身操控,也可以远距离以粗略的命令进行遥控——这种仿佛呼吸般刻入吸血鬼本能的天赋,还真是有趣。” 拉德乌有些疑惑道:“老兄是第一次操控血奴...” 话到嘴边,戛然而止。 一只强有力的手掌扼住了拉德乌的喉咙,紧跟著,锋利的爪子刺入了其体腔,直抵其心臟。 拉德乌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道:“该死,你敢伤我,就不怕大公殿下惩罚你?” 自大公殿下创造他们这些二代血族伊始,便严厉警告过他们,绝不容许彼此间的內斗,但凡触犯这条规矩的,无一例外都遭受了比死亡更可怕的酷刑。 “大公殿下麾下,可不缺你这种废物。” “等等,这是殿下的意思...” 被吸血鬼锋利的爪子穿透了胸膛的拉德乌,一时间都忘记了反抗,仿佛天塌下来了一般,脸上写满了惊惧之色。 他甚至都忘了,远在特尔戈维什泰的弗拉德三世,根本就不可能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即使知道了,也不可能这么及时派出麾下的吸血鬼。 毕竟,大公殿下在他的心目中,根本就是无所不能的典范。 但很快,隨著吸血鬼的利爪將其心臟剖出,並取出了一把散发著淡淡金辉的短剑后。 拉德乌的脸上,恐惧立刻变成了愤怒:“不,不对,你使用的是魔器,身为血族,怎么可能使用偽神的魔器!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高大吸血鬼脸上笑意越发浓郁:“才反应过来吗?” 下一秒,高大的吸血鬼就重新变作了人形。 那是一个很英俊,也很眼熟的年轻男人,就在昨天傍晚,拉德乌还曾以俯视的眼光,注视著他所乘坐的商船,驶入久尔久,当时拉德乌还给对方宣判了死刑。 “该死,是你,怎么可能是你,你怎么会拥有大公殿下赐予我们的力量!” 利奥没有废话的习惯,乾脆利落地將“圣贞德剑”钉在了其心臟之上。 他现在剖心的手法越来越嫻熟了。 利奥怀疑自己以后很可能会在吸血鬼的圈子里,混出个“开膛手”的绰號。 將心臟包好,利奥打了个响指。 下一刻,站在洞窟里面的一眾低等吸血鬼,统统选择剖开了自己的胸腔,將血淋淋的心臟取了出来,唯有三头吸血女妖脸上闪过了挣扎之色,抬起了右爪,几次举起,又重新放下。 砰—— 血魔,蝠翼魔们如同多米诺骨牌般接连倒下,上层吸血鬼对於它们,本就拥有著生杀予夺的权力,临时拥有上层吸血鬼力量的利奥也有。 至於剩下三只吸血女妖。 “是求生本能,跟下达的指令衝突了吗?” “不愧是所谓最接近上层的下层吸血鬼。” “那就换个方式。” 利奥重新打了个响指。 旋即,吸血女妖们围成了一圈,各自瞄准了右手边女妖的心臟,用它们那长有锋利爪子的手,將其剖了出来。 收集完全部战利品,利奥找了个乾燥地方坐下,运起猎魔人呼吸法,將体內残余的吸血鬼魔药药力迅速分解,消化掉了。 事情进展得异常顺利,导致他这蓄势已久的一拳,直接落空打在了棉花上。 不过饮下的这瓶吸血鬼药剂也不算浪费,还剩下大部分的药效,统统可以用来壮大体內的妖魔之力。 第51章 丰收之时 旅店里。 医院骑士们已卸下了甲衣,各自包扎完了伤口。 “你说,那个莱昂骑士还能回来吗?” 掌旗官有些忧虑。 “不知道。” 皮埃尔轻嘆了一口气,隔了一条多瑙河,不管是世俗人口中的“气味”,还是超凡层面上的“气息”,都难以再进行追踪。 “那畜生的机动性真强,难怪莱昂战前会担心他逃掉。” 掌旗官有些忧虑:“这一次没能杀了他,日后还不知会有多少人惨死在他的手底下。” 皮埃尔轻嘆道:“或许这正是莱昂骑士不顾一切地追上去的原因。” “他真是个正直的骑士。如果还能再见到他,我一定要邀请他加入骑士团。” 皮埃尔莞尔一笑:“得了吧,富尔克,那小子一副俊俏模样,看著就欠了一屁股感情债,你真当他愿意为了加入骑士团而发誓守贞吗?” 医院骑士团,条顿骑士团还有已经覆灭於法王之手的圣殿骑士团,都是纯粹的武装修会,所有骑士都具备“修士”和“贵族骑士”双重身份。 与英格兰爱德华三世创建的嘉德骑士团,勃艮第“好人腓力”创立的金羊毛骑士团,先代神罗皇帝西吉斯蒙德建立的龙骑士团,这种世俗骑士团有著根本上的不同。 皮埃尔说罢,又道:“而且別忘了,对骑士团而言,一个服从命令的平凡骑士,远胜於一个战功赫赫却桀驁不驯的独行侠。骑士团不需要,也不適合他这种人。” “你觉得是好心,对他可未必。” “可惜了。” 富尔克轻嘆了口气。 正说著,房门突然被推开,坐在富尔克对面的皮埃尔脸上顿时流露出了惊喜的神情。 富尔克赶忙回头看去。 只见那位“莱昂骑士”,此时正挎著宝剑,腰间繫著一个布袋,头髮湿漉漉的,仿佛刚泡过澡,站在旅店房门口。 “好小子,你没事?” 他猛拍著利奥的肩膀:“你太衝动了,如果你是我手底下的兵,我非得没收你的武器,让你穿著粗麻布衣服,到教堂里懺悔一整个月!” 后面的一眾骑士们也纷纷一拥而上,表达著自身的谢意。 跟血魔军团廝杀时,如果没有利奥及时回援,他们恐怕还得折损好几个弟兄。 唯有皮埃尔,皱眉盯著利奥许久,待到眾人都安静了下来后,才冷不丁开口道:“得手了?” 得手了? 一眾骑士们纷纷露出惊愕的表情。 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这位莱昂骑士不仅追著吸血鬼去了,还成功追上,並且將其斩杀了? “侥倖。” 利奥微微頷首,將腰间系的布袋丟到了桌上。 他身上沾染的吸血鬼气味短期內恐怕是抹不掉了,被皮埃尔察觉到也属正常,反正他自始至终就没打算隱瞒。 一眾医院骑士们纷纷看向桌上的布袋,心中是又惊又喜。 惊的是这位“莱昂骑士”居然能凭一己之力,立下此等功勋;喜的是,他们此番除魔行动,在付出了惨重代价以后,终究还是得以竟全功。 “它还在动!” “这是什么东西?” 皮埃尔解开了布袋,露出了一颗正插著一把短剑的吸血鬼心臟,那心臟仍在蠕动,骑士们盯著这东西看久了,耳边甚至会因此听到种种幻音。 “蠢货,他也是吸血鬼!” “你们这群假和尚居然跟一头吸血鬼廝混在一起!” 尖锐的咆哮声,令皮埃尔揉了揉耳朵。 他忍不住问道:“你哪来的圣物?” 利奥解释道:“在布拉伊拉的圣米迦勒教堂偏殿,供奉著一位曾参加过瓦尔纳战役的法国骑士带来的圣女贞德像,我向她祷告后,圣像手中的木剑自然脱落,我便知道,这是圣贞德要助我除掉妖魔。” “这是一场神跡!” 一眾骑士们纷纷在胸前画起了十字,利奥也跟著画了一个,只不过虽然都是从额头划到胸口,利奥却是先划右肩,再划到左肩,同时拇指,食指,中指指尖齐平。 骑士团的骑士们所画十字,就是相反的先左肩,再右肩,且三指虽然併拢伸直,却並不刻意使其指尖齐平。 天主教和东正教的差异,是方方面面的,绝不仅仅是吃发酵饼与无酵饼那么简单。 “讚美圣贞德。” 利奥的讚美,是发自內心的。 圣贞德一次显灵,足足帮自己干掉了两头吸血鬼,加上梦境里那次,就是三次! “可惜了,这件圣物里的圣辉也快要消耗殆尽了,诸位骑士,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场所施法,彻底毁掉这颗吸血鬼的心臟,使其不再能復活。” “你能做到彻底杀死吸血鬼?” 皮埃尔一时间有些愕然,险些都忘了关注利奥口中的“施法”二字。 在中世纪前中期的时候,骑士团將“巫师”“炼金术士”这些职业,一律认定为“侍奉魔鬼的敌人”,包括民间行医的草药医生,辖区內一旦发现,就会进行严厉打击。 但隨著时代发展,炼金术,法术越来越大行其道,就连骑士团也开始大规模应用“炼金铭文”铸造军械,国王们也开始公然聘请巫师作为顾问。 教会对超凡者的態度,也从“侍奉魔鬼的敌人”转变为了对“上帝创造的自然法则探索”。 这种转变並不算太困难,毕竟骑士这一古老的职业,自始至终就拥有著並非教会授予,而是“上帝赐予的战斗恩典”;但这无疑极大动摇了教会的权威。 可以说,这些不受教会管控的超凡力量的崛起,很大程度上导致了“卡诺森之辱的主角『亨利四世』扶持对立教宗,逼得『格列高利七世』客死他乡”。 乃至后来的阿维尼翁之囚,拉丁教会大分裂等事件,都受到了其间接影响。 到现在,骑士团对於这些不受教会管控的超凡力量,也就仅仅只是排斥罢了,倒不至於像以前一样喊打喊杀。 利奥坦然道:“对,这是我们狼学派猎魔人传承的秘法,难度很高,外行人几乎不可能学会,不然我是不会藏私的。” “行,你去吧,我会派人替你守著门,不让任何人靠近。” 掌旗官提议道:“需要我们在边上替你盯著吗?” 利奥摆了摆手:“最好不要有人打搅,过程很枯燥,而且不容许有半点差错。” “好。” 骑士们应下了,便不再追问。 利奥进了隔壁的房间,布置下自己储物空间里的存放的一系列炼药器具——自始至终,就没人理会吸血鬼心臟发出的那些幻听。 谁会相信魔鬼的低语? 光是听到,这些虔诚的骑士们都想要洗洗耳朵吧? 一应器具准备妥当,点火,准备辅材。 全部就绪后,利奥直接拔掉了“圣贞德剑”。 他决定將这把圣物事后转交给骑士团。 拜託他们派人將其送到布拉伊拉的圣米迦勒教堂去,利奥倒不是为了履行跟教堂执事的那句承诺,而是想將其物归原主,送回到“圣贞德像”手中。 拉德乌的心臟也到了它该去的地方,在利奥搅拌大釜的过程中,很快那恶毒的咒骂,便转换成了苦苦哀求。 “你的骨头,倒是比莱赫还要软一点。” 利奥默默在心中说道,旋即面无表情开始了漫长的製药过程。 第52章 欧多齐婭·梅加斯·科穆寧 眼皮沉得厉害。 艰难睁开了一条缝隙后,欧多齐婭看到的是一只满脸好奇的黑猫,它正贴著自己的鼻尖,不断嗅著。 “尼斯...” 她下意识伸了个懒腰,昨晚的睡姿不太对,整个身子都僵得厉害。 可就在她的腰腹弓起,四肢舒展到极致的时候,盖在身上的薄毯也顺著自己的肩膀悄然滑落,一直褪到腰际,显露出的,是一副凹凸有致的美好身材。 她的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宿醉带来的昏沉,顷刻间就已被拋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了铺天盖地的惊慌。 怎么会... 她扯起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身子,下意识摸索著胸口佩戴的项炼——果然,那件能使自己偽装成男人的炼金道具,不知何时竟已消失不见了。 “是莱昂骑士拿走了它?”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翻找著自己的隨身物品,发现並无遗失,才鬆了口气。 作为特拉比松帝国的公主,科穆寧皇室,虽只有一隅之地,底蕴也不是寻常弹丸小国所能相提並论的,她的隨身物品里也不乏珍惜的宝物,炼金道具。 这些东西都没有丟,唯独自己隨身佩戴的“炼金项炼”消失了,这说明大概率不是遭贼行窃了,而是自己傍晚睡觉时,不小心使其脱落了。 似乎意识到了欧多齐婭在找什么,尼斯跳下了桌子,在床底缝隙间,勾了勾爪子,很快就勾出了一条嵌有红宝石的项炼。 “天吶,尼斯!” 欧多齐婭抱起尼斯亲了一口,迅速將项炼围在了修长的脖颈上,旋即用力捏住了那颗红宝石,连捏了三下。 下一刻,欧多齐婭公主就重新变回了“维塔利奥斯”骑士。 “莱昂骑士,该不会是因为看到了我...才特意跑出去的吧?” 维塔利奥斯有些赧顏,想到自己第一时间怀疑是“莱昂骑士”偷走了自己的宝物,一时间心底又满是羞愧,他那样正直的骑士,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 “可发生了这种事,我该如何向他解释呢?” 维塔利奥斯抚摸著黑猫的脊背,神情颇为复杂。 特拉比松帝国的科穆寧公主们的命运,似乎生来就已註定——好运一些的,能够嫁到乔治亚王国,这一与特拉比松保持著相同信仰的兄弟之邦。 更多的,是嫁给那些高原上的突厥酋长,与酋长们的妻妾们爭风吃醋,受突厥部落的游牧传统与异教教条的森严束缚。 姐姐狄奥多拉便是如此,远嫁白羊王朝,从此音讯渺茫,不知在那异邦后宫中过得何等艰难。 而叔叔为她安排的婚事,看似是已“弥足宽容”——嫁往乔治亚王室。 可谁都清楚,昔日的高加索强邦——乔治亚王国,如今已分裂为了卡尔特利、卡赫齐、伊梅列季亚三方势力。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他们同为巴格拉季昂王室宗亲,却为了“乔治亚国王”的头衔打得头破血流,內战的硝烟早已瀰漫整个高加索山脉。 再加上早在1451年就分裂出来的,由贾克利家族统治的萨姆次赫,乔治亚王国已陷於四足鼎立的局面。 她此刻嫁过去,不过是另一枚被捲入权力漩涡的棋子,最终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不管有什么苦衷,欺骗总是不对的。” “以莱昂骑士的为人,只要我诚恳道歉,他应该会原谅我...可,可他都知道我是女儿身了,未来,我们还怎么同处於一座舱室里?” 脸颊烫得愈发厉害,维塔利奥斯將脸埋进尼斯柔软的皮毛里,深深吸了口气。 舱外传来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夹杂著船员的吆喝,圣约翰號似是將要启航了,莱昂骑士恐怕现在正身处於甲板之上,不知该怎么面对自己吧? 但不管怎样,事情总归要解决的。 整理好心绪,维塔利奥斯挎著佩剑,走出了船舱。 但来到甲板上,却並未发现莱昂骑士的踪影,他朝著正指挥著水手们將物资运往货舱的多利亚船长走去。 “莱昂骑士哪去了?” “不就在对面呢嘛!” 多利亚船长满怀敬意道:“昨晚,港內可发生了一件大事,你听到爆炸声了吗?据说是奥斯曼人的间谍潜进来破坏,最终被骑士团的人和莱昂骑士联手消灭了。” 朝多利亚船长手指的方向望去,果不其然,“莱昂骑士”正站在对面,和那些披著红袍的医院骑士们有说有笑。 维塔利奥斯愣了下,有些疑惑道:“莱昂骑士昨晚没在船舱?” “当然,不然怎么挫败奥斯曼人的阴谋?” 多利亚船长满脸感慨,自从奥斯曼人崛起,取代了东罗马帝国以后,他们这些热那亚船长的日子也变得越来越不好过了。 维塔利奥斯心里乱极了,既有些懊恼自己昨晚为何睡得那么沉,错过了跟莱昂骑士並肩作战的机会,又有些纠结莱昂骑士到底有没有看到自己的真身。 “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贪杯了!” 戒除肯定是不行的,葡萄酒作为基督之血,是上帝赐予信徒的神圣祝福,是对土地丰饶的感恩,他应做到“节制”,而非拒绝这份馈赠。 岸边,利奥正同骑士们做著最后的道別。 皮埃尔郑重叮嘱道:“莱昂骑士,你曾有幸得到了圣贞德的认可,这或许不是一时的馈赠,而是圣贞德希望你走上一条神圣的道路。” “莱昂,请务必记住,圣辉就存在於你的心间,只要你意志坚定,信仰坚贞,即便不是修会骑士,也必有撬动这份伟力的时候。” 面板上浮现出小字:你得到了医院骑士团分团长的认可,你的稀有职业“骑士”解锁了新的进阶方向“修会骑士”。 利奥微微躬身,诚恳道:“我会记住您的教诲。” 这是他从未预料过的意外之喜。 掌旗官,来自朗格多克的富尔克骑士,笑著拍了拍利奥的肩膀:“莱昂,既然咱们的目的地都是布达城堡,你乾脆便搬到我们船上住算了。” 利奥笑著表示了拒绝:“圣约翰號上的一位贵族骑士,已聘请我做他的剑术教练。但路上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到诸位的船上做客。” 守信,是骑士必备的守则。 骑士团的眾人纷纷表示理解,並且热切欢迎“莱昂骑士”隨时造访他们的座舰“圣十字號”。 回到“圣约翰號”上,利奥打了个呵欠。 成为魔药大师以后,一宿不睡不成问题,但先是经歷了一场大战,又投入到极耗心神的製药过程中,他的精神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不过收穫也是很丰盛。 昨晚一夜,利奥收穫了接近四十颗低等吸血鬼的心臟,其中有半数都是从医院骑士们手里“收购”过来的,说是“收购”,其实就是半卖半送。 皮埃尔大手一挥,市价起码要三十枚杜卡特金幣的低等吸血鬼心臟,便全部折价十枚卖给利奥了。 其实炼金行会开出的市价本来就低,再打上三折,跟白送也没多大的区別了。 利奥只需加工成药剂,转手一卖就是十倍以上的利润。 除了这些原材料,利奥还趁著凌晨的这段时间,製作了三份“吸血鬼魔药”,十份“血魔药剂”,前者可作为保命底牌,后者也能作为旅途中的修行资源。 第52章 剑术教师 “你昨晚去哪了?” 先一步折返回船舱的维塔利奥斯,看著走进舱室的利奥,忍不住问道:“听说,你遭遇了奥斯曼人?” “你睡后,我去甲板上透风,谁曾想竟发现有奥斯曼的间谍,乘坐快船在港口登陆,想要搞破坏,我便赶忙去通知了骑士团。” “可惜,最后还是让他们得逞了,成功烧毁了港督官邸。” 利奥一本正经地扯著谎,弗拉德三世钦命的久尔久港督是吸血鬼这种事,说出去遗祸太广。 在这瓦拉几亚公国和奥斯曼人大战將启之时,他跟皮埃尔分团长一商量,乾脆便统一了口径,把此事定性为了奥斯曼人策划的间谍行动。 弗拉德但凡不傻,就会接受这个解释。 他有些懊恼:“为什么不叫我一起?” 利奥摊开手:“你都醉成那样了,我哪里叫得醒你?” 维塔利奥斯倒是没有纠结利奥为何会第一时间选择去找医院骑士团的人,拋开信仰上的分歧,骑士团的修会骑士们,其品性还是毋庸置疑的。 … 隨著圣约翰號启航,久尔久发生的小插曲,很快就淡出了人们的记忆。 下午时分,太阳已没那么耀眼。 利奥跟维塔利奥斯两人,一起来到了甲板上。 船长多利安忍不住提醒道:“维塔利奥斯骑士,抓稳你的剑,別再伤到甲板了。” 维塔利奥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气得牙痒痒的。 这次,他们並非寻常切磋,而是莱昂骑士答应他教授“大师一击”的日子。 船员们听说了,也都纷纷放下了手头的活计,凑上来围观。 在黑海上行船,要面对的海盗势力可不少,譬如专做奴隶贸易的克里米亚韃靼人;惯乘小型舰船,来去如风的哥萨克人;以及受奥斯曼庇护,隱隱有官方背景的突厥人。 在他们看来,只要从莱昂骑士这种剑术大师手里,隨便学上那么一两手,就足够他们受用无穷了。 利奥也没有藏私的意思,待到眾人都围拢上来,方才对维塔利奥斯微微頷首,各自后退了两步,举起训练用木剑,摆开了架势。 利奥手中木剑斜指向下,摆出了个愚者式,以一种不设防的姿態,故意將上半身的空当暴露了出来。 维塔利奥斯则摆出了类似於顶式的姿態,剑身与地面呈四十五度角,肩背舒展,明显是蓄力待发的架势。 “准备好了吗?” 得到了利奥肯定的回答,维塔利奥斯迅速跨步前劈,以在场水手们根本反应不过来的迅捷速度,劈出了手中的木剑。 这一剑毫无花哨,剑刃划破空气的锐响清晰可闻,力量从脚掌贯穿至剑尖,又快又稳。 就在水手们刚想发出惊呼的时候,利奥右脚猛然前跨,手中的木剑骤然提起,竟是后发先至,以剑格锁住对方剑刃的同时,剑尖抵在了其喉咙处。 仅是眨眼功夫,胜负便分。 围观的一眾水手们顿时发出了阵阵叫好声。 “厉害,太厉害了!” “不愧是剑术大师!” 沐浴在人们的欢呼声中,利奥的脸上却未曾流露出半分喜色,只是面色如常道:“愚者式的精髓在於故意暴露出空当,引诱对手攻击,再后发先至,以强部格挡对手剑刃的同时,用弱部发起进攻。” 强部就是强剑身,指的是靠近剑格的剑刃。 弱部就是弱剑身,指的是靠近剑尖的剑刃。 “你学会了吗?” 维塔利奥斯认真回想著利奥方才的动作,迟疑了下,还是点头道:“我来一次试试!” 利奥笑道:“那就试试。” 他能够看出,维塔利奥斯是真的喜欢剑术,天赋也在线,是一个可塑之才。 可惜利奥才刚领教过骑士团高手们的剑术,维塔利奥斯这两把刷子跟他们一对比,多少就有点不堪入目了。 隨著维塔利奥斯摆出愚者式,利奥也摆出了双手举剑於头顶的“顶式”,剑尖直指维塔利奥斯的上半身,既保留了上劈的爆发力,又留有隨时变招的余地。 “准备好了吗?” 维塔利奥斯喉结滚动,有些紧张地点点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下一刻,木剑划破空气,竟是带起了簌簌风鸣。 这看似全力贯透的一击,利奥实则留了相当大的余力,真要是全力出手,即便用木剑他也担心会把维塔利奥斯给打死。 但维塔利奥斯哪能看出来利奥留了变招的余地,还以为利奥已是全力出击,赶忙抬剑格挡,但隨著双剑相碰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利奥竟是一个变招又从另一侧抵住了其脖颈。 利奥收回木剑,给出了点评:“早了。” “大师一击的精髓在於把握时机,倘若敌人的进攻只是虚招,你的格挡落空,就是个空门大开的下场。” “愚者式,故意暴露空门,是设作引诱敌人来攻的陷阱,可不是让你真的把弱点露给对手。” “你如果出手再慢一些,我的虚招变老,无从变招,再用剑身强部顺势引导格挡,同时衔接刺击,这大师一击也就成了。” “这次换我防守。” 这次的维塔利奥斯明显已经有些急了,挥剑衝上来的时候,被利奥反手以一记交击隔开了他手中剑刃,將其整个人倾泻出来的气力导向身侧。 弱剑身的侧面还不轻地拍了一下维塔利奥斯的额头。 他捂住额头,一时间心中满是挫败的情绪。 自小在宫廷里,每一个剑术老师,每一个同伴都在吹捧他天赋绝佳,但才刚离开特拉比松,自己就遇到了这样一个年纪与自己相仿,剑术跟自己却是天差地远的对手。 这不得不让他怀疑,自己是否在剑术上从来就没什么天赋? 所有的吹捧,讚誉,都是基於他公主的身份? “维塔利奥斯骑士,你得调整自己的心態了。” “一味急躁,寻求大力出奇蹟,可不是一名剑士该做的事。任何人都能拿起剑来挥砍,凭藉你的力气,也的確能以此来胜过不少庸手。” “但若是你的对手,比你的力气更强呢?” “算了,既然你偏爱用力量说话,我不妨先教你『怒击』——这招恰好能让你的远胜於同龄剑士的力气发挥用处。” 利奥能看出对方心態出了问题,语气和缓道:“怒击同样是大师一击中的剑式,看似猛烈,不留余地,实则讲究『后发先至、借势压剑』。它以对方武器为目標,但不是硬拼硬撞,而是要等对方的进攻轨跡过半、力道完全展开时,你再出手——此时对方惯性已起,无从变招。” “借著对方下劈的惯性,再叠加你自身挥砍的力量,对方纵使身具千斤巨力,也会因自身惯性被带偏重心,根本无法抵挡。” “待到你將对方武器向下盪开,他胸前、咽喉这些要害便会空门大开,你再行进攻,自然无往不利。” 利奥確实在认真做教学。 毕竟维塔利奥斯这人確实不错,而且他也有招揽对方,共谋大业的想法。 跟著科穆寧也是跟,跟我巴列奥略也是跟。 既然未来是自己人,倾囊相授,又有何不可? 维塔利奥斯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使自己从挫败感中挣脱,紧盯著利奥手中的木剑:“好,这一次换我抢攻是吗?” “对。” 利奥摆开剑势,默默等待著对方出招。 来了! 这一剑,同样很快。 换成米尔恰——不,哪怕是雅洛米查领主的水准,也大概率反应不过来。 不是因为维塔利奥斯的剑术已胜过了这些戎马半生的老牌战士,纯粹是修行的呼吸法质量上的差距。 即使换成昨天的利奥,也得小心应对。 但昨晚,才饮下一瓶“吸血鬼魔药”,身体素质,眼力都得到了全方位提升的利奥,维塔利奥斯的动作在他眼中,儼然放慢了数倍。 利奥猛然跨步,力贯全身,曾经以木剑胜莱赫钢剑的怒击,再一次被他施展出来。 啪—— 他手中的木剑因速度太快,竟是直接將维塔利奥斯手中的武器盪飞了出去。 余势未消的木剑,裹挟著风声,恰到好处地停在了维塔利奥斯的侧脸处,带来的风压,將他的长髮都吹散了开。 呆愣在原地的维塔利奥斯,脸色一片惨白。 他的確是想学“怒击”,但这一剑出手,却也绝对是发挥出了自身的全部实力,但仍是被对方轻描淡写便破去了。 他嘴唇囁嚅著,许久,竟是一句话也没说出口。 他的道心,彻底被击碎了。 在眾人的欢呼声中,他沉默著捡起了自己的武器,一言不发走向了船舱的方向。 利奥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自己是不是用力过猛了?” 他始终以“剑术老师”的身份自居,想著用怒击契合对方“喜欢用力”的特点,却忘了维塔利奥斯既是骄傲的骑士,更是年纪相仿的年轻人。 任谁当眾被这样“轻鬆碾压”,也会觉得脸面上掛不住吧? 他抬起手,示意眾人不要再欢呼了,快步追进船舱。 一开口,便让维塔利奥斯气得牙根痒痒。 “维塔,你这心態不行啊。” 第53章冠军骑士的野望 大师一击就是如此。 寻常剑士的切磋,总脱不开摆出“牛式”与“犁式”的来回试探,你来我往的兵刃碰撞。 哪怕两者在剑术上的造诣有所差距,也需经过三五回合的攻防拉锯,待一方露出破绽,方能逐步占据上风,胜负的分野总带著清晰的过程感。 大师一击则不同,因为要洞察先机方能施展,故而这些试探的过程,都藏在了真正出剑之前。 因此,利奥才说,大师一击乃虐菜神技。 因为对待低水平的剑士,往往能一击制敌,在外行人眼中来看,就跟两者在剑术上的差距,已达到了天差地远的程度一般,实际上远没有这么夸张。 “莱昂,我的剑术是不是很差劲。” “確实算不上很强。” 利奥微微頷首,又赶忙补充道。 “但你天赋其实不错,以前教授你剑术的老师,大概率没有用心教你——我能看出,他们传授给你的许多东西都不是基於实战教学的。” “你的父亲,此前是不是更希望你担任文职官员?” 维塔利奥斯微怔。 “我的天赋真的不错?” 他狐疑地盯著利奥,似乎是在反问,要是不错的话,怎么能被你打成这样? 利奥一时无言。 我开掛的啊,兄弟。 他沉默了片刻,竖起右手的食指,拇指和中指,併拢起来道:“我以上帝的名义起誓,维塔利奥斯骑士在剑术上的天赋,確实很不错。” 这下倒轮到维塔利奥斯不好意思了:“也不必这么正式。” 利奥笑著说道:“好了,维塔,跟个小姑娘似的可不行。” 维塔利奥斯这才回过味儿来,强调道:“不要叫我维塔!” 维塔是偏女性化的暱称。 维塔利奥斯这个希腊名字,正常的简称应是维措斯,塔利奥斯,维塔基斯。 利奥很有耐心地说道:“好的,维措斯。” 隨著利奥重新带著维塔利奥斯返回到甲板上,原本围观的船员们顿时发出了善意的鬨笑声。 “维塔利奥斯骑士,我们都支持你,鼓起劲儿来好好教训莱昂骑士一顿!” 维塔利奥斯轻啐道:“我看你们就是想跟著我一起从莱昂骑士身上偷学,我可告诉你们,看看就算了,可別真想著碰上敌人了施展大师一击。” 船员们又一窝蜂鬨笑起来:“我们明白,这可是大师的技法,唯有您这样的大师才能学习。” 利奥也跟著笑了笑,其实维塔利奥斯此时学习大师一击尚有些操之过急,但谁让“大师一击”一击制敌的观赏性太强了,让这小子魂牵梦縈呢? 接下来的授课,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利奥还特地抽了几个围观船员里,公认剑术比较不错的,站出来给维塔利奥斯餵招,当然也不是白抽的,每个人或多或少他都指点了一两句。 结束授课以后,隨著面板上跳出一行蓝色的小字,利奥才发现,教授维塔利奥斯剑术,竟比自己以前闷头练习获得的经验还要多许多! 一时间,他看维塔利奥斯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你干嘛这么盯著我?” “维措斯呀,练习剑术贵在坚持,你有这个毅力吗?” 维塔利奥斯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郑重点头道:“当然!” “约翰內斯剑圣曾说:欲精於长剑者,每日需 2时辰以上单练,1时辰以上对练,无一日懈怠,方称得上『勤谨』。” “医院骑士团的成员,每日早晨,午后,也都会习练一个时辰的剑术。但他们大多在加入骑士团之前,就是剑术高手,且还要抽出大量时间锤炼信仰,凝聚圣辉。” “你的基础薄弱,但骑士呼吸法的境界很高,故而你每天应抽出更多的时间,精研剑术。即日起,你每天上午和下午,各练习剑术两个时辰,能做到吗?” 这里的时辰,並非东方的两个小时,也並非是固定的一个小时,而是一种不等时计时法,是按照將完整白昼,和完整黑夜固定划分为十二个时辰来计算的。 故而在如今的初冬时节,昼略短於夜,一个时辰大概在五十五分钟左右,越往北走,隨著纬度增加,一个时辰的时间还会进一步缩水。 要是在夏天的时候,昼长夜短,一个时辰最长能达到七十五分钟。 维塔利奥斯愣了下,这个训练量,可比以前在特拉比松宫廷里的剑术教习们严苛多了。 但他立刻又想起利奥所说的,此前老师们的教学,绝非“基於实战”的教学,更大的可能是基於“美观”。 於是他毫不犹豫道:“能做到!” 利奥满意地頷首,看向对方的眼神中,都添了一丝和蔼:“我很看好你,维措斯。” “从瓦拉几亚的久尔久,到匈牙利的布达堡,按照多利亚船长所说,大概还有不到二十天的航程。” “这二十天里,以你的天赋,只要肯下苦工,等到了布达城堡,你在剑术上的造诣,必定能有脱胎换骨般的提升。” 原本维塔利奥斯去参加布达堡的骑士竞技大赛,大概率就是去凑个热闹。 若经过一番苦练的话,倒是真有可能崭露头角。 维塔利奥斯听他这么说,不由有些紧张地问道:“莱昂骑士,你说,以我的水平,有机会在大赛上扬名吗?” 从特拉比松出发时的雄心万丈,到被利奥击垮自信后的自我怀疑,再到现在的重新萌生出希望,他对参加这场竞技大赛的期望,也在不断调整。 只能说,初出茅庐的小菜鸟,总是容易小覷天下英雄。 利奥对此只能说:“有机会,但机会不大。毕竟骑士竞技大赛上,除了考校剑术以外,还有许多別的项目。” 这位罗马骑士对这个答案倒也不失望,反而笑眯眯地问道:“那莱昂骑士,你对这次骑士竞技大赛的期望是什么?十强?还是...冠军骑士?” 利奥一时默然。 冠军骑士意味著什么? 绝非单纯的荣耀那么简单。 尤其是布达堡,匈雅提家族的这位新君召开的骑士竞技大赛,其规模即便不比当初西吉斯蒙德召开的那场,参会骑士高达一千五百名。 也绝不会小到哪儿去。 在这样一场大赛上,斩获冠军骑士,就相当於在东方王朝的科举考试中,当上新科状元,堪称是一步登天。 不仅会得到金银財宝,土地庄园的赏赐,阶级地位也会得到跃迁,成为真正的高级贵族,享有在整个匈牙利王国的免税特许,与担任高级將领的权力。 只要拿著这个头衔,隨便在整个基督世界的宫廷,都可以说是横著走了。 即便一国之君,也会对你以礼相待。 至於什么“贵妇们的追捧”“与顶级贵族家族联姻的资格”等,他倒是不甚在意。 “我也说不准,天底下强大的骑士比比皆是,似皮埃尔分团长那般强悍的对手,说不准也会出现在大赛现场,我可没把握能胜过那样的高手。此外,骑士竞技,最关键的项目还是马上比武,我剑术虽然还不错,但也不敢奢想拿下冠军骑士的荣耀。” 利奥语气微顿,背对著夕阳而立的年轻骑士,仿佛被落日镀上了一层金辉般耀眼。 他郑重道:“但我会全力以赴,但凡有一丝希望摘下冠军头环,我便不会將其拱手让人。” 维塔利奥斯看著利奥认真时蹙起的眉头,一时间都有些痴了。 他沉默了良久,才说道:“到那时,一定会有很多放荡的贵妇,向你投来青睞的目光。但你可不要轻易被她们骗走你的冠军花环,即使要选,也得选个能配得上这份荣誉的一国公主。” 利奥莞尔一笑:“我已向人做出了承诺,会將人生中获得的第一个『冠军花环』赠予她。” “她?” 维塔利奥斯很好奇哪家贵族女孩会是那个幸运儿。 冠军花环可不仅仅只是一截树枝编织成的头环那么简单,以马加什国王的手笔,怕是要在上面缠裹上金箔,镶上宝钻,是能作为传家宝的贵重物。 利奥笑了笑:“一个铁匠家的姑娘。” “她可真幸运。” 维塔利奥斯有些言不由衷地祝福道。 “等你获得了荣誉,你会回到布拉伊拉娶她吗?” 利奥摇了摇头,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到布拉伊拉了。 “那我可不觉得你这是个好主意!” 维塔利奥斯莫名鬆了一口气:“你这么干,会让这可怜的姑娘,这辈子都忘不掉你的!信守承诺是好心,但好心不一定就能办好事!” 利奥一时怔然。 “是这样吗?” “对,没错,而且你想想,如此重要的花环,放在这样一个乡下女孩儿手里,不仅无法带来什么好处,反倒会为她惹来许多麻烦。” 维塔利奥斯神情微动,提议道:“你要真想信守承诺,便挑个规模小一点的竞技大赛,拿下冠军花环以后,再赠予她好了。” 利奥若有所思。 “你说的,確实也有道理。” “也不知道凯萨琳,米尔恰,格奥尔基他们,在自己走后都怎么样了。” “弗拉德大公那样的人物,应该不会因为自己,迁怒到他们这些小角色头上吧?” 念及於此,利奥心中也不禁生出了些许忧虑。 …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利奥每天都会抽出大把时间教授维塔利奥斯剑术,偶尔也会教授“圣约翰號”的水手们一两招简单实用的剑术技巧,他的“骑士”经验也在这一过程中飞速提升著。 圣约翰號大概每隔三五天,便会在沿途的港口停靠,进行补给。 但也仅仅只是补给,船上的货物,是不会轻易拿出来售卖,再採买新货的——这种分段式贸易,看起来利润更高,实则不然。 因为还要考虑到各种税务问题,譬如过境税,贵族保护税,港口税,卸货税,丈量税...等等,太多太多了。 此外,还有每地城市的“行会垄断”问题。 这不仅仅是定价上的垄断,行会代理人若不出面,商人想要跟地方上的平民,乃至小贵族直接做生意,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所以除非是当地有热那亚设立的商栈,能使圣约翰號获得免税特许,多利亚船长是绝不会在当地卸货售卖,再重新採买新货的。 利奥空有一大堆赚钱的手段,受限於地位,权势,大部分都拿不出手,这也凸显出了“冠军骑士”待遇里,“匈牙利全境免税特许”的含金量。 不过他这储物空间,绝对是经商——或者说走私的好手段。 可这一行需要花费大力气去深耕,不然就算手里有好货,也不会有人敢收,行会垄断问题,就是拦在利奥面前的一座大山。 所以利奥打听了一下情报,便没再白费力气,每次下船,也就製作些药剂,售卖一部分,自用一部分便返回,不做多余的尝试,也不招惹麻烦。 反正他眼下財政压力不大,售卖药剂就足以赚取合法的第一桶金。 炼金行会的人,最喜欢看人下菜碟,但利奥弹指就能搓出火球,又对各种魔药材料如数家珍,属於正儿八经的內行人,炼金行会即便想坑,也坑不到他。 低端魔物材料,属於买方市场,因为小夜鬼,水鬼这些东西,遍地都是。 但高端的成品药剂,那就属於妥妥的卖方市场了,平时想买都买不到,想想看,一份“金盏花葯剂”,便能挽救一个重伤號,不比花费重金请一个神职者划算? 在第十天的时候,利奥在“狼学派猎魔人”上积攒的经验,已经来到了大半管。 这里面有他服用了十份“血魔药剂”的效果,也有他此前在久尔久,杀死的那批吸血鬼积攒下来的战斗经验的效果。 按理说,將战斗经验加在骑士职业上,优先將其升到满级,触发进阶选项才是更佳选择。 但利奥原本在骑士职业上就有不少积累,再加上他这一阵子,每天教授维塔利奥斯,船员们剑术,又积攒下来了一大笔经验,距离进阶本来就已不远了。 相较於需要每次消耗宝贵的魔药进行修行的猎魔人职业,利奥觉得,將战斗经验加在“骑士”上面,未免有些浪费。 而且,根据他的推测,战斗职业的晋升,都是有门槛的,“骑士”即便升到满级,也不一定能立刻突破。 修会骑士的进阶分支,倒是因为已经解锁,可以直接选。 但修会骑士的核心是驱使圣辉,跟自己的本职“妖魔派猎魔人”显然是相衝的,两种力量的性质截然相反,他不认为自己有將其调和成一体的能耐。 第54章 幽灵船 泛著潮气的狭窄舱室里。 黑猫突然被急促的呼吸声惊醒,它来到了午睡骑士的脸侧。 睡梦中的骑士,拧著眉,脸上有恐惧,也有愤怒,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尼斯对此並不陌生,它熟稔地用它那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利奥的鼻尖,柔软的脚垫踩在他的胸口上,好一会儿,才將深陷於梦魘当中年轻骑士唤醒。 见他醒来,尼斯蹲坐下来,眼神直勾勾盯著对方,似在担忧著什么。 醒来的骑士,一时怔然。 他又做了个关於君士坦丁堡城破的噩梦,但重点,不再是那驾驭著魔龙,宛如魔神般的异教苏丹。 而是那个为了避免被奥斯曼人擒获,作为夸耀武功的俘虏,特地脱下紫袍,抹去一切能证明身份的標识,向著异教徒大军发起决死衝锋的皇帝。 他说:“上帝不允许我成为一个没有帝国的皇帝。我的城市陷落,我也將死亡。想要逃跑的人,就让他去吧;而准备好去死的人,就让他跟著我。” 骑士团的掌旗官富尔克,有句话说的很对,最勇敢的罗马人,都已隨著父亲战死在君士坦丁堡了。 他想,父亲大概就从来就没考虑过,自己这个身体羸弱的皇子,能肩负起国破家亡的耻辱,扛起兴復罗马的重任。 布拉赫纳宫的宫人们,甚至没有人认为他能安然活到成年。 在他想要追隨父亲而去的时候,是乔瓦尼老师阻止了他。 可即便是待自己颇为看重,教授自己剑术和呼吸法的乔瓦尼老师,恐怕也绝不会认为,自己这个自出生起便泡在汤药罐子里的孱弱皇子。 会在有朝一日,获得现在这般强大的力量。 並萌生出向整个基督世界,代表骑士个人勇武的巔峰——一个基督大国组织的骑士竞技大赛的冠军发起衝锋的念头吧? 醒来的利奥再无困意。 逼仄的舱室让他感觉有些喘不过气,他看著仍躺在床上,睡容恬淡的维塔利奥斯,没有去叫他,这十天来高强度的训练,可给这个年轻人累得不轻。 但维塔利奥斯的努力,他都看在眼里,这確实是一个可以在復国大业上,引以为臂膀的同行者。 他抱起怀中的黑猫,佝著身子进到船舱的甬道,一路登上了圣约翰號的甲板。 甲板隨著水波摇曳,像是一匹难以驯服的烈马。 多瑙河上的冷风,裹挟著一股淡淡的腥气吹来,利奥身上沁出的冷汗,被风一吹,寒意能刺透骨髓。 利奥將那件“册封仪式”上获得的红色羊毛斗篷披上,把尼斯裹得严严实实,贴在自己的胸口,只露出了一颗黑色的小脑袋在外面。 那上面仍画著他为自己设计的纹章,一头黄檗树皮染成的黄色立狮,脚底下还踩著一颗袖珍的恶狼头颅。 这样的纹章,都不需纹章官来,隨便一个稍微懂行的贵族,就能看出这不过是个出身低微的小骑士,但也不会有人认为这是偽装出的身份。 多利亚船长打著招呼:“莱昂骑士,又到训练时间了吗?” 利奥笑著应道:“还没,但也快了,我只是上来透透气。” 眼下,圣约翰號已驶出了瓦拉几亚的境內,他已不再需要掩饰自己的真名。 利奥只是罗马人的诸多常用名当中的一个,农夫的儿子叫利奥,铁匠的徒弟叫利奥,修道院的杂役也叫利奥,不会有人看到就联想到那位早已失踪多年的罗马皇子。 这也是他即便就居住於一河之隔的布拉伊拉,也从未掩饰自己的名字的原因。 莱昂之名,也就是“利奥”希腊语拉丁转译的变种。 利奥取这样一个甚至都不能说是“假”名的假名,无非就是骗骗那些不懂希腊语的奥斯曼人和瓦拉几亚人。 桅楼——一处搭建於桅杆上,用绳索和木板拼接成的小平台,身材矮小,將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瞭望手突然高呼了声“船长,快过来!” 这声呼喊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河面,惊得甲板上的水手们都停下了手里的琐事——瞭望手守在桅楼里半日,始终只低声报著水深和河道走向,这般高声疾呼,还是头一遭。 瞭望手,是圣约翰號这种海船在內河航行时必备的职位,能提前 1到2里发现前方的浅滩、暗礁、水闸,或是藏匿於芦苇丛里的河匪。 “怎么了,有河匪?” 多利亚大步奔向船艉,利奥也跟了过去。 大的河匪团伙,大多是受沿岸地主豪强们所驱使的爪牙。 有些甚至还会有贵族,骑士亲自参与其中,其治下的牧羊人,渔民用来放风,一旦发现心怡的猎物后,立刻就会乘上小船前来劫掠。 至於占绝大多数小股河匪,都是由穷困潦倒的渔夫,农民和牧羊人组成,农閒时才会跑出来抢劫。 这种小股河匪,对於圣约翰號这种內河航运里的大船而言,几乎没有任何威胁。 “不是河匪,我只是看到了一艘搁浅的船,不,也不一定是搁浅,总之就像是一艘空无一人的商船,连锚都没下,顺著河流漂向咱这边。” 瞭望手有些语无伦次。 多利亚知晓,他是担心撞上了所谓的“幽灵船”了。 “慌什么,一艘空船而已,这大白天的,你难道还担心是幽灵船?” 嘴上这么说著,多利亚却不敢大意,命人摇晃起铜铃,召集船舱里休息的船员们,纷纷各归其位。 维塔利奥斯也从船舱里出来了,他有些紧张地挎著佩剑,还特地穿上了一身不那么沉重,適合在甲板上搏斗的皮甲:“莱昂骑士,发生什么了?” 利奥摇了摇头,被裹在斗篷里的黑猫突然钻出了脑袋,一对琥珀色的眼眸缩成了两根竖针。 看它这模样,原本还不甚在意的利奥,神情也变得凝重了些。 “准备好作战,情况可能不妙。” 他小声提醒道。 “嗯!” 维塔利奥斯重重点了点头,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缺乏实战,甚至还未曾亲自杀过人的他,既有些跃跃欲试,又有些紧张,握著缠有牛皮绳索的剑柄,手心里沁出了一层细汗。 严阵以待的圣约翰號,终於等来了那艘“幽灵船”。 那是一艘宽体平底船——一种很常见的多瑙河內河航运商船,吃水线很浅,不容易受到暗礁的侵害,但也几乎没有抵御风浪的能力。 “头儿,船上没看见有人。” 离得近了,一眾船员们纷纷开口道。 “该死的,这是幽…幽灵船!” “上帝啊,它究竟经歷了什么?” “要派人登船看看吗?” 船员里,几个胆大的跃跃欲试。 幽灵船的確可怕,但也意味著財富。 普通水手这辈子也不可能攒够买一艘船的钱,这艘宽体平底船几乎是完好无损,哪怕其货舱里没有任何货物,也绝对是一场了不得的財富。 更別提,这样一艘大肚子商船,里面几乎不可能没有货物,无论是铜锭,粗盐,羊毛这类紧俏货物,还是穀物蔬菜,只要拖到港口去,就能发一大笔財。 財富,对於穷人而言格外动人心。 因为这几乎意味著能改变他们的生活,抬升他们所处的阶级。 “都给我站住!你们忘了才过去没多久的黑死病了吗?” 多利亚眉头紧锁,早在去年,他就听说了在塞尔维亚段的多瑙河航线上,有黑死病再度爆发,吞没了一整个村庄的传闻。 他还记得,这种可怕的恶病是如何传到北欧的。 就是一艘载满羊毛和尸体的英格兰商船。 它隨波逐流到了卑尔根,被那里贪心的渔民们洗劫一空后,那些沾染了病疫的羊毛就这样流通於当地的市场上,这才导致这场恶病席捲了整个斯堪的那维亚半岛。 “绕过去!” 利奥突然开口道。 隨著商船靠近,怀里的黑猫,已经炸了毛,小小的身子颇为紧绷。 “好!” 船长几乎是立刻便採纳了利奥的建议。 圣约翰號开始转向,以一种颇为安全的距离,缓缓擦过了这艘“幽灵船”的边沿。 有些水手不太乐意看著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嘴里不乾不净地谩骂著,但立刻就迎来了船长多利亚正义的鞭挞——这个时期,船长几乎便是一艘船上的国王。 “你们这群蠢货,被贪念蒙蔽了你们的盲眼!” “我在海上討生活的年头,比你们这辈子加起来的时间都长,这艘船要是没问题,早就被两岸的渔夫或是牧羊人给拖走了,哪里轮得到你们?” “想想,是什么才能使一整艘船都无人驾驶?” “上面的人死光了?还是船舱里藏满了河匪?” “真是一群遭瘟的畜生!脑袋里塞满咸鱼的蠢猪!” 多利亚觉得自己的威信受到了损害,决定狠狠教训一番短视的水手,这些水手们也不敢躲避,老老实实挨打。 但很快,他挥动鞭子的手,便被一只宛如铁钳的手给制住了。 “莱昂骑士!” 他没好气道:“你可不要为了他们求情,我打他们,是为了他们好!” “我不是阻止你教训他们,而是,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他语气微顿,说道:“水底下,有东西追上来了,传你的命令吧,船长先生,我们要准备好作战了!” 气氛,瞬间归於冰点。 水手们脸上都露出了惊骇的神情,凝神去倾听,果不其然能听到一阵急促的水流声。他们纷纷凑到船舷边上,从那艘宽底商船下面,隱约能看到一道巨影。 “该死,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它会不会钻破圣约翰號的船底?” 多利亚顾不得询问利奥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赶忙下令道:“別慌,都去取鱼叉,刀剑,那畜生又爬不上来,如果是一条大鱼,咱们今天都能饱餐一顿!” 但下一刻,只听一声破水巨响。 水面下潜藏的巨物,便猛然躥出,朝船舷上跃了上来。 它不知是怎么发力的,巨大的身体仿佛能够飞跃,落於甲板的瞬间,整艘船都向侧边倾斜了一下,几乎没人在它这一跃之下还能站稳脚步。 “是蟾魔。” 利奥立刻便反应了过来,开口道:“小心它的舌头,十米以內,都处於它的攻击范围,而且它还能喷吐出毒液,所有人儘量躲到边上,不要移动。” 这种魔物形似一只巨大的蟾蜍,体表能够分泌出剧毒,嘴里也能喷吐出毒液团,是一种比起水鬼,溺鬼,沼泽女巫等强出太多的水生魔物。 蟾魔一旦受孕,就会挑选船只进行偷袭,將卵產在人的体內,往往会將一整艘船都转化为幽灵船,在猎魔人的传承里,这是一种相当罕见的日行魔物。 但它也有著蟾类固有的弱点,就是静態视力极差。 当然,单是不动,可救不了自己的命。 唯一的作用便是,使自己不会被蟾魔视作优先攻击的目標。 利奥提醒的话语才刚落下,便又有一道破水声响起——既然是受孕的蟾魔,又岂会只有一只。 只见另一头体型更为健硕,满是褶皱和疙瘩的皮肤下,被肌肉撑得鼓鼓囊囊的蟾魔,再度落到了船舷的另一边。 两头蟾魔瞪著那对毫无感情的巨目,没有发起进攻,但所有人都知道,它们隨时可以將整艘船上的活物,统统吞到肚子里面去。 “上帝啊!” 多利亚忍不住发出低声的哀嚎。 上架感言 明天凌晨(12.01)上架,今天(11.30)还会再发两章免费章节。 三江强推一条龙,终究还是没能熬上,成绩介於勉强能上的门槛,被同期新书挤下来也属正常。 一个半月的新书期,二十四万字的免费章节,仅仅只是一个铺垫。 诸位眼光毒辣,聪慧睿智,英俊瀟洒的读者老爷们,想来也能看出本书真正精彩的地方,才刚要展开。 於天国拯救这款游戏而言,瓦拉几亚仅仅就是个斯卡利茨之於亨利那般的新手村。 感谢诸位能隨利奥,在这个小眾分类里的小眾题材,在这略显慢热的节奏中,一直走到现在。 石头其实一直想写一本东罗的书,上本书浅尝輒止,没有在东罗马上分派太多笔墨,但也让洛萨扮演了一次君士坦丁十一世,扶大厦於將倾,挽狂澜於既倒。 这本书总算也是得偿所愿。 这本书的標题是“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是对標伏尔泰的评价“既不神圣,也不罗马,更非帝国”。 显然,主角进入神罗,进入文中的“拉丁世界”,才算是真正开始了標题里所述的剧情。 新书期成绩不太好,但实际上石头並不感觉气馁。 这本书节奏偏慢,我是做好了前期成绩不会太理想的准备的。 ... 废话不多说。 明天,也就是十二月一號凌晨,石头会先更新两章,待到白天的时候,会再更新三章,上架首日更新量不会低於一万字。 尔后每天保底更新6k,石头会儘可能多写一些。 但诸位老爷们也知道,以本书的成绩,是没办法养家餬口的,作者还有別的工作,不可能每天投入太长时间去写小说,万望海涵。 关於加更。 如果首订能够破八百,就额外加更一章,每多一百加一更,上不封顶。 打赏的话,大家量力而行,老读者们都知道,石头从不求打赏,因为能力真的有限。 盟主的话,加两更。 舵主就不加了。 有些苛刻,以这本书的成绩,大概率是用不著加更的。 毕竟能力有限,真要是像石头上大学那阵,写的第一本书,舵主就加更,也实在写不来。 总之,尽力而为吧。 ... 最后,老生常谈一句。 求订阅。 这是关係到一本书生死的命脉。 石头於此叩首了。 第55章 斩魔 多利亚怎么也想不到,在危险重重的黑海海域,圣约翰號都安然无恙。 结果却在这风平浪静的多瑙河上,遭遇了两头堪比海兽的可怕魔怪。 “小心!” 利奥顾不得提醒多利亚,一脚將这位身子骨还算结实的热那亚老船长踹飞了出去。 伴隨著刺破空气的尖锐嗡鸣,一道红芒向老船长原本所处的位置袭来。 也不见利奥手中的武装剑是怎么出鞘的,铭刻著炼金铭文的锋利剑刃,便縈绕起幽绿色的光芒,仿佛顺移般,向著虚空之地劈下。 红芒,绿刃几乎同时相撞。 尔后,便是一截被斩断的血肉长鞭,宛如被割开的紧绷缆绳,砰的一声甩在了甲板上。 吼—— 被斩断的,竟是那头体型较小的雄性蟾魔的舌头,它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像是打鼓般的厉啸,痛得不住摇晃著自己的脑袋。 快,太快了! 维塔利奥斯一直都知道莱昂骑士在跟自己切磋时,有所保留,却绝没想到他保留的竟有这么多! 这蟾魔吐舌的速度,他虽然也能窥到其轨跡,但肉眼能捕捉到,不代表身体也能反应过来。 被切断的长舌,宛如一条巨蟒般死命挣扎著,还將一个躲避不及的水手直接掀飞出了甲板,落入多瑙河中。 雄蟾魔口中涌出褐色的毒血,落在甲板上便嗤嗤冒出一层黄绿色的毒雾,靠近它的水手们,这下也顾不得利奥的警告了,纷纷向后退去。 呱—— 这一次,是雌性蟾魔出击了。 猩红的长舌,划破空气,顷刻间便將两名靠近自己的水手卷回到了其口中,它大口咀嚼著,口腔里遍布的锯齿状利齿,眨眼间便將两人咀嚼成了残肢肉团。 血水从它的口中喷涌出来,还带著半截尚在抽搐的人类手臂。 “上帝啊。” “这根本就不是人类所能对抗的魔怪。” 多利亚瘫坐在地上,绝望笼罩了他的全部心神。 难怪那艘商船上竟没有一个活人,被这两头畜生盯上了,除非是莱昂骑士那样的剑术大师,普通人想要活命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咕呱! 遭受重创的雄性蟾魔,两颗小眼睛里闪烁著仇恨的光,鼓胀的喉部发出了一声沉闷雷声,下一刻,一团磨盘大小的黄绿色毒液团便裹挟著腥臭的风砸来。 砰—— 落地之处,毒液团轰然炸开。 利奥猛然跃起,昏黄的毒雾云在他的脚下氤氳升起,蟾魔的毒雾,寻常人只要吸进去一点,就足以致死。 另一边,维塔利奥斯也没愣著。 他双指併拢,拂过手中鐫有炼金铭文的骑士剑,上面的铭文立刻与他修行多年的火属性呼吸法產生了共鸣,腾的一声躥起大片的火焰。 “畜生,你的对手在这儿!” 他挥著火剑,高喊了一声以吸引对方的注意,大步向蟾魔衝去。 他的呼吸很急促,看著那巍峨如小山般的巨大身影,心底紧张,恐惧种种负面情绪一齐涌现。 但他丝毫没有停步的念头,他绝不容许自己坐视莱昂骑士孤军奋战,也绝不容许自己再一次懦弱地选择逃跑。 “强敌当前,无畏无惧!” “检验这半个月训练成果的时候到了!” 他在心底默念著。 咕呱! 雄蟾魔发出了一声巨吼,震得维塔利奥斯双耳都短暂陷入了失聪的状態。 “我看到了!” 他的眼眸亮起红芒,竟是看到了雄蟾魔猛然鼓胀起来的喉咙里,那一团还未出口,便縈绕著淡淡绿光的毒液团——那是骑士呼吸法的深潜状態! 维塔利奥斯还是第一次在实战中进入到这种状態。 速度飞快的毒液团,从出口,到砸向自己的头顶,怕是连一个呼吸的间隔都没有,但维塔利奥斯竟像是未卜先知般,一个侧身便踩在一个橡木桶上,借力飞跃而起! 毒液团在他身后爆开,两名躲避不及的船员吸入后,七窍中立刻涌出血渍,捂著自己的喉咙软倒在地。 鏗—— 他手中锋利的剑刃,直接劈在雄蟾魔蹲伏在甲板上的手臂上,在其上豁开了一个大口的同时,火焰仿佛有生命力般瞬间蔓延到了它的身上。 另一边,飞跃到蟾魔脊背上的利奥立刻感觉脚底一滑,这看似布满脓包褶皱的蟾魔皮肤,覆盖著一层半透明的粘液,根本无处下脚。 他下意识將双手合握剑柄,狠狠地將遗物剑刺入了蟾魔的头颅。 但手中的剑刃尚未贯入蟾魔大脑,雄性蟾魔的攻击便接踵而至。 又是一颗毒液弹。 维塔利奥斯给雄蟾魔带来的伤害,绝对不小,可这头被激发了护妻本能的雄蟾魔,眼看著自己的配偶陷入绝境,根本就顾不得自己的安危了。 一颗接一颗的毒液弹,几乎將雌蟾魔身体周边的所有位置都覆盖在了其中。 仓促之下,利奥抬手捏起一个法印“斯库托”,这是拉丁文里“护盾”的意思。 下一刻,一道半透明的光盾便將利奥包裹在了其中。 顶著这层光盾,利奥毫不犹豫將手中剑刃下拉。 伴隨著利奥落於地面,雌性蟾魔的半截身子都被遗物剑剖了开来。 这边,眼看著“莱昂骑士”被毒液弹吞没的维塔利奥斯,神情呆滯了一瞬,但立刻就反应了过来,飞跃而起,一剑贯入了雄蟾魔的下頜。 剑刃从侧面楔入,大半剑身都贯入了蟾魔头颅。 縈绕在其上的火焰轰然爆发,將雄蟾魔的整颗头颅都包裹在了其中。 砰—— 一道衝击波將面前遮掩视线的毒雾吹开。 这是艾尔法印,拉丁语中的“空气”,可以掀起一阵狂风,或是將空气压缩,以衝击波的形式释放。 利奥紧锁著眉头,摇摇欲坠的身形在饮下了一瓶解毒药剂后,又重新站稳了——这蟾毒確实厉害,连他这毒抗拉满的猎魔人都险些没顶住。 斯库托法印仅能隔绝毒液的腐蚀性攻击,却隔绝不了毒气。 身后,被剖开半截身子的蟾魔血流如瀑,喷在甲板上,巍峨如小山般的身体,砰得一声砸在了甲板上。 船员们惊魂未定的脸上,神情甚至有些呆滯。 浑然没料到那个平素总是笑容温和,温文尔雅的莱昂骑士,真正出手时,竟有著如此石破天惊的威势。 在其飞跃上蟾魔脊背上之时,眼看著其已陷入被毒液团包裹的险境,没想到竟又毫髮无伤地出来了,还成功解决掉了那头仿佛不可战胜的魔怪。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认知的范畴。 十天时间,利奥常態之下的战斗力,对比在久尔久与血魔鏖战之时,又突飞猛进了一大截。经验槽即將填满的狼学派猎魔人,跟刚刚晋升时相比,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第56章 坦诚相待 “啊,上帝啊。” 多利亚船长的哀嚎声突然响起:“这两头遭瘟的畜生,快要把我心爱的多利亚號给毁掉了,我该怎么向希俄斯的执政官大人交代呀!” “別嚎了。” 利奥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才刚解决了一头庞然魔怪,一身杀气腾腾的他,只是一个眼神,便止住了多利亚船长的哀嚎。 “船又没沉,也不影响继续航行,只是甲板上受损严重罢了;而且,我们也不是没有收穫。” 他指向那艘空无一人的宽底商船。 多利亚訕笑著从甲板上爬起,颇为谦卑地小跑著过来:“话是这么说,但是莱昂骑士,那艘船上面安全吗?” 他原以为,利奥不过就是个普通的骑士,尔后,才意识到对方是个剑术大师,但直到今日,他才知道这位“剑术大师”的剑术,究竟高到了什么程度。 “放心,上面没有瘟疫,儘管派人把它开过来,顺便清点一下上面的货物。” 利奥语气微顿,又道:“最好挑选几个胆大的。” 按照蟾魔的习性,那艘船显然已经被当成了蟾魔卵孵化的温床,两头蟾魔料想一直都在船底下一路护送著这艘“產床”,要顺流而下去往黑海过冬。 所以,那艘宽底商船的舱室里,此时必定已经塞满了尸体,每一具尸体里都寄宿著数以百计的蟾魔卵。 胆子小的,估计看一眼都能被嚇破胆子。 “维措斯!” 利奥向对面的年轻骑士挥了挥手:“打得不错。” 惊魂甫定的维塔利奥斯,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跟你比差远了,如果不是你吸引了这两头怪物全部的注意力,我肯定已经被这大块头给吞到肚子里面去了。” “还算有自知之明。” 利奥小声嘟囔了句,又向他招了招手:“別愣著了,跟我一起过来一趟!” 他说著,径直走向这两具巨大的尸骸。 蟾魔身上,最有价值的材料无疑就是它的腮腺和皮肤上能分泌毒液的腺体,这两种腺体是製作“蟾毒药剂”的核心材料;此外,其心臟也可以用来製作“活性药剂”,一种可以用来增强生命力的强化药剂。 生命力是一个很宽泛的概念,简而言之,就是能使老人多活几年,使体弱多病的稚童身体变得康健一些,此外还有壮阳之类的附加功效。 这种魔药,显然出售给需要的人,能赚取一大笔財富。 但要处理这两头巨型魔怪身上的材料,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什么事?” 维塔利奥斯小跑著走来,靠近蟾魔尸体时,脸上本能露出了一丝嫌恶,这东西实在太丑了,不仅丑陋,还散发著一股腐肉与鱼腥味混杂的恶臭。 战斗时还能激发勇气靠近,战斗结束后,他恨不得立刻躲回船舱里。 “拿起你的剑,跟我学。” 利奥说著,便在对方惊愕的眼神中,一剑刺入了蟾魔的下頜。 一旁,船员们打捞落水的同伴,用木板修补被腐蚀的甲板不提。 ... 第二天清早。 脸色仍有些苍白的维塔利奥斯,將脸颊埋在尼斯柔软的小肚子里,不断吹著气,尼斯有些厌烦地拿脚踹他,刚踹开,他又乐此不疲地凑近。 “呀,莱昂骑士!” 维塔利奥斯攥著尼斯的后脚,兴奋地说道:“尼斯的脚闻起来香香的。” 利奥神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那是小猫的汗味。” 天气越来越冷了,尼斯也仿佛要进入到冬眠状態了,每天將自己蜷在利奥携带的小毯子里,除了每天雷打不动的三顿饭,几乎不会挪窝。 也就是维塔利奥斯喜欢招惹它。 “汗味也是香的!” 他不管不顾地又吸了一大口:“自从昨天处理掉那两头怪物的尸体以后,我觉得就算是划桨手们住的船舱都是香的——而且,尼斯的脚真的很香,你也来闻闻!” 以圣约翰號那狭窄逼仄的下层舱室,以及船员们糟糕的卫生观念。 利奥回忆著那股气息,觉得寧肯再处理两头蟾魔的尸体。 “我不闻。” 他提醒道:“维措斯,身为骑士,等以后参加战斗后,比这更惨烈的场景都要经歷,处理两具魔物遗骸又算得上什么?” 维塔利奥斯哪都好,就是有时候显得矫情了些。 就比如昨晚处理完蟾魔的尸体后,他不仅跳到多瑙河里洗了个澡,回来以后还从自己行囊中,翻出来了一盒薰香,將整个舱室里弄得烟雾繚绕的。 “还能有什么比这更惨烈的场景?” 他显然很是不服,那雌蟾魔一张大嘴里,全都是死去水手的血肉残肢,现在想起来他的胃里都在反酸水,就算真上了战场,会有比这更噁心的东西? 利奥一时默然。 他当然见过比这更惨烈的场景,那场持续了数月的惨烈围城战,几乎將每个参与者都化作野兽。 “奥斯曼人的魔龙,有著三颗脑袋,一颗能喷出火焰,所过之处,堡垒,城塞,尽数化作火海;一颗能喷出毒雾,人一旦吸入,全身都会溃烂成泥;一颗能喷出恶咒,所过之处,活人立刻就会被逆转为死尸,调转武器,捅向朝夕相处的伙伴。” “维措斯,你曾说,要建立起名为『最后的罗马人』的佣兵团,等壮大起来后,就向奥斯曼人復仇,重新夺回君士坦丁堡。但你真的做好了面对一切困难的准备了吗?” 他是君士坦丁堡围城战的亲歷者,所以他不会苛责那些向奥斯曼人屈膝的罗马人,没亲身体会过的人,是无法想像这个新兴的,横跨亚欧大陆的异教帝国,究竟有多么可怕。 那绝对是以往那些曾显赫一时的诸如“萨珊波斯”“倭玛亚”“阿拔斯”“塞尔柱”等异教帝国所绝对无法比擬的强敌。 维塔利奥斯修长的睫毛眨了眨,整个人都像是霜打了的茄子。 他得承认,自己此前就像个被惯坏了的小孩儿,认为自己即便只是个女孩儿,也能在隱去自己高贵的姓氏以后,凭藉自己的真本领,打出自己的名声。 可在遇见莱昂骑士以后,他才发现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种种,就像小孩子用沙子堆砌的城堡,只需一个浪花就能將其打碎。 许久,他才低声说道:“莱昂骑士,我还以为,你会把我之前所说的那些,当成一个没见识的蠢蛋的囈语。” “当然不!” 利奥加重了语气:“因为我也有类似的计划。” 不管是佣兵团,还是其他什么。 当他获得足够的资金,或是一块可供他掌控的领地以后,他第一件事就是要建立起一支属於自己的武装。 维塔利奥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確信道:“真的?” 他深深地看了维塔利奥斯一眼,旋即开口道:“抱歉,我之前隱瞒了自己的身份,其实我...” 维塔利奥斯赶忙道:“別,其实我也...” 两人相视一笑。 对面的罗马骑士笑容显得憨憨的:“我早就觉得像你这样优秀的剑术大师,绝不可能只是个来自布拉伊拉那种穷乡僻壤的小骑士。” 利奥也饶有深意地说道:“我也觉得,出手这么阔绰,通晓拉丁文,还读过《阿莱克修斯传》的,会是区区一个约翰皇帝侍卫的儿子。” 第61章 杜纳福尔德瓦尔(3k) 第61章 杜纳福尔德瓦尔(3k) “那你先说吧。” 维塔利奥斯心里有些没底。 虽说大家都有隱瞒,但自己除了身份以外,还隱瞒了性別,这一点,即便莱昂骑士再聪明也不可能猜出来。 利奥心道,即便你不说,他也能猜出个大概。 无非就是科穆寧家族的旁支子弟,或是约翰皇帝的私生子。 “我的真名是利奥。利奥·加提卢西奥·巴列奥略。” “巴列奥略...” 维塔利奥斯讶然道:“难怪你会跟我爭辩,究竟是科朝好,还是巴朝好。” 利奥翻了个白眼,瞎说什么,我明明已经承认了巴朝很烂。说那些话,无非只是想要证明,你科朝也强不到哪儿去而已。 “你是谁的儿子,迪米特里?还是巴列奥略的旁支?” 托马斯专制公的儿子们,还是比较有名的,没听说过里面有个叫利奥的。 毕竟这位在君士坦丁十一世死后,便已经成为了实质上的东罗马正统皇帝,跟特拉比松帝国私底下也有联繫。 利奥无奈道:“你再想想。” “对了,加提卢西奥家族!” 维塔利奥斯恍然回神,加提卢西奥家族也是热那亚的豪门,控制著莱斯博斯岛和爱琴海上多个岛屿,科穆寧家族歷史上也曾与这个家族联过姻。 他有些不敢置信:“你是那位君士坦丁皇帝的儿子?外面不是都传你早就已经死了吗?” “运气好,没死成。” 如果不是乔瓦尼老师,他的確早就死了。 说来也是有缘,圣约翰號的僱主,就是希俄斯岛上的朱斯蒂尼亚尼家族。 “呼,原来你的来头比我还要大。” 他深吸了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建设,才开口道:“我的真名也不叫维塔利奥斯,而是欧多齐婭·科穆寧娜·德斯波伊娜。” 他认真盯著利奥的眼神,生怕在里面看到太过猛烈的情绪。 但好在,对方只是拧紧眉头,认真思索了阵,便露出了恍然之色:“原来你是个女的。德斯波伊娜—你是约翰皇帝的女儿?” “德斯波伊娜”不是姓氏,而是称號,仅限於皇帝之女或是皇帝本人的姐妹使用,其余侄女,远亲之类的旁支科穆寧,都无权使用。 难怪你这么矫情,还问我对女骑士有什么看法。 利奥感觉很多东西都能理解了。 但不解的地方更多。 他的目光下意识扫过维塔——哦不,应该说是欧多齐婭的喉结,又往下看到他那一马平川的胸脯,以及更下面,分明有著隱约突起的部位。 “別看了!” 欧多齐婭脸颊通红,旋即抬手取出了脖颈上的红宝石项炼:“是这件炼金道具的功效,这是当初科穆寧家族的先祖们,从陷落的君士坦丁堡里抢救出来的遗產。” 利奥恍然,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一旦涉及到魔法,炼金术上面,就都解释得通了。 “总之,既然我们已坦诚相待,那就自今日起,订下科穆寧与巴列奥略家族,携手同行,一同朝著復兴罗马,还於旧都的方向努力的盟约吧!” 利奥说著,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欧多齐婭脸色涨红,也不知是羞耻,还是激动,也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两人十指交错扣紧,这是罗马贵族私底下盟誓时常用的动作,寓意为“命运与共”。 利奥很快便鬆开手,掌心触到的肌肤的確温软,不似男性,唯有指节与掌心处,覆著一层剑士共有的老茧。 虽说知道了欧多齐婭是女的,但她一天不卸下偽装,利奥觉得自己就一天没办法將她视作女性,这炼金道具的偽装,也的確是够神奇的。 “走吧,接著练剑去。” 昨晚,在加上了杀死两头蟾魔获取的战斗经验以后,他狼学派猎魔人的职业已將要触及天花板了,骑士职业经过这些天的练习,距离晋升也已不远。 保守估计,在抵达布达堡之前,两个职业就都能达到满级。 这无疑对他爭夺骑士竞技大赛的冠军,有著很大的帮助。 “啊,这就接著练剑去了?” 欧多齐婭还以为这次坦诚相见,订下誓言以后,应该再做一些比较有仪式感的事,或是窝在舱室里,好好聊聊这些年来的经歷。 “不然呢?” 利奥反问。 “躲在温暖的舱室里做梦,可梦不死奥斯曼人的魔龙。” “哦。” 欧多齐婭闷闷地应了声,跟在利奥的身后,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道:“在外面,你还是叫我维塔利奥斯,我也还是照旧叫你莱昂骑士。” “嗯。 来到甲板上,船员们的心情明显都很不错。 即便他们才刚出席了一场葬礼——为那些死於蟾魔之手的同伴。 但既然选择投身於水手这一行当,就没人会把死亡再看得那么重了。 反倒是一整艘连船带货的宽底商船的收穫,变现以后,每个人都能多分到一个月的薪水。 多利亚船长有句话说的很好:“生活就是这样,即便你已足够谨慎,仍旧会有意料之外的事砸到你的头上。” 两人摆开架势,对练了一刻钟左右,又各自分开。 利奥竖起了一根大拇指:“进步很大,但不要自满。” 维塔利奥斯得意地笑了笑,又重新摆开架势,刚准备动手,他突然感觉鼻尖一凉,下意识抬起头后,看著天空中飘舞的雪花,有些兴奋地说道。 “下雪了!” 下雪了可不是什么好事。 利奥小声嘟囔了句。 前世记忆里,下雪时还会有些美好之处。 但这一世一令他印象最深刻的一场大雪,还是在乔瓦尼病逝的那年。 当时的草药小屋还没有围墙,房子也很简陋。 自己在茅草屋里裹著被子,哆嗦著用斧头把乔瓦尼亲手做的一把椅子给劈了做柴火一幸亏那个时候自己没捡到尼斯,不然他真怀疑於那种绝境,自己会不会转手就將尼斯丟进锅里煮成一锅肉汤。 难怪人们都以为他死了。 只有天知道他以这副贏弱之躯,是怎么撑到觉醒前世宿慧,以及与之相伴的职业面板的一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因为每当他感觉自己快要被冻死时,都会有一股微弱的暖流,重新支撑他醒过来,面对这糟糕透顶的人生。 “利奥,快看!” 维塔利奥斯伸手指向远方一在一望无际的匈牙利大平原尽头,飘落的雪花间,隱约能够看到一座巍峨的城堡,佇立於多瑙河左岸的高地上。 仔细看去,还能看到一座环绕城堡所处高地,修建起来的小型城镇。 “这是哪?” 不知何时来到两人身边的热那亚船长,笑著说道:“这是由匈牙利国王直辖的杜纳福尔德瓦尔,我去年的时候曾经来过这儿,一座很漂亮的港口小镇。” “到这儿了的话,距离布达堡就已经不远了。” “莱昂骑士,还有维塔利奥斯骑士,圣约翰號会在这里停泊,採购一些物资,並简单修理一下甲板,今晚你们可以在这座城市好好逛逛。” “那艘宽底商船和上面的货物,变卖以后也会按照约定,將一半所得交给你。” 利奥微微頷首:“好,我知道了。” 对此,他倒也没什么期待。 宽底商船仅能用作內河航运,造价低廉,最多也就卖个一百枚金幣,还比不上他卖几瓶药剂,真要是换成那种纵横地中海的“桨帆战舰”才叫真正发了財。 即便是一艘二手战舰,也能卖出数千枚杜卡特金幣。 至於船舱里的货物,倒是还值点钱,有不少都是匈牙利商人特地为了贩卖到瓦拉几亚而採购的廉价军械,多利亚估算著,刨除要缴纳的税费,大概能值个二百金幣。 当然,如果把这船货物卖到正准备跟奥斯曼人开战的瓦拉几亚绝不止这个价,但问题是他们是溯流而上,朝著这批货物的原產地进发。 “莱昂骑士,咱们下去买点东西吧!” 欧多齐婭,又变回了维塔利奥斯。 他提议道:“要参加骑士竞技大赛,我们需要一身重甲,还有经过钝化处理的竞技用武器,至少五根梣木骑枪,櫸木和橡木的都不行。最重要的是,我们还需要两匹好马!” 利奥补充道:“还得准备纹章旗,帮助我们穿戴甲冑,更换武器的侍从,替我们修补武器装备的鎧甲匠,这些都是要登记入册的。” 隨著骑士竞技大赛越发正规化,准入门槛也越来越高。 昔日破產的无地骑士,穿著身祖上传下来的破铜烂铁,牵著匹瘦马就能参加的情况已经一去不復返,他们根本承担不起专门的竞技用甲冑和武器的开销。 “能用钱解决的,都是小问题。” 维塔利奥斯很有底气地拍了拍平坦的胸脯:“別担心,你的那份,由我来解决就是,就当付你当教习的薪水了。” “那可真是谢谢你了。” 隨著圣约翰號缓缓驶近,杜纳福尔德瓦尔这座港口小镇,也在人们眼中显露出了真容。 河岸边上的码头上,停靠著数艘大型平底船以及一些小商船。 如同蚁群般的搬运工,正披著满身风雪,在船舱与仓库之间来回。 杜纳福尔德瓦尔跟布拉伊拉很像,都不是什么大城市,只是恰巧坐落於多瑙河沿岸,受这条黄金水道滋养,诞生出的小型港口城镇。 彼时的欧洲,虽然已经开始了缓慢的城市化进程,但还处於初级阶段,匈牙利仍旧是一个大农村。 在古典时代晚期,查士丁尼大瘟疫爆发之前,君士坦丁堡鼎盛时期拥有五十万人口;而到了今时,整个欧洲最大的城市,法兰西的首都巴黎,也才仅有不到二十万人。 第62章 西市买铁甲,东市买骏马(3k) 第62章 西市买铁甲,东市买骏马(3k) 杜纳福尔德瓦尔。 圣约翰號和缴获的宽底商船,先后驶入了泊位。 码头上,簌簌飘落的雪花落在地上,很快就在人畜的践踏下,融作了泥浆,將码头通往城镇的道路变得泥泞不堪。 装卸工推著陷入泥坑的独轮车,涨红了脸也推不动,站在原地咒骂这该死的天气。 就在圣约翰號旁边,一个衣著光鲜的贵族骑士,领著麾下的扈从们,大摇大摆下了船。 他的扈从们时不时向著这边投来嘲讽的目光,似乎是在讥笑两个看上去就颇为穷困的平民骑士,也敢痴心妄想参加骑士竞技大赛一鸣惊人。 利奥从船舷跃下,动作轻盈地落於地面。 他將外衣的兜帽戴上,又將那件册封仪式上得来的红色羊毛斗篷,裹得严严实实,胸前的挎包鼓鼓囊囊的,尼斯躺在里面睡得很沉。 如果不是尼斯每天三顿饭吃的都不少,他都要怀疑它是不是病了。 维塔利奥斯对身体的控制力显然没他这么出色,在船上待久了,乍一踩在陆地上,一时间竟没站稳,差点摔在泥泞里,还是利奥顺手將其搀住。 “我们先去铁匠铺,定製两套鎧甲,也不知这种小镇铁匠铺的匠人水平怎么样。” 维塔利奥斯有些懊恼道:“布达堡的铁匠手艺肯定更精湛,但现在那里恐怕已经聚集了数百名骑士,铁匠手里的订单都满了,根本排不上號。” 利奥安慰道:“比武用的鎧甲,只要合身就行,所有武器都是钝化处理的,破甲效果很差。” 两人循著打铁声来到了铁匠铺,橡木招牌被风雪吹得吱呀晃悠,上面的图案不是常见的马蹄铁或铁砧,而是一副银白色的胸甲。 这意味著这家铁匠铺的主人,技艺高超,有能力为客人定製胸甲。 露天的棚子里,穿著皮围裙的铁匠,正对著炉火旁的铁砧猛力敲击著。 靠近了些,熊熊燃烧的炉火,立刻驱散了两人身上不少的寒意。 铁匠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在叮噹声响中,以一副大嗓门喊道。 “你们也是去布达堡参加竞技大赛的骑士吧?是要定製一套专门的竞技用板甲吗?” 他说的是通俗拉丁语,比起正经的神学语言要粗俗不少,而且口音极重,两人又询问了几遍,才勉强听了个大概。 “竞技用板甲?” 维塔利奥斯皱眉道:“我只听说,比武大会上要使用钝化的武器,易於折断的空心梣木骑枪,怎么连甲冑都得专门定製了?” 那铁匠絮叨了好一阵,翻来覆去地说,两人才算弄明白了。 所谓竞技用板甲,一来可以精简冗余防护,更加轻量化,减少对骑士敏捷的影响。 毕竟比武大会上,虽说年年都死人,但杀人者往往也会付出相当惨重的代价,没人敢“故意”去杀人,甚至还会祈祷自己不会误伤到对手。 十二世纪时,萨克森马格德堡的一场比武大会上,有十余名骑士因为意外身故,得知这一消息后,马格德堡主教直接开除了所有参赛者的教籍。 前些年,一位年轻贵族在骑枪衝刺中,木枪桿意外碎裂,尖锐碎片透过对手头盔的视缝刺入眼睛,直接被关进了地牢。 事后,经“荣誉法庭”审判,认定为“误杀”,判处了罚金60杜卡特金幣,並且没收全部盔甲武器,终身禁止参加任何比武。 这还没结束。 死者的家属拒绝接受赔偿,派出三名骑士对这个倒霉蛋展开了追杀,逼得这位年轻贵族远走他乡,躲了十几年,才终於在国王的调解下,赔偿了120枚杜卡特金幣和解。 二来,是规矩使然。 实战板甲的许多部件在比武时都具备著杀伤性,马加什国王乾脆便在这场比武大会上,严令禁止了使用实战甲参赛。 毕竟是人家出资组织的比赛,不愿意接受规则,別参加就是了。 其三,竞技甲是用熟铁打造,成本低廉,便於修復。 而价格高昂的实战甲,若是在比武大会上受到了损伤,单说修復,都是一个非常巨大的成本。 “那就定吧,两套竞技甲多少钱?” 铁匠大致扫了两人一眼,给出了自己的报价:“30杜卡特金幣一套。” 这个价格大概相当於实战板甲的一半左右,算得上公道价了。 “可以。” 维塔利奥斯微微頷首:“多久能收货?” 铁匠嘰里咕嚕了一阵,大抵是在诉说自己的难处,以及手头上积压的订单太多,最终给出的时间是“一个礼拜”。 “不行,太长了。” 维塔利奥斯一听就皱眉,在这小破镇子待上一个礼拜的时间,於他而言可太无聊了,他还想早些赶到布达堡,即便大赛还没开始,也能提前会一会“天下英雄”。 “我给你每套多加五枚杜卡特,三天时间,我要看到成品。” 老铁匠盘算了阵,终究还是被钞能力所折服:“三天就三天!” 圣约翰號显然不可能等待他们三天的时间,但都已经到这儿了,他们也可以跟圣约翰號分道扬鑣了。 无论是再另外僱船,还是乾脆便放弃行船,改走陆路,也花不了多长的时间。 利奥又道:“我们还需要一位盔甲匠,在比赛过后,为我们修补鎧甲,老师傅你有时间吗?” 老铁匠婉拒道:“实在不凑巧,我已经答应了史蒂芬爵士,要受他雇用去往布达堡。” 维塔利奥斯很乾脆道:“我们加钱!” “加钱也没用。” 铁匠訕笑了声,压低了声音道:“史蒂芬爵士是国王陛下钦命的城堡总管,得罪了他老人家,我的铁匠铺都未必还能开的下去。” 城堡总管指的是马加什国王任命的杜纳福尔德瓦尔长官,属於行政官员,仅享有对此地的管辖权,杜纳福尔德瓦尔仍属於王室直辖领地。 按照马加什这位新君制定的规矩,每隔两年时间,就会撤换这些“城堡总管”,以避免王室官员扎根於地方。 在中央集权这方面,马加什国王倒是跟弗拉德三世颇为相像。 或者说,这本就是当今欧陆上的主流。 也就是散装的神圣罗马帝国根本无力进行中央集权,难怪前世腓特烈皇帝被这位马加什国王打得抱头鼠窜,连维也纳都丟了。 利奥皱眉:“他城堡总管手底下没有个专用铁匠吗?” “有倒是有。但城堡总管手底下,也不仅有一个骑士要参加大赛啊。” 铁匠苦笑道:“不过杜纳福尔德瓦尔也不止我一个铁匠,有几个退休了,手脚不太灵便的老傢伙,打铁虽然不在行了,但修补鎧甲应该还顶用。” 利奥皱起眉,思索了阵,道:“我如果另外付你五枚杜卡特金幣,你能教我一些简单的打铁技法吗?” 当初,他本来要在老米哈伊铁匠手底下学这一套的。 “五枚杜卡特?” 听他再三確认,老铁匠反而黑了脸:“我才不信你花这么大一笔钱,就是为了学点打铁的皮毛,你是想要掏我吃饭的本事吧?我告诉你,不可能!” 这下,倒轮到利奥无语了,他认真解释了阵,老铁匠才半信半疑道:“真要是这样的话,你给个几枚银幣就是了。说实话,你们这笔订单,我其实不少挣。” 利奥莞尔一笑,这老铁匠倒是个实在人。 因为跟老米哈伊常打交道,他对铁匠铺的行情还是颇懂的,虽说一套竞技用板甲,便能卖三十枚杜卡特,但其中铁料,柴炭成本便占了八成以上。 而且这种小镇铁匠铺,一年也接不了几个板甲订单,大多数时候也就是打几个马蹄铁、修修型头,无偿,乃至倒贴铁料钱为领主老爷服务。 维塔利奥斯张嘴便每套加五枚杜卡特金幣的手笔,確实已相当阔绰了。 “交订金吧,二十枚杜卡特,我要用这笔钱去购买铁料,这种大单,要是没订金托底,我可不敢轻易接下来。” 维塔利奥斯付了款,两人又等铁匠细致地量过身形,才离开了铁匠铺。 接下来,买马又成了难题。 因为集市上出售的,仅有骑乘马,代步马或是周边牧民们自己养的马,利奥和维塔利奥斯两人,逛了许久,也没看到钟意的。 別提重战马了,就连轻骑兵骑乘的“快步马”都没有一匹。 毕竟,战马属於战略物资,价格高昂,在杜纳福尔德瓦尔,仅有史蒂芬“城堡总管”监管的“皇家马场”才有,属於非卖品。 最终,利奥和维塔利奥斯只能退而求其次,各花了不到十枚金幣,买了两四竞技马。 这种竞技马性情温和,服从性强,短距离衝刺也不差,是专门为竞技大赛培育的马种。 缺点也有很多,譬如承载力不行,披不了重甲,长途奔袭能力也差,胆子小,上了战场很容易受惊,面对敌人的利刃,也根本不敢衝锋。 不过这些缺点,对於仅比武大会而言,也算不上什么了。 利奥选的这匹竞技马,是一匹纯黑色的,样子確实一流,为此他不惜多付了一枚金幣的溢价,维塔利奥斯的那匹是枣红色的,样子也不差。 “利奥,你马术怎么样?” 维塔利奥斯抓住韁绳,神情有些得意,他的骑术是在宫廷骑术师手下练出来的,当年在特拉比松的青年骑士里,也算数一数二。 而利奥这个穷困潦倒的流亡皇子,哪里有机会练习骑术,怕是连匹驴子都买不起吧? “我?还行吧。 3 “那我们比比?” “可以!” 两人同时出发,齐头並进。 但很快,维塔利奥斯便发现身边的那匹黑马,超出了自己半个肩头的距离。 他咬紧牙关,俯低身子开始加速,但两者间的距离不仅没有缩短,反而很快就拉大到了一整个身距。 片刻后,维塔利奥斯看著利奥一骑绝尘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难道,真让他捡漏买了匹神驹?” > 第63章 匈雅提的白龙 第63章 匈雅提的白龙 跑了一圈的黑马,口鼻间喷吐著白雾,油亮的皮毛像裹著黑色的绸缎。 原本在马场里,也没看出这匹黑马有多神异,经利奥骑乘一圈后,倒显得气势十足,神采奕奕了。 马背上的骑士兜帽上积了层雪花,双手被冻得冰凉,他心中却只觉神清气爽。 一翻上马背,他就有种与生俱来的熟悉感,仿佛自己生来就该握著韁绳,骑在马背上,以马背为床,以天地为被,然后带领麾下的大军征服世界。 “你真是捡到宝了!” 维塔利奥斯好一阵才赶上利奥,有些羡慕地端详著这匹黑马。 利奥的骑术很不错,但这匹马也绝对是一匹蒙尘的宝珠,被利奥一眼就发掘了出来。 “给它取个新名字吧!” 利奥沉吟片刻一这匹阉割过的公马原本有个简单的名字,是马扎尔语里黑色骏马”的意思。 “卡隆!” “就叫它卡隆!” 隨著利奥一声呼唤,黑色骏马似有感应,低嘶一声,四蹄刨著冻硬的泥地,眼瞳在暮色里亮得像冥河的水。 “好名字!” 维塔利奥斯讚嘆道:“那我的这匹,就叫珀洛丝吧。 卡隆是希腊神话里,冥河渡神的名字,象徵“穿越死亡,不可阻挡”。 珀洛丝则是智慧女神墨提斯与宙斯之子,雅典娜的同母弟弟,也是智慧的象徵。 不愧是喜欢读《阿莱克修斯传》的,选这么个冷门神祇。 看著维塔利奥斯略显期待,仿佛希望自己出声询问这个名字由来的神情,利奥嘴角弯了弯,他自小体弱多病,只能接受文化课教育,只是个生僻神名,他又怎会不知道? “嗯,力量不足,就以智慧来弥补,也是个好名字,但愿你自身也能做到这一点。” 利奥轻夹马腹,上半身微微前倾。 卡隆立刻缓缓迈起四蹄。 维塔利奥斯也赶忙追上,但越追,利奥胯下的黑马脚步便越快,到了后面,他更是毫不掩饰地大喊著“埃拉”,催促著卡隆疾驰。 “埃拉”即“eλa”可以理解为“驾”,是罗马人常用的催马口令。 “你!” “喂,等等我不行吗?” 维塔利奥斯气得不行,但胯下这匹母马终究还是落得越来越远。 剑术比不上,骑术也不行。 或许智慧上也有所欠缺。 维塔利奥斯坐在马背上,陷入了自我怀疑当中一或许科穆寧王朝先辈们的功绩,的確要胜过巴列奥略王朝的皇帝们。 但在这一代。 科穆寧家族的成员里,绝对挑不出任何一个能与利奥相提並论的男丁—一而利奥甚至在七年之前,就没再接受过任何皇室教育。 可怕,实在是可怕! 维塔利奥斯一时间都有些茫然,难怪他会瞧不上阿莱克修斯大帝,换做是他,说不准真能做得更好。 待到利奥骑著“卡隆”又转了一圈,他才驾著珀洛丝,跟著去到了马场出口。 马场的主人,一个据说是来自库曼尼亚的库曼人,微笑著与他们道別,丝毫没有因被利奥捡了漏而生气。 在他这种游牧民看来,与其说是黑马神骏,倒不如说是利奥的骑术太过非凡,完全激发出了黑马的潜力,换一匹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一天后。 鐺鐺鐺— 清脆的打铁声入耳。 维塔利奥斯在一旁的空地上,百无聊赖地挥著剑。 他不理解利奥为什么还要学“打铁”这门手艺,盔甲匠他们明明已经雇妥了。 虽说是一把老骨头,但只是跟队负责一些日常的甲冑维护工作还是不成问题的。 圣约翰號並未离开,多利亚船长原本以为利奥他们赶时间,才决定只是对甲板稍作修缮,想要再送两人最后一程,但两人既然要等待甲胃完工,他就不著急了。 老船长正好可以好整以暇,把被受损严重的圣约翰號甲板好好修缮一番。 昨天,利奥和维塔利奥斯,已经將纹章旗,侍从,盔甲匠雇好了,所有事情都已准备妥当,维塔利奥斯本来想著在小镇上放鬆两天。 但利奥仍是选择了跟著老铁匠学习起了最基础的打铁手艺。 利奥夹起在锻炉里,烧成稻草色的马蹄铁,將其放在了铁砧上,旋即便有节奏地挥起了锻锤。 一声接一声,颇有节奏感。 铁匠同铁砧,铁锤,锻炉打了一辈子的交道,心中自然也有对自身手艺的骄傲。 但利奥学习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挥锤的力道够足,也够准,仿佛不知疲倦的水力机器。 起初这人只是站在自己身边,一言不发地盯著他的动作,时不时出声询问一两句,问的话,也往往能精准地戳在关键处,全然不像是个外行人。 看了几遍后,这位骑士老爷就提出了自己动手。 老铁匠当时只在心里嘆气,估计著又碰到了个眼高手低的贵族骑士,才看了多久,听了多会儿,就要亲自上手了? 要知道,他从成为学徒,到被允许第一次独立处置一小块铁料,打一副马蹄铁,可是足足花了五年的时间。 想到这儿,老铁匠心中不禁惋惜,又要浪费一块铁料了。 但看在对方出了钱的份儿上,也就不便计较这些损耗。 贵族老爷们学手艺,大多是图个新鲜,但铁匠活儿,却是半点也急躁不得。 可不曾想,当利奥拿起铁锤的那一刻,动作竟跟自己如出一辙:挥锤的力气不偏不倚,落锤的间隔分秒不差,就连铁料抵在铁砧上的位置,都像是他这干了一辈子铁匠活儿的老东西手把手教出来的。 眼看著对方已用铁钳夹起了铁胚,浸入了冷水中淬火,他的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 他抢过铁钳,夹出马蹄铁,仔细端详了好一阵,才有些不甘心地长吐了一口气:“不错,你上手的很快。” “接下来就要钻孔了,等钻完供铁钉穿过的孔隙,再用銼刀打磨掉边缘的毛刺,这一副马蹄铁便算是成型了。” 看著这副即將成型的马蹄铁,老铁匠不由慨嘆,不愧是天生高贵的贵族老爷,只要肯屈尊降贵,捡起他们这些下等人的活计很快就能上手。 受到夸奖的利奥,脸上却没什么得意的情绪,依旧按照记忆里老铁匠的模样,一板一眼进行著下一步的工序。 老铁匠站在一旁,捻著鬍鬚看他。 原本因利奥是“贵人”来学手艺而揣著的几分敷衍,此刻早换成了实打实的惊嘆:“小子,你说实话,你以前是不是接触过打铁这行?” 利奥將马蹄铁完工以后,轻舒了一口气:“確实接触过一点,但还是第一次上手。” 这也是个磨人的活儿,但跟製作魔药比起来,就显得简单多了,无非就是要多费些力气,但利奥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力气。 年轻人心中的浮躁,早在利奥成为草药医生那年就已经磨平了。 看著利奥一板一眼的步骤,老铁匠终於还是忍不住道:“你简直是个天生的铁匠!” 如果不是这话实在说不出口,老铁匠真想说,別干你那骑士的行当了,跟著我一起学打铁吧,我保证你三年內,就能成为全欧陆最出名的铁匠大师。 天空中,突然传出了一声仿佛雷霆般的悠扬咆哮。 拴在食槽前的马儿们,立刻不安地刨起了蹄子。 利奥,老铁匠,维塔利奥斯跑出了打铁的棚子,抬头看向天空一在那里,一道巨大的白色影子,正飞速划过天际。 维塔利奥斯喃喃低语道:“那是什么?” 利奥给出了回答:“龙。” 老铁匠补充道:“是国王陛下的白龙。”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自豪:“马加什国王自从驯服了白骑士大人的白龙以后,每个月,都会亲自驾驭它,巡视匈牙利的国土,震慑那些藏在阴影中的宵小。” “在杜纳福尔德瓦尔,已经有大半年没有听说过匪寇,强盗的消息了,这都是国王陛下的丰功伟绩。” 旁边的椅子上,藏在挎包里的黑猫,突然钻出了半截脑袋,琥珀色的眸子紧紧盯著天空中飞过的白影,一眨不眨,仿佛石化的雕像。 待到白龙的影子逐渐远去之际,方才嗷鸣一声发出了喵叫。 利奥和维塔利奥斯相顾无言,都有些忍俊不禁。 第64章 出发,布达堡与佩斯城 第64章 出发,布达堡与佩斯城 “尼斯也会恶龙咆哮!” 维塔利奥斯揣起黑猫的腋下,將其抱在怀里,在白龙飞过后,天生灵性充沛的黑猫,又重新变成了那副病懨懨的模样,缩在他怀里不愿动弹。 利奥也没了继续打铁的兴致,向老铁匠道了別,便重新背起挎包,跟维塔利奥斯一同前往了下榻的旅店。 一路上,维塔利奥斯都揣著说不尽的兴奋情绪,絮絮说个不停。 那可是龙! 巨龙! 哪个年轻贵族,不会梦想自己成为一名龙骑士? 即便是利奥这样务实的性子也不例外。 对比骑士竞技大赛上,需要一路披荆斩棘,过五关,斩六將,不仅要有实力,更要有財力,运气,方有可能杀出重围的冠军骑士。 一位龙骑士,哪怕只是个废物,只要他仍旧跟他的龙缔结著纽带,他便能躋身天底下最尊贵的大贵族行列。 无论造访哪一国的宫廷,都会得到以礼相待。 只要他愿意,任何君主都愿意折节下交,授予其广袤,丰饶的封地,只要他愿意为自己效力。 在利奥猎魔人的传承里,常有达官显贵,会僱佣他们这种人去往人跡罕至的荒野地带,为他们窃取龙蛋。为此,猎魔人们甚至会跟魔龙廝杀。 但绝大多数时候,他们面对的都是剪尾龙,翼手龙这种亚龙,体长最多不会超过十公尺,鳞甲也不够坚固,在狭窄的洞穴环境里,一旦被猎魔人抓住时机,是真有可能將其毙杀的。 至於货真价实的巨龙? 猎魔人的传承里,对於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建议:跑! 时至今日,市面上,还是会偶有龙蛋出现。 即便明知道其大概率是假的,或者即便是真的,也只会变成冰冷的化石,而非孵化出君临九天之上的魔龙。 但人们依旧会为此趋之若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好命的傢伙。 也的確会时不时,听到有骑士孵化出了巨龙的传闻,但实际上那只是亚种龙,是龙兽,而不是真龙。 真龙无论是智慧,喷吐出的龙炎,体表的鳞甲,都远不是亚种龙所能相提並论的,那是货真价实的,站在魔物体系顶端的强大生命。 谁也不知道,究竟要怎样的人物,才能孵化出真龙,是天生血脉高贵,还是灵性充沛,是能掌控魔力的巫师,还是能驾驭圣辉的虔信者。 饭桌上,维塔利奥斯为自己倒了一小杯葡萄酒,娓娓讲述道:“在我小的时候,父亲曾经在我的婴儿床里塞了一颗龙蛋,它总是暖融融的,就像装了炭火的暖炉。” “那时,即便是在冬天,再冷的时候,我也用不著烧壁炉。” 利奥有些惊异道:“后来呢?” “后来,它死了。” 维塔利奥斯低下头,眼底满是悲伤。 “它变得越来越冰冷,最终哪怕只是靠近,都会感觉到刺骨的寒意。” 他语气微顿,又道:“如果,它没有被父亲僱佣的猎龙人窃取,它或许已经成为了翱翔於天际的巨龙,在东欧大草原上自由地飞著。” “你这话,如果让基辅罗斯人听到了,肯定想要攥紧拳头揍你一顿。” 利奥强调道:“没被驯化的魔龙,一旦成长起来,周边所有地区,市镇,都会成为它的狩猎区,而且还会引来一大批妄想成为龙骑士的蠢货,把当地秩序搅得天翻地覆。” 比起搜寻龙蛋,猎魔人更常接到“屠龙”的委託。 当然,目標肯定不会是真龙。 可即便是剪尾龙,龙蜥,翼手龙,这种亚种龙兽,也绝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维塔利奥斯笑了笑,他也只是想想而已。 巨龙,也就是人们口中的“魔龙”,可从来就不是什么值得亲近的可爱生命,这种怪物,多数时候都是毁灭与死亡的代名词。 “利奥,君士坦丁堡就没藏有什么龙蛋吗? 我听说,拉丁人的末代篡位者,鲍德温二世曾经因为財政拮据,多次造访西欧乞討援助,乃至后来,他的亲戚们一旦听说他要登门拜访,就会连夜离家出走。 但有一次,还真让他从法兰西討来了一大笔钱,雇了一支军队击败了来犯的伊庇鲁斯大军。” 维塔利奥斯说的篡位者,指的是十字军攻破君士坦丁堡以后,建立起的拉丁帝国皇帝。 在拉丁帝国统治末期,这位鲍德温二世的领土,也跟东罗马末期一样,萎缩到了仅剩下君士坦丁堡及其周边地区,並且债台高筑,財政濒临崩溃。 鲍德温二世不得不时常跑到欧洲的亲戚那边“化缘”,或是出售君士坦丁堡收藏的,如“荆棘王冠”之类的圣物度日,一度被称作“乞丐皇帝”。 “据说,他能借到钱,就是因为从布拉赫纳宫里找出了一颗龙蛋,卖给了法兰西王室。现如今,法兰西的那位皇家龙骑士的坐骑,就是由这枚龙蛋孵化出来的。” 利奥將一块烤鹿排塞进嘴里,缓慢地咀嚼著。 “传闻罢了。” “迄今为止,还没听过哪位龙骑士的龙,真的是由他自己孵化出来的,几乎每一个龙骑士,驯服的都是成年巨龙。” 维塔利奥斯吃完饭,略显犹豫地再给自己添了一小杯葡萄酒饮下,再次慨嘆了一句。 “唉,我要是成为龙骑士就好了。” “这已经是你今天第十次发出这样的感慨了。” 利奥將饭桌上的剩饭一扫而空,摸著饱胀的肚皮,去到了隔壁属於他自己的房间,製作魔药去了。 君士坦丁堡的確有龙蛋的传闻,但那些跟自己都无关了,现在的君士坦丁堡,已经是奥斯曼人的“康斯坦丁尼耶”了,真有龙蛋,也是自寻烦恼。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在约定好的第三天。 利奥將自己敲打出的一把镰刀,呈递给了老铁匠。 老铁匠对此讚不绝口:“刃口很均匀,而且整体形制对称,没有明显锤痕。 换做是我亲自动手,也就是这种水准的作品了。莱昂骑士,恭喜你,从现在开始,你就已经称得上是一个入了门道的铁匠了。” 隨著老铁匠话音落下,利奥的面板上,浮现出一行灰白色的小字:你解锁了新的生活职业,“铁匠学徒”,是否选择就职? 利奥自然不会犹豫,將其填充到了职业面板上,仅剩的一个空槽上。 “感谢您的教导。” 利奥真情实意道了句谢。 “跟我来吧,看完你的作品了,也该看看我的了。” 老铁匠说著,引著两人进了铁匠铺的室內。 桌面上,摆著两副看上去就颇为精致的胸甲,上面还分別印著两个人的纹章一这是一种很独特的压印工艺,將胸甲加热软化后,用纹章模具从背面轻压,营造出类似於浮雕的效果。 等冷却以后,以矿石染料涂抹均匀,再涂抹上蜂蜡,用亚麻布进行拋光,这才有了现在的成品。 利奥的纹章是立狮踩踏狼首,维塔利奥斯的纹章,则使用的“单头金鹰,鹰爪抓握宝剑”的图案,后者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对方来自於某个显赫的家族。 维塔利奥斯跟利奥不同,都到了匈牙利了,他也不必再隱藏自己科穆寧皇室的身份,以他的知识储备,偽装成一个“特拉比松皇室旁支”轻而易举。 和铁匠道別,利奥两人收起全套甲冑,接上僱佣来的盔甲匠,临时扈从,便重新登上了圣约翰號。 第65章 骑士职业的五个进阶分支(5k) 第65章 骑士职业的五个进阶分支(5k) 多瑙河道。 劈波斩浪,破风前行的热那亚商船甲板上。 利奥和维塔利奥斯,已穿上了各自的“竞技甲冑”,从头武装到牙齿,你来我往地挥舞著木剑切磋。 只要不用大师一击,以外行人的眼光来看,两人还是能打个旗鼓相当的,只是利奥究竟放了多少水,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两名临时僱佣来的侍从拜尔陶隆和捷尔吉,看得目不暇接,惊嘆连连。 “不过是科穆寧皇室的远支罢了,剑术竟厉害到这份上!依我看,史蒂芬伯爵家那两个被称作剑术天才”的儿子,在他跟前,怕是连一合都撑不住。” “那位利奥骑士更不简单!你没瞧出来吗?他哪里是在跟科穆寧家的骑士切磋,分明是故意餵招,简直就是手把手教他剑术!” “你连我都打不过,又能看出个什么?” 捷尔吉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只是呼吸法修行的不到家,真要论剑术,你比我差远了。” 他们两个都是杜纳福尔德瓦尔,家道中落的贵族家庭次子。 目前仍处於侍从阶段,未被授予骑士头衔。两人自七岁起就开始学习打理武器、照料马匹等技能,还懂得鎧甲的基本维护,简单的贵族礼节。 之所以愿意接受僱佣,一方面维塔利奥斯出手比较阔绰,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积累比武相关经验,为日后成为正式骑士铺路。 拜尔陶隆拽了拽捷尔吉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行了,別盯著看了—一偷学骑士剑术,要是遇上小气的主儿,咱们这点佣金都得打水漂。” 两人低声聊了聊,都不敢再看那边的比武。 偷学行为,可大可小。 有些心胸开阔的骑士不会计较这些,但也有些將自身剑术视作安身立命之本,专门靠参加比武,教授剑术为生的骑士,会將此事捅破天。 到时,哪怕他们也是贵族出身,不至於说被剥夺持剑权力,缴纳巨额罚金,被贬为农奴,最起码佣金是別想再拿了。 他们的家族都已落魄,两人平时都靠借住亲戚家马厩的阁楼解决住宿问题。 而且受限於贵族不事生產的规矩,他们唯一能从事的行业,就是做比武侍从,为富裕贵族跑腿,或是在战时以轻骑兵的身份接受徵召。 住宿问题还好说,最大的难题,其实还是温饱问题。 若想要修行骑士呼吸法,就必须要吃肉,若是不修行,便很难达到受封骑士的標准,他们这种破落贵族,最好的出路其实是进入修道院,或是转行干文职。 一旁的老盔甲匠嘖嘖称奇道:“这么难得的机会,你们两个怎么还背过身了。” “没有得到利奥骑士的允许,我们不敢偷学。” 两名侍从都有些不好意思,说是不敢偷学,之前其实也没少看。 老盔甲匠眯著眼睛,笑盈盈道:“没看到那些船员们也都跟著学呢吗?对东家而言,能看出来多少,学进去多少,都是你们个人的造化。” 拜尔陶隆轻嘆道:“他们是不懂两位老爷剑术的珍贵。而且,那些外行人就算看了,也学不到什么,我们两个却不一样。你知道史蒂芬爵士为他儿子聘请的那个剑术教习,每个月要价多少吗?” 一旁的捷尔吉伸出三根手指:“足足三枚杜卡特金幣,据说那位老爵士,曾经贏得过多次比武大会的冠军。但照我看,他的剑术比起这位利奥骑士,还差得远哩。” “维塔利奥斯骑士,僱佣我们开的价已经够高的了,我们再占这种便宜,恐怕会让两位老爷觉得我们不识好歹。” 这下,倒轮到老盔甲匠对这两个侍从刮自相待了,倒是难得碰到这么知进退,懂礼貌的贵族子弟。 “利奥骑士是个心胸开阔的人,不会计较这些的。不信的话,你们亲自上去问问就知道了。” “真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有些蠢蠢欲动。 如此出眾的剑术,就摆在他们眼前,不看的话,心里未免有些痒痒的。 两人犹豫良久,等利奥和维塔利奥斯的切磋告一段落,赶忙凑到跟前:“利奥骑士,我们可以旁观您和维塔利奥斯大人的演武吗?” “当然。” 利奥微微頷首,看向两人的眼神,仿佛农夫看到了即將丰收的麦田:“儘管学就是了,这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你们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也可以等结束后来问我。” 这份意料之外的回覆,顿时使两名心中忐忑的侍从笑逐顏开。 “您真是个慷慨的骑士,愿上帝保佑您。” “我呢?” 戴著头盔面罩的维塔利奥斯,瓮声瓮气道:“我给你们开出这么高的薪水,我就不慷慨吗?” 两位侍从也都赶忙道谢,哄得败家娘们颇为满意。 其实他雇这两名侍从,也没花多少钱,也就是包吃包住,外加三个银弗罗林的周薪,大致相当於四分之一枚金幣的价格,或是折算为240条黑麵包。 这已经比寻常贵族侍从的佣金,高出三分之一了。 但对於维塔利奥斯的身家,这点钱又实在算不上什么。 即便是利奥,依靠售卖魔药,也完全能够轻鬆承担这笔开销。 多了两个学生,利奥获取经验的进度明显又提高了一截,按照他的换算,教授一个侍从学生获得的经验,大致可以等同於教授三名普通船员的所得。 到底是贵族出身,哪怕没有名师教导,全靠家传武艺,在剑术上的造诣也不是水手们这种门外汉所能相提並论的。 到了傍晚时分,利奥谢绝了两名侍从主动提出的想要“减免一部分佣金作为学费”的提议,快步返回了船舱。 面板上,紫色的小字已跳出许久了,等待著他的查看:“你的蓝色品质职业骑士”经过千锤百炼,成功得到了晋升,你可以选择以下五个进阶方向”。 冠军骑士:以武立身,精研骑士七技,在竞技大赛上,你將无往不利。於宴会席间,贵女面前,你也將尽显个人魅力,几乎没有女性不会为你精妙绝伦的剑术,迷人的身姿,动听的歌喉,优美的诗歌所倾倒。 巧妙地周旋於她们之间,从床榻上,草地间,酒桌旁,你將攫取到比战场,或是赛场上更加丰厚的利益和资源。 修会骑士:(已满足晋升条件)你將学会教会珍藏的典籍,理解拗口的经文,获取到依靠磨礪自身意志,凝聚神圣信仰的特殊呼吸法。 以圣辉为武装,治病救人,驱邪斩魔,增益自身,削弱敌寇,皆无所不能。 异兽骑士:你將成为驾驭异兽作战的骑士,无论是龙属,狮鷲,蝎尾狮,独角兽——你都將获得保底一半的成功概率,將其驯服,缔结契约。 同时,你也將与缔约的异兽血脉相连,通过独特的“培养法”,不断提纯异兽血统纯度,即便是龙兽,在你的培育之下,有朝一日也能翱翔於九霄,成为货真价实的真龙。 当你成功驾驭异兽之后,该职业也会变为以异兽名为前缀的职业“譬如剪尾龙骑士”“狮鷲骑士”“蝎尾狮骑士”,並获得独特的“异兽培养法”。 注意:该职业的缔约名额仅限一头异兽。 选锋骑士:专研单兵破阵之术,你的个人武艺已达到了世俗当中的巔峰,千军万马是你的舞台,敌將首级是你的勋章,以一己之力,立下不世伟业,便是你唯一之路。 统御骑士:你將成为天生的指挥官,掌握包括行军,扎营,攻城,对垒,突袭在內的一系列战场知识。於你的指挥下,千军万马也將如使臂指。 利奥盘坐在床上,一时间陷入了沉思。实话讲,这五个选项里,就没有一个差的。 冠军骑士,虽说听起来有些不正经,其本质上却是在利用贵族社交规则来获取资源。 风流倜儻,剑术高绝,能歌善舞,这样的骑士是真的能在贵族宫廷里,混得如鱼得水的,而且迎娶一个地位显赫的女贵族,也的確能够逆天改命。 譬如迎娶了维斯孔蒂家族女儿的佣兵头子“弗朗切斯科·斯福尔扎”,若没这层关係,他这辈子也不可能坐上“米兰公爵”的位置。 再譬如前世记忆里,迎娶了勃艮第公爵—一大胆查理之女的马克西米利安,如果不是吃到了勃艮第家的绝户,哈布斯堡家族绝无可能崛起为欧洲霸主。 修会骑士因为属性相衝,略过不提。 但单看皮埃尔分团长,以一己之力独斗上层吸血鬼,並且还能战而胜之,就足以看出这条分支也有著非凡的潜力。 选锋骑士算是这五个职业里的大保底,全面加强个人武艺,无论是小规模遭遇战,还是大规模兵团战都有用武之地。 选它或许算不上最优解,却绝对是最稳的选择。 倒是这统御骑士,听起来或许也不错,换做歷史上巴列奥略王朝的先君们,或是那个在瓦尔纳战役里,因为一时鲁莽葬送全局的“瓦迪斯瓦夫三世”能有这个能力,改写歷史也不在话下。 但利奥手底下,满打满算也就四个人,维塔利奥斯是合作伙伴,两个侍从都是僱佣来的临时工,剩下个满脸褶子的盔甲匠,以这副阵容,选统御骑士简直就是个玩笑。 这个分支的潜力毋庸置疑,但利奥最不缺的就是潜力,缺的是將这份潜力快速变现,好滚起扩张雪球的起家之资。 他要是此前就有一块小领地,小城堡,单靠著前世记忆里“改良印刷机”“改良肥皂”“改良製糖工艺”,这些年下来都能攒下不俗的家底了。 至於异兽骑士... 这个职业的晋升条件,是最明显的—一驯服一头异兽坐骑。 要说潜力,显然也是五个职业里面最高的。 “迄今为止,还没听说过有什么炼金道具,或是魔法,能够增加驯服巨龙的成功率的。所有龙骑士的诞生,多多少少都有些巧合的意味。” “一半的概率已经很高了,但我现在去哪找一头巨龙来?” 利奥自然也想成为龙骑士,个人武艺再强,在那驾驭三首魔龙的异教苏丹面前,也就是一口龙炎炙烤成炭的份儿。 非得成为龙骑士,驾驭一头与那三首魔龙一般—一最低也得有其一半大小的巨龙,才有跟自己命中的宿敌,那位被称作“法提赫”的异教苏丹正面对垒的可能。 “虽说,职业描述里面也说了,能通过培养,不断纯化异兽血脉,即便是剪尾龙,龙蜥这种亚种龙属,也有蜕变为真龙的可能。” “但这无疑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 “相比较之下,反倒是冠军骑士这个选择,是短期內,可以预见的,收益最高,也最稳妥的选择。” 利奥不喜欢交际花式的宫廷生活,常年离群索居,或多或少对他还是有些影响的。但若论安全性,短期內可撬动的利益,这个职业的收益,在骑士职业进阶的五个可选分支里,又无疑是最高的。 越想,思绪越乱。 利奥甩了甩脑袋,有些焦躁地从床上下来,跑到甲板上去吹风了。 夜色很沉。 多瑙河的冷风將他的那件红色羊毛斗篷吹得鼓起来,像旗帜一样猎猎作响。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维塔利奥斯来到船舷边上,从侧面端详著利奥的面孔。 “怎么了?” “从傍晚吃饭的时候,我就感觉你有些心不在焉的,回到船舱里,尼斯冲你喵喵叫了好一阵你都不理。” 利奥迟疑了片刻,还是道:“维塔,你说,假如现在摆在我面前一个能够成为龙骑士的机会,但成功的概率只有一半,而且要花费许多时间和精力,你觉得我该选吗?” 维塔利奥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这不是废话吗?还成功概率只有”一半,就算只有十分之一,换做是我也干了。” “但假如,摆在我面前的,还有一个能够迅速积攒下一大笔身家,乃至获取一大块领地,成为一个实权伯爵乃至更高位的机会呢?” 维塔利奥斯忍不住哂笑道:“瞧你那纠结样,就跟真有这两个机会摆在你面前似的。” 他笑著,笑容突然就凝固了。 因为他突然就想到了以利奥的剑术,相貌,谈吐,只要他贏得这场布达堡的竞技大赛的冠军—一甚至都无需冠军,只要四强,都会有大把的贵女追求。 他前阵子还听说,马加什国王有个妹妹,就放出话来,要在这场比武大赛上为自己挑选一个心怡的夫婿。 “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利奥嘆了口气,面板是他最大的秘密,即使是亲密的合作伙伴,也不能宣之於口。 维塔利奥斯努力斟酌著,劝道:“利奥,听我说,你不是一个復仇的机器,你也有自己的人生,倘若为了復仇,什么都能捨弃,你还是你吗?” 维塔利奥斯很想向利奥描述一番那些道听途说来的,贵妇们的变態嗜好,但那些话实在难以启齿,而且多是市井流言,利奥显然不会当真。 而且,最困扰普通平民骑士的门第之別一倘若利奥愿意公开自己的身份,也將不成问题,没有哪家贵族敢让东罗马的流亡皇帝当赘婿。 利奥嘆了口气。 倘若机会只有一次,他肯定毫不犹豫就选了“异兽骑士”了,但问题是,他狼学派猎魔人也即將晋升,晋升以后,又能解锁新的职业槽。 错过了这次机会,他未来同样有获取“龙骑士”职业的可能;反倒是冠军骑士,对他眼下的事业的確很有帮助。 “利奥,你必须要听我一句,你是罗马帝国最正统的皇室继承人,確切来说,你比罗马城那个被教宗请来当小丑的君士坦丁堡皇帝”都更加高贵。” “身为皇帝,你绝不可捨弃自己的尊严,去充当他人的附庸。” 利奥笑了笑,伸手轻敲了下维塔利奥斯光洁的额头:“你这臭小子,真当我要去贵妇家里当赘婿啊?” 冠军骑士如果就这点能耐,未免也太小瞧这个职业的含金量了。 他甚至能听出维塔利奥斯没有说出口的“潜台词”,有著前世记忆的利奥,富婆快乐球什么的,他可比维塔这个初出茅庐的小雏鸟懂多了。 他伸了个懒腰。 先放放吧。 反正眼下只有修会骑士一个分支满足晋升条件,其余的还有待摸索,非要说一定选哪个,不如见机行事。 不过利奥內心里,还是倾向於“异兽骑士”的。 即便找不到巨龙,以猎魔人的本事,去寻觅一头在亚种龙类里,比较高阶的,同样长有翅膀,能够飞翔,並且喷吐出类似於龙息的毒雾的“剪尾龙”还是不成问题的。 成为这样的龙兽骑士,无疑也能拥有不弱的战力和社会地位。 狼学派猎魔人,如今距离晋升也只差一线之隔。 利奥推算,再按部就班地每天服用一瓶血魔药剂,只需再有三天时间,便能將经验槽填满。 > 第66章 龙骑士利奥 第66章 龙骑士利奥 “你没这种打算吗?” 维塔利奥斯鬆了一口气。 “废话,我如果愿意捨弃巴列奥略的姓氏,还谈什么復国大业?” 即便真的选了冠军骑士,“巧妙地周旋於贵女之间”,也绝不是让他去给哪个没有儿子的贵族家庭当赘婿的,那也不符合冠军骑士的生存之道。 “走了,维塔,我们得去瞧瞧我的卡隆”还有你的珀洛斯”,但愿它们的状態不会太糟。” 利奥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有个能够真诚对待的伙伴,真的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以前的米尔恰,格奥尔基他们,虽说相处起来也算融洽,但总归是隔著一层障壁——一层因他隱藏了自己的身份,而无法坦诚相待的障壁。 两匹竞技马,被安置在舷侧隔舱里,空间窄得刚够转身。 这里正位於划桨室的头顶,想来半夜睡觉时,两匹马不安分地刨地声,会给下层居住的船员们带来不少的困扰。 其实圣约翰號最合適安置两匹竞技马的地方应该是艉楼下方的舱室,既远离划桨室,也足够稳当,宽。但那里已经被船长室和利奥两人居住的“贵族舱”给挤占了。 多利亚船长再看重他们俩,也不可能把自己的船长室给让出来充当临时马厩。 看到两人到来,同样被安顿於此的两名侍从,赶忙站起来道:“两位大人,我跟捷尔吉已经餵过卡隆”和珀洛斯”燕麦草和苜蓿了,水也是经过静置,澄清的新鲜河水。” “辛苦你们了。” 利奥道了声谢,伸手拍了拍卡隆的脖颈,这位大伙伴显然不太喜欢船舱里逼仄的环境,也可能是有些晕船:“它的状態看上去可不太好。” 相较於卡隆,反倒是维塔利奥斯的小母马显得更有精神些。 “空间狭小,噪音,顛簸严重,卡隆”的食慾比在岸上锐减了一半还多,“珀洛斯”吃的也比平时少很多。” 捷尔吉说道:“等到了明天一早,我们打算牵它俩到甲板上透透风,一直闷在船舱里,再好的马也得熬垮。但这只能解一时之急,我听城堡里的一个老马夫说过,长途运输马匹,只要超过五天,就会导致马儿生病的概率大幅增加。” 五天... 杜纳福尔德瓦尔距离布达堡和佩斯城,也就是五天的路程。 拜尔陶隆说道:“倘若这五天里,能让船只靠一回岸,让马儿在河滩活动一阵、饮水吃草,就能大幅缓解症状一哪怕仅仅一个小时的时间。 t “我会安排的。” 利奥微微頷首,这两个侍从確实是內行人,据说他们每天都居住在马厩上面的二层小楼,虽说不太体面,但也因祸得福,掌握了出色的看顾马匹的经验。 他抚摸著卡隆的脖颈,又好好安抚了一阵大伙伴的情绪,才同维塔利奥斯一同返回了舱室。 回到船舱,两人熄去蜡烛,维塔利奥斯简单洗漱过后,就打算入睡了。 利奥则是打算继续按部就班,服下一份血魔药剂,用来修行猎魔人呼吸法。 虽说每次修行,都要消耗一瓶魔药,但这份消耗带给利奥的进步也是巨大的。选择妖魔派呼吸法的猎魔人,本来就是衝著它进境快,提升大才来的。 正要饮下血魔药剂,利奥不经意间又扫了一眼面板上的字眼,正打算坐回到床上时,动作突然僵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再次看了一眼面板。 在面板上“异兽骑士”那一栏的后面,不知何时,竟浮现出了一行紫色的小字“已满足晋升条件”。 床头的位置,黑猫正侧躺在枕头上,用尾巴將自己露出的四只戴著“白手套”的粉嫩爪垫裹成一团—尼斯嗜睡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了。 利奥狐疑地看了眼尼斯,有些摸不著头脑。 难道卡隆,其实就属於异兽的范畴? 自己无意间,竟真捡了个大漏? 除了卡隆以外,自己还驯服了什么? 利奥下意识看了眼对面床上,已经背对著他侧躺下的维塔利奥斯,厚实的羊绒毯子,裹著他纤细结实的腰线,滑出一道曲线后垂落脚底。 呸! 这怎么可能。 维塔利奥斯可是个大活人! 总不可能是你这小傢伙,其实是一头异兽吧? 利奥戳了戳黑猫,看著它睡眼惺忪地打了个“赖皮蛇”式的呵欠,联想到自己骑著放大了十倍的尼斯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 对面的维塔转过身来,有些疑惑道:“你不睡觉在那抖什么?” 利奥憋著一股子笑意,摆了摆手:“抱歉,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个很好玩的事。” 一想到自己刚才对维塔做出的那个有些冒犯的猜测,他就有些绷不住。 “驯服维塔”,这说法实在太失礼了。 维塔翻了个白眼。 起初,他还有点担心自己將真实身份披露后,利奥跟自己同处一间狭小舱室会不適应。 但现在。 他真怀疑那天自己究竟有没有说过,自己这个科穆寧,实际上是个“科穆寧娜”的这件事。 “我警告你,你要是有那种想法的话,最好背对著我弄。” “什么跟什么啊。” 利奥抚额,虽说维塔的屁股確实挺诱人的,但他又不是变態。 按照惯例,饮下了血魔药剂。 利奥將其消化,分解掉,便沉沉睡去了。 轰! 利奥猛然惊醒。 天地间一片苍茫,漆黑的烟柱接天连地,仿佛神话中的巴別塔。 他站在焦黑,龟裂的土地上,脚下的碎石踩上去簌簌作响,混著未凉的余温,空气里满是烧熔的金属与枯木的味道。 这里是哪? 利奥的神情有些迷茫。 突然,一股强烈的惊惧感將他笼罩。 他下意识转过身,看到的,是两颗仿佛骄阳般的金色眸子一眸子接天联地,巨大的黑色轮廓从昏沉的天幕下缓缓抬升,遮断了整片天地。 烟尘瀰漫间,映入利奥眼帘的,是一颗无比巨大的黑龙头颅。 它的鳞片如黑曜石堆砌的壁垒,覆盖在龙颈的褶皱间,尖锐的的骨刺,簇拥著一对蜿蜒向上的龙角,仿佛至高无上的冠冕,彰显出它的无上威仪。 它的龙鼻翕动,喷出的热风卷著硫磺味,掀得他的红斗篷猎猎作响,连髮丝都被烫得微微蜷曲。 下一刻。 黑龙张开仿佛能吞没世界的巨口,灼热的龙炎,在它的喉间凝聚。 “不,別!” 利奥瞪大了眼睛,拼命想要逃跑,但脚底就像是灌了铅一样,怎么也挪动不开。 如此强大的魔龙,即便是异教苏丹驯服的那头有著三颗脑袋的异种,也绝无法匹敌,自己又岂是它的对手? “驯服,对,我要驯服它!” 利奥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张开双臂,大喊道:“我需要你的力量,与我缔结契约!” 嗤—— 黑龙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声,仿佛在嘲笑凡人的不自量力—一又仿佛只是单纯觉得利奥的姿態,还有表情太过好笑。 下一刻,滚滚龙炎便將利奥整个人所吞没。 迎来的,却並非是想像中的极致高温与痛苦。 他仿佛徜徉在温暖的海洋里,一股暖流奔涌在他的体內,恍惚间,他似是看到了那对如太阳般的金色眼眸里,浸润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与此同时。 现实中,面板上,有关“冠军骑士”“修会骑士”等分支介绍的紫色字眼,缓缓消失了,凝为了一句简短的拉丁字母一你已选择就职“休眠之龙的骑士”。 猛然睁开眼的利奥,双眸在漆黑的船舱里,仿佛明亮的灯盏。 与之相对的,是黑暗中同样睁开金色双眸的黑猫。 第67章 尼斯小姐的前世今生 第67章 尼斯小姐的前世今生 尼斯第一次见到利奥时,还是在蛋里。 它被安放在摇篮中,怀揣著那个名叫君士坦丁的男人,孵化出一头真龙的殷切期盼。 “没用的蠢货!” “从我被你们的先祖指派的窃贼们,从母亲巢穴里带走的那一刻,命运就已註定!” 它恨这个男人,也恨他的先祖们。 恨那些“將它带离了巢穴,从此只能在蛋壳里,眼睁睁看著自己的生命逐渐走向消亡,永远也不会有破壳而出,翱翔於天际的那天”的人。 怀揣著愤怒与怨恨,真龙很快就发现,这个就躺在自己身边的小傢伙,天生便比旁人有著更加充沛的“性灵”,这是所有生命在诞生之初便具备的东西。 於是,它开始满怀恶意地汲取这份“性灵”,延续自己已经濒临熄灭的生命之火。 但数百年岁月的磋磨,即便是得到了男孩儿的“先天之灵”,它依旧在男孩儿两岁那年,彻底成为了一颗冰冷的死胎。 可或许是因为它汲取了男孩儿的“性灵”,它的灵魂並未消亡,反倒是与男孩儿有了一份永远无法割弃的联繫,任凭它憎恨,愤怒,却也摆脱不开。 又两年过去了。 愤怒的情绪逐渐冷却,就像它的身体,那颗已经冷却为岩石,被束之高阁,甚至当作一件古董售卖给了热那亚商人,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的死蛋。 它眼睁睁看著这个因为被夺走了一半的先天性灵,从而变得屏弱不堪,几度濒临夭折的婴儿,成长为了一个体弱多病的男孩儿。 在布拉赫纳宫里,他总是安静,沉稳地坐在角落里,以一种不符合他的年龄的睿智,洞察著世事。 它想要嘲笑这个可怜虫,不是不想像他的同伴们一样活泼,而是根本做不到,但或许是明知对方听不到,最终,它还是没有嘲笑出口。 男孩儿为了解决自己身上的毛病,读了很多书。 即使无法像那些在尼斯看来,同样屏弱的人类幼崽一样,艰难地吸纳空气中的灵性,锻炼自己的体魄,使自己成为更强壮的“孱弱人类”,他依旧没有颓废下去。 就跟他那个明知前面有著无法战胜的强敌,依旧像是一只不知死活的螳螂,孜孜不倦寻找著不存在的破局之法的父亲一样,既固执,又可笑。 它无数次对他说出恶毒的诅咒。 “这就是你的命!” “这就是对你先祖们的所作所为,该有的报应!” 但都得不到回復。 没人能看得到它,它就像是被囚禁於牢笼里的幽灵,与世界隔了一层看不见,但又无法逾越的森严壁垒。 时间长了,男孩儿反倒成了尼斯心目中,唯一的一个能带给自己乐趣的对象,它会期待他在图书馆里,翻找那些记载著有趣秘闻的书本,而不是无聊的典籍。 会期待他今天又品尝了什么美味,而不是饮下那根本不会有效的苦涩汤药。 会盼著他不再学习枯燥乏味的人类语言,而是转去看一些“夸张”“可笑”“失真严重”,但也足够有趣的骑士文学。 直至那天。 奥斯曼人的魔龙压境。 一头有著三颗脑袋,即便是在它这种真龙眼中,也是分外强大的巨龙,毁灭了这座,由男孩儿先祖们堆砌起的华丽的石头堆。 它看著人们哀嚎著四散逃亡,看著那些可悲的渺小生命在火焰中被炙烤成焦炭,它的心中却並未生出多少快意—一股名为悲痛的情绪,从彼时已成少年的男孩儿身上蔓延了过来。 它看著火焰將塔楼焚烧,將要吞没少年的身体。 看著对方露出坦然的神情,仿佛摆在眼前的一切苦难,都已在他的预见之中。 它心中想到的,却不是朝思暮想的解脱。 不舍? 可怜? 同情? 就连它自己也搞不懂,究竟是出於怎样的缘由,驱使著它,將那些滚烫的龙炎分割开,在这绝境当中,为男孩儿撑起了唯一的一片净土。 “拿了你的东西,我现在也偿还给你了。” 它这样想著,又看到一个包裹在钢铁中的男人,闯进了火海中,脸上露出了极为震撼的神情,隨即毫不犹豫冲了进来,抱走了唯一倖存下来的男孩儿。 尔后。 便是人类那看上去颇为可笑的战斗。 他们披上钢铁,充作鳞甲。 拿起钢铁,又偽作爪牙。 他们骑上战马,好使自己跑得更快,边跑边衝杀,沾了满身同类的血渍。 它看著这个成年人类,带著男孩儿登上了一艘用木头拼凑起来的,能够漂浮在海面上的东西上——跟男孩儿一起读过书的尼斯,知道这就是所谓的“船”。 男孩儿逃出生天了。 这是一件好事。 但可惜的是。 没过多久,这个即便用钢铁包裹著自己,依旧屏弱的成年人类,便因为伤病陷入到了垂死的境地—一人类就是这样孱弱的物种,除了智慧以外,一无是处。 它不觉悲悯,却也不愿讥嘲,因为这个仍未成年的稚嫩男孩儿,又將陷入到危险的境地当中了。 它看著男孩儿,艰难地跋涉在冰冷的沼泽地里,在水鬼的追杀当中,像是一只狼狈不堪的耗子,挖出了一颗不知名的药草,试图凭藉他记忆里的知识,熬煮成汤药,救回那个成年人类。 可惜,他拼尽了一切努力,仍旧未能奏效。 在冬天降临的第二个月,男人还是死了。 男孩儿拖著男人沉重的身体,用一桿比自己还要高的铁杴,艰难地挖掘出了一个洞,用匕首削出了一个简陋的十字架,插在了坟头上。 人类就是如此,总是为了一些可笑的仪式感,去做那些无用的事。 死了,就是死了。 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像生而高贵的真龙一样,连灵魂都有著坚不可摧的特质。 后来,它看著男孩儿一步步整修著这座简陋的茅草屋;看著他为了抵挡日渐严酷的低温尽其所能地囤积著物资:看著他赔著笑脸,向烧炭工们推销著自己熬煮出的汤药,以换取取暖所用的柴炭。 但他还是太孱弱了。 十一岁的幼龙,已能喷吐出烈焰,翱翔於天际。 十一岁的人类幼崽,却因为先天不足,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刮跑。 即便已经做了很多准备,在大雪压垮了屋顶的那天,男孩儿还是沦落到了濒死的境地,食物还有,但他不已再有用来烹飪,取暖的燃料。 这个几乎是自己亲眼看著长大的男孩儿,就要跟著自己一同消亡,解脱,去到那不知是真是假的死者国度了。 “真是个可怜虫。” “如此卑微,如此弱小,又如此坚韧,就像一株杂草。” 它想。 “他那么想活。” “就让他活下去吧。” 它將自己仅存的一丝火焰灵性,注入了男孩儿的体內。 眼皮越来越沉。 它不知道等待著自己的是否会是永远的沉寂,看不到尽头的长眠,但它不怕,也不在乎一这就是高贵的真龙,与卑微的人类最大的不同。 “真龙,无所畏惧。” 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也不知过了多久,同样是在一个残酷的冬天。 黑毛如墨的猫妈妈,四只爪垫裹著雪绒似的白手套,正叼著最后一只幼崽的后颈,前爪深一脚浅一脚地扎进没膝的积雪里。 越冬,永远是动物们最大的难题。 猫妈妈的爪垫已被积雪冻得发麻,它小心翼翼地放下口中的幼崽,抬起头,看著面前出现的茅草屋——屋顶的烟囱里,正冒著稀疏的炊烟。 木板拼凑成的简陋木头门,缝隙间溢出了些许暖色的火光。 它不再犹豫,將幼崽放到了茅草屋的门口,旋即飞一般跑出了很远的距离,躲在不远处的枯树后,耳朵竖起,捕捉著屋里的任何动静。 可惜的是,屋內一片寂静,仿佛根本没有人在。 它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喵呜”声。 屋內,终於响起了脚步声。 推开门的,是一个有著黑色短髮的人类男孩儿,他裹著厚实的毯子,肤色是看上去就不太健康的苍白,时不时还会咳嗽一两声。 面对门口的动猫,他似有些发愁地拧起眉。 但犹豫良久,男孩儿还是起身抱著幼小的猫仔,转身进了屋。 凝视许久的猫妈妈,忍不住低声轻唤了一声,旋即头也不回地跑远了一一它还有其它孩子要养。 伟大的真龙再睁开眼时,看到的是一个木头勺子,勺柄里盛著香气扑鼻的热汤,它忍不住伸出舌头,轻轻舔舐著。 入眼的,还有一颗骤然放大了许多的脑袋。 是那个小孩儿! 他的脸变得很大,不,是他整个人都变得很大。 伟大的真龙很疑惑。 但伟大的真龙选择先填饱肚子。 男孩儿笑盈盈地看著它,伸手摸了摸它的额头,说道:“你看起来黑漆漆的,就叫你尼吉鲁斯好了。” 伟大的真龙很想高傲地表示拒绝,但不爭气的肚子催促著它,继续品尝著这个卑微人类进献给自己的贡品一算了,等填饱肚皮以后,再计较这个凡人的冒犯之举吧。 吃饱喝足。 困意立刻涌上心头。 真龙懨懨地闭上眼睛,想要休息,但很快就又睁开,张牙舞爪地想要反抗因为男孩儿掀开了自己的尾巴,並且发出了一声令龙羞耻的感嘆声。 “原来你是一只母猫,就叫你尼斯小姐吧。” ]> 第68章 黑龙尼斯 第68章 黑龙尼斯 尼斯至今也没想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变成一只柔弱,无力,愚蠢的猫的。 正如它同样也想不通,自己沉寂了许久的龙魂,为何会在今天这个並不特殊的日子里,有了復甦的徵兆。 黑暗的船舱里。 利奥怔怔出神地与黑猫四目相对。 尼斯是龙? 你怎么会是龙呢? 休眠之龙? 利奥有些恍惚,抱著两颗眼睛像是灯泡般的黑猫,呆坐在床上,久久回不过神。 细细想来,尼斯非同凡响的地方,的確有很多。 比如格外聪明,甚至能听得懂自己说的话。 比如,身上有著一丝淡淡的火焰灵性,他一度以为那是它从维塔利奥斯身上沾染的。 比如,它看到天空中飞过的白龙时,那有些不正常的反应。 比如... 但再多的异常,都无法让利奥想像出这样一只小黑猫,居然能跟梦境里,那头仿佛能將整个世界都吞噬的可怕黑龙画上等號。 这个毛茸茸的小糰子,跟覆满鳞片的黑色魔龙是一回事? 利奥再度开启了灵性视觉。 却发现,尼斯体內的那缕微弱的火焰灵性,已经不再是微弱的一缕,如果说,之前的火焰,仅是一粒豆大的烛火,现在就是布拉伊拉哨卡里的“篝火”。 凝神去看,甚至能在它体內看到一缕极为醒目的金色血液,那便是它体內的真龙血脉,已经於今日开始了復甦。 “所以尼斯小姐,你其实是一只龙猫?” “你能变龙吗?” “变一个给我看看。” 黑猫像是看傻子一样地抬起爪子,按下了利奥伸过来的手指。 你已经十八岁了,別再像个孩子一样。 “? ” 利奥瞪大了眼睛,他盯著尼斯同样染了一抹白,但自始至终都没动过的嘴巴:“你说话了?” “喵呜?” 尼斯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大晚上不睡觉,你到底想干啥? 利奥回头看了眼背对著他,睡得正香的维塔利奥斯,又回过头来看著略显迷茫的猫猫头。 “尼斯,你真的说话了!” 我没有,別瞎说。 “还说没有!” 利奥的声音有些激动,换做是谁,哪天突然发现自己养的猫居然能说话,也平静不下来。 是心声,蠢货。 联想到面板描述中,“你將与缔约的异兽血脉相连”的字眼,利奥总算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一即从今天开始,他便能够跟尼斯小姐用心声来对话了。 “你居然是一只休眠的龙?” “你怎么从来没有说过这件事。” 尼斯仿佛看傻子一样看著他:用什么说,用爪子写一行拉丁字母,告诉你我其实是一头真龙? 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凡人,会被嚇死的。 “但现在,我能帮你这头休眠之龙”復甦了,你有没有感觉自己的状態变得好多了?” 是好了一些。 尼斯有些迟疑,它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状態,为何利奥竟颇为篤定地称呼自己为“休眠之龙”? 连身体都没了,甚至都没孵化破壳,仅是一缕依託於小猫之躯苟延残喘的龙魂,也算是龙吗? “那就对了,尼斯!” 利奥语气篤定道:“我学到了一门特殊的呼吸法,从今天开始,你要跟我一起练一—你发现了没,咱们两个现在已经血脉相连了,你变强,我就会变强,反过来也一样。” 什么? 欺压完那个可怜的雌性人类,又要来欺压我了吗? 尼斯一脸抗拒,它可不觉得这能对高贵的真龙產生什么作用。 “什么欺压,这是鞭策!” “对了,你跟我来一趟!” 利奥抱起黑猫,在它一脸懵的神情中,快步跑到了甲板上。 迎著夜风,他將尼斯以“猴子抱辛巴”的姿態高高举起。 “试一试,你跟之前已经不一样了!” 利奥言辞篤定地说道。 这份篤定,源自於“血脉相连”的感知。 如今,作为缔约双方中,更强大者,他体內的力量,隨时可以源源不断反哺进尼斯的体內。 有什么不一样? 別闹了,我要回去睡觉。 尼斯对傻小子的鲁莽行径有些不满,挣扎著想要从他手中逃脱。 但下一刻。 傻小子居然將自己丟了出去。 骤然袭来的失重感,使尼斯手舞足蹈地在半空中挣扎著。 但隨著一股熟悉的气息,从不知何地传来。 一抹灿烂的金辉,瞬息间將它体內的血液尽数渲染成一片金黄。 冷厉的竖瞳在夜空中浮现。 君临九天之上的黑龙,驀然显露出真容来。 黑色的鳞甲,尖锐的的骨刺,蜿蜒向上的龙角。 与利奥梦境中看到的一般无二,只是要缩小了无数倍的黑龙,振动翅翼,在即將跌落甲板的一剎那,腾空而起。 它看上去只有两米出头,但翼展张开,竟已有了遮云蔽月的威仪。 利奥兴奋地看著这一幕,毫不吝嗇地將体內的力量源源不断地传输到黑龙的体內。 尼斯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兴奋? 惊喜? 感激? 或者三者兼有? 它压抑著將要出口的吼声,以记忆中真龙该有,它却从未亲身体会过的姿態,向著天空中腾飞而去。 它掠过惊骇欲绝的鸟群,冲向天空中密布的黑云,又从云层中俯衝而下,擦这边抓起利奥高高扬起的手指间,那条醒目的红色羊毛斗篷,从降下船帆的桅杆缝隙间穿过。 它俯衝到平缓的多瑙河面,用后足擦起一道银白色的水花。 风,从尼斯的鳞间穿过,发出簌簌风鸣。 没有蛋壳的包裹,没有灵魂被囚禁的压抑,也没有被迫束缚在黑猫体內的憋闷,前所未有的自由,令尼斯终究还是压抑不住,发出了一声稚嫩,但却威严十足的龙吼。 声音,迴荡在静謐的多瑙河畔,惊起一片沉睡的鸟群,嚇得那些夜间出来觅食的魔物,万马齐暗。 下一刻。 寂静的船舱,便被惊恐所点燃。 “快回来,你闯祸了!” 利奥赶忙向它招手。 哼,你管我? 怎么著,我也得试著吐一次龙炎! 好不容易撒了欢,尼斯根本没有尽兴,高贵的真龙,绝不会听从一个人类的命令—即便他是自己最亲密的伙伴也不行! “我要收回传给你的力量了。不想泡在冰冷的海水里,就赶快给我回来!” 哼! 形势比人强,身为伟大真龙的尼斯小姐,决定给自己的忠诚僕人一个面子,它於天空中一个急转,向著站在甲板上的男人飞扑而去。 看著对方惊慌躲避开的动作,尼斯脸上露出了一阵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啪— 重新变作黑猫的尼斯小姐,精准地落入了利奥的怀里。 看著这只坏猫一脸无辜的表情,利奥忍不住屈指弹了下它的脑壳:“下次再找你算帐。” 被惊醒的水手们,匆匆跑到了甲板上。 多利亚船长拎著裤腰带,一上来就忙问:“怎么回事,我方才听到了一声极为可怕的吼声,是有魔物来袭吗?” 利奥摇了摇头:“好像是一头飞过的剪尾龙,不过它应该只是路过,没有找我们麻烦的意思。” “呼,没事就好。” 多利亚船长长出了一口气:“这几天,吩咐大家都警醒一些,剪尾龙这种畜生,虽然远远没有真龙那么可怕,但从天上偷袭过来,抓走一两个活人当零嘴,就跟玩一样简单。” 一眾水手们都纷纷表示领命。 总算是没闹出来太大的乱子。 维塔利奥斯揉著惺忪的睡眼,两者体质不同,每天的高强度训练,早已耗尽了他的心力。 “抱歉,我没反应过来。” “你跑上来的速度还真快,我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就发现你已经没影了。 利奥尷尬地笑了笑:“不怪你。” 两名侍从也走来,匯报了“卡隆”和“珀洛斯”的状態,听他们说这两匹马都只是稍微受到了些惊嚇,没有什么大碍,利奥才轻舒了一口气。 回到船舱的过程里。 利奥又没忍住弹了黑猫一个脑瓜崩。 “你又欺负尼斯!” “今晚她跟我睡!” 维塔利奥斯抢过黑猫,快步跑回了船舱。 利奥没有说话,只是在心底默默道:“我告诉你,你的好日子已经到头了,我这儿有一份提纯血脉的呼吸法,从今天开始,你每天都要跟著我一块修行!” 既然身为復国团伙的一员,就给我捲起来! 第69章 摇醒小猫呼吸法 第69章 摇醒小猫呼吸法 回到舱室。 维塔利奥斯很快就继续睡下了。 只留下利奥盘坐在床上,与床头蹲坐的黑猫默默对视著。 沉默中,是无声的交谈。 “你体內哪来的这么强大的力量?” 如果不是如今缔结了血脉相连的契约,它可能永远都没办法意识到,这个昔日远比同龄人屏弱的男孩儿,不声不响的,居然已经成长到了这种地步。 利奥现在的实力,如果不算魔药加持的话,或许还赶不上皮埃尔分团长这种能追著上层吸血鬼砍,把它砍得落荒而逃的地步。 但与莱赫这种新生的上层吸血鬼斗个旗鼓相当,还是不成问题的。 至於服下狼毒药剂,或是吸血鬼药剂之后能有多强,还有待尝试。 利奥用心声回覆:“你每天睡大觉的时候,我要么在修行呼吸法,要么在锻炼剑术。能有这样的结果,自然是因为自律!” “开掛?” 尼斯小小的猫猫头,大大的疑惑:“开掛是什么意思?” 虽然很想糊弄小猫,但尼斯还是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利奥的“心声”。 “开掛就是自律的別称。” 利奥努力收束住自己的念头,他觉得,做人还是该有一些属於自己的隱私的。而且,他说的也不全都是骗小猫的。 职业面板的潜力,需要他以水磨工夫慢慢兑现。 没有他那些年来,勤勤恳恳的製药,日耕不輟地练剑打底,他现在也不会有这份实力。 “说吧,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在度过了最初兴奋的情绪以后,尼斯还是很敏锐地捕捉到了事情的关键。 利奥则反问道:“你是不是也该解释一下,堂堂真龙,是怎么沦落为一只黑猫的?” 一人一猫沉默著对视了一阵,还是黑猫率先挪开了视线。 “我暂时还不想说。” 有时候,看著那个孱弱的男孩儿,为了解决自己身体上的癥结做著徒劳无用的努力时,它也会感到后悔。 或许它不该为了一时之气,为了延续自己在蛋壳里苟延残喘的两年时间,就夺走了人类生命中至关重要的“先天性灵”。 现如今,这个男孩儿又亲手给予了自己,重新飞临九霄,成为真龙的希望。 尼斯很愧疚。 甚至有些不太敢直视已经长大成人的男孩儿的眼睛。 利奥笑著摸了摸它的脑袋:“不想说就算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如我也没办法告诉你,我是怎么做到跟你缔结契约的一样。” 面板上,“休眠之龙的骑士”一行字眼,正散发著紫色的光辉: 你驯服了一头陷入休眠状態的真龙,即便它的状態不佳,你也可通过签订的契约,使其在短时间內,化作真龙姿態对敌。 本职业不再具备经验槽,取而代之的,是休眠之龙的甦醒进度,当它完全復甦之后,本职业將自动晋升为金色职业“龙骑士”。 目前休眠之龙的甦醒进度为:百分之十。 你获得了第二份“紫色职业”,储物空间增加2立方米。 作为利奥拥有的第三个超凡层面的职业,带给他自身的提升相较於“魔药大师”和“狼学派猎魔人”都要逊色一大截。 无非就是些许火焰抗性,以及一丝微弱的真龙血脉而已。 尼斯能有这般脱胎换骨的变化,是得益於两者签订的契约,建立於利奥自身实力的基础上。 反过来,利奥想要从这份契约中得到反哺,就需要鞭策小猫努力提升自己了o 一份努力,双份提升。 双份努力,就是四份提升。 可以预见,尼斯每天躲在船舱,或是利奥挎包里睡大觉的悠閒生活,在这一刻起就已远去了。 “总之,你如果还想再化身真龙,就要努力修行。现在,我教授你这门全新的呼吸法,我將其命名为“摇醒小猫呼吸法”。” “这个名字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糟糕。” 尼斯小脸上露出了人性化的无语:“为什么不叫唤醒睡龙”?” “这名字不吉利。” 提起“睡龙”,他就会想起那个“被熔化的黄金浇头而死”的流亡王子“韦赛里斯”。 “又是你那些奇奇怪怪的讲究。” 尼斯早已习惯了利奥的怪话,以前,利奥跟它说话时,可不会有那么多顾虑。 换言之,这世上再没有比尼斯更了解利奥的人了。 第三天,深夜。 距离抵达布达堡,只剩下了最后两天的路程。 利奥跟维塔利奥斯两个人,坐在各自的床上,视线全部聚焦於坐在桌上的黑猫。 此时的尼斯小姐,在灵性视觉下,正认真吞吐著空气中的火焰灵性。 舱室內的温度,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比平时高出了一截。 若论对火焰灵性的亲和度,再怎么天赋卓绝的人类,也不可能比得上真龙一一哪怕是休眠之龙。 一旦尼斯开始修行“唤醒小猫呼吸法”,维塔利奥斯便连半点火焰灵性都汲取不到了。 维塔利奥斯正消化著利奥告知他的信息。 许久,他才有些艰难地问道:“你是说,尼斯小姐其实是一头真龙,两天前深夜里的那一声龙吼声,就是它发出来的?” 作为復国道路上,休戚与共的同伴,利奥不打算对他隱瞒这件事。 而且,修行著火属性呼吸法的维塔利奥斯,即便自己不说,他很快也会察觉到不对劲。 届时,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 等到被戳破的那天,两人原本建立起的信任,便会出现一层深深的隔阂。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这就是事实。” 维塔利奥斯看著尼斯的眼神直勾勾的。 他伸手抚摸著尼斯的毛髮,跟利奥最开始得知这一消息时的想法,如出一辙这个毛绒绒的小糰子,怎么看,也跟披著鳞甲的魔龙不搭边。 维塔利奥斯轻嘆了口气:“我听说,最强大的真龙,甚至能够变成人类,以王子的身份娶走公主。相比较之下,尼斯小姐是一头真龙这件事,其实也没什么难以接受的。” “我只是有点嫉妒。” 他抬起头,认真凝视著利奥的双眼:“你是从哪找到尼斯的?” “那是一个冬天,与往年相比,要格外冷一些,我一出门就碰到它了。当时,这小傢伙都快被冻僵了,我把它放在炉灶边上烤了会儿火,居然又重新有了呼吸。” 利奥有些感慨:“当时我还在想,这小东西的命可真硬。” “我怎么就没碰到这种好事。” 维塔利奥斯终於还是忍不住长吁短嘆了起来,他曾经距离成为龙骑士,也仅仅只有一步之遥—最起码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毕竟他曾有一颗龙蛋。 在孩子摇篮里放一颗龙蛋,它就会与你的孩子一同成长,变成休戚与共的伙伴——这大概是最广为流传的,关於龙蛋该如何才能孵化的谣言了。 不仅是科穆寧,许多王室,显贵也都曾做出过这样的尝试。 甚至连自己的父亲君士坦丁十一世,据说也做过类似的尝试。 龙蛋猎人的猖獗,一度导致实力强大的真龙们,在掀起了一场对人类居住地大范围的报復之后,纷纷选择了远走他乡,遁入到人跡更加罕至的东北欧。 “你也不用太羡慕。” 利奥笑了笑:“等参加完布达堡的骑士竞技大赛后,我或许没办法给你弄一条真龙来,但也可以尝试著捕捉一头剪尾龙或是翼手龙给你当坐骑。” 这种能够飞行的亚种龙兽,实际上相当不好对付,即便打不贏,对方也隨时可以遁入天空中逃之夭夭。 想猎杀这种龙兽尚且不易,更別提驯服了。 这种野性十足龙兽,某种意义上甚至比具备智慧的真龙更难打交道。 但利奥现在有了尼斯这头真龙做帮手,很多原本不切实际的设想也都有了实操的可能。 真龙对亚种龙兽的威压,是实打实的,这是其一。 其二,真龙能飞,速度比起亚种龙兽也更快,搭配自己猎魔人对龙兽的了解,想抓住一头龙兽应该不成难题。 “真的?” 维塔利奥斯眼冒惊喜:“我也不贪心,能有头亚龙,让我体验一下飞到天上是什么感觉,我就心满意足了。” 在许多人一尤其是平民眼中,真龙跟亚龙之间的区別並不大。当然,这仅限於剪尾龙这类长著翅膀,跟真龙在外形上相仿,只是体型要小很多的亚龙。 “放心,你的梦想会实现的。” 利奥打了保票。 今晚,还是他狼学派猎魔人经验槽填满的日子,但现在看来,兴致勃勃的维塔利奥斯,短时间內恐怕是没有睡觉的意思了。 两人又聊了好一阵,维塔利奥斯才终於睡下了。 利奥不再犹豫,叮嘱尼斯不要偷懒,继续修行呼吸法后,便果断饮下了一瓶血魔药剂。 冰冷的液体,很快就被利奥体內的妖魔之力分解,吸收。 狼学派猎魔人最后一个经验槽,也就此被填满。 紫色的辉光闪烁间,竟是逐渐透露出一丝耀眼的金辉。 你的紫色职业“狼学派猎魔人”经过千锤百炼,成功得到了晋升。 在满足晋升要求以后,你將获得金色职业“狼学派猎魔人大师”。 > 第70章 皮克斯坦因的卡蓬 第70章 皮克斯坦因的卡蓬 这次的晋升,没再如之前一般,出现一系列的分支选项,想来是自“紫色职业”伊始,选定的道路便已固定,不再有改弦更张的可能了。 晋升的条件没有標明,但利奥根据面板一贯的特性,多少也能猜出一些:无非就是亲手斩杀一头足够强大的魔物,坐实自己“大师”的名头。 这事说起来也不难。 他原本便打算为维塔利奥斯驯服一头龙兽,两件事可以並作一件完成。 两天后的清早。 多瑙河上飘起了大片的雪花。 经过一夜休整的圣约翰號,再度收起锚头,扬帆启航。帆布在晨风里鼓起饱满的弧度,推著船身劈开冰冷的湍流。 即將到达目的地,舱室下层,憋屈多日的划桨手们,不约而同地加快了手中的动作,喊著整齐的號子声,將圣约翰號的速度又提了一个档次。 抵达布达和佩斯后,船上装载的那些来自黑海对岸的珍惜货物一琥珀,动物毛皮,稀有金属等,就能在市场上换来远超成本数倍的巨额利润。 所有水手都能共享到这笔巨额收益当中的一成分红。 多利亚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脸上洋溢著喜色,因为船长可以拿两份。 船行半日,愁云渐渐消散,天空一片澄澈,金色的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和岸边银装素裹的田野,將整个世界都染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辉。 远方,恢弘的布达堡终於显露出真容。 这无疑是一座规模巨大的堡垒建筑群,挺拔的城墙遮去了城堡街区的宅邸,以及处於核心地带的宫殿群。远远看去,仅能看到沿山坡层层叠叠铺开的石质宅邸,依託城墙分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而那些精美的建筑,在多利亚船长口中,居然只是供匈牙利国王麾下的低阶廷臣及宫廷办事人员居住的外围城区。 真正的显贵们,都居住於被那两面巍峨城墙保护著的城堡街区。 至於更內里的中心堡垒和宫殿区,自然便是马加什国王和他的近侍,內臣们居住的地方。 连接布达与佩斯的渡口码头,舟楫林立,人声鼎沸,数十艘平底船与贸易商船停靠在石砌堤岸,船夫们吆喝著搬运穀物、香料与丝绸。 车马络绎,摩肩接踵。 河道中央的小岛上,屹立著一座巨大的白龙雕像,张开的双翼,仿佛传说里横跨海峡两岸的罗德岛巨像,所有船舶都只能於它双翼荫蔽之下通行。 尼斯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这座堪称“奇观”的巨像。 “利奥,等以后你夺回君士坦丁堡后,能不能也替我修一座这样的雕像?” “不行。” 利奥脸上憋著笑意,看著有些生气的小猫,用心声说道:“我会给你修一个更大的,横跨整个金角湾,不,是横跨整个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巨像。” 隨著圣约翰號驶入泊位。 两名侍从从船舱里牵出了憋闷已久的竞技马,在利奥和维塔利奥斯的带领下,登上了码头。 老盔甲匠留在了船上,他老胳膊老腿经不起奔波,利奥决定等安顿下来,再回船上接他。 维塔利奥斯看著繁忙的人群,有些目不暇接:“好多人啊,马加什国王举办的这场竞技大赛,怕是要將半个基督世界的骑士们都聚集来了。” 人群不仅有骑士,还有被这场盛会吸引来的商人,手工业者,吟游诗人,妓女...他们自然而然形成了一座码头集市,在这里,几乎什么商品都能看到。 利奥也被这此生仅见的热闹场景,震撼得有些愣神。 码头上,到处都是穿著华美衣袍的贵族骑士,还有为他们服务的侍从们。 在城堡山的山脚下,匈牙利人搭建起了一座规模宏大的比武场,里面密布著掛有各自主人纹章的帐篷,以木质围栏划分出了数十块营区。 两名侍从也惊呆了,他们自小在乡下小镇长大,以往只是听过来往的商人说起布达堡的繁华。 今日亲眼一见,才意识到自己的想像力究竟有多么的匱乏。 维塔利奥斯看向利奥:“我们现在该做些什么?” 利奥言简意賅道:“参加宴会,扬名。” 即便没有选择“冠军骑士”的职业,利奥也知道该如何“营销”一个竞技骑士的名声。 维塔利奥斯有些意外道:“我还以为你会很牴触这种场合。” “確实谈不上喜欢,但如果只是因为不喜欢就不去做,我现在应该跟尼斯小姐一样,缩在挎包里睡大觉。” 他说著,伸手进挎包里,捏了捏黑猫的爪垫。 维塔利奥斯很好奇:“要扬名的话,你为什么不打出自己真正的名號。” 他不宣示自己的真名,是因为他的真实身份是一个女骑士,以这样的身份参加骑士竞技大赛,很可能会平白惹来不少波折。 但利奥不同。 “相较於那个流亡到了罗马城,受教宗庇护的托马斯,你才是真正正统的罗马皇帝。即便是奥斯曼人可能会派出刺客针对你,以你现在的实力,应该也不用太过掛怀吧?” “打出名號做什么?” 利奥哂笑道:“跟托马斯叔叔抢教宗陛下发下来的,每个月二百枚金幣的津贴吗?还是说,顶著这个名头拿到冠军骑士的荣誉,匈雅提家的国王敢册封我一个皇帝,成为他的封臣?” 诚然,这笔钱对於中小贵族而言绝对是一笔巨款。 但托马斯也因为打出了这个旗號,必须维持著巨大的开销:如维繫一个流亡宫廷的吃穿用度,维繫贵族间的迎来送往,维繫参加宴会时的体面衣著.. 这些关係到流亡皇帝最后体面的花销,无论如何也是削减不了的。 托马斯就像一个吉祥物一样被高高地捧起,人们看似尊重他,但他永远也不会有发展自身势力的机会一即便是商人,也能靠通过財富购买一块领地。 但皇帝却不能。 没有哪个君主,会坐视一位皇帝购买自己治下的领地。 “罗马亡於內斗,都这个时候了,我跟他爭那个所谓的正统皇帝”又有什么意义?等我拥有了羽翼丰满,再揭露也不迟。在这之前,我们之间还是要以尊贵的科穆寧娜,欧多齐婭公主您马首是瞻。” 维塔利奥斯忍不住啐道:“净会说些好听话糊弄我,反正怎么说,你都占理,在耍嘴皮这方面,我怀疑即便是最擅长辩论的吟游诗人都说不过你。” 利奥和维塔利奥斯在港口的成衣铺,各自挑选了一身得体的礼服,换上后,才带著侍从,老盔甲匠向著比武大会的营地走去。 “天父在上,两位大人跟这身衣服搭配起来,简直就是我见过最有气质的贵族,即便是“杜纳福尔德瓦尔”的史蒂芬伯爵也没办法与您相比。” 侍从们齐齐夸讚道。 史蒂芬伯爵即是那位城堡总管,在马扎尔语里,可以译作“县伯爵”,但这种领薪水的行政官员,实际地位是远远无法与真正的伯爵领主相提並论的。 “確实是个英伟男子。” “除了有那么点阴柔气以外,你也一样。” 两人相顾一笑,人靠衣装马靠鞍,两人换一身丝绸衣服,看起来的確是显得贵气了许多。 来到营地前。 两名卫兵正守在大门处。 对面,是两个衣著破烂,比乞丐也强不了多少的男人,正满脸气愤地同卫兵们爭吵著。 男人大喊道:“我乃皮克斯坦因伯爵汉斯·卡蓬,希內克之子,这是亨利·冯·科比拉,我的护卫骑士,还不赶快打开门,让我们进去!” 守卫哈哈大笑道:“抱歉,这位尊贵的大人,我们站在这儿,就是为了拦住那些招摇撞骗,想要去宴会上蹭吃蹭喝的骗子。” “骗子?” 所谓的汉斯伯爵,一脸不敢置信地反问道:“混帐,你们居然胆敢如此羞辱一位尊贵的伯爵!” 一旁的亨利“骑士”也忍不住出声解释道:“我家大人已经说过了,我们乘坐的商船,被两头比房屋还要大的巨型蟾怪给霸占了。所有能够证明我们身份的文件,还有盾徽,甲冑都已经遗失在了船上。甚至於,如果不是我们跳水足够果断,现在也已经成了它们肚子里的食物。” “够了,我可不想再听什么巨型蟾蜍怪的笑话了。” 卫兵冷笑道:“瞧瞧你们这身寒酸的打扮,难道你们就不能撒泡尿照一照吗?谁家的伯爵大人会落魄到这种地步?让你们进去了,对整个宴会的宾客都是一种羞辱。” “里面正开著宴会吗?” 利奥突然出声询问道。 两名趾高气昂的卫兵,看了眼利奥一行人的打扮,语气立刻变得恭敬了许多:“是的,两位大人,你们来的正巧,尊贵的克罗埃西亚副王正在召开宴会。” 利奥开口道:“其实想要判断他们说的是真是假很简单,你们可以要求他们背一段拉丁语的圣经,或是盘查一下他们的贵族纹章。” 拉丁文是神学语言,除了教士阶层或是接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很少有人会使用。 至於纹章,在纹章学日益完善的今时,外行人想要杜撰出一个合理合法的纹章,同样是很困难的事。 “抱歉,我们不懂拉丁文,也不懂纹章学。” 看著一脸坦然的守卫,卡蓬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个混帐,这里的主人就派你们这两头烂蒜迎宾?记住,你们是在侮辱一位尊贵的上层贵族,等我见了你家主人,一定会向他控告你的无礼!” 看著两名守卫有恃无恐的神情,利奥心下恍然。 其实,本地的主人大概率是特意交代过的,让这两个看似无礼的僕人迎宾,正好把那些穷困潦倒,只剩下贵族名头,想著在宴会上蹭吃蹭喝的低等贵族们拦在外面,还不用背负拒绝接待贵族的恶名。 “二位最好换一身行头再来。” 利奥说著,取出了一个钱袋递了过去。 所谓的汉斯伯爵一脸惊喜:“万分感谢,我一眼看到你,就知你是一个颇具涵养,出身高贵的贵族骑士。但你就不能帮忙证明一下我的身份吗?” 利奥摇头道:“抱歉,我想即使我这么做了也不会有用。 “为?” 亨利拉住了暴躁的卡蓬,低声耳语了一阵。 他脸色一时铁青,显然也明白了癥结所在。 “总之,谢谢您,慷慨且友善的大人,皮克斯坦因家族会铭记您的恩惠。” “举手之劳罢了。” 进到营地里,维塔利奥斯忍不住发问道:“你怎么对那两人那么大方。” “你没听到吗,那艘我们的战利品,大概率就是这两个倒霉蛋的座舰,而且——皮克斯坦因家族,確实是波西米亚豪门,他说的应该不是假话。” “他口中的希內克伯爵,曾是伊日国王的亲密盟友,一度被称作东波希米亚之王”,是当时波希米亚炙手可热的大人物,可惜英年早逝。” 这下轮到维塔利奥斯嘆服了:“你连波希米亚的贵族都了解?” 利奥苦笑:“当时我父亲为了联络欧洲的显贵们,可没少写信联络这些地位显赫的拉丁贵族。可惜,付出再多努力,最终君士坦丁堡也只盼来了一支热那亚佣兵团的援军。” > 第71章 薇薇安娜 第71章 薇薇安娜 看著两位骑士和他们的侍从步入营地大门,里面的盛况只短暂在卡蓬面前出现了一瞬,便砰的一声再度闭合。 手握长戟,身著印有白色“城堡”纹章的卫兵,再度拦在了大门口。 卡蓬忍不住骂道:“你们两个混帐,我以皮克斯坦因家族的荣誉起誓!我一定会” “够了,卡蓬,別再闹了。” “亨利!你在教训我吗?” 卡蓬忍不住骂道:“我们遭受了不公的待遇。而你,作为我的卫队骑士长,不仅不帮忙,反倒指责起你本该效忠的领主? 你难道没有闻到空气里烤肉与美酒的芬芳?听不到里面传来的优美歌声吗? 飢肠轆轆的我们本该坐在宴会里,接受东道主最诚挚的问候,结果现在却只能站在大街上,像两个乞丐一样傻站著。” “抱歉,大人一一我只是觉得,您从一开始就不应该一意孤行,瞒著您的监护人,跑到这么遥远的地方。这还是您第一次出远门。” 亨利嘆了口气:“而且,我们现在看起来的確就像乞丐。” “那位不知名的好心骑士说得没错,我们得换一身行头,最起码要先经过这两个卫兵的盘查,进到宴会里面,才有机会找到纹章官来验证我们的身份。” 亨利的父亲是韦塞利城堡的主人。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科比拉家族发跡较晚,其祖父拉德季·科比拉爵士仅仅只是个强盗骑士,后来受波希米亚国王瓦茨拉夫四世看重,被委任为“斯卡利茨城主”。 但同年,“斯卡利茨”便被西吉斯蒙德的军队摧毁。 尔后他的祖父一直奋斗到四十二岁,方才凭藉战功,获准在韦塞利修建起自己的城堡。 相较於卡蓬伯爵,亨利仅仅只是一个下级贵族,常年居住於卡蓬伯爵的宫廷里,担任他的卫队长官,这延续了两个家族一贯以来的友谊。 据说他的同名祖父,拉德季爵士的儿子,就曾是卡蓬少主的祖父“扬·塔塞科”伯爵的亲密伙伴。 “好吧,我得承认你说的是对的,等我们换一身行头再来。届时,我会向此地的东道主陈述我们遇到的困难,我听说这位克罗埃西亚副王,也是出自波希米亚王国的名门赫雷本”家族,与我们洛布科维茨家族颇有渊源,定然会对我们施以援手的。” 皮克斯坦因家族,属於“洛布科维茨家族”的支系“莱佩家族”的支系,统治著拉泰,斯劳普,波尔纳等多个地区,属于波希米亚王国的名门望族。 亨利提醒道:“我们还应感谢那位好心的骑士。” “是啊,可惜我们忘记问他的名字了。” 卡蓬信心十足道:“不过没关係,我一眼就能看出,他跟那些普通的贵族骑士之间的差別—一那定是一位出身显赫的大贵族,绝不会岌岌无名。” “恕我直言,依照那位骑士的纹章来看—一反倒是他身边那位,来头更大。 “” “亨利!” 卡蓬有些破防:“別再反驳我了!我是你效忠的封君,而不是反过来!” 他转过身,走出几步后,又忿忿不平地回过头,指了指守在大门口的卫兵:“你们的马加什国王已经跟吾王的小女儿缔结了婚约,別以为我不是匈牙利贵族就管不到你们头上了。” 亨利气苦道:“少主大人,您就不能少说两句吗?” “旁人不知道,您还不清楚这婚约到底是怎么缔结的吗?” 还不是伊日国王怕当时正在布拉格做客的马加什,继承王位后会对波希米亚造成威胁,才以释放对方为代价,强迫这位手段强硬的马加什国王同自己女儿缔结了婚约。 对於亨利的规劝,卡蓬伯爵只是骄傲地用鼻孔回以一句轻蔑的“哼”声。 利奥一行四人,进到了营地里面。 只见露天的宴席上,摆满了麵包,烤鸡,烤鹅,馅饼,椒盐卷饼等各式各样的珍饈美味,以及不限量供应的酒水。 在最中央的一条长桌上,还摆满了水果塔,烤乳猪,烤山羊这种精美食材。 吟游诗人们抱著鲁特琴,穿梭於宴会的空地上,优伶和弄臣们表演著精彩的杂剧,吸引了许多参会的贵族骑士围观,时而发出阵阵叫好声。 与这场堪称豪奢的宴会相比,利奥和维塔利奥斯的穿著,甚至只能算得上是朴素。 两名侍从对视了一眼,这是他们两个,即便做梦都想像不出来的场景一难怪守卫会禁止那两个看上去就颇为落魄的穷贵族进来。 “我毫不怀疑这些人甚至会窃走那些盛著佳肴的银质餐具。” “我其实也想这么干。” 两人压低了声音,感觉自己手脚都快没地方安放了。 维塔利奥斯撇了撇嘴:“瞧这帮穿著华丽的骑士们,简直像一群爭相开屏的孔雀,我怀疑这位克罗埃西亚副王不会是想要在宴会上为自己的女儿物色一个夫婿吧?” “或许吧。” 但利奥觉得可能性不大。 副王其实就是总督的意思,马加什国王的父亲,亚诺什就曾担任特兰西瓦尼亚副王。 按理说,副王的確是权势滔天,但由於匈牙利实行的是双副王制度,这位所谓的克罗埃西亚副王,头上还有一个真正的“全斯拉沃尼亚副王”,这位副王,仅是个“副王的副王”,算不得顶尖权贵。 一时间不知该去往何处的四人,很快就等来了接待人员。 那是一个穿著绣著金线的黑色礼服,戴著顶拖著条小尾巴,与帽圈的“恰佩伦帽”,抱著一本厚实书本的贵族官员。 他先向两人躬身一礼:“日安,两位尊客,我是克罗埃西亚副王,尊贵的伊万·维托韦茨阁下的纹章官,敢问二位是否持有请柬,是从何处而来呢?” 维塔利奥斯说道:“我是来自特拉比松科穆寧家族的维塔利奥斯,这是布拉伊拉的边境骑士,利奥。我们没有请柬,事实上,直到刚刚,我们才在布达堡的码头处登陆” 纹章官笑容和煦地点了点头,他只是一扫两人佩戴的纹章,就基本能判断出他们的身份了。 其实光看气质,他就知道这两位客人来头不小,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这也是纹章官的价值所在。 “原来是科穆寧家族的显贵。” 纹章官的视线落在利奥身上:“至於这位布拉伊拉的利奥骑士,您是否就是那位曾於久尔久,同医院骑士团的分团长,皮埃尔阁下一同猎杀了当地作乱的上层吸血鬼的游侠骑士?” 利奥明显有些意外:“你知道我?” 纹章官笑道:“布达堡早已传诵起您的事跡,皮埃尔分团长对您倍加推崇,称您心怀正义,剑术超绝,是这次比武大会的热门夺冠人选。” “皮埃尔阁下也在宴会上吗?” “很遗憾没有。皮埃尔团长品性高洁,只在前日抵达布达堡时,接受了国王陛下的宴请,尔后便一直居住在城堡外的多米尼加修道院。” 利奥微微頷首:“多谢告知,等宴会结束后,我定会去拜访皮埃尔阁下。” 他倒是没料到,皮埃尔分团长会特地为自己扬名,不然,以他表面上的身份,要参加这场宴会,大概率只能被当作是维塔利奥斯的小跟班儿。 “二位的坐骑可以安顿在后面的临时马厩,伊万总督为了诸位宾客的坐骑准备了充足的草料。” “您二位的侍从也会得到应有的待遇,这是伊万总督对二位远道而来的宾客的酬谢。” 纹章官说完,身后便走出一位副手,彬彬有礼地邀请两位侍从跟上。 “大人,那我们就先过去了。” “等宴会结束后,我们会在马厩等待二位大人。” 別看这场面宏大,但拜尔陶隆和捷尔吉都是有自知之明的人,真要让他们两个留在宴会上,只会觉得自惭形秽,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安放在何处。 “两位请跟我来。” 纹章官引著两人落於中层贵族所在的席位,此地大多都是些出身高贵的贵族骑士。再往上,靠近克罗埃西亚副王的位置,便是那些真正的大贵族了。 两人一落座,就有人主动端著酒杯上来介绍:“我是曼托瓦的卢多维科爵士,这位是来自塞尔维亚的武坎爵士。很荣幸能在此见到两位。” 利奥熟稔地跟这些人閒聊起来,脸上掛著和煦的假笑,一时间,倒显得比维塔利奥斯这种久经宴会考验的大贵族都更加如鱼得水。 “恕我直言,利奥骑士,您的谈吐可不像是一个粗鄙的边境骑士,难怪皮埃尔阁下愿意为您扬名。” “普通的边境骑士,显然也不可能做出杀死狼人,吸血鬼这样的丰功伟绩。” “我们或许可以有幸得知,利奥骑士您究竟来自於哪个家族?” 教育背景决定谈吐,谈吐映射出身一平民出身的骑士,即便骤居高位,也绝无可能培养出这副贵族气度。 利奥笑著应道:“我是七年前,从君士坦丁堡逃出来的流亡贵族,年幼时曾经接受过一些宫廷教育。但確实是在布拉伊拉,才被正式册封为骑士。” 他还是没介绍自己的家族名,但显然也不会有人再继续死缠烂打地追问下去。 不过已经有人暗暗猜测,这位利奥骑士很可能是巴列奥略家族的旁支了,毕竟彼时只剩一座孤城的东罗马帝国,也就那么几个名门显贵能培养出这样出色的子弟了。 “难怪!” “我很遗憾,君士坦丁堡陷落时,我们未能出一份力。” “这是整个基督世界难以抹除的伤疤。”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许多贵族骑士们的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神情,宛如嗅到了蜂蜜气息的蜜蜂,向著那边蜂拥而去。 曼托瓦的卢多维科爵士兴奋地鼓掌道:“看来是来了!” “太棒了,咱们也去瞧瞧吧!” 维塔利奥斯看著这帮人兴奋的神情,一头雾水道:“到底是谁要来了?” 卢多维科爵士有些诧异:“你们不知道?” 邻座的塞尔维亚骑士,来自科萨奇家族的武坎开口道:“当然是布兰登堡选侯,腓特烈二世的小女儿,薇薇安娜小姐。” 这话一出,两人更加疑惑了。 布兰登堡选侯,可算不上什么顶尖权贵。 虽然名列神圣罗马帝国七位选侯之一,但在帝国会议上,布兰登堡选侯只能敬陪末席——三位教会选侯,三位世俗选侯都要排在他的前面。 其治下的布兰登堡边区,別看领地面积还算广袤,却是以贫瘠,穷困著称一当初腓特烈二世的父亲,花了四十万弗罗林金幣便从西吉斯蒙德皇帝手中將其买下。 这笔钱看似丰厚,实则还比不上许多义大利城邦一年的岁入。 若说来者是这位选侯本身,都未必能引起这么大的轰动,更別提来者只是他的小女儿了。 所以维塔利奥斯理所应当地发问道:“这位选侯的女儿,为何能引起这么大的阵仗?” 曼托瓦的卢多维科爵士介绍道:“你们来得晚,对这位选侯之女一无所知也正常。据说她跟约翰內斯剑圣一样,自十五岁伊始,便以男子的身份游歷欧洲各地,挑战当地的剑术行会,出道以来,至今还未尝一败。” “两年前,腓特烈皇帝亲授她佩剑骑士的特权,使其能以女骑士的身份,公开参与到骑士竞技大赛当中,尔后她便接连在纽伦堡,维也纳和库滕堡的竞技大赛中包揽了冠军骑士的荣耀。” “虽说那只是地方性的比武大会,没办法跟这次的相提並论,但要知道的是,这位薇薇安娜小姐,到了今年也才刚满20岁。” 维塔利奥斯瞪大了眼睛,听著对方这堪称玄幻的描述,一时间整个人都惊住了:“这怎么可能?” 他觉得自己的天赋在女骑士当中,已经算得上是不错的了,谁曾想刚到布达堡,就听说了这样一个经歷玄奇,宛如吟游诗人口中的人物。 “是啊,这怎么可能!” “我第一次听说,也是颇为震撼,还以为是人们以讹传讹。” 曼托瓦的卢多维科爵士也跟著感慨道:“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有人说这位薇薇安娜小姐实际上是一个女巫;也有人说,她修行的呼吸法,是独立於地火风水以外的第五元素;还有人说,她的剑术是圣米迦勒梦中传授。但不论怎么说,她都是这次比武大会夺冠的热门人选。” 一旁的塞尔维亚骑士忍不住咳了声:“其实,这还在其次,毕竟要说夺冠热门,利奥骑士您也算其中一个。但这位薇薇安娜小姐,据说还有著珍珠般的洁白皮肤,阳光般的浅金色长髮,玫瑰花般的饱满红唇...” 卢多维科爵士打断了塞尔维亚骑士的长篇大论,做出了总结:“总之,传闻里,她的美貌就如同圣母玛利亚,无瑕无垢,纯洁无染。” “走吧,先生们,见证传说真假的时候到了!” 附近的贵族们,几乎不约而同站了起来,向著人潮匯聚的地方涌去。 “难怪我看宴会上这帮人,个个都打扮得像是花枝招展的孔雀。” 利奥调侃道:“我相信,我们的欧多齐婭小姐若是露出真容,肯定能引起更轰动的追捧。” “呸!” 维塔利奥斯轻啐了一口,有些脸红:“我才不在意这些。” 他犹豫了阵,还是没忍住,扯了扯利奥的袖口:“要不,我们也去看看这位稀罕的女骑士吧,看看她到底有没有传说里的那么漂亮。” “这么多人都在围观,咱们想挤进去可不容易,反正她总归是要来拜会此地的东道主的,到时再看又有什么区別?” 利奥坦然地坐到了席位上,专心对付起了面前的菜餚:“骑士,最不可辜负的就是自己的肚皮。美色什么的,只会影响我们出剑的速度。” 维塔利奥斯忍不住抱怨道:“我可不是为了看美女,那位薇薇安娜小姐,经歷虽然玄奇了些,但那也是个夺冠热门,你的竞爭对手。” “早看一眼,便能摸清对方的底细了?” 利奥坦然地夹著菜,时不时还会取出一两块肉食,不动声色地塞进挎包里他不仅要社交,还要填饱自己和尼斯小姐的肚子,事还多著呢。 “维塔,做事不要这么毛毛躁躁,安心坐下吃饭吧。” 第72章 宴会上的焦点 第72章 宴会上的焦点 维塔小声问道:“尼斯小姐怎么样了?” “还好,它不是很喜欢人太多的地方。” “利奥,我觉得,我们以后应该用她”来称呼一位淑女,而不是它”。” “你说得对。” 利奥莞尔一笑,自从得知尼斯能说话以后,他的確应该更改对她的称呼了。 真龙,毕竟是智慧不逊於人类的物种,甚至因为寿命悠长,在某种程度上可能还要更聪明些。 “我看尼斯小姐的胃口还不错,真龙都是这样吗?” 利奥笑道:“如果是真龙的话,每天不吃下去一整只羊,就已经算是食欲不振了。她现在的胃口,更多是受“摇醒小猫呼吸法”的影响。” 尼斯还算不上真正的幼龙,充其量,就是一头拥有真龙血脉的猫,所以胃口还没大到那种程度。 维塔利奥斯吃了阵饭,小酌了一杯葡萄酒,忍不住哀嘆道:“好无聊,匈牙利的吟游诗人们就没什么新花样吗?不是唱什么尼伯龙根之歌,就是希尔德布兰特之歌。” “一想到这可能会持续一整天的时间,我就感觉面前摆放的这些菜餚都变得乏味了起来。” “也对,毕竟你是尊贵的科穆寧娜,早就已经看惯了,也吃惯了。” “不像我,在布拉伊拉做草药医生的时候,每天都要为修行呼吸法所需的肉食发愁。” 利奥说著,伸手召来侍从,让他为自己换下空餐盘,取来新菜餚。 他现在手头阔绰了不少,但在多瑙河上,即便口袋里有钱,也吃不到什么美味。 “少说些讽刺人的话了。你说,那位薇薇安娜骑士的事跡,是真是假?” 维塔利奥斯对这个同样是女骑士,而且已经闯荡出不小名头的薇薇安娜很是好奇。 “应该是真的。” 利奥叉起一块烤天鹅翅膀:“霍亨索伦家族又不是什么顶尖权贵,想要那么多人配合造势是不可能的。” “你说,换我的话,能不能打出同样的战绩?” “如果只比剑术的话,我觉得应该没问题。” 毕竟只是三场地区级的赛事,参会骑士也就数十人,以维塔利奥斯现在的剑术水准,拿下应该不成问题。 这位薇薇安娜骑士真正有含金量的,反倒是她偽装成男性骑士,挑战各地剑术行会,未尝一败的战例。 许久,围观的贵族们才纷纷回到了座位上。 曼托瓦的卢多维科爵士一落座,便满脸兴奋地说道:“天父在上,传说是真的——不对,確切来说,薇薇安娜小姐的相貌,比传说里还要美。” 一旁的塞尔维亚骑士也忍不住感慨道:“我简直无法想像布兰登堡那等边鄙之地,居然能养出如此钟灵毓秀的美人。” 卢多维克爵士接道:“不管是不是边鄙之地,只要能娶到薇薇安娜小姐那样美丽的女士,我寧肯天天跟那些文德异教徒打交道。” 他来自曼托瓦侯国,是侯爵“卢多维克三世”的第三子。 但为了薇薇安娜,他寧肯放弃曼托瓦的优渥生活,去到布兰登堡这样的边陲之地。 可想而知,这位所谓的薇薇安娜小姐,样貌该有多么出眾。 “现在哪里还有什么文德异教徒?我倒是听说那地方,因为太过穷困,导致许多骑士都落草为寇,变为了强盗,专干抢劫过往商队的勾当。” 文德人,即早年间北方十字军主要征討的对象,歷经数百年的征討,这一族群早已泯灭於歷史长河,被同化为了德意志人的一支。 “天父在上,他们简直是一群野蛮人。薇薇安娜小姐是如此的知礼恬静,我都想像不出来,缺了我的护卫,她该如何在那些野蛮人的包围当中活下来。” “布兰登堡的霍亨索伦家族。” 利奥没有插话,只是轻声呢喃了句。 若是没有前世的记忆,任凭他想破头,也不可能想到这个暂时还岌发无名的家族,未来会击败哈布斯堡,统一整个德意志地区,成为搅动世界风云的弄潮儿。 “来了,过来了!” “薇薇安娜小姐该不会是要坐到咱们这边吧?” 顺著卢多维科爵士兴奋的眼神,利奥看向宴会营地入口的位置。 一队东道主派遣的卫兵,簇拥著一位眉头微蹙的女性骑士,向著这边缓步走来。 女骑士穿著件黑白配色的丝质礼服,披著件如雪一般的白色的斗篷,上面画著醒目的红色雄鹰,鹰身中间,还画著一个“黑白四分盾徽”。 前者是布兰登堡的领地纹章,后者的四分盾徽则是霍亨索伦的家族纹章。 纹章官有些头痛地伸手示意:“薇薇安娜小姐,请您於此地落席。如果再有胆大包天的骑士上来骚扰,还请您隨时呼唤卫兵来处理,不要再亲自动手了。” 宴会上的女性很少,突然来了个连纹章官这等见多识广的贵族,都平生罕见的美人,他很担心那些醉醺醺的骑士们,会做出什么荒唐的举动。 对於这位名声在外的女骑士,纹章官心底除了对其相貌的欣赏以外,更多的,是对增添了自己工作困难的苦恼。 “麻烦您了。” 女骑士微微頷首,旋即落座於维塔利奥斯的身侧。 正如人们所传说的那样,她有著一头浅金色的长髮,皮肤白皙如雪,一举一动都倍显优雅,饶是利奥也不禁多看了两眼。 “日安,薇薇安娜小姐。” 维塔利奥斯很自来熟地打了声招呼:“我是科穆寧家族的维塔利奥斯,很荣幸能认识您这样强大的女骑士。” 百闻不如一见,即便还没真正交手过,他也能感受到对方体內藏著一股分外强大的力量。 “日安,维塔利奥斯...” 迎著女骑士澄澈如湖泊的眼眸,维塔利奥斯一时间竟有种身份被窥破的错觉。 她眨了眨眼,抿起嘴角道:“先生。” 呼—— 下意识看了眼胸口的红宝石项炼,维塔利奥斯轻出了一口气:“薇薇安娜小姐,这位是我的挚友,来自布拉伊拉的利奥,一位非常强大的剑术大师。” “剑术...大师?” 女骑士沉静如水的蓝色眸子,一时间都亮了不少。 “日安,利奥先生。” “日安,薇薇安娜小姐。” “我听过您的名声,也很期待未来能跟您在比武场上交手。” “这是我的荣幸。” 利奥微微頷首致意,心道你这臭小子跟人家打交道怎么还得把家长抬出来? 一旁的卢多维科爵士等人,也纷纷凑过来打起招呼。 薇薇安娜一一得体地问候过,便礼貌地提出了请求:“抱歉,我一路舟车劳顿,听了太多的喧囂,现在只想稍微安静一会儿。如有冒犯,还请诸位海涵。” 一眾贵族骑士们这才意犹未尽地回到了座位上,但即便坐回位置上,眼神仍时不时地投过来,令一旁的维塔利奥斯都有些如坐针毡。 抬头看了眼那些借著敬酒名义,宛如花枝招展的孔雀从面前经过的骑士们,他忍不住低骂了句粗话。 就是因为不想面对这种眼神,他才特意使用了假名,假身份一可不曾想,还是没逃过。 “抱歉,是我牵累到你了。” 一旁,温柔悦耳的女声缓缓递来:“我本来也想像你一样的,但自从皇帝陛下授予我佩剑骑士”的头衔后,我的父亲便不再允许我以假身份参加比武大会了,所以我只能...” 维塔利奥斯惊愕道:“你怎么知道?” 薇薇安娜向他眨了眨眼,轻笑道:“別忘了,我也曾偽装成男子,挑战过帝国诸城的剑术行会的。你的那件炼金道具,我也有个类似的。” 维塔利奥斯顿时萌生出了同病相怜之感。 看著两个聊得热切的女骑士,利奥轻嘆了一口气,也不知这薇薇安娜小姐是段位太高,还是说亲和力太强,他家的傻孩子就这么轻易地沦陷了。 就这,还说什么要替自己打探对手的情报。 “原来薇薇安娜小姐喜欢维塔利奥斯骑士这样的。” 维塔利奥斯的男性偽装,自然也是颇为英俊的,只是欠缺了些阳刚之气。 一旁的卢多维科爵士,忍不住摸了摸自己毛绒绒的下頜:“利奥先生,您看我还有机会吗?” 看著对方一脸粗獷的相貌,他轻咳了声,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乾脆便掏出了此前应付维塔利奥斯时的老套话。 “衡量一位骑士是否出色,要看他是否忠诚,是否谦卑,是否怜悯弱小,是否掌握有一手精妙绝伦的剑术...但唯独没有他的相貌是俊是丑。” 卢多维科爵士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利奥先生,您觉得这么说的话,能使我心里好受一点吗?” 利奥轻咳了声:“换做是我,应该会好受些。” “拜託,先生。您要不照照镜子,再说换做是我”这种话?” 一旁的塞尔维亚骑士也忍不住笑道:“確实,若是论相貌,利奥骑士在咱们这帮人里面,可谓是无出其右。” 基督教国家普遍“以右为尊”,因此也有类似於“无出其右”的成语。 说话间,纹章官再度引著两名贵族走来。 他们的衣著虽然略显寒酸,身上也没有什么纹章徽记,但纹章官对待他们,显然干分重视,直接引著这两人向著宴会最核心的位置走去。 维塔利奥斯忍不住道:“利奥,那两个不就是!” “对,是他们。皮克斯坦因的卡蓬伯爵,还有他的侍卫骑士亨利。” 出席这场宴会的,大多是贵族骑士,真正的伯爵级的领主老爷屈指可数,这位年轻的伯爵自然能够名列上席,得到克罗埃西亚副王的亲自召见。 维塔利奥斯低声哼了句:“我倒觉得那傢伙挺像个没本事的草包的,没你帮他,这傢伙大概率还站在营地外面吹风呢。” 第73章 宴会比武 第73章 宴会比武 利奥填饱了自己和挎包中黑猫的肚皮,同正与薇薇安娜小姐聊天的维塔利奥斯打了声招呼,便起身径直走出宴会厅看表演去了。 此时,正有个马戏团在做驯兽表演,一头人立起来的黑熊,在驯兽师的驱使下不住地跳著火圈,每完成一次动作,都会迎来阵阵欢呼。 维塔看腻了这些演出,他可没有。 虽说前世,利奥经歷过现代化娱乐的洗礼,在享乐层面上的閾值很高,但架不住这一世里,他大部分时间,都过得像是一个苦修士。 “薇薇安娜小姐,你想去看看演出吗?” 面容精致的女骑士眼眸微动,似是有些意动,但还是微微摇了摇头:“还是不要给席间的主人添麻烦了。” 席间,时不时会有骑士捧杯而来,想要敬酒,但都被薇薇安娜婉拒了。 值得一提的是,薇薇安娜的父亲,布兰登堡选侯腓特烈二世,至今仍未有男性子嗣,在许多骑士眼中,薇薇安娜便是腓特烈二世內定的继承人。 再加上她那出眾的相貌,两者叠加,宴会上不知多少贵族骑士,都已將她视作“狩猎”的目標。 宴会进行到下午。 上面终於传下来话了。 宴会的主人,克罗埃西亚副王“伊万·维托韦茨”阁下,决定召开一场小规模的马上比武,在场所有贵族骑士皆可参加,冠军的奖励为一匹匈牙利纯血马。 这种匈牙利纯血马,是颇为优秀的重型战马,能够披上马鎧,承载全副武装的重骑兵作战,价格在八十枚金幣左右。 消息传来,在场的诸多贵族骑士们,立刻激动了起来,誓要拔得头筹。 “薇薇安娜小姐,你要参加这场比武吗?” “也好。” 薇薇安娜刚想起身,便看到纹章官向她走来,恭敬施礼道:“薇薇安娜小姐,我家主人邀请您担任此次比武的四位裁判之一,並且负责抽籤一职。” 她迟疑了下,还是道:“好吧。” 她略带歉意地看了眼身边的维塔:“抱歉,我恐怕要失陪了。我会期待在比武场上看到你的英姿,並为你默默加油的。” 女骑士起身后,悄悄向著维塔眨了眨眼。 维塔不禁莞尔,同样向著对方眨了眨眼。 在绝大多数时候,这位薇薇安娜小姐都像恬静的雕像一般美好,端庄。唯有这一刻,维塔才会觉得这位传说里剑术卓绝的女骑士,还只是个跟他年龄相仿的小姑娘。 选择参加比武的骑士们,很快就从主人家的侍从手中,收到了代表自己身份的木牌,並在上面写上了自己的名號。 宴会的主场,也由临时搭建起的宴会厅,转移到了宽的马场上。 利奥和维塔利奥斯匯合,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 “外面的演出就那么好看,能让你一去不回吗?” “我可不想留在那儿,接受眾人目光的洗礼。” 利奥说话间,不住端详著诸位骑士的坐骑,大多都是专门的竞技马,只是跟他们的主人一样,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对於比武大会,竞技马很多时候要比真正的战马更加適合。 “我还没见过你练过马上比武,有把握吗?” 维塔利奥斯虽然对利奥很有信心,但到底没亲眼见过利奥摆弄骑枪。 利奥轻笑了声:“这种小规模的比武,要是都拿不下来,我们乾脆收拾东西回家算了。” “哼,剑术上你確实胜过我许多,但马上比武,你未必就比我强多少。说不准,今晚我就会把你一枪挑落坐骑,让你亲手向我奉上手套。” “你如果真能做到的话,从今天开始,咱们最后的罗马人”佣兵团,就以你为团长。” 利奥眨了眨眼,在维塔兴奋的眼神中,又补充了句:“但前提是你能在决赛碰到我,而不是半路上便被別人一枪挑落坐骑。” “哼,咱们走著瞧!” 说话间,一位穿著黄色礼服的贵族,端著酒杯快步走来:“利奥骑士,我总算找到您了,此前忘了询问您的名字,到这之后可让我一顿好找。” “卡蓬阁下。” 利奥施了一礼,伯爵已是波希米亚王国上层贵族的一员,有资格列席波希米亚王国议会。 作为真正具备头衔和领地的贵族领主,与他们这些没有领地的贵族骑士们,在身份上无疑隔著一条巨大的鸿沟。 “您太多礼了。” 卡蓬伯爵同利奥饮下了一杯葡萄酒,笑道:“听说您也要参加此次宴会比武,我就不多打扰了,等到宴会结束以后,我一定会带著亨利亲自登门拜访。” 利奥询问道:“阁下不参加比武吗?” 卡蓬略显尷尬地笑了笑:“宴会主人家的武库里,没有跟我合身的竞技甲,所以只能等到真正的比武大会开始后,再领教利奥大人您的高招了。” “那实在太可惜了。” 两人简单寒暄了两句,侍从们便牵著“卡隆”和“珀洛斯”,载著两人的全套竞技甲,以及从宴会主人家领取到的空心骑枪来到了利奥两人的身边。 同卡蓬道別,维塔利奥斯倒有些意外了:“没想到这个草包还挺有礼貌。” 利奥笑了笑:“这位卡蓬伯爵不是什么坏人,他只是年轻气盛,外加缺乏经验而已。” 侍从们为利奥和维塔利奥斯分別穿戴齐甲冑,一同来到了马场附近的空地上。 宴会的主人,伊万·维托韦茨领著包括“薇薇安娜小姐”在內的两位骑士,外加一位身著白袍的神职者,来到了空地中央。 这位地位显赫的领主老爷,简单说了几句套话,便很乾脆地退居二线,由自己麾下的一名骑士向眾人讲述起比武的规则。 规则很简单,以三轮交锋为限,分高者晋级。 得分规则为:通过用骑枪击中对手胸口,得两分;击中肩部,得三分;將对手击落坐骑得五分,若是命中的是有效攻击区域,骑枪若是断裂,还会额外加一分。 此外,便是一系列冗长的,严禁击伤对手,严禁在对手落马后继续攻击,严禁使用断裂的骑枪攻击对手等规矩,並且列举了此前,发生在比武场上的误伤,误杀先例,以及这些先例所带来的严重后果。 在场的诸位骑士们都不是新人,对此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但作为东道主,这些规矩又是必须要说到位的。 隨著他公布完规矩,东道主家的侍从们纷纷入场,他们拎著石灰桶,在骑士们的胸口,和肩部画出“得分区域”。 其实除了胸口,肩头以外,头盔的面罩上方部位,在传统马上比武中往往也会算作得分区域。 但攻击此处,容易误击防护较为薄弱的面罩,此外,碎裂骑枪的木屑,也有可能穿过面罩的缝隙,攻击到骑士的双眼,造成误伤,故而被东道主排除在外。 “下面,我公布第一轮交锋的对手。” 薇薇安娜小姐缓缓开口道。 一时间,喧闹的比武场上,气氛为之一肃。 对於在场许多贵族骑士,尤其是那些平素最喜欢招蜂引蝶的骑士而言,此次比武意义都颇为重大,荣誉,奖励暂且不提,单是能在薇薇安娜小姐面前大大地露一回脸,就值得他们全力以赴了。 “第一轮,布拉伊拉的利奥骑士,对阵,曼托瓦的卢多维科爵士。” 话音落下,一眾骑士们一时间都轻舒了口气。 利奥虽然出身一般,但杀死上层吸血鬼的战例颇为耀眼,又受医院骑士团的皮埃尔分团长看重,被视作夺冠的小热门,谁也不想第一轮就跟他对上。 “我去了。” “小心一些。” 利奥摆了摆手,领著拜尔陶隆,向著马场用木柵栏圈出的比武区域走去。 对面,卢多维科也已入场。 拜尔陶隆递上了一桿梣木製作的空心骑枪,道:“预祝大人旗开得胜。” 利奥笑了笑,单手擎起骑枪,轻夹马腹,来到了场上。 两人缓缓催马靠近。 “没想到我的运气这么糟。” 利奥笑著说道:“我也觉得自己运气不好,第一轮就要同卢多维科爵士这样出色的骑士交锋。” “得了吧。待会儿,可別让我输得太惨。” 他笑了笑,以手抚胸,頷首致意。两人互行完骑士礼,又分別朝向宴会的主人,以及另外三名裁判行了礼,才催动坐骑,退回到了比武场的入口处。 利奥放下面罩,感受著骤然安静下来许多的世界,默默等待著裁判的指令。 第74章 轻取胜局 第74章 轻取胜局 维塔利奥斯抱著尼斯小姐,略显紧张地盯著场上。 倒不是担心利奥会输给这位来自义大利的花花公子。 而且,无论利奥办什么事,都会给他一种“交给他一定没问题”的安全感。 他主要是担心自己上场后会出丑。 毕竟他虽说也经常练习马上比武,马术也算得上精湛,但实战经验少得可怜,对於自己在马上比武的本领,他反倒没有经过了利奥倾囊相授的剑斗更有信心。 “预备!” 四位裁判之一的骑士,以拉丁语高喊道。 同时有侍从举起了红色丝织旗帜,另一名侍从则拿起了短號。 隨著裁判“比武开始”的指令下达。 嘟嘟— 三声短促的號角声响起,侍从將手中的旗帜重重挥下。 两名骑士收到讯號,纷纷驾驭坐骑再度入场。 黑马背上,利奥擎著杆涂有红色涂料的骑枪,催动坐骑缓步走出。 卡隆在船舱里憋了多日,状態肉眼可见的不好,这还是半路上,圣约翰號会时不时停船,放它跟珀洛斯下船吃些草料的前提下。 真要是在船舱里憋了五天,现在可能连站都站不稳了。 对面的卢多维科爵士,穿戴著华丽的竞技甲冑,头盔上还插著三根蓝色的天鹅尾羽,他手中的骑枪则涂抹著与他纹章底色一致的深蓝。 他胯下的坐骑也披著华丽的蓝色斑点马衣,戴著银色的马头鎧,马头鎧上同样插有两根蓝色的天鹅尾羽。 经过精心打理的白色马鬃,被侍从编织成了小辫,尾端还绑著银色的小铃鐺,彰显著这位侯爵之子强大的財力底蕴。 两者一相对比,单论卖相上,利奥就要逊色一大截。 卡蓬伯爵看向身边的骑士:“亨利,你说谁能贏?” “当然是利奥大人。”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亨利言辞篤定地说道。 他也是要上场参加比武的,別看亨利一副呆头呆脑的模样,实际上他却继承了他的祖父,那位“斯卡利茨的亨利”非凡的剑术和呼吸法天赋。 “利奥大人虽然看上去挺和气的,但我在他身上感受到的威胁,甚至要比那两只蟾蜍怪更强,换做是他在场,被逼跳河的就该是那两头畜生了。” “的確,那两头怪物虽然体型大,但利奥可是有著杀死上层吸血鬼的战例在” 。 卡蓬看了眼亨利:“亨利,你看过你祖父留给你的炼金手册,应该知道那是何等可怕的怪物吧!” 亨利若有所思道:“上层吸血鬼...拥有不死不灭的可怕天赋,只要它愿意,甚至可以毁掉一整座城镇,我实在想像不出来,利奥大人究竟是怎么杀死那种怪物的。” 卡蓬催促道:“谁知道呢,赶紧去做准备吧,我的护卫骑士。不求你能杀进决赛,最起码也要拿个前三强,这才不算辱没了你的祖父库滕堡第一剑士”的身份。” 亨利皱眉道:“可我不擅长骑术,也没怎么练过马上比武。” “我早提醒过你,你是一位骑士,不是剑士,更不是什么炼金术士!” 卡蓬无奈道:“可惜,这次本该是我大展身手的良机,但愿薇薇安娜小姐別看上利奥大人。” “为何要特地强调利奥大人?” “除了他以外,在场剩下的骑士里,有哪一个能跟我相提並论的?” 亨利小声嘀咕起来:“一个,两个,三个...” “亨利!” 卡蓬暴怒。 场上,利奥伸手轻轻拍了拍卡隆的脖颈,捋顺了它略显凌乱的鬃毛,感受到它的情绪逐渐平稳,利奥旋即轻夹马腹,催动著卡隆將缓步,转为小跑。 两者的距离在飞速拉近。 他们几乎是不约而同选择了放平了接近四米长的骑枪,將枪柄夹在了腋下,与胳膊和身体形成一个直角三角形—一这就是典型的自中世纪时,便为欧洲骑士们所惯用的“夹枪衝锋”战术。 擅用夸张修辞的“安娜长公主”,曾在《阿莱克修斯传》里,形容最早使用这种战术的“诺曼骑士”,能在巴比伦城的城墙上刺出一个洞来! 隨著两者距离越来越近,观眾们也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尼斯缩在维塔利奥斯的怀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马背上,她亲眼看著长大的男孩儿。 利奥的双眼透过头盔缝隙,紧盯著对方甲冑上被石灰粉圈出的得分区域。 “嗬!” 卢多维科的吼声透过面罩传来,深蓝色骑枪被胯下白马带著,直刺利奥的胸口——对他而言,肩头的得分区域太小,將骑枪对准利奥的胸口反倒更加稳妥。 毕竟,他也能看出,利奥胯下的坐骑状態不行。 若是能將其击落坐骑,便能获得巨大的分数优势。 他很清楚两者间的差距很大,將其击落战马,在第一回合占据先机,绝对是他唯一取胜的机会。 “快!” 利奥发出了一声怒呵,胯下的卡隆几乎本能地猛然提速,在对方的骑枪即將递出的瞬间,后发先至,如闪电般命中了对方的肩膀。 砰— 梣木质的空心骑枪,砰得一声爆开。 卢多维科只觉一股巨力轰在自己的肩头,整具身体都像是撞上了一头髮情的公牛,天旋地转间,他垫有一层厚內衬的头盔砰得一声磕在了地上。 只剩下一只脚,掛在马蹬上,被竞技马拖著跑了一路。 “大人!” 侍从惊恐地呼唤著,匆忙跑上去,拽住了白马的韁绳。 卢多维科缓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他摘下密不透风的蛙面盔,大口喘息著o 边上,骑在马背上的利奥,也催马跟了过来,面露忧色地看著他。 夹枪衝锋战术主要靠的是马力,跟他自身的力量並没有太大干系,以这位侯爵之子的甲冑,呼吸法造诣,应该不会造成什么损伤才对。 “放心,我没事!” 卢多维科开口道:“你这一下可真够劲儿的。” 他说著,起身摘下了镶著甲片的铁手套,很乾脆地递向了利奥:“我认输了。” 这一枪下来,命中肩头得三分,击落战马得五分,骑枪断裂得一分,一个回合便狂揽“九分”,便连卢多维科自己都不觉得还有继续坚持下去的必要了。 利奥双手接过了手套,又將其递还:“它应该留在勇敢者的手中,你此次虽然运气不佳,惜败於我手,但这无损於你身为骑士的荣耀。” “得了吧,老兄,我这次可是丟人丟大发了,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咱俩根本不是一个水平的对手。” 卢多维科苦笑了声,接过手套道:“看在我都这么丟人,並且痛失了俘获薇薇安娜小姐芳心”的机会的份儿上,就別让我缴纳赎金了吧?” 按照规矩,利奥贏下了比武,卢多维科包括自己在內,其全套装备,还有坐骑,都將成为利奥的战利品。 在中世纪时,许多比武骑士都是以此作为维持生计的主要手段。 许多比武骑士,便是因为战前贷款购买装备,结果一场没贏,还將装备,坐骑尽数输了出去,打完比赛直接破產,连领地都抵押给別人了。 利奥轻咳了声:“我倒是想这么干,但这会不会有损於您的身份?” “確实,待会儿要输给你的对手还多著呢,我的赎金怎么也不能比他们低。” 卢多维科思索了阵,低声道:“这样好了,我的赎金多给你些,但我的装备和坐骑就免了算了。” “成交。” 两人相视一笑。 上面,克罗埃西亚副王摩下的骑士,已大声公布了此次交锋的结果。 “第一场比武,曼托瓦的卢多维科爵士,对阵布拉伊拉的利奥骑士,结果以卢多维科爵士认输而告终,让我们感谢两位骑士献上的精彩比试。” “第二场比武的双方,分別是来自高贵的东方豪门,科穆寧家族的维塔利奥斯,以及皮克斯坦因的“卡蓬伯爵”的护卫骑士一韦赛利堡的亨利。” “这么快?” 维塔利奥斯有些意外,他领著捷尔吉,快步向比武场入口走去,正迎上出门的利奥。 “把尼斯小姐交给我吧。” 他接过尼斯,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小心些,那个亨利的实力不弱。” “放心,一个看上去就不怎么聪明的傻小子,我还等著跟你会师决赛呢。” 他说著,便翻身骑上了自己的枣红马。 利奥回到柵栏外,卡蓬伯爵来到了他的身边:“利奥大人,没想到才第二回合,你的同伴就跟我的护卫对上了。” 利奥微微頷首:“確实不凑巧,亨利骑士和维措斯的实力都很强。” 卡蓬轻嘆了口气:“没想到这位维塔利奥斯骑士居然出自科穆寧家族,亨利不擅长马上比武,如果能拖到比分持平,转而开启步战的话,他还有点机会。” 利奥微微领首:“维措斯的强项也在剑术上,如果能拖到加时赛,想来会是一场龙爭虎斗。” 正说著,两方骑士都已入场。 维塔利奥斯跟亨利行了骑士礼后,面向裁判席,忍不住抬起手挥了挥,上面的薇薇安娜小姐也还以微笑,一时间引得一眾想要抱得美人归的骑士们,都对他恨得牙痒痒的。 卡蓬伯爵也对此颇为惋惜:“薇薇安娜小姐可真漂亮,可惜眼光不太好。” “抱歉,利奥大人,我不是说你的同伴不好,我只是觉得,跟您比起来,他確实要逊色许多。” 第75章 维塔晋级 第75章 维塔晋级 “要开始了!” “在拉丁世界里的第一次亮相一一欧多齐婭,你可不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维塔利奥斯低声自语著,他接过捷尔吉手中递来的骑枪,感觉自己心臟跳得厉害。 他也知道自己有这么个毛病,每逢大场面,就会心跳加速,口乾舌燥。最开始,在不到二十名船员围观下,他都会出现发挥失常的情况。 而现在,这场宴会比武的观眾,包括贵族,骑士,侍从,僕人,卫兵,还有那些吟游诗人,优伶,小丑,加起来怕是得有上百號人之多。 反观对面那个傻小子,之前一块行礼的时候,看上去倒颇为淡定。 真不知道他究竟是迟钝,还是如利奥那般,天生拥有一颗令人羡慕的大心臟。 “呼!利奥,尼斯小姐,还有薇薇安娜小姐都在看著我,绝不能被这个傻小子给比下去。” 他咬紧牙关,擎起骑枪控马杀出。 双方距离飞速拉近。 旋即只听“啪”的一声轻响。 两人的骑枪竟在同一时间里,命中了对方的身体,但特製的钝头骑枪,枪尖在触及竞技甲的一刻,便从光滑的边缘处滑落。 两人的身子晃了晃,便重新坐稳,驾驭著坐骑错身而过。 一轮交锋下来,双方都没获得分数。 “维措斯失误了。” 利奥皱起眉。 对面的亨利,大概是明知道自己在骑术上是短板,所以战斗风格趋於保守。 维塔的战斗策略,也是一样,以稳为先。 但其实在利奥看来,他即便不侧身避让,亨利的骑枪也大概率无法命中“得分区域”,命中无效区域的话,以竞技甲的强度,挡住这一击绝对不成问题。 明明有优势,却不敢双方重新折返回来,跑到各自的等待区,换持了新的骑枪。 隨著號声响起,两人再度驾驭著坐骑衝出。 砰— 两人手中的空心骑矛隨著命中对方身体,瞬间崩裂炸开,碎木屑宛如骤雨,击打在铁甲上啪作响。 交错而过的两人,手中俱已只剩下半截断裂的枪桿。 这一轮的交锋,维塔明显大胆了许多,命中了对方的肩部,但同时亨利也命中了他的胸口,从竞技甲上传来的巨力,大部分都宣泄在崩裂的枪身中了。 两人都在坐骑上稳住了身形,重新返回等待区域,接过了侍从们递上来的崭新骑枪。 这一轮的交锋,维塔利奥斯以一分的微弱优势,暂时领先。 號角声再度响起。 卡蓬略显紧张地盯著场上的局面。 这是决胜的回合了,倘若亨利能扳平比分,就能將战局拖到他最擅长的步行剑术对决,在这方面,他对亨利有著十足的信心。 但若是不能,亨利就要提前出局了。 砰— 两方再度错身而过,这一次的战果,与第二回合却是截然相反。 维塔利奥斯看著手中断裂的骑矛,脸色有些难看。 卡蓬惊喜道:“平了,真的平了!” 观战的骑士们纷纷开口:“没想到这个小白脸还真有两把刷子,那个卡蓬伯爵的护卫骑士发挥也不错。” “还是利奥大人第一轮的表现亮眼,我估计,今晚的比武,头名应该是非他莫属了。” 隨著裁判们宣布结果,维塔利奥斯跟亨利也离开了骑士比武场,將场地腾给了下一轮的参赛者。 他们转而来到了比武场外面,由木质围栏圈出的步战场地。他们各自从侍从手中接过了一把钝头双手剑,便翻越了木栏,进入到了狭小的场地里。 在战前行礼时,维塔下意识看了眼那傻小子的眼神一竟是丝毫没有波澜,仿佛一切都在他的计算当中。 难道自己今天真的会第一轮就出局吗? 他按捺住心头的焦躁,不敢去看场地外利奥的眼神。 接受了利奥將近一个月的艰苦训练,他就不信隨便蹦出来个不知名的傻小子,便能在剑术上压他一头。 “维塔!” 场外传出利奥的声音:“別忘了当初你是怎么解决掉那头蟾魔的。” 一旁的卡蓬神色剧变:“利奥大人,你所说的蟾魔是?” “你猜的不错。” 利奥微微頷首:“我们在乘船沿多瑙河溯流而上时,的確发现了你们口中的两头比房屋还要大的巨型蟾”,它们霸占了一艘商船,將其作为自己的產床。” “杀死蟾怪后,在那艘商船的船舱里,我们还发现了印有黄底,黑色树枝交错组成的十字架”盾徽。” 卡蓬忍不住说道:“那是我们莱佩家族的徽记,没想到我们的船竟这么凑巧,被您给碰上了。” “难怪您会帮我,我还以为利奥大人您是察觉到了我身上具备的非同凡人的气质。” 利奥有些无语。 这位卡蓬伯爵还真是.. 要说气质,卡蓬伯爵也確有异於常人之处,不过那是一种第一次出远门的“地主家的傻儿子”的气质,跟“尊贵”两个字实在不搭边。 虽说他地位確实不凡,但单论眼界,恐怕还不如在场大多数走南闯北,参加过不少竞技大赛的贵族骑士们。 卡蓬有些迟疑道:“我的那些罹难的士兵...” “都已得到了妥善的安置,我所乘圣约翰號的船员们,在取走了他们的財物以后,也將他们埋在了多瑙河塞尔维亚段的岸边。” 卡蓬轻嘆道:“感谢您,也感谢那些素未谋面者的善行。” “愿他们的灵魂,能在主的怀抱中安息。” 场上,比武已经开始。 维塔利奥斯高举起钝头双手剑,摆出了一个標准的牛势。 对面的亨利,同样將剑举过头顶,剑尖斜指向后方,摆出了一个便於劈砍,挥击的“顶势”。 两人互相对峙,周旋著,脚下的步伐时而踏前一步做出即將进攻的势头,但很快就会收回,他们就像是在上演一场默剧,看似波澜不起,实则早已是暗流涌动。 利奥出声询问道:“亨利的剑术不简单,是师从於谁?” “家传。” 卡蓬对此与有荣焉:“他的祖父曾经一度被称作库滕堡第一剑士”,得到了门哈特大师的真传,这位门哈特大师,也是约翰內斯剑圣的传人。” “亨利仅凭祖父撰写的剑术手稿,就已成了拉泰领地的第一剑士。” “厉害。” 虽说利奥表面上,也算是自学成才,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单凭一份剑术手稿,绝对练不成大师。 场上两人对峙良久,频繁试探,倒给周边的看客们著急了。 “他们怎么还不交手?” “你懂个屁,瞧他们摆出的起手势,明显有利希特瑙尔流派的影子,他们现在看似在兜圈子,实际上心里早已经推演过无数次攻防了。” “说的玄乎,约翰內斯剑圣都已百岁高龄了,徒子徒孙遍及整个帝国,又不稀罕。照我看,他们两个就是没有那份一往无前的胆量。” “没错,不就是一场非正式的比武吗?整得跟什么生死大敌似的。 维塔利奥斯所有心思此时都放在了对手身上,他的掌心,已沁出了一层汗水。 虽然还没真正交手,但单看对方的步伐,两人每一次换用的起手势,维塔利奥斯就能看出这绝对是个剑术卓绝的对手。 面对这种敌人,他根本不敢如同跟利奥切磋时那般,摆出什么“愚者势”整个高难度的花活儿,只敢一板一眼,以最稳健的姿態试探著对手的虚实。 就在下一刻,两个相对静止的对手,不约而同选择了出招。 剑刃相撞,两人眨眼之间,便完成了由极静到极动的转变,开始了飞速的攻防碰撞,钝头剑迸溅出火花,悦耳的剑鸣仿佛奏响了一首舞曲。 一时间,眾多骑士们的神情都有些呆滯。 他们全然没想到,场上这两个从未听说过的小角色竟都有著如此卓绝的剑术。 “没想到,维塔利奥斯骑士竟能跟亨利在剑术上,打成这副局面。” 卡蓬忍不住低声喃喃道。 他一度以为,亨利已是他眼中最强大的剑士,將马上比武拖到剑术对决,就已经相当於提前锁定了胜局。却不曾想,来到匈牙利以后,碰到的第一名对手便有著如此强大的身手。 卡蓬惊讶,孰不知利奥更惊讶。 要知道,修行有皇室呼吸法,又经自己倾囊相授,补足了短板的维塔利奥斯,在步行剑术的对决中,实力已经是今非昔比。 他能明显看出维塔利奥斯在体能,力量这方面,都要胜过这个名为亨利的骑士,但双方的战斗竟呈现出如此焦灼的局面,岂不是证明,对方的剑术比起维塔利奥斯还要更加精湛一截? 这个亨利,真的是自学成才? 正想著,两方选手的战斗越发焦灼,每个人都在试图用剑格或是强剑身去锁住对手的剑刃,每一次出招都凶险非常。 亨利此时正侧身避开对手的一刺,手中双手剑顺势前压,试图格开维塔利奥斯的剑刃,但后者的反应速度也是极快,几乎是同一时间撤步,收剑。 亨利抓住战机,哪会放弃,赶忙踏前一步,挥剑劈落。 但就在剑刃劈出的一剎,他便意识到了不对劲。 对方面罩下的双眼,冷静得就像一泓冰冷的山泉。 “就是这一刻!” 维塔利奥斯眼看对方剑势用老,再无变招余地,手中的剑刃竟是后发而至,格住了对方武器的同时,將全部力气同时宣泄了出来。 怒击! 这是利奥传授给他的,大师一击中,最適合他的怒击。 藉助全身气力,连同对方挥剑而落的势头,使对方根本不会留有任何格挡的余地。 鏗— 维塔手中的剑刃,將亨利的武器劈落,钝头剑尖抵在了亨利的胸口。 亨利沉默了片刻,很乾脆地摘下了头盔:“我输了。” “精彩!” “太精彩了!” 围观的骑士们忍不住发出喝彩声。 就连利奥都忍不住拍手叫好,维塔利奥斯这小子,总算是在熟悉的剑斗领域中,重新冷静了下来。 这一手看似左支右絀,但又內藏怒击的杀招,已深得“愚者势”的精髓,局內人在这瞬息变幻的激烈战斗中,根本分辨不出来真假。 “我贏了!” 维塔利奥斯略有自得地向著台上,始终关注著这边战局的薇薇安娜招了招手,又看向护栏外面的利奥。 这一轮比试,总算是將他心底的自信给重新激发出来了。 利奥没有打击他好不容易才树立起的信心,何况这个亨利,单论剑术造诣,確实还要强过维塔一筹。 因此,利奥很乾脆地给予了一个肯定的评价:“打得很漂亮。” 说罢,似乎又觉得这个夸奖不够有力度,又补充了句:“非常漂亮!” > 第76章 决赛 第76章 决赛 “抱歉,大人,我给您丟脸了。” 亨利退了下来,脸上带著一丝遗憾,但也有释然。 於拉泰地区无敌的剑士,刚来到布达堡,就品尝到了失败的苦果。 卡蓬忍不住笑道:“亨利,说实话,我本来应该训斥你一顿,毕竟你第一轮就被淘汰,实在有损我们波希米亚剑士的脸面。但我毕竟长了眼睛,你在场上的发挥也算亮眼,对手来自科穆寧家族一那是一个自四百年前便统治著东罗马帝国的强大王朝,你会失败也算正常。” “所以,去尽情享受你的宴会吧亨利,看看来自天南地北的骑士们是怎么比武的,尝尝匈牙利葡萄酒的滋味,或者去俘获一位女士的芳心。” 亨利訕笑道:“额,大人,赎金那方面——” 俩人现在基本上可以说是穷得叮噹响。 便连亨利身上的竞技甲都是从东道主手里借来的。 他本来还想著寄希望於多贏下几场比赛,赚取些赎金,来为他们积攒下购买装备和坐骑的资本,却不料第一回合就惨遭淘汰,不仅没有进帐,还得交出去一笔钱。 “赎金的事交给你家大人我就是了。” 卡蓬没好气道,只要厚著脸皮,他作为伊日国王的亲戚,在匈牙利再怎么也不至於沦落到连摩下骑士的赎金都掏不出来的境地。 “我向您表示由衷的歉意。” 亨利微微頷首,他又看向利奥,郑重施了一礼方才退下。 看著亨利的背影,卡蓬忍不住轻嘆道:“亨利只是运气不太好,第一轮就碰上了维塔利奥斯骑士这个强敌,说实在的,我对他的表现已经很满意了。” 利奥对此予以肯定:“確实不错。” “亨利不仅剑术高超,他其实还是个非常不错的铁匠,兼炼金术士,很难想像这两个身份居然会是一名骑士的兼职,对吧?” “倒也不是很难想像。” 利奥心道,因为自己的两个生活职业,也与之相仿。 “说实在的,能拥有亨利这样的骑士效忠,是我的荣幸。” 卡蓬轻嘆了一口气。 “利奥大人,我其实有些怀疑自己,是否应该一意孤行,来到布达堡了。” “为何?” “这的確是个大地方,跟马加什国王的城堡比起来,我的拉泰和皮克斯坦因,就像两座用石头堆成的房子。” “我本以为,此行將会是我们扬名立万的良机,可来到这儿,我才发现人外有人。以我和亨利的实力,恐怕並不能在布达堡斩获我想获得的荣誉。” 利奥看了眼身边的年轻伯爵,摇了摇头:“骑士最重要的美德,便是勇敢无畏。卡蓬伯爵,没人第一次站到比武场上,就拥有著无敌的信念。再高超的武艺,也不能保证自己一直都是胜利者。坦然接受失败,並在下一次较量中,依旧勇敢地站出来,才是骑士比武的真諦。” 年轻伯爵忍俊不禁道:“我总怀疑,这种说法就是您这种精於比武的骑士,用来哄骗那些参加比武的平庸之辈,输掉自己全部身家的。” 他说完,立刻就意识到了不对。 “抱歉,是我冒犯了。” “没关係,卡蓬,你很合我的眼缘,朋友之间说话,不必拘泥於太多世俗的礼节。” 卡蓬笑道:“说实话,我对您也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於我而言,今天参加这场宴会最大的收穫,就是遇到了您。” 利奥莞尔道:“我还以为你最大的收穫,是见到了布兰登堡的薇薇安娜小姐” o 卡蓬有些羡慕道:“可惜我没机会在那位美人面前露脸了,利奥大人,我听说你是个来自布拉伊拉的罗马人,那你有没有面对过奥斯曼人?” “怎么突然说起了这个?” “奥斯曼人如今日渐强大,他们距离我们已不再遥远,谁都知道一旦匈牙利这面天主之盾挡不住敌人,整个基督世界都將陷於危难当中。” 卡蓬轻嘆道:“而且,我们波希米亚人,跟奥斯曼人交手的次数也不在少数。卢森堡的西吉斯蒙德,哈布斯堡家的阿尔布雷希特,雅盖隆家的瓦迪斯瓦夫...” 这三位国王,都曾统治波希米亚,也都曾惨败於奥斯曼人之手。 利奥沉默了片刻,自嘲道:“面对过,但我逃了。” “君士坦丁堡沦陷那年,我十一岁,是我的老师將我带出了绝境。尔后,我便一直生活在布拉伊拉,隔著一条河的对岸,就是奥斯曼人的地盘。他们称那里为鲁米利亚”,意为罗马人生活的土地。” 卡蓬有些惊讶地看了利奥一眼,斟酌著用词,说道:“直面死亡確实需要勇气,保存自身,未来才有復仇的可能。” 利奥笑著摇了摇头:“你不必替我解释,瓦拉几亚即將同奥斯曼人交锋,我离开布拉伊拉,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逃避战爭。” “您应该是有苦衷的吧?” “確实有一些。” 利奥笑了笑,却也没有解释更深层次的原因。 对於瓦拉几亚的两难局势而言,谁也给不出更好的解决方法。 第一轮比武,很快就分出了胜负。 四十名参赛选手,一轮便淘汰了一半,只剩下二十人。 隨后是第二轮,剩十人。 第三轮,剩五人。 眼下已是第四轮比赛了。 利奥连贏下三场比赛,每一次,都是以绝对的优势,摧枯拉朽般拿下胜局。 几乎已不再有人怀疑他將会成为今晚最终的胜利者。 这一轮比赛里,利奥成功轮空,四名参赛者分成两组,依次对战,最终维塔利奥斯也是艰难晋级,来到了半决赛当中。 这小子也算是渐入佳境,信心这东西,就是要靠接连不断的胜利来铸就。 此时,拜尔陶隆正在同利奥第三轮的对手交割战利品。 对手出自塞尔维亚的切尔诺维奇家族,也算是豪门出身,很痛快地便交割了一大笔財富,用以赎取自己的装备和坐骑。 也难怪威廉马歇尔那么热衷於参加比武大赛,据说在他的一生里,光靠比武,就“俘虏”了五百名骑士。 按照如今的物价来计算,每一名骑士所需缴纳的自身赎金,坐骑赎金,武器装备赎金,往往在一百枚弗罗林金幣以上。 受名誉影响,几乎没有贵族会在赎金这方面討价还价。 仅是一趟宴会比武下来,利奥的小金库便增加了接近五百枚杜卡特金幣。 这可比什么庄园地產,开设工坊,组建商队来钱快多了。 难怪会有那么多专职比武的竞技骑士,对他们而言,只要有实力,这完全就是个日进斗金的行当。 目睹了利奥表现的卡蓬,忍不住感慨道:“利奥大人,我有预感,您未来的成就绝对非同凡响。您未来有什么打算,是继续留在匈牙利,还是去往欧洲各国参加比武大会?” 於一位骑士而言,个人武艺足够出眾,无疑也是一种贵族交往时的“硬通货”,威廉马歇尔能凭藉比武,积攒下来不菲的身家,一度成为整个英格兰的摄政王,靠的就是这份个人武艺。 “不知道,或许会暂时留在匈牙利。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倘若我能贏下比武大赛的冠军,得到马加什国王亲自招揽,往后就定居於匈牙利也说不准。” 卡蓬伯爵一时间有些羡慕,他生来就继承了父辈留下来的领地,成为了能够名列王国议会的上层贵族,但他仍旧只是个岌发无名的小领主。 反观利奥,仅凭个人武艺,便將名动於整个基督世界。 “您未来若是有空閒去布拉格,一定要来拉泰一趟,我保证会以最高的礼遇对待您。” “我会的,卡蓬伯爵。” 场上,薇薇安娜小姐轻柔的女声,已喊到了维塔利奥斯的名字,或许是明知利奥表现出的实力太过强悍,因此他不出意料的再度轮空了。 半决赛,由维塔利奥斯对阵一名来自萨伏伊家族的骑士,这个家族如今统治著皮埃蒙特,萨瓦与瑞士的部分地区,也算得上是神圣罗马帝国诸邦国当中的强邦。 巴列奥略家族支系,统治著蒙费拉托的“约翰四世”也以附庸的形式,效忠於萨伏伊公爵。 两方的角逐,颇为精彩。 第一回合交锋,两桿骑枪就同时爆开,稳坐於马背上的两人,身形同时一晃,都险些坠马。最终的结果是,维塔利奥斯只命中了对方的胸口而稍逊了一筹。 “维塔利奥斯骑士的坐骑,状態可不太好。” 利奥心道,连你都能看出来问题,维塔利奥斯的对手自然也不会看不出来。 高手间的对决,只要露出一丝破绽,就会迅速被扩大化,维塔利奥斯的珀洛斯,本来就不如这位萨伏伊的路易骑士的坐骑精良,又在海上漂泊了这么长时间。 只要一直硬碰硬下去,维塔將有很大概率落败。 隨著號角声响起。 双方新一轮的交锋再起。 只听一声巨响,两桿骑枪再度爆开,两人齐齐后仰,险些落马。 但这一次,能明显看出在交锋过程中,珀洛斯的脚步不太稳当,维塔利奥斯再度以一分之差落负。 隨后,便是决胜回合。 “利奥大人,这位萨伏伊公爵的次子,实力非同小可,你说,维塔利奥斯骑士还有机会扳回战局吗?” 利奥郑重道:“我相信维塔。” 虽然局势明显对维塔利奥斯不利,但他能感觉到,这小子心里一点也不慌,只要是能够保持一个良好的心態,维塔还是值得期待的。 怀里的尼斯,拱了拱利奥的手,挣开了束缚,来到了他的肩头,认真地观察著这场决胜的回合。 隨著砰一声巨响。 对面的路易骑士,竟砰得一声坠落战马。 维塔利奥斯胯下的珀洛斯虽说四蹄一软,险些摔倒,但在关键时刻,竟仍在背上骑士的驾驭下稳住了步伐一在这决胜回合,维塔利奥斯直接扳回了所有劣势,並且成功取得了胜利。 围观的骑士们纷纷发出了兴奋的叫好声,这场交锋实在是太精彩了,他们能很明显看出维塔利奥斯在装备,坐骑上都处於劣势。 在前两个回合的交锋中,这位路易骑士由於取得了优势,第三轮自然而然便想要以“不求无功,但求无过”的姿態,將优势保持住。 维塔利奥斯就是利用了对方这种心態,在关键回合里拼了一把,直接扭转了胜局。 在他们看来,这种旗鼓相当的博弈,比利奥每次端著骑枪,轻鬆將对手戳下坐骑还要精彩得多。 “没想到维塔利奥斯骑士居然真的贏了!” 卡蓬感慨道:“亨利输给了第二名,现在来看,也算不上什么丟人的事。” 对手可是萨伏伊公爵的次子,虽说还未被正式册封为领主,但未来保底也是一个伯爵,又有个实力强大的亲爹,这地位说实话比他也分毫不差。 “第二名?” 利奥忍俊不禁道:“决赛还没开打呢,说不准我也被维塔利奥斯骑士给挑落马下呢?” 卡蓬略显狐疑地盯著他看了一会儿:“您不会这么放水吧?” “不会。” 利奥摇了摇头:“我会全力以赴。” 他抱起尼斯,对卡蓬说道:“帮我照顾下尼斯小姐,別怕,她不咬人,但最好不要招惹她。” “好吧。” 卡蓬有些僵硬地接过黑猫,他对这种毛绒绒的动物向来没什么好感,这会让他想起小时候睡觉时,半夜踩著他的脑袋飞速躥过去的老鼠。 利奥上场了。 他接过侍从递来的骑枪,纵马来到了场上。 外面顿时传来一阵欢呼声,虽说同样是杀入了决赛,利奥还轮空了一次,但几乎所有人都一致看好,利奥將会成为此次宴会比武的冠军。 毕竟利奥每一场比赛,都是摧枯拉朽取胜,反观维塔利奥斯,每一次都似乎只是略微强过对手一线,虽说也贏了,但却是艰难晋级。 但隨著维塔利奥斯上场,场外的欢呼声,却反而比利奥登场时更加响亮了。 他这几场比赛下来,很少有人还会將他视作一个空有一副俊俏脸蛋的小白脸了。 虽然心中依旧对其能跟薇薇安娜小姐搭上话而心怀嫉妒,但他们更期待维塔利奥斯能够以弱胜强,完成一场为人们所津津乐道的惊天逆转。 “利奥,没想到咱们能会师於决赛吧?” 维塔利奥斯略有得意地笑道。 “你表现確实不错,值得鼓励。” 维塔轻咳了声,似有些尷尬,但还是提醒道:“既然,早先定下的目標已经达成,接下来交锋时,你可不能出全力,怎么也得给我留点面子。” 虽说闯到决赛,给他积攒了些信心,但他还不会因此就膨胀到,自信能胜过利奥的地步。 “放心,我会留些余地的。” 利奥微微頷首。 他还是拎得清轻重的,在这种大场面,不给自己的小弟爭点面子怎么能行? “但假如,我是说假如啊,那位薇薇安娜小姐真的看上你了,你说该怎么办?” 利奥调侃道:“要不,你就牺牲一下?布兰登堡的腓特烈二世可没有儿子,兴许他让自己的女儿出来拋头露面,打比赛,就是为了替她继位做铺垫。” “到时,你当个上门女婿,也能为我们的事业发光发热。” 维塔利奥斯轻啐了口:“別不正经了,我们是纯粹的姐妹友谊。” > 第77章 两手准备 第77章 两手准备 最终的决赛,颇费了利奥一番头脑。 贏下维塔利奥斯不难,难点在於,该如何贏,既要放水,又不能过於明显,既要取胜,又得保证战斗的过程要儘量精彩,为人们所津津乐道。 最终。 利奥以一记骑枪衝锋,命中维塔利奥斯的肩膀取胜。 薇薇安娜小姐公布了今晚的最后贏家,侍从前去领取作为奖励的“匈牙利纯血马”,利奥和维塔利奥斯,也被请到了宴会厅里,得到了“伊万·维托韦茨” 的召见。 比武大会同时也兼具“招聘会”的功能,许多领主都会在这种场合,招揽自己感兴趣的选手,无地骑士们也会寄希望於能得到领主看重,赐下一块采邑。 利奥两人,在纹章官的带领下,进入到了宴会厅的上层。 入眼,便是宴会主人的主座,在他身后的营帐墙壁上,高掛著三面醒目的盾徽。 其中最中央的,是这位副王阁下的个人盾徽,主体是一座白色的城堡。 左侧,是国王的王室盾徽,盾徽上方覆盖著圣伊什特万王冠,下方的盾徽主体,则是一枚二分盾徽,分別画著代表匈牙利王冠的“红白条纹”以及代表“匈雅提家族”的“叼著金色戒指的黑色渡鸦”。 基督教国家讲究以右为尊,这里所说的左侧,实际上指的是面对盾徽者的左侧。 右侧,利奥认不出来,大概率是这位副王阁下的亲密盟友,或是宴会上某个重量级客人的盾徽。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打量这位“副王阁下”,他戴著顶黄金箍成的礼帽,披著华丽的绣著“白色城堡”的蓝色丝质斗篷,脸上有著一道醒目的疤痕。 虽然衣著华丽,但利奥还是一眼就能看出对方身上醒目的边境贵族的气质。 利奥端详他的同时,他也在打量著利奥:“布拉伊拉的利奥,你向我们上演了一场並不精彩,但却充满了压制力的比赛,难怪皮埃尔阁下会对你如此推崇。” 利奥躬身施礼道:“我很抱歉未能呈现出足够精彩的表演。” “呵,恐怕这都要怪我,把薇薇安娜小姐给扣下当裁判了。不然,她一定能跟你上演一场足够精彩的对决,但我得为我宾客们的名誉著想,不是谁都能承受得起被一名女骑士击败的代价的。 伊万笑起来时,牵动了脸上的疤痕,显得颇为凶恶。 他又看向维塔利奥斯:“抱歉,科穆寧家的维塔利奥斯骑士,我方才的话语里,没有质疑你实力的意思,你这几场比赛打得都很精彩。” 维塔利奥斯摇了摇头:“我確实不是利奥骑士的对手。实际上,他不仅是我的同伴,还是我的剑术老师,如果没有他教我的话,大概率第一回合我就要败於亨利骑士之手了。” “原来如此。我很期待能看到你们二位,在国王陛下正式召开的比武大会上,大放异彩的那天。” 伊万·维托韦茨挥了挥手,身后的贵族侍从,立刻端上来了两盏银质酒杯:“这是勃艮第的葡萄酒,里面还撒了些从埃及运来的香料。” “让我们举杯,敬年轻的马加什国王,祝他的统治顺利,將异教徒的兵锋,永远挡在天主之盾外。” 利奥也跟著说了句祝酒词,便將杯中酒水一饮而尽—一这里面大概是掺了肉桂粉和迷迭香,喝起来有一股暖甜感,竟意外感觉很不错。 “第二杯,敬你们罗马人伟大的皇帝,那位在君士坦丁堡力战而亡的君士坦丁十一世,愿他的坚强不屈,能带给所有信仰基督的骑士们勇气。” 利奥微怔,应道:“敬君士坦丁陛下。” 维塔利奥斯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並无异状,才稍稍鬆了口气。 “第三杯。” 伊万再度举杯:“敬薇薇安娜小姐,我得说,这次宴会之所以能请来这么多年轻才俊,多亏了薇薇安娜小姐答应蒞临。” 他面带笑意,遥遥举杯。 站在利奥两人身边不远的薇薇安娜,赶忙屈膝行礼。 伊万摆了摆手:“按照惯例,我本应亲自招揽你们,但以你们两个的本领,定会在国王陛下的比武大会上大放异彩,得他亲自看重,我就不自取其辱了。” 两人忙道不敢。 他笑道:“不必拘礼。为了抵御奥斯曼人频繁的边境袭扰,国王陛下下令组建了一支直属於王室的常备僱佣军,里面充斥著来自天南地北的士兵,正是缺少合格將领的时候,两位若是能取得好成绩,不妨考虑一下这个去处一我相信,你们会平步青云的。” “我们会的。” “好了,继续享受你们的宴会吧,我想,接下来你们会成为整场宴会的主角——哦,对了,记得替我照顾好我们美丽的薇薇安娜小姐,不要让那些醉鬼们惹怒了她。” 伊万开了个玩笑,便示意眾人退去了。 傍晚。 宴会厅外燃起了篝火。 女眷和骑士们围著篝火跳起了舞。 时不时有骑士和看对眼的女士,漫步於草地上,渐行渐远,直至隱没於黑暗当中。 利奥跟卡蓬伯爵坐在酒桌前,正低声交谈著。 “在瓦拉几亚,天黑后,就是魔物的天下了,每家每户,都会紧闭起门窗。” 在布拉伊拉时,很难想像会有年轻男女,在傍晚时分,沐浴著夕阳一前一后走进小树林里这种浪漫且放荡的场景。 因为那意味著第二天时,很可能看到两具布满齿痕的骷髏。 “那岂不是经常有人被魔物杀死?” “对。” 利奥指了指自己纹章下面的那颗不起眼的狼头:“我便是因为砍下了一头狼人的首级,才被弗拉德大公特许册封为骑士。” 卡蓬惊道:“上帝啊,那岂不是半夜连个安稳觉都睡不踏实?真是一片被诅咒的土地,您离开那里是个正確的选择。” 利奥嘆道:“说说波希米亚吧,作为西帝国最强大,也最富庶的邦国,最近局势如何?” “不太好。” 卡蓬嘆了口气:“確切来说,是从西吉斯蒙德囚禁了瓦茨拉夫国王以后,局势便始终没有好转过。双方的內战,最终以瓦茨拉夫国王之死而告终,但成功夺取王位的西吉斯蒙德,还未来得及稳住国內的局势,胡斯战爭便又將整个国家都割裂了开来。” “圣杯派和塔波尔派的內战,持续了二十多年的时间,人民流离失所,就连贵族们都已不堪重负。” “西吉斯蒙德死后,哈布斯堡家的阿尔布雷希特短暂统治了波希米亚一年的时间,旋即就死在了与奥斯曼的战场上,留下的遗腹子拉斯洛自始至终也没建立起有效的统治。” “直到伊日国王即位,王国接近二十年的空位期,终於得以终结,但您知道的,他是一位信仰胡斯派的国王,而且没有国王的血统,这不免会导致一些问题。” 谈到现任国王,卡蓬语焉不详地略过了。 局势確实很糟糕,很难想像在天主教盛行的欧洲,居然会跳出来一个异端国王,而且还是被贵族议会推举上来的王。 “好在伊日国王的女儿,卡塔琳娜公主,已经同马加什陛下缔结了婚约,波希米亚与匈牙利再度达成了亲密的盟友关係,局势未来会好起来的。” 看著卡蓬颇为乐观的神情,利奥一时间也不知道他是真天真,还是因为交浅不能言深,做出的偽装。 “但愿如此吧。” 利奥轻嘆了口气。 “您似乎对此並不认同?我觉得,伊日和马加什两位国王陛下目前正处於同样的困境当中,他们都不是正统的王室血脉,由贵族们推举上位,且都遭到腓特烈皇帝的敌视。” 卡蓬觉得,两位国王显然有联盟的基础。 “没有,我只是有些好奇,作为伊日国王的支持者,你应该也已改信了胡斯派吧?” 卡蓬摇了摇头:“我的祖父,曾公开反对胡斯派,並死在了与他们作战的战爭中;我的父亲却旗帜鲜明地站在了胡斯派这边,並且一度成为了圣杯派的领导者。” “人们总说,若是希內克伯爵未曾身死,他將比伊日国王更有可能被推举为波希米亚的国王。” 利奥疑惑道:“所以,你是因为这个而遭受了伊日国王的排挤?” “不不不,您误会了。” “我只是想说,父辈的想法,不一定能左右子孙辈的想法;我很乐意支持伊日国王。但我觉得,胡斯派的信仰在眼下的欧洲,就如当初的清洁派一样,迟早会为这个忧患重重的国度,再度惹来强敌。” 利奥不禁侧目:“你的看法,倒让我对你有些刮目相看。” “在您眼中,我就是那种只会夸夸其谈的花花公子吗?拜託,我虽然很小就失去了父亲,但我的监护人——也就是亨利的父亲,却是个睿智精明之人。” “看来你从他身上学到了许多。” 利奥笑了笑。 打听这些消息,自然不是因为他八卦,而是希望跟前世记忆中的歷史,做一下印证。 现在看来,大体脉络基本不差。 也就是说,这位马加什国王,未来会走上一条拳打波希米亚,脚踢神罗皇帝,硬撼突厥铁蹄的道路。跟著他,未来是不用发愁没有赚取军功的路子了。 但坏处也有。 这位马加什国王很注重中央集权,就如两位侍从曾提到过的“史蒂芬伯爵”,明明掛著个伯爵头衔,实际上就是个能被隨意任免的行政官僚。 跟著他混,利奥和维塔將很难培植起属於自己的势力,或者,即使培植出来了,也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反倒是卡蓬来自的波希米亚王国,那里的贵族在持续二十年的“空位期”,已膨胀到了一个尾大不掉的地步。 前世听过一句话,叫作“混乱是上位的阶梯”,被信仰割裂的波希米亚,確实是个適合野心家培植自身势力的好地方,和卡蓬伯爵的良好关係,也將成为他被波希米亚贵族接纳的入场券。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前路,遍布著迷雾,利奥所能做的,无非也就是做两手准备。 他又看向不远处,正跟薇薇安娜聊天的维塔利奥斯遍地都是强盗骑士,地方割据严重的布兰登堡,是否也能被视作“第三手准备”? 嘖,还是算了。 那地方实在太穷了。 第78章 诗会 第78章 诗会 隨著夜色降临,气温也降下来了,营地上空,縈绕起一层淡淡的薄雾。 城堡山上,星星点点的灯火闪烁著。 僕人,吟游诗人,优伶们口中呼著白雾,时不时搓手跺脚。反倒是那些骑士老爷们,因为修行骑士呼吸法有成,甚至只穿一件束腰外衣便在冷风中泰然自若。 维塔利奥斯正和他最新的“闺中密友”,说著悄悄话。 “利奥骑士到底是什么人?” 就如在场绝大多数贵族女士们一样,薇薇安娜同样对这个神秘,强大的骑士充满了好奇。 人分三阶,作为战斗者的骑士和军士,作为祈祷者的主教和神父,还有作为生產者的农民,商人和手工业者,他们之间的壁垒几乎是无法逾越的。 利奥自称是一个没有显赫出身的边境骑士,但几乎没人会相信他的这种说辞。 平民之中,怎么可能诞生出如此强大的“战斗者”? “他原本只是布拉伊拉的一个草药医生,因为机缘巧合,拯救了一位蒙难的义大利剑士,从而获得了剑术与呼吸法的传承。在成功杀死了於布拉伊拉作祟的狼人以后,经弗拉德大公特许,被当地领主册封为骑士。” 维塔利奥斯也是知道轻重的人,即便对这个新朋友充满了好感,他也不会因此就將利奥最重要的两条秘密,即“他是君士坦丁十一世之子”和“他是龙骑士”诉之於口。 薇薇安娜显然不会相信这个充满漏洞的託辞。 “我也曾面对过吸血鬼,能杀死那种魔物的人,真的会是一个普通的边境骑士那么简单吗?” “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维塔利奥斯回答起这个问题,就要坦然多了。 “那一夜,我们乘坐的商船在久尔久停泊,我因为贪杯睡得很早。第二天醒来,才得知他联合医院骑士团的人消灭了一伙秘密潜入作乱的奥斯曼间谍。” “后来我才知道,所谓的奥斯曼间谍,居然是一伙盘踞在那儿的吸血鬼。” 维塔利奥斯明显不太想聊这个话题,或者说,他本能有些牴触这样一个漂亮的小姐对利奥產生如此浓郁的兴趣:“维安妮,你是怎么碰到吸血鬼的?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维安妮”是对薇薇安娜这个名字的简称,更亲密一些的,应该是“薇薇”,但那仅限於家人,挚友和恋人;更疏远,客气一些的,则是“安娜”。 薇薇安娜深深地看了维塔利奥斯一眼,澄澈的眼神中,仿佛已窥破了这位特拉比松公主所有隱藏起来的小心思。 “那是在马德格堡的时候,我向当地的剑术行会发起了挑战,他们见我年幼,只派了一名帮工”——这属於剑术行会的中层成员,在学徒之上,教官和长剑大师之下。” “后来呢?” 维塔追问道。 “我贏了,而且贏得轻而易举,行会的名声也因为围观者眾多而遭受了巨大的打击。 当晚,我就遭到了吸血鬼的袭击。” “天吶,剑术行会的人居然跟魔物有勾结?” 维塔对此简直不敢想像,在他看来,魔物跟人类就应该是两条平行线,一旦遭遇只会呈现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结果。 “也可能只是巧合。” 薇薇安娜的眼底藏了一丝讥讽,她轻声道:“应该有人提到过,我的剑术之所以那么厉害,是因为我不仅是个骑士,还是个女巫吧? 维塔微微頷首,又赶忙补充道:“传说而已。” “但传说是真的。” 她神情坦然地凝视著维塔写满了惊讶之色的双眸:“我確实身怀女巫的传承,確切来说,这是一种將女巫的法术,和骑士的剑术融为一体的特殊战斗方式,我称之为魔剑士”。” 她自嘲地笑道:“维塔,没错,我確实没有你想像得那么厉害。如利奥骑士这般的剑术天才,终究是少数,女性在修行呼吸法这方面,也始终存在著短板。我能贏下多场竞技大赛,是因为我很可耻地作弊了。” 维塔的眼神有些迷茫:“你为何要跟我说这些?” 薇薇安娜轻轻晃了晃托盘里的银质酒杯:“因为我从前,几乎没有朋友可言,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拥有朋友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的女孩儿。” 她顿了顿,又道:“而朋友之间,应该坦诚一些,哪怕我会因此失去这个朋友。” “不会的!” 维塔很郑重地说道:“不管是剑术,还是其他的本领,那都是你的,怎么能算是可耻的作弊行为呢?” “不过我有些疑惑,你既然有成为女巫的天赋,为何不试著成为一名宫廷法师顾问”呢?” 女巫们被喊打喊杀的年代早已远去,许多大贵族,都开始以能僱佣得起一位法师顾问为荣。 薇薇安娜轻嘆道:“就像你们在比武时所说的那样,我的父亲先后生下了两个男嗣,但没一个能活到成年的时候,比起將自己的遗產交给我的叔叔,他更希望由我来继承布兰登堡——但这意味著要打破传统,会面临许多阻碍,所以我必须成为一名骑士。” “原来是这样。” 维塔有些赧然,他没料到隔了那么远,薇薇安娜都能听到他和利奥的悄悄话。 “维塔,我需要一个能够扶持我,帮助我,却又不至於因为拥有过於显赫的出身,从而鳩占鹊巢的丈夫。” 她的语气微微停顿,看向被人群包围的年轻骑士,轻启红唇:“我看,利奥骑士就是一个很不错的人选。” 利奥的安生日子也消失了。 以曼托瓦侯爵的儿子“卢多维科爵士”为首,十余名骑士都端著酒杯,簇拥过来。 他们央求著利奥讲述自己如何狩猎狼人,又如何杀死吸血鬼的传奇经歷。 一来,他们確实对此很是好奇。 对比魔物泛滥,甚至被卡蓬称作是“受魔鬼诅咒的土地”的瓦拉几亚。 在欧洲,魔物的踪跡已经越发稀少了,聪明的魔物,大多藏起爪牙蛰伏在阴影中,以避免遭到教会的围剿。愚笨的魔物,刚诞生不久,便很快就会被消灭。 尤其是在场的贵族骑士们,大多来自富庶,人口密集,教堂眾多的北义大利和法兰西地区。 二来,如无意外的话,利奥將有很大概率荣获此次布达堡竞技大赛的冠军,即便出了意外,以他的本领,也必定能受到国王陛下的青睞。 这样一个即將平步青云的人物,纵使出身差了些,贵族骑士们也很愿意亲近,实际上,几乎没人相信他只是个边境骑士这种鬼话。 而提出对方最得意的战绩,在他们看来,无疑是拉拢双方关係的最佳话题。 可怜的卡蓬伯爵,被这些新来的客人们挤出了利奥身边的核心圈,站在人群外围,活像个被拋弃的怨妇—一明明是我先来的!我可是皮克斯坦因的卡蓬伯爵,就连副王阁下都要对我以礼相待! 胸中的怒吼,振聋发聵,但卡蓬还是选择忍了。 不是没人嫉妒利奥,也不是每个骑士都是他们表现出来的这般坦诚和荣耀,但最起码这一刻的利奥,是无懈可击的。 正面的挑衅,意味著要遭受对方无敌的武力压制。 背后暗箭伤人,不仅代价严重,还有可能冒犯此地领主的权威。 利奥所展现出的实力,对他们而言,已儼然如同那位被称作传奇的骑士“威廉·马歇尔”之於他那个年代的骑士们了。 利奥没有拒绝骑士们的请求,將过程或是美化,或是隱瞒,以一种传奇小说的口吻,缓缓讲述了出来。 年幼时的宫廷生活,以及前世的记忆教会了他怎么去应付这些名门贵胄,即便没那么得体,但也不至於举止失措—儘管他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应酬。 临近宴会的尾声,空地上又举行起了庆功酒会。 骑士们换下了铁甲,重新穿上华美的礼服,便连宴会厅里,久居上位的领主们,也纷纷下了场,来到了庭院中与宾客们频频举杯,卡蓬伯爵在这种环境下,反倒又找回了些许存在感。 一位贵族骑士率先站了出来,吟了一首诗歌。 “美丽容顏闪光芒。” “梦中时时长激盪。” “此生喜乐皆与共。” “温清如茶韵香长。” 人们欢欣鼓舞地拍起手来,未必是因为诗歌有多么动听,这一时期的贵族骑士们,虽然因为普遍接受了教育,具备一定的鑑赏能力,但语言的隔阂还在。 吟诗者使用的是马扎尔语,听起来虽然还算顺耳,但经过翻译转述的诗歌,则必会失去其韵味。 气氛很热切。 但维塔能够感受到,投注过来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火热。 眼看著那名贵族骑士,举著自己写下的诗歌,向著这边迈步走来。 维塔有些慌乱道:“我们要不要藏起来?” “不必担心。” 薇薇安娜牵住维塔利奥斯的手,將他扯到自己身后,一道阴影缓缓將他们笼罩:“从现在开始,他们將无法再看到我们。一个小戏法,不足为奇。” > 第79章 你將如闪电般归来 第79章 你將如闪电般归来 看著迎面走来的骑士,果然露出了迷茫的神情,四下张望许久,才满怀疑惑地而归。 维塔利奥斯有些惊异:“这也算是小戏法?” 在他看来,这分明已经是正经的魔法了。 “障眼法而已,只能对付普通人,但凡有人进入深潜状態,就瞒不过去了。” 薇薇安娜嘴角翘起:“维塔,我刚才说的提议,你觉得如何?” “什么提议?”维塔反应过来,“你说那个啊...” “作为利奥骑士的同行者,你应该对他很了解吧?” 维塔利奥斯赶忙摆手:“不行的,利奥的出身其实很显赫,內心里也是个非常骄傲的人,就算是你们西帝国的皇帝,也不可能让他放弃自己的姓氏。” “果然。” 薇薇安娜有些调皮地眨了眨眼:“所以,他是出自坎塔库泽努斯?还是诺塔拉斯?亦或者是巴列奥略?” “看你的眼神,似乎是后者。” 面对薇薇安娜仿佛能洞察世事的眼神,维塔有些气恼道:“你骗我?” “確实耍了点小手段,但称不上是骗吧?” 薇薇安娜坦然承认:“毕竟,我父亲確实希望我能找一位这样的夫婿,既不会侵吞布兰登堡,又愿意为我提供庇护与扶持,能满足这种条件的人可不多。” 她声音顿了顿,有些歉意道:“但请你放心,不管你的朋友是出於什么自的要隱瞒自己的身份,我都不会將自己的猜测告知他人。” 维塔利奥斯“哼”了声,別过脑袋,不敢再看她,生怕再聊下去,就要把利奥的真实身份给暴露了。 她凑到维塔耳朵边,也不知说了什么,维塔的脸颊上顿时腾起了两朵红晕。 他有些结结巴巴道:“你真的能看穿我的偽装?” “嗯。” 薇薇安娜笑了笑:“维塔,你真的很漂亮吶。假如你愿意露出真容的话,我想,在这场宴会上,你肯定比我更受欢迎。” “怎么可能!” 维塔有些赧然:“说实在的,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小姐了。即便是古代神话里穿越来的月神阿尔忒弥斯,美神阿弗洛狄忒,或是智慧女神雅典娜,在我看来也就跟你不相上下。” “你也一样呢。” “不过,维塔,你的那点小心思在有心人眼底,可一点都藏不住。” 薇薇安娜眼含笑意:“几乎每一刻钟的时间,你都要向他那边张望十几次。恕我直言,利奥骑士的確很优秀,他即便真的只是一个边境骑士的出身,怕是都不知有多少贵女想要爬上他的床吶。” “所以你一定要看好他,男人面对这些投怀送抱的诱惑,总归是把持不住的。” 维塔脸上的緋红,一直蔓延到了耳朵根儿:“可我至今还没在利奥面前露出真容。他待我,也一直是以一种类似於兄长,甚至是老师的姿態。” “我只是觉得有他在身边,心里就会安定,没他在身边就会感觉惶恐不安。但我心底,其实从来没想过你刚才说的那些。” “嘖,听起来,利奥骑士真的是个很可靠的人吶,说得我都快动心了。” 薇薇安娜伸出两根白皙纤长的手指,碰在一起:“乾脆,我和他就各退一步,以巴列奥略·霍亨索伦为姓氏,共同统治布兰登堡好了。” 坏女人逗得维塔脸色涨红。 维塔和薇薇安娜能偷閒,利奥这边,就脱不开身了。 来自曼托瓦的卢多维科爵士,特地为自己作了首诗:“战爭之殤谁能违?” “此人之剑死神畏。” “血溅沙场敌人愁。” “异教邪神也难救。” 利奥脸上的笑容都僵了,诚然,卢多维科吟诵起这篇诗歌,还是挺有韵味的,围观的骑士们大多投来的也都是羡慕的眼神。 若是换成“冠军骑士”的传承,他现在就该如同一只穿花蝴蝶,去享受这场代表宴会走向尾声的诗歌晚会了。 但他现在只想远远逃开,找个角落打发时间。 跟卡蓬这个傻小子聊天,可比面对这么多贵族骑士们的吹捧有趣多了。 一杯接一杯的热红酒下肚,驱散了人们体內的寒意。 一篇接一篇的诗歌,被人们唱响。 贵妇小姐们面色潮红,醉醺醺的骑士们神情亢奋。 在气氛被推到最热切的时候,终於有人忍不住提出,要让本次宴会比武的冠军,展现一下自己的文采。 对方的提议,显然不怀好意,但最多也就只是想要看利奥小小的出个丑。 毕竟,一个边境骑士,武艺卓绝已是不凡,文采上即使有所欠缺不,哪怕他根本就是个目不识丁的粗胚,也不会说拉丁语,都称不上是什么黑点。 因为骑士是战斗者,本职是征战四方,“读写”是神职人员,或是需要处理文书工作的行政官员,底蕴足够深厚的上层贵族才会掌握的技能。 实际上,若非在场参加宴会的骑士们,大多有一个比较显赫的出身,到了这个诗会环节,绝大多数人都只能听一个“罗兰之歌”或是“尼伯龙根之歌”的韵律,连基本的交流都做不到。 隨著这个人起了个头,很快便有许多醉醺醺的骑士们凑起热闹,起鬨要利奥即兴创作一篇诗歌。 或许是宴会上摄入了太多的酒精,也或许是骑士们的创作在他看来的確有些上不得台面。 利奥没有丝毫忸怩,很坦然地站了起来,起了个与此时代的诗歌截然不同的调子。 宴会角落里。 女骑士们正聊得热切。 突然一阵从未听过的歌声,以咏嘆调的姿態响起,那绝非普通吟游诗人所能唱出的庄重肃穆,维塔循著声音看去,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惊愕。 “利奥在唱诗歌?” 薇薇安娜侧耳倾听,神情也认真了许多:“很好听呢。” 期待能在这位比武冠军的身上找点乐子的贵族骑士们,脸上的笑意逐渐僵硬,敛却,直至变为一片肃穆。 “你將如闪电般归来” “全国將尽情开宴。” “大海、陆地与天空。” "5 “” “万王之王帮助我们的王。” “施展仁慈,施展仁慈,天堂的上帝。” “君士坦丁·德拉伽塞斯·巴列奥略。” “蒙上帝恩典罗马人的皇帝。” “圣罗曼努斯门下。” “骑著白腿的母马。” “四个β,施展仁慈,施展仁慈,马尔马拉,博斯普鲁斯与黑色星期二。” “6 “” 听到诗歌中“君士坦丁.德拉加塞斯,巴列奥略”的名字,维塔利奥斯的鼻头有些酸涩,在场这些人里,恐怕只有他知道,这个名字不仅代表著罗马人最后的正统皇帝。 更代表著利奥的父亲。 原来,他平日里虽然从不开口诉说,心底竟已积攒下了如此充沛的情绪也对,就连他,都因为离开故乡而偷偷流了好几次泪,更別提年仅十一岁便孤身一人踏上流亡之路的利奥了。 听到那句“我们终將重逢,同全体的罗马人一起”,维塔压抑著的泪珠,终究还是大颗大颗落在了地上。 宴会上,没人再鬨笑,也没人喝彩,只有沉默在蔓延。 尊贵的副王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轻轻敲打著桌面。 贵妇,小姐们湿了眼眶,攥著手帕轻轻擦拭。 卡蓬伯爵和他的侍卫骑士亨利,站在原地怔怔出神,仿佛心神都被投放到了君士坦丁堡城破的那个“黑色星期二”。 骑士们悵然不语,他们听出了流亡者心中的悲愴,也听出了利奥对於君士坦丁堡终將光復的坚信不疑。 吟游诗人们满脸兴奋地挥笔记录著,神情如痴如醉。 从业数十年,他们走过无数城市的大街小巷,市集广场;到过不知多少座城堡的宴会厅,听过,唱过了不知多少篇诗歌,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般充满虔诚,热爱与悲壮感的曲子。 奋笔疾书的吟游诗人有种预感,在这个几乎所有诗歌都迈不过“尼伯龙根之歌”,人们听这个调子耳朵都已起了茧子的时代,这篇诗歌必定能在极短的时间里,火遍整个基督世界。 连带著它的创作者,这位当下还发发无名的边境骑士的名字,也將一同传遍欧洲。 若是他再走点运,拿下布达堡竞技大赛的冠军头衔,他必將成为整个欧洲都名动一时,不逊於当初的“黑骑士扎维萨”“白骑士亚诺什”的风云人物。 隨著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在最开始的寂静过后,紧隨而来的便是如潮般的掌声。 此前提议利奥献唱的骑士,颇为失態地站到了椅子上:“我要参加新一轮的干字军东征,跟那些鳩占鹊巢的异教徒拼了,还我们基督兄弟的江山!” “对,没错,跟他们拼了。” 一时间,诸多醉汉云集响应,仿佛圣乔治附体,人手一桿屠龙圣矛,要將奥斯曼的魔龙戳出一百八十个血窟窿。 就在这一地鸡毛中,宴会来到了尾声。 第80章 闪电 第80章 闪电 “利奥大人,这里就是您和维塔利奥斯大人的营帐了。每天早,午,晚,营地厨房都会定期发放麵包,粥食,或是其他一些廉价菜餚。” 纹章官一直送他们到分配给他们的营帐处,协助他们完成了登记。 “如果两位吃不惯的话,也可以考虑去找营地外的那些流动商贩採购,他们多是附近的市民,农民,会提供一些肉食,奶酪和酒水。” “取暖的话,营地会每日会发放一些泥炭,但使用时要注意通风;餵养坐骑所需的草料,也可找马夫长领取...” 他表现得很有耐心,如果说,之前他还只是觉得这位来自罗马的流亡骑士,未来很有可能平步青云,那么现在他几乎便已经確定这一点了。 隨著这首“如闪电般归来”被那些吟游诗人们传唱出去,不知多少人会主动投奔到他的麾下尤其是那些流亡的罗马人。 但凡这位利奥大人,真如他们所猜测的那般,有个较为显赫的出身,即便只是巴列奥略家族的旁系远亲,也將被推举为东欧地区,所有流亡罗马人的领袖。 “多谢您的提醒。” 利奥和维塔诚恳道谢。 作为第一次参加比武大会的新人,他们俩对於这些琐碎,细致,却又不可忽略的小事,几乎是一无所知,反倒是留在圣约翰號没跟下来的老盔甲匠应该对此颇有经验了。 纹章官笑著接受了两人的致意。 临走前,他又停下脚步,转过头来认真说道:“您的诗歌是如此震撼人心,鼓舞了所有正面临异教徒威胁的基督信眾。我相信,奥斯曼人的统治绝不会长久,迟早有一天,君士坦丁堡会重新归於上帝的怀抱。” “我同样坚信。” 利奥在身前画了个十字。 送別纹章官,利奥脸上激动的神情,迅速便平静了下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很清醒,即使抄来再多的诗歌,最多也就是一块让领主老爷们注视到自己的敲门砖。 真正想要进入到马加什国王这等人物的视线当中,得到他们的重用,最关键的还是要贏下这场比武。 作为没有头衔的无地骑士,他们两个分到的帐篷並不大,挤在中层骑士的营地片区,顶部一左一右,並排放著两个用来掛盾徽的掛鉤,用以显示帐篷主人的身份。 跟那些高阶贵族们用丝绸,金银纹饰装点过的大帐肯定没法相提並论,但比起那些下层骑士们,灰扑扑的,甚至还打著补丁的帐篷,又要强出了不止一筹。 帐篷由两层粗亚麻布缝製而成,外层涂了厚厚的一层松脂,用来放水防寒。 帐篷门帘是简单的麻布卷,用两根皮革绳系在帐杆上。 帐內的空间还算宽,地面上铺了一层乾草用於防潮,中间摆放了一张用来接待客人的长桌,同时也將帐篷內的空间分割成两片相对独立的区域。 两片区域,各摆放著一张木板床,床上铺著起球的粗製羊毛毯子,这也是帐內仅有的两套寢具。 侍从们就只能睡到乾草上,或是自己想办法解决了。 在桌子左右两边,还各摆放著一座盔甲架,桌底下摆著个铜质的火盆,里面放有几块未被点燃的泥炭,这是他们在帐內唯一的取暖工具。 维塔往床上坐了下,顿时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有些嫌弃地挥了挥鼻翼间的空气:“早知道今晚就睡到城里去了,最起码能洗一个热水澡。” “你要是忍受不了,乾脆邀请薇薇安娜小姐一起,去对岸的佩斯城里找一家旅店住著好了。” “我才没那么娇气。” 只见利奥张开双手,仿佛抓著床单的两角,轻轻一抖,顿时从他手中出现了两条羊毛毡垫,他將其中一条毡垫铺在了床上,另一条则丟给了维塔。 “你哪来的垫子?还挺软和。” “你知道我在布拉伊拉的草药小屋里,最贵重的家具是什么吗?” 维塔思索了片刻,给出答案:“蒸馏器?” 利奥摇了摇头:“是我那张床。” 他说著又抖出一条亚麻质的床单,铺在了毡垫上,嗅到熟悉的气味以后,尼斯几乎是飞一般地从利奥的挎包里钻了出来,第一时间占据了整张床最中央的位置。 “快走开,我还没铺好呢。” 尼斯不动,只是仰著头,呈大字型躺在上面,眼睛微微眯起,露出颇为享受的模样就跟利奥一样,这条旧床单上的熟悉气息,也同样令她颇感安心。 维塔有些发呆地盯著他的动作,凑近了,在他外袍上摸索著:“你到底从哪拿出来的床单?” “一个小戏法。” “这也是小戏法?” 他忍不住抱怨道:“你和维安妮都说是小戏法的东西,在我看来,跟真正的魔法也没有什么区別。利奥,你说实话,你是不是除了是骑士以外,还是一名巫师?” “维安妮?才认识多久,你就叫得这么亲近了?” 利奥摊开手道:“我好歹也是我父亲的共治皇帝,你科穆寧娜”能有炼金道具,就不许我也有?” “储物道具?” 利奥微微頷首:“能储存些小物件,我本来还想著哪天落魄了,就用这玩意儿去做走私的营生。” “那可是价值万金的储物道具!” 储物道具的战略意义可太高了,即使是一个普通人,也能藉此携带许多兵甲武器,粮秣辐重,进入到被敌人团团包围的城堡里;或是在一场宫廷政变中,於那些披坚执锐的守卫面前,正大光明地把违禁品带到城里去。 维塔没好气道,特拉比松宫廷里也有法师顾问,炼金术士,他对这些超凡层面上的东西,自然不是一无所知:“要是它有灵魂的话,知道你打算用它做走私生意,我估计它寧肯直接碎掉。” 利奥解开了系在门帘上的牛皮绳,往床上一躺,顿时发出了一声舒適的轻哼:“再贵重的东西也是要拿来用的,炼金道具又不是什么易碎的瓷器,束之高阁,岂不可惜?” 谈话间,两名侍从牵著三匹坐骑回来了,最醒目的,便是宴会比武的奖励,一匹高大的“重战马”。 它通体漆黑,唯有额头的部位,有一块白色的斑点,看上去就像生了一颗独眼一般,它的皮毛油亮,肩膀也要高出卡隆这种竞技马一截。 “真是一匹好马,那位副王阁下对你倒是慷慨。” 即便同样是纯血马,也有优劣之分。 这匹黑马无疑便是其中的优等品,价格也要向上浮动数十枚金幣。 维塔利奥斯提议道:“给它也取个名字吧。” “布西发拉斯如何?这是亚歷山大大帝爱马的名字,载著他度过了许多劫难,我听说,那匹传奇战马,头顶就有一块类似的白斑。” 维塔皱起眉:“但它头上的斑块太小了。亚歷山大大帝的坐骑会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它的额头上有著一块巨大的,形似牛头的斑块。” “布西发拉斯”就是牛头的意思。 在维塔看来,这名字既不优雅,也不贴切。 他神情微动,鼓掌道:“要不就叫它斯忒洛佩斯吧—这是神话里的独眼巨人,也有闪电的意思,你看它额头上那块白斑,是不是就像一颗独眼?” 利奥没有纠结这个名字,很乾脆道:“隨你好了。” 维塔对这个名字显然很满意:“多美的名字和寓意你將骑乘著斯忒洛佩斯”,如闪电般归来!” “好了,时间不早了,收拾完手头的活计,就早些休息吧。” 利奥说道。 他和维塔都贡献出了原本铺在床上的羊毛毡垫,给了两名侍从,他们將其铺在稻草上,躺在上面跟床上也差不了多少。 但两名侍从还不能睡觉,他们要照顾好三匹战马,將它们安顿在马厩里,並且为他们的主人完成甲冑的日常保养,才能拥有自己的休息时间。 等到明天,將老盔甲匠从圣约翰號接回来之后,他们的工作或许会轻巧一些,但也只是“一些”,老眼昏花的盔甲匠,最大的用处其实是在战斗时,替两人紧急修补甲冑,而不是做日常的维护工作。 两名侍从忙著,利奥便跟维塔用希腊语聊起了对未来的规划——即打出名头以后,是前往“波希米亚”,还是就留在匈牙利接受“马加什国王”的招揽。 “今天我看你跟那位薇薇安娜小姐聊得不错,怎么,她是想要招揽你,到她麾下效力吗?” 维塔有些心虚地別过脸:“对,她想招揽我,你觉得可行吗?” “当然不。” 虽说布兰登堡跟波希米亚的情况差不多,也是一滩烂局,適合他这种野心家入场。 但问题在於布兰登堡太过贫瘠,即使辛苦谋划到了一块领地乃至將其全盘收入囊中,想要將其发展起来也是难事。 何况,后者的可能性委实不大。 “那我下次就拒绝她。” 利奥想了想,又道:“也不用完全回绝,她未来有可能执掌整个布兰登堡,维繫住你们之间的友谊,总归不是一件坏事。” “哦。” 维塔有些闷闷地应了一声。 他有些欣慰於利奥並未像一个普通男子一样,沉溺於薇薇安娜小姐的美貌当中,又有些忧心於利奥会变成一个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机器。 第81章 国王的瞩目 第81章 国王的瞩目 黎明时分,天色还未大亮。 半睡半醒间的利奥,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握住黑猫粉嫩且富有弹性的脚垫,但怎么也寻不到可以伸手进去的漏洞,摸索许久,才不甘地睁开眼。 许是因为太冷,尼斯把尾巴围成一圈,尾巴尖垫在自己的两只前爪上,再把自己的下頜垫在尾巴尖上,由此便达成了一道无懈可击的壁垒。 此时,她正虚眯著眼,颇为不爽地盯著利奥。 清醒过来的利奥,起身看了眼帐篷里的火盆,里面的炭火早已熄灭。为了安全起见,利奥没有使用营地提供的廉价泥炭,而是使用的自己存放在储物空间里,用来製作魔药的无烟木炭,但帐篷里的空气还是很浑浊。 歷来因为烧炭取暖,在冬日里被毒死的骑士不在少数,但在越发寒冷的天气下,炭火又是不可或缺的取暖之物,不是谁都有资格在帐篷里修个烟囱的。 利奥晃了晃尼斯的身体,她只好抬起头,打了个赖皮蛇式的呵欠。 趁她抬起头,利奥赶忙將尼斯的尾巴挪开,伸手到她的肚皮下面,摸著她温热的软肉。 “走开,很烦。” “你可是伟大的真龙,给我取取暖怎么了?” 尼斯蹬开利奥手的动作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颇为不屑道:“那头白龙,也就是刚刚抵达壮年期的水准,如果是一条传奇古龙,它所盘踞之处,整座山都会是热的。” 利奥嘲笑道:“但你现在甚至没办法温暖一座营帐。” “所以,赶紧起床吧,修行的时候到了。我计算过了,你现在的甦醒进度只有百分之十四点三,照这个趋势,重塑真龙之躯还是件遥遥无期的事。” “你怎么算的?” 尼斯惊讶地瞪大了炯炯有神的双眸,连她自己都只能给出一个约数,利奥却能精確到小数点后。 “你就说准不准吧?” 利奥抽出塞在黑猫肚子下面,已经焐热的手,起身叫醒了仍处於睡梦中的维塔利奥斯。 按理说,侍从们应该在黎明到来之前的半个时辰甦醒,並且生起火炉,端来热水,准备好主人们要穿的衣物,早晨要吃的食物和酒水。 但这两个小子昨晚累坏了,既要负责盔甲维护,饲养战马,又要收拾行李,打扫帐篷,以及守著炭盆等帐篷內暖和下来,將其熄灭。 他们其实应该多雇几个侍从。毕竟,普通的穷骑士只需一个侍从,是因为他们作为比武大会的边缘人,不会有太多的事务需要处理。 即便如此,也常能看到为这种穷骑士服务的侍从,忙碌起来就像一颗被抽打的陀螺。 两人一猫,来到帐篷外的空地处。 维塔练习起剑术,黑猫则开始修行“摇醒小猫呼吸法”——她们两个,是註定无法同时修行呼吸法的,因为但凡尼斯修行,就会將周围的所有火属灵性吸个精光。 利奥没有修行。他现在仍处於瓶颈期,“休眠之龙的骑士”需要尼斯来努力,“狼学派猎魔人大师”需要他满足进阶条件,所以他只是叮嘱好两位女士互相监督,不要偷懒,便离开了。 营地厨房已经冒起了炊烟,等待领取食物的侍从们,也已排成了小队。 忙碌的厨师们,將巨大的铸铁锅端到了篝火上,后面的石窑里传出烘烤麵包时散发的穀物浓香。 提前领取到食物的侍从们,一般站著就將饭食解决掉了。 但他们仍不能离去,要为自己的主人取来新鲜的,刚出锅的肉汤,以及仅限於骑士和贵族们食用的“白麵包”和“酒水饮料”。 至於侍从们,不仅没有落座的权力,而且只能取用已经冷却了的黑麦麵包和豌豆粥。 利奥没有等待太久,刚跟一个侍从攀谈了几句,就被一个“插队”的骑士,注意到了他的身份。这位大概也是昨晚宴会的亲歷者,满脸堆笑地上前恭维起利奥的武艺和诗歌,並领著他来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侍从们或许心怀不满,但利奥看过去的时候,每个人脸上又都仿佛掛著由衷的笑意,於是便也不再客气,来到了队首。 会在此排队取餐的,全都是中下层骑士,或是他们的侍从。 真正的大贵族,是会携带专门的厨师团队,或是由上层营地的厨师们来提供餐饮服务。 利奥取了一份分量十足的肉汤,將刚出炉,尚还酥脆的白麵包撕碎放入了其中,將其迅速解决掉后,又为维塔取了一份,端著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城堡山的宴会数目眾多,每天都能看到大量的马车,承载著数以百计的橡木桶,穀物,如同一条长蛇攀在蜿蜒的山路上。 比武大会真正持续的时间並不长,仅仅七天时间一对比七十年前,曾经发生於法国加莱地区的“圣英格莱维特锦標赛”的三十天,仅一个礼拜的时间的確不算长。 但真正长的是,需要让“马加什国王在布达堡召开比武大会”的消息发酵,传递出去,以及等待那些来自天南地北的参赛者们抵达布达堡的过程。 这段时间算不上枯燥。 对於绝大多数骑士而言,城堡山上几平每天都会举办的宴会,便值得他们流连忘返。 不需自费就能享受“烤天鹅、孔雀和大量香料美食”,同时痛饮葡萄酒和啤酒,简直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乐园。 此外,这些宴会也绝不仅限於享乐,更是拓展人脉的绝佳场合一骑士们会寻找潜在的领主、盟友,甚至为子女寻找適合的婚配对象。 而在平日里,绝大多数骑士们都是无力承担在自己那座狭小的城堡里,举办一场宴会所需的巨额花销的。 在这个骑士阶层日渐没落的时代,时常传来有骑士们因为无法承担高额的嫁妆,故而將自己的女儿下嫁给商人,乃至直接送进修道院的消息,並且根本称不上是什么值得一提的新闻。 骑士阶层的没落显而易见,尤其是当原本只有骑士才能承担的“重装骑兵”职能,逐渐让渡给富裕的市民阶层以后,这一点便越发明显。 除了社交以外,等待期间的骑士们也有旁的消遣。 比如私底下的小型比武,马术比赛;骰子或其他赌博类游戏,混跡於外围营地的夜鶯,侍女;或是受国王特许,由大贵族牵头组织的大型狩猎活动。 在等待其余参赛者抵达布达堡的这段时间里,对於许多为生活奔波的骑士们,反倒是一段真正的黄金休憩期。 可惜的是,这段时间已经不长了。 利奥他们抵达的时间不早,再过两天的时间,就是这场规模浩大的骑士竞技大赛正式开幕的日子,在这天里,据说马加什国王还会完成自己正式的加冕仪式。 同一时间里,在城堡山的上层,被那高耸石墙包裹在其中的宫殿区里。 年轻的马加什国王,此时正在王室御苑中,投餵自己的白龙。 这头白龙有著乳白色的鳞甲,头顶处生有一大一小,两对斜指向后的尖角,双目宛如两汪熔金,算上尾巴,体长接近四十米。 正如尼斯所说,这头白龙刚刚脱离青年期,步入壮年,还远未达到一头真龙最强大的年纪,相较之下,奥斯曼人的魔龙不仅是三首异种,更是一头货真价实的盛年龙。 白骑士昔年纵横疆场,凭藉的也並非是胯下的这条白龙,而是他那卓越的武技和指挥才能。 隨著白龙张开那张布满了銼刀状利齿的巨口,侍从们习以为常地將一头宰割完毕,剥去了皮毛的山羊塞进了它的嘴里,白龙的舌头只是一卷,便將其吞入腹中。 瓦拉德主教,兼首席政务官史蒂芬·瓦尔代开口道:“陛下,您要在此接待使者团吗?” 这位国王陛下,此时正亲昵地抚摸著白龙的面甲,龙骑士,確切来说应该是驭龙者,与巨龙伙伴缔结了纽带以后,至死方会解除,两者堪称是最亲密的伙伴关係。 很少有人会试图通过“杀死巨龙背上的骑士”这一方式,来为自己谋取一条龙骑的,因为那大概率只能为自己招惹上一个疯狂,且拥有人类智慧的死敌。 所以在基督世界里,成为一名龙骑士,绝大多数时候为自己迎来的都是荣耀,財富和地位,而非成为眾矢之的。 “有什么比在我的巨龙面前,更合適会客的地方吗?” 史蒂芬·瓦尔代对自己效忠的君主说道:“我只是觉得他们心怀善意而来,您不该这么恫嚇他们。” 马加什轻哼了声:“善意?未见得吧。” “让这些藏头露尾的使者们进来吧。” 很快,城堡的卫兵们,便护送著一群使者抵达了御苑,他们看到这头华美的乳白色巨龙后,不禁发出了阵阵感慨声,其实任谁都能看出他们的身体在颤抖,但他们还是竭力搜肠刮肚,说出一系列的奉承话,来吹捧国王陛下的这头巨龙伙伴。 他们来自西里西亚,受皮雅斯特王朝的公爵们指派。 这个曾统治著波兰王国数百年的显赫王朝,其主支已於九十年前绝嗣,但西里西亚支系与马佐维亚支系一直延续至今。 西里西亚的诸领地,在1335年的《特伦钦条约》中被划拨给波希米亚。但作为虔诚的天主教徒,他们的领主们显然已不愿再臣服於一个胡斯派国王,故而特地派遣来了使者,试图以效忠马加什为代价,请求这位年轻气盛的国王出兵討伐胡斯派国王,將他们从异端君主的统治下解放出来。 马加什並不介意对自己未来的老丈人动武,因为那场婚约,自始至终就是受波希米亚的伊日国王胁迫,不得不做出的妥协。 他甚至可以就“缔约另一方是邪恶的胡斯派信徒”为由,请教宗陛下出面宣布他们之间缔结的婚约为“非法”,悍然出兵,夺取他凯覦已久的摩拉维亚地区。 但这不符合时机。 如今,他刚即位为君,此前虽说为了对抗腓特烈三世,草草地加了冕,但国內心怀异见的叛乱分子,国外虎视眈眈的敌寇,仍旧束缚著他开疆拓土的衝动。 似乎感受到自家主人的心情並不佳,白龙驀然站起身,张开了那对仿佛能遮云蔽日的巨大双翼。 吼— 白龙发出的低吼,嚇得这些说德语和捷克语的贵族们,肝胆欲裂。 诚然,马加什国王跟伊日国王一样,都没有高贵的“国王之血”,但他跟伊日最大的不同之处就在於,他是“白骑士之子”,並且继承了白骑士的龙。 马加什上前,轻柔地抚摸著白龙的脖颈,安抚著它的情绪。 西里西亚的使者们惊讶地发现,在马加什的手中,这头看似凶恶的白龙,竟像是一只猫儿一样温驯。 马加什回过头,扫了眼近一半裤襠处湿漉漉一片的使者们,眼底不乏轻蔑地开口:“带使者们去前厅吧,我稍后就过去接待他们。” 待使者们走后。 他忍不住对史蒂芬·瓦尔代说道:“您瞧,这些西里西亚贵族们使者们,既软弱又无能,就如同寄生在大树上的藤蔓,永远都倒向风势更强者去往的方向。” “他们反抗伊日,绝不是因为他们足够虔诚,而是伊日想要夺走他们的权柄,加强国王的权威,或许有朝一日,我会跟伊日刀兵相见,但绝不是因为相信了他们那贪婪,短视,擅於背信弃义的“皮雅斯特”主子们的承诺。” 史蒂芬·瓦尔代不仅是一位枢机主教,同时还是费拉拉大学教会法博士,在他即位伊始,便是他最信赖,也最器重的臣子。 “您说得没错,但我认为,正是因为他们贪婪且短视,您才方便利用他们,就像在驴子面前掛上一根胡萝卜,被贪慾蒙蔽双眼的他们,便会一直走下去。” “比如?” “比如接受他们的效忠,但要他们掀起对布拉格的叛旗,你才会答应出兵的请求。届时,无论出兵与否,都全看您个人的想法,而他们却已骑虎难下了。” 马加什有些侧目:“跟您的手段相比,我的確还差得远。但我觉得,为君者,就该光明正大一些,而不是玩弄这样的权谋手段。” “您愿意成为一名骑士国王,是您的个人追求。但您可知道,歷史上有多少英雄豪杰,不是死於战场上的刀剑,而是倒在宫廷里的阴谋里?” “受教了。” 走进宴会厅,这里的吟游诗人们,正在演奏著一首新曲。 年轻的国王凝神倾听许久,方才出声道:“真是首慷慨激昂的好诗歌,它的名字叫什么?” 史蒂芬·瓦尔代开口道:“你將如闪电般归来”,是个罗马骑士在伊万·维托韦茨”大人的宴会上所作的。” “罗马骑士?他叫什么名字,出自哪个豪门?” “他叫利奥。” 等待著史蒂芬·瓦尔代继续说下去的国王陛下,有些诧异道:“没了?” “对,他来自布拉伊拉,据说只是个边境骑士,没有什么显赫的出身,甚至此前都不是贵族。” 年轻的国王差点被气笑。 “你的意思是说,一个连姓氏都没有的边境骑士,创作了一篇如此优美,震撼人心的拉丁语长诗歌,並且还在伊万举办的宴会上,拔得了头筹?” “陛下,我们都猜测这位骑士出自哪个君士坦丁堡的豪门,但毕竟没有证据。而且,对您而言,他是否出自显赫的豪门又有什么分別呢?东罗马已经灭亡,他们的皇帝和最忠勇的骑士都已死去,再显赫的豪门贵胄,如今也不过就是一群失国的流亡者。” 马加什摇了摇头:“我得说,当然有分別。” “这种出身显赫的流亡者显然更好用,既不像盘根错节的大贵族,难以制衡,又不像平民里出身的人物,自光短浅,才智平庸。弗拉德三世那个混帐东西,如果不是因为招揽了不少流亡的罗马贵族,他回国时那一通肆意屠杀,就足以將瓦拉几亚的行政体系彻底摧毁。” 他叮嘱道:“重点关注这个孩子,时不时送些小礼物,没必要现在就招揽他,但你得让他感受到,国王的目光在注视著他。” “他会对您感激涕零的。” 史蒂芬·瓦尔代又道:“对了,您还记得皮埃尔阁下曾经提到的那个,跟他们一同在久尔久剿灭了一个吸血鬼巢穴的罗马骑士吗?” 马加什皱眉道:“你该不会是说,他跟这个利奥其实是同一个人吧?” 主教微微頷首。 “难怪这个创作出这般诗歌的罗马骑士,会在瓦拉几亚与奥斯曼之间的战爭即將爆发之际,逃到匈牙利来。” 马加什国王显然也知道一些瓦拉几亚所发生的事情的內幕,只是出於某种考量,並未宣扬出去:“这么重要的事,为何最后才说?” 主教尷尬一笑:“抱歉,陛下,您得体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日渐糟糕的记忆— 我恐怕能继续为您服务的时间不长了。我推荐由埃斯泰尔戈姆大主教约翰·维特兹”来接替我的职责。” 马加什眼底泛起了一丝伤感,他轻嘆道:“您就不能试著请宫廷里的法师顾问,为您瞧瞧身体吗?没有您的帮助,我如何来治理这个国家呢?” “抱歉,身为天主的僕人,我绝不能向巫师俯首。” 第82章 一座城堡的奖励 第82章 一座城堡的奖励 维塔刚吃完饭不久,卡蓬伯爵便带著他的侍卫骑士亨利登门拜访了。 他们的帐篷在昨晚已经掛上了两个人的盾徽,金色的立狮与金色的单头鹰並肩而立。 “日安,卡蓬大人,亨利骑士。” “日安,两位大人。 “” 双方互相打过招呼,坐到了原先位於帐篷里,如今已搬到外面的长桌上。 “你也日安,尼斯小姐。” 卡蓬又向桌子上的黑猫打了个招呼。 昨晚,他被迫近距离跟这位毛绒绒的小姐打了交道。不得不说,这场特殊的经歷还算不错,他觉得自己就快要克服“对一切毛绒动物的恐惧症”了。 利奥问道:“昨晚你们睡在哪儿?” “我们昨晚宿在伊万·维托韦茨大人的营地里。伊万大人也是出自波希米亚的名门“赫雷本”家族,与我们皮克斯坦因家族的主脉“洛布科维茨家族”有著亲缘关係。” 卡蓬有些尷尬,他也算是个比较显赫的贵族领主,跟伊日国王也沾亲带故。 按理说,出门在外不带个十几个隨从都不合適,应该住在上层营地里去。 但那场船难,使他遗失了大部分的財富,僕人和侍从,甚至连当时他们出现在宴会营地门口时的那身乞丐装束,都是他们从一个好心妇人手里得来的施捨。 所以,他们只能寄人篱下。 “原来如此。” 利奥没有纠缠这个令卡蓬尷尬的话题,转而说道:“后天就是竞技大赛的开幕会,还不知道此次大赛的赛事规则是如何安排的,是擂台赛,团体赛,还是挑战赛?” 比武大会的规则很复杂,而且完全由赛事主办方,那位马加什国王的心意而行事。 “听伊万大人说,您方才所讲的都可能会有;但您作为冠军骑士的有力竞爭者,可能会被安排守擂。” “就像七十年前加莱的那场比武?” 利奥所说的,便是那场持续了整整三十天的传奇比武一圣英格莱弗特锦標赛。 在这场发生於百年战爭时期的休战期的特殊比武,三位法国骑士,分別守住一擂,每天从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分別接受来自欧洲各国,其中主要是来自宿敌英国的挑战者。 结果是在30天的赛程结束后,三位法国骑士全胜而归,无人能击败他们。 也是自此,法国骑士冠绝欧陆这件事,才算是得到了正式的承认。 卡蓬说出了自己知道的內幕:“对,没错,您还有其他几位知名的种子选手,可能会被安置在擂台上,接受所有参赛者的挑战,持续整整七天的时间。” 维塔利奥斯並不意外自己没被算在“种子选手”的行列里,虽然有些失落,但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如此激烈的赛程,他即使上了也承受不起。 “你是从哪打听到这个消息的?” 卡蓬摊开手:“这其实不是我打听来的,而是伊万大人特地叮嘱我,要我提醒您的。 毕竟,此次布达堡的竞技大赛,虽然持续时间只有七天,但参赛者的数目更多,挑战的频率也会更高。” “其他几位种子选手都有谁?” 卡蓬摇了摇头:“我只知道薇薇安娜小姐肯定算在其中,其余的,恐怕还在筛选。昨晚的宴会比武,就是筛选环节中的一环。” “所以,冠军骑士就是在这些守擂者当中抉出了?” “没错。团体战您不参与也无妨,不会影响个人比武成绩。” “多谢您和伊万大人的提醒。” 利奥点了点头,视线又投向一旁,正满脸不安地伺候在旁的侍从们。 拜尔陶隆和捷尔吉,他们在醒来过后一直处於非常惶恐的状態。 一路上,他们对待自己的职责,都称得上兢兢业业,不仅是因为维塔利奥斯开出的那份慷慨的薪酬,也因为利奥慷慨地教授他们足以一生受用的剑术。 昨夜的经歷,更使他们意识到自家主人即將在布达堡,扬名於整个基督世界。 两个来自小镇上的没落贵族,早已在那“如闪电般归来”引发的欢呼与叫好声,响彻整片宴会营地的时候,便已下定了决心他们不再满足於作为两位大人的“僱佣侍从”,而是要做他们真正的侍从。 这显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们都很清楚,两位大人越是慷慨,越是平易近人,就越是证明他们此前得到的恩惠,不是什么独属於他们的特例。 而若是等两位大人参加完比武大会—一不,哪怕是现在他们放出话去,都会有大批贵族子弟,愿意免费,甚至是“倒贴”钱,来充任两人的侍从。 尤其是利奥。 因为曾追隨过一位这样的骑士,即便只是临时性的,也足以將其引以为夸耀终生的履歷,更何况利奥还从不吝嗇传授自己那精妙绝伦的剑术。 而今早,他们的懈怠,几乎將他们一路上自以为积攒下来的“功绩”一扫而空。 利奥吩咐道:“拜尔陶隆,你拿著我的纹章旗,去厨房取些酒来;捷尔吉,你去一趟圣约翰號,把盔甲匠接过来。” 两人如释重负,赶忙领命而去。 卡蓬好奇道:“利奥大人,您的这两个侍从,办起事还挺尽心力,他们是您自小培养出来的吗?” 利奥摇了摇头:“只是在杜纳福尔德瓦尔临时僱佣的。” 他自然能够看出两个侍从的小心思,收下他们对利奥而言,也不算什么大事。 於利奥而言,骑士呼吸法的造诣不够强,出身不够显赫都算不上什么严重的缺点。 最重要的是人品上过得去,脑袋也要灵光些,拜尔陶隆和捷尔吉其实已经通过了考验。 “这可真看不出来。” 卡蓬有些惊讶,但很快就將这两个小角色拋诸脑后,转而讲起自己听闻的另一件大事:“我听说马加什陛下最近正在秘密召集炼金术士,希望能购买到能够延长生命的药剂。” “秘密?” 利奥心道,能被你听说,大概率也称不上是秘密。 “是谁要死了?” 前世记忆里,这位马加什国王的母亲,可是一直活到1483年。至於他的父亲白骑士,早已去世很多年了。 “据说是史蒂芬·瓦尔代”主教,马加什国王两年前初登王位时,便是这位史蒂芬·瓦尔代”主教帮助他平稳地从摄政手中接过了权柄,他们之间一定有著很深厚的情谊。” “原来如此。” 利奥想起了自己之前杀死蟾魔,製作出来的一瓶“活性药剂”,这东西拥有补充生命力的功效,通常来讲,这个功能可以简单理解为“延长寿命”。 功利些来看,在新君刚即位这些年里,无疑是马加什最需要这位主教大人来帮助稳固局势的时候。 “其实亨利也会一手炼金术,可惜没有经过系统的培养。他的祖父斯卡利茨的亨利”是一位货真价实,在炼金行会註册过的大师。若是他老人家还活著,肯定能从国王手中获得这份丰盛的奖励。” 利奥忍不住询问道:“到底是什么奖励?” “足足五千枚杜卡特金幣!” 卡蓬以一副很夸张的语气说道:“就算拿到比武大会的冠军头衔,按照惯例,最多也就赏赐一千枚金幣,这就相当於直接翻了五倍。” “倒也不是很多。” 利奥心想,单是克里特海蛇的脑袋,就卖出了八千枚杜卡特金幣。 虽说蟾魔这东西,远不如克里特海蛇,但活性药剂里还有他的技术成本。 不过有总比没有强,这瓶药剂非得是碰到合適的目標,才能卖出高价。 “我还没说完呢,除了金幣奖励以外,还包括一座中等规模的,拥有十座附属村庄的城堡,以及领地上一应收益的免税特许,这可是能传承给子孙的领地,几乎整个匈牙利有门路的贵族,都开始搜罗起可靠的炼金术士了。 7 > 第83章 马加什的龙骑兵计划 第83章 马加什的龙骑兵计划 一座中型城堡的价格是多少钱? 一万枚杜卡特金幣而已。 一些仅有一两座塔楼,木石构造的二手小城堡,有时甚至只需一千枚杜卡特金幣就能拿下—这笔钱连利奥,都能很轻鬆地筹出来。 但实际上,现存的城堡几乎是不会流入市场的,也就是所谓的“有价无市”,便连如“杜纳福尔德瓦尔的史蒂芬县伯爵”,也仅仅只是被授予了当地的管辖权,而非世袭领主,城堡所有权仍旧归於匈牙利王室。 而若是选择修筑一座新城堡,也绝不仅仅只是挑选个地方,然后花钱將它修筑起来那么简单。 即便是最昏庸无能的君主,也会严格控制“筑城权”的发放,其门槛之高,绝非寻常人所能逾越的。 不然那些富有的市民阶层,乃至犹太人,全都能靠自己鼓囊囊的钱袋,摇身一变成为尊贵的贵族,这无疑是对整个贵族体系的挑战。 也就是说,马加什开出的这份奖励,除了城堡本身以外,还绑定著一个显赫的头衔与爵位,可能是男爵,也有可能是伯爵。 难怪整个匈牙利的贵族领主们都为之奔波起来了。 在这个时代,领主老爷们扩充自家领地的机会很少,要么通过联姻继承:要么立下功勋得到赏赐;或是对外敌用兵时占据了敌人的国土,並且还要得到国王的承认。 “这笔奖励,的確令人动容。” 利奥神情微动,即便没有获得冠军骑士,有了这座城堡,对於自己而言也相当於得到了进入到匈牙利贵族体系当中的入场券。 他可以在附属的村庄里建造工坊,改进造纸,印刷,製糖工艺,並组建起一支效忠於自己的私兵——这甚至要比成为冠军骑士获得的奖励丰厚得多。 不过也能理解。 冠军骑士这个头衔,其中大部分含金量,都在於这份荣誉本身,譬如“国王御赐金马刺”“御赐骑士勋章”“王室宴会专属席位”“免税特许”“有限司法豁免权”等。 实物奖励更像是一个添头。 卡蓬登门拜访只是一个开始,曼托瓦侯爵之子卢多维科,塞尔维亚的武坎爵士等,许多昨晚宴会上曾经打过交道,没打过交道的骑士们,接连上门。 维塔利奥斯绕到利奥对面的位置,看著被人群包围的他,有些幸灾乐祸,旋即便果断抽身远离了社交场,前去打听薇薇安娜小姐的住处了。 昨晚,他听自己这位新的闺中密友提起过,对荷马史诗等希腊经典很感兴趣,虽然欧洲也有流传过来的“拉丁文译本”,但大多有残缺,或是翻译错漏的地方。 事实上,绝大多数“能够识文断字”的拉丁人都不知道所谓的“古希腊时代”,而是將其视作“古罗马时代”,把阿喀琉斯,奥德修斯视作受上帝所眷顾的古代骑士。 对比留在这儿充当利奥的绿叶,他更希望趁著这段时间,邀请薇薇安娜小姐一同去泡个澡—以一个贵族小姐的身份。 最终,利奥还是提出了前去“多米尼加修道院”拜访医院骑士团的皮埃尔分团长才算是从这种喧囂之中解脱了出来。 可惜,当他抵达修道院门外的时候,只有那位“掌旗官”—朗格多克的富尔克接待了他。 “日安,富尔克大人。” “日安,利奥。” 富尔克郑重回了礼,脸上这才绽放出些许笑意来。 他捏了捏利奥的肩膀:“这才多久的功夫,我怎么感觉你又变强了?” 利奥笑了笑,没有解释这件事,毕竟也解释不通。 “我来,是为了感谢您和皮埃尔阁下为我扬名。对此,我实在受之有愧,毕竟若没有皮埃尔阁下和骑士团诸位的襄助,单凭我一人是断无可能杀死那些吸血鬼的。” 利奥的道谢很真诚。 只要稍作打听,就知道骑士团的人几乎是把久尔久的那次狩魔行动,全部都归功於了自己头上。 富尔克笑道:“你是世俗的骑士,比我们更需要这份荣誉。” 他语气微顿,又道:“利奥,你勇敢果决,武艺高强,还秉持著一颗正义之心,即便无缘跟你未来並肩作战,骑士团的兄弟们也一致希望你能获得一个光明的未来。” “我十分感谢。” 利奥轻嘆道。 起初,他对骑士团的这些人並没有什么好感—希腊人会喜欢拉丁人才是怪事。 但现在,最起码对於这支统属於皮埃尔麾下的法国分团,他已提不起半分恶意。 见利奥欲言又止,富尔克忍不住笑道:“怎么,见只有我,你还感觉有些失望?” “绝没有...” 富尔克摆了摆手:“开个玩笑而已。你来的不凑巧,皮埃尔分团长今天一大早便带著骑士团的兄弟们,去了王室猎苑,狩猎滑翔蜥蜴去了。” “滑翔蜥蜴?” 身为猎魔人,利奥自然知晓这种龙属魔物。 滑翔蜥蜴又被称作龙蜥。 对比经常能生长到十米开外的剪尾龙,滑翔蜥蜴的体型要更小,但危险程度却一点也不逊於其远亲“剪尾龙”,甚至尤有甚之。 倒不是说滑翔蜥蜴的实力要胜过剪尾龙,无论是从体型上,还是其类似於翼手龙“双足两翼”的构造,它都要逊色於拥有近似真龙的“四足双翼”的剪尾龙许多。 滑翔蜥蜴最危险的地方在於,它的体型更小,也更灵活,会喷火,会发出类似於血魔的“音波攻击”,尾巴和角上都生有尖锐的毒刺,爪牙也极为锋利,可以说它整个身体都具备著强烈的杀伤性。 剪尾龙一巴掌能拍死个全副武装的骑士,滑翔蜥蜴的力量远不如剪尾龙,但同样能一巴掌拍死一个骑士,这就是两者之间明明前者更强,后者的危险性反而更高的原因。 利奥有些诧异道:“王室猎苑里,为何会有这么危险的魔物?” 对於旁的国王,一头滑翔蜥蜴的確是颇难对付的怪物,需要花费重金,请动宫廷法师,或是猎魔人將其解决,但马加什可是一位龙骑士。 这种低劣的龙蜥,怕是在那白龙嘴下,连一口龙炎都挺不住。 “是他亲自抓来的,这不是什么稀罕事” 富尔克轻嘆道:“许多君主在成为龙骑士的道路上碰了壁,就会试图驯服这种类龙生命充当坐骑。即便马加什陛下已拥有了一头真龙,也不会拒绝组建一支飞龙骑兵团。” “毕竟,真龙只有一个,若是能组建一支飞龙骑兵团,就能代替他去巡视自己的国土,他的权威將得到前所未有的提升。” 利奥有些汗顏,他其实也有类似的打算。 並且因为掌握著“异兽骑士”独特的与异兽缔结契约的方式,他有著相当大的把握,能够帮助其他人驯服一头亚龙作为坐骑。其中最大的难点,反倒是匈牙利被马加什治理得太好,根本听不到有亚种龙出没的消息。 富尔克解释道:“我们请求马加什国王能对骑士团施以援手,但这位国王陛下提出了一个条件,只要我们能驯服这头滑翔蜥蜴,他就愿意向我们拨款,並允许我们接管数座军事堡垒,作为骑士团在东欧的驻地。” “但这是不可能的!” 利奥忍不住提醒道:“旁的亚龙还有可能驯服,但滑翔蜥蜴属於那种本质上便缺乏理解和服从人类指令的认知能力”的野兽,而且它的体型太小,即使驯服了也很难承载一个骑士长时间升空作战。” 哪怕现在就有一只“滑翔蜥蜴”摆在利奥面前,他都不会考虑让维塔使用“异兽骑士”的契约与其缔结,因为潜力太低,换做“剪尾龙”还差不多。 翼手龙也勉强过得去,最起码它体型够大,可以充当代步工具。 富尔克轻嘆道:“对,这就是马加什国王的打算,他是个讲究实用的人,骑士团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帮助,所以他也绝不会对我们施以任何援手。” “既然您明知道,为何还要让皮埃尔分团长去呢?” 他脸上泛起苦涩:“只要有一丝可能,皮埃尔分团长都会为之努力,这是为了我们尚且留在罗德岛的兄弟们,也是为了上帝赋予骑士团的责任与义务。” 他拍了拍利奥的肩膀,赶在他说出想要帮忙的话之前,拒绝道:“回去吧,利奥,去筹备你的比赛,享受你的宴会你属於世俗,便不要挑战世俗中最强大的王权。” “比武正式开始那天,我和骑士团的兄弟们,会亲自去观看你的表现,不要让我们失望。” > 第84章 国王加冕 第84章 国王加冕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 利奥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宴会和小型比武上,虽然时间很短,但也足够他將自己的名头彻底打响了。 虽说,里面可能有他还未遇到真正的强敌的缘故,但他几乎每一次比武,都是以摧枯拉朽之势解决掉自己的对手,这仿佛“无可匹敌”的表现,实在令人心惊。 有些人称呼他为“猛狮利奥”,认为他如同纹章上画的那头雄狮一样凶猛;有些人称呼他为“闪电骑士”,认为他的剑与矛如闪电般迅捷。 毋庸置疑的是,他已成了许多人心目中,此次竞技大赛的夺冠热门。 第三天,天还没亮的时候,两名侍从就忙碌起来了。 他们从营地厨房里,凭藉手中的纹章旗,为自己的主人取来了一顿堪称豪华的早餐一切成三角小块,堆在银质托盘里的白麵包,刚出炉的鬆饼,肥嫩的烤鸡,一打水煮的鸡蛋,一罐仍处於流质的山羊乳酪以及一瓶放了香料的热葡萄酒。 尔后又燃起炭盆,在上面放上锡质的水壶,等到两位主人起床洗漱时,他们便能享受到温热的水。 在简单洗漱过后,利奥来到了餐桌前,有些惊讶道:“今天的早饭这么丰盛?” 两名侍从与有荣焉地解释道:“厨房的人说,这是国王陛下特地赏赐给您的,並且要我们提醒您今天要面临许多强敌的挑战,一定要做好准备。” 这两天,国王时不时就会给些小恩小惠,比如一件熊皮斗篷,或是一套量身定製的贵族礼服,或是一瓶来自赛普勒斯和亚该亚的葡萄酒。 甚至还有一盒產自普罗旺斯,里面添加了玫瑰精油的香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其实也算不上小恩小惠,比方说,马加什送来的这套贵族礼服,价格甚至能抵得上一套全装板甲,並且由於它的实用性远不及板甲,更能彰显出主人的身份。 利奥明白,这是那位年轻的国王在向他表示:你已入了我的眼。 这几乎已经等同於招揽的讯號,只要他能取得一个不错的名次,国王便会將他收入麾下,並委以一个不那么高,但晋升前景远大的职位。 便连两名侍从都因为利奥得到了国王的青睞,在营地里得到了特殊的待遇,比如他们照料的马匹被安排在马厩里更好的位置,分得的草料也更充沛,更精细;比如在厨房排队取餐时,更优先的地位。 今天,便是为期七天的骑士竞技大赛的开幕日,同时,也是马加什国王举行加冕礼的日子。 这是马加什国王的第二次加冕,第一次是在塞克什白堡的圣史蒂芬大教堂—那里是匈牙利国王的传统加冕地,就如“兰斯”之於法兰西一般。 他的第一次加冕,是为了迎战汹汹而来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 彼时,刚从波希米亚归来,年仅十五岁的马加什国王,在贵族议会的见证下,匆匆戴上了一顶“缀著宝石珠玉的头环”作为圣史蒂芬王冠的替代品。 谁也想不到这位年轻的国王,不仅继承了白骑士的龙,忠心耿耿的臣属,还继承了他的韜略,在部分匈牙利贵族选择倒向腓特烈三世后,仍旧乾脆利落地两次击败了这位西方皇帝,迫使其坐上了谈判桌。 在谈判桌上,马加什並未咄咄逼人,反而很慷慨地提出了以八万杜卡特金市的价格赎回了失落已久的圣史蒂芬王冠,並且作出承诺“在自己死后,若无男嗣,就將匈牙利王冠归还给哈布斯堡家族”。 此前这顶王冠被匈牙利前任国王—“遗腹子拉斯洛”的母亲,阿尔布雷希特国王的王后,西吉斯蒙德皇帝的独女,卢森堡的伊莉莎白,託付给了腓特烈三世保管。 但显然,这份信任並未换取到善意的果实。 腓特烈三世对待拉斯洛这个自己“堂兄”的遗腹子,就如同囚徒,傀儡,从未教授他任何治国之道,也不准许他社交,接待来自波希米亚和匈牙利的臣民,更不准许他结婚,诞下属於自己的孩子。 他对自家侄儿头顶戴著的两顶王冠的凯覦,几乎已是不加掩饰。 拉斯洛国王这位名义上的“波希米亚国王”与“匈牙利国王”,最终只能在囚禁当中,沦落到感疫而亡的悲惨境地,腓特烈三世“功不可没”。 拉斯洛死后,腓特烈三世立刻急不可耐地跳出来,声称自己有权继承侄儿的两顶王冠,最终被匈牙利贵族议会推举出的马加什亲自领兵击败。 由此,才有了今日的二次加冕。 利奥在侍从的帮助下,將国王赏赐下来的礼服穿戴整齐,这套礼服,以一件绿色的长款斗篷式外套为主体,边缘缀著金色的丝线,搭配一顶插有孔雀翎羽的蓝色软帽。 相较之下,昔日在利奥眼中看来,穿著已颇为奢华的“莱赫特使”,就像一个从乡下来的披著红斗篷的猴子。 维塔利奥斯的礼服也不逊色多少,但那是他自费购买的,全套衣著,价格甚至达到了一百五十枚杜卡特金幣的高价,这位跟利奥同处流亡境地的特拉比松公主,有一个魔法钱夹,里面究竟装了多少钱幣,连利奥都未能知悉。 马加什国王的加冕地,是位於城堡山核心区的“布达城堡圣母升天大教堂”,这是一座哥德式教堂,由安茹家族的路易一世主持重建。 利奥和许多贵族骑士们,在天色刚亮时,便抵达了这座教堂所在的西侧入口,这里有一座能够容纳数千人的巨型广场,国王將由此地进入到教堂里,完成最后的加冕仪式。 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利奥抬起头,仔细端详著这座教堂的巨大尖拱形大门和玫瑰窗,又看向大门上方雕刻著的圣母玛利亚和圣徒像。 这扇宽逾三丈的尖拱门楣上,圣母玛利亚的雕像身披鎏金镶边的哥德式长袍,垂落的衣褶雕刻得如同真丝般流畅,她怀中的圣子耶穌神態安详,头顶环绕著由八片鎏金百合花瓣组成的光环。 大门左侧,屹立著“圣史蒂芬”的雕像,这位带领马扎尔人受洗,將鬆散的马扎尔诸部整合为一个基督教王国的圣徒,是当之无愧的匈牙利开国之君。 右侧,是“圣伊莉莎白”的雕像,她是匈牙利国王安德鲁二世的女儿,以极致的虔诚与善良闻名,嫁给了图林根伯爵“路德维希四世”。 据说,一次她试图將伯爵府邸的麵包偷取出来,分发给穷人,被自己的丈夫路德维希撞见。 丈夫质问她怀中包裹的是什么,她一时语塞,掀开披风却发现,藏在里面的麵包竟变成了一束鲜艷的红玫瑰—人们將她的事跡称为“玫瑰奇蹟”並且广为流传。 伊莉莎白公主死后仅仅四年,教宗便为其封圣,自那时起,圣伊莉莎白挎著麵包篮的形象,便成了许多匈牙利教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它真美。” 维塔由衷地赞道。 利奥只是沉默不语,曾经一度是世界上最恢弘,最华美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在他离开君士坦丁堡之前,已因缺乏修缮,而变得破败不堪了,断无可能与眼前这座流光溢彩、充满生机的崭新教堂相媲美。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拉丁世界已摆脱了落后愚昧的標籤,反倒是曾经的世界中心,代表著中世纪文明之辉的东罗马,就像一个满身沉疴的老人,逐渐步入坟塋。 天空中,突然掀起了一阵热浪。 一道仿佛火焰凝作的標枪,划破了被薄雾笼罩的天空,巨大的白龙之影,在云层中若隱若现。 利奥挎包里的黑猫,目光炯炯地凝视著天空中的同类,眼神中充满了羡慕。 “利奥。” “嗯?” “以后我也会承载著你,飞入云层。” 利奥嘴角勾起了一丝温和的笑意,他摸了摸黑猫的脑袋,默默在心底说道:“我从不怀疑那天终將到来。” 人群中爆发出狂热的吶喊声,从城堡山的山腰,一直蔓延到山脚。 “它真美,就像天鹅一般优雅!” “这是上帝的恩赐!只有马加什陛下这样英明的君主,才能驯服如此神圣的生灵!” 对比传说里的魔龙,白骑士的白龙更像是得上帝所钟爱的艺术品,少了几分凶恶,便多了几分神圣。 当然,在场的眾人里,也不是所有人都对这位新君满怀敬意。 许多衣著华美的贵族们,看向这位驭龙起飞的君主,眼神中,不乏忌惮,厌恶,以及恐惧。 这位白骑士之子虽然才刚即位两年,但已经表露出了强烈的集权倾向。 无论是他態度强硬地没收了所有与腓特烈三世勾结的叛乱贵族的领地,將其置为王室地產;还是他採用“流官制”,广泛提拔那些出身普通的下层贵族官员;亦或是为了应对同奥斯曼人的边境衝突,组建起的名为“黑军”,直属於王室的常备僱佣军。 都能说明隨著这位新君的地位日益稳固,他们在遗腹子拉斯洛在位期间的好日子已经一去不復返了。 这些匈牙利贵族们很矛盾。 他们既希望能得到一个如白骑士那样的英武之君,宛如狮群的领袖,带领他们保护自己的领地和財產,与日渐强盛的异教徒,以及凯覦匈牙利王冠已久的神圣罗马帝国的腓特烈三世对抗;又希望这位新君能尊重他们这些有著悠久传承的老牌贵族的地位,最好什么多余的事都不要管。 当初他们之所以会推举年仅十五岁的马加什为王,很大程度上也要归功於这位马加什国王足够年轻,便於他们掌控相较於腓特烈三世那个老狐狸更容易对付。 但事实证明,他们想错了。 所幸,马加什宫廷里最有力的支持者首任获封枢机的卡洛萨大主教,宫廷里的首席政务官史蒂芬·瓦尔代,已垂垂老矣,不日就將回归天主的怀抱。 不甘心的年轻国王,试图搜罗炼金术士调配药水,为这个老不死的东西延寿,但他们私底下早已达成了共识做做样子还可,谁要真敢这么做,便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失去了这一臂膀的新君,再怎么才华横溢,也终究少了些岁月的沉淀,不再是那么无懈可击。 国王驾驭著白龙,径直飞往了多瑙河对岸,从佩斯城的上空掠过,许久之后,才重新飞临圣母升天大教堂前的广场上空。 负责维持秩序的卫兵们,身著统一制式的黑色甲冑,很快便將广场中央清理出了一大片空地他们便是马加什国王的“黑色军团”。 白龙振动双翼,缓缓降落在空地上。 它那宛如玛瑙般的华美鳞甲,在阳光下流淌著乳白色的萤光,一股热浪將靠近的人们所笼罩,並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但也阻止了人群近一步靠近。 翻身跃下龙鞍的年轻国王,亲昵地拍了拍它的脖颈,犹如抚摸自己最心爱的马儿:“去吧,飞到天上去,等待我的召唤。” 他下达了命令。 但白龙第一时间却並未领命而去,它的视线投向了站在人群当中,一个並没有那么显眼的年轻骑士,以及他怀中挎包里,那探头探脑的毛绒动物。 巨大的龙目中,闪过了一丝人性化的疑惑。 但隨著自家主人再次催促,它犹豫了下,还是振动双翼,鼓起热风,朝著天空中飞去。 “他发现我们了?” “或许是察觉到我们身上有同类的气息。” 没错,是我们,而不仅仅是尼斯。 尼斯在“唤醒小猫呼吸法”上的天赋很好,修行也足够努力,这份努力同时也反哺到了利奥身上,在契约订立之时,他们已真正成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亲密伙伴。 “应该不会有事,没人能想到一只猫和一个人,体內居然会有真龙血脉。” 利奥和尼斯默默对著话。 “你方才用的是“他”对吗?我还以为这么漂亮的白龙,会是一条雌龙。” 尼斯有些吃味道:“漂亮又不能当饭吃,衡量一头真龙美丑的唯一標准,应该是它能不能打而且,难道你不觉得黑色,才是真龙最美的色调吗?” “对,这头白龙一看就是个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广场中心的国王,没有在意这个小插曲,他很和善地同自己的臣民们打著招呼,接受著他们的跪拜与祝福。 许久。 他方才褪下了身著的华美衣袍,露出了里面穿著的朴素的亚麻布长袍,向著圣母升天大教堂走去,在教堂的圣坛前,枢机主教“史蒂芬·瓦尔代”已等候许久。 能够有资格列席於教堂內,亲眼见证加冕礼的终究是少数。 利奥或许在贏得冠军骑士的头衔,或是献上那瓶“活性药剂”后能得此殊荣,但现在显然是不能的,他跟维塔一同站在外面等候著。 过了很久很久。 教堂內突然响起了一声庄严肃穆的钟声。 紧跟著,“国王万岁”的欢呼声,仿佛一道会传染的浪潮,迅速从教堂內,蔓延到广场,山路,山脚下。 教堂內,传出悠扬的圣歌,金色的辉光將整个城堡山都渲染成了金色,被那圣辉沐浴过后,即便原本只是强撑著,在著寒冷天气里等待朝覲君主的人们,都感觉体內的寒意被驱散一空。 那些身怀沉疴,被伤痛困扰著的人们,也顿时感觉到舒缓了许多。 他们虔诚地跪倒在地,不住在胸前画著十字,口中高呼著:“讚美天父,讚美圣史蒂芬,讚美吾王马加什!” 待到圣歌停歇,年轻的国王,已佩上了圣史蒂芬王冠、手持权杖与宝球走出了教堂。 他在贵族,神职者们的簇拥下,来到了广场中央,高举起手中的权杖,分別指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我已加冕为匈牙利、克罗埃西亚、达尔马提亚和斯拉沃尼亚的国王,我向四方宣告,我將保卫这片土地和她的人民,守护王国边界,维护法律与秩序,践行公义和良善,直至生命最后一刻!” 眾多贵族,骑士,民眾们纷纷俯首,高呼:“我们向您宣誓效忠,马加什国王,匈牙利的守护者!” 外邦领主,骑士们则仅仅微微躬身,施以敬意。 尔后,完成了加冕礼的国王,便开始了盛大的游行仪式一仪式的终点便是比武场,他將在那里宣布,一场持续七天的骑士盛事拉开帷幕。 第85章 大胆查理 第85章 大胆查理 布达堡的港口。 三艘巨大的宽底商船缓缓驶入了泊位,在它洁白的帆面上,画著醒目的红色“叉”状的圣安德鲁十字,十字边缘还做了锯齿状的处理。 传说中,圣安德鲁在殉道时,向行刑者请求,將自己钉在“叉”形十字架上,因为他认为自己没有资格使用与基督耶穌相同的死法。 砰船员们將铺有亚麻布的木质踏板卡在船舷的支架上,另一端延伸到码头平台,他们上前踩了踩,发现稳当后,又赶忙后退,恭顺地將通路让开。 查理踏上踏板时,木质结构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侍从紧隨其后,扶住他的肘部,但很快便被他给挣开了。 “滚开,我还没老到让人搀扶的份儿上。” 他缓步走到河岸上,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 “你听,从山上传下来的欢呼声,看来我们已经来迟了。” 查理对身边的老人说道:“都怪腓特烈那个老狐狸,使我们在维也纳盘桓太久,险些错过了这场盛会。” 吉勒贝尔谦卑地低下头,恭敬道:“无论您何时抵达,您都將成为此地主人最尊贵的客人。” “吉勒,跟我就用不著说这些奉承话了,我们从维也纳的宫廷而来,这位年纪轻轻的龙骑士国王,可未必会对我们的到来抱有多大的善意。” 查理是当今欧陆上,最强大,最富有的大公国,勃良第公国的继承人。 他的父亲,正是那位在英格兰与法兰西两大强权间纵横捭闔、凭超凡手腕將勃艮第领土拓展三倍有余的“好人腓力”—一正是这位雄主,亲手將原本依附於法国的勃艮第,推上了能与英法並肩的顶尖强权之列。 “这也是腓特烈那只老狐狸的算计吗?” 吉勒摇头道:“腓特烈皇帝恐怕没这种想法,匈牙利距离勃艮第还是太远了,宫廷里也没有適龄的公主,能同这位马加什陛下成婚。” 吉勒贝尔·德·拉努瓦,是查理的侍卫队长,也是他最亲信的长辈,兼廷臣,出自弗兰德斯与瓦隆地区的显赫名门。 查理这次出行,既是为了参加布达堡的竞技大赛,向这些东欧和中欧的“泥腿子们”展现勃艮第骑士的武艺,也是为了替勃艮第寻求盟友。 诚然,勃艮第的强大世所瞩目。 但它夹在法国和神圣罗马帝国之间,名义上还兼具法王臣子,神罗臣子双重身份,这意味著但凡勃艮第陷入困境,法王和神罗皇帝隨时能找到理由介入到勃艮第的局势。 查理不喜欢腓特烈三世,甚至可以说是厌恶一即便此次他在维也纳,受到了这位皇帝陛下最盛情的款待。 他的妹妹玛格丽特,当初在腓特烈三世的牵头下,同那位被囚禁於维也纳的波希米亚与匈牙利之王“拉斯洛”缔结了婚约。 但这位腓特烈三世一再找藉口拖延两者成婚的时间,直到拉斯洛国王病故的消息传来,婚约宣布无效一彼时的玛格丽特公主,已经二十一岁了。 这在贵族圈子里,已是货真价实的老姑娘,对於女贵族而言,十二三岁便成婚才是常態。 虽说查理对拉斯洛这位差点成为自己妹夫的傀儡国王没什么同情心,但他很爱护自己的妹妹,对於这个羞辱了整个勃良第的皇帝陛下自然不会有任何好感。 更令查理作呕的是,他此次去往布达堡,最重要的中转站便是维也纳。 他要同腓特烈三世商议,他年仅两岁的女儿玛丽,以及这老狐狸刚出生没多久的儿子“马克西米利安”之间达成婚约的可能。 当然,这在查理来看,不过就是爭取皇帝支持的一种试探,在他心底,既瞧不起哈布斯堡家族的暴发户,也不愿將自己的女儿嫁给腓特烈的儿子。 可无论查理再怎么瞧不起腓特烈三世,他依旧是基督世界名义上,世俗的最高领袖,有资格册封国王,大公,就像他三年前將奥地利诸领地升格为“奥地利大公国”一样。 也就是说,只要能够得到腓特烈三世的支持,再花费一笔重金贿赂教会,瓦卢瓦·勃良第支系就能达成歷代公爵心中的最高追求,即:將勃艮第大公国升格为勃艮第王国。 从此,勃良第將再不受法国国王的制约,治下的诸领地,也將於瓦卢瓦·勃艮第家族手中统合为一个整体。 码头上,查理摩下的护卫骑士,奴僕,文书,翻译等人员,足有六十余人,都已就位,骑士们身披华丽的织物,打著各式的旗標,列阵在旁。 “走吧,去覲见这位年轻的龙骑士国王,也好叫我看看,他这个龙骑士,跟我父亲相比,分量到底足不足。” 一行队伍,途径城堡山腹处的比武场,听到前方骤然爆发出的热烈欢呼声,查理忍不住停住脚步。 “看来是已经开打了。” 作为金羊毛骑士团的成员,查理有些见猎心喜:“你们在此等候,我倒要瞧瞧,究竟是匈牙利人见识浅薄,还是真碰上个有本领的骑士,能引得这么热烈的欢呼声。” 吉勒刚想劝阻,就听查理不耐烦道:“好了,吉勒,不要说那些扫兴的话,马加什现在肯定正忙著呢,哪有功夫招待我们?” 围栏前,卡蓬伯爵正振臂欢呼著:“猛狮利奥!猛狮利奥!” 亨利盘算著,满脸惊讶道:“这还没到中午呢,利奥大人这已经是十连胜了吧?” 卡蓬兴奋道:“我就说利奥大人准能行,当时我劝你把所有钱都押注到利奥大人身上,你还不乐意,现在知道本爵爷的明断睿智了吧?” 亨利翻了个白眼:“我从不怀疑利奥大人会输,我只是觉得,押注在薇薇安娜小姐身上,按照赔率能赚得更多些,毕竟利奥大人武艺高强,几乎是人所共知的事。” “薇薇安娜小姐那边几连胜了?” “我刚看了,已经八连胜了。” 卡蓬顿时一脸惊愕道:“这怎么可能?” 薇薇安娜这个女骑士,能被选拔为“守擂骑士”已经令他颇为意外了,没想到看她这战绩,贏得胜利的速度竟只比利奥差上一小截。 身后,一个略显倨傲的声音,突然插进来道:“你们说的这个利奥大人,是个什么来头?” “连利奥大人都不知道?” 卡蓬伯爵有些不耐烦地回头看去,脸上的神情顿时凝住了。 只见来者穿著深红色天鹅绒质礼服,上面用金线密密麻麻绣著金色小鳶尾,披著深蓝色的织锦斗篷,边缘处还镶著价值连城的白鼬毛。 他的靴子是牛皮质的,上面用金线绣著人立而起的雄狮。 在其胸口,绣著一枚小巧的盾徽,徽面分別是三朵金色鳶尾花,以及一头金色立狮。 盾徽边上,还掛著一枚黄金羊毛状的勋章,上面用拉丁文写著“辛劳必得收穫”,哪怕卡蓬在纹章学上的造诣並不深,也第一时间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他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您是勃艮第大公之子?” 对方微微頷首,接著追问道:“这位利奥大人,是马加什国王钦定的守擂骑士”?他出自哪个家族?” “正如您所说,他的確是马加什国王钦定的守擂骑士,但我们对利奥大人的来歷不甚清楚,只知道他自称是瓦拉几亚大公摩下的一名边境骑士,真实身份,是一名来自君士坦丁堡的流亡贵族。” 卡蓬努力使自己的表现足够得体一些,在这种真正的大贵族面前,他这个所谓的波希米亚上层贵族,简直就像是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 稍微靠近一些,就要被对方身上的珠光宝气给灼伤到。 “东罗马的流亡贵族?” 查理有些意外,他深深看了一眼场上正接受战败骑士递出的手套的骑士,问道:“他算是这次比武大会上最能打的骑士了吧?” “对。” “很好。” 查理满意地点了点头,旋即转身离去。 有什么能比在这位利奥骑士大杀四方,眼看著就要拿下冠军骑士的荣誉之时,自己再站出来將其轻鬆击败,更能彰显勃艮第骑士强大之处的方法呢? 当然,他也不会收下这份对於普通骑士而言,颇为珍贵的冠军骑士荣耀,反倒会撒出一笔钱財来补偿他,用以彰显勃良第的富庶与慷慨。 跟在查理身边的侍卫,隨手丟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到卡蓬的手里。 “感谢您为我家大人解惑。” 卡蓬接过钱袋,有些尷尬地笑了笑:“请转告你家主人,我是皮克斯坦因的汉斯·卡蓬,很荣幸能为他服务。” 侍卫頷首道:“我会的。” 待到查理走远了,卡蓬才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 一旁的亨利有些不解道:“大人,他只是大公的儿子,又不是大公本人。而您可是正经的皮克斯坦因伯爵,为何对待那人要如此谦卑?” 说是谦卑,但亨利感觉卡蓬的表现甚至都称得上是“諂媚”了。 “拜託,亨利,你即便不喜欢社交场合,最起码也得懂一些贵族应该知道的基本常识,勃艮第不是普通的大公国,这位大公之子几乎等同於法国的王太子你明白吗?” “我的皮克斯坦因,甚至比不上他手底下隨便一个侍卫,廷臣的领地。” 卡蓬解开了钱袋,只看了一眼,又立刻繫上,里面金灿灿的光芒,有些耀花了他的眼。 “瞧瞧,这就是大公之子的手笔。” 他轻咳道:“亨利,现在拿著这袋金幣,立刻去薇薇安娜小姐那边下注,就押她在遇到利奥大人之前全胜!” 第86章 瓦拉几亚的消息 第86章 瓦拉几亚的消息 比武场上,利奥拉下面罩,擎起骑枪,催动卡隆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比武场上掠过。 梣木枪重重击打在挑战者的肩头,呼得一声从中间爆开,將他的对手乾脆利落地击飞在地。 身著华服的纹章官,以一副夸张的语气叫嚷道:“这一轮的获胜者依旧是布拉伊拉的利奥骑士,他慷慨地免除了挑战者的赎金,允许他带走他的武器装备。” 战败的骑乾眼含热泪,诚恳地向利奥道谢。 为了参加这场比武大会,他將自己祖传的土地抵押给了教会,甚至还向犹太商人贷了笔款子,这才换来了路费,一身竞技甲和一个临时僱佣的侍从。 若非利奥慷慨,免除了他的赎金,等比武结束,他便要沦为流浪的无地骑士,要么加入某个佣兵团,要么就只能落草为寇,沦为强盗骑士。 “已经十四连胜了。” 卡蓬看了眼天空中的太阳:“照这么下去,等到今天下午,挑战时间结束后,利奥大人取得二十连胜恐怕都不成问题。” 除了擂台赛,比武大会也有抽籤模式的比武。 亨利打了两场,並且都获得了胜利,贏得了一笔不菲的赎金。 只是任何对“冠军骑士”的头衔怀有野心的骑士,都绕不开场上这五名“守擂骑士”。 这五人分別是:来自布拉伊拉的利奥:来自布兰登堡的薇薇安娜;来自巴伐利亚的保罗斯·卡尔;来自勃艮第的安托万·德·克鲁瓦以及来自威尼斯,福斯卡里家族的弗朗西斯科。 他们当中,要么是如利奥,薇薇安娜这种近来才崛起的骑士新星,要么便是如后三者这般的老牌竞技骑士,在比武大会开始后,他们当中还没有一个品尝到失败的苦果。 外面的比赛热火朝天,国王陛下却无暇观战。 此时他正在自己的宫廷里,接见自己的臣属与外邦的使者。 勃艮第的查理,显然就是这些使者中,地位最尊崇,也最值得他郑重对待的。 马加什打心眼儿不喜欢这位骨子里都透著法国佬的傲慢的大公之子。诚然,勃艮第以强大,富有而著称,但勃艮第和匈牙利相隔很远,地缘上缺乏结盟的必要。 但他又不得不认真对待这次非正规的访问,儘可能地表达出自己的善意,打听清楚这位大公之子此前的维也纳之行,究竟同腓特烈三世达成了怎样的协定。 毕竟勃艮第离他远,哈布斯堡家的奥地利可就在身边。 一旦这位穷困潦倒的神罗皇帝,得到勃艮第那堪称无穷无尽的財富支持,无论是对他还是他的那位伊日老丈人,都绝对是一场灾难。 马加什不厌其烦地接受著一个个臣属,一队队使者的祝贺,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不耐的神情,儘管他早就已经受够了这一切,恨不得立刻呼唤来自己的伙伴,承载著自己飞到自由的天空中。 在威尼斯的使团之后,是瓦拉几亚的使团,他们送上了丰厚的礼单,包括瓦拉几亚特產的羊毛,蜂蜜,矿石,珍贵皮毛。 使者呈递完礼单,又尊敬地跪在地上,伸出双手。 待马加什寒著脸,伸出自己的手来,使者赶忙接过,亲吻他无名指上的国王指环:“我谨代表弗拉德三世殿下,向伟大的马加什陛下宣誓效忠,瓦拉几亚將永远作为您的忠心臣属,捍卫您的南疆。” “这是我家大公殿下向您献上的额外谢礼。”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使者话音刚落,身旁的副手便会意地呈上了一个造型精美的木头盒子。 盒子很轻,拿在手里甚至有些单薄,侍从官打开盒子检查过后,才递给了自己的国王,小声提醒道:“里面只是一张纸。” “一张纸?” 使者拔高了语调说道:“不,这不是一张纸,而是您最忠心的臣属和附庸,瓦拉几亚大公亲自向您呈递的厚礼!” “就在三天前,弗拉德殿下亲率一万骑兵,越过冰封的多瑙河,奇袭了奥斯曼人窃据的保加利亚地区,杀死两万名异教徒,取得了一场辉煌的大胜。” 坐在马加什下首方位的查理,心不在焉地听著翻译传递迴来的信息,对此毫无兴趣,比起匈牙利和一个偏远小国使者之间的矛盾,他更关心马加什的黑军。 早在十五年前,法兰西的查理七世就组建起了一支名为“敕令骑兵连队”的常备武装。 勃艮第虽然足够富裕,但还没有一支直属於公国的常备武装力量,传统的封建徵兵制效率过於低下,许多贵族甚至都无法再负担可供重装骑兵作战的“重战马”“全身甲”。 勃艮第未来想要壮大,势必要跟法兰西这个昔日的宗主国爆发战爭,空有財富的勃艮第,又如何能击败领土广袤,人口眾多的法兰西呢? 但就在这时,查理募然一惊,他忍不住重复道:“你刚刚说了什么?不,是他,那个瓦拉几亚人的使者。” 翻译小声道:“他说,他的主人弗拉德三世,带兵杀入了奥斯曼人的地盘,杀死了两万名异教徒。” “这么猛?” 查理心中一惊,看向使者的神情也不禁有些侧目。 这些年来,奥斯曼人接连大胜基督教联军,还拿下了君士坦丁堡,一度塑造了不可战胜的神话,便连查理都曾担心过,有朝一日这帮异教徒会不会杀到维也纳去。 马加什开口道:“弗拉德此战立下大功,我会奏请教宗陛下,为他请功。” 使者恭敬道:“马加什陛下,您是基督世界最虔诚的君主,亦是挡在异教徒铁蹄前的第一道屏障,瓦拉几亚不过是您的藩篱臣属,所取得的胜利,自然也是在您的英明领导之下。” “所以,这不是弗拉德殿下的功绩,而是您的功绩,若无您的支持,瓦拉几亚不过一弹丸小国,早已淹没於奥斯曼的铁蹄之下了。” 听著使者满是恭维的话语,马加什的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喜色。 他才刚刚加冕为王,可没想过要在这个时候,就跟奥斯曼人打一场全面战爭,弗拉德三世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他愿意不惜任何代价对付奥斯曼人,马加什却不愿。 “但是... 99 使者的声音突然哽咽了起来:“瓦拉几亚到底只是个弹丸小国,才刚击败了奥斯曼人一次,奥斯曼的大维齐尔兼鲁米利亚总督一马哈茂德帕夏,便亲率两万精锐,水陆並进,直抵我的祖国; 若无您的帮助,瓦拉几亚又如何能在这一次的绝境当中倖免於难呢?” 瓦拉几亚使者的哭诉,一时间让马加什有些下不来台。 他冷冷盯著使者哭红的双眼,心底怒意勃发,弗拉德这个狗东西,就不怕我把他祭祀邪神,驱使吸血鬼的秘密抖楼出来吗? 对,他不怕。 他很清楚一我既然不愿跟奥斯曼人为敌,就不会因为瓦拉几亚沦为了一个吸血鬼之国,就兴兵討伐。 可一旦自己將这件事抖搂到阳光下面,他这个匈牙利国王也將没有了退路,无论他以什么理由,藉口,都不可能拖延著,不去对付这个吸血鬼之国。 观礼的诸多贵族们,听著使者情真意切地哭诉,都有些动容。 一些情感丰富,或是善於装样的贵妇们,甚至都拿出了手帕,小声啜泣了起来,以此来展现出自己的虔诚,以及对受难的基督兄弟们的同情。 有几个脾气暴躁,脑迴路简单的贵族领主甚至开始主动请战:“陛下,我们不能再容许奥斯曼人扩张自己的势力了,趁著弗拉德殿下刚取得了如此丰厚的战果,我们应该在克罗埃西亚方向全面出击,把波士尼亚,塞尔维亚,阿尔巴尼亚乃至保加利亚统统收回到基督的怀抱。” 马加什忍不住捏了捏鼓胀的眉心,恨不得命令手下的士兵们將这个哭哭啼啼的使者给乱棍打死实际上,在他即位之初,就已私底下跟奥斯曼的苏丹通过信了,两者在一定程度上达成了互不侵犯的共识,毕竟匈牙利的实力虽然弱於奥斯曼,但也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比起招惹天主教世界,动輒会引发一轮十字军东征的可怕后果,异教苏丹寧肯继续向东征服那些不愿臣服的突厥部落,土库曼酋邦或是东正教势力。 匈牙利也是一样,马加什当下最紧要的是完成自己的集权化改革,镇压那些不服管教,心怀回测的大贵族,完成黑军的扩编与整训。 他们都知道双方终有一战,但也都在竭力维繫著彼此间脆弱的和平,將战爭烈度控制在边境衝突的范畴以內。 最终,马加什只能神情冷厉地摆了摆手,做出了承诺:“好了,不要再哭了。我会派出一支精锐前去驰援你家大公殿下,现在请你退下吧。” > 第87章 让我领兵驰援弗拉德? 第87章 让我领兵驰援弗拉德? 寢宫里。 换上了一身便服的马加什终於结束了那冗长的加冕仪式,爭取到了短暂的休憩时间。稍后,他还要换上华服,去参加一场宫廷宴会,与臣属们联络感情。 他必须承认,自己被弗拉德摆了一道儿。 可即便如此,年轻的国王此时心底也没有什么挫败的情绪一他还年轻,未来还会在那些老东西面前吃很多次亏,但他终將成为一个合格的君主。 他眼下的沉默,只是在认真思考著,自己该如何將这件坏事变为好事。 “陛下,您在担心弗拉德三世不受掌控吗?” 史蒂芬·瓦尔代主教能看出自家年轻的君主,对出兵帮助瓦拉几亚这件事的牴触。 毕竟匈雅提家族,跟弗拉德三世出身的德拉库拉家族,已经结下了血海深仇—一弗拉德三世的父亲夫拉德二世,还有他的兄弟米尔恰,都死於白骑士扶持的“瓦拉几亚叛乱贵族”。 尔后,弗拉德三世第一次復位,击败了匈雅提家族扶持的傀儡大公,但仅在位三个月便被白骑士率军击败。 后来弗拉德三世第二次復位,虽说上位之后便积极筹划著名跟匈牙利缓和关係,在马加什即位后,更是多次送出厚礼,称臣纳贡,但这只会使马加什更加觉得此人心机深沉。 主教轻声道:“异教苏丹不是一个宽厚的人,我听说,他会將那些冒犯他威严的叛逆,或是触怒他的臣子,僕人,餵给他豢养的魔龙;弗拉德三世已彻底得罪了异教苏丹,他只有站在我们这边,才能確保自己的安全。” 马加什轻嘆道:“儘管我不喜欢弗拉德三世,但也不怀疑他抵抗奥斯曼人的决心。我只是担心,这个疯子会將我们拖进跟奥斯曼人的战爭泥潭。” “时代变了,史蒂芬老师,即便奥斯曼人真的率军来犯,我也不可能振臂一呼,就唤来成千上万的十字军。” 对马加什而言,所谓“圣战”,其实就是一个亏本买卖。 “到时,扛著奥斯曼人主力的只会是我们匈牙利一国。” 匈牙利和奥斯曼之间,无论是疆域,人口,都相差颇为悬殊,匈牙利能够召唤十字军相助;奥斯曼人也可从东方召唤来源源不绝,自备武器和於粮,近乎零成本的“加齐战士”。 “我需要时间整合匈牙利的力量,我的龙也需要时间成长,昔日西吉斯蒙德所组建的龙骑士团”之所以会惨败,不是因为我们的龙太少,而是它们根本没有步入壮年。” “龙骑士团”鼎盛时期约有三十人之多,囊括了当时多位国王和显贵,但他们不全都是龙骑士一有些是亚龙,也有些是龙骑士之子,只能算是预备役龙骑士。 再加上这里面许多成员,譬如丹麦国王,那不勒斯国王等,都属於荣誉成员,不会真正听从西吉斯蒙德的调遣。 在尼科波利斯战役中,基督徒阵营参战的真龙仅有五头,结果由於这五条真龙里两头都是幼龙,它们合力都只能勉强同“闪电巴耶济德”驾驭的三首魔龙抗衡。 最终不仅没能杀死巴耶济德,实力最弱的两头幼龙连带著它们背上的骑士,也陨落在了这场战爭中。 如果不是后来东方出了位“跛豪帖木儿”,击败並俘获了闪电巴耶济德,奥斯曼人的铁蹄可能早就已经踏平匈牙利了。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奥斯曼人的確难以战胜。但他的敌人,也不仅仅只有我们。您没做好跟奥斯曼人全面开战的准备,他同样也没有做好再迎接一场十字军东征的准备。” 史蒂芬·瓦尔代认真说道:“弗拉德是一枚上好的棋子,他会成为奥斯曼人的放血槽,我们如果能在这次战爭中,展现出匈牙利的力量,奥斯曼人只会更加希望能与我们维繫和平。” 马加什轻嘆道:“弗拉德的狗腿子逼迫我当眾做出了承诺,出兵支援瓦拉几亚的事已成定局,我不会为此再浪费心力,我只是拿不准,该派谁来担任援军的指挥官。” “这的確是个问题——” 史蒂芬主教陷入了沉思。 瓦拉几亚的局势很复杂,根据他们安插在瓦拉几亚的探子提供的情报,弗拉德三世为了抵抗奥斯曼人,已然投入到了邪神怀抱,获得了驱使吸血鬼的可怕力量。 吸血鬼的能力诡譎,擅长蛊惑人心,若是派出个寻常將领,带兵过去了,很容易就会被弗拉德三世的邪恶法术操控,成为其手中的傀儡。 他突然开口道:“我倒是有个不错的人选;陛下,您还记得医院骑士团的皮埃尔分团长,曾经提到过的那个在久尔久,伙同他们狩猎了一头上层吸血鬼的利奥骑士吗?” “布拉伊拉的利奥?我当然记得!” 只是瞬息间,马加什便意识到了主教为何推出这一人选一出自布拉伊拉,意味著他熟悉地利;曾杀死上层吸血鬼,意味著他与弗拉德不和,並且拥有对抗上层吸血鬼的能力。 身为流亡的罗马人,意味著他能从瓦拉几亚的罗马流亡贵族当中,获取到一定的支持。 就目前来看,马加什手底下確实没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选了。 “但他的身份好像不够吧。即使他取得冠军骑士的头衔,按照惯例,我最多也只能让他统领一支二十名骑兵的旗队,或是担任一座边境小堡垒的指挥官。” “他需要时间来证明他的確具备统兵才能,需要积攒功绩,证明他的確是个配得上我青睞的战士。” 马加什皱眉道:“而且,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他是否可信,不知道他究竟出自哪个家族,是否是弗拉德三世培养出的间谍?” 史蒂芬·瓦尔代微微頷首:“那就召他见一面好了,就以勃艮第大公之子,打算挑战他为由。 我相信,有您和我在,再怎样擅长隱藏自己的人,也势必会露出破绽。不过就我个人而言,我还是很看好这位利奥骑士的。” “为何?” 马加什询问道:“是因为皮埃尔分团长很看好他吗?” “对,儘管您不太喜欢他,但皮埃尔分团长作为下一任医院骑士团大元帅的第一候选人,他的眼光还是值得您信赖的。” 马加什皱眉道:“老师,我並非不喜欢皮埃尔分团长其人,我只是...” “我明白。 99 史蒂芬出言阻止了马加什继续说下去,没有哪个君主,会乐意看到自己的领地上,出现一群只听命於教宗,而不受当地统治者管辖的武装力量。 也没有哪位君主,会喜欢接受一群掌握著“圣战”大义,裹挟著他们索要捐赠的客人。 下午四点,利奥在拜尔陶隆的服侍下,解下了沉甸甸的甲冑,竞技甲比实战甲还要更厚,在冬日里,闷在铁罐头里面激烈地作战,很快就会出一身汗。 等到卸下甲冑,停止战斗后,汗水又会使骑士如坠冰窟。 天色渐黯。 利奥结束了第一天的守擂。 捷尔吉和老盔甲匠,此时正忙著计算利奥一天下来的收穫。 仅竞技大赛召开的第一天,利奥便豪取了二十连胜的传奇战绩。从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在这七个时辰的竞赛时间里,利奥没有以任何藉口来搪塞挑战者,为自己爭取一口喘息的时间。 即便是进食,饮水和排泄,他都是以最快的速度完成。 到后来,卡隆都已坚持不住了,利奥乾脆便换乘了那匹被维塔利奥斯命名为“闪电”,还没顾得上联络感情的匈牙利纯血马。 如果不是到后来,挑战者越发稀少,他取得战绩很可能会更加恐怖。 “大人,您今天的收益已接近一千三百杜卡特金幣,其中还有七百枚掛在了帐上,欠债的骑士们承诺,会儘快筹集到足够的钱財赎回自己的武器装备和坐骑。” “两千杜卡特...” 利奥盘算著,即便后面六天,每天的挑战者都会减少,他也有很大概率在比武大会终止前,赚取上万枚杜卡特金幣。 这笔巨款,完全能僱佣一支一千五百人的骑兵队,为自己作战两个月的时间;或是修筑一座坚固的,足以作为一个贵族家庭立足根基的中型城堡;或是从零开始,组建起一支数量精悍,但足够精锐的骑兵队伍。 这意味著此前只是掛牌空壳的“最后的罗马人”佣兵团,终於可以正式开始招揽人手了。 “维塔呢?” 回应利奥发问的,是拜尔陶隆,他有些尷尬地说道:“维塔利奥斯大人觉得您这边的比赛太过无聊,去薇薇安娜小姐的擂台观战去了。” 利奥忍不住笑道:“这个臭小子,还真是被那个霍亨索伦家的贵女勾走了神魂。” 拜尔陶隆接道:“薇薇安娜小姐是我见过最美的贵族小姐,维塔利奥斯大人要是真能俘获这位小姐的芳心,的確要比打上几场比武更加重要。” “那我也去瞧瞧。” 他將“闪电”的韁绳交给了拜尔陶隆,雨露均沾地拍了阵它和卡隆的脖颈,旋即才换了身乾净透气的束腰外衣,往相隔不远的另一座竞技场去了。 此时,比武场上,甲冑上印著“白底红鹰”的骑士,正与一名甲冑上印著“蓝底金鳶尾”的骑士使用双手木剑廝杀著,战况颇为激烈。 这位红鹰骑士,自然就是薇薇安娜,她的甲冑明显要比旁人的更精致,纤细一些。 她的对手名为“夏尔·德·瓦卢瓦·安茹”,是普罗旺斯的“好王勒內”的嫡子,同时也是法国的吉斯伯爵。 好王勒內虽说只短暂拥有过“那不勒斯国王”的头衔,但他到底曾经拥有过为世人所承认的国王头衔,自出自瓦卢瓦·安茹支系,这位吉斯伯爵也被一些好事人称作法国王子。 亨利拽了拽正在观战的卡蓬,说道:“算算时间,利奥大人那边也快结束了,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完成一天之內,斩获二十连胜的壮举。” “別烦我,亨利。” 卡蓬聚精会神地盯著场上的局势:“薇薇安娜小姐的比武,可比利奥大人那边精彩多了,瞧这一剑!该死,那个法国王子居然又挡住了!” 亨利有些无奈道:“大人,恕我直言,薇薇安娜小姐不是您在皮克斯坦因勾搭的农家女或是澡堂侍女,她的出身高贵,前途广大,您哪怕再看下去,她也不会属於您,您甚至没办法跟她搭上一句话。” “见鬼,亨利,你为什么总把一名骑士浪漫的憧憬说得如此现实?” 卡蓬道:“我对薇薇安娜小姐的感情,完全是出於一名骑士赤诚的仰慕,是对她瑰丽的剑术,翩翩起舞般的步伐的崇敬,绝无半点腌臢的念头,而亨利你却只关注能否拥有。” 亨利翻了个白眼:“抱歉,大人,我没想到您经过这次的旅程,竟变得这么有內涵了,我还记得当初您在一户铁匠家的姑娘楼下吟诗的情景—一后来您如愿以偿地爬进了那位姑娘的窗户。” “好了,亨利,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的我已经摆脱了那样的低等趣味。” 亨利拉他不动,也懒得理他了,转身走出了围观的人群。 他的眼前突然一亮,惊喜地迎了上去:“利奥大人,您完成了二十连胜的壮举了吗?” 利奥笑著点头:“不多不少,刚巧完成。” 亨利庆幸道:“我当时还想著,若是后面没人敢於再挑战您了,就自己亲自上场,可惜卡蓬大人非要来看薇薇安娜小姐的比赛...” 他这番话並非虚假的客套,也绝非有损荣誉的假赛,毕竟他也知道,即便自己全力以赴,也绝无可能胜过利奥。 利奥微笑頷首:“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想要激发挑战者们的勇气,对我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要我摘下头盔,往脸上洒些水,假意喘了两口粗气,立刻就有人按捺不住要上场了。” “您简直太...” 亨利受到的教育比较匱乏,一时间想不出什么比较文雅的夸奖词,憋得脸色通红。 利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亨利,让我们一块来欣赏这场比赛吧。嘖,薇薇安娜小姐的这个对手很不一般啊,居然將她拖到了步战的环节。” “確实不凡,这位夏尔伯爵,可是普罗旺斯的好王勒內的嫡子,他是今天下午才抵达的布达堡,只是稍作休息就上了比武场...” 听了亨利的介绍,利奥恍然。 好王勒內曾几何时也是基督世界的风云人物,一度继承了那不勒斯王位,並且还有著“西西里国王”和“耶路撒冷国王”两个名誉头衔。 可惜没一年就被阿拉贡的阿方索给赶下台了,沦为了“没有王位的国王”。 其出身的瓦卢瓦·安茹家族,此前曾出过一位匈牙利国王,多任那不勒斯国王,也算是王室贵胄了,有著丰厚的底蕴。 难怪他能跟薇薇安娜打出这样焦灼的战局,如果他早些来到布达堡,五名守擂者中必定会有他一席之地。 “这位夏尔伯爵很稳啊,如果拖入持久战,薇薇安娜小姐可能要输。” “但这么打下去,他就算贏了也不体面。薇薇安娜小姐毕竟已经持续作战了接近一整天的时间。” 刚观战了一会儿,利奥便感觉身边的气氛变得安静了许多,回头看去,竟发现一队衣著华美的侍从,正簇拥著一个文质彬彬,一派学者模样的贵族,面带微笑地看著他。 “利奥骑士,我是国王陛下的首席纹章官约翰內斯·图罗齐”,陛下已听说了您在比武场上,豪取二十连胜的显耀战绩,因此请您入宫一敘。” 利奥点头道:“好,我这就去。” 他向亨利交代了自己的去向,旋即便跟上了侍从队伍,沿著城堡山的石阶向王宫的方向走去。 “这位大人,我能提前了解一下,国王陛下突然召见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吗?” 约翰內斯看了眼利奥,微笑著说道:“您的好运要来了,但具体是什么事,恕我不方便透露。 您只需知道,在匈牙利最尊贵的两位大人物,正要接见您:只要您的表现符合陛下的预期,您马上就要平步青云了。” 又平步青云? 利奥皱起眉,他甚至都怀疑自己手里藏有“延寿药物”的事已经暴露出去了。 > 第88章 国王召见(5k) 第88章 国王召见(5k) 约翰內斯引著利奥沿著城堡山修整过的石阶向上行走,他们很快就抵达了居民区一一这里的主人,大多是匈牙利王国的显贵,罕有平民的存在。 即使有平民,也大多是为王室和贵族服务的侍从、工匠、卫兵及其家属,而非普通手工业者或商人。 此时布达城与佩斯堡尚未合併为日后的“布达佩斯”,但两者隔多瑙河相依、功能互补的融合雏形已然显现。 其中布达堡承担大部分的军事,行政与宗教职能,居住者大多是贵族或是廷臣;而佩斯城则承担了大部分的商业、手工业和日常居住职能,居住者大多是市民阶层。 穿过居民区后,利奥便抵达了清晨造访过的“圣母升天大教堂”前的圣三一广场一除了这座王室核心教堂,广场周边还散落著数座小型修道院。 他们继续沿巷道前行,首席纹章官约翰內斯·图罗齐不时热情地为利奥指点沿途建筑一或是某座贵族府邸的纹章標识,或是某栋行政官署的哥德式窗欞。 可每当话题触及利奥真正想探知的核心消息,他却始终缄口不言,只以頷首或浅笑岔开话头。 穿过圣三一广场,他们便踏入了迪兹广场一这里是王宫区外围的核心防御节点,扼守著通往內廷的最后一道关口。 广场四周矗立著高大厚重的石砌宫墙,墙身之上雉蝶林立,配套的防御塔楼巍峨耸峙,在城墙脚下整齐排布著文书办公处、市政厅等一眾行政机构。 往来巡弋的卫兵愈发密集,他们皆罩著绣有匈牙利红白条纹与王室乌鸦徽章纹样的罩衣,或持长戟,或握长枪,或是肩扛宽刃长柄战斧,寒铁在冬日天光下泛著冷冽光泽。 尤其是把守宫门的卫兵,他们在冬日的寒风中宛如一尊尊被钢铁包裹的石雕塑像,岿然不动的同时,投来的视线里充满了审视和强烈的压迫感。 胆小懦弱,心怀不轨的访客,可能尚未抵达王宫,就已两股颤颤,肝胆欲裂了。 有著首席纹章官的领路,一行人自然是畅通无阻。 遇到卫兵盘查,只需这位纹章官亮出王室文书,便能顺利通行。 不多时,他们便抵达了王宫的主入口,一座矗立在宫墙之內的哥德式拱门宫殿赫然在目。 通稟过后,便有侍从前来接引两人入宫。 宽的大殿內,哥德式的穹顶宛如倒扣的船腹般高高拱起,肋拱交错纵横,將巨大的空间分割得层次分明,穹顶顶端悬掛著一盏鎏金枝形大烛台,数十支蜡烛燃著跳跃的火光。 彩色玻璃拼接的窗子上,绘著圣经故事或是歷代匈牙利先君传奇化的故事,冬日的天光穿透玻璃,在地面铺就出斑斕流动的光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置身於这座宫殿里,很难不让人感慨自身的渺小,以及一那高坐於王座之上者的伟岸。 利奥抬起头,视线投向王座之上,因为背光而坐,面容显得有些模糊的国王。 在他背后,高掛著一面巨大的镶金盾徽,黑色鸦鸟昂首立於其上,羽翼舒展,头顶还戴有一顶“圣史蒂芬王冠”,这无疑就是马加什“渡鸦之王”绰號的由来。 匈雅提·马加什·科尔温一旁人听了他的名字,常会误以为他姓科尔温,名为匈雅提一但实际上,匈牙利人的姓氏会放在前面,而科尔温实际上是马扎尔语中“渡鸦”的意思,仅是他的绰號。 “布拉伊拉的利奥?” 王座上的年轻君主发问道。 不知何时,引领利奥进来的首席纹章官已悄然离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著枢机红袍,用灵性视觉看去,整个人都充盈著耀眼金辉的老人。 他的面庞已经老迈,精神也有些不济,但仍能看出他曾是一位果决睿智的老人。 利奥赶忙躬身行礼:“是,陛下。” 这是利奥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位“渡鸦之王”,前世记忆里,这位年轻的君主向北征服了波希米亚王国的摩拉维亚和西里西亚,向西一度攻占了维也纳,向南则多次击退了奥斯曼人的入侵,巩固了南部边疆。 毫无疑问,马加什足以躋身匈牙利歷史上最卓越的君主之列,若说他有什么缺点,唯一值得一提的恐怕就是他没有留下一个合法的子嗣了。 马加什抬手虚扶:“不必多礼,我此次召见你,是有一件坏消息要通知你一你是否已听说勃艮第大公之子查理,已於今天上午蒞临布达堡?” “是,我有所耳闻。” “查理希望能跟你打一场实战。” 看著利奥略显愕然的表情,马加什加重了语气道:“是真刀真枪的实战,而非一场使用钝头骑枪,木质武器的表演赛。” 利奥皱眉:“我可承担不起伤到大公之子的代价。” “不必担心,史蒂芬主教会亲自为你们的盔甲祝圣,接受祝圣后,不论你们攻击对方何处,攻势都会被圣辉挡下,直至这层屏障破碎。” “谁的防护先破碎,谁就是输对吗?” “没错。” “我明白了。” 既然此事已由马加什亲口说出,显然已没有了他討价还价的余地。 穿著枢机红袍的老人开口道:“不用担心,小傢伙,我能保证你和查理都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他想要踩著你,为勃艮第的骑士扬名,但同时,你若是击败他,也將获得超乎你想像的名望。” 马加什补充道:“我知道这很难,但我保证,即便你输於他手,我也不会收回你冠军骑士的头衔。只是这份荣耀,显然不会再如之前那般熠熠生辉。” 勃艮第的大公之子,一位正值壮年的预备役龙骑士,拥有著整个基督世界最出色的传承和教育,绝对是当今欧陆上最顶尖的战士。 即便是利奥,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胜,除非比武场上充许嗑药一但事实上,任何人在比武开始前,都要宣誓不服用任何炼金药剂,或使用任何魔法,巫术。 利奥不打算违背誓言,也不打算在如此眾多的目光注视下作弊。 “我会全力以赴。” 他如此承诺道。 事实上,跟那些贵族骑士们被拘束於比武大会的框架中比试,已使他感觉到些许厌烦了一而这样的日子还有六天,相较之下,能跟勃良第的查理,这个正值壮年,且几乎代表著世俗骑士顶尖水准的代表,毫无顾忌地打上一场,在他眼中反倒是一件如同大热天饮下一杯冰饮的美事。 “除此之外...” 马加什饶有深意地看著利奥:“你自称来自布拉伊拉,我听说,那是一座与奥斯曼人隔河相望的边陲小镇,这些年来,你对近在咫尺的异教徒们,有什么独道的看法吗?” “奥斯曼人很强大。” 利奥说了句废话,但马加什显然不觉得这就是利奥的看法,於是他很耐心地点了点头,示意利奥继续说下去。 “除了异教苏丹驾驭的三首魔龙以外;奥斯曼人最强大的地方在於他们徵召士兵的成本很低。 无论是西帕希,还是从东方源源不断涌来的加齐。” 马加什深有同感地说道:“是啊,奥斯曼的士兵是如此之多,就像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一样,春日里撒下一把种子,秋日里就能长出一茬能征善战的士兵和战马。” 利奥解释道:“这源自於他们的蒂马尔制度,所谓的西帕希骑兵,听起来很像是基督世界的采邑骑士,但实际上有著根本上的不同。” “蒂马尔领地是无法世袭,无法继承,且不容许被兼併的,一旦蒂马尔领地持有者不再能履行兵役,他的领地就会被夺。也就是说,每一块蒂马尔采邑都能为奥斯曼人提供一名西帕希骑兵。 当战爭到来,奥斯曼苏丹就会命他们自备武器,战马,来到麾下听命,以被征服的土地作为他们的报酬,以近乎为零的成本,驱使这些豺狼作战。” “等攻下新领土时,奥斯曼苏丹就会將其分割为新的蒂马尔采邑,分封出去,酬谢西帕希们所立下的军功,同时这些西帕希也將为奥斯曼苏丹镇守边疆,维繫新征服土地的稳定。” 马加什微微蹙眉:“这个制度就没有缺陷吗?” 利奥摇头道:“当然有,这世上就没有完美的制度,奥斯曼人的蒂马尔制度,建立於它还是个正值壮年,锐意进取的新兴帝国的基础上。” 就像他前世记忆里:秦国的耕战制,唐朝的府兵制,乃至现在大明王朝的“军户制”,国朝新立时,都是不错的军制,可一旦步入王朝末年不,哪怕仅仅只是中年,就已经腐化不堪了。 “异教徒也是人,是人,就躲不开人性,没有世袭权的西帕希骑兵,必定会寻求世袭权,无论是贿赂监管人员,还是採用別的什么方式...” “规定不能互相兼併的蒂马尔领主,也势必会寻求將自己的领地连接成片,他们会发展为令奥斯曼苏丹都为之忌惮的地方豪强。” 马加什微微頷首,仅利奥所说的这些,就已经证明他接受过良好的教育,拥有不逊於教会学校培养出来的神职人员的学识。 “分析得很到位,但异教徒的蒂马尔制度”仅仅只有这点缺陷吗?要等它自然腐化,还不知要等多久。” 利奥很自然地接道:“当然不是,陛下。” “您应该已经发现,奥斯曼人其实並不喜欢打硬仗。” “蒂马尔制度將奥斯曼帝国打造为了一架轰隆隆前行的战车,即便是站在战车上的驭手,也很难勒住韁绳,使这架战车停住扩张的脚步,所以我们总能看到奥斯曼人在东征西討,仿佛要征服一切可征服的土地。” “因为奥斯曼的西帕希骑兵们渴求军功,他们所拥护的异教苏丹能驾驭著魔龙,带领他们贏得每一次战爭的胜利,使他们获得更多的利益,这使得他们总是能不计较薪酬,自备武器,战马,侍从,奔赴到异教苏丹的麾下。” “但若是他们无法取胜呢?或是即便取胜,所获得的也是一片焦土,根本无法满足那些西帕希们的胃口呢?当那些西帕希们意识到追隨他们的君主作战大概率是一件亏本买卖的时候,异教苏丹怕是也只能指望他那支“耶尼切里”了。” 耶尼切里是奥斯曼苏丹的禁卫军,此时规模尚小,仅有不到两万,全都是从基督教家庭中,强制徵召的孩童,经洗脑教育,自小培养出的战爭机器一类似於埃及的马穆鲁克。 马加什的神情微怔,若说利奥此前所说,还只是老生常谈,仅能证明他有著不错的政治眼光,接下来所说的,就已经是连他都没有想到的地方了。 “利奥,你所说的这些,倒是令我耳目一新。” 利奥很谦虚地说道:“只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他说罢,看了眼身边不远处,那披著枢机红袍的老人,他体內的圣辉是如此的强大,但几乎也是肉眼可见的,他的生命之火已摇摇欲坠。 这便是马加什国王想要为之延寿的那位史蒂芬·瓦尔代主教了吧? 於是,他开口道:“陛下,我之前曾救了一位在汉萨同盟的炼金术士,作为报酬,他赠送给我了一瓶能够补充生命力的药剂。” 即使炼金术已经逐渐为人们,乃至教会所接受。 一位贵族骑士仍要谨慎地对待这个身份,毕竟有那些在中世纪时,被绑上火刑架的前辈们作为警示。 身为神职人员,史蒂芬主教对炼金术却没有那么深的牴触。 毕竟教会私底下也豢养了一大批炼金术士,那些触碰一下就能治癒病痛的“圣物”,许多都是经过了炼金术的改造。 这跟巫师们的魔法不同,是对上帝创造的自然法则的探索。 “补充生命力?” 马加什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情:“快,將这瓶药剂呈上来。” 殿外听用的侍从们,立刻便走了进来,取走药剂呈到了国王手中。 “利奥,你又给了我一个惊喜。” 马加什並不怀疑利奥呈递上来的药剂是假的,布达堡宫廷里,也有精擅此道的炼金术士,断不可能被人愚弄—一愚弄一位国王的代价,显然也不是一个矢志於冠军骑士的骑士所能承受得起的。 “你放心,无需担忧我会忘记承诺的赏赐,等到了你获得冠军骑士的那天,我保证你会得到你所想要的一切,甚至是远超你预期的奖赏。” 他按捺住心头的喜悦,看向自己的老师。 史蒂芬·瓦尔代却只是报以一个无奈的笑容,他其实也放不下马加什这个学生兼君主,但身为君主,怎能过分倚赖一个臣子呢?即便这个人是他自己。 “利奥,有件事我必须要提前告知於你,瓦拉几亚的弗拉德三世,在我的加冕仪式上向我求援,希望我能派遣一支精锐军队进入到瓦拉几亚,与他共同抵抗奥斯曼的军队。” 他语气微顿,继而道:“我和史蒂芬主教,打算让你作为这支军队的统帅;此前,我还担心你的地位不够。但现在,你已有了治癒史蒂芬主教的功劳,即便我拔擢你为一地伯爵,旁人也说不得什么。” 利奥微怔,这绝对是他没想到的。 统领一支军队跟奥斯曼人作战,他当然求之不得。 胜了,能白得一份荣誉和履歷,败了,他自身也不会损失太多,甚至如果自己的表现足够出色,连名望都不会有损,堪称是借鸡下蛋的最佳选择。 但问题是—— “抱歉,陛下,我不知您是否知道,弗拉德三世已经投向了邪神,他的手底下,有著数目眾多的吸血鬼效命。我之所以离开布拉伊拉,就是因为我曾杀死了他麾下的一头上层吸血鬼。” 见两人神色如常,丝毫没有震惊的情绪,利奥便知道这两人怕是早已知晓瓦拉几亚的剧变。 马加什倒是有些意外道:“在久尔久之前?” 若是这么来算,利奥手头杀死的上层吸血鬼,竟然还不止一只。 利奥頷首道:“是的,陛下。” “弗拉德三世背弃天主,他会为此付出代价的,但不是现在。” 马加什正色道:“现在的匈牙利,需要瓦拉几亚作为一面盾牌,挡在奥斯曼人兵锋之前。不必担心弗拉德会记恨於你曾杀死他的爪牙,你若接受我的授命,便是我的使者和臣僕—弗拉德三世不敢对你无礼。” 利奥犹豫了片刻,点头应道:“若这是您的意志,那我愿意领命。” 他其实心底未尝不对布拉伊拉的朋友们怀有一份牵掛,无论是对弗拉德三世是否会迁怒於他们,还是战火点燃,位於边陲的布拉伊拉是否会被奥斯曼人付之一炬。 以他一个人的力量,无从扭转局势,但若是有一支军队就不一样了。 这次回去,他既可以照顾一下“布拉伊拉”这个自己的第二故乡,同时,若是友人们愿意,还能將他们统统招纳进自己的麾下,將他们带离瓦拉几亚这片“被魔鬼诅咒的土地”。 到那时,他应该也有属於自己的领地来安置他们了。 第89章 决赛 第89章 决赛 在约翰內斯纹章官的护送下,利奥重新回到了迪兹广场。 走在石子铺就的小道上,他的思绪却仿佛仍旧留在那座巍峨的宫殿中。 跟勃艮第的公子哥儿打上一场实战,已经算得上是一件大事,但对比后面马加什国王所提前透露出的,要委派给他的重任,就显得微不足道了许多。 他想不通马加什为何会选择自己。 没错,他的確曾杀死上层吸血鬼,可以对抗那些能力诡譎,擅使幻术的魔物,又在瓦拉几亚的边境生活过很长的时间,对那里有所了解。 但除此之外呢? 他从没证明过自己拥有统兵的才能—一儘管这个时代,將领最重要的能力便是拥有高超的武艺,能够鼓舞摩下士兵们的勇气,带领他们衝锋在前。 但不代表旁的就不重要了,譬如该在何处扎营,如何布置营地,规划斥候,守夜人,上了战场又该如何排兵布阵... 利奥小时候,曾读过《將略》,读过韦格蒂乌斯《论军事》,弗龙蒂努斯《谋略》以及那著名的凯撒大帝的《高卢战记》,甚至还有不知真假的《汉尼拔战记》和《亚歷山大远征记》。 当然,后面这两本他纯粹是当故事书来看的。 他对行军打仗,並非一无所知,但正如他此前对马加什所说的那般,他所知晓的一切全都是纸上谈兵,他从未有过治国或是统兵的经验。 难道马加什就不怕自己把他的这支军队给葬送在瓦拉几亚? 还是说,马加什从始至终,就没打算让自己真的带领这支名义上的援军与奥斯曼人交手,而是希望自己能够做到“友军有难,不动如山”? 至於赏赐他个伯爵什么的他对此倒不甚在意。 因为那可能只是年轻国王的戏言,即便不是,也不过就是个隨时都能撤换的县伯爵,替马加什管著几座城市,城堡,领取一份固定额度的薪。 按照马加什对“献药者”承诺的奖励“一座中型城堡”来看,对应的,大概率是一位男爵的头衔—一只是因为有世袭的特权,才显得格外珍贵。 但这世袭权对利奥没有任何意义。 他不会满足於未来就此困守一座小小的城堡,即使它还附带了数座村庄,以及一个男爵的头衔,足以支撑他路身一个勉强称得上是高位的官职。 利奥走出了巷子,来到了圣母升天大教堂前的圣三一广场。 这个时候,广场上已变得热闹了起来,许多身份显赫的贵族,外邦使者,国王廷臣都换上了华服,在侍从的簇拥下向王宫的方向走去。 他们即將参加由国王亲自召开的宴会。 利奥这些普通的骑士们,显然不会出现在宾客名单上。 但利奥看到了卡蓬伯爵。 这小子带著他的侍从,跟波希米亚的使者团混在了一起,虽说卡蓬伯爵对自己一向很尊重,那些出身不凡的贵族骑士们也从不会將这样一个不知名的外邦伯爵放在眼里。 但他到底是一位真正的上层贵族,在他从监护人手中取回自己的领地控制权后,凭藉国王亲戚的身份,他很容易就能在宫廷里为自己谋取一份高位。 他没有上前同卡蓬打招呼,只是默默地坐在了角落里,避开了喧囂的人群。 他並非羡慕,或是嫉妒这些即將参加一场国王盛宴的达官显贵们,也不是怕受到旁人的讥誚嘲讽,而是他现在更希望能寻得片刻安静,仔细思考下一步的方略。 弗拉德三世的老巢,此时,毋庸置疑已成为了吸血鬼诞生的温床,数十名上层吸血鬼都要听他號令,数以百计,不,甚至是千计的下层吸血鬼是他的爪牙。 按照马加什的说法,弗拉德不一定敢对他下手。 但就凭自己曾宰杀过他豢养的两条狗崽子,而且还是彻底將其诛灭,未曾留给它们丝毫重生的机会,他很怀疑马加什的这份保证究竟是否可靠。 此外,就算弗拉德三世此战真成了自己的盟友,不会对他下手。 奥斯曼人那边呢? 敌人,明面上只是鲁米利亚总督,奥斯曼的大维齐尔所率领的两万大军。 但谁又能说的准,奥斯曼的苏丹不会骑乘著魔龙,飞跃小亚细亚高原,跨越那道狭长的博斯普鲁斯海峡,亲临战场呢? 作为已知世界里,最强大的魔龙的驾驭者,利奥很怀疑即使弗拉德已获得了吸血鬼的力量,並且他本身也是一位龙骑士,也未必能跟穆罕默德二世相抗衡。 回到营帐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利奥,你终於回来了!” 抱著黑猫在火盆旁取暖的维塔,有些兴奋地说道:“马加什国王召见你是为了什么?” 在一人一猫的瞩目下,利奥解下外套,將其掛在了武器架上。 “別把尼斯放那么近。” 利奥提醒道:“她小时候有一次差点钻进炉塘里,我把她拽出来的时候,她的鬍鬚,还有一大捧毛髮都烧焦了。” 维塔有些尷尬地眨了眨眼,成功被利奥带偏了话题。 “我觉得尼斯应该已经不怕火了。” 他轻咳了声,有些心虚道:“因为当我回来的时候,正看到她蜷在烧红的炭盆里,当时我都快要被嚇死了,把她拎起来才发现,她连毛髮都没被烧掉一根。” 尼斯有些得意地仰起脑袋。 利奥俯下身子摸了摸,夸奖道:“不错,有进步。” 尼斯修行特殊呼吸法的进度確实不差,他最近都发现自己体內,那一缕非常微薄的真龙血脉,肉眼可见地变得粗壮了一截通过这缕血脉,他的伊格尼法印威力已增强了將近一倍,灵活性也大大增强,不再拘泥於只是挥出一道扇形的火焰,或是球形,或是长蛇形皆可。 “夏尔伯爵输了?” 他抬头,说起自己未曾看完的那场比赛。 “对,那位法国王子棋差一招,遗憾落败。” 维塔利奥斯意犹未尽道:“你没看到实在太可惜了,我发誓,这绝对是我人生中所见的,最精彩的一场比赛。” “没看到就没看到吧。” 利奥笑了笑,调侃道:“比起看她跟旁人比赛,我更希望能在比武场上亲自会会她一对了,你听说了那位勃艮第的查理了吗?” “当然!” 维塔利奥斯有些羡慕道:“他几乎是整个欧洲世界身家最丰厚的王位继承人了,他一露面,便吸引了一大批骑士和贵女的瞩目。” 他说罢,又忍不住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懊恼自己总是被利奥牵著鼻子走:“先不说这些,国王陛下召见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询问你的真实身份吗?” 在维塔看来,利奥的表现几乎已经超越了这世上绝大多数的王室成员。 再愚笨的人,也不会相信他只是布拉伊拉一个平平无奇的边境骑士。 最起码,这样的边境骑士不可能学会拉丁语一这不是伊比利亚,义大利,或是法兰西地区人们惯用的通俗拉丁语,而是神学拉丁语,在人们的日常交流中几乎已不再使用。 而利奥又是个希腊人,自小生活在融合了瓦拉几亚的土地上,势必还掌握著融合了“斯拉夫语”和“拉丁语”的瓦拉几亚语。 这意味著仅是语言,利奥就会三种。 “没有。” “但他应该猜到了些。” 或许是出於聪明人之间的默契,也可能是国王根本不在意他究竟出自哪个显赫家族,只要他有这样的学识和稟赋,够格成为他手底下一颗合格的棋子就够了。 利奥將他此次“国王召见”的用意细致转述了一番,唯一隱藏没说的,是马加什有意令他统帅一支军队,前往瓦拉几亚的事。 毕竟还是没影的事,说太早,也只会让人平白担忧。 “他许诺会册封你为伯爵?” “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头衔罢了。” 利奥笑了笑,如果他愿意公布自己龙骑士的身份,所获得的封赏只会更多。 即使是国王,也会真的將他视作一位王子来款待。 反倒是“东罗马末代皇帝的身份”,除了听上去尊贵,在宴会上也能获得一个靠前的座位以外,几乎不会有什么实际意义。 他的叔叔托马斯已经验证了—一每个月二百枚金幣的津贴,便是这个头衔的所有意义,这笔钱尚且不容一位上层贵族奢华无度地挥霍,更別提拿来组建一支军队了。 利奥说道:“等我帮你驯服了一头亚龙,你也会获得封赏的。人们会忌惮一位真龙骑士的存在,却会对一位亚龙骑士的诞生乐见其成。” “可能是男爵,但也可能是伯爵,你的领地会比我的更大。” 维塔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有些羞愧,因为就在他沉溺於宴会,佩斯城的浴室,观看精彩的比武的时候,利奥不声不响间又完成了件大事。 不管是男爵还是伯爵,他都將要跃升为一个真正的领主了,就像卡蓬一样,他虽然不起眼,但就是要比那些公侯之子要高一层。 甚至於,利奥还考虑到了为自己也谋划一处领地。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那个勃艮第的查理,为什么要挑战你?” “也不一定是我。” 利奥笑了笑:“我们这样的小人物,还不值得那样的大人物针对,无论谁將成为这次比武大会的冠军,都將成为那位勃艮第的查理的对手。” “这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玩乐罢了。他试图以此来展现勃艮第骑士的勇武,通过各种方式,为勃艮第爭取到世人的瞩目。” “你有把握吗?” 维塔有些担忧。 財富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自小就能服用一系列增强体质,改善天赋的炼金药剂,甚至因为查理的父亲,勃良第公爵好人腓力身为一位龙骑士,查理甚至能服用以“龙血”为原料的药剂。 还意味著最顶尖的呼吸法,最顶尖的剑术老师。 即便利奥出道以来,在他心目中已是最出色的骑士,近乎无人能敌,但这样的对手,真的是一个在布拉伊拉这等荒僻之地,荒废了七年岁月的利奥所能匹敌的吗? “没把握,但输贏对我而言也没那么重要了。” 被勃艮第的查理,如此傲慢地当作扬名的垫脚石,若说心里没火那是不可能的,但这世界就是如此,他能坦然接受自己的失败—一当然,前提是他拼尽了全力。 . 时间飞逝。 转眼时间已来到了比武大会的第七天。 在今天,利奥还有其余四名守擂骑士,將不再接受任何挑战者,而是由他们五个人,角逐出唯一的冠军骑士。 原本的五名守擂者,分別是来自布拉伊拉的利奥;来自布兰登堡的薇薇安娜;来自巴伐利亚的保罗斯·卡尔;来自勃艮第的安托万·德·克鲁瓦以及来自威尼斯,福斯卡里家族的弗朗西斯科。 五人里,只有最后的,这位来自威尼斯的佣兵將军出了局,被好王勒內的儿子,夏尔伯爵所取代——其实也是预料之中的事,商业共和国能出来什么厉害骑士? 威尼斯人更热衷於追求財富,而非追求个人武艺。 其余四名守擂骑士,第一天时是谁,第七天时便还是谁。 这七个人里,最大的夺冠热门,自然便是利奥。 在今天之前,如果有人说,他只需七天时间就能完成法国骑士在加莱的三十天所取得的百胜战绩,一定会被人觉得很荒诞。 但利奥在昨天的时候,便已完成了这一壮举,为人们所津津乐道。 一大清早。 比武场北侧,人们便忙碌了起来,原本尚显简陋,此前只是偶有大贵族蒞临的看台,被侍从们铺上了各式各样华美的装饰。 最中央,毫无疑问是马加什的御座,以整块胡桃木雕刻而成,御座两侧分设两排座位,左侧是宫廷里的女眷们,这些贵族女士们往往会成为比武骑士们青睞的目標,取得冠军花环的骑士,如果足够风流的话,也会將这枚花环投递给自己喜欢的女士一几乎没人能拒绝如此浪漫的追求。 当然,这属於为人们所津津乐道的“骑士之爱”,无关色慾,即便是国王的王后在此,冠军骑士若向她敬献花环,也绝非僭越,冒犯之举。 国王御座右侧,是贵族与高阶將领的座位,按爵位高低依次排列,每位贵族面前都立著一面小型家徽旗,风吹过时旗面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观礼席顶端搭著鎏金华盖,四角悬掛著银铃,微风拂过便叮咚作响,华盖下方的樑柱上缠绕著常春藤与红玫瑰,既掩盖了木质结构的粗糙,又添了几分庆典的雅致。 今天,国王还有诸多显贵都將亲临比武场,观看这场决出冠军骑士的比赛,也为此次加冕礼及后续的竞技大赛落下最后的帷幕。 五名守擂骑士,很早便通过抽籤的方式,锁定了各自的对手。 或许是运气使然,也可能是利奥的打法,对於期待著观看一场足够精彩的比武盛宴的显贵们实在不太友好,他第一轮毫无意外地轮空了。 第一场比赛,將由巴伐利亚的保罗斯·卡尔对阵好王勒內的儿子,夏尔伯爵。 第二场,要更加受人瞩目一些,会是由薇薇安娜小姐,来对阵勃艮第的安托万·德·克鲁瓦后者,是一位很早以前就已扬名立万,且有资格列席於国王宴会上的老伯爵。 他是来自皮卡第地区的名门显贵,亦是勃良第公爵好人腓力的忠心臣属,甚至曾担任过同样在场的勃艮第公爵之子“查理”的监护人。 他的年岁虽高,但呼吸法上的造诣却是越发精湛,在利奥的视线中,就像一座巍峨佇立的小山般厚重,他这般修行了地属呼吸法的骑士,在战场几乎是无懈可击的移动堡垒。 若说是此前,人们得知薇薇安娜小姐,即將与这位金羊毛骑士团的成员对阵,绝不会有人看好前者——哪怕薇薇安娜也曾贏得过数场比武冠军的头衔。 但这六天下来,薇薇安娜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人们都在猜测,究竟会是薇薇安娜小姐胜出,与利奥角逐冠军骑士,还是这位金羊毛骑士团的安托万伯爵。 至於保罗斯和夏尔伯爵,几乎没人认为他们两个有资格跟后两者,乃至轮空的利奥相提並论,他们两个的比试被安排在第一场,无非就是给观眾们上演的一份开胃小菜。 > 第90章 薇薇安娜与安托万(5k) 第90章 薇薇安娜与安托万(5k) 利奥和他的侍从们,位於比武场柵栏外侧,与观眾席相对的地方一这里分別搭起了五顶顏色不一的帐篷,上面掛著不同的家族纹章,是五名守擂骑士专属的观战与休憩的场所。 两名侍从有些紧张地擦拭著手中已明亮照人的盔甲,外面看台上,隨便挑出来一个,就是能一口唾沫把他们给淹死的名门显贵。而他们的主人,便將要在这些贵胄一乃至国王陛下面前,展露自己的武艺。 在那个下雪天,瑟缩在马厩里的拜尔陶隆和捷尔吉,何曾想像过这个慷慨,英俊的年轻骑士,居然能在这场“云集了全欧陆骑士们的盛会”上,走到这一步? 若是这时他们出了岔子,即使利奥大人愿意宽宥他们,他们的名声和前途也会尽毁。 相反,若是他们追隨的主人真的成为了冠军骑士,他们两个侍从身上也势必会笼罩一层光辉的履歷。 老盔甲匠倒是颇为淡定地看著这一幕,倒不是他曾领略过如此宏大的场面,而是因为有所求者总会因为患得患失而紧张,无欲无求者就不同了。 营帐的帘子突然被掀开,冷风呼得颳了进来。 来者,搓著自己粗糙的双手,一进门便道:“这么冷的天气,就该躲在壁炉前烤著火,吃上一两枚浸泡了蜂蜜的鬆饼,再啜饮一杯热红酒。” “史蒂芬枢机!” 利奥认清了来者,匆忙起身行礼。 或许首席政务官这个名头听起来不够响亮,若是换作“红衣亲王”“国王之手”“首相”这一系列称呼,就完全能够想像出这位老人所拥有的权势了。 其余眾人也赶忙起身,他们哪里能想到,会有枢机主教这样尊贵的人物,前来拜访他们的主人! 史蒂芬主教和蔼地摆了摆手,就像一个邻家好脾气的老人,他对利奥说道:“孩子,听说勃艮第的查理要挑战你后,有很多人想看你笑话。” “你被捧得太高,总会有人嫉恨你这样出身不明的外邦骑士,抢走了所有人的风头。” 他说“出身不明”而非“出身卑微”,是因为没人相信他真的仅仅是个平民骑士。 利奥说道:“即使是黄金,也不能让所有人喜爱它。更何况我只是个凡人,还是罗马人。” 不止有罗马人会討厌,憎恨拉丁人,他们间的关係素来是两看生厌的,罗马人视拉丁人为蛮族,强盗,刽子手,背信弃义者;拉丁人也视罗马人为异端,认为他们狡猾、贪婪、女性化、缺乏勇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佩斯有一个很小的罗马聚落,大概有三百人,今天他们有幸得到了国王的召见。稍后,你的同乡人就能亲眼目睹你在比武场上的英姿了。” 东罗马灭亡前后,大批的罗马人流亡到了欧洲,其中最多的便是相隔仅一片亚德里亚海的义大利,以及与奥斯曼毗邻的匈牙利和瓦拉几亚。 只是这些罗马难民大多居住在匈牙利的南部边疆地区,那里本就是信仰东正教的塞尔维亚人,特兰西瓦尼亚人的聚居地。 只有占难民极少数的“学者”“手工业者”“军事工程师”“贵族”“神职者”居住在佩斯城,马加什甚至允许他们在城里修建了一座小型的东正教礼拜堂。 说这话的时候,史蒂芬的眼神很锐利,似乎希望能在利奥眼神中看到少许,哪怕只有一丝的不安。 但他没有。 他只是颇为坦然地说道:“这是我的荣幸。” 罗马人会认出自己吗? 或许会,正如拉杜所说的那样,他跟自己的父亲长得很像一但同时,也不是所有人都有个曾做过宫廷画师的母亲。 相似,並不能成为篤定他身份的佐证。 毕竟他也可偽装成巴列奥略家族的旁支一实际上也不能说错,因为明面上的主支,已从君士坦丁十一世这一系,转移到了他的叔叔托马斯这一繫上。 “你的药剂很管用。” 史蒂芬·瓦尔代说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身体內充满活力的感觉了。” “但您看上去没那么老。” 这位红衣亲王莞尔一笑:“上帝赐予每个人的恩典是无限的,但不代表我们能肆意挥霍,若是这么做了,也势必会付出代价,而我现在就承受著这样的代价。” 利奥知道史蒂芬主教的意思是:他曾经在一次,或是多次战斗,亦或是祝圣仪式中,透支了体內的圣辉,乃至影响到了自己的寿命。 既然不是他本身便寿命將尽,“活性药剂”所產生的效果应当会更好一些。 於是他道:“上帝垂怜您,才派我携带著药剂来到您的面前,借我的手完成祂的旨意。这不是我的功劳,而是您积攒下的善功,上帝的恩典。” “但不代表我就会心安理得接受你的馈赠。” 史蒂芬说道:“国王陛下为你准备了一份丰厚的奖赏,但除此之外呢,你有什么想要向我,卡洛萨的枢机主教索求的回报呢?” 利奥摇头道:“正如您说的,陛下已为我准备了一份丰厚的奖赏,我怎敢贪得无厌再向您索求更多?” 红衣亲王看了眼自己今天特意穿得很朴素的装束,有些怀疑利奥是否不知道他的身份所代表的实际意义。但他很快又反应过来,利奥可不是普通的边境骑士,又怎可能不知道枢机主教,首席政务官的含义? 他摇了摇头:“有很多人都巴不得我能早点死,而你却送来了一份延寿的良药,你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吗?” 利奥沉默了片刻,微微頷首。 既想得到,又害怕失去,这世上从没有这么好的事。 “或许他们不敢对我下手,但孩子,你会为此遭受许多明枪暗箭。” 场上,此时传出了一声巨响,以及接踵而来,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拜尔陶隆殷切地上前查看,又折返回来稟报导:“巴伐利亚的保罗斯·卡尔输了。” 史蒂芬主教有些惋惜道:“如果能將战局拖入步战,夏尔伯爵绝不是他的对手。” 保罗斯·卡尔是一位剑术大师,约翰內斯剑圣的正统传人,早年曾在普法尔茨选侯“温和者路德维希四世”的宫廷中服务,后来又受邀,去往了巴伐利亚·兰茨胡特公爵“富有者路德维希九世”的宫廷中。 这不算改换门庭,因为两地都是维特尔斯巴赫家族的重要分支。 “我看过保罗斯骑士的比赛,他的剑术確实非同凡响,当然,他在马上比武的造诣也绝不算差,只是同他的剑术相较而言就要逊色许多了。” 利奥微微頷首,其实保罗斯·卡尔在剑术上的造诣,绝对是要胜过他的。 他的短板在於其平民出身上,虽然得到了约翰內斯剑圣的隔代传承,所掌握的呼吸法,剑术传承绝对是顶尖的。 但单看那些做了十年学徒都未必能抢起锻锤的铁匠们就知道,他真正开始修行呼吸法,练习剑术的时候,恐怕早就已经过了一个剑士的黄金年龄了。 就好比一个稚童,即使手中有了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也很难敌得过一个手握长矛的成年人,因为他的臂展更长,体魄更强健,动作更灵敏。 “人的出身几乎决定了他未来发展的上限,如果保罗斯骑士出身於一个伯爵家庭,他的成就绝不仅止於此。利奥骑士,你觉得,该是怎样显赫的名门,才能培养出你这样优秀的人才呢?” “您过誉了。” 利奥说道:“我只是比旁人多了一些机遇而已。” 史蒂芬皱起眉,他能够感觉到,利奥没有说谎,但这又怎么可能?什么样的机遇,能使一个边境骑士掌握三种不同的语言,学会一身好武艺,並且对政务也有相当程度的理解呢? 绝大多数哪怕被称作是“天才”的骑士,那些名门显贵出身的公子哥儿,他们在十八岁这个年纪,大脑还完全被小头所支配,混跡於流鶯,侍女的裙摆下,每天不是泡在酒罈子里寻欢作乐就是沉溺於打猎当中。 他感慨道:“你可真不像个十八岁的年轻人。” 利奥说道:“假如他们也曾亲眼目睹过故国被异教徒灭亡,亲人,朋友都惨死於蛮夷刀剑之下,恐怕也活跃不起来。” 场內,传出首席纹章官约翰內斯·图罗齐的洪亮的喊声:“安静一些,诸位爵爷,夫人,骑士以及市民们,接下来出场的,是布兰登堡的薇薇安娜小姐,她来自一个显耀的名门,统治著布兰登堡,安斯巴赫还有拜罗伊特;也是整个基督世界都罕见的女骑士。” “毋庸置疑她是否有参赛的资格,皇帝陛下已特许她为佩剑女骑士”,而她也绝没有玷污这份荣耀,在前六天的擂台赛里,取得了七十二连胜的傲人战绩。” 薇薇安娜的登场,不出意外引发了人们的欢呼,她是那样美丽,就像古罗马一当然,实际上是古希腊传说里的阿弗洛狄忒,但又绝不像这位美神那般放荡,风流。 但令她瞩目的,绝不仅仅只是她的美貌,还有她的离经叛道。 在这个时代,女性往往在十二三岁就会结婚,怀孕,譬如马加什的未婚妻,伊日国王的女儿今年才十一岁,而就在明年便是他们的婚期了。 前世记忆里,这位年轻,不,应该说是年幼的公主,年仅十五岁便因难產去世了。 再譬如马加什的上一任妻子,采列伯爵之女伊莉莎白,十四岁的时候便嫁给了当时年仅十二岁的马加什,尚未圆房便於冬天里突然病逝。 这个时代有些人,因为呼吸法,或是巫术,炼金术,圣辉等方面的造诣,能够活很久;但仍旧改变不了大多数人都很短寿,並且隨时可能夭亡的现状。 女性贵族因为很少修行呼吸法,又经常早早便成婚,受孕,夭亡的概率更高。 男性贵族则因为经常要奔赴战场,亲冒矢石作战,也活不长久,所以,绝嗣也便成了几乎困扰每一个君主的梦魔。 如今她已年近二十岁,作为骑士,还是个颇为稚嫩的年纪,但作为一名贵族女性,毫无疑问已是一个老姑娘了。 即便腓特烈三世特许她为“佩剑女骑士”,依旧免不得为人们所詬病,那生不出儿子的布兰登堡选侯简直是得了失心疯,才会將希望寄托在自己女几能顶上布兰登堡选侯的位置。 “薇薇安娜小姐真是个美人...” 史蒂芬主教感慨道:“別这么看我,即使是枢机主教,也有一双能够分辨美丑的眼睛;何况,在罗马城,便连教宗都时常公然包养情妇,委任他那连圣经都未曾读全的,从妓女裙摆下爬出来的私生子为主教,我只是欣赏一下美色又有何不可呢?像薇薇安娜小姐这样美丽的女子,本也是天父降给世人的奇蹟。” 利奥神情微变:“您可真是...” “离经叛道?” 史蒂芬笑了笑:“罗马教会,早该到了不得不变革的地步了,但我们谁都无法撼动这棵参天大树。它的根系早已笼罩了整个基督世界。” 利奥有些坐立不安,这种话,你敢说,我都不一定敢听。 他於是推脱道:“我是个正教徒,不太了解这些。” 场上,首席纹章官的声音再度传来,在利奥耳中无异於救命稻草:“她的对手是,来自勃艮第的安托万·德·克鲁瓦伯爵,这是一位来自皮卡第的名门显贵,也是跟隨腓力殿下创立金羊毛骑士团的创始成员;毫无疑问,他是基督世界最顶尖的骑士,所获得的冠军头衔已不胜枚举。” “让我们拭目以待,究竟是朝气蓬勃的薇薇安娜小姐,还是年富力强,经验丰富的安托万伯爵能取得这场胜利!” 史蒂芬开口道:“你听过这位安托万伯爵吗?” “略有耳闻。” “这场比赛显然要更精彩一些,据说勃艮第的查理的启蒙老师,就是这位安托万伯爵,他不仅是金羊毛骑士团的成员,也是那位勃艮第公爵最倚重的臣僕。” 他站起身,说道:“来吧,孩子,跟我一起来看看这场精彩的比武。” 两人走出帐门,阳光斜斜掠过比武场,那五顏六色的斑斕旗帜,在微风中轻轻摇摆著。 两旁营帐都已空置了,从比武场上退下来的保罗斯和夏尔伯爵,看到利奥和枢机主教站在一起的身影时,都不禁有些意外,旋即纷纷上前来打了招呼。 没人会认为这位史蒂芬主教只是閒来无事出现在这儿的,这代表了一种讯號,这个年轻的,自称是边境骑士的对手,已入了国王陛下的青眼。 当场上作为裁判的骑士们,吹响了短促的號角声后,人群的欢呼突然拔高。 勃艮第的安托万·德·克鲁瓦伯爵,与布兰登堡的薇薇安娜小姐,驾著坐骑,有如一阵风般穿越了通往比武场的甬道,来到了比武场的两端。 他们相对而行,缓缓来到场地中央,迎接人们的瞩目。 安托万伯爵年岁虽高,却依旧身姿挺拔。 他穿著一件铭刻有银红条纹纹章的竞技板甲,胸前悬掛著金羊毛骑士团的勋章,他谦卑地同看台上的国王,所效命封君的长子等一眾显贵,女士们行过礼,又看向对面的薇薇安娜。 “薇薇安娜女士,我已期待这场比试许久。” 身侧的薇薇安娜宛如一束初绽的白玫瑰,她的衣甲外裹著层白色的罩衣,上面绣著布兰登堡的红鹰。 为了方便佩戴头盔,她那令人称道的白金色的长髮被发网收拢了起来,但这依旧没有有损於她的美貌,阳光下,她那白皙的皮肤甚至能看到细微的血丝。 “我也一样,阁下。” 安托万伯爵露出爽朗的笑容,眼神里丝毫不见对於一位女性骑士的轻蔑:“我的学生正在看著我,虽然我已经很老了,但我可不想败在你们这些小辈手里。” 薇薇安娜似是有些紧张,她抿起嘴唇,说道:“我一直想要领教利奥骑士的剑术,维塔总在吹捧他的这个同伴是天底下最出色的骑十。所以,您也是我必將逾越的壁垒。” “天底下最出色?” 安托万伯爵忍俊不禁道:“他確实很优秀,我只能说,儘量不使你抱憾离开,因为我不仅会胜过你,也会胜过之后的利奥。到时,我还会亲自上场,教训我那鲁莽的弟子。” 对於安托万而言,查理不仅是他封君的儿子,也是他最看重的后辈,若是输给了利奥这样一个出身平庸的边境骑士,他的心態恐怕会大受打击。 哪怕明眼人都知晓这个利奥势必有个非同凡响的来头一但那又如何?整个基督世界,还能有比勃艮第的大公之子,更有来头的年轻骑士吗? 所以,乾脆便让他输给自己这个老师吧一或者,自己输给他,铸就其美名。 两人互相行了礼,旋即向后退去。 他们从侍从手中接过了骑枪,佩戴好了头盔,重新返回到了比武场的入口处。 第91章 利奥与薇薇安娜 第91章 利奥与薇薇安娜 短促有力的號角声传来。 薇薇安娜擎著接近三米五的钝头骑枪,轻夹马腹,催动坐骑向对手缓步走去。 她的坐骑是一匹身姿矫健,体態修长,没有一丝杂色的纯白竞技马,披著件绣著红鹰的白色丝质马衣,马衣下摆还缀著金穗,奔跑起来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丝光。 单是这件马衣,便足以抵得上一个穷骑士数年的俸金。 骑士的衝锋往往分为三步,先是“缓步”,调整坐姿,锁定目標;旋即是小跑积蓄马力,適应节奏;最后才是疾驰衝刺,將骑士,战马,骑枪上的所有力量,统统倾泻於对手身上。 薇薇安娜也遵循著这一原则。 白马缓步跨越了二十米的距离,旋即转为小跑,又在接下来的四十米距离里,將马速提到了疾驰的程度,沉重的马蹄,扬起比武场为防止坠马者受伤所铺的细沙。 对面的安托万伯爵,驾驭的是一匹漆黑如炭的骏马,戴著顶连颈独角兽式头盔,將坐骑最脆弱的“眼睛”“脖颈”都保护在了其中。 两名骑士此时都已进入到了最后的衝刺阶段,他们的距离越拉越近,薇薇安娜透过蛙面盔细长的观察缝,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猛然递出的骑枪。 砰— 观眾席上传出惊愕的呼声,只见两名骑士的骑枪,竟於半空中碰撞在了一起,特意做钝的枪头不仅没有滑开,反倒是砰得一声爆出了无数木屑。 面对如此巨大的衝击力,两名骑士竟只是在马背上微微一晃,便稳住了身形。 他们勒住韁绳,调转马头,互行一礼,便又向著自己的起始位置走去。 营帐前,史蒂芬主教微笑著说道:“现在你觉得谁能贏?” 利奥思索了阵,如果能使用巫术的话,薇薇安娜大概率能贏,但在这么多人的瞩目之下,薇薇安娜所能依仗的无非也就是自己的骑术,剑术,枪术.. “我觉得是薇薇安娜。” “为什么,因为这位伯爵太老了吗?” 史蒂芬主教有些讶异,就他个人眼光来看,薇薇安娜在这一回合的较量中,其实是落於下风的,只是马上比武时,受规则限制,两者即使在实力上有著些微的差距,也很难一回合便分出胜负。 “不是,因为她很漂亮。” 史蒂芬主教忍俊不禁道:“也对,比起跟一个糟老头子对战,换做谁都更希望能跟那样一个漂亮女士对决,如果不是在比武场上的话就更好了。” 利奥翻了个白眼:“天父在上,您当初就是凭藉说一口流利的黄段子,得到的教宗陛下的青睞吗?” 史蒂芬很坦然地说道:“当然不是,是马加什陛下向那位圣座捐献了一大笔赠金的效果。” 利奥不禁侧目,贿选也能说的这么坦荡吗? 说话间,一黑一白两匹健马,已再度背负著他们的主人对冲而来。 砰— 隨著两人交错而过,薇薇安娜的上半身猛地向后折去,重心完全后移,左手的韁绳被拽得绷直,胯下的白马扬起前蹄,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嘶鸣。 “她要落马了!” 人们纷纷惊呼出声,但就在这呼声中,薇薇安娜矫健有力的两条长腿猛然发力,蹬住马鐙,腰部借力狠狠向上拧转,同时丟下断裂骑枪的双手同时勒住韁绳,將身子往上带去。 薇薇安娜重新落在了马背上。 对面的安托万伯爵,蛙面盔下的面容有些惊讶,他这一击命中的是对方的肩头,几乎是凝聚了他全身的气力,没想到薇薇安娜仍能稳住自己的身形。 她修行的可不是以稳重著称的地属性呼吸法啊! “嘖,这都没落马,两个回合都是平手,该不会下回合还是吧?” 史蒂芬主教轻嘆道:“那可不妙,安托万伯爵修行的是地属性呼吸法,他的骑术虽然也很不错,但就像被赫拉克勒斯”击败的巨人安泰俄斯”一样,当他双脚踏在大地上时,才是他最强的状態。” 利奥没有说话,只是凝神观战著,对比勒內之子以及巴伐利亚的保罗斯,薇薇安娜和安托万的实力绝对要稳稳强出一截。 若是换个抽籤方式,可能现在夏尔伯爵和巴伐利亚的保罗斯都已双双出局了,但那样的话,前两轮的比赛,势必不会如现在这般精彩。 此时,第三个回合的对决也已展开。 隨著號角声响起,飞扬的白底红鹰,与银红条纹倏忽间碰撞在了一起。 在这千钧一髮间,利奥看到了薇薇安娜手中的骑枪,精准命中了安托万伯爵的头盔上沿,而安托万伯爵的骑枪,则是命中了薇薇安娜的肩头。 毫无疑问,若论得分,是安托万伯爵贏了。 因为命中头盔上沿,仅能算作一分,左侧肩甲却是三分。 但下一刻,从钝枪头上传来的巨力,便將安托万伯爵上半身掀得后仰开来,大脑传来的晕眩感,使他几乎是本能般地向前抓握著韁绳,但最终只能徒劳地跌落在地上。 反观薇薇安娜,她的左肩同样猛然后仰,要跌下坐骑,但她却抓住了韁绳,在左脚即將落地之际,重新攀回了马背上。 虽然狼狈,但这一轮的交锋,毋庸置疑是薇薇安娜贏了。 “怎么可能——” 看台上,许多人已惊愕地站起身,其中还包括勃艮第的查理,他不敢置信地看著这一幕,显然是没料到自己的老师竟会输给一位出自布兰登堡这等边远之地的女骑士。 首席纹章官约翰內斯看向裁判席的三位骑士们,他的眼光没那么毒辣,一时间也分辨不出薇薇安娜究竟是否违规了。 待到三名裁判都给出了得分有效的讯號,他才满怀激动地说道:“胜利者是来自布兰登堡的薇薇安娜小姐,她展现出了绝佳的竞技水准,为我们上演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比赛,让我们恭喜她,成功晋级下一轮比试。” 如潮水般的欢呼声传来,许多人都开始高喊起她的绰號“蔷薇骑士”。 安托万伯爵从地上爬起,接触到地面的他,几乎是瞬间便清醒了过来,心中不禁感慨,不愧是锐意进取的年轻人,在关键回合,竟敢下这样的重注。 自己要是没坠马,或是两人同时坠马,输家就是薇薇安娜了。 他摘下头盔,脸上不见任何挫败的情绪。 见薇薇安娜上前,他微笑著摘下了自己的手套,递了出去:“查理是个骄傲到甚至有些自负的孩子,但他有句话没有说错,这个世界,终究还是属於你们年轻人的。” “侥倖而已。” 薇薇安娜接过手套,又很恭敬地將其递迴:“您是我出道以来所遇最强的敌手,若是换成步战,我绝不是您的对手。” “哈,输了就是输了。薇薇安娜小姐,我很欣慰,在贞德小姐去世后,欧陆居然还会有你这样出色的女骑士,我很期待你能做出一番伟业。” 安托万颇为诚恳地躬下身,即便贞德曾是勃艮第人的敌手,且最终是由他所效命的封君“腓力三世”出卖给了英国人,但不妨碍许多勃艮第人也对这位“圣女”心怀敬意。 隨著薇薇安娜退场,新一轮的抽籤到来。 不出意外的,这一次,利奥抽到了薇薇安娜。 他同刚退场下来的白袍女骑士微微頷首,便带著侍从,盔甲匠匆匆赶往了比武场的入口。 首席纹章官的吶喊声,从高台上传来:“接下来出场的是,来自罗马的雄狮,他有赫拉克勒斯般的强健体魄,阿波罗般的俊朗相貌,阿喀琉斯般的精妙剑术,在前六天里,他已取得了百胜的传奇战绩,很多人一包括我在內,都期待著他能成为下一个不逊於白骑士和黑骑士的传奇骑士。” 这些古希腊时期的诸神,此时都被文艺復兴派的学者们假託“古代圣人”或是被上帝眷顾的” 英雄”之名。 “而他的对手,则是我们刚刚才同安托万伯爵上演了一场精彩较量的薇薇安娜小姐,她同样有著自出道以来,便未尝一败的显赫战绩,让我们看看,究竟是谁的传奇能够延续!” 轰— 比此前这座竞技场上上演的所有比武都更加响亮的欢呼声响起。 不知多少人在赛前向利奥下了重注,也有许多人为了获得更高的赔率,选择了押注薇薇安娜能够取胜,这不仅是一场见证传奇的比赛,同样关係到许多人的身家性命。 利奥驾著卡隆,缓步来到了比武场上,相较於薇薇安娜,安托万伯爵这些名门显贵,他的坐骑只是光禿禿的一匹黑马,既无马鎧,也无马衣。 但没人会小覷他,发出嘘声。 他的视线扫过阳光下,衣著华丽的观眾席,他看到了卡蓬和他的骑士亨利,看到了高举著黑猫的维塔利奥斯,看到了面露期许的马加什国王,看到了那些向他拋著媚眼的贵族小姐们.. 他收回视线,將目光投向正与他迎面而来,仿佛从古希腊的神龕中走出的女神的薇薇安娜。 “需要休息吗?” 薇薇安娜摇了摇头,白金色的长髮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维塔一直对你讚誉有加,我很期待,能在这样的场合同你分出个胜负。” 对利奥他们这些体魄强健的骑士们,一场比武其实花不了他们多少力气,不然他们也不可能一天便打出十几连胜的战绩。 “我也一样。” 两人互行过礼,重新回到比武场的入口。 隨著號角声传来。 利奥拉下了面罩,擎起了涂有红色涂料的梣木骑枪,轻夹马腹向比武场上迎去。 透过竞技头盔那狭长的视窗,利奥紧紧盯著对面薇薇安娜手中的武器,在高速移动中,即使是特意做钝的枪头,依旧细小的像一只苍蝇。 缓步,小跑,疾驰... 砰利奥手中的枪桿爆开,他稳稳坐在马背上,勒住韁绳,缓速向前衝去。 而薇薇安娜,她有些愕然地看著手中完好无损的骑枪一从对方枪头上传来的力量並不大,她依旧稳坐於马背之上,但她的对手,那个利奥居然躲开了? 怎么可能会有人,在刺出手中骑枪的同时,还能做出如此完美的规避动作! 看台上,罗马流亡者彼德鲁斯下意识站起了身子。 他不是什么名门显贵,仅是一个铁匠,大多数地位足够高的罗马人,都逃往了相隔一片亚得里亚海的义大利半岛,他们有钱负担起一张拉丁商人开出的船票。 但他们也不是普通的农民,至少也是具备技术的手工业者一马加什对待这些罗马移民们堪称宽宥,从不强制这些人皈依拉丁教会,也不会强制他们缴纳更多的“异端税”,但也不是隨便什么罗马人,都能被接纳到布达堡的。 即便不是贵族,也得是学者,石匠,铁匠,木匠等,这些具备专业技能的人才。 如他们这般人,无论去往何处都会受到最基本的礼遇。 但要说跟本地人的手工业者,商贾,学者们相比就要差一截了,更別提那些贵族老爷们了,他们本不该有资格出席於如此盛大的仪式。 一切都是因为这个男人。 “他究竟是谁?” “你们有认识这位骑士的吗?” 罗马人们交头接耳,猜测著他究竟是来自哪个名门显贵,是杜卡斯,还是坎塔库泽努斯,是巴列奥略,还是相隔一片黑海的科穆寧。 但就他们所知,即便是这些“贵胄”们,也大多只是凭藉才学,智谋,加入到了义大利城邦的文艺圈子,或是成为商人,廷臣,希腊语教授还从未有过哪个是以个人武力著称的。 彼德鲁斯揉了揉眼睛,阳光有些刺眼,常年待在火炉边上,受烟燻火燎,也使他的视力遭受了很大的损害,但他还是努力地瞪大,张望著。 “彼德鲁斯,你在做什么?” “好像...” “什么好像?你在说什么?” 他的嘴唇囁嚅著,许久才道:“没什么,我可能是看错了。” 是啊,他怎么可能是利奥皇子呢。 他是那么的英俊,健美,意气风发,与记忆里那脸色苍白,身体瘦小的孩子截然不同。但他仍记对方那对明睿的眼眸,以及他教授给他的锻造秘术——“二次烧炭法”。 秘术很简单,不过就是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將烧炭工们送来的木炭重新精炼一番。 但就是这份秘术,使他即使离开了君士坦丁堡,来到了相隔如此之远的布达堡,依旧受人尊敬。 勃艮第的查理身边,侍卫长吉勒贝尔·德·拉努瓦皱眉道:“听说这个利奥是个罗马人,殿下,您说,他到底是个什么身份?总不可能是皇帝的儿子吧?” 勃艮第的查理不屑道:“那些只会玩弄阴谋诡计的罗马皇帝,如何能培养出如此出色的骑士。” 东罗马帝国自从被十字军攻破以后,哪怕是后面又被尼西亚政权光復,也早已不復昔日的荣光,勃艮第的大公之子,可不会把这之后的罗马皇子当作相匹配的敌手,哪怕从法理层面上,对方的身份更加高贵。 “君士坦丁十一世是个罕有的例外,但瞧瞧他那两个兄弟的模样,一个沦为乞丐皇帝”,一个向奥斯曼苏丹卑躬屈膝,就知道罗马帝国的皇室教育水平,根本不值一提。” 他的脸上,流露出了跃跃欲试的表情:“吉勒贝尔,你说我跟这个利奥,谁更强一些?” > 第92章 利奥与大胆查理(5k) 第92章 利奥与大胆查理(5k) 在骑枪衝刺的过程中,做出闪避的动作,绝对是一种风险极高,且极为大胆的操作。 因为这是比武,不是实战,只有击中位於左侧肩甲,胸甲,以及头盔上沿的得分区域,才能获得分数。 这相当於在疾驰中用三米多长的骑枪,精准戳中一块移动的“木板”,若是要在攻击的同时做出闪避的动作,往往是既没有命中得分区域,还会破坏自己的重心,被对手的骑枪戳下坐骑。 即便是利奥,这样做的后果,也使他刺出的骑枪失了力道,仅相当於轻点了下对方的肩头一若是在实战中,这样的攻势显然不会对敌人造成任何威胁。 但这是比武,力道不是关键,精准才是。 仅一个回合,利奥便领先了“三分”。 利奥驾著卡隆,重新返回了等待区。 同样返回了等待区的薇薇安娜,脸色有些苍白一他怎么敢的?明明技艺上要胜过自己一筹,为何还要使用风险如此之大的战斗方式。 他就不怕失败吗? 她咬住下唇,紧握著崭新骑枪的手指都因过於用力而有些发白,难怪他此前遇到的对手们输得都这样快。 面对这样的对手,我该怎么贏? 在焦虑不安中,时间仿佛都变快了,当薇薇安娜回过神来时,號角声都已停息,侍从们大声催促道:“小姐,第二回合已经开始了。” 她才驾著白马,走出了等待区。 对面,骑著黑马,穿著一身略显简朴,不见任何多余纹饰的竞技甲的骑士,依旧稳稳地坐在马背上,擎著骑枪而来,仿佛前方即使是刀山火海,也不能使他停住脚步。 “他还会闪避吗?” “如果会的话,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一个將他击落的机会。 她心中想著,电光火石间便做出了决定! 砰一两名骑士几乎是硬碰硬撞在了一起,梣木质的空心骑枪分別在双方的肩头爆开,在飞溅的木屑间,她仿佛看到了利奥那双没有丝毫情绪的双眼。 薇薇安娜只觉自己被命中的肩头仿佛被一架战车擦过,即使覆著填充有羊毛等织物的肩甲,她依旧能確定那里已是一片青紫。 两人擦肩而过,各自返回等待区的时候,薇薇安娜忍不住看向对面的骑士头盔视窗下的双眼,试图洞悉他下回合究竟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但没用。 利奥的眼神中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仿佛一切事態尽在他的掌握当中。 “他这回没躲,说明他已不敢再冒险,毕竟他的分数占优,这一回合持平,他下一回合一定会求稳。” “这一次,我必须要避开。” 这是唯一挽回局势的机会了。 薇薇安娜默默地在心中告诫自己,她深吸了口气,从侍从手中接过崭新的骑枪,等待著號角声的响起。 她轻轻拍打著白马的脖颈,低声呢喃道:“曦炎,我们会贏的。” 呜呜呜一伴隨著短促的號角声。 观战席上的人们也都屏住了呼息,数以千计的目光齐刷刷投注在了场上,那一黑一白,飞速接近的两道身影。 维塔利奥斯为两人分別做了祷告,他当然更支持利奥能取胜,但他也不希望薇薇安娜输得太惨。毕竟,只有他知晓薇薇安娜能够走到这一步,究竟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特拉比松虽领土狭小,但若论富庶程度,即便不计入科穆寧王朝的遗產,也远胜內外交困的布兰登堡。 这种情况下,布兰登堡的腓特烈二世,几乎把所有財富和精力都倾注在了军务上,对薇薇安娜这个女儿的支持相当有限,也几乎没有什么父爱可言。 而维塔的父亲约翰皇帝,对他显然要宽容得多。 卡蓬满脸纠结地碰了碰身边骑士的肩膀:“嘿,亨利,我有些不敢看下去了。” 亨利茫然地指了指耳朵,示意自己没听清。 他方才全部心神都投注到了场上的比武上,並且暗暗发誓,这次回到波希米亚,一定要刻苦练习骑术一真正的骑士,就该像利奥大人一样,驰骋於比武场上,接受万眾的瞩目。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卡蓬哀嘆了一声,场上两个人,他谁都支持,可若是利奥大人落败了,想来以他坚韧的性格,是绝不会將此事掛怀於心的;但若是薇薇安娜小姐落败,怕是免不了要暗自伤心,甚至悄悄掉泪的。 “这难道就是忠义两难全吗?” 虽然还没付诸於行动,但卡蓬已下定决心,要做薇薇安娜小姐的守护骑士了。 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 黑白两道骑影,评然撞在了一起。 待到两人交错而过之后,两人手中的骑枪已尽数崩碎为木条,利奥从一开始,瞄准的目標就是薇薇安娜手中的骑枪,所以他这回合根本就没有闪避的意思。 薇薇安娜的闪避动作,同样也落了空。 白衣的女骑士,有些怔然地看著手中断裂的骑枪,许久没有回神—一命中对手的骑枪,同样是个高难度的操作,但对方所展露出的仿佛能窥破人心的战场直觉,才是令她难以最为震撼的。 利奥丟下了断裂的骑枪,催动卡隆小跑著来到了她的跟前。 单以技巧来论,自己也就是强过薇薇安娜一筹,但这小姑娘的心態不行,虽说比维塔肯定要强出很多,但维塔可不是什么值得拿来比较的目標。 “我输了。” 她摘下了头盔,露出了被汗水打湿,紧箍在发网下的白金色长髮。 利奥照例说了句场面话:“您在技巧上並不逊色於我,今日承蒙天父眷顾,略胜一筹,愿他日再比,能见识您更精妙的战术。” “这场比武,对你应该很重要吧?” 她澄澈的蓝色眼眸中此时写满了困惑。 对於一个急於打出名头的边境骑士,这场比武的胜负,关係到了荣誉,財富,领地一方方面面,可以说是改变命运的一战! “你第一回合,为何敢於採用那么大胆的战术。” “大胆吗?” 抱著头盔的骑士,在阳光下露出乾净的笑容:“这场比武的胜负的確很关键,但也仅仅只是比武罢了,对比隨时会送命的真实战场,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薇薇安娜怔了好一阵,才摘下了自己的手套:“归你了,利奥。” 利奥接过手套,正想按照惯例,交还给对方时,却发现她已驾著白马走远了。 “薇薇安娜小姐!” 他喊了声。 “我说,它归你了。” 望著头也不回的女骑士,利奥笑了笑,將这副镶嵌著铁片的手套收好。 按照比武大会的惯例,败者会交出自己的手套,表示自己“甘拜下风”,胜者也应將其奉还,或是摘下自己的手套作为交换,以彰显骑士风度。 但看来,这位薇薇安娜小姐被打击得不轻,连贵族骑士的体面都不顾了。 回到等待区,利奥没有退场。 因为眼下他只剩下一个对手了;確切来说是两个,但勃良第的查理是额外的对手,不算在此次骑士竞技大赛里,也不会影响自己获得冠军骑士的头衔。 “天父在上,我们再度见证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比武,来自罗马的雄狮延续了自己的传奇,接下来,他只差最后一个对手,就將获得本次骑士竞技大赛的冠军花环。” “他的对手是,那不勒斯国王,兼安茹公爵,巴尔公爵,洛林公爵与普罗旺斯伯爵勒內之子,来自安茹王室的吉斯伯爵领的主人—夏尔·德·瓦卢瓦!” “让我们拭目以待,究竟是罗马的雄狮铸就传奇,还是来自骑士之乡的王室贵胄,能够逆转局势,夺下冠军花环。” 穿著蓝底金鳶尾罩衣的夏尔伯爵,听到约翰內斯“逆转局势”这个词,嘴角不禁泛起一丝苦笑。 早在此前输给薇薇安娜的时候,他就已经意识到自己大概率是无缘本次比武大赛的冠军了。 方才利奥同薇薇安娜的交锋,在他眼中,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无懈可击,他凭什么能“逆转局势” ? 他翻身上马,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圣马丁在上,愿您保佑我,还有我的对手,在此次比武当中都能安然无恙...” 在祈祷声中,短促的號角声再度响起。 “埃拉!” 他轻夹马腹,来到场上与利奥迎接著人们的欢呼。 双方都未佩戴头盔,看著这个英气勃勃的年轻骑士,他的心中不禁有些酸楚,这个此前还只是个一文不名的边境骑士,如今便要斩获冠军花环了。 而不幸的是,自己將是他铸就传奇的踏脚石。 双方互相行礼过后,返回了等待区的夏尔伯爵从侍从手中接过了骑枪,伴隨著阵阵號角声,他擎起骑枪,向著对面驾著黑马而来的骑士衝去。 他的眼神死死盯著对方摇晃的枪头,不断推算著它究竟会落於何方,並微调著坐骑的步伐与方向。 十米! 五米! 来了! 砰天旋地转间,他只觉自己的身子被重重拋飞了出去,落在了柔软的沙地上。 仰躺在地上的夏尔伯爵,脑海中已被那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所充斥了。 怎么会? 我明明看得一清二楚! 这时,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抓住了他的手臂,头盔外传来对方关切的问候声:“阁下,您没事吧?" “没事。” 他有些踉蹌著站起身,摆了摆手:“我又不是泥塑的,怎么会有事。” 他摘下头盔,看了眼自己胸甲上那个醒目的凹陷,忍不住说道:“站在台下看你跟薇薇安娜小姐的比赛时,我还觉得换做是我上场,应该如何如何...” “结果真上了,没想到我连一个回合都没撑住。” “利奥骑士,咱们之间的差距真的有那么大吗?” 利奥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道:“当然不是,您只是运气不好罢了。” 实际上差距是挺大的,那天薇薇安那跟他比武时,已经经过了一番车轮战了,他们两个其实根本算不上一个水平线的对手。 夏尔伯爵有些无地自容地摆了摆手,他摘下了自己的手套:“我很有幸能跟您切磋,但可惜的是,这个过程实在太短暂了,我很期待能跟您再次交锋。” 期待个屁! 我再也不想碰到你这个怪物了。 刚才这一记骑枪衝锋,夏尔伯爵感觉就像是有一座小山迎面撞过来了。 他毫不怀疑利奥现在若是发力,能轻鬆把他连带著他的坐骑统统举过头顶,再投掷到看台上国王的席位上—那里是看台的最高处。 “我也很期待。” 两人互道了几句场面话,以彰显那並不存在的友谊之后。 看台上的纹章官才欢呼道:“让我们恭喜利奥,这头来自罗马的雄狮,做出如闪电般归来”这般美妙诗歌的骑士,获得了此次竞技大赛的最终胜利!” “国王陛下,將会亲自授予他荣耀,財富,土地和头衔,以表彰他的勇武!” “但在这之前,一位有著尊贵血脉的骑士,想要向我们布达堡的冠军骑士发起挑战,这並不意味著这位尊贵者不认可於利奥骑士所取得的荣誉。” “而是他很清楚今天上演的比武,精彩有余而时间尚短,还未能满足诸位观眾们的胃口,因此特意亲自出场,为诸位上演一场额外的表演赛。” 看台上,不知何时,勃艮第的查理已经消失了。 在观眾们愕然的表情中,这位身著纹著红色“叉”状的圣安德鲁十字的白色罩衣的公爵之子,驾著坐骑,领著侍从,已来到了比武场上。 他与薇薇安那擦肩而过,视线却並未在其身上停留半秒,而是径直来到了利奥对面。 “我得承认,利奥,你是一个值得任何骑士郑重对待的对手。” 英气勃勃的查理,笑著对利奥说道:“请原谅我的冒昧,但若是亲眼目睹你这样出色的骑士,而不能与你交锋的话,我的布达堡之行,就绝称不上圆满。” 早就得知了这一消息的利奥,自然不会对此感到意外。 他颇为谦卑地说道:“我也很期待能跟您交锋。” “但愿在实战中,你的发挥也能同比武中一样出色。 95 查理笑著说道,旋即下了坐骑,翻越了横亘於比武场中央的隔离护栏,来到了利奥的同一侧这场实战赛,將以步战的形式展开。 因为战马哪怕再聪明,驯良,也不具备人类的控制力。 这是一场实战性质的比武,但也仅仅只是比武。 马加什可不希望最后这一轮角逐有可能搞出人命,尤其是勃艮第的查理,好人腓力就这么一个几子,要是死在竞技场上,那是真要出大问题的。 不待查理吩咐,他的侍从们便小跑著过来,將战马牵走了;另一边,利奥也在招手,示意早已准备好了的侍从们,送上自己的佩剑,並且牵走卡隆。 在两人准备就绪后,站在帐篷外的史蒂芬主教,张开双手,轻声吟诵起神圣的祷词。 下一刻,两道金色的辉光便从天而降,落在了利奥和查理的鎧甲上,形成了一层宛如金色龙鳞般的护盾。 “实战!” “他们要打一场实战!” 意识到这一点的观眾们,神情微变。 此前,也不是没有过这种形式的比武,但绝大多数情况下,教会对於这种野蛮的比武活动都是持反对態度的,更別提主动站出来,为参赛者施加防护了。 而且,施加这种贴身的,仿佛额外穿了一层盔甲的圣辉护盾,也绝非普通神职者所能做到的,这需要对圣辉极为精妙的控制。 大多数主持著大教堂,不缺乏信仰的主教很少会精细控制圣辉,他们更擅长大范围的,对军队或是民眾的祝圣。 反倒是一些小教堂的神父,因为经常在“螺螄壳里做道场”,对圣辉的控制更加精细,但他们所拥有,或者能调用的圣辉,也不足以施加如此坚固的防护。 利奥拔出了鞘中的佩剑,这是乔瓦尼老师所留下来的另一把遗物剑,是一把此前他很少使用的“手半剑”,此时被他握住,剑身上的炼金铭文,在圣辉照耀下闪烁起淡淡的蓝光。 对面,查理有些意外地夸奖道:“好剑!它叫什么名字?” 勃艮第的製造业很发达,但天底下最出色的盔甲,武器,还是出自那些北义大利城邦,乔瓦尼所留下的这把遗物剑,便是米兰的大匠师所作,哪怕在富裕的勃艮第宫廷里,也算得上是一把上品宝剑了。 “它没名字,或许此战结束后,我会为它取一个。” 利奥摇了摇头,这把剑本来应该是有自己的名字的,但可惜隨著乔瓦尼的离世,这个名字也隨之蒙尘了。 “可惜它不一定能倖存到此战结束。” 查理拔出了自己的佩剑,那是一把货真价实的双手剑,上面的炼金铭文,要比利奥这把手半剑鏗— 复杂多了一它最起码拥有四种特殊效果。 约翰內斯纹章官眼见场上两人一副隨时都要开打的架势,赶忙高声道:“交战双方为,来自勃艮第的查理与我们布达堡的冠军骑士!” 第93章 赫维什堡的利奥 第93章 赫维什堡的利奥 查理覆著层镶铁皮手套的掌心拂过剑刃,上面的炼金铭文闪烁起赤红的光芒,下一秒,直接腾起了一层熊熊燃烧的烈焰。 显然,他这把双手剑上的铭文,绝非是什么常见的“破甲”“破魔”效果,而是能与他修行的火属呼吸法相辅相成的特殊铭文。 热浪扑面,温度惊人。 这便是实战与比武之间的差异,比武时,每个人参赛者都留有余力,几乎不会有人使用呼吸法带来的超凡力量,但这绝不代表他们真正踏上战场时的表现。 利奥神情微变,摆出了一个低位的型势,这是德式剑术里最稳妥的起手势。 因为查理这一剑,若是被劈了个正著,怕是连修行土属性呼吸法,穿著全套炼金板甲的骑士,都要如热刀子切黄油般被剖开。 他身上这层圣辉防护,也大概率是扛不下三两下的。 “不公平!” 维塔忍不住叫嚷道:“这根本不公平,也就是利奥还有一把铭文剑,要是没有的话,一次对撞怕是连剑都要折断,这也算得上是公平的切磋吗?” 观眾席上,铁匠彼德鲁斯的脸上写满了惊愕:“怎么回事,那个年轻的孩子不是已经成为冠军骑士了吗?为何还要继续战斗?他会死的!” “这些该死的拉丁人,不会根本就没想要利奥骑士活吧?” 彼德鲁斯的语气已经开始慌了,儘管他还不確定这个与小皇子同名,年龄也相仿,相貌也颇为相似的骑士,究竟是不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个人。 在这些罗马人的记忆里,位於君士坦丁堡大竞技场上,也曾经上演过为数眾多的“竞技比赛” 。只是名为比赛,实际上根本就是对“罪犯”“战俘”“异教徒”一面倒的屠杀。 即使是再驍勇善战的角斗士们,也几乎没有存活下来的可能。 因为他们就算能胜过一回,也会被接下来的对手们,乃至是凶狠暴戾的魔物们给淹没,东罗马的角斗场,甚至可以说是比古罗马时期更加残酷。 最起码那个时候的角斗士,还能寄希望於为观眾们献上了一场精彩的表演,使人们向他竖起大拇指,获得一份赦免。 如今看到利奥又面临强敌,骨子里对拉丁人的不信任,使彼得鲁斯產生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同伴们赶忙劝慰道:“冷静,彼德鲁斯,你看到利奥骑士身上的金辉了吗?那是卡洛萨枢机主教施加的圣辉防护,这只是一场比武,他不会死的,没人会死!” 此时场上,查理迎面劈来一记势大力沉的竖劈,利奥不敢硬扛,脚步灵活地闪躲著。 只见查理剑锋所过之处,遍地都是深达数尺的剑痕,那些铺设的细沙,仔细看去竟是有了少许结晶化的趋势。 但一味闪避总不是事,他催动体內猎魔人呼吸法的力量,手半剑上顿时泛起了一层妖冶的剑芒。 鏗这一次结结实实的碰撞,所掀起的无形衝击波,將比武场上的沙子吹得到处都是。 “第五元素?” 查理不惊反喜,第五元素的呼吸法也未必就比四大基本元素的呼吸法强,但它们所具备的独特性,显然是千篇一律的四大基本呼吸法所不能比擬的。 “利奥骑士,如果感觉快到自己极限的话,你可以提前认输。” 他活动著自己的肩膀,不再留有任何余地。 他的剑术大开大合,每一剑劈出的力道都是十足,查理却丝毫没有力竭的意思,这样一个强悍的骑士,若是放在战场上还不知会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 雅罗米查,拉杜这种边境骑士,在他面前绝对活不过一个照面。 利奥心中感慨著,瞅准时机,一记怒击运上全身力气,击打在查理手中佩剑的弱剑身上。 但查理此时剑势虽已用尽,仍是极为矫健地做出了避让的动作,只见他一个侧步来到了利奥不便於发力的左手边,抬剑刺向利奥持剑的双臂。 对於这一剑,利奥根本没有闪躲的意思。 此时查理的剑势刚刚用尽,仓促变招,即使命中,能对他造成的伤害也是微乎其微。 他选择了以攻对攻! 砰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人身上的圣辉屏障尽数爆开了一层金色的碎屑,那仿佛鱼鳞甲的圣辉屏障泛起涟漪,顏色也肉眼可见黯淡了一截。 德式剑术的精髓是什么?不是什么后发先至,也不是什么借力打力。 就是“以攻对攻”! 防御,总会有疏漏,只有进攻,才是真諦! 仅是一个瞬间,场上的局势便迎来了惊天逆转,此前一直被查理狂猛的攻势,压得抬不起头的利奥,此时竟是反过来了,向著查理髮起狂风骤雨般的连击。 怒击! 曲击! 交击! 瞥击! 一套又一套赏心悦自的,行云流水的攻势,逼得查理不得不接连后退,此时战场上的节奏已经完全被利奥所接管了。 覆面头盔下,查理的脸上已经渗出了层层汗水。 他感觉利奥的攻势一波强过一波,也不知道这人究竟修行的什么呼吸法,一身力气竟是丝毫不比自己逊色多少。 来吧! 让我看看你的攻势还能持续多久! 他就不信,利奥这么多次更自己的剑刃相撞,就没有受到任何损伤。 这把剑上的炼金铭文可不是一般货色,他修行的呼吸法,更是因服用了龙血药剂后得到蜕变,几乎已站在世间火属呼吸法的顶端。 连他现在都已感受到了灼烫,他就不信利奥还能一直维繫著这般攻势不停。 “精彩!” “太精彩了!” “这就是顶尖骑士们实战时的表现吗?难怪这世上总有数十骑,数百骑击垮十倍,乃至百倍敌人的传说!” 观眾席上,无论是懂行的骑士,还是不懂行的贵女们,看著场中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脸上俱是目眩神迷。 处於比武场入口的薇薇安娜,下意识攥紧了腰间佩剑的剑柄。 换做是她,以自己的魔剑士身份,与场上两人对战,又是否能取胜呢? 她有些摸不准,场上的比武,虽说是实战,但谁都知道两人都不可能完全发挥出自己的实力,譬如炼金道具—一以富有著称的勃艮第,这种昂贵的宝物绝不会少。 至於利奥的话,他虽然明面上出身低微,但薇薇安娜总有一种他藏的底牌,比查理还要多的直觉。 砰— 利奥一记怒击,劈在查理的剑刃上,將其下压的同时,以剑柄处的配重球,狠狠砸在了查理的面甲上,溅起一片零碎的金辉粉尘后,双手握剑,再度狠狠劈下。 即使有著圣辉庇佑,查理被这一记配重球的猛砸,仍是感觉头晕目眩,仓促起剑格挡,只听鏗得一声,利奥手中的手半剑竞是剑势一转,直接劈在了他的头顶。 砰— 查理身上的金辉再度一赔。 得势不饶人的利奥,再度跨步“怒击”! 一剑,两剑,三剑—— 怒击,怒击,还是怒击! 查理一个忙于格挡,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隨著利奥再度挥剑劈落,他身上早已赔淡的金辉,终於是爆成无数飞舞的金粉。 查理的身体被爆炸的衝击波掀飞了出去。 利奥收剑入鞘,后退出几步,以免得查理上了头,原地停留了片刻,才上前向著对方伸出了手。 “咳!” 查理掀开了面罩,喘得像是一座风箱:“你怎么做到的?” “什么?” “在我的烈焰之刃下,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查理的目光投向利奥手中的手半剑上,这把价值不菲的铭文武器上,此时已出现了许多豁口,连上好的铭文剑都无法承受此等程度的高温;连自己这个服用了“龙血药剂”的用剑者,都感觉到了难以忍受,利奥又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如果不是他的攻势没能奏效,利奥根本就没有反攻回来,掌握住战斗节奏的可能。 “因为我有不能输的理由,大人。” 利奥將查理扶了起来:“对您而言,这不过就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游戏,但对我这样一个庸碌无为的边境骑士而言,这就是改变命运的一战。” 他一本正经地扯著谎。 实际上,这是尼斯修行“摇醒小猫呼吸法”的成效,她毕竟是真龙,体內的血脉哪怕只是反哺给利奥一丝,也比查理这种通过服用龙血药剂获得的耐高温体质强得多。 尼斯现在甚至能跳进燃烧的炭盆,他也能做到差不多的效果,这种火焰抗性,已近乎於火焰免疫了。 欢呼声,如潮水般袭来。 所有人都在高呼一个名字。 “罗马的雄狮!” “布拉伊拉的利奥!” 查理又忍不住追问道:“你的呼吸法究竟是什么属性?第五元素里的哪一种?” 利奥笑了笑,道:“我也不知道。您知道的,我们这种出身平庸的边境骑士,从来不会纠结呼吸法的属性,向来是有什么就练什么。” “你这傢伙,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查理苦笑了声:“不论如何,我输得不冤,你这傢伙的剑术不差,胆魄也是大得嚇人,我方才都怕一剑劈实了,连带著你身上的护盾同你一块给劈了,你却敢跟我以攻对攻,全盘放弃防守,简直是...” “侥倖而已。” 利奥说了句真心话,真上了战场,自己的表现未必能胜过查理,他这手火焰剑,板甲骑士都能一剑劈死,要是换成长杆武器只会更加恐怖。 “回头记得找我索要赎金。” 查理摆了摆手,摘下了自己的手套丟给了利奥:“到时,我们痛痛快快喝上一场。” “这是我的荣幸。” 利奥笑著应下了。 能跟查理这样的大贵族攀上关係,自然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而且看查理今日展露出来的武艺,他的命运大概率是不会像前世歷史上的南锡战役那般,被瑞士佣兵的长戟给劈碎脑壳。 此时他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等好人腓力退位后,他怕是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欧洲世界的主要话事人之一。 “胜利者,是布拉伊拉的利奥!” “他击败了来自勃艮第的查理,成功捍卫了自己冠军骑士的荣誉!” 首席纹章官,约翰內斯徒劳地吶喊著,公布比赛的结果,但此时,根本没人还能听得清他究竞说了什么,所有人都在为这场比赛而欢呼。 他们亲眼见证了一个堪比黑骑士扎维萨的传奇骑士的诞生。 —— 在人们的欢呼声中,高台上的马加什国王带著一票侍从们,缓缓来到了利奥的面前。 “利奥骑士,你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年轻的国王,身著一套猩红底色的天鹅绒长袍,面带微笑地看著利奥。 他接过侍从们递上来的,以纯金打造,还镶嵌著一枚硕大蓝宝石的“冠军花环”,將其戴在利奥的头顶。 “你在比武场上取得了百胜的显赫战绩,已证明了你的赫赫武功,我將授予你金马刺与自由出入宫廷参加议事的特权,並命王室铁匠为你量身订做一套带有炼金铭文的哥德式板甲。” “此外,我还將授予你匈牙利王室荣誉侍从”的称號,允许你在比武与外交场合使用简化版的王室纹章,以彰显你的身份。” 马加什起身,拔出了寒光闪烁的佩剑,搭在了利奥的左肩上,冰冷的剑锋,刺得利奥脸颊一阵发寒:“跪下,利奥骑士。” 利奥没有犹豫,很乾脆地以手抚胸,单膝跪地。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观眾席上,有嗅觉灵敏的贵族,神情微变。 他惊愕地张大了嘴:“他不过是取得了一场比武大赛的冠军,难不成还要为他封爵不成?” “昔日黑骑士扎维萨获得了冠军骑士的头衔后,西吉斯蒙德皇帝也不过只是授予了他几座庄园,以及一个王室官职作为奖励而已。” “他凭什么?” 果不其然,下一刻,马加什抬起佩剑,再度搭在利奥右肩,片刻后又將其抬起,以剑尖轻触利奥的眉心:“你为我送来了急缺的秘药,拯救了国王之手的病厄,我也將履行自己的承诺,授予你封地和头衔。” “约翰內斯!” 他抬高了语调。 这位首席纹章官,此时正捧著一个银质托盘,迈著小碎步赶来。 托盘里面盛放著一串青铜钥匙,主钥匙对应的是城堡大门,配套的小钥匙分別对应城堡粮仓、 军械库、附属庄园等的大门一这便是他即將授予利奥的领地上全套的钥匙。 马加什开口道:“我將赫维什城堡授予你,作为你的封地,自今日起,你便是赫维什的领主,城堡的每一扇门、每一寸土地,都由你守护。” “你在战时,必须谨守承诺,为我提供二十名骑兵,五十名步兵,並亲自带领他们,来到我的麾下服役。” 利奥有些茫然,他尚且不知道赫维什在哪,若是一座贫瘠的边境城堡,怕是根本无力承担这么重的兵役。 实际上,许多边境的小城堡,硬要说的话,对领主而言根本就是负资產。若只计算土地上的產出,这些传统贵族们的囊中可谓羞涩至极,根本比不过佩斯城中的城市贵族和富裕市民。 “赫维什是个好地方,就在佩斯城东边不远处。” 首席纹章官约翰內斯小声提醒道:“年收益大概有三千枚杜卡特金幣,下辖十个村庄,共计五百户,还不赶快谢恩。” 利奥赶忙道:“陛下,您的慷慨与公正,臣僕铭记於心。” 马加什微笑著摆了摆手:“还未结束呢,利奥大人。” 三名侍从,捧著沉甸甸的橡木箱子而来。 他说:“这里面是六千枚杜卡特金幣,其中一千是用来庆祝你成为了此次竞技大赛的冠军骑士;另五千枚,则是酬谢你献上的炼金秘药。” 观眾席上一时譁然。 要知道,当初马加什赎回圣史蒂芬王冠也才花了八万枚杜卡特金幣,就为了利奥一个原本无地的骑士,年轻的新君竟已快要撒出十分之一的数额了。 “嫉恨你的人有很多,想要见你跌跟头的人也有很多,不要令我失望。” 马加什微笑著拍了拍利奥的肩膀,示意他站起身:“赫维什堡的利奥,今天是属於你的,去尽情享受人们的欢呼吧。” “从今天开始,雄狮骑士的威名,將传遍整个基督世界。” 第94章 欧多齐婭 第94章 欧多齐婭 傍晚。 刚从宴会上脱身,返回房间的利奥,便坐到了桌前。 他拿起支羽毛笔,用匕首削出一个斜向的笔尖,又在笔尖中间切出了一个凹槽,蘸了墨汁后,便在纸上迅速勾画了起来。 维塔推门走了进来,语气兴奋道:“利奥,我替你打听过了,赫维什堡绝对是一块宝地,不仅位於交通要道上,治下有十座村庄,还有一座產量颇丰的盐矿场。” 他们此时,所居住的房间已经从帐篷营地,搬入了位於城堡山中部的一座带庭院的石砌宅邸。 这是利奥身份变化的最直观体现,此前他只是一个无地骑士,眼下却已躋身於匈牙利上层贵族的行列,有资格列席於王国议会与地方议会。 匈牙利此时也没有细化的爵位体系,下层贵族一般是指那些仅有一座或是几座庄园,没有城堡,或是仅有一座小城堡的骑士阶层和王室侍从。 前世记忆中,要等到雅盖隆王朝的乌拉斯洛二世上位后,才会仿效西欧制度,册封男爵,伯爵这样的世袭贵族。 不过单以赫维什堡的情况来看,这一领地的规模大致可以等同於“男爵领”。 在城堡领这个概念之上,则是“县”,县长官被称之为“县伯爵”,领地范围大致等同於西欧的伯爵,譬如之前的那位史蒂芬伯爵。 大部分匈牙利內陆领地,设置的都是王室直属县,唯有边疆地区会设“州”,州总督便是国王之下最大的封疆大吏,故而也被称作“副王”。 如特兰西瓦尼亚副王,斯拉沃尼亚副王,克罗埃西亚副王都是州总督。 但无论是州总督,县伯爵,这些都是行政官职,本质上他们与利奥都同属於上层贵族这个行列,许多县伯爵其本身所拥有的领地,也就是一两座城堡。 当然,到了州总督这一匈牙利顶级封疆大吏的层级就不同了。 他们的家族领地,往往横跨数县之地,拥有十余,乃至数十座城堡,庄园地產更是不计其数,倾尽全力,甚至能够徵召起数千大军。 这里面也就此前利奥所遇到的克罗埃西亚副王“伊万·维托韦茨”是个例外,这位伊万副王的家族领地仅有数座城堡,不算在匈牙利顶尖权贵之列。 因为克罗埃西亚副王这一官职,此前的职权,是代替国王掌管整个“克罗埃西亚王国”,可谓是权势滔天。 后来为了限制克罗埃西亚副王的权势,匈牙利国王才將其拆分为了“斯拉沃尼亚副王”和“克罗埃西亚副王”两个並行的官职。 后者往往要受前者节制,仅拥有克罗埃西亚和达尔马提亚地区的行政权;至於司法权,军权都要受斯拉沃尼亚副王节制,故而也被视作是“斯拉沃尼亚副王的副王”。 此前伊万总督能够召开如此盛大的宴会,大概率是得到了马加什的授意和支持。 “马加什陛下对我確实很慷慨。” 利奥微微頷首,他放下了手头已经勾画成型的图纸,翻看起与钥匙一同送来的帐册,这座城堡王室已经捏在手里好几十年没有分封出去了,此前一直由一名“城堡总管”代管。 维塔有些好奇地瞟了一眼:“你刚才在做什么?” 利奥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道:“我现在手头有了一大笔钱,维塔,你觉得这笔钱该投入到什么地方才算物有所值?” 维塔思索了阵,说道:“放贷吧,交给犹太人去做。” “你可真是... 利奥一时无语。 要说这方案可行吗?倒也不是不行,找个犹太代理人操持高利贷行业,此时属於一种很常见的投资方式。 教会,贵族,商人,乃至是王室都有涉足於其中。 但利奥可不打算干这行。 此时的匈牙利是地广人稀的典范,人口密度仅相当於法兰西的四分之一,这座赫维什堡附属的土地,登记在册的仅有两千五百公顷。 但这里的土地,实际上仅指耕地,牧场,矿场,村庄等已开发土地。 其余未开发土地估计是这个数字的数倍,有些是因为黑死病人口锐减而荒的,有些则根本就是从未开发过。 按照传统封建领主的经营方式,这些未经开发的土地自然算不上什么良田沃土,而是难以利用的沼泽,树林,坡地,荒滩... 想要將其开发出来,需要招募人手,兴修水利,排乾沼泽,挖掘水渠.. 如此高昂的开发成本,以及漫长的回报周期,足以使绝大多数贵族领主望而却步—一毕竟领地是用来做什么的,不就是为了榨取財富的吗? 哪里有反將財富重新投入回领地上,去谋取那十年,乃至更久的回报周期的道理? 到那时,自家还能不能继续拥有这片领地还得另说。 但利奥所想的跟这些传统封建领主们不同,將这些荒地改造为阡陌良田固然千难万难,可若是另闢蹊径,將其转为“工业用地”呢? 手工业亦是工业! 前世记忆里,有著太多太多能够变现的宝藏了。 眼下,他手头竞技大赛获得的赎金,加起来便已有一万两千枚之多,其中仅是勃艮第的查理一人便交给了他一千枚杜卡特金幣,再加上马加什赏赐的六千杜卡特,总计有一万八千杜卡特金幣。 身为上层贵族,免税特许也已到手,不必担心会被贵族老爷们强夺走自己的成果,也是时候开展自己这些年来,思量了无数次的计划了。 只是利奥记忆中的这些宝藏存在一个问题,那就是需要一个確切来说,应该是一群可靠的人帮他打理。 念及於此,利奥看向身边的维塔利奥斯:“维塔,我在君士坦丁堡图书馆里看到了许多失落的古罗马科技,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维塔面露惊喜之色:“你怎么现在才说?” 特拉比松许多產业就是依靠罗马遗產,才发展起来的,他又怎么可能不明白这些古罗马遗產的重要性。 “之前说了也没用,我们需要一块属於自己的领地。” 利奥加重了“我们”这个单词的语气,旋即將帐薄之下压著的,自己刚画出来的图纸递了出去:“这是一种脚踏纺车,能够解放织工的双手,使织布效率提高三倍。” 此时的欧洲,已经出现织机了,其中以弗兰德斯地区的臥式织机效率最高,匈牙利地区大都还在使用做工简单,效率低下的立式织机。 维塔拿起图纸,仔细端详起来,想像著它的每一个结构该如何运转,眼神越发明亮。 “维塔,我的脑袋里藏了一座宝藏。” 利奥伸手点了下自己的太阳穴:“这种脚踏织机,只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样;我还会改良版的活字印刷术,造纸术,改良版的製糖工艺,改良版的香水和染料製造工艺...” 维塔感觉自己快被突如其来的幸福感击晕了,利奥所说的这一切,如果都能变为现实的话,几乎可以等同於源源不断的財富了。 財富虽然只是权力的槓桿,但权力想要得以彰显,也绝对缺不了財富的资助。 利奥发问道:“我们现在资金有了,土地也有了,免税特许也有了,还差什么?” 维塔试探著回道:“人?” “对,不管是工匠,还是总管这一切的管理者;维塔,不打出罗马皇帝的名头,有好处,也有坏处;坏处就是,我们很难招揽到那些有学识,有手艺的罗马流亡者。” “交给我好了!” 维塔认真道:“科穆寧家族的名头,在那些流亡者当中应该还是够用的。” 利奥摇了摇头:“我要交给你的,还不仅仅只有这一件事。” “马加什国王授予了我一项重任,他要我率领一支黑军,前往瓦拉几亚支援正与奥斯曼人战斗的弗拉德大公一在这期间,我希望你能替我代管赫维什堡。” “怎么会!” 维塔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就跟利奥一样,维塔也不理解马加什为何会將这个任务交付给利奥。 此时黑军初立,规模尚且有限,若是在利奥手里折损掉一支骨干力量,对马加什个人而言绝对是一记重创。 “不管马加什陛下究竟是什么打算,此事已经定下,怕是也没我更改的余地,所以我很可能只会在赫维什堡停留几天的时间,就要赶往特兰西瓦尼亚边境了。” 维塔皱眉道:“利奥,我得跟你一起去。” “听著,维塔,马加什陛下虽然年轻,但他不是一个昏庸的君主,他不会派遣一支王室直属的军队,去往异国他乡送死,所以我此行听起来危险,实际上很大概率会是安全的。” “而且,我会带著尼斯。別忘了,我也是一位龙骑士,一旦遇到了危险,再不济我也能拋下战局,平安返回。” “我在布拉伊拉已经蹉跎了七年岁月,我不希望再继续耽搁下去了。” 利奥双手按在了维塔的肩膀上:“你明白我的心意了吗?” 维塔被利奥突如其来的举动闹了个大红脸,他支吾著拍开利奥的双手:“好了,我明白了。但是...假如你自己跑回来,马加什会追究你的责任吧?” “到那时,你的领地若是被收回了,我才刚筹备製造完这些新式织机,岂不全给他人做了嫁衣?” 利奥摇了摇头:“不会的,別忘了我有储物道具,大不了我们就带著赫维什堡储存的成品离开。” “而且,事情也不会这么糟糕。” 尼斯喵呜一声,跳到了桌上,一对熔金色的眸子紧盯著维塔,仿佛在说,一切包在我身上。 他揉了揉尼斯的脑袋,犹豫了下,还是道:“利奥,你是不是还没见过我的真实相貌?” “嗯。” 可能是晚上的宴会上,不小心又贪了杯,维塔心底生出勇气,伸手捏在了胸前悬掛的红宝石项炼,下一刻,他身上的偽装尽数褪去。 “维塔...” 维塔有些紧张地捋了下额前垂落的长髮,强调道:“我叫欧多齐婭。” “唔——很漂亮,不愧是科穆寧娜。” 利奥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维塔的真容,无疑是很美的,她有著一头深棕色的长直发,发尾微卷,皮肤是莹白如象牙般的色泽,光滑无缺。 浅蓝色的眼眸像是两颗宝石镶嵌在玉盘上,鼻樑挺直,唇形精致,比起薇薇安娜,她的美无疑要更收敛,也更柔和一些。 似乎是利奥略显平淡的反应,也使她不再认为这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欧多齐婭的情绪也平稳了下来,她笑著问道:“比起薇薇安娜小姐呢?” “那肯定是要差一点的。” 薇薇安娜的美,是清冷如月,即便她时常掛著温柔恬淡的笑容,依旧能察觉出她心底拒人千里的疏离。 而欧多齐婭的美,同样如月,但却是温柔如水的月,利奥能在她的眼神中清晰看到亲近,信任和依赖的情绪。 第95章 任命 第95章 任命 欧多齐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你要是喜欢她,就去找她啊,薇薇安娜小姐跟我说了,她正缺一个赘婿帮她继承布兰登堡的家业呢。” “也不是不行。” 利奥脸上掛著一丝浅笑:“我若是此战兵败,咱们就一块收拾东西,投奔她去好了。等我当上选侯丈夫,就吹耳边风,让她也授你座城堡当领地。” “你!” 看著气恼的欧多齐婭,利奥笑著说道:“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真要选个投奔的目標,我肯定选卡蓬。” “选那个草包?我还以为你会去找勃艮第的查理,今天晚上的宴会上,我看你们两个聊得不是挺好的吗?” “勃艮第不適合我们发展,波希米亚才是一处宝地。” 混乱是普升的阶梯。 如果去勃艮第,利奥有很大概率能得到查理的重用,成为一个高级打工仔一但这绝对比不上花费重金,组建起一支僱佣兵在波西米亚的乱局中火中取栗,所获的上限更高。 “好了,维塔——欧多齐婭公主,你不觉得我们今天说的丧气话已经够多了吗? ” 他神情坦然,笑著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一我不仅能安然无恙,还能取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当然有,我相信你!” 虽然她很清楚利奥不会有什么带兵打仗的经验,但利奥总是可靠的一在她心目中,这句话几乎可以等同於太阳总是从东方升起一般的铁律。 再困难,再棘手的事,交给他也绝不会让人失望。 “好了,看也看了,我要回房休息了。” “夜安,维塔。” “夜安!” 欧多齐婭回过头,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捏了下胸口的红宝石项炼,变为男身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利奥和尼斯小姐,他双手叉在黑猫的腋下,將她高高举起:“总算又能过上咱俩的二人世界了,我要製作些魔药,你在一边老实待著,別修行呼吸法。” 尼斯要是修行呼吸法,很有可能会影响到製药的火候。 黑猫翻了个白眼:这个时候你倒不劝我努力了? “难得给你放个假,开不开心?” “你先放我下来再说。” 落地的黑猫,一溜烟便躥出了房间。 同一时间。 几乎可以说是毗邻的一座宅邸里。 薇薇安娜正浸泡在热气裊绕的浴桶里,女僕小心翼翼地將洋甘菊,锦葵叶等草药碾成的糊糊,敷在薇薇安娜白皙光滑的肩头上。 她有些心疼道:“小姐,那个利奥也真是个不懂风情的,他怎么忍心对您这样的美人下这样的重手呢?” “比武场上,哪有什么男女之分?” 薇薇安娜皱起眉,也不知是疼的,还是不喜欢女僕说的话。 这个时期的贵族们,对待女人看上去颇为呵护,乃至在方方面面都对贵女有所礼让,以彰显骑士风度,但实际上就类似於豢养於笼中的金丝雀。 实际上,他们是不会將女人视作一个平等相待的“自然人”的。 在比武场上,任何所谓的“绅士风度”在她看来都是一种侮辱。 “我心疼您,您倒是为他说起话了。” 女僕取来了清洗乾净的薄亚麻布,包裹在薇薇安娜的肩头。 “不是什么大碍,以我的体质,估计明天就能消肿了。” 女僕思索了阵,突然说道:“小姐,您该不会是看中那位利奥大人了吧?” “怎...怎么可能?” 薇薇安娜澄澈的双眸怔然地盯著面前裊裊升起的水雾,轻笑著摇了摇头。 利奥,確实是个很特殊,也很出眾的男子,一个女人,若说不倾慕这样的男子,恐怕才是怪事。 女僕回想起今天比武场上,利奥枪挑王子,剑劈公爵之子的英姿,郑重其事地盘算了起来:“利奥大人的相貌很英俊,武艺也十分高强,如今又成了赫维什堡的领主,如果非要让我说这世上,除了国王以外,还有哪个贵族站在您身边,显得不像个丑八怪的,我觉得也只有他了。” 清晨的布达堡,依旧热闹非凡。 此番竞技大赛,连同国王陛下的加冕仪式,匈牙利王室虽然挥洒出了海量的財富,用以宴请客人们。但这些客人们的到来,同样也刺激了布达堡和佩斯城的经济发展。 尤其是佩斯城的那些来自天南海北的丝绸,香料,珠宝,骏马等珍惜货物,都被这些平日里蜗居於乡下的阔绰老爷们一扫而空。 等到客人们待够回程之时,他们在此地消费的每一枚金幣,都会有一部分以“税金”的形式重新回到国王的金库当中。 利奥一大早便接到了国王陛下的召见,骑上了卡隆,向著王宫行去。 拜尔陶隆和捷尔吉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昨晚,利奥已正式接纳了这两人,成为了自己的侍从。 他们两个在呼吸法上的天赋有限,未来也很难成为一名出色的骑士,但心思还算填密,道德標准也不低,算是两个可塑之才。 他没有挽留那名老盔甲匠,他年事已高,也没有背井离乡,跟著利奥前往赫维什堡发展的意愿。 因此昨晚就结清了薪水,估计这会儿已经搭上船,顺流直下,往杜纳福尔德瓦尔去了。 国王陛下今天没在御座厅召见利奥,而是在他的政务厅。 这位年轻君主此时正穿著一件堪称朴素的羊绒衬衣,衬衣的下摆隨意束在深色羊毛马裤里,披散著一头及肩的棕色长捲髮,不像个权势滔天的国王,倒像是个埋首案牌的庄园主。 “来了。” 利奥打了个招呼:“日安,陛下。” “昨晚的宴会如何?” “很丰盛。” “就这么简短的评价?” 马加什忍俊不禁道:“这场宴会,差点掏空了你的国王金库里最后一枚金幣,结果就只配你来上一句很丰盛”?你最起码也该为我作一首讚美诗吧?” “如果您需要的话。” 虽然马加什说的只是一句玩笑话,但利奥还真有一首诗歌能献给他一天佑吾王。 “还真有?” 马加什笑了起来:“唱来听听。” 利奥清了清嗓子,起了个高调:“天佑吾王,君德隆昌。国祚久长,鸿运昭彰。王业永固,万象辉煌...” 他唱的是前世记忆里,奥地利帝国国歌“天佑吾皇弗朗茨”的改编版,无非就是挑拣,更改了几个单词。 马加什认真倾听著,手指轻敲著桌面,脸上的笑意,却是怎么都遮掩不住的o “这首诗歌叫什么名字?” 利奥给出答案:“天佑吾王马加什。” 马加什忍俊不禁道:“是不是吹捧得有些过分了?我才刚完成正式的加冕仪式,还未做出什么卓越的贡献,要让人听了,怕是要嘲笑咱们君臣,一者傲慢自大,一者过於諂媚。” 只是嘴上虽然这么说,他脸上的笑容就没收敛过。 “我相信您,很快就会使这首诗歌实至名归。” “承你吉言,利奥,我会记下这首诗歌,当我感觉配得上它的时候,我会使它传遍整个基督世界的。” 马加什搁下了手中的羽毛笔,凝眉肃容,整个人的气质一瞬间就完成了从亲密朋友,到一国之君的转变:“利奥,还记得我此前跟你说过的打算吗?” “您说的是委任我统帅一支军队,驰援瓦拉几亚的事?” 马加什微微頷首:“实话说,我不想支援弗拉德三世,他是匹永远也无法套上韁绳的疯马。我不確定支援他,是否会亲手为自己培养出一个强敌。” 利奥点头道:“我能理解您的顾虑,弗拉德三世不是一个可靠的盟友。” 同样,也绝不是一个甘於臣服的傀儡。 实际上,瓦拉几亚虽然从版图,人口来看,都距离匈牙利相差甚远,但弗拉德三世已经完成了集权化改革,倾尽全国之力,甚至能够徵召出三万名轻骑兵。 再加上其本人也是一名龙骑士,即使弗拉德三世没有成为吸血鬼,他也绝非是一只无害的小白兔般的角色,而是一条隨时能够噬咬匈牙利一口的毒蛇。 马加什如今地位还不稳固,刚同神圣罗马帝国的腓特烈三世签订了合约还没一年的功夫,地方上那些大贵族们也对他的集权倾向颇为牴触。 倘若瓦拉几亚没有跟奥斯曼人爆发战爭,若是匈牙利贵族们与他勾结起来,引来这三万轻骑兵长驱直入,强行废黜掉他的王位也绝非不可能的事。 “弗拉德声称自己已取得了一场所谓的大胜,杀死了两万名异教徒,但据我的密探回稟,这份战报几乎没有任何含金量,死伤者大多都是奥斯曼治下的平民。 “他的使者,在我加冕仪式上,送上这样一份贺礼,將我捧得高高的,逼迫我在眾目睽睽之下,答应他们派兵支援的请求,你觉得我能甘心吗?” “不能。” 利奥迟疑道:“所以,您的意思是,我带兵过去以后,只是做做样子,儘量不跟奥斯曼人交战?” 马加什摇了摇头:“我不会给你设置什么条条框框的要求—一我相信你在政治上的敏锐,知道该如何做,才能为匈牙利攫取到最丰厚的利益。” 这里话已经说得很明確了,利奥此行,诸事都要以匈牙利利益为先,而非是为了支援瓦拉几亚。 “如今,我唯一对你还心存顾虑的,便是你缺乏统兵的经验了。” 他语气微顿,又道:“我会给你派两个副手,你爭取在行军路上好好学一学。倘若你到了特兰西瓦尼亚还没能使他们认可你,我也只能选择换人了。到时,便是你作为他们两个的副手。” “这是理所应当之事。” 利奥郑重道:“陛下,您还没告诉我,会派给我多少人马?” “三千。” 马加什给出了这个数字。 此时,黑军的总数也才不到一万,他不可能把太多力量调拨给利奥。 “其中,有五百重骑兵,乘千五百名爷尔维亚,摩尔达维亚,库曼所组成的轻骑兵。等你到了特兰西瓦辫亚,我会让爷巴斯蒂安·罗格辫再为你调派些手。” 利奥皱起眉,实话说,对於一个初次统兵的而言,这个数真不少了,瓦拉几亚能拉你三万轻骑兵,那是因为它制度特殊,又深受游牧风气影响。 刨除那乘千五百名轻骑兵,单是五百重骑,若是运用当,关键时刻也能发挥你一锤定音的效果。 “我会全力以赴,陛下。” > 第96章 皇家骑兵统领 第96章 皇家骑兵统领 三天后。 一支规模浩大的军队,此时正如同一条长龙,缓缓行进在匈牙利大平原的乡间土路上。 三千黑军中,有五百名重骑兵,他们大多是来自异国的贵族次子,每个人都要配三匹马,其中一匹是驮马,要承载装备,一匹是骑乘马,负责日常行军,最后的才是能够承载全副武装的骑兵作战的重战马。 另外两千五百名“胡萨尔轻骑兵”,属於驃骑兵的前身,这些来自塞尔维亚,瓦拉几亚,摩尔达维亚,波士尼亚和库曼人的自由骑手,也配有两匹马。 一匹是骑乘马,一匹是轻战马。 他们的装备轻便,几乎没人会穿戴沉重的胸甲,仅装备有链甲或皮甲,战斗时会优先使用复合弓,扰乱敌人阵型,近战时则会使用弧形弯刀或是长2.5米的短矛。 赫维什堡距离匈牙利的首都布达堡,也就三天的路程。 这支军队要经赫维什县,再往南转道贝凯什等县,抵达特兰西瓦尼亚边疆州。 此时的利奥,已不仅仅是赫维什堡的领主,还是国王亲自任命的“皇家骑兵统领”,下辖三千骑兵,连带后勤人员,加起来足有七千人之多。 四千后勤人员,分別包括铁匠,蹄匠,马夫,侍从,运输工,筑路工,厨师,伙夫等。 黑军的军制颇有古罗马的风味,三千战斗人员,分別划为六支旗队,每支旗队五百人,受旗队长管辖;下面再分为五支百人队,每个百人队受百夫长管辖。 掌旗官擎著一桿燕尾旗,跟在利奥的身旁。 他手中的燕尾旗高逾四米,旗杆顶部有黄金打造的枪头,旗帜的主体是代表匈牙利的“红白条纹旗”,中央还有一枚小型盾徽,左侧是马加什的黑色渡鸦,右侧是代表匈牙利王室的红底白色双十字纹章。 这便是黑军的军旗了。 虽说马加什明面上只给利奥派了三千黑军,但队伍的规模已颇为庞大,不说那些后勤人员,单是一万余匹轻重马匹,每日所消耗的草料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利奥每天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去处理这支规模庞大的军队所產生的繁杂军务,他就像一块海绵,不仅不感觉疲累,反倒是飞速汲取著其中的养分和经验。 不是谁都能像马加什一样,大手一挥就给他一支军队统管的。 不管他是出於怎样的考量,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利奥也绝不可能放过。 “利奥大人,前面就是赫维什堡了。” 利奥循著掌旗官的指引看去,远处的山坡上,仅有些泥土堆砌的废墟,看不出半点城堡的样子。 掌旗官没在利奥脸上看到期待的惊愕神情,笑道:“那里是赫维什堡的旧址,当时它还只是一座夯土城堡,在二百年前被入侵的韃靼人毁灭。” 他感慨道:“幸得上帝保佑,贝拉四世陛下英勇奋战,才使这些野蛮人退走“” 。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掌旗官所说的“入侵的韃靼人”,应该是歷史上的“拔都西征”,至於他们为何退走,原因就见仁见智了。 他询问道:“伊斯特万,说说赫维什县的局势吧。” 掌旗官道:“按理说,您作为皇家骑兵统帅,又是赫维什堡的领主,应该再领一份赫维什堡县伯爵的官职”,但问题就出在这儿了一赫维什县此前一直受埃格尔主教区的管辖,没设县伯爵一职。 这一点很好理解,此时的赫维什县属於神权领地,就譬如神圣罗马帝国那些教会选侯,美因茨大主教治下,领地广袤,不仅有城市,有城堡,还有直属於自己的军队。 利奥挑起眉锋:“所以,我得听这位埃格尔主教的命令?” “当然不,赫维什堡此前是王室领地,您跟那些內陆的县伯爵一样,都是国王陛下直属的臣子,但我得奉劝您,还是要跟埃格尔主教打好关係。” 掌旗官诚恳道:“赫维什县虽然名字里还带个赫维什”,但这里的行政,贸易枢纽,都在埃格尔主教掌控下的埃格尔城,您的领地周边,也存在大量的教会地產,我得说这些年赫维什堡没个靠谱的总管,您那些登记在册的產业,现在怕是有不少都已经受埃格尔主教掌控了。 利奥微微頷首,將此事记在了心里。 不仅是国王们常要面临教权的挑战,地方领主们也时常要应对这些教区主教们对自身权力的侵蚀,赫维什堡虽说是王室地產,国王也会派遣“城堡总管”来代管这份產业,但那属於“流官”,面对以埃格尔主教为代表,盘根错节的教会势力,既无抵抗之心,也无抵抗之力。 “我知道了,伊斯特万,你派几个信使先走一步,敦促埃格尔主教为我们提供一应军需。天色不早了,今晚咱们就在埃格尔城外驻扎。” 掌旗官以手抚胸,优雅地行了一礼:“遵从您的命令,大人。” 出乎利奥预料的是,他同麾下这支黑军的磨合很快。 他还是小瞧了冠军骑士所代表的荣誉,尤其是最后一战,连一位预备役龙骑士,勃艮第公爵的继承人都饮恨他手,这更是极大提升了他的名望。 就是有几名旗队长对利奥一直心怀不满,这也正常,没人会喜欢一个空降下来的领导。 但在马加什派给他的两名副手帮助下,隨著利奥逐渐接掌军务,將一切都打理得井然有序,他们也只能偃旗息鼓,继续蛰伏下去,等待著利奥下一次犯错。 掌旗官名为伊斯特万·赛克勒,是匈牙利本土贵族出身的军官,也是马加什派给自己的两名副手之一。 隨著大军逐渐进入赫维什县的地界,道旁终於能看到零星的人烟,牧羊人窥探到大军的踪跡,立刻驱赶著羊群远远跑开。 收到消息的村庄,一片鸡飞狗跳。 村民们把门窗死死抵牢,用粗壮的木桩顶住木门,甚至把储存过冬粮食的麻袋堆在窗台上,女儿,小孩儿,老弱都被藏进了地窖里。 这年头,只要是军队过境,无论敌我,都是一场灾难。 利奥驾著卡隆,和维塔利奥斯,掌旗官一同奔入了空荡无人的村子。 利奥攥著韁绳,回头问道:“伊斯特万,这是我领地內的村庄吧?” 掌旗官微微頷首:“没错,大人,这是胡斯戈维什村,您治下的十座村庄之一。 “” “告诉他们我的身份,叫个能管事的人出来。” 伊斯特万领命,大声用马扎尔语喊叫了阵,许久,才有一个穿著还算体面些的中年男人,从一栋二层小楼里出来,拄著拐杖,一瘸一拐来到了利奥的跟前。 “大人,我就是胡斯戈维什村的执政官,谨遵您的命令。” “问他,腿怎么瘸的?” 伊斯特万转述过后,男人不由哭丧道:“大人,日子不好过啊,您作为我们的新领主,带领军队路过,我们本该献上一应军需,可前段时间,村子附近出现了一头怪鸟,它每到夜里便会闯进村子,抓走一匹牲口,如此往復,咱们胡斯戈维什村的这点家底,已经被那畜生给偷光了。” “而且,那畜生把牲口偷光了,又把目標瞄上了活人身上,我就是为了躲那畜生的爪子,跳进井里把腿给摔折的。” 第97章 龙影若现 第97章 龙影若现 利奥打量著这个瘸腿的老头。 他这种执政官类似於瓦拉几亚的地方头人,拥有规模不小的田產,手底下雇著一票佃农,够不上贵族门槛,但比起自由民阶层又要高一些,属於乡绅阶层。 “伊斯特万,问问他那怪鸟是什么模样的。有几只爪子?体型有多大?” 据他所知,能够捕食牛羊这种大型牲口,且较为常见的飞行魔物,无非就是吸血妖鸟,狮鷲,蝎尾狮,或是翼手龙这种酷似大型鸟类的亚种龙。 当然,是亚种龙的可能性很小。 因为马加什国王既然有组建亚龙骑士团的打算,想来也不可能会放任一头野生的亚种龙,肆虐於距离布达堡如此之近的约维什堡。 伊斯特万將利奥的问话转述了过去,利奥这段时间也在跟著伊斯特万学习马扎尔语,但毕竟事务繁忙,加之时间尚短,取得的成效还十分有限。 执政官听了,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看不清,那畜生只在黑夜出没,体型——总之相当大,比一头耕牛还要大得多。” 只在黑夜出没...听起来像是吸血妖鸟。 但吸血妖鸟是不吃肉的。 伊斯特万忍不住说道:“大人,这里距离布达堡这么近,国王陛下每次飞临特兰西瓦尼亚州,都要途经赫维什,什么魔物敢在这儿作祟?” “照我看,该不会是这群刁民妄图赖掉对您的供奉吧?” 马加什每个月一次的巨龙巡游,给这位刚即位不久的新君积累了巨量的名望,但照利奥来说,以匈牙利广袤的国土来算,每次巡游所能取得的实际成果怕是也相当有限。 利奥又道:“你问他,为何不將此事上报给赫维什堡的城堡总管?由他或是埃格尔主教聘请猎魔人来处理这头作祟的“怪鸟”?” “他说已经上报了,只是一直杳无音讯,反正那头怪鸟也从不去城堡那边,受灾的就是我们和不远的泽尔道村”和小瓦尔村”。” 利奥翻看过帐册,知道这两座村庄都位於何处,是何职能,其中泽尔道村以木材採伐,烧制木炭为主;小瓦尔村是以畜牧业为主;他们眼下所处的胡斯戈维什村,则是以石矿產业为主。 这三座村庄,唯一的共同点便是,它们都分布於赫维什堡以东,靠近博尔绍迪丘陵地带—一也就是说,那只怪鸟大概率就生活在这片丘陵区域。 利奥拧起眉,对一旁的维塔说道:“看来,赫维什堡垒的情况比我们想的还要更糟些。” 他又对执政官说道:“这件事我已知晓,我会儘快处理的。让村民们都出来吧,各归其位,不用担心会受到军队的袭扰,这些穿黑甲的是国王的军队,不是什么流寇盗匪。” “如果谁敢侵犯你们的財產和人身安全,你们隨时可以向我—一也就是你们的领主提出控诉,作为这支军队的统帅,皇家骑兵统领,我有能力保护你们的权益。” 伊斯特万转述过后,执政官明显长出了一口气。 他不理解“皇家骑兵统领”是个怎样显赫的官职,但单看利奥能统领一支这样庞大的军队,就绝对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更別提利奥还是他们的领主老爷。 只是他虽然应下了,会儘快把村民们叫出来,却始终没有动作。 利奥跟维塔颇为无奈地对视了一眼,即便是自己的领民,想要把他们转化为可信的人手,依旧是一件漫长的过程。 “我们走吧。” 黑军的军法很严厉,甚至到了严苛的程度,轻则鞭笞,断指,重则绞刑,斩首,四马分尸—一非如此,绝难驯服这些桀驁不驯的佣兵。 但维持这种严刑峻法的另一重保障,就是马加什为他们开出的接近市场价两倍的高薪。 同时作为常备僱佣兵,即使是和平时期,黑军也能维持建制,从事训练,戍守边疆等职责。 不像其他只能接取短期合同的同行们,一旦战爭结束,立刻就会陷入到失业的窘迫境地。 但是,黑军的军法虽然严格,但这不代表这些来自外邦的僱佣兵,就改变了自己的本性,他们仍旧是为钱財而杀人的屠夫,一旦欠薪就有可能譁变。 百年战爭时期,在查理七世名义上仍持有的法兰西南部地区,一度游荡著一万五千名因为欠薪,四处劫掠的僱佣兵,他们被法兰西人称作“剥皮者”,意为刮尽地皮的劫匪。 他们的几个首领甚至在阿尔萨斯开了一场集会,约定把整个查理七世名义上仍拥有的地区,划分为各自的劫掠区,避免互相衝突,从而专注於“抢劫大业”,甚至围攻城市索要赎金。 也就是这群佣兵们的表现,促使查理七世组建起了全欧洲第一支常备军敕令骑兵连队。 利奥刚接手这支黑军时,还担心自己若是把他们葬送在战场上,或是损失过於惨重,会使马加什心痛到扯著自己的脖领子大喊:“利奥,还我军团!” 但拿到財政官的报表,看到了上面那一系列触目惊心的数字之后,他就萌生了一个冷酷的猜想一这样一支佣金高昂的军队,若是任凭它赋閒在布达堡,每日进行整训,而不开赴战场,绝对是一种极大的浪费。 若是拿出去打仗,即便全部葬身於沙场上,对马加什而言也称不上什么无法接受的代价。 毕竟,这帮人都是群外国僱佣兵,只有少数库曼人算是马加什治下的臣民,且保持著高度自治权。 他们若是死在战场上,几乎不必担心会遭受贵族阶层的反弹,还能省去一大笔佣金。 傍晚。 埃格尔城的城头,埃格尔教区主教“赫德瓦里·拉斯洛”正凝视著远方密密麻麻的营火。 黑军的大旗和那位年轻统领的军旗,一併飘扬在营地中央。 赫德瓦里·拉斯洛主教是匈牙利人,他跟东方人一样,遵循著姓在前,名在后的原则,所以人们都称呼他为“拉斯洛主教”。 只听他突然说道:“赫维什堡迎来了一位新主人,而且是个头戴冠军花环,一上来就被委以皇家骑兵统领”重任的冠军骑士。约翰你说,马加什到底是打的哪门子主意?” “主教阁下,我想您应该对我们的国王抱以最起码的尊重。” 总辅祭“约翰·贝肯施拉格”皱起眉,他出身平民,曾做过西里西亚“佩奇大教堂”的教长,对於埃格尔教区长期以来的腐败和混乱自然是很看不过眼的。 但他也仅是埃格尔主教的副手,並且作为外来者,也没有对方在埃格尔教区夯实的根基。 “错了,约翰,是马加什应该对我们抱以最起码的尊重。匈雅提家族发跡起来才几年?没有我们的支持,他这样年轻的孩子,再过一百年也没有资格戴上圣史蒂芬王冠。” 拉斯洛主教有些不满地看了眼约翰:“孩子,我视你为我的继承者,不要再令我失望了。” “抱歉,阁下。” “你信不信,若是这位冠军骑士,在瓦拉几亚战场上若是取得了些许战绩,哪怕只是平安归来,马加什就会支持他坐上赫维什县伯爵的位置?” 约翰陷入沉默。 若那利奥是个清正廉洁的人,由他来坐上这空缺已久的位置,或许要比继续由埃格尔教区把持这一权柄要好得多。 似乎看穿了对方的想法,拉斯洛冷笑道:“约翰,赫维什在我们教会的治下难道不够平稳安泰吗?一个从比武大赛这种野蛮运动中脱颖而出的莽夫,难道还会为赫维什带来更好的改变?” “听我说,不管付出多少代价,多少死伤,在这位利奥大人从瓦拉几亚战场返回之前,你都必须驯服那头剪尾龙,只要你能做成这件事,我就保举你放弃神职,成为平信徒,担任赫维什县伯爵。” 约翰总辅祭的脸色有些难看:“阁下,抓捕这种魔物的难度实在太高了,上次我们的围捕不仅没有取得成果,反而还葬送了十几条性命。” “照我看,还是將这头剪尾龙的踪跡,上报给国王陛下吧?” 拉斯洛主教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片,他紧握著拳头,恨不得狠狠给约翰一记掌摑。 若非约翰是整个教区,唯一有天赋在圣骑士之道上取得成就的神职者,他早就將这个心思不够活络的蠢材逐出“驯龙者”的名单,换自己家族的后辈们来了。 確切来说,若是自家后辈足够爭气,此等良机,又怎会容许一个外人来? 想起家族那些不成器的后辈们,拉斯洛主教心头怒意更盛。 “滚回去,抄写十遍懺悔录,我不希望再从你的嘴巴里,说出类似软弱的词汇。” 赫维什堡位於赫维什河左岸的高地上,它是一座双庭院结构,拥有內堡和外堡的中型城堡。 城堡外围,被一圈宽逾六米的护城河包裹,城墙高逾八米,四个角落各设有一座塔楼。 利奥和维塔,带著十余名穿著黑色罩衣的骑兵,来到了城堡之下。 此前,他已派人通报了消息,所以城堡上的守卫们没让他们等待多久,便推动著沉重的绞盘,放下了吊桥,尔后又打开了外层的橡木城门,以及內层的铁闸门。 城堡总管脸上带著諂媚的笑容,毕恭毕敬等候在城门边上。 却不料利奥一行十余骑,径直进了外堡庭院里,连理都没有理会他。 所谓外堡,指的就是赫维什堡外城墙,包括他同內城墙之间的庭院在內,以及其间分布的军械库,仓库,马厩,麵包房,铁匠铺等建筑。 內堡就相当於在这一圈外城墙之內,另行修筑起了一座城堡。 领主官邸,御座厅,议事厅等核心建筑,都位於內堡,那里也是领主及其家眷,侍女,僕人们所居住的核心场所一相较於雅洛米查的布拉伊拉堡,赫维什堡当真称得上是一座雄城了。 这样一座城堡,只要驻扎五百士兵,便足以抵挡住千军万马。 “也难怪欧洲的攻城战总是如此旷日持久。” 利奥感慨了一声,摘下了头盔,交给了身边的黑军骑兵。 “谁是城堡总管?” 总管赶忙脸上堆起笑容,凑到近前:“夜安,大人,我就是。” “赫维什堡空置了如此之久,终於又迎来了一位新主人,我相信,在您的治理下,这座昔日赫维什县的治所所在,要不了多久就能重新焕发出她所应有的光彩。” 利奥冷笑了一声,没有理会他的恭维话,而是说道:“我来时经过了胡斯戈维什村,你应该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听说好像是有一头妖鸟作祟...” 总管的脸上沁出了一层细汗,他支吾著说道:“这段时间有几座村子丟了不少牲口,我本想处理来著,但手头的事务繁忙...” “你既然知道此事,为什么不上报?” 利奥语气冰冷:“胡斯戈维什村的执政官,接连找了你多少次,你为何却一直搪塞?难不成你跟那魔物有所勾结?” “不,这怎么可能!” 总管的神情大变。 利奥哂笑了声:“跟魔物勾结的人,当然不会承认自己跟魔物有勾结;你若跟那怪物无牵扯,为何要袒护它?” 总管陷入沉默,能明显看出他的神色有些挣扎。 “怎么,还不愿意说?” 利奥拔高了语调:“来人,把这个跟魔物勾结的傢伙抓起来,处以绞刑!” 黑军士兵们作势要上,赫维什堡的卫兵们站在一边,是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城堡总管虽然是他们的头儿,但他们还是清楚谁才是他们真正的领主的。 “不,你不能!” 总管的语调都变了,像是一只被扼住了喉咙的母鸡:“我是陛下亲自任命的城堡总管,你不能就这么毫无理由,毫无证据地处死我!” “没错,你是陛下亲自任命的城堡总管。那我呢?” 利奥冷笑了声,向一旁的伊斯特万微微頷首。 他立刻会意,站了出来,高声说道。 “站在你面前的,是布达堡皇家竞技大赛的冠军骑士,皇家骑士团的成员,御赐金马刺的拥有者,皇家骑兵统领,赫维什堡的领主大人!” 利奥看向对方,轻声说道:“你说,我若是处决了你这位陛下亲自任命的城堡总管,会有什么下场?” 身后,伊斯特万適时送上助攻:“您恐怕得缴纳一大笔赎罪银一不过您对您而言,这只是一笔小钱。毕竟,三天前,陛下才赏赐给您了六千枚杜卡特金幣。” 城堡总管的心態瞬间崩了,他跪倒在地,痛哭流涕道:“都是拉斯洛主教,他逼迫我隱瞒魔物作祟的消息...” > 第98章 真龙和偽龙 第98章 真龙和偽龙 “放开他吧。” 杀气腾腾的黑军骑兵,闻言,脸上不由流露出了一丝失望的表情。 城堡总管能明显感知到这些以杀人为乐的刽子手们,是真的在失望,利奥此前绝不是在恐嚇他,他若是真的坚持不鬆口,绝对会被掛到绞刑架上。 他的脸色苍白,身体不住颤抖著:“求您开恩,我绝没有勾结魔物,也绝没有背叛国王陛下。” “说说看,这位拉斯洛主教为何要你隱瞒消息?” 利奥冰冷的眼神,落在城堡总管的身上,他丝毫不敢再做隱瞒,赶忙道:“天父在上,我是真的不清楚,我只是听他的吩咐罢了。” “听他的吩咐?” 利奥都快被气笑了:“你是谁的人,你听他吩咐?” 城堡总管嘴唇囁嚅道:“拉斯洛主教出自赫德瓦里家族,又是埃斯泰尔戈姆大主教的心腹,这样的大人物我又哪里敢得罪?” 埃格尔主教区隶属於埃斯泰尔戈姆大主教区。 这位大主教名为“德內斯·塞奇”,出自匈牙利名门“塞奇家族”,在史蒂芬·瓦尔代被提拔为枢机主教前,是整个匈牙利唯一的枢机主教,也是匈牙利教会的最高领袖。 马加什的第一次加冕,便是由这位枢机主教於塞克什白堡完成的。 但这位德內斯大主教显然跟马加什不是一路人,马加什扶持史蒂芬·瓦尔代这位卡洛萨教区主教,就是为了跟这个德內斯打擂。 至於这位“拉斯洛主教”出身的“赫德瓦里家族”,曾经也属於匈牙利的顶尖豪门,在安茹王朝统治匈牙利时一度达到鼎盛,现在虽说已经衰落,但仍是底蕴深厚,为人们所认可的匈牙利名门。 利奥的语气冰冷:“你出自哪个大家族?” 城堡总管訥訥说道:“我只是个边境骑士出身。” 利奥又问道:“你知道自己城堡总管的官职是怎么来的吗?” “是国王陛下亲授!” 见利奥哂笑出声,他赶忙说道:“我绝没有欺骗您,真的是国王陛下亲自授予我的。” 利奥摇了摇头:“这傢伙没救了。” 维塔和伊斯特万也都摇了摇头,利奥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这蠢猪一般的城堡总管居然还没体会到他的深意,这种人也只能当一个边境骑士了。 马加什提拔这些出身低微的下层贵族,为的就是跟这些老牌贵族们打擂。 这城堡总管倒好,眼巴巴去贴这些老牌贵族的冷屁股,难道他不知道,自己之所以有利用价值,就在於他仍旧有马加什授予他的官职吗? 一旦他卸任,这些眼高於顶的老牌贵族们,谁还会把他放在眼里? 连权力应当对权力的来源负责都不清楚,这人还真是蠢得出奇。 利奥有些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让他把所有帐薄,书册全部交出来,然后就可以滚了。” “我以赫维什堡领主的名义,驱逐他出境。” 城堡总管的脸色灰败,也没作挣扎,只是道:“我有什么办法,我只是个小小的城堡总管,赫维什县早就是赫德瓦里家族的天下了。 16 “伊斯特万!” “在,大人。” “今晚清点帐薄,挑出所有被教会侵占的產业,明天一早,咱们去一趟埃格尔城,让这位拉斯洛主教把他这些年吃进肚子里的,全都给我吐出来。” 伊斯特万神情微怔,小声劝道:“大人,您是不是太急切了?” 伊斯特万觉得,眼下最好还是先跟拉斯洛主教虚与委蛇一番。 毕竟利奥又不能在此久留,即使依靠黑军的威压,的確是能把那些被教会侵占的產业拿回来。 但然后呢? 利奥走后,这位新的城堡总管,维塔利奥斯骑士,能斗过拉斯洛主教这种地头蛇吗? “等今晚过后,就不急了。” 利奥饶有深意地看了伊斯特万一眼:“你想不想知道,拉斯洛主教为何要隱瞒魔物的消息?” 伊斯特万赶忙点头。 “过了今晚就知道了。” 他卖了个关子,重新翻身上马:“伊斯特万,赫维什堡暂时就交给你了,等晚上我回来的时候,希望能看到你已经把帐目捋清楚了。” 说罢,他又道:“维塔,拜尔陶隆,你们两个跟我走一遭。” 明明是到了自己的领地,他却连內堡都没走一遭,就这么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引得城堡卫兵们一阵纳罕。 胡斯戈维什村。 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执政官邸的门口。 此时天色渐黑,村里几乎所有人都躲进了屋子里。 赫维什县不是布达堡,这里处於大平原和丘陵地区的交界,地广人稀,即使没有那头暂时还不知名的飞行魔物,也时常会有其它魔物出没,只是不会像瓦拉几亚那样频繁。 时至今日,利奥还没搞清楚瓦拉几亚的魔物泛滥,究竟是奥斯曼人大规模猎. 杀魔物导致的,还是瓦拉几亚真的成了一片被“魔鬼诅咒的土地”。 匆忙出门迎接的老执政官,惊讶道:“大人,您怎么来了?” “我说过会儘快处理掉那头怪鸟。” 听了拜尔陶隆的转述,执政官脸上的惊讶之色更浓:“是,您当然说过,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那畜生可不好对付,您就带了两个人?” 拜尔陶隆面露傲然之色:“我家大人可是此次布达堡竞技大赛的冠军骑士,连勃艮第的查理都败於他手,区区一只怪鸟而已...” 利奥打断了侍从的吹捧:“替我问问他,那怪鸟平时都是什么时间出没?” 听了侍从的转述,老执政官思索了阵:“这也说不准,有时是趁著天色將黑未黑的时候,有时又会晚一些,它飞起来速度极快,悄无声息的,我上次撞上它,是半夜起来如厕的时候,它当时一翅膀扇过来,把我的厕所都给掀飞了。” 此时的平民厕所,无非就是在坑道上面盖个棚子,这还属於条件好的。 一般平民根本用不到厕所那东西,直接就露天解决了。 “那就等著吧。” 执政官命手底下的民兵將三人的坐骑牵到了马厩里,有些担忧道:“那魔怪最喜欢吃这种大牲口,您三位的坐骑放在这儿恐怕会成为它狩猎的目標。” 利奥摆了摆手:“这不用你管。执政官先生,你准备晚饭了吗?” 执政官面露难色:“准备了,但恐怕不是很丰盛。” “隨便吃点就行。” 一行三人进到执政官邸中,很隨意地吃了些麵包,肉汤,隨后便找了条长板凳坐下烤起了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三人都没什么兴致聊天,白天的赶路已经耗费了他们不少心力。 挎包里的黑猫突然露出了小脑袋,它用心声说道:“那东西来了。” 利奥猛然起身:“维塔,跟我出去一趟。” 维塔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说道:“好。” 拜尔陶隆有些奇怪道:“大人,我呢?” “你留在这儿,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不叫你们,谁也不准出来。” 利奥挎著佩剑,快步出了门,紧盯著深蓝色的天幕。 果不其然,在那天幕之上,一个肉眼几乎没法捕捉到的黑点,正於天空中盘旋著,它的速度极快,远远看去像是一只苍鹰,但能明显感觉到这个黑点在迅速扩大。 它在降落! 维塔也循著他的视线看去,旋即瞪大了眼睛:“那是什么东西?” “一头剪尾龙。” 利奥的语气中隱含兴奋:“难怪那位拉斯洛主教会授意城堡总管隱瞒这个消息,维塔,你的好运要来了!” “剪尾龙!你是说,要帮我驯服它吗?” 维塔的脸上也不由露出了一丝喜色,没料到利奥此前承诺的要为他驯服一头亚龙,这么快就要成真了。 剪尾龙,绝对是亚龙中最適合驯服的对象。 其一是它的体型够大,不会如滑翔蜥蜴这般,难以承载一名骑士久飞;其二是智慧够高,不至於像滑翔蜥蜴这类完全被本能驱使的怪物,无法沟通。 其三是,它虽然无法喷吐龙炎,却能喷吐出毒雾,同样能居高临下,向著地面的敌人发起打击,不至於像是狮鷲,蝎尾狮这类飞行魔物,每次攻击地面上的敌人时都要採取俯衝近战的姿態,危险係数极高。 说话间,那黑影已能看出一头龙形轮廓,它直接忽略了院落里站著的两人,向著马厩就是俯衝而去。 马厩里,本来还在食槽前嚼食著草料的卡隆和珀洛斯感受到威胁,焦躁地刨著蹄子,试图挣开系在木桩上的拴马绳。 维塔下意识拔出了长剑,试图前去拦截,被利奥拽了回来。 “不用,交给我就是。” 下一刻,一条浑身包裹著漆黑鳞甲的巨龙,便驀然出现在院落里,利奥环抱住它的脖颈,任由它昂起修长的脖颈,將他安放在自己的后背上。 那从天而降的剪尾龙,俯衝到一半,感受到那股独属於真龙的气息,几乎是肝胆俱裂,哪还顾得上马厩里的猎物,仓惶向著天空中逃窜。 巨龙振翅,鼓起一阵热浪,朝著天空中的剪尾龙追去。 眼看著两道黑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夜幕中,维塔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这就是尼斯的真龙形態吗?驭龙飞天...那又是怎样的感觉?” “到头来,还是什么忙都没帮上。” 他嘆了口气,跑到马厩里,拍打著马儿们的脖颈,安抚起它们的情绪。 > 第99章 驯龙高手 第99章 驯龙高手 深蓝色的夜幕下,两道黑影一前一后迅速掠过天际。 隨著休眠之龙甦醒程度的增加,尼斯最大的变化就是她的体型。 她第一次在圣约翰號升空时,觉醒度仅有百分之十,体长若是不把尾巴算在內,仅有两米出头,根本无法承载一个成年男性升空。 但现在,她的觉醒度已越过了百分之二十大关,体型也得到了成倍的增加,四米五的龙躯,翼展张开已接近十米,虽然对比马加什的白龙还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不点,但也足以承载利奥飞临九霄之上了。 明明是第一次驭龙升空,利奥却像是已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 他熟练地抓住了尼斯后颈尾端一根凸起的尖锐骨刺,在那仿佛一丛嶙峋黑曙石的龙脊处坐下。 这里是连接巨龙颈部和背部的连接处,坐在这里,既不遮挡视线,又能刚好把双腿卡进去,宛如一座天然的龙鞍。 狂风在利奥的耳畔呼啸,从尼斯身上传来的灼烫体温,使他宛如浸泡在冒著裊裊热气的浴桶当中。 他的黑髮狂舞,努力睁开一对与尼斯一般无二的熔金色的眸子,在天空中搜寻著那已缩小为一个小黑点的剪尾龙的身影。 剪尾龙,被誉为最像真龙的亚龙。 在亚种龙类里,它们或许不是最强的,但无论是体態,攻击方式,都与真龙如出一辙,只是它的龙息是低配版的毒雾;所能成长的最大体型,还有鳞甲的防御力,飞行速度等相较真龙也是全方位落后。 隨著两者距离越来越近。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利奥甚至能够看到剪尾龙仓惶回头,那对野兽竖瞳中闪烁的惊惶。 “抓到你了!” 但就在两者距离已无限迫近之际,剪尾龙猛然一个俯衝,几乎呈直角般向著地面坠去,尼斯收势不及,又向前方衝出了老远,才止住去势。 当她重新调整航向,展开追击时,又被拉开了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虽然尼斯的速度明显要比剪尾龙快出一截,但她还是幼龙,体长仅有四米五,距离真正適合骑乘的“八米”大关尚远—一而利奥看起来瘦削,实则是个实心的壮汉,体重接近二百斤。 承载著如此重量,尼斯哪怕在直线衝刺上,要追上剪尾龙都不容易,在急转这方面的灵活性相较於剪尾龙又要差出一截。 眼看著尼斯便要再次追上剪尾龙时,这畜生竟再一次故技重施,极速转向,气得尼斯勃然大怒,只见她张开巨口,喉咙处闪烁起耀眼红芒,紧跟著一道仿佛从火神赫菲斯托斯的锻炉中倾泻出来的炉火的龙炎,向著俯衝下去的剪尾龙便是倾泻而下。 灼热的龙炎几乎是衔著剪尾龙的尾巴烧去。 虽然狼狈,但剪尾龙仍是成功躲去了尼斯的含怒一击。 如果硬要称呼驭龙者为龙骑士的话,那么龙炎就是龙骑士手中的骑枪,要在极速飞行的状態下命中同样飞行的目標,远比在顛簸的马背上,用骑枪命中敌人的肩头要难得多。 尼斯心头的怒火更盛,作为火属真龙,恢復了真龙之躯后,她的脾气比起猫形態可要暴躁多了,此时正在利奥的耳朵边无声地咆哮著,骂的相当之脏,利奥只能一边安慰她,一边观察起剪尾龙的飞行轨跡。 双方你追我赶,很快便飞临了赫维什堡东方的丘陵区,转而向更遥远的比克山脉飞去。 “尼斯,听我说,就按照这个角度喷吐龙炎!” 心神相连的指令,几乎是立刻便使尼斯洞悉了利奥的想法。 尼斯本能抗辩道:“你懂龙炎还是我懂?我就剩下一次喷吐龙炎的能量了,这样根本不可能命中!” 利奥以一副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听我的!” “听就听!” 尼斯不再抗辩,带著赌气般的怒意,张开遍布锯齿状獠牙的龙口,火光在她的喉咙里氤氳,旋即骤然化作喷射的龙炎,向著天空中扫过。 剪尾龙再次展开规避,但这一次的龙炎,就仿佛一道横扫而过的火焰长矛,一团团滯空燃烧的火焰,直接封死了它习惯性闪避时的所有方向。 它收势不及,竟是一头扎在了尼斯明显喷歪的一处龙炎当中,被轰了个正著。 悽厉的痛吼声响起。 利奥心头一紧,剪尾龙再怎样也是火属龙种,尼斯还只是幼龙,哪怕龙炎威力比同期的幼龙要强得多,也不至於一下就將其重创吧? 他是来替维塔利奥斯驯龙的,可不是来当屠龙英雄的。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多虑了,尚且年幼的尼斯喷吐出的龙炎,威力根本不足以烧死这头剪尾龙,从龙炎攻击范围中飞出的剪尾龙,原本深棕色的鳞甲上一片焦黑,许多地方都已绽裂。 但它仍旧还能飞,而且速度只减缓了不到三分之一。 反观尼斯,接连两口龙炎,使她振动的翅翼越发无力,速度也减缓了许多她还仅仅是条幼龙,持续作战能力很差。 眼看著剪尾龙就要俯衝进地势复杂的山林间,相较於利奥和尼斯两个外来者,作为此地的主人,它明显更熟悉地势,飞行速度虽然大减,但两者距离仍旧很难拉近。 “再这么下去,这畜生就要跑了!” “尼斯,准备放我下去。” 利奥无声地传递出自己的意志,抬手饮下一瓶血魔药剂,冰冷的药水滑入他的胃囊,那刺骨的妖魔之力转眼间就被滚烫的真龙之血分解融合。 如今,一瓶血魔药剂显然已满足不了他的胃口,他毫不犹豫再度取出了一瓶o 这一次,是以久尔久所杀死的暴君血魔心臟,所炼製出的完美品质的血魔药剂,一入口,利奥便觉得体內的两股力量仿佛要將身体撕裂为冰火两重天。 仿佛是受到了挑衅,受龙骑士契约影响,从尼斯体內反哺而来,平时一直处於蛰伏状態的真龙之血,在此刻竟是迎来了全面的復甦。 “就是现在!” 利奥不假思索,猛然鬆开了尼斯脊背上的黑色骨刺,整个身子仿佛乌尔班巨炮出膛的花岗岩石弹,几乎是同步砸向了从尼斯下方俯衝而去的剪尾龙身上。 砰— 剪尾龙的身体被这一砸,受伤不轻的龙躯,再也稳不住飞行姿態,宛如一只断线了的风箏,晕头转向地朝著地面砸去。 尼斯大惊,龙躯急转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弧度,拼命振动著翅膀向著地面跟去,生怕利奥就这么跟著剪尾龙一块砸到地上摔死。 好在剪尾龙很快便重新调整好了飞行姿態,开始重新腾空,但它此时明显像是应激了的疯牛。 在它的感知里,利奥根本就是一头人形真龙。 这样的怪物突然落在自己的身上,几乎是把它被嚇得肝胆欲裂,只见它疯狂振动翅膀,在天空中盘旋著,时而前飞,时而俯衝,时而冲天而起,试图將这个不速之客甩下去。 但利奥的双手,死死扣在鳞甲的缝隙间,任凭这头剪尾龙怎么发疯,也撼动不了他分毫。 休眠之龙的骑士,也是龙骑士。 对於如何驾驭巨龙,利奥早已瞭然於胸,就跟他即便此前几乎从未驾驭过战马,初次骑乘“卡隆”依旧能发挥出令维塔利奥斯这个自小骑马的科穆寧娜都嘆为观止的骑术。 落於龙背之上,利奥才发现,这头剪尾龙的体型比尼斯还要庞大得多,几乎已逼近了剪尾龙十米体长的生长极限,深棕色的厚实鳞甲层层叠叠,即使是强弓劲弩也难以伤其分毫,正是一头绝佳的驯服对象! “闹够了没有!” 利奥抬起一只拳头,狠狠砸在了龙背上。 一拳下去,整个龙身都驀然一沉。 刺耳的尖啸声传来,被激发了凶性的剪尾龙,也顾不上恐惧了,它几乎失去理智的双目驀然看来,布满森然利齿的巨口如闪电般向利奥探出。 绿色的毒水从它的獠牙间喷溅而出,利奥却是不闪不避,向著伸来了龙首便是一拳狠狠砸去,目標直指巨龙密布著“三叉神经分支”的下頜。 嗷— 一声悽厉的惨叫声传出。 剪尾龙原本来势汹汹的血盆大口,受这作用於三叉神经下頜支系的剧痛影响,直接陷入了瘫痪状態,剧毒的口涎从牙缝间淌落,它的脑袋拼命摇摆著试图摆脱这可怕的痛苦。 但紧跟著,又是一记重拳。 饮下了暴君血魔心臟所制的完美药剂,眼下的利奥,一拳下去的力道,怕是都能堪比数十人操控的巨型攻城槌。 利奥毫无停手的意思,不住挥拳宣泄著心中的破坏欲。 接连几拳砸下,剪尾龙彻底失去了反抗的余力,像是只断了线的风箏般朝著地面坠去。 轰隆— 在剪尾龙即將坠地的一刻,利奥踩在它的脑袋上一跃而起,於地面上翻滚了一圈卸下了大部分的重力,以一种近乎毫髮无伤的状態,重新站了起来。 此时,跟著俯衝下来的尼斯,也降落了下来。 她打量著倒地不起的剪尾龙,此时的它,状態可谓颇为悽惨,半边身子都被烧得焦黑,鳞甲也有大面积的破损,脱落,口鼻中都溢出了鲜血来,明显已经遭受了重创。 “利奥,它快死了!” 尼斯瞪大了眼睛,既想埋怨利奥,又震撼於利奥所展现出的力量—一也就是这头剪尾龙惧怕於她真龙的威压,不敢正面对敌。 真要是打起来,她才四米五的龙躯,肉搏的话,还真不一定能贏过这头早已成年的剪尾龙。 “放心,它死不了。” 利奥来到剪尾龙的龙首处,將它的龙口掰开,往里猛灌起了金盏花葯剂。 一瓶接一瓶,几乎耗费了利奥大半的存货。 这种草药因为成本低廉,他如今熬製起来也颇为轻鬆,储物空间里储存的数目,几乎可以用“桶”来计算,他原本是准备提供给这次战爭中的伤兵的。 隨著金盏花葯剂宛如不要钱般灌进肚子里,剪尾龙的气息很快便稳定了下来。 它躺在地上,原本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稳,破损鳞甲上的出血点也被止住,口鼻中不再溢血,按理说,它已该甦醒了,但它仍旧紧闭著双眼,仿佛一具死去的龙尸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 第100章 復国小队的第二名龙骑士(5k) 第100章 復国小队的第二名龙骑士(5k) “醒醒,別装了。” 利奥踹了它一脚。 剪尾龙悄悄睁开了一只眼睛,发现利奥正盯著它目不转睛,又赶忙闭上。 对比几乎全靠本能驱使的滑翔蜥蜴,剪尾龙的智慧几乎可以等同於一些聪明的牧羊犬,只是因为性情残暴桀驁,服从性很差,所以才难驯服。 而滑翔蜥蜴这种,根本就不是难以驯服了,它那脑容量根本不足以区分出“同伴”,最多也就是如马戏团豢养的鱷鱼,习惯饲养员的存在轻易不会攻击。 “尼斯,替我告诉它,这一片都是我的领地,他捕食的人和牲口都是我的財富。” “我现在给它两条路,一条是臣服,加入我们的龙群;另一条是被我拆解,卖给炼金行会以弥补我的损失。” 尼斯对著这头体型比她还要大出许多的剪尾龙,发出了阵阵低吼。 剪尾龙再也装不下去了,扬起脑袋,脸上流露出明显的抗拒之色,作为君临丘陵区,乃至更远处比克山脉的自由之龙,它哪里愿意屈居人下一哪怕这个人是一头人形真龙。 “那就拆了它算了。” 利奥似乎没有同它討价还价的意思,隨著它表达出抗拒之意,手中竟是凭空出现了一桿长柄战斧,锋利的斧刃嵌在木桿上,朝著剪尾龙便要挥斧砍下。 他的速度太快,以致於剪尾龙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势大力沉的斧刃便要欺近於它的脖颈处了。 剪尾龙刚领教过利奥的铁拳,当然知晓这一记斧劈能造成怎样的破坏力,一时间手忙脚乱地想要从地上爬起,但又哪里来得及躲避。 “別!” 心灵相通的尼斯,適时叫停了这场恐嚇行动:“让我再劝劝它。” 冰冷的斧刃,硬生生悬停在了剪尾龙脖颈上的铜色鳞甲上,彰显出操持者举重若轻的控制力。 利奥目光冰冷,缓缓將战斧收回:“你最好快一点,我这人向来没什么耐心。” 尼斯又低吼了好一阵—一其实全都是利奥借她口所说的,好一番威逼利诱,才终於软化了剪尾龙的抵抗情绪。 他满怀不舍地回头看了眼自己昔日称霸的山林,旋即將脑袋垂下,趴伏在了利奥的面前。 “告诉它,从今天开始,它就是我们龙群的一员了,我会给它找一个好驭手。” 尼斯转述完后,剪尾龙惊愕地瞪圆了眸子,抬起蟒蛇般的头颈,表达起自己的不满。 它是答应臣服了,但那是在它的驭手是一头“人形真龙”的前提下,怎么能莫名其妙换成一个所谓的“驭手”? “你有意见?” 利奥手中,巨斧再现。 剪尾龙梗著脖子,颇有一种寧肯被砍死,也绝不投降的骨气。 这下又轮到尼斯开口了:“利奥是我的伙伴,难道你这头血脉驳杂的亚龙,也配跟伟大的真龙抢夺伙伴了吗?摆清楚你的地位,虫子!” “我保证,你的驭手是个性情温和,慷慨大方的人,你在他手底下效命,难道不比在我这性情暴虐”喜怒无常的”驭手手下效命要轻鬆得多吗?” 底线,鬆动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在一人一龙双簧般的威嚇下,剪尾龙终究还是屈辱地选择了活下去。 整个过程说起来简单,但实际上,利奥若是没有尼斯从旁协助,单是將这剪尾龙抓获都是难於登天,更別提以这种“谈判的艺术”逼迫其降伏了。 整个匈牙利,除了利奥以外,也就马加什亲至能够取得类似的成果。 赫维什县的教会势力之所以封锁剪尾龙出没的消息,无非就是不想马加什打造“亚龙骑士团”的构想成真,捎带著,可能还想著自己方派人將其驯服,好推出一个“亚龙骑士”同马加什打擂。 虽说亚龙跟真龙根本没有可比性,这头剪尾龙在马加什那头体长超过四十米的白龙面前,怕是连一个照面都活不过去。 但普通人又哪里懂得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呢? 就凭剪尾龙这造型,硬要说它是一头真龙,普通平民,还有那些见识没那么广博,占据贵族阶层绝大多数的下层贵族们,又有几个能辨出真假? 驯服—一不对,现在还只能说是“降伏”了剪尾龙,如何跟它沟通却又是个问题,利奥不会龙语,同这畜生也没有缔结契约纽带,做不到心神相连。 尼斯又不可能永久保持真龙形態,猫形態下的她可发不出龙吼声。 这也是绝大多数亚龙骑士首当其衝要面临的问题。 骑龙可比骑马难多了。 正常情况下,只有真龙才能缔结那种心意相通的纽带,龙骑士凭藉这种契约纽带,方能驱使巨龙如臂使指。 不然在高空急速飞行的时候,任凭骑士扯破喉咙,坐骑龙也未必能听清背上骑士的指令。 “尼斯,让它跟紧咱俩,我方才餵给它的疗伤药剂里面掺了一种慢性毒药,告诉它不要耍花招,等缔结完契约纽带,我会亲自为他解毒。” 利奥说罢,环抱住尼斯垂下的脑袋,隨著她的脖颈抬起,落在了她双翼之间的龙脊上。 他握紧了骨刺,旋即驾驭真龙,冲天而起。 利奥飞在半空中,时不时还会回头张望,始终盯著剪尾龙的一举一动,一旦它作势要逃,就立刻转身追击一这傢伙受的伤虽然不轻,但金盏花葯剂已將其治癒了大半,飞行速度几乎没被削减多少。 好在这剪尾龙或许是思想还比较朴实,没有人类那么多弯弯绕绕;也可能是真的被利奥所谓的“下在金盏花葯剂里的毒药”给唬住了,就这么老老实实跟在尼斯的身后。 胡斯戈维什村。 夜空下,维塔有些忧虑地在执政官邸的庭院里来回踱步著。 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了,天空中仍旧一片静謐,这使维塔心底也不由萌生出了诸多杂念。 “尼斯还只是头幼龙,会不会有事?”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利奥要是落在树上,落在水里面还能有点缓衝,要是落在岩壁上...呸呸呸!太不吉利了。” 他赶忙在身前画了个十字:“万福童贞玛丽亚,求您保佑利奥和尼斯小姐平安归来。” 似乎是他的虔诚祷告终於起了效果,在他心中默念至第三十次祷告时,天空中终於重新出现了一大一小两道黑影,两道黑影越来越近,模糊的轮廓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终於回来了!” 维塔先是一喜,旋即又是一惊。 怎么是两个? 是利奥已经降伏了这头剪尾龙,还是说,他和尼斯不敌,被追杀逃回来了? 不管是哪样,维塔都没打算乾等著。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摆出了一个起手剑势,火属呼吸法积攒的灵性力量,覆盖於铭文剑刃之上。 “收起来吧,答应你的事,办成了。” 利奥从尼斯的背上跃下,轻盈地落在了维塔的面前。 他同时张开双臂做出了个拥抱的姿势,下一刻,尼斯庞大的身躯重新化作了一只小巧的黑猫,落在了他的怀里。 剪尾龙有些惊愕地看著这一幕,硕大的眼眸一眨不眨。 这就是真龙的能力吗? 不仅能变人,还能变成这种毛茸茸的小动物一这种状態下,胃口会变小很多吧,自己要是能做到这一点,岂不是就再也不用担心挨饿了? “他就是你的驭手。” 利奥伸手指向对面的维塔。 维塔看著这个几乎填满了整个庭院,浑身繚绕著热气,有著一对仿佛灯笼般的硕大龙目的巨兽,身子下意识颤抖著,这怪物可比此前遇到的蟾魔可怕多了。 他默默提醒著自己:“別怕,维塔。” “最艰难的环节,已经由利奥为你完成了,接下来,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环。” 利奥轻声讲述起“休眠之龙的骑士”传承里,所记载的“缔约方式”。 维塔默默记在心里,脚步坚定地走向剪尾龙,向它举起了自己的手臂,他抬剑在上面划出了一道血口:“来,饮下我的血,从此你我生死与共。” 剪尾龙有些不屑地从鼻孔中喷吐出了两朵滚烫的白雾,它看了眼利奥,又看了眼面前这个渺小的人类,就这样盯著他的血液不住滴落在地,匯聚成洼。 利奥皱起眉,长柄战斧无声无息间出现在了他的手中,怀里有些萎靡的黑猫也发出了一声猫叫声。 剪尾龙硬气了不到三秒,还是低下了脑袋,伸出粗糙的舌头眨眼间便將地上的血水舔食一空。 它旋即又咬下自己的一块破碎的龙鳞,从伤口处淌落的滚烫血水,稀稀拉拉落在了维塔的手心。 “以血换血,从此你我灵魂相连...” 维塔一边吟唱著利奥转述给他的祷言,一边將剪尾龙充斥著剧毒的血水覆盖在自己的伤口处。 “这个小东西不会被毒死吧?” “他要是死了,自己是不是就重新自由了?” 一个模模糊糊的信息,在维塔的脑海中募然浮现。 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在对方硕大的眼眸里,他同样看到了震惊的情绪,显然,剪尾龙也读到了维塔利奥斯的心声,两者彼此间已再无隱秘可言。 “这就成了?” 维塔惊喜道。 “没错,成了。” 利奥抬手示意道:“翻上龙背,去完成你的初次飞翔吧。” 等到利奥三人回到赫维什堡时,已经到了后半夜。 他大马金刀坐在御座厅的主位上,环顾著这座属於自己的城堡。 御座正上方悬掛的三面盾徽里,除了左侧的王室盾徽以外,中间和右侧的已分別被捷尔吉更换为了利奥的金色狮徽和维塔的“握剑单头鹰”。 赫维什堡的御座厅比起雅洛米查的那座要大得多,高高的穹顶使利奥说起话时都会响起回音。大厅正中央,摆著一条长长的橡木长桌,搭配著高背椅。 壁炉里的木柴啪作响,金属灯架上,十余根白色蜡烛已堆起了厚厚一层烛泪。 厨娘捧著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放到了桌上,乳白色的汤汁冒著热气,上面浮著一层薄薄的羊油,用勺子搅拌时,能够看到里面还漂浮著切成块的胡萝下和切成碎丁的洋葱。 厨娘放下羊肉汤后,不多时又端上了一盘利奥要求的无酵麵饼。 他將麵饼扯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屑,泡进了热气腾腾的肉汤里。 维塔尚未从第一次飞行的兴奋情绪中抽离,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有种如坠云端的感觉,待到厨娘离去,便急不可耐地询问道:“利奥,我真的当上龙骑士了?” “真的。” 利奥没有很扫兴地提醒他“那只是亚龙”,实际上现阶段的剪尾龙,骑乘起来要比尼斯舒服多了,毕竟它够大,飞行速度虽然要逊色尼斯一截,但绝对更稳。 “你说我给它取个什么名字?” 又来? 利奥想起了迄今为止,几乎没骑过几次的纯血马“斯忒洛佩斯”。 他有些无语:“你自己决定就好。” “叫它拉冬?尼德霍格?还是利维坦... 维塔一连说了好几个名字,但都不待利奥点评,便自己给否了:“这些名头好像都太大了,而且也不贴切。” 利奥最终还是给出了一个建议:“还是叫它哈尔基翁算了。” “这个好!” 维塔忍不住鼓掌道:“哈尔基翁,青铜製的小器皿,跟尼吉鲁斯,黑色的小傢伙有异曲同工之妙!” “你觉得好就好。” 利奥此时也已掰完了两大块无酵饼,指甲盖大小的饼粒吸饱了汤汁,边缘渐渐软化,中心却仍留著些许韧劲,换做是发酵饼,早就泡发成满满一盆了。 “先吃饭吧。” 他拿起银质的汤匙,大口舀起这异世版的“羊肉泡饃”,热气腾腾的汤汁滑入食道,被这严酷寒冬冻得冰凉的身体,也迅速暖和了回来。 龙血赋予了他极强的火焰抗性,说起来,他似乎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不惧怕吃烫食了一好像就是在君士坦丁堡城破,自己险些被烧死的那天。 维塔也跟著一块吃起“羊肉泡饃”,但他心思显然不在这儿,犹豫了许久,才开口道:“利奥,我不能留在这儿。” “你之前要我留在这赫维什堡,是因为多我一个不多,缺我一个也不少— 但现在我是龙骑士了,我能派上用场,而且因为只是亚龙,不会太过引人瞩目。 毕竟,你总不能把尼斯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吧?” 利奥擦拭著嘴角的油花,点头道:“可以。” 打了满腹草稿,想要劝说利奥的维塔,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你这就答应了?” “当然,你说的在理,我有什么理由不答应?” 利奥很自然地说道,仿佛早已做过考量:“把捷尔吉和拜尔陶隆留下吧,让他们暂时代管赫维什堡。” “好。但是,他们能斗过教会的人吗?” 维塔语气微顿,又道:“我是说,是不是应该先暂缓下来,明天不要跟教会的人撕破脸面,他们侵占的地產,若是你大胜而回,用不著索要也是你的;若是输了的话,就算他们暂时退还给你,也会重新侵占回去。” 利奥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维塔能独立思考,而不是全盘依靠自己做决策,显然是一件好事。 “你觉得赫维什堡如何?” “很好啊,两层城墙,六座塔楼,下辖十个村庄,是块顶好的领地。” “是,它很好。” 利奥微微頷首:“马加什是个慷慨的国王,他愿意开出高於法兰西组建的敕令骑兵连队一倍的薪水招募外邦佣兵,而不是像敕令骑兵那样,从本土乡绅和贵族阶层中招募,就是想要摆脱匈牙利贵族们的掣肘。” 匈牙利不是法兰西,自阿尔帕德王朝绝嗣后,便確立起了贵族选王制。 还只是个新兴暴发户的“匈雅提家族”跟统治法兰西已数百年的“卡佩”家族也根本没有可比性。 此外,亲手终结了百年战爭的“胜利者查理七世”,其威望也绝不是初登基不久的马加什所能相提並论的。 这便是马加什为什么要僱佣一支价格更高昂,战斗力却未必能胜过法国敕令骑兵的黑军的原因所在。 “所以你要在前往瓦拉几亚之前,跟教会的人撕破脸面,纯粹是为了做一种政治表態?” 利奥摇了摇头:“我有什么可表態的,无论我內心深处怎么想,作为马加什亲手拔擢的新贵,我都只能有“铁桿保王党”一个身份。” “除了原先这里的城堡总管那样的蠢蛋,只要是个脑子正常的人,就绝不会考虑背叛马加什投靠到旧贵族联盟的那一边。” 也不能说完全没可能。 总会有蠢货忘记了自己屁股底下的位置是从哪来的,幻想著自己这些被旧贵族们视作“暴发户”的傢伙,能够得到他们的认同和接纳,从而改换门庭。 维塔有些不解道:“那你是为什么?” “只是一场单纯的讹诈罢了。” 利奥说道:“明天,你要通过契约纽带,指挥你的哈尔基翁”配合我上演一场大戏一你说,若是因为教会的人隱瞒消息,导致堂堂皇家骑兵统领,前往瓦拉几亚参加圣战的十字军统帅,差点被魔物给杀死,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幸而他还是一位猎魔大师,於危险之中,转危为安,射落巨龙,並成功將其驯服。” 第101章 一场大戏(5k) 第101章 一场大戏(5k) 一场戏,演出两重效果。 第一重很简单,就是单纯的讹诈。 埃尔格教区故意隱瞒消息,险致利奥这位十字军统帅身亡。 这件事若是上纲上线,那就是破坏圣战大业,要招来教宗陛下的绝罚令的! 利奥打算將此事全盘交给马加什,由这位矢志於削弱教会和旧贵族的权力,强化王权的年轻君主来亲自操盘,必能榨取到最丰厚的利益。 至於其二,自然是为了扬名,这扬名为的也不单纯是名望。 按照利奥此前的猜测,猎魔人大师的晋升门槛,应当是狩猎一头足够强大的魔物—一但现在,他已经“降伏”了一头剪尾龙,这种飞行魔物在猎魔人这个行当里,已属於“学派大师”方能挑战的目標了。 倒不是说剪尾龙的硬实力够强,而是这种聪明狡诈的飞行魔物,不仅皮糙肉厚,生命力顽强,一旦发现自己不是对手,隨时都能起飞逃遁。 普通猎魔人对付这种魔物,很容易让其受伤遁逃,下场就是凑钱僱佣他们的村民们,在猎魔人走后,遭受更加残酷的报復。 所以,利奥觉得自己应该是已经满足普升条件了,之所以经验槽仍旧卡著不动,大概率跟“名望”有关。 就好比他第一次获得“猎魔人学徒”职业时,是在杀死了狼人之后,自己的名声於布拉伊拉发酵了一段时间,方才获取到。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靠谱,“大师”作为此时欧洲各行各业里的“顶尖职称”,绝不是一个人的技艺水平达標后就能自动获取,里面的门道多得很。 现如今他这一身实力,放眼整个欧洲年轻一代的贵族骑士当中,都能躋身於顶尖行列,这大部分都要归功於猎魔人这份战斗职业。 如果能在抵达瓦拉几亚之前完成普升的话,对他此行绝对大有裨益。 第二天清早,埃格尔城內。 刚刚结束了晨祷的拉斯洛主教,正站在圣约翰大教堂前的石阶上,准备返回他的官邸。 一名穿著华贵丝绸长袍的富裕信眾,从人群中快步走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人面色苍白,面露惶恐,双手捧著一个沉甸甸的、用深色天鹅绒包裹的钱袋。 “大人,我要懺悔我的过错。”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拉斯洛主教有些不耐地皱了皱眉,但他只是掂量了下手中的钱袋,这点不快立刻就被消弭一空了。 他的脸上重新掛上那副公式化的悲悯笑容:“孩子,不管你做了什么,主的怀抱永远向你敞开。” 那信眾带著哭腔低声说道:“我...我与邻人的妻子有染。当时我已极力控制自己,但还是...我一定是被魔鬼所诱惑了,求大人为我赦免。” “主会宽恕你的,我的孩子。” 拉斯洛主教在信徒的头顶画了个十字,神情悲悯地劝慰道:“只要你心怀虔诚,多做善事,主的光芒將永远照耀著你。” 信徒如蒙大赦,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匆匆离去。 拉斯洛主教嘴角微翘,划出了一个鄙夷的弧度,旋即便重新向主教官邸走去,他的脚步很快,可以看出,他已是在不破坏自己端庄形象的前提下,以最快的速度行走了。 一进门,他便急不可耐地脱下了法衣外袍,將它搭在了椅子靠背上。 他冷著脸对宅邸里的僕人们吩咐道:“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打扰。” 他说罢,便推开了臥室门。 扑面而来的,是乳香和没药的芬芳。 他神態庄重,仿佛第一次登上祷告台般来到了铺著天鹅绒软垫的床头。 红色的羊绒毯子下面,是面容姣好,体態丰腴的贵妇,此时她正睡眼惺忪地看著他。 “大人,您回来的可真快。” 隨著贵妇娇魅的声音传来,红色的羊绒毯子从她的肩头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拉斯洛一把掀开羊毛毯,任由对方那光洁的胴体暴露在冷空气下,他眼神贪婪地凝视著这具颤抖著的年轻身体,仿佛要將其连同这旺盛的生命力一同吞入自己的喉咙里。 他咽了口唾沫,用那双戴著各式宝石戒指的粗糙大手,小心翼翼地在情妇的身上游走著。 正待他想要更进一步的时候。 远处,突兀传来一阵刺耳的喧譁声,紧跟著,仿佛有无数人在欢呼,声音如同滚雷般从城外军营的方向席捲而来,瞬间刺破了清晨的寧静。 拉斯洛的动作猛地僵住了,他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停在半空中。 不管现如今的他如何墮落,曾经的他也是位信仰坚贞之士,不然也无法使用圣辉这种需要坚定意志和信仰方能驱使的力量,坐到“埃格尔教区主教”的高位之上。 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下,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丟到了人声鼎沸的广场上,所有人都在注视著自己这个“墮落主教”,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和恐惧感,如同冰水般浇灭了他体內刚刚燃起的火焰。 “大人?” “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贵妇坐起身,担忧地看著他。 “闭嘴!” 拉斯洛粗暴地打断了她,眼神凶狠,宛如一头老迈的病狮:“穿上你的衣服!立刻!” 他从床上坐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拉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 此时天色还未大亮,他因为年轻时,经常秉烛夜读而昏花的老眼,即使瞪得老大,也看不清城外的黑军营地里,究竟在上演一场怎样的闹剧。 “这群可鄙可憎,为钱杀人的刽子手,他们又在上演什么褻瀆的闹剧?” 砰— 怒气冲冲的主教,摔上房门,披上自己的主教法衣,大声吩咐道:“叫安德鲁”去城头见我,我倒要看看这群为了金钱取走人性命的刽子手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安德鲁是埃格尔城的城防军统领,他的本领稀鬆,体胖如猪,能坐到这位置,纯粹是因为他贡献出了自己的妻子给拉斯洛主教布道。 他能够感受到,周遭人看向自己的目光中,总是充斥著嘲讽与不屑,即使他们再怎样小心翼翼地遮掩,他仍旧能感觉到。 但安德鲁不在乎,区区一点尊严,能抵得上城防军统领的高位吗?换做是他们有这个机会的话,別说是老婆了,只要拉斯洛主教一句话,他们连自己的老娘和女儿都能乖乖送进主教官邸吧? 可惜啊,不是谁都能像自己一样,拥有一个比塞壬海妖还要诱人的妻子。 安德鲁哼著小曲,脚步轻快地走在城墙內的螺旋式阶梯上。 隨著即將登上城头,他脸上轻浮的表情也迅速换成了充满諂媚的笑脸:“大人,您召我有什么事?” “马加什的狗腿子们一大早又在闹什么?我昨天吩咐你调拨给他们的物资,你没有剋扣吧?” 主教苍老的脸上,神情阴騭地盯著安德鲁,就像一头凶狠的禿鷲。 “没有,绝对没有!” 安德鲁赶忙打保票:“我除非是疯了才敢剋扣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僱佣兵的物资,您请放心,这些黑军们之所以吵闹,绝不是因为咱们埃格尔城。” “来之前我就已经打听过了,正要稟报给您,据说是因为黑军到了每个月的发餉日。您也知道,这帮为钱卖命的僱佣兵们,眼里除了金幣就没別的了!所以啊,无论他们身处何地,一到发餉日,就要立刻索要自己的军餉,若是军餉不到位,谁也別想驱使这些豺狼。” 主教沉默了片刻,脸上的阴森瞬间消融,又恢復了平日里在信眾面前的庄严肃穆:“你做的很好,安德鲁。但这样一群如狼似虎的僱佣兵,如今就堂而皇之出现在我们的城市旁,我想这会使很多人都感到不安。我希望你能去提醒,最好能敦促他们的统帅儘快离开,为此,我愿意再额外赠予他们三千枚杜卡特金幣作为军资。” 安德鲁愣了下,赶忙打保票:“没问题,您既有令,料想那所谓的皇家骑兵统领,一个小门小户出身的边境骑士也不敢拒绝。” 领命而去的安德鲁,脸上露出了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去催那帮佣兵离开?嫌命不够长了? 果然,人们对於自己得罪过的人,永远都放心不下,哪怕自己根本就不在意自己的妻子承欢於他人之下,也不在意那些暗地里投来的讥誚眼神。 但说出去又有谁会相信呢? 埃格尔城外,黑军营地里。 利奥站在营地中央,昨晚临时搭建起的高台上,身边摆著一排沉甸甸的橡木箱子,里面装满了成色十足的杜卡特金幣。 身为皇家骑兵统领,瓦拉几亚十字军的统帅,他每天的事务有很多,组织士兵训练,物资管理,营地管理一但所有事都比不上“发放军餉”重要。 这些僱佣兵们没有本土民兵们保家卫国的勇气,也没有十字军们“为神而战”的信念。 他们来到马加什的麾下,除了寄希望於得到晋升,获取官职,领地,乃至改变自身阶级以外,最大的原因便是为了“餉银”。 餉银在,忠诚就在。 一旦断餉,黑军立刻就会变成一只脱韁的猛兽。 台下,五百名黑军重骑兵,已全部穿戴好了黑色的甲冑,排成了整齐的队列,其余的胡萨尔轻骑兵们,则在另外的营地里列阵,由財务官们分別负责发餉。 利奥看了眼天色,感觉时间应该差不多了,便下达了命令。 “核对名册,开始发餉!” 身旁的財务官立刻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羊皮纸名册,名册上用拉丁文清晰记录著每一名士兵的姓名、籍贯、兵种与薪资等级。 其中,一名黑军重骑兵每月的餉银要八枚杜卡特金幣,在场五百人,便是四千枚金幣。 此外的两千五百名胡萨尔轻骑,他们的餉银则是每人六杜卡特金幣,共计一万五千枚金幣。 也就是说,这支三千人的黑军,仅餉银一项,每月就要支出接近两万枚杜卡特金幣,也难怪前世歷史上,隨著马加什一死,他所一手组建的黑军部队,立刻就被后继者给解散掉了。 黑军的战绩虽然耀眼,但简直就是一只吞噬黄金的巨兽。 发餉按队列依次进行,每队由队长带队,士兵逐个上前。 利奥没有说什么勉励士兵们的漂亮话,他很清楚这票外邦佣兵们根本就不吃这一套,他们只认钱,也只崇拜强者,利奥要是展现出什么平易近人,爱兵如子的风范,只会使他们觉得这名统帅软弱可欺。 大概过了一个多时辰,天色都已大亮,漫长的领餉队伍才总算是走完。 財务官合上了钱箱子,向著利奥微微頷首,便离去了。 黑军的財务和军务是分开管理的,就像两条平行线,好处是利奥从来不用担心钱財匱乏—一那是马加什所需操心的事情,他只需管理好这支军队就够了。 坏处也很明显,这支军队永远只姓匈雅提,统兵大將只是个隨时能够撤换的临时官职,永远不可能拥兵自重。 就在这时,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吼声,驀得在天空中响起。 一头有著亮铜色鳞甲的巨龙,俯衝下来,於营地上空盘旋著。 埃格尔城內,正在用膳的拉斯洛主教,听到这声龙吼,神情大变,他顾不上僕人的搀扶,掀起袍子的下摆,便急匆匆跑到了城头之上。 “该死,那头剪尾龙怎么现在出现了?” “它不是只在黄昏时和夜晚才会出现吗?” “谁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拉斯洛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一旦消息传回布达堡,马加什驾著白龙,要不了一个时辰就能飞临埃格尔城。 他们想要驯服剪尾龙的谋划,必然会落空。 早知今天,就该不惜一切代价把这头畜生给宰了! 他寧肯付出惨痛的代价,却只能收穫一具龙尸,也不愿让马加什“亚龙骑士团”的谋划成真——这是所有旧贵族联盟一致的共识。 毕竟这位新君实在是太能折腾了。 他搞出来的那个所谓的驭龙巡游,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能在短时间內来到任何一个贵族的城堡,直接击碎了王权不下乡的现状。 如今,几乎所有匈牙利人都常能看到头顶有白龙飞过,国王陛下会处决那些作乱的强盗,魔物,震慑那些暗中的叛乱分子,有时甚至会降落下来,亲切地同民眾们交流。 再加上这位年轻君主父亲所留下来的崇高声望,旧贵族联盟们发现,他们已经快要无法限制这位新君的权柄了。 也就是马加什再怎样也就是一个人,他的精力再充沛,也不可能面面俱到,但若是再让他搞出个亚龙骑士团,他这唯一的短板也將被补足。 到时,这个州派个龙骑,那个州派个龙骑,他们这些原本的各州各县的土皇帝们,岂不是都將沦为国王的家奴。 身边,紧隨而来的辅祭忍不住问道:“主教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一旦咱们故意隱瞒剪尾龙踪跡的消息传出去,国王陛下怕是还要怪罪下来。” 马加什早就已经下了命令,要各地贵族留意亚龙的存在,一旦上报上去,能够得到非常丰厚的赏赐;但反之,若是知情不报,也必定会遭到惩处。 拉斯洛不怕遭到惩处,对比驯服一头亚种龙,马加什的惩罚对他而言根本就是不痛不痒。 但现在,他们显然已不再有驯服这头亚龙的可能,埃格尔教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最终却什么都得不到。反倒会招来旧贵族联盟的其他成员的指责。 若非他们心怀此等野心,早些便將这头亚龙给猎杀掉,马加什也不可能得到这头亚龙。 “不急,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马加什的胃口够大,这个利奥的胃口就不一定了。” 拉斯洛主教迟疑了片刻,还是吩咐道:“去,把原属於赫维什堡的地產名册拿来,再挑拣出一些不重要的小地產...算了,把我名下的那座葡萄酒庄也算上。” “这能行吗?” 辅祭显然不觉得这点蝇头小利,就能收买一个国王的心腹。 “呵,你根本不懂这样骤居高位的小角色,对於財富和自己的地位究竟有多么的看重。” 拉斯洛冷笑道:“他会妥协的,毕竟,没有哪个领主会喜欢这样一个如此不讲道理,背弃传统的君主,不是吗?” 说到底,利奥也不过是一个小门小户出身的边境骑士,这种人的眼界,註定了只能看到自己脚底下的一亩三分地。 “如今,只能盼著这位利奥骑士,是真的如传说里那般,剑术造诣极高了,最好能让他当场把这头畜生给宰了!我到时,不介意给他一个屠龙勇士的美名!” 拉斯洛心中盼望著。 却不料这时,安德鲁扭动著庞大的身躯,几乎是屁滚尿流跑了过来。 “大人,不好了!” “黑军的统领,国王陛下钦命的皇家骑兵统领,让那头畜生给活吞了。” 拉斯洛只觉脑袋一阵眩晕,整个人仿佛如受重击般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他不住大口喘著粗气,心头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第102章 狼学派猎魔人大师 第102章 狼学派猎魔人大师 黑军营地里,人声鼎沸。 掌旗官“伊斯特万”挤开混乱的人群,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当他看清场中央的景象时,瞳孔骤然收缩,忍不住大声质问道:“都愣著做什么,还不赶快去帮忙?” 一名擎著杆长戟的黑军重骑兵,闻言出声应道:“是利奥大人下的命令,他要亲自降伏这头龙。” 伊斯特万神情一凛,哪怕他亲眼见过利奥跟勃艮第的查理上演的那场巔峰对决,对利奥的实力有一定的认知,也觉得这位皇家骑兵统领太过托大了。 只见那头剪尾龙,此时已然降落到了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张开了那对伸展开来足有二十米的宽阔翅翼,如同两片巨大的乌云遮蔽了天空。 原本已严阵以待的黑军士兵们,被它翅翼鼓起的狂风一吹,一个个都东倒西歪,再也稳不住身形。 “都退后,退到营地外围。” 利奥从容不迫的声音,清晰的传入每个黑军士兵的耳中。 一些有见识的旗队长,此时都已经回过味儿了,心道:这位皇家骑兵统领大概率是想要通过以一己之力与这头亚种龙兽对决取胜,从而驯服这头桀驁不驯的魔物。 “真的能成吗?” “驯龙可不是驯一匹烈马那么简单。” “这位利奥大人,到底怎么得罪的这头畜生,让它放著我们这么多人不管,只知一味追杀他?” 匆匆赶来的旗队长们,心思各异,有的面露期待,也有人钦佩於年轻的黑军统帅的魄力,也有人觉得利奥太过狂妄,简直是在自寻死路。 就在这时,那剪尾龙的头颅,如同闪电般探出,血盆大口带著腥风,狠狠咬向利奥。 在旁人的视角看来,利奥根本就来不及躲闪,便被那剪尾龙吞入了口中。营地瞬间一片死寂,旋即爆发出惊恐的譁然。 那领了拉斯洛主教的命令,故意拖延了好一会儿,才从埃格尔城里往营地赶来的城卫军统领安德鲁,刚进营地,便看到了这“骇”人的一幕,嚇得他肝胆欲裂,差点瘫倒在地。 旁人不知道这头魔龙身上藏著什么弯弯绕绕,他这个曾亲自组织埃格尔城的士兵和猎户,对这头剪尾龙展开数次围猎的统领再清楚不过了。 事情闹大了! 皇家骑兵统领在眾目睽睽之下,被魔物给吞吃!即便这事跟他们没关係,也是黄泥掉进了裤襠。更何况,还真是他们隱瞒了赫维什县有魔物出没的消息。 他心中一边暗骂这头畜生不按套路出牌,非要在这个节骨眼儿出没;又忍不住大骂这个所谓的皇家骑兵统领狂妄自负,非要跟这头魔物单挑。 你当那是骑士对决呢? 跟魔龙单挑,那跟找死又有什么区別? 他匆忙赶回埃尔格城,寻到拉斯洛主教便是一番哭丧式的报信,嚇得这位一直稳坐钓鱼台的拉斯洛主教差点昏厥过去—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不提。 利奥当然不会被剪尾龙活吞。 只见利奥戴著镶铁手套的双手死死抵住剪尾龙即將合拢的上下顎,双脚已深深陷入了地面的泥土当中。体型悬殊的一人一龙,竟是展开了一场看似势均力敌的角力。 剪尾龙浑身肌肉紧绷,巨大的翅翼焦躁地拍打地面,捲起漫天尘土,显然已是施展出了全力,但无论它再怎么用力,竟也丝毫奈何不了面前的男人。 一名来自塞尔维亚的黑军士兵,在身前画了个十字:“天父在上...我是在做梦吗?” “简直是难以置信,我见过最勇猛的骑士,能一斧头將一名全副武装的板甲骑士劈成两段,却从未见过有人能仅凭双手,硬抗一头魔龙的蛮力。” 伊斯特万回头看去,发现说话这人竟是平日里对利奥这位统领最是不假辞色的重骑兵旗队长。 此时,他正若有所思地盯著场中,喃喃道:“难怪陛下会让他当这个统领,他简直就是圣乔治在世啊!” 一些黑军士兵们见双方陷入僵局,热血上涌,想要上前帮忙。他们將各自顏色各异的呼吸法灵性加持到武器上,发出淡淡的光晕。但还未靠近,就被剪尾龙胜似刀锋的尾巴一记横扫给逼退。 “都退远点,服从命令!” 说话的是伊斯特万,他已经看出来了,利奥的实力远超他的想像,连空手都能跟这头龙兽角力,证明他现在明显是游刃有余,若是叫这些士兵们破坏了他的驯龙大业,反倒不是什么好事。 虽说,他也觉得驯龙之事,应该上报给国王陛下,由陛下亲自驭龙而来將其驯服最好,而不是让利奥越俎代庖—但也不知这畜生是发了什么疯,就认准了利奥攻击。 他总不能禁止利奥反击吧? 反正,利奥也是他们这边的人,他若能驯服这头亚龙,总比让黑军士兵们一拥而上,用弓弩,长枪將它杀死强。 伊斯特万突然回想起昨天下午,在胡斯戈维什村遇见的那个执政官,他口中所说的“怪鸟”,料来就是这头剪尾龙,所以昨晚,利奥突然离开赫维什堡,就是去对付这头魔龙去了? 看这魔龙对利奥的仇恨度,怕不是利奥把它的巢穴给烧了吧? 这样的仇恨度,会不会影响驯服的成功率? 砰— 伊斯特万被这一声巨响打断了思考,只见利奥一记重拳砸在了魔龙的下頜处,魔龙发出了一声悽厉的咆哮,半张身子都瘫软了下来。 站在人群后方,此时正跟剪尾龙心神相连的维塔利奥斯有些心疼地皱起眉。 疼,好疼! 他来真的! 剪尾龙“哈尔基翁”向维塔传出了一阵委屈的情绪,这一记重拳,跟昨晚如出一辙,儘管利奥明显已经收著力气了,但它那处受创的鳞甲也还没癒合。 维塔赶忙安抚:“今晚我让营地里的人给你做三只烤全羊,让你一次性吃个饱。” “五只!” “五只不行,最多四只。” “成交!” 哈尔基翁现在,对同维塔利奥斯签订契约这件事,也已不再牴触。 因为利奥教授了它一种据说是能够“纯化稀薄龙血”的特殊呼吸法,练到最后面,据说甚至能成为真龙! 它昨晚已经试验过了,確实有效,儘管效果很微弱,可能要花费十年,乃至更久才能看到成效,但那也够了一一此前即便是在梦里,它也没妄想过能蜕变为真龙。 利奥要是早说有这份待遇,它连抵抗的心思都不会有。 一人一龙继续搏杀起来,剪尾龙將自己的强大之处展现得淋漓尽致,它那尾巴一扫,便如攻城槌般带著破风之声砸向地面,坚硬的泥土瞬间被型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它那爪子也是锋利至极,四足立於地面,爪尖抠入岩石,宛如刺入黄油。 吼— 一声裹挟著淡绿色毒雾的龙吼声响起。 一股带著异香的甜腥气味袭来,许多围观的黑军士兵们闻了之后,只觉手脚一阵发软,这才意识到是这绿雾中蕴含剧毒,赶忙向后退去。 再看场上,利奥儼然对这毒雾全盘免疫,依旧身姿矫健地躲避著魔龙狂暴的攻势,仿佛戏耍一般,每一次都精准踩在其攻击的边沿,时不时还会抽冷子还以一记铁拳。 猎魔人的传承里,一直有著如何应对这种大体型魔物的方法,利奥也完全將传承中记载的技巧发挥了出来。 这可不是提前排练好的,虽然有哈尔基翁特地放缓了自己的动作的缘故,但绝大多数,都是凭藉利奥的真实实力来完成的—对利奥而言,这就是一场猎魔人大师的晋升考核。 考官就是所有围观的黑军们。 隨著时间推移,观战的黑军士兵们都有些麻木了。他们惊愕地发现,利奥就像是个不知疲倦的人形魔龙,不仅跟那魔龙斗了个旗鼓相当,並且还隱隱佔据了优势。 砰— 伴隨著一记震耳欲聋的重拳命中於下頜之上,这头庞大的魔龙终於是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它的四足踉蹌著,踱步许久才颓然摔倒在地上,巨大的翅翼无力地垂落在地上。 利奥“鏗”的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抵在了剪尾龙的脖颈处:“臣服,还是死亡?” 还不待魔龙回復,下一刻,黑军的欢呼声有如山呼海啸般传来。 他们齐声吶喊著一个名字。 “圣乔治万岁!” 圣乔治,即传说中的屠龙者。 此时,在场的黑军士兵们,几乎已將利奥视作为圣乔治的化身一遥想当年,圣乔治屠龙时,也就是此般模样吧? 不,恐怕还比不上。 毕竟壁画,神龕上所绘的魔龙,往往比圣乔治所骑乘的那匹马儿还要小,根本比不上今日亲眼所见利奥击败这头足有十米长的“巨龙”所带来的视觉衝击力和心灵震撼。 利奥重新將剑刃归於剑鞘,他高呼道:“魔龙已经臣服,他接下来,会选择一位道德崇高之士,作为他的驭手!” 说完,也不待士兵们回应,便快步离开,向自己的营帐走去。 利奥此时,已经演不下去了。 他几乎是紧咬住牙关,才能使他不至於痛呼出声。 “维塔,交给你了。” 经过维塔利奥斯时,他提醒了一句,旋即便脚步匆匆地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面板上,早在戏码上演过半之际,“狼学派猎魔人”的紫色拉丁文,便蒙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辉。 【你的紫色品质职业“狼学派猎魔人”经过了千锤百炼,成功得到了世人的广泛认可,晋升为了金色品质职业“狼学派猎魔人大师”。】 【你获得了第一个金色品质职业,解锁了新的职业槽,现在你可以选择第三个生活职业,或是第三个战斗职业了。】 【你获得了第一个金色品质的战斗职业,你的储物空间增加四立方米。】 紧隨职业晋升而来的,是刺入骨髓的强烈痛感,这种变化,绝非是此前任何一项职业晋升时所能相提並论的,他甚至怀疑自己要变异成另外的物种了。 “利奥,你没事吧?” 紧跟而来的维塔,脸上写满了忧虑之色。 黑猫也躥到了利奥的跟前,抬起前爪,刚触碰到利奥的身体,便立刻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叫声。 “没什么大碍,就是用力过猛导致有些虚脱,再留在外面,怕是要丟脸了。” 利奥挤出了一丝笑容:“赶快去替我演完这场戏,落实你亚龙骑士”的身份。” 维塔有些不放心地走开了。 他一出帐篷,利奥便取出了两罐“止痛药剂”,仰头灌下之后,总算是好受了许多,他一般是不会使用这种草药的,儘管他的身体抗药性很强,但这种具备“镇痛效果的药剂”,一般都伴隨著相当强烈的成癮性。 但现在,他实在是顶不住了。 一旁的尼斯小脸上写满了担忧,但又不敢贸然靠近,只能默默在心底询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不能靠近你?” “我正在进行一场蜕变,不用担心,这是件好事。我们有灵魂纽带,如果你要靠近的话,同样会把你卷进来—等一切结束以后,我將成果反哺给你就是了。” 利奥提升实力,同样也能提升尼斯的实力。 但他可不想尼斯来体会这份痛苦,有些人承担了痛苦,就想要最亲近的人也承担一次,但他的想法相反,但凡是自己能承受的,就不愿假手於人。 “蜕变?” 尼斯皱著小脸,看利奥的眼神有些奇怪。 “利奥,原来你也不是人吗?”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从来就没看清过这个从小看著长大的男孩儿。 “我当然是人。” “可人怎么能跟一头剪尾龙角力?” “是演的啊,昨晚你不是也在场吗?” 他再厉害,也不过就是个二百斤重的人,不可能跟剪尾龙这种庞然大物比力气,要是实战当中,它只需振动翅膀就能將利奥轻鬆带到天上去。 “可是...” “別那么多可是了。” 利奥来到自己铺著羊绒毯子的行军床上躺下,原本的刺骨剧痛,此时在药物的作用下,已经变得很轻微了,只剩下一种类似於虫蚁在体內撕咬的痒麻感。 他將身子蜷起,期盼著这场蜕变能快些迎来终结。 但很快,他就感觉到原本已经变得很微弱的痛感,再度捲土重来,並且比之前更加猛烈!猎魔人体质强大的抗药性,导致止痛药剂竟然这么快就失灵了! 他的双手死死抓住了床边的木栏杆,指节用力,在上面捏出了一个深深的手印。 尼斯跳到他的面前,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著他,无声地问:我能替你分担吗? 利奥艰难地摇了摇头,同样无声回道:“不能。” 他强撑著挤出一个笑容:“都说了是好事,用不著担心。” 他能感觉到体內翻天覆地般的变化。或许不是他的抗药性太强,以致於止痛药剂失了灵,而是他的感官变得过于敏锐了—一周围的一切微小动静,都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清晰得可怕。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从海底破水而出的鱼儿,一瞬间,整个世界的色彩、声音、气味都变得无比鲜明。 而这场痛苦的蜕变,才刚刚开始。 > 第103章 蜕变 第103章 蜕变 利奥醒来时,帐篷里静悄悄的。 油布材质的帐篷里,一片昏暗,仅有帐篷侧壁的通风口处,投进来一缕柔和的日光。 再转过头来,利奥看到的是尼斯琥珀色的双眸,她有些关切地盯著他,深色的鼻尖轻轻凑过来嗅著。 “我睡了多久?” 利奥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了。 “应该有大半个白天了。” 她跳到利奥的肚皮上,前爪扒在利奥的胸口,轻嗅他的下巴:“我感觉你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利奥掀开盖在身上的薄毯坐了起来,內里穿著的细亚麻布衬衣和外套的束腰外衣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了,被冷风一吹,格外“清爽”。 “既然是“蜕变”,变化当然会很大。” 尼斯能够理解“蜕变”这个词,只是很难想像利奥这个人类也能做到一她凑上来,用爪子扒拉了下,试图撕扯下利奥並不存在的“旧皮”。 利奥按住她的脑袋阻止:“是蜕变,不是蜕皮!” “有什么分別吗?” 利奥思索了阵,觉得很难向尼斯解释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乾脆便摇头道:“你就当没有分別好了,我没有蜕下旧皮,只是因为我是人,不是龙。” 尼斯仰著脑袋,用那对很圆润,很清澈的琥珀色眸子盯著他:“是因为你体內有我的龙血吗?” “可能吧。” “那为什么不是我先蜕变?” 利奥很遗憾地摊开双手:“这只能归咎於你没有努力修行呼吸法了。” 尼斯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小脸很严肃地抬起:“利奥,我以后会更加努力的。” 利奥忍俊不禁道:“也用不著太努力,反正我有进步的话,也能反哺给你。 “” 对比此前长期处於“冬眠状態”的黑猫,尼斯已经变得很勤奋了。 他將尼斯放到一旁,站起身,原地轻跳了两下,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格外轻盈,仿佛只要他纵身一跃,就能如一只鸟儿般飞到半空中去。 前世记忆里所看的小说里,总是说什么“脱胎换骨”。 他原本觉得很抽象的一个词汇,在此刻却变得具现化了。 凝神倾听,营帐外面,黑军士兵们的脚步声,鎧甲摩擦声,低声交谈声...一切都清晰地传入耳中。他甚至能够根据声音的远近,在脑海中勾勒出他们的站位。 难怪在猎魔人的传承记载中,只有学派大师,才有资格將高等魔物视作狩猎目標,这份实力跟寻常猎魔人相比,的確有著天壤之別。 利奥身为弊端严重的妖魔派猎魔人,实力比之普通猎魔人,又要强出一大截。 可惜这世上很少有能活到这一步的妖魔派猎魔人,妖魔的力量因为来得太快,隨著猎魔人的成长会变得越发难以驾驭,绝大多数猎魔人还未到这个阶段,便已失控沦为妖魔了。 也就是利奥通过服食魔药的方式,规避了这一端,他的实力能提升得如此之快,魔药大师这一生活职业功不可没。 或许,这才是妖魔派猎魔人本该走的正统路子一先通过炼金派猎魔人抽出魔物遗骸中的力量,製备成药剂,再转交给妖魔派猎魔人服食,萃取其中的“魔力”。 可惜曾经团结一致的猎魔人诸学派,此时已沦为一盘散沙,如炼金学派大多数投靠了汉萨同盟,巫师学派大多数投靠了雅盖隆王室...他们再也不可能重新拧为一股绳了。 利奥摸了摸尼斯的脑袋:“维塔要回来了,接下来我会很忙,你准备好迎接我反哺给你的蜕变了吗?” “我会像你一样睡一个大觉吗?” “嗯。” 黑猫点点头,又补充道:“那我要睡在挎包里。” “当然。” 利奥將黑猫一把抱起,不管什么时候,看到尼斯守在自己身边,他的心底总会油然而生一种安全感哪怕尼斯以前只是一只柔弱的黑猫。 他通过契约,將自己新获得的力量传输了过去,以一种虽然缓慢,但却足够温和的方式。 黑猫懨懨地瞄了一声,打了个呵欠便在挎包里蜷了起来,睡著了。 利奥很早之前就已经听到了维塔的脚步声,甚至能够想像出维塔穿越了几处岗哨,停下来跟谁聊了天—一他坐到帐內摆放的长条形方桌前,打开了面板。 看著“狼学派猎魔人大师”这个散发著璀璨金辉的职业后面,那密密麻麻的经验槽,此前额外积攒下来的经验,填在里面就跟没有一样。 要想將其填满,就算把手头还剩下的魔药全部喝下去,也是杯水车薪。 金色,按照面板的划分,便是传说级的职业了,往上还有没有更高品质的“进阶职业”都说不准。 而他的紫色职业“休眠之龙的骑士”,也无法再通过战斗经验提升,这岂不是说明,他以后积攒下来的战斗经验已经派不上用场了? 看来,他得儘快把新获得的这个战斗职业槽给填满。 其实这个职业他也已有所规划了—“皇家骑兵统领”,显然就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职业名称不一定要对上,只要能像此前骑士职业晋升时,所给出的分支“统御骑士”一般,能提升利奥对於带兵打仗方面的能力就再好不过了。 这是他眼下最大的一处短板。 眼下他已是一方领主,若是能在此次瓦拉几亚十字军中大放异彩,势必会得到马加什的重用。 他推测,自己只要带领黑军,取得一场中等规模的战爭胜利,使黑军士兵们认同他的指挥才能,应当就能获取到这份职业了。 维塔突然掀开门帘进来,带著外面的冷风,看到利奥坐在桌前,忍不住惊喜道:“你醒了!” “嗯。” 利奥伸了个懒腰,骨节啪作响。 他接过维塔递来的餐盘,上面摆放著一顿相当丰盛,而且热气腾腾的午餐:“事情办得怎么样?” “放心好了,一切都是照计划进行的。” 维塔利奥斯盯著利奥的侧脸,看了许久。 “利奥,你的样子好像有些变化。” “什么变化?” 利奥拿起了餐叉——此时的餐叉只有两个齿,在天主教世界里还算比较稀罕的物件,也就是在威尼斯等义大利城邦风靡。 绝大多数贵族老爷们在吃饭时,会使用汤匙喝汤,会使用餐刀切割肉食,但很少会用到餐叉,他们更习惯用手,认为这更顺应自然。 利奥和维塔,是因为作为东罗马人,才依旧保持著使用餐叉的习惯。 “说不上来,但確实有著不小的变化。” 维塔的脸颊有些泛红,他哪里好意思说,利奥变得更加英俊了一如果说以前的利奥,放在贵族骑士当中只是鹤立鸡群,那么现在就可以说是凤凰立於鸡群了。 利奥没有纠结这些小事,转尔说道:“埃格尔城里对此什么反应?” “拉斯洛主教已经派人来了两三趟了,有个叫安德鲁的城卫军统领,声称请来了整个埃格尔教区最有权威的神职者,希望能够帮你疗伤。” “呵,我还以为这位拉斯洛主教背靠著埃斯泰尔戈姆的枢机主教,真的什么都不怕了呢。” 利奥將最后一口食物塞进嘴里,又问道:“我昏睡这段时间,营地里没有发生什么变故吧?” “没有,黑军士兵和各层军官们都很安分,就是有几位旗队长想要探望你,被我拦下来了。” 利奥微微頷首:“也是时候露露脸了。对了,今天在大庭广眾之下,第一次驭龙飞行,享受无数人敬仰,羡慕的目光,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维塔有些赧顏:“你就別开我的玩笑了,他们看向我的眼神確实很羡慕,但哪来的敬仰?都当我是个靠裙带关係上位,实则是没半点本事的草包。” “別理会那些愚者的风言风语,维塔,你的天赋一直都在。而且...” 利奥声音微顿,提醒道:“你跟剪尾龙签订契约以后,就没感觉自己体內多了一分力量?” 维塔跟剪尾龙已缔结了纽带,按理说,双方也能像利奥跟尼斯一样,共享各自的力量—但维塔所使用的契约,属於盗版货,他也不確定能奏效。 “好像是有那么一点。” 维塔眨了眨眼:“但我还没试过。” “等閒暇时,我陪你练练?” “还是算了!” 维塔果断拒绝:“就这我还一直被人们当作是个没本事的幸进之徒,真要是再让你於大庭广眾之下,三两招料理掉,我这个草包”的名头怕是永远也別想摘掉了。” 利奥忍不住笑道:“怎么还记著当初在圣约翰號时的事呢,咱俩要是切磋,我能不看在你的面子上留两手吗?” 维塔迟疑了下,还是拒绝道:“不,我要凭自己的本领贏得尊重!” 1= 利奥端著餐盘出了营帐,立刻便有侍从恭敬地迎了上来,將餐盘接过。 站岗的士兵们看向利奥的眼神中充满了惊喜和敬仰。 “大人,您没事就太好了!” “我们都很担心您。” “上帝保佑,祝您健康!” 他们不再像是此前那般,看向利奥的眼神里,还存了一分审视与怀疑—一现在,他们已毫不怀疑利奥这位空降下来的黑军统帅,能够带给他们胜利和財富了! 圣乔治可是军人的主保圣人! 祂的化身能不会打仗吗? 利奥一路走过整座营区,沿途,每一名跟他对视的士兵,都会立刻恭敬地低下头行礼,那些往昔桀驁不驯的旗队长,百夫长,也殷切地上前问候。 这场大戏或许最后关头的演绎稍有瑕疵,但显然已圆满达成了目標。 期间,倒也不是没人疑惑,为何利奥没有亲自驾驭那头魔龙,而是推给了自己手底下,一个看起来並未有任何过人之处,反而举止间缺了些阳刚气息的骑士。 人们眾说纷紜,有些人是认为,利奥志存高远,想要驯服一头真龙,而不是亚龙。 也有人觉得是因为利奥此前,为了引动魔龙出击,得罪狠了这头记仇的魔怪,致使它即便降服,也不愿成为利奥的坐骑。 利奥用双脚,走遍了整座营地的每一处角落,才返回了自己的营帐。 他重新放下门帘,仔细观察了下挎包里尼斯的状態,打开面板才发现,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尼斯这条休眠之龙的甦醒度竟然不声不响地增加了三。 照这个趋势下来,若是尼斯的蜕变跟自己的蜕变时间等长,甦醒度甚至能够达到四十。 换算成真龙化的状態,完成蜕变后的尼斯,体长甚至逼近了十米大关,这在真龙当中,已属於快要脱离幼年期,初步进入青年期的状態了。 这显然是个绝好的消息。 利奥计算著,等尼斯真正从休眠之龙,变为真龙的时候,就是他公布自己“龙骑士”身份的时候。 到那时,他也將真正有资格,跟这些欧洲王室的顶尖玩家们,以一个相对平等的姿態交流。 他坐到那张长桌前,拿起了支羽毛笔,准备写信—一信是要寄给马加什的。 他打算將赫维什堡所发生的一切,剔除掉那些涉及自己隱秘的,全盘告知马加什。 维塔又走进帐內,提醒道:“利奥,埃格尔城又派人过来了,他们说,埃格尔主教拉斯洛想要亲自见您一面。” “就说我伤重未愈,见不得客。” 利奥头也不抬地继续写著信。 他此前便跟维塔利奥斯约定好了,在降伏魔龙以后,便放出他被魔龙重伤,险死还生的消息,为了避免军营里人心浮动,他方才亲自去巡了一场营,以安军心。 “但我看他们这次显然很有诚意。” 利奥冷笑了声,头也不抬地说道:“现在才有诚意已经晚了,我还以为得知我遭受重创”消息的第一时间,这位拉斯洛主教就会亲自出面。 维塔疑惑道:“你连他开出的价码都不想听吗?” “已经没必要了。” 利奥將已经洋洋洒洒写完的信纸拿起,吹了吹上面的墨痕,旋即才塞进信封里,倒上了蜡油,又盖上了自己的私人印章:“维塔,待会儿要劳烦你亲自跑一趟了。” “你要我去送信?” 维塔有些疑惑地接过信封,他倒不是不愿意听利奥的吩咐,只是觉得这种事交给渡鸦显然更合適一些。 连雅洛米查那样的渡鸦爵士都豢养有渡鸦,更別提马加什这位“渡鸦之王”了,他手底下有一支专门豢养渡鸦,与各地心腹臣子们通信的僕役。 “送信是次要的。” 利奥笑了笑:“你骑著哈尔基翁,去布达堡亮个相才是最重要的。” > 第104章 龙骑士降临布达堡 第104章 龙骑士降临布达堡 “我好像明白了。” 维塔若有所思。 “明白了就去做吧。” 龙骑士在欧洲宫廷的待遇,基本可以类比於一国王储,若是投靠到某位国王麾下,非得以“公爵”之位相酬不可,换到匈牙利,单是给个一州总督都不够,非得再补上十余座城堡的地產作为世袭领地不可。 亚龙骑士虽说不比真龙骑士,但为维塔討要个中型城堡,或是城市作为领地应该不过分吧? 什么? 王室手中暂时没有合適的封地? 面前这座不就是吗? 利奥看向远方的城墙后面,那座巍峨耸立的大教堂尖顶,此时正於阳光下闪闪发光,如同一个巨大的金色十字架,將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了其中。 埃格尔城,作为一座主教区城市,如今是赫维什县当之无愧的行政和商业枢纽赫维什堡原本也是,但这份职能已经被埃格尔城取代了。 它的城市人口,大致在五千人左右,听起来虽少,但对於城市化程度很低的匈牙利,已经属於中等规模的城市了。 这里的葡萄酒產业最为兴盛,赫维什堡被侵占的產业里,就有许多葡萄酒庄,利奥领地上的许多领民都要为之服务。 它们如今都被统一归属到了教会產业当中,单是每年上缴的“葡萄酒什一税”就有上千杜卡特金幣。 如果再算上埃格尔城周边村庄,教会地產的年收益,年收益大概能达到三千枚杜卡特金幣的数目。 听起来不多,但要知道的是,作为城市,市民们是无需履行绝大多数封建义务的,也不必像周边村庄的农奴那样,向领主缴纳高额的实物地租。 如果愿意不计后果地从这座城市里榨取財富,其潜力显然要比利奥的赫维什堡高得多。 维塔跟利奥並肩站在帐前,他说道:“我会儘快赶回来。” “不用著急,国王陛下说不准还会亲自摆宴,宴请你,到时你若是愿意的话,也可以趁机向他提出请求,恢復你的真实身份和真容。” “像薇薇安娜小姐那样的王室特许佩剑女骑士”?” 利奥笑著说道:“对,你这次回去及时,说不准还能在宴会上碰到她呢。” “你要是想看她的话,可以跟我一起乘上哈尔基翁回去。” “算了,我还有正经事要办吶。明天大军就要正式开拔了,我得抓紧时间,处理完领地里的事务,把事情捋顺交代给拜尔陶隆和捷尔吉。” 说话间,头顶一道阴影已然迫近。 抬头看去,一头亮铜色的剪尾龙,正在营地上空盘旋著,它那棕色的鳞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营地里的黑军士兵们还是纷纷停下了手头的活计,看起了热闹。 哈尔基翁振动著双翼,缓缓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落下。 维塔即將翻上龙背,利奥突然说道:“维塔,如果你想要过上一个相对安稳的日子,也可以趁著这个机会,留在布达堡的宫廷。战爭,可不是开玩笑的。” 维塔愣了下,没好气地扬起拳头:“少小瞧人了,我会在这场仗里,名扬天下的!” 利奥忍俊不禁道:“这可不兴说。” 他想起了前世记忆里的一句话“名扬天下,还是无名小卒”? 他不再说话,只是抬手遮住了被哈尔基翁的双翼鼓盪起的沙尘,目送著自己一手缔造的龙骑士,朝著天空中飞去了,心中,颇有一种“吾儿壮矣”的自豪感。 佩斯城。 汉斯·卡蓬最近一直流连於这座城市的酒馆与浴场当中,把亨利此前在竞技大赛中获得的赎金,硬生生给花去了大半。 “大人,我得提醒您,咱们在佩斯城已经逗留太久了。” 亨利苦著脸,將醉醺醺的卡蓬扶到了马背上。 卡蓬哀嘆道:“亨利,不要捨不得你的那点钱幣了,难道对你而言,这点世俗的財富,还抵不过我们之间的友谊吗?你根本不明白我心中究竟有多么痛苦。” 亨利確实无法理解。 事情起源於薇薇安娜小姐拒绝了卡蓬伯爵提出的,想要成为对方的守护骑士的请求。 此后,卡蓬就像是遭受了巨大的心灵创伤,终日游荡於佩斯城的酒馆和浴场。 “薇薇安娜小姐又不是只拒绝了你一个成为她的守护骑士,她平等地拒绝了所有人,这证明绝非是您不够优秀,而是这位小姐真心不愿接纳这份沉甸甸的誓言。” 亨利心想,也幸好薇薇安娜小姐拒绝了,不然他都不知道回到皮克斯坦因之后,该如何向自己的父亲交代。 守护骑士可不仅仅只是一个单纯的名头,那是需要履行维护女士名誉的义务,要在对方陷入危难之中,主动出手支援的。 就卡蓬这个小身板,要是真碰到有人侮辱薇薇安娜小姐的名誉,那他到底上还是不上? 若是布兰登堡未来捲入战爭当中,皮克斯坦因又该怎么办? 守护骑士,那都是些无地骑士为了討好贵妇或是她的丈夫,为自己谋取一份进入贵族圈层入场券的冒险之举,绝非一方领主所该做的。 “但我不明白,她为何会对维塔利奥斯骑士青睞有加。” 卡蓬有些苦恼道:“若说那个人是利奥大人,我心底绝对是一万个服气的,但偏偏是那个看上去像是娘娘腔的维塔利奥斯—我哪点不如他?” 亨利心想,比剑术,谈吐,出身,相貌,您哪点好像都不如人家。 这时,天空中突然浮现出一个黑点,黑点快速掠过天际。 “嘿,亨利,快看,我看到龙了!” 亨利没有相信一个醉醺醺的酒鬼所说的疯话,只是隨口敷衍道:“是,没错,你看到龙了,它现在就要降落在您的面前,邀请您成为它的骑士了。” “该死,亨利,我没骗你,是一头新的龙,不是国王陛下的白龙!” 下一刻。 砰— 狂风大作,烟尘四起。 巨大的剪尾龙,轰然降落了下来。 维塔摘下了护面盔,以及在里面叠加的保暖用软垫,搓了搓被冻僵的双手,才站直了身子,高举起一桿黑军的军旗,向著人们大喊道:“不用害怕,我是科穆寧家族的维塔利奥斯,这头剪尾龙已被皇家骑兵统领,赫维什堡垒的利奥大人所降服,由我来驾驭,不会攻击你们的!” 他原本是想直接降到城堡山的半山腰处,或是皇家御苑里,那里有大片之前用来充当比武场的空地,人烟也更稀少。 但哈尔基翁早在靠近布达堡的时候,便已经开始逡巡不前了。 它不住在低空盘旋著,却始终不敢继续往前飞。 连尼斯这样的幼年真龙,都能嚇得它屁滚尿流,更別提马加什那头已经跨入成年期的白龙了。 维塔几次催促,哈尔基翁也不敢违背本能,逾越雷池一步,他总算是放弃了就这么飞临城堡山的念头,转而在佩斯城外寻找起了落脚点。 也难怪从未有人幻想过驾驭亚种龙,来对抗真龙,这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环顾四周,维塔利奥斯发现,这里应该已靠近多瑙河的渡口。 市民们用一副好奇的目光盯著他还有脚下的哈尔基翁—作为皇城脚下的人,他们早已见惯了马加什驾驭白龙出行,对巨龙这种生物,並没有那么深刻的恐惧。 他注意到,已经有卫兵们向这边赶来了。 这些王室卫兵们,儘管已看清了维塔手中的黑军旗帜,仍旧不敢有分毫的大意,全部端起武器,围拢了上来;另有人前去驱散人群,隔出一片空地。 一名队长模样的骑士,对他说道:“日安,爵士,请亮明您的身份。” 维塔利奥斯又重复了遍方才说的话,旋即又补充道:“我有皇家骑兵统领,赫维什堡垒的利奥大人亲笔所写的信,要立刻交给国王陛下。” 队长不敢上前来接信,只能露出苦笑说:“抱歉,爵士,我恐怕没办法放你去覲见陛下你走了,我们可不知道该怎么安置您的这头坐骑。” “我等著就是了。” 远处。 被卫兵们驱散的人群里,卡蓬看著那骑乘在巨龙背上,威风凛凛的骑士,神情有些呆滯。 “亨利!” “嗯? ” “薇薇安娜小姐的眼光,果然比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们强太多了。” “確实。” 亨利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也没想到,此前跟自己还能打得有来有回的维塔利奥斯骑士,居然不声不响就成为了一名龙骑士即便是亚龙骑士,也是位比上层贵族的大人物。 “此前,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利奥大人的跟班儿。” 卡蓬突然像是清醒了,他神情郑重道:“我们走吧,亨利!回皮克斯坦因!” 亨利庆幸道:“您终於想通了!” 卡蓬摇了摇头,双眼明亮,里面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这次回去,咱们立刻便要著手下一次的冒险,亨利,你要准备足够多的炼金药剂,我们也要驯服一头...不,是两头龙!到时,你一头,我一头,咱们就这样飞到布拉格的上空,让所有人都为我们的到来而欢呼!” “天父在上!” 亨利哀嘆了一声,心道,我保证这次回去,我父亲在你成婚之前,绝不会再放你出来半步! .. 赫维什堡。 维塔离开后不久,利奥就带著伊斯特万和两名侍从,重新返回了赫维什堡。 白天的时候再看赫维什堡,就没有晚上看上去那么巍峨壮美了。 从它那斑驳陆离、墙皮大片脱落的石墙就能看出它已饱经风霜,却缺乏修缮。 前城堡总管並不是个合格的管家,哪怕他是由马加什亲手提拔上来的,这也是马加什这位雄心勃勃的新君所面临的最大问题——缺乏可靠的人才。 拔擢下层贵族,的確是对抗旧贵族联盟的常规手段。 但问题是,这些下层贵族们往往没有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他们在战场上或许是一把好手,也称得上驍勇善战,但面对敌人的糖衣炮弹,却很难有什么抵抗力。 不,他们甚至意识不到那是自己的敌人。 利奥突然有些感同身受,他现在的窘境,不也正是缺乏可用,可信之人吗?也就维塔利奥斯一个,可以被他引以为心腹至於拜尔陶隆和捷尔吉,最多只能当一根脚趾。 掌旗官伊斯特万是个人才,但这显然是马加什的心腹,跟自己终究隔著一层,不能尽信。 城门洞开,城堡卫兵们恭敬地迎接利奥一行人进了城。 一进来,利奥就注意到了胡斯戈维什村的执政官,这位老村长式的人物,此时正领著十余名村民,看守著三架独轮车,上面载满了蔬菜,穀物,麦酒等农產品。 “大人。” 看到利奥,他们赶忙凑上前来,谦卑地跪在地上。 利奥有些讶异道:“你们来做什么?” 执政官诚恳道:“我听说您为我们解决掉了那头畜生,遭受了重创...天父在上,我绝没有想过那头怪鸟居然是一头魔龙。幸得天父庇佑,看到您没事我们就放心了。” 利奥摆了摆手:“那不是什么魔龙,只是一头剪尾龙,这事也怪不得你们。” 普通人很难区分出魔龙跟怪鸟之间的差別,正如他们同样无法区分出什么是亚种龙,什么是真龙他们都会將其统称为魔龙。 因为恶魔撒旦便曾以“七首十角的大红龙”的形象出现。 而巨龙这种强大的生命,带给人类的往往都是毁灭与死亡,称呼他们为魔龙也是恰如其分。 执政官和村民们却不停下,只是不住诉说著心中的感激。 “好了。” 利奥微微頷首:“你们的心意我已经感受到了,这些东西就拿回去吧,你们的日子已经很艰难了。” 执政官也没有多推辞,他们都知晓,利奥很快就会离开赫维什堡,奔赴战场,即便送上这些礼物,最终也只会便宜这些住在城堡里的人。 “你是个好人,大人。” 执政官的脸上露出了些许难色:“但是,大人,村子里的情况確实不太好过,我能否请您开恩,免除我们今年的赋税呢?” “免税?” 利奥有些意外,他实际上並没有把胡斯戈维什村在內,三座受灾严重的村庄给拋到脑后,失去了大部分牲口,他们明年的日子一定不会好过。 他本来就没打算再收这笔税,只是没料到执政官会主动提出来—这老东西,胆量还挺大。 执政官苦涩道:“如果您不答应,我们就只能向埃格尔城里的犹太人借款来给您交税了,今年借上一百个铜子儿,明年就要还上一百五十个,村子辛辛苦苦劳作一年,不仅没办法购买牲口,开垦足够多的土地,反倒要额外缴一大笔款子给犹太人: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绝不敢向您开这样的口。” “你说的有道理。” 利奥微微頷首:“我答应了。” 执政官的脸上,先是流露出亢错愕的神情,旋即才是满满的惊甩,他的不住看撇伊斯特袜,试图確朗这位掌旗官口中转述来的是袋是实情。 待到伊斯特袜亲口確朗以后,他们才千恩袜谢地离验亢。 待到村民们都走远,掌旗官伊斯特袜才有些不解道:“大人,您是不是对这些泥腿元们太宽容了?” 利奥皱眉道:“我们不是都恆看到亢吗,他们確实遭亢灾难,今年乃至最近几年的日亓都不会好过。” 伊斯特袜皱眉道:“可荣底下有谁愿意交税呢?硬要说的话,每个人都有不交税的理由,收成不好,有个生病的老娘,癇腿的父亲,好赌的兄弟..” “每年也都可高有灾难,水灾,旱灾,匪灾,魔灾,难道收成差的话,他们就可以少交税,收成好的话,他们还会额外掏钱吗?” 他觉得,利奥是起亢一个坏头,会导致剩下的七仕村庄,也都找理由剋扣本该上缴给利奥的税款。 “他们会把您的仁慈当作是软弱,宽容当作是放纵等到您终於忍耐不住的时候,再施以强硬的手段,他们又会认为您残暴不仁。” 第105章 册封埃格尔城主 第105章 册封埃格尔城主 利奥骑在卡隆的背上,对身边的伊斯特万说道:“耶穌曾说:因为我饿了,你们给我吃;我渴了,你们给我喝;我作旅客,你们接待我;我赤身露体,你们给我衣服穿;我病了,你们看顾我:我在监里,你们来看我。”” “义人就回答:主啊,我们甚么时候见你饿了就给你吃,渴了就给你喝呢?又甚么时候见你作旅客就接待你,赤身露体就给你衣服穿呢?或者甚么时候见你病了,或在监里就来看你呢?”” “王要回答他们:我实在告诉你们,你们所作的,只要是作在我一个最小的弟兄身上,就是作在我的身上了。“” 利奥引用了马太福音中的一段话,並询问道:“你知道最后这段话,为何要用王”而非主”吗?” 伊斯特万尷尬一笑:“抱歉,大人。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为了成为一个体面的贵族而努力,但诚如您所见,直到今天,我也不过是个没有领地的僱佣兵,哪里有精力去研究圣经呢?” “因为这里强调的是统御万军之王耶和华的世俗权柄,是他”,而不是祂”,所有世俗领主的权柄都源自於上帝授予。他要我们善待他最小的弟兄。” 利奥深深地看了伊斯特万一眼。 耶穌当然没有兄弟,最小的弟兄是一种引申义一指那些社会中最卑微、无助、被边缘化的人。 饿了,渴了,便是飢肠轆轆者。 旅客,便是指“流民”。 赤身露体,便是指代衣不蔽体的乞丐。 病了,便是指罹患疾病者。 伊斯特万轻嘆道:“您应该做一位主教,而不是一位世俗领主。我想,史蒂芬主教会很乐意將您当作是他的接班人。”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利奥想起了常对他说这句话的米尔恰,也不知这位边境骑士,是否已隨雅洛米查爵士加入到了弗拉德大公的摩下。 他看著伊斯特万,轻笑道:“我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我是在装腔作势,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一—我相信他们不会辜负我的仁慈,也已做好了即便他们这么做了,也绝不会对此感觉冒犯的预期。” 毕竟,他从没打算凭藉从这些在土地里刨食的穷人手中聚敛財富。 他躬下身,诚恳道:“您是个好人。” “好人吗?” 利奥笑了笑:“我以前也曾想过去做一个僱佣兵,花钱招募一队人马,周旋於各领主的麾下,从混乱中攫取利益,就像绝大多数的僱佣兵首领一样。” 利奥亲眼见过真正的战爭,当他决定投入到战场上,便不可能再称之为一个好人了。 伊斯特万笑道:“那我得恭喜您,您的梦想成真了。 ,7 黑军显然也是僱佣兵。 利奥只是盯著他,不说话。 伊斯特万被利奥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任谁在这位据所能手撕魔龙的冠军骑士面前,也会感觉压力山大:“抱歉,我还以为这会很好笑。” “你很有说冷笑话的天赋。” 利奥没再继续嚇唬他,转而说道:“伊斯特万,不管你们曾背负著怎样的罪孽,最起码这次我们要面临的敌人,是异教徒。” 教宗乌尔班二世曾说:杀异教徒不是罪,而是“通往极乐天堂的捷径”,所有罪人在参加十字军的过程中,都將洗刷掉自己曾犯下的一切罪孽。 “但回来以后呢?” 伊斯特万轻嘆了口气:“黑军不会只出鞘一次,未来等待我们的战爭还有很多;这次赎清了罪孽,下一次还会有战爭在等著我们。” “我们这些违背了十诫当中“不可杀人”的罪人,这辈子最好的下场也就是坠入炼狱,最坏的便是坠入到“七层地狱”,永远被浸泡在沸血当中。” “我们一边犯罪,一边购买赎罪券,奢望著钱幣入箱叮噹响,灵魂即刻升天堂”,但这世上哪有这么轻巧的事呢,或许我们应该仿效那些正教兄弟们。” 伊斯特万指的是黑军里面,那些广泛存在的塞尔维亚和瓦拉几亚的轻骑兵,他们都是东正教徒。 “不是“那些”,我也是正教徒。” 利奥从右肩到左肩画了个十字,东正教不相信“赎罪券”这种东西,也不相信在“地狱”与“天堂”之间,还存在一个专门用来净化那些轻罪者灵魂的“炼狱”。 利奥没再提起这个对僱佣兵而言非常沉重的话题,转而说道:“伊斯特万,瞧见我的那两个侍从了吗?” “当然,大人。是两个很忠厚老实的孩子。” 利奥坦明了自己的想法:“我想把赫维什堡交给他们两个代管,但你知道的,他们两个还很稚嫩,也没有经验,需要你这样的老手来教导。” 他谦卑地以手抚胸道:“您过誉了,虽然时间有限,但我会儘可能教导他们的。” 同一时间,在佩斯城外靠近渡口的地方。 史蒂芬·瓦尔代主教第一时间赶到了剪尾龙降临之处。 他不乏惊艷地看著这头魔龙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的亮铜色鳞甲。 “孩子,可以说说你,或是利奥是如何驯服这头剪尾龙的吗?” 龙背上的骑士谦卑地躬下身,递出利奥的亲笔信:“如您所愿,您想知道的一切,都能在这封信里找到答案。” “那我只能稍后再揭晓这份震撼人心的答案了。” 史蒂芬收起了这封要呈递给国王的信函,年轻的新君对待他是如此信任,但他不会因此就肆意挥霍,这也是他之所以被马加什视作取代“埃斯泰尔戈姆大主教”的人选的原因。 没有国王希望自己头上多一个指手画脚的神权领袖,尤其是这样一个年轻,且雄心勃勃的君主。 “维措斯骑士...你不介意我这样称呼你吧?” “当然。” 史蒂芬说道:“驯服一头亚龙不容易,但驯服以后,要想驾驭它们升空作战,更加不容易。” “是,它们不够聪明。” “不仅是智慧上的差距,真正的龙骑士们驾驭起巨龙如臂使指,是因为他们能同真龙缔结一份灵魂上的纽带,亚种龙可做不到这一点。” 他语气微顿,夸讚道:“维措斯骑士,你刚得到这头剪尾龙,便能驾驭它从埃格尔城飞到佩斯城,足以证明你很有天赋。” 维塔心中警觉,故意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我很惭愧,大人。但利奥大人也是这么说的,我跟哈尔基翁—就是这头剪尾龙很投缘。” “不过第一次飞这么远的路程,还是差点把我给冻坏了。 他说著,故意吸了吸鼻子。 史蒂芬主教笑了起来:“你应该多穿一些的。” 维塔利奥斯故意露出一副外行人的模样:“但我看马加什陛下在驭龙时,可不像多穿了的模样。” 主教很隨和地解释道:“这是因为坎迪维努斯是一头火属性的真龙,无时无刻不散发著热气,自然也用不著担心高处的酷寒;若是换做旁人,谁若胆敢骑到它的背上,不出一时三刻就会被烤成焦炭,也就是陛下同它拥有著灵魂上的纽带,所以才能安然骑乘在龙背上。” 这时,一对衣著朴素的侍从,驾著马车向这边驶来。 “好了,国王麾下的豢龙人终於到了,他们会在此照料你的伙伴,接下来,就请你跟我一同覲见陛下吧。 维塔赶忙应下。 他跃下龙背,故作忧虑地对哈尔基翁做了多番叮嘱,跟著史蒂芬主教离开时,仍旧不无忧虑地说道:“若没我在身边,我真担心它会狂性大发。” “不必忧虑,这些豢龙人知道该如何取悦一头龙,也知道如何安抚龙的情绪而且,这里距离国王的“龙苑”很近,如果有了异状,坎迪维努斯会出手的。” “坎迪维努斯?” 维塔利奥斯感觉更不放心了:“您说的是国王陛下那头乳白色的真龙?它该不会把我的哈尔基翁给咬死吧?” 史蒂芬忍俊不禁道:“放心,它不会的,我保证,没人会伤害你的宝贝。” 他很能理解维塔利奥斯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態,一朝驯服魔龙,成为载誉列国的龙骑士,谁都会担心自己突然得到的奇遇,就此化为泡影。 看他这表现,史蒂芬心底,对维塔利奥斯这位来自特拉比松帝国的骑士,是否掌握著某种独特的驯服亚种龙的技巧的怀疑,也减退了不少。 想来也是。 若是科穆寧家族真的拥有这种秘术,能够培养出成批的亚龙骑士,如今的特拉比松帝国,也不会还只是个偏安一隅,周旋於乔治亚和突厥酋邦之间的小国了。 確切来说,他们真有这种本领,就不会被十字军赶出君士坦丁堡。 他们一路沿著城堡山的石阶,向王宫走去。 御座厅內。 国王陛下早已在殿中静候,见维塔踏入殿门,当即起身离座,快步迎上两步。 他发出爽朗的笑声:“我素来艷羡弗拉德三世得享好运,能將那般多身怀真才实学的罗马俊杰纳入麾下。却没料到,罗马人中最具天赋、最富才学的两位,分明是齐聚我马加什的宫廷了!” 维塔赶忙谦卑地低下头,连道不敢。 他呈递上利奥要他递交的信函,便在一旁等候了。 马加什看过信上的內容,神情微怔了下,又將信递给了一旁的史蒂芬主教,等他也看过之后,方才感慨道:“我们都只道利奥的武艺高强,战力卓绝,却没料到竟然高到这种程度。” “难怪他能以一己之力,对抗久尔久的一整支吸血鬼军团。陛下,您选择利奥大人担任皇家骑兵统领,看来是选对人了。” 马加什微微頷首,笑容满面道:“说说看,维塔利奥斯骑士,利奥既然把这份恩荣交给了你,你又想要什么赏赐呢?” “全听您的意志。” 马加什不假思索道:“那就把埃格尔城,连同附属的教会地產统统移交给你好了。我想,这也是利奥的意思,没错吧?” 第106章 半甦醒之龙的骑士(元旦快乐) 第106章 半甦醒之龙的骑士(元旦快乐) “您慧眼如炬,臣僕嘆服。” 维塔利奥斯忍不住提醒道:“但埃格尔城属於教会地產——” “从现在起就不是了。” 马加什的眼神中带著浓浓的杀机:“故意隱瞒消息,险些害死我最器重的臣子,这件事可没那么容易揭过。” 他一直想要对匈牙利教会下手,但苦於没有理由,利奥此时无疑为他献上了一份大礼。 以这种理由动手,若是操作得当,他甚至能直接將自己的老师一史蒂芬瓦尔代扶上埃斯泰尔戈姆大主教的位置,成为整个匈牙利教会的领袖。 “好了,维塔利奥斯大人。今晚,我会在城堡山上摆宴,庆祝我的宫廷里,终於出了第一位亚龙骑士,这会是一个好兆头的。” 他说完,又有些暖昧地提道:“恰巧布兰登堡的薇薇安娜小姐还未离开,作为新晋的龙骑士,我想你也有了匹配这位贵女的身份,若你愿意,我便亲自为你做媒如何?” 维塔赶忙道:“您误会了!” 马加什有些意外道:“怎么,我听说你们两个不是走得很近吗?” “是很近,但原因其实是...” 维塔说著,面露歉意道:“我得先向您表达我隱瞒身份的歉意,实际上,我並非是什么科穆寧家族的远支,而是特拉比松正统皇帝的女儿,欧多齐婭·科穆寧娜·德斯波伊娜。” “女儿?” 国王同主教对视了一眼,惊讶得合不拢嘴,但他们也没有怀疑维塔利奥斯在这种场合下会说出什么谎言。 “没想到,短短几天的时间,我们就在布达堡亲眼见证了两位卓越的女骑士,其中还有一位罕见的女性龙骑士。” 他直言不讳道:“那么,尊贵的科穆寧娜,你现在揭露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是为了什么呢?” 维塔利奥斯单膝跪地,诚恳道:“陛下,我希望能像薇薇安娜小姐一样,得到您的亲自册封,成为一名合法的佩剑女骑士。” “我答应你了,维塔利奥斯...哦不,欧多齐婭小姐。” 他的声音顿了顿,忍俊不禁道:“难怪总有人说利奥大人的身边跟了一个娘娘腔,原来这位维塔利奥斯骑士居然是一位如此尊贵的公主殿下。” 史蒂芬·瓦尔代主教露出了那副为老不尊的笑脸:“看来,陛下您是用不著多此一举为欧多齐婭殿下做媒了——也用不著再操心利奥大人的婚事了。” 为臣子做媒,属於国王彰显宠幸的一种方式,尤其是为那些没什么根底的新晋贵族做媒。 “確实如此。” 马加什有些感慨道:“就是不知,我们是否能得此殊荣,亲见欧多齐婭殿下的尊容呢?” 欧多齐婭很坦然地解除了偽装,露出了自己的真容。 两人都不是寻常人,只是稍微端详了两眼,便收回了视线。 “你瞧,我们都说比武场上的利奥大人,是一个不解风情的莽夫,连薇薇安娜小姐那样的美人都能施以重手,却不曾想他早就慧眼识珠,寻找到了自己的心上人,难怪他会將驯服这头剪尾龙的机会让给你。” 见欧多齐婭脸颊上一片緋红,马加什同史蒂芬主教相视一笑。 “好了,欧多齐婭殿下,我准许你的请求,不仅会授予你埃格尔城作为世袭领地,还会赐予你金马刺与自由出入宫廷的资格,从今日起,谁都会知晓你是我麾下的佩剑女骑士。” 他说完,不待欧多齐婭谢恩,又问道:“那么欧多齐婭殿下,利奥大人是否也有一个了不得的身份呢?” 欧多齐婭迟疑了片刻,还是按照跟利奥曾约定的那样,说道:“利奥大人是巴列奥略家的旁系。” “史蒂芬,欧多齐婭小姐此前偽作科穆寧家的远支,如今又声称,利奥大人是巴列奥略家的远支,是否意味著,他其实是巴列奥略家的皇子呢?” 马加什开了个玩笑。 但显然他其实没往那方面想,那位君士坦丁堡皇帝仅有的两个儿子,都年纪尚小,正在罗马城跟著他们的父亲当寓公呢,利奥绝不可能是其中之一。 赫维什堡。 利奥推开了军械库的大门,一股混杂著铁锈味的油脂气息扑面而来。外层军. 械库摆放的武器,大多数都是些徵召民兵所使用的熟铁材质的武器,这种武器他也曾用过,对付披甲敌人不堪一击,在精良的钢剑面前,也是一劈就折。 但这些东西本也不是用来对付披甲敌人的,而是用来对付同样无甲或是轻甲的流寇,敌方民兵和轻装步兵。 这些熟铁材质的武器,军械库里储量颇丰,足以武装起一支三百人的队伍。 清点完外层的军械,又进到內层。 內层的盔甲架上掛著一副副闪亮的胸甲,显然都经过了精心的打理,排列整齐的武装剑,双手剑,手半剑,破甲战锤,钉头锤等,也都保养得当。 林林总总加起来,武装起一支二十人的精锐小队,也不在话下。 这里面还要刨除那些已经被城堡卫兵们领取走的,眼下的赫维什堡,常態下的武装力量共有二十六名卫兵,其中十六人负责外堡,十人负责內堡。 “看来赫维什堡的铁匠手艺不错。” 利奥想著,等这场仗打完,自己就回到赫维什堡,好好把自己仍处於“铁匠学徒”阶段的铁匠职业练一练,面板上的职业,哪怕暂时无用,只要能练到紫色品质,也会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 跟帐簿对过以后,利奥发现没什么出入便离开了。 他又来到马厩。 马厩里,十余匹毛色各异的马儿,正凑到水槽前饮水,它们大多数都是些骑乘马,也有几匹格外高大,满身腱子肉的重型挽马一它们是用来拉货,耕地的,而不是披上战甲,上阵衝锋的“重战马”。 马夫一脸谦卑地说道:“大人,您还有一座专属的马场,位於洛瓦勒村一就是城堡西侧的河谷地带,所有的马匹的名字,性格,年龄都已登记在册,您隨时可以查阅。” 利奥翻开名册,发现赫维什堡名下的马场,共有能够作战的轻战马三十六匹,重型战马十二匹,按照这个数字,足以组建起一支接近五十人的骑兵队。 要满足他每年应当为马加什提供的规定数额“二十”,完全是绰绰有余。 而且服役也不代表这些骑兵就一定会有损失,说不准还能带回不少战利品。 往后是木工坊,城堡內外的塔楼,粮仓和酒窖,城堡礼拜堂... 亲自用双脚將自己的核心领地丈量过后,利奥给出总结一前任城堡总管看来仅仅只是蠢,而不是坏,虽然在剪尾龙一事上跌了跟头,但他还没有把这座王室地產上的东西统统打包甩卖给埃格尔教区的想法。 当然,也可能是他有想法,却不敢付诸於行动,毕竟王室派驻的税吏和审计官也不是吃乾饭的。 傍晚,尼斯终於甦醒了。 她从利奥胸前的挎包里跳了出来,打了个大大的赖皮蛇式的呵欠。 旋即又怔住,仰起头,眼巴巴地询问道:“赖皮蛇是什么?” 说完也不待利奥回话,便从他的心神中看到了一条丑陋的绿色毒蛇的形象。 好丑! 她有些生气地別过脸,不想理会神情尷尬的利奥。 他翻开面板一看,才发现这一觉下来,尼斯的甦醒度竟比他的预期还要高许多,儼然已逼近了五十大关,就连自己职业的名称,都已隨之改变了。 那紫光熠熠的,赫然是:半甦醒之龙的骑士。 “尼斯,你已经是半甦醒的真龙了!” 利奥提醒道:“快,感受一下自己有什么具体的变化?算了,跟我骑上马,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去!” 说罢,也不待尼斯反应,便直接將她抱在了怀里,一人一猫骑上卡隆,便向著城外跑去,卫兵们不知自家领主老爷哪来的急事,匆匆打开了城门,避让到道旁。 > 第107章 黑龙之火 第107章 黑龙之火 “你其实不用这么著急。” 尼斯的心声听起来是怎样的呢? 是个尚有些稚嫩的女童。 但她现在说话的语气,却有一种恶作剧得逞的促狭感:“让我瞧瞧,你的心底居然藏了这么多的秘密没有跟我说。” “最常出现的这个,应该叫薇薇安娜对吗?你好像很喜欢她。” 利奥不再徒劳地策马出城,而是放缓了速度,以一种很无奈,也很是羞耻的语气说道:“我又不是宦官,会喜欢漂亮的女子有什么可奇怪的。” 谁看到这般如雅典娜,阿弗洛狄忒般的女子不会心动呢? 他对薇薇安娜不假以辞色,只是因为他知道两者之间是不可能结合的,贵族间的婚姻,向来是利益上的联盟,感情,相貌这些都是次要。 “喜欢就把她抢回来,不听话就锁起来,你总能驯服她的。” “身为一只小猫咪,怎么能说出这么粗俗的话?” 利奥没料到,隨著尼斯甦醒,他们两个之间的灵魂纽带,也变得更加明晰了。 他得花费比平时更多的精力,才能收束起自己的心神,不给尼斯窥探的机会他其实没什么秘密需要隱瞒尼斯的,但总有一些事是不想暴露给第二个人知晓的。 谁的心底又没有些阴私的念头呢? “我是真龙!” 尼斯强调道:“你以为传说里,那些喜好抢夺公主的恶龙,仅仅只是人们杜撰出来的吗?” “难道不是?它们抢来了公主能做什么?” 利奥努力控制著自己,不要想像那种猎奇的画面。 但就目前为止,他还没听说过,这世上有哪头真龙能够变化成人形的。 尼斯说道:“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真龙们是隨心所欲的,它们或许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威,或许只是为了当作一件耀眼的珍藏,也或许是为了索取赎金。” “但更可能只是突然来了兴致,就像有人不厌其烦地捣毁了蚂蚁窝,取出里面那只肥硕的蚂蚁皇后,丟到罐子里养...等玩腻了,又会隨手按死。” 说话间,卡隆已驮著一人一猫,来到了赫维什堡西边,靠近河流下游的地方。 这里已经很偏僻了,附近只有一家皮革工坊一一这是一种污染相当严重的行当,终日散发著恶臭,所以必须安置在远离城镇或是人烟稀少的地方。 这个时期,动物毛皮要先刮乾净血肉和脂肪,通过晾晒製作成“生皮”,再进行制,製作成皮革。 但问题就出在鞣製的这个环节,此时主流的鞣製法需要加入大量的动物粪便和尿液,所以总是臭气熏天,还会排放出大量的污水污染水源,大部分城镇村庄都不会充许这种工坊开设在附近。 “差不多了,就在这儿吧。” 利奥说道,他翻身下马,將卡隆拴在了树旁,隨即找了一片足够宽敞的空地,再度以“猴子抱辛巴”的姿势將她高高举起:“还需要我再传递给你力量吗?” “不用了。” 尼斯的眼眸微闭,再睁开时,已化作了醒目的熔金色。 滚烫的龙血奔涌在她的体內,炽热的黑色光辉將它所笼罩—一这绝非是如利奥饮下狼毒药剂之后的那种变形,血肉增殖,撑破皮肤... 黑光骤然收缩,如墨汁融入虚空,又在剎那间於半空中炸开、凝聚。 无数道漆黑流光交织缠绕,勾勒出超十米长的庞大轮廓:先是那颗硕大的龙首,紧跟著如铸钢般粗壮,生满尖锐骨刺和嶙峋背鰭的脖颈拔地而起; 接著是覆盖著如黑曜石般的鳞甲的庞然身躯舒展;再然后,是那仿佛擎天巨木的四肢,落地时震得整片林地都在震颤;最后才是那如同铁鞭一样,横扫出去,轻鬆將数棵巨木拦腰斩断的长尾。 尼斯巨大的头颅抵在利奥的面前,就如一头萨珊波斯人驾驭的战象,顺著她的五官往上看去,是那被骨刺和背鰭簇拥著的,蜿蜒向上的四根龙角,仿佛一顶统御龙群的无上冠冕。 必须得承认,若论华美,尼斯远不如马加什国王的白龙。但她同样也有属於自己的美感,那是一种冷硬,威严,极具衝击力的美感。 若是此时再將体型与之相仿的剪尾龙放在她的面前,便连最愚昧无知的农夫,也能一眼就看出两者之间的差距,正如那无坚不摧的“钢铁”与看似闪闪发光,实则不值几个钱的“亮铜”。 冬日里的枯枝败叶,在此时尽数啪作响,隱隱有黑烟升起,无需尼斯喷吐龙炎,她体內蕴藏著的磅礴热力,便能將整片林地都付之一炬。 利奥赶忙制止,毕竟这片林地也相当於自己的私產,在布拉伊拉的时候,他想要取柴薪都不能私自砍伐,只能找那些有领主特许的“伐木工”和“烧炭工”购买。 “上来!” 尼斯的语气里,夹杂著抑制不住的兴奋情绪。 她以一种命令式的口吻说道:“我们到天上去!” 利奥毫不犹豫,飞身跃起,像是一只灵巧的猿猴,攀上了一旁橡树的枝干,又猛然一跃,坠在了尼斯的后颈处—相较於上次骑乘,这次尼斯的背上已经宽敞了许多。 轰— 尼斯张开那对足有二十米的宽阔翼展,鼓起了一阵呼啸的狂风,托举著她那此时已无法计数的庞然之躯,向著天空中最醒目的標誌—一那轮皎洁弯月飞去! 狂风在他耳畔呼啸,让他几乎没办法睁开眼。 但很快,风就停歇了。 他所处的位置,就像是一处隔绝了外部所有干扰的避风港,那快速掠过的气流,已再也靠近不了他分毫。 “利奥,站起来!” 尼斯的声音响起。 利奥也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尼斯飞得又稳又快,他的双脚踏在她那略显粗糙的鳞甲之上,竟仿佛是落地生根,岿然不动。 “利奥,你感受到了吗?” “感受到了,你的新能力?” “对!” 尼斯的兴奋感是肉眼可见的,即使早就知道自己已重新获得了重塑真龙之躯的可能。 但她更知道这段时间势必会是无比漫长的过程,即便她重塑了龙躯,也只是一头幼龙。 对比利奥想要做的大事,一头幼龙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她亲眼目睹过那头撞破了镶嵌著无数铭文法阵的狄奥多西墙的,拥有三颗脑袋的同类,拥有著何等可怕的破坏力。 在利奥的復国之路上,她真的能帮得上忙吗? 她甚至想过,利奥从那所谓的“面板”中得来了这样一份伟大的力量,不应作用於自己身上,而是应该去寻觅一头成年的真龙来缔约。 但现在,她心中的顾虑已经全部被抹消了。 她有用! 而且是很有用! 不出三年,她就能成为比肩马加什白龙的成年龙,再过上十年,她就敢直面那只三颗脑袋的怪胎。 利奥能够感受到尼斯此刻复杂的心绪,他不会刻意去探寻尼斯心底的隱秘,但这份情绪实在是太激烈了,以致於他想忽略都做不到。 他抚摸著尼斯的脖颈,抚摸著那一片片如黑曜石般的鳞片。 “尼斯,你一直都很有用。” “哪怕现在就將一头任我驯服的成年真龙摆在我的面前,我也会毫不犹豫选择你。” 尼斯没有回话,只是猛地振翅,双翼如同此时地中海上的霸主,一艘巨型加莱战船的帆面般狠狠拍击气流,身体几乎与地面形成了一个直角,带著撕裂空气的轰鸣直衝而上。 黑色的鳞甲划破低层厚重的云层,如利刃切开棉絮,那些饱含水汽的云团在她周身轰然散开,水珠被她体內的灼热气息瞬间蒸成白雾,在身后拖曳出一道长长的灰黑色轨跡。 她像是一只撒欢了的小狗般,带著利奥来到了云海之上。 她的喉咙处,氤氳起赤红的光晕。 下一刻,赤红色的龙炎,从她那张布满锯齿状獠牙的口中喷涌而出,仿佛一把上帝赐下的火焰长矛,贯穿了整片夜幕。 当利奥抱著尼斯返回赫维什堡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在抬著头,仰望著天空龙炎的痕跡已经消弭,但他们依旧仰望著。 他们或是心怀恐惧,或是满脸虔诚地祷告,祈求天父的宽恕。 “大人,您看到了吗?” 掌旗官伊斯特万有些惊慌地问道:“那是什么?” 利奥有些无奈地在心底吐槽了下尼斯—瞧你惹的事。 但脸上却是坚定不移地说道:“那当然是神跡!是圣乔治展现出的神跡,预示著我们此次出征瓦拉几亚,必將会痛击南方的异教徒,取得一场煊赫大胜!” 伊斯特万也立刻会意:“我明白了,那道红芒,岂不正是圣乔治刺穿魔龙的长枪吗枪尖直指南方,瞄准的,岂不正是异教苏丹的魔龙吗?” “对,就按照这个说法,通传全军。”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不管这是神跡也好,还是扫把星那种代表“神罚”或是“世界末日”的不祥预兆也罢。 这一刻,利奥和黑军都需要它成为一场神跡。 但发生了这样大的事,利奥显然已不可能再留在赫维什堡里,过自己的悠閒日子了,只能带著伊斯特万一同返回了埃格尔城外的黑军营地。 幸好,今早他徒手降伏魔龙,已使黑军士兵们先入为主地认定利奥便是圣乔治的化身,今晚又出现这样的异象,也被人们解释作—圣乔治的屠龙之枪。 反倒是埃格尔城里的拉斯洛主教,他一口咬定,这便是此次十字军功败垂成的凶兆,倘若黑军的统帅不立刻前往教堂,进行虔诚的祷告,则万事皆休。 利奥对於这样的解读,权当是放狗屁,拉斯洛主教想靠这点屁事拿捏他,简直痴人说梦。 他巡营一直到后半夜,才重新骑上卡隆,往赫维什堡去了。 这一夜,他依旧睡得很沉一赫维什堡的领主房间里,有一张铺著天鹅绒软垫的大床,睡起来真的很舒服。 可惜,第二天天色还未大亮,这份舒適便被窗外的嘈杂声打破了。 “发生什么事了?” 他皱著眉打开了窗子,询问著內堡的僕人。 在內堡城门外,聚集了好大一批人。 似是熬了一整个通宵,眼睛里全是血丝的伊斯特万回道:“大人,您最好亲自来瞧瞧。” 利奥动作轻盈地从城墙上跃下,来到了外堡处,这对一个领主而言未免有些轻佻,但他对扰人清梦的事,实在又提不起太多的耐心。 他辨认出了人群当中,领头的那个正是胡斯戈维什村的执政官。 伊斯特万的神情有些复杂:“他们听说您即將前往瓦拉几亚参加圣战,却没有一支子弟兵”,所以特地派出了自家的孩子一他们大多修行过呼吸法,也练过一身好骑术。” 这些人,都不是佃农,而是乡绅们的子弟,类似於布拉伊拉的格奥尔基这种军户阶层。 听到这话,利奥神情舒缓了许多。 谁都希望好心能够得到一个好报,即便利奥声称自己已经做好了没得到一个好的结果的预期。 “困难时节,不是正缺少壮劳力的时候吗?” 他摆了摆手,说道:“让他们回去吧。” 作为赫维什堡的领主,利奥按照惯例,也的確应该在此地徵召一支包括家臣骑士在內的私人军队,隨同自己出征一这相当於东方的那个大国步入暮年时,將军们的“家丁亲军”。 但利奥没打算带他们上战场。 跟黑军这些刀头舔血的僱佣兵们相比,赫维什堡的士兵,骑士们还太稚嫩了o 这样一支队伍,是没办法担任起“亲兵”的职责的。 伊斯特万將他的话转述了,执政官的言辞有些激烈地说了一番话,伊斯特万又將其转述回来。 “大人,他说,这些孩子们都是自小修行呼吸法的好手,您已慷慨免除了他们一年的税金,他们也应该履行所臣属们所应尽的职责。” 利奥摇了摇头:“告诉他们,若是真心感谢我,就利用这一年的时间,儘快恢復生產吧,等我此战回来,会有用到他们的时候的。” 他的声音顿了顿,又道:“我的心意已决,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送走三座受灾村子的村民们,利奥看向伊斯特万:“你瞧,我只是免除了他们一年的赋税,仅仅是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恩惠,他们便记在了心里。” “人在陷入绝境之时,往往也就需要这么一点恩惠,便能將他们拉出泥沼。” “我若是没有答应他们,免除这一年的赋税,再借给他们一笔低息的贷款,他们这些原本生活还算得上优渥,能吃的上肉,练得起呼吸法的乡绅子弟们,今年便会失去土地,沦为一无所有的佃农或是农奴。” 士绅阶层的抗风险能力很低,就跟那些沦落为佣兵,强盗骑士的骑士们一样。 他们或许大多数祖上曾有一块土地,但只需很小的一场意外,乃至贪杯在赌桌上多玩了两把骰子,就会跌落阶层,成为一个受尽冷眼的无地骑士。 伊斯特万久久没有说话,许久,他才道:“大人,当初我的领主若是能像您一样宽仁的话,现在我可能还在摩拉维亚做一个快乐的庄园主。” 利奥轻笑道:“这可能便是上帝的意志,祂要你来到我的麾下,与我並肩,踏上与异教徒的战场上—伊斯特万,我们该出发了!” “不用等维塔利奥斯大人吗?” 虽然还不知道维塔利奥斯会得到怎样的册封,但伊斯特万已经提前改口称他为“大人”了。 “他会追上来的。” 利奥说著,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此时东方,正是朝阳初升的时候,暖光洒在他的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 > 第108章 重返瓦拉几亚 第108章 重返瓦拉几亚 清早,三声雄浑绵长的晨號划破黑军大营的沉寂,將沉睡的士兵从帐篷中唤醒。 帅帐之前,军旗之下,从赫维什堡赶回的皇家骑兵统领下达了指令:“全军即刻用餐,半个时辰后吹响开拔號!” 传令官们像是离群的鸟儿们,飞向各自的营区。 被唤醒的士兵们立刻忙碌了起来,他们迅速吃过早饭,便开始以二十人一小队的编制拆卸营帐,將帆布摺叠成规整的长方形,用牛皮绳捆紧,堆放整齐,再等待輜重队的收纳。 半个时辰一到,前锋军团的號手们准时吹响了开拔號一一这是一种比晨號更高亢尖锐的黄铜直號。 最先整备妥当的是来自塞尔维亚的胡萨尔轻骑兵们,他们將作为先锋,走在队伍最前方,负责探查路况,清剿不知死活的小股流寇。 尔后是五百名黑军重骑兵,两翼各有一队胡萨尔旗队作为掩护。 最后才是绵延数里的辐重队和民夫们。 浩浩荡荡的军队离去,所留下的不过是无数深浅交错的马蹄印与车辙印,所有帐篷桩,厕所,篝火堆都已被填平一这一幕,看得埃格尔城头的拉斯洛主教一阵心悸。 毫无疑问,在马加什不计成本地投入之下,他已缔造出了一支精锐之师。 拉斯洛主教神情阴鬱,喃喃自语道:“当一个国王,不再依靠领主们的支持,便能自行组建起一支纪律严明的大军时,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已拥有了掀桌子的能力! 更別提他还有龙! “我们都小瞧了这位年轻国王的野心了。 浩荡如长蛇的行军队伍,向著布卢日·克拉索夫的方向进军。 一直到下午时分,天边才响起了一阵悠扬的剪尾龙的长鸣。 黑军士兵们纷纷驻足观看,自家有了一头铜鳞巨龙的助阵,哪怕懂行的都说这是什么亚种龙,不是真龙,那也给他们带来了实打实的安全感。 降落到行军队列旁的,不再是维塔利奥斯骑士,而是欧多齐婭,她以一个女骑士的身份跃下了铜鳞巨龙。 利奥笑著说道:“看来我们的欧多齐婭公主已经恢復了真实身份了。说说看,都发生了什么好事,拖到这么晚?” 欧多齐婭的脸上带著些许红晕,也不知是被冻的,还是怎么:“也没什么好事,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她拍了拍哈尔基翁的脖颈,示意这头庞然大物振翅飞走,又说道:“埃格尔城是我们的了,说不准未来赫维什县也会是我们的一此外,我还被陛下授予了金马刺,首席佩剑女骑士。” 利奥微微頷首:“確实都在意料之中。” “还有个惊喜!” 她笑得眼眸弯弯,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你猜是什么?” 利奥思索了阵,说道:“国王答应把佩斯城的罗马遗民,调派到埃格尔城或是赫维什堡了?” “你!” 欧多齐婭有些气恼道:“你怎么猜到的?” 利奥笑著说道:“我总共就交代过你那么几件事,哪里能想不到?” 佩斯城的罗马遗民,大部分都是手工业者,也是他眼下最紧缺的人才,早在还位於布达堡时他就心存凯覦了,只是还没立下功劳,所以不方便討要。 “尼斯呢?” “在包里。” 欧多齐婭將黑猫抱在怀里,脸上不禁露出幸福的笑容来:“尼斯的身上好暖和呀,就像个小火炉,难怪你总是把她放在挎包里。 “你以后就打算不再隱瞒自己的身份了?” “是,也不是。” 欧多齐婭捏了捏胸前的红宝石,重新恢復男身外表:“我想以哪副模样露面,就以哪副模样露面,只是我不再隱瞒自己是女骑士了,即使是现在这副模样,我也是欧多齐婭,而不是维塔利奥斯。 “好吧,维塔...殿下。” 利奥故作失望地嘆了口气:“我还是更喜欢那个能一起勾肩搭背,睡在一个帐篷里的维塔骑士。” 公主殿下则还以一声娇憨的“哼”声。 行军的过程,只能用“枯燥乏味”这个词来形容。 黑军的军纪严明,別指望能有一支隨军商队跟在后面,能使士兵们在閒暇时进去消遣,乃至与夜鶯们共度良宵。 沿途,利奥时而能碰到当地的领主前来覲见,並且献上部分补给,填补军用。 一个星期后的下午。 利奥勒住韁绳,停在小山坡上。 远处,已能看到绵延不断的群山,宛如接天连地一般那是喀尔巴阡山脉o 他们此时已抵达了特兰西瓦尼亚的特尔奇堡,匈牙利人称之为“布兰城堡”,此城直接坐落於鲁卡尔—布兰山口,扼守著喀尔巴阡山隘,是两国边境最前沿的核心要塞。 再往前走,就是瓦拉几亚人的地盘了。 作为客军,想要踏上外邦的土地,显然又少不了一番折腾,因此他果断下达了命令,让这规模已超过一万人的大军於此地安营扎寨。 至於军队规模为何突破了一万大关,则是因为由马加什亲自提拔起来的特兰西瓦尼亚的总督,主动提出了將摩下的两支五百人的轻骑兵旗队划拨到了十字军当中,又额外调拨了一批民夫和辅兵,两者相加,再算上此前的七千人,利奥麾下的十字军数目已达到了一万一千人。 这位特兰西瓦尼亚的州总督名为塞巴斯蒂安·罗格尼,他是一名出自本地的萨克森贵族一—至於为何远至易北河畔的萨克森人,会是特兰西瓦尼亚的“本地人”,就要追溯到三百年前了。 十二世纪中叶,匈牙利国王盖萨二世为了扼守喀尔巴阡山隘,抵挡库曼人的袭扰,並填补此地的人口空缺,一纸詔令吸引来了诸多来自萨克森,弗兰德斯等地的移民。 彼时欧洲还未经歷黑死病的肆虐,正处於人多地少的节骨眼儿,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破產农民,失地骑士浩浩荡荡涌现东方的圣地,参加十字军东征了。 这部分日耳曼移民定居在特兰西瓦尼亚后,在十三世纪初,匈牙利国王又招来了条顿骑士团,授予他们领地和筑城权,使他们於此扎根,修建堡垒,城市,招募德裔农民与工匠,取得过多次对异教徒的胜利。 再后面,显然就是人们喜闻乐见的王权与教权之爭了。 没有哪个国王会乐於自己的领地上,多出一股不受管控,仅听命於教宗的武装力量,条顿骑士团在征服库曼人的过程中,所表露出的野心和战斗力也著实令人恐惧,於是便將其悍然驱离。 但这些移民们也就此扎根於特兰西瓦尼亚地区,代代繁衍,成为了所谓的“本地人”,与原本在此生活的“赛克勒人”“匈牙利人”组成了三民族联盟,共同抵御外敌入侵。 特尔奇堡距离瓦拉几亚的首都“特尔戈维什泰”很近,倘若忽略那些瓦拉几亚人为防备北方强邻而修筑的城堡群,轻装简从,星夜兼程,只需一天时间便能兵临特尔戈维什泰城下。 当初马加什的父亲,白骑士亚诺什便是凭藉这种手段,快速攻占了瓦拉几亚,並於乱军之中杀死了弗拉德三世的父兄。 伊斯特万纵马而来,提醒道:“大人,我们要再派一批使者去跟瓦拉几亚人接洽一番吗?” 利奥想了想,摇头道:“不必了,我跟德斯波伊娜亲自走一趟。” 德斯波伊娜是欧多齐婭的称號,可以理解为“公主殿下” “是不是太危险了?” 伊斯特万作为马加什的心腹,对此时瓦拉几亚所发生的事也是有所耳闻的,实际上除了底层大头兵们,大多数黑军军官,都或多或少知道一些。 虽不至於说已知弗拉德三世投靠了吸血鬼,但也知晓他们藉助了某种邪恶力量来对抗奥斯曼人。 “如果连这都算得上是危险,那我们也別想著深入瓦拉几亚境內,去跟奥斯曼人打仗了,乾脆便把军队驻守於此,等著瓦拉几亚被奥斯曼人灭亡好了。” “我们得盼著这位穿刺公,別再取得一场辉煌大胜,不然咱们,连同陛下都得被钉在耻辱柱上。” 利奥斜睨了伊斯特万一眼。 “放心,眼下最怕我出事的,就是弗拉德三世了。” 鲁卡尔要塞。 沃伊科督军此时正神情凝重地站在城头,一手按著腰间的马刀,一手搭在瞭望塔的石垛上,眯眼窥视著山隘对面。 冬日的天光澄澈,將鲁卡尔·布兰山口的谷地铺展得一览无余。两公里外的布兰城堡脚下,那片被黑军踏平的空地,此刻已是一片密密麻麻的营帐。 深灰色的帆布帐篷按队列排开,纵横交错的线条在平地上织出规整的网格。 风卷著旗帜猎猎作响,红白条纹旗上绘著黑色渡鸦,在此时看来格外醒目,正插在营地中央的高台上,遥遥昭示著这支军队的归属。 更远处,輜重车队的轮廓清晰可辨,四轮马车的铁箍车轮在地面压出深深的辙印。 “匈雅提!” 他神情凝重地吐出了这个字眼。 白骑士这个祖上出自瓦拉几亚的边境骑士,既是拯救了瓦拉几亚的基督之剑,又是不断向瓦拉几亚施加影响力,试图將其变作傀儡的敌寇。 眼下大公殿下已获得了血神赐下的伟力,难道不正是独力击败奥斯曼人,获得偌大名望的时机吗?为何非要请来这样一支援军来分润功劳?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悠扬的龙吼声从天空中传来。 一时间,沃伊科督军心神剧震,还以为是自家大公殿下驾驭著他的那头独角红龙蒞临於此了,但抬头仔细看去,才发现来者竟是一头生著铜色鳞甲的棕色巨龙。 “这份威压,好像不是真龙。” 是亚龙就好对付多了。 他若有所思,隨著城里响起號角声,整座鲁卡尔堡都躁动了起来,守军们纷纷拿起弓弩,瞄准了天空中,即將俯衝而下的魔龙。 魔龙越发近了,这头足有十米有余的庞然大物,几乎已近在头顶,守军们再不犹豫,射出一阵箭雨,但那魔龙只是猛然振翅,便吹落了大半。 另有小部分箭矢落在魔龙的体表,也再难对它造成半点伤害。 要想杀伤这种有著厚实鳞甲的大型魔物,非得用上弩炮,或者是那种擅使强弓,在风属呼吸法上造诣颇深的神射手才行! 但鲁卡尔城安置的弩炮,可没考虑过要对著天空发射。 所有称得上精锐的骑士,也都被弗拉德三世徵召入伍,去往布拉伊拉前线了。 沃伊科督军眼眸亮起红芒,此时要对付这头魔龙,只能由他这头上层吸血鬼们亲自出马了。 但就在这时,一声嘹亮的喊声响起:“这就是瓦拉几亚人的待客之道吗?难道不是你们的使者多番苦求,才使我们到来,与你们共同抵抗奥斯曼人的吗?” 沃伊科督军神情大变,他这才发现龙背上居然有人,而且还不止一个。 “阁下是谁?” 他还没听说匈牙利什么时候又出现了一头亚龙骑士。 不论是真龙骑士,还是亚龙骑士,放眼整个基督世界也都是有数的。 轰— 一股强烈的气流吹来,魔龙带著灼灼热气,降於鲁卡尔城头,它的四只利爪轻鬆便抠在了城砖的缝隙里,硕大的龙首看向沃伊科督军,鼻孔中喷出两朵白雾。 “都別乱动!” 沃伊科抬手制止了紧张的卫兵们,再度询问道:“尊架是何人?” 这一次,他的语气要恭敬了许多,因为他能感受到龙背上的男人,身上所散发出的那种强烈的危险感,仿佛隨时都能取走自己的性命。 自己可是以生命力顽强著称的上层吸血鬼啊! 他很怀疑自己的直觉是不是出错了。 欧多齐婭清了清嗓子,高声道:“睁大你的眼睛,站在你面前的是布达堡的冠军骑士,国王陛下御赐金马刺的皇家骑兵统领,匈牙利十字军的大统帅,赫维什堡的利奥大人!” “原来是利奥大人!” 沃伊科督军赶忙道:“不知大人亲临鲁卡尔城,有什么要求?我一定会儘量满足。” 利奥询问道:“弗拉德三世的大军在哪?” 沃伊科督军回道:“大公殿下的军队此时就在布拉伊拉,与对岸的奥斯曼军队隔河对峙。” 利奥神情微怔。 他解释说:“此次奥斯曼大军水陆並进,似是想要復刻瓦尔纳之战的胜利,已於多布罗加安营结寨,所以大公殿下便於布拉伊拉结寨与他们对垒。” “那我们就去布拉伊拉。”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沃伊科督军,对方身上浓郁的血腥味,让他有种跃跃欲试的衝动一剖胸,取心,他保证能在一秒钟之內完成这一系列的动作。 “沃伊科督军,你能做主吗?” “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能做出让开沿途所有的关隘,使我的军队直驱布拉伊拉吗? “” 沃伊科督军愕然:“不,大人,这我恐怕做不到,您的到来,我得先稟告给肯普隆格城留守的內格鲁·巴萨拉布大人,再由他老人家稟报给弗拉德大人。” 利奥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看来,你们瓦拉几亚人是不希望要我们匈牙利的援军,及时抵达战场了——別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现在都是一群什么东西。” 他说著,加重了语气道:“久尔久的那群吸血鬼,是我亲手屠的。我比你想像中的,更了解这种畜生。” 沃伊科督军咽了口唾沫,眼底闪过了一丝怒意,但他脸上却不敢流露出分毫:“我明白了,我会儘快联繫上我家大公殿下的。” 利奥说道:“不如就现在吧。” 他直言不讳道:“就用你们平时同弗拉德三世通话的那种方式,我想,鲁卡尔城如此重要的城塞,应该不会没有吧?” 利奥咄咄逼人,这位吸血鬼督军,却不敢流露出丝毫怒色,只能苦笑道:“大人,可否准许我先向大公殿下传讯,若无殿下准许,我实在不敢做主。” > 第109章 与吸血鬼大公的初次会晤 第109章 与吸血鬼大公的初次会晤 沃伊科督军离去了。 利奥踩在龙背之上,挎包里的黑猫钻出毛绒绒的脑袋,一对琥珀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城堡塔楼的阴影处。 “利奥,这里藏著好多只吸血鬼,我想把它们统统烧死。” 尼斯很討厌吸血鬼,不单是因为那个叫莱赫的傢伙,曾经试图用一袋金子购买她的毛皮,还因为利奥当时就是跟这种怪物廝杀,才差点丟掉性命。 那时的它还很弱小,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在心里干著急。 “会有这一天的。” 利奥抚摸著尼斯的小脑袋。 距离他离开布拉伊拉,仅仅过了两个月的时间,他儼然已成了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如鲁卡尔城督军这样的上层波雅尔贵族,比起布拉伊拉的领主“雅洛米查”高了何止一筹,但就是这样的人物,在他面前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欧多齐婭皱著眉:“利奥,那个瓦拉几亚督军,是一只吸血鬼吗?” “是。” 她仔细打量著这座比赫维什堡还要宏伟些,同样有著內外层双堡构造,城墙高逾十米,塔楼巍峨的鲁卡尔要塞:“真难想像,这些人是怎么活在吸血鬼的统治之下的。” 寒风卷著雪粒子掠过要塞的石墙,守军们身著皮甲,裹著野兽的毛皮,手持弓弩,神情紧张地瞄准著他们。 “他们原本是人,变成吸血鬼,无非就是掌握了更强大的力量,性情也更残暴了些。” 利奥哂笑道:“但古往今来,这世上还缺残暴,贪婪,对平民敲骨榨髓,丝毫不將其视作同类的领主吗?他们对比曾经,也就是多缴了份血税而已。” 他在笑,但眼底分明没有半点笑意。 欧多齐婭轻嘆了口气:“我们接下来,就要跟这些吸血鬼们並肩作战了,这让我感觉就像是有一把刀子抵在脖子上。” 她寧肯选择在塞尔维亚,波士尼亚方向对奥斯曼人作战,也不愿支援这些吸血鬼。 “的確,所以这算不上是个好差事,不然也轮不到我。” 如果不是没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选,马加什再是看重他这个新人,也不至於一上来就对他委以“皇家骑兵统领”这样的重任。 “但也用不著太过担心,维塔,你觉得鲁卡尔堡的守军如何?” 欧多齐婭也没纠结利奥的称呼,视线从那些士兵们身上扫过:“数目虽然不少,甚至超过了这座城塞正常容纳的范畴,但大多数只是一群乌合之眾。” 利奥微微领首:“我觉得,这足够证明弗拉德三世在抗击奥斯曼人这方面的决心。” 瓦拉几亚归根结底不过就是一个小国,而且地广人稀程度还要高於匈牙利,领土范围內有著大量未开发的草原,沼泽和林地。 同一时期,法兰西地区的布列塔尼公国,面积尚不及瓦拉几亚的一半,但人□却还要多出三分之一。 这种情况下,弗拉德三世能拉出一支三万人的大军,已完全称得上是穷兵武,倾尽所能了。 他若是不计后果,直接对瓦拉几亚动兵,甚至能直接打下大半个公国。 半晌。 沃伊科督军重新登上塔楼,来到巨龙的面前,他眼底不再有怒火,而是谦卑地低下头,毕恭毕敬道:“大人,请您隨我来吧,大公殿下正等待著您。” “弗拉德三世在这儿?” 欧多齐婭惊道,她下意识抬头看去,弗拉德三世也是成名已久的龙骑士,他的那头独角红龙,在三十年前便已被弗拉德二世驯服,如今已是一头货真价实的成年真龙。 哈尔基翁在它面前,只能像一只瑟瑟发抖的鹤鶉,连跑都未必能跑得了。 沃伊科督军颇有深意地笑道:“在瓦拉几亚,大公殿下无处不在。” “我跟你走。” 利奥看向欧多齐婭,摸了下怀里的猫猫头,示意她不必担心,自己在关键时刻,隨时能够抽身离去。 “请。” 沃伊科督军引著利奥,走进了鲁卡尔城堡的內堡,一路来到了御座厅。 利奥能够感知到,在阴暗的角落里,藏著不少窥伺的目光,那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將它们的身份暴露无遗—一这是一支血魔军团。 “我还以为,弗拉德三世已经將所有血魔军团都派到前线去了。” 利奥冷不丁说道。 沃伊科督军神情微僵,他尬笑道:“事实也差不多,但鲁卡尔城到底与旁的地方有所不同。” 作为扼守瓦拉几亚北大门的要塞,鲁卡尔城堡再怎样,也不可能全然不设防,留在这儿的不仅是一支血魔军团,还有包括他在內的三只上层吸血鬼。 “你家殿下在哪?” 沃伊科督军伸手指向御座厅內,摆放著的一座巨大的等身穿衣镜,镜面是由黄铜打造而成。 啪— 隨著沃伊科督军打了个响指,原本大厅內厚重的羊绒窗帘哗啦一声闭合在了一起,整个御座厅內已变得漆黑一片。 唯有利奥的双眼募然亮起熔金色的光芒,他的手按在了腰间佩戴的武装剑上:“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人多虑了。” 沃伊科督军躬下身:“大公殿下这就到来。” 黑暗中,黄铜镜面上渗出了一滴滴猩红的血滴,它们匯聚在一起,很快就凝为了一道半透明的人影。 他披著件猩红如血的红色长袍,胸口处佩著条缀有十字架和龙首標誌的黄金掛饰,身形挺拔而瘦削,肤色苍白,就像陈放於教堂多日的尸体。 儘管如此,他依旧很英俊,鼻樑高挺,眼窝深陷,嘴角噙著一丝温和的笑意,一点也不像传闻中那样残暴,也不像是个吸血鬼君王。 “赫维什堡的利奥,我得说,你真是个令人不得不惊嘆的人物。” 弗拉德大公轻笑道:“似你这般才能出眾的人物,隱居於布拉伊拉这样的小地方,足足七年的时间,却不彰显出自己的本领,结果一朝抵达布达堡,便以无人能挡的压倒性优势斩获了冠军骑士的头环。” 他说著,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惋惜:“说来也是可笑,当我派往马加什宫廷的使者们传讯问我,究竟是何时派出了你这样一个卓越的骑士前往匈牙利的时候,我都愣住了。” 利奥不动声色地看著这位吸血鬼大公,手指依旧搭在佩剑之上。 此时,面对这远比寻常上层吸血鬼强大无数倍的吸血鬼大公,他心底没有丝毫恐惧,反倒是有种跃跃欲试的衝动—一那是猎魔人的本能。 弗拉德有些无趣地径直来到御座上坐下,双脚搭在面前的条形长桌上:“利奥陛下,我或许应该这样称呼您,对吧?” 利奥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的神情,他在瓦拉几亚住了这么久,真要是有心人去查,肯定还是能够发现端倪的,別的不说,单是乔瓦尼,当时就有不少人曾见过他。 他继续说道:“说实话,没人比我更能理解您为何要隱姓埋名,寧可留在布拉伊拉,深居简出,磨礪自己的技艺,也不愿公开您的身份了。” “我在奥斯曼宫廷当质子时,也曾无数次期望我不过仅仅是个普通人,而非弗拉德二世的儿子——这种生死操之於人手的感觉绝对不美妙。” 利奥皱眉道:“你想说什么,还是直说吧。” 弗拉德三世略显浮夸地抬起双手:“陛下,我们应该联手。” “您现在已经拥有了一支军队,虽然只是借来的,但这难道不是您重新夺回皇位的机会吗?奥斯曼人的统治並不得人心,只要击溃了鲁米利亚总督的军队,我们便能长驱直入,反攻奥斯曼所侵占的罗马故土,我们每打下一片土地,当地的民眾都会云集响应,加入到您的麾下。” “我们甚至可以趁著这个机会,一路打到君士坦丁堡,到时,即便您暂时没办法收復罗马全境,依旧能重新建立起您的帝国一一您会被视作查士丁尼那般的“世界光復者”,整个基督世界都將传颂您的名。” 利奥忍不住笑道:“你当异教苏丹和他的魔龙是吃乾饭的?还打到君士坦丁堡,弗拉德大公,你把我当成任你愚弄的三岁稚童了?” “陛下,不只是异教苏丹有龙,我也有。” 弗拉德三世抬手,召来一瓶红酒,虚抬著它,在两个精致的水晶杯中倒满了殷红的酒水。 “想来您也知晓,我已投入了血神的怀抱,我的独角红龙,也已蜕变为了一头血龙,假使异教苏丹胆敢驭龙而来,我保证,他会死於我的手下。” 利奥笑了笑,换作旁人,可能就答应下来了。 借马加什和弗拉德三世的鸡,生自己的蛋。 听起来很妙,哪怕仅仅占下保加利亚的部分领地,也能打出皇帝的名头,招揽流亡的罗马人,训练属於自己的军队,好过去当一个赫维什堡的城堡主。 但在利奥看来,这么做的下场无非就是鸡飞蛋打。 弗拉德三世哪来的那么好心要帮自己收復故土,重登皇位呢?无非就是想要让他当个傀儡罢了。 弗拉德看似对他颇为尊重,实则是因为他现在是马加什的人,並且还统帅著一支大军,否则他早就要对自己下手了,无论是用法术操控,还是软禁起来。 “弗拉德,我是个猎魔人,你的莱赫特使,还有那个久尔久的港督都是死於我的手中,而且是我亲手抹除的它们復活的可能。” 利奥语气微顿,又道:“你觉得,我会相信一只吸血鬼所做出的承诺吗?我们唯一可能达成的共识,就是奥斯曼人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仅此而已。 “7 “呵呵——” 弗拉德神情微冷,他已经很久没有遭受过如此忤逆了。 房间里,几乎每个角落都开始渗出汨泪血水,沃伊科督军像是只鹤鶉般被嚇得瑟瑟发抖,高居於御座之上的弗拉德大公,衣角被拉长,化作仿佛將整个世界都能遮蔽於其中的漆黑蝠翼。 他的身形也被拉长,放大,仿佛撑在整个黑暗世界当中的巨人,居高临下看著利奥。 下一秒,弗拉德的指尖轻轻一抬,强烈的威压便如山海倾覆般砸来,在利奥耳畔,无数道威严的声音齐声吶喊,要他这大胆狂徒立刻屈膝,乞求宽恕。 但他仍旧站得笔直。 熔金色的双眸紧盯著头顶,仿佛两轮血月的吸血鬼之眸,毫不退让。 第110章 邪恶同盟 第110章 邪恶同盟 漆黑的世界里,只剩下巍峨如山的吸血鬼大公,与渺小如尘埃的利奥,遥相对峙著。 “你想要我屈膝臣服?” 利奥的声音,仿佛一道利剑穿透了这个黑暗的世界。 他的嘴唇轻启,勾勒出一个充满嘲讽意味的笑容。 “你也配?” “你这个为了保住自己的权位,向恶神屈膝,將领民视作猪狗,祭祀给邪神的软弱之徒,也配要我屈膝拜你?” 弗拉德三世晒笑道:“身为罗马最正统的皇帝,却向匈牙利的马加什小儿屈膝,乞討来了个小小城堡便满足了你的胃口,你也配指责我是软弱之徒?” “我的確是献祭了许多子民,但我的国家仍在,並且牢牢將奥斯曼人抵挡在了国门之外,你依旧固守著基督信仰,你的国家又在何处?” “若是献祭些许人牲,便能换来国祚长存,又有何不可?” 利奥神情坦然:“这就是我跟你最大的不同,你觉得瓦拉几亚是你的国,所有生活在上面的民眾都是你的家奴。但在我看来,罗马是罗马人的国。” “若奥斯曼的苏丹是个宽厚仁慈之主,愿意善待罗马的臣民,教他们安居乐业,人们爱戴他,拥戴他,我便放弃这所谓的皇帝之位让给他又如何?” 弗拉德三世的声音仿佛冰冷的蠕虫般不断涌进利奥的脑海。 “可笑!” “何其可笑!” “若瓦拉几亚之主不是我,这片土地便合该化作废墟,沦为焦土。” 利奥不再与他爭辩,他只是默默盯著他,任凭再多的污秽之语向他袭来,也只当作是清风拂面一自他感受不到尼斯的心声伊始,他便知晓面前所发生的一切,不过就是幻术罢了。 周围的景物变换。 极致的黑暗中,光芒驀然亮起,一座罗马风格的村庄清晰浮现。 石砌的农舍错落有致,田野里麦浪翻滚,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孩童在村口追逐嬉戏,妇人倚在门边缝补衣裳,处处是安居乐业的祥和景象。 可这份安寧转瞬即逝,隨著烟尘滚滚而来的,是奥斯曼人的西帕希骑兵们,他们手中的弯刀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他们瑞开农舍的木门,粗暴地从母亲怀里夺走啼哭的孩童,將反抗的丈夫按在地上砍杀,火把被扔进麦垛,熊熊烈火很快吞噬了整片田野,悽厉的哭嚎与绝望的吶喊响彻天地。 弗拉德那低沉而充满诱惑的声音从高空落下:“瞧,这就是你所珍视的子民,而你却只能无能为力地看著他们在异教徒的铁蹄下受罪。” “臣服於我吧,我会赐予你力量,解救你的臣民。” 利奥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熔金色的双眸死死盯著幻象中的惨状,却依旧漠然视之,身形笔直如松,没有半分动摇。 场景再变。 烈日炎炎,多瑙河沿岸的工地上,奥斯曼人挥舞著皮鞭,驱赶著衣衫襤褸的民夫搬运沉重的砖石,修筑起一座座横布於多瑙河防线的堡垒,稍有懈怠,便是一鞭子下去。 民夫们面黄肌瘦,裸露的脊背满是新旧交错的鞭痕,时而有人一头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远处的土坑旁,累倒、病死的民夫尸骸堆积如山,他们僵硬的手臂直直伸向天空,枯瘦如朽木。 蒙著一层阴翳的眼眸中,绝望几乎要溢出来变作血泪。 “你不是热爱你的臣民吗?” “你怎忍心看他们继续在奥斯曼人的铁蹄之下受苦呢?机会就摆在你的面前,难道你就要因为害怕异教徒的苏丹和魔龙,任凭它白白溜走吗?” 利奥的拳头攥紧,又鬆开。 他知道弗拉德三世所展示给自己的,並非全盘的幻象。 奥斯曼人的统治,虽说大体处於“高压,但不至於使人们活不下去的境地” ,但这只是大体上。 沉重的吉兹亚税,压得成年男性喘不过气,老弱妇孺虽能豁免,却也只能靠著男人的残羹冷炙勉强餬口。 但就如利奥曾说的,奥斯曼施行的是蒂马尔制度,而分配到领地的西帕希骑兵们,需要承受沉重的军役,这使得他们必须对那没那么富裕的领地敲骨榨髓,方能满足自己的需求。 世界是残次不齐的,奥斯曼人治下不仅有那些君士坦丁堡周边、爱琴海岛屿上,靠著商贸与农耕勉强维持温饱的幸运儿一他们按时纳税,不参与反抗,日子虽拮据却也算安稳;更有无数像幻术里那样,挣扎在多瑙河防线、希腊山地间的苦命人。 西帕希的军役帐单像一座山,压得他们不得不把吉兹亚税加了又加,预征了一年又一年。 第111章 天下何处不相逢 第111章 天下何处不相逢 布拉伊拉。 如今已是严冬天气,天空中彤云密布,不多时又颳起朔风来,细碎但又密集的雪花,就隨著朔风纷纷扬扬从铅灰色的天空中撒了下来。 不消片刻,格奥尔基的风帽上便积了一层白霜似的薄雪。 他又蹦跳著抖了抖兔皮护肩,结果脚底一滑,险些栽倒在地,幸而旁边的老扬库眼疾手快,丟下肩扛的长戟,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臭小子,毛手毛脚的。” 嚇了一跳的格尔奥基,看著脚底下那片被积雪掩埋的,早已被冻硬了的黄色冰层,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道:“听著,老尼古拉,再让我看到你將夜壶倾倒在街面上,我保证会把你的脑袋塞进你的屁股里。” 酒馆老板躲在屋里訕笑著不敢作声,格奥尔基也懒得跟他纠缠,对著掌心呵了口热气,又扛起长戟,继续跟著老扬库在街上巡逻。 “天父在上,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 “上面一句话,咱们这些小兵就要跑断腿,什么提防奸细,每日六巡一一布拉伊拉拢共才巴掌大的地方,哪来那么多奸细?” 此时的布拉伊拉,城区人口尚且不到一千,格奥尔基他们这些城卫队的士兵,几乎跟每个人都相熟,隨著战火一起,贸易断绝,港口处片帆难寻。 整个布拉伊拉连个外乡人的影子都看不到,哪里会有奥斯曼奸细生存的土壤? 老扬库懒得理会喋喋不休的格奥尔基,裹紧了自己的兔皮斗篷,如今大公就在相距布拉伊拉不远的军营里驻蹕,即便是装,也得装出一副戒备森严的模样。 没瞧见连雅洛米查老爷,每天都要亲自带兵巡逻了吗? 朔风越刮越紧,雪花扑在脸上,像细小的冰碴子扎得生疼。 两人踩著积雪往前走,靴子底下的铁掌碾过冻硬的泥坑和马粪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小镇上格外清晰。 “再这么下去,我的脚底板都要被磨穿了,每天从东边的码头到西边的木柵栏,绕著镇子走一圈就得大半个时辰,这鬼天气,街上哪有半个人影?” “咱们要不去塔楼里烤烤火,喝点小酒算了。” 眼见格奥尔基又开始了“吟唱”,老扬库终於忍不住道:“你能別像个长舌头老太太一样整天喋喋不休了吗?脚底板磨穿总好过丟了小命,现在没有一个利奥再罩著你了!” 格奥尔基被训斥了一番也不恼,或者说,让老扬库这个闷葫芦开口说话,正是他一直喋喋不休的目標。 他也就嘴上敢胡咧咧两句,真要他放下手头的任务,藏塔楼里躲避风雪他也不敢。 大公殿下可从来不是什么宽容的人,布拉伊拉城外的路口处,那棵四人合抱的老榆树上,现在掛满了尸体,一具具冻得跟咸鱼似的梆硬,坠得老树都有些不堪重负了。 其中不乏体面的市民和贵族阶层—一这就是违背大公命令之人的下场。 “嘿嘿。” 他放下长戟,搓著手,问道:“老扬库,你说利奥现在怎么样了。 “小点声,你这个蠢货。” 老扬库神情微变,他环顾了下四周,发现白茫茫一片里,没有半道人影,才轻嘆了口气道:“杀了大公特使,可不是轻易就能了结的小事,但那小子脑袋可比你好使多了,这会儿大概率已经跑到匈牙利境內了。” 他说著,抬手拍了下格奥尔基的头盔:“总之,用不著你去担心他,他那种人,有一副好脑瓜,还有一副好身手,医术也高得惊人,到哪儿都能混得开。” 老扬库想了想,带著一丝较为美好的期盼说道:“说不准吶,这小子现在正住在某个爵爷的宫廷里,对著壁炉烤著火,吃著放有蜂蜜,热气腾腾的蛋糕,跟领主家的侍女们调情呢。” 格奥尔基咽了口唾沫,又赶忙道:“可我听说,拉丁人对待非教会出身的医师,可没那么礼貌。” “连你这榆木脑袋都能想到的事,利奥怎么会考虑不到?” 格奥尔基想了想,颇为赞同地说道:“我以前怎么没想到老扬库你的脑袋这么灵光呢?来,你帮我想想,该怎么著才能让米尔恰大人,答应带咱们一块上战场?” 前段日子里,弗拉德三世亲自主持了一场针对奥斯曼人的突袭,杀敌数万,如此沉甸甸的功勋,如何能使格奥尔基这样的大头兵不感觉眼热? 老扬库冷笑道:“像你这种依靠双腿跑路的大头兵,上了战场就是被人一刀砍掉脑袋的份儿。” 格奥尔基忍不住反驳道:“我最近呼吸法可是大有突破,米尔恰大人甚至夸我,距离真正的骑士都已经不远了,我要是上了战场,肯定是要建功立业的。” 老扬库盯著格奥尔基的眼睛,认真道:“你看过铁匠铺里是怎么打铁的吗?” “你这种大头兵,就是下面那个铁砧,人家骑兵就是铁匠手里的锻锤,想怎么砸你就怎么砸你,砸不动了转身就跑,你也不可能跳起来给人家一榔头。” 他狠狠给了格奥尔基的头盔一下,敲得他脑袋嗡嗡的。 “別再做什么建功立业的白日梦了,那不是咱们这些大头兵该考虑的事,能安稳地活到战后就是天父保佑了。 .. 巡城完毕,两人打著哆嗦回到了城门口的营房里。 他们一进来便凑到了篝火边上,萨瓦和瓦西里递给了他们两个盛满热汤的陶碗。 “快喝下去暖暖吧,这天气真是见鬼了。” 还没把屁股捂热,格奥尔基便听到城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穿著厚实羊绒外套的信使,从风雪之中逐渐显露出了行踪。 他的脸颊冻得通红,脸上却带著抑制不住的喜色,他大喊道:“上帝保佑瓦拉几亚,匈牙利人的援军到了!” 营房里,一眾城卫军赶忙打开了城门,一拥而上,七嘴八舌询问起了详情。 普通瓦拉几亚人可不了解他们的大公殿下跟匈牙利人之间又有著怎样的恩怨情仇,在这奥斯曼人大军压境的危难关头,得知北方的基督兄弟们伸出援手,这无疑给瓦拉几亚军民们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瓦西里问道:“是那个叫马加什的年轻国王来了吗?听说,他的父亲就是当初多次击败奥斯曼人的亚诺什大人!” 信使灌了口热汤,稍微缓过劲儿了,才道:“不是,我听说,领头的好像叫什么“猛狮”,应该也是个能征善战的猛將吧。” 格奥尔基他们又问“援军有多少?” 信使答道:“看不清,也数不清,总之没边没沿的,怎么也得有个几万人吧?而且,我听说了,匈牙利援军里,还有一位龙骑士!” “龙骑士?” 瓦西里惊呼出声:“这岂不是跟大公殿下一样了吗?” “这下好了,就算是奥斯曼人的魔龙来了,咱们以二对一,也是稳操胜券了!” “上帝保佑瓦拉几亚!” 城卫军的人们欢呼雀跃,也顾不得外面风雪交加了,纷纷跑到街上,去宣布这个好消息。 这个边远小镇,很快便沉浸在欢乐的海洋当中,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恐惧,沉重劳役带给身体上的睏乏,在此刻尽数被宣泄了出来。 城外不远处。 浩荡的行军队伍,正打著红白条纹渡鸦旗,在风雪之中艰难跋涉著。 看著远方的天边,已逐渐清晰的小镇轮廓,还有那座即使在风雪当中依旧醒目的圣米迦勒教堂的钟楼,利奥勒住了韁绳。 “伊斯特万,传我的命令,前面就是布拉伊拉镇了,让大傢伙再加把劲儿,瓦拉几亚的盟军们已经提前为我们准备好了营房,咱们到了就能享用热汤和篝火了。” 隨著命令传递下去,本已精疲力尽的黑军士兵们,行军的速度陡然一增。 利奥抬头看去,铅灰色的天空中,能隱约看到一道龙形轮廓,那是盘旋於大军头顶的哈尔基翁。 他有些不放心道:“维塔,你確定过了,周围没有敌军的踪影对吧?” 此时的黑军,正处於一种鬆散,漫长的行军队列之下,这不由让他联想起了罗马帝国歷史上,那场经典的“条顿堡森林战役”,確切来说,不是战役,而是惨败! 彼时的罗马军团,也是排成如此漫长的行军队列,在一个风雪交加的日子里,惨遭森林里的日耳曼蛮子突袭,队列被拦腰斩断,首尾无法兼顾,许多罗马士兵甚至连甲冑都没披上就去见了朱庇特。 整整三个罗马军团全军覆没,连鹰旗都丟了,直接导致罗马吞併日耳曼尼亚的计划破產,並且再也没能完成。 气得屋大维以头撞墙,大喊:“瓦卢斯,还我军团。” 利奥此前还曾设想过,若是自己把黑军葬送在瓦拉几亚战场上,马加什气得大吼“利奥,还我军团”的场景,所以对这既视感极强的一幕,颇为担忧。 “放心,我藉助哈尔基翁的双眼,亲自去看的。” 欧多齐婭笑道:“你不相信弗拉德三世手底下那些血魔军团的斥候,总要相信我吧?我的猛狮將军。” “嗯。” 利奥点了点头:“其实我也觉得,这种天气下,奥斯曼人不可能发起突袭,但越是小概率事件,我越是感觉忧心。这可能就是兵书读多了的后遗症。” 对於“猛狮”这个绰號,利奥也只能选择接受。 绰號这种东西,永远不会以当事人的意志为转移。 即使是高贵如皇帝,国王,也有一大堆负面绰號,这里面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禿头查理”和“矮子丕平”了。 相比较之下,最起码“猛狮”这个绰號是个正面称呼。 但利奥觉得,对比“白骑士”和“黑骑士”——“猛狮”这个绰號实在太土,而且也过於泛滥了,里面既有“猛狮亨利”这种能跟巴巴罗萨掰腕子的猛人,也有“猛狮威廉”这种屡战屡败的窝囊废。 许多领主和贵族稍微闯荡出些许名头,就会给自己安个“来自某某地的狮子”的绰號——就跟这个时代同样泛滥的“狮徽”一样。 但愿他此战,能够凭藉自己的表现,打出一个崭新的,足够响亮的新名號吧。 “確实。” 欧多齐婭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书上记载的,大多是以奇谋取胜的经典战例,但那样的战例,正因为难以復刻,所以才会成为经典,这种天气下,不光咱们不好过,还在多瑙河对岸集结西帕希骑兵的奥斯曼人也不会好过到哪儿去。” 黑军的队伍越发靠近布拉伊拉城。 此时的风雪,也恰巧小了下来,正如它来时一般突兀,停歇时也一样。 布拉伊拉镇,也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向访客们揭露出了它的真容—一片银装素裹之下,往昔日子里,这座小镇的所有缺陷全都被遮掩住了。 “利奥,这里就是你自小生活的地方?真是座漂亮的小镇。” 欧多齐婭骑著她的小牝马“珀洛斯”,看向布拉伊拉,当初利奥就是在这里的港口上登船,与她相识的,可惜那天她都没来得及注意这座小镇。 利奥摇了摇头,他抬起手,指向布拉伊拉小镇的远处,那里曾是一片林地,也是他的草药小屋曾经的所在,如今已被夷为平地,上面修建起了一座简易的木质城塞。 城塞上空,飘扬著瓦拉几亚人的“黑鹰大旗”,原本的沼泽,泛滥的魔物,大概率已经被那些士兵们清剿一空了。 “我只是个草药医生,哪有资格居住在城里呢?那里才是我的草药小屋的所在。” 欧多齐婭轻嘆道:“那段时光一定很艰难。” 利奥莞尔一笑:“也就最开始几年比较艰难,但到后面就好多了。粗略一算,好像也就是尼斯来到我家门口以后,日子就变得好起来了。” 他说著,拍了拍挎包里的黑猫。 尼斯早就钻出脑袋来回打量了,她望著曾经的家园,眼神直勾勾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要进城看看吗?” 欧多齐婭似是不经意间提到:“我记得,你之前还说要將人生中所获得的第一个冠军花环送给一个铁匠家的姑娘,她就住在布拉伊拉对吗?” “嗯,是有这么回事。” 利奥微微頷首,他还记得当日跟別时,凯萨琳站在山坡上,不住向他挥手,他却像是落荒而逃般,头也不敢回地去往了港口。 那也是他下定决心与过去平庸,但也足够安寧祥和的生活彻底割裂的日子。 “我会到城里去看看的,带著你一起—但前提是,咱们得先去拜访此地的主人,那位吸血鬼大公,然后,亲眼看著我们的士兵们安营扎寨。” 利奥也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衣锦还乡? 有一点。 但更多的,还是对即將发生的这场大战,究竟会是鹿死谁手的不安。 嘴上说,危急关头,他会果断选择驭龙而起,以保全自身为重—但那也意味著拋下这一万多自己亲自带到瓦拉几亚的士兵,民夫们,眼睁睁看著他们葬身於异国他乡。 真到那时,他能如此果决地做出决定吗? 第112章 迎接与重逢 第112章 迎接与重逢 布拉伊拉镇,米尔恰披著件鼠灰色的羊毛斗篷,牵著匹精心打理过的战马,正快步从城堡方向走来。 守在大门口的格奥尔基,一眼就看出米尔恰跟往常的不同之处,他不仅洗了个澡,修剪了凌乱的鬍鬚,还在脸上和头髮上涂抹了少许油膏。 “头儿,打扮得这么英俊,是要去参加宫廷宴会吗?” 米尔恰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別提了,宴会確实有,但哪轮得到我参加? 就连雅洛米查老爷到了那儿都得敬陪末席,更別提我区区一个边境骑士了。” 雅洛米查只是一个下级波雅尔贵族,督管的布拉伊拉只是一座小镇,所拥有的城堡也只是一座小型城堡,能参加宴会都占了他是“东道主”的光了。 “那您这一身打扮是要?” “我跟拉杜,到时要作为雅洛米查老爷的护卫,在宴会厅外站岗。” 格奥尔基满脸羡慕道:“天父在上!那您岂不是有机会亲自面见大公殿下,还有匈牙利来的那位龙骑士?这可是了不得的体面啊!” 米尔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这算是什么体面?老爷们在帐內喝酒吃肉,烤著暖烘烘的炉火,谈论军机大事,我们这些小嘍囉只能站在帐篷外吹风,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换作以往,能得此殊荣,他高兴还来不及。 不是哪个边境骑士都能有幸出席这种场合的,即便是站在宴会厅外面站岗放哨,也能吃上贵族老爷们赏下来的残羹剩饭,这绝对算得上是殊荣了。 但现在,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谁让利奥那个臭小子,已经向他揭露了那个残酷的真相呢。 他甚至担心,今晚会在宴会上,看到令他不忍卒睹的场景。 到时他该怎么办?拔剑制止,践行心中正义? 想到这儿,米尔恰心中越发烦躁:“好了,时间差不多了。老扬库,我把格奥尔基他们都交给你了,在这节骨眼儿上,可千万別出岔子。” 他跟拉杜在城外匯合。 这个铁面骑士,如今越发沉默寡言,两个人走在雪地里,各怀心事,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米尔恰,不用担心会发生你所预想的场景,弗拉德三世还不敢將自己的所作所为,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拉杜冷不丁开口,嚇了米尔恰一跳。 他抬头看了眼不远处,那棵掛著十余具尸体的老橡树,低声说道:“拉杜老兄,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所想的,都快写在脸上了。” 大雪已掩埋了原本的那条平坦的土路,两人都不敢上马疾行,就这样牵著坐骑,缓步前行著。 越过一个土坡,两人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他们看到了远处,正排成一条长龙,高举著“红白条纹渡鸦旗”的匈牙利军队。 他们穿著几乎统一的黑色甲冑,以百人队为规模,每支队伍都在百夫长的號令下,正有序地开入营地。 漫长的行军队伍,没有一个人掉队,也几乎没有人发出喧譁和吵闹声。 正在两人看得出神时,近处,两名头戴库曼面具盔的轻骑兵,宛如幽灵般冒了出来。 嗖两根羽箭钉在他们身前,儘管语言不通,但米尔恰也知晓他们是在驱赶自己两人。 拉杜心头冒火,下意识拔出了佩剑。 米尔恰赶忙上前制止,指著自己的盾徽比划了一阵,又指了指远处的布拉伊拉城。 那两名库曼骑兵哪里看得懂,但他们也知晓这两个窥视者,大概率是瓦拉几亚的盟军,因此也没发起攻击,只是等后面己方的军队有序入营后,便果断抽身离去。 拉杜忍不住轻啐道:“这帮傢伙!” 米尔恰对此倒是很无所谓道:“库曼人嘛,你指望这帮东方来的蛮夷懂什么礼数?” “嗯。” 拉杜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匈牙利的军队確实厉害,我这么多年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精锐之师。” “谁不是呢。” 米尔恰轻嘆了口气:“不过总归是一桩好事,有这样的盟军,还有龙骑士助阵,此战咱们必胜!” 他说完,脸色突然一变:“糟了,时候不早了,拉杜老兄,咱们得加快脚步了!若是迟了,雅洛米查老爷可未必能替咱俩兜得住!” 在即將入营前,利奥也换了一身华丽的丝质礼服,就连坐骑卡隆也披上了一层装饰用的丝质马衣,他跟欧多齐婭一前一后,领著一队亲卫骑兵率先走入了瓦拉几亚人的营地。 道旁,挤满了赶来围观的瓦拉几亚士兵,看到黑军整齐的军容,无不感到震惊。 “那领头的年轻將军,就是匈牙利人的龙骑士?” “匈牙利国王怎么派了这么个年轻人来当统帅?” “他身边怎么还带了个穿著甲冑的娘们儿?难道在匈牙利,女人也能当骑士了吗?” 嗡嗡入耳的议论声传来。 利奥压低了声音,看向了身边的欧多齐婭:“有没有后悔今天没以维塔利奥斯的身份出席?” “不过是一群无知的苍蝇罢了。” 可以看出,欧多齐婭不是强撑,她確实没將这些议论声掛念在心上。 也不知上次回布达堡,薇薇安娜同她讲了什么,使她跨越了心中的这道障碍。 “弗拉德三世手底下不是有不少罗马人吗?到时,我把自己德斯波伊娜”的身份一亮,保证他们不敢在军议上对我们指手画脚。” 利奥赞道:“你可不光是科穆寧家的紫衣公主,还是一位龙骑士,说不准你一亮相,就能把弗拉德手底下那帮罗马人统统招纳到咱们麾下。” 欧多齐婭气得牙痒痒的。 “你又阴阳怪气!” 利奥“哈哈”一笑。 如今,这些罗马遗民们,要么被弗拉德三世重用,担任了要职,要么就被册封为了一地领主,虽说大多只是中下层波雅尔贵族,但也算不错的结局了。 毕竟东罗马尚在时,领土已萎缩至了仅有一城之地,许多豪门显贵早已把祖上传承下来的土地丟乾净了。 即便利奥亲自亮出“君士坦丁十一世共治皇帝”的身份,这里面也未必能有多少人愿意追隨他,更別提只是科穆寧家族的一个公主了。 什么正统,都比不过切实的利益。 中军大帐前。 弗拉德三世身著一袭黑色甲衣,带著两名上层波雅尔贵族显然早已等候多时了。 他看上去就跟此前在鲁卡尔城堡出场时一模一样,黑色甲冑外披著件醒目的大红色斗篷,脸上带著爽朗的笑容,一见到利奥便亲切地走上前来。 利奥停在他面前不远处,没犹豫什么,便躬身行了一个略显敷衍的礼节。 “日安殿下。” 弗拉德三世张开双臂,仿佛久別重逢的老友,亲昵地抱了抱利奥的肩膀,一股混合著薄荷香水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刺得利奥直皱眉头。 “欢迎来到布拉伊拉,不对,应该说是欢迎回到布拉伊拉。” 利奥没吭声,只是盯著他的眼睛,仿佛在说,你要跟我来这套,我可就不给你面子了。 弗拉德三世狡黠一笑,他环著利奥的臂膀,仿佛两者是亲近的兄弟一般说道:“外面天冷,利奥大人一路辛苦,快进帐暖和暖和吧。” 帐內,倒不像利奥预想中的阴气沉沉。 带有烟道的火炉熊熊燃烧著,数十根蜡烛,將帐內映得灯火通明,地面上铺著一层厚厚的羊毛毯子,下面还盖著稻草,帐內外的温度简直是两个世界。 长桌前,一眾瓦拉几亚军中的波雅尔贵族们,都已在此站著等候了。 利奥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靠近营门口位置的雅洛米查—一这位渡鸦爵士,最近的日子明显不太好过,原本漆黑的头髮有大半都已斑白。 也不知是因为莱赫特使遇刺案受到了牵累,还是因布拉伊拉沦为战场,被每日筹措物资,徵调民夫等琐碎工作给磋磨的。 看到利奥时,这位爵士的脸上不由露出了仿佛见鬼一般的惊容。 只是他虽然失態,但还不至於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指著利奥大嚷大叫。 “诸位,这位便是我们盟友的指挥官,马加什陛下钦封的皇家骑兵统领,统治赫维什堡的利奥大人。同时,他也是前些日子里,闹得沸沸扬扬的布达堡骑士竞技大赛的冠军头环所有者。” 一眾波雅尔贵族们纷纷上前见礼。 利奥略显冷淡地回礼著,视线从那一张张面孔上扫过,给出了结论一—几乎所有上层波雅尔贵族,此时都已转化为了吸血鬼,中层就很少了,下层更是寥寥。 上层吸血鬼不是一种可以轻易缔造出的魔物,即使是弗拉德三世这种吸血鬼君主。 “还有这位殿下!” 听到殿下”一词,帐內的波雅尔贵族们都忍不住神情一凛。 只见弗拉德三世笑容和煦地介绍道:“这位是特拉比松帝国的紫衣公主,已故约翰皇帝的亲女儿欧多齐婭·科穆寧娜·德斯波伊娜,同时也是埃格尔城的领主,匈牙利首位亚龙骑士,同时也是此次盟军的副手。” 一眾贵族们又纷纷上前来见礼,相较於利奥的表现,欧多齐婭要更和善一些,但主要是集中於那些罗马遗民们的身上。 弗拉德三世笑著说道:“好了,时间不早了,吩咐后厨赶快上饭吧。” 紧赶慢赶,米尔恰和拉杜还是来晚了。 他们来到帐外站岗之时,帐內已经开上宴会了,所幸宫廷卫队的长官,也没计较这点小事,皱著眉让他俩归队,便回到营帐里参加宴会了。 拉杜轻出了口气:“还好大公殿下没有追究咱们的责任。” 米尔恰小声骂道:“都怪那些库曼人。” 两人並肩站好,各自拄著一把长戟,排在卫兵们的队尾一此时的中军大帐前,共有三十名骑士充当卫兵,他们没什么特殊的作用,就是仪仗队的角色。 每次有侍者上菜或是上酒,掀开门帘时,帐內都会涌出腾腾热气,大人物们的谈话声也会猛然清晰一阵,但除了这时候,他什么东西都听不到。 “喂,伙计,你来的早,看见那位匈牙利的援军首领了吗,他是个怎样的人物?” 他对一旁的骑士问道。 那人看了他一眼,说道:“没看见,人太多了,只是听说他是个什么赫维什堡的领主,还兼任著皇家骑兵统领一职,是匈牙利国王的亲信。” “赫维什的领主——赫维什在哪儿?皇家骑兵统领又是什么大官?” 米尔恰一头雾水。 拉杜斜了他一眼,瓮声道:“好像是在中央匈牙利。” 彼时的匈牙利,按照人们最朴素的认知,仅仅分为四块,即中央匈牙利大平原,克罗埃西亚王国原领地,特兰西瓦尼亚山区,以及上匈牙利,即后世的斯洛伐克地区。 “你懂的还挺多。” “呵。 “ 拉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皇家骑兵统领,就是个虚职,应该就是代指的这次援军的统领,听起来,倒不像是个太大的人物,我还以为这次匈牙利人至少也得派出个副王呢。” “欸,不对啊!” 米尔恰反应了过来:“那龙骑士呢?” 一旁的骑士小声说道:“龙骑士是另一个人,还是个女骑士,据说是什么罗马人的公主。” “我这辈子还没见过女骑士,能靠谱吗?” “嘘,小点声,来人了!” 一眾人赶忙偃旗息鼓。 当又有侍从掀开门帘进去的时候,米尔恰忍不住顺著空当往里瞧去,隨后,他整个人便呆立当场。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瞥向拉杜。 “拉杜老兄,我如果说,方才我在帐內看到了利奥的话,你会不会觉得我疯了?” 拉杜摇了摇头:“我只会觉得你眼神不好。” 米尔恰对一旁的骑士问道:“那个赫什么堡主,叫什么名字?” 骑士白了他一眼:“问那么清干什么,大人物之间的事,跟咱们这些边境骑士有什么关係?” 恰逢此时,门帘再度被掀起。 拉杜適时看去,面具之下,原本颇为隨意的表情,也是立刻便僵住了,他猛然看向米尔恰,操著一口嘶哑的嗓音问道:“米尔恰,问他,那个赫维什堡领主,皇家骑兵统领究竟叫什么名字?” 米尔恰见他郑重其事,也不敢怠慢,赶忙又陪著好话询问了遍。 那名骑士被两人接连询问闹得不厌其烦,没好气道:“叫利奥!利奥!利奥!听清楚了吗?天底下叫这个名字的人,没有十万,也有八万,有什么可稀奇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俱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惊愕。 第113章 血龙 第113章 血龙 “这怎么可能?” 天底下哪有这么奇幻的事? 两个月前,还是背负著刺杀大公特使的罪名,被迫乘船潜逃出国的罪犯。 两个月后,就摇身一变,成了自家大公殿下的座上宾,统管上万匈牙利十字军的皇家统领。 “你確定没看错吧?” 米尔恰不太自信地问道。 “我確定。” 拉杜的箭法可是一绝,眼力自然不会差的,他很篤定地说道:“我清楚看到,利奥就坐在大公下手的第一位——他就是那头匈牙利的猛狮。” “天父在上!” 米尔恰惊愕地合不拢嘴,他当然盼著利奥能够摆脱追杀,在异国他乡做出一番事业,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快的结果。 拉杜心中的震撼,一点也不比米尔恰少。 没错,利奥绝非凡人,而是他们罗马人的皇帝。 但即便是受到教宗认可,已经加冕的君士坦丁堡皇帝托马斯,也没见他在义大利,成为一方领主,统领千军万马呀。 或许是因为这份震撼来的太过猛烈,以致於两人浑然忘记了正身处何地,连大公殿下的宫廷卫队长斯特凡·巴萨拉布何时出现在他们两个的身后,都没能注意到。 这位宫廷卫队长绝对是个狠角色,当初就是他亲自主持的对瓦拉几亚旧贵族的清洗,一场大屠杀,干掉了数百號波雅尔贵族,將那些在地方上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的旧贵族的势力几乎是一网打尽。 “你们两个看来並不適应为大人们站岗的职责。” 这个蓄著络腮鬍,神情阴沉,被视作大公麾下头號鹰犬的男人,盯著他们看了许久。 方才出声道:“那就去为我们大公殿下的小宠物去送餐吧。” 米尔恰和拉杜两人,此时正走在一条幽长的小道上,他们各自推著一辆独轮车,上面堆满了屠宰过的山羊—这便是对於他们的惩处了。 他们要为大公殿下的红龙餵食。 越往前走,温度便越高,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硫磺气息。 米尔恰感觉自己的小腿在打颤。 “你怕了?” “我只是有些累了。” 拉杜咧嘴一笑,也不去戳穿他:“说起来,你应该还是第一次看见魔龙吧一也算是个增长见识的好机会。” “你不是第一次?” “在君士坦丁堡,我已经见过了这世上最可怕的魔龙。” 林间小路上,原本齐膝的积雪,不知何时开始消融。 雪水顺著车辙匯成细流,在冻土上蜿蜒出湿漉漉的痕跡。 再往前,积雪的边缘线愈发清晰,界限尽头,地面上已裸露出湿漉漉的黑色泥土和堆积的落叶,米尔恰一不小心將独轮车推进了水坑里,溅起的水花甚至带著一丝暖意。 “该死的,这可是我最贵重的一件斗篷!” 他奋力推著独轮车,却怎么也翻不上去,还是拉杜伸出了援手,两人合力才將著载满了死羊的车子推出了凹坑。 米尔恰喘著粗气,看著远处的异象道:“我们应该快要到了。 “嗯。” 冰雪不会凭空消融,布拉伊拉附近也不会凭空出现一块如此温暖的越冬胜地唯一的解释便是,他们即將抵达大公殿下豢养的魔龙的临时棲居地。 “大公殿下也没在附近安排队卫兵。” 米尔恰小声咕噥了句。 但很快,他就感觉自己说了一句愚蠢透顶的话。 在林间小道的尽头,是一片凹陷的谷地,这里原本有著一座沼泽,是水鬼,沼泽女巫等魔物的天堂,如今已被周围消融的雪水填充为了一座湖泊。 而在湖泊的中央,一块巨大的、如同黑色山峰般的光滑岩壁上,正盘踞著一头庞然大物。 那是一头无比庞大的巨龙,通体覆盖著熔岩般的血红色鳞片,脖颈修长,身形精瘦,如果不看它的四肢和双翼,儼然就是一头盘踞成一团的巨蟒。 它那对宛如恶魔之翼般的巨大肉翅,此时正遮盖著它的头颅,似是正处於休眠状態。 听到两人发出的细微动静后,它的脑袋才从翅翼下伸了出来,露出了一张仿佛恶魔一般,生有一根巨型独角的面容—这样一头庞然巨物,哪里还用得著派一队卫兵来守护? 红色魔龙熔金色的巨大双目,紧紧盯著拉杜和米尔恰,强烈的压迫感使两个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不敢再靠近一步。 魔龙显然没有攻击的意图,只是默默盯著他们,一对比它整具身子都要宽阔数倍,伸展开仿佛能把整个湖面都遮蔽於身下的巨大双翼缓缓舒展开。 “快走,它要发怒了!” 拉杜咽了口唾沫,铁面下,他那一贯冷酷严厉的疤脸上,此时也写满了恐惧。 米尔恰结结巴巴道:“拉杜,你的脑袋比我灵光,你说斯特凡那个狗娘养的,真的不是要把咱们还有这些羊一块餵给这个大块头吗?” 在东正教的壁画,神龕上,经常能看到魔龙的身影,但即便是撒旦化身的“七首十角大红龙”,也不过就是比跟它对战的圣米迦勒稍大些许。 哪里比得上真正窥见到此等魔龙,所带来的强烈衝击力。 拉杜强行镇定道:“我只知道,咱们再不快点,等它不耐烦了,绝不会因为咱们两个是给它送饭的,就饶恕我们一条性命。” 米尔恰都快哭出来了,也只能硬著头皮推著独轮车往前送。 所幸,这头红龙一確切来说,应当是血龙,对他们两个人似乎並没有多大的兴趣,当他们把独轮车上那些光禿禿的山羊尸体堆到湖边时,它便如一同海兽般,缓缓从湖中心游曳至岸边,吞吃了起来。 它那血盆大口根本不需咀嚼,便能轻鬆將一整只羊吞进肚子里。 两人也顾不上独轮车了,面朝著魔龙,动作轻微地一步步向后退去,拉杜发觉那血龙只顾埋头乾饭,根本没有在意他们,便再也顾不上旁的,发足狂奔了起来。 米尔恰紧隨其后,脸上满是惊惶。 两人一直跑出了老远,才停住脚步,脸上俱是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来。 “拉杜你个狡猾的傢伙,居然不等我。” 拉杜很坦然地说道:“等你做什么?兴许那个大块头追上来时,一口把你吞了打牙祭之后,就不会再追我了。 两人相视一笑。 “今天可真是个惊心动魄的日子。” “说实话,此前我一直以为巨龙没什么可怕的,就像吟游诗人们口中传颂的,派出一支精锐小队,就能斩下它的脑袋,博取屠龙者的美誉。” “但现在看来,別说一支精锐小队了,就是千军万马,唯一能够取胜的可能就是將这个大块头给撑死。” 米尔恰喘著粗气,感慨万分。 拉杜只是沉默著,不曾言语,或许是又想起了那头降临於君士坦丁堡的魔龙那样的怪物,任谁瞧了都会將其引以为一生的梦魔。 “我得说,你们罗马人的君士坦丁堡沦陷得不冤。” 米尔恰重重拍了拍拉杜的肩膀:“士兵们再怎样努力,骑士们再如何英勇,在这样的怪物面前,也没有任何意义。就是不知道,匈牙利人的巨龙又是什么模样?” “听说,那个匈牙利龙骑士是个公主,会是马加什国王的女儿吗?” 米尔恰忍不住猜测道:“该不会是利奥这小子走了大运,当上国王的女婿了吧?” 拉杜翻了个白眼:“蠢货,匈牙利的马加什国王今年还不到二十岁,哪来的那么大的女儿?” 宴会一直进行到很晚才散去。 率先出来的雅洛米查,站在营地里安静等待著,他心底有著千丝万缕的疑惑想要利奥为他解答,但真等他看到利奥从营帐里出来,他反而不敢上前去搭话了。 因为利奥是由他所效忠的大公殿下,亲自相送的。 .. 这位素来以残酷,睚眥必报著称的大公殿下,言辞间竟是颇为热切,儼然像是接待一位挚友;反倒是利奥对他的態度,始终不冷不热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傲慢无礼。 这样的场景,即便是在他最荒诞不羈的梦境里,也不会出现吧? 雅洛米查再一次意识到了两人之间,身份与地位之间已有了极为悬殊的差距,这绝不是一人在宴会上高坐上位,一人却只能屈居末席这么简单。 遍观整个瓦拉几亚公国,也再不会有哪个人敢像利奥一样,对待他们大公殿下的了。 看到利奥同大公殿下道別,向营地外面走去,他犹豫了良久,竟是丝毫不敢提起追上去的勇气,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跟对方攀交情的资格。 当初,他对利奥的態度,虽说也没有太大的问题,但也绝对谈不上有多么宽仁,反倒是一门心思想著把利奥的采邑抵押掉,变作自己的家臣骑士。 “算了,算了。” 他轻嘆了口气,裹紧了渡鸦披风,骑上了马儿向著布拉伊拉走去,可怜他手底下的骑士们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只能孤身一人踏上了返程。 利奥跟欧多齐婭並肩走在瓦拉几亚营地里。 他其实也注意到了雅洛米查,但他却没有主动上前去攀谈,两人之间本也谈不上有多深的交情。 “咱们要回营地吗?” “先不了,维塔,咱们先去瞧瞧我们的敌人去。” 利奥提议道。 出了军营不远,欧多齐婭便通过心神上的纽带,呼唤来了哈尔基翁一这头铜鳞亚龙,宛如一只苍鷺般从两人的头顶飞落,翅翼捲起大片的雪粒。 瓦拉几亚人的准备很充分,不仅为匈牙利援军们准备了营地,包括哈尔基翁都得到了一块颇为宽裕的“龙苑”。 也不知弗拉德三世把他的那头独角红龙藏在了哪儿,反正不可能是在军营里,不然哈尔基翁这种亚龙连靠近的念头都不会有。 两人翻身上了龙背上。 相较於此时觉醒度已经过半的尼斯,哈尔基翁的体型反倒要显得娇小了许多,两人坐在一起,必须贴得很近,利奥甚至能够嗅到欧多齐婭脖颈间的幽香。 欧多齐婭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你的手別乱放,我们要起飞了!” 哈尔基翁双翼鼓起冷风,振翅而起,它今晚在瓦拉几亚人的军营里,也算是饱餐了一顿,足足三头宰杀乾净的山羊进肚,这些天来连日奔波,充当大军耳目的辛劳,也去了大半。 哈尔基翁越飞越高。 对比尼斯,哈尔基翁现在不仅是体型上要小一截,也很难做出那种高难度的与地面几乎呈九十度角的垂直爬升,只能逐步向天空中攀去。 欧多齐婭努力瞪大了双眼,往对岸看去,只能看到星星斑斑的营火:“我什么都看不到!” 利奥取出一瓶“夜鹰药剂”递给了欧多齐婭。 “把它喝下去就能看到了!” 利奥没有喝药,他的双眼已经变作了跟尼斯一般无二的熔金色泽,有了跟真龙等同的夜视能力,他能清晰地看到多瑙河对岸,奥斯曼人连绵如海洋般的军营。 “让哈尔基翁低一些,但不要引起奥斯曼人的警觉,他们敢跟弗拉德三世对垒,绝对藏有针对巨龙的底牌。” 若换作是別的势力,尚且有小覷巨龙的威胁的可能,但奥斯曼人本就拥有著一头龙骑士,没谁会比他们更清楚这种庞然巨兽在战爭当中发挥出的可怕破坏力。 什么乌尔班巨炮,波斯回回炮,希腊火,都比不上这种庞然巨兽一口龙炎来的实在。 连弗拉德三世都不敢贸然驾驭巨龙飞到奥斯曼人的营地上空,利奥可不想给弗拉德三世挡枪。 “我看到了!” 欧多齐婭突然出声道:“好神奇的药剂,如果能大批量装备给士兵们的话,咱们趁夜展开一番突袭,必定能给奥斯曼人造成重创。” 在她的视角中,原本儘是漆黑,囫圇一片的世界,已经变成了黑白两种顏色,所有事务的轮廓也都变得清晰,分明了起来。 “设想不错,但没有这种如果。” 利奥给她泼了盆冷水,在夜盲症居高不下的时代里,如果能大规模製造“夜鹰药剂”绝对是一件军伍之中的利器,可是相较於金盏花葯剂这种基础的治癒药剂,夜鹰药剂的製备难度要高出不止一筹。 此外,夜盲症大多只是困扰著普通士兵,如果是修行呼吸法的精锐之师,每天都要摄入大量的肉食,鸡蛋,乳酪,是不会有这种病症的。 对於这种人,“夜鹰药剂”仅仅能使他们看得更清楚一些,效果虽然有,但绝没有欧多齐婭设想的那般美好。 “你听到了吗?” 利奥突然说道。 欧多齐婭摇了摇头,在哈尔基翁的背上,她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 就在这时,又是一声悠长的野兽嚎叫,从对岸传来,虽然传到半空当中时已经很轻微了。 但利奥仍旧能够分辨出,这是一头血魔的咆哮。 他心中恍然,或许在旁人眼中,弗拉德三世的大营和对岸奥斯曼人的大营只是遥遥相对,还未开始真正的交锋,但战爭早就已经开始了。 那便是弗拉德三世的血魔军团! 这些昼伏夜出的魔物,若是放在正面战场上,或许会被数以万计的西帕希骑兵碾成芥粉,但若是论夜袭,刺杀,绝对是一把好手。 利奥將他的猜测解释了一番。 “看来,今晚的奥斯曼人是很难睡上一个好觉了。” 第114章 復仇者 第114章 復仇者 若说翱翔於九天之上的巨龙俯瞰地面时,双目之中看到的是一种怎样的场景? 冰冷的石头是蓝色。 篝火堆是闪烁的橙色光点。 人则是一团红色的光芒。 马的顏色要更深一些。 所有东西只有轮廓,但若是凝神去看的话,又能立刻清晰地看清楚对方脸上的每一处细节。 而奥斯曼人的营地,在利奥此时熔金色的眼眸中看来,就是一大片杂乱无序的光谱,它们纵横交错,像是蛛网一般纠缠在一块儿。 时不时会有快速移动的红色光点,仿佛一颗飞速出膛的砲弹,击在绿色和蓝色的斑块当中——那是弗拉德三世的血魔军团,还有追击它们的奥斯曼人。 正如他猜想的那样,奥斯曼人与血魔军团的交锋早已开始了。 利奥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了些,他的眉头深深皱起,下意识攥紧了拳头,他的视线聚焦在了营地下方,正在追击血魔的奥斯曼人首领身上。 他有著一对深褐色的眸子,神情阴騭,脸上有著一道狭长的,几乎將他的鼻樑从正申央切开,=直贯穿至嘴唇的可怕伤疤。 此时,他正大声呼喝著,带领著麾下的西帕希骑兵们在密林中对一头血魔展开围剿。 就是他! 利奥攥紧的拳头鬆开了,他轻舒了一口气,调解著心头汹涌澎湃的情绪。 欧多齐婭没有回头,所以,她也就没能看到利奥脸上的异常。 哈尔基翁像是一道盘旋於营地上空的幽灵,始终在高处飞著,未曾降下。 利奥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说道:“我们该回去了。 “好。” 哈尔基翁开始掉头离开,这略显突兀的变向,使欧多齐婭慌忙抓住了它的一块凸起的鳞甲,利奥也適时扶稳了她。 “你应该为哈尔基翁打造一副龙鞍。就是那种固定在龙背上,用铁索和束带,绑缚在龙躯之上,再通过掛鉤,掛在甲冑上的鞍。” 其实硬要说的话,尼斯更需要一副龙鞍,因为她的飞行速度更快,也更喜欢整一些高难度的花活儿。 但尼斯背上有两根適合抓握的骨刺,利奥的实力也远非欧多齐婭所能相比的,所以他在驭龙起飞时,根本不需要龙鞍这种东西。 欧多齐婭没有说话,也可能是说了但利奥没听清。 她的脸颊此时已抹上了一层酡红,两人现在的距离实在太近了,她甚至能够感受到耳后传来的男人的灼热呼吸。 “你刚说什么?” 利奥没听清,所以凑近了大声问道。 他下頜上修建得当的短须蹭过她的脖颈,痒得她不由偏过头去,脸上的一抹酡红又迅速蔓延至了她的脖颈。 利奥也察觉到了两人距离过近的暖昧,只是此时,他已经没心思再去考虑这些了,他现在满脑子都被那个奥斯曼人的疤脸战士所占据。 就是他,在七年之前的金角湾,乔瓦尼老师背著自己即將登船之际,射出了一支夺命的箭矢。 当时本该被射中的是他利奥,是乔瓦尼察觉到了破空声,於千钧一髮之际果断转身,用自己的肩膀接住了这一箭。 就是这不起眼的箭疮,导致乔瓦尼刚到布拉伊拉不久,便缠绵於病榻,年龄尚小的利奥竭尽全力,熬製著草药也未能將他的生命挽回。 许久,哈尔基翁才降回到了对岸的匈牙利军营里。 利奥率先从龙背上跃下:“今晚早些休息,我去营地里转转。” 欧多齐婭回以蚊蚋般的轻哼,她拍了拍哈尔基翁的下頜:“我再跟哈尔基翁相处一会儿就回我的帐篷。” 同欧多齐婭道別以后,利奥也的確是去巡营去了。 瓦拉几亚人和匈牙利军队的营地,以一道巨大的木质柵栏相隔,两者之间並未起什么摩擦,也可能是他们才刚接触,还没到起衝突的时候。 但要利奥说,两方人马最好还是应该分开来扎营。 瓦拉几亚人提供给匈牙利军队的补给还算充裕,这是以利奥等人一路走来,遇到的瓦拉几亚村镇,几乎全都是一片凋敝的景象为代价的。 小国与大国对垒,非得倾尽一切,方有胜利的可能。 掌旗官伊斯特万跟在利奥的身后,亦步亦趋匯报著营地里的情况:“今晚按照您的吩咐,给每个士兵都提供了两杯麦酒,就连民夫们也分到了一杯。” 利奥微微頷首,今晚的匈牙利营地里,比之以往还要更加安静。 连日来艰苦的行军,已经榨乾了这些士兵们的气力。 “今晚,大家总算能睡个好觉了。但在夜间巡逻的问题上不能懈怠,暗哨,明哨都要准备妥当,口令也要定时更替,咱们客军初到,正是最脆弱的时候。” 伊斯特万点头道:“大人放心,我会记下的。” 利奥將整个军营都巡视完毕后,已是后半夜了。 刚降下一场大雪,气温底的可怕。 利奥心底却像是燃著一把火,怎么也熄灭不了。 他登上一座木质哨楼,眺向对岸的奥斯曼营地。 原本在此值守的两名黑军士兵,被这位突兀造访的大人物,嚇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一直等到利奥离去,方才发现他原本扶著的木质栏杆上,竟是出现了一个掌纹清晰的手印。 “我就说瓦拉几亚人搞出的营地不靠谱,这是用什么破木头搭的塔楼?” 他的同伴忍不住踹了他一脚:“你这蠢货,这分明是利奥大人的力气太大了。” 片刻后。 一道巨大的黑影,悄无声息地从营地上空飞去。 龙苑內,正用一对肉翅裹著脑袋睡觉的哈尔基翁,募然仰起头,巨大的龙目当中下意识涌现出了充满敬畏的情绪一不愧是真龙,才过去多久,就长得这般大了? 多瑙河对岸。 阿卜杜拉飞快地在密林间穿梭著,血魔的速度很快,在树梢上攀爬跳跃,各种借力,即使是他这种“百夫长一级的军官”也很难在这种复杂地形下將其捕获。 但他仍旧在紧追不捨,即便只能眼睁睁看著血魔逐渐脱离他的视线,他依旧没有丝毫停住脚步的意思。 前方,募然响起一声悽厉的尖锐咆哮。 阿卜杜拉的疤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意,他快步两个衝刺,穿过一片树林,面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只见数十名奥斯曼士兵,正挽弓搭箭,將面前的那头血魔扎成了只刺蝟。 “头儿,这畜生的生命力可真顽强。” 两翼合拢过来的奥斯曼士兵当中,一个十夫长感慨道。 只见场中,被数十支箭矢刺穿的血魔,此时那裸露在外的肌肉竟在飞速蠕动著,將一个个箭鏃挤压了出去,伤口也在迅速癒合。 “下地狱去吧。” 阿下杜拉摘下了肩上的克尔克反曲弓,隨著他吸气开弓,拉出了个满月般的形状,箭矢上縈绕起一层飞速流动的淡青色气流。 嗖原本尚在猛烈挣扎的血魔,脑袋被这支箭矢直接洞穿,钉在了地上,花瓣式的口器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嘶鸣,彻底失去了声息。 他抬步来到了血魔的面前,拔出了箭矢,血魔的颅骨之中,此时已是一片混乱,狂暴的气流將它脑袋里的器官搅成了一团烂肉。 奥斯曼人在炼金术上的发展水平一点也不比欧洲人差,毕竟,在往上追溯的大多数年头里,继承了部分东罗马传承的萨拉森人,都要远胜於野蛮落后的欧洲蛮子。 奥斯曼人虽然只是游牧部落起家,但也算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承袭了萨拉森人和东罗马人的文明。 这把特製的克拉克反曲弓,便是阿下拉杜花费了大价钱,几乎榨乾了自己的蒂马尔领地上所有的財富,才在一个苏菲派的老匠师手中购买到的。 他抚摸著弓身之上的炼金铭文,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惋惜。 遥想当年,若是有这把弓,他是否就能將那个穿著炼金鎧甲的男人留在金角湾了? 那傢伙可是当时罗马守军的首脑人物,若能將其留下,自己说不准现在已经当上西帕希或是阿金吉当中的千夫长,甚至是总督官了。 眼看著手下士兵们发出了阵阵欢呼声,阿卜杜拉脸色一沉。 “只是解决了一头怪物就使你们得意忘形了吗?潜伏在我们营地內外,这样的怪物加起来起码有上百头,再这么下去,谁还敢睡一个好觉?” 十夫长面带恨意:“这帮畜生太可恨了,它们潜伏在黑暗当中,当你稍微不注意的时候,就会抽冷子给咱们一下,或是拖走一两个同伴。头几,今晚的大围猎,咱们一定要多抓杀几头畜生,狠狠地出上一口恶气!” 就在此时,林间突然传出了一声轻微的脚步声。 “谁在哪儿!” 隨著一声暴呵,百夫长阿卜杜拉毫不犹豫再度拉弓,箭矢带著刺耳的尖啸声朝著林间的方向射去,竟是穿透了一棵橡树仍旧去势不止。 “追!” 没人怀疑这个潜伏者会不会是自己人。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没有手持火把,藏头露尾的傢伙,怎么可能会是自己人?不是那些吸血怪物,就是对岸瓦拉几亚人派出来的奸细。 阿下杜拉飞速越过了面前的阻碍,下意识低头看了眼地面,自己的箭矢正插在空处,没有留下半分血跡——自己这一箭居然落空了? 他的心思火热了起来。 这暗中潜逃的敌人绝非等閒之辈,但正是如此,將其拿下才是大功一件! 他是个边境的阿金吉武士出身,在奥斯曼的军队体系当中,能够坐上西帕希骑兵百夫长,就已经差不多是走到头儿了。 可笑的是,在奥斯曼军队的晋升体系里,往往是那些出身於耶尼切里禁卫军的,此前是塞尔维亚人,保加利亚人,罗马人的这种异教徒,最容易身居高位。 就比如统帅这支大军的大维齐尔“韦利·马哈茂德帕夏”便是塞尔维亚贵族的后裔。 敌人的速度並不快,但依旧让他们追赶了许久。 每每即將迫近时,敌人又会飞速拉开一段距离—一这大概是某种临时性的爆发手段,能够短时间內提升力气,所以敌人的速度,总体而言还是变得越来越慢。 就在这追击当中。 阿卜杜拉没有注意到,自己和手下的百人队,已不知不觉间距离远处的奥斯曼大营,拉开了一段很长的距离。 终於,敌人停在了一处覆盖著皑皑积雪的荒石滩前。 “没力气了吧,畜生!” 阿卜杜拉发出得意的笑声,他屏住呼吸,抬手便是一箭,縈绕著淡青色气流的箭矢,飞行速度极快,几乎是在他脱手的瞬间便已经欺身至敌人的跟前。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滯住了。 只见那敌人,连头也未曾回过来,只是微微偏过脑袋,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啪嗒— 箭矢掉落在了地上。 敌人回过头,露出了一张英俊的面庞。 “你不记得我了,但我还记得你。” 他说道。 阿卜杜拉咽了口唾沫,脸上却没露出半点惧色,他大笑著说道:“怎么,是你家哪个娘们曾经倒在了我的铁枪之下吗?” 同一时间,在奥斯曼人的中军大帐內。 韦利·马哈茂德帕夏正默默地坐著睡前祷告。 一旁他的卫队官忍不住询问道:“大维齐尔,您说,瓦拉几亚人究竟是怎么驯服的这么一群魔物为他们效力的?” 韦利·马哈茂德帕夏结束了祷告后,方才回道:“弗拉德三世已经坠入了黑暗当中,他借用了魔鬼的力量,但这些在我们坚守的唯一真信面前,不过只是些微小的阻碍罢了。” 普通的西帕希骑兵,是很难同一头血魔相抗衡的。 这种实力对標狼人的中等魔物,必须要精英骑士方能与之抗衡。 而且它们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机动性极强,飞檐走壁,如履平地,在营地里这种复杂的地形下,铁了心要逃的话,要想追上这些血魔,对实力的要求还要再上一层台阶。 而这些,无疑都已是奥斯曼人的主力精锐。 他们晚上休息不好,白天里作战时,自然就会力不从心。 “但它们就跟无穷无尽一样,我们总不能每个晚上都疲於应对这些怪物的袭扰吧?这一过程中会付出多少伤亡暂且不提,我们到底还要不要进军了?” 血魔当然不是无穷无尽的。 无穷无尽的那不叫血魔,而是丧尸。 只有上层吸血鬼才能製造下层吸血鬼,每次都需要消耗对於吸血鬼们万分宝贵的源血。 所以血魔军团的规模,实际上相当有限,不然当初的久尔久港督,也不会因为葬送了一支军团而万分恼恨。 於他们这些弗拉德三世的“子嗣”们而言,弗拉德三世绝对是一位严父,几乎所有上层吸血鬼,都被要求在战斗开始前,培养出足够数目的血魔军团。 “无需忧虑,事情很快就会迎来转机。” 大维齐尔的神情很淡然,似乎对於这种情景早就有所预料。 第115章 以一敌百 第115章 以一敌百 多瑙河畔的对峙,未能持续多久。 隨著阿下杜拉的部下们到齐,他脸上也露出了轻鬆愜意的笑容来,不管这个神秘人究竟是什么身份,是人,还是魔物,都死定了。 他摩下的这些西帕希骑兵们,大多是来自安纳托利亚半岛的突厥人和土库曼人,游牧民族出身的他们,几乎人人都有一手卓越的射术。 在这开阔的荒石滩上,没了林木遮挡视线,即便是魔物也绝无可能逃出生天。 不像那些归化的斯拉夫人和阿尔巴尼亚人,他们更擅长使用长矛和剑盾进行近身格斗。 他抬手下令道:“抓住他,要活的。” 面前这个敌人,单看其穿著便知绝非普通人,阿下杜拉甚至怀疑此人就是血魔军团的幕后操控者,若能將其活捉,绝对是大功一件。 两支十人队领了命,抽出了佩戴的基利杰弯刀一一这是一种长度在一公尺以內的单刃弯刀,刀尖处有著一个宛如鹰喙般上挑的鉤子,可以用来勾挑敌人的武器,甚至直接刺穿敌人的喉咙或腋下等薄弱部位。 两支十人队向两翼散开,他们穿著锁子甲,戴著类似於库曼人的面具盔,包向站在原地的敌人。 就在这时,那个男人动了。 从极静,转向极速,他只花了一个呼吸间的功夫。 那人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锋利的铭文剑,剑身闪烁著幽绿色的光,宛如雄狮跳进羊群当中,每一道剑光闪过,西帕希骑兵身上的皮甲,锁子甲,连带著下面的皮肉,骨骼,都被轻鬆斩断。 血水融化了积雪,流淌出网状的沟壑,又在低温之下迅速被冻结。 有人举剑格挡,下场却是连带著自己的手臂一同被斩断,锋刃切开了他大半个胸腔,泼洒出滚烫的还冒著白雾的热血。 只是寥寥十余个呼吸的功夫,场上的两支十人队,便只剩下一人了。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名西帕希骑兵,相貌看上去还颇为年轻,嘴唇上似还生著绒毛,一双眼睛里写满了恐惧,他的双腿颤慄,想要逃跑却怎么也挪不动自己的双脚。 “求你...” “抱歉,但不行。” 利奥懂一些突厥语,当初奥斯曼帝国的“奥尔罕·切莱比”曾在君士坦丁堡流亡,他是闪电巴耶济德的孙子,也是奥斯曼皇位的潜在宣称者。 当时还是皇子的利奥同他缔结了一份不算深厚的友谊,也正是从他口中,利奥学会了一些突厥语。 一颗脑袋咕嚕嚕滚落在地。 利奥甩了甩手中武装剑的锋刃,上面的血跡宛如梅花点般落在了积雪上,未留分毫。 这把武装剑对於普通人而言,绝对算得上是一把神兵利器。 可惜乔瓦尼的另一件遗物,那把更適合双手握持的手半剑已经在跟勃艮第的查理的决斗中损毁了,如今正躺在他的储物空间里,等待著他的修復。 “杀了他!” “快,不要留手!” 阿卜杜拉已不再奢望能活捉对方了,这人看似还有人形,內里根本就是一头魔鬼! 剩余的西帕希骑兵们,纷纷挽起了手中的反曲弓,箭矢如同雨落,但却根本捕捉不到对方鬼魅般的身形。 “蠢货,不要瞄准,散射!” 阿卜杜拉挽起弓,默默计算著敌人的行动轨跡,在那道鬼魅身影再度变向的一剎那,鬆开了手中的弓弦。 气流推动著利矢,恰到好处地与高速移动的鬼影碰撞在了一起。 中了! 阿卜杜拉松弦之时,心底便有了这一预感。 以他这把炼金反曲弓的威力,即便是身披重甲的敌人,也绝无可能硬扛下,更別提面前的敌人只是穿了身华丽的丝质礼服,根本没有著甲。 他必死无疑! 但下一刻,他便听到鏗的一声巨响,一道金色的辉光在对方的身上亮起。 “该死!” “是异教徒的圣辉!” 他不知道什么是法印,以往能施展出这种威力的护盾的,要么是那些垂垂老矣,手脚不灵便的神职者,要么便是那些盘踞在罗德岛的海盗骑士们,所以便想当然地以为是圣辉的功效。 眼看著敌人如同虎入羊群,肆意屠杀著自己的属下,无论是盾牌,刀剑,还是血肉,骨骼,在他那把幽绿色的锋刃面前都如黄油般被切开,阿下杜拉终於感觉有些慌了。 “撤退,拉开距离,不要让他近身!” 他大声呼喊著,命令士兵们后撤,想要拉开距离。 但最终,只有约莫半数人,撤出了战团。 就这么短短的一会儿功夫,便又有接近三支十人队损失过半,剩下的人仍在同利奥缠斗,只是说是“斗”,他们最多也就是跟对方纠缠一二罢了。 鏗— 一把锋利的弯刀劈砍在利奥的背部,他却连动都未动一下,对於这种水平的攻击,“斯库托法印”完全能將其完美格挡下来。 成为猎魔人大师以后,他的法印已再不能用“戏法”来形容了,而是货真价实的法术。 就在这时,利奥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袭来。 抬头看去,密集的箭雨已封死了他的所有去向,一支凝聚著青色气流的箭矢,行成了这道雁形箭雨的锋矢,射向他的喉咙一在他身边的西帕希士兵们毫不犹豫地一拥而上,抱住了他的双腿。 “自己人的性命都不顾了吗?” 利奥低声呢喃著,旋即抬起了左手。 这个时候,再施展斯库托法印显然已无法再保护住他了,如此密集的攻势,已经超出了斯库托法印的承受閾值。 但猎魔人的法印,可不只有一个。 “温图斯!” 这是拉丁语中“大风”的意思。 下一刻,汹涌的能量波便从利奥的掌心中喷涌而出,面前的箭雨便在这“大风”面前,瞬间被击得溃不成军,要么失去了力道,颓然无力地砸在了利奥的护身法印上,要么便是被吹歪了方向。 利奥抬手摘下了阿卜杜拉射出的一支箭矢,反手將其扎在了抱著自己一只腿的西帕希骑兵的脖颈上。 他抬剑砍杀了抱著自己另一条腿的士兵,就这样目光冰冷地盯著对面的阿下杜拉。 仿佛在说,还有什么手段,就趁早使出来吧。 “该死的!” “他不是人,他是火狱里跑出来的魔鬼!” “我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不仅是阿卜杜拉手底下的士兵们心生绝望,他也是一样,任谁面对此等可怕的敌手,拼尽所有手段,甚至都无法对对方造成任何伤害,也会心生惧意。 “撤!我们撤退!”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向后跑去。 但就在这时,一股浓郁的硫磺味从密林深处扑面而来。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在这支西帕希百人队身后的森林里,多了一对巨大的金色灯笼。 滚滚热浪,仿佛一座巨大的壁炉,炙烤著他们的面庞。 “该死,那又是什么鬼东西?” 下一秒,火光乍现。 恐怖的黑色魔龙显露出真容,从它口腔中喷涌而出的龙炎像是火神投掷出的长矛,向著荒石滩上横扫而来。 当硝烟逐渐散去之际。 只剩下阿卜杜拉一人,躺在地上,发出悽厉的惨叫声。 他的双腿,已被龙炎炙烤成了焦炭。 利奥的脚步声,在他听来,无异於是魔鬼的低语。 他努力睁大眼,望著神情冷漠的外邦男人,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男人没有给他机会,只是一剑砍下了他的头颅。 利奥又说了一遍:“你不记得我,但我记得你。” 感受到利奥复杂心绪的黑龙,缓缓探出了自己修长的脖颈到他的跟前,將他蹭了一个趔趄。 他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意,重重拍了拍尼斯的脸颊:“我们走吧,尼斯。” 在登上龙背之时,利奥再度俯瞰了一眼被龙炎型过,到处都是焦尸,残骸的荒石滩。 “这只是个开始。” 他在心底默默说道。 迟早有一天,他会把这些从东方涌来的蛮子,重新逐出罗马人的土地。 而此时,在奥斯曼人的中军大帐中。 大维齐尔脸上尚带著胸有成竹的微笑:“弗拉德是一条疯狗,要对付疯狗,就要一次性將其打死,绝不能给他死灰復燃的机会。” “如今的这点小挫折,根本算不得什么。” “你不能將瓦拉几亚只视作是一个全无威胁的小国,曾经它或许是,但自从弗拉德三世继承了他父亲的巨龙以后便不是了。 直至有士兵紧张地叩响帐门。 “大维齐尔,斯科普里桑贾克旗下的第二百人队,全军覆没了!” “什么?” 奥斯曼的西帕希骑兵,一般按照地域进行分队。 一个桑贾克贝伊,大抵可以等同於欧洲的一个伯爵,平日里麾下一般只拥有一支百人队服役,在战时则会集结辖区之內的所有西帕希领主。 斯科普里桑贾克旗下的第二百人队,便几乎可以视作是来自斯科普里,除了贝伊老爷麾下直属的亲卫军外,最精锐的一支百人队了。 也唯有这种精锐才能担负起“围猎血魔”的重任。 大维齐尔脸上的笑意凝固住了:“你的意思是说,就在我们军营的周边,我们的一支精锐的百人队,就这么不声不响被敌人给消灭了?” 1 第116章 一切战术转换家 第116章 一切战术转换家 荒石滩头,积雪早已被融化了个乾净,只剩下一地焦黑炭化的遗骸。 大维齐尔俯下身子,轻轻一捏,炭化的骨架便碎裂成了粉末状。 开战至今,双方小规模的摩擦不断,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一整支百人队,在这种暗地里的交锋中成建制被消灭。 护卫队长咕噥道:“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是魔龙之火。” 大维齐尔抬脚,踩碎了一截西帕希士兵焦黑的腿骨:“希腊火或是巫师的魔火都不会有这样的威力。” 作为穆罕默德二世的心腹,大维齐尔並不缺少跟魔龙打交道的机会,他甚至有幸亲自主持了一场“巨龙处刑”—一即,將一群死刑犯驱赶到“康斯坦丁尼耶”的大竞技场中,发放给他们一把简陋的武器,隨后在观眾们的注视下,像是餐后甜点一般,被苏丹豢养的宠物吞吃。 即便对观眾们而言,这也绝对算不上什么美好的体验,因为这些罪犯们,有许多都曾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他抬起头,远眺著对岸的营地。 “你说,是瓦拉几亚人的龙,还是匈牙利的龙?” 卫队长耸了耸肩:“大人,这可不是我能猜出来的。” “不管是他们谁的,这都是一个好机会,可惜我们错失了良机。” 大维齐尔皱起眉。 战爭,在他看来,就是一个兑子的学问。 不管付出多大的损失,只要能够兑掉敌人的魔龙,他们就已经贏了,这次拿不下瓦拉几亚,也可以下次。 但若是放跑了弗拉德三世和他的魔龙,即便攻占了特尔戈维什泰,拿下了瓦拉几亚全境,这块土地也隨时都有可能被捲土重来的弗拉德三世夺回。 他拍了拍手上的黑灰,说道:“走吧,我们回营。” 卫队长皱眉道:“大人,苏丹陛下可不是个仁慈的君主,我们的军队每天都在蒙受损失,眼下更是有一整支百人队无声无息间被消灭掉了,这可不是能轻易遮掩住的小事?” 大维齐尔转过头,凝视著这个自己的心腹家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集合舰队,渡过多瑙河,强攻瓦拉几亚人的防御工事吗?只需要魔龙一口吐息,就能毁掉我们半支舰队!” 卫队长低声道:“我只是担心...” 大维齐尔轻笑道:“把你的心放回肚子里就是了。再让弗拉德三世那个小傢伙囂张一会几,很快他就没这个机会了。 1 第二天清早,利奥依据惯例,巡视著营地。 一圈过后,他又来到了营地里的塔楼之上,眺望起了对岸,正冒著炊烟的奥斯曼人营地。 匈牙利援军的到来,似乎並未刺痛对岸敌人的神经,他们依旧没有发起进攻的打算,仿佛就要在此陪著联军耗到天荒地老。 “明明掌控著绝对的制海权,奥斯曼人隨时可以在多瑙河下游的任何一段登陆,却只是在这里老老实实跟瓦拉几亚人的营地对垒。” “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利奥眉头紧锁。 他不理解,奥斯曼的那位大维齐尔哪来的这么好的耐性? 要知道,能以法律条文形式,明確“弒亲继承法”,赋予了所有未来的苏丹处决自己兄弟的合法性的穆罕默德二世,绝对不是什么宽仁的君主。 这位大维齐尔此次出征瓦拉几亚,调用了多少军队,钱粮,船舶? 要是无功而返,他的下场绝不只是丟官去职那么简单。 “你觉得马哈茂德在等什么?” 弗拉德三世的声音突然在利奥耳畔响起。 这位吸血鬼大公的实力,显然还要胜过此时的利奥,居然不声不响间就出现在了他的身边—一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並无恶意。 但利奥对他这种作风显然很不满。 “马哈茂德?你说的是奥斯曼大军的统帅,那个大维齐尔?” “嗯,我跟他也算是老相识了。当初,我在埃迪尔內宫廷当质子的时候,他就已经深受穆罕默德二世的信赖了——说起来,他跟你也算有点渊源?” “什么渊源?” “別看他是个塞尔维亚人,但实际上,他是安格洛斯家族的后裔,是个正统的罗马人,也有那么一点点皇族血脉。” 说到“一点点”的时候,弗拉德三世的大拇指和食指併拢到一块,只留出一条浅浅的缝隙。 確实只是“一点点”。 安格洛斯家族,虽然出过几个皇帝,但他们统治东罗马的时间,全部加起来也就不到二十年,即便是在其最显赫的年代,也比不上科穆寧和杜卡斯这种老牌名门。 更別提,上一任安格洛斯家的皇帝,都已经是二百多年前的事了。 利奥皱起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弗拉德三世笑了笑:“你还真是个急性子;我想说的话,此前在鲁卡尔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我打算主动出击!” 利奥皱眉道:“你打算怎么出击?就连小孩子都知道据河而守的一方,会占据绝对的优势。” “换个地方不就好了。” 弗拉德三世语气轻鬆道:“多瑙河上,多得是可供轻骑兵通行的浅滩,冰面,奥斯曼人的大船开不进来,小船又无法完全监控整条多瑙河,我只需寻找一处合適的地点登陆,便能杀奥斯曼人一个措手不及。” 利奥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想要让我的军队留在营地里,营造出你的大军仍在的假象,然后再分批將你的人马运送出营,择机渡河,袭击奥斯曼的营地?” 弗拉德三世微笑道:“我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但弗拉德,你就没想过,万一奥斯曼人跟你是同样的打算呢?” 弗拉德挑起眉:“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你最好是真不明白。” 利奥冷笑道:“奥斯曼人拥有一支规模庞大的黑海舰队,这支舰队或许没办法开到多瑙河里来,封锁我们的港口,但他们隨时可以凭藉这支舰队,將穆罕默德二世麾下的小亚细亚军团投送到瓦拉几亚。我之前还在疑惑马哈茂德究竟在等什么,现在想来,无非就是在等这个!” “你的军团留在这儿,我们尚且能集结全部军力,同这些立足未稳的奥斯曼人展开一场决战。” 他神情微冷,说道:“你的军团要是走了,我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跑唄。” 弗拉德三世两手一摊:“从始至终,我就没打算跟奥斯曼人硬拼下去,大不了就让奥斯曼人在瓦拉几亚肆虐,我保证我的骑兵们,会给奥斯曼人造成更大的损伤。” 利奥深吸了一口气,也懒得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他了。 他都成吸血鬼了,哪里还有什么道德可言呢。 弗拉德三世哂笑道:“你放心,我倒不觉得奥斯曼人的手段会像我一样狠毒,他们的蒂马尔领主们想要的是土地,是奴隶,而非一片焦土,一座废墟。” “我觉得,咱们打正面也能贏。” “然后呢?” 弗拉德三世冷笑:“瞧瞧地图上,奥斯曼人的版图有多么广袤,他们的士兵无穷无尽,瓦拉几亚与之相比,不过就是弹丸一般的小国。是,没错,我有龙,但奥斯曼人也有龙,如果穆罕默德二世真的打算亲临战场,这就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他没这种打算,这同样是最好的选择。” 你既然早有这种认知,当初还来誆骗我,要扶持我收復失地,重建帝国? 利奥冷笑了声:“看来,你今天不是来同我商议军略的,而是来通知我的,但现在问题来了——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弗拉德三世皱起眉:“我只需要你们来做一颗诱饵,甚至都不需要你们亲自迎敌,一旦奥斯曼人大军压境,你们隨时可以撤军。难道这对你而言,不是最佳的选择吗?” 他声音微顿,故作恍然道:“我明白了,你是想要做出一番功绩去討好你的主子马加什?没关係,我可以跟你在血神的见证之下,缔结一份契约,所有我取得的战绩,不管大小,都会分润给你三分之一。这样做总行了吧?” 利奥的眼神越发冰冷,他冷声道:“奥斯曼人如果真的大军压境,穆罕默德二世亲自驾驭魔龙杀来,没了你的龙,谁来应付它?我们还来得及跑吗?” “只需做一颗诱饵”,说起来好听,浑然不提万一真要是被大鱼一口吞了又如何。 他能接受自己带来的士兵们,死在战场上,但却绝对无法接受他们葬身於奥斯曼的魔龙喷吐出的龙炎之下,那根本不是战爭,而是单方面被屠杀。 弗拉德三世皱起了眉:“臭小子,你还真是个难缠的傢伙。” 他语气微顿,又道:“那就换个角色算了,你带你的匈牙利军队,渡河去突袭奥斯曼人如何?到时,大破奥斯曼军队的泼天功勋落在你头上,整个基督世界都会传颂你的名。说不准,马加什那小崽子一高兴,就封你个特兰西瓦尼亚副王噹噹,咱们未来还能做邻居。” 利奥仍旧摇头:“我可以配合你打一场正面的战斗,但其余的就別想了,我不信任你,別说你在时机合適的时候,不会把我卖掉一你说这话,连你自己恐怕都不会信吧?” 不管弗拉德三世承诺的有多么天花乱坠,他也不愿意相信。 利奥的底线便是,弗拉德三世和他的红龙,能够保证扛住奥斯曼人的魔龙,否则这场战爭只会是一面倒的屠杀,他绝不可能参与进来。 弗拉德三世脸上的笑意收敛,他拧紧眉头:“小子,你好歹也曾以布拉伊拉的利奥之名行事,怎么就那么热衷於忤逆我?” 利奥不语。 他冷哼了声,转头离去。 “你会后悔的,小子。” “瞻前顾后,妇人之仁。” 布拉伊拉。 城门口处的营地里。 格奥尔基像是一只公鸡般发出了尖锐的啼鸣:“什么,利奥就是匈牙利援军的统帅?头儿,你昨晚是不是喝酒喝多了,把脑袋给烧坏了?” 米尔恰没好气道:“少放屁,昨晚我和拉杜净倒霉了,连一滴酒水都没沾,我们俩看得清清楚楚,利奥端端正正,就坐在大公殿下的大帐里。” 眼看著一眾人七嘴八舌围了上来,他赶忙抬手制止道:“都安静点,听我说。” “后来,我回到城堡的时候,特地找雅洛米查老爷问过了,他老人家可是有幸亲自参加宴会的,也正是他告诉我,我们所看到的没错,利奥就是匈牙利军队的统帅,皇家骑兵统领,而且还是赫维什堡的领主。” 老扬库满脸震撼道:“这小子离了布拉伊拉才两个多月的时间,就已经平步青云了?” 瓦西里忍不住追问道:“赫维什堡在哪?利奥现在也是波雅尔领主了?跟雅洛米查老爷比起来谁大谁小?” “好像是在什么匈牙利大平原上,赫维什堡据说是一座大城堡,在匈牙利,也算是上层贵族了,换算下来,地位可要比咱们的雅洛米查老爷高多了。” “据说是因为他以一百连胜的显赫战绩,贏下了布达堡骑士竞技大赛的冠军,连勃良第的公爵都输给了他,所以深受匈牙利国王的青睞。” 其实米尔恰也不太確定自己打听来的情报是否属实,但不妨碍他信口胡诌。 毕竟布拉伊拉这个小地方的人,这辈子哪见过什么市面,什么勃艮第公爵,匈牙利国王的,就是在吟游诗人的口中,他们都很少能听到这样的名號。 “他可真走运。” 一时间,格奥尔基等人的脸上都不由露出了羡慕之色。 他们此前,大多数都盼著利奥能够逃出生天,做出一番事业,但现在听到对方才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跨越了这么多道门槛,成为了一方显赫领主,心底要说没什么羡慕嫉妒的情绪,那可真就是圣人了。 安德烈感慨道:“早在那天利奥以一己之力,手刃掉那头狼人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 “什么走运,一百连胜也算得上是走运吗?” 格奥尔基明显是这些人里最开心的:“论剑术,他绝对是咱们这儿最强的,论文化水平,他懂拉丁语和希腊语,还有著一手绝佳的医术,这样的人物,跑到哪儿不能身居高位?” 萨瓦忍不住轻嘆道:“就是不知道,利奥现在成了这般大人物以后,还会不会记得咱们这些穷兄弟们了。” 格奥尔基不满道:“少来,利奥可不是那种会小人得志的人。” “没错,我觉得他也不是这种人。” 一眾人纷纷应和,反倒是米尔恰,有些不太確定了。 他是相信利奥的人品的,但昨晚,听雅洛米查老爷说,利奥在宴会上,连个招呼都没同他打,一时间心里又有些打鼓。 连雅洛米查老爷这样的一方领主,如今都已不被利奥放在眼里,他们这些人里,地位最高的无非也就是他这个平平无奇的边境骑士了。 就在这时。 城门上,突然有人高呼道:“米尔恰大人,有一支骑兵队伍向著咱们这边儿来了!” 第117章 衣锦还乡 第117章 衣锦还乡 城卫队的士兵们纷纷挤过去查看。 萨瓦扒著城头,小声咕噥道:“这么一票人马,跑到布拉伊拉做什么?咱们能供给大军的粮食,可都已经交齐了,要是再收一笔额外的税金,我可没胆量去面对乡亲们了。” “红白条纹还有渡鸦,那是什么旗號?” “快看那个狮徽!” “是利奥的纹章!” 格奥尔基大笑道:“瞧,我就说利奥是不会忘了我们的,他来瞧咱们了。 瓦西里有些慌乱道:“快,打开城门迎接!” “有必要这么兴师动眾吗?” “蠢货,你忘了利奥现在是什么了吗?那可是皇家骑兵统领,统管上万大军的领主老爷,这种大人物,你要是敢怠慢了,赏你一顿鞭子都是轻的?” 贵族与平民之间能缔结友谊吗? 当然可以。 但更多的,还是如当初的莱赫特使一般,將平民视作可以肆意欺凌的对象。 何况绝大多数的城卫队成员,自忖跟这位利奥大人此前也没有过多深的交情。 格奥尔基嘟囔著“利奥绝对不会这样对待我们”,但还是老老实实跟上队伍,前去迎接。 城门吱咔咔洞开。 卫兵们排在城门口,翘首以待。 老军户出身的安德烈感慨道:“天父在上,利奥手底下这些骑兵的装备可真精良,全套黑色板甲,连穿板甲衣的都没几个。这帮人,该不会都是贵族骑士吧?” 板甲在瓦拉几亚骑士群体当中,绝对是稀罕货。 绝大多数边境骑士,也就跟米尔恰一样,拥有一件单独的胸甲,不可能装备齐包括背甲,肩甲,臂甲,裙甲,脛甲等一系列部件在內的全套板甲。 能穿得起板甲衣的,便已经属於富裕骑士了。 板甲衣跟板甲听起来仅是一字之差,实际上,二者的结构原理天差地別— 板甲衣是在布面或是皮革之下,镶嵌钢板的软壳甲。 由於“钢板插件”可以批量製作,更换起来也容易,也不需要像马加什赏赐给利奥的哥德式板甲一般量身定做,无论是製作成本、购置价格,还是日常维护成本,都要低廉许多。 瓦西里感慨道:“瞧他那匹马身上披著的那件丝质马衣,可真漂亮,就这一件马衣,就能换我全部家当了吧?” 米尔恰斜了他一眼,摇头道:“不止!哪怕把你家里那匹老挽马都算上,也远远不止。” 丝绸,此时虽然因为技术扩散的原因,已不再是顶级权贵的专利,但也不是瓦拉几亚边境骑士,乃至雅洛米查老爷这样的领主所能负担起的。 这时,利奥一行十余骑终於抵达了布拉伊拉的大门。 “利奥大人。” 一眾卫兵们纷纷躬下身,双手交叠按在身前,腰杆深深弯下。 米尔恰也摘下了头上防风的毡帽,低下头行礼。 “米尔恰大人,还有诸位,好久不见。” 利奥右手轻抬,食指与中指併拢,其余三指微屈,缓缓抬起至胸前与肩甲平齐的位置,停顿半秒后轻轻落下,这便算是还礼了。 他的语气很温和,隱隱带著笑意:“那天因为一时义愤,干掉了莱赫特使,导致我只能仓促逃离布拉伊拉,没能同诸位道別,是我的过错。” 格奥尔基大笑道:“利奥大人,你干掉那个莱赫以后,整个布拉伊拉就没一个人不感觉解气的,要我说,这个混帐东西死得还是太轻巧了。” “咳——” 米尔恰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利奥如今是匈牙利军队的统帅,能这么毫无顾忌地说出自己曾杀死莱赫特使,他们这帮人可不一样。 “格奥尔基,你这傢伙的嘴巴还是那样没个把门。” 利奥笑了笑,说道:“诸位,为了庆祝咱们阔別重逢。今天,所有城卫队的弟兄们,去老博格丹隨意吃喝,酒钱,饭钱我都全部包了。” 城门处先是安静了半秒,旋即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感谢大人!大人万岁!” “天父保佑您!” 老博格丹家的酒馆,是布拉伊拉唯一的一座酒馆,饭食也就那样,但对於城卫军的这些普通士兵们而言,已经是一场难得的消遣了。 米尔恰赶忙道:“咱们职责在身,不能一次性全走,还是分批吧,不然雅洛米查老爷怪罪下来可不好!” 欧多齐婭在一旁看著他们欢呼著簇拥利奥进城,嘴角不禁勾起。 这个粗头粗脑的傢伙,想来就是格奥尔基了吧? 那个领头的骑士就是米尔恰? 利奥跟她讲述过他在布拉伊拉的生活,但那些原本的只言片语,现在都具象化成真实的人和景了。 一眾人马浩浩荡荡进了城。 欧多齐婭跟在后面,她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审视,惊艷,震撼的眼神,也不知是为了她的容貌还是她一介女子,为何能穿戴甲冑,以骑士的身份行事。 但不管是哪种眼神,她如今都已能做到泰然处之了。 “伊万大叔,好久不见,你的老寒腿好些了吗?” 被点到名字的木匠,有些结结巴巴地回道:“好...好多了,大人,承蒙您记掛。” “玛丽卡大婶,你的眼疾好些了吗?当年我给你的野菊花洗眼方,你还在用来熏眼吗?” 玛丽卡大婶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声音带著哽咽:“好多了,大人!托您的福,现在看东西清楚多了!没想到您还记掛著这点小事。” 人们笨拙地行著礼,利奥离开前,他们或许还没能感受到拥有这样一个出色的草药医生,对他们而来意味著什么。 利奥走后,就完全不同了。 布拉伊拉並不富裕,大多数市民都难以担负起去教堂看病的花销,更別提城镇外围附属的那些村庄了,他们又回到了那个生病只能硬扛的时代。 “天父在上,利奥大人这是去哪当上大官了?” “瞧他这模样,你现在就算跟我说,他实际上是大公殿下的儿子我都信。” 如果说,一个农夫即使穿上了一身裁剪得当,用料考究的礼服,依旧会被视作是沐猴而冠,但利奥却不同即便是这样华美的丝织长袍,穿在他身上,也不会掩盖他的气质。 仿佛他本来就应穿戴如此华美的衣服,骑乘如此神骏的坐骑。 老博格丹看著这一行人浩浩荡荡而来,还以为自己是犯了什么大罪,紧锁著大门不敢探头出来,还是格奥尔基猛砸了一气,才將大门叫开。 “格奥尔基,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將夜壶和泔水倾倒到街上了。” “我又不是来找你麻烦的,老博格丹,你的好运来了,利奥大人回来了,他要在你这儿宴请我们城卫队的所有成员,有什么好吃好喝的赶紧搬出来吧!” 老博格丹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利奥。 “天父在上,这是哪位殿下蒞临?” “你老眼昏花了吗?这是利奥大人啊,他现在已是匈牙利的一个大领主,手底下管著上万號人马了,还不赶紧去准备酒肉,我警告你,可別拿那掺了水的啤酒糊弄事。” 老博格丹忙不迭硬承著:“天父在上,我哪里敢哟。” 老博格丹的酒馆很简陋,里面总共就摆了八张桌子,二十来號人挤著坐了下来。 利奥手底下的黑军骑士们,也不觉得这里简陋,他们都是贵族次子出身,也没个领地继承,所以才投身於了佣兵这行当,富裕时能喝上勃艮第红酒,落魄时便连掺水的麦酒都是奢侈物。 利奥,欧多齐婭和米尔恰等人坐到了一桌,酒还未上,他便开口了:“我这次来,主要便是为了招募你们到我麾下。” 话音还未落,格奥尔基便回道:“我没问题,你就是不说,我也打算跟著你混了。” 利奥作为皇家骑兵统领,手底下自然不缺乏好手,但这个职位“皇家骑兵统领”迟早是要被收回去的;实际上,他现在最缺乏的就是忠信可靠的下属,能力反倒要排在其次。 米尔恰有些犹豫。 他这种采邑骑士的人身依附关係,跟家臣骑士不同,是根植於土地之上的,一旦失去采邑,或是雅洛米查不再是布拉伊拉领主,两者间的效忠关係便会自动解除。 只要他愿意放弃自己的采邑,自然就能加入到利奥麾下了。 其实都不必深思,他也清楚跟著利奥,比起继续留在布拉伊拉做一个边境骑士有前途多了,只是此前他从未考虑过要放弃眼下他所拥有的一切,投奔到另一位领主麾下。 布拉伊拉,铁匠铺。 老米哈伊叮叮噹噹敲打著铁砧,凯萨琳在一旁有些心不在焉地编织著草垫,他打完一副马蹄铁后,忍不住说道:“小卡佳,还想著那个利奥呢?” 凯萨琳愣了下神,赶忙摇了摇头。 “唉,那小子確实是个有能为的人,但他可不够安分,咱们家小门小户的可招惹不起那种人,他不是说了吗,这辈子如果不出意外,他是不可能再回到布拉伊拉了。” “嗯,我知道。” “小卡佳,你的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找个人家嫁了。” 老米哈伊原本还奢想著,能把女儿嫁给康斯坦丁爵爷的儿子,谁料想爵爷父子俩,竟是倒了霉的连同那个该死的莱赫一起死在了利奥的手中。 可惜康斯坦丁那老东西在自己这儿借的银子也没了个著落。 就在这时。 学徒伊万如同一阵风般衝进了铁匠棚子,他喘著粗气,脸颊冻得通红。 “你慌慌张张的要干什么?” 老米哈伊忍不住训斥道:“让你买的木炭呢?” 学徒伊万只是不住摆著手,平復著自己的呼吸,好不容易顺了口气,赶忙便道:“米哈伊师傅,凯萨琳小姐,利奥大人回来了!” 话音刚落下。 凯萨琳便猛然抬起头,黯淡的眼底重新亮起了光:“你说什么?谁回来了?” “是利奥大人,他骑著高头大马,领著十几个身著全套板甲的精锐骑士进了城,据说,他就是昨天抵达的那支匈牙利援军的统帅!” 啪嗒— 老铁匠手中的锻锤跌落在地。 第118章 少女的心思 第118章 少女的心思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伊万喘了口气,又飞速讲了一遍。 “天父啊,这怎么可能?” 老米哈伊有些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道。 “千真万確啊,师傅!利奥大人这次回来,动静可不小!不光是我亲眼瞧见了,伊万大叔、玛丽卡大婶、罗克萨娜奶奶————好多老街坊都见著了,还都跟他说上话哩!” 伊万兴奋得手舞足蹈。他总觉得,像利奥大人这样的英雄,將来必定能成就一番伟业。只是他万万没料到,这一天竟然会来得这么快! “天父在上,这小子究竟是撞了什么大运。” 他心心念念想要依靠婚姻,使自家的血脉身贵族行列,哪怕只是最底层的无地贵族,却不曾想利奥这才离开多久,就摇身一变成了顶尖的大贵族了。 “他在哪?” “就在老博格丹家的酒馆吶。” 凯萨琳放下手中编到一半的草垫,匆匆起身。 但刚走出没两步,便又折返了回来。 她快步走到墙角的水缸前,缸里的水是清晨刚挑来的,清冽得能映出人影。 凯萨琳微微俯身,看著水面倒映出的自己一一乌髮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脸庞愈发莹白细腻。 鼻樑秀挺,唇瓣如蜜桃般粉润,哪怕她的脸颊上沾了点草屑与煤灰,也掩不住那份天然雕琢出的姣好轮廓。 在布拉伊拉这小地方,谁都知道老米哈伊家的女儿是镇上最俏的姑娘。 但此刻凯萨琳却只感觉惶恐,她攥起围裙的一角,就著水缸里的清冽井水,蘸湿后有些笨拙地往脸上擦去—因为太过用力,被擦过的脸颊上泛起了一层红。 她又挑拣出髮丝间的草屑,再用手掌把散乱的乌髮匆匆捋回耳后。 她对著水面照了又照,又突然想到,自己沾湿的髮丝,在冷风中很可能会冻上一层冰,又赶忙解下围裙来擦,可动作刚做到一半又静止住了。 学徒伊万有些不解其意,催促道:“小姐,我们快过去吧!” 在他眼中,小姐就是这世上最漂亮的姑娘,哪怕是那些素未谋面的贵族小姐们,也绝不可能胜过自家小姐,所以完全想不到少女心中哪有什么值得惶恐不安的。 “伊万,你先出去。” 老米哈伊张了张嘴,斟酌了许久,方才苦口婆心地劝道:“小卡佳,你听我说,你们之间是没可能了,他眼下已不是个普通的边境骑士,或是大头兵了。” 別看他一直试图跟康斯坦丁老爷联姻,就觉得他不知天高地厚。 但那是因为他有一把好手艺,在市政厅也能说得上话,算是布拉伊拉市民阶层里的上层了,虽然还够不上贵族阶层,但康斯坦丁老爷家说白了也就是个贵族当中的破落户了。 此前,边境上也不是没有沦落到跟富裕市民联姻的破產贵族。 可他从来没有痴心妄想过,自家女儿能够嫁给雅洛米查老爷家的少爷,而雅洛米查老爷也仅仅只是个下层波雅尔贵族罢了,距离一军统帅这个位置还差得远。 这样的大人物,未来势必会娶一个门当户对的贵族小姐,自家女儿若是一脚插进去,最好的情况下,也就能当个见不得光的情妇。 若利奥相貌平庸也就罢了,贵族联姻本就只是利益至上的政治联盟,夫妻之间只要诞下子嗣,往后各玩各的也不在少数。 但偏偏利奥的相貌,才智又都是如此出眾,老米哈伊想不出来,他未来的妻子,怎可能会不去爱他,又怎么可能不会因此生出妒忌之心。 这样一个豪门贵女的妒忌心,对一个铁匠家的姑娘而言,又意味著什么? 她微微抬头,眼底盛著细碎的光。 “父亲,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您的女儿也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我只是想去看他一眼,就一眼。看看他现在是否安好,看看他是否真的如伊万所说,成了独当一面的大人物。等看完以后,我就安安心心留在铁匠铺,好好学手艺,听您的话找个好人家。” 老米哈伊沉默了片刻,起身从门后拽过一件半旧的厚毡斗篷,扔给她。 “早点回来。” “嗯。” 凯萨琳不声不响接过来,默默裹在身上。 斗篷太长,下摆拖到了脚踝,她伸手拢了拢,將自己大半张脸都埋进了粗糙的毛领里,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她出了门,叫上了等候许久的小伊万,一同朝著老博格丹家的酒馆走去。 走在市场街上,积雪被她踩得咯吱作响,粗布棉鞋很快就被寒风浸透,冻得脚趾发麻。 小伊万依旧在喋喋不休讲述著道听途说来的“利奥的传奇经歷” 经米尔恰讲述的利奥,尚且只是击败过勃艮第公爵,深受马加什陛下器重的一堡领主。 经布拉伊拉的城卫队,市民们一传,直接成了“於万军之中,將神罗皇帝刺於马下,被匈牙利国王册封为了一方公侯”的夸张版本了。 “还有,匈牙利军队里,不是据说也有一个龙骑士吗?据说,他便是那个龙骑士!” “那可是龙啊,也不知道利奥大人能不能开开恩,让咱们也骑一回龙,感受一下飞翔在天空中的感觉。” 凯萨琳的眼眶越来越湿,啪嗒一声,泪珠落在地上,滚出一个小冰珠一她不是不盼著利奥能有一个光明的未来,但这样光明的未来,又哪里有她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小镇少女的棲身之地呢? “快点,小姐,就要到了!” 小伊万的步子很急,所以经常要停下来等著凯萨琳。 老博格丹家的酒馆就在前方了,空气中,瀰漫著人们的欢声笑语,刚出炉的麵包与蜂蜜酒的芬芳。 布拉伊拉只是一座小镇,总共就只有三条街,铁匠铺跟酒馆,都位於市场路,即便走得再慢,也会有到的时候。 终於,她鼓足勇气,来到了酒馆外。 她踮起脚,擦拭了下眼角的泪痕,努力扬起一张笑脸,往里面张望著。 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时,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变得雀跃了起来。 但很快,她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了。 她看到了利奥身边,那个面带恬淡笑容,很少插话,眼神却像是磁石一般,始终聚焦於利奥身上的女孩。 她可真漂亮。 而且一看就是个出身高贵的贵女,穿著价格足以惊掉人下巴的昂贵丝质礼服,大冷天也没有裹上粗劣的动物毛皮,而是披著件精美的天鹅绒斗篷。 即使同是女人,她依旧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惊艷。 没错,她是布拉伊拉最漂亮的姑娘。 但跟利奥身边的那位比起来,就跟村头的野鸡,和翱翔於天际的凤凰一般。 她下意识低下头,正看到自己脚下的棉鞋,上面沾了雪,又化开,在铁匠铺的时候沾了不少灰尘,显得脏兮兮的—她不过就是个村妇罢了,又怎么跟那样光鲜漂亮的贵女相比呢? 本来,这种事就更像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小姐,快进来啊,外面多冷啊。” 小伊万忍不住催促道。 凯萨琳几乎是逃一般地摆了摆手:“我想起铺子里还有事,你自己去吧。” 慌忙逃走的少女,闯进一个小巷子后,便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苦闷,痛哭了起来。 喵呜— 黑猫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墙头上,琥珀色的眼眸一眨不眨盯著面前的少女。 凯萨琳抬起头看去,被嚇了一跳。 “呀,是尼斯小姐。” 她有些侷促地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仿佛尼斯小姐真的是一位需要郑重招待的贵族小姐,而不只是一份表达宠溺的戏称。 黑猫很轻盈地跳了下来。 她的四只爪子,像戴著白色的小手套,踩在雪地里,留下了一连串小巧的梅花印记。 她蹲坐在凯萨琳的面前,等她试探性地张开了双手,方才一跃而起,跳进了凯萨琳的怀里,任由她將脸庞埋进自己蓬鬆柔软的毛髮里。 很快,它便感受到了几滴温热的泪珠,透过毛髮,落在了它的身上。 “嘖,女人。” 尼斯似是嘲讽,也似是怜悯地在心中默默说道。 > 第119章 瘟疫 第119章 瘟疫 酒馆內,木杯碰撞,石砌炉灶上燉煮的肉汤散发著令人垂涎三尺的香气。 升腾的水蒸汽,融化了窗欞缝隙间凝结的霜花,云母片製成的窗户上也蒙了一层水雾,將窗外冬日的酷寒统统拦截在了外面。 老博格丹亲自端著一只粗陶大碗,盛了满满一碗肉汤,带著討好的笑容送到了利奥的面前。 低头看去,碗口蒸腾著白茫茫的热气,要吹一吹才能看到热气下面乳白色,泛著一层油花的汤汁。 拿勺子一搅,一块块肥嫩软糯的羔羊肉和胡萝卜块,在汤中轻轻晃动。 老博格丹殷切地介绍道:“为了招待您,我可是把镇店之宝都拿出来了!” 酒桌上,知道他底细的格奥尔基等人顿时鬨笑了起来:“老博格丹,你又要拿你那根祖传的肉桂棒来说事了,你每次招待客人,都要作势剐蹭一番,可这么多年下来,也没见你那肉桂棒变细多少。” “利奥大人跟那些过往的客商能一样吗?” 老博格丹似是受到了莫大的羞辱,脸色涨得通红:“我这次可是刮下来了足足一整勺粉末,你们闻起来就没感觉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一眾人见他这副认真的模样,半信半疑地伸长脖子,猛吸了两口,又觉得这动作似是有些冒犯,赶忙又缩了回去。 “好像——確实有那么点不一样了!” 格奥尔基不太確定地说道:“这就是香料的味道吗?” “尝尝就知道了。” 利奥拿起勺子为眾人面前的陶碗之中各盛了少许,等眾人都品尝过后,才道:“味道如何?” 一眾粗胚此前哪里品尝过肉桂粉,只觉这肉汤掺了名贵的香料以后,厚重的肉香里多了一层独特的韵味,味道的確变得非同凡响了许多,一个个咂著嘴,满脸都是惊艷。 欧多齐婭却只是垂眸看著碗中汤麵,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侧头看向利奥,小声询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利奥闻言,挑了挑眉,一脸无辜地回望她:“猜到什么?” 说著,他也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勺汤汁,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入口的瞬间,他微微眯起了眼。 怎么说呢—— 味道不算差,但肉桂粉肯定是假的,这种產自遥远东方的香料,此时都被萨拉森商人垄断,经过拉丁商人们这些二道贩子之手后,价格又会翻上三倍不止。 萨拉森人还声称:肉桂棒是一种由鷲鸟带来搭建巢穴的神木,由於这种鷲鸟將巢穴筑在高山悬崖上,没人能攀登到那样的绝壁之上,將这些肉桂棒摘下来。 商人们必须要在山脚堆积大量的肉食,等鷲鸟把这些肉搬运到巢穴中后,过多的肉就会压垮巢穴,使肉桂棒落到地上。 他们以这样的谎言,来维繫肉桂棒的稀缺性与价格。 依据草药医生的经验,利奥推测,老博格丹珍藏的肉桂粉大概率是用月桂树皮泡了些肉桂精油做成的假货,还不至於太过丧良心,品尝起来,多了份草药的苦香气,也算別有一番滋味。 当然,这是相较於那些用杨树皮混赭石粉、甚至拿锯末加胶水造假的卑劣手段而言的。 对於这个时代商人们的节操,利奥向来是不去指望的。 比方说,此时的欧洲人,已经出现了食用“木乃伊”的苗头,每年都有大量的木乃伊从埃及运走,售卖给拉丁商人—但整个埃及都不一定有那么多木乃伊。 这些乾尸究竟是从哪来的就可想而知了。 无商不奸这一点,不论是威尼斯人,热那亚人,萨拉森人还是犹太人都概莫能外。 利奥给出了一个“很不错的美味”的评价,催促著老博格丹赶紧把剩下的肉汤都端上来。 欧多齐婭气得牙痒痒的,凑到利奥耳畔小声说道:“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提醒什么?” 利奥一脸无辜的模样,气得欧多齐婭想在桌子底下踩利奥的脚。 她生气的点在於:威尼斯人偽造香料的法子千奇百怪,最离谱的据说是用粪水为肉桂棒上色的工艺,虽然她也没真正见识过,但万一真的是呢? 两人看上去颇为亲昵的互动,落在酒桌上眾人眼里,顿时引来了满心遐思。 米尔恰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语气恭敬地问道:“这位尊贵的女士是?” 欧多齐婭大大方方地介绍道:“诸位不必拘礼,我是特拉比松的欧多齐婭,目前正以骑士的身份为利奥大人效命,我很期待未来能同大家一同共事。” 欧多齐婭没有言明自己的真实身份,不管是龙骑士,埃格尔城的领主,特拉比松的紫衣公主—这其中任一个名头说出来,酒桌上的气氛都要变得拘谨许多。 “原来您也是罗马人。” 米尔恰鬆了一口气,即便拉杜说了,匈牙利的国王还很年轻,不会有这么大的女儿,他依旧担心这位欧多齐婭小姐,会是匈牙利的公主殿下。 毕竟在他看来,这般气度风华,容貌仪態,即便不是王室公主,也得是一方大公的女儿才对。 “没错,说来,我跟利奥也是在布拉伊拉相识的...” 欧多齐婭大大方方地讲述起自己同利奥在圣约翰號相识的经歷,又聊起一路上的坎坷,以及后来是如何眼看著利奥,在布达堡一鸣惊人,斩获冠军骑士头衔的。 一眾人听得心驰神往,恨不得当时自己也能置身於利奥身边,亲眼见证这一传奇的诞生。 格奥尔基没多时就喝得醺醺然了,旁人说他,他只道:“没办法,利奥大人的经歷太適合下酒了。” 他声音顿了顿,又突然似是想起了什么,站起身,高呼道:“头儿,你就別犹豫了,大人亲自来请,你得是多大的面子还搁这儿拿捏上了?” 被格奥尔基这零帧起手的突然发难,整得有些猝不及防的米尔恰,一口麦酒直接呛在喉咙里。 他咳了好一阵,才道:“我哪有拿捏的意思,我只是此前从未考虑过要离开布拉伊拉...但你说的也没错,大人都亲自来请了,我再犹豫就是不识好歹了,等我回去向雅洛米查老爷言明之后,就到匈牙利人的军营里向您报导。” “再好不过了。 利奥脸上露出不作偽饰的笑意,米尔恰虽说战斗力差了点,但这些年来在布拉伊拉的表现,他也都看在眼里,人品也有保障,可以引以为心腹。 “咱们第一队的兄弟们终於又能凑到一起了!” 格奥尔基等人也是欢欣鼓舞,他们得到利奥招揽以后,可一点都没犹豫,就打算跟著利奥干了。 留在布拉伊拉,守著那点微薄的薪俸,这辈子一眼都能望到头儿了。 他顿了顿,又看向米尔恰,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米尔恰,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我希望你能替我,向拉杜骑士转达我的招揽之意。当然,按道理来说,这种事本该我亲力亲为,以示诚意。但你也知道,我跟雅洛米查大人现在若是见了面,不仅他尷尬,我也尷尬。” 不管怎么说,雅洛米查以前也算是利奥的半个封君,虽说利奥对他有些不满,但也不至於说非要去折他的脸面。 “好的,我明白了。” “还有一事...” 利奥一时间有些纠结,说起来,他还打算招揽上老米哈伊一当然这只是捎带的,他希望能带凯萨琳离开布拉伊拉这座边境小镇安顿下来。 毕竟,即便瓦拉几亚还没沦为吸血鬼之国,位於瓦拉几亚东南边境的布拉伊拉镇,跟奥斯曼人的地盘就隔了条多瑙河,也绝非是一处適合安居乐业的地方。 只是这件事,他一时间不知该亲自去做,还是假手於人。 “大人您儘管吩咐。” 虽然还没正式宣誓效忠,但既然已决定投靠利奥,米尔恰也很果断地转换了自己的態度。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利奥也不再犹豫,坦然道:“我的领地里还缺少一个铁匠师傅,老米哈伊的手艺不错,我希望你能替我传达招揽的想法。” “这事就不用劳烦米尔恰大人了,交给我好了。” 欧多齐婭突然插话道,她的眼眉微微上挑,隱隱带了些戏謔的笑意。 一时间,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格奥尔基他们,当然是知道利奥跟凯萨琳之间的瓜葛的,甚至因为误会,他们所以为的“瓜葛”,比实际上的还要深许多,最起码也是到了“私定终身”的那种程度。 而这位欧多齐婭骑士,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跟利奥之间的关係不浅。 利奥大人糊涂啊! 格奥尔基心中暗道,这种事,难道不该私底下再交代下去吗?换他来领命的话,保管把这事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利奥迟疑了下,微微頷首:“也好,那就交给你好了。” 酒过三巡,木杯碰撞的脆响与粗豪的笑闹声交织在一起,酒馆里的气氛变得越发热切,连空气都仿佛被麦酒的醇香和炽热的情绪烘得滚烫。 隶属於“皇家骑兵队”,被利奥带在身边的黑军骑士们,好不容易得到利奥的首肯,能够绕过军规放纵一回,此时都已醺醺然了。 他们满脸通红地坐在瓦拉几亚人中间,勾肩搭背,唾沫横飞地吹嘘著“圣乔治显灵,附身於利奥身上,赤手空拳便降伏了一头魔龙”的传奇经歷。 他们当中大多是信仰东正教的塞尔维亚和摩尔达维亚人,前者跟瓦拉几亚人的语言上有共通之处,连比划带瞎猜,也能聊个大概后者所说的摩尔达维亚语乾脆就跟瓦拉几亚语是同一种语言,聊得更加热切。 一个喝醉了的黑军骑士,跳到了椅子上,双手不断摆动,做出了魔龙振翅的模样:“当时那畜生一不对,是哈尔基翁就这样俯衝而下,结果被利奥大人一记铁拳就给砸翻在地。” “天父在上,可惜当时没有神职者记录下这一幕,这对所有未能亲眼见证这一神跡的基督徒而言,都是一场莫大的损失。” 酒馆內,瞬间引发阵阵惊呼。 利奥在一旁笑而不语,感慨起自己手底下可真是人才济济,没想到还有个具备“吟游诗人”天赋的骑士。 就在这时,一名胡萨尔骑兵,喘著粗气推门而入。 一股冷风吹进来,一下子便將屋內的酒气衝散了大半。 气氛瞬间安静了许多,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名脸色惨白的骑兵身上。 “大人...” 胡萨尔骑兵迅速在人群中找到了利奥的身影,他快步走上前来,嘴唇颤抖著。 利奥皱眉道:“出事了?” 他凑到利奥耳边小声耳语了一阵,利奥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轻描淡写道:“嗯,出去谈。” 他起身,做了个“大家继续”的手势,旋即又招呼著米尔恰道:“米尔恰,你跟我来一趟。” 出了门的利奥,脸色骤然阴沉了下来,他对胡萨尔骑兵说道:“你先回去,传我命令,即刻封锁军营,所有瓦拉几亚人送来的物资全部隔离。” 他语气微顿,强调道:“记住,所有人包括民夫,都绝不能离开军营一步;尤其是內层军营,不容任何人出入。” 黑军营地的分布很有讲究,最外围儘是民夫和辅兵的地盘,越往里,士兵的地位越高,在利奥中军大帐附近,住著的全都是黑军里的重骑兵。 “我明白。” 胡萨尔骑兵重重点了点头:“您请放心,伊斯特万大人已经封锁了营地。” “你先走吧,我交代些事就赶回去。” 不待胡萨尔骑兵离去,他便看向米尔恰,眼神中的凝重,压得这位久经边境衝突考验的骑士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压低了声音道:“你应该也能猜到出什么事了,瓦拉几亚人的军营里,今天突然有好几十號士兵因为高热昏厥,我怀疑那可能意味著一场大瘟疫即將到来。你立刻去找雅洛米查老爷,言明利害,让他儘快封锁城门。” 在黑死病刚远离欧洲世界还没多久的现在,“瘟疫”这个单词,依旧带著令人闻声色变的可怕威名。 米尔恰脑袋里的酒意,一瞬间便被驱散了大半,他毫不犹豫道:“我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但这事,我到底要不要通知城里的市民们?” 利奥摇了摇头,若是贸然將消息传递出去,很容易引发骚乱。 “先封锁城门,隔著条护城河,只要没有外人进入,瘟疫未必就会蔓延进来。” “回去告诉他们,我先走一步,让我的人暂时先留在城里,等我消息。 他说罢,径直跑去酒馆的马厩。 轻鬆翻上马背后,一骑绝尘,向著城外跑去。 跑到一半的时候,便有一道黑色的影子飞奔在屋檐上,像是长了翅膀一般,猛然跃起,滑翔出一条长长的轨跡以后,精准地落在了利奥的怀里。 “出什么事了?” 尼斯好奇地询问道,她还没玩够呢,就被利奥召了回来。 “奥斯曼人的还击来了。” 利奥皱眉道。 虽说还不清楚瘟疫的来源,但他几乎是第一时间,便认定了这就是奥斯曼人的手段。 “奥斯曼人杀过来了?” 尼斯有些跃跃欲试,只要那头三颗脑袋的怪胎不出现,她觉得自己还是有主宰战场的能力的。 “不是,是瘟疫。” 利奥轻嘆了口气,目前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瘟疫,只知道是大范围的发热症状一可有这种症状的疫病种类太多了,其中甚至还包括了可怕的“黑死病”! 一想到熙熙攘攘不下五万人的营盘里,因为黑死病尸横遍野的场景,他就感觉心底一阵发寒。 “该死的奥斯曼人,他们就不怕被反噬吗? ” > 第120章 伤寒?流感?还是鼠疫? 第120章 伤寒?流感?还是鼠疫? “瘟疫?” 黑猫瞪大了双眼:“利奥,你有我的龙血,是不会生病的。” 对於一头真龙而言,理解“瘟疫是什么”或许是件很困难的事。 但尼斯曾经跟著利奥一起泡在君士坦丁堡的图书馆里很长时间,她知道那意味著什么。 “我不会得病但不代表別人也不会,就凭咱们两个,怎么对抗奥斯曼人的千军万马?” 听说了营地里爆发瘟疫的事,利奥第一时间联想到的是一百多年前,发生在黑海沿岸的“卡法围城战”。 当时卡法城属於热那亚人的殖民地,城防坚固,兵力充足,金帐汗国面对这一坚城要塞,围城半年仍旧久攻不下,营地里还爆发了瘟疫。 金帐汗国便將病死者的尸骸装到投石车中,拋掷到卡法城內。 后来,逃出卡法城的热那亚人,又乘著商船,將瘟疫带回了欧洲一君士坦丁堡,墨西拿,热那亚,威尼斯,整个欧洲世界乃至极北的斯堪地那维亚半岛,都未能逃脱这场劫难。 这便是令世人闻风丧胆的“黑死病”! 黑猫犹豫了一会儿,抓了抓利奥的领口。 “怎么?” 利奥低头看著她,有些疑惑。 “利奥,要不我们还是跑吧。” “还没到那个时候呢!” 他没好气地拍了拍猫猫头。 回到军营的时候,伊斯特万已经在营地门口等候多时了。 营地里的气氛很严峻,即使封锁了消息,但隨著利奥“紧锁营门,禁止隨意走动”的命令传下去,还是使他们感受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伊斯特万忧心忡忡道:“没想到咱们才刚到这儿,就撞上了这种事,咱们要不趁著瘟疫还没传过来,赶快找个乾净地方把营地迁走吧?” “怎么迁走?” 利奥反问道:“移营过程里,这么多人聚在一起行军,尔后又要修筑一座足以容纳上万人,抵御严酷寒冬的营寨,这一过程中,难道不会使潜藏的疫病来一场大爆发?” 伊斯特万怔了下,苦笑著敲了下自己的头盔:“我也是昏了头了。” “而且,我怀疑这起瘟疫,跟奥斯曼人有关,一旦我们移营,奥斯曼人很可能会发起一场突袭,到时候咱们孤立无援,连能引以为屏障的营地都没有,下场又会如何?” “是我考虑不周了。” 伊斯特万嘆了口气,若说以前他尚且觉得,如果利奥不在的话,他也能胜任统帅的职责,现在却只觉得自己此前的想法荒唐可笑。 別说跟那些吸血鬼们打交道了,就是眼下这种局势,他都不知该如何处理。 利奥取出隨身携带的一张纸,上面列举了他此前就写好的,能够用来驱虫,驱鼠的药草甭管那未知的疫病是什么,驱走虫鼠,保持营地的乾净,总归是一件好事。 “伊斯特万,按照这个清单,去輜重官那里领取草药,要以熏蒸的方式,將整个营地的每个角落都过一遍。” 利奥拍了拍他的肩膀:“作为掌旗官,你是一军表率,就算心底再怎么慌,也绝不能表现出来。去履行你的职责去吧,我得去瓦拉几亚人的营地那边瞧瞧。” 伊斯特万赶忙劝阻道:“不行啊大人,那太危险了!” 利奥轻嘆道:“总要亲眼去瞧瞧那些病患,看看究竟是什么疫病,我才能安心些。” 他说著,挤出了一丝笑容:“往好处想想,说不准奥斯曼人只是投毒呢;或者,这些人只是倒霉,吃坏了肚子呢。” 其实这话,就连利奥自己都感觉没什么说服力。 短时间內,接连发生数十人高烧不退的现象,这几乎已经可以確定是瘟疫无疑了。 “您如果非要去的话,请务必保证,不会接触那些病人,我知道您是个仁慈的人,时常会亲自治疗士兵们的伤患,但这次不一样!” “嗯,我会的。” 利奥微微頷首,將卡隆的韁绳交给了对方:“在我回来之前,紧守营门,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通行。” 伊斯特万郑重道:“大人放心,我知道轻重。” 一旁的黑军士兵们,见利奥毫不犹豫走向了对面的瓦拉几亚营地,脸上都不由露出了忧虑之色。 他们纷纷在身前画起十字,为利奥祈祷道:“万福童贞玛丽亚,满被圣宠者,主与你同在。求你转求吾主耶穌,护佑利奥大人平安走出疫区,远离疫气侵害。” “基督的忠勇殉道者圣塞巴斯蒂安,你是士兵的主保,疫病的克星!求你转求吾主,让踏入疫区的利奥大人平安归来。” 伊斯特万也跟著画了个十字,旋即高声道:“关闭大门!” 两名黑军士兵抬起沉重的木闸,砰得一声落在了门扉上的卡槽里。 . 瓦拉几亚人的营地此时也已进入到了戒严状態。 原本还能看到民夫们搬运粮草、士兵扎堆閒聊的营区主干道,此刻空荡得只剩下呼啸的寒风。 仅剩下裹著厚实罩衣,扛著长戟巡逻的卫兵们,时而经过。 他们不敢交谈,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浓郁的忧虑之色。 沿途帐篷的帘子全被紧紧扎牢,偶尔能听到帐內传来一阵窃窃私语,或是极力忍耐的咳嗽声,但隨著利奥的脚步声接近,又立刻停息。 两名卫兵拦住了利奥的去路,得知了他的身份后,又赶忙让开,脸上堆起谦卑的笑容来。 “大公殿下有令,您到了以后,可以直接去中军大帐寻他。” “嗯,我知道了。” 话音刚落下,旁边一处粗陋的亚麻帐篷里,竟是响起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那声音嘶哑浑浊,一声接著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在此时静謐的营地里显得格外突兀。 两名卫兵对视一眼,眼底瞬间掠过警惕。 他们二话不说,大步衝到帐篷前,其中一人抬起长戟,挑起了门帘,寒风裹著帐篷里的霉味一股脑涌了出来。 “咳咳— —” 帐篷里,一个衣衫槛褸的民夫正蜷缩在草堆上,捂著胸口剧烈喘息,脸色烧得通红,额头上满是冷汗。 他看到突然闯入的卫兵,嚇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往后缩。 “出来!” 卫兵厉声喝道,长戟直指民夫的脑袋。 民夫挣扎著起身,往帐篷里面躲去,嘴里断断续续地叫嚷道:“开恩啊,老爷们,我没得病,我真没得病,我只是昨天晚上受了寒...” “別碰他,退后。” 利奥厉声呵斥,示意两名卫兵退后,旋即才走进了帐篷里。 帐篷很简陋,里面歪歪斜斜躺了十几號人,其中大多数都是脸色通红,裹著条单薄的被子瑟瑟发抖,见利奥进来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时而有人低声呢喃一两句胡话。 利奥仔细观察了阵,发现他们竟是早已陷入了昏迷状態。 尼斯钻出挎包,露出了个小脑袋,想要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又被利奥顺手给塞了回去。 他来到咳嗽的民夫跟前,蹲下来询问道:“別害怕,我是一名医生,说说看,你是什么时候得病的?” 民夫只是一味摇头:“我没得病,別抓我走,求老爷开恩。” 利奥皱起眉,他的视线扫过营帐里舖著的稻草上,稻草已经有些返潮了,远超常人的视觉,使他能清晰洞察到这些稻草缝隙间,飞速爬过的灰色小虫。 有些吸饱血的小虫,肚皮鼓鼓囊囊,顏色也变成了血红。 是虱子。 这种东西,就跟老鼠一样,整个欧洲的城市,城堡,乡村,集镇;上至达官贵人,下至佃户农奴,无不深受它们的困扰。 贵族家的侍女们,有一项很重要的任务,就是用细篦子梳刮衣料上的虱卵。 利奥抬起左手,掐出一道能够摄人心魄的法印——这种法印只能用来对付一些心智比较薄弱的人,几乎没有实战效果,但在处理这种事时显然恰到好处。 民夫的眼神涣散,不再恐惧,而是直言道:“昨晚的时候,老伊万是第一个倒下的,还不待我们上报,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到今早的时候,帐篷里的人都倒下了。” “我们知道这是瘟疫,更加不敢上报,幸好上面適时传达了封营的命令,我们也不用再强撑著去干活儿。” 利奥又道:“你现在的感受如何?” “冷,特別冷!” 民夫打了个哆嗦,他的身上裹著两条打了补丁的破毯子,身上脏兮兮的,散发著难闻的气味,也不知有多久没有洗过澡了。 这也是这个时代,大多数底层民眾的现状。 也不光是受“洗澡会打开毛孔,更容易生病”这种说法的荼毒,更多是因为冬天里,洗澡对他们而言太过奢侈了,毕竟烧热水,是需要耗费宝贵的柴薪的。 他们连煮饭,取暖所需的柴薪都尚且不够,更別提用来洗澡了。 “除了冷以外呢?” 利奥循循善诱道:“身上有哪里感觉比较疼呢?” “头疼!” 民夫思索了阵,又道:“不止,骨头缝里像是钻了冰碴子,疼得钻心。还有胸口——喘不上气,一咳嗽就像有刀子在剜,咳得夜里根本睡不著。” 利奥伸出手背,摸了摸对方的额头。 不出预料,滚烫一片。 他又扯下对方身上的毯子,仔细察看了他的颈部,腋下还有腹股沟,发现没能摸到黑死病人標誌性的肿胀斑块,才算是稍微鬆了口气。 但考虑到黑死病早期症状里,也不一定会出现斑块,他又询问道:“我刚才摸的这几个地方,会感觉到疼痛吗?” 病人摇了摇头:“不会。” 利奥又去察看了其余几位病人的情况,发现都跟这个民夫的症状差相仿佛,眉头不由皱起高热,寒颤,头疼,骨痛,咳嗽,所能对应的病症实在太多了。 营地热,战壕热,流感,乃至比之黑死病也不遑多让的“肺鼠疫”都有可能產生这样的后果。 不过好在基本上能够排除掉“黑死病”,也就是腺鼠疫的可能了。 身后,传来一阵轻咳声。 弗拉德三世铁青著脸,走进了帐內。 “看出什么端倪了吗?” 利奥头也没回地说道:“目前还不能做出准確的判断,不过据我推测,是营地热的可能性比较大你手底下的医生们怎么说?” “跟你所说的差不多。” 弗拉德三世语焉不详地一笔带过,又道:“我在营地里,搜出了奥斯曼奸细们留下来的带病的旧衣物,这些据说都是他们从死者身上扒下来的,就这么丟到了輜重队的杂物堆里。” 利奥皱眉道:“没想到奥斯曼人的反击应在了这里。” 弗拉德三世摇了摇头,神情凝重:“恐怕还不止,以我对穆罕默德二世的了解,他最终肯定是要亲自上阵的。等到我的士兵们被瘟疫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他就会亲自出面,把我们烧成灰烬。” 说起他的老朋友穆罕默德二世,弗拉德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讥嘲。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他好过的,就算拼掉性命,我也会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 “奥斯曼人的瘟疫,未必就有你想像的那么可怕。” 利奥掀开了门帘,走了出去,跟帐內浑浊的臭气比起来,外面的冷风都能称得上是难得的享受了。 “目前,因为这场瘟疫而死的人有多少?” “暂时只有两个。” 弗拉德三世伸出了两根手指:“我知道你是个技艺高超的草药医生,但你也看到了,早晨时发现的感染者,还只有几十个。但现在,在那一个个帐篷里,病患恐怕已经不计其数了。” “我有一些建议,你要听听吗?” “当然。” 弗拉德三世轻咳了声:“坦白来讲,自从投入血神信仰以后,我便再也不需要医生了,所以我宫廷里的医师,水平都不怎么样。” “首先是隔离,把所有患者都关在一片单独的营区。 利奥知道这很残忍,被关进隔离区的病人,几乎没有存活下来的可能,但这也是无奈之举。 他需要时间理清病症,需要时间准备治疗所用的药草在这之前,最紧要之事,便是遏制住瘟疫的蔓延,减少病患的数目。 不然就算他製作出解药,面对数以万计的病人,也只是杯水车薪。 “这我已经在做了。” 利奥又道:“其次,对整个营区进行消杀。” “消杀?你疯了?” 弗拉德显然没理解这个生造词的意思,还以为利奥是要將营区里接触过病患的人统统处决掉,他自忖自己就够得上暴虐了,怎么利奥这小子,看上去像是有一副好心肠的,发起狠来竟比他还要残暴? 利奥翻了个白眼:“这是一个专有名词,里面包含一系列的如煮沸旧衣物”用草药驱赶虫鼠”等措施,稍后我亲自给你写一个清单。” 弗拉德轻出了口气:“然后呢?” “我还没说完,虱子和老鼠,就是传递瘟疫的最佳媒介,你和你手底下的吸血鬼们,不是擅长一些鲜血魔法吗?儘可能將这些小东西都消灭掉,瘟疫的传播速度必定会锐减。” 弗拉德三世微微頷首:“就这些?” “暂时就这些。” 利奥凝眉道:“我需要时间再研究研究病症,爭取儘快调配出解药来但正如你所说的,奥斯曼人的反击,绝不仅仅只是瘟疫这么简单。” 弗拉德微微頷首:“这你放心,不管奥斯曼人还有什么阴谋,我都一併接了,绝不会让他们干扰到你。” 利奥心道,跟你做盟友,我哪里能放心得下? 不过眼下,也只有如此了。 > 第121章 十日谈(1) 第121章 十日谈(1) 利奥说道:“我要去看看最早发现的病患。” 许多瘟疫的早期症状相似,但一旦进入到中期,或是晚期,立刻就能分辨出其中的区別了。 弗拉德三世挥了挥手:“去吧,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但我得提醒你,你只是个普通人。珍爱自己的生命吧,孩子。” 利奥冷笑道:“那我就不该蹚这趟浑水。” 弗拉德深以为然道:“確实,马加什那小崽子换任何一个人来,都比你要好对付得多。 不过你確实也不用担心自己会有生命危险,等你染病倒下后,我肯定第一时间將你转化为吸血鬼,不会让你去见上帝祂老人家。” 利奥没有理会他,在卫兵们的护送下,径直去往了隔离区。 隔离区的情况比利奥想像的更糟。 瘟疫,很可能不是今天,或是昨晚才爆发的。 它潜伏在民夫们当中,被当作了寻常病症处理,这种天寒地冻的时节,缺衣少食的民夫们本就容易生病,所以根本没有引起重视。 等到瓦拉几亚人意识到不对劲之后,肯定也会先调查清楚,而不是第一时间便將消息通报给盟友。 身后,隔离区的大门轰然关闭,只有利奥孤身一人走了进来。 营区內几乎没人还能走动,没有任何健康人愿意看顾这些染病的人。他们就像是已经死去了般,被士兵们丟进隔离区的帐篷里,没有乾净的被子,单薄的帐篷在冷风中摇摇欲坠。 有些帐篷乾脆便破了一个大口,呼呼的冷风颳进去,利奥探头去看时,里面的人早已裹著条单薄的被子被冻僵了。 这些帐篷里,甚至连一个草垫都没有。 不等瘟疫夺走他们的性命,寒冷就会先一步將他们杀死—甚至没人为他们做临终的祷告,这本该是神职者的职责,但弗拉德三世把他们都扣在了隔离区外,要他们不停地用圣辉照耀营区里的每一个角落。 利奥不清楚圣辉能否治癒瘟疫,却也无力反驳弗拉德三世的决定,活人总归要比死人,或者说垂死之人重要。 更別提这些病人们大多数都是居住环境恶劣,被迫跟十几个人挤在一顶小帐篷里的民夫,他们的性命自然没法同那些能与奥斯曼人作战的战士相提並论。 天启四骑士,本就是李生的灾厄。 民夫们先是因为骑红马的“战爭骑士”而来,被迫离开家乡,接受领主老爷们的徵调,来到军营里承担最繁重的劳役;旋即,骑绿马的“瘟疫骑士”,又第一时间盯上了体质贏弱的他们。 最终,骑苍白之马的死亡骑士会收割一切。 至於看似缺席的骑黑马的“饥荒骑士”? 於这些民夫们而言,饥荒无处不在。 单是瓦拉几亚人提供给匈牙利援军们的口粮,就不知有多少是从这些民夫们口中省下来的,他们早已过惯了饥寒交迫的日子,所以他们的体质才如此贏弱,在瘟疫降临以后,成为了最早,也是数目最多的受害者。 在领主们的眼中,他们就像是不起眼的杂草,每割去一茬,第二年,就会生出新的一茬。 利奥的脚步顿住了,掀开帐帘的手有些沉重。 所有人都对利奥说:“你已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了一布达堡的冠军骑士,赫维什堡的领主,国王眼前的红人,统领上万大军的將军,圣乔治眷顾的降伏魔龙的勇士。” 未来,还可能再加上一个,遍寻全欧洲也不到两手之数的真龙骑士。 但现在,利奥依旧感觉自己在这场天灾面前,渺小得就像一颗沙砾。 他来到第二间帐篷走了进去,这座帐篷的环境要稍微好一些,一个年轻的民夫裹著好几层破被子,里面还塞了些枯枝稻草,此时正不住打著哆嗦。 回想起上一座帐篷那些冻僵的尸体,他心道,这个年轻人裹著的被子,可能就是从尸体上扒下来的,那些在他提出的计划里,应该丟到火堆里焚烧的东西,此时却被他当成了宝。 这说明自己的计划可行性很成问题。 缺乏充足的柴薪,换洗的衣物,如何使数万人都儘可能保持乾净,同时又能抵御住严寒?这不是在夏天,而是到了一年之中最冷的月份! “孩子,能听到我说的话吗?” 年轻人转过头,看清利奥的衣著后,他很急切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利奥,但伸到半空中,也不知是因为无力,还是担心惹来嫌恶,他又放下了。 他一张嘴便要咳嗽,但咳嗽声只是乾咳,没有明显痰音。 他咳了好一阵,才有气无力地说道:“大人,您是来为我做临终祷告的吗?” “別动,我看看你的情况。” 利奥的语气很温和,他伸手,用指背轻轻贴在年轻人的额头与脖颈处—依旧是高烧不退。 年轻人因为利奥掀开了一处被角,被冷风一吹,又不住打起寒战,他的上下牙碰撞著,却又极力忍耐著,不管利奥是神职者,还是贵族老爷们,都不是他能忤逆冒犯的。 利奥又捋起年轻民夫的袖口,手臂很脏,看上去也没什么异样,但他还是很有耐心地掀起了民夫的上衣只见在年轻人的胸口与锁骨下方,布满了针尖大小的淡红色瘀点。 利奥用指尖轻轻按压,瘀点没有丝毫褪色。 他此时,心底已有了几分篤定,但眼下还需再多查探一些病患。 年轻民夫再次虚弱地伸出手,手掌摊开,露出里面两枚被汗水沾湿,色泽黯淡发黑的银幣。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但利奥知道,年轻人所求的,要么便是將他治癒,要么便是聆听他临终的懺悔,代他做完临终前的祷告。 “我不是神职者。但我是个医生,你的症状还没严重到必死的程度,我会治癒你的。” 他现在手头暂时还没治疗瘟疫的草药,储量最丰富的金盏花葯剂,是用来治疗外伤,瘀伤,內出血的;魔药的话,普通人喝下去就只有死路一条。 但只要能搞清楚病症,以他熬製草药的速度,还能治癒很多人。 他又去查探了帐內其余的病患们,他们的症状几乎完全相同,唯有少数几个胸口没有淡红色的斑点,但其中约有半数人,不只是胸口,连手臂上都出现了那种红色斑点。 “再坚持一阵,我还会回来的。” 利奥没敢看年轻人不知是充满希冀,还是失望的眼神,他快步走出营帐,心底竟是鬆了口气。 至此,他已可以確认,这场瘟疫的名字,应是“斑疹伤寒”那些出现於病患胸口的斑点,是病症已到中期的表现;至於扩散到四肢,便是接近晚期了。 这个时期的人们大概会称其为“营地热”“军营热”,因为这是一种广发於军营这种人烟密集场所的疫病。 利奥心底快速思考著:斑疹伤寒的传播媒介是跳蚤,而非肺鼠疫那种靠飞沫扩散的恶疾—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至少隔离与消杀便能削减其大部分的危害。 也难怪受害者大多数都是民夫和普通士兵,贵族老爷和骑士们寥寥无几,一方面是他们修行有呼吸法,身体足够强健;另一方面,他们的衣物也更加乾净些,也不至於住在拥挤的大通铺,居住地的跳蚤更少。 相较於罹患以后,几乎必死的黑死病,斑疹伤寒的威力要弱上不少,但致死率在这个缺衣少药的时代,依旧可以高达百分之七十左右。 前世记忆里,俄土战爭时期,英法联军军营里爆发的斑疹伤寒,致死率仍有百分之五十之多那已是接近四百年后的事了。 利奥之所以对这个数字的记忆如此深刻,是因为大名鼎鼎的提灯女神“南丁格尔”便是在那场战爭中崭露头角的。 利奥回忆著自己草药医生的传承,以及君士坦丁堡图书馆里看过的医书,迅速梳理出这种病的对症之药—薄荷,洋甘菊,车前草.. 但草药只是辅助,无法根治瘟疫。 此前他便提出过,要將病患的衣物、被褥尽数焚烧或高温蒸煮,彻底清除跳蚤与病原体,可眼下是天寒地冻的时节,这法子根本难以推行。 他心头掠过一丝无力:若是此刻派人扒掉那些患者身上的破衣烂被,军营里也凑不出足够的被褥与柴火为他们御寒。 多半不等疫病消退,患者就先被刺骨寒风冻毙了。 可放任这些藏著跳蚤的污染物留存,疫病便会像附骨之疽,在隔离区里反覆蔓延,再多草药也只是杯水车薪。 难怪弗拉德三世只当这些隔离区的病患们都已经死去了,也难怪这个民夫自始至终不认为利奥会是为他治病的医生,而是將他当作了聆听他临终祷告的神职者。 瘟疫对寻常人而言,根本就是上帝降下的神罚,是人力所无法抗拒的天灾!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走出了隔离区。 南丁格尔用来抵御瘟疫的法子他是很难復刻了。彼时的大英帝国可是世界第一的列强,法国也只是仅次於其一筹,它们所能提供的物资,即使要横跨大半个地中海投送到黑海之畔的克里米亚半岛,也绝非瓦拉几亚所能相提並论的。 “我只需管好自己的人就够了。” “连弗拉德三世都不在意这些民夫,我又操心个什么劲儿?” 他试图说服自己。 “你觉得自己是什么圣人吗?弗拉德和他的吸血鬼们,害死了那么多人。现在,你不还是要跟这些魔物虚与委蛇吗?” 可越是这么想,他心底越是会浮现出那一张张麻木,绝望的面容来。 他不是圣人,行事时,更多的是优先考虑保全自己;但他也绝不至於像那些成熟的上位者们一般,將这些病患们的性命都视作是可以轻易放弃的草芥。 “最起码,应该救下那些年轻人。” “最起码,应该少死一些人。” 利奥不再犹豫,径直向弗拉德三世所在的中军大帐走去。 “回来了,还挺快。” 弗拉德三世看到利奥,眼神中闪过了一丝惊讶:“搞清楚究竟是什么病了吗?” “营地热,就是军队里常出现的一种病症,这种疫病的传播媒介是跳蚤,还按照我之前告诉你的来办就是了。 1 “嗯。 弗拉德三世眉锋微挑,若只是营地热,对於他麾下那些足够强健的战士们,应当还算不上太大的威胁。 “你这次的事办的不错,我会承你的情的。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回你的营地里去主持大局?” 利奥摇了摇头:“我的军队昨晚才刚到,奥斯曼人大概率还没来得及投毒,而且,黑军的军法严苛,也不会容许他们同你麾下的人进行接触,所以我那边大概率不会有事。” 也幸好,利奥出於对弗拉德三世的不信任,没有第一时间將他送来示好的物资给分发下去。 弗拉德惊讶道:“所以你打算留在我这儿帮忙?所以马加什其实不是给我派来了个难缠的对手,而是一个无私的圣人?” 利奥有些不耐烦道:“我可没兴致在这儿跟你閒扯,对了,弗拉德,你不是投靠血神了吗?怎么不试试对你的血神做祷告,让祂祛除掉疫病?” 弗拉德微微頷首:“是个好主意,祭品也是现成的,把隔离区那些民夫都献祭掉,应该能取悦血神吧?但我觉得,还是把这批祭品留下,用来对付奥斯曼的魔龙更合適些。” 利奥神情愈冷:“你说什么?”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你当血神是你手底下那些收了钱就办事的僱佣兵?” 弗拉德轻笑道:“说说看,你究竟想要什么?” 利奥沉声道:“隔离区从现在开始归我管,我会儘可能去治癒你营地里的这些病患,不论是普通的民夫,还是骑士,波雅尔贵族。” “可以。还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利奥开口道:“我需要物资很多物资:能够治病的草药,能够取暖的亚麻布,羊毛,用来协助我照顾病患的人手,以及食物,乾净的水源...” 弗拉德三世沉默了片刻,忍不住笑道:“你自己来听听你说的究竟是什么话?” “我为了跟奥斯曼打这场仗,几乎已经掏空了自己所有的家底,现在你说要我再从那些战士们的手中,调拨出珍贵的物资用来照顾那些大概率已没了用处的病患?” “你去问问我麾下的战士们答不答应吧!” 利奥冷冷道:“我会从我那边,也调拨出一批物资过来。弗拉德,你才刚变成吸血鬼多久,总不至於连一点人心都不剩下了吧?” “你觉得,你麾下的战士们,是看到你无情地拋弃掉所有罹患瘟疫者,更有士气跟奥斯曼人战斗到底;还是说,最起码给他们一份即使得了病,受了伤,也不会被你像垃圾一样拋弃掉的希望,更能提起与奥斯曼人作战的勇气?” 一道血影募然出现在了利奥的背后,锋利的爪子袭来,跟利奥几乎同时出鞘的佩剑碰撞在了一起。 弗拉德三世的眼眸中,血色的凶光乍现:“你在教我做事吗,年轻人。上一个向我布道的神父,现在已经变成一头血魔的餐后甜点了。” “你不敢杀我,也杀不了我。所以,就別在这里装腔作势了。” 利奥將手中的剑刃插回了剑鞘,看向弗拉德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血影再度闪过,弗拉德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御座上,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椅子扶手上的宝石:“我答应你了,但营地里的物资有限,別指望我为一群在我眼中的死人,花费太多。” 营地热,对呼吸法造诣较高的骑士,杀伤力会锐减许多。 也就是说,患病者大多数都是些体质较为贏弱的民夫,或是辅兵。 这些人在弗拉德三世的眼中,本就没有多大的价值,或者说,他们的价值在修筑完营地,运送完物资以后,便已经可以说是物尽其用了。 “利奥,我想你也很清楚,眼下,整军备战,应对奥斯曼人可能的突袭才是最重要的事。不然,等我们战败以后,所有人都会死。” “別拿你那套圣人的心思来看待这场战爭,此等小恶——” 利奥冷笑了声:“是,我明白,小恶是为了更大的良善,对吧?这话我听得耳朵都已起茧子了。” 弗拉德摆了摆手:“退下吧,来自匈牙利的利奥大人。” “虽然你是来帮忙的,但我得说,你实在不是一个討人喜欢的傢伙。” 第122章十日谈(2) 隔离区的营地里。 男人直勾勾地盯著灰色的帐顶,青灰色的皮肤就像裹著一具冰冷的尸体。 “上帝啊,我要懺悔。” “我曾偷盗,偷过邻居家的鸡——天父在上,那鸡燉得真香,就是被他婆娘追了三条田埂。” 说到这里,男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似乎是在回味那不知多少年前吃过的一只燉鸡。 他顿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还偷过营地厨房里的麦饼,刚出炉的,塞进怀里烫掉了我一层皮,如果能泡在鸡汤里吃就太美了,再配上一杯麦酒。” 他吧唧著嘴,又回味了好一阵,才又接著说道:“我还曾在帮掘墓人打下手的时候,偷过死人身上的银十字架,我知道那是大罪,但我需要一双能保护我双脚不生冻疮的靴子...哦对,我还偷偷上过邻居的老婆,就是那个追著我跑出了三条田埂的娘们,她男人倒霉死在了战场上,家里也没个壮劳力照料。” “痒,好痒,又开始了...圣亚加大和圣若望在上,求你们了,快让这该死的魔鬼停下吧。” 他挠起了胸口的斑疹来,哪怕挠得鲜血淋漓,仍旧满不在乎地咧嘴笑道:“好多了,好多了...我身上的魔鬼已经被圣人们驱离了。” 一旁堆叠著破旧被褥的“尸堆”里,突然冒出一阵冰冷沙哑的冷笑:“別懺悔了,像你这种混帐东西註定会下地狱的!” 男人“嘿嘿”笑了笑,却也不理会那个“死鬼”,他摸著缝在裤腿里的两枚圆滚滚的小银幣——他听说拉丁人有赎罪券这种东西,也不知是真是假。 但愿是真的! 可想到这儿,他又有些懊恼地捶打起自己的脑袋来:“该死的,我可真是个蠢货,如果赎罪券是真的,那些达官贵人们岂不是都能上天堂了?” “呸呸呸!这种拉丁人的异端邪说一定是假的,我寧肯跟那些混帐东西一起下地狱!” 隔了很远的年轻人,没有理会这个疯子临死前的囈语,眼神直勾勾盯著帐帘,仿佛有了这份希望在,连他身上的痛苦也都消减了不少。 旁边的老辅兵突然说道:“小格奥尔基,睡一会儿吧。” 年轻人摇了摇头,没说话。 老辅兵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漏风的黄牙:“你在等那个贵族老爷回来?省省力气吧。你还年轻,身体比我们好,说不准能捱过这场瘟疫。我听说,得过一次瘟疫的人,痊癒了以后就不会再得了,你如果能活著回去,记得替我给我儿子捎一封信。” 年轻人没有回头,依旧有些执拗地盯著帐帘:“他会回来的。” 老辅兵哂笑了声:“只有最愚蠢,最天真的人才会指望老爷们能垂怜我们这种人,你看不出那个贵族老爷仅是身上的一件衣服,就能换取一座管著几十號人的庄园吗?” “这样的人物,能屈尊跟咱们呼吸同一片的空气,都已经是捏著鼻子了,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早就把你忘在耳后了。” 见被称作“小格奥尔基”的年轻人依旧没说话,老辅兵討了个没趣,正想接著“眯一会儿”,就听到帐外突然传出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年轻人的眼眸微亮,但隨著帐帘掀起,走进来的却只是一只穿著破旧短靴的大脚时,这份希望又重新归於死寂。 “真是见鬼了。” 进来的男人,嘴里不乾不净地谩骂著:“把我关进来,我倒要看看以后谁来为你们运送这些尸体,你们都会下地狱的,一群过河拆桥的蠢货,畜生,你们的良心尚且不如一条野狗。” 他原本是营地里的掘墓人,负责运送尸体——后来又改成了运送病人,於是他就不幸地中招了。 刚骂了两句,掘墓人就感觉自己的脑袋一阵眩晕,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也顾不上这里环境简陋了,他伸手探了一具尸体的鼻息之后,很乾脆地扯下了他的被子,將其推到了一旁,躺到了空位上。 “他们会下地狱吗?” 小格奥尔基心里默默地想著这句话,旋即有些绝望地说道:“这里不就是地狱吗?” ...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隔离区內,已沦为了地狱。 隔离区外,利奥才刚刚召集了弗拉德划拨给自己的人手。 这些人大概有近百人之多,大多穿著打补丁的粗布衣裳,他们都是弗拉德三世从民间徵调的草药医生以及他们的学徒们。 只有三个,据说是曾在法国的蒙彼利埃或是义大利的帕多瓦医学院游学的专业人士,他们的穿著较为考究,挎著黄铜质的药盒,身边还跟著各自的学徒,只是眉宇间都透著被轻视的郁色。 这些正经的医生们,显然在弗拉德三世的麾下,並未得到他们自詡身为学者所应得到的尊重。 他们也不认为那些只会捣鼓一些草药的“同行们”有行医的资格,只是將他们视作一群打杂工的僕人。 看到利奥,为首的皮埃尔医生大步走上前来,略显倨傲地打量著利奥,他也是贵族出身,曾经在帕多瓦医学院进修,如今是瓦拉几亚营地里的医师长。 “就是你说:这场瘟疫是由那些小虫子引发的?” 利奥微微頷首,他不打算向这些正统派的医生们解释“跳蚤不是罪魁祸首,但它们却是至关重要的传播媒介”这种事。 对比普通人,这些经受过正统医疗传承的医生们,无疑要更加顽固。 “是又如何?” 皮埃尔哈哈大笑起来:“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利奥挑了挑眉:“那你说,是因为什么?” 皮埃尔胸有成竹道:“我早就已经带人亲自去看过了,民夫们的营地拥挤脏乱,里面充斥著浑浊的瘴气,正是这些瘴气引发了他们的体液失衡——你难道没发现得病的大多是那些臭烘烘的民夫和辅兵吗?少数罹难的骑士们,也是因为他们不注意通风,打理个人卫生。” 利奥皱起眉,这皮埃尔,听起来倒也有两把刷子,斑疹伤寒的最大原因便是军营里糟糕的卫生条件:“那你说说看,该怎么治疗?” “当然是以放血疗法为主,芳香疗法为辅——用苦艾、薰衣草熏帐驱瘴,为放血调和体液铺路,我这么说你可能听不太懂,但照我说的做就是了。” 果然。 利奥一听,便觉得自己方才居然会对此人產生期待,绝对是一桩蠢事。 一旁的两名义大利医生立刻上前半步,指尖漫不经心地捻著亚麻长袍的流苏,眼神扫过利奥时满是自上而下的鄙夷。 其中一人捻著山羊鬍,嗤笑道:“年轻人总有些標新立异的古怪念头,这些瓦拉几亚人和匈牙利人,本就粗鄙野蛮,连盖伦的体液学说都闻所未闻,一群草药医生都能堂而皇之行医治病,这本来就已经够荒唐了,如今又蹦出来个只会舞刀弄枪的骑士,对著我们大放厥词。” 另一人也附和道:“咱们就不该留在这儿,本想说要为圣战大业尽一份心力,现在来看,这里完全就没有对学者应有的尊重,我们哪怕是去波希米亚,波兰,普鲁士这些地方,也比继续留在这里强。” 利奥的眼神似刀锋般剐过这三名医生:“首先,我是个罗马人,不是瓦拉几亚人或匈牙利人,你们所读的许多医书,就是从君士坦丁堡的藏书中掠去的。” “其次,我不止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骑士,我还是匈牙利援军的统帅,现在更是你的直属上级,我隨时可以把你吊死在绞刑架——或者按照大公的规矩,把你插在木桩上!” 野蛮,太野蛮了! 这些东欧人,跟传说中的韃靼人又有什么分別? 皮埃尔心头剧颤,他嘴巴张了张,想要指责利奥,却连一句字也不敢说出口。 作为医生,他更清楚“桩刑”的可怕。 当木桩从人体后方刺入时,受刑者绝不是短短几分钟,乃至几个小时就能咽气的。 因为这些处刑人,会特地让木桩避让开关键的臟器。 受刑者被穿刺以后,身体会隨著时间自然滑落,直至刺穿肩膀,胸口,或是脖颈。 但哪怕到了这一步,受刑者都不一定能立刻死去,而是会继续承受著折磨,甚至眼睁睁看著禿鷲,老鼠啃食自己的身躯。 这比绞刑,乃至看上去更加血腥的四马分尸都要残酷多了。 见三人不敢说话,利奥又道:“在旁人眼中,你们三个或许是稀罕的专业医生,谁都不敢保证自己永远求不到你们头上,要对你们以礼相待。但在我眼中,你们现在就是我手底下的士兵,我不需要你们理解我的意思,你们也只需要做到服从命令就够了。” 看著三个平日里趾高气昂,作威作福的“正统医生”被利奥训得像是哈巴狗般一言不发,后面的草药医生们都忍不住发出了阵阵窃笑。 他们有的使劲掐自己的大腿。 有的低下头,眼睛直勾勾盯著脚面,身体还在微微颤抖著。 这些日子,他们受够了这三名正统医生的鄙夷与差遣,被视作只会捣鼓“杂草”的杂役,连说话都要小心翼翼,甚至连他们的学徒,都能像训斥奴隶一样呵骂他们。 利奥没有责怪这些草药医生同行们的失態。 诚然,在瓦拉几亚他们的地位,比起拉丁世界的草药医生们要高一些,但也高不到哪去。 当初若是利奥选择遵循米尔恰的建议,加入到弗拉德三世的麾下,大概率就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也同样要受这些正统医生们的刁难。 “接下来,所有人听我命令——民间医生负责採集薄荷、洋甘菊,熬製退热汤药;你们三个游学派,带人清点病患衣物被褥,登记皮疹扩散情况,禁止再给任何病患放血催吐,更不准灌肠。” “还有,所谓的芳香疗法是有用的,但你们应该很清楚,以营地的范围,病患的人数,我们现在根本不可能拿出那么多名贵的薰香。” 传统的芳香疗法,就是使用香水,香料,使空气变香——在他们眼中,这便是驱走瘴气了,实则这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有任何正面效果。 “我会给你们写一道药方,你们就按照这上面的抓药,装在熏蒸器里点燃,去营区里驱虫。” 利奥把医生们的芳香疗法,替换成了驱虫疗法。 皮埃尔下意识想反驳,想说“少量香料亦可针对性熏治重症区域”,可对上利奥冰冷的眼神,又想起桩刑的恐怖,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他这样的大师,跟这些手握刀剑的野蛮人,也实在是没什么好执拗的。 利奥安排好各自的分工后,医生们立刻一鬨而散。 三名正统医生留在原地互相嘟囔了几句,也只能不情不愿地遵循利奥的指令干活儿去了。 ... 隔离区的营地里。 小格奥尔基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都已经显黑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迷过去的,喉咙里乾渴得厉害,想要喝口水,但放眼望去,周围又哪里有水喝呢? “渴坏了吧,孩子。” 老辅兵拍了拍小格奥尔基的肩膀,递过来一个小木杯,里面的水有些浑浊,但小格奥尔基还是迅速接了过来,贪婪地將其一饮而尽。 喝完,他才问道:“哪来的?” 老辅兵指了指对面的掘墓人:“这傢伙才刚进来,身体还没被瘟疫给摧垮,所以他又开始做起生意来了,只要交钱,他就去给我们提水喝。” “隔离区里有水井吗?” “你烧糊涂了?” 老辅兵嗤笑道:“外面没水,还没雪吗?隨便搜集一桶堆到营地角落里,也就一个下午的功夫,就能变成水了。” 小格奥尔基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感觉更冷了。” “是啊,光喝凉水,哪能不冷呢。” 老辅兵露著大黄牙:“孩子,你说还会有神父过来,帮我们做临终祷告吗?” “或许吧。” 小格奥尔基感觉肚子里疼得厉害,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 他太饿了,喝下一杯凉水,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直往喉咙眼儿反酸水,恨不得將喝下去的全部都吐出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而且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声。 又是幻觉吗? 小格奥尔基自嘲地笑了笑,他甚至都没回头去看帐帘的方向。 直到老辅兵也竖起了耳朵,说道:“又有人来了,看看是哪个倒霉蛋。” 下一刻,帐帘被掀开。 冷风呼一下刮进来了。 身著华服的年轻男人,身旁跟著两名提灯的侍从,辨清了帐內的状况后,毫不犹豫走进了这顶逼仄狭小,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帐篷里。 “是你!” 小格奥尔基瞪大了双眼,他想要出声,却不知是他太过激动,还是喉咙被咳坏了,一时间却怎么也喊不出声,生怕对方没看到自己从而转身离去,脸色憋得通红。 “我...” “我在这儿!” 他的脸上,泪珠大颗大颗滚落,但所有话语都只不过是心底无声的吶喊。 但男人似乎还是听到了。 他在黑暗之中,精准地摸清了位置,向他走来。 这一刻,在小格奥尔基眼中,这个俊美无比的年轻贵族老爷,儼然就是上帝派下来的天使,两名侍从手中的提灯,將他衬托得像是神龕里那些金光闪闪的圣人。 作者“疯狂的石头怪”推荐阅读《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使用“人人书库”app,下载安装。 第123章 十日谈(3) “我来了。” 利奥伸手探了探他的体温,自顾自道:“还好,你的症状没有加剧;可能是喉咙肿痛,导致你暂时说不出话来,但请相信我,你会没事的。” “大人,他叫小格奥尔基。” 老辅兵有些羡慕地看了眼年轻人,在一旁提醒道:“这小子的身体打小就壮实,您如果把他带回去,稍加培养,绝对是一个勇敢善战,服从命令的好兵。” 却不料,身著华服者只是很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你呢?” 他头也不抬地餵给小格奥尔基调配好的退烧药剂,这种经他蒸馏过的草药精油,药效要比寻常的药汤更强,可惜的是產量太少。 他製备草药的速度,对比起普通医生,已称得上是神速,但再快他也只有一个人,所以他亲自製备的“退烧药剂”只会拿来治疗中症和重症患者;轻症患者则交给学徒和草药医生们处理。 他们在隔离区外架起了十几座大釜,如今正煮沸了水,要煮汤药。 “老爷您想问什么?” “我问你的名字。” 老辅兵赶忙道:“您叫我老格奥尔基就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华服者忍不住笑问道:“你们是父子?” “不是,但我们是同村的。” 华服者感慨道:“格奥尔基可真是个常见的名字。” 老辅兵尷尬地笑了笑:“我们那种小地方是这样的,听说哪家花钱请神父给孩子取了一个不错的名字,就都一窝蜂似的跟著取,不过我跟小格奥尔的父亲確实是熟人。” “我叫利奥,我有个朋友也叫格奥尔基。” 老辅兵受宠若惊道:“那真是我的荣幸!” 华服者的態度很和煦,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也不慢,餵完小格奥尔基药剂以后,他又站到了老辅兵的跟前:“接下来到你了,给我看看你的手臂。” “什么?” 老辅兵愣住了,他还以为小格奥尔基是走了什么大运,承蒙这位老爷看重;或是这位老爷是个十分看重自己誓言的人,非要做到言出必践。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也能轮上这种好事。 他原是个连脚下绊了根草,都要褻瀆天主、圣母和天上的诸圣的人,如何能得到此等洪福呢? “我的时间有限,你得快点。” 老辅兵可不敢耽搁这位贵族老爷的时间,他可能是要去参加军议,也可能是要去享受美酒佳肴,还可能是去享受佳人们的投怀送抱;换做是他,若是因为这样一个卑贱的辅兵耽搁了此等大事,一定会狠狠抽他一顿鞭子。 “再让我看看你的胸口...嗯,你的症状还比较轻,稍后会有专人为你送来汤药;等到空腹喝完药以后,再稍晚一些,还会有人为你们送来食物,柴薪。” 老辅兵听得云里雾里的,有些不敢置信道:“食物和柴薪?我们有饭吃了?” “嗯,每个人都有。” 这句话落下,帐篷里,那些“沉睡”的尸体们,一时间仿佛都甦醒了过来,浑浊的双目中骤然焕发出光彩来。 “上帝保佑您,尊贵的老爷。” “祝您健康长寿,老爷。” 但这只是错觉,沉睡的尸体们是永远也无法醒来了,活著的人里,也有大半都已因为高热而昏厥。 侍从们感觉在这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地方,他们连多呼吸一秒都是一种折磨。 皮埃尔甚至心想,自己应该把当初买来做纪念品的,用来抵挡黑死病的“鸟嘴医生的面具”给戴上,再往里面塞满气味浓郁的草药和香料。 没错,这两名提灯的侍从,便是皮埃尔和一名义大利医生,还有一名义大利医生正捧著药罐子,他们三个的脸上此时都写满了嫌恶与不耐烦。 这种当跟班儿的小事,隨便交给一个学徒或草药医生来做便足够了,利奥这分明是故意刁难,仗著权势折辱他们这些正统学者。 高能章节第63章 十日谈(3)更新!立即阅读:。 “你们三个就只会站在后面看戏吗?” 利奥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去查探病人们的状况,按照有无斑疹,斑疹集中於胸部,还是已经扩散到四肢分类;死者要儘快清出帐篷掩埋掉。” “这不是我们该做的事!” 皮埃尔心中的愤怒,终於还是战胜了恐惧:“我们可以指导那些笨手笨脚的学徒工作,教导他们如何照料病患,调配出合格的药剂。就好比一个国王应该坐在自己的王座上治理国家,而不是下到田野里,挥著锄头耕地!” 诚然,他不喜欢这些自命不凡的傢伙,但也不得不承认,作为接受过系统教育的文化人,要教会他们可比教会那些民间的草药医生轻鬆多了。 “你...” 身后的义大利医生拉了拉他的袖口。 皮埃尔沉默下来,他想要嗤笑,想要大声嘲弄:你一个骑士,又能教会我们这些正统医生什么? 但利奥已经说了,这是他最后一次质疑利奥的命令,在又一次的死亡威胁面前,他还是忍住了。 他盯著利奥的举措看了好一阵,也没看出个所以然,依照是否有斑疹,斑疹蔓延程度来餵食草药——如此简单的事,难道还用特意去教吗? 但利奥恰恰是要他们別做多余的事。 不要放血,也不要灌肠,更不要催吐。 若是身强体壮的骑士还能经受住这样的磋磨,换做是这些羸弱的民夫,那基本上就可以等同於必死无疑了。 “就这么简单,你们学会了吗?” 三人都有些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那就去做吧,病患的数目还在激增,儘快將三种分类的患者人数清点完毕,並且统计好死亡人数,我们今晚有得忙了。” 走出帐篷,隔离区的主道上,学徒工们正搬运著从黑军营地里还回来的物资——那些本就属於瓦拉几亚人,所以利奥將其又调拨回来,也无人提出质疑。 但再多恐怕就要引发手下人的不满了。 没人会嫌自己营地里的物资太过充沛,战爭什么时候打响?是一锤定胜负,还是陷入到漫长的拉锯战;瘟疫是否会蔓延过来,蔓延过来又会危害到多少人,谁也不知道。 目前,隔离区的病患人数大概已有上千人之多,考虑到生存环境恶劣,缺衣少食的因素,这个数字里,尸体所占的份额大概能有三分之一。 也就是说,活著的病患仅有六百多人。 但问题是,病人的数目还在激增,几乎所有民夫,辅兵都可以视作是潜在的感染者,甚至那些骑兵,骑士,神职者们,也未必就能安然无恙。 就凭这些物资,还有弗拉德三世许诺会调拨给他的物资,是万万不可能足够的。 好在,利奥一直是个很缺乏安全感的人。 当然,也可以將之理解为习惯性未雨绸繆——比方说,弗拉德三世提供的物资,他没有第一时间分发下去。 再比方说,在大军开拔的过程中,他早就在自己的储物空间里塞满了亚麻布,粮食等补给物资。 一个紫色的生活职业,可以增加一立方米的储物空间。 一个紫色的战斗职业,可以增加两立方米的储物空间。 一个金色的战斗职业,可以增加四立方米。 所以他现在储物空间的大小,已经达到了9立方米。 这个数字已经很可观了,储备的物资,如果全部换算成麵粉,大致能有6吨,足够满足一千五百人的三天所食。 当然,利奥的储物空间里还存了许多杂物。 但他同样也不是清空了储物空间后,便无处可进行补给了——他此前就考虑过,若是仗打输了,名声扫地,混不下去了,就驾驭魔龙去从事“快递”“货运”“走私”行业,绝对能够赚得盆满钵满。 书友热议:到底发生了什么?来可乐小说参与討论。 第124章 十日谈(4) 作者疯狂的石头怪亲推:希望您在可乐小说享受《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的故事。 第二天,拂晓时分。 弗拉德三世便被自己的宫廷卫队长给吵醒了。 这位名为斯特凡·巴萨拉布,素来以残暴之名著称的上层吸血鬼,面对弗拉德三世时,態度却恭敬得像只小白兔:“大公殿下,瘟疫还在蔓延,很多骑士们都已中招了,就连您直属的宫廷卫队和特尔戈维什泰大连队都有人患病。” “怎么可能?” “那些神职者都是吃乾饭的吗?” 弗拉德三世的脸色有些难看,这跟他想像得可不一样。 “依照属下来看,圣辉对瘟疫的效果恐怕並不显著。” 斯特凡低声道,当初黑死病肆虐时期,不知多少神职者死於非命,非得是那些珍藏有许多圣物的大教堂里,花费重金求来的圣水,圣器才能奏效。 “他们的情况如何?” “已经按照利奥大人的吩咐,送入了隔离区,依照利奥大人所说,这些人本身的体魄就比较强悍,即使得了病也很快就能痊癒,让您不必担心。” “不担心?我怎么可能不担心!” 弗拉德三世冷冷道,这瘟疫即便要不了骑士们的性命,也最起码会使其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失去战斗能力,而奥斯曼人肯定是不会放过这一空档期的。 他又问道:“那我们的反击呢?” 斯特凡低头道:“奥斯曼人的戒备太森严了,即使是牺牲了十二头蝠翼魔,三只吸血女妖,也没能將染疫的秽物投递进敌人的內层营地里。” 在得知奥斯曼间谍投毒以后,弗拉德三世立刻便下令血魔军团以牙还牙,但很可惜,奥斯曼人的防备太森严了,而且营地分布也更加考究,会严格划分生活区、军械区、污物区;而且每个以地域划分的西帕希骑兵队,都会有单独的营区。 这种情况下,即使將染疫秽物小规模投递到敌人的外围营地,也很难蔓延至奥斯曼人全军。 弗拉德的声音阴冷,帐篷里的烛火疯狂摇曳,血色的影子仿佛有生命般爬遍了营帐:“所以,我们精心打造的血魔军团,拼尽全力也只能將这些骯脏的毒物送到敌人外层营地;奥斯曼人的间谍,却能悄无声息,將秽物送进我们的地盘?” 斯特凡很乾脆地跪下去认罪:“殿下,这是我的失职,我愿接受您的任何处罚。” 下一秒,这位吸血鬼大公的身形驀然闪烁,出现在了斯特凡背后,两颗锋利的獠牙直接刺穿了斯特凡的脖颈。 斯特凡浑身颤抖著,却不敢发出一声惨叫——他的源血正在被抽离! 砰—— 弗拉德鬆开了斯特凡<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的身躯:“抽你三分之一的源血以作惩处,若是下次再犯,你就等著变成那些卑贱的血魔吧。” “感谢殿下的仁慈。” 斯特凡有些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弗拉德又问道:“利奥那边的情况如何?” 问起此事,弗拉德三世感觉自己的脸面上有些掛不住。 他本以为麾下的骑士们,大部分都能免受这场瘟疫的侵扰,所以才仅仅调拨给了利奥很少的物资,可眼下瘟疫蔓延太多迅猛,这部分物资看来是绝不够用了。 “利奥大人那边一切顺利,他从匈牙利人的营地那边,徵调来了大量的物资。” “许多罹患瘟疫的民夫,据说症状都得到了大幅缓解,这批人又主动加入到了利奥大人麾下,受他驱使,去伺候那些新的病患。” 说到这里时,这名早已被转化为吸血鬼的宫卫长,苍白的脸上竟是浮现出了一丝迷茫:“如今,民夫们都称利奥大人是人间行走的圣徒,死后势必要被天父召到天上去,引以为左膀右臂的人物。” 弗拉德三世脸上闪过了一丝轻蔑,什么圣徒,简直是一群无知群氓发出的囈语:“斯特凡,你怎么看?” “殿下,那或许真的是一场神跡。” “神跡?呵呵。” 弗拉德三世的脸色已殊为难看了,但他却並未发作,只是道:“我不明白,斯特凡,你已是跟隨我多年的老人了,我从未怀疑过你的忠诚,但你似乎对这位所谓的利奥『大人』太过恭敬了,他如此年轻,也未曾立下过什么值得称道的功绩,值得你言必称其为『大人』吗?” 斯特凡深深低下了头:“殿下,我对您的忠诚从未动摇过,但我得向您坦白,我只是追隨著您所走的道路,从未信奉过什么血神。” ... 隔离区的一间小帐篷里,皮埃尔医生正搅动著大釜,双眼紧盯著锅炉下方的温度,时不时就要添减一两根柴薪——他在蒸馏一份草药精油。 “皮埃尔先生。” 身后传来了那位年轻大人的声音,他头也不回地,语气生硬地问道:“您有什么吩咐?” “你的火候不够,我们要面对的病患数目是如此之多,眼下可不是你精益求精的时候,大火开烧,才是正理。” 利奥说著,便直接上手了。 他的举动堪称鲁莽,手法在皮埃尔眼中也是如此的大开大合,毫无讲究——以这种手法来对待精密的炼金学,在皮埃尔看来简直就是在浪费材料。 他勃然变色,下意识想要指责利奥,但话到嘴边,又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蒸馏器的长嘴中,竟已开始淌落出一滴滴草药精油了。 “天父在上。” 皮埃尔在身前画了个十字架,感觉自己过往的认知都要被打破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利奥动作麻利地接取著草药精油,將其装罐,密封,又换取新的陶罐来接。 一边干著手头的活儿,嘴上还询问道:“你去过罗马城吗?我听说那里是这世上,除耶路撒冷这座耶穌受难又復活的圣地以外,最神圣的地方。” “你...不盯著点灶台吗?” “不用,出不了事。” 见利奥胸有成竹,皮埃尔也不再纠结:“我確实去过罗马,但你若是指望那座『眾使徒们殉道的神圣之城』仍旧保留著她神圣的光环,或是古罗马七丘之城的伟岸,恐怕就要失望了。” “为何如此呢?” 利奥又问道。 他对皮埃尔的印象其实也不算太差,这个老顽固似的学者,虽说有著傲慢,自以为是,固执己见等一系列的毛病,但他的本事却是实实在在的,而且也有理想主义者的坚贞——当然,这方面属於“有,但不多”。 不然他现在早就已经被弗拉德三世给穿刺了。 见利奥露出了一副虚心求教的表情,皮埃尔一时间竟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他咳嗽了声,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得说,任何一个去了罗马的基督徒,无不会对罗马教会的腐化墮落而震惊,所谓的圣座,红衣亲王,主教们,全都是一群寡廉鲜耻,贪婪好色之徒,以致於<i class=“icon icon-unie0bb“></i><i class=“icon icon-unie033“></i>和男宠当道,你若有事要向教廷求助,反倒要走他们的门路。” “他们的胃口也是如此之大,每年从国王们手中收取到的贿金,足可以填满一座庄园,至於各种神圣的东西,不论是教堂里的职位,还是祭坛上的圣徒们遗骸,真十字架的碎片这般圣物,都可以任意作价买卖。” “那里的修士们,多数连一簇属於自己的圣辉都凝聚不出来,更谈不上圣洁,虔诚,可以引以为表率的。你觉得那是一座神圣之城。在我看来,不过是一座容纳了无尽罪恶的大熔炉。” 利奥笑了笑道:“皮埃尔先生既然对罗马的公教会如此失望,为何不改信皈依东正教呢?” 皮埃尔反问道:“可最起码罗马城还没沦陷於异教徒之手,而君士坦丁堡,却已成为了异教帝国的都城;要我看,君士坦丁堡的神职者们,未尝就不想如罗马城的神职者们一般肆无忌惮,沉溺於享乐——他们没有如此做,只不过是因为他们的脖颈上套著罗马皇帝的韁绳。” “我听说,此前你们的普世牧首们,甚至会由皇帝製造出的阉人来担任,只是皇帝的磕头虫,哪里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操守和品德呢?” 利奥眉头微皱。 难怪这老东西走哪都碰壁,到了瓦拉几亚也不被弗拉德看重,这张嘴確实討人厌得很。 “成了!” 利奥动作麻利地將陶罐摆到托盘上:“皮埃尔先生,这些就交给你了,接下来,製作草药精油的事就由我亲自来好了。” 他的魔药大师职业,也正巧能因此得到一大笔经验;虽说製造的只是草药,不是魔药,所得经验会大幅衰减,但积少成多,也非常可观了。 皮埃尔也不爭辩,接过托盘便领命了。 他的眼底,现在全都是对利奥是如何做到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就將草药精油提炼出来的疑惑——难不成,炼药真的只需如铁匠一般,大火锻烧吗? 就在这时,有一名卫兵小跑著走进营帐,凑到他跟前,低声说道:“大人,帐目不对,有好多病人声称自己没有领取到足额的物资。” 利奥皱眉道:“叫书记官来。” 半晌,负责分发物资的书记官才匆匆赶至。 书记官显然早已知晓利奥找他的目的,一进来便跪倒在地,神色坦然道:“大人明察,我绝没有剋扣分到他们手中的半块麵包,那些身份卑贱的泥腿子们,惯会用这些狡猾伎俩,为自己多爭取一份配额,以满足他们那副贪婪的心肠。您千万不能受他们的蒙蔽啊!” 利奥对此冷眼以对,在书记官赶来之前,他便已经亲自调查核实了此事真假了。 “你病了。” 书记官赶忙道:“不不不,大人,我没病。” 利奥加重了语气:“我说你病了!” 书记官的脸上有些惊惶,他能听出利奥语气中威胁的意味——但他可不想待在这个活人进了也会变成死人的地方。 利奥自顾自说道:“我听说,这世上有一种黄金製成的脂膏,最適合用来治疗『见钱眼开』的红眼病。” “按住他!” 利奥厉声道。 两名弗拉德调拨给他的卫兵,立刻按住了书记官的肩头。 利奥摊开双手,掌心中浮现出一把金灿灿的弗罗林金幣,他將金幣塞进了坩堝中,左手掐了个法印。 下一刻,火焰喷涌而出,將这些金幣煅烧,熔化。 伊格尼法印无疑是利奥使用起来最嫻熟的法印,而且因为有尼斯通过契约,反哺来的真龙之血,这门本该以“快捷”著称,但威力弱小的法印,在他手中儼然已足以同真正的法术相提並论了。 纵使是“巫师学派”的猎魔人大师,也足以望其项背。 “男巫,你是个男巫,这是魔鬼的伎俩!” 利奥心道,你搁这儿跟我装什么呢?你会不知道谁才是真正使用魔鬼伎俩的人吗? “按住他,不要让他动弹了。” 利奥端著滚烫的坩堝,將融化的金水,哧拉一声便倒进了书记官的眼眶中,那两颗玻璃球似的物事,顷刻间便被烫得汁水迸溅,腾起一阵白烟来。 第125章 十日谈(5) 悽厉的惨叫声几乎要掀破帐顶。 两名按著书记官的卫兵,看到他脸上的惨状,也都有些不忍卒睹。 他们都道利奥是个道德高尚,宽厚仁慈,甚至比许多神职者都更加称职的领主;却未曾想,施起这种雷霆手段时,竟也有著丝毫不逊於自家大公殿下的狠辣果决。 这个倒霉蛋好像还是出自一个名门显贵,就这么处理掉,就不怕引来麻烦吗? 手上传来挣扎的力道终於衰弱了许多,但他们两个却一点也不敢鬆手。 帐帘被掀开,冷风呼啸著刮进来。 披著大红披风的弗拉德三世,看著像一条蛆虫般在地上扭动挣扎的书记官,眉头轻挑:“你也不问问,就处置我的人?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待?” 利奥此时已经超过二十四个小时没有休息,但他的眼神依旧凌厉: “弗拉德,我是在自掏腰包,救治你的子民——你的书记官,却在中饱私囊,从中牟利。我觉得,不该是我给你一个交待,而是你应该给我一个交待吧?” 斯特凡下意识瞪大了双眼,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有人胆敢如此顶撞自己所效忠的大公殿下。 两人对视了好一阵,都互不相让,手掌都已搭到了剑柄之上的斯特凡,一时间也不知是该拔剑,还是就这样继续对峙下去。 书记官的眼睛被烫出了两个窟窿。 熔金却是未能立刻凝固,而是顺著他的颧骨,下頜线缓缓流淌著,在他扭曲抽搐的脸上,浇铸出两道狰狞的、泛著金属冷光的沟壑。 他似是也察觉到了弗拉德三世的到来,挣开了卫兵的钳制,双手在地上摸索著,抱住了斯特凡的靴子,还將其错认为了弗拉德三世。 “殿下救命,我是无辜的,殿下救我啊!” 弗拉德三世有些嫌恶地一脚將他踹开:“你的父亲內亚古是条勇猛敢战的汉子,曾隨我南征北战、血染征袍,立下无数功勋,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贪生怕死、中饱私囊的混帐东西?” 书记官痛得早已没了理智,只一味求救,他知道,此时唯有恳求弗拉德三世將他也转化为吸血鬼,方能救他一命了,儘管以他的天赋和意志,大概率只能是沦为一头低等的血魔。 他摆了摆手:“把他拖下去,別让他就这么轻易死了,找个神父为他治癒一番,再拉下去插在木桩上!” 弗拉德不在乎书记官究竟犯了什么错,只不过是剋扣一些民夫的物资罢了——但他在乎的是,书记官让他在利奥面前折了脸面! 眼看著不断求饶,宛如一条死狗的书记官被拖走。 利奥开口道:“你来做什么?总不至於就是因为我处置了这样一个小角色吧?” “你觉得我来是做什么的?” 利奥嗤笑了声:“我猜你是发现手底下有大批骑士患病就坐不住了,准备过来瞧瞧我是如何处置你麾下的战士们的。” 心事被当场点破,弗拉德轻咳一声掩饰尷尬,眼底却掠过一丝暗恨——若不是那个蠢货书记官,他何至於在利奥面前这般被动,被夹枪带棒地调侃也无法硬气反驳。 “我听说你在这儿做得不错。” 他憋出一句不痛不痒的评价。 利奥微微頷首,手中托著一盏“研钵”,用『药杵』研磨著风乾保存的草药:“嗯,死亡人数下降了不少,病患的情况基本已经稳定下来了,但我觉得你应该並不在意这些。” “呵,就你仁慈是吧。” 弗拉德三世按捺不住心头的火气:“眼下,患病的骑士和战士与日俱增,再过三天,营地里的战力恐怕要锐减一半,还得有不知多少人要拖著病躯上阵;我问你,能不能儘快,优先治疗那些战士——他们的症状本来就轻,直接治癒应该不难吧?” 利奥皱眉道:“很难,几乎不可能。” 正常病患,病情应该是由潜伏期,到轻症,中症,重症转化的,许多体质羸弱的病人,还会快速越过前两个阶段,直接进入重症期;到这时,便是有对症的汤药都难救了。 餵食对症的汤药,无非就是使这个轻症期延长了——使那些本该向中症,重症转化的病人病情得到缓解,一直维持在轻症状態,再通过病人的免疫力自愈。 几乎不存在什么刚得病的轻症患者,喝了两副汤药就直接痊癒的情况。 弗拉德凝视利奥许久,也意识到利奥应当不是故意搪塞,才道:“你能缓解他们的症状,使他们提起武器,穿戴上甲冑踏上战场吗?” 利奥微微頷首:“可以,但你要提供更多的物资,我要为他们单独製作汤药。” 公鸡药剂,就是专门压榨人体潜力,使其短时间內驱散疲劳,使其重回巔峰的一种药剂——利奥只需对其进行一定的改良,减弱药性,延长其持续时间便能奏效了。 当然,后遗症还是会有,但那都是之后才需考虑的事情了。 “你这位『人间行走的圣徒』,倒是什么时候都记掛著为这些人提供物资——你对我的子民大把挥洒著你的仁慈,你到底又想得到什么呢?” “是名望吗?” 弗拉德三世眉头深皱:“可这样的名望,哪及得上我分润给你一些杀敌的功劳呢?等你回到匈牙利时,没人会因为你救了一群瓦拉几亚民夫的性命,就对你交口称讚,除非你愿意拋下冠袍,走进修道院里去。” 利奥停住手头的动作,皱眉道:“弗拉德,我们不是一类人,所以你永远也搞不清楚我究竟在想些什么,正如我也永远不会为了抵挡敌人,就献祭自己的子民。” “你说什么?” 斯特凡再度抬手按在了剑柄之上,他没料到这个匈牙利来的將军,竟敢如此侮辱自家大公殿下。 弗拉德三世摆了摆手:“无妨。” “总之,记住你承诺的,既然你在意那些卑贱之人的性命,就该知道这场战爭一旦失败,对他们而言意味著什么。” 利奥点头道:“放心好了,虽然我们哪点都不和,未来也有很大概率成为敌人,但就目前而言,在对抗奥斯曼人这方面,我们是站在同一阵线上的。” 他语气顿了顿,又道:“以你的道德和操守,只有我怀疑你的份儿上,而不该有你怀疑我的可能。” 弗拉德轻哼了声,却也不作反驳,很乾脆地转身离去了。 这一走,便几乎算是公开为利奥处死书记官的行为站了台,確定了利奥在隔离区里,几乎等同於弗拉德三世一般无二的权威。 ... 时间匆匆,转眼已是斑疹伤寒在瓦拉几亚营地爆发的第三天了。 病患数目仍在攀升,隔离区的围墙拆了又建,將一大片外围营区尽数囊括——原本住在那里的人,要么染病入营,要么早已化作冰冷的尸体。 患病人数已经增加到了接近五千人。 不少波雅尔贵族与骑士老爷,压根不愿踏入这满是秽气的隔离区,依旧躲在自己宽敞舒適的帐篷里,由僕从悉心照料,只派人定时来隔离区索要汤药。 如今的隔离区,占病患人数最多的,还是那些轻症患者。 他们有些本来就是轻症,饮下了一些汤药,补充了一些食物和饮水后,就好转许多了,也有些原本都已经生出了斑疹,症状急剧恶化,硬是被汤药给拉了回来。 这些轻症患者已然能在隔离区內缓慢走动,主动承担起搬运物资、烧水蒸煮衣物、泼洒石灰消毒等轻便活计,大大缓解了隔离区人手短缺的困境。 利奥清楚,等他们彻底痊癒,体內產生的抗体足以让他们短期內不再受斑疹伤寒侵袭,到那时,便可放心派他们从事近距离照料病患、处理染疫衣物与尸体的高危工作。 老辅兵格奥尔基就属於其中一员。 老辅兵格奥尔基便是其中一员。在得知利奥的恩惠並非只落在自己与小同乡身上,而是普惠所有病患后,他便再也躺不住了,主动揽下了搬运尸体的活儿。 即便利奥已尽力改善帐篷环境,那狭小单薄、瀰漫著浊气与药味的空间,也实在算不上舒適,倒不如出来干点活,心里反倒踏实。 恰巧帐內本就有个掘墓人,在吹嘘时,向他们讲述了许多掘墓人的注意事项。 那个倒霉的掘墓人,初时症状还轻,可很快就陷入了高热昏厥的状態,眼下连服食汤药都要人一勺一勺去喂,再不能做他那发死人財的生意了。 “这或许就是上帝给予他的报应,谁让他覬覦死人的陪葬品呢。” 那些因瘟疫而死的人,旁人不敢触碰,他们贴身携带的戒指,佩戴的十字架护符,或是缝在衣服里的钱幣,就都成了掘墓人的战利品。 老格奥尔基以前肯定也会这么干,但现在他却打定主意,绝不做这种褻瀆死者的恶行。 他走出营帐,便看到一高一瘦两名修士,正为停放在营地中央的尸堆祷告著。 他走出营帐,便看到一高一瘦两名修士,正为停放在营地中央的尸堆祷告著。 在证实圣辉无法驱离瘟疫后,弗拉德便採纳了利奥的建议,將这些隨军神职者也全都调拨入了利奥的麾下,让他们在隔离区听用。 虽说圣辉无法消灭瘟疫,但这种力量能够增强病人的体质,帮助病人恢復——当然,这些修士们原本是不乐意干这种事的,可在弗拉德的铁腕命令下,半点不敢反驳,只能乖乖履职。 不远处,两名轻症患者正凑在一起高谈阔论,衣著打扮虽因染病略显邋遢,却难掩华贵气度,显然是勛贵子弟或贵族骑士。 “这位利奥大人到底是个什么人?”一名骑士询问道,“瞧他的仪容举止,儼然是位王公贵族,但这样的大人物,又怎会紆尊降贵,主动去服侍那些农夫们呢?” 另一人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他哪里是什么王公贵族,我听说,两个月前,这人还不过只是布拉伊拉的一名草药医生,也不知是撞了什么大运,竟依靠諂媚之言,博得了匈牙利那个少不更事的年轻国王的欢心,竟一跃成了一支万人大军的统帅。这样的人物,於军事韜略上一窍不通,照我看也就只能做做伺候病患的活儿了。” 他对利奥的不满,主要集中於,他们这样尊贵的人物,在隔离区里的待遇,却比之民夫们也强不了多少。 他们甚至也要劳作,跟那些民夫们一同,去搬运物资,烧水蒸煮衣物,泼洒石灰粉,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瓦拉几亚骑士感慨道:“要我说,天主的意志真是伟大且不可捉摸。那样的小人物都能一跃而起,骑跨到咱们的头上,对我们发號施令了。” 老辅兵脸上不由流露出了一丝怒意。 这两人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病患,往日里,他是断然不敢招惹的。 但此时,他却被心底莫名生出的勇气和愤怒驱使,毅然站了出来:“利奥大人能有这样的权位,能受到匈牙利国王的青睞,难道不正是因为他的品德和才能吗?” 老辅兵搜肠刮肚,拼凑出一句掷地有声的话语:“平庸无能的人,即使得到了这份命运的馈赠,难道就能安然消受吗?就像麻袋中装了一堆光滑的卵石,中间埋了一把锋利的宝剑,只要稍作顛簸,宝剑就会戳破麻袋显露出锋芒。” “你是个什么东西,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 骑士们感觉这老辅兵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就为了他们私底下的几句抱怨,便像是疯了一般,胆敢站出来指责他们两个尊贵的贵族骑士了? 老辅兵脸色有些发白,但仍是强撑著说道:“我是谁不重要,但我绝不允许你詆毁利奥大人。” 骑士冷笑道:“瞧啊,兄弟,听这个农夫的口气,下一步是不是就该向我们提出决斗了?可惜他连一把佩剑都没有,只能操持一桿粪叉或木棍。” “我可以绑上一只手,一只脚来同他打。” 两名骑士说著便鬨笑了起来。 但他们笑著笑著,就笑不下去了。 因为在老辅兵的身后,不知何时,一个接一个的民夫,放下了手头的活计,来到了他的背后——他们有些是搬运物资的,有些是泼洒石灰消毒的,还有些是分发食物的... 他们沉默著,间或有人发出一两声压抑的低咳。 他们身形羸弱,面色苍白,像是被风一吹就会倒下的枯草。 骑士老爷们平时在战场上,骑著战马衝锋时,只需几声战吼,就能笑看著他们一鬨而散,然后挥舞著马刀收割他们的性命,践踏他们的农田,夺走他们地窖里藏匿的最后一颗麦粒。 可此刻,看著那一张张沉默却坚定的脸,骑士们心底竟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一种诡异的预感縈绕心头:若是真起了衝突,最终能活著脱身的,绝不会是他们两个。 “你们误会了,我们没有詆毁利奥大人的意思,我们的意思是…他是上帝的宠儿,对,没错,就是这样。” 骑士的解释有些语无伦次,说到一半,便感觉脸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到后面,俩人更是仓皇而逃。 听著后面传来的阵阵鬨笑和仿佛在战场上取得了一场酣畅大胜的欢呼,两名骑士怒火中烧,可没一个人胆敢停下脚步,抽出武器去同他们拼命。 “不只是你,我也一样。” 同伴安慰道:“跟一群老农有什么可计较的,我们的性命比他们金贵多了,就算杀死一百个老农,若是我们的身体有损,以致於无法上阵杀死奥斯曼的敌寇,也是一件赔本的事。” “没错,这不是软弱之举,而是为了顾全圣战大局而做出的牺牲。” 这话一出,两人都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专业的站可乐小说,提供最舒適的阅读体验,。 第126章 十日谈(终) 指尖一点,瞬间穿越到第65章 十日谈(终)的精彩世界。 “走吧,伙计,犯不著为一群贱民坏了心情。” 骑士搡了搡同伴的肩膀,压著声音,语气里还带著几分未散的窘迫。 “没错,不过一群贱民罢了。我帐篷里藏了瓶蒂斯马纳修道院的好酒,正好拿来驱驱这鬼地方的寒冷瘴气;那利奥供给咱们的汤药又苦又涩,未必就能有我这瓶美酒管用。” 两名骑士勾肩搭背,狼狈又故作镇定地挤开人群,朝著隔离区边缘的营帐快步走去。 说是和民夫们待遇相似,但这些贵族骑士们的待遇,还是要好出太多了。 他们的营帐宽敞乾燥,四个人便能独占一顶,铺著厚实的羊毛毡毯;再往下,是普通边境骑士们,他们是六个人分一顶帐篷;再到下面的军士阶层,就只能十人挤在一起了。 至於普通民夫和辅兵,一顶小小的帐篷里,除了预留出来的过道,几乎全都睡满了人,儼然就跟此前用来停放尸体的帐篷一样。 但这反倒不是什么坏事。 利奥派人收集他们的衣物、床被去蒸煮消毒时,他们便几个人裹著一条新发下来的乾净被子,拥成一团取暖,比起独自躺在冰冷的草垫上强多了。 有人睡不著,便聊起村子里的家长里短,聊起该如何应付民间越发肆虐的魔物们,聊起他们不知从何处听来的,也不知经过了多少次改编版的利奥的传奇经歷。 从利奥如何成为冠军骑士,又是如何博得公主关心,驯服魔龙,成为国王女婿…再离谱玄奇的事,安在利奥头上,仿佛都变得合情合理了。 在他们心目中,利奥儼然已成了一名真正的於人间行走的圣徒。 毕竟,此前谁能预料到,他们这些命如草芥的民夫,在骑绿马的瘟疫骑士的铁蹄之下,竟也能苟全性命? 这才是老格奥尔基一站出来,便有许多同伴们挺身而出的原因所在。 此前,他们从未將对方视作自己的同伴,但有了此番经歷,倒像是被某种力量给拧成了一股绳,仿佛心中的某处空缺被填补上了一般。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两名骑士刚坐下不久,还未启开酒瓶中的木塞,便有两名推著独轮车的辅兵找了上来。 “两位大人,根据利奥大人的规定,你们现在应该將帐篷腾出来,进行全面的消杀,所有旧衣物,被褥都要收上来进行统一清洗;我们会拿已经清洗过的旧衣物,与二位暂时更换。” 自觉刚受了“奇耻大辱”的骑士,勃然大怒:“规定规定,就知道规定,拿你们那破衣服来换我们的羊绒罩衣,羊毛毡垫?这算个什么狗屁规定。” 两名辅兵也不动怒,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规定如此,若二位不愿,就只能离开隔离区了。” 那骑士还要发怒,却被同伴劝住了:“你才刚来不久,这確实是隔离区的规定,不是针对咱们两个的。你现在若是被驱逐出去,外面可没你住的地方了。” 骑士无奈,只能嘴里不乾不净谩骂著照做。 等到换上了一身破旧麻布衣后,两名骑士们打量著对方,一时间都觉自己就跟那些民夫,辅兵们也没什么分別了。 “天父在上,我刚入营时,便被他们揪住,像是洗一头白猪般让一个举止粗鲁的老农搓洗了一番;如今又要换一身这样的衣服,那利奥为何要如此羞辱我们?” 骑士越想越气:“待会儿,咱们该不会还要被赶出帐篷,去跟那些民夫们一同劳作吧?就穿著这一身,他们怕不是真把我们也当成是贱民了。” 同伴只是一味安抚:“不光是你,所有人都是如此。別生气了,咱们喝酒!” “对,喝酒!” 这时,帐外一只体態修长的黑猫迈著优雅的步伐,走在营地地面上,没有被泼洒上石灰的空隙,儼然就像一只黑色的精灵。 “茨维列,瞧那只黑猫!” 翻出了修道院红酒,正打算畅饮一番的骑士,眼眸中泛起光来。 茨维列顺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也觉眼前一亮:“好一只油光水滑的大肥猫——倒是稀罕了,那帮什么东西都能填进肚子里的贱民们,居然没將这只猫逮住吃了。” “那可是我们这位隔离区的营地总管,来自匈牙利的利奥大人所养的猫。那帮子贱民们都恨不得要將利奥供进神龕了,哪里敢对他的猫下手。” 那利奥不是待穷鬼们极好,那些穷鬼们,不是也颇为爱戴他吗?我倒要看看,这些人若是吃了他的猫,他又该如何处置这些人。 要是严惩那些人,便是在打他自己的脸,说明所谓贱民的命,尚不及他所养的一只玩物。要不然,他便只能自己咽下这个哑巴亏。” 这些天,在隔离区营地里,两名贵族骑士虽然感觉嘴里都要淡出鸟了,却也没想吃这只猫——只有走投无路的贱民才会去吃这种东西。 茨维列一听,便赶忙打退堂鼓:“省省吧,內德尔乔,这位利奥大人,可不是什么好招惹的对象。你没听说吗,前两天,他当著大公殿下的面,亲手处决了內亚古领主的儿子;大公殿下不仅没有计较他的冒犯,反倒给他站了台。” 內德尔乔脸上不由露出惊容:“我怎么听说他是被大公殿下亲自下令处决的?” 茨维列压低了声音道:“得了吧,据说內亚古的儿子还没<i class=“icon icon-unie07f“></i><i class=“icon icon-unie007“></i>上木桩时就断气了,利奥亲手將熔化的金水滴在了他的眼睛上,那金子冷却后,印在他的皮肉里,用匕首撬都撬不下来。”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道:“那天,我恰巧经过他那顶帐篷,那惨叫声,听得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內德尔乔打了个哆嗦:“你怎么不早说?” 难怪他方才大放厥词时,茨维列只是搭腔,却不敢跟他一起痛骂利奥小人得志,原来根子在这儿! 好呀,茨维列你这狡诈恶徒! 茨维列无奈道:“我哪知道你连这么大的事都不清楚?如今,隔离区的诸位大人们,都对这位利奥大人颇为不满,可你看看,有谁胆敢站到外面去,公然抨击他的行为的?我还道你是勇气非凡,到头来,竟是因为连此人的底细都没摸清。” 內德尔乔思索了阵,心底越发后怕。 他的父亲,可不比书记官的父亲內亚古大人,只不过是个下层波雅尔领主;那些真正的大人物们,即使患了病,也压根儿不会来隔离区,都躲在自己独立的营帐里养病呢。 “茨维列,方才咱们也道歉低头了,咱们又没干出中饱私囊那等恶事,就是私底下抱怨了两句,那人总不至於计较吧? ” 茨维列心道,什么“咱们”“咱们”的,我跟你可算不上“咱们”。 但嘴上却仍是说道:“当然,我方才也说了,这位利奥大人气度非凡,器量自然也没那么狭隘,你只是言语上有些许冒犯,他是不会计较的。” 不会计较? 不会计较你把自己择的那么清? 內德尔乔品尝著杯中的修道院红酒,越品越没滋味,抬头看去,那黑猫竟是蹲坐在一架马车上,一对琥珀色的眸子正直勾勾盯著他。 轰—— 他只觉心头剧颤,仿佛一头无比庞大的恶龙盯上了他的性命,一时间额头上直冒冷汗,此前被汤药缓和了许多的病情,再度復发,竟是一头栽倒在了桌上。 “內德尔乔?內德尔乔?你怎么了?” 茨维列被嚇了一跳,也不敢触碰內德尔乔,赶忙出去叫人去了。 马车上,尼斯收回了视线,一瞬间变作熔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轻蔑。 “尼斯小姐,您到了!” 驾车的辅兵眼底带著笑意,將马车停在了利奥的帐篷外。 黑猫“喵”了一声以作回应,便轻飘飘跳了下来,四只脚努力避开了地上撒的石灰粉,一溜烟儿钻进了帐篷里。 “尼斯小姐可真是懂礼貌的好姑娘。” 驾车的辅兵呵呵一笑,忍不住回想起了不远处家乡的村庄里,总是趴在屋顶上,等著他劳作归来的猫儿——故乡的老神父曾说,猫儿是上帝派往凡间“守护粮食”和“驱邪避祸”的小灵。 他觉得这实在是很有道理的一句话。 所以在第一次听说,西方的拉丁人认为猫儿是魔鬼的信使,瘟疫的源头时,他都被震惊到了,这世上怎会有如此愚昧,迷信之人? 难怪拉丁人在罗马的统治並不长久! 罗马人都是一群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傲慢之徒,他们肯定是不会容许这些野蛮,迷信的拉丁人骑在自己的头上。 ... 尼斯走进营帐里。 利奥依旧站在工作檯前,嗒嗒嗒捣著“药杵”,就像一具不知疲倦的机器。 她伸出爪子,勾著利奥的衣服,从裤腿一直爬到了他的肩头,盯著他的一举一动——然后利奥便在往大釜中倾倒药粉时,猛地晃了下肩膀,险些把她甩进大釜中。 一直默不作声的利奥,嘴角勾起,发出了一阵得意的笑声。 “有没有嚇到你?” 尼斯嘲讽道:“你好幼稚!” 以她现在的能力,即便跳进炼金大釜之中,也就相当於洗个热水澡,连她的毛都烫不掉一根儿,她若是恢復真身,更是能跳进熔岩中去洗澡。 见利奥又板著一张脸不说话,尼斯有些无聊地跳了下来,在利奥的两腿之间来回走著,尾巴高高竖起,想要绊利奥一个跟头。 但他就像脚底下长了眼似的,手头的动作不停,一个人便管了三口炼金大釜,不断灌著炼製完成的草药精油,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孜孜不倦的黑猫,很快就玩累了,她蹲坐在地上,舔著前爪。 “你也不问问我去干什么了?” 利奥眼下正打开面板,盘算著照这个进度,魔药大师还有多久才能晋升,有些心不在焉地回道:“尼斯小姐今天下午去做什么了呀。” 尼斯又伸了个懒腰,才好整以暇道:“我去见了欧多齐婭小姐,还有凯萨琳小姐。” “她们两个凑到一起了吗?” 利奥皱起眉,但也无暇去考虑这些儿女情长,又追问道:“布拉伊拉城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有病患出现吗?” “嗯,没有。” 她一句话便回答了利奥的两个问题。 “也正常。” 利奥微微頷首,布拉伊拉只是一座小镇,所能提供的物资,大多数都早已运送到营地里去了,尔后便因为一场大雪,跟不远处的瓦拉几亚营地失去了联繫。 真要说瘟疫传到了城里,恐怕只能归咎於当天曾进过军营的米尔恰,拉杜和雅洛米查了。 “我今天感受到了弗拉德的那头红龙的气息,但有些不对劲。” 尼斯又道。 “弗拉德变成了吸血鬼,他的龙可能也变成了一头血龙,这没什么不对劲的。总之,你要儘可能隱藏好自己的气息,真龙之间一般不会互相捕猎,但別忘了吸血鬼的特性是什么。” 利奥又叮嘱了一遍。 別看他现在跟弗拉德三世处於合作关係,但一头吸血鬼的人品和底线是没办法指望的,利奥从来就没信任过他。 “嗯,我知道轻重。” 尼斯骨子里有真龙的傲慢,但也知晓她一头年岁尚小的幼龙,跟一头成年龙肯定是没法对垒的。 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帐帘突然被掀开了条缝隙,一阵阴冷的怪风袭来,血色的影子,驀然在空地中显化为一个面色苍白的男人。 来者,是弗拉德三世的亲卫队首领,斯特凡·巴萨拉布。 为了赶路,他竟是连暴露自己的真身都顾不得了,一进来便语气急促地说道:“利奥大人,对岸的奥斯曼人有异动,还请您儘快將药剂分发下去,所有隔离区里,还具备战斗力的士兵,骑士们,都要准备好参加战斗!” 利奥心头一震:“我会立刻命人將药剂分发下去。” “也请您儘快赶回您的营地,集结来自匈牙利的援军兄弟们。” “不用你提醒,我也会这么做的。” 他径直走出了营帐,叫来了这些天里自己培养的几个副手,將命令传递了下去,便抱起尼斯,往黑军营地走去了。 “利奥,你说奥斯曼人会派出那头三头怪物吗?” 真龙里,是没有三头龙这一品种的。 那属於异种,怪胎,相当於人类当中极为罕见的连体婴。 “大概率是会的,如今,我们也只能指望著弗拉德三世所拜的那头血神,是真的管用,能够支撑他驾驭著他的红龙,跟奥斯曼的三头龙斗个旗鼓相当了。” 反正,利奥是不打算在关键时刻站出来。 尼斯年纪尚小,即使觉醒拉满,成为甦醒的真龙,他也不可能让尼斯去跟奥斯曼的三头怪龙展开一场龙斗,那甚至都谈不上是一场战斗,两者差距太大了。 尼斯低著头,思索了阵,说道:“可要是弗拉德三世和他的龙,能够牵制住奥斯曼的魔龙呢?” 《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正在可乐小说引发阅读狂潮,你还没看? 第127章 战爭之前 “前提是,他真能做到的话。” 利奥语气微顿,说道:“尼斯,无论是名望,財富,领地,头衔,都不比你对我更重要。” 尼斯仰著头,盯著利奥看了一阵,又低下头来,慢吞吞地回了一声“哦”,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她抬头时,利奥已经走出好远了。 她就又迈著小碎步追了上去,也顾不上脚垫上沾了石灰粉,在利奥两腿之间来回跑著;只要利奥脚底下的步频稍微变一下,就会踹到她身上。 但尼斯小姐自始至终也没被踹到过。 利奥没有径直离开隔离区的营地,而是登上一座木质塔楼,远远眺望著对岸奥斯曼人的营地。 奥斯曼人果然有大动作,沿河岸分布,如棋盘般的块状营地,此时正如同一座座巨大的蚁穴,涌出无数披坚执锐的“兵蚁”来。 他们打著各色各式的新月旗,绿底白新月的是鲁米利亚的西帕希骑兵;黑底,红底的是从小亚细亚徵召的突厥和土库曼轻骑,也就是所谓的“阿金吉”。 还有打著黑底白新月旗號,装备良莠不齐的“加齐”;以及除了打著新月旗,还保留了自身家族纹章的“基督徒僕从军”。 其中,西帕希骑兵是奥斯曼人的绝对主力,他们身著长款锁子甲,戴著“带护鼻的圆顶盔”或是“类似於库曼人的覆面盔”,定位大概可以理解为”轻装或是中装骑兵“。 他们就跟大多数有名的东方骑兵一样,既可以远程骑射,也可以近战衝锋。 至於阿金吉,就是纯粹的轻装骑兵了,他们主要担负斥候,掠夺,袭扰的职责,没有统一的制式装备,能掠夺到什么就穿什么。 至於那些从东方来的“加齐”,也就是所谓的“圣战者”,他们的装备更加良莠不齐,其中出自边境部落首领的加齐们,装备可能要比西帕希骑兵更精良。 但绝大多数出自破產农民,失地牧民的加齐,连一顶头盔,一件皮革甲都凑不齐,只裹著一条包巾,手里拿著的是锈跡斑斑的柴刀,农具,或是削尖的木矛。 在弗拉德三世授意的“瘟疫反攻”之下,这些加齐们受害最严重,此时一个个拖著病躯,像是蝗虫般被西帕希骑兵们驱赶著,要越过冰面,发起进攻。 明明是送死一般的任务,但他们脸上却写满了狂热,竟好似迫切想要死在战场上,好进入天国之中享乐。 再者就是那些基督徒僕从军了,他们是奥斯曼军队里重步兵的核心来源——大多是从保加利亚,塞尔维亚徵召而来的,穿著链甲或是札甲,扛著长柄斧枪或长矛。 斧枪是一种类似於长戟的兵刃,能刺,能砍,能勾,只是刃面更加宽厚。 倒是前世记忆里,名声赫赫的“耶尼切里禁卫军”不在。 因为他们此时尚且只是苏丹的禁卫军,总人数仅有数千人,要等到数百年后,西帕希阶层腐化失去战力后,才会正式登场,取代西帕希成为奥斯曼帝国的绝对主力。 “奥斯曼人看来是真要发起总攻了。” 利奥耳畔,时而响起来自对岸,或是自己这方的號角声。 隔离区的营地里乱糟糟的,民夫们正按照他的命令,將改良版的“公鸡药剂”下发到患病的骑士,军士们的手中,余下那些辅兵,民夫们也纷纷拿起了武器。 也不知这些民夫,辅兵们是从何处听来了利奥將要离去的消息,纷纷赶到了营门,见利奥尚未离去,纷纷拥了上来,躬下身触摸他的衣角,靴子。 “大人,愿圣尼古拉保佑您,旗开得胜,將突厥狗赶回多瑙河对岸。” “利奥大人,大天使米迦勒会持剑护佑您,您会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 “愿圣母玛利亚为你披上护袍,愿圣尼古拉在你遇险时伸手,平安回来啊大人!” 利奥站定在了原地,有些哭笑不得地扯开被脏手们抹了一堆印子的衣角,向眾人还了礼,隨后才大步离开了营地,朝黑军营地赶去了。 临回营时,他还特地换上了一身乾净的新衣服,以免將疫病带回营区。 封闭多日的营门,吱咔咔洞开。 戴上了顶“狗面盔”的掌旗官伊斯特万,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了,一见到利奥,他便躬下身来:“大人,欢迎您回来主持大局,我已將您的盔甲带来了。” 他指向身后,数名侍从们捧著的盔甲部件。 “替我著甲吧。” 利奥的甲冑,是一套在布达堡时,由马加什亲自赏赐下来的,由一位来自义大利的大师级工匠打造的“哥德式板甲”,黑色甲面上画著醒目的金色狮徽,周围还雕饰著漂亮的炼金铭文。 没人知道这里面,哪些铭文仅是装饰性的,哪些又是至关紧要的,所以一旦损坏,就只能交给订製这件板甲的匠师重新修復。 他离去时才开工,等他抵达特兰西瓦尼亚山区时,才由后续的輜重队给送上来。 这种“全身板甲”,跟利奥此前所说的“全套板甲”完全是两码事。 后者以链甲为內衬,外罩胸板甲为主体,加装有臂甲,肩甲,护脛,裙甲等部件,但即使有了全套的“钢板甲组件”,也难以做到严丝合缝的防御。 利奥的这件哥德式全身板甲,却是一体化的,甲片与甲片之间没有一丝缝隙,活脱脱是把人装进了钢铁壳子里。 这种哥德式全身板甲穿戴起来也是尤为困难,侍从们先是帮助利奥穿上了层带有皮革软垫的厚亚麻內衬袍,接著又套上链甲裙和链甲手套,以填补板甲衔接处的防护空隙。 这一过程,即使是训练有素的侍从们,也花了接近五分钟的时间。 “时间不等人,伊斯特万,传我的命令,叫各旗队集结吧。辅兵,民夫们留下,也做好战斗准备,看守营地。” 伊斯特万领命离去,利奥才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抱怨。 “若是遭遇敌人突袭,临了才想起穿戴甲冑,等甲穿好了,一场战役兴许都已尘埃落定了。” “还要多久?” 他略显不耐地询问道。 “很快,大人,但穿甲这种事可急不得,若是因为心急,扣错一个铆钉卡扣,就很可能会影响到您的动作。” 侍从们说著,也加快了进度。 他们將最关键的胸甲和背甲通过绞链扣合,再猛拉皮带,使这两块铁片严丝合缝,不至於在战斗时鬆动;再往后,又依次安装上肩甲、护臂、护肘,护腰、护腿、护脛... 搞定这些,又要安装头盔! 没错,这种哥德式板甲的头盔甚至都不能隨时摘下,其一体的护颈要跟背甲的护颈严丝合缝,好在面罩是靠卡扣固定的,可以隨时打开。 不至於说穿了甲后,便只能始终通过那一条狭窄的视窗来观察战局。 利奥將甲冑穿戴整齐后,活动了下手脚,虽然能明显感觉到受到了很大的限制,但仍旧能跑能跳,能翻身上马,总之比他的预期要强多了。 “我还是更喜欢我那套旧甲。” 他见侍从们訕笑著不敢回应,便翻身骑上了卡隆。 尼斯也跟著一跃而起,轻飘飘落在了卡隆的屁股上,她试著用爪子颳了刮哥德式板甲的背甲,发现光溜溜的根本无从下爪,便只能紧抓著马鞍上的软垫了。 卡隆虽然只是一匹竞技马,不能骑来实战,但利奥也不曾冷落这匹自己人生之中的第一匹马儿,乾脆便充当了代步马。 他纵马闯进营地里。 直衝中军大帐前的高台。 悠扬的號角声接连响了三阵,雄浑的声浪震得校场边的白樺林簌簌作响。 早已做好准备的黑军骑兵们,很快便按照各自旗队、百人队的编制,於大帐前的校场上列阵以待。 最中央的旗帜下,便是黑军里仅有五百人的重骑兵,他们纷纷挺著胸膛,端坐於坐骑之上,身边是替他们保管替换坐骑的侍从和辅兵们。 两翼和后阵是占黑军绝大多数的胡萨尔轻骑兵们,这些轻骑兵实则已初具驃骑兵的雏形,並非奥斯曼人的“阿金吉”轻骑兵那般的“轻装游骑兵”。 他们虽然也擅长骑射,但骑射只是辅助手段,核心进攻手段反倒是换用骑矛,朝敌人薄弱处展开衝锋,属於“轻装衝击骑兵”,故而被视作是驃骑兵的雏形。 前世记忆里,最有名的驃骑兵,大抵就属波兰人的翼骑兵了,而翼骑兵的崛起,也正要归功于波兰人吸纳了许多流亡的匈牙利胡萨尔。 利奥纵马来到万军之前。 他掀起面甲,黑色板甲上,金色的狮徽在冬日里的暖阳下熠熠生辉。 “诸位,我们在瓦拉几亚忍受著酷寒,忧虑著瘟疫袭扰的日子终於要结束了——今天,对岸那些怯懦软弱的突厥狗,终於向我们齜出了獠牙。” 黑军只是僱佣兵,又是客场作战,没那么多家国情怀,信仰对这些为了金钱而违背“十诫”的人而言也谈不上有多么坚贞。 所以利奥的喊话也很乾脆直白:“我们远离故土,来到瓦拉几亚这道基督世界的前线,来到这片冰天雪地里跟奥斯曼人拼命,图的是什么?” “钱財!” “功勋!” “就这两样!” “我们是幸运的,拥有一个赏罚分明,不看你血脉出身,也不看你后台有多硬的君主。” 利奥拔高了语调:“没人会昧下你们的功绩,也没人敢贪污你们的赏金,若是战绩彪炳,便是如我一般,由一个边境骑士,一朝被拔擢为赫维什堡的领主也不是不可能!” 这话一出,前排的几名黑军重骑兵便鬨笑了起来。 “大人,您是受圣乔治眷顾的人,我们可不敢跟您比。” 利奥也笑了,他放缓了语气,说道:“即便不跟我比,杀上几十个突厥狗,抢夺一笔丰厚的战利品换取到赏银,等回故乡以后,买上几座庄园,甚至是一座小城堡,再娶一个贵族老爷家的女儿,当一个富家翁难道不正是我们梦寐以求的美事吗?” “拿起武器,兄弟们,建功立业,填满腰包的时候到了!” 话毕,一眾黑军骑兵们纷纷拔出武器,振臂吶喊了起来。 他们不惜离开故乡,跑到匈牙利这地方当佣兵,忍受著堪称严苛的军律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丰厚的赏银吗! 利奥又强调道:“但我得提醒诸位,不要被赏银蒙蔽了你们的心肠,別忘了黑军里,最要紧的是什么?谁若是在战场上抗命不尊,別怪我军法处置。” 正说著,头顶上一块阴云投来。 黑军们纷纷抬头看去。 “是欧多齐婭小姐和她的魔龙!” “欧多齐婭小姐,要那些突厥狗们好好尝尝魔龙的怒火!” 他们不知道哈尔基翁这头剪尾龙並不能喷火,只能喷吐出成片毒雾,不过对於普通士兵而言,这两者之间也並没有太大的差別。 不是谁都跟利奥这个药罐子一样,对於各种毒素都有著极为惊人的抗性。 “出营,列阵!” 利奥看了眼头顶的哈尔基翁,下达了命令。 或许,这场战役里,他能看到四头魔龙同时飞过天空的场景。 浩浩荡荡的黑军骑兵们,排著有序的队伍,朝营地东方的一片空地开去;相较之下,一旁瓦拉几亚人的营地,涌出的士兵人数更多,但无论是队列,装备,都要逊色许多。 这就不得不夸奖黑军们近乎统一制式的盔甲了,看起来,要比传统军队里那花花绿绿的旗號,纹章,显得要整齐多了。 此时,对岸的奥斯曼加齐们,已衝到了河面上,被驻守岸防工事的瓦拉几亚人射了个透心凉,这些防御薄弱的加齐,根本就是用来消耗守军弹药的,很快就尽数倒在了衝锋的道路上。 血水在冰面上冻出各种各样的沟壑。 伊斯特万看著这一幕,忍不住说道:“奥斯曼人不会真以为一场瘟疫就让瓦拉几亚人死绝了吧,非要从瓦拉几亚人的防御工事正面进攻?” “当然不会。” 利奥摇了摇头,他观察得更仔细,这些加齐们几乎都是病號,衝锋起来也有气无力的,与其说是进攻,倒不如说是在寻死——死在战场上,跟死在病榻上可不是一个结局。 死在战场上,属於践行“吉哈德”的终极形式,被称作“沙希德”即“殉道者”。 灵魂升入天园以后,可优先享用七十二位侍女,可在復生日为 70位亲人说情,在八层天园里享受更接近“主”的高位,还无需经歷天使的坟墓拷问。 死於瘟疫,就只能归类於“七类次要烈士”,只能赦免小罪,除此之外,即使他们也参加了“吉哈德”,比起普通信眾而言,几乎没有什么优待。 今衝锋亦死,退缩亦死!等死,殉道可乎? 这便是他们的心態。 利奥將他的解释说给伊斯特万听了,他一时间都对奥斯曼人的狂热有些震撼,不住在身前画著十字:“偽信蛊惑人心的本领真是可怕,能教这么多人拋下一切,从遥远东方来到战场上送命。” 利奥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多新鲜吶。 你忘了歷次十字军东征了? 第128章 黑军初战 弗拉德三世端坐在马背上,身后领著一票披坚执锐的瓦拉几亚重骑兵,正於阵前观望著对岸奥斯曼人的一举一动。 他戴了顶黑色的狗面盔,钢製胸板甲上铭刻著一颗醒目的红色龙首,暗红色的披风上绣著一只振翅欲飞的黑色雄鹰。 胯下的坐骑,通体纯黑,无一丝杂毛,肩高近一丈,是一匹品相极佳的混血马,身上也披著巴丁式半马鎧,护住了它的头,颈和胸肋。 “斯特凡,匈牙利人的军容可真齐整啊。我们提前下达的出营列阵的命令,反倒是匈牙利人率先完成了指令。” 看著己方乱糟糟的阵型,宫廷卫队长斯特凡有些吃味道:“匈牙利国王在他们身上砸了那么多钱,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才叫奇怪。” 黑军总人数此时还不到一万人,但其花费,恐怕还要超过弗拉德三世倾全国之力,组建起的这支轻重骑兵,加起来超过三万人的庞大军队。 弗拉德三世轻笑道:“匈牙利是富庶的大国,金,银,铜,铁,盐...种种矿產应有尽有,大平原上土地丰饶,麦田连绵成海,牛羊牲畜成群...” “斯特凡,若是没了匈牙利的支持,单凭瓦拉几亚,我们或许能够抵挡住奥斯曼人的一次进攻,两次进攻,甚至三次,四次——但最后,输家肯定是我们。” 斯特凡说道:“匈雅提家族最早也仅是个瓦拉几亚的边境贵族出身,迁到特兰西瓦尼亚后才逐渐发跡,乃至权倾朝野,被选举为王。” “您的出身远比匈雅提家族高贵得多,未来,您若是想要戴上那顶圣史蒂芬王冠,也未尝没有可能。” 弗拉德三世笑了笑:“斯特凡,你怎么也学会那些諂媚之语了?连马加什那样的小崽子,都已经让那些匈牙利贵族们如芒在背了,何况是我?” “而且,你真觉得瓦拉几亚的现状,能够瞒过整个基督世界吗?” “之所以无人宣扬,不过是因为我们这里,仅是基督世界里一处无人在意的边角地带;拉丁人会坐看罗马人灭亡,也同样会坐看瓦拉几亚沦陷。” 弗拉德三世挥了挥手,那些飘荡於冰面上,因为刚刚死去不久,眼神里满是迷茫的魂灵便如乳燕投林般匯聚於他的掌心之中。 斯特凡嘲讽道:“这些可怜虫还以为自己能升上天国。” “他们是否升上天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以为他们已升上了天国。” “活著时,他们只不过是地痞无赖,罪犯囚徒,被家人们痛恨的寄生虫,有损於整个宗族名誉之人。” “死了便能洗清污名,连带著赦免掉家人所犯下的罪孽。” 弗拉德三世笑了笑,以暴虐著称的他,竟破天荒没有对这些脆弱的魂灵下手,而是抬手一挥,便使其如同蒲公英般缓缓飘到了半空当中。 但就在这时,弗拉德三世的双眼闪过了一丝红芒。 来自远方的讯息通过血魔法,传递到了他的耳畔。 斯特凡见弗拉德三世脸色难看,赶忙问道:“殿下,出什么事了?” 弗拉德深吸了口气,说道:“奥斯曼人分兵了,他们在多瑙河沿岸的多处地点展开了登陆,看来这些天里,他们也没少花费心力,去捉摸多瑙河沿岸的水文。” 斯特凡提议道:“那我们岂不是正能集结优势兵力,趁他们立足未稳,对他们展开突袭?” “这或许正是奥斯曼人的诡计,利用小股部队调开我们的主力。” 弗拉德三世皱起眉,即使已竭尽全力,瓦拉几亚的兵力相较於奥斯曼人,仍旧处於劣势——想想也是,今时的鲁米利亚行省,囊括了整个保加利亚,大半个希腊地区,阿尔巴尼亚大部分地区和塞尔维亚南部地区。 哪怕只是跟奥斯曼的一个行省相比,瓦拉几亚仍旧只是一个小国。 奥斯曼人抽调出一万人渡河,正面战场仍旧占据优势,瓦拉几亚人就不同了。 若是抽调的兵力不足,又谈何“集结优势兵力”,以最快的速度吃下这支奥斯曼人的先遣军? 一旦让这支敌军在这边站稳脚跟,奥斯曼人便相当於有了一座桥头堡,大军隨时可以转向,换个地方渡河,还能绕过瓦拉几亚人沿河岸修筑的防御工事。 “殿下,让匈牙利人出击吧。” 弗拉德三世皱眉道:“我也正有此意,我只是担心,利奥未必愿意接受我的指令。” 就以兵贵神速而言,更加训练有素的黑军骑兵们,显然不是瓦拉几亚这些许多还遭受著瘟疫困扰的骑兵们所能相提並论的。 “为何?” 弗拉德三世嗤笑了声:“利奥是君士坦丁堡守城战里倖存下来的遗孤,他被奥斯曼人的魔龙给嚇破胆了,他恐怕没那个胆子跟我分兵作战。” 斯特凡皱眉道:“我们双方如今是唇亡齿寒的关係,若是他们遭受了异教苏丹魔龙的袭击,难道我们还会坐视不理吗?” 弗拉德三世听了,有些不悦地轻咳了一声。 若真是如此,他还真未必会驾驭血龙支援,反而会趁著穆罕默德二世昏了头,直接將龙炎倾泻到奥斯曼人的主力头上——不得不说,利奥看他看得很透彻。 斯特凡张了张嘴,苦笑道:“殿下,利奥大人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我若是前去痛陈利弊,想来这位大人应该也能做出正確的选择。” “嗯,你去吧。” 弗拉德三世挥了挥手:“反正,我不认为穆罕默德二世,会为了打击他们,而放任我对奥斯曼人的主力军展开突袭。” 龙骑士,在弗拉德看来就属於一种威慑力量,不拿出手的时候,龙骑士才是最强大的时候。 一旦拿出手,那双方龙骑士势必要展开一场正面较量。 但只要是龙斗,就会有输贏。 输家很可能会以死亡为代价。 他觉得,穆罕默德二世即使真的亲临战场,也未必就敢跟他正面上演一场巨龙之爭,毕竟,瓦拉几亚只是一个小国;若是穆罕默德二世为了征討瓦拉几亚而亡,偌大个奥斯曼帝国,可能顷刻间就会陷入到四分五裂的状態。 穆罕默德二世最大的儿子巴耶济德,此时也才年仅十二岁。 这样一个年轻人,又岂能驾驭住奥斯曼帝国这驾庞大的战车? 为征服瓦拉几亚,哪怕仅有一成的死亡率,穆罕默德二世又是否敢於担负这样的风险? 倒不如双方保持著默契,双方的龙骑士就此兑掉,谁也不拿出手,谁都不用承担这份风险。 ... 利奥此时已经率领黑军骑兵们於多瑙河岸边摆好了队列。 即使弗拉德三世已承诺两军情报共享,但利奥仍旧派出了整整一支百人队规模的特兰西瓦尼亚轻骑兵,让他们五人一组,散了出去,充当大军的耳目。 也难怪前世歷史上有那么多面对强敌,也要互相扯皮,进行內耗的案例。 欧多齐婭驾著铜鳞剪尾龙落在了大军阵前,不待哈尔基翁落稳,她便一跃而下,快步来到了利奥的跟前。 她的面色有些憔悴,显然这些天来都没能睡上一个安稳觉。 “你没事吧?” 利奥笑著说道:“当然没事,別忘了我的本职是什么。” 欧多齐婭脸上却毫无笑意,她紧盯著利奥的双眼道:“黑死病肆虐时,死去的草药医生还少吗?你太鲁莽了,真当自己是圣人吗?” “如果真是黑死病,我早就下令大军后撤了。” 利奥轻咳了声,提醒她此时不是说这些话的时机:“欧多齐婭骑士,你在天空中看得真切,对岸的奥斯曼人究竟是什么动向?” “他们已经建造好了攻城营地,里面安置著巨型投石器,青铜打造的射石炮,要不了多久应当就会朝这边瓦拉几亚人的防御工事开火了。” 利奥脸色微变,有些疑惑道:“难道奥斯曼人真就打算,一头撞在瓦拉几亚人的多瑙河防线上?” “或许是他们仰仗己方有大炮这种攻城利器吧。” “我看不是。” 欧多齐婭疑惑道:“为何?” “你瞧那边。” 利奥指了指远处,从瓦拉几亚军队当中飞速跑来的骑士们:“领头的那个是弗拉德三世的卫队长官,是他绝对的心腹,若是没出大事,绝不会现在找到我头上。” 他驾著卡隆迎了上去。 卡隆没有装备马鎧。 利奥有一套连马腿都能包裹在其中的重型马鎧,同样是由那位布达堡的铁匠大师所打造的,只是利奥从未使用过这件马鎧,一直丟在储物空间里吃灰。 因为这种重型马鎧主要应用於西欧战场上,於“重骑兵对冲”“突破敌方重步兵方阵”时使用,能有效避免重甲骑士的坐骑因为防护不足而倒地。 而奥斯曼人的主力却是以轻装,中装骑兵为主的西帕希骑兵。 这种情况下,只需装备能够抵御弓箭,流矢的轻型马鎧便足够了。 而奥斯曼人的主力却是以轻装,中装骑兵为主的西帕希骑兵。 这种情况下,只需装备能够抵御弓箭,流矢的轻型马鎧便足够了。 “利奥大人,奥斯曼人分兵了。” 斯特凡开门见山道:“大人,值此关键时刻,唯有您带领黑军的精锐,才能以最快速度斩断奥斯曼人伸过来的触鬚,这关係到此次圣战大业的成败。” 利奥拧紧眉头:“奥斯曼人登陆的地方距离布拉伊拉有多远?” “不过三十余里!” “我明白了。” 利奥不再犹豫,他深深地看了斯特凡一眼:“告诉你家主子,我会將奥斯曼人伸过来的爪子全部斩断。” 他甚至提都没提需要弗拉德三世魔龙驰援的事,事实上,两军相距如此之近,他还真不是很担心穆罕默德二世会拋下自己的主力兵团,来打击自己这支客军。 “兄弟们,以行军队列,隨我出击!” 隨著利奥一声令下,隆隆號角声响起。 在营地里休整了数日的黑军骑兵们,有如一道黑色的浪潮,紧隨著利奥向多瑙河下游的方向奔去。 斯特凡看著这一幕,心头不免有些触动,他对左右说道:“利奥大人实乃骑士美德之典范。” ... 同一时间,相距三十里外的地方。 一名瓦拉几亚人沿河巡逻的哨骑,突然感觉尿急,他来到生满枯草的河边,解开裤带放著水,突然听到一阵细密的轻微声响,不由抬眼看去。 这一看,几乎要下破了他的胆子。 只见冰面上,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的奥斯曼人,正牵著自己的坐骑缓缓朝这边走来。 一道箭矢几乎是擦著他的脑袋飞过,掠入身后的枯草堆里。 他也顾不得没系上的裤腰带了,一手揪著裤子,便匆匆爬上了坐骑,朝附近的村子跑去。 一进来,他便大喊道:“敌袭,敌袭!” “奥斯曼人朝我们这边杀过来了!” 村长匆匆跑了出来,一上来便抓住了哨骑的领口,大喊道:“说清楚,奥斯曼人有多少人?” 哨骑的嘴皮颤抖著,结结巴巴道:“不,不知道,无边无际!” 村长脸色煞白:“快,摇响铜铃,所有拿得动武器的,都给我出来,站到城墙上去;所有孩子,老人,都藏进地窖,天主赐予我们的考验来临了!” 整个村庄都陷入到了紧锣密鼓的备战状態,他们村子毗邻河岸,早已料到了可能会遭遇奥斯曼人小股骑兵的突袭,也做出了提防。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奥斯曼人来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小股部队,而是一支数目无边无际,起码有上千人的大军! 他们这座小村庄,即使把所有<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都派上那堵低矮的,仅有两米多高的围墙,也绝无可能坚守住! 眼下,村长只能盼著哨骑是昨晚喝酒烧坏了脑子,看花了眼,他们村子方有倖存下来的可能。 但很快,这便被证实不过是一场不切实际的妄想了。 密集的马蹄声,就像战鼓。 远方地平线的尽头,黑压压的骑兵们仿佛吞噬世界的风暴,轰然降临。 领头的一名异教骑兵,戴著顶连口鼻,鬍鬚都雕琢得栩栩如生的面具盔,宛如恶魔一般地挥了挥手,便有数百名异教骑兵如同下山猛虎,朝著这边冲了过来。 “天父在上!” 村长在身前画了个十字,他搂紧了穿上了件陈旧札甲,脸色煞白的儿子的肩膀:“跟我一起祈祷吧,孩子,我们今日的功,必將获得来日的果。上帝会宽恕我们曾经犯下的一切罪孽,並接引我们去往天国的。” 就在这时,远处奥斯曼人的队列似乎有了一阵骚动。 原本都已衝到附近的敌骑,面对村子里射出的稀稀落落的箭矢,竟像是感受到了莫大的威胁,突然又撤了回去。 村民们不明所以地互相对视著,仅有几个刚从被窝里拽出来的醉醺醺的酒鬼大呼小叫著,以为是自己射出的箭矢奏效了。 “怎么回事,这些奥斯曼人要退了?” “村长,快看身后!” 村长驀然回首,只见在远方的山坡上,一名浑身包裹在黑色铁甲之中,胸甲上的金色狮徽熠熠生辉的骑士,正驻足於此——在他身后,一道道高举的旗帜,宛如旭日东升,缓缓从地平线上升起。 红白条纹间,是一只栩栩如生的黑色渡鸦! 第129章 弓骑交锋 “天父在上,看他们的旗號,是吾主基督的军队!” “援军来了,父亲,我们不用死了!” 村长的儿子满脸兴奋地抱住他,眼泪夺眶而出。 山坡上,旌旗猎猎。 很快,漫山遍野间,便都是那黑压压一片,军容齐整的骑兵。 一面面系在骑枪矛头下方的方旗和燕尾旗在风中飘扬。 与西欧骑士们不同,黑军骑兵们之中的“方旗骑士”,代表的至少也是一个“骑兵中队”的编制,即五十名骑兵。 每支中队又会细分为五个小队,每小队各有一名持“燕尾旗”的骑士作为主官。 在西欧,方旗骑士属於贵族头衔的一种,要高於只能使用燕尾旗的普通骑士;而在黑军里,方旗骑士却属於军职,哪怕平民也可担任。 只见那名从头到脚都包裹在黑底金纹板甲中的骑士,对著身边扛著“红白条纹渡鸦旗”的掌旗官做了个手势。 他立刻纵马上前,来到了各旗队的面前,高举起手中的中军大旗,向正前方平举三次,再猛地向前挥出——隨著令旗挥下,每个百人队的护旗手都纵马奔出,挥动大队旗。 呜呜呜—— 低沉悠扬的號角声响起,仿佛草原狼群的头狼发出了长嗥,紧跟著,属於各旗队的號手同时吹响了急促的短號。 那些沉默佇立,仿佛雕塑般的骑士们,便在这號角声中缓缓开始移动。 他们的队列很整齐,便连战马的步频都仿佛趋於一致,就如一堵不断前压的黑墙。 两翼,是数不清的胡萨尔们,他们拿著复合弓,如潮水般涌出,逐渐將步伐缓慢的黑军重骑兵们统统甩在了身后。 “穆拉德帕夏,是匈牙利人!” 统领这支奥斯曼偏师的,是整个鲁米利亚行省仅次於总督“贝勒贝伊”的二號人物,首席桑贾克贝伊“哈斯·穆拉德”,也被称作是“大贝伊”。 贝伊在突厥语中,是“首领”“酋长”的意思,如今已演变为奥斯曼帝国军政体系当中的核心官职。 每一个蒂玛尔领主都可以算作是“贝伊”,鲁米利亚总督马哈茂德的官职“贝勒贝伊”便是“眾贝伊之贝伊”的意思。 “哈斯·穆拉德”毫无疑问是穆罕默德二世的心腹宠臣,其中“哈斯”这个荣誉前缀,便代表著“皇家专属的,亲近的”含义。 此前,已沦为奥斯曼附庸国的塞尔维亚大公人掀起反旗,夺回了贝尔格勒南部的尼什要塞,並以此为据点,拉起了一票近万人的大军,抗击奥斯曼人。 哈斯·穆拉德帕夏仅统领著三千西帕希骑兵,便粉碎了这起叛乱。 几个月前,他更是在奥斯曼人征討摩里亚半岛时,亲自劝服,招降了君士坦丁十一世的弟弟,占据摩里亚东部领地的迪米特里·巴列奥略。 能完成这一壮举,大概要归功於他有一个与其相仿的出身——在改宗异教之前,他的真名为“吉多斯·巴列奥略”,属於巴列奥略家族的旁支。 也正是凭藉这一重身份,他不断游走於鲁米利亚行省的各处罗马故土,以巴列奥略之名,安抚著那些落魄的罗马贵族,主教,乡绅。 他甚至为那些愿意效忠奥斯曼的罗马旧贵族恢復了部分祖传的田產与地位,使他们能如自己一般,以“西帕希领主”的身份延为“罗马的新王朝”效力。 哈斯·穆拉德看著这些黑甲敌骑,眉头紧锁,此时黑军虽说还未曾在奥斯曼人面前亮过相,可单看其装备,队列,军容,便知晓这绝非是当初自己对付的塞尔维亚的那伙乌合之眾所能比擬的对手。 “我们人数相仿,用不著怕他们!” “传我命令,全军准备作战!” 穆拉德加重了语气,大声呵令道。 他所统帅的这支西帕希骑兵,其实总数已超过了一万人,但此时尚有许多小队从其余登陆点通过了冰面,未能匯聚到他的麾下,因此兵力仅跟对面的黑军相仿, 也就五千人左右。 他心底,其实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可背靠多瑙河列阵的己方,显然也没有再退回对岸的可能了。 呜呜的號角声中,西帕希骑兵们也缓缓展开了衝锋。 他们摘下马鞍侧边悬掛的反曲弓——这种草原反曲弓,其本质上与胡萨尔们使用的复合弓没什么区別,都是草原系游牧骑兵的常用骑弓,仅能在近距离射穿轻甲。 唯有少数在呼吸法上造诣颇深,能將灵性力量附著於箭矢上的弓骑兵,才能威胁,甚至狙杀对方的重甲骑兵。 双方都是轻甲弓骑,採取的战术却是迥异。 西帕希当中,装备最精良的“大领地西帕希们”,都排在了队伍的最前方,他们身著锁子甲和札甲复合防具,坐骑也披著皮甲或是铁质马鎧,以缓步姿態进行衝锋,儼然昔日罗马人那支葬送於“曼齐克特战役”的铁甲弓骑兵。 这种披甲弓骑兵,显然便是最为克制游牧轻骑兵的兵种,凭藉甲冑优势,在骑弓对射当中能够占尽上风;此外,其缓步射击的姿態,射出的箭矢也更精准,更具力道。 隨著双方越发接近,第一排西帕希骑兵们展开了拋射。 箭如雨下。 但对面的胡萨尔们显然没打算跟这些披甲弓骑兵正面对抗,而是在即將进入敌方射程以前,便朝著两翼散去,露出了被藏於其背后,那一排宛如山岳般的黑甲重骑兵们。 “黑军骑兵,隨我衝锋!” 为首黑军將领发出了一声暴呵,他们齐刷刷拉下了面罩,宛如一堵移动的黑墙。 箭矢落在他们身上,要么弹开,要么便是扎在了罩衣上。 偶有一两个倒霉蛋的坐骑被弓箭射中要害,人仰马翻,但是绝大多数的黑军重骑兵,便如淋著雨点一般,硬扛著奥斯曼人射来的箭矢朝著他们杀来。 嗥—— 一声悠扬的龙吼声,在这大晴天之下,不亚於一声惊雷於穆拉德帕夏的耳畔响起。 他几乎下意识萌生出弗拉德三世亲自驾著魔龙杀过来了的念头,但很快,他便又回想起匈牙利人也有一头龙,只不过那头龙徒有其表,实则仅是一头亚龙,没有真龙最可怕的吐息能力。 抬头看去,见果真只是头剪尾龙,穆拉德帕夏心头一松,攥紧了手中特製的炼金骑矛——若这畜生自寻死路,我便领了这“屠龙勇士”的称號又如何? ... 对面。 利奥努力平復著剧烈的呼吸,双方的距离正在飞速拉近,透过头盔那狭窄的视窗,他甚至能够看清对面西帕希骑兵们所佩戴的,栩栩如生的铁面具。 七年了! 距离君士坦丁堡城破那天,已经整整七年了! 他的心底像是燃起了一把火,外面刮著冷风,包裹在铁甲当中的他却还是出了一身的热汗。 七年前,他甚至不被允许登上狄奥多西城墙。 在他的父亲,族人,亲友,老师们浴血奋战之时,他只能无力地躲在布拉赫纳宫,听著外面奥斯曼人的射石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杀光他们!” 利奥发出了一声咆哮,他放平了手中长度接近四米的重型骑枪,胯下名为“闪电”的纯血马似乎也感知到了主人兴奋的情绪,足足跑出了超出阵列两个身位的距离。 旋即。 砰—— 这一枪,儼然就是一把攻城锤,硬生生將对面那个,看起来便像是中层指挥官模样,披了双层札甲的西帕希骑兵给撞飞了出去。 骑枪的枪桿虽然尚未断裂,但此时双方已近距离接敌,这种衝锋时使用的重骑枪,也已不再具备实战意义,利奥果断將其丟到了一旁,拔出了马鞍上的武装剑。 耳畔叮噹作响。 他能感受到四周捅来的枪矛,射来的箭矢,但它们统统都被利奥身上的板甲挡在了外面,甚至无法撼动坐骑上利奥的身形分毫。 探索玄幻小说分类,总有一本適合你。 第130章 取胜 “又逞英雄!” 天空中的欧多齐婭,第一眼便注意到了人群之中,最为醒目的利奥。 主帅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毫无疑问,这是提振士气的最佳法子,但也绝对是风险最大的冒失之举。 成了,便是如狮心王理查一般身先士卒,以勇立威的千古佳话,哪怕时隔两百多年,事跡依旧为世人津津乐道。 可若是败了,便成了瓦尔纳战役里鲁莽冒进、直取奥斯曼中军,结果却被阵斩、脑袋戳在长矛上的瓦迪斯瓦夫,被钉在“有勇无谋”的耻辱柱上。 在她看来,拥有魔龙助阵,人数相仿,士兵也更加精锐的己方,本就占据了巨大的优势,根本不需要这么冒险! 欧多齐婭知道利奥武艺高超,但战场上,哪里是武艺高超,就绝不会死的? 那声名赫赫,身兼“匈牙利”与“波兰”王冠的瓦迪斯瓦夫三世,武艺难道不高超吗?盔甲难道不够精良吗?麾下的骑士们不够驍勇吗?不照样被一名小兵给割了脑袋? “哈尔基翁,俯衝!”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她在脑海中默默下达了指令。 此前欧洲,也不是没有过试图驯服亚龙作为坐骑,並且成功的前辈们。 但无论是这些前辈,还是现存的其他亚龙骑士,他们都有一个无法规避掉的缺憾,即很难指挥胯下的亚龙坐骑完成自己期望的战术动作。 骑士们跟战马相处了数以千计的年头,才发明了“韁绳”“马鞍”“马鐙”“马刺”等一系列辅助工具。 而亚龙们那坚固的鳞甲,致使骑士们很难通过类似於“双腿<i class=“icon icon-unie0eb“></i><i class=“icon icon-unie0ea“></i>马腹”“用马刺刺激马腹”等方式,来指挥它们作战。 想要传递自己的指令,只能通过声嘶力竭的怒吼,或是一些自创,不成体系的独门诀窍。 这导致亚龙骑士们往往只是样子货,在实战中,威胁性要远逊於“真龙骑士”。 也是穆拉德帕夏轻视哈尔基翁这头剪尾龙的原因所在。 隨著哈尔基翁猛然向下飞去,光滑的翼膜於狂涌的气流当中剧烈颤抖著,投射下的阴影,迅速於奥斯曼人的头顶当中扩大。 “哈尔基翁,吐息!” 隨著欧多齐婭一声令下,哈尔基翁驀然张开那张血盆巨口,口腔中的两颗毒液腺体同时挤出了两团暗绿色的黏稠毒液,在出口的瞬间,便被其喷吐出的气流捲成了一条毒烟长龙。 毒烟朝著西帕希侧翼,最密集的地方横扫而去,那些原本戴著面具盔的西帕希们,原本稳坐於马背上,拉著弓搭著箭,大脑却是一阵眩晕。 有些意识到不对劲的,赶忙提起体內的灵性力量试图抵御。 有些则是猝不及防之下,直接跌落坐骑,昏死当场,被身后跟来的马蹄给踩成了肉泥。 仅这一道毒烟,便杀死,杀伤了近百名西帕希骑兵! 而它杀伤的人数多寡还在其次,带给西帕希骑兵们的威慑力才是最可怕的。 通常战场上,骑兵们通过侧翼包抄,绕到敌人背后展开突袭,最能动摇敌人的士气——这也是古往今来,骑兵们最常用的战斗手段。 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因为背后是人类的视野盲区,意味著未知的威胁——这种根植於人类本能的恐惧,足以迅速摧垮一支军队的军心。 而魔龙的威胁,比背后还要可怕,因为它直接来自於人们头顶! 没人能在紧张激烈的战斗中,还有余暇去处理头顶上的威胁,更遑论他们根本没有处理这一威胁的能力,只能被动挨打! 哈尔基翁重新拔高了飞行姿態,朝天空中飞去,酝酿起了下一轮攻势。 穆拉德帕夏的心中,却已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惊愕。 他原本打算,趁著这头剪尾龙俯衝攻击时,投掷出手中这杆特製的炼金投矛。 谁曾想,那头剪尾龙放弃了自己锋利的爪牙,放弃了那条剪刀似的锋利铁尾,也放弃了俯衝时,抓取猎物飞离的习惯,在喷吐完毒烟后竟直接拉高飞走了。 这种攻击方式,完全不符合剪尾龙的狩猎本能。 也就是说,这头剪尾龙根本就不是在依靠本能作战,而是完全听从了背后骑手的指挥! “那个叫欧多齐婭的科穆寧家的公主,才驯服这头剪尾龙多久?这就能將这野性十足的畜生,给训练得如臂使指了?” 跟昔日的史蒂芬主教一样,这一刻,出自巴列奥略家的穆拉德帕夏心底,也不禁萌生出了一个念头——科穆寧家这些年窝在特拉比松那个小地方,或许还真让他们研究出了某种驯龙秘法? 心头正疑虑著,中军最精锐的三排西帕希骑兵,竟眼看著就要被敌人给凿穿了。 “怎么回事?” 穆拉德大惊失色,他定睛看去,敌人冲在最前方,宛如一道锋矢,所过之处,所向披靡的首领,儼然已成了敌军军心所系的存在。 在他的带领下,原本就实力非凡的黑军重骑兵,尽数化作了无法阻挡的杀戮机器! 他心头猛然一震:“该死,匈牙利人领头的这个,果不愧是冠军骑士,勇武非凡,绝不能再让他这么肆虐下去了!” 他掂量著手中的投矛。 这把价格高昂的一次性炼金道具,便连剪尾龙这样的庞然大物都能重创,乃至射杀;用在人类头上,乍一看似是有些大材小用。 但问题是,他即便射杀了匈牙利人的魔龙,难道就有机会贏了吗? 关键根本不在这儿! 想通咯这一点,他下定了决心。 ... 利奥不仅是一个人在冲! 掌旗官伊斯特万就跟在他的身侧,那杆匈牙利黑军的大旗,有如指路明灯,指引著黑军骑士们不断追隨著他,肃清所有敢於拦路之敌。 手中拿著的是双倍於同行们的薪水;立下战功也从来不会忧虑於无法兑现或是被人冒领;头顶还有魔龙助阵;指挥官更是一马当先,衝杀在了最前,此时甚至都已隱隱有陷入敌人重围的意思了! 对於一名士兵而言,这四条里,但凡有一条,便足以使他们拼死一战了,更別提还是四条兼备! 此时,黑军上下每个人都在奋力拼杀。 不仅是仅有一个旗队的黑军重骑兵,分散在侧翼的胡萨尔们和特兰西瓦尼亚轻骑兵们,也纷纷放弃了骑弓,拿起了短骑矛,朝著敌人展开了衝锋。 利奥奋力挥舞著手中的武装剑,他的剑刃上縈绕著淡淡的绿光。 在饮下数瓶血魔药剂后,他体內对比普通骑士堪称无穷无尽的妖魔之力,手中锋锐无匹的炼金长剑,使那些明明穿著“中甲”的西帕希骑兵们,在他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般。 武装剑所过之处,无论是甲片还是血肉,骨骼,尽数被轻鬆切开。 “胜局已定!” 利奥没有闷头衝锋,他同样还在总览著战局。 此时己方侧翼的胡萨尔骑兵们已经完成了对敌人的包抄,正面战场上,一个旗队五百人的黑军重骑兵们,也已凿穿了敌人的先锋骑兵,甚至即將凿穿敌人的本部兵马。 头顶上还有欧多齐婭驾驭的哈尔基翁助阵,此等局势下,若是还不敢说出一句“胜局已定”,利奥便算是“失败主义谋士”了。 但就在此时,他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心悸,顾不得往那边去看,他本能般地一个矮身。 一道带著磅礴巨力的投矛,裹挟著湛蓝色的光芒,竟好似瞬间移动般欺近,几乎是擦著他的肩头飞过。 他被惊出了一身冷汗的同时,朝投矛飞来的方向看去。 那边,穆拉德帕夏面具盔下的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浓郁的失望色彩。 “输了!” 这一记价抵千金的炼金投矛落空,便已意味著整场战事的败局已定。 他有很多理由可以推脱:匈牙利骑兵来的速度太快,以致於他还未完成军队的集结;匈牙利人还有魔龙助阵。 双管齐下,再是有能力的统帅,也无法扭转战局。 可他心底却本能產生了一种疑虑,即使自己真的集结了麾下所属的一万大军;这个名叫“利奥”,同为罗马人的匈牙利將领也没有魔龙助阵,自己就能取胜吗? “吹响號角,我们撤!” 穆拉德帕夏头也不回地便带著亲卫队,向侧翼展开突袭,后路已经被堵,眼下他必须抓紧敌人唯一的疏漏,从此处突围,同其余登陆点的友军们匯合。 天空中。 哈尔基翁背上的欧多齐婭,早已对敌人的中军大旗虎视眈眈了。 听到奥斯曼人撤退的號角声,她不由攥紧了龙鞍上的皮带:“想跑?可没那么容易!” “哈尔基翁,俯衝!” 她下达了指令,多日以来的相处,使一人一龙配合得越发默契:“对,就是那个披著红色披风的目標,瞄准他,喷吐毒烟!” 毒烟滚滚而去。 但奥斯曼人的首领,竟像是预料到了哈尔基翁的攻击轨跡,直接带人绕开了哈尔基翁喷吐出的毒烟——即使有人短暂衝进去,也因为鬆散的阵型,飞快的马速,没有遭受到太大的影响。 剪尾龙的毒烟,在机动性极强的骑兵面前,对比真龙的龙炎还是相差太远了。 “该死!” “哈尔基翁,放弃毒烟,用你最擅长的爪子和尾巴,绝不能放他们那领头的离开!” 奥斯曼人的所谓“撤退”,很快便演变为了一场“溃败”,有些盲目逃窜的奥斯曼骑兵们,早已忘记了要追隨中军的旗號,仓促之下,竟是直接跑到了多瑙河的冰面上。 在冰面上,他们的坐骑脚底直打滑,根本跑不快,周围又是毫无遮掩,胡萨尔们大笑著摘下骑弓,像是射鸟儿般將其一一射杀。 有些则比较好运,因为他们没有追隨大部队溃逃,而是直接四散逃命,黑军骑兵们受限於军规,也无暇去处理这些小股溃军,使他们短时间內逃得了生天。 之所以是短时间。 因为这些西帕希们人数很少,语言又不通,在瓦拉几亚几乎没可能生存下去,而他们若是想要逃回对岸,那些游荡於多瑙河两岸的血魔军团也必定能使其有去无回。 欧多齐婭最终还是截到了奥斯曼人的首领。 巨大的剪尾龙,缓缓振动翅翼,横亘在了他们逃亡之路前,身后,是紧追不捨的胡萨尔们。 此时,这位首领身边只剩下了十几个亲卫,境况悽惨得无以復加,但他还是努力挺直了腰杆,怒骂道:“要杀就杀,来啊!” “希腊语?” 欧多齐婭神情微变。 第131章 清理门户 “一个罗马人,如今在异教徒治下,也能坐到一方统兵大將的位置了?” 龙背上的女骑士,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你以为奥斯曼帝国治下,仅是突厥人一族之国吗?穆罕默德二世陛下,既是突厥人的苏丹,也是罗马人的『巴塞琉斯』,任何民族的人,不拘出身,都能得到重用。” 穆拉德帕夏冷笑道,他的身边,虽说只剩下寥寥十余名亲卫,但他们都是依附於自己,原本已失去了土地,沦为平民的罗马小贵族们。 他相信在这种时候,这些人都会跟隨自己慷慨赴死。 “可笑!一个包著大头巾的异教徒,也配称是巴塞琉斯了。” 欧多齐婭心中怒极,在她看来,即使是十字军窃国之后,那些鳩占鹊巢的拉丁皇帝们,都要比穆罕默德二世正统百倍,最起码他们还是基督徒。 怒火驱使著身下的魔龙,张开那张血盆大口,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如蜥蜴般的嘶鸣。 穆拉德帕夏接连退后了好几步,一眾亲卫们也都是满脸恐惧。 他本以为自己近距离接触过苏丹的三首龙以后,对上这区区亚龙,本已不该感受到任何恐惧。 但这一刻他才发现,龙就是龙,作为凡人,近距离出现在此等庞然巨兽身前,根植於祖先记忆中的恐惧,本能便驱使著他想要夺路而逃。 可他又能跑到哪儿去呢? 这是瓦拉几亚人的地盘。匈牙利的胡萨尔们,又来去如风,马力充沛,说话间这会儿,便已封死了他们的所有退路——他早已彻底陷入到绝境当中了。 他仰起头,努力克制著心中的恐惧,將手放在了腰间佩剑之上:“科穆寧家的,你敢跟我决斗吗?我是巴列奥略家的吉多斯,我要求一个体面的死法!” “巴列奥略家的?” 欧多齐婭神情微变,她抬头看向远处,正领著一队黑军骑兵朝这边来的利奥,露出了一丝充满鄙夷的冷笑:“不用急著找死,会有比我更合適的人,来清理门户的。” ... 一名胡萨尔轻骑,满脸崇拜地对利奥稟报导:“利奥大人,欧多齐婭女士截住了奥斯曼人的首领,那人据说是出自一个罗马名门。” 利奥微微頷首,对此倒也没什么意外。 奥斯曼人的祖先,是来自中亚的突厥游牧民族,这样一个鬆散的游牧政权,只依靠自身力量,是很难维繫一个如此庞大的帝国的。 所以即便欧洲的基督徒们再怎么不愿承认,奥斯曼人都继承,吸纳了大量的东罗马帝国遗產。 许多罗马贵族,都摇身一变,成了奥斯曼帝国的贵族,並且填补了许多奥斯曼帝国的行政空缺。 出自安格洛斯家族的“大维齐尔马哈茂德”便是其中最显赫的一个。 利奥赶去的时候,胡萨尔们已经完全將奥斯曼人包围在了其中,利奥翻身跳下坐骑,径直走向那奥斯曼人的首领:“你们已经输了,放下武器,我会考虑饶恕你们的性命。” 这种异教徒的高官,无论是拷问情报,拿去索要赎金,还是进行换俘,都有大用处,即便心中鄙夷这些叛逆,他仍旧愿意饶恕他们一条性命。 那奥斯曼首领听了,冷笑道:“拉丁走狗,你当我是贪生怕死的小人吗?要杀便杀,我绝不会束手就擒!” 利奥端详著对方的面庞,神情微变:“你是吉多斯?” “你认识我?” 穆拉德帕夏的脸上闪过了一丝迷茫,他仔细端详了利奥许久,方才仿佛见鬼了一般,惊呼出声:“皇...皇帝陛下?” “堂兄,看来你已忘了我了。” “不,你不是陛下。” 穆拉德帕夏瞳孔微缩,他惊呼道:“利奥,对,你是陛下的儿子,利奥殿下!” 他万万没想到,昔日那个仿佛一阵风都要被刮跑,身上总是縈绕著草药味道的小堂弟,居然能跟这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宛如魔神般的人物画上等號。 “这不可能!” “你还活著?” 这位穆拉德帕夏的父亲,跟利奥的父亲君士坦丁十一世是堂兄弟的关係,双方的关係自然也遗传到了下一代。 吉多斯是个好学,勤恳的年轻人,彼时在君士坦丁堡,两人也时常结伴出入图书馆,翻阅其中那些,侥倖未被十字军焚毁,掳掠走的典籍。 若说利奥年幼时,在君士坦丁堡还有谁能称得上是朋友的,吉多斯便是其中之一。 利奥挑起眉,他走近穆拉德帕夏的跟前:“看到我还活著,堂兄似乎不太高兴?” 穆拉德帕夏深吸了一口气,他不太敢直视利奥的双眼,偏过头去,嗤笑了一声:“呵,命运总叫我们巴列奥略家的子弟们刀兵相向。” 利奥感慨道:“我跟你不同,君士坦丁堡城破后,能看到你依旧平安无恙,我很开心。但当我看到你现在这副打扮时,又很失望。” 穆拉德帕夏轻哼道:“你觉得我会痛哭流涕地跪倒在你面前,向你懺悔吗?” “我可不会那么天真。” 利奥哂笑道:“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你给自己找了个慷慨的新主子,让你在短短七年时间里,便骤居高位,未来还可能如那个安格洛斯家的马哈茂德一般,担任异教徒的宰相,出任鲁米利亚行省的总督。” 换做当年东罗马尚在的时候,即使身为巴列奥略皇室子弟,也绝无可能有机会统领上万骑兵,更何况他还是位“帕夏”,治下必定有著颇为广袤的蒂玛尔领地。 而1453年的东罗马,连君士坦丁十一世的两个亲兄弟,都只能共戴一顶“摩里亚专制公”的桂冠,遑论旁支子弟了。 穆拉德显然没料到利奥会这么说,他沉默了片刻,说道:“穆罕默德二世的確是一个很慷慨的君主,他从不会拘泥於我们的血脉出身,许多罗马贵族只要改信皈依,便能得到重用。” “利奥,我很小的时候便看出来了,你是个有才学的人,在治国之道上也有著远胜於我的天赋,若你愿意归降苏丹陛下,必定能得到更胜於我的待遇。” 他的语气很恳切,只是眼神略有闪躲。 “吉多斯,你是认真的?” 利奥没再继续称呼穆拉德帕夏为堂兄,果然,“昔日挚友”这种东西,最好还是只活在自己的记忆里,就像少年时期的白月光,再也不见才是最美好的。 他早就设想过自己投靠奥斯曼人后会有什么代价。 好一些,也就是被当作吉祥物,授予一些仅享有俸金的名义领地,或是无实权的官职,再派人专人监管,將自己如同养猪一般圈养起来 坏一些,便是如前世记忆里,特拉比松投降的宗室们一般,等到风声过了,就隨便挑个理由宰了。 吉多斯,不过是前朝宗室的旁支,怎么也轮不到他来继承皇位,故而奥斯曼人对他不会太过提防,反而会加以重用,以营造出“千金买马骨”的效果。 换做迪米特里这君士坦丁十一世的亲弟弟,即使早已证实了自己的短视,软弱,愚蠢,仍旧被奥斯曼人严密监管,圈禁起来,不得重用。 迪米特里尚且如此,遑论更加正统的利奥了。 穆拉德帕夏被利奥的眼神刺得不敢与之对视,他偏过头,语气低沉道:“如今奥斯曼人如日中天,与其隱姓埋名,劳顿一生,倒不如重归故土,做一个安稳的富家翁。” 欧多齐婭的冷笑声驀然响起:“穆拉德帕夏,你可真是奥斯曼人豢养的一条好狗。罗马尚在时,你们享受民眾供养,罗马灭亡后,你们又摇身一变,包上了头巾,帮助外族人欺压起自己的同胞,甚至还要誆骗你本应效忠的皇帝摘袍去冕,如你一般向异教苏丹俯首称臣。” “你这寡廉鲜耻,背祖忘宗的畜生;巴列奥略家的布鲁图斯;梅萨莉娜一般的娼妇,也配在利奥和我的面前大放厥词?” 布鲁图斯指的是凯撒大帝的义子,后来被渲染为“弒亲背主”的典范。 梅萨莉娜则是罗马帝国歷史上以荒淫,不贞出名的皇后,据说她喜欢在夜幕降临时,客串娼妇的角色,最高纪录是一次性接待了二十五名客人。 穆拉德帕夏的嘴唇颤抖著,他也是饱读史书的人,哪里会不知道欧多齐婭所说的这些典故,布鲁图斯也就罢了,她还將自己比作“梅萨莉娜”那般任人採擷,毫无廉耻,不贞不忠的娼妇! 一时间,他羞愤交加,拔出了手中的利刃。 “你怎敢如此羞辱我?” “我是投靠了异教徒,可我也为罗马子民们爭取了更优渥的待遇,使他们能保留自己的信仰,保留东正教的教堂,使那些平民不受欺压,贵族能拿回土地...” “利奥,你流亡在外,又为罗马人做了什么?” 利奥摇了摇头:“你说的没错,吉多斯。不管你是出於何种目的,你確实为罗马人做了不少事。我不会责怪你的背叛,但如今我们立场相左,请恕我不能放你离开。” “呵,我只求一个体面的死法。” 穆拉德帕夏极力掩饰著心中的恐惧,他故作坦然地盯著利奥。 从小,他就嫉妒这个病秧子般的同伴,明明他更健康,也更具才学,就因为他是皇帝的儿子,自己便始终要矮他一头。 凭什么? 巴列奥略家的主支,能担任要职,他们这些旁系只因父辈生的晚了些,便只能担任一些无关紧要的虚职,在大厦將倾之时,还要同那些主支一同陪葬? 凭什么? 利奥低声道:“吉多斯,拔出你的剑来与我决斗,也算全了这份巴列奥略家的宿命!” “利奥,我不会留手的。” 穆拉德帕夏大吼道,他拔出了手中的利刃。 利奥抬起手,道:“所有人都退开,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战斗。” 黑军们自觉退到了一边,他们早已对利奥崇拜得五体投地,根本就不认为这个异教將军,会是他们有著“圣乔治庇佑”的皇家骑兵统领的对手。 至於穆拉德帕夏的亲卫们,他们此时才是最迷茫的。 他们之所以愿意依附穆拉德帕夏,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对方是出自巴列奥略家族的皇室宗亲,可现在,他们这位效忠的领主,竟跟昔日皇帝的儿子对上了。 这不禁使他们有种如梦似幻的感觉。 若换做之前,他们要是听闻了“皇帝之子未死”这一消息,必定会欣喜若狂,闭锁家门,藏在静室里痛饮一番美酒,可如今这般光景,又使他们实在开心不起来。 “开始吧,利...” 穆拉德帕夏的话语,仅说出了一半。 一颗满脸不敢置信的头颅,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出去。 利奥最后看了一眼曾经的挚友,將手中的利刃重新归於鞘中,转身说道:“你不会是最后一个。” 第132章 血龙狂舞 “利奥大人万胜!” 胡萨尔们高喊著各自族群的语言,“库曼语”“斯拉夫语”或是“马扎尔语”,夸耀自家首领的勇武。 他们並不清楚利奥跟这个异教徒將军之间的纠葛,因为他们根本听不懂两人之间的对话。 胡萨尔们大多是游牧民出身,无论他们来自哪个族群,都很少能接触到成体系的教育。 他们不识字,也不通晓其他民族的语言,作战时全靠旗帜,號角声,以及少量强调过许多遍的如“进攻”“后退”之类的拉丁语词汇。 黑军里,受教育水平最高的是重骑兵,尤其是那些来自波希米亚王国的胡斯派信徒,他们是当初马加什从布拉格返回匈牙利继承王位时,从伊日国王手中借来的。 这些胡斯骑兵或多或少都会一些拉丁语,但於希腊语同样是一窍不通。 穆拉德帕夏的亲卫们,被这些“野蛮人”的狂欢嚇了一跳,他们看著地上那颗脸上写满不敢置信的头颅,仍有些不敢相信,自家勇武睿智的大人,竟就如此轻描淡写便被砍下了脑袋。 在黑军们的欢呼声中,利奥轻嘆了一口气,或许,这世上真有一种针对巴列奥略家的诅咒。 “陛下,我们从没想过与您为敌,这都是受了命运女神摩伊拉的愚弄。” “皇子殿下,求您宽恕!” 吉多斯的亲卫们纷纷开口,声音颤抖,语气里满是哀求。 有人红著眼眶,卑微地恳求利奥宽恕,放他们返回奥斯曼的领地,只求能保全家中亲族;有人则垂著头,无顏再多说一个字,只是一味掩面痛哭。 但没人提出想要加入到利奥的麾下,因为他们在获得了蒂玛尔采邑以后,家人们便都被接去了埃迪尔內或是康斯坦丁尼耶,他们若是背叛,便意味著闔族尽歿。 穆罕默德二世大胆启用这些希腊人为自己效命之时,也不会忘了在他们的脖子上拴上一条狗链子。 “抱歉,诸位。” 利奥朝他们微微点了点头,便再不看他们一眼。 有朝一日,当他正式打出“君士坦丁十一世之子”的名號,高举復兴罗马的旗帜之时,这些奥斯曼治下的罗马贵族们,都会是他要努力爭取,策反的目標。 但现在不行。 穆拉德的十余名亲卫们,有人面露疑惑,低声呢喃:“陛下为何要对我们说抱歉?” “该说抱歉的,应该是我们才对。” 另有人神情坦然,缓缓站直了身子,脊背依旧挺拔,眼中虽有不甘,却已没有了恐惧——他们已经预料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愿意坦然接受这宿命般的结局,只求能以一死,换取家中亲族的平安。 利奥翻身上了马,逐渐走远。 一名胡萨尔上前用瓦拉几亚语询问道:“大人,这些异教徒余孽应该如何处置?” 卡隆的马蹄声微顿,这些希腊小贵族们,便听到前方传来了一个冷漠的声音“我们不需要俘虏,一个不留”。 在场人数眾多,可知悉利奥身份的,也就是这十几个吉多斯的近卫们——他们的结局早已註定。 其实,利奥如今也算是羽翼已丰了,即使身份暴露,他也有把握能抵挡住后续奥斯曼人的针对。 可为了这些投靠奥斯曼人的希腊小贵族们来担负这样的风险,显然是不值得的。 身后传来了一名希腊亲卫的呵斥:“別哭哭啼啼了,站直你们的身子,挺起你们的胸膛,即使是死,我们也该像是罗穆路斯的子孙们一般。” 欧多齐婭神情讶异地看了一眼这人,被冷风吹得有些发乾的嘴唇勾起一丝冷笑。 “倒还有个像点样子。” “可惜,你的这副气概,当初怎么就没展现在异教徒的面前。” 欧多齐婭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利奥,她能感觉到利奥的心情很沉重,同室操戈,清理门户,换做是谁,也无法淡然面对吧? “利奥,我在天上都看到了,你这场战斗中的表现简直是神勇!我要是马加什,等你这次回去,最少也该授你一个县伯爵的位置!” 利奥回过头来,皱著眉道。 “我跟你可不一样。” “怎么?” 看著欧多齐婭好奇的大眼睛,利奥沉声道:“我要是马加什,没说的,你欧多齐婭,一州副王!尼斯,也一州副王!哈尔基翁...它还是算了,每天最多给它多餵两头羊。” 欧多齐婭这才反应过来利奥是在开玩笑,她翻了个白眼:“怎么尼斯也授个副王?她能管事吗?” “管不管事重要吗?” 利奥嘴角微翘,他还真不仅是开玩笑,授个货真价实的副王,再想擼下去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授尼斯为副王,说白了就是变相增加了一州王室直辖领。 “我还真以为你受了不小的打击。” 欧多齐婭有些庆幸,也有些抱怨:“害我白担心了。” 尼斯从欧多齐婭胸前的挎包中探出了脑袋,迅速攀著她的罩衣,来到她的肩头,又轻鬆跳到了卡隆的马背上,用爪子在利奥的板甲上磨了磨。 因为战事激烈,她很难待在利奥身边,所以便跟著欧多齐婭一块飞到了天上。 她对利奥说道:“奥斯曼人没有派出那头三颗脑袋的怪胎——我的风头全都被哈尔基翁给抢了,你不知道它有多笨,我看著它每次俯衝时那副笨模样,都恨不得猛踹它两脚。” 虽说哈尔基翁此战大放异彩,但它跟真龙比起来还差得远。 利奥摸了摸尼斯的脑袋:“会有你表现的机会的,但现在我们还需蛰伏——你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一鸣惊人』的典故吗?” “记得!” 尼斯重重点了点头,那是一个比传说中的契丹,还要更加遥远的东方典故。 “你们在聊些什么?” 欧多齐婭有些好奇,她能跟哈尔基翁通过契约纽带交流,也知道利奥能通过同样的手段跟尼斯交流。 “聊你初次驭龙作战,发挥得不错。” 利奥竖起了根大拇指。 欧多齐婭跟利奥相处时间长了,也知道“竖大拇指”不是古罗马时期观眾们赦免角斗士的含义,而是表示“夸讚”,一时间有些赧顏:“哪有,我自己都能感觉到有很多失误。” 尼斯又使劲磨了磨爪子,用心声说道:“你就骗这个傻女人吧。” 利奥面不改色道:“有失误很正常,逐渐改进就是了。” “但是利奥,我感觉驾驭巨龙作战,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尼斯现在还需要成长,蛰伏,你要不要以后多骑乘几次哈尔基翁,感受一下驾驭巨龙的感觉,也算是提前练习了?” 欧多齐婭很好心地建议道。 虽然並不觉得自己在龙骑士这方面的天赋比利奥高,但在这方面,她到底占了先发优势,可不信利奥这个很少骑龙的傢伙仍旧能胜过自己。 利奥正待婉拒,突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心悸感。 尼斯的毛髮炸开,瞳孔变为真龙標誌性的熔金色,远处降到地面上的哈尔基翁,更是浑身颤抖,猛振双翼想要逃离,喜欢玄幻小说小说?来p> 砰砰砰—— 仿佛有战鼓声在耳畔响起。 远方多瑙河的尽头,一艘艘巨大的三层桨帆战舰缓缓浮现。它们的前端船底,包裹著尖锐的铁质撞角,撞碎一层层覆於河面上的坚冰。 天空中,三声音调各不相同的悠扬龙吼声响起,仿佛晴天里三声霹雳。 那砰砰之声,不是什么战鼓声,而是利奥的心跳声。 因反哺了尼斯的真龙血脉,从而导致利奥心底本能浮现出的恐惧感,那是年幼的真龙,对那些强大前辈们的恐惧。 “它来了!” 利奥喃喃自语著。 “奥斯曼的魔龙?” 欧多齐婭的脸色也是煞白,她没有龙血,却能对哈尔基翁的心情感同身受,第一时间便做出了跟利奥一样的判断。 “对!” 利奥不假思索,催动坐骑,大声呵斥道:“传我命令,放弃所有战利品,也放弃所有俘虏,我们什么都不要了,全军轻装,隨我撤退!” 隨著號角声响起,原本散乱在外的黑军骑兵们,便如百川归海般重新匯聚到了利奥的身边,隨他朝著西边奔去了。 ... 多瑙河上。 庞大的桨帆战舰们纷纷放下了铁锚,降下了船帆,前方的冰面太厚,单靠撞角已经无法前进。天空中,一道巨大的黑影,缓缓压迫了下来。 它舒展著双翼,缓慢滑翔著,宛如游曳於天空中的巨鯨。 那是奥斯曼人的三首魔龙。 欧洲人眼中撒旦的化身。 它的体型,已然超过了六十米,三颗漆黑的头颅上,遍布著狰狞的疤痕,也不知是跟哪些庞然巨兽们廝杀时所留下来的。 吼—— 伴隨著三声音调不同的龙吼声。 三道恐怖的烈焰,便从这些龙首大张的口中喷吐而出。 瞬息间,大片冰封的河面直接被摧毁,消融,恢復了流动。 停泊的舰队重新启航,星月旗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追上他们。” 龙背上,坐在龙鞍上的苏丹,抬起了手中的黄金权杖。 三首魔龙猛然振动双翼,原本只是慢悠悠飞行著的速度,骤然拔高,仅是一次挥翅,便跨越了上千米的距离,它翱翔在空中,很快便接近了那些渺小的虫子。 “穆拉德也死了?真是可惜了...” 苏丹轻嘆了一口气,他看到了地面上一片狼藉的战场。 这个出自巴列奥略家族的年轻人,原本是他很看重的臣僕,苏丹甚至想著等剥夺掉马哈茂德鲁米利亚总督的位置后,便让穆拉德顶上。 至於为何要剥夺马哈茂德鲁米利亚总督的位置? 不在於他是否做错了什么,而是这个位置实在是太关键了,也太容易出权臣了。 他年轻时不懂权力的重要性,在被臣子们威逼退位,將苏丹宝座重新还给父亲后,才意识到权力对於他们这种人而言究竟意味著什么。 “不过,你不会白死的。” “会有很多人为你陪葬,我会让马加什那个自负的小傢伙明白,他不是他的父亲白骑士,他所谓精锐的黑军,在我面前不过是孩童堆砌的沙堡。” ... 地面上。 黑军骑兵们原本还对利奥仓促下达的撤退命令有些不解,看到那从天空中投下来的巨大黑影,恨不得抽断马鞭。 “天父在上,那是撒旦的化身吗?” “向上帝祈祷吧,它太快了,我们逃不开的!” 他们是以机动性著称的胡萨尔,但在头顶魔龙的追击之下,曾经引以为傲的速度,便如同蜗牛在地上慢爬。 “利奥,我们怎么办?” 尼斯也在颤抖,他曾以龙魂的姿態,观察过这头三颗脑袋的异种同族,但距那次相见,她明显能够感觉到这头三首异种的实力变得越发强大了。 她即使变身为真龙之躯,也绝无可能与之抗衡哪怕一点,甚至都很难逃出生天。 “跑!” 利奥加重了语气,这种时候,他甚至不敢让尼斯变身,乘上尼斯,与麾下的黑军们分头而逃——因为他很確定,比起消灭这五千名黑军骑兵,剪除掉一名龙骑士明显对穆罕默德二世更有吸引力。 欧多齐婭藉助心灵纽带,不断呼唤著哈尔基翁,但它连滚带爬,钻进了一处树林里,却怎么也不敢振动双翼飞到天上去,仿佛昔日肆意翱翔的天空,已彻底成了生命的禁区。 这种根植於龙类生命本能的恐惧,是迄今为止,才缔结纽带没多久的欧多齐婭,根本无法撼动的。 欧多齐婭便也不再催促了,躲在树林里,它要是好运的话,说不定也能保住一条性命,若是飞到天空中,可能还要更加醒目一些。 三首魔龙的吼声越来越近,利奥甚至能够感觉到对方灼热的体温,將原本酷烈的寒风都给衝散了。 该死。 穆罕默德二世疯了吗? 他向我这边出手,就不怕弗拉德三世驾著他那头铜角红龙,对他正面战场上的军队下手吗? 吼—— 就在这时。 又一声悠扬的龙吼,从远处传来。 天空中,一道顏色深红的龙炎,驀然穿透了云层,轰在了三首魔龙的身上,火焰在天空中炸开,將那庞大的魔龙尽数笼罩在了其中。 三首魔龙似是遭受了重创,竟是朝著地面上坠落而去。 但那暗中潜藏,仿佛刺客一般的巨龙,仍旧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即將坠地的三首魔龙,也不再假装,而是在快要触及地面之时,重新振动双翼,几乎是贴著地面滑翔而起,垂直腾空,朝天飞去。 它的三颗头颅的口中,同时闪耀起来顏色各异的炽烈光芒。 轰—— 三道龙炎,朝天轰去。 连绵的云海被撕裂了开来。 潜伏於其中的,竟赫然是一条体长五十余米,还要胜过马加什白龙的血红色巨龙——它的身形格外瘦削,看上去就像一条长了双翼和四足的巨蟒。 “弗拉德,你还是老样子!” 苏丹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鄙夷,这个奴隶一般的角色,如果不是自己开恩,他永远也別想回到瓦拉几亚,如今竟也敢挑衅起自己的权威了。 但奴隶,终究不过是奴隶。 连直面自己的勇气都没有。 血龙被这气势汹汹杀来的三首魔龙似乎给嚇到了,重新向上攀升,隱匿於了云海当中。 这些庞然巨兽虽然体型巨大,但在这无边云海当中,亦不过是如徜徉於汪洋大海中的鯨鱼一般,真要一心躲藏,想要將对手揪出来也不是易事。 第133章 龙斗 “有趣,那条小蛇的气息完全消失了。” 破碎的云海之中,尚且瀰漫著浓郁的硝烟气。 苏丹的眉头微微皱起,正常情况下,即使相隔数万米的距离,巨龙仍旧能清晰地感知到同类的气息,甚至还能从对方气息中,分析出对方大致的年纪,健康状况,战斗力... 这也是巨龙这种强大,古老,但人丁却日渐稀薄的群体,用来避免无谓的领地爭斗,所诞生出的一种本能。 可现在,苏丹已经完全感知不到弗拉德和他的红龙的气息了,仿佛方才对方的袭击,不过是自己的幻梦一场,这片破碎的云海当中,除了自己和身下的三首巨龙外便別无他物。 就在这时,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钻入了苏丹的鼻孔。 下一刻,一把锋利的,仿佛由流动的血浆组成的鲜血投矛,便如流星般划破长空,刺向了他的后心。 被固定在龙鞍之上的苏丹,抬起手中的黄金权杖,上面密密麻麻浮现出一大片的炼金铭文,隨即撑起了一道湛蓝色的光幕。 那鲜血投矛落在上面,便如投入了大海中一般,迅速消失无踪了。 “穆罕默德,你的死期到了!” 伴隨著一声阴冷的低吼,一个背生宽阔蝠翼的怪物,仿佛硬生生从空气中挤了出来,出现在了穆罕默德二世的背后。 只听鏗得一声巨响。 苏丹手中的黄金权杖猛然抬起,格挡住了吸血鬼大公指尖绵延出的半米长的锋刃。 “弗拉德,这就是你的依仗吗?”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苏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讥讽之色:“將自己变成一头噁心的怪物,便以为有资格直面我的怒火了?呵呵,你可真是自不量力!” 吸血鬼大公的神色平静,似乎早已预料到自己此次的突袭无法取得成效。 他哂笑道:“穆罕默德,当你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你的结局便已经註定了——这是我为你量身订製的坟塋!” 他的情报网远比利奥要清晰得多。 在麾下的血魔们,自多瑙河黑海入海口处,探知到了三首魔龙的踪跡时,他便订下了伏击穆罕默德和他的魔龙的计划。 当然,关键不在於杀掉这头三颗脑袋的怪物——只要杀死穆罕默德二世,他相信,他的那个儿子,绝无可能再度驯服这头桀驁的三头怪物。 “你的帝国会崩塌,你的儿子们会自相残杀,直至同归於尽。” “穆罕默德,这便是你要为你的狂妄,所付出的代价!” 吸血鬼大公的指尖,半米长的锋刃爆发出冰冷的血色光辉,与对方手中的黄金权杖死死抵在一起。 砰—— 黄金权杖顶端,一颗拳头大小的蓝色宝石爆发出一道能量波,直接將吸血鬼大公的身体砸飞了出去。 但吸血鬼大公仅是飞出了几米远,便再度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了苏丹的身后,锋利的爪子狠狠劈下,苏丹跳下了龙鞍,有如未卜先知般躲开了这一击。 “如果这就是你出卖了灵魂换来的力量,那我得说,你这笔生意做得实在不怎么赚。” 苏丹將黄金权杖横在身前,体內磅礴的灵性能量奔涌注入了其中,其尾端竟赫然延伸出了一条一米多长的锋利枪头,將这把黄金权杖化作了一把长枪。 他摆起枪架,墨绿色的披风在身后摇曳著。 对面,是双爪锋利,足有两米高的吸血鬼大公。 双方便以三首魔龙宽阔的龙背为角斗场,展开了一番激烈的廝杀。 苏丹越战越勇,很快便占据了上风。 最终,苏丹手中的黄金枪刺穿了弗拉德的胸膛,那里是所有吸血鬼最至关重要的心臟所在。 “结束了,你会在无边的火狱中沉沦。” 吸血鬼大公受此重创,痛苦的脸上,却突然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冷笑,紧跟著,它的身体便砰得一声炸成了一团血雾,消散无踪了。 方才出现在三首魔龙背上的弗拉德三世,不过仅是一道分身。 下一刻。 头顶的云层当中,一声方圆十几里都能清晰听见的刺耳尖啸声传来,修长如蛇,猩红如血的红龙破云而出。 它的喉咙处氤氳著火焰的光辉,那一张血盆大口驀然张开,將一道仿佛火焰长矛般的龙炎狠狠轰击在了三首魔龙的背部。 龙炎,在三首魔龙身上炸开,將整条龙都包裹在了其中,却仅是震得它身形一偏。 跟传说中不同,三首魔龙的三颗头颅,的確分別代表著“剧毒”“火焰”和“死亡”,但实际上它仍是一条火龙,所有分支属性也改变不了这一现状。 所以,头顶巨龙的龙炎,对寻常敌人伤害最大的高温对三首魔龙根本无法造成任何伤害。 可紧跟著。 在火焰尚未消散之际,红龙宛如蟒蛇般的修长脖颈便驀然从火焰中探出,遍布著锯齿状獠牙的狰狞巨口狠狠咬在了三首魔龙最右侧头颅的脖颈上。 “找死!” 苏丹不怒反笑,即便是同体型的真龙,也绝不敢贸然同他的三首魔龙近距离对抗。 因为他的龙,有三颗脑袋! 吼—— 三首魔龙最左侧,呈现出墨绿色的头颅,最先展开了反击,口腔中的锋利毒牙挥洒出墨绿色的毒火;中央那颗红黑色泽,代表著纯粹的火属性的头颅,也狠狠反咬向了红龙修长的脖颈。 它的这颗头颅很粗壮,张开的血盆大口也尤为巨大,只要被它咬得实了,红龙那条细脖颈,怕是要直接被咬断成两截! 但那红龙也太过刁钻,在连皮带肉,狠狠在三首魔龙最右侧头颅的脖颈上,撕下了一大块血肉之后,便头也不回地振翅飞往了天空。 “混帐!” 苏丹愤怒地咆哮著,驱使著三首魔龙朝天空中追去。 ... 地面上。 五千名正在撤退的黑军骑兵们,驻足於来时的小山坡上,他们暂时停住了撤离的步伐,恰巧目睹了天空中正上演的这场足以震惊整个世界的巨龙之战。 利奥低声呢喃道:“这就是真正的龙斗吗?” 相较而言,当初利奥驾驭尼斯,降伏哈尔基翁的过程,不过就是两只猫咪在互相抓挠。 “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伊斯特万却无暇关注这些,他指著远处,正从巨大的桨帆战舰上, 踩著木质踏板登上陆地的奥斯曼军队道:“阻止他们的登陆吗?” 利奥沉默了片刻,摇头道:“不,我们撤退。” 伊斯特万脸上露出了惊异之色:“要是让奥斯曼人的登陆部队在西岸站稳脚跟,这场仗我们就输定了。” 难道说,这是马加什陛下的特殊交待? 从地图上看,若是瓦拉几亚沦陷,匈牙利从亚得里亚海到黑海边沿的漫长南疆,就都將暴露於奥斯曼人的铁蹄之下,但瓦拉几亚与匈牙利之间还隔著一座喀尔巴阡天险。 即使瓦拉几亚沦陷,对於匈牙利而言,似乎也构不成太大的威胁。 而他们此次派军支援,也算是尽了一份力,任谁都不能说瓦拉几亚的陷落,是匈牙利国王的不作为导致的。 但很快,利奥接下来的话,便否定了他的猜想。 “你觉得,弗拉德三世的那条龙,真能牵制住奥斯曼的三头怪物的全部精力吗?在这种局势下,它只需腾出一颗脑袋,喷出一口龙炎,就足以让我们损失惨重。” “而且,他们还有船只掩护,那些桨帆巨舰的造价不菲,上面装满了小型火炮,投石器,弩机,就像一座座移动的城堡,我们拿什么阻止他们登陆?” “所以,我们应当回到正面战场上去。” 他的决定,是出自纯粹的军事考量,不包含任何政治因素。 ... 此时的布拉伊拉郊野,战火愈演愈烈。 轰—— 对岸,十余门重达数吨的青铜射石炮齐声怒吼。 打磨光滑的石质炮弹带著刺耳的尖啸,砰得一声击穿了一座木质塔楼,就像一个巨人踢出的石子,轻鬆將其拦腰砸成了两截。 一名从塔楼上被甩出来的瓦拉几亚士兵,啪得一声砸在了冰面上。 血水从他的口鼻中渗出。 一只破旧的军靴踩在他的脸侧,戴著面具盔的阿金吉,擎著一面“卡尔坎圆盾”,上面宛如箭靶一般扎著十余支箭矢。 这种盾牌的中心有著一个纯铁质的圆盘,是用来格挡敌人的刀剑的,边缘则是以藤条,树皮,亚麻等植物纤维编织而成,可以用来抵挡箭矢。 装备更精良的西帕希们,还会在上面贴上一层生牛皮。 这种圆盾,也是几乎所有游牧骑兵们的趋同演化,如黑军之中的胡萨尔们,也大量装备著类似的圆盾,东欧草原上的韃靼人亦是使用这种盾牌。 垂死的瓦拉几亚士兵伸出手,抓住了阿金吉的靴子,他一个踉蹌摔倒在冰面上,这名阿金吉也是个小队长级的头目,穿著件皮札甲及锁甲內衬,但后背绝对是其甲冑最薄弱的地方。 他一倒下,立刻便被上方射来的箭矢给扎成了刺蝟。 而这不过是战场上的缩影。 数不尽的阿金吉和西帕希们,宛如密密麻麻的虫蚁,深色的甲衣覆盖在原本闪亮的冰面上,朝著岸边瓦拉几亚人筑造的防御工事进攻著。 那些木质塔楼,削尖木桩製成的篱笆墙,在炮火的肆虐下,很快就被奥斯曼人一一拔除,这条被瓦拉几亚人寄予厚望的防线,眼看著便已摇摇欲坠了。 此时,黑军营地里。 轰! 一颗射歪了的石弹砸了过来,將包裹著营地的木质寨墙砸了个窟窿。 米尔恰高喊道:“奥斯曼人的攻势太猛了,我觉得利奥大人是中计了,他们所谓的在其余地方登陆的敌人,根本就是佯攻!” 在他身边,疤脸骑士的脸色沉鬱。 “不是佯攻。” “奥斯曼人的实力雄厚,他们完全可以两路,甚至是三路並进。” 他对米尔恰大喊道:“我们得提前做好准备了,要么撤,要么便去支援弗拉德的人,反正绝不能困守在这座城寨里,奥斯曼人有大炮,这座城寨根本就是一座棺材!” “你跟我说有什么用,利奥大人不在,能做主的是特兰西瓦尼亚的米克洛什!” 此时,不仅米尔恰和拉杜位於黑军营地里,格奥尔基,萨瓦,瓦西里,老扬库等人都在;利奥之所以未將他们编入黑军的骑兵序列当中,一来是因为他们当中许多人都不擅骑术,二来也是因为他们还不熟悉黑军的操典。 “我们去找他,总不能坐以待毙!” 拉杜大喊道,快步朝中军大帐跑去。 这位特兰西瓦尼亚的米克洛什,全名是“陶里亚蒂?米克洛什”,是马加什派给利奥的两个副手之一,总管黑军一应军需。 相较於跟利奥关係较为融洽的伊斯特万,他同利奥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私交,但也不曾刁难於利奥,所有事都是公事公办。 但利奥也从不会轻慢於他,因为这位“陶里亚蒂?米克洛什”曾是马加什的父亲,白骑士亚诺什生前的心腹爱將,他在黑军里,便相当於马加什的一只眼睛。 此时的米克洛什,心情明显也已是焦虑万分,他是个老成持重的將军,若是听命行事,必能將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可眼下利奥不在,让他自己做决定,他就有些“坐蜡”了。 听到外面的吵闹声,他立刻便走了出去。 “怎么回事?” “大人,利奥大人麾下的一名骑士,声称有要事稟报。” 米克洛什没做考虑,便道:“那就让他进来吧。” 拉杜一进来,便开门见山道:“米克洛什大人,我是利奥大人麾下的骑士拉杜,咱们现在必须要拿个章程了!” “你什么意思?” “要么我们就撤退,要么便支援瓦拉几亚的盟友,固守营寨就是在等死,奥斯曼人的大炮会將我们统统葬送在这座木头製成的棺材里。” 见米克洛什只是沉默不语,拉杜不禁有些焦躁起来:“大人,是你拿主意的时候了。” 米克洛什有些迟疑道:“这是利奥大人临走时给你的交待?” 这下轮到拉杜犹豫了。 他知道此时无论利奥是否有过这样的交待,只要他说是,米克洛什都会做出决断,但这也就意味著责任要归到利奥的头上。 “没有,大人没有交待,全是我自己的想法。” “这...” 米克洛什轻笑了声,摇头道:“你倒是忠心不二。” 他语气微顿,高喊道:“传我命令,全军准备,我们要上阵去杀异教徒了!” “利奥大人临走时,要我们守好营盘,我就绝不会將它拱手让给奥斯曼人!” 大神疯狂的石头怪携新作《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入驻可乐小说! 第134章 利奥的龙骑士首战 此时,正面战场上的廝杀,已经进行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那些从塞尔维亚,阿尔巴尼亚等地徵召来的基督徒僕从军们,身披重甲冲在最前面。受家人和土地的牵绊,督战队屠刀威胁,他们即使心中不愿,也不得不跟这些同宗兄弟们廝杀在一起。 他们挥舞著手中的长戟,长柄斧,不断衝击著瓦拉几亚人的阵线。 瓦拉几亚最精锐的部队向来是轻骑兵,而步兵就乏善可陈了,即便是下马的骑兵们,也难以抵挡这些剽悍的山民,被打得节节败退。 一名瓦拉几亚步行骑士擎著手中铁箍鳶盾,借著冲势將盾面狠狠撞向塞尔维亚重步兵的面门,紧跟著,又用盾牌底部的尖端,狠狠砸中了对方的膝盖。 这名全副武装的塞尔维亚步兵惨叫了一声,当即便站立不稳摔倒在了地上,瓦拉几亚步行骑士用武装剑的剑尖抵住了他腋下,猛然发力直接刺入了他的胸膛。 但才刚结果掉一个强敌,岸防工事的斜坡下面,便又冒出了一个脑袋,他喘著粗气拿起石头便狠狠砸在了这颗戴著尖顶头盔的脑袋上,一连砸了好几下,才终於將这名敌人解决。 他拄著剑,剧烈喘息著,感觉自己的肺部都要炸开。 他抬头看向冰面上,奥斯曼人仿佛无穷无尽的大军,一时间心底涌现出的儘是绝望。 “天父在上啊,我们输定了!”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了阵阵號角声。 紧跟著,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回头看去,黑军那红白条纹渡鸦旗,此时在瓦拉几亚人的眼中,简直比亲爹还要亲切。 “援军来了!” “挡住这些异教杂种,还有助紂为虐的叛徒!” 黑军的支援,显然给苦战中的瓦拉几亚士兵们注入了一剂强心剂。 如果能天空中俯瞰,能明显观察到原本已经被奥斯曼人占据了一部分的岸防工事,又有不少被奋起反击的瓦拉几亚人给夺了回来,奥斯曼人眼见敌人援军杀来,也是军心动摇,减缓了攻势。 但米克洛什此时却高兴不起来。 他很清楚,自己麾下这所谓的援军,此前不过就是一群辅兵,民夫,他们的战斗经验少得可怜,装备也不过是搜罗了营地里所有的铁器。 有些民夫甚至只拿了根削尖的长矛,用铁锅或是修补板甲衣的铁片往身上一缠,便踏上了战场。 他们的一腔血勇,若是跟奥斯曼人那些修行过呼吸法,自小食肉锻炼著体魄的精锐们碰在一起,无异於陶器碰在了精钢之上,瞬间就会摔得四分五裂。 事实也的確如此。 黑军援军们加入了战场,在初时,的確给了敌人不少压力,也给了盟友们莫大的支持,可隨著双方继续交锋,这些援军们很快就暴露了他们仅是一支弱旅的真相。 奥斯曼人士气大振,不断喊杀著,这支弱旅对他们而言,无疑正是一颗易於获取军功的软柿子,这些军功在战后的论功行赏中,都会化作<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蒂玛尔采邑。 胜利的天平,重新向异教徒这边倾斜。 米克洛什有些有些焦躁地抓了抓油腻的头髮,大吼道:“该死的瓦拉几亚人,他们的主力跑到哪儿去了,都这个时候了还不派上来!” 他才不信弗拉德三世那个狡猾的傢伙,会放弃麾下所有轻骑兵的机动优势,就让他们以步兵的身份投入到这场与奥斯曼人的绞肉战中。 “难不成,弗拉德三世是打著让奥斯曼人在这边站稳脚跟,再包抄他们的后路,將所有登陆的敌人统统剿灭在岸边的打算?” 一旁的疤脸骑士摇头道:“大人,你看冰面上,奥斯曼人的两翼同样游曳著一支精锐骑兵,他们早就提防著有人从河道上攻击他们的侧翼了。” “奥斯曼人的这个叫什么马哈茂德的统帅,还真是个滴水不漏的人物。” 米克洛什脸色难看,他思索了阵,苦笑道:“如果我们能捣毁奥斯曼人脚下的冰面就好了。” 疤脸骑士拉杜苦笑著摇了摇头。 两人都知晓此事是不可能的。 当初,条顿骑士团跟诺夫哥罗德的罗斯人在“楚德湖战役”中,直接於冻结的冰面上摆开阵势,条顿骑士团的披甲重骑兵们甚至能在坚冰上列阵衝锋! 若非冰面光滑,条顿骑士团又是客场作战,不熟悉当地水文,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虽然楚德湖地处极北,气温更低,但楚德湖战役却是爆发於已经开始转暖的春季;眼下的瓦拉几亚,却是正值一年当中最冷的时节。 此时多瑙河上的冰面之坚固,绝非人力所能破坏的。 就连瓦拉几亚人岸防工事里,由投石机发出的砲弹,落到冰面上也仅仅只是弹跳著砸死了些许倒霉蛋,根本无法奈何到坚实的冰面。 “只能听天由命了。” 米克洛什长嘆了口气,他自忖一辈子谨小慎微,没想到最后还是做了一次鲁莽的决策。 ... 就在正面战场上,已进行到白热化的阶段时。 黑军的轻重骑兵们,已经从遥远的东北方战场,重新赶了回来。 他们於布拉伊拉城的北郊列阵,人马口鼻中,俱是冒著腾腾白雾,纵使他们都是一人双骑,有代步马帮助行军,这一波长途奔袭也使他们和座骑感受到了浓浓的倦意。 “所有人,下马休整,检查装备。” 利奥下达了命令后,又叫来了伊斯特万:“接下来,你替我执掌中军大旗,指挥这场战斗。” 伊斯特万惊愕道:“您这是何意?” 今天,亲眼看到利奥於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架势,他已再不敢奢想自己还能取代利奥的权位。 “我要跟欧多齐婭一起,从天上对奥斯曼人发起攻击,你会看到的。” 利奥略显神秘地一笑:“就以两声龙吼,为发起进攻的號角!” “可是...” 伊斯特万满头雾水,哈尔基翁一头龙,为何非要两人驾驭。 在他看来,利奥骑在龙背上,可远没有骑在马背上带队衝锋在前更能鼓舞人心。 “伊斯特万,服从我的命令!” 利奥加重了语气,隨即便在眾多疑惑的眼神中,叫来了欧多齐婭,一同朝著东方的林地里跑去。 欧多齐婭显然是明白利奥的用意的,她忍不住问道:“你真的下定决心了?” 放眼整个欧陆,龙骑士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即便出身寒微,从未有过任何功绩,一旦成了龙骑士,诸国宫廷也將以王子之礼相待。 利奥一旦公开了自己的龙骑士的身份,便意味著他將躋身於欧陆最醒目的那几个人的行列,到时,他的一举一动都將为世人瞩目。 这显然不符合利奥一贯低调务实的作风。 利奥笑了笑:“也该是时候了,总是缩头缩尾的,难道要坐看这天赐良机从我们的手中跑掉——这一次要是击败了奥斯曼人,任他家大业大,也绝对要伤筋动骨!十年內再不敢北进一步。” 他看著欧多齐婭光洁的侧脸,又道:“哈尔基翁那个胆小鬼跟上来了吗?它应该还不至於被嚇破了胆子,不敢升空与我伴飞作战了吧?” “跟上来了,它確实被嚇得不轻。” 欧多齐婭嘆了口气,又问道:“你说,弗拉德三世和穆罕默德二世之间的龙斗,到底谁能贏?” 她很希望弗拉德能取胜,这样的话,困扰所有罗马人头顶的梦魘,也將就此陨落。到那时,她跟利奥怕是真的就能著手於此前仅存在於设想当中的“復国大业”了。 但她也知晓,这种希望,能够成为事实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利奥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以我对弗拉德的了解,他若是没有一定把握的话,也绝对干不出伏击穆罕默德二世这种胆大包天的事情来!” “即便他贏不了,我相信他也一定能纠缠住穆罕默德二世很长的时间,这段时间,就是我们发挥的时机!” 弗拉德此举,的確称得上是胆大包天! 昔日龙骑士团中,同样有弗拉德三世的父亲所驾驭的铜角红龙,结果三条成年龙,两条幼龙齐上,围殴三首魔龙,都没能贏下那场龙斗,反倒是基督教联军这边陨落了两头幼龙。 虽说看那三首魔龙身上的疤痕,便知道当初的那场龙斗,它即使贏了也並不轻鬆,可最终的结果就是如此。 欧多齐婭沉声道:“利奥,愿命运女神眷顾著我们。” 他们都默契地没去提,若是就在他们战斗的过程中,奥斯曼人的三首魔龙解决掉了弗拉德三世,飞到了正面战场上又该如何。 以尼斯,还有哈尔基翁如今的体型,在其面前,结局不会比一只小麻雀好上多少。 利奥洒然一笑:“但愿祂今天没有休息。” 隨著欧多齐婭呼唤来了此前掉了队的哈尔基翁,重新翻上了龙鞍,尼斯也化作了一道黑光,遁入了虚空当中。 下一刻,无数道漆黑流光交织缠绕,勾勒出超十米长的庞大轮廓。 她昂起那颗硕大的龙首,蜿蜒向上的四根龙角,仿佛组成了一顶统御群龙的冠冕,往后看去,是她那如铸钢般粗壮,生满尖锐骨刺和嶙峋背鰭的脖颈。 尼斯的甦醒度此时已逼近了六十大关,体长如果算上尾巴,已经接近了二十米,越往后,巨龙要想增加体长便越困难,因为那跟幼龙时期所需积蓄的能量,完全是天差地远。 如果说,尼斯幼龙时,体长增加了一米,所增加的体重为一的话。 那她现在体长增加一米,所增加的体重便是二十,甚至更多。 但即便如此,照这趋势来看,当尼斯彻底甦醒以后,也將拥有仅是略逊於弗拉德三世的血龙和马加什国王的白龙一筹的成年龙躯。 就比如现在,尼斯的体长虽仅有哈尔基翁的一倍,但两者的体型差距,肉眼可见的,便几乎差出了十倍。 哈尔基翁这头昔日里,能在体型上傲视於尼斯的剪尾龙,此时只剩下了在尼斯面前,宛如雏鸟般瑟瑟发抖的份儿。 对比之前,尼斯除了体型大增,头部的鳞甲也已不復当初的光滑,而是生出了许多细密的角质化突起,乍一看,便像是鸟类乍开的羽毛,但实则每一根都坚硬如钢。 利奥攀著尼斯脖颈上的骨刺,落到了龙背上。 此前,他尚能环抱住尼斯的脖颈,但现在已完全做不到了。 轰—— 狂风呼啸,两头龙,一前一后,衝上了云霄。 明明是后起飞的,但尼斯还是轻鬆超过了哈尔基翁,以一种近乎於垂直的方式,直接衝到了云层之上,她那黑色的鳞甲,在烈阳照耀下宛如火山中的黑曜石。 “尼斯,俯衝!” 利奥双手紧握著尼斯脊背上的骨刺,从指尖传来的血脉相连的联繫,使他感觉自己体內被点燃了一把烈焰。 “龙炎!” 伴隨著一声悠长龙吼。 尼斯的喉咙,颈部,一直蔓延到前胸,尽数化作一片璀璨的金色,仿佛她吞下了一颗耀眼的恆星。 正在光滑的冰面上,艰难跋涉的奥斯曼士兵们,只听一声龙吼传来,抬头看去,双目之中,尽数映照出一颗坠落的太阳。 还不待他们做出任何反应,便听轰的一声。 炽热的龙炎宛如神罚一般从天而降。 原本冻得很硬,甚至能容许千军万马在其上奔行的冰面,下一刻便被这道龙炎扫过,四分五裂开来。 上一秒被龙炎直接吞没,烧成焦炭的奥斯曼人,反倒成了幸运儿。 数不清的人,马,跌入冰冷的河水当中。 沉重的甲冑,厚实的皮裘,罩衣被冷水一浸,仿佛有无数只溺鬼抓住了他们的手脚,他们根本没有挣扎的余地,只能绝望地呼出了一连串的气泡,手舞足蹈扑腾著沉入了河底。 瓦拉几亚防线上,正在激烈交锋的双方,一时间纷纷停住了手头的动作。 “天父在上,这是...上帝之指,还是圣米迦勒的烈焰圣剑?” “一定是我们大公殿下回来了!” “不,不对,那头龙是黑的!” “我看清楚了,龙背上的人是利奥大人,绝不会有错!” 米克洛什在身前画了个十字,眼神中充满了震撼:“他居然是龙骑士,一个货真价实的真龙骑士!难怪他会將一头驯服的亚龙让予旁人;跟真龙比起来,一头亚龙又算得了什么?” 就在这时,相隔近千米的高空中,同样响起了一声龙吼,只是跟黑龙震耳欲聋,宛若雷霆般的咆哮,这一声龙吼便要显得尖细,嘶哑得多了。 那是哈尔基翁。 欧多齐婭坐在龙鞍上,一对黑色眸子里映照出下方的一片火海,她心中的震撼,却丝毫不比旁人来得更轻。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龙骑士!” “他甚至没有为自己装备一具龙鞍!” “哈尔基翁,我们也不能落后,追上去,向敌人后方的射手们喷吐毒烟!” 铜鳞亚龙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人性化的愕然,什么?我们要跟那一对真龙搭档比吗?別开玩笑了,我的小女主人! “服从命令,哈尔基翁!” 她大声呵斥著,哈尔基翁犹豫了下,只得无奈地俯衝了下去,只是原本看上去颇具压迫感的俯衝,此时在那黑龙的衬托之下,就要显得颇为笨重了。 “哈尔基翁,毒烟!” 呼啸的墨绿色毒烟,从铜鳞亚龙的口中喷涌而出。 一时间,对岸奥斯曼人的阵营里,人仰马翻。 正在阅读:第73章 利奥的龙骑士首战,最新章节尽在。 第135章 马哈茂德的屠龙野望 “原来,这才是他的倚仗!” 看著天空中,大展神威的黑龙,伊斯特万心中却並未感觉到有多震撼,反倒有种释然感。 他低声呢喃道:“今日一仗过后,他在基督世界的声威,怕是要直抵马加什陛下的父亲,白骑士亚诺什了。” 但他心底不禁又萌生出一丝忧虑来。 真到了那时,国王陛下还能驯服得了这匹烈马吗? 適逢哈尔基翁的第二声龙吼传来。 伊斯特万神情一震,摒弃了心中的一切杂念,纵马来到了阵前,大吼道:“利奥大人曾告知我,要以第二声龙吼声为进攻的號角,如今奥斯曼人的后路已绝,军心动盪,正是我们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 他取下骑乘马上的备用骑枪,將其高举起来,方旗上的渡鸦在寒风中振翅欲飞。 “各旗队隨我衝锋!” “踩碎他们!” “吼!” 黑军们齐声吶喊回应著。 马蹄声轰若雷霆,身上尚且残存著上一场战役所沾染的鲜血的黑甲骑兵们,有如排山倒海之势,杀向后路已被截断,留在了多瑙河北岸的敌军。 这第二声龙吼,仿佛真的成了战场上,所有基督联军的號角声。 藏匿於对岸的,弗拉德麾下的精锐骑兵们,以血魔军团清剿了奥斯曼人的耳目,花费了大量的时间进行迂迴包抄,终於是来到了敌人防御最薄弱的后背。 弗拉德的亲卫统领“斯特凡·巴萨拉布”,他抬头看著天空中那条盘旋著的黑鳞巨龙,炽热黏稠,仿佛从火山口中迸发出的熔岩般的龙炎,不断在河面上呼啸而过。 所过之处,冰面崩塌,人马俱焚,迸溅的黏稠火苗落到人身上,便会以极快的速度爆燃成一座火炬。 看著这一幕,仿佛连他那早已死寂的吸血鬼之心都重新焕发了热力。 他拔出鞘中的弯刀,声嘶力竭地大喊道:“所有达契亚罗马人的后裔啊,所有信仰上帝的圣战士啊,拿出你们的武器,杀光你们面前所有试图征服,奴役我们的奥斯曼人,让他们的罪恶之血,染红整条多瑙河!” 鏗—— 铁刃出鞘,瓦拉几亚人以中央的重骑兵为锋矢,轻骑兵为两翼,排成鬆散的阵型,齐声高喊著“哈利路亚”,直衝奥斯曼人沿多瑙河修建的军营。 每一名带队衝锋的,都是弗拉德麾下罕有的上层吸血鬼,它们即使不变身,那副近乎不死的身躯,依旧能使他们比肩奥斯曼人最顶尖的西帕希將领。 同时,他们身后的每一名骑兵,身上都縈绕著血色的光辉,这些最精锐的瓦拉几亚骑兵们,在战前都饮下了弗拉德三世稀释过后的源血。 这点源血不足以使他们蜕变为吸血鬼,哪怕是最低等的血魔。 却也能发挥出堪比利奥亲手炼製的公鸡药剂的效果,能在短期內,爆发性提高他们的战斗力。 伊斯特万率领的黑军骑兵,天空中翱翔的两头魔龙,斯特凡带领的瓦拉几亚骑兵们,仿佛三把匕首,同时扎在了奥斯曼大军这条巨蟒的头颅,胸腹,还有尾部! ... 奥斯曼营地里。 头戴一顶包裹著红色缠头巾的鎏金铁盔,锁甲之外裹著件深红色绸缎的大维齐尔——马哈茂德帕夏,此时的脸色已如那些射石炮上的铜锈一般。 他们输了。 当这头计划之外的魔龙將多瑙河上的冰面摧毁以后,这场仗,便败局已定。 没人能料到匈牙利的马加什,还有这个利奥居然藏得这么深——那可是一头龙!不是什么小猫小狗,它平时即便藏在深山老林里,难道就不会外出狩猎了吗? 马哈茂德帕夏想破头也不明白,这个名叫利奥的匈牙利將军,究竟是怎么做到悄无声息地成为一名龙骑士的! 他本以为当身处小亚细亚战场,刚刚征服了卡拉曼酋邦,正准备筹备征討特拉比松的穆罕默德二世决定参战以后,这场战爭便已经失去了所有悬念,谁曾想兵力占据了绝对优势的己方,竟会迎来如此一场耻辱大败。 他看著身边一张张面色死灰的將领们,握住腰间佩剑的手都在颤抖——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向苏丹陛下交代。 在外人看来,他是眾帕夏之帕夏,奥斯曼帝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所统治的鲁米利亚地域辽阔,人口繁多,还要胜过许多欧洲王国,堪称是权势滔天。 但谁又知道他在这个位置上是何等的如履薄冰? 歷任奥斯曼的大维齐尔们,能得享善终的还不足一半。 能制定出“弒亲继承法”的穆罕默德二世,也绝非是个宽厚仁慈的君主,他绝不会容忍自己的失败。 同时,朝中“底万”里的那些此前饱受打压的突厥旧贵族们,也绝对会如金角湾中的群鯊一般一拥而上,对自己反攻倒算! 不,不对! 还有机会! 马哈茂德神情微变,后者对自己而言,似乎並不是一件坏事。 相反,越是这些突厥旧贵族们在朝中攻訐自己,苏丹陛下便越是不可能將自己丟官解职,他很清楚,自家效命的这位君主绝不是个喜欢妥协的人。 他在第二次继位之初,便一直在打压那些突厥系的旧贵族们,扶持希腊人,塞尔维亚人等诸多改信皈依的巴尔干贵族与之抗衡。 但前提是,自己必须要將功补过!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中仍在逞凶,不断屠杀著己方士兵们的黑龙,眼神却仿佛是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这头龙,显然就是自己將功补过的最好机会。 只要能杀死匈牙利人的这头看起来应该正值青年期,未来势必会成为奥斯曼帝国西进道路上的绊脚石的魔龙,哪怕付出 1万条、2万条西帕希骑兵的性命,也是值得的。 至於那些阿金吉、加齐,还有基督徒的僕从军们,他们的性命,马哈茂德帕夏压根就没有考虑在其中,只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数字罢了。 他下令道:“让易卜拉欣大师来见我。” 易卜拉欣·哈菲兹大师,原名哈基姆·毛拉,出自苏菲派诸教团中的一支,一直在钻研巨龙这种神秘非凡的古老生命。 此前曾因试图近距离接触苏丹陛下的巨龙被捕入狱,被他机缘巧合救了下来,一直隱姓埋名,於他麾下以一名“炼金术士”的名义效命。 但实际上,只有他知道,这位易卜拉欣大师,仍旧孜孜不倦地搜集著所有有关巨龙的物品,並且製造出了许多专门用来屠龙的“炼金道具”。 对马哈茂德而言,易卜拉欣绝对是个危险分子。 因为谁都知道,当东方的那名韃靼苏丹,跛豪帖木儿的红龙老死以后,穆罕默德二世的三首巨龙便是这世上最为强大的巨龙,没有之一。 但马哈茂德发誓,他绝对没想过对穆罕默德二世不利! 因为他仅是出生於一个无甚根基的塞尔维亚小贵族家庭,所谓荣耀的“安格洛斯”之姓,也无法带给他任何臂助,作者“疯狂的石头怪”推荐阅读《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使用“人人书库”app,下载安装。他的所有权势全部依附於穆罕默德二世之手,根本没有扯旗造反的可能。 穆罕默德二世只需一语,便足以判定他的生死,一句话便可褫夺他的所有尊荣。 马哈茂德帕夏之所以收留易卜拉欣,便是为了这一刻。 只不过,此前他的假想敌是弗拉德三世的那头红龙,或是匈牙利新君的白龙。 “大维齐尔,你找我?” 匆匆赶来的易卜拉欣,是个裹著条脏兮兮袍子,蓄著杂乱鬍鬚的中年男人,他的身上带著一股浓郁的腐臭味,想来仍旧是在整天跟那些搜集来的古老龙尸泡在一块的缘故。 他来了以后,双眼便直勾勾盯上了天空中翱翔的黑龙,一眨不眨。 “真信在上,它简直太美了!” 易卜拉欣仿佛根本没看到河面上漂浮起来的尸骸,也没看到那些在龙炎之下仓惶逃跑,发出绝望哭喊声的奥斯曼士兵们,脸上带著一股令眾人恶寒的狂热。 一旁的马哈茂德帕夏提拔起来的一名希腊裔將领,低声劝諫道:“大维齐尔,我们该撤退了,瓦拉几亚人的骑兵就快杀过来了。” 马哈茂德对此却是充耳未闻,他紧盯著易卜拉欣,眼神中闪著孤注一掷的凶光:“易卜拉欣大师,告诉我,它的弱点是什么?” “龙骑士的弱点是什么?” 易卜拉欣有些怔怔出神,闻言只是很敷衍地说道:“当然是龙背上的骑士了,难道还能是那连脱落下来的鳞片,都能缔造出一副顶级宝甲的巨龙吗?” 他搜集的龙尸,大多都已相当久远,要么便是一些低等的亚种龙兽的遗骸。 但即便只是这种劣质龙尸身上的鳞片,依旧能打造出不输於顶尖大匠师所打造出的炼金甲冑。 马哈茂德帕夏压抑著心中的怒火: “听著,混帐东西,我问的是那头魔龙的弱点是什么!我要屠的是龙,而不仅仅只是杀死一名龙骑士,那意味著未来有朝一日,还会有下一个新的龙骑士骑上它,將龙炎喷吐到我的头顶!就像弗拉德三世继承了弗拉德二世的龙;马加什继承了他那死鬼老爹亚诺什的龙!” 易卜拉欣这才被马哈茂德拽回到了现实当中,他有些不甘心地抬头看了眼那头仿佛火焰精灵般的美丽巨龙,说道:“这头巨龙正处於青年期,鳞甲还谈不上是坚不可摧。但它飞得太高,也太快了,即便在真龙当中也是速度最敏捷的那一类。我觉得,还是另一头龙更好对付些!” 他指向远处,正对奥斯曼人的溃军喷吐著毒烟的铜鳞巨龙。 马哈茂德勃然大怒,他拔出鞘中的镶嵌著宝石的大马士革直剑,抵住了易卜拉欣的喉咙:“还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我要杀的是真龙,不是一头亚龙!” 易卜拉欣神色淡然地抬起两根手指,挪开了马哈茂德指来的利刃,仿佛根本不担心暴怒的大维齐尔会对自己动手。 “既然它速度快,我们便只能以量取胜了;在我的营帐里,有一批铭刻著炼金铭文的投矛,挑选勇武之士手执此矛,趁著那头黑龙俯衝之时將其射杀,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仅仅就是这些?” 马哈茂德不敢置信道。 他麾下精锐们装备的炼金道具也不在少数,可方才那黑龙俯衝,喷吐龙炎之时,就没有一支箭矢,一把投矛,一柄飞斧能够触碰到它。 那畜生太灵活了! 易卜拉欣说的没错,相比较之下,那头亚种龙的確是个更好下手的目標,可杀死那畜生除了打草惊蛇,使那头黑龙更加谨慎,对自己而言还有什么用处? “你应该把『仅仅』两个字去掉;我特製的投矛,绝对会使你大吃一惊的!” 易卜拉欣狡黠一笑。 隨著命令下达,很快,马哈茂德的亲信们,便扛著一捆刻录著繁复铭文的投矛赶了回来——这些炼金道具明显档次不低,铭文数目眾多,縈绕著一层淡蓝色的光晕,即便拋开“屠龙专家”这一身份,易卜拉欣依旧是顶尖的炼金术士,经由他手打造出来的炼金武器,几乎武装了马哈茂德帕夏的整支卫队。 这样一个人物,价值简直比与他等重的黄金,不!哪怕是与他等体型的黄金都无法与他相比。 “让你麾下那些修行风属呼吸法的战士们准备吧。” 易卜拉欣说道。 身后,瓦拉几亚骑兵的喊杀声,几乎已经近在咫尺。 马哈茂德却依旧坚定地下达了命令。 这些亲卫们纷纷拿起投矛,將体內的风属灵性灌注到了投矛当中,一时间,他们的神情都是微变,明显感受到了这些炼金道具的不凡。 “不要打草惊蛇,等匈牙利人的魔龙俯衝时,再发起攻击!” 马哈茂德告诫著麾下的亲卫,但他苦等许久,也不见头顶的魔龙靠近,仅是翱翔在半空中,时不时对岸边的营地喷出一道短促的龙炎。 “所有人上马,我们不能在这儿坐等著那头黑龙过来,我们要追上去!” 马哈茂德再度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策。 亲卫们只觉自家大维齐尔简直是疯了,但他们的身家性命,早就繫於其一人之上,若是大维齐尔倒台,他们的结局也绝不会强到哪儿去,只能纷纷听令行事。 ... 利奥驾驭著尼斯,与天空中的哈尔基翁打了个照面。 尼斯主动放缓了速度,双龙並肩而行,利奥扭头看去,正对上欧多齐婭惊讶的眼神。 这头铜鳞亚龙,方才也对敌人发起了一次俯衝攻击,它的毒烟因为发散性更强,需要更近距离的喷吐才能起到最大的杀伤力,否则尚在半空当中,就要被消耗掉不少。 但这对於一头剪尾龙而言,还是太危险了。 它的鳞甲,可绝没有真龙的那般坚固。 虽说也能抵挡住绝大多数的普通武器,但若换做是炼金道具呢?它的灵活性,欧多齐婭身为龙骑士的经验,也不足以支撑它完成尼斯这般仿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高难度规避动作。 “多西婭,我们胜局已定,用不著再冒险了!” 他大声警告著。 “我知道啦!” 欧多齐婭向他挥了挥手,可对於利奥的警告,也並未太过放在心上,当一个人以战士的身份踏足战场之时,便该有何时都会赴死的觉悟。 难道她不骑哈尔基翁,而是以一名普通骑士的身份作战,就能免除危险吗? 便是国王,都可能在衝锋路上,因为一颗马蹄钉倒地身亡。 但此时,哈尔基翁的毒腺之內,毒液已全部被榨乾,再要发起攻击,就只能降落下去,用爪牙去攻击敌人了。 趁著两头巨龙几乎並肩飞行之际,她叮嘱道:“那我先回去了,利奥,不仅是我,你也该小心一些。歷来溺死者,都是擅长游泳的人。” 利奥忍俊不禁道:“还教训上我了?” 尼斯猛一振翅,很快便超越了哈尔基翁,调转了航向,朝著奥斯曼人仍在负隅顽抗的敌人飞去。 第136章身陷重围 利奥此时,正借著尼斯的视觉,俯瞰著地面。 跟龙骑士同行们不一样的是,他与尼斯之间,不仅仅是缔结了一条纽带,更有血脉之间的联繫。 虽说这份龙血对他目前所起的效果,似乎还並不显著,无非就是体力,耐力,精神力等全方位增强。可说到底,也没能將他变成一头头上长犄角,背后长尾巴的小龙人。 这时,他敏锐注意到了从奥斯曼人的营地当中,跑出了一支特殊的队伍。 这支队伍的护卫眾多,而且装备相当精良,明显有別於普通西帕希,他们还簇拥著一名衣著华丽,裹著红色头巾的中年男人。 “红色头巾?” 利奥知晓,在奥斯曼人的作战序列当中,绝大多数人都是戴“白色”或是“绿色”头巾的;红色头巾仅有什叶派或是苏菲派的一些异端团体会佩戴。 但除了这些以外,还有两个特例。 那就是东方来的加齐,或是奥斯曼苏丹的耶尼切里禁卫军。 但这个中年男人显然地位非凡,绝不会是普通的加齐,所以,他便只能是后者了。 可奥斯曼的耶尼切里,明明就没有参加这场战斗。 念及於此,答案也便呼之欲出了。 “那个人就是敌人的统帅,出身於耶尼切里的马哈茂德?” 利奥心头一震,马哈茂德绝非一个纯靠穆罕默德二世的青睞,得以躥升高位的幸进之辈。 他就像一个更成熟,也更有手段的“吉多斯·巴列奥略”,出身更低微,才能却更卓越。 他以铁血手段残酷镇压了巴尔干各地东正教民眾的叛乱,又以怀柔之策保障其持守旧信仰的权利。 恩威並施之下,巴尔干彻底成为奥斯曼稳固的大后方,源源不断为穆罕默德二世征伐卡拉曼人、白羊王朝与特拉比松输送著財力与物力。 此外,他还坚定在奥斯曼的巴尔干领地上,推行著“蒂玛尔制度”,不断將一个个原本只能靠扶持代理人,间接统治的“附庸国”和“附庸势力”整合为桑贾克。 他或许没有为奥斯曼帝国开疆拓土多少,但奥斯曼能有今日之盛况,他绝对功不可没。 这样的人物,可绝不能放他跑了。 “来了条大鱼!” 利奥的传音隱隱有些兴奋:“尼斯,你还剩下多少龙炎的余量?” 尼斯回復道:“如果省著点用的话,还能吐三次口水。” 尼斯所谓的吐口水,不是最初对著冰面上喷射出的那种柱状龙炎,而是那种仿佛熔岩团的团状龙炎。 威力更小,消耗也更少。 “那就来!” 利奥將目標传递给尼斯,又告诫道:“但你记得小心一些,我怀疑奥斯曼人这么大摇大摆地撤离,是藏有什么阴谋诡计!” 他想起了前世记忆里,割袍断须的那位东方军事家。 面对瓦拉几亚人的包夹,这才是最理智的选择,当然,那个所谓的马哈茂德也可能是假的。 “我知道了!” 隨著尼斯朝马哈茂德一行人飞去,她的口中喷吐出一团龙火,轰得一声便在地面上炸开。 但那些奥斯曼人的反应极快,几乎是在龙炎喷出的一瞬间,便极速转向,朝著林地间跑去了。 只有两个倒霉蛋躲避不及,被迸溅的龙炎碎屑轰在了身上,直接坠马而亡国。 “尼斯,我们得再靠近一些。” 尼斯毫不犹豫,朝著地面俯衝而下。 但就在她即將喷吐出第二口龙火时,隱藏在林地间的,竟驀然站出了十余名高举著炼金投矛的奥斯曼士兵,他们齐声怒吼著,投出了手中的长枪! 利奥神情微变:“果然是陷阱,但就凭这些东西,也想屠龙?” “尼斯,躲开!” 与利奥心意相通的尼斯,第一时间便做出了高难度的规避动作。 她的双翼疯狂振动,原本俯衝而下的姿態竟又直接拔高而起,朝空中飞去。 但下一刻,利奥便惊讶地发现,这些本该落空的炼金投矛,竟是在半空中硬生生来了个大转向,重新朝著尼斯刺来! “什么鬼东西?” ... 对,就是这样,感受到龙的气息,从而吸附上去。 易卜拉欣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他製造的这些屠龙宝具,虽然冠以“屠龙”之名,但实际上他还从未使用这些武器杀死过任何一头真龙。 可事实证明,他的思路是对的! “魔龙,就像是一个由火焰灵性组成的聚合体,只要它还活著,就会自发吸纳附近所有的火焰灵性!” “这些投矛外面铭刻的铭文,只有一小部分是风属性的,其余所有铭文存在的意义便是封印住其中容纳的火属灵性。” “只要这些投矛靠近那头魔龙,便会自发被吸附过去!” 易卜拉欣兴奋地对身边真正的马哈茂德说道:“可惜,这些投矛的威力还是有所欠缺,下次应该专门製作一座蝎子弩,发射出更大,更粗的弩炮!” 马哈茂德帕夏紧盯著天空中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惊喜。 成了,这个异想天开的计划竟真的要成了! 那魔龙任凭再如何敏捷,此时被这几乎是四面八方袭来的投矛,也是追的无路可逃了! 只要杀死这头魔龙,他此战的罪责就能全部撇清,他依旧是奥斯曼帝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昔日自己只能仰望的那些希腊贵族们,想要携著礼物拜访自己,都要去討好自己的僮僕。 但就在此时,他们惊讶地发现,天空中的黑色魔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仅是一颗渺小的黑斑。 原本被吸引而去的炼金长枪,也逐渐失去了动力,朝著地面砸落。 这颗黑斑迅速放大著——它在极速降落,离得近了,人们才能看出,这赫然是一头身高超过三米,头顶生有一根红色独角,淡红色的皮肤包裹著夸张的肌肉,背部生有一对宽阔蝠翼的怪物! 这一刻,便轮到正在带兵衝杀的斯特凡感到震撼了。 “好浓郁的血腥味!” “那是...一只素未谋面的上层吸血鬼?” “可大公殿下不是明令过,除非是他亲自下达命令,否则即便是被奥斯曼人砍杀,也绝不允许私自於眾目睽睽之下显露出真身了吗?” “等等?天空中的魔龙呢?” 他只觉自己才一会儿功夫没关注天空中的两头魔龙,它们两个便都消失无踪了。 应该是撤回去了吧? 他没在关注魔龙的去向,而是看向这个鲁莽的族人——他该不会是发现敌人的首领,那个叫马哈茂德德傢伙了吧? ... 相较於斯特凡,始终紧盯著天上的马哈茂德帕夏,无疑要更加震撼。 一支支落空的投矛,落地时的清脆声响,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马哈茂德的脸上。 “你居然也是一头吸血鬼!” “该死,你的龙在哪呢?难道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你一手炮製出来的障眼法吗?” 马哈茂德帕夏都快疯魔了,上一秒,他还仿佛升上了天堂,下一秒便又从天堂中直坠入尘埃里,这种强烈的反差,气得他差点吐出血来。 吸血鬼缓缓拍打著双翼,停住了急剧坠落的身躯,它的脸上已看不清人类时的相貌,一对猩红的眸子里盛著刺骨的杀意。 一只小黑猫伏在它的怀里,熔金色的眸子一眨一眨地,有些忧虑的心声传递过来:“利奥,你还能变回来吗?” “当然。这只是魔药的效果,能够暂时赋予我吸血鬼的力量。” 黑猫长出了口气。 “你能解决掉他们吗?” “嗯。” 利奥微微点了下头,下一刻,他抬起手掌,对著惨烈的战场上猛然一抓,掌心中便赫然出现了一条猩红的长鞭,上面生满了荆棘般的尖锐骨刺。 “杀了这头怪物!” 马哈茂德咬牙切齿地下达了命令,隨即头也不回地骑上了战马,带著几个最亲信的卫兵朝南方跑去了。 临走时,他还不忘揪住了这个易卜拉欣这个脏兮兮老头的衣领,將他拖到了马背上。 剩下的亲卫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便咆哮著冲了上来。 他们都是马哈茂德帕夏花费重金,从希腊贵族子弟当中,培养出来的精英,每一个的实力都是非同一般,他们合力,便是如医院骑士团的“皮埃尔分团长”这等高手,都要饮恨。 弗拉德三世麾下的那些上层吸血鬼们,也罕有能在他们围攻之下保全住性命的。 但利奥却不一样。 这瓶吸血鬼魔药素材的来源,是久尔久的港督,当日他需要依靠“欺诈”和“偷袭”方能將其杀死,此时,他即便不服用魔药,都能轻鬆战而胜之。 魔药增加的力量,更是於他本体实力之上叠加的。 他甚至没有看这些围攻自己的亲卫们,而是目光微抬,看向那骑在马背上,头也不回逃离的马哈茂德帕夏。 “你跑不了的。” 第137章 烈焰魔剑 亲卫们將吸血鬼团团包围在了其中。 如果將基督世界的骑士们,划分出一个明確的境界,能凝聚属性化的灵性,將其附著於武器之上便算是进入到了正式骑士的门槛,属於小镇级的高手了。 奥斯曼人许多徵调来的西帕希骑兵们,都还没这种境界。 整个布拉伊拉镇也就雅洛米查,米尔恰和拉杜,处於这种正式骑士的水准;哦对,还得算上那位死於吸血鬼莱赫之手的康斯坦丁老爷。 而在“將灵性附著於武器”之上的境界,利奥將其称之为“灵性外显”,此时的骑士,已不再拘泥於只能將灵性附著於武器上,而是能对自身產生全方位的加持。 当然,这一境界也很宽泛,上到利奥,勃艮第的查理这种,披上重甲能在千军万马当中廝杀个来回的猛人,也有只能沦为背景板的“千军万马”当中的一员。 但这些由马哈茂德不惜代价,重金打造的亲卫们,显然都是在这一境界中,也属於高手的那类。 轰—— 三名亲卫手掌抚过手中利刃,火焰灵性与剑刃上的特殊铭文起了反应,顿时將这些炼金武器化作了一把把燃烧著的烈焰长剑。 另有数名亲卫拉弓搭箭,箭矢上縈绕著淡蓝色的气流。 余下的,身披重甲的亲卫们尽数来到了队伍最前,他们擎起手中的盾牌,肩並肩靠在了一起,竟赫然形成了一面土黄色的光幕,將利奥封困在了其中。 利奥此时,终於是收回了看向马哈茂德帕夏的视线,看著那些明显是希腊人相貌,如今却作了一副异教徒打扮的亲卫们,他轻嘆了口气。 却不是在惋惜这些“希人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希人”的希腊同胞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而是有些后怕於尼斯初登战场,竟就差点交待掉了。 若非他应变得当,提醒尼斯恢復猫形態躲过了敌人宛如附骨之疽的投矛,以尼斯现如今的鳞甲坚固程度,绝对是难以倖免。 隨著一声錚鸣。 利奥手中的鲜血长鞭驀然挥起,那些凸起如荆棘般的红色尖刺,带著宛如鬼嚎般的尖锐啸声狠狠轰在了土黄色的光幕之上。 这些修行有地属性,防御力惊人的亲卫们,即使是面对全副武装的披甲骑兵的衝锋,都难以撼动他们的身躯,此时却在利奥的一记鞭挞之下,齐刷刷向后退出了好几步。 锋矢仿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直接扎在了利奥的肩膀上。 这些精锐射手们,在战场上最適合狙杀那些全副武装的猛將,除非是利奥所穿的那种哥德式全身甲,他们的甲冑根本抵挡不住这样的狙杀。 这些锋矢也的確命中了利奥的身躯,但他却仿佛根本感受不到痛觉,只是微皱起眉低头看了一眼,便不再关注。 哪怕这些箭矢在命中以后,那呈螺旋状疯狂往里钻的气流,仍旧在宛如利刃般切割,扩大著他的伤口。 但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那些受损的伤口,飞速生出了一颗颗细小的肉芽,它们疯狂蠕动著,有如前世记忆中的拉链一般,迅速吻合在了一起,重建起了光滑的皮肤。 哪怕是上层吸血鬼,他的生命力也有些过於顽强了! 利奥也不是第一次变身为上层吸血鬼了,此前更是將血魔药剂当饮料喝,只是相较於在久尔久的那次,这一次的变身,利奥能够明显感觉到自己变得不一样了。 他很快就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是尼斯反哺给他的龙血。 此前大多时候这份真龙血脉只是被动地发挥著作用,比如赋予他更强悍的火焰抗性,大幅增加他伊格尼法印的强度,提高他的身体素质... 但现在,当他成了血液方面的专家——吸血鬼后,竟有种自己终於能调用起这股力量的直觉。 可他不管怎么尝试,终究感觉与那股力量还差了一张薄纸般的门槛——就好像前世记忆里,一个明明不兼容,但却卡了bug强行运转起来的程序。 他几次尝试不成,心底不由焦躁起来。 妖魔派猎魔人最大的缺憾,终究还是对他產生了些许影响,使他在这种情况下,本能变得更加暴躁易怒。 “巨龙,听我號令!” 愤怒的吸血鬼发出了一声咆哮,下一刻,那层薄纸终於被撕裂了开来。 仿佛无穷无尽般的力量从利奥的心臟之中,泵发至每一条血管当中。 利奥再度扬起手中的长鞭,上面猩红的光芒,驀然燃起一连串充满了不详气息的黑红色烈焰,这种烈焰的温度极高,带有龙炎的特性,但又迥异於真正的龙炎。 利奥不擅长鞭法,所以他很快就试著通过自己的意志,重塑了这把长鞭的形態,將其化作了一把从手掌心延伸出足有四米长的烈焰长剑。 確切来说,应该称呼其为“烈焰魔剑”! 因为除了巨龙代表著火属灵性极致的力量,这把火焰长剑之中更蕴含著吸血鬼大公自名为“血神”的魔鬼中得来的属於恶魔的力量。 黑红之火,照亮了每一个围攻他的亲卫们的面庞。 便连相隔千米开外的斯特凡,都忍不住为之侧目,在他的感知中,利奥此前分明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同族,但现在似乎又有些不一样了。 他思虑良久,才猛然惊觉。 这股力量,分明就是大公殿下的那头血龙所拥有的力量! “难道说,殿下又通过他的血龙,开发出了新的了不得的眷属?可即便再怎样想要试验新眷属的实力,也不该就这么在眾目睽睽之下...” 砰—— 利奥高举烈焰魔剑,一记朴实无华的竖劈,便带著阿尔卑斯山压顶的势头,狠狠砸在了土黄色的光幕之上。 一时间,那些原本肩並肩,如同山岳般岿然不动的马哈茂德亲卫们,便像是被一头俯衝而下的巨龙迎面撞上了一般,惨叫著倒飞了出去。 他们那道看似坚不可摧,便连射石炮都能抵挡的光幕,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破碎了开来,宛如一件易碎且廉价的陶器。 “这一剑就耗去了我一半的妖魔之力储备。” 利奥盘算著体內的消耗,很乾脆地取出了一瓶暴君血魔製造出的精品血魔药剂,也用不著仰头灌下,拔掉木塞,里面的液体便自发蒸腾,消失了。 以上层吸血鬼之躯,容纳血魔这种同源的力量,对他现在而言就跟呼吸空气一般轻鬆。 隨后,得到了“魔力”补充的吸血鬼,斩出了第二剑。 伴著刺耳的呼啸声,黑红色的利刃向著马哈茂德的亲卫们狠狠劈去,那些手持火剑的近卫们,便如被大海吞没的溪流,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 他们手中的炼金武器断开,身体连带著罩衣,胸甲,软甲,锁甲內衬,统统被拦腰切断,断截面一片焦黑,红黑色的火焰在这焦黑的血肉上灼烧著,很快便將他们的尸体吞没为了一片火炬。 那些躲藏在密林当中的射手们再也提不起反抗的勇气,纷纷转身便跑,风属呼吸法赋予了他们极快的速度,能使他们纵使在密林当中也能如鱼得水。 “怪物,你这个怪物!” 一名遭受重创,倒地不起的重甲亲卫,脸上写满了恐惧:“你这魔鬼的爪牙,弗拉德三世的走狗,主必惩罚你墮入无边地狱,永受折磨!” “你的主是哪个主?” 吸血鬼冷笑了声,指尖弹出了一颗红色尖刺,钉穿了这名重甲亲卫的脑门,自己则是砰得一声化作了无数只小蝙蝠,朝著密林深处飞去。 ... “该死的,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怪物!” 侥倖从吸血鬼之手逃出生天的米海尔,丝毫不敢有半点懈怠,他连回头观望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连宝贵的炼金弓箭都丟弃了,就为了能使自己跑得更快些。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便连身后传来的喊杀声,都仿佛隔了一整个世界般变得细不可闻了。 他终於软倒在了地上,胸膛有如铁匠铺的风箱般剧烈起伏著。 “这个怪物,根本就不是人类所能抵挡的,弗拉德三世手底下肯定还会有更多这样的怪物,从一开始,这场战爭就是一个错误!马哈茂德帕夏太鲁莽了!” 米海尔不知道马哈茂德能不能逃出生天,但他对此实在不抱有太大的期望。 一旦马哈茂德死去,他作为亲卫反倒活了下来,便连他的家族都要受到牵连! “不管怎样,总要去集合地点去看看。” 米海尔重新提起沉重的脚步,朝他们此前约定好的集结地点跑去——那里秘密豢养著十余匹良马,即便无法跟马哈茂德匯合,也能抢来一匹充当脚力。 风属性呼吸法赋予了他极快的速度,但地属性呼吸法才是以耐力著称的,他不可能就凭双腿,跑回到他的家乡——找不到马哈茂德,他更不敢返回到奥斯曼的军中。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左右。 他隱约能够听到前方传来了一阵细微的交谈声,抬眼一看,便发现集结地的一处破败小农庄里,马哈茂德帕夏竟跟易卜拉欣两人正伏在原本给马匹准备的水槽当中大口灌著水。 他心中大喜,赶忙跳出来道:“帕夏,是我!” “米海尔?” 马哈茂德被这突然窜出来的人影嚇了一跳,他此时只穿了件灰扑扑的外袍,除了断后的,原本跟在身边的亲卫们也全都跑散了。 说来也不知是他们运气好,还是两人都换了套破衣烂衫的缘故,原本追在他们身后的瓦拉几亚骑兵们,没多久就放弃了。 “怎么只有你跟上来了,其他人呢?” “他们都死了...” 米海尔缓了口气,带著哭腔简单讲述了一番此前所看到的经歷。 马哈茂德帕夏心中一震,脸上却也不敢表露,赶忙催促道:“邪魔逞凶一时,但绝不可久持,迟早有一天,我们会为他们这些信仰坚贞的勇士们报仇雪恨的。但当下,咱们得抓紧时间,儘快撤离。” “恐怕你们是没机会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驀然在米海尔的背后响起。 米海尔被这熟悉的声音嚇得浑身剧颤,连滚带爬地往前躥出了十几步,才猛然转过身去,四下搜索著那道在他眼中无异於魔鬼般的人物。 但他的身后根本就空无一人。 “是它,就是它!那头怪物的声音,你们都听到了吗?” 米海尔的声音在颤抖,他希望是自己幻听了。 但没人回应他的疑惑。 米海尔转头看去,马哈茂德帕夏和易卜拉欣正宛如见鬼一般盯著他,或者说,是他的后背。 米海尔神情一变,伸手向后摸去,竟赫然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物事——一只体表呈现出红黑色的吸血蝙蝠。 他惊恐地甩著手將那只蝙蝠摔倒了地上,狠狠將其踩碎。 但密林间,此时正有数不清的蝙蝠吱吱声传来,並且越来越近! 轰! 数以百计的蝙蝠群从密林间飞出,匯聚於三人面前的空地上,重新组成了那足有三米多高的吸血鬼之躯。 他抬手间,红黑之火再度熊熊烧起,从中,一把烈焰魔剑缓缓浮现:“想好你的遗言了吗?安格洛斯家的叛徒。” 马哈茂德的眼眸急转,手指下意识搭在剑柄上,但很快便又鬆开。 他在战斗上的天赋也还算过得去,不然当初也不能在耶尼切里当中脱颖而出,被选入埃迪尔內的宫廷,担任起苏丹亲卫这样的重任。 可时过境迁,身居高位的马哈茂德,早已忘记了该如何战斗了。 这或许也是希腊贵族们的通病,他们在威尼斯人,保加利亚人,拉丁贵族,以及后来重新归来的巴列奥略王朝之间纵横捭闔,习惯了用金钱、联姻、权术的手段谋利,即便一时间重拾回先祖们的武德,也会很快將其弃之如敝履。 很显然,如米海尔所言,这头怪物能轻鬆杀死自己那么多的亲卫,纵使自己仍旧保留著曾经非凡的武艺,现在也绝无可能能胜过他了。 所以他很乾脆地放弃了抵抗,摆出了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你是那个匈牙利人的首领对吗?你想要什么?金钱?財富?摆脱吸血鬼诅咒的方法?弗拉德三世还有马加什所能给你的,我同样也能给你。” 利奥的脸上忍不住流露出了些许戏謔的笑容来:“你现在只是一头丧家之犬,又能拿出什么来换取你的性命?” “我有钱!” 他很乾脆地说道:“就在这座废弃农庄的地下,我派人埋了整整两个大箱子的金幣,里面足有一万枚成色极佳的威尼斯杜卡特。” “看来,你对这次战爭的態度不太乐观啊。” 利奥忍俊不禁道:“明明你们的人数更多,还有穆罕默德二世带领小亚细亚的军队亲自登陆助阵,你居然还会提前为自己准备好一条后路?” 马哈茂德自信说道:“只不过是为防万一而已。怎样,这笔钱,足够表达我的诚意了吧?只要我能回到宫廷里,我还会私底下派人通过威尼斯人的银行,转交给你三万枚杜卡特金幣。” 利奥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又看向马哈茂德身边的易卜拉欣:“那他呢?” “他不过就是个马夫!” 利奥冷笑道:“如果只是一个马夫,你会在这种时候,都不忘带著他一块逃跑吗?” 马哈茂德咬了咬牙:“他的话,我可以在回去以后,再转交给你五千枚杜卡特!” “不行,至少一万枚。” “可以!” 反正都是空头支票,马哈茂德也便很隨意地应下了,他眼下就这么点筹码,可不敢跟这头怪物討价还价。 然而,隨著利奥脸上的笑容消失,马哈茂德才猛然惊觉失言,他赶忙语速极快地辩解道:“我是真心想给你这笔钱,我以上主的名义发誓!以安格洛斯家族的名义发誓!易卜拉欣绝不是一个马夫那么简单,他是个炼金术士,他值一万枚金幣,所以我才会答应!” 鏗—— 一颗满脸惊慌的头颅,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一圈。 利奥打了个响指,红黑色的火焰瞬间便將一旁试图逃跑的米海尔燃成了一座火炬,他看著仅剩下的那名所谓的炼金术士,开口道:“现在就剩下你自己了,你最好祈祷自己真是一名炼金术师。” 第138章 功成身退 易卜拉欣看著对面的吸血鬼,脸上竟没有流露出多少恐惧的情绪,反倒有种淡淡的兴奋感。 “不愧是传说中的上层吸血鬼,思路清晰,富有智慧,跟那些中低等魔物们比起来,你们简直不像是一个种族的。对,没错,你们本来就不是一个族群的。” “在我看来,上层吸血鬼应该被划分为人类的一个分支,就像你们鲁姆人,小亚细亚的突厥人,东方的波斯人,还有那些肤色黝黑,头髮捲曲的赞吉人。” 易卜拉欣口中的“赞吉人”与昔日曾统治敘利亚的赞吉王朝无关,只是发音相仿,指的是此时异教徒世界里对於撒哈拉以南黑人聚居区的统称。 此时的异教徒世界,对黑非洲也並不陌生。 东非的摩加迪沙,基尔瓦沿岸,数百年前便有阿拉伯与波斯商人在此定居,建起了一座座商贸城邦,掌控著东非的黄金,象牙和奴隶贸易。 其中黑奴尤其是受这些异教徒世界的王公贵族们青睞,精挑细选的上品被广泛运用於宫廷宦官,家僕,护卫,残次品也能送到矿山,种植园中劳作。 利奥皱起眉,看这傢伙的表现,倒的確是有几分“搞研究把脑袋搞坏了的科研人员”的模样。 “是我方才所说的话不够清晰吗?还是你对自己的处境仍旧没有足够的认知?” 易卜拉欣摊开手:“我又不是你们鲁姆人常食用的短鼻象,当然能理解你所说的话,可我现在身无长物,给不了你任何东西。” 他口中的鲁姆人,就相当於萨拉森人口中的“法兰克人”,实际上是对所有基督徒的统称,不单单仅限於罗马人。 “你真是炼金术士?” 易卜拉欣“哈”了一声,自信道:“如假包换,那些特製的屠龙矛就是我亲手製作出来的,我很好奇,你的龙到底是怎么躲开的?还是说,它只是一头没有实体的灵性造物,法术一解除,便能消失无踪了?” 利奥皱眉道:“你不知道,自己知道的越多,距离死亡就越近吗?” 易卜拉欣有些惊讶道:“难道我今天还有活路可走吗?” “有。” 利奥重重点了点头:“为谁干活不是干呢?加入我的麾下,我就饶恕你的性命。” 易卜拉欣有些迟疑道:“我可不会背弃我的信仰。” 利奥倒是没想到这种人的信仰还挺坚贞,但他还是耐住性子说道:“用不著你改信皈依,你只需为我打造炼金道具,並且將你的这份技艺教授给我就够了。” “我得提前说好,炼金术可不是一门易於掌握,或是只需稍微分配些许精力,就能將其精通的学问;许多天赋不佳的人,即使学了一辈子,也只能做一个学徒。” “学不会我不怪你。” 利奥还剩下最后一个生活职业的空槽。 就魔药大师的表现来看,生活职业绝非是鸡肋,用得妥当的话,甚至能发挥出不逊於战斗职业的效果。 但弊端就是,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利奥最欠缺的便是这一点,他现在还有一份白色品质的铁匠学徒等待著他花时间钻研,晋升呢。 而炼金术士,显然属於那种起步就是蓝色,甚至是紫色的高品质职业,能节省他大量的时间。 只不过这一职业跟铁匠,魔药大师都有重合之处,仅剩下最后一个职业空槽的情况下,他也仅仅是將这份“炼金术士”的职业,当作是备选方案。 易卜拉欣不再犹豫,果断应下:“只是这样的话,我没问题;但我加入你麾下以后,能不能让我研究研究你还有你的龙?” 利奥很乾脆地拒绝道:“不行。” 他解除了变身,重新化作了人形。 眼见易卜拉欣一脸好奇地盯著未穿衣服的自己,利奥赶忙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了一件外衣给自己套上了。 “你还有空间系的道具!” 易卜拉欣满脸意外,便是萨落尼卡,康斯坦丁尼耶,布尔萨等大城市的炼金行会里,都没听说过还有人能够製作出这种类型的道具。 世上现存的几乎所有空间系道具,都是前人所遗留下来的。 有些空间系道具的来歷,甚至能够追溯到数千年前的旧神时代。 只有寥寥几个炼金大师,据说还掌握著打造空间系道具的技法,但易卜拉欣对此深感怀疑,因为时代已经变了,许多昔日遍地都是的炼金材料,现在都已经绝跡了。 利奥显然没有给他解惑的意思,催促道:“废话少说,马哈茂德所说的,在此地藏匿的黄金在哪?” 易卜拉欣两手一摊:“这种事,您觉得以马哈茂德帕夏的性格,会告诉我吗?当然,即便他告诉我了,我也不会放在心上。” “那就算了。” 利奥没太在意此事,总共就巴掌大的地方,想要找出两箱子金幣可算不上什么难事。 ... 很快,利奥便挖出了两箱子金幣,將它们收纳进了储物空间里。 一万枚金幣,哪怕对国王而言都是一笔不菲的收入,马哈茂德出于谨慎藏下的这笔財富,倒成了利奥的意外之喜。 他跟易卜拉欣骑上战马,朝著北方疾驰而去。 昔日整个鲁米利亚地区的总督,奥斯曼帝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马哈茂德,就此彻底失去了行踪,连尸体都找不到了。 利奥也没有將这份功劳公之於眾的想法,杀死马哈茂德的確是大功一件,足以使一个平平无奇的骑士,一跃成为整个基督世界的风云人物。 但利奥仅凭龙骑士这个身份,还有今日所立下的功勋,便足以做到这一点了。 杀死马哈茂德的功绩对他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不拿也罢。 至於是否有人会將他同吸血鬼联繫到一块儿——利奥对此毫不担心,反正他又不是真的吸血鬼,大不了就去圣母升天大教堂里用圣辉洗个澡。 而且,他变身吸血鬼,杀死马哈茂德的亲卫队这一系列过程,主要是发生於多瑙河南岸,也就是奥斯曼人地界,目睹之人要么是奥斯曼人,要么便是瓦拉几亚人。 瓦拉几亚人的指控不足为虑,他们自己都还一裤襠黄泥呢;至於奥斯曼人这些异教徒的指控就更加可笑了。 ... 此时,多瑙河北岸的战事已经基本上结束了。 登陆上岸的奥斯曼人,本就因为魔龙横空,切断了他们的后路而惊惧交加,又被突如其来的黑军骑兵们一阵衝杀,很快便被清剿一空。 至於冰面上的那些奥斯曼人,大多不是葬身於龙炎之下,便是溺亡於冰河之中;也有少数人侥倖逃回了南岸,可刚一登陆,迎接他们的便是瓦拉几亚骑兵们的屠刀。 至此,此战的结果已定。 纵使是穆罕默德二世现在就骑著他的三首魔龙奔赴战场,他也最多只能泄愤一番,烧毁一两座城镇,便要灰溜溜离去——单靠一头龙,可征服不了一个国家。 “利奥和尼斯怎么还没回来!” 欧多齐婭有些焦急地站在岸边来回张望著,可乐小说,追更,从未如此畅快。她看著趴在地上像条死狗般喘著粗气的哈尔基翁,有些气恼道:“每逢关键时刻你就撂挑子,你就不能爭点气吗?” 哈尔基翁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硕大的鼻孔中喷出了两道带著硫磺味的白烟。 笑话。 你也不看看我办了多少事?驮著你来回飞了多少趟,还榨乾了毒腺里最后一滴毒液! 我的小女主人,我就是一头平平无奇的亚龙,即使你同我缔结了真龙位格的契约,也不能拿我当真龙使唤啊。 哈尔基翁的心底不仅不愧疚,反倒很是理直气壮。 身后,突然传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不论是黑军骑兵,还是瓦拉几亚人,都在振臂欢呼著同一个名字。 “龙骑士利奥!” 她有些惊喜地回头看去,就发现利奥正骑在一匹陌生的白马背上,怀里还抱著一只黑猫,快步朝这边跑来。 她飞一般跑了过去,在人们或揶揄,或羡慕的眼神中,搂住了利奥的脖子。 她带著哭腔说道:“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 “瞧,我告诫你的没错,即使是龙骑士,一个不小心还是有可能葬身於普通士兵的手中——所以你以后驾驭哈尔基翁作战,一定要更谨慎一些。” 利奥眼底带著笑意,轻轻拍了拍欧多齐婭背上的甲片。 欧多齐婭鬆开他,有些没好气道:“差点丟了性命的是你,还有...你的龙,又不是我。” 她抱起尼斯,在黑猫满脸牴触的表情下,硬是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摸索了遍她的身体,发现没有什么伤痕,才长出了一口气。 利奥回头做了个手势,示意士兵们赶紧打扫战场,他已经决定撤军了,此时瓦拉几亚的战事已经结束,他可不想在这里再久待下去。 利奥轻嘆道:“也不知道弗拉德三世能不能顶住。” 尼斯完全甦醒后,实力也就堪堪能抵得上弗拉德的红龙和马加什的白龙,要超过穆罕默德的三首魔龙还是一件遥遥无期的事。 不解决掉这个怪物,他的復国道路上,便始终横亘著一堵无法攀越的高墙。 “但愿吧。” 谈起那仿佛撒旦般的三首怪物,欧多齐婭眼底也闪过了一丝忧虑。 穆罕默德二世此前一直在对小亚细亚方向用兵,特拉比松就是横在他脚边的一颗绊脚石,隨时都会被捎带著一脚踢开。 她离开特拉比松,既是因为不愿履行她叔叔给她订立的婚约,也因为她实在看不到特拉比松的出路。 利奥看著那些正在收殮己方尸体的民夫和辅兵们,轻嘆道:“这一仗,咱们也死了不少人。” 其中多是那些民夫和辅兵,他们在己方防线即將被攻破之际,硬是顶上去,扛住了最关键的一段时间,等来了利奥的魔龙和黑军骑兵们的归来。 等到黑军骑兵们归来后,战斗就呈一面倒的状態了,也不会有什么伤亡。 若是马加什知晓了他仅付出了如此微乎其微的代价,便换来一场能够载入史册的大捷,甚至都会有些不敢置信。 只不过,黑军以外的瓦拉几亚人,损失就显得尤为惨重了,他们当中还有许多病號,士兵的精锐程度,也要明显逊色於奥斯曼人一筹。 “奥斯曼人的损失,是我们的十倍。虽然我们付出了这么多的牺牲,但一切都是值得的,奥斯曼人经此一败,怕是十年內都再提不起西进的勇气。” 利奥一时默然。 十年这个数字恐怕还是太过乐观了。 这场仗奥斯曼人的损失虽然惨重,称得上是伤筋动骨,但以奥斯曼的造血能力,最多也就五年时间,就足以捲土重来,甚至是发起一场规模更大的西征了。 “利奥你说,马加什陛下会不会趁著这个时机,果断挥师南下,收復一部分基督失地呢?” 利奥摇了摇头:“不解决掉奥斯曼人的魔龙,恐怕是没这份可能的。但我觉得,咱们这位国王陛下也绝不会趁著奥斯曼人无力北侵的这段时间,干坐著不办事,要么向西,要么向北,总会有一个目標的。” “你觉得他会如何酬谢你此次立下的功劳?” “不知道,想不出来,一座新的城堡?一个更显赫的官职?县伯爵?州总督?都有可能吧。” 利奥笑了笑,他其实不太担心马加什会因为忌惮自己,就无视掉他的功勋。他眼下的確是个龙骑士,但却是个没有根底的外来户,而非匈牙利的本土贵族,威胁不到马加什的王位。 只是他想要成为特兰西瓦尼亚副王那种封疆大吏,恐怕也是困难重重。 因为他是龙骑士,已具备了成为一个超级大权臣的资格。 总之,公开自己龙骑士的身份,既有利也有弊,但利肯定更大。 欧多齐婭轻哼道:“你立下这么大的功劳,整个基督世界都要传颂你的美名,他马加什要是就赏你个虚职,咱们乾脆就不跟著他干了。反正你现在作为龙骑士,欧洲诸王哪个都要求著你成为他的封臣,我就不信马加什连这点容人的器量都没有。” “不说这些了,今天这一仗,咱们手底下的人有不少都接触了敌我双方的尸骸,有可能会染上营地热的恶疾,我们还得早做打算。” 利奥神情严肃起来。 这是无法避免的,他即使要求每个黑军士兵们,都不去搜刮敌人死尸上的財物,也不可能完全规避掉感染源。 所以,关键还是在於事后的隔离。 但目前,奥斯曼人的魔龙又隨时有可能飞临,那座旧营地还不知能不能继续住下去了。 “这事,还得看弗拉德三世跟穆罕默德之间的战斗,究竟会是怎样的一个结果。” 欧多齐婭有些好奇道:“你觉得弗拉德三世有可能获胜吗?” 利奥摇了摇头:“没可能,在我看来,这场战斗有两个结果,一是弗拉德三世和他的红龙统统身死。” 利奥语气微顿,他在思考,若事情真到了这一步,他是不是可以趁势谋求瓦拉几亚大公的位置? 只是他很快就將这一谋划拋诸脑后了,弗拉德三世即便死了,很快也能復活归来,穆罕默德的魔龙虽然厉害,但还不至於能泯灭掉弗拉德三世的灵魂。 “二呢?” “二是,弗拉德三世独自归来,他的红龙身死。” 欧多齐婭一时怔然:“就没有一种可能——弗拉德三世和他的红龙能够全身而退吗?” 她不喜欢弗拉德三世,但在抵抗奥斯曼人这方面,双方显然是站在同一阵线上的。 利奥摇头道:“那种可能原本是有的,但隨著时间推移,已经越来越小了;你觉得,弗拉德三世凭什么能拖延住穆罕默德二世这么长的时间?” “穆罕默德二世若是一心要离开,弗拉德三世真的能阻拦得住吗?” “一定是他让穆罕默德二世看到了杀死自己,或是自己胯下红龙的可能。” 本章第77章 功成身退有惊喜,点我立即解锁。 第139章 巨龙拯救者 正说话间,远方传来了一声疲累的嘶吼。 隱约能看到云层当中有一颗红色的斑点,正在迅速放大。 “是弗拉德殿下的红龙!” “殿下回来了!” 瓦拉几亚人们纷纷欢呼起来,如果连前去阻击异教苏丹魔龙的大公殿下都平安归来了,此次真可谓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大胜了。 欧多齐婭揶揄道:“嘖,我还真以为你是安喀塞斯转世呢。” 安喀塞斯是古希腊的半神,以料事如神著称。 “能回来也是好事,但...” 利奥的眉头深深皱起,从红龙的吼声中,他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痛苦与疲惫。 头顶传来滚滚的热浪。 红龙已经开始降落了,只是它降落的速度实在太快,儼然就像是一颗坠地的流星,这时,即便是再迟钝的人也都能看出不对劲儿了。 利奥抬起头,已能清晰地看到曾经那条修长,充满美感的红龙,此时早已是遍地鳞伤,一个个狰狞的伤口,正不断流淌出滚烫的龙血。 单是看那一块块被撕扯开的鳞片,血肉模糊的爪痕,被利齿撕开的胸腹,以及它那残破的翅翼,利奥便能想像出这头红龙究竟是经歷了一场何等残酷的战斗。 砰—— 在人们惊恐的呼喊声中,从天而降的血龙,轰然砸在了地面上,残破的身躯在积雪当中滑出了一条深深的沟壑。 滚烫的龙血落在积雪上,立刻便冒起了滚滚蒸汽。 已从对岸战场上赶回来的斯特凡,不顾这滚烫的蒸汽,便一头扎了进去,还有其余的诸多上层吸血鬼们,他们不管此前心底是否有一些小心思,在成为弗拉德三世的“子嗣”后,便都与这位吸血鬼大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 利奥轻嘆了口气:“弗拉德的龙叫什么名字?” 欧多齐婭说道:“黯炎,通俗一点的翻译,就是黑火。” “可惜了。” 真龙是智慧种,也懂得趋利避害,连哈尔基翁这种剪尾龙都知道消极怠命,保全自身;更別提更加聪明的真龙了,它能鼓起勇气,以如此悬殊的体型差距向三首魔龙发起挑战,已足以证明它的勇气。 没错,四十米和六十米的体长,听起来似乎是个比较接近的数字,但实际上就像草原上的狮子跟大象一样,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 更別提这头名为“黯炎”的红龙,在真龙当中也属於体型格外瘦削的那种,若单比体重的话,它同奥斯曼的三首魔龙恐怕要差出十余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毕竟三首魔龙拥有三颗头颅,以及三条粗壮的脖颈,体型相较於同类也尤为粗壮。 白雾终於散去,红龙那可怕的伤势,也就此展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吼—— 它发出低沉沙哑的咆哮声,熔金般的眸子里,强忍著身上传来的剧痛,细长的龙吻处隨著吼声溢出大片的血水。 巨龙垂死的哀嚎,显然动摇了在场所有人的士气。 便连损伤最小的黑军,也回忆起了此前遭遇时,那头三首魔龙所展现出的可怕威势,若异教苏丹的魔龙再次出现,他们还有谁能站出来抵挡住这头撒旦化身的怪物? 利奥大人的黑龙显然是做不到的! 甚至就算远在布达堡的马加什陛下立刻驭龙而来,出现在瓦拉几亚,也同样不会是那头怪物的对手。 弗拉德三世没有走下龙鞍,他那猩红的披风被火焰灼烧得破破烂烂的,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情绪。 如果不是他的胸膛还时而起伏一阵,人们甚至都要怀疑自家大公殿下也跟著一同陨落了。 斯特凡看到这一幕,总算是舒了一口气,他高喊道: “殿下,我们贏了!您成功牵制住了异教苏丹,换来了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酣畅大胜,奥斯曼损兵折將,不下五万人;十年內,异教徒再不敢窥伺基督徒的领地!” “殿下?” 斯特凡一连喊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 “我们贏了?” 弗拉德三世的脸上终於闪过了一丝异样的神采,他看向远方遍地伏尸,看向被龙炎摧毁的多瑙河,看向对岸仍在燃烧的军营,挤出了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 “是利奥对吗?” “您怎么知道的?” 斯特凡知道弗拉德三世能够通过血魔军团的耳目,来掌握周边的局势;可当时自家殿下难道不是正跟奥斯曼的苏丹处於最激烈的生死搏杀之中吗? “除了他还能有谁。” 弗拉德三世一眼就看出了战场上真龙肆虐过的痕跡,甚至能根据这些龙炎留下的痕跡,判断出这头龙正处於什么年纪:“我就知道,君士坦丁十一世不会只给他的儿子留下了一个空头衔。” 他站起身,看向沉默地聚集而来瓦拉几亚士兵们。 他们的神情沉痛,仿佛在哀悼著这头垂死的红龙。 这头鳞甲如血的红龙,看起来的確是狰狞可怖,此前更是传出过它暴虐成性,食人成癮,但每个瓦拉几亚人都知晓,这些年来,若非是有它在,瓦拉几亚人早就已经如塞尔维亚人一般,沦为奥斯曼人的奴隶了。 他终於开口道: “我们贏得了一场大胜,但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许多虔诚的基督徒,都將鲜血洒在了这片土地;奥斯曼人退去了,但他们不会永远退去,我们要时刻记住今天,记住奥斯曼人並非不可战胜的;但更要记住,瓦拉几亚人永远不会臣服於这些野蛮的异教杂种!” 瓦拉几亚人闻言,都纷纷高喊了起来。 “绝不臣服!” “我们能贏一次,就能贏第二次!” 弗拉德看向一旁的亲卫首领,高喊道:“斯特凡!” “在!” 斯特凡一个激灵。 “在多瑙河对岸竖起木桩,把所有尚还活著的异教徒统统掛上去,我要看到一万个奥斯曼人,日日夜夜发出绝望的哀嚎,被乌鸦啄食,被夜鬼生吃!” “如果人数不够的话,就去抓!” “最迟,也要在太阳落山前完成。” 弗拉德的眼神狠厉,仿佛一头恶狼。 斯特凡赶忙领命。 此前的战斗中,他们都杀红了眼,根本没顾得上留俘虏,现在要去搜来一万个活著的奥斯曼人插在木桩上,绝不是一个轻鬆的任务。 但斯特凡很清楚,他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忤逆自家大公殿下的话,结局怕是连求死都难。 “我想单独跟你们大公殿下谈谈。” 利奥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弗拉德手底下的亲信们却不敢放他过来,他们都知晓利奥曾“彻底杀灭过两头上层吸血鬼”,而且是连“命核”都摧毁,不能復活的那种。 此时自家大公殿下毫无疑问正处於最虚弱的时期,怎可能让利奥这种危险分子靠近? “让他过来吧,其余人都退下,去忙你们应当忙著的事情吧。” 弗拉德挥了挥手,终於是从龙鞍上走下,来到了红龙仿佛一座房屋般的大小的头颅旁。 他的眼神中满是哀色,用脑袋抵住对方的下頜,手掌触及红龙的伤口上,一股淡淡的血光不住从他的掌心中流出,注入到伤口当中。 这一过程,显然极大缓解了红龙的伤势,使它原本已有些黯淡的眼眸都明亮了三分。 利奥看著专注无比的弗拉德,开门见山道:“你给穆罕默德二世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他还是否有余力追杀上来?” 弗拉德哂笑了声:“你还真是被那头畜生给嚇破了胆。” 利奥並未在意弗拉德的羞辱,毕竟失去了巨龙伙伴的不是他利奥,而是弗拉德,就以尼斯跟自己的感情来论,若是尼斯死了,自己的情绪怕是会更糟。 见利奥自顾自取出一个个陶瓶堆起,弗拉德才挑了挑眉道:“这是什么?” “金盏花葯剂,炼金大师特製的,对伤势有帮助;真龙的生命力很顽强,兴许你能藉此为它多吊一会儿性命。” 金盏花葯剂对於治疗普通人的伤势,堪称是立竿见影,但对巨龙这种庞然大物而言,效果只能说是杯水车薪。 弗拉德毫不犹豫拿起了一瓶,仰头灌进了嘴里。 “还真是...” 感受到其中的药效,弗拉德有些意外,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迟疑,飞快將地上的药瓶拧开,安抚著红龙的情绪,让它强撑著张开嘴,往里灌起的药来。 利奥也上前搭了把手。 他对弗拉德三世的没有任何好感,但他必须得承弗拉德三世的这份情。 不管弗拉德三世是怀著怎样的打算,没他亲自驾著这头红龙在关键时刻顶上去,黑军绝对会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也就是自己和尼斯或许能凭藉火焰抗性足够强,侥倖逃得一条性命——之所以是或许,是因为奥斯曼的魔龙的吐息,可不仅仅只是火焰那么简单。 “黯炎居然不牴触你。” 弗拉德有些意外地看了利奥一眼:“放心吧,穆罕默德的龙或许无恙,但他自己可伤得不轻,绝不可能再强撑著来到我们头顶耀武扬威了。” 利奥微微頷首,低声道:“你到底是什么打算?一次性处决一万名奥斯曼战俘,再通过它们的死亡来取悦你信奉的血神,换来『黯炎』的重生?” 弗拉德沉默了片刻,说道:“是又如何?我们善心发作的利奥大人,想要阻止我吗?” 利奥摇头道:“我阻止不了你,而且也没有太大的动力去阻止你。但前提是,你真的只是拿异教徒的性命来献祭。” 他跟弗拉德都很清楚,想要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筹集到足够数额的战俘,难度太高了,除非是拿自己人凑数——对岸的奥斯曼治下的领民都不行。 因为此前弗拉德三世便接连凭藉轻骑兵的高机动性,数次跨越多瑙河,袭击奥斯曼的边境地区,边境地区早已没剩下多少人烟了。 所以,最终,这份缺额还是要应在利奥主持的隔离区,里面的那些民夫们的头上。 “你在找死!” 弗拉德三世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森然杀机:“换做是你的龙垂死了,你会计较那些贱民的性命吗?只要我的黯炎能活,血神要多少我便给多少?” “別急。” 利奥开口道:“你组织这场血祭,有几分把握能救下你的『黯炎』的性命?” 弗拉德一时默然,正如他此前所说的,血神不是收钱办事的僱佣兵,祂可没那么良好的信誉,想要取悦他,绝不仅仅只是献祭的性命足够多,手法足够残忍就行了。 “我很好奇,你作为开创了一个吸血鬼氏族的吸血鬼君主,难道就没办法將你的『黯炎』也转化为类似於吸血鬼的生命吗?” 弗拉德冷冷道:“你以为我没有做吗?要不然,黯炎怎么可能坚持到现在,换做你的国王马加什那条华而不实的白龙,早就被奥斯曼的三头怪物给吞吃了。” “只是,转化一个普通人为上层吸血鬼,都有很大概率畸变为低等的血魔,蝠翼魔,吸血女妖——更別提是一头真龙了。而且,以真龙的体型,要將其完全转化,你知道要付出多少源血吗?” 弗拉德的语气很暴躁,他不想跟利奥废话,但他又必须得承认,眼下的他,想要继续推行自己的计划,势必要得到利奥的承认。 甚至於,利奥若是现在跳反,將他的所作所为公之於眾,再挟大势来威压自己,凭藉他龙骑士的身份,手头现有的兵力,马加什的后援,甚至能够威胁到他的权位,有取他而代之的可能。 儘管弗拉德仍旧相信即使利奥这么做了,自己也会是最后的胜利者,但这一过程中他所需付出的代价也绝对是无比惨重的。 “我可以帮你!” 利奥抬起手,手中出现了一瓶血魔药剂。 “这是?血魔药剂!” 弗拉德的脸上露出了强烈的惊容。 这瓶药剂里的气味,分明就跟他亲自用源血创造出来,用以製造吸血鬼的东西一模一样,当初莱赫就是凭藉著一瓶血魔药剂,又得到了血神的青睞,才成功转化为上层吸血鬼的。 “是,它就是血魔药剂,只不过材料配比有所不同,也无法创造出吸血鬼来;但我觉得,它可以用来代替你的源血。” 时至今日,血魔药剂对於利奥的用处已越来越小,一方面是他的实力越来越强,就像金盏花葯剂无法对巨龙產生那种立竿见影的效果一样。 另一方面,他此前一度是拿血魔药剂当饮料喝的,已经喝出抗药性了。 “你有多少?” 利奥从储物空间中很快取出了一大堆瓶瓶罐罐,粗略数了遍,竟有三十瓶之多——曾经鼎盛时期,利奥的储物空间里一度存著上百瓶,眼下就剩下这些了。 至於吸血鬼药剂,他压根儿就没拿出来,那玩意儿对他还有用。 “不够,还是太少了。” 弗拉德的眼神黯了些:“简直是杯水车薪。” 为了这场仗,他手底下的上层吸血鬼们,几乎耗尽了大部分的源血,缔造出了一支数目近千的血魔军团,他同穆罕默德的交锋里,也同样付出了所有的源血储备,甚至还透支了自己的生命力。 这种情况下,他就是想从自己的吸血鬼小弟们身上,回收源血,也凑不齐这个数目庞大的缺口。 “但是,假如我说,你手底下那些低等血魔们的尸体,经过我手,能重新变成这种药剂呢?” 利奥的话音落下,弗拉德三世便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许多。 “怎么可能?” 源血一旦缔造出低等吸血鬼,就相当於被污染了,性质已完全发生了改变,不然他大可以飞速扩大上层吸血鬼的种群,將所有残次品统统回收掉。 “这是炼金术的奥秘。” 利奥没有解释,实际上他说出这番话,承受了很大的风险。 他要是拋弃良心,跟弗拉德三世合作,很快就能缔造出一支上层吸血鬼组成的大军;换做他是弗拉德,怕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將利奥扣下来。 当然,也就是利奥现在还真不虚弗拉德。 换做他刚到瓦拉几亚那阵儿,是断然不敢將此事暴露出来的。 弗拉德咽了口唾沫,脸上的神情百感交集,他许久才道:“我已下达了命令,现在所有血魔军团,都会第一时间赶回来。” 利奥说道:“用不著活的,尸体也能用。” 弗拉德更沉默了。 他沉默良久,才问道:“你为什么帮我?就为了让我帮你那暂时效忠的匈牙利国王,守住瓦拉几亚这个南大门?有喀尔巴阡山在,连马加什自己都不在意,你这么卖力做什么?” “马加什是个实用主义者,若无必要,他是不会招惹奥斯曼人的。” “虽然很不愿承认,但假如真的有朝一日,我拥有了一支真正属於自己的军队,决定向奥斯曼人发起反攻,你可能会是唯一一个站在我这边的人。” 弗拉德嗤笑了声:“什么实用主义者,他就是个胆小鬼罢了。” 他看向利奥,语气变得无比郑重:“利奥大人,我现在诚心邀请你,加入到我的麾下——不,是与我共同执掌瓦拉几亚,有你帮忙,不出三年时间里,我们就能缔造出一支所向无敌的吸血鬼大军。届时,光復罗马以后,你去当你的罗马皇帝,我继续留在我的瓦拉几亚,双方互不侵犯,如何?” 这次,又轮到利奥嗤笑了。 第140章 炼金大师 强力安利《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直达精彩。 “我帮你不是因为我想帮你;正如你骑著龙,伏击穆罕默德二世的时候,也绝不是为了拯救我。” 利奥可不相信自己帮弗拉德一次,便能使他长出良心了。 弗拉德三世深吸了一口气,以他尖酸的性格,换做之前,他早就破口大骂利奥“迂腐”“软弱”“怯懦”了。 但此时他却说不出口了。 毕竟眼下他正有求於利奥。 “你炼製这种血魔药剂需要多长时间?” 利奥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我从奥斯曼人那边俘获了一个炼金术士,他可以替我打下手,隔离区的所有医师也都会帮我处理辅材。” “我所能做的仅此而已,成与不成,全看你还有『黯炎』的造化了。” “嗯。” 弗拉德脸色难看地应了声。 ... 很快,利奥就下令打扫完战场的黑军各部,重新撤退回到了此前居住的营地,他们当中肯定会有不少人染上瘟疫,必须要进行隔离和消杀。 即便战爭已经结束,他们也得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无法启程踏上返回匈牙利的路程。 刚从战场上下来的龙骑士利奥,在隔离区人们充满敬畏的眼神中,一头便扎进了他的炼金室。 一道道命令从这里传递出去,很快整个隔离区就都忙碌了起来。 源源不断经过初步处理的草药被送进了利奥的帐篷,又在利奥的主持之下,迅速变为了一罐罐盛著血魔药剂的陶罐,被弗拉德三世的亲卫们护送著出了营地。 正在挑拣草药的皮埃尔医生,看著运送药剂的马车离去,神情颇为复杂。 一旁的义大利医生问道:“你说,利奥大人都是堂堂龙骑士了,怎么一下战场便又回到他那炼金小屋去了?这么大的阵仗,难不成是匈牙利人那边也爆发了瘟疫?” 皮埃尔看了他一眼,轻嘆道:“还不明白吗,这么大的药量,还有弗拉德大公的全力配合,肯定是为了救大公殿下的那头红龙啊,我这辈子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参与治疗一头巨龙。” 营地远处的空地上。 隨著血魔药剂源源不断运抵,红龙那一道道狰狞的伤口终於不再流血,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癒合,腐肉被剔除,旧鳞也层层脱落。 但红龙却变得越发虚弱,它的体温在迅速下降,周围的积雪融水冻结成冰,它甚至不再有力气同正抚摸著它的头顶独角的弗拉德三世做最后的道別。 ... 许久。 天色渐黯。 银盘高悬。 帐篷里,五口熊熊燃烧的炼金大釜,將利奥的脸色烘烤成了暖橘色。 黑猫盘坐在地上,一眨不眨地盯著面前的炉子。 “利奥,你说她能活过来吗?” “谁?黯炎吗?” 利奥就像是个不知疲倦的超人,不断忙著手中的活计,还尚有余暇留意尼斯的问题:“我觉得应该问题不大,就是我製作的血魔药剂,跟弗拉德製作的虽然很像,名字也一样,但说到底也不是一样东西,能不能奏效,只能全凭天意了。” “对了,你刚才说『她』?『黯炎』也是一头雌龙吗?” 黑猫点头应了下。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黯炎正值壮年,原本该是个能够诞下龙蛋的好姑娘。” 欧洲诸国之间的龙骑士们,也不是没有合作过,但真正诞下龙蛋的少之又少,一来是巨龙本就生產艰难,很难受孕,二来合作的双方也很难达成互信,毕竟只有雌龙才能孵龙。 雌龙的主人,不会认为一个仅提供了小蝌蚪的雄龙,还有资格分得一头幼龙当酬劳。 雄龙的主人也不愿使自己的对手再增添一头,或是数头幼龙充当臂助。 这种情况下,最好的模式便是夫妻双方都是龙骑士,各驾驭著一头雌龙和雄龙,等巨龙们诞下龙蛋后,再由自己的子嗣们继承新诞生的幼龙。 如此循环往復,要不了几代人,兴许便能组建起一支龙骑士军团了。 可惜,欧洲歷史上不是没有人迈出过类似的尝试,但最终的要么便是引发了周边诸国的群起围攻,要么便是在阴谋诡计当中胎死腹中。 黑猫低下头,看著自己因为在泥地里跑过,变得灰扑扑的“雪地靴”。 “利奥,我可不想生蛋。” “你还是个小孩儿,用不著考虑这些。” 尼斯的年龄,如果按照他捡到尼斯的时候来算,到今日也不过五岁;巨龙的寿命比人类还要悠长得多,换算下来,她也就处於稚童咿呀学语的年纪。 “可我已经不小了。” 尼斯心想,自己在龙蛋里时,也是有记忆的,利奥这个小孩儿,就是当初自己亲眼看著长大的。 换算下来,她应该可以算作是利奥的半个妈。 “你是不小了,但那是因祸得福,体型上的成长,不代表你的心智就成熟了。” 利奥隨口说道。 突然,帐帘被掀开,两头上层吸血鬼抬著一个沉甸甸的木头箱子走了进来,那里面装满了血魔的心臟。 他们的神情显然不太好看,但面向利奥时,还是竭力装作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毕竟这些血魔都是他们辛辛苦苦製造出来的,如今却要被他们亲手屠宰掉,送到利奥的手中。 即使他们根本没把这种低等吸血鬼视作是自己人,也很难开心得起来。 “又来活儿了。” 利奥伸了个懒腰,继续起这枯燥的工作。 尼斯跳到了桌子上,有些无聊地把一个药杵扒拉到了地上,见利奥没有训斥她,又大起胆子跳到另一张桌子上,將另一个药杵也扒了下去。 见利奥还是不为所动,她才慢吞吞地说道:“利奥,你知道今天咱们两个在战场上烧得奥斯曼人大败而归之后,人们都怎么称呼我们两个的吗?” “怎么?有你比较满意的绰號?” 利奥一眼便看出了尼斯的想法,有些好笑道:“说出来听听。” 尼斯有些兴奋地甩起毛茸茸的尾巴:“他们称呼我为『吞日者』,就是说我在喷吐龙炎的时候,就像嘴里吞了一颗小太阳,我很喜欢这个绰號!” “还不错。” 利奥给了个肯定的態度,便继续忙了。 尼斯有些纠结道:“可还有许多別的绰號,比如什么突厥杀手,多瑙黑龙...都很难听,但你知道的,决定绰號是否流行,一般要看它是否顺嘴,而不是看它是否好听。” 利奥有些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吞日者』这个绰號,该不会是你自己取得吧?” 尼斯瞪大了眼睛,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么好听的名字,只有尼斯这样聪明的真龙才能想出来。” 利奥隨口敷衍著,手上的动作却不见丝毫变缓,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炼製“血魔药剂”时的如临大敌,还得特意饮下公鸡药剂,如今却是信手拈来,便是闭著眼睛都不会出错。 “你说得对!” 尼斯蹲在地上,尾巴扫著地,拉长了音调:“你能不能——帮我宣传一下这个名號?” “没问题,等忙完这些,我就派伊斯特万去帮你宣传,要不了多久,你『吞日者』的名头,就能传遍整个基督世界啦!” 其实利奥是在哄小孩儿。 便连他,此前都没听过弗拉德三世的红龙还有“黯炎”这么个名字;人们称呼龙的时候,也只会称呼“马加什的白龙”“弗拉德的红龙”“穆罕默德的三首龙”。 所以就算尼斯为自己想了个威武霸气的“吞日者”的名字,未来她也只会是“利奥的黑龙”。 利奥就这样,跟黑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时间很快就超过了弗拉德给出的傍晚时限,但他却没有来制止利奥的进一步行动,尼斯能很清晰地感知到红龙原本虚弱的气息,在进一步增强。 而且隨著弗拉德不计代价地支持,利奥魔药大师那原本漫长的经验槽,也终於被填满了。 【你的紫色品质职业“魔药大师”,经过千锤百炼,成功晋升为金色品质职业“炼金大师”。】 听到系统的提示音,利奥手头的动作停顿了下,感慨道:“还得是魔药啊。” 此前为了隔离区的病患们製作草药精油,那么多天辛苦积攒下的经验,还及不上在弗拉德三世支持下,仅仅一个下午所积攒下来的经验充裕。 至於魔药大师会晋升为“炼金大师”,虽说有些出人预料。 但仔细想想也能理解。 魔药学脱胎於草药学,而草药学在这个时代本就属於炼金术的分支,不然此前草药医生晋升时,也不会获得炼金术士这一可选进阶路线。 如今他在魔药学的方面已经走到了尽头,会获得炼金大师这个更全面的职业也是理所应当。 还不待利奥体味一番这次晋升带给自己的变化。 远处便传来了一声富含生命力的悠扬龙吼。 利奥快步登上了营地里的塔楼上,远远眺向远方,只见那头此前尚还垂死的红龙,此时竟振起残破的双翼,不住朝著天空中奋力飞去。 它的动作很笨拙,像是还不適应自己的身躯一样,但它仍旧是飞了起来,並且越飞越高。 “它的体型没有变化,也不知道弗拉德的转化到底成了没。” 此前,弗拉德对红龙“黯炎”的转化,最多也就只有不到一半的水平,但现在,它大概率已完全转化为了吸血鬼那类的生物,也不知对真龙而言,这算是进化,变异,还是退化。 不止是利奥走出来观看,几乎所有瓦拉几亚人和黑军士兵们,也都纷纷走出了营帐,满脸惊讶地盯著天空中的红龙。 “天父在上,它活过来了!” “上帝保佑!” 见红龙飞行起来的姿態颇为艰难,他们的神情紧绷,心中暗暗祈祷著。 但红龙对自己的新身躯明显適应得很快,不多时便振动双翼,飞临了营地上空,利奥敏锐察觉到,它那作为真龙標誌性的“熔金色双目”此时已完全化作了血色。 “但愿这是一件好事。” 利奥心底轻嘆了口气。 红龙似是也察觉到了利奥的眼神,猛然俯衝下来,在人们的惊呼声中,一对短小但却不失灵活的前肢撞碎了塔楼,直接將利奥带到了天上。 利奥紧抓著红龙前肢粗糙的鳞甲上:“弗拉德,你翻脸的速度还真够快的。” “別误会,黯炎只是想要带你到天上飞一圈,聊表感谢。” 弗拉德三世沉著脸,明显不想利奥这个外人来玷污原本只有自己才能上来的龙背,但红龙黯炎却不管,直接用它那小短手將利奥送到了背上。 “黯炎比你强,是个好姑娘。” 利奥很快便在狂风当中,站定在龙背上。 对面本想著看利奥笑话的弗拉德,拧紧眉头:“你这可不像是一个刚刚成为龙骑士不久的人的表现。” 他上下打量著利奥,瞳孔微缩:“你又变强了?” 弗拉德能明显感知到,利奥外放出来的强大精神力,那股仿佛风暴般縈绕在他身边的力量,甚至还要凌驾於自身之上。 “你觉得呢?” 利奥没有正面回答。 弗拉德三世冷笑了声,距离上次他们在鲁卡尔堡的交锋,总共才过去多久,他就是上帝老爷的私生子,也不可能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又有这么大的提升。 “你藏得可真深。先是不声不响成了龙骑士,紧跟著又展现出了远超普通人的精神力造诣——你该不会还是一个巫师吧?” 利奥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在你这种人面前,如果不足够谨慎的话,可能连什么时候死的都不知道。” “我可捨不得杀你。” 弗拉德咧嘴笑道:“来我身边坐下吧。利奥,你有这么强的实力,即便是我也奈何不了你,更何况,你瞧那边——你的龙已经追上来了。” 利奥转头看去,果然看到尼斯所化的黑龙,正跟在红龙身后,仿佛一颗黑色流星奋力追赶著。 才刚被转化为血龙的红龙,虽然身形依旧瘦削,但却因为双翼受损,早已不復鼎盛时期那般灵活,很快便被尼斯赶上,並驾齐驱。 利奥用心灵纽带向尼斯吩咐了句“稍安勿躁”,但也没有真坐到弗拉德的近前,而是在龙脊处挑了个合適的地方坐下了。 他摸了摸屁股底下仍旧散发著阵阵热气的鳞甲,问道:“黯炎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態?” 要是变成了类吸血鬼的生物,黯炎现在的体温,就该跟死人一样了。 “我也不清楚,但这应该是件好事。” 弗拉德三世一贯刻薄的脸上,终於露出了少许由衷的笑容:“黯炎活过来了,而且变得更加强大了,这应该要归功於你那特製的血魔药剂。” 利奥微微頷首:“恭喜。” “利奥,假如有一天你在马加什手底下混不下去了,我这里永远为你保留一个位置。” “嗯嗯。” 利奥毫不掩饰的敷衍表情,反把弗拉德给逗笑了,他颇为无奈地说道:“总之,在这件事上,我会承你的情,未来有朝一日,你若是求到我头上,我可以考虑帮你一帮。” “考虑?” 利奥翻了个白眼:“你说的可真是够直白的。你的人情对我毫无意义,真要想感谢我的话,你就把你手底下那些不在要职的罗马人,都送给我当手下吧。” 弗拉德哼了声:“你现在仅是个赫维什堡主,安置得下这么多人?” “我现在是,但很快就不会仅仅只是赫维什堡的堡主了。” 弗拉德饶有深意地看了利奥一眼:“呵,你信心倒足——不过也对,你立下了不世功勋,又是堂堂龙骑士,马加什就是封你个副王都不为过。” 第141章 归途 半个月后,清早。 太阳刚刚升起,料峭的寒风,吹得刚从温暖的被窝中爬出来的號手一个激灵。 他搓了搓双手,將冰冷的牛角號放到嘴边,鼓起腮帮——呜呜呜! 这是起床號,也意味著他们要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启程了。 昨日里,他们彻底消灭了最后一个营地热的病患,將这场由奥斯曼人投放的瘟疫消弭於无形,也终於可以踏上返程了。 胜利的消息,早已隨著多瑙河上的商队们,传到了匈牙利,神圣罗马帝国,乃至隔了一片海的亚平寧半岛。 利奥伏在案前,奋笔疾书著。 黑猫时而伸出爪子,扒拉下鹅毛笔的尾尖,这东西太像利奥以前给她做的逗猫棒了。 “国王在信里说了什么?” 坐在不远处的欧多齐婭有些疑惑地靠了过来,带著刚沐浴过后,淡淡的草木清香。 “也没什么,无非就是问问营地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什么时候能踏上返程,勉励了你我一番。他还表示,有意让我替他去一趟波希米亚,迎回他的未婚妻,伊日国王的女儿。” 利奥语气微顿,抬起头,用笔尖戳了下黑猫的鼻头,笑道:“马加什说,我现在可真是基督世界的大人物了,连罗马城的圣座『庇护二世』都盛讚我是“天主之剑”,想要亲自接见我。” 欧多齐婭抬起光洁的下頜,有些不屑:“呵,罗马城的教宗也就会说一些场面话了,整天嚷嚷著要组织十字军,却没见有半个人影,谁稀得去见他?” 利奥莞尔道:“算了,欧多齐婭。跟他那些喜欢包养情妇的前辈们相比,这位『庇护二世』已经算是这些年来,最像教宗的教宗了。” 庇护二世据说是位生活相当简朴的教宗,一改先代教宗们“聚敛钱財”“包养情妇”的作风,不断呼吁著欧洲君主们能够放下矛盾,联合起来组织一场新的十字军东征。 庇护二世虽说也买卖圣职,不然史蒂芬·瓦尔代也不可能当上匈牙利的第二位枢机主教,但据说所得钱財,都用来充当筹备东征的军费了。 今年年初的时候,他还发布圣諭:宣布三年內禁止基督教君主內战,同时號召全欧发动为期三年的十字军,还规定 1460年 4月 1日为东征出发日期。 只可惜响应者寥寥,最具分量的,便是尊贵的瓦拉几亚大公——弗拉德·德拉库拉了。 当然,现在还要加上一个新的重量级人物——赫维什堡的利奥,一名横空出世的龙骑士! 利奥將写给马加什的回信收好,滴上蜡封,又重重地盖上了个人纹章:“儘快筹备拔营事宜吧,这次所谓的『圣战』,仗没打几次,每天儘是窝在营帐里捣药打铁了。” “我觉得这样的日子倒也不错。” 欧多齐婭笑了笑,靠近了些,问道:“你昨天送我的香皂,还有没有更多了?” 利奥挑起眉:“那只是试验品,还没正式投入生產,当然就那么一块——怎么,你很喜欢?” 这段时间,他也没閒著。 新职业“炼金大师”赋予了他堪比一座君士坦丁堡大图书馆的丰厚知识,只等他取用,这份知识包罗万象,从点石成金这种名副其实的“炼金术”,到炼金铭文,炼金阵法,草药学,魔药学,星象学,冶金学,几乎无所不有。 他觉得自己都没必要再去钻研铁匠活儿了,单是这份炼金大师的职业,就够他花费十年的时间去將其融会贯通了。 “嗯,用过之后感觉身上都滑滑的,还带著一股草木清香,不像香水那般刺鼻,但味道更持久,还有驱虫的功效,我觉得已经完全可以投產了。” 利奥微微頷首:“嗯,那就等回到赫维什堡就著手准备建立工坊。” 此时欧洲的香皂成本很高,主要使用橄欖油和牛羊油製作,由於碱液与油脂混合不充分,放置时间长了会带有一种很浓郁的酸腐味。 香味的来源主要是表层浸泡的香料或是精油,挥发性很强,用掉外面一层便不会有什么香气了,只能称之为“肥皂”,此外这层香气的持久性也不强,远逊於香水。 即便是此时的顶级奢侈品,弗洛伦萨的美第奇家族推出的“玫瑰香皂”,使用完后一般也就半个时辰有效,属於闺阁或是床上的用品。 而这种玫瑰香皂的价格,已接近等重黄金的十分之一,属於仅限於王公贵族们或是富裕的市民阶层使用的奢侈品! 利奥挥笔写下了一个配方:“在回程这些天里,我还得琢磨琢磨如何降低生產门槛和原料成本,我总不能把空余时间都拿来提炼草药精油。” 欧多齐婭提议道:“让易卜拉欣来算了,他一个异教徒,自从加入到咱们手底下,每天就是大吃大喝,什么正事都没干过,也该是时候让他派上用场了。” “对他我还有別的安排。” 利奥皱起眉,考虑了阵,说道:“这段时间,我在隔离区营地里的草药医生里,发现了几个不错的苗子,他们经过培养以后,应该也能充当大任。” 易卜拉欣作为真正的炼金术士,用来製作香皂还是太屈才了,利奥这次回去也是时候训练一支属於自己的卫队了,正好让他负责打造一批炼金军械。 ... 营地外面乱糟糟的。 民夫们喊著號子,抬起沉重的輜重箱子,將綑扎起来的帐篷,往马车上堆。 在营地附近,有一支带著家眷,数目约莫近千人的队伍,正等待著利奥的召见,这些人都是此前从奥斯曼地区逃到瓦拉几亚的罗马人。 他们当中,很少是有著一技之长的工匠和市民阶层,这些人弗拉德三世可宝贵得很,不会轻易割捨;也很少有天赋卓越,能征擅战的骑士。 所以,当他们聚在黑军的营地外时,脸上的表情不免有些忐忑,谁也说不准这位利奥大人,会不会嫌他们无能,就將他们给原路赶回去。 瓦拉几亚此战虽胜,但也是元气大伤,储备的物资已经严重吃紧,不可能再欢迎他们这帮拖家带口的罗马人回去。 “听说,这位利奥大人也是罗马人,而且还是巴列奥略家族的旁支,他应该会收留我们的吧?” “我怎么听说是科穆寧家族的旁系?” 他们小声嘀咕著。 “不管是哪个家族的,他既然索要我们,便不会放著我们不管的。” 有人颇为乐观地说道:“要我说,利奥大人在马扎尔国王手底下当差,手底下却没个值得信赖的亲信族人,咱们只要表现够好,一定能得到他老人家的器重。” “不管怎么说,跟著利奥大人,总比留在瓦拉几亚强,谁知道奥斯曼人哪天就会捲土重来?咱们都居住在边境地区,一旦被他们来了,首当其中的就是咱们。” 营地大门,吱咔咔洞开。 一名骑黑马的骑士,纵马奔出,看著他胸口的金色立狮,罗马人们知道这位就是他们要投靠的正主,纷纷跪地高呼:“利奥大人。” “起来吧,诸位。” 骑士的视线扫过这群老弱病残,脸色却並未如他们所料那般变得极为难看,反倒是笑容和煦地吩咐道:“准备入营吧,我为你们划了片营区,已准备好热气腾腾的肉汤和麵包了。” 一眾人千恩万谢,跟著进了营地。 一进来,他们便发现黑军们正在收拾行装,一时间都有些不安了起来。 “大人,您是要离开了吗?” 黑马背上的骑士微微頷首:“对,吃过早饭以后,我和黑军就会踏上返程。” “那我们呢?” “不必担心,你们可以在后面慢慢走,我会给你们留下足够的补给,弗拉德大公手下也会派人护送你们到特兰西瓦尼亚边境,使你们免遭盗匪的侵袭。” 人们这才鬆了口气,他们还真怕利奥仅仅是出於慈善性质地请他们吃顿饭,就要赶他们离开。 “看你们的状况,在瓦拉几亚过得似乎並不好?” 利奥问道。 “是啊大人,我们失去了家乡的土地,出逃时也仅携带了少数细软,来了瓦拉几亚后,大公的確命人分给了我们不少土地,可那些土地都是生地,开垦艰难啊。” 老人说到这儿,眼底不禁含起泪水:“大人明鑑,小老儿绝非是个懒汉,可我在帖撒罗尼迦的时候,是个远近闻名的葡萄酒酿造工,实在不懂该怎么伺候一片荒地,好不容易开垦出一小块田,撒下麦种,一场秋雨下来,全被淹了。” 利奥的语气很温和,他说道:“你们放心,我手底下正是用人之际,你会酿葡萄酒,就操回你的老本行;其余人,你们各自有什么技能,都可以说出来,擅长种田的,我会分给你们田地,赐予你们牲畜;擅长记帐的,我会让你们来做我的书记官,每个人都会有用武之地的。” 眾人顿时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他们之中很少有那种原本便赤贫的底层人,这种人也根本负担不起逃亡到瓦拉几亚的船票,或是路费。 此前大多有著一技之长,可到了瓦拉几亚根本没有施展的机会。 欧多齐婭远远看著利奥“接见著自己的子民们”,嘴角不禁微微勾起。 她能感觉到,利奥的心情很愉悦。 欧多齐婭知道,长久以来,利奥始终怀著一份对罗马人目前艰难处境的愧疚,但那又哪能怪得了他呢?即便他是东罗马帝国的共治皇帝。 可即便在东罗马尚且在鼎盛时期,那些普通民眾们的生活境况,难道就能好到哪儿去吗? 东罗马的灭亡,也绝不是利奥或是他父亲的责任。 他不该给自己背负起这样沉重的负担。 ... 布拉伊拉镇里。 同样有一支规模较小的队伍,即將踏上去往异国他乡的旅程。 凯萨琳將一架小巧的木质纺车放到了后面的货运马车上,她回头看了眼自己从小生活的铁匠铺,有些不舍地说道:“父亲,我们真的就要这么离开了吗?” 老米哈伊坐在马车上,手里握著韁绳,看著被铁匠铺里被燻黑的壁炉,还有掛著的那面“马蹄铁”的招牌,轻嘆了口气。 在铁匠铺的樑柱上,甚至还刻著小凯萨琳每年的身高变化,那时孩子娘还活著。 老米哈伊转过头,不再缅怀,扬起马鞭甩了个鞭花:“走就走吧,利奥大人是个重情谊的人,咱们到了他的领地上,总比留在这儿更有前途些。” “继续留在这儿,说不准哪天就丟了性命。” 这段时间里,老米哈伊已经考虑了很多遍这个问题了,真正令他下定决心的,还是北方那些在战爭中被奥斯曼人登陆过来的军队烧成一片白地的村庄。 布拉伊拉只是一座没有城墙的小镇,还处於边疆地区,这次能倖免於难,不代表下次也可以。 学徒伊万很兴奋地坐到了后面的货运马车上,对著老米哈伊喊道。 “师傅,我跟利奥大人说了,等我到了赫维什堡也要接受骑士的训练!” 老米哈伊头也不回地说道:“先当好你的铁匠吧,这可是连利奥大人都看重的手艺,你要是学好了,说不准在佩斯城都能有一片立身之地。” 小伊万揶揄道:“师傅,您怎么现在也称『利奥大人』了?还有,您真觉得利奥大人是看上了您的手艺吗?您甚至连一具真正的板甲都没打造过。” 老米哈伊气急败坏地跳下马车,想要教训这个越来越跳脱的学徒。 却发现一个戴著铁面的骑士,正驾著白马缓步朝他们走来。 “啊,是拉杜大人!” 疤脸骑士微微頷首道:“米哈伊先生,大军已经启程,利奥大人命我和米尔恰骑士来护送你们。” 老米哈伊有些不忿地看了眼小学徒,重新爬上马车。 “出发吧,拉杜大人。” 马车驶出小巷,外面街上,数十架马车,一百来號人都已准备就绪了,他们都是布拉伊拉愿意跟著利奥离开的人。 虽说时下的人大多安土重迁,但还是有不少机灵的,敏锐抓住了利奥递给这些老街坊们的救命稻草,他们的脸上带著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迎著朝阳,踏上了出城的道路。 城门口的塔楼上,雅洛米查默默地看著这些离去的队伍。 相较於离开时,连头也没回的拉杜,米尔恰最起码还回头向他行了个骑士礼。 他的儿子有些不忿道:“父亲,咱们布拉伊拉本来就没多少人,经利奥这么一遭,又减去了一大批手上有技术的匠人。” 雅洛米查摇了摇头:“我倒是希望,他能把你也给带上。” 看著自己儿子惊愕的眼神,这位渡鸦爵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大公殿下已经下令了,从今日起,我便不是布拉伊拉的领主了。这里即將被修建为一座类似於久尔久的港口和要塞,由大公殿下派遣总督管辖。” “但凭什么?” “凭什么?” 雅洛米查抬起巴掌,狠狠给了自己的儿子一记耳光。 “你说,凭什么?” “就像我抽了你一巴掌,你什么都不能做一样。” “我是你老子,他是我们的大公,明白了吗?我们马上就要去到大公殿下的宫廷中任职,临走前,我要你记住,永远不要在大公面前问凭什么。” 此时,车队的尾巴已经轧过了最后一截吊桥,连城镇门口的卫兵们都少了许多。 正在可乐小说阅读第80章 归途,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第142章 种豆得豆 吃过早饭,黑军的第一支先头部队率先踏上了归途。 裹著厚实毛皮斗篷的胡萨尔们,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尚未消融的冰雪当中。 狭长如蟒蛇的队伍,突然堵住了,许久未曾前进。 “怎么停下来了!” 利奥纵马而来,声音突然顿住了。 山坡下面,数以千计衣著单薄的民夫,辅兵,还有零零散散的骑士们,正站在雪地里,看到利奥时,他们就像被寒风吹过的麦浪,纷纷跪倒在地。 为首的十余人快步朝利奥跑来,他们或是捧著一条朴素但厚实的披风,或是捧著一块稍精致些的白麵包、一截风乾的醃肉,还有人吃力地提著一桶醇香的葡萄酒... 这里面,最贵重的也就是那条羊皮斗篷了,上面绣了一条栩栩如生,针脚细密的黑色魔龙,引得尼斯小姐眼睛瞪得溜圆——那是我吗? 对他们而言,这显然已是倾尽所有了。 伊斯特万看著这一幕,原本出於警惕,已然出鞘的佩剑,都忘了重新塞回去。 这一幕委实太过震撼,甚至要比利奥是一名龙骑士这件事,对伊斯特万的衝击都大。 他不是不知道利奥前段时间在瓦拉几亚人的营地里究竟做了什么,毕竟物资调运,都要经过他和米克洛什之手。 可就如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贵族一样,他打心底里將平民视作狡猾、市侩、不知感恩的畜生。 他从没想过,利奥的这些举动,能换来如此厚重的感激与拥护。 “他们看他简直就像是...” 简直就像是在看耶穌基督。 伊斯特万喃喃低语著大逆不道的言论。 利奥曾说,他会善待“耶穌最小的兄弟”,可彼时他只当那是贵族隨口说说的客套话,是彰显仁厚的姿態。 当利奥真正这样做了的时候,他对利奥的行为,也颇为不理解,私底下甚至还同米克洛什抱怨过,谁也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要拿黑军的补给,去救治这些瓦拉几亚人,难道不是慷全军之慨吗? 可现在,他似乎有些理解了。 利奥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走到他们的近前。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连成了一片。 “大人!” “利奥大人!” 他们的裤腿上沾满了积雪,快要冻僵的双手或是贴在身侧,或是合十高举,看到利奥靠近,他们虔诚地將额头触碰到地上,就如传说里的那些苦修士们。 一个满脸沧桑的老辅兵见利奥靠近,满脸感激道:“大人,我会为您祈祷的,愿上帝永远铭记您的慷慨与仁慈,保佑您心想事成。” 利奥一口便道出了他的名字:“格奥尔基,你身体已经大好了?” “对,已经大好了!” 老辅兵没想到利奥还会记得他的名字,嘴唇颤抖著,他还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著一团棉花,半天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这样大的人物,不仅拯救了自己的性命,还记掛著自己的名字。 一时间,他心底竟涌现出了无尽的惶恐——我又何德何能呢? “还有你,小格奥尔基。” 老辅兵的身边,跪著的是他的同村人,与他名字一般无二的小格奥尔基,他原本的症状都快要演变为重症了,也是利奥诊断的第一个关键病患。 小格奥尔基赶忙探出头去,想要亲吻利奥的鞋尖。 他哽咽著说道:“大人,是您將我从地狱拉回到了人间,求您收下我吧,我愿意为您耕田,照顾马匹,伺候您的起居,当您最恭顺的僕人。” 老辅兵赶忙道:“你这个狡猾的小子,大人的奴僕可不是谁都有好命去当的!” 他大声斥责著小格奥尔基的异想天开,將小格奥尔基往后拽去。 利奥哪里能不明白老辅兵的用意,莞尔一笑:“你待他可真好。” 老辅兵訕笑著不敢言语。 他其实觉得,对利奥,是无需如面对那些喜怒无常的老爷们一般谨小慎微的,但他也不觉得一个人应该因利奥的仁慈,就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从今天起,你便跟著我吧。” 惊喜来得太过突然,小格奥尔基险些昏厥过去。 这句话一出,仿佛一个信號。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声称想要加入到利奥的麾下,但更多的,或是出於担忧自己的家人,或是因为自己身为弗拉德麾下的采邑骑士,只能满含羡慕地看著这些同伴们,跟隨利奥踏上了去往“地上天国”的道路。 诚然,利奥所拥有的领地並不出名,也不像传说里的圣地耶路撒冷一般拥有一条“流淌著奶和蜜的河流”,但他们都知晓,拥有这样仁慈的君主,他们的生活一定会好起来的。 天空中,一声龙吼声传来。 体態修长的红龙,从云层中探出了脑袋,俯衝了下来。 此时的黯炎已经完全恢復了旧创,新生的血色鳞甲,已完全坐实了“血龙”这一绰號,速度变得比往昔还要更加敏捷,喉咙里发出了一连串“吱嘎噶”的嘶鸣,在人们惊恐的眼神中,缓缓降落在了地面上。 它的双翼吹起大片新下的还未冻实的雪粒,刮在利奥的脸上,那一张看起来冰冷无情的野兽眸子凝视著利奥,嚇得一眾人都是面色惨白,生怕这头凶残的野兽会一口將利奥给吞了。 但谁曾想,黯炎巨大的脑袋,只是颇为温驯地向利奥探来,將他顶了个趔趄。 见利奥无动於衷,黯炎生有一根黄铜色长角的脑袋再度顶来,直至利奥终於会意,將手掌贴在了它的下頜,抚摸著那上面裹著一层薄鳞的赘肉时,才停了下来。 远处,尚在卡隆背上的黑猫,气得在利奥的马鞍上狠狠磨了顿爪子。 “我都不知道你给我的龙,还有我的子民们灌了什么迷魂药。” 吸血鬼大公有些恼恨的声音从龙背上传来。 看著利奥嫻熟的抚摸黯炎的动作,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倒是坦然,就不怕我是来强留你的?” 利奥头也不抬地说道:“我確实想过你有这么干的可能,毕竟你是个毫无下限,也缺乏骑士精神的人;但只要你还懂得权衡利弊,就不会做出这种疯狂之举。” “哼哼。” 弗拉德披著血红色的黑鹰披风,从龙背上一跃而下。 “你到底要从我手底下带走多少人?你那片小领地,真的能养活得起这么多人吗?还是说,你已篤定马加什那个小崽子会慷慨地赐予你一大片新的封土?” 弗拉德嗤笑了声:“醒醒吧,小子,一个萝卜一个坑,马加什现在哪还有空余的封地赏赐给你?” 利奥微微頷首:“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我手底下很有一番积蓄,即便我的国王陛下不会赏赐给我新的领地,也足够安置他们了。” 马加什手中的確没有什么空余的王室地產適合分封了,比如麦克什白堡,那就相当於法国的兰斯,是匈牙利国王的传统加冕地,绝不可能分封给臣子;再譬如利奥曾经到访过的“杜纳福尔德瓦尔”,那属於拱卫腹地的河防要害,相当於京城“布达堡”的门户,必须掌握在王室手中。 这还要归咎於马加什即位前,匈牙利混乱的局势:西吉斯蒙德的短命女婿阿尔布雷希特,还有他那被腓特烈囚禁的“遗腹子拉斯洛”——漫长的空位期,导致贵族摄政议会把持朝政,大肆侵吞著曾经的王室地產。 再往前的西吉斯蒙德国王在位上时,不断发起一场接一场的战爭,还大肆卖官鬻爵,出售王室领地,譬如北方“上匈牙利”也就是后世的“斯洛伐克”,那里的斯皮什城堡群、科希策周边的肥沃耕地,还有扼守喀尔巴阡山口的贸易重镇,几乎被他变卖得一乾二净。 这些领地最初卖出时,大多只授予了贵族们终身经营权,或是几代人的持有权,根本没有世袭的法理依据。 只要等局势稍缓,就能协调將其收回。 但隨著西吉斯蒙德驾崩,后面一系列的弥补措施也都无疾而终了。 当然,若是把那些“县伯爵”们的代管的王室领地算上,马加什的空余领地还有很多,但正应了弗拉德的那句“一个萝卜一个坑”,“县伯爵”这个职位是要轮换的,却不代表能直接扒掉,转封给利奥。 “呵,主动掏钱去安置这些人,为他们置办耕地,牲口,房屋——这倒像你一贯的作风。” 弗拉德甚至都不感觉意外了。 寻常贵族得了这一批领民,肯定是要让他们充当自己的牛马,狠狠榨乾他们的最后一滴价值,利奥却反过来要自掏腰包。 “但我可不信你一个皇帝,会真心臣服於一个国王。” “利奥,等你哪天混不下去了你就会知道,为人臣僕,终究不比自己为王痛快。” 利奥认真摸了摸血龙下頜上粗糙的骨刺,头也不抬地回道:“所以你今天来,到底是做什么的?如果还是那老一套,最好还是免开尊口了。” 弗拉德被这一句话给噎住,也不好发作,许久才憋出了句:“別摸了,想摸去摸你的龙去。说起来,这些天里,我还从未见过你的那头黑龙,你平时究竟把它藏哪儿去了?” 利奥斜了他一眼,没说话。 弗拉德自討了个没趣,道:“我这次来,没別的意思,就是单纯为你送个別,正如你说的,不管我们各自怀著怎样的想法,在对抗奥斯曼人这方面,我们是站在同一阵线上的。” 利奥一时侧目:“你会有这么好心?” 弗拉德轻嘆道:“或许下次奥斯曼人捲土重来时,我们仍有並肩作战的机会,我希望下一次,我们之间能够精诚合作一回,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相互提防。” 利奥也正色了些:“但愿如此。”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道:“我知道我即便说了你也不会听,但弗拉德殿下,如果在你的能力范畴以內,还是儘可能善待你的子民吧,要想长久抵御奥斯曼人,不通过更温和的政策,从奥斯曼治下吸纳足够多的领民,扩充瓦拉几亚的国力,单靠所谓的血魔军团,永远也不可能长久。” 弗拉德神情微怔,他心底涌现出了一丝“你在教我做事”的怒意,但看著利奥认真的眼神,他又怎么也怒骂不出口。 良久,他才敷衍式地“嗯”了一声。 “那这场送別就到此为止吧,后面还有一批我的人,如果真的感谢我的话,就多照顾他们一些。” “那么再会。” “再会。” 两人互相行过礼后,弗拉德重新翻上了龙背,催促著红龙离去。 红龙俯下脑袋,最后贴了下利奥的身体,旋即飞天而起。 尼斯有些愤怒的传音接踵而至:“这头大母龙,一定是察觉到你体內的龙血了!” “不可能吧?” 利奥对此明显很怀疑,因为真龙对於同类的气息很敏感,所以利奥跟尼斯为了避免被黯炎察觉到端倪,始终谨小慎微地隱藏著体內的气息。 “肯定是!” “你想多了。” 利奥认真解释道:“如果黯炎察觉到我的气息,肯定不会隱瞒弗拉德,弗拉德也势必会对此展开谋划,不可能无动於衷。” “那你也不应该去摸別的龙!” “好吧,我错了,下次一定不这样了!” 黑猫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利奥也不在意,重新带领麾下的队伍,踏上了归途。 新加入利奥麾下的瓦拉几亚人们,还得赶回营地里,收拾起自己的行装,利奥对他们的安排是,跟后面尚在黑军营地里休息的罗马人们匯合成一支队伍。 此时,对比半个月前,温度已经转暖,但冰雪尚未消融,一路行军,也是颇为艰难;要是还要等这些人,那花费在路上的时间怕是还得翻上一倍。 待到黑军的先锋队伍终於能远远窥到远方,那仿佛撑天脊樑的喀尔巴阡山脉时,都不由长出了一口气——穿过山隘,便要回到特兰西瓦尼亚了。 许多人都发出了欢呼声,便连马儿们的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匈牙利,我们回来了!” 利奥勒住韁绳,面庞被正午的太阳照得一片明亮,他这次立下不世功勋,又公开了龙骑士的身份,这次回归,將再不是以一个棋子的角色任人摆弄了。 而是將以一名棋手的身份,真正的涉足於政治漩涡当中。 要说危险? 肯定谈不上。 就像欧多齐婭所说,龙骑士天底下哪里都能去得,即使在政治斗爭中出局,也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而利奥,显然也不会担心那些暗中射来的利箭。 毒素对他无效,他个体上的战斗力,又几乎已可以称得上是稳居匈牙利第一宝座,手中还握有一堆底牌,刺客们想从物理层面上抹除他,更是难如登天。 但想要为自己攫取到足够的利益,积攒出足以支撑他復国大业的家底,仍旧还需要一条很漫长的路要走。 嘶噶—— 天空中,剪尾龙从头顶飞过。 被利奥在驭龙层面上的造诣,震撼到的欧多齐婭,这些天来一直都在特训——儘管再怎么特训,亚龙也不会成为真龙,但哈尔基翁的体型倒还真有进一步增长的趋势。 便连口腔里的毒腺,分泌出的毒水,都有向龙炎演变的趋势,变得多了分炽热。 那条源自於利奥面板的,有別於这个世界正常龙骑士们所有的契约纽带;还有利奥所谓的“摇醒小猫呼吸法”,终於还是產生了些许效果。 “说不准,几十年后,哈尔基翁还真有可能蜕变为一条真龙!” 无论何时何地,可乐小说()都是您最忠实的阅读伴侣。 第143章 拉泰 波西米亚王国,拉泰城。 卡蓬少主裹紧了身上的羊绒外衣,快步登上了拉泰的城墙。 才返回拉泰半个月的时间,他就有些坐不住了。 或许是上次远行,唤醒了他骨子里的冒险基因,他再也无法忍受拉泰安逸但却平庸的生活了。 侍卫首领亨利此时正扛著杆长戟,在城头值守。 卡蓬少主来到与他並肩的位置,提议道:“今天天气不错,咱们过了晌午再去林子里狩猎一次野猪吧。” 亨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现在是站岗时间,我可没时间同您閒聊。” “得了吧,亨利,这里又没有別人。” 卡蓬撞了下他的肩膀:“整天待在这座破城堡里,我已经无聊到每天对著窗外膀大腰圆的洗衣妇们吹口哨了。” 亨利面不改色地直视著前方,就像一套摆在城堡里的装饰用盔甲。 “摄政大人对您上次一意孤行偷跑去布达堡参加竞技大赛很不满,已经对您下达了禁足令,连累我也被降职为了普通士兵,我可不想再违背摄政大人的命令了。” “得了吧,你就那么怕你爹?” 卡蓬翻了个白眼。 亨利不为所动道:“摄政大人看在您父亲的份儿上,是绝不会为难您的,但我不一样,如果真的再犯错了,他肯定会把我丟到马厩里做一个月的马夫。” 听他这么说,卡蓬也有些不好意思,他乾咳了声,訕笑道:“不去就不去,但是亨利,我还有件要紧事要同你分享——你还记得利奥大人吗?” “当然!” 亨利看向卡蓬,连声音都变得多了几分嚮往:“利奥大人那样的人物,只要见过一面,就不会轻易忘记——他怎么了?难道是跟奥斯曼人的战事有结果了?” 卡蓬少主张开手,宣布了一份喜讯:“没错!” “就在一个月前,利奥大人在布拉伊拉——就是离瓦尔纳很近的一个地方,亲率五千骑兵,大破奥斯曼人的十万大军,据说险些阵斩了奥斯曼的苏丹!” “真的假的?” 亨利惊喜道。 波希米亚人对奥斯曼人的威胁並非无感,实际上自从西吉斯蒙德皇帝在位时期,波希米亚贵族就始终活跃在对抗奥斯曼人的一线战场上。 “当然是真的,这可是一场不亚於当年白骑士亚诺什领导的贝尔格勒大捷的胜利,现在半个基督世界都在传颂他的英名,而且...” 卡蓬卖了个关子。 亨利赶忙催促道:“而且什么,快说啊!” 卡蓬面带笑意道:“你就不想想,奥斯曼人有魔龙助阵,利奥大人是怎么贏得吗?” 亨利好奇道:“是弗拉德大公出力了?” “都有吧。” 卡蓬回忆起自己听来的消息,其中对瓦拉几亚人的描述寥寥无几,这大概要归功於这份战报是从布达堡宫廷中流传出来的,受到了马加什个人喜恶的影响。 “但最关键的是,利奥大人也驯服了一头属於自己的龙,不是我们此前看到的维塔利奥斯骑士驯服的那种亚龙,而是一头真龙!” 亨利瞳孔剧震:“这怎么可能?” 真龙的稀缺性毋庸置疑;最起码,整个波希米亚王国,连一个龙骑士都没有,伊日国王若是能拥有一头龙,早就压服了国內阳奉阴违的反对派了。 马加什年纪尚小,又是新君即位,还跟伊日国王一样,都是被贵族们推举出来的“选王”,凭什么能那么快就坐稳了“匈牙利国王”的王位? 不就是因为他继承了亚诺什的那头白龙吗? “但这就是事实,亨利。” 卡蓬的语气中满怀羡慕:“利奥大人的年纪,比咱们两个也大不了多少,但他已经立下了如此丰功伟业,难道我们两个就要困守在这阴冷潮湿的乡下城堡里,每天虚度光阴吗?” 他循循善诱道:“我前一阵子在皮克斯坦因的库房里发现了一个隔间,仔细查探过才发现居然是你祖父留下来的炼金密室,里面可是藏了许多研究巨龙的珍惜手抄本。亨利,听著,你就不想成为一名龙骑士吗?哪怕是亚龙,咱们也能立刻成为整个波希米亚的风云人物,连伊日国王都要对我们另眼相待。” 亨利一时间有些动摇。 他本也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不然此前也不会答应汉斯·卡蓬的计划,带著十几个卫兵便离开了拉泰,搭上了去往布达堡的商船。 或许卡蓬的命令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但里面也未尝没有他想要跟天底下的英豪们一较高下的心思。 或许卡蓬的命令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但里面也未尝没有他想要跟天底下的英豪们一较高下的心思。 就在这时,一名拉泰卫兵快步走了上来。 “汉斯爵爷,扬·科比拉大人要您过去一趟!” 扬·科比拉就是亨利的父亲,他是韦塞利堡的领主,那座小城堡就位於他的曾祖父“拉德季·科比拉”曾经掌管的“斯卡利茨”不远处,距拉泰城也不远。 但大多数情况下,扬·科比拉都是以拉泰摄政的身份,居住在拉泰的上城堡的。 而汉斯·卡蓬,则更常居住於拉泰的下城堡,也即是“皮克斯坦因堡”。 “我们这就过去。” 匆匆赶至拉泰上城堡的卡蓬少主,一进门便看到扬·科比拉手中正捏著一封印有银色双尾狮印章的信仔细端详著。 “扬叔。” “父亲。” 两人一进来,都露出了肃容,显然扬·科比拉在他们两人的眼中,都相当有威信。 扬將信认真收好,抬头问道:“卡蓬,这些日子里,你还坐得住吗?” 卡蓬赶忙道:“当然,扬叔。” “呵。” 扬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而说道:“王国现在的局势很微妙,我们就好比坐在火药桶上,隨时都可能再起战端,你作为拉泰和波尔纳的主人,也的確不能再这么无所事事下去了。” “扬叔,您是不是有些夸大其词了?” 卡蓬少主耸了耸肩:“匈牙利的马加什国王已经同我们缔结了盟约,他才刚击败了腓特烈皇帝的军队,又有一头白龙在手,我想那些心向哈布斯堡家族的叛逆,还有胡斯派的不满者,也该是时候偃旗息鼓了。” 哈布斯堡家族的腓特烈,对于波希米亚和匈牙利的覬覦是人所共知的。 此时的腓特烈,身为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但自身的权势却极为有限,连作为龙兴之地的“奥地利”都因为继承问题,被家族的一系列支系给拆得七零八落。 不然单凭蒂罗尔·施瓦茨那座储量丰富的银矿,他的境况也不至於如此窘迫。 前些年,他为了收復丟失的祖地“阿尔高的哈布斯堡”,悍然对瑞士用兵,结果却被这帮剽悍的山民打得大败亏输,更是名声扫地。 在卡蓬少主来看,这位有野心但缺乏实力支撑的皇帝,也该是时候认清现状了。 扬皱眉道:“但你別忘了,腓特烈依旧是波希米亚名义上的国王,伊日只不过是波希米亚的摄政——只要这一名分仍在腓特烈的手中,王国的局势就永远不会安定下来。” 卡蓬少主有些不太理解,一旁的亨利出声道:“父亲的意思是,任何对伊日陛下不满的贵族,都能以腓特烈皇帝才是波希米亚国王的理由,拒绝向伊日国王履行义务。” 扬·科比拉微微頷首道:“譬如西里西亚的王公们,迄今为止,已经有二十年没有向王国缴纳赋税,履行兵役了。毕竟,腓特烈三世才是他们名义上的国王。” 扬很清楚,腓特烈三世对于波希米亚和匈牙利王位的覬覦,是不可能被打消的。 以哈布斯堡家族现有的实力,若是不能拿到这两顶王冠之中的任一,则绝无可能在下一任的皇位选举中胜出。 神圣罗马帝国的诸侯们虽说確实需要一位没那么强势的皇帝,以维繫帝国內部各大诸侯间的平衡,但绝不会容忍一个屡败屡战,还喜欢折腾,连带著整个神圣罗马帝国都名声扫地的皇帝。 而一旦让腓特烈三世拿到这两顶王冠之中的任一,都能迅速撑起原本只是徒有虚名的“皇帝桂冠”,成为一个强权皇帝,继而得陇望蜀,有了將另外一顶王冠也收入囊中的资本。 卡蓬若有所思道:“我明白了。但扬叔,我又能为此做些什么呢?” “我想送你去布拉格的宫廷里,担任陛下的廷臣。你的父亲希內克伯爵当初凭藉权谋手段,领导著整个东部波希米亚的贵族联盟,一度被人们称作是『东波希米亚之王』,若非他英年早逝,现如今的皮克斯坦因家族,很可能將是一个丝毫不逊色於『罗森贝格』家的顶尖豪门。” 扬·科比拉口中的“罗森贝格”家族,是波希米亚王国的顶尖豪门,也是坚守天主教的诸侯们的代表。 这一家族如今的领头人名为约翰二世,在伊日国王即位前,一度被称作是“南波希米亚之王”,是个狡诈非常的老狐狸,表面臣服於伊日国王,暗地里却在腓特烈三世的支持下,领导著坚守天主教的王公联盟,对抗伊日国王。 而皮克斯坦因家族,则是因为希內克伯爵是伊日国王的亲密盟友和亲戚这一层关係,站在“保王党”一派。 听扬这么说,卡蓬反倒有些心虚了起来。 “扬叔,您觉得我在宫廷权谋这方面,能斗得过那群老狐狸吗?” 扬哂笑了声:“当然不。但是卡蓬啊,也別太拿自己当回事,皮克斯坦因家族现在的实力不强,威望也不够高,除了我们的死对头以外,也不会有多少人会针对你一个年轻人。而且,伊日国王会庇护你的。所以放宽心去吧,等你们到了布拉格,若是能经受住国王陛下的考验,兴许还会有一个艰巨的任务交待给你们。” 亨利惊愕道:“我们?我也要跟隨卡蓬少主前往布拉格吗?” “对,当然。你是卡蓬少主的护卫骑士,你不跟在他身边,难不成还留下来陪我这个老头子?” 卡蓬则是好奇道:“什么任务?” “一个涉及王国存亡,事关成千上万波希米亚子民生死的任务。等到时机成熟,陛下会主动交待给你们的。但若你们没能贏得陛下的认可,就当我从没说过这件事。” 卡蓬闻言,心底不由涌现出了一股强烈的使命感。 “放心吧,扬叔,我跟亨利一定保证完成任务。” 他以手锤胸,意气风发道。 扬看著意气风发的卡蓬,也忍不住笑道:“你现在才总算是有了你父亲的几分模样;亨利,你们两个是没有血缘的亲兄弟,答应我,一定要保护好卡蓬。” “是,父亲!” “那就退下去,收拾行装吧。” 扬目送两人离去,心底长嘆了口气,每次看到卡蓬,他都会想起对方英年早逝的父亲。 当初,他跟希內克,就像现在的卡蓬和亨利一样。 他打开了城堡的窗户,任由外面的冷风吹了进来,也吹散了他低声的感慨:“伊日国王选择將如此艰巨的任务交託给卡蓬,看来他现在的日子的確是不太好过了。” ... 卡蓬一出门,便抑制不住脸上的兴奋情绪:“哈,你听到了没,国王陛下有重任要交託於我。天父在上,国王陛下终於看清楚我身上的才能了。” 虽说按照皮克斯坦因和波杰布拉德家族之间的友谊,他一旦亲政,便很可能被国王徵辟为王室高官,但那毕竟还没到时候。 亨利给他泼了盆冷水:“事情还没著落呢,如果咱们没能通过考验,这副担子也不一定会交到咱们的头上。” 卡蓬有些不耐烦道:“好了,亨利,別老在我最兴奋的时候给我泼冷水了。命运青睞勇者,你总是这样瞻前顾后,未来还怎么成为一名翱翔於九天之上的龙骑士?” 亨利无奈道:“少主,咱们放飞思绪的时间已经结束了,现在是时候回归正轨了。” 他的確也曾想过要成为一名龙骑士,但打心眼儿里,他还是觉得这份野望距离他太过遥远,就像睡梦之中荒诞的狂想。 成为龙骑士要是那么简单的事,那些权势滔天,能够驱使数以万计人力的王公贵族们,不早就成了? “亨利,你可真是个无趣的人。” 卡蓬神情微动,突然道:“对了,我记得公主殿下跟马加什国王的婚期好像就快到了,咱们这次去,说不准还能赶上亲自去送婚——你说,扬叔口中的重任,是不是就与此事有关?” 亨利闻言,也陷入了沉思。 “的確有可能,陛下同匈牙利国王的这次联姻,对王国而言绝对算是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哈布斯堡家族的皇帝绝不会坐视这场婚约达成。” 卡蓬也回过味来,一脸认真地说道:“一旦婚约被破坏,失去了匈牙利国王这位有龙的盟友,腓特烈三世很可能会再度兴兵討伐波希米亚。”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颇为坚定地说道:“一定不能让这个可能成真!” “对了,咱们要不要向利奥大人写一封信?” 卡蓬提议道。 “什么信?” “就提议让他来统领匈牙利的迎亲队伍如何?有利奥大人和他的魔龙在,除非腓特烈三世疯了,亲自派出一支军队来攻打,不然他的所有阴谋都势必会落空。” 亨利迟疑道:“您的想法確实不错,但恕我直言,利奥大人会答应吗?” 如果说当初的利奥,还只是个刚刚崭露头角,未曾成为赫维什堡领主的骑士,还能同他们热情相交;现如今的利奥,已经一跃成为了他们都要仰望的大人物。 “这...” 卡蓬也有些迟疑。 但他最终还是坚定道:“我相信以利奥大人的德行,一旦他得知其中可能藏有的阴谋,是不会吝嗇於这点时间亲自跑一趟的。” ... 与此同时,遥远的佩斯城外。 城里的市民们,正夹道欢迎即將凯旋而归的將士们。 便连国王马加什,都亲自带著布达堡宫廷中的廷臣们,亲自到了城堡山的山脚下相迎。 远远的,人们终於看到了那高举的“红白条纹渡鸦旗”,一名身著黑甲,披著红色披风的年轻骑士,一马当先,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那人显然便是此次支援瓦拉几亚黑军的领袖,在多瑙河畔取得了一场对奥斯曼人的酣畅大胜的利奥! 一时间,欢呼声宛如海啸般响起。 “赫维什堡的利奥!” “布达堡的冠军骑士!” “匈牙利的雄狮!” “龙骑士利奥!” 天空中,哈尔基翁振翅飞过,欧多齐婭听著下方传出的吶喊声,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来。 第144章 你想当摩拉维亚侯爵吗? 骑黑马的龙骑士,在人们的夹道欢迎中,朝著通往布达堡的渡口行去。 佩斯城的市民们很热情,他们在乐手,鼓手,优伶,小丑们的伴奏声中载歌载舞。 酒馆也敞开了大门,將一个个装满啤酒的橡木桶运送到了市集上,向每一个路过的士兵递上了酒杯。 利奥时不时要勒住韁绳,等著维持秩序的佩斯城卫兵们疏散人群的同时,也向这些前来欢迎他的人群挥手致意,一个眉眼含笑的娇俏少女突然躥出,將一个精美的花环套在了黑色竞技马的脖颈上。 这仿佛是一个讯號,越来越多大胆的女子们上前,向利奥递上花环,以至於连跟在他身边的伊斯特万,米克洛什都受到了牵累,不得不掛了一身花花绿绿。 渡过架设在多瑙河上的浮桥,穿过河道上那巍峨白龙雕塑的翅翼荫蔽,利奥一行终於是来到了布达堡的山脚下。 远远地,已能看到由国王陛下亲自率领的迎接队伍。 留守於城堡山的黑军们,扛著长戟,长枪,长柄斧,分列於道路两旁,每当利奥经过时,他们都会高举起手中的武器致意。 只是等利奥走过后,再看向那些得意洋洋的昔日同僚们,也不免被气得牙根儿痒痒的——这群好运的傢伙! 倘若跟著利奥前往瓦拉几亚的是他们所属的旗队就好了。 此前,他们还在想著,这场仗谁若去了,势必会是凶多吉少;毕竟利奥只是个没有指挥经验的冠军骑士,骤然执掌大军,能將军队安然带到瓦拉几亚已是难得,谁曾想他不仅个人武艺卓绝,还驯服了一头黑龙,硬是凭藉区区五千轻重骑兵,就在这场交战人数超过十万人的大战中发挥出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道旁的黑军士兵们,看著这些昂首挺胸,趾高气昂的同僚,时不时有熟人还向自己打著招呼,脸色更沉。 几乎每一个熟面孔都活著回来了,出征的旗队们,加起来在这场战爭中所蒙受的损失,怕是还不到一个骑兵中队的规模! 再联想到他们带回的战利品,还有马上就要得到的赏钱,留守的黑军们眼睛都要红了! 利奥来到马加什的附近,便在纹章官的指引下下了坐骑,快步来到国王的面前,单膝跪下,以手捶胸道:“陛下,承蒙上帝保佑,我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马加什赶忙將他扶起。 这位年纪比利奥还要小上一岁的年轻君主,脸上带著不加掩饰的喜色:“利奥,你可不仅仅是没有辜负我的期望那么简单;在我任命你为皇家骑兵统领的时候,我最大的期望不过就是你能带著他们平安归来。” 身后一眾大臣们都適时很配合地发出了善意的笑声,一些贵妇人和小姐们一双美眸紧盯著利奥,恨不得將尚未婚娶的利奥给吞到肚子里。 利奥则回道:“这全赖您有一双慧眼。” 其实这场仗能取胜,关键还是在於弗拉德三世和他的血龙成功拖住了穆罕默德二世,不然即便他有尼斯相助,也绝不敢暴露出来。 但在这种时候,利奥就没必要那么实在了。 马加什討厌弗拉德,这是人所共知的事。 一旁的红衣主教,史蒂芬·瓦尔代取来了圣水,用指尖沾了,泼洒在利奥的身上,旋即笑著说道:“这小子可一点都不谦虚,说陛下您有一双慧眼,岂不是就是在夸奖自己是那被慧眼发掘出来的英才?” “说的没错,利奥的確是世间难觅的英才,我能得到利奥效命,不亚於卡斯蒂利亚的桑乔得到了熙德;罗马的查士丁尼得到了贝利萨留。” 马加什的笑声开怀,他此前可没指望利奥能斩获此等丰功伟业——在一场对奥斯曼人的圣战中取胜,在整个基督世界都大大增长了他的威望。 这份威望甚至足以弥补他作为一个“私生子”国王合法性上的不足。 马加什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私生子,他的父亲亚诺什先是跟一个名为伊莉莎白的贵族女子结婚,但后来因为伊莉莎白始终未能为他诞下子嗣,他便与伊莉莎白达成了“事实上的离婚”,分居两方。 因为在天主教世界里,贵族间的离婚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不然后世的“英格兰国王亨利八世”也不会为了跟自己的妻子离婚,就毅然叛教,创立了圣公会。 而白骑士亚诺什又忙於同奥斯曼人的战爭,同匈牙利政敌采列伯爵的內斗,而无暇去走这套漫长且艰难的“离婚流程”,故而这场离婚便只能称之为事实上的离婚,名义上他们仍是夫妻。 这就导致马加什跟他的兄长——被采列伯爵假借“傀儡国王遗腹子拉斯洛”的名义处决的“拉迪斯劳斯”,都成了所谓的“私生子”。 这种私生子虽然不像真正的私生子一样,不被承认拥有继承权,但在合法性上也有著先天性的不足。 所以利奥取得的这场对异教徒的伟大胜利,对马加什而言绝对称得上是雪中送炭的厚礼了。 马加什问道:“对了,利奥,你的龙呢?我怎么只看到欧多齐婭公主和她的那头剪尾龙在天上飞?” 利奥故作苦笑道:“陛下,我的黑龙性子比较孤僻,不愿在眾目睽睽之下露面,我同它签订契约时间也尚短,经常会有指挥不动它的困扰。” 马加什听了,颇为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要驯服一头真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非得花上大量的时间去磨合;但我相信,以你的才能,要不了多久,我们君臣便会有並肩驭龙的那天了。到那时,咱们一定好好较量一场,看看究竟是谁的龙飞的速度更快一些。” 一旁的史蒂芬主教饶有深意道:“一国双龙骑,这下,中欧的话事人怕是都要变上一变了。” 这位枢机主教一心想要推动马加什登上神圣罗马帝国的皇位,以中欧话事人的身份,统合整个中欧的力量,共同去对抗基督世界的大敌。 而不是仅凭匈牙利一国,充当天主世界的盾牌。 马加什摆了摆手:“不说这些,利奥隨我来吧,为你们接风洗尘的宴会已经准备妥当,今晚是属於你们这些有功將士们的,尽情享受吧!” 两次宴会的相隔时间不长,虽然利奥同样是主角,但他已经能明显察觉到自己地位上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许多大贵族,都带上了自家的女儿,想要在利奥面前露个脸,攀上些许交情,乃至寻求跟利奥的联姻。 一些在地方上的势力盘根错节的贵族联盟,也纷纷在口风上表达了想要接纳利奥,乃至奉他为领头羊的想法,但利奥对此统统果断回绝掉了。 他们想要利奥站出来,担任贵族联盟名义上的首领,同马加什分庭抗礼,听起来似乎还有几分诚意,但实则利奥就是一个傀儡,在这个联盟里根本就没有什么主导权,仅为了名义上的首领,就背负“叛主”的骂名站出来跟马加什对抗,简直是得了失心疯了。 宴会仍旧进行著。 利奥仿佛就像是处於世界的漩涡,嘴巴和脑袋几乎没有一刻放鬆的机会,跟这个贵族攀谈了没两句,又迎来了下一个贵族。 好在,纹章官约翰內斯突然造访,凑到利奥耳畔耳语了一阵。 仿佛是得了根救命稻草,利奥心中暗鬆了一口气,赶忙向眾人告罪了声,便在纹章官的接引下进到了主厅。 此前以“不胜酒力”告退的国王,此时正神色清明,坐在桌案前翻看著文书,见利奥进来,也只是挥手示意他隨便坐,便不再理会。 利奥也真就隨便坐了,他的视线扫过书架上的一本本装订考究的书本,隨意抽出了一本打发时间,却不曾想,那竟是薄伽丘“十日谈”。 他心底不禁腹誹,圣史蒂芬王冠的所有者,私藏禁书真的合適吗? 马加什的声音突然响起:“很多人都不希望你继续站在我的身边,不仅是国內的那些暗藏异心之辈,也包括哈布斯堡的腓特烈三世,波杰布拉德的伊日这些外邦君主。” 利奥赶忙放下手中的书,表態道:“我不会忘记是谁將我从微末之中提拔上来。” 马加什摇了摇头:“以你的才能,再是眼盲耳聋的君主也忽视不得,所以这份提拔,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恩惠;欧洲的国王们,常以『兄弟』相称,在我看来,龙骑士一点也不比国王差。所以自今日起,你我便也以兄弟相称如何?” 利奥一时愕然。 见他许久没说话,马加什不禁嘆了口气:“你放心,我所言俱是实实在在;实际上利奥,我跟史蒂芬大主教都认为你有著一个颇为显赫身世,绝不会逊於科穆寧的欧多齐婭公主多少,只是你不愿多说,我也便从来不去追问;但难道你自认没有资格与我以兄弟相称吗?” 利奥只好点头应下。 “这就对了!” 马加什笑了笑:“利奥,眼下正有件要紧事——我同凯萨琳公主的婚期將至了。” 1460年的尾巴已经过去,正式跨入了1461年,这一年的马加什年仅十七岁,但他要迎娶的公主年纪更小,仅有十四岁。 “那我得提前恭喜您了。” 马加什微微頷首,说道:“利奥,还记得我此前写给你的信里,打算让你以迎接我未婚妻的名义,出使波希米亚吗?” 这个时代的欧洲君主们结婚,绝不是派人把公主接过来就完事了,其过程之繁琐简直令人髮指,即便拖延个一年半载也是常有的事。 “当然。” 马加什笑道: “利奥,我既然说了,要与你以兄弟相称,那你便该拥有一片匹配得上国王兄弟的封地。更何况,你此次立下的功劳,本就值得一份厚赏。但你想必也知晓,此时匈牙利的王室领地已没了空余。若说只是授予你一张轻飘飘的『筑城特许证』,便连我自己都感觉过意不去。” 利奥赶忙表態:“您多虑了,您在我未曾立下尺寸功劳之时,便將我拔擢至『皇家骑兵统领』的高位,授予我赫维什堡的领地,命我统帅上万大军,我又怎敢贪得无厌地向您索求更多呢?” 马加什饶有深意地看了利奥一眼,继而压低了声音道:“你想当摩拉维亚侯爵吗?” “陛下您打算对摩拉维亚用兵了?” 利奥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摩拉维亚此时是波希米亚王国的重要组成部分,摩拉维亚侯爵之位也向来是由“波希米亚国王兼任”,若说得到摩拉维亚侯爵之位,岂不是连波希米亚王位的宣称权都能打包入手了? 哪怕拋开宣称权的问题,摩拉维亚这块地界,也足以称得上是“膏腴之地”,物產丰饶,手工业和矿业兴旺。 单看面积,摩拉维亚要逊色於瓦拉几亚公国许多,但若单论经济实力,摩拉维亚绝对是要胜过瓦拉几亚许多倍的。 马加什摇了摇头:“暂时还没,但这是迟早的事。” 他看著利奥,有些惊讶道:“你似乎並不意外?” 利奥眨了眨眼,心道自己明明已经尽力装出一副很惊讶的模样了,怎么你这都能看得出来? “我听闻波希米亚的摄政伊日,曾经在您被推举为国王后,扣押了您,逼迫您与他的女儿订立了婚约;这场婚姻若是有悖於您的意志,那它便是不合法的。” 利奥很巧妙地转换了对伊日的称呼,既然马加什想要对波希米亚动手,那他便不再是波希米亚王国的正统国王,而不过是一个异端摄政。 马加什苦笑著摇了摇头:“这场联姻对我们双方还是有价值的。毕竟,眼下腓特烈三世还是我们的共同敌人。匈牙利境內的反对派,波希米亚境內的贵族联盟,背地里都有腓特烈三世的支持。所以我暂时还不打算同伊日撕破脸,但对摩拉维亚和西里西亚的谋划,已经要开始了。” 他语气微顿,又道:“毕竟,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利奥迟疑道:“所以,您这次派我前往波希米亚,是要跟那些既不愿臣服於伊日这个异端君主,也不愿臣服於哈布斯堡王朝的中立派接洽吗?” “没错。” 马加什露出讚许的神情,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好,许多事都用不著自己说破,他便能够想到。 “但这只是其一,其二便是展示匈牙利的实力,让那些哪怕心向哈布斯堡或是伊日的波希米亚贵族们都意识到一件事,未来有朝一日他们若想改换门庭,我们也不失为一条更佳的选择。” 利奥微微頷首,又问道:“您觉得,我此次出访波希米亚,应该逗留多久?什么时候把未来的王后殿下接回来与您完婚更合適呢?” 说实在的,他此前还挺担心马加什特地让他去接亲,是为了在迎接公主的路上故意留下一些“小紕漏”,导致公主身亡,以最小的代价撕毁这场婚约。 到时再將黑锅甩到腓特烈三世的头上。 这种事,他实在干不来。 但所幸,马加什的底线似乎还没低到这种程度。 “放心,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有你和史蒂芬作为我的左膀右臂,我已用不著再通过一场联姻来稳固我的王位。” 他声音微顿,说道:“你这次去,西里西亚的那些皮雅斯特家族的公侯们,肯定会找上你,如果他们询问我何时才会发兵解救他们,你只管搪塞就是了。” “我不担心这些墙头草是否会倒向他人,等我们降伏匈牙利国內的反抗势力,训练出一支精锐的黑军以后,便是我们挥师出征的时候。” “相信我,到那时,你所得的绝不仅仅只是一顶摩拉维亚侯爵的宝冠,便波希米亚副王,西里西亚公爵的位置,也任你挑选。” 利奥本想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但看马加什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也不好再装模做样,点头应道:“感谢您的宽宏。” “得了吧,你现在肯定在骂我吝於对你的赏赐。” 马加什忍俊不禁道:“有功不能不赏,我听说你此次从瓦拉几亚带回了不少移民。这样吧,我授予你一座大型城堡的筑城权,你可以任意选择一块合適的地方,筑造你的新堡,如何?” 利奥很乾脆地领了命,又同马加什促膝长谈,细致讲述了一番此次东征的经歷,尔后见天色已晚,乾脆便宿在了宫內。 这番举动,不免使那些想拿利奥当枪使的人恨得咬牙切齿,但眼下利奥跟马加什已明確达成了联盟,双方地位都已经稳固,他们也只得偃旗息鼓。 若说以前,马加什还受限於仅有一人一龙,分身乏术。 现在的国王陛下,则已有三人三龙! 整个匈牙利,都將笼罩於这位渡鸦国王的龙翼之下。 这一晚,不知有多少人夙夜难寐。 第145章寻找筑城地 可乐小说阅读盛宴:海量图书、极致体验,。 哥尼斯堡。 条顿骑士团与普鲁士联盟的战爭此时已断断续续进行了七个年头。 战爭的起因是:骑士团治下的但泽,托伦,埃尔布隆格等城市,为了抗拒骑士团的横徵暴敛,缔结了名为“普鲁士联盟”的“结社组织”。 其中成员不仅包括这些城市当中的富裕市民,还囊括了那些在骑士团治下,境况越来越糟,被德意志贵族侵占了大量土地的原普鲁士贵族。 条顿骑士团对於这样的组织,自然是重拳出击,结果导致普鲁士联盟杀死了骑士团派驻於地方的官员,举旗叛乱。 尔后,普鲁士联盟又承诺將普鲁士併入波兰版图,换取了条顿骑士团的宿敌,波兰王国的卡齐米日四世亲自入场,挥师支援。 一场大战就此爆发。 如今,七年时间过去,战爭打打停停,但局势已经颇为明朗了。 条顿骑士团大势已去,甚至丟失了他们曾经的总部,那座能容纳上万骑士与僕从的哥德式巨堡“玛丽安堡”。 实际掌控的领地,就剩下哥尼斯堡及其周边的一隅之地。 如今,这座规模不足玛丽安堡的三分之一的旧城堡里,狭小的空间里正充斥著残兵、修士和逃难的贵族,活像一座“军事难民营”。 康拉德?冯?霍亨洛厄略显敷衍地祷告过后,便取来了盘中的黑麵包,撕碎后浸泡在了稀碎的肉汤里。 他是骑士团如今硕果仅存的几个分队长之一,负责指挥一伙由修会骑士,军士和僱佣兵组成的分队,侦察波兰人和普鲁士人的动向。 在他落座后,一个接一个的骑士开始用餐,沉默地咀嚼著口中的食物。 气氛凝重得就像东普鲁士被冻硬的沼泽地。 康拉德突然放下了手中的麵包,开口道:“从吾主诞生后的 1454年开始,这场跟普鲁士联盟的战爭,我们已经打了整整七年了。” 坑坑洼洼,还带著刀劈火烧痕跡的旧长桌旁,一眾修会骑士们纷纷投来了疑惑的眼神,都不明白他这个时候为何要说出这种人所共知的话。 康拉德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继续道: “去年,我们拼凑残部,发起了最后一轮反击,致使可用兵力几乎丧尽;如今的哥尼斯堡,全部守军,连带上那些僱佣兵们,加起来也不过只剩下了三千人,骑士兄弟们更是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名册上记录的人数仅剩下289人。如今我们无异於被卡齐米日四世关押起来的囚徒,他想怎么处决我们,就怎么处决我们。” 话音落下,偌大个骑士团的食堂里一片鸦雀无声。 仅有一名骑士总管出言呵斥道:“康拉德,你已经违反了餐桌上的缄默戒律,你想要说什么,大可以在午饭结束后在私底下去说。” “都这种时候了还讲什么戒律?” 康拉德豁然起身,站到了椅子上:“我们现在到底还剩下哪条出路,是烂在这片冰冷的沼泽地里,等著波兰国王对我们的审判?还是主动站出来,屈辱地向他们投降;还是说以战士的身份,光荣战死?” 桌上眾多骑士兄弟们,皆默不作声。 这些年里,骑士团吃的败仗太多了,昔日那支所向无敌的条顿重骑兵,已经彻底被打散了心气。 一名骑士兄弟冷笑了声,抱怨道:“如今波罗的海被敌人封锁;哈布斯堡家族的皇帝只在意匈牙利和波希米亚;汉萨联盟也早已跟普鲁士联盟暗通款曲,我们还能从哪寻求援助?利沃尼亚分部的骑士兄弟吗?他们如果愿意参战,早在战爭开始第一时间就加入进来了。” 他所说的“利沃尼亚分部”,指的是“利沃尼亚宝剑骑士团”,在二百多年前便已併入条顿骑士团,成为了其利沃尼亚分部,但仍保留了极大的自治权,拥有自己的分团长。 此前说话的那名骑士总管见状,赶忙道:“康拉德,不是只有你长了眼睛,为了寻求盟友,大团长乔装出海去往了丹麦,游说丹麦国王对我们施以援手,他或许会为我们带来好消息。” 此时的丹麦国王,仍是卡尔玛联盟的领袖,一个人头上便戴了丹麦,挪威和瑞典三顶王冠;儘管瑞典的这顶王冠已是名存实亡,但他仍旧是北欧不容小覷的强权。 康拉德拔高了语调:“我们都清楚他这次出行必定又是无功而返,自大团长即位以来,骑士团节节败退,难道不正是他的失职吗?” 骑士总管面色大变:“大胆,你当眾指责你的大团长,是想要叛变吗?” “不,我只是想给大家找一条活路。” 康拉德的高声道:“我这些年一直在思考,骑士团为何会沦落到此等境地,而现在我终於想通了,那是因为我们的神圣的使命已经不復存在了。” “骑士团扎根於普鲁士的根基是什么?是討伐波兰和立陶宛的异教徒!但现在呢?异教徒早已被肃清,我们引以为傲的圣战职责已经不在!所以我提议,將骑士团世俗化,改组为普鲁士公国,並在神圣罗马帝国境內,选举一位有实力,也有名望的贵族来担任我们的君主!” “放肆!” 骑士总管厉声道:“康拉德,你一定是被魔鬼蛊惑了,失去了对信仰的坚贞,才会说出这种疯言疯语。来人,把康拉德推进地牢里关押起来,等大团长回来再定夺!” 康拉德哂笑了一声:“我失去了对信仰的坚贞?好啊,若你真是个信仰坚贞之士,为何此前不接受教宗陛下发起圣战的諭令,去往匈牙利的前线去同异教徒作战?若你敢於立下这样的誓言,即使是波兰人也不会阻拦你离开吧?” 骑士总管反驳道:“守护骑士团的领地才是我应履行的职责;你口口声声说要使骑士团世俗化,难道这样做就能挽回骑士团的局势了吗?” “总比继续固守传统强,我们需要一个更加强有力的领袖!” 说罢,也不待对方反驳,康拉德便再度高喊道:“我前阵子听闻了一个消息,匈牙利的一个年轻龙骑士,仅仅领著五千名轻骑兵,便大破了奥斯曼人五万人的大军!” “骑士团若是拥有一个这样的统帅,又何至於被波兰人逼迫到此等窘境?” 骑士总管听他这么说,反倒鬆了口气:“是啊,若真有一位这样的英雄人物站出来,愿意担任骑士团的领袖,我想大团长恐怕也会愿意退位让贤;但问题是,你能找来一个如他这般的德意志贵族吗?” 根据骑士团的传统,大团长只能於德意志贵族当中选举產生。 一个公爵的桂冠,或许真有可能说服那位匈牙利的龙骑士前来领导他们。 但这显然是违反传统的,而且,他也不认为这位刚刚扬名欧洲的龙骑士,会在这种时候主动涉足於条顿骑士团的这个烂摊子。 “但我会试著找!” 康拉德开口道:“將骑士团改组为公国,贡献出一顶公爵桂冠,这是我们现在手中唯一的筹码了,我不奢望能用这顶桂冠,换来一位龙骑士的加盟,但我会儘可能去尝试——而不是如大团长一般,做著那些不切实际的尝试,还要安慰自己已经付出了足够多的努力!” 骑士总管反应了过来:“你想要离开哥尼斯堡?这是临阵脱逃!” “对,没错,我必须离开!” 康拉德坦然道:“但我绝非贪生怕死之徒,这些年来,我指挥我的分队立下了多少功勋,杀死了多少敌人,身上留下了多少疮疤,诸位兄弟们都是有目共睹。” “没错,康拉德骑士的英勇是有目共睹的!” “或许他真能为我们寻来一条出路。” 在一眾骑士兄弟们认同的眼神中,他抬高了语调,说道:“如果上帝依旧眷顾著我们,那祂必定会让我此行有所收穫,为骑士团拉来最后的臂助!” “康拉德,我支持你!” “让他走吧,总管大人!” 许多骑士兄弟们显然是被他说服了,麻木枯寂的双眼中都多了几分神采。 即便同样有许多骑士,不赞同他的说法,但也不愿与其爭辩,不管是哪种结果,只要能给他们如今这暗无天日的生活带来些许的变化就足够了! 骑士总管脸上也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康拉德,我若是应允你离开,你的第一站会去往何处?” 康拉德不假思索道:“布兰登堡,最起码腓特烈选侯在战爭刚开始时,还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再然后是波希米亚,奥地利——我会一路南下,为骑士团挑选一个合適的人选。” “那你便去吧,挑上两名好手,我会亲自为你写一份文书。” 骑士总管在康拉德惊讶的眼神中,竟很乾脆地应下了这个换做往常,很可能会被掛在绞刑架的请求。 康拉德心想,或许这是骑士总管为了將他这个不安定的分子驱逐出哥尼斯堡的妥协之举,但不管是哪种,他都不想继续留在这里坐以待毙了。 “我会为骑士团寻找一条生路。” 他拿到文书后,对眾人承诺道。 ... 同一时间的布达堡。 正午时分,利奥从宫殿区走出,来到山脚下的黑军营区,跟欧多齐婭匯了合。 尼斯一见利奥,便急忙从欧多齐婭怀里躥了出来,顺著利奥的裤腿爬到了他的肩头——昨晚,出於担心被马加什白龙察觉到端倪的考量,利奥特地將尼斯留在了山脚下。 对比普通真龙,尼斯最特殊的地方便在於她还有一副猫猫形態,或者说这副形態下的她才是本体。 这绝对是一个值得保留下来的秘密。 欧多齐婭兴致勃勃地问道:“国王赏赐了你什么?” 利奥抚摸著尼斯的脑袋瓜,笑著回道:“一张筑城特许状。” “就这?” 欧多齐婭闻言,大失所望:“不说州总督,他最起码也该册封你一个县伯爵的头衔吧。区区一份筑城特许,倒是精明!” 利奥解释道:“一张大型城堡的筑城特许可没那么容易入手。” 欧多齐婭感觉马加什是在空手套白狼,利奥反倒觉得这份“特许状”还是颇具含金量的。 “虽说城堡要由我们自己来修建,但那属於可世袭的领地,而非每过几年就要轮换的县伯爵。我们挑个好位置,早些把筑城地选好,也好早日动工,为我们建起一片基业。” 大型城堡一般至少也是伯爵级的领主才能拥有的,利奥若是將这座城堡建成了,也就相当於是躋身伯爵之位了。 到时把周边的领地也纳入治下,那就是货真价实的世袭伯爵。 “好吧,就算这份筑城特许的含金量不低,算是国王酬谢了你此次的军功,但你还是一位龙骑士呢?想收买一个龙骑士为他卖命,难道也仅是一份筑城特许就足够了的吗?” 按照当下时行的潜规则,一位龙骑士若是投效,最起码也该册封他为一方公侯,並且还得是允诺对方能拥有土地上的所有產出,世袭权,一系列免税特许,不能是如县伯爵这般的“流官”。 “可马加什现在哪来的领地来册封给我?总不能就为了我,突然对匈牙利的贵族们动手,把那些曾试图跟腓特烈三世勾结的贵族们统统咔嚓掉,再將他们的领地转封给我吧?” 利奥哭笑不得道。 此前这些匈牙利贵族的叛乱已经定性了,马加什清洗了一部分人,也宽赦了一部分人,若是再秋后算帐,显然会使贵族联盟人人自危。 到时,半个匈牙利都要举起反旗了。 她皱著眉,凑到利奥的近前,有些狐疑道:“快说,马加什也不是个吝嗇的国王,他真的没有再给你別的赏赐了?” “有,但眼下还拿不到。” 利奥说起马加什许诺未来將“摩拉维亚”册封给他,等他们拿下西里西亚或是波希米亚,再任选其一册封给他,让他担任此地的“副王”。 “倒还算是有诚意。” 欧多齐婭跟利奥不同,利奥有前世的记忆,本能地对“画饼”不感冒;但欧多齐婭更熟悉这个时代的规则,马加什所做出的“政治许诺”,一旦出口,未来若是无法完成,势必会很大程度上折损自己的威信和政治声誉。 所以,她是不怀疑马加什此番许诺的诚意的。 但是... “所以眼下,咱们的当务之急,便是先选定一块合適的地方,筹备起修筑城堡的事宜了?” 欧多齐婭盘算著自己的小金库,提议道:“要修筑一座大型城堡,即便是保守估计,总投入也不会下於三万枚杜卡特金幣,你眼下能掏出多少钱?” 她已经决定,如果缺口不算太大的话,就自掏腰包给补上。 利奥伸出了两根手指:“我能拿出两万枚杜卡特金幣。” 其实他手里真正的存款,大致能有两万八千枚杜卡特金幣左右,这里面除了马哈茂德帕夏给他贡献的那一万枚威尼斯杜卡特,就是此前马加什赏赐给他的六千枚杜卡特,以及他在骑士竞技大赛当中,从那些败者们手头获取到的赎金。 但利奥肯定不可能將所有钱財都拿出来去修筑一座城堡,他还要安置从瓦拉几亚带回来的移民,建立起属於自己的工坊,和私人卫队,这都需要资金投入。 欧多齐婭不禁惊呼出声:“天吶,你什么时候攒下的这么丰厚的家底?你该不会是...” 她已经开始怀疑利奥在带兵过程中,贪污腐败,中饱私囊了。 “別瞎想了,这笔钱是奥斯曼的大维齐尔贡献出来的,我此前一直没同你说,那天我陷入奥斯曼人的重围...” 利奥简略讲述了一番那额外的一万金幣的来源。 欧多齐婭这才鬆了口气,语气轻鬆道:“有这么多钱完全够了,筑城可是一个漫长的大工程,前期能有个一万枚杜卡特,便可以准备开工了。” “嗯,所以眼下,还得靠你的哈尔基翁,载著咱们三个一同去挑选一处合適的筑城地;毕竟我的时间有限,国王那边还有一项要紧事要交託给我。” 欧多齐婭有些不满道:“我们才刚回来,他又要使唤人了?” 没人喜欢在这种鬼天气下四处奔波。 利奥思忖了下,道:“也没那么急,中间大概能留给我半个月左右的筹备期,我打算先將那些从瓦拉几亚带回来的移民们安顿下来,將几家工坊也都开设起来。” 第146章 哈布斯堡家族的龙骑士野望 “利奥,你给自己的这座新城堡的定位是什么?” 欧多齐婭有些好奇道。 如果定位是一座大型军事要塞,选址便要优先考虑易守难攻,地处要隘的地方。 黑军从布达堡出发,一直到特兰西瓦尼亚边疆州,中间就有不少適合修筑军事要塞的地方,但她不觉得在匈牙利腹地修筑一座纯粹的军事要塞对利奥个人而言有太大的用处。 而利奥若是想修筑一座宫殿式城堡,便不用太在意其防御属性,可以选址於一个地势平坦,物產丰饶的地方。 利奥对此早有腹稿,很乾脆地说道:“我想先修一座城镇,用来安置移民。等城镇建起来了,再在城镇中心的高地上修建城堡作为领地內的行政与军事核心。” 利奥顿了顿,又道:“就像埃格尔城一样。说起来,这座城市交到你手里以后,你还从未行使过你作为领主的权力吧?” 欧多齐婭盘算著:“说的也是。等有时间了我就回去一趟,如果那个埃格尔主教紧抓著权力不放,我就让哈尔基翁把他带到天上去冷静冷静。” 此时的城堡,大多都是与城镇,定居点相互依託存在的;单独存在,仅具备军事属性的城堡,往往只会存在於边境要隘,或是偏远的蛮荒之地。 但跟城镇相互依託存在的城堡,也会划分为两种。 一者就如布拉伊拉的雅洛米查所拥有的城堡,修筑於城镇之外的险要处,可以称之为“城边堡”,马加什的布达堡也属於典型的其中一员。 另一者就是如利奥这般设想,修筑於城镇中心的高地处,譬如波希米亚的布拉格堡,维也纳旧城的霍夫堡,可以称之为“城芯堡”。 “从瓦拉几亚带回来的移民们,最晚半个月內也会抵达赫维什堡了,这些移民里,有相当一部分手工业者,他们还有我们未来僱佣来修筑城堡的石匠,木匠,烧窑工,泥瓦匠可以用来充当城镇人口;另外的我也会分配给他们土地,农具,耕牛,让他们作为领地內的自由农。” 移民共有两批,一批是罗马人,有將近一千人;另一批是瓦拉几亚人,包括布拉伊拉人和隔离区里利奥拯救的那些民夫,辅兵们,加起来也有一千余人。 这些人行军的速度较慢,前一阵子利奥收到信时,他们才刚过喀尔巴阡山隘,正式进入到匈牙利王国的地界。 欧多齐婭皱起好看的眉:“但这会花很多钱吧?你不是还要为自己组建一支私兵吗?哪怕仅是五十人,一个中队的规模,也是一笔很大的开销。” “放心,钱不是问题。我如果真破產了,不还有你这个小富婆的资助吗?” 这时,恰巧哈尔基翁受到欧多齐婭的召唤,在多瑙河对岸的渡口处缓缓降落了下来——它仍旧不敢越雷池一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欧多齐婭轻哼了声,却也没有反驳。 在她眼里,自己跟利奥早就是一体的了。 利奥调笑道:“如果咱们两个都破產了,就拿哈尔基翁当苦力,用我的储物道具当货厢,咱们跑异教徒的地界去倒腾香料,丝绸和瓷器回来卖。” 仔细想想,这么干的利润还真不菲。 一趟下来,赚个十倍利润完全是轻鬆平常。 欧多齐婭闻言,揉了揉尼斯的猫猫头:“尼斯飞得可比哈尔基翁快多了!为了追求利润最大化,你可以先骑著尼斯来回一趟,再往目的地去,这时我和哈尔基翁可能才刚到,我们再一起回来,给尼斯留一趟返程的休息时间。” 利奥闻言竖起了一根大拇指:“不错,你已经初步具备了一个成功商人所需的特质。” 黑猫自顾自刨著利奥的胸口,懒得理会他俩。 “好了,別刨了。” 利奥取出了自己常背的“挎包”,挎上肩头:“我现在都是这么大的大人物了,每天还得背著这么个丑挎包,让人看见了都得笑话。” 尼斯不管,只是轻车熟路地入袋。 两人过了渡口,在人们的围观下,一同来到了哈尔基翁的背上。 欧多齐婭有龙鞍可坐,利奥就只能坐在她身前,抓著哈尔基翁的颈鳞了。 “第一站,我们去埃格尔教区东边的索博尔奇县看看吧,那里地势平坦,又处於蒂萨河支流上,还拥有著大片的无主荒地,可供我们拓殖。” 欧多齐婭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索博尔奇县,这个县的全部人口加起来也就一两万人,县治所“索博尔奇堡”周边村镇,人口加起来也不过两千。 欧多齐婭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索博尔奇县,这个县的全部人口加起来也就一两万人,县治所“索博尔奇堡”周边村镇,人口加起来也不过两千。 这样一个地广人稀的蛮荒之地,好处就在於利奥根本不用担心会引发索博尔奇县伯爵的不满,可以肆意吞併无主地盘,扩充自己的领地。 “索博尔奇还是算了。” 利奥见欧多齐婭有些疑惑,解释道:“索博尔奇在手工业上的发展近乎於无,未来我们想要修筑的造纸,印刷,香水,染料等工坊,就要从无到有,建立起一套全面的產业链,所需花费太过高昂。” 譬如,肥皂工坊所需大量的油脂,若是开在皮革工坊附近,就能使用那些皮匠们从动物皮革上剐下来的廉价脂肪;譬如印刷工坊,就应开在造纸工坊附近,因为纸张运输困难重重,很容易就会受潮,或是受损。 他声音微顿,又道:“除非是把这些都搬迁到赫维什堡去,但那样的话,我还有什么修筑新城的必要吗?” 赫维什堡的情况比索博尔奇要好一些,最起码没那么闭塞,更靠近多瑙河的航线,但说实在的,也谈不上一个建立工坊群的优渥之地。 至於欧多齐婭的埃格尔城,也是一样。 欧多齐婭眨了眨眼,眼神清澈,她不太了解商业上的运作,在她看来,建造这些工坊,无非就是选择一个隱秘僻静的地方开工就完了。 所需的原材料,通过商队买! 製作出的成品,再通过商队卖! 在特拉比松时,这份略显朴实的商业逻辑是没错的,毕竟特拉比松多少也算是黑海上的主要商业城市;但问题是无论赫维什堡还是索博尔奇都属於內陆地区。 其实利奥对於筑城地的选择,心中已经有了几个备选的方案:“走吧,多西婭,咱们第一站先去一趟上匈牙利的『兹沃伦县』。” “上匈牙利?那里的商路岂不是更不通畅?” 听利奥之前的分析,她还以为利奥打算沿多瑙河两岸筑城呢。 利奥笑道:“確实,但假如我所说的地方,盛產金矿的话,也不是不能接受这样的弊端。” 上匈牙利,也就是斯洛伐克地区,虽然地势多山,但自古以来就是重要的矿业產地,譬如克雷姆尼查的金矿,每年能產超过十万枚的铸幣。 而利奥的目標,自然就是此时兹沃伦县还未被发现的“班斯卡?比斯特里察金矿”,当然,这只是备选之一,他还打算多看几处前世记忆里记载的金矿。 如果这些地方即使有金矿,也很难开採,或是地势实在险要,金矿开採成本过高,利奥也只能退而求其次,於多瑙河两岸再挑选一处空地,修筑新城了。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金矿的?该不会这也是从君士坦丁堡的大图书馆里看到的吧?” 欧多齐婭此时已经渐渐回过味来了,利奥掌握的许多知识,在她看来即便是君士坦丁堡图书馆里也不会有。 利奥忍俊不禁道:“兹沃伦县曾经属於罗马帝国的潘诺尼亚行省和达契亚行省,帝国图书馆会记载那里存有金矿,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吧?” 欧多齐婭轻啐了声:“我信你个鬼!哈尔基翁,起飞!” ... 利奥还在为自己的新城选址时。 西方的奥地利,维也纳新城,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腓特烈三世,却是彻夜未眠,枯坐了一整夜。 他在布达堡安插有內线,在得知利奥不仅没跟马加什闹翻,反倒释放出了正式结为盟友的態度以后,他是无论如何也睡不著了。 仅是马加什一个龙骑士,就让他感觉颇为棘手了,再添一个,他此生还有没有可能夺回匈牙利的王冠了? “难道我最终能留给马克西米利安的,仅是这样一个四分五裂的奥地利吗?” “他会不会沦落到拉迪斯劳斯那样的下场?” 拉迪斯劳斯就是匈牙利的前任国王“遗腹子拉斯洛”,只不过前者是德语译名,后者则是匈牙利语译名。 仿佛是得了诅咒一般,腓特烈三世跟葡萄牙公主之间的婚姻,足足十二年的时间都始终无嗣。 如今年过四旬,腓特烈三世的妻子终於诞下了马克西米利安这个儿子,这对他既是一种慰藉,却也给了他更加强烈的焦虑感。 他尚记得自己早年还仅是施蒂利亚公爵的时候,於乡下的庄园中,写下的“aeiou”五字箴言,当初他雄心勃勃地坚信“奥地利终將统治世界”。 他通过不光彩的手段,熬死了自己的侄子,侵吞了他的领地,还攫取了对波希米亚的王冠,以及对匈牙利王位的强宣称。 但这样做的后果,就是整个哈布斯堡家族內部对他已是离心离德。 他的弟弟,外奥地利公爵阿尔贝特六世,曾经三度起兵,进攻维也纳,自己割让了“部分奥地利本部的治权”才使他暂且退去。 可他至今仍旧不安分,想要將拉斯洛留下的遗產“奥地利本部”全部掌握於自己的手中。 偏偏腓特烈三世也不占理,甚至无法称呼对方为“叛逆”,因为他通过监护人的身份,强占了拉斯洛的领地,本就是不符合法理的事。 他年事已高,哪天突然死了也不是没可能的事,腓特烈三世很担心自己这个尚且年幼的儿子,是否会面临如同拉斯洛一般的下场,被阿尔贝特当作一个傀儡。 “拉斯洛,这就是你给我的报復吗?” 腓特烈三世长嘆了一口气,当初拉斯洛就是在这座维也纳新城当中病逝的。 “陛下!” 枯坐整晚,连昏暗的静室內的蜡烛都已燃尽的房间里,房门突然被推开。 来者是他的宫廷总管——海因里希?冯?特拉特曼斯多夫。 腓特烈三世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放在皇子殿下摇篮里的那枚龙蛋,还是没有孵化的跡象吗?” “是的,陛下,那颗龙蛋或许只是一颗化石。” 海因里希的声音微顿,轻嘆道:“而且,恕臣僕直言,即便皇子殿下亲自孵化出了一头幼龙,於局势又有何益呢?我们需要一头成年龙,来帮助我们的军队,收復波希米亚的王冠。” 腓特烈三世苦笑了声:“每个欧洲的君主,谁不想要龙?每年为此花出去的金幣,加起来都能填满整座霍夫堡了,但又有谁真的成了?” 腓特烈三世自然也有投入,但对比那些有实力的豪强们,这笔投入实在是抠门得很。 归根结底,他现在的窘境还是在於一个“穷”字。 是,没错,他的治下拥有整个欧洲都排得上號的蒂罗尔·施瓦茨银矿! 但那是自己堂弟西吉斯蒙德的领地,想要获得收益,得先由自己的堂弟分给负责开採银矿的矿业行会三分之一,再截留下来余额的一半,充作己用。 剩下的也別指望他这位蒂罗尔支系的堂弟会乖乖上缴到维也纳来,因为他还要折算铸幣成本,偿付如富尔克家族等银行家的欠款,截留用作抵御瑞士和巴伐利亚的军费。 到最后,能到腓特烈三世手中的贡金,仅占银矿总產出的百分之二到百分之五。 就这,西吉斯蒙德都时常要拖欠,或是非要腓特烈三世许诺给他一些利益,才愿意交付。 海因里希轻声道:“我想说的正是此事,我刚得知了一则消息,是卡斯蒂利亚和葡萄牙的探险家们传回来的,据说在伊比利亚半岛以西的一片群岛上,发现了一头成年巨龙的踪跡,葡萄牙的恩里克王子曾试图驯服它,结果险些丧命於龙口,回到里斯本后,没撑过去年的年关,就病逝了。” “伊比利亚半岛以西?” 腓特烈三世根本想像不出那会是什么地方?天涯海角吗? “此事为真?” “您或许可以试著让皇后陛下联繫一下她的娘家人。” 腓特烈三世双眼露出了精芒:“我知道了;你让约翰立刻来见我,不管此事真假,我们都要提前做好准备。” 腓特烈三世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他的年事已高,唯一的儿子马克西米利安尚且年幼,无法为他分忧,不然巨龙这种大杀器,肯定还是掌握在皇室手中最为可靠。 假手於人的话,总归不是件好事。 海因里希又道:“陛下,我们也不能全指望一头远在天边,未必能驯服,甚至未必存在的龙;您说,我们有没有可能將这个利奥收买过来?” “拿什么收买?你觉得我能给出的筹码,比马加什能给他的更多吗?” 腓特烈三世沉声道:“收买他不现实,但我们可以试著挑拨他们之间的关係,但照目前来看,马加什那个年轻人,可不是好欺骗的对象,这件事还得慢慢谋划。” 海因里希有些无奈地躬身道:“是,陛下。” 在神圣罗马帝国,有许多封臣私底下都称呼腓特烈三世为“帝国头號睡帽”,教宗庇护二世即位之前,甚至还曾在书信中调侃他“想要坐著征服世界”。 无非是实力不足罢了。 想到这里,腓特烈三世加重了语气,说道:“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拥有一名属於自己的龙骑士。海因里希,寻访巨龙踪跡的事要做;寻找孵化龙蛋的方法也要去找,此前不是有个女巫说,她有方法刺激龙蛋復甦吗?告诉她,我答应她之前开出的价码了。” 海因里希不由惊道:“您若是答应她的要求,帝国的財政上会出现一笔非常巨大的赤字。” “那就停掉原订的修缮霍夫堡的计划。” 疯狂的石头怪说:阅读本书! 第147章 破土动工 下午的兹沃伦之旅,结局却未能如人意。 因为此地的金矿虽然还没被发现,但铜矿和其伴生的银矿,在二百年前就已被开发——金矿不过是其更深层、尚未被触及的伴生矿。 眼下,已有一座由矿工,德裔移民建立起的“铜城”,屹立於赫龙河河谷。 之所以匈牙利的德裔移民如此眾多,一方面是匈牙利实在是太过地广人稀,东部有著大片未经开发的土地,许多地方都是无人区,甚至滋生了不少魔物,山贼。 如果不是马加什即位以后,驾驭白龙清扫了一批,东匈牙利只会更加凋敝,连商队都不敢轻易往来。 另一方面,匈牙利的马扎尔人,此前是游牧民起家,即使定居了也缺乏手工业者的传承;而神圣罗马帝国的许多自由市手工业虽然发达,但却被行会垄断,新人即使有一手不错的技艺也很难冒头。 许多工匠明明手艺到位了,却也只能一辈子做一个学徒,为铁匠师傅当牛做马,要么便只能愤然离去,到乡下地区的领主手底下,做一个普通匠人。 两种情况加起来,才有了歷代匈牙利国王孜孜不倦地从神圣罗马帝国招徠移民的举措。 作为“长大平正,有类中国”的“大秦人”,利奥秉持著“来都来了”的传统,索性便跟欧多齐婭在这座矿城逛了一圈,还品尝了当地的特色“萨克森熏猪肉”,也算偷得浮生半日閒。 两人吃饭时,哈尔基翁便趴在小镇广场上休憩,大口啃食著一只烤羊,引得一眾小镇居民纷纷围观。 哈尔基翁的胃口很大,每天能吃下一头牛,连骨头都嚼碎吞进肚子里的那种,如果尼斯真正恢復了真龙之躯,胃口只会更大,每天起码三头牛打底。 待到两人一龙都吃饱喝足,他们才在一眾人的惊呼声中,腾空而起,继续踏上了寻找筑城地的旅程。 结果一下午下来,利奥才发现兹沃伦县的情况只是一个缩影。 利奥前世记忆里,匈牙利所有尚未发现的金矿,此时都不適合用来筑城——位於赫龙河谷,地势较为平坦的兹沃伦县已是其中条件最好的了。 其余的,要么便是地处高寒绝谷、密林险地,气候恶劣、不宜耕种,更不適合建城定居。 要么便是根本就找不到。 此时,利奥正驾著哈尔基翁,悬停於一片广袤无垠,仿佛无穷无尽的深山老林上空。 在欧多齐婭好奇的眼神中,他沉默了良久,才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感慨:“我真是得了失心疯才会想要凭藉记忆里那只言片语,寻找到一处未知的金矿。” 欧多齐婭眼睛都笑弯了,她还是第一次感觉到利奥也有这种不靠谱的时候。 她取出一枚不太规整的金色矿石,朝利奥挥了挥:“好了,今天下午也不是全无收穫。我们不是也找到了一片砂金矿吗?” 利奥摇了摇头,欧多齐婭所说的,是赫龙河上游的一处砂金矿,那里的河水当中,从高处看去金光闪闪的,一看就知道里面有金矿。 但实际上,河水看起来金光闪闪,其实都是细碎金砂,必须成百上千人整日淘洗,才能凑出一点金子。 运气好的话,可能偶尔也能捡到一两块天然狗头金,但那绝非常例。 再加上那里地处深山,无路无堡,冬季酷寒,粮食运不进来,魔物与盗匪又时常出没,想要开採这片金矿,还得先解决掉这一系列的问题,根本毫无价值。 “还是沿多瑙河再看看吧。” 两人就此踏上回程的旅途,此时天色还未黑下来,沐浴著即將西垂的暖阳,尼斯来了兴致,非要变化为真龙飞一阵。 利奥也只好由她去了。 横空出世的黑龙,先是跟哈尔基翁並肩飞了一阵,但很快尼斯便嫌弃哈尔基翁速度太慢,用鼻孔朝它喷出了一阵带著硫磺味的浓烟,旋即便张开那对宽阔的翅翼,几个振翅,便將哈尔基翁远远甩在了后面。 飞了好一阵,尼斯回头看去,见只剩下一个黑点的哈尔基翁,仍旧很佛系地慢悠悠飞著,乾脆便不等它了,直接俯衝到了与多瑙河面不过两三米的高度,沿著河面一路向北。 她的尾巴时而探进冰冷的河水里,时而又侧过身子,以滑翔的姿態,將半边翅翼探入河中,切出白色的浪花。 有时,尼斯还会遇到途经的商船,多瑙河虽然在冬日里,由於处於枯水期,且有大面积的封冻,通行量很低,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商船了。 只是这些商船无一例外都很小。 小到在尼斯如今的庞然身躯面前,就像一个一吹就倒的小舢板。 水手们乍一看到此等庞然巨物,险些被嚇破胆子,要跳进冰冷的河水当中躲藏,还是利奥及时露面,方才阻止了这场闹剧向悲剧转变。 这下,利奥也不敢再由她性子胡闹了,让她赶紧攀升到高空去。 但也就是这一次攀升,利奥才发现,就在他们脚底下,便有一处绝佳的筑城地! 这里应当是属於佩斯–维谢格拉德县,位於王室“夏宫”维谢格拉德城堡的下游,多瑙河流域在此处形成了一道巨大的“u”形河湾。 在河湾中央,还有一大片天然的高阶台地,高出地面十余米——这一片广阔的高阶台地,自然便是绝佳的筑城地。 利奥命令尼斯降到了台地上,喃喃自语道:“三面环河,还能省去修建三道城墙。” 当然,城堡的围墙肯定还是要修的,只是外围的城镇,仅需要在面向陆地那一边修筑一道城墙即可。 这样的地势也不是没有弊端,那就是城镇的规模势必会受到限制,永远也不可能发展为巴黎,米兰,热那亚那种规模的大城。 这是多种因素导致的,缺乏大片平整的土地,且並非贸易枢纽… 但利奥也从没指望过能建立起那种人口规模超十万的大城。 此时,欧多齐婭也姍姍来迟。 她从天上能够看到利奥同尼斯,自然也不会忽略掉此处地界,刚一降下来,便惊喜地说道:“真是个好地方,你瞧那边,水势平缓,无风无浪,简直就是一座天然避风港。” 很难想像,如此得天独厚的地势,居然没有领主於此地修筑城堡——但这就是匈牙利的常態,好地方多的是,缺乏人力,物力和財力將其开发出来才是难题。 利奥越看心中越喜欢,仿佛已可以预见在这此地,拔地而起一座巍峨城堡的景象。 《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正在可乐小说火爆连载,不容错过! “这里处於王室直辖领地,咱们在此建城也不会受到旁人的阻拦,唯一的问题就是它距离维谢格拉德堡有些近了,那里是王室的夏宫,会不会有些敏感?” 欧多齐婭思索了阵,说道:“应该不会吧。我刚在天上看到维谢格拉德堡了,离这儿確实近,但我们是下游,他们是上游,总不至於反过来说是我们威胁到了王家城堡的安全吧?” 她语气微顿,又道:“我反倒觉得,把城修在这儿,也算是给了马加什陛下一份投名状,证明你的领地时刻处於他的监管之下——咱们真要是把城堡修筑在东疆,他才要担心吧?” “也对。” 利奥思索了阵,微微頷首:“那就先这么定了!” 这地方確实合他的眼缘,气候景色宜人,又有天然良港,直接连接著多瑙河,运输便利,还靠近佩斯城,圣安德烈城等较为富庶的王室领地。 便於从这些城镇採购原材料,並出售从工坊当中產出的成品。 若换做是在穷乡僻壤筑城,工坊中生產出来的產品,想要卖到附近的城镇里去,那里的贵族,市民们也根本消费不起。 定下了筑城位置,接下来就是同王室官员对接了。 等把手续走完,就可以僱佣石匠,木匠等一系列工人,订购筑城的石料,木料,准备破土动工了。 这肯定是桩很繁琐的事。 每逢这种事,利奥就会怀念起伊斯特万和米克洛什来。 可惜他们的编制都在黑军里,无法为利奥分忧。利奥如今真正拥有的军队,也就是赫维什堡的那些驻军,这也是利奥必须组建一支直属於自己的卫队的原因。 利奥回到布达堡时,已是傍晚了。 他马不停蹄便赶赴王宫,面见了国王马加什。 这位年轻君主见利奥风尘僕僕前来,瞭然道:“你已选定筑城地了?” “对。” 马加什笑了笑,对此並不惊讶,作为龙骑士,雷厉风行才是常態。 “那就儘快把地基打下,我会调拨给你一批王室工匠,还有你此前向我索要的布达堡的罗马人,我也可以將他们全部交予你来统帅。” “谢陛下。” “我们兄弟之间,就用不著如此客气了。” “谢陛下。” “我们兄弟之间,就用不著如此客气了。” 利奥听了,也只是笑而不语,並不接这个话茬。 老板称呼自己为兄弟,听听就算了,真把这事当真了必定要倒霉的。 马加什声音和煦道:“说说看吧,建城一事,你还缺多少资金?” 利奥迟疑道:“陛下,目前我的钱应该还够。” “用不著客气,黑军此次带回来的战利品,本就有你一份儿。也该是时候发到你手里了,不然你非得在心底骂我吝嗇不可。” 黑军是国王直属的常备军,所得战利品,利奥哪怕是皇家骑兵统领,也无权主持分割,而是应先上缴国库,再以国王赏赐的名义下发到士兵手中。 而黑军此次所得战利品,折算金幣大致能有二十万枚杜卡特的收入,其中光是八门奥斯曼人的射石炮,就能折算成上万枚杜卡特金幣了。 当然,马加什肯定不会將这些攻城拔寨的利器,贩售给旁人,而是直接收入了王家军械库中。 再加上奥斯曼人的主力多是西帕希和阿金吉骑兵,所缴获的轻重马匹加起来不下五千余,里面还有不少是匈牙利颇为稀缺的阿拉伯马与敘利亚良种马。 其中优质战马,一匹便价抵百金。 普通骑乘马,价格则在八到十枚杜卡特不等。 至於瘸马,伤马,由於不方便运输,多数都直接宰杀掉供士兵们加餐用了。 这才是此战所获战利品的重头戏。 再加上奥斯曼人的甲冑,武器,輜重杂物,钱幣等,林林总总加起来,方才有了二十万枚杜卡特这个数字。 其中王室要取走六成以上,归入王库充作军资与国用,剩余不足四成,才会发下来供士兵与各级军官分配——这也是黑军与寻常僱佣兵们最大的不同。 许多僱佣兵现在实行的都是承包制,佣金全靠僱佣兵自己去抢,所得战利品当然也用不著粉润给僱主。 利奥作为最高统帅,按照惯例能分得总战利品的百分之五左右,也就是一万杜卡特。 利奥笑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马加什笑道:“都说了,你不必那么客气。没你在,这次能不能贏还是两说,更別提在弗拉德那只吝嗇的吸血鬼口里夺取到接近一半的战利品了。” “全赖您英明领导。” 马加什故作不悦道:“好了,利奥,你们罗马人脑袋里的弯弯绕绕就是多;稍后,你直接拿著我的批条去找米克洛什领你应得的钱財去吧。” 利奥应了声,又道:“对了,还有件事要跟您报备一声;我所挑选的筑城地,位於您的夏宫下游不远处...” 他將此地的地势详细同马加什说了。 见马加什神色怪异,他有些迟疑道:“怎么了,陛下,我所选的这个地方不合適吗?” “不是。” 年轻的国王摇了摇头,笑道:“我今天才刚批下了一笔款子,要在你所说的那片地界修筑一座小型堡垒,用来监管河道,扼守门户。” “那我换个地方?” 马加什抬手轻捶了下利奥的肩膀:“换什么换,这下我还省却了一笔花销呢,有你在此处扼守夏宫的门户,我再放心不过了。” 比起將利奥任命为一方边疆州的副王,显然是將利奥留在眼皮子跟前更將令他放心。 利奥又道:“那我便准备破土动工了。” “嗯,儘管去修吧。无论什么规格都隨你,反正你的城堡,再怎么也高不过维谢格拉德。” 他眨了眨眼,开了个玩笑。 倒不是维谢格拉德有多么巍峨,而是这座城堡本身便位於利奥所选筑城地的上游,地势高出一大截,上城堡“费莱格瓦尔”更是修筑於三百余米高的山上,能俯瞰整片河湾。 相较之下,利奥所选择的那片高阶台地,仅仅高出河面不到三十米。 这一比较,立刻便能看出高低了。 “那我便告退了。” “稍等,我还有件事要同你说。” 第148章 天下英雄唯君与吾耳 马加什饶有兴致地问道:“今天,我的『杜纳』感受到了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巨龙的气息,是你和你的那头我还未能有幸目睹过的巨龙伙伴吗?” “是。” 利奥微微頷首,又问道:“杜纳?这是您的白龙伙伴的名字吗?” “怎样,还不错吧?” “確实不错,就跟匈牙利的母亲河名字一样。” 这绝对是个雄心勃勃的名字,匈牙利虽然控制著多瑙河中游绝大多数的流域,但上游却是发端於“高地德意志”的群山之间,下游直抵黑海。 联想到前世记忆里,马加什在鼎盛时期,一度占据了大半个奥地利和小半个波希米亚。 利奥心底,竟莫名冒出来了一个生僻的名词“多瑙河联邦”。 “看你的態度,我今天大概率是没办法有幸见到你的龙了。” 马加什见利奥只是苦笑,便道:“巨龙的性情也是多种多样,有孤僻的,也有合群的,杜纳就属於合群的那种,你要去见见他吗?” “那是我的荣幸。”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幽深的长廊里。 明明仍是酷寒时节,越靠近便越是能够感受到一股灼热感。 拐过一处庭院。 利奥终於再度看到了那头有著乳白色鳞甲的华美巨龙,此时它正头尾相连,静静盘踞在广阔的园囿间。 一身美丽的鳞甲,在月光照耀下闪烁著淡淡的萤光,整头龙就如一座小山,沉甸甸压在视野里,几乎填满了他目力所及的全部天地。 它的確很亲人。 听见马加什的脚步声,它立刻便扬起了脑袋——仿佛一座楼宇被缓缓抬升。 一对熔金般的竖瞳亮起,盛满了兴奋的神采,待到两人靠到近前,它便急不可耐地伸来了那颗硕大无朋的头颅,將马加什顶了一个趔趄。 那股子迎面而来的衝击力,甚至还要胜过利奥此前曾近距离接触的血龙“黯炎”。 这头被马加什命名为“杜纳”的雄龙,单是脑袋便已相当於一栋小楼,张开巨口甚至能容许一个全副武装的骑士,扛著长戟从容走入。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而这位匈牙利之王,就站在这尊庞然凶物的脑袋下方,拍打著对方的脖颈。 让人不禁下意识萌生出一种心惊肉跳之感:只需这头庞然凶物把脑袋微微一沉,便能將这位威震多瑙河的渡鸦之王给碾为一滩无人可辨认出的肉泥。 马加什脸上掛著轻鬆写意的笑容,仿佛只有来到龙苑时,才是他一天当中最放鬆的时候。 “利奥,你不愧是跟我一般的龙骑士,造访过龙苑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即使是再勇猛的骑士,再睿智的大臣,面对杜纳也会悚然变色。” “我至今还记得我让史蒂芬主教为杜纳餵食时,他那副心惊胆颤的模样,很难想像他那样睿智的老人,也会有怕成这副模样的时候。” 马加什语气微顿,若有深意地说道:“这就是龙,站在世俗顶峰的力量,每个有野心的国王和领主们都梦寐以求的事物,拥有了龙,就拥有了权与力。” 利奥看了眼这位年纪轻轻的国王,心底估摸著,马加什此举,估计是想要让自己认清他们两者之间的差距——一头接近二十米的青年龙与一头体长接近四十米的成年龙之间的差距。 但实际上,尼斯的成长速度只会远远超出他对正常巨龙的想像,这也是利奥不愿尼斯在內行人眼中拋头露面的原因。 这次出来才不到二十米,下次出来就成了三十米的庞然巨物,便是傻子都知道这里面藏著莫大的隱秘。 马加什催促道:“好了,也別光看著了,来上手摸摸吧,我听伊斯特万说,弗拉德三世的那头红龙对你可是亲近得很。” 利奥也很不客气地伸手摸了上去,入手一片光滑温热,那仿佛玉石般的鳞甲让人毫不怀疑即使是再锋利的刀剑劈砍上去,也会被滑开。 杜纳对利奥冒失的举动似是熟视无睹,巨大的龙目只是微微看了他一眼,便重新眯了起来。 “杜纳看来对你也不排斥,这可是个稀罕事,平时即便是亲自照料他的龙卫,要想接近他也要抱著被一爪子拍到粪堆里的觉悟。” 利奥有些无语地看了马加什一眼。 “您似乎有些失望?” 他倒是能理解马加什口中的合群,对巨龙而言,贸然接近,仅是被拍到粪堆里,而不是直接碾死,或是一口龙炎给烧死,的確称得上是“合群”了。 “確实,毕竟你是赤手空拳便降伏了一头亚龙的英雄嘛,这可比屠龙勇士难得多了,我还指望你在我面前露上两手。” 似乎是敏锐捕捉到了“屠龙勇士”这个单词,白龙杜纳再度睁开眼,仔细端详起了利奥。 眼神中好奇居多,大概是觉得利奥身上的“龙味”对比一名刚就职不久的龙骑士而言,还是太过浓郁了。 “亚龙跟真龙可没有可比性。而且,赤手空拳降伏一头亚龙,那件事其实也有內情。我是先帮助欧多齐婭降伏了哈尔基翁,才在大庭广眾之下又重新上演了一遍。” 利奥將此事和盘托出,倒不是他纯是傻实在。 而是这事对於懂行的人而言,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科穆寧家的贵女,看来也有著不凡的传承啊。” 马加什感慨道:“能將剪尾龙这种低等龙兽驯服成这副模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利奥深有同感道:“確实,欧多齐婭也是位有天赋的龙骑士,有时我甚至会想,帮助她驯服了一头亚龙,是不是反倒限制了她的发展?她本该成为一名真正的龙骑士的。” 他这也不完全是睁眼说瞎话,欧多齐婭作为龙骑士,天赋確实不差,这可能跟她小时候曾经跟一颗龙蛋朝夕相处过很久的经歷有关。 “你想的也太多了。真龙哪是那么容易得到的?那不勒斯的安茹王室,也曾有一头真龙,还是西吉斯蒙德的龙骑士团的荣誉成员;好王勒內的骨血之中,也拥有著龙骑士的传承纽带,可即便有这份纽带,他几次三番的驯服尝试,不仅没能驯服那头真龙,反倒是將它烦得出走海外去了。” 提起这位有名无实的倒霉国王,利奥也只是颇为同情地说道:“勒內陛下的运气確实不太好。” 马加什轻哼道:“若说只是运气不好,你可真是抬举他了。” 利奥摇了摇头,勒內当然不只是运气不好那么简单,这位“好王”跟勃艮第的腓力公爵拥有著一样的绰號,都是“好人”。 但性格却是大相逕庭。 勃艮第的好人腓力,被称作“好人”,是因为他公正严明,实力强大,能保境安民,维护封臣们的利益,领地內的秩序,故而被称作“好人”。 勒內的“好人”,则是因为他优柔寡断,心地善良,既不愿处决叛徒,也不愿加徵税收,还不愿使用阴谋诡计,纯粹是骑士小说读得入脑了,遇见阿拉贡国王阿方索五世这种老奸巨猾的梟雄人物自然是一败涂地。 “但他若是有龙,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马加什颇为不屑道:“龙要真是跟了他,才是明珠暗投,真龙的意义是掌控,是征服,是拓土开疆,而不是被锁链束缚起来,像一只家养的猎犬。” 此时,探索玄幻小说的无限可能,尽在分类导航。有侍从们推著板车前来,上面载满了屠宰乾净的全羊,全牛,粗略估摸著加起来也得有个十来只。 他让开了身位,一边看著所谓的“龙卫们”为白龙餵食,一边问道:“利奥,你觉得当今世上,欧陆诸多君主当中,有谁称得上是雄才伟略?” 利奥不假思索道:“当然是陛下。” 这是真心话,马加什即位以来的一系列举措,就不是一个庸碌之主所能做出来的,他手腕强硬,但也懂得妥协,击败腓特烈三世,驾驭白龙扫清匈牙利各地为祸一方的贼寇,盗匪。 如今权势日益稳固,厉兵秣马,进取之心昭昭,绝对算得上是匈牙利歷代最为雄才大略的君主了。 马加什忍不住笑道:“除我以外呢?” 利奥思索了阵,沉声道:“勃艮第公爵好人腓力,公正守信,目光长远,治下诸领地富甲天下,当称『明君』。” 马加什摇了摇头:“好人腓力確实不差,但他如今年事已高,待其死后,就凭他那鲁莽冒进的儿子,怕是要將他毕生基业都葬送掉。” 利奥又道:“法国的胜利王查理七世,驱逐英格兰外敌,收復法兰西全境,当称明君。” 马加什哂笑了声:“查理七世能復国成功,我得说真是天父眷顾法兰西这位教会长女,派下来了个圣女贞德,其本人不过是守成之主,如今到了晚年,更是昏聵无能,朝令夕改,每天沉迷於女色,炼金术,对外一直妥协避让,连自己的儿子都能骑在自己头上,算不得雄才伟略的明君。” 他一时间陷入了沉默——硬要再提,击败勒內的阿拉贡国王阿方索五世算得上明君,可此人刚离世不久,自然不算当世之主;而穆罕默德二世身为异教徒,更不必多言。 “米兰的弗朗切斯科?斯福尔扎,以一介佣兵头子起家,窃据米兰公爵之位,如今实力强劲,地位稳固,堪称伦巴第霸主,应当称得上是明君了吧?” 马加什微微頷首:“他確实不差,但米兰公爵,再怎样也不过只是一城一域之主,想要再行扩张,西边的热那亚已成法兰西的附庸,东边又是富庶强盛的威尼斯,他若不能撞了大运,凭空获得一头真龙助阵,怕是此生也就止步於此了,称不上真正的英武之主。” 利奥心底此时隱隱已有了一种预感,但他还是故作好奇道:“请陛下恕我目光短浅,尚不知这欧陆诸君当中,有谁能与陛下相提並论?” 马加什哈哈一笑:“今天下英雄,唯吾与君耳。” 利奥有些无语,他手头也没个筷子可以惊掉的,便只能惊呼道:“您可真是太抬举我了,我手底下无兵无將,不过是您的一个封臣,哪里称得上是英雄?” 马加什摆了摆手:“在我看来,你已具备一切明君所需具备的潜质,又有巨龙助阵,假以时日,未尝不会成为一位真正的君主;我只希望在那之前,我们能全了这份君臣之谊,通力合作,將异教徒拦在基督世界以外。” 利奥张了张嘴,也不知马加什是有意试探他,还是真心如此,索性点头应下:“无论是否有那天,只要我一日为陛下之臣,便会尽一个臣子所应尽的所有义务,忠心辅佐陛下,共御一切內外之敌。” “若是真有那天,我成了外邦君主,也定会是陛下最亲近的兄弟之盟,守望相助,互通有无。” “好!” 马加什大笑著拍了拍利奥的肩膀:“比起让你在我手底下屈居一个封臣,我反倒更期待那天的到来!” ... 三天后的赫维什堡。 第一批移民终於在米尔恰,拉杜等人的护送下,抵达了赫维什堡。 他们停在了这座中型城堡之下,仰头看著那高耸的塔楼,忍不住感慨道:“这就是利奥大人的赫维什堡?” 赫维什堡在顶尖贵族们看来,或许算不上什么。 但实际上,赫维什堡作为一座標准的双层中型城堡,已是下层波雅尔贵族们所望尘莫及的宏伟巨堡——而骑士们普遍居住的庄园,或是仅有一两座塔楼的坞堡,相较之下更像是个四面漏风的茅草屋。 移民们没有进城,而是暂时住进了由利奥治下的领民们,暂时为他们搭建起来的营地,这些人休养一段时间,等到即將开春,气候转暖之际,便要直接前往利奥选定的筑城地,那里才是他们的新家园。 同时,隨著移民到来的,还有一纸从埃格尔城的领主“欧多齐婭·科穆寧娜·德斯波伊娜”手中传递出来的命令——明令埃格尔城的主教,赫德瓦里即刻放下所有权力,將此城移交给她来管辖。 埃格尔城內。 收到命令的赫德瓦里?拉斯洛主教正暴跳如雷地叫嚷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出身於匈牙利的传统名门“赫德瓦里家族”,他的兄长作为宗族族长,掌握著多瑙河中游的大片宗族领地,与拉斯洛相互依託,共同维繫著“赫德瓦里家族”的影响力。 但这都是建立於,他身居“埃尔格教区主教”高位,相当於此前的“赫维什县伯爵”,一旦他失去了自己的权位,他就不过是一个无地,无兵也无產的落魄教士。 他可不信自己那兄长会好心地授予他一座城堡,或是一座庄园棲身;最大的可能,也无非就是任命他当个低等书吏,在乡下小镇里了却残生。 眼下的財富,权力,情妇,都將离他而去。 “我是教廷册封的埃格尔教区主教,只有德內斯大主教才有权撤我的职,除了他以外,就是国王也无权罢黜我!” 德內斯大主教就是埃斯泰尔戈姆大主教,是匈牙利王国在史蒂芬·瓦尔代被提拔起来之前唯一的枢机,也是全匈牙利教会的最高领袖。 “传我命令,即刻召集所有护教骑士,城堡守军,教会卫队;另去信一封,要求我的兄长即刻派遣援军入境,我就不信那个异端娼妇和她的姘头,还敢直接攻打埃格尔城!” 城防军统领安德鲁闻言,不禁面露苦色。 利奥现在被解职了,手头的確没什么兵力了,但別忘了人家还有两位龙骑士,等到巨龙飞到头顶,谁还敢为了你一个主教去忤逆国王的意志? 他隱晦地抬起头,看了眼眼眶里遍布著血丝的拉斯洛主教,又赶忙低下头。 即便曾觉得,出卖自己的老婆,换来这份財富与地位,是一桩相当划算的买卖,可事到临头,看著拉斯洛倒霉,他还是会由衷地感到快意。 “安德鲁?” “安德鲁!” 拉斯洛主教一连叫了好几声,安德鲁才回过神来,赶忙道:“是,阁下,您有什么吩咐?” “你此前不是一直在寻访能够对付魔龙的猎魔人吗?人找到了吗?” 安德鲁只觉一阵头皮发麻:“人是找到了,但魔龙当时已经被那位欧多齐婭公主给驯服了,我便打发那位猎魔人大师返程了。” “给我找,不惜一切代价將他请回来!” 拉斯洛主教的声音森然:“那个异端娼妇若是胆敢骑著龙来抢夺我的领地,就让她跟她胯下那魔鬼的化身一同葬身在埃格尔城吧!” 如今,在拉斯洛的眼中,巨龙才不是什么权与力的象徵,而是撒旦的子嗣,魔鬼的化身! 第149章 承诺(补1) 沐浴著午后的暖阳。 凯萨琳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一个装著润滑油的小木桶掛在车尾巴晃晃悠悠。 他们是第二批移民,总数有三百来號人。 凯萨琳一家拥有三辆马车,一辆装著两张床,帐篷,碗碟,铁锅;一辆装著麵粉,醃肉,干蘑菇,一大桶麦酒以及一小桶蜂蜜酒;最后一辆,装的则是铁匠铺所需的工具。 这就是他们从布拉伊拉带走的全部家当了,至於更多带不走的东西,都已低价变卖为钱幣隨身携带了。 学徒伊万早已没了离开布拉伊拉时的兴奋,他把两只手揣进腋下,缩在垫了层粗羊毛的乾草垫子上,双眼也不再好奇地张望那一片空旷的原野。 漫长的旅程,最能消磨人的志气,何况还是在这寒冷的冬季。 “师傅,我们距离赫维什堡还有多远?” 他几乎是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问一遍。 而老米哈伊对此给出的回应,也从“老子哪知道”逐渐演变为了“就要到了,就要到了”。 他们不知道赫维什堡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它究竟有多宏伟,但他们打心眼儿里盼望著能快些抵达这个已经成为他们精神乌托邦的地界。 “等到了赫维什堡,我一定要大吃一顿,喝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再泡一个热水澡。” 伊万大声说道。 人们听了,也都下意识幻想起了抵达后的场景,他们都知道利奥是个慷慨的领主,即使自身不在,一路上对他们提供的帮助也足以彰显出他的慷慨。 譬如他们在离开上一座城镇时,便得到了利奥在当地提前购置好的物资补给:食物,酒水,甚至还有崭新的御寒衣物。 一名护民队的骑兵从远处跑来,被冻得通红,开裂的脸上,带著一丝髮自內心的喜色:“兄弟姐妹们,我们就要到了,这次是真的就要到了!” 他大声叫嚷著:“翻过这座小山,我们所看到的第一座村庄,就是赫维什堡治下的地界,我们抓紧时间的话,在太阳落山之前,就能抵达目的地了。” 他的一番话,就仿佛摩西的铜杖触碰到了移民们的头顶,他们原本僵硬麻木的神情,立刻焕发出无限的神采。 有人抓住骑兵的裤腿,不敢置信道:“我的兄弟,你所说的是真的吗?” 从上一座城镇听到“赫维什堡就在眼前”的消息,到今天已经又过了两天时间了。 “千真万確!” 听他这么说了,一眾人才欢欣鼓舞,庆贺了起来。 “讚美上帝!慈悲的天父!” “万福童贞玛丽亚,满被恩宠者,主与您同在!” 护民队是利奥授意移民队伍自行组建的卫兵,他们是由修行过呼吸法,具备战斗经验的男丁和猎户们组成,总数加起来有一百多號人。 装备是从瓦拉几亚人的缴获当中分得的,普遍较为低劣,但是对付路上可能遇到的强盗还是不成问题的。 至於沿途的贵族领主们,也不会不开眼到招惹上一位新近才声名鹊起的龙骑士,不仅罕有侵扰,有时还会特意派兵,派嚮导护送一番。 原本龟速前进的队伍,在这番消息的鼓舞之下,重新加快脚步。 他们经过了胡斯戈维什村。 老执政官带领著村庄卫兵亲自前来护送。 村民们则纷纷以一副充满牴触,防备兼具好奇的眼神盯著这些外来者——他们的领主是一位宽宏,慷慨的老爷,他们时常会为自家老爷的慷慨,而担心他会破產。 自然不会希望越来越多的外来户们,来消磨这份慷慨。 老铁匠米哈伊尔鬆开了韁绳,即使戴了副內部垫有羊绒的皮手套,他依旧感觉双手快要没了知觉:“他们看咱们的眼神,就像在看一群茨冈人。” 茨冈人是吉卜赛人的別称,也有称他们为埃及人,波希米亚人的。 凯萨琳看了眼自己的双手,轻嘆道:“咱们现在这副模样,比起茨冈人也强不到哪儿去吧?” “別担心,我的小琳娜,等我们抵达了赫维什堡,就会有热水来供你梳洗了。” 怀著激动的心情,移民队伍们终於看到了那座坐落於河岸之上的巍峨城堡,高逾八米的石质城墙,在这枯水期中显得格外高耸,四角高耸挺立的尖顶塔楼,更是仿佛要戳入云端。 在河岸右边,搭建有一大片井然有序,连绵不绝的营房,第一批抵达的移民队伍已经入住其中,在这黄昏之时,冒著十几道裊绕的炊烟。 在河岸右边,搭建有一大片井然有序,连绵不绝的营房,第一批抵达的移民队伍已经入住其中,在这黄昏之时,冒著十几道裊绕的炊烟。 老米哈伊吸了吸鼻子,扑面而来的燉肉香气,引得他直咽口水。 “终於到了!” 人们如释重负的同时,三名骑兵呈品字形靠来,他们的身上都穿著印有金色狮徽的罩衣,戴著萨莉特式的头盔,装备颇为精良。 为首一骑勒住了韁绳,大声喊道:“诸位长途跋涉,一路辛苦了,我是利奥大人的侍从『拜尔陶隆』,赫维什堡的书记官,请诸位隨我前往营地,营那里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丰盛的晚宴。” “万岁!” “讚美天父,讚美利奥大人!” “也讚美您,尊贵的侍从大人。” 拜尔陶隆老脸一红,也不知这些人当中有哪些是如那个米尔恰,格奥尔基一般,是自家主人的老相识,因此可一点都不敢拿大,很客气地回道:“诸位不必感谢我,我只是遵循主人的命令。” 马车终於开进了营地里。 这片营房修建得也很讲究,双层厚亚麻帆布拼接成的帐面,內里的空间也颇为宽敞。 第一批移民们见眾人抵达,都纷纷赶来迎接,他们当中许多都是老相识,呼朋引伴,很快就聚满一大堆人,相互间热情地攀谈起来。 听他们所说,也只是早到了半天的功夫,可每个人看上去都已焕然一新了。 老米哈伊跳下了马车,挺直了酸软的腰杆。 天空中,一道阴影投射了下来,乘著夕阳,在营地上空盘旋著。 那是一头有著剪刀似的尾巴,亮铜色鳞甲的龙。 人们纷纷激动地挥著手,打著招呼。 “是欧多齐婭公主!” “不止,还有利奥大人!” 凯萨琳紧盯著龙背上的身影,惊鸿一瞥间,只看到了利奥的半张侧脸,他穿著威武的鎧甲,英气勃勃,宛如教堂墙壁上描绘的蛋彩壁画。 “他们多般配啊!” 身边的一名车夫,不由发出了一声感慨。 这声感慨显然引得了许多人的共鸣,在人们的议论声中,她埋下头,默默整理著车上的物资。 远处篝火上的烤羊,正散发出令人垂涎的香气。 锅里的热汤,散发出迷人雾靄。 她平静地用餐,听著人们吃到第一口热食时发出幸福地感嘆,她的脸上也绽出了一丝柔软的笑容。 她心想:太贪心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这里远离战爭,有著宽仁的领主,丰沛的物產,还没有瓦拉几亚日渐泛滥的魔物。 就这样已经很好了。 用过餐后,许多妇人们便有些迫不及待地提出了想要沐浴的请求,其实即便她们不提,利奥也为所有人都做了沐浴的安排,这是为了防止瘟疫。 再是不爱乾净的人,也不会拒绝在冬天享受一个热水澡。 凯萨琳一家也一样,看著学徒伊万兴冲冲钻进了一个满是男人的帐篷,她也不由加快了脚步。 泡在冒著热气的浴桶里,水汽滋润著她乾裂的肌肤,她仰躺著,看著帐篷的顶部集聚的水珠,旅途过程中的劳顿,使她不由昏昏然了。 不知过了多久,呛了一口水的凯萨琳突然被惊醒。 她暗骂了句自己真是个懒惰的姑娘,简单搓洗了下身上,便赶忙换上携带的换洗衣物,就著浴桶里的水,把脏衣服又搓洗了一遍,才走出了帐篷。 老米哈伊已经洗完,在不远处坐著等候多时了,但他可没责备自家姑娘的意思,而是笑盈盈地说道:“我的小琳娜只是简单洗了个澡,就又恢復她的美貌了,就像『水泽仙女』一样。” 凯萨琳赧然道:“抱歉,父亲,我太累了。” “大家都一样,你瞧伊万那个臭小子,现在还没滚出来呢。” 提起小伊万,老米哈伊没好气道:“咱们不等他了,先去领一顶好帐篷再说,去得晚了,怕是好地方都要被人挑走了。” 凯萨琳有些无奈道:“父亲,这些帐篷都是一样的,哪有什么好坏之分呢?” 呜呜呜—— 一阵低沉的號角声突然从城堡的塔楼中传出。 沉重的吊桥,缓缓被放下,横亘在了宽阔的赫维什河面上。 片刻后,一队打著金色立狮旗,全副武装的队伍从城堡內开出,走上了主道。 人们不知这支装备精良的队伍在这黄昏时节將要去往何处,但他们都瞧见了骑兵队伍为首的,那披著红色披风,披风上绣著一颗硕大黑龙的骑士。 显然他就是利奥大人! 移民们仿佛被割到的麦浪,纷纷躬下身子,有些大胆热烈的女子们还朝著他高声呼喊著。 “利奥大人,愿天主报答您的慷慨!” “不管您要去討伐什么贼人,都祝您凯旋而归。” 骑士也很平易近人地同他们挥著手。 但他的眼神,终究没有落到自己的头上——凯萨琳有些失落地心想。 一直等到队伍快要离开人们的视线,驻足围观的人群都已散去,才有一骑脱离了队伍,骑著马朝这边奔来——是那个名叫拜尔陶隆的侍从。 他下了坐骑,颇为恭敬地取出了一个小包裹,將它递给了凯萨琳:“小姐,这是我家大人吩咐我交给您的。” “利奥大人?” 侍从微微頷首。 “这是?” 凯萨琳有些不解地打开了包裹。 那是一顶半环形的鎏金花环,工艺相当精湛,连雕琢出的月桂枝叶都栩栩如生,正面镶嵌著一枚硕大而澄澈的蓝宝石,只一眼,便知其价值连城,即便在贵族眼中,也是了不得的宝贝。 她被嚇了一跳,惊讶地抬头看向拜尔陶隆。 侍从说道:“利奥大人说,这是他对您的承诺——第一次竞技大赛所取得的冠军花环。很幸运的是,利奥大人第一次参加骑士竞技大赛,就力挫百余强敌,斩获了匈牙利冠军骑士的荣誉。” 他还记得? 凯萨琳瞪大了双眼,心中一时悲喜交加。 她生著薄茧的手指抚摸过这顶华美的头环,她能看到,在正面蓝宝石的下方,印著一只小巧精致的渡鸦纹章;月桂枝叶的背面,还铭刻著“勇胜万物”的拉丁铭文。 儘管凯萨琳並不认识上面的字,也知道它定然是意义非凡的贵重物。 “这太贵重了,我们可受不起!” 老米哈伊在一旁陪著笑说道。 他的见识要更广博些,知道冠军头环的贵重之处,不仅在於打造它时所花费的黄金,镶嵌的宝石;还在於它是贵族话语权的荣誉凭证,是能作为贵族传家宝的宝物。 拜尔陶隆狡黠一笑:“可利奥大人没有交待我做別的事,所以我的任务也只能是到此为止了,小姐若是不愿接受,大可以等我家主人回来,去赫维什堡亲手交还给他。” 老米哈伊赶忙道:“可这样宝贵的东西,放在我们一个铁匠家的姑娘手中,岂不是明珠暗投?即便利奥大人不在意这些,也得考虑到是否会有盗匪见財起意吧?” 侍从微笑道:“您有这样的考量没错,但我家主人同样考虑到了这个问题,所以才会等两位抵达了这儿,才將这份厚礼馈赠给您的女儿。” 老米哈伊显然並不想接受这份烫手山芋般的馈赠,如此宝贵的东西,若是他们躋身贵族阶层,於子孙后辈们或许还会有大用,或是凯萨琳未来能寻觅到一位贵族夫婿,也能以此花环,为她夫婿获取到政治资源。 可他更担心这顶花环会將自己女儿的心牢牢拴住。 凯萨琳回过神来,她赶忙道:“我知道利奥...大人是一位信守承诺的人,但当初的承诺,不过只是一句玩笑话,绝不至於他为此要付出这样宝贵的物事。侍从先生,请你务必將它交还给你的主人。” 侍从却不敢伸手去接:“我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还要跟隨我家主人作战,便先告退了。” “作战?又要跟谁打?” 凯萨琳追问道。 侍从洒然一笑:“谈不上跟谁打,只是我家主人要惩治一条不知天高地厚的老狗。” 在代管赫维什堡这段时间,拜尔陶隆和捷尔吉好不容易將帐目给釐清了,对这个侵占了不少赫维什堡產业的拉斯洛主教,可没有半点好感可言。 在利奥离去时,他们尚且不敢有所动作,面对拉斯洛主教的试探和威胁,要谨小慎微,示敌以弱,甚至还要为“利奥若是无法活著回来,这座赫维什堡又要被收回,他们也会受到牵连”而提心弔胆。 如今利奥王者归来,自然是要狠狠出一口恶气了。 目送侍从离去,老铁匠不由长嘆了口气。 “琳娜,那位欧多齐婭公主看起来好说话,但別忘了,罗马的公主们可没一个是好相与的。听我的劝,你千万不要被这宝物给迷了眼。” 凯萨琳摊开手掌,用指肚上的薄茧,略显粗糙的手背跟这顶黄金桂冠放在一起,来回对比了好几次:“您瞧见了吗?我如何能配上这样的宝物呢?” 凯萨琳摊开手掌,用指肚上的薄茧,略显粗糙的手背跟这顶黄金桂冠放在一起,来回对比了好几次:“您瞧见了吗?我如何能配上这样的宝物呢?” “自他获得这样的尊荣以后,我们便已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您放心,我会將这顶桂冠退还给他的。” 老米哈伊有些心疼地摸了摸自家女儿的脑袋,几次想要张口,还是憋了回去。 第150章 烈焰焚城 在“人人书库”app上可阅读《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无gg的最新更新章节,超一百万书籍全部免费阅读。即可访问app官网 赫维什堡距埃格尔城很近。 但当利奥一行人抵达城镇时,天色依旧是很晚了。 城头,此时已经燃起了连片的火把,大门紧闭,城头铁光粼粼,显然利奥这支军队的踪跡,早已被埃格尔城的斥候察觉,並且提前做好了防备。 对比曾经率领的千军万马,利奥麾下这支五十人的“军队”实在是寒酸得可怜,甚至不能称之为“军队”。 但实际上,五十名披甲军士,对於地方领主间的衝突,已是一股不容轻视的力量。 如黑军那般精锐,得是马加什倾一国之力才能养得起的。 这五十人当中,有二十人是赫维什堡的驻军;另有二十人,是从赫维什堡下辖的诸多村庄的“军户”中临时徵召来的步兵;最后十人,是米尔恰,拉杜,格奥尔基等刚刚抵达不久的“护民队”。 单凭这点力量,要想在埃格尔城已提前做好防备的情况下,拿下此城,简直可以说是痴人说梦。 作为埃格尔教区的首府,埃格尔城拥有一堵坚固的夹心石墙,外部由条形砖石堆砌,內里填充有砂浆,卵石。 其墙高约有七米,且每隔百步便矗立有一座十米高的方形箭塔,里面配备有床弩,滚石,守备森严。 此外,埃格尔城旁还雄踞有一处遥相呼应的要塞——主教城堡。 那是一座典型的城边堡,坐落在被称作“城堡山”的天然高地上。所谓城堡山,並非某一座山的专属名字,而是欧洲对所有筑有城堡的高地、丘陵与台地的统称。 利奥所选定的筑城地,其核心位置的高地未来也可能被称作是城堡山。 埃格尔主教城堡分內、外二堡,城墙高逾十米,如铁箍般锁住山顶,自高处俯瞰著整座城镇。 想要仰攻这座城堡,必须先攻破山下城镇的围墙,控制住通往山上的唯一坡道。 可一旦试图衝击城镇城墙,又会立刻遭到山顶城堡居高临下的箭矢、石块与滚油倾泻,腹背受敌,寸步难行。 “要想攻陷这座城堡,至少也得要一千人吧?” 格奥尔基仰著头,看著那修筑於山上,看起来竟比赫维什堡还要更加宏伟的要塞。 一旁的老扬库语气篤定道:“真要硬打的话,一千人可不够,三千人都只能说是起步。” 格奥尔基琢磨著:“如果要是夜袭的话,兴许还有可能成功。欸,头儿你说,这座城里的守军你估摸著能有多少人?应该要比布拉伊拉多不少吧?” 米尔恰估摸著,给出了个约数:“连咱们布拉伊拉城的卫队,都有五十人,这座埃格尔城如此繁华,守军至少也得有个两百人吧?” “两百人?” 格奥尔基神色一喜:“他们要是知道了咱们只有五十人,会不会主动出击啊。” 没错,就是“神色一喜”。 跟在利奥身边的五十人里,就没一个觉得他们会输的,谁让统领他们的是一名龙骑士呢? “那我还真要高看他拉斯洛一眼了。” 利奥回头看了眼格奥尔基,话锋一转,又道:“捷尔吉,你到前面去喊话,让拉斯洛主教出来同我讲话。” ... 埃格尔城头。 城防军统领安德鲁正有些焦躁地来回踱步,城下那连片的火把,显然意味著那位曾统帅黑军大破奥斯曼人的圣战英雄,已然兵临城下。 面对这位如今在整个基督世界都已是声名鹊起的大人物,他的心中实在没底。 且不提利奥是一名龙骑士,他还是国王陛下的亲密盟友。 这场仗就是能贏,忤逆国王意志的下场也绝不会好到哪儿去。 更何况,他一点也不指望就凭埃格尔城的城防卫队,教会卫队,还有护教骑士,便能击败一名龙骑士;他要真有这副本领,早就被贵族联盟奉为座上宾了。 而那位据说曾有过屠龙战绩的猎魔人大师,安德鲁的確將其请回来了。 这一点很出乎他的意料,因为距离他打发这名猎魔人大师离去,已是半个月之前的事了——而这位猎魔人之所以会滯留在埃格尔城,还是因为猎魔人將路费给花完了,不得不接了一些城中平民的驱魔委託。 但安德鲁之所以能將猎魔人大师给请来,还是誆骗他要对付一头作乱的亚龙。 不管是真正的龙骑士,还是亚龙骑士。 “天父在上,保佑我这次能平安度过难关。” 安德鲁轻嘆了口气,默默祈祷著。 就在这时,下方一支火把飞速向城墙靠来。 一旁有个徵召来的猎户,下意识扯动弓弦,被安德鲁看到了,赶忙声色俱厉地制止:“住手,蠢货,来的只是一个人,他是使者,不是敌人。” “所有人都听好了,接下来,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手!” 他说罢,才来到城墙边上,顺著火光朝城下看去:“来者何人?深夜造访埃格尔城,又有何事?” 城下的侍从,语气中颇有一种扬眉吐气之感:“我是赫维什堡的书记官捷尔吉,也是赫维什堡的利奥大人的侍从,我家主人就在后面,还不赶快让拉斯洛出来拜见!” 他尤记得前一阵子,从埃格尔城里散布出来的谣言,声称利奥和欧多齐婭都已经死在同奥斯曼人的战场上了,嚇得他们晚上睡觉时都生怕会有人潜伏进来,给他们一刀子。 上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有人回应道:“尊客来访,我本应立刻打开城门,邀请诸位进来,但今夜已晚,吾主已经睡下,埃格尔城又素来有宵禁的规矩,请恕我等怠慢了。” 打开城门肯定是不行的,要拉斯洛出去见利奥,更是肉包子打狗。 安德鲁打定主意,就要守著这堵城墙直到老死了。 因为他坚信,眼下唯一的生路便是拉斯洛主教能够发动自己的人脉,通过赫德瓦里家族所属的贵族联盟,以及德內斯大主教的斡旋,平息这场衝突。 最好能使那位年轻的国王收回成命,或是將那位所谓的欧多齐婭公主对埃格尔城的治权,转化为固定的年俸收益,这样双方都能接受,也不用诉之於刀剑。 捷尔吉也不废话,抬手便高举起一份盖有王室印章的文书,高喊道:“国王陛下有令:埃格尔主教欺瞒君上,侵吞王室財產,隱瞒魔物踪跡,纵容野生魔龙行凶,罪责深重,即刻免去埃格尔主教的之职,改任总辅祭『约翰·贝肯施拉格』为主教。” “並剥夺『埃格尔城』主教城镇的特权,收回埃格尔主教城堡,转封给『欧多齐婭·科穆寧娜·德斯波伊娜』女士。” “安德鲁统领,你是个聪明人,难道要为了拉斯洛那种贪婪好色,辱没教会荣光的败类,违抗国王陛下的命令吗?记住这个名字:可乐小说。记住这个域名:。好书不迷路。” 捷尔吉代管赫维什堡也有一段时间了,对於城镇卫队统领安德鲁的妻子同拉斯洛主教之间的那些风流韵事,自然也是有所耳闻。 安德鲁暗暗苦笑了声,他是想要跳船了,但他自知跟拉斯洛主教间的绑定太深,许多脏活儿都是经由他手所做。这时跳船,不仅会失去一切,还很难撇清关係,连命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何况,他这种没本事的小人物,若是为了一时苟存,就出卖了拉斯洛主教,其背后的赫德瓦里家族也绝不会放过他的。 念及於此,他只得硬著头皮道:“请恕我直言,陛下此举乃是乱命,从四百年前,埃格尔城便是埃格尔教区的主教座堂和首府所在,埃格尔主教更是教区最高领袖,只对埃斯泰尔戈姆大主教负责。即便是陛下,也无权剥夺教区的產业,至於拉斯洛主教大人是否有罪,也应当由大主教亲自审理,再经由罗马教会裁决,方有定论。” “陛下乱命?” 捷尔吉冷笑了一声,丟下了句“冥顽不灵”,便转头径直离去。 安德鲁环顾四周,见一眾守军脸上並无动摇之色,才稍稍鬆了口气。 对比被一名封建领主统治,埃格尔城的市民们显然更希望维持现状——每年只需为教会捐一笔款子,就能保有自治权;而且,他们也不愿接受一位东正教的女领主来统治他们。 只可惜,他们似乎並不明白,一名龙骑士究竟意味著什么。 下一刻。 云层之中,驀然响起一连串沉闷的雷声。 一直躲藏在云层当中,有著亮铜色鳞甲的哈尔基翁终於登场,只见它拍打著双翼,在欧多齐婭的驾驭下,朝著城头的安德鲁便是俯衝而下。 “天父在上!” 安德鲁大惊失色,他赶忙转头钻进了塔楼里,正看到自己请来的猎魔人大师,正背负著一把双手大剑,神色冷淡地看著他。 猎魔人冷笑道:“我是听不懂马扎尔语,但我的眼睛还没瞎,脑子也没被沼泽女巫给挖出来吃了,这头所谓作祟的魔龙,根本就是一名龙骑士的坐骑!” “我早就跟你说过,猎魔人不会插手世俗间的爭斗。” 安德鲁尖叫道:“我给你一千枚金幣!” 轰—— 一团绿色的毒液团,在城头迸溅开,又迅速挥发成毒雾,將整片城头都包裹在了其中。 一时间,城头儘是惨叫声。 那猎魔人对於安德鲁开出的价码,只是冷笑了一声,便转身离去。 “等等!” “两千枚杜卡特!” “三千!” “你要多少我们都能谈!” 安德鲁眼见猎魔人消失在幽深的甬道当中,心头大急,本想履行自己的职责,指挥士兵们跟那魔龙斗上一斗,但隨著一声巨响,一只巨大尖锐的爪子,出现在了塔楼边上,他心底最后一丝勇气也被抽乾了。 “上帝啊!” 那头铜鳞巨龙,显然已降落在了城墙之上! 他再也不敢逗留,头也不回便沿著塔楼里的甬道奔去。 失去了安德鲁这个城防军统领的指挥,剩下的人不过是一盘散沙,眼见魔龙凶威赫赫,战前被拉斯洛主教和市民议会许诺的赏赐激发的勇气,此时全部都消散了,纷纷四散而逃。 欧多齐婭纵身跃下龙背,双手攥住城门的绞盘,猛然发力,便將城门吱咔咔地抬升了起来。 她又放下吊桥,任由利奥一行五十人开进城內。 “刚才那口毒雾?” “放心,哈尔基翁收著力呢,中毒的人不过是昏迷了过去,很快就能甦醒过来。” 利奥微微頷首:“那就好,埃格尔城是你的领地,真要是留下太多血债,未来也不利於你的统治。” 以他跟欧多齐婭之间的关係,一旦拿下这座人口超过五千人,足以称得上是一座“大城市”的埃格尔城,便能与赫维什堡相连,半个赫维什县都將归利奥所掌。 “不用你教我。” 欧多齐婭轻哼道:“接下来怎么办?咱们直接打上城堡山,把拉斯洛从我的城堡里揪出来?” “別忘了我们的主要目的。” 结果掉拉斯洛是次要的,最主要的,还是立威。 真想杀拉斯洛,利奥有太多方法能无声无息处理掉他了,谁让这个已经墮落的主教,据说连圣辉都已不再眷顾他了呢?不然他若是调动起整个教区积攒了数百年的圣辉,还真有可能对他构成一定的威胁。 欧多齐婭有些心疼道:“打坏了还得修。” “打坏了,就不用修了。” 利奥摇了摇头,若有深意道。 城里的情况很混乱,逃散的士兵们有些顺著山路,朝主教城堡跑去,有些则是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心思,一心想要返回家中,再不敢为拉斯洛卖命。 黑暗之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透过家中的窗户,盯著利奥这支军队。 而这支仅有五十人的队伍,也丝毫没有停留,或是劫掠这些平民的意思,直接朝通往主教城堡的山道上杀去。 直至,他们抵达了那座城墙高逾十米的城堡之前。 跟大多是从市民当中徵召来的城镇卫队不同,主教城堡当中的守军,都是常备武装,装备精良,战斗意志坚定,且大都是拉斯洛的心腹。 眼见利奥等人靠近,毫不犹豫便向他们投射来密集的箭矢。 “瞧,拉斯洛手底下还是有那么一批死忠的。” 利奥笑了笑,他从马背上跳下,径直朝城门处走去。 一支箭矢从利奥的脸颊边上飞去,如果不是他“恰巧”偏了下头,可能便已命中了他的脑袋。 “大人小心!” 身后一眾士兵赶忙想要支援,但又被利奥抬手拦住了。 只见一道漆黑,巨大的阴影,不知何时,竟从晦暗的天空中,缓缓降落了下来,它那宽阔的翅翼在利奥的身后张开,比城墙还要高大的身躯上,一对金灿灿的龙目,正如两轮皓月一般,凝视著城头呆若木鸡的士兵们。 下一刻,巨龙俯下身子。 她那修长的脖颈处闪烁起了红芒,气温节节攀升,紧跟著,炽热的龙炎席捲而出。 外层包裹著铁皮的橡木城门,只抵挡了眨眼功夫,便被付之一炬;紧隨其后的,是那纯铁打造铁柵吊闸,在龙炎的煅烧下,仅是片刻功夫,便被融为了一汪铁水。 当黑龙再度抬首到与城墙平齐的位置时,她那宛如王冠似的龙角当中,又多出了一道身影。 来人挎著佩剑,黑甲反射著冷光,明明仅是一人,但带给城头这些士兵们的感受,却分明像是千军万马。 第151章 圣乔治化身 《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 - 文笔惊艷,情节跌宕起伏! 仿佛黑曜石雕砌成的黑鳞巨龙,缓缓撑开了那对遮天蔽日的巨翼。 热浪扑面,吹得城头的火把群魔乱舞。 上百名城堡驻军的的喉咙,此刻都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莫说发出惊呼,便连呼吸都想要屏住,生怕触怒到眼前这头庞然巨物。 在这一片鸦雀无声当中。 “啪嗒——” 一名士兵手中的兵器落地,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有人握著长矛的手在颤抖,往日造诣精深的呼吸法,强健有力的手臂此时竟连武器都抓不稳了,长矛尾端不住地晃动著,撞在石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许多人的手中都端著弩,擎著弓,但面对那单手抓著龙角,踩在龙首之上的年轻骑士,他们竟丝毫提不起射击的勇气,哪怕对方仅止一人。 即便他们都曾见过国王驭龙凌空,却从未如此近地直面一头真龙的威压。 倒是有少数人,曾在拉斯洛的暗中授意下,围捕过当时还是一头野龙的哈尔基翁。 可即便是这些人,此时也快要被嚇破了胆。 真龙跟亚龙带来的压迫感,根本就不是一个层级的。 “去死吧,你这撒旦的走狗!” 一名胸口处,绣著红底白边牧首十字的骑士,突然越眾而出。 他右臂高擎一支两米余长的投矛,脸色也不知是出於恐惧还是亢奋而涨得通红。 “圣枪,阿斯卡隆!” 喝声炸响的剎那,那名骑士周身骤然爆发出一层炽烈的神圣光辉,將他衬托得宛如一颗金色的太阳。 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自埃格尔主教座堂的方向破空飞出,如乳燕投林般尽数涌向他手中的长枪,將整支枪身裹上了一层流动的鎏金圣芒。 他显然是一名修会骑士——也就是世人所称的圣骑士。 只见隨著金辉涌来,这名修会骑士背后,驀然挤出了一道金色的虚幻身影。 那道身影纯由圣辉组成,身高超过十米,头戴金色的小王冠,身披醒目的红色殉道者斗篷。 只听一声昂然长嘶,一匹白色的神驹赫然出现在虚影身下。 这幅场景分明就是教堂壁画当中,经常出现的圣乔治屠龙的景象。 利奥的脸上,骤然闪过一丝真切的惊异。 他不是惊讶於修会骑士竟掌握著此等伟力,而是惊异於埃格尔城竟还会有如此信仰坚贞,在圣辉上的造诣堪比坚守罗德岛的医院骑士团分团长的人物! “受死吧!” 骑士猛然后仰,身躯拉成一张满弦硬弓。 鎏金长枪脱手而出的瞬间,圣乔治虚影策马衝锋,马蹄声轰如雷鸣,虚幻的屠龙之枪平端而起,直指黑鳞魔龙。 “圣乔治在上!” “天父保佑埃格尔!” 城头的守军们纷纷发出激动的吶喊。 他们坚信,在圣乔治显灵以后,势必会如传说中的那般,以“圣枪阿斯卡隆”贯穿魔龙的头颅。 “尼斯,龙炎!” 利奥的命令,无声下达。 尼斯显然也感受到了这道骑白马而来的“圣乔治”的威胁,喉咙里挤出低声的呜咽,脖颈处,漆黑的鳞甲都遮掩不住的赤红色光芒大作。 汹涌的龙炎从她的喉咙之中喷射而出,朝著骑士投掷出的投矛迎头撞去。 天空中拍打著双翼,在云层之上盘旋著的哈尔基翁被这一幕嚇得浑身发僵——这等力量,若是冲它而来,它连挣扎的余地都不会有。 隨著火焰与投矛撞在一起,炽烈的金辉,轰然炸开。 投矛木桿寸寸崩碎,连铁矛尖都在龙炎中熔化成铁水,可即便如此,仍有手指大小的一小块金色碎片,在这龙炎冲刷之下,去势丝毫未减。 紧隨其后的,是那骑乘白马,巍峨如山的圣乔治虚影。 其手中虚幻的枪尖,恰巧抵在那枚手指大小的金色碎片之上,两者重叠,便好似那圣乔治真正或过来了一般,刺出了屠龙之枪。 利奥瞬间明了——在这埃格尔主教座堂之中,竟赫然收纳有一件货真价实的“圣乔治之枪的碎片”,不是这名修会骑士在圣辉上的造诣有多深,而是这件“真圣物”接受了无数年的祷告,早已具备了非凡的伟力! 这名修会骑士不过是將其中隱藏的伟力释放了出来,就如当初他通过“圣贞德之剑”钉穿了吸血鬼莱赫的心臟一般。 但他仍旧毫不犹豫决定亲自去抵挡这宛如神跡般的一枪。 晋升炼金大师后,他的精神力已不逊正统巫师,此刻如洪峰倾泻,牵动地属灵性,在身前凝成一面数米厚的土黄色巨盾。 这面盾牌是如此巨大,雄厚,换做任何一个狼学派的猎魔人前来,恐怕都不会將它认作是他们所传承的“斯库托法印”。 下一秒。 在这马蹄轰鸣声中,圣乔治虚影手中的圣枪,就这么直直贯穿了汹涌不绝的龙炎,直刺向黑龙的咽喉。 厚达数米的土黄色护盾,在这圣物面前,也只是多坚持了一会儿,便应声碎裂。 但紧隨盾牌之后的,是利奥手中的炼金长剑。 他鬆开了紧握的龙角,从龙首之上,纵身一跃,从地面上看去,竟像是螳臂挡车一般,朝著那仿佛小山一般,骑乘著白色神驹的巍峨巨影迎了上去。 下一刻。 耀眼的金辉爆发开,將整片天空都映得亮如白昼,也使所有注视著这一幕的人,都短暂失去了视觉。 待到光芒散尽之后。 魔龙依旧巍然矗立著。 年轻的龙骑士站在主教城堡的城头,脚下是两条深深凹陷进去的印痕,他抬起手中的铭文剑,剑身之上,赫然嵌著一枚小巧的金属碎片。 在碎片周围,是一道道如蛛网般蔓延开的裂痕。 “可惜了。” 隨著啪得一声轻响。 利奥手中这把传承自乔瓦尼老师,自他第一次猎杀狼人便跟隨著他的武装剑,就此破碎成了无数块细碎的金属残片。 此时,几乎是手无寸铁的利奥,就此暴露在一眾主教城堡守军们的包围当中。 可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带著胜券在握的压迫力,缓缓传遍每一只耳朵:“你是『圣拉迪斯劳斯骑士团』的人?你们也打算站在拉斯洛主教这边,举起对王室的叛旗了?” 修会骑士的脸上此时满是愕然,他从未想过有人居然能在圣乔治之枪的攻击之下倖存下来。 在他於修道院当中,无数个日日夜夜的虔诚祷告当中,他早已坚信有此圣物,即使有朝一日去往匈牙利边陲,杀死奥斯曼的三首魔龙都不在话下。 “怎么会...” 他低声呢喃著。 利奥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冷笑道:“你说我是撒旦的走狗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你们圣拉迪斯劳斯骑士团,就是这么看待龙骑士的?” 修会骑士回过神来,嗤笑了声:“你蛊惑了国王,想要偷窃教会神圣的领地,这便是你是撒旦走狗的明证——我知道你想说自己曾对抗过奥斯曼的异教徒,可每一名虔诚的真信徒都知晓,魔鬼若想蛊惑你,必先装作是光明的天使。你骗得了国王,骗得了平民,却骗不过我!” “真是...可笑的说法。” 利奥轻嘆了口气:“本以为你会有什么高见呢,没想到终究不过是为了维护教会的权力。” 他的声音微顿,陡然拔高:“想活著的,就放下武器,让到一边儿去。” 叮铃咣啷。 武器落地的声音不绝於耳。 越来越多的守军放下武器,转身便跑。 任凭修会骑士如何怒骂,他们都丝毫没有停步的意思,就算这个男人真是魔鬼,那也是连圣乔治都能击败的魔鬼,死在他手中,是要被拖入地狱的! 而利奥,也已失了跟他谈话的兴致,轻描淡写道:“尼斯,烧死他。” 隨著利奥一声令下,龙炎顷刻间便將这名修会骑士烧成了一团火炬,那修会骑士护体的圣辉不弱,竟护住了他,使他一时不死,但这反而是一种不幸。 被烧得皮开肉绽得修会骑士,发出悽厉的哀嚎,旋即毫不犹豫纵身一跃,从十米高的城墙上一跃而下。 可他的生命力实在太顽强了,即使摔得这么惨,依旧未死,不住在城墙边上的壕沟翻滚,挣扎著,可惜眼下正是枯水期,主教城堡的护城河早已乾枯,那修会骑士就这么硬生生被烧成了一具焦炭。 “赫维什堡的人,隨我入城。” 利奥隨手拔掉了城头上插著的“双十字主教旗”,將它踩在了脚下。 隨著赫维什堡的军队开入城堡,这场仗显然已是大局已定。 ... 格奥尔基跟老扬库擎著盾牌,撞开了城堡御座厅的大门。 他们的视线扫过里面摆设的镶嵌有红宝石的金色十字架,金银质的酒壶,餐盘等器皿,还有那垂掛在厅內两侧、绣满金线与十字架的佛兰德斯织锦。 他们的视线扫过里面摆设的镶嵌有红宝石的金色十字架,金银质的酒壶,餐盘等器皿,还有那垂掛在厅內两侧、绣满金线与十字架的佛兰德斯织锦。 他们踩在柔软的地毯上,长桌上摆著一盏已经燃烧过半的银质灯台,旁边还摆著一碗掺了香料的煮葡萄酒,伸手蘸了下,里面竟仍有余温。 “都小点动作,这里是公主殿下的领地,別粗手粗脚碰坏了东西。” 米尔恰紧隨两人身后走了进来,看到这华美豪奢的御座厅,一时间也不禁有些愕然。 格奥尔基吞了口唾沫:“拉丁教会的主教都这么有钱的吗?” “別愣著了,那个拉斯洛肯定还没走远,抓住他就是大功一件!” 老扬库催促道。 他们擎著盾牌,便朝御座厅的侧门逼近。 砰—— 侧门被撞开。 房间里空荡荡的,窗户敞开著,冷风扑面而来。 一条綑扎在一起的窗帘正绑在床腿上,一直延伸到窗外。 “该死,不会真让这老东西给跑了吧?” 格奥尔基赶忙冲了过去,趴在窗户边上,举著火把朝下面张望著。 一旁的米尔恰急道:“还愣著做什么,赶紧下去追!” 他此次第一次跟隨利奥出征,本以为再怎样也能立下些许功劳,谁曾想来了之后,一路上就只是看著两位大人大展神威,自己等人就如桌上的摆件一样,毫无作用。 这种情况若是多了,他自己都要觉得利奥养著他们这帮人纯粹就是浪费钱財了。 但就在米尔恰想要顺著窗帘往那足有二十米高的城下跳时,老扬库突然说道:“等等,头儿,城堡里还没仔细搜查过呢。” 米尔恰並不傻,略一皱眉,便明白了老扬库的意思:“你是说,拉斯洛在这儿拴了条绳子,不过是为了迷惑我们?” 老扬库笑了笑:“我只是觉得那老东西根本没那个胆子顺著这条绳子爬下去,而且,他就算爬下去了又能去哪?咱们的人把守著城门,左右不过是关在猪圈里的猪。” 那可是二十米高,老扬库自己都觉得心惊胆颤,那养尊处优的拉斯洛主教,年事已高,哪里能提得起这种勇气? “有理。” 米尔恰也回过味来。 三人一同在房间里搜索了起来,不多时,便在一处壁橱当中,找到了正瑟瑟发抖的拉斯洛主教。 “滚出来!” 格奥尔基一脸冷笑地扯著拉斯洛的衣服,將他如死狗般拖拽了出来:“老东西,还想耍你的爷爷们?” 拉斯洛拼命挣扎著,嘴里不住怒骂。 “鬆开,你这卑贱的小兵,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赫德瓦里家族的拉斯洛,德內斯大主教钦命的埃格尔主教,即使我输了,你家主人也要对我以礼相待!” “嘰里咕嚕的说什么呢。” 格奥尔基哪惯他这个,何况他也根本听不懂匈牙利语,直接一个大嘴巴子便呼了上去。 老扬库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又看向一旁的米尔恰。 米尔恰迟疑了下,还是制止了格奥尔基,那毕竟是贵族老爷。 “混帐东西,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连你家主人都不敢这么对待我,我可是贵族,是主教!带我去见利奥,我要求符合我身份的待遇!” 拉斯洛怒不可遏地大喊著。 “利奥,你一个瓦拉几亚边境骑士出身的贱民,一个侥倖得了国王陛下看重,被拔擢起来的幸进之臣,凭什么在这儿耀武扬威啊!” ... 当拉斯洛被米尔恰和格奥尔基架著,带到利奥跟前的时候,他原本的囂张气焰瞬间就消失无踪了。 他看著那头巨大的黑龙,还有站在龙首边上,一袭黑甲的年轻领主,嘴巴张了张,此前不乾不净的谩骂之词,此时就像被谁给硬生生又塞回了肚子里。 “隔著很远,我就听到你的谩骂了。” “拉斯洛,你有什么不服气的呢?侵吞王室领地,威胁王室官员,私底下培养龙骑士,暗自收藏『屠龙圣器』,这些加起来,已经足够叛你一个叛国罪了吧?” 年轻领主转过身来,露出的是一张英气勃勃的面孔。 欧多齐婭来到了他的身边,脸上带著危险的笑容:“我听说,你曾公然宣称我是窃取你领地的异端娼妇,跟魔鬼媾和的女巫,你敢不敢当著我的面再说一遍?” 拉斯洛低下了头,颓然道:“我输了,埃格尔城归你们了。” “你以为这么简单就完了吗?” 利奥冷笑了一声:“说说看,你背后的支持者都有谁?是谁把这件屠龙圣枪的残骸,送到你手中的?它原本应该供奉於亚克圣乔治本篤会修道院吧?別告诉我,这片只是一件新发现的残片。” 至於圣拉迪斯劳斯骑士团的修会骑士为何出现於此,利奥倒是毫不意外。 因为这种骑士团,並非医院骑士团那种独立的武装修会,而是依附於教会与王室的“联盟式修会”。 它介乎於“圣殿骑士团”“医院骑士团”等传统武装修会;与多为荣誉性质,代表政治联盟的“嘉德骑士团”“金羊毛骑士团”之间。 既是武装修会,又兼具政治联盟的作用。 而埃格尔教区作为匈牙利少有的几处教会领地,自然也有其分部所在;拉斯洛主教甚至还兼任著分团长,能调动一批修会骑士协防主教城堡再正常不过了。 也就是他选择的时机比较得当,若是等拉斯洛主教召集了麾下所有修会骑士以后,埃格尔城只会更加固若金汤。 第152章 准备启程 拉斯洛主教冷哼了声,抬眼看向利奥,脸上竟透出几分傲慢:“谁告诉你只有亚克修道院收藏有屠龙圣枪的残片了?埃格尔城堡里,也有著一座『圣乔治礼拜堂』,这件屠龙圣枪的残片,早在四百年前,埃格尔教区建立伊始,便供奉於此了。” “拉斯洛教士,事已至此,你仍旧不想说实话吗?” 利奥其实不在意拉斯洛是否能交待出什么东西,贵族联盟和拥王派的成员,基本上已经是明牌了。 而马加什对於贵族联盟的態度也很明確,便是通过钝刀子割肉,在儘可能不引发內乱的前提下,逐步削减地方贵族的势力和特权,巩固王权。 而不是刺激得他们举起叛旗,再通过战爭將其一网打尽。 “我没什么可说的。” 拉斯洛低下头,他如今只盼家族或是大主教能够看在自己这些年的贡献下,把他给赎回去。 若是真把这些大人物们给攀扯进去,他才是永无翻身的可能了。 利奥微微頷首,丝毫没有再盘问他的意思,很乾脆地说道:“米尔恰,拉杜,你们两个把拉斯洛押入地牢。明天一早,当著埃格尔城市民的面,掛到绞刑架上。” “你说什么?” 拉斯洛瞪大了眼睛:“你怎么敢这样对我?” 眼看两名如狼似虎的骑士伸手要来抓他,他拼命挣扎了起来:“利奥,你疯了吗?杀了我,你就得罪了整个贵族联盟,你难道当真是死心塌地,要站在马加什那边了吗?” “你就不怕今日的你,成为明日的我吗?” 在拉斯洛看来,利奥未来势必会成为匈牙利最顶尖的权臣,这样的权臣,总有一天会跟马加什这样的君主,站在对立面上的。 利奥淡然道:“作为国王陛下的封臣,我有什么理由不效忠於我的法理君主,而去投靠你们这群心怀不轨的乱臣贼子呢?” 拉斯洛大喊道:“他甚至吝嗇於给你一个县伯爵的位置!哪怕把整个埃格尔城算上,你也仅仅只是占据了小半个埃格尔教区,你真的甘心?” “若你投靠我们这边,凭藉龙骑士的身份,你甚至会被推举为联盟的盟主,未来事成,你至少也能坐到一州副王,甚至是王国摄政的高位。” 埃格尔城到手了,但不代表埃格尔教区就归利奥管了。 埃格尔教区作为匈牙利北部,唯一的一处教会领地,治下的村镇加起来得有好几十个,放到西欧,便是一座標准规模的“伯爵领地”。 马加什仅是剥夺了埃格尔城和主教城堡及其附属村庄作为欧多齐婭的领地,其余的仍旧还归埃格尔教区管辖。 拉斯洛还有许多贵族联盟的成员,其实都在等待著利奥与马加什反目的那天。 利奥加重了语气,道:“贪婪是原罪,拉斯洛教士,正是你的贪心,使你沦落到了现在这步田地。昔年,你执掌埃格尔教区,何等位高权重?但你仍旧不知满足,要侵吞彼时还是王室领地的赫维什堡的產业,违抗国王的敕令,隱匿魔龙的行踪,放任它肆虐於乡野。” “现在,你已沦为阶下囚,还妄想劝说我加入你们,难道不是痴人说梦吗?” 利奥声音微顿:“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拉斯洛显然已怕到了极致,但他竟仍是咬紧牙关,没有透露出半点利奥想要的信息。 “我要求一个体面的,符合贵族身份的死法!” 此时,绞刑被视作是贱民,平民,下等人的刑罚,因为受刑者在临死前,需要经歷较长时间的折磨,会挣扎,窒息,蹬腿,失禁,丑態百出。 此外,死者尸体被掛在绞刑架上,任凭风吹日晒,雨打鸟啄,也与拉丁教会的教义相悖,尸体的损毁,被视作“死者的灵魂也將隨之永坠地狱”。 这也是欧洲此时罕有车裂,凌迟这种刑罚的原因。 “是不是还得请个神父来聆听你的懺悔,为你做临终圣事?等將你斩首以后,再派专人收殮了你的尸体,缝合你身上的伤口將你葬入教堂的墓地?” 拉斯洛被利奥嘲弄的笑容嚇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 利奥哂笑了声:“醒醒吧,你犯下的是叛国罪,你的圣职被解除,贵族身份也已被褫夺,绞刑便是最符合你身份的待遇了。” “还不说吗?” “看来你的嘴巴真的很硬——米尔恰,拉杜,把他带下去吧。” “利奥!” 如丧考妣的拉斯洛,终於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恐惧,带著哭腔喊道:“我愿意交待,你想要听什么我都愿意交待,只求你能饶恕我一条性命!” 利奥看向身边的欧多齐婭,笑著说道:“瞧,我就说用不著上刑,他便什么都会交待的。” 一个已经墮落了的主教,利奥才不信他当真拥有一副硬骨头。 第二天清早。 利奥便通过渡鸦,將一份加盖了个人印章的文书,送到了国王的御案之前。 拉斯洛心防一破,便把幕后参与者统统交待了出来,最具分量的,便是“德內斯·塞奇”大主教,那名携带著屠龙圣器的修会骑士,便是从圣阿达尔贝特主教座堂而来的。 这样的圣物,显然还不止一件,很可能就是为了对付国王的白龙所准备的。 此外,最值得一提的便是马加什的舅舅,前摄政“西拉吉·米哈伊”,他是特兰西瓦尼亚地区的豪强,依靠与匈雅提家族的联姻躋身为顶级豪门。 没想到,这位大人物竟也加入到了贵族联盟当中,而且还是其中相当具有分量的角色。 目送渡鸦远去,欧多齐婭不禁感慨道:“没想到国王的亲舅舅,反倒成了反对他的急先锋,在权力面前,什么血脉亲情都不足为道了。” 利奥轻笑道:“还是贪念作祟。米哈伊凭藉血脉关係,登上了摄政大位,为自己攫取了太多的权益,马加什刚一亲政,就罢黜了他,將他赶回了特兰西瓦尼亚的穷乡僻壤。” “体验过摄政王大权独揽的日子的米哈伊,又哪里愿意就这么灰溜溜离去呢?” “西拉吉家族借著匈雅提家族登上了高位,但他绝不会感念匈雅提家族的恩德,反倒会记恨於马加什对他的苛待,哪怕他们已经得到了许多。” 欧多齐婭沉默了半晌,偏头看向利奥严肃的侧脸:“利奥,你说未来有朝一日,我们会不会也被权势腐蚀了心肠,走到对立面上呢?” 利奥笑了笑:“我以前常听宫里的人说,科穆寧家族的公主,都是天生的政治动物,一腔冷血,工於心计,直到遇到你,《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口碑炸裂,好评如潮!我才知道这不过是谣言罢了。” “你什么意思?” 欧多齐婭没好气地捶了下利奥的肩膀,话听起来似乎是好话,但总有一种仿佛在拐著弯儿骂自己蠢的感觉。 利奥正色道:“好了,昨晚一夜喧囂,我想肯定会有很多人没能睡上一个好觉,你这位新任的埃格尔城领主,也该是时候站出来,给他们吃一颗定心丸了。” “我该怎么做?” 利奥语气轻鬆道:“骑上哈尔基翁,向他们公布国王给你的委任状,权与力都已在手,我相信,埃格尔人肯定会很乾脆地臣服於你的裙摆之下。” “那我去了。” 欧多齐婭闷闷地应了声,一步三回头。 即將攀上龙背之时,她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你不跟我一起吗?” 利奥摊开手,忍俊不禁道:“我去做什么?我是赫维什堡的领主,又不是埃格尔城的领主?你去见自己的领民还要带上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的傀儡呢?” 他觉得欧多齐婭对自己的依赖有些深了,本来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天才,总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像什么话? “哦。” 正如利奥所说,隨著欧多齐婭驾驭铜鳞巨龙飞临市政厅的屋顶,收服埃格尔城的市民们,也就成了水到渠成的事。 接替拉斯洛的新主教,是一个平民出身的,原埃格尔教区总辅祭“约翰·贝肯施拉格”。 这个人也是个识实务的,言辞间,对马加什和利奥都是颇为恭敬。 有他协助,欧多齐婭很快便將埃格尔城的政务梳理妥当了。 不管他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本心如此,作为同样被国王从平民当中拔擢上来的臣子,他身上也被打上了天然的“拥王派”的標籤。 除了少数蠢材,或是理想主义者,愿意背叛自身屁股的人终究是少数。 ... 四天后。 埃格尔城已恢復了秩序,源源不断的物资被欧多齐婭从库房当中调运了出来,送到了利奥所选定的筑城地,他將此地命名为“狮巢”。 天气即將回暖,眼看著便要破土动工,一封来自布达堡的信,又將利奥从繁琐的事务当中解脱了出来。 “信里说了什么?催你快些动身吗?” 欧多齐婭好奇道。 “不止,还细致讲了讲波希米亚如今的乱局。” 利奥看著手中的信,眉头微微皱起。 “很棘手吗?” 利奥摇了摇头,颇有些感慨道:“我此前只知道波希米亚王国的局势混乱,却没想到居然乱成这副模样。” 若说匈牙利王国此时內部是暗流涌动,分成两个派系——其中“拥王派”势大,马加什借著先后击败腓特烈三世和奥斯曼人的功绩,稳坐王位;贵族联盟只能蛰伏起来,阳奉阴违,伺机而动。 那么波希米亚王国的情况,就要更加复杂十倍。 利奥伸出了五根手指:“根据信上所说,波希米亚王国现在,单单是明面上就有五个派系。” “五个?” “对,就是五个。首先就是圣杯派,这一派的胡斯派贵族,是伊日国王的忠实拥躉;第二派是塔博尔派,这是胡斯派的激进派,当初被伊日国王代表的圣杯派出卖给了教廷,所以他们既不拥护伊日,也不拥护天主教贵族。当然,由於他们曾经受到过双方联合绞杀,实力也最弱。” “第三派,是以罗森贝格家族为首的贵族联盟,他们反对伊日国王扩张自己的权力,背靠腓特烈三世与罗马教廷的支持,我称呼他们为天主教贵族联盟。” “第四派是以西里西亚王公们为代表的割据派,他们表面上臣服于波希米亚王国的正统国王『腓特烈三世』,私底下又派人跟我们的国王陛下串联——但他们实际上谁都不想投靠,就想一门心思当西里西亚的主人,只要波希米亚这滩浑水依旧保持浑浊,他们就能继续保持自治。” “第五派呢?” 欧多齐婭是真的有些惊讶了,一个王国的內部分裂成这样,居然还能维持住表面上的风平浪静,这还真是千古奇闻。 “第五派就是匈牙利派,即使是天主教的贵族们,也不一定都愿意接受腓特烈三世的统治,尤其是在他已经展露出自身的软弱无能以后。” “匈牙利派的势力在这五个派系当中仅仅略强於遭受重创,蛰伏起来的塔博尔派,毕竟就凭我们这位国王陛下集权的作风,就罕有大贵族愿意真心投效他。愿意投效他的,多为一些鬱郁不得志的小贵族。” “当然,这五个派系也並非涇渭分明,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係。拥护伊日国王的天主教贵族也不在少数;既跟天主教贵族联盟眉来眼去,又私底下跟我们的马加什陛下暗通款曲的也不在少数。” 欧多齐婭若有所思道:“所以我们此次出使波希米亚,除了迎接凯萨琳公主,就是爭取儘可能多的人支持吗?” “不是我们,是我。” 利奥加重了语气:“不论是修筑新城,还是建立工坊群都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的人来主持大局,在我身边,除了你以外,还有谁能担此重任?” 欧多齐婭实在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来,可比起留在匈牙利,她更希望能跟在利奥的身边。 “好了,事情就这么定了。你放心,我此去波希米亚,也就一两个月的时间便能归来。” 利奥很乾脆地拍了板。 他不是看不出欧多齐婭的想法,但他手底下也確实是无人可用。 拉杜的才能还算不错,但这位疤脸骑士可没那么高的威望,能够震慑住那些潜藏的恶意。 他如今得罪了贵族联盟,这帮傢伙或许不敢公开站出来做出敌对行为,但肯定不吝於暗地里使一些小绊子。 其实双方的实力对比隨著利奥加盟“拥王派”,差距已经相当明显了,但这些老牌权贵们,显然还是不愿低下自己高贵的头颅,放弃自己经过数代积累,方才获得的特权。 欧多齐婭不情愿地说道:“那你快去快回。” 利奥微微頷首,再度告诫道:“嗯,如果有什么拿不准的事,儘管骑著哈尔基翁去找马加什,他会帮你的。” “你要不要多带一些人?” “不必,我是替国王迎亲,不是为我自己迎亲,带一支骑兵中队就够了。” “哦。” 欧多齐婭怏怏地点了点头。 第153章 伊日国王的野望 布拉格堡。 已被委任为宫廷侍从的卡篷,卸下满身疲惫,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从乡间的城堡,比武场,酒馆,一步踏入波澜诡譎的朝堂;从说一不二的贵族领主,到受人指使,为宫廷里的大人物们服务的侍从。 对卡篷而言,他的生活已发生了天翻地覆般的变化。 但这就是布拉格宫廷中的规矩。 这里的每一名宫廷侍从,皆出自贵族门第,无论家世如何显赫,都必须从最底层的侍从做起。 只不过,像他这样的大贵族子弟,不必久熬。 只需半年,或是更少的时间,便能顺理成章地躋身宫廷尝膳官、御马官之流,成为国王的近臣,而不必再做端茶倒水的小廝。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感觉自己就快熬不住了。 来此之前,“我们必须拯救王国”的雄心壮志,已在风吹雨打之中,如那零落成泥的树叶,被碾得稀碎。 门被推开了。 “谢天谢地,亨利,你终於回来了!” 推门而入的,是卡蓬的护卫骑士亨利·科比拉。 跟卡蓬一样,亨利也被编入了宫廷侍从当中,只是属於更外层的“內务侍从”,既不比卡蓬这样的上层贵族,能隨侍於国王身侧,也不会像大多数下层贵族那般,只能在城堡外围干一些打杂的活计,属於侍从当中的中间態。 这恐怕要归功於,亨利的父亲“扬·科比拉”作为卡蓬伯爵的摄政,在很多时候都实际代掌著卡蓬伯爵的诸领地的缘故。 亨利脱下了外袍,几乎是將整个身子“摔”到了床上。 “少主,我知道您心中必定十分苦闷,但我得提醒您,相较於我这样的內务侍从,您休息的时间更短,天不亮就得跑到国王的宫门前侍奉。” 亨利知道,卡蓬肯定受不了这种伺候人的活计,儘管这实际上是一种殊荣,他这般的內务侍从,一个月都未必能见国王一面。 而卡蓬整天在国王面前晃悠,就算只是个毫无才能的草包,未来也势必会受到重用。 卡蓬髮出一长串低声的哀嚎,他蹬掉自己的靴子,露出里面因为长久站立,和通传御令而磨出了一层血泡的臭脚:“这样的日子,我一天都受不了了。” 亨利强打起精神,爬起来说道:“少主,我为您打一盆洗脚水去。” 內务侍从也有自己的职责所在,但若是做完了,便能拥有自己的休息时间,反观卡蓬,得长时间待命——在国王宴饮的时候,要站著侍奉。 在国王开会的时候,也要站在一旁待命。 甚至是国王如厕,下棋,閒聊时,他也要在一旁伺候。 “亨利,我们逃吧!” 卡蓬猛然起身,提议道。 比起跌宕起伏的冒险生活,这种宛如一潭死水,被严苛的宫廷规矩所束缚的日子,他一天都不想过了。 即使未来他被授予一官半职,依旧是要在国王身边隨时待命的僕人,情况不会有太大的改善。 亨利神情微变,快步跑到门口,观察了下四周,又將门缝合拢。 他鬆了口气:“幸亏我们选了间僻静的房间。” 卡蓬此时也已冷静了下来,他颓然嘆了口气, 方才所说,不过是激愤之下的抱怨,他要真这么做了,后果不会比犯下叛国罪轻多少。 亨利劝慰道:“您难道忘了我们的志向了吗?匡扶君主,戡乱地方,阻止腓特烈三世的阴谋,不惜一切代价,维繫住王国和匈牙利之间的盟约——这才是我们来到布拉格目的!” “亨利,在这座宫廷里,我们只是两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隨便一个老头都能揪著我们的领子,用唾沫星子为我们洗脸。” 卡篷嘆了口气,他已经开始怀疑他们最初的猜测了。 因为他抵达宫廷以后,国王陛下待他与旁人丝毫没有差別,也从未私底下召见过他,仿佛他们之间的亲缘关係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一些曾在他父亲担任“宫廷总管”时的老內侍,私底下甚至提醒过他,当初他的父亲作为圣杯派的重要领袖,人们口中的“东波希米亚之王”,一度有资格与伊日角逐国王之位。 他觉得很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皮克斯坦因家族才会在他的父亲死后,便被迅速边缘化了。 亨利摇头道:“我相信,我的父亲不会无的放矢的,您此次入宫,国王陛下必定有其深意在,只是一时间我们还不能理解。” “屁的深意。” 卡蓬仰躺到了床上:“我要是像利奥大人那般,拥有一头巨龙当作坐骑,我倒要看看哪个不要命的还敢对我颐指气使,要我吃他们的剩菜剩饭。” “对了,少主,您当初送给利奥大人的信有回音了吗?” 卡蓬摇了摇头:“可能利奥大人早已经把咱们两个乡下的泥腿子给忘到九霄云外了。” 亨利沉默了片刻,故意激他道:“曾经不可一世的卡蓬少主,如今又陷入了自怨自艾当中。您的父亲看到您这副模样,一定会很失望。” 卡蓬猛然坐起,似一头愤怒的公牛般瞪著自己的护卫骑士。 “亨利,连你也敢对我如此说话了吗?” “卡蓬少主,在这里,我跟你一样都是侍从;最起码在您坚持到被国王陛下授予一官半职之前,我们都是平等的。” 亨利也不甘示弱地瞪视了回去。 就在两人隱隱有打起来的趋向时,门外突然传来的敲门声。 “卡蓬伯爵,陛下召您过去。” 亨利神情微变,压低了声音道:“瞧,我说的没错吧!” 卡蓬的语气也有些激动:“我马上过去!” 他顾不得脚底板上的水泡,匆匆穿上靴子,朝外面跑去。 昏暗的宫廷中。 伊日国王正头也不抬地埋头批阅著文件:“你来了,卡蓬。” 卡蓬有些侷促地应了声,站立在旁。 “这些天里,你应该吃了不少苦头吧?” 卡蓬赶忙道:“那都不算什么。” 伊日国王放下了手中的文件,揉了揉疲惫的眉心:“科比拉家族的扬,你的摄政应该已经透露过我此次召你入宫的原因了吧?” “是透露了一些,但具体的我还不清楚。” 卡蓬摇头道。 伊日沉声道:“王国內部的情况不太妙,確切来说,自从贤王查理四世去世后,波希米亚王国的境况就每况愈下,瓦茨拉夫,西吉斯蒙德,还有那些外邦的王位覬覦者,没一个能稳住国內的局势;地方上,贵族割据,强盗横行;宗教上,两派对立,罗马教宗始终亡我之心不死。” 他说著,抬起头,认真道:“你觉得,如何才能终结这场乱局?” 卡蓬顺著自己之前的猜测道:“只要腓特烈三世没办法破坏这场联姻,您未来得了匈牙利国王的臂助,戡平乱局,只是水到渠成之事。” 伊日轻嘆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了一丝失望。 “腓特烈三世即便真有谋划,也不可能成了。我这里有封你的回信,它来自你於匈牙利的旧识,那位布达堡的冠军骑士,新晋的龙骑士,圣战英雄——赫维什堡的利奥。” 卡蓬一时有些受宠若惊。 “利奥给我回信了?” “嗯,他便是此次匈牙利迎接队伍的首领。” 卡蓬惊喜道:“有利奥护送,即便有人想要破坏这场联姻,也绝无可能成功。” “是这样没错。但是卡蓬,你觉得我那好女婿,为何会让一名龙骑士,前来接亲呢?真的仅仅是表达对此次联姻的看重吗?我看不见得。” 伊日冷笑了声。 卡蓬迟疑道:“您觉得是?” “我那好女婿,是个锐意进取的年轻人,眼下,他的四方邻居分別是波兰,波希米亚,奥斯曼还有奥地利。你觉得,他对谁下手最为合適?” 卡蓬神情剧变。 此事已毋庸置疑。 波兰人同立陶宛缔结了共主联邦,此时是东欧地区当之无愧的霸主,卡齐米日四世虽然在与条顿骑士团的战爭中折损了许多军力,但地方贵族的实力未曾受损。 那些实力强悍的波兰贵族们,在对外战爭上不愿出力,但要是自身受到威胁,必定会全力以赴。 奥斯曼人不用多提,只要有穆罕默德二世的魔龙在,即使再死上十万人,依旧是个难以战胜的强敌。 剩下的,若是对奥地利人动手,则势必会引来神圣罗马诸侯的干涉;唯有对波希米亚王国,既能手握“討伐异端”的大旗,国力也最为衰微,战胜之后,所能攫取的利益,也尤为丰厚。 哪怕经过了八十年內乱,波希米亚仍旧是神圣罗马帝国当中,最富庶的邦国之一。 “马加什陛下若真心怀这样的野心,为何还要同凯萨琳公主缔结婚约呢?” 伊日悠悠说道:“或许,正是为了那一份王位宣称吧。” 若马加什跟他的女儿凯萨琳能够诞下一个儿子,未来马加什便可以自己的儿子同样对波希米亚拥有王位宣称权的理由,出兵討伐波希米亚。 “那您还...” “那您还...” “若是一份王位宣称,就能暂时稳住马加什的话,对我而言又有什么不值得的呢?” 伊日摇了摇头,马加什这样的人物,有没有王位宣称权,实际上也没多大的区別,该动手,还是会动。 更何况,实行选王制的波希米亚,即使是他的儿子,也未必就能顺理成章继承王位,这份宣称权的含金量,实际上是要大打折扣。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什么才是终结这场乱局的关键吗?” 卡蓬思索了阵,试探著道:“龙?” “对,就是龙。” 伊日取出了一本古书,递到了卡蓬的手中:“这是你父亲留下来的一本古籍,上面据说记录著一头真龙的沉睡之地——破解这本书,找出这头龙,以龙骑士的身份,重返波希米亚,这就是你接下来最重要任务。” “我父亲留下的?” 卡蓬本能觉得有些不对劲,联繫他在领地里找到了的蛛丝马跡,他怀疑,这本古籍的真正所有者,应当是亨利的那位擅长炼金术的祖父。 他强行抑制住心头的震惊,將书紧紧搂在了怀里。 “陛下,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完成使命。” “嗯。” 伊日微微頷首,他凝视了卡蓬片刻,微笑道:“你跟你的父亲很像,所以我也相信你,会同你父亲一般,绝不会令我失望的。对了,在你破解这本书前,你可以去边境迎接一下你的这位老朋友——赫维什堡的利奥,他若是愿意转投我的麾下,我愿以『西里西亚公爵』之位酬之。” “是,陛下!” 卡蓬沉声道。 他不觉得自己能说服利奥,因为西里西亚的王公们,此时实际上正处於高度自治当中,他们已经许多年未曾向布拉格的宫廷上缴贡赋了。 以这样一个本就不属於自己的空头衔,去说服利奥投诚,他甚至觉得自己开不出这个口。 但他也很清楚,国王陛下怕是也很难拿出更有价值的筹码了。 … 摩拉维亚侯国。 利奥所率的迎亲队伍,此时已正式来到了波希米亚王国的边境,迎接队伍总共有两千人,其中宫廷侍从,马夫,医师,神职者,奴僕等非战斗人员,约有一千人。 另有一千人,则是隨行的护卫力量。 其中最精锐的,便是黑军当中的“五百胡斯派重骑兵”。 当初马加什只身从波西米亚返回匈牙利,就是靠的这支军队的护送;尔后,他们又隨利奥参加了支援瓦拉几亚人的十字军,可谓功勋卓著。 利奥身边的纹章官,约翰內斯笑著说道:“当时伊日国王软禁我们陛下,强迫他缔结婚约的时候,一定是怀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心態。” 利奥微微頷首:“可惜时过境迁,如今伊日国王治下的波西米亚,仍旧是一盘散沙,而匈牙利的国势却是蒸蒸日上,想来伊日国王心底绝不会好受。” 匈牙利虽然也有內部问题,但贵族联盟却只敢蛰伏,不敢公然反抗国王敕令,照这个趋势下去,就只能是被钝刀子割肉,逐渐削去权柄。 约翰內斯恭维道:“这多亏有您在。” 利奥笑道:“是陛下英明才对。” “您与陛下都功不可没。” 约翰內斯又跟利奥寒暄了阵,对面波希米亚人的领地里,才终於开出了一支规模数百人的骑兵队伍,前来迎接使节团。 这支骑兵队伍很谨慎,远远停在迎亲队伍之前,为首的一骑打出了“黑鹰条纹旗”与“双尾立狮”拼合而成的四分盾徽,邀请使节团的首领前去敘话。 “看这旗號,应当是摩拉维亚的总督,伊日国王的长子『维克托林殿下』亲自来迎了。” 黑鹰条纹旗是波杰布拉德家族的纹章,双尾银立狮则是波希米亚王冠的象徵,两者结合,只可能是王室成员。 “我怎么听说,伊日国王的长子是个叫博克的?” 约翰內斯压低了声音道:“那位博克王子,的確是伊日国王的长子,但他这里有问题。”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所以,明面上维克托林殿下才是伊日国王的长子。这位殿下可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手段狠辣,勇武善战,权谋手段也颇为精深。” 利奥摇了摇头:“你只需告诉我,这位维克托林殿下的胆量如何就够了。” “胆量?” 约翰內斯有些迟疑:“这我不太清楚。但料来,应该不会是个怯懦之辈。” 利奥笑道:“那就好。” 他说著,便抬起头,看向蔚蓝天空中的一片云层:“若是嚇死一位王子,这场大戏就不好收场了。” 第154章 王子青睞 一眾身著锦衣华服的卫兵,簇拥著摩拉维亚总督维克托林王子,立於高处,远远凝视著对面声势浩大的匈牙利使节团。 为首的王子殿下面露冷笑道:“匈牙利人真是好大的阵仗,你们说,马加什究竟是为了迎娶我的妹妹,还是说为了展现他手握的权柄?” 不是哪个王国都能隨意抽调出一千名披坚执锐的精锐重骑兵,去往外邦为他们的国王陛下迎娶一位公主的。 最起码波希米亚王国是绝无可能做到的。 伊日国王的拥护者,大多是“圣杯派”的成员,圣杯派是胡斯派当中区別於塔博尔派的温和派,成员多是小市民阶层和中小贵族。 这导致伊日国王麾下能徵召来的军队,大多是由“市民民兵”组成的,严重缺乏贵族阶层所能提供的重装骑兵。 话音刚落,身旁的宫廷侍卫长“米哈伊尔?什科尔尼克”便接道:“殿下无需忧虑,在战场上,我们依靠车垒和火门枪,已经无数次击败过这样的重骑兵了!” 维克托林王子的岳父,摩拉维亚首府“布尔诺”地区的行政长官“海因里希?普塔切克”也开口道:“匈牙利人迎亲的队伍里,有五百名波希米亚重骑兵,他们当初都是伊日国王的心腹,即使跟了马加什一段时间,我依旧相信他们对殿下您怀有一份忠诚。” 王子殿下微微頷首,正欲说话,突然抬起下頜,示意眾人:“瞧,匈牙利人的首领来了。” 说话间,两名衣著华美的骑士,便一前一后闯进了摩拉维亚士兵们的包围当中。摩拉维亚的士兵们瞬间握紧了手中的长枪与剑柄,神色戒备地围了上来,却碍於王子的示意,並未贸然出手阻拦。 走在最前方的骑士,骑著匹披有丝质马衣的黑色骏马,胸甲上画著一头金色立狮,狮目圆睁,鬃毛飞扬,在初春的阳光下泛著耀眼的光泽。 他未曾佩戴头盔,一头黑色长捲髮用束带简单绑起,垂落在肩后,面容俊朗深邃,带著一股仿佛与生俱来的贵气,以及久经沙场的英武气度。 另一名骑士衣著虽也华贵,却始终处於落后於前者半个身位的地方,明显只是作为其副手,或是侍从而来。 “好英俊的年轻人,吟游诗人口中,竟还有未曾夸大其词的时候。” 维克托林由衷讚嘆了句,眼神中充满了欣赏——如阿波罗般相貌俊朗,如赫拉克勒斯般魁伟雄壮,又如阿喀琉斯般勇敢善战,除了那名震东欧的龙骑士利奥,还能有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统统退下,不得无礼!” 他抬手屏退想要上前进一步確认来者身份的卫兵,双腿轻夹马腹,迎上前去:“尊客来访,有失远迎。” 利奥也勒住了韁绳,轻锤了下胸甲,以一个標准的骑士礼回道:“有劳王子殿下亲自来迎,外臣不胜惶恐。” 他身后的约翰內斯也微微躬下身子,主动介绍道:“我是马加什陛下的首席纹章官,图罗齐的约翰內斯;这位是赫维什堡的利奥大人,他是吾王钦命的皇家骑兵统领,也是此行使节团的最高领袖,奉吾王之命,前来波希米亚迎接公主殿下。” 维克托林冷淡地斜视了一眼约翰內斯,轻笑道:“我还不至於消息闭塞到连利奥大人都认不出来。” 他说著,缓缓转头,看向身边的近臣们:“你们有谁没听过利奥大人,勇夺布达堡骑士竞技大赛,斩获一百连胜的显赫战绩?” 一眾近臣们都纷纷开口道:“我们都听说过。” 维克托林又道:“你们又有谁没听说过利奥大人在瓦拉几亚,驾驭黑色巨龙,以五千之数,大破十倍於己的奥斯曼异教徒的伟大胜利?” 一眾近臣再度开口道:“我们都听说过。” 维克托林看著脸色难看的约翰內斯,终於展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来:“若是早知马加什陛下一次骑士竞技大赛,便能收得利奥大人此等英才,我父亲怕是倾尽国库里最后一枚『格罗申』也要大办特办一场竞技大赛。” 利奥开口道:“殿下过誉了,传闻里对我的功绩多有夸大,我能取得如今的微末成就,全赖天父保佑,马加什国王英明。” “利奥大人无需过谦,单凭你敢以区区两人之数,便前来赴会,便足以彰显出您的非凡勇气了。” 利奥笑道:“吾王与您的妹妹凯萨琳殿下已是完婚在即,很快,匈牙利便会与波希米亚缔结不破之盟,两邦未来將是最亲密的盟友,共同对付始终对波希米亚和匈牙利王位虎视眈眈的腓特烈皇帝。我又何必担心殿下会对我不利呢?” “只对付腓特烈,可用不著两邦联手。” 维克托林笑了笑,眼底闪过了一丝失望。 瞧利奥这副模样,竟真似是对马加什死心塌地了。 虽然眼下的波希米亚,也很难拿出足够的筹码去招揽利奥,但这利奥跟马加什若真成了亲密无间的盟友,也绝非是维克托林所想看到的。 但他很快就重新整理好情绪,来日方长,此次出使,纵使无法招揽这位龙骑士为己方效力,也势要在他们君臣间埋下一颗不信任的种子。 “尊客一路劳顿,我已在布尔诺城堡备下薄宴,还请大人与约翰內斯大人移步,隨我前往城堡歇息,咱们边吃边谈。” 维克托林殿下语气微顿,微笑道:“我可是很期待,能亲耳听到利奥大人讲述自己的传奇经歷的。” 利奥抬头看了眼头顶的云层,这位维克托林殿下的表现,实在太客气了,客气到甚至可以说是“有失身份”,近乎於諂媚了。 儘管利奥自知这不过是对方为了离间他与马加什关係的举措,但也不好再按照此前的设想,呼唤尼斯所化黑龙入场,恫嚇对方一番了。 … 摩拉维亚的治所“布尔诺城堡”,距离匈牙利边境並不远。 骑兵全速前进也就半天时间,便能轻鬆赶到。 换成是规模略显臃肿,拥有诸多女眷的使节团,也不会慢太多,待到黄昏之前,他们便已能远远眺到那屹立於石灰岩高岗之巔的巍峨雄堡了。 布尔诺城堡也是一座城芯堡,与布尔诺老城浑然一体——高岗之下便是摩拉维亚最繁华的市井街巷,城堡的外墙与老城的城墙相连。 使节团行驶在官道之上,为表露双方亲密无间的关係,一侧卫兵由黑军担任,另一侧则由摩拉维亚的卫兵担任。 可双方放在一起,立刻便尽显出摩拉维亚军队的散漫无纪。 即便是利奥自己的私兵,由米尔恰统帅的那一支来自赫维什堡的骑兵中队,观其表现,也要比这支摩拉维亚军队显得更有纪律些。 官道的十字路口处,立著十余座绞刑架。 上面掛著一具具风化严重的尸体,它们的眼眶空洞洞的,萎缩的嘴唇所暴露出的口腔也是空荡荡的,早已被鸦鸟们啄食一空。 “让您见笑了,他们是一伙无恶不作的强盗团,一直肆虐於乡野,我此前由於事务繁忙,一直无暇处置他们,谁曾想他们竟胆大包天到袭击了一座贵族的庄园。” 利奥有些疑惑地看向维克托林王子,显然是不太理解这位王子殿下为何会自曝其短。 “强盗就像野草,割去一茬,总会长出新的一茬,殿下无需自责。” 维克托林轻嘆道:“利奥大人,波希米亚的情况很不好,地方上的贵族阳奉阴违,强盗肆虐,流寇作乱——昔年,为了帮助贵国马加什陛下稳固朝政,吾父將压箱底的五百名精锐重骑都调拨到了贵君手下;如今,两国缔盟,未来若是能得利奥大人相助,盪清寰宇,我將感激不尽。” 他说罢,又补充道:“届时,利奥大人所清剿之叛逆,其一应財產,大人可尽取之。” 如今,波希米亚的確缺乏招揽利奥的筹码,但未来就不一定了。 利奥只是搪塞道:“伊日陛下雄才大略,如今又与吾王缔盟,两国未来势必会如兄弟之邦守望相助。届时,吾王若是有令,我定会亲自驭龙而来,助您一臂之力。” 维克托林仿佛根本没听出利奥语气中的搪塞之意,满怀欣喜道:“那就再好不过了。” 说话间,他们便抵达了布尔诺城外。 这座城市外围,有著一道深深的壕沟,城墙坚固,防御设施完善。 城里的市民,显贵们,都已提前收到消息,穿著考究的衣物,来到街道旁相迎。他们目送著使节团朝山上开去,进到了布尔诺城堡当中。 一进城堡,便能看到一座巨大的四方形瓮城,瓮城四角各自佇立著一座塔楼,塔楼上设有诸多射击孔,可想而知,若是有外敌攻入到瓮城当中,结局一定不太美妙。 “利奥大人,你觉得我的布尔诺堡如何?” 利奥由衷道:“一座不折不扣的宏伟巨堡,要想攻破它,怕是得要数以万计的士兵,昼夜不停以投石机,射石炮轰击城墙,再花费以年为单位的时间,方有可能將其攻破。” “利奥大人,你觉得我的布尔诺堡如何?” 利奥由衷道:“一座不折不扣的宏伟巨堡,要想攻破它,怕是得要数以万计的士兵,昼夜不停以投石机,射石炮轰击城墙,再花费以年为单位的时间,方有可能將其攻破。” 维克托林忍俊不禁道:“利奥大人不愧是边境骑士出身的军事贵族,看到我这座城堡,第一想法就是该如何攻破它。” 利奥心道,按照他跟马加什的谋划,要不了一两年的功夫,他还真有可能带领一支大军,兵临布尔诺城下。 此次得以被邀请入这座城堡,可得好好观察一番此地的防御设施。 两人並肩走出瓮城,第一眼便望见了城堡內院的全貌——那是一片被哥德式拱廊半环绕的开阔庭院,地面铺著打磨光滑的细碎石子与方形青砖,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色,清晰划分出东西两区的界限。 西侧紧邻瓮城出口,是城堡的军事区,整齐排列著石砌的马厩与军械库等设施。 东侧则是宫殿区,高耸的方形主楼巍然矗立,灰褐色的砂岩墙体在夕阳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维克托林引著利奥与约翰內斯步入布尔诺城堡主楼二层的宴会厅时,厅內的款待已布置妥当。长条形橡木桌摆满了摩拉维亚的特色佳肴与佳酿,烛火透过巨型铁架烛台,在墙面的掛毯与壁画上投下斑驳光影。 宴会厅颇为宏大,足以容纳近百人在此用餐。 使节团中,教士,贵族等重要人物,都得到了邀请,得以进入到此地用餐;其余成员,则大多只能安顿於城堡外围,或是城市民居当中。 隨著眾人落座,气氛很快就热络了起来。 一群马戏团的优伶,抬著一个精致的木质木偶戏台,悄然走进宴会厅,在大厅一侧的空地快速布置妥当,隨后便操控著台上的木偶,表演起戏法来。 他们时而操控一眾骑兵木偶,身著甲冑、手持长枪,相互衝锋、廝杀,动作精准利落,栩栩如生;优伶们在旁发出略显滑稽的配音,模擬著战马的嘶鸣、兵器的碰撞声与士兵的吶喊声,引得一眾匈牙利的贵族们纷纷侧目观看,目眩神迷,席间不时传来阵阵轻笑与讚嘆。 维克托林介绍道:“利奥大人一路劳顿,席间閒谈恐显枯燥,我特意备下这场木偶戏,彼时胡斯战爭刚刚平息,为了纪念来之不易的和平,布拉格的工匠们便亲手打造了这种戏台,由专门培养过的伶人来操控,便能演绎出栩栩如生的戏剧。” 利奥夸讚道:“確实是巧夺天工之物。” 这些木偶身上没有炼金铭文,也没有灵性的气息,全凭手工艺和伶人的操控而行动,这番技艺,绝非佩斯城的手工匠人所能媲美的。 纵使陷於八十年內乱,波希米亚比起匈牙利,依旧是片更加富庶的膏腴之地。 隨著一场骑兵廝杀的戏码落幕,优伶们快速更换木偶,新的戏剧缓缓登台。 只见伶人们操控著一头张牙舞爪的木龙,身形庞大、模样狰狞,一步步逼近一个身著华服的公主木偶,隨后一口叼走,缓缓退至戏台后方。 这一幕的主题,到此时已是呼之欲出了。 圣乔治屠龙大戏的开篇! 接下来,便该是圣乔治途经城堡,受国王所邀,前去屠龙了。 王子故作愤怒地训斥道:“住手,你们这群蠢货,你们难道不知道,我们最尊贵的客人,还有他所效命的君主,都是一位伟大的龙骑士吗?” 利奥有些疑惑地看了王子一眼,他才不信这副戏码没有王子殿下的暗中授意。 是为了威胁他,龙骑士也有自己的克星;还是只是单纯为了噁心他? 可看维克托林一路以来的表现,谦逊有礼,频频流露出诚恳的招揽之意,也不像是故意想要落自己的脸面,破坏波希米亚和匈牙利邦交的样子。 眼看著一眾表演木偶戏的伶人们嚇得浑身发抖,纷纷跪倒在地上,连连磕头请罪,大气都不敢出。 利奥皱眉道:“请宽恕他们的无心冒犯吧,巨龙也有恶龙,善龙之分;比如那三首魔龙,便是撒旦的化身,为异教徒之前驱;又譬如吾王的白龙,便是善龙,曾在白骑士的驾驭下,于贝尔格勒大破异教徒大军。而圣乔治所屠之龙,显然是一头恶龙,因此,这些伶人们的戏码,又怎会冒犯我与吾王呢?” “若是真叫旁人都信了真龙,不过是你们手中摆弄的小玩意儿,他日,若真有不自量力的骑士,试图復刻屠龙伟业,岂不是枉送了他们的性命?” 说罢,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利奥身上,神色诚恳,语气放缓了几分:“利奥大人,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大人能够应允。” 第155章 摩拉维亚的『恶兽』(新年快乐) 探索玄幻小说的无限可能,尽在分类导航。 利奥不动声色道:“殿下请讲。” “近日,据说摩拉维亚境內有一头恶兽作祟,许多离开布尔诺,前往波希米亚的商队,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王子殿下语气微顿,说道:“这对布尔诺造成的影响颇深,许多商队寧肯绕远路,多缴一份关税,也不愿再经过摩拉维亚境內,长此以往,怕是布尔诺將会变得日渐凋敝。” “不知利奥大人可否一展龙骑士的英姿,协助我將这头『恶兽』绳之以法呢?一来,能使我的宫廷画师记下您的英姿,悬掛於厅內,供人们日日瞻仰;二来,也能使我的臣民们和这些见识短浅的伶人们,得窥真龙威仪,有朝一日,能以木偶戏的方式,为大人扬名于波希米亚。” 利奥故作疑惑道:“这里离波兰並不远,要对付一头恶兽,您难道不是请一位猎魔人更为便捷吗?” 自从猎魔人诸学派分道扬鑣后,波兰的克拉科夫便成了那些未曾离开的猎魔人学派的大本营,请一个猎魔人出手,显然比请一个龙骑士廉价得多。 诚然,以此等方式展露巨龙之威,也不违背他立威的初衷。 但利奥还是想看看,这位据说心机不凡的王子殿下,究竟是想要刺探巨龙的弱点,还是另有图谋? 维克托林一时语塞,他看了眼不远处同样列席於宴会厅的岳父,轻嘆道:“利奥大人,什么样的恶兽会专挑载满货物的商队袭击?我怀疑这根本就是摩拉维亚的强盗贵族们,为了阻止我的进一步查探,而编撰出来的谣言。” “我此前所捕获的盗团,不过是他们推出来的替罪羊。” 利奥皱眉道:“摩拉维亚的强盗骑士们,竟猖獗如斯?他们难道就不怕自己这样肆意妄为,会使商队们从此都对此地敬而远之吗?” 即便是再贪婪的领主,也该懂得竭泽而渔的道理。 维克托林哂笑了声:“他们才不管这些,而且总会有不知內情的人会选择走这条道的。 利奥大人,我情知您以使者身份前来,不愿涉足摩拉维亚的內乱当中;但若非实属无奈,我又岂会將自家的丑事,就这么展露於您的面前呢?”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他语气微顿,见利奥脸色未见动摇之色,他恳切道:“就当是为了拯救那些无辜者的性命,利奥大人,求您助我剷除这头恶兽吧,我以波杰布拉德的维克托林之名发誓,將永远铭记您的恩德。” 利奥沉默了片刻,点头道:“殿下言重了,锄强扶弱,本就是骑士应有之责;更何况,您也从未要求我涉足於摩拉维亚的內政当中,此番,不过是为了剷除一头作乱的恶兽而已。” 维克托林大喜:“没错,就是恶兽。” 利奥见他神色不似作偽,反倒更纳闷了。 难不成,摩拉维亚的情况真的糟糕到了这种地步? 以致於连一国王子,都要折节请求他一个外邦使者,去帮他剷除强盗了? 还是说,上帝为他开了个玩笑,使他直接越过了富庶的波希米亚,来到了薇薇安娜小姐那被强盗骑士肆虐的故乡布兰登堡? “殿下您已知晓,何人是这些强盗骑士们的幕后黑手了吗?” 利奥问道。 维克托林微微頷首:“是有了些眉目,但眼下还没证据,所以我打算明日派一支商队充当诱饵,將那些强盗骑士们吸引出来——那帮人最是胆大包天,此前甚至敢对我的岳父海因里希·普塔切克的封臣下手,他们是绝不会放过这支肥羊的。” “您既然有此计划,为何不早些动手?” 维克托林低声道:“呵,利奥大人,事已至此,我也不怕再在您面前丟丑了,就在席间,便很可能有著『恶兽』潜藏,布尔诺若是真有什么风吹草动,是绝对瞒不过他们的眼线的。” 利奥微微頷首:“我明白了殿下,为了匈雅提王室与贵邦波杰布拉德王室之间的友谊,我愿答应您的请求,协助您剷除掉摩拉维亚的『恶兽』。” ... 斜阳西下。 从布拉格宫廷出发的一支骑兵队伍,正满载著迎接使节团的礼品,行走在官道上。 “利奥大人真是一个好人。” 皮克斯坦因的卡蓬少主高声道。 “没错。” 亨利深以为然道:“他才刚从瓦拉几亚战场归来没多久吧?很难想像,仅是因为大人您的一封书信,他便接下了这份吃力不討好的活计。” “猛狮只会与猛狮为伍,利奥大人看重我,显然是因为他有一双慧眼。” 亨利上下打量了卡蓬一番:“我深知自己不该詆毁利奥大人这般英雄人物,但我实在没能在您的身上窥到足以使他高看您一眼的闪光之处。” 卡蓬骄傲地扬起下巴:“亨利,你在嫉妒我对吗?哈哈,信中利奥大人自始至终都没提及过你,可见我远比你优秀得多。所以,我会宽恕你这不痛不痒的冒犯。” 前面的一名斥候骑兵,骑著马飞奔而来:“大人,布尔诺距离我们大概还有三十里的距离。” 卡蓬勒住韁绳,回头看向临时调拨入自己麾下的队伍:“大家再加把劲儿,摩拉维亚最近可不太平,我们爭取今晚宿在城里。” 卡篷可不是第一次带队出远门的雏儿了。 黑死病之后的欧洲,无地骑士早已大为减少,人地矛盾缓和,昔日横行乡里的强盗骑士也隨之凋零。 可波希米亚,却是一个血淋淋的例外。 长期战乱將大片良田碾为荒土,贵族领主彼此攻伐不休,劫掠成了正当生计。 大贵族尚能勉强支撑,可底层小贵族与下层骑士,却在破產边缘苦苦挣扎。他们失去采邑、失去俸禄、失去尊严,最终纷纷投身於那条最无本的生路——抢劫。 他们私自设卡,拦截过往商队,甚至公然抢劫过路的肥羊,不留活口,结束后又缩回自己那贫瘠的石堡当中,围剿成本极高。 很难想像,波希米亚此等膏腴之地,有朝一日竟也会沦落到跟布兰登堡这般“穷乡僻壤”“法外边疆”一般的境地,成为强盗骑士们的乐园。 亨利低声道:“少主,咱们连王室旗帜都打出来了,距维克托林殿下的布尔诺,也已是近在咫尺,那些强盗骑士们难道还真敢对我们动手?” 一旁,《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正在可乐小说引发阅读狂潮,你还没看?摇摇晃晃的骑兵中队长海尼克开口道:“那些边疆骑士,都是一群胆大包天的饿鬼,每年都有不少商队在途经摩拉维亚时,无缘无故便失去了踪跡。” 他们这支队伍满载著伊日国王赠予使节团的见面礼,都是些重量轻,价值重的货品,护卫力量在寻常强盗团的眼中,那是不可招惹的庞然大物。 但若是那些与本地贵族有著千丝万缕联繫,甚至根本就是本地贵族偽装成的强盗骑士们联合起来,也绝不是他们这支区区五十人的骑兵中队所能抵挡的。 卡蓬抱怨道:“天父在上,为何摩拉维亚的事情总是这么糟糕?” 他来时便听伊日国王叮嘱过了,此时国王的长子“维克托林王子”虽然正作为摩拉维亚总督,代替国王掌管摩拉维亚边疆区,但其真正能统辖的地界,也就布尔诺及其周边地区。 就这,还是王子殿下同摩拉维亚本地的豪门“皮尔斯坦因家族”联姻以后,才能做到的,不然他的政令甚至都没办法走出布尔诺城的大门。 “摩拉维亚本该是片膏腴之地的,它曾经出產了整个王国一半以上的粮食。” 骑兵队长海尼克接道:“但越富裕的地方,便越容易引来强盗,强盗们肆虐惯了,这片富裕之地也便成了商队都要绕路走的荒芜之地。” 卡蓬嘆了口气,说道:“国王陛下迟早会盪清域內,还这里一片太平。” 他又对亨利说道:“等进了城,你得安分一些,布尔诺是皮尔斯坦因家族的地盘,这是摩拉维亚的传统豪门,曾经出过多位王室总管。” 亨利有些好奇道:“皮克斯坦因?少主,恕我见识浅薄,竟不知您在摩拉维亚还有这般显赫的远亲。” 卡蓬刻意加重了语气:“是皮尔斯坦因——捷克语里意为樺石。而我的皮克斯坦因,是尖石,象徵锋利的长矛。” 他说完,又忍不住嘲讽道:“亨利,我得说相较於你在剑术上的天赋,你在语言上的天分实在太过平庸,绝非一名皇家侍从该有的素养。” “这不能怪我,大人。”亨利一脸无辜,“科比拉本就是个小家族。我父亲兢兢业业十四年摄政,寧可荒废自家领地,也不曾从您的钱袋里捞取过百枚金幣,为我聘请一位布拉格来的修辞学教师。” 一旁的海尼克爵士轻笑出声:“亨利说得没错,卡蓬少主。你確实该为这般出色的佩剑侍从寻一位好导师——倘若你实在找不到合適的人选,我也可以勉为其难教授亨利一段时间的拉丁语,只需您付我五十枚杜卡特金幣即可。” 海尼克是国王伊日麾下,皇家骑兵统领扬?卡季克麾下的骑兵连长。他本也有一片肥沃封邑,却因一场赌局抵押给了犹太商人,自此再没能赎回。人们便只称他海尼克勋爵,而不是某某地的海尼克。 他打心底喜欢亨利这年轻人。表面谦逊温顺,內里却硬得像一块淬过火的顽石。这让他每每想起自己夭折的小儿子——去年春天,那孩子在送信途中被一伙骑士强盗截杀,至少表面上是这般说法。 但海尼克心里清楚,那更可能是政敌下的手。 八十年乱世,贵族间仇杀倾轧,早已是仇深似海,什么规矩都被拋诸脑后了。 伊日国王是位好国王,有盪清寰宇的雄心,可他接手的,却是一个烂到骨子里的王国。就连王室曾经的钱袋——库滕堡银矿,也已濒临枯竭。 “对一位国王而言,贫穷才是最可怕的敌人。有钱,便能雇来佣兵;有钱,便能收买封臣,让他们安分守己。可他偏偏一无所有。” 海尼克心中默默地说道。 “没想到最后这口锅反倒扣到了我的头上。” 卡蓬被气笑了,他大骂道:“海尼克你这个贪婪的犹太魔鬼,五十枚杜卡特金幣都够我从布拉格大学请一位硕士来当亨利的老师了。” 硕士此时是布拉格大学里,艺学院的最高学位。 只有在法学,神学,医学院里,才会有博士这个更高的学位。 “你觉得我难道不像一名硕士吗?” 一行人嬉笑著,路旁突然射出了一支弩箭。 箭矢上縈绕著半透明的气流,眨眼间便已洞穿了两名並肩而行的布拉格骑兵的太阳穴,將这两名骑兵一齐射杀当场。 “该死,敌袭!所有人准备作战!” 卡蓬愣了下,才反应了过来,扯著嗓子大喊道。 下一刻,又一道利矢疾射而来,目標直指穿著黄色贵族礼服,骑在高头大马上颇为显眼的卡蓬伯爵。 紧跟著,他便感到一股巨力传来,他竟是被亨利一把拽下了马。 亨利將他一顶狗面盔扣到了卡蓬的头上,提著他的领子將他拽到了一辆马车后面。 “所有人都別乱跑,把马车围起来,我们没必要跟他们拼命,只要依靠车垒防御一段时间,发现情况不对的布尔诺,肯定会派出援军前来支援。” 海尼克爵士此时已振臂高呼起来。 他不住下达著命令,催促著不懂战斗的车夫,侍从们將沉重的马车牵拉到一起,使其首尾相连,结成了一个圆形车垒。 这是胡斯战爭中,波希米亚士兵们常用的战术。 “可惜我们没有带火銃和弩箭!” 海尼克爵士大喊道:“不然一定要给这帮狗杂种好看。” 此时,周围的荒野当中,百余名全副武装的强盗骑士,骑兵们,正如一片黑压压的浪潮,朝他们涌来。 “头儿,天色已晚,布尔诺即使发现我们遭受袭击,也未必会派人前来支援,我们是不是得派个人前去通稟,或是点起篝火,向布尔诺城彰显我们的身份?” 一名王家骑兵大喊道。 海尼克爵士有些犹豫道:“该死,你说的在理。但这个时候,我们能烧什么东西给城里报信?把这些价值连城的宝物都烧了吗——就在这距离布尔诺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我们怎么向国王交待?” 亨利大喊道:“我去!” “小子,你去干什么?” “我去城里通稟!” 海尼克一把抓住了亨利的肩膀:“臭小子,你是在送死,敌人当中明显有好几个神射手,你即使骑术不差,也不可能在他们的围攻之中逃出生天。” 他转头对眾人喊道:“我相信我们的王子殿下,绝对会及时派出援军支援的。等时机一到,就是我们反击的时候!” 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第156章 龙骑士之威 惊魂甫定的卡蓬少主,拉下了面罩,粗重的呼吸声从呼吸孔中传出,冒著白雾:“海尼克说的没错,亨利,別乱逞英雄,替我拿一面盾牌来!” 两人缩在车垒后,时不时端起手弩,对外面空放一两箭。 卡蓬少主突然感觉到了一阵不对劲,抬眼望去,那些原本气势汹汹衝来的强盗骑兵们,竟然没有再盲目衝锋,而是勒马停在了一旁。 紧跟著,一队扛著长戟,勾枪的步兵们,便朝车垒衝来。 “该死!他们知道怎么对付车垒!” 海尼克爵士,卡蓬少主等人见状,都是瞳孔一缩,神情大变。 “顶住,绝不能让他们把车垒衝散!” 藉助车垒的掩护,他们將一个接一个的敌人步兵射杀,但更多的步兵,仍旧衝到了车垒旁,他们手中的长戟,勾枪,狠狠劈在马车的木板上,尔后一眾人齐齐发力,竟然將马车上的木板给硬生生撕扯了下来。 他们这到底不是那种加装了铁皮,拥有射击孔,能通过铁索,铁鉤连成一片的真正的胡斯战车,而敌人的指挥官,显然早就洞悉了这种临时车垒的弱点。 就这么短短一段时间,敌人的步兵便顺著车垒的缺口,衝杀了进来。 “顶住,都给我顶住,一步都不能后退,援军马上就到!” 海尼克身先士卒,衝杀在了最前方,亨利將卡蓬按在了地上,叮嘱道:“我必须上去帮忙。少主,你留在这儿,实在不行,你就向敌人投降!看在赎金的份儿上,他们会留您一命的。” 卡蓬坐在地上,喘著粗气。 “该死的,我又不是懦夫!” 他痛骂了句脏话,抄起自己的佩剑,盾牌,便衝进了战阵。 先他一步入战的亨利,第一时间便意识到了自己这方的士兵为何会在接战之初,便迅速落入了下风,这些强盗骑士们的战斗力竟相当之强,武器装备也称得上是精良。 自己只是砍倒了两人,便有一个身手不凡的强敌迎了上来,跟自己斗了个旗鼓相当。 越打,他越觉棘手。 对方面罩下露出的双眼,充满了狠辣之色,招招净是朝他要害而来,有时甚至不惜放弃防御,也要跟自己以伤换伤,缺乏实战经验的亨利,不多时便落入了下风。 “我来助你!” 卡蓬的入战,大大缓解了亨利的压力,他顾不上道谢,第一句话便是:“你怎么来了?” 听得对方头盔之下喘息如风箱的声音,卡蓬骂道:“蠢货,你觉得这帮人都已经胆大包天到敢於袭击王室车队了,还会留著我去换赎金吗?” 亨利也意识到了自己出了个蠢主意,诚恳道:“抱歉少主!” “道歉的话,等杀了这个狗杂种再说!” 卡蓬擎起盾牌顶了上去。 他自幼修行的是王家呼吸法,战斗力比起亨利也差不了太多,两人联手,很快便將这名身手非凡的强盗骑士逼入了绝境。 但就在这时。 不远处竟是传出了一阵悠悠號角。 那强盗骑士听了號角声,发出了一声狞笑,竟是虚劈了下逼退了两人,旋即头也不回地朝外面撤去。 敌人在撤退! “难道是我们的援军到了?” 一些杀红眼了的王室卫兵试图追出车垒,但他们刚跑出车垒没多远,便被眼前的这一幕给震住了。 “上帝啊!” 撤退的强盗像是撞到礁石的水流,朝两边散去。 而那所谓的礁石,竟赫然是一队足有二十人,端著火门枪的士兵,他们此时已经点燃了引信,端著火门枪瞄准了车垒的缺口处。 那些追出来的士兵根本来不及撤回,便听砰砰砰一阵巨响,尽数被铅弹射杀当场。 “火銃,敌人有火銃!” 这是强盗骑士? 根本就是豢养有炼金术士的边境贵族军队! 卡蓬愤怒地大喊道:“这绝对不是一场单纯的强盗袭击那么简单!他们想要拖延,破坏这场联姻,不敢对利奥大人隨行的使节团动手,就选定了我们。” 海尼克爵士回头,看了眼暮色之中,仍旧岿然屹立的布尔诺城,城门紧闭,正如此前有人所说的那般,在这种情况下,守军很大概率不会冒著被敌人骗开城门的危险,出兵救援一支车队,哪怕他们打出了王室旗號。 而此时,第一排射击结束的强盗士兵,已经让开了身位。 引线被点燃,手持火门枪的士兵,步步紧逼。 “我们完了。” 海尼克心想。 或许刚才,应该让亨利试一试的。 “我们完了。” 海尼克心想。 或许刚才,应该让亨利试一试的。 … 布尔诺城堡,宴会厅里,仍旧热闹非凡。 听到利奥答应了自己的请求,维克托林明显鬆了一口气。 言语间越发热络,他甚至主动提起,想为利奥引介他的另一位胞妹。 那姑娘正是此番利奥奉命迎接的凯萨琳公主,一母同胞的亲妹——希多妮公主。 被利奥三言两语给搪塞过去了。 跟一国公主联姻,对利奥而言已谈不上是什么殊荣,毕竟龙骑士位比一国王子,这已是欧洲贵族们的共识。 何况,波杰布拉德家族也算不上正经的王室贵胄。 更重要的是,政治联姻的本质,是为了缔结同盟、换取助力。 可波杰布拉德家族如今四面环敌、內部分裂,摩拉维亚秩序崩坏,波希米亚本土亦动盪不安,跟他们联姻,別说助力了,自己都要陷入泥沼当中。 对於自己的婚事,利奥其实也是有所谋划的。 单纯从利益角度权衡,他最青睞的是安茹王室的公主,好王勒內虽说丟了那不勒斯王位,但他仍旧具备著那不勒斯王冠的强宣称,许多欧洲王室,也都认可安茹家族仍旧是王族血脉。 而好王勒內毕生都在为夺回那不勒斯王冠而努力,利奥若是愿意向他递出橄欖枝,他怕是会求之不得,立刻答应下来。 反正成了,他安茹家族也能重回那不勒斯王室,输了,无非也就浪费一个女儿。 对利奥而言,他有龙,有钱,唯一欠缺的恰巧是好王勒內手中这已沦为一纸空文的王位宣称权。 一旦利奥能夺取那不勒斯王国,他的领地与让他魂牵梦绕的希腊故土,便只剩下了一道狭海相隔了。 此外,那不勒斯王国作为传统希腊文化圈的一部分,虽说四百多年前,东罗马的势力便隨著巴里城沦陷於诺曼人之手,彻底退出了亚平寧半岛。 但南亚平寧地区,包括那不勒斯王国和西西里王国,仍旧存在著大量信仰东正教,说希腊语的希腊遗民。 加之君士坦丁堡沦陷后,常有希腊遗民流亡到此,若天底下有哪处国土最適合作为反攻奥斯曼的前哨,那不勒斯王国绝对首屈一指。 利奥心目中,第二备选的联姻对象,便要属布兰登堡的薇薇安娜了。 勒內手中的那不勒斯,听著宏大,终究只是一纸法理,看得见、摸不著,能不能握在手里,还要靠一刀一枪去打。 可布兰登堡不同。 这是一口扎扎实实、触手可及的绝户。 选帝侯腓特烈膝下无子,偌大邦国与选侯之位悬空,只要娶了他的女儿,这一切便近在眼前。 诚然,德意志之地通行萨利克继承法,女子继承权本就曖昧,霍亨索伦旁支亦难免虎视眈眈,想要稳稳吃下,未必一帆风顺。 但在利奥眼中,这充其量不过是多花些金银、多许几分利益便能平息的疥癣之疾。 至於布兰登堡土地贫瘠、民生疲敝,他反倒不甚在意。 贫瘠又如何?偏远又如何? 它再穷困,也是神圣罗马帝国境內数一数二的大诸侯,是七大选侯之一。 选帝侯这一位分本身,就代表著踏入帝国顶层权力核心的资格,代表著未来问鼎帝位的入场券。 没错,利奥虽然从未表露,但心底其实也存了一分对於神圣罗马皇帝帝位的覬覦,谁让如今在位的腓特烈三世这任皇帝当得属实窝囊,以至於让他也萌生了“我行我上”的念头。 “王子殿下,您打算何时展开对这头『恶兽』的围剿?” 维克托林道:“我知利奥大人事务繁忙,自然是越快越好。” 利奥微微頷首,算是彻底应下了这门差事。 “我也觉得越快越好。” 对付一群强盗骑士实在算不上什么难题。但这事摆在檯面上,无异於把波希米亚王国最后的一块遮羞布都给扯下来了,他不禁心底动念,是否该同马加什商议一番,提前开展计划? 看著摩拉维亚这片膏腴之地在强盗骑士们的肆虐之下,越发荒芜,他觉得实在是太可惜了,这里明明是有能力,也有底蕴成为一处“龙兴之地”的。 若能先获摩拉维亚侯爵之位,再以此为基,通过联姻再谋求新的领地,成功概率肯定会更高。 这时,一名摩拉维亚骑士急匆匆走进宴会厅,见自家王子殿下正同匈牙利使者相谈甚欢,他迟疑了一阵,还是穿过人群,来到了王子殿下的身边。 宴会上的喧闹停息了一阵,许多贵族都不由將视线投了过来。 骑士会选择不惜打断宴会,前来通稟,只能说明此时发生了一桩大事。 “殿下,出事了。” 骑士极力压低了声音,凑到王子殿下耳语了一阵。 维克托林神情剧变,他主政摩拉维亚时间尚短,但也有一年多了,这段时间里,即使摩拉维亚的强盗骑士再猖獗,也绝没胆大包天到胆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劫掠商队的地步。 “不对劲,相当不对劲!” 他想要即刻出兵,去清剿这些该死的强盗,但心底又不禁生出疑虑——这是否是敌人为自己设下的圈套,只要自己打开城门派出援军,敌人便会趁机截断自己所派援军的后路? 或是乾脆趁机夺城? 他站起身,开始点名:“米哈伊尔大人,海因里希大人,朱尔科爵士...你们隨我出去一趟;诸位尊客请恕我失礼,城里出了一些小事,需要我儘快去料理。” 他说罢,又道:“利奥大人...” 利奥也很乾脆底起身,朝维克托林走去。 一眾参加宴会的匈牙利贵族们,利奥私人卫队里的米尔恰,格奥尔基等人想要起身跟隨,也被他伸手制止了。 他的耳力很强,即使通稟消息的骑士,已经竭力压低了声音,此时城外所发生的一切,依旧被他听了个一清二楚。 出了门。 利奥看向愁眉不展的维克托林,笑著说道:“殿下,这可不是一桩坏事,『恶兽』主动送上门来,总比大海捞针般前去寻找他们的踪跡强。” “您听见了?” 维克托林尷尬地笑了笑,这其实也没出乎他的预料,骑士声音压得再低,架不住这宴会厅里,骑士呼吸法造诣高深者太多。 “让您见笑了,没想到我主政摩拉维亚一年多的时间,不仅没能改变此地的境况,反倒使强盗贵族日益猖獗。可惜,这帮人显然没料到利奥大人您居然也在,而且愿意向我伸出援手。” “这一切都是上帝的意志。是上帝叫这些违背了骑士美德和戒律,犯下滔天罪孽的强盗们,在今日受到应有的惩处。” 利奥说著,抬头看去。 一颗黑点,迅速在云层之中放大。 没有发出龙吼,尼斯的黑色的鳞甲仿佛完美融入了夜幕当中,巨大的双翼在风中滑翔著,已经超过二十米长的庞然身躯,迅速在维克托林王子等一眾摩拉维亚贵族们的眼中放大。 “天父在上!” “它什么时候出现的?难道一直在我们头顶?” 眼看著魔龙即將落在城头,一眾摩拉维亚贵族纷纷惊呼出声,向后退去。 “殿下,快走,这里不安全。” 维克托林的老丈人,皮尔斯坦因家族的海因里希·普塔切克抓住了维克托林的袖子。 但这位王子殿下竟断然拒绝了。 他的面容,因为恐惧而变得有些扭曲,但双脚竟是稳稳扎根於地面:“怕什么,利奥大人又不会害我?都给我睁大眼睛看好,这就是巨龙的威仪!” 海因里希扯他不动,也只能放弃。 他看了眼利奥,心底暗道:利奥不会害你,但那巨龙可未必;这年轻人刚成龙骑士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他难不成还真能將那桀驁不驯的魔龙,驯得如臂使指了? 砰—— 从天而降的黑龙,四只爪子仿佛切豆腐一般,扣在了墙砖之上,整具庞然身躯,就此攀在了城墙之上,双翼掀起的热浪,將不少心惊胆颤的士兵都锤翻在地。 “这就是真龙威仪!” 维克托林再度重复了遍,他的眼神中写满了羡慕与迷醉。 “殿下,我去去就来。” “好!我在布尔诺等待大人凯旋而归!” 利奥径直朝城墙上走去。 黑龙驯服地將头颅伸了过来,修长的脖颈像是一道布满尖刺的荆棘之路,任由利奥沿著她的脖颈,来到了她的背上,旋即振动双翼,冲天而起! 海因里希不由发出了一声感慨:“比起巨龙,我觉得它更像是一只驯从的猫儿。他真的才刚成为龙骑士一个多月的时间吗?” 维克托林看著这一幕,心底越发羡慕。 若是那驾驭黑龙,飞天而起的人,是他该多好? 整个波希米亚都將匍匐在他的脚底下,那些割据贵族,外邦的王位覬覦者,心怀异心,就差高举反旗的叛逆们,他会用龙火把他们统统送进地狱。 第157章 重逢 可乐小说()最新更新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 我要是有一头龙就好了。 或者至少像勃艮第的公爵之子查理一样,在呼吸法上有著非凡的造诣,剑锋之上能延伸出无坚不摧的红色剑芒,把这些披甲士兵们像是砍瓜切菜般劈成两段。 卡蓬心中默默地想道。 面对这些强盗,即使把他的领地拉泰所有的士兵统统拉上战场,尤显得不够。 这不是一个乡下领主所能集结的力量,得是维克托林王子这种大人物才能集结的军力——但他显然不会这样做,那就说明,在摩拉维亚,还有一位藏在幕后的“隱君”。 或者这些人是出於某种共同的目標,被串联在了一起,但那样的话,他们就不该配合得如此默契,像是在扬·杰士卡的指挥下一般,將自己这方王家精锐打得落花流水。 敌人仍在稳步推进。 这些手持火门枪的士兵,就像两堵墙,將所有王室卫兵都压缩回了已经被撕扯得稀烂的车垒当中。 海尼克显然在考虑,是否应该命令这些王室骑兵们,骑乘上自己的战马,来一场决死的反击。 成功的概率很小。 但这最起码要好过在绝望当中,被敌人屠杀殆尽。 实际上,如果敌人不是为了夺取他们携带的货物的话,他们早该一把火將已经摇摇欲坠的车垒付之一炬了。 “谈判,我们要谈判!” 有人不愿迎接已经既定的命运,扯著嗓子大喊道。 卡蓬心想:他认为自己还有凭藉显赫的出身,討价还价的资本,但自从他们打出皇室旗帜,这些强盗们依旧选择了袭击他们的时候,所有出身就都不管用了。 没人愿意將袭击王室车队这件事,给搬到檯面上。 他们最好统统成为永远不会开口说话的死人。 正如他的预料,“强盗”们仍在推进,他们毫无怜悯之心地杀死了一个个被铅弹命中,或是在此前的战斗中受了伤的王室士兵,像是掐死一只鸡。 那些长柄武器,就像是將鸡从笼子里掏出去的钳子。 再是坚不可摧的甲冑,於此时也不能奏效了,因为它们终究不能连成一个整体,或者即便能够如此,也要被敌人用渡鸦喙式的战锤给凿开。 “少主,我掩护你出去!” 亨利同样不想接受这样的命运。 他是一名战士,所以哪怕即將面临死亡,依旧选择战斗到底。 这鼓舞了一旁的海尼克爵士。 这位骑兵中队长官大喊道:“所有人都准备骑上战马,这些摩拉维亚人认为我们只会龟缩在车垒当中,但实际上我们在马背上也是一流的骑士!” 一流的骑士? 卡蓬很怀疑这一点,但当这些王家卫兵们翻身上马,高举起手中的武器之时,他又不怀疑这一点了。 “亨利,別让我死得像一个懦夫。” 他爬到了马背上,叮嘱道:“如果战后,维克托林殿下前来收殮我们的尸体时,我希望他的士兵们能够指著我说:『瞧,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而不是『这个懦夫试图逃跑,所以他的后背被扎成了刺蝟』。” 亨利回道:“少主大人,您在修辞学上的造诣,永远令我望尘莫及——我觉得,这应当就是一名硕士所应具备的水准。” “是的,亨利,布拉格大学失去我,无异於当年耶路撒冷沦陷於萨拉丁之手的悲剧。” 卡蓬说了句略显“褻瀆”的玩笑话,与亨利並肩骑乘在战马上,等待著最后衝锋的命令。 但海尼克许久没有下达命令。 他仿佛被嚇傻了,直勾勾地盯著天空。 “他还在等什么?” 怀著这样的疑惑,王室卫兵们纷纷循著他的视线看去。 夜幕当中,一点火光驀然在卡蓬伯爵的眼前被点亮。 从天而降的烈焰填满了他们所有人的视野。 黑色的魔龙,仿佛与这夜幕融为了一体,悄无声息出现在了人们的头顶——当强盗步兵们注意到这一幕的时候,一场灭顶之灾已然到来。 扑面而来的灼热高温,使卡蓬有种置身於火炉当中的错觉,那顶狗面盔便是一口锅子。 火焰吞噬著一个接一个的生命。 那些令他们绝望的敌人们,正在被屠杀。 他们转身逃跑。 他们悽惨哀嚎。 他们被无声无息地烧死,临死前甚至只能如被填进炉膛中的柴薪般,或者该用更可悲的比喻“用指甲捏死的吸满血的跳蚤”,发出“噼啪”一声脆响。 “龙,是龙!” 卡蓬后知后觉地发出了惊呼声。 “是的,少主。” 亨利掀开了面罩,脸颊在火光映照下笼上了一层暖橘色。 他的眼神直勾勾的,看著龙背上,在火光映照下仿佛神祇般的男人。 “是利奥大人的黑龙。” 他喃喃低语道。 “利奥大人来救我们了?” 卡蓬心底突然涌现出了一种强烈的荒诞感,亨利说的没错——他这样平庸无奇的乡下贵族,怎可能得到对方的青睞,或是因他一封信,就改变对方的意志使他来到波希米亚呢? 他不再是那个在他们落魄时,主动伸出援手的瓦拉几亚边境骑士了。 他是赫维什堡的领主,布达堡的冠军骑士,匈牙利的皇家骑兵统领,击败奥斯曼人的圣战英雄,一名位比一国王储的龙骑士。 这样的大人物,不亲眼见到,永远也无法体会到自己的渺小。 黑龙於夜空当中,盘旋了好一阵。 天降的火雨像是耕犁,扫过大地,將那些伏击的强盗贵族,以及他们的臣僕们尽数烧成了灰烬。 海尼克感慨道:“这下,他们永远都会在火狱中沉沦了。” 相传:末日审判的时候,天主会復活所有死者,將他们无一遗漏地带到审判座前,使灵魂与肉身重新结合,按各人一生的行为施行公义的审判。 祂將善人置於右,恶人置於左,右者得享永生,左者则坠入永火之中。 可接受审判的前提,是尚有可供復活的肉身。 土葬者,身体腐烂,但物质仍存,天使们可以將其收纳起来,拼凑成肉身。 而被处以火刑者,肉身已彻底消解,重归地、火、风、水四大基本元素,散入天地之间,甚至被其他生灵吸纳,重新捲入万物的轮转。 这种情况下,便是彻底断绝了復活的可能。 卡蓬说道:“他们这样的人,即使在末日审判时被復活,被带到天主面前接受审判,也该得一个永墮地狱的惩罚。” 城墙之上,注视著这一幕的维克托林王子,低声说道:“明天这个时候,布尔诺肯定会收到很多份讣告,声称他们的领主因病去世了。” “殿下,您可以趁机收回一部分叛逆的土地。” 海因里希·普塔切克说道。 维克托林王子只是一位空降下来的总督,他在摩拉维亚没有什么统治的根基,波杰布拉德家族的统治根基在於东波希米亚。 “我能对『佩恩施泰因』『切尔诺维采』『施滕贝尔克』他们动手吗?” 维克托林一连说出了好几个名字,他们都是摩拉维亚最显赫的豪族,是这片土地的无冕之王。 “恐怕不能。” 海因里希说道。 “可我现在拥有一名龙骑士助阵。” 维克托林有些不甘心,他在摩拉维亚没有属於自己的领地,如果能趁此良机,扫清摩拉维亚的大贵族,这片土地將彻底被他攥在手心里。 “殿下,利奥大人不是您的龙骑士。” 海因里希说道。 永远別將別人当成是傻子,利奥可能会帮他处理一些无关痛痒的小麻烦,但绝不可能为了他就去对付那些在地方上根深蒂固的摩拉维亚大贵族。 维克托林眼底的光芒黯淡了些。 半晌,他悠悠嘆了口气: “海因里希大人,您说,我有可能成为一名龙骑士吗?” ... 在一片火光当中。 龙骑士翻身跃下了龙背,直直坠入了车垒当中。 他背后的红色披风,就像那些熊熊燃烧的烈焰,上面那做工考究的金色立狮在这“烈焰縈绕”当中,便仿佛一头活过来的天界烈狮。 “卡蓬少主。” 龙骑士掀开了面罩,露出了那张才分別了几个月的时间,但给卡蓬的感觉,却像是已有数十年未曾谋面的面孔。 龙骑士的视线扫过他,又停留在了身边的护卫骑士身上。 “还有亨利。” 他的语气微顿,摘下了头盔,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好久不见。” 卡蓬大笑著冲了上去,抱住了“滚烫”的龙骑士,被对方盔甲上的高温给烫得惨叫出了声也没有鬆开。 “伙计,倘若我是一个女贵族,我一定会爱上你的!” 一旁的亨利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他极力抑制著翻腾的情绪,在一旁说道:“利奥大人,感谢您救了我们的性命。皮克斯坦因家族和拉德季家族会铭记您的恩德。伊日国王也会將您的功绩铭记於心。” “好了,亨利,別说那些大煞风景的话了。” 海尼克勋爵一巴掌拍在了亨利的头盔上,將那掀开的面罩又重新拍了回去。 “你觉得要多少钱,多大的人情,多大的赏赐才能抵得了请一位龙骑士出手的价码?利奥大人,感谢您的帮助,余生我都会为您祈祷。” 亨利有些语无伦次地辩解道:“抱歉,大人,是我的错,我只是想要让您知道我们绝非不知感恩的人...” “我明白。” 龙骑士笑著朝他点了点头。 明明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亨利心中却涌现出了一种强烈的“士为知己者死”的衝动。 他发誓,如果有朝一日,利奥需要他前去帮忙,他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放弃掉手头所有正在进行的事,自备上武器装备,前往其麾下听命。 “敌人已被肃清,维克托林王子已在布尔诺城备下宴席,诸位稍作休息,便会有人前来接引你们入城了。” 说话间,黑龙也已降落到了地面上。 这头庞然大物,此时正踩在它喷吐出的龙炎之上,炽热的火苗倒映在它那黑色鳞甲之上,仿佛一片无边无际的烛台。 它高昂起脑袋,发出了今夜出场以来,第一声长嘶。 周身繚绕的火焰疯狂摇曳著,像是僕人们虔诚地朝覲它们的君主,黑龙硕大的头颅之上,那对蜿蜒向上的龙角,正是这位火焰君主的冠冕。 残破车垒当中的王室卫兵们,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不住在身前画著十字架,目送著那位从天而降的救世主,又再度踏入了火焰当中,攀著黑龙的脖颈来到了它那一定很烫的龙背之上。 轰—— 黑龙振起那对强有力的双翼,载著龙背上的骑士衝上了天空之中。 隨它一同离去的,还有那些即使失去了燃烧物,依旧附著於沙砾之上继续燃烧著的龙火——它们就在黑龙飞离的同一时间,很突兀地一齐熄灭了。 卡蓬略显呆滯的表情终於平復了下来。 他说:“亨利,我觉得自己有理由去怀疑歷史上所有屠龙者的功绩了。” 亨利深以为然道:“我也是。” 海尼克洒然一笑:“我从来就没相信过;你们两只小雏鸟,见的世面还是太少。” 他们收拢起残兵,被损坏了一部分的货物,马车,朝布尔诺城走去。 ... 黑龙无声无息间飞过了布尔诺的城头,丟下了背后龙骑士的同时,自身也再度消失得无影无踪。 尼斯终究不过是一头待甦醒的休眠之龙。 她不可能永久保持著真龙的姿態,这种状態下,即使不进入战斗,也会消耗利奥的一部分力量,如果进入战斗状態,消耗还会成数倍的增加。 龙骑士依旧挎著一个看上去与他的气质很不搭的挎包,身上带著浓郁的烟火气。 换做是旁人,维克托林王子一定会詬病於对方的审美,將其视作是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的乡下土包子。 但挎著这个包的是利奥就不一样了。 他只会认为是利奥有著超乎他们认知的独特审美。 “利奥大人,您这场仗打得太漂亮了,简直是摧枯拉朽!” 维克托林由衷称讚道:“当初您在多瑙河战场上,屠杀奥斯曼人时,想必就如今日对付这些强盗骑士们一般。” 利奥笑道:“我也只是沾了突袭的光,他们显然没料到会有一名龙骑士將火焰倾泻到他们的头顶;若是换做在正面战场上,龙骑士所能发挥的效果其实也未必有多大。” “您太谦虚了。” 维克托林显然不会將利奥所说的话当真,距离龙骑士登上歷史舞台已经很久了。 但时至今日,也没听说有哪个国家发明出克制巨龙的利器。 维克托林抬头看了眼漆黑的夜空,问道:“利奥大人,您的巨龙伙伴去何处了?需要我命令我的厨师们,为您的伙伴准备一顿丰盛的烤羊宴吗?” “不必了,殿下。” 利奥摇了摇头,笑著拒绝道:“我的伙伴性子有些孤僻,比起人类的食物,她更喜欢凭藉自己的爪牙去森林里去捕猎。” 他说罢,又开了个玩笑:“当然,我得代她向您请求一份『狩猎特许状』。” “这当然没问题!” 维克托林赶忙应下:“您的巨龙伙伴只要不是將布尔诺周边的整座山林都给烧成灰烬,这里便永远欢迎她的蒞临!”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利奥口中的“她”字,並且也隨之使用了相同的称呼。 利奥又同他寒暄了两句,说道:“遭受袭击的皮克斯坦因的卡蓬伯爵,他的队伍为迎接使节团而来,还请殿下儘快请他们入城,为他们接风洗尘。” 第158章 贵客待遇 皮克斯坦因与皮尔斯坦因,的確是个相当容易被混淆的名字。 而实际上,两个家族的实力隔著一条巨大的鸿沟。 卡蓬的父亲希內克伯爵,將皮克斯坦因家族带上了一个不属於他的高度,在他英年早逝以后,这个家族又重新回落到了波杰布拉德家族的“小跟班儿”的位置。 所以哪怕是代表国王出访的卡篷,在布尔诺也未能受到多么隆重的礼遇。 维克托林殿下派人接待了他们,並將卡蓬,亨利,海尼克等重要人物请入了宴会厅,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半途加入宴会中的他们,身上还带著烟燻火燎气,坐在了宴会的角落里。 这里距离最近的灯架都隔了一段距离,他们的桌子被摆在一根柱子后面,甚至看不清场中正在上演的木偶戏。 “我们才险死还生,甚至没人站出来对我们的遭遇表达慰问。” 卡篷有些不满地嘀咕道。 海尼克说道:“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少主,我只是个没领地的小贵族,亨利也没继承他父亲的那座小城堡,您…虽然是一位伯爵,但在他们眼中您还只是个孩子。” 海尼克耸了耸肩:“即使您和利奥大人相识,我仍旧觉得由我们来迎接他这样的大人物,会被视作是一种轻慢。” 对一名贵族而言,官职都是虚的,能够传承给后代的世袭领地才是实实在在能让人高看一眼的。 亨利提道:“或许我们该换一身得体的礼服再来参加宴会。” 海尼克尖酸地回道:“是啊,最好再洗一个热水澡——等我们好整以暇赶来时,或许还有机会从城堡里的侍从和僕役们的嘴边抢下一口剩饭吃。” ... 利奥返回席间之后,周围人们的態度便也越发热切。 这些布尔诺宫廷里的贵族们,没有几个人会真正沉浸在宴会的享乐当中,当宴会唯二的两个焦点离开后,许多人都纷纷找藉口走出了宴会厅。 他们亲眼目睹了巨龙之威。 那绝非伶人们手中的牵丝傀儡所能演绎出的威能。 卡蓬一行人的到来,正好解放了被人群包围的利奥,他径直穿过了人群,在人们的瞩目下,来到了卡蓬他们所处的小角落里——剎那间,这处无人问津的角落,便仿佛点起了一座巨大的插满蜡烛的铁质灯台。 人们惊异於这个好运的小子竟跟这位匈牙利的龙骑士是旧相识的同时,也对此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高看了一眼。 雄狮不会与绵羊为伍。 海尼克这下总算是相信他们之间是真的有交情了,而不仅仅是对方出於良好的个人修养,所说出的场面话。 卡蓬说出了心中早有的疑惑:“利奥大人,那位传说中的欧多齐婭公主,是不是就是当初我们所见的维塔利奥斯骑士?” 利奥讶异道:“你先说说看,是什么样的传说?” “有很多种。” 卡蓬尷尬地笑了笑:“最主流的说法是:一位为了逃避联姻的命运,女扮男装的希腊公主,被一名同行的英武骑士俘获了芳心的故事。” 好像也差不了多少。 利奥说道:“欧多齐婭公主確实就是维塔利奥斯骑士,但他离开特拉比松,不仅仅是为了逃避联姻的命运,也因为他的叔叔窃取了她弟弟的皇位。” “你跟欧多齐婭公主之间?” 利奥摇了摇头:“我们是復国道路上的同行者,以『將奥斯曼异教徒彻底驱逐出罗马故土』为目標。我將她视作最亲密的伙伴和挚友。” 他对欧多齐婭,確实也有些许男女之间的想法,但他的婚姻已註定是一桩政治联姻。 卡蓬眼前一亮:“利奥大人,假如说,我也愿意怀揣著这样的目標,是否我也能成为您的亲密伙伴?” 利奥莞尔一笑:“我还以为我们已经是了呢。” 实际上这是一种变相的拒绝,卡蓬的身份就决定了他不可能跟利奥是同行者,以君士坦丁堡为首都的东罗马帝国,也根本不是他的“故土”。 “对,没错,我们已经是了!” 满心欢喜的年轻伯爵,端起酒杯向利奥敬道:“为了我们的友谊。” 利奥加了个限定词:“为了我们起於微末的友谊。” “没错!” 卡蓬激动地说道:“海尼克,你还不知道吧,我跟利奥大人相识的时候,他还仅仅只是一名边境骑士——而我跟亨利更惨,当时穿得就像乞丐一样,布达堡的大赛营地將我们拒之门外,是利奥大人仗义执言,还赞助了我们一袋银幣,供我们换上了身符合身份的体面装扮,成功进到了营地里。” 利奥同卡蓬三人敬了酒。 他说:“这里人多眼杂,不是敘旧的好地方,等宴会散去后,咱们私底下可以好好聊聊。” 卡蓬也忙道:“我也確实有件事想同您商议。” 维克托林为利奥准备的房间,位於主楼的第二层,这间客房是整个布尔诺最尊贵的客人才能享有的,紧邻领主的寢宫与那座领主专用的小礼拜堂。 不仅有一座宽敞的臥室,还有一座小会客厅。 加起来估计有八十平米左右。 听起来不大,但这是位於寸石寸金的城堡,而非是乡下的庄园,別墅;通常情况下,即使是一些中层领主的的寢宫,也未必有这般开阔体面。 会客厅的墙壁上,尽数掛著保暖用的厚羊绒掛毯,石砌壁炉中燃著熊熊炉火。 利奥刚在床边坐下,便有侍女轻手轻脚来到了他的身边,低声说道:“大人,外面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洗澡用的浴桶。” 利奥抬头看了眼侍女姣好的容貌,微微頷首:“我这就来。” 侍女声音轻柔地说道:“今晚我就睡在走廊里的长凳上,您有什么吩咐都可以交代给我,也不必担心我这样柔弱的女子无法胜任您交待的任务,除我以外,为您服务的还有一名男僕和一名杂役。” 利奥讶然道:“听你的谈吐,似乎不像是一个平民。” 侍女低声道:“是的,大人。我的父亲是海因里希大人麾下的一名骑士。” “原来如此。” 將自家女儿,儿子,送到领主宫廷当中担任侍女和侍从,对於下层贵族和骑士阶层而言,属於很正常的一件事,既能学会宫廷礼仪,又能积攒人脉。 “帮我解下盔甲吧。” 侍女將利奥的盔甲一一摆在了盔甲架上,正要去动利奥放在床上的挎包,却被突然从里面躥出来的黑影给嚇了一跳:“啊!抱歉,大人,我失礼了。” “她是尼斯小姐。” 利奥说道:“你不用理会她,就让她躺在挎包里吧。” 尼斯来到新环境,总会第一时间在床上跑一圈以宣示主权,这在旁人看来未免太过溺爱,军中也时常有对利奥总是背著一个挎包,装著自己的猫到处跑的詬病之言。 但利奥从不在意。 久而久之,人们也就不再会將此事放在心上了。 对於大人物而言,总会有一些特权在身。 “大人,需要我为您搓洗身体吗?” 侍女见利奥跳进了浴桶,赶忙走上前去,將双手放在了他的后背上。 侍女本也有陪寢的义务,虽然这种事不可能放到檯面上,但能跟这样的大人物睡上一觉,对於小门小户家的姑娘而言,也绝不是什么坏事。 “不必了。” 利奥摇了摇头,洗澡这种私密的事,他还是不习惯暴露在外人眼前。 侍女有些失望地看了眼这位俊朗不凡的年轻贵族:“您还有其他的什么吩咐吗?” “没有了。稍后我会有两个客人上门,到时需要你在一旁为我们斟酒。” 侍女的身体颤了颤,她只知道这些大贵族们私底下玩得很花,却没想到会花成这样:“您...您的意思是说,我需要为三位一起服务吗?” 利奥听她的语气便知道她是想歪了。 “不是,只是正常的服侍,我们只是旧友重逢。” “抱,抱歉!” 侍女的脸上像是烧起了一把火,她飞一般地忙完了手头的活计,便撤出了房间。 走廊里的长凳上,铺著层羊绒毯子,这就是她今晚的铺位。 足以容纳一个人侧臥在上面,睡起来也不会显得太过拘束。 在城堡中,这种临时的铺位很常见,许多巡逻的卫兵,僕人都会睡在这种长凳上;而且相对於冰冷的阁楼,柴房;这种长凳靠近温暖的壁炉,不远处还有掛毯挡风,已是相当不错的寢处。 约莫半个时辰后。 才有两名贵族前来拜访,他们应当就是自己伺候的这位大人物的客人。 但说实在的,他们一点也不像是侍女想像中的大贵族。 其中一人还好,穿著件亮金黄与宝蓝拼接的贵族短袍,只是眉宇轻佻,且太过年轻——年轻不是什么过错,但自己伺候的这位大人物同样很年轻,可他就显得很是成熟稳重。 另外一人则一眼就能看出,不过是个下层贵族出身的骑士。 至於侍女为何一眼便能看出这一点,便是因为对方身上总是带著一股跟自己的父兄们拜访布尔诺堡时,身上那一般无二的气质——一种连手脚都不知该安放在何处的侷促感。 “两位大人便是卡蓬伯爵和亨利爵士了吧?” “对,是我们。美丽的小姐,这里是利奥大人的寢处吗?” “是的。” 侍女轻轻敲响了房门,待到里面响起了一声“进来吧”后,她方才推门而入,正看到那位利奥大人,此时正在怀抱著那只黑猫,用手指为它梳理著毛髮。 他可真温柔。 侍女一时间,竟有些嫉妒地想道。 难怪总有人说猫就是魔鬼的化身,这种小东西惯会勾引人的。 “尼斯小姐!” 卡蓬的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他此前在布达堡时,也跟尼斯有过短暂的接触,甚至被迫抱著尼斯,一同观看了一场利奥的比赛。 “没想到利奥大人您一直都带著她。” 利奥抬手示意两人坐下:“这里不是什么正式场合,所以就不要再使用那些生疏客套的敬词了,叫我利奥就好。” 卡蓬和亨利相视一笑。 利奥看出两人有话想说,便道:“小姐,请为我们准备一些葡萄酒。” 待侍女离去后。 卡蓬才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您作为龙骑士,应该也知道现在欧洲每一个国王,都希望能招揽您到他手底下做事。我们的伊日陛下也开出了他的价码,他希望以『西里西亚公爵』之位,换取您的效忠。” “西里西亚公爵?” 利奥若有所思道:“看来,皮雅斯特家族的王公们,使伊日陛下很不满。” “是啊,他们公然宣称『腓特烈三世』才是正统的波希米亚国王,所以拒绝向布拉格缴纳赋税,但恕我直言,早在伊日陛下即位之前,他们就没再缴纳一枚铜子儿了。” “所以,西里西亚的王公们,此时已事实上取得了独立的地位?” 利奥明知故问道。 “是这样的没错。” 卡蓬有些汗顏:“我也觉得伊日陛下开出的这份价码,实在算不得多么丰厚,甚至使我有些羞於启齿,但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他绝无羞辱您的意思。” 伊日国王能给利奥的,仅是一份宣称权,最多再派出一支军队,帮助利奥肃清西里西亚的王公们。 但实际上,作为一个胡斯派国王。 伊日名义上仅是波希米亚的摄政王,他连自己头顶的这份王冠尚且称不上“名正言顺”,经由他手颁发出来的“宣称权”究竟有几分含金量,也就可想而知了。 利奥微微頷首,表示认同。 “单从今天的这场袭击就能看出,伊日国王此时的境况確实不太好,我相信他的这份招揽之意是真情实感的;但我也已有自己效忠的对象,不会因为旁人给出的筹码多寡,就转投他人。” 利奥耸了耸肩:“虽然我一度想要去当僱佣兵,但我毕竟没有真去当,不是吗?” 一番玩笑话,算是彻底揭去了伊日国王的招揽。 卡蓬也如释重负般出了口气:“除了这事以外,还有件事,我想同您商议一番。我记得此前曾同您说过,亨利的祖父是一名出色的炼金术士。” 利奥微微頷首,將视线转到了自进门后,便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亨利。 “是,我记得。” “他的祖父曾经留下了许多书本,上面记载了他对巨龙的研究。后来,我们又凑巧得来了一份据说记载著一头巨龙沉睡地的文书。” 卡蓬斟酌著说道:“通过字跡上的对比,我们已能確认,这份文书也是出自亨利的祖父之手;当初他祖父很可能已为这场驯龙之旅,做了充足的准备;但可惜他的运气不太好,没能出发,便被捲入到了胡斯战爭当中,死於战阵之中。” 利奥有些惊讶道:“这么珍贵的东西,你就这么轻易地告诉了我?” 卡蓬尷尬地笑了笑:“我还没说完呢,那份文书仅是『据说』记载著一头巨龙的沉睡地;但事实上,我跟亨利研究了许久,也只能確定,那不过是他祖父隨手写的一本日记。” 利奥提出了建议:“有没有试过用什么特殊手段,比如纸张中有夹层,或是使用了特殊的,被火一烤就会显形的顏料?” 卡蓬点头道:“该有的手段,我们都已试过了,但根本没有任何效果。” “拿来给我瞧瞧。” 利奥伸手道。 而卡蓬,也真就在利奥惊讶的目光下,將一本古书递了过来。 “你就不怕我把它扣下来?” 一张记载著巨龙沉睡地的地图,若是流传出去,不知能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您已经是龙骑士了。” “可没人会嫌自己的龙少。” 跳到床上的黑猫,有些不满地抓了抓床头的雕花。 卡蓬坦然道:“说实在的,您救过我的性命,即使真把这东西送给您也是应当的,而且——这本东西在我们手中仅仅只是废纸罢了。” 疯狂的石头怪力作《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点击立即阅读! 第159章北方的信使 对面的利奥,接过了卡蓬递来的古书,认真翻阅了起来。 这本书的书封,是包裹著小牛皮的硬木板,里面的书页微微泛黄,明显已经有年头了。 这一看便是许久。 甚至等到侍女將葡萄酒送来,又被屏退,他仍旧还在认真阅读著上面记录的琐碎言语。 “粗读起来的確只是本个人传记。”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神情也颇为凝重,显然是遇到了难题。 卡蓬其实也知道,这里面藏著的秘密绝非轻易便能破解的。 因为它必然已经藏於王室手中许久了。 但凡是正常人所能思索出的解法,几乎都已试遍了。 如果不是实在找不出解法,伊日陛下也不会將这本古书交到自己手中——王室若能驯服巨龙,又何必假手於人? 卡蓬再天真,也不会认为伊日国王的本意,不过是为了物归原主。 终於。 利奥放下了手中的古书。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轻笑:“卡蓬,亨利,你们信任我,我也不会辜负你们的信任。这本书上的確存在有秘密,而我也已经找到解法了。” 亨利的祖父是个水平很高的炼金术士。 但很凑巧。 利奥也是。 而且还是炼金大师。 “真的?” 两人惊喜交加。 他们的確很敬佩利奥,认为他有著远超常人的远见卓识,却也没料到只是粗略翻看了一阵,竟然便能找出他们花费了许久都无法解开的秘密。 “亨利,你的祖父在炼金术上的造诣確实精深,恐怕大多数王室僱佣的炼金师都无法与他相提並论,我很疑惑这样一个厉害角色,居然会始终屈居一个小领主的位置。” “他是为了自己的忠诚和誓言。” 亨利说道。 “我的祖父效命於卡篷伯爵的祖父,他只是个铁匠出身的贵族私生子,父亲也不过是一座小城堡的领主,是卡蓬的祖父不计较他的出身,授予了他拉泰城堡总管的高位。” 利奥轻嘆了一口气:“可惜了。” 他解释道:“我不是认为忠诚是一种罪过,我只是觉得,你的祖父如果运气能再好一些,在胡斯战爭爆发前驯服了那头巨龙的话,兴许现在你们两个人当中,就有一位王子殿下了。” … 第二天一早,使节团便重新启程,离开了布尔诺。 他们每到一处,都能贏得当地人的热切欢迎。 待到傍晚时分,使节团於一家当地领主的城堡当中下榻;卡篷,亨利和海尼克分配到了一个小房间。 “来时,我们一路上只能住生满跳蚤的旅店,或是硬邦邦的草垫。” “但回来时,每个沿途的领主都在竭力表达著他们对王室的尊敬,他们献上丰厚的补给和贺礼,都快赶上一场真正的王室大巡游了。” 卡蓬感慨万千。 “卡篷少主,因为我们来时只有五十名骑兵,而利奥大人拥有一千名精锐骑兵,更重要的是,他还拥有一头龙。谁若胆大包天到冒犯使节团的威严,利奥大人隨时能把他的领地化作一抔焦土。” “利奥大人不会的。” 卡篷说完,又补充道:“我也从没听说过哪个使者团会在他们所拜访的国家烧杀抢掠的。” “是,他不会。” 海尼克爵士悠悠说道:“但没人怀疑他若是想要这么做的话,能有人阻止他。” 这位没有领地的爵士,坐在了铺有羊绒垫子的床上,脸上露出了愉悦的笑容:“真是稀罕了,这间破柴房里居然没有跳蚤。” “就算现在没有,你来了以后也会有了。” 海尼克爵士咧开大嘴,得意地笑了起来:“我身上的跳蚤领地意识很强,而且就跟我的那匹騸马一样忠诚。” “那最好不过了。” 卡篷往床上一躺,忍不住又回想起昨天晚上的经歷。 当他说,自己有办法解开古书上的谜题以后。 利奥大人就像是一位真正的巫师一样,他的手抚到古书上,那上面所有的偽装就都化为了乌有——这本书的每一张纸页,都在他的手中拼凑成了一份地图。 用“巫师”来形容利奥大人可能有些冒犯,因为时至今日,一些古板守旧的天主教徒们,依旧將巫师们视作是魔鬼的爪牙。 他们固执到连罗马教廷都已承认了巫师是“对上帝创造的自然法则的探索者”,仍旧固执己见。 但这又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天主教廷终究不是一个组织严密的国家,譬如教会的神学语言是拉丁语,但绝大多数偏远地区的乡村神父,他们都只会使用当地的语言布道。 至於拉丁语,他们大概也能说上一两句诸如“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或是“愿光荣归於父、及子、及圣神”这样的固定祷文。 但那大多数时候不过是一种死记硬背,在布道时说出这种无人听懂的语言,也不过是为了彰显只有自己才有资格解读圣经的权柄。 很多时候,他们甚至自己都搞不懂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 所以,哪怕到了文艺復兴的时代,中世纪在史学家们的眼中已经成了一个遥远的过去式,在许多偏远地区仍旧时有发生迫害女巫,烧死异端的残酷私刑。 儘管这完全是非法的。 至少也得是拥有自己的“主教座堂”的教区主教,或是由他委任的“教会法官”才有资格审理巫术案件,裁定异端,施以火刑。 卡蓬的思绪有些混乱,这些天里,他的心绪一直不寧。 他脑袋里始终迴响著利奥將那本古书递还给他时所说的话。 他说:“这上面的確记载著一头巨龙的沉睡地,就位於阿尔卑斯群山当中,但这种沉睡並非是它主动的,而是被迫封印起来的。亨利的祖父应当也是机缘巧合得到了这本书,而非真正的封印者。” “所以,距离这头巨龙真正陷入沉睡,已经过去了不知多少个年头。它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正处於一种飢肠轆轆的状態,你们可能会扑一场空,也可能被其中隱藏的危险杀死。” 利奥说罢,语气微顿。 “我不会劝阻你们去试著驯服它,因为没人会抗拒成为一名龙骑士的诱惑,但你们一定要做足准备——就像亨利的祖父一样。” … 当夜,卡蓬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长到他哪怕第二天骑到了马背上,重新踏上了前往布拉格的旅程时,仍旧有些睁不开眼。 其实从布尔诺到布拉格的这段路並不远。 如果是骑兵的话,全速前进,可能要不了三天时间就能抵达。 可他们现在是一支规模庞大的使节团,有著许多车马,隨行的护卫,僕从和侍女,他们还需要接受沿途贵族们的盛情款待,行程自然便快不起来了。 “少主,你要不去马车上休息一阵吧。” 面对亨利的提议,卡蓬只是摇了摇头,他环顾四周,沉默了片刻,终於还是將自己憋了一整晚的想法说了出来:“亨利,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什么?” “你觉得,单凭我们两个,真的有把握能驯服一头巨龙吗?別告诉我你没看到利奥大人的那头巨龙究竟有多凶悍。” 亨利很果断地摇了摇头。 “单看我的祖父留下的那满满当当的书稿就知道他为了驯龙筹备了多少年,彼时您的祖父权势也颇为显赫,但他们直到死去,都没敢真正前去尝试,我们两个又怎么可能做到呢?” 卡蓬低声道:“所以摆在我们面前的其实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去求助利奥大人;另一条,就是去求助我们的国王陛下。你觉得哪一条更可靠些?” 亨利摇了摇头:“我听您的。” “该死!” 卡蓬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我就知道別想从你这儿得到一个可靠的答案。” 他重新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自己,才凑到了亨利的近前:“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將利奥大人为我们破解的地图交给了国王陛下。你知道后来怎么了吗?” 亨利试探著问道:“陛下帮助您成为了龙骑士?” “不!” 卡蓬压低了语气,在自己的脖颈处比划了一下:“我梦见自己被踢出了驯龙的队伍,甚至还因將国王的秘密泄露给外邦人而被推上了断头台。 ... 布兰登堡,柏林。 布兰登堡马克,即所谓的“布兰登堡边疆伯国”或是“布兰登堡藩侯国”。 在大概一百年前的时候,皇帝通过“金璽詔书”,確立了布兰登堡四位世俗选帝侯之一的特权,並授予了隨布兰登堡选侯位世袭的“帝国宫廷总管”名誉头衔。 布兰登堡的疆域在七大选侯之中极为广阔,面积仅次于波希米亚王国。 可它的国力,却正如它在帝国內的实际地位一般,只能屈居末位。 它能被擢升为选侯,很大程度上就跟如今的哈布斯堡家族,能够坐上神圣罗马帝国皇位一般,都是看中了他们的实力平庸,易於操控。 此时的柏林,严格意义上尚应称作柏林?科恩双子城,一如后世的布达与佩斯,两座城镇隔施普雷河相望,共享市政,亦同属汉萨同盟。 两城镇的人口加起来,大致能有一万人左右。 放到匈牙利去,两者之中的任一,都是相当於“埃格尔城”这样的大城市了,可放在北德意志地区,就只能说是两座毫不起眼的小城。 布兰登堡选侯的治所便设於此,是一座典型的城芯堡,官方名称是“城市宫”或是“选侯宫”。 受限於布兰登堡窘迫的財力,这座城市宫一点也称不上雄伟,不仅没办法同摩拉维亚侯国的布尔诺城堡相提並论,连利奥现有的“赫维什堡”都要有所不及。 就仅是一座小型城堡而已。 当然,腓特烈选侯手中也並非没有更大,更雄伟的城堡,只是没有一座能够比得上摩拉维亚的布尔诺城堡。 这座“城市宫”之所以如此狭小侷促,也不全是因为选侯贫瘠的钱袋子,还在於它並非真正的军事要塞。 而是为了在具备“城市自治传统”的神罗境內,更好地控制住“柏林”和“科恩”这两座城镇的钱袋子,避免再发生“柏林之怒”这种市民叛乱。 条顿骑士团的康拉德,此时正带著两名修会当中的骑士兄弟,在城市宫外的石板路上静静佇立,等候著腓特烈选侯的召见。 “队长,我们要不还是换个目標吧。” 骑士兄弟们端详著这座狭小的城堡,轻嘆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腓特烈选侯都不像是能帮助他们击败波兰人和普鲁士人联军的帮手。 “不,我们继续等著。” 康拉德心头也有些失落,他不是第一次造访布兰登堡了,但跟上一次相比,这座边疆马克的变化近乎於无。 但来都来了。 相较於寄希望于丹麦人能出兵出力,帮助他们打败波兰人的大团长,他觉得布兰登堡选侯还要更可靠些。 “抱歉,让诸位久等了。” 一个温和恬静的声音,悄然在耳畔响起。 城堡大门处,一位身著骑士甲衣的美丽贵女,正挎著一把佩剑,站在不远处迎接著他们。 康拉德一时间有些失神,在发誓守贞的无数年里,他早已在艰苦朴素的修会生涯,以及对圣辉力量的不断锤炼当中,磨礪出了一份非凡的意志。 即使是对付在波罗的海兴风作浪的海怪时,他也不会因此失神。 但他一时间,还是沉醉在了面前这位贵女温和的笑容当中。 康拉德回过神来,有些羞愧道:“抱歉,女士,我是霍亨洛厄的康拉德,骑士团的分团长,途经贵地,特来拜访尊贵的腓特烈二世大人。” “没关係,总有人这样。” 薇薇安娜小姐的语气依旧很柔和,但康拉德却不敢小覷对方,身为实力高强的骑士,他能察觉到薇薇安娜身上有著与他类似的气息。 “我很久以前,就听说过您的大名了。” 康拉德说道:“帝国首位皇家佩剑女骑士,您的英武之名,甚至要比您的美貌流传得更远。” “感谢您的夸奖。” 女骑士回过头来,微笑著点了点头。 她在仪態上,完美符合了人们对於一位贵女的標准认知,让人不禁怀疑这样侷促狭小的城堡里,究竟是如何培养出的一位气质如此卓绝的贵女的。 但康拉德其实能够感觉到,对方的態度並不如她表现出来的那般平易近人。 女骑士將康拉德一行,引领到了会客厅里,便自然而然地站到了那位头髮花白,低头处理著政务的选侯背后,丝毫没有身为女子不该窥听政务的自觉。 康拉德神情微怔。 像薇薇安娜小姐这样仪態完美的贵女,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出失礼的事的,这说明,在这位选侯眼中,是將这位贵女当作自己的合法继承人培养的。 看来,请布兰登堡选侯出兵的愿望,彻底破灭了。 因为一位女性继承人,是绝无可能守住新得的领地。 她甚至连保住布兰登堡本土都难,稍有不慎,便会被霍亨索伦家族的其他支系轻易吞噬。 腓特烈二世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將家业交到女儿手中,便绝不可能再做任何冒险之举。 精彩章节《第98章北方的信使》已上线,点击先睹为快! 第160章 媒人 “选侯大人。” 康拉德微微躬下身,语气谦卑:“条顿骑士团的康拉德,向您致以谦卑的敬意。” 埋首政务的大选侯头也不抬地说道:“你们的路德维希大团长近来如何?” 这位大选侯在条顿骑士团与普鲁士联盟和波兰人的战爭当中,最初是站在条顿骑士团这边的;但后来见骑士团大势已去,便果断退出战爭,还趁机花钱赎回了曾被西吉斯蒙德皇帝抵押给骑士团的“新马克领地”。 此举未免有趁火打劫之嫌,儘管新马克对於条顿骑士团而言,也不过是一片颇为鸡肋的“贫瘠之地”。 “承蒙上帝保佑,他的身体还算康健。” 康拉德赶忙道。 “你此行如果是为了说服我出兵帮助骑士团的话,我恐怕只能说抱歉了。” “布兰登堡凋敝,田地荒芜,市镇穷困,国库空空如也。眼下的布兰登堡,根本没有能力去帮助条顿骑士团的兄弟们。” 康拉德不动声色道:“但您当初拿到『新马克』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腓特烈皱眉道:“难不成新马克是你们骑士团白送给我的?我为你们开出了足足四万枚古尔登金幣的赎金!” 古尔登金幣是莱茵地区的选侯联盟,仿照义大利的弗罗林金幣製造的,也是神圣罗马帝国的通用大型货幣,基本与“威尼斯杜卡特”“弗洛伦萨的弗罗林”“热那亚的格诺威”等值。 当初西吉斯蒙德皇帝把整个布兰登堡打包卖出去也就卖了四十万古尔登金幣;而新马克地区的財税收入,还不足整个布兰登堡的二十分之一。 康拉德谦卑地低下头,说道:“抱歉,大人,我绝无冒犯您的意思。我只是认为,彼时选侯您所面临的困难,不会比现在少,您只是看不见我们贏得这场战爭的希望,所以才不愿施以援手。” “是,没错。” 选侯很乾脆地点头承认了:“路德维希是个不知变通的人,当初他若是愿意稍微放宽些对市民和普鲁士贵族的枷锁,也不至於將他们逼迫到举旗造反的地步。” 腓特烈选侯也是位手段强硬的统治者,但他知道何时该强硬,何时该怀柔。 康拉德轻嘆道:“骑士团已日渐衰落,一旦让步,便如雄狮露出来脆弱的肚皮,所有一旁窥伺的鬣狗们都会一拥而上。” 条顿骑士团是以武立国的,周边的邻居们几乎都被它揍过,內核越虚弱,便越是不能后退一步。 在这一点上,康拉德虽然不赞成路德维希大团长的举措,但也必须要承认这也是无奈之举。 选侯冷笑了声:“所以,现如今骑士团这头老迈的雄狮,打算如何去战胜周边的鬣狗呢?你们总不会把希望寄托在我们的皇帝陛下身上吧?” 那个“帝国头號睡帽”? 指望他为了条顿骑士团,不惜倾家荡產拉出一支军队前去支援?他要是真这么干了就有好戏可看了,他的弟弟阿尔贝特六世肯定不会放过夺取整个奥地利的大好时机。 至於让皇帝號召德意志诸侯出兵支援骑士团? 想到这里,选侯脸上讥嘲之色愈浓。 他要真这么干了,也只是在自取其辱,因为根本不可能会有人听他的。 孰料康拉德只是摇了摇头:“选侯大人,我们姑且不论我们是否能反败为胜,先说您目前面临的最棘手的难题吧。” “我的难题?” 腓特烈选侯皱眉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布兰登堡面临的难题多了去了,財政困难,地方贵族割据,强盗骑士纵横,土地贫瘠...但这些其实都比不上即將迎来的继承危机,除非他愿意將布兰登堡送给自己的弟弟“库尔姆巴赫”和“安斯巴赫”侯爵“阿尔布雷希特”。 在继承人的问题上,他也一度在薇薇安娜和自己的亲弟弟之间徘徊。 从家族利益来看,將领地传给自己的亲弟弟,一位已经展露出统治才能的成年男性继承人,无疑更加稳定。 但谁又没有私心呢? 如今,薇薇安娜已被皇帝册封为“帝国首席佩剑女骑士”,兼有多次骑士竞技大赛的冠军头衔,这段时间辅佐自己处理政务,也展现出了出眾的才能。 这种情况下,他又怎能甘心將自己辛苦经营了二十年的领地给予旁人? 康拉德沉默了片刻,情知自己若是不交出底牌,是绝无可能说服这位有著“铁牙”之称的选侯大人了,终於道:“恕我冒犯,但您真的觉得薇薇安娜小姐能在您身故以后,守住布兰登堡吗?” 此话一出,康拉德身后的两名修会骑士都是神情大变,生怕会被勃然大怒的选侯直接派人赶到大街上。 选侯眼神冰冷地看著康拉德。 “你还有三句话的时间。” 康拉德高声道:“您需要一个好女婿,帮助薇薇安娜小姐稳固住布兰登堡的统治;而我们也愿接受您这位女婿的领导,將骑士团世俗化为普鲁士公国;届时,普鲁士与布兰登堡连为一体,您的女儿和女婿之间的结合,必定会使您的后代躋身为帝国境內最强大的诸侯之一!未来,便是问鼎皇帝宝座,也未尝没有可能。” 为了规避选侯三句话的要求,他这句话说的又长又快,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腓特烈神情微怔,他倒是没料到骑士团愿意做出这种程度的让步:“呵,看来骑士团是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但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你打算如何带领骑士团击败波兰人。” 康拉德见腓特烈神情稍霽,便知这位“铁牙”选侯已经被他描绘出的愿景打动了,赶忙道:“没错,我做不到,而且我已发誓侍奉天主,也从未想过要违背我的誓言。我所说的您这位女婿人选,也並非是我,或是任何一个您所熟知的德意志贵族。” 选侯对身后的女儿调侃道:“瞧,我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骑士团的僧侣还兼职当媒人了。说说看吧,我还不知究竟是怎样的人物,能够挽救普鲁士的局势。” 选侯所说的媒人,指的是此时,游走於贵族之间的“婚姻掮客”,专门为贵族家族寻找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 在选侯心目中,也就马加什这样的国王,或是“勃艮第的查理”这种层次的大人物,才有能力拯救条顿骑士团,但他们各有各自的事情,绝不会为了一个公爵头衔,就一脚踩进普鲁士的战爭泥沼当中。 “赫维什堡的利奥大人!” 康拉德高声说道。 站在选侯身后,自始至终都保持著平静表情的薇薇安娜小姐,第一次有了些许动容——只见她微张小嘴,小鹿似的眼眸里写满了讶异。 选侯也正色了起来。 赫维什堡的利奥,当下欧陆几乎是名头最盛的年轻贵族,他即使远在布兰登堡这等边远之地也是经常听说他的事跡——何况自家女儿在布达堡的竞技大赛上,正是惨败於此人之手。 他皱眉道:“你们骑士团还跟这位匈牙利贵族有联繫?” 条顿骑士团,跟这位罗马人出身的匈牙利贵族,简直是八竿子都打不著。 康拉德坦然道:“没错。我有把握说服这位利奥大人,答应我们的要求。只要您愿意让薇薇安娜小姐与他缔结婚约,我们便能遵循传统,推举他为条顿骑士团的新任大团长。等击败波兰人以后,他便可带领骑士团顺势完成世俗化的改革,再与您的女儿共同统治这个名为『布兰登堡·普鲁士』的国度。” “利奥若是与我的女儿成婚,的確便算是德意志贵族了,有资格被选为大团长——但你们骑士团的大团长,难道已经不需发誓守贞了吗?” 选侯若有所思道。 康拉德赶忙道:“选侯大人,您说得没错,大团长必须终身守贞。但我早就想好了迂迴方案,譬如,先推举他为『普鲁士总统帅』,赋予他指挥全军的权力,这不需要发修士誓言。” “又或者,他可先与您的女儿缔结婚约,暂不履行。等到我们击败波兰人后,骑士团召开全体大会,正式宣布世俗化。那一刻,所有修士誓言自动解除,利奥大人再与薇薇安娜小姐完婚,登基为普鲁士公爵岂不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选侯一时间有些沉默。 “我需要时间考虑考虑,你先退下去吧,我会为你们安排符合身份的食宿。” 康拉德见此,心情大定,虽然自己扯了些小谎,但就凭薇薇安娜小姐的姿容,以及一顶普鲁士公爵的桂冠,那位素未谋面的利奥大人,也未必会拒绝吧? 待到骑士团的人退去后。 选侯便问道:“安娜,你怎么看?” 薇薇安娜垂下头,轻声道:“全凭您的安排。” “看来你对他的印象还不错。” 选侯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些许笑容来:“难怪你此前时常差人打听他的情报,我当时还道你是因为在比武场上输给了他心有不忿。” 薇薇安娜並未忸怩作態,反倒颇为认真地说道:“他確实是一个世间罕有的英伟男子,既有一身勇武,也绝非鲁莽愚夫;既有权谋手段,也绝非阴狠诡诈之徒。”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对旁的男子,有著如此高的评价。” 腓特烈选侯有些惋惜道:“安娜,你心中若是早有此念,为何不早些说给我听?” 薇薇安娜低下头,轻声道:“父亲,利奥大人身边有一位特拉比松的公主,她对利奥大人早已芳心暗许,他们的身份和信仰也都更加契合,利奥大人甚至帮助她驯服了一头亚龙。” “特拉比松帝国?” 腓特烈冷笑了声:“一个自身难保,兴许哪天就会被碾碎的帝国,能给那位公主什么助力?” 他语气微顿,又有些发愁道:“眼下我唯一担心的便是,这位赫维什堡的利奥大人,或许已经私底下跟哪国王室的公主缔结了婚约。” “安娜,你要不要再南下一趟?” 身后的女骑士轻“嗯”了一声,又赶忙道:“您的担心不无道理,据我所知,赫维什堡的利奥大人出身並不平凡,至少也是巴列奥略家族的直系血脉,再加上他如今龙骑士的身份,他若想娶个王室公主,確实算不上什么难事。” 选侯也有些发愁。 康拉德不提也便罢了,他几乎想不到要跟利奥这样的大人物联姻,毕竟布兰登堡这个嫁妆也实在算不得有多丰厚,前去跟一位龙骑士提亲,很大概率会吃个闭门羹。 但经康拉德这么一提,他又委实觉得,遍寻欧陆,也找不到一个比利奥更加合適的女婿了。 他的女儿,將开启一个全新的,以他为源头的显赫豪门! 想到这儿,腓特烈选侯果断排板:“那便这么定了,你明日便启程,跟条顿骑士团的修会骑士们一同南下,去见一见这个利奥。” … 就在北方的薇薇安娜小姐,即將重新踏上南下之旅的时候,使节团也已快要抵达此行的目的地布拉格了。 卡蓬勒住马韁,抬手指向前方隱现在林间的城郭,对利奥缓缓说道: “前面就是库滕堡了。它曾是名震欧陆的银矿之城。我与亨利的祖父辈,便曾在此策划过一桩足以载入史册的白银大劫案——但他们绝非盗匪,而是为反抗篡位者的暴政、拯救正统国王而起事的忠君之士。” 他並未道出那两位君主的名讳。 只因他口中那位曾以武力软禁兄长、攫取王位的篡位者,正是后来的西吉斯蒙德皇帝;而在瓦茨拉夫四世过世之后,此人便顺理成章地继承了波希米亚,继而戴上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冠。 彼时的篡位者,后来也变成了正统国王。 这便成了一笔糊涂帐。 他们昨天才经过了卡蓬的拉泰城,可惜的是,使节团未能在此下榻。 他很想邀请利奥大人前去自己的城堡坐坐,最好能让亨利的老爹瞧瞧,自己这个他眼中的浪荡少主,也能结交到利奥大人这般尊贵的人物。 但可惜的是,拉泰根本无法接待一支规模超过两千人的队伍。 甚至於这支队伍只是途经,便足以使得整个拉泰地区都陷入到风声鹤唳的紧急状况;所有此地的贵族们,都要在这支队伍的铁蹄之下颤抖。 故而,使节团仅是在此稍作停留,接受了拉泰摄政“扬·科比拉”献上的礼物,便继续前进了。 眼下,他们已经抵达了“库滕堡”,再往西走官道最多两天的路程,使节团便可抵达波希米亚王国的首都布拉格了。 隨著使节团靠近市区。 一眾城市贵族和市政议员们,纷纷前来迎接。 为首的,是库滕堡的“市长”和“执行官”,这两个官职均由库滕堡的城市贵族或是富裕市民担任,此城名义上隶属于波希米亚国王,实际上仍旧享有高度自治。 这符合神圣罗马帝国城市的自治传统。 至於为何伊比利亚半岛和法兰西地区没有这种传统,则是因为这两个地方的王国们,集权程度都要显著高於鬆散的神圣罗马帝国。 “这里便是传说中的银之城,库滕贝格吗?” 走进城门,一眾小摊贩们便叫嚷著想向使节团的眾人兜售商品,但很快便被围拢上来的卫兵们给驱散了。 “让您见笑了。” 市长陪笑道:“库滕堡的確曾是伟大的银之城,但如今银矿已濒临枯竭,剩下的大多是一些小矿脉,都已承包给了商人,再也不復昔年盛况了。” 他说罢,嘆息道:“城市越发贫困,市民们也便越发市侩,您可千万別相信那些兜售圣物或是什么珍惜货品的摊贩,他们之中的大部分都是骗子。” 第161章 婚礼 利奥一行缓缓走在库滕堡的街道上。 脚下的石板路被岁月与行人磨得光滑,曾经造访过许多城市的利奥,能明显感觉到库滕堡的街道才刚经过了一场较为细致的清理,不然以这座城市的繁华,路上本该到处都是马粪与污泥。 想到这儿,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队伍里的格奥尔基——这个鲁莽的年轻人,如今也已变得沉稳了许多,他坐在马背上,努力挺起胸膛,装作一副跟黑军重骑兵们一般无二的精锐模样,儘管他连一名骑士都不是。 当初他们两个一起巡逻时,格奥尔基常因为老博格丹往街面上泼泔水而大动肝火,因为一旦有尊客到来,这便会使雅洛米查老爷顏面扫地。 沿途的市民们纷纷避让到街道两侧,脸上既谦卑,又好奇——在市井流言中,利奥的身上早已蒙上了不止一层神圣的光环,即便有人怀疑他的经歷太过玄幻,不够真实,但也必须承认他作为一名十字军战士所立下的功绩。 偶尔有几个孩童好奇地探出头,想要看清利奥的模样,但立刻就被道旁围观的家长们给拽了回去。 “利奥大人,今晚还请您移步义大利宫休息,至於您麾下的骑士和僕从们,我谨代表库滕堡全体市民承诺,会竭尽所能给予他们最优渥的待遇。” 市长谦卑说道。 利奥疑惑道:“义大利宫?是义大利人修建的宫殿吗?” 一旁的执行官解释道:“並非如此,大人。义大利宫原本是皇家铸幣厂,瓦茨拉夫二世曾徵召来自义大利的铸幣匠人,於此地铸造了波西米亚第一批格罗申银幣,这些匠人长期居住於此,故而得名『义大利宫』。” 一旁的市长补充道:“如今银矿日渐枯竭,铸幣规模大不如前,义大利宫也就空置了出来,成了城市的官署中心;但您请放心,只是外围迁入了些市政官员,內里的寢宫、会客室、小堂皆完好无损。” “有劳了。” 市长又道:“您来的时机说来凑巧,在义大利宫,正有一位地位显赫的大贵族举办婚礼,您这样的客人登门造访,他一定会感觉尊荣非常。” 利奥身边的卡蓬接话道:“是哪位显贵於此举办婚礼?” 能在义大利宫举办婚礼的绝不是乡下的小贵族,就譬如他,每逢他想要从扬·科比拉手中支取一些钱財花用时,总是被对方“我要为您攒下一笔足以包下整个义大利宫举办婚礼的钱”而拒绝。 市长没见过这位年轻贵族,但见他能跟在利奥身边,还以为是使节团里的重要人物,便也语气谦卑地答道:“是哈森堡的约翰,他的父亲是科斯特的领主,前些年还从波尔高家族手里购买来了特罗斯基城堡。” “原来是他们。” 卡蓬恍然,在利奥耳畔耳语了一阵做了介绍。 这个哈森堡家族是典型的温和派天主教贵族,依靠库滕堡的银矿起家,等到如今银矿濒临枯竭,又凭藉早年赚取的財富,购置了一大批庄园地產,依靠抽税,地租,磨坊收益,地位丝毫不减当年。 跟以南方的“罗森贝格”家族为首的“天主教贵族联盟”不同,这一派贵族仍旧坚持天主教传统,却也並不排斥伊日国王的领导,算是温和的国王支持者。 毕竟他们的庄园、地產,还有在库滕堡的矿务特权,都需要国王的背书才能安稳保有——对这些市民和城市贵族而言,不管是谁,只要能带来秩序便是好的。 还未抵达义大利宫的门口,便能看到大批的乞丐们,正排起长龙等待领取婚礼上发放的麵包。 一名衣著考究的中年贵族,带著两名卫兵匆忙从宫殿里的庭院中跑出,远远瞥见即將抵达的使节团,飞速整理了下衣装便迎了上来。 “利奥大人!” 他的脸上带著激动的笑容:“承蒙您赏光,愿意蒞临犬子的婚礼,实乃哈森堡家族的无上荣耀;我是哈森堡家族的米库拉斯,有失远迎了。” 利奥微微頷首,客套道:“只要您不嫌弃我是恶客临门,冒昧打搅。” 米库拉斯笑道:“您说笑了,以您的身份,便是与一国王储又有何异?可鄙人连做梦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能有幸邀请一位王子殿下蒞临婚宴;何况您还是一位伟大的十字军战士,您的到来,势必会使犬子的婚礼增光添彩。” 利奥一行跟著米库拉斯踏入义大利宫,一股混合著蜡油、麦酒、香料与织物的气息扑面而来。 此时婚礼的进程早已过半,但宾客们的数量却略显稀疏,利奥立马意识到了原本迎接自己的队伍里,有许多人满身酒气,便是因为他们就是这场婚宴上的宾客的缘故。 难怪市长会顺水推舟,邀请利奥前来参加这场婚礼。 听卡蓬所说,哈森堡家族也算是库滕堡出身的显贵,这些市政显贵们为了既不缺席婚宴,又不触怒使节团,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此时,婚宴已经进行到了婚礼弥撒环节。 利奥一眾人於义大利宫內的小教堂当中纷纷落座以后,不多时,小堂的侧门缓缓打开,一阵轻柔的管风琴声响起,气氛顿时变得肃穆了起来。 诸多贵族,富裕市民,神职者纷纷將视线投向侧门。 只见一位姿容秀丽的贵族小姐,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 新娘身著一袭白色的丝绒礼服,头戴花环,面容娇羞,缓缓走向祭坛。 新郎约翰赶忙迎上前去,搀住了新娘的手。 待到主持婚礼的神父说完了冗长的祷词,气氛才重新热络了起来。 “承蒙各位贵宾赏光,蒞临犬子婚礼,哈森堡家族感激不尽!婚礼弥撒已毕,请各位贵宾移步宴会厅,饮一杯薄酒,共贺新婚之喜!” 米库拉斯高声说道,言毕,又快步来到利奥跟前。 “利奥大人,还请您移步宴会厅,稍作歇息,品尝一下库滕堡的特色麦酒与点心,也让犬子儿媳再向您拜谢。” 利奥自无不可,在米库拉斯的引领下走入了宴会厅。 由於此前已在布尔诺的宴会厅中领略了一场豪奢宴会,此次义大利宫的宴会厅,虽然布置,装潢都已颇为豪奢,但在利奥眼中竟也不算什么了。 刚落座不久,卡蓬便迫不及待道:“大人,让亨利陪著你吧,我得去享受宴会去了。” 利奥笑著摆了摆手。 刚坐下还没多久,便见一辆巨大的木质餐车被推了进来,车上载著一座堪称巨大的“馅饼”,远远看去,竟有一人多高,两人多长。 米库拉斯说道:“利奥大人,请您来切开这个派吧。” 利奥点头应下,手持锋利的长柄餐刀,轻鬆將其剖了开来。 从里面,一群扑闪著翅膀的鸽子飞了出来,紧跟著,又有三名身材矮小的侏儒猛然跳了出来,脸上带著夸张的笑容,做著各式逗人发笑的鬼脸。 利奥好悬没用手中的长餐刀砍掉他们的脑袋。 他知道这种“鸽子馅饼”是一种纯观赏性的食物,是用来彰显宴会举办者豪奢的一种方式,而非用来食用的。 就好比勃艮第公爵举办的那场大名鼎鼎的“野鸡盛宴”。 在那场宴会上,派里甚至藏了二十四名乐师。 哈森堡家族没有勃艮第公爵那么大的手笔,在里面藏三个侏儒优伶,也算是符合身份了。 利奥沉著脸,重新回到了座位上。 “大人,您被嚇了一跳?” 亨利有些不解,似利奥这般高手,怎可能感觉不到馅饼里藏著活物? 利奥皱眉道:“不是,我只是被那些满身鸽子粪的侏儒们给噁心到了。” “大人,您好像不太喜欢这场宴会。” 利奥搓了搓僵硬的脸颊:“確实称不上有多喜欢,身份高了以后,总会有很多双眼睛时刻注意著你,你便也要戴上假面,时刻端著龙骑士的姿態——实际上,我现在只想自己一个人躺一会儿。” “您若不喜欢,我们也可以绕过库滕堡,宿在荒地里。” “路线都已提前订好,又怎么能因为我一己之私就轻易改变,更何况,不喜欢参加宴会的应该也只有我了。” 两千多人的使节团,宿在荒地里可不容易。 利奥拍了拍亨利的肩膀:“你也去享受宴会吧,敞开肚皮大吃一顿,或是跟卡蓬似的,找一个漂亮姑娘在稻草堆里翻滚一番,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人生。” 亨利有些疑惑道:“但您也不老啊。” 利奥微怔。 “是啊。” 如果不把前世算上的话,他確实还不算老,但他肩上扛的东西太多了。 即便他如今已有了一定的地位,仍旧很难想像出自己放浪形骸的模样。 他说笑道:“但你也知道,我如今是大人物了,大人物就该有大人物的举止,要端庄,要肃穆,最好能像是神龕里的泥塑木雕一样。” 尼斯从他的挎包里探出了脑袋,自从真龙血脉逐步復甦以后,她便不再像往昔那般总是病懨懨的提不起精神。 “你想去逛逛吗?” “我自己去。” 尼斯说道。 跟著利奥一起,总会有很多眼神落在她的身上。 仿佛精美的画卷上落了一滴无伤大雅的墨渍——人们总会认为一个传说里的人物,不该像个贵族小姐一样抱著一只猫走来走去。 这实在有损於龙骑士的威严。 之所以无伤大雅,不过是因为龙骑士的威严太过崇高了,若换作是另外的一名普通贵族骑士,便足以使其名声扫地,沦落为人们口中的“猫猫骑士”或是“贵妇骑士”。 尼斯昂起头,像是雄狮巡视自己的领地,穿梭於宴会当中。 有尽职的僕人想要上前驱赶,但立刻便被眼观六路的管家喝止,他低声在侍从们的耳畔提醒著,侍从们又將他的命令转告给了每一名客人。 很快人们便都知晓,这只猫儿的主人是谁了。 宴会一直进行到了傍晚。 在明確表达了因为旅途劳顿,不愿接受太多寒暄之后,围在利奥身边的人们总算少了许多,没人再纠缠著要他讲述一番他是如何驯服巨龙的;也没人再上来恭维他那经过不知多少人的转播,早已面目全非的战爭经歷。 也有人心底暗藏不屑,认为利奥不过是个走了好运的傢伙,奥斯曼人其实並没有人们想像中的那么可怕。 哪里都会有这样的妄人,但他们只能在心里想想,却不敢真的站出来挑衅利奥。 “该入洞房了!” 酒意正浓的宾客们,突然放声高呼起来。 他们簇拥著,或者说是半推半搡著婚礼的主角——哈森堡的约翰,看著他笨拙地抱著自己的新娘,一步步朝臥室走去。 这位年轻贵族的脸颊涨得通红,他怀里的新娘更是羞怯得浑身紧绷,头深深埋进他的衣襟。 到这时,利奥才意识到接下来即將发生什么——这是所谓的圆房礼,是关乎婚姻是否合法、子嗣是否正统的重要仪式。 有些贵族省却了这一环节,便给了敌人或是旁系亲属们攻訐的藉口,或是在换位继承时,被人散播“新领主並非婚生子,而是私生子”的谣言,进而掀起一场继承战爭。 人群蜂拥进铺著厚地毯,昔日曾为王室准备的寢宫,將房间正中那张宽大的四柱婚床围得水泄不通。 侍女与侍从们適时上前,將两位新人的衣物脱得只剩下了贴身的寢衣——到这时,一名黑袍神父才姍姍来到床头,低声诵读著婚姻祝福的祷文,祝福新人子嗣绵长,婚姻稳固。 待到祝圣结束,黑袍神父挥洒出了金色的圣辉,落在了床榻之上,旋即说道:“各位尊贵的客人,婚姻最神圣的时刻到了,请给新人留下最后的隱私。” 利奥闻言,第一时间转身欲走。 但身后的人群却不给他这样的机会。 宾客们被酒意催得放肆,鬨笑著伸手,半是起鬨、半是不容推辞地將他推了回来:“利奥大人怎能走?您是今日最尊贵的客人,少了您的见证,这场婚事便不算真正圆满!” “大人便当是为日后马加什陛下与凯萨琳公主的婚礼提前演练一番吧——您迟早要经歷这些的!” 约翰的父亲米库拉斯也道:“利奥大人,您是位比一国王储的龙骑士,也是这场婚礼上地位最崇高的贵族,於情於理您都应该留下做个见证。” 利奥也只好答应了下来。 臥室里除了新婚夫妻以外,只留下了四个人。 他们是这场宴会上地位最高的几个人,包括约翰的父亲米库拉斯。 寢宫內很快清静下来。 除了新婚夫妇,最终只留下四人——皆是这场宴会里地位最顶尖的贵族,其中便包括老领主米库拉斯。 四人很有默契地分立床榻四角,无人直视床中央。 但气氛仍旧很尷尬,利奥即使不去看,也知床榻上的新人们此时连呼吸都在颤抖。 隨著一阵低吟声响起,利奥的视线飘得更远了,恨不得自己那敏锐的五感尽数被剥除。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简直是如坐针毡。 还好床榻之上的约翰也是如此,在老米库拉斯略显失望的眼神中,他迫不及待选择了结束。 门外,听墙角的宾客们发出了失望的嘘声。 利奥心想,难怪有如此多的贵族们会在婚后,对房事彻底失去兴趣,甚至一旦与妻子诞下子嗣便再不同房,换谁来这么一遭,怕是也要留下阴影。 利奥快步走出寢宫,身后的米库拉斯则举起一张染了鲜血的白绸,他们一齐向眾人们宣布:“婚事圆满,子嗣合法,诸位请继续享用宴会吧。” 第162章 卡蓬的决心与刺客 “亨利,利奥大人怎么会从新郎的寢宫里出来。” 卡蓬拍打著衣服上的褶皱,从阴影当中走出,顺手拿起了长桌上的酒杯,送到嘴边一饮而下。 他刚跟一名隨同戏班子一同到访的<i class=“icon icon-unie0b5“></i><i class=“icon icon-unie033“></i>度过了一段美妙的时光,儘管她只是一个牧羊人的女儿,但谁说贵族家的女子就一定比平民更动人? 亨利嗅到了卡蓬身上扑面而来的脂粉味,皱眉道:“少主大人,不是谁都跟您一样,想要在婚礼上上別人的新娘。” 卡蓬赶忙举起手:“我发誓绝没有——拜託,兄弟,或许的確有那么一点,毕竟他的小新娘实在娇俏可人,但也只是想一想罢了!” 亨利对此表示认同。 卡蓬虽是个风流成性的花花公子,却从不会去碰已经有主的女人——毕竟在天主教的教义里,通姦是重罪,死后是要直坠地狱的。 他又详细地解释了下原因。 “天父在上,他们简直是在围观两头配种的牲口。” 原本还很羡慕这位约翰少主的卡蓬,颇为同情道。 “您未来也会经歷这么一遭的。” “我都不知道你这是祝福还是诅咒了。” 圆房礼是大贵族的特权,地位越崇高便越是严苛,国王们在结婚时,在场的见证者比这还要多——王室成员,主教,大贵族们能填满整个房间。 亨利皱著眉,看著卡蓬接连灌下了两大杯红酒,仍旧意犹未尽,不由出声道:“利奥大人不喜欢这场宴会。” “怎么会?” 卡蓬有些诧异地看向刚刚返回宴会厅的利奥:“你瞧,他说话时,每个人都会装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但我敢保证,他们当中有许多人根本就不懂拉丁语,即使是利奥大人对著他们大骂『一群蠢猪』,他们也会举杯附和。” 他又指了指自己:“换做是我,即使跳到桌子上,声嘶力竭地大喊,他们也只会当我是喝多了发疯,然后再叫卫兵来將我拖到地牢里去清醒清醒。” 亨利纠正道:“少主您是国王的使者,不会被丟到地牢里的。” 卡蓬翻了个白眼,继续说道: “我如果是利奥大人,只要我抬抬手指,便会有数不清的小贵族们送上他们的女儿或是私生女,而不是那些花一枚金幣就能上一次的夜鶯。” 亨利夺过了他的酒杯,心中暗暗腹誹,一枚金幣“就”能上一次?已经够他逛十次澡堂子了。 “你喝太多了,少主。” 卡蓬抢了几次也没能抢回自己那只镀银酒杯:“该死,亨利你应当对你的主人保有最起码的尊重,换做是旁的伯爵,被你这样冒犯一定会赏你吃大嘴巴子。” 见亨利毫无动摇的意思,他只得不满地咕噥道:“在家里我要受你爹管束,出了门还要受你管束。好吧,不喝了,扶我出去透透气吧。” 来到义大利宫外,被冷风一吹,卡蓬浑身打了个激灵。 他用头顶著冰冷的墙壁,解开了裤带。 眼看著两名卫兵露出了难看的神情,亨利连忙上前架住卡蓬,半拖半扶把他拽到一旁:“这可是王室行宫,兼库滕堡市政厅,您最起码该挑一个僻静的角落。” 亨利这时越发理解利奥为何很少饮酒了,因为平日里再端庄的人,一旦喝醉了也可能丑態百出。 他扶著卡蓬来到后院里的一处角落,还碰巧嚇走了两名幽会的情人。 在等待卡蓬放水的间隙,亨利默默打量著这座庭院。 这里位於一座塔楼与城堡外墙之间,高墙遮去了大半月光,阴影完全將他们吞没,夜风卷著庭院里草木的冷香吹来,远处宴会厅的喧闹隱约入耳。 真安静啊。 他想。 就在这时。 他看到黑暗中,似是有三道影影绰绰的影子飞速闪过,但当他警惕地拔出佩剑,靠近查探时,那三道影子又都消失不见了——除非他们长了翅膀,或是能在墙壁上飞奔。 他又靠近了些,迎面一股恶臭传来。 亨利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来到了城堡的石砌排污口。 义大利宫是修筑在库滕堡內部的城堡,自然不能像是那些山中城堡一样,直接修筑一处悬空的厕所,任由粪便从上面噼里啪啦倾泻到街道上。 “该死的,你跑哪儿去了亨利!” 卡蓬的骂声传来:“我的鞋湿了。” 亨利也只好跑回来,搀住他的少主:“您难道是失去了僕人的照料,便要哇哇大哭的孩子吗?还是说您未来在撒尿时,我还得用手为您扶住?” 卡蓬嘿嘿笑著瘫到了亨利怀里:“伙计,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件事吗?” “什么?” “选利奥大人还是国王?” 亨利闻言,下意识压低了声音:“您非要在这种场合谈论这件事吗?” “这里比房间里更安全。” 亨利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卡蓬加重了语气,奋力张开双臂:“我其实想好了,那就是——两个都不选!” 看著仿佛卸下千钧重担,开怀大笑的卡蓬,亨利有些无奈道:“您是认真的?” 卡蓬醉醺醺的眼神,这时却显得颇为明亮:“没错,我是认真的。利奥大人的人品更可信,但他很忙,我们即使厚著脸皮求助,他也不一定有时间来帮我们。” 亨利能感受到,卡蓬抓著自己的手掌颇为用力。 “所以,我们只能靠自己。我会將地图誊写一份副本,假如我们失败了,就將这份地图交给利奥大人;这是我们应该给利奥大人的报答。” 亨利震惊得说不话来,他从没想过,这几天里每天看似玩世不恭的少主,竟已悄无声息间做下了如此重大的决定。 但就在这时,一阵惊呼声从城堡上方传来。 “杀人了!” 亨利和卡蓬对视了一眼,俱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谁会在这种场合杀人? ... 利奥蹲在寢宫外一条狭长走廊的尽头,认真观察著倒在血泊中的一对年轻男女——他们之中的男性穿著考究,应该是贵族出身,女性则是宴会上的侍女,两人都是喉咙被割开了大半,露出截淡粉色的喉管。 他並非尸体的第一发现者,而是宴会主人米库拉斯惊慌之下,特意派人请他来主持局势的。 “什么人会在宴会上以这种手段杀人?” 按照常理推断,这大概率是激情杀人,杀手便是这位侍女的恋慕者——不然解释不通为何会有一名刺客,闯到宴会上就为杀死两个无关轻重的小角色。 但问题来了,激情杀人者,会有这么稳准狠且一击致命的手法吗? 利奥神情微凛,更大的可能是,这两个私下幽会的男女,无意间窥到了杀手的行踪,以至於对方不得不杀人灭口。 “米尔恰,拉杜,你们带人封锁住义大利宫的出入口。” 利奥下达了命令,米库拉斯已將此地的控制权全盘授给了自己,毕竟他只是名城市贵族,不似边境贵族们往往都具备著丰富的作战经验。 被这宛如屠宰场般的场景,早已嚇得六神无主。 利奥又吩咐著其余黑军贵族各司其职,尽力將事態平息,不要太过影响宴会上的氛围,好好一场婚礼如今酿成了血色事件,哈森堡家也是够倒霉的。 “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新郎约翰快步走来,他的脸上毫无血色,明显被嚇得不轻。 “没什么大事...” 利奥有些同情地安慰道,任谁发现自己的婚礼上死了人都会感觉晦气。 约翰仿佛直到这时,才看清楚地上这两具尸体的惨状,被嚇得惊叫出声,双腿一软,竟直接朝著前面的血泊摔去。 利奥赶忙上前搀扶。 但就在利奥扶住约翰的双臂时,两道黝黑的利芒便从约翰的衣袍下面如早已蓄势待发的毒蛇般刺出。 砰! 利奥与约翰几乎是同时做出了反应,他的手指结成“艾尔”法印,强劲的气流被压缩成了一道威力不凡的衝击波,轰然將新郎约翰给轰飞了出去。 但对方尚且在半空当中,胸口的衣服便被剖开,从中赫然跳出了一个满身血污的侏儒,朝利奥飞扑而来。 显然,新郎约翰早就已经死了,这名侏儒竟是藏匿於新郎的“体腔內”,以类似於“木偶戏”的手段操控著约翰的尸体靠近。 “真是令人作呕的手段。” 利奥回想起了那个由自己亲手剖开的馅饼。 侏儒再度扑来,他手中的匕首漆黑一片,縈绕著一层不详的黑雾,他的速度也是极快,显然是从小修行的风属性呼吸法。 利奥鏗的一声拔出了腰间佩戴的,由马加什赏赐的礼仪佩剑挡去。 侏儒手中匕首磕在剑刃之上,被这剑身传递而来的磅礴巨力,將整个身子宛如皮球般砰的一声砸飞到了墙壁上。 “你真正的目標是我?” 利奥问道。 侏儒脸上露出了冰冷的笑容,嘴里呕出一大口鲜血来,他没料到利奥的实力竟然强到了这种地步:“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龙骑士利奥,竟然还是一个巫师。” 利奥若有所思道:“会说拉丁语,你也是贵族出身?放下武器吧,你杀不了我,也跑不了,如果干脆交待的话,我可以做主给你留一具全尸。” “真是仁慈啊,我该感谢您,然后引颈就戮吗?” 侏儒冷笑了一声,再度暴起衝来。 与此同时,利奥背后的两具尸体的胸口,也同样跳出来了两名侏儒,他们的身上縈绕著一股恶臭,手中的匕首同样是黑漆漆的,带著令人感到不详的气息。 三人呈品字形於这狭窄的甬道里袭来,看起来竟有种天罗地网,无处可逃之感。 “真是不知死活。” 利奥既然认出了藏在馅饼当中的侏儒,又岂会不知道他还有两个伙伴? 他丝毫没有管背后袭来的利刃,一剑格开了侏儒手中的剑刃,剑势丝毫不衰,再度斩下,那侏儒手中的双匕根本无力格挡住这一剑,被格开之后,又被利奥手中的利刃自左胸到小腹,剖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而背后袭来的利刃即將欺近利奥的剎那,一道金色的光芒闪过,昆恩法印的护盾,將这两名侏儒蓄势已久的刺杀轻鬆消弭。 利奥转过身来,三两下便刺死了一名侏儒,另一人也被他势大力沉的一拳给硬生生砸到在地。 剑尖抵在其喉咙处。 这看似无懈可击的刺杀,在利奥面前仅是一个照面便已被轻鬆粉碎。 利奥冷声道:“说吧,谁是幕后黑手?不然,我相信刚经歷了丧子之痛的米库拉斯大人,会在地牢里好好款待你一番。” 侏儒张嘴大笑道:“为了皇帝陛下的荣光!你们这群乱臣贼子,我会在地狱当中等你!” 他大笑著,眼眸,口鼻中俱是涌出漆黑的污血,竟是不知饮下了毒物自尽了。 这时,察觉到不对的贵族宾客和卫兵们才姍姍来迟。 看到场中这血腥的一幕,都是神情剧震。 “天父在上!” “这些侏儒怪物是藏在他们的肚皮里吗?这是何等可怕的邪术啊!” “约翰少主也死了!” “我刚才好像听到了这些侏儒刺客在喊『为了皇帝』?” “是腓特烈三世!该死的老东西,他早就对波希米亚覬覦已久了,如今见我们即將跟匈牙利联合,便迫不及待跳了出来想要刺杀利奥大人。” 利奥抬手制止了眾人七嘴八舌的猜测:“先派人去看看新娘小姐;再请米库拉斯大人过来。其余人都退到大厅里去,这里挤的人已经太多了。” 不多时,便有人回来稟报:“新娘也死了,她的尸体被藏在了柜子里。” “天父在上,愿主赦免他们的罪,允许他们登上天国。” 利奥脸色微沉,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此时,得知这一消息的贵族们,聚在宴会厅里均是群情激愤。 “必须报仇,不能就这么算了!” “腓特烈三世那条老狗,他根本不配当我们的皇帝!” “停!” 利奥抬手示意,见眾人都看向了他,才道:“腓特烈三世如果没疯的话,就不可能指使刺客做这种事。那三名刺客,也全都是心志坚定的死士,根本不可能在临死前吐露自己的僱主。” “有没有可能,腓特烈皇帝是算准了我们会这般想,故意让刺客声称是受他指使?” 那名贵族话音刚落,便被周围一道道看蠢货似的目光钉在原地,慌忙缩起脖子,不敢再多言。 利奥皱了皱眉,这的確是一番蠢话,因为只要刺客喊出了腓特烈皇帝的名字,无论此事是否跟他有关,都是裤襠里掉黄泥,洗不清了。 在场所有人都该清楚,最不可能干这种事的就是腓特烈三世。 只是利奥更清楚,就算腓特烈三世是清白的,想把这盆脏水狠狠扣在他头上的人,也绝不会少。 不然,刚才也不会有那么多人群情激愤,不加分辨地便提出要腓特烈三世好看。 这时,宴会的主人米库拉斯方才被请了回来,他的脚步踉蹌,眼眶通红,几乎没办法再站立:“利奥大人,我恳请您,一定要为我那两个年轻的孩子们找出凶手。” 这个可怜的老人,原本精心为自己孩子准备的婚宴,结果到了晚上,竟成了葬礼了。 想到发生在他头上的悲惨境遇,一些感性的贵族女士,已经开始小声啜泣了起来。 利奥低头思索了起来,按照谁是受益者,谁嫌疑最大的观点推断,自己若是死在波希米亚,对谁的好处最大? 第163章 七原罪 可能性太多了。 利奥的视线从一眾人的身上扫过:“戏班子是谁请来的。” “大人,是我。” 一名语气畏缩的老者站了出来:“我已命人將他们都抓了起来,关进了地牢里,正在严加看管。” 他是哈森堡家族的旁支,也是特罗斯基的城堡总管,负责婚宴上的大部分琐碎事务。 “嗯,我知道了,从现在开始,你也不得离开义大利宫半步。” 城堡总管有些急了:“我以上帝的名义起誓,这件事跟我绝没有任何关係啊!” 利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人说跟你有关係。” 卡蓬和亨利越过眾人来到了利奥的跟前,小声耳语了一阵。 利奥神情微动,照亨利刚才所说,那三名侏儒应当是顺著城堡的排污管道潜入进来的。 他们真正的目標,大概率是他这位匈牙利特使的居所,却因为不熟悉义大利宫的內部构造,才误打误撞闯入了新人的房间,尔后又通过邪法占据了新郎的尸体。 会出现这种偏差並不奇怪——义大利宫作为王室行宫与市政厅,客房本就多得惊人。 而老米库拉斯也並非这座宫殿的主人,不过是承租下厅堂与客房用来举办婚宴,无权动用真正属於王室的主寢,新人也只能被安排在普通贵宾客房中。 利奥此前观察过,他的房间距离新人的房间,仅仅是隔了一条走廊,都位於靠近主楼梯的地方。 利奥久久没有说话,眼神环顾整个宴会厅。 米库拉斯虽然说是“將此地一切事宜交予他处置”,但即便他不这么干,利奥也有权接管义大利宫的防务,甚至连此地的卫兵都要听从他的暂时指挥。 一名城市贵族顶不住这份压力,赶忙道:“大人,您一定要相信此事跟我们库滕堡市民无关啊。谁都知道,一旦巨龙失去了驭手,便会將怒火倾泻到库滕堡的头上。” “是,我相信这一点。诸位放心,我並不怀疑你们在场的任何一个人跟刺客有勾结,不然他们也不会找错房间。” 利奥相信库滕堡的市民阶层没有这样大的胆量,让他们跟犹太人一起,私放个贷,囤积居奇,勒索农民,敲诈商人——那肯定是没问题。 甚至中饱私囊,截留原本应该分给国王的白银,买凶杀人,清除商业对手,也不是没可能。 但要说刺杀使节团成员,也未免太高看他们了。 至於可怀疑的目標,就实在太多了。 匈牙利贵族联盟,波西米亚的天主教贵族联盟,甚至包括腓特烈三世的政敌——这一点,利奥是因为这三名刺客的身手感受到的。 他们够强,但相对於利奥的声名卓著,又实在算不上有多强。 除非幕后指使认为利奥所有的名声都是吹嘘出来的,不然就以利奥曾经在比武场上表现出来的,还要压过勃艮第的查理一筹的战力,他们此次刺杀,也大概率不能成事。 但不管是哪种猜测,他们要下手的目標,都是自己;约翰和他的新婚妻子仅仅是遭受殃及的池鱼。 利奥想起方才婚宴上那对新人,径直来到了米库拉斯的身边,扶住了他的手肘:“抱歉,大人,我很遗憾因为我招来的麻烦,牵连到了贵公子和儿媳。” 老人用力抓住了利奥的手臂,咬牙道:“不管是谁,只求您能让他们付出代价!” “我会的。” … 幽暗的地牢里。 三具侏儒的尸体已经被摆在了冰冷的停尸床上。 “唔,真是恶臭!” “我快要喘不上气了。” 利奥,亨利和卡蓬进到了臭气熏天的地牢里,卡蓬被熏得直乾呕,利奥也被这刺鼻的气味熏得眯起了眼睛。 他重新打开地牢的大门,將怀里的黑猫给丟了出去。 尼斯是个爱乾净的猫,要是被这气味熏臭了,他都不知道尼斯该怎么清洁——要是舔毛的话,她恐怕会舔一口,吐一口。 卡蓬凑近了些,看著这些侏儒与常人大相逕庭的五官:“这三只怪胎真的是人吗?我看倒像是书上描述的矮魔。” 亨利出声道:“少主,矮魔是有角的,而且皮肤是青色的。” “他们不是魔物。” 利奥否认了卡蓬的猜测:“亨利,你去打听打听宴会上,有谁知道这些年,波希米亚有哪个贵族家庭曾经诞下过侏儒的。” 他之前就有过怀疑,这三名侏儒当中,那个被自己切成两段的,应该是贵族出身,不然不可能听得懂拉丁语;文职人员,书记官,抄写员也可能会拉丁语,但学习拉丁语对於普通人而言都算是一种难得的殊荣,更何况侏儒呢? 卡蓬捂著嘴道:“我觉得我也能担此重任。” “您该服从命令。” 亨利摊开手,快步走出了地牢。 利奥取出一块细亚麻材质的手帕,在上面滴了些薄荷香水,又將其递给了卡蓬。 “谢谢,大人。但您不用吗?” 利奥摇了摇头,取出了一把从宴会上顺走的切肉刀,抵在了侏儒的胸口处。 “您这是要?” “剖开他们的身体看看。他们虽然不是魔物,但明显掌握著一种黑魔法。” 切肉刀轻鬆划开了侏儒的尸体,这人本就被利奥手中的剑剖开了半边身子,所以很快他的上半身就被彻底拆解了开来。 卡蓬怔怔地看著侏儒被剖开的胸腔,在它那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臟上,赫然刻著一串复杂的铭文。 “你看它像是什么?” 卡蓬皱眉道:“好像...一头驴子?” “不用怀疑,那就是一头驴子。他们是『贝尔芬戈』的僕从。” “天父在上!” 卡蓬大惊道:“您不该说出那个名字!假使祂方才不在此处,现在也被您的声音给吸引来了。” “放心,召唤恶魔可没那么简单,更何况你別忘了祂代表著什么?” 贝尔芬戈是七原罪之中,怠惰的化身,被视作是地狱当中的七魔王之一,单从位格上看,祂的地位还要胜过弗拉德三世所信奉的血神“阿贝萨隆”。 如果將地狱视作是神圣罗马帝国,撒旦便是当之无愧的皇帝;七魔王便是皇帝之下的七位选帝侯;而阿贝萨隆只能再屈居之下,只能算是一方诸侯。 除了怠惰以外,贝尔戈芬还被称作“下水道之恶魔”,宗教画作上,祂常被刻画为蹲在排污口,厕所底下的侏儒形象。 若向祂献祭,无需投入鲜血,金钱,死亡——只需粪便就够了。 “总之,您不该就这么大张旗鼓说出祂的名字。我小时候就是因为不小心喊出了『恶魔』两个字,差点丟了性命。” 利奥嘴角弯了弯:“你这算是也说了吗?” “抱歉!” 卡蓬紧张坏了,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真的能近距离接触恶魔的爪牙。 “走吧,我们去看看戏班子的人。” ... 乌尔里希被地牢里,那些沾著陈年血污的刑具给嚇得瑟瑟发抖:“班主,我们现在怎么办?您可別再愣神了,快拿个主意吧!” 班主呆呆地转过头,很无所谓地说道:“第二天清早,我们大概就要被掛到绞索上了。” “谁能想到那三个怪胎居然疯到了想要去刺杀一名龙骑士?牵扯到这种大案里,你觉得我区区一个戏班子的班主,还有带著大伙儿活命的可能吗?” 乌尔里希跟一旁的驯兽师抱头痛哭了起来:“可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干!” 班主笑了笑。 “什么都没干,但被处死的戏班子还少吗?” 砰—— 地牢的大门被推开。 一个身著华服的年轻贵族,背光而立,他的样貌因为处於黑暗之中看不真切,但那股扑面而来的气势,还是使乌尔里希立刻分辨出了对方的身份。 “利奥大人,求您开恩!我们跟那三个怪胎根本不是一路人啊! “我们是从布拉格来的流浪戏班,一路走市集卖艺,三天前才在城外的林间路上遇见他们三个。他们说自己也是走江湖的侏儒丑角,没地方去,只求跟著我们混口饭吃,只演这一场婚礼就分道扬鑣。” “我们见他们可怜,又缺几个扮怪相的小丑,这才临时搭伙同行,连他们真名叫什么、从哪儿来都不知道啊!” 眾人七嘴八舌说了起来,拼命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他们也的確是清白的。 却不曾想,面前的这位据说颇为公正,仁慈的年轻龙骑士,这时却显得一点都仁慈,他的声音几近於冷酷:“贝尔戈芬的信徒,你的事已经发了。” “您在说什么?” 乌尔里希一脸愕然。 面前的龙骑士,却只是自顾自说道: “我此前还在疑惑,为何那三名侏儒伺机刺杀我时,几乎没有泄露出半点气息——他们从下水道爬上来,身上原本沾满了粪便,臭气熏天,还染了一身血腥气。” “等到它们死了后很久,才重新泄露出那些本该有的臭气,这是贝尔戈芬信徒独具的能力。” 在猎魔大师的传承里,怠惰魔神的信徒们,最擅长潜行匿跡,最常从事的便是刺客这一行当。 龙骑士冰冷的话语,仿佛审判般砸在了每个戏班子成员的头顶,他们面面相覷,俱是带著末日临头的惶恐——他们还道利奥是打算杀了他们泄愤,所以才说这种话。 在猎魔大师的传承里,怠惰魔神的信徒们,最擅长潜行匿跡,最常从事的便是刺客这一行当。 龙骑士冰冷的话语,仿佛审判般砸在了每个戏班子成员的头顶,他们面面相覷,俱是带著末日临头的惶恐——他们还道利奥是打算杀了他们泄愤,所以才说这种话。 歷来因为变戏法,被当作是巫师烧死,吊死的变戏法的可不在少数。 他们原还以为库滕堡的人们相较於乡下的愚夫们会更开明一些! “你累吗?” 一直沉默不语的戏班子的班主突然开口道:“我在你身上感觉到了深深的疲惫,你应该加入我们——从今以后,一切烦恼都將远离你。” “这就是怠惰的道理?” 利奥认真道:“从这方面来看,我觉得你们跟死神的信徒业务有些重叠,毕竟死亡才是永恆的安眠。” 班主嗤笑出声:“你认真的?不管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死亡才远远不是终结。更何况,这世上没有死神。” 利奥皱眉道:“好了,我可不是来听你布道的。说说看,是谁派你来的?” 班主讥嘲道:“你该不会觉得,我比那三只怪胎的骨头还要软吧?” 一旁戏班子的眾人,这才意识到自家班主竟然真的跟刺杀龙骑士这场大案有关,言语之中透露出的信息,更是表明了他是恶魔的信徒。 乌尔里希战战兢兢道:“天父在上,班主,你怎么能背叛上帝呢?” 班主洒然一笑:“我没有背叛上帝,恶魔难道就不是上帝的造物了吗?一切都是上帝的意志。” “你不打算反抗?” 站在地牢门口的龙骑士,身后的斗篷就像魔龙撑开的巨大双翼。 “不了。你太强大了,那三只怪胎虽然实力一般,但联合起来,比我可厉害多了,在你面前就像是踢走一块碎石子。我如果动手,情况也不会好多少。” 利奥看著一副慨然赴死模样的班主,有些被气笑了。 他上前一步,右手前探,拇指与食指轻轻相抵,圈出一个圆,余下三指温顺蜷起。 掌心微亮,一道如流水般柔和的精神波动,悄无声息覆向对方心神。 猎魔人法印中,有一种专门用来迷惑人心的法印,名为“亚克西”,寓意是流动的水;儘管这种法印只能用来对付一些心志不坚的对手,但如今在利奥强大的精神力加持下,也未必就会失效。 班主的双眼一时有些失神。 当他再回过神时,语气中多了一丝惊恐:“你对我做了什么?” “你拼死保护的秘密,看来也没那么无懈可击,也或许是因为你太过『怠惰』了。” 利奥讥讽道。 他看向一眾惊恐的戏班子成员,这些人说来也是可怜人,作为流民的他们,被视作为“秩序之外的人”,常被误解为异端,巫师,而被掛上火刑架;地方上的法律也不会保护他们。 他们不会乖乖向领主缴税,在地方领主们的眼中,还不如自己的农奴。 商队们虽然同样也在流动,但他们带来的是財富。 这些伶人们玩弄的却是戏法——更可悲的是,他们仅仅只会戏法,而不是真正会使巫术,那样他们反倒有可能成为当地领主的座上宾。 利奥对他们说到:“我会命人將你们单独关押起来,等我查清案情,你们若是无辜的,必不会遭受殃及。” 一眾戏班成员千恩万谢,纷纷跑到了地牢的另一端,跟班主划清了界限。 班主对此倒並未流露出什么愤怒的情绪,他瘫坐在地上,低声道:“你们听见我刚才说了什么吗?” 乌尔里希第一个开口道:“呸,你这个异端魔鬼,休想引诱我们!” 班主嗤笑了声:“我曾在你快饿死的时候救下了你的性命,如今就因为我是所谓的『异端魔鬼』,你就不认我了?还有你,卢卡斯,你忘了是谁把你从绞索上救下来的了吗?” 第164章 布兰登堡·普鲁士联邦 利奥和卡蓬一前一后走在狭窄的甬道里。 “幕后主使已经明朗了。” 利奥语气微顿,轻嘆道:“看来,我们把事情想的都太复杂了。” “是谁?” “哈森堡家族的內鬼,米库拉斯大人的弟弟乌尔里希。” 卡蓬“啊”了一声,明显没料到是这样一个结果:“所以他们的目標根本不是您,而是约翰少主?后来之所以刺杀您,不过是为了撇清他身上的怀疑?” 利奥摇头道:“这两件事並不衝突。” “可哈森堡家族不是国王的支持者吗?他为什么要破坏匈牙利和波希米亚王国之间的盟约?” 利奥轻嘆道:“卡蓬,皮克斯坦因家族的人丁不旺,但你的家族出自莱佩家族的分支,且你们都是伊日国王的坚定支持者,可为何他们皈依了胡斯派,而你们依旧保佑天主教信仰呢?” 一个家族,並不是总能扭成一股绳的。 卡蓬明白了利奥的意思,恍然道:“所以哈森堡的乌尔里希,是想一箭双鵰,若能连带著您一块剷除,便能將其当作是加入到某一方的投名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利奥微微頷首:“可怜米库拉斯大人先是失去了唯一的继承人,接下来又要失去一个弟弟了。他的家族应该还有其他男嗣吧?” “他有两个弟弟,除了乌尔里希以外,还有一个也叫约翰,是布迪內的大领主。” “那就好。但愿我们的米库拉斯大人还能挺住。” 利奥推开了地牢的大门。 守在地牢门口的米尔恰和拉杜,纷纷向他行礼。 身后,传来卡蓬疑惑的低语:“大人,在权势面前,还有谁是可以相信的呢?” 他原本是很少考虑这些东西的,因为亨利的父亲扬·科比拉是个非常大公无私的摄政,他很確信这位叔父至今未曾归还他的领地,绝不是贪图名利,而是他还太过稚嫩,无法担负起这样的重任。 利奥摇了摇头。 这实在是个难以给出结论的问题,对罗马人而言尤其如此。 恰巧这时,亨利从外面快步走来。 利奥说道:“瞧,这个人不就来了?” ... “大人很喜欢那两个莽撞的年轻人。” 戴著铁面的疤脸骑士守在房门外。 他们护送利奥一行进了义大利宫內的房间,又看著那个可怜的老头儿进了房间。 米尔恰微微頷首:“拉杜老兄,或许他们鲁莽,天真,还有些愚蠢,但你得承认,他们两个都是心思澄澈的好孩子,就跟格奥尔基一样。” 疤脸骑士微微頷首:“在看人这方面,我確实不如你。” “不然呢?別忘了,当初是我把大人发掘出来的。” 拉杜反唇相讥道:“是,没错,你还试图推荐大人去吸血鬼大公的宫廷里担任医师。” “好吧,那確实是我的错。” 米尔恰也忍俊不禁道:“我得说,拉杜老兄,相较於在瓦拉几亚,跟著利奥大人真的使您开朗了许多。” 拉杜微怔了下,点头应下:“確实。” 毕竟那时,他总觉得自己就算是穷尽毕生心血,將灵魂出卖给地狱的魔鬼,也绝无可能成功完成復仇,更不可能重见“罗马帝国”復立。 唯一可能实现的目標,不过是多杀几个奥斯曼人罢了。 现在则不同了。 “我们贏得了一场酣畅大胜,杀死的奥斯曼人堆积如山,我毫不怀疑下一次,利奥大人会带领我们杀死更多的异教徒。” “听我说,老兄。復仇是没错的,但你不能把它当成你生命的全部。你该为自己找点乐子的,在宴会上,我看见不止一个姑娘想要跟你发生点什么。” “然后再被我的丑脸给嚇跑吗?” 米尔恰撇了撇嘴:“你可以不摘面具。说实在的,你真该求大人给你研製一副祛除疤痕的药剂。” 拉杜铁面下的眉头微微皱起:“大人对我们已足够慷慨,我不喜欢贪得无厌的人,所以我也不会成为那种人。” “巧了,我也是。” 正欲接著说下去。 房门突然敞开。 里面传出利奥的命令:“米尔恰,拉杜,你们带一队精锐,跟著米库拉斯大人的卫兵们跑一趟,务必要將『乌尔里希·冯·哈森堡』捉拿归案。” “是!” 两人纷纷领命。 利奥又道:“亨利,卡蓬,你们两个也跟著去一趟。” 虽说根据“戏班子班主”的证词,他们这些怠惰魔王的信徒们,跟这位哈森堡家族的次子只不过是一次临时的合作,但谁知道此人手底下是否还豢养著其余什么厉害人物。 “是。” 房门闭合,米尔恰隱约看到那个倒霉老头正发出压抑的哭声。 他撞了下拉杜的肩膀:“听这意思,凶手是那老头儿的弟弟?” “嗯。” 拉杜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在东罗马帝国的歷史上,因为继承问题,亲兄弟,父子乃至母子之间刀剑相向的,也不胜枚举,更別提只是兄弟鬩墙了。 就譬如东罗马唯一独立加冕的女皇伊琳娜,为独揽皇权,便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君士坦丁六世也能痛下杀手。 ... 波希米亚,卢萨蒂亚公国。 从北方而来的使者们,正围著篝火,席地而坐。 康拉德有些自豪地说道:“这里曾是索布人的地盘,他们是文德人的一支,现在已经全盘皈依了正信,改说起德语来。北方十字军或许不像东征的十字军,或是伊比利亚半岛的十字军那样名声赫赫,可我们的功绩也不可小覷。” “您不必为我解释这些,毕竟布兰登堡也曾统治著卢萨蒂亚,论及文德十字军来,我或许比您更加耳熟能详。” 篝火照亮了薇薇安娜的脸庞,她的睫毛修长,在脸颊上投出一排细密的影子。 不管多少次,康拉德看向身边的这位女骑士时,依旧会有种手脚不知该安放於何处的感觉,她太美了,就像圣洁的玛丽亚,凡人在其面前,免不得会自惭形秽。 “抱歉,我差点忘记了,布兰登堡跟卢萨蒂亚一样,也是北方十字军的战果。” 布兰登堡最初名为“诺德马克”,其中“诺德”是北方的意思,“马克”就是边疆区,討伐的对象也正是易北河畔的文德人,他们严格意义上属於西斯拉夫人的一支,语言跟波希米亚人相仿。 卢萨蒂亚公国,曾经也处於布兰登堡的治下。 虽然布兰登堡仅是个藩侯国,也就是所谓的边疆伯国,卢萨蒂亚却是公国。 要说布兰登堡统治著卢萨蒂亚有些弔诡,但事实就是如此,布兰登堡藩侯並不会因为领有卢萨蒂亚公国,就自动被视作公爵,这是两个並行的头衔。 木柴燃烧,噼啪作响。 康拉德折断了一截木柴,填进了篝火当中,或许是因为刚才的失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薇薇安娜小姐,您確定我们不会扑一场空吗?” 布兰登堡毗邻波西米亚王国的“卢萨蒂亚公国”,两国紧挨著,但从柏林到布拉格,依旧是一段不近的旅程。 “是,我確定。按照规矩,他会在布拉格停留很长的一段时间。” 她的声音很好听,也很柔和,所以就显得没什么力量感。 但康拉德依旧不敢有丝毫冒犯,哪怕她为了轻装简行,根本没有携带任何护卫骑士或是侍从。 “利奥大人是个怎样的人?” 女骑士思索了阵,微微偏过脑袋,白金色的长髮在月光下透著莹白的光:“大概就像您听说的那样吧。” “但传言总有不实之处。” “他身上的传言,应该大部分都是真的。” 薇薇安娜轻轻抬了抬眼,火光在她眼底轻轻晃动:“您似乎不太相信?” “我很难相信这个世界上还存有这样的人物,忠诚,公正,善良,勇敢,谦卑;战场上勇猛无儔,战场下文采斐然,身形高大,相貌英俊,还以一己之力驯服了一头真龙与一头亚龙——他简直就是天底下所有骑士的典范。” 康拉德当然相信了这些传言,不然他也不会將其视作能够拯救条顿骑士团的不二人选,但理性告诉他,这世上不会有这么完美的人。 “他当然不是完美的,但您得理解,每个人都不会將最真实的自己展现给外人。正如我同样也不是完美的,待到四十岁时,我可能就会变得苍老,臃肿,脾气暴躁,每天用鞭子抽打僕人,成为孩子们眼中可怕的老嫗;我的丈夫会对我敬而远之,在外面花天酒地,不愿与我共处一室。” 康拉德愣了下,讶然道:“您不会的,即使您到了四十岁,也一定会是这世上最美丽的贵妇。” “感谢您的盛誉。” 薇薇安娜拢起双膝,嘴角弯了弯,她其实有一天会变得很丑:“但对於有些人而言,美色並不是什么至关紧要的东西,我其实很担心自己此行未必能满足我父亲的期望。” 身边的侍女將一件羊绒斗篷披到了她的肩头。 她仍旧记得当初自己第一次展现出不输於男子,甚至远胜於寻常男子在剑术上的天赋时,父亲脸上露出的惋惜神情——或许,从娘胎里出来,便是她带给父亲最大的失望。 “一顶选侯桂冠,一顶公爵桂冠,就摆在他的面前,这难道不比留在匈牙利做一个小小的城堡主更能使他动心吗?” 康拉德觉得自己给出的条件,已经足够丰厚了。 薇薇安娜对此显然有著不同的看法: “但布兰登堡只是穷乡僻壤,他想拿到这顶公爵桂冠,还要跟波兰国王,立陶宛大公,鲁塞尼亚大公,普鲁士和马佐维亚的最高领主——卡齐米日四世为敌。” “而他若是换个联姻对象,甚至有机会去执掌一个富庶的王国。” 康拉德轻咳了声:“我得提醒您,波兰国王对普鲁士地区的声索,是全然非法的,骑士团才是普鲁士地区无可爭议的统治者。” 薇薇安娜莞尔一笑,旋即匆忙道歉:“是我失礼了。” 但美人总是有特权的,即使她说了如此冒犯骑士团威严的话,康拉德和他的两名骑士兄弟们依旧没办法生出半点怒意。 康拉德想了想,又说道:“如果他真如传说中的那样,击败波兰国王对他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波兰人始终没有趁胜追击,將骑士团一举歼灭,难道是出於仁慈吗?亦或是担心受到神圣罗马帝国的“睡帽皇帝”的干涉? 显然不是! 是卡齐米日四世麾下那些桀驁不驯的贵族们不想再打下去了,他国库里的金子,也已花费得差不多了,其余什么担心帝国诸侯干涉,东方韃靼人和罗斯人的威胁,全都是藉口。 波兰是个选王制国家,雅盖隆王朝的卡齐米日四世,虽然名义上拥有著欧洲首屈一指的广袤领土,实际上手中的权柄相当有限——瑟姆议会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统治者。 国王不过是首席贵族,按照威尼斯人的叫法,称其为总督也未尝不可。 “但愿如此吧。” 她不怀疑他能做到,她只怀疑他是否愿意这么做。 薇薇安娜起身,向眾骑士道別:“夜安,诸位师长。” 三名骑士都是微怔,赶忙回礼,骑士团的骑士们都是修士,按理说,的確该称呼他们为师长。 但实际上,已经很少会有这么懂礼貌的贵族这样称呼他们了。 三名修会骑士围坐在篝火旁,其中一人颇为感慨道:“利奥大人真是个好运的男人。倘若这次他们缔结了婚约,薇薇安娜小姐应该会以未婚妻的身份,暂居於匈牙利一段时间吧?” 按照这个时代的规则,贵族女性在缔结婚约后,会搬到南方领地居住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长的能有数年,短也得有数月,但绝不会第一时间便完婚,这会被认为是不体面的。 “显然不会,而且是反过来。” 康拉德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如果缔结婚约,利奥大人將会以入赘式婚姻的名义,前往布兰登堡,再以未来的布兰登堡选侯的身份,加入到骑士团来;等到利奥大人带领我们贏下这场战爭,再以普鲁士公爵的身份与薇薇安娜小姐完婚,缔结平等的婚姻。” 显然,没人敢指望一位龙骑士,会屈尊降贵,“嫁”入到布兰登堡这个相对意义上的小门小户。 之所以要先缔结这样的婚约,不过是为了给利奥谋求一份德意志贵族的標籤,听起来弯弯绕绕,纯属多此一举;但这能堵上许多恪守传统,或是心怀叵测之徒的悠悠之口。 最终达成的效果,是布兰登堡与普鲁士形成类似於“波兰·立陶宛联邦”那样的共主联邦。 “说不定有朝一日,我们还会有重启大远征的机会。” 一名骑士兄弟说道。 他口中的大远征,指的是曾经条顿骑士团,对诺夫哥罗德公国的征服,可惜最后一场楚德湖大战,使这场征服功亏一簣。 “好了,兄弟们,早些休息吧。咱们越快赶到布拉格,便越有可能说服利奥大人。要是等我们姍姍来迟,他却已跟伊日国王的女儿缔结了婚约可就糟了。” 作者疯狂的石头怪亲推:希望您在可乐小说享受《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的故事。 第165章 焚毁苏赫多尔 义大利宫的房间里。 气氛沉闷。 得知了真凶为何人的老爵士,仿佛变得更苍老了,坐在椅子上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侍女们赶快为他端上了一杯加了香料的热红酒,他的状况才稍稍好转了些。 这时。 米尔恰气喘吁吁地跑进了房间:“大人,乌尔里希爵士以『召集领內士兵,为约翰少主復仇』的名义,提前逃离了义大利宫。卡蓬少主和亨利已经带著骑兵追上去了。” 利奥皱起眉:“我不是严令不许任何人离开了吗?” 这位乌尔里希爵士,並非方才宴会上那位城堡总管,而是米库拉斯爵士的亲弟弟。 米尔恰满怀歉意道:“抱歉,大人。但义大利宫外围的防务,是依靠这里的卫兵把守的,因为语言不通的缘故,我们的人未能將其全盘接管,所以才有了疏漏。而且,乌尔里希爵士到底是米库拉斯大人的亲弟弟。” “米库拉斯大人,您觉得乌尔里希会逃往何处?” 老爵士的反应有种慢半拍的感觉,缓缓抬起锈蚀的脖颈:“他们朝哪个方向跑的?” “他们朝西边跑了。” 老爵士的神情怔了下,才道:“或许是苏赫多尔堡,那是乌尔里希早年间,从破落的皮塞克家族手中购置的私產。那只是一座旧小堡,內堡有两座塔楼,管辖著附近一座小村庄与几片田產,算不上什么大领地。” 在库滕堡周边,有著数十座大小城堡,其中多数属於传统的领地贵族,另有少数归属於教会,王室,以及库滕堡的城市贵族。 即便瓦茨拉夫与西吉斯蒙德两代君主卖官鬻爵成风,让不少库滕堡的富裕市民凭藉银钱躋身贵族之列,王室却依旧审慎地攥著筑城特许。 但总会有破產的贵族,被迫出售家族的祖產。 富裕的城市贵族们,往往也乐得从他们手中,花费大价钱购买一座自己几乎从不会居住,仅是为了抬高身份的小城堡。 利奥皱眉道:“他觉得自己仅凭一座小城堡,就能负隅顽抗了?” 老爵士摇了摇头。 气氛重新陷入沉默当中。 使节团的副手,纹章官约翰內斯说道:“苏赫多尔城堡?我听过这个名字,据说当初西吉斯蒙德皇帝为了夺取库滕堡的银矿,派他麾下的布拉格督军,亲自率兵攻打了这座城堡。” “是,没错,正是在那场围城战中,苏赫多尔城堡陷落,皮塞克家族的彼得被西吉斯蒙德抓了起来,剥夺了大部分財產,才使得家道中落。” 老爵士低声说道。 半晌,他又突然开口道:“我有两个弟弟,父亲在临死前,將哈森堡家族的主堡交给了我;將『布迪內』留给了我的小弟约翰,而乌尔里希只分到了几座庄园。” 老爵士咳嗽了阵,又说道:“人们都说:长子应当继承一切,以免家族越分越弱;幼子应当继承余產,因为他最小,最稚嫩;唯有中间子,只能去打仗、进修道院或流浪。” 利奥微微頷首:“嫉妒吞噬了他的心肠。您请放心,即便他逃进了苏赫多尔城堡,我也会带兵將他从那座小城堡里揪出来,让他接受审判。” 老爵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谨遵您的意志。” 在得知了真凶是谁以后,这位老爵士明显已不再像最初那般愤怒,脸上的情绪反倒是悲凉居多。 不管能否杀死乌尔里希,哈森堡家族都將遭受重创。 利奥看向身边的纹章官:“约翰內斯大人,我带兵围攻苏赫尔多,会不会触怒我们的伊日陛下?” 约翰內斯语气轻鬆道:“大人,米库拉斯爵士作为哈森堡家族的家主,只要您得到了他的授权,围攻苏赫尔多便是合规合法的行为。” 至於触怒国王? 当然会触怒。 毕竟库滕堡严格意义上也是王室领地,苏赫多尔距离库滕堡又是如此之近,利奥公然兴起刀兵,即使是合法的行径,也是对王室威严的重大挑衅。 更何况利奥还仅是个外邦使者,而非波希米亚的本土贵族。 但谁在意呢? “那就这么定了——乌尔里希弒亲叛逃,与恶魔勾结,人证物证俱在,即刻点齐使节团中的五百黑军重骑兵,天亮之前,我们要兵临苏赫多尔城下。” ... 苏赫多尔城堡。 哈森堡的乌尔里希骑著战马,气喘吁吁地衝进了城门:“快,关闭城门,所有人准备作战,匈牙利人的走狗就要杀过来了!” 堡內的僕役与少量守兵闻声慌忙行动,金属门閂滑动的刺耳声响在空荡的城堡里迴荡。 这座小堡本就因当年的围城战损毁大半,乌尔里希虽手头宽裕,却从未真正將心力投在修缮上——斑驳的石墙上,还清晰留著当年投石撞击的凹痕,部分城砖开裂脱落,墙角爬满了暗绿的藤蔓,连箭楼的木质栏杆都已有些腐朽。 “匈牙利人的走狗?他是在说我们吗?” 卡篷听到了乌尔里希的叫嚷声,不由面露气愤之色。 曾几何时,他和亨利的祖父们,也曾站在苏赫多尔的城墙上,以瓦茨拉夫国王支持者的身份,与时任匈牙利国王的西吉斯蒙德的爪牙对抗。 如今时过境迁,他们倒成了所谓的匈牙利人的走狗了! 他纵马来到城墙之下,大喊道:“城上的人都听著,你们的领主乌尔里希,在婚宴上刺杀了约翰少主,他是可耻的弒亲者,还犯下了跟恶魔僕人勾结的大罪,立刻开城投降,这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迎接卡篷的,却是城头的乱箭。 亨利眼疾手快,抬起盾牌挡住了一箭。 但跟在身边的海尼克爵士就没那么好运了,他被射中了箭头,破口大骂道:“你们这群该遭天谴的叛逆,待到天亮的时候,我们的军队会轻鬆踏破你们这座小破城,把里面所有人都掛到绞刑架上去!” 亨利掩护著两人退了回来。 追击乌尔里希的兵力有限,他们就这么三十来號骑兵,肯定不可能攻下苏赫多尔城堡的,哪怕它仅仅只是一座小堡,那也是具备著护城河,內外双层城墙的军事堡垒。 ... 卡蓬问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海尼克忿忿道:“派几个人回去传讯,咱们看住城堡的出口,绝不能让这些该死的叛逆有逃走的机会。” 亨利打量著城头,皱眉道:“你们发现了没,苏赫多尔的守军数量不对。” 海尼克抬头看去:“是,正常情况下,这样一座小城堡,守军也就二十来號人,但现在我光看外层城墙上站著的,就有起码不下三十號人,整座城堡的守军,加起来怕是不下一百號人。” “看来,这个乌尔里希是早有预谋了。” “不管是不是,这座小城堡的结局都已经註定了。” 海尼克拔掉了肩头的箭鏃,咬牙切齿道。 有利奥的巨龙在,只需一口龙炎,便能將外层城墙的大门给焚毁,多来几口,甚至都用不著派军队进攻了,整座城堡都会陷入一片火海。 或许都用不著动真格的,只要巨龙一出,这些人就会被嚇得肝胆欲裂,把乌尔里希给扭送出城。 夜色已深。 卡蓬一眾的神情却颇为亢奋,他们都知晓,自己將亲眼看到一头巨龙在攻城战中,究竟能发挥出何等可怕的破坏力了。 一旁的亨利迟疑道:“可是,,读《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享受阅读时光。利奥大人所带领的士兵数目虽然不少,但他们仅仅是一支使节团啊,如果让他带兵围攻苏赫多尔,会不会引得国王陛下震怒?” 即使合乎法理,这件事依旧会极大打击到王室的威严。 卡蓬皱眉道:“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著这头弒亲禽兽逍遥法外吗?就凭这座城堡,若是没有利奥大人伸出援手,单凭哈森堡家族和他的盟友们,还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才能將其攻破。” 他压低了声音,又道:“你们也都知道,这个乌尔里希私底下跟恶魔的僕从有所勾结,谁知道这座城堡里是否还藏有其余恶魔的爪牙?如果打一场旷日持久的围城战,他將有很大概率凭藉恶魔僕人的诡譎手段逃出生天。” 亨利不禁侧目:“原来如此!” 一旁的海尼克不置可否道:“其实我们根本用不著在这儿考虑什么国王陛下的威严是否会受损,反正选择权也不在於我们的手中。利奥大人若是想要攻打这座城堡,我们也没什么反对的余地不是吗?” “都別在这儿杵著吹冷风了,下来歇会儿,喝点酒暖暖身子。” 海尼克狡黠一笑,取出了一枚锡质小酒壶晃了晃:“从宴会上顺下来的修道院红酒,味道相当不错,有人想要尝尝吗?” 卡蓬摇头道:“还是算了,宴会上我已经喝得够多了。” 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 密集的马蹄声终於在远处响起。 烟尘漫天,一时间也看不清有多少人,只觉仿佛无边无际,根本看不到尽头。 利奥一马当先,冲在队伍最前,他披著件绣著金色立狮的红色斗篷,一袭黑色哥德式板甲,待到靠近卡蓬等人时便放缓了马速。 “没人逃跑吧?” 卡蓬赶忙道:“您放心,昨晚我们都盯著呢,就是一只蚊子也不可能逃出苏赫多尔。” “嗯。” 利奥应了声,旋即抬手,做了个手势。 下一刻,號角声隆隆响起。 五百名黑军骑兵仿佛黑墙,训练有素地排成了三列,向苏赫多尔城逼近。 利奥一马当先,来到了城前。 “乌尔里希,你的事已经发了,我给你最后一个体面投降的机会?” 城头露出了一颗脑袋,白髮苍苍的老爵士高喊道:“恕我直言,利奥大人,您身为匈牙利国王派来迎娶凯萨琳公主的使者,为何要插足我们哈森堡家族的內斗呢?您只是外来者,我们的国王陛下是绝不希望看到您带兵討伐他的忠实臣僕的。” 利奥一时间被这老头的无耻给气笑了。 “在你把我卷进来的时候,这件事就不单单是你们哈森堡家族的內斗了。乌尔里希,你跟恶魔的僕从勾结,刺杀自己的亲侄子约翰,还试图刺杀匈牙利使者,已是罪大恶极。” “城头的人都听著,我是赫维什堡的利奥,匈牙利的皇家骑兵统领,你们若是將乌尔里希捆起来,送出城外,我还能做主放你们一条生路。若不然,等城破以后,所有人都只有一个下场!” 迎接利奥的,却同样是一片箭雨。 利奥撑起一面“斯库托法印”的护盾,將这些箭矢尽数挡下。 他神情漠然地看了眼城头的守军,旋即返回了本阵当中。 “他们简直是疯了!” 卡蓬有些无法理解,再愚忠的人,也不该为了一个弒亲禽兽赔上自己的性命啊。 “没错,他们的確是疯了。” 利奥给出了同样的答案,就在方才,他已用灵性视觉观察过了,此时的苏赫多尔城內,瀰漫著黑色的恶魔气息,这些士兵都已被蛊惑了。 使用圣辉的人,未必就是良善之辈,譬如医院骑士团的骑士们,他们会將屠刀挥向异教徒,劫掠奴役那些被迫臣服於奥斯曼人的东正教徒。 但使用恶魔力量的人,基本上全都是恶棍! 吼—— 云层中。 一声沉闷如雷的龙吼声炸响。 紧跟著,一道仿佛天谴般的龙炎,轰然从云端降下,落在了城堡外墙之上。 黑龙巨大的身体猛然穿破云层,俯衝了下来。 纵使已不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巨龙之威,这一刻,卡蓬也不禁完全沉浸在了这种传说生命的强大与美丽当中了。 当他回过神来时,木质外墙与塔楼已烧成了一片火海。 龙炎仍在肆虐,直接横扫著轰到了內堡当中。 火光將凌晨时分,每一名黑军骑兵的脸色都映照成一片暖红色。 他们的眼神中,此时流露出的,却是仿佛亲眼看到神跡般的震撼与骄傲。 “利奥大人万岁!” “吞日者万岁!” 天空中,听到人们喊出那个名號的尼斯,巨大的龙目满意地眯了起来。 旋即,她將更猛烈,更汹涌的龙炎,毫不留情倾泻进了这座城堡——那些充斥著负面情绪的恶魔气息,用龙炎来將其净化,再合適不过了。 ... 四日后。 布拉格。 王宫寢殿里,侍女们正忙碌著为公主殿下梳妆打扮——她们奉了国王伊日的指令,要將希多妮公主打扮得比春日的蔷薇还要动人。 希多妮坐在梳妆镜前,眉头拧成了一团,玉指不耐烦地拨弄著发间的珍珠串,镜面里的少女眉眼与即將出嫁的凯萨琳公主如出一辙。 她跟凯萨琳公主是双胞胎姊妹,但性情显然也暴躁许多。 “够了。” 她猛地抬手挥开侍女手中的象牙梳,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愤懣:“我是波希米亚的公主,流著王室的血脉,难道还要靠这一身华服、满脸脂粉,去取悦一个远道而来的外邦使者吗?” 侍女们鸦雀无声,没人胆敢惹怒这位正处於气头上的骄横公主。 “而且,你们算算都已经几天了?” “前些日子还说使节团已到了库滕堡,最多不过两天就会抵达,可现在都过去几天了?难道我今天还要再顶著这一身盛装,苦苦捱到晚上再卸下吗?” 侍女们其实都听说了些风言风语,但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毕竟外邦的使节团来到了波希米亚王国境內,还顺手帮本地的领主平了场叛乱,那位名为利奥的龙骑士,甚至还越俎代庖地替国王做出了审判。 这种事要是说出来,公主殿下恐怕才是要炸锅呢。 “哼,都滚开,我要见父亲。” 希多妮怀著满腔委屈,朝国王的书房走去。 她不明白,明明都是女儿,为何姐姐就能嫁给马加什国王,而自己却只能屈尊嫁给他手底下的一名封臣——甚至於还要自己去討好他,仿佛她这个公主根本一文不值的样子。 不就是一个龙骑士吗? 有什么了不起的,她姐姐要嫁的丈夫,不也是一名龙骑士吗? 至於利奥曾在遥远的瓦拉几亚与异教徒奋战,取得了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亦或是拥有罗马帝国皇室血统的传闻,就更不被她放在眼里了。 她也要嫁一位国王! 哪怕他又老又丑,她也绝不会屈尊去住这个边境骑士出身的小贵族的城堡。 可乐小说,你的隨身图书馆,不止万卷。 第166章 想得挺美 下一章更精彩:第105章 想得挺美,期待您的光临。 空荡荡的王室议政厅內,迴荡著国王的问话。 “当年西吉斯蒙德麾下的布拉格军团,攻下苏赫多尔花了多长时间?” 伊日坐在厅中主位的高背木椅上,身侧铺著纹章锦垫。 他此时年逾四十,正值壮年,頜下留著修剪得当的短须。 底下的宫廷总管雅罗斯拉夫?莱夫?冯?罗日米塔尔,思索了阵,说道:“將近一月,还折损了统帅布拉格军团的將军马科瓦尔·冯·奥利茨。” 伊日纠正道:“是二十五天的时间,布拉格军团出动了一千五百人,到最后还用上了投石机,才算是砸开了苏赫多尔的最后一道城门。” 他语气悠悠道: “苏赫多尔的確只是一座小堡,但也不是能轻易攻破的。而利奥甚至没有动用一兵一卒,仅凭他的那头黑龙就將整座城堡付之一炬了。” 雅罗斯拉夫总管嘆道:“您说的没错,龙骑士的力量的確可怕,而且就我所知,利奥的那头黑龙,实力还要远逊於您未来女婿的那头白龙。” “巨龙只要体长超过了二十米,它们的强弱,就仅仅只在龙骑士间的战斗中还有意义。” 伊日轻嘆道:“无论是利奥的黑龙,还是马加什的白龙,一旦飞到你的头顶,你所能做的便只有束手就擒,或是如那个哈森堡家的乌尔里希一般,与他的城堡一同化作废墟。” 雅罗斯拉夫总管皱眉道:“但巨龙也绝非是无敌的,被天父眷顾著的圣骑士,精修术法的巫师和炼金术士,总有人能杀死这种野兽。” “或许吧。” 伊日不置可否地说道。 他不否认巨龙会死,歷来死去的龙骑士也不在少数,但真正被凡人杀死的就屈指可数了。 因为巨龙可不是愚蠢的野兽,更何况它们的背上还有一个与之心意相通的骑士,面对危险时,这些皮糙肉厚的庞然大物,只需振一振翅膀便能轻易逃开。 而且,就算能杀死一名龙骑士,他又要付出多少代价? 自己又会为此折损掉多少精锐? “卡蓬解开谜团了吗?” 比起招揽一名能够对付巨龙的巫师,或是打造一件屠龙武器,他还是更希望能获得一头巨龙,只有获得了龙,波希米亚王冠才会在“波杰布拉德”家族当中流转。 “海尼克大人没有提及,只是看那位利奥大人的表现,似乎很是看重卡蓬这个朋友,而他作为龙骑士,想必也是很了解『巨龙』相关的讯息的。” 伊日国王神情微动:“你的意思是,卡蓬有可能已经解开谜题了?” 雅罗斯拉夫斟酌著用词:“我只是说,有这样的可能。” 他的潜台词想说,即使卡蓬真的解开了里面的谜题,也未必会將其告知王室,毕竟谁也无法拒绝成为一名龙骑士的诱惑,更何况那份所谓的地图本就属於皮克斯坦因家族。 但雅罗斯拉夫跟莱佩家族的关係也素来密切,不愿说出这种诛心之辞。 伊日眼眸微垂,陷入了沉默当中。 卡蓬的父亲是他的表亲,也是他的挚友。 他不知道若是卡蓬对自己说谎,不愿交出破解的隱秘,自己又该如何行事。 成为龙骑士的机会是如此<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但对自己的亲密盟友下手,显然又会使自己的支持者们动摇,皮克斯坦因家族的確只是个人丁凋零的小家族,但他们的主支莱佩家族可不是。 伊日认真思索许久,仍旧难以下定决心。 至於利奥越俎代庖,焚毁苏赫多尔城堡之举,他倒並未感到雷霆震怒——他早就已经习惯了,南方以罗森贝格家族,施瓦岑贝格家族为首的天主教贵族联盟,早就已经不把他这个国王当回事了。 摩拉维亚的强盗骑士肆意妄为,甚至胆敢公然袭击王室车队,自己的长子想在摩拉维亚建立起有效的统治,还得仰仗当地贵族,必须与之联姻。 这些事哪一桩都比利奥毁灭了一座小小的“苏赫多尔”更值得他在意。 就在议政厅內陷入一片寂静的时候,希多妮公主提著裙摆,大步闯了进来,身后还跟著数名伺候她的侍女,脸上都带著想拦又不敢拦的尷尬神情。 “父亲,我不想嫁给那个什么利奥!” 伊日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一旁的宫廷总管雅罗斯拉夫连忙低下头,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控制不住想要发笑的心情。 这位公主殿下想得还挺美,仿佛人家利奥大人是要上赶著来高攀她这位公主。 他是外戚,但这位希多妮公主可不是他的妹妹所出。 “放肆,婚姻大事,还由不得你自己做主!” “我愿意为了家族联姻,但萨克森的公爵,波兰王子,巴伐利亚公爵这些人物,哪个不比这个利奥地位尊崇,哪个又不能为家族带来更丰厚的利益?凭什么我的姐姐能嫁给马加什国王,我就只能嫁给他手底下的一个小堡主?” 希多妮理直气壮道。 “你当这位利奥骑士,就仅仅只是一名城堡主那么简单吗?难道就没人为你解释清楚一名龙骑士究竟代表著什么吗?你真是昏了头了才会在这儿胡闹!” 伊日强忍著心头的火气,怒道:“你赶快给我滚回去梳洗,利奥大人的使节团已经快要抵达布拉格城郊了,到时我们都要亲自出城相迎!” “我...” 希多妮还想执拗两句,但身边的侍女们可不敢再任由她发疯了。 她们显然已经看出,此时的国王已经出离愤怒了,再继续下去,希多妮公主未必会有事,她们这些小贵族出身的侍女们结果一定不会好到哪儿去。 希多妮被拖走了许久,伊日才勉强缓过气来。 “雅罗斯拉夫,让你见笑了。” “不敢。” 伊日长嘆了口气:“也怪我疏於对她们的教导,她们母亲死得早,凯萨琳养成了一副忧鬱文静的性子,希多妮也变得骄横跋扈,虚荣肤浅。” 他的第一任王后,来自波希米亚豪门施特恩贝格家族,在诞下一对双胞胎女儿后不久便去世了。 现任王后“约安娜”是他隔年娶的续弦,也是出自波希米亚本土豪门“罗日米塔尔”家族,即这位皇室总管的亲妹妹。 联姻是缔结盟约最有力的基石,若无这层姻亲关係,他也不会与雅罗斯拉夫谈论这种秘事。 雅罗斯拉夫轻咳了声,低声道:“公主殿下们的姿容秀丽,出身高贵,希多妮殿下一时自矜,不愿下嫁给一个边境骑士出身的贵族也属正常。” 伊日无奈道:“你是认真的?” 这世上,有谁会真正相信他波杰布拉德家族的公主,地位要胜过一位曾经击败过奥斯曼大军的龙骑士的? 雅罗斯拉夫尷尬地笑了笑。 適时,一名宫廷侍从前来通稟。 “陛下,布兰登堡有一队使者前来拜见。” “布兰登堡的使者?” 伊日有些纳罕,波希米亚跟布兰登堡虽然是近邻,但两国之间的关係却只能说是冷淡,既无敌对,也少邦交,怎么突然在这种场合下派出使者造访了? 他问道:“带队的是谁?” “是一位女贵族,她自称是布兰登堡选侯的女儿,皇帝亲封的『帝国首席佩剑女骑士』。” “是薇薇安娜小姐吧。” 伊日忍俊不禁道:“腓特烈选侯为了给他的女儿继位铺路,恨不得让她走遍帝国的每一处宫廷,也真是煞费苦心了。” 雅罗斯拉夫耸了耸肩:“这可不是一个真正的淑女所应做的事情,这样下去,我怕整个帝国境內,都不会有体面的贵族家庭愿意娶她了,除非她真如传说中所说的那样美丽动人。” 即便是经过正式册封的佩剑女骑士,对於这个时代而言,仍是有些离经叛道了。 “但或许传言是真的呢?” 伊日笑了笑:“传我命令,为布兰登堡的使者们准备一处符合身份的宅邸,明天我將亲自接见他们。” 他说罢,站起身,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起身吧,雅罗斯拉夫,咱们也是时候去迎接这位利奥大人了,但愿他不会在礼仪上丟了丑。” 雅罗斯拉夫微笑道:“难说,毕竟他仅是一名边境骑士出身。” ... 在得知了使节团即將抵达的消息后,布拉格从一大早,便忙碌起来。 经过洒扫的街面焕然一新,尘土尽去,石板路泛著<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的清光。 道旁房屋伸出的木桿上,早已掛满了各色旗帜——其间点缀著匈牙利的红白条纹渡鸦旗,与波希米亚的银底双尾狮王旗,交相辉映。 但更多的,还是那些没有纹章和標识的彩色三角旗。 红、白、金、蓝各种顏色隨风翻卷,將整座城市都染上了喜庆的顏色。 薇薇安娜一行从下榻的宅邸出来后,看到的便是这焕然一新的美丽城市,此时的布拉格,常住人口约有四万,哪怕经歷了胡斯战爭的动乱时期,仍旧是中欧首屈一指的大城市。 薇薇安娜轻嘆道:“相比较之下,柏林就是一座小村庄。” 康拉德骄傲地说道:“等以后我们收復了玛丽安堡,您一定要亲自去看看,鼎盛时期,骑士团曾在那里驻扎了上万人,那绝对是整个中欧首屈一指的巨堡。” 薇薇安娜笑了笑:“我期待那天,是以普鲁士女公爵的身份造访。” 康拉德轻捶了下胸膛:“我们也同样期待。” 浩荡的王室队伍,从河对岸的城堡区开出。 他们沿著街道前行,一直走出布拉格城以外,足有三里地的地方——在那,王室已经提前派人修建起了临时营地,他们会於营地中等候利奥。 两位公主跟在国王的身后,对著远方翘首以盼。 “妹妹,不要再闷闷不乐了,我听说那位利奥大人是整个欧陆都首屈一指的美男子,或许见了他你就会改变主意了。” 希多妮冷哼了声:“一副皮囊又算得了什么?我听说马加什为了娶你,派出了一支两千人的队伍,难道这个利奥未来也能派同样规模的队伍来娶我吗?” 见伊日国王冷冽的眼神扫来,希多妮才赶紧闭上了嘴巴。 但她心底还是打定了主意,等到见了那个利奥以后,一定要好好羞辱对方一番,好让他知难而退。 “陛下,使节团到了!” 前来通稟的骑士退下。 远远的,已能看到那高举起的旗幡。 一袭黑甲,整齐划一的黑军骑兵们,全副武装,迈著整齐的步伐缓缓出现在了一眾波希米亚贵族们的眼中。 这些当初由伊日国王调拨给马加什,助他稳固王位的圣杯派重骑兵们,如今也算是荣归故里。 他们原本多是些小贵族的家中次子,如今凭藉在黑军中服役,挣下的军资,战利品,儼然已能购下数座庄园,城堡,过上往日里根本不敢肖想的富裕生活了。 队伍在前导號角声中缓缓停稳。 利奥翻身下马,將韁绳隨手递给扈从,独自一人向前几步,向著早已等候在此的伊日国王躬身行礼:“有劳陛下远迎,外臣不胜惶恐。” “我在布拉格便听惯了人们对你的溢美之词,我本以为传言总会夸大,但今日一见,才知晓什么叫作名不虚传。” 伊日国王的身高也就一米七的样子,在这个时代属於中流,但跟利奥比起来,立刻就显得相形见絀了许多。 “陛下过奖。” “请隨我来吧,我们一同入城。” 营地里,王室卫队,布拉格的民兵开始跟使节团的队伍合流,朝布拉格城行去。 两人边走边聊,一派相谈甚欢的模样。 “说来惭愧,我还要感谢您在摩拉维亚帮助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扫清了那伙胆大包天的强盗骑士。” “我也要感谢王子殿下在布尔诺的盛情招待。” 待到即將抵达布拉格城门之时,利奥和伊日国王便下了马。 在城门口等候已久的布拉格市长,双手呈递上一盏托盘,里面分別盛著两只银盘,其中一只银盘上垫著绣金线的丝绸,上面放著一只麵包;另一只银盘上,则盛著一小撮精致的细盐。 利奥拿起麵包,轻轻掰下一小块,又浅浅地蘸了下盐送入口中——这是波希米亚人的习俗,麵包象徵土地丰饶,盐象徵忠诚信义,两者合一,便是此城將会尽其所能,款待到访的尊客。 “感谢您的盛情款待。” 伊日国王笑道:“愿波希米亚和匈牙利的友谊长存,也愿波杰布拉德能与匈雅提缔结一场不破之盟。” 市长躬身撤下托盘,片刻后又重新呈上一只新盘。 盘上只静静躺著一把黄铜色的城门钥匙。 早已与纹章官约翰內斯反覆復盘过礼节的利奥,神情自然,只伸出手轻轻一碰钥匙,便隨即收回,示意领受这份敬意。 这种场合,若是真將钥匙攥在手中带走,那便是当眾出丑——伊日显然不是要將布拉格赠予他,而是以最高礼仪宣告:这座城市的大门,將永远为他敞开。 这算是相当给利奥这位使者,或者说他背后的匈牙利国王面子了。 一进城门,道旁早已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欢迎人群。 靠前的是衣著整齐的行会工匠与市民富商,往后才是那些平民百姓,但即便是再拮据的人,此时也换上了自己最乾净体面的衣物,聚在后面,欢欣雀跃。 王室大婚与平民並非毫无干係。 便连哈森堡家族举办婚宴,都要向库滕堡的乞丐们施捨麵包,更別提王室大婚了。 从今日起,一连好几天布拉格都会免费向平民提供麵包,麦酒,燻肉和香肠;此外,还会有免费的戏剧表演,街头卖艺,骑士比武可看。 对他们而言,这绝对是比圣诞节更加重要的节日。 何况布拉格人早已深受战乱之苦,眼看著波希米亚与强盛的匈牙利王国缔结了盟约,任谁都会坚信——和平与秩序將会重新降临在这个混乱的国度。 跟在国王身后,希多妮公主忍不住偷偷打量著不远处这个高大英俊的男子,原本心中的牴触,此时已然被一扫而空。 好英俊的男子! 如果是他的话,即便不是什么王公贵胄,嫁给他似乎也不是什么完全没法接受的事。 更何况,自己的父亲不是也说了吗:他未来的成就,是绝不仅仅止步於一个小小的堡主的。 身边的凯萨琳忍不住掩嘴轻笑,羞得她脸颊一片緋红。 《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正在可乐小说火爆连载,不容错过! 第167章 入城 使节团一路朝著布拉格的老城区开去,他们先会抵达位於城市东部的,最繁华富庶的老城区;再由老城向西,穿过伏尔塔瓦河上的查理大桥,来到布拉格城堡所位於的西侧城堡区。 其实布拉格的布局跟“布达·佩斯”的布局很像。 都是东部是城市,西部是城堡,两者之间隔著一条河流,只不过布拉格是將这两片区域连成一体了,所以布拉格是城芯堡,布达堡是城边堡。 “大人,您应当尝尝布拉格的美酒。我敢保证,那才是真正配得上君王与贵族的饮品。匈牙利那种穷乡僻壤,是酿不出这般滋味的。” 希多妮微微扬著头,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加掩饰的炫耀,主动与走在前列的利奥攀谈。 利奥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心说伊日国王虽然位置不稳,但单论其表现,也算得上是英主,怎么教出这么没有分寸的公主? 他的確不是匈牙利人,而是希腊人,但作为匈牙利使者,听到自己代表的国家被称作是穷乡僻壤,又岂会高兴? 哪怕这是事实。 一旁的伊日国王嘴角也抽动了下:“小女顽劣,让您见笑了。” 利奥却只是面容和煦地微微頷首,笑著说道:“无妨,公主殿下一片赤诚,我心中只有感谢,怎会见笑?” 伊日看利奥客套的表情,便知他此前应当从未想过要跟自己的小女儿联姻,不然看到这一幕,心底或多或少都该有一些失望才对。 他的眉头不由微微皱起,但很快便又恢復如常:“布拉格的美酒的確独具一番风味,即使是喝惯了波尔多或是勃艮第佳酿的法兰西贵族们,第一次品尝时也会大加讚赏,波兰和神罗东部的许多邦国,都將其视作宴饮佳品。” “那我一定好好领教一番。” 希多妮倒是全然没看出利奥对她的客套,脚步都变得轻快了不少。 作为王室迎接的队伍,她,凯萨琳公主还有约安娜王后,就跟在国王和利奥这位代表马加什的使者身后,他们说什么,她们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公主有些自矜地问道:“利奥大人,我听说您也是出自罗马帝国的名门显贵?” 利奥微笑著点头:“勉强算是吧,我出自巴列奥略家族的旁支,我的父亲曾是君士坦丁十一世皇帝的宫廷典厩长。” 公主疑惑道:“就是御马官之类的角色?” 见一眾人都看了过来,利奥便解释道:“典厩长是皇帝陛下驾前首席扈从,掌皇帝仪仗、御用坐骑与扈从团,大典时紧隨圣驾,是陛下最贴身的近臣之一。” 没有谁比利奥更了解当时东罗马宫廷的內情,所以许多事他也都能隨意编撰,而不用担心被旁人拆穿,除非是正主站到他的面前。 但很可惜,正主已经死在那个举世同悲的黑色星期二了。 希多妮公主惊讶道:“那岂不是相当於雅罗斯拉夫大人?” 见利奥面露疑惑之色,她才解释道:“雅罗斯拉夫大人是我父亲的宫廷总管。” 利奥恍然:“公主殿下说的没错。” 但实际上还是不同的,他杜撰出来的“典厩长”父亲,更偏向於军职体系,大概能理解为东方的御林军统领,而宫廷总管更偏向於內政文职,对应的应是东罗马的“首席衣橱长”。 希多妮对此更满意了,巴列奥略家族虽然已经没落了,但到底也算是皇室血脉,再加上他那龙骑士的身份,倒也勉强算是一个良配。 队伍继续缓慢前进著。 利奥的眼神突然定格在了人群当中,一位戴著金属框小面纱,仅露出嘴唇与下頜,身姿高挑的女骑士的身上。 她白金色的长捲髮披散在肩头,不似寻常贵妇那般盘成繁复的髮髻,被风拂到颊边,在阳光下泛著近乎透明的光泽——就跟她那莹润如玉的肌肤一样。 周边的市民们,即使都身著著华美的礼服,特地梳妆打扮过,与她一比,也立刻相形见絀。 她站在人群中,像是落进凡俗尘囂里的一道冷光,恬静如水的眸子与利奥对撞在了一起,仿佛阔別重逢的老友,道了声“好久不见”。 “是她?” “让我看看!” 尼斯的声音在利奥的脑海中响起。 她的前爪攀到挎包边沿,露出一颗小脑袋,跟著利奥的视线看向了人群。 “没错,就是她!” 尼斯言辞篤定。 “没错,就是她!” 尼斯言辞篤定。 利奥则顺手將尼斯的小脑袋又给按了回去。 伊日注视著这一幕,若有所思,他还道利奥身上的这个鼓鼓囊囊的挎包,是为了装什么马加什交予他的重要文件,还想著夸奖他做事谨慎细致,没成想里面竟是只黑猫。 “早听说利奥大人偏爱猫儿这种小兽,没成想在这种场合还要隨身带著,恰巧我那小女儿也有著相仿的爱好,等宴后您可前往一观,若是有喜爱的,带走也无妨。” 利奥面露歉意:“让您见笑了。” 他此时,也已隱约能够察觉到伊日想要撮合他与他那蠢女儿的意图,只是他对自己的联姻计划早有腹案,自然不会愿意娶这样一个除了名头以外——相貌,谈吐,品性皆颇为平庸的女人。 双方若是联姻,伊日唯一能给自己的,也不过是財富罢了。 但利奥只等工坊群建好,財富便会源源不断涌来,眼下这些许钱財又算得了什么? 真要是为了个“公主”的名头,欧多齐婭这位特拉比松的紫衣公主,在利奥看来可比这位希多妮公主要尊贵多了。 “利奥大人,我听说您前些日子,在库滕堡经歷了一桩惨案?” 利奥回过神来,面露歉意:“我在库滕堡的確是亲歷了一桩兄弟相残的人伦惨剧,说起来,我还要向您表达我的歉意,我绝非有意冒犯您的权威,实在是米库拉斯这位可怜的老人悲愴所请,我实不忍拒绝。” 伊日爽朗笑道:“无妨,利奥大人此举完全符合公义,我绝无责怪的道理。何况那残害侄儿的恶徒,还自不量力刺杀了您,妄图破坏两国邦交,幸得天父庇佑,他的阴谋才落了空。” 利奥故作长出了口气:“您不责怪我,我便放心了。” 希多妮公主则颇为好奇地问道:“父亲,你们所说的究竟是什么事?” 利奥也只好耐心地同她讲解,心底全在思忖薇薇安娜小姐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若她是为了联姻而来。 自己为了復国大业,也只能先搪塞过去了。 就目前来看,跟好王勒內的安茹王室联姻,仍是他的首选,那不勒斯这顶王冠,实在是太適合他这位末代罗马皇帝了。 ... 人群之中,骑士康拉德颇为惊喜地说道:“薇薇安娜小姐,他刚才在看您对吗?哪怕是这么多人,他依旧一眼就发现了您,我觉得你们两位一定能成!” “嗯。” 薇薇安娜的眼神似乎並无波动,只是默默驻足凝视著利奥远去的背影——短短数月不见,他便变得越发英武不凡了,即使跟一位国王並肩而行,气场也丝毫不露下风。 也难怪许多围观的市民们,都误將利奥当成了马加什亲临。 “他简直就跟传说里描述的一模一样,难怪人们总是捕风捉影,传他拥有巴列奥略皇室的血脉呢!换做是谁,也不会相信如此姿容的人,会仅仅是一名边境骑士的出身。” 康拉德很欣喜地说道。 都说人不可貌相,可一副好皮囊,若是再加上一副沉稳可靠的气质,实在是能让人对其好感倍增。 薇薇安娜沉吟片刻,还是摇头道:“还是等宴会结束后,我们再去拜访吧。看这位国王陛下的安排,显然也是想撮合他的女儿跟利奥大人在一起,他是不会欢迎我们的。” 康拉德对此有些不屑:“一个异端僭主的女儿罢了。而且他能带给利奥大人什么帮助?难不成未来还能把波西米亚王位传给他?伊日自己都尚且坐不稳那把椅子呢。” “您请小点声吧,这里可是圣杯派的大本营,可不欢迎您这样的修会骑士。” 使节团仍在前进,那些骑在高头大马身上的黑甲骑兵,很快就吸引了康拉德的视线。 “真是一队精锐之师,如果利奥大人当上公爵以后,能从匈牙利国王手中借调来这支精锐,击败波兰人根本不在话下!” 薇薇安娜忍不住轻笑道:“康拉德大人,您想得未免也太过美好了。利奥大人现在是马加什钦命的黑军统帅不假,但若做了普鲁士公爵,成为了独立领主,马加什陛下可未必还会跟他亲睞。” 她重新退入人群,术法使她如鱼得水般穿梭在拥挤的人群。 康拉德想要追赶,但陷入在拥挤的人群,没多会儿就连对方的影子也望不到了。 布拉格的民兵们,將道旁围观的人群拦截在主道之外。 说起来,布拉格的民兵亦是一支不容小覷的武装力量。 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远胜於此时绝大多数城市的市民武装,跟普通的徵召民兵更不可同日而语。 在胡斯战爭期间,他们的表现仅次於扬·杰士卡率领的塔博尔民兵。 这也是圣杯派武装的基本盘。 在扬·杰士卡死后,两派又携手打退了数次十字军的进攻。 但隨著战爭迁延日久,且理念有別,两派分歧也越来越深。终於,大多由富裕市民组成的圣杯派,背叛了激进的塔博尔派,跟十字军联合起来绞杀了他们,独占了胡斯战爭全部的胜利果实。 这並不光彩。 但却符合实际。 市民阶层向来如此——精於权衡,惯於妥协。 在利奥前世记忆里,待到那场席捲整个神圣罗马帝国的“德意志农民战爭”爆发时,市民阶层也扮演了相似的角色,先是加入,尔后又背叛。 使节团穿过了查理大桥,终於抵达了河对岸的城堡区。 城堡区的外围,被人们称作是“小城区”。 小城区与城堡区以高墙相隔,巍峨耸立的布拉格城堡,便雄踞在城堡山的最高处。 相较於宏伟的巨堡“布尔诺”,布拉格无疑要少一些冷峻,添三分人文气,因为相较於纯粹的军事堡垒“布尔诺”,布拉格更代表著皇家宫殿群。 利奥抬头仰望著这片宏伟连片的宫殿群,一时间竟有些理解了希多妮公主仿佛刻在骨子里的傲慢了。 跟布拉格的宫殿群相比,马加什的布达堡都只能称得上风景锦绣的山间別墅了。 轰—— 城堡大门轰然敞开。 精致的羊绒地毯从中庭一路铺展,直抵城门之外。两排身著波希米亚双尾狮纹章罩袍的王室卫兵手持长戟,肃立道旁,甲冑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伊日国王抓住了利奥的手臂,满脸热情地说道:“布拉格城堡欢迎您的到来。” 使节团中的重要人物,都隨著利奥开进了城堡。 但士兵,侍从和为了伺候未来的王后殿下准备的侍女们就不可能全带进去了,他们被安顿在小城区和老城区,由市政厅的市民阶层来款待。 这是市政厅为国王之女大婚,所应尽的义务。 ... 同一时间。 苏赫多尔。 曾经屹立於湖畔的小城堡,如今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 焦黑的石墙像被生生啃噬过一般,处处是被高温烧得炸裂、扭曲的痕跡。 城门与箭楼早已不见踪影,只余下一地熔融后又冷却的金属硬块,混杂在碎裂的砖石之间,盖在下面的,也不知是人骨还是木料烧成的残灰。 劫后余生的戏班子,驾著马车,缓缓停在了苏赫多尔旁的湖边,他们望著这片焦土久久无人说话,连平日里最是聒噪的学徒都闭紧了嘴巴。 许久。 乌尔里希开口道:“这就是跟班主合谋,刺杀新郎的那个乌尔里希的城堡。利奥大人驾著魔龙,一口龙炎便將其烧成了现在的这副模样。” 一名驯兽师赶忙提醒道:“注意你的言辞,乌尔里希,你跟这个哈森堡家的弒亲禽兽一个名字,又称呼利奥大人的龙为魔龙,被有心人听去,说不准咱们又得被关进地牢里了。” “乌尔里希又不是什么稀罕的名字。” 乌尔里希翻了个白眼。 不管是平民,还是贵族,名字重合在这个世道实在是太常见了。 驯兽师不满地催促道:“我们该继续上路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来库滕堡了,这次如果不是利奥老爷开恩,咱们都得跟班主一样,被掛在火刑架上活活烧死。” “这次確实是咱们好运,碰上了利奥大人这么公正仁慈的贵族老爷。” 乌尔里希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快步跳下马车,翻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画纸,他用炭笔在上面涂抹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 “记录!” 乌尔里希拔高了语调:“都別愣著了,跟我一起把这一幕画下来;伙计们,你们难道不觉得,將库滕堡所发生的这场刺杀,以及后续的利奥大人驾驭黑龙,焚毁苏赫多尔城堡编排为一场戏剧,一定能使我们名声大噪吗?” “贵族弒亲,侏儒藏身於地道当中,阴谋刺杀;利奥大人主持公道,毁掉了苏赫多尔,惩戒恶徒——这件事很快就会隨著商队传遍整个欧洲!” “只要排好这场戏,我们一定会名动四方的!” 还有人有些犹豫。 他们本来都想要脱离戏班子,重新去过安稳的生活了,哪怕去给人当佃户,也好过继续过这种顛沛流离,受尽白眼的流浪生涯。 但听了乌尔里希的狂想,他们一时间竟也动摇了。 谁都知道这会是个好故事! 有人小声咕噥道:“但我们就算编排出来了这场戏,很快也会被別人给抄了去。” 乌尔里希痛骂道:“蠢货!” “我们可是这场灾难的亲歷者,利奥大人宽容地赦免了我们,允许我们传播他的名,其余戏班子即使抄了我们编排出来的戏剧,也绝无可能与我们相比。” 一时间,原本死气沉沉的戏班子,又重新恢復了斗志。 他们有些人拿起画笔记录,有些人则是跑向废墟,试图在废墟当中,翻找出一两样纪念品,以佐证他们“亲歷者”的身份,儘管利奥烈焰焚城的时候,他们还在义大利宫下的地牢里跟老鼠们作伴。 待到夜幕將要落下时,戏班子才重新踏上了旅程。 只不过队伍里的气氛,已再不是那副劫后余生的死气沉沉,而是宛如蓬勃朝阳一般的意气风发。 您收到了一个新的章节更新:《第106章 入城》,阅读连结。 第168章 离经叛道的女骑士 宏伟的宴会厅內,石柱林立,热气升腾。 墙壁上掛满了各色的纹章,波希米亚的双尾狮,匈牙利的红白条纹,还有各个参宴贵族们的私人纹章,利奥所拥有的金色立狮旗赫然在列。 利奥的狮子纹章早已不復当初简陋模样。 隨著地位日增,细节愈见繁复,那狮子也从寻常的黄彩,换成了金线绣成的耀目金色,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此外,右小角被立狮踩在脚下的小狼头也不见了,毕竟跟他现在的功绩相比,狩猎一头狼人实在算不得什么值得称道的事。 最大的改变是,在狮子头顶增添了一顶金色半环小冠冕,这象徵著利奥对赫维什堡的统治权。 大厅內灯火通明,四面墙前立著高大的铁铸灯架,层层叠叠的蜂蜡烛火熊熊燃烧,烛芯噼啪轻响,將高耸的哥特拱顶照得一片雪亮。 这里便是瓦茨拉夫大厅。 最早由普热米斯尔王朝的波希米亚公爵索別斯拉夫一世始建,后经卢森堡家族的贤王——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四世大规模扩建,改建为如今这座哥德式大殿,並定名瓦茨拉夫大厅,以纪念波希米亚的主保圣人圣瓦茨拉夫。 大厅的角落里,一名吟游诗人怀抱著竖琴,指尖轻拨,舒缓的抒情诗便如水般漫开。 这乐器確比鲁特琴更显优雅,布拉格的贵族和富裕市民们,即便是在享受这方面,也要压过匈牙利贵族们一头。 宴席中段。 卡篷少主一行,正小声交谈著。 “看那样子,国王陛下想把希多妮公主嫁给利奥大人吗?” “显而易见。” 海尼克说道:“你信不信,如果马加什有个年龄合適的妹妹,肯定也想这么做。” 卡蓬小声咕噥了句什么,海尼克没听清,但也知道大抵是在嘲讽。 海尼克心里亦是这般作想:希多妮公主固然端庄有礼,却算不得美貌——这个年纪的贵族少女,大多还没长开,瞧著总有些青涩呆板。 “希多妮公主也没那么差,再过几年,她就会变得像先王后一样美丽。” “我从来只会感慨一位漂亮贵女为了家族利益不得不委身於一个又老又丑的老爵士的怀里,但看到利奥大人跟希多妮公主走在一起,我只会產生相反的念头。” 卡蓬压低了声音道,在这场宴会上的表现很克制,他克制地举杯,小口地啜饮。 海尼克忍俊不禁道:“真是大逆不道啊小子!” “这酒味道不错。” 卡篷很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海尼克也不纠缠,而是举杯说道:“咱们痛饮一番,为了我们成功完成了使命,为了公主殿下的大婚!” 卡篷却是摇头说道:“天主赐酒以悦人,非赐人以失序。咱们小口啜饮,细细品味就好了。” 海尼克一时侧目:“这话说的好听,可继你上次喝得酩酊大醉,好像才过去没多久。” 一旁的亨利“库库”笑道:“他又挪用了利奥大人的话,实际上,是雅罗斯拉夫大人特地叮嘱的,少主不仅不能喝醉,少顷甚至还要以『斟酒官』的身份前去服侍那些大人物们。” 卡篷放下酒杯:“亨利,一个合格的侍卫骑士,不会总是出言讥讽他的主君。而且我的確已经下定决心,不再酗酒。” 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利奥曾私底下告诫他:如今他已背负起一个巨大的秘密,再放浪形骸,怕是有朝一日会死在酒这种东西上。 亨利毫无期待地说道:“但愿您能坚持到下个月。” 间歇性踌躇满志,是每一个年轻贵族的通病。 宴会进程过半,第三轮菜餚都已上齐。 亨利不时抬头,看往宴会厅高台上的主桌——利奥大人就坐在国王陛下的右手边,他的脸上掛著得体的笑容,正与那些王国的大人物们谈笑风生。 紧挨著高台的,是施滕贝格,斯拉维塔,博日科夫,莱佩,还有国王陛下的本家波杰布拉德家族的名门显贵们。 他们地位最高,与王室的关係也最为亲密,座次便是按照与王室的亲疏以及地位高低依次排列下去——这也是纹章官的职责,確保每一名贵族都处於他们应处的位置上。 最靠近门口的角落,是以罗森贝格家族为首的天主教联盟派出来的使者们,他们冷眼旁观,维繫著这些反对派贵族与王室最基本的体面,眼神不住打量著高台上推杯换盏的王室贵胄们。 这样的场合,的確很无聊。 亨利心中默默想道。 庭院空旷而寂静,唯有传膳侍从托著食盘匆匆穿行。內墙城垛上,卫兵们裹紧斗篷抵御寒意,一双双眼睛都带著好奇,落在这位匈牙利特使身上。 藉口不胜酒力,出来透气的利奥,倚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笙歌舞乐从宴会厅敞开的窗户向外流泻。 “你很无聊,觉得自己是在浪费生命?” 清冷的声音响起。 卫兵们猛地一惊,慌忙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纤细身影立在阴影边缘,衣料华贵得一眼便知身份不凡,面上覆著一层薄纱,只露出清冷沉静的下頜。 眾人顿时踟躕,握著剑柄的手鬆了又紧,竟不敢贸然上前盘查。 “薇薇安娜小姐?” 利奥看向这位布达堡的竞技大赛上,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女骑士,有些疑惑道:“您什么时候来的?” 薇薇安娜却轻轻竖起一根指尖,抵在面纱边缘,声音压得低软,带点小小的狡黠:“嘘——我是偷偷溜进来的。” 利奥默然。 以她选侯之女的身份,只需通报一声,整个布拉格城堡都会为她敞开大门,根本用不著这般藏藏躲躲。他实在不懂,她为何要如此。 卫兵们见到这一幕,不动声色地缓缓挪开了脚步,使这段城墙变得更加私密了些。 他们將利奥和这位贵女,当成了私会的情人们。 久居宫廷的王室卫兵们很清楚,大人物私底下的风流韵事,可不是他们所能置喙的。 “光明正大进来,便要像你一样,被摆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接受他们审视的目光,与他们推杯换盏。” 利奥皱眉道:“但你还是没解释清楚你为何而来。” “我还以为你会明白,我是为你而来的。” “那我可真是受宠若惊。” 薇薇安娜轻笑出声,澄澈如水的眸子里,仿佛藏著能够洞彻人心的魔力:“我看你可不像是受宠若惊的模样,估计心底还在想著,该如何搪塞这个只有一片又穷又荒凉的领地的冒昧之徒。” “难怪欧多齐婭总说你擅长读心术。” 利奥可不信薇薇安娜能够窥探到自己的心声。 他尚未消化“炼金大师”这一新职业带来的全部馈赠,但精神力已稳稳达標,几乎不可能有人能够穿过自己的心灵防线窥探到自己的秘密。 “利奥大人,我本想今晚再行拜访,毕竟依我所见,您是绝不会接受伊日国王的指婚的,但又念及於您碍於情面不好拒绝,因此主动为您送上了个合適的理由。” “什么理由?” 利奥下意识咽了口口水,鼻翼间充斥的是一股淡淡的金盏花香,常调配金盏花葯剂的他,本能对这种香气具备著好感。 “跟我联合。” 薇薇安娜葱白如玉的指尖,轻轻挑开了覆面的薄纱。 月光恰好落在她的脸上:白金的髮丝如流金般垂落,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她的鼻樑秀挺,唇色是浅淡的樱粉,下頜线条乾净利落。 薇薇安娜的美是毋庸置疑的,却又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艷丽,而是像月光下的白蔷薇,安静、澄澈,带著一种不沾尘俗的恬静。 利奥望著她,竟一时忘了言语,只觉那月光与她的面容交叠在一起,让整个夜晚都变得温柔起来。 但很快,理智还是占据了上风。 联姻,是唯一一条能使他快速获得“原始积累”的手段,他不可能指望自己那还仅是一座地基的“狮巢”,赫维什堡和埃格尔城能够支持他打造一支强大的军队。 马加什才刚同波希米亚联姻,短期內也不可能实现他们对摩拉维亚,西里西亚还有波希米亚本土的谋划。 他低沉的声音响起:“抱歉,我...” 略有些冰凉的手指按在了他的嘴唇上。 薇薇安娜的嘴角微微勾起:“大人,我们需要联合,我能给您您所需要的。”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利奥皱起眉。 他没料到这位选侯之女竟会如此大胆,此时的风气虽然已不似中世纪那般保守,但一位高门贵女,亲自找到自己要商议“联姻”的事,也未免有些离经叛道。 女骑士的神色坦然,缓缓开口:“您想要解放被异教徒侵占的土地,我曾为您设身处地考虑过,若是为了这个目標前行,勒內陛下是您最好的联姻对象。” 此时好王勒內虽然没有適龄的公主可以嫁给利奥,但安茹王室的旁支少女们可还有一大堆,此时还没派出使者,大概率是勒內根本还没考虑到这一茬,或是使者已经上路,但尚未抵达。 利奥微微頷首:“確实如此,勒內陛下欠缺夺回王冠的实力,而我也欠缺对一顶王冠的宣称,双方联合是最佳选择。” 此时的那不勒斯,正处於斐迪南一世的统治之下,他是阿方索五世的私生子,继位后叛乱此起彼伏,去年还曾面临勒內长子带领的联军围攻,如果不是阿尔巴尼亚的斯堪德培参战,並且站到了斐迪南一世这边,好王勒內的復国之梦几乎就要成为现实。 但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经此一败,勒內已再也组织不起对那不勒斯的反攻了。 “但您占据了那不勒斯以后呢?安茹家族会同您內斗,分走您的权柄,您的扩张之路也会被阿拉贡,教宗,威尼斯,热那亚等邦国堵死。仅凭那不勒斯一隅之地,您真的能对抗日渐强盛的奥斯曼帝国吗?” 利奥皱起眉。 他没有说自己可以对北非的突尼西亚下手,那里虽然也算是宜居之地,是开拓进取的好去处,但要想跨海征服此地,他得先击败阿拉贡王国,进而夺取西西里岛,重建两西西里王国的统治。 还要建立起一支规模庞大的海军。 单看医院骑士团一艘桨帆战舰那高昂的造价,便知晓海军这个东西,绝非是久经战乱,地方割据严重的那不勒斯王国所能负担起的。 当然,即便面临这些困难,利奥也並不觉得自己完全无法克服,只是他也想听听薇薇安娜究竟有什么筹码。 利奥不动声色地反问道:“那您又有什么高见呢?” 薇薇安娜认真顶著利奥的双眼,缓缓说道:“您或许已经知晓,普鲁士的条顿骑士团,此时正困於与波兰王国的战爭泥沼当中无法自拔,他们急缺一位强有力的领导者,带领他们粉碎波兰人的入侵;报酬便是,这位领导者在战后,可以以『普鲁士公爵』之名,来统治整个条顿骑士团国的领土。” “但据我所知,条顿骑士团歷代大团长,俱是由德意志贵族担任。” 薇薇安娜轻笑道:“您若成了我的丈夫,便是货真价实的德意志贵族了,儘管我知晓,您对这个身份恐怕颇为不屑——在你们眼中,我们被称作什么来著?阿勒曼尼的蛮子?” 利奥忍俊不禁道:“我可没这么说。” 昔日东罗马与神圣罗马帝国这个继承了“西罗马帝冠”的偽朝,彼此间的看法也是颇为复杂。 双方关係密切时,东罗马皇帝会亲切地称呼神罗皇帝为“吾弟”“西方奥古斯都”或是“西方帝国之主”。 关係恶劣时,东罗马皇帝又会蔑称对方为阿勒曼尼大酋长。 而与之相对的,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也会称东罗马皇帝为希腊国王,君士坦丁堡皇帝或是“希腊人的皇帝”,双方一度为了“罗马”这个名头闹到刀兵相见的地步。 直至东罗马日渐衰落,也再也没那个余力去纠结称呼上的事了。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利奥垂眸思索片刻,若有所思道:“我若是击败了波兰人,便是普鲁士的公爵;同您联姻之后,未来便是布兰登堡与普鲁士两地的共主。” “两地一旦联合,便是神圣罗马帝国北方无可爭议的第一强邦——即便与波希米亚相较,也不过一线之隔。这份实力,已足够我去爭取神圣罗马帝国的皇位。” “届时,若是能统合整个神圣罗马帝国的力量,我便有了跟奥斯曼人正面对垒的实力;同时,霍亨索伦家族也將成为帝国境內真正的豪门。” “不是霍亨索伦家族,是我们共同缔造的家族。” 薇薇安娜轻轻提起裙摆,行了个淑女礼:“当您这位东罗马的皇帝,戴上西罗马的桂冠,您將成为世上最伟大的奥古斯都,巴塞琉斯和凯撒。待您收復东罗马的故土后,您会成为比查士丁尼更当之无愧的『世界光復者』。” 西罗马帝国被“蛮族”瓜分后,查士丁尼的军队在贝利萨留的率领下,先后击败了占据北非的汪达尔王国,占据义大利的东哥特王国与占据伊比利亚半岛的西哥特王国,收復了將近半个西罗马帝国的领土,地中海重新成为罗马帝国的內海,故而被称作“世界光復者”。 利奥不动声色地看著这位女骑士。 “您一定很好奇我是如何知晓的对吗?” 薇薇安娜狡黠一笑:“实际上,您在这方面並未花费太多的心力去隱藏,有心人总能捕捉到些许端倪,再加上一些合理的,大胆的推测。” 利奥没有承认,也並未反驳,只是问道:“这是您自己的想法?骑士团的僧侣骑士们总是很固执的,我不认为他们会轻易接受这样的条件。” “这是骑士团一部分人的想法。” 薇薇安娜摇了摇头:“您说的没错,条顿骑士团的修士们总是很固执,但眼下山穷水尽的他们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她说罢,后退了两步,靠在了冰冷的城垛上,目光坦诚:“现在,我已將我所有的底牌都展现给了您,只等您的答覆了。” 利奥对著她澄澈的双眸,一时间有些疑惑,她看起来就像一只小鹿般柔弱。 但无论是智慧,个人武艺,还是这份敢於亲自闯入宴会,直抒胸臆的魄力,都绝不是一个柔弱的女贵族所能办得出来的。 利奥缓缓欺近了她的脸侧,嗅著她鬢髮间的馨香,灼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耳畔:“您觉得我会怎么选?”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原本平静的眼眸也微微摇曳了起来,就如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 但她的语气依旧平静,说出了既傲慢,又谦卑的话语:“似您这般睿智的人,总会做出最聪明的选择。” 第169章拒婚 作者“疯狂的石头怪”推荐阅读《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使用“人人书库”app,下载安装。 “最聪明的选择...” 利奥笑了笑,旋即道:“我想见见骑士团的人再做决定。” “这是应有之义。” 女骑士微微頷首,她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了利奥的灼热的气息,脸上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意:“还有一点,利奥大人,我是不会介意您包养情妇的。” “毕竟,相对於欧多齐婭公主,我才是后来者。” 她微微屈膝,提起裙摆,行了个淑女礼。 旋即,便在利奥惊讶的目光当中,后仰著从城垛的缺口处跳入了黑暗当中。 利奥上前一步,下意识想要抓向她,但最终也只是触及到了对方冰凉的手指;再循跡望去,城墙脚下已是全无一物,这位拥有神秘传承的女骑士,儼然已是通过某种秘术,悄无声息离开了。 “她在雌性人类当中,应当是很有魅力的,对吧?” 黑猫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城墙边沿,琥珀色的眸子凝视著女骑士远去的背影。 利奥有些意外道:“你怎么知道?” 黑猫望著城墙脚下的黑暗,隱约能看到一簇宛如烛火的微光,不断闪烁著,最终消失在了远方:“我第一次感觉你心跳得这么厉害。” “我有吗?” 利奥不太想承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黑猫篤定地点了点头,又问道:“她是不是喜欢你?” “不见得。” 利奥摇了摇头:“只是我更合適罢了。她很聪明,也绝非菟丝草似的女人,她来此向我寻求联姻,是权衡利弊之后的理智之举。” 她自始至终说的都是“联合”一词,双方的交流更像是在寻求结盟,而非示爱。 “我会帮她稳固布兰登堡的乱局,还有潜在的继承危机,她也会帮我实现最终的復国野望。” 黑猫也不知是真的听懂了,还是故作姿態地思索了阵,提问道:“那你要当赘婿吗?” 利奥有些不確定道:“或许要先当一阵。” 这个时代的入赘式婚姻,大致分为两种。 一种是继承式入赘:男方须放弃原生家族的一切权柄,如同女子一般“嫁”入女方宗族,子嗣亦隨母姓,彻底成为女方家族的继承者。 另一种则是依附式入赘:男方同样需入驻女方宫廷,但子嗣可隨父姓,男方在联姻中的权势也更大——这便是利奥私下戏称的“吃绝户”。 当然,欧洲实际上並无“吃绝户”的说法。 在无男嗣可继的情况下,將领地与权势传给女婿,虽是无奈之举,却也绝非不可接受。 就如卢森堡王朝的西吉斯蒙德皇帝,便將全部领地传给了女婿——哈布斯堡的阿尔布雷希特。 欧洲贵族真正看重的,是血脉的延续和领地的稳固,对姓氏倒是远远没有东方人那般看重。 比起將家业交给兄弟、旁支或是远亲,女婿往往是更可控、更合適的选择,也更能继承自己的遗志和事业。 当然,在这两种入赘式联姻的中间,也有一种折衷方案。 即利奥前世记忆里“哈布斯堡·洛林”王朝的结合,將两个家族的姓氏共同传承下来。 至於真正称得上吃绝户的联姻,利奥在前世的记忆里,印象最深刻的还要属“勃艮第继承危机”,当时的勃艮第公爵“大胆查理”於南锡战役中身死。 而他仅有的女嗣“玛丽·德·勃艮第”,在法王的逼迫之下,不得不选择了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腓特烈三世”之子“马克西米利安”作为自己的夫婿。 自此,大胆查理的庞大遗產被一分为二:勃艮第本土与皮卡第落入法国之手,而富庶的低地诸国与东部领地,则尽数归於马克西米利安。 大胆查理那於”法兰西“和”神圣罗马帝国“两大强权的夹缝当中,硬生生建立起一个属於勃艮第家族的西欧霸权的野望,也尽数付诸东流。 而马克西米利安在与勃艮第的玛丽成婚后,在诞下两名子嗣后,这位勃艮第家族的公主便死於一场可疑的打猎事故当中。 马克西米利安也自此,从需要受人掣肘的玛丽公主的共治丈夫,摇身一变成为了大权独揽的“全权摄政”,从此毫无顾忌地肆意榨取低地地区的財富,用来支持自己的南征北战。 他从来都不在意勃艮第的遗產,而只是將其视作自己任意攫取的钱袋子,这跟阿尔布雷希特继承自己的岳父“西吉斯蒙德皇帝”的遗產,有著本质上的区別。 “我又不是恶魔。” 利奥苦笑道:“布兰登堡再小,也是帝国境內最显赫的七位选帝侯,在我获得普鲁士公爵之位以前,我都是要以赘婿的身份前去统管布兰登堡。” 这属於两种入赘式婚姻当中的“依附式”入赘。 “等到我取得普鲁士公爵的头衔后,我们才会以共主联邦的方式,来共同统治这个国家。” … 利奥重新返回宴会上时。 国王正和他的大主教,近臣们相谈甚欢。 宫廷总管微笑著说道:“利奥大人,我们刚刚才谈起圣乔治的传说,他在杀死西勒尼城盘踞的恶龙,解救了公主以后,还获得了恶龙所留的龙蛋。” “只可惜,龙蛋没能孵化,不然我们今日所见的圣乔治壁画,他骑乘的或许就不是白马了。” 伊日接道:“孵化龙蛋,何其难也,我的宝库中也收藏有一枚龙蛋,那是自贤王查理四世便传承下来的宝物,可至今仍未有半点孵化的跡象。” 大主教说道:“利奥大人身为龙骑士,想来对龙蛋也有所了解,不妨请陛下將龙蛋取出,给予利奥大人一观?” 利奥自无不可。 片刻后,重拾王家侍从老本行的卡蓬,手里捧著一个盖著红绸布的托盘,小心翼翼来到了高台之上:“陛下,您所要求的宝物已经带到了。” 伊日掀开上面的绸布,出现在眾人眼前的,是一枚上面嵌著密密麻麻绿色鳞片,比起鸵鸟蛋还要大上一圈的蛋。 “真是美丽的造物,就像一颗宝石!” 人们感慨道。 伊日苦笑:“可惜,我遍寻古书上的所有法子,也不能將其孵化。” 利奥抬手轻轻抚在龙蛋上,触感一片冰冷。 “陛下,这是一枚死蛋。” “活著的龙蛋,无时无刻不在散发著高温,就像一个小火炉。而现在,它已失去了被孵化出来的可能,唯一的作用便是充当一件冰冷的装饰。” 利奥给出了定论,这枚龙蛋跟当初君士坦丁堡的宫廷中收藏的那些別无二致。 “宫廷术士们也这么说。” 伊日轻嘆道:“没人知道究竟要花费怎样的代价才会孵化一枚龙蛋,哪怕它们原本是活的,持有者也只能眼睁睁看著它变得日渐冰冷。” 利奥点头道:“这就像是诅咒。自它们被带离巢穴的那一刻起,幼龙便註定无法再孵化。” 伊日疑惑道:“便连其他龙骑士驯服的雌龙都没办法將其孵化吗?” 利奥摇头道:“恐怕也不行,毕竟迄今为止,被人们驯服的雌龙,也不在少数,可还未曾听说哪位龙骑士能够藉此不断孵化出幼龙,组建起龙骑士军团的。” 相较於东方王朝较为详细的史书,西方人记载歷史时,常会像科穆寧王朝的安娜公主一般,大量引经据典,旁徵博引,以类似於“诗歌”的方式修史,从而会忽略许多真相。 即便东罗马帝国有帝国图书馆在,利奥也没办法窥见制约龙蛋孵化的真正隱秘。 隨著宾客们酒足饭饱,僕人们开始撤下部分餐桌,在宴会厅中空出一大片的空地,比寻常吟游诗人的技艺更加高超的宫廷乐师们,开始奏响舞曲。 他们捧著鲁特琴,维奥尔琴,吹响竖笛,敲击小鼓。 盛装打扮的公主希多妮宛如一只骄傲的孔雀,缓缓步入了大殿。 但此前便已对舞会跃跃欲试的宾客们,此时却无一人上前牵起公主殿下的手,反倒是纷纷將视线投入到了利奥的身上。 显而易见,利奥该下场了。 因为按照此时的宫廷规矩,宫廷舞会开始后,第一支舞属於主人家最尊贵的未婚女性,此人毋庸置疑,便是未曾出嫁的“希多妮公主”。 而她的舞伴,也必须是在场地位最尊贵的宾客。 雅罗斯拉夫笑盈盈地开口道:“利奥大人请吧,我们的小女主人,正等待著最尊贵的客人前去牵起她的手。” 利奥这才意识到,为何薇薇安娜会说,自己可能会碍於情面不好拒绝,因为这种暗戳戳的指婚,自己很可能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稀里糊涂上了套。 迎著希多妮公主羞赧的笑容,以及一眾人催促的目光,利奥只得起身。 舞曲的名字叫作“巴斯蒂耶”,是此时神圣罗马帝国境內最常用的宫廷开场舞,利奥右手微抬,掌心向上,缓步来到了公主的对面。 公主的左手轻轻落下,微凉的指尖触到他的掌心时,他几乎能感受到全场目光的重量。 公主的左手轻轻落下,微凉的指尖触到他的掌心时,他几乎能感受到全场目光的重量。 “布拉格的美酒您还满意吗?” “当然。” 两人缓缓滑入舞池,於万眾瞩目当中,开始了今晚宴会上的第一舞。 舞步很简单,慢步滑行,三步一退。 利奥每一次以手肘托举,帮助对方完成一次转身时,目光都不得不触及於小公主那对湛蓝的眼眸,那里面满是羞赧与期待。 面对这种眼神,利奥只觉如坐针毡。 天父在上,她才十二岁! 终於,一曲终了。 利奥施了一礼,便迅速回到了席位上。 而此时,原本还在围观著的贵族们,也纷纷开始入场,在欢快的乐曲声中,同舞伴跳起了集体舞。 “利奥大人辛苦了。” 伊日国王適时递来了酒杯,脸上带著温和亲近的笑容——这同样是一种表態。 “陛下言重了,公主殿下温婉贤淑,能与公主殿下共舞一曲,外臣不胜荣幸。” 利奥眼神扫向公主的座位,她身边明显空出了一个位置,偶有不明所以的贵族上前试图邀请公主下场跳舞,也被侍从拦下——那个位置显然是留给他的。 稍后,伊日和他身边的重臣们,肯定会有人提议让他前去公主身边小坐一会儿,只要他不明所以地坐了上去,便算是彻底骑虎难下了。 若是自己再不明所以地收下希多妮公主赠予自己的一件如“胸针”“手帕”“小十字架”之类的小礼物,待到自己晚上回寢处睡上一觉。 自己將与希多妮公主联姻之事,便会传遍整个布拉格,成为法理上认可的既定事实,也便再无自己拒绝的余地! 利奥接过酒杯饮下,目光却丝毫不敢投向不远处公主的席位,心中盘算著脱身之策。 但就在此时,伊日国王再度举起了酒杯。 “我今天很高兴,我的女儿凯萨琳將要嫁给当今欧洲,最年轻英武的君主,但我也很悲伤,因为我那另一位小女儿,恐怕再无这般荣幸能获得一位比肩马加什的良配。” 眾人举杯饮下酒后。 一旁的宫廷总管,雅罗斯拉夫开口道:“陛下爱女心切,但也未免小覷了天下英雄。譬如眼前,便有一位与马加什陛下一般无二的英武少年。” 伊日恍然道:“没错,利奥大人也是位龙骑士,布达堡竞技大赛豪取百胜战绩,证明了他勇武过人;瓦拉几亚以少胜多,大破奥斯曼人的军队,证明了他韜略非凡。此等人物,的確是能与马加什陛下比肩的良配。” 利奥赶忙说道:“诸位过誉了,外臣不过是侥倖得到了吾王的看重,受其拔擢为黑军的统帅,又在东征路上侥倖成为了一名龙骑士,能击败奥斯曼人,也全赖上帝庇佑,绝非我个人之功。” 雅罗斯拉夫笑盈盈道:“利奥大人太谦虚了,一时是侥倖,两时三时那便是上帝的眷顾了。” 利奥露出了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我不过是一介边境骑士出身,实不敢与吾王相提並论;此番承蒙陛下看重,以『公主良配』相称,实在是感激涕零,若非外臣已有婚约在身,定要竭尽全力,向陛下爭取能求得这份殊荣。” “利奥大人已有婚约了?” 一眾原本还满脸笑容的波希米亚显贵们,脸色齐齐僵了下来。 利奥却是坦然应道:“没错。” “不知是谁家的贵女如此有幸?” 他们或多或少也曾听过,利奥身边有一位红顏知己,是特拉比松帝国的公主,但他们一致认为,这种身份的妻子,根本不能带给利奥半点助力。 利奥故作赧然道:“是布兰登堡的薇薇安那小姐,我们两人在布达堡的比武大会上结识相爱,待其爭取到了腓特烈选侯的承认后,今日方才缔结了婚约。” 伊日的眼神瞬间阴沉了下来。 好啊,难怪平素无甚交往的布兰登堡,会在王室大婚之际,派出由选侯之女亲自带队的使团造访。 可他堂堂波希米亚王国的公主,难不成还比不过腓特烈二世那穷乡僻壤,小门小户的贵女吗? 还是说,利奥这看似完美的骑士,是受其美色所惑,被迷了心智? 宫廷总管雅罗斯拉夫惊讶道:“薇薇安娜小姐倒是一位奇女子,以女子之身,接连贏下数场骑士竞技大赛,还有幸获得了皇帝陛下亲自册封,成为了数百年来,帝国唯一的一名首席佩剑女骑士。” 一旁的大主教深深看了利奥一眼,似乎在惋惜他竟会做出这样的抉择:“布兰登堡边疆区乃是穷苦困顿之地,利奥大人若与这位贵女联姻,怕是很难得到什么助力。” 第170章 未婚妻(5k) 在利奥说出自己已有婚约在身之后,高台上原本热络的气氛便一落千丈。 雅罗斯拉夫等王室重臣们仍旧在试图挽救场面,时而提及一些有趣的秘闻,利奥也十分得体地应答著,但谁都知道,这场宴会上,王室的威严再度扫地。 好在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只是国王的一杯酒,与公主的一支舞,虽然伊日国王提议联姻的心思已表露无疑,但利奥给出的答覆却也称不上是无礼的搪塞。 利奥与眾人又寒暄了阵,便藉故遁逃了。 等到宴会结束前,他还得赶回来正式告辞,此举是为了避开尷尬气氛最浓郁的这段时间。 待利奥离去后许久,才有人冷不丁开口道:“利奥大人看来也是个眼皮子浅的,明明是前途无量的龙骑士,结果却因一时美色,为一介选侯之女所惑。” 但几乎没人应承。 毕竟,娶选侯之女,还有可能收穫一块领地,哪怕它很贫瘠;而娶希多妮公主,则更可能除了好听点以外一无所获。 “陛下,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雅罗斯拉夫低声说道:“利奥大人通过联姻,成了布兰登堡未来的选侯,他现在的君主又该如何看待他呢?他该以神圣罗马帝国最尊贵的七位选侯的身份行事,还是马加什的封臣?” 这种情况跟当初英国国王既是法王封臣,又是外邦国王的情况不同。 英国在大陆的领地,大多数都是世袭地產,而非国王授予的封邑;而利奥的赫维什堡虽然也是世袭领地,却是由马加什亲自册封,代表著封建依附关係。 一旦利奥无法履行封建义务,马加什便有理由將其收回。 伊日皱眉道:“你觉得我那女婿会因此而收回利奥在匈牙利的所有领地?我可不觉得他是那等浅薄的人。” 雅罗斯拉夫摇头道:“但无论如何,他们两个之间都再不可能是亲密无间的盟友了。虽然如今马加什陛下已是您的女婿,但一个拥有两位龙骑士的强邻,终归有些令人忌惮。” 伊日沉吟道:“可別忘了,布兰登堡也是我们的北方邻居,一个拥有两位龙骑士的强邻,和两个拥有龙骑士的强邻又有多大的分別呢?” “陛下,他们会互相牵制。” 但他们也可能联合,南北夹击波西米亚。 伊日心中暗嘆,却也无意在这种场合,继续说一些丧气话。 但愿未来,波希米亚王国不会沦落到被这两位由龙骑士所治理的邦国分食的境地。 卡蓬侍立在旁,如同雕塑般捧著酒壶,脸上的表情有些麻木,恨不得在场所有人都將自己当成一座用来掛武器或是盔甲的木头架子。 但伊日还是对他发话了。 “卡蓬,那件事有眉目了吗?” 面对国王的垂询,卡蓬不假思索道:“已经有一些了。” 伊日满怀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孩子,我始终铭记著我和你父亲之间的情谊,我们的身上流淌著相同的血脉,你若是有任何需求,都可以隨时向我提出,不管是人力,物力还是財力,我都会不遗余力支持你。” 卡蓬的父亲是伊日的表亲,他的祖父扬·普塔切克娶了波杰布拉德家族的伊特卡为妻,当时波杰布拉德家族还叫“昆施塔特家族”。 卡蓬神情微怔,他能感受到伊日说这话时语气当中的真诚,但他脸上却依旧不敢露出什么端倪,只能低下头,恭敬道:“感谢您的宽宏,陛下。” 除了雅罗斯拉夫以外,一眾显贵朝臣们脸上都露出了善意的笑容,他们不知道內情为何,但也很乐意看到伊日表达出对皮克斯坦因家族的看重。 卡蓬的父亲当初是圣杯派的领导者之一,也是伊日最有力的臂助,伊日能当选国王,也多亏了其父亲所留的遗產。 没人会乐意拥护一个薄情寡义的君主。 何况时至今日,只有一个男嗣的皮克斯坦因家族,即使再得国王看重,也不可能躋身为与他们比肩的豪门了。 直至宴会结束,枯等许久的希多妮公主,也没等来利奥,她身边的席位自始至终都是空置著的。 她的脸色也由最开始的期待,转而变得疑惑,委屈,不解。 她试图在人群中搜索利奥的踪跡,想要知道他是否因不胜酒力,从而耽搁了正事。 她也的確找到了那道身影,他站在国王的身边,恭敬地同他道別,旋即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而且相较於他来时的器宇轩昂,如今离去的他,竟还多了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她也的確找到了那道身影,他站在国王的身边,恭敬地同他道別,旋即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而且相较於他来时的器宇轩昂,如今离去的他,竟还多了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希多妮甚至能够看到宴会末席,那些来自罗森贝格,施瓦岑贝格,利希滕施泰因,普拉恩等敌对家族派来的使者们,脸上那丝毫不加掩饰的嘲讽。 他们所谓的窃窃私语声,几乎已足够传入公主的耳畔。 儘是些诸如“不自量力”,“自作多情”,“长相平庸,想得却挺美”的恶毒词汇。 被羞辱,冒犯的怒火,几乎要吞没她的理智,她转过头,却正对上自己父亲那满脸担忧的目光——他正站在自己的身侧。 “父亲,这是怎么回事?” 希多妮的声音中带著哭腔,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伊日声音和缓,將女儿拥入怀里:“抱歉孩子,是我有欠考虑了。利奥大人此前便已缔结了婚约,他无意冒犯,只是我们对此有所不知。” “同谁?” “布兰登堡的选侯之女。” “一个穷乡僻壤的公主?不,她都称不上是名公主,只不过是个藩侯之女,她父亲治下最恢弘的城堡恐怕都没有布拉格城堡的十分之一大。” “但利奥大人是守信之人,他不会为了权势低头。” 伊日国王低声说道:“孩子,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提议,利奥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城堡主,你未来姐夫手底下的封臣。你之前说的很对,我的女儿至少也该许配给一位公爵之子。” 希多妮抬起头,眼眶通红:“可是父亲,您说过他的前途无量。” 伊日微怔了下,旋即道:“未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或许他哪天就会死於暗箭,刺杀,或是死於与异教徒的战场上,你无需为这样一个小角色垂泪。” “什么话都让您说了。” “您说让我委屈一些,为了家族的利益,下嫁给一个城堡主,但现在我说服自己接受了这样的命运,您又告诉我那不过是一场玩笑?” 希多妮公主恼恨地跺了跺脚,不管不顾闯出了宴会厅。 一旁的宫廷总管有些尷尬地看著这一幕,不发一言。 “我或许真的將她宠坏了。” 雅罗斯拉夫低声道:“您或许应该告诉公主殿下实情。” “什么实情?” “利奥大人拒绝她,而选择薇薇安娜小姐的真正原因。” 伊日反问道:“告诉她,她引以为傲的公主身份並没有她想像的那么尊贵?告诉她,她父亲坐在这把王座之上,就像一座泥塑木雕?告诉她,她所瞧不起的选侯之女,最起码能带给她的丈夫一个布兰登堡,而不像她仅能带去些许钱財和士兵?” 他语气微顿,轻嘆了口气:“我知道你们认为希多妮不够成熟稳重,不够端庄守礼,但作为父亲,我更希望她不要像她的姐姐一样阴鬱沉闷——哪怕代价是她没那么优秀。” 雅罗斯拉夫轻嘆道:“陛下,我理解您对公主的怜爱,但她们是公主,应该懂得权衡自己的身份,为王国带来盟友,为您分忧解难。” “或许你是对的。” 伊日明显不想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他的话锋一转,问道:“今天,你瞧见那些罗森贝格家族的狗腿子们的表情了吗?他们对我將他们安置在最外围满心不满,但又无可奈何。因为自今日起,我將会得到一个最有力的臂助。” “恭喜陛下。” 雅罗斯拉夫微笑道:“您的女婿身为匈牙利和克罗埃西亚王国的国王,麾下更握有一支威震四方的常备精锐。一旦波希米亚內部生乱,罗森贝格之流胆敢举起反旗,不出半月,匈牙利的精兵便能兵临叛军城下。” … 布拉格小城区,王家馆驛当中。 条顿骑士团的康拉德正有些焦躁地在庭院里来回踱步著,时而抬头看一眼天色或是远处城堡区的灯火。 “薇薇安娜小姐,利奥大人今晚真的会来吗?” 薇薇安娜微微頷首,她的手中捧著本在天主教贵族眼中,略显离经叛道的“神曲”,但好在不是那些文艺復兴学者们推崇的“十日谈”之类的大逆不道的禁书。 在胡斯派的大本营布拉格,这种禁书如今正是风靡的时候。 “薇薇安娜小姐,您说我是不是该换一身更体面的衣物?或者,您教教我等利奥大人来了以后,我该怎么说服他?” 康拉德的焦虑显而易见。 但眼下骑士团已是山穷水尽,只要卡齐米日再借上一笔贷款,或是以向贵族,市民阶层让步作为代价,换取一些支持,骑士团就此覆灭也就是近在眼前的事。 薇薇安娜的侍女忍不住说道:“康拉德大人,又不是您要嫁给利奥大人,这么紧张做什么?利奥大人既然已经答应要来了,那么说明他便已经做好了决定。我家小姐又不会虚言誆骗他,他那样明睿的领主,也绝不是虚言所能誆骗到的。” 康拉德微怔。 一时有些羞惭地向侍女躬身道:“抱歉,是我想得太多了。” 他至今仍有些不敢相信,薇薇安娜如此离经叛道地闯入宴会上,私会了利奥便將这件悬在他心头数月的大事给敲定了大半。 这岂不是显得他很没用? 篤篤! 房门被敲响了。 康拉德几乎要跳了起来,他快步上前打开门,看到白日里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利奥,竟果真穿著刚从宴会下来,还未曾换下的华贵礼服,站在门外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不请我进去吗?还是说,我走错了?” 门外的声音温和有礼,康拉德本以为利奥的语气会更傲慢一些,毕竟他是眼下整个欧陆都不超出两手之数的龙骑士。 “抱歉,是这里,您请。” 利奥当然知道是这儿,康拉德身上那浓郁的圣辉,在利奥的眼中就像这黑夜当中的一盏明灯。 “夜安,薇薇安娜小姐。” 利奥缓步来到了庭院当中,这里是王家馆驛,环境还算不错。 “夜安,利奥大人。” 女骑士放下了手中看了一半的书,示意利奥坐在她的对面:“宴会如何?” “很丰盛,也很无趣。” 利奥接过侍女递来的蜂蜜水,將之一饮而尽。 薇薇安娜沉吟了阵,说道:“那您一定会喜欢布兰登堡。因为我们那里很穷,可能一辈子都开不起这样丰盛的宴会。” 利奥还没说话,一旁的侍女便嗤得一声笑了出来。 利奥也弯了下嘴角:“还没请您介绍身边这位『帕拉丁』。” 薇薇安娜说道:“这位是条顿骑士团的康拉德,也是骑士团如今硕果仅存的几位分队长之一,他手中有他们骑士总管亲笔所写的文书,能够证实他的身份。” 康拉德赶忙道:“康拉德·冯·霍亨洛厄,很荣幸见到您,利奥大人。” 两名骑士兄弟也跟著做了自我介绍。 “利奥·巴列奥略。” 利奥也回了句,他问道:“我对骑士团和波兰人的衝突也有所耳闻,但大多数时候,我都將其当作了是与己无关的远方新闻,毕竟我们几乎没有任何联繫。敢问,是什么使您想到要请我这么一个有违骑士团传统的人选,去当条顿骑士团的大团长呢?” “大人,骑士团也曾在基督世界的前线,同异教徒作战过。我们钦佩於您对奥斯曼人的胜利,虽然您並非修会骑士,但我想这世上再没比您更契合骑士团的信念了。” 见利奥皱起眉,康拉德轻咳了声,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更重要的是,我们觉得只有您才能挽救眼下骑士团的颓势,我们需要一位龙骑士的领导;而欧洲其余的龙骑士们,显然不会放弃自己的领地或是王国,前来领导条顿骑士团。” 利奥皱眉道:“康拉德骑士,我想问您一件事——那就是您是否能够代表整个条顿骑士团来与我对话?而非仅仅一小撮骑士团的骑士?” 康拉德沉声道:“我或许人微言轻,但还请您放心,以骑士团现在的境况,还有我离开时,骑士团的兄弟们对我提议的態度,我敢保证,您若是前往东普鲁士,必能成功当选大团长。” 他说罢,又赶忙补充道:“您若是不愿发独身誓言,也可以世俗领主的身份,担任骑士团的大元帅或是军团长。” 利奥补充道:“但你不敢保证事后,所谓的世俗化是否能成功推行下去对吧?现在你们需要我,对我有所求,所以愿意拿出一顶还不存在的『普鲁士公爵』桂冠来酬谢我。但当我帮助你们赶跑了波兰人之后呢?你区区一个分队长,又能拿出什么来保证契约的履行呢?” 康拉德一时语塞,眼下骑士团的確萌生了许多世俗化的声音,但还称不上主流,而且主要集中在中下层骑士、前线指挥官和较为务实的分团长身上。 那些元老、修士,以及大团长本人、总议会的诸位大人、五大总官与普鲁士本土的老派分团长,全是死硬的保守派。 在外敌压迫之下,他们或许还会偃旗息鼓,坐视世俗化的声音发展,但等到外敌除去,这些老古董们肯定又会跳出来,对“世俗化”横加阻拦。 就在这气氛尷尬之际,薇薇安娜开口了。 “我相信利奥大人,在击败卡齐米日的过程当中,足以拉拢到足够多的追隨者;布兰登堡也会成为大人您最忠诚的臂助,为您提供一切支持。” 利奥微皱起眉,薇薇安娜说的没错,这世上什么契约都比不过形势比人强。 倘若他真的带领骑士团,反推了波兰人,收復了被侵占的西普鲁士还没能在骑士团当中建立起属於自己的班底,那也合该骑士团不认帐,过河拆桥。 相通这一关节,利奥对薇薇安娜微微頷首:“薇薇安娜小姐,那么从现在开始,我想我已该称呼您为我的未婚妻了。” 康拉德闻言,眼底不由露出了兴奋的神采,他做梦都没想到过程会如此顺利。 “天父在上,我代表所有骑士团的兄弟们感谢您的帮助。” 薇薇安娜眨了眨眼,如湖水般澄澈的眸子里,涌现出了一丝笑意。 “你是不是还应该感谢一番他的未婚妻?” 康拉德赶忙道:“也感谢您,薇薇安娜小姐,不管骑士团未来內部的声音如何改变,我发誓我和我的兄弟们都將成为两位最忠诚的追隨者。” 第171章 狮巢城 宴会过后,便是接连数日庆祝活动。 利奥没有就此卸下自己的重任,前往条顿骑士团为自己事业打拼的想法。 马加什是个好老板,哪怕利奥即將成为一个独立领主,依旧希望能够把自己应尽的义务履行好,送凯萨琳公主回到布达堡的宫廷。 实际上,在利奥和薇薇安娜成婚前,他最大的身份仍旧是马加什的封臣。 利奥这段时间一直在跟隨薇薇安娜学习德语。 確切来说,是北德意志人常说的“低地德语”。 南德意志地区靠近阿尔卑斯山,地势普遍较高,譬如奥地利境內,多是高原与山地;哪怕是地势较为平缓的巴伐利亚,相较於北方广袤的平原也算是拔地而起的高地了。 故而他们所说的德语也被称作高地德语。 两种德语书面上的差別不大,但口音上的差別就很显著了。 北方的低地德语受荷兰语,丹麦语影响较大;南方的高地德语,则受拉丁语系影响更深。 如果隨便挑一个汉堡的商人和巴伐利亚的农民放在一块儿,他们俩肯定无法正常交流;如果双方都是贵族的话,他们也只会使用拉丁语来交流。 在低地德语和高地德语之间,还有一种折中的“中部德语”,北方人和南方人都能听个大概,经常走南闯北的商人们往往都会说这种语言。 虽说利奥如今凭藉一纸婚约,也勉强躋身德意志贵族的行列,但不会德语,在骑士团还是会寸步难行,毕竟哪怕是在文盲率较低的条顿骑士团,中下层骑士和军官们,也普遍不懂拉丁语。 康拉德提醒道:“恕我直言,薇薇安娜小姐教给您的德语带著显著的宫廷腔,您要跟下层骑士,或是军士,佣兵们打交道,得更粗俗一些。” 利奥从善如流:“等去往条顿骑士团的路上,我会跟你学学粗话的。” 康拉德訕笑道:“其实也用不著学,在军营里多干一段时间自然而然就会了。” 薇薇安娜葱白的手指合起桌上的书本:“利奥大人,您在语言上的天赋很不错,学习进度超乎我预料的快,所以今天要不要给自己放个假?” “放假?” “嗯,明天就是庆祝活动的最后一天了。我听说您要参加伊日国王举行的骑士竞技大赛?” 利奥点头道:“確实,他没给我拒绝的余地,想来我在婚宴上的拒婚,他还是有些生气的,想在比武场上,让那些波希米亚的骑士们给我一个教训。” “要去训练吗?” 利奥耸了耸肩:“我觉得用不著。” 他此时,相较於布达堡竞技大赛时,实力又有了显著的提升,他才不信自己会在这样一场规模还不及布达堡竞技大赛的比武上折戟沉沙。 “您用不著,但我还是用得著的。” 薇薇安娜轻飘飘地投来了个白眼:“我也报名了。倘若伊日国王觉得难以针对您,我觉得他很可能回迁怒到我的头上——我听说,那位希多妮公主的心眼儿可不大。” 利奥提议道:“那我们一起去练练?” 薇薇安娜轻哼道:“算了吧,您在一边看著就好,我可不想在眾目睽睽之下,接连好几次被我的未婚夫用长枪给戳下坐骑。那样的经歷有一次就够了。” 说起此时,她的肩膀又有些幻痛了起来。 利奥莞尔。 “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那如果我们在比武场上相遇呢?” “要我认输吗?” 冠军利奥已经拿过了,再来一次对他也没多大的意义。 薇薇安娜轻轻凑到他的耳畔,小声说道:“那可不行。我要你击败我,就像当初在布达堡时那样。” “嗯?” 利奥有些诧异地看著走出房门的女骑士。 一旁的康拉德对此仿佛熟视无睹,眼睛盯著头上的房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別愣著了,康拉德骑士,一起去比武场上瞧瞧?” 康拉德赶忙摆手:“我是修会骑士,不能参加比武大赛。” 几乎所有修会都將修会骑士禁止参加世俗比武视作铁律,条顿骑士团也一样。 “不是让你参加比武,只是掂量掂量你的成色,进而瞧瞧你们条顿骑士团的水平——你要我去当你们的大团长,总要让我了解一下未来的下属们有多少斤两吧?” 康拉德立刻正色了起来。 “遵从您的號令!” 利奥微微頷首:“去叫上你的两个骑士兄弟,把这当成一场实战训练。” 他伸了个懒腰,为了避风头,躲在宅邸里练外语的这段时间,他感觉骨头都要生锈了。 … 同一时间,狮巢城。 距离这座新城破土动工虽然仅只一个多月的时间,原本那处河湾上的大平台,如今上面的枯草,乱石便已尽数被清理乾净了。 平台中央的那处“台地”,也就是未来的城堡山上,如今也已挖出了城墙,主塔,主厅,营房,仓库等主要建筑的地基,甚至垒起了一堵半人高的矮墙。 “台地”之下规划中的城镇区,此时还只是个规模巨大的建筑工地,石料、木材、石灰、瓦砾堆得到处都是。 唯一勉强算是完工的,是面向陆地的那一面城墙。 那堵墙是以土堤,木柵栏,壕沟和哨塔四部分组成的,称呼它为城墙尚有些名不副实,但也已足以圈出一片安全的地界,抵挡住林中的野兽和魔物了。 依託这堵城墙修建的,是密密麻麻的木屋,草屋和帐篷,它们呈放射状沿著那些用碎石子铺成的主路分布。 在这些住宅区后面,是铁匠铺,木工坊,麵包坊,水井和仓库。 那些原本掌握有一技之长的移民,在得到了狮巢城下发的一笔贷款以后,便迅速重操旧业,开设起了属於自己的工坊。 原本由移民自行组建的“护民队”,如今也正式改组了专吃官粮,不事生產的职业士兵。当然,这是在精挑细选,裁撤掉了大部分人之后才有的待遇。 他们的人数加起来仅有三十人。 单靠这些人要想管住三千人的移民肯定是不可能的,连布拉伊拉这座人口不过千的小镇,负责管理治安的城镇民兵都不仅有这么点人。 利奥在离开前,便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他给出的解决方法是:是实行“联防互保”政策。 即:將所有移民按照每十户划分为一保,选出一名身强力壮,德高望重的保长来,负责管理日常的琐碎事务,保长不发薪俸,仅给予少量补贴和財税减免。 同时引入连坐制度,一旦出现恶行案件,且知情不报的话,便是连坐之罪,全保一同受罚;至於盗窃,怠工等小罪,也会招致全保增服劳役。 《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正在可乐小说引发阅读狂潮,你还没看? 再將每十保,编为一个“联队”,由一名职业士兵管理。 这能大大缓解狮巢城的行政压力和財政负担。 这种联防制度也並非是利奥首创,而是这个时代许多地区的常例。 经歷了从瓦拉几亚东南边境,到“维谢格拉德堡”的艰难跋涉,移民队伍们早已证明了自己的吃苦耐劳和坚韧品性。 尤其是那些曾被利奥治癒的,罹患过营地热的瓦拉几亚移民,他们对利奥更是有种近乎於对神灵般的狂热,经常会主动站出来维护秩序。 对於其他人而言,生活虽然艰难了些,但他们尚且能够忍受。 毕竟,只要守规矩,便能吃饱肚子,便能建起属於自己的房產,分到农田,农具,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他们到此时,可还没给自家的领主老爷提供半点財税呢! 开垦荒地是一桩很艰难的活计,尤其在这乍暖还寒的时节。 城镇区周边的荒地,因常年无人打理,枯草盘根错节,深深扎进贫瘠的泥土里。 移民们一锄头砸下去,要么只刨起几根枯草,要么就被地下的老根卡住,费尽全力也难撬动分毫。 这导致利奥通过多瑙河航运,运送而来,又下发到移民手中的工具,损毁速度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多,城镇区里仅有的几家铁匠铺和木工坊昼夜不停地运转著,仍旧赶不上损坏的速度,这也大大拖慢了工期。 不过工作虽然艰难,但粮食却是不缺的。 狮巢城的摄政欧多齐婭公主,时常会前来巡视,以確保没人胆敢贪墨那些本该下发到移民手中的粮食。 最大的问题还是天气太冷。 夜里气温骤降,临时搭建的木屋、草屋漏风漏雨,不少人没有足够的被褥,只能挤在一起取暖。 好在,春日里最后一丝寒意,也快要隨著冬日的尾巴远去了。 每个人都坚信:等到开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此时,在城镇区的铁匠铺里,老米哈伊正奋力挥舞著锻锤。 他的铁匠铺本该安置在赫维什堡的,但当欧多齐婭公主向赫维什堡和埃格尔城发布了徵集工匠的法令后,他便果断选择来到了狮巢城这片新地。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躲避女儿未来成为贵族情妇的命运,还是因为技艺不比赫维什堡的铁匠,受够了白眼。总之,他选择了这条更艰辛的道路。 哧—— 將一支镐头淬火完毕,老米哈伊也隨著水桶上冒起的裊裊白雾,呼出了一口浊气。 学徒伊万兴冲冲跑了进来,眼看老米哈伊就要发火,眼疾手快地接过了老米哈伊手中的锻锤,从锻炉里抽出了一根铁条放在铁砧上便是快速锤打了起来。 “你又去对门家串门了?” 老米哈伊沉著脸,有些不悦地问道。 对门也是一家铁匠铺,但上面掛著的招牌,却不是他们家这种马蹄铁,或是常见的锄头和铁砧图案,而是一块简易的板甲纹样,上面还缀著花纹装饰。 这意味著,这家铺子拥有打造板甲的资格与技艺,严格意义上,应尊称其为“军械师”,而非铁匠。 “师傅,您也该到彼德鲁斯大师手底下学学了,人家可是来自君士坦丁堡的大师,据说还曾学过一些简单的炼金铭文。即使流亡到了匈牙利,他也能凭藉自身技艺在佩斯城站稳脚跟,如果不是利奥大人从国王陛下手中特意將其要了过来,咱们可没资格跟人家做邻居。” 学徒伊万原本是想成为一名骑士,但很可惜,前段时间,他在欧多齐婭公主召开的侍从选拔中落选了。 这不代表他没有修行呼吸法上的天赋,只是进境会很慢。 除非他是贵族或是富裕市民家的少爷,吃喝不愁,才能勉勉强强练出个大概。 他一度很消沉,但很快,他便因为得到了对门彼德鲁斯大师的看重,而重新燃起了新的野望。 狮巢城的骑士和侍从不多,但铁匠更少,如果能够磨礪出出色的技艺,借著新城初立,急缺铁器的东风,他很快就能崭露头角,甚至开设一家属於自己的铁匠铺。 在未来,他甚至有可能成为狮巢城中铁匠行会的领头羊。 老米哈伊哼哼了阵,彼德鲁斯名声在外,他的確有些眼热对方的技艺,但他都这把年纪了,哪里拉得下脸去给人当学徒?更何况,他愿意学,人家也不一定愿意教。 每一名铁匠的技艺,都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独门秘法,那是跟性命一般珍贵的东西,哪里又能轻易传授给旁人呢? “你小子也真是撞了大运了,能得到人家的看重,下次去串门的时候记得带几样小礼物,没钱的话就找我支,就当你这些年来在我这儿攒下的薪水了。” 学徒工一般是没有工资的,要靠为铁匠师傅免费服务,换取食宿、衣物、工具使用以及最重要的技艺传授。 当然,铁匠师傅们也不会一分钱都不给,偶尔也会发点零花钱。 小伊万愣了下,他没料到自己师傅居然会说出这般话,好一阵才道:“大师教我了一种特殊的回火技术,能使淬火后变脆的铁器韧性大增,您要学吗?” 老米哈伊的脸色瞬间变得严厉了起来。 “住口,混帐东西,人家肯教给你独门的技艺已是如此慷慨,你怎么敢將其外传?” 他说的是如此声色俱厉,以致於还未说完,便又咳嗽了起来。 小伊万噤若寒蝉,许久才道:“可是师傅,这是彼德鲁斯大师的意思,他希望这座能够庇护所有罗马流亡者的城市,能儘快完工。” 老米哈伊愣了下。 他不敢置信,如此珍贵的技艺,那位彼德鲁斯大师竟会如此慷慨地传授给旁人。 小伊万又道:“据说狮巢城的地形很像彼德鲁斯大师和利奥大人的故乡——君士坦丁堡。” 老米哈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哼了声:“那可差太远了,君士坦丁堡比整个布达堡和佩斯城加起来都要大,鼎盛时期,那座城市的居民加起来能有数十万人。” “数十万人?那得有多少?把整个狮巢城都塞满吗?” 老铁匠哼哼了声,也不去解答。 他又没去过君士坦丁堡,即使去过,这时候的君士坦丁堡也早不復传说中的盛况了。 “別愣著了,快来搭把手!” 凯萨琳推著一个驾著辆马车,停在了铁匠铺的门口,车厢上放著许多木头筐子,里面装满了各式残损的农具。 她穿著粗布衣裙,裙摆上沾满了泥点子,脸颊也被冻得有些发红。 她见人还站著发怔,叉著腰,又朝铁匠铺里喊了一声:“这一车农具等著修呢,晚了乡里人要误了春耕了。” 老米哈伊嘟囔道:“你老爹就快要累死了。” 换做以往,他肯定要让小伊万带上几筐旧农具送到对门儿去,修补这些小玩意儿,既耗时耗力还不挣钱。 第172章 新君士坦丁堡 在狮巢城的东侧,有一处简易的码头。 码头边上有一圈被篱笆、木墙和壕沟同“城镇区”分割开,自成一片天地的建筑群,那里是被称作“工坊区”的地方。 相较於人口眾多,略显杂乱的城镇区以及仅落下了个地基,围著圈矮墙的城堡区,“工坊区”的戒备无疑是最森严的。 这里的守卫都是从赫维什堡和埃格尔城堡借调来的精锐骑士和军户,由於语言上有隔阂,他们平时几乎不跟任何狮巢城的“本地人”交流。 在工坊区工作的,大多数都是来自东罗马故土的手工业者,一部分是从瓦拉几亚迁过来的,还有一部分来自於佩斯城。 他们的存在,使得许许多多原本只存在於利奥记忆当中,超越这个时代的远见卓识,就如春天里栽下的种子,逐渐萌生出了稚嫩的绿芽。 欧多齐婭认真端详著面前摆放的两张纸页,左边这张纸质粗糙,薄厚不一;上面印著的文字,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字形大小也不一致。 仔细观察,还能发现字跡的边沿有著许多毛糙之处。 “这就是古滕堡印刷术的成品?” 欧多齐婭若有所思道:“难怪跟手抄本的价格差这么多。” 她无意贬低书本的材质,毕竟书本再廉价,上面承载的知识却不会变得廉价;只是若君士坦丁堡的藏书便是用这种材质的,想必早已淹没於歷史的尘埃当中了。 曾经埃及人使用莎草纸记载知识,这本来没什么错,廉价的莎草纸在当时,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要比羊皮纸强太多了;但后果便是,现如今埃及生活的科普特人们,怕是连沙漠中佇立的金字塔为何物都不记得了。 “殿下,您快看看我们亲自製作的成品。” 工匠们满怀期待地说道。 “嗯,纸质很白,也很柔韧,看起来已不输於威尼斯人和热那亚人的產品,它的成本比另一种纸高多少?” 话音刚落,一眾工匠们便开怀大笑了起来。 欧多齐婭还不知道自己闹了什么笑话,有些莫名其妙道:“我是说错了什么吗?” “这是我们通过利奥大人传授我们的『君士坦丁堡造纸术』生產出的『罗马纸』,拉丁人造纸,往往使用收集来的破布,高档品就用乾净的白色亚麻布;低档品就用杂色,脏破的旧衣服的边角料。” 那人还没说罢,便有工匠迫不及待接道:“殿下,我们用的也是杂色旧衣边角料,只是往料里掺了些芦苇和亚麻杆打成的浆,再用明矾、皮胶处理过,纸就能变得白净,墨水也不会晕开糊字。” “芦苇和亚麻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欧多齐婭知道,沿著多瑙河就分布有大量的芦苇,至於亚麻杆更是只会被当作肥料一把火给烧掉。 她有些不確定道:“所以我们的成本更低?” 工匠骄傲地宣布道:“没错,我们的罗马纸,质量已接近於义大利纸,但成本仅有义大利纸的四分之一。这意味著我们即使將罗马纸定价为义大利纸的六成,也有五倍以上的利润!” 欧多齐婭一时间算不清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但“五倍利润”四个字还是懂的,这意味著丟下去一枚金幣,便能滚出来五枚——利奥拥有匈牙利全境的免税特许,说是五倍利润,就是五倍利润,一点也不用打折扣。 一旁负责印刷的工匠轻咳了声:“殿下,您再仔细看看这上面的字。” 欧多齐婭还有些没从惊讶的情绪当中回过神来,“哦”了一声才重新捧起纸张细细观察了起来——其实都用不著仔细看,便是不识字的人都能看出两者之间的差距。 买来的古滕堡印刷製品缺陷太多了,一看便觉得廉价,粗糙;反观工匠们用“君士坦丁堡印刷术”製作出来的成品,字跡清晰,排版整洁,也没有那些难看的墨渍。 总体来说,这份成品已经远远超出了对方,比这个时代的许多手抄本都要强得多。 那些富裕市民,神职人员和贵族,完全可以接受將其当作手抄本的替代品。 “你们怎么做到的?就靠利奥留下的那些只言片语?” 欧多齐婭很確定,利奥有关活字印刷术的改良方法,加起来也就写了两行字。 “没错。” 工匠感慨道:“殿下不要小瞧这些只言片语,没人告诉我的话,我可能这辈子都想不到只要在字模当中加点料,就能產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此时古滕堡印刷术的字模,主要是用铅和锡铸造,质地柔软,使用次数一多字跡就容易变糊,这一点倒不全是因为纸质和墨水的缘故。 利奥的方法是,在熔铸活字的铅锡合金里掺入少量锑,就能使字模的硬度达標,且经久耐用。 “锑”对於这个时代的人而言也並不陌生,希腊人常將其当作一种药物使用,上匈牙利山区的矿山中,也常会出產这种矿石。 “没想到先代的能工巧匠们,竟有著如此出色的技艺,还好利奥大人有过目不忘的能耐,能从君士坦丁堡的图书馆中,翻找出这些古代先贤所留下来的馈赠。” “帝国失落了太多的遗產了,我们这些后代人但凡能捡起一两样,便足以受用终身了。” 工匠们都很感慨,那些义大利人想来便是因为继承,掠走了太多他们罗马帝国的遗產,才成了当今欧洲世界手工业最繁盛的地区。 欧多齐婭离开工坊群的时候,心情很复杂。 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知识便等同於財富”这句话。 即便是曾被十字军洗劫过一次的君士坦丁堡图书馆中尚且藏有这样丰厚的遗產,那么洗劫之前呢? 究竟有多少宝贵的財富,被目不识丁的十字军给付之一炬?又有多少珍藏的孤本被那些贪婪的威尼斯商人运送装船,送入到了“总督宫”中? 临走时,一名工匠对她说: “利奥大人是巴列奥略皇室子弟,他的先祖曾经重建了罗马,將君士坦丁堡从异端手中夺回;现在,我相信他同样能復现先祖们的荣光。” “还有您,殿下。科穆寧王朝一度中兴罗马,您和利奥大人携手,我相信迟早有一天,双头鹰的旗帜会重新飘扬在君士坦丁堡的城头。” 这些背井离乡的罗马工匠,毫无疑问是东罗马最忠实的拥护者。 不然就凭他们的手艺,留在故土也不会遭受太多的刁难。 即便是最残忍暴虐的韃靼人,在屠城时,都会慷慨地赦免这些手工业者。 但欧多齐婭却有些不敢面对那些充满期待的眼神,相较於尼西亚政权如同走进自家后花园一般,从拉丁人手中夺回了君士坦丁堡;奥斯曼人无疑要强大太多了。 这些满怀著“有朝一日重回故土”期望的流亡者们,以他们的年纪,恐怕这辈子都没有回去的机会了。 “这里或许不该叫狮巢城。” 欧多齐婭心中默默念出一个名字——与之相仿的三面环水的地形,相仿的一面朝向陆地的高墙,那分明就是一座“新君士坦丁堡”。 走在城镇区的街道上,过往的行人们纷纷向她致以最尊敬的问候。 不是因为她是特拉比松的公主,或是埃格尔城的领主;而是因为她遵从了利奥的意志,为他们送上了粮食,农具和一切他们所需的东西,帮助他们捱过了寒冬的尾巴。 她来到空地处,呼唤来了哈尔基翁——它的存在,使欧多齐婭能很方便地来往於埃格尔与狮巢城。 要建立起属於自己的统治並不容易,埃格尔人口超过五千,已属大城市,下辖诸村再加上赫维什堡的领地,已经相当於大半个赫维什县的地盘。 再算上狮巢城,她目前所管辖的领地,已经相当於一个標准的伯爵领。 要將这片广袤的领地治理妥当,对缺乏管理经验的欧多齐婭而言,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好在利奥为她留有了许多后手,譬如崇高的威望,与王室亲密的盟友关係,还有一头亚龙。 天空中响起一连串的长嘶。 铜鳞亚龙的鼻孔中冒著白雾,双翼掀起阵阵热浪,缓缓降落到了空地上。 她爬上龙鞍,伸手拽过鞍侧的加固皮带,將皮带端头的铁扣,精准卡进甲冑腰侧的搭扣中——她仍旧做不到像利奥那样不靠龙鞍便能驭龙起飞。 来自波希米亚的消息断断续续,她听到有人说,利奥在摩拉维亚逗留了一段时间,驾驭著黑龙將毁灭的龙炎倾泻到了强盗骑士们的头顶。 他就是这样的人,无论走到何处,都会成为人们眼中的焦点。 “哈尔基翁,利奥不在,不代表我就任人欺负了。” “今晚,要给他们一个难忘的代价。” 这段时间,常有人会去窥探重兵把守的龙穴。 欧多齐婭清楚,这些人想要做什么。 驯服亚龙並不是无法逾越的难题,但真正能够形成战斗力却不容易。 她通过契约纽带的方式,使哈尔基翁能够理解自己的指令作战。这种超乎寻常的表现,已经引起了一部分有心人的注意——他们想来窥探哈尔基翁身上的隱秘。 … 布拉格的骑士比武场,设立於护城河广场,这里位於布拉格城堡北段城墙的正下方,站在城墙或是塔楼上,能够居高临下,俯瞰到整个战局。 这场比武大会的规模,远不如布达堡的那场,参赛者大多是王室直属的骑士和使节团隨行的匈牙利骑士们,只有少部分来自神罗诸邦的骑士和依靠比武谋生的竞技骑士。 噠噠噠—— 马蹄声轰鸣。 围观的观眾们大声叫嚷著。 戴著狗面盔,擎著面印有“交错斧刃纹章”的骑士正与一名头戴孔雀翎羽,襟袍上印著“黑色交错树枝”的骑士交锋。 前者是来自瓦拉几亚的边境骑士米尔恰,后者则是莱佩家族的年轻俊杰。 隨著两骑错身而过,梣木质的重型骑枪轰然爆裂。 在漫天木屑当中,米尔恰重新稳住了身形。 他剧烈地喘著粗气,这还是他第一次尝试骑士比武,在瓦拉几亚,一来没什么比武传统,二来领主贫瘠,也支撑不起组织一场骑士比武的花销。 “该死的拉杜,我真是疯了才会受你的激,把全部身家都押在一场华而不实的比武上!” 侍从伊万两手环抱著一把重型骑枪,发出少年人那尖锐的嗓音:“快,快回来主人,干掉这个趾高气昂的拉丁佬,你要是输了,咱们全部家当都要交代在这儿了。” 米尔恰定了定神,全覆式的头盔,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噪音。 但身后那顿了顿,便重新响起的马蹄声,已证明他的对手重新换用了新的骑枪发起了衝锋! “快,快衝,我的老伙计!” 他用脚后跟那带有钝齿轮的马刺猛戳马腹,原本还停留在原地的战马,立刻便飞躥了出去,凭藉边境骑士与奥斯曼零散的西帕希交锋的战斗经验,使他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换枪,转向,重新展开衝锋这一复杂的过程。 双方再度错身而过,但这一次,米尔恰躲开了。 他的半边身子几乎都倾向了战马的另一侧,对面莱佩骑士因为用力过猛,手中的骑枪脱手飞了出去,整个人也因重心失控,差点被甩下马去。 围观的人们发出漫天的嘘声。 米尔恰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他参赛前便研究过规则,里面可没有哪条不让人躲避的。 城墙上。 伊日国王,希多妮公主,还有一眾王室重臣们正观看著战局。 “谁会贏?” 宫廷总管理所应当道:“当然是莱佩家的这个小伙子。那位利奥大人虽然是龙骑士,但说到底不过是个新近崛起的小人物,他的追隨者实力还是平庸了些。” “事情交代下去了吗?” “您请放心,只要是利奥的私兵上场,我保证他们离场时,会把所有武器装备和战马都留在场上。” 伊日並不想跟利奥撕破脸,只是一点些微的冒犯,还谈不上什么仇怨,拥有龙骑士的布兰登堡,势必会崛起为北德意志的强权,两者作为近邻,维繫个良好的关係还是很有必要的。 “要想贏得尊重,必先展露实力。我们曾经击败了十字军,击败了阿尔布雷希特二世,击败了腓特烈三世,击败了那些塔博尔派的叛逆,我要让所有人都知晓,扬·胡斯知晓真理,波希米亚依旧强大。” 他对身边的宫廷总管说道:“等到比武结束以后,你再以我的身份,替那些利奥的骑士们赎回他们的武器装备和坐骑。” “是,陛下。” 宫廷总管话音刚落,他的眼神突然投向了远方。 “陛下,您瞧,那位利奥大人亲自出场了。” 希多妮公主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看到了,看到了那两道分別骑在一匹白马与一匹黑马背上的骑士,一者胸口处印著金狮;一者胸口处印著红鹰。 男方俊美挺拔,宛如降世的阿波罗。 女方恬美如画,宛如神龕中走出的雅典娜。 他们就像是领受上帝旨意结合的一般,任谁看去,都要感慨一句“好一对亚当夏娃般美好的眷侣”。 相较之下,她就像一只丑小鸭。 那些反对派贵族们的嘲讽之词,仿佛又重新浮现在了耳畔。 她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发出尖锐的喊声:“父亲,派人击败他们,我要他们在比武场上顏面扫地!” 见伊日国王大皱眉头,宫廷总管赶忙出言解释道:“公主殿下,今日还不是比武大会正式召开的日子,他们现在上演的不过是下层骑士间的预选赛,利奥大人只会参加明日的正式比赛。” 说话间,只听砰得一声巨响。 比武场上传出一声尖锐痛苦的马嘶——莱佩骑士的坐骑被一截断裂的骑枪刺穿了脖颈,痛苦地摔倒在了地上,不断翻腾著马蹄,也折磨著被压在下面的骑士。 “上帝啊!” 城墙上,莱佩家族的家主发出了惊恐的喊叫:“快救人!” “这是一场谋杀!” 有人大喊道。 这种比武用的梣木骑枪,是空心的,一旦断裂,只会形成飞溅的木屑,断无可能会形成这种飞射出去的硬木刺! 第173章 失窃的龙蛋(5k) 如果一生只读一本玄幻小说小说,那可能是《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 米尔恰此时已经完全僵立在了马背上,有些茫然地摘下了头盔。 他完全没想到这里面是否有什么阴谋,他只知道自己惹麻烦了。 如今,骑士比武日趋礼仪化,已完全脱离了实战的范畴,即使作为比武场上的新手,他也知晓在比武场上杀死对手,哪怕是误杀,会付出何等惨痛的代价。 何况对方还不是普通的流浪骑士,而是来自“莱佩家族”的贵族骑士。 他认识那面黄底鳶形盾牌上交错的黑色椴木枝,这是一个传承了好几百年的古老豪门,时至今日仍在北波希米亚拥有著深厚的影响力。 自家大人很器重的那个卡蓬伯爵,也不过就是这一豪门的旁支。 “凶手!” “抓住他!” “站在那儿別动,乖乖接受审判!” 比武场上的王室卫兵们翻越护栏,一拥而上。 小伊万看到这一幕被嚇坏了,他那少年人尖利的嗓音响起,像只凶猛的獾扑上前来:“別动我家主人,是我准备的骑枪,是我的错!” 米尔恰急了,大声叫嚷道:“蠢东西,滚一边儿去,人是我杀的,跟你有什么关係,再在这里纠缠小心老爷我赏你吃大嘴巴子。” 但小伊万不听,仍旧执拗地张开手臂拦在了米尔恰身边。 那些手持长戟,长枪的王室卫兵们,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行事,换做平时,他们可能已经戳上去了,毕竟那只是个侍从小孩儿,但现在这可是在国王面前,还是为送婚筹备的比武大会上。 发生流血事件,已属不幸,再死人这场联姻恐怕都要被人们称作是“血色婚礼”了。 就这犹豫的功夫里,拉杜等人已经跟著翻过了围栏,带著利奥麾下的一眾私兵们挡在了王室卫兵们的面前。 利奥的私兵大多数都来自赫维什堡,譬如胡斯戈维什村执政官的儿子。 他们虽然跟米尔恰和拉杜这两个几乎是空降下来的领导不太和睦,但也知道在外敌面前必须拧成一股绳,否则丟人的只会是自家大人。 拉杜用希腊语大喊道:“住手,米尔恰是使节团的人,即便他犯下再大的错,也该由利奥大人处置!” 但双方语言不通,也就此僵持住了。 王室卫兵的队长心底鬆了一口气,心道,就这么僵持著,等上面的老爷们下来做主也好。他这样的小人物,本也不想贸然抓捕一个匈牙利使节团的成员。 毕竟涉外无小事,国王还在上面看著呢。 他退到后面,手中长矛精准刺入垂死战马的颈侧大动脉,瞬间终结了它在泥地里疯狂的翻滚蹬踏。 隨即他蹲下来,掀开了这名莱佩子弟的面甲,发现这个倒霉蛋已经被沉重的战马给压碎了胸膛,脸色青紫,口鼻处溢出带泡沫的鲜血,涣散的瞳孔定定地望著灰扑扑的天空,胸口连半分起伏都没有,显然已经没救了。 战马垂死之际的挣扎,要了他的命。 “愿上帝保佑你。” 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用捷克语说道。 人群中,传出愤怒的怒吼:“你们还愣著做什么,眼睁睁看著这些匈牙利的刽子手杀人吗?难道你们都忘了曾经这些马扎尔蛮子是如何在布拉格横行无忌的吗?” 这声怒吼仿佛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布拉格人封藏了二十多年的血仇匣子。 此时的波希米亚人和匈牙利人之间有著很深的隔阂,这里面多数要归咎於西吉斯蒙德尚且是匈牙利国王时,为了夺取波希米亚王国,镇压胡斯派异端,在波希米亚犯下的一系列暴行。 彼时,布拉格军团作为胡斯派的分支“圣杯派”的绝对主力,几乎打满了胡斯战爭全场。 而布拉格军团的来源,便是布拉格广大的市民阶层和城市贵族,在场的这些观眾们,谁家还没有一两个被十字军杀死的亲属,父辈? 胡斯战爭断断续续打了二十年的时间,这二十年里,整个波希米亚损失了超过一百万的人口,这已占了整个波希米亚王国的三分之一。 而布拉格作为波希米亚的核心,战场的焦点,损失人口数更是过半。 使节团来时,凭著利奥的好名声,两名龙骑士的威慑以及国王的意志,他们还能故作恭敬地欢迎,但这不代表他们就把这笔血债给遗忘掉了。 “布拉格军团的弟兄们!维特科夫山的血还没干!库特纳霍拉(即库滕堡)的尸骨还埋在土里!五次十字军,哪一次没有匈牙利人当刽子手?他们挥舞著刀枪,在我们的土地上造下了多少血债?焚掠了多少城镇?” “今天!他们换了身联姻的礼服,就敢在我们国王的眼皮子底下,用阴招杀我们的子弟!” “当初莱佩家的希內克伯爵,带著拉泰的子弟们奋战在与十字军战斗的第一线,立下了汗马功劳。如今莱佩家的子弟,没有死在对抗异教徒的战场上,却死在这些打著联姻旗號的盟友们手中!” “杀了他!给莱佩家的英雄偿命!把这些马扎尔蛮子全都赶出布拉格!” 他们口中的希內克伯爵就是卡蓬少主的父亲,皮克斯坦因家族的上一代家主,实际上两个家族关係已经很远了。 在胡斯战爭中,莱佩主支几乎没有参与进来,无非就是在战爭后期,见胜利天平倾向於了胡斯派,才转而投向了伊日领导的圣杯派。 但盲目的群眾,此时是分不清这两者之间的差別的。 远在人群外围的卡蓬少主,看著不断向前拥去,將烂菜叶,石头子丟到比武场上的人群,完全没料到自己父亲居然还有著这样大的威信。 他喃喃道:“亨利,这恐怕才是腓特烈三世的杀招——咱们得做点什么!” 亨利抓住了卡蓬的手臂:“我相信陛下和利奥大人会处理好这一切的,您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不要上去添乱。” 卡蓬有些恼怒道:“他们藉助了我父亲的名字去煽动叛乱,难道我这个时候还要一言不发吗?还有,什么叫添乱,在你眼里我就是会把所有事都搞砸的蠢蛋?” 亨利坚定地摇了摇头:“您还不懂吗?他们只是借了您父亲的名头,別说是您了,就算是您父亲本人復生归来也阻止不了这一切。” 城头上。 伊日国王愤怒地大喊道:“停手,停手,让他们停手!” 但他的声音从城墙高处传下去,眨眼就被湮没在了人声的浪潮当中。 “吹號,立刻给我吹静场號,让王室卫队入场,不准放走任何一个人!” “去查!把带头喊的人给我抓出来!敢在我的广场上挑动叛乱,我要把他们吊在城门上示眾!” 跟匈牙利王国的联姻,是他付出了巨大代价爭取来的。对马加什而言,这场联姻也就是锦上添花,但对如今內外交困的伊日而言无异於是雪中送炭。 若是任由事態发展,这场联姻是否还能维繫下去都成问题了。 远处的看台上,以罗森贝格家族为首的反对派贵族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嘴角勾起些许幅度,交头接耳著,盘算著这究竟是哪家办的好事。 虽然手段不甚光彩,但就看这效果嘛,倒的確是立竿见影。 “这些暴民们要是能一拥而上,把匈牙利特使给杀了就有乐子瞧了。” “不可能的,那特使可不是个一般人物。” 一名反对派贵族冷笑道:“我奉劝你们最好盼著那位利奥特使平安无恙,不然失去了他驾驭的魔龙发了狂,把整个布拉格给付之一炬就糟了。” 旁人嗤笑了声:“咱们要是有幸跟这位异端国王一块葬送在龙炎之下,我反正是甘之如飴。” 城头吹响了所谓的“静场號”,但往日里只要一响起,很快就能使人群安静下来的號角声,此时却不管用了。 群情激愤的人群仍旧在前压。 已经有人翻过了护栏,拿著石头向米尔恰砸去。 米尔恰已经快被嚇懵了,嘴里嘀咕道:“我难道害死的不是什么莱佩家族的贵族,而是一位活著的圣徒吗?” 即使波匈两国有宿怨,人群当中有煽动者,这些布拉格人的反应也太过激烈了些。 王室卫队和利奥私兵们此时也顾不上对峙了,他们组<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墙,拿起武器威嚇著人群。 “都別过来,国王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谁再上前一步,就以叛国罪论处!” 一名布拉格人高举著一把剁肉刀,怒吼道:“这些王室卫队的人已经成了匈牙利人的走狗了,他们要袒护凶手;为了跟匈牙利国王联姻,我们的国王陛下会不惜一切代价,现在不杀了这个凶手,他就会跟曾经蹂躪布拉格的那些匈牙利人一样逍遥法外!” 眼看事態便要升级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城头的伊日国王已是焦头烂额,城头的守军们已经拿起了弓弩,隨时能够射杀暴民,但他一时间根本下不定决心。 莱佩家主“因德日赫?莱佩”更是恨不得直接从城墙上跳下来,以他在呼吸法上的造诣,若是不出意外的话,落地最多也就丟掉半条命。 这位老爵士身负“王国最高元帅”之职,又领有克鲁姆洛夫大型城堡及周边 32个附属村镇,堪称位高权重,是拥王派的重要成员。 虽然眼看自己侄子死於米尔恰之手,但他很清楚,眼下绝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一旦联姻告破,整个王国都有可能再度被捲入战火当中,莱佩家族也很可能在这新一轮的战爭洗牌当中出局。 更何况,他根本不认为凶手真的就是那个匈牙利特使的护卫骑士,因为其根本没有作案的动机,因为语言不通,米尔恰甚至没跟自己的侄子说过话! 就在事態即將滑落深渊之时,一声沉闷如雷的声响,驀然从云层中炸响。 紧跟著,一头黑鳞巨龙,振动著双翼猛然俯衝了下来,她那撑开之后仿佛能遮天蔽日的巨翼掀起的狂风,將一眾“暴民”吹得节节后退。 不知何时来到龙背之上的利奥,一跃而下,来到了人群前方。 他没有佩戴武器,用拉丁语大声说道:“米尔恰是瓦拉几亚边境骑士出身,那里的人没有骑士比武的传统,也分不清比武用骑枪和实战骑枪的分別。” “瓦拉几亚骑兵甚至都不会使用这种重型骑枪,他们更常採用轻骑兵的战术,在边境上跟奥斯曼的西帕希骑兵廝杀。” “所以即使手中的骑枪被旁人替换为凶器,他也根本觉察不出来,相信我,他只是个被阴谋家愚弄了的无辜者,只要搞清楚他手中的骑枪是从何而来,事情的真相就会水落石出。” “我会给诸位布拉格市民一个交代,如果真是我的人犯下了错,我绝不会包庇!” 隨著利奥站出来,围观者当中的使团成员,黑军士兵们也自发向他靠拢了过来,眼下这起事件已经升级了,要是利奥特使被暴民们当场打死,不仅联姻要告吹,两国甚至有可能为此引发刀兵之祸。 当然,对利奥有所了解的那五百黑军重骑兵们,都没担心过会发生这种事。 他们唯一担心的就是利奥被迫自卫,然后大开杀戒,把护城河广场变为一座巨大的屠宰场;只有曾跟隨利奥一同在战场上衝杀的黑军重骑兵们才知道,自家统帅大人究竟有多猛。 此时,被巨龙这双翼掀起的热浪一吹,原本不知为何气血上头的布拉格市民们,也逐渐冷静下来了。 “利奥特使是抵抗奥斯曼人的英雄,是被圣乔治眷顾的人,我相信他不会说谎的。” “国王陛下已经命人吹响了静场號,这件事只要等陛下处理就好了。” “利奥特使是罗马人,又不是匈牙利人,在胡斯战爭时期,他还没出生呢;还有他麾下的这位骑士,是瓦拉几亚人,又不是匈牙利人,你们方才的反应太过激了。” “是有心人煽动,咱们被当枪使了!” “该死的,刚才那个叫嚷得最欢的傢伙呢?他跑到哪儿去了!” 回过味儿的市民们一时间有些后怕,纷纷向后退去,但藏身於人群当中的煽动者们此时早已经逃之夭夭了。 ... 嚇退了市民,利奥藉助尼斯来到了城墙之上。 尼斯硕大无朋的龙首伸了过来,冰冷的金色眼眸扫过去,看得一眾王室重臣们都有些心惊胆颤。 希多妮公主退到了国王的身后,她的脸色一片惨白,这还是她第一次领略到什么叫作龙骑士的威慑力——哪怕他赤手空拳,数以千计的愤怒市民也要冷静下来! “陛下,外臣发现,有人使用了一种能够蛊惑人心的特殊药物,用来煽动愤怒的民眾。” 利奥正说著,一名王家侍从满眼焦急地快步冲了上来,他见此情景,一时间也不知该不该说出口,只好在宫廷总管耳畔小声低语了一阵。 宫廷总管却不敢隱瞒,急忙道:“陛下,龙蛋失窃了!” “怎么可能?” 伊日惊疑道,那枚龙蛋虽说已经证明是死蛋了,但即便如此,作为宝石那也是价值连城的宝物,被收纳在戒备森严的王室秘库当中,怎么可能轻易失窃? 侍从脸色惨白:“现场发现了几具被开膛破腹的尸体,內里的臟腑都没了,宝库大门敞开,龙蛋也不翼而飞。” 利奥闻言,开口道:“这手法我在库滕堡见过,应该是『怠惰』的僕从乾的,他们当中有一伙侏儒刺客,能够在城堡的管道当中爬行,能够寄居在死者的遗骸內部,操控尸体行走。想来,他们便是通过这种方式,瞒过了把守秘库的卫兵。” “怠惰?” 伊日反应了过来,怠惰就是七魔王之一,只是按照习俗,这种恶魔只要你说出祂的名字,就有可能被其知晓。 因德日赫?莱佩皱眉道:“你確定是怠惰的僕从,而不是贪婪的僕从?” 利奥摇头道:“怠惰並非是躺在原地什么都不做,恰恰相反,他们比谁都更渴望財富、地位、享乐与珍宝,只是绝不肯用汗水、辛劳、时间去正当换取。” “譬如,他们想要得到一件珍宝,绝不会兢兢业业地攒钱去购买,而是会直接去偷;想要权势,绝不会去战场上积累功勋,而是要去諂媚、构陷、背叛。” “欠债不还,承诺不算,遇事推諉,那才是『怠惰』的僕从。” “他们是绝无耐心去苦心经营一段长线阴谋的,所以他们的活儿向来做的很糙。” “如果是『贪婪』的僕从,恕我直言,你们不会仅丟了一枚死去的龙蛋。他们寧可丟了性命,也绝不会坐视这么大的一笔財富就放在手边却不去拿。” 伊日问道:“所以比武场的意外,还有那些阴谋煽动者,也是怠惰僕从的手笔?” 利奥点头道:“这也仅仅是外臣的推论罢了,毕竟我才刚从怠惰僕从打过交道,他们想来喜欢一石二鸟,以最小的努力博得最大的收穫,就譬如上次他们在库滕堡时,就先后对哈森堡的约翰少主和我展开了刺杀。” 第174章贷款献祭(5k) “这钱挣得可真容易,可惜那个匈牙利特使实在不像个好杀的。” 帕维尔沿著小巷快步走著,外套里面,腰带上繫著的钱袋不断往下坠著,给人一种充满愉悦的沉甸感。 这些迷人的“小精灵们”在口袋里碰撞的声响,使他即便是踩在平日里最厌恶的泥泞当中,脸上仍旧掛著掩饰不住的得意笑容。 不过是站在上风口打碎一个小陶瓶,再在人群中喊上几嗓子,就能挣上五十枚金幣,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轻鬆的活计了。 “这段时间,我得先避避风头。等风头过了,就用这笔钱去犹太人开的赌场里面把我以前输进去的全给贏回来,都说『时来运转』,也合该老子改命了。” 正畅想著自己在赌场里大杀四方的场景,小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鐺鐺的甲片碰撞声刺破了巷子里的寂静。 帕维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冻住一般,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小巷口,昏沉的光影里,一道高大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银色的板甲包裹著他的身躯,在微弱的光线里泛著冷硬的光泽。 骑士远远看著他,单手按在自己腰间的佩剑上。 “真是见鬼了!” 帕维尔暗骂了一声晦气,脚底下几乎是本能地一转,头也不回便往小巷深处窜去。 作为布拉格廝混了许多年的地痞,他坚信自己只要位於这座城市里的小巷里,便犹如鱼儿跳进了大海当中,便连布拉格那些本地的城卫兵都抓不住他,更別提这个全副武装的骑士了。 他们在战场上或许是一把好手,但在他的地盘里——只配闻他的屁! 很快,他便钻过了一处狭窄的“狗洞”,跑到了小巷的另一头,他回头看著留在原地,望洋兴嘆的骑士,口中发出了酣畅的大笑声。 “铁罐头,来追老子啊!” 他拍了拍自己的屁股,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你要去哪?” 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从前方传来,帕维尔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头,只见下一个巷子口,竟又站著一名骑士——与刚才那名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装扮,若非他们相貌和身高都有不同,帕维尔几乎要怀疑对方就跟那些找上自己的黑袍人一样,擅长施展什么妖法。 他踉蹌著后退两步,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扭头,再度钻进了旁边一处更窄的小巷。 这里甚至都称不上是一条巷子,而是两座房屋修建时,所留出来的一条小缝隙,窄得必须要侧著身子才能前行,他的脸颊甚至能够蹭到墙壁上的苔蘚和蛛网。 脚下的泥地滑得要命,他却不敢有半分停顿,拼尽全力往前冲。 就在他即將钻出小巷的时候,腰间那鼓囊囊的钱袋,却在这时卡在了旁边房屋年久失修的砖缝里,他不住挣扎著,脸色憋得青紫,竟也丝毫动弹不得。 “该死!” “我的宝贝,难道到头来,竟会是你害了老子的性命?” ... “真是条滑不溜手的鯰鱼。” 目送帕维尔钻进小巷的康拉德,感慨了句,旋即便绕过了这条小巷,从另一边快步追了上去。 但他身上原本为了向利奥展示武力准备的铁甲,拖慢了他的脚步。 在拐过一个巷口的时候,他脚下的靴子由於去势太快,踩在了一团泥泞的边缘,直接滑了出去,他手舞足蹈地挥舞著手臂,才藉助墙壁稳住了身形。 板甲虽然並不像外行人想像得那么笨重,但在这种湿滑的泥泞当中,也备受限制。 “上帝啊,我简直就像回到了东普鲁士的沼泽。” 他哭笑不得地看著前方,那条宽敞的主路。 融化的积雪使其化作了一片泥泞,马车轮轧出的车辙印深达一指,淤泥里混著生活垃圾、牲畜粪便、腐烂菜叶,这条看似宽敞的主路,竟是比小巷还要难走。 ... 呼呼呼—— 也不知跑了多久。 帕维尔扶著一堵矮墙,不住地喘著粗气。 他嘴里不乾不净地谩骂著:“我就不信...这些穿著钢铁的狗杂种们,这下还能抓住老子。” 他的腰间,此时空荡荡一片,被匕首划出了一个缺口,他把那袋金幣留在了那条窄巷里的一个狗洞里,不过没关係,只要他脱身以后,隨时都能將它拿回来。 但就在这时,那仿佛魔鬼低语的铁片碰撞声再度响起。 这一次,是在他的背后响起的,堵死了他唯一一条通路。 他几乎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了一声悲鸣,他努力提起最后一股力气,纵身跃起爬到了矮墙上,刚要跳下去,便被墙的对面,手持利剑的骑士抵住了胸口。 “你想死还是想活。” 本已绝望的帕维尔,听到这悦耳的女声,心底不禁重新萌生出了生的渴望。 他举起双手,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女骑士,在看清对方相貌的时候,他忍不住吞了口唾沫,天父在上,这世上居然还有这么漂亮的娘们! “误会,尊贵的小姐,这一定是一个误会。” 他举起双手,脸上努力挤出了一丝和善的笑容,心底暗暗盘算著——这女人的身份一定不低,只要將她擒住,就能当作自己的护身符,他还有活命的机会! 薇薇安娜那对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眸子微微眯起,旋即毫无徵兆地一脚踹在了他的膝盖上,剧痛使他一瞬间趴在了地上。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缺乏力量感:“我再问你一遍,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正因为知道自己的缺点,所以薇薇安娜选择了更直接,往往也更有效的方法。 “想活!想活!您问吧,您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帕维尔痛苦地在地上翻滚著,嘴上搪塞著,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狠色,他猛然扬起手丟出了一把匕首——这把匕首是黑袍人交给他的,据说被它命中了,连那匈牙利的龙骑士也能杀得! 鏗—— 匕首被弹飞了出去,斜插在了土地里,周围的草木苔蘚一瞬间尽数枯萎,失去了生机。 “我本来不想这么做的。” 薇薇安娜面无表情地看著帕维尔,看得他浑身发毛,他猛然从地上爬起转身便跑。薇薇安娜没有阻拦,只是抬起手,掐出了一个简单的印诀,低声呢喃起晦涩的咒语。 片刻后。 当薇薇安娜再走出小巷的时候,原地只剩下一具明显在临死前,经受了巨大痛苦的尸体——他的手指死死抠在泥土里,面庞一片青紫。 任何涉及拷问灵魂的法术,都伴隨著极大的痛苦,这绝非身体上的痛苦所能比擬的。 待到薇薇安娜的脚步彻底远去,尸体上砰得一声窜起了一簇火苗,眨眼功夫便將其吞噬殆尽。 康拉德和两名条顿骑士团的骑士此时也已追了上来,他们看到薇薇安娜时,神情不由微怔——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在向来温和恬静的女骑士脸上,看出如此沉重的表情。 “我找到那个煽动者了。” 她说。 康拉德咽了口唾沫,下意识以一副敬畏的语气问道:“您审出什么结果了吗?” 女骑士微微頷首,即便已是少有的郑重,语气依旧显得很平静:“嗯,我们可以先找到那些恶魔爪牙曾出没的地方,再循著气息搜寻到他们的踪跡。” 一名条顿骑士感慨道:“没想到连布拉格这种大城市现在都出现恶魔僕从的踪跡了,我想这就是他们投入异端怀抱的下场。” 薇薇安娜皱眉道:“这跟是否为异端无关。只是胡斯战爭以后,波希米亚的教会势力遭遇了重创,许多教堂內积攒了数百年的圣辉都在战爭当中消耗殆尽了。” 这无关於是否是正信,在基督教出现之前,罗马人供奉著的万神殿也有类似的作用。 北德意志地区,尤其是那些处於汉萨联盟当中的城市对上帝的信仰也谈不上有多虔诚,越是商业发达的地区思想便越开放,对上帝——確切来说应当是对教会也就越不虔诚。 波西米亚在胡斯战爭以前,属於整个中欧地区最繁荣富饶之地,城市经济发达,行会林立,新兴的市民阶层和城市贵族们看不惯旧贵族和教会占据了大部分的利益——这是胡斯战爭最根本的驱动力。 康拉德点头道:“总之,人心不古啊。原本有著圣辉的庇护,大城市向来是恶魔僕从的禁区,但愿波希米亚能儘快从迷途的信仰当中解脱出来。” 条顿骑士团也曾参加过胡斯战爭,而且是很罕见的被动参加进去——当时胡斯派里的塔博尔派,派出了七千名胡斯军应波兰人之邀进攻了西普鲁士,兵锋一度直指但泽。 后来因缺乏补给和攻城器械,这支军队只在波罗的海沿岸头盔盛装了海水,便宣称完成了这场远征,隨后扬长而去。 另一名条顿骑士语气就没这么委婉了:“或许有朝一日,利奥大人会带领我们,以十字军的身份重新造访这座城市。” “算了。” 薇薇安娜轻嘆了口气,也知晓自己跟这些虔诚的修会骑士们谈这些,实在是鸡同鸭讲,於是便道:“康拉德,你去通知利奥大人,这件事恐怕不会到此为止。” 煽动者差点引发市民暴动,不可能仅仅是为了对付米尔恰这样一个利奥手底下的小人物,他们一定还有更深层面的阴谋。 而这阴谋,显然是跟这场联姻有关。 利奥作为使节团的领袖,这件事无论如何也绕不过他去。 ... 与此同时。 在布拉格老城区,一处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窖里。 蹭! 一团火焰在男人手中点燃,他用手指托举著这团火焰,使其飞到了半空中,旋即砰得一声爆开,化作了无数颗火星落到了地窖里一个个火盆当中。 轰! 骤然亮起的火光,將这宽敞巨大的地窖当中的一切都映得亮如白昼。 就在男人脚下,用鲜血刻著一座巨大的六芒星阵,法阵正中央摆放著一座石砌祭坛,上面还佇立著一座巨大的木质倒十字架。 地窖门口突然传出了一声轻响,一道黑影悄无声息遁了进来。 男人头也不回地问道:“东西拿到手了吗?” “你瞎吗?” 另一个阴森的声音响起。 黑影將手中用黑布包裹著的椭圆形物体朝男人示意了下。 男人微微頷首道:“东西放下,你可以滚了。” “自以为是的狗杂种。” 黑袍人嘀咕了句,毫不犹豫地將手中这枚辛苦窃取来的龙蛋丟到了对方手中。 男人掀开裹在上面的黑色绸布,看著这枚包裹著绿色鳞片的巨蛋,脸上露出了一丝喜色:“它可真美!看在我们这次合作还算愉快的份儿上,我奉劝你们趁早出城,因为这里很快就会沦为一片火海。” 正准备离开的黑影脚步微顿:“你这个疯子,难道你真要在布拉格举行你那疯狂的献祭仪式?” 男人头也不回地说道:“成为龙骑士,一直是我的梦想,现在为了任务,我还能捎带完成自己的梦想,能够一石二鸟,又何乐不为呢?” 黑影声音森冷:“我警告你,我不管你那什么狗屁梦想,我只想告诉你,我们已经失败过一次了,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一旦失败了,教宗陛下一定不会轻饶你的。” 男人嗤笑了声:“怎么?我为你们这些侏儒怪胎擦屁股,还要怪我有可能擦不乾净?管好你自己吧,撒旦教会就是因为吸纳了太多你们这样的废物,才只能屈居於地下,无法取代偽教大行於世。” “你这混帐!” 黑影胸口剧烈起伏著,但最终,他还是冷哼了一声,仿佛一只无骨的软体虫子从地窖的缝隙间钻了出去。 重新归於寂静的地窖里。 男人轻哼著小曲,將手中的龙蛋放在了祭坛上,旋即用锋利的指甲割开了自己的手臂。 鲜血落在了龙蛋上,很快便渗入了其中。 他以一种仿佛哄睡婴儿的诡异语气,小声嘀咕著: “可怜的孩子,我知道为什么布拉格的那些宫廷术士们花费了几十年的功夫,都无法使你重见天日。因为你的灵魂与母亲的纽带,在离开龙巢那一刻起便断了。” “现在,蛋壳里只剩一个充满怨憎,永远无法解脱的悲哀魂灵。” “你已註定无法復甦,仅是一枚死胎。但幸运的是,我也不需要你真正孵化出来,也没时间將你慢慢抚养成一头真正能承载骑士的巨龙。” “我这个人有一个优点,再喜欢的事,也只需要体会一次便不再抱有任何期待。” 脚底下的法阵,驀然亮起了幽绿色的光辉,那一个个火盆当中的火焰,也瞬间被染成了幽绿色。 男人脸上露出虔诚的神情:“天父在上,地狱之主在下,我以『米库拉什』之名,以我的灵魂为质,恳求尊贵的“怠惰之主”使僕人面前的这枚龙蛋暂时焕发出生机,我將以此次杀戮所获得的所有灵魂为筹码,换取您的小小的关注。” 似乎被男人发出的誓言给逗笑了。 地窖中传出了一声低沉的哂笑,男人如受重击,七窍当中都开始渗出血跡来,但他却丝毫不感觉恐惧,反而仰起头,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来。 “吾主,您总不能指望您奉行怠惰之道的僕人们,能够费心尽力地去为您筹备一场盛大的祭祀吧?那有违您的教诲啊!” 怠惰魔神也確实不挑祭品,大多数情况下,信奉这位魔神的僕从们,献祭时只会使用粪便。 笑声逐渐远去。 一座座火盆中幽绿色的火焰,都伴隨著一阵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冷风给吹熄了。 似乎这场献祭最终是已失败而告终了,毕竟,即便是弗拉德三世这种血神的眷顾者,竭尽所能,筹备一场盛大的祭祀都未必能入其法眼,得到其垂青。 更別提男人此次祭祀,还使用了荒唐的“贷款祭祀法”。 这要是能成,那些精心研究恶魔学的撒旦信徒们,都要直接跳海自尽了。 但男人的脸上却並未流露出丝毫的挫败感,他紧紧地盯著面前这颗一动不动的龙蛋,空气中不知从何时开始,瀰漫起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恶臭。 下一刻。 龙蛋里传来了令人牙酸的声响——像是无数只虫子啃噬岩石的刮擦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凶。 砰—— 一只鲜血淋漓,没有双眼的丑陋怪物,从龙蛋中破壳而出。 破壳的怪胎几乎是瞬间便像是充气般膨胀了起来,它的身躯像是巨蟒般迅速蔓延生长开,通体覆盖著湿漉漉的暗红色鳞片,两对残缺的锯齿状翼膜在身后不停扇动。 男人发出了兴奋的大笑声:“成了,成了,这就是我的龙,我也要当上龙骑士了!” 哪怕只有一次;哪怕这怪胎根本就不像龙;哪怕这怪胎用不著旁人来杀,它都活不过一刻钟的时间。 但他终究还是成了。 “世界会铭记『米库拉什』之名。” 他將手掌贴在了怪胎的头顶:“现在,听从我的號令,载著我去杀了伊日国王的两名公主,杀了那些匈牙利使节,將整个布拉格搅得天翻地覆吧。” 下一刻,他与这头怪胎龙缔结了纽带。 充满憎恨,愤怒,不甘等负面情绪的意志如呼啸的海潮般险些將男人吞没,他咬紧牙关,脸上露出痛快地大笑:“呵呵呵,去宣泄你的怒火,杀了那头为人类做倀鬼的偽龙。” 第175章 利奥的血龙狂舞 “应该就是这里了。” 两名条顿骑士团的骑士,仰头看著面前的这座宅邸,脸上露出凝重的神情。 这栋宅邸藏在巷弄深处,看起来和布拉格城里普通的市民居所毫无区別,灰扑扑的石墙,褪色的木窗板,连门环都是最普通的铁铸款式。 但他们能清晰地嗅到空气当中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在圣经里,地狱是永恆燃烧的硫磺火湖,所以当恶魔,邪灵,地狱生物出现时,空气中一定会出现刺鼻的硫磺味。 “我们要不要等援军过来?” 薇薇安娜摇头道:“事態紧急,时不我待。” 一名条顿骑士提醒道:“薇薇安娜小姐,您应当是第一次同这些恶魔爪牙打交道,请务必小心,无论他们偽装得多么弱小,可怜,也绝不能施以怜悯,他们的皮囊尚具人形,但內核早已被恶灵所取代。” 即使是精修圣辉和呼吸法的修会骑士,对於恶魔的信徒们也要万分戒备,他们远比那些常见的野生魔物要危险得多。 薇薇安娜心道,当初你们就是秉承著这样的想法,把一个个可怜的草药医生,炼金术士,无辜少女给绑到火刑架上的吧? “请放心,我不会拖你们的后腿。” 说罢,她便径直上前,手指在即將触及那扇门环时顿了顿——她发现在门环侧边,雕刻著一枚隱秘的倒十字架。 倒十字架也被称作“圣彼得十字架”,因圣彼得殉道时有感自身不配与耶穌同式受刑,主动要求倒钉十字架而得名。 但它出现在这里,显然只会是另外的含义——沟通恶魔的力量。 “退后。” 她说。 隨即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身上縈绕起火焰来,向著面前的门板狠狠劈下。 火红的半月形剑芒挥出,在即將触及大门之时,门环之上的倒十字架轰然绽放出晦暗的黑光,仿佛连接著地狱,源源不绝散发著硫磺气息的黑雾喷涌而出。 砖石,大门被这黑雾包裹著,就像短时间內经歷了数百年的岁月,迅速被风化,破碎成灰烬。 黑雾翻腾著,组成一个个狰狞的鬼脸,张牙舞爪想要扑上来。 一名条顿骑士摘下了脖颈上佩戴的十字架,高举著对准了面前的黑雾,吟诵起神圣的祷词。 “至荣耀的圣米迦勒大天使,天堂的统帅,求你护佑我们於征战之中。求你將那在世间游荡、残害人类灵魂的撒旦与一切不洁之灵,打入地狱的深渊。” 隨著祷告声,他手中的十字架上顿时繚绕起耀眼的圣辉来,那原本正有如活物般挥舞著爪牙的黑雾,被这圣辉一照,立刻如同遭受重击般发出了悽厉的惨叫声。 另一名条顿骑士紧跟一步,抬手按在了前者的肩膀上,跟著吟诵道:“那恶者曾妄想与至高者同等,如今却只能在黑暗中哀嚎。我们以全能上帝之名,恳求你的护佑,以你的圣剑,击碎地狱的爪牙,阻挡恶魔的侵袭。” 他的语气微顿,两人很有默契地齐声诵念道:“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阿门!” 金色的十字架驀然飞出,轰然撞在了黑雾之上。 金辉与黑雾相互消弭,片刻后,竟都消散一空了。 失去了大门的庭院就这样敞开著,即使是方才圣辉与恶魔力量对拼所发出的如此剧烈的响动,依旧没能將內里的敌人吸引出来——就像一个等待著他们入瓮的陷阱。 一名条顿骑士鼓起勇气道:“薇薇安娜小姐,我先进去...” 但薇薇安娜却摇了摇头:“我们一起。” 说罢,便不容置喙地率先步入了庭院。 步入庭院当中,三人立刻感觉到外界的一切声响都变得微不可闻了,仿佛这座庭院已被某种结界包裹。 同时,脚下传来了阵极其微弱的震颤,像是什么东西的心跳,隔著厚厚的土层与石板,一下一下,撞得人胸腔发闷。 原本还只是很细微的硫磺味,此刻骤然浓了数倍,从四面八方涌来,裹著令人作呕,仿佛腐烂死鱼的腥气。 “你们这些偽信的爪牙,鼻子倒是跟狗似的灵光,可惜你们来晚一步。” 庭院三面的小屋走出了一个个浑身上下都包裹在黑袍当中的人,为首的一人发出得意的笑声:“这股气息——你们是条顿骑士团的人吧?” “你们不在波罗的海跟偽信们狗咬狗,怎么跑到布拉格来跟我们过不去了?难不成你们这帮假和尚,眼看骑士团將灭,又准备重拾驱魔的老本行了?” 两名骑士没有开口回应黑袍人的挑衅,只是默默盘算著局势。 眼下,庭院里涌现出的黑袍人足有十三人之多,而且每个人的气息都相当危险,显然不是他们所能抗衡的。 他们心底有些埋怨薇薇安娜的一意孤行,这位自詡剑术出眾,实力非凡便贸然行事的豪门贵女,终究还是对这个世界上潜藏的危险缺乏敬畏。 在旅途当中,他们都曾与薇薇安娜切磋过,知晓这位看似没什么战斗力的贵族小姐,其真实实力绝对要凌驾於自己两人,乃至康拉德分队长之上。 但再强,也不可能对付得了这么多的恶魔爪牙! 遍观整个条顿骑士团,能够以一己之力破此杀局的,一双手便能数清,而且无一不是骑士团当中久负盛名的大人物。 庭院里,隨著黑袍人走出,脚底下原本还有些微弱的震颤,突然变得更加清晰了,那砰砰巨响,儼然像是有一个极为可怕的庞然大物正於地底復甦。 “听到了吗?” “这是死亡的號角!根植於恶灵彼得所创教会的迷途者啊,现在你们还有皈依正信的机会,这是你们唯一能够求得真神宽宥,不坠地狱的可能。” 黑袍人张开双臂,语气狂热——米库拉什那异想天开的计划,没想到竟真的成了。 这说明什么? 怠惰之王正在注视著他们! 两名条顿骑士互相对视了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眼下局势危矣,他们绝无可能逃出生天,唯一尚有可能达成的目標,也就是將薇薇安娜小姐送出去了——他们死则死矣,但联姻大计不容有失。 鏗—— 锋利的德意志双手剑出鞘,儘管那上面並未烙印下任何铭文,绝非马格德堡,纽伦堡或是索林根的武器大师打造的高档產品,但由於常年浸泡在圣水当中,对这些恶魔的爪牙依旧有著不可小覷的杀伤力。 精於步战的两名骑士,同时朝著敌人杀去,他们体內的圣辉毫无保留地宣泄了出去,確保短时间內能够爆发出最强的力量。 庭院里,充斥起耀眼的金辉,便连为首的那名黑袍人都因为这突然爆发出的强光伸手遮住了双眼。 “天父佑我,所向无敌!” 两名骑士怒吼著杀出,但还未跑出两步,便发现自己原本锁定的目標头颅已砰然坠地,其脖颈处的伤口满是焦黑色。 回头看去的时候,那原本尚站在原地的女骑士,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了。 在“人人书库”app上可阅读《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无gg的最新更新章节,超一百万书籍全部免费阅读。即可访问app官网 “天父在上!” 他们的嘴巴下意识张开,他们根本看不清薇薇安娜的动作,只能看到一道仿佛跳跃的白色影子,正於黑袍人的身后闪烁,每一次出现,火红的利刃便会从其背后將黑袍人梟首。 待到女骑士再度出现在场中的时候,黑袍人除却为首那人以外,竟已死绝了。 “抱歉,我除了是一名骑士以外,还是一名女巫;你们应该不会想著把我掛到火刑架上去吧?” 女骑士手中的骑士剑斜指向前,一尘不染的剑锋就像从未触及任何污秽一样。 两名条顿骑士看著她的背影,匆忙说道:“不,当然不会!” “教宗都说了,巫术不过是为了探索上帝所创造的自然法则。” 仅是片刻功夫,身边便只剩下自己一人的黑袍人,黑色兜帽下的脸色有些呆滯,但很快他便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一般,发出尖锐的笑声来。 “米库拉什,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地面的温度开始急剧攀升,庭院里原本鬱鬱葱葱的花草迅速失去了水分,变得枯萎。 下一刻,只听一声巨响。 一颗巨大狰狞的头颅从地底破土而出,將站在原地狂笑的黑袍人一口吞了下去。 “快退!” 薇薇安娜大声下令道。 只见一头体表覆盖著杂乱无章的暗红色鳞片与墨绿色鳞片的魔怪,奋力从地底爬出。 它那巨大的丑脸上尚覆盖著噁心的粘液,来到庭院里,它立刻便嗅到了空气中的血腥气,张开了血盆大口猛然一吸,便將那一具具黑袍人的尸体吞入了口中。 “这是龙?” 条顿骑士们目瞪口呆。 他们这时才发现,龙背上竟还站著另外一名黑袍男人,男人用绳索將自己绑在一把由狰狞骨刺组合成的座椅上,脸上露出疯狂的笑容来。 没有双眼的畸形龙兽根本没去管地上这三人,便振著背后那对残破,短小的双翅冲天而起。 它那庞大的身躯只是囫圇有个龙形,或许是因为缺乏营养,它的体型就如弗拉德三世的红龙一样,极为瘦长,但又缺乏后者那种流线型的美感。 可即便畸形,但它仍旧是一头体长足有三十余米,且具备著巨龙最引以为傲的两项能力“飞行”和“龙炎”的巨龙。 嘶噶—— 刺耳的尖啸声响起。 这头畸形龙的吼声远没有真龙的浑厚,但这声音一响,立刻便震得下方许多布拉格的市民耳膜爆裂,流淌出血水。 “天父在上,这是什么怪物?” “是魔龙,一头真正的魔龙,撒旦的化身!” 人们四散奔逃著。 下一刻,汹涌的龙炎便从畸形龙的口中喷涌而出,从两排房屋当中满是泥泞的道路当中扫过,沿途所有市民尽数被烧成了灰烬,连惨叫都发不出一声。 龙背上的米库拉什感受到了这股充沛的死亡气息,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情,这样的祭品,想来已足够偿还他的欠债了吧? 但就在这畸形龙逞凶之际,云层之上,一头黑色巨影悄无声息显露出了真跡。 “尼斯,烧死这只怪胎!” 利奥没想过这些恶魔爪牙们,还真能把一颗死去已久的龙蛋给孵化出来。 这绝非是什么轻易就能做到的事,哪怕孵化出的对象仅仅只是一头畸形的,看其状態,哪怕放任不管,它的生命都会崩溃的怪物龙。 欧洲的王公贵族们,收藏有龙蛋的绝不在少数。 可利奥还从没听说过有哪个王室,在即將遭受灭顶之灾时,能够掏出这样一头畸形龙的,哪怕它只能存活一小会儿,依旧具备著在关键时刻扭转战局的能耐。 轰—— 尼斯的赤红色的龙炎仿佛天罚之剑,狠狠轰向了畸形龙的头顶。 骤然遭袭的畸形龙,根本来不及抵挡。 它才刚孵化出来,根本没有多少战斗经验,纯粹是被米库拉什给催熟的,也没有真龙那种对同类极强的感知能力,被这突如其来的龙炎喷了个正著。 轰—— 龙炎在半空当中炸成了一团焰火,遮去了下方的所有视线。 那畸形龙能在布拉格上空肆无忌惮,他利奥却不能。而且,將龙炎引爆在半空中,本就是威力更大,更適合用作“血龙狂舞”的杀招。 传说中。 在查理曼帝国鼎盛时期,曾经拥有二十四名龙骑士,分別驻守帝国的二十四郡。 查理曼大帝死后,加洛林王朝的子嗣们为了爭夺权力,展开了一场龙骑士之间的大战。 其中尤以841年的丰特努瓦战役最为惨烈,在那场战爭当中,天空被巨龙的翅翼遮蔽,龙血有如雨点般泼洒下来,落地便將地面腐蚀,灼烧出巨大的沟壑。 人们亲眼目睹著一头头强大的巨龙们载著加洛林王朝的贵胄们,彼此捉对廝杀,它们的鳞甲在战斗过程中被撕裂,浑身流淌著龙血,仿佛血龙一般,仍旧在天空中鏖战不休。 拥有数十名龙骑士的加洛林王朝,经过此次內战,彻底走上了没落之路。 往后的禿头查理和胖子查理虽然先后加冕为帝,但也仅仅只是曇花一现罢了,再不可能復现查理曼帝国的荣光。 从那以后,人们便普遍以“血龙狂舞”来形容这个世上龙骑士之间的战斗。 吼—— 尖锐的怒吼声响起。 畸形龙猛然衝破了头顶的烈焰,那颗没有双眼的巨大龙脸上却带著醒目的怨毒之色,张开满口锯齿状的獠牙,朝著尼斯便是一口咬下。 它的体表破破烂烂的,失去了不少鳞甲,但更多的是被龙炎给烧得焦黑一片。 “小心,这畜生速度很快!” “比黯炎差远了。” 尼斯有些不屑,颇为写意地侧身躲开了畸形龙这一扑,一只前爪抓在了它的侧身,撕扯下来一大把大小各异,红红绿绿的鳞片来。 炽热的龙血像是雨点般落在了地上,又引燃了不少木质建筑。 ... “等这场『血龙狂舞』结束以后,怕是半个老城区都要付之一炬了。” 此时,目睹这一幕的伊日国王,只觉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大脑一片昏沉,竟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希多妮的长睫毛上掛著泪珠,整个人都已经被嚇傻了。 “父亲!父亲!您怎么了?” 希多妮和雅罗斯拉夫一同搀住了伊日,这个本来正是年富力强的国王,此时却像是苍老了二十岁,语气中充满了颓丧:“看到了吗,孩子。” “你现在明白我为何要撮合你和这个匈牙利特使了吗?” “其他的国家,或许还不必担心会有这样的邪魔作乱,但波希米亚却不同。” 沉浸阅读第114章 利奥的血龙狂舞,请点击。 第176章 屠龙英雄利奥 走上布拉格街头的薇薇安娜仰起头,观察著天空中的战局:在云层之上,一大一小两只巨大的龙影此时正在你追我赶。 时而有绚烂的火球在天空中炸开,仿佛同时出现了数轮太阳。 相较於二维的地面战,龙斗是常人毕生都无法接触到的三维战场,即使是两头身形庞大的巨龙,被拋到布拉格上空这片辽阔的战场当中仍旧显得无比渺小。 黑龙从云层中俯衝而落,侧身躲过了身后喷来的龙炎,身上遍布红绿色鳞片的畸形龙,则拼命振动著那对残缺的翅膀,紧隨其后,双方的距离在飞速拉近。 “薇薇安娜小姐,利奥大人会贏吗?” 条顿骑士忧心忡忡道。 那头有著暗红,墨绿两种顏色鳞甲的畸形龙,在直线速度明显要更快一些,这可能要得益於它那修长的龙躯。 “当然。” 薇薇安娜无比认真道:“那头怪龙的速度虽快,但却不够敏捷;体型虽大,却又无法將其转化为优势,最终的贏家一定会是利奥。” “那我就放心了。” 骑士稍稍鬆了口气,但下一刻,天空中所发生的一幕,就使他的心重新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畸形龙似是彻底被激怒了,从它的口中,赫然喷出了一道无比粗壮的幽绿色龙炎,这道龙炎覆盖的范围是如此广阔。 它根本不是朝著黑龙的身躯直线喷吐,而是在半空轰然炸开,化作一张铺天盖地的火网,覆盖了黑色巨龙所有可能的逃逸路线。 灼人的热浪,混著呛人的硫磺与腐臭味席捲而来,即使隔了数百米的高度,都使人觉得难捱,可想而知位於爆炸附近的利奥此时正遭受著何等的重创。 “天父在上,求您宽恕我们这些卑微的罪人吧。” 地面上的布拉格市民宛如看到世界末日般发出绝望的祷告,有人瘫坐在地上捂著脸啜泣,有人死死攥著胸前的十字架,连声音都在发抖。 他们很清楚,一旦这位来自匈牙利的龙骑士战败,他们必將遭受一场灭顶之灾。 薇薇安娜攥紧了拳头,细嫩的皮肤上都绽起了一道道青筋。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团巨大的绿火当中,她对利奥有著十足的信心,对超凡层面的知识也有著很深的造诣。 但就她对龙骑士的认知,这样酷烈的龙火肆虐之下,龙背上的骑士即使通过契约纽带,能够免疫大部分的火焰灼伤,也很可能会被里面的腐蚀性气体给毒死。 但这种情况下,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她所掌握的法术里面,就没有一样能够触及高速飞行的魔龙。 天空中,传出畸形龙尖锐的嘶吼,仿佛在庆祝自己取得的大胜。 地面上,布拉格市民们的祷告声,逐渐被绝望的哭嚎声所取代。 但就在这时,那团不断收缩的绿色火茧,突然被一道漆黑的锋芒从內部刺穿! 黑龙的宽阔的双翼环抱住了自己的身躯,仿佛一颗旋转的黑色铁枪,驀然撞出了火海。 在人们的欢呼声中,利奥轻咳了声,吞下了瓶解毒药,这头畸形龙的龙火,温度还在其次,毒性却是相当酷烈,怕是距离三首魔龙的那颗毒龙首都差不了太多了。 也就是他毒抗惊人,不然这一下还真有可能出大问题。 看著安然无恙的黑龙,畸形龙大怒,再度振起翅翼追击了上去。 双方都破入了云层当中,四面八方尽数被云海遮蔽,按理说,双方在这云海当中都会如同被遮住了双眼的瞎子。 可尼斯拥有著对同族非凡的感知能力;畸形龙更是本就是一个瞎子,在度过了诞生初期对外界感知的迟钝以后,它早已不需依靠同米库拉什的共享视觉莱捕捉敌人的行踪了。 轰—— 一道道幽绿色的龙炎从利奥的身边飞过,在云层中爆成一个个火团。 利奥传音道:“不要被它的挑衅激怒,就这样吊著它,它的体力再充沛,也不可能无休止地挥霍著自己的龙炎!” 这头畸形龙即使体型要比尼斯大出一倍有余,但战斗经验明显不如尼斯丰富,与背上龙骑士的配合,也远不如利奥和尼斯之间默契。 “利奥,那个畸形的怪胎,真是我的同族吗?” 在交战过程中,尼斯也察觉到了这头“同类”身上的不对劲之处。 利奥没有隱瞒的意思,在心声中將自己的猜测告知了对方。 “可恶!” 同为被窃取后,日渐虚弱,逐步走向死亡的龙蛋,尼斯一时间对身后这头紧追不捨,散发著滔天怨气的同族,也有了一丝同情。 “利奥,我要让那个人付出代价!” 利奥点头道:“一定会的。” “但你不要意气用事,这头畸形龙不是一头正常的巨龙,一颗刚被孵化出的蛋,想要在短时间內被催化为成年体,要付出的代价定然不小。” “它越是急於求战,我们便越要避其锋芒。” 尼斯不再言语。 战斗当中,两人的心绪完全相通,因此才会配合得如此默契;千言万语,在他们的交谈当中也不过就是一瞬间罢了。 利奥能感受到这头畸形龙的生命气息宛如过山车般时而拔高,时而又跌入谷底,这绝非是一个正常的生命,很可能要不了多久便会自动崩溃。 所以他眼下要做的,不是跟这头畸形龙拼个你死我活,而是儘可能拖住它,使它无法將龙炎倾泻到下方的布拉格城区去。 这里虽说不是利奥的领地,但他也绝不愿意看到如此多的无辜民眾惨遭屠戮。 “混帐东西,难道你只敢跑吗?” “面对我,否则我將把整个布拉格付之一炬!” 身后传来对方龙骑愤怒的咆哮声,那声音带著一股蛊惑人心的邪恶气息,利奥听入耳中,一时间都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仿佛被什么滑腻的生物触碰了耳垂一般。 看到前方不住遁逃的黑龙,终於调转了方向。 米库拉什张开双臂,迎著呼啸冷风发出了酣畅淋漓的大笑声:“猫捉老鼠的游戏就到此为止吧,让我们上演一场龙骑士间的战斗!” 两头巨龙迎面对冲,即使原本相隔出数千米,也只需几个振翅的功夫便能逾越。 利奥认真端详著这头畸形龙的龙首,它没有双眼,狭长的龙吻边上伸出一颗颗宛如杂草般无秩序的龙齿,两颗黑洞洞的鼻孔也歪歪斜斜的,毫不对称。 “真是个丑东西。” 迎头飞来的黑龙,在即將撞上对方的时候,骤然拔高了身躯,龙背上的骑士只是冷漠地看了他一眼,丝毫没有跟他正面廝杀的意思。 “该死的,你敢瞧不起我?” “我要杀了你!” 跟隨疯狂的石头怪的笔触,在可乐小说上共赴《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的冒险。 米库拉什发出近乎癲狂的怒吼,由於接收了太多来自畸形龙的负面情绪,他现在整个人都已快要滑入疯狂的深渊。 两头巨龙你追我赶,在云层之中再度上演起猫捉老鼠的闹剧。畸形龙的直线衝刺速度確实惊人,可一旦进入复杂的变向,它那对发育不健全的双翼就彻底暴露了短板。 单靠远距离的龙炎想要真正杀死一头对火焰抗性奇高无比的巨龙,实在是太难了。 仅过去了约莫五分钟的时间,利奥便察觉到了畸形龙的气息萎靡了许多。 也不知是它喷吐出了太多的吐息,还是真的如他猜想一般,仅是一个临时拼凑出的造物,时间稍长,便会自行崩溃。 但隨著畸形龙的力量衰退,龙背上的米库拉什也逐渐摆脱了情绪的干扰,他的双眼重新恢復了一丝清明,旋即毫不犹豫催动著畸形龙朝布拉格城堡的方向飞去。 他已认识到,再继续追下去,只会是徒劳无获。 已许久未曾看到战局的布拉格人,驀然发现从那云层之上,一道幽绿色的龙炎从天而降,朝著查理大桥另一侧,位於伏尔塔瓦河对岸的小城区轰去。 一座座房屋被点燃,磨坊被摧垮。 “天父在上,为何是那怪龙回来了?” “利奥大人输了吗?” 城墙之上,希多妮眼睁睁看著那些惊恐奔逃的人们,被龙炎吞噬,整个人都<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 “他为什么不拦住那头怪物!” 有人嘆息道:“利奥又不是我们的龙骑士,他肯定不会出全力。” 也有人说道:“別瞎说,利奥大人的黑龙的体型也就相当於这头怪龙的一半大小,你要他怎么拦?把命交代在这儿吗?” 宫廷总管无暇顾及这些,一脸焦急道:“陛下,这里危险,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吧。” 伊日的手紧紧抓著墙垛,咬牙怒喝道:“让那些宫廷术士们出手,我每年花了那么多金子去供养他们,也是时候证实他们的价值了——我要站在城墙上,亲眼看著这头畸形怪物死在我的面前。” 他並非是一味强硬,布拉格城堡的城墙,在修建伊始,便在墙砖中埋设了许多刻有炼金铭文的方砖,只要发动护城阵法,即使是龙炎,短时间內也能抵挡住。 当初君士坦丁堡的狄奥多西城墙,据说在那奥斯曼人的三首魔龙肆虐之下,也足足坚持了三天的时间才被烧穿了一个缺口。 轰—— 幽绿色的龙炎再度席捲而下,朝著城墙上的达官显贵们汹涌而至。这下,再没人敢继续说什么风凉话了,除了少数一些贵族依旧站在伊日的身边,绝大多数人都抱著脑袋,一股脑钻进了塔楼里,试图避难。 “如果龙炎真的烧下来,躲在那里面只会死得更惨。” 莱佩家族的因德日赫有些刻薄地嘲讽道:“你们都见过麵包炉吧?” 抬眼望去,一道宛如蛋壳般的半圆形护盾,正倒扣在布拉格城堡的上空,那倾泻下来的龙炎,仅是使城墙上的眾人感觉到了一丝酷热,便再无半点威胁。 眼见自己的龙炎无效,畸形龙的怒意更盛,它从高空当中俯衝了下来,庞大的身躯在城墙上投射出一道巨大的阴影。 它振著双翼,悬停於城墙正前方,脖颈,胸腹处,背鰭处尽数亮起了前所未有的幽绿色火光,气温在节节攀升。 “好可怕的怪物!” 希多妮公主被嚇得瑟瑟发抖,不住拽著伊日国王的袖子:“父亲,我们快离开这儿吧。” 伊日却不管不顾地抽出了袖子,冷冷道:“这头畜生毁不掉布拉格,传我的命令,全城开火,射杀这头魔龙!” 因德日赫脸上露出了一丝兴奋,正是这样临危不乱的君主,才值得他们效忠啊。 “陛下有令,全军开火,射杀这头魔龙!” 布拉格城墙上开始了反击,城防炮,弩炮,火銃齐刷刷开火。 一支足有手臂粗细,铭刻了特殊铭文的穿甲弩箭,直接射穿了魔龙半边翅膀,畸形龙遭受这轮乱射,发出了一声悽厉的嘶吼,正要將酝酿已久的龙炎倾泻出来的下一刻。 近乎幽灵般无声无息飞来的黑龙,驀然张开了巨口,咬住了畸形龙的脖颈。 猝不及防被咬住脖颈,那畸形龙发出悽厉的惨叫,整个身体本能蜷缩起来,身后那条长长的、瘦骨嶙峋的龙尾带著破风的锐响,像一根钢铁长鞭,狠狠抽向尼斯的侧身。 砰—— 利奥撑起的法印护盾在这磅礴巨力之下摧枯拉朽般破碎,那布满尖锐骨刺的龙尾余势未消,狠狠甩在尼斯侧翼之下的鳞甲上。 吼—— 尼斯吃痛,畸形龙趁机狠狠踹在了她的腹部,锋利的爪子蹬出了数道血痕,本身也借势挣脱了尼斯的龙吻。 这头畸形龙的脖颈几乎被撕裂了三分之一,血肉模糊的伤口上还黏连著一个个残破的鳞片,但它仍旧凶悍地张开巨口,喷出短促的绿色龙炎將黑龙吞没。 遭此重创的黑龙,朝远方的伏尔塔瓦河畔斜斜坠去。 米库拉什发出兴奋的大喊:“记住,我叫米库拉什!” 虽然上面传下来的主要目標,是刺杀伊日国王,凯萨琳公主等人,利奥只能排在前五,但他这一刻只想趁著畸形龙还未崩溃的时候,將利奥杀死。 今日,只要能杀死这个利奥,他米库拉什之名註定要载入史册。 利奥此前立下的所有功绩,都將成为他的踏脚石。 至於自己是否会死? 说实在的,他根本不在乎! 但就在这时。 天空中一个黑点迅速在米库拉什的眼前放大。 什么东西? 米库拉什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旋即便看到一道手持火焰利刃,只穿了件单薄外衣的男人从天而降。 男人双手握著剑柄,手中的利刃狠狠从米库拉什的颅顶贯入。 巨大的衝击力连下方那足有三十米长的庞然巨兽都肉眼可见地往下沉了一下。 在意识逐渐陷入黑暗之前,米库拉什回想起了一件事。 在方才黑龙悄然出现之时,原本该位於龙背上的骑士,竟是消失无踪了——这个傢伙,竟是在半空之中便跳下了龙背,在双龙廝杀之后,他心神鬆懈之时,精准杀了出来。 “你...怎么敢的?” 即便呼吸法再精深,从这么高跳下来也会没命吧? 恍惚间,米库拉什在利奥身上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他露出了恍然之色。但还不待他说些什么,利奥手中的剑刃便绽放出炽烈的火光,將他点燃成了一团火炬。 第177章 新职业「屠龙者」 米库拉什燃烧著的尸身从龙背上坠落,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枯叶,直直砸向了城堡下的石板路。 畸形龙发出了一声悽厉的咆哮,它的身躯拼命扭动著,修长的脖颈饶了个半圆,布满锯状利齿的龙口闪电般咬向了利奥——那张腥臭的巨口仿佛通往地狱的大门,喷溅出剧毒的汁液。 没了米库拉什的契约束缚,本就濒临崩溃的畸形龙彻底疯了。 它现在只想杀死闯入自己背上的入侵者。 希多妮惊恐地大喊道:“糟了,利奥杀了敌人的龙骑士,现在他也要死於巨龙之口了。” 有人惋惜:“他不负骑士美德要求的『勇敢』,但他还是太冒险了。” 在血龙狂舞的传说中,以此为结局的龙骑士不计其数,没人能够理解骑士与巨龙之间的灵魂纽带代表著什么样的关係,但他们都知道一点,一旦龙骑士身亡,坐骑龙必定会狂性大发。 这个时候的龙,是最危险的。 “快,向那头怪龙射击,救下利奥大人!” “不行,它飞得太高了,我们根本够不著。” “向上帝祈祷吧,天父拣选此等义士阻止了魔龙摧城,便不会让他就此身陨。” 也有人蠢蠢欲动,如果利奥身死,那头黑龙岂不是就成了无主之龙? 而且,杀死利奥可不是他们这一边的人,那黑龙想来...大概,也许也不会迁怒到他们头上吧? 想到这里,心怀野心的贵族们又有些忧虑起来,有种既希望利奥能活,又希望利奥能就此死去的复杂心理。 当然,如果能够保证这头黑龙归他们所有,那利奥还是死了比较好。 伊日的心理可没这么复杂,他豢养了一批宫廷术士,此前也曾为了孵化龙蛋,学习过不少“巨龙学”的知识,知道利奥若是陨落,两头髮狂的巨龙怕是能將整个布拉格都摧毁。 到那时,就算城堡区能在这场灾难当中倖免於难,他的威望,实力,领地也都会遭受重创;此外,匈牙利特使身死,这场联姻大概率也不可能再延续下去了。 因为失去了布拉格的波杰布拉德家族,也已不再有资格维繫这场联姻了。 龙口如闪电般噬来,利奥紧握著手中的利刃,一头黑色长捲髮被龙口中呼出的灼气吹得紧贴著头皮,他抬头看著畸形龙脸上本该是双眼,但却光禿禿一片的地方,体內饮下吸血鬼药剂后,无比充沛的妖魔之力隨著血液一同从心臟当中尽数迸发出来。 轰—— 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侧面骤然撞了过来。 尼斯死死咬住了畸形龙仅剩的那只完好的翅膀,庞大的身躯借著俯衝的力道,將畸形龙向伏尔塔瓦河的方向带去。 畸形龙原本势在必得的噬咬落了空,在这天旋地转之间,它那细长的身躯宛如蟒蛇般缠绕到了尼斯的沈桑,锋利的爪牙跟尼斯撕扯成了一团。 鳞甲和龙血挥洒在天空中,这场纯粹比拼体型与力量的交锋当中,尼斯毫无疑问落入了下风。 就在这时,一只蝙蝠悄然出现在了畸形龙此前被尼斯啃咬过的伤口处。 下一刻,移形换位! 早在云层之上,利奥便饮下了吸血鬼药剂,即便这一魔药此时对利奥的增益已相当有限,但吸血鬼独有的飞行能力和血魔法,仍旧使利奥完成了从天而降的绝杀。 而现在,他要藉此完成第二次! 骤然出现在畸形龙颈附近的利奥,这一刻,时间仿佛都已被定格,手中蓄势已久的斩击驀然挥落。 鏗—— 剑刃沿著畸形龙失去鳞甲庇护的伤口中刺入,坚硬的龙骨,与炼金长剑的锋芒相撞,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刺耳嗡鸣。 “给我断!” 利奥双臂之上青筋绽起,狂暴的力量彻底倾泻而出,將那剑刃狠狠劈了下去。 龙首应声而断。 失去了所有力气的畸形龙,如同断了线的风箏,轰然坠向伏尔塔瓦河。 尼斯挣开了畸形龙的钳制,在那漫天挥洒的龙血当中,精准接住了同样从天空中坠下的利奥,朝著天空中飞去。 “万岁!” 目睹这一幕的布拉格,掀起了一场兴奋的浪潮。 老城广场的边缘,薇薇安娜握著佩剑的手终於鬆开,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回了实处。 她早就料到利奥会贏,却也没料到他会用这样疯狂、这样决绝的方式,一击定乾坤。看著远处被市民围在中央的身影,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眼底是藏不住的欣赏与释然。 她早就料到利奥会贏,却也没料到他会用这样疯狂、这样决绝的方式,一击定乾坤。看著远处被市民围在中央的身影,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眼底是藏不住的欣赏与释然。 身旁的两名条顿骑士,早已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握著十字架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膝盖甚至还保持著之前想要下跪祷告的姿势。从利奥跃下龙背的那一刻起,他们的世界观就被彻底顛覆了。 “难怪康拉德队长会將復兴骑士团的希望寄托在一个信仰东正教的外邦贵族头上。” 另一名条顿骑士调侃道:“也难怪薇薇安娜小姐这样的人物,也会被他折服;我要是位女骑士的话,我也想要嫁给他了。” 薇薇安娜面色如常,丝毫不见緋意。 “確实如此。” 她声音顿了顿,小声嘀咕道:“所以我警告过欧多齐婭,要看好他,不让別人给抢夺走。” ... 天空中,利奥紧抓著尼斯脊背上的骨刺,正有些心疼地检查著她身上的伤势:“你要变成一只禿毛小猫了。” 尼斯在真龙化时受到的创伤,恢復为猫形態也会保留下来。 “你太冒险了,不是说那头怪物即便我们不去管它,它也会死吗?” 尼斯很生气,利奥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她就很不满,但一人一猫相处时,即使尼斯总表现得一身反骨的模样,对於利奥的命令她却从未违背过。 “但那只是猜测,而且谁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死?我赌不起。” “有什么赌不起的?” 尼斯气恼道:“那些布拉格人跟你有什么关係?他们有自己的国王,你对他们没有责任!而且就算他们是你的子民,我也不觉得他们所有人的性命加起来就能比得上你了。” 利奥有些悻悻然,低声道:“我不会死的,別忘了吸血鬼的生命力可是很顽强的。” 他確实有赌的成分,但实际上危险程度並不高。 就在他跟尼斯对话的同时,许久未有动静的面板,泛起了一层浓郁的紫色光芒:你激活了新的紫色可选职业“屠龙者”。 屠龙者:【沐浴龙血增强体魄,吸纳龙魂增强意志,你將习得失传已久的屠龙战技、辨识龙类弱点、掌握破魔剑术与抗龙息秘法。】 “真是久违的新职业!” 利奥神情微动,屠龙者这个职业还不错,以紫色品质为起点,未来进阶能够省却自己不少战斗经验。 同时,身为龙骑士,他未来要参加的龙战肯定不会少,当胯下坐骑间的战斗陷入僵局,龙背上的骑士们显然就是打破这一僵局的关键。 唯一的缺憾是,屠龙者这一职业跟龙骑士有所重叠,尤其是利奥跟尼斯拥有独特的契约纽带,能够通过这层纽带,进行力量上的共享。 譬如他现在就具备一定的真龙血脉,能够免疫龙息的大部分伤害,所谓的抗龙息秘法相当於毫无用处。 而且就在不久之后,他还有一个几乎已经可以確定能拿到手的高品质战斗职业在等著他,那便是条顿骑士团的大团长,或者是骑士团的大元帅。 这个职业虽说大概率不是作用於个人伟力层面上的,但显然能极大弥补他现在唯一的短板——缺乏带兵打仗的经验。 但这一犹豫,仅持续了一瞬,便被他给拋诸脑后了。 屠龙机会难得,新职业是以后的事,眼下他反正是不可能放弃这一“沐浴龙血”,“吸纳龙魂”的机会。 “尼斯,我们下去,到那畸形龙的尸体旁!” 感受到利奥意志的黑龙,虽说仍有些生气,但也知道利奥是有正事要做,冷哼了一声,便朝著伏尔塔瓦河的方向俯衝而下。 此时,那头足有三十余米长的巨大龙尸,正有如一道堤坝横亘在河道当中,由於此时春季已至,冰消雪融,积雪融水匯入伏尔塔瓦河,使得水量大增。 可即便如此,湍急的河流也丝毫无法推动这头龙尸。 那些泼洒在河面上的龙血,哪怕是在水中,仍旧宛如希腊火油一般燃烧著,仿佛要將整条河都煮沸——原本想要浑水摸鱼,仿效尼伯龙根之歌中的“齐格菲”沐浴龙血的市民们,见到这一幕也纷纷望而却步。 他们心底痛骂撰写诗歌的作者是个大骗子,这样高温的龙血,常人沾了一滴都要被烧成灰烬,怎么可能有人用这种东西沐浴,还藉此获得了刀枪不入之躯? “让开些,这头怪物的尸体有剧毒,放任它的尸体在此,整条河的河水都会遭受污染,未来两岸边上都会寸草不生。” 利奥大声警告著。 这话倒不是虚言,但这世上的炼金术士们肯定不会任由这头龙尸安然躺在这里而不前来清理,连一头亚种龙“克里特海蛇”的脑袋都能卖出八千枚杜卡特金幣,更別提一头真龙的遗骸了。 即使这头畸形龙究竟算不算真龙还有待商榷,整具龙尸的价值也至少要以数万枚金幣计算。 利奥来到河边,一个猛子便扎了进去。 几乎要被龙血炙烤得沸腾的河水,在利奥的感知当中也就是正合適的温水,他径直朝畸形龙的遗骸游去。 ... 城墙上,伊日国王的脸上仍旧有些不敢置信。 在胡斯战爭期间,他见过无数勇敢无畏的骑士,也见过许多智计百出的將军。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明明拥有足以顛覆一座城市的力量,却甘愿为了素不相识的平民,以身犯险,从数百米高空跃下,只为斩杀一个邪魔骑手。 他之前想撮合希多妮和利奥,不过是看中了他龙骑士的力量,想找一个能帮波希米亚对抗教廷与帝国的靠山。可这一刻,他心里的算计,多了几分真心的敬佩与感激。 身旁的希多妮公主,早已忘了之前的恐惧,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死死盯著下方那个挺拔的身影,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她从小听著圣乔治屠龙的传说长大,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亲眼见到一场活生生的屠龙伟业。 之前躲进塔楼里的贵族们,此刻也纷纷钻了出来,脸上没了之前的惊慌失措,只剩下諂媚的笑容,围著伊日国王七嘴八舌地恭维: “陛下洪福齐天,引来了利奥大人这样的英雄护佑布拉格!” “这都是陛下治国有方,天主才派来守护者!” 因德日赫瞥了这群见风使舵的贵族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刻薄的嘲讽,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著伊日躬身道:“陛下,利奥大人就在城下,您该亲自去迎接。” 伊日回过神,理了理身上的礼服,他冷冷扫了一眼身旁諂媚的贵族,沉声道:“传令下去,打开城堡大门,我要亲自迎接我们的英雄。” 说罢,他转身朝著城下走去,希多妮公主立刻提起裙摆,快步跟在了父亲身后。 刚从河底爬上来的利奥,身上仍旧湿漉漉的,只披了件单薄的外套。 伊日一见利奥,便道:“利奥大人,您又完成了一桩足以流芳百世的伟业,整个基督世界都会流传起您的传说,便连遥远的异教世界怕是都要传颂起您的名。” 世上常有“屠龙者”的传说,譬如尼伯龙根之歌当中的“尼德兰王子齐格菲”,他以圣剑刺死了巨龙“法夫纳”,饱饮龙血后获得了刀枪不入的皮肤。 但这种史诗显然不能当正史来看。 还有医院骑士团的迪厄多內?德?冈佐。 他是一百年前的医院骑士团大团长,彼时的罗德岛上,有一头魔龙作祟,被他带著猎犬,单枪匹马击杀,切下来的龙首被掛在了罗德岛城门。 这件事的可信度更高,但根据坊间传闻猜测,这头所谓的魔龙不过是一头滑翔蜥蜴,或是刚成年不久的剪尾龙。 即便把这些都算在內,真正被人类杀死的巨龙仍旧是屈指可数,以巨龙的飞行速度,坚韧的鳞甲和强悍的生命力,即使是落入人类精心准备的陷阱,也很容易就能挣脱逃离。 “陛下过誉了,仍有许多人因魔龙肆虐而亡,我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惭愧。” 利奥说著,便又咳嗽了起来。 “利奥大人您没事吧?” 希多妮公主一脸关切地问道:“父亲,快请医生来为利奥大人瞧瞧。” 她现在无比希望自己的父亲能帮自己再爭取一下,或许那匈牙利国王在传闻里,是个更加强大的龙骑士。但现在,就算是把法兰西的皇太子摆在她的面前,她也只想选择利奥! 第178章 收穫 “感谢您的关怀,但我其实没有什么大碍,只要稍微休息一阵就好了。” 利奥对希多妮公主灼热的眼神有些不適,这位公主殿下虽然算不上丑女,但在利奥看来还只是个孩子罢了。 利奥又看向莱佩家族的因德日赫:“大人,薇薇安娜小姐和骑士团的康拉德骑士已经將事情调查清楚了,在骑枪上动手脚的是一个布拉格的地痞,他收了恶魔僕从的贿金。” 这是康拉德此前找上他时,通报给他的消息。 因德日赫有些意外道:“没想到您在百忙之际,还记掛著我那侄儿的事。我不仅要感谢您杀死了危害布拉格的魔龙,还要感谢您为我的侄子报仇雪恨;莱佩家族会永远铭记您的友谊。” “您太客气了,杀死那名地痞和他身后的恶魔僕从的是薇薇安娜小姐;而且说来惭愧,我们未能追查出这一系列祸事的幕后黑手。” 利奥语气微顿,又道:“我很遗憾此次比武上的意外,即使在骑枪上做手脚的另有其人,米尔恰没有发现其中的隱患也是责无旁贷。我保证会严厉申飭他,並在您侄儿的葬礼上,带他一同登门,向您赔罪,以表达我身为米尔恰领主的失职。” 因德日赫自然也不会因此就拿乔,双方又寒暄了一阵,算是將此事彻底揭过去了。 伊日不免嘆息:“自从贤王查理四世逝去后,波希米亚的局势便陷入了混乱当中,如今那些平日里如阴沟里的老鼠一般的恶魔僕从竟然都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酿成此等大祸,实在是世所罕见;可惜我不如我那女婿,能有幸获得利奥大人您的效忠,不然扫清此等乱局,盪清潜伏的魔患易如反掌。” 此前,他只想拿一个西里西亚公爵的空头衔来招揽他,这纯粹是手头没有筹码的无奈之举。 但现在,他连一个西里西亚公爵的头衔都不打算给了,不是他觉得利奥没有价值,而是他已完全不再抱有能招揽利奥的可能了。 因此哪怕希多妮的眼神早已出卖了她的想法,伊日也完全没放在心上,与其自取其辱,不如跟这位未来將会成为布兰登堡选侯的北方强邻维持一个良好的关係。 双方多多来往一番,未来即使不能將利奥引以为盟友,也要儘可能保证日后教宗再次號召起对波希米亚的十字军时,利奥不会加入其中。 不然,就凭利奥此番壮举在布拉格贏取的声望,他若是拥有一支足够强大的军队,便是夺下波希米亚的王位,也未尝没有可能。 “您过誉了,我並没有那么大的能力,那头怪物,其实谈不上是真正的巨龙。” 利奥说著,回头看向远方的查理大桥。 此时的伏尔塔瓦河面上,只有星星点点的龙血仍在燃烧著,除此之外已看不到畸形龙存在的任何痕跡了,这具庞大的巨兽遗骸已经完全沉入了河底。 利奥很不愿回忆自己在河床底下“沐浴龙血”“吞噬龙魂”的经歷,那不仅不美妙,甚至可以说是如同身处地狱一般的酷刑。 龙血是一种充斥著火焰灵性的高温液体,一旦接触到空气,就会迅速变得黏稠,隨后是爆燃。 世上大多数的巨龙都是火属性的,体內的龙血都充斥著熔岩般的高温,不论它是红龙,黑龙,白龙亦或是其它什么顏色。 这里面也包括“三首魔龙”那样的异种,即使另外两颗头颅都各自具备著“诅咒”“剧毒”这样的特殊属性,它们喷吐出的龙炎依旧是以火焰为基。 所谓“沐浴龙血”,对哪怕修行了火属性呼吸法的骑士而言,也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豪赌。 便是“尼伯龙根之歌”这种根本算不得数的传说里:沐浴龙血的齐格菲,也是位天生便力大无穷,疑似有神明庇护的王子。 而且,他沐浴龙血时,还征服了北方的“尼伯龙根之国”,获得了两样神器的庇护。 而“屠龙者”这一紫色职业所需沐浴的龙血,还不仅仅是普通的龙血,是要他持剑劈开巨龙的体腔,步入它的心室之內,浑身都浸泡在滚烫的热血当中,以汲取死去巨龙体內所残存的所有生命力量。 当他完成这一步,从畸形龙的体腔內走出时,这头原本即使死去仍旧魁伟的巨兽,在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就朽坏成了一具蒙著层干皮的骷髏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这一过程对利奥而言还谈不上有多困难,毕竟他有尼斯通过契约纽带反哺来的真龙血脉,无需钻研什么抗龙息秘法就能免疫掉大部分火焰伤害。 真正艰难的,是吞噬龙魂的这一过程。 因为这头畸形龙的龙魂完全是疯的! 即使成为“屠龙者”以后,利奥获得了一种束缚龙魂的特殊秘法,他依旧在自己的精神层面上,与这畸形龙再度展开了一场屠龙大战,过程中几次险死还生。 如果不是他有炼金大师所获得的强大精神力作为依仗,他很可能就输给这头畸形龙的疯魂了。 当然,输了他的灵魂也不至於就被这头畸形龙的龙魂取代,他依旧会吞噬掉它的龙魂,但代价就是这颗龙魂的疯狂,也將就此根植於利奥的灵魂当中,成为一桩大隱患。 他在精神层面上展开的屠龙大战,其实就是剔除掉龙魂当中杂质的过程。 “不管它到底算不算得上是真龙,您都是无可置疑的屠龙英雄。” 伊日郑重道:“我保证,您所杀恶龙所得的一切战利品,都將归您一人所有。” 利奥倒有些尷尬了:“这正是我要说的,此前我已经去检查过那头龙尸了,以免它那充满剧毒和腐蚀性的血液將伏尔塔瓦河变为一条毒水。但或许是因为它仅是恶魔僕从利用邪恶的祭祀手法,强行从一颗死去龙蛋当中催生出的怪胎,所以它留下的遗骸根本就不具备真正龙尸的价值。” 如果是一头成年真龙,它的鳞甲,血液,肉,筋,龙骨都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其中,龙鳞可以用来製作护甲,不仅质量轻,防护力强,还对许多法术都有著很强的抵抗力。 马加什手底下的皇室禁卫,就有不少都装备了以白龙杜纳生长过程中脱落下来的龙鳞串联成的鳞甲。 龙血和肉则是极佳的炼金材料,据说当初东罗马海军大名鼎鼎的希腊火,便是在里面添加了少许龙血才有著如此巨大的威力;后来罗马皇室失去了巨龙,希腊火的威力也再不復当年,以致於曾经称霸地中海的东罗马海军,到后面只能仰仗租赁威尼斯和热那亚的海军来捍卫帝国海疆了。 至於龙骨和筋,更是出色的锻弓材料,只可惜由於製作难度过高,有能力將其制为龙骨弓的大师,反倒比人世间遗留下来的龙骨更加稀缺。 总之,一具成年龙尸的价值不可估量,正常情况下最起码也得数十万枚杜卡特金幣打底;这头畸形龙虽说是先天不足,但估摸著也能值个数万枚杜卡特。 不过经过利奥这位“屠龙者”的攫取,这具龙尸残存的生命力尽数被吞噬,如今也就只剩下那些散落的双色鳞片,还有些回收的价值了。 伊日愣了下,才道:“您请放心,这具畸形怪龙的尸体虽然不具备真龙遗骸的价值,布拉格也绝不会让她的恩人一无所获,在您临走之前,我会为您准备一份足够丰厚的礼物,不是为了偿还您为这座城市做出的功绩,而是为了向您彰显布拉格人的知恩图报。” 利奥假意推辞了一阵,便也顺势收下了。 狮巢城的工坊群距离收回成本,开始盈利想来还有一条很长的路要走;而他此次返回匈牙利,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要开始筹备北上支援条顿骑士团的远征了。 虽说按照康拉德所说,他只需出个人就够了。 但利奥想要完全攫取骑士团的权柄,在战爭过程中掌握到足够多的筹码,势必要组织起一支属於自己的军队。 因为时间关係,价格高昂的僱佣兵几乎是他唯一的选择。 此外,久经战乱的条顿骑士团,即使日后能收復失地,短时间內也恢復不过来;而布兰登堡同样是个贫瘠之地,一旦接手这两块领地,財政问题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將成为他最大的困扰。 ... 傍晚。 利奥从布拉格城堡中的客房中醒来,尼斯的趴臥在他的身边,一副病懨懨的模样。 她的右前肢,还有腋下靠近胸口的位置,有著两道醒目的疤痕,伤痕已经结痂,但脱落的毛髮短时间內是长不回来了,看得让人有些触目惊心。 他没有惊动熟睡当中的小黑猫,此时的尼斯,正处於一场蜕变当中;沐浴龙血,吞噬龙魂,带给利奥的是体魄和精神两个层面全方位的提升。 这份提升他同样反哺给了尼斯,所以尼斯眼下不仅仅是在养伤,更是在进行一场蜕变。 面板上,尼斯的甦醒度正在不断增加,等她这次醒来,甦醒度怕是要接近八十大关了。 这么一看,选取“屠龙者”这一职业,实在难说到底是否是明智之举。 毕竟选了它,短期內带给利奥和尼斯的增强是最大的。 但这个职业的后续前景实在不好言说。 就以眼下欧洲世界真龙的稀罕程度,即使发现一头无主野龙,能不能打过是一说;即使能打过,利奥也不可能將其给宰了,那纯粹是焚琴煮鹤,买櫝还珠之举。 不过选了也便选了,利奥从来不是个喜欢內耗的人。 他唤来了门外睡在长凳上的侍女,为自己打了盆热水,简单洗漱过后,便离开了布拉格城堡。 在龙斗过后,他还没去见过自己那未婚妻。 布拉格一行如今已临近尾声,明日接上凯萨琳公主,便可踏上归程了,他得提前跟薇薇安娜和骑士团的人,商议起与波兰人的战爭了。 ... 小城区的馆驛內。 庭院里,薇薇安娜正借著烛光,缓缓用炭笔在羊皮纸上描绘著白日里所见的龙战。 一旁的康拉德骑士有些忿忿道:“薇薇安娜小姐,经过今天这场大战,布拉格宫廷肯定更加看重利奥大人了。如今又紧锁著城堡大门,不让我们入內,肯定是別有用心。” “你们说,布拉格宫廷该不会趁著利奥大人有伤在身,强迫他同那个希多妮公主订下婚约吧?” 薇薇安娜不语,只是皱著眉头,撕扯下一小块麵包擦去了多余的炭粉。 篤篤—— 房门被敲响。 康拉德匆忙起身前去开门。 见是利奥,脸上露出了欣喜之色:“大团长,您来了。” 利奥有些莫名其妙道:“我什么时候成你们大团长了?” 康拉德一脸篤定道:“这是迟早的事,等到您今日的功绩传入到东普鲁士,即使再顽固的老古董,也不可能阻挠您担任我们大团长这件事了。” 利奥对此却没康拉德那般大的信心,圣辉的使用者,往往都有一份坚韧的意志,换句话说就是固执己见。 但他也无需爭取到所有人的认同,有大部分就够了。 薇薇安娜抬笔,示意道:“坐吧。” “你在写什么?” 利奥探头看过去。 羊皮纸上,一大一小两头巨龙正撕扯在一起,一名骑士攀在嶙峋的龙颈上,对准了那颗硕大狰狞的龙首,高举起了手中的佩剑,正要狠狠劈落——正是白日里龙战的最后的场景。 薇薇安娜抬手挡了下:“现在还只是草稿,等画完以后还要用羽毛笔和铁胆墨水把轮廓描实定形,扫掉多余的炭粉;最后再用胶彩层层罩染,填上顏色,才算成稿。” “这是送给我的礼物?” 薇薇安娜摇了摇头:“这是送给我父亲,要他请专门的工人,誊抄到壁画上,用来震慑手底下的封臣的。” “不如把那头畸形龙的头骨带上,掛到你父亲的领主大厅。” 虽说那头畸形龙的龙骨已没有什么实际用处,但它那大小还是挺唬人的,可以用来当作一个大型摆件,绝对比掛什么盾徽,旗帜强得多。 薇薇安娜看了利奥一眼,嘴角弯起。 “那可不行,那颗龙头骨,还是摆在我们自家的领主大厅更好些。” 利奥思索了阵,说道:“那就先摆在赫维什堡吧,等狮巢城建城,就迁到狮巢城的领主大厅里去。” 薇薇安娜白了他一眼:“未来,你在匈牙利的领地,肯定是要交给欧多齐婭公主代管的吧?我本意是想让你把这颗龙头骨运到东普鲁士去。” 一颗三十米长成年巨龙的头骨,绝对能震慑许多心怀不轨的宵小。 “区区一颗偽龙的头骨罢了。” 利奥对此却不甚在意,龙骨哪里比得上真龙更能震慑人心? 而且尼斯再次甦醒后,体型距离三十米大关,想来也不会差出多少;等再成长一阵,把甦醒度拉满,自己晋升为“真龙骑士”,又会是一轮巨大的提升。 利奥收了脸上的笑意,直言不讳道:“康拉德骑士,与我细致讲讲条顿骑士团眼下的处境。此次从匈牙利返程,我便要著手筹备军队与物资,驰援东普鲁士。” 康拉德有些意外道:“大人,骑士团现在什么都缺。东普鲁士久经战乱,乡野凋敝,税基败坏;海面上又被敌人的海军封锁,难以从汉萨联盟和神罗诸邦获取补给。您若是要筹备一支军队驰援东普鲁士,除非是打破敌人的海上封锁。” 他本以为利奥能出一个人就算不错了,毕竟利奥此时仅是个赫维什堡的堡主,按照常理,倾尽全力也就筹集一两百名甲士。 利奥皱眉道:“波兰人的海军力量应该也不怎么厉害吧?” 毕竟是个在普鲁士联盟投靠之前,在波罗的海连个出海口都没有的內陆国家,利奥可不信波兰王国能有財力,或是有足够动力去组建一支强大的海军。 “確实。” 康拉德解释道:“封锁普鲁士沿海的,实际上是普鲁士联盟的那些叛逆,他们曾是汉萨联盟的一员,但现在就连同为汉萨联盟的商船都很难驶入港口。” 汉萨联盟不是一个紧密团结的势力,而是一个鬆散的由商人行会和自由城市们组建起的联盟。 联盟没有领袖,没有常设的议会,没有统一的法律体系,日常事务全靠核心城市吕贝克牵头协调,协调不动就只能不了了之。 “我明白了。” 打破海上封锁对利奥应该算不上什么难事,龙炎连石头堆砌的城堡都能焚毁,焚烧那些由木头拼凑成的船只更加不在话下。 利奥微微頷首,又看向薇薇安娜:“布兰登堡一方能派出多少援军?” 薇薇安娜思索了阵,给出了一个確切的数字:“五千人。” “这么多?” 利奥有些意外,此时的布兰登堡,全部人口加起来恐怕都不到三十万,素来有帝国边境的“砂石罐”之称。 在他的预想当中,腓特烈二世能为自己这个未来的女婿派出两千人,就已经算是下血本了。 薇薇安娜被利奥的视线看得有些窘迫,解释道:“我父亲可以將治下的几座不太关键的城堡抵押出去,用来僱佣兵。而且,这五千人也不全是军队,还有民夫和辅兵。” 她有信心成为利奥不可或缺的帮手,助力和盟友,但在財力这方面,实在是触及到了她最大的短板。 哪怕是被戏称“政令不出布拉格”的伊日,单凭布拉格一城税收,就要胜过布兰登堡全境的税收。 所以希多妮公主才会对利奥的选择感到困惑,换做是她,寧肯在布拉格当一个閒散公主,享受荣华富贵,也绝不会愿意去布兰登堡那样的穷乡僻壤当一个实权领主。 第179章 回归匈牙利 可乐小说,好书永不断更,等您来品鑑。 “此事再议吧,兵力有时也不是越多越好。” 利奥语气微顿,又道:“而且让你的父亲为了我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婿,就此背上一身沉重的债务,总归也不是件好事。” 也不知现在工坊群经由欧多齐婭之手,究竟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他手底下还是缺乏足够多的人才,换做是在布拉格这种手工业发达的地段,工坊群想要走上正轨,开始盈利,速度显然要比在匈牙利快得多。 “康拉德骑士,我会去往条顿骑士团,带领你们对抗波兰人这件事,还请务必不要到处宣扬。” 康拉德有些迟疑道:“但骑士团的兄弟们此时正缺一个能够鼓舞人心的好消息。而且,选举您为大团长或是大元帅这件事,也需要时间发酵。” “你说的没错,但这些都不如掩盖住『一名龙骑士』即將参战的消息更具战略意义。” 巨龙虽说在攻城战,海战当中都有不错的表现,可一旦敌人提前做好防备,或是准备了针对性的炼金造物,乃至是一些古老传承的神器,也未必就能无往不利。 康拉德和另外两名骑士兄弟都赶忙表示:“我们一定对此守口如瓶。” 利奥又道:“薇薇安娜小姐,明天使节团就要启程,返回匈牙利了。我要向马加什陛下述职,並且返回狮巢城和赫维什堡备战,你是隨我一起,还是先回布兰登堡?” “自然是跟你一起。” 薇薇安娜语气轻鬆道:“布兰登堡有我的父亲坐镇,他会料理好一切的。眼下,我们订下婚约的消息,恐怕已经传到他的桌前了。” 她不是个权力欲旺盛的人,但她必须要承担起父亲对她的期望,眼下她已完成了身为贵族之女最大的使命“联姻”,心底自然便萌生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像利奥这样的人,应该会是一个值得信赖和依靠的丈夫吧? 她心想。 ... 十天后,上匈牙利。 距离迎亲的队伍离开布拉格,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天。 相对於来时,使节团在返程上免去了一切宴会俗事,但速度却也没快到哪儿去,至今也不过才堪堪跨越摩拉维亚的边疆,回到匈牙利境內。 这是因为原本规模便略显臃肿的迎亲队伍,又增加了一千六百人的送亲队伍,由莱佩家族的因德日赫统领。 送亲队伍由五百名士兵,一千余名辅助人员组成,其中大多数都会在完成送亲以后回到波希米亚。 仅有已经在婚约上敲定的96名包括宫廷女官,侍女,公主卫队,私属神职人员在內的团队,会留在布达堡,作为凯萨琳公主在外邦宫廷中生活的核心班底。 卡蓬和亨利慢悠悠骑著马跟在一架马车后面。 这架拥有四匹驮马牵引的巨大马车上,承载著一颗足有六米长的巨龙颅骨,它被绳索缠在车厢上,狰狞的面骨便正对著跟在车后面的两人。 跟他对视久了,卡蓬甚至感觉这颗颅骨空荡荡的眼窝里,仿佛有一个充满怨恨的灵魂正与他对视著。 “亨利,咱们要降伏的就是这样一头怪物,你有信心吗?” “没有。” 亨利语气微顿,声音坚定道:“但王国需要我们有。这不仅是皮克斯坦因,或是科比拉家族自己的事,此次布拉格上空魔龙肆虐,若是没有利奥大人的帮助,还不知会死多少人。” 即便有利奥插手,解决掉了这头魔龙,布拉格仍旧有上千人罹难,损毁的房屋,宅邸不计其数。 亨利不愿再看到这样的惨剧发生了。 即使驯服一头野龙的难度极高,他也打算拼尽全力,帮助卡蓬完成这桩伟业。 “你了不起,你清高!” 卡蓬竖起了根大拇指,语气有些颓然:“但如果勇气管用的话,咱们在布拉格街头看到的那位面对魔龙,勇敢站出来的骑士,就不会是被一口龙炎烧成焦炭了。” “我已经准备了许多炼金药剂,而且我祖父记载的那头野龙,已经被封印了许久,等我们去时,它若是还活著,野性应该也被消磨掉大半了。” 亨利为卡蓬鼓著劲儿。 “唉,事已至此,我本来就没打算退缩。我唯一犹豫的是,是否要向国王陛下求助,上次面见陛下的时候,他明確向我做出了承诺,因德日赫大人私底下也同我传达了陛下的意思。” “什么意思?” “只要我能驯服一头真龙,他便会將希多妮公主下嫁给我。” 亨利皱眉道:“您怎么想的?” 卡蓬如果能够迎娶公主,势必將会成为整个波希米亚境內最显赫的贵族,成为那些曾经那些只能站在台下仰望,或是为他们斟酒的大人物当中的一员。 “我要是能成龙骑士,我还用得著娶公主吗?” 卡蓬有气无力地说道:“而且王室的帮助,又能对咱们起多大用?如果人多就能驯服巨龙的话,现在的龙骑士也不会就那么几个了。” “而且,人一多的话,你凭什么就敢相信,面对唯一一个驯龙的机会,他们就会拱手让人了?” 亨利皱眉道:“所以您的意思是?” “还是就咱们两个!不管咱们谁有机会驯龙,另一方都要竭尽全力协助!” 卡蓬拍了拍胸脯:“如果一个月后,咱们还没消息传回来,我安排的使者就会把我亲手誊抄过后的图纸分成两份,一份寄给利奥大人,一份寄向布拉格宫廷。到那时,他们两方谁能驯服巨龙,也都不关咱们的事了。” 对比原本的决定,他仅是多誊抄了份地图给王室。 毕竟波希米亚是真的急缺这样一份高端战力,来稳定国內的乱局。 这一点倒是挺让亨利意外的:“我第一次发现您的意志居然也有如此坚定的时候——不过您確定自己改变主意,不是因为利奥大人抢走了薇薇安娜小姐吗?” 卡蓬脸色一垮:“能不能不要总提这些伤心事?” 他曾经还想当薇薇安娜的守护骑士呢。 可惜天不遂人愿。 亨利自顾自说道:“不过我觉得也是,这世上如果有哪位男子跟薇薇安娜小姐站在一块儿,而不显得相形见絀的话,我觉得也唯有利奥大人了。” “那我呢?” 亨利深深地看了卡蓬一眼:“您的话,人们可能会疑惑,薇薇安娜小姐为什么会牵了只猴子出来。” “大胆!” ... 相较於去时,返程路上虽然偶有波澜,但总体就要平稳许多了。 “他们难道真的已经放弃了。” 凯萨琳公主的马车里,利奥正同薇薇安娜坐在一起。 真正的公主殿下並未处於这辆马车当中,而是位於后面那辆,以公主侍女的身份掩人耳目。 这是一场由利奥策划的钓鱼行动。 “或许是你那天的壮举嚇到他们了。” 薇薇安娜手中捧著本从波希米亚带回来的书,读得津津有味。 布拉格是异端的大本营,所以市面上有许多在天主教徒们看来离经叛道的书籍流传,薇薇安娜买了许多,都装在了属於自己的马车上。 虽说来自穷乡僻壤,但薇薇安娜在个人用度上,也称不上多窘迫。 布兰登堡虽说贫瘠,但那也是跟巴伐利亚,波希米亚,萨克森这样的强邦相比贫瘠,对比那些仅有一两座城堡,几座村庄的中小贵族,已经算是了不得的权贵了。 就凭“铁牙腓特烈二世”大手一挥,便掏出了四万古尔登金幣从条顿骑士团手中买回了西吉斯蒙德当初抵押出去的“新马克领地”,就是了不得的大手笔了。 譬如以富庶著称的伊日国王,为了酬谢利奥,也仅仅是开出了“八千枚莱茵古尔登”的价码,这样的手笔实在有些寒酸。 但要知道,伊日国王单是为凯萨琳公主准备的陪嫁,便有十万枚古尔登金幣之多。 再算上开设宴会,举行骑士比武大赛,修缮魔龙肆虐后的布拉格——这一桩桩事已经快要掏空这位被戏称为“政令不出布拉格”的伊日国王的所有家底了。 他即使再富裕,短期內也很难拿得出现钱来酬谢利奥了。 所以在伊日给出的酬谢,这笔“八千枚古尔登金幣”的现钱,仅仅只是一个添头。 除此之外,还有“圣瓦茨拉夫骑士团大十字勋章”,“布拉格首席骑士”,“波希米亚全境免税特许”等一系列荣誉和特权上的答谢。 这里面,也就是那份“全境免税特许”对利奥而言有些用处了。 不过利奥也没计较太多,成就屠龙伟业代表著名望,获得新职业代表著力量,就这两样收穫,便值回他此次布拉格之行的票价了。 ... 进到匈牙利境內,又走了约莫小半个月,使节团才终於快要抵达布达堡了。 利奥看著远方多瑙河畔高耸的城堡山,心中不免有种大石落地之感——那些恶魔的爪牙们,实力不说有多强悍,刺杀的手段確实厉害。 一路上为了避免凯萨琳公主遭难,他可是没少费心力。 天空中,传来一声悠扬的龙吼声。 一道白色的巨大龙影,在人们的欢呼声中,缓缓降落到了使节团的旁边。 一身黑甲,英气勃勃的年轻国王坐在龙鞍上,居高临下俯瞰著眾人。 使节团里,凯萨琳公主悄悄从马车里探出脑袋,偷看向自己这位未来的夫婿。 侍女们嘰嘰喳喳在耳畔说著: “那就是马加什陛下吗?” “他很看重您呢,不然也不会特地骑著龙,跑出这么远来迎接您。” “那头白龙好大,好漂亮,比之前利奥大人解决掉的那头恶龙还要大出许多!” “而且马加什陛下也很英俊啊,虽然比利奥大人差了点,但他可是国王!” “公主殿下,您觉得呢?” 凯萨琳公主脸上腾起一丝红晕,她是个性子比较软,性格也偏內向的人,利奥让她以侍女的身份掩人耳目,她便也乖乖答应了,一路上没有一句怨言。 换做是她的妹妹,恐怕早就闹得不可开交了。 “我该称呼你为龙骑士还是屠龙者?” 马加什跳下龙背,第一件事便是看向了利奥。 “一切如陛下您所愿。但我觉得,您还是称呼我为利奥更好些。” 两人相对而立,像是对峙的敌手。 但很快,马加什脸上的寒意便如春风般融化,他拍了下利奥的肩膀:“好小子,此行多亏有你。” 以利奥所面临的困难,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使者前往布拉格,估计都无法完成使命。 利奥先是向自己效忠的君主行了標准的礼仪,旋即才道:“確实出了些乱子,不过全赖上帝保佑,以及您的的英明指挥,我才侥倖完成了使命。” “得了吧。” 马加什有些羡慕地说道:“你这次去往布拉格,先是以龙炎將一座城堡化为了废墟,又在布拉格的上空,完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血龙狂舞。” “经你这么一折腾,整个欧洲的君主们怕是都要再度掀起一轮龙骑士热了。” 利奥耸了耸肩:“但愿那些被窃走龙蛋的母龙们,不会把这桩事怪到我头上来。” 欧洲很早就有“龙蛋猎人”这一职业了,只不过隨著窃取来的龙蛋纷纷死去,久而久之这一职业便没落了,不过隨著布拉格的“血龙狂舞”传播出去,很可能会重新点燃这一热情。 反倒是驯服成年野龙这种事,一般没什么市场。 毕竟要驯服一头野龙,是要王公贵胄们亲自出马的,而不能假手於人,真正能下定决心去挑战一头野龙的王公贵胄们终究还是少数。 “那可难说。” 马加什揶揄了利奥一句,又道:“今晚,你得很我好好讲讲,你和你的那头黑龙,究竟是如何完成这场以弱胜强的惊天逆转的。” “那畸形龙看似有三十米长的龙躯,但它实际上算不得一头真龙。” 利奥解释道,他和尼斯此次能在龙斗当中取胜,一方面是畸形龙战斗经验不够丰富,还有诸多先天缺陷;另一方面也是畸形龙背上的龙骑士拖了后腿。 实际上,两方实力对比算不得以弱胜强。 而且,龙的体型也不代表一切。 不然当初弗拉德三世和他的红龙黯炎,也不可能跟奥斯曼的三首魔龙缠斗那么久。 一旁的副使,纹章官约翰內斯提醒道:“陛下,我知道您跟利奥大人之间的情谊深厚,但眼下还不到你们敘旧的时候;这位是波希米亚使节团的主使『因德日赫·莱佩』...” 马加什这才將视线转向这些波希米亚使者。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曾经在波希米亚宫廷里渡过了一段不甚体面的质子生涯,在使节团里,他可是看到了不少熟面孔。 这段质子生涯起源於马加什的父亲,白骑士亚诺什在取得贝尔格勒战役大胜之后,死於腺鼠疫。匈牙利首席重臣——采列伯爵“乌尔里希”以白骑士涉嫌叛国为由,发动了一场宫廷政变。 后来,乌尔里希的党羽们以被囚禁於维也纳的“拉斯洛五世”的名义,处决了马加什的兄长“拉斯洛·匈雅提”,马加什本人也被囚禁了起来。 此事的幕后主使,便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腓特烈三世。 转机是腓特烈三世,为了完成手中的傀儡国王“拉斯洛五世”与法国公主的婚礼,將拉斯洛五世和马加什一同押送到了布拉格——结果拉斯洛五世因病身亡,腓特烈三世通过“摄政名义”攫取来的对波希米亚的统治权一朝瓦解。 时任波希米亚摄政的伊日,便直接推翻了腓特烈三世的统治,全盘接管了布拉格城堡——由此,马加什才又落入到了伊日国王手中,成了他手中的质子。 作者“疯狂的石头怪”推荐阅读《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使用“人人书库”app,下载安装。 第180章 国际要闻 “诸位,欢迎来到布达堡和佩斯城。” 马加什舒展眉头,上前说道。 在伊日接管布拉格以后,彼时的马加什虽然仍旧遭受软禁,但待遇也好转了许多,不再是那个用来牵制匈牙利的支持者,隨时可能遭受处决的囚徒。 因德日赫等一眾使者也纷纷谦卑地行礼。 这位莱佩家族的领袖感慨道:“陛下,多年未见,您变得更加英武不凡了,看您驭龙而来的姿態,我一度怀疑自己看到了亚诺什大人復生。” “因德日赫大人,您也是老当益壮。” 马加什跟他们寒暄过后,又来到利奥的耳畔,语气戏謔道:“瞧见那个盔甲上带斧头的老头儿了吗?当初只要轮到他看守地牢,每天就只给我一块巴掌大小的黑麵包,还常常讥讽我,这辈子就要烂在这座地牢里了。” 利奥微微頷首:“他不会有离开匈牙利的机会了。” 马加什迟疑道:“这会不会破坏两国的邦交?” “我想,伊日陛下会派他隨使团一同造访,就是为了给您出气用的。” 马加什沉默了片刻,哂笑道:“还是算了,从昔日的阶下囚,到如今的渡鸦之王——我觉得让这些人活著,看著我建立不世伟业,才是对他们最大的惩罚。” “陛下宽宏。” “嘖,我要不是国王,早就一剑给这老头劈了。” 利奥提醒道:“陛下,未来的王后殿下年纪尚小,便远嫁到异国他乡,这一路舟车劳顿,又几次险遭阴谋刺杀,您是不是该探望一番以表宽慰。” 马加什兴致缺缺道:“算了,一个小丫头有什么可瞧的,等她到了布达堡,我会命人好好招待她,给她符合身份的待遇的。” 利奥欲言又止,心底默默嘆了口气。 一路上的护送,使他有些怜悯这个逆来顺受的小姑娘。 但就以马加什的性格来看,这场政治联姻,似乎已註定会以悲剧收场了。 到了城堡山下。 便能看到绵延数百米的黑军士兵们分成两列,站在道旁,他们高举起手中的长戟,交错堆叠在一起。 利奥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马加什笑著伸手揽住肩膀,硬拉著走到了队伍最前方。 隨著两人並肩前行,每踏进一步,身前的士兵便会整齐放下长戟,道旁围观的市民们也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呼声。 “屠龙者利奥!” “公正者利奥!” 利奥对此明显有些受宠若惊,无论是在东罗马帝国接受的宫廷教育,还是前世记忆里对东方王朝的认知,这都属於能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的“僭越之举”了。 马加什说道:“不用看我,这是人们自发的。你的事跡,在你还未返回匈牙利时,便已沿著多瑙河传开了。有一支据说是库滕堡血色婚礼的见证者的戏班子,在佩斯的广场上,把你的事跡连演了三天三夜,场场爆满。对了,你跟我讲讲,那些侏儒刺客们当时真的是藏在馅饼里,跳出来对你展开刺杀的吗?” 利奥有些意外於自己当时的无心之举,竟还结出了这样的善果。 “不是,那些侏儒刺客要比这残忍得多...” 利奥简单讲述了一番“血色婚礼”的细节。 马加什轻嘆道:“真是一桩人伦惨剧,我本以为这对新婚燕尔的年轻夫妻,能够有个相对体面的死法。” 作为东道主,当晚布达堡和仅隔了条河的佩斯城,便上演了一场宏大的庆祝仪式。 仪式一直持续到深夜,直至宴会散去,马加什仍旧不放利奥离去,而是將他又请入了寢宫。 两人落座不久,史蒂芬大主教便抱著一沓羊皮纸推门而入。 “利奥你隨便坐吧,跟我一起听听我的老师又带来了什么国际上的新闻。” 马加什很重视搜集国际上的情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让史蒂芬?瓦尔代主教替他上一堂“新闻课”。 没人是天生的国王,马加什此前也没接受过专为储君打造的正统王室教育,他本是家族次子,自幼就是按辅佐兄长拉斯洛?匈雅提的定位培养的。 “最大的一桩新闻就摆在你们的眼前了。” 史蒂芬看了眼利奥:“既是龙骑士,又是屠龙者,基督世界已经有很多年未曾出现这样的人物了。” 马加什有些羡慕道:“整天面对国內这些叛逆,有时我也想骑上杜纳焚毁一两座叛逆的城堡,好好震慑一番那些只敢背地里玩弄些阴谋诡计的卑劣之徒。” 史蒂芬没好气道:“你最好是为了震慑叛逆!” 马加什时常驾龙巡游匈牙利全境,偶有作乱的盗匪,山寨,便尽数付之一炬,早已极大震慑了那些不臣。 单看波匈两国对比便知道,同样是有贵族联盟组成反对派,波希米亚的叛逆猖狂无比,胆敢公然破坏贵族爭斗的默契,刺杀公主国王,跟恶魔僕从勾结。 匈牙利的反对派却只敢在规则当中谋划,不敢逾越雷池一步,生怕打破传统的政治规则,以招致马加什的龙炎打击。 马加什会有这种想法,不过是手握利刃,杀心自起,就跟稚童手握一把木棍,便要让方圆百米寸草不生一般。 马加什訕笑了声:“我也只是想想罢了。” 史蒂芬认真道:“陛下,还有利奥大人,昔年狮心王理查,自恃勇武,常身先士卒衝杀在前,终死於箭疮;奥斯曼的闪电巴耶济德,依仗胯下巨龙的神速,动輒骑龙焚城灭国,终在龙斗当中败给了帖木尔,成了阶下囚。” “勇武不可自恃,巨龙可引以为依仗,却不能轻动,若是遇事便想著驾驭巨龙对敌,以龙炎镇压一切不臣,迟早会招来灭顶之灾。” 他语气说的郑重,利奥和马加什一时间都是正色了许多,纷纷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史蒂芬语气微顿,又道:“还有一桩从布拉格宫廷中传出来的趣闻,便是利奥大人与布兰登堡的白玫瑰薇薇安娜小姐已在暗中缔结了婚约,坊间都在说,您不日便要远赴北地,去做未来的布兰登堡选侯了。” 马加什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转头看向利奥,眼神里满是诧异。 利奥赶忙解释道:“我本打算今晚便向您稟明此事。” 马加什皱眉道:“没想到这事居然是真的——利奥,你同意这门亲事,应该不只是为了区区布兰登堡一个选侯头衔吧?” 虽说布兰登堡近在眼前,而马加什许诺的摩拉维亚侯爵之位还停留在纸面上。 但单算经济帐,摩拉维亚侯国肯定是要胜过布兰登堡许多的。 更別提马加什还许诺了波西米亚副王的官职。 他实在不觉得,区区一个同妻子共治的布兰登堡,能够与之相提並论。 “是,陛下。” 利奥详细解释了一番其中的內情,也就是所谓的“布兰登堡·普鲁士联邦”的谋划。 “若再算上普鲁士公爵之位,倒的確算是一枚有分量的筹码,下一章更精彩:第119章 国际要闻,期待您的光临。但条顿骑士团只派了个小小的分队长同你洽谈此事,明显缺乏诚意。” 马加什轻咳了声,说道:“利奥,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就凭你的才智和你的龙,无论去往何方,都能成就一番大事业,没必要拘泥於一时衝动所做出的承诺。” 利奥读懂了马加什话语中的含义:“您在担心我是一时贪慕薇薇安娜小姐的容貌,从而做出了一个不理智的选择?” “当然,毕竟就连我也得承认,那是位世间罕有的美丽女子。” 利奥摇了摇头:“並非如此。不过我得承认,薇薇安娜小姐其本身所具备的特质和才能,確实是此次联姻的重要加分项,但除此之外,我更多是看中了普鲁士公爵这顶桂冠。”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就不再劝你了。” 马加什思索了阵,说道:“你去当个联邦的公爵也是好事,到时你我双方將波希米亚王国夹在当间,若是时机成熟,咱们便能南北共进...” 史蒂芬轻咳了声,提醒道:“陛下,今晚可是婚礼的第一天。” 兴许是自己也觉得婚礼第一天,便盘算著对老丈人下手实在不够体面,马加什尷尬地笑了笑:“那我们以后再谈。史蒂芬老师,您继续说。” 史蒂芬咳了声,又道:“还有一桩来自基督世界西疆的大新闻。” “卡斯蒂利亚的公主,已故先王『胡安二世』的女儿,年仅十岁的伊莎贝拉驯服了葡萄牙那位著名的探险家王子在西海岸发现的巨龙。” 他声音微顿,又补充道:“这头龙疑似是曾属於那不勒斯的安茹王室的那只,由於不堪忍受『好王勒內』三番五次的驯服,出走海外。” “我记得那是一头不逊於杜纳的成年巨龙,没想到居然让一个远在西疆的小女孩儿给驯服了?” 马加什脸上露出了可惜之色,在他眼中,伊比利亚半岛虽说也是基督世界的前线,但再征服运动已经接近尾声,异教徒在伊比利亚半岛上的地盘仅剩下格拉纳达一隅还在苟延残喘。 这样一头威武之龙,归了卡斯蒂利亚王室实在是太过可惜。 史蒂芬又道:“卡斯蒂利亚那些不满恩里克四世统治的贵族们,正准备推选这位伊莎贝拉公主担任卡斯蒂利亚的女王,伊比利亚半岛又要再燃烽火了。” 马加什一副不出所料的模样:“这个恩里克四世跟他年仅十岁的妹妹倒像是在托生时,被上帝各自添减了一样器物。” 如果说整个欧洲此时哪位国王是一个公认的笑柄,那么卡斯蒂利亚的恩里克四世绝对能爭个头名。 就连引发了玫瑰战爭,丟失了所有先代君主在法领地的英王亨利六世,在这个排行榜上都要逊色他一筹。 恩里克四世与第一任妻子阿拉贡的布兰卡结婚13年一无所出,后来他在1453年以“婚姻未完成”为由离婚,经神职人员勘验,布兰卡王后被证实仍是<i class=“icon icon-unie032“></i><i class=“icon icon-unie033“></i>。 这使得教会同意了恩里克四世递出的离婚申请,但也给这位国王扣上了一顶“性无能”的帽子。 后来他又与葡萄牙的胡安娜公主完婚,结果依旧未有所出;尔后,这位胡安娜王后出轨了王室宠臣“贝尔特兰?德?拉?库瓦”,这位“性无能”的恩里克四世,居然也容忍了下来,还放任这位宠臣“贝尔特兰”继续把持朝政。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在马加什眼中,已经不仅仅是无能,懦弱便可以概括的国王了,他甚至怀疑这个人被魔鬼给附了体。 马加什提醒道:“利奥,你要记住,作为君主,可以奉行骑士精神,公正,善良,谦卑,诚实——但你绝不能软弱,有时你的善良,反倒会被曲解为无能,届时便会引发更大的祸患。” 利奥微微頷首:“我会记住的。” 他也知晓,自己的统治手段实在算不上有多强硬,而这世上的人们向来是畏威而不怀德的,这方面,他必须得向马加什学习,即便他比自己还要小一岁。 史蒂芬见气氛颇有些严肃,便语带笑意地说了桩趣闻:“据说,腓特烈三世也派出了一支使者团,以造访葡萄牙王室为藉口,打著驯服这头巨龙的主意,可惜才刚抵达里斯本,便传来了巨龙已经有主的消息。” “可怜我们穷困潦倒的皇帝陛下,为了这次出使甚至连霍夫堡的修缮工作都给停下来了。” 马加什大笑了起来:“腓特烈三世那个老狐狸也妄想上驯龙了,凭他也配?” “你们瞧著吧,迟早我会打下维也纳,把他从屁股底下的皇座上给掀下来。” 史蒂芬和利奥相视一笑,他们都清楚马加什跟腓特烈三世之间的仇怨,也知晓此前两者罢兵言和,不过是权宜之计,但凡能找到机会,两者都会毫不犹豫置对方於死地。 马加什语气顿了顿,又道:“对了,等到了那时,利奥你想来也已坐稳布兰登堡选侯之位了,到时你也可以爭一爭这顶皇冠。” 虽说马加什也有爭取神罗皇位的野望,但这份野望更多还是停留在脑海里,此时还没有非德意志诸侯,当选过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先例。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王家侍从站在宫门口,小声说道:“陛下,埃格尔城的领主欧多齐婭公主,不知为何在宴会结束后跟薇薇安娜小姐起了摩擦,两方此时正在城堡山下对峙...” 马加什看了利奥一眼,赶忙道:“没动武吧?” 侍从迟疑道:“来时还没,现在就说不准了。” “陛下,我先告退了。” 马加什看著火急火燎的利奥,皱著眉摆了摆手,等他出门后,才忍不住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来。 一旁的史蒂芬轻咳了声:“陛下,最关键的事你还没谈呢。眼下利奥正在谋求成为外邦的领主,你想好如何处置他在匈牙利的领地了吗?” 马加什挑起眉:“有什么好处置的,我现在还在发愁,该如何赏赐他此次圆满完成了使命,难不成您还要让我因为他將要跟布兰登堡的薇薇安娜订婚,就將区区一座赫维什堡收回来吗?” 史蒂芬无奈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既然您无意剥夺利奥大人的领地,那就该將此事拿到明面上说清楚,也好敲定他未来的封臣义务,把您的恩典落到实处,维繫住你们君臣之间的情谊。” 说白了,就是卖利奥个人情。 “这算是什么恩典?” 马加什嗤笑了声:“我知道,您是担心利奥未来成为普鲁士和布兰登堡的领主后,身上神圣罗马帝国封臣的身份跟匈牙利封臣的身份发生衝突,他会站到我的对立面去。” “但真若是有朝一日,腓特烈三世拿出了足够多的筹码,使利奥站到了我的对立面,区区一座赫维什堡,哪怕再算上未完工的狮巢城,就能改变他的主意了吗?” 史蒂芬长嘆了口气:“什么话都让你给说了。我只是不希望有朝一日,看到我最喜欢的两个年轻人,会走上兵戎相见的道路。” 马加什志在中欧霸权,利奥也绝非甘於平庸之辈,这世上有多少曾经的挚友后来都因权力斗爭而反目成仇了? 最新剧情:,点击追更。 第181章 两位女骑士 “我把你当朋友!” 夜暮下,城堡山脚的空地上,欧多齐婭將一头深棕色的长直发绑成了个利落的马尾,浅蓝色的眸子里盛满了怒意。 有著亮铜色鳞甲的魁梧巨兽屹立於她身后,双翼半张,鳞甲在暮色里泛著冷光,气势骇人。主人指尖按在佩剑上的力道越重,它喉咙里的低嘶就越沉,儼然是猎户驱使的猎犬。 欧多齐婭的愤怒是有来由的,虽然利奥並非是她的所有物,她也尚未向利奥挑明心跡,但薇薇安娜分明是知道她的心意的——这简直就是背叛! “安娜小姐退后!” 在欧多齐婭对面,是三名骑士团的成员,他们已经换上了正经的骑士团白袍,襟前的罩衣上绘著枚“黑色十字架”,將薇薇安娜护卫在了身后。 波希米亚是异端的巢穴,他们作为修会骑士成员,必须要掩人耳目,如今到了匈牙利就可以恢復正常打扮了。 “多西婭...” “別这么叫我!” “不管你怎么想,我也將你当作朋友;会有这样的结果,也绝非是我的本意。” 薇薇安娜的辩解有些无力,她没料到会在这个时候跟欧多齐婭碰面。 “多西婭,这场联姻的本质在於我们双方彼此需要,我需要利奥帮忙维繫领地的独立,他需要布兰登堡成为他撬动权位的第一块基石。” “我们成为的是盟友,不代表我要从你手中抢走什么。” 欧多齐婭將手按在了佩剑之上,冷冷道:“你敢发誓自己对利奥仅是盟友之情吗?” 薇薇安娜一时语塞。 原本她的確是这个想法,可后来跟利奥近距离相处了一段时间,她就不得不承认,但凡是个正常女子,就很难不对这样一个男人產生情愫。 “果然,你又想骗我!” 嘶噶—— 哈尔基翁发出一连串的嘶鸣,它不敢在马加什那白龙的领地里大喊大叫,就只敢以这种嘶鸣来震慑敌人。 康拉德等人见状,纷纷拔出了佩剑。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退下。” 薇薇安娜一改平素语气中的柔弱,冷喝道:“多西婭不会伤害我,她的龙也不会。” 康拉德欲言又止,他知晓传言中这头铜鳞亚龙是利奥大人亲自驯服的。但问题是,利奥大人可没在这儿,一头凶性十足的亚龙,可不似真龙那般服从命令。 她迎著铜鳞亚龙的低嘶往前又走了两步,直到离欧多齐婭只有三步远,目光坦然地面对著那颗仿佛隨时都能伸过来的硕大龙首。 “多西婭,事已至此,我不敢奢求你会原谅我,但请你设身处地为我想一想,面对我父亲的要求,我真的拥有做出自我选择的意志吗?” 欧多齐婭冷哼了一声,没说话,但也没有真的下令,让哈尔基翁出击。 见气氛有所缓和,薇薇安娜又道:“今晚是王室大婚的第一天,现在这里看似没有人注意,但第二天流言便会飞得哪都是。我希望你给我一个解释和弥补的机会,但现在,还请你收回武器,也让你的龙安静下来。” ... 利奥赶到时,见双方看样子已经打算分道扬鑣,便果断停住了脚步,没有贸然入场。 只要没打起来就好。 哈尔基翁似是察觉到了利奥的气息,想要发出一阵低吼提醒自己的女主人,但立刻便感受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 脖颈处,一只黑猫不知何时攀到了上面,正在它那亮闪闪的铜鳞上磨礪著自己的爪子,琥珀色的眸子因为光线黯淡缩成了一根细针。 哈尔基翁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动弹。 比起上次分別,它感觉两位“各有化身的真龙大人”,气息变得越发深不可测了。 利奥斜了一眼这头亚龙,心道:这傢伙倒是长本事了,此前来布达堡,没有一次敢於跨越多瑙河的,如今竟都有胆子来到城堡山的山脚了。 体型上,哈尔基翁也有了少许成长,如今已有接近十二米的体长了。 对比尼斯的成长,这点变化近乎於无,但对於体型基本已经固化的成年亚龙而言,仅仅几个月的时间便有如此变化,简直都能称得上是脱胎换骨了。 待到薇薇安娜一行消失在了夜幕当中,利奥才从山坡上滑了下来:“多西婭!” “我很抱歉没有跟你商量便贸然做了决定。” 利奥是个聪明人,怎可能感受不到欧多齐婭的心意,只是在权衡之下,他做出了最理智的选择。 欧多西婭背著利奥抹了把眼泪,不愿回头,她对利奥倒没什么怨恨,两人此前私底下就谈过利奥可能会为了走捷径,选择政治联姻这条路。 毕竟贵族联姻,谁都知道仅是利益上的结合,而非感情层面上的,若联姻对象不是薇薇安娜这个她心目中的“挚友”,她肯定不会这么生气。 当然,也不仅是“挚友”的关係。 她得承认,薇薇安娜各方面都太完美了,跟她比起来,她实在没信心能把利奥的心留到自己这儿。 她带著哭腔问道:“是我们做的不够好吗?从一个边境骑士,到如今的龙骑士,屠龙者,赫维什堡的领主,你加起来才花了多长时间?如今狮巢城要不了一年就能初步竣工,算上我的埃格尔城,我们治下的领地,比大多数伯爵领都要广袤,丰饶。” “只要按部就班地发展,我相信,至多也就两年的时间,狮巢城就会成为整个匈牙利都首屈一指,不逊佩斯城多少的富饶之地。”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急?” 利奥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倾听著。 诚然,他做的在旁人眼中,已称得上尽善尽美了,但他心目中却一直有著一种紧迫感。 这种紧迫感源自於弗拉德三世曾在幻境当中,向他展示的罗马子民们,在奥斯曼人治下承受著何等的苦痛。 源自於他蛰伏布拉伊拉的这段时间,荒废了太久的时间。 还源自於奥斯曼人隨著穆罕默德二世的变革,一步步鯨吞著东方的领土,变得日益强大的实力。 这些东西旁人很难理解——瞧啊,你个流亡皇子,能做到这个份儿上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你那叔叔流亡时好歹还带了一批摩里亚半岛的班底,现在不还在罗马城当寓公呢吗? 但利奥怎么愿意跟这种人相提並论呢? 欧多齐婭带著哭腔,吸了吸鼻子:“你知道我自己留在匈牙利有多辛苦吗?我从未主政一方,眼下却要同时处理三块领地的政务,向那些錙銖必较的商人行会筹集物资,安顿狮巢城的移民们,建设工坊群,开拓商路...” “无数居心叵测的人试图窥伺我驯服哈尔基翁的秘密,赫德瓦里家族的盟友们阳奉阴违,等著看我出丑。” “每当我遇到困难,我都会想著你在外面经歷的困难与挫折,是我所面对的十倍,你在库滕堡被刺杀的消息传来时,我夜不能寐;你成就屠龙伟业时,旁人都说你驾著尼斯,斩杀了一头体长三十米的成年巨龙是何等壮举,我却接连做了三天的噩梦,梦里都是你跟尼斯血淋淋的身影。” “我总想著,只要你回来,一切就都会好转起来,我就不用再心惊胆颤地为你担心了。” “结果你倒好,把这里的烂摊子交给我,自己跑去布拉格去找女人了。” 利奥轻声道:“事实证明,你做得很出色,没人是天生的领主,在这方面,我比你的经验也强不到哪儿去。” 欧多齐婭不是一个无能的花瓶,就跟她在剑术上一样,实际上都有著非凡的潜力,只是缺乏自信和经验。 “至於联姻一事...” 利奥轻嘆道:“我需要布兰登堡选侯这个头衔。以此为跳板,我能掌控条顿骑士团乃至是利沃尼亚;届时,我们將从北海商贸中赚取源源不断的利润,训练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甚至是向西帝国皇帝的位置发起挑战。” “只有成为拉丁世界最尊贵的人物,才有可能统合起整个基督世界的力量,向日渐强盛的奥斯曼人发起復仇——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欧多齐婭微怔。 她其实得承认一件事,那便是在她眼中,所谓的驱逐突厥,收復旧都的远大理想,仅是她的理想,亲自领会了奥斯人的强大以后,她已將其当作了一件遥不可及的事。 但利奥却从未动摇过,他始终在朝著这条註定遍是荆棘与坎坷的道路上走。 利奥顺势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了一把寒光凛冽的武装剑,两面都铭刻著火红色的铭文。 “我给你带了份礼物,看看这把新剑。” 这是一把武装剑,另有一把手半剑与之成套,皆出自布拉格的铸剑大师之手。 利奥的武器总是不能长存,乔瓦尼老师的两把遗物剑都是经过米兰的铸剑大师出品,算得上品质卓越的炼金武器,寻常骑士甚至能將其当作传家宝,只要保养得当,就能代代传承。 可利奥面对的敌人都太强了。 他在布拉格上空斩杀魔龙的那把炼金长剑,是启程时,马加什亲手所赠,品质还在乔瓦尼老师的两把遗物剑之上。 可在砍下魔龙脖颈之时,还是损毁了。 如今这两把剑,是伊日赠予利奥的两份谢礼,都是从王室秘库中取出来的,品质也都不差——不过利奥估计著,在自己手中它们也活不长久。 以他现在的知识储备,其实只要肯花个一年半载的时间钻研,把铁匠职业升到紫色品质,再通过炼金大师的“铭文知识”,必定能铸造一把足以匹配他战斗烈度的宝剑。 但他缺的便是这份时间。 欧多齐婭接过利奥递来的骑士剑,认真端详了阵:“维安妮没有吧?” “她当然没有!” 利奥有些意外道於欧多齐婭居然还称呼著薇薇安娜的暱称。 欧多齐婭认真说道:“其实我能理解你做出这样的选择。如果换做是个又老又丑的贵妇人,我只会觉得你是为了我们共同的伟大理想,做出了巨大的牺牲。” 但说到最后,她还是委屈道:“可我根本说服不了我自己,你跟维安妮在一起,仅是一场纯粹的政治联姻。” 利奥眼睛眨了眨,他其实也不太信。 “其实伊日国王还想著把凯萨琳公主的双胞胎妹妹嫁给我呢。” “她漂亮吗?” 利奥摇了摇头:“还只是个小丫头呢,谈不上漂不漂亮;你这次来没看见未来的王后殿下?她们两个几乎是一模一样,就是气质迥异。” “我要管著三块领地,每天骑著哈尔基翁来回跑,哪有功夫接到你要回来的消息,就眼巴巴跑城堡山来等著。” 欧多齐婭来时,宴会都已经接近尾声了。 “辛苦你了。” 利奥没好意思说,他这次回来待不了多久,就又要启程了。 考虑到他不可能长时间搞离线君主制,以及他成为外邦君主以后,產生的领地纠纷问题,他其实有意將匈牙利的领地,全部移交到欧多齐婭的名下,让她当一个名副其实的女伯爵。 只是这事不能光他说了算,还得考虑到马加什的意思。 即便是世袭领地,也不能隨便转让给旁人。 利奥故意岔开话题问道:“你还记得卡蓬吗?” 卡蓬和亨利原本也在使节团,只是在抵达摩拉维亚之后,便分道扬鑣,转道往阿尔卑斯山的方向去了。 “那个花花公子?” “下次再见到他时,他可能已经成为一名龙骑士了。” 虽然理性来讲,利奥觉得这份可能並不大,但他还是期望卡蓬能取得成功,哪怕双方未来可能会走到对立面上。 “真龙?” “对。” 利奥將卡蓬手中,拥有一份有关被封印的野龙踪跡的地图告知了欧多齐婭。 她有些吃味道:“你倒是大方,就算你有尼斯,用不著这份地图,也不为我想想。” 利奥解释道:“驯龙不是那么简单的事,真龙也不像亚龙这么没骨气。” 哈尔基翁闻言,有些不悦地从鼻孔中喷出了两朵白烟,但指望它再做出点更激烈的抗议,就有些强龙所难了。 欧多齐婭忍俊不禁道:“恶语伤龙心知道吗?” 她也没再纠结此事,利奥真要是起了杀人夺宝的念头,她才会感觉意外呢。 头顶处传来一声“喵呜”。 欧多齐婭惊喜地看过去,赶忙张开双臂:“尼斯!” 黑猫从高处跳了下来,趴到了欧多齐婭的肩头,蹭了蹭她的脸颊,气氛终於彻底和缓了下来。 “你是留在布达堡,还是跟我一起回埃格尔城堡?” 利奥思索了阵,说道:“那就回吧,反正也快,正好让我瞧瞧你这段时间在驭龙这方面的进步如何。” 王室大婚还要持续很多天的时间,他作为马加什的心腹重臣,哪怕只是现阶段的,也必须得亲自出席,但他能驭龙,来回也方便,故而这方面也算不得问题。 利奥抱著尼斯,跟欧多齐婭一同攀上了龙背。 ... 不远处,正在渡口处登船的薇薇安娜,抬头看了眼远去的龙影,眼神有些复杂。 即便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此前还曾戏謔著说“允许利奥找情妇”,这一刻,她仍旧感觉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 “安娜小姐,渡船到了。” 河风卷著夜色吹过来,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走进了船舱里。 第182章 陈情 龙背上,利奥正说道:“我们未来会拥有很多亚龙骑士。” 他能將自己掌握的特殊“契约纽带”传授给旁人,这无疑是一笔巨大的財富。 欧多齐婭认真道:“但前提是我们得拥有一片足够广阔的领地,哈尔基翁的胃口很大,要养活它们可不容易;而且,还得等我们足够强大之后,才能去完成这样的设想。” “你知道吗?这段时间埃格尔城外,哈尔基翁的龙巢外面,总是少不了旁人窥探的目光,有些人甚至趁我不在,潜入到了埃格尔城堡当中。” 利奥皱起眉:“毕竟你比真正的龙骑士还要更稀罕。” 亚种龙並不稀罕,甚至是一些马戏团,地下角斗场里,都常会有这种怪物出场;要想驯服它们,难度虽高,也绝非不可能的事。 譬如那些被铁链锁著,在驯兽师的鞭挞下,乖乖表演喷火能力的“火蜥蜴”。 只是很少有人能称得上是亚龙骑士。 一来是没有契约纽带,龙骑士的指令很难传递到皮糙肉厚的龙兽脑袋里;二来,这种庞然大物的服从性实在不怎么样,它们或许前一阵子还乖得像是只小羊羔,下一秒就毫无徵兆地暴起杀人。 时至今日,欧洲的君主们普遍已经达成了一个共识:相较於亚龙——狮鷲,蝎尾狮和巨鸦这些凶残的猛兽,都要更加適合作为飞行坐骑。 因为它们的性情虽然凶暴,但却更容易“养熟”。 马加什会有亚龙骑士团的设想,其一是建立於他有一头成年巨龙,试图“以龙驭龙”,其二则是哪怕无法將亚龙骑士们应用於战场,至少也能充当使者和耳目,弥补自己分身乏术的缺憾。 而欧多齐婭驾驭哈尔基翁在奥斯曼战场上的表现,显然已经打破了许多人的固有认知,而且相较於难以寻觅行踪的真龙,亚龙就要好找许多了。 有些势力私底下捕获了亚龙,却发现根本无法驯服,或者即使驯服了也仅能充当代步工具,难以发挥出真龙的下位替代品这一作用,便將视线投向了欧多齐婭身上。 “所以就任由他们前来窥探吗?” 欧多齐婭的声音有些沉闷:“虽然他们什么都找不到,但若不斩断他们的触角,他们迟早会发现我们在工坊区的秘密——对了,之前写给你的信收到了吗?印刷工坊已经开始投產了,目前只是为领地內的教堂印刷一些赎罪券,祈祷文,临终赦罪文;以及埃格尔和狮巢城发布的城市法规,行会章程,税单和公告...” 利奥微微頷首:“我收到了,並且我已想到应该在印刷工坊印製什么了。” 他思索了阵,说道:“眼下敌人的窥伺不可避免,可能不止是敌人,连我们的盟友甚至都可能怀疑我们手中拥有特殊的驯龙手段。” 而且他確实有。 “盟友?你说的是国王陛下?” 利奥轻嘆道:“大概率如此,他只是还未张口,或是觉得你会在压力之下,主动將这份可能存在的秘诀送到他的手中。” 换做任何一个锐意进取的国王,都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哪怕明知道这种东西存在的概率很小,也不会完全打消心目中的疑虑。 毕竟比起所谓的更適合充当飞行坐骑的“狮鷲”“巨鸦”等,亚种龙的分布要广泛许多了。 一旦组建起一支亚龙骑士团,匈牙利宫廷与外省之间的斗爭,立刻就会以国王大获全胜告终,谁若敢阳奉阴违,作为“国王特使”的亚龙骑士第一时间就会飞到他的头顶。 “我们该怎么办?” “其实这件事也好办,就让他们意识到你的成功仅是孤例,不可复製便好了。” 迎著欧多齐婭好奇的眼神,利奥卖了个关子:“很快你就明白了。” 利奥所拥有的契约纽带,含金量毋庸置疑,它是利奥的紫色职业“异兽骑士”所掌握的特殊能力,对许多异兽都能奏效,同时还能使骑士与异兽通过灵魂沟通,並且从契约纽带上共享一部分力量。 儘管利奥分享出去的纽带,由於失去了面板的加持,各方面的效果都要弱化一大截,但仍旧具备著“可复製性”。 他不可能把这东西分享给旁人,哪怕是目前来看,还颇为亲密的盟友和君主“马加什”,亦或是关係日渐密切的未婚妻“薇薇安娜”。 天空中响起一连串的春雷。 天空中响起一连串的春雷。 一滴冰冷的雨点落在了利奥的脸颊上,欧多齐婭抬手接了滴雨点:“要下雨了,我们赶快降下去吧。” “嗯。” 即便是他,也不是很敢在阴雨天驭龙升空,真要是被雷给劈那么一下可不是开玩笑的,便连真龙都可能遭受重创。 利奥说道:“我听说,加洛林王朝的开创者『矮子丕平』就是因为一次酒后驭龙,在暴雨中被雷劈死的。” 欧多齐婭有些惊讶:“可我怎么听说他是因为醉酒摔死的?” “这並不衝突,因为醉酒,才会对大自然的神威失去敬畏,他和龙被雷劈晕了后,从天空中坠落,矮子丕平直接被他的龙给碾成肉泥了。” 利奥笑著说道:“我所说的也不过是此次在波希米亚的道听途说罢了,事情隔了这么多年,谁也不知道当年的真相具体为何了。” 这事其实还是薇薇安娜告知自己的,这位被誉为“蔷薇骑士”的女贵族,博闻广记,读过的书可能要比当初占著一个君士坦丁堡图书馆的自己还要多一些。 当然,这也跟他十一岁之后便跑到布拉伊拉当草药医生有关。 哈尔基翁降到了仅有十余米的高度,低空飞行著。 雨滴落在它的鳞甲上变得又湿又滑,如果没有龙鞍,龙骑士很容易就会坠落。 “前面就是狮巢城了。” 欧多齐婭提醒道。 利奥认真看著下方的事物,惊嘆道:“这里可真是大变样。” 虽然总体来看,还仅仅是个混乱的大工地,但混乱当中也能看出明显的秩序来,居民区,兵营,工坊区,港口等数个区域层次分明。 最起码有了个“城”的雏形。 利奥感慨道:“它简直就像一个缩小的君士坦丁堡。” “可惜今天太晚了,等明天再过来,我带你好好逛逛这儿。” 欧多齐婭很自豪,狮巢城的规划图虽然是利奥画的,但將这份图纸上的规划一点一滴落於实处的却是她自己。 利奥指了指那座仍旧仅有一堵矮墙的城堡区地基,说道:“至少应该先修一座领主大厅吧?你平时来了住在哪儿?” “我们手头不宽裕,钱还是要花在刀刃上比较好。所以我从不在这儿过夜,发现埃格尔城堡有外人闯入之后,我乾脆便直接搬进赫维什堡了,那里平时可不会有什么生面孔。” 利奥有些意外道:“你以前花钱还挺大手大脚的,怎么如今变得这么节俭了?” 欧多齐婭轻嘆道:“我们平时只要稍微节俭一些,省下来的钱幣就能使一个平民过上好日子,每天一顿饭少吃一只烤鹅,就能资助一个罗马人从奥斯曼控制下来到狮巢城。” “不亲自处理政务,財富永远只是一个数字罢了。” 利奥沉默了片刻,说道:“多西婭女士,我真的要对你另眼相待了。” … 当夜,他们便宿在了赫维什堡。 说来,在自家老巢睡得也不怎么舒服,赫维什堡相较於苏赫多尔,布拉伊拉算是宏伟大堡,但实际上也就是座標准的中型城堡,而且阴暗潮湿。 他这一路上住的最舒服的地方,还得是布拉格王家城堡以及波希米亚人在小城区设置的馆驛。 第二天一大早,利奥便被欧多齐婭从睡梦中唤醒。 “你回来的正巧,今天是赫维什堡每月一次的领庭请愿日,你要花费整整一天的时间去接待领地的农户、工匠、家臣和下层骑士,听他们陈情请愿,解决田界纠纷、苛捐爭议、盗匪侵扰的大小事务。” 利奥看著欧多齐婭狡黠的眼神,无奈道:“跟我比起来,你才更像是他们的正牌领主吧?你直接代我解决了不行吗?” “旁的领主每个月只需经歷一次请愿日,而我要经歷三次!昨天,我为何去的那么晚,便是因为我要主持埃格尔城的请愿;明天还有狮巢城的,你也该履行正牌领主的职责了。” 欧多齐婭的声音微顿,变得低落了许多:“最起码在你前往布兰登堡之前,你必须要履行自己的职责。” 即使利奥还没开口,听了他的计划之后,欧多齐婭也能猜到利奥要不了多久,就要再度启程北上了,而且这一次的时间会更久。 被戳中心事的利奥,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別忘了我有尼斯陪在身边,就算未来去了布兰登堡或是普鲁士,我也能时常驭龙回来看你。” 欧多齐婭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利奥也不再推脱,由赫维什堡自己都没见过几面的女僕服侍著完成了洗漱,换上了领主的常服,便大摇大摆坐到了领主的御座厅內。 他回头看了眼上面高掛著的三面盾徽,说道:“对了,这次我还把在布拉格杀死的那头恶龙的头骨给带回来了,但这里显然掛不下,你说是掛在城门上方,还是等狮巢城的御座厅修好,放到那儿去更合適些?” 欧多齐婭不假思索道:“当然是狮巢城,这里太小了。” 赫维什堡虽然是利奥的第一块领地,但无论是他本人,还是欧多齐婭对这里都没什么感情,埃格尔城也是一样。 狮巢城的特殊地位,不仅在於它是两人从无到有,花费重金修筑起来的。 还因为那里生活著许多罗马人,有著跟君士坦丁堡相仿的地形,被两人视作了精神上的故乡。 侍从拜尔陶隆,也是赫维什堡的代管者提醒道:“大人,时间差不多了。” 这位曾落魄到棲身马厩的下层贵族,凭著最早追隨利奥的资歷,如今已身居赫维什堡城堡总管的高位。 他显然很珍惜这份际遇,天赋在线,又足够勤恳,跟捷尔吉一同將堡內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利奥正襟危坐起来:“那就开始吧!” 大厅外,传出一阵敲铃声。 拜尔陶隆和欧多齐婭分別坐到了利奥的下手方位。 片刻后,三个穿破麻布衣服,举止侷促的佃农便走了进来,领头的老汉头髮花白,膝盖一弯就重重跪了下去:“利奥大人,求您为我主持公道吧。” 利奥正色道:“別急,你们站起来说话。” 老汉带著哭腔说道:“我家女儿安妮前天被博舍克老爷的儿子在野地里给<i class=“icon icon-unie003“></i><i class=“icon icon-unie002“></i>了,我们前去討要说法,反被他污衊是我女儿勾引了他。” “当著全村人的面儿,他大骂我那可怜的女儿是魔鬼的娼妇,以致於我家女儿一时想不开跳河自尽了。” 老汉说著,掀起自己破烂的麻布上衣,露出胸口、胳膊上青黑交错的瘀伤:“后来,我想著孩子没了,总得让她落个安稳去处,跪著求博舍克老爷发发慈悲,帮我跟教区神父求一份宽赦文书,好使她能葬进修道院的墓地,別埋在乱葬岗里被野狗刨了……结果话没说两句,就被他们家的僕役、女僕们拖到院门外,一顿棍棒打了出来。” 利奥皱眉道:“这位博舍克老爷是谁?” 一旁的拜尔陶隆提醒道:“是泽尔道村的执政官,那村子以木材採伐行业为主,村民大多是烧炭工,村子里的地產大多数都被这位博舍克老爷攥在手里。” 利奥问道:“博舍克在外面吗?” “不在,但他的管家能全权代表他。” 利奥微微頷首:“那就让他的管家进来吧。” 管家一进门,便满脸谦卑地问候道:“抱歉大人,让这伙刁民惊扰了您的早餐时间。” 他不认为利奥会为难自己。 因为他们这些地方上的豪强,才是领主最重要的支持者。 你要收税,总不能指望从这些毫无油水的老百姓身上榨取吧?要徵兵,他们也根本无法承担武器的花销,从未修行过呼吸法的孱弱身躯,也无法担负起上阵杀敌的职责。 “我家老爷今天一大早便听说了您从布拉格的出使当中返回,大喜过望,特地在庄园里为您准备了一场丰厚的宴会,只盼您能大驾光临。” 三名农户便被管家这热络的语气给嚇了个够呛,一个年轻些的凑到老汉面前,嘟囔起诸如“咱们就不该来”“老爷们都是一伙儿的”之类的话。 利奥的脸色凝重起来,不再將此次的陈情日,当作是一场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些属於“乡绅阶层”的地方头人们有好有坏,像胡斯戈维什村的执政官,就算是个好人。 而垄断了几乎整个村子的土地,迫使村民们只能跑去当烧炭工的博舍克,显然就是个恶棍。 “你叫什么名字?” 利奥语气冰冷地询问道。 管家愣了下,似乎也意识到了事態的发展有些超出他的预期,赶忙谦卑地摘下帽子说道:“鄙人...鄙人名为维莱纳,是博舍克大人的亲戚,他是赫德瓦里家族的远亲,我们都是贵族。” “那么维莱纳,你现在敢当著我的面发誓,这位老人所说的一切,尽数是子虚乌有的吗?” 迎著利奥严厉的目光,管家只觉自己的心臟都要跳出嗓子眼儿了,他也曾覲见过埃格尔主教,那位老爷所管辖的地盘比这位利奥大人还要更加广袤,但气势可不如他太多了。 在他们这些几乎与平民没多大区別的乡下小贵族眼中,利奥这样的大人物,说来是大,但究竟有多大,他们心底其实並没有一个明確的认知。 无非就是跟此前的拉斯洛主教一般大唄。 但拉斯洛主教对待他们,可没有这般声色俱厉的时候。 第183章 龙噬之刑与新的亚龙种 “发誓...这当然没问题。” 管家结结巴巴地抬起手:“我以我的母亲起誓...” 天空中,一道巨大的影子驀然掠过御座厅的窗户,高亢的龙吼声传来。 利奥適时开口道:“我得警告你,如果我发现你说谎,便会判你『龙噬之刑』。” “什么是『龙噬之刑』。” 利奥只是冷冷地看著他,並不回答。 管家额头上的冷汗唰一下就冒出来了,他又不是蠢猪,利奥所说的这一串单词,含义又是如此的直白——他如果说谎,就要给这个残暴的领主所豢养的魔龙当餐后甜点了! 天父在上,难道就因为我们是赫德瓦里家族的远亲,就要遭受这样的待遇吗? “其实,我们家跟赫德瓦里家族也没什么关係,那都是很多代以前的事了。” 管家大汗淋漓道:“至於我家少爷对那位不幸的小姐所做的事,確有其事…但那只是行使他的权力,对,就是这样。” “什么权力?初夜权?” 利奥嗤笑道:“是圣史蒂芬法典,还是金璽詔书赋予的你们这项权力?还是说,你的博舍克老爷私设的法条?我怎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泽尔道村授予你们老爷当封邑了?” 利奥豁得站起身,声音越发森冷:“博舍克只是一个连骑士头衔都没有的下层贵族,便敢在我的领地上私设法条,他好大的胆子!” 管家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忙求饶: “大人饶命,我们只是听吟游诗人所说,领主应当享有对领地上所有少女的初夜权,所以才误將其当作了正经的法条。” 利奥都快气笑了,吟游诗人编撰出行使初夜权的残暴领主,是为了充当反派,推动情节,而不是让你们这帮地主老爷照著学的。 这跟跟著葛朗台学理財又什么分別? 至於初夜权——利奥还没听过有哪个地方的领主,真敢在自己的领地上实行这种法条的。 倒是也有些类似的,需要在结婚时向领主缴纳一笔额外的贡赋,也仅限於农奴的女儿,因为对领主而言,农奴的女儿一旦外嫁,便相当於损失了一个女劳力。 “把他押到地牢里。”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利奥嫌恶地吩咐道,立刻便有赫维什堡的卫兵將他推了下去。 “別担心,你家主子博舍克,还有他那个儿子很快就会到地牢里陪你的。” 博舍克一家能办出这种事,又侵占了大半个村子的地產,只要耐心查下去,把他们全家送上绞刑架应当也不成问题。 待管家被带下去,利奥的声音顿时和缓了下来:“事情的真相已经查明,作恶者將会付出应有的代价。还有您的女儿,我觉得她並非是自杀,而是遭受巨大打击,精神恍惚之下,误坠入了河中。” 利奥给此事下了个定论,老农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他此前甚至从未想过利奥会给他这样一个结果,他本来所求的,无非也就是能將自己的女儿葬入到教会墓地里,不至於做一个孤魂野鬼。 利奥看向一旁的欧多齐婭:“怎么样?” 欧多齐婭很想称讚利奥做的不错,但心底又不禁萌生出了些许挫败感。 即使她再怎样努力,坐在领主的御座上,板著脸,再让哈尔基翁在城堡上空盘旋,依旧时常会有人轻视她,试图用谎言欺骗她,或是利用她的同情心。 而利奥只需一瞪眼,便足以嚇得那些阴险狡诈之徒,把实话说出来。 接下来是一起家禽失窃案,农妇的邻居偷了她的一只种鸡还死不承认。 这种案子是这个时期领主仲裁的高频纠纷,窃贼往往也没有什么良好的心理素质,被利奥三两下便嚇出了实话。 往后同样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谁家的牧羊人,趁別人不注意,越境吃了草;邻家的农户私下里挪动了田埂上的界石,多占了两垄地;农妇间吵起架来,结果一方私底下誹谤另一方是女巫之类... 待到终於送走了最后一批请愿者,利奥便一屁股瘫坐在了自己的“御座”之上。 “你別看这是小事...” 欧多齐婭刚想宽慰利奥,便听他认真接道:“我可不觉得这是小事。小事不处理就会变为大事——就说这两垄地的爭议,今天你不管,明天双方就能吵红了眼大打出手,一旦出了死伤,双方再呼朋引伴,那就是两个家族,甚至是两个村子之间不死不休的世仇,往后世世代代都要为此流血。” “再比如说女巫的毁谤,今天你放任谣言传开,如果恰逢灾荒或是瘟疫,你说会不会有无知的群氓,为了驱魔,从而把那位被毁谤的农妇绑上火刑架?” “作为领主,如果不是还担任著宫廷或外省的官职,或是领兵在外,分身乏术的话,每个月抽出一天时间来处理这些琐碎事,还领民以公道,当然是必要之事。” “而且,召开领主法庭也是彰显领主权威的一种体现,我们的国王陛下尚且时常驾驭巨龙,亲临各地召开流动法庭,我们又如何敢小覷这此事呢?” 欧多齐婭快到嗓子眼儿的话又被她咽了回去。 利奥瞥了眼她有些难受的表情,无声地张开嘴,露出得意的笑。 小样儿,还想给我上课了。 “你这个促狭鬼!” 欧多齐婭气得叉起腰:“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些?” 利奥说了句来自东方的谚语:“凡抄录於犊皮卷上的训诫,终究是旁人的见识;唯有亲身体悟过的世事,方能化作自己的智慧。” 欧多齐婭愣了一下,原本到了嘴边的抱怨,瞬间就软了下去。 “就你会说漂亮话。” 眼下时间已经到下午了。 利奥伸了个懒腰:“国王大婚在即,说起来咱们作为臣子,还没准备贺礼呢。” 此次接回了凯萨琳公主,虽说她还需在布达堡的,宫廷中住上数月,乃至一年以上的时间,才可能完婚,举行正式的婚礼,但眼下的订婚仪式,利奥和欧多齐婭身为封臣,也是绝对不可能缺席的。 “这有什么难的,送两卷丝绸,一笔贺金就好了。” 欧多齐婭有些纳闷道:“咱们现在还没穷到连王室大婚的贺礼都要郑重考虑的份儿上吧?” 他们两个如今属於匈牙利上层贵族,按照惯例,送上一份总价值在一百五十枚杜卡特金幣的贺礼,便算是符合他们的身份了,太贵重反而会被视作“諂媚”“僭越”之举。 “太俗气了。” 利奥面露笑意,其实將那颗从布拉格带回来的巨龙头骨送给马加什,肯定最能討他欢心。但谁让利奥捨不得呢,错过这一次,他下次再能斩获这样气派的战利品都不知得何年何月了。 “我们待会儿去一趟狮巢城,让印刷工坊开动起来,为我们未来的王后殿下和国王,各自印一份双语时祷书。” 双语分別是拉丁语和匈牙利语,凯萨琳公主作为未来的王后,她在完婚之前的这段时间,肯定要在布达堡宫廷中,把匈牙利语学会才行。 时祷书则是贵族们此时流行的一种便捷的隨身祷告工具,原本按教会的规矩,完整的日课祈祷必须在教堂圣所,或是府邸的专属祈祷室里,按固定时辰完成。 有了它,便把繁复的修士日课简化成了平信徒能上手的私人祷文,省却了必须守在祈祷室、教堂里才能祷告的约束,而且还能彰显出持有者的虔诚。 欧多齐婭有些迟疑:“这合適吗?” “当然合適,你別小瞧了这玩意儿,那些富裕的贵族小姐们手中的时祷书,插画精美,造型精良,得好几名抄写员或是神职者花费数月才能完成,拿出去能换来一座带田產的庄园。在此基础上,咱们再送上一份礼金,绝对合適。” 利奥此行去波希米亚这种商品经济繁荣的地界,最大的感想便是,跟波希米亚的城市贵族和市民们比起来,匈牙利的贵族老爷们过的日子是真不怎么样。 时代正在变迁,依靠土地出產过活的传统封建领主,正在迅速没落。 法兰西在百年战爭期间,大规模徵召富裕市民充当重骑兵就是明证。 “但问题是,咱们印刷工坊印製的时祷书没那么精良。” “只是封皮和插画需要改改罢了,今晚让印刷工人们赶赶工就是了。” 利奥很篤定地说道,也就是他此前事务繁忙,把这茬给忘了,不然说什么也要印刷工坊为了此次王室大婚整出一个大活儿,没什么比让国王和未来王后充当代言人,更能带动產品销售了。 两人来到城堡庭院里,等待著城堡卫兵们將卸下的龙鞍重新安放於龙背上,哈尔基翁对此也没什么特殊反应,尾巴一甩一甩的,一只爪子还搭在一根啃剩下的牛腿骨上。 利奥说道:“哈尔基翁其实不是一头剪尾龙,而是一种特殊的变异亚龙种,所以它才能被你驯服得如臂使指。” “真的?” 欧多齐婭有些惊喜道。 一旁的哈尔基翁也昂起了脑袋,目露异色——我怎么不知道我这么厉害? 利奥面不改色道:“想什么呢,当然是假的,不这么说怎么能使那些別有用心的人,放弃对我们的窥探?但我们可以让它变成真的。” 欧多齐婭陷入到了沉默当中。 有一根剪刀状的尾巴,能喷毒液,不能喷火,成年体型十米出头,酷似真龙,但又相差甚远… 这样的醒目特徵,难道还有什么狡辩的余地吗? 利奥认真解释道:“回来路上,有时我会在夜半时分,取出我的炼金大釜,炼製一些龙血魔药,如今积攒下来也有个十来份了,足够哈尔基翁迎来一次蜕变了。” 虽然利奥所杀的那头畸形龙,所留下的遗骸没什么价值了,也无法用作炼金材料,那颗脑袋也仅仅只能充当一个大型摆件。 但他眼下,既有身为屠龙者所获得的“沐浴龙血”的效果加持,又有尼斯通过契约纽带反哺来的龙血,自己真的已经快要成为一头货真价实的人形真龙了。 只要放自己的一部分血,就够製作龙血药剂了。 当然,在这方面,就跟吸血鬼通过源血製造血魔僕从一样,炼药所需的龙血,也不是隨便放点血就能满足要求的,得是相当於“屠龙者”所沐浴的那种龙血。 这会对他造成不小的负担,但若是到此为止的话,这点损伤也无伤大雅。 他说著,掌心便浮现出一个密封严实的小陶罐。 “很快,它就会变得跟寻常的剪尾龙大相逕庭,並且距离真龙更近一步。” 哈尔基翁有些不信地瞥了眼这小玩意儿——就这? “你能缔造真龙了?” 利奥忍俊不禁道:“想什么美事呢,只是原本差著一百步,如今更近了一步罢了。” 亚种龙其实也有真龙的血脉,只是远没有前者纯粹罢了。 利奥所能做的,也仅仅只是將这份血脉再提纯一些,龙血药剂这方面的效果,就跟利奥此前教给哈尔基翁的“摇醒小猫呼吸法”一样。 只是效果要更加立竿见影。 他拍了拍哈尔基翁硕大的头颅:“最起码让它下次碰到真龙的时候,还有勇气载著它的女主人逃出生天。” “少瞧不起人,再有下次龙战的机会,我肯定跟你一起战斗。是吧,哈尔基翁?” 见铜鳞亚龙瞪大了眼睛,一副你在开什么玩笑的模样,利奥顿时笑出声来。 “我们走吧,接下来的动静可能会很大。” 两人攀上龙鞍,朝远方飞去。 片刻后,落在了一处空旷的林地当中,这里属於利奥的猎场,除了护林员,城堡专职的猎人,受领主僱佣的樵夫以外,几乎没人会靠近。 利奥再次取出了小陶罐,隨著软木塞被拔掉,原本懒洋洋的哈尔基翁猛地吸了吸鼻子,眼神中立刻便露出了兴奋的光彩。 如果不是慑於利奥淫威,它早就伸著脖子上前来够了。 “想喝吗?” 哈尔基翁猛点大脑袋。 利奥说著便重新塞上了木塞,把整个陶罐丟到了哈尔基翁的大嘴巴里,它將其囫圇个儿吞了下去,也没品出个滋味儿,便继续眼巴巴盯著利奥来看。 利奥也没吊它的胃口,將一个个陶罐丟入了它的嘴里。 龙血药剂的炼製难度,堪称是利奥这些年来製药生涯当中之最,单论炼药这方面,利奥已经足以称得上是炼金大师了,只是其余那些他此前没怎么接触过的方面,还仅停留在纸面上,无暇去钻研。 隨著哈尔基翁吞下最后一个陶罐,露出满脸疑惑的神情,仿佛在说自己为什么没感觉到有什么变化。 下一秒,它的瞳孔便突然放大,巨大的身子摔倒在地,疯狂抽搐了起来。 “你会不会拿错药了?” 欧多齐婭大急,她可是知晓,利奥此前作为草药医生,还炼製过许多毒药的。 “没拿错,都说了是蜕变,而且是將平时最少需要一场冬眠才能完成的蜕变,压缩到短暂的几个时辰以內,这段过程可绝对谈不上有多美妙。” 利奥的声音显得有些冷酷。 这世上,能有这种待遇的亚龙,也就只有哈尔基翁这么一条,它要是连这点痛苦都撑不住,利奥觉得还是儘早给欧多齐婭挑一头新坐骑为妙。 “我劝你这段时间,最好断开跟它的精神连结。” “我劝你这段时间,最好断开跟它的精神连结。” 欧多齐婭犹豫了片刻,语气坚定道:“不,我要替它分担。” “分担也分担不了多少,无非就是把一个人受苦变成两个人。” 利奥还想再劝,欧多齐婭又道:“如果换做是你和尼斯的话,你一定也会这么选的。” 黑猫趴在利奥的肩膀上,闻言抬头看了欧多齐婭一眼,心道,我们俩的关係,也是你们两个之间能相比的吗? “好吧,我明白了。” 利奥也不再劝说:“接下来,我和尼斯会巡视这片森林,確保不会有人误闯进来,打扰到哈尔基翁的蜕变。” 欧多齐婭不是他的附庸,他愿意尊重她的决定。 第184章 真假巴列奥略 身后传来压抑的痛呼声。 欧多齐婭趴在哈尔基翁硕大的龙首上,不住拍打著它的脖颈,像是在安抚一只临產的小猫。 利奥脚步未停,很快便走远了。 他来到一处林地间凸起的岩壁上,不待利奥摆出“猴子抱辛巴”的姿势,尼斯便踩著利奥的肩膀,纵身跳到了半空中——下一刻,黑龙显现。 经过一路返程的休眠,尼斯的甦醒度已超过了八十大关,如今再显化出真龙之躯来,体长已接近了二十七米。 她的鳞甲顏色越发深邃,飞到天空中就像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密密麻麻的黑鳞层峦叠嶂,宛如黑曜石;它的脖颈,下頜处那些骨刺也变得更加坚硬,原本最脆弱,顏色也更浅的胸腹鳞甲上,如今也变得更厚更坚固了。 黑龙张开巨大的双翼,发出一声兴奋的低吼。 “我带你飞一圈。” 利奥提醒道:“我们不是在玩闹,別忘了正事。” 有心人的窥探,绝不会因他返回赫维什堡就停止,东罗马的遗產是如此的丰厚,有心人怀疑利奥对外表露出的“好运气”,不过是因为他在这份遗產上分了一杯羹再正常不过了。 黑龙在天空中不住盘旋著,做著各种高难度的动作,时不时喷出一口龙炎,再以极快的速度承载著利奥后发先至,闯入到龙炎当中。 利奥险些被烧掉了衣服,还好他眼疾手快,提前將身上的衣物收到了储物空间里。 “別闹了,尼斯!” 窝在龙背上,利奥虽然不感觉冷,但身上光溜溜的实在太不体面了,他此前就曾考虑过要为自己打造一份耐高温的龙鳞甲,只是尼斯根本没有脱落下来的鳞甲,即使有,等她变回猫形態后也会消失无踪。 感受到利奥语气中的严厉,尼斯悻悻地放弃了撒欢儿,乖乖飞到天空中,认真观察著地面的动静。 偶有牧羊人,樵夫或是猎户,都被她一声低吼给驱离了。 他们的身份存疑,但利奥也无暇去一一核实。 许久。 身后传来的巨龙低吼声变得越发悽厉。 便连尼斯都感觉到了远处哈尔基翁的气息变化,开始频频將目光投向它所处的方向:“它身上的气味变得跟你好像,我甚至有点怀疑它是你生的小崽儿。” “毕竟是拿我的血製作成的药剂,气息相似再正常不过了。” 一声轰鸣突然响起。 龙背上的利奥远远望去,只见远处的密林中,冒起滚滚浓烟。 一团团龙炎像是烟花一般飞到天空中炸开。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之色:“这傢伙终於学会喷火了。” 滑翔蜥蜴,长翼龙等亚龙都会喷火,但那种火就是普通的火焰,跟龙炎比起来,也就外观上类似,本质上绝不是同一码事。 也难怪有炼金术士信誓旦旦地声称,希腊火的配方里添加了龙血。 实在是希腊火的燃烧特性跟龙炎太像了,都是一种浓稠的“液体火焰”,可通过青铜喷射器喷出,也可装罐投掷,即使是落到海面上也会漂浮起来,继续燃烧。 说来也可惜,利奥虽说在君士坦丁堡的图书馆里,看到过许多本记载著希腊火的书本,如“利奥六世”的《战术学》;安娜·科穆寧的《阿莱克修斯传》;君士坦丁七世的《论帝国行政》等。 但这些书里,没有一个明確记载了“希腊火”的精確配方,只能知道这是一种由“松脂”“硫磺”“石脑油”等物混合而成的燃烧物。 利奥暂时也没有復原这种造物的想法,比起希腊火,还不如多花些时间去钻研火药,那才是热武器的未来。 “好像结束了。” 利奥迟疑道:“走,我们过去瞧瞧。” 这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上不少。 当他们重新返回哈尔基翁的蜕变之地的时候,所见的铜鳞亚龙,已然是大变样,它的体型增长至了十五米,鳞甲的顏色也变得更深了些,不再那么金光闪闪,显得华而不实。 更重要的是,它能喷火了,而且从气息上看,与真龙也已相差无几。 利奥看向尼斯,见她面露疑惑之色,便知道就算是真龙此时都难以分辨出哈尔基翁仅是个假货罢了。 欧多齐婭的面容有些憔悴,地上淌著燃烧著的龙血和脱落的旧鳞,周边的林木们要么被付之一炬,要么便是被巨龙的挣扎给拦腰撞断。 “你还好吗?” 利奥快步扶起欧多齐婭。 “嗯...有些出乎预料的好。” 欧多齐婭能够感受到,自己跟火焰灵性的亲和度有了巨大的提升,地上那些燃烧的龙血,以及空气中充斥著的火焰灵性此时竟不会让她產生任何不適感。 “应当是契约纽带生效了。” 利奥提醒道,他拍了拍哈尔基翁的鳞甲,这头铜鳞亚龙立刻像是一只顺从的小狗,伸出了脑袋轻蹭起利奥来。 “哈尔基翁说要感谢你!” 欧多齐婭有些激动道,以前即使是通过心灵层面上的沟通,哈尔基翁传递过来的意志也是模糊不清的,从来不像现在这般具有条理。 “告诉它用心办事,再有下次临阵脱逃,或是被敌人的巨龙嚇得不敢动弹的情况,我就把它拆成炼金材料。” 利奥危险的语气嚇得哈尔基翁一哆嗦。 欧多齐婭嗔怪道:“它才刚经歷了一场劫难,你就別嚇唬它了。” 利奥確实也是在嚇唬它,別的不说,单凭欧多齐婭已將它当成了伙伴,自己就不可能下狠手把它给拆了:“效果比我预想的还要好,或许我们可以换个说法,哈尔基翁其实是一头真龙!” “啊?” 欧多齐婭被利奥大胆的想法嚇了一跳。 利奥继续说道:“有的龙身形瘦削,宛如有翅巨蟒;有些龙生有三首,每颗脑袋属性各异——所以,有的龙生了只酷似剪尾龙的尾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吧?” “那么如何解释它一开始只能喷毒?” “谁告诉你巨龙不能喷毒了?奥斯曼的三首魔龙不就有一颗脑袋能够喷毒吗?巨龙这种神奇的生物,蕴含著如此多的奥秘,即使是专精“巨龙学”的学者们,对它们的存在也是一知半解。” “不然也不至於这么多年下来,欧洲的领主,国王们仍旧未曾攻破“龙蛋无法孵化”的难关。” “而且,这说法总比一头剪尾龙变异,或是从亚龙进化为半个真龙更靠谱一些。人们只会感慨你有一个好运气,误驯服了一头酷似亚龙的真龙。” 欧多齐婭有些意外地看了利奥一眼。 在她眼中,利奥一直是个很有骑士精神的人,没想到说起瞎话来竟能这么面不改色。 “但是咱们宣称拥有两个龙骑士,国王会不会忌惮我们?” “或许吧。” 利奥也说不准马加什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態度。 史蒂芬主教说“这世上没有天生的国王”,利奥认同这个说法,但这世上总有天才是不能用常理来揣度的。 利奥觉得马加什就是这个例外。 作为家中次子,在自己兄长被杀后,他便开启了顛沛流露的囚徒生涯,在布拉格一朝得赦,返回匈牙利便当上了国王,先是击败了入侵得腓特烈三世,又大肆推行王室集权。 凭藉前世的记忆,利奥有理由相信即便马加什没有白骑士传承给他的巨龙,仍旧能坐稳自己的王座。 这不是天生的国王又是什么? “不过我很快就会离开匈牙利了,到时,你只要避免跟那些贵族联盟的人搅在一起,履行好封臣所应尽的职责,想来他会做出正確的选择的。” 利奥从来没想过谋求匈牙利的王位,而且马加什与匈牙利作为“天主盾牌”的地理位置,又决定了两人在对抗奥斯曼人这方面,註定会站在同一条阵线上。 就像弗拉德三世一样。 他那等卑劣下作之徒,利奥为了对抗奥斯曼人这个目標,都愿意容忍,乃至亲自出手去为他治疗他的龙;更別提待自己还相当不错的马加什了。 “你也不用想太多,我即使离开了匈牙利,也不会就把你一个人丟到这儿不管,我会时常回来看你的。” 利奥说罢,重新返回到龙背之上。 “走吧,试试看哈尔基翁如今都有哪方面的变化。” 如果它只是成长性不如真龙,其余各方面都与真龙相仿,那么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都能当一头真龙来使用了,青年龙一般也就是这个体型。 “咱们还是先去狮巢城吧。” 欧多齐婭拒绝了利奥的提议,她的眼神从利奥身上扫过,忍俊不禁道:“当一名真龙骑士,是不是得多准备几套衣服?” 利奥眼下只披了件宽鬆的薄衬衣和亚麻裤子,內里空荡荡的。 “確实,如果没有储物道具,我在布拉格那次就要被全城人给看光了。” 利奥洒然一笑。 两头巨龙振起双翼,一前一后飞到了半空当中。 尼斯这次特意放缓了速度,两头龙並肩伴飞,龙背上的骑士们彼此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对方。 “哈尔基翁的速度变快了將近一倍!” 欧多齐婭高喊道。 她很兴奋。 原本还有些患得患失的低落情绪,此时被尽数一扫而空;她如今可以確信一件事,那就是薇薇安娜再是美貌,自己仍会是利奥最亲密的人。 若不然,利奥怎么不为她也驯服一头龙? 她都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和利奥驾驭著双龙,飞临布达堡了。 到时,她一定要好好观察薇薇安娜的表情。 想到这里,欧多齐婭又有些不忍,如果换做她是薇薇安娜,亲眼目睹自己的未婚夫跟旁人驭龙共舞,一定会很难受。 “我们就骑著两头龙,前去参加国王的婚宴吗?” “嗯。” 利奥微微頷首,又想到隔了这么远,自己的小动作对方大概率是看不真切的,又扯起嗓子喊道:“三龙齐聚布达堡上空,我想腓特烈三世今晚又要睡不著觉了。” “他活该!” 欧多齐婭大喊道,虽然双方明面上没有任何矛盾,但欧多齐婭还是对这个办出诸多卑劣之举的皇帝恶感深种:譬如操控采列伯爵乌尔里希,在白骑士因对抗奥斯曼人而死,尸骨未寒之际,便以叛国罪处死了马加什的兄长,囚禁了马加什本人。 譬如囚禁拉斯洛国王,將其当作自己的傀儡,使这位可怜的遗腹子到死都没有真正享有过一天国王的权柄。 人为了权力怎么能如此无耻? 这种人也配当担任西帝国的皇帝吗? “利奥,他的位置就该由你来做!” 欧多齐婭大喊道。 ... 同一时间。 在布达堡的宴会上。 匈牙利和波希米亚的联姻是一桩足以改变中欧格局的大事,即使眼下还仅是订婚仪式,算不上真正的王室大婚,但那场面依旧很大。 几乎全匈牙利能排得上號的封臣,领主们都赶到了布达堡。 “埃斯泰尔戈姆大主教”德內斯·塞奇也从教区赶来,作为整个匈牙利教会的领袖,他本该身居布达堡宫廷当中,担任首席文臣“掌璽大臣”,承担起教导年轻的国王,乃至是王国摄政的重担。 但就因为他的立场问题,被马加什所厌弃,还贿赂教宗,扶持史蒂芬·瓦尔代成为了匈牙利的第二位枢机主教。 前段时间,马加什还剥夺了埃格尔主教区內,主教座堂所在的“埃格尔城”,相当於从教会领地上剜下了一块血淋淋的肥肉,將其授予了一个异端女领主。 他对马加什几乎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你们確定,那个利奥自称的皇室身份是假的吗?” 他向身边的贵族联盟成员问道。 “非常確定!” 一旁的贵族拉过来了一个希腊商人,认真说道:“他叫西奥多·巴列奥略,我们已经考究过他的家族谱系了,可以证明他所说的都是真的。” 西奥多也赶忙说道:“主教阁下请放心,我父亲曾担任君士坦丁堡布拉赫纳宫的宫廷守卫官,我也曾担任过皇室近卫,我敢保证这位利奥大人所自称的『典厩长之子』的身份,绝对是子虚乌有的。” 德內斯大主教目光冰冷地看了一眼这个希腊商人,態度毫不客气:“你应该知道,如果你的指控是虚假的,会有什么下场。” 巴列奥略家族在登上皇位之前,就已是东罗马帝国境內,枝繁叶茂,成员眾多的大家族。 东罗马灭亡后,一大堆罗马流亡者为了抬高身价,都给自己冠上了“巴列奥略皇室后裔”的身份,有些人是招摇撞骗,但也有许多人都能拿出谱系凭证。 他们的身份是真的,只是也不像外人所以为的那样具备多高的含金量,跟皇室之间的关係也仅仅只是远亲。 “不会有假。” 西奥多露出自信的笑容:“最近几任典厩长的儿子我都见过,就没一个叫利奥的,只有皇帝陛下唯一的...” 德內斯大主教冷笑道:“好了,我对你所说的並不感兴趣,只要你完成这桩差事,我会给你很大一笔钱的。” 西奥多提醒道:“还要一张去罗马的船票,我们的皇帝陛下正在那里等待著我们的帮助。” 德內斯嗤笑了声:“你倒是忠心。” 一想到那位正在罗马城当寓公的“君士坦丁堡皇帝”,他就感觉可笑。 昔年拉丁帝国的皇帝“鲍德温二世”被戏称为乞丐皇帝,但人家最起码还占著座君士坦丁堡,而且跟许多欧洲王室都沾亲带故,现在这个托马斯皇帝又算个什么东西? 想到这里,德內斯大主教的脸上露出了少许怜悯之色:“孩子,我奉劝你別白跑那一趟了,留著你的赏钱,在佩斯城为自己置办一身家业,总比送到罗马城给你那皇帝摆排场强。” 第185章三龙並飞 康拉德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个围著薇薇安娜打转的汉萨商人身上。 那是汉堡来的奥利弗,出自“冯·莱德勒”家族,脸上永远掛著一副自以为拿捏得恰到好处的自矜笑容,活像只甩不开的绿头苍蝇。 康拉德最討厌这种城市贵族。 他们的信仰浮於表面,道德败坏,缺乏战士的勇气,浑身上下都散发著类似於犹太商人的铜臭味。 他在但泽出任城堡总管的时候,没少跟“冯·莱德勒”家族这类城市贵族打交道。 当时他是掌管但泽军政大权的二把手,分队长这个职务听起来不起眼,实际上在条顿骑士团內部也属於中上层官员了。 彼时,但泽最显赫的豪门,垄断了放贷行业,拥有著数十条商船的“冯·布吕寧”家族,作为德意志贵族,在普鲁士联盟举起反旗后,第一时间便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叛军这边,向波兰国王卡齐米日效忠,此等卑劣行径,著实令人不齿。 要知道,冯·布吕寧这种原本只是威斯特伐利亚地区的小门小户的家族,如果不是沾了骑士团开拓东方,打压本土普鲁士贵族和市民的光,是绝无可能积攒下这般身家的。 不过是骑士团连吃了几场败仗,国库吃紧,向他们多征了几笔战爭税,他们就该在这个时候背信弃义,掀翻给了他们一切的骑士团,转头去跪舔波兰斯拉夫人的靴子吗? 奥利弗捻著张丝绸手帕,微笑著说道: “薇薇安娜小姐,您想必早听过我们莱德勒家族的名號——在汉堡、不莱梅,我们的货栈连成片,码头停满了掛著我们家纹章的商船,整个北海的布匹、香料生意,十成里有三成握在我们手里。” “您的布兰登堡深处內陆,素来清苦,连条像样的海贸商路都摸不到。” “腓特烈选侯苦心孤诣地谋求波美拉尼亚的领地,无非也就是为了打通商路。” 他见薇薇安娜並未有丝毫动容,便赶忙提出了自己的最终筹码:“只要您点个头,商路,商队,財富就会源源不断涌入您的私库。” 薇薇安娜有些厌烦道:“劳烦您打听来我们目前的窘境,我会考虑的。” 布兰登堡的確缺钱,她也確实动了向这些汉萨商人们贷一笔款子,充当未来利奥远征军费的念想,但跟这些人打过交道以后,她便觉得自己根本就不该张这个口。 奥利弗还想再说话,被康拉德这个高大健硕的汉子给拦在了身前。 “先生,请您退后一些,我家小姐说了,她会考虑您的提议,但现在还请您还我家小姐一个安静。” 为免走漏风声,三名条顿骑士在此番大场面上,特地偽装成了布兰登堡的护卫骑士。 “好吧。薇薇安娜小姐,待您考虑清楚,隨时可以同我,或是我们家族在任意汉萨联盟的商埠联络。” 奥利弗刚走出去不远,便听到不远处,有一伙波希米亚贵族发出了肆无忌惮的嘲笑声:“瞧那个打扮得跟一只花孔雀一般的蠢货,也敢跟利奥大人抢未婚妻吗?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 波希米亚贵族们对利奥的好感並非是没来由的,布拉格上空的血龙狂舞,为了避免城区遭受损毁,硬生生驾著体型尚不如对方的黑龙,与之廝杀到底,完成了屠龙伟业。 这样的人,如何能不令人心生敬意呢? “这世道真是崩坏了,这些依靠下作手段发家致富,满身铜臭味的小市民,如今也敢拎著自己的钱袋子在一位血脉尊贵的小姐面前耀武扬威了。” 奥利弗气急败坏地看了这帮人一眼,但紧跟著迎来的便是一眾波希米亚名门显贵的叫囂声。 “小子,不服气吗,要跟我决斗吗?” “咱们到比武场上玩玩?” “瞧他佩戴的那把绣花针似的刺剑,兴许能在老爷我的胸甲上绣个花来。” 奥利弗落荒而逃,身后传来的鬨笑声更大了,但他身边那些重金僱佣来的护卫们,看著这帮显贵们衣服上的纹章,一个个连头也不敢抬。 “给我等著,你们这帮自以为是的蠢货。” 他这辈子见多了贵族对著他的钱袋低头,丝毫不觉得自己区区一个商人贵族,便敢怀著非分之想,接近帝国选侯的女儿是何等的僭越之举。 连卡齐米日四世都要为了战爭经费同他们和顏悦色,条顿骑士团的大团长也要对他们低声下气,恳求能够借来一些商船向陷入困境的他们贩运物资。 连卡齐米日四世都要为了战爭经费同他们和顏悦色,条顿骑士团的大团长也要对他们低声下气,恳求能够借来一些商船向陷入困境的他们贩运物资。 你们这帮胡斯派异端也敢如此折辱我? 就在这时,两声高亢的龙吼声从远方传来。 奥利弗的心神剧震,已在宴会上饮下了不少甜酒的他,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抬头看去,只见在东方的天空中,一大一小,一黑一棕,两头巨龙正肩並著肩,振翅飞来。 他下意识打量著四周,却发现根本无人在意他的出丑。 人们欢呼雀跃,议论纷纷: “天父在上,那是利奥大人和欧多齐婭公主!” “那头深棕色的便是欧多齐婭公主的亚龙吗?它是什么品种的?” “据说是剪尾龙。” “剪尾龙能长这么大?” “他们可真般配!” “小姐,这头剪尾龙似乎比那天晚上看上去还要大得多!” 康拉德惊嘆地看著这一幕,心想,这两位龙骑士,若是都能加入到条顿骑士团与波兰人的战斗中来,波兰人必定会被打得屁滚尿流! 但他立刻就意识到了一件事,匆忙看向身边的女骑士。 即使这场婚姻的本质是交易和联盟,但这世上又哪里有姑娘家面对利奥大人那般出色的男子而不动情呢? 却不料,这位选侯之女此时的脸色並没有多难看,眼神中反倒流露出了些许释然。 王宫內,传出首席纹章官约翰內斯的高喊声:“国王陛下驾临!” 只见布达堡垒的高墙內,赫然飞出一头有著乳白色鳞甲的白龙,那白龙体型虽大,但却丝毫不显凶狞,乳白色的鳞甲在阳光照射下,反而有著几分神圣感。 广场中的一眾显贵们,纷纷谦卑地躬身行礼。 不料国王並未降落到广场上,而是在一眾宾客们惊讶的目光中,驾驭著白龙,朝著天空中的两位龙骑士迎去。 德內斯大主教脸上露出了一丝厉色:“最好打起来,你作为匈牙利国王,亲眼看到两个臣子驾著龙飞到你的头顶,难道就不感觉冒犯吗?” 当然不觉得。 马加什坐在龙鞍上,笑声酣畅。 “利奥,真是难得,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你的黑龙,她比传说中可要大不少。” 利奥回道:“尼斯的性情虽然孤僻,但值此盛典时刻,再怎样也得把她带出来为您壮壮声势,我和多西婭一致觉得,经过今天这么一遭,腓特烈三世恐怕要彻夜难眠了。” 马加什大笑了起来。 “说的没错,就让我们的睡帽皇帝在恐惧中度过他的余生吧。” 三头龙並肩伴飞,越发凸显白龙杜纳体型之庞大。 白龙杜纳的性情,也跟它外表相仿,颇为温和,它看向尼斯和哈尔基翁的眼神中满是好奇,丝毫没有领地被侵犯了的愤怒。 尼斯看向他的眼神,就要危险许多了。 她对杜纳的恶感,源自於利奥曾说的那句“这世上大概再没有比它更漂亮的龙了”。 开什么玩笑! 黑龙才是最漂亮的。 哈尔基翁缩了缩脖子,骨子里的恐惧感,使它有些瑟瑟发抖,但转念又想起利奥曾经说出的要拆了它製成炼金材料的威胁,又只好壮起胆子飞著。 马加什见此,反倒是面露异色。 “公主殿下,你们確定你这头亚龙,仅仅只是一头亚龙吗?” 虽然看它这模样,仍显得有些畏缩,但亚龙是绝不敢跟真龙伴飞的,而且根据杜纳传来的意志,这头剪尾龙的气息,分明与真龙无异。 利奥回道:“原本是確定的,但这次回来一看,又有些不確定了。” 欧多齐婭则有些不大確定道:“哈尔基翁有剪尾,能喷吐毒雾,难道身份还有什么可疑之处吗?” “它变得更大了!” 马加什认真观察了阵:“亚龙的生长是有极限的,书上记载的剪尾龙最大的个体也要比你的这头小上一截。照我看,它或许根本就不是剪尾龙。” 利奥也道:“確实如此,这次回来,我发现它不仅体型大了一圈,还偶然观察到它竟然在喷火,我觉得它很可能是一头故意偽装成剪尾龙的真龙!” “故意偽装成剪尾龙?” 马加什倒不怀疑真龙有这样的智慧,至於动机,就更明显了,这世上有的是不堪忍受人类的侵扰,乾脆便搬到人跡罕至的沙漠,海岛或是火山中居住的真龙。 马加什的语调拔高了些:“如果这是真的,那可真是天父保佑匈牙利啊,咱们甚至已经可以重建西吉斯蒙德的『龙骑士团』了。” 利奥恭维道:“陛下何乐不为呢?我以天父的名义起誓,无论我身处何地,当奥斯曼人的铁蹄侵犯匈牙利的边境时,我都会驾驭巨龙,赶来与您並肩作战。” 欧多齐婭眨了眨眼:“我也一样。而且,我可不像利奥大人早就找好了新去处,我始终会是您最忠诚的臣僕。” 听了两人的表態,马加什心情更好。 “那就这么定了,在稍后的宴会上,我会宣布重建龙骑士团之事。” 意气风发的年轻国王,向两人发出了邀约:“咱们比比谁飞得更快?” 说罢,也不等两人回应,便驾著白龙,一马当先飞到了最前方。 尼斯不甘示弱,同样开始加速。 哈尔基翁就不提了,懒洋洋地跟在后面,离白龙杜纳和黑龙尼斯越远,它就觉得越畅快。 一白一黑两道龙影,倏忽划过长空。 双方追得很紧,速度也越来越快。 地面上,许多眼力不是特別好的贵族,甚至只能看到一黑一白两道影子,从广场上空中飞过,带起的气浪甚至吹翻了许多贵族的礼帽。 德內斯大主教面色铁青看著这一幕。 “没想到这个利奥所驾驭的巨龙,体型竟已成长到了这种地步。” 有些贵族退缩道:“要不算了吧,就算咱们戳破了他偽装的身份,难道国王还能剥夺他的领地和头衔,跟他决裂吗?” “最起码能证明他的人品有瑕疵!” “没错,一个卑劣的冒名者,即使取得了再大的成就,也改变不了他出身卑微的事实。” 贵族联盟內部已经开始鬆动,匈牙利的贵族联盟本就不是铁板一块,许多家族彼此间甚至还有著世仇,能站在一起,纯粹是因为他们共同的利益在王权压迫之下受损。 “而且我听说,这位利奥大人已经跟布兰登堡的薇薇安娜小姐缔结婚约了,未来肯定会离开匈牙利,前往布兰登堡当选侯去了。” “假的吧?就以利奥大人这身份,真愿意屈尊去布兰登堡那个穷乡僻壤?” 不管贵族联盟的成员如何作想。 三龙並飞的场景,还是深深印入了每个参加王室大婚的宾客的脑海当中。 隨著一阵气浪传来。 白龙振著双翼,率先降落到了广场中央。 专门司职照顾巨龙的“豢龙人”和“龙卫”们立刻一拥而上,驱散了周边的宾客们。 利奥驾著黑龙紧隨其后。 “我输了,陛下。” 马加什笑著说道:“你的『尼斯』——她应当是叫这个名字对吧?” “对。” “她的飞行技巧很嫻熟,也就是年岁比杜纳小一些。” 马加什思索了阵,提议道:“要不未来,让她跟杜纳试著相处一下?” 他早就有这种想法了,偷窃来的龙蛋无法孵化,但有龙妈守著的龙蛋就不同了,好不容易凑齐一公一母两头真龙,不试著繁衍一下简直是暴殄天物。 话音刚落,不待利奥给出答覆,尼斯的喉咙处便猛然一炽,覆满黑鳞的脖颈,一时间竟像是一条被放在锻炉中敲打了好几天的铁条。 周围的气温急剧攀升,散发出滚滚热浪。 利奥赶忙拍打著她的脖颈,不住安抚著她的情绪。 其实他也知道尼斯不过是故意做出这番姿態,以表不满,而非真的要失控了,但这番表现显然也跟利奥曾说的“尼斯过於桀驁不驯”对上了。 龙卫们与巨龙相处时间最长,也研读过许多巨龙学的著作,发现这一幕脸色俱是大变。 “糟了,它要喷吐龙炎!” “快跑!” 如今整个广场上,充斥著外邦使臣和国內的显贵。 如果一头失控的黑龙在这种场合闹起来可就全完了! 利奥好不容易才安抚住尼斯的情绪,马加什也是一阵后怕,赶忙道歉道:“是我冒昧了。” 其实方才,他也能感受到自家白龙杜纳传出来的不满情绪——这黑得跟炭一样的丑姑娘,我可不要! 只是明显自己的驭龙水平更高,杜纳才没有闹起来。 想到这里,马加什心底不免有些自傲。 利奥苦笑道:“陛下,您下次再跟我商量这种事时,最好挑尼斯不在场的时候。” “此事再议,再议。” 马加什摆了摆手。 心底却也不甘心就此熄了这个念头,毕竟能够正常孵化的龙蛋对於一个家族而言实在是意义重大。 昔年加洛林王朝拥有那么多龙骑士,若非那个时代糟糕的继承法导致王朝陷入內斗,时至今日,恐怕加洛林王朝仍旧能统治著整个欧洲。 直到这时,哈尔基翁才慢悠悠降了下来。 “刚才怎么回事?” 欧多齐婭有些好奇地问道,她才不信利奥驾驭的尼斯会轻易失控。 马加什视线扫来,目光聚焦於哈尔基翁的尾部,脸上露出了思索之色。 “你们说,这小傢伙是公的还是母...” 啪—— 豁然站起身的白龙,险些把龙背上的国王给掀下去。 国王有些狼狈的声音远远传来:“天父在上,整个王国试图要我为他们牵线配对的贵族们不知凡几,你们怎么都这么不识好歹?” 欧多齐婭有些纳闷道:“谁不识好歹?” 利奥耸了耸肩,没有接话。 待到国王在一眾心惊胆颤的龙卫们紧张的目光中,重新坐稳了在龙鞍上,才有些无奈地递过话来:“等他们都不在的时候,咱们私底下再谈谈。” 欢迎来到玄幻小说的奇幻大陆,入口在此:。 第186章 来歷存疑? 龙翱翔於天际时的威压,与在地面上所见,全然不可同日而语。 那头黑龙身形虽比白龙略小一圈,却更显狰狞凶戾,头顶两长两短四支龙角蜿蜒而上,宛如魔王冠冕,慑服群伦。 其身躯拔地而起,巍峨如山,黑甲嶙峋,散发著浓郁的硫磺味,恍若自地狱火湖中爬出的恶魔。 奥利弗仰望著这头魔龙,双腿止不住地发颤。 他发誓自己绝没有与这位龙骑士爭抢未婚妻的念头,可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確生起过歪心思——凭家族累世財富,做薇薇安娜小姐隱秘的情夫。 在他看来,这本不算什么僭越。这世间,哪个贵族女子能拒绝奢靡优渥的生活? 女人向来容易被金银所诱惑,就如偷食禁果的夏娃。 在政治联姻之中,夫妇二人诞下正统子嗣后便各行其是、貌合神离,也属常事。 何况到那时,身为贫瘠的布兰登堡共治选侯的利奥,说不定还要仰仗他的钱袋度日。 可此刻,他只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个耳光。 他太低估了龙骑士的威势。 教会壁画上的魔龙,与眼前活生生的凶兽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当年圣乔治骑乘著白色天马,若面对的是这样一头巨龙,恐怕都不够对方一口吃的。 见四周无人留意,奥利弗慌忙手脚並用地爬起,在护卫搀扶下灰溜溜离去。 当夜,他便因惊惧过甚,一病不起。 事情本应就此作罢,不值一提。 可偏偏这位“冯·莱德勒”家族的贵公子疑神疑鬼,一口咬定自己中了利奥的邪法,请来了许多知名的医生和炼金术士诊断,又是灌肠,又是放血,最后又花费重金,买来了传说里能驱邪除秽的水银软膏,服用后,终是一命呜呼。 他的家族雇来的佣兵护卫们,担心遭受牵连,分了奥利弗的財產便一鬨而散了。 … 这些后事暂且按下不表。 三龙飞离广场,国王陛下和未来的王后携手出席,引领著人群前往了“圣母升天大教堂”。按照传统,王室需为公主殿下的平安到来,举行一场盛大的“谢恩弥撒”。 旨在感谢上帝,使公主经过长途跋涉,安然无恙来到了布达堡的宫廷。 相较於国王加冕时,利奥和欧多齐婭还只能站在教堂外面的广场上吹冷风,这次,他们都得以进到了教堂內部,並且得以位列第二排首位。 倒不是说利奥以“龙骑士”位比一国王储的身份,还得屈居人下。 而是因为第一排的只有国王夫妻,以及史蒂芬·瓦尔代,德內斯·塞奇两位枢机主教,他们分別代表著匈牙利王国最高世俗权力与神权。 只是眼下,利奥也没心思去关注这些位次上的小节了。 他左右两侧分別站著薇薇安娜与欧多齐婭,金盏花与玫瑰香皂的幽香交织縈绕。 利奥如一尊木雕,目不斜视正视前方,面上掛著得体温和的浅笑,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神圣的弥撒仪式之中。 欧多齐婭按捺不住侧眸一瞥,恰好与同样望来的薇薇安娜目光相撞。 望著对方唇边温柔恬淡的笑意,欧多齐婭没好气地轻哼一声。 ——她在向我示威。 好气! 她太漂亮了,就算已经確认,自己在利奥心目中的地位是特殊的,但欧多齐婭心中还是有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薇薇安娜垂著眼帘,轻轻嘆了一声,她想向欧多齐婭示好,但看她的反应,料想仍是不愿接受。 也对,既已做出了这样的事,又如何敢奢求原谅呢? 她的目光重新落向前方头戴宝冠、身著深红天鹅绒礼服的凯萨琳公主。 少女身姿僵硬,眼神里带著小鹿般的惶惑不安。低沉的圣歌在教堂內迴荡,她却始终紧绷肩背,即便转身接受臣民朝拜,目光也涣散无依,不敢与任何人相接。 真是个可怜的小姑娘。 薇薇安娜心中轻嘆了口气。 若是没有利奥,她这一生最好的归宿,大抵也不过如此——远嫁异国王宫,被森严礼法层层束缚,渐渐磨去稜角,最终沦为一尊循规蹈矩、却毫无生气的宫廷摆设。 或许是同样怀揣著这份怜悯之情,轮到利奥和薇薇安娜覲见时,两人献上了各自的礼物后,不约而同地多停留了阵。 凯萨琳望著这一路上多番照拂自己的熟人,脸上终於勉强绽开一丝笑意,轻声快速道:“利奥大人,薇薇安娜小姐,多谢一路照拂。” 她微顿,又飞快补充:“我在方才的弥撒中为你们祈福了,愿你们拥有一段美满的婚姻。” 这是个善良的小姑娘,但大抵是太早失去了母亲,所以性格上过於靦腆,思想上也较为悲观,所以在外人眼中就显得有些“阴鬱”。 这样的人,在宫廷中是很难有一个幸福的生活的。 利奥心中轻嘆,一时竟不知如何宽慰这位尚且年幼的公主。还是薇薇安娜上前,温声说了几句体贴话语,二人才依次退下。 仪式结束后,马加什朗声开口: “诸位,承蒙天父保佑,今日吾才得知了一桩大事,原来欧多齐婭公主所驯服的那头曾在瓦拉几亚战场上力挫异教徒强敌的亚龙,实际上是一头酷似亚龙的真龙。” 此话一出,立刻引发了轩然大波。 整个欧陆的龙骑士加起来,连两掌之数都没有,除了法兰西以外,绝大多数王国连一个龙骑士都没有,更別提同时出现三个了。 “因此,吾决定重建西吉斯蒙德皇帝所开创的『龙骑士团』,以对抗奥斯曼异教徒,守护基督世界为宗旨,吸纳全欧洲的龙骑士加盟。” 马加什声音微顿,又道:“如今欧陆,短短一年时间里,便出现了三位新的龙骑士,吾復立龙骑士团,也是为了避免基督世界再现『血龙狂舞』的祸事。” “龙骑士团重建后,吾將作为龙骑士团的大团长,赫维什堡的利奥大人,埃格尔城的欧多齐婭公主,將会作为龙骑士团的创始成员。” 话音刚落,匈牙利贵族们已是欢声雷动: “圣史蒂芬在上!龙骑士团归来矣!” “有龙骑士团镇守,有三位龙骑士並肩,异教徒再不敢越雷池一步!” “天佑匈牙利!天佑吾王马加什!” 但也有不少人面色复杂,尤以德內斯大主教为甚。他见贵族联盟中已有不少人隨声附和、高声讚颂,终於按捺不住,迈步走到神龕之前。 欢呼声渐渐平息。 独家!疯狂的石头怪专访及《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创作幕后,仅限可乐小说。 眾人面露疑惑,不知这位枢机主教是何意,唯有少数知道內情的塞奇家族的核心成员和盟友们面露振奋之色。 在眾目睽睽之下,德內斯大主教缓缓开口,一言既出,石破天惊。 “陛下,请恕我直言,您不能將龙骑士团创始成员这一荣誉,授予一个来歷存疑的人。” 他的视线扫过利奥,又停留在欧多齐婭身上。 补充道:“更不可授予一位信仰异端之女子。” “来歷存疑?” 马加什拧紧眉头:“敬爱的大主教阁下,您为何会这么说呢?” 德內斯大主教紧盯著利奥的脸色,见他神情坦然,全无怯色,一时间心头生出了些许不安来。 但他很快便將这种情绪摒除。 他理解利奥的有恃无恐,毕竟一个龙骑士的身份,可比利奥自己杜撰出来的巴列奥略皇室旁支的身份贵重多了。 可谁让你非要为了一时虚荣,给自己安上一个假身份呢。 谎言一旦说出,便要用一个接一个的谎言去弥补,到头来越发不可收拾。 “据我所知,这位利奥大人对自己的出身向来是讳莫如深,我们都知道,一个平庸的出身,並不能证明他的人品如何,但他偏偏编造出了一桩谎言,以抬高自己的身价,骗取婚姻。” “还有欧多齐婭公主,她虽是科穆寧皇室的贵女无疑,但自古以来,不论是嘉德骑士团还是勃艮第的金羊毛骑士团,这些骑士团还从来没有吸纳过一位女骑士,更別提引以为创始成员了。” “作为诱惑之源的女性,即使能胜任提剑作战这一神圣之职,她们也不该被纳入到龙骑士团这一兄弟之盟当中。” 德內斯大主教语气微顿,悲嘆道:“那会使人们疑竇丛生,认为龙骑士团是一个不庄重的,藏污纳垢的风月之地——这当然是虚假的指控,但人们向来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大主教火力全开,一时间竟使国王陛下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有些贵族联盟的成员私底下抚掌讚嘆,大主教阁下真是好样的,没有丟咱们马扎尔老牌贵族的份儿。 在马加什日益巩固的王权之下,他们被压得喘不上来气,“三龙同盟”的出现,更是使他们感觉自己的未来一片晦暗。 有些贵族联盟的成员甚至已经打算倒戈了。 马加什同利奥对视了一眼,他第一时间没有开口,是因为他此时也拿不准利奥的身份究竟是真是假,按理说,利奥以龙骑士之尊,是没有必要去冒充区区一个巴列奥略旁系的。 但德內斯这么信誓旦旦,显然也不是捕风捉影。 “德內斯大主教声称我的来歷存疑,不知是哪里存疑了?” 利奥问道。 德內斯厉色道:“你是否曾经在出使波希米亚期间,自称是君士坦丁十一世皇帝的典厩长之子?” 不少匈牙利贵族和波希米亚使者们闻言,都忍不住发出质疑之声。 “荒唐可笑。” “以利奥大人如今之身份,岂不比区区一个巴列奥略旁支更为尊贵?” “利奥自称巴列奥略旁支,难道是在为自己脸上增光添彩吗?照我看,恐怕得反著来才对!” 德內斯见他仍是面色如常,冷哼了一声,便道:“事已至此,你难道还要继续坚持你的谎言吗?我们若非掌控了铁证,又如何会在此等庄严肃穆的场合,站出来指控你的不诚实呢?” 利奥眼眉微挑:“您有证据,那便拿出来好了。” “呵呵。” 德內斯大主教冷笑了声,心道,你可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若利奥就这么直接站出来,承认自己的错误,实际上也无伤大雅。 於冒认贵族身份这件事,对寻常人而言,绝对是大罪。 但利奥都已是现在这个身份了,即使被戳穿了,无非就是名声受损,被国王申飭一番也就罢了。 反倒可能会有许多人表示认可,毕竟年轻人喜好吹嘘自己,抬高身价是常有的事。 但你既然死撑的话... 那就不得不使人怀疑,你的品性有问题了。 “让西奥多·巴列奥略进来,这位贵族谱系齐全,乃是曾经君士坦丁堡布拉赫纳宫的近卫,其父亲更是曾经担任过宫廷守卫官,据他所称,近二十年来的君士坦丁堡典厩长,除了宦官以外,仅有一人属於皇室旁支,而他从来就没有过一个名叫利奥的儿子!” 德內斯大主教语气篤定,斩钉截铁。 一时间,教堂內一片譁然。 利奥的神情仍旧坦然,没人比他更了解君士坦丁堡的宫廷,他在杜撰这个身份的时候,就早已想好了如何弥补其中的漏洞。 薇薇安娜脸上露出了些许担忧之色,下意识看了眼欧多齐婭,见她也是一脸坦然,眼神中甚至还流露出了些许戏謔,方才放下心来。 她虽说对利奥的身份有所猜测,但说到底,利奥也从没承认过。 西奥多·巴列奥略大步走进殿內。 “国王陛下在上,请容我做出指证。” 马加什摆了摆手,他虽然也不知利奥的底气究竟何在,是破罐破摔了,还是真还藏著什么底牌,但此事就是被落实了,对他而言也算不上什么打击。 德內斯大主教看向西奥多的眼神中充满了期许,仿佛在说,舞台我已为你搭好,接下来就是你登台演出的时候了。 但很快,他就注意到西奥多的脸色变了。 就像一个大染缸。 疑惑,震撼,惊喜,不敢置信... 很难想像,一个人的面孔竟会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就出现如此快速,高频的转变。 西奥多擦了擦双眼,他几乎是著了魔似的,脚步踉蹌著向利奥走去。 一些人面露疑虑,担心这个西奥多会是心怀不轨的刺客,想要上前制止,但又被利奥抬手制止了。 西奥多的嘴唇囁嚅著,他弯下腰,试图伸手去触碰利奥的衣袖,但快要触及时,又停住了,似乎在担心眼前所发生的这一切,全都是幻梦一场。 他几次张嘴,发出的声音却也仅止於一两个变调的单词。 但离得最近的马加什还是听清了。 那是希腊语。 若把这些散碎的单词串联起来,它的含义似乎是——“巴塞琉斯,您还活著?” 疯狂的石头怪说:阅读本书! 第187章 海內有孤忠 本章第126章 海內有孤忠有惊喜,点我立即解锁。 利奥主动上前抓住了西奥多的双手: “好久不见,西奥多。我是利奥·巴列奥略。” 西奥多显然也意识到利奥特地省却中间名的深意,不假思索道:“对,没错,您是利奥大人。” 利奥如今虽样貌跟年幼时已有所差异,但眉宇確实像极了昔日的君士坦丁十一世陛下,西奥多第一时间便认出了他的身份。 西奥多回过头来,对著人们说道:“他是巴列奥略皇室的利奥大人,典厩长之子。” 德內斯大主教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苦心搜罗来的认证,竟然当场反水了,气急道:“明明是你亲口指证,君士坦丁堡皇帝歷任典厩长当中,绝无名为『利奥』的儿子!” 不待利奥开口,西奥多便道:“利奥大人原名是『列奥尼达』,取自古希腊时期抵抗波斯人的斯巴达国王之名,原是『狮子后裔』的意思。当年在君士坦丁堡城破时,我亲眼看到利奥大人殉国,如今看来,应是我看花了眼,所以才误以为利奥大人是冒名顶替。” “也就是说他改名了?” 德內斯大主教一时间,险些喷出一口老血。 他上下打量著西奥多,这个此前对他的態度还颇为諂媚的小人物,此时脊背竟也挺得笔直起来,好似是个有风骨的好男儿。 一时间,大主教甚至都开始怀疑利奥是否施展了什么邪法操控了西奥多的心志。 但这里可是圣母升天大教堂,供奉著整个匈牙利將近四分之一的圣物,在这里面,谁能用得出邪法? 马加什脸上掛满了笑意:“敬爱的德內斯大主教,看来此事仅是一场误会,利奥大人將冗长的原名改得更简短些,也是符合礼仪的行为,就像那些流亡义大利的巴列奥略皇族们,自称『帕莱奥洛戈』一样。” 他又看向利奥:“利奥大人,德內斯大主教对你身份的质疑,也不过是出於一场公心,我想你会原谅他的冒犯的,对吧?” 利奥微微頷首:“如您所愿,陛下。” 其实即便西奥多不倒戈,利奥也隨时都能为自己虚构的身份打上补丁,毕竟要论对君士坦丁堡宫廷的了解,还没人能胜过他。 “即便利奥大人的身份无误,欧多齐婭公主也不应被纳入龙骑士团。” 到这个时候,德內斯大主教就已经是强撑了。 他跟马加什的关係已经无法弥补,如果“贵族联盟”反马加什的心气儿一散,他被擼掉头衔,被史蒂芬·瓦尔代所取代,就將是板上钉钉的事。 站在利奥身边的西奥多,能够感受到德內斯大主教还有那些把他发掘出来的匈牙利贵族们愤恨的眼神,简直恨不得將他剥皮拆骨。 但他不在乎。 天父在上,小巴塞琉斯居然还活著,他当初是那么的瘦小,跑两步就要喘个不停,又是如何在这顛沛流离当中,茁壮成长为一名声誉卓著的冠军骑士的呢? 更別提他还驯服了一头巨龙! 他究竟吃了多少苦头才能拥有今天这匪夷所思的成就的? 想到这儿,西奥多的眼眶便<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了,他迫不及待想要拥抱利奥,但又被自己仅存的理智控制住了。 至於远在罗马城的皇帝托马斯? 开什么玩笑! 我都找到真正的巴塞琉斯了,那个跪在圣座面前,求来了顶“君士坦丁堡皇冠”的偽帝也值得自己效忠吗? 西奥多心中振奋道。 ... 德內斯大主教已输过了一阵,接下来的挣扎就显得殊为无力了,他脸上带著愤恨的情绪,死撑著说道:“何况,欧多齐婭公主的龙,是亚龙还是真龙,尚且需要时间验证,总之,您既然决定重建『龙骑士团』,就必须要考虑到西吉斯蒙德皇帝开创这一骑士团时所订立的规矩。” “必须?” 马加什脸上的笑意收敛了起来,他大步来到了大主教的面前,居高临下俯瞰著他。 “德內斯大主教,您是在教我做事吗?” 德內斯与他对视了一阵,终於还是被这位年轻君主极富侵略性的眼神压得低下了头:“不敢。” 马加什嗤笑了声:“或许大主教可以再请一头真龙来,为欧多齐婭公主的龙做一份身份证明。” 此话一出,一眾波希米亚贵族还有国王的忠实拥躉们便放声大笑了起来。 德內斯被嘲笑得无地自容,酝酿许久的一次发难就此成为笑料。 西奥多被安置在了布达堡內的一间客房里,房门外安插了两名卫兵,显然已是將他给软禁了起来。 这既是软禁,也是一种保护。 得罪了贵族联盟的西奥多,走出布达堡后不出一条时间就要横尸街头。 但西奥多並不在意自己眼下的处境,只盼著阔別重逢的小巴塞琉斯能儘快完成外面的交际活动,赶来同他见上一面。 似乎是他的倒戈行为贏得了卫兵们的认可,在他的询问之下,这些卫兵们也便將利奥这一年下来的经歷,同西奥多细细讲述了一番,听得他是惊嘆连连,直呼“罗马出了位小圣人”。 只是里面穿插了多少道听途说来的就不得而知了。 “利奥大人!” 门外传来卫兵们恭敬的问候声。 见利奥走进来,西奥多第一时间便起身道:“利奥大人。” 待到关上门后,他才跪倒在地,压抑著嗓音叫道:“陛下!” 他哭得眼泪涔涔,泣不成声。 利奥忍俊不禁道:“西奥多,这么多年未见,你的情绪还是如此的<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 西奥多抹了把眼泪,强撑起笑脸:“让陛下见笑了。天父在上,自从那个黑色星期二以后,我再也没听过您的音讯,我曾经向途经希俄斯的商船打听过『当日携您逃出君士坦丁堡的热那亚人乔瓦尼』,同样是音讯全无。我做梦都没想到,您便是这段时日,在整个基督世界都名声鹊起的龙骑士利奥!” “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利奥摇了摇头:“这个说来就话长了,先说说看你这些年的经歷吧。” 说起此事,西奥多的神情变得郑重了许多。 “陛下,自君士坦丁堡城破,我便乘著一艘热那亚商船,逃往了摩里亚半岛,在托马斯专制公的麾下做了一个小小的城堡主。后来的事您想必也听说了,奥斯曼人大军压境,当年您父亲主持修缮的科林斯的六里长城歷经数次战爭摧残,早已不堪重负,迪米特里专制公面对奥斯曼人拱手而降;托马斯专制公意识到无力回天,流亡海外。” “那你呢?” 西奥多却没有回答利奥的疑惑,而是转而问道:“陛下,您可曾听过『康斯坦丁诺斯?格莱扎斯?巴列奥略』大人?” 利奥微微頷首:“我知道他,帝国最后一个坚守故土的皇室將领。” 这位格莱扎斯,就是利奥去年曾在布拉伊拉的港务官“曼努埃尔”口中听闻的“加莱萨斯”。 两位君士坦丁十一世皇帝的兄弟,最正统的皇室继承人,一者带著家眷和皇室圣物,登船西逃科孚岛;一个直接开门揖盗,不战而降,靠著向异教苏丹摇尾乞怜当上了埃诺斯的领主。 在这样的情况下,唯有格莱扎斯这个远支旁系驻守的“萨尔梅尼科城堡”仍旧高举著双头鹰的旗帜,依靠数百名罗马士兵和数千名难民坚守著这座山间要隘。 从去年夏天开始的围城战,时至今日满打满算应有九个月之久了,想来这座山间城堡早已沦陷。 “我不愿向奥斯曼人屈膝,便带著城堡內的几十名士兵和数百名难民,加入到了格莱扎斯將军所驻守的『萨尔梅尼科』。” 利奥惊讶道:“萨尔梅尼科还在吗?” 西奥多郑重道:“陛下,格莱扎斯將军仍在坚守!他提前囤积了一年的粮草,又引山涧河水入城,奥斯曼人即使把萨尔梅尼科团团包围,也无法断绝城內的水粮。” “再加上萨尔梅尼科依山而建,奥斯曼人的火炮往往只能轰击在山岩上,连续数月也未能在城墙上打出一块缺口,只能转为围困。” 利奥神情微怔,由於摩里亚半岛已被奥斯曼人占据,消息闭塞,外界的人包括他在內,早已认为这座孤城已经沦陷於异教徒之手。 “却不曾想,双头鹰的旗帜仍旧飘扬在摩里亚半岛上。” 只是如今,巴列奥略皇室最后的风骨,竟是被一个远支给撑起的,实在是令人唏嘘。 西奥多的神情又沉下来:“可陛下,萨尔梅尼科就快守不住了,格莱扎斯將军和城內军民的抵抗意志虽然坚决,但囤积的物资到底是有限的。” “今年开春,奥斯曼人掘断了城堡內的汲水渠,以致於城內的守军只能通过用绳索包裹住海绵,从峭壁之上投递到河水中的方式来取水。” “格莱扎斯將军以绳索送我出城,便是希望我能为萨尔梅尼科寻求一条生路。” 这里所说的海绵都是天然海绵,古希腊的先哲们便记载了如何捕捞,使用这种大自然的馈赠。 利奥拧起眉,此前他是不知道萨尔梅尼科这座孤城在奥斯曼大军的围攻之下仍在坚守,眼下知道了,他便绝不可能再继续置之不理。 “你原本打算怎么做?” 西奥多轻嘆道:“我变卖了从城內带走的细软財物,又在瓦拉几亚同罗马同胞们联络了一番,得到了少许援助,如今本是想在佩斯城的罗马人聚集区再募集些捐助,便前往罗马城,恳求托马斯专制公能出面借来威尼斯人的支援,谁曾想这里的罗马人,都被您给搜罗走了。我不愿一无所获,恰巧撞上了那些匈牙利贵族们想要质疑您的身份,我便...” 他说起这些,不免有些惭愧。 “请陛下恕罪,彼时我已知晓您曾在瓦拉几亚抗击异教徒,取得了赫赫功绩,但我仍是为了些许財富,便想著戳破您的身份,谋取利益。” 利奥摆了摆手:“这怪不到你的头上,你毕竟是为了萨尔梅尼科的同胞。而且,你当时不是也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吗。” 他的声音微顿,开口道:“西奥多,你说我若是驾驭著巨龙,撕开奥斯曼人的包围圈,掩护著萨尔梅尼科的守军和难民们逃向勒班陀城堡,再乘船撤往亚得里亚海对岸呢?” 勒班陀要塞,是威尼斯共和国在伊奥尼亚海东岸的殖民地城堡,与奥斯曼新征服的摩里亚半岛隔帕特雷湾相望。 后世有一场著名的勒班陀海战便是在此发生的。 此时威尼斯人跟奥斯曼人虽是偶有摩擦,但双方总体上还保持著克制。 毕竟奥斯曼人还有用得著威尼斯人的地方;同时,威尼斯人此时仍旧强大的海上力量,也对奥斯曼人的海疆构成著不小的威胁。 据传,威尼斯人甚至在克里特岛上豢养著一头海龙,虽然那仅是一头亚龙,但它发怒时能掀起水龙捲,平时能潜入海底,捣毁船舶,纵使真龙也难伤其分毫。 这种情况下,只要跟威尼斯人提前谈判好,再护送萨尔梅尼科的守军逃亡勒班陀,便几乎可以宣告守军逃出生天了。 “不可!陛下,您万万不可冒险啊!” 西奥多见利奥神情坚定,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您现在前途远大,即使拋去『巴列奥略』之名,在拉丁世界里也是一流的显贵,您从未承接帝国的遗產,又怎么能为了格莱扎斯將军犯险呢?” “难道他们不值得吗?” 西奥多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值得,谁都不值得,我愿继续为格莱扎斯將军奔走,去罗马城去找托马斯专制公,去面见拉丁人的教宗,去恳求威尼斯人。但这不包括您,总之,您绝对不应以身犯险。” 利奥摇了摇头:“眼下奥斯曼人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东方战事上,异教苏丹在瓦拉几亚的折戟,势必要通过征服特拉比松还有一些东方小邦来弥补。” 他语气微顿,声音坚定道:“再没有比现在更合適的挽救萨尔梅尼科孤军的机会了。欧多齐婭公主曾说,我们是最后的罗马人,但现在来看,格莱扎斯將军还有萨尔梅尼科的守军们,无疑更有资格承接此名。” 不仅是萨尔梅尼科,他也打算试著联络一下威尼斯人和热那亚人,好拯救一些正被奥斯曼人围攻的特拉比松罗马人。 新君士坦丁堡很大,仍可容纳许许多多的流亡者。 “可是陛下...” 西奥多还想再劝,却被利奥坚定的语气给挡了回来:“我意已决,西奥多;如今我的身份既然已经坐实,我准备以此名,团结所有在巴尔干的罗马人,为拯救更多不堪异教徒人压迫的同胞们出一份力。” 对利奥而言,一个罗马皇帝的名头並不能使他增添太多光彩,反而是束缚居多,就譬如他若是未来想要角逐神圣罗马帝国的皇位,这身份便是一个致命的弱点。 可若仅是一个典厩长之子,情况就要好很多了。 东罗马帝国虽然跟西方拉丁世界的关係一直谈不上有多融洽,但归根结底,东罗马皇室的血脉尊贵,欧洲的诸王室还是认可的。 第188章 白蔷薇与红玫瑰 “我得走了,西奥多。” 利奥轻嘆道:“我想,我的国王陛下还等著我向他解释呢。” “抱歉,陛下,我给您添麻烦了。” 西奥多有些懊恼,他的反应虽然已经很快了,但最开始因为太过震惊,无意识间喊出的只言片语,依旧將利奥的真实身份暴露给了有限的几个离得近的,且懂希腊语的匈牙利贵族。 利奥站定在门口,微笑著朝他说道:“我小时候也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就当还回来了——您在此稍作等待,在我离开布达堡之前,我会接上您一起。” “想来,您还没到我的狮巢城去看过吧?” 西奥多点了点头:“听说那里有很多罗马人。” 利奥说道:“如果把达契亚罗马人也算上,狮巢城就是一座彻头彻尾的罗马人的城市了。而且,那里的地形也很像君士坦丁堡,我和欧多齐婭公主私底下都称呼它为新君士坦丁堡。” 西奥多一时肃然:“那我可一定要去看看了。” 此时罗马人的概念其实相当具有排他性,利奥口中的“达契亚罗马人”仅是玩笑之谈。 在希腊人眼中,仅有信仰东正教,讲希腊语的帝国臣民才是罗马人,而瓦拉几亚人跟佩切涅格人,库曼人,保加尔人这种北方蛮族基本没有任何区別。 而神圣罗马帝国的所谓罗马人,其实基本上可以等同於德意志人,虽然都用了“罗马”这个名字,但双方都不认可对方是自己人。 就连此时仍处於神圣罗马帝国境內的北义大利诸侯,在帝国体系当中也只被视作边缘人,歷史上就从未出过义大利诸侯担任的皇帝。 神罗歷史上唯一一个以义大利属地君主身份执掌帝国最高权柄的,就是西西里国王腓特烈二世——可人家出自施瓦本的霍亨斯陶芬家族,是正儿八经的德意志豪门,他的祖父便是赫赫有名的“巴巴罗萨”腓特烈一世。 这也是利奥要隱去自己真实身份的原因。 目送利奥离去,曾担任过皇家近卫的西奥多,又忍不住抹了把眼泪。 多好的孩子啊! 就跟他小时候一样。 那个时候的利奥,多数时候就跟个小大人一样,但偶尔也会流露出孩子气的一面,譬如拎著根木棍,去布拉赫纳宫年久失修的废弃宫殿中探险,还扬言要找到先代罗马皇帝们遗留下来的神器,挽救日薄西山的帝国。 即便身子骨要比同龄孩子弱很多,无法接受骑士训练,也总是在通过力所能及的方式为他们提供著帮助。 他经常会泡在图书馆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发现一桩可能对时局有利的古罗马传承,便会高兴地展示给他们这些近卫看。 … 同一时间。 皇家猎苑里,围猎正进行的如火如荼。 號角声阵阵,红白条纹渡鸦旗飘扬。 数以百计的士兵,训犬师,僕从们牵著猎犬,驱赶著林子中的野兽,將它们赶往预设的包围圈中。接下来才是国王和年轻贵族们入场的时候。 年轻的贵族们个个卯足了劲,纵马驰骋,弯弓搭箭,在马背上比拼著射术与勇武。 但凡猎到像样的猎物,便会立刻翻身下马,捧著鲜血淋漓的兽尸,快步送到未来的王后面前,躬身说著恭顺的祝词,声称这是献给殿下的薄礼。 可这位未来的王后殿下,显然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场面。 每当看到垂死挣扎的野兽、还有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她都会下意识地攥紧手中的手帕,满怀不忍地侧过头,几乎肉眼可见的她的脸色变得愈加苍白。 她是个好心肠的姑娘,这些年轻贵族们猎杀野兽的行径,没法討取她的欢心,但他们显然也並不在意未来的王后殿下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她只需当好一个名为“王后”的象徵符號就够了。 使节团的领袖因德日赫冷眼看著这一幕,並未有上前制止,或是为公主殿下解围的意思。 这场王家围猎是一场典型的政治活动,每个人都需要扮演好自己的政治角色,臣僕们要献上猎物,表达恭顺;君主要借这场围猎展示王权,检验臣下的勇武和忠诚。 “虽然有些残酷,但公主殿下必须要习惯这一点。” 即便是拥戴伊日国王的圣杯派里,也常会有人詬病伊日陛下实在是太宠自己的两位女儿了,怀疑她们是否能胜任“同盟纽带”的重任。 … 相隔不远的地方,欧多齐婭正有些愤懣地看著这一幕。 “他们简直把她当成了一件好看的摆件!” 欧多齐婭对凯萨琳的遭遇完全能够感同身受,作为特拉比松的公主,她本来既定的命运,也会是作为一件巩固联盟的工具,被送到某个拉丁贵族或是突厥王公的宫廷。 “但这就是我们原本应当走下去的命运。” 薇薇安娜不知何时来到了欧多齐婭的身边。 “你懂什么!” 欧多齐婭冷哼了声:“谁不知道你父亲是將你视作继承人来培养的?如今你又跟利奥缔结了婚约,你什么都得到了,又怎么会理解我们的心情?” 薇薇安娜没有反驳,只是自顾自说道: “我有个姐姐,嫁给了萨克森·劳恩堡的公爵,我曾在游歷的时候拜访过她,当时她正缠绵於病榻,而那位公爵还在外面花天酒地。” “我从很小的时候,便展现出了还算不错的剑术天赋,当时父亲看我的眼神中,总是充满了惋惜,想来是在想著:若我是个男孩儿就好了。” “我曾经也有个弟弟,在他两岁那年就夭折了。” “那天晚上,我的父亲彻夜未眠,第二天清早在饭桌上的时候,他对我说:薇薇,你想不想当布兰登堡的选侯?” 薇薇安娜说到这里,语气微顿:“我其实並不想当什么女选侯,我想成为一名周游列国的游侠骑士或是探险家,但我们生来就享受了超乎常人的待遇,便与生俱来肩负著使命。” “要么去当一桩联姻的工具,要么去做选侯,这是我唯二的两个选择。” “利奥是个很不错的人。” 薇薇安娜说到这儿,伸出了一根纤细修长的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即便在我最完美的设想中,也没想过能有一个这样的伴侣。” “他勇敢,善良,慷慨,怜悯——骑士的所有美德仿佛都在他的身上具现化了,但他又绝非不通人情的苦修士,而是一个充满意趣,充满魅力的好男子。” 欧多齐婭终於忍不住说道:“用不著你再一遍遍列举利奥的优点了,我比你更了解他!” 薇薇安娜莞尔道:“是,没错,你比我更了解他,所以就该知道他心里究竟怀揣著何等的伟业,为了追求他心目中的事业,他是绝不会吝嗇於牺牲自己的婚姻的;而我也一样。” 她说到这里,神情郑重起来:“可是多西婭,难道非要利奥找了一个丑陋平庸的妻子,我嫁给了一个冷酷无情的丈夫,你才愿意认可我们所做出的是牺牲吗?” 欧多齐婭一时语塞,她甚至真的开始怀疑起自己是否有些过分了。 好在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脸色涨红道:“你这是在诡辩!” 薇薇安娜轻嘆道:“我不否认这一点,多西婭,无论如何,我都已占尽了好处,绝不该拿这些话来堵你的口,我只是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衷。” 她抬眼望向远处高台上,端坐著如同摆件一般的凯萨琳,声音轻了几分:“我只是希望你能懂,我在这些条条框框的规矩里,確实拿到了最幸运的结局,但这不代表我就真的衝破了这些困住我们所有人的枷锁。” 欧多齐婭沉默了半晌,轻哼了声:“少得意了,幸不幸运可不是你说了算,利奥的心永远都会放在我这儿。” 薇薇安娜修长的睫毛眨了眨,伸手戳了下欧多齐婭<i class=“icon icon-unie084“></i><i class=“icon icon-unie018“></i>的脸颊:“我们可以一人一半;你负责他在匈牙利的事业,我来帮助他在北德意志斩获一顶属於他的王冠。” 欧多齐婭往后躲了躲,小声嘀咕道:“你最多三分之一。” “好。” 迎著对方清澈的笑容,欧多齐婭有些气不起来了,如果说利奥非要娶一个又老又丑的女人以获取一片领地,她觉得还是薇薇安娜更容易接受点。 她转过头,看向凯萨琳公主:“我们去帮帮她好了。” 薇薇安娜有些犹豫:“会不会有些出格?” “我们两个各自是匈牙利和神圣罗马帝国的首席佩剑女骑士,做点出格的事怕什么?” 薇薇安娜的笑容里,带了些许宠溺:“那就听你的。” 她心底不禁慨嘆——跟那些习惯了勾心斗角,心肠歹毒的贵妇小姐们相比,像多西婭这样的公主殿下简直就像一朵可爱的白花一样美好。 ... 骑著黑马“卡隆”归来的利奥,回到了国王的身边。 马加什向周边的侍从们打了个手势,他们立刻散去,为两人的谈话隔开了一个足够私密的空间。 “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利奥七世陛下?” 利奥的神情坦然,似乎早已料到了会被他叫破身份:“故国已亡,我的叔叔托马斯已在罗马加冕为了『君士坦丁堡皇帝』,所谓『利奥七世陛下』实在是折煞我了。” 正统的利奥皇帝,仅到被称作“智者”的利奥六世。 但还有一位名为“利奥提奥斯”的军区將军,他將暴君“查士丁尼二世”赶下了皇座,並於圣索菲亚大教堂加冕为“罗马人的奥古斯都”。 他毫无疑问也是位东罗马正统皇帝,但执政仅三年后便被同样造反的“提比略三世”推翻,尔后提比略三世在位七年后,被藉助保加尔人力量復辟的“查士丁尼二世”推翻。 查士丁尼二世重新坐上皇位后,还將这两个难兄难弟丟到了君士坦丁堡的大竞技场,让他们一起同自己豢养的恶龙廝杀,最终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復辟的暴君,自然不愿承认这位篡位者的年號,就將其彻底抹除。 但也有如拉杜这类,出身中下层的东罗马贵族,会將其计入到正统皇帝的序列,所以利奥在他们口中便成了“利奥八世”。 包括利奥自己,对这位颇具悲剧性的皇帝也是充满同情的。 他在任上,赦免了许多遭受前朝迫害的人,废除了查士丁尼二世的一系列暴政,轻徭薄赋,休养生息——至於如此仁君为何仅在位三年就被推翻,只能归咎於“好人是当不了皇帝的”。 再加上查士丁尼二世绝对是一位彻头彻尾的暴君,其累累罪行,罄竹难书,故而將其推翻的“利奥提奥斯”仍被许多东罗马人视作正统皇帝。 “我还以为你会更慌乱一些。” 马加什有些可惜道:“说来也是,你甚至连自己的真名都没改,仅是隱去了代表母系传承的中间名『加提卢西奥』。可偏偏在这之前,我跟史蒂芬老师谁也没有往那处想过。” “谁又能想到,早已死在君士坦丁堡的君士坦丁十一世陛下的儿子,尚在人世呢?” 看著马加什一脸唏嘘的模样,利奥颇为诚恳地躬身说道:“请恕臣隱瞒了自己的身份。” 马加什哑然失笑:“你倒是放得下身段。” “放不下身段的话,现在在罗马城当寓公的可能就是我了。” 利奥心底,其实对托马斯叔叔其人並没有多大的恶感,只是也谈不上好感。 约翰八世闔然长逝后,遗命指认自己的父亲君士坦丁为帝国继任者。 迪米特里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並试图夺权;是托马斯站出来,帮助海伦娜太后稳住了局面,並亲自前往摩里亚,迎接君士坦丁回首都登基。 有这样一桩事打底,利奥很难对他生出太大的恶感,更不会像是对那位“迪米特里叔叔”一样,到了见之必诛的地步。 但同样是他,在自己父亲面临绝境时,数次言辞恳切地请求他“哪怕能派遣少量援军和粮草”时,他选择了跟迪米特里一起,作壁上观。 利奥理解他的无力,但也鄙夷他的软弱。 不过如今时事变迁,说不准哪天,在罗马城每月领二百枚金幣“津贴”的托马斯叔叔,还会有写信给他的时候。 “所以你从此以后,便打算以『典厩长之子』的名义行事了?” “是。” “聪明的选择。” 马加什来回踱步了许久,才道:“我早该猜到你不是寻常皇室旁支的,不过我不得不提醒你,你在自己身份上的掩饰实在太粗糙了,有许多聪明人或许都能猜测到你的真实身份。” 利奥自然知道这一点。 事实上,他从布拉伊拉一路走来,认出他身份的罗马人数目一点也不少,在瓦拉几亚的时候,许多流亡於此地的罗马贵族们,未尝就没有过怀疑。 “陛下,我是不是不重要,我认不认才重要。” 第189章 最后的罗马人 “有趣的说法。” 马加什略加思索,便领会了利奥的意图。 既能规避掉许多明枪暗箭,不至於为自己平添太多包袱,以致於失去灵活腾挪的余地。 又同样能在东罗马流亡者们当中拥有巨大的號召力——事实上,一个巴列奥略旁支出身的龙骑士,要远比失去了所有领地,在异端教宗的加冕下,在罗马城领著每月二百枚杜卡特津贴的“君士坦丁堡皇帝”更能贏得罗马人的认同。 “利奥,我越来越觉得你与我像是一位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 利奥忍俊不禁道:“这是我的荣幸。” 某种方面来看確实如此,两人都是很典型的“实用主义者”,不会为了虚名意气用事。 “陛下,我还有两桩事想要求您帮个忙。” “两桩?” 马加什有些好奇道:“难得你向我张这个口,而且一上来就是两桩。” 在他看来,像利奥这种有能为的年轻人,是吝於向旁人寻求帮助的。 连国王都不能凭著身份对臣子无底线予取予求,更何况是臣子反过来求国王办事——天底下没有无缘由的恩惠,开口求人,必然要拿出对等的筹码。 不过,马加什並不打算因为利奥眼看著便要成为一位异邦的君主,便怀揣著过河拆桥的想法,將两人之间的情谊尽数化作冰冷的利益纠葛。 谁会吝於同一位年纪轻轻,前途无量的龙骑士君主搞好关係呢? 何况他还拥有著不错的道德底线,不至於说像弗拉德三世这种人,即使你对他施以恩惠,得来的也仅可能是背叛。 利奥语气谦卑地说道:“作为您最忠顺的臣僕,铁桿的拥护者,如果遇到问题不想著寻求您的帮助,还能找谁呢?” 马加什有些彆扭地说道:“这话换做以前我也就坦然接受了,但在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以后,连我都感觉有些受宠若惊;现在,快些说出你的请求吧。” 利奥提前已打好了腹稿,当下便直接道:“我和欧多齐婭为您的订婚礼精心准备了两份贺礼。” “嗯,然后呢?” “您要不先瞧瞧?” 马加什有些狐疑地看了利奥一眼,旋即吩咐了下去,命人將利奥特地为他准备的礼物带了过来。 利奥和欧多齐婭是两个人,献上的礼物自然也有两份。 每一份中,除了一本装订精美的时祷书以外,还有一盒玫瑰香皂,每一个盒子里各有三块切割规整的皂体,散发著清雅持久的玫瑰馨香。 “不错的礼物,这是你从义大利商人手里买来的?” 马加什拿起时祷书翻看了阵,到现在,他仍没搞清楚利奥究竟是什么用意。 “陛下,不论是香皂还是时祷书,都是我领地內的工坊所出產的,像那本时祷书,您知道为了製作它,我的工匠们花费了多少时间吗?” 马加什神情微动,时祷书暂不用提,单是利奥的工坊能够產出品质不逊於佛罗伦斯的“玫瑰香皂”,便能挣到好大一笔钱了。 而且这些玫瑰香皂,还能作为礼品赏赐给臣子,或是外邦的使者;毕竟直接赏赐金银,对一位国王而言未免太过市侩,玫瑰香皂这种奢侈品显然更合適。 他仔细端详过面前的时祷书,根据上面做工略显粗糙的插图,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看它的做工,大概需要一个熟练工匠和一个熟练的抄写员一个月的时间。” 纸是精品,抄写的內容也是精品,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插图了,仅由简陋的线条组成。 但总体而言,也算是份较为体面的礼物了。 “只有半天,陛下。” “半天?” 利奥认真点了点头:“它出自我在狮巢城开办的印刷工坊,採用东罗马失传的特殊工艺,您想来也早已听说过所谓的印刷机。” 这下,便连马加什都要彻底动容了。 马加什是一位热衷於推行文艺復兴的君主——一个信奉实用主义的君主,会如此热衷於文学似乎听起来有些不靠谱,但实际上,马加什总能从这些文学中汲取到养分。 譬如新的行政制度,更完善的法制,军事制度… 利奥在黑军当中,便能看到有罗马军制的影子。 此外,塑造一位哲人王式的君主,也有助於弥补他出身上面的不足。 在利奥曾经光顾过的国王寢宫和书房当中,便收藏著许许多多拉丁语和希腊语的书籍,其中不少是从东罗马流亡贵族手中收购的希腊语手稿。 这也是马加什为何能听懂希腊语的原因。 马加什收藏书籍这件事虽说从去年开始才刚刚起步,但到今天也有了数百本的收藏了,未来他甚至计划著要修建起一座整个中欧最大的图书馆。 这种情况下,马加什如何会不清楚,利奥所说的印刷工坊,具备著何等的含金量! “它的成本如何?” 看著马加什略显急切的问话,利奥从容答道:“成本要比义大利同等质量的手抄本低上一些,虽然匈牙利本地的纸张成本比义大利略高,印刷用的墨汁也更讲究,但靠印刷术省去了手抄的巨额人工,最终还是能挤出不小的利润空间。” 这当然不是真心话。 实际情况是,他改良的造纸术让纸张成本比义大利进口货低了近一半,墨汁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印刷对比手抄本的人工成本,更是只有后者的十分之一,利润空间远比他说的要大得多。 但正如欧多齐婭所说,利奥在一本正经地说瞎话这方面,有著惊人的心理素质。 “好,真是个好东西。” 马加什笑著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讚嘆:“我坐拥特兰西瓦尼亚数十座金银矿,见惯了来钱快的营生,却没想到你小子在自己的领地里,竟也挖出了两座永远不会枯竭的金矿。” 利奥笑道:“我想让您帮我做的第一桩事,就是將我工坊出產的时祷书和玫瑰香皂,作为赏赐您的臣僕们的回礼,最好能再公开为它们美言几句。” “可以,这没问题。” 马加什很乾脆地应下了,没有提出任何条件。 见状,倒轮到利奥有些惊讶了。 年轻的君主嗤笑了声:“怎么,你还担心我对你辛苦置办下来的这点家业產生覬覦之心?” 利奥哑然失笑:“没有陛下,但我本来是打算將工坊的两成利润,上缴进您的国库的。” 马加什惊讶道:“你不是拥有著全匈牙利的免税特许吗?” “在您的土地上挣钱,我总不能一毛不拔地全装进自己的口袋,將您拉入到我的事业当中,把我的工坊变成我们的工坊,才是我真正的请求。” “我们的工坊...” 马加什深深地看了利奥一眼:“史蒂芬曾说,这世上没有天生的国王,但现在我倒是觉得你有点像了。” “陛下,我也早有同样的想法。” 两人相视一笑,旋即又对印刷工坊未来需要印刷怎样的產品,如何盈利產生了一系列的探討。 最大的收益点,肯定是跟教会达成协议,印刷“赎罪券”。 古滕堡印刷术的开创者,所获取的第一笔利润,便是为美因茨大主教印刷了整整“两千张赎罪券”。 这样做,主要是市场广袤,因为即使是不识字的农民,也会购买赎罪券掛到自家墙上,用来宣称自己是一个体面的,已经赎过罪的人。 此外就是跟政府合作,专门印刷一些法律文本,这能代替许多抄写员和书记官的职务,將他们从繁重的劳作当中解脱出来,减轻公职人员的压力。 更至关重要的是,传统的手抄文本容易出错,尤其是在法律条文上面,这就给了地方贵族们同王室扯皮的空间。 通过印刷术来批量印製法律规范,同样是巩固王权的一种方式。 这两方面都需要得到马加什的首肯。 至於其余的印刷製品,这个时期总是流行一些游侠骑士的小说,里面充满了低俗,荒诞,道听途说,不知真假的故事。 利奥打算根据前世记忆里的故事,自创一本骑士小说,题材可以取自猎魔人,或是冰与火之歌等前世记忆里通俗小说,里面再添一些对教会的歌功颂德,便不至於被当作异端书籍。 但这方面面临的主要问题是,这个时代普通平民的识字率仍旧处於一个很低的水平,书籍这东西,仍是富裕人家的专利,但试试看也不会有太大的成本。 其实在这个年头,对利奥而言,挣钱这事说容易也容易。 即使利奥脑袋里没有前世记忆宝库里的一系列创新技术,单凭雄厚的资金以及在匈牙利王国,波西米亚王国都有的免税特许,也足够他赚得盆满钵满了。 唯一的问题就是,身为大贵族,不依靠传统的土地產出,而是依靠手工业和商业发家致富,实在是有损贵族体面。 城市贵族的兴起,暂时还改变不了他们只是传统贵族眼中的暴发户的形象。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隨著利奥赚取的利润越来越多,宛如占据了一座座金矿,所引发的覬覦之心也会越来越多。 作为商品经济最繁盛,也是利奥工坊產品主要销售地的诸多城市行会,也会自发联合起来,抵制他。 所以利奥想把生意做大,必须得把利润分润出去,確保国王,城市行会都有的赚,这样才能长久。 但若是这样做,他所能拿到的利润就会锐减,如此一来,若是没有技术层面上的革新,工坊群所能为他提供的利益,也就没那么想像中那么可观了。 所以“技术创新”才成了至关重要的一环。 “没想到这就是你所说的第一桩事?” 马加什长嘆了口气:“我原本还想,帮你一次忙,便能偿还你的一个人情。谁曾想居然是这样一个忙,这跟平白无故將一座金矿塞进了我的私库里又有什么分別?” “我在北方毕竟鞭长莫及,还得有劳您对我们的產业多加照顾。” 利奥解释道:“不过接下来这桩,对您而言就真的是一桩请求了。” 利奥接著,便缓缓讲述起了摩里亚半岛上的萨尔梅尼科城堡的故事。 … 同一时间。 远在摩里亚半岛上的萨尔梅尼科城堡內正暗流涌动。 这座山间城堡如今储存的粮食已快要见底,水源也近乎断绝,守军每天只能依靠海绵汲水。 他们就像困守在大海当中的一座孤岛,根本看不到一点希望。 这种情况最是能消磨人的意志。 即使此前意志十分坚定的守军当中,此时也逐渐出现了其他声音,只是这种声音还很浅薄,毕竟愿意逃到萨尔梅尼科也不愿给奥斯曼人当顺民的,若非实在没有办法,是绝不会乐意给奥斯曼人当奴隶的。 城头,飘扬著东罗马的双头鹰旗帜。 城下的奥斯曼营地密密麻麻,连绵成片,上万大军將城堡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些奥斯曼人看来真是铁了心了想把咱们都活活饿死在这儿了。” 城头的希腊民兵抱怨道:“我寧肯跟他们真刀真枪干一仗,好为我那些罹难的乡亲们报仇,也不愿继续留在这座狭窄的城堡中等死了。” 通常来讲,在守城战中,藉助坚固的城墙,以及诸多守城器械,即使是刚从田野里拉起来的农夫,也有可能杀死一名全副武装的骑士。 这在野战当中是根本无法想像的。 他们穿著铁甲,自小便饱食肉类,修行呼吸法,即便再多的农夫在野外被他们盯上,似乎也只能祈祷这些杀人机器手脚累了,才会停住自己的脚步。 正因如此,奥斯曼人仅是在围城初期,展开了几次进攻,发现损失过大之后,便乾脆再也没有捲土重来过。 但围城仍在继续。 因为他们即是希腊地区反抗奥斯曼人的唯一炬火,奥斯曼的苏丹已经下达了命令,要不惜一切代价,將这座城堡付之一炬。 一旦城破,奥斯曼人绝对会以最残酷的方式,处决城里的所有人。 “城里最近有流言说,只要我们开城投降,奥斯曼苏丹就答应赦免我们之中的每一个人。” “放屁!” 希腊民兵冷笑了声:“异教徒如同残酷的野兽,他们的信誉比魔鬼也强不到哪儿去,我现在只盼著格莱扎斯將军能够做出最正確的选择。” “什么选择,出城跟敌人拼了吗?那简直就是在送死!” 同伴轻嘆道,他至今仍记得那些奥斯曼骑兵们如同魔鬼般的身影,他们这些普通民兵在他们面前就跟麦草一般,只有被割掉脑袋的份儿。 “总比被活活饿死强!我今天一整天,只吃了一枚发蔫的烂苹果。” 民兵捂住肚子,早在一个月前,萨尔梅尼科堡就已经开始实行食物配给制了。 这都怪那个名为西奥多的皇室旁支,如果不是他又带进来一批难民,他们储存的食物本来能够坚持更久的。 同伴宽慰道:“別灰心,西奥多將军还有皇帝陛下会在罗马为我们奔走的。” “那些皇室的老爷们,真的会在意咱们这些人的死活吗?” “別这么说,格莱扎斯將军也是皇室的人。” 民兵悲嘆道:“但格莱扎斯將军只是皇室的一个远支。自从君士坦丁皇帝离开摩里亚半岛以后,这里就变成了他那两个兄弟的角斗场,我才不信那位托马斯皇帝会在乎我们这些小人物。” “而且,就算真的有什么援军,难道他们还能插上翅膀,从异教徒们的包围圈中,降临到我们的城堡吗?” 他们还没听说利奥的名头。 这里被包围已经有大半年的时光了,而利奥崭露头角也恰恰是在这半年的时间。 “总之,会有希望的。” 同伴鼓了鼓劲儿,肚子里又传出一阵嗡鸣,他像一具尸体般倚靠城墙躺下,儘可能减少著消耗。 系统为您匹配了玄幻小说分类,点击查看详情。 第190章决死一战 “真是一群值得敬佩的基督徒。” “但利奥,你真的要为这些人冒险吗?” 萨尔梅尼科城堡是一座山间城堡! 这一点至关重要。 真正有能力,有財富的精英人士们,在听闻奥斯曼人即將兵临城下之时,第一时间便涌向了帕特雷、勒班陀、科孚等威尼斯控制的港口,坐船流亡海外了。 会逃入这座山间城堡的平民,只可能是周边村落的农夫或是牧民。 他们除了会说一口伯罗奔尼撒山区的希腊方言以外,跟匈牙利的农民们又有什么分別吗? 为了这样一群人,甘冒如此大的风险,真的值吗? 利奥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阴翳:“陛下,我的父亲君士坦丁·德拉加塞斯·巴列奥略,在突厥人杀入君士坦丁堡的时候,为何要选择跟那些鞋匠,农民,渔夫们一同慷慨赴死呢?” “他不是没有离开的机会,我仍记得在大皇宫的港口外便停著两艘快船,如我这般身体羸弱的稚童尚且能成功逃离奥斯曼人那並不严密的海上封锁,难道他会做不到吗?” 利奥凝视著对面年轻国王的双眼,缓缓开口道:“有权有势的人,要么投靠了异教徒,要么便是乘船流亡海外,他们总会有门路的;唯有这些普通人,他们即使投降,面临的也只有沦为奴隶或是被屠杀这样的结局,他们的皇帝若是拋下了他们,他们又能去指望谁呢?” 利奥不清楚自己的父亲,当时是怀著怎样的心情脱下紫袍,拿起剑的——是想要以一死谢天下,为巴列奥略王朝做一个体面的落幕,博取一份身后名? 还是单纯的执拗病犯了,认为以皇帝的尊严和荣誉,不应弃城而逃? 亦或是如利奥所说的那般,怀有一份对小民的怜悯和羞愧。 但死了的人,永远都无法开口了,这份心声,也只有他这个儿子能解释了。 马加什听了利奥这番话,一时间也颇为动容,不管拉丁世界是如何看待东罗马帝国的,君士坦丁十一世这位末代皇帝,都值得所有基督徒钦佩。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 他沉默良久,才道:“你想要我怎么帮你?为你向威尼斯的总督写一封求援信?” 利奥摇了摇头,想要拯救萨尔梅尼科的守军,一支舰队当然是必不可少的,从这方面来看,自然要寻求威尼斯人的帮助。 但他经过认真思考以后,还是排除了这一选项。 “陛下,歷史的教训告诉每一个罗马人,威尼斯人在令人失望这件事上,从来不会令人失望。” 马加什有些无奈:“你是不是对威尼斯人的成见太深了?” 即便他也不喜欢威尼斯人,但这改变不了他们才是地中海霸主的现状。 至於家门口的亚得里亚海,更是威尼斯人的后花园。 “陛下,根据西奥多带给我的情报,萨尔梅尼科的水源已经断绝,他们坚持不了太长时间了。而威尼斯人的现状您也知道,就算奥斯曼人把刀架在威尼斯人的脖子上,他们的议事会也要吵上三个月,才能决定要不要拔一下刀鞘。” 第四次十字军东征时期,臭名昭著的丹多洛总督能够凭藉滔天权势,以一己之力推动整个威尼斯共和国,进行这场攻打君士坦丁堡的豪赌。 放到现在,是绝无可能再办到了。 彼时的威尼斯总督,掌管军政大权,跟一位封建君主也没有任何分別。 而现在的威尼斯总督,权势已经受到了极大的限制,几乎沦为一个吉祥物。 也就是说,即便利奥愿意付出能使威尼斯人动容的条件,也得慢慢走流程,经过六人团的討论,再经过元老院,大议会的拍板,等事情定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利奥语气微顿,又颇为自嘲地说道:“而且陛下,我实在不敢相信,那些威尼斯商人会有勇气和决心,为了我的请求便承担跟奥斯曼人交恶的风险。” 威尼斯人此时正处於极盛时期,曾经的竞爭对手热那亚已经彻底没落,眼下更是沦为法兰西的附属国。 跟奥斯曼人之间虽然时有衝突,但双方总体又保持著克制,奥斯曼苏丹甚至还“宽容”地保留了许多威尼斯人的特权——儘管对比往昔东罗马时代已削减了许多,但总比没有强。 因此,威尼斯这座商业寡头共和国,是断然没有那份勇气和决心,承担跟奥斯曼人撕破脸的代价的,他们更倾向於维持现状。 “所以你的想法是?” “我想借用您的亚得里亚海分舰队。” 马加什一时间有些尷尬,他提醒道:“利奥,你可能有所不知,我们匈牙利王国虽然拥有著达尔马提亚这段不算太短的海岸线,但海军力量还是很薄弱的。” 岂止是薄弱那么简单。 在里耶卡,也就是埠姆港,匈牙利王国驻扎的海军仅有十余艘中小型的桨帆巡逻船。 更可笑的是,这个时期匈牙利的海军,仅仅是多瑙河內河舰队的分舰队,后者为了防备奥斯曼人沿多瑙河长驱直入,还拥有著相当规模的船只。 海军则纯粹就是个添头儿。 都笑拜占庭海防外包,但海军这东西,真不是谁都能玩得起的。 “已经足够了,我们此次的目的地是科林斯海峡,全程不会驶出亚得里亚海,几乎不可能撞上奥斯曼人的大舰队;我会另外从拉古萨城邦租借一支运输船舰队,到时便以亚得里亚海分舰队护航。” 萨尔梅尼科距离科林斯湾的直线距离很近,还不到十公里。 这意味著匈牙利的海军,只要能趁著夜色,驶入科林斯湾,甚至都不用驶出亚得里亚海,便可以在位於科林斯湾入口的勒班陀城堡,接走逃到此地的萨尔梅尼科军民。 不进入爱琴海,也大概率不会撞上奥斯曼人的主力舰队。 唯一要冒的风险便是,如今的亚得里亚海,完全是威尼斯人掌控下的內海,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而威尼斯人跟奥斯曼人之间的关係,也实在太曖昧了。 许多威尼斯商人都跟奥斯曼人有著利益上面的捆绑。 这也是利奥不愿求助威尼斯人的原因所在。 到时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把奥斯曼人的主力舰队给引过来,那才是无路可逃了。 至於拉古萨人,此时虽然已向奥斯曼苏丹朝贡,但也只是花钱买平安,內部仍旧保持著自己的独立性,他们是绝不敢冒著得罪匈牙利王国的风险,出卖利奥的。 “没问题,我会亲自写一封信给伊万·维托韦茨,你们两个应当也曾照过面。” “我记得那位大人,他是克罗埃西亚的副王。” 只不过是副王的副王,权势受到了头上那位“斯拉沃尼亚副王”的制约。 马加什告诫道:“利奥,我知道你主意已定,但若情况实在不妙,我希望你能做出最理智的选择。” 精彩章节《第129章决死一战》已上线,点击先睹为快! 利奥洒然一笑:“只要穆罕默德二世没在摩里亚半岛,就凭我的本事,哪怕事情办不成,逃出生天总是不成问题的。” ... 三天后。 帕纳海科山的黄昏把山岩染成了血红色。 似乎已察觉到了萨尔梅尼科城堡的守军已濒临绝境,奥斯曼人在昨天早晨发起了一次试探性的进攻,丟下了数十具尸体后,才退了回去。 格莱扎斯·巴列奥略站在城堡的塔楼上面,远眺著远方科林斯湾上笼罩的薄雾。 “援军什么时候会到?” 或者说,真的还会有援军吗? 几个月的相处下来,格莱扎斯相信西奥多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但他终究只是一个人,携带的金银財宝有限,如何能去说动那些拉丁君主们,愿意为了他们这样一伙人组织起一支援军呢? 那位逃到罗马城的托马斯专制公,如今连自身都已难保,又能在其中发挥出多大的分量呢? 在格莱扎斯心底,在当初把西奥多送出城堡时,便没抱有还会有援军抵达的希望——如今看来,倒像是他整天拿“援军將至”的消息宽慰同胞们,同样的话说了太多遍,以致於连他自己都抱有了一种不切实际的期望。 他驻足良久,又下到城堡庭院里。 庭院的草棚下面,此时已躺满了伤员。 有些人还在哀嚎,但更多的人都已失去了哀嚎的力气,陷入了昏迷当中。 濒临乾涸的蓄水池內,漂著一层落叶和绿藻,负责照料伤员的农妇们每次掀开盖子,也仅是小心翼翼地舀起一点,润一润伤员已经开裂的嘴唇。 但这其实仅是徒劳之举。 原本能够治癒的伤员,在水源枯竭的情况下,也很快就会死於脱水。 但这时,就连最正派的人,对这些伤员们也仅剩下不多的怜悯之情了——谁又能比谁强出多少呢?现在就死,跟未来被活活渴死饿死也不会有多大分別。 几名亲卫士兵瘫坐在地上,他们的武器盔甲被隨意地丟到了一旁,即使看到格莱扎斯本人,也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便算是行过礼了。 格莱扎斯本想责骂他们,但想到他们今天连一口稀粥都还没混上,將要出口的责骂之词,也被他重新咽了回去。 想到稀粥,他的喉头耸动了下。 稀粥真是好东西,比那些发霉的麵包好得多。 那些又干又硬的麵包,若是在这个时候发到士兵们的手中,格莱扎斯很怀疑他们是否还能分泌出足够多的唾液將其润湿再咽到肚子里面去。 萨尔梅尼科城堡並不大,如今却又容纳了太多的人,早已有些不堪重负。 飢饿和绝望,像瘟疫一样在城堡里蔓延。 奥斯曼使者走在山路上,身边护卫著四名手持盾牌的亲卫。 他操著一口带有安纳托利亚口音的希腊语,朝著城头喊道:“奉苏丹陛下之命,上面的人听好了,承蒙陛下宽仁,给予你们最后一个活命的机会。” “格莱扎斯帕夏何在?” “陛下承诺:只要你开城交出內堡,你和你的所有亲兵,都可以带著全部个人財產,不受任何阻拦地前往勒班陀,苏丹的军队绝不会动你们一根手指。城堡里剩下的平民,也可保留房屋与土地,不会被卖为奴隶。” 格莱扎斯原本若是听了这样的话,唯一的回应只会是一记利箭。可现在,他却是下意识回过头,看向这些面黄肌瘦、连站都站不稳的人。 看向院子里那些被亚麻布包裹起来,还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 看向伤兵营里,那些眼神晦暗,仅有胸膛微弱的起伏尚能证明他们还活著的伤员。 “將军,奥斯曼人在说谎!” 一旁的亲卫小声提醒道:“咱们都打了这么长的时间了,那么多奥斯曼人死在咱们手中,他们绝不会就这么轻鬆地放任咱们离去的!” “一旦放下武器出城,我们就像是待宰的羔羊,他们想杀就杀,想放就放。您觉得那些残酷无情的屠夫们会选择后者吗?” 素来清醒的格莱扎斯本不该动摇,但这一刻,便连他自己心底都萌生出了一种“万一他们所说的是真的呢”这样略显天真的想法。 格莱扎斯再度回过头,试图从那一双双麻木的双眼当中看出人们的想法。 但没人吭声,所有人都像是死了一般,默默地低著头,等待著他做出决定。 格莱扎斯同样没有说话,而是默默拿起手边的弓箭。 淡青色的气流縈绕在箭矢上。 奥斯曼使者身边的亲卫们见状,立刻挡在了他的面前,身上散发著混黄色的光辉,四面盾牌连成一片。 他们都曾领会过这位希腊神射手超凡的箭术,在围城战伊始,奥斯曼大军的首领哈姆扎贝伊便是被这一手势如破竹的神箭,穿透了挡在前面的盾牌和士兵,硬是被射中了肩膀。 但现在,格莱扎斯射出的箭矢,仅是钉在了使者亲卫们手中的盾牌上,使四人身形微晃,便再也不能更进一步。 奥斯曼使者站在盾牌后面,发出轻蔑的嘲讽:“格莱扎斯帕夏,你似乎没剩下什么力气了!如果你现在投降,我可以做主赏你一袋发酵小麦汁和一条黑麵包。” 格莱扎斯不再理会外面的叫囂,默默退回了城堡內部。 呼吸法的修行,不进则退,困守孤城这段时间,他別说是保证顿顿吃肉了,就连麵包都不见得都管饱。 他最近吃的一次肉,还是在地窖里逮到的一只老鼠。 在眾人的瞩目之下,他缓缓说道:“把地窖里的食物都拿出来吧,咱们今晚饱餐一顿。” 人们晦暗的眼神一时间纷纷绽放出光彩来,但残存的理智立刻告诉他们,这样放纵的原因只可能是一个。 “將军,咱们是要跟奥斯曼人拼了吗?” 有人摩拳擦掌。 死在战场上,总好过被饿死渴死。 “服从命令就是了。” 格莱扎斯没有解释的意思,奥斯曼人已经发现城內守军已经处於强弩之末了,他们明天,或是后天便会重新发起进攻。 萨尔梅尼科城堡已经没有继续苦捱下去,等待援军抵达的可能了——即便真的存在援军这种东西。 唯一的生路就摆在他们的面前。 凌晨突围! 到那时,谁能逃出生天,便看天父的意思吧。 格莱扎斯看向城头飘扬的双头鹰旗帜,夜色逐渐笼罩萨尔梅尼科,城外奥斯曼使者的叫囂声也逐渐平息,隨著命令下达,厨房里重新冒起了炊烟。 穀物的香气,使每一个宛如行尸走肉般的人,双眼都冒起了绿光。 双头鹰的旗帜仍旧飘扬在残破的塔楼顶部,绝境中的人们开始了最后的晚餐。 剧情白热化:更新,速来可乐小说围观! 第191章龙有三首(5.4K) 收藏,隨时隨地继续阅读《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 漆黑的夜幕笼罩下。 一大一小两道有翼巨兽的身影,正背靠厚重的铅云,缓慢移动著。 下方,是一支中等规模的舰队,打著拉古萨城邦的“蓝白红三色条纹旗”,行驶在风平浪静的亚得里亚海面上。 康拉德站在甲板上,唉声嘆息道:“小姐,您该再劝劝利奥大人的。” “为什么呢?” 女骑士挎著佩剑,神情淡然:“太冒险了?” “还是说,他只应拯救你的骑士兄弟们。” 薇薇安娜的眸子像是湖泊般清澈,看得康拉德一阵心虚,他低下头小声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利奥大人承担了他不该承受的责任。” 在他看来,利奥是巴列奥略皇室不假。 可皇室有那么多人呢,那位君士坦丁堡皇帝尚且在罗马城安坐不动,利奥为何非要接下这个吃力不討好的活儿呢? 这对他几乎没有任何好处。 至於说,能藉此收拢巴尔干的罗马流亡者的心? 別开玩笑了,难道利奥不干这桩事,单凭他布达堡冠军骑士,龙骑士,屠龙者的名头还不足以收拢人心吗? 何必要多此一举呢? 薇薇安娜轻笑道:“这世上从来都是寡见勇担责任者,多见推卸责任者。这的確不是利奥大人的责任,但支援条顿骑士团,把你们从另一个烂泥塘里拉起来,也不是他的责任。” 天空中,落下了一颗冰冷的水珠。 薇薇安娜有些意外地抬起手掌:“下雨了!” 康拉德忧虑道:“这会不会影响利奥大人的计划?” “或许吧。” 不知为何,薇薇安娜本能感觉到了一丝不安。 “薇薇安娜小姐!” 艄楼上的拉古萨船长高声提醒道:“勒班陀城堡的灯塔已经照到我们了,我们准备入港吗?” “当然。” 薇薇安娜的手指抚在腰间的佩剑上:“准备好了吗,康拉德骑士,接下来就是属於我们的战斗了。” 勒班陀城堡属於威尼斯的海外领地,最高军事长官被称作“卡斯特拉诺”,可以简单將其理解为“城堡司令”,受科孚岛的“巴洛伊”即“公爵”直接管辖。 为了避免计划泄露,他们虽然已提前以匈牙利国王的名义,知会过科孚岛公爵他们需要暂借勒班陀的港口停靠,並获得了准许,但並未透露出自己的真正目的。 若是萨尔梅尼科的军民逃到勒班陀以后,守军不愿打开城门,就要轮到他们动用一些强制手段了。 康拉德轻嘆道:“但愿威尼斯人能够放聪明点,让我们不至於在谈判桌上拔出剑来。” … 暴雨倾盆,漆黑的夜幕中。 庞大的黑龙宛如幽灵般隱去了行踪,只留下深棕色的亚龙,朝著远方的山林中俯衝落下。 坠落云端的年轻龙骑士,拍打著背后的蝠翼,斗篷下裹著一只黑猫,缓缓降在了城堡顶端的塔楼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近在咫尺的那杆双头鹰旗帜上。 同样近在咫尺的,还有一个背对著他的希腊士兵:“难得有个下雨天,结果却正赶上了今天,你说计划会不会有变?” 他的同伴拄著长戟,强打起精神说道:“不知道,但我们经过了今晚的放纵后粮食已经所剩无几了,就算今天能趁机多存些雨水,光喝水可填不饱肚子。” 看来,萨尔梅尼科堡已经准备破釜沉舟了。 利奥若有所思,旋即宛如幽灵般闯入了塔楼当中的幽长甬道当中。 这的確是个糟糕的天气。 本就是黑夜,如今显得更加伸手不见五指。 山路也会变得更加崎嶇,不利於城堡內的军民们长途跋涉,但这对於城外包围的敌人也是一样。 更深沉的夜幕,对他们这群想要逃生的小老鼠们,或许反倒是一件好事。 ... 黑漆漆的房间里,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格莱扎斯將军?” “谁?” 猛然从浅睡中甦醒的格莱扎斯,第一时间摸向了自己的武器。 他毋庸置疑是一位非常强大的战士,但长期缺乏营养和睡眠,使他的状態已经跌入了谷底,今晚稍算放纵的一餐,也未能將他的状態拉回多少。 “不用担心,我不是你的敌人。” 来者身上尚且淌著雨滴,只见他缓缓打了个响指,房间里的烛台立刻齐刷刷被点燃,照亮了对方那英气勃勃的年轻面孔。 “你是谁?” 格莱扎斯紧握著手中的武器,冷声道:“又是怎么进来的?” “先介绍我的身份吧,简而言之,我是西奥多为你们请来的援军。” 援军?一时间,格莱扎斯甚至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询问道:“就你一个人吗?” “这个问题可以跟你另外的问题一块儿解释。” 男人摘下了湿漉漉的防水外袍:“我是一名龙骑士,从天而降进到的这座城堡。” “龙骑士!” 格来札斯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如果真是一名龙骑士,的確哪怕仅有一人,也能被称作是援军了——儘管他很疑惑西奥多如何请来的这般大人物。 “我为你们带了很多补给,我们可以一边吃一边谈。” 利奥说著,伸手抚过房间里的方形长桌,上面立刻出现了一只冒著腾腾热气的烤全羊。 强烈的香气,使格莱扎斯有些沉醉。 他咽了口唾沫,旋即毫不犹豫快步来到桌旁,撕扯下一大块羊肉塞进了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含混不清地问道:“您是一名巫师吗?” “不是,我只是有一件可以储存少许物资的炼金道具。” 利奥也在桌旁坐下。 “还未请教您的名字。” 格莱扎斯风捲残云般大口撕扯著油汪汪的烤羊,他甚至都没有好整以暇地咀嚼片刻,品尝一下其中的滋味——这还是利奥特地在拉古萨的酒馆买来的烤羊,里面放了不少昂贵的香料。 “利奥·加提卢西奥·巴列奥略。” “没想到您也是皇室中人。” 格莱扎斯並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著什么,加提卢西奥家族是热那亚的名门显贵,跟巴列奥略皇室的姻亲关係由来已久,名字中带有“加提卢西奥”的皇室並不是绝无仅有的事。 利奥也不打算解释,只是继续说道:“我听说,你们打算凌晨突围?” “对。” “突围到哪儿呢?”利奥反问道,“勒班陀城堡?” “除了这儿还有哪儿。” “如果威尼斯人不愿打开城门呢?” “您还有別的门路?” 利奥摇了摇头:“所以我已经派人进驻了勒班陀,到时他们如果不愿在异教徒的屠刀下,履行身为一名基督徒所应尽的职责,我们也只能选择强硬手段了。” 格莱扎斯神情微怔:“冒昧问一句,您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来救我们?是奉了谁的命令吗?” 他此前不曾奢想会有援军,很大一部分原因也要归咎於他们这座城堡里面根本没有几个有分量,值得旁人花费大力气去援救的名门显贵。 身份最高的,也就是他这个皇室的远支了。 “您又为何始终坚守著萨尔梅尼科这座孤城,而不是早在奥斯曼人大军压境之前,便带著您的亲信流亡海外呢?” 利奥语气微顿,又补充道:“您又是奉了谁的命令呢?” 格莱扎斯此时几乎已將大半只羊都拆卸了下来,剔成了骨头,闻言,他嗤笑了声:“托马斯专制公早在敌人到来之前,便乘船逃跑了,我又能奉谁的命令?无非就是不愿眼睁睁看著这些无力逃跑,也不愿为奴的罗马人,倒在奥斯曼人的屠刀之下罢了。” 利奥微微頷首。 “您说的很好,这也是我的答案。” 格莱扎斯愣了下,面色微有动容,但很快便被他拋诸脑后:“利奥大人,还有更多食物吗?今晚我们把压箱底的食物都拿出去分发下去了,但这座城堡里仍旧有很多人未能填饱肚子。” “当然。” 利奥点了点头:“眼下,萨尔梅尼科还剩下多少人?” “八百人。” “才八百吗?” 利奥记得,单是西奥多带来的军民加起来就有五百多人了。 格莱扎斯苦笑道:“您来时难道没看见吗?山脚下的城镇已经沦陷了,里面的五千名军民,成年人尽数被屠杀一空,孩童们尽数被掳作奴隶。” “或许再过十年,他们就会成为奥斯曼苏丹忠诚的禁卫军了。” 利奥沉默了半晌,低声道:“抱歉,雨夜视线不佳,我未能看清。” “您太客气了啦,不管怎样,萨尔梅尼科的每个人都要感谢您的援手。” 格莱扎斯眼底並未流露出多少痛苦的情绪,反倒是颇为好奇地端详著利奥——皇室什么时候出了位龙骑士了?还有这样一副好心肠! 真是位如先皇一般了不起的人物! 格莱扎斯在身上擦拭了下油污,便端起餐盘:“我们出去吧,等他们瞧见您带来的食物,听到您带来的好消息后,一定会欣喜若狂的。” 利奥默默跟隨他走出房间。 ... 尼科斯被同伴从睡梦中晃醒,他揉了揉昏沉的眼睛,迷迷糊糊道:“怎么,奥斯曼人又杀上来了吗?” 同伴摇了摇头,脸上带著压抑著的狂喜:“快,跟我来。” “什么事?” 揣著满肚子的疑惑,尼科斯跟著同伴一同朝厨房的方向走去,那里正灯火通明,在雨幕下就像是一座温暖的避风港,从中更是隱隱约约传来了烤肉的香气。 “天父在上,我是在做梦吗?” 尼科斯咽了口唾沫,不自觉停住了脚步。 啪—— 同伴狠狠地给了尼科斯一个大嘴巴子,他的脸上带著压抑的兴奋之色:“做个屁的梦,这是真的,我的兄弟,去尽情地敞开肚皮大快朵颐吧!” 脸上传来的剧痛,使他狂喜。 但他刚走出两步,便好似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勃然变色。 他把手按在了佩剑的剑柄上:“该死的畜生,你们在吃些什么?” 整栋城堡里,除了那些死者的尸体,还剩下什么肉可以果腹的? 闯进厨房里,尼科斯看到的却並非是那令人作呕的褻瀆场景,摆在桌上的,是整只的烤乳猪,烤全羊,烤鹿排,浓稠的肉汤中漂浮著各式各样的蔬菜和肉块。 “这是天父显灵了吗?” “还是格莱扎斯將军又从地窖里挖出来了什么珍藏的老醃肉?” 他第一时间落到了座位上,厨娘玛丽亚脸上带著轻快的笑容,递给他了一把餐刀,还有一大盆肉汤:“快些填饱肚子,后面还有人等著吃呢。” 尼科斯一边猛往嘴里塞肉,一边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都是一位好心人带给我们的。” 厨娘指了指窗户外面,那里是伤兵营的方向。 “什么好心人能把这么多东西带进城里?” 尼科斯不敢置信道,但心底再怎么不敢置信,也没耽误他吃肉的速度,他担心再过一会儿,自己就要从冰冷的柴房中醒来,继续忍飢挨饿了。 “一位龙骑士。” 厨娘玛丽亚满眼都是崇拜。 “那他人呢?” “瞧,正在那儿拯救伤员呢。” 尼科斯循著声音望去,只见那臭气熏天的伤兵营里,烛火摇曳著,一个英气勃勃的年轻身影,正不辞辛苦地为一个接一个的病人餵食著药水。 “就没人帮帮他吗?” “你赶紧吃完就可以亲自去了。” 厨娘没好气地催促道。 ... 尼科斯发誓,自己从来就没有吃的这么饱过,他几乎是扶著自己的腰走出厨房的,旁边有个倒霉蛋因为吃了太多,蹲在院子里呕吐了起来,气得格莱扎斯將军扬起鞭子狠狠给了他好几下。 他掩著鼻子走进伤兵营里,发觉里面的气味比平时变得好闻了许多。 “大人,我来为您打打下手。” 正埋头熬煮草药的年轻人头也不抬地说道:“再去煮一锅沸水,把那些用来包裹伤口的亚麻布也丟进去一起煮。” 尼科斯很快便忙完了这些,又问道:“接下来呢?”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又吩咐道:“瞧见桌上摆放的那些小陶瓶了吗?左边的是金盏花葯剂,你把它们浸透在乾净的亚麻布上,再为伤员进行简单的包扎——你分得清左右吧?” “当然。” 尼科斯刚要拿起一个小药瓶,就被一只黑色的爪子给拍了下来,抬头望去,桌上正蹲著一只黑漆漆的猫,瞪著对瞳孔缩为针尖的琥珀色眸子。 “是另一个?” 尼科斯试探性地拿起了旁边的瓶子,这下,那只看上去脾气便很是糟糕的黑猫果然没再打自己。 他訕訕地拿著药瓶,前去同年轻人確认过后,方才学著年轻人的手法,为伤员们包扎起来。 “注意观察伤员的创口,如果已经出现腐烂发炎的症状,就要使用右边摆放的『圣约翰草药剂』,注意不要搞错了。” “包扎不要太紧,煮沸消毒后的亚麻布,等干透后会收缩收紧,你要注意提前留出余量,但也不能让它轻易脱落。” 年轻人细致地提醒著,尼科斯很快便全身心地投入了进去,不再纠结於对方究竟是何身份了。 等到后半夜的时候,尼科斯几乎已经直不起腰了,眼睛也因为在昏暗的烛光下看久了,变得有些昏花——但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亲眼见证了一场接一场的奇蹟诞生! 那些本已昏迷,等死的伤兵们,一个接一个的甦醒,並且很快就重新恢復了精气神能够下地走路了。 这个年轻人真的是一名龙骑士,而不是“圣路加”的化身吗? 心中激烈的情绪,使他恨不得想要大喊出声。 庭院里,人们逐渐聚集了起来,仿佛朝圣般观察著年轻人的一举一动,一个接一个康復了的伤兵,则被驱赶到了厨房里,儘快填饱肚子,恢復体力。 他们的脸色很红润,似乎比平时还要更有力气些,据说这都是因为服用了所谓的“公鸡药剂”的缘故。 终於,伤兵营彻底清空了。 年轻人站起身,望著雨幕中披著连帽斗篷的军民们,面色如常地挥了挥手:“准备突围吧。” 人们哄然领命。 尼科斯也赶快回去做了最后的准备,穿上盔甲,带好了行装,披上了件涂了松脂和蜂蜡的重亚麻布斗篷,把自己珍爱的手弩放在了確保不会被淋湿的地方。 他站在人群里,努力搜索著那位好心的年轻人。 但任凭他再怎么瞧也瞧不见了。 这时,格莱扎斯將军大喊道:“打开城门!” 他们挪开了堆在城门口,支撑著那扇残破不堪的大门的杂物,人潮推搡著尼科斯往外涌去,他也再无心去顾及那位年轻人的行踪了。 耳畔仅有雨声和密集的脚步声,时而有人被淤泥滑倒,但即使摔得再惨,也没人敢发出一丝声响。 这样的鬼天气,狂妄自大的奥斯曼人,一定正缩在暖洋洋的营帐中睡大觉吧? 但美好的幻想,总是要被打破的。 只见一声悽厉的啸箭从密林间飞起,旋即是接二连三的啸箭。 奥斯曼人打起了火把,仿佛黑压压的一片潮水从密林间涌出。 为首的奥斯曼將军,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格莱扎斯帕夏,我早就猜到了你会选择今晚突围!” 格莱扎斯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仍旧不断催促著人们撤离。 他则带著麾下的亲卫们,宛如即將被潮水淹没的礁石,横亘在了奥斯曼人与难民们的中间。 就在礁石將被淹没之际。 伴隨著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两道仿佛审判之剑的火柱,从天而降,交错著划过大地。 在夜幕之下,两道巨大的影子振动著双翼,从天空中俯衝而落。 “该死,是龙!” “他们有龙!” 奥斯曼人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但就在同一时间,在不远处的一片嶙峋的砂滩上,六颗宛如太阳般的熔金色眼眸驀然亮起。 云层中闪过了一道蛛网般的电弧,短暂驱散了这漫漫长夜,紧跟著,伴隨著三道震耳欲聋的龙吼声,一座无比巨大的龙影驀然显露出了真容。 系统为您匹配了玄幻小说分类,点击查看详情。 第192章 亡命奔逃 长逾六十米的巍巍巨龙,宛如移动的山岳,在雨幕之中昂然挺立。 它那宽厚的巨翼撑开,有如垂天之云,黑色的鳞甲像是浓稠的墨汁,三颗分別代表“剧毒”“火焰”和“死亡”权柄的狰狞龙首齐齐张开布满森然利齿的巨口,发出了仿佛魔神降世般的怒吼。 猎物进场了! 穆罕默德二世的头盔边沿淌著雨水,水珠落在滚烫的龙鳞上,立刻便腾起阵阵白雾,他此行当然不是为了区区一座萨尔梅尼科城堡。 別说萨尔梅尼科堡,就连当初征討整个摩里亚半岛时,他都没有亲自下场,而是將这桩任务委派给了“马哈茂德”和“穆拉德”两位帕夏。 只可惜,这两个原本他很看好的罗马人投诚者,都死在了那名罗马龙骑士的手中。 而隨著那罗马龙骑士的名声日盛。 並且还由一名龙骑士,变为了两名。 原本已经逐渐接受了异教徒的统治的罗马人,又重新蠢蠢欲动了起来。 这些乡野群氓是无法理解,也从未听说“三首魔龙以一敌六”的显耀战绩的。 他们只知道两名龙骑士大於一名——在巴列奥略和科穆寧王室的联合之下,要不了多久罗马流亡者们就將重新高举“双头鹰”和“四个贝塔”的旗帜,朝著君士坦丁堡进军,一如当初尼西亚帝国光復罗马,驱逐拉丁人一般。 所以,这两名如同彗星般崛起的罗马龙骑士,不知不觉间,已成为了穆罕默德二世的心腹大患。 解决掉他们两个,在穆罕默德二世的心目中的优先性甚至还要胜过弗拉德三世那个叛逆之辈。 可笑那二代匈雅提,即便戴上了王冠都控制不住麾下的封臣,將这份至关重要的情报泄露给了他,这般帝王手段,也配自詡基督之盾? 没了白骑士的匈牙利,若非顾及基督徒们组建联军,他早就要挥师西进,完成歷代苏丹前所未有的壮举了。 穆罕默德二世將龙鞍上的皮带扣入了自己甲冑上的铁环中。 巨大的三首魔龙振起双翼,仿佛一只不断冒著滚滚硝烟的移动火山,朝著远方飞去。 “上一次,有弗拉德那个叛逆为你做垫背。” “这一次,可不会再让你逃了。” ... 萨尔梅尼科城下。 两道交错划过大地的龙炎將战场彻底化作了人间炼狱。 成片的奥斯曼士兵被点燃成火人,甚至连一声绝望的哀嚎都发不出,他们的声带都被酷热的龙炎给烧焦了。 尼科斯和其余格莱扎斯將军的亲卫们,擎著盾牌,肩並肩形成了道单薄的人墙,他们本以即將陷入死境,却不曾想局势逆转的竟会如此迅猛。 眼前传来的燎人热浪,几乎要把尼科斯被雨水浸湿的头髮都给烤焦。 那些火焰即使落在积水潭中仍旧燃烧著,掀起滚滚白雾,为整个世界都遮上了一层面纱。 “天父在上,发生了什么?” “我什么都看不清了!” “是龙?” “天吶,巨龙?” “原来龙骑士不是那个年轻人的绰號!” “废话,不然他怎么靠自己把那么多物资运送到城堡里的?” 他们通过大喊大叫,宣泄著心目中的震撼。 那些全副武装,披坚执锐的西帕希骑兵们,只需一个衝锋就能將他们这不到五十人的残兵碾成碎肉,但在那从天而降的“天罚烈焰”之下,就只能如同被烤熟的蛤蜊。 一名奥斯曼將领痛苦地撕扯下身上粘连著皮肉,半融化的鎧甲,雨水落在他的身上,嗤嗤冒著热气。 他修行著火属性的呼吸法,身穿的炼金鎧甲更是防御力惊人,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没办法像寻常奥斯曼士兵那样,快速得到解脱,只能如同跳舞的火人一般不断挣扎著。 一道箭矢从他的眼眶中贯入,终结了他的哀嚎。 格莱扎斯放下了手中的复合弓,喃喃低语道:“真是可怕的力量!” 尼科斯怔怔地望著头顶俯衝而过的巨大黑龙身影,一时间竟完全无法將龙背上那道如同黑死神般收割生命的轮廓,与不久前还在城堡昏暗的烛火下,垂著眼、耐著性子为伤患清创敷药的“小圣人”,重合到一起。 一个拥有如此可怕,能够轻易把人命如虫蚁般碾死的人,也会是个好心肠的医生吗? “別愣著了,掩护难民撤退!” 格莱扎斯拍了拍他的肩膀,迅速转头朝勒班陀城堡的方向跑去。 密林中的奥斯曼士兵们还想追击,但下一刻,一道更加炽烈的龙炎便朝著他们藏身的密林倾泻而下。 被火焰驱赶出森林的奥斯曼人,四散奔逃,体型更加小巧的铜鳞巨龙这时才开始发力。 它以短促,小口的吐息,在天空中降下了一片火雨。 哈尔基翁新进化出的龙炎此时比起真龙的龙炎也只是稍差些火候,谎言似乎在一定程度上已成了真实。 它的实力確切无疑已不逊於等体型的真龙多少,所欠缺的无非就只是成长速度和上限。 但就在这时。 利奥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心悸,即使隔著雨幕,隔著这片深沉的夜色,他都仿佛能够感知到有一座如同火山般恐怖的气息在飞速接近著。 穆罕默德二世? 他此时难道不是应当正处於小亚细亚战场上吗? 特拉比松这座黑海上的宝珠,难道不比区区一座萨尔梅尼科城堡更值得在意吗? 利奥几乎是瞬间便意识到了一件事:有人出卖了他! 拉古萨人?威尼斯人? 似乎都不太可能。 因为利奥唯一明確交代过自己此行目的地的,仅有马加什一人。 即便两方商业共和国,都对利奥的行动有所猜测。 可若不是得到了確凿的情报,穆罕默德二世真的会为了一份无法確定的猜想,就从小亚细亚战场上特地返回到摩里亚半岛,潜伏下来等待著他的抵达吗? 利奥的双目縈绕起与身下魔龙一般无二的熔金色光辉,以磅礴的精神力为辅助,遥遥看向远处雾气蒸腾的雨幕。 仅是片刻功夫,他那比鹰隼还要更加锐利的眼眸,便捕捉到了一头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庞然巨物。 它如幽灵般无声地拍打著巨大的翅翼,掀起滚滚白雾。 六道熔金色的龙目,仿佛隔了数千米仍旧与利奥完成了一场真龙之间的对视。 “多西婭,掩护萨尔梅尼科军民撤离!” 利奥的声音又疾又厉,哈尔基翁背上的欧多齐婭,第一时间並听到了利奥的呼喊,这种掺杂了精神风暴的声音,仿佛刺破了她的耳膜。 欧多齐婭无法感知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很清楚,在这个时候,能让一向冷静的利奥流露出这种情绪的,唯有一个可能! “利奥,你要去哪?” 留给欧多齐婭的,仅有毅然决然闯入沉沉雨幕当中,变得越发渺小的黑龙背影。 她咬紧贝齿,本能想要前去支援利奥。 可就凭哈尔基翁,即便它已经能够提起勇气在真龙的面前齜牙,又能派上什么用场呢? 被一口龙炎轰落云头,再引得利奥为了营救自己,做出不冷静的举动吗? … 愁云骤雨当中。 一头是体长已接近三十米,即將跨入成年巨龙门槛的黑龙;一头是成年已久,体型超过了六十米,仿佛一座移动小山的三首魔龙。 双方相对而冲,几乎是眨眼功夫便跨越了彼此间隔的数千米的距离。 两者体型上的悬殊对比,几乎无需经过战斗,便足以揭示黑龙下一刻的结局了——被杀死,被吞吃! 这头凶名昭著的三首魔龙,此前在血龙狂舞当中,曾经不止一次地吞噬过被它杀死的巨龙,这头畸形的怪胎对於同类,绝不会有半点怜悯之心。 轰—— 三首魔龙正中央的红黑色头颅,隨著脖颈处红芒大作,一道赤红色,宛如熔岩瀑布般的龙炎,穿透了层层雨幕和雾靄,於黑龙的身边炸开。 强大的衝击波使黑龙宛如一片狂风中的落叶,旋转著倒飞了出去。 龙背上的征服者,发出低沉的嘲笑声:“罗马人的龙骑士,我可以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现在,立刻降下你的龙骑,向我俯首称臣!” 第一次真正与自己命中的宿敌展开交锋,利奥此时的全部心神都已与尼斯连为一体,他那强大的战场直觉与尼斯巨龙本能相互弥补,使尼斯极为巧妙地旋身隱没於了阴云当中。 “没用的。” 征服者肆意狂妄的大笑声从身后传来,接踵而至的,是三道顏色各异的恐怖吐息。 他的三首魔龙虽然是个畸形,但绝对是货真价实的真龙,远非布拉格的那头畸形龙所能相提並论的,即使蒙上双眼,它都能察觉到尼斯的行踪。 只有亲自面对这头三首魔龙,才能真正感受到其中的可怖之处。 若选择近战,双方体型上的巨大差距,仅需一个照面便能宣判利奥和尼斯的死刑。 若选择远战,三首魔龙的三颗头颅便意味著能够同时喷吐出三道足以封堵对方所有逃生方向的龙炎。 更要命的是,它的龙炎还不仅仅是火属性的。 这使得它能在几乎所有真龙都属於火属性的龙斗当中,占尽上风。即使利奥和尼斯都有著极强的火焰抗性,一旦被“剧毒之火”或是“死亡恶咒”命中,也要遭受重创。 当初弗拉德三世的红龙黯炎,在与三首魔龙的战斗当中,几乎是重伤垂死——如今看来,那根本不是耻辱,而是一桩以弱凌强,几乎彰显出了龙骑士的最高水准的绝唱! 不能力敌,绝不能力敌! 这样的敌手,即使尼斯彻底甦醒,自己的晋升为真正的龙骑士,也绝无可能与之抗衡。 “爬升,尼斯!” 利奥通过灵魂纽带不断传递出自己的意志和力量。 因为不曾指望能够再度復刻布拉格屠龙之战的壮举,利奥这一刻几乎已不再吝嗇自己的任何力量,妖魔之力,龙血,屠龙者血脉尽数通过纽带,传递给了尼斯。 她拍打双翼的速度也变得越来越快,几乎化作了一道黑色的闪电,於千钧一髮之际,突出了魔龙三道吐息的合围。 尼斯也丝毫没有通过龙炎还击的想法,即使她的龙炎对比同体型的真龙还要强出许多,但就算是马加什那头体长超过四十米的白龙的吐息,落在这头三首怪物身上,也只会如细雨拂面一般。 劈面砸来的雨点,几乎使利奥睁不开双眼。 他很清楚,自己唯一一个逃出生天的机会,便是拉开足够长的距离,再使尼斯恢復为猫形態,彻底断去那三颗脑袋的怪胎对於真龙气息的感知。 但他同样没有忘记一件事。 那就是他必须拖延到足够长的时间,將穆罕默德二世的魔龙引离萨尔梅尼科足够远的距离。 不然,就算萨尔梅尼科的军民们不被穆罕默德二世放在眼里,他也一定会驾驭魔龙,去追击那已经拥有了真龙气息,再也不会被当成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给放过的哈尔基翁。 耳畔,爆炸声与征服者的怒吼声都已远去,利奥仅能听到密集的雨滴声,还有那时而炸响的滚滚春雷。 似乎是被尼斯展现出的神速给震撼到了,三首魔龙已经放弃了他这个目標,转而去对付哈尔基翁和萨尔梅尼科的军民们了。 但利奥却绝不相信穆罕默德二世会这么轻易便罢手。 如他那般高傲自负的人,愿意屈尊降贵,蛰伏於这雨夜当中,又怎可能因此便放过这场狩猎当中最有价值的“猎物”? “利奥,我感受不到那怪胎的气息了。” 尼斯传来的心绪明显有些不寧,面对白龙杜纳,红龙黯炎,她都能保持著一贯的桀驁不驯,可面对这只三颗脑袋的怪胎,她必须承认自己有些被嚇到了。 “不要掉以轻心。” 利奥提醒道:“奥斯曼人龙骑士的传承从未断代,穆罕默德二世的三首魔龙更是独一份的怪胎,它或许是掌握著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隱匿能力。” “我有点怕。” 尼斯传出一阵低鸣。 利奥竭力安抚著尼斯的情绪。 不只是她有些怕,自己又何尝不是? 这仿佛无边无际的阴沉夜幕,连绵成片的无边云海,跟那诡秘莫测的深海又有什么分別? 到处都是未知。 仿佛隨时都会有一张深渊巨口將其吞噬。 这种类似於深海恐惧的情绪,时刻撩拨著利奥的心弦。 许久。 仿佛一切惊心动魄都已归於沉寂。 身下的雾靄当中,一道巨影驀然显现出轮廓。 三颗巨大的龙首犹如闪电般袭来,幸好利奥早有防备,第一时间便选择了再度攀升,这一次的躲避更为惊险,尼斯仓促之间,左脚甚至还用力蹬在了那怪胎不知哪一颗头颅的鼻孔之上。 “攀升,继续攀升,衝破云海!” 利奥高喊道。 听到动静的三首魔龙,下意识往天空中追去,但那滑溜如泥鰍般的黑龙,接下来的举动却使自己近乎形成了一条对摺线,在作势攀升的下一刻,便如断了线的风箏一般直坠向地面。 “混帐东西!” 征服者此时哪里还不知道自己是被耍了,匆忙催促著巨大的三首魔龙调转了方向,朝地面追去。 毁天灭地般的三道龙炎,轰然向黑龙倾泻而下。 黑龙就如同一只在刀尖上跳舞的雨燕,在三道接踵而至的龙炎之间不断穿梭。 但双方的距离仍旧越拉越近。 即使在利奥的帮助之下,尼斯发挥出了远超寻常的神速,双方体型上的鸿沟,外加尼斯必须要不断躲避三首魔龙的龙炎,仍使那三张深渊巨口越发靠近。 但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了一处屹立於海面上的大峡谷! 可乐小说阅读盛宴:海量图书、极致体验,。 第193章 出卖者 ,您的一站式小说阅读港湾。 双方这一追一逃,有意无意间,竟是来到了摩里亚半岛东部的尽头,靠近爱琴海的边缘。 在这里,有一座巨大延伸出去的岩石岛,它与摩里亚半岛的主体之间,形成一道极窄、极深、两侧悬崖壁立的海上峡谷。 “尼斯,俯衝!” 双翼越发沉重的黑龙,毫不犹豫朝下方飞去。 背后的雨幕当中,三颗狰狞的龙首自黑暗中闪电般探出。 龙背上的征服者发出酣畅的大笑声,他仿佛已经能够预见,自己胯下魔龙那三张龙口將黑龙分食,龙血挥洒苍穹的场景。 但黑龙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再度展现出了她那远超寻常真龙的矫健,只见她龙尾一甩,双翼拢起,整个身体旋转著便从三张龙口的噬咬之下,以一种近乎垂直的方式展开了自由落体式的机动。 喀嚓—— 啃咬落空的三颗龙首,齐声怒吼,三色光辉氤氳於口腔之中。 隨即挥洒出成片火球状的短促龙炎。 轰—— 冰冷的雨点与滚烫的火星打在利奥的脸上,龙炎爆炸掀起的气浪將他险些从龙背上掀翻下去。 尼斯不具备真正的龙躯,所以利奥也没办法在她背上加装龙鞍,除非她每次真龙化后都要重新安装,每次结束后再收回到储物空间里。 龙背上坚硬的尖鳞与凸起的骨刺,在剧烈的顛簸中,在他的胸腹与手臂上划出了数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他的单手握死了尼斯脊背上最粗壮的一根骨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飞快摸出腰间的吸血鬼魔药,咬掉瓶塞后便大口灌进肚里。 散发著腐朽气息的冰冷魔药迅速填补著利奥的消耗,可面对三首魔龙这等凶威滔天的怪物,就算是以生命力著称的上层吸血鬼,也只是一口肆意採食的甜品。 恢復了些许力气的利奥,重新爬回了尼斯的脊背上。 尼斯侧过身子,斜著直接飞入了海峡的缝隙间。 从天空中追来的三首魔龙在即將撞在海峡顶部的时候,猛然爬升,从峡谷顶端掠过。 穆罕默德二世看著隱没於海峡当中的黑龙,脸色一阵铁青。昔年,三首魔龙在自己的父亲穆拉德二世的驾驭下,所杀的巨龙起码已有一掌之数。 结果到了自己手中以后,先是弗拉德三世的红龙,又是这罗马龙骑士的黑龙,都成功逃出了生天。 这不禁使他心底萌生出了一种“莫非我真的不如我父亲”的挫败情绪。 即便他现在早已稳坐苏丹之位,接连拿下了君士坦丁堡,塞尔维亚,摩里亚,小亚细亚的突厥诸邦,被人们冠以“征服者”之名,他仍旧觉得自己没有摆脱父辈留下来的阴影。 ... 利奥驾驭著黑龙在海峡当中疾飞,这座地势险要的海峡两壁,有些地方格外狭窄顶部只剩下一道细线能窥到天空,尼斯的龙翼掀起海浪,头顶传来征服者和三首魔龙的怒吼。 “你逃不了!” “除非你一辈子躲在你的老鼠洞里!” 利奥深吸了一口气,原本疾跳的心臟迅速变得平缓下来:“尼斯,降落吧!” 他们挑选了一处从上方无法窥探到的死角,降落下来休息。 这场“血龙狂舞”加起来可能也就花了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也没有正面战场上的角逐,但无论是利奥还是尼斯,都已经紧绷到了极致。 在穆罕默德二世看来,自己眼下已身处绝境。 尼斯虽然动作灵活,但在长途跋涉当中,速度要逊於三首魔龙一大截,那怪胎看似笨重的身躯,实则每一次振翅,都能飞出很长一段距离。 再加上体力上的差距,只要头顶的三首魔龙始终不离去,等到了白天再召集来奥斯曼人的海军围攻,他的下场几乎已经註定。 幸运的是。 尼斯並非是一般的真龙。 他脱下已经被雨水淋透的束腰外衣,拧了拧,旋即又披到了肩上:“这次辛苦你了,我们休息一阵恢復体力,接下来,就要看我的了。” 黑龙的胸膛飞速起伏著,像是铁匠锻炉旁的风箱,她有些无力地微微点了下头,贴著崖壁匍匐了下来,尾巴尖下意识的拢到了下頜处,垫在了爪子上。 头顶,不再有泄愤性质的龙炎砸下。 三首魔龙再是厉害,也不可能把整座海峡都摧毁,继续平白浪费自己的体力,对一名龙骑士而言绝非是明智之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利奥饮下一瓶接一瓶的血魔药剂,飞速恢復著体能。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左右,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而利奥此时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如纸,儼然一只真正的吸血鬼了,他脱下了上衣,將其叠成了一个简易的挎包,提醒道:“是时候了。” 庞大的黑龙重新化作流光,匯聚於利奥的双臂间,化作了一只毛髮蓬鬆的黑猫。 黑猫的爪子搭在挎包边沿,只露出一颗小脑袋:“利奥,我留下的气息要不了多久就会消散,那怪物对巨龙的气息又很敏感,你身上也有类似的东西...” 利奥作为一头“人形真龙”,凭藉强大的精神力能够收束住大部分的气息不外泄,但也不至於能跟尼斯化作猫形態后一样,一点气息不漏。 “那就在这段时间里,跑出足够远的距离,让那怪胎再也没办法捕捉到我们的气息。” 利奥背后撑起一对血淋淋的蝠翼,裸著的上半身皮肤变得越发苍白,只见他抱起黑猫,朝峡谷外面飞去。 … 两个时辰之前。 磅礴大雨当中,萨尔梅尼科的军民停在了勒班陀城堡之下。 黑洞洞的城门紧锁著大门,没有丝毫洞开的跡象。 身后的奥斯曼人穷追不捨,铜鳞巨龙不断喷吐出龙炎,阻止著奥斯曼人的追击,但似乎是被穆罕默德二世的亲临给刺激到了,此前一直比较懈怠的奥斯曼人如今也展现出了死战不退的勇气。 而且,在这雨幕当中,单凭哈尔基翁那颇为稚嫩的龙炎,能杀死的奥斯曼人其实十分有限。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打开城门吧。” “城里的老爷们发发慈悲,放我们进去吧!” 萨尔梅尼科的难民们不住拍打著城门,奥斯曼人的脚步声,就像雨夜中的梦魘,谁也说不准距离他们还有多远。 格莱扎斯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重新带人於城堡前的土丘上列阵。 他不怪利奥將他们带出萨尔梅尼科,就算没有这一遭,他们今天凌晨的时候,也准备好跟奥斯曼人决一死战了。 但就在这时,城墙上突然响起了一阵喊杀声,片刻后,那紧锁的城门竟轰然间敞开了。 康拉德看著门外面,那一个个浑身湿透,连头髮丝都淌著雨水,狼狈不堪的身影,以及那一张张充满惊喜与感激的面孔,心中轻嘆了一口气。 儘管付出的代价不小,但救人总是无错的。 “上帝会保佑每一位践行公义之士。” 康拉德於胸口前画了个十字,带著利奥麾下的私兵们掩护著萨尔梅尼科的军民们缓缓撤入了勒班陀城堡內。 待到城门紧闭,城墙上的薇薇安娜才鬆开了抵在威尼斯城堡司令脖颈上的匕首。 城堡司令满脸苦涩:“勒班陀仅有三百名守军,根本不可能阻挡住奥斯曼人,薇薇安娜小姐,您这下可害惨我了。” 这跟之前说好的可不一样。 从科孚岛公爵那儿传回来的命令,仅是允许匈牙利舰队暂时停泊,可谁曾想就在接待这些“贵客”的晚宴上,这位布兰登堡选侯之女,竟是直接拔剑挟持了自己。 “如果奥斯曼人因为这件事就跟你们威尼斯人撕破了脸,只能说明他们早就想这么干了。” 薇薇安娜的语气很平淡,不怀丝毫愧疚。 该愧疚的是这些跟异教徒做生意,想要对基督徒见死不救的威尼斯人。 城堡司令哭丧著脸:“是啊,我毫不怀疑这一点,但到了那时,我一定会被送回威尼斯接受审判的。” 薇薇安娜没有再同他废话下去的想法,转身便要离去。 城堡司令的手掌按在了佩剑上,他的神情扫过城內一眾士兵,有些拿不定主意,眼下最好的弥补方式便是將城里的萨尔梅尼科军民给绑起来,赶出勒班陀城堡。 但他真的敢那么做吗? 这城里真正属於威尼斯人的武装仅有三分之一。 另外有三分之二都是希腊民兵,这些人早就想要拯救他们的同胞了,再算上那些匈牙利人,眼下就算是翻脸,他们胜利的希望也很渺茫。 更何况,若是翻脸的话,奥斯曼人那边倒是有交代了,但他也註定要在基督世界身败名裂了。 那位整天叫囂著要发起一轮新的十字军东征的教宗陛下,甚至会毫不吝嗇地赏他一个大绝罚。 那位整天叫囂著要发起一轮新的十字军东征的教宗陛下,甚至会毫不吝嗇地赏他一个大绝罚。 砰! 低飞的铜鳞巨龙落在了城头,嚇了城堡司令一个激灵,他早听说匈牙利人如今拥有三名龙骑士,即便威尼斯共和国实力强悍,却也绝不敢招惹这个正处於鼎盛时期的强邻。 巨龙喘著粗气,巨大的双翼拢起,挥洒出成片温热的雨滴。 从龙背上跃下了一名年轻的女性龙骑士,城堡司令刚想打声招呼,却发现对方已全然无视了他,快步冲向了薇薇安娜。 “维安妮!” 欧多齐婭带著哭腔一把抱住了薇薇安娜:“利奥把奥斯曼的魔龙给引走了,他不可能是那头怪物的对手,我们该怎么办。” 奥斯曼人的魔龙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薇薇安娜微怔,將她搂在怀里。 “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 薇薇安娜说完,似乎是为了安慰自己,又加重了语气重复了遍:“他绝对不会有事的。” 旋即,她朝城堡庭院里,正喜极而泣的萨尔梅尼科军民们喊道。 “全员登船,我们即刻启航,返回埠姆!” 欧多齐婭带著哭腔道:“我们就这么一走了之吗?” “对,这是对他最大的帮助。” 利奥是为引开奥斯曼人的魔龙而走,薇薇安娜很清楚一点——以利奥的性情,他们若是没有逃出生天,他即使真的有机会逃跑,也绝不会这么做的。 只有他们都安然离开,利奥才会为自己寻觅出那渺茫的生还可能。 ... 克罗埃西亚,总督府內。 伊万?维托韦茨有些坐立不安地在御座厅冰冷的石砖上来回踱步,他的心跳得很快。 “算算时间,利奥应该已经到摩里亚了。” “但愿那头凶名赫赫的三首魔龙,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利奥的確是仅將自己此行目的地告知了马加什,马加什也颇为谨慎地守住了秘密,但既然要调动匈牙利海军,这份命令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绕过作为克罗埃西亚副王的“伊万·维托韦茨”的。 这在马加什看来也无伤大雅,毕竟伊万在他即位之初,便是铁桿儿的拥王派成员,而且作为捷克系贵族,他们在匈牙利的根基还不够深,与贵族联盟之间的关係也素来不睦。 马加什从来没有料想过,伊万可能会背叛自己。 但实际上,在伊万眼中,出卖利奥,並不代表就背叛了国王。 他之所以这么做的原因也很简单。 即便利奥即將离开匈牙利,前往布兰登堡与薇薇安娜完婚,甚至就此登上神圣罗马帝国选侯的宝座,他在这片土地上的影响力,也绝不会有半分消退。 他在匈牙利有狮巢城做根基,凭著在流亡罗马人眼中,不亚於活圣人的號召力,要不了多久,就能聚集大量流亡的罗马人,在匈牙利王国內部建立起一支属於自己的“流亡者派系”。 若仅是增添一支派系也就罢了。 更让他夜不能寐的是,国王竟愿意把王国的全部海军交到利奥手里——这意味著两人之间根本没有半分翻脸的徵兆,他们的同盟,会像横亘在眼前的阿尔卑斯山一般,沉甸甸压在每一个匈牙利世袭贵族的头顶。 身处国外的利奥,麾下的派系一定会是国王最紧密的同盟。 欧多齐婭这位女性龙骑士,也有资格担负起领导这支派系,成为马加什的左膀右臂——这又將他们这些忠心耿耿的拥王派置於何地? 眼下,想要利奥命的,可不仅仅是贵族联盟的成员了,就连许多拥王派的老牌成员;那位坐在维也纳宝座上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以及全欧洲数不清的外邦君主,都得出了一个共识。 那就是坐拥三名龙骑士的匈牙利王国,已经强大到他们迫切想要削弱的地步了。 若是利奥即刻跟马加什翻脸,双方从此势同水火,这也能使他们放下心来,可事態的发展却是截然相反,马加什甚至还復立了“龙骑士团”! 在这种情况下,也难怪伊万这位拥王派成员,会生出异心了。 何况所谓的拥王派,贵族联盟之间本就不是涇渭分明的。 这些年来,马加什对地方派系的打压,同样也没饶过他们这些支持者们,马加什大肆任用外籍將领和僱佣兵的倾向,也引发了这些原有的拥王党贵族们极大的不满。 利奥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 但问题是,他未免太出色了。 也有太多人盼著他去死了。 但如果事情败露了呢? 如果利奥没死呢? 伊万副王很快就將这个有些荒唐的忧虑给拋诸脑后了。 那可是奥斯曼的三首魔龙,曾经在穆拉德苏丹的驱使下,於瓦尔纳战役中以一敌六尚且不落下风,还干掉了两头即將跨入青年期的幼龙。 纵观整个歷史长河,比那三首魔龙还要更加强大的巨龙,也寥寥无几,而且他们之间孰强孰弱仍有待商榷。 拥有三颗头颅,且仍处於鼎盛时期的三首魔龙,有朝一日,怕是连歷史上那些罕有的,体长超过百米的老龙,都要被它赶超。 “他必死无疑!” 伊万·维托韦茨重重说道。 第194章 国王之怒(上) 跟隨疯狂的石头怪的笔触,在可乐小说上共赴《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的冒险。 勒班陀城堡之下,密密麻麻的奥斯曼大军勒住了韁绳,在雨幕之中仿若幽灵般佇立著。 山林间遍布著星星点点未熄的龙炎。 铜鳞巨龙的四爪扣在城墙上,俯瞰著城下的敌群,它虽不再喷吐龙炎,但那对在黑暗之中宛如小太阳般的一对金眸仍旧充满了压迫力。 实际上哈尔基翁已经快要力竭了。 如果不是有欧多齐婭的命令,它早就挑一个淋不到雨水的乾净洞穴,钻到里面睡大觉了。 许久。 伴隨著阵阵號角声。 奥斯曼人如潮水般退去了。 城墙上的守军发出了兴奋的欢呼声,那些被放进来的萨尔梅尼科军民曳长出了一口气。 威尼斯城堡司令险些瘫坐在地上,虽说他也觉得威尼斯迟早有一天会跟奥斯曼人刀兵相向,但只要不是自己在任的这段时间,那些主和派的元老们,就不能把挑起战爭的罪责怪到自己的头上。 领军的奥斯曼帕夏望著那头铜鳞巨龙,神情有些无奈。 即使勒班陀城堡內的守军有限,但要想在巨龙的协防之下,將其强攻下来也绝非易事。 更何况,他也担负不起挑起同威尼斯人之间的战爭的代价。 不仅是威尼斯人作为地中海的海上霸主,其庞大的海军舰队上足以使奥斯曼人正视,一旦开战必定会是两败俱伤的局面,其中还涉及到方方面面的经济利益。 在君士坦丁堡陷落的当年,穆罕默德二世处理的第一份外交条约,便是同威尼斯人签订的“君士坦丁堡合约”,赋予了威尼斯人一系列商业特权。 因为基督世界与东方商路彻底被奥斯曼异教徒给断绝,而奥斯曼的商人想要亲自造访基督世界,把东方货物卖到欧洲,又是颇为困难,风险极高的事。 所以威尼斯人就成了连结双方的“中间人”,奥斯曼商人负责东方商路,將货物运送到君士坦丁堡等地威尼斯人的商栈当中,再由威尼斯人转售到西方。 此时每年威尼斯人为奥斯曼帝国提供的关税已经占了总关税的百分之四十。 一旦跟威尼斯人开战,可以预见的是,奥斯曼治下的黎凡特,鲁米利亚港口就会立刻凋敝,衰败下去;穆罕默德二世的钱袋子也会元气大伤。 儘管带队的奥斯曼帕夏也知晓,自家苏丹陛下已经计划好跟威尼斯人翻脸的那天了,正在不断同热那亚人,佛罗伦斯人乃至阿拉贡商人接洽。 只是显然不是现在。 … 勒班陀城堡內的萨尔梅尼科军民们,开始有序地登船。 一些勒班陀城堡內的希腊人,也果断选择了跟萨尔梅尼科的军民一同离开。 他们许多人滯留於此,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因为没钱购买船票,同时也忧心於没有特殊技能的自己,背井离乡以后还能否维持生计。 但现在他们毫不怀疑这一点了。 愿意付出这般重的代价,將自身置於险境,前来拯救这样一批农民的皇室成员,在他的领地上生活,还用担心没有好日子可过吗? 何况,勒班陀的威尼斯人给他们的待遇可不怎么好,而且勒班陀城堡就在异教徒的眼皮子底下,谁也说不准奥斯曼这头恶龙什么时候就会张开那张对领土永远不知满足的血盆大口。 值得一提的是,利奥从拉古萨租赁来的商船数目有很多,因为他原本是按照四千名难民的数目去租的。 虽然受限於拉古萨运输船的数目,真要有四千难民的话,一定会把每一艘船都挤得满满当当的,甚至连匈牙利海军的那十余艘桨帆船都要塞满。 但总归是能装得下的。 因此即使又添了这两百余名勒班陀城堡內希腊人,对船队也丝毫称不上是负担。 待到一千余名希腊军民成功登上运输船,扬起船帆以后,向著亚得里亚海外驶去后。 甲板上的希腊军民们方才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 天父保佑,他们真的从那个地狱当中逃出来了! 格来扎斯將军站在船头,默默看著雨势渐消的天空。 在那儿,仅剩下一头铜鳞巨龙还在缓慢飞行著。 虽然接触时间尚短,但格莱扎斯也不认为对方会是临阵脱逃了。 尼科斯来到他的身后,有些疑惑地问道:“將军,那位大人呢?” 格莱扎斯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你看见他往哪儿飞了吗?” 尼科斯有些不安地说道:“好像是往东方去了。” 格莱扎斯心头一紧。 黑龙和三首魔龙之间的交锋,由於是在雨夜,天空中瀰漫著雾靄,相隔又有一段距离,大部分人都没能察觉到。 但没察觉到,不代表没有猜测。 “会是奥斯曼的那头魔龙来了吗?” 尼科斯忧心忡忡地说道:“若是为了救我们这样的人,搭上那位大人的性命,真的值得吗?” 一位皇室几百年未曾出现的龙骑士,一位爱民如子的皇室成员。 “这样的大人物,肩上难道不是应当担负著更重大的使命吗?” 格莱扎斯摇了摇头:“別胡说,既然你也知道那位大人物肩负著更重大的使命,又岂会因为一桩义举丟掉性命呢?” 他加重了语气说道:“上帝会保佑每一位践行义举之士。” 不仅是他们两个。 很快,逃出生天的难民当中,便有一位被利奥亲手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伤兵,大声询问道:“谁看到利奥大人了?” 满怀欣喜的人们面面相覷,他们这才意识到將他们从地狱当中拯救出来的“小圣人”仍旧不见踪影。 有人颇为乐观地说道:“利奥大人可是龙骑士,奥斯曼人怎么可能奈何得了他呢?兴许他正在使用龙炎,摧毁那些异教徒的营地呢。” 但立刻就有人泼了盆冷水:“別忘了,奥斯曼人也有龙。” 不知何时,一对希腊母女朝著东方跪拜了下去,她们虔诚地念起祷言,即使被风雨吹得瑟瑟发抖,也不曾停下手中的动作。 接下来,甲板上的人们像是被割倒的麦浪,纷纷跪到地上,虔诚祷告了起来。 拉古萨的船员与匈牙利水兵们,看著这群虔诚感恩、满心牵掛恩人的难民,也纷纷摘下头上的帽子,朝著远方低头致意。 平心而论,他们此前是完全无法理解利奥如此大动干戈,不过是为了拯救一群难民的行为的。 如今虽说仍旧觉得不值,但对利奥的行为也多了分理解。 “他真是个好人。” “就像那位君士坦丁皇帝。” ... 海风袭来,吹起船帆上的拉古萨三色条纹旗。 相隔不远处的一艘拉古萨商船上。 欧多齐婭有些六神无主地望著远处空无一物的天空,仿佛下一刻利奥和尼斯便会犹如神话中的英雄,从天而降。 薇薇安娜蹙著秀气的蛾眉,突然开口道:“多西婭,有人出卖了利奥。” 欧多齐婭根本没考虑这桩事,闻言神情微变,咬牙道:“是谁干的?威尼斯人吗?”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是匈牙利人的可能性更大。” 薇薇安娜见欧多齐婭一脸无法置信的神情,提醒道:“利奥的行事作风很稳健,而且他跟你一样,都不信任威尼斯人,所以情报走漏给他们的概率很小。” “而且,威尼斯人的大片殖民地就躺在奥斯曼人的嘴边,他们即使再蠢,也不会认为两国会永远保持和平,所以我觉得他们出卖利奥的可能性不大。” 薇薇安娜语气微顿,又提醒道:“至於拉古萨人,他们的实力比威尼斯人要弱得多,还要面临同威尼斯人的竞爭,他们几乎没可能做出这样的豪赌。” 排除了这两个最可能的目標,唯一知晓他们此行目的地的也就剩下一个了。 “会是谁?马加什吗?” 薇薇安娜蹙眉道:“应该不是,在利奥將要北上的节骨眼儿,他跟利奥没有利益上的衝突,正相反,利奥留在匈牙利的势力,会是他最有力的盟友。” 一个既不会干涉匈牙利內政,同时实力还足够强大的盟友,单以马加什如今的表现出的统治才能来看,几乎不可能会出此昏招。 想通这一点,薇薇安娜也没卖关子,乾脆利落地说道:“我怀疑是这支匈牙利舰队的主人,克罗埃西亚的副王——伊万·维托韦茨。” 欧多齐婭咬紧银牙,气得脸颊通红。 她也不是蠢蛋,其中的关键薇薇安娜一点就透——除了这个伊万副王,还有谁会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他就不怕招来国王的惩处?” “或许在他眼中,我们这些人都已经是死人了。” 薇薇安娜摇了摇头:“而且,我不確定他们会不会丧心病狂到在埠姆港再对我们发起一场伏击。” 拉古萨的运输船几乎没有战斗力,护航的舰队又是伊万的手下,要是猝不及防之下遭受了伏击,他们將有很大概率全军覆没。 “但我有龙。” 欧多齐婭指著自己:“他们就不怕我逃出生天以后,向国王控诉他们的罪行吗?” 薇薇安娜有些迟疑地摇了摇头:“我不確定。” 匈牙利王国內部的派系,大致可以划分为拥王党和贵族联盟,但眼下,这两个派系內部显然是有一部分人已经达成了“除掉利奥”这个共识。 她也不確定究竟有多少人会站在这位克罗埃西亚副王这边,这种情况下,失去了利奥支持的马加什,是否敢於冒著打一场內战的风险清算他们还是个未知数。 “但稳妥起见,你最好现在就赶往布达堡,请马加什国王亲自到埠姆港接应,而且要让埠姆港的守军看到你的身影。” 欧多齐婭略加思索便领会了薇薇安娜的意图,毫不犹豫將哈尔吉翁唤了下来。 今时不同往日,在哈尔吉翁得到蜕变以后,欧多齐婭的实力也有了大幅提升,无需哈尔吉翁降落到甲板上,只是从船舷经过,她便轻巧地跳上了龙背,朝著远方飞去。 ... 埠姆港。 这里是匈牙利王国在亚得里亚海上最大的出海口。 诚然,匈牙利王国在达尔马提亚海岸上还拥有著一段不短的海岸线,但实际上这里的许多良港都已通过各种条约,租借给了威尼斯人。 这座滨海小城的人口规模还不到四千人,比起欧多齐婭的埃格尔城还要逊色二一筹。 亚得里亚海此时完全是威尼斯人的內海,匈牙利王国在此地完全无法跟威尼斯人竞爭。 此时,在埠姆港城北山顶的特尔萨特城堡当中,伊万已披上了坚甲,亲临城头。 此时雨势已歇,港口外一派风平浪静。 但伊万仍旧时不时抬头看去,试图在海面上发现些什么。 一名大晚上被徵调起来,到港口戒备的匈牙利骑士,脸上露出了不满的神情:“伊万大人究竟是从哪得来的巴巴里海盗会来犯的消息的?这里可是威尼斯人的地盘,那些海盗们得了失心疯才会往这里钻。” 另一名匈牙利骑士透过塔楼的视窗,朝外面张望著。 “咱们的舰队刚出海执行王命去了,伊万大人会感到紧张也算正常。” “你说他们究竟是执行什么王命去了?” 匈牙利骑士有些好奇,漫长的执勤之夜,全靠放飞思绪来打发时间了。 “兴许是听说了海外有巨龙出没的消息。” 他说起了前不久才从伊比利亚半岛传来的消息。 普通人所掌握的消息来源,比起王室专用,时效性要差太多了,这个时候那头海外岛屿上的巨龙,早已被卡斯蒂利亚的伊莎贝拉公主给驯服了。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了一声嘹亮的龙吼。 骑士们大惊,纷纷朝城墙上奔去。 只见夜空之中,一头铜鳞巨龙正不断在城堡上空盘旋著。 女骑士高居於龙背之上,眼神中杀机凛然。 城墙上的匈牙利守军纷纷发出了欢呼声,他们都认出来了,这是自家的龙。 伊万惊愕地看著那头铜鳞巨龙,只觉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们没事?” “不可能啊,那可是奥斯曼的三首魔龙,难道奥斯曼苏丹根本就没採信自己的情报?” 伊万心底萌生出此种猜想,又觉长出了一口气,若是后者,自己倒也不用再这么牵肠掛肚了。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黑龙不见了! 他的双眼瞪大,看著那头朝著布达堡振翅飞去的铜鳞巨龙,一时间连呼吸都忘记了。 许久,他才像是被丟到岸上的鱼儿大口喘息了起来。 “事態还没到最糟的那一步,利奥没回来,说明他已身死,仅剩下个特拉比松公主,她那头龙最多也就是刚踏入青年期的水准,甚至於是否为真龙都有待商榷。” 他想要安抚自己,但越想越觉得心慌,若欧多齐婭和利奥都死了,就算马加什猜到是他干的,他自认为马加什也绝不会为了两个死人清算他,从而引发拥王派內部的分裂。 但现在还剩下一个,情况可就糟了。 欧多齐婭作为科穆寧公主,还是龙骑士,在罗马人当中仍有一定的號召力,而且她不像利奥那般彗星般崛起的人物令人恐惧,更能得到国王的信重。 欧多齐婭作为科穆寧公主,还是龙骑士,在罗马人当中仍有一定的號召力,而且她不像利奥那般彗星般崛起的人物令人恐惧,更能得到国王的信重。 如果不是国王陛下已经同凯萨琳公主订婚,他甚至怀疑马加什会毫不犹豫通过联姻的方式,与这位异端公主缔结牢不可破的同盟。 “但他们没证据!” 国王就算要给特拉比松公主一个交代,也不能因为一个外邦女人的猜测,就对他这样封疆大吏下手。 克罗埃西亚副王虽然由於歷史因素,属於水货副王,仅是斯拉沃尼亚副王的副手,但克罗埃西亚本身作为一个王国含金量还是有的。 而且,出卖利奥也不是他一个人的意志。 第195章 国王之怒(下) 迎著凌晨第一缕曙光,从勒班陀返航的舰队,已经能够看到埠姆港的城堡塔楼。 但领队的旗舰,一艘拉古萨的运输船,却反常地打出了停止前进的旗號。 一艘小船载著旗舰的命令,来到了匈牙利舰队指挥官的座舰上,这位受命听从利奥指挥的匈牙利舰队指挥官有些疑惑地询问道:“为何不入港?” “薇薇安娜小姐请您过去,有要事相商。” 这只是一个开始。 很快,十余艘桨帆船的船长,便都齐聚於欧多齐婭所乘的运输船上。 “有谁缺席?” 薇薇安娜询问道。 一眾船长们面面相覷,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以美貌著称的女骑士,露出这般冰冷的模样。 “小姐,彼得没来。” 舰队指挥官开口道。 薇薇安娜微微頷首,旋即毫不犹豫地挥手道:“把他们所有人都拿下!” 下一刻,不动声色將他们包围起来的罗马军民们,便一拥而上,夺下了他们的武器,將他们绑缚了起来。 不远处,一艘桨帆船见势不妙,竟突然调转了航向朝著港口外驶去。 “看住这些人,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港!” 丟下这句话,薇薇安娜便像是乘风而起般,朝著那艘桨帆船追去,这位素来爱惜羽毛的女骑士,竟在这眾目睽睽之下,直接暴露了自己女巫的身份。 实际上,薇薇安娜也並非是纯粹的女巫,她属於女巫流派当中少见的术战者,类似於魔剑士的定位,既能使用法术,也拥有著不俗的近战能力。 “天父在上!” 康拉德被这一幕惊得有些合不拢嘴,他可没料到这位素来温柔恬淡的女骑士,竟还有一个女巫的身份。 换做一百年前,骑士团遇到这种人可是要送交宗教法庭的。 … 就在薇薇安娜追著逃跑的桨帆船而去的时候,埠姆港內。 一声怒吼从云端炸响。 一大一小,一白一棕两头巨龙於城堡上空盘旋著。 “伊万,滚出来见我!” 如雷的怒吼从上空中传来。 携怒而来的马加什,屹立於巍巍白龙的脊背上,红色黑鸦斗篷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他本以为自己此番復立龙骑士团,君权日盛,未来成就一番大业,甚至废除匈牙利的选王传统,確立匈雅提王朝世袭统治指日可待。 却不曾想,他甚至连自己的王座都没坐稳。 连他最信任的支持者,都敢为了一己私利,將利奥出卖给匈牙利命定的宿敌“奥斯曼人”。 若是真让他成了事,利奥与欧多齐婭双双身死,他才復立的龙骑士团,立马就会从震动欧陆的壮举,变成全欧洲的笑话。 好在,还剩下一个欧多齐婭。 至於利奥…… 马加什下頜线紧绷,心底泛起一阵针扎似的钝痛。 巨龙越大,翼展便越大,飞行速度也就越快。 利奥的黑龙虽然各方面展现出的素质都很出眾,但它与奥斯曼的三首魔龙体型上的差距实在太大了,能够將其引走,保护住欧多齐婭的铜龙与那些难民,已经殊为难得。 至於他自身,几乎没有存活下来的可能。 更让他憋闷到几欲吐血的是,利奥虽然为了数千被困农夫以身犯险,看似莽撞,实则步步为营,小心规避掉了几乎所有风险。 唯一的疏漏,竟是他自己造成的。 是他亲手写了亲笔信,把利奥的完整行动计划,全盘告知了伊万?维托韦茨。 换句话说,利奥之死,几乎是他一手导致的。 被愚弄、被欺瞒的滔天怒火,夹杂著对利奥的愧疚,还有对自己识人不清的愤懣,在他胸腔里翻江倒海。 他与利奥的交情並不算有多深,可他打心底里喜欢这位来自东罗马的流亡皇子,即便利奥的许多行事作风他都不认同。 但就算是最恶贯满盈,品性败坏的暴君,也会希望自己麾下的臣子和相交的盟友,都是这种品性高尚之辈,而不是一群为了自己的利益,蝇营狗苟,毫无公义与良知的卑鄙小人。 城头的守军早已乱作一团,他们面面相覷,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自家大人究竟是如何触怒了国王,竟能让陛下亲自驾龙而来。 城头的箭垛后虽架著几门能对空射击的重型弩炮,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操作,更没人敢把弩炮的瞄准线,对准头顶那两头毁天灭地的巨龙。 伊万匆忙登上城墙,背后冷汗直流。 事情的走向,显然是滑向了最坏的结局。 即便州总督不是县伯爵那样的流官,他担任克罗埃西亚副王的时间已久,手底下有著一支只忠诚於自己的核心班底,但他可不相信这支班底能够抵挡住两头愤怒的魔龙。 伊万?维托韦茨带著几名亲信,硬著头皮走到了城头。 他的脸上硬挤出谦卑的笑容,朝著空中的马加什深深躬身。 “陛下为何如此震怒?臣僕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马加什驾驭白龙,缓缓降在了城头,他居高临下地看著伊万,神情冷淡:“伊万,做了就做了,你以为死不承认就能矇混过关了?” 伊万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就在他的头顶,铜鳞巨龙仍在盘旋,以作策应。 他虽然从未想过要做一个“弒君者”,一旦自己踏出这一步,就算是自己背后的那些推手也会第一时间放弃自己。 但若马加什不愿给自己一条活路,说不得也要拼上一把了。 “最忠诚的僕人?” 马加什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在城头:“你把利奥的行动计划卖给奥斯曼人的时候,也敢说自己是吾最忠诚的僕人?你害得一名王国的龙骑士,圣战的英雄死於奥斯曼的魔龙之口,做出此等令人髮指的恶行,还敢抵赖吗?” 此话一出,整个城墙上的气氛立刻就变了。 许多城堡守军看向伊万的眼神都变得微妙了起来。 数名性情耿直的骑士更是毫不客气地大声质问道:“伊万大人,陛下所说的是真的吗?” “你真的將利奥大人的行踪出卖给了奥斯曼人?” 伊万在这连番重压之下,脸色变得一片煞白,几次想要开口爭辩,竟发觉自己此前构思好的,能將责任推卸给拉古萨人和威尼斯人的精妙谎言,此事竟根本说不出口了。 国王会平白无故诬陷自己手底下的一名重臣吗? 有些事,根本无需证据,只需从结果上推导,便能得出结论。 转机的確有,但马加什显然没有给自己细细谋划,合纵连横的时间。 见伊万不说话,许多城堡守军都拿起武器,围了上来,与伊万身边的亲信们形成了对峙。 按理说,伊万的亲信都是个顶个的精锐,即使人数上占劣势,也能占据绝对优势,可即便是这些人身关係与伊万强绑定的亲信,此时的战斗意志都有些动摇了。 一方面伊万的恶行实在是令人髮指。 另一方面,两头巨龙就在头顶,隨时都有可能倾泻下毁天灭地的龙炎,他们根本没有胜利的可能! “陛下!” 伊万鼓起勇气,大声道:“这件事还没有定论,你不能听信小人的谗言,就把罪责归咎到我的头上;利奥大人行此冒险之举,本就承担著巨大的风险,如今陷於敌境,又怎么能够怪到我的头上呢?” 一名伊万亲信壮起胆子喊道:“陛下,我家老爷是您最忠诚的拥护者,您难道忘了是谁第一批站出来,支持您登上王位的吗?” “別再狡辩了,伊万。” 国王嗤笑了声,语气冰冷:“如果不是你曾有这样的功绩,我甚至都不会同你废话。” “今天,你的命运已经註定,不是你三两句谎言就能矇混过关的。” 伊万心知不可能搪塞下去了,脸上的无辜之色逐渐褪去。 他挺起躬下的腰,面露冷笑:“马加什,不是我背叛了你,而是你背叛了我们——我们拥护你登上王位,帮助你稳固你的王座,换来的难道就是你仿佛守財奴般贪婪地收走每一分权柄吗?” “克罗埃西亚副王这个徒有虚名的位置,本就只能管辖达尔马提亚沿海的一小片领地,可即便如此,你仍要收回我们的世袭特权,要將尊贵的副王置於县伯爵一般的境地。” “你还提拔起一个罗马流亡者骑到了我们的头顶,试图扶持新的外来者派系,攫取我们这些年同领主联盟斗爭的胜利果实,这难道是一位英明君主所应做的事情吗?” 他已经有些破罐破摔了。 马加什的反应是如此迅速而酷烈,根本没给他去联繫盟友,共同施压的机会——正如他此前所说的,死人是不具备价值的。 他若是还活著,传统的拥王派还有贵族联盟都不会轻易放弃他,而是將他视作与国王作斗爭的筹码;但他若是死了,罪名就会被坐实,绝不会有人会以为他復仇的名义,掀起內战,因为他的名声已经彻底臭了。 他此时,已经有些后悔自己的冒险之举了。 原本,若是事情顺利,他將会被视作派系內部的英雄,会被他们推动著登上斯拉沃尼亚副王的尊位,摆脱这个尷尬的“副王之副王”的头衔。 可谁能想到奥斯曼的三首魔龙,龙口之下还能有倖存者呢? 至於將利奥出卖给奥斯曼人,是否会使他良心不安? 开什么玩笑,那不过是一群异端罢了! 东罗马人跟奥斯曼人又有什么分別?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你把我授予你们的东西,当成了本该属於自己的,那些旧贵族们有的,你们这些才登上高位没多久的也要有!” “何其贪婪!何其无耻!” 马加什的脸上露出一丝鄙夷的冷笑,旋即高声吶喊道:“特尔萨特城堡的子民们,伊万叛国的证据確凿,所有还忠诚於国王的人们啊,拿起你们的武器,將伊万抓起来送到城外。” 话音刚落,便有许多骑士拔出佩剑,朝伊万杀去。 “抓住叛国者!” “你这齣卖基督徒给奥斯曼人的无耻之徒!” “利奥大人那般英雄人物,没想到竟会死於你这卑鄙小人的出卖!” 他们满腔怒火,他们义愤填膺。 便连伊万的亲信当中都有许多人选择了倒戈相向。 在这些人的围攻之下,伊万最后的支持者们很快就节节败退,退守到了城堡主楼当中。 倒戈的城堡守军缺乏攻城器械,对於那座门墙坚固,且只容一人通过的甬道一筹莫展。 “都退出来!” 马加什高声下令。 隨著倒戈的城堡守军退的老远,白龙缓缓振翅飞到了城堡的庭院当中。 主楼里,伊万此时也意识到了马加什想要如何处置他,神情大变,高喊道:“快,杀出去,我们不能留在里面等死!” 但他的亲信们刚衝出主楼,迎面而来的便是铜鳞巨龙短促如炮弹的龙炎。 欧多齐婭毫不留情挥洒著心中的怒火,以火焰完全封堵住了他们唯一的生路。 下一刻。 白龙仰头髮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喉间泛起耀眼的赤红色光晕,空气中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攀升。 紧跟著,这头四十余米的成年巨龙,將一道仿佛能够毁天灭地的龙炎,倾泻到了城堡主楼上。 原本坚实的城墙,在这龙炎持续不断的炙烤之下,竟像是一支蜡烛,逐渐开始了“消融”。 主楼內部的人们,儼然置身於一座大型烤炉当中,即便火焰还没烧到自己的身上,此等酷烈难耐的高温,也烫的他们发出阵阵惨叫。 若非他们的呼吸法水平普遍较高,此时早已被烤熟了。 头顶的铜鳞巨龙也没有就这么眼睁睁看著,它的体力已不剩下多少,但它能够感受到自家女主人那仿佛正在喷发的火山的情绪。 它张开龙口,绕著城堡主楼,压榨出最后一份体力喷出仅剩的烈焰,为这一把烈火再添了一捧乾柴。 半个时辰后。 曾经坚固巍峨的特尔萨特城堡,早已不復存在。原本陡峭的山顶要塞,只剩下一片流淌的焦黑石液,冒著滚滚黑烟,空气中瀰漫著石头、金属与血肉燃烧的刺鼻气味,呛得人无法呼吸。 铜鳞巨龙载著欧多齐婭,在废墟上不断盘旋著,试图搜寻倖存者的踪跡。 但显然,伊万和他的亲信们,此时都已是尸骨无存。 焦黑的石液渐渐冷却,凝结成一片狰狞的废墟,如同一块巨大的墓碑,矗立在埠姆港的山顶。 龙背上的国王心中怒火渐渐平息。 他向著下方的眾人高喊道:“这就是叛徒的下场!” 吼—— 白龙的怒吼,声震九霄。 一眾倒戈的城堡守军,还有埠姆港內的民眾们,纷纷跪倒在地。 即使早听闻了巨龙的可怕,可亲眼目睹著两头龙,將一座坚不可摧的城堡硬生生烧融,这一幕对他们而言还是太具衝击力了。 而此时,港口外的船队,才缓缓驶入了其內。 薇薇安娜站在那艘逃跑桨帆船的船头,昔日华美典雅,一尘不染的红白双色罩衣上,此时已沾满了血跡。 她的目光停留在了山顶废墟间,那头巍然佇立的白龙身上,眼底的情绪有些复杂——看这位国王的反应,利奥难道真的回不来了吗? 身后的甲板上,船舱內,此时已是一片尸横遍野。 无人驾驶的桨帆船,就这样在海风的吹拂下,一船当先,行驶在了船队的最前方。 第196章 故地重游 君士坦丁堡。 或者说“康斯坦丁尼耶”。 熙熙攘攘的人潮正从狄奥多西墙的美泉门鱼贯而入,厚重的石砌城门洞像一张吞纳万物的巨口,把来自欧亚非三洲的商旅、流民、朝圣者尽数吞噬。 在人群中隨波逐流的利奥,抬起头看著远方那高耸的宣礼塔,还有城墙上飘扬的“红底新月”旗帜,脸上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神情。 曾经的君士坦丁堡,经过拉丁人的肆虐后已经变成了一座破败的大农村,这座巨型都会的许多城区都已荒废,甚至被种上了大片的农田。 但现在,它显然已经初步恢復了昔日眾城之女皇的光彩了。 只是这里的主人,也不再是罗马人。 即便仍有罗马人得以继续生存在这里,也要谨小慎微地低下头,面对任何一个突厥士兵的盘问都要陪著笑脸,竭力展示出自己的恭顺。 城门处的税吏,尽职尽责地盘问著每一名入城者。 拉丁商人,罗马人,萨拉森人,亚美尼亚人,乃至更遥远的波斯人,都迫不及待想要涌入这座城市,从中攫取一份属於自己的利润。 来自亚歷山大港,大马士革,汉志的萨拉森商人,满载著从红海以外的地方运送来的“乳香”“没药”“宝石”“象牙”甚至是“黑奴”,等待著税吏的盘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黑海对岸的韃靼商人,在热那亚人的黑海商路被断绝以后,已成了“琥珀商路”的最大受益者,经他们之手从草原与高加索掳来的“白奴”,体格健硕的少年大半被送往埃及,成为马穆鲁克军团新鲜的兵源;余下的则涌入君士坦丁堡的奴隶市场,填满了奥斯曼显贵的宫帐、后宫与私家庄园。 有些反常识的是,在绝大多数时间,黑奴相较於白奴,都是更加昂贵的奢侈品。 萨拉森人为了確保这些珍惜货品的垄断性,只贩售阉割过的黑奴,因此他们也可以被称作是最合適的宦官人选。 这些商人在赚取財富的同时,也会將源源不断的商税贡献给它的主人“穆罕默德二世”,成为驱动奥斯曼这驾征服战车的柴薪。 君士坦丁堡,只有在作为一个偌大帝国的心臟时,才会有这样的生机与活力;而失去了广袤疆域的供养,仅剩下一颗硕大头颅的它,便只剩下无穷的凋敝与衰败。 进到城內,利奥耳畔又充斥起熟悉的乡音。 此时君士坦丁堡仍有许多希腊人聚居,但他们主要生活在靠近“美泉门”的南部城区。 利奥看著这一张张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顿足许久。 在奥斯曼人的治下,这些希腊人的生活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虽然活得小心翼翼,但至少看上去,大略还能填饱肚子。 绝大多数人的日子,甚至比过去还要更好些。 毕竟那个时候的君士坦丁堡太凋敝了,连皇帝加冕时所用皇冠上的宝石,都为了筹集军费变卖给了热那亚人。 他抬起脚步,径直向奥古斯塔广场行去,最终驻足於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对面——这里是他受洗的地方,是他父亲加冕为罗马皇帝的地方,是东正教世界最神圣的殿堂。 可如今,这座他记忆里有著金色穹顶、镶嵌著无数圣像的教堂,已经变成了异教徒的清真寺。穹顶顶端的十字架被生生撬掉,换成了一弯冰冷的新月。 但不得不承认,它比以前更美了。 彼时的圣索菲亚大教堂,缺乏修缮维护的资金,已经相当破败了;而今,它已被彻底翻新过了,那些风化崩裂的砖石,全被换成了从安纳托利亚採石场运来的、崭新的米白色石灰岩。 奥古斯塔广场也早已不是他记忆里的模样。 曾经佇立於此的“君士坦丁大帝青铜像”,“狄奥多西一世的凯旋柱”都已被推倒熔毁。 透过教堂敞开的侧门,能够看到里面那些富丽堂皇的壁画,都已被涂抹成了白墙。 利奥的目光又重新投在了教堂顶部的新月上。 穆罕默德二世,此时应当还守在摩里亚半岛的东疆,等著召集海军,围攻那个按理说,正被堵死在海峡当中无处可逃的自己。 这份信息差,已经救过利奥和尼斯两次了。 没人能料到尼斯还有这样一副猫形態。 也不知道等尼斯彻底完成甦醒,重获真龙之躯后,还是否具备这样的能力。 也不知道等尼斯彻底完成甦醒,重获真龙之躯后,还是否具备这样的能力。 它真的太好用了。 利奥思索片刻,来到了无人注意的角落,旋即悄无声息间,朝著教堂的顶部攀去。 当他下来之时,那里原本佇立的新月標誌,已经被硬生生踹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有些残破的双头鹰旗帜——那是利奥从萨尔梅尼科城堡顶部取来的旗帜。 一面属於“最后的罗马人”的旗帜。 除此之外,他还在教堂顶部给奥斯曼人留下了一份“馈赠”。 或许是因为他的动作太过隱秘,也或许是人们日常生活中,早已忘记了要抬头看向这轮新月,很长时间里,人群都没传出任何异样,仿佛那轮旗帜本就该在那里。 事实也的確如此,双头鹰飞扬在君士坦丁堡的头顶,已有了一千多年的时光。 奥斯曼人又算是什么臭外地来的暴发户? 利奥的嘴角微微抿起,自嘲地笑了笑,朝远方走去。 他现在,也就只能使些无足轻重的小手段了。 別看他取得了些许成就,但他所拥有的一切,在偌大个奥斯曼帝国面前,仍旧渺小得可怜。 片刻后,他来到了圣使徒教堂。 这里此时已经被夷为了平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巨大的建筑工地。 利奥问过路人才知晓,穆罕默德二世今年开年,便下令拆毁了这座埋葬著诸多罗马先皇的教堂,转而要在上面建立起一座纪念自己功业的“法提赫清真寺”。 路人的语气中不乏义愤,但利奥心底的怒火,又岂止这些呢? 在这座教堂之下埋葬的,不仅有君士坦丁大帝,查士丁尼大帝,还有巴列奥略王朝的诸多先皇,以及利奥最为在乎的,他的父亲君士坦丁十一世的衣冠冢。 这时,奥斯曼人似乎才终於发现了圣索菲亚大教堂顶部的异状,全副武装的耶尼切里禁卫军直接开了过来,附近的人潮像是被战船劈开的海浪,纷纷被推搡到了路边。 利奥看著这一幕,心中先前的些许得意已经荡然无存,他思索片刻,继续逆著人潮,向前走去。 他来到了曾经的“大皇宫”附近的大竞技场外。 前者因十字军的劫掠后沦为了一片废墟,奥斯曼人也没有將其修缮的意图,而是將部分还算完好的宫殿改造为了官员们的办公场所和仓库。 后者则被改造为了“阿特梅丹”,即皇家马场,专门用来举行阅兵,凯旋式等礼仪活动。 在这里,利奥敏锐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他动作灵敏地在卫兵换岗的空隙间,溜到了里面。 这里比之以往,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就连竞技场中轴线上的“图特摩斯三世方尖碑”“德尔斐蛇柱”和“君士坦丁壁柱”都依旧完好无损。 唯有竞技场深处,有一座座巨大的兽栏拔地而起。 在兽栏里,利奥看到了一个接一个雄伟挺拔的龙兽。 想来,这位时常在小亚细亚与巴尔干两地来回奔波的奥斯曼苏丹,也有著跟马加什一般无二的想法。 利奥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他找到了一个宣泄心中怒火的绝佳时机。 “尼斯,真龙化!” 利奥绕过了卫兵的阻拦,挑了一处人跡罕至的角落,下达了命令。 下一刻,伴隨著一声悠扬的龙吼声,巨大的黑龙凭空显化。 一时间,整片街区都沸腾了起来。 奥斯曼士兵们像是潮水一般涌来,其中不乏气息强大的战士,诡譎莫测的施法者和异教的神职人员。 利奥不打算跟他们纠缠,直接驭龙升空,朝著竞技场內的兽栏区域,喷出了一道炽烈的龙炎——亚龙大多数也跟真龙一样,属於火属。 加之尼斯的这一口龙炎,主要著力於爆炸性而非伤害。 所以,伴隨著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些被囚禁已久,许多都已被初步驯化的龙兽们並未被烧死或是烧伤,反而因囚笼被破坏而凶性大发,展开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暴动。 昂—— 一头酷似利奥前世记忆里的霸王龙,前肢很短,同时没有双翼,直立而行的亚龙种,率先撞破了围墙冲了出来。 它那满口銼刀似的利齿上还残存著鲜血,碎肉和衣服碎片,显然是刚吞吃了一位豢龙人。 这绝对是一场灾难,不知会死多少人,但此时能有资格居住在大皇宫附近的,要么是投靠了奥斯曼人方身居高位的耶尼切里,要么便是从小亚细亚半岛带来的突厥显贵。 普通的希腊人只能居住於南部城区,是断无资格靠近的。 利奥驾驭黑龙,朝不远处那片曾经的圣使徒教堂,如今的“法提赫清真寺”的地基,再度喷出了一道龙炎,旋即头也不回地朝北方飞去。 或许在敌人国都当中大闹一场,属於意气之举。 但不得不承认,利奥心底的满腔鬱结,在此刻已被尽数消弭——如果能提前准备一面印有“四个贝塔”的纹章旗,插到最高的那座宣礼塔的顶部,利奥的心情可能还会更好些。 他在空中仔细辨別了方向,朝布达堡行去。 利奥也曾怀疑过是马加什出卖了自己,但转念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如果跟蠢人打交道,是难以预判他的行事逻辑的。 因为蠢人犯蠢的理由千奇百怪,损人不利己的事也大可为之。 但一位被利奥视作“天生君主”的雄主,他的行为逻辑,反倒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预判的,他不可能,也没理由將自己出卖给奥斯曼人。 不过马加什到底还是疏忽了,王冠並不好戴,他自以为即將慑服群臣,但就像是弹簧,压得越狠,反弹力度就越大。 宫廷与外省间的斗爭,贯穿著整个封建时代,任何雄才大略的君主想要推行集权,都会立刻面临重重险阻。 就像利奥即將前往的条顿骑士团。 普鲁士联盟之所以掀起叛旗,一方面是条顿骑士团的实力已然今时不同往昔;但根源还是在於条顿骑士团长期的高压统治和集权化的政治结构。 普鲁士本土贵族被极力打压,德意志移民贵族无法获得世袭领地,城市不能自治,商人和农民被苛以重税,连平时能跟领主相互制衡的教会,面对骑士团这个只对教宗负责的武装修会也得被压得一点也抬不起头。 可以说,在这个条顿骑士团国內部,能被得罪的阶层,几乎全被这些武装修士们给得罪了个精光。 相比较之下,条顿骑士团比后世经世俗化的普鲁士王国,更配得上“一支拥有国家的军队”的称號。 在这种高压统治之下,条顿骑士团会遭受反叛,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 埠姆港。 萨尔梅尼科的军民们已经完成了登陆,他们似乎也猜测到了究竟是何等原因,引得了两位龙骑士的震怒,面露沉痛之色,怀揣著对未来的不安,等待著欧多齐婭的安排。 利奥一旦身死,全特拉比松的罗马流亡者们心目中的领头人,自然而然就会落到欧多齐婭身上。 不仅是因为她特拉比松公主,科穆寧皇室,兼具龙骑士的身份,更因为她是利奥的继任者。 但欧多齐婭此时可没有丝毫心情去处理这些琐事。 欧多齐婭跪在特尔萨特城堡的断壁残垣边上,泪水涟涟——她已为利奥报了仇,但她此时心底却一点也不觉得痛快。 如此卑劣,如此下作,如此令人作呕之人,即使是一方副王,他性命的分量,又岂能比得上利奥的千万分之一? 衣衫沾血的女骑士,缓缓將欧多齐婭搂进怀里,动作轻柔,仿佛触碰一件精美瓷器般拍打著欧多齐婭的后背。 儘管她心底翻涌的情绪一点也不像表现出来的这般平静。 但她无法確定自己这份情绪,究竟是出於对利奥的喜爱? 还是对家族利益受损的算计? 还是出於她曾经颇为憧憬的美好未来,如同镜子里的花,井底的月一般,这么轻易便破碎了的失落? 因为拿不准心中的主意,她甚至都不確定自己是否有资格像欧多齐婭一样大哭一场,向所有人宣示出自己对未婚夫有著一份炽热的爱意。 就在这时,她拍打欧多齐婭后背的动作停下了,如同樱桃似的红唇微微张开,眼眶中沁满了泪水。 不远处,一个容貌英俊,笑容爽朗的年轻男人,朝著她微微点了下头。 两人相互对视著,片刻后,这位总是面带標准的恬淡微笑的女骑士,露出了一个与平素迥异,仿佛能將冬日里凋敝的花园都给重新焕发出春意的由衷笑容。 “维安妮,还有多西婭,能冒昧问你们一个问题吗?” “你们是在哭谁?”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欧多齐婭的背后响起。 双目红肿,哭得像是泪人的特拉比松公主猛然转过头,看清来者的身影时,愣了好一会儿,还擦了擦雾气朦朧的眼眶,才迫不及待地投入了他的怀抱当中。 她不顾形象地放声大哭,不断拍打著利奥的肩膀。 “混蛋,我再也不要你这样冒险了。”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还要把多少担子都扛到自己的肩上?” “你要是丟了性命,还有谁能接替你,完成我们的理想呢?” 利奥抱著欧多齐婭,像是哄小孩儿似的轻拍她的后背,眼神却跟她身后的薇薇安娜碰在了一起。 他无声地张开嘴,做出礼貌地问候:“让你担心了,薇薇安娜小姐。” 既然薇薇安娜愿意加入到自己此行的冒险之举当中,他也愿意承对方的情,决定將其引以为自己除尼斯还有欧多齐婭以外,第三信任的异性。 “叫我薇薇吧。” 看著身上尚且带著不散的硝烟气的利奥,薇薇安娜只觉得浑身每一寸筋骨都鬆了下来,一股滚烫的喜悦从心底涌上来,漫过了四肢百骸。 她在欧多齐婭面前强压著雀跃,就这么静静地看著他,看著这个把她心里那面碎掉的镜子,重新拼起来的人。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就是,此时此刻,她也想像欧多齐婭一样,投入到利奥的怀抱里。 而且,她分明就比欧多齐婭更有资格这样做。 记住这个名字:可乐小说。记住这个域名:。好书不迷路。 第197章 我將如闪电般归来 设为首页,每天第一时间获取《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等作品更新。 天边泛起鱼肚白。 三首魔龙在低空盘旋著,三颗头颅居高临下地俯瞰著下方的海峡。 作为一头正值盛年的巨龙,即使连续飞行了將近八个时辰,它的精气神依旧很足,只是明显有些百无聊赖。 它几乎已捕捉不到峡谷当中藏匿的黑龙的气息,但不论是它还是龙背上的骑士,都很確定那人逃跑的小老鼠已被堵死在洞口,根本无处可逃。 即便它是一头罕见的会潜水的真龙也一样! 浅水可隔绝不了龙的感知。 而深层海水,就算是真龙也要望而却步,那里是海龙和巨兽的天下,它有命潜下去,可不一定有命再浮上来。 只是確定归確定,在这漫长的等待时间里,穆罕默德二世的耐心还是快要被消磨殆尽了。 终於。 摩里亚海峡的北方,在那地平线的尽头,浮现出了连绵的群帆,桅杆顶部高掛著新月旗帜——那是原本正位於黑海,围攻詹达尔贝伊国所占据的“锡诺普港”的爱琴海舰队。 至於原本应该处於那里的黑海舰队,则正在封锁特拉比松这颗黑海上的明珠。 穆罕默德二世有些急不可耐地降下云端,朝他们下达了指令:“搜索这条峡谷当中潜藏的龙骑士,將他驱赶出来,我会亲自解决掉他。” 爱琴海舰队接到命令后,很快便派出了十数艘小型桨帆船组成的舰队,朝那狭窄的幽谷当中驶去。 它们搭载了小型投石机,弩炮,炼金投矛和特製的专本用来对付海兽坚固鳞甲的“鱼叉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这样的舰队要去对付一头翱翔於天际的巨龙,无异於痴人说梦;但若是换做围捕一头被困在狭谷当中,且不剩下多少体力的青年龙,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更何况,他们的任务仅仅是驱逐,而不是猎杀。 只是,已经准备好为自己再添一份屠龙者战绩的穆罕默德二世,一直等到舰队从海峡的另一端重新驶出,也没听到里面传来任何发生战斗的声音。 “苏丹陛下,海峡里面什么都没有!” 穆罕默德二世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不可能,继续搜,他就在这儿!” … 但没有就是没有。 一直到了日上中天,穆罕默德二世依旧未曾发现黑龙的踪影。 那个巴列奥略家族的余孽,也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爱琴海舰队的统帅哈迪姆·伊斯玛仪贝伊,有些隱晦地提醒道:“苏丹陛下,或许那个前朝余孽掌握著某种特殊的藏匿法术,瞒过了您的感知。” 穆罕默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都到了这时候了,他再是不甘,也只能接受自己被耍了的事实。 他特地从特拉比松赶回来;又特地抽调回爱琴海舰队支援,如此劳师动眾,最终竟是一无所获,还让那些被重重包围的希腊老鼠们成功逃出了重围。 简直是奇耻大辱! “带著你的人,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吧。” 他冷哼了一声,驾起魔龙,就要返回东方战场。 但就在这时,穆罕默德二世神情微变,只见他大拇指上的一枚白玉般的指环一阵发烫,他將指环凑到耳畔,立刻听到了其中传来的声音。 这是一枚古老的神器,据说是由希洛与里安德的脛骨磨成的。 在传说中,这两人分別住在达达尼尔海峡的两端,每到晚上,里安德便会游过海峡去与希洛相会,直到他某夜淹死,希洛也跳海殉情——传说暂且不论真假,但这两枚戒指却是真真切切地有著千里传音的特性。 其中一枚位於穆罕默德二世的手上,另一枚则放在康斯坦丁尼耶的“耶尼切里阿加”手中。 这也是穆罕默德二世敢於长时间离开帝国中枢,在外征战的底气之一。 每天晚上,“耶尼切里阿加”都会替他匯报摄政的大维齐尔白天里的一举一动。 ... 当穆罕默德二世从摩里亚半岛归来时,发狂的龙兽正在自己的国都肆虐。 大街上,一个接一个体型比战象更加雄壮的怪物,正肆无忌惮地发泄著自己被囚禁的怒火。 耶尼切里修筑成的临时街垒,在它们的横衝直撞下,儼然海浪拍打下的稚童们堆积起来的沙堡,仅是一瞬间便被撞得四分五裂。 利奥这次君士坦丁堡之行,留给穆罕默德二世的礼物可不仅仅只是破坏了关押这些怪物的兽栏,还在它们的水槽,食槽当中倾倒了大量的公鸡药剂。 再经龙炎这种充满真龙气息的火焰一激,它们此时,就像是一群发怒的公牛。 肆虐於君士坦丁堡的不仅是陆行龙,还有不少的有翼龙兽。 一头长翼龙发出尖锐的嘶鸣,它那尖喙似的吻部还叼著一个身披重甲的耶尼切里士兵,锯齿状的尖牙在铁甲上磨出錚錚火星。 另一头龙蜥,朝地面喷出烈焰,把成片的建筑点燃。 利奥来时,未曾在大竞技场內看到这些有翼龙兽的身影,是因为露天兽栏里囚禁的仅有陆行亚龙;有翼亚龙都被囚禁於地下和看台下方的內部区域。 但隨著陆行亚龙的狂欢无意间破坏了它们的囚笼,这些有翼龙兽们也趁机逃了出来,並且几乎无人能制。 龙背上的苏丹看著这一幕,脸色阴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来。 隨著三首魔龙一声怒吼,街面上肆虐的龙兽们,很快便被慑服,满脸恐惧地缩了起来,不敢再造次,有些甚至直接返回了囚笼里。 但那些有翼亚龙就没这么乖巧了,它们选择四散而逃。 只是它们那在旁人看来,已是颇为迅捷的速度,在三首魔龙面前简直就像是慢动作,不多时,便被三首魔龙追上,撕扯成了碎片吞到了肚子里。 它今日没能吃上真正的同族,吃上几个杂种打打牙祭也算满足。 穆罕默德二世降下城头,看著迅速赶来拜见的臣民们,发出了冰冷的詰问:“谁能告诉我,当我在外征战时,我的国都为何发生了此等灾难?” “我命你们看守我的都城,给予你们十足的信任,你们就是以这样一片断壁残垣作为对我信任的报答吗?” 一眾人噤若寒蝉,互相推諉起责任来。 穆罕默德二世听著他们像苍蝇们吵闹,越发怀念起马哈茂德这位罗马皇室出身的大维齐尔。 还有穆罕默德二世心目中,马哈茂德最佳的继任者,那个出自巴列奥略家族的“穆拉德帕夏”。 无论是他们两个谁还在,点击,开启《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的奇妙旅程。都绝不会任由事態演变为这种境地。 可惜,这两个人都死在了那个该死的利奥手中! 一想到这个名字,穆罕默德二世就忍不住气血上涌,苦心孤诣的一场狩猎,最终无功而返,实在令他憋闷,他本来还打算杀死那头黑龙后,將其头颅掛在自己的王座后面,以彰显他的威仪呢。 但很快,他就从自己的臣僕们口中,再度听到了这个令他痛恨的名字! “是一头骑著黑龙的龙骑士乾的!” “那头黑龙向兽栏喷吐出了龙炎,打破了龙兽们的囚笼,引得它们狂性大发...” 臣僕们七嘴八舌拼凑著事情的经过。 穆罕默德二世一时间恨得咬牙切齿——毋庸置疑,这个人便是那个被他追杀得“无路可逃”的利奥! 这个傢伙不知使了个什么法子逃出生天后,不仅没有立刻远离他的疆土,反倒是直接来到了他的国都,搞出了如此乱局作为对他的报復。 何其狂妄! 何其不知死活! “传我命令,让那些阿萨辛派的刺客们动手,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要那个赫维什堡的利奥死!” “还有苏菲派的法师们,让他们再派两名施法者来宫廷任职,这样的场景,我不想看到有下次了。” 他发了好一阵子脾气,可愤怒过后,他心底又不禁生出了些许哀嘆。 基督徒的龙骑士何其多也。 他们奥斯曼奥卢家族的龙骑士传承虽说已有百年之久,可除了闪电巴耶济德被帖木儿囚禁所导致的大空位期以外,奥斯曼奥卢家族就从未同时出现过两名以上龙骑士。 最值得惋惜的便是巴耶济德苏丹,他所驯服的那头成年母龙诞下了数枚龙蛋,成功孵化出了三头巨龙,分別被他的三个儿子所驯服。 唯一的例外是作为第三子,也是穆罕默德二世的祖父穆罕默德一世。 这既是幸运,也是不幸。 因为穆罕默德一世並未驯有巨龙,故而不被自己的三位兄弟们视作同等层次的对手,在另外三兄弟的血龙狂舞落幕后,他几乎是秋风扫落叶般盪清了他们的势力。 尔后,更是歷经艰难险阻,驯服了一头三首魔龙,成为了重塑奥斯曼秩序的伟大苏丹。 “如果那些龙还在的话...” 穆罕默德二世心绪有些复杂。 他想要得到更多的龙骑士用来驱使,但他寧肯把龙交给那些臣属们来驱使,也绝不会像巴耶济德先祖一样,让自己的每一个儿子都各驯一头龙。 在天方教的古经当中,明文规定了“诸子均分继承法”,巴耶济德的决定可以说是遵从了圣训和奥斯曼游牧传统的双重原则。 但在穆罕默德二世看来——去他妈的传统! 就是因为这该死的继承法,多少曾显赫一时的天方王朝,就此毁灭於內乱当中? 阿尤布王朝,阿拔斯王朝,塞尔柱王朝,还有曾经奥斯曼帝国的宿敌帖木儿王朝,这些盛极一时的天方王朝,一经换代便陷入诸子內乱当中。 这才是他狠下心,杀死自己那尚在襁褓之中的幼弟的原因。 因为他知晓,只要这幼弟还活著,即使他本人根本无意反叛自己,也迟早会成为叛逆者手中的一桿旗帜。 “苏丹陛下。” 一阵呼唤使得穆罕默德二世回过神来。 负责都城城防的“耶尼切利阿加”即禁卫军总管,此时正满脸惭愧地跪倒在地,他双手捧起一把折断了的新月徽標:“请您责罚我的无能。” 穆罕默德二世挑挑眉:“这是阿亚索菲亚清真寺的新月?” 这枚新月徽標其实仅是个木头架子,外面包了层金箔,当初穆罕默德二世在攻占君士坦丁堡后,急於將这里的一切都改造为他的模样,根本没有费心去製作一枚更好的新月標。 “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穆罕默德二世回来时,圣索菲亚大教堂顶部的双头鹰旗帜早已被人取走焚毁了,再加上他的注意力全部被暴动的龙兽们给吸引了,根本没注意到那边的情况。 禁卫军总管的声音有些艰涩:“陛下,这也是那名龙骑士乾的,他將罗马人的双头鹰旗帜插在了大清真寺的穹顶...” 穆罕默德二世绝非是个宽宏的君主,惹怒了他的人,即使被丟进龙口中都算是好的了,最惨的是被三头巨龙爭食——那场面,简直就像身处於地狱当中。 但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也使他绝不敢对自己的苏丹陛下有半点隱瞒。 “你们难道都是一群摆设吗?” 穆罕默德二世气极,恨不得把这群蠢货都塞进三首魔龙的肚子里。 比起龙兽肆虐,这种插旗的行为,明显危害性更大。 那些已经逐渐接受他的统治的希腊人,很可能会再度人心浮动。 “而且陛下...” 禁卫军总管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苏丹陛下的脸色,一时间有些不知是否该说出口。 “而且什么?” 穆罕默德二世冷声道:“支支吾吾算什么样子!” “那个人还在大清真寺的顶部,刻下了一行希腊文。” “写了什么?” 穆罕默德二世嗤笑了声,想来无非是什么诅咒,谩骂之类的,他从不在乎这些无能者的发泄——任凭他们憎恨,只教他们恐惧! “他说:我將如闪电般归来。” 穆罕默德二世的神情僵了下,他也曾听说过“大理石之王”的传说——在君士坦丁堡城破之际,君士坦丁皇帝並未死於战乱之中,而是被天使变成了大理石雕像,埋在了金门之下的洞穴中,而他迟早会如闪电般归来,驱逐异教徒,恢復罗马帝国荣光。 但这样离奇可笑的传说,在往常最多也就能博他一笑,绝不会为此而大动干戈。 但现在,他心底却莫名產生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他敛起笑容,目光冰冷如铁石:“苏莱曼阿加,都有谁知道这件事?” “就几名爬到屋顶取下异教徒旗帜的士兵。” “都处理掉吧。我不希望这个消息传到任何人的口中。” 穆罕默德二世语气微顿:“还有,我已决意仿效基督徒那样,组建一支真正的龙骑士团,从现在开始,向整个天方世界发出通告,任何人但凡能提供巨龙的踪跡,我便赏赐他一万枚金幣,二十名女奴;若有龙骑士愿意投靠到我麾下,我將任命他为一整片新征服土地的总督。” 他决定,等龙骑士团组建成功,就正式推动已经搁置已久的西征计划。 届时,那个利奥若是还活著,他定要对方第二次亲眼目睹著他的国家毁灭! 第198章 两头野龙 狮巢城。 午后的暖阳投射进御座厅,空气中瀰漫著可见的微尘,黑猫趴在桌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著,琥珀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眼前飞速移动的羽毛笔。 利奥伏在御座厅的桌前,正奋笔疾书著。 狮巢城的御座厅才刚动工未久,但隨著开春后,冻土消融,大大降低了施工难度,再加上王室调拨来的工匠,仅半个多月的时间,这座略显简陋的御座厅便拔地而起。 格莱扎斯走进御座厅,目光不自觉落在了利奥的御座之后,那高掛在墙壁上的巨龙颅骨上。 它那空荡荡的眼窝,仿佛还燃著两团幽绿色的鬼火,时刻注视著每一个窥探者。 即使已经直面过这颗巨龙颅骨许多次了,格莱扎斯仍旧有一种浑身颤慄的感觉,此等庞然巨兽,若是翱翔於天际,该是多么不可战胜的强敌? 但他新效命的陛下,竟连这样的庞然巨兽都能杀死。 一股敬畏的情绪自他心底油然而生。 “巴塞琉斯...” 利奥头也不抬地说道:“格莱扎斯將军,我都说了不要这么称呼我,现在的陛下是托马斯皇帝,罗马城的圣座亲自为他加冕。” 对于格莱扎斯等罗马流亡者们当中的重要人物,他並未特別注重隱藏自己的身份,正如他所说的,他是不是“君士坦丁十一世的独子”不重要,承不承认才重要。 只要他不公开承认这件事,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默认他的身份也於他无损——原本还是有损的,毕竟奥斯曼人肯定不会放过自己这个皇室余孽。 但经过摩里亚半岛上那场惊险的追逐战后,利奥已经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就算拋开他“君士坦丁十一世的独子”这个身份,单凭“罗马龙骑士”“屠龙者”“最后的罗马人拯救者”等一系列头衔,就足够使穆罕默德二世將自己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了。 “大人,新军的整训已初步完成了,他们虽然作战技巧和战斗经验上还有所欠缺,但战斗意志绝对毋庸置疑,而且都修行著我们手中最高品质的呼吸法。” “假以时日,他们定会成为一支真正的精锐。” 格莱扎斯口中的新军,不包括利奥在赫维什堡的私兵,而是一支纯由流亡罗马人组成的军队,总数有三百人。 此时的狮巢城,总人口已有四千人,要供养一支三百人的脱產常备武装,按理说是完全不可能承受的重负,毕竟狮巢城新建,正是百废待兴,缺乏劳动力的时候。 但利奥组建这支新军,使用的既不是狮巢城的税金,也不是他预备招募僱佣兵的储备。 此时,狮巢城的工坊群已经初步开始盈利。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其中印刷工坊跟史蒂芬大主教掌管的教区签订了五千张各式赎罪券的订单,又跟王室达成了合作,接管了印製王室律令的职责。 再加上马加什在订婚仪式过后,將工坊群出產的“玫瑰香皂”作为回礼赏赐给了许多大臣,导致这种相较於佛罗伦斯玫瑰香皂更为物美价廉的奢侈品,迅速风靡於匈牙利的贵族圈子。 从中赚取到的財富,一部分开始铺设其余產业,培养工匠,扩大生產;另外一部分,便尽数投入到了新军的组建和维护当中。 “我要带走新军当中的两百人,只留一百,用来守卫狮巢城。” 利奥语气微顿,又补充道:“格莱扎斯,你打算跟我北上前往布兰登堡,还是留在狮巢城,辅佐多西婭统管我在匈牙利的领地?” 格莱扎斯毫不犹豫道:“您此去北方蛮夷之地,筹备与波兰人的战爭,我又如何能留下呢?请您务必让我跟隨,我会儘快学会低地德语。” “我也是这个想法。” 利奥打趣道:“谁让你是咱们巴列奥略家族的第一猛將呢。” 格莱扎斯面色涨红,若说此前,他的確也曾这么自詡,毕竟不是谁都能在奥斯曼数万大军围困之下,坚守住一座城堡接近一年的时间的。 但这跟利奥曾在瓦拉几亚取得的那场酣畅大胜相比,就要相形见絀许多了。 “大人您千万不要这么说了,让旁人听到一定会笑话我的。” “您过谦了,这些天我跟您学到了很多东西,想必在北上的路上还会学到更多。” 利奥笑了笑,又道:“跟我北上离家的新军士兵,每家下发十枚杜卡特金幣的安家费,人员要儘可能挑选有潜力,学习能力强的。未来我可是打算把他们当军官培养的。” 格莱扎斯有些为难道:“大人,我会竭尽所能挑选精锐,但人手毕竟有限…” 总共就三百人,还怎么优中选优? 利奥微微頷首:“我明白条件有限,尽您可能去做便是。” 送走格莱扎斯不久,利奥终於处理完了最后一批积压下来的琐碎事务,一旁早已按捺许久的黑猫立刻跳到了利奥的跟前,打了个滚,仰著头提议道:“利奥,我们出去玩吧。” 利奥笑著点了点头:“是要出去一趟,但不是现在。” 他启程在即,不跟马加什通个气肯定是不行的。 “我好无聊,你最近陪我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抱歉,尼斯小姐,但我这段时间真的很忙,等启程以后会清閒许多。” 尼斯有些怏怏地甩了甩尾巴,决定去找薇薇安娜玩,这段时间,她跟那个同样属於火属性,而且天赋要比欧多齐婭强不少的女骑士关係亲近了不少。 利奥起身,伸了个懒腰,回头看了眼那高掛在上的巨龙颅骨,突然想起了卡篷和亨利这两个有趣的年轻人,也不知道他们的驯龙之旅究竟怎样了。 算算时间,他们现在应当已经抵达阿尔卑斯山的封印地了。 若是他们失败了,自己说不准也要往阿尔卑斯山再走一遭了。 实话讲,若说他对一头寿命起码已经超过了五十岁的成年野龙毫无兴趣,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但驯龙绝非是件易事,尤其是那些从来没有被驯服过的野龙。 而且那头阿尔卑斯山的野龙被囚禁了那么久,心底肯定充满了对人类的憎恨。 哪怕是让有著百分之五十概率保底的自己去尝试驯服这头野龙,他都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成功。 而且龙骑士与巨龙之间,只能缔结一条纽带,自己跟欧多齐婭如今肯定是没戏了,唯有薇薇安娜是个例外——利奥觉得,以她的身手,去尝试驯龙的成功率还是有一些的。 再不济,也能全身而退。 “但愿这两个小子別丟了性命。” 他径直朝城堡区內新修建起的铁匠铺走去,这半个多月的时间里,他花费了不少时间泡在了铁匠铺和炼金室內,铁匠职业如今已由“铁匠学徒”晋升为蓝色品质的“铁匠”,搭配炼金术,已经能初步锻造一系列炼金武器了。 只是这种层次的炼金武器,对他现在的战斗烈度而言还是差了不少。 连乔瓦尼的遗物剑这种米兰货,还有匈牙利王室铁匠打造出的精品剑,都在战斗中相继被折断,他在锻造学这方面的造诣只能说“还得练”! 也难怪尼斯这段时间对他不满,他確实已经有很久没陪她玩耍了。 … 同一时间,相隔数百里之外的南蒂罗尔地区。 亨利正挥著鞭子,驱赶著羊群,有些艰难地攀登在山道上。 “少主,根据地图上的信息,目的地距离咱们已经不远了。” 卡蓬有气无力地回答道:“是这样的没错,但这里如果真的封印有一头巨龙,为何就没流露出半点异象?” 按理说,此地如果棲居著一头保守估计也有五十岁的成年巨龙,不说动輒掀起火山喷发,最起码也得受其影响,诞生几座山间温泉才对。 但他们来时在山脚下的村庄里打听过了——没有,全都没有! “或许是封印的作用。” “也可能是它已经死了。” 卡蓬颇为悲观地想道。 间歇性踌躇满志,是每一名年轻贵族的通病,像野人一样在阿尔卑斯群山当中跋涉了这么多天,他甚至都要忘记了昔日花天酒地的享乐生活了。 亨利无奈地瞥了他一眼,也懒得安抚他。 他知道卡蓬要不了多久就会自己说服自己,重新提振起士气的。 “亨利,咱们宰只羊吃吧。” “但是少主,这是为了收服那头巨龙准备的。” 一头忍飢挨饿数十年的巨龙,即使一直处於沉睡状態,也早已饿得吃土了。 “只吃一只不行吗?” “如果就差一只就能填饱那头龙的肚皮呢?” 亨利语气微顿,有些刻薄地反问道:“届时,是由我们尊贵的卡蓬大人献出自己的娇躯供那头龙享用,还是说他要动用自己身为领主的特权,命令他的护卫骑士去送死?” 卡蓬訕笑道:“哎,说实在的,我们或许真的应该多叫点儿人,他们至少能帮咱们赶著羊群。” 两人继续跋涉。 大概过了三个时辰的时间,天色都已泛起鱼肚白。 卡蓬停住脚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著粗气。 “应该就是这里了。” 亨利捧著小册子,一一寻找著周边的参照物,那凸起的巨石;高耸的橡木;远处两座像是礽子,顶部覆著皑皑积雪的山峰——一切都对上了。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亨利仔细观察了一阵,把领头羊拴在了一棵树上,朝树林后的山壁走去。 他取出了一个陶罐的炼金药水,倾倒出了几滴抹在了眼皮上,再看向这处山壁时,赫然已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山洞。 “快过来!” 他如法炮製,也为卡蓬抹上药剂。 卡蓬不禁惊嘆道:“亨利,你这炼金术也真是入门了。” 亨利摇了摇头:“只是按照我祖父笔记里记载的配方,一遍遍尝试罢了。” 对比祖父在炼金术上的天赋,他还实在差得远。 两人点起火把,在黝黑的甬道中穿行。 这里一片死寂,便连理应棲居於此的蝙蝠,蜘蛛,蛇类等穴居动物都没有。 置身於此,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空间,时间,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拐过一处路口,卡蓬没走出两步,便猛然停住了脚步。 几颗碎石从他的脚旁跌落深渊。 “没路了?” 卡蓬拿起火把,朝前方照去。 脸色却是豁然一变。 只见在这处足有三米多高的矮崖下面,是一处无比巨大的山腹空间,在山腹当中,他们没有看到一头威风凛凛的巨龙;有的,只是一头被锁链捆缚著的乾瘪龙尸! 它的確很大,目测便五六十米长。 如今,它的鳞甲大部分都已脱落,许多地方乾瘪风化的皮肉都已缺损,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撕扯下来的一样。 它那威风凛凛的头颅,如今也仅剩下蒙著一层干皮的骷髏。 “看来我们白跑了一趟。” 卡蓬哀嘆了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顺手捧起一把鳞片:“它都不知道死了多久了,连这些鳞片都已黯淡无光,失去利用价值了。” 亨利也有些失望,他抬头看著这只庞然大物,如此雄伟的巨龙,若是还活著的话,怕是连匈牙利国王的白龙,利奥大人黑龙都远远无法与之相比。 这是真正能左右国家局势的庞然巨兽。 他垂下眼眸,正想拽起卡蓬,目光突然被角落里的一抹亮色给吸引了。 那是一面已经腐朽的盾牌,但盾面上,依稀还能看出纹章的大致形状——红白条纹,黄色尖塔。 分明是科比拉家族的纹章! 他快步走上前去,拿起了这面盾牌:“原来,我的祖父真的曾到访过这儿!” 只可惜,他祖父的第一次尝试明显失败了;但也有一丝丝可能是,他成功驯服了这头龙,但却无法打破封印將这头巨龙带走,所以才留下了那么多记载著封印术的手札。 只不过,自己祖父留下的这些,显然已经没用了。 这头昔日的天空霸主,就这么悲惨地饿死在了洞穴里。 他用袖子拭了拭盾面上的灰尘,又將其重新放回到了原地。 他回头想要招呼著卡蓬,搜集一些还有价值的材料,也算是弥补他们此行徒劳无获的损失,但就是这一回头,却险些把他的魂给嚇破,只见在卡蓬的身后,火把所无法照亮的黑暗当中。 一对仿佛熔金的眼眸,正缓缓逼近。 “卡蓬,快躲开!” 亨利的叫喊声又疾又厉,卡蓬下意识一个翻滚,躲到了一旁,拿起火把迎面照去,只见一头足有十余米的幽绿色巨龙,正满脸贪婪地盯著他。 那头巨龙的口水落在地上,迅速点燃起火苗来,显然是真龙无疑! 亨利拔出武器,刚要上前助阵,心底突然警兆大作。 顾不得回头,他也学著卡蓬的动作一个懒驴打滚,从地上滚出老远,重新打起火把后,便看到自己背后所处的位置,赫然也有著一头十余米长的巨龙。 它的鳞甲呈现出淡蓝色,体型瘦削,眼眸中充满了对食物的贪婪。 在这封印之地里,居然还有两头不受束缚的野龙! 它们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亨利猛然回想起那头巨大龙尸上,仿佛被什么东西撕扯过的伤口,他们原本还以为那是龙尸在漫长的时间当中自然朽坏的,但现在思量,定是这两头野龙咬的。 它们硬是靠著这头死去巨龙的尸体,在这毫无食物的洞穴当中,生活到了现在。 第199章 两名龙骑士(5k) “亨利,快跑!” 卡篷虽然在呼吸法上的天赋不错,面对的两头巨龙也仅仅是青年龙的模样。 但要知道,利奥大人的那头黑龙也仅仅是一头青年龙,处於这一层次的巨龙,已经足以称得上是战场杀器,就算没有驭手也绝非他们两个能够抗衡的。 “少主你先走!” 亨利很冷静,为了这次驯龙之旅,不仅皮克斯坦因家族近乎掏空了家底,他们还获得了一大笔王室拨款。 通过这笔钱,他按照祖父所留的手札准备了不少炼金药剂。 砰—— 一个小陶罐被亨利投掷到了卡蓬的身后,从中冒出一阵绿色的浓烟,追击卡蓬的幽绿色巨龙闻到以后,顿时停住脚步,疯狂地在原地摇晃起脑袋。 但下一刻,另一张带著腥臭气息的龙吻便再度袭来。 亨利早有预判,侧身翻滚避开,指尖同时扣住另一枚陶罐,狠狠砸向淡蓝巨龙的前爪。 陶罐碎裂的瞬间,淡蓝色的粘稠液体溅满巨龙的前面的半边身子,那液体落地即凝,化作坚固的冰晶,使它速度骤降。 这头淡蓝色的巨龙动作明显要比那头幽绿色的更加敏捷,只是这两头巨龙的捕猎经验明显不足,甚至近乎为零,亨利凭藉炼金药剂,也能勉强与之周旋。 只是隨著那头幽绿色的巨龙也加入战团,原本还能且战且退的亨利,立刻便陷入到了左支右絀的境地,如果不是他修行著地属性呼吸法,有著不俗的防御力,早就已经丟掉性命了。 另一边,卡蓬连滚带爬地躲到矮崖边,佩剑“哐当”砸在岩石上,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本能驱使他攀上了矮崖,想要头也不回地逃出这座龙穴。 但他刚跑出两步,便硬生生顿住了身形。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回头望去,亨利已陷入险境。 他很灵敏,也很冷静。 即使面临两头巨龙的围攻,仍旧在不断给自己创造著生还的机会,但在这种时候,眼前这道平时一个飞跃便能攀上的矮崖,却又成了天堑一般。 只见他咬紧牙关,拔出了佩剑,从他那略显单薄的胸膛中,驀然爆发出了一声怒吼:“来追我啊,你们两头畜生!” 也不知是卡蓬的声音太拉仇恨了,还是两头飢肠轆轆的青年龙恢復了些许理智,不愿两龙分食一头猎物,而使另一头猎物逃出生天。 总之,那头幽绿色的巨龙猛然攀上了矮崖,朝著卡蓬便是飞扑而去。 亨利顺势再度取出了一瓶炼金药剂砸在了地上,在烟雾的掩护之下,跟卡蓬一起迅速朝洞穴外跑去——比起巨龙的速度,他们两个自然差得远。 但这座洞窟里,遍布著狭窄的支路,他们来时便做好了標记,就这么左绕右绕,一番惊险万分的躲避之下,竟是成功摆脱了两头青年龙的追击。 … 亨利和卡篷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出了洞口。 回头看去,两头愤怒的青年龙,正停在洞口处不断张开血盆大口朝著他们发出嘶吼声。 但那两头巨龙终究没有离开洞穴,连它们的声音也没能传递出来。 两人瘫坐在地上,喘了好一阵,才对视了一眼,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 “亨利,你又救了我一命。” “你也一样,少主。” 卡蓬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得意地笑道:“亨利,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亨利有些不明所以:“好的吧。” “好消息是,封印仍然有效,那头老龙不是因为身躯太过庞大,被卡死在了山腹中出不来。” 亨利翻了个白眼,心道这可真是一句废话:“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还是这个。” 卡蓬耸了耸肩:“你那半吊子炼金术,不一定能解开这个封印。” 这两头十几米长的庞然大物,全力衝撞的时候,力气该有多大? 那头只剩下乾尸的老龙生前的实力又得有多强? 连它们都无法突破封印,卡蓬在心底感慨布置下封印的巫师们手段高超的同时,也觉得亨利和自己完成此行目標的希望变得越发渺茫。 “其实没那么难。” 亨利摇了摇头:“我的祖父为了破解这道封印,付出了十几年的心血,他留下的手札很有效,而且隨著时间推移,这道封印也已变得很脆弱了。” “我甚至怀疑,它们已经拥有足够的力量来突破封印了。” 亨利认真解释道。 “怎么可能?” 卡蓬惊愕道:“如果它们真能做到,咱们两个岂不是已经成了他们肚子里的烂肉了?” “如果一头牛从小就拴在木桩上,即使它长大了,有了足够的力气也不会去挣脱。” 卡蓬有些狐疑:“龙有这么蠢?” “真龙的確是一种智慧不输於人类的生灵,它们毕竟只是野龙,缺乏教导,也欠缺智慧。” 被驯服过的巨龙会更聪明些,因为契约纽带会使龙与骑士心灵相通,巨龙也会获得智慧上的加成。 而且,就算是人类小孩儿,被丟到荒野当中,跟一群野兽廝混,也未必能比野兽强多少。 卡蓬的情绪振奋了起来:“既然这样,咱们赶快去驯龙吧!它们正是飢肠轆轆的时候,咱们这个时候餵给它们一群羊,再帮它们突破了封印,它们一定会很感激我们。” 亨利倒也没有反驳,这种飢饿的青年龙,的確更有可能跟人类缔结契约纽带。 而正常野龙,因为不缺少食物,对人类也別无所求,驯服难度只会直线增加。 “这確实是个好机会。” 但也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两头没什么智慧的野龙,恐怕不一定能够感受到他们传递出去的善意。 只是如今箭在弦上,他也不愿再说出这种灭人志气的话。 两人返回到他们拴羊的地方。 “谢天谢地,那两头巨龙的气息没把这些小动物给嚇跑。” 亨利摇头道:“是封印术的效果。龙的气息,声音都没有丝毫外泄,如果不是我们提前准备了特殊的药剂,咱们也只会跟这些羊一样,对那座洞窟一无所知。” “但问题来了,咱们现在怎么把这群羊餵给那两头巨兽?” 卡蓬叉起腰,有些发愁。 羊是一种共情能力很强的动物,当著它们的面宰杀掉同伴,只会引得它们一鬨而散,而若是將它们驱赶进山洞里,一旦它们闻到巨龙的气息,同样会一鬨而散。 “这简单。” 亨利取出了一瓶新的药剂丟给卡蓬:“给每一只羊都闻一闻,注意別吸到自己的鼻子里,等它们都被迷晕之后,咱们再把这些羊送进山洞里。” “这种镇定类的炼金药剂,同时也能大幅降低野龙的凶性。” 很快,两人便迷倒了一地羊群。 他们各自捧起一只绵羊,低声祷告了阵,便壮起胆子朝洞窟走去。 那里,两头巨龙仍未离开,而是不断在洞口徘徊,看到两人靠近,顿时齜出满口獠牙,发出威慑性的咆哮。 亨利和卡蓬把两头羊丟了过去,这两头飢肠轆轆的野龙被嚇得后退了两步,但很快还是被食慾所驱使,开始大口撕扯起羊肉来。 “天父在上,我们该给这些可怜的动物一个痛快的。” 卡蓬比划了个十字。 亨利冷静地说道:“不行,我们身上最好不要沾染血腥味。” “继续!” 接下来,两人先后將十六头绵羊尽数丟到了洞內。 两头野龙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冲昏了头脑,只管埋头乾饭。 “是时候了。” 亨利突然道。 “要不要再等它们吃饱些?” 卡蓬咽了口唾沫。 这两头野龙进食时那宛如銼刀一般的利齿,啃起羊骨跟啃麵包似的,咬在身上的滋味儿一定不会好受。 “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亨利加重了语气,缓步朝洞窟內走去。 两头野龙仍旧只管埋头进食,亨利伸出了一只手掌,按在了淡蓝色巨龙的头顶,卡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生怕那头野龙一抬头就把亨利的手给咬掉。 “快来,卡蓬!” 见那头淡蓝色巨龙没有暴走的意思,亨利稍稍鬆了口气,向卡蓬做了个手势。 卡蓬壮起胆子,刚靠近幽绿色的巨龙,便看到它猛然抬起头,冲他发出了一声嘶吼。 那锋利的獠牙,还有扑面而来的滚烫硝烟,嚇得卡蓬赶忙后退了好几步。 “冷静,伙计!” 卡蓬做了好一阵心理建设,才重新迈步跨越了那道阻隔。 “冷静,冷静...” “跟著我,未来你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有数不尽的牛羊吃,只要你老实听话。” 他嘴里不住念叨著,双腿直发抖,但他还是强撑著,伸手按在了幽绿色巨龙的吻部。 下一刻,一股庞大的信息流入到他的脑海。 就在短短一瞬间,他仿佛便经歷了十几年暗无天日的生活,飢饿,恐惧,愤怒...种种负面情绪仿佛风暴一样涌上心头。 待他再睁开眼时,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身边那头幽绿色的巨龙低声呜咽了声,撞了撞卡蓬的手臂,它熔金色的眼眸里不再是对他血肉的贪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的愚蠢。 转头看去,亨利竟是已经骑到了龙背上。 他仍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这一幕,感受著眼前这头方才还將他追杀得上天无路的可怖野兽,此时通过一道灵魂上的无形纽带传递来的亲密情绪。 “我们成功了?” 亨利语气重重地说道:“没错,我们成功了!” … 在布达堡的龙苑当中。 维泰兹·亚诺什目光热切地端详著面前巍峨的白龙。 无论多少次近距离目睹这道伟岸华丽的巨兽,他都会由衷感慨:这可真是上帝最钟爱的造物! “亚诺什。” “陛下?” 国王的语气悠然:“从我父亲时,你便是我的良师益友,但如今你仍旧只是瓦拉德教区的一名总执事,你是否会怨恨我没有重用你?” 他原本还想授予亚诺什一片广袤的领地的,只是一直受限於手头没有足够的地產,而无法实行。 不过他现在已经改了主意。 伊万·维托韦茨的背叛,给他提了个醒。 此时的心腹重臣,若是成为了世袭贵族,要不了多久,屁股便会自然而然坐到贵族联盟的那边——哪怕他们原本便是依靠国王的集权政策上位的。 一位国王,若是想要集权,单单提拔新贵是绝对不够的。 亚诺什摇头道:“陛下说笑了,臣僕仅是一介克罗埃西亚小贵族出身,能有今天的地位已经心满意足了,如果再做奢想,便是犯了贪婪之罪了。” 马加什微微頷首,话锋一转,说道:“我准备让你来接任『瓦拉德主教』的位置,並且担任皇家总理大臣。” 亚诺什有些惊讶地问道:“陛下,是史蒂芬主教触怒了您吗?” 这个职位,此时可是由史蒂芬主教亲自担任的,而眾所周知,史蒂芬·瓦尔代绝对是国王面前的头號心腹。 马加什摇了摇头:“我准备让史蒂芬主教,取代德內斯大主教,来担任埃斯泰尔戈姆大主教。” 他准备將匈牙利王国的教会权柄,彻底收归到中央。 亚诺什神情微变:“陛下,您已准备好对贵族联盟动手了吗?” 马加什嗤笑了声:“如果贵族联盟的人,真的敢联合起来,真刀真枪地跟我打上一场內战,我还真要高看他们一眼。亚诺什,不要把我们的敌人看作一个整体。就譬如出卖利奥这件事,难道就仅仅只是伊万和他的盟友们所谋划的吗?难道就没有腓特烈皇帝,贵族联盟的推手吗?” 亚诺什面色微沉,为了一己私慾,出卖王国重臣给异教徒,伊万犯下的这份罪名实在是骇人听闻——若说此事仅由他一人谋划,他是万万不信的。 可要说整个拥王派都背叛了国王,那也是不可能的。 所谓的派系划分,终究只是个鬆散联盟,在王权重压之下,要么奋起反抗,要么便只能分崩离析。 就在这时。 头尾相连,正盘踞在广阔的园囿间休憩的白龙杜纳,突然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猛然间抬起头,它有些焦虑地甩著尾巴,眼神中闪过了一丝不安。 紧跟著。 天空中传来一阵悠扬的龙吼。 黑色的龙影像是一朵移动的乌云,朝这边呼啸而至。 马加什面露笑意:“瞧,刚说到他,他便亲自来了。” 黑龙在天空中盘旋了好一阵,才缓缓向龙苑降下。 马加什认真打量著从天而降的黑龙,眉头微微皱起,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这次再看,利奥的这头黑龙仿佛又变大了一圈。 他第一次听说利奥的黑龙时,传言里还仅是一头二十余米长的青年龙,但现在看她的体型,分明已经接近了成年巨龙三十米的门槛。 他倒也没有怀疑利奥的黑龙成长速度有异常。 毕竟传言,总是不准的。 普通人哪怕站在近处,亲自用步距去丈量,也很容易得出一个错误的结论,更何况这个时代没有统一的度量衡,旁人口中的多少尺可能是肘尺,可能是脚尺,也可能是步尺。 马加什第一次看到尼斯的真身,她便已经是甦醒度超过八十,体长达到二十七米的准成年巨龙了。 如今最多增加了一米多,虽然这成长速度仍旧惊人,但还不至於惊世骇俗。 一黑一白两头龙,在庭院中对峙著。 白龙杜纳有著一副好脾气,它金色的眼眸眨了眨,主动抬起了一边翅翼挡住了自己的脸,微微侧过身,做出了放鬆的趴伏姿態。 尼斯见状,虽说对这头华而不实的同类有些不满,但也不好再端著,同样侧过身,不再摆出针锋相对的对峙姿態。 马加什看著这还算和谐的一幕,藏在心底的谋划又浮上心头。 虽然幼龙没什么战斗力可言,但能传承给子嗣们。 等到日后它们成长起来,便可以再次试著配对,繁衍出血脉来,真要是完成这桩伟业,未来匈雅提家族別说是坐稳匈牙利的王位了,就是再多添几顶王冠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似乎看穿了国王的心思,利奥提醒道:“陛下,有时候龙越多,可能也不是件好事;加洛林王朝的血龙狂舞,奥斯曼大空位期时的三龙相爭就是明证。” 巨龙助长野心。 能使一介平民,跃升为堪比一国王储的地位。 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国可供这些王储们继承? 又有多少人能在掌握了此等伟力之后还会甘愿蛰伏?就算他们甘愿,照样会有不甘於现状的野心家们推动著他们走上挑动旧秩序的叛乱道路。 马加什怔了怔,轻笑道:“你小子还教训上我了。” 心底,却也不得不对比表示认同。 若是加洛林王朝当初没有那么多巨龙,可能也不会就此覆亡;若是闪电巴耶济德的龙没有诞下龙蛋,他被俘后,自己的三个儿子也不至於把几乎整个奥斯曼给打成了一片废墟。 第200章 集权与分权 经利奥这么一劝,马加什也暂时收起了这份野望。 繁育龙蛋终归只是个远期投资。 从生下龙蛋,到孵化出幼龙,再等幼龙成长起来,进入到初步具备战斗力的青年期,动輒便要二三十年的时间。 他都未必能活到那个时候。 而且即便是青年龙,在真正的血龙狂舞当中,也很难发挥出有效战力,因为成年巨龙的火焰抗性极强,青年龙远距离的吐息几乎没有任何意义;而体型上的差距又使得它们一旦被老龙近身,这些鳞甲尚且稚嫩,爪牙也不够锋利的青年龙,只有被碾压的份儿而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回击。 “这位是亚诺什,一位出色的学者,对巨龙颇有研究,当初我的父亲能够驯服杜纳,便脱不开他的帮助。” “日安,亚诺什大人。” 两人简单打了个招呼,利奥便直接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来意:“陛下,我这次来是为了向您辞行的。” “你已经准备妥当了吗?” 马加什是少有的几个知道利奥对普鲁士地区的谋划的,寻常人都道利奥是为了薇薇安娜的美貌,葬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去统治一片“砂石罐”。 利奥笑道:“狮巢城的事务已经理清,未来,那里会成为罗马流亡者们的家园,欧多齐婭会代我掌管此地;至於赫维什堡,我此行是打算將这处封邑交还给您的。” 马加什皱起眉:“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早就尽了你的封臣义务。区区一座赫维什堡,给你了你便拿著。” 利奥也不再推辞,而是看了眼边上的亚诺什。 这位老者会意,向两人告退离去。 马加什见状,语气中流露出了一丝歉意:“利奥,上次的事...我很惭愧。” “陛下言重了。” 虽说马加什可能是出於泄愤或是震慑群臣的缘故,但不管他是怎么想的,单凭他能第一时间赶往埠姆,以龙炎焚城,亲手处决了伊万和他的死忠们,便算是给了利奥,也给了即將诞生的“匈牙利罗马流亡者派系”一个交代。 利奥语气微顿,说道:“陛下,有件事我得提醒您,不论我此行对普鲁士的谋划是否能成功。未来,布兰登堡选侯都会是我的主要身份,一旦您跟腓特烈三世爆发衝突,他一定会想法设法,动用各方压力来逼迫我站队。” 若是他选择站队马加什,他在神罗圈子里的名声便算是彻底臭了,若利奥无意染指神罗皇位,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名声再臭,周边的萨克森,波美拉尼亚等神罗诸侯,也不至於不开眼到进攻他的领地,最多也就是缔结一个“反利奥联盟”。 但他既然对神罗皇位有意,便必须要爱惜羽毛。 至於站队腓特烈三世,那更不可能了。 这位“睡帽皇帝”根本付不起足以收买利奥的利益。 若是不站队的话... 大部分神罗诸侯想必都会选择这条路,可唯有利奥既是龙骑士,又背著个“神圣罗马帝国与匈牙利王国双料封臣”的身份,就会显得格外扎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最终结果跟站队马加什也不会有多大的分別。 所以说,这份双料封臣的身份,实际上是极大限制了他辗转腾挪的余地。 马加什满怀深意地看了利奥一眼:“你想的倒是挺长远,那么你会怎么选?” 他跟腓特烈三世之间必有一战,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利奥认真道:“陛下,我若说我会毫不犹豫站在你这边,您肯定会觉得我虚偽;但我可以肯定的是,我会尽最大可能,不站在您的对立面上。” 他笑著说道:“毕竟,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会愿意与您为敌。” 马加什微微頷首,听了利奥所说的大实话他倒也不恼,经过了伊万这个亲信重臣的背叛之后,他对於为君之道已然有了更深的认知。 “那你打算怎么做?” 他发问道。 利奥的狮巢城,此时已经不亚於一座储量丰富的大金矿,若说他没有覬覦之心是不可能的;但他真要是將狮巢城连同赫维什堡全部收走,不仅名声上会遭受重创,还会平白为自己树立两名龙骑士作为大敌,同时那些罗马人也绝不会臣服於自己,而是会选择跟利奥一同离开。 这明显是个亏本买卖! “我希望能將匈牙利的领地,移交给欧多齐婭公主。” 马加什微微頷首:“確实是明智之举,但你就这么急於跟匈牙利斩断联繫,实在是令我感到难过。” 利奥沉声道:“陛下,这不论是对您,还是对我,都是一桩好事。拥有三名龙骑士的匈牙利,此时已经成了眾矢之的。但愿我的离开,能使他们紧绷的那根弦松一松。” “但愿如此吧。” 马加什轻嘆了口气,曾经意气风发,以为自己已彻底稳坐王座,就等积蓄实力便能大展拳脚的年轻君主,这时的情绪反倒显得有些低落。 他曾以为,有了权与力,便能逼迫贵族们俯首帖耳。 但事实证明他完全错了。 “利奥,儘快生下一个女儿吧,等我诞下一个男孩儿,一定要让他同你的女儿联姻,咱们两个一南一北,继续做最亲密的盟友!” 利奥眨了眨眼,一本正经道:“陛下,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的儿子来娶您的女儿?” 两人相视一笑。 马加什此话,也正合利奥的心意,即便离开匈牙利,他也希望能继续维繫两者间的盟友关係,届时无论是波希米亚,波兰,还是腓特烈皇帝,都有可能成为他们的共同敌人。 ... 正事谈完,两人都觉一身轻鬆,他们坐到一起,閒聊了起来。 “伊万曾经也是个小贵族,我让他坐上了副王尊位,却依旧无法满足他的贪慾。” 利奥眉头微皱,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道:“陛下,有没有一种可能,您扶持新贵族,打压旧贵族的集权路子,本来就是错误的?” 这种做法其实並不鲜见。 就譬如波希米亚的瓦茨拉夫四世,他便大肆重用市民阶层,无地贵族和底层骑士出身的官员,希望以他们来对抗贵族联盟,但贵族联盟转头便请来了西吉斯蒙德,引狼入室。 而他所寄予厚望的寒门官员们,绝大多数都在西吉斯蒙德的利益许诺下,选择了倒戈。 马加什微微頷首:“我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今日扶持起的新贵,他日就会变为旧贵族,经过伊万一事,我时常会想,在布达堡的宫廷当中,究竟还有多少忠臣。” 利奥摇头道:“陛下,我觉得您其实没必要对旧贵族联盟的成员那么牴触。” 马加什几乎是撇开了原有的所有大贵族,重新另起了一套行政班底,照他这种做法,立刻就將绝大多数的旧贵族们推到了对立面上。 就譬如原本按照传统,要担任首席文臣的德內斯大主教,硬是连一个內阁席位都没捞到。 而他扶持的那些中小贵族,在获得了一系列官职、税收豁免、司法特权、领地后,很快便地方化、世袭化,形成新的既得利益阶层。 这些人跟旧贵族们虽然不和,但双方在抵制国王集权这方面上的利益却是一致的。 他们自然而然就会反对国王加税,反对黑军军费的摊派,反对中央集权。 马加什慨嘆道:“你是对的,或许我根本就没必要去扶持那些新贵们,匈牙利的这些旧贵族们原本可不是铁板一片,彼此间的矛盾重重,是我亲手將他们推到了一个阵营。” 利奥提醒道:“您做的其实没错,新贵族们的根基很浅,被传统的旧贵族们视作是泥腿子,外来户,抢走了他们祖產,职位和特权的盗匪;他们本来跟旧贵族之间,是格格不入的死敌。” “您或许可以考虑,稍稍暂缓集权的势头,或是只剥夺一部分人的特权,保留支持者的特权,任由这些地方贵族们间內斗,待他们实力受损严重,再继续推行集权。” 利奥语气微顿,提醒道:“陛下,归根结底,封建制度跟中央集权就是两条相悖的路子,您若是想要集权,可以给予那些提拔起来的新贵们职位,財富,產业,但绝不能授予他们领地;而是应儘可能扩大王室直辖地產,王领越大,您手头的力量便越强,地方贵族们对您的掣肘便越轻。” 说白了就是实行流官制,马加什也已经剥夺了县伯爵的世袭权,將他们在一定程度上转变为了流官,使他们在各地轮转任命,失去了培植羽翼,对抗中央的根基。 可一旦他试图將州总督也转变为流官,立刻就引来了反弹。 而且,这些没有根底,缺乏实权的流官,是很难对抗地方上的实权贵族的;所以利奥才建议马加什要扩张王室地產,到时让这些流官在主政一方时,能够依託王室领地来实行权力。 马加什沉默了片刻,皱眉道:“听起来倒像是条顿骑士团的体系,但据我所知,他们现在的状况可不太妙。” 马加什沉默了片刻,皱眉道:“听起来倒像是条顿骑士团的体系,但据我所知,他们现在的状况可不太妙。” 利奥点头道:“这要归咎於,条顿骑士团集权的程度太高,国內的其余派系积攒下来的不满实在太多了;而且,他们的骑士兄弟也欠缺理政的才能。” “但我们必须得承认,在骑士团的这种制度下,若是没有波兰人的外部支持,单凭普鲁士联盟,是绝对无法抗衡骑士团本身的。” 他语气微顿,说道:“所以我才要劝您,要在集权和分权之间寻找一个平衡。” 这个时期,本来就不存在完美的制度。 所有制度都是在折衷与妥协当中形成,崩坏,再到废弃的。 譬如东方王朝的军户制度,虽说集权程度更高,但很容易导致士兵战斗力低下;而东罗马的军区制度,军区將军由皇帝任命,总揽地方军政大权,战斗力就要高很多。 可一旦皇帝羸弱,军区將军便可能掀起反旗。 但即便如此,军区制也算是將“集权”与“分权”做到儘可能平衡了的方案。 等到军区制崩坏,被普罗尼亚制度所取代,东罗马便彻底封建化了。 在利奥看来,一个国王,想要扩张自己的权力当然是对的,不然就只能被当作一个供奉起来的吉祥物,想要做什么都要受到贵族们的掣肘。 但也不应陷入到盲目追求集权的陷阱当中。 统治者实行集权,应当是为了能够做出一番事业,而不是为了使自己能够一意孤行,为所欲为。 马加什若有所思道:“但具备理政才能的人,出身非富即贵,要拉拢他们,使他们心甘情愿站到我这一边,不付出土地又怎么能行呢?” 利奥思索了片刻,答道:“您或许可以考虑开办一所大学,专门用来培养平民出身的行政官僚。正巧我的印刷工坊能够提供大量的教材和纸张。” 他发誓,绝不是为了给自己的印刷工坊寻找销路。 马加什將利奥所说,认真记到了心底,面上不禁感慨道:“不愧是东罗马的巴塞琉斯,对治国方略也有如此深刻的见解。你曾说,我是你见过的唯一一个『天生的君主』,如今看来,这个评价应该还给你才对。” 要知道,利奥可从来没当过一天的正经皇帝。 而且,就算利奥当上了,那也仅是君士坦丁堡的市长。 “陛下过誉了,我跟您一样,都还是年轻人,年轻人在汲取教训这方面,总是要胜过那些固执的老人的。” 两人一直聊到半夜,才互相道別。 “利奥,等你大婚的时候,一定要送来一份请柬,我会亲自驾驭杜纳,前往布兰登堡或是普鲁士参加你的婚礼。” 马加什有些不舍。 利奥这样的人,即使不为臣子,也是一个极好的朋友。 利奥也回道:“等到您大婚的那天,我也会亲自前往。” 他朝尼斯走去。 杜纳伸过来了那颗足以容纳一名全副武装的骑士走进嘴里的巨大头颅,轻轻顶了下利奥。 这股迎面而来的巨力,使利奥脚底下踩出了两道深沟——即便利奥的个人实力在欧陆上已站到了顶尖水准,面对一头成年巨龙的角力,仍旧脆弱得很。 马加什失笑道:“他在同你道別呢。” 说实在的,他是真的挺好奇杜纳为何跟利奥这么亲近的,看他们这架势,如果他要是死了,利奥也还没驯服巨龙的话,分分钟便能骑到杜纳的背上。 也难怪他能驯服那头看上去脾气便很差劲的黑龙。 利奥感受到了尼斯传来的愤怒情绪,只能略显敷衍地拍了拍白龙脑袋上光滑的鳞甲。 说起来,就目前来看,他跟所见巨龙们的亲和度都不差。 这估计跟他是个人形真龙有关。 只可惜,这份能力对自己而言没什么实质性的作用,每个人只能同一头巨龙缔结契约纽带,他就算以后碰到一头更为强大的成年巨龙,也没办法再中途更换了。 “夜安,陛下。” 爬到龙背上的利奥摆了摆手,驾驭黑龙冲天而起。 站在原地的年轻君主驻足许久,才自嘲地笑了笑:“昔日我称这欧陆上的雄主,仅有他和我两人,如今看来,当初本以为有些抬举他的说法,如今看来倒像是抬举我自己了。” 感受到主人失落的情绪,杜纳挪来了大脑袋,动作轻柔地蹭了蹭他的身躯。 ... 待到利奥返回到狮巢城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 静謐的狮巢城里,只剩下巡夜的士兵们,还在打著火把穿行於街巷当中。 新建的狮巢城,大多数建筑都是木质的,在这乍暖还寒的春天,又要考虑到居民们取暖的需求,所以很容易就会引发火灾,巡夜也是必不可少的事情。 回到御座厅时。 这里正点著烛火,壁炉里传出阵阵暖意。 欧多齐婭和薇薇安娜两人也不知在聊些什么,时而发出清脆的笑声。 巨龙的颅骨在壁炉的映照下,眼眶中仿佛出现了两朵跳动的火焰,更添了几分威严。 第201章 孽龙 御座厅內,铁质灯架上积满了烛泪。 薇薇安娜有些惊奇地问道:“多西婭,你是说,你们两个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甚至都没亲吻过彼此吗?” 欧多齐婭脸上升起两朵红晕,她蜷在一把铺了厚羊绒的椅子上,有些苦恼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著他的脸,我都觉得心跳加速,浑身无力,有时我甚至以为他就要亲下来了,特地闭上了眼,但等了好一阵,他也没有动作。” “奇怪!” 女骑士发出好奇的感慨:“像你这样美丽的姑娘,即便我同样是女人,有时候盯著你久了都会感觉心动,他怎么就能无动於衷呢?” 她很確信利奥对欧多齐婭是有感情的,如果不是感情很深,又岂会特地帮助对方驯服一头龙呢? 欧多齐婭有些羞赧道:“哪里,我比你差远了。” 在她看来,薇薇安娜的美,才是真的让人惊心动魄。 薇薇安娜拢起双腿,也蜷在椅子上,认真说道:“你们两个很不对劲知道吗?跟我说说你们相处时的细节好了。” 按照她的预估,这两人就算还没在床上翻滚过,其余的事应该也都做了个遍了,除非利奥的性取向有问题,或者是在战场上落下了什么隱疾。 欧多齐婭有些不好意思,但心底也想著能把两人的关係推近一步,便也红著脸细细描述起两人从相识到现在的一系列细节。 听罢,薇薇安娜若有所思道:“我好像知道原因所在了。” 科穆寧家族的公主颇为紧张地盯著薇薇安娜,想要知道下文。 “你最开始与利奥相处时,使用的是男性身份,所以他潜意识一直把你当作是兄弟和挚友——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 欧多齐婭一时间茅塞顿开,刚要开口追问,却不料薇薇安娜突然伸出了葱白的手指放到了嘴边。 “嘘——有只小老鼠悄悄溜进来了呢。” 特地放轻脚步,侧耳倾听的利奥,被戳破了行踪也不尷尬,反而是一本正经地评价道:“薇薇你的感知能力可真敏锐。” 在君士坦丁堡时,他爬到圣索菲亚大教堂的顶部,前往大竞技场中的兽栏时都如入无人之境,却不曾想才刚接近御座厅就被薇薇安娜叫破了行踪。 利奥抽出了一把椅子坐下,有些疑惑道:“明天一早还要赶路,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欧多齐婭脸颊红扑扑的,像是喝了过量的葡萄酒:“你管那么宽做什么?我又用不著跟你一块上路,到时候你走你的,我就在御座厅里睡大觉。” “我还以为你要送我呢。” 利奥笑了笑,说起正事来:“对了,我已经跟马加什商量好了,將狮巢城和赫维什堡都转到你的名下,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女伯爵了。” 欧多齐婭有些幽怨道:“一回来就说正事,难道我们之间就只有这些东西可聊吗?还是说,你把我当成你的下属封臣支使了?” 利奥对欧多齐婭的反应有些摸不清头脑,他略加思索,露出了恍然之色:“我知道压在你肩上的担子確实重了些,但这种情况应当很快就会得到改善。” “往后会有源源不断的罗马流亡者们涌进到咱们的领地里,到时候你从那些市民和学者当中挑选一批行政人才,就能很好地分担你的压力。” 利奥给马加什的建议,不仅是对他,也是对自己。 未来等他拿下普鲁士和布兰登堡以后,第一件事便是建立起一座专门培养行政官僚的大学。 听利奥一本正经地谈著正事,欧多齐婭心底更失落了。 她也知道利奥所说的都是金玉良言,都是为了两人的伟大理想所努力,但眼看两人分別在即,难道他就不能说一些符合当下气氛的贴心话吗? “时间不早了。” 薇薇安娜適时站起身:“我去小憩一会儿,出发的时候记得叫我。” “夜安,诸位。” 离开时,她不动声色地朝欧多齐婭比划了个手势——勇敢点,小姑娘。 走出御座厅时,一阵冷风袭来,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想要回头张望,但还是忍住了。 话,自己已经说透了。 做不做就看你自己的了。 她心底生出了些许嫉妒的情绪,不过很快就被她用理智给压下了——反正也就这半个晚上的时间。 他的未来,是属於自己的。 这种时候抓太紧,对自己反倒不是件好事。 薇薇安娜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欧多齐婭壮起胆子,来到了利奥的跟前。 利奥有些疑惑地抬起头,迎面正看到两团伟岸的圣母峰,不禁咽了口唾沫:“你怎么了?” “利奥,我漂亮吗?” 利奥点了点头:“自然是漂亮的。” “那你为何总是对我无动於衷?” “我只是...” 利奥一时语塞,他对欧多齐婭確实也有別样的情绪,但或许是受前世记忆的影响,在已经背负了婚约的情况下,他实在不知自己是否该更进一步。 “你只是什么?” 今日的欧多齐婭,语气格外咄咄逼人。 “我只是不愿把你当作情妇,这对你太不公平了。” 欧多齐婭一时怔住了,片刻后,她气恼道:“你先是跟薇薇订下了婚约,现在又说不愿把我当作是情妇,难道你要把我推到別人怀里吗?” 利奥赶忙摇了摇头。 若是这样,他是万万不愿的。 “那还愣著做什么!” 欧多齐婭第一次展现出了自己的强势,往日里总是柔和的眉眼,此刻微微蹙起,脸颊的红晕还未褪去,眼底却燃著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 利奥看著眼前近在咫尺的姑娘,烛火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暖金色,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带著一丝慌乱,却又倔强地直视著他的眼睛。 “我只是觉得...” 话音未落,欧多齐婭像是被点燃的火焰,主动弯下腰,贴了上来吻上了他的唇。 那是一个笨拙又急切的吻,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却滚烫得让人无法呼吸。 利奥的大脑一片空白,片刻后,便反客为主,轻轻按住她的后颈,放缓了动作——他的吻温柔而克制,带著小心翼翼的珍视,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释放压抑了许久的情愫。 烛火跳动,映得两人交叠的身影在墙壁上轻轻晃动。 ... 封印之地的山腹当中。 一头幽绿色的巨龙,此时正略显笨拙地拍打著翅膀,绕著正当中那具伟岸的巨龙遗骸歪歪斜斜飞著。 “龙炎!” “喷吐龙炎!” 龙背上的卡蓬,嗓子都快喊冒烟了,巨龙才喷出了一颗小火球,炸碎了不远处一块鬆动山岩——迎面飞去的巨龙,险些跟坠落的山岩碰在一起,嚇得卡蓬连连大喊“转向”“转向”“我喊转向,你耳朵聋吗?” 好一会儿。 卡蓬才驾驭著巨龙降到了矮崖下面的平地上。 在那里,亨利正点著一支火把,对著火光默默翻看著一本古老的羊皮纸卷。 卡蓬跳下龙背,气急败坏道:“亨利,你不是说,缔结了契约纽带后,这两头野龙会变得聪明许多吗?为何我感觉不到一点用处?” 这两头野龙实在太笨了。 “按理说是这样的。” 亨利沉声道:“除非它们两个不是真龙。” “不是?怎么可能!” 卡蓬不信,这俩货虽然笨了点,但能喷火,也能飞,又是跟这头老龙一同被封印在山洞里,难不成还能是从外面恰巧跑进来的亚龙不成? 这也太巧了! “我们此前的猜测是,这两头龙是那头老龙所產下的蛋孵化的,对吧?” 卡蓬点头:“除了这个,还有別的解释吗?” 亨利摇头道:“可我找遍了整座山洞,也没能发现龙蛋的残骸。” 卡蓬疑惑道:“这有什么不对劲的,传说里,幼龙在孵化以后第一件事不就是吃掉自己的蛋壳补充养分吗?” 亨利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深沉:“但如果我告诉你,这头老龙实际上是一头雄性呢?” “怎么可能?” 卡蓬嗓子都喊破音了:“我亲眼看到那头老龙下面仅有一条细缝儿,还能有错?” 亨利摇头道:“巨龙的那活儿藏在泄殖腔里,从外面看是看不出来的。”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推测,它们可能是两头孽龙。” “什么意思?” 亨利翻开了一卷羊皮纸,指著上面手绘的草图说道: “如果是一头实力足够强大的成年巨龙,在其死亡时,部分灵魂碎片便有可能混合著它的血肉脱落,形成这种与真龙颇为相似的亚龙种。” “它们能够缔结真龙才具备的灵魂纽带,也能喷吐龙炎,但智慧比正常巨龙要低很多。” 他语气微顿,颇为感慨道:“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传说,毕竟从死尸中诞生出新的生灵,实在是匪夷所思。但现在来看,也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也就是说,我们两个实际上驯服的是两头亚龙?” 卡篷的失望溢於言表。 如果是之前,即便是驯服一头亚龙,也足以他欣喜若狂了。 如果是之前,即便是驯服一头亚龙,也足以他欣喜若狂了。 但现在得知这个消息,无疑使他从云端直坠到地面,落差感太强了。 但他的龙却似乎並未察觉到主人的情绪,反而像是欢脱的小狗伸出湿漉漉的长舌,蹭了他一脸口水。 “滚开啊,蠢东西。” 卡蓬满脸嫌弃地推开了幽绿色巨龙的大脑袋,不过心底却怎么也生不起气来,不管这个蠢东西是不是真龙,那股发自灵魂的亲密感是做不得假的。 “它让我想起了『呆呆』那条笨狗!” 见卡蓬心態似乎並未受到太大的影响,亨利有些欣慰道:“孽龙可以说是最接近真龙的亚龙了,只要我们不说,谁也不会知道它们的真实身份。” 如果一头龙,看起来像真龙,发挥出的实力也不比真龙差多少,那么它就是真龙! 卡蓬抚摸著幽绿色巨龙的大脑袋,询问道:“就没有什么缺陷吗?” “当然有。” 亨利微微頷首:“智慧不足,实力和成长性也要逊於真龙一截。不过最重要的还是智慧上的差距,它们的灵魂先天有缺,这一点即使是签订了灵魂契约,也很难弥补。” 他语气微顿,看向卡蓬:“你说,我们该怎么说?” 如果声称它们是真龙,几乎没人能戳破他们的谎言,孽龙这种东西,本就是传说中才有的生物,比真龙还要稀罕,就算被戳破了,他们也可以用“我不知道”来搪塞。 而他们若是选择了这条路,两人瞬间就会平步青云,科比拉和皮克斯坦因两个家族,也会藉此一步登天,成为波希米亚王国首屈一指的大贵族。 往日那些根本瞧不上他们的大诸侯们,会竞相拋出橄欖枝来试图与他们联姻,並且送上丰厚的陪嫁。 卡蓬在思索了好一阵后,还是说道:“亨利,咱们真的能瞒得过去吗?我们都曾亲眼目睹过利奥大人驾驭巨龙作战时的模样。” “你觉得,咱们两个得花费多长时间,才能把这两头蠢东西驯得像利奥大人的黑龙一般矫健灵敏?” 在卡蓬看来,说出一个谎言,便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弥补。 若是有朝一日,他们两个顶著龙骑士之名的假货,真在战场上碰到另外的龙骑士,岂不是相当於找死? 亨利耸了耸肩:“可能这辈子都做不到。不过据我推测,利奥大人哪怕在龙骑士当中,也属於那种天赋卓绝的异类,咱们没必要跟他比。” “只要咱们不掺和进血龙狂舞当中,仅是通过龙炎去对付普通敌人,或是仅將其视作威慑性力量,儘量减少出手的频率,便几乎不具备危险性。” 他说罢,又深深地看了卡蓬一眼:“您可想清楚了,只需一个微不足道的谎言,您就能迎娶公主,成为像利奥大人那般能够左右一国朝政的大人物。” 卡蓬蹲坐在了地上,脸色好一阵变幻。 良久,他才发出了一声哀嘆:“亨利,你就不该告诉我实情。” 亨利笑而不语,他其实这个时候,已经明白了卡蓬的选择,而那恰巧也是他心底默默做出的抉择。 “孽龙就孽龙,我本来也没想过去娶公主。” 卡蓬突然站起,大声说道。 “而且,就算是亚龙骑士,整个欧陆又有几个?” “咱们照样能平步青云,成为显赫的大人物!” 亨利微笑著躬下身:“谨遵您的意志。” 卡蓬揽住了亨利的肩膀,认真说道:“咱们该给它俩取个名字。” “我已经想好了。” 亨利面露笑意,亲近地唤来了自己所驯的淡蓝色巨龙:“就叫它小蓝。” “太难听了!” 卡蓬顿感无语:“我就知道不该指望能给自己的马取名为『小灰』,自己的狗取名叫『呆呆』的人能说出一个好名字!” “那你来定。” 卡蓬略加思索,便道:“你的就叫蓝女王好了!” “你的呢?” 卡蓬面露傲然之色:“瞧它那身青绿色的鳞甲,就叫它『青铜之怒』好了!” 亨利心道,青铜可不是青色的。 但这名字確实要比他所取的大气多了,於是也便接受了。 第202章 法理是个屁? 利奥躡手躡脚地从床上爬起。 回头望去,蓝色天鹅绒锦被下,特拉比松公主光洁如天鹅般的脖颈微微侧著,圆润的肩头半露在锦被外,髮丝凌乱地贴在脸颊,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著,嘴角还带著一丝未散的、浅浅的笑意,睡得安稳又恬静。 壁炉里余烬散发著微弱的红光,映得她的肌肤泛著一层柔和的瓷光。 昨晚的欧多齐婭大胆的攻势,实在令他始料未及。 但一夜放纵过后,利奥心底仍旧生出了许多愧疚之情。 欧多齐婭不是普通的女子,她是女领主,是科穆寧家族的紫衣公主,如今跟了自己,却只能委身为一介情妇,未来即使有了孩子,也只能作为私生子。 这对她不公平! 不过愧疚归愧疚。 利奥心底却並不后悔。 欧多齐婭的那句问话点醒了他——他难道真能接受,让欧多齐婭像不曾认识过他一般,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从此与他不再有任何瓜葛吗? 绝不可能! 既然如此,利奥心底的这些顾虑,也都不再是横亘於两人之间的阻碍,而是可以等到后面再去解决的问题。 利奥又盯著欧多齐婭的睡脸看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换上了衣服。 这积蓄了这么多年的精力,一朝得到释放,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他甚至有些捨不得就此离开了。 走出房门没两步,相隔不远的一间客房门便被打开了。 “你醒了?” 薇薇安娜掩住嘴,打了个呵欠。 “你们昨晚的动静可真不小,要想睡著也不容易。” 利奥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即使两人早有约定,被自己的未婚妻看到从另一个女人的房间里出来,总归是有些尷尬的。 薇薇安娜盯著利奥看了好一阵,看得利奥都有些心虚了,才凑到近前,帮利奥理了理衣领遮住了他脖子上的一块红印:“多西婭给你种了颗草莓,別让人瞧见。” 这个时代已经有草莓了,不过一般只是当作药草或是观赏性植物使用。 利奥老脸一红,略显尷尬地道了声谢。 “该准备出发了。” “嗯。” 两人相顾无言。 虽然表现得很大度,心底也早已做好了准备,甚至就连他们两个能够捅破那一层隔膜,也脱不开自己的推手,但薇薇安娜还是感觉不太舒服。 她在心底默默重复起母亲生前的教导:嫉妒的女人最是丑陋不堪,薇薇啊,你未来要是有了男人,一定要记住一句话——让他愧疚,愧疚的男人最是好拿捏了。 ... 一大早。 利奥便敲响了工坊区的一扇房门。 “进来吧。” 易卜拉欣顶著一头乱糟糟的头髮,站在工坊的操作台上,认真刻画著炼金铭文。 他这个苏菲派教团出身的炼金术士,在狮巢城的待遇,比他预想的其实要好上许多. 鲁姆人並没有因他苏菲派的信仰或外来者的出身而排挤他,反倒因他一手出神入化的炼金技艺,给予了他极为尊贵的礼遇。 在东地中海地区,东正教,科普特正教,亚美尼亚使徒教会,景教等基督徒,跟萨拉森人之间的关係,本也不像西方的拉丁人一样水火不容,双方早已习惯了和睦相处。 “我订购的龙枪准备好了吗?” 利奥打量著这座乱糟糟的房间,心底默默判断著这些物件分別具备怎样的用场——对於一个名不副实的炼金大师而言,这还是有些难度的。 易卜拉欣头也不抬地回道:“一共十支,如果你下次再碰上龙战,它们绝对能助你一臂之力。” 利奥一直在考虑,该如何提升龙骑士在龙斗当中,所能发挥出的实力。 近战手段先要排除,在龙斗这种空战中,就算拿著把十米长的长枪,也很难派上用场。 至於远程手段,弓箭首先便要被排除。 因为即使是箭鏃锋锐到足以贯穿龙鳞的弓箭,命中了巨龙,也无非就跟普通人被一根针扎了一般,根本无伤大雅。 因此,比弓箭更大,更沉,破坏力更强的投枪,就成了龙骑士空战时的最佳选择,不过要在马背上投掷尚且不易,在顛簸的龙背上就更不容易了。 易卜拉欣特製的这种投枪,就完美规避了寻常投枪的这两条致命缺陷。 它是由两种不同品类的阵纹组合而成,一者是风属性的法阵,能使其投掷得更远,更快,破坏力更强;另一种是火属性的法阵,能够吸纳,储存空气中的火焰灵性。 而巨龙是火焰中诞生的精灵,它们天生便具备著自发吸纳空气中火焰灵性的能力,因此这种火属性法阵,便赋予了这些投枪近乎自动追踪的特性。 当初如果不是尼斯能够变身为猫形態,说不准还真要让马哈茂德帕夏的亲卫们完成一桩屠龙伟业。 利奥將这十把投枪尽数装进了储物空间里,易卜拉欣看著这一幕,眼神有些发直——他已经央求了利奥很多次了,想要借利奥的储物道具研究一番。 “別想了,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物,不可能交给你来做实验的。” 利奥不待他开口,便乾脆利落地拒绝道。 他的储物空间是面板赋予的,就算利奥想要拿给易卜拉欣研究也做不到。 “不过看在你这段时间辛苦的份儿上,这瓶龙血给你。” 利奥说著,取出了一个小陶罐,这里面的龙血,都是他的血液,而且不是用来製作龙血药剂的那种源血,再多抽上几瓶,对他的影响也不大。 但易卜拉欣还是很高兴。 他是一个巨龙学的专家,对巨龙有著超乎寻常的热情,曾经一度为了能跟奥斯曼的三首魔龙近距离接触,被穆罕默德二世下令关进了大狱。 如今能得到一罐真龙之血,也足够他欣喜若狂了。 “易卜拉欣大师,我接下来会离开狮巢城一段时间,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儘管同欧多齐婭公主提,她会儘可能满足你的一应需求。” “嗯嗯。” 易卜拉欣颇为敷衍地摆了摆手,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开展自己的研究了。 反正索要龙血,龙鳞,利奥向来不准,空间道具也是绝不给他看的,他对利奥基本没什么兴趣可言了。 说实在的,当初马哈茂德之所以能招揽到他,很大一部分原因便要归咎於马哈茂德能够通过私人关係,运作他近距离去跟三首魔龙接触,时不时还能为他取来自然脱落的龙鳞还有龙粪。 但龙血却是万万不可能的。 ... 同一时间。 维也纳旧城,霍夫堡的寢宫內。 一头像是蜥蜴,却有著一对皱巴巴肉翅的小野兽,正趴在腓特烈三世的胸口,发出轻微的鼾声。 宫廷术士们的尝试成功了——通过一种邪恶的血祭仪式,清空了整个维也纳和周边领地里的地牢,终於是將这枚即將冷却的龙蛋孵化了出来。 自他继皇帝位后,便苦心孤诣谋划,砸下去了不知多少金幣,致使自己债台高筑的尝试,如今终於得以成功,他却丝毫开心不起来。 因为就在龙蛋破壳的当天,匈牙利人便又添了个新的龙骑士。 那位特拉比松公主所驾驭的亚龙,本质上竟然是一头酷似亚龙的真龙! 何其巧合? 何其可笑? 又何其悲哀! 他手中的这头幼龙,至少也要十几年的时间,才能拥有匈牙利三头龙当中最小的那头的战斗力,然而在这段时间,他们的龙难道就会停止生长吗? 所以这头幼龙的诞生,对他目前的处境根本没有任何益处。 他甚至还要小心翼翼遮掩著消息,不敢让他得到了幼龙的消息为人们所知,以免敌人趁著幼龙还未具备战斗力的情况下,提前对它下手。 “匈牙利的那帮贵族们真是一群无能之辈。” “还有那个异教苏丹,『吞噬世界的三首魔龙』名声吹得这么响,居然还解决不了两头小龙!” 腓特烈三世哪怕是在睡梦中,也时常发出这样的怒骂。 利奥的確即將离开匈牙利,前往布兰登堡了,但在他看来,这分明就是马加什布局神圣罗马帝国,扶持利奥在帝国內部反对他的行径。 自从这个叫利奥的罗马人,加入到马加什的麾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他已经很老了,虽然身体还算康健,但谁也说不准究竟还能活几年,一旦他身死,麾下的领地就会面临诸多哈布斯堡旁支的围攻与瓜分。 尚且年幼的马克西米利安即使有王后摄政,也不可能守住家產。 更別提外部还有匈牙利国王马加什这个狼子野心之辈。 两者间的矛盾早已深种,就凭他当初支持采列伯爵发动宫廷政变,將马加什的兄长处决便已决定了双方不死不休了。 面对此等困局,腓特烈三世一度有些魔怔了,想要派遣亲信,偷偷潜入到法兰西人修建的龙巢中,去驯服那头据说自从圣女贞德死后,便再无人能將其驯服的金龙。 但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且不说法兰西人的龙巢戒备森严,就是真驯服了,法兰西的龙骑士也绝不会坐视他的人將那头金龙给带走的。 即便深陷於百年战爭的泥沼当中,才刚刚挣脱出来不久,法兰西依旧是欧陆上首屈一指的强国,绝不是他这个空头皇帝胆敢招惹的。 就在这时,一名侍从急匆匆闯进来,惊呼道:“陛下,有两头龙朝这边飞过来了!” “天父保佑!” 腓特烈三世瞪大了眼,满眼欣喜:“快召集人手,绝不能让这两头龙从我的领地中跑走!” 这简直就是上帝送给他的礼物! 侍从愣了下,才道:“陛下,您误会了,那两头龙不是野龙,而是有主的。” “有主的?” 腓特烈三世脸上的欣喜定格了。 “快,看看它们到底是往哪儿飞的!” 如果这两名龙骑士的目的地,也是匈牙利的话,那可真是令人绝望的一件事。 他来到城墙上,肩头的幼龙感受到了头顶飞过的两道气息,有些激动地昂起脖子,发出“嘶噶”“嘶噶”的声响。 “一头蓝龙,一头绿龙。” 腓特烈三世仰著脖子,估测道:“大概也就是青年龙的模样,看它们飞去的方向,应当是波希米亚,布兰登堡或者更北边的斯堪地那维亚?” 侍从小声说道:“但愿是后者。” 腓特烈三世沉默了片刻,轻嘆道:“我反倒希望是前者。” 波希米亚的伊日的確是他的敌手,也是匈牙利王国的盟友,腓特烈三世也始终没有放弃对波希米亚王国的领土主张。 但伊日跟马加什的联盟,难道当真就是铁板一块吗? “很疑惑,对吗?” 腓特烈三世目送著两头龙朝著北方飞去,明显鬆了一口气。 “是的陛下。” “如果这世上一共只有三个国家,每个国家都互相覬覦著对方的领土,你觉得会是最强的和次强的联合起来先打败最弱的,还是次强和最弱的联合起来,共同对抗最强国?” 侍从明悟道:“当然是后者!” 腓特烈三世摇了摇头:“不一定。但最起码,最弱的那一方,也有了纵横捭闔的可能。” 如果这两头龙真是波希米亚的,他就要考虑,是否要跟波希米亚的伊日摒弃前嫌,联合起来共同对抗马加什了。 如果不是的话。 跟勃艮第公爵联盟一事,便將成为眼下最为迫在眉睫的关键。 他眼下唯一一个能够打动好人腓力的筹码,也就是能送给他一顶“勃艮第国王”的王冠了。 腓特烈三世並不怀疑这枚筹码的分量。 勃艮第公国如今距离建立王国,其实也就只剩下一个名头了,可就这么个名头,好人腓力很可能穷尽一生都无法得到。 一个王国之名,可绝不仅仅只是个空头衔那么简单。 好人腓力现有的诸多领地,看似广袤,但实际上他所拥有的每一块领地碎片的法理源头,要么是法王,要么是神罗皇帝,在他死后,大多数领地都要按照各自的继承法拆分出去。 比方说,勃艮第公爵这个头衔,仅限於男嗣继承,一旦好人腓力的儿子大胆查理死后,这块领地按照法理便要收归法兰西王室手中。 再比如说卢森堡公爵这个头衔,这个头衔是被好人腓力花钱买来的,按理说,其继承权应该追溯到西吉斯蒙德的女婿“阿尔布雷希特”头上。 哈布斯堡家族的腓特烈三世,自然而然也保有对这片领地的宣称权。 也就是说,如果在他去世后,自己的独子大胆查理也意外战死,法兰西国王和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便能以合乎法理的战爭藉口,把他的领地分食殆尽。 而“勃艮第王国”的头衔,能直接把所有碎片领地,法理上合併为一个统一的主权实体:届时,它可以制定统一的王国继承法,无论男嗣、女嗣都能完整继承全部领土,最大可能地杜绝拆分风险。 还有就是,名不正则言不顺。 好人腓力虽然有志於推行中央集权,但他名下的诸多头衔所对应的碎片化领地,每一地都有著各自的法律,语言,文字,度量衡,关税,货幣。 比方说,他在勃艮第公国推的法律,根本管不到布拉班特,即便他也是布拉班特公爵。 再比方说,他的领地內拥有数十个不同的关税区,即便是他名下的商队,每到一地做生意,也要为当地的公爵交上一份额外的过境税——即便这些公爵领的主人都是他。 再再比方说,布拉班特和弗兰德斯两片领地上的封臣们起了矛盾,闹到了对簿公爵的份儿上。 他得一方面作为布拉班特公爵,去为布拉班特的封臣主持公道,痛斥弗兰德斯人的无礼;又得替弗兰德斯的封臣们主持公道,怒骂布拉班特人狂妄。 显得跟左右脑互搏似的。 但这就是没有一个统一的王国实体的弊端。 之所以两者之间始终没有达成和约,关键还是在於,腓特烈三世的信誉不佳,喜欢耍弄阴谋诡计,想著付出最少的代价,攫取最大的利益;好人腓力倒是讲信誉,可也不愿就这么被菲特烈三世拿捏。 如果不是当今教宗庇护二世,是一位罕见的不那么喜欢卖官鬻爵的教宗,他寧肯花费重金去收买教宗为自己加冕,也不愿跟腓特烈三世这只老狐狸来谈合作。 因此谈判就陷入了僵局。 “传我命令,让宫廷术士与布拉格的密探联络,儘快给我搞清楚这两头巨龙的来源。” 第203章 阿喀琉斯 柏林·科恩城。 选侯宫內。 腓特烈二世皱著眉,处理著面前的政务,他是位手段强硬,也颇为勤政的君主,唯一的短板便是缺乏军事上的才能,但也正是这一点,使得他不得不在许多方面的事务上,显得瞻前顾后起来。 就像那位著名的“睡帽皇帝”,他难道真的就甘心窝在霍夫堡的皇宫里,捂住双眼和耳朵什么都不做吗? 还不是因为他没那份实力,越做越错! 一只渡鸦落在了选侯的桌前。 展信看去,上面是自家女儿那娟秀的字体。 看到信上声称,婚约已成,龙骑士利奥即將带领麾下的一支私军赶赴布兰登堡时,他那仿佛一块顽石般毫无情绪的脸上,也终於流露出了少许笑意。 如今贫弱的布兰登堡,若是能得到一位龙骑士的加盟,即使未来对普鲁士地区的谋划不成,拿下他早已心心念念许久的波美拉尼亚地区也不成问题。 再加上有这位作为龙骑士的女婿相助,肃清布兰登堡那些猖獗的强盗骑士们也將不成问题。 但这难得的笑容,很快就被一则坏消息给衝散了。 “大人,您的弟弟安斯巴赫与库尔姆巴赫侯爵『阿尔布雷希特』求见。” “消息才传出去多久,我那亲爱的兄弟就坐不住了吗?” 腓特烈选侯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阿尔布雷希特一直以自己的继承人自居,自己的大哥约翰死后,他第一时间便选择进驻“库尔姆巴赫”,为自己戴上了一顶新的藩侯桂冠。 说不准他正盼著自己早些死了,好让他將霍亨索伦家族的领地连为一片。 “让他进来吧。” “不必了。” 不待通稟,阿尔布雷希特便大步走进了御座厅內。 这是个极为魁梧的中年男人,虎背熊腰,身高接近两米,留著浓密的八字鬍和络腮鬍,深棕色的眼眸锋利如刀。 阿尔布雷希特侯爵是一位典型的战士君主,他曾在奥格斯堡帝国议会期间的帝国顶级比武大会上,亲自下场,击败了所有前来参战的贵族骑士,奠定了“德意志第一骑士”的名声。 尔后,在胡斯战爭期间,他还加入到了西吉斯蒙德皇帝麾下,年纪轻轻便斩获了赫赫功勋。 当今的教宗陛下“庇护二世”,在成为教宗之下,曾公开盛讚他“此人身手如阿喀琉斯般无敌,头脑如尤利西斯般狡猾;德意志诸侯中,唯有他配得上英雄之名。” 因此,人们普遍称呼其为“阿喀琉斯”而非“阿尔布雷希特”。 兄弟二人阔別重逢,彼此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 腓特烈选侯阴沉著脸,说道:“这不是大名鼎鼎的阿喀琉斯吗?听说你在法兰克尼亚招兵买马、联络诸侯、还想重建什么法兰克尼亚公国?怎么有时间跑到我这狭小逼仄的柏林宫了。” 阿尔布雷希特冷声道: “父亲迫於无奈,把纽伦堡城堡卖给了那伙卑贱的市民,这是家族的耻辱,我为了收復纽伦堡,復兴霍亨索伦的荣光而殫精竭虑,你又在做什么?” 阿尔布雷希特来到了腓特烈二世的近前,他的身量极高,即使隔了几层阶梯,仍旧能俯瞰著坐在御座上的选侯:“你要把家族最核心的领地,交给一个外人。” “什么外人?” 腓特烈二世冷笑道:“我把我的领地交给我的女儿,难道还要经过你的准许?” “那不是你的领地!” 阿尔布雷希特的嗓门拔高,仿佛一只暴怒的雄狮:“那是霍亨索伦家族的领地,你只是个本来什么都不该得到的次子,因为大哥沉溺於炼金术,无治国的才能,父亲才將布兰登堡交到了你的手里,结果你却为了一己私慾,要將布兰登堡交到一个希腊贵族手中!” 腓特烈二世默然不语,这事说起来,他也確实不占理。 阿尔布雷希特见他不说话,胸腔中压抑的怒火变得更加旺盛了:“不论是按照继承法,还是父亲制定的家规,我都是你的第一继承人,你又岂敢私相授受?” “你要不出门去问问,看看手底下那些封臣和骑士们,是愿意支持一个女人和外邦人登上选侯之位,还是愿意支持我——你的亲弟弟!” “放肆!” 暴怒的选侯抄起手边的锡质酒杯便砸了过去:“我做什么,难道还要经过你的允许吗?” 但阿尔布雷希特却连躲也未躲,他昂起脑袋,酒水从他的髮丝间淌落,他眼神冰冷:“布兰登堡的许多诸侯们都对你的决定表达了不满,如果你非要一意孤行,我也不会在意被人耻笑我们霍亨索伦家族兄弟鬩墙了。” “你想要做什么?联络我的臣子,起兵造反吗?” “你以为我不敢?” 两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选侯突然冷笑了声:“但愿你在龙炎浇到你头顶上的时候,还能保持你现在的这副模样。” “区区魔龙而已。” 阿尔布雷希特转头便走,他此行便是为了给腓特烈二世下最后通牒的,既然兄长不愿回心转意,他也便只能动用一些强制手段,来逼迫兄长退位了。 “阿喀琉斯!” 选侯的喊声使他停住了脚步。 旋即,送给他的是一声充满解脱的嘲笑:“別人恭维你两句也就算了,別真把自己当成是阿喀琉斯了,还区区魔龙?你有什么资格说出这种大话?” 阿尔布雷希特回过头,死死地看了一眼腓特烈选侯。 “你会后悔的!” 砰—— 大门被甩上。 王座上的选侯,胸口不断起伏著,但他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半点怒容,反倒带著一股酣畅淋漓的快意。 一旁早已被嚇得噤若寒蝉的侍从们,纷纷低下头不敢言语。 “说来也是可笑,这还是我第一次敢这么硬气地跟我的这位兄弟讲话。” 在这尚武的德意志地区,所有人都视阿尔布雷希特是天生的战神,未来能將霍亨索伦家族带上顶峰的男人——而自己这个在呼吸法上天赋不佳,也没什么统兵才能的次子,不过是为了阿尔布雷希特保管布兰登堡的管家。 每次站在產房前,他都盼著自己能够得到一个儿子,將他培养得比阿尔布雷希特一样优秀。 但他每次得到的都是失望。 在这每一次失望当中,他都仿佛能够听到阿尔布雷希特那居高临下,充满嘲讽的笑声,仿佛在笑他这辈子所做出的所有功绩,都不过是为了他这个真正的“霍亨索伦之主”继位做出的铺垫。 他甚至一度不愿承认,自己始终对这个弟弟心存恐惧。 但现在,恐惧彻底被消除了。 “阿尔布雷希特,你说的没错,我就是寧肯把布兰登堡送给一个外人,也不愿交给你!” 他攥紧了拳头,下令道。 “传我命令,整军备战!” 不管是为了应对阿尔布雷希特可能酝酿的叛乱,还是为了支援东方的条顿骑士团,他都已经准备好“梭哈”了。 最新更新,已在可乐小说上线,等待您的解读。 第204章 罗马新军 当利奥赶到狮巢城的比武场上时。 两百名新军士兵已经严阵以待许久了。 他们普遍贴身穿著厚棉甲,內罩一件锁子甲,外层是防劈砍穿刺的板甲衣,最外面则套了一件用来遮风挡尘的土黄色罩衣,正面印染著一颗黑色龙首徽记——这种顏料最是廉价,也最耐脏,日晒下的防晒效果也远比深色罩袍出色。 中下层军官则装备了整块锻造的半胸甲,罩袍也换成了更为醒目的深红色,领口与袖口绣著同色的龙首纹,他们大多是由米尔恰这类原有私兵中队当中的精英,以及格莱扎斯麾下萨尔梅尼科的老兵担任。 他们使用的武器,也称得上是精良。 其中一百名长枪步兵,除了长枪或长戟以外,还配备有手斧,短剑等副武器。 另有六十名轻步兵,配备有十字弩或复合弓,以及相应的副武器。 最后四十人,是队伍当中最精锐的力量,使用德式双手剑,长柄斧等重武器,用於僵持之下的近距离衝锋,他们的甲冑也最为精良。 没有专门的骑兵队伍,是因为利奥麾下的真正有战力的骑士们,都已被丟到队伍里担任基层军官了,待他们培养出合格的副手后,必要时也能骑上战马,重组出一支二十人的骑兵小队。 至於头盔,大多数士兵们装备的都是水壶盔,这是一种便宜耐用的宽檐头盔,防护能力差强人意,但相较於其成本而言,完全称得上是物美价廉了。 少数军官则装备有巴萨內特式头盔,也就是士兵们口中的狗面盔。相较於蛙面盔这种比武时常用的头盔,狗面盔无疑要更加適配血腥残酷的实战战场。 可掀开的尖嘴面甲既能接战时扣死护住全脸,也能在传令、行军时掀起,不耽误指挥交流。 其成本在“正经带全脸面甲的实战头盔”这一品类当中,属於最为物美价廉的那一类。 所以別看这种头盔已经发明了上百年的时间,但它仍是应用最广泛的,最受中下层骑士和富裕军士阶层青睞的头盔,不论是拉杜这种原瓦拉几亚边境骑士,还是伊斯特万这种黑军军官都有装备。 利奥径直走到队伍最前方,他的视线扫过这些站得笔直的士兵们。 几乎每一个都是熟面孔。 原有的五十人的私兵队伍,只有少部分在列,由於语言不通的原因,除了米尔恰等少数关係亲近的人以外,他把几乎所有的赫维什堡本地私兵和瓦拉几亚私兵都留了下来。 也就是说,在场这些人,几乎全都是罗马人! “诸位罗马的子民们,你们才刚在狮巢城安下家,我本不该要求你们,隨同你们的领主一同前往遥远的异国他乡,为了他的个人野心去战斗。” “但你们要知道,奥斯曼人已经兵临特拉比松城下了,最后一块由罗马人统治的土地將要沦陷。” “还有数以百万的罗马人,仍旧生活在奥斯曼人的铁蹄之下,他们没有你们幸运,必须要缴纳高昂的赋税,承担繁重的劳役,要忍受自己的儿女们被强行夺走,改造为异教徒的死士的痛苦。” 利奥的语气微顿,在绝大多数眼中,他都没看到预想之中的同仇敌愾,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疑惑,似乎根本不理解,利奥这位出身巴列奥略皇室、紫袍血脉的大领主,为何要屈尊降贵,给他们这些从奥斯曼屠刀下逃出来的底层人,解释出兵的缘由。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这位大人为他们的家人分了田地,给他们开出的军餉也足,分配给他们的装备,平素提供给他们的吃食也都是他们以往不敢奢想的,给每家每户的十枚杜卡特安家费,更是慷慨到让他们夜里都不敢信——就凭这些,难道还不够买他们这条烂命吗? “大人,您不用解释这些,您让我们杀谁,我们就杀谁!” “没错,大人,我们的命都是你救的,跟著你,我们无怨无悔!” 士兵们纷纷鬨笑了起来,他们之中的大多数,其实都不太在意所谓的还在受难的同胞,也没有什么家国情怀可言——罗马还在的时候,他们的日子也不见得就好到哪儿去。 指望他们为了一个不知在什么地方的特拉比松即將沦陷,而感到同仇敌愾,还不如喊一嗓子“你们都忘了被奥斯曼人屠杀的亲友了吗”来得更加靠谱。 利奥同队伍最前列的格莱扎斯对视了一眼,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这位罗马將军毫不犹豫站了出来,大喊道:“总之,你们要知道,咱们这次去异国他乡跟別人拼命,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打回故土,回到家乡!” 回到家乡? 士兵们脸上的笑容逐渐敛去。 气氛变得沉重了许多。 利奥也不再多废话,抬手做了个手势:“开拔!” 两百人的队伍各自散开,按照每个小队的规格,卸下甲冑和武器装备,將其搬运上了马车。 这样一支二百人的队伍,便要为其准备上百头驮畜,用来载著帐篷,炊具,武器弹药,护甲,粮草甚至还有饲料。 核算成本的话,將他们带到布兰登堡所需花费的钱財,还不如临时僱佣一支数倍於其规模的僱佣兵。 但佣兵哪有自己人可靠? 他总要培植一支忠於自己的军队的,而不是依靠金钱去临时僱佣一支队伍。 其实,二百人的披甲军士,已经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这相当於五到十个西欧男爵,或是三名中等伯爵所能拿出的全部常备武装。 许多神罗內部的小邦国都无力承担这样一支完全脱產的常备武装的消耗。 只不过,利奥手底下这支常备武装才刚组建不久,装备虽然还算精良,但战斗力是比不上那些从小打磨身体,锻炼武艺的常备军的。 浩浩荡荡的队伍沿著狮巢城的街巷开赴城外。 道旁挤满了欢送的人群,他们默默地注视著自己的儿子,父亲和兄弟们离去。 凯萨琳站在人群中,默默地隨著眾人一同看著那披著崭新的,绣著“黑色龙首”披风的领主大人。 “利奥大人可真威风!” 学徒伊万很想说一句“大丈夫当如是”,可惜他没那个文化,也没那份儿野心,事实证明,他挥舞锻锤的天赋比起挥舞长剑的天赋要强多了。 “那个薇薇安娜小姐,就是利奥大人的未婚妻吗?” 她冷不丁询问道。 学徒伊万应道:“都这么传的,但我觉得应该不是,不然欧多齐婭公主该怎么办?她那么好的人,除了利奥大人,还有谁能配得上她呢?” 凯萨琳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是啊,她那么好的人。” 在布拉伊拉,她跟欧多齐婭也有过一段不短的交集,她觉得欧多齐婭公主绝不是父亲口中的那种,狡猾残忍的拜占庭式公主。 学徒伊万又冷不丁感慨道:“不过薇薇安娜小姐確实漂亮,是我见过这世上最漂亮的小姐了,如果利奥大人选了她,似乎也是件情有可原的事。” 凯萨琳没好气地拍了下他的脑袋:“你到底站在谁那边?” ... 利奥跟薇薇安娜並肩骑著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你不跟多西婭道別吗?” 利奥摇了摇头。 薇薇安娜轻声道:“你可真狠心。等她醒来时发现你已经离去,肯定会难过很久。” 利奥只是沉默不语。 这时,身后突然传出了阵阵悠扬苍凉的龙吼声。 回头看去,一头铜鳞巨龙正从城堡山上升空,朝这边飞了过来。 人们兴奋地挥起手来。 “公主殿下来送我们了!” “祝您健康,仁慈的殿下!” 巨龙在人们头顶盘旋了好一阵,才折返了回去。 不知为何,薇薇安娜心底长出了一口气。 她的视线落在一脸悵然的利奥身上,轻轻夹动马腹,不动声色地拉近了双方的距离:“你如果捨不得,可以再回去跟她住一段时间,等时间合適了,再驭龙赶上来。” 第205章 在路上 “这怎么能行。” 利奥摇了摇头。 他得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他確实心动了。 “狮巢城离布兰登堡也没多远。” 女骑士悄悄翻了个白眼:“这种话也就你们龙骑士能说得出口。” 实际上,从狮巢城到柏林·科恩,首先要穿越四分之一的匈牙利,抵达摩拉维亚边境,再穿过整个波希米亚王国,最后再经卢萨蒂亚侯国入境布兰登堡。 这段距离,从北向南几乎横穿了半个中欧。 而且利奥此次出行,要走的是行军路线,可不是轻装简从,沿途还要多次扎营,靠近城镇去採买补给,绕开乡下的羊肠小道和山路... 而且这样一支全副武装的队伍想要通过许多贵族的领地,还要提前派人前去接洽。 根据利奥的推算,这段旅程花上三十五天到四十天都是正常的,如果再碰上极端的天气,再耽搁上个把星期也能接受。 可利奥若是驾驭尼斯的话,一天时间就够他一个来回了。 “未来,说不定你也会成为龙骑士呢?” 利奥笑著说道。 “就像你帮多西婭那样?” 薇薇安娜骑在毫无杂色的白马背上,有些好奇地问道:“有件事我一直想要问你,当初你真的是仅凭一双拳头,便把哈尔吉翁给打服的吗?” 利奥反问道:“你觉得呢?” “真的?” “假的!” 利奥笑道:“我又不是怪物,用一双拳头降伏一头巨龙,就算放到神话传说里也太过玄奇了。” “第一次听到这个传说的时候,我还真的感谢你在比武场上手下留情了。” 薇薇安娜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当初布达堡的比武大赛上,利奥一记夹枪衝锋,撞在她的肩膀上。 在这场比武中,利奥所展现出的压倒性的实力,一度被她视作是不可战胜的魔鬼——可能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的心便被这个男人俘获了。 “確实留了些手,但你不是也一样吗?” 利奥有些好奇道:“说起来,我还没见过你真正发挥全部实力是怎样一副模样。” “你会有机会看到的。” 漫长的旅途总是枯燥无聊的。 尤其是对利奥这种本可以驾驭巨龙,在短短一天的时间里便赶赴目的地的人物。 他对薇薇安娜说道:“我算是明白了,战爭的本质就是行军,行军,不断地行军,然后花费几个时辰去廝杀,再然后,依旧是漫长的行军,再行军。” 薇薇安娜提议道:“我们可以先走一步,在柏林·科恩提前做好准备。” 利奥摇了摇头:“是个好提议,但得等到康拉德骑士和他的骑士兄弟教会格莱扎斯將军德语之后。” “嗯。” “你似乎有心事?” “我们缔结婚约的消息已经有很多人知道了,我父亲想將布兰登堡留给我,但我那骄傲自负的叔叔,是绝不会容忍这件事的。” 薇薇安娜毫不怀疑利奥能击败自己那一度被称作德意志第一剑士的叔叔“阿喀琉斯”。 她只是担心,被战火蹂躪过后的布兰登堡,究竟还能为利奥提供多少臂助。 “布兰登堡看来也没那么容易拿到手。” 利奥笑了笑:“我听过你叔叔的大名,法兰克尼亚的『阿喀琉斯』,掌管著霍亨索伦家族的祖產,当今教宗庇护二世曾多次称讚他的勇武,就是不知他是否真的配得上这个名號。” 薇薇安娜低下头,语气中隱隱带著一丝討好:“抱歉,到现在才告诉你这件事。” 马背上的龙骑士略显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他抬手,轻轻托起薇薇安娜的下巴:“你该不会是觉得,我在接受你的提议之后,就没打听过布兰登堡的境况吧?” “我只是觉得,你这笔交易有些亏了。” 薇薇安娜有些惭愧,两人的联合说起来是各取所需,但硬要说的话,还是她赚得更多些,因为她本来单凭她自己,是很难,甚至可以说是绝无可能竞爭得过自己的叔叔的。 即便不算他的勇武之名,单看继承法带来的惯性,布兰登堡的封臣和贵族们便更愿意拥护“阿喀琉斯”。 毕竟,几乎所有的北德意志贵族,都是长子继承制的坚定拥护者和受益者。 利奥不甚在意地说道:“可能別人说的没错,我是真的被你的美貌给迷惑了。” 见薇薇安娜明显不信,利奥才笑著解释道:“马加什陛下曾说,『拥有巨龙,便拥有了权与力』,而权与力总是互相依託的,没有力量的权位,只不过是空中楼阁。” “的確,许多人都会支持你的叔叔,他们不管是出於对我一个外邦人的排斥,对巨龙的恐惧,还是说对你这位女领主继承权的质疑,这终究会是一场『力』的碰撞。” “我会亲自为你戴上选侯的桂冠。” 利奥的声音,缓缓传入薇薇安娜的耳朵,她只觉双耳一阵发烫,但她还是强撑著说道:“你很会討女孩子喜欢,所以昨天晚上,你就是这么对多西婭说的吗?” 利奥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新军沿著多瑙河缓缓前行。 河道里的船舶上,渔夫,水手和商人们有些疑惑地望著这支打著陌生旗號的军队。 时不时会有附近领地的贵族骑士们前来拜见利奥,打听消息,在得知这位名声赫赫的龙骑士即將离开匈牙利后,他们的心绪不一,但脸上都露出了惋惜之色。 至於事后他们是狂喜,还是忧虑,那就不为利奥所知了。 远方突然传出一阵悠扬的龙吼声。 一身乳白色鳞甲的华美巨龙飞到了半空之中。 薇薇安娜侧目看了利奥一眼:“连国王都亲自出面,驭龙相送,你可真是好大的面子。” “不然也无法引得某位未来的女选侯投怀送抱吶。” 利奥调侃了句,旋即朝不远处的一处小山坡跑去,等待著白龙缓缓降下。 龙翼掀起狂风,吹动了利奥的连帽罩衣。 刚落地,白龙杜纳便伸出脑袋,亲昵地顶了一下利奥的胸口,它头顶上的密布的细小骨刺和硬鳞,在利奥新做的罩衣上划出了好几道口子。 “它跟你可真亲近。” 国王从龙背上一跃而下,目光停留在利奥新制的罩衣上:“这是你的新纹章吗?” 在那上面,画著一头有著黑色鳞甲的巨龙。 “算是新军的军旗。” 利奥说道:“现在我只是个无地贵族,以这支新军的团长自居,使用军旗上的徽標作为临时的个人纹章也属正常吧?” “自然是正常的,而且我得说,你的品味不错。” 马加什看向那支整齐列队,正用充满好奇的眼神看向自己和白龙的队伍。 “一支不错的军队!” 他有些羡慕地看了眼利奥,利奥有能力组建一支常备武装,他却只能依靠外邦僱佣兵。 因为只有僱佣兵,才不会跟匈牙利贵族们有牵扯。 “他们还很稚嫩。” 马加什摇了摇头:“假以时日,歷经战火的淬炼,他们会成为一支真正的精锐的。” “陛下,您也可以试著挑选平民,训练一支常备武装。短期內,成本或许要比僱佣兵更高,训练周期也更长,但长久来看,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士兵,终究比外邦人更可靠。” 马加什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那可未必。” 匈牙利本土的平民,哪怕是自由民,也和本地贵族、教会、宗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繫,很容易被贵族策反或是掺沙子。 他语气微顿,又道:“对了,有人声称曾看到两名龙骑士,朝著波希米亚王国而去了。” 利奥反问道:“从阿尔卑斯群山而来?” “没错,是两头青年龙,目测体长不会超过欧多齐婭公主的那头铜鳞巨龙。” 看来是卡蓬和亨利把事情给办成了。 只是跟利奥预想的不太一样,在他的预计中,被封印的应当是一头超过五十岁以上的老龙,如果被封印前便有个三四十岁,加起来都快达到百岁了。 这种年纪的老龙,怕是都能正面跟奥斯曼的三首魔龙对抗一番了。 “那两名新晋龙骑士,大概率是波希米亚贵族,陛下您打算怎么做呢?” 马加什认真道:“我打算將他们吸纳进龙骑士团当中,我想,伊日陛下是不会反驳我的这份决定的。” “毕竟你们如今是最亲近的盟友。” 利奥笑著调侃道。 “嗯...” 马加什有些悵然:“经此一別,也不知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了。” 利奥笑道:“您可別这么说,因为我很可能过不了几天就会驭龙回来一趟。但愿您不会因为我的频繁造访而感到厌烦。” “你是去看望欧多西婭公主吧。记住你所说的话,布达堡永远欢迎你的造访。” 马加什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作为匈牙利国王,他与身边人之间的关係,首先是君臣、领主与附庸,所有的亲近都天然带著利益绑定。 也就是利奥,身份足够高,能力也足够强。 唯有同他,马加什才能体会到那种平等的友情。 “利奥,但愿我们两个未来不会有刀锋相向的那一天。” “利奥,但愿我们两个未来不会有刀锋相向的那一天。” 马加什朝他微微点了下头,旋即驾驭白龙朝天空中飞去。 利奥沉默了半晌,轻笑道:“但愿吧。” 未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目送白龙离去,薇薇安娜驾著白马,来到了利奥的身边:“如果有朝一日,我们的谋划成真了,你们便会由眼下亲密的盟友,转变为相互对立的死敌。” 这里的谋划,指的是利奥对神罗皇位的谋划。 “前提是谋划真的能成。” 这件事在他看来,还是个很遥远的愿景。 利奥笑了笑:“照我看,腓特烈那位睡帽皇帝,可能比所有人想像的都要更加能活。” 第206章 狮鷲与龙 距离利奥一行离开匈牙利,已有五天的时间了。 五天前,他们初入摩拉维亚境內,受到了维克托林王子的热情款待,一行人在布尔诺逗留了整整两天,才重新踏上旅途。 此时,正值春耕时节,道旁的农奴们正挥舞著木头耙子,播撒著燕麦和黑麦的种子,寥寥的几头耕牛,在刚迎来一场春雨的泥泞当中艰难跋涉著。 靠近主道的农奴们见到这支甲冑鲜明的队伍,纷纷丟下农具退到田埂边,垂首屏息,直到队伍走远才敢重新直腰。 “前面是奥洛穆茨主教『陶什』的领地,但別拿他当一个普通主教来看。他出身摩拉维亚顶级的博斯科维茨家族,是神圣罗马帝国的亲王主教,以这个职位统治著北摩拉维亚的大片土地,手里握著数十座城堡要塞,是摩拉维亚北境的绝对霸主,论世俗权力,跟布尔诺的皮尔斯坦因家族完全能分庭抗礼。” “我听维克托林王子提起过他。” 利奥微微頷首。 “这个陶什主教,在摩拉维亚的地位就相当於匈牙利的德內斯大主教,所谓『亲王主教』,意思是除了宗教职能,他们在世俗领域也享有几乎完全独立的自主权。美因茨大主教,特里尔大主教等都属於这种亲王主教,也被译作『主权主教』。” “他们纹章是一头红底金狮鷲。” 薇薇安娜特意看了眼利奥,其实她此前也曾建议过利奥改用將“罗马双头鹰”和他原本的“狮徽”拼凑起来的“狮鷲兽”作为他的新纹章。 在纹章学当中,狮鷲象徵著勇气和无畏,波美拉尼亚的豪门——曾经一度统治著丹麦,瑞典和挪威三个王国组成的卡尔马联盟的“格里芬家族”就使用的“红色狮鷲纹章”。 利奥说道:“而且,他们据说真的驯服了一头狮鷲。” “会遇到麻烦吗?” 利奥摇头道:“说不准。” 上次他们仅经过了这位奥洛穆茨主教的西部领地,而且有维克托林王子亲自派人相送,双方几乎没有任何交集,使节团在当地採买一些补给,也没遇到任何阻拦。 但今时不同往日。 彼时统帅著使节团的利奥,麾下人马浩浩荡荡,足有两千人之多,其中还有五百名黑军重骑兵,奥洛穆茨的领主除非是得了失心疯了,才会胆敢招惹他。 “但愿那位主教大人是个聪明人。” 薇薇安娜说道:“应该说,但愿他聪明,但又没那么聪明。就像维克托林王子,他就属於聪明人,还想把咱们留下给他当僱佣兵,再替他剪除掉一批强盗骑士。”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只是赶往布兰登堡,沿途遇到的意外自然是越少越好,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来人了!” 利奥抬眼望去,看著远处瀰漫起的烟尘,以及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他们入境时,已在主教区所设的税卡处通报过了,以他们的身份,自然会有专人前来迎接。 片刻后。 一队由二十余名重装骑兵及其扈从组成的队伍,打著“红底金狮鷲旗”飞奔而来。 利奥打了个手势,队伍中的康拉德便带著自己的两名骑士兄弟,擎著一桿“红底黑龙旗”迎了上去。 双方各自勒马,停在了道路上。 格莱扎斯等新军士兵们本能拿起武器,做好了防备,但被利奥以手势制止了,如果这位主教真的心怀敌意,派来的人绝不会这么少。 为首的,佩有狮鷲纹章,看其穿著,至少也得是一位城堡总管级的显贵,高声询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请告诉你们的主人,我家大人是『圣瓦茨拉夫骑士团大十字勋章』的持有者,伊日国王亲自册封的『布拉格首席骑士』,马加什国王復立的『龙骑士团副团长』,『御赐金马刺』的持有者——巴列奥略家族的利奥大人!” 康拉德现在仍是条顿骑士团的修会骑士,但他已经完全以利奥的追隨者自居了:“这里是我家大人在布拉格,由贵国伊日国王亲自授予之『波希米亚全境免税特许状与通行文书』。” 来者似乎已从税卡处得知了利奥一行人的身份,並未露出意外之色,而是接过了这份特许文书认真观看了起来。 他边说边道:“我得提醒您,这是鄙国摄政所赐文书,並非鄙国国王。” 康拉德微微頷首,並不爭辩。 身为修会骑士,他对伊日这个异端国王也没什么好感。 身为修会骑士,他对伊日这个异端国王也没什么好感。 “文书没问题,请大人您收好。” 来者以手抚胸,一脸谦卑道:“鄙人乃是主教阁下钦命之布兰塞克城堡的城堡总管,尊客称我为托马斯即可。请恕我好奇,我听说利奥大人的纹章是一头金色的狮子...” 欧洲的贵族们,也有不少曾以“龙纹”作为家族纹章的。 从四足龙,到双足飞龙皆有。 按理说利奥改个纹章也不足为奇,只是托马斯显然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与传统纹章的风格迥异,且別具一番美感的图案。 “確实如此!” 康拉德称讚道:“没想到你还有这般见识?” 托马斯笑著说道:“尊客过奖,利奥大人的威名如今整个波希米亚王国又有谁人不知呢?时下各地的酒馆里,吟游诗人和流浪戏班子最常上演的剧目,就是利奥大人的传奇故事。” “传说没错,但利奥大人已经改用了新纹章。” 托马斯微微頷首,先是小声用捷克语吩咐道:“不要放鬆戒备,派人去通知领主大人。” 旋即又对康拉德说道:“抱歉,诸位大人,如今匪患横行,遇到一支装备如此精良,且训练有素,来路不明的兵马,我实在不敢掉以轻心。” “无妨,我能理解您的顾虑,但还请你们快一些,我家大人的时间很宝贵。” 康拉德说的话虽然客气,但语气当中却隱含倨傲,这是跟地方贵族们打交道时所必要的態度,太过谦卑,反倒会被视作软弱或是別有用心。 “我们可以护送您前往奥洛穆茨,我家大人一定会很乐意在主教宫中宴请诸位尊客。” 康拉德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这是应有之理。” 所谓护送,其实就是监视。 但进了人家的地盘,还不允许人家监视就太不讲道理了。 队伍重新启程。 但在前方,却多了支全副武装的重装骑兵作为嚮导。 沿途所经过的村镇,大部分都已掩起大门,但还是有不少人趴在墙头,窗户缝儿偷看这支打著独特旗號的精锐之师。 ...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到了奥洛穆茨城堡的主教宫內。 陶什主教听了这个消息,脸上露出惊色:“没想到这次,那个希腊龙骑士,竟是打算直接穿越我的领地;看他们那架势,应当是不会再转道去往布拉格了。” 底下的士兵提醒道:“主教阁下,那位大人据说是要前往布兰登堡。” “布兰登堡?” 陶什主教若有所思,利奥跟薇薇安娜之间的花边新闻传得到处都是,他一听便理解了利奥此行的目的:“这是件好事,传我的命令,让所有人都给我忙活起来,把主教宫中最好的几个房间给收拾出来,咱们要好好招待这些客人。” 一名年轻骑士面露不解:“父亲,有这个必要吗?” “我的孩子,你难道就不为一位龙骑士即將下榻我们的城堡而感到惊喜吗?” 正如之前所说,这位奥洛穆茨主教的地位堪比一位实权领主,所以他虽然明面上未曾娶妻,但私生子却有好几个,而且都安插在了地方上的显要位置。 这名年轻骑士,就是陶什主教最喜欢的儿子,几乎给了他一切婚生子的待遇。 唯有奥洛穆茨主教这个位置,无法像世俗领主的头衔一样传给自己的子嗣。 “这有什么可惊喜的?” “我是全摩拉维亚,乃至整个波希米亚王国百年来的第一位狮鷲骑士,你们却只在乎所谓的龙?难道狮鷲就比龙差吗?整个欧陆的狮鷲骑士也没几个吧?” 年轻人颇为不忿地说道,他是摩拉维亚颇具盛名的骑士,不仅驯服了一头罕见的狮鷲,还曾亲自驾驭这头狮鷲兽杀死了当地一头作乱的龙蜥。 因此获得了屠龙者的美誉。 在城堡御座厅內,便高掛著他那次狩猎的战利品——一颗经过鞣製的龙蜥头骨。 “孩子,你提醒了我。” 陶什主教一拍脑门,招手吩咐道:“快来人,把御座厅的那颗龙蜥头骨拿下去,锁进地窖里,以免冒犯了那个希腊龙骑士,也不知他是否还坚守著异端信仰,如果我能劝说他皈依正信,怕是连罗马的圣座都要称颂我的名字。” 除此之外,他虽是腓特烈皇帝的支持者,但也不介意能跟利奥所代表的匈牙利国王马加什接洽一番。 年轻骑士一脸憋屈,像是风一般跑出了庭院。 身边的宫廷总管面露笑意:“主教阁下也不要苛责威廉了,年轻人总是自命不凡的。如果年轻人尚且缺乏这样的特质,等到他老了还有什么可以指望的呢?” “但愿他不会惹出麻烦。” “我会亲自看著他的。” 宫廷总管说道:“而且那位利奥大人据说是个公正仁慈的人,即使威廉小有冒犯,应当也无大碍。而且,说到底,这里也是我们的地盘,他地位再尊崇,也要给予我们些许薄面。” 陶什主教心道,一个亲自驭龙,焚烧了数以百计强盗骑士,並且把一整座城堡化为烤箱的男人,要说他公正?他是认可的。 但要说他仁慈? 开什么玩笑! “总之,你要盯紧他。” 说话间,只听一声嘹亮的鹰唳声,生有雄鹰般的尖喙,有著雄狮般的身躯的狮鷲兽,振动那对宽阔的羽翼朝著天空中飞去。 相较於纹章所代表的勇气,无畏和守护等含义,现实中的狮鷲实际上是一种不折不扣的恶兽,它们会残忍地掳掠走活人,把它们像是吃羊一般开膛破肚。 在古希腊的传说里,狮鷲生活在里海东岸的群山里,是黄金的看守者,它们会攻击所有靠近金矿的旅人,猎杀马匹、撕食活人,是与独眼巨人族常年廝杀的凶暴怪物。 “这个混帐东西。” 陶什主教大发雷霆:“我真是宠他宠得太厉害了!赶快派人去追!” ... 身为狮鷲骑士,威廉对於龙这种生物,是颇为不屑的。 他曾领教过所谓的恶龙的实力,它那坚固的鳞甲,在狮鷲锋利的爪和喙下,比一张纸也强不到哪儿去,它们那迟缓的动作,威力不俗,但精准有限的火焰,对狮鷲的威胁同样颇为有限。 那个闯出偌大名头的希腊龙骑士,无非就是借著先代龙骑士们的威名,给自己脸上贴了金。 实际上他所驯服的那头龙,据他估计,也就是青年龙的水准,他有信心凭藉胯下的狮鷲与其周旋,对峙一番,就算无法取胜,也要让世人知晓: 哪怕体型相差悬殊,狮鷲也绝不比龙差! 最起码,是不比青年龙差的! 说白了,威廉就是嫉妒了。 他嫉妒龙骑士不分实力强弱,只要有一头龙,便能得到位比一国王储的待遇,而他身为比巨龙还要稀少的狮鷲骑士,却连一个公爵之子的待遇都享受不到。 他甚至无法光明正大以自己父亲的儿子自居! 狮鷲的速度果然极快。 没过多久,威廉便锁定了道路上,正缓慢行进的队伍。 他不假思索,朝著那高举著的红底黑龙旗便是飞扑了下去。 ... “小心!” 或许是不屑於偷袭,头顶飞扑下来的狮鷲发出了一声嘹亮的鹰唳。 转头看去,神情大变的康拉德,只觉一阵恶风袭来,那狮鷲的速度实在太快,几乎是眨眼功夫就要扑到他的脸上了。 听到动静的托马斯队长回头看去,眼睛瞪得溜圆,惊呼道:“住手,少主!” 狮鷲的利爪抓住了军旗,正待將其从康拉德手中夺取。 下一刻。 薇薇安娜动了。 她的身形仿佛闪烁一般,凭空出现在了康拉德的面前,鞘中的细长剑刃腾起,蔷薇似的花纹绽放出赤红色的光彩,朝著那飞扑而来的恶兽便是一剑斩落。 赤红色的半月形剑芒,如同划破天空的彗星。 “该死!” 威廉瞪大了眼睛,他根本不曾考虑伤人,而是想要夺走这支军队的军旗,好挫挫这些来者的锐气,最好能跟那个希腊龙骑士较量一番。 可谁曾想,自己的冒昧之举招来的竟是如此暴烈,不留余地的反击。 他赶忙驾驭著狮鷲,试图转向躲避。 但仓促之下,又哪里能躲得开? 锋利的剑芒划破了狮鷲兽腹部的铁羽上,那些坚韧如铁的羽毛,在这一剑之下竟是被轻鬆斩开——那狮鷲兽发出了一声哀嚎,轰然砸落在地。 烟尘瀰漫间,利奥颇为惊讶地看著薇薇安娜。 这一剑的威力实在有些超乎他的预料。 狮鷲兽的实力不差,在猎魔人的评级当中,威胁性还要胜过许多中小型亚龙,哪怕是剪尾龙这类大型亚龙,面对狮鷲也要小心,因为它们的速度相差很悬殊,若是狮鷲一心袭扰,剪尾龙也有可能被消磨至死。 “住手,快住手!” 托马斯队长一脸苦色:“那是我家少主,他或许顽劣了些,但请大人您相信,他绝对没有伤人的意图。” 利奥拍了拍薇薇安娜的手,示意她赶快將佩剑收回,旋即露出了一脸惋惜的模样:“都是误会,贵领的少主驾驭狮鷲而来,仓促之下,我还以为那是无人驯服的恶兽想要食人——快请查探贵领少主的状况吧,但愿他没什么大碍。” 欢迎来到可乐小说,海量小说等您探索! 第207章 双龙会面 本章第5章 双龙会面有惊喜,点我立即解锁。 烟尘散去。 失去了平衡的狮鷲,庞大的身躯带著惯性狠狠砸在泥泞的田地上。 威廉根本来不及挣脱,一只右腿被它结结实实地压在了身下。 这头狮鷲兽的体长超过了四米,体型还要胜过龙蜥这种小体型的亚龙,任凭威廉如何挣扎,也根本拔不出来。 那狮鷲遭受重创,腹部鲜血淋漓,不住挣扎著想要起身,一双锐利的鹰眼满是暴戾,看那架势,但凡有人敢接近,必定是被其用爪和喙撕成碎片的下场。 但问题是,狮鷲的身子底下还压著一名骑士呢。 狮鷲跟骑士之间可没有什么灵魂上的纽带,在狮鷲狂性大发之际,哪里还能顾得上背后骑士的死活? 新军的士兵们纷纷拔出了武器,將这头狮鷲兽包围了起来。 康拉德一脸怒容,面对从天而降的敌人,他完全没有防备,连顶头盔都没戴,若是让这头恶兽抓了个实在,绝对是身首异处的下场,至於什么对方只是开个玩笑? 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吗? “大人,这头恶兽该如何处置?” 康拉德看向利奥。 不管对方是想要偷袭自己,还是夺走军旗,都已是大罪,按理说,就是把这头恶兽斩杀,再將这狮鷲骑士给囚禁起来,向当地领主索要一大笔赎金也是合乎情理的事。 匆匆赶过去的托马斯等人,赶忙再度道歉:“诸位大人切莫动手,这是我家威廉少主,主教阁下定会为他此次的冒犯奉上赔礼,还请诸位不要计较年轻人的一时衝动。” “托马斯先生,我很遗憾发生了这样的事。不过眼下,首要之事是不是应当先解救出这位『少主』呢?” 利奥面露惋惜,不管心底是怎么想的,姿態他是做足了。 托马斯苦著脸道:“可这种情况下,我们哪里敢靠近,还请您能不计前嫌,救下这个可怜的年轻人。” 在今时,许多教会的神职人员包养情妇,诞下私生子都已是屡见不鲜的新闻了。 就连教宗,都时常吧半公开地包养情妇,任命自己的私生子为红衣主教。 这位亲王主教会如此公开地在自己领地上承认有一位“少主”,也就不足为奇了。 “我当然愿意拯救一个心思单纯,无意间犯下过错的年轻人,可他此时正被狮鷲压在身下,除非是杀死这头狮鷲,否则旁人是绝难靠近的。” 利奥露出忧虑之色。 此番过境,本该是相当和谐的过程。 他大概率能在当地的主教宫內,接受一番热情的款待,再低价乃至免费获得一批补给。 双方在宴会上互相吹捧一番,给足了各自顏面,一切皆大欢喜。 偏偏出了这么一桩事。 要是轻轻揭过,有损他的威信。 若是从重处置,则很有可能得罪了当地的领主,若是这位亲王主教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很可能会酿成一场战爭——届时伊日国王恐怕会很乐意看到这位亲王主教惨遭重创。 但利奥也会落得个得理不饶人的名声,还要耽搁大量的时间,唯一能获得的,也就是纵兵劫掠地方,掠取一些战利品罢了。 “可是大人,这我可做不了主。” 托马斯有些急了。 狮鷲是奥洛穆茨教区的一面旗帜,是主教大人维繫摩拉维亚头號诸侯的重要工具,在主教大人的心目中的地位,恐怕一点也不比少主差…甚至有可能更高。 这种情况下,他怎么敢擅自做决定? 而少主的哀嚎声就在耳畔,若是等到回去通报完,再回来做决策,跟放任少主丟了性命又有什么分別? 届时陶什主教要是怪罪下来,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一时间,这位战斗经验丰富,曾经参加过胡斯战爭的老爵士,竟是有种进退维谷之感。 他心底不禁暗骂这威廉少主不愧是低贱的私生子,脑袋都被他那<i class=“icon icon-unie0bb“></i><i class=“icon icon-unie033“></i>老妈的大腿给夹成浆糊了,竟然胆敢直接袭击一名龙骑士的队伍。 这蠢货该不会真以为他那头狮鷲兽,能跟真龙拼上一拼吧? “您身为陶什主教的心腹都做不了主,我们这些外人自然更做不了主了。” 利奥摆了摆手,示意包围狮鷲兽的士兵们给教区骑兵们让出了一条通路,眼下之意,自然是不愿再掺和这桩事。 托马斯一脸为难,突然身边的骑士上前朝他低声耳语了阵,他面露恍然之色,竟是直接跪倒在地:“求您开恩,以大人您的威名,降伏一头狮鷲兽而不伤其性命,绝对是手到擒来的事;您若是能保全少主和狮鷲的性命,奥洛穆茨教区必定会付出足够的代价,换取您的宽宏。” 托马斯一脸为难,突然身边的骑士上前朝他低声耳语了阵,他面露恍然之色,竟是直接跪倒在地:“求您开恩,以大人您的威名,降伏一头狮鷲兽而不伤其性命,绝对是手到擒来的事;您若是能保全少主和狮鷲的性命,奥洛穆茨教区必定会付出足够的代价,换取您的宽宏。” 利奥面露难色,轻嘆道:“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你都这么说了,如今我也只能是冒著风险,尝试一番是否能保全这位少主和他的坐骑的性命了。” 利奥径直朝倒地的狮鷲兽走去。 薇薇安娜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耳畔响起,这是一种利用精神力传音的小技巧:“你有把握吗?” “当然。” 隨著利奥缓步走来,体內磅礴的龙血自心臟处泵发而出,奔流於四肢百骸间,他抬手掐起法印,磅礴的精神力化作强烈的威压,那原本还死命挣扎的狮鷲兽,竟似是看到了一头双翼撑开遮天蔽日的巨龙,巨大的鹰目中露出了惊惶之色。 片刻后,竟像是被活生生嚇死了,四爪一蹬,呆愣不动了。 它那腹部被剑芒劈开的伤口,一片焦黑,几乎划破了它半只身子,这伤势虽然严重,但其实还远远不至於有丟掉性命的危险。 反倒是它从高处坠下,摔断了一只翅膀,这才导致它怎么也翻不过身来。 利奥低声解释道:“虽然说起来很可笑,但实际上狮鷲兽有著类似於鸡的特性,在面临极端的恐惧下,它们会通过装死来规避掉危险。” 这种装死,不是哈尔吉翁那种有意识的装死,而是一种禽类生物无意识的假死本能。 狮鷲虽然有著狮子的身躯,但习性还是更像禽类。 利奥一边解释,一边伸出双手,抓住狮鷲兽的后背,旋即猛然发力,將这头庞然巨兽的半边身子硬生生抬了起来。 “利奥大人简直是赫拉克勒斯转世!” 周边围观的新军士兵们纷纷发出了叫好声。 奥洛穆茨的教区骑士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要说顶尖的骑士,能杀死狮鷲兽,斩杀亚龙绝不是什么稀罕事,但那也是依靠武器锋利,身法灵活。 要说力气足以抬起一头狮鷲兽,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了。 这已经超出了人力的范畴。 薇薇安娜將几乎已被痛晕过去的威廉从狮鷲身子底下拽了出来,有些嫌弃地拍了拍手,小声道:“这傻小子没什么大碍,就是单纯被痛昏过去了。你要保住他的腿吗?” “再说吧。” 利奥小声应了句,旋即抬高声调:“来几个人,把你们的少主抬走吧,还有这头狮鷲,他们两个都没有生命危险。” 要说保住这个威廉少主的腿,治癒这头狮鷲,对他这位炼金大师而言,绝不是什么难题,但人情不是隨便卖的,一股脑给出去就不值钱了。 奥洛穆茨的教区骑士们又厚著脸皮,从新军这里借来了两辆马车,把狮鷲和少主都一股脑装了上去。 抬那狮鷲时,十余名骑士合力,仍觉这等巨兽沉重无比,放到那大號的马车上,便连重型驮马的脚步都变得沉重了许多,一时间看向利奥的眼神越发敬畏。 双方队伍再度朝奥洛穆茨城堡行去,这一次,两方队伍都已不再像之前那般涇渭分明。 托马斯很清楚,如果利奥一行人有敌意的话,自己这帮人无论是身处队伍之间,还是隔出个几十米的距离都无济於事。 大概过了小半个时辰的功夫。 远远地便能看到一队人马,打著红底狮鷲旗朝这边跑来。 这位亲王主教身披一件猩红色披风,戴著顶镶有珍珠的小圆帽,虽是一副主教打扮,但內里却著有一副胸板甲,並且还佩著把裹著红丝绒的细长短剑。 “日安,利奥大人,很荣幸能得到招待您的机会。” 相较於年轻气盛,却没什么脑子的狮鷲骑士,这位陶什主教就要聪明多了。 他似乎全然不知自己私生子的所作所为,看上去也丝毫不关心这些,一上来便跟利奥寒暄了起来,根本不给托马斯插嘴的余地。 “日安,主教大人。” 两人很默契地绝口不提方才之事,寒暄了好一阵,这老狐狸似才终於见到了不远处马车上的狮鷲,露出惊容。 “这是?” “来时路上撞上了头驾著狮鷲兽,袭击我方车队的骑士,本欲將其击杀,谁料托马斯总管竟说他是贵领的一名狮鷲骑士,我便派人將其救了下来...” “您愿意不计前嫌,救下这个年轻人的性命,实乃践行了上帝宽恕之道的美德典范。” “年轻人总是如此。” 利奥对此也表示理解。 陶什主教这才看向托马斯,托马斯也立刻会意,將利奥是如何救下威廉和狮鷲兽的行为诉说了一番,引得这位其实早已从信使口中得知了事情始末的主教大人大为惊嘆。 “难怪您能在布达堡的竞技大赛上,贏得冠军骑士的荣耀,犬子自詡狮鷲无敌,他怕是根本想不通,即便您无需驾龙,单凭一剑也能便能轻鬆將他击败。” 双方一边寒暄,一边朝奥洛穆茨堡走去。 眼看著就要抵达城门口的时候,天空中竟是突然响起了两声龙吼。 陶什主教脸色骤变,下意识按向腰间佩剑,身边骑士也立刻抬头望去,面露戒备之色。 “利奥大人,这是您的龙?” 利奥抬眼望去,这赫然是一蓝一青两头青年龙,龙背上的两道人影依稀可见,显然是从阿尔卑斯山的封印地中,成功驯服了两头龙的亨利和卡蓬! “当然不是,这两位应当是你们波希米亚王国的龙骑士,怎么,主教阁下竟然不知吗?” 见陶什主教一脸惊愕,利奥心道,看来卡蓬和亨利驯龙成功的消息还没传递出去。 头顶两头巨龙仍旧盘旋著。 好一阵才略显笨拙地降到了路边,新军士兵们和教会武装纷纷提高了戒备,拿出弓弩瞄准了来者,眼看著龙背上跳下了两个一身贴身武服的年轻人,才在利奥的命令下收回了武器。 一下来,卡篷便欣喜地朝利奥快步衝来,一把將其抱住了:“大人,我和亨利成功了!” 亨利的情绪就要內敛多了,他谦卑地单膝跪下:“这多亏了您的无私相助。” “都是当龙骑士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客气?” 龙骑士显然已是政治人物,一举一动都有可能被有心人解读,自己眼看著已將成为一个外邦君主,他俩跟自己如此亲近,说不准会被伊日国王视作某种讯號。 巨龙虽强,龙骑士却不可能永远都坐在龙背上。 古往今来,离开巨龙被杀死的龙骑士可不在少数。 失去了主人的巨龙虽然会发一阵疯,但只要苦心谋划,骗过两头巨龙並不是什么难事。 “我们还称不上是真正的龙骑士。” 卡蓬有些不好意思道。 亨利压低了声音:“大人,不知您是否听说过『孽龙』的名头?” “原来如此。” 利奥恍然,难怪这两头巨龙,气息似真龙,又似亚龙,飞行姿態也显得笨拙许多。 “不过孽龙跟真龙相差也不远,只要不参加龙战,所发挥出的力量也不会逊色太多。” 只是孽龙智商低,確实是个问题。 这就导致龙骑士在组合当中所占的分量要比正常龙骑士高得多,一个出色的龙骑士,完全能使孽龙发挥出不亚於真龙的威力,但同理,孽龙的下限也很低。 一个不留意,在飞行途中因为一阵气流把握不好飞行姿態,直接栽落在地,当场摔死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您居然连这都知道。” 亨利的脸上满是敬意,就算是布拉格宫廷里,那位博学广闻,专精巨龙学的学者,也不曾听说过“孽龙”的名头。 陶什主教看著这一幕,只觉心头剧震,这两名龙骑士所展现出的姿態,儼然就跟利奥的下属一般,这实在有些耸人听闻了——三名龙骑士联手意味著什么? 別说他一个小小的摩拉维亚地区豪强了,就算是国王陛下,也得被嚇得夜不能寐了。 最新章节《》剧情高能!快来可乐小说! 第208章 卡蓬和亨利的赠礼 奥洛穆茨城堡的城门下,长长的队伍正缓缓挪动。 队伍中段,陶什主教身披猩红披风,视线越过新军和教区武装的队伍,遥遥投向百米之外的空地上。 两名年轻龙骑士的衣袍一黄一白。 黄的那人胸襟上画著两条醒目的黑色交错椴木枝,显然是来自波希米亚本土的豪门“莱佩家族”。 但另一者,那白袍龙骑士胸口处的红带黄尖锥纹章,就是他闻所未闻的了。 此时,这两名龙骑士跟那位利奥大人的攀谈,似乎是告一段落。 只见这位早富盛名,曾经驾驭魔龙在布拉格上空上演了一场惊天的血龙狂舞的龙骑士,竟是態度颇为隨意地走向了那两头停在路边的巨兽身边。 这一蓝一青两头巨龙,体型虽然远不及传说中那般庞大,但仍是了不得的庞然巨兽,他曾一度以为已经不小了的狮鷲兽跟它们比起来就像是一只刚断奶不久的小狗。 “这也太鲁莽了!” 眼看著利奥的手即將碰到蓝龙的鳞片,陶什主教欲言又止。 巨龙是认主的,除了主人以外,任何人想要接近都要做好付出生命的觉悟,即便是常年投餵它们的龙卫和豢龙人都不敢这么隨意地靠近它们。 他心中不禁暗道,这位利奥大人如此年轻气盛,自以为是——难怪不愿继续屈居马加什陛下之下,非要到布兰登堡那个穷乡僻壤,去做一个看似尊贵的选侯。 也不知这利奥跟马加什国王之间究竟是否闹翻了?自己还能否借他牵线搭桥,跟这位国王陛下搭上线? 而且这两名龙骑士听利奥所说,好像都来自布拉格。 莱佩家族又是布拉格宫廷的传统拥躉... 陶什主教的思绪万千,眉头深深皱起。 就在这时,同样停在城门口,未曾入城的教区骑士们,突然纷纷发出了惊呼声。 只见在这阳光明媚的春日之下,身披红色披风,罩衣上纹著头狰狞黑龙的骑士,只是抬起手,抚在了那头淡蓝色巨龙的头顶,原本还有些躁动,时不时发出威胁式的低吼的巨龙,被他这一碰,竟瞬间温顺下来。 另一边,暗青色的巨龙脖颈微微弯曲,像是蛇颈一般绕到了利奥的面前,跟那淡蓝色巨龙的头颅挤在了一起,看那架势,竟仿佛在...爭夺他的抚摸? 这简直是... 太不可思议了! 托马斯总管瞪大了眼睛,发出压抑的低呼声,回头看去,自家主教大人儼然已成了一座僵立的木偶。 “主教阁下,咱们要怎么安排这些客人?” 奥洛穆茨堡是一座典型的城芯堡,位於奥洛穆茨城中心的一座仅高出市区十余米的小丘上,按照陶什主教原本的打算,是不准备让利奥手底下这些大兵们进城的。 而是准备將他们安插在城外的马厩,馆驛或是修道院当中。 不然,这样一支二百人的外军一旦在城內生乱,便很可能威胁到主教城堡的安全。 “请他们入城吧。” “这是不是太危险了?” 陶什主教侧目看了他一眼,冷笑道:“你觉得,如果那两名龙骑士要对奥洛穆茨城堡下手,我们能坚持多久?” “他们不敢吧?” 托马斯总管脸色有些发白:“这意味著向全体天主教联盟宣战!” “谁又能说得准呢?” 陶什主教轻嘆道。 布拉格宫廷获得了两名龙骑士,对他这种教会诸侯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因为他这种教会诸侯,不像是那些世俗诸侯,跟伊日国王几乎没有和解的可能。 他的权力来自教会权威。 而伊日这位胡斯派国王的权力,却是源自於反教会权威。 若是跟伊日和解,便意味著他很可能也背上一个大绝罚,並且被罗马教会解职;同时,他跟伊日在“主教敘任权”“胡斯派传教权”“教会地產税收权”等方面,也有著不可调和的矛盾。 “利奥大人有个好名声——不管他是否真的如传说中那样,但最起码他会爱惜自己的这副名声,而不会为了取悦伊日国王,就站在他们那边。而我们对他的款待越是热情周到,他便越有可能作为奥洛穆茨城的保护人,哪怕只是一段临时的保护人。” 托马斯总管觉得自家主教大人的谋划有些天真,你宴会上准备摆几个菜啊,就想收买一位龙骑士当自己的保护者了? 但面对两名龙骑士的压力,他也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原本,他们这些教会诸侯打的都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旗號,因为那位睡帽皇帝,既代表了正统之位,又没有足够的余力干涉他们,如此便能维繫住奥洛穆茨教区除了名义上,几乎已完全独立的地位。 但现在,区区一个睡帽皇帝的名头,是绝无可能震慑住拥有了两名龙骑士的伊日国王了。 唯一能指望的,也就是南方那位布达堡的年轻国王了。 ... “它们叫什么名字?” “亨利的那头蓝龙叫蓝女王;我的这头叫青铜之怒。” “不错的名字。” 利奥看著这两头温驯的孽龙,这跟猎魔人掌握的怪物图鑑里,诞生於腐肉和怨灵之间的恶兽形象看起来可一点都不搭。 利奥没问这俩人是怎么找上来的,他在维克托林王子的布尔诺城堡里住了两天,这位王储殿下显然不会忘记通知自己在布拉格的老爹。 “这位蓝女王真的是雌龙?” “是的大人。” 一雌一雄,若是孽龙还拥有繁育后代的能力,那这次两人的收穫还真是了不得。 利奥微微頷首,又问道:“你们把它们的真实身份告知国王了吗?” 说起此事,卡蓬不免有些忧虑:“说是说了,但陛下可没打算將此事公之於眾。眼看著我们在布拉格的名头愈大,声势愈响,我跟亨利都感觉有些受之有愧。” “不说是对的。” 利奥微微頷首:“你们两个的这两头青年龙,距离二十米的关口还有一段距离。战斗力虽有,但你们驾驭它们作战的经验尚不纯熟。在这种情况下,你们两个最好是作为威慑性武器留在布拉格,而不是放出去真的跟强敌作战——在这种情况下,真龙跟亚龙又有什么分別吗?” 巨龙一旦体型达到了二十米以上,在世俗战斗当中,所发挥出的威力就已经不会逊於那些成年龙太多了,这是一道门槛。 而这头蓝女王,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来自“人人书库”免费看书app,百度搜索“人人书库”下载安装安卓app,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最新章节隨便看!体长仅有十四米出头;另外的青铜之怒,也仅有十六米多点,这副体型,也就跟此时的哈尔吉翁相仿,但利奥觉得,如果把这三头龙和它们的骑士放在一块儿。 最后的胜者一定会是多西婭! 一来多西婭作为龙骑士的经验更丰富些,二来,不论是体型,战斗经验,还是实力上,哈尔吉翁距离同体型的真龙都已差相仿佛,而这两头孽龙,硬体虽然不差,但软体就不行了。 卡蓬欲言又止,但利奥似是早就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直言不讳道:“我知道你们是怕担上了龙骑士的名头,却没有真正龙骑士的本领,未来有朝一日,若是撞上强敌,乃至是血龙狂舞时会露怯,乃至名声扫地。” “但既然伊日国王已经知晓了你们的真实身份,他便不会做出误判,你们要相信自己作为龙骑士的分量,伊日国王寧肯损失一支军队,也担负不起损失掉你们两个的代价。” 卡蓬无奈道:“我也知道您所说的道理,可就像在谚语故事里所说的那样,不管多么精妙的谎言,到最后总会有被戳穿的那一天。” 现在布拉格的宫廷,完全是在把他们的青铜之怒与蓝女王当作护国真龙在吹捧。 他时常会做噩梦,梦到未来在战场上,本来隨著自己的出场,己方士气正盛,结果自己驾著孽龙还没飞出多远,就一头栽下云端摔死了。 不仅连累己方大败,他皮克斯坦因的卡蓬之名,也將彻底被钉死在耻辱柱上,成为有史以来最荒唐的笑柄。 利奥加重了语气:“那就努力使自己的谎言,变成真实。” “孽龙对比真龙相差的仅有灵魂,它们的体魄,龙炎都不比真龙差,这种情况下,只要你们两位龙骑士的驭龙手段足够高超,完全能够弥补它们的缺陷。甚至於,因为它们在灵魂上先天有缺,你们完全可以把自己的灵魂通过契约纽带填补进去,使它们更好地贯彻你们自身的意志。” 卡蓬跟亨利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尷尬地笑了起来。 “大人,您別把我们两个想像成您那样的天才好吗?我们在驭龙这方面,天赋也就处於一般水准,让我们把灵魂填补进去,我怕它们连最基本的飞行都不会了。” 他已经过了那个自命不凡的年纪,出去闯荡过一圈后,他发现很多时候,这世上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比人和狗还要大——就比如利奥在布拉格上空上演的那场血龙狂舞。 原本作为外行人,他们还只是觉得嘆为观止。 成了內行人后,所感觉到的便只剩下了一种永远都无法望其项背的绝望。 利奥也知道这有些难为两个年轻人了,但还是猛灌鸡汤:“天才不过是百分之一的灵感和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罢了,你们两个能骑上龙,就已经是整个欧陆排在前十的天才了。” “说起来,你们两个如今成了龙骑士,伊日国王是如何封赏你们的?” 卡蓬闻言,脸色变得愁苦起来。 一旁的亨利笑著说道:“大人,我们得恭喜卡蓬,他就要结婚了。” “婚配对象是『希多妮』公主?” “您猜得真准!” 见卡蓬一脸苦相,利奥有些忍俊不禁,希多妮公主其实相貌也不差,但得分跟谁比,要是跟多西婭和薇薇安娜相比,那確实有些上不得台面。 但要跟乡下农妇相比,也称得上是个“颇为標致的美人胚子”。 利奥轻咳了声:“希多妮公主身份高贵,作为贵族,我们可不能以貌取人。而且希多妮公主的底子其实也不差,虽然年纪尚小,但想必等长开了,也会是个漂亮美人儿。” “您说这种话,您自己信吗?” 卡蓬语气幽幽。 他又不是没见过利奥在那场宫廷宴会上的表现,就差躲著希多妮走了。 想到这儿,他的视线又忍不住投向了远处正在缓缓入城的队伍。 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正骑著一匹毫无杂色的白马,仿佛雅典娜的女骑士:“而且,这就是您所说的,『身为贵族,不该以貌取人』吗?” 亨利乐不可支道:“少主大人,利奥大人的意思是,您娶妻子要看嫁妆,看娘家的实力强弱;而利奥大人实力和財力都已足够强了,才有追求美色的能力。” “亨利你也先別幸灾乐祸了,我可不认为伊日国王会放过你。说说看,你的婚事是怎么解决的?” 亨利耸了耸肩:“可惜国王陛下没有別的適龄女儿了。” 伊日国王一共有四个女儿,大女儿芭芭拉在去年嫁给了莱佩家族主支的因德日赫勋爵;二女儿和三女儿是双胞胎,分別是嫁给马加什的凯萨琳和跟卡蓬订婚的希多妮公主。 最小的四女儿则是跟他的新妻子“罗日米塔尔家族”的约安娜所生,今年才五岁。 伊日要想拿她充当联姻工具,起码还要再等上五年。 卡蓬有些无力道:“国王陛下为亨利挑了门好亲事,波杰布拉德本家的埃尔日別塔公主,这位公主殿下相貌出眾,才智绝佳,是国王陛下的亲侄女。” 按说一个本家公主,一个旁支公主,谁都知道伊日更看重谁。 这也跟亨利表现出来的態度有关,哪怕成为了龙骑士,他依旧以卡蓬的家臣自居。 “恭喜你们了。” 利奥没再继续追问伊日国王的其他封赏。 想来应当大多是財富,官职之类的,而非贵族们最需要的领地——伊日跟马加什面临的困境一样,手头都没什么可用来封赏给臣子的领地。 卡蓬颇为勉强地接受了利奥的祝福,跟亨利对视了一眼,说道:“利奥大人,我们这次找上您,一方面是代伊日国王表达他与您的交好之意,希望同您共同缔结盟约,对抗神圣罗马帝国的內部压力;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表达我们自身的谢意。” 他说罢,亨利便適时递上来了一个方形的木匣子。 “那处地图上记载的封印之地里,那具原本被封印的巨龙,因死去时间日久,身上的大多数材料都已无法利用,再加上诞下孽龙,耗尽了它体內的大部分精华,所以我们几乎没能得到什么有价值的战利品。” 亨利语气微顿,解释道:“这个小木盒子里,是我们唯一搜寻到的一件宝物,它位於那头龙尸的心臟最深处,虽然我才疏学浅,还无法判断出它究竟是什么,但应当也是份珍贵的宝物。” 利奥接过木匣,即便隔了层炼金木匣,从中传来的气息,仍旧使利奥有些动容。 这种感觉很熟悉。 那是屠龙者对於沐浴龙血的渴望! 那是屠龙者对於沐浴龙血的渴望! 第209章 真龙骑士! 疯狂的石头怪的铁粉们,《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最新章节已发布! 尼斯距离蜕变为一头真正的“巨”龙也就是临门一脚的事情了,有了这东西相助,这道门槛已经是隨时都能跨越。 利奥郑重问道:“你们两个真的確定要把这件宝物送给我?” 即便卡蓬和亨利没有“屠龙者”的职业面板,也没有“龙血药剂”的配方,无法將这件宝物的全部效果发挥出来。 但如果分食给两头孽龙,也足以使它们迎来一次快速发育,以最快的速度跨越二十米的门槛了。 这份馈赠不可谓不重。 如果只是卡蓬,他或许还拎不清这件宝物的分量,但亨利作为炼金术士,即使没有本事料理这份宝物,也必定知晓它代表著什么。 卡蓬笑道:“我跟亨利已经认真考虑过了,反正我们两个如今作为布拉格的守护龙骑士,估计著很多年都不会踏上战场——这种情况下还是您最需要它。” 亨利在旁解释道:“之前,我跟少主刚从蒂罗尔返回布拉格的时候,正好听说了您险些失陷在摩里亚半岛的消息,我们得知事情的经过后,都很为您担心。” 卡蓬以一副“您可真是不让人省心”的语气说道:“恕我直言,这件事虽说是您遭遇了出卖的缘故,但您还是太过冒险了。” 利奥神情微怔,旋即展顏笑道。 “我想起了东方的一句古话。”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卡蓬认真咀嚼著这番话,片刻后面露惊喜道:“不是报答,而是永远结为朋友——这话说的实在太好了!” 这正是他的本意,利奥对他们的恩惠是不小,但他们愿意拿出这份馈赠,更多是出於对利奥人品的认可,希望双方能够缔结更深层的友谊。 利奥这种人,待谁似乎都颇为亲近,即便是身份卑贱的人,也能得到他的平等相待。 但卡蓬很清楚,越是这种人,就越难真正成为他认可的朋友。 “这是东方哪位哲人说的,柏拉图吗?” 他们不知道利奥所说的东方究竟是哪个东方,在他们的认知里,东罗马帝国就已经属於很东方了,再远的萨拉森,波斯就属於只存在於传说中的地界了。 利奥笑著摇了摇头。 “已经不可考了。” 利奥有时也会疑惑,自己一个希腊人,前世怎么会是个东方人。 而且,还是个似是而非“后世”的东方人。 “走吧,我们先进城,借著这位陶什主教的宝地,咱们今晚不醉不归。” ... 奥洛穆茨堡前。 陶什主教正颇为热络地同两位龙骑士攀谈,值得一提的是,卡蓬和亨利虽是伊日国王的拥护者,卡蓬的父亲“希內克·普塔切克爵士”甚至一度成为了圣杯派的领头羊,被称作东波希米亚之王。 但卡蓬和亨利都未曾改信皈依胡斯派。 这里面或许有希內克爵士早亡,亨利的父亲,皮克斯坦因摄政“扬·科比拉”爵士的意志,但一定程度上也体现出了两人的政治立场。 主教脸上堆著温和而殷勤的笑意,半躬著身子道:“卡蓬勋爵,还有亨利勋爵,我早听闻二位尊客与利奥大人是旧识挚友,皆是坚贞忠勇、当世罕见的龙骑士。今日竟能在主教宫,一次性侍奉三位这般尊贵的客人,实是奥洛穆茨无上的荣光,本主教何其有幸。” 卡蓬的正式头衔也仅是勋爵。 在波希米亚王国,除了摩拉维亚侯爵,西里西亚的皮雅斯特公爵们,还有上下卢萨蒂亚的侯爵以外,本土贵族只有上层贵族与下层贵族之分。 上层贵族统称为“勋爵”,在外邦,尤其是德意志地区,或是受德意志文化影响较深的匈牙利王国,丹麦王国等国则被译作“伯爵”。 面对陶什这名位高权重的亲王主教近乎諂媚的恭维,卡蓬和亨利也算颇为得体地应对著。 他们两个成为龙骑士的时间虽短,但在布拉格宫廷,他们已经体会过了什么叫作地位上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们不仅有资格列席於宫廷会议当中,再不必干伺候人的活计,就连莱佩家族主支的族长,那位跟亨利同名的“因德日赫”勋爵,待他都变得恭敬有加。 亨利这个名字,在德语中是海德里希,在捷克语中就是因德日赫。 “主教阁下您太过客气了,我跟亨利冒昧登门,虽是为了寻利奥大人而来,但也是不请自来的恶客,还请您不要介怀。” 双方你来我往,很快便將气氛推至了宾主尽欢的环节。 实难想像,此前利奥的队伍还跟陶什主教的私生子发生了一场衝突,在衝突里,险些使得主教私生子身死,奥洛穆茨教区的象徵“狮鷲”也遭受重创。 宴会上,卡蓬端详著利奥的一举一动,面露感慨:“好久不见,利奥大人的气度依旧啊。” 卡蓬一直很欣赏,或者说崇拜利奥的那种气度。 “什么气度?” “就是那种无论身处何等场合,面对何等难题,都处变不惊的气度。” “我曾以为,若是我也成为一名龙骑士,就也能做到他那样。” 卡蓬嘆了口气:“但就咱们两个在布拉格宫廷里的表现,只能说明我的想法是错的——我觉得利奥大人即便只是一个乞丐,也依旧能在一位国王面前不卑不亢。” 亨利摊开手:“你猜利奥大人听了你说的话会怎么回答?” “谦虚一阵?” “我猜他肯定会说——我可没你想的那么不要命。” “说起来,亨利,你其实也有类似的品格,你发现了吗?” 亨利有些尷尬地说道:“其实我就是单纯的不太会说话,之前在宫廷里,得到国王召见的时候,当著那么多人的面,他要授予我圣瓦茨拉夫勋章,我人都快被嚇傻了。” 亨利语气微顿,忍不住提醒道:“少主,您能不能別盯著利奥大人一直看了,就是因为有太多的像你这样的人了,利奥大人才会对宴会那么牴触。” 卡蓬心想,自己在布拉格宫廷举办的宴会上,也成了人们眼中的焦点,那么多视线聚焦下来,他连挖挖鼻孔,剔剔牙缝儿都做不得,完全不像之前自己还只是个小角色时自在。 但他的视线仍旧未曾转移,而是说道:“亨利,仔细看,仔细学,等咱们回布拉格了,就用这副姿態去对付那些大人物们。” ... 宴会散去。 夜色渐深。 陶什主教用冷水洗过脸后,又恢復了一派精明强干的模样:“那逆子怎样样了?” “已经醒过来了,就是他的那条腿恐怕保不住了...” 一旁的宫廷总管语气微顿:“主教阁下,狮鷲兽的情况倒是有所好转,利奥大人在席间给了我们一份炼金药水,餵它服食过后,状態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 主教稍稍鬆了口气:“传我的命令,从今日起,剥夺威廉狮鷲骑士的资格,另找旁人尝试去驯服狮鷲。” 即便是他最宠爱的私生子,陶什也很果断地弃之不用。 年轻人锐意进取是好事,愚蠢鲁莽也能容忍,但不受掌控,不听命令,便触及了他的底线。 “今日在宴会上人多眼杂,又有两个布拉格宫廷的龙骑士在场,我不好上前与那利奥密谈。你说,咱们究竟送出什么礼物,才能使这位龙骑士动容呢?” 他此时,已经完全不做“劝说利奥皈依正信”的肖想了。 利奥至今未曾正式改信,要么是性情固执,要么便是將其当作了一桩政治筹码,非得等合適的机会,再大办特办一番,而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他能劝说动的。 宫廷总管说道:“利奥大人此去布兰登堡,我们都知晓那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砂石罐,以贫瘠著称,对他而言,一笔丰厚的金幣,绝对是最体贴也最实在的谢礼了。” 他说罢,又提醒道:“我们可以以利奥大人拯救了威廉和狮鷲兽的性命为藉口,称其仅是一桩私人性质的谢礼,即便他想拒绝这份馈赠,也没有理由。” 陶什主教微微頷首:“嗯,我们对他的所求不多,只要他能帮著我们同匈牙利的马加什陛下搭上线就够了。” 宫廷主管明显心存疑虑:“事情虽然简单...” “但是主教阁下,马加什陛下与伊日摄政乃是翁婿,两国新近才缔结盟约,他又怎会为了庇护我们,而去开罪布拉格的摄政王呢?” 陶什主教饶有深意地看了宫廷主管一眼。 “你觉得,伊日摄政跟马加什缔结盟约的前提是什么?” 说完,也不待宫廷主管回答,他便自顾自解释道:“是腓特烈皇帝这个外部威胁!” “这位睡帽皇帝虽然债台高筑,军事才能拙劣,还深陷於內乱当中,但他只要拥有著正统之名,便能成为凝聚我们这些人的旗帜,使我们能与布拉格宫廷相抗衡。” “但现在,局势已经彻底改变了。” “拥有了两名龙骑士的布拉格宫廷,你觉得还会有多少人胆敢站在我们这边?” 陶什主教说到这儿,语气微顿,苦笑道:“说起来,这事还得归咎於这位利奥大人,没他在布拉格宫廷上空那场血龙狂舞,以及把苏赫多尔城堡焚成了一座麵包炉,兴许还有不少人会对龙骑士的威力產生误判——就像我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一样。” 宫廷主管皱眉道:“您的意思是,马加什陛下会跟伊日摄政翻脸吗?” 陶什摇了摇头:“这谁能说得准?不过他们確实已没了联合的基础——你有没有想过,伊日摄政跟马加什国王缔结盟约以后,为何不引匈牙利人入境,协助他扫清我们这些『叛逆』呢?” “因为马加什在三方势力当中,是断崖式的领先,他太强大了,以致於伊日摄政同他联盟,其本质上其实是种自保的手段。” “而马加什愿意接受这场联盟,也是知道伊日摄政是绝对无法统合国內的力量,將波希米亚王国重新糅合为一个整体的,所以他在等,等一个干涉波希米亚局势的机会。” “但现在,他还敢继续等下去吗?” 三国局面,向来是最稳定,也最不稳定的局面。 ... 打定主意的陶什主教和宫廷总管两人,来到了利奥的房间。 敲响门扉后,开门迎接的,却並非利奥本人,而是那位布兰登堡的女继承人。 这位亲王主教脸上流露出了曖昧的神情:“夜安,薇薇安娜小姐,深夜造访,实属冒昧——我们是为了感谢利奥大人的宽宏而来的。” 薇薇安娜皱眉道:“很抱歉,两位大人,利奥不胜酒力,已经睡下了。如果有什么事的话,还请明天再来吧。” 双方没有寒暄几句,薇薇安娜便关上了房门。 这位主教一时间有些摸不清头脑,也不知是利奥真的不胜酒力,还是说,已经看透了他们的意图,不愿做这个牵线搭桥的人。 “但没理由啊。” “他什么都不需付出,仅是写一封信罢了,这样好的事,他又怎会拒绝呢?” 宫廷主管提醒道:“想来利奥大人真是不胜酒力吧,我们明日再来。” ... 然而,利奥此时压根儿就不在房间里。 城外的密林深处,一头庞大的黑龙正盘踞在林间,漆黑的鳞甲仿佛吞噬世界上所有光亮的深渊,已达三十米堪比成年巨龙的身体横亘在林间。 利奥就坐在黑龙的腿边。 他已取出了卡蓬赠予他的那只小木匣,里面是一团已经半凝固的熔金色的宝石。 尼斯下意识咽了口口水,堪比一座房屋的大脑袋横挪了过来。 “利奥,你要把这个东西吃了吗?” “嗯。” 如果是在获得屠龙者的职业之前,他还需要精心准备一番,以其作为核心主材,製造出一份品质绝佳的“龙血药剂”,但现在,他只需直接將其吞噬,便已足够发挥其全部效力。 利奥脱下了外衣,对尼斯叮嘱道:“过程可能会有些嚇人,但不必担心,我不会有危险的。” 他將这枚结晶攥在手心里,下一刻,他开启了屠龙者“沐浴龙血”的特殊能力。 这枚结晶只一瞬间,便直接没入了他的掌心,他体內的血液顷刻间便像是石脑油中添了一支火把,被尽数点燃。 已有过一次沐浴龙血经歷的利奥,对此並不意外。 这份高温对他而言虽然痛苦,但绝不是无法承受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屠龙者攫取的可不仅仅是巨龙代表生命本源的血液,还包括了它的灵魂! 在利奥的精神世界里,一头接一头残缺的巨龙,仿佛幽灵般浮现,它们的意志比起利奥曾经对决过的疯龙还要更疯,因为它的灵魂在漫长的封印当中,已经只剩下了碎片。 且大部分主要碎片都已传承给了两头孽龙,成为了两头孽龙灵魂的主材。 因此,这些残缺的龙魂碎片就显得越发无法驯服。 但屠龙者对龙魂的手段,本也不是什么驯服,而是彻底的磨碎,泯灭! 利奥体內的龙血在沸腾,精神层面上,他更是直接化作了一头酷似尼斯,但比之尼斯还要更加庞大的黑龙,在精神世界中展开了一场不死不休的血龙狂舞。 一头接一头的巨龙被他碾碎,吞噬。 他儼然成了一头真正的巨龙,对龙炎,翅翼,利爪,尖牙的利用,都已超出了人类的范畴,若是由他来驾驭孽龙,怕是能发挥出比寻常的真龙还要更加强大的威力。 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 利奥才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跟尼斯的双目相对,仿佛四颗金灿灿的小太阳。 “成功了?” “嗯。你准备好了吗?” 利奥既然成功了,他这一份收穫,自然便要反哺给尼斯。 “来吧!” 尼斯的情绪很平稳,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终於能彻底恢復真龙之躯了,要说不激动,是绝不可能的。 但在尼斯看来,恢復真龙之躯,还远远不是终点。 比起那头可怕的三首魔龙,她还差了太远。 隨著一股滚烫的力量,隨著契约纽带传递而去。只有利奥一人可见的面板上,那行紫色小字,迅速染上了一层金辉——你的职业“甦醒之龙的骑士”经过了千锤百炼,成功得到了晋升。 你获得了新的传说级职业——真龙骑士。 第210章 蜕变 “利奥,好疼!” 尼斯传来的声音有些惶恐,抬眼看去,那魁梧巍峨的巨龙,此时竟像是在沙漠中佇立太久,风化严重的石像。 一片片三角形的深黑龙鳞仿佛落叶般脱落,它们飞舞在半空中,顏色逐渐变黯,变灰,直至消散於无形。 那似王冠一般,两长两短四根龙角,也像是枯萎的树枝般迅速失去了光泽。 昔日魁梧,健壮,充满生机和力量的年轻龙躯,就像在几分钟里走过了数百年的岁月。 尼斯的力量在飞速流逝。 不论利奥通过纽带灌注而去的力量有多么磅礴,她就像是一座永远也填不满的大海,在照单全收的同时,海平面却丝毫看不见一点抬升。 “不要担心,这是正常的。” 利奥的精神力化作抚慰性质的触手,通过纽带,缓缓作用於尼斯的灵魂之上:“你以前真龙化所使用的躯体,仅是一个由能量所凝聚的虚幻躯壳,眼下你既然要重塑真龙之躯,这副假的躯壳自然是要捨弃掉的。” 尼斯有些憋闷道:“还不如就保持著这副状態呢。” 想当猫就当猫,想变龙就变龙,既可以翱翔於天际,又能缩在利奥的怀里撒娇,这难道不是完美的“真龙之躯”吗? 利奥对此也只能两手一摊,他也不清楚尼斯的这次蜕变,是否会捨弃掉在猫躯与龙躯之间自由转化的能力,哪怕他是炼金大师,这种重塑巨龙身躯,堪比造物主的玄奇手段,也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隨著时间推移,黑龙的躯体彻底崩析为一团乌黑的光芒。 在那一团黑光当中,蕴含著的是极致的高温。 地面龟裂,草木皆焚。 地缝中迸射出炽热的熔岩。 许久。 黑光才重新降落,化作了一颗蓬勃跳动的巨大心臟,那颗心臟的每一次跳动,都会投射出千丝万缕的乌光,光线迅速勾勒,重塑出龙躯的轮廓。 与此同时,利奥面板上的紫色,也终於彻底蜕变为了金色,新生的职业將源源不断的力量灌注入了利奥的体內。 真龙骑士: 品质:金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获得了以下特殊能力: 龙背之上:当你处於龙背之上的时候,任何针对你个人的攻击,都將被强制转移到你的坐骑龙身上。 深层灵魂纽带:你与坐骑龙的纽带更加深厚,即使最强大的封印术也无法阻绝你们之间的联繫,通过契约纽带,你能几乎共享到坐骑真龙,包括火焰抗性,火焰亲和在內的大部分天赋。 龙背之下:当你离开巨龙的时候,你也可以通过灵魂纽带,召唤来巨龙的伟力对敌。 “描述听起来很抽象啊...” 利奥抬起手,一颗虚幻的黑色龙首缓缓浮现於空气中。 他轻轻屈指弹出,虚幻龙首立刻张开大嘴,喷吐出一道炽热的龙炎—— 利奥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显然,这份职业的强大,根本毋庸置疑! 此时,彻底恢復了真龙之躯的尼斯,体长已经接近了三十五米,已经彻底踏入了成年巨龙的水准,就是相较於“白龙杜纳”和“红龙黯炎”这两头成年龙也已相差不远。 重塑了真龙之躯的尼斯,撑开那遮云蔽日般的巨大双翼,仰天发出了一声酣畅淋漓的怒吼声。 下一刻。 这处原本因为尼斯的蜕变,而化作一片火海的林地,原本正熊熊燃烧的烈焰尽数消弭,所有火焰灵性都仿佛百川归海般投入到了尼斯的体內。 “利奥,我感觉『摇醒小猫呼吸法』也变得更厉害了!” 利奥自然也看出来了这一点。 按理说,巨龙一旦成年,生长速度便会大幅衰减,但照这样的趋势来看,尼斯的成长速度,只怕根本不会受到任何削弱;再搭配自己的成长反哺,兴许有生之年,尼斯还真有可能在某一天,追赶上奥斯曼的三首魔龙。 城堡当中。 刚睡下没多久的卡蓬和亨利,被外面那剧烈的响动给惊醒了,他们猛地从床上翻了下来,互相对视了一眼,俱露出见鬼似的惊恐表情,旋即不约而同向城堡外面跑去。 旁人的惊惧,是对未知的恐惧。 他跟亨利的恐惧,却源自於他们那两头缔结了灵魂纽带的孽龙。 它们那贫瘠的大脑中,传来的意志再清晰不过了——一头无比强大的巨龙,正在甦醒! 主教城堡內,此时也是一片混乱。 士兵和僕人们从房间里匆匆跑出,登上城墙。 “天父在上,这究竟是火山喷发还是地震?” “这么多年以来,奥洛穆茨还从未出现过这种灾难!” 有虔诚的信徒亲吻著十字架,哆哆嗦嗦地说道:“这一定是天罚——上帝要惩戒那些背弃正信的异端,我们这些与异端媾和的罪人,也要接受惩处。” 亨利和卡蓬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从马厩里一人牵出来一匹坐骑,大喊著“快让开”,便朝著城堡附近,安置著两头孽龙的花园奔去。 好在,抵达花园时,两头孽龙並未受到什么攻击,只是出於恐惧,瑟缩在树下。 两颗龙脑袋对在一块儿,屁股一致朝外。 这副姿態给火急火燎赶来的两人都快气笑了。 “这到底是哪来的一头巨龙?是有主的,还是野生的?” 亨利和卡蓬翻身下马,朝远处,仿佛燃烧起来的夜空眺去。 “要不试著驭龙升空去看看?” 亨利看了一眼两头在主人到来后,方才战战兢兢昂起头,朝远处投以好奇目光的孽龙,轻嘆道:“你如果不要命的话,就儘管试试吧。” 卡蓬尷尬地笑了笑,確实,就以眼下两头孽龙的姿態,要真强行驾驭它们升空,自己真的就有可能成为继“矮子丕平”之后,第二个摔死的龙骑士了。 想那开创了加洛林王朝的丕平三世,若是死法没那么滑稽可笑,就是被尊称一声“丕平大帝”也不为过。 当然,所谓的“大帝”其实就是“伟大者”的称號,也可被译作“大王”,譬如连英格兰都未统一的阿尔弗雷德国王,也被称作是大帝。 “那咱们总不能就留在这儿等待命运的裁决吧?” 卡蓬感觉很是憋屈,成为龙骑士前,面对危险,只能藏起来瑟瑟发抖;成为龙骑士之后,他们的境况似乎也没任何改变,那这龙骑士还有什么可当的? “別忘了,有利奥大人在。” 不管是什么时候,听到“有利奥大人在”这句话,总是能抚平卡蓬心底的不安。 他嗤笑了声,踹了一脚自己的龙。 “叫什么青铜之怒,你倒是给我怒啊,这名字给你真算是白瞎了。” 天空中,那只闻其声,未闻其形的巨龙,终於显露出了一丝轮廓。 那道庞然巨影带著摄人心魄的压迫感,缓缓朝奥洛穆茨主教城堡的上空飞来——这座屹立於城镇中心土丘上的主教城堡,四道城墙加起来也不过五百余米。 而那出现的巨龙,其翼展撑开,远远看去,竟已不逊於正面的城墙多少。 两头原本就已颇为紧张的孽龙,似乎是触发了本能,朝著天空中便发出了阵阵威胁性地嘶吼。 阵阵“嘶噶”“嘶噶”缺乏威慑力的吼声,嚇得卡蓬跟亨利恨不得掐住它们两个蠢东西的脖子。 天空中的黑龙,远远投来了一道有些讶异的眼神,旋即便不在关注这边。 两人鬆了口气的同时,亨利又忍不住说道:“少主,你看那头黑龙,是不是有些眼熟?” “確实有点。” “但是...” 卡蓬有些迟疑,他觉得这头龙跟利奥的那头黑龙很像,但变化未免也太大了! 然而,他们的猜想很快便得到了印证。 只听一声满怀歉意的温和男声从龙背上响起,明明听起来也不像是吼出来的,却依旧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诸位不必紧张,今晚是鄙人的巨龙不小心引发的骚乱,对此我深表歉意,还请诸位儘早回去休息。” “真是利奥大人的龙?” “它怎么变得这么大!” 卡蓬和亨利张大了嘴,一时间都有些不敢置信。 不仅是体型变大了,就连外形也与之前大相逕庭。 若说原本的黑龙,体表呈现出的状態还偏向於光滑圆润,眼下的黑龙就完全已是稜角分明!不仅鳞甲覆盖下的肌肉变得更加雄壮,体表的鳞甲也变得更粗糙,更厚实,胸腔前密密麻麻的骨质,仿佛一道外置骨甲;颈部和背部的那一道道狰狞的骨刺,更是將黑龙衬托得犹如一架杀戮机器。 只是远远看著,卡蓬都能想像出这样一副龙躯,在龙斗当中能发挥出何等可怕的威力。 “该不会是利奥大人又驯服了一头新龙吧?” 亨利摇头道:“不可能的。相较於一个人能驯服两头龙,我还是觉得那头黑龙得到了蜕变更有可信度——而且,你没发现那头黑龙跟之前的变化虽大,但那两对標誌性的两长两短,形如王冠的龙角还在吗?” “好像真是!” 卡蓬惊道:“难不成是我们送上的这份礼物引发的变化?” 亨利摇头道:“不可能的。” 那头老龙所剩下的生命精华本就在漫长的岁月当中流逝了不少,又孕育出了两头孽龙,剩下的那点,绝不可能对一头真龙產生如此显著的变化。 他思索了阵,又道:“充其量就是起到了一个催化剂的作用。” 卡蓬鬆了口气:“差点我就要后悔了。” 黑龙在城堡上空盘旋了好一阵,才张开双翼,朝著远处滑翔而去。 从城堡狭窗中看到这一幕的薇薇安娜,脸上写满了不解之色,利奥早说他今晚有要事——紧跟著,他的黑龙就搞出了这样一番大动静,而且它对比曾经所见,无论是体型还是状態,都有了巨大的“蜕变”。 这显然是利奥一手所为。 但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这世上,就算是专精巨龙学一辈子的巫师,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帮助一头巨龙完成如此巨幅的蜕变吧? 难道是巴列奥略家族传承的秘术? 不论心中再怎么不解,眼下都只能等利奥回来再问他了。 ...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利奥才带著满身烟火气,风尘僕僕赶了回来。 被迎城堡,利奥看著一眾仿佛朝圣般注视著他的人们,脚步微顿,再度歉意地微微躬下身:“抱歉,打搅诸位休息了。” 眾人赶忙躬身,脱帽:“不敢,不敢。” “能亲眼见证如此雄伟的巨龙,是我们的荣幸。” “夜安,诸位。” 利奥加快了脚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却看到陶什主教正守在门口,一看到他,那张老脸上的褶皱仿佛都被抚平了,张嘴便道:“实在是令人嘆为观止,利奥大人,您所驯服的这头黑龙,怕是放眼欧陆,都已经能排在前五了。” 一旁的城堡总管更是说道:“恐怕不止,就我所知,放眼整个欧陆也就只有马加什陛下的那头白龙,法兰西人的那头红龙,以及勃艮第公爵的那头红龙能压住利奥大人一筹了。” “利奥大人的龙,当排第四!” 这显然是恭维之词,就利奥目前所见的几头真龙里,利奥连一个稳胜的把握都没有,不管是马加什的白龙还是弗拉德三世的血龙。 至於奥斯曼的三首怪物? 连瓦拉几亚这个基督世界的边角料都要被开除欧洲籍了,也別指望这些人还会把作为异教徒的奥斯曼人算在欧洲人的行列。 “两位过誉了。” 利奥摇头道:“我只是个新晋龙骑士,资歷还很浅薄,驯服的巨龙也还年轻,缺乏战斗经验,哪里有资格在欧洲的龙骑士当中排在前五呢?譬如英格兰的那头银灰色巨龙,作为黑太子曾经的座驾,我的黑龙是万万不能与之相提並论的。” 陶什主教摇头道:“英格兰人虽然还拥有著最强大的巨龙,但却失去了龙骑士——甚至现如今,英格兰的那头巨龙是否还棲居在不列顛群岛都已不可知了,如何还能算数呢?” 黑太子曾是英格兰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龙骑士,但他死后,接替他驾驭那头银灰色巨龙的龙骑士便一代不如一代,至於当今的亨利六世? 他甚至没有勇气爬到龙背上。 好王勒內虽然被人们詬病愚蠢,软弱;但他好歹还有尝试驯龙的勇气,即便没成,甚至逼得那头安茹王室的巨龙远走海外成了一桩笑柄,那也比亨利六世强多了。 “还有法兰西的那头金龙,它是让娜元帅所遗留下来的坐骑,虽然自让娜元帅以后再没有人能爬到巨龙背上,但看它在百年战爭当中的表现,绝不会逊於英格兰那头银灰色巨龙多少。” 让娜元帅就是圣女贞德。 法兰西王室眼下也没有龙骑士,倒是有位百年战爭中倖存的老將拉海尔,作为龙骑士,忠心耿耿地效力於那缠绵病榻之上的胜利王。 而且,据说那位王储殿下,也始终未曾熄掉那颗驯服圣女贞德所遗留下来的金龙的野心。 还是那句话,成不成是一回事,最起码他有著敢於尝试的勇气。 陶什主教有些不屑道:“胜利王查理七世病情愈重,王储路易却仍客居勃艮第,照我看,他能不能顺利继位还要另说,更別提驯服真龙了。” 虽然法国跟匈牙利,波希米亚,布兰登堡,普鲁士这些地区的联繫很浅,但那到底是欧洲最强大,也最富庶的王国,那里发生的所有事,对於中欧的这些土包子们,都有著很强的吸引力。 见两人一个劲儿吹捧自己,也不入正题,利奥也没了跟他们寒暄下去的耐心,直言不讳地问道:“二位深夜造访,不知究竟有何贵干,还请直说就是了。” 陶什主教陪著笑说道:“利奥大人,我此番冒昧打扰,是为了感谢您在白天里,对我那蠢儿子的网开一面,以及对我那狮鷲兽的救治。” 一旁的城堡总管说道:“我家大人为您准备了一份丰厚的礼单,还请您过目。” 利奥接过礼单,一看之下,便连他都有些侧目:“这太丰厚了...您究竟还有什么意图,儘管直说好了。” 陶什见利奥面露不耐之色,心头虽有对“利奥今晚搞出这么大的动静,难道不就是为了震慑自己”的疑虑,但还是直言道:“利奥大人,我们希望能跟马加什陛下缔结一份密约...” 深挖玄幻小说精品,是您的淘书宝地。 第211章 囚徒(5.4K) 推门而入。 薇薇安娜正穿著件白色的丝绒睡袍,为利奥准备著洗漱所用的热水。 “你答应了?” “只不过是帮著传句话而已,我实在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利奥微微頷首,將手中的礼单递了过去。 “一万枚杜卡特金幣作为你为他牵线搭桥的谢礼,再加上每年给马加什一万杜卡特的贡金!” 薇薇安娜不禁感慨道:“真是好大的手笔。” 自己父亲这位大选侯,每年所能收取上来的税金,也就三万多跟杜卡特等值的莱茵古尔登。 这意味著,这位主教亲王每年所能获取的利益,怕是绝不会逊色於自己的父亲多少——但问题在於,奥洛穆茨主教区才多大?甚至远远不足布兰登堡的十分之一。 就连铁牙腓特烈选侯花费四万古尔登,从条顿骑士团手中购回的新马克领,都相当於奥洛穆茨主教区的四倍大了。 利奥对此倒並不意外,他在收回埃格尔城的时候,曾经翻过埃格尔教区的帐本,明白这些教会诸侯们究竟有多么富有。 “这位主教亲王,既能收领主税,又能收教会什一税; 再加上奥洛穆茨主教的领地,属於教会產业,无法传承给自己的子嗣,自然也就不会在换代继承当中被拆分; 这也就导致,每一任奥洛穆茨主教,几乎都能总揽教区的所有收益。” 利奥语气微顿,笑道:“而我们这些世俗领主就不然了,我们领地上的產出,不仅平白要被教会以什一税的名义抽走一成,还要面临领地继承问题; 譬如咱们神圣罗马帝国的腓特烈皇帝,虽说是奥地利大公,但领地已拆分成无数零碎的碎片。 据我所知,那座著名的蒂罗尔·施瓦茨的银矿便被传到了他的堂弟蒂罗尔伯爵西吉斯蒙德手中,他作为封君每年所能分到的收益,连百分之五都不到。” 薇薇安娜提醒道:“实际上连百分之五都没有。” 薇薇安娜其实也明白教会诸侯们富庶的缘由,只是明白归明白,真看到摩拉维亚一个教区的收益,便能比得上她的布兰登堡还是有些震撼。 利奥有些讶异:“你怎么知道?” “法理上规定要缴税,不代表就必须要缴。大多数时候,我们的皇帝陛下其实连一枚银幣都拿不到。” “他这都能忍?” 利奥有些惊嘆。 “皇帝陛下的弟弟,外奥地利公爵阿尔布雷希特六世,曾经三度起兵,兵临维也纳城下,他哪里有胆量再招惹一位坐拥欧洲第一银矿的堂弟呢?” 薇薇安娜提起这几个名字,脸色有些复杂。 同样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也同样是腓特烈和阿尔布雷希特。 霍亨索伦家族这一代即將上演的闹剧,跟哈布斯堡家族似乎也没什么分別。 只不过,哈布斯堡家是一场决定了家族兴衰,可能要持续很多年的內乱;换做霍亨索伦家,就仅仅只能说是一场闹剧了,她的阿尔布雷希特叔叔,再怎么勇武,也不可能对抗一头巨龙。 “不提我们这位睡帽皇帝了。没想到今晚还有这样一份意外之喜。” 一万枚金幣,就算在国王眼中,都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利奥相信,马加什会很乐意为了这一万枚杜卡特的贡金,对这位奥洛穆茨主教实行庇护的。毕竟,宣布对他实行庇护,可不代表就要为此跟他的老丈人开战。 昏暗的烛光下,薇薇安娜帮利奥解下了满是烟火气的外袍。 她突然出声道:“那什么是意料之中的呢?” 利奥微怔,铜盆里溅起细碎的水声,洗手的动作骤然停住。半晌,他才收回手,用亚麻布擦去指尖的水珠,语气平淡道:“除此之外,都在我意料之中。” “我明白了。” 薇薇安娜垂眸会意,指尖轻轻捻了捻袖口的绣线,终究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夜风裹著春寒从窄窗钻进来,一道黑影轻巧地跃过窗沿,黑猫尼斯甩了甩沾著夜露的尾巴,蹲坐在了烛火旁的木桌上。 她抬起脚步,上前摸了摸黑猫柔顺的毛髮,鼻腔里嗅到了些许烟火气,她微微皱起眉,旋即说道:“那你早些休息吧,我要回去了。” 在这个时代,即便是已经订婚了的男女,发生婚前关係还是会被认定为“私通罪”,轻则缴纳巨额赎金,重则开除教籍。 这个时代最奇特的一点便在於此——一方面,教法依旧严苛,犹如诸王般层层叠叠,束缚著人性;另一方面,从普通修士,主教再到罗马城的红衣亲王,教宗陛下,全都在半公开地违背著戒律,包养情妇,买卖圣职。 “抱歉,薇薇。” 利奥的声音透出些许歉意。 人心经不起考验,他对薇薇安娜还做不到百分百信任,这一点她跟欧多齐婭最大的不同就是,她的背后还代表了霍亨索伦家族,代表了布兰登堡的势力。 而利奥跟欧多齐婭之间却是完全绑定的,双方是復国之路上的同路人。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薇薇安娜太聪明了。 太聪明的人,总是会令人心生忌惮。 “没关係,我会等到你愿意相信我的那天。” 女骑士推开房门,顿住脚步,她轻轻提起裙裾:“夜安,利奥大人;夜安,尼斯小姐。” 房门闭合的时候。 男人与黑猫重新对视在了一起。 “利奥,你说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黑猫抬起前爪,凑到鼻子尖嗅了嗅。 “像她那样聪慧的人,应该会有一些猜测,只是还不到说破的那天。” 利奥轻嘆了口气。 前世记忆里,腓特烈三世的儿子马克西米利安,在后面会迎娶勃艮第的大胆查理的女儿玛丽,尔后玛丽公主离奇坠马而亡——勃艮第的全部遗產尽数为哈布斯堡做了嫁衣。 就这场婚姻而言,夫妻二人虽然对治理领地有所分歧,但彼此间的关係其实也称得上和睦,而按照他的行事作风,玛丽公主坠马而亡这桩事,未必就是马克西米利安所为。 最大的可能反倒是他父亲腓特烈三世。 但这也说明,当一个人的个人意志无法对自己的行为占据主导地位之时,这个人便始终带了一层不可信赖的底色——他愿意信任薇薇安娜,但不代表也能信任腓特烈选侯。 而这两者之间的关係,又是无法割裂的。 “还没恭喜你呢,尼斯小姐。” 利奥用一副很正式的语气说道:“从今日起,你便是一位真正的真龙小姐了。” 尼斯很傲慢地仰起头:“同喜,同喜,从今日起,你也是一位真正的龙骑士了。” 最值得开心的事其实不在於此,龙骑士这一职业的晋升,本就是按部就班的事,真正最值得开心的,还是尼斯保留了这副隨时能切换身体的特性。 但这跟之前的两种形態,有著本质上的区別。 之前尼斯的本体就是只黑猫,真龙化不过是她战斗时,通过能量凝聚的龙躯,而非真实存在的。 现在她的本体已经变成了真龙,每当她切换身体时,另一具身体就会被“寄存”到另一处没有时间概念的空间当中。 “洗洗睡吧。” 利奥打了个呵欠:“自己去洗澡,再自己吹乾,我有些累了。” 黑猫脚步轻快地跳进了水盆里,等到洗掉一身烟火气后,抖了抖毛髮上的水珠,仅仅是片刻功夫,残存的水渍便被热量烘烤乾净了。 她跳上这张华丽的大床上,听到利奥已经打起了轻微的鼾声,才把尾巴尖垫到两只前爪下面,在利奥的枕头边安稳睡下。 ... 第二天清早。 威廉从昏睡中醒来。 他一睁眼,便感觉到腿部传来了一阵刺骨的痛楚,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然根本未曾处於自己在城堡內的专属房间,而是位於马厩旁的一座杂物间! 天父在上,自从他成功驯服狮鷲以后,整个奥洛穆茨就再没有人敢让他住在这种地方了。 他强忍著腿部传来的剧痛,坐直了身子,朝窗外看去。 这一看,简直不得了! 城堡庭院中,到处都是穿著龙首罩衣的士兵,一名骑士扛著杆繫著“红底黑龙纹”方旗的骑矛,適时从门外经过。 他只觉自己的天都塌了。 “坏了,都怪自己一时衝动,没想到竟让这些外来者们把奥洛穆茨城堡给攻占了。” 他的心头涌现出一股强烈的愧疚感,他拖著一条瘸腿,咬紧牙关,朝门外走去——周边的士兵们並未察觉到这个瘸子,即使他的动作根本称不上隱蔽,但依旧没人管他。 “是因为我瘸了所以小瞧我吗?很好!你们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从杂物间到狮鷲巢,仅有三百米的距离,但这段距离在如今的威廉看来,实在是太过遥远了,他不得不走走停停,歇息好几次。 终於,他到了。 看著狮鷲巢里那完好无损的狮鷲,威廉心中大喜,他迫不及待想要推开柵门,但下一刻,自己的父亲便跟一个令他印象深刻的男人並肩从狮鷲巢中走了出来。 是那个男人! 男人的胸前绣著醒目的红底黑龙纹,显然便是那支军队的首领,那个名叫利奥的龙骑士。 是那个男人! 男人的胸前绣著醒目的红底黑龙纹,显然便是那支军队的首领,那个名叫利奥的龙骑士。 而自己那平素不苟言笑的父亲,跟他说话的语气,却几近於諂媚。 这下,更坐实了他的猜测。 奥洛穆茨堡一定是被这些外来户给攻占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拔出了腰间的匕首,朝利奥捅去,可还不待利奥反击,自己父亲便一脚踹了上来。 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那敬爱的父亲,脸上露出的竟是从未有过的冷漠。 “把这个畜生给我关起来!” “是,阁下。” 城堡总管神情复杂地搀起威廉,扶著他朝城堡走去。 “少主,这已经是你第二次冒犯利奥大人了,你实在是太鲁莽了。” “什么利奥大人?他攻占了奥洛穆茨城!” 城堡总管一听便知威廉是想岔了,解释道:“他是主教阁下亲自请进来的。” “我父亲怎么会这么做?” “他是我的仇人!害我断了条腿!还险些杀死了我的狮鷲!” 威廉不敢置信道。 “少主,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称呼你了。” 城堡总管轻咳了声,提醒道:“从现在开始,我奉劝你拎清自己的身份,因为你已不再是奥洛穆茨的少主了,你也不再具备骑乘狮鷲的资格。” “这怎么可能?我要见我父亲!” 威廉剧烈挣扎了起来。 但这个平素在自己面前,总是唯唯诺诺的城堡总管,此时却突然扬起手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他用一种令威廉倍感恐惧的声音说道:“主教阁下曾经有过很多私生子,但明面上我们所知道的,仅仅就这么几个罢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那些人,都被我处理掉了。” “假如你不想成为下一个的话。” 他说罢,语气重新恢復了往昔那般和缓:“威廉,你惹出了这般大祸,主教阁下还允许你活著,已经是他最大的仁慈了,希望你能够理解。” 迎著城堡总管温和的笑容,威廉只觉遍体生寒。 “是...我明白了。” ... 利奥並不在意迎接威廉的究竟是什么下场,这种热血上头的年轻人,不管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都是可以理解的。 在跟陶什主教达成了宾主尽欢的约定以后,他便带著队伍,载著主教阁下慷慨相赠的礼物,重新启程,踏上了去往布兰登堡的旅程。 而亨利和卡蓬两位龙骑士,也重新骑上龙,返回了布拉格——他们未来的大部分时间,都要驻守於布拉格了。 一路上,毫无波澜,直到下午时分,前方的斥候们带回来了警示——前方出现了一支规模在四十余人的武装队伍。 对面的队伍,是由十余名骑士,以及近三十名轻重步兵组成,他们护送著数辆马车而来,最当中的,也是最醒目的,是一辆由手臂粗细的橡木栏组成的囚车。 囚车当中的男人,以一副很彆扭的姿势坐在囚笼里,双手銬著枷锁。 车尾一道厚木门,三道铁锁横七竖八咬著,铁链缠了三圈。车板缝隙渗著暗褐污渍,风里飘著霉臭与尿骚。 对面的队伍明显很警惕於跟这支规模更胜的武装团伙擦肩而过,但囚车里的男人却像是找到了救星般,朝利奥挥起了手:“嘿,那位尊贵的先生!要跟我聊聊吗?” “住口,你这条狗杂种!” 卫兵倒持长枪,狠戳了他一下。 “他犯了什么罪?” 利奥指了指囚犯双脚之上,两片半圆形锻铁製成的脚镣,中间的锁链上还连著一颗巨大的方形秤砣;他的头和双手都被锁在颈手枷里——这明显已经超出了寻常重刑犯的范畴了。 卫兵看著利奥,不敢丝毫无礼:“这位大人,他是一个十足的危险分子!” 即便不认得这面红底黑龙旗和新军士兵们身上的黑色龙首纹章,他也知道这是名位高权重的大贵族,绝非他这种小人物所能招惹得起的。 “前不久,在卢萨蒂亚地区的一名勋爵,重金购买来了一枚龙蛋,结果没两天便被这个邪恶的巫师找上门来,声称自己有孵化龙蛋的本领。” “那位勋爵按照他的要求,布置了一场盛大的孵化仪式,据说还使用了某种邪恶的血祭仪式,他们將龙蛋放到火堆上炙烤了一天一夜,结果夜半时分,龙蛋突然炸开,竟是將整座城堡都夷为了平地。所有参加仪式的勋爵家人尽数死绝,就剩下少数几个僕人还有这个邪恶的巫师倖存了下来。” 利奥恍然:“所以,你们此行是要將这个罪人送到罗马城去?” 卫兵说道:“没错,就让圣座去惩治这个邪恶的巫师吧!” “我可没有誆骗奥尔登爵爷,仪式只差一步就要成功了!” 囚徒咧开嘴大笑道:“要想成为龙之父,不冒点风险怎么能行呢?眼看著那个叫利奥的流亡贵族,成了当今欧陆上最显赫的风云人物,难道你们就不羡慕吗?” “等著吧,就算到了罗马,你们的教宗陛下也绝不会捨得处决我的,甚至会把我当成座上宾!” 利奥不再追问下去,而是让到了道旁,目送著这支队伍远去。 薇薇安娜来到利奥跟前,小声问道:“他真的有孵化龙蛋的秘术?” “你觉得呢?” “他要有这样的本领,料来也不会被关押到囚车里。” 虽然不是谁都有薇薇安娜这种將巫术跟剑术结合起来的“术战者”的本领,但巫师们的体魄也绝不像外人所想像的那般孱弱。 怎么都不至於被一群寻常卫兵给关押起来。 “但他能在火焰中毫髮无伤,应当也確实是个有本领的人。” “要派人把他劫走吗?” 利奥看著那支远去的队伍,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道:“还是算了。” 巨龙虽然稀有,但遗留在欧陆上的龙蛋可不少,歷来,宣称自己有能力孵化龙蛋的施法者不计其数,但真正能从中孵化出来的,纵观整条歷史长河也寥寥无几。 就利奥所知,这些龙蛋无法孵化的本质,其实就在於龙蛋在离开母龙一定范围之后,那层类似於龙骑士契约纽带的联繫便会被斩断。 龙蛋內的灵魂无法从母体汲取到养分,便会日渐衰弱,直至死亡。 因此,任何孵化龙蛋的方式,都势必涉及到血祭,玩弄灵魂这些方面上。 他放著堂皇大路不走,去钻研这些邪祟术法,纯属是自找没趣。 薇薇安娜“哦”了声。 对於能跟利奥一同,在天空中並肩飞行的欧多齐婭,她此前多多少少还是有些羡慕的。 经过了昨晚的事情后,这份羡慕就变得更浓郁了。 因为她意识到一点,自己可能这辈子都很难得到利奥的全部信任了——而作为一个妻子,她明显越是弱势,便越是无法左右自己“共治丈夫”的决策。 利奥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想当龙骑士吗?” 薇薇安娜有些意外地看向利奥,旋即点头道:“当然。” “会有那天的。” 利奥笑著摸了摸女骑士柔顺的白金色长髮。 第212章 佣兵团(5k) 薇薇安娜有些脸热,她还没跟利奥在这种公开场合有过这么亲近的互动。 “这已经是你第二次说出类似的话了。你真愿意帮我?” 利奥点了点头:“嗯,就像帮多西婭一样。” 那名囚徒说,当今欧陆,谁不想像自己一样,成为一名龙骑士? 但实际上这股孵化龙蛋,成为龙骑士的热潮一直存在,而不是因他的声名鹊起而被重新点燃。 就算是路边的小孩儿都知晓,一名龙骑士在战场上能够胜过千军万马,那利奥又有什么理由不去寻求给自己的麾下再添一名龙骑士呢? 至於巨龙增长野心这桩事,换谁来都一样,薇薇安娜再怎么说也比旁人更值得信赖,更何况令利奥无法完全信赖薇薇安娜的原因从来都不在她自己身上。 薇薇安娜转过头,又看了眼远去的囚车队伍。 “別看了,就算他真能帮我们孵化一枚龙蛋,等那枚龙蛋变成可以作战的巨龙,都不知要过去多少年了。” 利奥从没考虑过要从孵化龙蛋下手。 “要驯,就驯一头成年龙。” 薇薇安娜有些迟疑道:“会不会有些好高騖远了?” 她这样聪明的人,本来是不会相信旁人的画饼的,但利奥到底不是旁人,他说的话,薇薇安娜还是信的。 “就凭你对付那头狮鷲的一剑,我觉得你不成问题——而且我也会帮你。” 薇薇安娜眼睛眨了眨,里面写满了好奇,她不明白利奥到底是信任自己,还是不信自己,此前她觉得是不信的,但不信的话,他还愿帮自己驯一头龙吗? 而且还是为了自己驯服一头成年龙。 至於利奥能不能做到,她反倒不是特別在意了。 利奥语气微顿,又说道:“还没问过你,到底是从哪学来的法术?” 这年头巫师虽然不像一百年前,动不动被人喊打喊杀,有的甚至能被王公贵胄,乃至国王聘为宫廷顾问,但硬要说的话,这一行当仍旧称不上体面。 尤其是那些偏远地区的愚民。 在布兰登堡,如果一名巫师找上门,要对腓特烈选侯说,我要教你的女儿法术,最好的结果估计也就是被选侯的家臣骑士给乱棒打出去了。 “这件事说起来就有些复杂了,那时我才八岁,住在布兰登堡乡下的庄园里。” 薇薇安娜的语气变得低沉了些,隨著马蹄声缓缓传入了利奥的耳中:“那时,我已展现出了非凡的剑术天赋,我的父亲特许我可以每天跟著家族的教头学习剑术;为了让他开心,我就每天都泡在比武场上,但我的母亲始终不愿我像个男孩儿一样舞刀弄剑——大概那个时候,她还对自己能为我父亲诞下个儿子抱有期望吧。” 她拍了拍白马的脖颈:“有一次,我母亲趁我父亲不在的时候,把我关到了阁楼里,要求我一个星期不准出门,跟著教养嬤嬤学女红和宫廷礼仪;可我当时正是不懂事的年纪,没两天便坐不住了。於是我便偷偷从阁楼上溜了出去,骑上了当时还小的『曦炎』,离家出走了。” 『曦炎』就是她的这匹白马的名字。 “没想到它已经这么大了。” 照她这么说,曦炎起码已经是一匹超过十岁的老马了,这对於一匹马而言或许还算得上正值壮年,但对於战马而言就不一样了,在战斗频繁的年头,一匹战马如果没有负伤,也就服役个三五年就会转为驮畜使用了。 薇薇安娜笑著轻拂了下『曦炎』修剪得当的白色头髮:“我曾经专门为她调配过魔药,她还能陪我很久呢。” “適合大规模生產吗?” 迎著利奥疑惑的眼神,薇薇安娜哑然失笑,许久,她才嘆道:“难怪薇薇安娜会说你不解风情——不適合,因为原材料太贵重了。” 利奥尷尬一笑。 “你接著说。” “后来...” 薇薇安娜整理了下思绪,眼神变得有些飘忽:“那时天气正冷,我跑出去的时候还下起了雪,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很快我就迷了路。” “后来不知怎的,曦炎脚滑摔倒了,我的脑袋磕在了石头上,怎么也爬不起来——远处是狼的嗥叫声,可能还有小夜鬼之类的魔物,我当时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后来,是一个住在森林里,名叫玛格丽特的女巫救了我。” 利奥只是默默听著。 薇薇安娜的声音很好听,但利奥能从她的语气中听出,接下来一定不会是个很圆满的故事。 “在那儿,是我最自在的一段时光,老师为我量身定做了一套术战者的战斗技巧,教会了我一整个法术体系,教会我辨別草药还有基础的炼金术...” “当我的老师告诉我,已经没什么可以教我了,让我回家的时候,我还有些不舍——利奥,说实在的,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个家,无论是当初,还是现在。” “回去后,我才知道,我的母亲死了。” 薇薇安娜的声音,到此时反倒没了什么情绪上的波动。 她低声说道:“是自杀,甚至不能埋进墓地里——她以为我死了。” “我的父亲並没有感觉到有多悲伤,他跟我母亲的关係向来不好,毕竟他们那段婚姻是典型的政治联姻,彼时我母亲的娘家——萨克森的韦廷家族,跟布兰登堡的关係也素来不睦。” “仿佛整个家里,就只有我一个人在为我母亲的死而悲伤。” “说来可笑,我母亲常教我该如何抓住一个男人的心,该如何作为一名贵妇人,经营自己的家庭;她为此付出了很多努力,但如果一个人本就没有心,又何谈抓住呢?” 利奥抬手,轻轻环在薇薇安娜的肩头:“都已经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薇薇安娜勉强笑了笑,她突然问道:“利奥,你想不想学我的身法?” “就是那种嗖一下就出现在另一处的能力?” 利奥觉得那很像一种短距离的空间传送,但不管是炼金术还是法术,一旦涉及到空间层面,难度都会变得奇高,因为这跟常规的地火风水四大基本元素体系几乎找不到一个共通之处。 “我能学会吗?” 薇薇安娜点了点头:“正常情况下是很难的。但你的精神力很出眾,对火焰灵性的亲和度,也是我平生仅见,有了这两条,就能另闢蹊径,掌握这门法术。” “火焰灵性?” 利奥疑惑道:“原来这是门火属性的法术吗?” “嗯。” 薇薇安娜解释道:“我的老师称之为光影秘术,藉助光线的变化,我能隨时將自己的身体传送到我目光触及的地方——虽然消耗很大,但我想这对你应当不成问题。” 她说罢,认真看著利奥的双眼:“你有这么强大的精神力,料来也是一名施法者吧?” 利奥微微頷首:“勉强算是吧。” 对猎魔人而言,法印原本只是辅助性质的小戏法,除了巫师派的那些魔怔人,几乎没有猎魔人会在这上面投入太大的精力。但到了现在,以他那堪称变態的精神力,以及等同於真龙的火焰灵性亲和度。 再算上他能召唤尼斯的投影,释放龙炎。 硬要说他不是个施法者吧,那可能这世上九成九的施法者,都没资格自称是一名施法者了。 “那你要学吗?” “学,当然学!” 虽然时间有限,且饮下吸血鬼药剂后,利奥也能掌握吸血鬼那种诡秘莫测的身法,但一门类似於短距离空间传送的法术,仍旧对他至关重要。 “还有我术战者的战斗技巧,我觉得它也挺適合你。” “可惜了。” 利奥嘆了口气,他如今三门战斗职业已经齐全,龙骑士,猎魔人,还有屠龙者——也不知究竟还要满足什么条件,才能再度增加一个职业栏的空位。 “什么?” “学,这也要学。” “嗯。” 薇薇安娜点了下头,又道:“你是不是该把手放下来了,好多人都在偷偷看著咱们呢。” 利奥的视线往前扫去,一眾新军的士兵们立刻挪开了目光。 “就让他们看好了。反正换做一百年前,咱们这样的男巫和女巫,都是该被绑上火刑架的。而且,我现在还是一个东正教的异端呢。” 利奥並不在意这一点。 教会严苛的教条,在他眼中从来都不是什么金科玉律。 云端上,一道巍峨的龙影缓缓舒展著翅翼。 云层翻卷,映得像是火烧云。 那是尼斯。 虽然尼斯仍旧保有了猫形態,但一旦她以这副姿態示人,这具真龙之躯就会返回一个没有时间概念的空间当中,虽说两具身体的成长性是互通的,但以真龙之躯修行“摇醒小猫呼吸法”的进度,可比她小猫形態的进展快多了。 所以,她终日藏在利奥挎包里的日子,终究是一去不復返了。 而尼斯在天空中,也可以自由吸纳火焰灵性,不至於影响到其余人修行火属呼吸法。 ... 隨著新军穿越波希米亚境內,进入到了卢萨蒂亚,距离布兰登堡只剩下一地之隔。 ... 隨著新军穿越波希米亚境內,进入到了卢萨蒂亚,距离布兰登堡只剩下一地之隔。 一个问题也是迫在眉睫了。 那就是他必须要著手僱佣一支佣兵团了。 新军仅有二百人,布兰登堡能够提供给利奥的士兵,保守估计,也就是一千五百人到两千人之间,这样的人数对於普鲁士战场实在是太少了。 更別提,薇薇安娜那位叔叔,在法兰克尼亚地区召集封臣,联络盟友,声势搞得颇为浩大,眼看著在去往普鲁士之前,还要再打上一场布兰登堡的內战。 这种情况下,区区二百人实在是不够用。 目前,距离布兰登堡较近,利奥可以考虑僱佣的目標共有三个,都是规模超过千人的佣兵团。 说起来,这年头规模超过千人的佣兵团,数目也已不在少数。 像早年间,曾帮助东罗马安德洛尼卡二世对抗突厥人的加泰隆尼亚佣兵团,建立伊始,人数便超过了五千人。 此外,如义大利的圣乔治佣兵团,蒙特费尔特罗佣兵团,都是人数接近五千人的大型佣兵团;至於德意志赫赫有名的,以“大佣兵团”为名的佣兵团,更是名副其实,能够动员超过一万人的兵力。 波希米亚也有一支有名的大型佣兵团,就是塔博尔派残余所组成的佣兵团,人数同样超过五千,擅长胡斯派的车垒战术,主要僱主是伊日国王,以及一些奥地利和波希米亚边境的自由市。 虽说当初圣杯派背叛了塔博尔派,还跟十字军联合了起来,一同对付他们,双方可以说是仇深似海;但真落到实处,两者之间的合作倒是远多於对抗。 毕竟塔博尔派的这些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老兵,总要给自己找一条谋生之路。 而圣杯派也清楚,他们跟天主教虽然暂时和解,但谁也说不准十字军什么时候就会捲土重来,自然也不会真的尽全力把塔博尔派的余孽们给绞杀殆尽。 利奥待选的三个目標里,其中之一便是这支塔博尔派佣兵团。 另外两个,一个是西里西亚的“长枪佣兵团”,这支拥兵团的人数较少,主要由西里西亚的德意志移民、破產农民和低级骑士组成;以长枪兵为核心,配属弩手与少量轻骑兵。 还有一个是扬?伊什拉的胡斯佣兵团,他们当中同样有不少塔博尔派余孽,但跟伊日国王的关係更亲近,可以看出伊日是有志於將其打造为一个类似於匈牙利的黑军的常备僱佣兵。 但打算归打算,伊日可没这么大的手笔完全將其给“包养”,这支佣兵团同样也接受他人的僱佣,战斗力比起那支更纯粹的塔博尔派佣兵要更加强悍些。 新军下榻的乡间旅店里。 薇薇安娜递过来了三张纸。 “这是他们的报价单。很遗憾,受最近局势,尤其是阿尔布雷希特叔叔的影响,他们三家佣兵团里,除了那支西里西亚佣兵,都在抬价。” 利奥瞄了一眼上面的价目,不禁大皱眉头。 按照这个时代僱佣兵的行价,大概每个人每月要出两枚金幣的餉银。 也就是说,雇一支五千人的佣兵团作战一个月的时间,就要掏出一万枚杜卡特或是莱茵古尔登! 而这两支胡斯派佣兵给出的报价,步兵,弩手,火銃手每人每月的餉银都已达到了两枚半;轻骑兵达到了三枚;重骑兵更是达到了四枚之多。 这报价都已相当於半个黑军了。 “我们似乎根本没得选。” 利奥嘆了口气,其实两支胡斯派佣兵,开价虽然高,但人家贵也有贵的底气,谁让他们已经在绵延十五年的胡斯战爭当中打出了自己的身价呢? “但听说僱主是你,他们表示愿意给予一定程度的优惠。” 利奥挑了挑眉,语气里带著意料之中的嘲弄:“真的?” 利奥知道自己在波希米亚的名声很不错,但要知道,僱佣兵最看重的是什么?道德与公义吗?纯粹是放屁!这些塔博尔派佣兵要真有道德可言,也绝不会跟仇家和解。 薇薇安娜嘆道:“但他们要求对占领区一切收益的所有权。” “那还是没得选。” 利奥摊开手。 按说这种“以战养战”的僱佣方式,本就是这个时代的主流——僱主只出一笔启动餉银,剩下的军费全靠佣兵自己在敌区劫掠,多少国王、公爵都这么干。 极少有人会像马加什一样,花费重金供养一支常备僱佣兵。 但不管是利奥即將进发的布兰登堡,还是普鲁士地区,都不能算作是纯粹的敌国,哪怕是那些叛乱的贵族,也绝不可能將其剿杀殆尽,真要让自己这个“东正教异端”带著一群“胡斯派异端”僱佣兵把自己未来的疆土霍霍一遍,自己的名声尽毁不说,未来也別想再安稳统治了。 而且,千万別小看僱佣兵们刮地皮的本领。 被他们肆虐过后的地区,过后还能剩下一堆嗷嗷待哺的流民,而不是被夷为平地,便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百年战爭时期,法国北部被佣兵反覆劫掠的区域,人口减少了六成以上,很多村庄彻底从地图上消失;胡斯战爭后的摩拉维亚,有超过三百个村庄从此消失在歷史长河。 “就雇这支西里西亚佣兵吧,他们的战斗力虽然差点,但胜在便宜,而且我本来也没指望僱佣兵能够打硬仗,能充充人数,比徵召老农强就算了。” “但要提前跟他们说好,我会负责他们僱佣期间,所有的薪俸,可一旦他们违背我制定的军规,也別怪我不留情面。” “嗯。” 薇薇安娜点头道:“我打算派康拉德去跟西里西亚人全权接洽。” 利奥思索了阵,说道:“让新军和西里西亚人在卢萨蒂亚边境匯合吧,咱们两个先走一步,到柏林·科恩去。” 他打算先跟大选侯碰个面,了解一下布兰登堡的局势。 第213章 召集封臣,整军备战!(5k) 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来自“人人书库”免费看书app,百度搜索“人人书库”下载安装安卓app,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最新章节隨便看! 利奥跟薇薇安娜手拉著手,来到了旅店的窗边。 下一刻,两人便同时跨越了空间的阻隔,来到了旅店內的马厩边上。 “光影秘术,还真是神奇。” 利奥面露异色。 这一路上,他跟著薇薇安娜尝试了很多次入门,仍旧不得其法,看来没有面板的帮助,想要单靠自己短时间內在一门全新的高深职业上入了门,確实是一桩难题。 “我的老师曾经告诉我,这世上还有更加玄妙的身法,能够通过一个人的梦境,出现在另一个梦境当中,眨眼时间,便能来到千里之外的地方。” 利奥有些感慨:“听起来可一点都不比空间传送差!这世界果然比我们想像的还要更加神秘。” “没错,如果不是肩负著父亲的期望,我可能更愿意做一个游侠骑士,或是恩里克王子那样的探险家。” “从这点来看,我们真是志趣相投。” 两人相视一笑,叫来了康拉德,格莱扎斯等人,將他们的决断交代了下去,旋即朝尼斯休息的小山坡走去。 看著那巍峨雄壮的黑龙,薇薇安娜的眼神莫名地看了眼利奥。 “愣著做什么,把手给我。” 她並未流露出恐惧的情绪,很大方地伸出手,被利奥牵著一同沿著尼斯已不再光滑的尾部,朝龙背的位置爬去。 待到利奥跟薇薇安娜一前一后,坐稳当了。 利奥才有些惊讶地问道:“你居然不怕?” 薇薇安娜抚摸著尼斯的鳞片,眼底充满了惊奇:“当然不怕,我能感觉到『吞日者』对我很亲近,大概是她也爱屋及乌吧。对了,你这次去布兰登堡,怎么捨得不带著尼斯小姐了呢?” 利奥有些无语。 这不就在咱们屁股底下呢吗? 你一定是故意这么问呢吧? 见利奥不出声,她轻轻伸出手,环抱住利奥的腰。 “怎么了?” “我还是有点害怕的。” 利奥心道,你要不要听听自己究竟说的是什么话? “抓稳当些,我一直没给她安装龙鞍。” 说起来,也该是时候为尼斯装一个了。 话音刚落下,似乎有些不满,黑龙的巨翼掀起灰尘,与地面呈九十度角冲天而起。 … 柏林·科恩。 选侯宫里,正是一片乱糟糟的景象。 一眾布兰登堡的贵族和骑士们,乌泱泱齐聚於城堡庭院里。 有些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有些自成派系,仅跟麾下的家臣交谈,其余谁也不理;还有的宛如穿花蝴蝶,於人群中游走,每个人都能搭上几句话。 御座厅內,这位有著“铁牙”之称的腓特烈选侯,脸色有些沉鬱。 这些群臣,自然不是他召集来的支持者,而是特地聚到选侯宫,想要劝说他“收回成命”的。 御座厅的大门被推开。 一阵有些刺耳的议论声顺著来者的脚步从外面挤了进来。 “无论如何,布兰登堡都轮不到一个希腊人来统治!” “没错!选侯大人真是老糊涂了,居然想要违背传承上千年的继承法,把家族领地传给自己的女儿,我绝不同意!” 几乎绝大多数布兰登堡的封臣们,都反对选侯的做法,毕竟他们都是长子继承制的受益者,自然要坚定地维护传统;这个时代,普遍流行著“习惯法”。 习惯法其实就是传统。 一旦选侯打破传统允许女性继承,就会形成可援引的判例,直接动摇整个贵族阶层的家族传承根基——无男嗣的贵族,其领地可能被女儿、女婿继承,而非家族旁支男性,这是他们绝对无法容忍的。 布兰登堡宫廷总管“汉斯?冯?布里茨”,將房门重新关上,快步来到了选侯的身边,低声说道: “法兰克福的市民代表也向您表达了不满,声称除非您给予他们自治权,允许他们回归汉萨联盟,並且下调城市税收,不然就要站在您的兄弟那边。” 这里所说的法兰克福,是奥德河畔法兰克福,位於布兰登堡东部;而非那个美因河畔法兰克福,后者可是帝国直属的自由市,人口过万,与奥格斯堡,梅斯等城市平级,远不是奥德河畔的法兰克福所能相提並论的。 法兰克福也不是什么专有名词,在德语中就是“居住在浅滩的法兰克人”的意思。 腓特烈选侯皱眉道:“就没有一桩好消息吗?” 腓特烈选侯愣了下,嗤笑出声:“还真是个好消息。” 他的確曾料想过,自己若是钦定女儿为自己的继承人,会招来不少反对之声。 他也曾犹豫过,即便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將薇薇安娜按照自己的继承人来培养了,但若不是条顿骑士团的骑士们带来的那桩提议,他恐怕仍旧会选择让自己的弟弟继承布兰登堡。 但他怎么也没料到会沦落到这种近乎於“眾叛亲离”的境遇。 整个布兰登堡,半数以上的封臣都表达了反对意见,声称必要时会加入到阿尔布雷希特那一边,拨乱反正。 另外半数封臣,也绝非是他的支持者,而是不愿冒风险与巨龙为敌的投机者和中立派;便连他原本最亲近的支持者,那些由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臣子们,也有不少旗帜鲜明地站在了阿尔布雷希特那边。 他们早已將阿尔布雷希特视作自己的继承人,私底下怕是早就已经暗通款曲——偏偏自己还毫无办法。 毕竟谁又能不为自己的未来考虑呢? 按照常理,自己死后,本就该由阿尔布雷希特继位,不提前打好关係,难道要等新选侯上位后,把他们这些老臣都给清洗掉吗? 就像库尔姆巴赫——这块领地早在自己的大哥约翰还在世时,阿尔布雷希特便开始在此修建行宫、部署私兵了,而他的大哥约翰醉心於炼金术,对阿尔布雷希特此举也是听之任之。 汉斯总管继续说道:“您的兄弟,已经得到了马格德堡主教的全力支持,还联合了萨克森选侯,向纽伦堡的市议会借了一大笔钱,召集了五千大军,正朝布兰登堡的边境进发。” 马格德堡教区,是神圣罗马帝国境內,七大直属大主教区之一,是帝国北部最高宗教权威,拥有对整个易北河以东教会的教省宗主权,地位远高於普通主教区。 马格德堡主教一直试图以此为凭依,夺取布兰登堡的教会產业和神职任命权。 按照法理规矩,布兰登堡境內,有超过三分之一的良田沃土,都属於马格德堡的教產,这些土地拥有免税权与独立司法权,这是歷代布兰登堡选侯都无法容忍的事。 此前,腓特烈二世力挺自己的亲信,坐上了哈弗尔贝格主教之位;但紧跟著马格德堡主教就公然宣称此举非法,並且反手就给这位新主教开除了教籍。 双方儼然已经势同水火。 而腓特烈选侯显然是没料到,自己的兄弟为了跟自己爭位,居然都跟这种家族的宿敌联合起来了——他难道不知道不论谁坐上选侯之位,都势必要將马格德堡主教视作头號大敌吗? 至於萨克森选侯,跟他的关係更加不必多说,他不喜欢,乃至於敌视薇薇安娜的母亲——韦廷家族的卡塔琳娜,本就有相当一部分是源自於此。 当成为了和解而达成的联姻,最终还是落了个空。 “现在就有五千人,等他们杀到柏林城下,可能就是一万人了。” 腓特烈选侯冷笑了声,似是觉得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也不痒了,他又问道:“皇帝呢?” 在帝国北疆掀起轩然大波之际,那位睡帽皇帝居然没有趁机跳出来,对自己拋出几句不痛不痒的谴责,实在是令腓特烈选侯颇感意外。 “维也纳宫廷没有传出任何风声。” “他这回倒是老实。” 选侯不再纠结此事,本来皇帝也管不到这边,他站谁那边,也不会派出一兵半卒。 权力两个字——拆开来看就是权和力,前者代表法理,后者代表了实力,没有实力支撑的法理,没有任何意义。 这睡帽皇帝终究只是人们推到头上的摆设罢了。 他沉默了好一阵,终於下定了决心,起身朝御座厅外走去。 外面依旧乱糟糟的,像个菜市场。 许多封臣们即便用余光扫到了他这位封君,也没有停下自己的谈话,甚至还故意抬高了音量。 这些年,选侯对於集权的尝试,已经极大地得罪了这些地方上的豪门。 腓特烈沉著脸,站在城堡二楼的栏杆前,高呼道:“我的臣子们,你们今日聚集於此,是为了响应我的徵召,保护你们效忠的封君吗?” 话音刚落,下面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鼓譟声。 “不,我们是来纠正您的错误!” “我们愿意认可您为自己女儿选定的婚姻,但绝不认可您將布兰登堡交给她的决定,一个女人如何执掌选侯权位呢?还不得交给她的丈夫——而女婿哪里有自己的亲兄弟更亲近呢?” “您的所作所为不仅有违公理,还违背了《金璽詔书》!” 腓特烈选侯脸上却並未露出恼怒之色,而是高举起手,示意眾人暂时停下,听自己一言。 他的视线扫过人群,看到“冯?普特利茨家族”的成员,正满脸义愤,心底不由泛起冷笑。 这是布兰登堡境內最为臭名昭著的强盗贵族,经常在领地上私设税卡,抢劫过往商队,乃至扮成强盗,越境洗劫封臣同僚们的领地。 就这样的人物,居然也敢厚著脸皮,站在人群里对著自己嚷嚷“有违公理”? “诸位臣子,我想你们都误会了,《金璽詔书》並未规定女性无权继承选侯之位,而是规定了选侯必须履行帝国军役、出席帝国议会——而我那女儿,是皇帝陛下亲自册封的帝国首席佩剑女骑士,她难道没有能力,或是没有资格来履行这样的义务吗?” 金璽詔书,是由贤王查理四世颁布的,第一次从法律层面上,规定了帝国七大选帝侯制度的詔书。 选侯的权位都源自於此,腓特烈第一件事,自然便是要驳斥他们声称的,自己有违金璽詔书的言论。 “她当然没有!” “真正的战场,可不是小女孩在比武场上耍的那两下花架子。” “女人就该关在家里生孩子,而不是试图像个男人一样拔剑战斗——她们如果怀孕了,也能挺著个大肚子上阵杀敌吗?” 腓特烈选侯加重了语气:“那她的未婚夫呢?一位曾跟奥斯曼异教徒血战,以少胜多,挫败了奥斯曼三万大军的年轻龙骑士呢?” “但他是外人!” “没错,他是个希腊贵族,不是我们德意志人!” 腓特烈拔高了声调:“他是我的女婿!而阿尔布雷希特,我的弟弟不过是一个联络了马格德堡和萨克森的外敌,准备对布兰登堡下手的叛逆!” “一旦这个叛逆带著两个外敌杀进布兰登堡境內,谁又能保证你们的利益?” “我的女婿会骑著龙,跟入侵者鏖战不休,双方会在布兰登堡这片地界,杀上个血流成河,到时候你们的领地就是战场,缺乏补给的敌我双方,都会將你们视作肥肉,即便你们决定中立,或是站在叛逆那边!” “而一旦那个叛逆成功夺位,马格德堡主教便会收回他对布兰登堡所有教会地產的所有权,而你们当中,有多少人正跟教会有著领地爭端?又有多少人的土地,乾脆就是你们的封君我,亲手从教会领地上为你们爭取回来的呢?” “想想看吧,诸位明睿的大人们!” “不要出於对传统的固执,好好想想究竟该怎么做才更符合你们的利益!” 一时间,底下许多封臣们脸上都流露出了犹豫之色。 他们是真不知道阿尔布雷希特居然联合了这两个布兰登堡的宿敌。 “选侯大人,您说的是真的?” “没想到阿尔布雷希特居然会干出这种事,他简直背叛了霍亨索伦之名!” 实际上,也不能说阿尔布雷希特寻求萨克森和马格德堡主教的帮助是一手臭棋,毕竟对手是一名龙骑士,在没有巨龙助阵的情况下,就是拉上再多的盟友都不为过。 若是无需考虑利奥这个龙骑士,阿尔布雷希特连一个盟友都不用拉,甚至连一个士兵都不用带,他们这帮人聚在这里一场“逼宫”,事情就解决了。 但问题在於... 请来一位龙骑士作为他们的君主,原本腓特烈选侯就以手段强硬著称,被称作是“铁牙”,只是缺乏实力支撑,才在许多时候显得有些软弱。 如今,得到了龙骑士女婿的支持。 他们这些封臣,贵族们还能不能继续保有自己的权力都不一定了。 眼见人心浮动,腓特烈正要趁热打铁,提出一系列拉拢眾人的许诺。 但就在这时,人群中,那个出自“冯?普特利茨家族”的强盗贵族,突然站了出来,大声叫嚷道:“少拿马格德堡和萨克森来嚇唬我们。阿尔布雷希特侯爵是霍亨索伦家族的正统继承人,他的盟友也是德意志诸侯,公教会主教——而您的女婿呢?一个希腊外邦人,还是个东正教异端!” “没错,我们都知道那些希腊的僭主是如何凶残暴虐的,都是德意志兄弟,他们最起码还会讲些规矩;而希腊的暴君呢?他恐怕会把我们所有人都塞到龙肚子里去!” 一时间,才刚被腓特烈安抚下去的人心,又浮动了起来。 眼下就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局面。 认为外敌更可恨的,则支持腓特烈;认为外人更不可信的,则坚决反对。 双方各不相让,很快就吵嚷了起来。 也不知是谁第一个动起手来,选侯宫这座本就狭小的城堡庭院当中,登时便打作一片,这些布兰登堡的边境贵族们本也没什么涵养可言。 但就在这时,城堡庭院当中,突然黑了一瞬间,空气也变得燥热起来。 紧跟著,一声仿若雷霆的怒吼声,在眾人耳畔驀然间炸响。 一时间,这些互殴的贵族和骑士们,身体纷纷僵住。 抬头看去。 一头无比庞大的黑龙,正仿佛徜徉於大海之中的鯨鱼,缓缓舒展著翅翼,从城堡上空不过几十米的位置缓缓飞过。 被黑龙巨翼掀起的狂风,吹得庭院里一片狼藉。 “天父在上!” “那是龙,龙来了!” “那个希腊人来了!” 一眾贵族被这一幕惊的目瞪口呆。 有人抱头鼠窜,往城堡里面钻,生怕被魔龙一口龙炎烧成火炬。 也有人仰著脑袋,满脸愕然道:“不是说,那个希腊人驯服的龙,仅仅是一头青年龙吗?究竟是谁传的谣言?” 这些北德边疆的贵族们,已经有很多年未曾亲眼目睹过真龙了,在他们眼中,即使外界把利奥传得再如何英明神武,他的巨龙再如何雄伟强大,终究比不过亲眼所见。 但现在,这种属於井底之蛙的自大感,隨著巨龙的现身,已彻底被碾碎成渣了。 “没错,我们都知道那些希腊的僭主是如何凶残暴虐的,都是德意志兄弟,他们最起码还会讲些规矩;而希腊的暴君呢?他恐怕会把我们所有人都塞到龙肚子里去!” 一时间,才刚被腓特烈安抚下去的人心,又浮动了起来。 眼下就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局面。 认为外敌更可恨的,则支持腓特烈;认为外人更不可信的,则坚决反对。 双方各不相让,很快就吵嚷了起来。 也不知是谁第一个动起手来,选侯宫这座本就狭小的城堡庭院当中,登时便打作一片,这些布兰登堡的边境贵族们本也没什么涵养可言。 但就在这时,城堡庭院当中,突然黑了一瞬间,空气也变得燥热起来。 紧跟著,一声仿若雷霆的怒吼声,在眾人耳畔驀然间炸响。 一时间,这些互殴的贵族和骑士们,身体纷纷僵住。 抬头看去。 一头无比庞大的黑龙,正仿佛徜徉於大海之中的鯨鱼,缓缓舒展著翅翼,从城堡上空不过几十米的位置缓缓飞过。 被黑龙巨翼掀起的狂风,吹得庭院里一片狼藉。 “天父在上!” “那是龙,龙来了!” “那个希腊人来了!” 一眾贵族被这一幕惊的目瞪口呆。 有人抱头鼠窜,往城堡里面钻,生怕被魔龙一口龙炎烧成火炬。 也有人仰著脑袋,满脸愕然道:“不是说,那个希腊人驯服的龙,仅仅是一头青年龙吗?究竟是谁传的谣言?” 这些北德边疆的贵族们,已经有很多年未曾亲眼目睹过真龙了,在他们眼中,即使外界把利奥传得再如何英明神武,他的巨龙再如何雄伟强大,终究比不过亲眼所见。 但现在,这种属於井底之蛙的自大感,隨著巨龙的现身,已彻底被碾碎成渣了。 《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经典语录频出,来寻找共鸣。 “没错,我们都知道那些希腊的僭主是如何凶残暴虐的,都是德意志兄弟,他们最起码还会讲些规矩;而希腊的暴君呢?他恐怕会把我们所有人都塞到龙肚子里去!” 一时间,才刚被腓特烈安抚下去的人心,又浮动了起来。 眼下就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局面。 认为外敌更可恨的,则支持腓特烈;认为外人更不可信的,则坚决反对。 双方各不相让,很快就吵嚷了起来。 也不知是谁第一个动起手来,选侯宫这座本就狭小的城堡庭院当中,登时便打作一片,这些布兰登堡的边境贵族们本也没什么涵养可言。 但就在这时,城堡庭院当中,突然黑了一瞬间,空气也变得燥热起来。 紧跟著,一声仿若雷霆的怒吼声,在眾人耳畔驀然间炸响。 一时间,这些互殴的贵族和骑士们,身体纷纷僵住。 抬头看去。 一头无比庞大的黑龙,正仿佛徜徉於大海之中的鯨鱼,缓缓舒展著翅翼,从城堡上空不过几十米的位置缓缓飞过。 被黑龙巨翼掀起的狂风,吹得庭院里一片狼藉。 “天父在上!” “那是龙,龙来了!” “那个希腊人来了!” 一眾贵族被这一幕惊的目瞪口呆。 有人抱头鼠窜,往城堡里面钻,生怕被魔龙一口龙炎烧成火炬。 也有人仰著脑袋,满脸愕然道:“不是说,那个希腊人驯服的龙,仅仅是一头青年龙吗?究竟是谁传的谣言?” 这些北德边疆的贵族们,已经有很多年未曾亲眼目睹过真龙了,在他们眼中,即使外界把利奥传得再如何英明神武,他的巨龙再如何雄伟强大,终究比不过亲眼所见。 但现在,这种属於井底之蛙的自大感,隨著巨龙的现身,已彻底被碾碎成渣了。 但就在这时,人群中,那个出自“冯?普特利茨家族”的强盗贵族,突然站了出来,大声叫嚷道:“少拿马格德堡和萨克森来嚇唬我们。阿尔布雷希特侯爵是霍亨索伦家族的正统继承人,他的盟友也是德意志诸侯,公教会主教——而您的女婿呢?一个希腊外邦人,还是个东正教异端!” “没错,我们都知道那些希腊的僭主是如何凶残暴虐的,都是德意志兄弟,他们最起码还会讲些规矩;而希腊的暴君呢?他恐怕会把我们所有人都塞到龙肚子里去!” 一时间,才刚被腓特烈安抚下去的人心,又浮动了起来。 眼下就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局面。 认为外敌更可恨的,则支持腓特烈;认为外人更不可信的,则坚决反对。 双方各不相让,很快就吵嚷了起来。 也不知是谁第一个动起手来,选侯宫这座本就狭小的城堡庭院当中,登时便打作一片,这些布兰登堡的边境贵族们本也没什么涵养可言。 但就在这时,城堡庭院当中,突然黑了一瞬间,空气也变得燥热起来。 紧跟著,一声仿若雷霆的怒吼声,在眾人耳畔驀然间炸响。 一时间,这些互殴的贵族和骑士们,身体纷纷僵住。 抬头看去。 一头无比庞大的黑龙,正仿佛徜徉於大海之中的鯨鱼,缓缓舒展著翅翼,从城堡上空不过几十米的位置缓缓飞过。 被黑龙巨翼掀起的狂风,吹得庭院里一片狼藉。 “天父在上!” “那是龙,龙来了!” “那个希腊人来了!” 一眾贵族被这一幕惊的目瞪口呆。 有人抱头鼠窜,往城堡里面钻,生怕被魔龙一口龙炎烧成火炬。 也有人仰著脑袋,满脸愕然道:“不是说,那个希腊人驯服的龙,仅仅是一头青年龙吗?究竟是谁传的谣言?” 这些北德边疆的贵族们,已经有很多年未曾亲眼目睹过真龙了,在他们眼中,即使外界把利奥传得再如何英明神武,他的巨龙再如何雄伟强大,终究比不过亲眼所见。 但现在,这种属於井底之蛙的自大感,隨著巨龙的现身,已彻底被碾碎成渣了。 “没错,我们都知道那些希腊的僭主是如何凶残暴虐的,都是德意志兄弟,他们最起码还会讲些规矩;而希腊的暴君呢?他恐怕会把我们所有人都塞到龙肚子里去!” 一时间,才刚被腓特烈安抚下去的人心,又浮动了起来。 眼下就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局面。 认为外敌更可恨的,则支持腓特烈;认为外人更不可信的,则坚决反对。 双方各不相让,很快就吵嚷了起来。 也不知是谁第一个动起手来,选侯宫这座本就狭小的城堡庭院当中,登时便打作一片,这些布兰登堡的边境贵族们本也没什么涵养可言。 但就在这时,城堡庭院当中,突然黑了一瞬间,空气也变得燥热起来。 紧跟著,一声仿若雷霆的怒吼声,在眾人耳畔驀然间炸响。 一时间,这些互殴的贵族和骑士们,身体纷纷僵住。 抬头看去。 一头无比庞大的黑龙,正仿佛徜徉於大海之中的鯨鱼,缓缓舒展著翅翼,从城堡上空不过几十米的位置缓缓飞过。 被黑龙巨翼掀起的狂风,吹得庭院里一片狼藉。 “天父在上!” “那是龙,龙来了!” “那个希腊人来了!” 一眾贵族被这一幕惊的目瞪口呆。 有人抱头鼠窜,往城堡里面钻,生怕被魔龙一口龙炎烧成火炬。 也有人仰著脑袋,满脸愕然道:“不是说,那个希腊人驯服的龙,仅仅是一头青年龙吗?究竟是谁传的谣言?” 这些北德边疆的贵族们,已经有很多年未曾亲眼目睹过真龙了,在他们眼中,即使外界把利奥传得再如何英明神武,他的巨龙再如何雄伟强大,终究比不过亲眼所见。 但现在,这种属於井底之蛙的自大感,隨著巨龙的现身,已彻底被碾碎成渣了。 正在可乐小说阅读第11章 召集封臣,整军备战!(5k),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没错,我们都知道那些希腊的僭主是如何凶残暴虐的,都是德意志兄弟,他们最起码还会讲些规矩;而希腊的暴君呢?他恐怕会把我们所有人都塞到龙肚子里去!” 一时间,才刚被腓特烈安抚下去的人心,又浮动了起来。 眼下就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局面。 认为外敌更可恨的,则支持腓特烈;认为外人更不可信的,则坚决反对。 双方各不相让,很快就吵嚷了起来。 也不知是谁第一个动起手来,选侯宫这座本就狭小的城堡庭院当中,登时便打作一片,这些布兰登堡的边境贵族们本也没什么涵养可言。 但就在这时,城堡庭院当中,突然黑了一瞬间,空气也变得燥热起来。 紧跟著,一声仿若雷霆的怒吼声,在眾人耳畔驀然间炸响。 一时间,这些互殴的贵族和骑士们,身体纷纷僵住。 抬头看去。 一头无比庞大的黑龙,正仿佛徜徉於大海之中的鯨鱼,缓缓舒展著翅翼,从城堡上空不过几十米的位置缓缓飞过。 被黑龙巨翼掀起的狂风,吹得庭院里一片狼藉。 “天父在上!” “那是龙,龙来了!” “那个希腊人来了!” 一眾贵族被这一幕惊的目瞪口呆。 有人抱头鼠窜,往城堡里面钻,生怕被魔龙一口龙炎烧成火炬。 也有人仰著脑袋,满脸愕然道:“不是说,那个希腊人驯服的龙,仅仅是一头青年龙吗?究竟是谁传的谣言?” 这些北德边疆的贵族们,已经有很多年未曾亲眼目睹过真龙了,在他们眼中,即使外界把利奥传得再如何英明神武,他的巨龙再如何雄伟强大,终究比不过亲眼所见。 但现在,这种属於井底之蛙的自大感,隨著巨龙的现身,已彻底被碾碎成渣了。 第214章 震撼全场 黑鳞巨兽缓缓飞过眾人头顶,朝选侯宫的门楼方向落去。 柏林选侯宫本就是为了镇压柏林·科恩的市民,而修建起的一座小型“城芯堡”,此时庭院上空的四方空间,几乎完全被那七十余米宽的翼展投下的阴影所遮蔽。 位於御座厅二楼阳台的选侯,看著这一幕,脸上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容。 他看著那一张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面容;看著那些抱头鼠窜,躲藏进城堡里,生怕被从天而降的龙炎烧成焦炭的封臣们。 就在前一刻,他们中的许多人还在趾高气昂,数落著自己的不是——仿佛自己这个封君不遵从他们的意志,便是犯下了何等滔天大罪。 甚至於,若不是有著一个龙骑士女婿的威慑力。 这帮人根本就不会选择“说服”他这条路,而是会选择直接拿起武器来,把自己废黜掉,再喜迎阿尔布雷希特入主布兰登堡。 庭院里,一片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敞开的选侯宫大门,投向了门楼前空地上,那头缓缓降落下来,收拢起双翼的巍峨巨兽身上。 利奥从龙背上跳了下来——换做尼斯还年幼的时候,他能直接顺著尼斯光滑的鳞甲滑下来,但现在再这么干,就要给自己的屁股来一次刨花了。 刚在地上站稳,薇薇安娜便落在了自己的身边。 她的眼神有些冰冷,脸上也不再掛著那副標誌性的恬淡微笑:“看来我们来的正是时候。” “放心,一切有我。” 利奥微微頷首,跟薇薇安娜肩並著肩,径直朝选侯宫內走去。 他单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之上,猩红色的披风隨他迈步而动,上面的黑色龙纹都仿佛活了过来,龙首昂扬,张牙舞爪。 拦在路上的贵族们忙不迭让开了一条通路,看上去就像摩西分海,所过之处,无人敢挡。 同样处於城堡中庭的冯?普特利茨家族的强盗贵族,脸色微变,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的佩剑,心臟如同战鼓般砰砰跳著。 他早已跟阿尔布雷希特缔结了密约,若是能就此除掉这个希腊王子,他势必会成为此次继承战爭当中的最大功臣。 但若是將他杀了,又该如何应对这头髮狂的魔龙? 就在他动念之间,面前仅剩下的几名贵族和骑士们纷纷避让开,眼看著那希腊王子便要来到自己的跟前,他心知这已是最后的良机,旋即毫不犹豫拔剑刺了出去。 他发誓,这绝对是自己此生最巔峰的一刺。 哪怕还未触及目標,整个城堡中庭的气流都隨之而动,在风属性呼吸法上颇高的造诣,使他这一剑在旁人的眼中几乎只剩下了一道残影。 待到其即將命中那希腊王子的胸口时,旁边的人们尚且没能反应过来。 “成了!” 他心中暗道了句:“如果那魔龙发狂,自己凭藉风属性呼吸法,也有很大概率得以逃出生天。” 大多数贵族,骑士们,修行的都是地属性和火属性呼吸法,两者一攻一守,最適合披甲骑兵们硬碰硬的衝撞;反观风属性,一般都是轻装步兵,射手,斥候这类角色修行的。 所以,庭院里这些贵族和骑士们,天然就是为自己断后的。 鏗—— 一声清脆的錚鸣声响起。 强盗贵族手中的剑刃再无法寸进一步。 他的眼神由得意,转为了惊骇。 只见这个希腊王子的一只手仍旧按在自己的佩剑之上,唯有另一只手抬起,双指稳稳地夹在了强盗贵族手中的利刃之上,看上去颇为轻鬆写意。 但就是这两根手指,便將这把铭刻著淡蓝色铭文,不知杀死了多少无辜商旅和旅行者的宝剑死死夹住,使其再无法寸进一步。 “天父在上!” 周围响起了一片譁然之声。 这位冯?普特利茨家族的强盗贵族,名为约翰內斯,是其父亲,也是普特利茨家族话事人“巴尔塔萨”的长子,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且素来以勇武著称。 前些年里,这位约翰內斯爵士带著普特利茨、布雷多、奎佐等地的次级封臣们,劫掠城镇村庄、屠杀平民、洗劫商队,把整个普里格尼茨地区搅得天翻地覆。 同时,他也是一名著名的比武骑士,在一次竞技大赛上,他同人称“阿喀琉斯”的阿尔布雷希特,战至最后一回合,盾牌上扎著的断矛足有十余根,因此也被称作“破矛者”。 可就是这样一个以勇武著称的强盗骑士的刺杀,竟被利奥如此轻鬆地挡了下来。 他们不怀疑利奥也是一名强大的骑士,毕竟传说里,他曾在布达堡取得了冠军骑士的荣耀,还同勃艮第的储君“大胆查理”来了场真刀真枪的实战,並且战而胜之。 但他挡住这一剑的方式也未免太离谱了些吧! 约翰內斯爵士咽了口唾沫,想要求饶,但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世界已经变得一片晦暗。 人们几乎只能隱约捕捉到一丝残影,再回过神来时,利奥已经向前跨越出了一大步,正好整以暇地擦拭著那把不知是在何时<i class=“icon icon-unie081“></i>出<i class=“icon icon-unie0ef“></i>的利刃。 薇薇安娜紧隨其后,越过了那僵立当场,仿佛彻底惊呆了的约翰內斯爵士。 直到这时,这位恶名昭著的强盗贵族,方才砰的一声摔倒在地。 他的喉咙喷射出大片的鲜血,几名离得稍近的贵族被血水溅了一身,却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若说利奥的魔龙虽然强大,但除了少数井底之蛙,多少还能理解一些;那利奥所展现出来的在个人武艺上的强大,带给他们的便尽数是深深的震撼了。 利奥此时,也已来到了御座厅阳台之下的位置,他停住脚步,將这把由“阿卜杜拉”亲手打造的炼金宝剑归於鞘中,旋即朝著上方的选侯微微躬下身。 “日安,选侯大人。” “日安,父亲。” 腓特烈选侯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你们回来了。” 普特利茨家族一直是他的心腹大患,没想到今日竟是这么轻易便被利奥给剪除了,失去了约翰內斯这个继任者,那个七十多岁的老爵士『巴尔塔萨』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跟利奥对视了一眼,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但此时却仿佛根本无需多言,他们便能读懂对方的心声。 利奥转过头来,高声道:“诸位齐聚於此,是为了响应选侯大人的號召,对抗选侯之位的覬覦者安斯巴赫和库尔姆巴赫侯爵『阿尔布雷希特』吗?” 库尔姆巴赫边疆伯国,其实就是后世的拜罗伊特边疆伯国,只不过此时伯国首府被定在库尔姆巴赫。 “真是奇了,这个希腊王子怎么会说一口这么流利的低地德语?” “还真是,听他那口音,甚至跟我们诺伊马克的有些相似。” 强力安利《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直达精彩。 诺伊马克就是新马克,那片地界虽然已被选侯从条顿骑士团手中收回,但曾经条顿骑士团管辖时期,便对这片地界放任自由,不怎么管束他们,以致於他们形成了非常强大的自治传统,自然也不会愿意服从手腕强硬的铁牙选侯。 见没人吭声,利奥又道:“如果不是,诸位又是为何而来呢?” 仍没人回话。 即便是那些牴触阿尔布雷希特引来外敌的人,此时也有些犹豫,不敢率先开口表態,谁让这位利奥大人表现出的气势实在是太强了呢。 跟他比起来,以手腕强硬著称的铁牙选侯都只能算是外强中乾了。 一旦让这样一位手段强硬,实力更是强硬到没边儿的龙骑士成为了他们的君主,未来所有人都恐怕都要像家奴一样,去伺候这位希腊王子了。 但他们又不敢反抗,顺著城堡大门看去,那头魔龙的大脑袋正朝这边看著呢,只要它一口吐息喷进来,所有人都会被烧成焦炭。 因此,眾人只能以沉默来应对。 利奥对此並不意外。 一个实力足以打破旧秩序,隨时能做到掀桌子的君主,是无法带给这些封臣们安全感的——就像马加什之所以能够被推举为王,一定是因为他当时不过是个身处外国的质子,家族势力也经歷了采列伯爵等反对派的清洗,更容易被贵族议会们操控,而非他们感念於白骑士亚诺什的功绩。 头顶的选侯也跟著发话了:“诸位,难道到了这时,还要执迷不悟,跟著我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一条死路走到底吗?” “选侯大人万岁!” 人群中,一名贵族骑士突然振臂高呼道。 紧跟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人群都是盲目从眾的,有了带头人,原本便已有些动摇的,也跟著跪了下来。 许久。 只剩下寥寥十余人,仍旧站在原地,他们默不作声地看著利奥,眼神颇为复杂,有敌视,也有紧张,不是他们都不怕死,只是仍不愿就此低头。 因为他们是长子继承制的最大受益者,大多是家族旁支、靠男性继承规则拿到领地的贵族。 一旦选侯位开了“女性继承”的口子,形成可援引的判例,他们未来的领地就可能被前任领主的女儿、女婿夺走,直接动摇了他们家族传承的根基。 就像弗兰德斯,布拉班特等低地地区的邦国。 这些邦国从十二世纪开始,就有大量女性合法继位並成功统治的先例,每一桩先例,都会被写入当地的特许状与习惯法,久而久之便彻底固化为了规则。 诚然,低地地区的先例,跟此地需要在神圣罗马帝国和法兰西王国两大强权之间夹缝求存有关;换做是布兰登堡这个穷乡僻壤,即使有了这一次先例也很难形成定例。 但哪怕就这一次,也够未来他们领地上的女性继承人,以此为凭依同他们打官司了。 甚至无需未来,自己已经嫁出去的姐姐们,都要回来同他们爭夺家產了。 “选侯大人,薇薇安娜小姐,还有这位希腊王子,我们究竟是凭什么来统治脚下的这片土地呢?难道不是依靠这传承了几百年的法条和传统吗?一旦规矩被打破,连那些卑贱的农民和市民都要来质疑我们的权力了。” 一个年迈的老爵爷,站在人群中大声说道。 他大概是在巨龙面前,最为淡定的一个人了。 据说这位老爵士,曾经是西吉斯蒙德麾下的封臣,经歷过巴尔干半岛上的血龙狂舞,胡斯战爭中的怒火燎原——相比较之下,利奥的这头龙还不够看。 “约翰內斯,还有他背后的普特利茨家族私设哨卡,拦路抢劫,袭击城镇和商队,屠戮无辜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说他违背了法条?” 选侯的声音有些低沉。 “难道布兰登堡的传统就是『强盗骑士』吗?” 面对选侯的逼问,老爵士仍旧岿然,仿佛他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如果不是您强硬地要求废除我们与生俱来的权力,取消贵族私设的税卡,使我们失去了活路,又有谁乐意去做一个强盗贵族?” 强盗贵族劫掠地方,不仅是为了財富,同样是一种对抗中央的手段。 而选侯裁撤掉地方上的哨卡,目的是为了同汉萨同盟达成协议,给予他们免税特许,从而使自己获得更多的利益,归根结底还是宫廷与外省之间的矛盾。 利奥突然开口道: “诸位大人,可能诸位觉得我作为一个外来者,无权在布兰登堡的事务上多言,但我还是想问诸位一句,布兰登堡的传统究竟是从何而来?” 说是“问”。 利奥可没等他们回答的意思。 “是文德十字军產物!” “这里原本是基督世界的边疆,是一片蛮荒之地!当时授予你们这些开拓贵族的『私战权、私设税卡权、独立司法权』,不过是战时边疆的临时军事特权,却被某些心怀叵测之辈,曲解为所谓的『与生俱来的权力』。” “老爵士,你口口声声说我们统治的权力,是源自於传统,照你这么说的话,你应该赶紧回去,把你的家当散播给那些文德人,再让他们改信异教。” 老爵士气恼道:“我曾跟隨西吉斯蒙德皇帝征討奥斯曼的异教杂种,曾在波希米亚同胡斯派的异端死战不休,我怎么会把土地分给文德人,再让他们改信异教?” “我所说的传统,是我们德意志贵族的传统,而不是文德人的!” 利奥嗤笑了声:“那我就要问你了,旁的德意志邦国,有谁拿强盗骑士当传统的?摩拉维亚的强盗骑士倒是不少,照这么看,您坚守的还是斯拉夫人的传统。” 摩拉维亚人和文德人是近亲,都是西斯拉夫人的一支。 老爵士急了,本来强盗骑士就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事,他此前只是下意识为对方辩驳,却不曾想竟被这个希腊王子曲解为“强盗骑士的传统”。 他实际上想说的分明是女性继承权这桩事。 但显然,选侯也不打算再给这老东西继续反驳的余地,开口道:“老伯纳德,这是我给你们的最后一次机会,若是再执迷不悟的话,我女婿的巨龙可不会饶你。” 固执的老爵士还要说话,突然被身后的家族后辈们扯了下裤腿。 见他们面露哀求之色,还是嘆了口气,跪倒在地。 看著这乌压压跪倒一片的封臣们,腓特烈选侯心底大石落地,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剑,举过头顶: “诸位…” “明日一早,隨我出征,御敌於国门之外!” “让那些背叛者,覬覦者,入侵者,尝尝布兰登堡的血与火!” 话音落下,仿佛浪潮一般,俯首的封臣们接二连三地站起,高举起手中的利刃:“碾碎他们!” 老爵士低著头,沉默不语,身边的年轻人突然扶住了他的手臂。 “父亲,巨龙诚然可怖,但它现在是我们这边的了。” “传统在唾手可得的胜利面前,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可乐小说,你的隨身图书馆,不止万卷。 第215章 布兰登堡继承战爭 御座厅沉重的大门闭合。 中庭的嘈杂再度远离了眾人。 直至此时,腓特烈选侯才有了余暇去认真打量自己这位名声很大的未来女婿。 高大英俊,英武非凡,有如古典神话里的英雄。 真是一副好皮囊! 甚至比起自己年轻时,也要略胜一筹。 腓特烈选侯颇为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家女儿,眼底全然没有“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敌视。 薇薇,你做的好啊! 他不確定利奥能够成为自己的未来女婿,究竟有几分要归功於自家女儿的美貌。 但他觉得一定占据了相当大的比例,要不然就凭一个还没拿到手的普鲁士公爵和布兰登堡选侯的头衔,真能拉来一个龙骑士的强援? 他不了解龙骑士,他还能不了解布兰登堡和紧邻的条顿骑士团吗? “利奥大人,您来的可真是太关键了。” “您不必这么称呼我,毕竟我跟薇薇安娜小姐已经有婚约在身,等到我们成婚后,您便是我的岳父大人了。” 利奥颇为谦逊地躬下身,全然没有在外面表现得那般咄咄逼人。 “那我就叫你利奥了。” 可以看出,腓特烈选侯的心情很好,甚至於苍白瘦削的脸上都多了层润红。 这些年来,因为实力有限,自己也欠缺军事才能,他对內虽然始终在施行集权政策,但收效却甚微——就比如那些无法无天的强盗贵族! “今天,你可算是为我好好出了口恶气!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 选侯还是不自觉会用敬词,也不知是真的感激,还是在试探。 利奥轻笑道:“薇薇对我而言,就是最大的礼物了,我为您做的这点小事实在不值一提。” 一旁的女骑士侧过脸,悄悄看了眼他的表情,心底有些不信。 多西婭说过,利奥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件事上,向来很有天赋,不管是马加什国王还是伊日国王,都能让他哄得很开心。 相比较之下,自己那时常受到轻视的父亲,被他以国王规格恭维一番,怕是都要感到受宠若惊了。 利奥这么说,腓特烈却不能毫无表示。 他郑重说道:“我听薇薇说,你为了来布兰登堡放弃了在匈牙利的所有领地。虽然我手里的空余领地不少,但能匹配得上你身份的却寥寥无几;不过你放心,待到扫平叛逆,我自然会赠予你一处匹配得上你身份的领地。” 腓特烈选侯手里,最值得一提的就是布兰登堡和柏林·科恩两处领地了,但这两处地盘,意义都很重大,在他退位之前是不可能授予旁人的。 “感谢您的好意,但未来我加入条顿骑士团后,可能会需要一个临时的修士身份,即使持有领地也要放弃。” 说实在的,他的確是为了布兰登堡选侯之位而来。 双方的这种合作关係,其实暗藏著许多陷阱,腓特烈要提防利奥“借鸡下蛋”“鳩占鹊巢”;利奥也要提防腓特烈“过河拆桥”。 在这种情况下,他希望双方的合作能够更坦诚一些。 “我了解你的谋划,请放心,待到扫平叛逆,我会竭尽全力帮助你对付波兰人,摘得普鲁士公爵桂冠。” “现在谈这些都尚早,选侯大人,您觉得中庭的那些封臣们,真的可信吗?他们或许暂时慑服於您的威严,离开柏林后,便又可能生出反意。” “他们当然不可信,但我还是要他们追隨於我,等到我们获得第一场胜利的时候,我相信他们会做出理智的抉择。” 腓特烈选侯微笑道:“布兰登堡虽是穷乡僻壤,但这里的贵族们心思大多数也比较简单,他们尊重传统,厌恶改变——而布兰登堡作为曾经的边疆区,直面文德异教徒的第一线,他们还具备另一个传统。” 他语气微顿,说道:“那就是敬畏强者。” … 利奥跟腓特烈三世的短暂会面,並未持续太久,他还要前去接受自己的封臣们,分批次地对著圣经重新宣誓——这个时代,誓言的约束力还是还是很强的,更何况教会还真正掌握著非凡的伟力,那些一手擎著骑矛,一手抱著圣经的圣骑士,不论是在耶路撒冷,还是在罗德岛,瓦拉几亚,普鲁士,都留下了光辉的履歷。 走出门的女骑士,默不作声了好久。 她领著利奥走进了一处还勉强算得上豪华的客房。 “这就是我今晚的住处?” “是不是不太好?” 薇薇安娜面露歉意,选侯宫实在称不上多么气派宽敞。 “总比睡在野地里强多了。” 利奥对此並不在意:“你还真当我是含著养尊处优的帝国皇子了?薇薇,你有心事?” “这么明显吗?” 薇薇安娜有些意外,旋即轻嘆了口气:“利奥,我其实有些羡慕你。” “什么?” “我父亲以前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对我说话。” 薇薇安娜对自己父亲的认知很复杂,一方面痛恨於他对母亲的冷酷无情,另一方面又承载了他太多的期望,她之所以走上这条路,而不是放下一切,投身於冒险生活,有很大程度上便是为了得到父亲的认可。 今天,她的確是得到了父亲的认可。 但这份认可仅限於她带回了利奥,而不是对她自身。 她什么都没做,就像个背景板一样,立在利奥的身边。 但在方才的那种场合下,她又能说些什么呢? 以一个女人的身份,邀请那些重视传统的封臣贵族们站出来跟她比拼武艺? “薇薇,你是为自己而活,而不是为了你父亲。” 利奥安慰道。 对於薇薇安娜母亲的遭遇,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毕竟在政治联姻中,对自己配偶唾弃,厌恶的案例比比皆是;两个本就毫无感情的人,又各自背负著家族的利益结合在一起,两看相厌是再正常不过了。 如果不是因为薇薇安娜的缘故,选侯夫妻双方或许两地分居,老死不相往来才是本该有的结局。 “你背负的东西太多了,但从今天开始,我会和你一起扛起这副重担。” 薇薇安娜突然踮起脚,轻飘飘地在利奥的嘴唇上印了下。 她凝视著利奥的双眼,认真说道:“记住你说的话,我会当真的!” ... 三天后。 下卢萨蒂亚。 黑色龙纹旗飘扬在河谷对岸,利奥新军的营地沿著河岸,井然有序地排布著。 格莱扎斯正骑著马,在营地外巡视。 利奥没有带上新军,而是同薇薇安娜两人驭龙前往柏林·科恩,便是预料到了布兰登堡会发生內乱,这二百號人若是贸然进去,很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比如,眼前扼守柏林南大门的城堡,被称作“於特贝格”,疯狂的石头怪力作《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点击立即阅读!虽然隶属於布兰登堡地区,但却是马格德堡主教的教会领地。 在德意志地区,以“贝格”为后缀的地名数不胜数,因为“贝格”二字就是山丘的意思。 由於马格德堡主教已经跟叛逆“阿喀琉斯”结盟,所以格莱扎斯必须要提防“於特贝格”城堡內的敌人,会突袭新军的营地。 至於消息的来源是从哪来的——他回过头来,一名衣著简朴的骑士正微笑著同康拉德说这话。 这个人便是康拉德联络来的“西里西亚人首领”。 得益於“阿喀琉斯”曾在西里西亚地区闯荡下了好一番威名,他跟利奥几乎是做了一个同样的选择,那就是僱佣“物美价廉的西里西亚佣兵”而非昂贵的波希米亚人。 所谓的西里西亚长枪佣兵,並非是一个佣兵团的名字,而是数个佣兵团伙的总称。 阿喀琉斯雇了一支,康拉德也代表利奥雇了一支。 格莱扎斯很担心这些同乡们上了战场,会跟自己的同胞们打假仗——以僱佣兵的节操,他们肯定能干出这种事。 而且,这些西里西亚人的装备也称不上精良,虽然大多数士兵都穿了盔甲,但甲冑一般都是最粗劣的皮革甲和布甲,跟利奥的新军相比要差上一大截。 战斗经验倒是有一些,队形也算是训练有素,不过还是跟利奥麾下这些花费了重金养著的精锐差出一截。 经过了这一个月的漫长行军,新军也已初步淬炼出了些许强军风采了。 “约翰首领,我听说那个阿喀琉斯在西里西亚拥有好几座银矿的收益权,他的使者开出的价码也要比我们更高,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选择接受我们的僱佣?” 格莱扎斯回头问道。 佣兵头子挤出了张有些丑陋的笑脸:“阿喀琉斯的確是一个难得的勇士,但他跟著西吉斯蒙德皇帝的时候年纪尚小,而且根本没参加过南部跟奥斯曼人的战爭,所以他不会知道一头巨龙究竟有多么可怕。” “那您就知道了?” “那您就知道了?” 佣兵头子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我听我老爹讲过,那个半截身子都入土了的老东西,整天就是嚷嚷著什么,魔龙不可战胜——总之,阿喀琉斯的银子虽好,但我还是更希望站在有龙的这边。” ... 萨克森公国,维滕贝格。 无数顏色各异的旌旗,正飘扬在城堡之外的营地里。 此时的萨克森公爵,是韦廷家族的弗雷德里希——在迈森藩侯的世系里,他是第五位弗雷德里希,而在萨克森选侯的谱系中,人们更习惯称他为弗雷德里希二世。 在德意志地区,有传统的四大部落公国,分別是北方“萨克森”,西南的“施瓦本”,中部的“法兰克尼亚”以及东南的“巴伐利亚”。 如今仅剩下萨克森尤存,儘管领土范围已经不復往昔,但相较於其余都已碎成一片散沙的三邦国,萨克森公国的命运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了。 並且在神圣罗马帝国的官职体系当中,萨克森公爵作为“大元帅”,也要压过作为“宫廷总管”的布兰登堡选侯。 这一次,为了支持阿尔布雷希特对抗宿敌布兰登堡,萨克森公爵可以说是出了大力,组建起了一支足有八百名重装骑兵的精锐之师。 看著自家麾下的这些骑士,萨克森公爵就有些心痛。 “大人,我们真的要將这样一支精锐交给阿尔布雷希特之手吗?” 宫廷总管提醒道:“这会不会是养虎为患?” 即使自身的直辖领地仅有安斯巴赫和库尔姆巴赫两地,这个霍亨索伦家族的阿尔布雷希特在南德意志地区仍旧是个举足轻重大人物。 若是再让他获得了布兰登堡,绝对会成为萨克森的心腹大患。 “相较於获得了一个龙骑士女婿的铁牙,我寧肯让这个阿尔布雷希特上位。” 萨克森公爵弗雷德里希,其实也叫腓特烈,並且跟布兰登堡选侯一样,都是腓特烈二世——天知道整个神圣罗马帝国还有多少腓特烈,以及多少阿尔布雷希特! 所以萨克森公爵从来不称呼布兰登堡选侯的名字。 公爵嘆道:“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就算交出这八百名重装骑兵,『阿喀琉斯』还是无法取得胜利。” 宫廷总管嘆道:“可若是『阿喀琉斯』真的击败了魔龙,再度取得了胜利,岂不是说明他比魔龙还要更加可怕?” 这並不是异想天开。 人称“阿喀琉斯”的阿尔布雷希特,在德意志地区的名望可一点都不比利奥这个最近才崭露头角的龙骑士差。 作为文艺復兴学者们最为敬佩的古典英雄之一,阿尔布雷希特获得“阿喀琉斯”这个称號已经足有三十年的时间了,彼时他还仅是个十七岁的少年骑士,便在胡斯战爭中立下了赫赫功勋。 等到西吉斯蒙德死后,他又为西吉斯蒙德的女婿“哈布斯堡家族的阿尔布雷希特”效力,击败了谋取波希米亚王位的波兰人,並在其后肃清了波希米亚的胡斯派残余,因功劳卓著,被哈布斯堡家的短命皇帝委任为了“全西里西亚督军”,全权掌管神圣罗马帝国东线事务。 等到“哈布斯堡家族的阿尔布雷希特”死后,他又为新皇帝腓特烈三世效命,相较於前两任皇帝,他在这位“睡帽皇帝”麾下所获取的实利並不多,但法理层面上的利益却是相当丰厚——譬如“纽伦堡帝国高等法庭的全南德司法管辖权”。 这也正是支撑他重组“法兰克尼亚公国”野心的重要依仗。 他还曾在巴伐利亚战场上,以五百人破五千,生擒巴伐利亚·慕尼黑公爵“阿尔布雷希特四世”。 也曾亲自带领扈从,寻入山林,斩杀过袭扰城镇的亚龙;甚至还曾赤手空拳打死过城堡中作祟的妖魔,如果不考虑剑术,单凭个人武艺,他可能还要强过那位“约翰內斯·利希特瑙尔”剑圣。 可以说,这是位神圣罗马帝国当中战神级的人物,唯一欠缺的便是一块足够丰饶的领地,他原本是想要统合上法兰克尼亚作为立业根基的。 只可惜,法兰克尼亚的地势实在是太复杂了。 位於神圣罗马帝国心腹位置,南边就是巴伐利亚的维特尔斯巴赫诸公国,西边就是实力强悍的普法尔茨选侯,东边的波希米亚王国相较於他的领地更是一座庞然大物。 因此,这份尝试始终未能如愿。 但这份履歷,还是使得许多人都对这位“阿喀琉斯”抱有信心。 “的確,那个利奥不过是个新近崭露头角的年轻人,虽说有龙,也不过只是一头青年龙,而非成年的巨龙——而且,据我观察,阿喀琉斯对那头希腊王子的魔龙,好像还真没表露出什么忌惮的情绪。” 萨克森公爵面露忌惮之色。 “莫非,他真藏了某种专门对付魔龙的底牌?” 基督徒对巨龙的称呼很简单,站在敌对方时就是“魔龙”“撒旦化身”;站在己方的时候,便又成了“巨龙”“真龙”。 可乐小说,好书永不断更,等您来品鑑。 因此,这份尝试始终未能如愿。 但这份履歷,还是使得许多人都对这位“阿喀琉斯”抱有信心。 “的確,那个利奥不过是个新近崭露头角的年轻人,虽说有龙,也不过只是一头青年龙,而非成年的巨龙——而且,据我观察,阿喀琉斯对那头希腊王子的魔龙,好像还真没表露出什么忌惮的情绪。” 萨克森公爵面露忌惮之色。 “莫非,他真藏了某种专门对付魔龙的底牌?” 基督徒对巨龙的称呼很简单,站在敌对方时就是“魔龙”“撒旦化身”;站在己方的时候,便又成了“巨龙”“真龙”。 再加上法兰克尼亚地区的领地太过碎片化,一大堆帝国骑士领,自由市和主教区,他想对每一个下手,都要打一场代价不菲的战爭,而每一次即便取胜,也只能获得一小块领地;还很容易牵一髮而动全身,引来一个“反阿尔布雷希特联盟”。 因此,这份尝试始终未能如愿。 但这份履歷,还是使得许多人都对这位“阿喀琉斯”抱有信心。 “的確,那个利奥不过是个新近崭露头角的年轻人,虽说有龙,也不过只是一头青年龙,而非成年的巨龙——而且,据我观察,阿喀琉斯对那头希腊王子的魔龙,好像还真没表露出什么忌惮的情绪。” 萨克森公爵面露忌惮之色。 “莫非,他真藏了某种专门对付魔龙的底牌?” 基督徒对巨龙的称呼很简单,站在敌对方时就是“魔龙”“撒旦化身”;站在己方的时候,便又成了“巨龙”“真龙”。 因此,这份尝试始终未能如愿。 但这份履歷,还是使得许多人都对这位“阿喀琉斯”抱有信心。 “的確,那个利奥不过是个新近崭露头角的年轻人,虽说有龙,也不过只是一头青年龙,而非成年的巨龙——而且,据我观察,阿喀琉斯对那头希腊王子的魔龙,好像还真没表露出什么忌惮的情绪。” 萨克森公爵面露忌惮之色。 “莫非,他真藏了某种专门对付魔龙的底牌?” 基督徒对巨龙的称呼很简单,站在敌对方时就是“魔龙”“撒旦化身”;站在己方的时候,便又成了“巨龙”“真龙”。 第216章 阿喀琉斯的阴谋 跟隨疯狂的石头怪的笔触,在可乐小说上共赴《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的冒险。 正如萨克森选侯所说的那般,对於自己兄长的龙骑士女婿,阿喀琉斯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应对的方案。 而且不止一个。 在萨克森公国西部的一处乡下。 两匹高大健硕的驮马正行走在一条林间小路上,后面的车厢里载著一具接近三米长的巨大尸体——那是一头滑翔蜥蜴的遗骸,而且看上去明显刚死没多久。 它那酷似蜥蜴的扁平脑袋,无力地垂在一旁,整具身体软绵绵的,像是被一个巨人扛著战锤硬生生给砸成了这般模样。 儘管许多贵族老爷们都曾考虑过要不要退而求其次,尝试驯服一头亚龙,並且偶尔也能传递出一两条成功的消息。 但阿喀琉斯却从未对此动心过。 亚龙骑士,只不过是名字好听些罢了,跟真正的龙骑士连个边儿都摸不到。 最大的实际作用也就是充当代步工具罢了。 甚至连狮鷲,蝎尾狮,独角兽都要胜过它们太多。 因此,旁人遇到亚龙,或许还会尝试一番是否会有驯服的可能,但阿喀琉斯若是碰到这种怪物,只会將其毫不犹豫地杀死,並且作为战利品售卖给炼金行会。 当然,这次是例外。 在林间小路的尽头,有著一座外表看上去相当简陋的茅草屋,用木柵栏圈成的院落里栽著各式各样的草药。 有不少人聚在那儿,似乎是在等待著茅草屋主人打开房门,其中既有穿著简陋的农夫,也有体面的市民和贵族。 “这里就是梅林法师的住所?” “这样的人,真的能有对付一头魔龙的法子吗?” 马背上的阿喀琉斯脸上露出狐疑之色。 在皇帝的宫廷中,他也曾见过不少所谓的“施法者”和“炼金术士”,但在他眼中,那帮人不过是一群酒囊饭袋,围著一颗龙蛋转悠了十年,也没见取得什么成果,反倒搞得腓特烈皇帝债台高筑。 如果不是即將与一名真正的龙骑士为敌,他甚至不屑於去造访一个巫师——哪怕这个梅林法师已是名声在外。 同行的骑士穿著件深蓝色的罩衣,襟口绣著只醒目的白天鹅,帽子上也插了根白色的天鹅翎羽,他是阿喀琉斯最重要的左膀右臂,人们都称其为天鹅骑士。 “侯爵大人,梅林法师可不是那些江湖骗子所能相提並论的,就连腓特烈公爵都对他很是推崇,想要花费重金请他做宫廷顾问。” “他拒绝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后,这位安斯巴赫藩侯才微微点了下头:“那倒是有点说法。” 翻身下马,藩侯身边的亲卫们便要上前清场。 但不仅那些贵族,市民没有挪动脚步,就连那些卑贱的农夫们也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天鹅骑士赶忙阻拦:“梅林法师这里有规矩,不论是谁来求他办事,都要按照规矩排队。就连萨克森公爵上次来,也在门外守了半个时辰。” 藩侯微微眯起眼,皱眉道:“这个梅林法师,到底帮那头老狐狸解决了什么麻烦,这么让他看重?” 天鹅骑士苦笑:“这就不是我们这些人所能打听到的了。” 藩侯颇具压迫性的目光扫过排队的人群,略显不耐地走到了庭院里。 他那极为高大的身躯,来到人群当中儼然是鹤立鸡群,一手按著佩剑,虽然没有说些什么,但任谁感受到他气息上的压迫,也要感觉心惊胆颤。 就像一群绵羊里突然跳出来一头狮子。 排队的贵族们交头接耳,待到认出了藩侯那颇具辨识度的黑白四分盾徽后,有人犹豫再三,还是出声道:“侯爵大人,我是施米茨家族的马丁,请您排在我这儿吧。” 藩侯微微頷首,收起了一身气势:“我记住你了。” 他不无得意地朝身边天鹅骑士说道:“瞧,总会有人做出最聪明的选择,这应该没有违背那位梅林法师的规矩吧?” 天鹅骑士无奈一笑。 等待片刻后。 房门打开了。 一个年轻人兴冲冲地走了出来,看到仿佛门神般守在门外的阿喀琉斯,先是愣了下,旋即才忙不迭地鞠著躬,倒退著朝外面跑去。 “他从里面得了什么好处,那么兴奋?” 怀著这种疑惑,阿喀琉斯踏进了房门。 预想中刺鼻的硫磺味、坩堝沸腾的烟气一概没有。 那位梅林法师,就站在屋子最里面,挥舞著一把巨大的锻锤——里面这么大的动静,他们在踏入房门之前,却连一点声息都没听到。 “没想到梅林法师还是一位铁匠?” 挥舞著锻锤的男人擦了把汗,指了指旁边的房间门,言简意賅道:“在里面。” 阿喀琉斯尷尬地笑了笑,却也没有立刻走进屋內,而是来到了铁匠身边,仔细端详著那根铁胚:“这是做什么用的?” 铁匠言简意賅道:“屠龙。” 阿喀琉斯心头微凛:“你们怎么知道我要来?” 铁匠翻了个白眼:“你是谁?我怎么知道你要来?別耽误我干活儿!” 阿喀琉斯皱著眉,走进了里面的房间。 跟预想中的不同,梅林法师没有花白的鬍鬚和头髮,他看上去就像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深棕色的头髮松松垮垮地束在脑后,手上正拿著一把刻刀,在一桿铁矛上飞速雕刻著铭文。 铁屑簌簌落在他的脚下,也不知是什么金属,在他手中竟有一种削铁如泥的感觉。 阿喀琉斯的神情也变得越发郑重起来。 能够做到在武器上铭文的大师,不论走到哪都能得到人们的敬重。 “梅林大师,我为您带了一份见面礼。” 阿喀琉斯伸手指向窗外。 即使滑翔蜥蜴,也就是所谓的龙蜥在亚龙当中,属於较为泛滥,体型也较小的那种,但仍旧是一种相当危险残暴的生物,要想將其猎杀,非得请动一位猎魔人大师才行。 这一具保存完好的龙尸,如果出售给汉萨同盟旗下的炼金行会,起码能够赚取八千枚古尔登金幣。 这样一份礼物,不可谓不厚重了。 “嗯,我看到了,还不错。” 梅林法师头也不抬地说道:“还请稍候。” 身边的天鹅骑士有些担忧阿喀琉斯缺乏耐心,冒犯了这位大师,却不料阿喀琉斯的態度相当客气,竟是全程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盯著他在铁矛上铭刻印记。 大概过了一刻钟的时间,梅林法师终於起身,他抬手在这根铁矛上飞速抚过,紧跟著,一道道精心雕刻的铭文便接连亮起,整把铁矛瞬间染上了一层锋锐的银辉。 “这是我的回礼。” 他將铁矛丟向阿喀琉斯,阿喀琉斯接过后,暗暗掂量了下分量,心头越发震惊——这把铁矛看上去灰扑扑的,也不知是什么材质,没想到居然这么沉重。 疯狂的石头怪诚意奉献《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可乐小说独家首发! 梅林提醒道:“这东西就是一桿投矛,专门用来对付魔龙的,上面铭刻了风属性的铭文阵,即使它很沉,仍就能在空中飞出很远的一段距离——传说里,查理曼的弟弟卡洛曼,就是在骑龙清剿阿基坦的叛乱时被这样一桿投矛击落,坠亡的。” 阿喀琉斯有些不信道:“这东西真的能杀死巨龙?” “真的,但前提是你能命中巨龙的眼睛,翅膀的根部,或是巨龙喷吐龙炎时,命中它喉咙靠下的位置——你可以理解为,只要上帝眷顾你,你便有用这杆投矛屠杀巨龙的可能。” 阿喀琉斯的语气冷了下来:“巫师也信上帝保佑?” 梅林眨了眨眼,语气轻鬆道:“当然,我们钻研的不正是上帝所创造的物质世界吗——这可是你们的教宗陛下亲口所说的。” “我需要更多的帮助。” 阿喀琉斯沉声道:“人们都说你可以实现求助者的任何愿望,而我还为你带来了一具龙蜥的尸体,你却只给了我一桿破矛。” 梅林轻笑道:“我还可以给您三条建议。” “第一呢?” “龙骑士虽然强大,但龙背上的骑士,总要离开巨龙的。” 阿喀琉斯轻哼道:“这几乎是人所共知的事,你以为我会忽略吗?” 梅林摇了摇头道:“我知道你已经做出尝试了,但你的这次尝试註定会失败,因为你的对手可不是一个普通的龙骑士,即使没有龙,他依旧是最强大的战士。” “如果我能確保成功的话,也不必再来请求你的帮助。” 阿喀琉斯冷笑了声,他的確已经派人对利奥展开了刺杀,但他的手段,可不是单靠武力足够强,就能躲开的。 梅林摇了摇头,继续说道:“第二:巨龙是天空中的王者,除非是將它击落地面,或是同样骑著龙与它在天空中角逐,否则你再厉害,也威胁不到它的安危。” “这简直就是一句废话。” “这简直就是一句废话。” “但如果我说,我会提供你一件可以封锁住巨龙飞行能力的炼金宝具呢?” 阿喀琉斯有些惊愕道:“你...您能做到?” 梅林语气坦诚,仿佛这並非是多么了不起的难题:“当然,只需你在杀死那头巨龙以后,將巨龙的尸体交给我,这笔交易就算成了。” 阿喀琉斯毫不犹豫道:“我答应你了!” 巨龙的尸体虽然处处是宝,但比起巨龙的尸体,他更在意的是如何把巨龙变成尸体,这才是一切的前提。 梅林微笑著点了点头:“东西我会儘快交给你,现在你可以出去了。” “第三呢?” “第三就在外面铁匠的手中,还需要时间才能完工。” 梅林法师微笑著说道:“那是另一桿投矛,但跟你手中的这把见面礼不同,那把投矛的目標是人——当你將巨龙击落之后,可以用它射杀掉龙背上的骑士,还是什么难题吗?” 阿喀琉斯心底冒出了一个念头。 如果能射杀龙背上的骑士,他还有什么理由杀死巨龙呢? 梅林的提醒声传来:“你肯定想像不到一头失去了龙骑士的巨龙会有多么可怕,而那把投矛,也只有你这样强大的骑士才能使用。所以你註定没可能驯服那头巨龙,哪怕它失去主人,也会视你为最大的敌人。” 阿喀琉斯皱眉道:“您在担心我背约?” 梅林笑盈盈地说道:“別想那么多,如果你能找到另一个实力足够强大的骑士,代替你去杀死那名希腊龙骑士,你儘管去试——你如果背约的话,我会有我自己的討债法子。” 阿喀琉斯傲然道:“但若是不需要你的帮助,我就杀死了那个希腊龙骑士呢?” “那交易便作废。” “成交!” ... 一天后。 当阿喀琉斯从梅林法师的住所返回维滕贝格城外的营地时,他所僱佣的那支西里西亚的佣兵团,已经穿越了卢萨蒂亚地区,跟他的军队匯合了。 隨著两千名僱佣兵的加入,他手底下的军队正式膨胀到了八千人之多,这还不算萨克森公爵和马格德堡主教麾下的军队,全部加起来恐怕都要超过一万人了。 这样一支庞大的队伍,即便他以放弃声索“纽伦堡伯爵”为代价,向纽伦堡的市民们贷了一大笔款子,对他的钱包仍旧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但別看阿尔布雷希特仅有安斯巴赫和库尔姆巴赫这两处领地,但他在西里西亚还拥有许多產业,包括西吉斯蒙德皇帝赐予他的银矿和庄园。 尔后他陆陆续续又为哈布斯堡家族的两位皇帝服务,同样获得了一些跨地区的,如庄园,矿权,关税权等零散產业,虽然不成体系,也无法传承给子嗣。 但总体来看,他的財政状况仍旧要比割据严重,土地贫瘠的布兰登堡强出一大截。 一名家臣骑士迎面跑了过来:“侯爵大人,我们的人从布兰登堡传来了消息,您的兄长已在柏林·科恩集结了军队,看他们的架势,似乎有跨越萨克森边境跟我们决战的想法。” “看来,那位希腊龙骑士,还真是给了我那好哥哥莫大的勇气。” 按照阿喀琉斯对腓特烈选侯的了解,他应该据城而守,等著自己一步步收復那些不愿臣服於自己的布兰登堡贵族,手中的力量如同滚雪球一般越积越多才对。 “既然这样,咱们就不必著急出发了。” 阿尔布雷希特露出了一个有些得意的笑容来:“兵临萨克森边境,现在该著急的是萨克森公爵而不是我。如果那个希腊王子的魔龙能再焚毁一两座萨克森公爵的城镇和城堡,那就更好不过了。” 必须要承认,梅林法师给了他很大的底气。 在此之前,他就算再自负,也不认为自己能正面击杀一头巨龙。 他又对身边的天鹅骑士说道:“霍夫曼,咱们在布兰登堡的间谍有没有传回来什么消息?他们还要继续拖延下去吗?” 对龙骑士施行斩首战术,几乎是任何人在对抗龙骑士时,都会第一时间浮现出的念头。 虽然此举有些阴险,有损於骑士的荣耀,但对一个东正教异端又何须讲究什么荣耀呢? “大人稍安勿躁,我也才刚返回营地。” 天鹅骑士苦笑了声,旋即道:“不过我觉得,这件事实在是不可操之过急。毕竟您也知晓,那个希腊王子不仅是龙骑士,个人勇武也是非凡,一旦贸然行事,失败事小,再想来第二次可就难了。” “我明白你的顾虑,但是...” 阿喀琉斯皱起眉。 眼下的確该著急的不是他,而是萨克森公爵。 但问题是,他拿了萨克森公爵这么多的好处,这个时候真的有理由拖延下去吗? 阿喀琉斯加重了语气:“不论如何,在两军碰面之前,他们都必须要动手了。不然,就算他们杀死了那个希腊王子,疯狂的魔龙也会无差別地將眼前的一切都付之一炬。” 其实最好还是仅仅杀死那个希腊龙骑士最好。 到时空余出来的巨龙,他也能尝试驾驭一番。 谁的心底还没有一个真龙骑士的梦想了? 我们郑重向您推荐本书:《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阅读地址。 “我明白你的顾虑,但是...” 阿喀琉斯皱起眉。 眼下的確该著急的不是他,而是萨克森公爵。 但问题是,他拿了萨克森公爵这么多的好处,这个时候真的有理由拖延下去吗? 阿喀琉斯加重了语气:“不论如何,在两军碰面之前,他们都必须要动手了。不然,就算他们杀死了那个希腊王子,疯狂的魔龙也会无差別地將眼前的一切都付之一炬。” 其实最好还是仅仅杀死那个希腊龙骑士最好。 到时空余出来的巨龙,他也能尝试驾驭一番。 谁的心底还没有一个真龙骑士的梦想了? “我明白你的顾虑,但是...” 阿喀琉斯皱起眉。 眼下的確该著急的不是他,而是萨克森公爵。 但问题是,他拿了萨克森公爵这么多的好处,这个时候真的有理由拖延下去吗? 阿喀琉斯加重了语气:“不论如何,在两军碰面之前,他们都必须要动手了。不然,就算他们杀死了那个希腊王子,疯狂的魔龙也会无差別地將眼前的一切都付之一炬。” 其实最好还是仅仅杀死那个希腊龙骑士最好。 到时空余出来的巨龙,他也能尝试驾驭一番。 谁的心底还没有一个真龙骑士的梦想了? ,读《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享受阅读时光。 “我明白你的顾虑,但是...” 阿喀琉斯皱起眉。 眼下的確该著急的不是他,而是萨克森公爵。 但问题是,他拿了萨克森公爵这么多的好处,这个时候真的有理由拖延下去吗? 阿喀琉斯加重了语气:“不论如何,在两军碰面之前,他们都必须要动手了。不然,就算他们杀死了那个希腊王子,疯狂的魔龙也会无差別地將眼前的一切都付之一炬。” 其实最好还是仅仅杀死那个希腊龙骑士最好。 到时空余出来的巨龙,他也能尝试驾驭一番。 谁的心底还没有一个真龙骑士的梦想了? 第217章 布兰登堡军 第217章 布兰登堡军 布兰登堡边境。 利奥的新军和僱佣来的西里西亚长枪兵,在前日里,便已渡过了施普雷河,同布兰登堡的主力军团成功会师。 阻拦双方匯合的那座隶属於马格德堡主教的“於特贝格”城堡,被他骑著龙在头顶转了一圈,当地的城堡总管就很老实地选择了开城投降。 此时,在布兰登堡和萨克森的边境处,驻守的布兰登堡军总数已经突破了八千大关。 其中利奥摩下的新军和西里西亚僱佣兵共计三千二百人。 腓特烈选侯摩下的重装骑兵约有五百人;武装军士约有一千人;除此之外,就是人数眾多的徵召兵了。 隨著时代发展,此时传统封建体系下的徵召兵逐渐淡出了战爭舞台,因为徵召兵的封建义务是有时限的,每年四十天的服役时长对比动輒数月,数年的大规模战爭,实在难以满足需求。 在欧洲,许多较为富裕的地区,都已经开始通过颁布“盾牌税”来取代封建兵役—一人们只需花钱缴一笔额外的税款,就能免受徵召。 而领主拿著这笔钱,也能僱佣来更专业,战斗力也更强的职业佣兵,来代替徵召兵作战。 但布兰登堡这种穷乡僻壤是不可能这么做的,只能保留大规模使用徵召兵的传统。 不过徵召兵也並非人们想像的那般不堪一击。 利奥在外围军营巡视时,就发现许多徵召兵的装备都还不错,不仅大量列装了铁质锅盔,披甲率也不低,即便所谓的甲仅仅只是缝武装衣和硬化皮革甲,但比起在瓦拉几亚战场上遇见的那些“加齐勇士”们也要强出许多了。 利奥粗略估计,布兰登堡的徵召兵披甲率大约能达到七成以上。 而且这些徵召兵的素质都还不错,脸上也没有老农们被强行拉上战场的恐惧;许多市民阶层派出的徵召兵,还都佩有统一的城市或是行会纹章,行军扎营时也称得上一句“训练有素”。 相对於贫瘠的布兰登堡,这些徵召兵的表现实在是有些出乎利奥的预料。 首先要明確的是,所谓徵召兵,绝非是通常人们所以为的领主老爷们从自家庄园田地里拉出来的老农,丟给他们一桿粪叉子就把他们派上战场了。 农奴属於领主的私人財產,再富裕的领主也不会这样挥霍。 徵召兵本质上是拥有领主赐予的土地,与领主有著封建契约的自由民,一般为自耕农,也包括一些小市民阶层,他们每年都需要接受一定的军事训练。 但问题就出在“一定的”三个字上面。 有些地区富裕,徵召兵的装备就好,如大名鼎鼎,曾经正面击溃过法兰西重装骑兵的弗莱芒枪兵,他们都是由市民阶层徵召来的重装步兵,自备有一套精良的武装,每年都会进行数次大规模的集训,堪称徵召兵当中的天花板。 有些地区虽然贫瘠,但却民风剽悍,如瑞士长枪兵一当然,隨著瑞士人逐渐打出了名头,这些瑞士徵召兵也逐渐走上了职业化的道路,不能再算作是徵召兵了。 再比如此前瓦拉几亚为了对抗奥斯曼人,弗拉德三世举全国之力,硬生生拉出来了三万大军,其中波雅尔贵族骑兵仅占了不到十分之一。 除此之外,绝大多数都是徵召兵。 包括那些战斗力不俗,被称作“卡拉拉西”,令利奥记忆很深刻的自由民骑手。 可见徵召兵虽是个统称,但上限与下限之间的差距也是殊为明显。 而布兰登堡地区就属於民风剽悍的地方,在被擢升为选侯国之前,布兰登堡也属於藩侯国,即所谓的边疆伯国。 这里地处边疆,土地贫瘠,强盗贵族劫掠成性,地方领主私战不休,跟波美拉尼亚等邻国的边境衝突也是时有发生,这种情况下,布兰登堡人的战斗力又怎么可能弱到哪儿去? 想通了这一点,利奥的心思也活络了起来。 这些布兰登堡人其实都是很不错的兵源,只要投入充足的军费,很快就能整训出一支实力不弱的常备武装。 可惜狮巢城新建,还是百废待兴的时候,就算工坊区已初步盈利,利奥也不好从中抽调出太多的资金。 利奥朝营区深处走去。 越往里,营帐的款式就越华丽。 上面飘扬或是悬掛著各式的纹章旗或盾徽,忙碌著的骑士和侍从们,看到利奥骑马经过,都不由放下了手中的工作,他们以手抚胸,微微屈膝。 “日安,大人!” 他们都目睹了利奥隨军以来的第一战——儘管那都算不上是一场战斗。 利奥仅是驾驭黑龙,在於特贝格城堡上空盘旋了几圈,朝著空地喷出了一道龙炎,就嚇得马格德堡主教亲自任命的城堡总管开城投降了。 但谁都知道,若是那道龙炎喷入城堡当中,会是一副怎样的场景。 “据说於特贝格城外的地面上,连石头都被烧化了。” “算那城堡总管聪明,要是胆敢负隅顽抗,苏赫多尔就是他们的下场一一你们还不知道那场大名鼎鼎的苏赫多尔攻城战吧?利奥大人驾驭黑龙,直接把一整座城堡夷为了平地!” “在利奥大人的率领下,我们一定会取得一场辉煌的胜利!” 利奥也同这些布兰登堡贵族们依次打过招呼,才径直朝中军大营走去。 大营內,高掛著三面盾徽,分別是代表布兰登堡选侯的“白底红鹰”与代表霍亨索伦家族的“黑白四分徽记”;此外还有利奥的新盾徽“红底黑龙纹章”。 薇薇安娜正跟著选侯学习如何挑选宿营地,作为一名女骑士,她比绝大多数男性都要出色;但作为未来的女选侯,她还差得远。 “感觉如何?” “他们的装备,精气神都还算不错,但总感觉有种得过且过的感觉。” 利奥摇了摇头。 徵召兵除了受服役期限制以外,还有一处缺陷一那就是怯於公战,勇於私战,在保护自己权益,对抗强盗贵族,守护自己家园时奋勇爭先;在出境对抗外敌时,就没什么动力了。 “在他们眼中,不论是谁当选侯,跟他们都没什么瓜葛。” “我曾在瓦拉几亚跟奥斯曼人作战时,领教过弗拉德三世麾下的自由民骑手,他们的战斗力不俗,並且时常跟隨波雅尔领主前往敌境劫掠,动力很足一因为他们出境作战时,一切劫掠所获,士兵们可以分配到七成。” 在这个时代,徵召兵每年要履行的兵役是与土地绑定的封建义务,没有薪水不说,在战利品的分配上,也最多获得一些贵族们挑剩下的零碎。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们总不能削减贵族的战利品配额,去討好那些徵召兵吧?” 腓特烈选侯的神情有些无奈。 徵召兵纵有千般不好,万般不妙,也有一个不可忽视的优点,那就是廉价。 “的確。” 利奥也知道布兰登堡的窘境,贵族们本就心向阿尔布雷希特,再削减他们的战利品配额,恐怕就真要出事了。 选侯见利奥点头,也说道:“但你说的也没错,组建一支常备武装是势在必行的事,我们不能总是依靠僱佣兵和徵召兵来作战—但那是长久的事。” 他说罢,又好似想起了什么,提醒道:“你放心,虽然徵召兵的服役时长有限,但不会耽搁你支援条顿骑士团的;到时,我会亲自掏钱,为你徵募一支新军。” 利奥轻笑道:“您多虑了,我並不担心这一点。” 他確实没担心这件事,只要能贏,腓特烈选侯就能凭藉索取赎金,变卖战利品获取一大笔財富。 “选侯大人,阿尔布雷希特侯爵的军队动向如何?” “还聚集在维滕贝格。”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越过边境线对萨克森公国开战吗?不仅是徵召兵的服役时间有限,那些贵族骑士们如果超出了期限,也是要回家的。” 选侯摇头道:“一旦越过边境,事情没那么容易了结了。別看萨克森公爵已经跟阿尔布雷希特达成了实际上的同盟,资助他钱粮,军队,允许他在境內驻扎,但实际上我们跟萨克森仍旧处於和平状態,一旦越境反击,我们就会失去道义上的优势,萨克森公爵也势必会动员全部力量,扩大战爭的规模。” “不过你也尽可以放心,阿尔布雷希特为了对抗你的巨龙,尽其所能组建起了一支规模近万的精锐之师,而且其中徵召兵的占比很小。我们拖不起,他同样也拖不起。” 阿尔布雷希特的財政状况再好,直辖领地也就那么两小块,要支撑起这样一支大军,他必须要选择速战速决。 腓特烈选侯又道:“而且,我会跟那些贵族们洽谈的,这是守土作战,一旦让敌人杀入境內,遭殃的还是他们,只要付出一些代价,他们会乐意延长服役时限的。” “我明白了。” 利奥微微頷首,他虽然也算是有了些许统兵经验,但跟腓特烈选侯这只老狐狸相比还差得远,更何况,他对神圣罗马帝国內部的这些封建契约,兵役制度,法律条文等,乃至繁杂的贵族体系都还是一知半解,他也乐得虚心学习。 “我是否可以驾驭巨龙,前往萨克森境內观察敌人的动向呢?或是袭击阿尔布雷希特麾下的輜重队伍?” 腓特烈选侯皱眉道:“还是算了,巨龙出动的次数越多,就越容易暴露弱点。待到关键时刻,一锤定音,才是你真正的使命。 “好吧。” “利奥,这段时间你要多加小心,我很了解我那弟弟的性子,他虽然看似高傲自大,实则行事作风颇为务实,我怀疑他会派出刺客对你或是对你的龙下手。” “我会提高警惕的。” 利奥点头记下,龙骑士的弱点不在龙,而在於龙背上的骑士—这几乎是人所共知的事。 如果阿尔布雷希特不派人对自己下手那才是稀罕事。 但问题是,利奥身为曾经的魔药大师,这含有剧毒的魔药都不知喝下多少瓶了,一身毒抗极为惊人,下毒他丝毫不怕,真刀真枪的刺杀以他的个人实力,他更加不怕。 天色渐晚。 利奥坐在属於自己的营帐里,默默翻看著帐簿。 对面是康拉德骑士,他说道:“西里西亚人表示,开战前他们至少要获得第一个月的薪酬。” “答应他们。” 利奥点头道:“但也要警告那个西里西亚人的首领,要他约束好他的部下,我不希望听到他的士兵们有擅离驻地,劫掠附近村庄的行为。 战事未启,花钱已是如同流水了。 在將佣兵们雇来时,他就已经预付了一笔订金,这相当於“开拔钱”和“安家费”。 此外,他还要免费,足额为佣兵们提供基本的食物和口粮;而且佣兵们虽然自备武器,但利奥仍要提供铁匠和军械士为他们提供免费的武器保养。 虽然后面这两者,都有未来岳父买单。 “明白。” 適时,门外传来了卫兵的通稟声:“大人,外面有个阿勒曼尼蛮子想要见您” o 卫兵自然是新军当中的一员,所说的也是希腊语。 “让他进来吧。” 来者掀开帐帘,一进来便谦卑地单膝跪下:“大人,请恕我深夜冒昧造访,我是罗科索家族的耶格尔,我们家族在中马克哈弗尔兰有一座城堡,是一个世袭骑士家族,早在两百年前,我们便开始为布兰登堡阿斯坎尼家族效力。” “那么耶格尔爵士,请问您找我有何贵干?” “大人,我希望能代表罗科索家族效忠於您。” 利奥对此並不意外。 这些天里,时常有布兰登堡的中小贵族前来拜访一大贵族们权势显赫,利奥越是展现出强大的力量,便越是牴触他的统治,小贵族们就不同了,他们更愿意將这看作是一场翻身的机遇。 一位龙骑士君主意味著什么? 近乎於战无不胜! 数不尽的战利品! 还有对外战爭取胜后,那些令人垂涎,亟待分配的新领地! 如果能够得到利奥的器重,一步登天成为一方大领主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o 利奥皱起眉:“比起我,你更应该效忠选侯大人。” 耶格尔骑士有些激动地站起身,说道:“大人,这並不衝突,现在谁不知道您就是腓特烈大人钦定的未来选侯?能够为一名龙骑士效力,將是罗科索家族莫大的荣幸。” 利奥摇头道:“你的心意我领了,但布兰登堡现在只需要一个声音。” 他也曾动过儘早在布兰登堡培植属於自己的势力的念头,但想想又放弃了,时间尚早,若是刚来布兰登堡还没站稳脚跟就开始为自己揽权,这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 迄今为止,他跟腓特烈选侯的关係还很融洽,信任要想建立起来很难,破坏起来却很容易。 “我明白您的顾虑。” 耶格尔骑士眼珠一转,低声道:“那您便当我今夜从来没来过好了。不过我有一个请求,您能否赐予我一个亲吻您的指环的机会?” 这相当於一种简化的效忠仪式,但比起公开的宣誓效忠,约束力会更小。 利奥正欲拒绝,眼神扫过对方,突然又转变了態度。 “你来吧。” 他伸出了手掌,看著耶格尔骑士郑重其事地来到他的跟前,单膝跪下。 但就在耶格尔跪下的同时,他的袖口里滑出一把匕首。 他以一种闪电般的速度,拿起匕首便朝利奥的胸口刺来。 鏗。 利奥的手指夹住了刺来的锋刃。 康拉德满怀嘲讽的声音悠悠传来:“这小子一定是没参加柏林·科恩的逼宫。” 营帐外面,传来呼啸的风声,以及新军卫兵们的惨叫声。 康拉德面色大变,拔出腰间的佩剑迅速挡在利奥的身后。 坚韧的营帐幕布被撕碎,十余道动作矫健的身影朝著利奥扑来。 耶格尔骑士鬆开了手中的利刃,大吼了一声,体表浮现出昏黄色的光芒,整个人宛如移动的阿尔卑斯山,朝利奥一拳砸去。 利奥掐指成印,气流在法印的驱使下,化作一道无形的衝击波,將耶格尔骑士击飞了出去。 砰— 一个巨型的“斯库托”法印护盾倒扣在他跟康拉德的身边,周围刺来的利刃,射出的弩矢,命中於其上不过是在上面添了些许裂痕。 “小心,这个希腊王子是个邪恶的巫师!” 第218章 龙背下的骑士 第218章 龙背下的骑士 “速战速决!” “杀了这个邪恶的巫师!” 刺客们大声呼喊著。 他们的战斗力很强,配合也很默契,作为天鹅骑士“霍夫曼”一手创建的精锐刺客队伍,他们在看不见光的地方,为阿尔布雷希特不知扫清了多少阻碍。 但再强大的无甲刺客,面对披甲骑士也要落於下风。 利奥的营帐离中军大帐很近,附近到处都是接受了腓特烈选侯徵召,集结而来的精锐骑士。 只要时间稍微拖长一会儿,他们就要陷入到这些骑士们的包围当中了。 十余名刺客拿著长短兵刃,身手敏捷地朝利奥围攻而来;远处,一个个端著精巧手弩的刺客们,朝利奥射出了致命的弩箭;他们手中的锋刃上,尽数淬著绿油油的炼金毒药。 一旦命中,就算是生命力最为顽强,在战场上常能做到身中数十矢,仍旧狂呼酣战的地属性骑士也要饮恨当场。 但可惜,他们的攻击就没有一处能命中目標的。 如果说,刺客们的攻势,宛如疾风骤雨,令康拉德目不暇接。 那么利奥的应对,就宛如閒庭信步,那些令康拉德倍感棘手,若是易地而处,怕是没几个回合就会丟掉性命的死局,在这位希腊皇子的面前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 “时间紧迫,必须打破他的那面护盾!” 一名刺客体表亮起了赤红色的光芒,手中的利刃上四个铭文一同亮起,紧跟著,他发出了一声如雷般的怒吼,体內储存的所有灵性都狂暴地涌入了武器当中,朝利奥狠狠劈出。 赤红色的弯刃轻鬆破开了早已是千疮百孔的土黄色护盾,隨著护盾崩析,化作无数细微的粉尘消散之后。 耶格尔从怀中取出了一枚十字架:“上帝啊,为我定住这只邪魔!” 几乎在话音刚落之际,利奥本来还轻鬆的脚步,瞬间变得沉重,迟缓了许多,整个人仿佛陷入了一片沼泽地里,那枚铜质十字架上化作一道光柱,悬在了利奥的头顶。 “该死,你们这群刺客才是邪魔!” 康拉德气得大喊道。 他们动用的显然是一件储存了海量圣辉的圣物,这种宝物本该用来对付那些威胁城镇的魔物,侵略的外敌,巴尔干半岛上的异教徒,结果却被这群藏头露尾的鼠辈,拿来对付利奥大人这样的小圣人! “去死吧!” 耶格尔此时,终於能追赶上速度骤降的利奥了。 眼看著手中的匕首即將命中利奥,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丝惊喜的神情。 但下一刻。 站在原地的利奥,便刺出了闪电般的一剑。 他的剑不仅快,而且沉。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一个碰撞,耶格尔手中的匕首便被打落,斜著飞了出去,落在地面上宛如热刀子嵌入黄油,剑刃全部没入,只余下刀柄,可想而知这把匕首究竟有多么锋利。 失去了武器的耶格尔,只是稍作犹豫,便提起拳头扑上,想要为从利奥背后攻来的同伴们爭取时间。 但利奥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回过头去,不再理会他。 他的眼神冰冷,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你怎敢如此轻蔑於我?” 怒火中烧的耶格尔,发誓自己绝对已经展现出了毕生最强大的一拳,但拳头还未触及利奥毫不设防的后背。 下一刻,一颗由黑雾组成的黑色龙首,便仿佛撕裂了空间的障壁,从利奥的身后噬咬而出,正撞上挥拳砸来的耶格尔头上。 待到黑色龙首消散之后。 耶格尔只剩下两条腿尚且留在原地。 如果不是担心引发火灾,利奥解决掉这些刺客们的速度只会更快。 失去了操控者的圣物十字架,砰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重新恢復了速度的利奥,展开了一场屠杀。 康拉德感觉自己就像是回到了第一次进入到骑士团新兵训练营的时候,到处都是强手,也到处都是能把他眼中的强手当狗踹的更强者。 他甚至都插不上什么手,他的敌人们,也根本不在意他的生命,分配了两个人牵制住他后,便尽全力去围攻利奥了。 等到康拉德感觉面前的压力一减,两名围攻他的刺客退去之时。 营帐附近几乎已经不剩下活人了。 到处都是被一剑封喉,一剑梟首的尸体。 鲜血肆意流淌,绘出地狱般的幕布。 “他简直就是个魔鬼!” “快跑!” 两名原本围攻康拉德的刺客,几乎快被嚇破了胆,再没有继续坚持下去的勇气,毫不犹豫朝营地外面跑去。 利奥抬手掷出了手中的利刃。 这把铭文剑在空气中旋转著飞了出去,明明那名刺客已经竭尽所能去闪躲,仍旧被那呼啸而至的利刃直接劈中了后背,剑刃上的铭文闪烁,化作火焰將其点燃成了一座火炬。 但这时,跟他分头逃跑的另一名刺客,已经跑远了。 利奥看著刺客的背影,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他体內那颗在龙血滋养下,分外有力的心臟飞速跳动著,將源源不断的力量泵入他的四肢百骸。 只见他顺手从武器架上抄起了一根长枪,身体后仰,力贯全身,身体宛如紧绷的大弓,將其狠狠掷出。 轰— 长枪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嗡鸣。 仅剩的那名刺客,身影几乎都快融入了黑暗当中,但就在他即將逃出生天之际,这把划破长空的长枪轰然贯入了他的肩膀。 磅礴巨力將他整个人都掀飞了起来,隨即砰的一声钉在了一根木质旗杆上。 康拉德看著这一幕,暗暗咽了口唾沫。 “康拉德,检查这些尸体,看看有没有能分辨他们身份的信物。” 利奥的声音悠悠传来,仿佛刚才所经歷的一切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事情。 康拉德抬眼望去,正对上利奥那颗仿佛巨龙的熔金竖瞳。 他被嚇了一跳,惊愕道:“大人,您的眼睛?” “什么?” 利奥诧异的声音响起,仿佛他方才所见不过是一场幻觉。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直到尘埃落定之际,周围的骑士们才披上了甲冑支援而来。 利奥看了眼骑士们,顺手扯下一块亚麻布擦拭著身上的血渍:“康拉德,你觉得这座军营里,有多少人跟阿尔布雷希特有所勾结?” “恐怕有很多。” “又有多少人跟这起刺杀有牵连呢?” “应该只有少数几个大贵族吧?” 康拉德皱著眉,布兰登堡面积虽然不大,但內部的权力构成却相当混乱,地方贵族间常年私斗,隔阂很深,就算有共同利益在,也很难形成合力,尤其是在这种已有不少布兰登堡贵族向利奥表达了投效之意的前提下一不是谁都跟那个刺客一样,拿誓言不当回事的。 “嗯。” 利奥皱著眉,和康拉德搜索著刺客们的尸体。 “抱歉,大人,我一无所获。” “嗯,无需介怀,以这伙刺客的专业程度,不留下任何代表身份的徽记再正常不过了,而且即使他们留下了,也未必就代表真的。” “那您还?” “没有证据,不代表就没有联繫。” 利奥嘴角勾起一丝浅笑。 看在一个龙骑士险些被刺杀的份儿上,他应该能让那些布兰登堡的大贵族们吐出来不少利益吧? 利奥並没有想过要动用酷烈手段,在自己上台前就实行一场大清洗,將布兰登堡的大贵族们一网打尽。 再將他们的领地尽数分割为小块,扶持起新的贵族阶层,与旧贵族分庭抗礼。 马加什的经歷已经证明了,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他在意的是,能通过此事,让那些跟阿尔布雷希特勾结的布兰登堡大贵族们,吐出来多少利益? 远方的山坡上。 男人的双眼闪烁著微光,目睹了此次刺杀的全程。 人们都说,龙骑士在龙背之下是他最脆弱的时候。 但看这位希腊王子的表现,哪里能跟“脆弱”这个单词扯上半点关係呢? 他对身后的骑士说道:“去通知霍夫曼大人吧,我们的任务失败了。” :“吟游诗人们称他是赫拉克勒斯转世,圣乔治的化身,上帝拣选的圣武士—我曾以为言过其实,现在来看,竟好似一点假都没掺。” “这世上居然真的有人能在个人武力上,同阿喀琉斯大人一较高下。” 男人心中突然萌生出了一个念头,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该挑选利奥那头尚且处於青年期,鳞甲还不够坚固的龙下手,而不是对利奥本人展开刺杀。 他突然感觉到了一阵燥热。 不是春夏相交之际,那闷湿的暑气,而是一种乾燥的、带著硫磺焦糊味的热浪,像有人在他身后点燃了一整座铁匠炉。 草叶在他脚边迅速捲曲、枯黄,连空气都开始扭曲变形。 男人下意识抬起头。 只见那繁星点点的夜幕之下,一对明晃晃如熔金的微光驀然亮起。 然后,魔龙的巍峨巨影缓缓显露。 它不是突然从黑暗中出现的,更像是早已在那里许久,与黑暗完全融为了一体。 嗤— 黑色巨龙的鼻腔中,喷出了两道裹挟著火星的白烟。 只见它缓缓张开了那张巨大的龙口,在那纵横交错的獠牙之后,那通往恶龙喉咙的部位,仿佛有一颗被吞入腹中的小太阳,正在缓缓升起。 热浪越来越汹涌,男人的头髮和眉毛开始捲曲,皮肤传来针扎般的灼痛。 “天父在上!去警告大人,咱们的敌人是一头巨龙!” 男人一把推开了身边愣神的骑士,大吼了一声。 “去死吧,恶龙!” 他拔出佩剑,仿佛吟游诗人口中的传奇英雄们那般,朝著巨龙张开的喉咙—那致命的弱点,投掷出了手中那把价值千金的炼金长剑。 可他终究不是英雄。 利刃在汹涌而出的火焰洪流当中,以一种比它被投掷出去时还要更加迅猛的速度,被弹飞了出去,斜斜地插在了山坡上。 旋即被接踵而来的龙炎瞬间吞没——一如它的主人。 黑龙缓缓振动双翼,无声地降落在了山坡上。 枯草被点燃,几乎要形成燎原之势,但只是隨著黑龙的几个呼吸,原本旺盛的火势便迅速消减了下去,最终只剩下一片擦拭不掉的焦黑和硫磺味。 黑龙抬起熔金色的竖瞳朝远方看去,似是与一双同样的眼神碰在了一起,才缓缓收了回去。 只见它昂起布满骨刺和尖鳞的粗壮脖颈,旋即发出了一声宛如闷雷般的巨吼声! . 骑士们看著利奥营帐附近,遍布的尸骸,脸上露出了饱含敬畏与惊疑的神情。 他们一面惊惧於阿尔布雷希特居然会做出这等丧心病狂,有辱荣誉的刺杀行径;另一方面,也为利奥所展现出来的可怕力量而感到震惊。 从他们听到动静,到披上甲冑,赶来支援,总共也就过了五分钟的时间吧? 就这么短短的时间里,利奥便將这数十名气息不弱的刺客们统统解决掉了? 只有老天知道,他们在赶过来的路上,感知到那一道道强大的灵性气息,宛如被一阵狂风呼啸刮过的烛台一般,接连被掐灭的时候有多震撼。 此时,远处正好响起了一阵龙吼声。 利奥收回了视线,早在战斗过程当中,他就察觉到了远方有人在窥探,通过心灵纽带通知了尼斯后,果然堵上了这伙人。 薇薇安娜赶回来的时候,身上还带著些许烟火气。 “利奥,你这边都解决了?” 薇薇安娜的眼神並不意外,她跟利奥在前往布兰登堡路上,试图传授他“术战者”技巧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这个未婚夫体內究竟藏有何等可怕的力量了。 “你也遭到了刺杀?” 利奥皱起眉。 若说自己遭遇刺杀,那还在情理之中;薇薇安娜这个阿尔布雷希特的亲侄女,也遭到刺杀那就有些丧心病狂了。 薇薇安娜点头道:“我那叔叔太自信了,他小瞧了你,也小瞧了我;如果他把所有力量都集中在一块儿,说不定还有终结这场战爭的可能。” 归根结底,薇薇安娜才是这场战爭的导火索,一旦薇薇安娜身死,利奥所谓的婚约自然也会宣布无效,他也再没有理由继续留在布兰登堡了。 这场战爭也將虎头蛇尾的落幕,甚至就连选侯自己也得无奈地吞下这枚苦果。 “同你叔叔的第一轮交锋,看来是我们贏了。” 这些刺客们的实力都不弱,如果披上重甲,放到战场上,那绝对是一支能轻鬆衝垮数百上千徵召兵的精锐力量。 这样一支力量损失殆尽,也够阿尔布雷希特心痛的了。 “我们还会接著贏下去。” 薇薇安娜笑了笑,眼底却不见多少喜色,她对阿尔布雷希特这个叔叔没什么亲情可言,但在这个时代,血亲相残仍旧是件令人髮指的事。 她没料到阿尔布雷希特居然敢冒大不,对她动手。 一旦传出去,连他原本的支持者们,怕是都要重新考虑是否要支持阿尔布雷希特了。 “利奥,我们要將他的所作所为宣扬出去一他为了布兰登堡选侯的位置已经疯了!” “没人会愿意支持一个疯子,就算我们没有证据,他的名望也会严重受损。” > 第219章 战爭前夜 第219章 战爭前夜 一场精心筹备的刺杀暂时落下帷幕,但所引发的余波却是不可估量的。 要说刺杀,在古往今来的政治斗爭当中屡见不鲜。 譬如波希米亚“普热米斯尔王朝”的末代君主瓦茨拉夫三世,便是在摩拉维亚的奥洛穆克城堡中如厕时被神秘刺杀。 再比如四百多年前,英格兰“威塞克斯王朝”的埃德蒙二世,也是在如厕的时候,被刺客从排泄口用长矛刺杀。 但这两起暗杀,都属於黑箱操作,至今也没有证据指向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但利奥所遭遇的这场刺杀就不同了,即使除了耶格尔这个来自罗科索家族的骑士以外,所有刺客身上都没有留下任何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物件。 依旧可以等同於將“阿尔布雷希特”这个名字,明晃晃地烙印在了这些刺客们的头顶。 本来,阿尔布雷希特作为德意志贵族,刺杀利奥这个“窃取”了他的选侯之位的外来户,虽然有损荣誉,为人不齿,但布兰登堡贵族们多少也能理解。 毕竟要想对付龙骑士,不从骑士本人下手,难不成还能去刺杀他的龙吗? 可偏偏他还对腓特烈选侯选定的继承人“薇薇安娜”动了手。 要知道,此时的神圣罗马帝国,可不是二百年前的那场混乱无序的大空位时代,自从贤王查理颁布“金璽詔书”后,整个神圣罗马帝国內部的大部分诸侯间的斗爭,都是在这个框架之內进行的。 一旦逾越了规矩,虽然不至於说招致皇帝派兵討伐那个睡帽皇帝也干不出这么有魄力的事;但付出的代价,反倒要比招来一支军队討伐更加严重。 首先就是,原本作为旧秩序维护者,拥有德意志贵族广泛同情的阿尔布雷希特,如今反倒成了规则的打破者。 布兰登堡的贵族们,再怎么不愿意接受腓特烈选侯的希腊女婿来当他们的选侯,也好过接受一个对自己的侄女下手,热衷於搞暗杀政治,在政斗中,从物理层面消灭对手的疯子。 没错,就是疯子! 在人们看来,阿尔布雷希特敢做出这种事,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丧心病狂” “魔鬼附体”了。 等到这起刺杀的消息发酵出去,连原本阿尔布雷希特的支持者,安斯巴赫和库尔姆巴赫的下级封臣,萨克森和马格德堡的盟友对他的支持都要动摇。 这基本上等同於背上了半个绝罚令,於基督世界社会性死亡了。 中军大帐內。 腓特烈选侯仍有些不敢置信,他预想过阿尔布雷希特会对利奥下手,还主动提醒过利奥;但他可万万没料到这里面还会涉及到他的女几。 “那可是他的亲侄女!他做出这种令人髮指的恶行,还想再坐稳布兰登堡的选侯之位吗?” 利奥轻声道:“要想坐稳这个位置,前提是他能坐上,如果坐不上,他什么都得不到。” 腓特烈选侯长嘆了口气:“曾经,所有人都说阿喀琉斯”是霍亨索伦的荣耀,现在看来,他简直就是家族之耻!我已经派人把罗科索家族的人监禁起来了,从他们嘴里,或许能拷问出不少东西,你觉得现在我们该如何行事?” “战事將近,我们不能为了一场刺杀大动干戈。” 其实腓特烈也是这么想的,之所以问利奥,无非是为了照顾他的情绪。 利奥又道:“而且,我觉得贵族当中,胆敢如罗科索家族一般,跟阿尔布雷希特有著这样深的勾结的,应当也是少数。等到您將阿尔布雷希特的恶行宣扬出去之后,我想他们会认清,究竟谁才是更值得他们追隨的人。 “ 腓特烈选侯深深地看了利奥一眼:“我真羡慕你的父亲,能有你这样出色的儿子。” 利奥看了眼身边的薇薇安娜,轻笑道:“如果我父亲还活著的话,他肯定会更羡慕您,能拥有一个这样美丽,聪慧,勇敢如雅典娜一般的女儿。 t 这对翁婿相视一笑。 “既然阿尔布雷希特的谋划已经落空,接下来,就是真刀真枪的硬仗了,我们的人数远少於对方,训练度也差出不少,唯一的优势就在於你。” 按照密探打探来的消息,阿尔布雷希特召集的军队,数目已经接近了一万人,而且徵召兵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数额,绝大多数都是佣兵,贵族骑士和职业军士。 “我明白您的顾虑,一旦我在战场上出了意外,这场仗我们就將毫无悬念地落於下风。” 腓特烈选侯认真提醒道:“我想告诉你,巨龙不是无敌的,早在一千年,龙骑士就是战爭当中的利器,遭受敌人巨龙威胁的国王和领主数不胜数。他们会千方百计地寻求驯服一头巨龙,不成功的话,也会退而求其次,寻求对付巨龙的方法,为此,他们甚至不惜將灵魂出卖给魔鬼。” “就像撒旦教会的那些人?” “没错。” 腓特烈选侯轻嘆道:“我原本觉得,阿尔布雷希特再怎样,也不至於沦落到跟这些魔鬼爪牙廝混的地步,但看到他今天的所作所为,谁又能说得准呢?” 曾经,他跟阿尔布雷希特也是相处融洽的血亲兄弟,两人一同习练剑术,接受家庭教师的培养,他本以为自己对阿尔布雷希特已经很了解了,却不曾想他居然能做出这般恶行。 “您请放心,我会保持谨慎的。” 第二天下午。 拉杜將手里的铁杴插在了山坡的斜面上。 午后的阳光仍旧刺眼,他看著面前挖掘出来的四个土坑,发出了一声轻嘆:“他们还未真正涉足战场,便死在了一场卑劣的刺杀当中。” 在四个土坑旁,各摆放著一具精心打理过,用白色亚麻布从头到脚包裹起来的尸体。 他们是在昨晚的那场刺杀中,不幸罹难的,负责看守利奥大帐的新军士兵。 利奥的实力再强,也不可能在这场精心筹备的刺杀当中顾及到每一个人。 由於语言不通的问题,拉杜的老搭档“米尔恰”被留在了狮巢城,负责管理那些瓦拉几亚移民,而他则被利奥委任为亲卫队的首领。 因为新军当中没有东正教的神职人员,作为新军统领的格莱扎斯,又有重任在肩,所以便只能由他来充当这场葬礼的主持者了。 “下葬吧。” 隨著拉杜下令,一旁的新军士兵们纷纷抬起死者的尸体,將其安放在墓穴当中。 有人將死者的武器放到了他们身边,有人放上用木头绑成的简易十字架,也有与他们关係亲近的朋友,在他们的手心里悄悄放上了一枚钱幣。 “你放了什么?” 士兵被冷不丁响起的问话嚇了一跳。 回头看去,迎著拉杜那张丑陋的疤脸,他结结巴巴道:“大人,这是我们那儿的习俗。” 拉杜看著死者手中的钱幣,皱眉道:“这是异教的传统。” 自从罗马帝国皈依基督教后,这种在死者双眼或是嘴巴里放上一枚用来贿赂“冥河摆渡人卡隆”的钱幣的做法,便被逐渐废止了。 “他也是好心,不要苛责他了。” 回头看去,身披大红色披风的希腊皇子,正骑著那匹被称作“卡隆”的黑马而来。 拉杜有些惊讶道:“大人,您怎么来了?” “我很惭愧。” 利奥没有回答他的疑问,而是对眾人说道:“我带他们离开了新家园,来到了即便是古罗马人都从未造访过的易北河畔,但我却无法再带他们回家了。” 见眾人都因他的突然造访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利奥面容和煦道:“小伙子们,都站到我的身边来,跟我一同送我们的同袍兄弟们升入天国。” 他率先摘下了帽子,眾人也都隨他一同摘下兜帽或带头盔的內衬软垫。 “圣哉上帝,圣哉大能者,圣哉永生者,怜悯我们。” 庄严的吟诵声响起,新军士兵们也都跟著诵读。 利奥又道:“主啊,求你收纳你僕人的灵魂,赦免他一切的罪,无论有意还是无意。让他在你永恆的国度里,与所有圣徒同享安息。阿门。” 眾人再度跟隨他一同祈祷。 待到结束后,利奥又抓起一把土,洒在了尸体的身上,继而念道:“地和其中所充满的,世界和住在其间的,都属耶和华。” 眾人纷纷跟隨洒土。 主持完这简短的葬礼,利奥对眾人说道:“待到战爭结束,我会带你们回来把他们接走,安葬在一座属於我们正教徒的教堂里。” “愿上帝保佑您,大人。” “感谢您的宽仁。” 士兵们不理解利奥的情绪为何会如此低落,难不成真是为了死了四个他们这样的小人物吗? 可不管理不理解,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在胸臆之间,有一股复杂的情绪涌现。 匆匆主持完葬礼的利奥,又匆匆骑上马,一如他匆匆而来那般要匆匆离去正当拉杜目送他离去之时,利奥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折返了回来。 “接著!” 他丟过来了一个小陶瓶。 拉杜攥在手心里,脸上涌现出了一丝茫然。 马背上的龙骑士笑著对他说道:“每天一次,擦在脸上的疤痕上,大概一个月的时间,你就能恢復得差不多了。” 拉杜如受重击般愣在了原地。 即使知晓了利奥有著一副精妙绝伦的医术,他也从未开口请求过利奥为他研究什么祛除疤痕的药剂。 因为利奥实在是太忙了。 这位君士坦丁皇帝的独子,仿佛时刻不停地奔跑在一个圆形的转轮上,几乎很少看到他有悠閒发愣的时候,即使是在閒到令人发慌的行军路上,都能看到这位皇室贵胄纤尊降贵地在马车上的移动铁匠铺里挥舞著锻锤,钻研古老神秘的罗马炼金术。 但利奥大人还是做了,专门抽时间为他研製出了一份全新的祛疤药剂。 一时间,拉杜心目中涌现出的不是感激,而是自责—他这样的人,哪里配得上让利奥大人付出如此多的精力呢? 旁人不知晓,他难道还不知道利奥如此辛苦勤奋的原因吗? “队长,利奥大人给你了什么好东西?” “快让兄弟们瞧瞧!” 见拉杜始终默不作声,士兵们有些疑惑地绕到正面,这才发现这位素来不苟言笑的队长大人,此时竟已是泪流满面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拉杜回头看去,突然看到了一匹快马,载著名身中数箭的斥候,越过了易北河支流的浅滩,朝这边飞奔而来。 远远的,刚看到新军士兵们身上的龙首纹章,斥候便大声叫嚷了起来:“快去通知选侯和利奥大人,敌人的骑兵杀过来了!” 在那名斥候身后,还有十余名快马扬鞭的轻骑兵,他们身上穿著黑白四分盾徽的罩衣,为首那人的胸口上,还画著一只醒目的白天鹅。 如果拉杜他们是德意志贵族的话,立刻就能辨认出,对方正是阿尔布雷希特侯爵身边的左膀右臂,大名鼎鼎的天鹅骑士。 虽然语言不通,但拉杜还是第一时间做出了最正確的选择。 他派出了一名士兵回去通报消息,自己则和剩下的新军士兵们,拿起了手头的武器,聚在了一起—一面对轻骑兵的追击,盲目撤退只会迎来一场屠杀。 “拦住他们!” 隨著拉杜发號施令,十余名新军士兵组成的小方阵缓缓向前挪去。 站在队伍前方的拉杜挽弓搭箭,风属性的呼吸法催动之下,直接拉出了个满月。 “停!” 天鹅骑士一声喝令,一眾骑兵们纷纷勒住了韁绳。 疾驰而来的箭矢“夺”的一声,钉在了他手边的盾牌上。 “倒是个不错的神射手。” 他低笑了声,也知晓行踪暴露已成定局,下令让眾人撤回到浅滩对岸。 回返营地的时候,阿尔布雷希特看他的眼神仍旧有些微妙。 当初,他要求清除掉的目標,仅有利奥,可不包括他的那个小侄女,结果霍夫曼自作主张,分出了十余名刺客前去刺杀了薇薇安娜,不仅两边都没成功,还给他扣上了顶“弒亲禽兽”的帽子。 “抱歉大人,我们未能成功清除掉敌人派出来的所有斥候。” “没有就算了。” 阿尔布雷希特摆了摆手:“我那哥哥也不是个蠢材,即便暂时蒙蔽住他的眼睛,也绝不会掉以轻心,暴露出太大的破绽;而且他们还有龙,不是吗?” “再隱秘的行动,也瞒不过天上的眼睛。” “传我命令,全军扎营,休息一夜后,跟敌人打一场正面对决!” 天鹅骑士有些迟疑道:“我们真的要在一头魔龙的眼皮子底下安营扎寨吗? 一旦遭受龙炎的袭击,我们將会蒙受无比巨大的损失。” 阿尔布雷希特冷笑了声:“难道你要让我的士兵们,宿在荒地里,或是冒著一路行军的辛苦,直接越过易北河的浅滩,朝敌人发起进攻吗?” “霍夫曼,如果不是你自作主张,分出了一部分力量去刺杀我的侄女,而是把全部力量都用在那个利奥身上,我们现在可能也不用再遭受这样的威胁。” 霍夫曼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他承认,阿尔布雷希特的指责是合理的,但要刺杀利奥,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呢?如果不是实在没有把握,他又怎会冒著巨大的政治风险,派人对薇薇安娜下手呢? 他后悔的不是对薇薇安娜动手,而是没有集结全部力量,去解决掉这个布兰登堡的女继承人。 “算了,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阿尔布雷希特也不再纠结这些往事,恶名已经背负,永远都无法洗清;但歷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若是他能取胜,乃至斩获“屠龙者”的美誉,就凭他跟皇帝的关係,些许骂名,也就是无足轻重罢了。 “梅林大师交代下来的那些安排,都提前准备好;一旦魔龙袭营,我们务必要让它有来无回!” 第220章 对垒 第220章 对垒 午后的阳光把易北河支流的溪水晒得暖暖的。 舍费尔蹲在一块鹅卵石旁,用力搓洗著一件沾满血渍的旧罩衣,时不时还从身边的木桶里舀出发酵过的尿液淋在衣物上。 “天父在上,我快要被熏吐了。” 一旁的同伴发出绝望的低吼。 他叫伯恩哈德,人如其名,是一个身材魁梧,宛如巨熊般的男人一他自称是一名骑士,但却因为没有足以承载起他那庞大的身躯作战的坐骑,才跟自己一样,进入了步兵的作战序列。 “少抱怨了,伙计,別看这陈尿骚臭,但祛除血渍可是一绝,没这东西,你就是把衣服搓烂,也去不掉这些乾涸的血污。” 舍费尔搓洗著衣服,见血渍逐渐淡去,脸上洋溢起得意的笑容:“瞧,我就说管用吧,这东西对付血渍可比草木灰好使多了,我听说营地里还有专门回收这玩意儿的。” “那些大老爷们也用骚尿洗衣服?” 伯恩哈德对此表示怀疑。 他將洗乾净的裤子掛在了树枝上,往小溪边上一插,只需他们在大树底下乘一会儿凉,它们就会在阳光的曝晒之下变得乾爽舒適了。 “当然不,大老爷们都用肥皂,就是那种用白花花的猪油做成的东西,里面添了草木精油。” 舍费尔说罢,又提议道:“要洗个头吗?” “还是算了。” 舍费尔跳到小溪里,捧起一把不太清澈的水,混合著草木灰洗起了油腻的头髮。 “我听家乡的神父说过,头髮是由排泄物组成的,秽气上升,堵塞在脑袋上,人就会容易生病,所以必须要定期清洗,打开毛孔才能排出秽气。” “定期是多久?” 伯恩哈德揪了揪油腻打结的头髮。 “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至少得一个星期洗一次吧?如果赶上冬天的话,三个星期也行。” 伯恩哈德憨笑道:“你懂的可真多。” “我以前跟过一个老神父做学徒,可惜他老人家命不太好,一场瘟疫下来就蒙上帝感召啦。” “你不是骑士吗?怎么会给神父当学徒?” 伯恩哈德不解。 舍费尔甩了甩他的湿漉漉的头髮,说道:“这不衝突。一个人可以有很多身份,就像绝大多数像我们这样的流浪骑士,还兼职干拦路抢劫的无本买卖。” 伯恩哈德下意识攥紧了拳头:“那你也干过吗?” “没有。” 舍费尔嘆了口气:“但我不保证以后不会,像我们这样的流浪骑士,未来是什么样谁又能说得准呢?” 伯恩哈德鬆了口气,他可不想同自己来到布兰登堡选侯麾下效命后,交到的唯一的一个朋友闹翻。 在神圣罗马帝国,骑士跟骑士是不同的。 哪怕拋开那些身为国王,公爵等大领主的骑士们,帝国也有拥有一块直属於皇帝的“帝国骑士采邑领”的“帝国骑士”;王公贵族们手底下的封臣骑士;还有那些没有世袭领地,在贵族宫廷中服役的家臣骑士;以及那些依靠財富,从领主手中买来骑士头衔,实际上却根本不会打仗的“荣誉骑士”... 再往后,就是他们这种,依靠军餉过活的无地骑士了。 但无地骑士当中仍旧有三六九等,最高等的,显然便是那些出身高贵的贵族次子,他们没能获得家族的任何產业,只能投身於军旅当中,赚取佣金。 可他们到底是经受过严格的贵族教育的,拥有不错的装备,战斗技巧,甚至还有属於自己的侍从和僕役。 在接受僱佣时,他们只需亮明自己的纹章,便能为提高自己的佣金增添筹码。 第二等的,应当要属那些因为赌博,经营不善破產失地的骑士,他们虽说境况艰难,手头拮据,但作为曾经的有產骑士,他们在呼吸法上的造诣不浅,战斗力也不弱。 最末等的,才是舍费尔这种流浪骑士。 他们当中的许多人,虽然自称为“骑士”,但连一匹像样的坐骑都没有,也没人会去在意,核实他们的身份真假;反正上面发下来的薪酬,也是按兵种给的。 他们的薪水,甚至不比一名训练有素的弩手:一些缺乏荣誉感的骑士,甚至会主动放弃骑士头衔,卖掉佩剑换来一把钢弩。 伯恩哈德说道:“是啊,你说得对,但不管境况再怎么艰难,做强盗总是不对的;身为骑士,我们跟那些僱佣兵们最大的不同点就在於,我们懂得荣誉。” “老兄,往好处想想,说不准这场仗下来,咱俩就发了横財呢?” 舍费尔在树荫下躺下,暖融融的阳光从叶片缝隙间洒落,使人困意上头,他打了个呵欠道:“到时,咱们也能买一匹战马,置办一套合身的板甲,过上每天大鱼大肉,锻炼呼吸法的日子。” “但咱们的人数远比他们少,我们不一定能取胜。” “嘿,小点声,你这种话要是让那些大老爷们听到,一定会狠狠地赏你吃大嘴巴子。” 他的声音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会贏的,因为我们有龙”。” 说起“龙”的时候,舍费尔眼神中充满了神往:“伯恩哈德,你见过那位龙骑士了吗?” “我哪有这样的荣幸呢。” 伯恩哈德挠了挠后脑勺:“那样的大人物,可不会轻易来到咱们那片又脏又乱的营区。” 就在这时,河对岸有成百上千只鸟雀从橡树林里惊飞起来,像一团黑色的乌云,朝这边飞来。 “真是见鬼,快把衣服收起来,別淋上鸟粪!” 舍费尔下意识骂了句。 身边的伯恩哈德,刚跑出去两步,却突然僵住了。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对面摇曳的树林,小溪表面上颤抖的水纹:“舍费尔! ” “快看。” 舍费尔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实际上,也不用看了。 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了。 大地在颤抖! 仿佛整个森林都活了过来。 舍费尔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猛地站起身,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那把用绳子繫著的,裹著牛皮剑鞘的武装剑上:“快,大个子,收回我们的衣服,敌人要来了!” 密密麻麻的马蹄声,从远方传来,变得越来越清晰。 只是片刻功夫,从对岸的树林间,便涌现出了无数高坐在战马上,顶盔摜甲,全副武装的骑兵们。 各色各样的旗帜在他们手中的骑矛上飘舞著,就像一片五顏六色的海洋。 为首的,是一面黑白四分旗,跟他们选侯大人的旗帜一模一样! “是安斯巴赫的阿尔布雷希特!” 作为一个乡巴佬骑士。 对他而言,超出二十个人以上的村庄械斗,就已经称得上是大场面了,他要跟那些僱佣他的村民们一同小心翼翼地提防那些老农们的草叉和猎户的冷箭。 而眼前的这一幕,简直令他震撼到不能呼吸。 “快跑,伯恩哈德!” 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像是灌了铅。 伯恩哈德回头跑出去了好几步,见舍费尔不动,又折返了回来。 对岸,隱约能看到一名骑士对自己身边的侍从们嘀咕了几句,紧跟著,便有数名轻装骑兵骑著马飞奔而来,他们拔出了骑士剑,脸上带著如同郊游踏春般的轻鬆笑容—一他们甚至连面甲都没放下。 解决他们两个没穿甲的小角色,对那些正经的骑士而言,也的確只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快跑,伯恩哈德,別管我了!” 舍费尔带著哭腔,大喊道。 他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冒充骑士了,如果早年的时候,跟著神父老师多学一些文字,自己现在说不准还能当一名抄写员,他根本不適合战场。 伯恩哈德不管不顾地將背起舍费尔,粗壮的身躯像是一头人立而起的巨熊,奋力朝小山坡上奔去。 但两条腿哪里能比得过四条腿呢? “快,再快点!” “他们就要追上来了!” 舍费尔不住回头看去,脸上露出绝望的表情。 但就在这时。 那些轻骑兵们突然勒住了韁绳,他们脸上的表情,迅速由轻鬆写意,转变为了凝重,最后,甚至化作了恐惧。 在山坡上,一名穿著全套哥德式板甲,胸前鏤刻著龙纹的骑士,缓缓停住了脚步,他的手中擎著一桿红底黑龙纹的战旗,胯下的黑马发出了阵阵嘶鸣。 由於戴著顶全覆式的头盔,而且连坐骑都佩上了精製马鎧,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头钢铁巨兽。 “是巴列奥略的利奥大人!” 舍费尔一时间竟有种热泪盈眶的衝动。 但激动归激动,他可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只见他不住对伯恩哈德喊道:“往边上去,別离他太近,会冒犯这位大人物的!” 但伯恩哈德仿佛已经忘记了周边的一切,只知埋头狂奔。 “完了!” 眼见双方越来越近,那名全副武装的骑士径直拿起了佩剑,舍费尔连呼吸都凝滯了一一难道他们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竟要倒在自己人的手下了吗? 砰! 只见那名骑士,用剑鞘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伯恩哈德的脑门,旋即朝边上指道:“往那边跑!” 来到山顶,舍费尔才看到这位利奥大人身后,那同样飘扬著各式旗帜,正源源不断从营地中涌出的骑兵队伍。 那位胸前印有黑白四分盾徽的选侯大人,就站在利奥大人身边不远处,此时正凑到利奥的身边,小声嘀咕著什么。 他不敢再耽搁,赶忙催促伯恩哈德离开。 “他们两个是咱们的人吗?” 选侯有些诧异道。 “嗯,我见过那个巨汉,他的相貌著实令人印象深刻,如果善加培养,未来会是一员猛將。” 利奥语气微顿,说道:“看来,敌人是想在树林里扎营,好遮蔽我的视线; 大人,需要我骑上巨龙,趁著他们立足未稳的时机,给予他们迎头痛击吗?” 选侯看著对岸战旗之下,那道熟悉的身影,有些动心。 但他思索片刻,还是拒绝了。 “利奥,阿尔布雷希特虽然对外表现得一副狂妄骄傲的模样,但他绝非自大的蠢货,他敢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一定是有依仗的。歷史上陨落的龙骑士难道还在少数吗?” 歷史上虽说罕有世俗军队,围杀巨龙的先例,但还是有不少龙骑士死的挺草率的,看上去甚至有种“上帝钦定”受到“天意侵蚀”的感觉。 驭龙不是简单的活儿,正常的龙骑士通过契约纽带,仅能获得些许火焰抗性,少许体魄上的增益,比利奥要脆弱太多。 一支淬毒的流矢,一道诡譎的法术,一瓶恶毒的魔药,都有可能要了龙骑士的命。 这也是史蒂芬主教曾经所说的,龙骑士不可轻动的原因之一。 对岸。 天鹅骑士凑到了阿尔布雷希特身边,小声说道:“大人,马格德堡的军队撤走了。” “他们听到了一些不好的传闻,腓特烈三世主教还亲自写了一封信,要求您解释那场刺杀的始末...” 阿尔布雷希特摘下了头盔,轻哼道:“我本来也没指望那些老东西派来的人手能够发挥出多大的效用,只要萨克森公爵的骑兵队没有离开就够了。” 天鹅骑士一脸羞惭:“您放心,等到战事了结,我会將一切罪责都揽在自己头上,到时只要您宣称那都是我的自作主张,再加上您跟皇帝陛下的关係,这场风波很快就会消弭掉的。” 宣称? 阿尔布雷希特心中冷笑,这本来就是你的自作主张。 可现在,就算自己再怎么解释,也不会有人信了,所以还不如不解释。 “霍夫曼,你是我最亲密的伙伴,虽然你擅自做了件不那么聪明的决策,但我知道你的所作所为,全都是为了我们的事业,我又怎会因此而责怪你呢?” “別想这些了,当务之急,是贏下这场战爭。” 他说著,轻夹马腹,朝小溪边上跑去。 “大人,您要做什么?” “去见见我那好哥哥,还有他的好女婿。” 来到小溪边,他放声大喊道:“谁是利奥,前来见我!” 山坡上,穿著红底龙纹鎧甲的骑士,自然是颇为醒目,但他仿佛就像是视而不见般,朝不知何方大喊道:“你胆敢窃取霍亨索伦的家族產业,难道不敢见我吗?” “小心陷阱!” 腓特烈选侯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纵观整个欧陆,因为阵前向敌人喊话而被暗箭射杀的例子也没几个。 本就已经因为刺杀事件,尽失道义的阿尔布雷希特,要是真敢再上演一出阵前刺杀,他就算是贏下这场战爭,也註定会沦为眾矢之的。 “放心,大人,昨晚的刺杀奈何不了我,今天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他更奈何不了我。” 利奥从选侯手中,接过了传令杖,旋即轻夹马腹,朝山坡下缓缓走去。 对面,阿尔布雷希特仍在吶喊:“兄长,今日不得不与你兵戎相见,实乃你欺人太甚,置家族传统於不顾,要將家族基业,拱手让给一个外人!” “如果你愿意向我承诺,废弃薇薇安娜的继承权,一场兵祸便会就此消弭,霍亨索伦家族仍將团结一心。” 利奥抬高了声调:“如果不呢?你还要再派杀手来,行刺我和薇薇安娜小姐吗?还是说,下一次你要连带著选侯大人一起刺杀?” 话音落下,阿尔布雷希特的脸色变得有些难堪起来。 敌方队伍之中也是一片譁然。 “这纯粹是污衊,我以上帝的名义起誓,我绝没有授意任何人,去行刺我的亲侄女,这等有悖人伦,毫无道义的行径,除了你们拜占庭的贵族们,根本没人能做得出来!” > 第221章 小人物的命运 第221章 小人物的命运 “没错,阿尔布雷希特大人绝不会做出如此卑劣之举!” “这一定是希腊人的阴谋!” 一番狡辩,竟也博得了不少人的认同。 论政斗的无下限,东罗马帝国的贵族確实是整个中世纪欧洲的天花板,拉丁人在他们面前只能算是新兵蛋子。 譬如“血亲相残”这种悖逆人伦的惨剧,在东罗马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在许多德意志贵族眼中,东罗马就是一个充满了阴谋、背叛和暗杀的邪恶国度,那里的贵族们毫无荣誉可言,最擅长用毒药、匕首和谎言来解决一切问题。 这也是他们不愿接受一个东罗马皇室成员统治他们的原因之一。 “我们都知道,任何一个正派人都不会轻佻地把我以上帝的名义起誓”放在嘴边。” 利奥抬高了语调,他看著那些窃窃私语的骑士们,高声说道:“我是一个罗马人,也是你们口中的拜占庭人和希腊人,但在场的诸位,有谁敢自詡在对上帝的虔诚这方面,能胜过我的呢?” “我曾在瓦拉几亚的边境,与异教徒鏖战,杀的那异教苏丹的军队大败亏输;也曾亲自深入敌境,在奥斯曼军队的重重包围之下,拯救出了上千名不愿臣服於异教徒的虔诚基督徒。” “难道我会为了污衊一个仁善的基督徒,炮製出一场针对我自己的刺杀,而不惜赌上我的名誉,有辱我的信仰吗?” 一番话下来,双方的骑士们也都不免动容。 利奥的经歷实在太过传奇,隨著吟游诗人们的传唱,即便是远及法兰西,卡斯蒂利亚和葡萄牙,或是更偏远的苏格兰和爱尔兰,都开始有人熟悉利奥的故事—一在这些故事里面,利奥所展现出的性情,也的確与他们印象中的希腊人迥异。 那绝对称得上是一名真正的骑士! 甚至便连他在接受册封时所说出的那句誓言,都已经为不少人所熟知。 阿尔布雷希特见情势不妙,赶忙道:“利奥,我敬佩於你在圣战当中取得的显赫功绩,但绝不会因此而放弃本该属於我的继承权。如果你现在愿意退出,表示再不染指布兰登堡的选侯之位,我也愿承认你与我侄女之间的婚约,与你缔结牢不可破的盟约,但你不该谋取一块不属於你的土地。” 布兰登堡施行的是半萨利克法,除非是家族的所有男性继承人全部绝嗣,否则选侯之位是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一个女子来继承的。 西吉斯蒙德皇帝能將遗產传给自己的女婿,是因为卢森堡王朝已经绝嗣了,如果他的堂兄弟约布斯特侯爵还在世的话,那肯定也轮不到女婿上位。 堂兄弟尚且如此,更別提亲兄弟了。 这是阿尔布雷希特最大的优势。 利奥冷笑道:“选侯大人既然指定了薇薇安娜小姐为自己的第一继承人,那么她的继承权本就该排在你这个旁系血脉之前,至於她无法履行的义务,也可由我通过婚姻代表妻子行使权利。” “布兰登堡绝非什么不属於我的土地,我既然愿意为了我的未婚妻,放弃在匈牙利的全部地產和布达堡宫廷中的高位,来到这片土地,那便是將这里当成了我未来的家园。” “我会尽一切努力保护布兰登堡,保护这片土地上生活著的贵族,教士和平民。” 利奥语气微顿,高喊道:“任何胆敢勾结外敌,入侵这片家园的敌寇,都將遭到我的迎头痛击!” 话音落下,布兰登堡的阵中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叛徒阿尔布雷希特!” “滚回你的领地去,布兰登堡不需要你!” 看著对岸士气大振的敌人,阿尔布雷希特面色一阵铁青。 “既然我们都不愿退让,那就让战爭,让上帝来做一个抉择吧,谁是贏家,谁就是对的! ” 说完,他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跑回了自己的阵中。 利奥站在原地,目送著敌军骑兵如同退潮般缓缓退回茂密的树林里,才调转了马头,朝山坡上奔去。 舍费尔回到营地的时候,那些徵召兵,僱佣兵,还有像他们这样流浪“骑士”都还留在营地里,有资格前去与敌人对峙的,仅仅只有选侯摩下精锐的披甲骑士们。 他將半乾的罩衣穿到身上,努力將上面自己根据纹章学的知识,杜撰出来的徽记展现给旁人,仿佛这就能使人们高看他一眼。 但並没有。 他们两个劫后余生的小人物跑回到营地里,就像两滴小水珠滚入了易北河当中。 不对,伯恩哈德还是很显眼的。 这个大块头儼然一头人立起来的棕熊,不管走到哪儿都能引来人们的瞩目,如果不是他总是填不饱肚子的话,他可能会成为一个相当厉害的骑士。 “大个子,我们要不要换个职业?” “为什么?” “我本以为,成为骑士就会被视作一个体面人;在战场上觅得军功,財富,荣耀一获得那些大老爷们的赏识,得到一个为他们看守庄园,马场,或是城堡的工作。然后每天醒来时,都能看到同一堵墙,同一顶天花板,而不是看到天空,树叶,或是那顶打补丁的帐篷顶。” “但现在呢?你改变主意了?” “我只是觉得,我们很难活到战爭结束。” “你之前还说有龙必胜”。” “是啊,大老爷们取得了胜利,而我们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伯恩哈德,你是个有天赋的战士,就连对面的阿尔布雷希特侯爵都没有你高大魁梧。” 舍费尔说道:“如果你能填饱肚子,在呼吸法上下点功夫,再踏足战场的话,你活下来的概率会增加很多。” 呼吸法是一种用进废退的东西,长久吃不饱饭,即使是再强大的战士,也会变得虚弱不堪。 “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们不能这么做。” 伯恩哈德摇了摇头:“是啊,每一名强盗骑士在墮落之前,或许也曾对自己说过:只要为自己赚到一匹马,就能骑著它参加比武大会;只要为自己赚取能吃一个月的肉食,好好养养身子,就停手恢復自己一个体面骑士的身份一但骑士的荣誉一旦放下,就再也拾不起来了。” 舍费尔说道:“我没打算劝你去当强盗!” “但除了这些,我们还能做什么呢?你可以去做一个抄写员,我却不愿当掉我的武器,去换一把钢弩,缩在人群后面对那些骑士们射箭,这是不荣誉,也不道德的。” 舍费尔突然感觉有些烦躁:“你觉得究竟有谁真的把你当成是一名骑士了? 谁会在意你是不是有损荣誉?等到你干出一番事业了,难不成还会有人为了你曾当过一个弩手,就指责你违背了教宗的諭令吗?” 教宗英诺森二世曾经提出过“禁弩令”,称十字弩是“魔鬼的武器”,欧洲任何领主都不得將该武器用於“基督徒之间的战爭”,违反者將被施以绝罚。 但谁又真的把这当回事了? 两人互不相让,对视了好一阵。 远处的小山坡上,阵阵马蹄声传来。 与敌人对峙的自家骑兵队伍开始陆陆续续折返。 “那些大老爷们回营了!” 伯恩哈德有些意外道:“他们没打起来?” 舍费尔余怒未消,闷声说道:“本来就不该打起来,这是规矩。” 两军对垒,哪有直接就打起来的呢? “如果打仗都讲规矩的话,我家乡的村子也不会被那些大老爷们付之一炬。” 有些迟钝的伯恩哈德,第一次发出了如此犀利的嘲讽。 “伙计,那是大老爷们之间的规矩。” 舍费尔轻嘆了口气:“谁让你只是个流浪骑士呢?” 而我还不如你,只是个冒充的流浪骑士。 远远的,伯恩哈德看到了那一马当先,与选侯的黑白四分旗並列的“红底黑色龙纹旗”,上面那醒目的黑色巨龙张牙舞爪,振翅欲飞。 这个棕熊般的巨汉突然开口道:“我们应当向利奥大人道谢。” “得了吧,大个子,他不会接见我们这种小人物的;若是没得到允许的话,我们只是稍微靠近那位大人物,可能就要被他的亲卫们当成是刺客处决掉了。” 舍费尔语气嘲讽,没错,对救命恩人要表达自己的感激可谁会在意他们这些小人物的,连一枚铅幣都不值的感激? “他救了我们的命,我们必须要当面致谢。” 伯恩哈德的语气很执拗。 在他家乡村子被强盗骑士们劫掠,屠杀一空后,他曾为了復仇,追杀了一名仇敌整整三天三夜;在即將杀死对方时,那人曾狞笑著对他说: 你当我是天生的恶棍吗? 我跟你是一样的,领地被强盗骑士们劫掠,毁灭,除了一身武艺,什么都没剩下,为了填饱肚子,饲养马匹,我才必须踏上这条路。 现在,你杀死了我,未来也会像我一样,走上这条不归路。 那时,伯恩哈德便发誓,要做一名真正的,永远无损於骑士荣誉的骑士! 如果舍费尔不是早摸清了这个新朋友的性情,一定会觉得这不过是个想攀附权贵、故作姿態的虚偽之徒。 说罢,也不待舍费尔反驳,这个大块头便拽著他的手臂,往道旁跑去一两边到处都是前来迎接那些“大老爷”们回营的士兵,但伯恩哈德依旧凭藉壮硕的身躯,挤到了第一排。 他探著身子,脖子伸得老长,见那擎著龙纹旗帜的骑士靠近,他赶忙扯著嗓子大喊道:“利奥老爷,利奥老爷!” 看那架势,胸膛挺得笔直,脚底下已经挪了半步,大有种一言不合,就要直接衝出去拦马的衝动。 “天父在上!你疯了吗!” 舍费尔被嚇得魂飞魄散,连忙压低声音,伸手去拽伯恩哈德的胳膊,指尖都在发抖:“別喊了,求你別喊了,傻大个儿!你想害死我们两个吗?” “利奥老爷,感谢您在溪边救了我们的性命。” 怀抱头盔,单手擎著军旗,英俊非凡的龙骑士,有些惊讶地瞧了他一眼,他胯下的黑马,也颇通人性地停住了脚步。 那位龙骑士虽然居高临下,但却笑容和煦地对他们说道:“不必感谢我,上帝会眷顾每一个义士。” 他又对“大熊”身边的舍费尔说道:“你有一个好朋友,珍惜他吧。” 天父在上,他居然对我们笑了! 我区区一个冒牌的流浪骑士,怎会有如此殊荣? 舍费尔发誓,这位龙骑士可能是他此生见过,最英俊,也是最有礼貌的骑士。 “他们是你的朋友?” 一个好听的女声响起。 循声看去,舍费尔又被骑士身边,穿著白底红鹰罩衣,明眸皓齿的女骑士给吸引了目光一她正牵著马韁,嘴角带著浅浅的笑意,看著两个有些侷促的年轻人。 天父在上啊,这世上居然还会有这样漂亮的女人! 龙骑士微笑著说道:“暂时还不算朋友,但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任何人都不会拒绝拥有这样的两个朋友。” 想来,那便是选侯的独女,利奥大人的未婚妻,被称作“蔷薇骑士”的薇薇安娜小姐。 他们两个並肩走在一块,可真像是一对神仙眷侣! 讚美天父,也讚美这对新人! 当他回过神来,退回队伍里时,周围的人群立刻一拥而上,询问起他们两个到底是如何结识的这位大人物的。 舍费尔仍旧有些云里雾里的,他刚才说了什么? 好像是希望同我们做朋友? 我一定是听错了,还是说,这是希腊人惯用的客套话? 但就在这时,一名不苟言笑的骑士驱散了人群,朝两人走了过来。 “我是康拉德·冯·霍亨洛厄,利奥大人的首席掌旗官。” 作为条顿骑士团的分队长,康拉德的地位不凡,也有不错的行政才能,可在利奥手底下只能做一个手底下仅有管著两名骑士兄弟的光杆掌旗官。 毕竟利奥自己也仅有一支由希腊人组成的新军旗队。 舍费尔小心翼翼地矮下身子,恭敬问道:“这位老爷,您有什么吩咐吗?” 名字里带“冯”的,可都是正儿八经的大老爷!跟他们这些连“爵士”都不能称一句的流浪骑士们,可不是一个阶层的人。 “我家大人看中了你,愿意加入我们的麾下吗?” 伯恩哈德赶忙摇头道:“不,不行,我要跟舍费尔一起。” 舍费尔瞪大了眼睛,小声提醒道:“蠢货!你疯了吗!快答应下来!这是天大的好事!” 康拉德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你觉得,我家大人会让一个在敌人骑兵面前,仍旧不愿拋弃同伴的人,为了加入他的麾下,就拋弃掉他的同伴吗?” 舍费尔一下子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刚才满脑子都是“错过这个机会就再也没有了”,却从来没有想过,那位高高在上的龙骑士,甚至连他这个拖油瓶都考虑到了。 伯恩哈德也愣了,他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我们两个都能去吗?” 康拉德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跟我来吧。去领新的盔甲,武器和马匹— 明天,你们就跟在我的身边。” 舍费尔看著康拉德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一脸憨笑的伯恩哈德,感觉脚底下有些发飘——我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走快些!” 前面的康拉德骑士回头催促道。 “对了,看你们两个都佩戴有纹章,虽然我从未听说过那个图案,但你们两个应该都会骑马吧?” 伯恩哈德认真点了点头:“是的,大人。我曾经有一匹能驮动我作战的骏马,名为捷步”,可惜我的胃口太大了,总也填不饱肚子,只能把它给卖掉了。” 轮到舍费尔了,他一时间有些迟疑。 他会骑马。 自己的神父老师家里就养了一匹老驮马。 神父老师经常会为它套上马车,载著他前往附近小镇上採买生活物资。 但他很清楚,康拉德骑士口中的“会骑马”,可绝不是坐在马背上跟著走,或是挥动鞭子,疾驰两步就算了。 “不会吗?” 康拉德对此似乎並不意外:“那你就先以侍从的身份,跟著这个大块头干吧。” 舍费尔有些羞惭地低下了头:“是的,大人。 7 第222章 罗马糖(5.7K) 第222章 罗马糖(5.7k) 明天与意外,你永远不知道哪个会先来。 正如一个时辰之前,还仅仅是个流浪骑士,只配跟那些徵召兵们抢一锅“猪食”的伯恩哈德,如今已经成为了一名穿著鲜亮盔甲,坐在饭桌上,大口撕扯著烤猪腿的骑兵老爷。 而舍费尔也有幸当上了伯恩哈德的侍从,有资格领取一套步行军士的行头,同伯恩哈德一同踏上战场。 在第一次十字军东征的时候,侍从跟骑士们是涇渭分明的,许多时候,骑士老爷们在前面打生打死,侍从们只会抱著老爷们换用的兵器,牵著换乘的坐骑,躲在安全的后方摇旗吶喊。 圣殿骑士团的操典中,甚至明確规定了侍从不得轻易踏足战场。 但现在可没那么好的时候了。 他既然得到了步行军士的装备,就要在战时,跟其余骑士老爷们的侍从们聚集在一起,既要为前线骑士们提供补给,又要在关键时刻,拿起武器组成步兵阵线。 危险程度不会比当一名骑兵老爷差多少。 “你既然是一名骑士,只要好好锻炼骑术,迟早也能像我一样。” 舍费尔闷闷地应了声,可我只是个冒牌货。 他原本对於自己的冒充行为心安理得,唯一的一点后悔无非也是因为这个骑士身份根本没带给自己多少好处,而不是这有损於荣誉。 他个平民有什么荣誉可言呢? 但在伯恩哈德这种人面前,他又如何能坦然接受自己的卑劣呢? 吃过可能是有生以来,最丰盛的一顿菜餚后,舍费尔他们被带到了一处全新的营地里。 在这里,舍费尔看到了许多熟面孔,都是徵召兵和流浪骑士当中的精英—至於舍费尔为什么能记住这么多张面孔,还要得益於他天生有一个好记性。 比起拿走老师的遗物剑,用漆料在盾牌上涂抹出自己杜撰的盾徽,冒充一名流浪骑士他確实更適合做一名抄写员,或是书记官之类的角色。 那位不苟言笑的,自称“康拉德”的德意志贵族骑士,领著两名看上去跟他有著近似气质的同伴,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肃静,为你们填饱肚子,可不是让你们站在这儿閒聊的!” “利奥大人开恩,授命我霍亨洛厄的康拉德爵士,徵召你们组建一支全新的,只听命於他一人效力的连队;但大战將至,我能教给你们的东西十分有限。” “我不知利奥大人是如何看上你们这群蠢货的,但我相信,无能之辈很快就像会被战火淘汰掉,只有最精良的铁胚,才会在锻炉当中蜕变为精钢。” “接下来,记住我说的每一句话,不要提出任何质疑和疑问,不懂的可以记下来慢慢想,再愚蠢的人,我相信在生死关头都能变得灵光起来。” 伯恩哈德压低了声音说道:“舍费尔,你会全部记下来的,对吧?” “你这个白痴...” 舍费尔无奈地捂住了脸,这个棕熊一般的壮汉,就算是刻意压低了嗓门,声音也像是战鼓一样响亮。 果然,那位康拉德骑士已经停下了讲话,气势汹汹走了过来。 儘管他仰著头,怒视伯恩哈德的动作有些滑稽,但舍费尔可一点都笑不出来,因为这名骑士身上的气息实在是太强大了一他可能一只手就能把我捏死。 “你不服?” 伯恩哈德闷声摇头:“没有,大人。” 天父在上,他只是对自己的记忆力没什么信心。 “我父亲曾说,我的脑袋比橡木还要笨重,我实在没信心记住您所说的每一个字。” “那就儘可能去记!倘若你真的因为漏听了几句话而死在了战场上,只能说那是上帝的旨意。” 康拉德的语气变缓和了些。 伯恩哈德哪怕在这些利奥挑选出的“好苗子”当中,也属於最好的那一种,而且他有著不错的道德品质,以及在平民当中极为稀有的荣誉感。 但好苗子也需时间成长,假如他不能活过这场战爭,一切都是白搭。 砰— 康拉德身后的一名骑士,展开了捲起来的战旗一在那上面,一只黑色双头鹰,正振翅欲飞,它的两只爪子上分別抓著一桿枪和一把剑。 “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利奥大人麾下“黑鹰旗队”的一员了。” 康拉德大喊道:“记住这个徽记,也牢记住你们的身份。到了战场上,所有人都要追隨这个旗號作战,哪怕摆在你们面前的就是敌人的千军万马!” 这是一幅缩影。 隨著两军正式开始对垒,最后的备战已经展开。 就像两头飢肠轆轆的魔龙,正分別在易北河畔磨礪著自己的爪牙,预备著对敌人的喉咙展开致命的撕咬。 这场决定布兰登堡归属的战爭,此时已经吸引了几乎整个神圣罗马帝国的目光。 甚至还包括更西边的勃艮第公国,北方以丹麦王国为首的卡尔马联盟,东边的条顿骑士团和波兰人,以及曾经利奥效命的匈牙利王国。 区区一个布兰登堡选侯继承战爭,自然不值得这么多势力关注。 但一个由龙骑士统帅的选侯国,已初步具备了整合周边的弱小邻邦,建立起一个地区强权的可能一就像勃艮第公爵好人腓力一样,在他继位后,接连吞併了那慕尔,埃诺,荷兰,布拉班特,林堡,卢森堡等关键领地,一举將本来仅是次等强国的勃良第,抬高到了能跟英格兰,法兰西,神圣罗马帝国相媲美的强权。 除了这些利益相关的邦国以外,甚至就连位於亚平寧半岛中心位置的罗马城一这座沐浴著教宗光辉的基督徒圣地里,都有人在关注著这场北方的战事。 这里是罗马城內威尼斯商栈的第三层,一座富丽堂皇的议事厅。 议事厅內燃著昂贵的萨拉森乳香,银制烛台上插著纯净的蜂蜡蜡烛,把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桌上摆著各式各样的珍饈美酒,仅这顿饭便足以使一个三口之家,好吃好喝过上一整年了。 宴会的主人,是威尼斯人派驻於罗马城的“演说家”维托雷·卡佩洛,当然,也可將这个职位翻译为更加通俗易懂的“公使”。 宴会的客人,是来自东罗马帝国,摩里亚半岛的专制公,去年已经由教宗陛下亲自加冕为了“君士坦丁堡皇帝”的托马斯·巴列奥略。 托马斯坐在主位,那位据说曾经担任过威尼斯海军司令的公使大人,便坐在他的右手边,不住地朝他推杯换盏,语气恭维,仿佛他还身处於摩里亚半岛的宝座上。 托马斯很难理解这样一个名门显贵,居然会对自己这样客气,这使他不禁萌生出了: 是否可以藉机向对方开口,索要一笔捐赠,或是低息贷款的可能。 席间,一支宫廷乐队正弹著鲁特琴,演奏著一种全新的乐曲,伴隨著慷慨激昂的曲调,吟游诗人们以一种唱诗班的调子,演奏出了一首动听的诗歌。 托马斯起初还不甚在意,但没听两句,脸色便大有改变。 后悔,怀念,嫉妒.. 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他听到了君士坦丁·德拉加塞斯·巴列奥略他兄长的名字。 待到乐声暂停,陶醉著打著节拍的威尼斯公使,才满脸动容地擦拭著眼角的泪滴:“真是一首动听的诗歌啊,皇帝陛下。” “它叫什么名字?” “你將如闪电般归来。陛下难道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吗?这可是你们巴列奥略皇室当中,那个颇负盛名的龙骑士利奥”大人亲手所作。” 托马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是啊,我听说过。” 利奥。 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了。 儘管他不知道自己的兄长,究竟遗留给了利奥怎样的宝物和神器,才使他这样的病秧子,成长为了一名声名卓著,在比武场和战场上都所向披靡的龙骑士。 但他仍旧隨著流言的发酵,確认了对方的身份。 托马斯一度以为,利奥会选择公开他君士坦丁独子的身份,抢走自己头上的皇帝头衔,却不曾想他居然就这么默认了下来,还给自己编造了一个“典厩长之子”的身份。 “公使阁下,我听说,最近奥斯曼人跟你们又起了衝突。” “是啊,说起来,这事全都要怪这位利奥大人。” 公使的语气有些尖锐:“他跑到摩里亚境內,去救出了萨尔梅尼科城堡的那些罗马人,这的確是一个值得称道的壮举—但他却不该藉助我们的勒班陀城堡作为撤离点— 这下,奥斯曼人把这件事全都怪罪到了我们头上,不仅上调了关税,那位异教苏丹还亲自接见了热那亚人的使者。” 托马斯皱眉道:“奥斯曼人怪罪你们,却又如何能责怪到利奥头上呢?难道您觉得,利奥不该拯救那些困守萨尔梅尼科的基督徒吗?还是说,威尼斯人已经沦为了异教徒的奴僕,要听从异教苏丹的驱使?” “陛下慎言!” 公使脸色微冷。 威尼斯人实际上要是能够团结起来,作为地中海上当之无愧的霸主,是绝对能使奥斯曼人投鼠忌器的—哪怕奥斯曼人拥有史上最强大的三首魔龙。 但问题是不能。 无法团结一致,內耗严重的威尼斯人,为了利益上的爭端,总也无法一致对外,这才导致强大的威尼斯共和国,在面对奥斯曼人时,始终硬气不起来。 托马斯见状,有些后悔於自己的心直口快,他虽说是名义上的皇帝,但实际上的地位比起这位即使是在罗马城,地位也是举足轻重的“威尼斯公使”还是差得远了。 更何况,他还有求於威尼斯人。 不过这位公使很快就缓和了脸色:“不提这些令我们不愉快的事情了,陛下,我为您准备了一道精美的饭后甜点,还请您亲自品尝。” 说罢,便有侍从们呈递上来一盘如同白色宝石一般的半透明的物体。 “这是...” 托马斯面露尷尬之色。 教宗陛下待他这位流亡皇帝的待遇硬要说的话,其实並不算差,那毕竟是每月二百枚杜卡特的津贴,还有一栋免费的,可供廷臣,奴僕,侍卫们居住的庄园。 可相对於必须要维持最基本的皇帝体面的托马斯而言,就显得捉襟见肘了。 因此,他根本就不曾亲眼见到过这种威尼斯人手中的新锐奢侈品。 “陛下竟不识得吗?” 公使面露疑惑之色:“这可是你们的罗马糖,难道陛下您对此都一无所知吗?” 威尼斯人也能製造出类似的冰糖,但產量很少,只能作为最顶尖的奢侈品,销往欧洲那些富裕的王公贵族们的手中。 但他现在呈递上来,却不是威尼斯糖,而是匈牙利的狮巢城当中出產的,宣称是採用了古罗马人已经失落的技术,製造出来的“罗马糖”。 不仅是罗马糖,这座目前由特拉比松公主掌控的狮巢城,此前还陆续推出了能跟他们比肩的精美纸张;能跟佛罗伦斯人媲美的玫瑰香皂.. 只有上帝知道这座新兴的城市,还能从罗马的废墟当中淘出多少宝贝! “罗马糖?” 托马斯摇头:“我在君士坦丁堡和摩里亚的时候,从未听说过这种东西。” 公使见他不似作假,也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而是一边用金属小锤,轻轻敲下糖块上的一角,將其塞入口中,一边解释起了这种“罗马糖”的来歷。 托马斯也跟著吃下去一小块。 那甜味不像蜂蜜那样甜腻,也没有麦芽糖的焦苦,是一种极其纯净、清冽的甜,仿佛春日融化的雪水,在舌尖上化开,久久不散,他从未尝过这样的味道。 “陛下,或许这是科穆寧家族当初从君士坦丁堡中掳掠走的技艺。” 公使猜测了句,又跟著问道:“说起来,那位龙骑士利奥,作为巴列奥略家族唯一的一个龙骑士,您为何不亲自召他前来,向您覲见呢?” 托马斯脸色有些尷尬,推脱道:“利奥正忙於北方战事,试图拿下布兰登堡,自然没有余暇来到罗马。” “原来如此。” 威尼斯的贵族们,对这个新出现的“製糖业”上的竞爭对手,起初是不甚在意的。 因为此时东地中海的主要甘蔗產地,如克里特岛,赛普勒斯岛几平全部为威尼斯人所垄断。 这个罗马公主的领地上,对於原材料的进口,则要指望拉古萨商人这群二道贩子只需对拉古萨人苛以重税,或是限制他们购买蔗糖原料,就足以挤垮他们的產业了。 毕竟拉古萨人跟他们威尼斯人之间的关係也绝称不上和睦,拉古萨人一向单方面视威尼斯人为宿敌,为此甚至不惜跟奥斯曼人眉来眼去。 这是因为,第四次十字军东征时,威尼斯人曾唆使十字军洗劫了拉古萨,用来抵扣船费。 只要那位罗马公主掌握不了甘蔗原產地,就算能通过高昂的成本,精炼出这种昂贵的“罗马糖”,也很难同威尼斯人形成竞爭力。 可正当威尼斯人在布达堡的使者,准备对这位失去了最大的臂助,虽说自己也是一名龙骑士,但胯下的龙仅仅处於青年时期,威慑力有限的公主下达最后通牒的时候。 不成想,这位公主殿下竟亲自找上了门。 她声称,只要威尼斯人胆敢对她採取不正当竞爭,导致她的製糖生意做不下去的话,就会把这门工艺出售给阿拉贡人,热那亚人,甚至是更遥远的葡萄牙人。 这就使原本胸有成竹的威尼斯人,感到忌惮了。 此时,威尼斯人虽然几乎垄断了所有东地中海的蔗糖原料產地,但西地中海却不同。 西西里岛和撒丁岛上的一些甘蔗种植园,都握在阿拉贡人手中。 而葡萄牙人也在那位刚刚故去不久的“恩里克”王子的带领下,於大西洋上的诸多海岛上,开闢出了许多甘蔗种植园。 必须要承认,葡萄牙的这个基督世界的边角王国,此时正隨著新航路的开闢,赚得盆满钵满,据说他们不仅在非洲通过跟那些原始人交易,获取了大量的黄金,还得到了一直被萨拉森人所垄断的黑奴原產地。 要知道,此时的黑奴可比韃靼人在黑海贸易中大肆贩卖的斯拉夫白奴,以及柏柏尔海盗们贩卖的地中海白奴贵重多了。 公使始终坚信,迟早有一天,威尼斯共和国会和奥斯曼人彻底闹翻,到时,失去了东方商路的贸易,这条大西洋航线才是共和国唯一的出路。 当然,这只是他个人的想法。 若是说给旁人,必定会被视作是异想天开。 总之,面对“欧多齐婭”这位罗马公主的威胁,威尼斯人一时间也没有太好的处理方法,因此便將主意打到了客居罗马城的“托马斯皇帝”头上了。 “陛下,我得承认,在商业竞爭上,我们同这位欧多齐婭公主发生了一些小摩擦。” “而那位欧多齐婭公主素来对那位利奥大人言听计从。您作为巴列奥略皇室的族长那位利奥大人的长辈,何不施加一些影响力,促成我们之间的和解呢?” “此外,您手中若是还有什么罗马传承下来的古老技术,也不妨分享给我们,我可以保证,只要生意做成,便將净利润的一半,分配给您,以充当您来日收復故土的军资!” 公使终於图穷匕见。 若是利奥还在匈牙利,他们或许还愿意跟他妥协,谋求一条双贏之路。但眼下就剩下一个欧多齐婭公主,威尼斯人又岂会坐视暴利的製糖业里,再多出个竞爭对手呢? 可他们也不敢玩硬的,女人永远比男人更感性,如果惹急了这位公主,使她哪怕亏本也要將技术卖给阿拉贡人和热那亚人,他们可就要亏大发了。 托马斯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 这不是他能不能办到的事,而是这位公使许下的承诺,根本就没有半点诚意可言。 什么叫净利润的一半? 那是扣除成本之后,才叫净利润。 可生意攥在人家手里,难道不是他说成本是多少,成本便是多少吗? 更何况,他也委实没信心,去说服利奥为了他的利益同威尼斯人妥协他甚至不敢派人,去验证那个所谓的利奥,究竟是否是自己那据说早已亡故的亲侄子。 托马斯曾经好奇过,为何利奥没有站出来,宣称自己才是东罗马皇位的首席顺位继承人。 就凭他龙骑士的身份,教宗陛下肯定会很乐意推翻自己的决策,重新为他加冕的。 但隨著时间推移,他也已隱隱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 利奥,此时正在北德意志地区,即將拿下一个神罗选侯的位置。 而他仍旧寓居於罗马城中,做一个表面上受人恭维,实则根本无足轻重的“皇帝”— 一他甚至要忍受著一个威尼斯使者的羞辱和讹诈,而不能大发雷霆! 托马斯强撑起笑脸,说道:“尊敬的公使阁下,我会尽力促成这件事,但可惜的是,因为我的囊中羞涩,財政状况很是糟糕,导致我对罗马流亡者所能施加的影响力十分有限;阁下若是能借给我一笔款子,並且提供一个更为优渥的和解方案,我也好对家族的小辈们张这个口。 ,> 第223章 各有心思 第223章 各有心思 布兰登堡边境。 夜晚的大帐內,烛光摇曳。 利奥所居住的这顶新帐篷,比起之前那顶还要更加简朴,里面除了掛著一面巨大的红底黑色龙纹方旗以外,便再没有多余的装饰,甚至连脚下都没铺上一层防寒防潮的地毯。 拉杜站在门外,目光警惕地看著不远处的黑暗当中,一朵逐渐接近的昏黄色光晕。 待到离近了,他才看到对方身上那素色的衣袍,以及那醒目的红色鹰徽:“小姐,您来了。” 提灯的女骑士微微点了下头,目光落在这位骑士的丑脸时,有些惊讶道:“您脸上的疤痕似乎比之前变淡了许多呢。” 拉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那张坑洼不平的脸颊,一时间竟有些羞愧难当:“確实如此,利奥大人特地为我花费了不少心力,制出了一瓶祛疤的药剂。” 薇薇安娜澄澈的眸子闪过了一丝疑惑:“您为何会感到羞愧呢?或许有些人会声称,骑士不该太过在意自己的相貌,或者宣称疤痕才是骑士最卓越的勋章一但说这种话的人,要么年事已高,要么便是丑陋不堪。” 拉杜虽然毁容了,但其实也仅仅毁了半张,从另外那半张相对完好的脸上,依稀还能看出他原本是一个相当俊朗的年轻骑士。 “您误会了。” 拉杜摇了摇头,对於自己的疤脸,他其实也是在意的,不然此前在布拉伊拉的时候,他也不会始终戴著一副铁面。 但他並非因此而羞愧,而是.. “这副伤疤,是我犯下大罪的惩罚。” 他低声说道:“如果世人皆能看到我的丑陋,咒骂我的相貌,或许这也算我稍稍弥补了过失。” 薇薇安娜沉默了片刻,如水般的眸子眨了眨:“利奥跟我说起过那件事,您觉得,一个屠戮无辜的强盗骑士,是他本人的罪过大,还是他手中的佩剑罪过更大呢?” 拉杜低声道:“小姐,我明白您的意思。” 薇薇安娜见对方显然不愿多说此事,便也不再劝说,而是进到了帐內。 留在原地的疤脸骑士,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他又回想起了当初,他跟利奥在布拉伊拉城堡当中的那番对话。 记得当时利奥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如果罗马需要靠出卖她的子民给魔鬼才能存续,那么她合该灭亡。 而他也的確践行著自己的信条,走上了一条光明的正途。 並且已经初步开闢出了一番属於自己的基业,拉杜毫不怀疑,在利奥的有生之年,绝对能做到“兴復罗马,还於旧都”的梦想。 那当初他为了向奥斯曼人復仇,不惜充当吸血鬼的爪牙又算什么呢? 无能之辈的自甘墮落罢了! 薇薇安娜走进帐內。 利奥伏在案前,正认真地写著东西。 她凑过去偷瞄了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行很漂亮的拉丁文抬头:“致多西婭一我的尘世珍宝,永不凋谢的狄奥多拉。自我离开你,踏上这北方的土地,已不知度过了多少个夜晚...” 利奥轻咳了一声,伸手掩住了信纸。 薇薇安娜很少在对方脸上看出窘迫的情绪,因此一时间心底不仅没有萌生什么愤怒失落的情绪,反倒感觉很是有趣:“你在修辞学上的功底真是非同凡响。” 莫说是在布兰登堡这片贫瘠的土地,即使是整个德意志地区,薇薇安娜也没见过有哪个王公贵族,能像利奥一样博学。 但他又绝非是那些埋首於故纸堆当中的炼金术士,学者,或是神职人员。 薇薇安娜时常会觉得,利奥真是上天赐予她的一件珍宝一当然,也可能是赐予欧多齐婭的,但不论如何,现在的他已属於她了。 “多西婭寄来了一封信,提及了狮巢城製糖工坊的发展状况,工坊区的快速发展,已经引起了威尼斯人的警惕,所以我才打算回一封信。” 利奥解释道。 明天就要跟阿尔布雷希特正式展开交锋了,这个时候写信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但他也抑制不住对欧多齐婭的担忧,虽然嘴上说,多西婭是一个有天赋,也有能力的女领主,而非那些只能寄生於大树之上,周旋於宴饮享乐的菟丝草。 可是,要做好一个女伯爵,控制住包括埃格尔城,赫维什堡和狮巢城的领地,或许还称不上太难的事。 但要是想再兼顾发展商业,守住狮巢城的工坊区这只不断下著金蛋的母鸡,却没那么容易。 为了財富,很多人都会挺而走险刺杀,盗窃,贿赂,收买,或是其它什么卑劣诡譎的伎俩。 这不是一头青年龙骑士就能震慑住的。 巨龙之所以在成年之后,生长速度大幅度减缓,有很大一部分原因都要归结於,需要將更多能量用作增强鳞甲,骨骼,体魄上,而非只是单纯的增加体型。 这也导致,成年龙和青年龙之间的战力差距堪称悬殊。 像利奥驾驭著尼斯,在遭遇了三首魔龙那等凶物之后,甚至连一次主动的反击都没有做,便是因为即使做了,也不会起到任何成效。 歷史上,死於世俗军队之手的龙,也大多都处於这一阶段。 反倒是幼龙,因为人们都知晓它们缺乏战力,且体型较小,不適合骑乘,所以会更加用心地去保护它们,不让它们轻易踏足战场。 如果说青少年时期的龙,是一块飞速成长的熟铁。 那么成年巨龙就是一块精钢。 而利奥,又无法確定在他离开后,自己在马加什那边还剩下几分薄面,这位务实的君主,又是否愿意看在自己的份儿上,对欧多齐婭施以援手,而非趁火打劫。 “你如果不放心的话,等到打完这场仗,就回去看看多西婭吧。” 薇薇安娜提议道:“反正从布兰登堡,到狮巢城对你而言也没多远,我们也需要时间去筹集下一阶段对波兰人的战爭。” 利奥侧目。 这话可不兴说啊。 “也好,到时我再去一趟布达堡的宫廷。” 利奥说罢,又问道:“说起来,今天阿尔布雷希特已经下了战书,明日就是我们双方交战的日子,你不早些休息,怎么想到来我这儿了?” 就算缔结了婚约,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是很容易受人詬病的事。 薇薇安娜轻嘆道:“我想见见你,仅此而已。” 烛光下,她的睫毛修长,在那澄澈的湖蓝色眸子下面投下一层阴影。 白金色的长髮被烛光罩上了一层金辉,在她低头时,宛如面纱般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那精致可爱的下頜,还有那诱人的红唇。 利奥怔了下。 他心底涌现出一丝亲吻对方的衝动,但他很快就抑制住了,在这样的帐篷里,从外面看,两人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烛光投影在帆布上。 “我也想见你,薇薇。” “那么夜安了,我的狮子。”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一语双关地说道。 “夜安,薇薇。” “利奥。” 在即將踏出帐篷时,薇薇安娜突然回首说道:“我也算是你的狄奥多拉吗?” 要说狄奥多拉,虽然已经被东正教会封圣,但在东罗马的歷史上,其实真的称不上是个完璧无暇的人,甚至不乏有贵族认为她是个不知廉耻,娼妓出身的荡妇,依靠出卖色相周旋於君士坦丁堡的宫廷当中,为自己攫取权势。 但必须要承认的是,查士丁尼之所以能被称作“大帝”,很大程度上要归功於这位娼妓出身的皇后。 待到狄奥多拉皇后去世后,查士丁尼的雄心壮志仿佛也都隨之而去了,变得年老昏聵,优柔寡断起来。 利奥之所以这么写,也是在表达,他相信欧多齐婭会成为自己如“狄奥多拉皇后”那般,能够相互扶持,朝他们的共同理想前进。 “当然,我的狄奥多拉。” 见利奥点头,薇薇安娜反倒有些忍俊不禁了。 真是个贪心的男人。 “但愿你以后不会对第三个人这样说。” . 距离布兰登堡军营接近一公里的山头上,有著一座小小的营地,这里驻扎有二十名利奥麾下的新军士兵,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阻止一切心怀叵测之徒窥探尼斯的居住地。 在欧洲,几乎所有龙骑士都为自己的龙组建了专门的“巨龙卫队”,像马加什在布达堡的龙卫,人数便达到了两百人之多,而且都是从匈雅提家族私兵当中精挑细选的亲信。 尼科斯如今就是龙卫当中的一员。 作为曾经格莱扎斯的私人卫队,萨尔梅尼科守军的中坚力量,他的实力要远远超出那些从普通平民当中选拔出来的新军士兵,因此才得以进入到“龙卫”当中。 可惜这份新工作並不是那么好乾的。 就比如现在的营地里,一片燥热,本该春意盘然的草木,都开始发黄枯萎,他即使只穿著一件单衣,身上依旧一片粘腻。 巨龙吞吐火焰灵性的速度,远不是青年龙所能比的,所以只要是巨龙生活的地方,温度便会节节攀升,哪怕是阴暗潮湿的洞穴,也会变得乾燥,酷热。 这也是当初尼斯瞧不上马加什白龙的缘故。 真正强大的巨龙,是根本不可能將龙巢修建於人类宫廷附近的,那相当於在家门口筑了一座火山。 不过瞧不上归瞧不上。 现在的尼斯,虽说实力对比此前已有了翻天覆地般的变化,但在改变自身棲息地这方面的水准,也就跟白龙杜纳,红龙黯炎处於一个水平。 除了酷热难耐以外,作为“龙卫队”,尼科斯他们平时还势必要离群索居,忍受著孤寂,不能轻易与外界联繫。 不过这些在他看来,都不算什么。 自从利奥驾驭黑龙从天而降,拯救他们於水火当中,又在伤兵营当著他的面展露出了神跡,医治好了那么多的同袍,他便发誓要为这个男人献出自己的一切了。 而且,这份新工作对他们而言也不是没有好处。 这支由二十人组成的龙卫队成员,清一色都是修行著火属呼吸法,在这样一处酷热难耐,火属灵性富集的地方,他们提高实力的速度也是飞快。 这就是巨龙跟幼龙之间的差別。 曾经的尼斯,在修行呼吸法时,会將周围的一切火属灵性吸个精光,现在虽说仍旧会吸收掉大部分,但仅是残存的这些,就够龙卫们修行呼吸法所用了。 尼科斯推著独轮车,將从主营地送来的肉食推到了那盘踞於空地当中,呼吸间都冒著火星的巍峨黑龙面前,她却只是兴致缺缺地扭过了脑袋。 他不禁有些发愁:“吞日者”这两天好像胃口不太好的样子,该不会生病了吧?” “龙也会生病吗?” “咱们都是外行人,可不会给巨龙治病,要不要派人请利奥大人过来一趟?” 同伴们一阵窃窃私语,搅得空地上的黑龙更加烦躁了。 她不耐烦地抬起头,张开了巨大嘴巴,露出那满口森森獠牙。 尼科斯瞪大了眼睛,赶忙道:“不,不要!” 好在黑龙的脖颈处,並未亮起那炽热的火光,仅是喷出了一道灼热的气浪,把他们一行人被吹得东倒西歪,尼科斯眼疾手快,抱住了一旁的枯树,才好悬没被吹走。 恶作剧成功的黑龙,咧了咧嘴,张口吐出了一道细小的龙炎,把板车上屠宰乾净的羊肉给烤了个半熟,旋即才一口吞下,发出了一声饱足的低吼。 待到尘埃落定,尼科斯才苦笑著从树上跳了下来,他同龙卫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便匆匆离去了。 伺候巨龙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重归寂静的林地里,再度只剩下黑龙吞吐火焰灵性的呼吸声。 尼斯百无聊赖地瞪著那对金灿灿的眸子,她一点都不喜欢现在的日子。 恢復龙躯,並且直接跨越了漫长的青年期,成为了真正的巨龙一这当然是一件好事。 但跟利奥朝夕相处的日子也没了。 除了每天中午和晚上的餵食以外,他只有到深夜才会来到自己的身边,听自己絮絮叨叨抱怨这无聊的日子。 而今天,他来得更是格外的慢。 有心想要通过契约纽带,问问利奥究竟在忙些什么,但心底却又涌现出一丝不痛快的小情绪。 片刻后。 重新巡逻回来的龙卫们,脸上带著一丝对“天气为何突然凉快了不少”的疑惑,旋即便看到,前不久还屹立於林地间的巍峨巨龙,此时竟已消失不见了。 “天父在上啊!” “快来人,吞日者”不见了!” 尼科斯仿佛见鬼了一般惊呼出声。 大帐內。 利奥正为寄回的信,写下最后一行字眼:“写於主道成肉身的第1461年,在布兰登堡易北河畔的军帐之中。你永远的查士丁尼,利奥。” 帐帘突然被顶开了个小缝儿。 一颗毛绒绒的小脑袋钻了进来。 帐外的拉杜骑士脸上露出了惊愕的神情:“尼斯小姐?” 他的惊讶可想而知,在他的认知当中,利奥的布兰登堡之行,根本就没带上这只黑猫,也就是说—这只黑猫是从遥远的狮巢城一路跑过来的? 这未免也太过玄奇了! 利奥微怔了下,旋即张开双臂,示意突兀闯入的黑猫跳进自己的怀里。 感受著那毛绒绒的触感,利奥用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小脑袋瓜:“抱歉,今天忙著给多西婭写信来著;你怎么也不通过契约纽带问我一句?” “哼,我才不问。尼斯小姐想去哪,就去哪!” 利奥露出歉意的笑容,旋即对外面的拉杜说道:“无需惊讶,尼斯是跟著多西婭小姐一起来的,她和她的龙如今就在附近,我出去一趟。” 利奥並不认为拉杜会出卖自己。 但这世上的诡譎手段千千万,尼斯拥有两种形態这种可以充当保命底牌的消息,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利奥抱著黑猫,走出了营帐。 他问道:“今晚不睡觉了,我会一直陪著你怎样?” 黑猫轻哼了声:“才不要,我只是来这儿瞧你一眼罢了。” 利奥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走吧。对我而言,一晚上不睡觉根本不算什么。” 他回过头来,对拉杜叮嘱道:“我不会离开太远,记得派人通知在外面的龙卫队,我要驭龙夜行,让他们不必担心巨龙的异动。” 黑猫嘀咕道:“我其实也不是很需要你陪。” 利奥的目光柔和,眼底含笑:“但我需要你啊,尼斯小姐。” 第224章 战爭巨兽运转的第一天 第224章 战爭巨兽运转的第一天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灰濛濛的天光漫过营地时,士兵们陆续从帐篷里钻出来,准备生火造饭。 营地还笼罩在一片未散尽的薄雾中,空气又冷又湿。 在这春夏相交的时节,即使正午的太阳已足够毒辣,每天凌晨刚过,晨光熹微的这段时间里,依旧残存著一丝冬日里的寒意。 舍费尔是被一阵短促的哨子声给吵醒的。 他们这些领薪水的,地位等同於僱佣兵,却又没有一个领导者的流浪骑士,此前是无需这么早便起床的,太阳不晒到帐篷顶上,谁都不能把他们从草蓆上拽起来。 当然,实际上是根本没人会叫他们。 他们没有钱买太多的食物,用来弥补训练时的消耗,也无需去照料马匹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马匹。 每天最常做的消遣,就是窝在帐篷里,或是在树下与那些同行们玩骰子游戏。 “我都不知道有多久没有睡过一张真正的床了。” 舍费尔的神父老师有一张床,但在他死后,他的那座小教堂也会由一位新神父继承,他可不会像自己的神父老师一样待自己如亲儿子一样。 老师是个很不一般的本堂神甫,会使一手漂亮的双手剑术,在步战时曾用剑鞘打倒了三个醉醺醺的恶棍,舍费尔便是师承於他。 “就是短了些,我得蜷著腿才能睡下。” 不远处的伯恩哈德说道,他已经在穿靴子了。 那张临时搭起来的行军床在他身下显得可怜巴巴,昨夜一整晚都在隨著他的翻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然而这点动静比起他那震耳欲聋的呼嚕声仍旧不值一提。 舍费尔揉了揉被惺忪的睡眼,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一今天,不会再有人允许他们睡到日上三竿了。 哨子声就是命令。 他和伯恩哈德现在是有主的人了! “该死,你怎么不提醒我?” 匆匆为自己穿上衣物的舍费尔,迎来的是伯恩哈德的憨笑声:“伙计,你现在是我的侍从,而不是反过来你得赶快穿上衣服,替我餵马,再取来早餐。” “天父在上,我全都忘了!” 两人钻出帐篷时,沉睡的营地已经完全甦醒了。到处是跑动的脚步声、武器的碰撞声、马匹的嘶鸣声。 晨雾中影影绰绰地能看到一队队士兵正钻出帐篷开始列队,他们乱糟糟的队伍隨著时间推移,逐渐变得规整,甲片在灰濛濛的光线里泛著暗淡的冷光。 “舍费尔。” 伯恩哈德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著他,那张憨厚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郑重的表情:“今天我没办法陪在你身边了,你要儘可能活下来。 “你也一样!” 舍费尔深吸一口气,说道。 虽说是侍从,但舍费尔不能一直跟著伯恩哈德,他得跟其他骑士们的侍从们待在一起,组成一支“侍从旗队”。 所有布兰登堡军的步兵,都要按照各自隶属的地区和领主,划拨到不同的旗队之下。 这些人效命於城镇议会,地方上的领主,骑士——他们是布兰登堡选侯封臣的臣僕,所以要想將他们打散,重新编制起来,是不可能的。 这样做也未必就比让他们继续按照地域分区更合適。乡邻,朋友,甚至是亲戚们聚在一起,焕发出的战斗意志,要远比跟一群陌生人並肩作战强得多。 但战爭显然也不能让每个骑士或是贵族,各率领自己的部下,来一场村头街口的械斗,那是中世纪的战爭模式,到现在早就已经过时了。 因此便產生了一种折衷之法。 这种方法名为“区旗队”。 说白了就是按照他们所来自的地区,划分出一个临时性质的旗队,统一进行管理;比方说十到二十名来自同一个村庄、同一个街区或是同一座领主庄园的徵召兵,会编组为一支十人队。 再按照河谷、教区或是城镇,將这些十人队编组为一整支一到三百人不等的旗队。 这些旗队会由各自地区的德高望重的人来指挥。 而將这些步兵们带到选侯麾下的贵族骑士们,则会被集结起来,接受选侯统一的指挥。 舍费尔挎著一个皮口袋,在营地里一路小跑著朝厨房的方向跑去,在那儿,他领到了醃肉,麵包,乳酪等冷食,足够他和伯恩哈德两个人一天所用。 在他回去路上,他看到营地外面,有一道挎著佩剑,朝这边走来的身影。 那人没有穿盔甲,仅仅穿了件紫色的束腰外衣,裹了件大红色的斗篷,上面绘著那道醒目的黑色龙纹。 晨露打湿了他斗篷上的毛边,还有被束起来的棕色长捲髮,他的靴子上沾了一些草屑泥泞,径直来到人们面前,一时间舍费尔甚至都忘记了同他打招呼。 还是那人主动开口道:“日安,舍费尔骑士。” “日...日安,大人。” “昨晚睡得怎样?吃的如何?” 来者语气温和地询问道。 而舍费尔也结结巴巴地回应著,等到这位大人离去,他才满怀懊恼地暗骂,自己刚才的表现一定是糟糕透顶。 可谁又能想像得到,这样一位大人物,居然会记住自己的名字,並屈尊降贵地同自己打招呼呢? 他甚至想要唤住利奥,把手里端著的食物都放在地上,然后五体投地地磕上几个响头,以彰显自己绝不是自矜身份才端著姿態,等待这位大人主动向自己开口。 但他又不敢这么做。 因为“所谓的磕头礼是东罗马帝国的礼仪”这桩事,纯粹是他道听途说而来的,万一在君士坦丁堡的习俗当中,磕头实际上是骂人的意思怎么办? 利奥从黑鹰旗队的军营中巡视了一圈,这些经过他仔细观察,跟各方领主都没什么牵扯的好苗子们,才刚刚加入到了他的摩下,就要踏足战场了。 他不確定这对於他们原本的命运而言,究竟是一种幸运,还是说不幸。 因为有著过目不忘的本领,他能叫得出每个人的名字。 他们也都因为这一点,而激动得不能自已,发誓会在战场上奋勇爭先,不辜负利奥的期望。 对此,利奥反倒有些后悔。 可他也绝不能说出诸如“上了战场,优先保命”这种伤士气的话,一支军队一旦失去了不畏生死的精气神,那么这支军队就算保全了下来,骨子也垮掉了。 而此时,在中军大帐內。 腓特烈选侯正为自己穿戴著盔甲,在他身边,是已经换好黑白配色的罩衣,以及一套鲜亮板甲的“蔷薇骑士”。 “薇薇,我时常会想,一个家族的子嗣到底是丰饶些好,还是单薄些好?子嗣越是丰饶,来日里的內斗就会越残酷;子嗣少了,便又可能陷入到绝嗣的窘境。” “我本来觉得是前者,但现在,似乎父亲仅有三个儿子,都尚显多了些。” “就像加洛林王朝的虔诚者路易,在他的统治末期,整个加洛林家族已进入到最丰饶的时期,整整八个加洛林子嗣拥有国王和皇帝的头衔,拥有自己的巨龙或是效忠於自己的龙骑士。紧跟著,偌大的加洛林帝国,便在一场残酷的血龙狂舞当中,分崩离析。” “你母亲死后,我这些年一直没有再娶。” 选侯深深地看了自己女儿一眼:“或许你仍旧记恨我对你母亲的无情,但我也有我的理由。” “我明白的。” 薇薇安娜轻嘆了一口气,她的母亲韦廷家族的卡塔琳娜,正是对面萨克森公爵的亲妹妹。 也就是说,她的亲舅舅,正在支持她的亲叔叔抢夺她的继承权。 在政治联姻中,又怎能奢望彼此间能缔结多么深刻的亲情呢? 薇薇安娜开口道:“父亲,西吉斯蒙德皇帝总共生了五个儿子,但卢森堡王朝还是绝嗣了。可见,上帝若是要一个王朝绝嗣,与子嗣是否丰饶无关。” “呵,你说得对。” 选侯笑了笑:“你总能一针见血,说出有见的话,我曾经无数次懊恼於你为何不是一个男子,但现在我反倒觉得,利奥那句话说的很对一上帝將你赐予我,便是我最宝贵的礼物。” “如果换做让利奥来当你的儿子呢?” 选侯迟疑了下,旋即哑然失笑。 答案不言自明。 如果利奥是他的儿子,还有谁胆敢质疑他的继承权?布兰登堡也早就已经降伏了波美拉尼亚,甚至是条顿骑士团,成为神圣罗马帝国北部的强权了。 “抱歉。” “无需抱歉,最起码这证明了我为自己挑选夫婿的眼光很好。而不像那些主见同样很强的贵族小姐们,被流浪骑士或是吟游诗人们给骗走了贞操。” 选侯有些惊讶道:“你们已经...” 旋即,他又舒开眉头:“做了就做了,等到婚礼上的圆房礼上,我会派人提前准备好染血的布帛。” 薇薇安娜脸颊上掠起一层緋意:“您误会了,这只是一种比喻修辞。” 选侯耸了耸肩:“薇薇,你得注意,千万不要在我们这种大老粗面前说一些容易让人误会的修辞。” 对岸传来联军的號角声,失去了马格德堡主教的援助,阿尔布雷希特手底下的大军仍旧没有缩水多少。 黑压压的骑兵们,在骑枪顶部繫著各式的燕尾旗和方旗,这些彩色的飘带在风中猎猎作响。 后面是规模更加庞大的步兵方阵,阿尔布雷希特砸下了重金,雇来了数支成建制的佣兵团,他们组成数十个小型的方阵,彼此间隔出十余米的空隙。 相对应的,浅滩的另一边,布兰登堡军也伴隨著阵阵號角声,抢占了曾经利奥所处的高坡,於此处列阵以对。 利奥换上了一身鲜亮的哥德式板甲,胸口上的黑色龙纹仿佛具备生命一般张牙舞爪。 在他身边的,是新军士兵,利奥已经决定正式將其命名为“龙首卫”,与“黑鹰旗队”並列为麾下的两支直属的常备武装;只可惜,在北德意志,黑鹰旗队还能继续扩充规模,龙首卫却註定只能充当利奥的亲卫了。 此时,双方军队仅隔著一条浅滩对峙。 步兵们组成一个个方阵,排列在中央,组成一条宽阔的长龙。 在方阵后方,则是双方的轻步兵们,他们將在战爭开始时,通过方阵中央的空隙,来到阵前,与敌人的轻步兵展开交锋,待到敌军阵势前移,便会后撤回队末。 方阵两翼,则是双方的骑兵们。 最后方则是由各自主帅亲自统领的,最精锐的预备队力量,全都是披坚执锐,战斗力极强的重装骑兵。 双方在阵型上的排列,是如此趋於一致。 因为这本就是过去,现在,乃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大部分军阵的模样。 以步兵为铁砧,骑兵为铁锤。 轻步兵袭扰,重步兵抗线,轻骑兵突袭,重骑兵碾碎一切。 利奥骑著马,朝中军后方的预备队跑去。 黑鹰旗队和“龙首卫”分別交给了康拉德和格莱扎斯统领,这两支花费了利奥不少钱粮组建的军队,具体能发挥出怎样的成效,也只能交给这头名为战爭的巨兽来检验了。 “利奥,你来了。” 顶盔摜甲的选侯大人,看到利奥到来,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这个女婿大概就是他心目中最完美的儿子形象了一之所以说是大概,只能说,因为就算是他幻想中的儿子,也不会有这般出色。 利奥看了眼选侯身边,那穿著黑白罩衣,胸前纹著红鹰的女骑士,说道:“我来接替您,统领这支骑兵。” 腓特烈选侯在个人武力上,也算处於这个时期,同龄贵族骑士们的平均线之上,但这样的实力,可无法保证他能在战场上活下来。 选侯有些迟疑道:“你確定不需要爬到龙背上总览全局吗?” 他是说过龙骑士不可轻动,但“不可轻动”又不是“不能动”。 “您请放心,在关键时刻,我会和我的龙一起出战的。” 选侯想不出利奥怎么在关键时刻骑龙出战一双方正廝杀至白热化的阶段,利奥位於敌人的包围当中,先是奋力突围,再跑回来爬到龙背上出战吗? 会不会太麻烦了? 但见利奥语气篤定,他还是选择了相信。 “那我便將他们都交给你了。” 利奥点头应了声,靴跟儿马刺上的转轮轻磕马腹。 那匹匈牙利纯血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的嘶鸣。身边两名亲卫同时高举起那面红底黑龙纹的方旗,深黑色的绸缎在晨风中猛地展开。 “所有效命於你们正统君主的骑士们,记住这面旗帜。” “记住今天。记住你们脚下的土地,记住你们手中的武器,记住你们身边的兄弟。” “很多年以后,当你们白髮苍苍,坐在壁炉前取暖的时候,你们的孙子会爬到你们的膝盖上,问你们:爷爷,你年轻的时候打过仗吗?”” “你们可以指著墙上的剑,指著胸前的勋章,骄傲地告诉他们:是的,孩子。我打过仗。我跟著利奥·巴列奥略,在易北河畔,打贏了那场决定布兰登堡命运的战爭。”” “我会带给你们荣誉,带给你们胜利,带给你们无数战利品和財富一—这將是一场足够你们铭记一生的胜利。” 身后,薇薇安娜迅速骑著白马跟了上来,她在利奥的身边勒住了韁绳,旋即从利奥亲卫的手中,稳稳地接过了那杆红底黑龙纹的旗帜。 紧隨而来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声。 > 第225章 易北滩之战(上) 第225章 易北滩之战(上) 舍费尔站在侍从旗队的战旗之下,努力张望著那杆红底的黑色龙纹旗之后的队伍。 在不计其数的各色的纹章旗中,他还是一眼便看到了鹤立鸡群的伯恩哈德。 他看到伯恩哈德嘴里嘟囔著什么,旋即在身前画了个十字架。 他那棕熊般的身躯稳坐在一匹重型战马背上,可即便是这种经过炼金术士的改良,肩高超过一米八的巨马,在他胯下仍旧显得像是一匹骡子。 不得不说,伯恩哈德其实根本就不適合当一个骑兵,而是应当做一个步行骑士,或是军士长,手里拎著把重型战锤,长戟,或是双手巨剑便能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反倒是作为一名骑兵,他的身量太高,重心不稳,导致他很容易坠马。 就在这时,队伍前方传来了阵阵號角声。 利奥身边的那杆方旗,正隨他而动。 整支偌大的骑兵方阵,也开始在阵阵声调不同的號角与鼓点声中,开始跟隨利奥身边的方旗移动。 伯恩哈德跟隨队伍,来到了一处开阔平坦的原野上,这是最適合骑兵决战的场合。 他的身前,便是那位利奥大人和他的未婚妻。 只见这名龙骑士,突然抬手做出了一个手势,身边的亲卫们立刻吹响了號角。 要来了! 伯恩哈德默默说道。 数以百计的披甲重骑兵,在这开阔的春日草原上,以每三十人为一支小队的规模,骑著马开始缓步前行一他们的速度很缓,就像是春日里的踏青。 这不是伯恩哈德第一次上战场。 跟绝大多数流浪骑士不同的是,伯恩哈德曾经出自一个真正古老的骑士家族,他的祖上曾是诺德马克的一名开拓骑士,追隨阿斯坎尼家族的君主在此地开创了布兰登堡侯国。 但他仍是首次涉足此等规模的大战。 他抬起靴跟,用上面装有的马刺尾端的刺轮,轻轻剐蹭了下马腹。 “上帝保佑。” 伯恩哈德默默祷告著。 他的面罩还掀在头顶,春日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汗水顺著他的下巴往下淌。他能听到身边骑士们的说话声,能听到战马的嘶鸣声,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喊杀声。 战斗早就已经开始了。 占绝大多数的步兵和轻步兵们,已经跟敌人廝杀作一团。 双方的重步兵就像是两道涇渭分明的河流,碰撞在一起,激起层层血色的浪花。 而他们这支全部由重骑兵组成的队伍,实际上是整支布兰登堡军中最精锐的,一锤定音的力量,绝对不会在战斗刚开始时就轻易动用。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第三轮號角。 这是“快步”的信號。 欧洲的骑士战术,讲究阵型严密,而非单打独斗,故而整体衝锋也分为三个阶段,从最开始的缓步,到中间的快步,最后才是真正的全速衝刺! 马蹄声越发密集。 伯恩哈德深吸一口气,猛地扣下了狗面盔的面罩。 隨著“咔噠”一声,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封闭的头盔闷得他汗如雨下,他的呼吸经过狗面盔的呼吸孔,呼哧呼哧的像是铁匠铺里的风箱除此之外,他再也听不清旁的声音了。 透过狗面盔狭窄的视窗,他发现敌人距离自己已是如此之近,看起来也就不到五十米的距离。 直到这时,代表衝锋的急促號角声才募然响起。 轰— 披甲骑士们齐刷刷放平了手中的骑枪,將其夹在了臂下,在最后关头,將战马的速度拔升到了极致,展开了开战之后,第一次全速衝锋! 呼粗重的喘息声,在伯恩哈德耳畔迴响。 沉重的马蹄声以大地为鼓,奏响了雷鸣。 那位利奥大人一传说中的龙骑士,未来的布兰登堡选侯,巴列奥略皇室的子嗣,此时竟带著他的未婚妻,二马並肩,冲在了最前方。 红色的战旗与红色的披风隨风共舞。 远处山坡上,跟侍从旗队待在一起的选侯,看著这一幕脸上流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情。 他知道,自今日起,將再不会有人詬病於他的继承人是一个无法踏上战场,只能在產房和闺阁中作战的弱女子。 隨著双方骑兵队伍接近,人群当中冒出顏色各异的灵性辉光。 岿然若山的土黄色,侵略如火的赤红色,以及少有的几道淡蓝色,或是半透明的光晕——风属性和水属性呼吸法,跟重骑兵的战斗风格向来不搭。 伯恩哈德距离面前的敌人已不足一丈之远。 他甚至能够看到对方头盔上半截那道狭窄的视窗內,有著一双惊愕的眼神一他一定是觉得自己的这个对手太高了,就像一头棕熊。 伯恩哈德尚有余暇如此想道。 旋即,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那名骑士竟直接被他手中的骑枪给顶飞了出去。 他手中的,是有別於比武骑枪的实心骑枪,隨著伯恩哈德和他的坐骑加起来超过一吨的体重,以全速衝击而来,全部力量尽数凝聚於他手中那把骑枪的钢质枪尖。 在平时看来,坚不可摧的胸板甲,此刻在这杆骑枪面前就如一张莎草纸一撕就破。 即使伯恩哈德在命中敌人的一瞬间便鬆开了手中的骑枪,巨大的力道仍旧顺著手臂,胸甲上的枪架,传到这头棕熊般的男人身上,他不由自主向后仰去,险些跌落坐骑。 但那杆骑枪仍旧未曾断裂,只是弯折出了一个很夸张的弧度,並且嵌在了敌人的盔甲上,无法再捡起来使用。 伯恩哈德从马鞍上取下一把钉头锤,这种前端为锤,后端则是形如羊角的“破甲锥”的武器,在他的挥舞之下带著呼啸风声,直接嵌入了一名骑士的头盔当中。 但同时,也有来自侧翼的攻击,砰得一声砸在了他的脑门上。 头盔上传来的巨力,震得他眼冒金星。 他单手擎著盾牌,不住挥舞著钉头锤,猛砸著面前敌人,至於侧翼的攻击则全然不管不顾,那自有他的同袍们来料理。 这个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巨熊,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不住用他手中的开罐器,从上而下,猛砸那些矮他一大截的敌人的头顶。 他儼然化作了一座杀戮机器,將这与生俱来的磅礴巨力尽数投入到了杀戮当中。 但他没有注意到,在这片战场上,还有两个比他效率更高,也更加摧枯拉朽的杀戮机器一那是利奥和他那被称作“蔷薇骑士”的未婚妻。 他们的剑刃上縈绕著火光,掀起滚滚热浪,切割起寻常的板甲,宛如割纸。 唯有那些造型精美的炼金板甲才能抵挡一二。 但哪怕是声名卓著,以勇武著称的骑士,在利奥的手底下往往也走不出几个照面。 只是片刻功夫,两人面前便已豁然开朗一他们竟是杀穿了敌人的骑兵阵,率先脱离了战局。 看著那杆飘扬在敌人后方的红底黑龙旗,一眾布兰登堡骑士们的士气皆是大振。 可人数上的劣势,绝不是轻易就能弥补的。 在这场衝锋势头已消,纯粹的骑兵绞肉当中,伯恩哈德很快便吸引了数位强大的贵族骑士围攻,他们挥舞著流星锤,狼牙棒,骑士剑朝伯恩哈德杀来。 他的甲冑上已不知出现了多少个凹陷,体表的土黄色光芒也越发赔淡。 隨著两把利刃袭来,他猛然发出了一声怒吼,用臂甲格住了这两把剑,另一只手高举起钉头锤,宛如渡鸦之喙,狠狠啄在了一名敌骑的头顶。 被破甲锥贯入颅骨的骑士,头盔的缝隙间喷涌出黑红色的血浆。 伯恩哈德想要收锤再战,可任凭他怎么用力,那把钉头锤就是嵌在敌人的头盔和头骨当中,纹丝不动。 砰— 一声巨响。 一柄狼牙棒从背后袭来,直接將他打落在了地上。 伯恩哈德在地上拼命挣扎著,想要翻滚著站起来,可他那沉重,庞大的身躯,再加上板甲本身便具备的稜角,导致他仰面摔倒之后,再想爬起来格外困难。 他感觉自己现在就像一只肚皮朝天的乌龟,胸口一阵憋闷,呕出了一大口乌血。 所幸,那些敌人无暇来將他开膛破肚,战斗仍在继续,我方凿穿了敌人的阵势,敌人也同样凿穿了己方。 接连数匹战马从他的身上跨过。 待到敌人的骑士们与己方的交错而过,各自在对方原本所处的位置重新列阵之后,他便被遗落在了这片遍是失去了主人的战马和倒伏的骑士与坐骑的尸骸的战场。 他摸了摸胸口处的一枚凹陷下去的蹄印,儘管那里正传来阵阵剧痛,他的脸上依旧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在这种混战当中,被战马践踏而死的骑士不知凡几,算上马背上的骑士,战马本身的体重,这超过一吨的重量压在骑士的身上,除非是修行有地属性呼吸法的骑士,能將传来的巨力导入地下,否则几乎可以说是必死无疑。 但这绝非战马刻意的动作,一个披附有板甲的敌人,体表如此光滑,又具备稜角,战马的马蹄一旦踩踏上去,很容易打滑,导致崴脚乃至断腿。 所以战马但凡有躲避的空间,或是尚有余暇注意路面,都会主动避让开地上的障碍物。 可即便如此,他没被敌人和己方的战马给践踏而亡,也仍旧算是“天父眷顾”了! 伯恩哈德几次挣扎,终於踉蹌著爬起。 但就在这时,他同样看到了这些密密麻麻的“尸骸”当中,有一个接一个的活人站了起来,他们有些失去了头盔,有些拖著一条腐腿。 看到彼此的仇敌,尽数发出了一声怒吼。 咔— 有一名布兰登堡军的骑士,踹倒了一名刚爬起来的对手,用武装剑的剑尖抵住了一名他的脖颈,顺著甲冑的缝隙间直接刺入了其中,乾脆利落地了解掉了他的性命。 还不待伯恩哈德继续看下去,他的身后传来了一声怒吼。 那名被他第一个击落下马的骑士,胸甲上还嵌著半截砍断的骑枪,举起战锤,便朝伯恩哈德的后脑砸来。 伯恩哈德被这猝不及防的攻击,打得一阵天旋地转,庞大的身躯跪倒在地,他几乎就要昏厥了过去,眼前一片血色,嘴巴里面全是铁锈味儿。 天父啊! 他心中发出哀嘆,直感觉从头盔缝隙间照来的光线都变得黯淡了许多。 身后的骑士,撑著残破之躯朝他走来,高举起战锤便要再度朝著他的后脑砸下。 这下要是打实了,即便这顶已经过时的狗面盔,再是物美价廉,也绝对救不了他的命了。 可就在这时,跪在地上似已失去了所有反抗余地的伯恩哈德,突然抓起了一名骑士遗留下来的武装剑,一个后仰,竟然直接將这名骑士撞得仰面倒下。 他回过头来,骑在了骑士得身上,拿起武装剑便要往敌人的视窗內刺去,但这名骑士那特地做出了卷边的视窗,根本不容这把剑刃穿进去。 反倒是倒地的骑士不知从何处摸出来了一把匕首,直接刺穿了他仅著有一层链甲內衬的腋下。 伯恩哈德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怒吼,他挥起拳头猛砸了几下倒地骑士的脑袋,旋即更是直接握住了武装剑的剑刃,將其倒持成锤,举过头顶。 剑尾的配重球带著呼啸的风声,轰然砸在了骑士的头顶。 一下,两下,三下! 伯恩哈德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砸了多少次,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骑士的头盔都已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凹陷,从那变形的视窗內,正源源不断地溢出暗红色的血浆。 周围的战斗,也暂且告一段落。 这些坠马的骑士们,三五成群聚集在了一起,不再廝杀,而是挑选著场上尚且完好的战马,以及尚且能用的武器,准备撤回本阵,再继续作战。 伯恩哈德眼前这才彻底黑了下去。 “但愿他还活著。” 利奥亲眼目睹看见了这名宛如不死战神般,遭受了数次重创,仍旧狂呼酣战的骑士倒下,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悵然。 战事太过惨烈了。 敌人的数目远比布兰登堡军要多,即使他们为了提防巨龙,不敢排出太过密集的阵型,也留有许多预备队未曾投入战局,依旧在战场上形成了局部优势。 这导致他所率领的骑兵队,也必须宛如战场救火队一般,四处奔波。 身边的女骑士同样衣袍染血,便连白色披风上的那头红鹰,都被血污给完全掩盖住了。 “吹响號角,全军转移!” 远处,敌人的第二支骑兵连队已经准备就绪,看他们的旗號,应当是萨克森公爵麾下的重骑兵,此时利奥所率的布兰登堡骑兵们正处於敌人两支骑兵的包围之中。 而在侧翼,那些高举著安斯巴赫旗帜的骑兵们,更是已经开始对步兵本阵展开突袭。 薇薇安娜掀开了面罩,大声说道:“我们的速度不够撤出战场。” “谁说我们要撤了?” 利奥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森寒的冷笑。 t 第226章 易北滩之战(中)5K 第226章 易北滩之战(中)5k 利奥完全能够確定,阿尔布雷希特对於他的龙,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应对之法。 谁又会在明知即將面对一头巨龙,而不早作提防呢? 可如果担心遭受威胁,便要將巨龙永远藏匿起来,无异於因噎废食。 他確实没打算撤退。 在他身边的这四百余名布兰登堡贵族骑士,是整个布兰登堡军中最精锐的力量,可这样的力量对比萨克森公爵摩下一家所出的骑兵,都要少许多。 再是能打,也绝无可能迎面凿穿所有敌人,直取敌人腹心。 更何况阿尔布雷希特的指挥所设在树林里,谁也不知道那里面对手还藏了多少预备队。 至於回援? 利奥掀起面罩,他能清楚看到,正有两队敌人的重骑兵朝布兰登堡军的侧翼杀去;而敌人那规模更加庞大的步兵军阵,儼然已呈半包围的势態,迫使布兰登堡军的步兵阵线节节败退,只能依靠那座小山坡据守。 这样的局势,又该怎么救? 舍费尔有些焦虑地远眺著那杆龙旗,骑士间的廝杀,是如此混乱,战马踏起的烟尘遮蔽了他的视线,因此他根本不知道伯恩哈德到底怎么样了。 但他也无暇关注这些了,因为他看到了两翼包抄过来的敌骑。 那些披坚执锐,装备精良的敌骑,即將同选侯大人布置在两翼的骑兵展开交锋,可谁都知道这將会是一场一面倒的战斗。 位於布兰登堡军侧翼的骑兵,绝非利奥身边的那些精锐的贵族骑士。 虽然也是“披甲骑兵”,但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连一套完整的板链复合甲都凑不齐,有些人甚至戴顶老掉牙的十字军东征时期的巨盔。 这种看似坚固笨重的桶形盔,实际上连其唯一的优点“坚固”都有待商榷,那缺乏稜角和尖顶的设计,一旦遭遇重击,力道全部都会作用到脖颈和脑袋上。 他们也几乎不装备马鎧,根本无法承受敌人轻步兵的火力投射。 所幸,没有装备马鎧这一劣势,在骑士间的交锋中不成问题,甚至反过来还赋予了他们更强的机动性。 骑士们纵使都有一身好武艺,也大多都会骑射的本领,但到了战场上,他们是绝不会兼顾“骑射手”的职责的。 歷史上的確有披坚执锐,人马具装,手持骑弓,又装备有长枪,既能远射,又能近战衝锋的“重装弓骑兵”。 东罗马的甲冑骑兵,帕提亚的重装弓骑兵,波斯人的重装弓骑兵,乃至遥远东方女真人的铁浮图,都曾算作其中的一员。 且重装弓骑兵也绝非就此退出世界舞台了,在东欧草原上的韃靼骑兵,埃及的马穆鲁克们,还有奥斯曼王朝的部分西帕希们,仍旧保留著这一武装。 但在欧洲,却从未出现过这一兵种。 这里面有骑士信条这类人文上的因素,也有遍地都是被城堡分割的小块平原的地理因素。 可就算如此,双方骑兵间的差距,仍旧是极为显著。 说到底,在这个时代,財力毫无疑问决定著一名骑士的上限。 炼金板甲,全身板甲,板链复合甲,布面甲,板甲衣,皮革甲—昂贵的盔甲,能使一名骑士豁免掉绝大多数的伤害。 而廉价的军械却往往无法对对手造成任何损伤。 同时,一者是从小喝酒吃肉,营养充沛,並聘有技艺高超的教头的贵族骑士;另一者则是顛沛流离,连肚子都填不饱的流浪骑士,战斗力更是差出了天际。 果不其然,仅是一轮衝锋下来,两翼的骑兵便遭受了重创,被敌人装备精良的贵族骑士们给捅了个对穿,不知多少人倒在了这轮衝锋当中。 反观对手,他们好整以暇地重新排列好阵型,便再度向损失惨重的两翼骑兵发起了衝锋。 “该死!” “这群懦夫!” 伯恩哈德忍不住暗骂了句。 只见一队掩护侧翼的布兰登堡骑兵,竟是径直退出了战场。 另一队骑兵,也不愿再继续这场註定失败的战斗,主动放弃了阻拦敌骑的进攻,虽然没有退出战场,但显然也不剩下多少继续战斗下去的决心了。 这些装备较为轻便的骑兵们,这时反倒体现出了优势。 儘管两翼攻来的敌军重骑兵,並不愿放任这些布兰登堡骑兵游曳於他们背后,却也无力追击,只能转而將矛头指向了看守后方的布兰登堡步兵方阵上。 “诸位,马上就要到我们参战的时候了!” 黑白四分旗下,是选侯大人。 这位並不以勇武著称的布兰登堡选侯,怀抱著一顶鐫刻有铭文的萨雷特盔,他那鬢角斑白的脸上,此时却有种数不清的凝重。 他不知道利奥会不会动用他的龙,但他知道,再这么下去,己方败局將定。 “侍从旗队,追隨我的旗帜而战,我们要拦住敌人的骑兵!” 【终於要轮到我了吗?】 不知为何,舍费尔虽然激动的手脚冒汗,但心底却没有涌现出多少恐惧的情绪,更不像第一次遭遇敌人的骑兵衝锋时那样,僵立在原地。 【或许是因为站在这处制高点,我已经领略到了太多的死亡。】 他这样想著,拿起自己的武器和盾牌,盯紧了站在队首,骑在马背上的选侯,等待著他发號施令。 负责掩护布兰登堡军右翼的,是西里西亚僱佣兵和“龙首旗队”“黑鹰旗队”,一个足够精明的统帅,永远不会將一段决定胜败的阵线,全权委託给一帮佣兵。 好在,这些佣兵们面对敌方贵族骑兵的攻势,並未被嚇得转头就跑,这或许也跟他们並未直面敌人的进攻,而是躲在一堆用锁链连结起来的车垒后面有关。 西里西亚人会使用车垒战术,但仅仅只是简化版的,他们参加过胡斯战爭,却不像塔博尔派的老兵们打满了全场。 . 他们的火统手数量也远比正宗的胡斯派佣兵少很多。 要说火统这种武器,实在称不上有多好用。 绝大多数修行过风属呼吸法的职业军士,使用弓弩时都能发挥出比火统更强的破坏力,精准度上更是天差地远,火统那过於缓慢的装填速度也是一个硬伤。 但火统还是极大弥补了普通士兵与职业军士之间的差距。 然而,隨著车垒战术在波希米亚战场上大放异彩,作为近邻,或是同样参加过胡斯战爭的萨克森与法兰克尼亚的骑士们,也同样知晓该如何应对他们。 他们没有贸然向车垒发起进攻,而是勒住韁绳,等待著后续包夹过来的步兵们,將火罐,鉤锁,燃烧物等运送上来。 西里西亚佣兵们见状,不免有些慌乱。 他们的临时车垒,仅是用普通的輜重车搭建起来的,外面也没有包裹有阻燃的铁皮,仅是普通的木料,如果真要让敌人靠近,用火罐点燃车垒,再用鉤锁將其撕开,他们的长矛手们,就將直接暴露在敌人的铁蹄之下。 那位穿著简朴的佣兵首领,骑在高头大马上,不断鼓舞著士气:“不要担心,用弓弩,火统对付敌人搬运物资的步兵,那些身披重甲的骑士老爷们是不会屈尊降贵,跑去搬运引火物的!” “伙计们,坚持下去,別忘了我们可是有龙的!” “只要巨龙参战,一切都会好起来!” 这边敌人的攻势,在车垒面前暂时归於停滯。 另一边,敌骑的攻势可就要猛烈多了。 站在制高点的选侯,面对左翼摇摇欲坠的防线,终於还是下定了决心,將手中最后一支预备队,即那些贵族骑士们的侍从们所组成的旗队,投入到了战局当中。 舍费尔跟著人潮,往前涌去。 前方的阵线已经被敌人的骑兵冲得七零八落,来回穿插的敌军重骑兵,肆意挥舞著战锤,骑士剑,狼牙棒等副武器,收割著己方步兵的生命。 失去了阵型的掩护,被分割成一个个碎片的步兵,就只有被这些贵族骑士们分食殆尽的份儿。 “顶上去!” 隨著选侯的怒吼声,大多数都是头一次上战场的侍从们,纷纷发出了怒吼声,擎起盾牌,组成严密的铁墙,朝前方顶去。 一名从头到脚都包裹在钢铁之中的骑士,朝舍费尔迎面撞来。 面对这骇人听闻的钢铁巨兽,舍费尔心底一时间涌现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丟下盾牌,转头就跑——但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双腿。 【利奥大人曾说,我是个值得结交的骑士。】 【伯恩哈德是我的挚友,而我现在背负著他的朋友和侍从之名,如果我丟下武器逃跑,岂不是给他们的脸上蒙羞?】 这个佃农出身的冒牌骑士,第一次感受到了伯恩哈德每天掛在嘴边的那个词汇沉甸甸的分量。 它的名字叫作“荣誉”。 手中的盾牌,被砸得粉碎。 箍住边框的生铁彻底变形。 舍费尔感觉自己挽著盾牌的手臂都要被震碎了,但他仍旧咬著牙,发出了一声怒吼,朝著骑士的坐骑刺出手中的长枪一就算它装备有马鎧,也绝不会像全身板甲那样严丝合缝。 伴隨著一声嘶鸣。 砰— 战马倒地。 舍费尔身边的侍从们撤去了盾阵,身后手持长戟的人用长戟上的铁鉤勾住了骑士的肩膀,將他拖入了阵列当中,紧跟著,后面的侍从们一拥而上,將其制住。 这位货真价实的骑士,力气简直大极了,就算被好几个侍从按住了手脚,依旧奋力挣扎著,就像案板上的鱼。 舍费尔拿起匕首,乾脆利落地从骑士的腋下刺了进去。 他一连捅了好几下,直到骑士再不动弹。 鲜血溅了他一脸,但他的思绪却格外冷静,他甚至还有余暇想道:“伯恩哈德如果看到了,一定会指责我没有骑士精神—不过幸好我只是个侍从。” 他决定从今天开始,彻底拋弃那个谎言,从侍从做起! .. 另一边,由利奥所率领的布兰登堡最精锐的力量,那四百余名装备精良的贵族骑士和领主骑士们,此时也陷入到了绝境当中。 如果此时有龙骑士居高临下俯瞰,便能看到两面分开的波浪,正在朝中间的布兰登堡重骑兵压过去。 有些骑士满脸紧张,想要高声质问,利奥为何要如此行事? 眼下最佳的选择,难道不是调转马头,朝敌人再度展开衝锋吗? 只要凿穿那些安斯巴赫骑兵,他们就能重新回到本阵,接受己方步骑的支援;而不是被安斯巴赫的骑兵和萨克森的骑兵像是包一个夹心饼一样给挤成肉酱。 但在战场上,是没有这样的机会的。 覆面盔阻止了他们隨意交流,传递讯息,他们甚至连怒吼声和吶喊声都是多余的,所有声响都被闷在了头盔里面。 他们只能跟隨著那杆红底龙纹旗,朝著一条死路前行。 两翼的敌骑,很快就合拢为了一个半圆,朝利奥包夹了过去如果他们继续这么跑下去,整支队伍至少要被拦腰截断,也就是付出一半以上的伤亡。 但就在这时,天空中出现了一个黑点。 她飞的太高,太高了,以至於起初人们都不过当她是一只误入战场的飞鸟。 “天父在上,是龙!” 正在观察战局的天鹅骑士,嘴巴张大,发出了一声尖叫。 “我们的斥候为何没有传出敌人巨龙出动的消息?那个利奥不是还在率领布兰登堡的骑兵吗?” 但天鹅骑士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一那头龙自始至终,一直都在他们的头顶,只不过因为高飞於天际,藏身於云端,因此才没有被窥探到行踪。 再加上利奥亲率骑兵与己方作战,更是使不少人都忽略掉了头顶的威胁,毕竟,就算龙骑士跟胯下的巨龙有著契约纽带,也绝对做不到相隔这么远,仍能以纽带指挥龙作战。 他们下意识忽略了一个关键,就算没有骑士指挥,巨龙仍旧是智慧生命,而非蠢笨的野兽,它们分得清旗號,也能区分出敌我! “吹號,让我们的骑兵撤退!” “传讯给侯爵大人!” 天鹅骑士发出怒吼声。 但此时,已经展开衝锋,盖上面罩的萨克森骑兵和安斯巴赫骑兵,又如何能听到后方传来的號角声,他们只知道追隨於各自方旗骑士的战旗,发起无休止的衝锋。 旋即,伴隨著一声將整个战场上,所有的廝杀声,马蹄声尽数掩盖的龙吼。 黑龙张开血盆大口,炽烈的光芒在她的脖颈处氤盒。 紧跟著,仿佛一颗被吞噬的太阳,从那黑龙的口中喷出。 龙炎迅速点燃了地面上原有的草木,源源不绝的火焰横扫而去,直接画出了一条巨大的圆弧,將几乎所有追击著利奥麾下的骑兵们的敌人拦截在了后面。 至於那些侥倖穿过了火墙的骑士们,看著身边稀稀落落的同伴,以及身后那些在火墙之中,发出绝望哀嚎的同伴,则半点继续战斗下去的勇气都不剩了。 “天父在上,这究竟是怎么了?” “我在哪?” “刚刚发生了什么?” 萨克森和安斯巴赫的骑士们,脸上写满了茫然,他们从始至终,也没能看到攻击究竟是从何处而来的—受限於头盔狭窄的视窗,他们起初甚至以为这不过是布兰登堡人动用了投石机,將一枚重型火罐投掷了过来。 “这就是巨龙的伟力,这样的力量,又如何能使人不著迷呢?” 仍旧身处於密林当中的阿尔布雷希特,突然理解了那些为了寻觅巨龙的行踪荒废了家业;为了孵化死去的龙蛋向魔鬼献祭;为了驯服魔龙,毅然將自己送入了龙口的疯子们。 这些疯子们想必也是被巨龙的伟力所折服了。 在他的身边,摆放著两架巨型弩炮,木质的炮身上,鐫刻著奇特的炼金铭文,上面装填的弹药,却不是寻常的弩箭,而是两把出自梅林法师之手的投矛。 正如他说的那般:一把是用来对付巨龙的;另一把,则是用来对付龙背上的骑士的。 萨克森和安斯巴赫的重骑兵,遭受了惨痛的损失,但阿尔布雷希特眼底却没有流露出多少心痛,他只是透过树荫,怔怔地看著那飞翔的天空之王。 靠近些! 再靠近一些! 就算损失了一千名全副武装的骑士,只要能够杀死巨龙,完成这令整个世界都要惊嘆的屠龙伟业,他仍旧將满载著荣誉,成为全欧洲都瞩自的君主。 可那头魔龙似是本能察觉到了林荫下潜藏的危险,自始至终都保持著一个相对比较安全的距离。 阿尔布雷希特看向手底下的操控弩炮的骑士,他们的脸色都颇为难看。 “侯爵大人,它太快了。” “距离也太远了,我们根本瞄不准。” 第227章 易北滩之战(下)5K 第227章 易北滩之战(下)5k 隨著巨龙参战,那比一切战鼓和號角声都要更加响亮的爆炸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瞩目。 敌方的军心动盪,士气大跌又有谁能忍受著头顶隨时可能降下巨龙之火的危险,还拿著武器跟面前的敌人殊死搏杀呢? 与之相反,布兰登堡一方的军心却是大受鼓舞,原本已经摇摇欲坠的防线重新被巩固,並且变得越发坚不可摧。 甚至就连已经被打残了的布兰登堡左翼骑兵,也重新捲土重来,他们的武器装备,身体素质均逊於敌人的贵族骑兵,但他们是从敌人的背后袭来。 失去了机动力的敌骑,被困在了步兵方阵与左翼骑兵之间,他们绝望地看著身后呼啸而至的布兰登堡骑兵,有些人试图下马组成步兵方阵,硬扛敌人的衝锋;有些人则试图骑著马,快速撤出战场,就像利奥带著他手下的重骑兵们从两麵包夹当中逃离一样;也有少部分人反应最快,趁著敌人还未靠近,便率先发起了反衝锋。 可这样一盘散沙,各自为战的披甲骑兵们,就算再精锐,也是败局已定。 西里西亚人的首领,那个衣著简朴的骑士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长嘆:“瞧,我就说老头子说的没错,不管什么时候,站在有龙的这边总是没错的。” 他不乏同情地看向正面战场上,那些正排出长枪方阵,与布兰登堡军正面对垒的僱佣兵们—阿尔布雷希特同样僱佣了一支西里西亚佣兵团,他们虽然並非乡邻,但彼此之间的关係却很是融洽,如果要他们双方正面对垒,或许还真有可能不约而同地展开一场“友谊赛”。 “但愿龙炎不会降到你们的头顶。 他这样祈祷著。 对面,一名安斯巴赫的贵族军官大声呵令“继续进攻”,他拔出武器,命令佣兵头子们驱赶著那些止步不前的士兵们:“只要我们跟敌人绞成一团,龙炎就不会降到我们的头顶。” “那头希腊僭主驾驭的魔龙,是绝不可能冒著杀死自己人的风险,对我们喷吐龙炎的。” “正相反,怯懦逃跑的唯一下场就是被魔龙烧死!” 这种说法的確止住了阿尔布雷希特一方步兵们后退的势头,但他们也绝不会因此而焕发出无限勇气,不顾一切地同敌人廝杀起来,而是与敌人展开了一种诡异的对峙。 双方排列成的盾墙最远相隔不足一米,最近甚至都要贴在一块儿了,但不论是阿尔布雷希特一方的步兵,还是布兰登堡一方居高临下俯攻的步兵,都不约而同停止了进攻。 “该死,我就知道这些僱佣兵们靠不住!” 安斯巴赫军官大声咒骂著,却也无可奈何,他的手下缺乏可作为凭依的自己人。 阿尔布雷希特虽然富庶,但他的领地说到底也就只有安斯巴赫和从大哥约翰那里继承来的库尔姆巴赫,这两块狭小的领地虽然富庶,但却很难拉出一支规模庞大的步兵队伍。 所以他手底下的步兵方阵,绝大多数都是由僱佣兵们组成。 而僱佣兵们最大的特点便是擅长见风使舵,如果此时布兰登堡选侯能够掏出更丰厚不,恐怕只需开出跟安斯巴赫侯爵等同的价码,就足以使他们倒戈了。 而布兰登堡一方停止攻击,则是出於选侯大人的命令。 他不愿再冒著激发这些敌人勇气的风险,保持这种態势对他反倒有利。 另一边。 利奥勒住了韁绳,率队在火墙后数百米的距离之外,重新列阵。 这些此前还曾质疑利奥决定的贵族骑士们,此时正满脸惊惧地看著身后不远处仍在熊熊燃烧的火墙,还有从中不时出的满身是火的骑士,燃烧著的战马。 骑士和战马们因为痛苦,拼命在草原上奔跑著,火焰却在这风势助长之下,燃得越发旺盛。 有些修行著火属呼吸法,火焰抗性极高的骑士,身上的甲冑都已半融化,铁水与血肉融合为了一体却仍未死去,只是在地上不住翻滚著,试图熄灭身上的烈焰。 但龙炎的可怕程度,还要强过罗马人的秘密武器“希腊火”,这种火焰一旦附著在身上,除非是跳进水里,隔绝了空气才能暂时熄灭。 可一旦上浮出来,就会重新燃烧。 在古老的歷史长河中,总是能看到巨龙在袭击舰队之后,留下一片在海面上仍旧熊熊燃烧著的火海的记载。 刺鼻的焦臭味,痛苦的哀嚎声,还有那些“跳舞”的火人,这一幕无疑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名见证者的脑海当中。 他们当中,有些人此前心底还曾指责过利奥,为何不早些派遣巨龙出战,但此时他们心底或多或少都已经理解了利奥的顾虑——用巨龙对付骑士,就是一场惨无人道的屠杀! 只有铁石心肠的人,才会对此无动於衷。 这些跟隨利奥作战的贵族骑士当中,有不少都曾出现在“柏林宫”,是选侯麾下的次级封臣;或是拥有一块领地的有產骑士;或是他们的家族子嗣。 此时,他们的心情无疑是极为复杂的。 曾经劝諫自己的父亲臣服於选侯的年轻骑士,默默在身前画了个十字:“瞧,祖父如果您还坚持当初的决定,现在被烤熟的就是我们了。” 火焰扭曲了空气,那大红色的战旗上,黑色的龙纹在这高温炙烤之下,也变得越发栩栩如生。 利奥就站在这杆旗下,所有质疑都被人们咽回到了肚子里面。 有人掀开面罩,毕恭毕敬地问道:“大人,您要前去驭龙吗?” 龙骑士,归根结底还是要人龙一体,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在这些贵族骑士们心底,也不乏忧虑於头顶的这头可怕的凶兽,究竟能否真正区分敌我,而不会將龙炎错误地倾泻到他们这些“自己人”的头顶。 利奥也掀著面罩,身为指挥官,要在战场上时刻闷在铁面之下是很难的一件事,歷史上也常有因为要观察战局,指挥部下而被流矢命中面部阵亡的將军。 人们纷纷將视线投向这位年轻的希腊王子,他的面部依旧乾净整洁,似乎连一滴汗珠都看不到,更別提有什么淤青或是血污了。 他说:“不是我前往。” “而是她过来。” 话音刚落,天空中一股热浪便迅速袭来,阴影笼罩了四周的旷野,在地面上投映出一块巨大的,与战旗上的龙纹极为酷似的黑色阴影。 那散发著灼灼热气的有翼巨兽,撑开了垂天之翼,缓缓降在了利奥的身边。 硕大的翅翼,掀起滚滚沙尘,卷向围观的骑士们。 战马们发出惊恐的嘶鸣,不安地挪动起脚步,本能促使它们想要儘可能离这头巨兽远一些,哪怕尼斯已经刻意收敛了龙威。 这些贵族骑士们大多不是第一次如此接近这头巨兽,此前在选侯宫时,他们离得更近,可他们仍旧不受控制地张大了嘴巴,脸上写满了敬畏。 利奥指向薇薇安娜:“我的未婚妻,將接管整支军队的指挥权,你们必须发誓,会追隨她手中的旗帜至死方休。” 如果说是在之前,要这些心高气傲,不乏一方领主的贵族骑士们,听从一名女骑士的差遣,他们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的。 就算他们已经承认了薇薇安娜为布兰登堡选侯的正统继承人也不会,因为他们根本不信任一个女骑士也具备著出色的指挥才能,能够带领他们取得胜利。 这是千百年来的常识,女人就该在厨房,宫廷和產房之中战斗,而非拿起武器涉足於战场—她们那缺乏理性和睿智的头脑,总是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但现在则不然了。 隨著第一名骑士恭顺地低头行了礼,越来越多的骑士们都纷纷俯首,以上帝和家族的名义发出了誓言。 利奥沿著巨龙的翅翼,攀上了龙背—直到今天,利奥依旧没有为尼斯加装一具龙鞍,他也从未穿戴那种加装了特製的掛鉤,能够连接在龙鞍上的驭龙服。 他站在龙背上,一只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另一只手则握住了黑龙龙脊之上,最大也最粗的那根骨刺,身后大红色的披风在高处被风吹起,像是另一面方旗。 他对这些曾追隨自己战斗的骑士们说道:“诸位,我將与你们同在。” 隨著巨龙腾空而起,眾人尽数將视线投向了薇薇安娜。 这位被称作“蔷薇骑士”的选侯之女,此前在战场上的表现,已经初步贏得了臣僕们的认可—儘管她仍旧未能证明自己是一名优秀的指挥官,但已无人质疑她是一位出色的骑士。 “利奥已將他的作战计划全盘告知给了我,接下来,就是按部就班地去执行,然后贏得这场註定属於我们的胜利。” 薇薇安娜將手中的方旗,交给了身旁的希腊近卫。 她拔出了那把锋利的铭文剑,轻轻一甩,便將上面残存的血污挥洒一空。 啪嗒,她扣上了面罩,一马当先,朝前方奔去。 许多贵族骑士们跟著薇薇安娜刚跑出了几步,脸上就露出了惊骇的神情,因为他们跟隨薇薇安娜前往的,正是那堵形如半圆,仍在熊熊燃烧的火墙。 龙炎的可怕,他们都已经领略到了。 即使此时尚未完全靠近,他们仍被战场上縈绕的可怕毒烟,还有那足以將他们的闷熟在铁罐头当中的高温给嚇得望而却步了。 他们不免怀疑起薇薇安娜,是否因为骤然接此重任,因为太过紧张,加之头盔遮蔽了视线,导致自己搞错了方向。 但很快,隨著黑龙一记俯衝,从那熊熊燃烧的火墙之上飞掠而过,那正以燎原之势扩张的火势,便像是冰消雪融一般,迅速被消弭了。 地面上,只残存著一些焦黑的尸骨和融化的铁水。 大地被彻底烤乾,露出蛛网似的裂痕。 原本还极为酷热的空气,此时却隨著最后一丝火焰灵性被抽空,而变得清爽了起来。 白马曦炎沉重的马蹄接踵而至,踩碎了一具已经完全炭化的焦尸,这匹通过炼金药剂培育的健马,在勇气这方面丝毫不逊於它的主人。 人们这才如梦初醒,口中呢喃著“这简直就是一场神跡”,旋即跟隨著那杆已经跑出了百余米的龙纹战旗,朝那些被火墙拦腰斩断,此时尚在惊恐注视著这边的萨克森骑兵们发起了衝锋。 接下来,战局简直成了一面倒的追杀。 作为直面龙炎,甚至差一点就要被烧成焦炭的萨克森骑士们而言,这场战爭已经彻底失去了胜利的希望,巨龙能喷出一把火,就能喷出第二把火。 他们止步不前,不是为了继续作战,而是被嚇坏了。 “撤军,撤军!” “所有人退出战场!” “去他的阿尔布雷希特,他不是宣称自己有办法对付魔龙吗?他有个屁的办法,就让这只狗杂种自己留下来,直面魔龙的火焰吧!” 他们的首领作为萨克森公爵的左膀右臂,本也不可能为了阿尔布雷希特的事业,將自家这支精锐尽数葬送在这场看不见希望的战爭当中,很乾脆地选择了保全有生力量。 但仓促之下的撤退,转向,又哪里能快过布兰登堡的骑兵们呢? 许多萨克森骑士当场就选择了投降,表示愿意停止一切敌对行为,並且在战后依法缴纳一笔符合自己身份的赎金,只求布兰登堡人能够遵守规矩,保护他们的安全。 但布兰登堡骑士们根本就没有停下来,接收这些俘虏们献上的坐骑,武器,盔甲的时间,他们只是沉默著跟隨著那杆大红色的战旗,直插敌人的后路。 踏上龙背的利奥,此时眼前的局势也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正面战场上,局势已经稳定了下来,两军近距离对垒,使他无法,也无需前往支援。 但敌人的后备力量,却仍旧存在於树林间,没有因为薇薇安娜率领的布兰登堡骑兵们包抄了敌人后路,就贸然出动前来阻截谁也不知道那片鬱鬱葱葱的林地间,究竟还藏有怎样的威胁。 那里显然是一处陷阱! 根本用不著思索,利奥便足以得出此结论。 既然明知是陷阱,利奥自然不会往里面跳。 他驾驭尼斯,快速升上天空。 他的双眼,迅速变换了为了跟巨龙一般无二的金色,属於巨龙的视觉,使他迅速透过了林地间的阻碍,看向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光带。 在那些代表树木的绿色光带之间,他能隱约看到一个个仿佛火炬般的身影。 他们常年修行著呼吸法,导致身体內充斥著灵性力量,手中的武器也大多是高品质的炼金刀剑,在代表草木的绿色光带间,显得颇为醒目。 这显然就是敌人的藏身之所。 利奥从未考虑过,要將整片森林都引燃。 一方面,这么做手段太过残酷;另一方面,尼斯的龙炎储量也有限,在无法精確打击的前提下,盲目烧林,也不过是泄愤式的焚烧,只能烧死很少一部分人。 但若只对付这一小撮精锐就不同了! 寻常士兵们体內蕴含的灵性太过稀薄,隔著茂密的林荫,他根本无法捕捉。 “尼斯,送他们下火狱!” 利奥標註了方位,黑龙的脖颈处,立刻仿佛吞下了一颗小太阳般,氤氳起炽烈的光芒。 但就在这时。 一桿投枪,以闪电般的势头,从树林间飞射而出,直指正在蓄势喷射龙炎的尼斯。 然而,以利奥行事作风的谨慎,又怎能没考虑到敌人可能会趁尼斯积蓄火势的时候发起进攻?实际上,尼斯平时喷吐龙炎时,也根本无需悬停於空中蓄力,完全可以一边飞行,一边喷火。 阿尔布雷希特为他设下了陷阱,他又何尝不是在钓鱼? 只见尼斯双翼猛然挥动,悬停於空中的身影迅速转向,以极快的速度朝侧翼闪躲而去。 那杆投矛势头虽猛,上面的气息也颇为令人心悸,可再强大的武器,无法命中也是枉然。 为了提防这杆投矛有著类似於阿卜杜拉研究出的“射龙矛”转向的能力,尼斯躲过了这一记投矛后,还朝著那杆落空的投矛喷出了积蓄的龙炎。 龙炎与去势已消的投矛碰撞在了一起,轰然炸开。 可就在这时,利奥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在急剧下落。 不,不是自己,是尼斯在下落! 只见黑龙不住振动著双翼,身体却仍旧像是灌了铅似的,开始往下坠。 “利奥,我感觉身体变沉了好多!” 尼斯略显惊慌的声音在利奥的脑海中响起。 林地间,一声如同雷霆般的战士怒吼响起:“希腊僭主的魔龙陨落了,屠龙伟业,就在眼前!” > 第228章 当然不止(5K) 第228章 当然不止(5k) 在“巨龙学”当中,有一门高深的课题始终困扰著精研此道的学者,炼金术士还有巫师们。 巨龙是靠什么飞的? 大多数人一定会想当然地认为是巨龙那往往比从头到尾的体长还要更加宽阔的龙翼並且认为花时间琢磨这事的学者们一定是把脑袋给搞坏了。 但实际上,学者们即使砍下龙翼,製作出精良的龙形傀儡,通过炼金术使其不断扇动,也绝对无法支撑起那庞大的身躯飞起来,更別提发挥出巨龙那无与伦比的极速了。 此外,一位曾经为加洛林王朝的龙王们服务的宫廷术士,也曾写下自己常年累月,近距离观察巨龙的心得:巨龙在起飞时,不会像鸟类那样以极快的频率扑扇翅膀,而是先助跑几步,然后身体突然“悬浮”起来。 有人將这个问题的答案,归咎於了“巫术”,认为这种得上帝钟爱的造物,天生就能控制气流也就是地火风水四大基本元素之中的“风”。 但立刻便有人表达了质疑,灵性具备排他性,火属性的巨龙,是绝无可能掌握风属性的。 也有人认为,巨龙能够翱翔,是因为体內骨骼上铭刻有天然的炼金铭文。 神职者们则骄傲地宣称,这是上帝的恩赐。 一切神跡归於上帝,这没什么好说的。 就连魔鬼也是。 当然,魔鬼们作恶並非出於上帝的指示,而是因为上帝允许魔鬼按照他们的恶性去作恶,但最终的目的一定是为了惩罚恶人、考验义人,並彰显上帝的公义这是虔信者的说法。 时至今日,巨龙究竟是依靠什么飞翔这个问题,依旧是“巨龙学”中广泛流传的难题0 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显然是有人破解了这个难题,並且研发出了针对性的武器。 伴隨著巍巍黑龙从天空中坠落。 阿尔布雷希特摩下的披甲骑兵们化作钢铁洪流,从密林间杀出。 阿尔布雷希特一马当先,冲在最前。 “以上帝之名!” 这位被冠以“阿喀琉斯”之称的侯爵大人,亲自带队展开了衝锋。 在这个时代,不论是侯爵,公爵,还是国王,若是不能亲自带队衝锋,便很难鼓舞臣僕们的勇气;在不了解的人眼中,这或许是將自身置於危险之境的鲁莽之举。 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衡量一位君主是否合格,只有一个標准一那就是他是否勇猛善战,敢於衝锋在前。 曾经参加过干字军东征的狮心王理查,將英格兰搜颳了个于于净净,穷兵武,发起了一场又一场的战爭,最终死在了战场上。 但他仍旧被那个他一生只造访过两次的英格兰的臣民们视作最伟大的君主,並且在其被俘后,倾尽全力,凑齐了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索取的巨额赎金。 相比较之下,狮心王理查的挚友兼宿敌,法兰西国王“狡狐”腓力,他精於算计,运筹帷幄,手段高明,从许多层面上看,他都是位比理查出色太多的君主。 但他在世人眼中的评价,却远远逊色於狮心王理查这位像骑士多过於像一位君主的国王。 再比如说,此时被称作“帝国头號睡帽”的皇帝陛下,在许多人的口中,他都被描绘为昏庸,无能,躅不前的庸主,但实际上他算是个相当具备政治手腕的君主,受限於家族的分裂,个人实力的不足,他才只能韜光养晦,做一个睡帽皇帝,但这何尝不是他韜光养晦的一种策略? 若是他既没有实力,又总是上躥下跳,对神罗诸侯们指手画脚,那他估计早就已经被赶下台了。 阿尔布雷希特的肩膀上,扛著一桿远超常规的骑枪—它比这个时代最重最长、必须依靠加装於胸甲之上的骑枪枝架才能使用的重型骑枪还要长出一截,通体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枪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 身后的家臣骑士们,扛著两桿分別代表霍亨索伦家族的“黑白四分旗”与代表其主头衔安斯巴赫的“双尾黑狮旗”,一往无前地追隨著他们效命的君主。 远方,已经穿插到敌人身后的薇薇安娜,同样注意到了这一幕,实际上,巨龙“陨落”这么大的动静,已然吸引了全场的瞩目。 她带队调转方向,朝利奥这边驰援过来。 可仓促之下,又哪里能赶得到呢? 此时,面对敌人如浪潮般的攻势,尼斯反倒没那么惊恐了,她的惊慌,仅限於自己为何会突然失去了飞行能力,而非恐惧於这些拿著精致牙籤,朝她发起衝锋的“虫子”。 正相反,一股被冒犯,轻视了的愤怒,化作阵阵轰鸣,在她的胸腔之中翻卷。 “龙炎!” 利奥冷静地下达了命令,他站在龙背上,反手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下一刻,黑鳞巨龙张开了那足够一名披甲骑兵昂首走入的巨口,脖颈深处火光炽烈,將胸腔中的怒火化作炽热的龙炎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那半液体,半凝固的炽烈火柱在落地的瞬间,便在巨龙身前筑作了一道高逾数丈的熊熊火墙! 春末的鬱郁青草,几乎是瞬间便被蒸去了水分,被点燃成了一片燎原之火,阻拦住了阿尔布雷希特的去路。 他不住催促著战马疾行,但坐骑又哪里敢於衝击这样可怕的烈焰,任凭他催促,也不敢逾越雷池一步。 他咬紧牙关,身上的炼金鎧甲上铭文闪亮,將滚烫的高温阻挡在身前,他对著前方大声喊道:“利奥,站出来与我一战!” “你难道只敢藏在龙背上,仰仗一头野兽为你撑腰吗?” “你这希腊的僭主,若是还有些许骑士的精神,就站出来与我一战!” 他的声音,被火海所淹没,毫无迴响。 暴怒的阿尔布雷希特猛然抬手,將手中那杆沉重的,像是弩炮而非骑枪的武器狠狠投掷了出去。 它划破了空气,发出刺耳的錚鸣。 高速旋转的枪头,洞穿了火海,直抵那站在龙背之上,宛如火中君王的年轻骑士。 但利奥只是微微偏过了头,便躲过了这一记足以致命的突袭。 正面的敌人,暂时被火海拦住了去路。 但在两翼,仍旧源源不断的披甲骑士们,朝著巨龙迫近。 尼斯不仅是失去了飞行能力,从高空坠落还摔断了她的一条后肢,儘管她仍能勉强站立,但灵活性再度被削减了一层。 面对数百名甲冑精良,矢志於成就屠龙伟业的骑士,她终究还是无法做到將他们统统烧死在身前。 可就算骑士们特地蒙住了坐骑的双眼,这些战马也绝不敢来到离巨龙如此之近的位置。 许多气势汹汹衝来的骑士,都因胯下的坐骑突然躑躅不前,而失去了最佳的攻击机会。 可这就是现实,纵观整个歷史长河,也罕有巨龙陨落於世俗战场上的记录,若是能够轻易达成,“屠龙”也不会被视作一桩“伟业”了。 一名骑士愤怒地投掷出了手中的骑矛,铭刻了破甲铭文的枪尖,却根本无法洞穿龙鳞。 若是他们藉助战马的冲势,矛头的锋利,將全部力量都压在枪尖之上,或许尚有使枪锋染上龙血的机会,可若是仅坐在马背上,远远地投出这种根本不適合投掷的武器,便只能落得个毫无成效的下场。 不是谁都跟阿尔布雷希特一样,拥有那般宛如战神一般的体魄。 “放弃坐骑,杀了这头怪物!” 第一名骑士主动放弃了坐骑,迈动双腿朝巨龙的背后杀去。 但很快,他便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抬起武器挡在了身前迎面呼啸而至的,是巨龙的尾巴! 相较於寻常巨龙,尼斯的龙尾无疑要灵活许多,这要归功於尼斯小姐作为一只黑猫时,经常锻炼对尾巴的操控能力,导致她甚至无需回头,龙尾便精准地將这名背后偷袭者拦腰击打成了一坨包裹在铁壳里的肉酱。 他手中的武器,跟他的盔甲一样,都被扭曲成了一团废铁。 侧翼,两名骑士怒吼著朝巨龙拔剑杀来。 可还没衝出两步,那居高临下如闪电般而来的龙口,便將他们接连吞入了口中一就如一位饕餮之徒对准了餐盘上的甜点左右开弓。 “快衝,那畜生只有一颗脑袋!” “我们这么多人,只要爬到它的背上,它就无法攻击到我们了!” 骑士们的设想很美好,巨龙也的確只有一颗脑袋,但她还有尾巴,有边沿锋利且坚韧的龙翼,有四只足以撑起庞然之躯的粗壮龙爪。 身披重甲的骑士们爬到龙背上的设想,终究不过是井底之蛙对於传说中的生物一种不切实际的妄念。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利奥,突然想起了前世记忆里的一句玩笑话我一记滑铲,就將老虎餵了个饱! 短促的龙炎像是投石机拋射出的火罐,將周围焚作一片火海。 尼斯甚至无需顾忌火焰会灼伤背后的骑士,利奥在火焰抗性这方面,丝毫不逊於一头真正的巨龙。 一些身手矫健的骑士,侥倖躲过了巨龙的攻势,眼看著便要靠近巨龙,但隨著巨龙突然倾斜了下身子,那仿佛山岳般砸来的庞大龙躯,便让他们的视线彻底陷入了黑暗。 仅有少数在火属性呼吸法上造诣精深的几名骑士,成功地在巨龙的身躯上留下了伤痕。 可对比黑龙庞大如小山般的身躯,这点伤痕无疑就跟被一根缝衣针扎了一般,根本无足轻重。 这时,骑士们才意识到一点,即使坠落云端,单凭爪牙,如刀锋般的龙翼边沿,如铁鞭似的龙尾,还有那如山岳般的龙躯,巨龙仍旧不是寻常骑士所能伤到分毫的。 所谓“天空之王”,若是拆去双翼,现在可能已经被称作是“陆战之王”了。 输了吗? 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如此多的人命,背负了弒亲禽兽的恶名,难道他也终究无法扭转局势,挽回本该属於他的权位吗? 火光將阿尔布雷希特的面庞染成一片橘红,他的脸上写满了不甘,所有辛苦谋划,此时尽数付诸东流,难道他还要將希望尽数寄托在那两桿不一定能起到效果的“投矛”之上吗? 他再度发出了怒吼声:“站出来,利奥,你这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敢於窃取霍亨索伦的家產,难道不敢亲自用刀剑,从它的主人手中夺取吗?” 火墙依旧熊熊燃烧,高温灼得空气扭曲,寻常人但凡靠近便会被焚得体无完肤。 可下一秒,一道身影骤然撞破燃烧的火墙! 他穿著一件鲜亮的全身板甲,胸口处鏤刻著振翅欲飞的龙纹,头盔之下,是一对出奇冷静,与巨龙无异的金色双目。 带著灼人热气的长剑,狠狠劈向阿尔布雷希特这位小巨人。 “来得好!” 阿喀琉斯发出了兴奋的呼啸声。 他反手拔出佩剑,从下而上反撩而起,明明是仓促应战,竟仍稳稳地接下了利奥的劈击。 相较於伯恩哈德这等天赋异稟的战士,阿尔布雷希特在身高上或许还要稍逊一筹,可他那在漫长的战士生涯中磨礪出的武艺,以及在呼吸法上堪称绝顶的天赋,使他在个人武艺上,几乎站在了这个时代的巔峰。 大胆查理不如他。 伯恩哈德这个初出茅庐,仍旧稚嫩的年轻后辈,在他手下更是很可能走不过一个回合。 “哈哈,利奥,你倒是个罕有的有勇气的希腊人。” 对面的龙骑士反唇相讥:“一个寄希望於通过阴谋刺杀,巫术邪法暗害亲人的败类,也有资格与我谈论勇气吗?阿尔布雷希特,你根本配不上阿喀琉斯”这个称號。” “你的嘴皮子都是符合我对希腊人的一贯认知。” 阿尔布雷希特不再说话,而是快速抢攻了起来,他的剑术同样炉火纯青,跟常人所想的,剑术在板甲骑士的格斗时已不再实用不同;剑,仍旧是每一名骑士最实用,也最泛用的武器。 他將双手剑举过头顶,狠狠劈下。 鏗— 阿尔布雷希特势大力沉的一记劈击,使利奥整个人都迫退了好几步。 並且,隨著他脚踩於大地之上,仿佛有源源不断的地属灵性,疯狂灌注於他的体內,使得他的力量变得越来越大,每一次被阻挡下来的攻势,都在为下一轮积蓄力量。 每一次劈砍,力道都比上一次更沉。 哪怕是利奥远超常人的体魄,隨著时间推移,也逐渐落入到了下风当中。 “仅此而已吗?” 他发出酣畅的怒吼,对比行军打仗,玩弄阴谋,狩猎巨龙一这种骑士间的比武,才是他这位“德意志第一骑士”真正的舒適区。 在他眼中,利奥的个人武艺的確非同一般,可跟他比起来,还差得远! “当然...” 利奥抬起手中的剑刃,掌心贴住侧面的铭文,轻轻抚过,將这把平平无奇的铭文剑染成了赤红色的同时,吐出了下一个单词:“不止。” 轰— 縈绕在周围的火势都为之一炽。 接受了薇薇安娜“术战者”教育的利奥,此时虽然仍旧谈不上在此道上入了门,但凭藉著“屠龙者”与“真龙骑士”的双重加持,他却足以发挥出更胜於薇薇安娜许多的强悍战力。 “巫术?” 阿尔布雷希特嗤笑了声,周身的气息变得越发巍峨如山。 下一刻,他劈剑直下。 剑刃划破空气,將那如山般的巨力倾泻而出当初他就是凭著这一剑,將一头剪尾龙的脖颈直接豁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剑锋直接在地面上撕开了一道深深的裂隙。 原本所处於其上的利奥,却已闪电般躲过了这一击。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阿尔布雷希特的身后,屈指成印,经过了真龙骑士与屠龙者双重加持的法印,儼然已有了龙炎般的破坏力,从他指间倾泻而出。 阿尔布雷希特未曾回头,昏黄厚重的土光拦住了这一击,他发出不屑的嘲讽:“死在我手底下的恶兽,魔物,巫师,早已不计其数。” “你若是就这点手段,可没资格挑战我。” 背后的龙骑士依旧说道:“当然不止。” 林地间,两名留下来操控弩炮的骑士,看著跟利奥近身缠斗的阿尔布雷希特,脸上露出了焦急之色一阿尔布雷希特留给他们的命令是:寻找机会,射杀希腊僭主和他的魔龙o 可现在这种情况,哪有什么良机可言呢? 没错,巨龙此时失去了飞行能力,射出投矛则大概率能够命中。 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命中巨龙的要害,但濒死的巨龙,仍旧足以將周围的一切统统付之一炬,包括相距如此之近的阿尔布雷希特。 而利奥,则因为目標更小,且跟阿尔布雷希特缠斗在一起,更加没有射杀的良机。 “算了吧,大人心底未必愿意我们打搅这场骑士间的对决。” “而且,我看大人已经牢牢占据了上风,那个希腊僭主会为他的狂妄自大付出代价的。” 第229章 阿喀琉斯之踵(5K) 第229章 阿喀琉斯之踵(5k) 燎原之火环绕巨龙,滚滚浓烟直衝天际。 即使身处地势较高的坡地,並且位於上风向的薇薇安娜,一时间都只能看到那在火焰包裹当中不断发起攻击,仿佛一条盘踞於巢穴当中的巨蟒的黑龙之首。 “小姐,我们现在怎么办?” “火势太大了,我们要想穿过去,得付出惨痛代价!” 有人摘下头盔,扯著嗓子大喊道。 薇薇安娜却突然调转了马头,下达了新命令:“转过身去,肃清所有反抗者。” “您打算放弃大人了吗?” 年轻的布兰登堡骑士发出了不解的疑惑。 “当然不是。” 女骑士出人意料地回答道:“我相信他会取得最后的胜利,但那不是你们所能插足的战场。” 骑士们对於薇薇安娜做出的决策感到很是意外,同时也意识到了这位未来的女选侯绝非一个哭哭啼啼,受感性支配的女子;而是一个冷静睿智,总能做出最理智抉择的储君。 但实际上这不过是一个巧妙的误解。 只有亲自训练过利奥的薇薇安娜,才知晓利奥究竟拥有何等可怕的实力,他那与巨龙相仿,仿佛火焰君主般的特质,使她绝不相信,利奥会死於烈焰环绕当中。 同时,这种情况下,他们也確实没有插足战局的余地。 那些围攻巨龙的骑士们,隨著伤亡人数直线攀升,也逐渐士气涣散,开始了溃退。 红底黑龙纹战旗依旧高高飘扬。 布兰登堡的骑士们宛如山呼海啸般,朝著敌人最核心的步兵主力发起了突袭,许多人都已完全失去了抵抗下去的勇气,纷纷放下武器投降。 就算仍有少部分人结成了圆阵负隅顽抗,被逐渐碾碎也成了他们註定的结局。 值得一提的是,不仅是骑士,贵族们在投降后,因为能够缴纳赎金,得以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僱佣兵们同样是有价值的俘虏,只不过他们需要缴纳的赎金相比较之下要少得多。 即使出不起这笔钱的佣兵,作为职业士兵,也可以通过改换门庭,免费为新僱主服役,或是等比例剋扣一部分军餉作为赎金。 就在这大局已定之际,骑士们下意识看向了他们的领袖,龙旗依旧在,但却是握於希腊禁卫手中;未来的女选侯正骑著白马,朝远方那片火海跑去。 有人回想起此前女骑士的回答:“那不是你们所能插足的战场。” 是“你们”,不是“我们”。 “愿天父保佑这对年轻人。” 骑士们在心底默默说道。 曾经,他们曾经打心眼儿里反对这门亲事,即使利奥是一名龙骑士,有著不错的名声,那也是外人;但现在,他们却不得不承认,这真是一对珠联璧合的情侣。 阿尔布雷希特被周围的火焰,炙烤得大汗淋漓。 他修行的是地属性呼吸法,防御力惊人,並且以他的造诣,只要踏足於大地之上,便能源源不断地汲取到灵性,维持自己那坚不可摧的防御。 可高温,仍旧无孔不入。 隨著战斗越发激烈,汗水已彻底打湿了他那盔甲之下的武装衣。 “投降吧,你没有机会的。” 利奥的声音依旧冷静,根本没有因为这激烈的战斗而变得气喘吁吁,他跟尼斯相距是如此之近,他可以源源不断地调用尼斯体內的火焰灵性。 两者都有著近乎无限的力量,这时就到了考验双方体魄的时候了。 在这方面,沐浴过两次龙血,又与巨龙缔结了纽带的利奥,生命层次还要胜过“尼伯龙根之歌”当中的“齐格菲”,又岂是阿尔布雷希特所能相提並论的? 纵横交错的剑痕,布满了大地。 它们被高温炙烤的又干又硬,就像有著无数道马车碾轧过后的车辙,寻常顶盔惯甲的骑士们甚至都无法在这片战场上安稳站立。 “我不会投降!” 阿尔布雷希特怒吼道:“小子,你以为自己凭藉属性上的优势,就能稳贏定我了?还想让我向你卑躬屈膝,做一条被监禁起来的老狗?不,我告诉你,对我而言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胜利,要么就是死亡!” 他现在也已经意识到自己取胜的可能非常渺茫了。 对方简直就是个体力无穷无尽的怪物,而且还掌握著许多无需吟唱念咒,只需掐指成印便能释放出来的法术。 从战斗伊始,这位希腊王子便维持著高强度的战斗作风,並且从未显露出半点疲態; 而他,就像眼前这把布满了缺口的炼金双手剑一样,已经疲惫不堪了。 他敲打著自己的胸甲,发出了狂怒的咆哮:“来啊,有本事用你的剑杀了我!” 如果阿尔布雷希特选择投降,腓特烈选侯虽然不会杀他,但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剥夺掉他的所有头衔,將他永久地监禁起来,最坏的结局则是等到风头过去了,就赐给他一杯毒酒,让他意外染病暴亡。 这两种结局,对他而言都比战死沙场更难接受。 “真是冥顽不灵。” 利奥轻嘆了一口气,一瓶接一瓶的魔药被他灌入口中,体內的龙血隨著心臟泵至全身。 他的气息几乎是眨眼间,便拔高了一倍有余。 阿尔布雷希特也意识到了利奥即將动用更加强悍的手段,开始不再顾惜体力上的损耗,他的身后,土黄色的光芒仿佛一座厚重的山岳。 脚下的大地被印上了两个深深的脚印。 下一刻,无尽的地属灵性尽数匯聚於他手中的剑刃上,眨眼间便修復了上面的斑驳缺□,並且附著於其上,凝聚为了一把足有数米长的巨型大剑。 “来啊!” 他怒吼著劈出了这一剑,疯狂匯聚而来的地属灵性,竟將周围的烈焰都给压制了下去因为匯集起来的灵性,本能便具有排他性。 这才导致这些由火焰灵性构成的龙炎,在这一刻尽数消弭。 两人之间的决斗,也终於从此刻开始,暴露在了眾目睽睽之下。 鏗一仅一次磕碰,利奥的身形便倒飞了出去。 但倒飞出去的利奥,很快便重新稳住了脚步,站在原地,端详起手中的剑刃那上面正密布著蛛网般的裂隙,並且迅速蔓延开,上面的铭文,也彻底失去了光泽。 “又损失了一把好剑。” 利奥轻嘆道。 炼金武器价值不菲,阿卜杜拉打造的这一把,也算是其中的精品了,但在他手里还是没能坚持多久。 “小子,你没武器了!” 阿尔布雷希特大笑著朝利奥奔来,就像仍旧骑乘著全副披掛的战马,如果用那位热衷於夸张修辞的“科穆寧公主”的话来说,他的衝锋,甚至足以摧毁狄奥多西墙。 並且隨著他的衝锋,站立於地面上的利奥,脚下只觉被无数只双手给死死拽住,就像是陷入到了泥沼当中,原本所展现出的凌驾於阿尔布雷希特之上的速度,此时竟是丝毫也发挥不出来了。 “不错的手段。” 利奥好整以暇地点评道,旋即张开双手,吸血鬼药剂的药效,已经彻底被激发了出来,他体內混合著血与火的能量,在手中化作了一把巨大的烈焰魔剑。 那是他曾在瓦拉几亚战场上展现出的战斗姿態。 以吸血鬼调用血能的方式为基础,糅合了他远比吸血鬼的力量更加强悍的巨龙之力! 轰— 烈焰魔剑与大地之刃碰撞在了一起。 无数道裂隙迅速密布於双方的武器之上—一它们全都是以纯粹的灵性拼凑而成的武器,每一次碰撞都会距离解体更近一步。 阿尔布雷希特咬紧牙关,眼底闪烁著疯狂之色,將手中的利刃狠狠压下这场火焰与大地之间的交锋,终究还是他占据了上风! 面对越来越近的剑刃,利奥的脸上却依旧不显慌张,即便手上的烈焰魔剑密布著裂纹,且有越来越多的灵性逸散出去,被地属性的灵性所驱散。 下一刻。 烈焰魔剑崩析,消解。 地面被彻底斩出了一条巨大的壕沟。 阿尔布雷希特站在原地,剧烈地喘著粗气,他发出酣畅淋漓的大笑声:“狂妄无知的小子,你从始至终,就不该站出来跟我决斗!” 可再下一刻。 他的身体便被高高地拋飞了起来。 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利奥,手中掐著法印,剧烈的衝击波在阿尔布雷希特最猝不及防的时候,將他整个人击飞了出去,同时也切断了他与大地之间的联繫。 紧跟著,剑刃抵住了他的脖颈。 迎著利奥仿佛巨龙般的双目,阿尔布雷希特眼底写满了不敢置信。 胜败顛倒,来的如此之快,以至於令观战的骑士们都有些自不暇接。 就在这时,一道令人心悸的刺耳嗡鸣响起。 因地属灵性的集聚而熄灭的火墙,再也掩盖不住利奥的身影那藏匿於林地间的致命弩炮,也终於发挥出了阿尔布雷希特预想之中的作用。 利奥回头看去,金色的双目定格於那飞速而来的投矛之上,而他似乎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眼神中並未流露出任何恐惧之色。 但下一刻。 一把锋利的骑士剑,便从投矛的侧面上挑而起。 薇薇安娜的身影出现在了利奥的面前,她的胸膛剧烈起伏著,虎口都在方才的碰撞当中被磕裂。 利奥看著那道沾染了血污,黑灰,不復当初比武场上女武神形象的身影,脸上露出了一丝由衷的笑容来。 即便无需薇薇安娜拯救,他依旧能安然度过此局,但他还是说道:“薇薇,你现在的样子真是动人。” 女骑士轻舒了口气:“还好我赶上了。” 她来到了自己的叔叔面前:“我们该怎么处置他?” 阿尔布雷希特仿佛丟了魂似跪倒在地,他被称作阿喀琉斯,也与阿喀琉斯有著近似的缺憾,一旦双脚离开大地,他的战斗力便会从巔峰跌落谷底。 利奥轻笑道:“交给你的父亲好了。” 他抬手踢开了阿尔布雷希特的武器,对他说道:“这是你第二次对我展开刺杀了—— 你这样卑劣的人,真的觉得自己有资格跟我谈荣誉吗?谈希腊人只会玩弄阴谋诡计吗?” 阿尔布雷希特没有回话。 一旁的薇薇安娜轻声道:“今日,有许多人都亲眼目睹了,你誆骗利奥同你展开了一场神圣的决斗,却又在败局已定之时,突施暗箭。” “叔叔,从今日起,骂名將伴你终身。” 隨著阿尔布雷希特被俘,这场战爭也彻底走向了尽头。 康拉德只是稍作休整,留下了他的两名骑士兄弟,负责后续“黑鹰旗队”的训练,便提前离开了。 布兰登堡战役的结束,意味著利奥不日就將前往普鲁士。 他要去通知骑士团的兄弟们,为利奥的到来做好准备。 同时也带去一份最后的通牒。 此前,他已通过渡鸦等方式,传递迴了“利奥答应接任条顿骑士团大团长”的讯息。 可至今,骑士团仍未有个准確的答覆。 许多元老们,都还处於左右摇摆之间一臣服於一个希腊王子,与臣服于波兰的国王之间,似乎也没有多大的分別,最起码波兰国王还允许他们保持旧制。 但康拉德离开时,还是满怀信心地说道:“等到易北滩之战的过程传出去,即使是再固执己见的修士们,也会做出正確的抉择。” “假如他们还是那副榆木脑袋呢?” 利奥问道。 康拉德说道:“会有人让他们想通的。” 条顿骑士团跟布兰登堡有一处最大的不同,那就是骑士团最富裕,最核心的领地,都在西普鲁士;只剩东普鲁士的骑士团,的確只需对波兰国王俯首称臣,便能保持自治。 但谁会愿意接受那样的结果? 而除了利奥,又有谁能带领他们,夺回失去的土地呢? 山坡上,亲眼看著一队队敌人放下武器,束手就擒的选侯,发出了一声轻嘆:“终於结束了。” 腓特烈选侯有些悵然。 他曾经深恨於人们爱戴他的弟弟胜过爱他:也曾对阿尔布雷希特“你不过是替我暂管布兰登堡的管家”的那副理所当然的態度,而怒火中烧。 但他必须得承认一件事:“阿喀琉斯確实比我出色。” 单看阿喀琉斯的履歷,还有他今时能够凭藉安斯巴赫和库尔姆巴赫两个弹丸封地,拉起一支人数超过万人的庞大军队便能看出他的勇猛睿智。 这样的本事,放眼整个北德意志,没有任何一个同等级的贵族能做到。若是继承了布兰登堡的是他,恐怕早已征服了波美拉尼亚,兵临维斯瓦河了。 但他偏偏只是霍亨索伦家族最小的儿子,在大哥约翰沉溺於炼金术,日益荒废了政务,被魔药和毒烟摧垮了健康后;原本应当自谋生路的次子腓特烈幸运地继承了家族最大也是最关键的领地“布兰登堡”。 选侯的目光,看向那肩並肩,骑马而来的一对男女,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但我有一个不输於你的女儿,以及一个远远超过你的女婿。” 然而,选侯脸上的笑容,很快就隨著利奥的到来而消失了。 “选侯大人,您可以去瞧瞧您的兄弟了。” 选侯的表情有些愕然,他还以为,利奥会选择在战场上,以一种“意外”的手段,將阿尔布雷希特给处理掉,这是最一劳永逸,也最方便的做法就利奥的表现来看,他虽然公正仁慈,不乏骑士风度,但绝非一个软弱古板之人。 “大人,目睹我跟阿尔布雷希特决斗的人可不在少数,我可不想背负弒亲者”的骂名。” 他跟阿尔布雷希特虽然不是“血亲”,但也即將成为“姻亲”,婚姻圣事会將两个家族的血脉在上帝面前联结成“一个身体”,杀姻亲虽然不比谋杀血亲,但同样被归为“弒亲罪”。 归根结底,阿尔布雷希特是选侯的亲弟弟。 若有朝一日,选侯后悔了,这件事还有可能成为横亘於他们之间的隔阂。 听闻此言,选侯迟疑了下,有些发愁。 要说往常,活捉一个贵族,的確要比杀了他,获得的利益更丰厚。 而且还能规避掉按下葫芦浮起瓢这种结果一毕竟霍亨索伦家族此时还有其他旁支,隨著阿尔布雷希特身死,自然会有新的野心家被推上来。 若有阿尔布雷希特在,旁人便永远失去了干涉布兰登堡继承的大义。 儘管此战过后,腓特烈选侯很怀疑,还有哪个霍亨索伦旁支,敢去挑战一位龙骑士。 “但是,阿尔布雷希特可不是一般的贵族,除非是拿钢铁打造一个牢房,否则我可不相信能永远地把他囚禁起来。” 选侯不得不承认,他打心眼儿里,就对自己这个弟弟有些犯怵。 > 第230章 造访哈布斯堡 第230章 造访哈布斯堡 “父亲,您的兄弟为了这场战爭,赌上了他所拥有的一切,两次针对利奥的刺杀,更是使他名誉扫地,他就算真的有朝一日逃出囚笼,也再无可能纠集一群盟友,为他声索选侯之位了。” 薇薇安娜了解自己的父亲,知道他对自己弟弟怀有的嫉妒,憎恨,外加他绝不会承认的那一丝恐惧心理。 但阿尔布雷希特如今仅是一个在眾目睽睽之下的比武决斗当中,突施暗箭,试图射杀对手的卑劣暗杀者。 再加上他此前派人对利奥和薇薇安娜展开的刺杀,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声望和政治信誉都將彻底清零,领地也会被剥夺,再也不可能构成威胁了。 选侯闻言皱起眉,他觉得自己女儿所说的这番话,多少有些像是年轻胜利者的乐观误判。 阿尔布雷希特可不是个那么轻易就会被打倒的人,除非能永远保证他被关在囚笼里。 “薇薇还有利奥,你们绝不要忘记,我的兄弟是个为了权势,没有底线,也缺乏道德的人。或许事实上,他已再无可能角逐布兰登堡选侯的位置,但一个心怀恶意,实力高强,又具备著非凡统帅才能的敌手,仍旧足够危险你们应该知道,有些人对於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寧肯將其毁坏掉。” 选侯在最初,以为阿尔布雷希特身死时,还有些悵然。 但他现在反倒是最坚定地想要儘快结果掉自己这位血亲弟弟的人。 因为像阿尔布雷希特这种擅於统兵,战爭才能卓著的骑士,即使声誉再差,许多王公贵族们依旧很乐意在宫廷中为他留有一席之地。 “我觉得您还是先去见见您的兄弟,再做决定吧。” 利奥提议道。 选侯闻言,不禁有些犹豫,他必须要承认的是,如果可能的话,这辈子他都不想看见那张居高临下的面孔了。 “请不要忘记,您现在才是胜利者。而他只能站在囚笼里,接受您的审判。” 利奥语气微顿,又说道:“要想解开心结,必须直面心结。” 选侯沉默了半晌,点头应道:“我会去见他的,但眼下还有许多事要处理。” 战爭结束,贏家赚得盆满钵满。 別的不提,单是一千多名贵族骑士,光是赎金就至少得有十万枚莱茵古尔登了一而且这只是保守估计,其中但凡有些男爵,伯爵之类的领主,价格就要翻上十倍不止。 若是再算上他们的鎧甲,武器和坐骑,总价怕是直逼三十万大关。 此外,僱佣兵们虽然大多保住了性命,但盔甲,武器,身家性命,都要折算成赎金他们至少得先缴纳一部分,剩余的要在未来为布兰登堡的服役当中等比例的扣除。 也就是说,选侯麾下等於平白获得了一群廉价僱佣兵。 至於敌人的辐重,补给,驮畜等,还要另行计算,只要敌人留守营地的士兵们没有趁乱搬走太多,凑个十万古尔登应当也是绰绰有余。 全部加起来,五十万枚金幣也只能说是保守估计。 通过这也能看出,战爭实在是一头吞金巨兽。 有五十万的战利品,自然便会有五十万的投入。 除了这些短期內能够变现的资產,亟待接收的安斯巴赫与库尔姆巴赫的领地,同样是一笔不菲的收益,只不过阿尔布雷希特为了夺取布兰登堡,势必已经极大榨取了两处领地的宝库,並且將领地上大多数能够变卖的资產,都已经甩卖给那些富裕市民和地方贵族了。 至於战利品的分配上: 得益於布兰登堡军的主力是徵召兵和封建骑士,这批人为选侯而战,属於履行封建义务,他们对於战利品的分成,通常只有少部分个人缴获,以及“免税半年或是一年”的隱性奖励。 当然,立功者,比方说俘获了一名贵族骑士则要另说,这通常能获取到对方赎金的三分之一。 僱佣兵们所能获得的分成,则一开始都写在了契约文书里,利奥为他们开出了很高的薪水,自然不会在这方面让步,故而他们也只能获得很小的份额。 真正称得上是分一杯羹的,只有贵族骑士们。 他们有权获得自己在战场上的一切缴获,唯有俘虏的赎金,需要拿出三分之一或是一半分配给封君,剩下的全都能进入到自己的腰包。 但问题是,在这场战爭当中,投降的俘虏们,大多是成建制投降的,根本没有人有资格宣称他们是自己的俘虏,所以这些人的赎金,也就都划入到了“公共战利品”当中。 总而言之,绝大部分战利品都要归选侯所有;布兰登堡原本窘迫的財政状况,经此一战將彻底扭转。 他最多是从这笔钱当中,额外拿出一部分去赏赐那些有功之臣。 选侯开始忙得脚不沾地,他要去接受俘虏,安抚他们;调节为了爭夺战利品而爭吵不休的封臣们;与投降的僱佣兵们签订新的合约... 利奥和薇薇安娜也没有就此歇息,而是跟在选侯的身后学习。 做蛋糕很难,分蛋糕也不易。 要想被世人称道一句“公正”,可绝不是慷慨大方就行了,赏罚分明才是关键。 正如利奥曾经的自我评判—作为一名领主,他还很稚嫩。 俘虏营外,此时正吵成了一团。 两个布兰登堡骑士正拔剑相向,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骑士。 “干他,伙计!” “別丟了我们新马克人的份儿!” “好样的,威廉!” 场中,两名骑士正在对峙,其中一人拿著面俘虏的鳶盾,另一人则抱著对方的佩剑。 “这个男爵是我俘虏的!”年轻的骑士涨红了脸喊道,“我亲手打落了他的盾牌!” “胡说!”年长的骑士冷笑道,“他的剑是我打落的,他当然是我的俘虏!” 而那位被爭抢的男爵,脸色已是青白交加,胸中怒火翻腾却不敢发作。他被两个布兰登堡的“穷酸骑士”像爭抢战利品一样推来搡去,还要被迫听他们爭论自己究竟是谁的“財產”——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周围的骑士们则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高呼著起鬨,要上帝来裁决他们的衝突——也就是上演一场决斗。 在布兰登堡这种尚武的边远之地,因为一点“小事”拔剑相向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更何况这还不是小事。 一位男爵的赎金,很可能高达数百乃至上千枚莱茵古尔登,再加上男爵本人的战马,盔甲,武器对於布兰登堡的穷贵族而言,这可不是什么可以轻易让步的数额。 眼看著两人都拔出了武器,准备开启一场决斗。 一声冷哼响起:“你们两个想要做什么?” 两人回头看去,见到是选侯亲至,原本快要上头的火气,都熄了些。 “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两名骑士闻言,又上去七嘴八舌为自己爭辩了起来。 年轻骑士则认为,是他截断了男爵的退路,击落了他的盾牌,男爵也是向他投降的。 年长者认为自己打落了敌人的武器,对手已无力反抗,这才是俘获对手的关键,若非如此,年轻骑士即使拦住了男爵,也不会是他的对手。 选侯听完了两人的陈述,没有立刻表態,而是看向身旁的利奥。 “你的看法呢?” 利奥扫了一眼那面被夺来夺去的鳶盾和那柄佩剑,沉吟片刻,缓步走到那名萨克森男爵面前。 “你的剑是谁打落的?” 男爵咬紧牙关,没有回答。 “你向这位年轻人投降的时候,身边有几个见证者?” 男爵仍然沉默,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年长的骑士。 “看来,当时在场的仅有你们三个了。” 利奥点点头,转身看向选侯:“大人,这名俘虏的归属,恐怕不能简单地只看谁打落了武器。按照惯例,证明俘获”一一应当至少满足三个条件:其一,敌人是在向你投降;其二,你介入战斗之前,敌人尚未失去反抗能力;其三,有人能为此作证。” 他顿了顿,看向那名年轻骑士:“你是在追击中拦下他的,当时他没有剑,也没有盾,对吗?” 年轻骑士一时语塞:“可他的盾牌是我亲手打落的,只是失去了剑,难道就能被判定为失去反抗能力了吗?一面箍铁盾牌难道就不能作为杀人利器了吗?” 这话说的不假,鳶盾的铁边框,尤其是底部相当锋利,有些骑士甚至会举著盾牌,居高临下去砸被打倒敌人的脖子。 利奥平静地打断他:“如果要你使用盾牌,要这位年长的骑士使用利剑,你愿意与他决斗吗?”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年轻骑士的脸涨得通红,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年长的骑士露出得意的笑容。 在他看来,利奥显然是站在他这边的。 但利奥没有停他转向年长的骑士:“你击飞他的剑之后,有没有第一时间控制住他?有没有向周围的同伴表明这是你的俘虏?” 年长的骑士笑容僵住:“我身边没有同伴,而且还要应付这位男爵的家臣。” “所以你也没有明確宣告俘获?” 年长的骑士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利奥看向选侯,微微退后半步:“大人,依我看,两人都没有完全满足俘获一名贵族骑士的全部条件。这个男爵,实际上是战场上的公共缴获”—一因为在他放下武器的时候,並没有一个明確的、单独的俘获者。” 选侯微笑著点了点头:“你们信服我未来女婿的判决吗?” 两名骑士嘴唇绷紧,年长者无奈地低下头,年轻者的声音里隱隱带著哭腔。 这笔钱是如此的丰厚,完全能极大改善他们的生活,对年轻的骑士威廉而言,更是足以请动主教大人,施展圣辉救治他那重病在床的妻子,因此他们才谁也不愿退让。 没成想,这份互不相让,反倒使他们一无所获。 年长者说道:“毫无疑问,利奥大人是此战最大的元勛,若非有他,我们现在最好的结局可能也就是住进叛逆的俘虏营当中了,甚至可能会丟掉性命,被剥夺掉一切领地和头衔;您的判决,我自然是认的。” 只不过口服,心却不一定服罢了。 年轻骑士也只好说道:“我也认可您的判决。” 选侯微微頷首:“既然如此,那事情就这么定了。军需官何在?” 他抬高了语调,呼唤来了军需官,又当眾吩咐道:“这两名骑士立下了功劳,但又不足以独享一位男爵的赎金,从公开战利品库中,额外调拨给他们各五十枚莱茵古尔登作为奖赏。” 两人本以为將一无所获,闻言脸上的失落也消解了不少。 虽说对比一名男爵的赎金,区区五十枚莱茵古尔登只能说是聊胜於无,但仍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周围的人都对这个判决很是满意,发出了善意的起鬨声。 有人大声叫嚷著:“如果按照功劳来分配战利品,我觉得应当把一半战利品都交给利奥大人!” 利奥对此只是一笑置之。 这仅仅只是一句玩笑话罢了,他的確在此战当中居功至伟,但若真的独占一半战利品,这些贵族骑士们此时心底对他有多敬畏,多感激,未来就会有多憎恨与厌恶。 一个贪得无厌,不愿跟臣僕们分享利益的君主,是不会受人拥戴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利奥之所以剥夺两人对於男爵俘虏的所有权,原因很简单那就是他们为了爭抢俘虏,险些引发一场私斗,这种事一旦上了秤,千斤都打不住。 利奥也能看出这两人都很需要这笔钱,但规矩就是规矩,这种事一旦活稀泥一比方说让他们两人平分战利品,无异於是在鼓励私斗。 全部扣除,又未免过於严苛。 选侯赏他们每人五十枚古尔登金幣,既不能说是鼓励私斗,闹者有理;又展现出了宽宏之道,的確是很合理的处理方案。 处理完战后的一些琐碎小事,利奥和腓特烈选侯,薇薇安娜三人,重新回到了中军大帐之中。 选侯说道:“眼下战事已定,但你和薇薇安娜想要坐稳布兰登堡的继承人之位,还缺最后一个步骤。” 利奥瞭然,反问道:“皇帝的特许状?” “没错,你得带著薇薇安娜亲自去一趟维也纳。” 选侯凝眉说道:“如今木已成舟,那位睡帽皇帝,料来也不会为了一个囚徒,跟我们走到对立面上但他是一只老狐狸,也绝不会让你轻易就拿到这份特许。” 特许状,说白了就是將薇薇安娜成为布兰登堡的继承人这件既定的事实,列为“皇帝特许”。 算作是为薇薇安娜的继承权,做了一份法理上的背书,未来所有试图声索布兰登堡的,都將被视作非法的叛逆。 利奥微微頷首:“您觉得我该为此付出多少的代价和怎样的承诺?” “这就要看你自己的智慧了。” 选侯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如今年事已高,估计也帮不了你们多少年了,倘若你此行吃了亏那就权当是年轻人在成长途中,所必须经歷的教训好了。” 利奥微微頷首:“我明白了。” “还有周边的统治者们,尤其是萨克森公爵他是阿尔布雷希特最重要的支持者,阿尔布雷希特迎娶了他的女儿,双方关係很紧密。” 薇薇安娜的母亲,也是韦廷家族的一员,只不过是萨克森公爵的妹妹。 而阿尔布雷希特则娶了萨克森公爵的女儿。 他不打算短期內再跟这位南方强邻打上一仗了,布兰登堡此次在战爭当中的收穫已经足够丰富,眼下最关键的是厉兵秣马,整军备战,为利奥东征普鲁士做准备。 “您希望我顺路再拜访一番萨克森公爵?” 选侯微微点了下头:“布兰登堡跟萨克森之间的关係向来不睦,双方实力的天平如今已经被打破,他肯定很担心会遭到我们的报復性反击。” “你可以藉此,从他手中拿到一些好处。必要时,甚至可以许诺与他缔结一份新的盟约。” 选侯不喜欢萨克森人,但如今双方实力对比有了巨大的反转,他反倒打算寻求双方的真正和解了。 因为他已经看不上跟萨克森人之间的那点爭端了。 第231章 长翼龙 第231章 长翼龙 伯恩哈德拄著拐杖,有些艰难地在帐篷里来回走著。 承蒙上帝保佑,他没死在战场上,也没有死於肆虐的龙炎或是战马的践踏,舍费尔把他从尸体堆当中刨了出来。 得益於利奥大人赏赐下来的“金盏花葯剂”,他仅是在床上躺了三天的功夫,便能做到一癇一拐地在地上走路了;但要想恢復到受伤之前的状態,仍需他付出更多的努力。 舍费尔从外面小跑著闯了进来,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汗水。 隨著春天的尾巴逐渐抽离,夏日来临,天气也越来越热。 “傻大个儿,利奥大人要你过去一趟!” 他喘著粗气,脸上洋溢著兴奋的笑容。 “利奥大人召见我?” 即便利奥大人的私兵仅有黑鹰旗队和龙首卫,加起来不到四百人,伯恩哈德也觉得有些受宠若惊。 “当然,他就在铁匠铺等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听了这样的说法,伯恩哈德一度以为利奥大人是在视察铁匠铺的生產状况,可真当他抵达时,才发现那位利奥大人,竟亲自挥舞著锻锤,在火炉旁忙碌著。 鐺鐺! 火光迸溅,龙骑士敲击著摆放在铁砧上的通红铁条。 看他的手法,便知晓他绝非是心血来潮,临时起意,而是真的擅长打造东西。 而在附近扎营的“龙首卫”们,显然对此情景已经习以为常了。 嗤— 通红的铁条浸入水中。 利奥赤著手將其取出,摆在了阳光之下,耳畔传来了面板的提示音,一行蓝色的小字缓缓被紫色所取代:您的职业“铁匠”经过千锤百炼,成功得到了晋升。 可选进阶方向为:武器大师【你坚信进攻是最好的防守,因此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如何让一把武器更加精良,更能突破敌人的防御上】 盔甲大师【你坚信没什么比活著更重要了,只有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有反击的余地更何况,一个盔甲匠远比一名武器匠人更赚钱】 炼金术士【你显然已经不再需要这个职业】 跟草药医生晋升时一样,都是三个可选项,只不过其中有一个已经过时了。 利奥没有贸然做出选择,平心而论,盔甲大师无疑要比武器大师的更具性价比;但就利奥个人的需求而言,他对一把更精良的武器的需求,要远远胜过一套束缚自己的盔甲。 此时,距离易北滩之战已经过去小半个月的时间了。 这半个月以来,利奥將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到了铁匠这门生活职业上。 其实,自从脱离了铁匠学徒,晋升为蓝色品质的“铁匠”后,利奥打造的武器,便已经超越了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铁匠,只是他此前在炼金术上的进展一直相对缓慢,因此才没能为自己打造一把符合心意的武器。 搁置了选项后,利奥看向了铁匠铺外那道高大的身影。 “来了。” 他指了指一边的椅子:“坐下等吧。” 他正打造的是一把比双手巨剑,加装上剑柄,配重球后,全长甚至超过了两米二,重约十公斤—非得是伯恩哈德这种巨人不能使用。 做完收尾工作后,利奥才对伯恩哈德说道:“你更適合步战。” 德意志地区的骑士们,有別於法兰西的同行,他们並不以下马步战为耻;在十字军东征时期,德意志骑士为十字军贡献了大部分的步行骑士,他们组成的重装步兵方阵,是十字军中最坚不可摧的中流砥柱。 伯恩哈德憨笑道:“大人,如果这是您的命令的话,我很乐意效劳。” 利奥微微頷首,做出了决定:“我將任命你为黑鹰旗队的步兵总管。此外你在战场上立下了不少功劳,但你所得的赏赐却很少,你就没有感觉不公吗?” 伯恩哈德认真道:“大人,我没能俘获任何一名俘虏。而且,没有您提供的那顿饱饭,以及武器,装备,坐骑,我也根本不可能立下什么功劳。” 利奥笑了笑:“你说的没错,但我不会让一个奋力为我作战的骑士一无所获。” 他说著,將手中的这把双手巨剑横了过来,递了出去:“拿著挥两下试试。” 伯恩哈德对此也有了一定的预期,毕竟这样一把巨剑,除了他又有谁能使得呢?当然,对於那些呼吸法精湛的骑士们,它的份量倒不是什么问题,但它太长了,挥舞起来会显得很累赘。 他接过剑,挥起来举重若轻,带起阵阵破空声。 “不错。” 利奥看著这一幕,已经能够想到这样一个身披重甲的巨人,在敌人的步兵阵列当中横衝直撞的场景了。 他看到不远处,薇薇安娜向他招了招手,对伯恩哈德说道:“好了,回去安心养伤吧,等你身体康復后再去履行你的职务。” 送走了伯恩哈德,他们也该开始计划之中的行程了。 “第一站,先去拜访你的舅舅。” “然后呢?” “直接去维也纳;等我们回来时,还可以再去布达堡和布拉格分別做一番拜访。” 薇薇安娜轻笑道:“我看拜访狮巢城才是最关键的吧?” 利奥恬不知耻地表达了赞同:“確实。” 其实正常来说,七个选侯都应该轮流拜访一遍,但他们也还未真正结婚,也没有正式继承布兰登堡的选侯位,所以只需跟波西米亚和萨克森这两个强邻交流一番就是了。 选侯的意图很明確,眼下布兰登堡需要的是安定,儘可能地落实薇薇安娜的继承权,以免在利奥东征普鲁士之际,遭到外敌侵扰。 利奥和薇薇安娜爬到了龙背上—这不是他们两个第一次共骑巨龙,但薇薇安娜还是显得小心翼翼的。 毕竟尼斯的背上没有龙鞍,利奥已经习惯了在布满尖锐鳞片,嶙峋骨刺的龙背上稳稳噹噹地坐著,薇薇安娜却很难做到这一点,而这一次他们的旅程也不比之前从卢萨蒂亚到布兰登堡。 他们需要穿越大半个神圣罗马帝国,去往德意志地区的东部边疆—奥地利的维也纳。 隨著黑龙腾空而起,薇薇安娜下意识抓紧了利奥的胳膊。 地面上的事物迅速变得渺小起来。 他们沿著易北河,一路南下。 薇薇安娜的手搭在了利奥的肩膀上,她说:“我想起曾经看过的一本书。” 利奥“嗯”了声,静待她的下文。 “你知道在大西洋的对岸是什么吗?” “一块新的大陆?” “你居然也知道?” 薇薇安娜意外地张开了小嘴。 利奥心说,他曾经甚至想过包一艘大船,载著追隨者们在新大陆开闢一片属於罗马人的“埃律西昂”。 “帝国图书馆里有关於瓦兰吉探险家的记载,我们口中的瓦兰吉人,就是你们所说的维京人,据说在丹麦国王克努特徵服了英格兰以后,任命了他的妹夫乌尔夫”伯爵代他掌管丹麦领土,结果乌尔夫试图叛乱,自立为王,被克努特击败后,便驾驭巨龙朝西边一望无垠的大海中飞去。” 其实维京人和瓦兰吉人之间还是有区別的,希腊语境中的瓦兰吉人更多指代那些沿著琥珀之路,从波罗的海乘船到东欧大草原,黑海,再渡海来到君士坦丁堡的北欧人。 而维京人则是一个泛指,囊括了挪威,瑞典,丹麦,冰岛,甚至还有部分英格兰人和诺曼人。 “然后呢?” 这跟她想说的故事可不一样。 “彼时,已经征服了大半个斯堪地那维亚半岛与不列顛的克努特国王,却不愿放这个叛徒逃亡,他同样驾驭著巨龙,紧追著乌尔夫不舍。” “当他回来时,只带回了乌尔夫那颗被风乾的头颅,以及一道我抵达了一片新大陆”的呼声,便伤重不治而亡了。据说,不仅他死了,他的龙也同样遭受了重创,伤口长久无法癒合,最终朝著极北飞去,再也没有现身。” “他遭遇了什么?” 利奥摇了摇头:“书中说他遭遇了一群恶魔,但我想那纯属无稽之谈—瓦兰吉人记载歷史,主要依靠口口相传,实际上就连克努特国王造访新大陆的经歷,都有可能是虚假的。” 薇薇安娜点了点头:“这確实是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在教会编年史中,没有提及他的死因,只不过因为他在临终前,安排好了继承事宜,因此被人们视作是自然死亡。” 她若有所思道:“但克努特国王死时才四十岁,他是当时最杰出的龙骑士,丹麦,挪威,瑞典,英格兰与冰岛的国王,四十岁时,他应当正值壮年,就算有一些病痛,也能通过祭司和智者的草药或是主教的圣辉医治才对。” 当时北欧诸国虽然大多仍保留著奥丁神的信仰,但天主教会也已扎下了根,教堂与符文石並立是一种再常见不过的景象。 利奥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传说不可尽信,但也未必就是空穴来风。” 薇薇安娜露出了恍然之色:“我要说的也是一名瓦兰吉探险家的故事—他的名字叫莱夫·埃里克松,是那位发现了格陵兰的冰岛冒险家红髮埃里克”的儿子。传说中,他很小便继承了父亲的冒险基因,在听说了有人曾在大西洋的尽头,看到了一片陆地,便迫不及待地购买了一条远洋船,载著三十五名水手一同踏上了冒险的旅途。” “途中,他们看到了比歷史上记载的最庞大的巨龙,还要更加庞大的海兽;碰到了能通过歌声,诱使人跳进海里,自愿被她们吞吃的海妖”;经过了一场大漩涡,又经歷了一场几乎把整艘船都给撕碎的海上风暴—最终看到了一片陆地,在那片陆地上,他们看到了鬱鬱葱葱的野葡萄,於是便称呼那里为文兰”。” “那是一片全新的大陆,生活著与我们截然不同的人!” 利奥隱含笑意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未来我们说不准也有造访那片新大陆的时候。” 薇薇安娜笑了笑,心底对此却並未抱有什么期望,一来他们不可能长久离开自己的领地,去完成一场不负责任的冒险;二来,就算是巨龙,要想跨越无边的海洋也很困难。 在那无边无际的大西洋上,怕是连可供作为落脚点的岛屿都没几座。 利奥的思绪仍旧飘飞一如果是他来发现美洲新大陆,这片大陆也將不会再被称作“阿美利加”,而是应当被称作“利奥洲”或是“埃律西昂”。 埃律西昂是希腊神话中“福地”的意思,等同於基督教里的天国。 他加重了语气,说道:“薇薇,有朝一日我们会各自驾驭一条巨龙,一同去看丘陵,沼泽,森林,山脉,江河湖泊,城市与城堡;或许我们的时间不会像真正的冒险者一样充裕,但我们的速度远比他们更快,也能看到更多。” 薇薇安娜听他这么说,脸上不由露出了些许憧憬之色,她轻轻环住了他的腰际,凑到他的耳畔轻声说道:“我不胜荣幸。” 约莫一刻钟后。 半空中的尼斯,突然发出了一声嘹亮的吼声。 在远方的天空中,利奥看到了一个黑点。 那是一头扇著宽厚翅翼,正俯衝下去攻击村庄的怪物。 “是长翼龙!” 长翼龙有著一支尖锐的喙,也能够喷火,这种巨兽若是人立而起的话,比一头长颈鹿还高,翼展更是远远胜过“滑翔蜥蜴”这种亚龙;但若说到体重,恐怕就要反过来了。 比起龙,长翼龙更像是鸟。 这是一种很残忍的野兽,虽然能喷火,但它更喜欢用那比长矛更锋利也更长的喙,將人肢解为碎块,再好整以暇地將这些碎块优雅地吞入口中。 而且,驯服它的成功率,不会比滑翔蜥蜴强到哪儿去,其身体构造也不適合载人,即使驯服了,也最多只能充当一头“猎鹰”,而不能用作骑乘。 下方的村庄里。 威廉瑟瑟发抖地躲在执政官的宅邸里,恶兽来袭,他是第一个见势不妙,躲进这里来的,跟他一起的还有四个村里的同伴—这是整个村庄唯一一座足够坚固,能够抵挡恶兽的房子。 “天父在上,那头怪物怎么又来了!” 执政官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公爵为何还不派人过来,难道就任由这头魔怪肆虐吗?” 他的儿子则报以冷笑:“公爵正跟北方佬打仗呢,哪有功夫管咱们呢?我早就奉劝村子里凑一笔钱雇个猎魔人,你们非不听。” 也就是这仅是头长翼龙,但凡换做是剪尾龙,都用不著村民们掏钱僱佣,便会有一群矢志成为龙骑士的人自发赶来,为人们排忧解难。 “公爵刚征了笔战爭税,就咱们村子哪里能凑够这些钱呢?再者说了,雇个猎魔人说起来简单,等那些变种怪物赶过来,咱们连骨头都不一定还剩著了。” 威廉並不在意执政官父子间的爭吵,他的注意力全在窗外。 隔了一条街道的,就是他的家,但愿母亲和妹妹能够及时躲进地窖里,而不是被嚇得双腿发软,只敢躲在木头和茅草堆成房子里。 但好事总是很难盼来,坏事却正巧相反。 只听砰得一声巨响。 从天而降的长翼龙,仿佛一柄天降的长矛,直接洞穿了屋顶,它轻鬆便將威廉的家拆得七零八落,锋利的喙从废墟间挑起了一个奋力挣扎的小身影—它就像一只采贝类的海鸥,撬开並不坚固的外壳,便能品尝到其中的软肉。 威廉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望著自己尚在挣扎的妹妹,不顾一切地衝出了大门。 “畜生,我跟你拼了!” 第232章 萨克森公爵 第232章 萨克森公爵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黑色巨影如同闪电般从长翼龙的侧翼撞来,那张足够將长翼龙整具身体都吞入的血盆大口,毫不留情地闭合在了一起锋利如銼刀般的利齿,轻易便切割掉了这头亚龙的躯干。 那此前还逞凶作恶的凶兽,只剩下一颗头颅与那比例惊人的皮翼,从空中坠落。 龙背之上,一道身影从天而降,接住了那即將坠落的女孩儿。 “圣乔治啊...” 威廉几乎整个人都瘫坐在了地上。 躲藏在房屋里的村民们,听到了如此巨大的动静,都被嚇得心神剧颤,他们饱含恐惧的目光从窗户边窥伺著那头无与伦比的黑色巨龙。 “是龙!” “一头真龙!” 执政官张大了嘴巴。 他没料到,肆虐於特罗辛日久的心腹大患,竟这么轻易就被解决掉了。 那头黑色的巨龙甚至还在大口咀嚼著长翼龙的躯干,將里面的骨骼碾得粉碎一而长翼龙的脑袋,则像是標枪一般嘴巴朝下,深深钉在了泥地上。 巨龙扑扇著翅膀,降落在了村庄中心的广场上。 从天而降的龙骑士,则抱著威廉的妹妹,將这个惊魂甫定,身上留有被长翼龙的“尖喙”夹伤的淤青的女孩,交给了她的兄长。 “全赖天父保佑,她並无大碍。” 威廉接过妹妹的时候,尚有些回不过神来,他的脸色涨红,只知道不住低头道谢,说些什么“祝您长寿”“上帝佑您”之类的套话。 很快,便有卓有见识的人,通过对方礼服上的纹章,辨认出了他的身份利奥·巴列奥略,布兰登堡选侯的女婿,与他们公爵对垒的希腊王子。 当然,这份卓有见识其实也要加上一对引號,因为消息闭塞,远离主干道,他们此时仍未知晓战爭已经结束了。 毕竟在这个时代,一场战爭打上几年的时间实在是稀鬆平常的事。 “快隨我去覲见这位殿下。” 执政官急不可耐地领著屋內的儿女,子侄和僕人们往门外跑去。 他的小儿子提出异议:“我们不该覲见这位公爵大人的对手!” 执政官则恶狠狠地回道:“那就让特罗辛在龙炎之下付之一炬吧!” 当他们达成共识,赶去覲见这位希腊王子的时候,利奥却正撑起一跟倒塌的房梁或许真是上帝庇佑威廉一家,他的母亲也並未被屋顶砸死,一根倾倒的承重木桩代她抵住了沉重的屋顶。 这位劫后余生的老妇人抱著她的女儿,哭著说道:“尊贵的殿下,您简直是上帝派来拯救我们的使者,整个特罗辛都会感激您伸出援手。” 鐺鐺— 执政官一行也跟著诚恳道谢,並且派人敲响了铜铃,將这些大多藏在地窖里的人们召集到了广场,大声诉说著利奥的功绩。 但利奥却並未久留,而是在收起了长翼龙的头颅之后,便谢绝了村民们倾尽所有筹备的谢礼,跟薇薇安娜一同重新驾驭起巨龙,朝维滕贝格飞去。 他只留下了这样一句话:“收好这些银幣吧,你们比我更需要它们。” 威廉一家目送著在云端中,逐渐化作一枚黑斑的巨龙,虔诚地祷告著。 有人小声嘀咕道:“利奥大人可真是一个好人—如果我们的领主是他就好了。” 执政官脸色一黑,有心想要斥责,心底却无法抑制地对这句话也表达了认同:他早在一个星期之前,就亲自带人去往了维滕贝格,试图恳求领主对特罗辛施以援手,结果却是石沉大海,再派人去追问,迎来的也不过是敷衍之词。 一位城门吏甚至不屑地派卫兵驱赶了他们,大声说道:“公爵大人哪有功夫理会你们这点小事呢?你们应该反思,为何那怪物只盯上了你们村子,而不是维滕贝格—显然你们做了一些罪恶的事,这是上帝对你们的惩罚。” 一股愤懣的心绪从心底涌现,他下意识开口道:“我们必须要將利奥大人的善举传递出去,让人们都来讚颂他的慷慨和公正!” 村民们面面相覷,有个村民忍俊不禁道:“执政官大人,您是不是老糊涂了,利奥大人本来就以慷慨和公正而著称,我实难想像那些大老爷们为何非要跟他过不去。” 利奥和薇薇安娜在龙背上,远远地便能眺到维滕贝格在阳光沐浴之下,那灰白色的石墙。 作为萨克森选侯在北方最重要的驻蹕之地,也是防备布兰登堡入侵的前线指挥中心,这里位於易北河中游南岸,规模相较於布兰登堡的“柏林·科恩”双子城还要逊色一筹,只能算作一座中小型城镇。 萨克森的富裕是毋庸置疑的。 迈森的武器与鎧甲驰名全欧;莱比锡作为中欧最重要的商业枢纽,引来了大量威尼斯,奥格斯堡,热那亚和汉萨联盟的商队频繁造访,为选侯国库中缴纳数不尽的商税;厄尔士山脉中的银矿,虽然谈不上有多丰饶,但也已压过了矿脉日渐枯竭的库滕贝格,为选侯提供了大量的铸幣。 但这一切的繁华,却丝毫没有体现在维滕贝格身上。 这大概要归咎於它此前不过是萨克森公爵治下数十座城堡当中,一座不起眼的边境要塞。 虽被称为“统治中心”,但其更多时候体现的是对北部边疆的军事控制,而非对整个选侯国的行政管理。选侯本人也更长居南方的“迈森”,宫廷的奢华与商队的喧囂,都远离了维滕贝格的城墙。 维滕贝格城镇以石墙环绕,沿易北河延伸成了一个三角形,城堡就钉在这个三角形最尖锐的西角上。 这座选侯城堡与城镇的防御工事相连,属於“城边堡”这一概念当中的特例,因为它虽然坐落於城镇石墙的环绕之內,但其本身便属於这堵石墙的一部分。 硬要说的话,它更像是一座建立於城墙之上的塔楼,只是规模要更加宏伟城堡的大门,便是城镇的西门。 至於城堡的造型,也称得上“朴素”,没有丝毫多余的雕饰——文艺復兴的风格虽然吹到了多瑙河沿岸的布达堡,但还远远不到远及北德意志的地步。 城堡內,萨克森公爵“腓特烈二世”正焦头烂额地盘算著自己该支付多少赎金,来赎回他的骑士们,又该如何安抚那些失去了丈夫和儿子的贵妇和领主们。 易北滩之战的惨败,带来的后续影响还远不仅於此。 因为布兰登堡选侯,未来势必要收回安斯巴赫和库尔姆巴赫两片霍亨索伦家族位於法兰克尼亚的领地,双方的边境衝突將更加频繁—而此战,也再度印证了“巨龙不可战胜”,萨克森的北德意志第一强邦的地位,自此將彻底转移到布兰登堡的头上。 城堡总管推开房门,来到了公爵的面前,小声稟报导:“大人,特罗辛前些日子报上来了一条紧急情报,有一头长翼龙正在肆虐於那座村庄,已经有十余条人命,数十头大小牲畜惨遭它的猎杀。您看,是不是该派出一支精锐的骑士小队,携带强弓劲弩,將这头怪物猎杀呢?” 公爵头也不抬地反问道:“长翼龙?那不就是一只怪鸟吗?这点小事也要拿来烦我吗?让特罗辛人自求多福吧,我可不想抽调任何防空力量在此时离开维滕贝格。” 公爵的情绪显然已经颇为不耐。 “可我觉得,杀死这头长翼龙,或许能提振我方的士气,將那怪物的龙首运回维滕贝格,也能使人们消减对巨龙的恐惧。” “別傻了。” 公爵声色俱厉道:“你当我的臣民们都是一群蠢猪,分不清长翼龙跟巨龙的区別?它们脑袋的造型差距是如此巨大,若换做是一头剪尾龙,哪怕是龙蜥,我都会愿意立刻发兵。但现在,省省吧,不要再打搅我了。” 城堡总管欲言又止。 的確,对於特罗辛这样一个小村庄而言,一头长翼龙绝对是亟待解决的大患;可对於公爵而言,哪怕整个特罗辛都被长翼龙夷为平地,都不过是疥蘚之患。 挥手屏退了城堡总管,公爵刚刚迎来些许安寧,便听到了外面再度传来了脚步声,而且又快又疾,这给他本就糟糕的心情再度蒙上了一层尘霾。 去而復返的城堡总管推门而入,他的脸色惨白,嘴唇不断颤抖著。 “混帐东西,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你如此惊慌失措!” 他大喊著对於人称“温和者”的公爵而言,如此发怒实乃罕事,但也由此能够看出,此番大败,阿尔布雷希特被俘,给他造成了多大的心理压力。 “龙,是龙!” 城堡总管的声音却比公爵更大。 “那头长翼龙飞到我们这儿了?” 公爵心底隱隱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但还是竭力乐观地说道。 可惜,事实总不会按照人们的个人意志而转移。 “是真龙!希腊王子的真龙!那怪物已经飞到我们的头顶了!” 公爵一时间,险些跌坐在地上。 “他怎么敢的?霍亨索伦家的那个卑鄙的铁牙,怎敢派他的希腊女婿侵犯我的城堡! “” 愤怒过后,便是恐惧。 公爵很担心,这个希腊王子是为了报復他对阿尔布雷希特的支持而来。 他跟布兰登堡选侯虽然都是“腓特烈二世”,但双方的关係早已是仇恨深种,最初是针对“卢萨蒂亚”地区的领土爭端;然后是布兰登堡选侯的夫人“卡塔琳娜·冯·韦廷”的自杀;在十年前,萨克森爆发了一场著名的“兄弟战爭”,公爵的兄弟图林根伯爵“威廉三世”跟公爵“腓特烈二世”打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內战。 布兰登堡选侯有幸被皇帝指派为“调停者”和“仲裁者”,但铁牙选侯几乎是毫不掩饰地站队於“威廉三世”这边。 再算上这次的布兰登堡继承战爭。 双方的关係在公爵看来,已经彻底没了缓和的余地。 归根结底,在这德意志地区的东北角,是容纳不下两个区域强权的。 “来人,护送我登城,我就不信这个希腊僭主,还敢在眾目睽睽之下,直接把我烧死!” 公爵咬牙道。 没有任何一名龙骑士,胆敢驾驭巨龙,在毫无缘由的情况下,將一位帝国选侯和他的城堡付之一炬一哪怕是“巴巴罗萨”这位以义大利人的鲜血,染红自己鬍鬚的暴君都不敢。 当初时任萨克森公爵的“猛狮亨利”,几次逆巴巴罗萨,这位曾血洗伦巴第联盟的暴君也不过是將其流放。 这是神圣罗马帝国內部的规则,即便是龙骑士也不敢將其打破可利奥又不是神罗人,他会遵守帝国的规矩吗? 公爵带著一队卫兵,大步登上了城墙。 还未上来,便感受到了城墙甬道里那反常的高温。 走出阴暗通道的第一时间,他便看到了那头正於城堡头顶盘旋的庞然巨物,黑色的鳞片,狰狞的骨刺,还有那充满威严,形似王冠的龙角,都將这头巨兽的威严展现得淋漓尽致! 公爵必须要承认,自己曾经在典籍,画册上看到过的所有巨龙,全部加起来也不及面前这头黑龙的半点。 难怪阿尔布雷希特会输! 该死,我应当亲自拜访一趟梅林法师,或是不惜一切代价,將其请来担任我的宫廷法师顾问! 城墙上的守卫们,一个个面色惶然,有些人甚至提议,要即刻退出城堡—因为此前这位希腊龙骑士,便曾將库滕贝格周边的“苏赫多尔城堡”变作一个麵包炉。 他们都曾听吟游诗人们绘声绘色地描述著那些留在城堡当中的人们的惨状:他们的皮肉率先开始绽裂,像是被放进烤炉里的香肠,隨后从裂口当中喷涌出油脂.. 更有那些在易北滩之战当中,侥倖逃脱的残兵败將,他们几乎被嚇得浑身都在战慄,眼前又重新浮现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燎原怒火吞噬的同伴们。 公爵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呼喊道:“巴列奥略家族的利奥,你为何要骑龙而来,在我的城堡上空耀武扬威?” 巨龙逐渐降低了飞行的高度。 此时,城堡上的士兵们几乎都能通过远程武器,射击到这头有翼巨兽;但同样的,他们也更加近距离地感受到了这头黑鳞巨兽沉重的压迫感。 龙背上的不速之客並未居高临下,踩在巨龙头上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落在了城门之外,並且孤身一人,挎著佩剑朝城门口走来。 面对城墙上密密麻麻对准他的弓弩,他面不改色地说道:“尊贵的选侯阁下,我不是为了耀武扬威而来,而是为了消弭布兰登堡与萨克森之间的衝突而来。” 萨克森公爵,普法尔茨伯爵这些他们虽然各有头衔,但实际上最尊荣的还是“选侯”这个头衔,因此利奥如此称呼萨克森的腓特烈二世。 第233章 维滕贝格密约 第233章 维滕贝格密约 公爵对於利奥谦逊友好的態度明显很是意外,他一时间有些后悔自己方才过於失礼的表现,迅速缓和了语气,询问道:“这也是铁牙的意思?” 腓特烈公爵觉得,利奥很可能是在自作主张。 一来是他跟铁牙选侯的矛盾由来已久,绝不可能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消弭;二来,他也不认为利奥这位在匈牙利权势滔天的希腊王子,会如此安分守己地听命於“铁牙选侯”。 实际上,他私底下早就诅咒过“铁牙是在引狼入室,他会被他的女婿,甚至还包括他的女儿一同囚禁起来,或是暗中送上一杯毒酒,以期提早掌权—一—这是希腊人惯用的卑劣勾当”。 他发誓,这绝不是出於嫉妒,而是最符合常理的推测。 利奥认真道:“是的,大人。布兰登堡和萨克森之间的衝突,由来已久。但事实证明,这样的衝突除了为双方带来鲜血和仇恨以外,什么都做不到。我们应当达成共识,放下彼此之间的爭端。” “达成共识?怎么达成,让我向你那岳父俯首帖耳吗?” 公爵忿忿不平地说道。 他脸上的怒意,让人很难相信他的绰號居然会是“温和者”而不是“暴怒者”。 “我的父亲將我最亲爱的姊妹嫁给了铁牙,试图弥合双方的矛盾,他却报以羞辱和虐待;连这都无法消弭我们之间的矛盾,你又凭什么向我递出和平的橄欖枝呢?还是说,你准备用你那还没有影的孩子,同我的后代们订立婚约?” 联姻是消弭矛盾的最好手段。但事实证明,这条路根本行不通。 就在这时,公爵看到了自己的外甥女,那位在整个神圣罗马帝国都颇富盛名,同时也极为离经叛道的姑娘,从龙背上一跃而下朝城墙边上走来。 “日安,舅舅。” 薇薇安娜的语气显得很是亲近,即便她此前从未亲眼见过这位萨克森公爵,哪怕在她早年游歷神罗,砥礪剑术的时候,她都特意绕过了萨克森的领地。 因为铁牙选侯特地叮嘱过她,一旦暴露了身份,她的这位舅舅绝对会不顾体面,將她软禁起来,充当勒索他的人质。 “日安,我的外甥女。” 公爵的脸色有些动容,他沉默了好一阵,才说道:“天父保佑你,你可真像你的母亲,若非如此,就凭铁牙那张丑脸,是绝无可能生出一个名动列国的蔷薇骑士的。” 这话並不属实,在利奥看来,年近五旬的铁牙选侯仍是一个很有魅力的老头儿,年轻时则应更加英俊。 而公爵的妹妹若真有著这般花容月貌,想来铁牙选侯就算对韦廷家族的仇恨再深,也会化作绕指柔了。 “舅舅,布兰登堡和萨克森之间已经流淌了足够多的鲜血,自阿斯坎尼家族仍在统治布兰登堡边区”,韦廷家族仍在统治迈森边区”时,这场爭端就已经开始了。” “在这场衝突里,我们除了得到了仇恨还得到了什么?请不要怀疑我们是否真心携带和解的诚意而来。” 薇薇安娜的声音中满怀悲伤,她的母亲卡塔琳娜是个传统的,热爱家庭的贵妇人,她知道该如何做一名选侯夫人,也知道该对自己丈夫的许多行径置之不理。 哪怕铁牙选侯曾蔑称她为“萨克森派来的间谍”,她依旧儘可能得体地回应了选侯的质疑,保存了家族的顏面。 她最大的错误便是试图討好每一个人,使人们都称讚她是一位优秀的选侯夫人和好母亲,可她的这些努力在“无法为自己的丈夫诞下一个男婴”的失职上,全部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至於薇薇安娜的失踪,其实更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將卡塔琳娜女士自小接受,並引以为傲的“淑女教育”彻底击得粉碎,这才使她走上了绝路。 公爵一时默然,片刻后,他开口道:“铁牙愿意放弃卢萨蒂亚了?” 这里是双方领土矛盾的主要爭端。 此时卢萨蒂亚名义上归属于波希米亚王国,但实际只有上卢萨蒂亚如此,萨克森才是“下卢萨蒂亚”的实控者。 利奥给出了答覆:“我们可以搁置爭议。” 公爵显然有些意外,铁牙要是早愿意低头,他们也不至於敌对了这么多年。 卢萨蒂亚在斯拉夫语中是“沼泽”的意思,这里水草丰茂,物產丰饶,相较於缺乏水源,遍地砂石的布兰登堡,毫无疑问是一片富饶之地。 此外,它地处波兰,波希米亚,萨克森,布兰登堡的交界处,是著名的商业枢纽,贯穿卢萨蒂亚的国王大道,每年都会引来不计其数的商队由此通行。 更別提它还涉及到布兰登堡的南疆安全—那里有尼斯河与施普雷河组成的复杂的水网,南部靠近波希米亚的地区有著地势起伏的丘陵。 这些复杂的地势,无疑宛如一道护城河,横亘在了布兰登堡缺乏掩护的南疆。 实际上,布兰登堡的领土虽然相较於萨克森要广袤许多,但却缺乏缓衝区域,且几乎没有什么天险,腹心的“柏林·科恩城”就这样敞开在萨克森人的刀锋之下。 总而言之,无论是从財富,还是军事角度上来看,萨克森公爵都想不出“铁牙腓特烈”愿意搁置此地爭议的原因一他甚至以为,利奥此行前来,就是为了携势压人,逼迫他割让下卢萨蒂亚作为此战的赔偿。 布兰登堡或许没有胆量对整个萨克森公国下手,但对下卢萨蒂亚就不同了—那里一直在萨克森和布兰登堡治下反覆易手,双方都有著对此地的合法宣称。 此外,一旦夺取下卢萨蒂亚,上卢萨蒂亚也將近在咫尺。 波希米亚治下的上卢萨蒂亚,是一片高度自治的领地,並且由於伊日国王受困於“政令不出布拉格”的窘迫境地,对此地的入侵,或是缓慢渗透,將很可能成为既定的事实。 更何况,利奥这位未来的选侯丈夫,难道就不想为自己谋取一顶“卢萨蒂亚侯爵”的头衔吗? 一位龙骑士,难道当真愿意为了所谓的爱情,就委身为一个没有自己领地,只能棲身於女方宫廷当中,受尽掣肘和白眼的共治丈夫吗? 而且这名龙骑士,还是个素来以喜好玩弄阴谋诡计而著称的希腊皇室成员。 他总觉得这里面有阴谋! 利奥高声道:“公爵大人打算继续同我在这里谈话吗?我虽然不介意仰著头同你交谈,但若是因此而使人们相信,萨克森人在待客时是如此无礼就不好了。” 一旁的城堡总管提醒道:“大人,您別忘了,这位希腊王子可是在正面决斗中,击败了阿尔布雷希特侯爵的强悍战士,您將他放进城里是不是有些危险?” 公爵迟疑了下,还是抬起手,下令士兵推动沉重的绞盘,將吊桥和城门依次放下。 他对自己的心腹总管说道:“如果他想要自绝於帝国,大可以这么做——但他若是愿意接受这个代价,则根本无需同我们交谈,便可用龙炎焚毁维滕贝格。” 利奥和薇薇安娜终於进城了。 公爵亲自来到了城堡中庭迎接:“不论如何,我这个做舅舅的都该欢迎你们两个年轻人的造访:我已吩咐厨房备下宴席,只是毕竟时间仓促,维滕贝格又是一座贫瘠的边睡小镇,恐有招待不周之处。” “还望选侯阁下不要怪罪我们两个不请自来才对。” 利奥含笑道:“我们此行,也为您献上了一份厚礼。” 他说著,便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了那颗硕大的长翼龙头颅—说是硕大,实际上相较於利奥悬掛於狮巢城御座厅的那颗,只能说是个小玩意儿。 公爵看著这颗有著锋利长喙,眼眸圆睁,充满恐惧的头颅,先是愣了下,才道:“一颗长翼龙的头颅?” 对利奥拥有一件储物的炼金道具,他倒没什么意外的,韦廷家族也传承有一两样类似的,只是空间很狭小,只能储备一些金幣;但利奥到底是来自东罗马的皇室子弟。 那个千年帝国虽然早已衰败,但传承之久远,昔日之辉煌,都绝非神圣罗马帝国这个曾经的“蛮族王国”所能相提並论的。 利奥则解释道:“来时路上,我们经过了特罗辛,那里正惨遭这头畜生的肆虐,於是我们便乾脆將其解决掉了,献给您作为我们此行拜访献上的礼品。” 公爵並未对利奥的越俎代庖感到不悦,只是有些怀疑利奥是否想要藉此来宣扬巨龙的威胁但一头长翼龙,也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战利品,只需派出一支装备精良重弓的骑士,付出些许伤亡便能將其拿下。 他此前只是不愿处理此事,而非不能。 “来人,將这颗畜生的脑袋鞣製之后,掛到我的御座厅去。” 他说罢,又道:“再为利奥大人的坐骑准备一些羊,它那副大块头,每天想必都要吃很多肉才能饱足。” 利奥跟公爵在宴会上的洽谈,一直持续到天色黯沉。 整个过程远远称不上是气氛热络。 席间,有不少萨克森宫廷的骑士们,都对利奥表达出了强烈的敌意和愤慨,如果不是利奥击败阿尔布雷希特震慑了他们,他们恐怕就要依次向利奥丟出自己的手套了。 萨克森公爵交给阿尔布雷希特的部下,足有八百名贵族骑兵,这些披甲骑士们大多出自一个显赫的贵族家庭,是家中的次子,许多萨克森公爵的廷臣们,都同这些骑士们有著亲戚关係。 而在那场“易北滩之战”中,仅是尼斯的一口龙炎,便埋葬了四分之一的骑士,往后的燎原大火和布兰登堡骑兵们的反击,更是將这个数字推到了一半之多。 : 双方再添了一笔血债,如此一来,即便萨克森公爵心底同样愿意跟布兰登堡和解,专心经略南方和西方的事宜,表面上也不敢对自己的外甥女和她未来的丈夫太过和善。 待到宴会散去后。 双方才终於在公爵的书房中达成了密约。 密约的內容很简单,一共五条:其一,双方自今日起,停止一切敌对行为,开放边境,允许双方商队通行。 其二,萨克森將按照市价,赎回一切在易北滩之战中失陷的俘虏,並承诺不再对任何如阿尔布雷希特的反叛者提供包括允许他们“政治避难”在內的一切帮助。 其三,布兰登堡暂时放弃卢萨蒂亚的宣称,萨克森也不得干扰布兰登堡收回阿尔布雷希特所辖“安斯巴赫”与“库尔姆巴赫”之主权。 其四,布兰登堡必须承诺,不会危害萨克森公爵的女婿,以及布兰登堡选侯的亲弟弟“阿尔布雷希特·阿喀琉斯”的性命,同时允许阿尔布雷希特的妻子萨克森公爵的长女“安娜”继续住在她所居住的城堡,並且享有周边领地的供养;同时,他们所生的孩子“小腓特烈”,也应在成年之后继承安斯巴赫与库尔姆巴赫。 其五,当萨克森公爵的外甥女“薇薇安娜·冯·霍亨索伦”继承布兰登堡选侯之位时,萨克森公爵需在七位选侯的確定会议上,表达自己支持的態度。 在萨克森公爵看来,这无疑是一场外交场上酣畅淋漓的大胜。 他在战场上未能拿到的,竟在外交场上收入了囊中。 但对利奥而言,同样如此。 区区一座下卢萨蒂亚,对比整个“普鲁士”又算得了什么? 暂时搁置卢萨蒂亚的宣称,也不代表他就会忘记这片土地,事实上,不仅是下卢萨蒂亚,他还准备跟马加什在时机合適的时候,一同瓜分掉波希米亚,他取上卢萨蒂亚和西里西亚;马加什取波希米亚和摩拉维亚。 如此一来,一个名为公国,实则已属王国级的大领地,便得以初步形成。 至於安斯巴赫和库尔姆巴赫两处两地,由於阿尔布雷希特的穷兵武,宛如被颳了一遍地皮,即使拿回手中也很难再获取多少利益了。 加之这两块地盘属於飞地,本就很难控制,未来交还给阿尔布雷希特的儿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更何况——未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阿尔布雷希特的儿子小腓特烈出生於去年,今年才刚满一周岁,能不能活到成年还是一码事呢。 就以这个时代婴儿们的夭折概率,他能平安活到成年实在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达成密约后,两人便在维滕贝格住下了。 第二天清早,又同公爵一起吃了顿早饭,利奥才跟薇薇安娜重新爬到了龙背上,朝奥地利的维也纳飞去。 儘管许多神罗诸侯都普遍有些瞧不起腓特烈皇帝,认为他不过是个优柔寡断,什么事都办不成的“帝国头號睡帽”。但在利奥心底,他无疑是一个比萨克森公爵更难对付无数倍的对手一要想从他手中得到確认薇薇安娜继承权的“特许状”,对利奥而言,绝对算是一场严峻的考验。 > 第234章 巨龙降临维也纳 第234章 巨龙降临维也纳 霍夫堡位於维也纳城墙的包裹当中,是一座典型的城芯堡。 跟柏林·科恩的选侯宫类似,它也是一座四角方庭的小型城堡——四道城墙圈出一座紧凑的正方形中庭,边角处各有一座塔楼。 外堡从城墙北侧和东侧延伸,马厩,仓库,军械库等建筑依次排列。 总体而言,这也就是一座平平无奇的中型城堡,別说跟布拉格,布尔诺相提並论了,就连赫维什堡同它比起来,也是差相仿佛。 作为皇帝的居所,这里明显有些寒酸,但若是联想到皇帝窘迫的財政状况,就会觉得这座缺乏修缮的城堡能够保持现在这副模样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皇帝本人,此时正站在霍夫堡的窗户边上,在他的肩头,铺著一卷厚牛皮製成的护肩那头从蛋壳中孵化出来的幼龙锋利的两只后爪就扣在牛皮护肩上。 他手里拿著一把很精致的切肉刀,將面前摆著的羔羊肉,切成一小条一小条的,像是餵一只猎鹰一般,饲养这只有著淡绿色鳞片,脑袋上只有四个小鼓包的幼龙。 或许只有每天看著小龙茁壮成长,这位压力山大的皇帝陛下心底才能感受到一丝慰藉。 可即便是霍夫堡宫廷里,最愚昧无知的洗衣妇都知道,幼龙要想飞到天空,至少也要五年的成长时间,再过五年,方能进入到初具战斗力的青年期。 再过上二十年才能成年,成为一头名副其实的“巨龙”。 当然,霍夫堡的洗衣妇是没可能知道腓特烈三世孵化出了巨龙的,时至今日,腓特烈三世仍旧很好地保管著这个秘密纵然,他大概率是无法在有生之年驾驭这头幼龙飞到天空了。 他花费如此巨大,孵化出的幼龙本也是为了他的儿子马克西米利安,而非为他自己。 只要再过十年,他的儿子便有可能爬上龙背,成为显耀一方的名爵一即便他那时已经失去了皇位,甚至是失去了奥地利大公国的继承权,他仍能凭藉龙骑士的身份,以及同勃艮第的婚约,成为一方大人物。 在腓特烈三世心底,还有一个最坏的打算。 如果有朝一日,马加什要向他復仇,或者他的兄弟夺取了奥地利本部,他至少可以將“前奥地利”,也就是哈布斯堡家族位於施瓦本地区,与勃艮第公国毗邻的那一块飞地,传给自己的儿子,让他在未来岳父的荫蔽之下长大,再伺机夺回失去的一切。 扑稜稜— 一只渡鸦从天空中飞来。 片刻后,他的间谍总管拿著从渡鸦身上取来的密信来到了房间內。 “陛下,关於北方战局,又有消息传回来了。” 皇帝拿到密信,展信细观,眉头先是深深皱起,旋即又舒展开,露出不知是轻鬆还是忧虑的神情。 “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年轻人。” 皇帝始终关注著北方的战局。 神圣罗马帝国內部,自有一套平衡,任何地区都不存在一个绝对强有力的,且无人能制的霸主一北义大利的膏腴之地,足足塞了佛洛伦萨,热那亚,米兰,萨伏伊四个强邦;东北角则有布兰登堡和萨克森两强並立。 西北方的低地地区暂且不论,那里大部分地区都已尽归勃良第公爵的治:单论莱茵兰地区,“特里尔,科隆和美因茨”三大教会选侯相互对立,另有维特尔斯巴赫家族的普法尔茨作为一个搅局者。 至於南德意志地区,西部的施瓦本公国早已四分五裂,巴登伯国,符腾堡伯国,康斯坦茨主教区,甚至还有霍亨索伦的“施瓦本支系”;东部富裕的巴伐利亚公国,也分裂为了兰茨胡特公国,慕尼黑伯国等维特尔斯巴赫家族治下的诸邦。 而现在,在神圣罗马帝国的东北角,这种平衡已经被打破了。 皇帝一度担心,这位不知轻重的希腊王子痛下狠手,將阿尔布雷希特杀死,又引兵南下,攻打支持阿尔布雷希特的萨克森他若是对此不闻不问,势必会大大有损皇帝的声望—儘管他本来就没什么声望。 但皇帝可不想同一头巨龙对阵。 “如今,布兰登堡將归於利奥之手,这个希腊王子跟匈牙利的马加什关係一向密切,他离开匈牙利时,虽然故作大方地放弃了所有在匈牙利的领地,但却全部转交给了自己的情妇那个特拉比松公主。马加什对此也表达了支持,甚至在后来,还对这位新晋的女伯爵,予以了大力扶持。” 间谍总管轻声道:“您是怀疑,利奥已经跟马加什缔结了某种暗盟?” “我甚至怀疑他本就是马加什安插於帝国內部的一颗棋子。” 皇帝对利奥这个希腊王子毫无好感可言——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在克罗埃西亚的副王“伊万·维托韦茨”的阴谋当中,皇帝虽然不是幕后主使,但也是知情人,並且向伊万副王表达了自己的支持,试图顺水推舟借异教徒之手,处理掉利奥这位马加什的左膀右臂。 可惜,一场本应完美的谋划竟落了个功败垂成。 “你说,这个利奥跟萨克森公爵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 间谍总管摇了摇头:“请恕臣无能,这是一场无人见证的密约,但据我们安插於萨克森宫廷的密探回报,这位希腊王子离开时,萨克森公爵很是热情地送別了他们。想来,应是没有吃什么大亏。” 皇帝闻言,若有所思道:“那你觉得,这位希腊王子再度南下又是为了什么?回返匈牙利?还是说—亲临维也纳?” “陛下,只能说这两者都有可能。” 皇帝微微頷首,语气篤定:“那就按他是亲赴维也纳来算,他虽然击败了阿尔布雷希特,但要想稳坐选侯之位,尚缺一道我的特许状,他若是为此而来,你觉得我该如何应付他?” 就他本心而言,他是不愿让利奥成为未来选侯的。 一来,这种帮助外来户打破传统的事,对於他这个本就没什么威望可言的睡帽皇帝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 更別提利奥还跟马加什有著如此密切的关係。 假使有朝一日,马加什试图染指於皇帝宝座,作为七大选侯之一的利奥,势必会站在他的那边;甚至可能开创神圣罗马歷史上,从未有过的外夷君主为皇帝的先河。 “陛下不妨关闭城门,將那希腊王子拒之於门外,並且下达詔令,狼狠申飭一番布兰登堡选侯打破继承法,囚禁血亲兄弟的恶行一以此向诸侯们表达,您始终站在维护传统,对抗外夷的阵线上。” 皇帝面露犹豫之色:“这会不会將利奥彻底推向马加什那边?若届时,他跟马加什两名龙骑士,联手来攻,霍夫堡又將处於何等的窘境?” 他並不知晓,利奥也有染指皇位的野心,这对於一位希腊王子而言,实在是有些天方夜谭。 只要利奥没有这个野心,他就算落了个跟外敌勾结,同皇帝开战的污点,也算不得什么;难不成周边的帝国诸侯还会为了这个污点,主动向一名龙骑士开战吗? 间谍总管迟疑了片刻,提醒道:“陛下,他若敢这么做,立刻就会沦为帝国的公敌,所有诸侯都会站到我们这边!” 腓特烈三世转过头,他背靠著窗户外照射进来的天光,肩膀上吃饱喝足的幼龙懨懨地眯起了眼睛。 “站在我们这边?” “那有什么实际用处吗?” “你才刚刚接替你的父亲,担任维也纳的间谍总管,你根本不了解巨龙的可怕之处。 “” 腓特烈三世的语气有些悵然:“这段时间,我总是回想起那场战爭,那时我本以为我已经贏定了—我拥有大部分匈牙利上层贵族的支持,有一万五千名训练有素的士兵,背靠整个神圣罗马帝国;而对手不过是个从布拉格被释放回来,仓促即位的孩子。 间谍总管知晓,皇帝所说的是两年前的那场“匈牙利王位继承战爭”他自詡“拉斯洛”的监护人与哈布斯堡家族的族长,理应继承拉斯洛的波希米亚和匈牙利王冠。 可惜这两场谋划均落了个空。 皇帝声音顿了顿,眼神变得空洞起来,仿佛又看到了去年那个血腥的夏天:“我派了我的弟弟阿尔布雷希特统兵。我告诉他,这是一场必胜的战爭。他只需要带著军队走到布达,把王冠戴在我的头上就行了。” “结果呢,我的弟弟—这个总喜欢夸夸其谈,自詡勇武不亚於同样名为阿尔布雷希特”的阿喀琉斯,给我送上了一份彻头彻尾的失败。” 在匈牙利王位继承战爭期间,才刚刚爬到龙背之上,还没完全適应龙骑士这个身份的马加什,从未跟哈布斯堡军正面对抗过,他只是驾驭巨龙袭击哈布斯堡军的輜重,一击命中,便立刻转移。 哈布斯堡家族为了对付巨龙,准备的巨弩,法术,炼金道具,统统失去了用场。 最终,缺乏补给,急於求战的哈布斯堡军一步踏入了科尔门德的沼泽地里,被埋伏的马加什支持者们杀了个大败亏输,丟下了八千多具尸体,才成功撤回到了奥地利境內。 如果不是他及时同马加什达成了和解,將圣史蒂芬王冠归还给了对方,匈牙利人可能就要兵临维也纳城下了。 “但现在证明,那不是我弟弟的错。” 腓特烈三世轻嘆了口气,霍亨索伦家的那个阿尔布雷希特曾为“西吉斯蒙德皇帝”“阿尔布雷希特皇帝”还有他自己三代皇帝服务;他这段时间很是后悔当初没派霍亨索伦家的,而是派了个自己家族的阿尔布雷希特。 但现在,霍亨索伦家那个被誉为“战神”的阿尔布雷希特,也同样在跟巨龙的对战当中饮恨了,而且那位希腊王子的巨龙,显然要逊色於马加什那头白龙许多。 “换谁来都会是同样的结果,因为巨龙就是如此不可战胜。” 间谍总管看了眼皇帝肩头的幼龙,实在难以將它跟“不可战胜”联繫到一起。 他才刚接手父亲的职责,对许多隱秘都还只是一知半解。 於是他颇为自信地说道:“我们可以联合勃艮第和波希米亚,到时,我们会有三条龙,以三对二,未尝不能取胜。” 他所说並非是异想天开,前一阵子,皇帝已派人跟勃艮第公爵秘密缔结了盟约,只要他同匈牙利开战,勃艮第便会第一时间派兵支援。 条件便是,皇帝会在战后,册封勃艮第公爵为勃艮第之王,並將洛林公国的宗主权移交给勃艮第,彻底使勃艮第鬆散的领地联合为一个紧密的整体。 至于波希米亚的情况就要复杂得多了。 但间谍总管坚信自己能够说服伊日国王放弃对於这位女婿的支持,因为根据密报,不难看出马加什这位年纪轻轻,但野心勃勃的国王,对波希米亚的领土怀有凯覦之心。 这从马加什曾在私底下接受摩拉维亚与西里西亚的天主教贵族们,便可见一斑。 此外,波希米亚的天主教诸侯们,在皇帝惨败於马加什之手后,也有不少人都认为皇帝没资格再担任“天主教守护者”,私底下曾多次派出使者,暗访布达堡宫廷。 他甚至可以確定,布拉格宫廷对这位伊日国王女婿的所作所为,也绝非是一无所知,只是碍於匈牙利的强大实力,而不敢提出任何质询。 “然后呢?” 腓特烈三世反问道:“將奥地利变作巨龙们的角斗场?更何况伊日的那两头龙,不过只是青年龙—如果青年龙也能算作战力,匈牙利还有一位女性龙骑士呢。” 自从那场惨败过后,皇帝便將更多精力投入到了对巨龙的研究当中,即使他自己不曾参与,也从他豢养的巫师,炼金术士们口中,得知了不少关於巨龙的情报。 他可能是这个世界上,除了龙骑士以外,对巨龙了结最深的君主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將利奥拉拢到我们这边?” 间谍总管怔了怔,心想您还真是异想天开。 且不提利奥的情妇还有一大片领地归於匈牙利治下,那座“狮巢城”中出產的名贵產品,甚至反过来销售到了以手工业发达著称的义大利地区。 这些领地便是利奥在马加什手中的人质! 再说,此时贫瘠的维也纳宫廷,难道还能开出比坐拥欧洲最丰饶金矿的匈牙利国王,更高的价码吗? “一头巨龙,是不可能真心愿意屈居於一头巨龙之下的。” 腓特烈三世认真说道:“不然,他何必要放弃匈牙利的领地,去往布兰登堡这块穷乡僻壤呢?” “波西米亚的两头青年龙,对付不了匈牙利的成年巨龙,但如果利奥愿意站在我们这边呢?或者,最起码能使他在我们双方的战爭当中保持中立?” 此时,皇帝已经知晓利奥的龙是一头真正的巨龙,而非传说之中的青年龙了。 至於,究竟是利奥的龙得了什么奇遇,直接迅速跨越了青年期,还是说原本的一切传闻儘是谣传,皇帝尚且不得而知。 以多谋少断著称的腓特烈三世,在漫长的统治生涯当中,虽然建立起了整个欧陆最庞大的,甚至远及葡萄牙的间谍网络,但也不是什么隱秘都能探知到的。 就在这时。 腓特烈肩膀上的幼龙突然睁开了眯著的双眼,嗓子里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噶”声。 它不住拍打著翅膀,喉咙里都多出了一丝焰色。 “它这是怎么了?” 间谍总管疑惑道。 腓特烈皇帝却是若有所思,他提醒道:“恐怕正是北方而来的客人到了:传我的命令,让城堡的僕人们准备好待客的宴会和乐曲。” 果不其然。 仅仅片刻过后,头顶处便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阴影。 城堡內掀起如潮般的譁然,与人们惊慌失措的脚步声。 这一天,从北方而来的巨龙降临维也纳! > 第235章 在普鲁士的国王(5.1K) 第235章 在普鲁士的国王(5.1k) 霍夫堡乱作一团。 有些士兵连滚带爬,在城堡塔楼中的狭窄甬道狂奔,试图操控那些能够对准天空开火的巨弩一些倒霉蛋甚至不小心在这高低不平的台阶上摔断了腿。 侍女,洗衣妇,厨娘等僕人,则忙不迭想要往地窖里钻据说,在龙炎焚城之时,唯有地窖可能保住人们的性命。 巨龙对霍夫堡的威胁由来已久,去年匈牙利国王初次在战场上击败奥地利大军时,便险些兵临维也纳城下,所以他们也已经多次做了当巨龙来临时,该如何逃亡的预演。 皇帝来到城墙上时,他终於近距离看清了那正於维也纳城头,不断盘旋著的,充满压迫力的黑色巨影。 这头有翼巨兽浑身都披著黑漆漆的厚甲,狰狞的骨刺使它看上去格外凶狠,它的体长甚至看上去已不逊於匈牙利国王的那头白龙多少,其凶悍程度更是倍之一如果说马加什的白龙是一头得到上帝钟爱,圣洁华美的天使;那么这头黑龙就是不折不扣的杀戮机器,是撒旦的化身。 间谍总管是第一次直面这头在谍报文件中屡次提及的尚未成年的巨兽,此时眼神里写满了震撼0 他名为乌尔里希,是个葡萄牙人,他的父亲曾是腓特烈三世的皇后出嫁时,伴其而来的陪臣,深受腓特烈三世的信赖,被其授命统管维也纳宫廷当中的一切谍报事宜。 在他死后,乌尔里希也顺理成章地继承了这个职位。 只是很显然,尚且稚嫩的他,不仅称不上是个合格的情报大师,甚至也称不上是个合格的,处变不惊的廷臣。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道:“您当初应该再考虑一下海因里希大人的提议的。” 前不久,霍夫堡的宫廷总管曾提出要大规模修缮霍夫堡,在墙砖之中加铸大规模的铭文法阵,以期这座已有二百多年歷史的古老城堡,能在巨龙的龙焰之下不被烧成烤炉。 皇帝一度动念,为此不惜向自己的兄弟强硬地徵收了一笔拖欠已久的“蒂罗尔·施瓦茨银税”,但最终他还是放弃了这一妄想。 “连君士坦丁堡都抵挡不住魔龙。与其指望將这副棺槨加盖得更加厚实,不如赌一把,去驯服,或是孵化出一头属於我们自己的龙。” 最终,修缮计划还是搁置了。 皇帝的两次尝试,前往伊比利亚的队伍尚未抵达“海角”,便收到了伊莎贝拉公主驯服魔龙的消息,只能打道回府。 后者倒是成功了,但这都无法改变霍夫堡在巨龙面前,不过就是一座石砌的麵包炉,他们若想坚守,唯一的下场便是像香肠一样,被烤得皮肤绽裂,流淌出油脂。 乌尔里希迎来的,是皇帝冰冷嫌恶的目光。 他说:“你的父亲死了,我便失去了一只臂膀,我满以为你能稍作弥补,可现在看来,你最多只能充当一根小拇指。” 这份指控是如此严厉,以致於这位新鲜出炉的“小拇指”,脸色都是大变。 好在皇帝显然也知晓不能过度折辱自己最心腹的廷臣,很快便缓和了语气:“命令海因里希去迎接这位龙骑士,我会在御座厅接见他。记住,要给予他足够的尊重。” 儘管“小拇指乌尔里希”无法理解腓特烈对於收买利奥何来的信心,但在明显已经触怒了自家效命的君主的情况下,他还是乖乖领命退下。 利奥將巨龙降落在了霍夫堡的外堡,那里有一处很广阔的空地,平时用来召开集会,宣布法令,或是公开处刑一当他从龙背上一跃而下时,迎接他的是锋利的长枪,长戟和斧刃。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卫兵,从藏身的塔楼当中涌出,將武器对准了巨龙,城墙上的巨弩也儘可能地瞄向这头巨兽。 “你们很有勇气。” 利奥评价道。 哈布斯堡家族从来就不以勇武著称,睡帽皇帝更是从未展露出军事上的才能,但看这些皇帝卫兵们的表现,传言似乎也不尽为实。 卫队的统领高声说道:“你也很有勇气,来自希腊的王子。古罗马曾经有个暴君,名为卡利古拉”,他因为骑上了巨龙,便自詡神灵降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但最终,他的龙在龙巢当中,被数以千计愤怒的罗马民眾们一拥而上所围杀;尔后,他本人也惨死於暴民之手。而你似乎並未吸取这样的教训。” 利奥知道这个典故,卡利古拉是提比略皇帝的继任者,也是继屋大维之后,古罗马的第二名龙骑士皇帝,他的名字之所以能流传至今,则要归功於他的残忍暴虐。 据说他曾公开宣称“我真希望罗马的人民们只有一根脖子,这样我就能一次性把所有人统统吊死”。 利奥居高临下地问道:“尊驾是何人?” 卫队统领高声宣称道:“约尔格·冯·斯坦堡!” 利奥露出恍然之色:“我听说过你,皇帝陛下所器重的护卫队长一一个佣兵头子出身的骑士。很难想像如您这般为了財富出卖自己灵魂的僱佣兵,也能说出如此古老的典故。 但请恕我直言,您对此事的了解,完全是道听途说;暴君卡利古拉死於一场刺杀,而非您口中的暴民叛乱”,至於他的龙更是毫髮无损,並且在他死后,由他的叔父克劳狄乌斯继承。” “我相信,您不会自詡比我这个正统罗马皇室子孙更懂罗马,对吧?” 他的语气微顿,嘴角勾起了一丝满怀讥讽的笑意:“说来可笑,在见到您之前,我还从未想过真的会有人相信一群暴民拿著草叉一拥而上,便能杀死一头巨龙。” 欧洲人记录歷史,总是缺乏客观和理性,他们更习惯於通过“史诗”“传奇故事”这样的方式来记录歷史,好处是,即使不曾书写於纸张之上,歷史也很容易被人们所传颂,记忆下去,就比如“罗兰之歌”;缺陷便是,歷史总是严重失真。 相比较之下,总是被拉丁基督世界开除“欧洲籍”的东罗马帝国,却始终保留了从古希腊·罗马时代便存续下来的“编年史传统”。 当然,罗马人的史书也未必可以尽信,譬如“安娜长公主”所书“阿莱克修斯传”,便更像是演绎故事,而非严肃的史书。 约尔格大怒,他也粗通文墨,哪里听不出来这个希腊王子是在羞辱自己,刚想以破口大骂,一名身著华服,脚步匆匆的老人便从內堡当中跑了出来。 人还未至,他那沙哑的嗓音便远远传来。 “放下武器,你们怎敢对皇帝陛下远道而来的尊客无礼?” 在士兵们面面相覷之下,海因里希谦卑且恭顺地来到了巨龙的面前—一他绝非是个胆小懦弱之辈,不然他是绝不敢近距离直面一头巨龙的。 但他的表现又是如此谦逊恭顺,不禁使得佣兵头子“约尔格”操著口带阿尔高口音的德语,嘟嘟囔囔起“墙头草”“变色龙”“两面派”之类的词汇。 “好久不见,海因里希阁下。” 龙背上,薇薇安娜率先同他打了声招呼。 她曾游歷神圣罗马帝国,维也纳作为中欧的贸易枢纽,她自然不会缺席,也正是在维也纳的宫廷,她被腓特烈三世亲自册封为了“首席佩剑女骑士”。 所以她跟这位宫廷总管也算是老熟人。 海因里希故作惊讶道:“啊,原来尊贵的布兰登堡公主也隨利奥殿下一同蒞临了,许久未见,您越发英气勃勃了。” 薇薇安娜含笑回道:“我以布兰登堡选侯继承人的身份,携我的未婚夫利奥·巴列奥略前来拜访皇帝陛下,並且请求陛下能一如既往地同布兰登堡保持亲密的友好关係。” 她的笑容一如既往恬淡,举止间全无半点失礼的地方,只是处境对比往昔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约尔格暗骂了句脏话,他对利奥强烈的敌意,也有一部分要归结於他曾对游歷至此的薇薇安娜,產生过非分之想,可惜当薇薇安娜揭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之后,他的一切妄想都成了空。 就算她根本没有布兰登堡选侯的继承权,也绝不会下嫁给一个佣兵头子出身的下层贵族。 而现在,她更是成了未来的女选侯。 她那丈夫,更是近来名噪整个欧陆,连皇帝陛下都要屈尊拉拢的龙骑十。 他只是看著那对身影,便嫉妒得想要发狂。 “请隨我来吧,皇帝陛下已经吩咐了下去,为二位的造访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宴;同时,后厨也为利奥殿下得坐驾,准备了炙烤得当的牛羊。” 海因里希语气轻快地说道,全无一丝对待不速之客所应有的態度。 “感谢您的盛情招待,但我得提醒您,不要擅自接近我的龙,更不要试图为她提供任何食物,因为她的性格很是孤僻,不愿接受任何外人的馈赠。” 利奥的態度有些冷淡,意有所指道。 海因里希从善如流,吩咐道:“都听好了,谁也不准靠近,或是打扰利奥大人的座驾,这位美丽的淑女愿意睡在这里多久,就睡多久。” 皇帝陛下此时则高居於御座厅之上宝座。 在他背后,有两面纹章,其一是个人纹章,四分盾徽上,分別有著代表施蒂利亚的“银色猎豹”;代表奥地利的“红白条纹”;代表卡尔尼奥拉的“蓝色单头鹰”与代表卡林西亚的“红白条纹与三只黑豹”。 另一面则是帝国纹章,黑色双头鹰中间,加了一个代表奥地利大公国的小型“红白条纹”盾徽。 “小拇指”乌尔里希,还有许多人都看错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的確是个穷困潦倒,財政窘迫的皇帝,但再是窘迫,他也是神圣罗马帝国的凯撒,德意志的国王,经由教宗加冕的正统皇帝! 他能收买勃艮第公爵这等强援为他所用,就能用同样的方法收买利奥! 御座厅的大门吱咔咔敞开。 年轻的龙骑士和他同样年轻的未婚妻,联袂走进厅內。 皇帝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薇薇安娜在走进御座厅时,特地退后了半步一这显然意味著,两人之间的结合,是以这位希腊龙骑士为主的。 对於皇帝,利奥就没有像对萨克森公爵那般客套了,一来萨克森公爵是薇薇安娜的舅舅,也是帝国的七大选侯之一,保持双方的和睦,有助於利奥谋取皇位。 皇帝则不然。 哈布斯堡家族的势力虽然在帝国內部,也算一流,但就跟维特尔斯巴赫家族一样,已在换代继承当中四分五裂一而且哈布斯堡家还不像维特尔斯巴赫,最起码有著一个“普法尔茨行宫伯爵”掌握有一张选票。 更重要的是,皇帝曾在伊万·维托韦茨对他的阴谋当中,扮演了不甚光彩的形象。 儘管他並非主谋,但也不妨碍利奥对这位囚禁自己的侄子,將白骑士打为叛国者的皇帝陛下恶感深种,並且满怀戒备。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当初是他授意采列伯爵,构陷白骑士亚诺什为叛国者:但当采列伯爵在政斗中失败后,皇帝立刻抢占了他的遗產。 这份难看的吃相,一度使人们称其为“食尸鬼”和“盟友的掘墓人”。 “利奥殿下,我已知晓你的来意。” 皇帝开门见山道:“我很乐意见证我所欣赏的帝国首席佩剑女骑士”就此坐上布兰登堡选侯之位,並为此开出一份特许文书;但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呢?” 利奥反问道:“这取决於你想要什么?” 他不担心自己的態度会触怒腓特烈三世,皇帝这种聪明人,只要利益合適,是绝不会因为你的態度不够恭顺而翻脸的;反之,他也会在时机合適的时候,毫不犹豫自暗中递出刀子。 皇帝认真说道:“当外夷入侵之时,你需要站在我这边。” 利奥冷笑了声:“您所说的外夷,是不是特指马扎尔人”?” 如果仅是为了份特许状,便试图让他站在马加什的对立面上,他只能说这位皇帝果不愧是“帝国头號睡帽”,大白天的就做上梦了! “是,没错。” 皇帝很乾脆地承认了:“先別急著拒绝,先来说说你的事—一我曾一度疑惑,你究竟是为何要为了区区一座布兰登堡,就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你原有的狮巢城,如今可以说是日进斗金,你在匈牙利的领地们加起来,要比整个布兰登堡更加富庶得多一摆在你面前的布兰登堡,也绝非是任你採擷之物,而是需要你亲自凭藉刀枪去取。” 利奥皱眉道:“你究竟想说些什么?” “实话说了吧,你想要普鲁士,对吗?” 皇帝的语气是如此篤定,但利奥的脸上却也丝毫不显慌乱一即使他有意隱藏自己的真实意图,但隨著康拉德回到条顿骑士团,这些讯息也势必会传播开来。 此外,布兰登堡是距离条顿骑士团最近的德意志邦国,利奥得到了它,会再进一步去谋划条顿骑士团,也绝非是一件无从猜想的事。 利奥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说道:“即便我真有这个想法,您又能给我什么呢?军队? 钱財?还是一纸勒令波兰人退出普鲁士的詔令?” “假如,我给你一顶王冠呢?” 当然,他所说的王冠,真的就仅仅是一顶王冠,而非一个王国。 神圣罗马帝国拥有四顶王冠“勃艮第王国”“德意志王国”“义大利王国”和“波希米亚王国”,他虽然穷困潦倒,但作为皇帝,他仍旧是这四顶王冠当之无愧的主人。 波希米亚的伊日从法理层面上,也只是波希米亚王国的摄政,而非真王。 利奥一时怔然。 他必须承认,这位皇帝陛下开出的价码,实在是大得离谱。 他若只是普鲁士公爵,未来便只能成为布兰登堡的共治君主,要依靠薇薇安娜的权柄来统治这块领地;若他是普鲁士国王,便可以將两块领地,整合於一个头衔之下。 “假如我拿下普鲁士,你愿意册封我为普鲁士国王?” 皇帝摇了摇头:“不,是“在普鲁士的国王”。” 皇帝容许勃艮第公爵称王,是因为他的领地夹在神罗与法兰西之间,而且只占据了卢森堡等少量处於“德意志王国”这个法理之下的领土。 他的权柄,更多体现在低地和法兰西地区。 但利奥若想称王则决然不同,若让利奥顶上普鲁士国王的头衔,德意志王国內便有了两个国王,这是皇帝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接受的。 再加上条顿骑士团虽然属於帝国诸侯当中的一员,但他们所统治的“普鲁士地区”却只是帝国之外开闢的新土,而非帝国传统领地。 所以才有了这个妥协式的称呼—一在普鲁士的国王。 也就是说,利奥仅在普鲁士这块帝国法理之外的土地上享有国王头衔;在神圣罗马帝国內部,他仍將以“布兰登堡选侯爵”作为自己的主要头衔。 可即便如此,这个筹码仍旧足够令人动容。 这是法理层面上的跃升,意味著利奥可以凭藉国王的头衔,將布兰登堡周边那些公侯们用相对缓和的手段整合进自己的治下,而非仅仅是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不然好人腓力坐拥欧洲顶尖强国之力,也不至於还这么苦心孤诣谋求“升格”了。 第236章 龙怒 第236章 龙怒 “您可真是位聪明睿智的君主,什么都不想付出,便想驱使一名龙骑士为您上演一场血龙狂舞。” 利奥说道。 他的脸上虽然没有任何情绪外露,但单看他改换了对皇帝的称呼,便知晓他对这个提议绝非毫不动摇。 御座之上的腓特烈三世轻笑道:“利奥殿下,来自东罗马的你,想来比我更清楚在这场交易当中,我究竟要付出些什么。” 利奥一时默然,前世记忆里有句古话唯名与器不可假手於人。 眼下,皇帝正是要拿“名与器”来收买利奥。 儘管腓特烈三世確实没有付出一分一毫的土地,没有失去一丝一厘的財富——他甚至没有违反贤王查理的《金璽詔书》,因为这个头衔只在神罗法理之外的普鲁士有效。 但利奥也绝不能昧著良心说,他这是在空手套白狼。 “那您又打算何时册封我为王?” “待你取得普鲁士以后。” 利奥对这个回答明显很是意外,他原以为腓特烈三世再怎么也得让他先跟马加什打上一仗。 “您就不怕我到时反悔吗?” 在这样巨大的利益和代价面前,对於一名君主而言,至关重要的政治信誉似乎也不是那么无法割捨的东西了。 这毫无疑问是一份裹著蜜糖的砒霜,但又是否有可能仅吃下蜜糖,而吐出砒霜呢? 腓特烈三世说道:“你若是我册封的国王,我们便是一体的盟友。” 一旦他被赶下台,被废黜,从腓特烈三世手中接过王冠的好人腓力和利奥两人,他们的王冠也將成为无根浮萍这是利益上的绑定。 想要摆脱这种依赖,需要利奥自己再花费时间,通过跟其余基督教君主的缔结盟约,对內部领地的整合,逐步建立起属於自己的合法性。 等到他彻底稳固了自己的王权,这份自皇帝册封而来的国王之名,也將再不受制於人。 但这需要时间。 腓特烈三世最欠缺的便是时间,他需要支持者,换句话说,他需要“庇护者”,使他的皇权稳固,使他的儿子和幼龙茁壮成长。 利奥一时默然。 他沉思片刻,回道:“我需要时间考虑考虑。” “你有大把时间考虑这个提议,一直到你取得普鲁士之前;而眼下,我会先表达我的诚意——册封薇薇安娜为选侯继承人的特许状,明日就將摆放在二位的床头。” 宴会过后,於下榻的客房,利奥和薇薇安娜才终於有了交谈的时间。 “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利奥有些感慨。 “你动心了?” “我本以为腓特烈三世仅是个擅长玩弄阴谋诡计的君主,却不曾想,他搞阳谋也很有一套。可惜,提出这个条件的是腓特烈三世,如果换做马加什,我可能当场就答应了。” 利奥笑了笑,动心他確实有一些,只是跟皇帝这种人做盟友,有时比做敌人还要更加危险——就比如倒霉的采列伯爵。 阿尔布雷希特就已经很没下限了,但跟腓特烈三世相比,无异於一朵纯洁的小白花。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利奥摇了摇头:“暂且看看吧,马加什陛下曾说,巨龙便是权与力的象徵,一顶王冠的確诱人,但我不认为只有依靠他的册封,我才能建立起这个王国。” 他知道,好人腓力一直在谋求皇帝的册封;但他跟腓力之间有著根本的区別;腓力的主要头衔是“勃艮第公爵”,但实则他的大多数领地,都处於神圣罗马帝国的框架之內,而非法兰西。 位於低地的领土,才是勃良第公爵主要的財富之源。 而教宗是没能力在神圣罗马帝国的框架以內,绕过皇帝另立一名新的国王的,如果强行这么做,需要付出的代价是如此巨大,即便是以富庶著称的腓力也难以支撑。 反之,条顿骑士团虽是帝国诸侯,他们所统治的普鲁士,却是帝国框架以外的领土。 “这世上能够册封国王的,可不只有一个皇帝。” 他说道。 “你是说罗马城的圣座?” 利奥微微頷首,时任教宗的庇护二世,跟前几任热衷於卖官鬻爵,搜刮钱財,包养情妇的教宗皆不同,他是个於字军的狂热號召者。 君士坦丁堡陷落时,他痛哭流涕,写下了著名的《君士坦丁堡的陷落》,称这是“基督教世界最大的耻辱”。 而利奥作为矢志驱逐突厥,復立帝国的巴列奥略皇室,双方便是天然的盟友,有合作的基石。 “当然,这都是以后才要考虑的事情了,国王的头衔虽然至关重要,但也绝非必须有它不可;权与力相辅相成,但归根结底,力量才是权力之源。” 利奥说罢,给出了个定论:“总而言之,好处我想拿,但坏处我可不想担;帝国皇帝和匈牙利国王,非要我选个边儿站的话,我只会站到中间。” 任凭皇帝说出花来,利奥也不打算为了一顶王冠就站在他这边,跟马加什在战场上刀兵相向,以至於上演一场血龙狂舞。 但同样,他也绝不可能站在马加什那边一但凡他还有竞选皇帝的野心,就得跟马加什保持一定的距离,而不能让所有人都知晓他们之间有著亲密的盟约,否则他必定会被帝国诸侯们视作是马扎尔人的傀儡。 见薇薇安娜一脸新奇地看著自己,仿佛重新刷新了对他的认知。 利奥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吧,我其实也是一棵左右摇摆的草。” 薇薇安娜摇了摇头:“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而战,这绝非是可耻的事;可耻的在於,有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不择手段,毫无下限。” 她说罢,又加重语气解释道:“我只是觉得,你方才所说的那些,很像是我的父亲。” 利奥释然笑道:“看来,我也算是一个合格的政客了最起码看上去像是了。” 维也纳的钟楼適时传出“宵禁”的钟声。 伴隨钟声而来的,是成片被熄去的灯火,“宵禁灯”的本意,便是提醒人们消除火灾的隱患;至於提醒人们该上床睡觉了,仅是次要的含义。 维也纳逐渐陷入到了寂静当中,只剩下卫兵巡逻的脚步声,从街巷和走廊当中传递出来。 门外伺立的侍女们小声提醒道:“两位客人应当分开了。” 薇薇安娜起身,整理了下久坐之下有些凌乱的裙摆。 “夜安,薇薇。” 利奥说道。 薇薇安娜也还以同样的问候,旋即在即將离去之时,突然回过头在利奥的嘴唇上轻轻点了下,她那白皙的脸颊在昏黄色的灯光下掠起了一层緋意。 澄澈的双眸仿佛夏日的大海,光洁的皮肤宛如冬日初雪。 即便两人相处已久,利奥还是时常会为她的明媚动人所倾倒。 她又重复了遍:“夜安,我的狮子。” 即將去往匈牙利,她的心底也不免生出了些许酸意。 利奥抬手將她揽入怀中,直至门外的侍女们再三催促,才鬆开了她,与她再度道別。 侍女们看著脸颊红润的女骑士离开房间,都纷纷低下了头,不敢直视,只是待薇薇安娜回到房间后,才隱约能在幽暗的走廊里,捕捉到侍女们的窃窃低语。 “你说,这位薇薇安娜小姐跟那个希腊王子是不是已经那个了?” “那谁知道。” “哼哼,我要是她,单是看著利奥大人的那张脸,就恨不得脱掉衣服,跟他滚在一个被窝里去了。” “得了吧,你只配跟城堡里那个满脸疙瘩的马夫在草垛里打滚。” 旁的侍女轻啐了声,但很快也兴致勃勃地探討起“女骑士是否还有贞洁可言”的话题。 “我听说,骑马会使女子失去贞洁,因此真正的淑女们骑马都是要侧骑的;但那位薇薇小姐既然上过比武场,总不能也还侧著身子骑马吧?” “那肯定是没了。” 侍女一脸遗憾,不乏幸灾乐祸的意味:“我听说,她曾经还偽作男子,混跡於男人堆里,谁知道她都经歷了什么?” 比起“利奥走了好运,能依靠婚姻获得一片选侯领地”;“薇薇安娜这种离经叛道的女骑士,能虏获希腊王子的芳心,为自己的父亲提供一位龙骑士臂助”,后者才更令帝国的女士们感到嫉妒。 侍女酸溜溜地说道:“瞧著吧,等他们新婚之夜,这位小姐一定会被她的丈夫嫌弃的”” 。 夜幕下,约尔格带著三五卫兵,围著城墙上的营火而坐,时不时有蚊虫趋光而至,撞进火堆里噼啪作响。 这位佣兵头子的脸上带著些许醉意,地上横七竖八,躺著一堆空酒瓶。 “我不明白!” 他属下的一名骑士说道:“那个利奥,不过是个异端流亡者,凭什么在霍夫堡耀武扬威啊!” 旁人应和道:“不论是海因里希大人还是皇帝陛下,都对他恭敬有加,这实在是令人费解...不就是一名龙骑士吗?那又算得了什么?” 约尔格忍不住打断道:“少说疯话了。” 他的目光忍不住往外堡广场上,那头正枕在两只前爪上,蜷著身子的庞然巨物身上飘去。 就算是脑袋泡在酒桶里面一天一夜,他也说不出“不就是一名龙骑士”这样的疯话。 那人赶忙解释道:“龙骑士当然厉害—但那希腊王子不过就是撞了好运,碰到了一头无主的巨龙罢了;如果我们也有这样的机会,尤其是大人您,难道就不能做的更好吗?” “没错!吟游诗人都说,巨龙最喜欢勇者,那希腊王子一副娘娘腔的模样,连他都能成为龙骑士,约尔格大人为什么不能?” 一眾人纷纷吹捧起约尔格来。 约尔格一时间,也有些飘飘然了。 他的武艺是如此精湛,又被皇帝陛下委以“卫队统领”的职位,结果今日却遭一个外来户如此羞辱,心底又怎可能没有不忿之心? “没错,他也就是运气好,如果我也有同样的运气,一定也能成为一名龙骑士!” 他大言不惭地说道。 如何才能成为一名龙骑士? 在许多人眼中,发现一头真龙,是最大的难题。 仿佛只要有一头巨龙放在他们面前,骑上它成为龙骑士便是唾手可得之事。 但实际上,就算发现了巨龙,也得看你是不是有那个好命爬到龙背上,而不是被龙炎烧成灰烬或是被一爪子拍死。 曾经有一头巨龙在斯堪地那维亚山脉的北境现身,吸引了无数自詡勇武的骑士们前往,但最终的结果却是让这头巨龙吃了个饱,倖存者寥寥无几。 一名始终不曾作声,与约尔格不太对付的贵族骑士冷笑道:“龙不就摆在你们的眼前吗?” 约尔格摇头道:“但它是有主的。” “谁说有主的就不能骑了?你们没看到今天薇薇安娜小姐也是从龙背上下来的吗?” 骑士冷嘲热讽道:“还是说,你也就只有夸夸其谈的勇气了?” 对於大多数人而言,每一头巨龙只能拥有一名骑士,这是顛扑不破的法则;但人们普遍却不理解其中的原因所在一这就使得,有些人认为,龙就是更忠诚一些的马。 马能供第二个人骑乘。 龙也能。 怀著这样的心思,约尔格豁然站起。 “如果我真敢骑到它背上呢?” 骑士很乾脆地將自己隨身的钱袋掏了出来:“都归你了。” 酒意上头的约尔格,也不知是真的鲁莽无知,还是被架上去了,下不来台,竟真的摇摇晃晃,朝著那头於黑暗之中沉睡的巨龙走去。 一眾卫兵们纷纷跟了上去,扬言要亲眼见证一场奇蹟! 但当约尔格真的来到巨龙面前的时候,他心底的勇气,便如冰消雪融般迅速减退。 这是一头如此可怕的庞然巨物,散发著滚滚热浪的身躯,宛如一堵有著生命的城墙,隨著巨兽粗重灼热的呼吸有规律的起伏著。 约尔格咽了口唾沫。 要爬到龙背上,或许並不是什么难题,毕竟这头巨兽此时正趴伏著,身高也就相当於外堡城墙的一半,它体表也儘是峋而非光溜溜浑然一体的鳞甲,以自己的身手,想来是很容易便能爬到上面去的。 一旦自己成功了,一个“征服巨龙者”的绰號,便很可能伴隨自己一生! 这绝对是一场了不得的功绩! 足够支撑他由一个下层贵族,路身於上层贵族的行列。 甚至於,未来皇帝陛下再有驯龙的机会,也会优先对他委以重任! 如此想著,约尔格心底便重新焕发出勇气,他屏住呼吸,在人们的小声呼唤中,躡手躡脚朝著那沉睡的巨兽走去。 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他的眉头,后背,胸口,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水,连醉意都隨之而去了,只是片刻功夫,他便来到了巨龙的跟前。 正当他鼓起勇气,想要更进一步的时候。 黑暗中,两颗巨大的龙目驀然亮起。 约尔格仿佛被施了定身的法术,整个人都僵立在了原地,他的心臟跳得像是战场上急促的鼓点。 他绝非懦弱之辈,不然也不可能以佣兵头子的身份,被皇帝聘为卫队统领;可但凡是人,面对此等庞然巨兽,也会感受到发自內心的畏惧。 “乖乖,美丽的淑女。” “我不是来打扰你的安眠的,而是为你送上一份夜宵。” 他说著,拿起手中的佩剑,那上面正扎著一块自营火旁取来的烤肉,送到了巨龙跟前。 那巨兽的眼神,似乎立刻缓和了许多。 瞧! 我成功了! 约尔格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他早就想过,那希腊王子不愿让人为他的巨龙提供食物,这头巨兽此刻一定已是飢肠轆轆,他要为它提供一些食物,征服龙背,绝非妄想。 他下意识回过头,想要在自己同僚和下属们脸上,看到惊愕,崇拜的表情。 可回头看去时,所看到的尽数是一张张惊恐交加的面容。 再回过头来时,迎接他的,却是汹涌的龙炎。 火焰,瞬息间吞没了约尔格。 巨兽金色的双眸中满怀戏謔,看著那“翩翩起舞的火人”逐渐没了声息,才从鼻孔中发出了一声愉悦的轻哼;她旋即调转方向,继续趴下去睡觉了,仿佛自己刚才不过是碾死了一只靠近的蚊虫一尼斯小姐见过太多愚蠢无知,自以为是的人了,这种人总能在她无聊的时候,取悦到她。 第237章 重回匈牙利(5.2K) 第237章 重回匈牙利(5.2k) 当霍夫堡的总管海因里希匆匆敲响了利奥的房门时,利奥已经入睡了。 按理说,在霍夫堡—一马加什口中的“毒蛇居住的巢穴”,他应当时刻通过契约纽带,同尼斯保持著联繫,以免发生什么意外。 但利奥却自觉大可不必如此小心谨慎。 普通巨龙虽然智慧不低,血脉中也有著古老的传承,但到底不似人类一样性格鲜明大多数时候,兽性仍旧占据它们的主导地位。 因此需要龙骑士时时刻刻照料,分出一部分心神去感知自己的巨龙。 而尼斯小姐则不然,她几乎是跟利奥一起长大的,利奥年幼时学什么看什么,她便跟著学什么看什么。 利奥很確信,即便自己不在跟前,尼斯也总能做出最聪明的抉择。 对於约尔格之死,利奥的脸色淡淡的,他说:“我对此深表遗憾。但愿您与皇帝陛下不会因为这场意外而责怪我。” 海因里希露出苦笑之色:“当然不会,毕竟您已提前做出了警示。约尔格之死全赖他咎由自取,我和陛下所担忧的,实际上是您的龙是否被触怒?” “请放心,我的龙虽然性子孤僻了些,但天性良善,除了那些居心叵测之徒,从不主动攻击人。” 天性良善? 城堡总管无奈地笑了笑,有心想要说些什么,但约尔格之死,也的確是他咎由自取,乾脆便认可了利奥的说法。 不论如此,此等小事就此告一段落。 第二天一早,腓特烈三世便如约送上了確认薇薇安娜继承权的“特许状”,拿到这东西以后,利奥和薇薇安娜也没再继续停留,而是径直朝东方飞去。 匈牙利,布达堡的龙苑內。 刚刚同黑军一同训练完毕,只穿了件单衣的马加什,正攥著只用猪鬃製成的刷子,刷洗著白龙那华美的鳞片。 史蒂芬主教捧著封信,拧著眉说道:“您的舅舅又在宴会上公然抨击您处事不公,褫夺了他的摄政权柄,又將他这个劳苦功高之臣,赶出了布达堡。” 他所说的,是马加什的亲舅舅,前任摄政“西拉吉·米哈伊”。 曾经是最坚定的拥王派贵族,此时已经改换了阵营,成为了贵族联盟的中流砥柱。 马加什的动作顿了顿,有些烦闷道:“这个混帐东西!如果不是我的母亲,他还只是个穷困潦倒的下层贵族,究竟要多少利益才能填满他那张慾壑难填的嘴巴?” 他的父亲白骑士亚诺什,曾经就任“特兰西瓦尼亚副王”,马加什的外公当时仅仅担任一个地区城堡的总管,连个县伯爵都不是,全凭西拉吉·米哈伊的姐姐伊莉莎白·米海伊”跟亚诺什的联姻,才升为一方豪门。 感受到主人愤怒情绪的白龙,发出了一声低吼。 马加什心头怒火愈盛,他当这个国王,就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泥沼当中,每每有什么动作,都会受到各种掣肘。 他起身说道:“喊龙卫过来,为杜纳装上一副龙鞍,我要亲自去特兰西瓦尼亚一趟! “” “您又打算如何处理他呢?” 史蒂芬主教的问话中不乏考校的意思,西拉吉·米哈伊不是普通的反对派贵族,作为马加什的舅舅,他为马加什的上位提供了巨大的帮助,因此他常以国王的恩人和舅舅自居,认为自己理应获得摄政权,以及更高的权势和利益。 却不曾想,马加什刚刚亲政,便过河拆桥罢黜了他,將他赶回到了特兰西瓦尼亚的封地当中。 “他不是埋怨我將他从繁华富庶的布达堡宫廷,赶回到了特兰西瓦尼亚的穷乡僻壤吗?那我就亲自將他带回来,把他阉割掉,作为我的弄臣!” 史蒂芬一时瞠目,他赶忙劝諫道:“陛下绝不能如此行事!一来,任何一名君主,都不应將与自己有著深仇大恨之人,置於自己的宫廷当中,更何况是米哈伊那种卑劣之徒。” “二来,米哈伊纵有千般不对,他也是您的舅舅,是支撑您上位的恩人,您若是仿效希腊人的习俗將他阉割掉,势必会引发许多人的不满。” 马加什冷哼了声。 他也並非不知感恩之人,也乐意重用自己的舅舅,但米哈伊委实是慾壑难填;以他的性情,又如何能忍受被“西拉吉·米哈伊”这种贪恋权势的人当作操控权柄的傀儡? 正当这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了一声低沉如闷雷般的龙吼声。 白龙杜纳站起身子,巨大的黄金龙目当中写满了不安。 下一刻,一道黑色巨影从远方飞来,盘旋於布达堡上空。 “是利奥的黑龙?” 国王有些惊讶地揉了揉眼睛,他一时间甚至都有些不敢置信,因为这头龙的变化实在是不小。 隨著黑龙飞临头顶,白龙越发焦躁不安。 他是一头性情温和的白龙,也熟雪梨斯的气息,此前更是愿意容忍这头外来者进入到自己的领地范围內,但彼时的黑龙,仅是一个对他无害的小黑妞。 现在的黑龙,却已然拥有了能与他一战的资格。 “我去会会他!” 马加什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翻上龙背,驾著那华美的白龙冲天而起,与那黑龙相伴而飞了起来一只有在骑龙时,他才会感觉自己挣脱了王座之下的泥沼。 他看向龙背上的那对男女,笑著喊道:“几个旬日不见,利奥大人又是干出了好大一番事业,易北滩之战,威震整个德意志,那些小诸侯们怕是都要在你的龙翼之下瑟瑟发抖了。” “陛下过奖了,您当初大破哈布斯堡联军,兵锋直抵维也纳才是真正的威震整个德意志。” 利奥笑著回了句。 双龙在城堡上空盘旋了好一阵,才俯衝著降落到了龙苑之內。 “尼斯的变化可真大,她现在已经是一头彻头彻尾的成年巨龙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降落后,马加什才好整以暇地端详起模样大变的黑龙来。 “她获得了一场奇遇。” “奇遇?” “嗯,一颗年龄过百的老龙心臟。” 利奥总要为尼斯的飞速成长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您还记得我曾经提起过的卡蓬伯爵和他的侍从亨利吗?他们根据先祖留下来的手札,寻找到了巨龙的封印地,在那里找到了一枚老龙的心臟,就是那东西使尼斯提前跨入到了成年期。” 马加什恍然:“那两个小子倒是知道感恩。” 他又问道:“你见过他们的龙了?听说是叫蓝女王和青铜之怒,它们的体型如何,战斗力如何?” 利奥对此只能评价:“与杜纳相比,不值一提。” 青年龙跟成年巨龙之间本就有著巨大的鸿沟,更別提卡蓬和亨利的这两头龙,仅是孽龙而非真龙。 “坐吧,跟我讲讲你此次北上的经歷。” 易北滩一战,利奥威震整个德意志。 虽说这场胜利的含金量,实际上还不如当初瓦拉几亚那场,但取得的效果却犹有甚之o 一来阿尔布雷希特本就是德意志地区,最知名的几位將军之一,还被许多骑士公认为德意志第一勇士;二来,瓦拉几亚之战距离他们终究太过遥远,他们很难对这场胜利產生太大的实感。 利奥坐了下来,看著一黑一白两头巨龙针锋相对地对峙著,低声安抚了两句,才循著马加什的意思,敘说起此战的经歷来。 薇薇安娜坐在他的身边,並不插话,只是时而应和几句。 听罢,小国王也不禁露出深思之色。 一旁的史蒂芬主教適时劝諫道:“越是身居高位,便越是需要深谋远虑。我们既不能让西拉吉·米哈伊这种人回到布达堡,但也绝不能让他继续肆意妄为,有损您的威严。” “您可以仿效利奥处置阿尔布雷希特的做法,先申飭他的罪行,褫夺他的权柄,再找个由头,將他请”到修道院中长久的软禁起来;米哈伊並非阿尔布雷特那样勇猛善战的战士,他仅是个卑劣的投机者,因此也不必担心他有可能从戒备森严的修道院中逃脱;同时也更为体面。” 利奥並不搭话,他早知道马加什的这位舅舅曾经做的那些事,在他看来,马加什能留他到现在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但利奥可不会贸然置喙马加什的家事。 他此次造访布达堡,一方面是跟马加什联络私人情谊,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重申双方的合作关係一他在匈牙利的领地,虽说明面上都已移交给了欧多齐婭,但马加什很清楚谁才是幕后的掌控者。 . 同一时间。 在狮巢城的工坊区,正上演著一场闹剧。 一名希腊工匠声泪俱下地央求道:“求您开恩啊,公主殿下,阿加莎小姐绝不是心怀叵测的人,她只是好奇我们將木浆变为白纸的方法,认为这是神秘的炼金术,而不是有意窥探其中的隱秘。” 站在他面前的,是赫维什堡,埃格尔城与狮巢城的女领主,她穿著一身便於行动的深褐色亚麻长裙,腰间繫著一条牛皮腰带,头上戴了顶小巧精致的金色发箍,將那一头如瀑般的深棕色长髮尽数束在了脑后。 利奥曾称,她美如皎月,温柔如水。 但此刻,她脸上却只有深深的慍怒。 “约安尼斯,你是从瓦拉几亚一路跟著我们回到赫维什堡,又来到狮巢城,一步步看著这座木製城寨,转变为了一座繁华的贸易集镇的,你难道已经忘了,是谁给你的现在的体面生活?” “你却为了討好一个女人,就违背利奥制定的规矩,带外人进入工坊区!” 米尔恰站在工匠的身后,脸色漠然。 工坊区的工匠们,大多都是希腊人,这既是因为语言上的隔阂,也有瓦拉几亚工匠们技艺不精的缘故。 在狮巢城,希腊人和瓦拉几亚人虽然在法律上不分高低贵贱,但实际上已经划分出阶层来了;尤其是那些原本逃到布达堡的希腊工匠们,他们的薪水很高,且本来就小有家底,平日里一副高高在上的做派,自詡利奥大人和欧多齐婭公主的同胞,看不起他这个瓦拉几亚边境骑士。 “殿下,我建议把他和那个女人一起掛到城墙上去,让所有人都瞧瞧,叛逆者是什么下场。” 欧多齐婭有些纠结,作为女领主,她公正慷慨,善良仁慈,但唯一有所欠缺的一点便是,她不够严酷。 工匠脸上涌现出怒色:“我在同我们的公主殿下讲话,你这个瓦拉几亚蛮子哪来的资格插话?” 欧多齐婭面色立刻冷了下来,她沉声道:“约安尼斯,直到现在,你还认为自己是无辜的吗?如果不是掌握了確切的证据,我又岂会將你在这眾目睽睽之下,押到这里?” “你口中的阿加莎小姐,根本就不是你以为的罗马人流民;她来自威尼斯著名的商业家族达·莫林”,这个家族正是以造纸业”发家的。” “这不可能!” 中年工匠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把她带过来!” 欧多齐婭摆了摆手。 立刻便有卫兵將这个试图窃取“罗马造纸术”的威尼斯女人押了过来。 “告诉他,你的真实身份。” 威尼斯女人老老实实交代了自己的身份,事已至此,再隱瞒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 工匠气急败坏道:“阿加莎,你骗我!” 女人冷笑了声:“像你这么好骗的人,不骗你还去骗谁?你也不对著水缸照照,就你那副尊容,也配我这样美丽的女人对你投怀送抱?” “够了,把她押下去吧,明日一早,当著所有人的面明正典刑!” 卫兵领命,押著那女子就往外走。 女人这时才真正慌了神,挣扎著回头喊道:“你不能杀我!我是威尼斯公民!我的叔父是商会理事,你要是敢伤害我,圣马可的雄狮是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圣马可雄狮是威尼斯共和国的纹章,也常被拿来指代威尼斯。 “他怎么处理?” 米尔恰又问道。 欧多齐婭犹豫了下,还是道:“先关押起来吧。” 回到空荡荡的御座厅,欧多齐婭仰头看著正上方悬掛著的巨大龙首一那布满森白利齿的龙口仿佛要將摆放在前的御座吞噬一般。 威尼斯人,如今的地中海霸主。 或许他们的触手还远远无法触碰到匈牙利內部,但得罪了他们,工坊区的生意势必会遭受不小的衝击,毕竟义大利此时可以说是欧洲商品经济最发达,经济最繁荣的地区。 而从匈牙利到义大利,不论是走陆路经威尼托地区,还是跨亚德里亚海,都属於威尼斯人的绝对控制区。 此前,因为製糖工坊的事双方就已经交恶,再加上如今这桩事,双方的关係怕是要滑入深渊了。 或许我该亲自往威尼斯走一趟! 欧多齐婭想道。 外面突然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多西婭,今天工坊区的事我们都听说了,照我看你的领地还是要交给自家人替你管著才更可靠。” 欧多齐婭一脸烦闷道:“我都说了,这不是我的领地,我仅仅是替利奥暂管。” “但你也得为自己的未来考虑考虑啊。那个利奥,他跑到北境阿勒曼尼蛮子的地盘,跟一个蛮族酋长的女儿订下了婚约,又將你置於何地?” 特拉比松遭受奥斯曼人海陆两面围困,本已陷於绝境。 但仍有不少特拉比松的贵族,乘船逃到了黑海对岸的匈牙利。 这一点还多亏了利奥当初深入摩里亚半岛,以至於奥斯曼人调离了一批黑海上的舰队,这才导致特拉比松帝国一些宗室,和本都贵族逃出生天。 眼前这中年男人,便是欧多齐婭在科穆寧家族的旁支长辈。 “您究竟是什么意思?” 中年男人,一脸认真道:“您的年纪也不小了,该是时候成婚了,我觉得曼努埃尔就很適合你,你们两个不妨多联络联络感情,早日成婚,也好为科穆寧家族繁衍后代。” 欧多齐婭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看在你是我长辈的份儿上,这一次我可以不计较你的冒犯,但如果再有一次的话,我不介意像古罗马的暴君尼禄一样,將你丟进龙口中。” 话音刚落,趴在御座厅外的那头铜鳞巨兽便默然直起了身子。 带著滚滚热浪的硕大的龙首朝御座厅门口伸来,仿佛隨时都会喷吐出炽烈的龙炎,將他宛如牛羊般炙烤,吞吃。 “抱,抱歉殿下,我绝非有意冒犯,我只是觉得,您该多为自己考虑考虑。” “我全是好意啊!” 他大汗淋漓,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面前的绝非曾经那个天真无邪,养尊处优的公主,而是一名跟隨利奥一起,名动欧陆的新晋龙骑士。 儘管她在这个组合当中,大多以背景板的形象出现,但龙骑士就是龙骑士! 在古罗马的传说里,龙,可是帝王之徵啊! 只是,如今正是独身女贵族的欧多齐婭,坐拥的狮巢城不亚於一座大金矿的工坊区,实在是太吸引人了:他又怎可能不生出些许肖想? 要知道,特拉比松虽然暂时还未沦陷,但那已是命定的结局,他们赖以维生的工坊和地產都將落在奥斯曼人之手,隨身携带的財富虽然还算丰厚,但总会有用完的那一天。 欧多齐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嫌恶地摆了摆手:“你也配为我考虑了?这里不是特拉比松,这里是狮巢城,是新君士坦丁堡,你们若是愿意留下,就老老实实,听从命令;但凡有半点不该有的肖想,我保证,你会后悔自己没有留在特拉比松,被奥斯曼人用刀剑砍杀的。” 第238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5.7K) 第238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5.7k) 天色渐晚,日薄西山。 御座厅內,侍女们点起了精致的银色烛台,上面插著数支蜂蜡蜡烛,照亮了御座周围的方寸地界。 御座之后,墙壁之上的龙首高悬,布满利齿的狰狞巨口仿佛隨时有可能探出。 这头布拉格的畸形龙虽然没有双眼,但它的头骨却是跟正常的巨龙相差无几,空荡荡的眼窝在火光映照下仿佛重新点起了两朵熔金色的火苗。 胆子小一些的人,恐怕都没勇气坐到这把椅子上。 天气逐渐热了起来,即使在赫维什的石砌城堡里,也时常会感到闷热;更別提狮巢城目前还只有一层地基,一道矮墙,一座御座厅的城堡了。 欧多齐婭把散发著高温的烛台挪远了些,蹙著蛾眉,翻看著面前的帐薄。 工坊区这个月的收益很丰,跟匈牙利行政部门和教会的合作,使印刷工坊获益巨大; 製糖工坊的產量有限,但作为奢侈品的“冰糖”也同样风靡於匈牙利贵族行列;至於香水,肥皂,更是一本万利。 但收益巨大的同时,帐面上的结余却没剩下多少,刨除扩大生產,购买原料,组建商队等投入以外;狮巢城作为一座用木头临时修筑的新城,既无法抵御外敌,也容易引发火灾。 目前仍旧杂乱的城区只是权宜之计,绝不能任由它野蛮生长一等到积重难返的时候,再想推倒重来,要花的钱可比现在要多得多了。 如今,靠陆地那一面的外城墙,已经修筑过半;等到它完全修好,就该轮到城堡山上的城堡了。 再加上对领民的免税期还没到,几乎所有方面的支出都只能依靠工坊区的收益。 目前每个月的结余,也就是数千枚金幣罢了。 欧多齐婭还考虑著,要用这笔钱再招揽一批希腊裔工匠。 但这些人凭藉著原本的一技之长,无论在哪个城市,都能占据一席之地,要想让他们搬迁到狮巢城来,单靠情怀肯定是不够的,还得付出一笔不菲的安家费。 “易北滩之战落下帷幕,接下来,利奥恐怕正是要用钱的时候。” 她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停止招揽希腊流亡者肯定是不行的,这会使他们好不容易为狮巢城营造出的“新君士坦丁堡”的形象破灭。 但继续这么做,狮巢城恐怕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法为利奥提供任何帮助。 来自特拉比松和其余地方的显赫流亡者们,倒是明確表达了愿意拿出一笔不菲的钱財,用以支持新君士坦丁堡的建造——但他们提出的交换条件是,將狮巢城周边的土地分封给他们。 用浮財来换取头衔一这在他们眼中,显然是一桩相当划算的买卖。 这些希腊贵族们来到拉丁世界,虽说也时常被拉丁贵族们聘为“学者,教师,顾问”等廷臣,但信仰和习俗上的隔阂,还是使他们难以融入当地的贵族圈子里。 至於想要为自己购置土地,扎根下来成为领主更是难上加难。 但他们知道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反过来,欧多齐婭自然也知道就以狮巢城扩张的速度,要不了多久这笔买卖就会变成亏本生意;同时,这也会影响狮巢城的纯洁性。 御座厅外,铜鳞巨龙突然仰天发出了一声长嚎,它的声音很尖锐,不似平时龙吼声的浑厚,似是受到了某种惊嚇。 欧多齐婭几乎是第一时间站起身,从武器架上拔出了一把炼金长剑,朝外面跑去。 龙骑士最大的忌讳,便是当敌人来袭之时,未处於龙背之上。 但当她跑出御座厅时,看到的却不是入侵的敌寇,而是一道令她朝思暮想的身影他从宽阔的龙背上一跃而下,正对著哈尔吉翁调侃道:“怎么,才多久不见就把我忘了?” 原本还颇为紧张的铜鳞巨龙,感受到了那熟悉的气息,立刻便兴奋了起来。 它昂起脖子,凑近了用脑袋轻飘飘地顶向利奥,似乎是在討要上次利奥赏给它的“龙血药剂”成为真龙对於任何亚种龙而言都有著致命的诱惑力。 有些老死的野龙,尸骸甚至会被闻风赶来的亚种龙们分食殆尽:確切来说,绝大多数亚种龙的诞生,本就跟它们的祖先吞吃了真龙的尸体息息相关。 利奥也只能摊开手,將它的脑袋远远推开,无奈道:“没有,没有,这次可没你的份儿。” “你总算回来了!” 欧多齐婭感觉自己憋屈坏了,就像一个孩子似的投入到了利奥的怀里。 她不停地敘说著自己和领地上的近况,把威尼斯人的阴谋,匈牙利贵族们的窥伺,还有那些流亡而来的特拉比松宗室们的態度都一一说了个遍。 “我真的好生气啊,就因为我是一个女子,他们便敢忽略我龙骑士的身份,以至於胆大包天到试图掌控我吗?” 利奥默默听著,多西婭所说,並未出乎他的预料,工坊区几乎可以等同於一座金矿,而且是永远不会枯竭,產量日益丰富的金矿。 这种情况下,谁又会甘心坐视这块利益,被一群流亡者们所占据? 也就是利奥將一部分收益分润给了马加什,有这位年轻的英主在明面上撑著,为此时实力还较为薄弱的“流亡者派系”提供荫蔽,窥探者可能早就不止目前这点了。 怕是整个匈牙利的贵族们都要一拥而上,来享用这场盛宴。 失去了力量威慑的財富,只能招惹来祸患。 “先来说说威尼斯人吧。” 利奥说道:“他们习惯用计谋和毒药进行战爭,以迴避硬碰硬的廝杀,他们有个十人执政顾问团,拳养著欧洲最庞大也最专业的情报机构,他们下辖的刺客组织,最擅长使用由蛇毒,乌头,砷,顛茄和炼金毒药;所以跟威尼斯人为敌的人,往往会感觉自己陷入了泥沼当中,纵使有著一身力气,也不知该施往何处。” 十人团跟六人团不同。 威尼斯人的六人团,是执政会议,主管日常行政,是凌驾於总督之上,负责威尼斯共和国一切明面事物的行政机构。 十人团则是威尼斯黑暗面的统治者,不负责任何日常行政事务,只负责对內监察,对外谍报,足以称得上是权势滔天,其下辖的刺客与间谍机构,能使欧洲的任何一名君主感到忌惮。 此外,威尼斯人作为地中海上的霸主,其实力绝非那看似狭小的领土所能概括的,广袤的地中海,便是他们的海疆。 “那面对威尼斯人的阴谋,我们难道就只能被动挨打,无法还击吗?” “当然不是。” 利奥摇了摇头:“这世上只有一头三首魔龙:而威尼斯人呢?他们是一头有著十六颗脑袋的魔龙,这还不算明面上本该是最高统治者的威尼斯总督。” 十人团跟六人团之间的关係並不和睦,前者的行事作风明显要更激进一些,还曾经组织过针对“穆罕默德二世”的刺杀:时至今日,这位奥斯曼苏丹仍旧跟威尼斯人相互保持著克制,而非直接骑著龙焚毁一切威尼斯人的商埠,也未尝不是忌惮威尼斯人十人委员会的阴谋。 “凯覦造纸工艺的大概率只是这位阿加莎小姐背后的达·莫林”家族,最多也就代表十人团中很小的一道声音,这只是商业上的竞爭,还没到要死要活的地步,威尼斯人除非是得了失心疯,否则也绝不可能为了这么点利益去跟两名龙骑士为敌;何况,我们在对奥斯曼人这方面,还可能是盟友关係。” 利奥思索了阵,开口道:“即日起,每一支造访狮巢城的商队,都必须圈定於单独贸易区,不容许他们逾越雷池一步;包括那些新到的流亡者们,他们必须居住在远离工坊区的下城区。” “同时,要把工坊区外围的地盘划为军事禁区,並且设立上高墙,塔楼,用以防备间谍。” “將命令传递给每一个保长和联长,让他们提高警惕,一旦发现异常,隨时向城卫队稟告同时,狮巢城也需付出他们应得的赏金作为鼓励。” 这里说的保长和联长,是利奥此前在狮巢城制定的“联防互保政策”,即每十户为一保,每十保为一联;每个联再由城卫队的常备军士负责。 联防互保,对於仍处於“熟人社会”的狮巢城而言,本就相当於设下了一道巨大的拦截网。 威尼斯人的间谍能摸进来,只能归咎於狮巢城招募流亡者的行为。 利奥说罢,又看向余怒未消的多西婭。 显然,欧多齐婭不认为利奥的举措,对於威尼斯人的冒犯之举称得上是有力的还击。 他忍俊不禁道:“我此次回来,先去了趟布达堡—一马加什陛下在这次会面中,向我抱怨道:自从他坐到这个王座上,便自觉陷入了泥沼当中,每一次动作都会招来各种各样的反弹;每当他以为已经压服了群臣时,总会有人站出来让他知晓自己的想法究竟有多么天真。” 欧多齐婭轻嘆道:“陛下那次跟我一起,在盛怒之下焚烧了“伊万·维托韦茨”的城堡,自你离开匈牙利后,这件事便引发了轩然大波。” 贵族们不会在意伊万·维托韦茨犯下了什么罪。 他们只在意如何才能把王权关回到笼子里,而不至於自己那天躲藏在城堡里密谋的时候,也会被从天而降的魔龙,將坚固的城堡变作麵包炉。 在他们眼中—除了在战爭时期,永远让封臣们感受不到头顶还有一个国王的国王,才是好国王! 欧多齐婭对马加什的观感很不错,他也確是个英明的君主,愿意遵守承诺,给予羽翼未丰,但发展迅速的“罗马流亡者派系”以庇护。 儘管她知道这不过是利益交换,但有共同利益总比没有强。 马加什就吃相而言,可比底下那帮匈牙利贵族们强多了。 欧多齐婭又说起了在利奥离开不久,便抵达狮巢城的特拉比松流亡者们。 “原本我对他们的到来是很欢迎的,毕竟他们是我的血亲。” “可谁知道,他们根本不认为一个女人能够当好一名统治者,总是认为我应该重用家族里的人,对我的一举一动指手画脚,仿佛他们才是这里的主人。” 利奥听了,脸上露出无奈之色。 “还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薇薇安娜有个叔叔“阿尔布雷希特”;腓特烈三世皇帝有个弟弟,也叫阿尔布雷希特;马加什国王有个不省心的舅舅“西拉吉·米哈伊”。 多西婭这儿,则是有个堂叔。 哦对,她的叔叔也不怎么样,窃取了薇薇安娜弟弟的皇位,是个“篡夺者”;多西婭之所以要逃离特拉比松,就是受这个“大卫皇帝”的逼迫。 “不必担心,我既然回来了,你所说的这些我便会一一將其解决的。” 利奥揉了揉多西婭柔顺的长髮。 身后的薇薇安娜適时轻咳了一声,提醒道:“人们快要过来了,多西婭,我能理解你对利奥的思念,但我觉得你们还是注意一些影响比较好。” 情妇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哪怕人们心底都已经默认,也好过被旁人当面撞见。 时间往前推移半个时辰。 被赶出御座厅的中年男人,脸色阴沉如水,返回了自己的住所一座占地规模不小的木质庭院。 他名为米海尔·科穆寧,是欧多齐婭祖父弟弟的儿子,跟现任的特拉比松皇帝大卫和前任皇帝“约安尼斯四世”是堂兄弟关係。 只不过在特拉比松时,他作为先皇长子“阿莱克修斯皇子”的支持者,在大卫皇帝上位后,被没收了许多財產,地位也逐渐边缘化了。 但他仍旧凭著这层身份,被特拉比松流亡者们推选为了领袖,並且一同来到了狮巢城,这座欢迎所有罗马流亡者们的家园。 这片木质宅邸占地面积极广,容纳了数十人,其中多是科穆寧家族的旁支,与他们的奴僕,家臣。 相较於他们曾经的住所,这片木质建筑群实在是太过简陋了些,每天都要小心翼翼地照料灯烛,许多人都要挤一间屋子,隨著天气变暖越发闷热。 狮巢城缺乏石砌建筑,这座仓促建立起的贸易集镇,距离发展为一座真正的城市还需要一段很长的时间——儘管每个人都毫不怀疑这一点: 狮巢城,这座罗马流亡者们眼中的“新君士坦丁堡”,迟早会成为整个中欧,凌驾於维也纳,布拉格和科隆之上的最显耀的明珠。 一进门,米海尔便看到了自己的儿子曼努埃尔。 他此时正一脸诧异地看著自己:“父亲,您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米海尔气不打一处来道:“曼努埃尔,我让你每天多向你的堂妹献献殷勤,多在她的面前表现你的优点,结果你却將我所说的全都当成了耳旁风。” “您说的简单。” 曼努埃尔快快说道:“您又不是不知道,那个女人会在比武场上,像一个男人一样跟我比斗,用木剑把我打得抱头鼠窜;还捉弄我让我去帮她餵养巨龙—天父在上,我甚至怀疑她是要將我送进龙口当中;您让我去俘获她的芳心,那根本是无法完成的任务!” 曼努埃尔刚踏上狮巢城的土地上时,对这位远方堂妹还是很有好感的。 毕竟她既漂亮,又富有,更是一位显耀的龙骑士,若自己能成为她的丈夫,岂不是也有可能骑到龙背上?甚至在其死后,继承她的巨龙和领地。 但现在他早已不做任何肖想了。 他加重语气说道:“她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头母龙,我可不想葬身在龙口当中。” 米海尔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倘若那个女人死了呢?” “你作为她血脉最近的继承人,岂不是能顺理成章接管狮巢城?” 距离欧多齐婭血脉最近的其实是她的弟弟阿莱克修斯皇子,但这位皇子殿下作为特拉比松的重要宣称者,一直被大卫皇帝严加管束,他们离开时也未能將其带走。 曼努埃尔瞪大了眼睛,他被自己父亲这个大胆的想法嚇了一跳:“您怎么能这么想?” “狮巢城不能失去龙骑士的庇护,而且您別忘了,这里真正的主人,是那个巴列奥略家族的利奥,您千万不能犯糊涂啊!” 曼努埃尔觉得自己的父亲一定是疯了,才会萌生出如此可怕的念头。 “我——我也只是那么一说罢了。” 米海尔言不由衷地说道。 “是不是有谁跟您说了些什么?” 曼努埃尔加重了语气:“如果是,您一定不要隱瞒我,也千万不要相信他们做出的任何许诺,没有利奥和欧多齐婭,谁还能守护住这片罗马流亡者的乐土?” 米海尔脸色有些难看:“我只是不甘心,明明我的父亲仅比大卫兄弟俩的父亲晚出生了一小会儿,凭什么他们就能当上皇帝,我们什么都得不到?” “到了这里,我还要受他女儿的气,被指著鼻子毫不留情地怒骂,她哪里把我当成是她的长辈了?” 中年男人越想越气。 曼努埃尔压低了声音,凝视著自己父亲的双眼:“父亲,请您务必告诉我,究竟是谁在恶意推动您產生如此可怕的念头的,是威尼斯人?还是奥斯曼人?您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正说著,天空中突然传出了一阵悠扬的龙吼声。 抬头看去,一道黑色的巨影从天空中缓缓降下。 “龙!” 恍惚中,米海尔一度以为那是奥斯曼人那头曾经飞在特拉比松上空的三首怪物。 还是自己的儿子开口说道:“是那个巴列奥略家族的利奥的黑龙,父亲,您看清了吗?它可远比欧多齐婭的那头龙更大,更凶猛,难道这还不足以使您认清现实吗?” 米海尔沉默了半晌,才道:“他应当是个威尼斯人,他声称,只要欧多齐婭死去,便帮助我们取得狮巢城的控制权。” “您糊涂啊!” 曼努埃尔大喊道:“欧多齐婭要是出了什么意外,狮巢城要么收归利奥所有,要么便是被马加什国王收回去,又怎会交给我们?威尼斯人哪来的能耐去干涉这两位龙骑士的决定?他们根本就是想要毁掉狮巢城这座未来的竞爭对手,就像他们当初毁灭了君士坦丁堡一样!” 他几乎是跳著脚在房间里大喊大叫起来。 “您怎能相信这些该被吊死的威尼斯人,难道这么多年以来,我们在威尼斯人身上吃的亏,还没能使您认识到,威尼斯人永远不值得信赖吗? “混帐,你就是这么跟你父亲说话的?” 米海尔脸上有些掛不住了。 “现在,您必须立刻跟我前往覲见利奥大人!” 曼努埃尔却不管那些,他一把抓住了米海尔的胳膊,拖著他往庭院外走去。 “什么利奥大人,不过是个巴列奥略家族的旁支,我凭什么去覲见他?” 曼努埃尔的脚步顿了顿,眼神前所未有的可怕:“父亲,您该不会真以为,他就是凭藉皇室血脉,才成为了巴尔干地区的罗马流亡者们的首领的吧?” 第239章 对威尼斯人的谋划(5K) 第239章 对威尼斯人的谋划(5k) 狮巢城的铁匠铺里传出叮噹脆响。 凯萨琳从后院餵完鸡,又折返回来一小伊万正在打造一把钢剑,打著赤膊,昔日瘦小的身躯,如今也已能看出些许肌肉的轮廓。 得益於曾跟隨从布达堡归来的“彼德鲁斯大师”学习,学徒伊万如今也已成为了一名正式的铁匠,並且跟老米哈伊一起,在狮巢城草创不久的“铁匠行会”当中,位列“帮工”职阶。 此时,铁匠行会当中往往有四个职阶:分別是起步的“学徒”;进阶的“帮工”,以及正式的,有资格独立运营一家铁匠铺的“师傅”;最后才是每个铁匠行会都视若珍宝的“大师”。 当然,狮巢城里眼下还没有“大师”,仅有三名“师傅”,各自运营著一家“军械铺”:外人都称他们为某某大师,但这仅是尊称,而非职阶。 儘管老米哈伊始终对自己“明明是一家铁匠铺的主人”,却连个“师傅”职阶都没捞到而耿耿於怀,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那点手艺,实在是无法胜任一名真正的军械士。 嗤— 淬火的钢剑,剑身上染上了一层淡蓝色的花纹。 小伊万不乏得意地將自己的作品拿给了老米哈伊,见他脸上露出惊嘆之色,忍不住炫耀道:“我早就跟您说过,要多去对门彼德鲁斯大师的铺子逛逛;现在好了吧,彼德鲁斯大师把整个铺子都搬到工坊区,以后咱们再想过去可就难了。” 老头哼了声,却也没有反驳。 彼德鲁斯大师能够做到不敝帚自珍,极为慷慨地將自己的技艺毫无保留地传授给狮巢城的铁匠们,只为能使这座草创的新城更快地发展起来。 单就这份气度,著实无愧於“大师”之名。 就在这时,头顶隱隱传来了一阵龙吼声。 仅是片刻功夫,整片街区都变得嘈杂了起来,有人走街串巷,嘴里大声叫嚷著希腊语,许多妇人都燃起了提灯,脚步匆匆走出了家门,匯聚成人潮。 “出什么事了?” 老米哈伊探出脑袋张望一人潮正往城堡山的方向涌去,但他可没听到那里有召开集会的铃声。 这条街区的“联长”凑巧从门口经过,为老头解答了疑惑:“利奥大人回来啦!你们难道没听到刚才的那一声龙吼吗?” “我还以为是公主殿下的那头小龙。” 老米哈伊撇了撇嘴:“回来就回来唄,搞这么大动静做什么,现在都这么晚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联长笑著说道:“还不是为了她们家的男人。” 老米哈伊这才回想起来,利奥离开时,还带走了狮巢城里的两百余青壮,这些人都正值適婚期,在狮巢城这座阴盛阳衰的新城,大多早早便已成婚。 这二百余人,代表的便是近二百个妇人。 “行了,你们不愿过去就早点歇著吧。” 联长说著,朝城堡山快步走去。 在联防互保政策里,每一名保长和联长,所拥有的可不仅是权力,同时也背负上了连带责任,他有义务照顾好这条街区上的那些孤儿寡母们。 老米哈伊嘴里抱怨了两句,回头看去,却发现自家女儿已默默拿起了提灯。 父女俩四目相对了好一会儿,还是伊万率先打破了这场对峙,他接过凯萨琳手中的提灯,喜气洋洋地说道:“快走啊,再耽误下去,咱们连个好位置都没了。” 利奥是他最敬佩的人,儘管小铁匠已经断了成为骑士的心思,但他仍旧坚信自己能靠手中的锻锤,为利奥的事业做出一番贡献。 老头儿吹了下鬍鬚:“不就两百个女人吗?” 可事实证明,往城堡山跑去的人数,远比老米哈伊想像得更多。 因为除了“龙首卫”的妻儿父母,还有他们这种凑热闹的。 一路上,人挤人,人挨人。 星星点点的灯火,匯聚成海。 “您瞧见了吗—即使没有巨龙,作为亲手將他们从战乱之地带到这片乐土的利奥大人,在他们心目中仍旧有著无上的地位;您怎会觉得,我们这些后来者,有机会凭藉阴谋诡计,从他手中窃取到这样一座城市的掌控权呢?” 曼努埃尔拉著自己父亲的手臂,半强迫地带他朝城堡山走去。 “您该不会真的以为,利奥大人能够建立这番功业,凭藉的仅是个巴列奥略皇室的名头吧?这东西如果真的有用,君士坦丁皇帝的亲弟弟,也不至於在罗马城当一个傀儡。” 米海尔被自己的亲儿子数落了好一通,脸色阴沉的像是要滴水,却也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有时人被困在自己的“魔障”当中,是解脱不出来的;一旦被抽离出这种境况,便是他自己回首再看,也会觉得自己此前的想法简直就是愚蠢透顶。 “好在您还没来得及真的付诸於行动,不然我们所有人都要被您给害死了。” 西方人搞政治斗爭,一般不搞株连那一套,有时候封君处决掉手底下的领主们,甚至还允许他们的子嗣继位。但东罗马帝国却不同,父子同罪,再正常不过了。 真要放任米海尔走上这条不归路,曼努埃尔觉得自己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被施以瞽刑,流亡海外。 说话间,米海尔跟老米哈伊打了个照面,这个围著件皮围裙,身上沾满了黑灰的老头几撞到了米海尔的肩膀,不仅没有道歉,连头都未曾扭一下便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米海尔不禁气恼道:“瞧瞧,这就是我们在新君士坦丁堡”的地位,我们作为欧多齐婭的长辈和血亲,连一个小小的铁匠都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但凡她愿意稍微对我们委以重任,我又岂会听信威尼斯人的诡计?” 曼努埃尔沉默了片刻,轻嘆道:“您若想被委以重任,为何不像这些流亡者们一样,依靠自己的双手和才能,去建立功勋呢?这里不是特拉比鬆了,您若是换座城市,难道还指望那些拉丁贵族们会因为您有著高贵的血统和身份,就张开双臂欢迎您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中吗?” 他最近一直在考虑,加入到狮巢城的卫队当中,从一名普通骑士开始做起。 他其实早有此念,只是被米海尔给傲慢地拒绝了—他的父亲始终坚持:“我们身为欧多齐婭的长辈,就算真加入到城卫队,难道还要屈居於一个瓦拉几亚蛮子之下吗?” “更何况,城卫队还是个既辛苦,又缺乏油水的行当;你应该去说服欧多齐婭,让他委任你为赫维什或是埃格尔的城堡总管;再不济,也得当个工坊区的总管!” 可惜,米海尔这样做的唯一后果就是,欧多齐婭狠狠地教训了曼努埃尔一通,险些把他丟到龙口当中。 这不免使曼努埃尔心底怨念丛生一招惹是非的人是你,看不清自己身份的人也是你;但受苦受难的永远都是我这个当儿子的。 终於。 两人来到了城堡山上。 这里仅有一层半人高的矮墙,城堡的地基已经立下,但还未来得及修建,第一批的石材大多用来修筑外城墙以及配套的塔楼了,因此到处都是空地。 就在这人山人海当中,惊呼声仿佛浪潮一般,从前往后,汹涌而至。 离的近了,米海尔和曼努埃尔终於看清了那头仿佛与漆黑夜幕融为一体的巨兽,它此时正像是一道城墙,横亘於御座厅前。 往昔里,令人敬畏的铜龙“哈尔吉翁”,在这头巨兽面前儼然成了一个小不点,它就匍匐在黑龙不远处,龙角的位置甚至还不到黑龙的胸口。 “这简直就是一头暴君巨兽!” 曼努埃尔忍不住惊呼道。 狮巢城里的老人们,则惊嘆於“吞日者”翻天覆地般的变化,此前他们虽说也很少近距离接触利奥的黑龙,但还是经常看到双龙伴飞的。 那时的黑龙,可没有现在这般巍峨雄壮。 有人说道:“它生长的速度好快,或许要不了几年,就能跟奥斯曼的那头魔龙比肩了!” 利奥此时仍处於御座厅內。 他刚听完欧多齐婭对那些特拉比松流亡者,尤其是以米海尔为首的科穆寧宗室们的讲述;听到这位欧多齐婭的堂叔,竟然存了主导欧多齐婭婚姻的肖想,纵使他对这种糟烂事早有预料,还是有些被气笑了。 “这位米海尔大人真是好大的胃口,也不怕给自己的肚皮撑破了。” 他嗤笑了声,就连匈牙利的贵族们,都极少有提出这种奢想的,这群流亡者们除了些许浮財什么都没有,还想依靠联姻,入主狮巢城? 科穆寧家也是没落了,冒出来了这么个蠢货。 欧多齐婭的声音有些低落:“利奥,我是不是对待他们太仁慈了,才使他们会如此轻视於我?” 薇薇安娜开口道:“这跟你是否仁慈无关,仅是因为你是一个女子,所以他们便会自然而然地看低你。因为他们坚信,女子的战场,仅是在產房,宫廷和厨房。” 欧多齐婭的处境跟她是一样的,或许还要更糟一些,毕竟她已经有了利奥这个未婚夫为自己遮风挡雨。 利奥也点了点头:“这是数千年来的惯性,不是一朝一夕,一两个特例就能改变的。” 东罗马歷史上,也曾出过数位女皇,这里说的女皇,並非是共治皇帝,而是真正的女皇;但她们执政时期的表现实在是让人一言难尽。 这也使得后世的罗马王朝,一直对女性执政严防死守。 不过话是这么说,不代表米海尔的僭越就可以原谅了。 这种蠢人,可不能因为他蠢,就忽视掉他的破坏力;正相反,越是蠢人,有时反而能出其不意,给你造成一些小麻烦——毕竟你永远无法理解一个蠢货的脑迴路。 外面的人声越发密集,欧多齐婭催促道:“人也到差不多了,利奥,你也该出去见见大家了。” 薇薇安娜提醒道:“该面对的,永远也逃不了;而且我相信大家会理解你的。” 利奥神情怔了下,还是迈步朝御座厅外走去。 只有这种时候他才会明白,为何“江东项羽不肯过江东”了;倘若自己也率领八千子弟兵,远征他乡,最终孤身一人反悔,他怕是也没脸去见“江东父老们”了。 一出门,便看到黑压压的人群。 他稍一靠近,便听到有个妇人大声喊道:“利奥大人,我的丈夫怎么样了?我听说你们在北方打了一场大胜仗,他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 还有妇人挺著个大肚子说道:“大人,我的孩子就快出生了,如果他的父亲能在入秋之前赶回来,说不定还能亲眼看著他的儿子降生呢。” 诚然,“龙首卫”此时也就折损了十分之一的人数,区区二十人的死伤,实在是算不得什么大事—一可这些小事落到具体的家庭,那就是不折不扣的大事。 利奥一时间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们的问题。 只好搪塞说:“诸位请放心,明日一早,我会將每个人的近况都告知你们的;但现在一来是天色已晚,二来人多口杂,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还请诸位早些回去休息吧。” 好一番折腾,总算是送走了来覲见的妇人们。 这时,曼努埃尔瞅准了时机,赶忙拉著自己的父亲赶来覲见。 “夜安,利奥殿下。” 曼努埃尔主动退后了一步,跟自己的父亲一同跪下。 米海尔赶忙道:“早听闻您的巨龙威名赫赫,今日一见,竟已不逊色那异教苏丹的怪胎龙多少,想必假以时日,罗马人必將在您的带领下,收復故土,还於旧都。” 亲眼目睹了此等巨兽,內心里再倨傲的人,也知道审时度势了。 利奥反问道:“大人您是?” 米海尔有些惶恐道:“当不起殿下您一句大人。” “当不起?不见得吧!” 利奥冷笑了声:“在我离开以后,你不是一直以狮巢之主自居,对我的欧多齐婭指手画脚吗?” “不敢,不敢!” 看著他噤若寒蝉的模样,欧多齐婭心底既有快意,又有不甘。 雄狮归巢,百兽齐喑—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她这头雌狮凭什么就不被人放在眼里了?她公正慷慨,赏罚分明,对待冒犯者,也曾施以雷霆手段,更曾跟马加什一同,焚烧过一座城堡,何至於如此受人轻视呢? 他的儿子,曼努埃尔突然扯了下米海尔的衣服,他轻咳了声,提醒道:“父亲,您不是说有要事想要稟报给利奥大人吗?” “是,是有件要紧事。” 米海尔支吾著,总算是將威尼斯人的谋划一五一十都交代了出来:“请您务必相信我,我绝没有因威尼斯人的谋划而动心,之所以没第一时间稟报,纯粹是因为我立功心切,想要放长线,看看能不能再钓出一些威尼斯人的间谍。” 利奥的脸色微冷,煽动流亡者们试图挑起狮巢城的內乱一这种行径已经超出了商业竞爭中“斗而不破”的界限了。 毫无疑问,他们想要毁掉狮巢城,这个拥有著不小潜力的竞爭对手。 “米海尔大人,那些跟你秘密接触的人住在哪儿?” 听了米海尔的交代,利奥若有所思。 “利奥,威尼斯人此前还提出要在狮巢城建立一座属於他们的商栈,用来方便两城之间的贸易往来,被我给拒绝了。” 欧多齐婭在一旁提醒道,她跟利奥,对於威尼斯人的警惕是根深蒂固的。 任何一个懂得以史为鑑的罗马人,都绝不会轻易相信威尼斯人的承诺。 “请放心,您的忠诚我已记下,此番只要能抓住威尼斯人的间谍,我一定会记下您的功劳的。” 对待米海尔,利奥的態度缓和了许多。 不管他心底怎么想的,是否对威尼斯人的提议意动,最终的结果都是他未曾付诸於行动,反而还主动向自己交代了威尼斯人的谋划。 这种情况下,哪怕他心底对这个人仍感介怀,也绝不能处置他。 曼努埃尔诚恳道:“作为所有罗马人的保护者,东正教君主当中唯一的龙骑士,为您效力,难道我们还要索要酬劳吗?我只愿能为殿下您牵马坠蹬,隨伺身边便够了。” 利奥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再结合米海尔略有不甘的表情,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你有个好儿子。” 他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旋即转身走向了御座厅。 > 第240章 对威尼斯人的报復(5K) 第240章 对威尼斯人的报復(5k) 空旷的原野上,巴基廖內河的支流沿著河道欢快地流淌著,架在河边的水力磨坊,隨著水流经过,桨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一座占地面积巨大的庄园,沿著河岸分布,其间铁匠铺,磨坊,手工工坊,住宅区,马厩,畜栏等建筑,鳞次櫛比,一应俱全。 在那庄园围墙包裹之间,更是有著一座规模不小的塔楼式府邸,扼守著这片旷野当中的制高点。 这是威尼斯名门“达·莫林家族”位於帕多瓦的乡下庄园,被称作“莫林別墅”,也是整个家族的大本营。 说是庄园,但这里的规模却已经近乎於一座小型城镇,庄园里服侍达·莫林族人的僕人、工匠、卫兵和佃农们,加起来足有数百人之多。 许多达·莫林家族的產业都位於此,包括他们赖以成名的造纸工坊。 相较於狮巢城作为贸易集镇,不可避免会造成人员混杂;这种远离城市的庄园制度,在保守商业机密方面有著得天独厚的优势。 至於他们在威尼斯的做法要更加严苛,他们將许多掌握著秘密工艺的工匠,都集中於“穆拉诺岛”,人为修建起了一座巨大的监狱,用来看押这些工匠,以免技术外泄。 进入十五世纪以后,为了反制米兰公爵在北义大利的扩张,威尼斯人也制定了所谓的“大陆计划”,先后吞併了“帕多瓦”“维琴察”“维罗纳”等地。 为了控制这些新拓的大陆领地,威尼斯人一方面拉拢此地的旧贵族们,给予他们一系列特权;另一方面也派出了大量的本土贵族,將他们分封於新拓领土之上,让他们修筑城堡和庄园,成为新兴地主。 帕多瓦的达·莫林家族,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崛起的新贵。 值得一提的是,此时的水城威尼斯,作为西欧首屈一指的大城市,也隨著人口集聚,变得越发拥挤不堪。 运河中流淌著的是刺鼻的污水,街巷中遍布粪尿,糟糕的卫生条件导致这座城市每隔十几年的时间,就会爆发一场规模不小的瘟疫。 每一次都会使威尼斯的富人们像受惊的鸟群一般,爭先恐后地逃离这座拥挤、潮湿、 瀰漫著异味的水上都市。 这也是威尼斯贵族们如今纷纷將权力重心转移到乡下庄园当中的主要原因之一。 儘管威尼斯仍是这个“最尊贵的威尼斯共和国”的心臟,是共和国的权力中心,但如今的威尼斯人对权力轮换制度严苛到近乎变態,从六人团,十人团,再到四十人团一几乎没有本土官职的任期能够超过一年。 所以一名威尼斯贵族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处於非执政期的。 而在非执政期,威尼斯贵族们便会来到地方庄园中居住,不仅是因为这里更加宜居,也更適合他们组织打猎,宴会,联姻,结盟,搞商业阴谋... 此时天才蒙蒙亮,乔瓦尼·莫林却已从梦中惊醒,梦的內容是什么他已经想不起来了,他只是感觉很热,天鹅绒的寢床上沾了不少汗渍。 再想睡下却翻来覆去睡不著了。 跟那些威尼斯传统的显贵们不同,达·莫林家族虽然也被列入到威尼斯贵族的“金册”当中,在家族名前添一个“达”字。 但达·莫林家族在威尼斯仍旧只是个新兴的家族,虽然手握技艺精湛的造纸术,积攒下了巨富身家,但距离跨入权力重心,仍有一线之隔。 而今,他的侄儿有幸路身於“十人团”之列,乔瓦尼自然不会坐失良机,而是当机立断,利用侄儿的职务之便,酝酿起了针对狮巢城的一系列阴谋。 他確信,只要得到这些失传了的罗马技艺,达·莫林家族势必会一跃成为整个威尼斯最顶尖的显贵行列。 此外,若是还能藉机搞跨掉狮巢城—这座极具潜力,未来几乎必將成为威尼斯的竞爭对手的城市,对於自己在十人团当中的侄儿,也是一笔不小的政治资本。 甚至足以支持他升任六人团,或是被派往富裕的海外殖民地担任总督,为达·莫林家族再开闢出一片新领地。 他坐起身子,掐了掐眉心,感觉心里突突跳得厉害。 身边陪寢的克里特女奴听到动静,赶忙起来为他端来了糖水。 看著那逐渐融於水中的半透明的“罗马糖”,他心头不禁慨嘆,只要这次谋划成功,不仅是那些自己凯覦已久的造纸术和印刷术能够收入囊中:还有这令人垂涎的“製糖工艺”。 跟那个特拉比松公主可不一样,达·莫林家族在克里特岛可是有著一座巨大的“甘蔗种植园”,只要能获得这门失传的罗马製糖工艺,他能挣的钱,绝不是那个只能依靠“拉古萨”这帮二道贩子进口原料的希腊女人所能相提並论的。 饮下一口糖水,甜意在舌尖瀰漫开来。 他刚露出一丝谋划將成的笑意,便听到一声如同雷鸣般的怒吼,於头顶炸响。 乔瓦尼瞬间变得面如土色,手中的瓷杯啪的一声摔碎在地上。 他想起来自己是怎么被惊醒的了。 “你听到了吗? 他抓住了身边的克里特女奴瘦弱的肩膀,不住晃著她,希望能从她嘴里听到,这不过是自己幻觉的答案。 然而这名克里特女奴的脸色比他还要更加惨白,显然也是被嚇得不轻。 宅邸外面,那些隨著黎明到来,起来干活的佃农和工匠们,纷纷发出了惊恐的叫喊。 “恶龙来了!” “快跑啊!” 乔瓦尼迅速披上了外衣,脸上写满了愤怒这个可恶的特拉比松公主,自己不就是派了些间谍到她的地盘吗?她如何敢驾著龙,跑到自己的庄园中撒野? 她难道就不怕从此得罪了威尼斯共和国吗? 他的心头虽然震惊,可既然敢於谋划狮巢城,他又如何会忘记防备巨龙这种从天而降的威胁:在自己所居住的塔楼式宅邸上方,便设有十余座重型弩炮。 他很確信,以特拉比松公主的那头青年龙尚且稚嫩的鳞甲,是绝无可能抵御住这种炼金弩箭的。 他一路朝塔楼上方跑去。 可就当他来到第四层的时候,在塔楼狭小的窗户缝隙间,他看到了一道无与伦比的庞然巨影他的脚步几乎是同一时间定在了原地。 他趴到了窗户边上,看著天空中那一大一小两道巨影,面容几乎已经扭曲。 “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那个希腊王子不是正在北方鏖战吗?哪有功夫跑到义大利来?” 他愤怒地咆哮著。 塔楼的卫兵们看著如此失態的族长,反抗意志也迅速跌落谷底。 如果说,一头尚且稚嫩的青年龙,虽然仍有可能將他们的庄园付之一炬,但在弩炮的威胁之下,也有可能付出生命为代价。 那么换作那头成年黑龙,除非是被弩炮命中了双眼,否则就算是站在那里让他们射,都大概率无法破对方的防。 也就是说,若只是前者,他们还有战斗下去的必要,有著跟对方谈判磋商的筹码而后者的话,若是选择顽抗到底,等待他们的只有一个结局。 仅是瞬息之间,便想通了这一点的达·莫林族长,乔瓦尼立刻便下达了命令:“所有人停止抵抗,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向魔龙开火!” 他急匆匆朝塔楼下方跑去,一路跑出了宅邸,来到了空地上。 身边,忠心耿耿的管家举起了一面蓝色的纹章旗,上面绣著达·莫林家族的纹章,一座金色的磨坊—这是用来宣告主人身份,以免被从天而降的魔龙当作是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一口龙炎烧成焦炭。 两头巨龙在天空中盘旋了一阵,那头巨大的黑龙才缓缓降了下来。 巨大的龙翼掀起滚滚热浪,吹得乔瓦尼睁不开眼。 至於那头铜鳞小龙,则自始至终都没有降落的意思,欧多齐婭身居龙背之上,自光警惕地打量著敌人那布满了射击孔的塔楼。 其实利奥更希望欧多齐婭也降下来,做出毫不设防的姿態,好使威尼斯人艇而走险自己到时候的反击,也將显得更加名正言顺。 但不论是欧多齐婭还是薇薇安娜,都很明確地对他的冒险之举表达了反对意见。 薇薇安娜的说法是:“擅於游泳的人,往往会溺死在湍流当中。” “这里你说了算?” 龙背上的骑士居高临下地问道。 乔瓦尼仰头看著那头庞然巨物,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旋即谦卑地跪倒在地。 “是的,尊贵的巴列奥略皇子殿下,未来的帝国选侯阁下,所有罗马人理应追隨的对象,以及所有东正教徒的保护人,曾经击败过突厥蛮子的圣战者。欢迎您蒞临莫林別墅!” 他很確信利奥亲自到场,绝不是为了恐嚇他而来的。 而对於一个未来长住於北方的君主而言,如何才能最大限度地利用好他的此次出行呢? 答案只有一个他想要杀鸡做猴。 “你是谁?” “达·莫林家族的族长,您最卑微的僕人乔瓦尼。” “乔瓦尼?” 利奥冷笑了声:“你这种卑劣的阴谋家可配不上这个名字。” 乔瓦尼毫无狡辩的念头:“殿下,是我被贪婪蒙蔽了双眼,以至於做出了卑劣的举措,请您看在同为罗马遗民的份儿上,饶恕我的这一次冒犯。” “同为罗马遗民?你们也配?” 利奥嗤笑了声。 確实,威尼斯的建立者,正是一群为了躲避日耳曼蛮族入侵,在威尼斯岛上建立据点的“西罗马遗民”;尔后又长期处於东罗马帝国的庇护之下,以“臣属”地位自居。 而且他们还自詡保留了罗马人共和制的传统,在第四次十字军东征以后,更是一度以“八分之三个罗马帝国的骄傲领主”自居。 但这在利奥看来,不过是一种刀架在脖子上的牵强攀附。 “乔瓦尼,你试图煽动狮巢城的內乱,窃取狮巢城工坊区的机密,证据已然確凿,即使把官司打到圣座面前,你也是罪无可恕。” 別看威尼斯人信仰天主教,但实际上,威尼斯人跟教宗国的关係素来不睦;而且,他们在国內多次宣称“让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限制教会权力,庇护异端流亡者。 再加上这座城市由一群崇尚利益的商贾执政,导致他们在整个拉丁基督世界当中,都没什么好名声。 並且,派出间谍,掇特拉比松流亡者们谋权篡位,皆是他私底下的谋划,还涉及到他那十人团当中的侄儿“公器私用”,若事情成了也就罢了,可事情既然败露,共和国也绝不会为他撑腰。 他最大的错误,便是误判了利奥对於欧多齐婭,以及对狮巢城这片领地的看重。 欧多齐婭,是利奥並肩的战友,同伴和爱人;而非仅是一同开创事业的合伙人。 狮巢城虽然对利奥而言,至今仍未產生多少实际利益—因为这座城市的实利,大多都用来招揽流亡者了;潜力虽足,但也並非利奥的直辖领地。 但他哪知道,利奥建立狮巢城,最看重的本就不是利益,而是为所有流亡的罗马人,开闢出一座容身之所呢? 乔瓦尼的语气惶恐:“我愿意付出代价,只求能够平息您的怒火。” 利奥脸上的杀机,几乎是肉眼可见。 若非他及时跑出宅邸,以近乎请罪的態度覲见,这个时候的“莫林別墅”恐怕已经化作一片火海了,届时,保留著足够证据的利奥,就算是共和国也不会为了自己去跟这位在基督世界里,声势越发浩大的大人物对上;反倒更有可能选择落井下石,蜂拥而起,瓜分掉自家的產业。 利奥反问道:“你能付出什么代价?克里特岛上的甘蔗种植园?” 乔瓦尼一时怔然:“这恐怕不行!” “看来你並没有表达歉意的诚意。” 乔瓦尼赶忙摇头道:“並非如此,並非如此!只是共和国对这种核心產业的监管力度很强,我若是將其转交给您,势必会被政敌攻訐为叛国。” 威尼斯为了维繫东地中海糖料產业的垄断地位,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们是绝不会容许利奥一个外人掌握有如此至关重要的原料產地。 他抬起头,露出討好的笑容:“到时,即便我愿意將这些產业移交给您,您也根本不可能握在手中。请您再提一个其他的要求吧,我保证尽一切可能照做。” 龙背上的骑士背对著太阳,脸上露出意味莫名的浅笑。 “除了糖料產业,你只有一样东西是我想要的。” 乔瓦尼心头悚然,赶忙陪笑道:“您但有所需,儘管直言。达·莫林家族愿做您最忠诚的僕人,家族產业中的船队,商队,贸易网络,皆可作为您的耳目,为您所用。” 他虽然脸上陪著笑,但早已是汗如雨下。 他几乎已经確定了,龙背上骑士的潜台词你的脑袋! 所以三言两语间,便將自己所有的底牌抖了个乾净,他必须要让这位对威尼斯人恶感很深的龙骑士,在最短的时间里认识到留下他,才是最正確的选择。 气氛,变得越发僵硬。 空气中的热浪,炙烤得他度日如年。 也不知过了多久。 龙背上的骑士才从上面一跃而下,来到了他的面前,他只能看到对方的靴子,却连头也不敢抬起来,生怕迎来的是一把处决他的锋刃。 好在,居高临下传来的是这样一句问话,而非最终的审判:“如果我要你为我偷渡奥斯曼治下的罗马人,你能做到吗?” “没问题!” 乔瓦尼高喊道:“不仅是奥斯曼治下的,还有克里特岛上,那些境况艰难的罗马农奴们,我也有能力將他们运送到您的领地!我早就看不惯那些威尼斯贵族们对於罗马同胞的奴役了!” 他的声音又急又快,但心底却长长此出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的命,大概率是已经保下了。 龙骑士高高在上的声音传来:“你是个聪明人,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但我也听说过一句话,对於威尼斯人而言,只要价码足够,他寧肯亲手出卖自己的绞绳。” 乔瓦尼毫无疑问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往往也会高估自己对局势的掌控,低估谋划当中隱藏的风险。 难道威尼斯人里,就没有旁人意识到狮巢城中丰厚的利益了吗? 当然不是。 正相反,他们正是意识到了风险所在,才坐视“达·莫林”家族伸手,一旦他取得了成功,后续的威尼斯贵族们,才会蜂拥而上,瓜分利益。 这也是利奥原本的潜台词—消灭掉达·莫林家族,无疑能极大震慑这些蠢蠢欲动的威尼斯权贵。 正应了前世太祖的那句话: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乔瓦尼的脑袋飞速运转著。 只是眨眼功夫,他便领会到了利奥的意图:“我寧肯將脖子上的绞绳送到您的手中!” 听到面前的龙骑士,终於发出了一声轻笑,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了地上不论如何,这场达·莫林家族的灭顶之灾,总算是过去了一半! 第241章 利奥·巴列奥略大团长!(5K) 第241章 利奥·巴列奥略大团长!(5k) 利奥的眼神在乔瓦尼的身上定了定,旋即竟是颇为失望地嘆了口气一他这时,总算是理解了当初的马加什,为何会羡慕自己能骑著龙焚毁“苏赫多尔”了。 他此次南下回归狮巢城,本就是为了杀人立威,彰显自己的铁血手腕,好震慑那些藏在阴暗当中的宵小,为欧多齐婭巩固自己的统治铺路。 可接连两次,他的杀心都被人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上一次,是欧多齐婭那个想要篡权的蠢货堂叔“米海尔”,谁曾想他生了个好儿子“曼努埃尔”,硬是把这条老狗从死局当中给挖了出来。 但要做一个英明的统治者,就必须將个人好恶置之於外,將利弊得失放在第一。 “那么,你准备如何將绞绳放到我的手中?” 乔瓦尼谦卑地用嘴唇轻触利奥的靴子—这是东罗马宫廷当中的习俗,在拉丁基督世界里,被视作极度卑躬屈膝的行为,会极大有损於自己的尊严。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言辞恳切道:“虽然我没办法將克里特岛的甘蔗种植园转交给您,但我愿意为您的製糖工坊隱秘地供应蔗糖原料就走黑海商路,经多瑙河运往狮巢城,以掩人耳目。” 他说罢,又道:“你若担心我会背叛,只需公开我们之间的合作,六人执政团势必会问责於我,达·莫林家族的基业很可能会就此毁於一旦。 ,,利奥皱起眉。 他思索了阵,给出了答覆:“我不信往只是单方面得利的合作。 3 “你现在愿意为了保住性命,不惜一切代价;未来就会为了挣脱绞索,付出任何努力“” 。 他语气微顿,声音中添了一丝蛊惑人心的力量:“如果我告诉你,这场合作,很可能成为达·莫林家族腾飞的基石呢?你敢做出此等卑劣行径,不就是为了谋求达·莫林家族的腾飞吗?现在机会就摆在你的面前,我甚至可以帮助你,躋身於六人执政团,成为威尼斯真正的上层贵族。” 乔瓦尼咽了口唾沫,他的双眼中闪过了一丝迷茫之色,旋即便被浓浓的贪婪所取代:“我...我怎敢有如此奢望?” 利奥轻笑道:“来具体谈谈合作的细节吧,只有我们双方都能从中得利,这场合作才会变得更加长久,不是吗?但你要付出的赔偿,是必不可少的;我此次兴师动眾而来,如果就此无功而返,不论哪方面,都交代不过去。” 这不仅有损於利奥的威信;同时也会招惹来威尼斯人的怀疑,他们一定会很好奇,乔瓦尼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安抚住了一头愤怒的巨龙。 反正,他即將挥师东进,驰援条顿骑士团,也正是缺乏军费的时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同一时间。 条顿骑士团国,哥尼斯堡。 相较於康拉德离开骑士团,前往帝国內部寻求外部盟友时,这里变得更加空旷了。 许多佣兵都已离去,或是流落乡野,自取“佣金”去了。 漫长的小规模边境衝突,將这些信仰坚定的修会骑士们,折磨得筋疲力竭;他们时不时就要面对波兰轻骑兵的袭扰,每当他们赶过去时,这些来去如风的草原骑兵,只会留下一片被焚掠后的村庄和痛哭流涕的村民。 这些轻骑兵大多是自金帐汗国脱离的韃靼骑兵,他们在草原上的政斗中出局,归顺了立陶宛大公国,如今为波兰国王兼立陶宛大公卡齐米日四世效力。 除此之外,也有不少来自第聂伯河畔的斯拉夫游牧民,这些人来去如风,有时会乘快船从沼泽上发起突袭,比韃靼骑兵还要更加难缠。 突厥人称他们为“哥萨克”,意为自由民骑手。 在康拉德回到“哥尼斯堡”这座军事要塞以后,许多中下层骑士,都陆陆续续在私底下拜访了他。 他们关心的问题有很多,下层骑士们普遍著眼於:未来的大团长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慷慨公正,赏罚分明?是否愿意將土地分封给他们,让他们成为贵族领主? 战爭迁延日久,骑士团最富裕的西普鲁士已经沦陷,东普鲁士也在这漫长的边境衝突当中变得满目疮痍,仅今天开年到现在,便有近百座村庄被毁。 条顿骑士团这架战爭机器的財政状况早已崩溃,佣兵们尚且可以因为欠薪问题散落乡野,自筹军餉。 他们这些骑士们反倒因为严苛的军规和信仰的束缚,只能依靠骑士团发放的微薄俸禄维持生计,可这点钱,连肚子都填不饱。 一名老骑士在拜访康拉德时,甚至公然抱怨道:“我们已经三年没拿到俸禄了,我的马都卖了,如果波兰人这个时候打过来,我只能骑上农夫的骡子上阵杀敌了。” 修士们则更关注这位新任大团长,何时才会正式皈依天主教;以及他是否懂得他们的语言,是否愿意尊重骑士团的传统,而不是將希腊宫廷那一套照搬到普鲁士。 当然,他们最关注的一点还是:利奥什么时候才会从布兰登堡挥师东进,与他们会师於西普鲁士? 而他们刚从丹麦国王的宫廷中回返不久的大团长“路德维希·冯·埃利希斯豪森” 此时的心情可就谈不上有多美妙了。 任谁刚为了骑士团的命运奔波归来,却发现骑士团內部暗流涌动,许多人都已半公开地宣称,要在德意志地区选举一名新的大团长,也不会感觉开心。 但他对此並未横加阻拦。 路德维希·冯·埃利希斯豪森並不贪恋权柄,实际上眼下已成为一片烂摊子的骑士团,已经像是一块烫手山芋,之所以没人愿意接手,不是因为他任期未满,而是因为谁都不愿钉在骑士团歷史的耻辱柱上。 他本就打算在战爭结束之后的第一时间,主动辞职。 “如果他们真的认为,只要换一任大团长,就能解决掉现在的困局,那就让他们儘管去做吧:不管是谁,只要他真的有这样的能耐,把位置让给他又如何?” 他私底下曾如是说道。 但这份坦然,隨著一名在骑士团內,资格极老的老修士的拜访,而宣告终结。 他如此说道:“路德维希,你知道这段时间,那个分队长康拉德在哥尼斯堡上躥下跳,究竟想要做什么吗?” “在德意志诸侯中选举一名新的大团长。” 路德维希的声音很平静:“我甚至知晓,他们想要推选的目標,是那位布兰登堡选侯的龙骑士女婿—儘管我觉得,比起那名希腊王子,他们还不如將希望寄托在被他击败的阿尔布雷希特·冯·霍亨索伦”头上;最起码后者此时已经一无所有,大团长的位置对他还有些许诱惑力。” 但接下来,老修士口中的话,就使他陷入了惊怒当中:“他们知晓这笔买卖根本做不成,所以他们开出了一个更有诱惑力的价码—他们要將骑士团世俗化为一个公国,以公爵桂冠为代价,请这位龙骑士入主普鲁士。” “怎...怎么可能!” 路德维希脸上的愕然,是如此明显。 见他脸上的惊愕不似作偽,老修士也瞪大了眼睛:“我还以为你早已知晓...” 正常来说,康拉德在骑士团这种大规模的,私底下的串联,是绝无可能瞒过路德维希这位大团长的,即便他才刚从丹麦返回不久—会有这样的结果,只能说明一件事。 “大势所趋啊...” 老修士苦笑了声,连声招呼都没打,便拄著拐杖,摇头离去。 他还有什么必要继续逗留呢? 所谓的大团长,如今早已彻底被架空了。 老修士甚至怀疑,连骑士团的骑士总管,军事统领们等身居要职的高层,都已私底下跟康拉德达成了共识。 同一时间。 在康拉德的房间里,两名骑士兄弟帮助他繫上了做工精良的指挥官式胸甲,又为他披上了雪白的亚麻罩袍,在罩袍的胸口处,是一枚针脚细密,且边缘缀有金边的黑色“铁十字”纹章。 收拾妥当自己的行装,康拉德从武器架上取下了自己的双手十字长剑,他在剑柄处,缠了两圈银质念珠,念珠底部缀著一枚小巧精致的十字架。 这是一把典型的破邪圣物,念珠常年供奉於教堂的神龕前,下发到僧侣骑士们的手中后,僧侣也会每日手持念珠,吟诵各种神圣的祷文—念珠本也是僧侣们在念诵祷文时,计数所用的器物。 推开房门,安静的走廊里,是十余名全副武装的骑士兄弟。 其中,还有那位在康拉德离去前,亲笔为他开具介绍信的骑士总管一这个职位也被译作“大统领”,是骑士团的二號人物,列席於五人委员会的一员。 看到康拉德后,他们面面相覷了一阵,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只是默默点了下头,旋即跟在他的身后,沿著城堡狭长的走廊,朝大团长的房间走去。 他们大多是城堡指挥官,或是跟康拉德一般无二的分队长,属於骑士团的中上层骑士,拉拢到了这些人,便代表康拉德已经掌握了骑士团绝大多数人的支持。 最起码是掌握刀剑的绝大多数人。 他们来到了大团长的房门外。 康拉德同他们对视了一眼,旋即以往日里绝无仅有的“大逆不道”的姿態,径直推门而入。 身后的骑士兄弟们鱼贯而入,將长桌前的路德维希大团长围了个水泄不通。 “日安,路德维希阁下。” 康拉德恭敬地行了个礼,儘管就是面前这人,一手引得骑士团落入此等困境,但他心底也不得不承认,路德维希只是一个平庸的大团长,而非一个为自己牟取私利的卑劣之徒。 路德维希斜著眼,面上毫无惧色:“康拉德骑士,还有在场的诸位兄弟们,你们是打算搞一场武装叛乱吗?” 康拉德摇了摇头:“您应该很清楚我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路德维希嗤笑了声:“我不会容许你们背弃传统,去请一个希腊王子来当骑士团的主人他甚至不是一个公教徒!” 康拉德反问道:“利奥大人身为未来的布兰登堡选侯,神圣帝国最尊贵的四名世俗选侯之一,难道还没资格担任一任大团长吗?至於利奥大人正教徒的身份,只要他来到这里,自然会受洗皈依。” 他语气微顿,又道:“当然,若是大团长您还有退敌的良策,不妨也说出来让我们听听。不然,我们只能选择相信,这世上除了利奥大人,再无人能拯救骑士团於危难当中。” 路德维希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在丹麦宫廷里,我接见了波兰人的使者,卡齐米日四世声称,只要我们愿意作为他的附庸,他便允许我们继续保留东普鲁士作为领地。” 话音刚落,便引发了此起彼伏的怒骂声。 “呸,你这个叛徒!” “让波兰人和他们的走狗们去死!” “如果骑士团必须要向波兰杂种卑躬屈膝才能存续下去,那我寧肯让她就此灭亡!” 康拉德冷声道:“拿下他!” 群情激愤的眾人立刻一拥而上,將路德维希控制了起来。 “康拉德,你居然真的胆敢阴谋叛乱!” 康拉德没说话,而是身边的骑士总管开口道:“这不是阴谋叛乱,大团长阁下。” “经过大委员会商议,一致认为您需要对普鲁士联盟的叛乱,以及与波兰人的战事失利负全责。从今日起,您就不再是我们的大团长了。” 一旁,大委员会的成员,骑士团的军事统领开口补充道:“我们一致表决,推举布兰登堡选侯的女婿利奥·巴列奥略”为条顿骑士团的新任大团长。” 路德维希面露绝望之色,他不甘地叫嚷道:“这不符合程序。” 要罢免大团长,五人委员会仅有提议权,还得经过总议事会的表决,才能使决议通过;此外,推举新任大团长,还必须在玛丽安堡一类似於法兰西的兰斯,匈牙利的塞克什白堡这块传统的“加冕地”进行。 儘管此时,玛丽安堡已经陷落于波兰人之手许久了。 “您真的认为还有必要多此一举吗?” 康拉德冷笑了声:“请您站起来看看窗外吧,看看什么是人心所向。” 窗户外,是密密麻麻的身影。 不仅有骑士兄弟和修士们,甚至连那些无权投票的军士们也赫然在列。 没有出现在房间里的,五人委员会的另外三人,慈惠院检察官,財务官和军需官也都位列其中虽然五人委员会当中,仅需多数票就能提出议案,但此次罢免路德维希的决议,竟破天荒得到了五人委员会的一致通过。 他们静默无声,仿佛沉默的雕塑,但在路德维希看来,却比群情激愤的屋內眾人,还要更加震撼人心。 康拉德冷笑道:“我本以为您会选择一个更体面的结局,主动退位,而不是继续霸占不该属於您的权柄,试图跟波兰人媾和。” “霸占权柄?” 大团长怒道:“我只是不想看著骑士团亡於你们手中。” 他也不愿向波兰的卡齐米日四世屈膝称臣,但最起码这样做还能保证骑士团存续下去,而不是被利奥这个外来君主,改组为一个世俗公国。 “圣玛利亚眷顾的骑士兄弟们不会灭亡!” 康拉德的语气格外坚定:“她只会在一名真正的铁血君主带领下,如同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传我命令,打开仓库,把骑士团所剩下的银钱,粮食,肉,坐骑都拿出来分发下去,进行最后的整军备战!” 忍飢挨饿,缺衣少食的骑士兄弟们,就算有圣辉替代呼吸法,此时的状態也已跌入谷底,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人,每天都是在靠著祷告,减免身体上的消耗。 他们需要时间恢復战斗力。 “是!” 骑士兄弟们神情振奋,他们不是不知道,一旦拿出这些压箱底的物资,便是要准备跟波兰人打一场没有退路的决战了,他们很可能会死在这场战爭当中。 但比起战死沙场,他们更加不愿意接受“在东普鲁士的烂泥沼中腐烂发臭”的结局! 被控制起来的路德维希,眉宇间满是绝望。 他低声呢喃道:“条顿骑士团,终究还是要亡於我手了吗?” 康拉德听到了他的声音,却不作答覆,只是挥了挥手,示意骑士兄弟们將其押入地牢当中。 在他即將走出门的时候,康拉德才说道:“您就在这儿瞧著吧,瞧瞧是波兰人將您从地牢当中捞出来当狗,还是我们会在利奥大人的率领下,收復失陷的国土,重塑骑士团的荣光。” 其实路德维希大团长说的没错,他们这的確是一场军事政变。 所有反对利奥接任大团长,反对世俗化的老古董们,已经统统被软禁了起来这里本就是一座烂摊子,比布兰登堡还要更烂! 康拉德不希望利奥来到骑士团时,还要像在布兰登堡时那样,还要依靠自己的手段整肃內务。 第242章 卡齐米日的窘境 第242章 卡齐米日的窘境 利奥从达·莫林家族庄园离开时,带走了十万枚威尼斯杜卡特,这是达·莫林家族公开的,对於冒犯两名龙骑士所付出的代价。 沉甸甸的金幣,在利奥的储物空间中堆成了一座小山。 当然,对於战爭这种吞金巨兽而言,十万枚杜卡特金幣並不算多么丰厚的数字,换做僱佣整支“黑军”为自己作战,只能维繫一个半月的餉银。 但利奥觉得,要击败人困马乏,筋疲力尽的波兰人,有老丈人的支持,十万杜卡特也不算少了。 返程时。 欧多齐婭没有骑乘哈尔基翁,而是跟利奥同乘一骑。这头体型明显小出一大截的铜鳞小龙,只能拼命拍打著翅膀,远远追在后面。 尼斯小姐的速度比它要快多了,时不时她还会停下来,用尾巴抽一下小铜龙的脑袋,仿佛一名老练的骑手,催促著自己的坐骑“快跑”! 但隨著时间推移,哈尔基翁终究还是选择了摆烂这条路,瞪著对神采暗淡的眼眸,飞得越来越慢,看得龙背上的特拉比松公主一阵心疼。 虽说哈尔基翁已经足矣比肩同体型的青年真龙,但尼斯小姐却是那种,即便在真龙行列当中,也是天赋异稟的存在。 仍处於亚成年体型的哈尔基翁只能吃她尾巴后面的灰。 如果不是尼斯小姐有著这样的天赋,就算利奥倾儘自己的全部力量灌注给她,也绝不可能在三首魔龙的追击下坚持那么久—也就是弗拉德三世那头体型瘦长,宛如飞蛇的红龙,才有能力在同体型跟尼斯小姐的速度一较高下。 “多西婭,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放过乔瓦尼吗?” 利奥和她挨得很近,温热的手掌轻柔地伸入她的衣摆。 欧多齐婭的脸颊緋红,断断续续道:“为了蔗糖原料——唔,还有商队;还有那些在奥斯曼治下境况悲惨的罗马人。狮巢城,赫维护什堡和埃格尔城附属的空地还有很多,能够容纳许多罗马人在此耕种。” 她语气微顿,又道:“照这么下去,有朝一日,狮巢城说不准还真能发展为一座新君士坦丁堡”。” 利奥笑了笑,实际上他的考量,更多是聚焦於达·莫林家族掌握的商路。 狮巢城作为生產端,制约工坊区发展的唯一因素便是物流。 別看已有不少威尼斯商人看到了狮巢城对他们的威胁,认为它有潜力成为巴尔干半岛上的贸易枢纽,但大多数威尼斯人,仍旧没把狮巢城当作真正的竞爭对手。 因为狮巢城只是生產方,还未发展出规模庞大的商队,更加没有染指地中海贸易这块最甜美的佳肴,就算再是兴旺发达,利润的大头也要落在威尼斯商人手中。 在威尼斯,商业才是根本,而达·莫林家族这种依靠实业起家的只能排在二流一可即便是二流的威尼斯商人,也足以解狮巢城的燃眉之急了。 “还有呢?” 多西婭將利奥不安分的手拿了出去,认真询问道:“你该不会是想依靠扶持达·莫林家族,在威尼斯培植出属於我们自己的代理人吧?” 利奥微微頷首。 “听起来是不是有些异想天开?不只是你不愿相信那些威尼斯人,我也一样;但必须要承认的是,威尼斯人仍旧是地中海上的霸主,只要能同他们—哪怕只是他们当中的一员,达成合作关係,对狮巢城的发展也大有裨益。” “而且...” 利奥轻笑道:“威尼斯人看似跟奥斯曼人仍处於紧密合作,互不侵犯的状態,但谁知道这种状態还能维持多久呢?穆罕默德二世已经掌控了黑海,博斯普鲁斯海峡,还有爱琴海;他迟早会跟威尼斯人走向对立面,到时候,我们就是天然的盟友。” 欧多齐婭轻哼了声:“跟威尼斯人做盟友?在我看来,这比你选择跟腓特烈三世合作还要更加危险!” 腓特烈三世就算心思再歹毒,再怎么缺乏荣誉,他也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要受到各方面的限制,不能如同一群商贾一般百无禁忌。 而在商人眼中,又有什么不能出卖的呢? “谁说要主动站出去,去充当威尼斯人的盟友了?” 利奥轻笑摇头:“首当其衝的是他们,又不是我们,我只是说我们会站在同一阵线。” 多西婭说道:“就让他们狗咬狗好了!” 利奥摇头说道:“那可不行。” 他回头看了眼早已被拋在身后的威尼斯:“你觉得乔瓦尼是个怎样的人?” “软弱?狡猾?伶牙俐齿?” “你觉得这只是他一人的特性?” 利奥嗤笑道:“你信不信,如果缺乏援手,威尼斯人一旦跟奥斯曼人发生了衝突,要么就是忍气吞声,要么便是打上一两场败仗就会迅速妥协?” “指望他们拼尽全力,跟奥斯曼人斗个两败俱伤?那是绝无可能的!” “他们寧肯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以自己的身躯,饲养奥斯曼的恶龙,也不会竭尽全力,跟奥斯曼人来一场决战。” 前世的记忆告诉利奥,威尼斯人最擅长的便是权衡利,包括战爭—一旦战爭爆发,威尼斯人既要消耗宝贵的舰队,又要面临商路断绝的困境。 而且,双方的主要战场,势必要聚焦於大海之上。 一艘標准的加莱桨帆战舰,不算配套的划桨手和水手,单艘船只造价便高达数万枚杜卡特金幣,这是许多伯爵级贵族不吃不喝一辈子才能攒下来的家底。 这跟利奥曾经变卖过的那艘,仅作价一百枚杜卡特的二手內河宽底商船根本就是两个物种;医院骑士团之所以財政问题日益紧张,就是因为困守孤岛,不得不掏钱维持一支常备海军力量。 如果说陆战是吞金巨兽,那么海战就是吞金的巨龙! 反倒是割地赔款,只要不影响核心商路,是可以接受的“成本”。 再多的赔款,他们也能通过贸易重新从奥斯曼人手中赚回来。 “不可能吧,威尼斯人难道不是地中海上的霸主吗?我看他们当初跟热那亚人,比萨人打仗的时候,似乎也是颇具武德啊。” 在特拉比松公主眼中,威尼斯人虽然可恶,但仍属於一个势力遍及地中海,海上力量堪称无敌的庞然大物;就连特拉比松在黑海之上,也要仰威尼斯人之鼻息。 “热那亚人,比萨人那些,同属贸易城邦,自然是他们的死敌—而奥斯曼人可不是,他们可是威尼斯人的合作伙伴。” 利奥语气顿了顿,轻笑道:“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双方燃起战火之际,为他们添一把火,甚至是主动前往罗马城,號召十字军支援威尼斯人,將他们高高地捧起,称他们为基督世界的拯救者,一群伟大的圣战士之类的...” 对於利奥的谋划,多西婭只能说:“我觉得,他们寧肯被污名砸脸,忍受整个基督世界的鄙视唾骂,也不会因为你为他们戴了一堆高帽,就焕发出战士的勇气。” 利奥说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何况,说两句漂亮话,也不需要我们付出任何代价。简而言之,我们会在威尼斯人陷入危难之时,提供除帮助以外的一切支持。” 远远的,尼斯小姐便看到了地面上那座建立於多瑙河畔的三角形台地之上的狮巢城,她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低吼,在底下人们的惊呼声中,缓缓降在了城堡山后的龙苑当中。 利奥和欧多齐婭刚落地,尼斯小姐便恢復了阔別已久的猫形態,她的尾巴高高翘起,跳到一堵矮墙之上,欢快地巡视起了自己的新领地。 虽然尼斯小姐生来就是一头巨龙,但她在生命当中的绝大部分时间里,都是以一只猫咪的身份度过的。 #m 克拉科夫,瓦维尔城堡。 这里是波兰王国的首都所在,但在卡齐米日四世的执政生涯当中,他每年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时间会在这里度过——作为波兰国王与立陶宛大公,他需要频繁往来於两国之间。 为此,他不止一次地感慨道:“我要是能跟马加什那个好运的小子一样,拥有一头巨龙就好了。” 哪怕只是一头剪尾龙,狮鷲,或是独角天马.. 可惜,终不得所愿。 他仍旧要像一只勤勤恳恳的候鸟,往来於普鲁士的“马尔堡”“托伦”等战爭前线; 立陶宛的权力中枢维尔纽斯,以及波兰的克拉科夫。 为此,他甚至组建了一支由数百名朝臣与近千名僕从和卫兵组成的流动宫廷。 有超过六百匹的骏马和驮马拉著成百辆载满档案,珍宝和生活用品的马车,將整个波兰—立陶宛邦联的中枢,从一个城堡搬运到另一个城堡。 这种流动宫廷並非特例,在中世纪的时候一度颇为盛行,只是隨著文艺復兴时代的到来而逐渐绝跡。 波兰·立陶宛这个在地图上无比庞大,远超奥斯曼,神圣罗马帝国,法兰西等欧洲列强的共主邦联,与条顿骑士团国摆放在一起时,就像一只早已绝跡数百年的巨人。 条顿骑士团不过只是一块渺小的黑色斑块,这个巨人仿佛只需动动脚趾头,便能轻鬆將其碾碎。 可实际上,这片看似广袤无垠,冠绝欧陆的庞大版图,就像一堆孩童在沙滩上堆起来的金字塔一不过是一堆看似黏合在一起,实则鬆散无比的沙砾。 他极少干涉立陶宛东疆贵族们与莫斯科大公国之间的衝突,也很少插手南方维繫著半独立地位的罗斯王公们的政务一哪怕克里米亚的韃靼人攻破基辅,他都不会为此派出一兵半卒。 但同样的,他也別想指望自己一纸詔令,就能使这些罗斯王公们派遣大军到自己帐下听令—那些效命於自己麾下的“哥萨克”和“利普卡韃靼骑兵”,不过是一群僱佣兵。 驱使他们的,並非是王权號令,而是金灿灿的钱幣。 瓦维尔城堡內,正在著手自己第不知多少次普鲁士之行的卡齐米日四世,召来了此前曾代表自己访问丹麦宫廷的使者,垂询道:“路德维希大团长还没有回信吗?” “是的,陛下。” 国王有些无奈道:“你不是说,此前在丹麦宫廷相遇时,他已经对你的提议动心了吗?” “是的,陛下,但这位大团长,目前恐怕在骑士团內部,也根本无法做到乾坤独断。” 使者语气微顿,又补充道:“我认为,我们需要再来一次军事上的胜利,彻底粉碎掉这些德意志蛮子们的野心。” “再来一次格隆瓦尔德之战吗?” 国王嗤笑了声,他加重了语气说道:“如果我们真的能够再度取得一场这样的大胜,我还用得著跟骑士团的人谈判吗?” 使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显然,卡齐米日四世早已厌倦了这场仿佛永远也看不到头的战爭。 但输红了眼的德意志骑士们,可不愿就此被赶下牌桌。 回本,翻盘,收復失地一听起来渺茫,可一旦真的结束战爭,才意味著连这点渺茫的希望都消失了。 使者斟酌著言辞,小声说道:“那些僧侣骑士们精研圣辉,戒律森严,他们的脑袋最是顽固不化,想要说服他们,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 卡齐米日冷笑道:“那就让他们继续在东普鲁士的烂泥沼当中泡著吧,迟早他们会想通的。总之,那些普鲁士联盟的小市民们,就算是搬来一座金山,我也不会再为这场战爭付出半点代价。” 旁人都道他在战场上击败了条顿骑士团这个波兰人两百年的宿敌,是西普鲁士的征服者。 但在这场战爭当中,除了这个虚名以外,他几乎没有捞到任何实利—因为西普鲁士虽然明面上被设为“王室普鲁士”,但它並非由国王直接管理,而是由但泽,托伦,库尔姆,埃尔宾等十九座城市组成的“普鲁士联盟”实行高度自治。 卡齐米日四世仅仅是名义上的封君,根本无权在这片“王室普鲁士”徵税,任命官员或驻军。 同样,由於普鲁士联盟的存在,波兰贵族们帮助卡齐米日四世打贏了这场战爭,却无法参与瓜分最重要的战利品“土地”,哪里还愿支持国王继续这场战爭? 在整场波兰·条顿骑士团战爭当中,卡齐米日总共花费了超过一百万杜卡特金市。 这笔钱中的绝大多数都来自於普鲁士联盟的借贷,这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要说他这个债务人没有仿效“法王腓力四世对待圣殿骑士团”,一劳永逸地解决掉自己的债权人的想法,恐怕连他自己都不信。 可问题是,普鲁士联盟可不是他一声令下就能將他们送上绞刑架的软柿子。 他们拥有自己的武装,拥有自己的城市领地,甚至还拥有一支实力不弱的海军一卡齐米日四世连打下东普鲁士的军费都筹不齐呢,更別提对普鲁士联盟开战了。 再加上东普鲁士这片土地,本就不如西普鲁士富裕,又饱经战火摧残,遍地荒芜条顿骑士团仅剩的大本营“哥尼斯堡”更是块难以攻克的硬骨头。 双方都已是筋疲力尽,缺乏反攻和进攻的能力,尤其缺乏价格高昂的攻城器械。 这才导致这场战爭持续了七年,至今却仍未有个结果。 这是场没有贏家的战爭。 硬要说的话,普鲁士联盟虽然花费了超过百万杜卡特的军费,却斩断了身上的枷锁,可能算是唯一的贏家。 他们用金幣买来了自由,而那些在战场上耀武扬威的贵族老爷们,不过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只是,他们眼下这代价高昂的胜利,还不知能持续多久。 第243章 剑名黑火 第243章 剑名黑火 利奥返回狮巢城后,並未沉溺於温柔乡中。 城堡山上的铁匠铺里,富有规律的金属碰撞声,响了整整两个昼夜—仿佛奥林匹斯山上赫菲斯托斯的锻锤声,永远不会停歇。 但这显然是一种错觉,待到第三天凌晨的第一缕阳光照来时,敲击声便停下了。 铁匠铺里,热浪滚滚,烧得通红的锻炉里,正平静地躺著一把烧得通红的铁胚。 年轻的龙骑士站在锻炉前,取出一把匕首,只是稍作犹豫,便果断將其抵在了手腕上,狠狠划出了一道狰狞的伤口一金红色的龙血喷涌而出,落在了这把他不眠不休打造了整整两个昼夜的铁胚之上。 本就通红的铁胚,在龙血浇灌之下,变得更加旺盛。 儘管这並非是利奥宝贵的“源血”,但歷经“屠龙者”两次强化,又通过真龙骑士的契约纽带,得到了尼斯小姐真龙之力的反馈,即使是利奥普通的血液,在炼金材料当中也属於难得一见的珍品。 整个屋子里热浪滚滚,连空气都为之扭曲。 片刻后,铁胚中传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嗡鸣,一道道细密的金色纹路浮现於上,仿佛喷发的火山熔浆,在剑身上面肆意流淌,蔓延至铁胚全身一这是一把长逾一米八的双手剑。 即使还未装上配重球,剑格,也尚未开刃,单是看它的造型,便能想像出一个全副武装的披甲军士,挥舞著它在敌人的步兵方阵中横行无忌的模样了。 “接下来,就是淬火了。” 利奥赤著手,握住了铁胚尾端,这里是应该加装配重球和剑柄的部位,此时仍旧被烧得通红,但如此高温,却伤不到他分毫。 在铁匠铺的边沿,摆著一座巨大的水槽,里面装满了半透明的亚麻籽油。 灼热的利刃浸入油脂,却並未產生太过激烈的反应,只是刺啦一声,冒起滚滚浓烟一这一过程仅持续了几秒钟的时间,利奥便將其果断抽出,一脚踹开了摆在一旁的木头匣子,里面装满了利奥经阿尔卑斯山去往帕多瓦路上时,从山顶上取下来的,充满了“寒冷”灵性的坚冰。 几乎是木头匣子被踹开的一瞬间,房间內的温度立刻便下降了许多。 滚烫的铁胚浸在冰块之中,发出一阵刺耳的“嗤嗤”声响,与此同时,房间里腾起了层层滚烫的水雾。 “大人,您真的没事吗?” 门外的曼努埃尔出声询问道,即使隔了层石墙,他都能感受到铁匠铺里扑面而来的高温,换做其他待在这个房间里,怕是早就已经被蒸熟了。 “我没事,继续站你的岗。” 利奥低沉的嗓音从房门里传出,曼努埃尔轻舒了口气,迅速站到了离铁匠铺更远的下风向。 骑士们学习呼吸法,往往以火属居多,因为火焰在地火风水四大基本元素之中,破坏力属於最强的那种;曼努埃尔也不例外,可就算是从小精研火属呼吸法,他都有些扛不住此等高温。 只能说,利奥大人真不愧是龙骑士。 以自己的能耐,怕是连在龙背上安坐都做不到。 曼努埃尔·科穆寧已经获准成为狮巢城的“城卫队”当中的一员,他被利奥准许留在自己身边,暂时充当贴身护卫——实际上利奥心底也存了些考察他的心思。 一个心思纯正,但才能平庸的人,在利奥眼中胜过一个心思不纯,但才能卓著的人十倍。 因为后者越有才能,破坏力越大。 就目前来看,曼努埃尔的表现还不错,懂得脚踏实地,从不以自己身为欧多齐婭的亲戚,就自詡高人一等。跟同僚们的关係搞得很不错,还跟著米尔恰学起了瓦拉几亚语这种在希腊贵族们眼中的蛮族语言。 瓦拉几亚移民在狮巢城只是少数派,而且地位普遍不高,他本来就算不学,也没人可以指摘——谁让他们的领主老爷是罗马人呢? 片刻后。 铁匠铺的房门敞开,从中飘出滚滚浓烟。 一道身影步履稳健地走了出来,他的手中握著的,正是一把还残存著些许红芒的双手长剑。 早已在附近等候的炼金术士阿卜杜拉,越过旁边的曼努埃尔,快步迎了上去,他一眼就看出了这把武器的非同凡响。 “这真是你用凡铁打造出来的武器?” 他用灵性视觉观察过,利奥使用的铁胚內部杂质斑驳,灵性匱乏,就算利奥是大师级的铁匠,也最多只能將其打造为一把锐器,却不能凭空赋予其灵性,化腐朽为神奇。 “当然。” “没想到你在炼金术上的造诣这么深。” 阿卜杜拉早就知道利奥也擅长炼金术,只不过是其中的分支“草药学”和“魔药学”,这两个学科跟正统炼金术隔著好几个门道呢。 利奥抬手拿起这把长逾一米八的双手长剑,横在自己面前—一仔细看去,它的表面正明明灭灭,闪烁著一层微弱的红芒,仿佛具备生命一般,正在吞吐著空气中的火焰灵性。 这把武器,无疑能更好地承担灵性的灌注,是一把不折不扣的非凡武器。 “在铭文学上,我跟大师你的差距还很远,所以接下来的铭文刻印,就要靠你了一介意我旁观吗?” 阿卜杜拉耸了耸肩:“想看就看吧,反正当初我接受你的招揽时,就答应了要教你炼金术不过看你展现出的这般手段,我觉得这更像是相互交流。” 利奥微微頷首:“如果大师你有什么想了解的,我也很乐意同你分享。” 真正的神兵利器,在打造时便要铭刻上铭文,最终与剑身一起成型,而不是在淬火之后再进行铭文蚀刻,但利奥在铭文学上的浅薄知识,若是发挥在这把倾注了他不小努力的兵器上,显然是“屈材”了。 阿卜杜拉掏出了一副白色的用特殊金属线编织成的手套,小心翼翼地將这把刚出炉不久的利刃拿在了手心里:“你这把剑里,好像使用了某种特殊材料——是龙血吗?” “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著利奥眼神中的诧异,他不免有些得意地说道:“別忘了,我除了是一名炼金术士以外,还是位巨龙学”的专家。你总算是想通了,愿意用巨龙身上的材料,来打造炼金武器了?” 利奥摇了摇头:“你想多了,这些龙血来自於布拉格的那头畸形龙。” 阿卜杜拉是个纯粹的学者,纯粹到甚至有些魔怔,但凡是正常人,都不会为了瞻仰巨龙的真容,寻找巨龙身上脱落下来的材料,就买通龙卫,冒著生命危险近距离接触奥斯曼的三首魔龙。 阿卜杜拉仔细端详著这把武器,眼底闪过了一丝光芒:“我好像明白你为何要使用凡铁,而不是那些天生便具备灵性亲和的武器了。龙血淬炼之下,什么灵性亲和都会被吞噬,转化为火焰亲和。” “您懂得可真多。” 利奥恭维了句。 “说说看吧,你打算在上面刻印什么铭文?” “可以挑选吗?” “可以,但只有特定的组合,铭文刻印不是越多越好的,绝大多数铭文的特性都是相互衝突的,互不影响,乃至相辅相成的只有几种特定的组合。” “再结合您这把剑本身的特性,实际上您根本没得选。” 利奥翻了个白眼,没得选你说个什么劲啊? “具体是什么组合?” “炽焰,破甲和坚韧炽焰能够完美发挥出您这把武器的特性,后两者则是基础性的铭文,能够弥补这把武器的缺憾,使它能伴您更久。” “缺憾?” “说实在的,您这把武器与其说是武器,明显更像是一把魔杖,它作为灵性载体无疑是合格的,但如果战斗过於激烈,它也很容易折断。” 利奥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阿卜杜拉说的没错,但这把双手剑,实际上仅是他的练手之作。 直到三天前,他才正式决定,在铁匠职业的两个进阶之中,选定了“武器大师”,並且烧起锻炉,准备为自己量身订製一把合用的炼金武器。 由於他的武器大师和炼金大师两门职业,都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打造这把武器时,所使用的材料也只是稀鬆平常,有缺憾便有缺憾吧。 迟早他会打造出一把更適合自己的武器,一把真正的神器! 利奥刚出铁匠铺,又跟著阿卜杜拉一头栽进了后者的炼金实验室內,曼努埃尔亦步亦趋地跟著,又守在了门外。 阿卜杜拉將双手剑胚摆上了工作檯,取出了一把精致的刻刀,在剑胚上比划了好一阵,也没能落刀:“可惜了,如果你在剑胚淬火过程中,引导这些天然纹路形成铭文,可比现在用刻刀雕刻铭文强多了。” “我还没这份本事。” 利奥摇了摇头,铭文蚀刻也是门很复杂的工艺,利奥早就知道了其工序,但几次鲁莽的上手最终都落了个失败的下场。 与其冒著风险去尝试,不如等冷却后,再由专业人士来操刀。 “其实,你这把武器就算不刻铭文也没什么;硬要刻的话,如果出了岔子,它可能会比现在更差。” 阿卜杜拉又回想起利奥曾经对阵那些奥斯曼精锐大杀四方的模样—以他的战斗方式,即使没有铭文,单靠这把武器本身具备的火焰亲和特性,也够用了。 “没关係,你儘管去做,失败了我也不会责怪你。” 对利奥而言,这次持续了两天两夜的打造,其本身就是自己最大的收穫,至於所得到的成品是否合用,只能排到其次了。 “我可真下刀了。” 阿卜杜拉又问了句,才將刻刀抵在了铁胚之上:“为了减小对这上面形成的天然纹路的影响,我准备改造一下这些纹路,使其形成炽焰铭文”;破甲铭文则安置在剑尖的位置;坚韧铭文则安置在强剑身靠近剑格的地方,儘可能地把它们做得更小一些。” “应该会很难吧?” 利奥问道。 许多炼金武器,实际上都不是由炼金术士所打造的,而是铁匠大师们来亲自操刀他们实际上根本不懂这些炼金铭文的原理,只不过是依照传承而来。 所以他们在铭文蚀刻时,会儘可能地將铭文做得更大,以免出现细微的错漏,导致整个铭文阵列毁於一旦他们甚至无法辨別出究竟是哪一环节出了问题。 “难度自然是有,但別忘了我是谁。” 阿卜杜拉眼底闪过了一丝自矜,对外行人而言,他的技艺再精湛,也只能看个大概只有是面对內行人时,他才能找到些许炫耀的成就感。 “咦— “6 第一刀,便使阿卜杜拉露出了疑色:“这把剑的坚固程度还真是非同凡响这可不是单靠炼金术就能解决的。” 通常来说,灵性亲和跟坚不可摧这两种特质是相悖的。 要想容纳足够多的灵性,就要確保铁元素不能过於密集。 可若是铁元素不够密集,又会导致剑身强度下降。 一把真正坚不可摧的炼金武器,往往要么是用非凡的材料打造,要么便是用铭文著重强化了这个方向。 偏偏利奥打造的这把武器,竟是两者俱全? 利奥耸了耸肩,没有解释其中的关键。 谁能想得到,他这名龙骑士,不仅是一个炼金术士,还是一名正儿八经的铁匠大师? 就算大半个狮巢城的人都知晓,他们的领主利奥有著“酷爱打铁”的怪癖,也绝不会知道他在铁匠这门行当,已经走到了超过整个欧洲,绝大多数同行的水准。 阿卜杜拉的额头上,很快就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 利奥认真观察著对方的每一个举动,时不时还会提出心底的一些疑惑,阿下杜拉起先还能偶尔回上一两句话,待到最后,却连说话的余地都没有了。 等他一鼓作气,把最后一枚铭文雕刻完后,他整个人都瘫坐在了椅子上。 “呼—怪不得人们都说,炼金术士们就该像那些抡大锤的,有一副好身板。” 他拂了把额头上的细汗,提醒道:“记得回去之后,为它打造一把配套的剑格和配重球,寻常的凡铁和木头可配不上它的高温。” 利奥轻笑道:“为何要等回去之后呢?您难道不想领教一下我锻造的技法?只要你愿意为我提供材料,我愿意当著您的面,现场打造一副剑鞘,剑格和配重球。” 这个来自萨拉森的炼金术士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他手头的这些材料,大多是由狮巢城免费替他搜集而来的。 当利奥再次走出炼金实验室的时候,他的腰间,已经佩上了这把全长超过一米八的双手长剑。 曼努埃尔满怀好奇地打量著这把藏於鞘中的宝剑,这两天里,利奥不眠不休,花费了这么多的时间,就是在这把武器之上——实在让人无法控制住对它的好奇心。 “你想看看它吗?” 曼努埃尔赶忙摇头。 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给利奥都逗笑了。 “用不著这样,拿去瞧吧。” 利奥抬手將这把双手剑,连带著剑鞘一同丟给了曼努埃尔。 后者小心翼翼地將这把剑从鞘中拔出: 这是一把通体纯黑,仿佛一泓黑色池水的利刃,剑刃之上,能够清晰地看出一连串的铭文—这些铭文正散发著淡淡的光晕,每一次闪烁,都仿佛剑身在呼吸。 “你觉得它怎么样?” “好剑!就算是大卫皇帝——那个僭主佩戴的,我们科穆寧家族的族剑,恐怕也就是这种水准了。” 利奥摇了摇头:“其实它还差得远。” 他反手將剑拿回到手中,食指和中指併拢,从剑身上抚过。 下一刻,这把纯黑色的铁剑上,便窜起了一道道与那剑刃色泽一般无二的黑色火焰,黑火像是具备著某种活著的特质,妖异地跃动著。 利奥能够在这火焰上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是龙焰的味道。 曼努埃尔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后退了好几步,这把剑的威力,比他想像得还要更恐怖就这种层次的武器,难道在您眼中都只是“还差得远”的程度吗? “殿下,可否有幸知道它的名字?” 利奥沉默了片刻,吐出了两个字:“黑火。” 当然,也可以称呼其为黑火一世。 因为利奥註定还会打造出更多,更强的炼金武器。 至於眼前这把黑火,之所以能发挥出如此强悍的威力,不过是因为由他亲手打造,且蕴含著与利奥血脉相连的龙血。 究其本质,它同那些古老家族传承下来的“族剑”相比还差得远。 > 第244章 厉兵秣马 第244章 厉兵秣马 御座厅內,灯火昏黄。 欧多齐婭正捧著把深邃如夜的双手长剑,仔细端详著:它的上面靠近剑柄,剑尖,还有中间的部分,皆刻印有细密的铭文,宛如夜幕之下的繁星。 衡量一把炼金武器是否精良的重要標准便是,看它上面的铭文大小,越小便越好。 “真是一把好剑!” 欧多齐婭挥舞了两下黑火剑,没用什么特殊的手法,只是稍稍注入了些许火焰灵性,便能清晰地察觉到从剑刃之上窜起的黑色灼炎:“它自身便能储存很多火焰灵性。” “你喜欢就送你了。” 利奥嘴角含笑。 欧多齐婭有些动心,但想了想还是很遗憾地拒绝了:“还是算了,它在我的手里,就只能充当掛在墙上的装饰了,实在是暴殄天物。” 作为利奥打造的第一件作品—她並不知道利奥还曾经给一个大块头打造过一把两米巨剑。 对她而言,这把剑的意义非凡,也契合她的火属性。 欧多齐婭自然是想要的,但长逾一米八的黑火剑,实在不是她这样一个小姑娘能挥舞得开的。 “宝剑有灵,如果真的沦落到这种境地,它一定会难过。” 利奥心想,跟它的那些在战斗中被毁坏的前辈们相比,掛在墙上当摆件,还真就未必比落在他手里强到哪儿去。 “等我回头给你打造一把合你用的。” 利奥语气顿了顿,提议道:“跟我去城里走走吧,自从狮巢城建立之后,我还没能好好把这里整个逛过一遍。” “好啊!” 欧多齐婭的双眼亮晶晶的,利奥自从一回来便沉溺於正事里,他们还没好好相处过。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里,利奥始终跟欧多齐婭共进晚餐,还时常一同驭龙出行,造访赫维什堡和埃格尔城,巡视这两座城堡下辖的城镇和村庄。 他们还经常聊天至深夜,探討未来“新君士坦丁堡”所需面临的挑战和发展方向。 白天时,他们也时常一同拜访狮巢城的联长和保长们,询问他们对於狮巢城的看法; 也曾漫步於街区,来一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身份的“微服出行”。 薇薇安娜则很大度地默许著这一切,只是心底也免不了有著些许酸意,但她从未表露出来。 只是偶尔会对尼斯小姐倾诉:“我已经得到了很多了,太贪心的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就让利奥多陪陪她好了。” 尼斯小姐对人类之间的这份情感並不是很关心,反正他们再亲近,也不会比拥有契约纽带的“我跟利奥”更亲近。 她將这段难得的悠閒时间,花在了用她那四只柔软的脚垫,丈量整座狮巢城这件事上。 偶尔还会去私会自己当初在布拉伊拉结交下来的朋友,比方说那位铁匠铺的凯萨琳小姐,她会餵自己吃一些鲜鱼,嚼起来咯吱作响,算不上什么美味,但总能使她回想起当初跟利奥相依为命的日子。 大多数人仍旧记得这只总是跟利奥形影不离的黑色精灵,將她视作好运的象徵,对她久別之后的重新归来,抱有一种惊喜交加的复杂心绪。 常有人想近距离摸摸她,却总会被身手矫健的黑猫小姐躲开。 有一次,哈尔基翁的龙卫们,在为它餵食时,惊恐地发现尼斯小姐不知不觉间,竟是来到了巨龙的跟前。 到后面,更是胆大包天到直接爬到了铜龙的头顶,两只前爪揣在一起,动作悠閒,仿佛在逛自家的花园。 正当龙卫们胆战心惊地准备安抚住铜龙的情绪,將这只胆大包天,又深受自家领主宠爱的猫儿赶走时。 他们竟发现,铜龙不仅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顶著头上的黑猫,很不耐烦地驱赶著他们这些“饲养员”! 这头素来桀驁不驯的铜鳞巨龙,在这一刻,竟是表露出了能让任何“巨龙学”专家都惊愕的包容心,容忍了一只微渺的小兽凌驾於自己的头顶。 此事,后来被广泛流传,一度被狮巢城的人们引以为神跡。 待到第四天傍晚时。 利奥,薇薇安娜和欧多齐婭共进晚餐之时际。 欧多齐婭突然询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这段时间里,利奥罕见地抽出了许多办正事的时间,与她相处,她又哪里不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只是每过一天,她心底的忧虑就会多一分。 还不如直言问出个结果,也让自己有个心理准备。 “明天一早。” 利奥的声音有些低沉:“你不问我也是要说的。” “怎么这么突然?” 就算是早有预料,这个答案还是令欧多齐婭倍感失落。 “唔...康拉德来信了,他已经爭取到了条顿骑士团广泛的支持,推举我为新任大团长,所以我准备先去一趟骑士团,以安定人心。 “你不是说这是个必须保守的秘密吗?” 利奥沉吟了阵,解释道:“总不能永远瞒下去,薇薇的父亲,布兰登堡选侯在易北滩之战后,仍旧屯兵於北境,厉兵秣马,不是在图谋波美拉尼亚诸邦,就是在磨刀霍霍向波兰。” 他隱瞒消息,只不过是为了推迟波兰人的战爭动员。 即便现在就曝出,他將接任条顿骑士团的新任大团长,以波兰王国低下的行政效率,等瑟姆议会批准卡齐米日招兵买马,黄花菜都已经凉了。 实际上,在搜集到足够多的有关波兰人的情报后,他对击败波兰人並不抱有什么意外。 最难啃的骨头,反倒是那些刚刚谋求了独立地位,並且挣脱了骑士团枷锁的普鲁士联盟。 “我——要不跟你一起去吧!” 欧多齐婭眼眸发亮,两个龙骑士,总比一个龙骑士更有威慑力:“照你说的,波兰人如今战心不足,兴许加上我,他们就直接不战而降了呢?” “这里离不开你。” 利奥摇了摇头。 他很看重狮巢城,或者说—新君士坦丁堡。 这里是他一手为罗马人缔造的第二故乡,是全了他心中对皇帝应对臣民们所负责任的基石。 而且,欧多齐婭也帮不上自己太多。 如非必要,利奥也不愿让青年龙踏足战场,歷史上,绝大多数陨落於世俗战爭当中的龙,都是青年龙;幼年龙反倒因为不適合骑乘,极少有死於战爭当中的案例。 至於两头龙是否能压服波兰人? 那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卡齐米日四世在这场战爭当中,唯一得到的东西就是西普鲁士的征服者—这个还算好听的名头罢了。 如今要是直接屈服了,便意味著这场靡费了百万巨资,並且得罪了许多波兰和立陶宛贵族的战爭,將以卡齐米日四世一无所获而告终。 一个国王的威望如果遭受了此等重创,所能能落到的最好结局,也不过是让出自己的王冠,主动选择退位了。 欧多齐婭有些挫败:“可我留在这几也没多大意义:如果你每个月都愿意抽出几天时间回来主持大局,肯定比我一直待在这儿更有意义。” 利奥摇了摇头:“多西婭,你不要妄自菲薄,其实你把狮巢城治理得很不错,儘管出了些小问题,但那些其实都无关紧要—难道我不回来,你自己就处理不好那些问题了吗?” 欧多齐婭露出了狐疑的目光。 利奥每每夸奖她,话是好听的,但欧多齐婭总能感受到其中的讽刺意味她在时,问题频出;利奥回来时,百兽齐喑。 这样的对比,难道还不够显示她的无能吗? “你庇护良善,惩戒恶人,维繫狮巢城的稳定和谐;君臣之间相互斗爭,相互制衡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我回归后能使他们缄默,不过是强权压倒了一切。” 利奥跟欧多齐婭谈到了很晚。 话题也早就从治理朝政,偏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待到后半夜时,薇薇安娜终於看不下去了,她打了个呵欠,饶有深意地说道:“夜安了,你们慢慢聊—我怀疑我继续留在这儿,你们会一直聊到明天早晨。” 当夜,欧多齐婭婉转的歌声,响彻了整条御座厅的甬道。 第二天,当薇薇安娜收拾妥当,与两人匯合时,脸上不禁掛上了揶揄的笑容:“你们每次分开时,都要唱上一整晚的歌声吗?” 欧多齐婭闹了个大红脸,从后面轻轻掐起利奥背上的软肉,在利奥面前,她总是如同雪花一般,被他轻轻一碰就融化成水了。 利奥如今却已经能够做到面对薇薇安娜的调侃,不动如山。 尼斯小姐则心想,这有什么? 从帕多瓦回来路上,他俩差点就要在我背上交配了。 咦惹~ 想起这事,尼斯小姐就有些嫌弃。 她一溜烟儿跑出了御座厅,来到龙苑当中,恢復了那庞如山岳般的龙形。 临著跟欧多齐婭道別之际,利奥揉了揉铜鳞巨龙那颗巨大的脑袋,將一瓶新的“龙血药剂”塞进了它的嘴里:虽说第二次饮用龙血药剂,对哈尔吉翁所能起到的效果十分有限,但也总比没有强。 他说:“替我保护好她,儘快茁壮成长起来。” 哈尔吉翁兴奋地舔了舔利奥的脸颊,只是这份喜悦之情,很快就隨著两道从高处俯瞰而来的死亡凝视而宣告终结。 它回头看了眼居高临下,俯瞰著自己的黑龙,打了个冷颤,一张龙脸上竟是流露出了几分擬人化的討好。 从狮巢城离开时,利奥的储物空间里,被他塞了个满满当当。 里面大多是来自狮巢城仓库中的储备有占空间比较小的罗马糖,也就是冰糖;也有诸如“圣画”“圣经小册子”之类的的狮巢城印刷製品;还有包装精良的玫瑰香皂。 狮巢城是一座以工坊生產为主的新兴贸易集镇,需要来自各地的商队將这里积压的货物运送出去;狮巢城本土培养的商队,只占了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根据康拉德的来信,此时条顿骑士团的仓库里的物资严重匱乏,他们唯一能从外界获取到的援助,只剩下少数汉萨联盟成员提供的低息贷款所换取到的物资。 但隨著骑士团收復失地斯渐无望,其控制区和市场被不断压缩,还款能力也遭到严重质疑。 对汉萨商人而言,继续贷款给一个即將输掉战爭,信誉破產的债务人,无疑是一笔亏本的买卖;除非是那些已经付出了足够多的沉没成本,输红眼的赌徒。 龙背之上,利奥对薇薇安娜说道:“康拉德的意思是,骑士团的人已经准备破釜沉舟了。” “什么叫破釜沉舟?” 利奥向她解释了“霸王项羽”的典故。 “是不是太早了些?” 薇薇安娜有些难以理解:“骑士团的確需要整军备战,但他们哪来的那么多的物资?” “这也是无奈之举,康拉德刚刚將旧任大团长赶下台,如果不能迎来立竿见影的变化,谁知道还会横生什么枝节?” “没想到康拉德竟然还有这样一副面孔。” “什么面孔,赌徒吗?” 利奥笑了笑:“没有这种赌徒心思,他又怎会找上我们?” “你放心吧,骑士团的困境不难解决,我会亲自骑龙为他们运一趟。” 利奥笑了笑,讲述了自己的计划——他准备先去布兰登堡,將狮巢城的货物卸下来,走陆上商路运往吕贝克;再驾驭尼斯,飞往莱茵河畔的帝国自由市,购买一批战爭物资,运往条顿骑士团。 此时条顿骑士团正面临著普鲁士联盟的海上封锁,物价飞涨:黑麦和生铁的价格翻了三倍多;至於战马,肉类,火药等战略物资,更是翻了五倍有余。 再加上布兰登堡自从“易北滩之战”结束后,仍旧在厉兵秣马,看上去竟有携大胜之威,鯨吞波美拉尼亚的雄心。 嚇得波美拉尼亚的诸王公们,一方面拼命向汉萨联盟,丹麦王国,波兰人等势力寻求支持,另一方面,也在迅速开始整军备战,试图对抗布兰登堡的入侵。 只是他们也知晓,面临一支由龙骑士统帅的万人大军,单以波美拉尼亚的体量,想要坚持住不被吞併,实在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 这四方的对峙,同样导致了整个神圣罗马帝国东北部,战爭物资价格的直线飆升。 因此,利奥才想著到莱茵河畔去採买物资;至於为何不趁势將货物贩运到莱茵河畔,而是多此一举,卸在布兰登堡,由布兰登堡的商人转手卖掉。 则是因为莱茵河畔是利奥势力的真空期,他无法对这里施加多少影响力。 所以就必须遵循著莱茵本土势力的规则来,需要缴纳不菲的关税和商税,所得收益,是远远无法跟將货物贩售给吕贝克等汉萨联盟成员相提並论的。 毕竟,布兰登堡近万厉兵秣马的大军,还有利奥这名龙骑士就在眼前。 这些汉萨商人们,可不愿冒著得罪这位未来的“东北德意志霸主”的风险,硬要从利奥的利润当中抽出大部分都充入自己的荷包。 第245章 黑太子之龙的踪跡 第245章 黑太子之龙的踪跡 在神圣罗马帝国的主体,也就是“德意志王国”这个法理分界之下,一共有三个巨大的商圈,分別是北海·波罗的海商圈,也就是汉萨联盟的主要活跃地带。 然后是莱茵河·施瓦本商圈:莱茵河无疑是一条黄金水道,科隆,美因茨,法兰克福等大城市,沿莱茵河排布;这里的经济繁荣,势力也是犬牙交错特里尔,美因茨,科隆三位教会选侯,以及维特尔斯巴赫家族的分支“普法尔茨行宫伯爵”一位世俗选侯,皆位於此地。 施瓦本也是德意志传统的膏腴之地,城市林立,商品经济繁荣,奥格斯堡,纽伦堡,乌尔姆等自由市也是相当繁荣。 最后是“巴伐利亚·多瑙河商圈”,囊括慕尼黑,维也纳等重要城市,影响力还要扩展到德意志以外的“波希米亚”和“匈牙利”。 利奥和薇薇安娜,在布兰登堡卸下了货物以后,便直奔莱茵河畔。 尼斯小姐展翅西飞,布兰登堡的松林与沙地渐渐退去。 利奥从龙背上俯瞰,大地的顏色正变得愈发鲜活一灰绿变成深绿,零星的村落变成密集的市镇,广袤的田野如棋盘般铺展开来,被纵横交错的水道切割成无数碎块。 与东北德意志那一片荒寂不同,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似乎都被精耕细作过。 莱茵河面上,帆影如林。 满载著呢绒,葡萄酒,咸鱼和穀物的商船顺流而下,逆流而上的船只则依靠縴夫在岸上拖拽。 码头上的搬运工像是勤劳的工蚁,穿梭於其间。 “你觉得我们去哪採购物资最为合適?” 利奥出声询问道。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还从未造访过莱茵地区,而薇薇安娜却在早年间於此游歷,习练剑术。 薇薇安娜不假思索道:“当然是科隆。” 利奥微微頷首:“那就听你的。” 他的目光继续隨著下方的景色游移,最终化为了一句深深的感慨:“假使这些城市也联合起来,组成像普鲁士联盟一样的势力,这里的封建贵族们一定会很头疼。” 薇薇安娜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含笑:“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什么?” 利奥有些纳罕。 薇薇安娜轻柔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很快便为利奥理清了前因后果。 原来,利奥所说的“假如”,实际上早就成真过。 曾几何时,为了保护城市的自治权和商业利益,抵制封建领主的压迫,莱茵河畔的诸多城市纷纷自发组建起了城市联盟,鼎盛时期,其成员多达八十多个德意志城市。 后来,施瓦本地区的城市们,受其鼓舞,也组建起了“施瓦本城市同盟”,两者又於八十年前,合併为“南德意志城市同盟”。 儘管,这一同盟最终被符滕堡伯爵率领的诸侯联军粉碎,並於帝国会议上,被勒令解散,但联盟所遗留下来的商业网络,却由此延续了下来。 科隆。 天空中募然出现的龙骑士,打破了这座城市原有的安静祥和。 作为莱茵河畔,最发达繁荣的城市,这里曾经属於科隆大主教管辖,治下常住人口超过了三万五千人,比中欧的维也纳和布拉格还要繁盛。 但是隨著市民阶层逐渐取得了自治权,科隆市民们很快就不满足於受到科隆大主教的压迫,举起了反旗。 如今的科隆虽然还未正式在帝国议会取得“自由市”的地位,但也仅仅只是差一个名头罢了,事实上科隆已不再属於“科隆大主教”的管辖;而是由二十二个城市行会组成的市民议会自治,每年只需向將驻地迁往波恩的科隆大主教,缴纳一笔“贡赋”,便无需受大主教的钳制。 市民议会的人,对於一位龙骑士的贸然造访,显然有些惊疑不定哪怕如今科隆市民的实力已经今非昔比,甚至接连击败了两任试图收回科隆自治权的大主教。 但如果对手换成一名龙骑士的话,结果可就不一样了。 莱茵河畔的诸侯和自由市们,虽说没有巨龙,但西边的勃艮第和法兰西,乃至海峡对岸的英格兰,都拥有,或是曾经拥有过强大的龙骑士。 百年战爭期间,英,法,勃三方势力的血腥內战,一度嚇得这些莱茵城市们瑟瑟发抖而且,战火也確实烧到了莱茵兰的家门口,一伙欠餉的大型佣兵团,也就是法兰西人口中的“剥皮者”,便曾纠集了数千人马,突袭了阿尔萨斯地区的“格布维莱尔”,將这座城镇和周边的数十座村庄尽数劫掠一空。 时至今日,法兰西境內仍旧残存著不少抱团取暖的失业佣兵,靠劫掠和绑架勒索来维持生计—法兰西的敕令骑兵联队当中,吸纳了不少这种失业佣兵,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城里的市民议会因为突然造访的龙骑士吵做了一团,城外的利奥,则已降落在了城外的一处坡地上,静静等待著。 “我们不进城吗?” “不用进,等他们派人来覲见就好了。” 薇薇安娜心想,就以市民议会拖沓的性子,估计他们要等很久了。 “我们不进城,也是在表达我们的態度,我们是来购买物资的,不是来参与他们之间的斗爭的。” 此外,留在城外,也能彰显自己的无害。 他可不愿搅和在莱茵河畔这片局势复杂的泥沼当中。 如今这世道,城市贵族和小市民阶层的发展日益壮大,传统的封建领主显得越发软弱无力,封建庄园上的出產,已经明显无法跟富裕的市民们,共同出资僱佣来的职业佣兵们相抗衡。 这显然代表了一种趋势財富,正在取代地產,成为军事力量的第一来源。 利奥轻视於小市民阶层的软弱无能;轻视於他们唯利是图,见利忘义;轻视於他们如同一盘散沙,隨时可以为了利益出卖自己的盟友和尊严。 但他却必须要尊重这些人手握的钱袋子。 出乎薇薇安娜的预料,很快城里便派出了使者前来接洽。 这似乎也代表了一种趋势:那就是科隆的市议会,原比寻常自由市的市民议会更加团结。 这支队伍打著一面绣著“橡木桶”的纹章旗,用以彰显他们—葡萄酒行会的身份。 为首的一名中年男人,骑著温驯的代步马,还未靠近那降落在山坡上的黑龙,便下了马,迈著小碎步跑了过来。 来到利奥身前时,他还拿出手帕,认真擦拭去了脸上的汗水,態度可谓相当谦卑。 “日安,利奥大人。” “日安,尊贵的先生,我还不知您是如何知晓我的身份的?” “鄙人维尔纳·吕德斯海姆”葡萄酒行会的酒校长”,暂列为科隆市议会的二十二名议员之一。” 男人先是做了自我介绍,才回答了利奥的问题:“利奥大人於易北滩一战,名震整个欧陆,如今又有谁能认不出您胯下的这头黑色巨兽呢?” 他顿了顿,又道:“不知您造访科隆,是有何要务?” “我需要物资,而且是大宗的军需物资。” 听了利奥的要求,男人倒是毫不意外:“利奥大人,生意上的事好解决,科隆完全能够满足您的要求—我谨代表科隆的市民议会,给予您在採购物资时,两成的优惠额度。” 两成? 即便此时莱茵地区承平日久,这也是一笔很大的数字了。 “您是有什么所求吗?” 利奥警惕地抬起头,如果这帮小市民胆大包天到想拿这点利润,来收买自己帮助他们对抗科隆大主教,那他只能说:你在想屁吃! 不过显然,能坐到葡萄酒行会“酒校长”这个位置的人,显然不会是那种自以为能用財富收买任何人的蠢货。 “您多虑了,科隆的市民议会只不过是想要得到您的友谊。” “还是请您直言吧。” 他轻咳了声,见利奥始终不鬆口,才道出了自己的深意:“不瞒您说,我们確实对您有所求,但这点优惠,绝不带有任何附加条款。” 如今,胜利王查理七世缠绵於病榻,王太子路易从勃艮第宫廷返回了巴黎,逐渐开始主持大局。 据说,他隱隱有派遣龙骑士,將境內的“剥皮者”们统统驱逐出境的意思。 这些“剥皮者”,就是当初法兰西人对於那些百年战爭期间流散於乡间劫掠的僱佣兵们的代称,因为他们颳起地皮来,又快又狠。 “如果您愿意在关键时刻,帮助我们对抗这些剥皮者们,科隆的市民议会很乐意为您提供更丰厚的报酬,並且所有曾属於莱茵同盟的城市,都会记住您向我们伸出了援助之手。” 利奥倒是没有傻到去询问科隆人为什么不放著近在咫尺的勃良第公爵不请,转而来找自己这个八竿子都打不著的布兰登堡选侯女婿。 原因就在这上面: 科隆才刚摆脱了封建领主的统治(科隆大主教属於亲王大主教,既是帝国诸侯,也是神权主教),又如何愿意为了保护自身安全,向另一位强权君主靠拢? 利奥虽然也是一位世俗领主,但他的势力,要么是远在匈牙利的狮巢城,要么便是远在神罗东北边疆的布兰登堡,市民议会根本无需担忧会引狼入室。 “我手头的事务繁忙,到时不一定能抽出时间。” 利奥先是说道,旋即又道:“不过,如果到时我恰巧有空,也很乐意帮你们对付这群毫无道德,作恶多端的僱佣兵。” “那就再好不过了!” 维尔纳喜道:“您请放心,科隆议会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朋友。” 达成了未来合作的意向,双方的態度都变得更为和煦起来。 双方各有对方所求,互利互惠,又都不会涉及对方的底线,这种情况下,气氛想差都差不起来。 维尔纳还请利奥和薇薇安娜进城,在市政厅举办了一场排场不小的宴会,用来招待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至於利奥所需採购的物资,也是很快就准备妥当,並且给出的报价也是颇为实惠。 就在这宾主尽欢之际,维尔纳又送上了一个重磅消息: 如今,英格兰的玫瑰战爭正式进入到了尾声一开年的时候,亨利六世还取得了一场不小的胜利,重新拿回了英格兰王冠。 可惜好景不长,进入到四月份,约克王朝跟兰开斯特王朝爆发了一场大决战,双方各自派出了超过两万大军,廝杀了一天一夜,本来是不分胜负的局面,结果约克王朝派出了一队独角天马骑士,在关键时刻实行了斩首战术,一战之下几乎將兰开斯特王朝的军队打了个全军覆没。 约克王朝大局已定,基本上可以视作英格兰王国的新主了。 说实在的,这个消息对於人们而言並不算什么新闻,就以亨利六世这个精神病表现出来的治国才能,兰开斯特王朝能够坚持到现在才被赶下台,已是难能可贵了。 “您可知道,亨利六世和隨行人员,在逃往苏格兰的路上,本来都快要被约克王朝的追兵赶上,结果却被一头突然出现的巨龙给解救了下来。” “突然出现的巨龙?” 利奥来了兴致。 “据说,它就是那头曾属於黑太子的巨龙;巨龙有灵,解救了兰开斯特王朝的危局,但它並未被人类驯服,而是一路朝爱尔兰岛飞去了。” “一头无主巨龙再现,您作为龙骑士,肯定明白这会引发多大的动盪?” “原本慑於英国王室的威压,那头银灰色巨龙又號称是基督世界最强大的巨龙,没人敢动什么小心思,但现在嘛...” 维尔纳未尽之语也很明显。 玫瑰战爭持续了整整六年,双方几乎將半个英格兰打成了白地,不管是胜利者还是失败者,都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在这两败俱伤之际,英国王室的威信,也遭遇了巨大的打击。 听了这番消息,利奥心头不禁生出了些许念头一龙骑士这种压箱底的战力,再多都不会嫌多的。 他不愿欧多齐婭帮自己对抗波兰人和普鲁士联盟,除了有需要她留守狮巢城坐镇的原因以外,更多的是因为哈尔吉翁仅是头青年龙,鳞甲不够成熟,有被城防弩等手段击落的风险。 他看向一旁的薇薇安娜,神情微动。 以薇薇安娜对火属灵性的亲和度,若是再加上自己独有的驯龙契约,驯服一头巨龙的成功率,起码也有三成以上了。 此等大好良机,若是错过了就太可惜了。 但嘴上却仍是说道:“既然巨龙有灵,它肯定更愿意选择英格兰王室。” 玫瑰战爭的双方“兰开斯特”和“约克”家族,都是金雀花王朝的分支,跟黑太子的血脉同源。 “但事实证明,英格兰王室根本驯服不了那头巨兽,但凡亨利六世能够爬到龙背上,哪怕是用绳子把自己强行绑上龙鞍,约克家族的人也不敢发起叛乱。” 提起亨利六世这个国王当中的笑柄,一眾科隆议员都有些忍俊不禁。 “而约克家族的人若是能够爬到龙背上,都不用他们发起叛乱,亨利六世自己就得乖乖退位。” 说起此事,维尔纳不禁有些唏嘘,感慨若不是自己年事已高,並且已经创下了一番家业,说不准也要往不列顛群岛去一趟,即便此行大概率是有去无回,他也要搏上一把。 毕竟那可是地位等同於一国王储的龙骑士! 他这种非贵族出身的城市议会成员,即便再怎么富有,也不敢跟这种人物比身份。 第246章 爱情 第246章 爱情 曾经在欧洲首屈一指,占据了大半个法兰西,並且国王还一度加冕为了英格兰·法兰西两顶王冠的英国,此时无疑正处於它建立伊始,最深的低谷期。 不列顛三岛尚未统一,爱尔兰群雄割据,北方的苏格兰虽然国力衰微,远不及英格兰,但凭藉著天险和剽悍的高地佣兵,也不是肆意揉捏的软柿子。 再加上百年战爭使英格兰的“大陆领地”除加莱港受勃艮第人保护,其余尽数沦陷: 接踵而至的玫瑰战爭,更是直接將大半个英格兰化作白地。 此时的英格兰,几乎已是註定被锁死在孤岛上的破败之国,影响力,硬实力还有发展潜力都已跌入谷底。 在利奥的前世记忆中,数十年后,会有一任教宗为了彻底解决罗马教廷各国使节之间无休止的礼仪爭端,为天主教诸王国排了一个座次。 其中最尊贵者,自然便是继承了西罗马帝国衣钵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第二位则往往跟第一位重合,是“罗马人的国王”,也就是神圣罗马皇帝未加冕时的头衔;排在第三位的则是教会长女,最尊贵奥古斯都“法兰西国王”;第四则是“最天主教的国王”“西哥特王国的继承者”卡斯蒂利亚。 至於英格兰? 只配跟小孩儿坐一桌儿了。 虽然教宗在排列座次时,並不完全依照实力,而且罗马教廷或多或少也有点草台班子的意味,他们不仅將丹麦国王排在诸王国之末,比赛普勒斯王国,纳瓦拉王国等弹丸小国更低的位置,还称其为“达契亚国王”—天知道在古罗马时期,指代瓦拉几亚,特兰西瓦尼亚地区的“达契亚”又是怎么跟北欧扯上关係的。 但这也足能说明当下里,英格兰王国正处於一种怎样的窘迫境地。 哦对了,值得一提的是,公爵排位当中,最高者是布列塔尼和勃艮第两个法兰西公国,但紧隨其排位的,便是神圣罗马帝国的三位世俗选侯“普法尔茨行宫伯爵”“萨克森公爵”“布兰登堡选侯”。 也就是说,利奥即便没有加冕为“在普鲁士的国王”,未来教廷开大会时,他也能凭藉“布兰登堡选侯”之位名列诸公爵当中的第一排。 总而言之,利奥若是此时声称,有朝一日英格兰会统治整个世界四分之一的陆地,以及大半个海疆的“日不落帝国”,只会被人们说是“魔鬼附了身”。 在科隆参加完市民议会组织的晚宴以后,他们在科隆住了一晚,第二天清早接收了物资后,便直接踏上了初次造访条顿骑士团的旅程。 即便对不列顛群岛传来的消息很是动心,也得先把这批物资送到哥尼斯堡他如今已经就任为“条顿骑士团大团长”,此次雪中送炭,绝对能极大提振自己在骑士团成员心目中的地位。 尤其是在前任大团长,出访丹麦宫廷却一无所获的情况下。 这也是利奥根本不担心骑士团的人是否会反悔“將骑士团世俗化为公国”的原因;如果自己在这种情况下,都没办法做到收拢骑士团的人心,使他们心甘情愿臣服於自己。 只能说明自己真的没有什么统治才能,也別想著兴復罗马,还於旧都了,老老实实做一个“布兰登堡赘婿”,改行经商算了。 “薇薇,你想当龙骑士吗?” 在云霄之上,利奥再度发问道。 “这个问题你不是已经问过很多次了吗?” 薇薇安娜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在风中显得有著飘渺,自从上一次发现利奥在自己身后坐著时很不老实,他就失去了坐在薇薇安娜身前的资格了。 薇薇小姐也是有脾气的,单看利奥那轻车熟路的,不讲武德的手,便知道他曾经跟欧多齐婭在龙背上做过什么坏事。 “但这次不一样。” 利奥摇了摇头,帮薇薇安娜驯服一头龙不是一件难事。 但也得看是什么龙。 幼龙轻而易举假如他能找到一只野生的幼龙,或是孵化一枚龙蛋的话。 青年龙也是游刃有余,再不济还能找一头血脉与真龙相近的亚龙,通过龙血药剂和“摇醒小猫”呼吸法,使其拥有近似同体型真龙的实力。 但若是成年龙的话,利奥就力有未逮了。 尼斯小姐再有潜力,如今也仅是刚迈入成年阶段不久,最多也就跟马加什的白龙,弗拉德的红龙五五开的样子。 而这头曾属於黑太子的座驾.. “毫无疑问,它是当时基督世界里最强大的老龙,如果当初英法两国不是处於百年战爭,而是能够如同狮心王理查和狡狐腓力一般,携手参加十字军东征,它跟圣女中贞德的金龙联合起来,甚至有望击败奥斯曼的三首怪物。” 也正是这种程度的“巨”龙,才是利奥需要的臂助,如果也是一头青年龙的话,根本不值得他费心谋划。 薇薇安娜眼眸低垂,光洁的脸颊上露出了些许忧虑:“它一定很难驯服。” 一般来说,巨龙普遍更乐意接受自己上一任骑手的后代爬到自己背上。 这跟血脉有关,也跟巨龙本身的好恶有关。 譬如欧多齐婭和薇薇安娜此时就能跟著利奥一同骑上龙背,倘若利奥意外身故,这两个人能驯服尼斯小姐的概率就要比旁人大许多。 比如传说里,那头黑太子的蓝灰色巨龙就解救了陷入重围的亨利六世。 再比如说好王勒內还是那不勒斯国王时,屡次试图爬到龙背上,最终也不过是把巨龙烦走,而不是像大多数驯龙者一样,被龙炎吞没—再怎么不愿接受这个新骑手,人家也念著上一代骑手的香火情呢。 “这是大概率的,但也说不准。” 利奥解释道:“就像卡斯蒂利亚的那位伊莎贝拉公主,她跟安茹王室可没什么亲近的亲缘关係,但她还是很轻鬆就驯服了那头桀驁的成年龙。” 硬说亲缘关係,其实也有,大概都能追溯到卡佩王朝,但肯定已经很稀薄了。 从这一点就能看出,巨龙挑选骑手实际上是一件相当主观的事。 归根结底,巨龙也属於智慧生命,而非是野兽,它们的性格即使不如尼斯小姐这般鲜明,也绝对有著自己的好恶。 至於为何说这头原属西西里王国的巨龙桀驁? 不桀驁也不至於拒绝勒內的驯服。 但它的脾气肯定是不如黑太子的这头蓝灰色老龙大的。 “我愿意试一试。” 薇薇安娜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她的声音依旧清澈悦耳,像是山涧里的一泓清泉,但却多了几分坚定。 “如果我死了,你就娶多西婭当你的妻子,她会为你生很多可爱的,有著纯正罗马皇室血统的子嗣。” “那布兰登堡怎么办?” 利奥顺著她的话锋说了下去。 后面的声音一室,薇薇沉默了好一阵,才有些苦恼地说道:“可若是等到我们成婚,再诞下一个孩子后,就再也没有这么难得的机会了。” 利奥转过头,双眼直视著她水汪汪的眸子,轻嘆道:“你总是这么理性,睿智可我明明已经跟你表达过很多次了,比起增加一个龙骑士的战力,我更在意你的安危。或许我们最开始的关係,是由利益绑定的,但在我心目中,这份关係早已不仅如此了。” “所以你才会问我很多遍这个问题?” 薇薇安娜反问道。 利奥不是一个擅长说些甜言蜜语的人,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即使是“画饼”,也要比旁人所说的更有可信度。 “嗯,我不希望你冒险。” “可是,利奥。” 薇薇安娜的呼吸,隨著声音从利奥的耳畔传来,吹得他痒痒的:“我不想只是如他们所说的那般,只是做一个宫廷之中的好看摆件,或是在床榻之上,履行一位妻子的义务,沉溺於那些金银饰品,丝绸锦缎一我想帮你的忙,也想像多西婭一样,跟你驭龙同行。” “我想试试!” 最后这句话,她说的掷地有声。 利奥沉默了片刻,点头道:“我明白了。” 薇薇安娜笑著说道:“放心好了,我在火焰灵性上的天赋不差,就算一不小心被龙炎伤到,应当也丟不掉性命一如果只是身受重伤的话,我怎么也要坚持到跟你完婚再死去。即便我没能有幸为你孕育一个孩子,我父亲他...想来也会愿意將布兰登堡留给你的。” “別再说这种话了。” 利奥深吸了一口气,情绪有些低落,他有些后悔自己当初为何不多花些时间琢磨炼金术,不然自己怎么也得为薇薇安娜配齐一套防护火焰的炼金道具才行。 “利奥,你爱我吗?” 她的声音幽幽传来,跟往昔那恬淡如水的清冷声音不同,她的语气有些幽怨。 “嗯。 “” 利奥点了点头。 “你就不能说出那个词吗?” 她有些嗔怪道。 薇薇安娜是很少展露出这种小女孩儿的情绪的,就像利奥对她的评价“独立,理性,睿智”—可同样的,在薇薇安娜眼中,利奥又何尝不是一个理性压倒一切的人呢? 他这次回狮巢城,甚至都没有真正清閒下来多陪陪多西婭,而是將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处理正事上——其中甚至包括为自己打造了一把非同凡响的炼金双手剑。 换做是一个沉溺於个人感情的男人,这样的久別重逢,两个人就算天天黏在一起也只会觉得时间太短。 利奥没有迟疑,很果断地点头:“我爱你。” 这一点,没什么可质疑的。 他早就剖析过自己的內心,像薇薇安娜这样的女子,又怎么可能不值得他爱呢? “那跟多西婭相比呢?” 薇薇安娜狡黠一笑,白金色的髮丝被风扬起,在阳光下反射著璀璨的光辉。 利奥一时间陷入了迟疑,在这种事上,他向来是不愿撒谎的,可他再是耿直,也知晓这种时候,是绝不能说出另一个回答,於是他道:“都爱。” 脖颈后面,传来湿漉漉的气息。 薇薇一口咬在了他的脖子处,只是她明显收了力,没有深咬。 咬完后,她轻啐了口:“真是个贪心的坏男人。” 利奥一时语塞,也不知道他究竟是道德水平太高,还是太低了,说他高吧,他確实心存愧疚,但能办出这么档子事,也实难说明他用情专一。 但很快,两只手臂便从自己的腋下穿过,將他环抱了起来。 与此同时,后背也被两团柔软抵住。 她对利奥说道:“我很爱你吶,利奥—比爱任何人都爱。” 利奥没说什么,只是心跳加快了许多,尼斯小姐调侃的笑声在脑海中响起:“我不介意你们在这儿交配,就是你们结束以后,记得为我擦擦后背上的鳞片。” 她这纯粹是调侃,爱乾净的小黑猫可忍不了这个。 没去理会小黑猫的调笑,利奥伸手抓住了薇薇安娜的柔荑,轻轻抚摸著上面的每一个指节。 在她的虎口和食指的指肚上,有著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但这仍旧无碍於她双手的柔软和美好,捏起来竟有种前世记忆里,尚处於青年时期的自己恋爱时的感觉。 他说道:“薇薇,我也很幸运。” “什么?” “我很幸运能在一段政治联姻中遇见你。” 他认真地说道。 她曾说那是她最大的幸运,但又何尝不是利奥自己最大的幸运呢? 接下来,事情既然已经拍板定下,就要准备执行。 当下最紧要的两件事,显然有两件,第一件就是帮助薇薇安娜尝试驯服黑太子的银龙0 第二件便是趁著波兰国王还没对自己加冕为骑士团大团长,迅速带兵击垮波兰人,收復被普鲁士联盟占据的西普鲁士,一旦自己功成,一来可以將条顿骑士团与布兰登堡连成一片;二来也能以势压人,逼迫波兰人在谈判桌上求和—毕竟,在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往往在谈判桌上也拿不到。 唯一的问题在於,两件事究竟哪件为先? 追踪巨龙不是件简单的事,追踪到了,大概率还要花费海量的时间,去与之相处;而不可能一上来就冒冒失失地试图爬上龙背。 他不知道卡斯蒂利亚的那个小公主,也就是未来的西班牙女王“伊莎贝拉”究竟是怎么爬到龙背上的,但这件事怎么看都属於“天命加身”的特例。 正常情况下,一头成年龙若不是花费大量时间去让它熟悉自己的存在,再进贡大量的牛羊牲祭,展现出非凡的勇气,是很难使这种具备高超智慧的巨兽臣服的。 再不济,它也能拍拍翅膀走人。 他有尼斯在,虽说能省却大量追踪的时间,但这份水磨功夫却是很难捨下的。 “等到条顿骑士团这边的事情完结,我就陪你上一趟不列顛尼亚。” 利奥说道。 “好。” 了结条顿战事,说起来遥远,但也就是一两个月以內的事。 正常来说,这段时间恐怕都不够欧洲那些动心的贵族们,准备妥当,启程前往不列顛的;但对利奥而言,不过就是骑龙飞上几天的时间。 “如果那头银龙,真的就在这段时间里被人驯服了,那就是我们跟它无缘。” 利奥的语气很轻鬆。 他认为会出现这种情况的可能性並不大,如果那头黑太子的银龙真那么好驯服,也不会这么多年都只是一头无主之龙了:就算亨利六世没那个胆量爬到龙背上去,兰开斯特王朝的有识之士们,尤其是实际掌权的摄政王后“安茹的玛格丽特”,也绝不会放任这样一件大杀器蒙尘。 实际情况是,直到百年战爭末期,与玫瑰战爭全期,这头“最强巨龙”都没有出现在战场上。 无论是约克家族,还是兰开斯特家族,或是其余与金雀花家族有著血脉联繫的亲族,都无一人能够爬到这头老龙的背上。 > 第247章 旧王已死,新王当立 第247章 旧王已死,新王当立 法兰西,巴黎。 这座在全欧洲最恢弘,最璀璨,最富有的城市,如今正处於一场新旧权力交接的风暴当中。 从勃艮第公爵在第戎的宫廷当中赶回的王太子路易,在入主巴黎以后的第一时间,便封锁了西岱宫廷,大肆逮捕查理七世的旧臣,推翻了查理七世时期的大部分法令。 每天都能看到来自勃艮第的僱佣兵和王太子的亲信在巴黎城的大街上耀武扬威,攻破一座座宅邸,將那些哭哭啼啼的贵族们押送到监牢当中。 直到大局已定,以“探望病重的父亲”为由归来的王太子路易,才好整以暇走近了查理七世的西岱宫。 王宫已经完全被封锁起来,所有人都遭到了严加看管。 路易走在这座曾经酝酿了不知多少针对自己的毒计的宫廷之中,看著那些昔日的仇敌此时尽数沦为了自己的阶下囚,他的脸上终於露出了快意的神情。 路易王太子推门走进了国王的寢宫,一进门,便毫不客气地对围在床榻旁的宫廷医生们问话:“他还没死吗?” 宫廷医生们被这大逆不道的言论嚇得魂不守舍,纷纷低下头,不敢言语。 路易也並不在意这些人的看法,等他继位之后,这些旧王的近臣,统统都要被处理掉他要一个处於自己绝对掌控,绝对忠诚於自己的新宫廷。 就像曾经他在多菲內”的封地时那样。 来到床前,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苍老,布满老年斑的面孔上,看著他花白稀疏的头髮,行將就木的肤色,路易的嘴角微微翘起,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呵——” 即便是到这种时候,以擅使权谋著称,未来甚至会被人冠以“八爪蜘蛛”之称的路易,也懒得上演一出父慈子孝的虚偽画面。 “瞧瞧躺在床上的这个乾瘦老头是谁呢,啊,原来是“胜利王”啊?” 老国王浑浊的眼眸似是终於寻找到了焦点,落在了这个多次忤逆自己,甚至公然参加叛乱的逆子身上,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说实在的。” 路易冷笑了声:“我一直觉得您这个称號名不副实,您难道忘了,是谁为您取得了胜利吗?” “在她出现之前,您还在布尔日的城堡里哭哭啼啼,自怨自艾,坐视那个海峡对岸的岛主褫夺您的王冠,幻想他能看在亲戚的份儿上,赏你顶“阿基坦公爵”的桂冠呢。” 路易始终觉得,自己的父亲不过是依靠对手“亨利六世”的愚蠢,以及圣女贞德这个仿佛天降英雄的帮助,才能击败英国人,成为受人称颂的“胜利王”。 拋开这些,他也不过就是一个庸碌之主。 查理七世剧烈地喘起粗气,发出混沌不堪的字眼:“你...这个...混帐!” 父子之间早已成为仇讎,但他本以为自己这个逆子,多少会在自己临终之前,懺悔自己的过错,以求他的宽恕,却不曾想,他居然会说出此等大逆不道的话。 似乎看穿了查理七世的想法,路易王太子讥讽道:“您又指望我能对您说些什么呢? 感谢您考虑到重重阻力,没有將废黜我的文书公之於眾?还是说,您根本不敢冒著跟勃艮第公爵开战的风险,派您的敕令骑兵们將我囚禁在地牢里,任由您的情妇和孽种们羞辱? 我从来就不是一个愿意顺从您的孩子,二十一年前的布拉格叛乱,您不就已经领会到这一点了吗?” 他口中的布拉格叛乱,並非是波希米亚的布拉格,而是指二十年前,那些反对查理七世改革的贵族们,发动的一场对抗中央集权的叛乱行为。 路易王太子也加入了其中。 之所以会叫这个名字,大抵是胡斯战爭实在是太有名了,以致於都成了一种“地方叛乱”的代名词。 他说罢,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这些年心底的怨恨,以及那些埋葬在阴影当中的谋划统统和盘托出:“您还记得阿涅丝·索蕾尔”那个荡妇吗?” 阿涅丝·索蕾尔”是查理七世早年间最宠幸的情妇,围绕著这位情妇,一度在巴黎宫廷当中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情妇党”集团,公然隔绝內外宫廷,卖官鬻爵。 等到大权在握之后,这位阿涅丝·索蕾尔”女士更是屡次三番向查理七世吹枕边风,劝说查理七世废默路易王太子,改换查理七世的幼子,便於操控的“贝里的查理”作为储君。 当然,若不是她没能为国王诞下男嗣,她肯定更乐意扶持自己的儿子。 在一次宫廷宴会上,路易不仅羞辱了这个情妇,还一度试图拔剑將这个祸国殃民的荡妇当眾斩杀,可惜他的武艺不精,很轻鬆就被制服了。 说到这个名字,路易王太子冷笑了声:“您一直怀疑是我下的毒手,我现在可以坦诚告诉您—没错,就是我乾的!” 查理七世的嘴唇颤抖了许久,却没有路易意想之中的那么愤怒,大概是自己当初的做法太糙了些,使他早就猜想到那是自己的所作所为了吧? 眼看著老国王竭力想要发出什么声音,路易冷笑了声,贴近了他的耳朵,说道:“你一定很恨我对吧?想要诅咒我,还是辱骂我?儘管来吧,无能者的狂怒,是胜利者最甜美的讚歌。” 却不料,传入耳中的,並非是恶毒的诅咒。 只是一句虚弱的,仿佛蚊蚋般的低吟:“我从没想过废黜你,孩子。” 或许早年间,他確实动摇过,但也仅仅只是动摇。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真正剥夺路易的储君之位。 这位曾经终结了英法百年战爭,被称作“胜利王”的老国王,脸上露出了一丝悲色,在他身体越发大不如前的时候,他甚至多次派遣拉海尔,试图请动已经化作圣灵的“圣女贞德”,希望她能出席路易的加冕礼。 儘管她严词拒绝了。 “那您当初宣称我为“叛逆”,派兵包围多菲內又是为了什么呢?” “如果不是我逃到了勃艮第的宫廷,现在的我,恐怕早就已经饮下毒酒,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您的地牢当中了吧?” 路易冷笑了一声,他看著国王苍老的脸上流露出的悲戚之色,脸上毫无动容,他的眼底的神采甚至可以说是恶毒:“父亲,您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何越来越差了吗?” 查理七世今年已经五十八岁了,这在瓦卢瓦王朝的歷代先君当中,已经算是长寿的了。 再加上他晚年有纵情声色的毛病,所以他始终没有怀疑自己的身体状况直线下滑,会跟自己的王太子路易有关。 看著自己父亲满脸不敢置信的神情,路易露出了一丝快意的笑容:“没错,就是我。 您恐怕还不知道吧,经常为您放血的罗伯特医生,还有每年为您进贡大量七鳃鰻进补的亨利爵士,都是我的人呢?” 儘管“放血疗法”和“七鳃鰻进补之说”,都是欧洲宫廷中传统的医疗手段,可谁又知道这种手段同样能杀人於无形呢? 他说罢,面对老国王脸上越发浓郁的悲愴之色,只是冷笑了声,旋即便毫不犹豫拿起了一旁填充了天鹅绒的枕头,按在了查理七世的脸上。 虚弱的老国王,只是短暂挣扎了片刻,便彻底失去了声息—他本就已经离死不远了。 但路易甚至不愿再多等个一两天。 早在老国王公开承认的情妇,在巴黎宫廷中向他的母亲,还有自己这位王太子耀武扬威的时候,他便已经將这点稀薄的父子之情斩了个於乾净净。 他站起身,从寢宫的象牙柜子上,取出了那顶原本戴在查理七世头上的日常用小王冠,將其戴在了自己的头顶,旋即大摇大摆朝宫廷外走去。 旧王已死,新王当立! 从今日起,他不再是王太子路易,而是—路易十一! 正式入主西岱宫的路易十一,高坐在王座上,虽然他尚未举行加冕礼,但隨著他依靠自己麾下的密探和勃艮第公爵护送他的骑士们控制了巴黎,他加冕为王已经成了定局。 如今,在他面前跪著的,正是法兰西如今唯一的龙骑士,圣女贞德曾经最亲密的战友“拉海尔”。 拉海尔真名为艾蒂安·德·维尼奥勒”,原是查理七世的侍从,在百年战爭期间,因为英勇善战,忠诚勇敢,闯下了“拉海尔”即“愤怒者”之名。 “那位女士还是不愿为我加冕吗?” 他垂询道。 “女士说,有我就够了。” 拉海尔低头说道。 “那就算了。” 路易十一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圣女贞德,如今也只是个符號了,她若是真的还活著,反倒有可能成为横亘在自己称王之路上的阻碍。 死了也好。 成为圣灵,再不理会凡俗斗爭更好。 若是她能毫无顾忌地显灵,自己反倒要睡不著觉了。 “拉海尔阁下,你作为龙骑士,有没有什么建议可以给我?我曾经多次试图驯服龙苑的那头金龙,它对我的態度也算友好,每次都会吃完我送上的所有牲祭,为何始终不愿我爬到龙背之上呢?” “难道是我送上的礼物还不够丰厚,或是没有另一位龙骑士为我压阵,导致它对我缺乏敬畏之心呢?” 拉海尔迟疑了阵,还是说道:“殿下,巨龙也是择主的,它们更乐意接受一名强大的战士作为自己的骑士,而不是一个...” 他的声音微顿,眾所周知,路易王太子绝非一名热衷於骑马比武,统军一方的英武之士,比起舞刀弄枪,他更喜欢玩弄权术;比起操练军队,他更喜欢培养密探。 即便身为龙骑士,他对这位新君並没有多大的恐惧,但也不愿就此触怒到他。 路易十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么拉海尔阁下,您又能为我提供哪些帮助呢?” “我得提醒您,无论如何,我都要在加冕礼到来之前成为龙骑士,不管通过什么手段!” 他对成为龙骑士,並无太大的执念;之所以必须这么做的缘由也很简单身为一国之君,又岂能將巨龙这种几乎能抵千军万马的大杀器假手於人呢? 那跟把王冠授予旁人又有什么分別? 他那个窝囊废的老爹,不就是因为自己不是龙骑士,所以才被那个荡妇隔绝了视听,逐渐沦为了一个窝居於宫廷当中,深居简出的吉祥物的吗? 拉海尔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需要时间思索一阵,过几天,我会给您答覆的。” “嗯。 “” 路易十一微微頷首:“您务必费心,如果您能帮我达成这番伟业,我会授予您一片大大的封土,甚至帮助您夺取布列塔尼公国的桂冠。” 隨著拉海尔退下,新任宫廷总管开始了覲见。 “殿下,如今您已控制了巴黎,当务之急,便是昭告於天下,让您的封臣们前来巴黎覲见,並且儘快在兰斯举办一场加冕礼,以免您的弟弟贝里的查理”对您的王位提出质疑...” 路易十一微微頷首:“宾客名单擬好了吗?” “是的,陛下。” 他说著,献上了自己提前擬好的名单,在那上面,除了法兰西传统的十二大贵族,还有六位最显赫的主教,以及法兰西治下的诸蕃,比如布列塔尼公爵和勃艮第公爵。 “除了这些人,再为我擬一份邀请函,分別投给全欧洲的龙骑士—匈牙利的马加什,区区一个下层贵族出身的小崽子,居然自以为是的学西吉斯蒙德建立了个什么龙骑士团。” 他嘴角微微抿起,露出了个鄙夷的冷笑:“他也配!” 西吉斯蒙德为了对抗奥斯曼人的威胁所创立的“龙骑士团”,鼎盛时期拥有二十二名成员,几乎囊括了当时欧洲所有的龙骑士,以及他们的继承人。 白骑士亚诺什当时在其中,也只是个地位普通的角色。 后来,他倒是当上了龙骑士团的第三任大团长,但彼时的龙骑士团,也已失去了在西吉斯蒙德担任大团长时的辉煌,退化为了一个地域性组织。 如今,马加什復立龙骑士团,不过大龙一只,小龙两只,在路易看来,不过就是个玩笑罢了。 真要说谁有资格统御欧洲所有的龙骑士? 天底下,除了法兰西国王,最尊贵的奥古斯都以外,又有谁呢? 总不可能是维也纳那个被瑞士人和马扎尔人打得抱头鼠窜的皇帝吧? 走出西岱宫廷的拉海尔,回头看了眼这座冰冷,但却恢弘的宫殿,眼底闪过了一丝迷茫。 谁能想得到,曾经以忠诚著称的拉海尔,居然会背叛这位旧主,转而投向一个並不荣誉,跟法兰西的死敌勃艮第勾搭在一起的王太子呢? 或许,他並没有真正做出实际上的举动,也没有参与到谋害国王的奸计当中。 可一位驻留在巴黎的龙骑士,竟然默许了这场政变的发生,这本就代表了一种態度。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忠诚变了质呢? 是自己被囚禁於杜尔当的牢房当中,自己挚爱的圣女贞德却被勃艮第人阴谋俘虏,送给了英国人的时候吗? 是自己刚刚出狱,便得知了圣女贞德罹难的消息,而自己的国王甚至无动於衷的时候吗? 是自己在十八年前的蒙托邦,被病痛折磨得险些丟掉性命,结果却因圣女贞德显圣,將自己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並且赋予了自己一副全新的健康体魄的时候吗? 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陛下,我不是背叛者,您才是。” 第248章 哥尼斯堡的新主人 第248章 哥尼斯堡的新主人 东普鲁士,哥尼斯堡。 作为条顿骑士团自玛丽安堡沦陷之后的第二首都,哥尼斯堡修筑於一片河口三角洲,普列戈利亚河穿过城市时形成的支流,將城区划分为了数个相连的岛屿和半岛。 其中最重要的是位於城堡南侧的老城区,这里是哥尼斯堡的商业中心,也是波罗的沿海地区最重要的几座商贸城市。 值得一提的是,这座距离君士坦丁堡极为遥远的北方城市,与君士坦丁堡也有著很深的渊源——两者分別为“琥珀商路”的起点与终点。 曾经有许多瓦兰吉冒险家,便是沿著这条商路一路南下,乘船溯流,陆地行舟,抵达克里米亚半岛后再进入黑海,乘船直抵君士坦丁堡。 他们当中的许多人都留了下来,成了瓦兰吉卫队的一员,其中不乏北欧三国的王公贵族;譬如大名鼎鼎的挪威国王“无情者”哈拉尔。 可惜,如今的琥珀商路已经断绝,普鲁士联盟的舰队封锁了海岸线,陆地上的商路则强盗肆虐,匪兵横行,成了商队眼中的禁地。 康拉德的来信中曾经提到过:从哥尼斯堡附近的萨姆兰海岸採集到的琥珀原石,正在骑士团的仓库当中堆积成山,但却换不来一袋粮食或一匹军马。 除老城区以外,城东是勒贝尼希特”,这里的宗教氛围最为浓郁,修建有“勒贝尼希特教堂”和“本篤会修女院”,每日晚祷和晨祷时,都能看到城区上空,有金色的辉光冲天而起。 这里也是骑士团的信仰中心,每年能吸引许多朝圣者造访。 城南则是位於河心岛上的克奈普霍夫”,相较於前两者,它是最新的“新城”,市政规划最整洁,也是最富裕的地方。 三座城镇都有著各自的行政系统,互不统属,共同组成了围绕哥尼斯堡的都会区。 它们的常住人口加起来已经超过了一万人,並且隨著大量难民和溃军的涌入,这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发拥挤不堪。 在三座城镇的中央,便是哥尼斯堡的城堡,相较於能够容纳万人的玛丽安堡,它无疑要小上许多。 毕竟后者几乎可以说是整个世界最大的城堡,占地超过了二十一公顷,是冠绝欧陆,绝无仅有的巨型城堡;而哥尼斯堡不过是一座较为出色的大型城堡。 哥尼斯堡共有十一座大型塔楼,除了四角各有一座的“角楼”以外,在北墙和南墙还有五座“墙间”塔楼,均凸出城墙而建,形成的交叉火力,足以使任何胆敢攀爬城墙的敌人无处遁形。 在城堡的中心位置,还佇立著一座高逾百米的城堡主楼一它被骑士们称作“飞龙塔”。 相传,这是条顿骑士团第二十二任大团长温里希·冯·克尼普罗德主持修建的塔楼,这位大团长是骑士团歷史上在位时间最长,也是一手將骑士团国的影响力推上顶峰的男人。 在九十年前的鲁道战役”中,他身先士卒,率领骑士团迎击立陶宛人,接连阵斩了数位立陶宛王子。 自此,立陶宛人再也不敢轻易西进,骑士团国的东部边境迎来了长期的安寧。 尔后,他对外同波兰国王签订合约,与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法国国王与英国国王皆保持著良好的关係;对內励精图治,大力发展商业,但泽,托伦,埃尔宾等城市,皆是在他手中发展为了波罗的海上的明珠。 他还主持扩建了玛丽安堡,將其变为了一座举世绝伦的巨型要塞;並且大力鼓励德意志移民,在普鲁士先后修建起了数十座城镇和上百个村庄。 当时的条顿骑士团,儼然已是波罗的海上的霸主,国力甚至能与当时法兰西,英格兰等顶尖强国比肩。 可惜,在他晚年,隨著年事越高,面对未竟全功的事业,他逐渐沉溺於巨龙学当中,並且越发想为骑士团驯服一头真龙,充当骑士团的底牌。 因为他很清楚,现如今鲜花著锦,烈火烹油的骑士团国,隨著立陶宛皈依天主教,已经完全失去了存在的意义,眼前的辉煌,终將隨著时间推移墮入黑暗。 只要波兰或是立陶宛出现一名龙骑士,骑士团国就可能被打落神坛。 他开始苦心孤诣地派人寻觅巨龙的踪跡,为此不仅组建了一支规模庞大的驯龙队伍,还修建起了这座高逾百米的“飞龙塔”,作为未来骑士团的龙骑士的“落脚点”。 然而,他的尝试不出意料的失败了。 巨龙並不青睞於他,並且由於野心膨胀,温里希大团长选择了动用强硬手段,试图將这头巨龙捕获根据当时的隨军神父所说,他距离成功只差了一步。 可惜,就在他即將功成之时,出现了第二头巨龙一它可能是第一头巨龙的伴侣,也可能是兄弟姐妹,但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那是条顿骑士团歷史上最恐怖的灾难。 也正是在那场灾难之中,折损了太多骑士团的精英,以及积攒数百年的圣物。 自此,骑士团开始由盛转衰。 康拉德此时就站在飞龙塔的最高层。 这里有著一座延伸出穹顶之外的巨大平台,巨龙可以在此起落,再钻进穹顶的庇护之下,就像一座放大了无数倍的巨型鸽子笼。 在他身边,是骑士团的“骑士总管”即“大统领”—一海因里希·罗伊斯·冯·普劳恩;他是大团长的亲侄子,但在骑士团的政变当中,坚定地站在了康拉德的这边。 “没想到,时隔近百年,终於要有龙骑士入主飞龙塔了。” 海因里希总管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只可惜,条顿骑士团这个名字,也將要隨风而去了。” 康拉德却无心感慨这些,他早在离开哥尼斯堡,去往神罗时,就已经做出了坚定的选择。只见他的双手按在塔楼边沿的墙垛上,面露忧色:“备战做的怎么样了?” 由於缺乏补给,原本繁重严苛的骑士团军纪与操典,几乎已经全部败坏了。 如今只是简单整训了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康拉德对於他们是否已经初步恢復了战斗力这一点,还十分怀疑。 “还算过得去,但我们的物资不多了。” 骑士总管皱眉道,对於一名骑士而言,填饱肚子只是最低需求,还有精良的战马,代步马和驮马,这些牲口们也是要吃粮食的。 战爭是一头吞金巨兽,骑士团仅剩的这点家底全投进去,也只能说是杯水车薪。 “能从克奈普霍夫或是老城区再徵集一批军需吗?” 骑士总管皱眉道:“城里的存粮也不多了,再征,我怕他们就要举起叛旗,加入那些叛逆的队伍了。” 康拉德沉默了阵,开口道:“现在的哥尼斯堡,就像是一座海上的孤岛,我们必须要打通跟外界的联繫。” 毫无疑问,哥尼斯堡要比占地面积过於庞大的马利安堡更加易守难攻;如果说玛丽安堡是举世绝伦的奇蹟之堡,是一座能够容纳数万人的微型国度。 那么哥尼斯堡就是骑士团用黑曜石雕刻成的棺材板,不论是谁想將其撬开,都要磕掉几颗牙。 只是卡齐米日四世根本就没有强攻哥尼斯堡的意思,他打算用封锁的手段,来迫使骑士团选择臣服——就像韃靼人驯服猎鹰,这是一场纯粹的耐性比拼。 “怎么打,就凭我们现在这些人?” 骑士总管摇了摇头:“还不如节省一些物资,等著我们这位新任大团长,率领布兰登堡的大军赶来解围。” 康拉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儘管海因里希站在了自己这边,但显然,他这个“代理大团长”,对於这些骑士团当中的首脑们根本就没有什么威信可言。 “我们现在还能派出多少人?” 海因里希不假思索道:“精修圣辉的骑士兄弟还有二百人;军士和弩手大概能凑出八百多人,剩下的那些僱佣兵和城镇武装,因为忠诚度存疑,我並未徵召他们。” 僱佣兵不可靠,这一点很容易理解。 条顿骑士团的首都“玛丽安堡”的沦陷,就跟僱佣兵欠薪有关。 当时,玛丽安堡守军的主力,大多是来自波希米亚的僱佣兵。 眼看骑士团的財政状况日渐窘迫,难以负担他们的薪水,甚至无法为他们提供正常所需物资,他们便串联了起来,將玛丽安堡,迪尔绍和艾劳三座城堡,尽数出卖给了卡齐米日四世,换取了十九万匈牙利弗洛林。 这座在欧洲首屈一指的,能够容纳一万名骑士,以及更多数目侍从的哥德式巨堡,就这样兵不血刃,落入了波兰人之手。 可这也怪不到人家头上,僱佣兵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就为了挣这点佣金,僱主不付薪水,违约在先,总不能怪罪这些佣兵们背信弃义。 至於城镇武装——普鲁士联盟的主力便是由这些人组成的。 他可不信哥尼斯堡的市民阶层,就不想像但泽的市民们一样获得自治权。 在这节骨眼,骑士团又怎敢主动武装起这些市民,將他们征入军队? “一千人也够了,留守二百,派出去八百,只要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收復一两座城镇,所获取到的物资就足以支撑我们使用很长一段时间了。” 康拉德语气微顿,又道:“向所有尚留在东普鲁士境內的僱佣兵发布徵召令吧。新任大团长利奥大人不日便將抵达哥尼斯堡,他会为所有欠餉的僱佣兵补足餉银;但同时,任何逾期不至哥尼斯堡,继续滯留在乡野劫掠的,都將被视作强盗,同骑士团进入到敌对状態。” 他其实根本看不上这些僱佣兵的战斗力,也不愿再花费精力去收拢这些残兵,之所以这么做,纯粹是收到了利奥的回信,照章办事。 “这是大团长的意思?” 骑士总管皱起眉,佣兵们以数十人的规模散落乡野,自行筹餉,想要收拢起来谈何容易? 康拉德微微頷首:“需要我向你出示新任大团长的手书吗?” 骑士总管沉默了片刻,摇头道:“不必了,我只是觉得这么做没有意义不论是收拢溃兵,还是主动出击。我们此时,更应该坚守哥尼斯堡,等待支援。” 康拉德正色道:“我们节省一些,或许还能躲在城堡里苟活;但老城区,克奈普霍夫和勒贝尼希特的市民和难民们呢?我们如果像乌龟一样,坐视这三座城镇因为饥荒陷入到內乱,乃至相互屠杀,人相爭食的地狱当中——条顿骑士团才是真的就此灭亡了,因为我们连她建立的初衷都忘记了。” 条顿骑士团全称为“耶路撒冷圣玛利亚德意志兄弟骑士会”。 是在十字军东征期间,为了救治朝圣者和十字军,所建立的医院组织。 由於当时医院骑士团的成员多为法兰西人,其成员在救治时难免会优先照顾自己的同胞,这让语言不通,文化迥异的德意志士兵和朝圣者在伤病时常常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条顿骑士团才应运而生。 现如今的哥尼斯堡附属的三座城镇,其中的市民,溃兵和流民们,大多数都是德意志人;如果骑士团將这些人视作牺牲品,那么骑士团还真的配继续存在吗? 康拉德问话,使海因里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当中。 他想要嗤笑康拉德和新任大团长的天真——但泽人难道不也大多是德意志人吗?他们掀起叛旗的时候,可没有考虑过究竟是谁带领他们从普鲁士人手中夺来这片土地的。 最终,他只是冷硬地挤出了这样一句话:“谁知道这些忘恩负义的人,是否已经跟普鲁士联盟的人暗通款曲了?” “那你为什么就不想想,为什么这些德意志市民,小贵族和神职者们寧肯跟普鲁士人勾结在一起,也要拿起武器,反叛骑士团呢?” 海因里希冷笑了声:“见利忘义,如是而已。卡齐米日四世给了他们更优厚的待遇,他们便甘当其走狗。” 康拉德摇了摇头:“我起先也是这么认为的,还是利奥大人解答了我的疑惑—在漫长的岁月当中,我们仰仗著先辈们的功绩,吞吃了太多的利益,不论是普鲁士人,德意志人,不管是佃户,农奴,市民,神职者,小贵族...他们都面临著我们的高压统治;我们试图占有一切,也將一切都推到了对立面。” 如果骑士团能不断取得军事胜利,用铁与血来装点自己的门面,还能唬住这些不臣之心。 但进入到十五世纪以来,骑士团接连吃的那几场败仗,已经使骑士团威名扫地了。 骑士团越虚弱,便越发横徵暴敛,越是横徵暴敛,便越是弄得举世皆敌。 康拉德扶著墙砖,对身边的海因里希说道:“你以为大人要將骑士团改组为世俗公国,真的仅仅是为了戴上一顶公爵的桂冠吗?” “骑士团已经到了不得不改组的地步了!” 就在这时。 天空中传来了一声悠扬的龙吼声。 两人赶忙来到塔楼边沿,抬头望去。 只见云层之中,一道庞大的黑色巨影,正缓缓显露出真容。 城堡內,一片欢腾。 他们盼望已久的大团长,终於到来了! > o 第249章 慌乱的卡齐米日四世 第249章 慌乱的卡齐米日四世 欢呼声像是浪潮一样,一层接一层。 渴望復仇,渴望夺回失去的荣誉,渴望胜利的骑士团兄弟们,在此刻完全拋弃了门户之见,发自內心地拥护著这位素未谋面,便已名扬天下的新任大团长。 黑色的巨龙从天而降,扑面而来的热浪灼得康拉德和海因里希以手遮面,跟蹌著连连后退。 待到重新站稳身子,海因里希仰望著这头庞然巨兽,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只有亲眼目睹此等庞然巨兽,才会理解晚年的温里希大团长为何执著於驯服一头巨龙,作为骑士团的压舱石那绝不是他年老昏聵了。 几乎无需任何引导,庞大的黑龙便主动降落在了这座骑士团为了供龙骑士停靠而修筑的百米高塔上,尼斯小姐迈著沉重的步伐,“挪”进了塔內。 她的鼻孔中喷吐出炽热的火星,密密麻麻的锥形鳞甲,覆盖在龙躯之上,两对蜿蜒著斜指向上的龙角,仿佛一顶统御群龙的至高冠冕。 轰— 遮天蔽日的双翼撑开,仿佛要將整座高塔都笼罩在其荫蔽之下。 龙背上的骑士环顾著四周,不管是在康拉德的书信当中,还是布兰登堡的军营里,他都时常听说这座巍峨的飞龙塔,但今日亲眼见到了,反倒大失所望,因为它根本没有任何实用性。 虽说登高望远,但再高能有巨龙飞的高吗? 至於说供巨龙居住—龙又不是鸟儿,住那么高做什么? 人们称呼巨龙为天空之王,但比起高塔,巨龙显然更喜欢居住在靠近地心的岩窟当中,而且越靠近熔岩越好。 利奥在端详四周,海因里希也在打量这位素未谋面的新任大团长,他就像传说中的那样年轻英俊,让人很难相信便是这样一个颇有学者气息的美男子,在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便完成了诸如“屠龙者”“冠军骑士”“圣战者”等一系列伟大的壮举,成了整个欧陆都名声无量的显贵。 “日安,康拉德骑士,还有这位不知名的骑士。” 入耳的,是一口流利得体,並且富含贵族腔调的低地德语。 海因里希下意识又看了眼利奥的黑色的头髮以及那与日耳曼人大相逕庭的希腊人面孔若是不看这张脸,他还以为来者应是一个接受了多年贵族教育的德意志贵族。 要学会一门新语言可不容易,这既能体现出这位希腊王子的智慧过人,又能体现出来,这位希腊王子对他们这些条顿骑士团元老们的看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利奥从龙背上一跃而下。 “日安,大团长。我是条顿骑士团的大统领海因里希·罗伊斯·冯·普劳恩,目前兼领哥尼斯堡城堡总管之职,很荣幸为您和您的巨龙服务。” 海因里希躬下身,同康拉德一同向这位新任大团长行了个礼。 龙背上,薇薇安娜紧隨其后一跃而下。 “这位,想必就是大团长的...” 海因里希语气微顿,觉得这话怎么说怎么彆扭。 纵观条顿骑士团的歷史,也没有哪一任大团长有未婚妻的。 就算骑士团世俗化为普鲁士公国的事情已成定局,但毕竟不是现在。 “我是布兰登堡选侯之女,也是贵团新任大团长利奥先生的盟友,我谨代表我的父亲,腓特烈选侯亲临哥尼斯堡,作为盟友之间的联络官。” 薇薇安娜没有为难海因里希,让他们承认新一任大团长拥有未婚妻,对於这些性格古板的僧侣骑士们而言还是太过难为人了。 就凭这对未婚夫妇的表现,海因里希便知晓,这位年纪轻轻的龙骑士,並未因为自己一时的成就便成了目空一切的自大狂,有这样的特质,谁又能怀疑他未来的成就呢? “大人,敢问您在信中所说的物资,是否有著落了?” 康拉德所说的,还是利奥在狮巢城中所书的回信,尔后通过渡鸦和信使,以最快的速度送达了哥尼斯堡。 “当然。” 利奥微微頷首:“康拉德,但我所带来的物资有限,能够满足骑士团的一时之需,但也仅仅只是一时之需。” 他如今拥有两个金色战斗职业,分別是“真龙骑士”和“狼学派猎魔大师”,一个紫色战斗职业“屠龙者”。 一个金色的生活职业“炼金大师”,一个紫色的生活职业“武器大师”。 这些职业的每次升级,都能为利奥的储物空间带来一到四立方米的升级,导致他现如今的储物空间,大小已直逼二十大关。 但问题是,他此次从科隆市採购来的物资,大多是占空间大小很大的食物和武器装备:还有堆成小山的金幣,那是达·莫林家族赞助的十万威尼斯杜卡特,但单靠这点东西去维持战爭这头吞金巨兽运转,是绝无可能的。 就比如哥尼斯堡周围的这三座附属城镇,不打破封锁,这一万多居民的口粮问题都难以解决。 他总不能一直充当走私贩子,从布兰登堡採购穀物,运到哥尼斯堡,那他也不用再干別的事了。 康拉德赶忙说道:“我们已经知晓您的意志,我们会儘快休养生息,恢復战斗力,以打破敌人的封锁。” 利奥微微頷首:“不管是那些散落乡间的僱佣兵,还是卡齐米日四世摩下的那些哥萨克,韃靼骑兵,再或是波罗的海上普鲁士联盟的封锁舰队,都要解决掉。” “只有重新恢復东普鲁士的秩序,我们才有组织起一支军队西进,跟布兰登堡军一同夹击普鲁士联盟和波兰人的能力。” 他说罢,又看向这位城堡总管:“海因里希大人,我要解决的第一个目標,便是普鲁士联盟的私掠舰队,敢问骑士团如今还拥有多少海上力量?” 他声音微顿,继续说道:“这决定著我是把这些普鲁士联盟的舰船付之一炬,还是保留下来,交给骑士团的水手。” 未来,若是想在波罗的海,乃至整个北海贸易当中分一杯羹,没有一支舰队是绝无可能的事,而打造一支舰队的沉重代价,又是战后亟待休养生息的骑士团所无法承担之重。 康拉德迟疑道:“骑士团眼下的確还有一些海军力量,但您若是在战斗当中,还需分神去特意保存那些舰船,对您而言会不会太难了?” 利奥轻笑道:“难道普鲁士联盟的水手们,都是一群悍不畏死的暴徒?” “当然不是!” “那不就结了。” 看著这位一脸从容自信的年轻龙骑士,海因里希突然產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直觉— 仿佛只要自己毫不怀疑地跟隨著对方的旗帜,就一定能走向胜利。 他转头对塔楼上的卫兵们喊道:“传我命令,新任大团长已至,即刻起,升起大团长的龙旗!” 黑色的龙旗在百米高塔上猎猎作响,风卷著旗角掠过飞龙塔的穹顶。 號角声將这座沉寂已久的城堡重新唤醒。 周围的三座城镇,同一时间注意到了城堡上空出现的新旗帜。 那面红底黑色,张牙舞爪的龙旗。 匆匆从军营,城堡当中走出的骑士,军士,侍从们,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神情,不管这个新任大团长是个怎样的人,他们都將摆脱如今仿佛烂泥沼一般的境地了。 . 就在利奥刚刚抵达哥尼斯堡的时候,卡齐米日那支规模巨大的移动宫廷,尚在向西普鲁士迁移。 他已將玛丽安堡当作了自己的王家行宫,儘管这座宏伟巨堡因为过於巨大,维护费高昂,但他也不打算分封给任何一个地方权贵手中。 这是他靡费百万,所收穫的最宝贵的战利品。 即便它有些华而不实。 一名斥候突然靠近了王家马车,对著靠外的掌璽大臣扬·德乌戈什低声耳语了一阵。 掌璽大臣听罢,也顾不得打搅正在午睡的国王了,赶忙將其唤醒。 “陛下,有人看到一头黑色的巨龙,飞越了西普鲁士的天空,降临了哥尼斯堡。我们的猜测恐怕成真了,那位希腊王子,真的选择站在了条顿骑士团的那一方。” 从午睡中惊醒的卡齐米日四世,目光有些晦暗,他对这个结果,其实也有了一定的预料。 骑士团跟波兰虽是死敌,但这么多年下来,波兰人也不至於在骑士团的內部,连一枚钉子都安插不进去,但问题是他安插的钉子地位很低,此前得到的都是只言片语的猜测。 就凭这些,是绝无可能说服瑟姆议会发起战爭动员的。 本身,他就没打算继续跟骑士团打下去,如今骑士团又添了一名龙骑士,布兰登堡选侯麾下又吸纳了易北滩之战中俘获的佣兵,並通过战爭赎金大肆招揽佣兵和流浪骑士,屯兵接近一万。 这种情况下,他想要贏得这场战爭的希望已经非常渺茫了。 他揉了揉眉心,自从得知骑士团可能推举了利奥为新任大团长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派遣使者,与这位议和吧。条件可以適当放宽些,我们可以不要战爭赔款,也不要求这位大团长向我屈膝臣服,只要他们能够承认西普鲁士的独立,以及我们的宗主权就够了。” “如果对方態度强硬,我们甚至可以释放所有被俘虏的骑士团成员,撤出一些已经拿在手中的城堡和村庄。” 对比之前,新的和平协议无疑已经退让了许多。 “陛下,但若是那个希腊王子还是不同意呢?” 掌璽大臣轻嘆道,卡齐米日所做出的退让,听上去確实不小,甚至愿意主动让出一些被占据的城堡。 可问题在於,一位龙骑士和上万大军,真的需要您让吗? 拥有这样强大的力量,別说是收復西普鲁士,他们甚至都有资格凯覦波兹南,与波兰关係密切的波美拉尼亚,乃至兵临华沙,扶持马佐夫舍的皮雅斯特王公们成为自己的附庸。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著国王忧虑的神情,说出了自己的打算:“陛下,我们必须要考虑清楚最坏的打算!现在,就请您授意,召开瑟姆会议吧。我们需要时间去拉拢那些亲近王室的议员。” 卡齐米日四世在早期,为了寻求波兰贵族支持他对骑士团发起战爭,被迫签订了涅沙瓦法令”,在这份法令的约束下,不经过瑟姆议会的准许,他甚至无权在地方上徵召士兵,也无法颁布任何新法条。 而他本身所拥有的常备武装,仅有宫廷旗队的五百人,和仅有一千五百人的王室卫队,至於那些欠餉的僱佣兵们,就別指望他们能继续免费为国王效力了。 那些韃靼骑兵和哥萨克们,本就不是为了国王而战,而是为了劫掠战利品而战。 “那就召开会议吧,但我觉得,除非条顿人攻入波兰本土,否则他们绝不会同意的。 “” 卡齐米日四世深深地嘆了口气,他现在的处境实在是太糟糕了。 瑟姆议会代表了波兰的地方势力,他们本就因为利益上的分配,退出了普鲁士联盟与条顿骑士团之间的战爭,又怎会再因为普鲁士联盟同意继续战爭? 就算打贏了,他们又能得到什么? 自己又能拿什么来收买他们? 这是国王的战爭,而非波兰和立陶宛贵族们的战爭一以联邦的传统,就算再过一千年,这里都不会发出“朕即国家”的怒吼。 “继续前进吧,我要以最快的速度抵达玛丽安堡,我要在那里召开普鲁士联盟会议如果他们不想刚挣脱了狗链子,就又被人给拴回去,最好就拿出更多的財富。” 掌璽大臣欲言又止。 他心底满怀隱忧,普鲁士联盟是这场战爭的发起者,也是最大受益者;照常理来看,他们似乎是最不可能跟条顿骑士团妥协的一方。 可问题是,这些商贾,手工业者,真的有勇气直面一头巨龙的怒火吗? 他们能够背叛骑士团,未尝就不会背叛波兰。 可陛下难道真的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吗? 他与国王对视了一眼,双方在各自眼底,看到的俱是浓浓的忧虑。 车厢中的气氛一时间跌入冰点。 卡齐米日四世突然骂了句来自立陶宛的脏话,旋即又道:“假如我们也有龙骑士就好了,扬,波兰与立陶宛之广袤冠绝欧陆,难道在我们的土地上,就发现不了一两头巨龙的踪跡吗?” 他也曾考虑过驯服一两头亚龙作为代步坐骑,但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要是带著庞大的移动宫廷,尚且有能力压服地方上的贵族,他要是只身一人,骑著一头亚龙降临某一个大贵族的宫廷,怕是很可能会被对方扣押下来索取赎金。 第250章 打破封锁 第250章 打破封锁 在哥尼斯堡与但泽港之间,隔著一片“弗里舍泻湖”,水手们都叫它“淡海”,因为维斯瓦河与普列戈利亚河的淡水日夜冲灌进来,冲“淡”了波罗的海水的咸涩。 普鲁士联盟的私掠船就游弋在这片灰蓝色的水面上,拦截著任何一个试图穿过封锁线,为哥尼斯堡提供补给的商船,將它们驱逐到“正確”的航线,或是直接抢掠一空。 至於选择哪一种处置方式,还得看对方商船的背景。 普鲁士联盟的成员们也都是汉萨联盟的成员;同时,为骑士团提供补给的,也大多是汉萨联盟的成员。 考虑到其余联盟成员的態度,他们有时也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眼看著骑士团通过远超市价的花销,从走私贩子手中採购物资。 这里面甚至不乏普鲁士联盟本身的成员,毕竟对商人而言,为了挣钱就没有不能背叛的对象。 此时,天朗气清,艷阳高掛。 一艘悬掛著但泽行会旗的柯克船,正孤零零游荡在“淡海”上。 柯克船是北欧最常见的帆船,尤其是汉萨联盟的成员们,最喜欢使用这种承载能力惊人,製造成本低廉,同时也无需太多人力就能操持的商船,因此人们普遍也称之为“汉萨式帆船”。 柯克船兴起於十到十一世纪之间,距今已有四百多年了,可即便到了今天,这种单枪方形帆船依旧是北海贸易的支柱,甚至於再往后二百年,进入到风帆战列舰的时代,它们依旧会作为近海商船或是渔船为人们所广泛使用。 这种转向不够灵活,同时因为拋弃了划桨手,导致缺乏短距离加速能力,且欠缺接舷战能力的大肚子商船,並不適合作为私掠船,但谁让它们经济实惠呢? 在这艘柯克船的甲板上,几个水手正坐在艄尾下的荫凉处,兴致高昂地玩著骰子。 那面四四方方的帆布软塌塌地垂在桅杆上,整艘船像是一头搁浅的鯨,懒洋洋地漂在灰蓝色的水面上。 船长把靴子翘在船的护栏上,用一顶旧毡帽盖住脸,正躲在帽檐下的阴影里假寐。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拦截过任何一艘船了。 哥尼斯堡的补给线被彻底掐断,商人们寧可改换目的地,或是兜一个大圈子,把货物卖到哥特兰,里加或是斯德哥尔摩,也不愿在弗里舍泻湖上冒险。 诺加特河口的封锁圈紧得就像绞刑架上的绳索,任何试图闯关的船只都会发现自己越是深入,纠缠住自己的私掠船便会越多,直至被彻底围堵。 他们的任务从“拦截”变成了“巡逻”,日子也变得越发无聊。 大副抓了只海雀,正在熟稔地撕扯著它的羽毛,剖开它的肚皮,內里的臟器落在了海水中,引来了成片的鱼群爭食:“头儿,这日子不能就这样下去啊。” 他们是掛靠但泽行会的商船,不出去贸易,不劫掠敌船,就没有分红,只能领取底薪。这日子虽然安稳,但水手们既然胆敢出海討生活,就没有喜欢安稳的。 他们更喜欢赚快钱,同时也喜欢在每一处酒馆挥霍自己的薪水。 船长调整了下脸上的毡帽,懒得理会大副的牢骚。 大副把脱毛了的海雀丟到了烤架上,凑过来小声说道:“我听说,骑士团在萨姆兰海岸的仓库里,堆满了採集来的琥珀原石,咱们要不要搞一票大的?” 船长抬了下帽檐,眼神冰冷:“回到你的岗位上去,大副。” 大副嬉皮笑脸道:“您有什么可担忧的,骑士团最后的力量都集中在哥尼斯堡那个乌龟壳里,只要我们速战速决,抢完就跑,到了海上我们就是无敌的了。” “就骑士团那些破舢板,只要他们胆敢出海,我们就能把他们送到波罗的海底去餵鱼。” 骑士团曾经也拥有一支不弱的海军力量,但这些海军大多徵调自但泽等城市的市民阶层,如今这些人已经跳反,加入到了普鲁士联盟,骑士团所剩下的海军,便只剩下一些小型的桨帆船和斯尼卡快船了。 这些小船適合侦察和短距离突袭,但在这一览无余的大海上,装备有小口径火炮的柯克船,除非全船人都成了瞎子,否则是断然不会给这些骑士团的快船靠近的机会的。 更何况,只要炮声一响,周围游曳的私掠船,就会以最快的速度支援过来。 “就凭我们,万一打不过那些僧侣骑士呢?” 船长有些意动,风险肯定是有的。 就凭他们这些水手,但凡骑士团在当地驻有数名修会骑士,就足以把他们杀个落花流水;但收益无疑也是巨大的,只要干成这一票,他兴许就能购买一条真正属於自己的船了。 他这种职业船长,虽然每次出海都能获得一大笔分红,但说破天也不如自己开自己的船自在。 “头儿,咱们干吧!您要是担心风险,咱们可以多联络一些同伙,像是但泽之鹰號和海蛇號,那两个船长手底下的亡命徒可不少。” 周围闻讯而来的水手们,也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干吧,头儿!” “这笔买卖有赚头!” “总好过每天在这儿晒太阳,我连玩骰子的钱都没有了。” 桅杆顶端的瞭望手没跟著起鬨。 他扶著瞭望台的栏杆,眯著眼盯著东南方的天空。 作为瞭望手,他的视力绝对是整艘船上最好的。 此时,在遥远的天边,正有个小小的黑点在快速接近著,一开始他以为是鸕,后来离得近了,又觉得那体型应当是一头正在狩猎的金雕。 但那黑点越来越大,很快便超过了他记忆里所有的海鸟。 “天父在上,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瞭望手咽了口唾沫,扯著嗓子大喊了起来:“船长!天上!东南方天上有东西!”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只见那颗起初颇为渺小的黑点,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就变成了一片移动的阴影,巨大的双翼在云层下缓缓展开,遮天蔽日,阳光从巨兽身后照来,在海面上投射出一片巨大的阴影。 “龙,是龙!” 船上的水手们惊恐地吶喊道。 水手们在远洋航行时,最怕的不是海兽,像什么水鬼,塞壬海妖,在经验丰富的船长带领下,也都不足为惧。 真正让所有水手们都无法应对的,只有从天而降的魔龙—即便是剪尾龙,滑翔蜥蜴,龙蜥这种亚龙,都能轻鬆將一整艘柯克船化作一堆漂浮的积木。 船上所装配的火炮,鯨叉根本无法奈何这些飞行巨兽分毫。 船长歇斯底里地大喊道:“別愣著了,你们这群蠢货,所有人都给我动起来,不要妄想著躲进船舱里,巨龙的火焰就能饶过你们的性命!” “转舵!升帆!往但泽跑!” 然而,一艘速度迟缓的大肚子柯克船,在巨龙来袭时,又能做出什么值得称道的努力呢? 当那有翼巨兽飞到柯克船的头顶上时,这艘柯克船甚至才刚刚扬起帆来。 黑龙翅翼掠起的焚风,推动商船缓慢向前滑行了一阵,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与可怕的巨龙相比,他们所作的一切努力就像是孩童的哭喊一般可笑。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把一群水手嚇得抱头鼠窜。 有人抱著脑袋蹲在船板上对著十字架祈祷;还有人直接翻过船舷,跳进了冰冷刺骨的泻湖里:也有少数人,端起火统或是弓弩,试图对瞄准头顶飞掠而过的巨兽。 但它实在是太大了。 如此庞大的巨物,甚至使他们丧失了抵抗的勇气,那足以贯穿板甲,在人体上撕出一道碗口大小的口子的火统,落在它的身上也不会比针扎了下更严重。 船上稍有见识的人都能看出,这是一头货真价实的真龙。 他们要是胆敢这么做的话,唯一的下场便是被那巨龙的龙炎,焚成一团火炬。 轰— 天空中的魔龙喷火了。 仿佛是一架无需填充,无需冷却的火炮,喷射出一连串脸盆大小的火球,落在海面上便化作一片燃烧的烈焰。 正在等待上帝降下裁决的水手们,看著铺在海面上,仍旧燃烧不熄的龙焰,愣了好一阵即便是再愚蠢的人,此时也不会认为这是巨龙的攻击落空了,因为柯克船才刚刚升起帆,航行的速度迟缓的就像一只乌龟。 就在这时,东边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排细小的桅杆。 是骑士团的舰队。 五艘小巧的斯尼卡快船,带著两艘小型桨帆船,掛著黑底白十字的骑士团旗帜,以及另一面更小一些的红底黑龙旗,正朝著私掠船的方向飞速驶来。 船首站著的正是康拉德,他身后的水手举著十字旗,没有衝锋的吶喊,没有擂鼓的造势,就那么平静地驶来,像在自家港口接收船只。 他们本也不是来战斗的,而是来收船的。 黑龙盘旋在私掠船的桅杆上方,桅杆上的瞭望手甚至短暂地跟龙背上的骑士对视了一眼,巨大的龙爪只需再稍稍降低一寸,便能將柯克船的桅杆拦腰斩断。 就在这时。 龙背上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甲板上的瞬间,將半个船身的吃水线都向下压了一大截。 “我是条顿骑士团的新任大团长—利奥·巴列奥略。” “我给你们一个机会,降帆,弃械,投降。” 刚才还扬言要劫掠萨姆兰海岸仓库的大副,第一个反应了过来,拔出了水手刀朝那龙骑士扑了过去,他的速度和反应都是如此之快,竟还是个修行有呼吸法的厉害角色。 当然,这个厉害仅是对於水手而言。 但凡呼吸法有成的人,也不至於到海上当一个水手来討生活。 他们更乐意为领主服务,被册封为一个家臣骑士,或是在一支佣兵团中担任中上层军官。 “不要!” 船长伸手去阻拦,却只抓住了大副的衣角,旋即便看到那站在甲板上仿佛雕塑一般隨著海浪起伏的身影,如闪电般动了他似是动了,也似是没动。 因为当船长回过神来时,只看到龙骑士將手中的双手剑,好整以暇地插回了剑鞘当中。 下一刻。 大副的身体,从正中央被整齐地剖了开来,內里的臟器还有横切面发出一阵令人作呕的焦糊气息,就像他方才解剖的那只大海雀。 这个蠢货! 船长的身体在颤抖,就算是再蠢的人,也该知道那个敢於从龙背上一跃而下,跳到甲板上的全甲骑士,绝非他们这些水手们所能招惹的对象吧? 他甚至毫不怀疑只需隨便一名骑士团的修会骑士,就能將他们满船水手杀个精光更別提对面的还是条顿骑士团的新任大团长了。 “尊敬的大团长,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方才这个蠢货的行为,仅代表他个人,绝不代表海狼號的全体意志。我们很乐意,也很荣幸向您这样伟大的龙骑士投降。” 船长摘下帽子,按在胸口上单膝跪地,身边的水手们立刻有样学样,跟著跪了下来。 “降旗!”他扯著嗓子喊,“降帆!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这位利奥大人的俘虏了,所有人都听好了,別动任何不该有的歪心思,站在你们面前的,是曾经在一对一的单挑中,击败了德意志第一武士,有著阿喀琉斯之称的阿尔布雷希特·冯·霍亨索伦”的伟大骑士!” 利奥不禁侧目:“你倒是好见识。” 船长诚惶诚恐道:“您过奖了,在德意志地区,还有谁没听过您的名字呢?我们要是早知道您接任了条顿骑士团的大团长之位,就算借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与您为敌啊。” 利奥低头看著船长的后脑勺,拋出了橄欖枝:“有兴趣为我效命吗?” 船长面露苦笑:“抱歉,大人,我很乐意在您麾下效力,別说我只是一名小小的私掠船长,就算是一名出身显贵的骑士,能接到您的邀请也会倍感荣幸。但我的家人还留在但泽,如果他们通过我的家人要挟我出卖您的话——” 他语气微顿,似是生怕利奥因此而动怒,赶忙补充道:“普鲁士联盟的那些软弱无能的叛逆,若是得知了您成为了条顿骑士团的大团长,一定会倒戈卸甲以礼来降。” 黑色的但泽行会旗被扯了下来,轻飘飘落在了淡蓝色的泻湖水面上,所有水手都扔掉了武器,跪在甲板上不敢抬头。 “但愿吧。” 利奥不置可否地说道,他来到侧舷边上。 康拉德的快船缓缓靠了过来,骑士团的水手们登上柯克船,接管了舵轮和船帆。 黑龙振动双翼,缓缓降到了与船身齐平的位置,尾巴尖伸入了海水中,拨弄出一道道涟漪。利奥抬脚踩在了船舷边上,纵身一跃,又重新落在了巨龙的龙背之上。 利奥拍了拍尼斯的脖颈,黑龙缓缓升高,双翼捲起的风浪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他看著下方竭力表示著恭顺的柯克船,轻声道:“这才第一艘,別让他们跑了。” 这里的动静太大了,附近游曳的私掠船,此时就像是被惊起的苍蝇群,正在四散而逃。 没人指望著能凭藉船头的火炮,或是手中的弩箭射落一头巨龙一就算是骑士小说里,屠龙者也往往是骑士和王子,而非他们这些身份低微的水手。 尼斯振动双翼,语气轻鬆:“让他们先开一个时辰,也逃不过我的追捕,要不然我直接尾隨他们飞到但泽港算了。到时,整座城市都会匍匐在你的脚下。” “还真不一定。” 利奥笑了笑,尼斯小姐的提议虽然莽撞,且听起来过分乐观,但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行性。 他从不怀疑市民阶层掌握的財富,但也从不怀疑他们骨子里的软弱。 第251章 难说 第251章 难说 仅是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普鲁士联盟游曳於“淡海”之上的私掠舰队,就被利奥驾驭著巨龙横扫一空了。 没人胆敢在龙炎面前负隅顽抗,足足十二艘装备有火炮的柯克式帆船,加入到了条顿骑士团的海军序列,儘管这支舰队实在乏善可陈。 北海的军舰跟地中海的军舰根本不是一个级別的。 不管是汉萨联盟,英格兰人,还是丹麦人,他们的海军力量就算加在一起,也不够威尼斯人这个地中海霸主一个人揍的。 甚至都用不著威尼斯人出场,连处於第二梯队的热那亚人,阿拉贡人,奥斯曼人,单拎出来其一,北海三家联合起来也不一定能取胜。 这一方面是两地贸易吞吐量的差距。 地中海拥有远超北海·波罗的海的贸易总量,收益决定了商船和战舰的质量,盲目提高战船质量,反倒是一门亏本买卖。 另一方面也是军备竞赛的结果。 威尼斯人为了维持自己的海上霸主地位,不断翻新,加强自己的舰船,乃至催生出了加莱塞这种造价和维护费相加,可达数十万威尼斯杜卡特的吞金巨兽。 热那亚等拉丁城邦,阿拉贡,以及奥斯曼人等后来者,要想与威尼斯人竞爭,便只能跟著层层加码。 而北海贸易当中的一艘柯克船的造价才多少?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標准商用柯克船仅需一千到一千五百枚威尼斯杜卡特:在船艄和船加装了小口径火炮的武装柯克船,也就一千五到两千五百枚杜卡特。 也就是说,一艘这样的军舰,足能够打造一百艘柯克船! 打破封锁以后,利奥直接骑龙护送著十二艘商船,驶向了对岸瑞典人的地盘,准备採购一些粮食,草料,马匹等占地方很大的大宗货物。 这些都是利奥在科隆没有採购的物品。 至於尼斯小姐建议的,直接飞临但泽城头? 还是算了。 他打算再给这些人一些反应的时间。 普鲁士联盟比汉萨联盟要更加紧密,但也紧密不到哪儿去一骑士团的高压统治,迫使教士阶层,市民阶层,佃农和自由农阶层,普鲁士贵族阶层,德意志贵族阶层等一系列势力团结在了一起。 但这不代表他们內部就没有矛盾了。 在骑士团的高压之下,他们能联合一体,但骑士团如今已是日薄西山,半只脚踏进棺材板里了,这帮人也因为分赃不均,又陷入到了矛盾重重的境地。 就利奥所知的,普鲁士联盟的许多城市,就对但泽攫取了七年战爭的最大胜利果实,而感到忿忿不平。 东普鲁士的城市之所以没有举起叛旗,加入到普鲁士联盟当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便在於,他们一旦加入,就会沦为但泽等发达城市的经济殖民地,失去贸易自主权。 利奥相信,在重压之下,这个矛盾重重的普鲁士联盟很有可能会走向分崩离析的道路。 “先抻抻他们。” “如果我继续步步紧逼,反而有可能促使他们抱团。” 利奥在出发前往斯德哥尔摩之前,对薇薇安娜如是说道。 第二天中午。 但泽,或者说是格但斯克,整座城市都陷入到了恐慌当中。 跟哥尼斯堡一样,但泽原本也是由三座独立的城市组成的,分別是“老城”“新城” 和“法城”。 其中新城最新,实力也最弱;法城最富,掌握但泽的港口和贸易命脉;老城最老,但也就占了个资格老,实力与影响力均逊於“法城”。 三城各有一套独立的行政班子,由於普鲁士联盟起事之初,新城没有立刻表明立场,甚至隱隱有不少人准备站队骑士团,被联盟视作是“骑士团的走狗”,因而在这场权力洗牌当中率先出局,城墙被拆毁,彻底併入“法城”当中。 尔后,卡齐米日四世又颁布了“大特权令”,將“法城”和“老城”整合,从此三城合併,以四位市长作为最高决策者;二十名市政议员作为主要决策团;至於再往下,还有一个百人议事会,成员大多来自中小商人和行会师傅,仅能討论税收,物价和市政工程,无外交决策权。 说白了就是寡头共和制,由最显赫,最富有的几个商人家族共治天下。 隨著哥尼斯堡的封锁被解除,私掠舰队全军覆没,利奥成为条顿骑士团新任大团长的消息,在但泽也已是甚囂尘上。 为此,一场规模浩大的“百人议事会”,也在市政厅拉开帷幕。 主持会议的,是冯·布吕寧家族的“库尔茨”,他也是但泽四名市长之中的首席市长。 他的家族垄断了但泽的放贷行业,还拥有数十条柯克式帆船,凭藉手中的財富,他们还大肆购置庄园地產,扩充家族领地,是整个但泽最显赫的几个豪门之一。 议事会上乱糟糟的一片。 还不待库尔茨开口,一名刚落座不久的铁匠师傅,便豁然站起,扯著那在锻炉旁薰陶出来的大嗓门道:“今天怎么破天荒地想起来召开百人议事会了,是不是因为你们终於觉得自己搞不定了骑士团的新任大团长了,才决定把我们都一起拉上,给你们当替死鬼吗? 此话一出,顿时引起了许多百人议事会成员的共鸣。 四位市长伙同二十人的市议会,几乎把持了但泽內的所有决策权和关键行政位置,这副吃相实在难看得紧。 库尔茨暗骂了句“这个该死的老东西”,强撑起一副笑脸:“彼得师傅,话不是这么说的,这件事关係到但泽,乃至整个联盟的存亡,又岂能是我们这些市长和议员们关起门来,就能做出决定的?” 彼得师傅冷笑了声,却不答话,他曾是新城区铁匠行会的领袖,如今被併入一体,却连一个市议员的位置都捞不到,並且连生意都被法城和老城的铁匠行会挤占了不少,轮到他的,大多都是些为波兰军队打造军械之类的吃力不討好的烂活儿。 像他一般的失意人可不少,三城合为一体,利益受损者比比皆是。 法城的那些人几乎清一色地挤占了但泽高层,他们取消了原本的入城关税和贸易壁垒,可以肆无忌惮地压榨著他们这些失败者,还美其名曰“自由贸易”。 “诸位,都安静一下!” 库尔茨敲了敲小木槌,好一阵,才让这如同菜市场般的市政厅安静下来:“诸位想必也听说了,布兰登堡侯爵的女婿,那位来自希腊的王子,已经被推举为了条顿骑士团的新任大团长,並且於昨日里,亲自驾驭巨龙,飞临淡海”解除了我们封锁哥尼斯堡的私掠舰队。” 他儘可能地採用了中性词汇,而不是口口声声“魔龙”“僭主”。 另一名市长接口道:“如今,我们的敌人不再是只剩下残兵败將的条顿骑士团了,而是布兰登堡选侯手底下近万大军,还有一个龙骑士!” “即刻去信给卡齐米日四世陛下,让他召集援军!” 一名普鲁士的佩剑贵族大喊道:“我们跟他们拼了!” 这些原生的普鲁士人,此时也早已德意志化了,他们不仅皈依了天主教,操一口德语,连生活习惯也开始向德意志贵族靠拢。 话音刚落,便引发了一连片的反对之声,大部分市民阶层都对此表达了强烈的反对。 “拼?拿什么拼?出城迎敌吗?” “我们的军队守城有余,但却缺乏重装骑兵,一旦失去了波兰国王的支持,我们根本不可能在正面战场上击败条顿骑士团—但现在,我们连守城都做不到了。 利奥火烧苏赫多尔的战绩,唤醒了人们对於巨龙焚城的恐惧。 在座的绝大多数市民代表,都不认为但泽的城墙,能够抵御住魔龙的侵袭—可若是出城战,缺乏重骑兵的他们,又绝无可能是条顿联军的对手。 普鲁士联盟在这场七年战爭当中,为宗主国波兰提供了大量的重装步兵,炮兵和辑重部队,但所能提供的骑兵力量近乎为零。 除了法兰西这个百年战爭催生出来的特例,也没有哪个国家的市民阶层,能够批量產出重装骑兵的。 至於那些昔日里,饱受骑士团压迫,原本应当作为骑兵主力的贵族阶层,几乎清一色的全都是土地贫瘠,狭小的小贵族,他们別说拳养重装骑兵了,连自己本人的全套骑士装备都凑不齐,自然不可能为联盟提供成建制的重骑。 “难道我们刚挣脱了骑士团的暴政,就要向一位更加专制的希腊僭主俯首帖耳吗?” 又一名普鲁士贵族站了出来,他在这场权力的洗牌当中,分到了骑士团的一座城堡,以及一大片庄园,如果向骑士团屈膝,便意味著他手中的一切都將失去,还有可能面临清算。 只见他双目圆睁,振臂高呼道:“不自由,毋寧死!” 话音落下,场上的气氛化作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哪怕在普鲁士联盟当中,这些普鲁士贵族也是异类,毕竟在这片土地上,真正掌握权柄,掌握財富的,始终是德意志人。 如果给这场叛乱定个性,绝不是普鲁士土著为了挣脱德意志统治者的枷锁,奋而发起的反击—这些普鲁士人只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员。 一个琥珀商人小声嘀咕道:“那倒也不必。” 名为彼得的铁匠师傅更是直言不讳地说道:“你愿意去死,就自己去;总之,我们新城的委员们是绝不会答应你们將我们拖入战爭泥潭当中!” “没错,这场仗已经打了七年了,这七年里,你们赚得盘满钵满,我们又得到了什么?” “与其留在联盟当中,我们还不如重新投入骑士团的怀抱。” 接二连三有人站起。 曾经三城之一的新城,如今不仅无人路身於二十人议事会,连百人委员会的席位都仅剩下七个。 就这么孤零零的七个人,仿佛背负著滔天怨气,满脸愤恨地盯著台上的市长们一换做之前,他们是绝不敢这么干的,曾经支持条顿骑士团,导致新城直接被拆毁,併入到了法城,如果再敢冒头出来,怕是连人身安全都要保不住了。 但现在他们不怕了。 因为清算的时候马上就要到了! 市长心底怒骂,但脸上还得强顏欢笑:“彼得师傅的心情我们能够理解,市议会也绝没有罔顾广大市民们的利益,强行支持卡齐米日国王的意图,我们召开百人委员会,不就是为了倾听广大市民们的心声吗?” 库尔茨还没说两句,便被一名老城的布料商人打断道:“我们根本没有打下去的能力!” “诸位,想想看我们还有多少艘船在海上漂著?那个龙骑士甚至根本无需飞到我们头顶,只需在波罗的海上巡逻,把每一艘驶入但泽的商船都送入海底,我们就得崩溃了!” “那你说怎么办?我们借给了卡齐米日四世上百万的金幣,为了独立损耗了不知多少条性命,难道就这么重新投入到骑士团的压迫之下吗?” 一些但泽城的金融家们都露出了苦恼之色,他们是这场权力洗牌当中的最大受益者,所以为了支持卡齐米日四世,他们也付出了最多的金幣。 一旦选择重新投入骑士团的怀抱,就算不受到清算,这笔钱也將成为烂帐。 “诸位尊贵的市长,议员,还有委员们,请听我一言!” 一名老城区的行会首领华格纳站出来了:“继续与骑士团对抗,只是死路一条,唯一的生路就摆在这儿一即刻派人去哥尼斯堡与利奥大人接洽,表达我们的恭顺,爭取他的宽容。” “放屁,如果我们就这么乖乖地跪倒地上,去给那个希腊僭主当狗,对得起那些七年来,为了普鲁士人的独立和自由所流淌鲜血的仁人志士吗?” 华格纳反唇相讥道:“你真正担心的,是对不起你借贷给波兰人的金子吧!” 他语气微顿,拔高了声调道:“这话虽然难听,但总要有人说。你们为了一副好名声,难道就能忽略掉目前我们面临的困境吗?你们难道认为,骑士团的那位新任大团长,会眼巴巴等著卡齐米日四世,花费几个月的时间,去慢悠悠地徵召起一支军队而无动於衷吗?就算他真这么做了,难道卡齐米日四世就能对付一名龙骑士了吗?” “华格纳,你口口声声说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难道我们不按照你说的来,但泽就要覆亡吗?” 华格纳嗤笑了声,昂起脑袋:“那可难说。” 那名市议员气急败坏道:“让那个该死的希腊僭主,吃人的异端魔鬼,布兰登堡的赘婿,匈牙利国王的走狗来吧!除非他想要得到一片废墟!” 首席市长库尔茨沉默了阵,心中的天平,早已偏向了华格纳这边。 冯·布吕寧家族原本跟骑士团的关係十分密切,確切来说,冯·布吕寧家族本就是因为骑士团的扶持,才逐渐从一个小市民,摇身一变成为一个市民贵族的豪门的。 但问题是,普鲁士联盟起义之初,他几乎是毫不犹豫便第一时间加入到了“义军”一方。 如今再跳反回去,那位大团长就算愿意放过自己,那些骑士团的人,难道就会放弃对自己的清算吗? “克劳斯议员,不要意气用事。” 一名次席市长开口道:“要么拿出一个切实有效的,能够对付巨龙的筹码;要么就爭取新任大团长的宽容,这是摆在我们面前唯二选择。” 几乎没人指望卡齐米日四世,能够在短时间內拉起一支军队跟骑士团·布兰登堡联军对垒。 就算能,天空中的巨龙也是一个不可逾越的障碍。 现在唯一阻止但泽市民重新投入骑士团怀抱的,也就是投诚之后的待遇,以及是否会受到骑士团的清算了一—只要价码合適,商人连自己的性命都能出卖,更別提自由了。 > 第252章 瑞典国王卡尔八世 第252章 瑞典国王卡尔八世 ”要不了多久,应当就到斯德哥尔摩了。” 利奥站在船头,眺望著远方辽阔的海平面。 远远的,已经能看见岸上低矮的灌木丛,绿意盎然的草坡,还有零星散落的渔村。 时而有渔船好奇地观望著这些庞然大物,柯克船在地中海再怎么弱势,放到波罗的海这些渔民们眼中,也是了不得的庞然大物。 在舰队头顶,长逾三十六米的黑鳞巨龙在云层之中影影绰绰,他们才刚经过曾属於条顿骑士团的哥特兰岛,正要去往瑞典王国的首都斯德哥尔摩。 此时的瑞典,正处於一种微妙的状態,一方面瑞典自己的国王已被废黜流亡,瑞典承认了丹麦国王克里斯蒂安一世继续统治瑞典。 但实则瑞典已经事实上取得了独立,权势操之於奥克森斯蒂尔纳家族,瓦萨家族等瑞典豪门之手,根本不理会丹麦国王的命令,昔日北欧三国共同组建的卡尔马联盟早已是名存实亡。 十二艘武装柯克船此时虽然都已掛起了条顿骑士团的白底黑十字与利奥的个人纹章“红底黑色龙纹旗”,算是正式加入到了骑士团的海军序列。 只是他们上面的载员严重不足,每艘船上只有十几个骑士团的水手来驾驶。 好在,柯克船主要依靠高大的单桅杆和一面巨大的方形帆驱动,这意味著它告別了上百名划桨手,就算只有十几名水手,也能勉强操持。 利奥站在船头,海风从北面灌来,把他身上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天光从低低的积云缝里漏下来,在海面上投下一块块移动的亮斑,像被风揉碎的银箔。 海面上偶尔漂过一段浮木,或是一团纠缠的海藻。 几只海鸥在天上盘旋,叫声尖利,忽高忽低,像是风吹过破旧的木门缝。利奥抬头看了一眼它们,海鸥不怕人,甚至靠近船尾的桅杆,等著捡拾水手丟弃的食物残渣。 今日波罗的海上风平浪静,水手们都说这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脚底下的柯克船行驶起来,速度虽然较为迟缓,但却极为稳当。 说起来,这种柯克船跟他和欧多齐婭在多瑙河上看到的“宽底商船”很像,柯克船当中也確实有那种专供內河航运的版本,价格比海船更低廉。 “大团长,发现了一艘斯尼卡快船!” 船艄处的水手大声提醒道。 只见远处的海平线上,一艘细长的斯尼卡快船,正贴著海面快速滑行,激起层层碎白色的浪花。 这是一种由维京长船改良而来的小型桨帆船,仅有单层甲板,载员有限,船员既要兼任划桨手,又要在接舷战时充当近战主力,骑士团的海军当中,就有不少这种小船。 “大团长,它朝我们过来了!” 康拉德皱眉道:“会不会是海盗的侦察船?” 利奥抬手制止了那些试图前往船艄,操控那些小口径蛇炮的水手们,他的眼眸上闪过了一丝金辉,视线短暂的与云层之上的黑龙有了一丝重叠。 “放他们过来吧,周围没有其余船只埋伏,它们仅有一条斯尼卡快船。” 再怎么自以为是的海盗,不认识自己的龙纹旗,也得认识条顿骑士团的白底黑十字吧? 仅是一艘斯尼卡快船,就算上面载满了擅长呼吸法的强大骑士,在巨龙的吐息之下,也只有被送到海底的份儿。 “他们打出旗號了。” 利奥脚下这艘柯克船的船长,眯著眼睛观察著:“他们的船长声称从但泽而来,有重要消息,想要见您。” “从但泽而来?” 利奥提起兴趣了。 他的確想要通过非战爭手段,迫使但泽臣服,也绝没有想过要將这座富裕的波罗的海上的明珠付之一炬,但这么快就有了投诚者,还是令他倍感意外。 “大团长,您可不能轻易相信那些商人们的鬼话。” 康拉德面露警惕之色,他曾在但泽担任过城堡总管,跟那些狡诈的商人们打过很多交道,对他们的反覆无常深恶痛绝。 如果利奥就这么轻易允许但泽人重新加入到骑士团麾下,而不清算那些背叛者,骑士团內部必定会掀起一番反对的浪潮。 “放心吧,康拉德,我的確愿意接纳这些普鲁士联盟的城市,以和平的方式,重新纳入到骑士团的治下,但清算也是少不了的。” 利奥笑著安抚道。 他不仅要剥夺掉普鲁士联盟所占据的一系列骑士团的產业和土地,还有他们的各种特权,但也绝不会一棒子將这些因商兴起的市民阶层打死。 身为大团长,他要维护条顿骑士团的利益。 但身为未来的普鲁士公爵,他就要权衡骑士团旧臣,与普鲁士联盟之间的利益平衡了事实上,骑士团僵化的体制,也的確到了必须变革的时候了。 很快,这艘斯尼卡快船,便停泊在了柯克船旁。 利奥和康拉德等人,居高临下,站在侧舷边上,俯瞰著下方的斯尼卡长船上的一张张面孔:“你们是什么人?” 长船上,为首的男人恭敬道:“日安,尊敬的龙骑士,罗马帝国的皇子殿下,条顿骑士团的大团长,以及布兰登堡未来的选侯,很荣幸能与您会面。”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一旁的大鬍子骑士大声说道:“站在你面前的,是瑞典国王卡尔八世,挪威国王卡尔一世,利奥大团长,请保持对我们的国王陛下最起码的尊重。” 利奥有些惊讶地看了眼康拉德。 康拉德探出船舷,打量了好一阵,才有些不確定道:“没错,大人,应当就是他。” 这位卡尔八世,也是个命途多舛的国王,他出身於瑞典本土贵族,曾在十三年前,被推举为了瑞典国王,又於次年,短暂加冕为了挪威国王,与丹麦国王爭夺卡尔马联盟的控制权。 不过很快,这位卡尔八世就暴露了集权倾向,被瑞典贵族们联合丹麦人给赶下了台,流亡到了但泽港。 康拉德彼时还曾代表骑士团前往斯德哥尔摩参加过这位瑞典国王的加冕礼,因此能认出对方的身份。 “那么卡尔陛下,您打算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其实不用问,利奥都能猜出来。 作为一个流亡君主,最大的愿望自然便是重新夺回属於自己的王位。 身为条顿骑士团的新任大团长和龙骑士,利奥也有能力干涉瑞典王冠的归属,但这不仅要得罪丹麦人,还要得罪瑞典本土的大贵族,对利奥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卡尔八世微笑著说道:“利奥大人难道不请我们上去再说吗?仰著头说话,实在是有些废脖子。” 利奥示意水手放下绳梯,请卡尔八世上到了甲板上。 他的眼神中並未有对一个落魄君主的奚落,但也缺乏对一位国王的尊敬,就以他现在的地位,哪怕卡尔八世还在王位上,也只能跟他平起平坐。 “易北滩一战,利奥大人威震欧陆,昨日又亲自驾驭巨龙,降伏了所有游弋在淡海上的武装商船,將其纳入自己的舰队当中。” 卡尔八世慨嘆道:“我离开时,但泽人在市民大会上已经吵翻了天,眼下说不准都没能爭论出个结果。照我看,他们还有波兰的卡齐米日四世是绝无可能抵挡住您的兵锋的; 届时,您收復西普鲁士,与布兰登堡的领地连为一体,波罗的海霸业將成啊。” 利奥微笑著摇头道:“您过誉了,骑士团的力量如今已是如此衰弱,即便收復了西普鲁士,也不復当年之威,谈什么波罗的海霸业也太过了。” 卡尔八世赶忙道:“您是这片地界唯一的龙骑士,丹麦,瑞典,挪威,波兰,立陶宛一它们没有任何一个王国拥有对等的力量,只需您一人,便可以说是有了霸业之基了。” 利奥微微皱起眉,他不喜欢听人给自己戴高帽,尤其是在已能猜到对方真实意图的前提下:“卡尔陛下现在总可以说出自己的来意了吧?” 流亡君主麾下的骑士们面露不忿之色,但也没人敢口出狂言。 在但泽寄人篱下的这段时间里,他们已经受尽了白眼,昔日里只配跪在国王王座之下的德意志商人们,如今也都能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了。 连这些商人们都敢对他们如此无礼,何况是一位出身如此显赫的希腊皇子? 搁几百年前,就算是北欧的王子,也只配当人家一个东罗马皇子的卫队首领。 国王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之色:“利奥殿下既然问了,那我也就直说了,我希望您能帮助我夺回失去的王位。” “那我又能得到什么?” 利奥更关心这个问题。 “我流亡但泽这些年里,也算是跟但泽的许多商人贵族都建立了联繫,我愿意为您传递情报,使您以最小的代价,將这座波罗的海上的明珠收入囊中。” “不够。” 利奥摇了摇头:“你信不信,只需我骑著龙在但泽头顶飞上一圈,这座城市的大门就会为我敞开?” 卡尔八世尷尬地笑了笑,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您若是愿意帮我重归王位,瑞典便將成为您最坚定的盟友,不仅在这次战爭当中站在您的身边,为您提供军队和免费的战爭物资,还將与您在未来的时间里,共同对抗丹麦与汉萨联盟对北海和波罗的海贸易的垄断。” 扶持一个亲己方的瑞典国王,对利奥確实有些利处。 他也的確打算在未来大力发展骑士团的贸易,届时,必定会跟丹麦,汉萨联盟等传统贸易势力產生衝突。 只是这份筹码还是太小了。 见利奥再度陷入沉默,卡尔八世又道:“除此之外,我还愿意授予您麾下的商船,在瑞典全境每一个港口的免税特许以及瑞典的铜矿和铁矿专卖权。” 利奥皱起眉,仔细盘算了一阵,还是开口道:“如果我愿意帮你,你打算怎么做?” 他的行事风格,偏向於互惠互利,而非趁火打劫。 他相信自己还能从卡尔八世身上榨取到更多的利益,但同样的,过多索取,也会迫使卡尔八世在未来,走向自己的对立面因为瑞典贵族们绝不可能容许一个卖国贼,一个条顿骑士团扶持的傀儡国王去担任他们的君主。 见利奥有所意动,卡尔八世大喜过望。 他赶忙道:“利奥大人,请您相信,我绝非是与故国完全失去联繫的流亡君主,瑞典国內的反丹麦势力根深蒂固,他们对於奥克森斯蒂尔纳家族和瓦萨家族的权臣把持朝政早有不满,私底下曾多次派人与我联络,如果再得到您这位龙骑士的帮助,我有把握就凭这一艘小船,便夺回属於我的王位!” 漫长的流亡生涯,似乎並未使这位已经上了年纪的老国王变得沉沦。 他的脸上仍旧洋溢著自信的情绪。 利奥深深地看了卡尔八世一眼,在前世记忆里,这位瑞典国王会於三年后復位,但仅仅一年之后,他就会在权力斗爭中再度出局,流亡海外。 然而,这次流亡仅持续了两年,卡尔八世便会再度被瑞典贵族们给请回去,重新担任国王之位,直到他於九年之后病逝。 利奥清楚,这种起起落落,並非意味著卡尔八世缺乏统治的才能,只是因为他的改革触动到了瑞典贵族们的利益,若他真的一无是处,又怎么可能接二连三重登王位? 一个缺乏贵族支持的君主,总要更容易掌控些。 虽说一个骑士团的大团长,未来的普鲁士公爵,口出狂言要掌控一个国王,听起来有些违和。但实际上,瑞典也就是个偏僻的小王国,教宗未来给基督王国排座次时,甚至压根儿就没准备他们的席位。 连卡尔马联盟的共主,名义上兼领著瑞典和挪威王冠的丹麦国王都被安了个达契亚国王的名头,名列诸国王之末,瑞典国王又算是什么臭鱼烂虾? 骑士团全盛时期,这种小角色想要覲见大团长,都得乖乖等著大团长排好行程。 “我会帮你拿下斯德哥尔摩。到时,我会带人返回哥尼斯堡,你需要自己召集你的那些支持者们,守住斯德哥尔摩,乃至夺取整个瑞典。” 利奥给出了自己的答覆。 卡尔八世仅是犹豫了片刻,便果断答应了利奥的提议。 “没问题。” 利奥有些惊讶地看了眼卡尔八世,他还以为,卡尔八世再怎么著,也得请自己给他留一些援军呢。 只见他面露笑意,说道:“您请放心,在斯德哥尔摩,也有我的支持者,只要您帮我拿下这座城市,要不了多久,瑞典就会重归於我手。” 国王手底下的追隨者们也都是惊喜交加,这些流亡者们在漫长的流亡生涯里遭受的苦难,如今马上就要隨著国王復位兑换成奖赏,他们又如何能不喜? 第253章 君临斯德哥尔摩 第253章 君临斯德哥尔摩 隨著双方达成共识,气氛也变得热络起来。 一位是瑞典的流亡君主,另一位是罗马的流亡皇子,两人勉强也算是志趣相投。 “那些满身铜臭味的小市民在市政厅吵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等到太阳快落山了,他们也没能达成共识。照我看啊,都不用管他们,这帮小市民们放著放著,自己就垮了。” 提起但泽人,卡尔八世颇为不屑。 利奥对此笑而不语,真正制约但泽人投诚的,无非就是那些在普鲁士联盟的叛乱当中,攫取到了最大利益的领头羊们,这些人是必定要被清算的。 他很確信,只要他下发一份“赦免状”,承诺免除这些人的罪责,西普鲁士顷刻间就会重归骑士团的怀抱—但那是不可能的。 不清算他们,又拿什么来餵饱自己的支持者? “还是说说瑞典的情况吧,我对这座斯堪地那维亚半岛上的王国还很陌生。” 提起母国,卡尔八世的脸色变得有些尷尬:“您不了解瑞典也正常,这里毕竟是基督世界的边缘地带,皈依正信的时间也比较晚...” 隨著卡尔八世的介绍,利奥总算是对这座存在感很低的北欧国家,有了一个大致的认知。 此时瑞典王国的总人口,就算把芬兰属地都算上,也就四十万出头,且集中於有限的沿海定居点和南部相对宜居的约塔兰,斯韦阿兰地区。 而七年战爭之前,骑士团领地的总人口数,即便创除利沃尼亚分团,也已经超过了五十万之眾但两国面积的对比,又是如此的悬殊。 在瑞典內陆,是大片的无人区—遍布著原始森林,雪山,冻土沼泽,冰湖;魔物横行,杳无人烟。 又因为交通困难,导致地方割据势力极为严重。 王室想要扩张自己的影响力,也就变得极为艰难,这种情况下,卡尔八世许诺给自己的免税特许还有铜铁专营权,就显得有些鸡肋了。 因为一片荒芜的瑞典,就算冻土之下埋著各式各样的珍贵矿藏,也需要骑士团的人力和物力去开发。 可谁又乐意跑那么老远的极寒之地去拓荒? 何况结束战爭后的条顿骑士团,也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利奥发展普鲁士的领地都嫌不够,哪里能挤出余力去投资瑞典的铁矿和铜矿? 不过好在,利奥此行,保底也能捞个法伦大铜矿的专营权。 这座位於斯韦阿兰北部,自维京时代便已小规模开採的铜矿,此时的年產铜量已经超过了八十吨,只要利奥派出商船將这些铜矿在吕贝克转手一卖,每年就能为他提供一万莱茵古尔登的纯利。 如果他愿意再花一些时间,通过陆上商队將这些铜矿通过布兰登堡,波希米亚和匈牙利,运送到帕多瓦的莫林庄园,利润还能再翻一倍。 毕竟他还有著波希米亚和匈牙利两国的免税特许,有这样的东西却不利用起来,组建起自己的商队,实在是暴殄天物。 听完卡尔八世的描述,利奥眉头不禁皱起,他得承认,自己此前对瑞典的了解,多少添了些前世记忆当中古斯塔夫治下的“北欧雄狮”的滤镜,有些想当然了。 难怪卡尔八世认为,自己只要帮他夺取了斯德哥尔摩,他就能稳住局势就算地方贵族们清一色地反对他,从集结大军,到奔赴斯德哥尔摩,至少也得花费半年时间。 反倒是丹麦人的干涉更值得重视,因为丹麦人有海军,能够从海上登陆斯德哥尔摩这座城市。 如此看来,卡尔八世如果没有利奥撑腰,他屁股底下的王座,还真就坐不稳当。 卡尔八世说完,小心翼翼地陪著笑脸,便连他自己,都知道就以瑞典目前的状况,哪怕他成功復位,也很难为骑士团提供多少助力,反倒要沦为骑士团的“受保护国”。 看他这模样,利奥一时间竟觉得这个已经年近五旬的老国王有些可怜。 他咽下了原本想问出口的:“不知陛下重登王位之后,准备派遣多少军队支援我们与波兰人的战爭。” 转而说道:“感谢您的坦诚,陛下。也请您放心,既然我已答应了要为您夺回王位,就不会轻易改弦更张,我只是觉得,您如今年事已高,却又没有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我们之间的合作,又能维持多久呢?” 卡尔八世轻嘆道:“我原本是想將我的长女玛格达莱娜公主许配给您的,可惜您已有婚约在身,实在是...” 见利奥面露异色,他赶忙解释道:“您应该是误会了,玛格达莱娜是我的三女儿,年仅十六,她的两位姐姐和兄长,都已早夭,所以她才成了我的长女。” “那您可要保重身体了。” 利奥笑著说道,前世记忆里,卡尔八世在他第三次復位之后,一直统治著瑞典直至14 70年去世。 如今利奥看他的样子,也算是身体康健,连白头髮都没几根,呼吸法上的造诣也是颇深,想来也不会轻易病逝,让自己的投资打了水漂。 卡尔八世自嘲笑道:“我是不指望能再诞下一个男性继承人了,只盼著我的女儿未来能给我招赘一个好夫婿,好不使“克努特松”家族就此绝嗣。” 海平面的尽头,一座灯塔率先跃出视线,孤零零地立在一片岛礁上,密密麻麻的针叶林,沿著山坡层层叠叠覆盖上去,形成了一片深绿色的幕布。 如今正是盛夏时节,虽然时间已晚,可在这里太阳依旧高悬,仿佛永远都不会落下。 再行驶不久,斯德哥尔摩这座瑞典第一大城,也逐渐在利奥等人面前显露出了踪跡它建立在几座岛屿之上,除了教堂和城堡的尖顶,几乎看不到几座高大的建筑。 成片的木质房屋鳞次櫛比,挤挤挨挨地分布著。 河流从这几座小岛之间欢快地流淌而出。 斯德哥尔摩就是一座规模普通的小型市镇,看其规模,尚不及哥尼斯堡许多,更別提但泽,吕贝克,汉堡等即便是在汉萨联盟当中,也有著举足轻重地位的贸易枢纽了。 卡尔八世指著城市北面的城堡,说道:“利奥大人,那里就是三王冠城堡了,也是曾属於我的王宫,现在被奥克森斯蒂尔纳家族的叛逆僭据。” 利奥也顺著他所指,看向整座小镇里,唯一能勉强称得上宏伟的建筑那是一座灰扑扑的方形城堡,高逾三十米的塔楼,孤零零地屹立在城堡山上。 “它为什么叫三王冠城堡?哪三顶王冠?” 卡尔八世解释道:“丹麦人总说,三王冠代表了卡尔马联盟中丹麦,瑞典和挪威三顶王冠的联合;但实际上,三王冠就是瑞典独有的三王冠,分別代表了乌普兰,西约特兰和东约特兰。” 他来到船头,回过身,张开双臂对利奥说道:“利奥大人,欢迎蒞临斯德哥尔摩。儘管这里相较於您的但泽,仅仅只是个小渔村。” 利奥笑道:“陛下,您太谦虚了。” 斯德哥尔摩当然不只是个小渔村,最起码也是跟埃格尔城规模相仿的中等城镇,只是跟“瑞典王国首都”这个名头不太匹配罢了。 可这已经是瑞典第一雄城了。 前世记忆里那个,几乎將整个波罗的海变作內海,需要丹麦,波兰·立陶宛联邦,沙俄三家联合起来围剿的北欧雄狮,此时尚且连个影子都没有。 卡尔八世主动介绍道:“斯德哥尔摩的商会受汉萨联盟控制,把持著几乎所有的大宗贸易,城里的五千居民里,得有四分之一都是汉萨联盟的德意志商人和他们的家属。您若是想在这里採购物资,怕是还得经他们之手的盘剥。” 利奥不置可否道:“先进城再说。” 他明白卡尔八世的潜台词,无非就是帮他夺回斯德哥尔摩,一切免税特许,许诺的物资供应,也都將从纸面上的条款,落在实处。 他也確有打算帮卡尔八世復位,只是要是让卡尔八世一掇,自己就直接出手,反倒显得自己太容易被拿捏。 十二艘柯克船在港口外侧的锚地依次下锚。这些掛著方帆的宽底大船吃水较深,逆流进入狭窄的內港水道既困难又危险,商船们通常都停在外港,由小船將人员和货物驳运上岸。 利奥没有犹豫。他带著十余名骑士团的兄弟,伙同卡尔八世一伙三十余人,换乘了几艘吃水浅的小艇,沿著狭窄的水道向城內驶去。 两侧是陡峭的岩石岸壁,上方隱约可见木结构的房屋挤在一起,有卫兵居高临下俯瞰著他们,手中捧著手弩或是长矛,自光警惕地盯著他们。 卡尔八世咽了口唾沫,下意识为自己戴上了兜帽。 时隔多年,他也不知道在斯德哥尔摩,还有多少人能认出自己这个国王来。 小艇穿过一道由木桩和铁链构成的简易水门,总算是来到了一座石头堆成的码头。 大概是受汉萨联盟的德意志商人和工匠们影响过深,在斯德哥尔摩,利奥並未体会到什么蛮荒的北欧原始风味,走在铺著鹅卵石的蜿蜒小路上,入眼所看到的儘是带有北德意志风格的建筑。 过往市民们交谈时所说的,也往往是低地德语,只有那些身份较低,大概是从事“箍桶匠”“木工”“泥瓦工”等手工业的市民,才会时不时蹦出个说瑞典语的。 码头上堆著从吕贝克运来的盐,从但泽运来的粮食,和从斯德哥尔摩本地运出去的铜铁。 搬运工们光著膀子,用粗麻绳和木板车將货物从仓库里拖出来,又拖进去。 空气中瀰漫著海盐、沥青和鱼腥味。 他们一行五十人,罩袍下面鼓鼓囊囊的明显穿著铁甲,醒目的纹章和精良的佩剑,在这座只有五千居民的小城里,显得格外扎眼。 很快,他们便被斯德哥尔摩的卫兵们给拦住了。 这些人显然早在利奥一行乘船向码头泊来时,便已注意到了他们,只是聚集起来需要时间,才没能第一时间把利奥一行人拦下来盘问。 斯德哥尔摩这座五千人规模的小城市,所有卫兵加起来也就不到一百人。 其中还有二十来號都是丹麦派驻在这里的守军,平日里根本不听奥克森斯蒂尔纳家族的號令。 “別紧张,我们是条顿骑士团的骑士,此行来绝无恶意。” “不用解释,我记得你们的纹章。” 斯德哥尔摩城卫队的首领,一个来自瓦萨家族的贵族將军,颇有些好奇地询问道:“有日子没见到掛著你们骑士团的旗帜的船只了,你们跟波兰人的仗打完了?” 利奥笑著摇了摇头:“没打完,但我们已经打破了但泽商船的封锁,此行来到斯德哥尔摩,正是为了替骑士团採购军需物资的。” “还没打完?这都已经是第七年了吧。” 瓦萨家族的將军有些惊讶,他的目光落在了人群之中,戴著兜帽的卡尔八世脸上,但很快又不甚在意地挪开了视线:“请跟我来吧,斯德哥尔摩会满足你们的需求的,只要你们带了足够多的金子。” 他说著,不乏无奈地耸了耸肩:“那些贪婪的汉萨商人,会榨取你们口袋里的每一枚钱幣。” 瑞典人不喜欢德意志人,认为这些移民攫取了太多本该属於他们的利润,但又不得不承认自己根本离不开他们就像当初的东罗马人看待拉丁商人们一样。 说罢,他摆了摆手,用瑞典语说道:“派几个人盯紧他们,让他们进去吧。” 反正他们也不可能靠近三王冠城堡,那座城堡不仅有护城河阻拦,还有十余米高的城墙,四周一览无余,瓦萨家族的將军丝毫不怀疑利奥一行人心存异心。 一行人朝城镇广场的方向走去。 街上的商贩叫卖声不绝於耳,卡尔八世的自光却止不住地往城堡那边偷瞟。 时隔多年,他终於又来到了这座曾属於他的城堡面前,只是城头的卫兵们却换成了他的敌人。 利奥冷不丁来了句:“准备动手了。” “现在?” 卡尔八世被嚇了一跳,他还以为利奥想要拖到黑夜。 “就是现在。” 利奥微微頷首,只见他抬头看去,云端之中,一颗黑点正迅速放大。 “正因为是在白天,才更能震撼人心,不是吗?” 下一刻,一声龙吼声如同雷鸣般炸响。 原本还在广场上谈价议价的商人,水手们,见状大惊,惊慌失措地四散而逃。 然而,魔龙却並未袭击人烟密集的广场区,反倒径直朝北方的三王冠城堡飞去,仿佛要一头撞垮那座巨大的城堡大门一就在两者即將相撞之际,魔龙转变了方向,几乎与地面呈九十度角,拔地而起。 砰— 掛起吊桥的铁链被魔龙的利爪切开,沉重的吊桥轰然坠地。 利奥斜了一眼有些发愣的卡尔八世,说道:“还愣著做什么?抢回你王冠的时候到了!” 说来可笑,斯德哥尔摩作为瑞典首都,平日里的守卫也就这百来號人,难道还值得著他苦心谋划吗? 莽就完了! 一行五十人,就这样向著门户大开的城堡,发起了衝锋。 卡尔八世身边的骑士,衝到了一半,才恍然想起了什么,匆忙抖出一面旗帜,找了根棍子挑了起来,高高地举过头顶,大喊道:“卡尔八世陛下归来,所有忠君者,站出来追隨这面旗帜而战吧!” 他对身边的卡尔国王喊道:“咱们还没来得及通知城堡里的內应呢。” 国王苦笑:“但愿他们能放聪明点,別跟那些叛逆一起陪葬。” 7 第254章 佣兵们 第254章 佣兵们 “快!” “再快一点!” “这些人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闻讯赶来的城堡守军,一边穿戴著甲冑,一边往城墙上跑。 城堡庭院里,一名卫兵高举起手中的战斧,狠狠劈在控制城门升降的绞盘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仿佛铁锚被丟到了海水当中,下一刻,沉重的铁闸门轰然闭合。 “看他们的旗號,应该是骑士团的人。” “別愣著了,快升起吊桥!” 一名瑞典士兵刚从城堡里面钻出来,根本就没看到天空中飞速滑翔而过的黑色巨龙,还在疑惑为何身边的同伴竟是一副见了奥丁般的神情。 收到敌袭消息,在侍从的帮助下,穿戴齐甲冑的“约恩斯·本特松”主教,神情肃然,朝城墙上面跑来。 看到远方朝城堡袭来的敌人,仅有五十人左右,他的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讶异之色:数百年前,曾有不计其数的维京战士从斯堪地那维亚半岛出发,驾驶著长船,往往几十个人便能攻破一座法兰克人的城镇,將其付之一炬。 便连英格兰和法兰西的君主,都曾被迫向他们缴纳“丹麦金”,如今不曾想,局势居然顛倒了。 就是不知道,波罗的海对岸的条顿骑士团,怎么也转行当起海盗了? 这位主教,正是瑞典王国此时实际上的统治者,乌普萨拉大主教兼摄政大臣“约恩斯·本特松”,他是奥克森斯蒂尔纳家族的首领,在东约特兰,也就是瑞典王畿核心拥有著极为广袤的领地和私兵。 所以面对这寥寥五十名海盗,他丝毫不感到恐惧,就算这些海盗再能打,缺乏攻城器械的他们,也绝无可能攻陷“三王冠城堡”。 只要给他时间,隨时能够徵召起一支千人大军赶赴斯德哥尔摩救驾。 然而,这一信念,伴隨著一声嘹亮的龙吼声,被彻底碾为了粉尘。 “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们有龙!” 城堡庭院里的两名卫兵,突然暴起发难,掏出匕首闪电般地结果掉了自己身边的守军,旋即不约而同冲向沉重的绞盘,推动著闸门缓缓抬升。 “小心,城堡里有叛徒!” “瞧那面旗帜,是我们的国王卡尔八世陛下!” 正是这一声大喊,將袭击者的身份从无恶不作的海盗,变为了復立旧主的王师。 当利奥一个前翻,从只抬起半米高的闸门下方钻滚进了城堡庭院里时,约恩斯·本特松主教已经带著他的禁卫军聚集到了城堡中庭,將这名不速之客团团包围了起来。 砰一破空声响起。 弩箭命中了推动绞盘士兵的后背,贯入到前胸甲上。 沉重的铁闸门再度砸落,闭合在了一起,隨利奥接踵而至的骑士们,被这扇沉重的铁门,直接拦在了后面。 “你就是那个希腊龙骑士吧?” 约恩斯·本特松不知道卡尔八世是怎么勾搭上这位布兰登堡的女婿的,但他很確信,摆在自己面前的唯一生路,就是將这个龙骑士擒住。 不然,他就算逃出城堡,也会被从天而降的魔龙给烧成灰烬。 城墙外面,斯德哥尔摩的城卫军们也已赶了过来,只不过他们明显分成了三个派系,每个派系的人似乎都有不出手的理由,城堡內外,就此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城卫军当中,有一支属于丹麦驻军,他们不听旁人號令,又不掌握实权,在这复杂的局势当中,率先选择了明哲保身;另一支自然便是奥克森斯蒂尔纳家族的拥躉,但他们人数有限,即使想要支援城內的友军,也独木难支。 最后一支城卫队,由瓦萨家族的年轻贵族统领,这个家族的年轻將军,在胸甲上鏤刻著“蓝底金色禾束”纹章,他的家族不仅在乌普兰省有封地,如今还將家族领地扩张到了东约特兰省和芬兰边境。 在卡尔八世被驱逐以后,瑞典朝政由瓦萨家族和奥克森斯蒂尔纳家族两个豪门把持,但既然摄政是出自后者的“约恩斯·本特松”主教,两强相爭,谁胜谁负,也是一目了然的事情了。 那名瓦萨將军的年轻贵族对属下吩咐道:“收好你们的武器,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手!” 城堡內。 “我给你一个投降的机会。” 利奥拔出了腰间佩戴的双手剑,这把名为“黑火”的黝黑长剑,隨著灵性灌入,整齐排列在剑身上的铭文立刻如同星辰般闪烁了起来。 “看好了,现在是我们人多!” 约恩斯·本特松冷笑道:“你如果不怕跟我们同归於尽,大可以命令你的龙,把这座城堡尽数付之一炬——能够跟一名刚刚崭露头角的龙骑士同归於尽,是我莫大的荣幸。” 利奥轻嘆了口气。 如果不是怕毁了这座城堡,卡尔八世復位以后连个能充当王宫的地方都没有,他早就命令尼斯小姐一口龙炎把城门楼子给夷为平地了。 哪还要这么麻烦? 下一刻。 隨著利奥指尖拂过剑刃,流淌出的些许血跡迅速与剑刃发生了反应,化作了一片散发著燎人热浪的黑色火焰。 “谁第一个来?” 一名骑士发出了一声暴喝:“我来!” 他的身上繚绕著森森寒气,竟是个罕见的修行冰系呼吸法的骑士,这种脱胎於水属性的冰系呼吸法,对於这些生活在“诺斯之地”的骑士们,再合適不过了。 他竭力运转著体內的灵性,散发著凛冽寒气,高举起手中蒙上了一层冰霜的剑刃,凝聚全身气力狠狠劈向对面的龙骑士。 但龙骑士仅是轻描淡写地一抬手一他甚至是在用单手握持这把双手剑,便自上而下,后发先制地將对方手中的武器盪开,並且迅速调转了剑尖,自骑士胸甲最厚实的地方,將其一剑穿胸。 砰— 骑士发出了绝望的哀嚎,盔甲缝隙中都在往外冒著黑色的火焰。 还是利奥一剑斩断了他的脖颈,才免除了他的痛苦。 解决掉对手的龙骑士,抬手擦了擦並不存在污渍的黑火剑,询问道:“谁是第二个?” 场中气氛一窒。 適时,只听轰的一声巨响。 从天而降的魔龙,直接落在了城墙之上,庞大的身躯,只是尾巴一扫便將城墙上操持弩炮的守军甩飞了出去,那对硕大的头颅直勾勾盯著城堡中庭的敌人们,仿佛隨时都要喷吐出致命的吐息。 片刻后。 第一个丟下武器投降的人出现了。 紧跟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这无关於是否具备勇气,也无关於是否忠诚,而是他们自始至终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一要么死,要么降。 除了约恩斯·本特松。 他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利奥:“卡尔究竟许诺给了你什么?我能给你更多!” 利奥回头看了眼仍旧被拦在铁闸门之外的流亡国王,轻笑道:“你当我是僱佣兵跟你討价还价呢?” 约恩斯·本特松没得选,作为流放卡尔八世的元凶和罪魁祸首,他唯一的下场就是被丟到地牢里,经过审判过后被处决一卡尔八世如果是孤身復位,可能还要考虑到局势复杂,其家族势力雄厚,被迫与其妥协。 但现在的卡尔八世,背靠骑士团的支持,自然不会选择这条路。 东普鲁士。 在村庄路口的大榕树上,正掛著密密麻麻,隨风飘扬的腐烂尸骸。 在他们的胸口上,还贴著一个醒目的木头牌子,上面用鲁塞尼亚语写著充满侮辱性的一行小字一这就是骑士团走狗的下场。 道旁,一支有著数座大车的佣兵团,正缓缓从榕树边上经过。 带队的佣兵头子看了眼树上掛著的尸体,忍不住骂道:“该死的,又让那些韃靼人和鲁塞尼亚人钻了空子。” 此时,哥萨克还未形成一种標准的称呼,拉丁人一般使用鲁塞尼亚人来指代立陶宛大公麾下的那些“哥萨克僱佣兵们”。 果不其然。 拐过一个路口,目光所及,昔日的一座乡间村落,此时已经完全被付之一炬,在那废墟间,还游荡著数十只通体青紫的食尸鬼,正用它们那標誌性的长爪子,从缝隙间掏摸著。 时而扯出来了什么,塞到嘴里,大快朵颐。 一只食尸鬼听到车队的动静,猛然转过头,只蒙著层干皮的骷髏头上,突然被一箭射中了眼眶。 紫黑色的血水飞溅,那些游荡在废墟间的食尸鬼们,似乎也发现了这伙人不太好惹,一鬨而散,逃到了森林当中的沼泽里。 一名佣兵笑著询问道:“头儿?” 马背上的佣兵头子摆了摆手,显然已知悉了佣兵的意图:“归你了。” 食尸鬼,夜鬼,孽鬼,林妖,沼泽女巫这类低等魔物如今在东普鲁士已经泛滥成灾,他可不愿为了採集这些廉价材料,就把自己弄得臭气熏天。 “真是倒了血霉了,怎么划拨给我们的村庄,都被那些韃靼人和鲁塞尼亚人给抢了先?” 佣兵头子有些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可不是可怜这座毁於战火当中的村子,而是因为骑士团將这座村庄的一切收益,都抵扣成了他们的佣金一如今村庄被毁,他们的佣金也没了著落。 “真是见了魔鬼了,当初守玛丽安堡的时候咱们怎么不在?” 那帮僱佣兵把玛丽安堡,迪尔绍和艾劳三座城堡,出卖给了波兰人,一口气便换了十九万枚匈牙利弗洛林。 可惜,经过这件事以后,骑士团在哥尼斯堡的防务当中,明显已不再信任任何僱佣兵,他们想要再復刻一次同行们出卖玛丽安堡的伟业都做不到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林地间,驀得惊起一群飞鸟。 大地开始细微的颤抖,隱约能够听到,一阵沉重的马蹄声,正由远及近,缓缓迫近了佣兵队伍的尾巴。 “小心敌袭!准备作战!” 佣兵头子几乎是瞬间便进入了状態,足有一百来號人的佣兵队伍,迅速依靠载货的马车,围成了一个简陋的车阵。 片刻后,只见灰濛濛的天幕下,一队骑手从烧焦的树林边缘缓缓现身。 他们全身上下裹著银白色的哥德式板甲,胸口的黑十字在黯淡的天光里格外刺目。罩袍下摆被风吹起,露出马鞍旁悬掛的钉头锤与长剑。 “条顿骑士团的精锐?” 佣兵头子暗暗鬆了一口气,他也曾为骑士团服役,很清楚哥尼斯堡此时的窘境,能让骑士团把这样一支近乎压箱底的精锐派遣出来的,绝不可能是为了他们这支仅有百余人的僱佣兵。 骑士团的队伍,以一种极为鬆散的非战斗阵型,將围成一团的车阵包围了起来。 为首的那人,却並非是佣兵头子所熟悉的任何一名骑士团內部的高层,而是一名极为罕见的女子一她甚至连一名修女都不是,穿著代表贵族身份的白底红鹰罩衣,身后还繫著条雪白,缀有银丝的斗篷。 女骑士的目光从远方的废墟上挪开,仿佛在判断这里是否跟这支路过的佣兵队伍有关,片刻后才將目光放在了车垒当中:“谁是领头的?” 佣兵头子从车垒后面露出脸来,言语轻佻:“什么时候骑士团还养女人了?” 对面的女骑士,湖蓝色的眼眸仿佛带著洞察人心的魔力,让他把原本就要脱口而出的污言秽语,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新任大团长有令,要求所有在普鲁士之僱佣兵,即刻停止一切劫掠行动,回归哥尼斯堡整军备战。即日起,一切针对东普鲁士的劫掠行为都將被视作对骑士团的宣战。” “新任大团长?” “哪冒出来的玩意儿?” 佣兵头子哈哈大笑了起来,他取出一份充许他们就地自筹军费的文书,冷哼道:“我们只认你们路德维希大团长出具的文书。这上面可盖著他的私人印章呢,兄弟们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挣钱花,不管你们哪个大团长,谁都別想赖我们的帐!” 女骑士驾著白马走出了队伍,停在了车阵近前,许多佣兵们都解下了手弩,对准了这名风姿绰约的女骑士:“我是布兰登堡的薇薇安娜,条顿骑士团新任大团长的未婚妻,我以霍亨索伦家族的名义做出承诺,只要你们服从命令,赶赴哥尼斯堡后,新任大团长就会立刻结清骑士团欠缴的餉银。” 有个背著绞盘弩的僱佣兵,脸上露出了惊奇的神情:“倒是奇了,条顿骑士团的和尚头儿,还跑出来了个未婚妻。” 他还想说些什么,便看到自家头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愕中夹杂著敬畏的复杂神情:“你说的新任大团长,是那位击败了阿喀琉斯的龙骑士吗?” 东普鲁士久经封锁,这些僱佣兵们又散落乡间,消息闭塞再正常不过了。 换做是北海沿岸,诸如吕贝克,汉堡之类的贸易城市,怕是今天发生的事,第二天就能隨著水手们的嘴巴传到另一座城市的酒馆中。 “你知道就再好不过了。” 女骑士微微頷首。 如果利奥的名头好用,那么就不需要她多费口舌了。 “利奥大人易北滩一战,大破叛逆阿尔布雷希特一万大军,我当然听说过。我只是没想到这位大人物,居然会成为新任的大团长。” 佣兵头子陪著笑说道:“既然新任大团长有令,那我们即刻便会赶往哥尼斯堡一说来我们也是倒霉,虽然领了份允许我们自筹军费的特许,但每一到一地,不是举村逃难了,就是被韃靼人和鲁塞尼亚人给焚掠一空,哪还轮得到我们。” 薇薇安娜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旋即道:“或许,这才是你们走运的地方。” 她说罢,抬手一旋,比划了个收队的手势。 散落在旁的骑士们立刻重新排成了行军队列,簇拥著薇薇安娜朝前方奔去。 身后大榕树上,悬掛著的尸体隨风摇曳著。 啪得一声,掛著“骑士团走狗”木牌的尸体,落在了地上。 佣兵头子看了它一眼,便收回了视线一食尸鬼们会处理掉它们。 等到战爭平息,或许还会有人在这座村子的原址上,修建起一座新的村庄。 第255章 普劳施瓦伦的孤岛(5K) 第255章 普劳施瓦伦的孤岛(5k) 利奥曾说,自己来到东普鲁士,第一件事便是要重新恢復东普鲁士失控的秩序。 不管是普鲁士联盟的私掠舰队,劫掠乡野的失控僱佣兵,还是那些同样脱离了卡齐米日四世控制,变成流寇的哥萨克和韃靼游骑兵,都是利奥亟待解决的问题。 百年战爭结束后,法国北部人口减少了六成。 胡斯战爭结束后的摩拉维亚,有三百座村庄从此消失在歷史长河;而条顿骑士团和普鲁士联盟的七年战爭,付出的代价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战前,条顿骑士团治下的人口,已经超过了五十五万,与丹麦王国基本持平,还要略胜瑞典王国一筹;可现如今,虽然因为骑士团的政权已经崩坏,无力统计人口规模,可保守估计普鲁士地区也折损了一半以上的人口。 其中乡村地区的受损最为严重,这甚至包括很快就被波兰人占据的西普鲁士。 虽说战爭爆发伊始,西普鲁士的大部分城市便加入了普鲁士联盟,受到了波兰人的保护,但这种保护仅局限於城市,广大乡村地区仍旧遭受了巨大的破坏。 约有六成以上的村庄,在战爭初期被彻底烧成了白地,其余四成也绝不是秋毫无犯。 距离城市较近的村庄,依靠向城市缴纳保护费,勉强被纳入保护,苟延残喘下来;其余大部分都在卡齐米日四世的財政状况濒临崩溃后,被失去控制的萨克森僱佣兵和波希米亚僱佣兵给焚掠一空;有些甚至是在骑士团对叛逆的惩戒行动当中被摧毁。 战爭就是如此。 双方互烧村庄,谁也不是全然无辜的。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但泽、托伦、埃尔宾等重要城市,不仅没有遭受战火波及,反而因为接纳了许多乡村地区的工匠和廉价劳动力,变得更加繁荣。 尤其是但泽,在战爭爆发后不久,便承接了波兰人的粮食,木材,毛皮,琥珀,以及劫掠战利品的出口贸易,关税收入比之战前,至少增长了三成有余。 利奥如今已將普鲁士视作自己的领地,自然不会再任由这些僱佣兵们肆意妄为一不管他们归属於哪一方。 他跟薇薇安娜两人,如今也算是两路並进,一者打破封锁,购置物资,为骑士团营造一个稳定的后方;一者肃清劫掠者,重新给予治下村庄保护,其目的都是为了重塑骑士团在东普鲁士的统治。 跟佣兵团道別后。 薇薇安娜带领队伍,沿著泥泞的驛道继续向东。 曾经繁忙的驛道如今已经变得香无人烟。 时而能看到成群结队的乌鸦,落在树梢上,用它们那猩红的眼眸瞪视著疾驰而过的骑士们。 两天后的黄昏。 薇薇安娜抬头看了眼远处的废墟,又低头对照著地图,確认了又有一座村庄彻底被除名,才轻嘆了一口气:“战爭结束后,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还不知要花费多长时间,才能恢復过来。” 身边的一名骑士分队长低声说道:“薇薇安娜小姐,我们已经快要到梅梅尔了。” 梅梅尔是东普鲁士的东北部边境,距离立陶宛大公国仅有一线之隔。 骑士分队长的言外之意,是提醒薇薇安娜该踏上返程了。 “我知道了。” 薇薇安娜点了点头,沿途所看到的这一切,令她感觉触目惊心一学者们都说,君主要慎用巨龙的龙焰,认为纵龙行凶之人,是为上帝所弃的暴君。 可普鲁士联盟,波兰人以及条顿骑士团之间的这场拉锯了整整七年的战爭,所带来的后果可比巨龙参战要可怕多了。 来时路上,他们总共劝返了两支己方的僱佣兵,剿灭了六支敌对佣兵,按理说她已经做了很多了,但她仍旧感觉心底有一股恶气没有宣泄出来。 她抬起手,纤白的指尖,因为沾上了难以擦拭的深褐色血跡显得有些斑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片刻后。 她平静地抬起头,轻声道:“我们再往前走一段,地图上,標记著我们跟梅梅尔之间,还剩下一座名为“普劳施瓦伦”的小镇,如果那里也已被焚毁,我们就踏上返程。” 身边的骑士分队长迟疑了下,儘管心底觉得此行又將落得一场空,但他还是点头接下了命令。 修会骑士们又不是一群只知道埋头祷告的苦修士,他们也懂得人情世故—面对这位新任大团长的未婚妻,哪怕对方只是一个女子,也不会上来就阳奉阴违。 更別提,一路上,这位薇薇安娜小姐,也已展露出了平均线之上的军事才能,在个人武艺这方面,更是令久经沙场的修会骑士们都感到震撼。 “兄弟们跟上,在日落之前,我们务必要抵达普劳施瓦伦!” 在骑士团內部,所有成员都以兄弟相称,骑士是骑士兄弟,教士是教士兄弟,军士是军士兄弟,正应了骑士团全称的“耶路撒冷圣玛丽亚德意志兄弟骑士会”中的“兄弟”二字。 可谁曾想,“兄弟们”当中,如今竟多了名“姐妹”。 普劳施瓦伦—东普鲁士的一座靠近梅梅尔边境的小镇。 如今,它正像是洪水到来时的诺亚方舟,收留了数以百计的难民,静待著大洪水的退去。 战爭已经爆发了七个年头,儘管立陶宛人正忙於应对日渐崛起的莫斯科大公国,以及朮赤兀鲁斯即“金帐汗国”分裂后的大帐汗国,克里米亚汗国等韃靼汗国的威胁,並未响应卡齐米日四世参战的命令,但小股僱佣兵的侵袭与劫掠,却是屡见不鲜。 大多数的边境村镇都已被劫掠一空,少数规模较大的城市,依託高耸的石墙和城镇民兵们,还能勉强保护著自身的安全。 唯有普劳施瓦伦,一座战前人口仅有一千人出头的小镇,在名为战爭的红骑士的践踏之下,依旧坚持著。 普劳施瓦伦的倖存,得益於三面被沼泽包围的地理环境,那茫茫一片的黑沼泽,曾是制约小镇对外扩张的最大阻碍,如今却成了小镇无形的城墙。 战爭爆发后,小镇居民还紧急加固了唯一不受沼泽保护的正面围墙,不断为其添砖加瓦,镇民们依託城墙,一度击退了三次韃靼僱佣兵的劫掠。 可惜。 普劳施瓦伦的好运气,可能就要到今天为止了。 黄昏时分,周边游弋的数支哥萨克劫掠队的首领,终於达成了一致,决定联合起来,一同瓜分掉这仅剩下的,韃靼人久攻不下的甜美佳肴。 足有一百余名哥萨克自由民,出现在了小镇对面的山坡上。 汉斯·施泰因曼是普劳施瓦伦的执行官,也是这座小镇的最高领袖,此时正带领著城镇卫队的一百余名战士,匆忙登上城墙,准备作战。 城墙下面,插满了削尖的小木桩。 农閒时,他还带领镇民们挖掘出了一条深达三米的壕沟,底下插满了比木桩更细也更小的木楔子。 他相信,缺乏攻城器械的佣兵们,是绝无可能逾越这道天堑的。 “打起精神来,那些鲁塞尼亚的豺狼们,是绝不会放过普劳施瓦伦这块肥肉的,不要指望別人能来救我们,我们已是一座无人知晓的孤岛!” 汉斯高喊道。 他的身上穿著打磨光亮的旧式胸甲,怀中抱著顶有著如同公牛角般飞翼的巨盔一这意味著其祖上,至少也是一名骑士团当中的高级军官。 儘管这种巨盔已经明显落后於时代,但仍旧作为一种荣誉式的传家宝,被许多德意志贵族视作珍藏。 汉斯重新取出这件传家宝,就是为了鼓舞人们的士气,彰显自己的威严。 “但这些豺狼恶兽,是绝对无法得偿所愿的,我们会像一块顽石,狠狠地崩掉他们那一口獠牙!” 话音落下,城墙上顿时响起了一连片的欢呼。 作为靠近梅梅尔边境的,唯一的一座倖免於难的小镇,汉斯这个执行官,已经带领他们取得了无数场胜利,不管是溃兵,立陶宛边境贵族,还是更加凶恶的韃靼人.. 他们坚信,这次也会是同样的结果。 对面小山坡上的敌人,突然吹响了號角,他们如同潮水般倾泻了下来,但在即將衝锋到城墙之前的“一箭之地”时,又硬生生停住了脚步,宛如分流的潮水,向两面撤去。 这不禁使得城墙上的守军们,刚刚提起的心气,瞬间泄掉了大半。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汉斯皱起眉。 可惜心底就算有再多的疑惑,也无从对旁人说起。 如今,普劳施瓦伦的人们,都已將他视作了军神,可实际上,他甚至连一名贵族都不是,能够得到小镇居民们的认同,被推举为执行官,还是因为他在从商时,收购了顶旧式巨盔,也就是他怀抱的这顶。 通过这顶巨盔,他偽作条顿骑士的私生子后裔一实际上但凡是聪明人就会知道,骑士团有资格佩戴这种装饰有飞翼的巨盔的,至少也是一名指挥官一级的大人物,甚至有可能躋身於五人委员会。 这样的大贵族,就算是私生子,也至少会落一个骑士,或是低等贵族的名头,不至於沦落为小镇商贾。 他只是个骗子。 所谓的军事韜略,都是从吟游诗人口中听来的。 可谁曾想就是他这个骗子,硬是带著普劳施瓦伦的人,屡次三番击败了入侵者,接纳了数百名难民,修建起了脚下的这座石墙,甚至还在墙內开垦出了大片的田地,將普劳施瓦伦这座小镇建设成了一座世外桃源!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汉斯不止一次地感觉到了力不从心,可人们的期望和敬爱,使得每当他准备说出实情,卸下重担的时候,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些鲁塞尼亚杂种怕了,他们肯定是想拖垮我们的精神,咱们就在这儿跟他们耗上了,吃住都在城墙上,我就不信他们能耗得过咱们!” 汉斯大声叫嚷道。 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单是他的声音,就足以使城墙上的民兵们感到心安了。 外面的哥萨克骑兵们,来回数次佯攻,最近时甚至还张开骑弓,朝著城头射出了一阵软绵绵的箭雨,可对居高临下的城镇民兵们根本造不成任何威胁。 没有攻城器械,他们根本逾越不了这座高墙。 久而久之,城头的守军们,也渐渐懈怠了。 虽说普劳施瓦伦被建设成了一片世外桃源,可失去了小镇外面的土地,又接纳了许多难民,小镇內部的土地也已变得越来越紧张一许多必须要通过商队,从外界获取的资源,也逐渐消耗殆尽。 这就导致普劳施瓦伦根本负担不起全职士兵的消耗,所有城镇民兵,修行呼吸法的加起来也就不到三分之一,且日常都需要参加劳作,在这场耐力的比拼当中,很快就落入了下风。 有些民兵,更是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 汉斯见状,心头不禁生出了些许不祥的预感,可城头上灯火通明,远处的敌人,在火把照耀下,也是影影绰绰,就算抱著武器在城头小憩一会儿,想来他们也不可能在这多人眼皮子底下,耍出什么花招吧? 在这样的念头中,汉斯下达了“所有人交替休息”的命令。 汉斯自己没休息,儘管他也感觉到了疲惫。 坐在垛墙后面,他不自觉地就想要闭上双眼,每一次闭眼,又都会猝然惊醒,几次往復,他乾脆便站起身子,在城头上巡视了起来。 敌人仍旧没有异状,他们的营地异常安静,只有时而响起的马鸣声,仿佛所有人都已睡下了。 如果不是担心这是敌人设下的陷阱,汉斯甚至都打算带著一队人马,悄悄出城,看看能不能找机会给这些毫不设防的敌人来一场突袭了。 “不过是一群鲁塞尼亚杂种,比他们更凶悍的韃靼人都是我们的手下败將,我也是太过高看他们了。” 汉斯安慰著自己,心情放鬆之下,很快就感觉上下眼皮合拢在了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 汉斯被一阵激烈的喊杀声惊醒,他猛然睁开眼,看向对面的营地那里依旧静悄悄的,甚至能够看到马厩边上,拴著的百余匹坐骑。 但声音不是从前面传来的,而是从后面! “敌人杀进来了!” 有城镇民兵茫然地大喊道:“怎么回事?他们怎么进来的?” 如果汉斯不是一个假冒的骑士团后裔的话,如果他从吟游诗人口中听说过哥萨克人的作战风格的话,就会知晓,名为哥萨克的生活在第聂伯河畔的自由民们,跟韃靼游牧民有一个显著的区別。 那就是,他们虽然常被描述为跟韃靼人类似的游牧社群,但实际上,他们是一个定居民族——这些哥萨克们的来源,大多是从波兰和立陶宛农奴制度下,逃亡的农奴。 他们生活在第聂伯河下游,普里皮亚季沼泽和涅曼河流域的“无人区”—这里遍布河流、湖泊、沼泽和芦苇盪,根本不適合骑兵活动,却是船只的天堂。 因此,相较於骑兵突袭。 哥萨克们更擅长的是使用一种便於製造,或是携带的“独木舟”“柳条船”和木筏,从水面上接近敌人。 一些大胆的哥萨克聚落,甚至会驾驶小舟,顺流驶入黑海,劫掠黑海沿岸村庄! 连黑海都敢征服,更別提普劳施瓦伦三面环绕的沼泽地了。 韃靼人无法逾越的天堑,正是这些哥萨克们眼中的平地。 眼下,城內喊杀声震耳欲聋,仿佛有无穷无尽的敌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汉斯看著火把照耀下,一张张惊恐,愤怒,慌张的表情,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难道要放这些民兵们,去跟那些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鲁塞尼亚群狼们廝杀吗? 失去了城墙作为依託,他们又有多少人能够活到战爭结束? 还有自己... 他只是一个骗子,第一次行骗时,不过是为了保住自己性命的权益之举,他真的有能力带领这些民兵们,战胜这群连数目都是未知的,专门从事廝杀行当的佣兵吗? “汉斯大人,下命令吧,那边是我家的方向啊!” 有人痛哭道。 “跟他们拼了,大不了一死!” 汉斯不再犹豫,他从城头取下了一支火把,高喊道:“所有人听我命令,跟这些鲁塞尼亚来的豺狼们拼了!假如上帝註定要普劳施瓦伦於今日灭亡,那我们也要拉著这些畜生们共赴地狱!” 就在这时。 城头下面,隱约出现了一连串的火光。 火光映照当中,一面醒目的,白底黑十字旗帜,仿佛一颗炮弹般,募然闯入了汉斯的眼帘。 紧隨入耳的,是一道清脆的女声:“打开城门,我们是骑士团的援军!” 第256章 拥王者利奥 第256章 拥王者利奥 援军? 怎么可能! 那些高高在上的骑士团老爷们,又怎么会在意他们这些人的性命? 这是一群鲁塞尼亚豺狼偽装的骗子! 这是汉斯的第一念头。 毕竟普劳施瓦伦已经跟骑士团的势力断连已久,多次向梅梅尔求援,得到的回覆也都是“自求多福”,结果在这种关键时刻又蹦出来援军了。 可抬眼望去后,这一念头又消失了。 因为来者,確实是一群身披骑士团军服的修会骑士,他们的手中並没有点起火把,但每个人胸口处別著的银质十字架,都散发著圣辉的光晕。 除了骑士团的白底黑十字旗以外,他们还打著一面陌生的红色旗帜—一在那红色旗面上,一头四爪单首的黑龙,正如同具备生命力一般张牙舞爪著。 而且他们的阵型儼然,甲冑整齐,单看外露的气质,就跟普通的散兵游勇有著截然不同的差別。 唯一的疑点在於.. “骑士团哪来的女人!” 普劳施瓦伦沦为孤岛已经很久了,他们每隔很长一段时间,才会派遣商队前往一趟梅梅尔採购物资,而且每次都要面临乡间游荡的魔物和乱军的威胁,来也是匆匆,去也是匆匆。 根本就没听过易北滩一战,威震欧陆的龙骑士“利奥·巴列奥略”,更別提他的未婚妻了。 至於利奥被推举为新任大团长,对他们而言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新闻。 薇薇安娜没有解释的想法,因为要解释,就要说明她大团长未婚妻的身份,可条顿骑士团自成立伊始,还是第一次出现大团长有未婚妻的情况。 “再耽搁下去,你们会死更多人。” 汉斯咬紧牙关:打开城门!让他们进来。 二十余名精锐的修会骑士,在薇薇安娜的带领下,一股脑涌入了城门,向著黑暗中的廝杀声衝去。 .. 小米歇尔躲在灶台旁的柴垛后面,手中攥著一把劈柴斧,身体瑟瑟发抖著。 黑色的影子在火把照耀下,透过用动物肠衣糊成的窗户,在房间里投射出一群张牙舞爪的魔鬼他们举斧劈砍,用剑捅刺,杀死男人,凌虐女人... 这些鲁塞尼亚人就像曾经波罗的海沿岸居民心目中的梦魔“维京人”一样可怕。 他的父亲和母亲,正一人攥著粪叉,一人攥著柴刀,躲在房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米歇尔赶忙屏住了呼吸,旋即,他便听到几乎是近在咫尺的地方,响起了一声愤怒的咆哮—那是邻居家的老博舍克的怒吼声。 “你们这帮该下地狱的杂种!” 可他的怒吼很快就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锐器穿透血肉的声音,魔鬼们放肆的大笑声,以及女人惊恐的惨叫声。 是“玛格蕾特”婶婶,老博舍克的妻子,大家都叫她“格蕾特婶婶”。 她的头髮是棕色的,总是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裹著。她的手指很粗,关节突出,指甲缝里永远嵌著麵粉或者泥土。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挤出一堆细纹,像晒乾的苹果皮。 她总是不声不响地往小米歇尔手里塞东西。 有时是一小块烟燻的香肠,涂了层奶酪的黑麵包,或是撒了盐粒的椒盐卷饼,风乾的水果乾她始终没有一个属於自己的孩子,所以她便將这份喜爱倾注给了邻家的孩子们。 她发出像是夜梟一样难听的惨叫,並且很快就伴隨著一个男人愤怒的叫骂声,以及利器入体的声响戛然而止。 像是有一具装满麵粉的麻袋,从板车上跌落在地上。 小米歇尔捂住了嘴巴,眼泪决堤,无声地痛哭著。 他的母亲也捂住了嘴巴,眼眶里噙满了泪水:他的父亲则像一头愤怒的公牛,剧烈地喘著粗气。 但那些发泄完兽慾的魔鬼们,並未就此离去,他们的脚步声,很快就朝著这边走来。 “这里没住人吗?” 外面响起了小米歇尔听不懂的语言,语气中充满了戏謔。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处,顿了顿,似乎又有了离开的架势,这不禁使得屋內三人齐刷刷鬆了口气—可下一刻,一声巨响便在三人耳畔轰然炸响。 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一脚踹开了紧闭的大门,加厚的橡木门上那两道呈x字形分布的门门,竟是丝毫挡不住他的巨力。 父亲骤然刺出的粪叉,在即將触碰到对方的瞬间,却被一只仿佛钢铁浇铸的手掌死死按在了手中,再也无法寸进男人的脸上露出充满讥讽的笑容。 轰— 一团火焰,顺著他的手臂,迅速蔓延至了粪叉的木柄上。 母亲的柴刀从侧面劈来,他却连头也不回,便一脚將她踹飞了出去,他就像一只魔鬼,往昔里在自己心目中,健壮如同天神般的父亲,在他面前就像一只小鵪鶉。 他怒吼著。 “来啊,混帐,我跟你拼了!” 他挥拳,他踢打,他甚至想用牙齿去撕咬对方,但这些徒劳的反抗,根本伤不到对方分毫。 那个魔鬼一般的男人,一拳便將自己的父亲打倒在地,並且迅速补上了一脚,踩在自己父亲的侧脸上。 小米歇尔看到自己父亲的口鼻中都溢出了血渍,眼眸瞪得很圆,直勾勾地盯著自己,他的嘴巴张了张,似乎在叮嘱自己不要出来。 他的母亲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一个修行了呼吸法的哥萨克,这一脚下去,几乎要了她半条命,可她仍旧强撑著,想要把手伸向自己的父亲。 魔鬼们骂骂咧咧地在屋里翻了一阵衣柜被拉开,碗碟摔碎在地上,草垫被掀翻。 有人踩到他娘的手,嫌恶地踢开,像踢开一块挡路的石头。 “走吧,这家穷鬼。” 那个魔鬼般的男人,用嫌恶地语气说道。 小米歇尔听不懂对方在说些什么,他只是顺著柴垛的缝隙,死死地盯著那张脸上蓄著火红色的络腮鬍,身形肥硕像是野猪般的魔鬼的面孔。 他要记住他。 记住他的脸。 一个男人用刀尖挑起了件孩童穿的粗麻布衣服,笑著说道:“这件衣服可以带回去给你儿子穿。” 魔鬼般的男人缓缓扭过头,灰蓝色的眼珠像是殭尸一样盯著那件小衣服看了一阵,旋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大步朝面前的柴垛走来。 他们的视线几乎要撞在一起。 “果然有一条漏网之鱼。” 男人咧开嘴,露出狞恶的笑。 “是个小崽子。” 同伴戏謔地说道:“头儿,留他一命算了,他跟你儿子差不多大。” 男人扭过头,冷冷道:“杀死我父亲的那个人,当时也是这么说的。后来我找上了他的家门,把他全家都杀了个精光。我当著他的面干他的女儿时,他的眼底满是后悔。” 他说著,便伸出了那只仿佛钢铁浇铸的手掌,向小米歇尔抓去。 “啊!” 小米歇尔胡乱地挥舞著斧头,却被对方轻描淡写打飞了出去。 男人抓著小米歇尔的脖子,將他惯在地上,正要一脚踩断他的脖子,便听到一阵密集,沉重的马蹄声,仿佛战鼓一般呼啸而至——那是重骑兵的声音。 这道声音又疾又快,导致这个魔鬼般的男人,哥萨克的首领“塔·拉什”一时间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该死!” 他大骂道:“这个小破镇居然也有重骑兵?所有人,都撤到房子里面来!” 话音刚落下不久,一道金色的光芒突然从门口涌了进来,像阳光刺破了乌云。 那魔鬼般的男人站在门口,表情一瞬间凝固了。 他看到了两面旗帜! 他的声音,因惊恐而变调:“是条顿骑士团的人!” 人们可以质疑骑士团的骑士们,信仰是否坚贞;可以质疑骑士团的骑士们,是否还坚持著清规戒律:可以质疑这些骑士们,是否有著一副宛如铁石般的心肠。 但唯一不可质疑的是,这些修会骑士们,拋开数量不谈,仍旧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重骑兵! 哪怕对方仅有二十余人。 小米歇尔惊恐地向后躲藏著,想要距那名魔鬼般的男人更远一些,可当他重返柴垛之后时,所看到的便是那名方才还如魔鬼般不可战胜的男人,此时正轰然倒在了地上。 一个身后披著白色斗篷,长发如白金一般,身材高挑的女骑士,正站在尸体之前。 她手中的细长剑刃上,仍旧残存著淡淡的红色光芒。 空气中,隱约瀰漫著一层焦糊味。 “抱歉,我们来晚了。” 他听到这位女骑士,以一种满怀歉意的温柔声音说道。 金色的圣辉,在女骑士的身后照亮,將她映得宛如天降的神女。 一个个披著绣有黑色十字架的白斗篷的骑士们,如同狼入羊群般,肆意屠戮著那些“魔鬼”们,这些鲁塞尼亚豺狼,在他们的面前不比绵羊厉害多少。 小米歇尔呆呆地看著面前的女骑士,发现对方又呼唤了自己好几声,才充满希冀地问道:“你...是圣母玛丽亚吗?” 如果是圣母玛利亚,应当能救活自己的父母吧? 不,还有格蕾特婶婶,有些刻薄,但人也不差的老博舍克。 “很抱歉。” 她的眼脸低垂,修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一道阴影。 “我不是。” 她沉默片刻,看著泣不成声的少年,缓缓將染血的素手放在了他的头顶:“我救不了你的父母,但我会为他们祈祷——愿上帝接纳他们的灵魂。” .. 瑞典,三王冠城堡的御座厅內。 所有卡尔八世的支持者们正齐聚一堂。 国王重归御座,但支持者们很快就提出了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陛下重归斯德哥尔摩,理应即刻举行加冕仪式,向全境领主宣告您的正统权力。” 但问题来了。 谁该为卡尔八世重新加冕? 按照规矩来,应该是乌普萨拉大主教兼摄政大臣“约恩斯·本特松”,但如今已成阶下囚的约恩斯大主教,本就是把卡尔八世赶下台的元凶,又怎会为他加冕? 有人提议道:“不如请芬兰的图尔库主教康拉德·比茨来为陛下加冕,他跟约恩斯大主教素来不和,经常在议会上为陛下鸣不平,质疑约恩斯大主教的摄政权来歷不正,想来很乐意从芬兰赶过来。” 可立刻便有人否决:“不行,图尔库主教康拉德在瑞典议会当中的阶位虽高,但却並非教省首脑,林雪平,斯卡拉,韦斯特罗斯,斯特兰奈斯和韦克舍的主教都比他更有资格主持加冕礼。” 又有人补充道:“而且芬兰距离斯德哥尔摩到底有一段距离,我们眼下最欠缺的就是时间。” 最早提议的贵族质问道:“难道说服其余主教们支持我们,就不需要时间了吗?图尔库主教是所有主教当中,唯一一个明確站在我们这边的。” 有老成持重的贵族开口道:“诸位稍安勿躁,既然时间紧迫,我们乾脆就绕过教会的涂油加冕礼算了,根据咱们瑞典人的传统,只要贵族议会推举您上位,那您就是正统国王!” “没错,我看瓦萨家族的人,就很乐意支持陛下重新上位。” 瑞典到了十一世纪早期才皈依天主教,如今在民间仍旧保留著不弱的多神教信仰。 而且卡尔八世是復位的国王,不是初次加冕的国王,省却这一流程也未尝不可。 就在眾人爭论不休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响起。 “够了! ”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站在卡尔八世身后的那个年轻人。 他穿著一身黑色板甲,戴了顶义大利式头盔,腰间佩著一把武装剑,眼神锐利如鹰。 他是斯顿·斯图雷,卡尔八世的外甥,也是隨著卡尔八世流亡但泽的左膀右臂。 卡尔八世眼睛一亮:“斯顿你有什么看法?” 斯顿郑重道:“我看不如让利奥大人为您加冕!” 卡尔八世微怔,有些失望道:“这个提议本身不差,但你得明白,利奥大人虽然是修会骑士团的领袖,可本身不具备任何圣品神职,根本没有资格为一位国王加冕。” 斯顿解释道:“那就改成授剑仪式!” 御座厅內,一时间陷入一片静謐。 许多人初一听,只觉年轻人的想法实在如奥丁神的八足天马奔驰在天空中,可越是琢磨,越觉得这一提议有说法。 首先,这一方案,无疑是最快也最便捷的。 身为上帝拣选的,全欧洲都有数的龙骑士,为一位国王授剑,绝不能说他没有资格; 同时,这也是互惠互利之举,利奥能得到一个“拥王者”的名头,彰显出自己的威仪。 卡尔八世也能藉此,向世人宣布他与利奥之间有著亲密的盟友关係—这甚至比一场联姻还要更加可靠。 届时,任何想要將他赶下台的人,都要斟酌一下该如何面对一名驾驭著成年巨龙的条顿骑士团大团长。 “好,太好了!” 卡尔八世拍著御座的扶手,下达了自己继位之后,第一道諭令:“就照斯顿说的办,即刻通知利奥大人,明日一早,为我举办授剑仪式!” 利奥没有参与这场瑞典人的闭门会议,因为他不想让卡尔八世將自己视作一个喜好对“盟友”內政指手画脚的人,哪怕他绝对有能力这么干。 同时,他的时间有限,在几乎扫清了斯德哥尔摩市场上的存货,便是紧锣密鼓地装船他要儘快护送这支舰队返回哥尼斯堡。 这也是无奈之举,即便添了十二艘武装柯克船,骑士团的舰队依旧相当贏弱,而这批物资对於骑士团和治下的领地又是如此关键,缺不得他的护航。 这个时候,他免不得有些思念欧多齐婭,如果她在自己身边的话,也能替自己分担一下工作。 只是,哪怕行程再急,当卡尔八世的请求传递到他耳边的时候,他也不得不將启航推迟到了第二天。 毫无疑问,“拥王者”对任何一名贵族而言,哪怕是国王,都是一项壮举,这几乎半公开地承认了自己有著凌驾於瑞典国王之上的权柄。 这样的诱惑,任何世俗贵族都无法拒绝。 “卡尔八世身边也真是有能人啊。” 利奥有些感慨。 他显然是被算计了,但这种互惠互利的算计,他怎么也反感不起来。 就是瑞典王国这个未来的铁桿盟友,还是太弱了些。 第257章 授剑礼与猎魔人 第257章 授剑礼与猎魔人 第二天正午。 在斯德哥尔摩的广场上,一座木质高台拔地而起。 卡尔八世头戴镶有红蓝双色宝石的黄金王冠,一手握著王权宝球,一手握著黄金权杖,站在高台上正有条不紊地举行著自己的復位仪式。 前来观礼的市民眾多,几乎所有斯德哥尔摩叫得上號的市民和贵族全部列席在內,这里面甚至包括了瓦萨家族的年轻將军一不愿出席的,包括那些丹麦驻军,都已经到三王冠城堡下的地牢里面,同尊贵的大主教阁下作伴了。 可即便如此,民眾们对卡尔八世这位復位的旧君,依旧满怀期待。 斯德哥尔摩的市民对於卡尔八世並不陌生,再怎样他也是曾经带领瑞典人摆脱丹麦人统治的英雄。 而他流亡但泽以后,把持朝政的乌普萨拉大主教的统治也很不得人心。 作为瑞典教会的最高领袖,乌普萨拉大主教本该是制衡世俗君主暴政的重要角色,结果他的摄政大臣之位,又赋予了他等同於世俗君主的权柄。 王权与教权融为一体,带来的后果就是无人能够制衡。 就跟曾经的条顿骑士团一样,不论是贵族,教士,市民还是农民,都要仰其鼻息,匍匐在其脚下瑟瑟发抖。 只不过瑞典地广人稀,导致地方割据力量极为强大,就算是乌普萨拉大主教这位手握王权与教权的大人物,也很难將这份压力施加於地方。 但这绝不包括斯德哥尔摩的市民们。 在乌普萨拉大主教治下,斯德哥尔摩的市民们只能接受他的肆意盘剥,便连曾经一度跟其合作驱逐卡尔八世的瓦萨家族等贵族豪门,都要受其倾轧。 譬如瓦萨家族的领袖克提·卡尔松,仅短暂担任了三个月的摄政,就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自己的床上。 相比较之下,儘管斯德哥尔摩市民们並不是很怀念卡尔八世统治时期,毕竟卡尔八世也是一位雄心勃勃,试图加强中央集权的君主。 卡尔八世在位期间,不止一次地加征了战爭税,还强征了许多市民的商船,用来对抗丹麦人的私掠舰队。 但最起码卡尔八世要对付的主要目標,是地方割据势力,而非王都脚下生活的这些市民。 而且,卡尔八世如果真能打破地方割据,对他们这些生意人也是一件莫大的好事—至少他们的商队在进入到瑞典地方领主的地盘时,不会再被肆意加征关税了。 高台上,履行完仪式的国王,缓缓举起手中的权杖与宝球,向市民们彰显著自己的权柄,可就在民眾们以为仪式即將结束时,他却將手中之物转交给了身边的斟酒官,自己孤身一人,折返回了高台正中央。 十几个穿著白底黑十字罩袍的条顿骑士,从观礼的人群中走出,伙同卡尔国王手握长戟,充当仪仗队的亲卫们,排成了一道人墙,將观礼的人群远远隔开。 下一刻。 一声龙吼响起。 人们恍然间抬起头,正看到天空中,凌空飞过的黑鳞巨龙。 龙背上的骑士就站在巨龙的头顶,单手抓著龙角,白色的绣有黑金色十字架的斗篷,在狂风中被扯成了一面旗帜。 “好一番风采!” 瓦萨家族的年轻將军瞠目结舌地说道:“他就不怕掉下来吗?” 寻常龙骑士要是真整这种花活儿,还真有很大概率把自己摔死沦为全欧洲的笑柄。 也就是利奥艺高人胆大,不仅始终未曾给尼斯安装一副龙鞍,甚至还敢摆出这种高难度的动作如果哪天欧陆上召开一场涉及全体龙骑士的大会,那他必定要因此而出尽风头的。 瑞典贵族们也是满脸敬畏,只是这种敬畏,跟之前又有不同。 如果说此前,他们还仅仅只是敬畏於利奥能驾驭一头成年巨龙,那么他在三王冠城堡当中,面对主教麾下第一剑士时,所展现出的压倒性的战斗力,就可以说是彻底征服了这些比骑士们更加崇尚个人勇武的维京人的后裔。 贵族们尚且能勉强保持淡定,市民们则是一片譁然。 “天父在上,是那天的巨龙!它只是一巴掌,就把城堡的吊桥给撞塌了!” “幸好它是我们的盟友,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儿了。” 观礼的人群一片譁然,若非已经知晓这名龙骑士是自家国王的盟友,他们早就要四散而逃了。 而一些从郊区,附近庄园中赶来的贵族,心底则暗暗盘算著,曾经威压整个波罗的海沿岸的霸主,如今看来,恐怕要触底反弹,重新崛起了。 一旦骑士团摆脱如今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態,试图问鼎波罗的海霸主之位,势必要跟昔日的盟友撕破脸—一也就是將瑞典置於枷锁之中的丹麦人。 在七年战爭初期,丹麦人跟布兰登堡选侯一样,都是站在骑士团这边的。 这也是后来路德维希大团长寄希望於敦促丹麦重新入战的原因。 而丹麦人愿意在战爭爆发初期,站在骑士团这边,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骑士团已经足够衰落,波兰·立陶宛联邦的声势又是如此浩大,丹麦人不希望波兰·立陶宛联邦这个庞然大物將影响力扩展到波罗的海。 再加上普鲁士联盟在波罗的海贸易当中,挤占了太多的份额,若是能打击到这些商人,对丹麦人而言也是一笔巨大的收益。 之所以退出战爭,是因为丹麦海军在与普鲁士联盟的海军交锋时,遭遇了惨败;加之骑士团日薄西山,已经不再能被视作一个值得依靠的陆上盟友,失去了继续投资的价值,这才使丹麦人彻底退出了战爭。 不仅是丹麦人,汉萨联盟,普鲁士联盟,甚至包括利沃尼亚骑士团这个条顿骑士团的分团,都不会希望看到利奥带领的骑士团,重新问鼎波罗的海霸主的宝座。 反倒是瑞典,因为他们本身国力衰微,再怎么著也轮不到他们称霸,还不如依附於条顿骑士团的庇护之下,对抗丹麦人,维持国家独立。 有人酸溜溜地说道:“国王陛下真是好命,能得到这般人物的垂青。” 也有人喜笑顏开:“有骑士团作为臂助,瑞典王国终於能彻底挣脱脖子上的枷锁了。” 卡尔马联盟內部,丹麦,挪威,瑞典三国,虽然名义上是相互平等的联邦,只不过是拥有一名共同的国王,可丹麦国王对於瑞典的重视程度,远逊于丹麦,只能沦为丹麦的原料產地和商品倾销地。 天空中的巨龙,缓缓俯衝了下来,宽厚的巨翼掀起的气浪,吹得人群一阵东倒西歪。 巨龙的头颅搭向高台,龙骑士从龙首之上缓缓跃下。 他的手中握著一把宝剑,朝卡尔国王走去。 明眼人已经能够看出,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天父在上,是龙骑士授剑!” 没人质疑利奥是否有资格为自家君主授剑,作为上帝拣选的龙骑士,这份殊荣,可不仅仅是在世俗中等同於一国王储那么简单,更是上帝所钟爱的对象,是受神眷顾者。 这样的人物就算是为自家国王陛下加冕都够格吧? 一些瑞典贵族则心中则升起了一丝警惕,骑士团跟国王之间的关係,似乎远比他们想像得更加密切,国王有了这样的依仗,岂不是能够为所欲为了? 利奥来到了卡尔八世面前,他背靠著如山岳般的巨龙,身后的白色披风上,黑色十字架隨风飘扬。 在眾目睽睽之下,他拔出了手中的宝剑,將其搭在了卡尔八世的肩膀上一一这自然不是黑火剑,而是一把本属於乌普萨拉大主教,剑柄处镶满珠玉宝石的华美骑士剑。 “以上帝之名!” 利奥高喊道。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那持剑的龙骑士。 只听他以一种庄严肃穆的语气,高喊道:“卡尔陛下,愿您执掌此剑,內庇国民,外御敌侮,匡扶正义,敬畏上帝,怜悯弱者,公正裁断一挣脱枷锁,统御三境!” 说到最后两个词时,利奥深深地看了老国王一眼。 这无疑也是这位国王毕生的心愿—一挣脱丹麦人的枷锁,统合割据一方的地方显贵! 卡尔八世按捺住心头的振奋,他抬起双手,捧起这把宝剑握於手中,小声说道:“感谢您为我和这个国家所做的一切,瑞典將永远站在您的这边。” 利奥笑而不语。 卡尔八世旋即站起身,高举著这把剑,向眾人宣告:“斯德哥尔摩的人民,你们的国王回来了!” “国王万岁!” 站在前排的斯顿·斯图雷,率先举起手臂,振臂高呼。 接下来,喊声如同浪潮。 利奥也默默返回了龙首之上,將这场本该属於卡尔八世的舞台,归还给了正主。 尼斯小姐载著他飞临云霄之上,俯瞰著苍茫的斯堪地那维亚半岛,她说:“利奥,等到你加冕的那天,能不能也让我为你举行一场授剑仪式?” 她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幅画面给利奥看一在万眾瞩目之下,巨龙喷吐出炽热的龙炎,落地化作一把燃烧著的烈焰长剑,利奥缓缓將其握於手中。 “唔” “確实很帅!” 利奥心想。 尼斯小姐虽然不擅长取名,但在“人前显圣”这方面,倒是深得他心。 东普鲁士,诺加特河西岸。 伊拉骑著匹代步马,慢悠悠走在杂草丛生的乡间小路上。 她是一位有著小麦色肌肤,留著一头棕色短捲髮,身姿高挑的漂亮女性。 这年头,在普鲁士已经很少有孤身上路的旅人了,更別提还是一个女人了。 她从科尼茨而来,那里正是东普鲁士的西部门户,扼守著通往东普鲁士唯一一条主干道,如今已经落入了波希米亚僱佣兵首领“卡斯帕尔·诺斯蒂茨”手中。 在七年战爭初期,条顿骑士团曾干此地,大败波兰联军。 在此役当中,卡斯帕尔·诺斯蒂茨”率领的波希米亚佣兵通过车垒战术,大破波兰骑兵,在战爭当中发挥出了中流砥柱般的作用。 然而,战后路德维希大团长无力偿付他和摩下佣兵团的军餉,只能將科尼茨及其周边城堡抵押给了这位佣兵將军。自此,科尼茨这座普鲁士地区仅次於玛丽安堡的宏伟城堡,便归於佣兵团的治下。 僱佣伊拉的,便是执掌科尼茨的这位佣兵將军。 当然,此时的佣兵將军,已经自封为科尼茨大公,不管是跟骑士团还是波兰人的关係,都已降至冰点—一只是这些世俗斗爭,都跟伊拉无关。 她是一名受僱的猎魔人。 当然她自己是不会这么承认的,因为她是猎魔人诸学派当中最特殊的一支,即“巫师学派”。 由於拥有著不弱的施法能力,甚至能將猎魔人们如同戏法一般的法印,发挥出如同真正法术一般的威力。 他们一向自詡高贵的施法者,而非使用武器近身廝杀的粗胚。 完全忘了搁二百年前,所谓高贵的施法者还都是人人喊打喊杀,要被掛到火刑架上的玩意儿。 “科尼茨大公”以五千枚杜卡特金幣的天价,通过炼金行会,僱佣到了这位在“巫师学派猎魔人”中,近来名声鹊起,委託完成率最高的一位猎魔人“伊拉女士”。 目的是,调查最近在科尼茨乡下,日渐猖獗的魔物群。 寻常魔物本不该引起一位“大公”的注意,就算这只是一个掺水严重的自封大公。 可魔物群出现的太过频繁了,数目也与日俱增,已经开始有附属村落,乃至大公册封的佣兵贵族的庄园和骑士采邑被遭受到成群结队魔物的围攻。 这种情况下,科尼茨大公想不在意都难。 毕竟科尼茨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城市,不可能摆脱对乡村地区的依赖,不管侵袭他领地的是魔物还是波兰人,他们都得出击,捍卫自己辛苦得来的领地。 就在这时。 马背上的猎魔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深深皱起,她的身形仿佛矫健的雌豹,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朝一旁的密林中钻去,只是片刻功夫,便来到了一处小山坡上。 远方山脚下,一座村庄正在遭受魔物群的袭击。 数不尽的低等魔物,正像是潮水一般,往村庄中涌去。 整个村子都陷入了魔物的肆虐当中,唯有正中间的一座小教堂,散发著稀薄的淡金色辉光,但隨著越来越多的魔物匯聚,也变得越发摇摇欲坠了。 “这是...魔物攻城?” 年轻的女猎魔人,脸上写满了惊异。 魔物攻城,绝对是仅存在於猎魔人典籍之上的稀有案例。 因为魔物往往只会针对小目標进行袭击一譬如利奥此前那种离群索居的草药医生,独行的旅客,或是樵夫,猎户等。 连成群结队的商队,都很少会被视作袭击目標。 再加上,魔物的习性各异,往往以聚落的形式聚居,不同种群,或是相同种群的不同聚落,若是撞在一起,只会彼此间斗得不可开交,绝无可能宛如一支军队般联合起来,进攻一座人类村庄。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没有贸然介入战斗,而是掐了个法印,掩盖了自己的气息,快步朝山脚下跑去。 一边奔跑,她一边饮下了一瓶炼金药剂,双目中顿时縈绕起淡淡的绿色光芒一她努力在魔物群当中搜索著。 片刻后,她的眉毛突然皱起,英气勃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凝重之色:“果然,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在魔物当中,她看到了一个披著黑袍的人。 如果说魔物如同潮水,那他就是潮水当中的一块礁石,所有魔物在靠近他时,都会自发向两边绕行。 “该死的撒旦信徒。” 伊拉低声咒骂道。 魔物跟恶魔究竟有没有关係? 时至今日,也未成定论。 但撒旦教这些崇拜恶魔的人能够驱使魔物,这是件不爭的事实。 她不敢贸然出手,在这么多魔物面前,即便是大师级的猎魔人前辈,一旦陷入重围也必定会饮恨,她必须寻找一个更合適的机会,一击必杀,擒贼擒王。 至於那些惨遭魔物屠戮的村民... 伊拉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忍之色,但很快就被她强行拋在了脑后。 她小声默念著:“猎魔人法则第二十二条,不可挥霍泛滥的同情心,一切以保证自身安全为基准——虽然我不算是猎魔人,但规矩还是要守的。” 第258章 熔火巨像(5K) 第258章 熔火巨像(5k) 霍格村是一座人口超过二百五十人的中等村庄,在村子东面的高地上,还修筑有一座小型城堡说是城堡,但它更像是一座塔楼。 塔楼属於那位佣兵大公麾下的骑士。 这位自立的大公,虽然没有任何法理基础,但也是贵族出身,懂得分蛋糕的道理,在占据科尼茨城堡以后,便大肆分封周围的土地,將一个个佣兵首领册封为骑士。 由於此地扼守著东普鲁士的门户要道,卡齐米日四世又失去了波兰贵族和立陶宛贵族的支持,无力攻打这座驻有两千余名精锐僱佣兵的在整个普鲁士地区,仅次於玛丽安堡的宏伟巨堡。 所以儘管卡齐米日四世心底对这位佣兵大公百般痛恨,也只能尝试拉拢对方,並將其视作迫使东普鲁士的骑士团承认战败,俯首屈服的重要关键。 因此,他严禁摩下士兵对该领地展开劫掠,霍格村因此得以在这残酷的七年战爭当中倖存至今。 只可惜,这份幸运显然已经到此为止了。 村庄中。 一头生满黑灰色毛髮的巨型狼人正宛如一名人马具装的重骑兵,撞在了教堂上。 那层原本便已摇摇欲坠的圣辉护罩,隨著它一次次撞击,轰然粉碎。 对比曾经利奥在布拉伊拉解决掉的那头初生的狼人,这头狼人无疑要更加魁梧,它哪怕佝僂著身躯,也有接近三米高,眼眸中满是凶光,连一丝一毫的理性都没有,显然早已彻底丧失人性,沦为魔物了。 在它身后,是成群结队,密密麻麻仿佛潮水般的孽鬼,夜鬼,水鬼,沼泽女巫,食尸鬼,林妖,甚至还有两头体型庞大,带有少许巨龙血统的陆巨蜥。 这里面不乏夜行魔物,裸露在外的体表在阳光曝晒下很快就变得萎靡不振,但仿佛有著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著它们违抗了身体的本能,衝进教堂內,將里面藏身的一切活物都撕成了碎片。 不多时,原本偌大个村子,就已沦为了一片死域,只剩下一座塔楼依旧屹立在高处,仿佛傍晚涨潮时,即將被海水淹没的岸边礁石。 城头上,六名披甲的士兵,正伙同紧急徵召的佃农们在城墙上用长枪和弓弩刺杀著攀到城墙上的低等魔物。 其中孽鬼是一种酷似侏儒,皮肤泛绿的人形魔物,有时它们甚至还会撕扯掉死者的衣物,將其披在身上偽装成人类小孩儿。 小夜鬼则形似被剥了皮的小孩儿,体型比孽鬼更小,正面战斗当中的威胁也更低一它们更擅长在夜晚,通过诡譎的身法,悄无声息潜入人类的房屋,杀死屋主。 水鬼的体型就偏向於常人了,它们有著淡蓝色的皮肤,平日里喜欢棲息在沼泽里,用泥巴掩盖身形,发现路过的商队便会一拥而上。 沼泽女巫则是水鬼的进阶体,体型比水鬼更大,嘴巴撕扯到耳朵根儿,里面遍布著的尖牙上淬满了剧毒,它们的造型酷似老嫗,常常披著偷窃来的人类衣服,將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实则跟女巫一点也不搭边,也没有施法能力,只是因为形象跟传说中的女巫相仿,故而被称作“沼泽女巫”。 这一系列低等魔物当中,唯有两头陆巨蜥威胁最大,它们无法喷火,但能如蟾魔一样喷吐出毒液团,体型相当於一匹头大型鱷鱼,鳞甲坚固,攀爬能力极强。 只见其中一头陆巨蜥,不知何时竟已爬上了城头,满口森森獠牙齜开,便砰得一声吐出了一个巨大的毒液团,毒液遇到空气,立刻变弥散成雾气,笼罩於城头。 城头士兵们一阵东倒西歪,原本还算严密的阵型立刻鬆散了不少,许多魔物都趁机衝上了城头口领头的骑士老爷发出了一声怒吼,周身繚绕起淡蓝色的光晕,竟是个罕见的修行了风属呼吸法的骑士,一剑劈出,引动狂风呼啸,將城头笼罩的毒雾横扫一空。 但下一刻,一阵恶风袭来。 那如同小山一般的魁梧狼人,便轰然落在了城墙上,只见它一巴掌便將一名戴著锅盔的士兵,连脑袋带头盔都拍飞了出去。 惨死士兵脖颈的断茬处喷涌出深红色的血浆,脑袋上还连著一截淡粉色的喉管。 另一名头戴夏雷尔轻盔,还装备著胸板甲,看起来应当是卫兵队长之类的角色,体表繚绕起一层昏黄色的光芒,双手挥起一把利刃,便朝狼人劈去。 这把武器,儼然是一把炼金双手剑,是这名出身于波希米亚僱佣兵的卫兵队长在胡斯战爭当中,从一名贵族骑士手中抢得的战利品。 “去死吧!你们这帮狗杂种!” 这一剑劈出的势头,又重又沉。 再加上这是把极为稀罕的炼金武器,只要命中,怕是就连一匹披著马鎧的战马都要被劈成两半他这一剑,也並未落空,稳稳砍在狼人的肩膀一但他脸上还来不及露出喜色,便转变为愕然,只见这把向来无往不利的利器,虽说命中了狼人的肩膀,却只是嵌入了其血肉当中,抵在其肩胛骨上,却是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那恶狼豁然转过头,露出一对满是凶光的幽绿色眸子。 旋即如同闪电般噬来,一口便將他的身体叼在了口中。 锋利的狼牙穿透了钢铁,钉入他胸膛当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狼人的双爪更是抓住了卫队长的双臂,狼狠向外扯去。 卫兵队长惨叫著不断踢打著狼人,可地属呼吸法赋予的他的强壮体魄,根本无法与那恶兽抗衡分毫,反倒是延长了他痛苦的时间,直至哧拉”一声,被狼人活生生撕成了碎片。 狼人浴血,发出酣畅的长嗥。 另一边,霍格村的骑士领主,带领残兵不断溃退,直至退入塔楼內的祷告室內。 可就连村子里,凝聚了这么多人数十年信仰的教堂,都挡不住魔物们不要命的撞击,更別提一座小小的祈祷室了。 隨著一连串的惨叫声,屹立於村庄东侧的小城堡,也彻底化作一片死寂。 魔物群中,女猎魔人压抑著心中的怒火,掐著隱匿气息的法印,缓缓朝黑袍人走去一只有杀死这个操控者,才能將这即將成型的天灾消弭於无形。 没错,这种程度的魔物群,已经足以称得上是天灾了! 可就在伊拉准备出手之际,大地突然震颤了起来。 一股极为恐怖的气息,缓缓浮现於云端。 云层之上,一颗血色的竖瞳缓缓浮现。 下一刻,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募然从天而降,按在了霍格村,一切仍旧游盪於此地的魔物们,都在这一按之下,化作了血肉骨尘。 紧跟著,它们像是淤泥一样,被这无形的大手重塑,片刻后,竟是形成了一头巍峨如同山岳,足有五十米高的魁梧巨人! 它的体表繚绕著幽绿色的火焰,一颗形似骷髏的头颅出现在巨人的脸部。 这是... 熔火魔像? 伊拉脸上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情。 黑袍人脸上露出兴奋的潮红,他大喊道:“成了,我成了!” 这场他精心炮製的献祭仪式,终於成功了。 “我早就知道普鲁士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必能引来魔神的青睞。” “撒旦在上,只要能主宰这具战爭兵器,我就是联盟最大的功臣,卡齐米日甚至会將玛丽安堡授予我,以酬谢我的功劳!” “不,不对。” 黑袍人转念道:“如果我能驱使这样的魔物,那我比之龙骑士又有什么区別?” “魔龙也不过就是一种强大的魔物罢了!” 黑袍人抬起头,与那血色眼眸对视了一眼,旋即便如受重击般仓惶地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发出悽厉的惨叫声。 “好机会!” 年轻的女猎魔人精准捕捉到了这次难得的良机,不再掩盖自己的气机,抬手掐起法印,聚敛起周边的火焰灵性,將一颗颗手掌大小的火球倾泻而出。 她知晓,要想解决掉这头前所未有强大的恐怖魔物,唯一的机会便是结果掉这名操控魔物的撒旦教徒! 不然,隨著这头魔物不断吞噬生命,只会变得越来越强大。 虽然心底並不认同自身猎魔人的身份,且巫师派的猎魔人们,比起清剿魔物,更乐於接受大领主的僱佣和供养,成为他们的宫廷顾问。 但这个年轻的女猎魔人心底的热血显然还未冷。 砰— 跪倒在地的黑袍人,毫无反抗地便被火球炸成了粉碎。 伊拉愣了愣,显然没有料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这就结束了?” 当然不! 她的耳畔似是响起了一声充满讽刺意味的嘲笑,將她整个身体都浸入了冰窟当中—天空中的血色独眼逐渐散去,但大地之上的巨大魔怪,双眼之中竟突然多出了一分理性的色彩。 只是这份理性,仅持续了片刻,便转作了浓浓的怨毒。 “我怎会在这具魔像里?” “该死!” “你竟敢毁去我的身体!” 它发出了一声悽厉的咆哮,抬起沉重的步伐便朝伊拉追来。 伊拉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 熔火巨像虽然在猎魔人的传承中,对此记载寥寥无几,但却明確说明了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构装魔像——而构装魔像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那就是只会机械性执行操控者的命令! 失去了操控者,它本该碎成一滩烂泥才对! 难道说? 伊拉心底萌生了一个恐怖的猜测,旋即头也不回地朝远方跑去一这里的事,已经不再是她能解决的了,甚至不是任何一名猎魔人能解决的。 唯一能够料理掉这头恐怖魔物的,据她所知,整个普鲁士地区也仅有一人。 m 哥尼斯堡。 隨著从斯德哥尔摩返航的舰队入港,护航的黑龙也从天而降,投入了飞龙塔內。 塔顶之上,薇薇安娜正坐在塔楼边沿,双腿垂在半空,不太安分地轻轻晃荡著;午后略显刺眼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使她白皙的肌肤上都蒙上了一层萤光。 利奥来到了她的身后,有些诧异地询问道:“回来多久了?” “今天中午刚到。” “你不怕被晒黑吗?” 在利奥前世记忆里,好像大多数年轻女性,都挺注意防晒的。 薇薇安娜笑著摇了摇头:“这也算是我修行的一种方式,別忘了我教给你的光影秘术。” 利奥在她身边坐下,耸了耸肩:“忘肯定是没忘,只是很少有时间去认真钻研,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颗被抽打的陀螺,或是被绑在磨盘边的驴子,永远也停不下来。” “辛苦了。” 薇薇安娜伸出手,捏了捏利奥的指节:“你那边怎么样?” “斯德哥尔摩一行很顺利,就是多耽搁了点时间。” 利奥详细说了遍此行遭遇的意外,又问道:“你那边呢?” “也一样,总体而言...还算顺利吧。” 薇薇安娜轻嘆了口气,她此行也完成了既定的目標,收拢了流散於东普鲁士境內的七支佣兵团,另剿灭了十二支敌我各有的佣兵队伍。 可这些人在东普鲁士留下的满目疮痍,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消失的。 不知多少人惨死在屠刀之下,战前这片波罗的海沿岸最富庶的领地,如今只能说是百里无鸡鸣,白骨露於野。 哪怕是大白天里,魔物都敢大摇大摆在村庄废墟中啃食著人类的遗骸,有些村子里,只剩下三五人还居住在被焚毁的农舍里,一些瘟疫也因魔物肆虐而生。 利奥听完薇薇安娜描述的场景,心情微沉,前世的记忆,虽然距他已是如此的遥远,但他仍旧还是无法接受这个时代的特色。 但他也知道,所谓“让战爭远离平民”,永远都只是个不切实际的偽命题。 他只能承诺,只要自己还掌著权,就会儘可能地將麾下的军队打造成一支对平民秋毫无犯的仁义之师—一哪怕这无疑会花很多额外的餉银。 “那个小米歇尔最后怎么了?” “留在了普劳施瓦伦。” 薇薇安娜嘆了口气:“他想要加入骑士团,但被我拒绝了。” “为什么?” 利奥疑惑道,骑士团的军士,是允许平民加入的。 “我没时间带著他。” 薇薇安娜摇了摇头:“而且参军入伍,对他而言不一定是什么好事,东普鲁士已经將要安定下来了,他留在普劳施瓦伦会更安全。” “或许可以先收他当个预备役...不仅是他,所有的战爭遗孤都可以招募到预备役当中,由骑士团来养著,未来从事哪行哪业,可以由他们自己做决定。” 利奥双腿垂在飞龙塔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閒聊著。 哥尼斯堡的侍从们,送来了一瓶蜂蜜酒和配套的银质酒杯。 “有时,我真想就这么无所事事地待上一整天。” 他说著,抬起手,手中的酒杯立刻蒙上了一层冰霜。 猎魔人法印中,也有关於冰的应用,只是利奥入起门来很困难,不管他曾经是个什么属性的体质,现在都已经被龙血彻底改造为“火”了。 哪怕直接被龙炎命中,他都能安然无恙。 但说是入门困难,仅仅冻结一盏小酒杯还是轻鬆平常的。 薇薇安娜轻轻偏过头,倚在他的肩头,一缕白金色的长髮垂落在利奥的胸前。 她的身上有好闻的金盏花的香气,给利奥这位曾经的草药医生一种分外安心的感觉。 “东普鲁士东部,已经清理差不多了,接下来,就只剩下西普鲁士了。” 打扫乾净屋子,再谋划收回西普鲁士,这是利奥为骑士团制定的基本国策。 “西普鲁士最大的问题不是波兰人的解决者,而是那位佣兵大公。” 说起来,这也是位传奇人物,虽然在旁人看来,这不过就是个没有法理,占山为王的佣兵头子,但人家手底下养著两千多波西米亚佣兵,又在骑士团和波兰之间左右逢源。 这份长袖善舞的手段,也可谓不俗。 如果时机得当,未尝就不能成为米兰公爵斯福尔扎那样的大人物,完成身份阶层的终极跃迁。 “这位佣兵大公据说是个疯子。” “疯在何处?” “他明明是个捷克人,却宣称自己是一个罗马人,在治下的领地上修建起了一座血腥的斗兽场一不是你们那种罗马人,他自詡是罗穆路斯真正的后裔。” 利奥忍俊不禁道:“那他肯定不会承认我们是罗马人的。” 从亲缘关係上看,最接近古罗马人的肯定是义大利人一儘管自从罗马灭亡后,义大利地区始终没有一个统一的强权,先后被东哥特人,希腊人,伦巴第人,法兰克人,诺曼人,德意志人所统治。 但来来往往的征服者,改变不了义大利人的血统。 从这方面来看,东罗马帝国也不如义大利人更“罗马”。 只不过,利奥肯定不会承认这一点的。 利奥盘算著道:“我会试著降伏这位佣兵大公一但我觉得,他负隅顽抗到底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 > 第259章 大团长抖起威风了(5K) 第259章 大团长抖起威风了(5k) 然而。 仅仅到了下午。 这位利奥预想之中,桀驁不驯,铁骨錚錚,自詡正统罗马人的佣兵大公,便向哥尼斯堡快马加鞭,派来了一队使者。 使者团一路进到城堡中庭,等待著那位龙骑士大团长的召见。 隨著时间推移,队伍里,有著小麦色肌肤,身形高挑的女猎魔人,有些焦躁地来回踱步著。 她本不是个缺乏耐心的人。 性情急躁的人,也当不得施法者。 可问题是... 她噔噔噔跑到城堡大门口,对著两名守在那儿的卫兵喊道:“我有十万火急的事要稟报你家大团长!能不能再帮我通报一声?” 守在门口的两名骑士兄弟,就像两尊雕塑,连脑袋都没有转一下,就这样目不斜视地盯著前方。 “喂,我在跟你们说话呢!” 她有些焦躁向前迈了一步。 下一刻。 鏗剑锋出鞘。 两名修会骑士由岿然不动的雕塑,进入到战斗状態只花了不到一秒。 作为当今欧陆上,代表重骑兵战力巔峰的条顿骑士团,即使是最普通的骑士兄弟,也拥有著非同一般的战力。 伊拉身为猎魔人巫师学派年轻一代最出色的传人,战斗力自然是毋庸置疑,许多学派里的老人都说,要不了几年时间,她恐怕就能著手晋升大师职阶了。 可面对这两名修会骑士的突然袭击,伊拉竟发现自己有些反应不过来—这固然有她掉以轻心的缘故,可对手也仅仅只是两个看大门的啊! “伊拉小姐,不可无礼!” 使者赶忙上前制止这位为他们带来了重要预警的女猎魔人。 儘管他们心中也急,但越急,便越是明白他们眼下正是有求於人的时候,绝不能冒犯这位近来名声鹊起的新任大团长,若是激怒了对方,不待魔物攻城,巨龙便要飞临他们头顶了。 伊拉狠狠地瞪了这条“看门狗”一眼,忿忿不平地退了回去,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城堡大门,毫无跟“同伴”们交流的意思。 许久。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她的耐心都已濒临枯竭。 一名面容严肃,时刻皱著眉头的苦脸骑士从城堡內走了出来,对比寻常修会骑士,他的斗篷上的黑色十字架明显大了一圈,边缘还缀有一层镀金镶边,腰间还繫著一条银色腰带。 使者团当中的明眼人立刻辨认出,此人便是骑士团的二把手,大团长之下的第一代理人,同时也是整个哥尼斯堡的大管家。 “海因里希大人!” 为首的使者团首领,一位佣兵大公摩下的贵族骑士毕恭毕敬的喊道。 “你们认识我?哦,也对。” 海因里希微微頷首,毕竟这伙波希米亚僱佣兵,也曾经是为骑士团而战的。 只是隨著卡斯帕尔·诺斯蒂茨自封为科尼茨大公,骑士团跟这些波希米亚僱佣兵的关係,也骤然跌入谷底。 “跟我来吧,大团长同意接见你们了。” 伊拉急匆匆地跟上了海因里希,看她那焦急的步子,就差推搡著这位骑士团的二號人物往楼梯上跑了。 海因里希不禁皱起眉:“你是?” “伊拉小姐是我们使节团的成员,她是我家大公重金聘请来的顾问,不是世俗中人所以有些...额,不拘小节,还请您不要责怪。” 海因里希轻哼了一声,换做往昔,就算高贵如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后,也根本就別想踏进哥尼斯堡的內堡,只不过,这条规矩隨著新任大团长和他的未婚妻入住,已经被废弃了。 骑士团虽然还未真正世俗化,但已经悄然迈动了世俗化的脚步。 伊拉几次想要脱口而出自己的要紧事,都被使者们用眼神给制止了,他们在来之前就警告过她,如果不想被赶出城堡,就要遵守骑士团的规矩。 可天都要塌下来了,这种时候还要遵守什么规矩吗? 看著海因里希不疾不徐的背影,她恨不得掐起法印,蛊惑了这位骑士团二把手的心智,让他跑得快一些。 可刚萌生此念,领路的大统领便转过头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她这才发现,这位大统领的手,始终搭在缠绕著一圈念珠的剑柄之上一她甚至有种直觉,在这种距离之下,自己都不一定来得及掐起一个法印,就会被对方一剑梟首。 如坠冰窟的女猎魔人,这才老实了下来。 脚下的台阶,一层环著一层。 使者们都快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了,螺旋向上的石头阶梯仿佛无穷无尽,直插云霄。 “你们大团长,平时就住这么高吗?那你们每次向他匯报消息,是不是也得爬很久?” 女猎魔人的抱怨似的问话,被海因里希完全忽略掉了。 在利奥继任大团长之前,科尼茨的佣兵大公还算是个值得骑士团费心拉拢的对象,但在利奥继任大团长之后,便成了一那僭称大公的佣兵头子算个什么东西? 终於。 他们爬到了飞龙塔的尽头。 眼前的场景豁然开朗,一头无与伦比的庞然黑龙,就这样猝不及防闯入了他们的视线,並且立刻將他们眼前的一切都占了个满满当当。 “天父在上!” 使者们倒吸了一口冷气。 女猎魔人也瞪大了双眼。 尼斯小姐跟马加什的杜纳不同,所有人第一次见到白龙杜纳,都只会惊嘆於它的美丽绝伦换做尼斯小姐,那一股扑面而来的凶煞之气,实难令人將她同那娇小迷人的小黑猫联繫在一起。 在那黑龙面前,一个英俊的男人正拎著一块隱隱还在蠕动的新鲜生肉,往它嘴里丟著也不知道將足以满足一头巨龙胃口的肉食运到塔顶,需要耗费多少人工。 他的白色斗篷上,同样绣著骑士团標誌性的黑色十字架,只是在十字架內部,又叠加了一枚金色鳶尾十字,十字架中心还有一枚黑鹰纹章——象徵此人帝国诸侯的身份。 显然,此人便是那位近来声名赫赫的龙骑士大团长了一一位来自希腊的皇子。 “日安,尊贵的大团长阁下,我谨代表科尼茨大公,向您致以崇高的敬意。” 使者们跪倒一片,毕恭毕敬地说道。 他们还想扯著伊拉一起跪下,但这位女猎魔人仍旧高傲地昂起了脖子,身为高贵的施法者,可不会轻易向一名世俗统治者下跪。 “你代表谁?” 男人头也不抬地说道。 他仍旧在餵龙,儘管手边没有任何东西,他每次抬手时,仍会出现一块处理得很乾净的生肉。 以利奥如今的身份,拥有储物道具,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连欧多齐婭都有一件家传的储物道具,没人敢於凯覦他手中的宝物。 使者以为利奥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科尼茨大公?” 利奥嗤笑了声:“我怎么不记得科尼茨还有一位大公了?谁册封的?” 就算这位科尼茨大公立刻向他屈膝称臣,他都不能接受,整个普鲁士最多也就改组为一个公国,离升格为王国都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怎可能容得下一名自封的大公? 使者满头大汗,也不知是被这棲居著巨龙的塔顶给热的,还是在这艰难的爬塔过程中给累的。 他结结巴巴道:“路德维希大团长將科尼茨和它周边的土地,抵押给了我家大公...” 不待他说完,利奥便开口纠正道:“是收益—首先,路德维希大团长仅是將科尼茨及其周边土地的收益,抵押给了你们的团长;其次,路德维希大团长现在正在地牢里面待著呢;最后,骑士团治下的土地上,容纳不了一位信仰胡斯派的波希米亚大公。 ,“可.. “6 使者想要辩解,可看著这位新任大团长那平静无波的眼眸,便连半句话都讲不出口了。 心急如焚的伊拉可不管这些,这位女猎魔人直接越过了使者,开口道:“现在可不是你们在这儿爭权夺利的时候,一头前所未有的强大魔物,正肆虐於科尼茨周围,如果任由它吞噬生命,迟早会成为一个无人能制的可怕怪物。利奥大人,现如今,在普鲁士地区唯一能解决掉这头怪物的,也就只有你了。” 使者脸上露出了一阵苦意。 他本来还想再试试,为大公和麾下的佣兵弟兄们,爭取一个更优渥的条件,敦料伊拉小姐一上来就把他们的底儿给漏出来了一那魔怪正在科尼茨周围吞噬生命,焚毁村庄,再耽搁下去,怕是不待他们请来援手,整个科尼茨都要在那魔物的面前付之一炬了。 可若是让这位大团长肆意开价,他们岂不是同样要失去了好不容易才得来的领地和贵族身份? “那头魔物名为熔火巨像”,受一个撒旦教徒驱使,它诞生之际,甚至引来了地狱中的恶魔的瞩目,如果你们条顿骑士团,还自认是对天主信仰的守护者,就该立刻做出应对!” 伊拉小姐可不管使者们心底还有什么打算。 她才不在意这些佣兵贵族们是否能保住自己的头衔,驱使她继续为这起委託奔走的,是猎魔人骨子里朴素的正义感和责任感,而非那位佣兵大公承诺的五千枚金幣。 实际上,对於同炼金行会关係密切,並且本身也对炼金术颇有研究的“巫师派猎魔人”而言,他们的身价,远不是其余学派的猎魔人同行所能相比的。 这也是“巫师派猎魔人”不屑与这些泥腿子们同行並列的重要原因。 龙骑士皱起眉,好整以暇地询问道:“你是猎魔人?” “不,不是。” 伊拉犹豫了下,又道:“也算是。” “到底是不是?” “还是不是吧。” 看这拧巴劲,利奥便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一个巫师学派的猎魔人。 “你接受了那位佣兵大公的豢养?” “我只是受他雇用而已。” 伊拉的语气很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若是不信我说的话,大可亲自驾著巨龙到科尼茨附近瞧一瞧。反正就这么短的路程,如果你发现我在骗你,隨时能杀了我泄愤。” 利奥摇了摇头:“我不是在质疑你是否说谎...我只是疑惑,熔火巨像这种极为稀有的构装魔物,撒旦教徒又是如何將其催生出来的?按理说,就算他们把整个科尼茨都给献祭掉,也不可能缔造出如此强大的魔物。” 伊拉讶异道:“你知道那怪物?” 龙骑士微微頷首:“嗯,我曾经接受过狼学派猎魔人的教育。” 女猎魔人冷笑了声:“那你显然没学到家,你就没发现,这七年战爭里,普鲁士变成了个什么地方?一片凝聚了无穷怨念的死亡之地,魔物的乐园!那撒旦教徒的確没有献祭掉一整个城市,但他以一整座村庄的性命为引,又献祭掉了数以千计的魔物,能够引来地狱中的视线,又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事吗?” 她说话的语气很冲,儘管她此前也没料想到那撒旦教徒能成,可身为巫师派猎魔人的骄傲,还是使她本能说出了一番很刻薄的评价。 利奥的神情有些古怪。 他堂堂狼学派猎魔大师,竟被一个小丫头给嘲笑“没学到家”,还真是.. “你说的没错,是我考虑不周了。 “6 利奥洒然一笑,却也没有计较这个正义感十足的小姐的冒犯,他径直转身爬到了龙背之上,他朝海因里希扬起了下巴,提醒道:“大统领阁下,照顾好我们的客人,在我回来之前。” “等等,我跟你一起!” “我跟你一起吗?” 伊拉的声音,几乎是跟另一道悦耳的女声同时响起。 使者们这才发现,在这飞龙塔上,居然还藏”了个女人。 他们循著声音瞧了过去,这一瞧,险些没丟了魂。 不过他们很快就收回了视线,低下头掩盖著自己的失態:“很荣幸见到您,尊贵的女士。” “我还未成婚,不必这么称呼我。” 在低地德语当中,女士虽然泛指所有出身高贵的女性,但在实际应用中,更偏向於特指已婚贵妇或是“拥有自己產业和权威的女主人“即女领主。 如果以女士”来称呼一位未婚少女,严重时甚至会被认定是在指责一名未婚贵族小姐“不守妇道”或是“已经失去贞洁”,尤其是在这位未婚少女,正跟一个男人共处於一个私密之地的情况下。 谁都不知道他们正在做什么。 毕竟一对未婚男女,私下里幽会,本就是一桩相当不体面,且有损名誉的事,这种时候再叫错称呼... 当然,薇薇安娜没有计较这些的意思。 可使者们还是被嚇出了一身冷汗,生怕因为这一句无心的口误,就被这位大团长饲餵给他的巨龙一就算利奥的名声再好,可在拉丁基督世界里,对希腊暴君“专制,残忍,嗜血”的印象已是根深蒂固,又岂会因为传言就能完全消弭的。 薇薇安娜的脸上掛著標誌性的恬淡笑容,她朝伊拉说道:“还是让我跟利奥一起去吧,他对魔物的了解不会比任何一名猎魔人差,感谢你为了公义带来了如此重要的情报。” 从贵族礼仪方面来看,薇薇安娜的气度,確有当家大妇的感觉。 伊拉原本也觉得自己算是个相貌出眾的女子,可在面前这名看起来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姐面前,儼然就是一只丑小鸭。 她支吾道:“可那头魔物很危险,你跟他过去又能做些什么?” 薇薇安娜有些惊讶地瞧了她一眼,旋即笑著说道:“请放心,我在剑术和法术这方面,也算略有造诣小姑娘,以貌取人不是个好习惯,你身为猎魔...唔,施法者,应当擅用你的灵性视觉。” 她说著,轻鬆攀至龙背之上。 看著身手矫健的贵族小姐,伊拉这才打开了灵性视觉—下一刻,她几乎要被眼前扑面而来的火焰灵性彻底淹没,整个世界都被映成了一片火红。 她赶忙捂住眼睛,小声嘀咕了句:“这让我看个什么劲啊。” 下一刻,巨龙振动双翼,挥起滚滚热浪,朝天空中飞去。 只留下一眾使者们,面面相覷著。 “不愧是帝国首席佩剑女骑士,薇薇安娜小姐的身手真是矫健。” 使者首领打了个圆场。 但无人理会他,人们还沉浸于震撼的情绪当中。 海因里希看了他们一眼,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跟我来吧,诸位...尊贵的客人们。” 他不懂什么熔火巨像,也不认为那所谓的可能酿成一场天灾的可怕魔物,能够给自家大团长造成多大的威胁。 他只是觉得这些泥腿子出身的僱佣兵们,实在是一群不懂礼貌的傢伙。 > 4 第260章 巨像之威 第260章 巨像之威 在猎魔人为魔物划分的等阶里,孽鬼,水鬼,小夜鬼这类,最多只能算是低等魔物; 刚转化不久的狼人,也仅是低等或中等魔物的水准;只有到了上层吸血鬼这种智慧和力量都在线的水平,才会被划为高等魔物。 可在这四个等级之上,还有一个更特殊的评级—天灾级! 顾名思义,就是破坏力堪比瘟疫,洪水,地震,火山喷发这种天灾,每次出现都会有数以万计的人丟掉性命的魔物。 熔火巨像毫无疑问就是一种天灾级魔物。 在基督世界的歷史上,它只罕见地出现过几次一每一次都需要宗教裁判所,宗教骑士团,猎魔人学派的大师的联合剿杀,这种层次的魔物,已经完全超出了地方领主所能应对的范畴。 “你知道庞贝古城吗?” 黑龙背上,近来在波罗的海沿岸声名鹊起的新任大团长,正很安分地坐在薇薇安娜的前面。 身后传出薇薇安娜的疑惑声:“你是说,西西里的那座魔鬼之城?” 薇薇安娜口中的西西里,实际上指的是那不勒斯王国。 那不勒斯王国建立於“西西里晚祷战爭”期间,那是一场西西里人旨在推翻安茹家族暴君统治,將西西里王冠献给了阿拉贡国王导致的长逾二十年的王位继承战爭。 自此,西西里这顶王冠被一分为二,一者是西西里岛,另一者是大陆西西里即那不勒斯王国,两王国的官方称號都是“西西里王国”。 “嗯,但所谓的被魔鬼蛊惑的城市,也就是教会这么记载罢了。庞贝古城毁灭时,罗马帝国还没有皈依基督教呢。” 在教会记载中,庞贝古城类似於圣经中的“所多玛与蛾摩拉”,都是因居民罪恶深重,触怒了上帝,故而被天使引“天火与硫磺”毁灭,是一座彻头彻尾的魔鬼之城。 至今,失落的庞贝古城仍旧不曾被人们发掘出来,时常能吸引到许多冒险者和宝藏猎人的探访,但大多数人要么便空手而归,要么便一去不回。 诺曼人统治西西里的时候,曾经有不少诺曼贵族试图发掘庞贝古城的宝藏,其中甚至还包括了第一次十字军东征的英雄,后来的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一世。 而他正是藉助了庞贝宝藏的力量,才在安条克建立起了属於自己的诺曼之国。 利奥语气微顿,说道:“那是有史记载的,最明確的熔火巨像的所做出的事跡。” 薇薇安娜也曾听过关於庞贝古城的传闻,她若有所思道:“这种怪物看来会很难对付。” “不能单单用难对付”来形容它的可怕,你若亲眼看到那样的怪物,就会立刻明白这种魔物为何会被称作行走的天灾了。 利奥並不担心这头怪物能够威胁到自己,熔火巨像再难对付,那也是陆行魔物,针对天空的攻击手段寥寥无几,无论如何也威胁不到作为天空之王的巨龙。 他也没打算趁此机会去要挟那位佣兵大公的想法,身为未来的普鲁士公爵,解决掉这头魔物,他责无旁贷。 要对付那位佣兵大公,他也用不上这么下作的手段。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8 科尼茨建立於扎孔內湖和切格利尼亚湖之间的狭窄高地上,四周被沼泽和森林环绕,只有一条道路通往哥尼斯堡,是东普鲁士的门户要塞。 失去了波兰贵族的支持,卡齐米日四世已不再拥有攻破这座防御严密的要塞,进逼哥尼斯堡,逼迫骑士团屈膝臣服的可能。 为此,他曾经多次遣使,试图说服这位佣兵大公將科尼茨出售给他,为了达成这一目標,他甚至慷慨地承诺佣兵们可以带走他们从这座城堡中搜刮到的每一枚铜子儿。 只是这位佣兵大公的要价太高,不仅开出了五万枚金幣的天价赎金,甚至还提出要让卡齐米日四世册封自己为科尼茨的世袭伯爵。 可就像利奥不会接纳卡斯帕尔·诺斯蒂茨成为自己的封臣,卡齐米日四世同样也没办法接受这位佣兵大公开出的价码,在王室普鲁士”,卡齐米日四世不会容许任何一个世袭贵族的出现。 如今,这座要塞城市已经彻底沦为了僱佣兵的乐园。 和平时期,街上到处都是无法无天的廝杀汉,指望这些人遵纪守法绝无可能,终日关在军营中操练,与民秋毫无犯更是异想天开;几乎所有行业都因佣兵们的统治而变得凋敝。 唯有赌场和妓院这两门古老的行当,在这些僱佣兵们的追捧之下,贏得了短暂的畸形繁荣。 其中尤以赌场行当最为赚钱,一帮人聚在一处废弃仓库或是民房改造成的赌场,通过骰子,纸牌,斗鸡,斗犬,甚至是比武决斗的方式来赌钱,不掏空自己的腰包势不罢休。 当然,这些科尼茨的赌场能够经营得下去,而不是被僱佣兵们给掀了,得益於他们的幕后老板实际上就是居住在科尼茨城堡当中的那位佣兵大公。 妓院也是一样。 这位佣兵大公丝毫不觉得將税收到妓女头上会有损他的威严,科尼茨是一座大堡,但同时也是一座小城,这座要塞城市仅有的四千居民,根本无法负担起两千僱佣兵的餉银。 为了维持自己的军队,佣兵大公不得不想出各种敛財的办法。 就这样,钱財如流水般被洒向到佣兵们手中,又通过各行各业,重新流入到了佣兵大公的私库之中,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循环。 然而,这种循环之所以能维繫下去,是佣兵大公將整个科尼茨的民眾们当作奴僕换取来的短暂的,畸形的平衡;时间稍长,这种平衡就会被打破。 在普鲁士地区的商业贸易日渐凋敝的如今,失去了关税这一笔巨额收益后,他越发感觉捉襟见肘。 只是卡斯帕尔如今也无暇再顾及自己是否还能担负起两千僱佣兵的军餉了,因为一个更大的威胁,正朝著科尼茨缓缓逼近。 “那怪物距离我们还剩多远?” 城墙上,这位大公正颇为焦躁地来回踱步著。 得益於猎魔人小姐的提前示警,科尼茨並未被打一个措手不及,几乎所有散落在城中的佣兵们,都被他拉到了城墙之上,严阵以待。 城头飘扬著塔博尔派的旗帜,这些经歷过胡斯战爭的老兵,几乎可以代表这个时代最优秀的僱佣兵。 然而,这些久经沙场的百战老兵们,此时却没一个能平静得下来。 敌人据说是一头比城墙还要高的石头巨人,体表还縈绕著一层极为可怕的地狱之火,那是剑也砍不到,矛也刺不著,这仗还怎么打? 佣兵大公的军事副手扬·赫罗兹尼”说道:“根据上次斥候回稟,还剩十里地!” “立刻派遣骑兵队出击,让他们散开阵型,吸引那头怪物转向,就算不能让它转道朝西普鲁士进发,也得试试看,能不能將它引入到沼泽当中—我记得,那怪物是一头浑身冒绿火的石头巨人。它一定很怕水!” 扬·赫罗兹尼摇头道:“已经试过了,那怪物能够投掷出堪比炮弹的石头,而且准头十分惊人,咱们的斥候只要稍微靠近,就会被砸成肉泥。” 卡斯帕尔有些懊恼地大骂道:“一群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一旁的治安官,瓦茨拉夫·库利什劝慰道:“头儿,你是不是忧思太过了,咱们已经把所有火炮都搬到了城墙上,那怪物再厉害,总不可能连火炮都伤不到它吧?” “你懂个屁!” 为了验证情报真假,卡斯帕尔大公跟扬·赫罗兹尼是亲自到场看过这头怪物的。 拦在这头怪物行进道路上的村庄,城堡,一切都被化作灰烬;那仿佛一座燃烧著的山脉的巨人,在这位佣兵大公眼中,绝对是跟巨龙一个等级的怪物。 砰— 脚底下的墙砖,突然传出了细微的震颤声。 远方,一员轻骑闪电般朝城墙跑来,马背上的骑手扯著嗓子大喊道:“来了,来了,那怪物就在我的身后,所有人做好战斗准备!” 城墙上,一片譁然。 佣兵们纷纷攥紧了手中的武器,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感觉到一丝安全感。 砰— 沉重的脚步声,越发近了。 有人极目远眺,突然瞪大了双眼:“瞧,快瞧那边!” 只见在那地平线的尽头,一道高耸如山岳般的巨影,正缓缓朝这边走来它所经过的地方,是一片鬱鬱葱葱的树林,由於属於领主的猎苑,故而从未遭受过砍伐,遍地都是高耸的林木。 可这些平时看来,已是极为高耸的巨树,此时看去竟还不到那巨人的腰际! 佣兵大公紧锁的眉头突然舒展,他惊喜道:“你们瞧见了吗,那怪物所经过的地方,有一片沼泽,只要它能陷入到沼泽里一哪怕只是一只脚,咱们也能用火炮將它活活轰死!” 巨人一路拔山倒树而来,它体表縈绕著的绿色火焰,將沿途的一切都点燃了起来,所过之处,留下了一道道无比清晰的焦黑足印。 如此恐怖的威势,看得城头一眾胡斯派佣兵们皆是直冒冷汗。 只见这头巨人径直朝城墙走来,速度也变得越来越快,直至转变为了全速衝锋,以它的步子,科尼茨宽阔的护城河也仅是一条隨意跨越的沟渠。 然而很快,它前进的势头便顿住了。 正如大公所料,它陷入到了沼泽里。 城头屏住呼吸的眾人,见状纷纷大声叫嚷了起来:“它陷进去了,陷进去了!” “开火吧,大公,趁这个机会,狠狠地轰它一阵!” 作为车垒战术的核心,这伙波希米亚僱佣兵手底下,拥有数十门口径不一的火炮,大多是在布拉格铸炮厂订购的,也有部分是战场缴获。 其中,有三门重型轰击炮,能够发射出重逾百公斤的巨型石弹,足以轻鬆摧毁一座城堡的塔楼。 其余的轻型和中型火炮,佣兵们则更习惯於安装在马车上,在近距离交锋时,一炮就能砸死砸伤十余名敌手,即使是坚固的板甲在其面前也只如一张纸般脆弱。 这些轻型和中型火炮,还能填充一种简陋的葡萄弹,说白了就是用网兜装著铁质弹丸,近距离要是被其命中,立刻便是一片糜烂。 这种车垒战术,也是胡斯派佣兵们安身立命的根基,那是寻常西里西亚人,德意志长枪手们根本无法復刻的战术。 伴隨著佣兵大公一声令下,城头火炮齐发。 浓密的硝烟將整座城头都笼罩在了其中,轰在那头石头巨人身上,激盪起层层烟尘。 吼— 烟尘四溅中,石巨人仅是稍稍驻足,便再度展开了衝锋。 它脚下的这片沼泽,在这短暂的几个呼吸的时间,便被它体表的绿火彻底烤乾,抬脚时,它拔出了层层乾涸的淤泥一—而这,就是佣兵大公寄希望於能拦住这头怪物的沼泽,所能做出的全部努力。 “天父在上,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可怕的怪物!” 炮手们不敢置信地看著这一幕,这些摧城拔寨的利器,在这头石巨人面前,所能產生的效果极为有限。 无论是铁球,还是石弹,命中这头熔火巨像时,也只能稍稍遏制住它前进的势头,在它那魁梧的身躯上,打出一片凹陷,可转瞬间,周围繚绕的绿火,便会將这些凹陷修復如初。 卡斯帕尔紧握著手中的利剑,咬紧牙关:“伊拉小姐和使者们还没有消息传回来吗?” 治安官瓦茨拉夫大喊道:“头儿,他们上午才出发,您又不是不知道,骑士团的规矩有多繁琐,他们恐怕现在都不一定能见到那位新任大团长的面。” 他说罢,看著那越发靠近的石头巨人,忍不住开口道:“咱们要不撤吧。” “撤个屁!” 卡斯帕尔大怒道:“我们现在离开,什么都带不走!” 这头怪物出现的太突然了,在卡斯帕尔预想中,就算真的要將科尼茨出售给波兰或是骑士团一方,也得好整以暇把他们劫掠来的財货都收集起来,打包运送走。 这些財富,將支持他返回波希米亚,为自己挣得一个真正的领主头衔再不济,也能花钱向王室购买一份筑城特许,为自己修筑一座城堡,从无地贵族,躋身於世袭领主的行列。 他拔出了腰间的佩剑,高喊道:“兄弟们,你们是怕死,还是怕穷!” “怕穷!” “怕死就不当僱佣兵了!” 佣兵们纷纷叫嚷了起来,魔物虽然可怕,但在战场上面对那来势汹汹的重装骑兵难道就不可怕了吗?面对敌人的炮火轰鸣,火銃手,弩手和弓箭手的齐射就不可怕了吗? 攻城时,面对从头顶上浇下的沸油,滚石,擂木就不可怕了吗? “那就给我战斗到底!” “所有与我並肩作战的弟兄们,在战斗结束后,都能与我共享宝库中的所有財富!” 他大声咆哮著,鼓舞著佣兵们的士气。 旋即又压低了声音,催促道:“立刻把城里所有神职者都给我派上来,魔物作祟,也该是他们履行职责的时候了!” 然而。 这位佣兵大公在占据科尼茨后,不仅不约束自己的部下,甚至还纵容这些僱佣兵们抢掠教堂,谋害神职人员,兜售圣物—这也是他指挥不动神职者协防的原因。 但现在... “告诉他们,我们如果守不住,他们也別想独善其身!” “如果他们能够杀死这头怪物,我愿意把所有原属於教会的財產,都归还给他们!” 治安官瓦茨拉夫忍不住提醒道:“可是大人,伊拉小姐说了,整个普鲁士能够对付这头怪物的,唯有那位骑士团的新任大团长,这帮肩不能扛,手不能挑的神职者,真能派上用场吗?” “只要他们能挡上一阵就够了!” 卡斯帕尔大公冷笑道:“不管是用什么办法,我们都要坚持到那位大团长到来。” 可问题是,人家真的会来吗? 治安官把脱口欲出的问话又咽了回去。 如今也只能指望那位希腊皇子,真的如传说中那般恪守公义了。 第261章 龙与巨人之战 第261章 龙与巨人之战 巨人迎著铁球,砲弹,火统,箭雨,缓慢但却坚定地朝城墙走去。 绿色的火焰从它身体的裂缝中喷涌而出,將沿途的泥地烤成了龟裂的焦土。 它那燃烧著绿火的骷髏面孔上,勾起了一个残忍的弧度。 大概在距离城墙五百米的距离,它俯下身子,手掌触及地面的一剎那,昏黄色的光芒混合著幽绿色的火焰,凝聚成了一块磨盘大小的巨石。 轰! 巨石脱手而出,拖曳出一条幽绿色的尾焰,带著刺耳的尖锐嗡鸣,砸向了城墙西段最突出的那座方形塔楼。 城墙上面,正在手忙脚乱装填著炮弹的佣兵,只来得及喊了一嗓子“趴下”,紧跟著,便看到那座耸立於城墙外的塔楼,像被孩童捏碎的泥块一样瞬间解体。 塔楼里面,佣兵扭曲的身体连带著那已经变成一堆废铁的重型轰击炮,被拋飞出去,飞射的砖头像炮弹一样横扫过城头,二十多名来不及躲闪的炮手和僱佣兵当场被拦腰斩断0 这些能够发射上百公斤砲弹的重炮,无疑是僱佣兵们唯一能对石头巨人造成些许威胁的武器,但可以预见,在巨人的还击之下,它们要不了多久就都会被一一摧毁。 拋出石头的熔火巨像,仿佛已经嗅到了空气中那甜美的死亡气息,它深深地吸了口气,再度迈动脚步,朝城墙走来。 它的速度放缓了许多,似是刻意在享受著那些疯狂朝它射击的“虫子们”的恐惧情绪,它的嘴巴无声地开合著,似乎在吟唱著什么邪恶的咒语,但更可能只是轻蔑的嘲笑。 “开火!给我继续开火!” 卡斯帕尔的声音已经嘶哑,眼眶里密布著血丝:“所有重炮和中炮都给我瞄准它的脑袋!再坚持一阵,教会的神职者们就会赶来! 他已授权將城內所有的圣物都拿了出来,重新分配给那些曾经惨遭劫掠和欺压的神职者们,他们此时也顾不上胡斯派跟天主教的仇怨了,只要能够阻止这头可怕的怪物,就算让他们重新皈依天主教,也在所不惜。 轰— 又一块陨石,带著刺耳的尖啸从他的头顶飞过,將一座塔楼拦腰斩断,安置在塔楼顶部,朝石巨人仰射的重炮,连带著炮架一同砸在了城墙上。 守城的僱佣兵们抱头鼠窜,不知多少人被如雨点般砸落的砖块,或是还縈绕著一层绿火的石头碎块砸死砸伤。 直到这时,来自守城方的第二轮齐射才准备妥当。 硕果仅存的一门重炮,发出震耳轰鸣的轰鸣,炮膛中进射出铁球,轰然砸在了石巨人的脑袋上,將那骷髏似的头颅的下頜,硬生生砸碎了大半。 紧隨而去的十几发石弹和铁弹密密麻麻地砸在巨像身上,激起一片片火星和碎石。 一些石头碎块落在地上,仍在燃烧著绿焰。 巨人跟蹌著后退了好几步,看得守城者们士气大振。 “解决掉了?” “天父在上,它死了吗?”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然而下一刻,佣兵们的心便从天堂跌入了地狱。 只见那巨人仅剩下一半的骷髏脑袋处,幽绿色的火焰一炽,將那半颗骷髏头包裹在了其中,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当那绿火逐渐消弭之际,这颗头颅竟是重新恢復了原状。 它的脸上依旧掛著残忍的微笑,一双粗壮的手臂缓缓按在地面上。 见到这一幕,就算是再乐观的人,心中也不禁生出了一丝绝望。 连口径最大的重炮,命中了它的脑袋都无法杀死他,这种怪物真的能杀死吗? “该死的!” “打不过,根本打不过。” 卡斯帕尔看不到一丝一毫胜利的曙光。 他对魔物並不陌生,僱佣兵本就是什么都干,追逐死亡的人,而死亡,总是会滋生魔物;水鬼,孽鬼,夜鬼,甚至是狼人,吸血鬼,对卡斯帕尔而言都算不上多陌生。 可那些怪物再厉害,也不会给他这种仿佛任何努力都是徒劳的感觉。 “罗慕路斯啊,难道你真的拋弃了你唯一的后裔了吗?” 佣兵大公绝望哀嘆,他本以为依靠火炮,依靠坚固的城墙和堡垒,依靠麾下这两千名参加过胡斯战爭的精锐老兵,至少能够挡住这头怪物几天的时间。 这想法在如今看来,自然是相当可笑一可正常情况下,就算是数万大军,想要攻破科尼茨,也要花费数年的时间,付出一半左右的伤亡。 谁又能逃得过这种思维上的惯性呢? “早知道是这样,我就该早些组织撤退。”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他把一切底牌都押上了赌桌,如果就这么灰溜溜跑了,他未来就只能做一个浑浑噩噩的老佣兵,或是给贵族老爷和富裕市民当条看家护院的狗。 从一方拥兵数千的大领主,连波兰国王都要折节拉拢的大人物,重新回到以前那种无地贵族的生活,他寧肯去死! “我们退守主堡吧!” 身边的治安官瓦茨拉夫大喊道。 “退?” 卡斯帕尔怒道:“失去了火炮和最外围的城墙,我们退到主堡又有什么用?你觉得那堵石头墙,就能拦住这头怪物了吗?” 这头怪物的身高足有五十米,就算是科尼茨最高的塔楼,也不到它的肩头。 这种怪物想要拆毁一座城堡,不会比一个浪潮將孩童在沙滩上堆砌的沙堡衝垮来得更加艰难。 “那就跑!” “我们根本守不住!” 瓦茨拉夫怒吼道:“留在这儿就是在等死,那个希腊王子就算赶过来,也只能为我们收尸!而且,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拖延时间?” “像那种大人物,会在意我们这群异端僱佣兵的死活吗?” 这个时候,他也顾不上什么上下尊卑了,在他眼中,卡斯帕尔这个首领已经彻底疯魔了,不疯的人,也不会去攀附一个早已掩埋於尘埃中的帝国血裔的名头。 什么最后的罗马人。 罗穆路斯真正的子孙! 全他妈是扯淡! 去义大利逛过一圈,当了两年僱佣兵,就自詡上罗马后裔了。 他已经派人准备好了两车在科尼茨聚敛来的財物,只要逃出科尼茨,凭藉这笔钱他至少也能为自己购置一座小城堡,再买上几座庄园,成为一个正儿八经的下层贵族。 嗤— 卡斯帕尔的剑,如闪电般划过了瓦茨拉夫的喉咙。 “你怎么敢...” “疯子,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瓦茨拉夫捂著自己的脖子,强撑著想要跑下城墙,他那美好的生活愿景还在向他招手。 地属呼吸法赋予了他强悍的生命力,使他一路跟蹌著在城內街道中跑出了一条血淋淋的足跡街道两旁的民房,时不时有人探头出来察看,都被这一幕给嚇了一跳。 有人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但没有一个人对这位昔日科尼茨的三把手伸出援手。 他们的脸上露出快意,疑惑的神情。 就算到了这个时候,仍有许多市民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早在卡斯帕尔召集全城士兵登上城墙的时候,科尼茨就正式进入了军管状態,任何人胆敢在外走动,都会被一剑砍翻—跟这些杀人如麻的僱佣兵们可没什么道理可讲。 但现在,街面上巡逻的僱佣兵,早已顾不上管束这些市民了。 一些人被徵召上了城墙,另有一部分机灵的人,则为自己准备后路去了。 一个箍桶匠小心翼翼地从窗户中探出了脑袋,发现街面上那些耀武扬威的佣兵们此时居然一个都不剩了,抬头看去,城墙那边,正炮火轰鸣,也不知在跟哪些敌人廝杀著。 但不管是哪些,这些僱佣兵们的状態肯定很糟糕,昔日佇立在城头,仿佛钉入科尼茨心臟的三座塔楼,已经彻底被摧毁。 一面被烧焦了的佣兵大公的纹章旗,从天空中缓缓飘落在了地上。 箍桶匠一脚踩在了上面,兴奋地大喊道:“这帮波希米亚人的好日子到头了!” 越来越多的市民跑到了街道上,他们许多人都面露迷茫之色,除了那些跟僱佣兵们有著切肤之痛的人以外,脸上很难发现有多少开心的情绪。 他们还以为是波兰人杀过来了。 僱佣兵们是豺狼。 波兰人也未必就是一群大善人。 等他们进驻科尼茨,肯定还会大肆劫掠一番,而这一次,他们显然已经无法再给出赎买全城市民的贡金了。 他们心想:或许会有一场血淋淋的屠城,或者所有人都会背上一笔沉重的赎身钱,被贬为契约奴。 但就在这时。 靠近城市中央的位置,逐渐响起了尖锐的惊呼声。 站在靠近城墙位置的箍桶匠有些不明所以地回头看向了城墙的方向—从他的角度来看,什么都看不到,哪怕那头熔火巨像比城墙还要高。 直至。 轰! 城墙从正当中轰然被砸塌。 堆砌在外面的墙砖纷飞,內里填充的砂浆,砖块洒落一地。 从这被击垮的城墙后面,箍桶匠这才看到了僱佣兵们的敌人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一他瞪大了眼睛,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咆哮:“跑,快跑!” “那是上帝对这些恶棍的惩戒!” 所有人都像是发疯了似的,朝科尼茨的东大门涌去。 城墙上,卡斯帕尔攥著手中的骑士剑,脸色平静。 看著那张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由岩石和火焰组成的巨型魔怪,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守军已经溃散,不再有人理会他的命令。 所有人都在为了寻找一条活路而奔波,唯有他,孤身一人站在原地,身后还飘扬著属於自己的纹章旗—他在科尼茨当了这么多年的自封大公,作威作福,耀武扬威。 可时至今日,他才知晓自己曾经以为的“有炮,有兵,有钱,便能拥有一切”是多么天真可笑。 “头儿,神职者们不愿登城,他们让我转告您,寧肯全城付之一炬,也绝不为您所驱使——反正到时,他们的灵魂自会升上天国,而您则会永墮地狱。” 一道熟悉的声音冷不丁在卡斯帕尔身后响起。 是他的军事副手扬·赫罗兹尼。 去而復返的扬·赫罗兹尼,手中多出了一把金色的“圣枪”,当然,它绝非朗基努斯之枪的真品,只是在教堂日復一日的供奉和祈祷当中,凝聚了庞大的圣辉力量。 “你怎么不走?我记得你是个作风节俭,从不挥霍財富的人,如果带著你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財富,你的后半辈子能过上很优渥的生活。” 卡斯帕尔本以为自己会因神职者的背叛而感到愤怒,可事到临头,他却並不感到多么意外。 在占据科尼茨的第一时间里,他便下令洗劫了所有的教会產业,不知多少受人尊敬的神职者惨死於屠刀之下,教堂壁龕上的圣画,金质的圣杯,圣餐盘,都被他兜售给了商人。 他甚至还授命將两名受人尊敬的神父,丟到了自己仿效罗马人修建的斗兽场里,给了他们两把匕首,跟一群捉来的野狗廝杀,最后眼睁睁看著他们被这群畜生给分食殆尽。 “因为没有意义。” 扬·赫罗兹尼语气平静,抬眼看向那越发迫近,充满压迫感的石巨人。 “没有意义?” 卡斯帕尔疑惑道。 他本以为扬·赫罗兹尼会说,为了感谢自己的救命之恩,或是恪守当初向自己许下的誓言。 “头儿,您在科尼茨做出了这么多恶事,而我作为您手底下的头號倀鬼,您觉得一旦我们失去了科尼茨,失去了军队和大炮,我还能跑到哪儿去呢?” 卡斯帕尔咧开嘴,露出了个有些难看的笑容:“那还真是可惜,要不要我给你写一份证明,声明你所做的所有恶事,都是我授意你乾的?” 扬·赫罗兹尼嗤笑道:“如果那有用的话,我会恳求您这么干的。” 他看著那越发靠近的魔物,说道:“我只是觉得,死在对抗魔物的战爭当中,要比起被人抓起来掛到火刑架上烧死要好一些。” 他说罢,將全身所有的风属灵性匯聚在了周身。 狂风呼啸,他的体表溢出一颗颗细密的血珠,显然已经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也不想著给我也拿一把趁手的圣器。” 卡斯帕尔苦笑道。 扬·赫罗兹尼侧过头,有些艰难地对他说道:“头儿,我不得不说,您真是一个混帐畜生,难道您忘了吗,城里真正厉害的圣物,早就被您给兜售一空了啊!” 下一刻。 砰的一声。 扬·赫罗兹尼的体表爆出一团血雾,金色的圣枪宛如一道光贯日流星,轰然命中了石头巨人。 耀眼的金色辉光,晃得卡斯帕尔睁不开眼。 待到金辉散去时,毫髮无伤的巨人,仅是体表的绿色火焰黯淡了些,它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弧度,似是在嘲讽面前这人的不自量力。 扬·赫罗兹尼颓然倒地,这个忠心耿耿,伴隨自己多年的副手,就此失去了自己的性命。 “狗杂种!” 卡斯帕尔拔剑怒吼:“来啊,领教下罗穆路斯子孙的剑术!” 石巨人越发近了。 它缓缓抬起手掌,似是想要捏死卡斯帕尔这个唯一一个还敢停留在城墙上,向他拔剑的小虫子。 就在这时。 天空中,驀然传出了一声悠扬的龙吼声。 石巨人的身躯,几乎是立刻便定住了。 它那颗骷髏似的脑袋,看向远方的天边,一对燃烧著绿火的小眼睛里充满了兴奋在那里,一头黑鳞巨兽,正振动著庞大的双翼,如一道黑色闪电般朝这边袭来。 佣兵大公咧了咧嘴,想笑又笑不出来。 最终只能挤出了一个近乎於哭的笑容来:“这个狗杂种,终於来了。” > 第262章 巨像濒死? 第262章 巨像濒死? 龙背之上,利奥孤身立在黑龙之首,他的手掌紧紧抓著尼斯的一根龙角,一对金色的黄金瞳仿佛与脚下的魔龙之目有了短暂的重叠。 大地中的一切在他的眼中,都变得纤毫毕现。 “看来那位猎魔人小姐说的没错。” 这確实是一桩十万火急的事。 看著地平线上高耸如山岳般的巨影,薇薇安娜的睫毛颤了颤。 “这就是那头熔火巨像?” 这种体型的怪物,哪怕放到大海里,都是如此震撼人心,更別提是在陆地上了。 “嗯,但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能看到,那熔火巨像原本已经轰塌了城墙,准备杀入城內,却在发现他的踪跡后,便放弃了一切行动,那颗骷髏似的,跟那巨大的体型相比,要显得袖珍许多的脑袋,就这样直勾勾地盯著天空中飞来的龙影。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利奥皱起眉,按说,熔岩巨像这种构装魔物是不会有个人意志的。 但它的脸上,此时却分明清晰地流露出了一丝期待的情绪—仿佛在说,你终於来了。 似它诞生之初,就是为了杀死这头在波罗的海沿岸绝无仅有的巨龙。 但你凭什么? 利奥的疑惑,在下一刻得到了回答隨著熔火巨像抬手按在城墙上,无尽墙砖,砂浆匯入它的手中,仿佛流入了一个无底黑洞当中。 它摆了个健美运动员投掷铅球的姿势,下一刻,一颗仿佛陨石一般拖电著绿色尾焰的巨石朝天空中的龙影闪电般袭来。 还挺快! 但还不够快。 別说尼斯小姐本就以身手矫健,速度敏捷著称,这速度,就算换成哈尔基翁这种约等於青年真龙的小龙,也大概率能够闪躲开。 轰— 尼斯小姐仅是一个侧身躲避,便轻鬆闪开了这枚陨石。 “单凭这个,可屠不了龙。” “尼斯,干掉它!” 黑龙应声俯衝,它的脖颈处迅速冒起一阵炽热的赤芒。 下一刻。 她张开了那足以容纳一名全副武装的重骑兵通行的巨口,露出了其中密密麻麻排列著如同利剑一般的牙齿,在发出咆哮的同时,可怕的龙炎倾泻而落,像是上帝惩戒魔鬼的圣剑,直指熔火巨像。 “该死!” “我还在这儿呢!” 城墙之上,佣兵大公忍不住破口大骂著,慌忙从城墙上朝城內一跃而下。 人还在半空中,接踵而至的灼热气浪,便將他像是一颗砲弹般轰飞了出去。 待到他重新落地之时,他只觉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感觉疼痛的,骨头也不知断了多少根,后背更是被灼烧了一大片,粘连著武装衣內衬,疼得他一阵牙咧嘴。 回头看去。 黑色有翼巨兽,拍打著那对仿佛能够遮天蔽日的巨翼,停滯在半空当中,將那仿佛贯日长矛般的龙炎,源源不断地朝这头巨人倾泻而落。 待到巨龙终於停止倾泻龙息时。 熔火巨像也重新显露出了真容,它的双臂合拢,抵在头顶,单膝跪倒在地,另一只脚深深陷入地面—单看它的外表,竟像是毫髮无伤一般。 可只要仔细观察就能发现,熔火巨像体表的绿色火焰已经黯淡了太多,取而代之的,是体表燃烧著的熊熊龙火,两种性质截然相反的火焰正在互相吞噬,互相消弭。 吼— 熔火巨像发出了一声悽厉的咆哮,仿佛无数个亡魂同时在利奥耳畔发出了尖锐的惨叫这是它酝酿已久的一次杀招,换做寻常龙骑士,怕是大有可能被直接击落在地。 便连那头庞大的黑龙,都因它的咆哮,而变得身形不稳,险些坠落云端。 难道那自以为是,胆敢单手抓著龙角,屹立在龙首之上的利奥,还能倖免於难吗? 只要这位希腊王子从龙首上坠向地面,那头黑龙必定会拼命来救自己则可以藉机將其困入地面,用这一对比钢铁还要坚固的拳头將其硬生生撕成碎片! 这无疑是一个很完美的作战计划。 哪怕此时的熔火巨像,只保留了一小部分神志,“屠龙”仍旧是它的执念。 可接踵而来的,却绝非是跌落云头,失去所有反抗能力的龙骑士。 而是一连串短促,但破坏力分毫不减的龙息球。 “真是一头狡诈的畜生,可惜它料错了一件事。” 人们都道利奥是一个举世绝伦的战士,是一名將呼吸法修行到极高深的境界,在比武大会上无往不利的骑士一但没人知晓,利奥起家的行当,实际上是个草药医生,算是半个施法者。 跟施法者比拼灵魂的坚韧程度,它简直是疯了。 在利奥的灵魂世界当中,那些呼啸而至的,张牙五爪,泛著幽绿色光芒的亡魂们,在终於快要扑到利奥身边的时候,迎接它们的,却是一头仿佛戴著王冠的黑色巨龙。 巨龙撑天接地般的头颅,缓缓张开。 下一刻,恐怖的龙炎倾斜而出,所有亡魂尽数如飞蛾扑火般消亡。 对应现实之中,便能清晰看出,原本时刻縈绕在熔火巨像体表的绿火,陡然间再度变黯了一大截,许多地方都露出了光禿禿的岩石之躯。 “你没事吧?” 利奥回头看去,轻舒了口气。 薇薇安娜已经拔出了家传的骑士剑,对他投以了一个“放心”的眼神——熔火巨像的主要攻击对象,本就是利奥,其余人都是遭受波及者,对薇薇安娜这种术战者而言,只能说是清风拂面。 “尼斯,继续削弱它!” “它撑不了多久了。” 黑龙的怒吼,声震云霄。 它盘旋於半空中,时不时投下一道龙炎,那此前尚还不可一世,仿佛无法战胜的地狱魔神般的怪物,在此刻竟只能被动挨打著,它每一次反击换来的都是徒劳无获。 但这怪物也无愧是天灾巨兽,接受了这么多轮龙炎的洗礼,竟仍能岿然屹立。 对魔物颇有了解的利奥明白,这是因为熔岩巨像属於一种罕见的地火双属性魔物,火属性赋予了它极端强大的火焰抗性,地属性使它只要踏足於地面,就能源源不断地获取能量。 也就是说,这头熔火巨像最大的特性便是——难杀! 但他本也没打算单靠龙炎,就解决掉这头天灾巨兽。 “它现在的一切虚弱都是偽装的,拉高距离,我们继续消耗它,迟早,它会撑不下去,主动向我们发起反击的。” 尼斯还没出全力。 通过契约纽带,利奥能为尼斯加持,也能借用尼斯的力量,双方相辅相成,而现在,不过是尼斯小姐在孤军奋战,利奥自身还藏著一堆底牌没用呢。 .. 科尼茨城內,一片欢腾。 “是巨龙!” “我们有救了!” “那个龙骑士应该就是骑士团的新任大团长吧!” “快,重新竖起骑士团的十字军旗,科尼茨从今天开始,便要摆脱那些胡斯派异端的欺凌,重归天主的怀抱了!” 原本正在逃难的市民们,纷纷停住了脚步。 他们或许彼时也曾抱怨过骑士团的高压统治和严刑峻法,但隨著波希米亚僱佣兵们接管了科尼茨,並且在此一番肆意妄为后,他们早就已经开始怀念这些不近人情的武装修士了。 在骑士团治下时,他们虽然有些喘不过气,但最起码还有规则和秩序的保护。 至於加入普鲁士联盟? 已经有许多西普鲁士的城市对此感到追悔莫及了,但泽,托伦等先发城市,已经快要把这些城市的贸易份额给挤占一空了。 科尼茨人不止一次地从那些西普鲁士商人口中听到这种追悔莫及的抱怨。 箍桶匠意气风发地看著天空中,正在大发神威的龙骑士,还有那在龙骑士的攻击之下,只能节节败退的石头巨人,对旁人说道:“新任大团长终於来救我们了!” “一位得到上帝所钟爱,被祂拣选的大团长,必定能为这片土地重新带来秩序和安寧“” 。 有人突然高喊道:“快看,是那群异端僱佣兵,他们想將从科尼茨劫掠来的財富带走,快阻止他们!” “没错,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走了,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路过的僱佣兵们压低了帽檐,他们的包裹里塞得满满当当,儘管已经提前做好了一定的偽装,可他们还是被人群中眼尖的人给揪了出来。 科尼茨只是一座中型城市,每一条街区都是一个熟人社会。 外来者想要隱藏住自己的行踪,在他们眼中或许很容易,但在这些土生土长的市民们眼中,就像黑夜之中的萤火虫一般显眼。 “杀了他们!” “为我们这些年遭受的欺压,为了我们被他们欺凌的姐妹,女儿们復仇!” 群情激愤的市民们一拥而上,为了偽装自己,卸下了武器装备的僱佣兵们,纵使有呼吸法傍身,也敌不过四面八方涌来的市民,很快就被当场打死。 箍桶匠扯开了佣兵紧紧护著的包裹,露出了其中的银色餐具,古尔登金幣,还有一枚红色宝石。 市民们爭相抢夺著,箍桶匠顺手捞了一把財货,转头就往外跑。 可刚挤出人群,他就被麵包房老板给拦住了。 “这是你的东西吗!” 他大声质问道:“你应该把这些东西物归原主!” 眼看著一道道视线匯聚而来,箍桶匠一时间大汗淋漓,但他很快便抓住了救命稻草,只见他指著人群之中,正低著头,埋首走路的人高喊道:“別让他跑了!” “那是个捷克佬,他的身上一定带了很多钱!” 那人被戳破行踪后,也不再偽装,宽大的斗篷下面是全副武装的甲冑,他挥舞著手中的利刃,不断呵斥著:“你们这群暴民,快滚开!” “別忘了这些年,是谁庇护了你们,使你们不受波兰人的侵扰!” “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杂种,快滚!” 砰— 一块势大力沉的方砖砸在了他未戴头盔的脑袋上,砸得他大脑一片昏沉,血水顺著他的耳畔流到了下頜。 科尼茨市民当中,也有修行呼吸法的厉害角色,他们大多曾属於市民卫队的一员,但在佣兵大公治下被勒令解散。 这一砖显然就是他们的手笔。 仿佛古奥林匹克运动会上的號角,周围的人群一拥而上。 人们毫无保留地发泄著心目中的怒火,哪怕被这名身经百战的佣兵杀死杀伤了数人,依旧没人后退一步。 伴隨著惨叫声,箍桶匠匆匆钻出了人群。 而这,不过是此时发生在整个科尼茨的一处缩影。 捷克僱佣兵们丟盔弃甲,拼命朝城门方向挤去。他们的包裹里塞满了劫掠来的金银器皿、圣物匣、还有从商人那里敲诈来的钱袋。有些人连武器都扔了,只为了跑得更快。 但他们跑不过愤怒的市民。 箍桶匠、皮匠、屠夫、麵包师那些平日里被僱佣兵们隨意欺压的普通人,此刻像潮水一样从每一条巷子里涌出来。他们手里举著棍棒、菜刀、锯子,甚至只是顺手抄起的板凳腿,將那些落单的僱佣兵围住,劈头盖脸地砸下去。 一个曾经在旅店里吃了白食,还凌辱了旅店老板的女儿的僱佣兵被堵在死胡同里,他跪在地上拼命磕头,並且將怀里的钱幣泼洒给人群,试图换来宽容。 但一个手握剁骨刀的男人,很快就挤了出来,他几乎是以一种虔诚的语调祈祷著:“天父在上,使您赐予了我復仇的机会。” 他是那名旅店老板。 鏗! 只见他手起刀落,砍在佣兵的后脖颈上,鲜血溅了他满脸。 越来越多的曾经惨遭其欺压的市民们站了出来,他们的眼眶通红,手中握著各式各样的简陋武器他们说我们是刁民,那就让他们领教一下刁民的力量! “杀了他!” “为了復仇!” “为了拿回本属於我们的財富!” 强撑著半残之躯,走在街道上的佣兵大公“卡斯帕尔”,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全城追杀他的士兵们的场景,那些被嚇破了胆,失去了组织度的精锐僱佣兵们,大都陷入了各自为战的境地,仅有很少的一部分,凭藉团结一致,从城里突围了出去一可他们也是绝不敢携带大宗的財货的。 “呵呵,一群懦夫。” 卡斯帕尔丝毫不觉得可惜。 哪怕这些胡斯派老兵们,放在任何战场上都是绝对的精锐,交给任何一位君主,都能换来不菲的佣金,可当他们变成一群溃兵时,便连一群愤怒的暴民都抵挡不住了。 “塔博尔人是依靠什么在战场上抵挡住十字军骑士们的衝锋的?” “是严密的阵型,严明的纪律,是车垒,是火炮,是火统!” “但现在他们什么都不剩了。” 一时间,卡斯帕尔竟有种心灰意冷的感觉。 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要跑,就算他能逃出去,下场又能好到哪儿去呢? 前方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卡斯帕尔赶忙拖著半残的腿,朝一座被石头砸塌了半截的房屋中钻去。 城墙边上的战斗,此时已经接近尾声。 熔火巨像体表的绿火已经黯淡到几乎无法目测,在阳光的照耀下,它就像一头很纯粹的石头巨人,跪倒在地上,迎接著巨龙一次接一次的袭击,却只能发出一声声暴躁愤怒的咆哮。 “利奥,我快没力气了。” 尼斯小姐传递来的情绪,显得有些焦躁。 任谁面对这样一颗,仿佛永远也烧不化的石头,都会萌生一种挫败感。 “接下来,就交给我好了。” 利奥看著脚下仿佛已经失去生机的魔像,露出了一丝冷笑—它的气息已如风中残烛,可利奥很清楚,这头狡诈的怪物绝不是仅是在被动挨打,它在积蓄,藏匿力量,准备绝地反击。 “可惜,你不会有这样的机会的。” 他的手中,黑火剑募然显现,剑身上,三种不同的铭文仿佛璀璨的银河。 第263章 暴君之死 第263章 暴君之死 天空中,黑火剑上的顏色越发深沉,仿佛能够吞噬一切光线的妖异黑火縈绕在其上,而那璀璨如星辰的三道铭文,却变得越发熠熠生辉。 炽炎! 破甲! 坚韧! 三种属性迥异的力量彼此交织,浑然一体。 利奥早就察觉到了一点:这头熔岩巨像对火焰的抗性极强,尼斯小姐单凭龙炎,想要將其彻底毁灭实在是千难万难。 可若要尼斯小姐降落下去,通过爪牙与其近身搏杀,试图將其拆解成一堆烂石头,能不能成还要另说一在利奥心目中,这绝对是正中熔岩巨像或是它背后的操控者下怀的鲁莽之举。 “它想装死,那就让它变成真死!” 利奥不仅將自身拥有的全部力量,凝聚於手中的双手剑,甚至还开始调用尼斯小姐的力量,她虽然已经消耗了大部分的能量在喷吐龙炎这方面,但残存的力量相较於人类之躯,仍旧是一股极为庞大的储备。 似乎也感受到了头顶传来了致命的威胁,此前一直在被动挨打,甚至偽作一副垂死模样的熔火巨像,再度屹立而起。 它不再跪倒在地,而是朝著天空中发出了又一阵刺耳的尖啸。 垂死的巨像,仅是瞬息间便重新点燃了自己的残破之躯。 绿色的地狱之火中,无数亡魂的面孔在其中沉浮。 精神上的风暴再度袭来,利奥脸上却未露惊容。 比之大多数施法者都要更加强悍的精神力,在他脑海中筑就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钢铁墙壁,熔火巨像看似突兀的袭击,撞在这面早就准备好的高墙上,根本无法对利奥造成任何影响。 便连尼斯都已提前做好了防备,那熔火巨像紧跟著砸来的,仿佛砲弹般的火焰陨石,在尼斯矫健的动作之下,也全成了徒劳之举。 他手中长逾一米八,比这个时代大部分骑士都要更长的黑火剑上,仍旧源源不断积蓄著他体內的力量一由於使用了与他同源之血淬火,这把黑火剑远比普通炼金武器更適合承载他的力量。 对他而言,这头熔岩巨像是否已经濒死,其实根本没有任何区別。 以他的作风,即便这头熔岩巨像已经完全死去了,只剩下一具躯壳,出于谨慎,他都会再狂轰滥炸一阵,將其挫骨扬灰才会完全放下警惕心。 在猎魔人的传承里,有太多前辈们因为一时大意死於非命了。 利奥回过头来,跟薇薇安娜对视了一眼,两人相视点头,也不见薇薇安娜有什么动作,便突兀间从龙背之上消失了。 下一刻。 仿佛瞬移一般,薇薇安娜从巨像身后的阴影中现身,笼罩起一层火焰的炼金长剑,在极短暂的时间里,便在巨像体表割裂出数以百计的划痕。 巨像猛然回过头,在天空中看起来颇为笨拙的动作,在此时竟发挥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极速。 那縈绕著幽绿色火焰的拳头,只要命中,便是城墙都要被其击垮。 但人在半空中的薇薇安娜,也不见有什么动作,便再度悄无声息间消失了,通过“光影秘术”她重新出现在巨人身后的阴影当中。 她白皙纤细的十根手指握在剑柄处,火光募然从剑尖延伸而出,形成了一把近十米长的火焰剑刃,向著巨人毫不设防的后背一剑斩下。 炽烈的剑芒,仿佛摩西分海的权杖,將巨像后背上的绿火割裂出一道深深的凹谷,在巨像本体的岩石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碎石飞溅,绿火四射。 可即便是长逾十米的剑芒,相较於如此庞大的熔火巨像,仍旧显得太过渺小了。 在剑势渐消之际,原本被分开的绿火重新占据上风,向中央填补而来。 被切割开的深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如初,这尊天灾级的魔物,竟仿佛永远也杀不死一般,每一次受创,都能通过汲取大地中的力量,在极短的时间內恢復过来。 可就在这时。 在熔岩巨像被薇薇安娜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之际,龙背上的骑士终於握著那把双手长剑,从天空中一跃而下。 耳畔响起呼啸的风声。 剑刃与空气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他整个人,仿佛一颗拖曳著黑色尾焰的陨石,直坠向熔火巨像的头顶。 鏗— 带著自己从天坠落的全部重量,利奥將手中的黑火剑狠狠刺了下去,从这头繚绕著地狱之火的石巨人的头颅顶部贯穿。 利奥积蓄已久,几乎將自身还有尼斯小姐体內的力量挥霍了个精光的力量,顺著剑刃破开的小孔,朝巨像体內倾泻而出。 吼— 悽厉的咆哮声响起。 巨像拼命挣扎著,幽绿色的眸子里再无半点理性,只剩下疯狂的痛苦之色,它不住拍打著自己的脑袋,试图將在上面的龙骑士连带著自己的头颅一块拍碎。 但利奥就像是一只灵活的跳蚤,轻鬆躲避著巨像的攻势,它那徒劳无获的拍击,除了將自己的头颅拍成了一块块碎石之外,便再无任何成效。 轰! 巨像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 它体表的幽绿色火焰彻底被黑火所取代,组成它身躯的每一块岩石缝隙间,都喷涌出了黑色的火柱。 “我怎能...” “死在这里...” 巨像发出垂死的呜咽,它挣扎的动作也变得越来越微弱,直至双臂彻底失去了力量,颓然垂向大地。 利奥从巨像头顶一跃而下,身后如同小山一般的石头巨人,就此彻底四分五裂,崩析成一块块毫无生机的巨石,內里包裹著的血肉散发出浓郁的焦糊味。 他张开手,一股牵引力释放而出,將巨像遗骸中的黑火剑收回到了手中。 可黑火剑一入手,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就裂了? 利奥有些讶然地看著手中布满裂痕的黑火剑—在他心目中,以凡铁铸造的黑火剑,的確只是一把过渡时期的武器。 他甚至为此,还替黑火剑取了一个有趣的名字“黑火一世”,因为在他的预料当中,黑火一世迟早会被二世所取代,二世也会被三世取代... 连朗基努斯之枪和真十字架这种圣物都能被分裂成碎块,天底下的炼金大师们又有谁敢夸口自己能够铸造一把永世不破之剑呢? “可这未免也太早了。” 利奥嘆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將黑火剑归入剑鞘,收回到了储物空间里。 在铸造出新剑之前,这把黑火一世就算已经出现了裂纹,料来也能在低烈度的战斗中使用一二。 “下一次铸剑时,得用源血了。” “主材也不能再那么隨意了,至少也得搞一块火山黑曜石来。” 利奥这么盘算著,好整以暇地看向了身边的女骑士。 他以一种略显戏謔的语气说道:“走吧,让我们去瞧瞧那位自詡罗穆路斯子孙的佣兵大公。” 他回过身时,城墙缺口处的硝烟还没散尽。 利奥踩著碎裂的砖石朝城內走去,脚下的每一步都踏在滚烫的焦土上,隨著熔火巨兽死去,那不断燃烧著的幽绿火焰也隨之消弭了,只剩下些许余烬。 身后,尼斯小姐缓缓收拢双翼,像一座黑曜石山般蹲踞在城墙废墟旁,金色的竖瞳越过断壁,扫视著科尼茨城內的乱象有趣,一群小虫子在打架。 这边尘埃落定,城內的衝突却是愈演愈烈。 或许是受熔火巨像那能够蛊惑心智的地狱之火的影响;也可能是天灾降临,点燃了人们心底积压已久的愤怒;更可能是被佣兵们占据的科尼茨市民们,终於迎来了自己的靠山。 他们忘记了恐惧,也忘记了近在咫尺的可怖魔物,动用最原始,最简陋的武器围攻著这些毫无战意,只求一条活路的僱佣兵。 藏在民居里的卡斯帕尔,徒劳地挥舞著手中的武器,试图威胁靠近的市民。 他想要掩盖自己的踪跡,但还是被屋主给发现了一那是一个箍桶匠,他的怀里揣著一个金色圣餐杯和两个银盘,想要藏回自己的房间里。 这个幸运儿,不仅得到了一笔不菲的財富,还即將斩获他人生中最大的收穫。 他衝到了大街上,对人们大声叫嚷著:“瞧瞧我发现了什么卡斯帕尔,那个该死的刽子手和强盗们的首领,魔鬼的化身!快过来啊!” 人们应声而动。 许多市民甚至因此放过了那些將要被打死的僱佣兵们,他们拿著各式简陋的武器,源源不断朝这边跑来。 虽然佣兵大公很少真正走到大街上,去欺压某一个具体的目標。 他做过最令人愤怒的暴行,也是针对那些天主教神职者的,他酷爱斗兽场,却很少將市民们投入其中毕竟市民们在大公眼中,是宝贵的劳动力,是生產工具,是维繫他军队的养料,是燃烧他野心的柴薪。 但他麾下的每一名僱佣兵所犯下的罪孽,无疑都在市民们心目中,为这位佣兵大公狠狠记了一笔。 他颁布的那些种类繁多,琳琅满目的税种,本就已是相当苛刻,经僱佣兵们之手,雁过拔毛一番,几乎压得每一个科尼茨市民喘不过气来。 “杀了他!” “让他血债血偿!” “砍掉他的脑袋,献给我们的大团长!” 躺在房屋角落里,紧握著手中利刃的病腿大公,脸上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这群自不量力的泥腿子们,卑贱的商贾和工匠,来吧,让我瞧瞧你们要付出多少性命才能杀死我。 在卡斯帕尔心目中,哪怕自己病了一条腿,在这狭小的房屋里,这群市民们想要拿下他,也至少得付出数百上千条性命。 他可不是那些失去了勇气,失去了阵型,失去火统,弓弩,便屏弱不堪的溃兵作为一名在火属呼吸法上造诣精深的骑士,他有这样的自信。 外面的人声鼎沸,有几个鲁莽的市民闯了进来,仅是三两下便被他挥剑砍杀。 他的嘲笑声越发刺耳,如果不是他瘤了一条腿,他完全可以一路杀出重围,鲜血会重新唤醒这些暴民根植於心底的对一位大公该有的敬畏。 房屋里重归寂静,“刁民”们再不敢衝进来肆意妄为。 正当佣兵大公脸上露出“不出所料”的鄙夷微笑时。 下一刻,他便看到了房门被推开了道缝隙,一个被开了个小洞的橡木桶被推了进来,隨著木桶翻滚,不住往下倾倒著黑色的粉末。 门外响起那个箍桶匠的声音:“行会確定会为我提供一处靠近主教广场的新姻子,没错吧?” “放心吧,等赶跑了这帮捷克佬,咱们科尼茨最缺的就不是房子。” 卡斯帕尔瞪大了眼睛,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群市侩的刁民居然会如此狡诈,他们居然將军械库中储存的伙药桶运了过来,就为了对付自己一个人。 而那个箍桶匠,居然寧肯把自己的姻子一同炸上天,也要杀了他。 “真是一群荣子!” 卡斯帕尔破口大骂道:“你们这群刁民,难道不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吗?我是科尼茨大公,是一位尊甩的大人物,就洋天上飞的那个龙骑士,也要对我以礼相待,你们怎敢这样羞辱我!” 他並不腥怕死亡,但至少也该为自己挑一个足够绑面的死法。 在暴民围攻中,力战而亡,而不是仕药桶给炸成碎片:或是像自己的骨手一样,在跟魔物的廝杀中战至最后一刻,而不是仕巨龙和魔物碰撞的余波杀死。 这不是罗穆路斯子孙该有的死法,更不是一位大公该有的结局。 无人回应他的怒骂。 所有愤怒的吼叫都在此刻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充满敬意的井覲声。 “是那个人来了?” 即使看不见外面的场景,卡斯帕尔也能想像出,挤满整条街道的科尼茨市民们,正跪倒一片—而在街道的尽头,已经垮塌的城门方向,那位龙骑士正缓步走来。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井著外面喊道:“利奥,我知道你来了,这群低贱的暴民想要杀死我,杀死一名族—我愿意缴纳赎金,或是背负战爭债务为你而战你要收復西普鲁士,要跟波兰人作战,总也少不了我这样经验丰並的將领!” 外面,陷入良久的沉默。 接下来的时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旋即一道温文尔雅,仿佛还魄著些许大学生书卷气的男声:“继续你们想做的事吧。” “不,你不能这么对我!” 卡斯帕尔瞪大了眼睛:“你怎敢纵容一群贱民侵犯吼族的权力?难道你就不怕他们有丼一日,像普鲁士联盟那些贱民们一样,掀起叛旗吗?” 然而,回应他的,是无数人的欢呼声,以及一支点燃的把,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任的拋物线,落在了地上的药桶边上,散落的伙药迅速仕点燃,蔓延至伏药桶旁。 “该死!” “你会后悔的!” 卡斯帕尔只来得及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下一刻,震耳棒聋的爆炸声响起。 整个姻间瞬间变成了一片伙海。 橡木桶被炸成了碎片,像雨点一样飞溅了出去,石墙上出现了蜘蛛网一样的裂缝。 街道上,人群已经撤出了很远的一段距离,破碎的木料和碎石,落在他们的脚边。 薇薇安娜侧过头,询问道:“那位佣兵大公的实力不弱,只是一个药桶能够炸死他吗?” “应该没问题。” 利奥笑著解释道:“在密闭空间里,伏药桶爆炸的威力,远比在空旷处更强,无处倾仞的衝击波,会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不停肆虐,直至撕碎一切。” 他顿了顿,又道:“假如他侥倖未死的话,他肯定会更期待死亡能提前降临。” 他说著,转过头,井位於科尼茨东北角的城堡走去—在那座城堡里,市民们已经重新竖起了属於骑士团的白底黑十字旗。 自今日伊始,科尼茨这座东普鲁士的门户,重归於骑士团之手。 第264章 龙骑士的盛会 第264章 龙骑士的盛会 哥尼斯堡,飞龙塔。 佣兵大公使节团的十几名成员,此时仍旧逗留在塔顶,有些坐立难安,他们被海因里希派人看管了起来。 大团长虽然答应支援科尼茨,但还没做出对他们这些僱佣兵的判决。 按说,科尼茨是由前任大团长路德维希亲自抵押给的卡斯帕尔,他们占据此地也属合理合法,可错就错在卡斯帕尔自封为大公,这种僭越之举,若非骑士团已是日薄西山,势必会第一时间给予报復。 倘若这位大团长杀死了魔物之后,又跟卡斯帕尔大公起了衝突,他们这些使节团的成员,岂不是都將在利奥返回之后,被处决掉? 他们倒是没担心龙骑士会解决不了一头魔物,千百年来,龙骑士便代表了这个世界武力的巔峰,能以一己之力左右一场战爭的局势。 这样的大人物,怎么可能输给一头魔物呢? 唯一担忧这一点的,也就是猎魔人小姐了。 她有些懊悔,自己当时没有把这头魔物的诞生过程给说清楚,那怪物绝对是糅合了一颗人类的灵魂,而不是一头纯粹的构装魔物。 又有些烦闷一条顿骑士团的这个新任大团长,骨子里未免也太傲慢了些,根本不给自己细致交代的机会,就匆匆骑上龙走人了。 难道他真的以为,龙骑士在这个世界上就是无敌的了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忧虑中,伊拉却听头顶忽得传来一声龙吼声。 黑龙那庞大的身影在天空中迅速掠过,眨眼间便由一个小黑点,变作了那遮天蔽日的巨兽。 轰! 巨龙困在飞龙塔上,扑面而来的热浪灼得眾人睁不开眼。 “魔物已除,科尼茨光復。” 龙骑士一跃而下,神情淡然,仿佛仅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猎魔人小姐张开嘴,有些不敢置信。 那可是连猎魔人大师都无力对付的天灾级怪物! 利奥將视线投向这些使者们,有些诧异,他不是临走时,吩咐过海因里希要好好招待这些客人的吗? 不过他转念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大概率是海因里希会错了意,这帮人没被直接丟进地牢里面,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再次感谢你及时將消息送达,才不致这头魔物真的酿成一场天灾。” 利奥走向伊拉,言辞恳切道。 科尼茨也算是骑士团拥护者的基本盘,如果这座城市毁於魔物之手,对利奥而言无疑是一桩巨大的损失。 “你真的把那头怪物解决掉了?” 这头黑鳞巨兽甚至毫髮无伤——在猎魔人图鑑里,熔火巨像分明是跟成年巨龙处於同一个级別的怪物,差距怎会如此悬殊? 伊拉感觉自己专业的知识受到了挑战。 她甚至怀疑,这位大团长不过是骑著龙出去兜了阵风。 利奥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反倒是一旁的海因里希眉头深深皱起,冷冷道:“说话前最好动动你的脑袋,我们大团长作为所有基督徒的典范,又岂会在这种事上说假话?” “抱歉,大团长阁下。” 伊拉的语气有些发虚。 她险些忘了这位龙骑士,还是一位列席於帝国议会,地位仅次於国王的大诸侯。 施法者们再怎么超凡脱俗,也得对世俗君主保有基本的尊敬。 “无需如此。” 利奥笑了笑,语气温和地询问道:“我听说,你此前曾接受了卡斯帕尔大公的僱佣? “” “是的。” 猎魔人小姐的语气弱弱的。 “那么你有没有兴趣,改换一个新僱主?” 利奥已经察觉到普鲁士现在的问题,这片饱受战爭之苦,满目疮痍的领地上,如今凝聚有大量的死亡气息和怨念,这些怨念如果不经专人疏导,很可能会酿成新的魔灾。 百年战爭之后,法国为了抚平大地的创伤,一连举办了数十场大型弥撒,就是为了疏导这些氤氳在地面上的怨念。 “可以。” 猎魔人小姐下意识点了点头,又赶忙补充道:“但我只帮你处理魔物上的问题,不掺和那些世俗斗爭,这是我们学派的规矩。” “理所应当。” 利奥笑了笑,又看向一旁的佣兵使者们。 他的眼神变得冷淡了些:“科尼茨已经回归骑士团的统治,卡斯帕尔等窃据科尼茨的匪徒,大多数已被剿除,海因里希,你说我该怎么处理这些人?” 海因里希皱眉道:“自然是一併剿除。” 话音落下,一眾人面色大变。 “大团长,我们是使者,按照规矩,您不能这样对待我们。” “大团长饶命,我们愿意加入骑士团,为您服务。” 利奥对此全然不理,他原本是不愿为难这些僱佣兵的,甚至还存了些在收復科尼茨后,將这支战绩斐然的胡斯派僱佣兵收归己用的想法,可听了科尼茨人民的哭诉之后,这种念头便荡然无存了。 海因里希冷笑了声:“加入骑士团?你们这帮异端土匪也配!” “来人,把他们一併拿下!” 伊拉张了张嘴,有心想为他们求情,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了,毕竟她也曾亲眼目睹过,在这些僱佣兵们肆虐的科尼茨,究竟是怎样一副乌烟瘴气。 她是心存善念,但也知道这善念究竟该施给谁。 真要是个烂好人,她干猎魔人这个行当,也活不到今天。 七天后。 自科尼茨光復以后,东普鲁士的大部分城市,都开始重新回归骑士团的统治,与哥尼斯堡建立起了联繫。 散落乡野的僱佣兵们,强盗,劫掠者们可遭了殃,薇薇安娜东巡一圈,已经灭掉了大部分从普鲁士东部边境入境的劫掠者,再经利奥驾驭巨龙一圈巡视,彻底將其灭杀了个精光。 这些肆无忌惮,连卡齐米日四世没有足够的餉银,都很难指挥得动的佣兵,在龙炎的威慑下,再也不敢踏足骑士团的领地一步。 这样一来,反倒是那些邻近普鲁士的波兰贵族和立陶宛贵族的领地遭了殃。 这一天,飞龙塔上,利奥正准备爬上龙背,护送骑士团的舰队前往斯德哥尔摩,再度採购一批物资。 可刚要出发,便看到康拉德大步跑上了塔顶。 “大团长,有一队使者到哥尼斯堡了。” “谁的,卡齐米日的信使?” 近来,不少普鲁士联盟的成员,还有此前跟哥尼斯堡失去联繫的东普鲁士城市,都派出了使者,前来哥尼斯堡覲见利奥,送上了一大笔价值不菲的財物。 但那位在利奥预想当中,应当早就派出求和使者的卡齐米日四世,却始终没有动作。 康拉德理顺了急促的呼吸,说道:“不是,是法兰西的使者—一队狮骑士。为表恭顺,他们没敢从天空中贸然接近哥尼斯堡,而是在科尼茨降落,步行来到的哥尼斯。” “法兰西使者?” 利奥这下纳闷了,他本以为是卡齐米日四世想要派人求和了,不曾想竟是一群法兰西人。 “我跟法国佬可没什么交集。” 康拉德有些不確定地说道:“他们好像是来邀请您,前往巴黎参加他们新君的加冕礼的。” “新君?胜利王死了?” 这倒是个大新闻,不管查理七世年老之后变得多么昏聵,他终究是终结了百年战爭,將英国人彻底赶出大陆的关键角色,也是当今欧陆最尊贵的基督教君主。 “但是他的加冕礼,邀请我干什么?” 欧洲君主的加冕礼,一般是不会邀请外邦君主的,一位国王或是一位公爵,擅自离开自己的权力中枢,本就是一件危险重重的事。 “这就要您亲自垂询了。” “嗯,那就让那些法国使者们进来吧。” 即便双方没什么交集,利奥也要对法国这位教会长女抱以尊重。 虽说在百年战爭前中期,法兰西打了不少糊涂帐,又出了勃艮第公爵这个內鬼,一度要濒临亡国,但这不代表法兰西的实力不强。 当时金雀花王朝在法国的领土,要比瓦卢瓦王朝还要多,本就可以看作是法兰西的內部势力,战爭原因也是英格兰国王为了声索法兰西王位继承权。 倘若胜利者是金雀花王朝,也就是第一安茹家族(有別於好王勒內的瓦卢瓦·安茹支系),只会形成一个以法兰西为主体,英格兰为附庸的共主邦联,隨著时间推移,海峡对岸的英国人反倒大概率会变成一群上层统治者说法语的少数族裔。 就跟波兰·立陶宛联邦一样。 卡齐米日原本是立陶宛大公,但被推举为波兰国王以后,立刻便將统治重心转移到了波兰,每年最多也就是回维尔纽斯住上两个月的时间。 再者说了,如果不是家底足够丰厚,法兰西也不至於送了那么多波,还能在圣女贞德的带领下完成绝地翻盘。 法国的地位不再赘述,利奥未来若是想要整合欧洲的基督徒势力,势必要跟法国人对上,但那离利奥还很遥远。 时至今日,他也不过是个明面上没有一寸领地的龙骑士。 在未摘取普鲁士这顶公爵桂冠之前,他仅是骑士团的大团长,从法理层面上,甚至可以被五人委员会联合罢黜。 使者们陆陆续续来到了飞龙塔上,他们心底不免腹誹这位大团长为何非要在这种地方接见他们,但面上却是做足了恭顺的模样。 为首的使者单膝跪地,以手抚胸,双方寒暄了两句,很快就直入主题:“吾王路易,希望邀请所有在欧洲的龙骑士,齐聚巴黎,见证吾王的加冕礼,以及—成为龙骑士的伟大场景。” “路易陛下已经成功驯服圣女殿下遗留的那头金龙了吗?” 听了利奥的称呼,使者眼神也变得亲近了些。 甭管外界如何看待圣女贞德,说她是女巫也好,魔鬼的娼妇也罢。 她都是在法兰西陷入危难之际,毅然以一个乡下农妇之躯,跨上了十余年来无人能驯的金龙,带领法兰西人完成绝地翻盘的英雄。 “是的,大人。” 利奥笑了笑:“那可真是恭喜路易陛下了。 39 对於路易的邀请,他自然是毫无兴趣。 他这个未来的普鲁士公爵,统治重心放在波罗的海沿岸,现阶段跟法国佬根本没有交集,去一趟巴黎又能为自己捞到什么好处?只能成全这位新任法王“號令群龙”的威名。 “我听闻,利奥大人乃是东罗马的皇室贵胄,您难道不痛恨那些霸占了君士坦丁堡的突厥人吗?吾王此举,正是为了响应圣座陛下的號召,团结全欧洲的龙骑士们,用以对抗奥斯曼暴君的三首魔龙。” 利奥心底冷笑,比起奥斯曼人,你们法兰西人也强不到哪儿去。 拉丁帝国的那些君主们,大多数都出自法兰西,是巴列奥略王朝的死敌。 东罗马復国以后,流亡的拉丁帝国皇帝,始终坚持游说天主教诸国,还將自己的皇位转卖给了西西里的安茹王室,险些酝酿起新一轮的针对君士坦丁堡的十字军。 如果不是西西里晚祷事件,导致西西里王国陷入到了內乱当中,东罗马能不能活到1453年都是个未知数。 “我当然痛恨突厥人,贵邦国王愿意遵从教宗諭令,筹备新一轮的十字军东征,实乃基督世界之幸,只是如今骑士团尚处於內忧外患之中,我又如何能够离开普鲁士,去往巴黎参加路易陛下的加冕礼呢?” “大团长说笑了,以您...的威势,区区波兰人和叛乱的市民,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使者说著,看向了利奥身边的黑色巨龙,他並不觉得这个希腊皇室出身的大团长有什么了不起的,但他得尊重对方驯服的这头成年巨龙。 “何况,这是一场针对全欧洲的龙骑士所作出的邀请,连卡斯蒂利亚的伊莎贝拉公主都將亲自蒞临,匈牙利的马加什陛下也承诺会到场,您若是缺席,对您,对我们而言都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 “马加什陛下同意出席了?” 利奥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就想通了。 跟这位路易国王一样,马加什也有重建龙骑士团的野望,並且已经付诸於实践了,他此次造访巴黎,想来也有破坏路易谋划的念头。 毕竟跟法兰西深居西欧相比,匈牙利作为天主之盾,要直面奥斯曼人的兵锋。 如果让法王路易掌控了龙骑士团,匈牙利的存亡在未来很可能会因其一念之差,而有天翻地覆的变化,任何一位有野心的君主,都不可能坐视路易完成自己的谋划。 包括利奥自己! “那波希米亚的两名龙骑士呢?” 使者尷尬地笑了笑。 利奥恍然。 想来,这帮法国佬在邀请客人时,也是按照地位高低来排序的,卡蓬,亨利还有欧多齐婭,驾驭的都是青年龙,又都不是一方诸侯,最后才被邀请也属正常。 “好人腓力呢?” 好人腓力不是好王勒內,这是个极端冷酷的,攻击性极强的政治生物。 即便他曾是路易王太子的有力支持者,隨著双方共同的敌人“查理七世”薨逝,新王路易加冕,双方的关係也势必会有巨大的反转。 就利奥所知,不论是路易这位前世记忆中的“八爪蜘蛛”还是腓力这位勃艮第公爵,都绝不是个会因个人情感而放弃国家,或者说是家族利益的人。 “腓力公爵作为吾王的传统封臣,自然也会列席盛会。” 利奥心道,这位腓力公爵想来也跟马加什一样,是去给路易拆台的。 “那欧多齐婭公主呢?” “我们还未造访狮巢城,但我想若是您答应前往的话,欧多齐婭公主也会很乐意参加这场盛会。” 利奥微微点了点头。 去一趟巴黎,似乎也成。 反正驭龙而飞,这也算不上多么遥远的一段旅程。 “路易陛下的加冕礼设在什么时候?” “这个月中旬,圣约翰节的时候。” 利奥盘算著,点了点头,距离今天也就是十几天的时间了,自己还有余暇把手中的事情料理一番。 他倒是不觉得自己能有幸捞个龙骑士团长的名头,跟欧洲其余的龙骑士们打个照面,观察观察彼此的情况,再看看好人腓力和马加什如何对付路易就算是不虚此行了。 “回去转告你家陛下,就说我会准时造访。” 第265章 进军! 第265章 进军! 玛丽安堡。 自从卡齐米日四世以十九万匈牙利弗罗林的天价从那帮波希米亚僱佣兵手中接管了玛丽安堡,这座举世无双的宏伟巨堡就成了他的“皇家行宫”。 民眾们讚嘆他“征服骑士团心臟”的成就,领主们嫉妒他得到了这座欧洲第一巨堡,但只有国王自己清楚这笔买卖。 巍峨高耸,从十五米到四十米不等的砖砌城墙和那已经无法计数的塔楼,它们的修缮费用就像张著大嘴的无底洞,吞噬著波兰国库里本就紧张的金幣。 他派驻於此的王家守军,在战时甚至无法填满一道外墙。 大部分塔楼,迴廊,宿舍,厅堂和会馆,都只能被迫閒置。一些城区的墙体已经开裂,屋顶开始漏雨,部分廊道甚至都已坍塌一这座宏伟巨堡根本就是一头华而不实的吞金巨兽。 这座骑士团鼎盛时为炫耀国力而建造的奇观建筑,此刻就如尼西亚帝国刚刚光復的君士坦丁堡一样,是一座收益根本无法覆盖支出的负资產。 彼时的骑士团,依靠全普鲁士的关税,琥珀贸易,本地城市的税收,全普鲁士的输血,才能维持这座足以容纳上万大军驻扎的巨堡。 而债台高筑,財政濒临崩溃的卡齐米日四世,根本扛不起这样的重负。 这也是利奥不急於收復玛丽安堡的原因所在。 今时的玛丽安堡,已云集了普鲁士联盟的各城市代表。至於瑟姆议会一卡齐米日四世已经授意召开,但距离各地贵族代表赶赴克拉科夫,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 等他们到来,再商议出个结果,西普鲁士可能早已经重归骑士团之手了。 普鲁士联盟的代表们,每天在玛丽安堡爭论不休,他们大都希望国王能儘快结束战爭,但提出的要求却是层出不穷,根本不切实际。 卡齐米日四世本打算在第一时间,便派人同利奥这位新任大团长接洽,以期能儘快结束这场靡费过多,却收益寥寥的战爭。 然而,隨著布兰登堡陈兵於新马克边境,仿佛隨时都会在那位布兰登堡选侯女婿的一声令下,奔赴但泽城下,他便意识到战爭大概率是无法避免了。 他所做出的:包括停止一切敌对行为,放弃要骑士团俯首称臣的要求,放弃战爭赔款等一系列让步,根本无法满足这位新任大团长的胃口。 而对他本人而言,则根本没得选一他费尽心思,榨乾了王国的財政,才艰难取得的“王家普鲁士”,绝不可能再割让回去,就算他愿意退步,那些普鲁士联盟的债主们也绝不会答应。 一旦他绕过这些债主们,单方面向骑士团议和,这些债主们將会立刻停止放贷,並且很可能会要求他提前清偿欠债,王室財政会瞬间崩溃。 当然,他也可以选择赖帐,但既失去西普鲁士,又陷入破產境地的他,他的王位必定会陷入到摇摇欲坠的境地,被波兰贵族们联合起来罢黜掉。 要知道,曾经统治著波兰的皮雅斯特王朝可还统治著马佐夫舍和西里西亚呢。 可要打的话,缺乏波兰贵族的支持,他又断无可能贏得战爭的胜利。 简而言之,他如今是进退维谷,打也打不成,谈和也谈不起,只能闷著头像鸵鸟一样装死,每天听著这些市民代表们像是一群泼妇们爭吵,期望转机的到来。 然而,科尼茨的卡斯帕尔的败亡,又给了他一记重锤。 这座扼守东普鲁士门户的要塞重归骑士团之手,意味著战爭的主动权已彻底丧失,只能被动等待著骑士团休养生息,发起反攻。 “那头像是移动火山一般的怪物,真的是那些但泽商人鼓捣出来的?” 玛丽安堡的密室里,卡齐米日四世正聆听著手底下密探们的匯报。 密探低声道:“应当是由二十人议事会中的某人所为,也可能是他们联合起来僱佣的施法者。 您想必也发现了,隨著那个希腊龙骑士杀死那头科尼茨城外肆虐的魔怪,在那些但泽市民里面,主和派已经占据了绝对上风。” 卡齐米日陷入了沉默当中。 他发现了吗? 有一点。 但绝不像密探口中的“主和派已占据了绝对上风”。 但问题是,连他这位国王都能察觉到这一趋势,这些但泽人私底下究竟怀有怎样的谋划,也就显而易见了一要知道,作为普鲁士联盟叛乱当中的最大受益者,但泽市民们的战心,此前一直是最强的。 “没想到这些市民里面,还有跟魔物勾结的恶徒.,.” 好在这个恶徒死於利奥之手,不然若是哪天被拿来对付自己,他手底下的军队,可未必能结果掉那样一个天灾级的怪物。 作为君主,集权是一种本能。 卡齐米日四世可不敢保证自己哪天不会跟普鲁士联盟站在对立面上。 他突然出了一身冷汗,因为他意识到了很关键的一点,那就是他这边想著出卖普鲁士联盟,跟骑士团单方面议和,赖掉普鲁士联盟的贷款。 另一边,普鲁士联盟的市民们,是否也怀著相似的念头,单方面跟骑士团议和? 反正不过是重新认一个宗主,如果那些市民们愿意破財免灾的话.. “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他喃喃自语著。 “如果他愿意掏出五十万——不,哪怕三十万枚金幣,我就愿意將西普鲁士移交给他。” 这是卡齐米日四世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这笔钱甚至不足以偿还他所欠债务的三分之一,但最起码名声不至於扫地,面子上多少也能过得去。 只要双方默契地不去宣传这个数字,那就是条顿骑士团花费重金,重新从卡齐米日四世手中购买回了西普鲁士的宗主权,而不是他被逼迫退出西普鲁士。 儘管这完全是一笔亏本买卖,也会使他的名誉遭受重创,但两害相权取其轻,他根本没得选。 因为瑟姆议虽然支持他继续打下去,却又不愿为他出兵出力一听起来很矛盾,但其实贵族老爷们的想法很简单,他们不需要一个一毛不拔的征服者。 好处全归卡齐米日四世,他们出兵出力,哪来的这种好事? 儘管卡齐米日四世自身也没捞到什么实际利益,可最起码西普鲁士被划为了“王室普鲁士”,他面子上是大赚特赚,还得了个“征服者国王”的名头。 可以预见,卡齐米日兵败之日,就是瑟姆会议废黜他王位的日子。 除非利奥打入波兹南,马佐夫舍—否则就別指望瑟姆会议能支持他去打这场战爭。 密探沉默不语,他仅是一个密探,不是什么掌璽大臣,宫廷总管,无权质疑国王的决策。 可连他都明白一件事:如今的骑士团,已占据绝对优势。 他们有很大概率一分钱都不用掏,就能在战场上夺回西普鲁士。 那些普鲁士联盟的成员们,为了不使自己的城市被龙炎化为一片废墟,很可能连抵抗都不抵抗,就会屈膝臣服,献出一大笔赔款,重归骑士团的怀抱。 人家凭什么要花三十万枚金幣的天价,从您的手中赎回西普鲁士? 更何况,从法理上来讲,西普鲁士本就是骑士团的领地! 派出使者的卡齐米日四世,重新坐回到了自己的王座之上,他的眼晴微微眯起,仰著头,看著雕刻著神圣壁画的穹顶一曾经的路德维希大团长,就是坐在这把椅子上发號施令的。 同时,这位大团长也正是在这把椅子上,眼睁睁地看著骑士团一步步走向穷途未路,乃至连麾下的僱佣兵们都联合起来,举起了叛旗。 他不禁喃喃自语道。 “犹记当年,我军所到之处,普鲁士民眾竭诚欢迎,真可谓占尽天时地利,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难道仅过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那希腊王子只身一人抵达哥尼斯堡后,这里竟至於一变而为我的葬身之地了吗?” 哥尼斯堡。 飞龙塔上,俯瞰著跪倒在自己面前的使者的利奥,脸上露出了一丝讥讽的笑容。 “你家国王陛下倒是开出了一个慷慨的价格。” 相较於七年战爭下来,卡齐米日四世付出的上百万杜卡特的军费,这笔钱听上去,似乎已是很划算了,要知道布兰登堡赎回新马克那片不毛之地,都花了四万莱茵古尔登的高价。 西普鲁士这片膏腴之地,其价值又何止於新马克的十倍? 但帐可不是这么算的。 且不说,自己根本无力承担这三十万杜卡特的天价赎金。 就算能够承担得起,他也绝不会交这笔钱。 战爭,是一位君主塑造自己权威的最佳选择。 他想要在战后,彻底將普鲁士化作自己的私產,使自己的政令畅通无阻,塑造出绝对的君主权威,有什么比“带领憋屈了整整七年的条顿骑士团,打贏这场战爭”更好的方法呢? 这可不仅仅只是一笔简单的经济帐。 “回去告诉你家国王陛下,西普鲁士不是市场里的货物,它是骑士团从波罗的海的异教徒手中夺回来的领地,是教宗承认的骑士团国的国土。 现在,它只不过是在骑士团的逆子胁迫下,暂时离开了主人的怀抱。但我保证,我会很快带它回家一不是从谈判桌上,而是从战场上。” 话音落下。 身后那巍然巨龙猛然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看著那巨龙满口森白的锯齿状獠牙,波兰使者被嚇得面如土色,他几乎踉蹌著站不直身体,双腿都如筛糠:“我会..將您所说的一切..如实转告。” “好了,康拉德,扶我们的朋友下去吧。” 利奥语气微顿,笑著说道:“我们战场上再见。” 使者强行挤出了一丝微笑,结结巴巴地回了个礼:“愿您健康,尊贵的大团长阁下。” 使者出门时,看到的是在哥尼斯堡中庭,列队儼然的百余名修会骑士们,这些代表这个时代重骑兵的巔峰水准的修会骑士们,除了数量稀少以外,几乎没有任何缺陷。 他们像是两排钢铁般的城墙,给了使者以极大的压迫感。 这才过了多久?这帮残兵败將,就在这位新任大团长的整训之下,重新变成了一支精锐之师! 在这些修会骑士们的眼中,使者只看到了熊熊燃烧的復仇之火! 战爭已经无法避免,但对他们而言,败局似乎已经註定。 使者的心情越发苦涩,他低下头,不敢直视那一张张愤怒的面孔,快步朝城外走去。 塔楼上,利奥缓缓地下达了一纸军令:“传我命令,明日一早,整军备战,西出科尼茨要塞,向西普鲁士进军!” 康拉德眼前一亮,压抑著心中的激动,大喊道:“是,大团长!” 这一天,终於来了! 骑士团洗刷耻辱,收復失地的日子终於到来了! 命令一层层传递了下去。 片刻后,城堡內陷入了一片沸腾。 “大团长有令,明日一早,向西普鲁士进军!” 此时,距离圣约翰节还有十四天的时间,利奥准备就在这十四天的时间里,將波兰人的势力,全面驱逐出西普鲁士,重塑骑士团对於整个普鲁士的掌控。 至於是否继续向波兰人的地盘进军,就要看波兰人內部的情况了。 若是卡齐米日四世连王位都坐不稳了,乃至陷入到內部的王位继承战爭当中,那他又有什么理由不为骑士团开疆拓土呢? 甚至於,他未尝就不能像扶持卡尔八世一样,在波兰也扶持一个代理人! 看著康拉德欢天喜地退下,利奥轻嘆了口气:“薇薇,你会不会觉得我有些残忍?” 明明有和平结束这场战爭的手段,他却非要选择从战场上取胜。 仅这一道命令,便会有数以万计的生命,因此而亡。 薇薇安娜摇头道:“你愿意给普鲁士联盟反应的时间,让他们屈膝臣服,而不是將其中一两座城市夷为平地作为震慑,就已经很仁慈了。” “你甚至没有和尼斯小姐一起,飞到淡海“之上,將所有普鲁士联盟的商船全部付之一炬,使这些沿海城市全部陷入到饥荒和內乱当中,难道还不能说明你的仁慈吗?” 利奥有些狐疑。 “你说真的假的?” 骑著龙,毁掉一两座城堡就已经算是震撼人心了,换做常住人口至少也有数千人的城市一那跟刽子手有什么分別? 再者说了,西普鲁士未来都是自己的领地,他想要打仗,仅是针对波兰人,可不是针对他自己的领地,哪怕在这片领地上,他还有许多叛逆准备清算。 薇薇安娜眨了眨眼,反问道:“你说呢?” “我如果这么干了,估计全欧洲的人都要称我为“暴君利奥“了。” 利奥自嘲地笑了笑。 薇薇安娜缓步走到了利奥的面前,她直视著利奥的双眼,小声说道:“利奥,我的狮子,如果换做是我的父亲,他一定会这么做的。” “確切来说,这才是这个时代的常態。” “在我眼中,这世上再没有比你更加仁慈,更加心系庶民的君主了。” “答应我,不要给自己太多的心理压力,你永远无法把所有事情都做得尽善尽美,这个世道便是如此,你已经付出足够多的努力了。” 她动作轻柔地將利奥抱紧,双手环在他的后背上。 但她很快就又鬆开,脸上露出了一丝薄怒。 “你怎么这样!” 利奥尷尬地张开手,他发誓,自己刚才绝对没產生什么邪念,纯粹是生理上的反应,再怎么说,他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 “难怪多西婭总说你不解风情。” 看利奥那尷尬的表情,薇薇安娜反倒不生气了,她伸手往下轻轻捏了捏:“等到我们婚礼那天的圆房礼上,我会把一切都交给你的。” “或者,你现在驭龙回一趟狮巢城也行。” 利奥摇头道:“不必了,反正等圣约翰节,法王路易加冕那天,我们就又能见面了。” “你啊..” 薇薇安娜轻嘆。 指望利奥能够说出一句贴心话,实在是太难了。 她这样想著,手上加了点力气。 “嘶利奥稍稍有些吃痛,但他也知道薇薇安娜的心意,不再故意说一些不解风情的玩笑话,而是动作轻柔地捏住了她的皓腕,將其缓缓放在了自己的心口:“我会很期待那天。” “哪天?” “我们婚礼的那天。但不是圆房礼,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在那天站在我们的床头观看。” 利奥望著她纤长睫毛在脸颊投下的浅影,微微俯身,第一次吻上了自己未婚妻的唇。 > 第266章 一日慑服瓦尔米亚主教 第266章 一日慑服瓦尔米亚主教 第二天清早。 空气中还瀰漫著一层薄雾,哥尼斯堡的厨房便已冒起了阵阵炊烟。 这座沉睡中的城堡,迅速甦醒为了一头战爭巨兽。 骑士,军士,杂役,僱佣兵们,纷纷从城堡当中走出,赶去吃饭,装车,牵来马匹,准备著这场酝酿已久的反攻。 城墙上,一个个被掛在绞刑架上的佣兵们,隨风轻轻飘扬著,尸体已有些发臭。 这些曾经在科尼茨耀武扬威的佣兵们,已经得到了他们本该有的惩罚,在一次公开审判之后,统统被掛上了绞刑架上,成了利奥震慑麾下僱佣兵的道具。 城堡外,早起的市民们不禁侧目,难道沉睡已久的黑鹰,终於要再度高举十字军的大旗,前往收復那些被普鲁士叛逆占据的土地了吗? 他们脸上满怀期待之色,在骑士团鼎盛时期,占据了骑士团大部分贸易份额的但泽,托伦等西普鲁士城市,便是哥尼斯最大的竞爭对手。 在七年战爭到来以后,残酷的海上封锁,陆上劫掠,更是使得哥尼斯一度陷入到饥荒的阴影中。 他们本已觉得前途一片晦暗,谁曾想骑士团竟然突然降下一位龙骑士大团长。 在他的带领下,骑士团必將扭转战局。 而哥尼斯,在战后作为少数自始至终都坚定站在骑士团这边的城市,很可能会在未来取代但泽,托伦等西普鲁士城市一筹,成为整个普鲁士最兴旺的城市。 城堡內,一名修士兄弟来到了利奥的身边,皱眉道:“大团长,您已向这些狡侩的市民们释放了足够多的善意,但现在看来,他们並没有接受。我早跟您说过,对付这些惯於忘恩负义,见风使舵的傢伙,应当施以重拳;您的仁慈,只会被他们视作软弱。” 说话者,是骑士团的慈惠院大检察官,也是五人委员会的一员,他们联合起来甚至有权罢免大团长在骑士团鼎盛时期,这个官职主要负责管理宗教和慈善事务。 但现在,骑士团的势力萎靡至此,便成了一个仅有“收治伤兵,賑济流民”职责的后勤官。 他是个信奉铁腕手段的人,对普鲁士联盟的叛乱,没有反思,只有憎恨曾经骑士团对市民们的压榨,在他眼中,不过是理所应当。 在他的设想中,如果骑士团重新君临普鲁士,一定要把套在这些叛徒们脖颈上的枷锁,铸得更牢靠,更紧密,让他们再无叛乱的可能。 利奥翻身骑上战马——这是一匹弗里斯兰重型战马,此前是路德维希大团长的坐骑。 鼎盛时期的骑士团,在普鲁士拥有三十余座官办马场,存栏战马超过一万匹;但现如今,仍处於运转当中的马场仅剩下寥寥数座,如果不是利奥派舰队从斯德哥尔摩进口了一批通用骑乘马,许多骑士团的骑士,可能都得骑乘“农用马”或是驴子上阵杀敌了。 但就算是进口了一批骑乘马,它们也绝对算不上合格的战马。 骑士团需要的是那种价格高昂,动輒数十枚金幣的重型战马,而不是这种中小体型的骑乘马,这种骑乘马以往在骑士团的军队里,连军士都很少骑,往往只能充当侦察骑兵和传令兵的坐骑。 利奥低下头,看著这位慈惠院大检察官:“亲爱的医护兄弟,我希望你能明白,他们有没有接受我的善意对骑士团而言一点也不重要。” 诚然,这段时间普鲁士联盟的成员虽然频繁派遣密使,前往哥尼斯堡覲见,但还未有一座城市彻底表达出降服的意思。 原因也很简单,鬆散的市民议会,內部仍有杂音,不可能达成一致。 那些跟卡齐米日四世的利益深度绑定,或者註定受到清算的人,在没有得到利奥的赦免状之前,是绝不会同意市民议会直接投向骑士团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等到我们兵临城下,巨龙飞到他们头顶的时候,他们会做出最正確的选择的。” 利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你信不信,到那时,无需我出手清算这些叛逆,市民们便会自发將他们抓起来,送到我的面前?” 薇薇安娜骑上了一匹有著深红色毛髮的重战马,她单手环抱著头盔,纵马而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利奥回头看向身后的掌旗官,身为骑士团的分队长,一手促成利奥继任大团长的人物,康拉德本不至於屈尊担任掌旗官之职,但他还是当了。 他与另一名条顿骑士,各执一面方旗,一者顏色如血,上绘张牙舞爪的黑龙;一者纯白如血,上绘黑色镶金十字架,中心还描绘著一头振翅欲飞的黑色雄鹰。 “就是现在。” 利奥举起右臂,向上一抬。 下一刻,队伍里传出鸣呜的號角声。 城堡大门豁然洞开。 打著各式旌旗的骑士们朝城门外鱼贯而出,他们手中的骑枪顶端,系在矛尖之下的方旗和燕尾旗形成了一片旗帜的海洋。 如今,骑士团登记在册的骑士,只剩下数百人,其中还有不少分散驻扎在其余城市,城堡:也有不少从来就没踏足过普鲁士,仅作为荣誉骑士记录在册。 整个哥尼斯堡所能派出作战的修会骑士,加起来也仅有一百零四人。 就这一百零四人当中,也有很多年轻骑士是在战爭期间紧急吸纳的,资歷和战力远不如鼎盛期的老骑士。 这些骑士作为骑士团最后的骨干力量,可不能再轻易折损了;在七年战爭爆发以后,西普鲁士数十座分团城堡接连沦陷,每沦陷一城,便意味著损失了数名乃至十余名骑士。 在利奥眼中,这些骨干骑士的损失,对骑士团而言,远比在他们手中丟失的城堡本身更加伤筋动骨。 紧隨骑士们之后的,是近千名身披带黑色十字架的灰色斗篷的骑士团军士。 这些常备军士的兵种各异,有担任轻装和中装骑兵的精锐,也有手持长矛与盾牌,组成阵型的重装步兵,此外还有弩手,火统手,炮手等。 军士阶层曾是骑士团的中坚力量,相当於一支规模庞大的常备武装。 但隨著十五世纪到来,骑士团接连吃了数场败仗,巨大的损失和日益高涨的成本,使得骑士团再无余力维持庞大的军士阶层,只能使用僱佣兵来取代军士阶层,成为骑士团对外战爭中的主力。 原本骑士团在哥尼斯堡的军士,只能凑出八百人,还要分兵留守城堡,最多只能派出七百人。 但这段时间,隨著东普鲁士的秩序恢復,各地分团城堡又支援了一些军士,导致利奥此次出征,麾下的军士们加起来已经破了一千之数。 军士之后,还有骑士团的杂役阶层,他们的斗篷上大多绘有三角形的十字架,也被称作“半兄弟”或是“僕役兄弟”,他们並不承担战斗职能,仅负责看管那些徵调来的市民和农奴,为那些修会骑士们照料战马,充当侍从的工作。 最后,才是那些重新回归建制的僱佣兵们。 他们大多是长枪手,也有少部分骑兵,弩手,火统手,战斗力参差不齐,军容军纪也颇为散漫。 利奥结清了这些佣兵们的欠款,但新的佣金仍未下发。 这些视財如命的僱佣兵们对此也毫不在意,谁不知道,那些西里西亚的同行们,跟著利奥在易北河畔那场大战中,可谓是大发横財。 这世上再没有比跟著龙骑士打顺风仗,更轻鬆,也更能挣钱的活计了。 点齐兵马,队伍朝西进军。 拦在行军队伍,与东普鲁士门户“科尼茨堡”之间的,首当其衝的便是瓦尔米亚主教领地——这块主教领地就像是一块三角形的楔子,从上而下楔入到了东普鲁士。 康拉德在一旁提醒道:“大团长,瓦尔米亚主教名义上向波兰人屈膝称臣,但实际上,他们更希望能维持现在的自治地位。只要您向他做出承诺,保证他的自治权,我想他会很乐意重回骑士团的秩序之下,甚至派兵加入到您的麾下,共同討伐西普鲁士的叛逆。” 在前段时间里,瓦尔米亚主教区也向哥尼斯堡派出了使者,试图打探利奥的口风,如果骑士团要改组为世俗公国,未来对他们这些神权领地的约束,是否会变得更宽鬆些。 利奥明白他的想法,却不愿给出任何承诺。 “妥协只有一次和无数次。” 利奥摇了摇头:“我愿意向大家分享利益,但不能在这种情况下,被他们逼迫著这么做。他们会认为,自己的待价而沽和叛逆之举,迫使我选择了妥协。” “传我命令,全军备战,目標直指海尔斯堡,倘若那位瓦尔米亚主教不愿屈服,这座城堡就將成为我们此次西征的第一个目標。” 瓦尔米亚主教领地首府:海尔斯堡。 高耸的哥德式城堡塔楼上,今年才刚刚就任瓦尔米亚主教的保罗·冯·莱根多夫”,正有些不安地远眺著东方。 他在四年前,便获得了瓦尔米亚主教一职,但直到今年,才刚刚得到了教宗庇护二世的確认,得以来到东普鲁士就职。 就职以后,他先是通过政治手段,慑服了主教领地上的大小城堡,尔后又通过外交手段,小心地周旋於骑士团与卡齐米日四世之间,维繫著瓦尔米亚主教区的独立地位。 他本意是想加入到普鲁士联盟当中,但隨著新任的龙骑士大团长就任,原本已经局势明晰的七年战爭走向,又陡然逆转了一个方向。 於今日一早,他便收到了消息,迅速登上了城墙。 “骑士团准备向西普鲁士出兵了?” 保罗主教的脸色有些阴沉。 骑士团西进,首当其衝的就是瓦尔米亚主教领地。 他原本派遣使者造访哥尼斯堡,是希望能够得到利奥的一个承诺,至少要保证自己在主教区內的权力,而不是像以前骑士团治下时那般,处处受限。 正常情况下,主教跟世俗君主之间,分別执掌神权和世俗权力,是互相制衡的双方; 但在骑士团治下,最高神权和最高世俗权力皆归於骑士团之手。 这是他们之间最根本的矛盾。 可利奥自始至终,也没有向他提出一个宽厚的条件。 他不相信这位新任大团长是个连自己的潜台词都看不出的蠢货,这位大团长会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根本就不在意自己是否选择臣服。 他看不起自己! 难道自己就要这么乖乖降伏吗? 这也太憋屈了! 保罗主教希望再挣扎一下。 如果自己能够挡住骑士团的兵锋,哪怕只是几天时间,打出主教领地的威名,打出“统战价值”,想来那位自大的大团长,便会向他拋出橄欖枝了吧? 他回头看去,高耸的城墙,给了他充足的安全感。 那些紧锣密鼓筹备著守城战的士兵们,则给了他据城而守的底气,至於骑士团的那头魔龙? 暂时被他选择性遗忘了。 或许,大概,魔龙也不像传说中的那般可怕。 又或许,大概,那位大团长不会每一场战斗,都骑著龙亲临战场。 远方,斥候一波接一波地撤回,带来了骑士团大军正在逼近的消息。 保罗主教神情肃然,不断地做著心理建设。 他是贵族出身,也学过行军打仗的本领,在他的认知中,海尔斯堡这座哥德式的大型城堡,就算无法一直坚守,但骑士团想要將它啃下来,也得花费不少代价。 然而。 等到下午时分。 天空中驀然传来了一阵悠扬的咆哮声。 这声音震得他心底直发慌。 城堡內的守军们,也纷纷抬起头看向天空,他们没人亲眼目睹过巨龙,所有对龙的认知,都源自於道听途说和吟游诗人一而在诗人们口中,屠龙者们跟他们似乎也没多大的差別。 都是两条胳膊上顶著一颗脑袋,彼此之间又能差出多少? 然而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了这个想法究竟有多么可笑了。 天空中,一道黑色巨影从云层之中降下,恰巧遮蔽了保罗主教视线中的太阳,那黑色的鳞甲,还有那急剧放大的身形,带著强烈的衝击力,向著城头俯衝而下。 “天父在上啊!” 隨著巨龙双翼呼啸而来的热浪,人群中,响起了一连串的惊呼声。 不知多少士兵抱头鼠窜,逃向塔楼当中,试图躲避那可能接踵而至的龙炎。 幸运的是,巨龙没有袭击海尔斯堡,它仅是从人们的头顶掠过,便再无多余的动作。 “主教阁下!” 人们纷纷將视线投向了保罗,这一次巨龙没有袭击,可不代表下一次也是一样。 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此等庞然巨物,他们心底那仅有的一点战斗意志,就如被狂风呼啸而过的麦场,被秋风扫落叶般吹了个乾乾净净。 他们没有开口,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出卖了他们的真实想法。 回过神来的保罗主教,扯著嗓子大喊了起来:“快快,即刻升起白底黑十字旗,我们要拨乱反正了!” 当利奥带兵抵达海尔斯堡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保罗主教亲自带领亲卫们,来到了城堡前方迎接,他的神態恭敬,举止谦卑。 “尊贵的大团长阁下,您忠诚的臣僕听闻您即將討伐西普鲁士的叛逆,特地带领军队,加入到您的麾下。” 利奥眯著眼,看著这位传言中,脾气很差劲的保罗主教,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旋即率先骑著马,朝海尔斯堡奔去。 今晚,全军宿於海尔斯堡城下。 第267章 大团长將於今日抵达他忠实的施韦茨 第267章 大团长將於今日抵达他忠实的施韦茨 第二天一早。 西普鲁士,奥斯特罗达城堡。 城堡上空飘扬著一面白底野猪战旗。 这里是冯·塔皮奥家族的家堡,作为一个標准的普鲁士本土贵族,他们已经几平忘记了普鲁士民族原本的语言,除了相貌以外,跟德意志贵族已经看不出多少分別。 但他们仍旧无法全盘融入到德意志贵族当中,一方面,他们是传统的乡下贵族,依靠地產庄园的產出维持生计,跟那些主要居住在城市里的德意志市民贵族格格不入。 另一方面,他们曾是这片土地的主人,骨子里对那些不断挤压著他们权力的德意志贵族们心存怨恨,如果不是骑士团的统治太过严苛,他们还真不一定会跟普鲁士联盟站到同一个阵营里面去。 现在,就已经有不少普鲁士贵族,后悔当初所作的决定了。 在普鲁士联盟成立之初,总计有五十三名贵族和教士代表参加,他们同样是这场针对骑士团掀起的叛乱的参与者和胜利者。 然而,他们的利益诉求实际上並不一致,在战爭天平逐渐倾向联盟和波兰一方时,他们彼此间的矛盾,也变得越来越尖锐。 普鲁士贵族们在战爭当中付出了巨大的伤亡,但却几乎没有攫取到任何实际利益。明面上,他们获得了“与波兰贵族等同的地位”,获得了参与地方等级议会的权力,以及地方司法豁免权,乃至国王选举权。 但实际上,由於战爭主要爆发於普鲁士的乡村地带,受损最严重的就是这些普鲁士贵族的领地。 取得的胜利果实一西普鲁士原属於条顿骑士团的那些城堡们,要么划归了普鲁士联盟的城市,要么划归波兰王室,仅有十分之一落入到了贵族们的手中。 再加上西普鲁士的实权完全被汉萨城市所把持,乡村世俗贵族不属於城市公民,根本没有资格进入市议会,实际话语权受到了极大的压缩。 以但泽为例,在普鲁士地方等级议会上,普鲁士贵族尚能分得若干席位;可在但泽城內的二十人议事会中,他们连一个名额都捞不到,更遑论四位市长的核心职位;至於往下的百人委员会,是普鲁士贵族唯一能够列席其中的机构,但这个机构本就没有任何实权,列席其中也没有意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至於教士? 他们原本还算是战爭胜利者,但隨著財政问题日益严峻的卡齐米日四世,准备將手伸向西普鲁士的“主教敘任权”上,双方的矛盾同样变得越发尖锐起来。 “这场战爭只有一个贏家,那就是那些汉萨商人。” 城墙上的老爵士,发出了一声哀嘆。 回头看去,城堡中庭的马厩里,已被塞了个满满当当。 略显破败的御座厅內,人声鼎沸,这座破旧的城堡,就算在他的儿子举办婚礼时,也没有一次性迎接过这么多贵族宾客。 老爵士走下城墙,踏入御座厅內,还能看到走廊上正摆著好几个橡木桶,接著从屋顶漏下来的雨水—因为缺乏修缮,他的这座从祖上传下来的老城堡,已经越发破败不堪了。 他根本无法指望这样一座旧城堡,能够如那些崭新的哥德式城堡一般,抵挡住骑士团的炮火轰鸣,至於巨龙的吐息,则已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內了。 一个见识浅薄的乡下贵族,如何能想像出巨龙的吐息,拥有著何等的威力呢? 空气中瀰漫著松脂火把的焦糊味与劣质麦酒的气息。 十余张粗糙的橡木长桌拼在一处,坐著从周边三十余个庄园赶来的普鲁士贵族一他们大多是些只坐拥一两座村庄,家堡不过一座孤零零的塔楼外加围墙的小领主。 隨著老爵士入场,原本喧闹的大厅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桌旁坐著的普鲁士贵族们,他们有的年过半百,脸上布满沟壑;有的才刚刚接过父亲手中的剑,脸上还带著雀斑,纷纷將目光投向德高望重的老爵士。 老爵士环顾四周,出声道:“看来,人都到得差不多了。” 一名年轻贵族率先发问道:“克里斯蒂安爵士,我听说那个龙骑士已经降伏了科尼茨,很快就会挥师西进,咱们是打是降,也该订个章程了?” 话音刚落,一名大腹便便的中年贵族便拍案而起,杯中的麦酒溅了满桌。 “还能怎么选?打唄!难道你们都忘了,曾经那些白袍子们,是如何骑在我们头顶作威作福的了吗?他们要拿走我们一半的口粮,徵收各种名目的赋税,去填补他们欠下的战爭赔款!” “我们为了摆脱这帮白袍子为我们套上的枷锁,提著脑袋跟著联盟的人一道儿起兵,打了这么多年,才艰难地贏得了自由,难道你要我们就这么轻而易举,重新跪倒在那些白袍子的面前吗?” 这番话,立刻引发了许多人的共鸣。 有人拍著剑柄高喊“捍卫自由”,有人痛骂当年骑士团强征徭役修筑城堡,寒冬里冻死了自家半数佃户;有人翻出旧帐,说祖上的封地被修会以“效忠不力”为由削去三分之一。 更有人絮絮说起了祖先们的往事,他们曾是这片土地当之无愧的主人,是条顿骑士团组织的北方十字军,占据了他们的土地,將他们边缘化为一群破落的小贵族。 “跟他们开战,我愿意出二十个骑兵,三十个步兵。” “我出十五个骑兵,包括我和我的两个儿子!” 他们叫嚷了好一阵,老爵士才开口道:“还有人想说些什么吗?” 这时,角落里站起一人道:“你们都说捍卫自由,捍卫祖先的土地,但请你们动动脑袋,想想看我们赶跑了那些白袍子以后,日子过得到底怎么样了?” 他名为迪特里希·冯·赞滕”,年纪仅比老爵士稍小一些,穿著件陈旧的锁子甲。 只见他豁然站起身,指著每一个人的鼻子问道:“你获得自由了吗?战爭税,河运税,关税,徭役那些居住在城市里的老爷们,动动笔桿子就能让我们一年的收成血本无归!” “还有你?上个月,一伙波兰僱佣兵闯进了你的庄园,凌辱你的妹妹,你跑去托伦告状,那些市议会的老爷们理会你了吗? “这算个屁的自由!” 他怒吼道:“难道我们流尽了鲜血,最终取得的成果不过是换了一群人骑到了我们的脑袋上吗?而且这些人的数目更多,也更卑贱!” 普鲁士人是个比文德人更原始的民族,他们骨子里就有崇拜强者的风气,在他们眼中,那些冷酷无情的白袍子虽然可恶,但却比那些身著华服的市民贵族们,更有资格统治他们。 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沉重的气氛仿佛要凝为实质。 有人垂下头摩挲著粗糙的杯沿,有人皱著眉嘆气一他们都知道,迪特里希爵士所说的是实话,可是... 老爵爷克里斯蒂安打了个圆场:“迪特里希说的没错,但我们根本没得选,如果我们当初不跟著普鲁士联盟的人起事,我们的下场就会跟那些受清算的骑士团效忠者们一样了。” 站在胜利者这边,总比站在失败者一方好。 “可问题是,现在的局势逆转了!” 迪特里希长嘆了口气:“卡齐米日四世根本无力组织起一支大军,而骑士团的兵锋已经直指西境,我们的城堡就是挡在托伦和施韦茨之间的杂草。” 他的语气变得低沉了许多,指著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家能出十五个骑兵,他家能出二十个—但我们所有人加起来,能组织起多少军队?三百?五百?还是一千?难道你们觉得,就凭这点人,我们就能击败骑士团吗?” “还是说,你们指望那些住在城里的小市民们,能够反过来派出军队来保卫我们这些军事贵族?” 人分三阶,作为战斗者的军事贵族,如何能指望作为生產者的商人和手工业者们来保护呢? 那些城里的市民们拿走了一切,凌驾於他们这些传统的封建贵族之上,却丝毫不愿承担丝毫统治者应该担负的责任,连一个兵都不打算派到乡下来! “投降吧,站在骑士团的那一方。” 迪特里希加重了语气:“我们倾尽全力,凑出一支五百人的军队,到那位新任大团长的麾下效力,他会宽恕我们此前不得已而为之的叛乱之举的。” 橡木桌旁,有人面色变幻。 那名大腹便便的中年贵族,眼神中充满了挣扎,他曾跟隨联盟的人,攻破了一座骑士团的城堡,將城堡里的所有修会骑士都残忍处决掉了。 他曾经也时常夸耀自己的这番经歷,在场有不少人都知道他的光辉过往。 一旦大家都投向骑士团一方,自己又该怎么办? 似乎看穿了他心底的不安,迪特里希主动开口道:“诸位,我明白你们当中有许多人都跟骑士团之间结下了血仇,担心投向对面会遭到清算。但如果我有办法保证大家將功赎过呢?” 中年贵族有些狐疑道:“什么办法?” 迪特里希正色道:“我提议,为了贏得那位新任大团长的宽恕,我们最好在他到来之前,率先拿下一处联盟的城镇,作为投名状。” 此话一出,顿时使御座厅內议论纷纷了起来。 说实话,这些普鲁士贵族们对於联盟城市的不满,丝毫不比对骑士团的不满差,但他们来之前,还想著要跟骑士团血拼,来之后反倒成了为骑士团卖命,作为传统贵族的他们很难习惯於这样快速且灵活的立场转变。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那些狡侩的市民们才会干的事—昨天还在骂一个人,今天就跟他称兄道弟。但诸位,我们现在要活下去,就得学得像他们一样快。” “而且,这位条顿骑士团新任的大团长跟普鲁士联盟可不一样,他麾下的骑士团,已经因为这场七年战爭凋零了大半,仅剩下的寥寥千把人,如何去控制整个西普鲁士?” “真要一座座城,一座座堡的硬打下去,就算最终他们仍能拿下西普鲁士,所得到的也不过是一片毫无价值的焦土。” “所以,我认为那位大团长虽然势必会清算一批人,但只要我们表达了诚意,就一定能得到豁免,甚至於因为及时站队,被新任大团长委以重任!” 迪特里希的神情郑重,详细地向眾人讲解著他的想法。 说白了就是分蛋糕的理论。 跟隨联盟起义,拿下西普鲁士的利益虽丰,但分蛋糕的也多,大部分归了市民权贵,小部分归了波兰国王,余下留给他们的就剩下些残羹冷炙了。 反倒是跟著骑士团一方收復西普鲁士,就算骑士团的胃口再大,难不成那位新任大团长,还能將他麾下的每一名骑士都分封下去作为分团领袖吗? 要控制西普鲁士广袤的乡村地带,骑士团还不是得依靠他们这些乡下贵族?到时,最早站队的他们,又有什么理由不被这位大团长委以重用呢? 老爵士闻言,神情一振:“这倒是我此前从未考虑过的思路!” 一眾普鲁士贵族们都露出了惊喜之色:“干了!” “一定要在那位大团长到来之前,占下施韦茨献给他!” 施韦茨位於维斯瓦河西岸,仅是一座小型城镇,人口不到两千,由托伦市政议会代管。 今年年初,城镇里面那些骑士团的效忠者们曾短暂发起了一场武装叛乱,成功占据了施韦茨,但很快就被托伦,埃尔宾等城市的民兵联合镇压。 如今,施韦茨也被骑士团发起西征的消息所震动。 街上的市民行色匆匆,面露忧色。 把守城墙,城门和塔楼的城市民兵们,则忧心忡忡,盼著能得到市议会的命令,让他们返回家乡。 “布兰登堡选侯倾大军一万,从西面进攻但泽,不日就將兵临城下;那位骑士团团长,又领著骑士团仅剩的军队,向西开进,看那架势,竟是要跟布兰登堡军合兵一处,夹击但泽。” “我们的国王这个时候又在哪?他的军队呢?” “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没有波兰人的帮助,我们就打不跑骑士团了吗?” “现在跟以前可不一样了,新任大团长是一名龙骑士,你明白那是什么概念吗?” 城头的卫兵们三五成群,躺在荫凉底下閒聊著。 塔楼上的守卫远远地便瞧见了一支打著各式旗號,军容散乱的军队朝这边开来,他们立刻敲响了塔顶的铜铃,大声叫嚷著示警。 “快,关闭城门!” “哪里来的军队?骑士团杀过来了?” 很快,这支军队便兵临施韦茨城下。 为首的老爵爷一马当先,走到队伍前面:“我是克里斯蒂安·冯·塔皮奥,奉托伦市议会的命令,率军进驻施韦茨,依託城墙抵挡骑士团的入侵。” “市议会的命令?我们怎么没收到!” 城头愣了好一阵,才有人探出了脑袋。 他们这些被派驻到施韦茨的民兵,都算不上什么精锐之师一精锐早就隨著叛乱成功被镇压,返回到托伦了。 “那是你们的事,根据市议会的命令,你们已经可以撤军回返托伦了。骑士团不日兵临城下,还不赶快迎我们进去,接管並加固城防事务?” 城头议论了好一阵,也不敢轻易做出决定。 还是老爵爷举起了一张加盖了托伦市议会纹章的文书,才使这些城市民兵们鬆了口气。 他们也不怀疑老爵爷一眾人的动机,毕竟这些乡下贵族们所占据的城堡,大多又破又小,既无法容纳大军,也无力抵挡炮火。 而托伦等汉萨城市,又显然不可能达成出兵的协议,帮助这帮普鲁士贵族们捍卫自己的领地。 还不如把他们聚集起来,一块堆丟进施韦茨。 施韦茨也是一座要塞城市,跟科尼茨差不多,城镇居民虽少,但城堡规模却不小,城防也颇为坚固,可以轻鬆容纳这支五百人的军队,並支撑他们坚守很长一段时间。 “打开城门,让他们进来吧!” “伙计们,咱们也可以回家了!” 就这样,施韦茨兵不血刃,落入到了普鲁士贵族联军的手中。 他们接管了城市以后,立刻便肃清了城中的反抗者,並在城墙,塔楼,城堡中都升起了骑士团的白底黑十字旗;同时,他们也派出了使者团,打算向西进发,接应那不知到了何处的骑士团大军。 第268章 君临 第268章 君临 “这甚至称不上是一场战爭,而是盛夏到来后的一场踏青,敌人能对我们造成的阻碍,甚至还不如雨季泥泞的道路,以及黄昏时铺天盖地的蚊群。” “大团长曾说:战爭的本质就是行军,行军,不断地行军,然后花费几个时辰去廝杀,再然后依旧是漫长的行军和行军。” 1 一掌旗官康拉德·冯·霍亨洛厄”私底下对旁人如此说道。 出科尼茨向西进军,一路上,利奥已经不记得自己看到多少座重新掛起白底黑十字旗的城堡了d 他们的主人並不在城堡里,留下的家眷们带著城內仅存的少许僕从和私兵,恭顺地覲见了大团长,並声称:她们的丈夫或父亲已经拿下了施韦茨这座托伦的门户,要献给大团长作为礼物。 施韦茨坐落於维斯瓦河与维达河的交匯处,任何从东面或北面沿河道、陆路逼近托伦的军队,都要率先拿下此城,方能解除侧翼威胁,直抵托伦城下。 而托伦的地位自不用提,这是西普鲁士仅次於但泽的第二大城市和贸易中心,盛產皮革,呢绒和啤酒,依靠维斯瓦河这条黄金水道日进斗金。 托伦全城的常住人口大概在一万两千人左右,在整个普鲁士也仅次於但泽的两万五千人,它与埃尔宾,但泽三城共同组成了普鲁士联盟的领头羊。 但毫无疑问,托伦与埃尔宾,相较於整个波罗的海都首屈一指的明珠“但泽”,还是有著一道不可逾越的深沟的。 为了对抗但泽日益稳固的贸易霸权,双方也自然而然走向了联合;今年开年时,镇压施韦茨骑士团拥护者的叛乱,就是他们联合起来的行动。 “要拿下托伦,埃尔宾是不会坐视不理的。同样,一旦托伦选择臣服,埃尔宾也將失去抵抗到底的决心。” 康拉德对利奥如是分析道。 因为埃尔宾也可以理解为但泽的东南屏翼,两城距离很近,在贸易上,但泽垄断了出海口,能通过“关税”“过境税”大把攫取本属埃尔宾的利润。 在普鲁士联盟的权力斗爭中,但泽又凭藉財力物力,贏得了绝大部分话语权,可以肆意欺压失去了托伦帮手的埃尔宾。 两城之间,早已是仇怨深种,它是不可能甘心去做但泽人的看门狗的。 康拉德满心振奋,普鲁士联盟的三只领头羊一下子就要被降伏两个,他可不信仅剩下但泽的联盟,还有勇气继续对抗他们和布兰登堡的联军。 就如他战前所猜测的那样:只要我们进军,便能贏下这场战爭! 他甚至私底下,曾对海因里希总管如是说道:“我已经开始考虑接下来,该如何进攻波兰人的领地了,你说是拿下波兹南,还是进取马佐维亚呢?” 马佐维亚就是皮雅斯特王朝统治下的马佐夫舍公国,前者是拉丁语和德语当中的叫法,后者则是波兰语的叫法。 此时的马佐维亚正陷入到四分五裂的状態,就跟西里西亚一样,都由於继承问题,分裂为了数个皮雅斯特小公国,是非常合適的进取目標。 海因里希则康拉德的憧憬不置可否一他本能排斥骑士团盲自扩张领土,因为这意味著新任大团长的摩下,將增添一大批波兰贵族,这將有损於条顿骑士团的纯洁性。 “这就是我没有第一时间反攻西普鲁士的原因。” 利奥骑在马背上,对身边的掌旗官说道。 “什么?” 康拉德不太理解。 “好给他们时间缝製新的旗帜啊。” 利奥开了个玩笑。 可惜康拉德的幽默细胞並不足以使他认识到这是个玩笑,反倒若有所思道:“大团长英明!” 下午时分。 利奥成功带领骑士团的军队,进驻了施韦茨。 或许是早已听闻利奥的行事作风,这些骗取施韦茨的贵族联军,並未在此进行一场符合传统的劫掠行动,反倒是自发维护起城市的治安问题。 在施韦茨的城堡前。 领头的老爵士“克里斯蒂安”,单膝跪地,献上了一盏银质托盘:里面分別摆放著数枚巨大的青铜钥匙,以及一本厚厚的帐簿。 “尊敬的大团长,欢迎蒞临您忠诚的施韦茨。” 利奥看著城堡大门前,跪倒一片的迎接者,单看他们的衣著与盔甲,便足以知晓这些普鲁士贵族们在联盟的统治秩序下,过得並不宽裕。 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有紧张,有恐惧,有敬畏,有憎恨,也有...一丝丝怎么也掩盖不住的期待。 他们在期待什么? 利奥只是稍加思索,便会了意—一他们想要填补终结普鲁士联盟统治之后,所留下的权力真空。就算整个普鲁士歷经战火,人口断崖式下跌,此时人手紧缺的骑士团,也无暇去管理广大的乡村地区。 携献城的投名状,他们也確有资格期待一下,能够接管些许原属於城市议会统治的城堡和庄园d 这帮人倒是精明。 利奥嘴角勾了勾,可惜他们算错了一点。 他的手底下,的確是缺乏足够多的班底,来填补战后的普鲁士;但可別忘了,他还是未来的布兰登堡选侯,能够大量招揽神罗內部的流民和无地贵族。 战后的普鲁士再是凋敝,但这片维斯瓦河的冲积平原可没有因此变贫瘠,这里的土壤远比布兰登堡这个砂石罐的土地肥沃得多。 只要自己愿意花钱,有的是无地骑士和农民,愿意奔赴到自己的摩下,在这片土地上扎根。 “都起来吧。” 利奥抬起手:“我很感谢诸位能够值此关键时刻,做出正確的选择,也愿意宽赦诸位在七年之前,被普鲁士联盟的叛逆裹挟,从而不得不做出的叛逆之举。” “感谢您的宽仁!” 一眾普鲁士贵族纷纷开口道,心底长出了一口气。 只要能免遭清算,他们便算是达成了此次投诚的最低目標。 “但是,有些人是註定无法得到宽赦的。” 利奥的话锋一转。 只见普鲁士贵族们的身后,一头庞然大物,仿佛无声无息的幽灵一般,缓缓降到了城墙上,她那四只粗壮的龙爪,扣在城墙的砖缝间,金黄色的冰冷竖瞳,直勾勾地盯著城墙下的一眾贵族。 只需一个吐息,这些人都將惨死於此。 人群骚动了起来,有不少人都在颤抖。 “您不能这样对待我们!” 老爵士壮著胆子说道。 “的確。” 利奥微微頷首:“诸位请不要误会,我说了愿意宽赦你们,自然便不会食言,只是诸位当中,有一个人已经被记录在骑士团的必杀名单之上。” 隨著利奥话音落下,人群中,那大腹便便的中年贵族,身体抖得宛如筛糠,冷汗涔涔落下,打湿了面前的地砖。 有不少普鲁士贵族,都下意识回头看向了他。 利奥心底恍然,他微微抬起下巴,一旁的康拉德立刻会意,大步走进人群,举止粗鲁地將这个中年男人从人群中拖拽了出来:“大团长,是他吗?” “不,不要!” “我有罪,我认罪,但这都是那些市民们逼迫我这么干的!” 中年贵族发出悽厉的惨叫声。 领头的克里斯蒂安张了张嘴,却被身边的迪特里希给拽了回去,他的脸上带著一丝苦笑,嘴巴无声开合:“他死了,我们才能安全。” 骑士团確实有一份必杀名单,但並没有囊括这些小角色。 没错,这些麾下仅有一座城堡,能拉出十几,二十个士兵的普鲁士贵族们,在骑士团这个庞然大物面前,全都是小角色。 利奥不过是通过这些普鲁士贵族的反应,从里面挑出了一个最值得用来杀鸡做猴的“鸡”。 他眼神淡漠地摆了摆手,康拉德身边的修会骑士们立刻一拥而上,將这个惨叫著的中年贵族给拽了下去,仅是片刻功夫,惨叫声便如被扭断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被高高掛在长矛上,满眼怨毒的头颅。 克里斯蒂安看著这颗头颅,他的双眼仿佛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仿佛在询问一这跟他们之前说好的根本不一样! 不仅是他。 身后还有许多道目光都落在了自己的头上,这个昔日德高望重,因品性被诸多普鲁士贵族们推举为盟主,统管著五百贵族联军的老爵士,自今日起,名声將再不復往昔。 他苦涩地咽了口唾沫,或许,这正是那位大团长的谋划一就是不知道迪特里希在这里面,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都起来吧,承蒙诸位相助,使我等能兵不血刃,拿下托伦的门户;明日一早,我们便进军托伦,將叛逆联盟的三颗头颅,斩去其一。” 利奥微笑著同眾人道別,旋即朝城堡內走去。 第二天清早。 规模越发浩大的骑士团军队,再度踏上行军的道路。 . 统合了贵族联军的骑士团大军,沿途遭到了小股抵抗,但仍是在下午时分,兵临托伦城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这座骑士团登陆普鲁士之后,建立起的最早一批的城市,便派出了使者,准备商討投降条款。 “宽恕所有托伦市民,免除战爭赔款,保护城市领地...” 利奥看著这份冗长的投降文书,嘴角微微勾起,旋即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擦,一颗火苗在指尖跃起,將这份文书眨眼间便烧成了灰烬。 “大团长,您怎么...” 使者惊恐莫名。 利奥嗤笑道:“你们的要求太多了,我不可能答应。” 使者壮著胆子说道:“可是,托伦是一座自由的城市,有许多人都在担心城破之后,会遭到骑士团的清算,您至少得保证他们的安全,否则就算我们愿意投诚,他们也会坚决反对。” “那是你们的问题,不是我的。” 利奥摆了摆手,两名护卫在大营两侧的修会骑士,便大步走了上来,將这名浑身颤抖的使者拖了下去。 “大团长,我们要准备攻城吗?” “不急,先安营扎寨。” 利奥远远眺望著黄昏下,托伦巍峨城墙所投射下来的阴影,轻声说道:“康拉德,你信不信,明天一早,托伦就会开城投降?” 康拉德语气坚定道:“我信!” 利奥一时无言。 你怎么就信了? 真没意思。 似乎也看出了利奥的意兴阑珊,康拉德小心翼翼地询问道:“那我...不信?” “算了,替我巡好营地,多撒一些药粉,我可不想我的士兵们,没有倒在衝锋的道路上,反而死在可笑的瘟疫面前。” 傍晚时分,在靠近河道和树林的地区扎营,蚊虫最多。 利奥特地为此准备了许多驱虫药粉,作为炼金大师,製造出这种普通药剂,简直不要太轻鬆,他闭著眼睛都能做到。 这一晚。 托伦城內乱了一整夜。 时而有喊杀声顺著晚风,吹入到城外的营寨內。 到第二天清早时。 城头普鲁士联盟的旗帜便已被卸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染了血跡的白底黑十字旗。 城门洞开。 城市民兵们推搡著被捆缚起来的尊贵市民,朝阵前走来,长矛上还插著一颗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昨晚,一场政变,席捲了整个托伦。 利奥依旧是兵不血刃,便拿下了这座整个西普鲁士的第二大城市。 . 利奥这边势如破竹,布兰登堡的西路军,也不是无动於衷。 舍费尔这个佃农出身的冒牌骑士,最近在伯恩哈德的帮助下,总算在呼吸法上寻找到了真正的门道,跨入了一名骑士的標准门槛;只是他仍旧没有完全学会骑马作战。 他的老师仅是一名乡村神父,可教不了他这个。 “舍费尔,餵好战马,收拾好行装,咱们明天就要启程了。” 伴著粗獷的嗓音,踏入营帐中的,是伯恩哈德。 这头棕熊般的男人,最近变得越来越魁梧了。 他抱著一盏铜盆,里面盛满了肉汤,另一只手跨著一个篮子,里面摆著的,是码放整齐,堆积如山的黑麵包,这便是他跟舍费尔两个人的晚餐了。 伯恩哈德修行的是地属性的呼吸法,並且造诣相当精深。 只不过呼吸法这种东西,用进废退,长久填不饱肚子的流浪骑士,是根本不可能长久维持住自己的巔峰期的,他们甚至只有在临战时,才会掏空钱包,为自己准备一顿丰盛的肉食。 不然他在易北滩之战中,很可能斩获更加夸张的战果。 舍费尔说道:“终於要进军了,也不知道大人是怎么想的,居然让咱们这么多人都驻扎在布兰登堡边境,整天白吃粮食。” “你操的心倒是宽。” 伯恩哈德笑了笑,把手中的大盆呼的一声放在了桌子上。 他如今已是黑鹰旗队的步兵总管一说是步兵总管,但因为黑鹰旗队根本就没有骑兵,所以说是最高指挥官也不为过。 因此,不论是伙食,还是住宿环境都有了很大的改善。 舍费尔这小子纯粹是沾了他的光,才能以侍从的身份,跟他住在同一顶帐篷之下。 “利奥大人思虑深远,又岂会像是我们这种没见识的小角色,拘泥於一些钱粮上的损耗?” 舍费尔没纠结这些,坐到他跟前拿起了块黑麵包,泡在了肉汤里,笑著问道:“你之前不是参加了选侯大人举办的军议吗,说说看,咱们接下来要对哪个目標动手?” 伯恩哈德摇了摇头:“没哪个目標,就是但泽,但选侯大人的命令是围而不攻,甚至没有准备攻城器械,仿佛咱们此次进军但泽,就是充充人数。” 他声音顿了顿,又说道:“我怀疑利奥大人真正的意图是波兹南。” 第269章 改制:三级会议 第269章 改制:三级会议 舍费尔有些意外:“波兹南?也就是说,大人不仅想收復失地,还要攻占波兰人的地盘?你怎么看出来的?” 在大多数人眼中,如今的条顿骑士团,能够反攻西普鲁士,收復失地都已经是难得的大胜了一毕竟单从地图上来看,骑士团对比波兰立陶宛联邦,就像是一块微不足道的黑斑。 而波兹南更是波兰人的核心领土,土地肥沃,物產丰饶,一旦向此地进军,跟捅了波兰人的马蜂窝有什么区別? “机密。” 伯恩哈德摇头不语。 “还机密上了。” 舍费尔一阵无语,“大熊”如今虽然身居黑鹰旗队的步兵总管一职,但说白了,也就是百夫长一级的下层军官,能列席军议会已经了不得了,哪可能接触到什么机密? 伯恩哈德將盆中的食物一扫而空,抹了把沾了些许油污的鬍鬚,说道:“行军路上,你也不能荒废了骑术,如果你在这场战爭中表现出色,说不准能被真正的授封为骑士,得到一块属於自己的采邑。” “骑士...” “说的轻鬆。” 舍费尔嘆了口气:“我以前当抄写员的时候,总是对著窗外幻想,哪天突然会有一头受伤的龙,降落在那座小教堂里,然后我通过目积月累的餵养,成功驯服了它,爬到了龙背上,成为了万眾瞩目的龙骑士。” “等到大了些,我又幻想未来能够接过老师手中的剑,骑上一匹老马,成为行侠仗义的流浪骑士,在某一天,遇到出行的公主,上演一场英明神武的英雄救美,俘获公主的芳心,住进宽敞华丽的宫殿里。” “后来呢?” “后来想著能置办一座庄园,能有个屋顶遮风避雨,不用每天露宿在树荫下或是帐篷里兄弟,我跟你不一样,你的天赋比我好得多,你天生就属於战场,是一名真正的骑士。” 舍费尔语气顿了顿,强调道:“而利奥大人又是一个赏罚分明的人,总有一天,你会在他的摩下做出一番事业,成为一个显耀的大人物的。” “那你呢?就这么放弃了?” 舍费尔嘆了口气:“是啊,我不是那块料,未来能跟著你混口饭吃就不错了,假如有朝一日,你能成为一方领主,获得一座城堡,我就给你当城堡总管如何?” 舍费尔曾经也是梦想成为一个厉害骑士的,他在呼吸法上的造诣也不差,可是跟伯恩哈德这种天赋异稟的人相比,就差得远了。 这段时间,他跟著伯恩哈德训练,可是被打击得不轻,他的那点本事,对付普通佣兵,流浪骑士或许还过得去,但要真对付那些精锐的贵族骑士,可能一个照面就要被捅死了。 “臭小子,把希望都寄託到別人头上可不是件聪明的选择。到了战场上,谁又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死呢?” 伯恩哈德自嘲地笑了笑:“你觉得我所向披靡?但如果对手拥有龙呢?” .. 托伦城內,广场地砖上还留有残存的血跡。 道旁挤满了惴惴不安的市民,有人提著水桶俯身冲刷石板缝隙,孩童们则被关在家门內,躲在木百叶窗后偷眼张望。 街巷深处,几处贵族与富商的堡宅还冒著裊裊黑烟。许多城市寡头的宅邸们都修筑有厚墙、碉楼与铁闸门,防御力甚至还要胜过大多数普鲁士贵族的小型城堡。 主和派的民兵们虽然占了出其不意的优势,但到后面也不得不转变为惨烈的攻城战,彻夜鏖战,丟下了数百具尸体才成功將其攻破。 今天一早,市民们也顾不上清理血跡,只来得及搬走了残存的尸体,便急匆匆开门献城了他们担心,再拖延下去,龙炎就要烧到他们头顶了。 其实在普鲁士联盟的每一座城市里,主和派都占了绝大多数一靠內河贸易吃饭的商行主、手工业行会的执事、普通市民商户,他们可不希望战爭无限期拖下去,耗空家底、 断绝生路。 可真正把持城市实权的,永远是主战的那批人:靠战爭发家的军事贵族、佣兵统领,还有借著抄没骑士团產业大发横財的强硬议员。 他们是联盟叛乱的最大受益者,大多数也都是骑士团反攻而来,所必要清算的对象,他们根本没有退路可言。 当然,称他们为主战派,也未免高看了他们。 实际上,只要利奥愿意接受他们开出的条件,给出一份赦免令,他们立刻就会跳反到主和派的阵营,並叫囂著“所有叛逆都该遭到清算”。 原本,托伦城內的两个派系还处於扯皮当中,指望他们商订出一个结果,可能再给他们一年半载的时间都不够。 也就是利奥昨日兵临城下,彻底粉碎了他们最后的幻想,才迫使主和派的人在当夜发动了一场突然袭击,彻底粉碎了城內主战派的抵抗力量。 毕竟,要么对付巨龙,要么对付自己人。 选后者,他们还能活。 再不济,也能引城外驻扎的骑士团大军入城,只是他们所能获取的功劳就要少很多了;而选前者?连卡齐米日四世自己都只敢窝在玛丽安堡,对骑士团的进军坐视不理,他们哪来的勇气去对付一支拥有巨龙的骑士团精锐? 远远的,从城门口传出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紧隨而来的,是一面高举著的镶著金边的白底黑十字旗,以及另一面与之齐平,此前从未目睹过的大红色战旗——旗帜上,黑鳞的四足巨龙张牙舞爪,令人望而生畏。 利奥和薇薇安娜两人,二马並列,走在队伍最前列。 身边跟著一队步行的市民代表,他们脸上皆掛著副充满討好意味的谦卑笑容。 市政广场前,一长串戴著手銬脚镣的战俘正被城镇卫兵押解著,往城堡地牢的方向走。 粗重的铁链拖在石板上,哗啦哗啦的声响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伺立在利奥身边,托伦城昨晚紧急推选出的新市长开口解释道:“大团长,这些都是那些手中沾有骑士团的血债,阻挠托伦回归的顽固分子,还请您发落。” 利奥不置可否地说道:“先关起来吧。” 经过昨晚的內乱,托伦城內,主和派跟主战派之间的关係已经跌入冰点,这份血海深仇,若是不利用起来,利奥总觉得有些亏了。 但是,他又没理由放过这些应该被清算掉的对象。 比起挑动托伦城內部的矛盾,清算掉反叛者,重新树立起骑士团的绝对权威,才是更重要的事。 队伍中段,一名穿著半旧胸甲、衣襟上还凝著黑血的中年骑士忽然顿住脚步,他猛然挣开了两名看管他的民兵,朝利奥这边大喊道:“我是冤枉的!” “我要见你们大团长!” 本已准备离去的利奥,轻勒韁绳,询问道:“怎么回事?” 隨行的托伦议员们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领头的市长连忙朝卫兵使了个眼色,压著嗓子呵斥:“还愣著做什么?把这狂徒拖下去!別让他胡言乱语污了大团长的耳朵!” 两名卫兵立刻扑上去,想捂住那人的嘴把他拖走。 “住手。” 利奥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势。 广场上的嘈杂瞬间消弭无踪,市民们噤若寒蝉,生怕这位大团长会迁怒到他们这些无辜者”头上。 利奥侧过身,目光落在神色侷促的市长身上,语气微微加重了几分:“我问,他是怎么回事。” 市长脸上挤出討好的笑,心里却暗骂这不知死活的骑士坏事,嘴上却恭谨得滴水不漏:“回大团长,此人叫格奥尔格·冯·雷登,是本地的世俗骑士。普鲁士联盟起事那年,他亲手斩杀了托伦分团的康拉德分团长,证据確凿,本就是该按叛逆论处的死罪。是我们处置不周,没提前看管好,让他惊扰了阁下,万望恕罪。” “斩杀分团长?” 利奥皱起眉,分团长不算高位,但也得看是哪里的分团长。 利沃尼亚骑士团的分团长,连大团长的命令都可以置若罔闻;但泽和托伦这些大城市的分团长,同样是骑士团的中坚力量,未来有可能躋身於五人委员会的高层。 康拉德此前就曾担任过但泽城分团长的副手,如果这名骑士杀死的是这样一位骑士团高官,那確实是罪无可赦。 利奥神情微动,看向那位被捂住嘴巴的骑士:“我想听听他的说法。” 民兵们也只好將其鬆开。 好不容易得到了说话的机会,格奥尔格赶忙说道:“日安,尊贵的大团长,您以公正严明著称,定会还给我一个公道。” “诚然,就如市长先生所言,我杀死了康拉德分团长,但我以上帝的名义起誓,他绝对是罪有应得!” “他不仅不遵守清规戒律,包养了数位情妇,私底下还娶了三个妻子,他將神圣的婚姻置於何地?將骑士团的威信置於何地?他顶著骑士团的名头,大肆为他的私生子女们圈占领地,聚敛財富,將他们安插在托伦的要职上一他不过是因为看中了我父辈所留下来的葡萄酒庄,就罗织罪名將他关押了起来,折磨致死。” “我拿起武器,从来都不为对抗骑士团,而是为了替我的父亲报仇,为了这世上存在的公义与良善!” 他说罢,才长喘了一口气。 “我要说的就这些了,您若是要为了这样一个败类处决我,那我也无话可说。” 利奥看向了身边的康拉德:“你跟这位康拉德分团长同名,对他的所作所为,是否有所耳闻?” 康拉德皱眉道:“不曾听闻,但如果这个人所说的是真的,想来很容易就能搜集到证据。” 利奥微微頷首,不管这个格奥尔格说的是真是假,这都是个聪明人一而且他的实力不弱,都这副模样了,还能挣脱城镇民兵的束缚,也是个可造之才。 “那就查,如果他所说的是真的,就带他来见我,我会亲自签署他的赦免状。” 一旁的市长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昨晚那场乱战,双方都已杀红了眼,到最后,许多主战派的家眷,都遭到了乱兵的抢掠与屠杀,这个格奥尔格也不例外。 而且,在昨晚那场乱战中,这个格奥尔格的表现可是非常抢眼,以一己之力,硬是守住了自己的院门,扛著他手底下三十名家兵的进攻死战不退。 如果不是以他的妻女作威胁,想要拿下他还不知要付出多少损伤。 让这样一个身手高强,又与他们有著深仇大恨的骑士逃出生天,他们这些人恐怕连睡觉都不安稳了。 市长使了个眼色,身边立刻有人领命告退。 “別做多余的事。” 冷不丁,一道冰冷的声音传入耳中,嚇了他一个激灵。 “大团长您多虑了,您既然愿意宽赦这位勇士,那我们市议会自然也要紧隨您的意志我是授意手底下的人,严加保护好格奥尔格的家眷,绝非阴谋暗害。” “那就再好不过了。” 利奥语气微顿,拔高了声调:“我知道,骑士团也曾出过许多败类,不管这位格奥尔格骑士所说是真是假,未来倘若真有人再听闻有骑士团的官员肆意妄为,违背修会的清规戒律,肆意残害生命,贪污钱財的,可以直接上报给我,我会派人即刻调查。查实之后,绝不姑息。” 道旁有人低声嗤笑了声:“平日里谁能见得到您这种大人物?” 他的声音很微小,但利奥还是听了个清清楚楚,他高声道:“我听到有人说:平日里,根本见不到我这种大人物—没错,一个权势滔天的分团长,完全能够將一座城市化作自己的私人领地,在这里为所欲为。” “为了杜绝这种情况发生,未来,我会在普鲁士设立一座流动法庭,每年在普鲁士的每一座城市流转,你们每个人上述的陈情都將受到保护。” “同时,我也会亲自驾驭巨龙,每隔一段时间,便造访一座城市,亲自聆听市民们的陈述,以確保你们的正当权力不受侵害!” 话音落下,身后眾人的神情顿时变得越发精彩。 便连许多修会骑士都是面露异色,利奥此举,几乎可以说是明晃晃的削权了,不仅是市议会的权要削,连骑士团的权力也要削——大团长作为骑士团的最高领袖,地位可不比世俗君主。 换做以往,若哪位大团长胆敢提出这种改制,必定是要遭受弹劾,甚至可能罢免的。 但今天,利奥就这么毫无铺垫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骑士团里却没有一人胆敢站出来反对。 利奥看向市长,下达了自己进入托伦以后的第一道命令:“召集所有市民代表,到市议会一趟,我要重组市议会。” 他准备將市议会改组为三个等级。 第一等级是城市贵族与富商;第二等级是行会领导者和手工业者;第三等级是底层市民,主要包括手工业学徒,码头工人,小贩和自由农。 同时,每一名议员的任期必须受限,连任不能超过两届,最大限度的防止寡头的诞生0 总而言之,市政议会,再不能是少数富商和贵族们所把持的一言堂了。 到时,再往市议会派驻一两名骑士团的高官,就能基本上杜绝下一次普鲁士联盟叛乱的可能;同时,自己驾驭巨龙,每隔一段时间便挑选一座城市造访,也能杜绝自己被堵塞视听的可能。 说起来,他此时就任大团长,正是最好的时机。 骑士团的势力遭受重创,再清算掉普鲁士联盟的领头羊们,整个普鲁士都会陷入到短暂的权力真空状態,这种状態下,正適合自己打破传统,建立起自己理想中的统治秩序。 当然,他也不是一味敛权收权,未来,他派驻於城市中的高官,绝不能轻易插足地方上的事务,仅担负起监察上报给自己的职责,而不能再如土皇帝一般肆意妄为,逼得市民,农民,贵族,教士满盘皆反。 这套制度確立下来,等骑士团改组为普鲁士公国以后都不用再变了。 第270章 壮士断腕,国王为己 第270章 壮士断腕,国王为己 骑士团的西进步伐缓慢却坚定。 每拿下一城,利奥便会召集全城各阶层代表议事,將旧有的市政权力格局彻底打散重组,扶持中下层市民,削弱垄断寡头,重组起新的领导班子。 该清算的受清算,不该清算的,也绝不容许士兵们滋扰。 他甚至没有要求各城市缴纳一笔沉重的战爭赔款,仅是接管了被清算者的財富、地產和商铺作为补偿。 但受限於缺乏相应的人才,利奥无法仿效在狮巢城所做的那样,开办一处官办工坊区,只能將这些產业要么授予有功之臣,要么便直接发卖。 至於广大的乡村领地,利奥可不打算一股脑交给投诚的普鲁士贵族来代管。 这些地区的荒芜只是暂时的,待到普鲁士的秩序稳固下来,他就会花费重金,从神罗內部招揽流民在此地定居,重新建立起一座座村庄。 到那时,每一名骑士团的官员,都將作为“容克贵族”,分封到地方上去执掌一方,彻底將普鲁士本土贵族边缘化,或是彻底將其吞併。 诚然,普鲁士贵族在“普鲁士联盟叛乱”当中,所发挥的力量並不大,又很及时地选择了拨乱反正”,但利奥却不打算因此就提拔他们来制衡市民阶层。 对市民阶层宽容,是因为市民能为他提供財富。 普鲁士贵族的力量孱弱,缺乏扶持起来的可能,还不如由自己扶持起新兴的“容克贵族”阶层,將其彻底取代,成为普鲁士乡村地区的统治者。 当然,这都是骑士团改组为普鲁士公国以后的事情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骑士团联军,此时已经抵达了埃尔宾城下。 正如康拉德战前预料的那样,失去了唇齿相依的盟友“托伦”,埃尔宾也完全丧失了抵抗意志,在利奥西进途中,频频派出使者,试图商议出一个更好的投降筹码。 利奥对此给出的答覆也很简单,那就是自己不会有任何退让,所有名单上的人,必须受到清算。 於是。 当骑士团联军兵临埃尔宾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城头高高飘扬起了白底黑十字旗,市民们敞开了城门,派出了城里最尊贵的代表们出城相迎利奥甚至无需像在托伦城下时那般,多等上一个黑夜。 “尊贵的大团长。” 为首的市长谦卑地跪倒在地:“您忠诚的僕人,埃尔宾的城市议员们,恭迎您的御驾。” 利奥跃下马背,脸上掛著和善的笑容。 他背对著阳光走来,浑身上下仿佛都镀上了一层金辉,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从神龕之中走下来的天使。 “诸位能够及时拨乱反正,我心甚慰。” 对待那些及时投诚的人,他也乐於表现得平易近人一些。 “请起吧,接下来,我要在埃尔宾市政厅召开议事会。” 市长有些犹豫,没敢起身。 “怎么?” 见利奥皱眉,他赶忙道:“您交给我们的名单上的那些人,有很大一部分,在得知您即將兵临城下后,便趁夜逃跑了。埃尔宾不比托伦,您名单上的那些人,麾下的私兵控制著作为军械库的塔楼,我们根本无力阻止他们。” 在埃尔宾,虽然不像义大利城邦那样,遍地是高耸的家族私塔。 但在局势混乱之际,那些手握实权和財富的城市贵族,趁机占据一两座塔楼,形成割据统治,对抗市政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在早年间,就连埃尔宾的市长都不止一次地遭受过这些城市寡头们的刺杀,这也是利奥必须要粉碎城市的旧秩序,重塑新秩序来遏制寡头诞生的原因。 不然,就算他重组了市政领导班子,也还是要受这些人的制约。 这些城市寡头,坐拥巨额財富,大肆招揽私兵,兼併土地,又不像传统封建贵族一样贫穷,只能依靠地產过活,还不受封建契约的约束,是利奥对普鲁士统治的最大掣肘。 “什么时候的事?” “已经派人去追了。” 市长小心翼翼地提醒道:“不过您放心,由於他们连夜走得匆忙,都是轻装简从,他们的大部分產业和財富,都留在了原地,已经贴上了封条,就等待您的接收了。” 利奥眉头舒展了些。 不光麾下的大军花钱如流水,战后普鲁士的重建也是一笔巨额开销,他愿意宽赦这些叛乱城市,但要填补这个堪称无底洞的花销,也註定了他不可能慷慨得起来。 “您不必自责。” 利奥將市长搀扶起来,面带微笑地说道:“战爭是贵族的责任,你们有心拨乱反正,將埃尔宾完好无损地交付到我的手中,就是最大的功劳。” 相较於托伦城还爆发了一场血腥的內战,埃尔宾市民们的开城投降,无疑要更加和平,也更加心甘情愿。 在他们眼中,利奥对叛逆者的清算虽然严酷,但同时也限制了骑士团的权力,为往昔能骑在他们头上,予取予夺的骑士团官员套上了一层枷锁。 儘管利奥表现出了相当强烈的集权倾向,但相较於曾经骑士团的严苛统治,这份集权倾向还真不算什么了。 尤其是他对骑士团和市民阶层的双重限制,最起码证明了他是一个善於权衡麾下各方利益的正常君主,而非屁股稳稳坐在骑士团那边的独裁者。 骑士团联军在埃尔宾驻扎了一夜,第二天清早,便再度踏上征途,朝著普鲁士联盟最核心的城市“但泽”进军了。 只是跟启程之时的不到两千人相比,此时的骑士团联军,麾下又多了一大批普鲁士贵族联军以及诸多城市派出的城市民兵,队伍规模膨胀到了接近四千人。 待到拿下但泽,跟布兰登堡的一万军队合兵一处,利奥便准备移师,向玛丽安堡— 这座曾经条顿骑士团的首都,全欧洲首屈一指的宏伟巨堡进军了。 儘管利奥打心眼儿里不愿这么早便拿下玛丽安堡这座吞金兽,但战爭不单单是一笔经济帐,只有收復骑士团的故都,利奥才算是彻底贏得了这场战爭,巩固了自己在骑士团內部的地位。 玛丽安堡。 坏消息一条接一条的到来。 瓦尔米亚,施韦茨,托伦,埃尔宾.. 哪怕下一刻,但泽沦陷的消息便传进宫內,都不会使卡齐米日四世感到半点意外。 原本云集於这座宏伟巨堡,终日吵吵嚷嚷,等待著国王陛下能够拿出一个章程的市民代表们,也逐渐变得稀稀落落,只剩下那些家族和產业都被清算了的倒霉蛋,连个归处都不剩了的人,继续惶惶不安地留在玛丽安堡;他们每天都跑到王座面前哭诉,央求著国王陛下能够帮助他们重新夺回他们的家业。 卡齐米日四世对此,也只能不厌其烦地予以口头上的宽慰—“待到瑟姆议会召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谁知道那些波兰贵族们,究竟要花多长时间才能真正拿出一个出兵的章程?更大的可能性,是直接驳回国王的要求,眼睁睁看著国王丟失玛丽安堡,沦为世人眼中的笑柄。 臥室內。 卡齐米日四世显得更加沧桑了。 这个年仅三旬半,十三岁便被推举为立陶宛大公,二十岁便又继承了波兰王位,此时正当壮年的国王陛下,看上去就像是苍老了二十岁。 他是一个冷静睿智,勤政简朴的君主。 在利奥空降到东普鲁士,接任条顿骑士团大团长之前,他一向觉得自己一生的统治,虽然偶有挫折,但大体上都是顺利的。 贏得七年战爭所付出的代价虽然惨重,但取得了出海口,获得了西普鲁士的膏腴之地,以及击败了宿敌条顿骑士团的成就只要后世子孙不是太过昏庸,足以支撑“雅盖隆”王朝,统治波兰和立陶宛两百年的时间不倒! 然而。 隨著那个龙骑士降临东普鲁士,一切局势都被逆转了。 “怎么能这么快呢?” “早知今日,我寧肯多做一些让步,也要早些跟骑士团议和。” “不对!” “早知今日的话,我就该不惜一切代价,寻找巨龙的踪跡,好使自己也成为一名龙骑士!” 卡齐米日四世为自己灌下一杯苦涩的葡萄酒,难怪昔日正处於鼎盛时期的骑士团大团长温里希·冯·克尼普罗德,会在他的统治末期,不断追求著为骑士团豢养一头巨龙。 如果自己也是一名龙骑士的话。 不仅他的王权会得到巩固,不至於干点什么事都要受到瑟姆议会的掣肘;骑士团在龙炎的焚烧之下,也绝不可能將战爭拖延到这个份儿上,以致於自己陷入债台高筑,內外交困的地步。 “真是个幸运的傢伙。” 卡齐米日四世不止一次表达了对利奥的羡慕。 时至今日,他已不准备再派遣使者,向骑士团求和了。 都到了这一步了,再天真的人都会明白,战爭是他们的唯一出路。 可即便如此,卡齐米日四世仍旧不打算掏空自己仅剩的家底,以及从普鲁士市民手中借来的新贷款,去招揽僱佣兵,与骑士团和布兰登堡联军,在玛丽安堡打一场声势浩大的正面对决。 许多人都很好奇,这位曾经获得了“普鲁士的征服者”,被视作英武之主的卡齐米日四世,为何会在这场战爭之中表现得如此被动。 玛丽安堡的市民代表们,看著终日犹犹豫豫,无所事事的卡齐米日四世,心急如焚的同时,更是为他冠上了“欧洲头號睡帽”的绰號。 他们甚至开始公开宣称,这位国王的行事作风比起腓特烈皇帝还要更加拖沓,波兰贵族们应当儘快推举出一位新君,来帮普鲁士打贏这场战爭。 但只有卡齐米日四世自己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糟糕。 他不止一次地想要撤出玛丽安堡,但每每想起自己为了拿下这座堡垒,所花费的十九万枚弗洛林金幣,他就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这灰溜溜一退,自己这七年来的心血,这些年来积攒的家底,可就都要付诸东流了,他甚至不止一次地萌生出就这么跟骑士团的人拼了的想法。 可若是孤注一掷地將所有家底,都投入到这座宏伟巨堡,指望能够依託城墙,抵挡住骑士团的围攻的话—输了怎么办? 彻底失去一切的他,就算能逃回波兰,也会丟掉自己的王位。 他甚至不能指望还自己还能保留有一小块领土,过上一位相对体面的退位君主的生活0 他的子孙后代们,也將因为这场失败,再难获得登上波兰王位的可能即便有,也只能作为波兰贵族们掌控中的玩物,一个徒有虚名的吉祥物。 而若是自己不幸战死,结果只会更糟糕。 因为他此时最大的儿子“弗拉迪斯瓦夫”也就年仅五岁,战爭时期的波兰,是绝无可能推举一位没有战爭经验的年轻国王上位的,他们只会从老牌贵族中推举出新王! 而且,也別指望他“壮烈牺牲”会为自己的家族贏得多少政治声望,自己兄长瓦迪斯瓦夫三世在瓦尔纳战役当中的“英勇殉国”,可没为他招来半点美名。 相比较之下,留下这笔財富,保留住自己的王家卫队,最起码还能震慑那些暗地里的不臣—一旦那个骑士团大团长的野心被这么一激,膨胀到向波兰进军。 那么自己的王位反而立刻就会稳固下来。 不会有人试图在这个时候,谋取国王之位这个烂摊子,他们只能被迫重新聚集在自己的王座之下,支持自己,去带领他们跟骑士团继续这场旷日持久的七年战爭。 到那时,胜负跟自己的关係反而不大了。 反正骑士团的胃口再大,也很难威胁到自己在克拉科夫附近的王室领地。 甚至於,自己可以提出“主动退位”,以退为进,来证实不是自己昏庸无能,而是敌人太过强大,从而重新在波兰建立起自己的权威。 不能再犹豫了! 等骑士团拿下但泽,就该跟布兰登堡军合兵一处,朝玛丽安堡进军了,到那时,若被魔龙衔尾追杀,自己引以为压箱底的资本的王室卫队,很可能会遭受重创。 卡齐米日四世豁然起身。 这位善於权衡利的君主,强忍著心痛的情绪,下达了全军撤出玛丽安堡,將这座宏伟的空城,留给骑士团的命令—他甚至没有派遣出一位使者,试图以此为代价,换取一纸和平协议。 到这时,最不希望战爭结束的,反倒是他了。 “利奥,你可一定要来啊!” “拥有如此恐怖的力量,你的野心怎能不膨胀呢?” 利奥若是收復普鲁士便就此止步,波兰贵族们立刻就要联合起来,將他这位“丧权辱国”的国王罢黜掉了。 领著长长的队伍,感受著麾下王家卫兵们复杂的心绪,卡齐米日四世最后回头看了眼飘扬著纯白之鹰的玛丽安堡—別了,普鲁士。 他下定了决心,此次返回波兰,势必要不惜一切代价,谋求成为一名龙骑士一一最次,也要寻找到对付龙骑士的方法,不求杀死骑士团拳养的魔龙,最起码能使其投鼠忌器,不敢肆无忌惮地飞到自己的头顶,喷吐龙炎。 第271章 打还是不打? 第271章 打还是不打? 埃尔宾距离但泽很近,只需一天急行军,骑士团的先头部队便能兵临但泽城下。 但跟埃尔宾不同的是,但泽几乎没有內部政变的基础。 因为这里是“反贼”的大本营,是普鲁士联盟创始的“十九座城市”的领袖和灵魂如果说,但泽,托伦和埃尔宾三城,代表了联盟八成以上的財力、舰队与民兵武装。 那么但泽仅一城,便占了这八成里面的五成。 这座城市里,每一个掌控实权的统治家族,每一名市政议员,几乎都名列於骑士团的“清算名单”之上,是骑士团倒台之后的最大受益者。 在某位市政议员利用魔物,对抗巨龙的幻想破灭以后,但泽接连派遣了数支使节团,造访了哥尼斯堡,提出的和平协议也一条比一条更具诚意。 到最后,他们甚至愿意交出全部產业的四分之三,用来抚平骑士团的怒火。 这无疑是一笔巨额財富,足以填补骑士团这些年来欠下的所有亏空。 但利奥还是拒绝了。 但泽寡头的真正財富,从来不是帐面上的这些產业,只要他们依旧把持著但泽的权柄,控制著维斯瓦河的贸易网络,要不了多久就能重新崛起。 他要的是永久掌控但泽出海口的贸易主权,接管港口关税、穀物专营权、內河航运权骑士团那些封建贵族出身的官僚玩不转这些东西,也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些商贾手中掌握了何等强大的力量。 他们將商贾视作自己的管家,每到缺钱了就伸出手去索取,孰不知这钱过了遍他人之手,再想拿出来就成了割肉的刀—哪怕这些商人的財富源自於骑士团的扶持。 所以,利奥准备自己亲自来操盘但泽的商业规划。 他脑海中的那些“罗马失落的工艺”,正好可以通过但泽城內海量的手工业者变为现实。 这种情况下,他又怎容许这些寡头和城市贵族们,继续把持著但泽的权柄? 同时,利奥当下若是为了一笔巨额財富,便宽赦了但泽的这些“叛国者”;埃尔宾和托伦城的市民们又会怎么看他?骑士团的成员又会如何看待他这位能被商贾收买的大团长? 当背叛只需缴纳钱財就能得到宽恕,一位君主也將再没有任何权威可言。 何况杀了这帮人,他们的財富不照样要归利奥所有吗? 隨著投靠骑士团,逃脱清算的可能彻底破灭,但泽的寡头们终於不再抱有幻想,开始大力整军备战。 对外,他们派出无数使节,试图游说、贿赂汉萨联盟,丹麦国王,甚至是神罗皇帝; 並且大肆招揽僱佣兵,购买一船船的军械,悬赏招募能够对抗巨龙的能人异士。 对內,他们一面大肆散播骑士团屠城的旧闻煽动恐惧,一面派私兵日夜巡街弹压异见,但凡敢私通城外的,一律按通敌罪当眾绞死。 许多原属於但泽新城,在百人议事会上公然抨击寡头统治者们的市民代表,都遭到了残酷的对待,要么关押进地牢,要么便是乾脆被绞死,掛上了城头。 偌大的但泽,就像一座被寡头们攥紧的铁桶,纵然內里积怨重重,短时间內也绝无可能从內部炸开缺口。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想著抵抗到底。 许多寡头贵族们连夜打包了家產,乘船流亡海外。 但更多的统治家族,是没有这份壮士断腕的魄力的,他们手中便於携带的“珠宝金银”对比全部家当连十分之一都不到,而他们的绝大多数財富,都是根植於这片土地的不动產。 码头、货栈、酿酒坊、製革作坊、市內地產、乡村庄园,以及维斯瓦河的航运特许经营权、穀物贸易垄断权.. 一旦离去,便意味著他们將由高高在上的但泽统治家族,沦落为一个仰他人鼻息的外来商人,他们连当地的行会准入都拿不到手,连自身的財富都保不住,更別提东山再起了。 何况其余汉萨城市,也有如他们一般的寡头。 他们在但泽是如何对付那些外来的竞爭者的,这帮人就会用同样的方法来对待他们。 那些中小商人,手工业者和没有政治实权的富裕市民,倒是方便举家逃跑。 可但泽市政厅的海军,直接封锁了所有出城的通道,逼迫全城市民与城市共存亡,他们就算再怎么不愿,也只能在寡头贵族们的刀枪逼迫下,留在了这座充斥著绝望气息的城市。 但泽城西的空地上,布兰登堡的白底红鹰旗如林而立。 万余从布兰登堡而来的士兵们,正热火朝天地砍伐著树木,修筑著简易的营垒。 但泽的东面遍布水网和沼泽,不利於大军摆开阵势。 最適合修筑攻城营地的,也就是城西的这片空地了,可同样的,为了防守西面来的敌人,但泽西墙的防御工事也最为密集、坚固。 布兰登堡人於今天一早,跨越了波兰与波美拉尼亚之间的“走廊”,进入到西普鲁士境內。 : 隨军的工匠们驱使著民夫,组装、修建起庞大的攻城器械。 铁牙选侯骑在一匹弗里斯兰重战马背上,驻足於山头,远远眺望著但泽人那巍峨的城墙和塔楼,身边是他麾下打著黑白四分旗”的选侯近卫。 “真是一座宏伟的大城市,我简直无法想像,每天会有多少財富源源不断地流入到这座城市,落入到那些卑劣的商贾手中。” 跟但泽比起来,柏林·科恩只能算是一座偏僻的小村庄。 哪怕在汉萨联盟当中,但泽也属於仅次於吕贝克的明珠,並且隨著它在普鲁士联盟的领头地位日益稳固,它甚至已经威胁到了吕贝克的领头地位。 一旁的家臣骑士“格奥尔格·冯·明肖”恭维道:“很快它就將属於您了。” “不是我,是我女婿。” 选侯微微眯起眼睛,轻声道:“就凭咱们这一万人,可攻不下这样一座宏伟的大城市。” 又有哪一位封建君主面对这样一座如同宝石般瑰丽的城市,不会萌生出凯覦之心呢? 何况他们布兰登堡在整个神圣罗马帝国都是以贫瘠偏远著称的。 只是选侯想的很开,不再执著於再诞下一个儿子。 他曾有个被他寄予厚望的私生子,甚至想著等他成年之后,若是成器,便上奏皇帝陛下,不惜一切代价將其合法化,作为自己的继承人。 只可惜他的这个私生子,在七年前便早早夭亡了;也是自那时起,他能为布兰登堡选择的继承人,便只剩下弟弟阿喀琉斯和女儿薇薇安娜了。 因为他根本没有时间再诞下一个继承人,亲手扶持他登上选侯之位了。 “您跟利奥大人翁婿情深,未来您的不就是他的,他的不就是您的吗? “9 “说的也是。” 腓特烈选侯对自己这女婿,可谓越看越满意,遍寻整个欧洲—不提龙骑士,就只看武艺和学识,也再难找出一个能与之相提並论的年轻人。 选侯此前还觉得利奥略有些稚嫩,尚且需要跟著自己学习治政的才能。 谁曾想他此行空降到普鲁士后,先是打破了哥尼斯堡的海上封锁,在斯德哥尔摩扶持起一位瑞典国王,將斯德哥尔摩化作了自己的海外补给站; 紧跟著又迅速扫清了东普鲁士的流寇与魔物,恢復了此地的秩序,重新建立起了骑士团的统治; 最后更是只身一人降伏了科尼茨,剿灭了盘踞於此的佣兵大公;在开始向西普鲁士进军后,又接连通过攻心之策,兵不血刃拿下了施韦茨,托伦和埃尔宾。 眼看著不出一个月的时间,这场旷日持久的七年战爭,就要在他手中得以终结了! 这一系列表现,哪怕是听著,都使大选侯有种嘆为观止的感觉:倘若不是利奥带领的骑士团联军,不日便將抵达但泽城下,与布兰登堡军合兵一处,他们都要怀疑起此事的真假了。 “这世上,竟真有生而知之的君主吗?还是说,这是罗马皇室血脉的效果?” 远远的,一名斥候骑著代步马飞奔而来,他的脸上带著一丝喜色:“选侯大人,利奥大人的军队距离我们就剩十里了,大概黄昏之后,便能与我们会合!” “快,隨我前去迎接。” 利奥这边,正沉默地聆听著属下斥候的匯报。 他们已经靠近但泽城东,但这里地势复杂,不利於扎营,他们必须转道,绕道城西去跟布兰登堡军匯合。 马背上,年轻的大团长脸上的神情有些凝重,倒不是因为但泽城坚守不降—这世上不可能所有事都顺遂自己的心意,自己摆出“绝不宽恕叛逆者”的態度,本就不再奢望每座西普鲁士的城市都会望风而降。 他感到凝重的是一则新消息—原本驾临玛丽安堡的卡齐米日四世,连带著他那支规模浩大的流动宫廷,已经撤出了玛丽安堡。 这座坚不可摧的巨型要塞,此时儼然已成了一座空城。 “大人,玛丽安堡就这么光復了!” 康拉德欣喜若狂道。 “卡齐米日四世真乃一鼠辈耳,居然连面对您的勇气都没有,就这么灰溜溜地跑了,等咱们拿下但泽以后,一定要好好教训一番波兰人,让他们也领教一番战乱之苦!” 见利奥脸上並未流露出多少喜色,他才回过味来:“大团长,波兰人是有什么阴谋吗?” 利奥摇了摇头:“不是阴谋,是阳谋他想要保存实力,撤回波兰境內,一旦我们收復西普鲁士后,反攻到波兰人的领地,他的王位便会稳如泰山;反之,他若是留在玛丽安堡,一旦战败,甚至都不需战败,只要是惨胜,拼光了他手头剩下的这些家底,波兰贵族们就会考虑另立新君了。” 康拉德皱眉道:“原来是这样!” 他不是个蠢材,只是作为骑士团官员,他的思维惯性跟传统的封建贵族已经有了显著的差別。 传统封建贵族,考虑的更多是家族的利益,而非一个国家,一个集体的利益;对卡齐米日四世而言,就算割让了整个波兹南和马佐夫舍,只要自己还能稳居王位,那就算不上多亏。 反之,若雅盖隆王朝失去了波兰,波兰变得再如何强盛,都与他无关了。 到那时,雅盖隆家族作为退位下来的前王室家族,只会试图寻求像皮雅斯特王朝在马佐夫舍一般的自治权,成为王室最大的竞爭对手,巴不得新王在外敌面前受挫,好使自己谋求重登王位的契机。 他轻笑著摇了摇头:“倒是我小瞧他了。” 谁能想像,卡齐米日四世为了西普鲁士跟骑士团打了这么多年仗,掏空了王家宝库,背上了百万贷款,付出了无数条性命,就这么说撤就撤出去了! 儘管这对他而言,无疑是最优解,可优解归优解,这般壮士断腕的决心和魄力,实在是令人感到惊嘆。 利奥自忖,换做是自己,怕是都没有这般魄力。 康拉德询问道:“那大团长,我们拿下但泽以后,还要继续对波兰人用兵吗?” 利奥一时间陷入了沉默,他本能不愿让卡齐米日四世的计策得逞,只需自己止步於边境线內,静待波兰王国內乱,待结束后或是局势明朗时,再收拾战局即可。 但如今,他手握一万五千大军,每日得消耗多少粮餉? 西普鲁士即將平定,波兰人又是一盘散沙,根本没有完成战爭动员。 一旦南下,大有可能攻略下一大片广袤且肥沃的土地。 难道就为了不使卡齐米日四世的谋划得逞,就要止步於此吗? 换句话说,这些波兰人的瑟姆议会,就算真的通过了战爭动员议案,波兰人组建起一支规模浩大的军队,难道自己就不是其对手了吗? 此时天色渐晚。 利奥抬起头,看向黑漆漆的夜空,似是要下一场大雨,今晚的天色阴森森的,瞧不见一点星光,便连一轮弦月也是半遮半掩著,蒙了层阴翳。 拿下波兹南,便能將布兰登堡与普鲁士彻底联为一个整体,而且此地富庶,又是有名的战马產地,拿下此地对利奥的战略规划至关重要。 但波兹南也绝非不可替代的。 拿下东波美拉尼亚,也能达成同样的目的,而且自己的老丈人,还拥有对波美拉尼亚的宣称权。 此时的波美拉尼亚,隨著埃里克三世去世,已分裂为斯德丁,沃尔加斯特和包括吕根岛在內的巴特公国支系。 格里芬王朝的埃里克,曾是整个卡尔玛联盟的统治者,后来被臣属们赶下了台,沦落到了哥特兰岛上当海盗。 其中很关键的一个原因便在於,无嗣的埃里克,想要將北欧三国的王位交给自己在波美拉尼亚的亲属。 作为波美拉尼亚藩侯的传统封君,虽然有些牵强,但布兰登堡是可以从故纸堆里翻出来对此侯国的宣称权的。 布兰登堡跟北方邻居的衝突,也多要归咎於腓特烈吞併波美拉尼亚的野心。 “真的要止步於此,转道进攻波美拉尼亚吗?” 利奥心底生出些许新的念头。 波兹南作为波兰人的核心领地,一旦触及,很可能会招致全波兰人的反抗,拿下此地之后,骑士团本就捉襟见肘的行政资源也將更加见底。 但换做是马佐夫舍呢? 这里已分裂为三个皮雅斯特王朝统治下的小公国,拥有很高的自治权,从法理上,跟波兰王国的关係也不大,若是自己借著扶持一位小公爵的名义,將整个马佐夫舍割占下来,既能为自己增添一位公爵的附庸,又能避免触碰到波兰人敏感的神经。 “大人,选侯大人到了。” 利奥回过神来,他不禁自嘲一笑。 放著一位更了解拉丁贵族的习性,也更加老奸巨猾的岳父大人不去询问,自己在这儿空想什么呢? “通令全军,加快速度,儘快同布兰登堡的盟军匯合,他们已为我们修建起了足以遮风蔽雨的营地,准备好了热气腾腾的肉汤。” 第272章 翁婿之谈 第272章 翁婿之谈 天色阴沉,乌云压顶。 利奥勒住马,远远便瞧见布兰登堡营地的篝火已经亮了起来,一片连著一片,沿著但泽城西的空地铺展开去,像一条伏在地上的火龙。 他身后的队伍也点起了火把,与之交相呼应。 迎面,他瞧见了一队打著白底红鹰与黑白四分旗的精锐骑兵,披著白色的斗篷,簇拥著一人朝这边奔来,他的眼力极好,一眼便瞧见了领头的大选侯。 “薇薇,你父亲来迎你了。” 利奥侧过头,笑著说道。 薇薇悠悠说道:“我觉得是迎你才对,换做是我自己的话,他可不会这么兴师动眾。 “” “走吧,我们一起迎一迎。” 两人加快了速度,带著身边的骑士团亲卫们,很快便接上了迎面而来的选侯卫队。 腓特烈选侯翻身下马,隨手將韁绳丟给身后的格奥尔格,带著几名家臣骑士快步迎了上去。 利奥和薇薇安娜也下了马,並肩迎了上去,在几步前站定,行了个礼:“夜安,选侯大人,有劳您夜里亲自来迎。” “跟我还讲这些虚礼。” 腓特烈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臂膀,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感慨。 “我原想著普鲁士这滩烂泥,你怎么也要熬个几个月,甚至半年的时间才能理出头绪,没想到我还在边境练兵呢,你就一路推到了但泽城下了。” 利奥含笑道:“承蒙上帝保佑。” 腓特烈选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肩头的灰尘和胡茬上停了一下:“你这段时间的变化看上去可不小。” “经歷的事情多了,自然会有些变化。” 对比利奥当草药医生的前半生,在普鲁士的这一个月的时间可谓他人生中最充实的一段时间了。 “我都听说你的事跡了,你这段时间干得確实不错。” 他的声音顿了顿,又看向利奥身边的薇薇安娜:“还有薇薇,你也是。” 薇薇安娜摇了摇头:“我只是帮著利奥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时常会有种错觉,相较於自己,父亲明显更乐意把利奥当成自己的继承人,论及继承人的成色,整个欧陆的年轻贵族,也没人能够望利奥之项背。 选侯微微頷首,便不再在意。 扫清东普鲁士的数支僱佣兵和匪寇,按理说也算是一件不小的功劳,但跟自己这个女婿比起来,实在是差太远了。 每每念及於此,他都不禁有些感慨,若利奥能跟薇薇身份对调,变成自己的亲儿子就好了;但若利奥是自己的亲儿子,他肯定不会选薇薇安娜当自己的儿媳妇。 怎么也得挑个陪嫁丰厚的王室公主。 “肉汤已经煮上了,你的军士们马上就能吃上热食。” “还是您想的周道。” 利奥道了句谢,又问道:“选侯大人早我一些到此安营,有什么发现吗?” “跟我来吧。” 选侯点了点头。 利奥將军中事务交给了薇薇安娜,便也跟著选侯,各领了一队亲卫,朝山坡上跑去。 中途,选侯下意识回头看了眼。 只觉这支夜间行军的部队,火把如龙,军容整齐,全无传说里那支早已被打断了脊梁骨,留在东普鲁士的烂泥沼中苟延残喘的败军之相。 就这么短短的一个月的时间里,利奥连连做出一系列大事之余,居然还有功夫重新建立起了骑士团的军心? 他又转过头来看向利奥,只见他白色的斗篷上,落了几点雨星,不由开口道:“今天的天色可不太妙,你一路劳顿,若是感觉疲了,早些休息也好。” “您放心,对我们这种人而言,淋点雨可不算什么。” 利奥和选侯两人径直登上了但泽城西的一处小山上,肩並著肩,远眺著夜幕之下宛如巨兽一般的城垣。 此时,积攒了一整天的阴云,终於开始下起绵绵细雨。 利奥裹紧了斗篷,有些感慨:“真是一座坚不可摧的要塞啊。” “但泽建城已有四百六十余年,早在骑士团征服普鲁士之前,这里就已是维斯瓦河口著名的贸易城镇,在骑士团將其征服以后,又歷经数次扩建,城防之坚固,在整个普鲁士无出其右。” “你看到但泽西墙外面的那道矮墙了吗?” 选侯指向远方。 在但泽那座高逾十米的城墙外面,还修筑有一道高约三米的矮墙。 同时,矮墙內外,还各有一条护城河,引维斯瓦河的河水而入。 可想而知,进攻方歷经万难,渡过护城河,攻破第一道矮墙之后,又会在矮墙与主城墙之间的夹墙空间处,被护城河拦住—到时,迎接进攻方的,便是前后两道城墙居高临下的夹攻! 同时,矮墙就算被攻破,主城墙仍旧能居高临下,压制住矮墙上的进攻方,使他们根本无法依仗外墙作为进攻的支点。 如果使用传统的“攻城锤”“攻城塔”“云梯车”这类攻城器械,他都想不出要消耗多少条性命,多少个日日夜夜,才有可能將此城攻破。 这甚至还未考虑到但泽城墙上,那一座座动輒三五十米的塔楼。 两人对视了一眼,皆是深深皱起眉来。 “您觉得,若没有巨龙作为臂助,该如何才能攻破这座坚城?” “没有巨龙吗...” 腓特烈选侯眉头深皱,霍亨索伦家族是施瓦本地区的古老名门,军事教育水平不可谓不高,家传的骑士呼吸法档次也堪称顶尖。 但如今时过境迁,传统封建贵族们的战斗经验已经逐渐落后於时代,以致於在胡斯战爭时期被扬·杰式卡这样的天才军事家带领一票民兵乱杀。 大选侯面对此等坚城要塞,单是看著,都只觉一阵头皮发麻。 “如果动用火炮呢?” “我军炮少。” 利奥摇了摇头:“而且,我们缺乏那种射程远,威力强的重型轰击炮,军中装备的火炮,大多是中小型的射石炮,不仅很难威胁到但泽城的这种加厚型城墙,射程也干分有限。” “反倒是但泽守军装备的火炮眾多,而且居高临下,射程天然比我们占优,我们能攻击到城墙,他们便能轰击到我们的炮兵阵地,指望火炮能够建功恐怕不现实。” 骑士团早在十四世纪末期,就已经开始装备火器,但隨著时间推移,接连几场大败耗尽骑士团的国库,再加上骑士团多年以来,凭藉精锐的重装骑兵几乎无往不利,已经形成了思维惯性,连军士阶层都逐渐被边缘化,自然也就疏於了对火器部队的营建。 反倒是守城一方的但泽人,城內便自建有火器工坊和铸炮作坊,为了对抗骑士团的精英,他们也不得不投入大量的財富,训练擅使火统的民兵。 同时,他们的武装商船也配备有大量的火炮,只要拆卸下来,搬到城墙上就能充当城防炮。 他们甚至还可以把武装商船停在莫特拉瓦河上,当作浮动炮台侧击攻城部队。 “照这么来看的话,若是没有巨龙,咱们最好的选择就只能是打道回府了。” 腓特烈选侯嘆了口气,布兰登堡这穷乡僻壤,武库当中也没有那种重型轰击炮,要买到这种攻城巨兽,非得临时向布拉格皇家铸炮厂下订单。 等炮造好了,再千里迢迢,运送到但泽城下,单是这一万五千大军的人吃马嚼就能把他们给拖垮了。 “其实还有一个土办法,就是耗时太久。” 利奥笑著说道。 “这世上就没有永远不破的城墙,號称不破之城”的君士坦丁堡,都两度沦入敌手,更何况只是一座小小的但泽?” 他指的是第四次十字军东征和1453年,奥斯曼人攻破君士坦丁堡。 在君士坦丁堡建成之后的一千多年以来,唯二两次真正算得上是被攻破城防的也就是这两次了,其中前者还是依靠威尼斯人的海军,在君士坦丁堡內外交困之际,从防御薄弱的海墙攻陷的君士坦丁堡。 选侯很快便领会了利奥的想法。 这世上,对付任何坚城要塞都有一个土办法,那就是围而不攻:玛丽安堡就是在波兰人的围困之下,断水缺粮,被僱佣兵们出卖给波兰人的。 但要以此方法来对付但泽,首先要做得便是解决掉但泽的海军,断绝他们的海上生命线。 “你准备对但泽人的海军下手了?” “暂时还没有,这得视情况而定。” 利奥的语气有些含糊,但泽已经被他视作了自己的私有物,但泽海军也是一样。 “不瞒您说,我想要收编但泽人的海军,归於己用。 但泽人的海军,虽然跟威尼斯人不同,多为武装商船,既可以商用,也可以民用;但也正因如此,利奥才越发想要夺得这支能够源源不断地为他赚取財富的舰队。 换做是威尼斯人的舰队,就算利奥拿到手中,也支付不起那庞大的维护费用。 “你有志於与丹麦人和汉萨联盟爭夺波罗的海的霸权?” 选侯有些诧异,利奥连陆上霸权都没拿到手呢,这就开始未雨绸繆,谋划海权了? 他不知该如何评价利奥。 是好高騖远,还是未雨绸繆? “岳父大人需知,时代已经变了,传统的封建贵族,从土地里刨食的时代已经过去; 在法国,市民们甚至有资格进入军中,担任重装骑兵一职。” 当下里四周没有外人,利奥也不吝於叫的更亲近一些。 “单靠土地上出產的財富,封建采邑制度下的徵召兵,根本不可能再应付未来的战爭;通过商业手段充盈国库,组建一支常备武装势在必行!” 选侯嘆了口气:“对你而言可能是势在必行,对我而言可不是,布兰登堡可没能力组建一支常备军。” “您与我之间又有什么分別吗?” 利奥笑了笑:“我想要攫取海上利润,就势必会站到丹麦人和汉萨联盟的对立面上,汉萨联盟还好说,只不过是一群鬆散的城市联盟,我甚至可以假借城市议会的名义,加入到汉萨联盟內部,乃至推动但泽城夺取吕贝克的盟主地位,丹麦人则不同。” 选侯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对了,你扶持卡尔八世登上了瑞典王位,你们之间恐怕迟早必有一战。” “那最好不过了,丹麦人扼守著厄勒海峡,收著高昂的海峡通行税,我可不想让这帮维京海盗的后代们卡著自己的脖子。” 选侯嘆了口气:“果然,未来还是你们年轻人的。” 他是个传统的封建贵族,布兰登堡又是强盗骑士横行,商旅几乎绝跡的地方,也没有海岸线。对於商业、海权,选侯不能说是一窍不通吧,但也实在没多深的了解。 往昔,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拿下斯德丁,获取一个出海口,从海贸上分一杯羹——可具体怎么分就不知道了。 “这话说的就偏颇了。” 利奥笑著说道:“普鲁士人有句谚语,家中有一位老人,就如同获得了一枚传世的珍宝—我正有一事拿不定主意想要向您请教。” “什么事能让你拿不定主意?” 选侯有些诧异道。 利奥便將自己之前的猜测与犹疑,尽数道出:“所以我想,若是不愿遂了卡齐米日四世的愿,又不愿就此无功而返,不如先取波美拉尼亚,再取马佐维亚。” “只要不触及波兹南,就不会触碰到波兰人敏感的神经线,一盘散沙的他们,就会忙於內斗,而忘御外辱。” 选侯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半晌才道:“所以你究竟想要问我什么?你不是都已经做好了选择了吗?” 就连他,一时间都经受不起此等诱惑,想要进军波兹南,拿下这片膏腴之地;而不是打什么马佐夫舍,再扶持起一个小公爵当傀儡。 扶持傀儡,哪比得上直接大口吃地? 却不曾想,利奥远比他想像中的还要更加理性,睿智。 利奥苦笑道:“我还未做出决定,仍在权衡。” “你怎么想,便怎么做吧记住,现在的你,已经是大贏特贏,无论是追求贏得更多,还是见好就收,你都已经是毋庸置疑的贏家。” 选侯拍了拍利奥的肩膀:“你都已立於不败之地了,还这样瞻前顾后做什么?” 选侯曾觉得,年轻人总是气盛的,需要他们这些长辈时刻拽著这些小马驹的韁绳,以免热血上头做出不理智的举措。 可利奥却与寻常年轻人截然不同,明明地盘大了,权势涨了,他反倒变得更加谨小慎微,如屡薄冰了。 这是个什么道理? 利奥苦笑:“我只是担心走错了路。” “还没走的路,谁能谈得上是对错?” 选侯皱眉道:“换句话说,就算別人已经替你趟过路,但你们的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符合他们的路,也未必就是符合你的路。年轻人,走些弯路怕什么?” “就算你现在直接失去了普鲁士,失去了骑士团,单凭你跟你的龙,难道就不能东山再起了吗?” 腓特烈选侯抬起拳头,砸了下利奥的胸口:“我可不喜欢你这副模样,瞻前顾后,犹犹豫豫,仿佛生怕自己做错一个决定,生怕自己做的不够完美,你当你是谁?天生圣君吗? “ 一番话,彻底扫清了利奥心底的负累。 他沉默了好一阵,才恭敬地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深深鞠下一躬:“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利奥咧嘴笑道:“还按原定计划,先为您取得波美拉尼亚,再尝试与马佐夫舍的皮雅斯特公爵们联络,扶持一个代理人,拿下这片土地。” 选侯有些无奈:“我这算是白说了?” “当然不是。” 利奥斩钉截铁道:“在这之前,我每迈出一步,总担心还有更好的路等著我;而现在,我已確信,只要是我做出的决定,就是最好的,最適合我的那条。” 他又说起之前法国使者的事。 “等拿下但泽,攻略波美拉尼亚之事就要交给您手了。我打算带薇薇安娜去一趟法兰西,再试著到不列顛岛上,看能不能驯服那头曾属於黑太子的老龙。 77 第273章 雨夜来客 第273章 雨夜来客 “你想帮薇薇驯服黑太子那头蓝灰色的老龙?” 选侯的神情有些凝重:“有几成把握?” “三成。” “若失败了会怎样?” 利奥沉声道:“我会尽力保住薇薇的性命,她的身手很不错,尤其是身法,躲过一头愤怒巨龙的攻击,难度应是不大,再有我从旁策应...” 选侯打断道:“那就去做!想要驯服巨龙,不冒一些风险怎么能行?別说三成把握”,就算只有一成,这世上也有大把人愿意去试。” “何况,失败了也不一定会死。这么优渥的条件,换成腓特烈三世那顶总是瞻前顾后,犹犹豫豫的大睡帽都要下定决心赌了。” 在选侯眼中,巨龙这种足以奠定一个家族根基,传承给子孙后代的“重器”,甚至要比一个王位还要更加珍贵。 “等你拿下但泽以后,普鲁士便大局已定,只待你返回,便可在玛丽安堡举行一场盛大的加冕礼,將条顿骑士团国改组为一个世俗公国。” 选侯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振奋之色,承蒙上帝庇佑,他霍亨索伦家的血脉,可能也要有龙了。 到时,两名驾驭成年巨龙的龙骑士缔结婚姻,场面怕是要比一国之君和一国女王的结合,还要来得更大,更引人瞩目。 利奥心中暗嘆,选侯脸上,可看不出有半点对女儿性命的担忧。 不过也实难苛责这位选侯冷血,因为利奥很清楚:若是选侯自己更有把握驯龙的话,那他也会毫不犹豫站出来,哪怕丟掉自己的性命,也要去拼上一把。 这种典型的封建大家长的思维,是他怎么也学不来的。 雨势渐大,顺著两人的兜帽往下淌去,两人不再逗留,朝营地內开去。 此时,大军在薇薇安娜和康拉德的指挥下,已有条不紊地开进了营地当中,他们按照所属编队,划拨到提前准备好的营区,安置好携带的战马、牲口和补给。 利奥有些不解:“您瞧,薇薇把这一切都料理得很妥帖,这世上有几个女子能像她一样出色呢?您为何总是吝於对她的夸奖?” “有吗?” 选侯微怔了下,正要说些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声音:“选侯大人,大团长阁下,营外有一个人要见您。他说他从但泽来,有要紧事。” 从但泽来? 他怎么下来的? 利奥和选侯对视了一眼,俱在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惊疑。 选侯微微抬了抬下巴,利奥便朝帐外道:“先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一个穿著深褐色粗毛斗篷的男人被领了进来。 他的斗篷边缘沾满了泥水,靴子和裤腿上沾了一大块的湿泥,显然是一路冒雨赶来。 他进门后,没有急於抬头,而是先摘下兜帽,露出了一张消瘦的、带著倦色的中年面孔。 “说出你的名字和来意。” 选侯率先发问。 “我叫彼得·库斯特。” 他抬起头,看了眼利奥前襟上的嵌金黑十字,又瞧了眼选侯胸前的红色鹰徽,开门见山道:“大团长,我是曾经的但泽新城铁匠行会领袖,跟贵团的康拉德·冯·霍亨洛厄”分队长是旧识。愿为您打开东城的一座小城门,请骑士团天兵入城,荡平叛逆,还但泽一个朗朗乾坤。” 但泽新城—— 利奥就任大团长后,很快便著手了解骑士团在七年战爭当中的诸多细节,对但泽新城这个曾经的“骑士团同情者”,印象还是很深刻的。 新城,本就是骑士团为了制衡老城和法城日渐膨胀的野心和影响力,扶持建立的。 在普鲁士联盟掀起叛旗以后,新城没有立刻倒向联盟,法城和老城便在战爭中期,以此为藉口,拆毁了新城,將居民被强行迁入法城。 其实真要说新城跟骑士团的联繫有多密切,却也不然;若是老城和法城的人,愿意陈明利害,循循善诱,新城的这些小市民又哪来的勇气抵挡当时正势大的普鲁士联盟的威逼? 旧城和法城此举,多半是为了图谋新城的產业,打压竞爭者而为。 总而言之,不管彼时的新城,是否真的打心眼儿里站在骑士团的这边,被老城和法城吞併以后,他们都是最大的受害者,跟但泽寡头们势不两立。 彼得言辞恳切,眼底隱含悲愤:“如今,但泽城的掌权者们,为了一己私慾,已经彻底发了疯,他们不仅大肆逮捕,屠杀意见不同者,对我们曾属於新城的成员,也是严加提防,屡屡加征战爭税,甚至是隨意罗织罪名,逮捕处决。” “我代表但泽城所有骑士团的支持者而来,只盼您能早日拯救我们於水火之中。” 他说著,便跪倒在地,眼底流下热泪。 利奥扶起了彼得,语气诚恳道:“我很感谢你的到来,但我想知道,你一个新城的铁匠行会领袖,哪来的能耐打开一座东城的城门?你把守城的都给策反了?” 作为骑士团的支持者,新城的“余孽”,怎可能在战时还负责一座城门的防务? 但泽的寡头们又不是一群蠢货! 利奥可以质疑这些市民寡头们缺乏勇气,擅於见风使舵;但这些擅於排除异己,錙銖必较的商人们,绝不是一群没脑子的蠢猪。 彼得解释道:“东城门的守备確实是法城的人。但守备队里也有我们新城的人,不多,就几个,恰好都在换防时能站到关键位置,我们根本不需要策反每一个人。” “而且,上面那些权贵们不识天时,妄图对抗您的巨龙,下面的市民们可不都是跟他们一般铁了心要站在您的对立面上。” 铁匠彼得轻嘆道:“我知道,您如今大占优势,只要出动巨龙,每日袭扰但泽,就有可能摧垮守城军民的抵抗之心,但龙火一起,不知多少无辜者会死於非命,还请您三思。” 利奥皱起眉,片刻又舒展。 “彼得师傅,你是这段时间以来,唯一一个拿无辜者的性命来劝諫我的人。” 换做骑士团的骑士们,普鲁士的贵族,埃尔宾和托伦的市民权贵,他们本身都不怎么在意所谓无辜者的性命”,自然也不会拿来劝諫利奥。 事实上,有不少骑士们,都曾劝说利奥焚毁一片贫民区,当作对但泽人的一个警告。 这个时代的道德观便是如此。 世人皆有原罪,又哪来的无辜者可言呢? 彼得苦笑:“我们这些小民,就像水草一般,隨著水波逐流,既无勇气抵抗叛逆者的压迫,也无能力在城內掀起一场搅动风云的大起义,只能將希望寄托在您的仁慈上了。” 利奥点了下头,走到桌旁,用炭笔在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上写下一个时辰,折好递过去:“按这个时间安排,不要提前,也不要延后。” 彼得接过纸条,没有多看一眼,便揣进怀里,重新戴上兜帽,转身消失在夜雨中。 待他走后,选侯才问道:“你觉得他说的是真是假?” “多半是真的。稍后,等从康拉德口中验证了他的身份以后,便能基本断定他所说的是实话了。” 利奥微微頷首,要分辨一个人是否说谎其实很简单,以他的精神力,甚至可以分辨出这位彼得师傅呼吸和心跳上的变化,达到测谎仪”的效果。 选侯皱眉道:“你给的纸条上写了什么?你准备冒险吗?” 利奥摇了摇头:“但就算他说的是真的,我也更愿意相信,这是但泽寡头们为我们设下的陷阱。” 但泽人现在翻盘的根基在何处? 明眼人都知晓,即便击败布兰登堡和骑士团的联军,对他们造成数千、乃至上万的损失,只要利奥这个龙骑士没事,就依旧会有捲土重来的那天。 甚至於,但泽人一旦对利奥造成的损伤超过极限,巨龙参战,甚至是將但泽付之一炬也都成为了必然。 利奥思索了阵,加重了语气道:“如果我猜得不错,但泽寡头们是在钓鱼。这位彼得师傅,仅是一个被愚弄的棋子,目的便是將我誆入城內,囚禁起来一—迫使我签署对他们的赦免令。” 选侯没有质疑利奥的判断,而是追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他钓鱼,我们也钓鱼。” 利奥洒然一笑:“选侯大人,明晚指挥全军的任务,就交给您了,我准备吞下这枚鱼饵,带领一支小规模的精锐,试著从城东侧,突入但泽城內。” “这又是为何?” 选侯大惊,心道:自己是不是之前劝諫的话,把利奥劝太狠了? 要你锐意进取,別瞻前顾后,可不是让你直接变成瓦迪斯瓦夫那种罔顾自己性命的莽夫! 有多少王朝,是因君主的鲁莽冒进,毁於一旦的? 耶路撒冷的吕西尼昂,东罗马的尼基弗鲁斯,英格兰·威塞克斯的哈罗德,雅盖隆王朝的瓦迪斯瓦夫一全都被钉在了歷史的耻辱柱上。 “但泽人巴不得要我的命,我的命就是调动但泽全部主力的香饵。届时,我会让尼斯以龙炎轰破敌人最坚固的西墙防线,为您的大军开路。” 利奥心想,这在古代东方,叫作声东击西之策。 “可但泽人的力量也绝不可轻视,若是他们將你放入瓮城,届时在四面城墙都布置上火銃、火炮,你贸然进去,哪里还有命出来?” 选侯可不想拿利奥赌命。 虽说拿下但泽城的利益是如此丰厚,可退一步讲,就算没法完好地拿下这座城,出动巨龙把但泽焚毁一部分,也比拿著大团长的生命冒险强吧? “您请放心,如果明知是陷阱,我自然不会傻到往里面钻,我只需要让但泽人以为我钻进来了就够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而且但泽人的谋划里有一条漏洞他们不知道尼斯能在夜里飞得多低,也不知道我在阴影里能看清多远的距离。我会在进城之前,让尼斯先绕城一周。如果城內有埋伏,火光和脚步声会先告诉我答案。” 他跟尼斯小姐能够共享视觉,一人一龙又是心意相通,但泽人想要瞒过他的视线,难度很高。 退一万步讲,但泽人实在是智计百出把他糊弄住了,以他的实力,也足以挣脱陷阱,安然归来,他很多时候所做出的冒险之举,都是有实力托底的。 选侯还是有些不满,但也不知该如何劝諫他了。 前脚刚说完“你应锐意进取,而非瞻前顾后”,后脚就劝利奥不可冒险,应该老成持重,倒显得他左右脑互搏,说话毫无份量可言了。 “你既然心意已决,我还能说些什么?” 事情商定,片刻后又有意外发生。 一员斥候快步走进帐內,稟报导:“选侯大人、大团长阁下,派驻在北面的兄弟们发现,但泽人有一支援军趁著夜色从海上过来了。据说他们打著丹麦人的红底白十字旗。” 丹麦人... 利奥皱起眉。 丹麦人怎么又站但泽人这边了? 此前,丹麦人可还是骑士团的盟友,双方一块联合起来对抗普鲁士联盟的海上封锁即便他扶持卡尔八世上位,大大地冒犯了丹麦国王的权威。 这份转变未免也太快了些。 要知道,丹麦跟汉萨联盟这些年来,为了爭夺波罗的海贸易霸权,先后爆发了数场大战;汉萨同盟甚至一度攻破了丹麦王国的首都哥本哈根”。 “丹麦人想要凑这个热闹,那就让他们来好了。” 利奥嗤笑了声,此战若是能再为骑士团收穫一个“厄勒海峡免税通行权”,就再好不过了。 选侯看著意气风发的利奥,心底不禁萌生了一丝感慨。 丹麦国王,那可是北德意志的一方豪强,还兼领著什勒斯维希与霍尔斯坦伯爵,如今在利奥眼中,他们干涉战爭的消息,仿佛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来。 “你可不要小覷丹麦人,据说克里斯蒂安一世的宫廷里,常有女巫出没,他的儿子更是个惯於跟女巫交媾的浪荡子,他们的舰队,前年里甚至猎杀了一头强大的海龙,將其脑袋悬掛在了船头,製成了船首像。” “感谢您的提醒。” 所谓海龙,不过是类似於克里特海蛇的亚种,跟威尼斯人拳养的那头根本没资格相提並论。 利奥声音顿了顿,笑道:“跟丹麦人为敌,会不会使您感到难做?” 丹麦国王克里斯蒂安一世的妻子,是库尔姆巴赫藩侯约翰,就是选侯和阿尔布雷希特那位沉溺於炼金术,被魔药和毒烟摧毁了健康的大哥,所诞下的独生女—多萝茜·冯霍亨索伦。 按理说,利奥和薇薇安娜还得称克里斯蒂安一世一声姐夫。 “这有什么难做的,连阿尔布雷希特我的亲弟弟都能在战场上,对我刀兵相向,更別提这些远亲了。” 选侯苦笑了声。 这大概也是他心底里,不再执著於“霍亨索伦”的姓氏,而是自身的血脉存续、自己奋斗毕生的事业存续的原因所在。 就算是同一个姓氏,昔日骨子里流淌著相仿的血脉,那又能证明什么呢? “利奥,克里斯蒂安一世既然敢来淌这趟浑水,你就给我狠狠地打痛他。打疼了,让他知道怕了,亲戚才仍旧是亲戚,他们甚至会反过来向你求和,乞求和你缔结盟友的关係;不然,所谓的血脉亲缘,什么都算不上!” 选侯冷笑了声,昔日丹麦国王站在波美拉尼亚人身后,阻挠他为穷困潦倒的布兰登堡谋取一个出海口的时候,可没在意他这个穷亲戚。 如今,眼看著他的女婿有波罗的海,乃至北德意志霸权之资,又上赶著来当拦路虎了。 > 第274章 袭城(5.2K) 第274章 袭城(5.2k) 第二天清早。 雨势已歇,但天色依旧阴沉。 未经硬化的路面,经过一夜骤雨,从尘土飞扬,迅速转变为了满地泥泞许多人都像是在烂泥沼打了个滚,衣角裤腿上沾满了污泥。 空地上,僕役兄弟们正指挥著军仆,紧锣密鼓地挖掘著简陋的排水渠,布兰登堡军修建营地时偷了懒,排水渠被堵塞以后,在部分营地里留下了很深的积水。 这种小水洼最容易滋生蚊虫,在骑士团的操典当中,是要第一时间填平的。 悬掛黑色鹰旗的营区中,伯恩哈德正坐在帐篷檐下的一把小椅子上,一丝不苟地涂抹著一面崭新的蒙皮鳶盾—这是他的家徽,一头人立而起的黑熊。 “大熊”这个绰號,一半得自他的体型,另一半也得自他的家族纹章。 舍费尔一蹦一跳地在泥泞中艰难行走著,他来到大熊身边,先是脱下靴子,倒空了里面的积水,才一屁股坐到了他的身边,抱怨起了这个糟糕的鬼天气。 大熊心无旁騖地继续描绘著自己的家徽,他的气质对比从前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舍费尔时常有种错觉,仿佛曾经那个笑容憨厚的大块头內核里装了另一个人。 “嘿,大熊!” 他指著不远处飘扬著的黑色十字旗,对伯恩哈德说道:“瞧那面旗帜,利奥大人应该就在那座军营里面吧?他怎么也不来瞧瞧咱们这些自己人?” 在舍费尔心目中,就算利奥跑到了普鲁士当上了骑士团的大团长,也动摇不了他们黑鹰旗队和龙首卫”唯二嫡系的地位。 “大人日理万机,哪有閒工夫来看你。” 伯恩哈德看著崭新的盾牌,在上面轻吹了口气,把它丟到了阴凉处,等待顏料的自然风乾他为自己准备了很多面盾牌。 儘管他现在的主武器是利奥亲手打造的,一把长逾两米二,无坚不摧的巨型双手剑,此等凶器,哪怕只是拿到手中擦拭时,伯恩哈德都能想像出它在步兵阵线当中肆意砍杀,血肉横飞的场景。 但在地势狭窄的攻城战中,这种长武器就不一定好用了,他更乐意使用羊角锤和盾牌0 在这种战斗中,盾牌就是消耗品,他准备背一面,拿一面,再让舍费尔这个侍从替自己多带几面。 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浑厚悠扬的吼声。 舍费尔和伯恩哈德兴冲冲跑到了帐外,恰巧瞧见那头庞大的黑色有翼巨兽,正缓缓拍打著翅膀,降落在营地中的一处空地上。 舍费尔一脸兴奋道:“是利奥大人的龙!” “大熊,你说龙背上那么多骨刺,大人骑上去会不会硌屁股?” 伯恩哈德迟疑了阵,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问题很好,下次不要问了。” 舍费尔尷尬地补充道:“我是说,我们要不要为大人打造一套鞍具,作为他提拔我们的谢礼?” 大熊摇头道:“大人要想打造一副鞍具,何需我们这帮人帮忙?我们只需挥舞手中的武器,在战场上奋力拼杀,就是对大人最大的酬谢了。” “你这廝...懂什么叫礼多人不怪吗?” 说话间,一员骑士朝这边走来,他披著件乾净的白亚麻斗篷,上面绘著那道醒目的黑色十字架。 “康拉德旗队长!” 伯恩哈德等人赶忙打起招呼,康拉德虽然已经离开,但他仍旧遥领著黑鹰旗队队长之职,伯恩哈德只不过是作为步兵总管代理。 “跟我来,今晚有军事任务。” 两人赶忙领命。 康拉德又对舍费尔说道:“你不用跟著。” 舍费尔愣了下,苦笑道:“是,大人。” 康拉德无暇顾及小佃农心中的苦涩,今晚要打一场硬仗,所以他只挑好手。 像舍费尔这种普通骑士的水平,上了城墙没多久估计就会死在乱战之中。 而伯恩哈德则不然,康拉德能明显感觉出来,仅小別一月,这头大熊”的实力便有了长足的进步,只要他能登上城头,就是能扎根在城头,任敌人如浪潮,仍旧能岿然不动的礁石。 . 铁匠彼得从城外返回时,先是在城门附近的军械库中,装模做样地保养了一番军械,等到料理完手头的事情后,才朝城內走去。 谁料还没走出多远,便瞧见四个民兵正猛砸著民房大门。 他们倒持著长戟,只几下就捣烂了木门,如狼似虎般冲了进去,强行架著一个少女来到了大街上。 彼得又惊又怒:“你们在干什么?当街掳掠女子,你们这群道德败坏之徒,怎敢做出如此下流齷齪的事?” 但泽的城镇民兵分为两种,一种是由行会和寡头贵族们贡献出的武装,称得上是训练有素;但也有从市民当中徵召的,由於体面富裕的市民,往往会缴纳类似於“盾牌税”的钱,来赎买自己的服役义务,所以队伍里便免不得会出现地痞流氓这种劣质兵员,即使披上了军服,他们也不改其败类本色。 往昔有著严苛的军律约束,他们最多也就是勒索些钱財,绝不敢如此肆意妄为。 但隨著巨龙压城,城內充斥著末日般的气息,军律也因此败坏了。 为首的民兵上下打量了一番彼得,冷笑道:“我认得你,铁匠行会的彼得师傅,我家队长的剑就是您打造的。您现在是在试图教会我们骑士的道德吗? 彼得冷冷道:“不是骑士的道德,是人类所应具备的道德。” “哈哈哈!” 一眾兵痞鬨笑了起来:“大师傅,您应当去老城的神学院进修一段时间,再出来给我们布道。” “彼得师傅。”为首的民兵郑重道,“我们不想招惹您,但您难道不知道我们接下来將会迎来怎样的命运吗?” 他语气微顿,吐出了个单词:“龙!” 民兵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恐惧之色。 “我们面临的是一头成年巨龙,谁也不知道我们哥几个,下一刻会不会就被龙炎焚成焦尸!” 民兵首领冷笑道:“但在这之前,谁也別想拦住我们兄弟们找寻乐子!” 彼得眼神愈冷,他鏗得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我再说一遍,放开她,也放过你们自己。” 他虽然不再是行会领袖,也是一名著名的铁匠大师,在但泽也算是响噹噹的一號人物了,换做以往,这些地痞流氓疯了才会这样跟他说话。 而且铁匠大多都修行有呼吸法,锻炉旁长久不绝的挥舞著锻锤可不是个轻生活儿,他们会在这个时候修行呼吸法,每一次挥锤,都伴隨著一次呼吸一作为大师级的铁匠,彼得师傅除了欠缺些战斗经验,他的实力也不逊色於一般的骑士。 “瞧啊,我们的大师傅要骑士救美了,但她不是贵族小姐,甚至连个正派人家的淑女都不是;仅是一个自甘墮落的娼妇,她欠我们头儿好大一笔钱,我们也不过是从她身上收点利息罢了,您连这个都管吗?” 民兵的態度有所鬆动,毕竟地痞流氓也知道谁好惹,谁不好惹。 彼得师傅虽然自新城併入后,地位就有所下降,但他那如同石头般又臭又硬的性格,可丝毫没有收敛一在百人议事会上,他甚至敢於当眾顶撞市长,更別提他们这些地痞了。 见铁匠大师不为所动,一眾人这才骂骂咧咧將其鬆开。 “该死的,你们这帮人根本不懂我们面对的是什么,又要付出什么。” “你们只要缩在城里,安心等著骑士团的人杀进来,就能安然无恙,度过难关一而我们呢?” 曾经新城的那些,背著“骑士团支持者”標籤,在但泽倍受歧视和欺凌之辈,如今都儼然多了一层无形的护身符。 他们心里哪能甘心? 彼得也不再与这些兵痞爭辩,默默忍受著他们的污言秽语,反正目的已成,如今正是非常时候,还是不要因为一时意气,横生枝节为妙。 驱走了民兵,彼得师傅皱眉看了眼这个女子。 “你自己住在这儿?” 少女点了点头,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多谢大师相救。” “你怎么招惹上的这群人?” 少女自嘲地笑了笑:“他们不是都说了吗?我是个自甘墮落的娼妇,为了给母亲治病,我欠了他们的头儿好大一笔钱;我跟您一样,都是新城的,如今三城合併,新城人饱受欺压,我们根本找不到谋生的方法,所以就只能...现在局势又差,我们新城的人,在他们眼中就是隨时会出卖他们的叛徒,我乾脆连娼妇的行当都做不成了。” 彼得大师沉默了许久。 新城人的处境,这段时间可谓越发不妙了。 也就是他作为技术人才,在这战爭时期颇为重要,才没有被下到地牢,或是乾脆被掛到绞刑架上,去震慑那些试图跟骑士团媾和的人。 “你有没有亲人可以投靠?” 少女摇了摇头:“没用的,我们跟您不同,如今在但泽,每一个新城人都是自顾不暇,又能投靠谁呢?现如今,我们只盼著骑士团的大团长,能早日攻破但泽,才能改变我们的处境。” 她语气微顿,带著一丝绝望之意说道:“只是不知道我母亲,还是否能够撑到那一天了。” 彼得轻嘆了口气,掏出了隨身携带的钱袋子,丟给了少女。 他似是有意,也似是无意间说道:“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的。” 是夜。 暮靄深沉,披著哑光黑鳞的巨龙张开了遮天蔽月的翅翼,在半空中缓慢地滑翔著。 仍未散去的阴云遮蔽了月光,这头有翼巨兽就像一只无声的幽灵,缓缓飞临了但泽城头的上方,在此盘旋了好一阵,才缓缓朝西面飞去了。 城头,彼得蹲在垛墙后面,他的身上还沾染著些许血渍。 他的心臟仍在剧烈跳动:承蒙天父庇佑,今晚打开城门,迎骑士团入城的谋划,前半段竟是出奇的顺利一大概是城东有密集的河网和烂泥沼作为屏依,根本不適合大军攻城,因此城里那些寡头权贵们,也就疏忽了东墙的守备。 他沿途,解决掉的那些守卫身上,甚至还散发著浓郁的酒气。 看他们那装备和模样,也绝非是训练有素的权贵私兵或是行会精锐,不过就是一群白日里所见的那些地痞流氓。 “大师傅,时间快到了吧。” 说话的,是彼得的学徒,他额头上密布著一层细密的冷汗,身体不由自主地打著哆嗦,像是患上了一场大病——这也难怪,就算是自己,心底又哪能不感觉紧张呢。 “嗯,快到了。” 城下的黑暗之中,突然传出一阵夜梟“咕咕咕”的叫声。 这声音本来在夜里,最是稀鬆平常,但此刻却一下子便使眾人的神情都紧绷了起来。 “大师傅,是约定好的暗號吗?” 彼得凝神细听了阵,发现確定无疑,才道:“没错,是他们!” 学徒试探著把脑袋伸出城头,眺望了好一阵,也没能在这黑漆漆的夜里,发现有半道人影:“大师傅,您该不会是听错了吧?” “放屁!” 彼得推了把身边的学徒,吩咐道:“快去,熄掉附近的所有火把和火盆,速度要快。” 他自己则迅速起身,向著能够放下吊桥的绞盘奔去一这种小型手摇式绞盘所需的力道並不大,后面的铁链连接著配重箱,只需他一人便能操持。 隨著他转动绞盘,铁链与滑轮之间发出的刺耳铁鸣,令他心头一颤。 但越是如此,他越是不敢耽搁。 与此同时,城下的同伙们,也开始转动起操控铁闸门的绞盘,但或许是天父庇佑,城头这般大的动静,竟也没惊动过往的巡逻队,黑漆漆的城门就此洞开! 彼得师傅做完这一切,便迅速衝到了城下。 黑漆漆的城门口,就像一头吞噬万物的凶兽之口,他们只能听到前方传来的密集脚步声,却根本看不清这些脚步声的主人究竟是谁。 “彼得师傅。”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城门口响起。 借著手中火把的微光,他看清了来者的身份。 “利奥大团长!” 他居然真的亲自来了! 彼得师傅只觉鼻头一酸,可能是人在担惊受怕过后,情绪总是格外脆弱,这一刻,在彼得师傅的心目中,新任的大团长无疑就是上帝派下来救世的天使。 然而,来人走进但泽的城门,脸上却丝毫没有流露出任何喜色。 他转过头,低声吩咐道:“传我命令,所有人,立刻登上城墙,没我命令,任何人不得冒进。” 彼得身边,一个学徒突然开口道:“大团长,这个时候,您难道不应该儘快进军,直捣敌人老巢,把城里的权贵们一网打尽吗?” 彼得面色微变,他虽然也有这种疑惑,但也知晓区区一个学徒,哪有资格对一位久经战阵,战绩彪炳的骑士团大团长的军略指手画脚? 果不其然。 那位大团长眉头微皱,便道:“杀了他。” 黑暗中,又一道身影如闪电般探出,轻描淡写地抹了学徒的脖子。 那是一名修会骑士! 跟这个真正从七年战爭的残酷战场上一路廝杀过来的修会骑士比起来,彼得感觉自己就像是一直待宰的羔羊般脆弱。 大团长看著彼得仿佛在看恶魔一样的惊恐眼神,缓缓开口道:“这个人是叛徒,今晚您打开城门,放我们入城的谋划,不过是一个陷阱。” 彼得不敢置信道:“这...怎么可能?” “事实便是如此,来人,把彼得师傅带下去;稍后刀枪无眼,不要伤到这位有功之臣。” 有功之臣?” 彼得心乱如麻,如果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在城里权贵们的谋划当中,那他又算什么有功之臣? 但他很快就回过味来,询问道:“大团长,如果今晚的一切都是陷阱,您为何又要. “这便与你无关了。” 大团长嘴角勾了勾,旋即挥了挥手。 他缓缓抬起头。 只见远处,被熄去火把和火盆的城头,黑暗当中,一道道细碎的脚步声隱约入耳;更远处,空旷的街道上,也隱隱浮现出一道道火光。 他轻声自语道:“看来,设下陷阱的人,终於要忍不住收网了。” “传我命令,所有人准备作战!” 一道道披著白袍的修会骑士,从黑暗中无声地涌出,他们的眼神冰冷,全无平日里的悲天悯人,只有对叛逆者酝酿许久的森然杀机。 一道无比高大的魁梧身影,突然从黑暗中撞出。 他站在那些修会骑士间,就如鹤立鸡群,身上披著的斗篷也是与修会骑士们迥异的白底黑鹰。 这个巨人般的男人,背著面绘有人立而起黑熊的盾牌,手里还拿了一面,经过自己面前时,还很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 “师傅,別愣著了,待会儿打起来,刀剑可不长眼!” 身边的学徒赶忙拽著彼得,想要离去。 方才那名修会骑士一剑砍杀自己同伴的模样,几乎给他嚇破了胆,他根本搞不清楚自己的伙伴怎么就突然被打上了叛徒的標籤,不加审判便被处决掉了。 这个所谓的以“仁善”著称的大团长,当真算得上是“仁善”吗? 彼得挪动脚步,他张了张嘴,下意识说出了一句有些冒昧之语:“大团长,不管您究竟有什么谋划,还请您记住,要善待那些支持您的无辜者。” 他本以为转身步入黑暗中的大团长不会给他回应,却不料,正当他將要转身离去之际,黑暗中又传出了一道温和的声音。 “以上帝的名义起誓,我会尽力保证这座城里的无辜者,不受红骑士的侵犯。” > 第275章 魔龙摧城(5K) 第275章 魔龙摧城(5k) 利奥深深地看了一眼名为彼得的铁匠师傅,看著这位比骑士还要更像骑士的男人离去,才转过身,朝队伍最前方康拉德追去。 近近远远的脚步声,搅得人心底发慌。 谁都知道敌人已经近在咫尺,但双方却始终没有一人点起火把。 两支蛰伏在黑暗中的军队,就像各自盘踞起身躯,蓄势待发的毒蛇,谁也不知下一刻会在什么时候迎头撞见对方,展开一场惨烈的廝杀。 “大人,跟我来!” 康拉德曾经担任过但泽的城堡总管,是当时但泽分团长的副手,总管但泽军政要务,他曾经无数次在这道城墙上巡视,对东墙的构造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当然,那都是將近十年前的事了,换作修缮频繁,歷经多次加固的西墙恐怕就不行了。 他们疾驰在宽阔的胸墙通道上,儘可能地伏低了身子,將影子藏在雉堞之后。 耳畔脚步声愈发密集,就在他们即將步入一座耸立於通道尽头的二十米塔楼时,一个手持美人鱼盾徽的士兵,有些愕然地从塔楼当中走了出来。 双方碰面的第一时间,利奥便拔出了遍布裂痕,但依旧能承担常规作战的黑火剑。 他大步衝上前去,黝黑的剑刃仿佛与黑暗融为了一体。 鏗— 只一剎那,这把长逾一米八的双手剑,便跨越了彼此间数米长的间距,將士兵盾牌,连带著持盾的手臂尽数砍断了去那人还不待发出一声惨叫,利奥便再度抬起剑刃,抹断了他的脖颈。 士兵颓然倒下,露出身后人影攒动的塔楼入口。 康拉德语气有些森然:“大人,美人鱼纹章是布吕寧的家徽,这些人应当都是他们的私兵。” 利奥神情微动,布吕寧家族是但泽最显赫的几个豪门之一,也是普鲁士联盟叛乱当中的首倡者,属於必须要受到全盘清算的铁桿反贼。 说话间,塔楼当中开始源源不断地涌出布吕寧家的私兵来,其中不乏气息强大的骑士,他们身著全覆式板甲,手里拿著钉头锤,破甲锥等短兵。 隨著甲冑,盾牌,战马的价格日渐高昂,下层骑士的封建采邑越来越难以承受这样的重担,许多传统的骑士贵族纷纷破產,沦为家臣骑士和流浪骑士。 这些布吕寧的家臣骑士,便是由此而来。 只见敌人迅速举起盾牌,排成三列纵队,拦在了骑士团进驻塔楼的道路上。 与此同时,在城墙对面的另一道城墙上,不计其数的人影从塔楼之中涌出。 东墙的构造形似一个巨大的凸”字,这就意味著即使利奥等人登上城头,也会遭受到来自对面城墙上毫无遮掩的射击。 “是敌人的火统手和弩手!” 康拉德目眥欲裂,他甚至能够察觉到这些人箭矢上隱约闪烁的灵性光辉,他们绝对是城內寡头贵族们手底下的压箱底的精锐,为了对付他们甚至大规模使用了价值昂贵的炼金武器。 而此时,他们就像是一头即將钻入洞中,却发现洞口被堵住的蛇。 要知道,在场的人数虽少,可都是骑士团当中的菁华力量,唯一一个外人还是黑鹰旗队的伯恩哈德,真要都折在这里,等於断了骑士团半只臂膀。 “不必管他们。” 利奥沉稳有力的嗓音,驱散了康拉德心底的恐惧。 他缓缓抬起手,掐动了一个印诀,源源不断的炽热灵性,沿著一道无形的契约纽带传递而来,匯入利奥的体內,又迅速通过法印传递出去。 昂覆著黑色鳞甲,下頜生满嶙峋骨刺的狰狞龙首,缓缓从黑暗之中挤出,悄无声息间出现在城头射手们的身后。 它出现得毫无徵兆,仿佛早已蛰伏在此,与黑暗融为一体。 但这又怎么可能? 他们都是但泽行会和城市贵族手底下的精锐,呼吸法精深,即使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视力也不会衰减太多,如果它一早就在那儿,怎可能藏匿住那庞大的龙躯? 纵使它是黑色的! “龙来了!” “快跑!” 突兀现身的黑龙,险些震破人们的胆魄。 纵使这些火统手和弩手都是城镇民兵当中的精锐,许多人都自备有半甲,远程投射完毕后,拔出武器就能上去与敌廝杀,但也架不住一头巨龙猛然出现在自己身后啊。 布吕寧家族的戈特弗里德,穿著精良的鏤刻著炼金铭文的板甲,拔出了佩剑,狂呼道:“谁都不准跑,给我瞄准了那头畜生,想想看你们手中那比你们性命还要金贵的炼金武器!” “只要一轮齐射,就算是巨龙,也要死在我们手中!” 诚然,这个时候射杀利奥,显然比射杀一头巨龙更简单。 但但泽人其实更乐意活捉这位骑士团的新任大团长,而非將其射杀因为谁都知晓,一头失去了主人的疯龙究竟是多么可怕,那畜生哪怕只是泄愤,也足以將大半个但泽付之一炬。 总而言之,真正列入到但泽人必杀名单第一位的,反倒是利奥的龙,而非利奥本身。 当然,若是能將两者一併除去,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受戈特弗里德的鼓舞,士兵们勉强稳住阵型,手忙脚乱地朝后方射击著,生怕那黑龙率先喷吐出龙炎。 砰砰砰— 如同炒豆般杂乱无章的火銃乱发,浓浓的烟雾遮蔽了城头。 铅弹和弩矢如同飞蝗,纷纷投向了那头黑龙,但它们仅是在空气中泛起了一道道涟漪,便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巨龙之影,消失了黑暗中。 “怎么会?” 戈特弗里德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惊容。 但他也不愧是跟炼金术士和巫师们常打交道的布吕寧家主,第一时间便反应了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所有人立刻装填子弹,不用再管那头巨龙一它是假的,是骑士团的婊子巫师施展的幻术!” 幻术? 利奥嘴角微勾。 下一刻,那被视作幻觉的龙首,便驀然张开了血盆大口,朝著城墙上喷吐出了恐怖的龙炎。 本来还將信將疑的但泽射手们,一时间肝胆欲裂,便想掉头逃跑,可此时这支队伍密集的军队部署於城墙之上,仓促之下想要转身,哪那么容易呢? 除了部分机灵的人,见势不妙,直接纵身跃下了城墙,大多数人都被接踵而至的龙炎烧了个正著。 一时间,火光將方才还是一片黑暗的世界,映为了一片黑红色的世界。 虚幻的龙影振动翅翼,缓缓隱遁於黑暗之中。 这是利奥身为真龙骑士的特殊能力龙背之下”,能够通过契约纽带,远程借来巨龙伟力对敌。 这项能力跟龙背之上”叠加,几乎能够免除任何人试图对龙骑士展开的斩首战术”,堪称是:巨龙不死,我便不死。 趁著敌人遭受龙炎袭击,军心动盪。 利奥扯起嗓子,高声下令道:“所有人隨我衝锋,我们要进入到塔楼里面,以此为依託,抵挡敌人的攻势!” 利奥不打算派人登上塔楼顶端,那里不消多想,也知道里面安置的火炮,弩机早已被搬空,登到塔楼中层或顶部,只会沦为敌人派驻於其余塔楼的炮手们的活靶子。 反倒是从塔楼內部的楼梯,进入到城墙內部更安全。 因为但泽城墙,为了抵挡炮火攻击,是特意加固,加宽过的。 它的高度比不过那些雄关要塞,但也因此更能抵御火炮的轰击,哪怕但泽东墙远不如西墙坚固一以这个时代火炮的装填速度,短时间內,仍旧绝无可能將但泽的东墙轰垮。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也传来了一阵激烈的廝杀声。 城门附近,敌人衔著骑士团的尾巴追了上来。 他们一前一后,將骑士团的精锐们包夹在了城墙上,如果不是利奥对此早有预料,他们的计划一旦成了,纵使在场这些都是修会骑士的精锐,也要落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伯恩哈德!” “在!” 人群中,传出一声暴呵。 “顶上去!” “是!” 这头棕熊般壮硕的男人,擎起盾牌,毫不犹豫地接下了命令,像是一架推土机般朝著前方严阵以待的布吕寧家精锐撞了过去。 迎面阻拦的敌人,只觉仿佛一架不可阻挡的重战车从脸上碾过,整个人都被拋飞了出去。 而利奥本人,则逆著人潮,朝后方奔去。 今晚,他要像一盏明灯,把整个但泽的蚊虫”尽数吸引过来。 当敌人的所有注意力都倾注於东墙的时候,西墙的主力,才有发挥的空间。 隨著时间推移,双方已彻底陷入到了纯粹的绞肉当中。 利奥麾下的修会骑士们,擅长驱使圣辉,就算圣辉在对抗普通敌人时,不像对付魔物时那般无往不利。 但圣辉带来的强大治癒能力,依旧能使这些修会骑士们发挥出远胜普通骑士的力量。 如果有人此时居高临下俯瞰,便会发现骑士团的人,正像一条归洞的蟒蛇,一寸寸挪入塔楼之中;而骑士团的首尾,都有敌人攻来。 康拉德在人群中,突然发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布吕寧家的约翰內斯! 曾经一度加入到了骑士团当中,作为自己的属下,但在但泽人叛乱之后,此人作为內应,带著自己家族的人里应外合,直接夺下了但泽城堡。 不知多少骑士团派驻在但泽的成员被他亲手处决,若非自己当时恰巧被召回玛丽安堡述职,怕是也要丟了性命,成了这个叛徒的晋身之资。 “叛徒,去死!” 康拉德怒吼著迎了上去。 “哟,我当时谁呢,这不是昔日那个骑在我们头上,耀武扬威的康拉德总管吗?” 布吕寧家的约翰內斯,目光冰冷,他抬手格开了康拉德斩击,好整以暇地摆开了一个德式剑术的起手式。 “耀武扬威?” 康拉德冷笑,他从来就不屑於在这些卑贱的商业贵族们面前耀武扬威。 他只是平等地藐视一切放弃了贵族持剑的天职,投身於商贾事业,骨子里透著一股铜臭味的市民贵族在他眼中,他们甚至还不如那些普鲁士贵族。 “我早就劝说过大团长,不该把你们这群擅於背信弃义的市民贵族,吸纳进骑士团当中!你们就像犹太人背叛基督一样,骨子里便填满了撒旦的毒水。” 约翰內斯却只是讥讽一笑,摊开手掌,释放出了一道明亮的圣辉:“瞧,天父证明我並未做错什么一真正背叛天父荣光,背叛干字军使命的,应当是你们这些条顿骑士才对。” “波罗的海早就没有异教徒了,你们为了財富和土地,跟天主教邻居们互相攻杀,这场大起义,正是顺应上帝的意志,对你们这些瀆神者的惩戒。” 康拉德咬牙切齿道:“你这个无耻之徒,也配使用圣辉?” 在人们朴素的观念当中,圣辉是只有正派人才能使用的力量,但实际上,圣辉代表的是意志的力量,倘若一个人,哪怕是罪行累累的恶棍,只要坚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正確,不受道德和良知的拷问,便依旧能施展圣辉。 这也是骑士团的歷史上,从不乏恶名昭彰的刽子手的原因。 昔年那些在耶路撒冷,大肆屠杀异教徒和犹太人,被萨拉森人视作披著白袍的魔鬼的圣殿骑士们,不也是正儿八经的圣辉使用者吗? 鏗— 双方剑刃相交,廝杀作一团。 逐渐缩入塔楼之中的骑士团军队,终於稳住了阵线,凭藉地利优势,他们只需堵住下方的楼梯,以及两侧的通道,敌人的人数优势便发挥不出来。 但泽西墙。 东边的火光,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尤其是城內几次三番下达的向东墙增兵的决定,更是使西墙的守军们不禁泛起了嘀咕:“难不成骑士团的人已经从城东打进来了?” 一时间城头守军人心浮动。 城头一名普鲁士贵族,大声训斥道:“都给我住口,你们就算没脑子,难道还没长眼睛吗?敌人的主力就在城下面,怎可能从东墙打进来?” 可话音刚落,一股仿佛根植於人类心底的恐惧感,募然席捲了他的心头。 砰— 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城墙都在发颤。 一对仿佛小太阳般的炽烈双目,缓缓浮现於黑暗当中。 普鲁士贵族下意识伸出了火把,光芒沿著巨物的轮廓缓慢流淌,先是勾出一段低垂的脖颈,然后是宽阔的肩胛,以及其后,遮天蔽日一般的巨翼。 隱约间,他瞧见了一颗巨大的龙首。 嶙峋的龙角之下,是一张充斥著凶恶戾气的可怖面容,它的鼻孔中嗤”的一声,喷出了一道带著硫磺味的热气,將贵族头戴的兜帽掀了起来。 “龙!” “是龙!” 人们惊慌失措地大喊著,转身狼狈奔逃。 普鲁士贵族却没动。 他仿佛整个人的灵魂都已经被魔龙给吸走了,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他直勾勾地盯著巨龙,眼看著它的脖颈处缓缓亮起一道赤红色光芒,从胸腔,沿脖颈一直蔓延至巨龙的喉咙眼儿。 下一刻。 伴隨著剧烈的轰鸣声,极致的高温瞬间將其吞噬。 但泽那號称坚不可摧的西墙,直接被龙炎轰塌了一个缺口,碎石砖块乱飞,熊熊燃烧的火焰將整个城头映得亮如白昼。 直至此时,在那巍峨龙影之后,才出现一片火把的海洋。 不计其数的民夫们,扛著木板,来到了护城河边搭建起木桥,在他们身后,是整装待发,隨时准备攻入城內的布兰登堡与骑士团的精锐联军。 薇薇安娜披了袭白色斗篷,澄澈的双眸倒映著远方跳动的火焰。 她已不止一次亲眼目睹巨龙的破坏力,但每一次还是会为之感到震撼。 大选侯骑著马,缓缓来到了她的身边。 “这次攻城,你为先锋。” 女骑士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为什么是我?” 选侯解释道:“这是你证明自己,证明霍亨索伦”家族不是利奥附庸的一战,我跟利奥一致同意,將夺取但泽的成就,归於你身上。” “这是利奥的意思?” 薇薇安娜不解。 选侯轻笑点头:“嗯,那小子说,自己近来做出的大事已经够多的了,收復但泽於他而言,不过是织锦上添一朵插花,但对你就不一样了。” “我明白了。” 薇薇点头,缓缓朝前而去。 利奥此时,正在东墙吸引敌人的视线,城墙已被破开的西墙,是断然无法抵挡住骑士团和布兰登堡的联军的;只是,比起斩获这手到擒来的功勋,她更希望能跟利奥一起並肩作战。 “薇薇...” 身后传出大选侯的声音来。 薇薇安娜脚步微顿,偏过头来,有些心不在焉地问道:“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注意安全,我会把选侯卫队派到你身边。” “感谢您的提醒和帮助,我会尽力而为,不辱霍亨索伦之名。” 看著自己女儿缓缓消失在了黑暗中,选侯轻轻嘆了口气。 霍亨索伦的父女,终究是先君臣,后父女,没什么温情可言。 儘管这本就是他想要的。 他旋即勒转马头,朝中军指挥位驰去—今晚,他以联军总指挥的身份,统筹正面全线战事。 第276章 但泽光復(6K) 第276章 但泽光復(6k) 薇薇安娜策马跑来时,黑龙小姐正酝酿自己的第二轮吐息。 空气中瀰漫著焦灼的气息,一旁铺设木桥的杂役兄弟和民夫们,即使知晓这是自己这边的巨龙,仍旧下意识躲远不敢靠近。 薇薇安娜纵马径直朝尼斯小姐走去,临近了,战马逡巡不前,她便下来步行,来到了尼斯小姐的身边,抬手抚在了她的一块鳞甲上。 薇薇安娜的精神力很强,通过这种方式,她跟尼斯小姐也能达成精神上的沟通。 身后的选侯卫队硬著头皮跟了上来,战战兢兢打量著这头屹立在黑暗之中的巨兽。 若无必要,他们实在不想跟此等庞然巨物近距离接触,哪怕它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但这种巨兽,只需一个不经意间的甩尾,对於普通人而言,最好的结果都是个筋断骨折。 这是她第一次被父亲委以重任,这份任务按理说並不艰剧,利奥在东墙以身为饵,吸引了但泽守军绝大多数的的精锐;尼斯也即將轰塌但泽的城墙。 她只要按部就班推进,这份功劳便唾手可得。 但这只是一份偷来的荣誉,不值得称道,也不值得欣喜。 就在这时,城头残垣后骤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是但泽守军藏在一座塔楼之中的重型轰击炮! 青铜打造的炮口喷吐著浓烟与火光,一颗烧得暗红的实心铁球裹挟著劲风,直直朝著尼斯的脖颈轰来一城头的守军都清楚,巨龙的要害在於头颅,只要能杀死、重创这头巨兽,眼下危局,就还看挽回的余地。 薇薇安娜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按向剑柄。 她能敏锐察觉到,这枚实心铁球与常规的石头砲弹截然不同,上面铭刻著特殊的炼金阵纹,就算是自己,也几乎没可能在它呼啸而至的中途,將其从中间剖开。 “快躲!” 面对这样的轰击,尼斯甚至连酝酿半截的龙炎都未熄去。 它庞大的龙尾如同黑色的长鞭,带著破空的锐响猛地横扫而出。鳞片与铁弹相撞的瞬间,迸出一串刺眼的火星,那枚足有成人头颅大的灼热铁球,竟像孩童的弹丸一般被硬生生抽飞出去,斜斜砸向城外的旷野,轰然砸出一个数尺深的土坑,溅起的火星点燃了荒草,烧起一片零星的火光。 “这怎么可能?” “这难道不是城里炼金行会,专为屠龙打造的炮弹吗?怎么会无效?” 城头髮出一连串的不敢置信的惊呼。 孰不知,炼金行会的人也不是傻子,他们本来就奉行中立政策,很少掺和世俗斗爭,在骑士团最衰弱的时期,也没有上赶著落井下石。 如今局势逆转,他们又怎会反过来,死心塌地辅佐但泽人守城? 不光是他们,那些受权贵豢养的施法者们,也丝毫没有登城协防的念头,他们施展的法术或许威力不俗,但战场上隨便一道流矢就能要了他们的性命。 来不及躲藏,黑龙宛如两颗太阳般的竖瞳便已照了过来。 它张开双翼,猛然振动起来,狂风裹挟著热浪呼啸而至,城头几名操炮的民兵直接被掀得倒飞出去,撞在石墙上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做完这一切,尼斯喉咙里的红光非但没减,反倒盛到了极致。 它像是被这记偷袭激怒了,巨口猛地张开,喉咙处仿佛硬生生吞下了一颗太阳,隨后倾泻而出的第二道龙炎,比起第一道还要更汹涌炽烈,轰然倾泻在第二道城墙上。 轰— 龙炎炸开。 厚重的石墙连著半座藏炮的塔楼一起垮塌下来,碎石混著烟尘冲天而起,又簌砸落在护城河里,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 残存的守军惨叫著被埋在碎石堆里,再没了声息。 薇薇安娜轻出了口气,她知道在利奥心目中,尼斯小姐的地位有多高,那是整个但泽都无法相媲美的。 她高举起手中的剑,眉头皱了下,才学著记忆里利奥的模样,高喊道:“各旗队,隨我衝锋!” 可她再怎么努力模仿,也难以变得浑厚的嗓音,总归欠缺了些气势。 但她的举措恰到好处地弥补了这一点她第一个踏上了通往但泽的木桥,白斗篷在硝烟里迎风展开,儼然百年战爭时,圣女贞德的白底鳶尾花旗帜。 在她身后,布兰登堡的选侯卫队们高举起霍亨索伦家族的黑白四分旗,紧隨著薇薇安娜冲向了城墙的缺口。 舍费尔跟黑鹰旗队的人,排在第二梯队。 他心底牢牢默念著伯恩哈德教授自己的攻城战守则,亦步亦趋地跟著前方的队友,他们登上了城墙缺口,瓦砾和碎石堆积成的斜坡。 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一支正与己方交锋在一起的城镇民兵,他们身上皆穿著红色的罩袍,胸襟前绣著醒目的金色王冠与下面的两枚白色十字架”—这是但泽城的標誌。 这意味著,他们均是市民武装,是但泽诸多武装力量之中,最薄弱的一环。 嗖一道弩箭钉在了他手中的盾牌上,扎穿了那层铁皮,抵在了他手臂上的铁质护臂上。 他忙不迭放下了头盔上的面罩,跟隨著前面的人潮,缓慢向敌人迫近。 此时,他心底原本的紧张情绪反倒消退了不少。 他跟著伯恩哈德离去后,代掌黑鹰旗队的队长的命令,缓缓將阵型散开,与堵塞在缺口处的敌人面对面撞了个正著一舍费尔对面是个极年轻的民兵,水壶盔下的脸青涩得像个学徒,此刻却因恐惧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在怕我? 这难道不是伯恩哈德这种大块头才有的待遇吗? 舍费尔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自己戴著遮脸的狗面盔,只露出一双眼睛,虽说丑陋,但也確实有几分凶相。 双方距离越缩越短。 舍费尔一手擎盾,一手握剑,嘴里按著训练时的节奏发出沉闷的战吼声,既是用来震慑敌人,也能用来稳住步频,使阵型不至於散乱。 对面的年轻人已经嚇得涕泪横流,脚步都有些不稳了,如果没人顶在他的身后,他可能早就放下武器掉头逃跑了。 舍费尔不觉得他可怜,只是觉得庆幸,庆幸自己的对手是个软柿子。 而事实也果真如此,舍费尔只是使了个小花招,便將剑锋绕过了他的盾牌,从下頜处,自下而上歇刺穿了他的脖颈。 对手的尸体像是一具麵粉袋子,摔在了地上。 下一个。 舍费尔在心中默默说道。 接替年轻人递补上来的,终於不再年轻了,但他手上的力气更屏弱,三两下便被舍费尔给解决掉了他敢確信,这人绝对没修行过呼吸法。 从高空俯瞰,城墙缺口处的廝杀几乎是一边倒。 这些比之徵召老农们也强不了多少的城镇民兵们,跟打头的黑鹰旗队,这支都修行有呼吸法,且专精步战的职业军士们打起来,就像是砍瓜切菜。 更別提处於阵中央锋矢”位置的,还有薇薇安娜和整个布兰登堡最精锐的选侯亲卫银甲所过之处,根本无人能挡。 “第五个。” 舍费尔砍倒了自己又一个对手,突然看到对面的但泽人,阵线开始不断后撤。 戴著狗面盔的舍费尔,有些摸不清到底是什么状况,他有些艰难地侧过头,从那道狭窄的视窗中,打量了眼四周。 发现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他乾脆一狠心,掀开了面罩。 抬眼望去,但泽士兵正像是退潮的大海一样溃散。 “这就溃了?” 他有些不太理解。 一阵低沉的嘶吼声,隱隱约约从背后传来。 回头看去,那魁伟如山的巨兽,正堵在城墙的缺口处,几乎与塔楼最高处持平的巨大头颅,正居高临下俯瞰著面前狼狈逃窜的但泽守军。 “也难怪。” 沉闷的號角声,从不远处传来。 舍费尔重新扣上了面罩,他知道,这是继续推进的命令。 他在心底默默念叨著:“大熊,我们这边有龙助阵,一切顺利;就是不知道你们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东墙城头,血战已然白热化。 塔楼狭窄的通道彻底锁死了敌军的人数优势,骑士团的精锐们背靠著石质墙壁,以两两轮换的姿態死守著城墙內部的每一处通道。 每当有人受伤或是体力不支,便会主动退下,由后方养精蓄锐的骑士兄弟顶上。 灿金色的圣辉落在伤者身上,很快便会使其癒合,仅剩下一道淡粉色的浅疤一如果是圣辉难以治癒的外伤,也会有利奥的魔药救治。 利奥此番带来的修会骑士,满打满算还不到五十人。 就是这五十人,借著塔楼与甬道的狭窄地形,硬生生扛住了数百名布吕寧私兵的轮番衝击。 头顶的塔楼里不断有射石炮轰鸣炸响,炮弹砸在石砌的楼层间,震得整段城墙都在微微发抖;碎屑尘土顺著石缝簌簌往下掉,落在人的肩甲、头盔上,震得人耳朵嗡鸣。 利奥在发號施令时,必须要扯著嗓子大喊,才能让人听清。 但炮击所能造成的影响,也就仅此而已了。 重炮沉重,无法轻动。 中小型的射石炮,短时间內连轰塌这座塔楼都难,更別提藏在城墙腹心当中的利奥军了。 城墙底部,靠近城门的通道口。 康拉德又一次提剑顶了上去。 不料,通道口附近,本来还人影憧憧的布吕寧私兵们,突然像是接到了什么命令,迅速朝后面退去。 仅是片刻功夫,康拉德面前原本还挤挤挨挨的人潮,此时竟为之一空一站在对面的,是布吕寧家的约翰內斯,由於时间有限,此前的交锋他们未能分出胜负。 康拉德单手持剑,剑尖朝上,剑刃倚靠在自己的肩头,朝对面勾了勾手。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手刃掉这个可鄙的叛徒了。 却不料,约翰內斯仅是露出了一抹冷笑,旋即便向后退去。 胸前罩衣上和盾牌上绘著美人鱼的布吕寧私兵,如潮水般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穿著红底白十字罩袍,上面还绘有斧头、铁砧、麦穗等標识的士兵。 康拉德知晓,这是但泽城的行会武装。 最让人感到惊慌的,是这些行会武装们手中黄铜色的火统,以及他们身边,数门由四名士兵抬著的小口径火炮。 “天父在上!” 康拉德发现这些火炮的时候,但泽士兵们已经点燃了引线。 伴隨著一声轰鸣,铁砂和碎石,从炮口之中席捲而出,化作了一道绞肉风暴,轰向康拉德把守的隘口”。 康拉德的反应何等之快,他只一个侧身,便抓住了身边的同伴,两人迅速闪身至墙后,可饶是如此,飞射而来的霰弹”依旧有不少碎片楔入了他的衣甲之上。 他们这一退,换来的就是敌人的步步紧逼。 不仅是这种小口径步兵炮能够使用霰弹,一些但泽士兵手中的重型火统,同样加装了铁砂,他们身著半身甲、头戴水壶盔,排成密集的队形朝隘口”不断逼近。 “掌旗官,咱们撤吧!” “那就撤!” 康拉德也知道,这种情况下,就算他们这十个人全都是钢铁浇铸的,也要在但泽人的炮火之下被轰开,乾脆便向塔楼上层退去—这种狭窄的甬道里,他们总不能再使用这种火器了吧。 “你们怎么上来了?” 利奥看到康拉德一行人上来时,面色不禁勃然。 虽然早已知晓,但这还是他第一次深切地意识到传统的骑士和军事贵族们,已经落后於时代这种情况下,怎可能將甬道入口让开给敌人? 康拉德一时间有些愕然:“敌人有火銃和火炮,我们实在顶不住了!” “你就没有想过敌人若是运来火药桶,放在甬道內部引爆,或是乾脆便运来一堆湿草在塔底点燃,光靠浓烟就能把咱们全部都给熏死!” 利奥也顾不上跟康拉德计较这些,他大踏步冲入嵌入城墙內部的旋转式石梯,朝城墙底下奔去。 人还未到,他便嗅到了黑火药那淡淡的臭气—这种最初诞生於炼丹师手中的东方魔药”,到了欧洲以后,便跟炼金术士们有了密不可分的联繫。 作为炼金大师的利奥,对这个气味再熟悉不过了。 两名行会士兵正守在门口,往里面滚著火药桶,约翰內斯手里拿著一支火把,正等待著士兵们运送完火药桶,再通过倾倒火药粉形成一条引线.. 孰料利奥来的是如此之快! “你来的正好,即刻投降,命令你的人放下武器,但泽人还能饶恕你一条性命!” 约翰內斯洋洋得意道。 什么战无不胜的圣战英雄,什么无人能敌的龙骑士,在他面前,不还是要乖乖俯首吗? 他现在隨时能够夺去此人的性命! 只是如果可能的话,他还是希望能儘可能地將其活捉,只要如此,才能逼迫骑士团退兵,同时也不至於使恶龙发疯,將整个但泽化为一片火海。 然而。 他脸上的笑容还未凝固,便发觉自己眼前一花。 一把锋利的匕首,横在了他的脖颈前。 剧痛袭来,他的整个世界都变得天旋地转了起来。 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利奥赫然是施展出了薇薇安娜教给他的光影秘术,直接融入了约翰內斯手中火把映照出的影子里面,从其身后跃出,一剑割断了其喉咙。 “我代表骑士团全体成员,问候你。” 这个曾经背叛了骑士团的骑士,眼神中充满了不敢置信,他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脖颈,不住驱使著圣辉,试图癒合自己的伤口,但那道狰狞的伤口实在是太深了,甚至伤到了內里的气管。 圣辉最擅长治疗外伤,对於內伤的话其实也並非是无能为力。 但这需要圣辉使用者拥有极为强大的精神力,同时对人体构造足够了解,不然就算圣辉再强,也只会呈现出一种外伤完美癒合,但內里仅是囫圇个儿长成了一块死肉的结果。 但对於这个绝大多数医生,都只会灌肠和放血的时代,圣辉的效果无疑受到了极大的限制。 利奥一脚踹翻了垂死的约翰內斯,踩在他的身上,举剑高呼道:“但泽的市民们,我是条顿骑士团的新任大团长利奥·巴列奥略;匪首布吕寧家的约翰內斯已死,你们现在的领袖是谁,让他站出来与我谈话。” 一眾但泽士兵们將利奥包围了起来,有些人被但泽市政厅开出的高昂悬赏给迷了眼,有些跃跃欲试。 但更多人却不敢轻举妄动,方才,他们可都亲眼看到了这位新任大团长那鬼魅一般的身法,就凭自己这帮人,真能杀死这个传说中的大人物吗? 人群沉寂了许久,才有人开口道:“骑士团的暴君,你想要说些什么?” 利奥没有计较市民们的称呼:“你们有没有想过,我明明有巨龙,为何还要煞费苦心,仅带了支五十人的中队,便以身犯险,来到了但泽城內?” 眾人一时面面相覷。 “你中计了!” “这是我们为你设下的陷阱!” “你现在放下武器投降,我们会保证你的安全。” 利奥冷笑:“是你们中了我的陷阱!” “诸位但泽行会的成员们,请你们静下心来听听吧,也请你们往西边瞧瞧你们坚不可摧的西墙防线,已经被我的士兵们突破。” “那炮火声和火光便是明证!” 一时间,人心浮动。 不少人窃窃私语了起来。 “他说的是真的?” “我好像的確听到了西城区那边传来了动静。” “假如城墙已经被突破,咱们还有什么打下去的必要?咱们在这儿打生打死,还不如赶快回去,守著咱们的家人。” 在这人心浮动之际,利奥充满威严的声音接踵而至:“我给你们最后一个放下武器的机会。” “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我便会予以赦免,任何不曾沾染过骑士团鲜血的士兵们,都將得到妥善的安置——我以上帝的名义起誓。” 眾人一时难以做出决定。 有人趁乱瞄准了利奥,射出了致命的弩矢。 但利奥只是抬起双指,便將其轻描淡写地夹在了指尖,同时反手一丟,便將这道弩矢,原封不动地还给了那暗箭伤人之辈。 这一幕,仿佛击垮行会士兵们勇气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一个人放下了武器,手中的兵器落在地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錚鸣。 “我相信您,利奥团长!” “但愿您能信守承诺,保证我们的安全。” 有人满脸不甘地怒吼道:“你们疯了吗?都给我拿起武器,继续对抗这个希腊暴君,我们距离將他擒下来,就只差一步了!只要抓住他,就算城破了,我们也能要挟骑士团退兵!” 一个接一个修会骑士,从城墙通道中走出。 他们纷纷站到了利奥的身后,全程一言不发,就像是一具具沾满了鲜血的钢铁怪物在方才的战斗当中,他们也的確是这么表现的。 堆积在道旁,仿佛小山一般的尸骸,足以证明他们的可怕。 “拿下他?” “凭什么拿,有本事你去拿!” 越来越多的行会士兵,放下武器选择了投降。 投降,仿佛会传染一般,迅速蔓延至行会兵以外的,但泽权贵们的私兵武装身上。 其实,这场战爭,本就是但泽权贵们,裹挟全城人被迫打响的;一旦发现事不可为,他们自然不愿为了被清算者们”的身家性命拼上自己的性命。 利奥扯下肩头绣著镶金黑十字的骑士团斗篷,將其拋给身侧的康拉德:“掛到塔楼顶端去。告诉全但泽——七年了,我们回来了。” 第277章 真龙骑士与假龙骑士(5K) 第277章 真龙骑士与假龙骑士(5k) 西墙的敌人溃逃,东墙的敌人倒戈。 但泽的光復,至此已呈大势所趋,仅剩下少许残敌,散布在但泽城內,仍在负隅顽抗。 其实说实在的,利奥並不是很在意这些“该受清算者”,是否受到了清算,毕竟他才加入骑士团不久,若说对这份仇恨多么感同身受,显然是不现实的。 但这份“坚定的復仇者”的姿態,却一定要摆出来。 一为安抚骑士团的兄弟们;二为震慑未来的不臣。 利奥带领麾下精锐的修会骑士们,一路朝但泽的市政厅行去。 但泽的权力中枢,原本是在位於老城区边缘、濒临摩特拉瓦河河畔的“但泽堡”。 曾经,以康拉德为代表的骑士团的官员们便是驻扎在此城堡,来控制但泽城的。 但在普鲁士联盟的叛乱当中,但泽堡被视作骑士团高压统治的象徵,第一时间便被愤怒的市民们给捣毁拆除了,如今只剩下了一片废墟。 自此,市政厅也正式取代但泽堡,成为了但泽的“神经中枢”。 一路沿皇家大道前行,道旁的房屋也变得越发豪华。 但就在这时,竟有一小队披坚执锐的精锐骑士,簇拥著数名黑衣修士,拦在了利奥一行前进道路上,他们的气息跟利奥摩下的修会骑士们相仿,都带著浓郁的圣辉气息。 康拉德低声在利奥耳畔提醒道:“大团长小心些,他们是宗教裁判所的裁判官和护教骑士。” 宗教裁判所,跟传闻中那些喜欢把人掛到火刑架上的疯子不同,实际上,他们类似於世俗领主为了维护自身司法权而组建的流动法庭。 裁判所便是罗马教廷意志的延伸,是对地方神权的一种限制。 只是以往,裁判所很少会开到骑士团的领地上,因为骑士团本就相当於教廷在东欧最坚固的盾”和剑”,教廷也没必要將裁判所派到普鲁士来。 到后来,普鲁士陷入七年內战,局势动盪,裁判所就更加不会轻易介入到这混乱的局势当中。 “上帝问候你们,兄弟们。” 利奥主动来到了修士们的面前。 黑色斗篷下的阴影里,几位修士微微頷首,其中领头的修士低声回道:“愿您平安,尊贵的大团长阁下,我们无意干涉您对但泽的主权,仅是为了审判但泽城內的异端而来。” “诸位恐怕来晚了一步,据我所知,操控那头巨型魔像的撒旦教徒,已在第一轮邪恶的献祭仪式当中,便跟那魔怪融为一体了。” 这消息还是那位猎魔人小姐告知自己的。 利奥估计著,这票裁判所的人马,应当是为了对付熔火巨像而来,那种天灾级別的魔物,就算被利奥及时掐灭在萌芽当中,没能酿成巨大的灾祸,也势必会吸引裁判所的目光。 “好教您知道,据我们探查,但泽的市民行会当中,不只有撒旦教徒,还有一名擅於愚弄普通人的上层吸血鬼。” “此前,但泽市政厅一直在袒护这头怪物,如今骑士团重夺但泽,我们希望大团长能够协助我们,將这头吸血鬼缉拿,撬出它脑袋里的阴谋诡计。” 另外两名黑衣修士先后说道。 “还有吸血鬼的事?” 利奥心道,这但泽市政厅,还真是群贤毕至啊。 “我不明白,那吸血鬼藏匿於市政厅里,难道就没有人察觉吗?” 市政议员们都是但泽顶尖权贵,他们手底下豢养的骑士和施法者;但泽城內炼金行会中的施法者;以及但泽老城的神职人员,又怎会坐视一头上层吸血鬼隱藏在市政厅內? “显然是有的,不然我们也不会到这儿来。” 为首的黑袍修士嘆道:“但同样,市政厅內,势必有人在包庇这头怪物,或是乾脆就要这只吸血鬼操控的倀鬼、爪牙;这是一座背离天主光辉的墮落之城,幸得阁下解救。” “而且那只吸血鬼的作风很是低调,谁也不知它是否酝酿著什么更可怕的阴谋,从而暂时放弃了魔物嗜血的慾念;但这无疑是一次相当成功的隱藏。” 一旁的护教骑士提醒道:“大团长阁下,请您儘快授予我们市政厅的搜查权,並肃清市政厅內的残敌,好使我们能儘快展开搜查,清剿掉这头魔物。” 利奥微微皱眉。 一旁的康拉德却已经拔出了剑来:“注意你的言辞,在骑士团的领地上,还轮不到你们裁判所的人来发號施令。” 跟尚且需要同教会分享权力的世俗领主不同,骑士团拥有领地上完整的司法权,宗教裁判所可管不到他们头上。 话音刚落,利奥摩下的修会骑士们,便齐刷刷看向了黑衣修士们手下的护教骑士:其中更有一名高逾两米三,身形魁伟,好似棕熊的巨人,瞪著一对牛眼,仿佛一言不合就要把他们给徒手撕碎。 天父在上,这帮骑士团的人竟如此囂张跋扈? 有一名护教骑士战战兢兢道:“我们代表的可是罗马圣座的意志,你们不能这么对我们。” 以往,他们裁判所所到之处,几乎所有权贵都要对他们以礼相待,他都有些习惯了这种居高临下发號施令”的口吻,根本没察觉到有什么问题。 何况,他觉得自己的言辞对比曾经,已经算得上相当客气了。 领头的裁判官脸上未露出动容之色:“这世上没有人敢於藐视一位曾经单独杀死了一头熔火巨像的龙骑士。” “请诸位骑士团的同仁宽恕路易的鲁莽之词,他也是一番好意—毕竟,在对付魔物,巫师和撒旦教徒们这方面,我们才是专业的。” “他想要为您,儘快扫清屋子里的污秽,这不是什么罪过。” 利奥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他抬起手,身后的修会骑士们立刻將手中的武器归於鞘中。 “诸位请跟在我们队伍的后面,市政厅仍有残敌,我们会儘快肃清。” 如果裁判所的人,真是一番好意;那他自然也不会计较些许言辞上的冒犯,他已经过了只会听好听话的时候。 但若是裁判所的人別有用心,那就別怪他,让这帮人不小心,葬身於乱军之中了。 如今但泽城內,局势还未稳固,许多权贵私兵还在做困兽之斗,出现这种问题再正常不过了。 一行人来到了市政厅楼下。 这座拥有著一座高达八十米的塔楼的巨型哥德式建筑,已经丝毫不亚於一座城芯堡垒,但此时城门却是大开,院落里也是一片狼藉。 “人都跑到哪儿去了?” 利奥皱起眉,他本以为,残存的敌人还会在市政厅內组织一波固守。 不过转瞬便又想通了这一点。 市政厅並不属於任何一家权贵。 值此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时机,谁又会把有限的兵力,全部投放在市政厅,去坚守一座没有多少存粮,也跟自己家族没有任何绑定的建筑? 他打了个手势。 “分散出去,搜检残敌,小心有人埋伏。” 黑衣修士们来到了利奥的身边,其中一人,手中托著一盏类似於圣杯的物事,在那里面,漂浮著一根银针,正笔直地指向市政厅的正门。 “大团长阁下,根据上帝的指引,我们已经发觉了魔物的藏身之地。” 利奥点了点头:“那诸位便隨我来吧。” 市政大厅。 利奥推门而入。 抬头望去,大厅正中央摆放著一张御座,御座旁还安置有三把低上一层台阶,造型也更简陋些的小御座—显然这便是市政厅內,四位市长的座位。 一个面色苍白的男人正面带微笑地坐在最高的御座之上。 仿佛利奥一行人的到来,在他眼中根本没有任何值得意外,或是值得恐惧的。 “欢迎造访我的宫廷,隔著八百米,我便嗅到了你们身上圣辉的恶臭了;不过你不一样。” 男人的语气微顿,抬手指向了利奥:“你身上的气味,是我此生嗅到过的最甜美的; 想来,你就是骑士团的那位大团长阁下了吧?” 黑衣修士们神情漠然,毫无跟男人搭话的意思,自顾自取出格式圣物,在护教骑士们的保护中,迅速布置了起来邪祟妖魔,只有剿灭之理。 男人站起身,一对血淋淋的肉翅划破脊背上的皮肤,从里面伸展出来,在肉翼顶端,还有两只苍白但却锋利的爪子在一张一合,令人有种头皮发麻之感。 利奥有些好奇道:“你是吸血鬼?” “我怎会是那种低等的魔物;这不过是我占据的一个小小的躯壳。” 男人深吸了口气,露出了个有些陶醉的笑容:“你真的很不错,我会占据你的身体,以你的身份活下去接管你所拥有的一切。” “届时,谁又会想到,堂堂修会骑士团团的大团长,会是一位尊贵的夺心魔贵族呢? “” 利奥皱起眉,夺心魔? 猎魔人传承中记载有这种魔物,属於高等魔物的一种,可要说能占据自己的身体. 连弗拉德三世都不敢说控制自己,这傢伙哪来的底气? 下一刻。 御座之上的男人,驀然爆成一团吸血蝙蝠,朝著利奥飞扑而来。 :. 布拉格。 一头蓝鳞巨龙和一头青鳞巨龙,正相伴盘旋於城堡上空。 近来,蓝女王”与青铜之怒”两个名字,已逐渐为布拉格市民们所熟悉。 时常有人看到两位龙骑士,驾驭著巨龙飞临九霄,又降入到布拉格城堡当中;人们的反应,也从一开始的欢呼雀跃,逐渐变为了见惯不怪了。 只是私底下还是免不得经常感慨。 这两个名不经传的小角色,虽然摇身一变成了龙骑士;但他们驾驭巨龙的天赋,显然是远远不如昔日曾经造访过布拉格的希腊皇子的。 当初,在布拉格上空上演的那场血龙狂舞”,才真叫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视觉盛宴。 至於这两头... 就算它们俩是真血战,而不是现在的这种玩闹,估计再会吹嘘的吟游诗人,也只会称它们为“血龙狂殴”而不是“狂舞”。 卡蓬从龙背上一跃而下,对著身边的亨利大声叫嚷道:“不,我们不能去亨利。” “我们得求国王陛下收回成命——我们拙劣的表现,还有——如此盛典,必是能人辈出,兴许就有人能认出孽龙的身份,我们会露馅的,在眾目睽睽之下,丟尽顏面。” 他涨红了脸,语气激动道:“我们会被当作是骗子,被逐出加冕礼,从此一无所有。” 前些日子里,法国国王路易的使者,造访了伊日国王的宫廷,他们邀请卡蓬和亨利两人,作为伊日国王的特使,出席路易国王的加冕仪式。 也不知是出於什么考量,伊日国王答应了。 於是便有了这些日子里,卡蓬和亨利几乎每天都要飞到天空中训练的经歷。 见卡蓬一副悲观的模样,亨利忍不住提醒道:“卡篷,你快迷失了。” “你沉溺在被人们称作“龙骑士”的荣耀之中,逐渐忘记了我们的真实身份。” 亨利压低了声音。 “我们是假货,永远都是,你要心存敬畏。” “亨利,正是因为我心存敬畏才不愿意去。” 亨利摇头:“敬畏跟恐惧是两码事。” “我们要去!” “而且是驭龙前往,我们要儘可能地表现出真正龙骑士的风范,哪怕还很稚嫩—一只要我们做到了,从此以后,便再不会有人质疑我们的身份。” 亨利的身姿挺拔如剑,他抓住卡篷的手掌,认真说道:“不是有了龙,就自然而然成了龙骑士的;也不是说,我们驾驭著孽龙,便永远成不了真龙骑士的!” “龙骑士,当有果敢无畏,挑战天空的勇气。” 他也不清楚伊日国王派他们出席此次盛会,究竟有什么更深层次的考量,但显然,这对於他们也是一个扬名立万,彻底稳住自身龙骑士”之名的机会。 卡蓬抬头看了眼自己的孽龙伙伴。 似是也感知到自己內心中的不安,这位青铜色的大块头,忙不迭地把巨大的脑袋蹭到卡蓬身上,將他一屁股撞翻在地。 “瞧吧,这傻大个儿现在连自由控制自己的力道都做不到。” 亨利轻嘆道:“安心,卡篷,再不济,这次的龙骑士盛会上,利奥大人和欧多齐婭公主也会亲临,到时只要我们紧跟他们,就不会有什么风险。” 对利奥的人品,卡篷还是很信任的。 他属於那种既强大,又正派的朋友,跟著他混,永远都能感觉到浓浓的安全感。 “利奥真的会去吗?”卡蓬有些迟疑,“就算是利奥这样的人物,一脚踩进普鲁士那座烂泥坑里,估计一时间也得焦头烂额吧?不过我倒是听说,他前不久已经稳住了东普鲁士的局势,也不知什么时候会展开反攻。” 他顿了顿,又有些羡慕道:“说起来,利奥这都已经成为骑士团的大团长了,伊日陛下还说,他未来有朝一日,可能会將骑士团改组为世俗公国。” 距离利奥在去年获得第一块领地赫维什堡”,从一个无地的边境骑士,躋身为一方君主,总共才过去了多长时间? 连一年都不到! 骑士团大团长,听上去或许不如那些王公贵族们响亮,未来就算世俗化也不过就是一个公国,但公国跟公国可不都是一码事。 曾经的波西米亚,也不过就是一个公国而已。 “亨利,你说有生之年,咱们能不能也捞个公侯之位噹噹?” “假如你一直想著缩在布拉格,给国王陛下当赘婿,那还是別痴心妄想了。” 亨利耸了耸肩,他没有卡篷那么大的野心,最多也就是想著未来能够成为一方“督军”,比如曾经霍亨索伦的阿尔布雷希特·阿喀琉斯,曾经就短暂担任过的西里西亚督军。 这是一种行政官职,类似於匈牙利的县伯爵”与州总督”。 毕竟波西米亚王国虽有公爵,但仅限於西里西亚的皮亚斯特公爵们;虽有侯爵,但仅限於摩拉维亚侯爵,这个职位还一般只由国王或是王储亲自兼任。 想在王国框架內部,为自己谋取一个显赫头衔,实在太难了。 如果是卡蓬的话,他就算一心缩在布拉格,享受荣华富贵,阿諛奉承;未来打底也是波希米亚国王之下最顶级的权贵,拥有数座,乃至十数座城堡、国王宫廷中的世袭官职。 只是要说成为一方公侯? 总归是不现实的一件事。 第278章 罗马圣座拋出的橄欖枝 第278章 罗马圣座拋出的橄欖枝 装潢考究的市政大厅內,被充满不详气息的血光映得一片猩红。 蝙蝠群裹挟著腥风扑面而至,它们的体表有些醒目的血红色花纹,口中发出吱吱喳喳的叫声,明明那声音也没有多尖锐,但听到耳中,竟使人有种头痛欲裂的感觉。 利奥身后那些护教骑士和修士们,都不由捂住了脑袋,脸上露出了痛苦难之色。 唯有利奥,他的脸上丝毫没有流露出半点痛苦,反倒是嘴角微微勾起: 不知为何,利奥看到这些吸血蝠,总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毕竟,他出道以来碰到的第一个,也是最大的强敌,便是一头上层吸血鬼。 他至今仍记得他的名字海乌姆诺的莱赫”。 说来也巧,莱赫出自海乌姆诺”,此地正是骑士团在波罗的海扩张的起点,也就是德语中的库尔姆”,由当时的马佐夫舍公爵授予。 在普鲁士联盟叛乱当中,属十九座创始城市之一。 更凑巧的是,作为首倡叛乱的城市,库尔姆的波兰贵族们跟其余地区的普鲁士贵族们一样,也深度参与到了其中,並且因为跟波兰王室关係更近,参与程度更深,是必须要受清算的目標;只是他们的身份不够高,还上不到利奥所知的清算名单上。 鏗— 黑火剑出鞘。 黝黑剑刃在昏暗的厅中划过一道冷弧,剑风扫过之处,冲在最前的蝙蝠瞬间被斩成碎肉,溅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细密的啪声响。 可更多的蝙蝠却像是无穷无尽,绕过剑刃从两侧包抄而来,尖啸声刺得人耳膜发疼。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们驱逐你,一切不洁之灵!” 黑袍修士们堵住了耳朵,强忍著魔音贯脑,一只手握著十字架指向身前,语速极快地念诵著驱魔祷文:“天使长圣米迦勒,请在战斗中保护我们;请保护我们免遭魔鬼的邪恶和陷阱...” 身边的护教骑士们,也硬著头皮挡在了他们跟前,大声跟著吟诵驱魔祷文。 这种护教骑士,说是骑士,但实际上不过是裁判所从道明会调派来的武装修士、或是乾脆花费钱財,从地方上僱佣来的武装扈从。 他们不仅没有圣品神职,也不像修士和骑士团的骑士们一样,精於使用圣辉的力量,而呼吸法虽然也能沟通灵性,但更多的还是集中於气血上的增益,强调伟力归於自身,战场上廝杀那是最合用的,但面对能力诡譎的魔物,时常会显得手足无措。 隨著修士们的吟唱,耀眼的金辉组成了一道扣在地上的半圆形屏障,將一切侵扰尽数挡在了外面。 蝙蝠群在这光辉照耀之下,体表冒出裊裊白烟,飞速退到了远处,重新组成了夺魂魔所占据的吸血鬼之躯。 “该死,你们惹恼了我!” 吸血鬼的双手,生出半尺长的利爪。 它背后的那对散发著腐朽气息的肉翼,缓缓张开,將自己的身体笼罩在了其中。 吸血鬼锋利的指甲,划开了束缚著自己的衣甲,他的身体开始疯狂畸变,骨骼发出刺耳的“咔咔”声,像被放置於铁砧之上,强行拉长重塑的铁条。 只是眨眼功夫,莱赫就从一个皮肤苍白的普通人,化作了一头三米高的蝠翼怪物。 吸血鬼居高临下地俯瞰著面前渺小的虫子”,发出尖利的冷笑:“你们今天都会葬身於此。而你,利奥,將会成为我崭新的身躯。” 啪— 一道鲜血长鞭从它手中伸出,在空气中抖了一个鞭花,发出尖锐的爆鸣。 那些护教骑士们,仅是看到长鞭上密密麻麻,仿佛活物般蠕动的骨刺,便能想像出被那玩意儿抽到身上,会是怎样的一个下场了。 一名黑衣修士提醒道:“小心,这是吸血鬼的痛苦之鞭,那上面的骨刺能攻击到人的灵魂,带给活人剧烈的痛苦,还能吸人鲜血,一定要小心不要被其命中!” “利奥大人,我们呼叫支援吧!” 另一名黑衣修士眉头紧锁,这头夺魂魔占据的吸血鬼之躯,所拥有的力量绝非寻常上层吸血鬼可以比擬的,这已经超出了他们所能处理的范畴。 但这吸血鬼强则强矣,若是能叫来利奥麾下那五十名修会骑士们,一起动用圣辉,怕是三两下便能凭藉人数优势,將其彻底抹除。 话音刚落,开的大门便轰然闭合。 吸血怪物的嘴巴一直咧到嘴角,露出满口森森獠牙:“现在才想到求援?已经晚了!” 利奥只是双手拄著黑火剑的剑柄,將其扛在了肩头,脸上还带著一丝轻鬆的笑容,仿佛面前的大敌,仅是宴会厅上,正上演一出滑稽表演的小丑。 他侧过头,看了眼遍布裂痕的黑火一世”,脸上笑容愈发浓郁。 不管是夺魂魔,还是它占据的上层吸血鬼,对他现在而言,都没什么值得郑重相待的,反倒是夺魂魔能够提供一件非常关键的炼金材料—夺魂魔的心臟。 这是一件可以赋予武器“灵魂”的珍贵物品。 只是即便技艺高超的铁匠大师,也无力料理这种材料。 但利奥不同。 作为炼金大师,他完全有能力將这件材料的真正功效发挥出来。 如今黑火一世已落了个半残之躯,也该是將铸造黑火二世提上日程了。 “诸位请退后,接下来,我可能没有余暇去保护你们。” 只见利奥上前一步,缓缓走出了修士们苦心维繫的圣辉屏障,他的手掌抚过黑火剑的剑身,顿时使上面繚绕起充满不详气息的黑色火焰。 对面的吸血鬼见状,简直是大喜过望:“卑微的人类啊,看来你已经接受了你的命运,想要迫不及待地投入到我的怀抱之中了。” 修士们来不及制止,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觉得利奥此人实在与传统的封建贵族们一样,都太过自大,也太过小瞧吸血鬼的力量了。 其中一人嘆了口气,虔诚地取出一个木盒子,在那里面,正躺著一枚锈跡斑斑的钉子。 传说中,这是耶穌受难时,將其钉在十字架上的一枚圣钉。 真假已不再重要,作为在教堂中供奉了数十年岁月的圣器,它只要一出场,消灭掉面前的吸血鬼已经可以说是板上钉钉,这也是黑袍修士们此行最大的依仗。 但问题是,圣器近乎於一次性的消耗品,一旦內里的圣辉耗尽,便基本等同於无用之物了,只能重新供奉起来,接受日日夜夜的祷告来恢復。 然而,接下来的战局,不免令人咋舌。 利奥跟吸血鬼之间的交锋,展现出了几乎可以说是压倒性的优势。 那看似布满裂痕,仿佛隨时都有可能崩碎的黑火剑,面对吸血鬼通过鲜血魔力凝聚的长鞭,竟丝毫不落下风。 那如同鬼魅一般,寻常武器绝难格挡的吸血鬼长鞭,竟根本无法突破这把双手剑的防御,反倒是频频被黑火剑斩开,剖下一大截蠕动的鞭身。 剑身上的黑色火焰也会在每一次触碰中,沿著吸血鬼的长鞭蔓延,每一次都使那魔物发出尖锐的嘶吼。 “该死的混帐,你怎会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吸血鬼发出尖锐的咆哮,它手中的长鞭,可以视作是自己的力量和血肉的延伸,每一次损耗,都是对它血液的消耗,同时也会带给它强烈的痛感。 利奥心想,自己这还是收著力呢。 不然,若是让这些宗教裁判所的人看到自己火力全开的模样,怕是就要怀疑起谁才是此行需要剿灭的最大的“魔物”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我太强,而是你太弱了?” 夺心魔所化的蝠翼怪物厉声咆哮,手中痛苦之鞭带著破空的锐响狠狠抽下。 鞭身骨刺蠕动,沾著粘稠的黑红色污血,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瞬间蚀出一道浅沟,腥臭的雾气顺著裂痕缓缓瀰漫。 它显然是被利奥轻慢的態度给彻底激怒了,每一击都倾尽了吸血鬼躯壳的全部力量,鞭影层层叠叠,几乎封死了所有闪避的角度。 利奥脚步却依旧如閒庭信步一般。 黑火剑斜斜挥出,看似轻描淡写,却总能精准地磕在鞭身最薄弱的节点上。 黑色的火焰顺著血鞭逆流而上,所过之处,血肉构成的鞭身如同冰雪遇火般滋滋消融,逼得夺心魔不得不一次次震断鞭身,再以自身精血重新凝聚。 “无趣。” 利奥逐渐失去了兴致。 这夺魂魔占据的吸血鬼之躯,虽然力量不弱,但夺魂魔施展起来,还是太过粗糙了他甚至觉得,论及使用吸血鬼的力量,这头夺魂魔甚至都比不过他更加嫻熟。 看其水准,虽说远胜过莱赫这种刚蜕变的上层吸血鬼,但也仅是力量上的差距罢了,没什么新鲜花样可言。 而夺魂魔的力量,全在於它所夺取的躯壳,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正面作战的能力。 他抬起头,缓缓迈步跨入了面前的一道阴影当中。 隨后,他借著一道头顶上的吊灯投下来的光影,在吸血鬼的身边驀然显化出身形,仅一剑,便稳稳地刺入了吸血鬼的心臟上面。 他小声嘀咕道:“你可能不知道,在瓦拉几亚吸血鬼的圈子里,我有一个绰號,名为剖心狂魔”。” 吸血鬼的身体剧烈抽搐著,眨眼功夫,那小巨人般的身躯,便寸寸化作粉尘,消散於空中。 与此同时,夺魂魔的真身终於显化。 那是一道瘦长的鬼影。 寻常人,哪怕使用灵性视觉,都难以捕捉到它的痕跡;但它却在现身的一剎那,便被利奥发觉了,並且抬手,便扼住了它的喉咙,將轻飘飘的,仿佛根本没有实质的鬼影,捏在了手心里。 “你怎么看到的我!” 鬼影发出尖锐的嘶吼,它最为出色的,便是那隱匿的本领,不然也不可能占据一头吸血鬼的身躯。 利奥没说话,只是如同一个嫻熟的屠夫,取出一把银色匕首,轻鬆撬出夺魂魔的心臟0 原本还剧烈挣扎,仿佛一条搁浅的大鲤鱼般的夺魂魔,身躯迅速石化,从原本的一片虚无,实质化为了一座丑陋的石像。 砰一石像坠地,摔了个粉碎。 自这一刻起,但泽才算是真正彻底被他攥在了手心之中。 但泽城的光復,彻底抚平了骑士团的財政危机。 这座即使到了二十世纪,依旧有资格作为一场世纪大战导火索的城市,其重要性可想而知。 利奥甚至打算以这座城市在汉萨联盟当中的席位,与吕贝克角逐汉萨联盟盟主的地位,彻底將北海与波罗的海贸易攥在手中。 诚然,北海贸易和波罗的海贸易,从贸易总额上来看,根本无法同地中海贸易相提並论。 但面临的竞爭压力也最小。 连如日中天的奥斯曼人,都远远谈不上垄断地中海贸易。 利奥区区一个条顿骑士团的大团长,偏就有这样的底气,去说出自己的野望。 黑衣修士们走上前来,面露敬佩之色:“大团长阁下,您的力量实在令人嘆为观止。 “” “这或许是上帝对您虔诚的馈赠。” “我谨代表圣座陛下,向您发出邀请:邀请您造访罗马城,也与您的家人会晤。 家人? 托马斯叔叔吗? 利奥微皱眉头,寻常贵族家庭里,叔侄间估计都不会有什么感情,更別提他们皇室了:“他估计不会想要见到我的。” “圣座陛下认为,这取决於您的意志。” 黑衣修士沉默了片刻,又微笑著说道:“圣座陛下会很乐意亲自为您在罗马城洗礼,並授予您想要的头衔。” 利奥略有动容。 普鲁士是个特殊的地方,它既不属於毗邻的波兰王国,也不属於毗邻的神圣罗马帝国。 要想世俗化,只有三条路可走,其一是利奥提出,將普鲁士併入神圣罗马帝国境內,由皇帝册封他为普鲁士公爵。 其二,也是歷史上普鲁士公国的路线由波兰国王授予他公爵头衔。 这条路线完全不用考虑,前世歷史上,骑士团是战败沦为了波兰附庸,才会走这条路线。 其三,条顿骑士团作为直属於教宗麾下的天主教武装修会,按理说,只需对罗马城的圣座负责;哪怕大团长列席於帝国议会,被视作帝国诸侯当中的一员。 所以,只要教宗允许,普鲁士就能成为一个王国之外的独立公国,这显然更符合利奥的利益,而不是跟神罗皇帝做交易。 而且,跟皇帝做交易还有一个风险。 那就是他无权允许利奥改组普鲁士公国,利奥若是一意孤行,为自己招来一纸绝罚令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现如今,教宗的权威虽说已是日薄西山,很难號召来军队围攻利奥,但骑士团可还有不少海外產业,甚至在施瓦本和法兰克尼亚地区,拥有不少地產,一旦被绝罚,这些產业肯定就保不住了。 “圣座陛下想要得到什么?” “您这位圣战英雄,对於新一轮十字军东征的拥护和支持。” 利奥沉默了片刻,点头道:“请您转告圣座陛下,我会儘快造访罗马城,亲自覲见。” 第279章 公审(5.2K) 第279章 公审(5.2k) 利奥走出市政厅的时候,正看到伯恩哈德这个大块头,气喘吁吁地站在一座塔楼的顶部,抬脚重重地將上面的一桿金王冠与十字架旗”踹断。 取而代之的,是骑士团的白底黑十字。 晨风吹得旗面猎猎展开,黑色的十字在熹微的晨光里舒展。 围在广场上的修会骑士们齐齐抬头望去,眼神近乎於虔诚一距离十三年战爭爆发、 骑士团丟失但泽,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年。 这七年间,他们在东普鲁士的烂泥沼之中打滚,吃尽了苦头,却连一丝一毫扭转战局,反败为胜的希望都看不到。 就算是最坚定的成功主义者,也绝没有想到收復但泽这天会来的这样快。 这一切,都拜这位年纪尚轻,但已颇具王者威仪的年轻龙骑士所赐。 砰— 市政厅的大门闭合。 广场上齐刷刷地挪来了视线。利奥所过之处,每一名桀驁不驯、见惯了生死的修会骑士,都虔诚且恭敬地低下了头,以手抚胸,行了一个最郑重的骑士礼。 甲冑上的血污还未拭去,战袍边角还沾著砖石碎屑,可所有人的脊背都挺得笔直,像是终於重新找到了可以锚定的主心骨。 修会骑士们需要信仰,来支持自己凝聚圣辉的力量。 自今日起,利奥便是他们心目中的信仰。 送別裁判所的修士们,不多时,利奥便跟薇薇安娜带领的西军”先锋,在市政厅匯了合。 她看著城头已经飘起的十字旗,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按理说,西军距离市政厅更近,应当会更早抵达。 但或许是她刻意为之,还是让利奥麾下的这五十余名修会骑士,摘得了这个率先夺占但泽心臟的荣誉。 “薇薇,你没事吧?” 利奥上下打量著薇薇安娜,对比战前,她只是衣甲上多了一层血污,但几乎没有什么破损。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薇薇安娜的眼神有些复杂:“你吸引了敌人最多,也最精锐的力量,而我不仅有尼斯小姐助阵,又有父亲指挥的一万大军压阵,怎么会有事呢?” 利奥笑了笑,他脱下了沉重的板甲护手以及里面的锁甲手套,蹭了蹭薇薇安娜沾了血污的脸蛋。 “抱歉,在我眼中,你始终是我最珍视的宝物,哪有人把宝物丟出去跟旁人打架,还不心疼的?” 薇薇安娜忍俊不禁地打开了利奥的手,小声说道:“这么多人瞧著呢,这些古板的修会骑士们,平日里忍受著我在哥尼斯堡,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相距不远处的康拉德,轻咳了一声。 一眾修会骑士们脸上露出了恍然之色,纷纷转过身去,朝远处退去了。 若说,此前他们还感觉,接受一位有著大团长未婚妻”的新任大团长,使他们有种如鯁在喉的感觉;那么现在,他们只觉得利奥的任何缺点,此时都已不值一提了。 何况,薇薇安娜小姐可不是一般的女贵族! 遍寻整个欧陆,古往今来每一个敢於骑马作战的女骑士—一阿基坦的埃莉诺、卡诺萨的玛蒂尔达、栋雷米的让娜,哪个不是一方不输男儿的豪杰? 就算是骑士团最严肃古板的修士,也得承认这一点。 短暂的温情过后,利奥重新回到正题。 “城內的抵抗还未肃清,接下来,就有劳你亲自带领修会骑士跑一趟了。” 东墙的战斗虽然艰巨,但利奥很確信,这些修会骑士们依旧保留了精力,去对付这些负隅顽抗之辈他们大多都是名列清算名单之上的人,跟骑士团的仇恨深种。 最甜美的復仇,总归是要亲自手刃仇敌。 “但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抓活的。” 利奥提醒道:“清算名单上的人,註定要被抹去,但这些人怎么死才最有威慑力,怎样死才既能震慑暗藏的不臣,又不致於使但泽人对我们种下仇恨的种子,就有说法了。” 薇薇安娜好奇道:“你已经有思路了?” 利奥附耳过去,小声耳语了一阵。 薇薇安娜稍稍侧开了身子,被他口中的热气灼得有些脸红,但很快,她脸上的情绪就被惊讶所取代:“公审大会?” “对,就是公审!” 利奥不信这些但泽的寡头们,在普罗大眾心目中会有多高的威信;除了古希腊传说中的哲人王”,任何人一旦拥有了不受限制的权力,都会免不得走上暴君之路。 但泽的寡头们,虽然彼此相互制衡,但作为但泽的无冕君主,他们可不仅仅只是压迫其余联盟城市那么简单。 “那清算名单以下的人呢?” 利奥摇了摇头:“首恶既诛,清算名单之下的人大多数也就算个胁从,根据他们个人情况,缴纳罚金吧——至於那些有一技之长的手工业者,我们应当予以宽怀。” “这些人才是但泽发展的基石,也是这座城市留给我们的最宝贵的財富。” 第二天清晨的时候,在但泽广场上的处刑台边上,便已聚满了闻讯而来的但泽市民。 人群挤挤挨挨,有些人面露疑惑,但更多人则是露出惊惧之色。 有人站在人群里面,满脸愤懣之色:“骑士团的暴君,这是又要高举屠刀了吗?昨天他们杀了那么多人,今天还要杀多少人才是个头儿?” “这个利奥似乎是打算把希腊暴君那套残酷的统治方法,都搬到但泽来了,未来我们可没好日子过了。” 人群中,铁匠彼得·库斯特冷声道:“你们这帮蠢货,如果利奥大人真是一个暴君的话,早就骑著巨龙,把你们统统烧死了!” 这话倒是不假。 但很快便有人提出了新的论据:“呵,他不过是想把我们当成他的奴隶驱使在他眼中,但泽的一切都已是他的私產,自然要用心维护。” 彼得大怒:“你要不要看看波兰人攻陷骑士团的城市之后,是怎么做的?就该让骑士团的大兵把你们这种人统统绞死!” “你说什么?该死的新城余孽,但泽刚沦陷,你们就迫不及待向自己的新主子摇尾乞怜了?” 一时间,人群之中沸沸扬扬。 “肃静!” 天空中,黑龙的巨翼,遮天蔽日而来。 已经领教过巨龙可怕之处的但泽人,迅速安静了下来。 利奥站在木台中央,身后站著康拉德和两名修会骑士。 在他左手边,跪著十几个人。他们的手腕被粗麻绳捆在背后,有人低著头,有人仰著脸,有人试图用袖子遮住自己的面孔。他们的衣服原本应当是体面的呢绒或丝绸,但此刻都已经沾满了灰土和污渍。 利奥抬头看了眼盘旋的巨龙,缓缓向前走出了几步,开口道:“这场战爭已经持续了七年时间了,整整七年战火,將整个普鲁士地区化作了一片惨烈的战场,不知多少人死去,多少人流离失所。” “七年的彼此攻伐,你们付出了多少代价?送出了多少男孩儿,丈夫和父亲,担负起了多么沉重的兵役和税金?” “但你们真的因为这场绵延七年的战爭,而得到了什么吗?”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 一番话落下,人潮立刻汹涌了起来。 “好处都让那些老爷们给捞走了!” “我们得到的只有飞涨的物价!” “我们早就不想打了,但我们说的话可不算数。” 利奥微微頷首:“托伦和埃尔宾,没有经歷一场战爭,便很乾脆地投降了—不是因为我有龙,而是因为他们意识到了谁才是他们真正的敌人!” “把人带上来!” 利奥挥手道。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一个老妇人。 她的背几乎弯成了弓形,左手拄著一根粗糙的拐杖。她走到台下,仰头看著台上跪著的那群人,嘴唇颤了颤,然后伸出手,指著跪在地上的一个禿了顶的中年男人。 “他————他带人拆了我儿子的铺子,说我儿子是骑士团的奸细。我儿子不是奸细,他只是个箍桶匠。他们把他拖到街上打断了他的手,后来他发烧死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广场上很安静,后排听不到的人,也会得到来自前排的转述。 没人怀疑她所说的是假的,在这些年里,他们对於这种事早已是见惯不怪了一大老爷们不欺负到自己头上,他们是断然不敢站出来触这个霉头的。 甚至於,就算欺负到自己头上,他们除了自认倒霉,还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那个禿顶的男人低著头,抖如筛糠。 利奥没有说话,只是对身后的一名修会骑士点了点头。那骑士走下木台,来到老妇人身边,从怀里取出一小袋钱幣,递给她的手里。 “这钱先拿著。会有人核实你说的事情。如果属实,他的家產会有一部分分给你。” 骑士皱著眉,他其实不太理解利奥的做法。 按理说,这座叛逆之城,应在未来对波兰人的战爭中,榨出每一枚財富,这算是对叛逆者应有的惩戒一而不是把白花花的银幣散开穷人。 诚然,骑士团拥有救济之责,但他认为更应该得到救济的,是东普鲁士那些惨遭刀兵之祸的自己人”。 老妇人攥著钱袋,似乎有些不敢置信,见利奥朝她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才诚惶诚恐地弯了弯腰,转身缓缓走进了人群里。 利奥低声吩咐道:“派几个人盯著她,如果有地痞流氓打她的主意一不用通报,就地处决便是。” 康拉德领命下去安排了。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一个年轻人,左臂空荡荡的袖管被风吹得轻轻摆动。他没有开口,只是直直地盯著台上一个留著深色鬍鬚的男人看了很久。 旋即露出一抹哂笑。 “卢卡斯,你也有今天!” 他举起一张纸,对著利奥大声说道:“我曾是这位卢卡斯大人摩下的近卫,只是不愿帮他强迫一个女子,便被他砍断了胳膊!我手中有他这些年来的全部罪状!”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站出一个人,利奥都听著,然后让身旁的书记官记下。有些指控需要核实,有些已经被多名证人指认,几无爭议。 被指认的人,有人仿佛意识到末日將至,痛苦懺悔起来。 也有人知晓死亡的命运已经註定,只是沉默著等待最终的判决;只有少数几个人,衝著台下嘶吼起来:“你们这群该死的暴民,如果不是我们带领你们掀翻了骑士团的残暴统治,你们哪来的自由呢?” “我们不过是拿了些理所应当的东西,你们便在这里指责我们,你们这群不知感恩的畜生!” 这种人很快被两侧的卫兵撼回地上,嘴里塞上了破布。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的人继续登场,控诉,怒骂,將这些权贵们歷年来,所做的那一桩桩血淋淋的丑事,统统宣扬了出来。 太阳落到城墙上方的时候,广场上的人已经比下午刚聚集时更多了。有些人是新赶来的,举著灯火站在靠后的位置,踮著脚想看清台上的情形。 远处街巷里,已经有人开始生火做饭,炊烟从屋顶的烟囱里升起来,与广场上空漂浮的尘土和暮靄交织在一起。 利奥看了一眼最后一个被指认者被带走的方向,然后转身,面向台下的人群。 身后的绞刑架上,一具具尸体隨风摇摆著。 今天一整天的时间,都花在了这场漫长的公审与处刑之上,十余名首恶,还有他们的亲信爪牙成批地处决。 “接下来,是所有侵犯但泽无辜市民的匪兵。” 利奥抬手一挥,一群如狼似虎的黑鹰旗队成员,便推搡著一群剥去衣甲的士兵,將他们带到了台上—这些人的脸上一片灰败,头上套著旧麻袋,被驱赶到绞刑台上,戴上了绞索。 有些人抖如筛糠,不住祷告著。 也有人大声哀求著,试图求利奥网开一面,宽赦他们的罪过。 “在向但泽进军之时,我曾三令五申,约束军纪;但总有那么一些人,或许是受魔鬼蛊惑,也可能是心存侥倖心理,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不会被人瞧见。” “或许,真的有人暗中作恶,却不为人所知;但我们瞧不见,上帝总会瞧见的。” 利奥冷笑了声,旋即有些厌恶地摆了摆手。 砰— 匪兵们脚底下瞬间悬空,他们奋力挣扎、扭动著身子,最终逐渐归於一片死寂。 片刻后,人群之中终於有了第一个人站了出来,他举起手臂,振臂高呼道:“讚美公正者利奥,讚美大团长!” 仿佛一个起点,也仿佛一个讯號。 此起彼伏的吶喊声,接踵而起。 利奥待人们的声音,沉寂了下去,才再度开口道:“今天的事,不会再有第二次。但泽过去七年欠下的血债,自今日起,一笔勾销。” “我会儘快恢復秩序,平抑物价,打击所有趁机作乱的不法之徒。” 他顿了顿。 “从今天起,但泽將会成为一座和平的城市。刀兵不会再侵犯此地—因为这里將受我,一名龙骑士的庇佑。再不会有人肆无忌惮地欺压良善之辈;不管是市民中的权贵,贵族,抑或是骑士团的僧侣。” “万岁!” “讚美利奥大人!” “利奥大人是我们小民的庇护者!让那些该死的人去死好了!” 这时,利奥是一位屠城暴君的谎言,已经告破。 那么谁又是为了一己私慾逼迫他们,向一位龙骑士开战的元凶也就不言而喻了。 广场上的人群没有立刻散去。有人还站在原地望著那面已经升起的白底黑十字旗,有人蹲在街沿上低声交谈。 有人盯著被掛在绞刑架上摇摇晃晃的尸体,恨恨地啐可口唾沫。 暮色一层层覆盖下来,把广场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歪斜的门板、烧焦的木头,都裹进了一片浅金色的安静里。 远处,维斯瓦河的水面正映著最后一抹天光,缓缓地、平稳地向前流淌。它流了那么多年,流过战爭,也流过和平,它不会停下来,而这座刚刚重新回到利奥手中,满目疮痍的城市,也正在像这样,一点一点地重新恢復它的呼吸。 公审大会,在利奥看来无疑是一个天才一般的发明。 公审一位贵族,会引发严重的政治影响,会动摇贵族的地位,会使利奥成为眾矢之的。 但公审一群市民权贵则不同。 他们当中,哪怕有贵族存在,头衔也是花费金子买来的,从不被真正的贵族阶层所接纳。 至於地方上的贵族,利奥也没打算轻饶,只是他们的力量和地位,都不足以利奥为此苦心谋划,隨便找个理由剥夺了领地和地產,让他们走人就是了。 重新回到市政厅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大黑了。 以后,这里便是骑士团分部的驻地,利奥打算將黑鹰旗队和龙首卫”这两支最心腹的力量都安插於此城;再以后,这座骑士团分部,会改为普鲁士公爵的行宫—至於市民们在哪开会?重新找个地方就是。 料理完此事,但泽一战才算是彻底落下帷幕。 波兰人的势力,此时几乎已经完全退出了普鲁士地区,失去了领头羊但泽”的普鲁士联盟,接下来被一一击破,也旧成了水到渠成的事。 不论如何,在十天之后,临近圣约翰节”的时候。 利奥在名义上,已经完全將普鲁士地区重新收入了骑士团的统治秩序之下;饱受战乱之苦的普鲁士地区,重新回归和平,断绝的商路,也重新疏通。 或许要不了几年的时间,这里就会重新恢復往昔欣欣向荣的时候了。 至於利奥本人,则不打算再在普鲁士久留,他將跟薇薇安娜踏上一场短暂的去往巴黎的旅程;隨后再去往不列顛,尝试驯龙;最后,还要再去一趟罗马,赴庇护二世的邀约。 復国的长路漫漫。 但自今日起,利奥才算是看到了第一缕曙光。 第280章 莱茵河畔的重聚 第280章 莱茵河畔的重聚 科隆的清晨总裹著一层薄湿的河雾。 莱茵河青灰色的浪涛拍打著石砌码头,载著勃艮第葡萄酒、英格兰羊毛与波罗的海琥珀的汉萨式帆船静静泊在雾里,船工的號子隔著水汽遥遥飘来。 码头旁的“金锚”酒馆早已掀了亚麻门帘,壁炉中暖色的火光从木格窗里漫出来,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酒馆內,早起的水手与船工们,已將酒馆挤得满满当当。 时不时有人一抹嘴,丟下几枚赫勒”铜幣;偶有富裕些的水手,大吃大嚼一番,交出几枚芬尼”银幣。 “你们听说了,骑士团的新任大团长,已经成功收復了普鲁士,那波兰国王甚至被嚇的连玛丽安堡都不要了。” 这世上有许多骑士团,直属於教廷的、由世俗君主设立的...但在德意志语境中,骑士团只有一个。 即便除开普鲁士,在神罗境內的法兰克尼亚、施瓦本、萨克森地区,也有著数目眾多的城堡和地產,这些都是来自德意志贵族们的捐赠,往往作为各骑士团分部的驻地所在,也向帝国诸侯们默默施加著骑士团的影响力。 或许布兰登堡在德意志诸侯心目中,只能算是边鄙之地的穷乡僻壤,但比布兰登堡更遥远的骑士团治下的普鲁士,反倒绝不能这么认为。 更何况,最近声名鹊起的龙骑士利奥”,毫无徵兆空降为了骑士团的大团长,更是一件堪称石破天惊”的大事。 “利奥大团长真是好样的!” “利奥大人厉害归厉害,但那波兰国王也真是个软蛋。” 也有人撇了撇嘴:“那可是玛丽安堡,换做是我,就算跟这座城堡一同被龙炎烧焦,也绝不愿意就这么退走。” 有人立刻应和道:“没错,这个卡齐米日四世,真不愧是瓦迪斯瓦夫的兄弟。” 提起瓦迪斯瓦夫三世,人们总会感慨,都是他一时鲁莽,葬送了十字军的大好局面。 这位曾经统治著波兰与匈牙利、声名赫赫的君主,已逐渐沦为了许多人心目中,整个基督世界的罪人,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河雾渐渐散了些,阳光透过窗欞照进来,落在满是划痕的木桌上。 有人举起酒杯,提议道:“敬利奥大团长!” “祝他长寿。” 人们纷纷应和著。 这个时期民族观念还未深入人心,但同为德意志人,这些莱茵河畔討生活的小人物,天然就更乐意站在骑士团这边—当然,你要他们为了远在普鲁士的骑士团与波兰人的战斗捐款,那大概率是行不通的。 毕竟,那个只需地方神父一番宣讲,就能动员起数百上千名农夫,踏上討伐异教徒征程的荒唐年代,已经彻底落下了帷幕。 酒馆里的祝酒声刚落,亚麻门帘便被人猛地掀开。 一股混著玫瑰香膏与昂贵香料的风撞了进来,瞬间衝散了屋里的麦酒气、熏鱼味与汗水的咸腥。 来人是一个年轻贵族,穿著一条深紫色的缎面短袍,领口和袖口滚著一圈貂毛,胸前的金炼坠著一块雕工精细的圣乔治屠龙徽章。他的靴子擦得鋥亮,帽檐上斜插著一根孔雀翎,羽毛梢儿隨著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 他身后跟著一个拎行李的侍从,进门时被门框磕了一下,低声抱怨了一句,又老老实实地跟了上来。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穿紫袍的人像是没注意到周围的目光,逕自走到吧檯前,扫了一眼角落唯一一张半空著的桌子,然后朝侍从抬了抬下巴。 侍从立刻上前,用袖子把那桌上的麵包屑和酒渍擦乾净,退到一旁。 紫袍贵族坐了下来,把帽子摘下放在桌角,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上並不存在的污渍。 “瞧他那骚包的模样。” “这种贵族家的少爷,跑咱们船工水手们的酒馆来做什么?” 水手们窃窃私语,小声抱怨著。 但很快,他们就不再在意这个骚包的年轻人,继续高谈阔论起东普鲁士的战局名莱茵商人,更是以一种跌宕起伏,仿佛亲眼所见般的语气,將但泽攻防战的全部经歷,—一讲述给眾人听。 期间,不时引发一连片惊讶的呼声。 “利奥大人真是名伟大的龙骑士!” 嗤— 在成片惊呼、崇拜的声音当中,一声嗤笑显得格外刺耳。 人们纷纷循著声音,看向那位打扮得花枝招展,儼然一只开屏孔雀的年轻贵族。 一个膀大腰圆的船工忍不住扭过头,粗声粗气道:“这位老爷,您笑什么?” “笑你们没见过世面。” 贵族青年抬起下巴,语气倨傲,说出的德语带有明显的法语口音,仿佛对他而言,能够屈尊降贵说出下等人才说的德语,已是他做出的巨大让步了。 “不过是发生在东边的穷乡僻壤,一个龙骑士对於无龙者的以强凌弱,这难道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跡吗?” 那名莱茵商人面色微变,冷声道:“注意你的言辞,年轻人。你评价的,可是一名龙骑士。” “龙骑士而已!” 贵族青年轻哼了声:“我告诉你们,我此行正要前往兰斯,参加吾王路易的加冕礼,在这场加冕盛礼上,整个欧洲的龙骑士都会前来造访,各国使节都会排著队向吾王敬奉礼物,那才叫真王威仪”。” “呵,说的就跟你家小国王也是个龙骑士似的,谁不知道你们法国佬的新旧两王父子相残的悲剧,你推崇的路易国王,恐怕连面对龙骑士的勇气都没有。” “放肆!” 贵族青年冷哼道:“假如你不想被我的铁手套狠狠拍在脸上的话,最好收回你对吾王的冒犯。” 船工脸色铁青,但还是强忍著怒意道了歉。 “呵,我看你们似乎还不太服气,那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们一件秘闻吧,吾王还將在加冕礼上,正式骑上圣女贞德死后,留下的金龙,成为真正的龙骑士。” 见一眾人均是面露惊异,甚至不信之色,他冷笑了声:“你们懂个屁的龙骑士。整个德意志王国,你们如今也仅有一个希腊龙骑士撑场面,懂个什么龙骑士?” 正说话间,窗外突然传出了阵阵嘹亮的龙吼声。 嘶噶— 码头上,隨著笼罩於河岸上的薄雾彻底消散,在那金色的阳光照耀下,一青一蓝两头十余米长的巨兽,缓缓地降落在了酒馆外面。 伴隨著人们的惊呼声,龙背上两名年轻贵族缓缓解下龙鞍,跳到了地面上。 卡蓬很享受人们投来的敬畏,艷羡的眼神,他指了指胸前交错的黑色椴木枝,对人们说道:“诸位不必担心,我们是来自布拉格的龙骑士,正要造访巴黎,如今不过是暂时停下休整,绝不会侵害诸位的人身安全。 一旁的亨利低声催促道:“別耽搁了,咱们在路上已经耽搁了足够长的时间了。 39 从布拉格到巴黎。 对於利奥、马加什这种真正的龙骑士、甚至於欧多齐婭而言,都算不上一场太过艰难的旅程:但他跟卡蓬就不同了,极难驾驭的青铜之怒与蓝女王,一路上可是让他们吃尽了苦头。 两人闯进酒馆里,举止颇为谦逊地朝眾人施了个礼:“让大家受惊了,但我们无意冒犯,仅是在此稍作补给。” 卡蓬说著,排出数枚金幣,放在了酒馆台案上:“把你们这儿的拿手好菜都来一遍,再吩咐下去,为我们两个的巨龙伙伴准备一份丰盛的肉食—我的青铜之怒,要两头生猪;他的蓝女王,要准备两只羊,不需要处理,直接送上去就行。” “对了,应该不用我为你介绍它们哪个是青铜之怒?哪个是蓝女王吧?” 酒保忙不迭地应承下来,將桌面上的几枚金幣扫入了钱箱。 年轻的法国贵族语气矜持地举了举杯:“冒昧一问,两位大人应当是要前往兰斯,参加吾王路易的加冕礼的吧?” “没错。” 这话一出,整个酒馆內眾人的气场都肉眼可见衰减了一截。 法国贵族露出了一副“瞧我说的怎样”的倨傲神情:“不知两位大人来自何处?可能是我孤陋寡闻,此前还从未听说过两位之名。” 卡蓬刚想答话,却被亨利撞了下肩膀。 曾经的护卫骑士皱著眉道:“关你什么事?” 再是青年龙骑士,他们也是地位等同於一国王储的大人物,又岂是隨隨便便一个路遇的小贵族,便能开口质问”的? 法国贵族脸色一僵,悻悻地缩了回去。 就在这时,天空中再度响起了一声悠扬的龙吼。 地面上,原本还颇为悠閒的两头巨龙,顿时警惕了起来。 对於巨龙而言,落在地上时无疑是它们最脆弱的时候,在这时,若有同类发起从天而降的袭击,它们几乎不会有躲避或是反击的余地。 但两名年轻的龙骑士,脸上却丝毫未曾露出任何恐惧之色。 反倒是一个个喜形於色,向著天空中招起了手。 只见一道黑色巨影,驀然撞碎了洁白的云层,朝著地面俯衝而下,这头全新的黑色巨龙,显然比地面上的两只同类要大得多,宽阔的双翼所投射下来的阴影,几乎要將两名年轻后辈给完全吞没。 年轻的法国贵族,见状,又重新变得激动了起来。 他对酒馆內的眾人说道:“瞧,又是一位前往覲见吾王的龙骑士,而且他的龙明显更大、更猛,怕是整个欧陆都能排在前列!” 说话间,看向卡蓬和亨利的小”龙,眼神中便添了一丝不屑。 来者,正是比卡蓬和亨利,要晚上足足一个星期,才踏上法国之旅的利奥。 利奥喜欢拿陀螺,或是拉磨的驴来比喻自己。 刚处理完普鲁士的政务的他,於昨天中午,才同薇薇安娜一起,踏上了飞赴法国,参加新王路易加冕礼的旅程。 龙背上,利奥的语气中透著一股子疲意:“等从巴黎,英格兰再到罗马的旅程结束以后,我一定要带你一起好好放鬆一段时间。” 薇薇安娜將侧脸贴在利奥的后背上,借著他宽阔的肩膀,抵挡著天空中呼啸而来的冷风:“恐怕不行吶,你还得筹备骑士团的改组,与丹麦人的衝突。” 说起来,拿下但泽时,利奥摩下还俘虏了一伙丹麦援军,被他按照市价打包卖回给丹麦国王了。 但不管怎么样,跟丹麦人的衝突已起,利奥暂时不打算跟波兰人继续开战,那唯一衝突的点就要落在跟丹麦人爭夺波罗的海霸权之上了。 至于波美拉尼亚人? 利奥相信,大选侯自己便能独力解决掉。 龙背上,利奥突然皱起眉。 他感受到了空气中,一股略显熟悉的气息。 “有龙?” 他的双目亮起一层金辉,目光穿过厚厚的云层,投在了地面上他脸上刚绷紧的神情,又重新舒展开了。 “薇薇,你猜我看到了谁?” “反正不会是多西婭。” 薇薇安娜笑著说道。 “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她的话,你会更开心一些。” 利奥一时无言。 尼斯小姐拍动双翼,朝地面俯衝而去。 在落地的一刻,黑龙的双翼掀起滚滚烟尘。 比之此前落地的两头青年龙,威势更甚,也更为狰狞可怖的黑龙,缓缓伏低了身子,任由龙背之上的男人顺著她的翅翼划向了地面。 卡蓬和亨利纷纷迎了上去,激动地寒暄了起来。 “天父在上,没想到咱们居然这么巧,撞到了一块儿!” 利奥心想,其实也不算巧,他此行本就是路过科隆,想要处理一批普鲁士积压的琥珀的。 年轻的法国贵族看著这位穿著大红色罩衣,胸前绣著一头狰狞黑龙的男人,默默地咽了口唾沫,这三名龙骑士之间的关係,怎么看起来竟如此和睦? 看他们来的方向,应当都是东方的龙骑士,难道不该视彼此为竞爭对手吗? 他突然萌生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这伙相处起来如此和睦的龙骑士们,聚集在一起,真的是去朝覲自家的国王路易,还是去向自家国王展示力量的? 朝覲还是威慑。 有时仅是一线之隔。 而且很快,这一猜测便得到了印证。 ? 第281章 谁是群龙之主 第281章 谁是群龙之主 小小的一间船工酒馆外,平日里常人毕生难得一见的龙骑士,却是一下子便出现了三个! 眾人以一种充满敬畏的眼神,目睹著这位新到的龙骑士,与早到的那两名龙骑士,联袂步入酒馆。 酒保诚惶诚恐地迎了上去,竟是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无需紧张,我们只是在此稍稍歇脚,请为我的龙准备足够丰盛的食物,她很喜欢吃新鲜的羊肉;牛肉也能接受;猪肉最次,如果不是实无能力,请儘可能为她提供最前者。” 利奥张开手,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落在了桌上,开的袋口中,隱约能瞧见夺目的金光。 然而,这笔往常会引来不少胆大包天的扒手,醉鬼的財富,此刻却根本无人敢多看两眼。 “我保证,会给予您的...坐骑最出色的食物。” 卡蓬看向抖若筛糠的酒保,笑盈盈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两个的,就只配次一等的伙食了?” “不、不敢!” 酒保赶忙摇头。 “好了,卡蓬只是同你开个玩笑,去准备吧,再为我们这桌送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份量要足一些,吃饱了我们还要接著赶路呢。 四人坐到了酒馆的角落里,酒保还很贴心地搬出了两面柳条编织的木质屏风,以期儘可能地围拢出一片还算私密的空间。 “没想到竟能在这儿跟你们碰上。” 卡蓬很兴奋,在他眼中,利奥就属於那种不管你遇到什么困难,只要有他站在你的面前,一切都显得无足轻重了的朋友。 “日安,卡蓬少主,还有亨利骑士。” 薇薇安娜也同两人打了声招呼。 “日安,薇薇安娜小姐。” 卡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时至今日,他已能坦然面对这位选侯之女的美貌,但也越发因此感觉自己当初的做法实在是荒唐得紧。 “还请您宽恕我当初的冒犯之举。” 薇薇安娜轻笑道:“我早就把那些都忘掉了。只不过,卡篷少主,您如今也成了一个威名赫赫的龙骑士,可不要在动不动就要下跪宣誓了。” 一番话,给久经风月场合的卡蓬闹了个大红脸。 利奥在旁接道:“说起来,你跟希多妮公主的婚期也已经定下了吧?” 卡蓬有些苦涩道:“已经定下了,就在希多妮公主十二岁生日之后的一个月。” 亨利在旁笑道:“说起此事,还是托您的福——因希多妮公主的王后早亡,伊日陛下对两位女儿极为宠爱,这导致这位殿下的性格不免有些...额...骄矜。” “多亏了您在布拉格上空,上演了一场惊天的血龙狂舞,使她认识到了巨龙对於王室的重要性,所以她对少主的態度,如今也算是颇为和气。” 卡蓬嘆了口气:“也就態度好了些,但也没好到哪去。都怪亨利的父亲,我的监护人扬·科比拉爵士极力推进,不然我真想找个理由回绝了这门亲事。” 他原本在心底已经接受了跟王室结亲的命运,但越是以未来的国王女婿和龙骑士的身份在布拉格宫廷中游走,时刻接受人们的恭维和瞩目,他就越感觉空虚。 繁华的布拉格还有那永无止境的宴会,仿佛一个囚笼,把他牢牢地锁在这座城市里,寸步不能动,如果不是这次伊日国王破天荒下达了要他跟亨利参加法王加冕礼的命令,他可能还像一匹已经习惯了锁链的驴子,乐此不疲地拉著磨呢。 “多亏亨利点醒了我,不然我真有可能就这么沉醉在布拉格蜜糖罐子里面,不能自拔了—毕竟,笼子里是养不出真龙的。” 卡蓬有些后怕。 孽龙本就不是真龙,若是不花费远超真正龙骑士数倍的努力,迟早有一天,当王室需要他驭龙杀敌时,他就会像是被戳了一针的气球,被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 利奥忍俊不禁道:“没想到我们的卡蓬少主,如今也能说出一番这么有哲理的话了。” “您別小瞧人,我和亨利也是有一番雄心壮志的。” “当然,我从不怀疑这一点。” 利奥面露微笑:“若不是你有雄心壮志,又怎敢冒著孤注一掷的风险,与亨利两个人便踏上了驯龙之旅?” “说来惭愧,我们两个也是撞了大运了。” 谈及阿尔卑斯山的那场驯龙经歷,卡蓬至今仍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 酒馆外。 莱茵河畔聚满了围观巨龙的人群,他们吵吵嚷嚷,摩肩接踵,却没一人敢於擅自靠近。 酒馆伙计推著沉重的板车,战战兢兢送到了黑龙的面前,便手脚並用地转身逃离了。 尼斯小姐熔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嘲讽,她低下头,轻喷出了一道火焰,將面前堆积起来的生肉稍稍一灼,便大口吞食了起来。 河对岸,青铜之怒与蓝女王有样学样,齐齐憋出一口龙炎。 橘红色的烈焰轰然在生肉堆上炸开,化作一团巨大的火炬,连带著承载肉食的板车都熊熊燃烧了起来。 它们两个呆若木鸡地看著散发出焦臭味的肉食,青铜之怒有些茫然地伸出了一只爪子扒拉了两下黑炭似的肉块,才看向河对岸正大口进食的尼斯小姐,发出一连串尖锐又急促的嘶鸣。 嘶噶——嘶噶— 仿佛在询问尼斯为什么结果会不一样。 尼斯眼皮都没抬,全当没听见这两个智障的叫唤:自顾自撕咬外皮焦脆、內里还锁著肉汁的羔羊。 她知道这两头小龙”属於真龙遗骸中诞生出来的异类,能不能算作真龙之属都有待商榷,就算算,也属於智障,她这种聪明龙完全没有跟它们社交的念头。 正当两头失去了食物的小孽龙,有些焦躁地扒拉著焦糊的肉块时,对岸的黑色巨兽突然停住了进食的动作,猛然昂起头,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咆哮。 两头孽龙对此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跟著它一同发起嘶噶,嘶噶”的吼叫声,就像两个刚出褓,只知道模仿母亲动作的蠢小孩儿。 天空中,一道悠长,一道短促的龙吼声缓缓传来,紧跟著,一道龙焰將天空中的云层击成了一堆碎絮。 一头披著华美的乳白色鳞甲,头角蜿蜒,翼膜在阳光照耀下,都呈现出半透明色彩的巨龙,穿破云层,朝著地面俯衝而来。 紧隨其后的,还有一头体型大概仅有它的四分之一,浑身反射著铜棕色光芒的龙! 两头龙在莱茵河畔盘旋著,久久不曾降落。 “五头巨龙!” “天父在上啊,今天是什么日子?” 人们纷纷惊呼出声。 两头成年龙,三头青年龙,集合起来怕是一整个王国都要被付之一炬了。 酒馆內,此前还大言不惭的法国贵族,此时只敢在心中默默嘀咕著。 “那头黑龙的主人,应当便是那个希腊皇子了,而那头白龙的主人,一定便是声明赫赫的白骑士之子,匈牙利之王马加什了。” “我记得,那希腊皇子此前曾是马加什的封臣,如今却成了一方诸侯,在波罗的海沿岸搞出了偌大的事业,他们之间总不可能再和睦相处了吧?” 他心底甚至默默期盼著这两拨龙骑士以三对二,斗个你死我活,至於是否会將可怜的科隆城夷为平地,那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內了。 呼— 白龙鼓盪双翼,径直朝刚走出酒馆不远的利奥一行飞来,热浪扑面,他附近一同出来看热闹的船工、水手们抱头鼠窜;唯有利奥一行仍旧岿然不动。 卡蓬本来是想躲的,但看著利奥那隨著气浪吹起的白底镶金黑十字斗篷,以及他那笔直如长矛,岿然若礁岩般的身姿,便也强忍著心底的恐惧,努力挺直了腰杆。 河对岸的青铜之怒感受到了主人强烈的情绪,怒吼著想要衝上来,但被那白龙杜纳的气势所慑,才衝出两步,便又停了下来,只敢远远发出嘶吼、不敢靠近。 反倒是蓝女王,因为跟亨利的心意相通,显得冷静得多或者说,呆头呆脑的。 轰— 体型比尼斯还要稍稍大出一截的白龙,轰然降落在地面上,巨大的龙首带著灼热的呼吸,朝利奥伸了过来,旁人皆为之侧目,生怕下一刻便会目睹可怕的一幕。 “天父在上,他是被嚇傻了吗?” “那是利奥大人吗?他为何不驾驭黑龙升空迎敌?” 年轻的法国贵族脸上更是浮起了一抹期待的神情,这是要打起来了吗? 然而,利奥面对那骤然伸来的龙首,竟不仅没有后退,反倒是向前迈出了两步,抬手按在了白龙的吻部:“好久不见,杜纳先生。” 白龙也颇为亲昵地拱了拱他,金色的眸子里满是柔和。 旁人都道这巨龙如山如岳,立於面前便觉自身渺小。 利奥却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压迫感。 他不止一次驭龙飞上云端,俯瞰过苍茫大海和广袤平原在那种高度,连河流都只是一条银线,更別提一头巨龙了。 龙背上传出一声戏謔的笑容:“也就是你能隨便摸我的巨龙了。” 什么糟糕的台词。 利奥心底吐槽了句,笑著回道:“好久不见,陛下。” “久?久到哪了?” 马加什忍俊不禁道:“你这一个多月的时间,还不够我完成一场王室巡游,或是召开一场大规模的围猎。” “但你干出的这一连串大事,可著实不像是一个月的时间就能做出来的。先拥瑞典国王即位,又平东普鲁士內患,旋即三日之內连破数城,兵临但泽城下!” “连波兰国王都不敢直攖你锋別的不说,单是你这一个月的经歷,便足以在史册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普天之下不知多少吟游诗人,要传颂你的诗歌。” 马加什脸上充满了幸灾乐祸,卡齐米日四世的兄长,曾是匈牙利与波兰国王瓦迪斯瓦夫三世。 由於瓦迪斯瓦夫暴死於瓦尔纳战场上,没有留下一儿半女,卡齐米日四世也就成了瓦迪斯瓦夫的遗產最合法的继承人。 当初匈牙利摄政议会推举国王时,卡齐米日四世也是候选人之一。 他不仅对匈牙利有强宣称,对马加什老丈人的波西米亚也有—这份宣称源自於他迎娶了先代波希米亚国王,哈布斯堡家族的阿尔布雷希特二世之女,也就是倒霉蛋遗腹子拉斯洛”的姐姐。 而不管是马加什已有的匈牙利,还是他老丈人所拥有的波希米亚,都已被雄心勃勃的马加什视作了自己的所有物,对卡齐米日四世这个王位竞爭者,自然缺乏好感。 眼下,经利奥在普鲁士这么一闹,不仅彻底推翻了卡齐米日四世七年来,投入了不计其数的財富所取得的成就,还迫使他灰溜溜的撤回了波兰本土,陷入到了內乱当中。 利奥此举,完全可以说是为他解决掉了一个竞爭对手。 “能有这番成就,一靠天父眷顾,二靠巨龙神威,我实无多少才能,也当不得陛下这般讚誉。” 利奥谦虚了几句,又不免感慨道:“今日也真是奇了,咱们东欧五位龙骑士,竟是不约而同齐聚於科隆。想来,咱们应当都是奔著一个目標而去的吧?” “不错。” 他们这番相遇,的確有几分戏剧性。 但也有几分必然。 科隆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城市,最早可追溯到古罗马帝国奥古斯都大帝的女婿,在莱茵河畔为了抵御日耳曼蛮族,修建起的军事堡垒。 查理曼大帝后来將科隆定为大主教驻地,使其成为帝国的宗教中心。 时至今日,科隆已是神圣罗马帝国境內,最宏伟的贸易城市。 因此,他们此行西去法兰西,会选择科隆作为临时的歇脚点,再正常不过了戏剧性则在於,卡蓬和亨利早出发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 为了迁就哈尔吉翁的速度,马加什和欧多齐婭也比利奥早出发了一天。 两人寒暄了没两句,马加什便瞧见利奥的眼神,已经越过了自己,朝不远处正从龙背上滑下来的女性龙骑士看去:“如果不是听说你要去巴黎,欧多齐婭公主可没兴趣跑这么老远一趟,去出席高卢酋长的加冕礼。” 他调侃了句,便不再过多涉足这个话题。 只因薇薇安娜就在利奥的身边,他可是听说过,此前这两位女骑士,可是一度险些在布达堡的城堡山脚下大打出手的。 他又看向卡蓬和亨利:“卡蓬少主,还有亨利骑士,有兴趣加入我的龙骑士团吗?” 年轻的法兰西贵族,默默地看著这一幕,几乎要昏厥过去了—这五名龙骑士儼然是一伙的,天父在上,他们此行难道真的是要向吾王示威的吗? 王室现如今,把陛下算上,也不过只有两名龙骑士。 勃艮第公爵虽然也是陛下封臣,但是敌人的可能性还要大过自己人。 在他身边,一名吟游诗人满脸激动地掏出了炭笔,在纸上勾勾画画,嘴里还小声嘀咕著:“龙群和它的主人即將前往巴黎,就是不知道,这里面究竟谁才是群龙之主。” 第282章 无龙的龙骑士 第282章 无龙的龙骑士 从龙翼上滑下来的欧多齐婭,看著利奥的眼神充满了喜悦。 她今日穿了件红色的驭龙服,外罩一件紫色绣有双头鹰的披风,头上戴了顶精致的小冠,將整个人衬托得英气勃勃。 哈尔基翁的大脑袋也伸了过来,那对巨龙独有的金色眸子里满是亲近。 哈尔基翁不仅是体质上更接近真龙了,智慧也在稳步提升。 它很清楚自己这段时间来,那天翻地覆一般的变化,功劳要归到谁头上。 “多西婭,你也来了。” 两人的碰面充满了久別重逢的思念和克制,眼神中藏著说不完的话,但他们都知道这不是能敞开谈话的好地方,也不宜做出太过亲近的举动。 多西婭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孩儿,她不会在眾目睽睽之下,给薇薇安娜这个正牌的利奥未婚妻难堪。 今天五龙齐聚莱茵河畔,註定要被吟游诗人们传遍整个欧陆。 她要是跟利奥当眾有什么亲密之举,怕是也要跟著传遍整个欧陆了。 利奥指向旁边的龙群:“进去聊吧,不光是咱们要休息,他们也得歇歇脚了。” 一行五人,在眾目瞩目之下,进到了这家乡野酒馆之中,在利奥等人此前选定的桌边坐下。 刚落座,窗外便传出了阵阵巨龙充满穿透力的低吼声。 抬眼望去。 白龙杜纳正有些好奇地朝尼斯小姐走去,它也认出了尼斯小姐这个黑炭妞儿,眼底充满了好奇因为它发现,尼斯小姐的体型对比上次相见时又有了增长。 她到底怎么做到的? 白龙温润的金色眸子里,盛满了好奇。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尼斯小姐则高昂起脖颈,像是一只骄傲的黑天鹅。 “尼斯小姐的生长速度似乎过快了些...” 马加什有些狐疑地打量著河岸边的黑龙。 跟上次利奥造访布达堡时相比,他感觉尼斯小姐的体型又明显膨胀了一圈,只是这种变化对比之前实在不够明显,还是她跟白龙杜纳靠近了,才比较出来的。 他明確记得,上次碰面时,尼斯的体长,还要略微短过杜纳三五米的;可如今再看,几乎已经可以说是差相仿佛了。 这种生长速度,对於生长速度趋於稳定的成年巨龙而言,只能用匪夷所思四个字来形容了。 “这件事还多亏了卡篷和亨利的馈赠。” 利奥將原因都归结在了阿尔卑斯山的无名老龙身上。 马加什有些羡慕道:“没想到一颗老龙的心臟,对年轻巨龙这么管用你们两个也確实是好运气,不仅驯了龙,还带出了这样一件宝物。” 亨利惭愧道:“承蒙先祖遗泽。” 卡蓬补充道:“也万谢利奥大人为我们指明前路。” 马加什对亨利和卡篷显然很感兴趣,倒不是觉得它俩能构成自己的威胁,龙战从来都不是一加一大於一的,不然昔年瓦尔纳战役里十字军也不会功败垂成。 他对这俩人感兴趣,纯粹是想把他俩拉入自己的龙骑士团。 而且跟利奥不同。 如今的利奥,已经有能力成为自己的一大威胁了。 他能纠结上万大军,拥有一头成年巨龙,儼然已是神罗內部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虽说其治下的普鲁士地区,如今饱受战爭疮痍,跟富庶的匈牙利王国根本没有相提並论的资格,但普鲁士如今已经重新归於一统,迟早会恢復秩序,利奥又是个善於经营財富的人。 几乎可以预见,要不了多少年,他就会成为一个堪比勃艮第公爵的无冕之王。 到那时,利奥甚至有资格向神罗皇位发起衝锋。 因此,跟利奥,他只能谈合作。 但卡篷和亨利不同,马加什自忖,未来若是取得了波西米亚王位,是真有可能將这二人收归己用的。 而且,从这卡蓬和亨利对利奥的投桃报李也能看出,他们的人品端正、知恩图报,跟这种人保持一个良好的关係,显然是有利无害的。 酒馆外,三头小龙正眼巴巴地瞧著一黑一白两头大龙,大快朵颐地进食著,酒馆把附近屠宰场的所有肉都横扫一空了,也无法满足这五头庞然大物的胃口。 也就是巨龙都是魔法造物,进食仅是弥补它们消耗的一种方式,否则根据能量守恆,就算每天给它们提供一座肉山都不够。 桌上,一眾人閒谈起来。 欧多齐婭有些感慨道:“说起来,查理七世这才刚死多久,这位新王路易就急不可耐地要举行加冕礼了,他父亲的葬礼估计都没结束呢吧?” 马加什解释道:“身为王储,他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以国王的身份號令全国,稳定局势,这一点倒是无可指摘,只是据我听闻,胜利王之死似乎另有疑点。” 对於马加什的情报网络,利奥还是有所耳闻的,结合查理七世父子之间的仇怨,他顿时压低了声音,询问道:“您的意思是说,路易王太子弒父?” 马加什摇了摇头:“只是据说而已。而且这位路易王太子回返巴黎之时,查理七世可还没死呢,他虽未剥夺路易王太子的身份,但谁也说不准他临终前,会不会將王位指定给自己的小儿子—贝里公爵查理。” “但不管他是否有此念,也无法付诸行动了,因为路易返回巴黎以后,立刻便发起了对查理七世朝堂上的清洗—隨后没多久就传出了旧王已死的消息。” 提起查理七世竟有可能死於自己的太子之手,桌上六人都不禁有些唏嘘。 诚然,这位胜利王晚年確实变得有些昏聵,但这仍旧无改於其伟大的本质,是他拯救了法兰西这个饱受战爭蹂躪、满目疮痍、几近於崩溃的国度。 即便这里面不得不提到那个横空出世,仿佛真如她宣称那般,得授神旨的圣女贞德; 可若非有著识人之能,在这个重视门第血统胜於一切的时代,又有谁会將自己手中仅存的底牌,孤注一掷般授予一名村姑呢? 多西婭轻嘆道:“权力可真是最可怕的毒药,能使父子反目,兄弟相残。” 马加什微微頷首:“谁说不是呢。” 这一点,他可谓深有体会。 为了爭夺权力,他的父亲被泼上叛国者的脏水,兄长被处决;自己加冕为王后,舅舅又跑出来想要固化自身的摄政权,將自己当作统治国家的傀儡.. 卡蓬面露忧色,小声嘀咕道:“这法国的新国王也太可怕了,要我说,查理陛下对他已经是足够宽容了,他竟然丧心病狂到连父亲都杀...” “咳——” 利奥轻咳了声,强调道:“只是据说而已。” 只是,这种事,既然是从马加什这位国王口中传出来,那即便不是事实,也相距不远了。 根据前世记忆,这位新王路易,的確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不仅是查理七世本身,他的情妇,还有他那年仅十五的幼子之死,似乎都有路易这只“八爪蜘蛛”的影子。 亨利有些伤感道:“想那查理陛下一世英名,竟落得了个这样悽惨的结局。” “这一切源自於他对叛逆者的放纵,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 马加什摇了摇头,换做是他,就算是自己的儿子亲手举起叛旗,他也会在粉碎叛乱之后的第一时间,將其永久性地软禁起来。 法兰西岛位於巴黎盆地的腹心之地,塞纳河、马恩河与瓦兹河三道水系纵横环绕,冲积出千里沃野,这里毫无疑问是整个西欧最繁荣富庶之地,是撑起法王“诸王之首”尊荣的基石。 但同样的,这种易守难攻的盆地地形,也局限了王室向地方扩张自己的影响力;在中世纪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法兰西都是比神圣罗马帝国更为鬆散的政治实体。 直到被誉为狡狐”的腓力·奥古斯都,通过合纵连横,首次打破了王权不出法兰西岛”的窘境。 而后百年战爭的烽火又彻底摧垮了旧贵族体系,大批世袭贵族战死、破產,仅阿金库尔战役当中,便有数位尊贵的公爵,数千名贵族子弟遭到屠杀。 海峡对岸那些粗鄙的英国佬,甚至没有给他们缴纳赎金,赎买自身的选项,便毫不留情地將投降者屠戮一空。 法兰西的地方权力一时间进入了真空期,也为王权抬升提供了基础。 等到胜利王查理夺取了英国人除加莱港”以外,在大陆上的最后一个据点,这位亲手终结百年战爭的胜利王,也將法兰西的王权抬升到了一个巔峰。 “如果那时他死了就好了。” 路易不止一次地这么想。 曾经跟著父王查理,在布尔日的乡下城堡顛沛流离的路易,自那时起,骨子里便对权力產生了一种病態般的执著。 如今,大权在手,他几乎想立刻清洗掉查理七世在这个国度留下来的所有痕跡,將自己的政令推行下去,让天底下所有人都瞧见,自己远比其父查理更加伟大! 巴黎城外。 路易沉著脸,从黑洞洞的龙穴中走出。 守候在外的亲卫们,看著即將加冕的新王阴沉的神情,连口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一毫无疑问,陛下这一次尝试驯龙,再一次宣告失败。 隨著距离自己加冕礼的日子越来越近,他的心態也越发焦躁了起来。 他要在兰斯,举行一场盛大的加冕礼,再举行一个盛大的“凯旋入城式”,进入首都巴黎。 此前吹出的大话,如果不能成为现实,那他所谓的想借加冕礼,奠定自己“群龙之主”地位的奢望,將会彻底沦为一个笑柄! 这世上哪有无龙的龙骑士? “我曾经警告过你,不管付出任何代价,都要在加冕日到来之前,助我驯服这头金龙,但你是怎么做的?难道你“巨龙学专家”的名头,是对你国王的欺瞒吗?” 遭受质问的,是一名身披黑袍、白髮苍苍的学者,他低著头,嘆息道:“但是陛下,您也知道,驯服一头成年巨龙,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圣女贞德遗留下来的金龙,体型已不逊於黑太子那头蓝灰色的老龙多少。这种层次的龙,正处於年富力强的阶段,对人类伙伴根本没什么所求的,它们想要食物,自己便能去大海中狩猎。根本不需要人类同伴的庇护和供养。” 学士喘了口气,又道:“我这段时间,研究了很多古籍,可根本没人搞得清驯龙的前置条件究竟是什么?仿佛根本就是桩看运气的事。” 老头抬眼飞速打量了眼路易,小声说道:“我建议您还是找拉海尔大人吧,他毕竟是一名货真价实的龙骑士,对巨龙的了解肯定要胜过我们这些仅能远远观看的老学士。” “也就是说,你对我没用了?” 路易的双眼微眯,露出危险的神情。 老头心底一沉,赶忙道:“陛下,我在一本古籍上发现了一首驯龙之歌,只是將其翻译过来尚且需要时间,因此还没来得及通知您。” “驯龙之歌?” 路易皱起眉。 这真的管用吗? 他很难想像,对著一头巨龙唱歌能够得到什么好下场。 如果不是他有卡佩王室血脉,他的先祖们也曾驾驭圣女贞德遗赠的金龙,他这段时间频繁搅扰金龙,早就被它给吃了。 学士一副苦脸,路易为了让自己帮他驯龙,向他开放了整个卡佩王室所有关於巨龙的典籍,可那里面记载的所谓驯龙的诀窍。 他总结下来,无非两点: 要么便是让巨龙看对了眼。 要么便是在巨龙陷入绝境,危难之时,予以援手—实际上跟前者也没什么区別。 曾经有人想要欺骗巨龙,营造出英雄救龙的场景,可他隨即就在跟巨龙缔结契约纽带之后,被巨龙察觉到了欺骗行径,从而一口给吞吃了。 可即便有此先例,作为万物灵长的人,仍旧能通过更隱秘的方式,来规避掉缔结契约时,双方的思维共享。 但问题是,这种方法往往也只能应用於刚出生不久的幼龙,青年龙都不是那么容易掌控的。 但要是幼龙的话,本就无需那么大费周章。 “儘快去做吧,学士,我的宫廷不需要没用的人。” 路易摆了摆手,儘管心底並不觉得学士提出的方案具备什么可行性可万一呢? 他决定暂时留学士一命。 学士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路易看向身边的王室总管,询问道:“都有哪些重臣抵达巴黎了?” 王室总管依次报上了几个名字,譬如布列塔尼公爵德勒家族的弗朗索瓦二世”;瓦卢瓦王室的旁支奥尔良公爵查尔斯;波旁公爵让二世”;阿马尼亚克公爵吉恩”;富瓦伯爵加斯顿”等... 尽数是法兰西治下的重臣,足能彰显,就目前为止,法兰西诸侯们对这位新王的態度,还是偏向於恭顺”的。 路易皱起眉:“腓力公爵还没到吗?” “暂未。” “按说,他身为龙骑士,第一时间便该抵达巴黎。” 路易眉头紧锁。 儘管就连普通的法兰西贵族,都认为路易跟勃艮第公爵好人腓力迟早会分道扬鑣,乃至互为仇讎:可时至今日,两人仍旧保持著相当良好的关係。 甚至有传言,新王路易有意召勃艮第公爵入朝,担任御前首席大臣一职。 御前首席大臣作为法兰西宫廷当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绝非轻易可授予旁人的;尤其是目標还是勃艮第公爵这个整个欧洲首屈一指的强大公爵。 但同时,离开了自己的权力根基,被迫前往巴黎的勃艮第公爵,无疑也將是他最脆弱的时候。 总而言之,没人会觉得这份邀请代表了沉甸甸的信任,再愚蠢的政治白痴都不会这么认为。 “罢了,你去请拉海尔大人来见我吧,我也想问问,这么多天都过去了,他说会帮我驯服巨龙的承诺,究竟还算不算数了。 97 > 1 第283章 群龙聚首(1) 第283章 群龙聚首(1) 巴黎,圣母大教堂。 拉海尔走过幽长的甬道,前路豁然开朗,在一座宽阔的庭院中,数座头生独角,肋生双翅的天马雕像正佇立於四角。 天马是法兰西的特產,早在古高卢时期,就已生活在这片富饶的土地上。 整个欧陆,也仅有英法两国拥有成建制的天马骑士团一英国人的天马,则是源自於当初法王卡佩王朝的末代国王查理四世的妹妹,嫁到英格兰时带去的陪嫁。 这也是英国的金雀花王朝,声索法兰西王位的依据。 毕竟卡佩王朝主支已经绝嗣,瓦卢瓦家族不过是卡佩支系,跟老国王之间的亲缘关係还比不过作为先王外甥的爱德华三世近。 穿过庭院。 拉海尔轻轻敲响了佇立在此的一间祈祷室。 房门无声而开,室內一片漆黑,但隨著他踏足於其中,神龕中的一座圣像,也散发出了一层薄薄的微光。 “殿下,国王陛下去世了。” 这位百年战爭当中的英雄,在整个基督世界都声名赫赫的龙骑士,此时正以一种朝覲般的虔诚態度,跪倒在了神龕前。 “哦?” 金辉从神龕中涌现,组成了一道金色的人影,她似乎並未因这个早有预料的消息而感到动容,只是微微皱起眉,询问道:“比我预料的还要快一些,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吗?” 拉海尔沉默了片刻,还是將这场由王太子路易发动的政变,讲述给了早已化作圣灵不再过问世事的少女听。 许久。 金色的人影轻嘆道:“拉海尔,你不该这么做,你背叛了神圣的誓言,为你曾经无暇的荣誉蒙上了一层尘埃。” “他背叛了您!” 金辉逐渐敛去,人影重新化作了那个留著一头干练短髮的奥尔良少女。 “他只是尽了一个国王应尽的义务。” 任凭查理七世做出了多少功绩,人们也总会说,他是依靠一个农家少女取得的胜利,以及在获得胜利之前,卑劣地拋弃了这场战爭最大的功臣。 但实际上,在贞德被俘之后,查理七世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內,做出了一定努力的。 只不过,受限於当时法国王室近乎崩溃的財政问题,这份努力在拉海尔、吉尔·德·莱斯元帅等跟贞德私交甚篤的战友们看来,无疑只是杯水车薪。 但那又能怎样呢? 难道指望连军餉都要依靠抵押王冠珠宝、王室地產才能勉力维持的查理七世,能够凑齐勃良第公爵为贞德开出的天价赎金吗? 更別提,查理七世跟好人腓力还有著杀父之仇一腓力公爵的父亲,上一代勃艮第公爵无畏者约翰”,便是被查理七世的侍从所刺杀。 就算他能拿出这笔赎金,好人腓力也绝不会让查理七世赎回贞德。 “您不怪他,是您的事。” 拉海尔摇了摇头,他跪在地上,抬起头凝视著昔年这位高举著白底鳶尾花战旗,领导著他们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女武神,眼底既有仰慕,也有痛苦。 贞德被俘时,他多次尝试袭扰英国人的补给线,试图解救贞德,结果反中了英国人的陷阱,被囚禁在了鲁昂,一直到缴清了赎金才得到释放。 但那时,贞德早已经被英国人审判为女巫,处以火刑了。 “您拯救了法兰西,但法兰西却没有拯救您。”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悲愤。 他们这些贞德的挚友们,在贞德被俘之后,都付出了各自的努力,但王座之上的查理七世却始终对此无动於衷,若是他能出面整合他们这些人的力量,结局或许就会有所不同。 “如果他在余生之中,勤政爱民,励精图治,將自己的生命,將一切都献给法兰西,我们或许还能容忍他的所作所为;但他却变了,他变得贪图享乐,公然包养情妇,变得是非不分。” “每当我看到他纵情於声色,总会想要质问他今日的所作所为,是否对得起当初您所付出的牺牲!” “都过去了。” 贞德摇了摇头。 或许查理七世晚年的確变得稍有昏聵。 但总体来说,他这个国王当的並不差劲,他只是个人,而不是如她一般的圣灵,谁又能苛责一个吃了大半辈子的苦头,在晚年时,那根本称不上是不加节制的放纵呢? 她抬起素手,落在拉海尔的额头,轻轻画了一个十字架:“我由衷感谢你,感谢吉尔,感谢让·德·布罗斯,感谢阿朗松公爵感谢你们所有人在我被俘后,所付出的努力。” “但现如今,时事异迁,你们也该放下了,不要再让我成为你们一生的负累。” 她挥了挥手,眼神中闪过了一丝复杂之色,似乎又回想起了当初踏足希农城堡时,和那个惴惴不安,满脸颓废的年轻王太子第一次相遇时的场景。 但很快,她就收敛了神色,眼神中重新被悲悯与神圣所取代。 成为圣灵,也不是什么代价都无需支付的。 “说出你的来意吧,拉海尔,我想你应当並非仅仅是为了向我通报这个消息而来。” 拉海尔低下了头:“殿下,如今新王加冕,他是个雄心勃勃的人,广邀整个天主教世界的龙骑士造访巴黎,试图重建龙骑士团,成为群龙之主—但他却始终无法驯服您所留下的那头金龙。” 他怀疑,路易始终未能功成,要归咎於贞德死后,成为了圣灵,导致她跟金龙依旧保留著契约纽带—这便能解释的通金龙为何既对路易表现出了一定的亲近之意,却始终不愿接纳他成为骑手了。 “他想驯服阳炎吗?” 圣灵似乎看穿了拉海尔心中所想,摇了摇头:“无需忧虑,你心中所想我已知晓,但原因並非如此阳炎只是不太喜欢王太子的性格。” 拉海尔嘆了口气。 没想到会是这个最坏的结果。 巨龙选择龙骑士,也是要看相性的。 参照阳炎,这头金色巨龙歷代主人的性格特点,哪怕是贞德这个女流之辈,都经常亲自带兵衝锋在前,而如今的路易国王,却是个惯使阴谋诡计,大肆培植密探的八爪螂蛛”。 这份性情,跟他们实在相差甚远。 “也没你想的那么糟糕。” 圣灵说道:“既然阳炎始终没有伤害他,也没有被烦得逃离龙穴,就说明他仍是有机会的。” “我可以告诉你阳炎最喜欢的东西他喜欢听塞壬海妖的歌声。” 拉海尔愣了愣。 眼下加冕礼不日將至,这个时候他再驾驭巨龙,跑到茫茫大海中去搜罗塞壬海妖的踪跡,等他回来以后,估计加冕礼早就已经落下帷幕了。 他虽说作为龙骑士,不怕遭受新王路易的詰责与问罪,但他也不愿让这场盛大的加冕礼,沦为全欧洲的笑柄。 届时,人们会怎么称呼路易? 无龙的龙骑士? 自大狂? 整个法兰西都將为之蒙羞。 圣灵伸手指了指拉海尔的眉心:“去吧,我会给予你指引的。” 拉海尔谦卑地躬下身。 “感谢您的帮助。” 圣灵摇了摇头:“这恐怕是最后一次了。” 就当,为了她所热爱的法兰西,为了她献出生命的祖国,做出的最后一份贡献。 她缓缓转过身,身体砰的一声崩散为了无数光斑,投入到了神龕之中她的人性,隨著信仰的凝聚,神性的缓慢增加,已经变得越来越微弱了。 迟早,她会彻底失去人性,成为如同圣乔治、圣约翰、圣保罗那样的存在。 她...终究是死了。 刚从龙穴返回西岱王宫的路易,便发现天空中一道碧绿的巨影朝天飞去那是拉海尔驾驭的巨龙,也是法兰西王室如今硕果仅存的两头成年巨龙之一。 “拉海尔去做什么了?他为何不接受我的召见?” 路易又气又怒。 自从拉海尔成为龙骑士后,便鲜少离开巴黎,他作为王室供奉的龙骑士,必须时刻跟在国王身边,以免国王遭受敌对龙骑士的突袭。 这是他的职责! 不然区区一个侍从出身的拉海尔,又凭什么得以接近王室豢养的巨龙? 派去请拉海尔前来的侍从,这时才姍姍来迟。 他一进来,便跪倒在地,声称拉海尔得到了圣贞德的指引,准备前去为您寻找驯龙的宝物,最晚也会赶在明晚之前返回,请您静待他的好消息。 路易神情稍霽,但还是有些不悦道:“他既然有办法,为何不早些去做?若是这个时候,我的客人们抵达了巴黎怎么办?” 侍从訥訥不敢言语。 就算是路易,也不敢当面责问拉海尔,何况他一个小小的侍从?那可是整个法兰西王室硕果仅存的龙骑士,驾驭的还是一头成年巨龙。 “罢了,你退下吧。” 路易摆了摆手。 接下来,一整个下午的时间,路易都是在煎熬之中度过的。 在他的几次催促之下,巨龙学专家终於献上了那份所谓的“驯龙之歌”,正当他准备明日再次驾临龙穴去尝试一番的时候,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成真了。 只见巴黎城东边的天空中,一声龙吼驀然炸响。 一头无比雄壮的红龙,从天边振翅而来。 巴黎城一时间人声鼎沸。 谁都知晓,这是勃艮第公爵来了! 在那场轰动欧洲的野鸡盛宴上,勃艮第公爵便是驾驭著这头巨龙,亲自在比武大会上向参会的骑士们,展现了这头成年巨龙的可怕。 几乎半个欧洲的贵族都知晓它的名字红女王! 也不知是不是约定好了的。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 从巴黎城的南方,又一道龙吼声接踵而至。 那是一头浅灰色的龙,同样是成年巨龙,体型仅是略逊於勃艮第公爵的红女王,只见它缓缓拍打著一对巨翼,如同一头徜徉在大海中的巨鯨,朝这边飞来。 两头成年巨龙遥相呼应,而巴黎的守护者却毫无动静。 拉海尔驭龙离开巴黎,本就瞒不过人们的视线,他们只是在好奇,如果自家新王真如宣称的那般,已经驯服了圣女贞德遗留下来的金龙,那他为何还不赶快驭龙起飞,震慑来客? “那是安茹支系的龙!” 路易低声道。 而今,谁都知晓是谁驯服了它—卡斯蒂利亚的伊莎贝拉公主。 他注视著那头从南方而来的有翼巨兽,眼底闪过了一丝羡慕,那个年仅十岁的小姑娘,何德何能能够驾驭这样一头巨兽? 而他,费尽了心思,也无法爬上阳炎的龙背上。 难道我还不如这个小姑娘? 天父,有时还真是不公允吶! 路易冷笑了声,吩咐道:“派人密切注意我那好弟弟的踪跡,绝不能让他跟这位卡斯蒂利亚的公主有私底下的接触。” 如今,他父亲查理七世已死,他的王储之位已无可动摇,但他仍有一个致命缺陷,那就是他没有男嗣,他的弟弟贝里公爵查理,仍是他当之无愧的继承人。 昔年他父亲面临的国王与储君之爭,如今他也要面临了。 所幸,他的弟弟查理的封地贝里”虽然富庶,但面积却很狭小,还处於王室领地的包围之中,就算有地方派系的支持,也很难翻得起什么浪花。 而卡斯蒂利亚的国王恩里克四世”,乃是一个赫赫有名的性无能者”,他的妻子虽然已经怀有身孕,但几乎已被证实是一个奸生子”。 这就使得,伊莎贝拉公主极有可能成为卡斯蒂利亚未来的储君,乃至女王。 届时,一旦查理公爵与卡斯蒂利亚女王联姻,获得了此等强援,再得到勃艮第公爵的援助,路易屁股底下还没坐稳的王位恐怕就要不保了。 王室总管一脸苦色:“伊莎贝拉公主是我们的客人,我们总不能將她关起来,不让她见客吧?” 而但凡让她见客,便有可能会遇到为贝里公爵做媒的媒人。 而且,路易哪来的立场去阻止这场联姻呢? 卡斯蒂利亚的伊莎贝拉,目前潜在的结婚对象仅有寥寥数人,其中对法国威胁最大的无疑便是阿拉贡的王储卡洛斯”—一旦两人结合,便有可能將卡斯蒂利亚和阿拉贡联合为一个整体,形成如波兰·立陶宛联邦那样的共主邦联。 一个几乎统一了整个伊比利亚半岛,同时势力横跨整个西地中海的庞然大物即將诞生,无疑將会成为法兰西除勃艮第这个內鬼以外最大的威胁。 为了打破这种可能,他甚至不能阻止这场联姻,还要表达出乐见其成的意味! 一旁的王室总管小心翼翼地说道:“以查理殿下展现出的性格和才能,您其实无需忧虑未来他会成为您的威胁。” 路易摆了摆手。 他担心的从来都不是查理本人,而是能將其作为一面旗帜,在幕后大做文章的人一尤其是勃艮第公爵那条隨著年龄增加,越发奸猾的老狗。 “准备好欢迎我们的客人吧,不要失了王室的体面。” 他整理好思绪,下达了命令。 这场客人有龙,而己方无龙的迎客仪式,对他而言,无疑是一场巨大的挑战。 如今,只盼著拉海尔的谋划能成,他能在加冕礼到来之前,成功爬上那头金龙的龙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