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第1章 夜归 冬夜。 寒风簌簌,冷雨瀟瀟。 西泠县,穆府內,才输了牌钱的婢女春桃,正被迫前往偏院送饭,心中怨气,可谓比鬼还重。 她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泥泞的路上,结果稍不留意,还是脏了脚下的新鞋。 “晦气!” 叫骂一声后,春桃犹不解气,更是肆无忌惮一脚踹开偏院正屋的房门,嚷道:“吃饭了!” 门开后,室內却是一点暖气都没有,向南窗半敞著,冷风嗖嗖往里灌,简直像个冰窖。 春桃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她放眼望去,只见一盏油灯,將熄未熄,照不出方寸光亮,整个屋子看起来都有些鬼气森森。 像是…一点活人的气息都没有。 “夏小姐,该吃饭了…” 直觉有些不对劲,春桃气焰全消,声音也放软了些。 可回应她的,仍只是风声。 该不会…出事了吧? 念及此,春桃心里一慌,也顾不上害怕,快步走到床边,一把撩开破旧的纱帐。 然而,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具早已僵透的尸体。 —— 三日后。 暮色四合,大雪將至。 西街口,餛飩摊,张婶看了看天色后,便將最后一份餛飩倒入锅中。 沸水扑腾之间,热雾繚绕。 忽有一道单薄的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摊前。 张婶顿时被嚇一跳,却也是好脾气,笑道:“哎呀姑娘,你走路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 又掂了掂手中的漏勺,招呼道:“你来得倒是正巧,就剩最后一碗餛飩了,晚些可就没有啦。” 暮色中,身影又近前了一步,是一位约摸十六七岁且容貌清丽的年轻姑娘。 面对和善的摊主,那姑娘不动声色,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眼底像浸著寒霜,冷得嚇人。 张婶见她不搭腔,心下也起了猜疑,待定睛细看后,又吃了一惊。 眼下正是寒冬时节,对方竟只穿著一件单衣,同样单薄的裤子、鞋子上,还沾著许多污泥,也不知刚刚经歷了什么。 斟酌间,姑娘却开口了。 “我没有钱,能否给我一口热汤?” 她说得直白,声音与面色一般清冷,並无半分求人之態。 张婶惯行善事,也不予计较,仍笑道:“罢了,不收你钱,这碗餛飩拿去吃。” 说话间,热气腾腾的餛飩已出了锅。 只是,姑娘仍立在摊前不动,眸光四下一掠,似有所思。 “进来坐著吃,这里暖和一些。” 见状,张婶连忙招呼一声,又特意將碗筷摆在靠近灶台边的桌子上。 摊贩是小本生意,平日挣得不多,为了节省本钱,只搭了一个简陋的草棚,抵挡四面寒风。 姑娘迟疑片刻,才挪步进了草棚,却不就坐,清冷的眸子,盯著角落一处,似是在打量什么。 张婶立即顺著她的视线望了过去,一时间也猜不透对方的心思。 可就在这时,姑娘又开口了。 “最近,家中可有人生病?” 闻言,张婶心头一跳,有些难以置信:“你…你怎么知道?” 姑娘骤然抬头,借著光亮,可见左边眼尾处还藏了一点浅红泪痣,像褪了色的硃砂。 她不说缘由,依然沉著冷静:“你只需回答我,是与不是。” 张婶被这么盯著,竟没来由后背一阵发凉。 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全身。 她嘴唇一抖,说了出来:“是,我…那可怜的女儿,已经病了大半个月了,期间,请了郎中,吃了许多药,都不见好转,也不知能不能…” 话未说完,那姑娘却端起桌上餛飩,逕自朝角落里走去。 张婶看得一愣,泪水才到眼眶,又生生逼了回去。 只见姑娘缓缓蹲下身来,將碗筷摆放在地上,冷冷吐出几个字。 “吃完,上路去。” 这诡异的举动,让张婶看在眼里,三分疑虑也变作了七分惊惧。 角落空无一人,她难道…在跟鬼说话?! 静默片刻,张婶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心里却砰砰直跳。 这时,一阵邪风拂过,竟將一旁桌面上的筷子卷落在地,发出清脆响声。 张婶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恐惧,嚇得惊叫了一声。 “姑…姑娘!” 角落里,年轻的姑娘依然镇定自如,一张清丽小脸,至始至终,竟未流露出半分异色。 她重新拾起地上碗筷,眼皮也不抬:“它说,谢谢你的餛飩。” 张婶又哪里知道这个“它”是谁,仍心有余悸:“姑娘到底在说什么?” “一个小孩,大概一个月前,死在附近。” 短短几句,却让张婶瞬间毛骨悚然。 约摸半年前,每日黄昏,都会有个小乞丐在摊外徘徊,他看起来与自己女儿一般大,是个男孩。 张婶向来心善,总会在將要收摊之际,煮上一碗餛飩,让女儿悄悄送过去。 这样持续了好几个月,小乞丐突然生了病,出现的次数,也渐渐少了。 直到不久前,有人在后巷里,发现了他的尸体。 念及此,张婶心中五味杂全,忍不住问:“姑娘是说,我家女儿的病,与这有关?” 年轻的姑娘端坐在桌前,没有立即回话,而是慢条斯理吃著碗里的餛飩。 她拿筷子的手,纤细白皙,像个从小养尊处优的闺阁小姐,却不知是遭遇了什么,才落得这般境地。 一共十二颗餛飩,她细细咀嚼,慢慢吞咽,末了,还將热汤一併饮尽。 丝毫不介意,这碗餛飩才作为祭品,送走了一缕阴魂。 “人死后,若有心愿未了,魂魄会滯留阳间,时日一长,形成怨气。” “你女儿年幼,被怨气衝撞,难免要病一场。” “现在已无大碍。” 姑娘轻拭嘴角,给出解释,说话时的神情语调,依然冷淡。 若这话从旁人口中说出,张婶是一个字也不会信。 可偏偏是这样的一个人… 夜幕已悄然降临,明月初升,清光满地。 隨著一片薄雪飘落屋檐,紧跟其后,是一场如扯絮般飞扬的鹅毛大雪。 姑娘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忽站起身来,直接往外走去。 张婶见状,连忙拿起一旁的蓑衣递上前。 “姑娘,下雪了,你穿上这个,挡挡风寒。” 姑娘顿足,回头轻轻看了她一眼,却道:“多谢,吃你一碗餛飩,足够了。” 她说著,也不顾风雪肆意,依旧一身单薄,向著西街尽头走去。 —— 西街深处,穆府门前。 门房被一阵短促的敲门声惊动,当即不情不愿来到门边,提声问:“谁在外面?” 风雪之中,一道身影立在门前,冷冷凝视门上铜环,片刻后,报出了三个字。 “夏熙墨。” 第2章 前尘 入夜,大雪。 穆府內苑,汀水暖阁。 婢女才往炉子里添了炭火,门外就响起了一声通报。 “夫人!” 穆家主母范氏正守著长女穆汀汀做绣工,闻声,眼角莫名跳了一下。 “什么事?” 下人迟疑著,才期期艾艾回道:“是前院…出事了,周管家说,请您亲自过去一趟。” 一旁的穆汀汀也跟著放下手中绣架,不悦皱眉。 “都这个时辰了,什么事还需要夫人亲自过去?” 下人忽然腿脚一软,跪在地上,颤声回道:“是…是夏小姐!她回来了!” 闻言,范氏后背一僵,脸色瞬间煞白。 —— 穆府正厅,大门紧闭。 厅外游廊上,却站满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下人。 “春桃,我记得当日是你去送的饭,你確定自己看清楚了?” “这人都死了,怎么可能復生呢?” “门房说,她身上还沾著城外的黑泥,倒像是…刚从土里爬出来的!” “这世上该不会真的有鬼魂吧?” “春桃…你说句话呀!是不是嚇傻了?” “別问她了,我听说,尸体是周管家带人悄悄去下葬的,这事估计只有他才最——” “咳!” 隨著主母范氏来到,眾人立即退散两旁,不敢再言。 “周管家呢?” “夫人,周管家他…还在里面,没有出来过。” 范氏顿了顿,似乎欲言又止。 片刻后,她將腕上佛珠摘下,持在手中,望著厚重的厅门,这才吩咐道:“都散了,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进来。” 厅內,高烛映照,一名女子端坐其中,面容模糊,形影单薄。 听到声响,她却头也不抬,眼睛始终冷冷盯著一处。 而顺著她的视线望过去,向来稳重老成的周管家竟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有鬼…” “夫人,这世上真的有鬼啊!” “她…她…回来了!” 在见到范氏身影的那刻,他几乎手脚並用,跌跌撞撞爬到跟前,混乱的言语之中,全是惊慌。 范氏眉头深陷,本要斥责一句。 然而,当她看清厅中女子的面容时,浑身的血液,也跟著凉了一半。 “熙墨…” 烛光映照之下,那女子脸色苍白,眉目冷冽,眼尾处一点嫣红,不显风流,自成风骨。 她虽只穿著一件月白色单衣,半身泥污,但脚下那双绣著缠枝莲花的缎鞋,却再熟悉不过。 仅只一眼,做贼心虚的范氏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这怎么可能?你不是已经…” “不,你根本不是夏熙墨。” “你到底是谁?” 她强作镇定,抚了抚胸口,惊恐之余,又多了几分猜疑。 而面对一连串苍白无力的质疑声,夏熙墨根本无动於衷,她仍静静坐在那里,没有言语。 可越是如此,范氏就越是心慌不定。 她从来不信鬼神,更不相信死人能復生。 可眼前之事,又该如何解释? 一个连尸体都僵透的人,怎么会突然活过来? 沉默间,烛火扑朔,诡譎迷离。 夏熙墨终於开了口,声音幽冷,不似人间客。 “我父亲是名震天下的护国大將军夏青,我母亲姓穆,是大亓第一女画师,也曾是这府上唯一的嫡长女…” “我的名字——熙墨,是外祖赐名,意为『惜墨』。” “你问我是谁?那我便从六年前开始,一一与你说清楚。” 她语调冰冷,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范氏却止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六年前,护国大將军夏青以身殉国,妻子穆氏亦殉夫而去,留下十岁孤女夏熙墨,被舅父穆錚收留,寄养府上。 夏家孤女体弱多病,患有不足之症,每日需以昂贵药材餵养身体,花销极大。 若非,她自小与开国功侯之一的仁宣侯长子结了姻亲,受侯府照拂,不然,以那时穆府家境,根本无力支撑。 穆家祖上曾出过不少风流雅士,可惜子嗣单薄,传到这一代,男丁仅剩穆錚一人。 而穆錚心无城府,碌碌半生,只在朝廷做了八品散官。 他经仁宣侯举荐,被圣上破格提拔为中书侍郎,上京任了职,此后也算是平步青云。 穆家因侯府而兴,可夏熙墨的命运,却也因此发生了转折。 四年前,仁宣侯夫人南下,途径西泠县时,念及夏將军遗孤,想来亲自看一眼。 只是当日,夏熙墨染了风寒,正臥床不起。 范氏不愿错过良机,心生一计,竟让自己同岁的女儿穆汀汀顶替表妹,面见了侯夫人。 此后,夏熙墨在穆家的地位算是一落千丈,被范氏一句“潜心静养不见外客”为由,打入偏院,生死不顾。 这一把算盘,原是要打到穆汀汀以夏熙墨之名嫁入侯府,方得圆满。 可惜,半路还是出了岔子。 三天前,夏熙墨被冻死在偏院,婢女发现时,尸体都已经僵了。 范氏连夜遣人將尸体偷偷下了葬,原以为,这样就能瞒天过海,后顾无忧。 谁曾想,死去的人,竟自己回来了。 听著夏熙墨漠然细数一件件往事,如同阴司判官,无情唱著判词。 范氏浑身冰冷,抑制不住心中恐惧,颓然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她拨动手中佛珠,痛苦地闭了闭眼,像是做著什么挣扎。 “熙墨…確实是舅母对不住你。” “可事已至此,我只能是…將错就错了。” 话说得意味不明,虽满脸愧疚之色,眼底却明明灭灭,藏著杀机。 “若是让…仁宣侯夫人知晓,当年我们穆家欺骗了她,后果必然不堪设想。” “你也是福薄,年幼失去双亲,身子又不好,就算嫁入侯府,能有什么好前程呢?” “倒不如——成全了你姐姐。” 话音落下时,只见范氏猛然起身,右手赫然执著一件玉石摆件,险险就要朝夏熙墨砸去… 这时,却有一阵阴风平地而起,竟当场將她掀翻在地。 玉石摔落,碎成两半。 周管家大呼一声,嚇得立即钻进桌底,抖得如同筛子。 范氏愣在地上,见那团阴风仍在身侧盘旋,不由得立即惊叫了一声。 唯有夏熙墨,漠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冷眼相望。 她单薄的身影,倒映在地上,却自带威不可侵的迫力。 “知道什么叫『阴魂不散』吗?” 范氏面如土色,只觉得喉头一紧,根本发不出声音。 夏熙墨则继续问道:“那可记得,自己身上还背负了三条人命?” 第3章 凶手 面对夏熙墨的质问,范氏面白如纸,嘴唇翕动,却驳不出半句话来。 她呆呆望著面前的孤女,心底只剩下了慌张与恐惧。 “你…你不是夏熙墨,你究竟…是人是鬼?” 昔日的夏熙墨,是个任人欺辱,软弱无能的病秧子。 她如何能知道这些? 又如何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窗外,风雪肆意,夜还很长。 夏熙墨立在范氏跟前,平湖一般的眼底,却不起一丝波澜。 她声音依旧冷冽,却回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当年,穆临是你推下水的。” 沉寂多年的名字,乍然被提及,连一旁的周管家都忍不住一惊。 范氏如遭雷击,嘴唇一抖:“你…胡说什么?” 七年前,穆錚唯一的儿子穆临,因贪玩失足落水,淹死在后花园的池塘里。 其生母——侧夫人刘氏,因此大病一场,之后就变得疯疯癲癲。 这看似是一场意外,却只有她才知晓,当晚在穆府后花园,究竟发生了什么。 夏熙墨眼睛盯著一处,如临其境一般,接著说道:“当晚,穆临完成功课,去后花园折了一枝玉兰,打算带回去给刘氏。” “那时,你恰好独自在园中散步,穆临不喜你,虽远远看到,却不想过来行礼。” “於是,你喊住了他。” 那晚,六岁大的孩童,將白玉兰背在身后,不情不愿走了过来。 范氏蹙眉不悦,问道:“见到我,为何要躲?” 穆临只能规矩行了一礼,又小声解释:“我…我並未看见夫人。” 他是侧室所出,却一直不愿称主母范氏为母亲,穆錚纵容他,竟还反过来劝慰妻子大度。 念及此事,范氏心中更是升起了无名之火,当即冷著脸斥道:“穆临,你怎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撒谎?信不信我把此事告诉你父亲?” 穆临当然知道父亲疼他,心中並不当一回事,眼底甚至闪过一丝不屑。 范氏望著那双酷似刘氏的眉眼,心里徒然生起妒意,当即逼问道:“你手上藏了什么?拿来给我!” 穆临见状,连连后退了几步,驳道:“这个是给我母亲的!”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一句,彻底將范氏激怒。 她走上前,本想直接夺走穆临手中的玉兰解气。 然而,小小孩童也倔强起来,护著手中花,如何也不肯鬆开。 两人僵持间,竟未察觉到一旁的深水池塘。 直到,一声扑通,水花四溅,玉兰花瓣散落在地… 回想起那一幕,范氏只觉得心口处的那块巨石,再次压了过来。 惊惧之意,溢满眼眶。 她望著夏熙墨,心底的恐惧,忽变作了绝望。 “不…我没有推他,是他…是他自己掉下去的,你休想诬衊我!” 当晚的后花园內,並无任何外人在场。 穆临落水后,挣扎呼救许久,渐渐没了声息。 直到翌日清晨,尸体浮出水面,才被下人找到。 范氏作为主母,当即严惩了负责照看穆临的婢僕,並一一发落了出去。 此事成了穆府的禁忌,无人敢再提及。 而七年前,夏熙墨根本还未入住穆府,她究竟从何得知其中细节,还如同亲眼所见… 阴风拂过,烛火摇曳,一地碎影。 范氏顿觉一股寒意蔓延周身,下意识握紧手中佛珠。 “死人,可不会诬衊你。” 夏熙墨走到灯旁,拿著烛剪,剔了剔烛心,继而说道:“你做贼心虚,填了池塘,本想做成玉兰花圃,以慰亡魂,可惜,种一株,死一株。” “毕竟,冤死之人,怨气最重,这些年来,你不可能感受不到。” 范氏咬住下唇,颤抖的手指一点点拨动佛珠,却说不出话来。 其实这些年来,她一直梦魘缠身。 一个重复的梦境里,后花园的玉兰花圃,总会变成昔日的池塘。 穆临浑身是水,站在岸边,手拿一株白玉兰,幽幽喊著母亲。 而最诡异的是,醒来之后,房中总会浮荡著浓厚的玉兰香气。 即使,不是花开之季。 想到这些,范氏忍不住闭眼,开始在口中诵念佛经。 唯有感受那一粒粒佛珠滚过指尖,方能求得一丝心安。 然而,珠绳却在此时无故断裂,佛珠撒了满地。 范氏惊慌失措,如同失去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再也顾不得什么主母身份,趴在地上,捡拾佛珠。 夏熙墨冷眼望著一颗佛珠滚到脚边,再次开了口。 “別急,还有一缕亡魂,等著与你对质。” 范氏愕然抬头。 面前的少女,明明那么羸弱不堪,可那双黑白幽深的眼睛,却能震慑人心。 “鬼!” 她哆嗦了一下,终於意识到自己需要离开这里。 “来人!来人啊!” 范氏一边竭力呼喊,一边挣扎著往外爬,可盘旋在身侧的那团阴风,犹如一双双鬼手,绊著她的腿脚,不让离去。 只是,任她如何嘶喊,门外竟也无人回应。 她一生久居深宅,何曾见过这样怪异的场面,嚇得濒临崩溃,再也支撑不住,跪在了夏熙墨的脚边,哭喊了起来。 “求求你熙墨,我真的错了,求求你放过我。” “是我鬼迷心窍,才做了这样的事情。” “我究竟要怎么做,你才肯放过我?” 向来端庄守礼的主母,此时竟如同市井疯妇,不停磕头求饶,毫无尊严。 对此,夏熙墨依然眉目不惊。 她只是冷冷说道:“四年前,我的婢女鶯儿,失踪了,你说,她背弃了我,偷偷跑出府去了。” 范氏后背一僵,立即止住了哭喊,却是怔忡不能言。 春鶯儿自小与夏熙墨一同长大,將军府散后,只有她,还愿意跟隨旧主。 她为人忠诚良善,即使在穆府,眼里也只认夏熙墨这一个主子。 四年前,春鶯儿得知范氏李代桃僵,欺瞒了侯夫人,心中不平,想要为自家小姐討回公道。 范氏视其为绊脚石,命人在饭菜里投了哑毒。 而春鶯儿性情刚烈,即使口不能言,也在府上大闹了一场。 当晚,范氏喊了三五个护院,將她绑了起来,拖进后院柴房內。 “我念你是將军府的旧人,才留你一条贱命,若再不安分,可別怪我!” 她亲自出面告诫,本以为能震慑住对方。 春鶯儿不肯服软,当场就啐了她一口,眼里全是憎恶之色。 范氏一怒之下,便朝身旁使了眼色,几名护院立即会意,对著小小弱女,一顿拳打脚踢。 春鶯儿很快就没了声息… 夏熙墨声音冰冷,再次打破沉寂。 “但我知道,她早就死了,是被人活活打死的,尸体就扔在后院的枯井里。” “我说得对不对?” “穆夫人?” 在她的注视之下,范氏僵直的后背,彻底软塌了下来。 第4章 沉冤 中夜,雪霽,天地一色。 穆府正厅外,穆汀汀正皱著眉头,望著紧闭的厅门,一脸忧色。 三日前,偏院传来夏熙墨的死讯,范氏选择秘而不宣,但她还是从中听到了一点风声。 对於这个表妹,穆汀汀心里是愧疚的。 可母亲说,既选择了一条不归路,自己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夏熙墨死了,仁宣侯府的门,她不进也得进。 只是现在,事情却变得有些复杂。 死去的人,怎么会突然回来呢? 沉思间,大门忽然从里面开了一条缝隙。 守在门口的下人皆是一愣。 片刻后,率先走出来的,却是一道单薄瘦弱的身影。 “熙墨…” 穆汀汀呼吸一滯,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往五臟六腑里钻。 面对一眾诧异的目光,夏熙墨苍白的脸上,依然没有一点感情。 而在她身后,周管家正搀扶著惊嚇过度的范氏,慢悠悠从里面走出来。 较之前者,这两人却是神情木訥,面如土色,显然情况不妙。 “母亲。” 穆汀汀忍著害怕,快步上前,连忙向范氏询问道:“您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女儿的声音,范氏呆滯的眸色,才恢復了一丝光亮。 她一把握住穆汀汀的手,却焦急说道:“汀汀,你现在带人去后院,去井里…去井里把春鶯儿的尸体挖出来。” 穆汀汀脸色顿变:“母亲,您…您在说什么呀?” 范氏並不解释,仍催促道:“不要问,快去做…” 穆汀汀向来唯母命是从,虽不知內情,却不敢犹豫,当即喊来几个下人,一同赶往后院。 不到一个时辰,后院枯井旁,便多了一具森森白骨。 人命关天,这让穆汀汀更加不知所措。 而范氏在看到人骨的那刻,便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满脸懺悔之意。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我对不住你,是我错了!是我该死!” “来世——我给你做牛做马!” “求你原谅我!” 向来雍容大度的主母,此时竟张口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眾人惊愕不已。 穆汀汀只觉得天都塌了,上前想要搀扶她。 “母亲,您到底在说什么?这…跟您有什么关係?” 范氏涕泪交接,却望著夏熙墨的方向,颤抖著双唇,缓缓说道:“她是春鶯儿,是我…喊人打死了她…” 听到这个名字,穆汀汀心中总算明白了七八分。 她顺著视线望过去,却与一双寒眸对视,当即噎住,不敢再言。 夏熙墨收回视线,看了一眼天色,在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之下,走到白骨旁,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尸骨眉心处。 “既得沉冤,就此上路吧。” 她话音刚落,那白骨竟瞬间化作齏粉,消融在皑皑白雪之中。 见到这幕,穆府眾人皆一脸惊恐,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望向夏熙墨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惧意。 范氏正嚇得六神无主,却见夏熙墨转过头来,冷冷吩咐道:“我说的要求,你清楚记著了,杀人偿命,黄泉路上,也好相见。” 说罢,她也不管对方应答与否,便如这夜间的风雪一般,悄然而来,无声离去。 —— 不过一夜光景,穆家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天將拂晓时,一群衙役快速穿过西街,很快便將穆府门外围堵了起来。 领头捕快抱著手臂打了个哈欠,提声问:“是哪位报的案啊?” 只见一名披头散髮的妇人,慢悠悠从里面走了出来,哑声道:“大人,是我。” 那捕头是个明眼人,一下子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可谓大吃一惊, “穆…夫人?您这是?” 妇人幽幽抬头,吐出了四个字:“我杀了人。” 说罢,便將一纸认罪书呈了上去。 当天,穆家主母范氏鋃鐺入狱,並在当晚自縊身亡,霎时间,惊动了整个西泠县。 只是,因何入狱,犯了什么罪,衙门却是一点消息也不肯透露。 三日后,身在京中任职的穆錚,收到了女儿代笔寄来的家书。 长达几页的信纸读完,他浑身冰凉,心中竟不知作何感想。 一夜辗转反侧,想了许多应对之策。 天还未亮,穆錚唤来心腹,思忖再三,却吩咐道:“务必儘快找到熙墨,带她来京中见我。” 与此同时,在一艘通往京都的商船上,一名裹著粗布麻衣的年轻女子,正靠在堆满酒罈子的船舱內。 她双目紧闭,面容苍白,隨著船身晃动,竟慢慢瘫软在地,失去了知觉。 这时,船舱外却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吼道:“都趴下!识相的,就將身上的財物交出来,否则,休怪刀剑无眼!” 原来,竟是打家劫舍的船匪,乔装混了进来,想要趁机勒索一笔。 这艘商船从西泠县出发,本只用作运送上京的货物。 因水路便利,沿途州县往来密切,逐渐也作载客营生。 此时,船到河心处,四面皆是水,可谓孤立无援。 隨著几名劫匪亮出刀刃,船上顿时一片惊慌,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惜命之人,更是早早將隨身钱財双手奉上,生怕触怒了对方。 劫匪见状,正待一一搜刮。 忽听见“嗖”地一声轻响,竟不知从哪儿飞来一支筷子,从他脸颊边擦过,正中身旁的船梁。 这一击,虽未伤到人,却声势十足。 可见是个高手。 借著朦朧天光,劫匪循著视线抬头望了过去,只见二楼船阁內,坐著两名男子。 其中一人,白袍翩翩,面冠如玉,姿態瀟洒,手里正拿著一支筷子把玩,看著颇为放浪不羈。 另一人,身披玄色大氅,生得清秀俊逸,虽年岁不大,但气度沉稳,自带贵气,显然出身不凡。 这二人,似乎並不把底下的危机放在眼里,神色之间,淡定自若,毫无惧意。 领头劫匪驀地一噎,直觉不妙。 只听那白衣男子悠然说道:“眼见就要入京了,怎么还赶上这样的事情?” 玄衣男子没接话,自顾自倒了一杯茶水,轻轻饮下。 见状,白衣男子懒洋洋抱著手臂,回头挑了一下眉,又问:“任大人,您说这点小事,咱们还要不要管?” 第5章 擒贼 为密查工部尚书畏罪自杀之案,刑部侍郎任风玦同大理寺少卿余琅微服南下,已半月有余。 三天前,京中急召,两人不得不连夜回京。 迫於形势紧急,余琅找来当地官员,安排了一条最早入京的商船。 怎料,未到京城,船上倒发生了变故。 小小船匪,又如何预料得到,这毫不起眼的破船上,竟还藏了两个大人物。 余琅问完话后,依然没有得到任风玦的回应,心下甚是无趣。 於是一个翻身,顺著窗户跳了下来,又倚著船栏,笑道:“任大人不管,我可忍不住,半个多月没打架,实在闷得很。” 他话说得慵懒隨意,出手却是毫不拖泥带水,一个疾步上前,空手就朝那匪首探了出去。 匪首一眼就看出对方是个练家子,自知不敌,哪敢硬碰硬? 当下虚劈一刀,闪到一旁,喝道:“你是什么人?休要多管閒事!” 余琅虚眯了一下眼睛,回道:“大理寺…確实管不著这种小事,但遇到我,算你倒霉吧。” 听到“大理寺”三个字,匪首脸色顿变,心下更是瘮得慌。 但走到这个份上,岂有回头的道理,当即喝道:“一起上!” 五六名船匪听罢,当即一咬牙,挥著手中刀刃,便砍了上去。 船上顿时乱作一团。 余琅身无长物,面对眾人围攻,却也好似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一番打斗下来,竟还让他占了上风。 匪首见形势不妙,也不愿束手就擒,目光一扫,从一旁妇人手里抢来襁褓之中的婴孩。 “別动!” 他站在船边,將孩子举在半空中,大声威胁:“再动…我就把这孩子扔下水去!” 妇人惊恐不已,孩子也被嚇得啼哭不停。 余琅脸色微变,心想,自己不识水性,而此处河流湍急,就算能以寡敌眾,但孩子若落了水,却很是难办了。 僵持间,他后退了一步,难得板起了脸,肃然道:“反正你也在劫难逃,要是再加上这孩子的性命,可就罪加一等了。” 匪首冷笑一声:“亡命之徒,哪在乎多一条罪名,今日不放过我,我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余琅有些头疼,转头朝二楼船阁悠然喝茶的玄衣男子说道:“任大人,这下你说怎么办?” 任风玦侧头看了一眼天色。 眼下正是朝阳初升,天还未亮透。 他虚眯了一下狭长的眼睛,总算开了口:“要不了半个时辰,该到京都了,岸上接应的人,这会儿也该到了吧?” 这话说得意味不明,但匪首却心下一凛。 余琅微微皱眉,心下狐疑,他俩出京的时候,刑部和大理寺压根儿没人知道,如今也是秘密回京,谁消息这么灵通? 而后,只见任风玦站起身来,顺著一旁的木梯,缓缓拾阶而下。 他身形頎长,容顏俊美,淡淡的晨辉映照在玄底银边的氅衣上,愈发衬得他通身气度,矜贵不凡。 匪首呆望半晌,直觉此人才是真不好对付。 任风玦如閒庭信步,边走边道:“若杀了这孩子,我不会立即定你的罪,刑部的牢狱刑罚,想必你有所耳闻,却不曾体会。” “反正靠岸前,谁也下不了船,届时入京城,直接同我去一趟刑部衙门。” “如何?” 他声色朗朗,语调轻缓,一字一句听在耳里,倒是清越盈耳。 可话里內容,细品之下,却令人不寒而慄。 匪首颤声驳道:“別以为这样就能唬到我,你以为你是谁?!” 想到刑部大牢,他莫名没了底气。 转念间,又联想到什么,顿时腿脚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 “你是…任…” 刑部侍郎任风玦,乃仁宣侯独子,幼时常隨武將出入军营,智勇双全。 他十八岁入刑部,不过两年时间,就破例晋升为刑部侍郎,官居正三品。 堪堪双十年华,已是朝廷重臣,御前红人。 一年前,因尚书告病,任风玦代管刑部,短短数月,便联合大理寺与督察院,破了三宗陈年悬案。 一时之间,名动天下。 圣上惜才,许下专权,凡由任风玦接手的案件,享三法司独断之权,可上达天听。 至此,朝堂百官,敬而远之,贼寇匪盗,闻风丧胆。 听说近来,还得了一个“活阎罗”的称號。 匪首便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居然误打误撞,遇到这样的狠角色。 他扑通一声,弃了手中刀刃,跪在地上。 “任大人饶命!小的们实在是走投无路,才…不得不干起这种勾当!” “小的自忖…手上从未沾过活人鲜血,身上也从未背过人命。” “还请大人从轻发落啊!” 形势转变得太快,余琅都有些咂舌。 不愧是任大人,根本用不著出手。 相衬之下,他这个大理寺少卿也未免太没面子… 只见任风玦缓缓走近,匪首为表诚心,也是连忙用双手將哭闹的孩子递了过去。 可就在这时,一道利器破空之声,迅即而来。 余琅眼尖:“任大人小心!” 任风玦耳根子一动,反应极快,接过孩子后,连忙闪身避让,却听得身旁一声闷哼。 原本跪在地上的匪首,竟让一支箭矢正中眉心,当场毙命。 “啊?!” 四下又是一阵恐慌。 余琅目光一凛,只见一道黑影没入船舱处,转瞬不见。 他握紧腰刀,恼道:“我就说这一路上怎么觉得怪怪的,原来是有眼睛跟著!” 正要追上去时,却被喊住。 “敌明我暗,你先留下,多多留心,照看好船上的人。” 任风玦已將手中孩子归还给母亲,转头望向倒在血泊之中的船匪,不禁蹙眉。 明面上,他在朝中虽未树敌,可背底下想要置他於死地的人却不少。 只是,这次出京,是圣上口头旨意,朝中並无人知晓,也不知是谁走露了风声。 任风玦快步走到船舱处,环顾四周,確定再无出路,便推开了厚重的舱门。 然而,扑面而来的,却是一阵醇厚的酒气。 他定睛一看,神情也在这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第6章 行刺 幽闭的船舱內堆满了货物。 隨著舱门被打开,朝阳映照,微尘四起。 察觉有人靠近,夏熙墨本想睁开眼睛,可身体乏重,不受控制,尝试了一下,竟连眼皮也抬不起来。 漂浮的魂识,虽慢慢归了位,无奈这具身子阳气缺失,魂火不定,魂魄一时也难以附体。 可隨著脚步声越来越近,竟携带了一股纯阳之气。 不安分的魂魄受到滋养,四肢百骸竟也感受到了一丝暖意,总算暂时安定了下来。 夏熙墨费力睁开眼,却发现身侧立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那人的面容,在逆光之中,看不明晰,但一身清正之气,竟让角落里的游魂都自觉遁了形。 他…是什么人? …… 任风玦也不料自己会看到这样一副景象。 在浮荡著浓郁酒气的船舱里,一个身披粗布麻衣的女子,正躺在一堆酒罈子中间。 也不知夜里究竟喝了多少酒,此时整个人依然醉意熏熏,对於周遭险境是恍然不察。 他略一迟疑,暗处的刺客已有所行动。 只闻一旁货架猛然震动起来,眼见就要坍塌,情急之下,他只能伸手將那女子从地上拉起来。 不过稍稍用力,轻轻一带,那瘦弱的身躯,竟轻飘飘跌入了怀中。 任风玦微愣,才发现这人当真醉得不轻,浑身上下软绵无力,须得自己扶著,才能使她不摔倒。 货架倒在地上,砸碎了酒罈,发出沉闷声响,竟也未能惊动她分毫。 这女子! 任风玦皱眉,余光一扫,已窥见那黑衣刺客躲到另一列货架之后。 “这船舱只有这么大,你还要躲藏到什么时候?” 他一边说著,一边想將那女子放回地上。 可突如其来地一双手,竟扶上了他的腰。 接著,那女子竟將半个身躯都藏进自己的氅衣之下,隔著几重衣衫,与他紧紧相贴。 “……” 任大人那张万年处变不惊的脸,此时也多了几分好看的顏色。 失神间,刺客却窥准了时机,纵身一跃,持一把短剑,朝二人的方向袭来。 见状,任风玦只能顺势揽住怀中女子,连连后退,一路闪避。 舱內杂物眾多,並不好施展身手。 刺客蓄力一连刺出数剑,直將二人逼到角落,避无再避。 任风玦敛了敛气,算著对方下一次出手的时机,连忙將怀中“累赘”拉至一旁,猛然抬腿一扫。 这一击,不失准头,力道刚好。 刺客只得弃去手中短剑,一个利落翻身,与二人拉开了距离。 驀地,他又抬起手,闻见机括轻响,六支梅花袖箭,一触即发。 任风玦吃了一惊,念及自己与醉酒女子的处境,不及细想,只能振臂盪开氅衣,將对方拉入怀中。 箭矢擦过震开的衣袍,或被挡落,或被打偏,但还是有一支击中了他的肩头。 刺客窃喜,一个翻滚拾起地上短剑,正要乘胜追击。 然而,却在抬手那刻,任风玦怀中的女子抬起了头。 一双清冷幽深的眼睛望了过来… 霎那间,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从头顶袭来,手脚莫名僵住,身体竟定在了原地。 任风玦看在眼里,一脚踢落对方手中剑,不过三两招数,身手乾脆利索,迅速將其反制。 “任大人!” 门外,余琅焦急候了片刻,终是按捺不住,闯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任风玦肩头负伤,嚇得声量又提高了几分。 “任大人,你…受伤了?!” 经他提醒,任风玦才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却淡然道:“无碍,暗器上没有餵毒,只是皮外伤。” 正要吩咐些什么,却见余琅一个箭步上前,狠狠將那刺客踩在脚下。 “快说!究竟是何人派你来行刺任大人的?” 刺客似乎才回过神来,眼睛不由自主望向角落里的女子,莫名打了个哆嗦。 余琅这才发现舱內居然还有一个人。 一个身形瘦弱,衣饰简陋,看著出身颇为穷苦的年轻姑娘,正静静靠在角落里。 想必是惊嚇过度的缘故,她面容苍白无血色,小脸上竟没有一点表情。 可怜! 他正斟酌著想要说些什么宽慰之语,脚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哼,竟是那刺客悄悄餵毒自尽了。 余琅一阵气恼:“本公子还什么都没问呢!” 对於这种结果,一旁的任风玦並无多少意外,反而好整以暇整了整衣袍。 “刚想提醒你,提防他自尽。” “……” 余琅訕訕收回自己的脚,小声嘀咕:“本公子怎会料不到,就是迟了一步罢了。” 任风玦听在耳里,假装敛容正色道:“你私自擅离职守,还未告诉我,外面情况如何?” “任大人放心好了,那帮小贼已被治得服服帖帖,不敢造次啦。” 生怕任大人要怪罪,余琅又恭敬道:“下官刚刚已四处查探过,这刺客,並无同党。” 任风玦点头,心下瞭然。 船上不易躲藏,唯以暗器行刺最佳。 可这刺客身手一般,也不知是幕后主使太过轻敌,还是另有图谋。 思忖片刻,任风玦目光落在脚边的袖箭上,於是弯腰拾起,细细查看了一番。 半晌后才吩咐道:“上岸后,將尸体带回去,派人好好查查来歷。” 算著时辰,船也该到了京都水域。 他正要朝外走去,却察觉到角落里有双眼睛,正盯著自己。 任风玦回头看了一眼,还未出声,余琅却抢先一步道:“这姑娘想必是嚇坏了,任大人,你说咱们…要不要施以援手?” “……” 方才的情形確实凶险,可这女子哪有半分害怕的样子? 反而是看向自己的眼神,带著几分探究与考量。 任风玦生性多疑,不禁轻皱眉头。 他瞥了余琅一眼,回道:“余少卿向来怜香惜玉,此事你拿主意就好。” “只是,方才这女子就与刺客一同出现在船舱里,还未知底细。” “余少卿不如也一併问问吧。” 余琅听完这番话,心里咯噔一声,瞬间有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痛感。 他敲了一下自己的头,无奈再次拱手。 “下官遵命。” 第7章 起疑 船到渡口,天光大亮。 隨著当区巡捕到来,配合余琅处理完船上事宜后,四下才逐渐恢復流动。 任风玦负手立在岸边,望著陆续四散的人群,眼底若有所思。 船上的两具尸体已经被衙门带走了。 受惊的乘客一直到上岸,面上都带著恐慌之色。 然而,却有一道单薄瘦弱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是那个“醉酒”的女子… 任风玦一眼就看到了对方。 她孑然一身下了船,身上也没有带任何行李。 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子,独自乘船来到京中,面对周遭一切,却是满脸漠然。 不像是第一次来,却也…不像是有投奔之所的样子。 余琅顺著拥挤的人群走出来,显然累得不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他一边拭著额角,一边向任风玦匯报船上大致情况,末了,却换作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最后一件事,却与任大人有些关係。” 任风玦多少有些意外,不禁皱眉:“我?” 余琅笑著点头,左手下意识摸向腰间摺扇,却摸了一个空。 他也毫不在意,反而一脸神秘:“大人不是让我问船上那女子的底细吗?” 任风玦没接话,只是淡应了一声。 余琅继续说道:“起初我还以为她是个哑巴,问了好几句也不搭理。” 这些倒全在任风玦意料之中。 “后来想想,兴许她是受到惊嚇的缘故,就问她,到京中来所为何事,若有难处,不妨开口,你猜她回了一句什么?” 余琅一脸稀奇:“她问我,仁宣候府怎么去?” 任风玦心下微惊,这一点,他始料未及。 莫非,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不。 若真知晓,方才在船舱內,也不该是如此反应才对。 余琅向来乐意看任大人变脸,继续吊著胃口,慢悠悠说道:“我便问她,去侯府所为何事,她却不回话了…” “於是,我又告诉她,仁宣候府的门,可不是想进就能进的,若无引荐,只能吃闭门羹。” “誒?你猜她又说了一句什么?” 任风玦皱眉,眼见就要没了耐心。 余琅这才不绕弯子,直接道:“她说她找任宣候之子,有事要当面说清。” “……” 任风玦顿时噎住,心下更是惊疑不定。 余琅在旁悄悄观察,又偷偷憋著笑意,故意问道:“任大人与这女子…该不会有什么渊源吧?” 任风玦睃了他一眼,“我与她並不相识。” “那就怪了。” 余琅看了一眼远阔的河面,虚眯著眼睛,一副想要看好戏的样子。 “她为了一个陌生人,大老远跑这么一趟,也不知是何用意呢。” 任风玦半晌没回话,这事確实透著蹊蹺。 他望向那女子消失的背影,半晌后才问道:“她还说了些什么?” 余琅哂笑:“还问我借了一两碎银呢,算不算?” “……” —— 街边包子铺传来浓郁的香气,伙计正在叫卖:“包子嘞!新鲜出炉的包子嘞!” 夏熙墨顿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听到腹中传来咕咕叫声。 这突兀的声音,让她有些恍惚。 自从身体获取了足够的阳气,她渐渐恢復了一些活人的感知。 脑海中的记忆,既清晰,又混乱。 但属於自己的前尘往事,却像是被封印了一般,总也记不真切。 她知道,自己原本並不属於这里,不过是藉助这具躯体,要完成一些事情罢了。 “给我一个包子。” 夏熙墨走到跟前,递了一块碎银过去。 伙计愣了一下,为难道:“姑娘,我这才刚开门做生意,只怕找不开。” “不用找。” “啊?” 伙计又吃了一惊,忍不住將面前的女子细细打量一番,心下更加纳闷。 明明一副穷酸落魄的样子,怎么出手还这般阔绰? 他正犹豫间,另一只手却伸过来,递了一块铜板。 “包子的钱,我替这位姑娘出了。” 夏熙墨回头看了一眼,却对上一张笑嘻嘻的脸。 她当然认得对方。 “我说姑娘,借了我的银子,可不是这么使的,皇城物价固然高,倒也没高到这种地步。” 余琅將热乎乎的包子递给她,转头也向伙计要了一个。 夏熙墨没出声,將包子捧在手中,一口轻咬,细嚼慢咽,吃得斯文且认真。 对於周遭投来的目光,倒是恍若未闻。 这吃相,让余琅看得暗暗称奇。 他出身高门,见过不少闺阁女子,用膳时的优雅从容,却还是头一次在街头见到有人这样吃包子。 心里的好奇又多了几分,於是轻咳一声,问道:“姑娘打算现在去仁宣候府?” 夏熙墨直將最后一口包子吃进嘴里,才回了他一个字。 “是。” 余琅来意明確,继续问:“那姑娘是想找仁宣候府的小侯爷?” 对方依然面不改色,惜字如金:“是。” “实不相瞒,小侯爷已有些时日没回侯府了,现下就居住在京中的宅子里。” 夏熙墨闻言,脸上总算多了一丝动容。 “你怎么知道?” 她幽黑的眼睛,冷冷望过来,让余琅有些不寒而慄。 明明是一张清丽不俗的年轻脸庞,怎就令人望而生畏了呢? 奇怪! 他回了回神,故意轻咳一声。 “姑娘不必过问太多,若是信得过我,本公子倒是可以给你带个路。” 他此趟本就是授了小侯爷之意,此时,却根本压不住心底的好奇心。 这样一个人物,能与任大人有什么渊源呢? 她找任大人又所为何事? 光是想想,这半月来日日舟车劳顿,所带来的疲累感,瞬时全无。 余琅只觉得神清气爽。 而对方也並不在乎他话中真偽,只淡淡回道:“带路吧。” 果然好胆识! 一心只想看戏的余少卿忍不住偷偷称讚,之后也是迫不及待將对方带到了任风玦的宅子。 只是,任大人早已马不停蹄进宫面见圣上,等回到家中时,已是黄昏。 他甫一进门,却见余琅打著呵欠从厅中走出来。 “任大人,你可算回来了。” 任风玦正疑惑对方为何在自己家中,转念一想,才知道不对劲。 这个余琅,竟直接把人带到他家里来了! 第8章 退婚 任风玦自一年前代理刑部后,为了便於出入,就在京都置办了一座两进的宅子。 他生性喜静,宅中除去一个从侯府跟来的同姓管家之外,便只有四名僕役用於使唤,可谓十分冷清。 说来奇怪,任大人虽生於侯府,身份尊贵,却不带一丝骄奢之气。 平日里,不仅吃穿用度一切从简,住所更是清寒简陋。 作为天子宠臣,竟是一点架子都不愿意摆。 余琅並不喜欢到他府上做客,可两人向来交好,又有职务往来,一月之中,少不了要走几趟。 每次来,他都要愁眉苦脸,不是嫌弃任大人家中茶水苦涩,就是饭菜过於寡淡。 任风玦又不改待客之道,只一句“余少卿去留隨意”。 是以,余琅无正事不造访,就算要来,也是候著时辰来,说了正事就走。 哪像今日这般… 他居然带了一个女子上门。 巳时左右来,午时用膳,数盏茶过后,已近酉时,仍无去意。 僕人阿春忍著疑惑,又悄悄上前换了一盏茶。 见余琅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並没有因为过久等候而有一丝不耐烦,心下更是称奇。 再看一旁女子,也是令人捉摸不透。 自进屋后,她便正襟危坐,只饮过一杯茶,偶尔闭目养神,几乎没说过一句话。 这过於诡异的气氛,令阿春忍不住望了一眼天边。 也不知今个儿刮的是什么风… 酉正时分,任大人总算回到了家中。 余琅喜出望外,直奔门口。 “任大人,你可算回来了。” 任风玦眼角轻跳,忍不住朝室內多看了一眼,恰见一双沾著泥污的藕色软缎绣鞋印入眼帘。 果然猜得没错… 他眉头轻皱,低声问:“你怎么把人带我家里来了?” 余琅讶然道:“不是任大人吩咐的吗?” 任风玦嘴角也跟著抽动了一下。 “我记得,我当时的原话是『那女子性格古怪,行跡诡异,你且探清虚实,再带来见我』。” 他何曾说过要带到住处来? 余琅乾笑一声,解释道:“大人不是要进宫面圣吗?我总不能把人带到刑部或大理寺吧?她一介弱女子,才歷经凶险,只怕受不得惊。” 又道:“下官思来想去,还是这里,最为妥当。” “……” 任风玦没话说。 他用手揉了揉眉心,终是忍著一身疲累,掀开帘子,进了厅內。 …… 夏熙墨听到门口传来声音,便睁开了眼睛。 黄昏里,一道頎长的身影立在门前,逆光的面容,依然模糊。 但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对方正是船上那位身上带有独特气息的男人。 自他走进屋內,扑面而来的纯阳之气,便瞬间驱散了她周身寒意。 怎会这么巧? 他就是仁宣候之子? 两人对视之间,各有所思,还未出声,余琅已尾隨其后走了进来。 他率先向夏熙墨说道:“这位便是姑娘要找的人了。” 夏熙墨认真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气质斐然的男人。 他面容清朗,头髮高束,已摘了官帽,依然外披玄色大氅,里面却换了紫色朝服,脚下是一双纤尘不染的皂靴。 应当是刚从宫中出来,还未来得及换下便服。 夏熙墨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问:“你便是仁宣候之子?” 这话问得一点也不客气,乃至於余琅听在耳里,都要为她捏一把冷汗。 他知道这女子大胆,却没想到这么大胆! 试问当今,上至群臣,下至百姓,谁敢这么跟“活阎罗”讲话? 对此,任风玦面不改色,只道:“正是,不知姑娘又是何人?所为何事?” 在他目光注视之下,夏熙墨毫不避讳从脖子上扯下一块玉坠,递到他跟前来。 “我姓夏。” 望著那月牙形的玉坠,任风玦一时还未反应过来。 但听到对方的姓氏,却令他心头一震。 余琅早知任大人有婚约在身,其婚配对象正是六年前平定边陲的护国大將军夏青之女。 而这女子姓夏… 什么情况? 任风玦迟疑道:“你是…” “夏青之女,夏熙墨。” “……” 果真是她!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想要看好戏的余少卿又抹了一把冷汗,很是尷尬。 任大人的未婚妻,居然独身一人前来京都找他! 嘖嘖,这般情深意重,属实令人艷羡啊! 任风玦心头却是一阵异样。 对於这位指腹为婚的夏氏,他从未放在心上,若非家中父母时常提及,自己根本就想不起这號人物。 而近年来,他一心全在朝堂,又不住侯府,更是將此事拋之脑后。 何曾想…有朝一日,对方竟会主动找上门来? 他先是不解,转念一想,又不禁起了疑心。 夏熙墨这些年来一直居住在江南舅父家中,因此,侯府一直对穆家多加照拂。 照理说,此时的夏熙墨应当过著衣食无忧的闺门生活才对。 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穆家会放任她独身一人来京都? 甚至,还这般落魄… “穆家…可是有什么难处了?” 斟酌片刻,任风玦试探著问了一句。 夏熙墨面色平静,没有一丝端倪:“与穆家无关,是我要来找你。” “……” 毕竟她身份特殊,话说到这个份上,作为外人的余琅,都有点“窃小夫妻墙角”的错觉。 这会儿,他是不是该迴避一下? 任风玦向来处变不惊,此时竟也觉得有些不自在。 “找我?” 听到这里,余琅已下定决心悄悄往外挪动步子。 然而,才走到门口处,却听到夏熙墨回道:“是,找你解除婚约。” “!” 余少卿脚步一滯,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再看任风玦,他的脸色与心情一样复杂。 素未谋面的未婚妻,千里迢迢找上自己,居然是要退婚! 这事怎么看都显得十分荒唐。 不过片刻之间,任风玦心念已是百转千回。 他怀疑过对方的身份,甚至怀疑过对方想假借身份有所图谋。 唯独没有料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 余琅站在门边,正是进退两难,惊诧之余,终是忍不住回头插了一句嘴。 “夏姑娘,这其中,想必是有什么误会,你与任大人才刚见面,说这话,似乎…不妥!” 夏熙墨依然一脸冷漠,望向任风玦的眼神,坚定而决绝,又道:“我问的是你,你若没有意见,便写一封退婚书给我。” 第9章 缓兵 任风玦从怔忡之中回过神来,又稍微缓了缓,神色才逐渐恢復自然。 “我確实没有意见。” 说实话,这婚约於他而言,本就可有可无。 眼前之人,就算在名义上,与自己有诸多瓜葛,但始终也只是一个陌生人罢了。 他思绪已然清晰,继续说道:“只是,婚约乃父母之命,若要退婚,也须得稟明家中父母,岂敢擅自决定?” 夏熙墨眉目不惊,吐出两个字。 “多久?” 任风玦莫名一噎。 近来为了工部尚书之案,他已有月余未曾归家。 退婚在他看来,確实是小事,但若让家中父母知晓,那必然是要追根问底的。 况且,这事多少透著蹊蹺,他並不想贸然处理。 思及此,只能暂用缓兵之计。 “婚约並非儿戏,我会先写一封信回去,向父亲提及此事,快则三五日,便有回音。” 闻言,夏熙墨只是淡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四下立时陷入了沉默。 余琅卡在中间,只觉得诡异。 他悄悄看了任风玦一眼,小声说道:“任大人,天色也暗了,那下官…先行告退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任风玦这才意识到什么… 眼下天已经要黑了,夏熙墨独身一人来京都,看样子並无落脚之地。 虽说他二人毫无情分可言,但念在两家长辈昔日交情,也该尽一尽这地主之谊才是。 况且,他心中还有自己的考量… 思忖之下,任风玦瞥了余琅一眼,却道:“我还有些事要与余少卿商议,且留下一起用晚膳吧。” “……” 不等余琅回话,他又转头向夏熙墨说道:“夏姑娘舟车劳顿辛苦了,今日天色已晚,若不嫌弃,且在寒舍小住几日。” 余琅话堵在嘴边,微有些震惊,心里不由得暗自揣测。 相识那么多年,他深諳任大人脾性,那是相当洁身自好,至今,宅中连个女人的影子都没有过。 据说,连圣上最宠爱的定安公主多次向其示好,他都视若无睹,一门心思只在追凶断案上。 他曾一度以为,任大人兴许是对女人不感兴趣。 如今想来,却瞬间通透了。 原来,他竟一直在为未婚妻守身如玉,分明用情至深啊! 夏熙墨听了这话,似乎也有片刻的犹豫。 这具身体,已不適合风餐露宿,过於奔波劳累,只会更加损耗阳气。 一旦再次魂不附体,还不知如何补救。 暂留在这男人身侧,正好能压一压自身的九幽阴寒之气,不失为一件好事。 “可以。” 只见她薄唇轻启,依然惜字如金,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任风玦也不多问,立即唤来僕人阿春,吩咐道:“去將客房收拾一下,安排夏姑娘住进去。” 而后,又望向夏熙墨:“寒舍简陋,夏姑娘若需要什么,只管让他们去置办。” “嗯。” 夏熙墨却不与他客气,转身就与僕人走了。 这架势,好似一点儿也不见外。 余琅忍著笑意,憋了半天,再看向任大人的眼神,又有几分意味不明。 他听到脚步声远去,这才说道:“我看这夏姑娘…也不像是真要与任大人解除婚约的样子,约摸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任风玦没回话,坐到一旁,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面上神色自若,眼底眸色深沉。 片刻后,他才放下茶杯,问道:“你又怎知,她的身份就一定是真的?” 余琅敛起笑意:“任大人该不会怀疑…” “夏將军之女,自小体弱多病,自六年前住进舅父家中,期间,也只有我母亲才见过一面。” 也就说,任家除了候夫人,谁也没见过这位夏姑娘。 “方才我问她,可是穆家出了什么事,才让她不远千里,来京都找我。” “结果她没有缘由,只是要与我退婚,这事多少有些蹊蹺。” 余琅顺著他思绪,往后想了想,却猛然得出了一个结论。 “任大人!你说夏姑娘她…该不会是移情別恋了吧?” “……” 若不是移情別恋,又怎会这般执著想要退婚呢? 如果真是如此,那任大人实在是太可怜了! 见对方不出声,余琅又忍不住宽慰道:“感情之事,確实没有道理可讲,任大人倒也不必太难过,大丈夫何患无妻呢?” 他正要继续说下去,任风玦却无声递了一杯茶水过来。 “瑶光这几日应该还在江南,你写封信给她,让她去趟西泠县,暗中调查一下穆家的情况。” 暗影卫瑶光,隶属於暗影司,轻功一绝,擅刺探追踪。 半年前,她被圣上派给三法司,协助任风玦办案。 此次南下,便是他们三人同行。 余琅訕訕喝了口茶,神情却有些不自然,“任大人明知道我与瑶光姑娘不合,怎么还让我来写信?” “不合?” 明明是调戏了人家姑娘,被打了一顿,失了面子。 任风玦睃了他一眼,“当日在芜州县,明明是你得罪她在先,我看瑶光姑娘的气量,比你大。” 余琅自知理亏,只得訕笑一声:“好,任大人吩咐,下官岂敢不从呢?” 任风玦点了一下头,眼底漾出一丝笑意:“儘快去办,晚膳就不留你了。” “……” 余琅欲言又止,忿忿而去。 厅內归於沉静,只见角落里一炉炭火,烧得正旺,不时发出轻响。 任风玦走到火炉旁,微微俯身,伸出修长的双手,感受火光带给掌心暖意。 “任叔。” 他眉眼低垂,轻唤了一声。 隨后,门外走进一个年纪约摸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 “公子,有何吩咐?” 任风玦翻动了一下手心,神色淡淡。 “这几日,你派人留意一下『客房那位』的行踪,她一天之中,做了什么,去了什么地方,都来向我匯报清楚。” “侯府那边,先不必声张,更不可让侯爷和夫人知晓。” “去吧。” “是。” 管家任丛正要领命而去,却又被任风玦喊住。 “等等。” 他似是想到什么,又皱了一下眉头,吩咐道:“明日一早,先给她送一百两现银去,顺带喊衣庄的人过来一趟,裁两套冬衣。” 第10章 裁衣 眼前是一片雾色。 一轮诡异的红月,悬掛中天。 她步履沉重,行走其中,並不知道自己要通往何处。 猝不及防,一株老树出现在面前,树上没有一片叶子。 枯枝掩映,形若白骨,一直延伸到天际。 这是哪儿? 她怔忡在原地,再低头时,却发现手脚已被桎梏。 “墨骨,你屠杀灵剑宗满门,罪孽深重,罪大恶极!” “现押入九幽,不得轮迴!” 一道阴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若即若离,若真若幻。 “谁?” 她环顾四周,再回头时,身后又变作一片刺目的光影。 “墨骨,百年之期已至,吾准许你魂魄归还人间,赎其罪过。” “你须在人间渡三十二缕冤魂,点燃渡魂灯,方能重入轮迴。” “记住,这具身体,只有三年时间,你要儘快完成身体主人留在人间的未了之愿。” “否则,一朝魂散,前功尽弃。” 光影消失。 黑暗吞噬了整个梦境。 夏熙墨猛然惊坐起来,却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椅子上,腿脚传来的麻痹感,有些陌生。 四下沉寂,室內一盏孤灯还未燃尽,天却已经亮透了。 她正要站起身来,却见身侧案上放了一盏黑色莲灯,並不像是人间之物。 借著晨光,夏熙墨拿起来仔细看了看。 莲灯不过手掌大小,莲瓣有三十二片,並无灯芯,透著诡异。 望著此物,脑海中忽然浮现起三个字。 ——渡魂灯。 门外传来脚步声,似乎有人在悄悄靠近。 夏熙墨放下莲灯,逕自起身走到门边,並一把打开了房门。 外面的人似乎吃了一惊,片刻后,却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容。 “夏姑娘醒了?” 是昨日有过一面之缘的管家。 夏熙墨点了一下头。 任丛继续客气道:“我吩咐僕人打了热水过来,一会儿姑娘先行洗漱用膳。” “嗯。” 她依然態度冷淡,並不拘於世间礼法,即便是在任风玦面前。 任丛早就领会过,对此並不在意。 他將早早准备的银子递上,又道:“这是任大人的一点心意,还请夏姑娘收下。” 夏熙墨望著他手上沉甸甸的包裹,犹豫了一下。 她並不知那里面是何物。 任丛观察著她的神色,解释道:“夏姑娘初到京中,若无钱財傍身,只怕处处不便。” 听了这话,夏熙墨才反应过来。 “他给我钱?” 语气里总算有了一点波澜。 任丛唇畔浮起笑意,心道,虽不拘礼法,却也会为钱財而动容。 看来… 他態度恭敬,回道:“正是。” “多少钱?” “嗯?” 任丛有点怀疑自己听错,高抬的手,悄悄垂下了几分,“是一百两现银。” “嗯。” 对方又是一声淡应,却没有多余的言语。 从他手中拿了钱,转身进了室內。 竟连一个“谢”字都不提。 “……” 望著她的背影,任丛怔忡在原地,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待夏熙墨洗漱用膳过后,任丛又不得不再次登门。 这次却带了两个人来。 “夏姑娘,这位是锦绣衣庄的刘掌柜和裁缝李师傅。” 夏熙墨不知来意,眉头微皱。 见此,任丛只好耐心解释道:“任大人吩咐,给夏姑娘裁两件冬衣。” 裁衣裳?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在九幽极寒之地困了百年,早已不知何为暖意。 此时,魂魄尚未能彻底与身体融合,阴气无法消散,寒意也將时刻浸著骨髓。 厚实的冬衣,对她而言,根本形同虚设。 只是,转念一想,如今已是太平盛世,人除了求温饱之外,还要讲究一个体面。 她一身襤褸,难免有些格格不入。 那就暂且入“世”隨俗。 “好。” 任丛笑著頷首,朝一旁刘掌柜使了眼色。 刘掌柜不敢怠慢,上前一步,满脸堆笑,问道:“姑娘可有想要的样式?” 夏熙墨眼皮也不抬:“没有。” “那…面料可有讲究?” “没有。” 刘掌柜面容微僵:“那…” “你看著办。” “……” 一番问话,反倒让刘掌柜为难了起来。 做他们这行生意,倒不怕那些要求繁琐態度刁钻的客人。 毕竟他们锦绣衣庄,是京中最好的衣庄,连宫里的娘娘公主们都讚不绝口。 而这姑娘,也不知是什么来歷,这般態度,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若非看在小侯爷的脸面上… 犹豫片刻,刘掌柜又挤出一抹笑,说道:“既然如此,那让李师傅拿些图样来,姑娘且过过目。” 锦绣衣庄出的四季服饰,都会请京中有名的画师前来留样。 而这些画师,个个技艺精湛,所绘的细节与配色,都与实物相差无几,十分还原。 可夏熙墨一张张图样看过去,面上毫无波澜。 难道看不中? 一旁的李裁缝悄悄观察著她的脸色,正思忖著该如何搭话时,却见对方的眼睛,忽然盯上了自己身后的画篓。 那里面还有一卷单独的画轴未拿出来。 “姑娘,这一卷,是去年的冬衣了。” 夏熙墨没出声,只是向他伸出了手。 李裁缝怔了怔,便向刘掌柜看了一眼,见对方没有异言,才將东西递了过去。 画轴展开,只有四套衣服,画风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这位画师,除了注重服饰细节之外,还画出了相应的人物,其神態与情景渲染交融,使得一件件衣裳饰品,更加生动光彩。 虽十分用心,却落款无名。 夏熙墨目光一行行掠过去,最终停在一个身穿红色斗篷站在雪景中,而神色略显哀伤的少女身上。 李裁缝附和道:“这件斗篷,是去年最时兴的样式,京中的贵女们,几乎人人都留了一件呢。” 他正要继续往下说,对方却冷不丁防地提了问:“这位画师,是不是已经死了?” 李裁缝瞬间噎住。 刘掌柜也跟著变了脸色。 见他们不语,夏熙墨却淡淡收回目光,吩咐道:“我就要这四套衣服。” 李裁缝从震惊中回神,听了这话,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刘掌柜也是愣了半晌才回神。 “杵著作甚?快给…这位姑娘量尺寸呀!” 第11章 冤魂 晚间,任丛將白天的情况一五一十匯报给了任风玦。 说到四套冬衣时,他语气颇有些忿忿不平。 “这女子,当真不客气!” “收了一百两现银,也未曾言谢,竟还一口气要了四套冬衣!” “锦绣衣庄的四套冬衣,能抵咱们府上整整一年的开销呢!” “且不说她身份真假,依我看,这分明…是把公子当作了冤大头!” 对於花出去的银钱,任风玦倒是毫不在意。 他眉眼低垂,看著僕人阿秋给自己包扎肩上的伤口,却问道:“你说她裁的是去年的冬衣?还问了那留样的画师?” 任丛点头,“说来也邪乎,她只是看了看图样,张口就问,那画师是不是已经死了…” “死了?” 任风玦眉头微蹙。 “我看刘掌柜的神情,这事似乎真让她说中了。” 一个初到京中的异乡女子,又如何能知道这些事情? 任丛看了一眼小侯爷的脸色,“公子是不是怀疑什么?” 任风玦摇了摇头,却微微笑道:“那倒没有,我还不信,她才到京城,就能与锦绣衣庄扯上什么关係。” —— “锦绣衣庄怎么去?”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嚇得阿春浑身一抖,差点没把手里的盘子给扔出去。 “夏…夏姑娘?” 他转身拍了拍胸口,依然惊魂未定:“你怎么…走路一点声响都没有?” 廊下,夏熙墨依然一身粗布麻衣,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又问:“我想去锦绣衣庄,怎么去?” “锦绣衣庄?” 这让阿春颇为不解,“这个时辰,衣庄早就关门了,姑娘去做什么?” 转念一想,白日里,任丛管家才请了裁缝过来,为她裁衣。 只怕,是心急那些新衣吧? 他连忙解释道:“您白日挑选的那些,都是要绣娘们现做的,少说也得三五日的工期。” “姑娘若是需要什么改动的地方,只管告诉我,明日一早,我再替您去一趟。” 一番话,本以为能劝动对方。 怎料,夏熙墨面不改色:“我现在就要去,你只用告诉我怎么去便是。” 京中不设宵禁,夜里出门的人倒也不少。 但一个年轻女子独身出门,也未免太过大胆了! 阿春不敢多言,忍著想要劝阻的心,向东边儿的方向指了指。 “出门左拐,出了巷子,直达正街,再往东边走到头就是啦…” “若是——” 他本想说得再细致些,对方却是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 望著那道瘦弱的背影,阿春在原地愣了半晌,这才想起些什么,又急匆匆往任风玦书房方向赶去。 —— 入夜后的京城,街道上又是另一番景象。 灯火迷离,游人如织,竟比白日还要繁荣喧闹许多。 望著眼前的国泰民安,夏熙墨的脑海中,却莫名闪过一帧与之完全相反的画面。 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尘封的记忆里,那似乎才是常態。 手中的莲灯忽然颤动了一下。 一道黑影翩然而至,浮荡在她的身侧。 “如今的人间,竟已是这般景象了啊。” 黑影开口,语气里颇有几分感嘆。 这是一缕没有形態的守灯之魂,不同於一般鬼魂,它不惧阳气,也不必躲在阴暗的角落里。 只要是灯身所在之地,就可以自由出入。 灯魂名为无忧,半个时辰前,它忽然现身在夏熙墨的房间里。 用它的话来说,当遇到渡魂灯想要渡化的冤魂时,灯魂就会主动现身。 而那位死去的无名画师,正是目標之一。 想是许久未曾面世的缘故,无忧感慨颇深,自报姓名后,正事未提,却恨不得道尽前尘往事。 夏熙墨没有耐心,一个冰冷的眼神扫去,直切正题。 “所以?” 无忧轻咳一声,这才说道:“方才你也看到了,这画师只有一缕散魂,还被封印在画上,显然三魂分离,七魄俱散,分明是阳间术士所为!” “她滯留已久,入不得阴司,背后定然大有冤屈!” “只是嘛,这散魂並无太多意识,得找到主魂,才知来龙去脉。” 它摸了一下空荡荡的鼻子,故意吊了一下胃口,却问:“那散魂口中一直念著一个名字,你可听清了?” 夏熙墨不答,拿起一旁莲灯,就朝外走了去。 无忧只能默嘆,不愧是名震阴司的九幽囚魂,这么有性格! 此时,它一声感嘆,自然也得不到对方的回应,便打了个哈欠,悄悄盪入人群之中。 夏熙墨冷眼望著这缕幽魂,见它忽而伏在人的背上,忽而棲在人的肩头。 仗著不被察觉,像个顽童一般肆意。 直到绕过人群,人声渐稀,才算消停。 街道走到尽头处,果然看到了锦绣衣庄的招牌。 此时门前掛著一盏灯笼,但大门紧闭,四下无人,一片沉寂。 夏熙墨毫不犹豫上前敲响了大门。 没过一会儿,一个年轻小廝前来开门,態度还算客气。 “姑娘可有什么事?” 夏熙墨直言:“找一个叫任东行的人。” 小廝脸色微变,將她上下仔细打量一番,只道:“我们少东家並不在庄內,姑娘不如明日再来。” 他说完,就要將门合上,夏熙墨却伸出一只手,抵在了门上。 小廝抬头,只见一双幽深冰冷的眼睛,朝自己望过来,带著难以言喻的压迫感,让他后背莫名一阵发凉,手脚跟著僵住,不听使唤了。 直到身后有人问:“是什么人在外面?” 小廝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见是刘掌柜,可算鬆了一口气,连忙如实说道:“掌柜,有人要找少东家,是个姑娘。” 刘掌柜微微皱眉,正要说些什么將人打发走,然而,却在门隙间看清了对方的容貌,顿时吃了一惊。 这… 这可是小侯爷府上的那位姑娘啊! 他脸上堆起笑意,態度立即恭敬了起来,忙不迭走上前去。 “姑娘?您怎么亲自来了?快快请进!” 小廝见刘掌柜態度转换如此之快,就知对方来头不小,可心下依然很是纳闷。 这般形容落魄的一个年轻姑娘,究竟是个什么身份? 第12章 怪异 锦绣衣庄是京中老字號,除了在街市最好的地段,设有成衣铺子之外,东家还买了一座宅子,用於绣娘赶工,以及招待一些贵客。 碍於任风玦的面子,刘掌柜是丝毫也不敢怠慢,领著夏熙墨一路穿廊过院,来到一间布置典雅的花厅內,恭恭敬敬奉上了热茶与点心。 刘掌柜並不知对方真实来意,只依稀觉得是与那几套冬衣有关,於是主动说道:“姑娘白日选的衣裳,都已经张罗著让绣娘做了,最多三日后,就能给您送过去。” 见对方並不接话,他又继续客气道:“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地方,知会一声便是了,也不必亲自跑这一趟。” 夏熙墨却不跟他绕弯子,只道:“我来,是要找一个叫任东行的人。” 望著对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刘掌柜心里已有恼意,面上却不显露分毫,又问:“姑娘找我们少东家?” “那可真是不巧了,他今日並未到过庄上,至於去了什么地方,做下人的也不好打听。” “不知姑娘有什么要事?” 说到这里,刘掌柜也不免暗自疑惑。 任东行虽为衣庄少东家,但从来只是掛个名头,根本不理庄內事务。 这每日往来贵客之多,基本都是几个掌柜在轮流招待,倒从未见过指名道姓要找少东家的。 而转念一想,这女子身份特殊,与任小侯爷关係非同一般,其中缘由,细想之下,倒令人有些惴惴不安。 少东家向来喜欢拈花惹草,在外风流成性惯了,该不是误打误撞得罪了眼前这位? 不然,一个姑娘家,怎会在夜里突然找上门来? 夏熙墨这边迟迟不回话,刘掌柜更加坐立不安,索性又赔了一个笑脸。 “这样吧,姑娘若真有急事,小的现就差人去府上问问。” 他说著,就喊了一个伙计进来招待伺候,自己则备了马车,立即出了衣庄。 —— 城西的暮思楼內,任东行酒酣耳热,正拥著两个花娘打情骂俏。 忽一抬眼,却见刘掌柜从一扇屏风后绕了过来。 他本以为又是家中老父亲来找麻烦,十分扫兴,但细听之下,却吃了一惊。 “你说,有个姑娘到衣庄找我?” 任东行掩不住眼底的好奇,又问:“怎么样?长得漂亮吗?” 刘掌柜简直捏了一把冷汗,咬著后槽牙说道:“我的公子爷啊,都什么时候了?小侯爷那边,咱们可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闻言,任东行却闷哼一声,端起桌上酒杯,仰著脖子一饮而尽。 在他看来,任风玦也就是会投胎了些,都是同族宗亲,怎就他父亲成了开国功侯? 而自家这一脉,只混个市井商贾,无权无势,一身铜臭,还得仰仗他任侯爷的鼻息。 只是,心里虽这么想,行动上却一点也不敢忤逆。 不过半炷香的时辰,任东行就回到了锦绣衣庄。 这时,已近戌正,夜色深沉。 在刘掌柜的指引之下,任东行直入花厅,然而进了室內,却空无一人。 案上茶水已然凉透。 这让任东行一头雾水,伙计却指了一下侧门,说道:“那姑娘一声不吭,就往园子里去了。” 为了附庸风雅,庄內专门打造了一座仿江南样式的园林,其间遍植花木,凿了荷塘,还修了假山与亭台。 可惜北地严寒,歷经几场风雪摧残,园子里早就光禿禿一片,没了任何生机。 任东行走到廊下,环顾四周,果见一道瘦弱的身影立在园中,只是,在淡融融的月色下,看著有些瘮人。 他忍不住心里的好奇,顺著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慢慢走近,那身影也就在月色与雪光之中慢慢清晰。 最终,他看到了一张惨白的脸。 “啊!” 隨著一声尖叫划破寂静,任东行几乎一路连滚带爬,跌跌撞撞跑回了花厅內。 刘掌柜闻声而来,望著少东家的样子很是惊诧,“公子爷,您怎么了?” 任东行却是神情恍惚,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嘴唇抖了抖,才缓缓说道:“我刚刚…像是见著鬼了。” “……” 刘掌柜哑然,只得向一旁的伙计吩咐道:“去,去厨房拿碗醒酒汤来。” “我没醉!” 任东行一把拉住他的袖子,颤声道:“是——死去的珠顏吶!” “原来她叫珠顏。” 刘掌柜未答,回应他的,是另一道声线清冷的女声。 只见一道瘦弱的身影立在侧门边,整张脸在昏暗之中看不真切,却足以让此刻的任东行嚇破了胆。 “是她!她又来了!” 任东行乾脆拉著刘掌柜挡在自己身前。 刘掌柜面上一阵青红不停,忍著想要骂人的心,说道:“少东家,您看清楚,这不是珠顏,这是任小侯爷府上的贵客啊。” 又向门外的夏熙墨解释道:“我们少东家才从席上多吃了两杯酒,让姑娘见笑了。” 夏熙墨冷笑一声,从门外慢慢走了进来,她步子又轻又缓,软软的鞋跟,落地无声。 而看到那女子的身影倒映在地上,任东行才算慢慢冷静下来。 大师说过,鬼是没有影子的。 而且,珠顏的魂魄,早就被封印起来了,根本不可能再找上他。 思及此,任东行才敢从刘掌柜身后探出半张脸来。 在室內烛光的映照之下,一个身披粗布麻衣的女子立在厅中,乍看之下,显得落魄,却难掩与生俱来的好姿容。 正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等气质,绝非勾栏瓦舍里的那些胭脂俗粉可比的。 一瞬间,任东行的眼睛不由得亮了亮,心中的恐惧顿时一扫而光,甚至还多了几分浮想。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衣裳,缓缓站起身来,並恢復了往日那般风流倜儻的姿態,浅挑了一下眉头。 “方才,听刘掌柜说,姑娘找我,不知所为何事?” 夏熙墨寒潭一般的眼睛,冷冷將他凝视,片刻后,却低头抚了抚手中的黑色莲灯。 “有一桩冤案,想找你,当面问清楚。” 此话一出,任东行心里又是咯噔一声,嘴角才浮起的笑意,也跟著瞬间凝固。 第13章 对质 伙计端来醒酒汤,任东行想也不想,直接一饮而尽。 汤汁其实有些烫口,但他却后知后觉,直到,舌尖处忽然变得又麻又钝。 那感觉,就像被人狠狠咬了一口,破了皮,见了血,之后两三个月都將食之无味。 想起那段记忆,任东行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总觉得暗处有双眼睛,正带著怨恨之意,冷冷盯著自己。 “咳。” 刘掌柜的一声轻咳,將他从散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他只能强作镇定,先將此事撇乾净。 “你…方才说什么?本公子听得不是很明白。” 刘掌柜连忙也跟著搭腔,“我想姑娘应该是有什么误会,咱们衣庄敞开门做生意,又怎会与什么冤案有关联?” 他又笑了笑,接著说道:“再说,任小侯爷现今掌管刑部,最是刚正不阿,哪容得自家人犯上这样的事情?” 一番话,本想点一点对方。 换言之,你虽为小侯爷的客人,我们锦绣衣庄也与他关係匪浅,各自的斤两,还需掂掂才行。 谁知,夏熙墨面不改色,像是根本听不懂他话中含义,冷冷说道:“我只知道,杀人偿命,我要的是,死者安息。” 任东行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因心虚而更加没了耐性,索性斥道:“刘掌柜,我看这女子言之无物,根本就是在拿我当消遣,就算她是小侯爷府上的客人,也未免太过於目中无人了。” 刘掌柜立即附和道:“姑娘,我看这其中的误会,也並非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眼下夜也深了,不如明日再谈?” “小人这就备马车,先送姑娘回去休息。” 面对二人的一唱一和,夏熙墨脚下未曾挪动分毫,根本无动於衷。 见状,刘掌柜也慢慢收敛起笑意,语气跟著强硬了几分。 “姑娘,凡事都要讲究一个度,说句不好听的,咱们也是看在小侯爷的面子上,才对你礼让三分,不然…” 他告诫的话未说完,却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睛,瞬间寒毛直立。 那眼睛黑白分明,冷得简直没有一点人味,强烈的压迫感,竟將他嘴边的话,给直接压了下去。 刘掌柜骇然,总觉得无形之中,像是有一股神秘力量,在牵制著自己的四肢百骸,手脚也跟著僵住了。 夏熙墨收回目光,却朝任东行的方向走了几步。 两人距离被拉近,她姣好的面容,也更加能够清晰入眼。 只是,面对这样的一张脸,任东行不敢再有任何的非分之想。 他能感受到的,只是彻骨的寒意,竟比那园子里的积雪,还要冷上几分。 这女子,简直诡异得不像个活人! “杀死珠顏,用邪术打散她的魂魄。” “三魂之中,一缕散魂附在画里,一缕在池水中。” “还有一缕主魂,你把她藏在哪里?” 冷冷的质问,像冰锥一般刺耳。 任东行如同见了鬼,眼底全是不可置信,他连连后退数步,直到后腰抵在桌案边,退无可退。 这事情…她当真知道? 心底的猜疑,让他彻底乱了阵脚,惊惧之下,却只能反问了一句。 “你…你到底是谁?” 夏熙墨亦重复道:“我只想要,死者安息。”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室內静得更是可怕。 然而,就在这时,门外却传来一声通报,打破了僵局。 “掌柜的,少东家,小侯爷府上来人了。” 刘掌柜当即回神,如获救命稻草,连忙大声道:“快…快將人请进来呀。” 伙计抬头悄悄看了夏熙墨一眼,却迟疑道:“任管家说,他是奉命来接夏姑娘的,就不进来叨扰了。” 这话倒让夏熙墨有些意外,她来锦绣衣庄,与旁人又有什么干係? 一旁,浮荡在半空中看戏的灯魂无忧,在听到她的心声后,忍不住出声调侃:“你是他府上的客人,他肯定怕你在外面惹事,坏了他的声誉。” 夏熙墨快速扫了它一眼,轻轻皱眉,却对门外的伙计说道:“让他不必等,我自己会回去。” 伙计愕然,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什么意思?这不等同於直接拒绝了小侯爷? 这姑娘的架子,也未免太大了! 刘掌柜先是吃了一惊,跟著又暗自焦急,心道,这下真是踢到铁板了。 无怪这女子有恃无恐,此事…只怕与小侯爷也有关联! 思及此,他心里更是一阵砰砰乱跳,权衡之下,只得硬著头皮向夏熙墨又赔了一个笑脸。 “姑娘,咱们口说无凭,但皇城之下,王法所在。” “若锦绣衣庄真有什么冤案,自会有官府来定夺,您说是不是?” 他只能將话说到这个份上,毕竟事情蹊蹺,若真与小侯爷有关,那更是棘手,也绝非自己能力范围之內能够摆平。 但夏熙墨根本不吃这套,她冷声道:“人死了一年多,要是官府能出面,何必等到这个时候?” 刘掌柜顿时噎住,正待说些什么,一旁的任东行却陡然暴躁起来,怒道:“一个身份卑微的无名画师,死了便死了,就算官府来了又如何?本公子难道还怕了不成?” 这口无遮拦的一番话,听得刘掌柜差点没背过去。 偏偏任东行压抑的情绪正上头,心里更没了遮拦,继续向夏熙墨挑衅道:“本公子倒要问问,你又是什么身份?哪里轮得到你来治本公子的罪?” “少东家!” 刘掌柜再也听不进去,简直恨不得上前捂住任东行的嘴,他强行將人往后拉了拉,无奈道:“我的公子爷呀,这事与你又有什么关係?您可別再乱说话了。” 想到事情闹大,老东家怪责下来,那可真是吃不了兜著走。 眼下,得想办法把面前这尊大佛送走才行啊! 刘掌柜正感到头疼,本斟酌著要说些什么补救一下,却见夏熙墨直接绕过自己,再次走到了任东行跟前。 “既然活人治不了你的罪,那便让死人来治。” 她话语简短,声音也依旧冰冷,明明一副瘦弱不堪的身躯,却自带著威不可侵的气势。 任东行被这么冷冷盯著,瞬间气焰全消,张了张口,竟驳不出半个字来。 而这时,一阵阴风拂过,他却在那双如古井一般幽深的眼睛里,看见了一道影子。 第14章 登门 近亥时的夜,夏熙墨才从锦绣衣庄內走出来。 如伙计所言,一辆马车停在门口,管家任丛正在恭候。 “夏姑娘。” 虽等了將近半个时辰,任丛却半点怨色也没有,上前主动替她撩开车帘,又恭敬道:“我奉任大人之命,来接姑娘回府。” 不出意料,夏熙墨也只是淡应一声,毫不客气上了马车。 对此,任丛见怪不怪,待对方坐定后,就驱赶著马车,掉头往府里去。 车声轆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路行至一半时,坐在车內的人,却冷不丁防地开口了。 “我只是在府上借住几日,告诉任风玦,不必打听我做什么。” “就算做了什么,也与他没有任何关係。” 听到这话,任丛赶车的手忍不住一滯,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才好。 在高门大户里待了大半辈子,半生都在与权贵打交道。 磨炼这许久,才洞察世事,学会从半句话里,听出背后的真实意图。 而少有人是这样的,毫不遮掩,连一点弯子都不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夏姑娘…想是误会了。” 他本想解释些什么,对方却又直接把话接了过去。 “误会了更好,不用解释。” “……” 任丛无话可说,只得闷声赶车。 半刻钟左右,两人回到了任宅,任风玦並未入寢,而是在书房里等候。 听到动静,他执笔的手慢慢垂下来,而后,便看到了一张隱隱发黑的脸。 显然,任管家又在那女子跟前吃了瘪。 “如何?” 任风玦问著,手中笔却重新蘸了墨,低头望向桌上的案卷。 任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说道:“衣庄说,夏姑娘过去,只是为了改衣裳。” “真只是改衣?” 任风玦略抬了一下眉,多少感到有些意外。 任丛点头,颇有些矛盾的样子,又將事情始末如实稟报,连带著回来路上,夏熙墨在马车上说的话,也一併告知。 在他看来,这事虽然听著蹊蹺,但放在那行跡诡异的姑娘身上,倒也合理。 听完,任风玦总算放下手中笔,將半个身子往后一靠,轻喃道:“她倒是一点也不拐弯抹角。” 任丛忍不住低声附和:“我就没见过这么冷漠的人,简直一点『人味』也没有。” 任大人未语,望向东院客房方向,若有所思。 —— 翌日,是难得的一片好晴光。 巳时不到,任宅门前就有人求见了。 但这次,却是个生面孔。 阿春不识,但闻对方自称是锦绣衣庄的人,便喊来了管家任丛。 任丛夜里没睡好,正两眼惺忪,见到厅中坐著一个灰袍长者,却狠狠吃了一惊。 此人竟是锦绣衣庄的老东家——任朔。 这可把任丛嚇了一跳。 论起辈分,眼前这位还是任宣侯的堂兄,连任风玦见了,都要尊一声堂伯父。 他怎么突然来造访了? “任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任丛忙不迭上前,心里却很是纳闷。 任朔自三年前开始,便退至幕后,衣庄上的生意全权交给了几个掌柜打理。 听说,两年前又隨著一个道人去山上清修,无事基本不下山走动。 他见到任丛,也不摆架子,连忙站起身来,细长的眼睛,带著笑意,又泛著精光。 “是老夫叨扰了。” 任丛连忙给他斟茶,说道:“小侯爷天不亮就进宫了,只怕最早也要未时左右才回来。” “府上清閒,下人平日也懒散惯了,实在是怠慢了任爷。” 任朔笑了笑,“无妨,小侯爷如今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哪能轻易得见?” “老夫今日来,是想见见府上的一位贵客。” 这话让任丛更是听得一愣。 什么意思? 他居然不是为了小侯爷而来? 脑子里思索了一圈,任丛能联想到的人,只有东院客房的那位姑娘。 可任朔为何要见她? 他试探著问:“任爷说的,可是…昨夜里去衣庄上改衣裳的那位姑娘?” 任朔点头,“是,那姑娘姓夏。” 任丛心里咯噔一声,直觉自己上当受骗了。 刘掌柜根本没说实话! 那女子去锦绣衣庄绝对不单单只是为了改衣,否则怎会惊动任朔? 这是闯了多大的祸事啊? 任朔端起茶杯,浅浅喝了一口,眼角余光又悄悄打量了一下任丛的脸色,末了又追问了一句:“不知…方不方便请那位夏姑娘出来见见?” 任丛心里快速掂量了一下,又哪敢说一个“不”字? 他苦著脸,故作为难之状,说道:“任爷,夏姑娘是府上的客人,小侯爷不在,小人也不敢擅作主张啊。” “不瞒您说,这位姑娘初到京城,不懂礼数,性子实在古怪,小人…也不知能否请得动。” 任朔放下茶盏,面上笑得倒是一团和气,“这位姑娘姓夏,老夫大概也能猜到她的身份,既然都是一家人,倒也不必拘於这些礼数。” “你就去將老夫与小侯爷的关係告知,便是了。” 任丛暗自叫苦,心道,就算这夏姑娘与小侯爷有婚约在身,要见也是先见侯爷和夫人,哪里有先见堂伯父的? 但他也实在不好拂了这位大老爷的面子,当下只能应了一声,就硬著头皮来到东院。 客房门前,夏熙墨將一把椅子摆在院子中间,正靠著椅背闭著眼睛晒太阳。 走近些,只见她手里还拿著一盏古怪莲灯,不知为何物。 这悠然自得的姿態,看样子是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 任丛瞅了一眼她手中的“丑东西”,掩著嘴角轻咳了一声,又打了个招呼:“夏姑娘。” 闻声,夏熙墨才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看了对方一眼。 架子很大,也並不打算起身。 任丛不予计较,直言道:“府上来了位客人,想见姑娘一面,现下正在厅里坐著,不知姑娘是否介意走一趟?” “是锦绣衣庄的人?” 本只是想试探一下,但这回答又让任丛暗自吃了一惊。 “是,是衣庄的老东家。” “嗯。” 夏熙墨淡应一声,却又闭上了眼睛,说道:“我不见他,除非,他愿意主动將那桩冤案,给我了结了。” 第15章 猜疑 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任丛根本毫无头绪。 什么冤案,什么了结? 这姑娘莫不是在说胡话? 杵在原地的任丛,再次吃了瘪,他挠了挠头,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姑娘…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夏熙墨却是眼皮也不再抬,一张清冷的脸迎著阳光,因过於苍白,而显得有些虚弱。 只是,说出来的话,依然不留情面。 “你不用知道太多,把我的话告诉他就行。” 任丛犹豫片刻,也算知道了对方的態度,於是又折回厅內,硬著头皮將“请不动”的结果,告知给了任朔。 对此,任朔似乎並无太多意外,面上神情不改,只是眸色暗了暗,问:“那夏姑娘,可有带什么话?” 这下又把任丛给问住了。 他总不能…真把刚刚那话给说出去吧? “这…” 任丛平生第一次恨自己长了嘴,但见任朔眯了眯眼睛,就知道此话是非说不可了。 “夏姑娘说的话,有些奇怪,她只说,要把什么冤案给了结了…” 闻言,任朔的面色也瞬间阴暗了下来。 —— 任风玦照例在酉时左右回到府上。 但这次进门后,却是任丛赶在阿春之前迎了过来,替他接过手中的乌纱帽。 见此,他大概能觉察到今日之事非同一般了。 “听说白日有人来拜访了?” “是什么人?所为何事?” 任丛憋了一整天,就等著任大人回府,此时被问话,连忙一股脑就全说了出来。 听完事情经过,任风玦也有些诧异。 堂伯父此人,表面看著和善,其实城府极深,此趟下山,竟只为见一个初到京城的女子? 不对,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而且,一定与自己那游手好閒的堂弟有关。 任风玦思忖片刻,便向任丛吩咐道:“你去锦绣衣庄走一趟,仔细打听一下他们少东家的情况。” 任丛一听就明白。 任大老爷向来宠溺自己的独生爱子,能惊动他老人家的事情,多半也与此有关。 当下也不多问,直接打听去了。 而任风玦则暂缓公务,又回房换了一身常服,之后却独自来到东院客房。 此时,夕阳西下,院內只剩一片余暉。 昏黄的光晕里,一道瘦弱的身影,正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是熟睡了一般。 看到这幕时,任风玦脚下一滯,微微讶然。 眼下这个时辰,四下寒意渐浓,那女子一身单薄,竟还能睡得如此安稳? 她是当真不怕冷? 任大人一阵犹豫,还是刻意加重了脚步声,缓缓靠近。 对方依然毫无知觉。 “夏姑娘。” 无奈之下,任风玦只得低唤一声。 熟睡中的人,总算动容,见她双睫轻颤,似乎有些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你…” 他启唇,话未出口,对方却倏地伸出一只手,猝不及防抓住了他的衣袖。 过於冰冷的触感,让任风玦怵然一惊,下意识想要后撤,怎料隨即又被扣住了手。 “你別动。” 对方也不知是何用意,只是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虚弱与喑哑。 任风玦这才发现,她苍白的脸上几乎不见一丝血色,连带著嘴唇,都白里透著青。 这情况,看著有些不对劲! 於是,原本想要抽离的手,只能被迫僵在半空中。 “你生病了?” 一晌失神,他才想到什么,於是提声道:“来人!” 只是,连唤几声,並无人回应。 任风玦这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侯府,没有府医,自己也向来清静惯了,不喜人贴身伺候。 眼下任丛临时出了门,剩下“春夏秋冬”四名僕人各有差事,一时也不可能赶过来。 他轻蹙了一下眉头,倒也顾及不了太多,正要俯身將那女子从椅子上抱起时,却又吃了一惊。 不过一霎之间,对方的脸上,居然恢復了一些红润,连带著那只冰冷的手,也多了一点温度。 这让任风玦都有些怀疑,难道刚刚只是眼花了一下? 夏熙墨感受著那股熟悉的纯正之气,在体內游走,源源不断的暖意,让原本僵住的身体,也一点点恢復了知觉。 魂识归位,神清气爽。 果然,晒了一整天的太阳,都比不上眼前这个男人“好用”。 “我没有生病。” 片刻贪恋,她还是鬆开了那只温暖的手。 任风玦闻言,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却忍不住说道:“天要黑了,院子冷,你穿得单薄,还是先去屋內。” “不用。” 夏熙墨看了他一眼,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任风玦这才想到自己的来意,亦直言道:“白日我堂伯父来过一次,你与他之间,可曾相识?” “不认识。” 任风玦顿了一下,又问:“那你口中所说的冤案,又是什么?” 夏熙墨冷冷看了他一眼,態度决绝。 “这事,也与你无关。” 面对如此不客气的回话,任大人也微愣了一下,莫名就理解了任丛每次办事回来,都黑著一张脸。 他不由得一笑,“这事確实与我並无直接关联,但你我之间婚约未除,若你身上沾了什么命案,我也逃不了干係的。” 夏熙墨却不驳他的话,只將话题一转,“你说过,三五日后便有回音,今已是第三日,最多还有两日,你我之间,便无瓜葛。” 她说著,也不理会任风玦还有什么话说,起身就朝客房內走去。 任风玦留意到她手中拿著一盏莲灯,通体黑色,透著古怪,倒不知有何作用。 他一番话酝酿在嘴边,心里忽然多了一片疑云。 夏熙墨如此著急要与自己撇开关係,难道与任东行有什么纠缠? 看来这女子来京中的意图,確实不简单。 当天夜里,一只信鸽从南边儿飞来,带来了西泠县的近况。 瑶光在信上说,穆府近日只发生了一件怪事。 数日前,穆夫人投案入了狱,当晚便在牢中自縊身亡。 前后因由,无从得知。 任风玦看完信件,不禁陷入了沉思。 前后的时间线,恰好是夏熙墨来京之前发生的。 那穆夫人之事,是否也与她有关? 而这时,任丛也从锦绣衣庄带回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任东行莫名得了疯病。 第16章 引蛇 东院客房,一灯如豆。 夏熙墨正盘腿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灯魂无忧浮荡在一旁,则托著腮打量她,“你这人好生奇怪,放著软绵绵的床不睡,却喜欢这么直挺挺坐著…” “这肉身给你,也实在委屈…” 床上被褥整齐,无一丝褶皱,显然这些天都没有被用过。 她还不习惯躺著睡觉。 模糊的前尘记忆里,好似一直都是这样。 如今短暂还阳,也就延续著旧时习惯,並不想改。 无忧也习惯了她惜字如金,得不到回应,便自行飘到床榻躺下,甚至还佯装舒展了一下魂体。 “你现在的躯体阳气太弱,还是少动用一些魂力为妙,不然魂魄一散,可就麻烦了。” 闻言,夏熙墨才慢慢睁开眼睛。 昨夜,她用魂力將珠顏一缕散魂打入了任东行的眼睛里,以此封住他的五识。 这么做,是为了引出他背后的阳间术士。 但她確实高估了自己这具魂体不融的躯壳,若非任风玦意外出现在东院,她估计一时半会儿还真恢復不了。 念及此,夏熙墨眉头轻蹙。 她向来不喜欢约束与牵扯。 而今,躯体的约束,以及凡人的牵扯,便是她在阳间的桎梏。 与九幽时,架在手脚上的枷锁,並无区別。 阴司规定,她此番还阳,在人间的寿命只有三年。 三年时间,除了要渡三十二缕阴魂之外,还要完成原身的三桩未了之愿。 否则她的魂魄与这具躯体,便无法完全融合。 眼下,三桩遗愿,已去两桩。 剩下一桩,看似简单,实则牵扯太多,或许並不容易… 繁琐的人间事,反而比鬼魂更加复杂。 门窗忽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跟著,一支不明物迅疾破窗而入,直接钉在了墙壁上。 夏熙墨微眯眼睛,细看之下,竟是一支硃砂法笔,还附了一张画有符籙的纸条。 无忧被这阵仗嚇了一跳,正要躲入灯中,却听见她说道:“不过是阳间术士虚张声势的障眼法。” “……” 她走到墙边,掠了一眼那纸条上的字跡,却拿起渡魂灯转身出了门。 无忧不明所以,只得跟了上去。 一人一魂,很快便消失在融融夜色中。 —— 南院书房內。 听完任丛从衣庄带回的消息,任风玦眉头深锁,才知事情复杂。 任东行突发疯病,必然与夏熙墨有关。 只是,任他如何猜想,都想不通这其中的种种关联。 实在太过蹊蹺。 或许,得自己亲自走一趟才行。 念头一起,他正打算让任丛安排马车,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窗外。 “公子,有外人闯入府內,在东院方向消失了。” 是僕人阿冬。 任风玦直觉不妙,立即往东院客房赶去。 待赶到时,只见房门敞开著,室內还点著灯,却不见人影。 任丛率先一步上前,轻叩了一下房门,確定无人,才踏了进去。 “公子,人又不见了…” 任风玦跟著走进室內,环顾四周,目光倏地停在一处,眼神凝重。 顺著他的视线,任丛也发现了墙上之物。 “那里…为何会有一支笔?” 任风玦不语,逕自上前,將诡异的硃砂笔及符纸,从墙上取下来。 然而,才看清纸上字跡,纸笔便瞬间化作了一把黑灰。 “公子!小心!” 任丛一惊,只当是什么邪术,正要护主。 任风玦却一脸淡定扬去手中灰,“无碍,只是术士的障眼法。” 他在刑部多年,已著手处理过不少诡案,对於民间术法,多少有些了解。 任丛稍稍鬆了口气,却又后背一凉。 “这女子…怎还会术法!” 任风玦神色凝重,没有解释,只吩咐道:“即刻去一趟锦绣衣庄。” —— 锦绣衣庄依然大门紧闭。 但与昨夜情形不同的是,不等夏熙墨上前敲门,那朱红大门便自行从里面打开。 四下无人接应,直透著一股诡秘之气。 无忧从灯內探出半个头来张望一番,又伸长鼻子嗅了嗅,说道:“有危险,你得小心点。” 夏熙墨不语,甚至连脚下的步子,都不曾停顿。 她绕过影壁,来到前院,借著朗朗月色,只见一名灰袍道人立在院中。 这阵仗,倒像是恭候多时了。 夏熙墨冷眸一扫,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便是打散珠顏魂魄的术士?” 灰袍道人不答话,却凝神將她打量,眼底漫过一丝疑惑。 忽又抬起持拂尘的手,掐指喃喃,眉头也跟著蹙起。 片刻后,他却开口反问:“你究竟是人是鬼?” 夏熙墨面色淡淡,又往前走了几步,“还以为你有几分道行,连我是人是鬼都算不出?” 灰袍道人冷哼一声,拂尘自胸前横扫而过,虚空画符,抬手捏诀。 顿时,只听见铃鐺作响,原本平稳的地面,猛然颤动起来。 夏熙墨低头,见脚下起了一套法阵,由几十条密密匝匝的红色绳索衔接而成,组成一道符籙,將她困在其中。 隨著道人默念术语,铃声大作,金光攒动,绳索灵巧如蛇,骤然收紧,又死死缠住了她的手脚。 见她受制,一直站在暗处看戏的任朔,这才露了面。 “夏姑娘,老夫多有得罪了。” 他一脸和善,泛著笑意,语气也客气。 唯有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隱隱藏著寒芒。 “白日去小侯爷府上请你不动,这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说起来,你我迟早是一家人,大可不必闹得这般生分。” “你只要肯答应放过我儿,不再追究那画师之事,老夫也会看在小侯爷的面子上,不予计较。” 一番话说完,原以为被困在阵法中的女子,会有所动容。 毕竟,她看起来那么羸弱不堪,不像有一丝反击之力的样子。 然而,一记眼神扫过,却令人心头一震。 “不行。” 夏熙墨开口,冷冷吐出两个字,是一点情面都不给。 即使身困阵法之中,手脚被制,她的脸上依然不见一丝惧色。 反而,还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魄力。 任朔生平阅人无数,却从未在任何一个年轻女子身上,见过这样的眼神。 他哑然片刻,心底也被激起层层怒意。 然而就在这时,刘掌柜匆忙从內苑跑出来,直呼道:“老爷,不好了,公子他…他…” “公子他…咽气了!” 第17章 尸骨 听到任东行咽气的消息,任朔面色骤变,也顾不上再与夏熙墨周旋,转身就朝內苑赶去。 灰袍道人见状,略一迟疑,转身正要跟上,却突然被一股怪异的力量绊住腿脚,动弹不得。 他讶然回头,只见阵法中的女子,竟已挣脱绳索牵制,並朝自己走了过来。 见状,他执起拂尘,正要捏诀画符,双手竟也僵住,无法施展。 而那股诡异的牵制力,便如一道密不透风的网,瞬间笼罩了全身,让他再无反击之力。 道人自知不敌,不禁心生慌恐。 “你…究竟是人是鬼?” 若是人,为何她周身瀰漫著浓郁的阴气,几乎盖住了活人的气息? 若是鬼,她又为何能毫髮无损破了“锁魂阵”? 夏熙墨不答他的话,依然步步紧逼。 明月之下,她身影单薄,形似鬼魅,却又明显比鬼魅危险万分。 她的面容,在道人的瞳孔之中逐渐清晰。 明明还是一张不諳世事的稚嫩面庞,却教人不敢直视。 “珠顏的主魂在哪里?” 眼睁睁看著对方一步步走到自己跟前来,道人心中的惊惧之意,顿时溢满眼眶。 他不懂对方为何如此执意要找一个无名画师的魂魄? 为那样一个卑微之人,而得罪权势滔天的任家。 她能有什么好处? “人既然都已经死了,为何还抓著此事不放?你与她…究竟是什么关係?” 道人心有不甘,斗胆问了一句。 然而,夏熙墨的回答,再次令他愕然。 “没有关係。” 她的眼神,比这冬夜的霜月还要冷,简直渗人肌骨。 “活要见人,死要见魂,仅此而已。” 道人闻言,却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连忙回道:“她的主魂,现在后花园的桃树下,与她尸骨一起,只…要揭开上面的符纸,就能立即放出来。” 不等对方回话,他又急著为自己分辨:“但此事与我无关,我也只是收钱办事,人並不是我杀的,你可千万別迁怒於我…” 夏熙墨一脸漠然:“带我过去,你亲手挖出来。” 察觉到那股缠绕在身体上的牵制力消失,道人腿脚一软,险些跪下。 他不敢耍花招,当即踉踉蹌蹌就往前引路,很快就来到了珠顏的埋骨之地。 冷月映照之下,“桃树”仅只剩了一节主干,底下残雪堆积,不知原貌。 道人找准位置,开始用铁锹掘地,没过一会儿,便挖出了一具尸骨。 然而,就在他准备上前揭去符咒时,身后却传来动静。 二人回头,只见任朔领著一群衣庄护卫迅速包围了过来。 十几名护卫皆是腰间挎刀,光看阵仗,还以为庄內进了匪盗。 而向来惯作慈眉善目的任大老爷,此时也是眼眶通红,通身戾气。 “把这妖女抓起来,我要她给我儿陪葬!” 任朔一声令下,护卫们拔刀而出,齐齐逼向树下,却对上一双幽深的寒眸。 面对雪亮的刀刃,她毫无惧色,显然並未將这些威胁放在眼里。 护卫们一时竟被她给震住。 紧接著,一团诡异的白雾飘荡而来,绕人群一周后,竟让护卫的刀刃,齐齐脱手而去。 白雾隨即散去,化作一抹白影浮荡在夏熙墨身侧,提醒道:“你现在阳气弱得很,不能再用魂力了。” 凡人肉眼看不见魂体,更听不见声音,护卫们怔在原地,只能面面相覷。 “一群没用的东西!” 任朔才经丧子之痛,已然失了理智,他就近拾起一把刀,便快步朝夏熙墨挥去。 然而,那锐利的刀刃尚未靠近她的身体,便有一股阻力拦在刀刃之下,任他如何用力,都动不了分毫。 这过於诡异的一幕,也让任朔恢復了一些理智。 他抬眸望去,却被眼前的景象嚇得气焰全消。 只见一团黑影,附在夏熙墨身前,替她挡住了刀刃。 活了这把年纪,也不是没见过鬼。 甚至去年冬日里,他还亲眼见过化作厉鬼的珠顏… 可眼前这抹黑影,是由至阴至恶的黑煞之气凝聚而成,绝非一般厉鬼能比。 怔忡之间,一道清朗的男声忽从人群外传来:“住手!” 黑影应声而散。 任朔脚下一个趔趄,似被什么东西击中手腕,逼得他弃去手中刀。 护卫们闻声纷纷散开,忙不迭跪成一排。 “见过…小侯爷。” 任朔这才意识到麻烦,慌乱间,连连后退了数步,却依然心有余悸。 任风玦三步作两步,迅速穿过人群,走到跟前来。 “这位夏姑娘是侄儿府上的客人,即便是有什么得罪到堂伯父的地方,也该先向侄儿说明才是。” “堂伯父这又是做什么?” 面对质问,任朔心虚不已,一时之间,有口难辩。 他知道这位身在刑部的小侯爷向来刚正不阿,一旦真发生什么事,未必会给自己面子。 眼下情形,地里的死人尸骨,皆已构成凶案现场。 而十几名护卫围聚在此,自己拔刀相向,还全被对方看在了眼里。 一时半会儿,確实难以撇清关係… 老狐狸在心里快速盘算著,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生生挤出一行眼泪,满脸悲愤:“冬郎你来得正好,这女子…在此施展邪术,害死了你弟弟啊…” “你可一定要为你弟弟做主啊!” 说话间,他竟直接跪在了地上,涕泪交加。 任风玦听他喊自己乳名,心里已是不悦,又一口一个“你弟弟”,显然是想以两家关係来架住他。 他故意不接话,目光四下一掠,將土里的尸骨收进眼底。 隨后,他又看了夏熙墨一眼。 见她惨白的脸上不见一丝血色,单薄的身躯立在夜风中,竟有些摇摇欲坠。 意识到情况不太对,任风玦便朝她靠近了几步。 “夏…” 话未问出口,人便轻飘飘地跌进他的怀里。 任风玦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抱住她,却又怵然一惊。 怀中的身体,冷得简直不像话… 他深知不能耽误,立即將人拦腰抱起,正色道:“事情尚未查明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此地。” 又向隨行的任丛吩咐道:“去请府医,另外,速让余琅来一趟。” 第18章 盘问 花园內,隨著任风玦身影远去,忽有一阵阴风平地而起,捲走了尸骨上的符纸。 封印被悄无声息地解除。 隨即,一阵縹緲的笑声,在眾人耳畔轻轻擦过。 任朔只觉得后背发凉,猛然回头时,竟见地下的白骨,如活过来一般,立在眾人身后。 四下里立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惊叫声。 —— 余琅被传唤至衣庄前,还以为庄內发生了什么惊天凶案。 抵达后,见到现场情形,却感到一阵头疼。 准確来说,不是什么大案子,却死了两个人,死因各有蹊蹺。 一具从地下挖出来的尸骨,死了至少有一年,身份为庄內画师,死因尚且不明。 另一死者却是少东家任东行,经查验,他是被活活嚇死的。 这二者之间是否有关联,一时还真说不清。 而最令人头疼的一点,是庄內眾人个个咬定闹鬼,声称老东家任朔就是被这只“厉鬼”嚇得当场晕厥了过去。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余琅忙了將近两个时辰,天都快要亮了,也没理出个头绪来。 他只得暂且封锁衣庄,將相关疑犯关押,这才打算找任风玦匯报情况。 另一边,请来的府医替夏熙墨诊断后,面色变得颇为凝重。 “小侯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是任丛直接从仁宣侯府请来的老医师,已效劳侯府多年,论医术,在京中也排得上名號。 任风玦还是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出了“为难”之色。 “张医师不妨直言。” 张医师是个明眼人,心里已经猜测出这女子与小侯爷关係匪浅,又悄悄掂量了一下,才说道:“以这位姑娘的脉象来看,只怕是…凶多吉少。” 闻言,任风玦也吃了一惊。 他虽亲眼看见任朔拿刀刺向夏熙墨,但可以肯定的是,当时的刀刃,绝对未伤及到她分毫。 甚至在她身上,都不见一处外伤。 “是什么原因所致?” 张医师面露愧色,仍硬著头皮回道:“这姑娘脉象极乱,现下看来,只悬著一口气。” “要说因由嘛…小人医术不精,实在不敢妄言。” 听了这话,任风玦心里已然有数,却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他与夏熙墨相识不过几日,但此人身上未解谜底太多,若真这么稀里糊涂死了,线索中断,实在令人难以心安。 沉默片刻,任风玦心里也没有答案,只能吩咐道:“无论你用什么法子,儘可能医治她,等天亮,我去一趟太医署,看看是否还有其他办法。” 张医师当然不能拒绝,略一思忖,只能勉为其难地说道:“小人只能施展『回阳九针』,暂且替她多续上一口气,至於能撑到什么时候,就看姑娘自己的造化了。” 任风玦走出房间,一眼就看到了同样面色忧鬱的余少卿。 他本靠著栏杆,眉眼耷拉,呵欠连连,在见到任大人那刻,瞬间又来了精神。 “任大人,你可算出来了,这锦绣衣庄也实在邪门得很…” 听著余琅噼里啪啦一阵述说,任风玦也跟著眉头深陷。 在他看来,这些不过是任朔想要逃避罪责的说辞罢了。 於是,挑重点问道:“查明那尸骨的身份了?” 余琅点头:“是衣庄的画师,名叫珠顏,应该在一年前就死了。” “画师?” 任风玦忽然联想到了什么,眸光一转,吩咐道:“带衣庄刘掌柜来见我。” 这刘掌柜先前已被余琅问过一次话,自以为一番说辞足以撇开关係。 得知任风玦召见后,他顿时又慌了。 五更天,明月依然笼罩著整座锦绣衣庄,清辉洒下,如同霜色。 此时,任风玦捧著一盏热茶坐在花厅內。 一边用茶盖轻轻刮著茶沫,一边不著痕跡地问道:“昨夜夏姑娘独自一人来了一趟衣庄,可是刘掌柜亲自招待?” 闻言,原本就如坐针毡的刘掌柜更加坐不住了,他悄悄抬起衣袖拭了一下额角,回道:“回小侯爷,的確是小人招待的夏姑娘,不过——” 旁边的余琅立即打断了他:“任大人问你什么便答什么,不相干的不用说。” “是。” 任风玦放下茶盏,微微一笑,继续问:“夏姑娘来衣庄,应该是为了那位叫珠顏的画师吧?” 刘掌柜面色僵住,一时之间,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余琅又催促:“快答。” “…是。” 刘掌柜又答得冷汗津津:“因为…夏姑娘裁衣之时,看的是珠顏的画,所以她便隨口问了几句。” “真只是隨口一问?” 任风玦加重语气,质疑道:“我明明记得,她还问了你们一句,『画师是不是死了?』,你应该记得才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掌柜可不敢再隱瞒,索性匍匐在地:“小侯爷恕罪!” “是小的记性太差,差点忘了,经您提醒,才知道確实是说过…” 任风玦冷哼一声,跟著站起身来,慢慢走到他跟前,继续施压:“珠顏是怎么死的?想必你也清楚?” “……” 刘掌柜开始抑制不住颤抖,並快速在心底做著衡量。 想到任东行已死,珠顏的尸骨也被挖了出来,背后的事情就算不说,也会慢慢被查出来。 倒不如… “珠顏是投入后花园的池子里,淹死的。” 一旁余琅连忙抓住重点,追问:“是自己投入的,还是他人推下去的?” 刘掌柜一咬牙,乾脆將发生在一年前的衣庄丑事,尽数说了出来。 珠顏本是大家闺秀出身,可惜家道中落后,被卖入锦绣衣庄,做了画娘。 她一手丹青精妙绝伦,长得也是清丽脱俗,自进衣庄第一天起,就被少东家任东行看上了。 起初,任东行还会装风雅,假借作画之名,暗自占便宜。 被珠顏识破后,他逐渐也不装了,经常趁著醉酒闯入,无尽欺辱。 毕竟是衣庄少东家,此事就算在庄內传开,也无人敢为珠顏打抱不平。 直到一天清晨,婢女在后花园的池子里发现了珠顏的尸体。 “她当时死得蹊蹺,我们理应报官,但老东家突然出面,命我们压下此事…” 刘掌柜说得满脸愧疚:“主家有令,我们做下人的哪敢不从?只能悄悄处理了尸体。” 说著,他语调一转,似乎心有余悸,“没想到的是,事情没过多久,庄內就开始闹鬼了。” 第19章 闹鬼 “又是闹鬼?” 余琅蹙眉,今晚可不止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了。 刘掌柜却点头如捣蒜,语气更是无比篤定:“小人不敢说谎话欺瞒,而且…还是亲眼所见。” 任风玦倒是面无波澜,只问:“是珠顏的鬼魂?” “是!” 刘掌柜面上不带一丝犹豫,“我当时亲眼看见那鬼影出现在少东家的房间里,嘴里还叫著要索命吶…” 余琅正觉得荒谬,任风玦却把话接了过去:“你的意思是,是任东行杀了珠顏。” “……” 刘掌柜顿时不敢应声。 任风玦又继续分析道:“若鬼魂真能索命的话,任东行早该在一年前就被珠顏杀了,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刘掌柜悄悄咽了一下口水,这才斟酌著回道:“当时那厉鬼確实闹得很凶,於是老东家便请了一个道人上门捉鬼…” 余琅忍不住插话:“別不是什么江湖骗子吧?我看你们任爷应该被骗了不少钱…” “少卿您还別不信…” 刘掌柜正色道:“那道人確实有真本事,用了一套锁魂阵,將厉鬼困在阵中,之后又用镇魂符將鬼魂封印,庄內这才慢慢恢復安寧。” 余琅听得半信半疑:“当真有那么厉害?” 刘掌柜点头。 沉默间,只见任风玦再次拿起桌上茶盏,执在手中,开始在花厅內来回踱步。 余琅与他共事多年,知道这是任大人分析案件时的习惯,待他停下脚步后,便迫不及待问道:“任大人可有头绪了?” 任风玦抬眸看了他一眼,唇角轻扬:“不算,还有一点不是很明白。” 根据刘掌柜所述,基本可以断定,杀死珠顏的凶手,就是任东行了。 但事情既已发生了一年多,为何直到昨日才被掀出来? 那么,夏熙墨的出现,肯定是关键。 而任风玦不明白的点,就在这女子身上。 论关係,夏熙墨初到京城,根本不可能与锦绣衣庄扯上关係,她又是从何知道庄內有一名枉死的画师? 而且,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做下这些举动,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想到这里,任风玦再次走到刘掌柜跟前,问道:“夏姑娘昨夜到衣庄来,问的就是珠顏那桩冤案,是不是?” 不等对方回话,他又接著问道:“夏姑娘应该还对任东行说了什么,又或者是做了什么?他之所以突然得疯病,將自己活活嚇死,其中种种,必然也与珠顏有关,对不对?” 刘掌柜听他分析得相差无几,心里多少有些佩服。 他知道瞒不住,当即便將夏熙墨昨晚到庄后的怪异言行,都一一交代了。 听完,任风玦心里多少有些撼动。 可就在这时,一名伙计跌跌撞撞跑来花厅稟告。 “不好了,不好了!老东家他…让厉鬼给魘著了!” 听罢,任风玦与余琅对视一眼,便不约而同往任朔住所赶去。 赶到时,只见廊下一地器具碎片,几个婢女正蹲在旁边瑟瑟发抖,不敢过多靠近。 余琅听了一晚“闹鬼”事件,此时巴不得赶紧上去一探究竟,却突然被任风玦拦住。 “你在外面守著。” “……” 余少卿不情愿地后退了一步,却悄悄问旁边的刘掌柜:“你说的那位道人呢?可否请来让我开开眼界?” 刘掌柜拭去额角冷汗:“有您和小侯爷坐镇,人早跑了。” 余琅嘖了一声:“可惜。” 任风玦独自走到门前,透过那半敞的房门,朝里看了一眼。 室內没有点灯,只能借著廊灯的光亮,依稀从房中映照出一抹模糊的身影。 他伸手正要推门,里面的人反倒警惕了起来。 “是谁在外面?” 是任朔的声音,但语气语调全变,依稀还夹杂著一丝恐惧。 任风玦轻叩房门:“堂伯父,是我。” 隨著房门吱呀一声而开,他正要走进去,里面的人却忽然惊叫了一声。 “你別进来!” 依然还是任朔的声音,但语调尤其尖锐,听起来颇为刺耳。 显然,此时的“任朔”已让鬼魂给附体了。 任风玦依然镇定,笔直立在门前,回道:“我可以不进去,不过,你也不许伤人,有什么冤屈,不妨直说,我会为你做主。” 这番话,让门外眾人听在耳里,都有些不寒而慄。 余琅更是满脸震惊,一副开了眼界的样子。 他没听错的话,任大人…这是在跟鬼讲话?!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的“任朔”才幽幽说道:“我落得今日这般,全拜这对父子所赐…若不能杀了他们,心中怨气难消。” 任风玦反问:“杀你之人,可是任东行?” “是。” “他已经死了。” “不够!” “任朔”怒道:“任朔命人以术法打散我的魂魄,还想让我永世不得超生,这笔帐,我得跟他算!” 任风玦却淡然一笑:“世间因果皆有循环,生前是,死后亦是。” “任东行已死,你与他的生死债也算两清,若你再杀了任朔,那就是另一笔生死债了,你可承担得起?” 闻言,“任朔”沉默了。 半晌后,才听他低泣道:“可我不甘心…我要亲眼看著他们父子得到报应!” 任风玦轻嘆一口气:“不必执著,我可以向你保证,今夜之后,人间必会还你一个公道,而阴间的路,则需要你自己去走了。” 他话音落下后,里面再无回音。 少顷,却传来一声闷响,接著,是任朔痛苦的低吟与叫唤。 “来人,来人啊!我的头好痛!” 任风玦直接推开房门,却恰好瞥见一团黑影消散在窗台处,他微微一顿,竟嗅出了一丝古怪。 黑煞之气如此重,可不像一般鬼魂。 难道刚刚这房中,还不止珠顏一只鬼? 他不及细想,余琅已经从外面闯了进来,並十分好奇地四下张望:“任大人,那只鬼走了吗?” 任风玦睃了他一眼,却反问:“什么鬼?不曾见过。” 说著,他逕自上前点亮室內灯火,並向杵在门外的刘掌柜吩咐道:“让僕人进来收拾伺候吧,顺带请个府医看看老东家的情况。” 余琅的好奇心已经到了顶峰,无奈任风玦就是不接他的话茬。 正觉得难受时,门外又传来一声通报。 “小侯爷,张医师那边说情况有些古怪,夏姑娘突然醒了,让您过去一趟。” 第20章 抱我 卯正时分,天边才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 听见夏熙墨醒来的消息,任风玦不敢耽搁,立即如脚下生风一般,赶了过去。 张医师正在门口候著,满脸焦急,见他回来,慌忙迎上前匯报情况。 “小人才施完『回阳九针』,夏姑娘就突然醒了…” 跟在后面的余琅不由得讚嘆:“不愧是『回阳九针』啊,竟有这般奇效。” 得到夸讚,张医师面上不见喜色,反而更加焦灼。 “说来惭愧,人虽是醒了,但脉象却古怪得很,小人一时也分辨不出,究竟是不是『回阳九针』的功劳。” 任风玦不语,逕自走到床边。 他略懂得一些医理,见夏熙墨依然面无血色,就知道情况並不乐观。 又撩起衣袖,探其脉门,那冰凉的触感,以及弱不可闻的脉搏,令他心头一震。 只有將死之人,才会是这样的脉象…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不及细想,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手腕,且力道大得惊人。 “夏姑娘?” 望著对方的手,任风玦一时无措,竟不知该不该挣扎。 而显然处於昏睡状態的夏熙墨则嚅囁著唇,似乎低语了一句什么。 他没听清,便耐著性子俯下身来,將耳朵凑了过去。 “夏姑娘你说什么?” 离得近了,她虚弱的声音直往耳朵里钻,只是內容却令他浑身一震。 “抱我。” 任风玦以为自己听错,直到对方又重复了一遍:“抱著我。” “……” 饶是任大人破过不少惊天奇案,听过不少荒谬话语,却还是第一次被这么两个字惊到无言以对。 他整个人怔住,一只手则僵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不料,这女子竟十分大胆,也没有给他太多犹豫时间,又伸出另一手,用力揪住他的衣襟。 一切太过突然,根本来不及反应,任大人就这么狼狈地栽了下去。 一直站在门边焦急等待的余琅,忍不住朝里面看了一眼。 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任大人这是什么情况? 好端端怎就滚到床上去了? 余少卿来不及思考,拉著尚未察觉不对劲的张医师直接出了房间,並顺手带上房门。 张医师一脸困惑,正要回头看一眼,却被余琅强行掰正了头颅。 “勿张望,本公子猜想,任大人已经找到医治夏姑娘的法子了。” “……” 张医师僵著脖子更是一头雾水,刚到嘴边的话,又被迫咽了回去。 房內,任风玦整个思绪都混乱了。 为防止压到对方,他迅速用手撑住床面,无奈身躯过於高大,而床榻略显窄小,所以,无论如何闪避,还是不可避免会触碰到对方。 靠得如此近,两人几乎要鼻尖相抵,任风玦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当然没有依言抱住夏熙墨,自忖这绝非君子行跡,就算两人有婚约在身也不行。 可对方却无半点闺阁女子的矜持,得不到回应,竟强行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任风玦浑身僵住,如同被人点住了穴道。 两人便在这狭小的床榻之间,以一个相当怪异的姿势,半贴半抱叠在一起。 任大人活了二十年,何曾如此窘迫过? 霎时间,各种念头参杂在一起,可谓混乱至极。 女子的身躯柔软,此时更是肆无忌惮往他怀里钻。 这番情景,倒不像是男女之间的亲密相拥,她更像是一只脆弱小兽,看起来竟有几分楚楚可怜。 於是,推开她不忍,斥责的话,更是说不出口,便只能任由她抱著。 然而,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竟惊奇发现,对方原本冰冷的身体开始渐渐恢復暖意。 隨后,惨白的脸,也逐渐有了一点顏色。 她就像一朵濒临枯萎的花,忽然间就活了过来。 任风玦第一反应还以为自己產生了幻觉,伸手替她把了一下脉,又大吃一惊。 此时,除表面恢復了气色之外,竟连脉象都已平稳。 所以,根本不是幻觉。 她確实“活”过来了。 窗外,天已完全亮透,一缕朝阳穿过屋檐,照在廊下。 漫长的一夜,总算过去。 余琅抬起手遮住眼睛,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 “天终於亮了。” 忽听见身后房门响动,他连忙又来了精神,“任大人,夏姑娘怎么样了?” 任风玦从里面走出来,面色看起来却有些古怪。 他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只是从喉咙里低低应了一声,並不打算细说。 张医师不知內情,依然焦急,主动上前问道:“小侯爷,夏姑娘的情况,可还需要去一趟太医署?” “不必了。” 任风玦简短回了一句,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张医师心里咯噔一声,迟疑片刻,还是硬著头皮说了一句:“既如此…还请小侯爷节哀顺变。” “……” 空气中静默了一下。 这让明显处於局外人的余少卿,一时也拿不准房內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可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倒映在初晨的阳光下,只见夏熙墨安然无恙从房內走了出来,並冷不丁防地问道:“节什么哀?” 闻其声,张医师顿时一副见了鬼的神情。 他张了张嘴,无声咽下惊嘆,隨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小侯爷恕罪,是小人口无遮拦,应该掌嘴…” 任风玦目睹经过,却也无法解释一个“將死之人”为何能在短时间內活过来… “起来吧,是夏姑娘吉人天相,阎王爷一时也不敢收。” 他说著,视线不由自主又在夏熙墨身上流转了一圈,眸光闪烁之间,又带著几分深意。 也不知这女子身上,究竟还藏著多少秘密… 一旁的余琅拍了拍胸口,故意长吁一口气,试图缓解气氛。 “本公子就说任大人有办法吧?” 说话间,他故意冲张医师挑了挑眉头。 张医师虽后知后觉,却不得不服,连忙附和道:“余少卿说得是,小人很是倾佩…” 任风玦听他们一唱一和,且余琅眼神曖昧,料想对方应该是看到了什么。 对此,他却浑不在意,更不作任何解释,只是微微摆首,转身走了。 第21章 天青 望著任风玦离去的背影,夏熙墨目光微顿。 隨即,她垂眸望向手中莲灯,只见其中一片莲瓣微微颤动了一下,白色光晕一闪即逝。 灯魂无忧的声音忽在耳边响起:“嚇死了,要不是那男人能救你,你这会儿该去九幽报到了!” “你难道就没想过魂魄散了的后果吗?” 夏熙墨一脸漠然,看样子,是一点也不在乎什么魂飞魄散。 “……” 无忧噎了噎,不禁怀疑,阴司选这么一个渡魂人,简直是为了惩罚它… “珠顏的三魂已经归位,你该去渡化她的尸骨,送她上路了。” 听了这话,夏熙墨才应了一句:“知道。” 立在一旁的余琅闻声忍不住看向她,疑惑道:“夏姑娘在跟我说话?” “不是。” 回了他一句后,夏熙墨转身朝任风玦相反的方向而去。 余琅其实还有很多话要问,见她走得那么快,不由得在原地愣了愣。 心说,这两人在某些时刻,倒是有著惊人的默契。 辰时左右,当区衙门便有捕快上门来,配合著余琅將案件进行收尾。 因有任风玦坐镇,通常需要十天半个月才会受审的案子,竟只用半天就出了结果。 画师珠顏冤死之案,凶手已判定为锦绣衣庄少东家任东行。 案情公布於眾后,坊间譁然,一时之间,眾说纷紜。 有人夸讚,锦绣衣庄少东家任东行这些年靠著仁宣侯府作威作福,没想到最终却栽在了侯府手里。 小侯爷任风玦果然铁面无私,“活阎罗”的称號更是当之无愧。 亦有人质疑,人都死了一年多,且凶手都死了,还將案子翻出来,也不知安的什么心呢? 好歹是同族宗亲,竟连这点情面都不讲? 黄昏,回府路上,听著马车外偶尔飘来的几句閒言碎语,任风玦倒是面不改色。 坐在一旁的余琅却恨不得跳下车去跟人理论。 “这些人还真是会挑刺啊,咱们花了一整晚精力处理的案子,到了他们嘴里,倒成了別有用心了?” “也不想想,若有朝一日,这种事发生在他们身上,且无人为他们申冤,他们又该作何感想?” “目光如此短浅,只知逞口舌之快!” 闻言,任风玦却笑了笑,“自古以来都是当官的体恤百姓,许多事情,他们也只能看到其中一面,难免有失偏颇,何必与他们一般计较?” “况且,这案子功不在我,余少卿才是真辛苦了。” 得到任大人夸讚,余琅心中自然舒坦,便懒洋洋靠在车壁上,回道:“那倒不辛苦,反倒涨了不少见识呢。” “以前我可不信什么鬼魂之说,如今觉得,还真说不定。” 这话任风玦却不想接,便故意掀开车帘,欣赏街道风景。 见他不搭话,余琅就知道没戏。 以任大人的性子,不想主动说的事,自己便是打破沙锅问到底,也不会得到答案。 当然,他也很是识趣,当即语调一转,又把话题转到了夏熙墨身上。 “还有一事,刚刚在衣庄我就想问了。” “夏姑娘又是如何知道珠顏这件事情的?” “人都死了一年,她才初到京城,居然这般神通广大?” 说到夏熙墨,任风玦眸光微顿,心里也有一种微妙的感觉。 他坦然道:“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或许,那女子真有什么过人之处。” 对於任大人这句別有深意的话,余琅忍不住打趣道:“她是否有过人之处我不清楚,但像她这般有胆识的女子,这京中只怕是找不出第二位了。” “总而言之,与你甚是般配。” “……” —— 隨著地上的尸骨化为齏粉,夏熙墨手中的渡魂灯也跟著颤动了一下。 一点萤光,绕著三十二片莲瓣游离了一圈,最终在灯芯处消散。 这也象徵著,一缕枉死之魂,已步入黄泉,通往幽冥。 对此,夏熙墨那古井无波一般的眼底,总算多了一丝动容。 再次回到任宅,东院客房內却多了一名婢女,是任风玦特意从侯府调来贴身伺候的人。 “奴婢名唤天青,自小在侯府长大,小侯爷在府期间,一直由奴婢专掌管衣食起居。” “小侯爷交代,今后就由奴婢来负责姑娘的饮食起居,姑娘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吩咐奴婢。” 夏熙墨朝面前的人看了一眼。 见她穿著一件淡青色小袄,梳著简洁利落的髮髻,面容素净,一双眼睛却十分灵动有神。 看得出,应该是一个不错的僕人。 但是… “我不需要人伺候。” 夏熙墨逕自越过她,“任风玦应该清楚,我只是暂住几日。” 听到对方直呼小侯爷的名字,天青的眼底明显掠过一丝讶然。 但很快她又恢復了自然,落落大方地回道:“不打紧,姑娘住一日,奴婢便伺候一日。” 夏熙墨正要继续拒绝,目光却扫见屋內堆满了物品。 除了衣物首饰之外,还添了各类胭脂水粉以及女儿家的用物,可谓面面俱到。 天青解释道:“这些都是奴婢照著京中贵女日常所需来置办的物件,衣物是锦绣衣庄的,首饰头面是翠华堂的,胭脂水粉是天香阁的…” “……” 光是听著这些物品的名字,夏熙墨就已经有些不耐烦,薄唇轻吐:“麻烦。” “不麻烦。” 天青依然垂首立在一旁,恭恭敬敬回道:“姑娘只需说出想法,一切交由奴婢来办。” 听了这话,夏熙墨不再回应,便找了一张空椅子坐下,开始闭目养神。 见状,天青只当她是默许,当即挽起衣袖,开始默默收拾。 到底是侯府出身的人,不仅懂规矩,手脚也利索,没过一会儿功夫,就將所有物品皆妥善安置了起来。 所以,等夏熙墨再次睁开眼睛时,只见原本空荡荡的客房已经大变样,物品虽多,却並不显得杂乱拥挤,反而看著很舒服。 天青点燃了烛灯,规矩走到夏熙墨跟前:“夏姑娘,大致都已经布置好了,之后可再根据姑娘的喜好添置,如香炉、掛画、名帖、抑或是玉石摆件…” 夏熙墨却一脸事不关己:“你看著来,不必问我。” 第22章 梳妆 次日,夏熙墨从温软的床上醒过来。 只见一抹朝阳透过窗欞照入室內,却令她感到有些恍惚。 她居然躺著睡著了,身上还穿著乾净的寢衣,被褥以及空气中隱隱浮荡著一股陌生的香气。 灯魂无忧正坐在窗台上假装晒太阳,见她醒来,立即笑眯眯地调侃道:“你昨晚睡得很香,还得是那小姑娘的功劳。” 夏熙墨坐起身来,见床边放著一只香炉,还在冉冉升著轻烟。 回想昨晚,天青按照京中贵女的方式,伺候她沐浴更衣。 那过程极其繁琐,除了基本的洗髮净肤之外,还有多样养护环节,几次令她失去耐心,却被天青巧妙化解了过去。 最终,洗去一身疲惫,她躺在床上,天青取出一种名为“红玉”的香膏,替她按摩小腿及养护双脚。 夏熙墨都忘了自己是如何睡著的,没想到再次睁开眼睛,天居然都亮了。 这种感觉有些奇妙,好似突然之间重新“做”了一回人。 身体也莫名变得轻盈。 她刚下床,门外便响起两下敲门声。 “夏姑娘若是醒了,可以唤奴婢进来伺候了。” 门开后,只见天青手里已经端著盥洗之物,与往常不同的是,还多了几样精致小巧的瓶瓶罐罐。 望著这满目琳琅,夏熙墨第一感受竟是好奇,隨后又有些不耐烦。 “你们…京中的女子,平日都这么麻烦?” 天青嫣然一笑,“书上说,『女为悦己者容』,既是女子,又哪有不爱美的?” “何况是像夏姑娘这样天仙似的人物?” 她嘴上说著好听的话,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怠慢。 面抹花露,手涂香膏,每一样都做得细致熨帖。 夏熙墨一时无话,又好像是默许了她的行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天青又问她:“夏姑娘今日想穿什么顏色的衣服?抑或是想要什么样的妆容?” “隨便,不麻烦就行。” 听她这么说,天青也不多问,很快从箱笼里取出一套衣服。 上衣是秋香色穿金线梅花纹锦袍,下裙是靛蓝色穿银线净面罗裙。 为了“不麻烦”,只外披一件小坎肩,梳最简单髮髻,画最淡雅的妆容。 一番梳妆打扮后,镜中的女子却依然美得令人惊嘆。 天青自忖曾跟隨侯夫人出席过不少名门宴席,自然也见过不少高门贵女。 然而,像夏姑娘这般容色与身段的,已是少见,更別提她那百里挑一超然脱俗的气质。 难怪小侯爷对她如此上心… 失神间,只听见夏熙墨问道:“好了吗?” 天青听出她语气中的不耐烦,连忙放下篦子,垂首在旁,“已经好了,今日的装扮,夏姑娘可觉得满意?” 夏熙墨闻言才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只觉得陌生。 她从不在意自己的容貌,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照过镜子。 但此时,模糊的记忆里却闪过一帧久远的片段—— 白衣少年递来一支花簪,说道:“这是我送给你的生辰礼,好看吧?” 她拿著花簪,对著水中倒影看了一眼,想说好看,却没有说出口… 再多的,已经不记得了。 夏熙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漠然起身走到门边,忽然又折回来,问道:“任风玦在不在府上?” —— 任大人今日休沐。 但一大早就收到侯府来的消息,仁宣侯令他立即回去一趟。 老侯爷无事不传召,若召唤起来,那必然是一件头疼之事。 因此,任风玦都没来得及用早膳,便直接乘坐马车往侯府里赶。 他原以为,回府上,能先与侯夫人一同吃个朝食,再去听老父亲嘮叨。 谁料才进门,就有一个小廝上前说道:“公子,侯爷说让您回来后直接去书房找他。” 任风玦有些意外:“这么急?我还想先去母亲那里用个早膳呢。” 小廝回道:“夫人那边有贵客到,侯爷吩咐,您得先去见了他,才能去见夫人。” “……” 什么贵客? 任风玦蹙眉有些不悦。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一般客人不可能这个点登门,除非,对方夜里在侯府留了宿。 而这位“贵客”能得侯夫人招待,那必然是女客。 难道是外祖那边的人? 也不对。 若是自家人,小廝就不会称是“贵客”了。 想到这贵客的身份,任风玦隱隱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他还是依言,先往仁宣侯的书房去。 仁宣侯任瑄此时正在书房门前逗鸟,见到儿子回来,却只用眼角余光一瞥:“回来了?” 任风玦观察了一下父亲的脸色,好似並无异样,便直接问道:“父亲突然召儿子回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任瑄冷哼一声,却道:“昨日锦绣衣庄的事,为父已经知道了,你还真是好本事。” 对於锦绣衣庄之事,任风玦料到父亲一定会问。 毕竟关乎到家族声誉,以及他仁宣侯的脸面。 “儿子身在刑部,不过是按照律法办事。” 任瑄知道他向来公私分明,故意说道:“人都已经死了,你也应该看在你堂伯父的份上,留一些情面才是。” 任风玦面不改色,“儿子若是给堂伯父留情面,只怕那冤死之魂地下难安呀。” 听了这话,任瑄明显欲言又止。 “好了,事情既已了结,为父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不过,此事对你堂伯父打击颇大,听说人也病倒了,你若得空多去看看他。” 任风玦隨便应了一声,却將话题一转,“方才听小廝说,府上来了一位贵客,正在母亲那边,不知是什么人?” 任瑄闻言,原本紧绷的面容慢慢鬆开,难得溢出一丝笑意,说道:“是你那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夏將军之女,熙墨啊。” “……” 任风玦一脸难以置信,反问:“夏熙墨?” “是。” 任瑄对於儿子的反应倒是见怪不怪,只道:“她舅父家中发生了一些变故,昨日才到京城来。” “你母亲打算留她先在侯府住些时日,看看明年开春后,能否將你们二人的婚事给办了。” “……” 任风玦又是一阵沉默,隨后才问:“父亲是说,她昨日才到京中?” 第23章 真假 “是,昨日才到,所以今日一大早才唤你回府的。” 任瑄见儿子面色奇怪,只当他是不情愿,语气忽然一沉:“你是觉得有何不妥?” 任风玦久久不答话,只是眉心处蹙起,也不知心中在想著什么。 老侯爷隱隱有些不高兴了。 “你前些年一直醉心於查案,为父不干涉。” “如今已年满双十,等开年就二十有一了,难道还不打算成婚吗?” “就算你耽搁得起,人家熙墨可耽搁不起!” 这时,任风玦总算回话了:“我先去见见人。” “……” 任瑄深知儿子脾性,只怕他固执著不肯见人,忽然听他这样说,反而很是不习惯。 “如此再好不过…” 他其实还想说些什么,任风玦却刻不容缓往外走,显然比自己还要心急。 “你先等等!” 老侯爷心里虽惊喜交加,面上却故作严厉:“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好歹回房换一身衣裳,毕竟初次见面…” “不必了。” 任风玦话只听一半,扔下一句后,便如脚下生风一般走了。 若是放到平常,任瑄少不了要骂他几句。 但此刻,老侯爷只感到无比欣慰,甚至哼著曲儿回头逗弄了一下笼中鸟,又喃喃自语:“臭小子,看来是开窍了。” 侯夫人的朝食一向布在东暖阁,任风玦赶到时,里面的人还在用膳。 守在门口的婢女远远见到他的身影,立即朝里面通报导:“小侯爷来了。” 闻声,侯夫人荣氏的笑声便从里间传了出来,又故意大声问他:“风儿可用过早膳没有?” 听见母亲的声音,任风玦刻意放缓脚步,將氅衣解下,顺手递给婢女,这才应道:“还没呢母亲,听闻府上来了贵客,儿子便先赶回来了。” 说话间,他才慢慢踏进室內,一眼便看到荣氏身侧正坐著一个身量娇小的陌生女子。 “快过来坐。” 荣氏立即冲他招手,面带笑意,介绍身侧之人:“这位是夏將军之女,熙墨。” 女子立即施施然起身,含羞垂首,朝著他微微福身:“熙墨见过小侯爷。” “夏熙墨”穿著一件月白色云纹锦上衣,下系同色罗裙,梳著现下时兴的云髻,画著“芙蓉妆”。 她举止文雅,声音轻柔,和京中大多高门贵女一样,规矩守礼,端庄嫻淑,一举一动都难以挑出什么错处。 任风玦步子微顿,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隨即虚抬了一下手臂,客气道:“夏姑娘不必拘礼。” 听他声音清越,“夏熙墨”才略微抬起一点头来,目光只敢与他短暂碰触,又很快挪开。 对於这位未来“儿媳”,荣氏显然有十二分满意,她亲昵地执起“夏熙墨”的手,说道:“確实不必与他客套,都是一家子人。” 婢女早已搬了一张椅子过来,並根据侯夫人的顏色摆放在“夏姑娘”身侧。 任风玦看了一眼,却不著痕跡地自行將椅子挪到侯夫人身边,顺其自然而坐。 “我实在饿得很,先吃点东西。” 这一举动,让“夏熙墨”看在眼里,明显微微顿住。 荣氏见状,只得將她的椅子往自己身侧挪了挪,以示亲近。 任风玦接过婢女舀过来的粥,便自顾自吃了几口,见对面的“夏熙墨”坐下,这才慢悠悠开口问道:“听父亲说,穆侍郎家中最近突发了一些变故,不知是有什么难事了?” 荣氏只恨他哪壶不开提哪壶,当即轻咳一声,提示他:“你与熙墨才刚见面,就没有其他话要说?” 任风玦丝毫不接母亲的茬儿,反而笑得温和:“儿子正是因为关心『夏姑娘』才这么问的。” “夏熙墨”微微抬了一下眼皮,復又垂下,掩去眼底的复杂之色,斟酌著回道:“熙墨多谢小侯爷关心,我舅父家…” 她似乎难以启齿,又抿了抿薄唇:“其实,所有的事情与我表姐有关…” “哦?” 任风玦立即挑了一下眉头,显然来了兴趣,问道:“好似並未听过穆侍郎还有一位千金。” “夏熙墨”细长的手指悄悄蜷缩,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表姐与我同岁,仅只比我大了三个月,但自小患有癔症,因此很少见客…” 任风玦放下勺子望向她,似乎听得很认真,並等著她继续说下去。 “夏熙墨”没敢与他对视,却明显能感受到头顶处,有一道灼人的目光。 她隱隱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眉眼温润,声色悦耳的男人,其实有一种无形的威迫力。 在他的目光注视之下,她心里其实很是不安,面上却又不能显露出来。 这种情况下,只能故意挤出一行眼泪,换了一种情绪,哽咽著说道:“这么多年来,舅母和舅父一直在找名医替表姐医治癔症,可惜根本无济於事…” “其实,表姐不犯病的时候还好,可一旦犯病,谁也管不住,她会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 任风玦听到这里,依然神色淡淡,只用右手食指轻敲桌面,也不知在想什么。 “夏熙墨”只能继续硬著头皮说道:“八天前,表姐又一次犯病了,这次犯病,她竟直接衝进我的房里,要杀了我…” 说著,她直接掀起左手衣袖,露出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荣氏看得一脸心疼,连忙向一旁的婢女说道:“我库房里有一瓶御赐的断续膏,你去拿来给夏姑娘。” 婢女应声去了,任风玦却突然站起身来,问道:“夏姑娘可否让我看看伤口?” 对此,“夏熙墨”似乎有些意外,犹豫著,还是將手缓缓伸了过去。 荣氏看在眼里,还以为儿子也是在心疼“未婚妻”,谁料却听他一本正经说道:“看伤口,確实是他人用匕首划伤的,不过,这人下手不够果断,明显留了情面…” “……” “夏熙墨”面上微僵,连忙將手往回缩了缩,又急著辩解道:“身患癔症的人,发起疯了,又哪里会留情面…” 任风玦不接她的话,只问:“然后呢?你又是如何逃脱的?” “是舅母及时带人来,才拦住了表姐,我这才知道,表姐原来十分憎恨我,她…其实一直都想杀我。” “夏熙墨”说著,眼底浮起惊惧之意,语调微颤:“而且,她还说,她其实杀过人。” 第24章 推测 “杀过人?” 任风玦眉头轻蹙,一向不起波澜的脸上,也掠过一丝讶然之色。 “夏熙墨”垂下头,语气幽然:“是,她杀了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弟弟,也就是我舅父唯一的儿子——穆錚。” “舅母得知真相后,几近崩溃,她自知无顏面对舅父以及穆錚的亲生母亲,只好替表姐揽下罪责,直接报了官,之后…便自縊在牢中了。” 这样的“变故”確实令人唏嘘,荣夫人听著都有些於心不忍。 任风玦却抓住了事件的关键,问道:“那你表姐呢?现又在何处?” “夏熙墨”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舅母出事后,表姐便失踪了,离奇的是,穆家派人搜遍了整个西泠县,都不曾见过她的踪影。” “有人说,曾在街口的餛飩铺子见过她,她当时一身泥污,像是刚从土里爬出来一样。” “还有人说,曾见她上了一艘通往京都的商船…” “但我知道,穆家我是待不下去了,闭上眼,总觉得表姐就在身边,我好害怕,夜夜都做噩梦…” 说到这里,她瘦弱的双肩也跟著颤抖起来:“我很害怕,害怕又像那天晚上一样,表姐拿了一把匕首衝进我的房间,扬言要杀了我…” 话说完,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开始往下掉落。 荣氏见了十分心疼,连忙拿出帕子替她擦拭眼泪,劝慰道:“没事了没事了,如今你到了侯府,自然不必再怕那个疯子…” 又温声问道:“昨夜里睡得如何?” “夏熙墨”慢慢收住眼泪点点头,回道:“承蒙夫人照拂,昨晚睡得很踏实,夜里只醒了一回。” 荣氏嘆了口气,却回头瞪了儿子一眼,“都怪你,好端端一定要提这些事情。” 任风玦浑不在意,反而望了一眼窗台,目光若有所思,他道:“依夏姑娘之言,这位穆侍郎千金確实是一號危险人物,一定要儘快找出来才行,不然再发病伤人,可就不好了。” 他说著,逕自从婢女手中取来氅衣,“既如此,夏姑娘便安心先在侯府住著,我还有一些公务要忙,就先失陪了。” 荣夫人不悦道:“你今日不是休沐吗?还要忙什么公务?就不肯好好在府上待一天,陪陪熙墨?” 任风玦披好氅衣,倒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夏熙墨”一眼。 “夏姑娘需要静养,儿子还是不添乱了,不然一会儿再忍不住问一些不好听的,母亲只怕又要怪我。” “……” 望著儿子大步离去,荣夫人无话可说,只能安抚“夏熙墨”说道:“这孩子,平日不是泡在衙门里忙公务,就是四处查案子。” “等你养好了身子,我一定捉他回来,好好陪你逛逛。” “夏熙墨”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眼角余光扫向男子远去的身影,唇角微扬。 —— 任风玦出侯府后,直接乘车去了裕盛茶楼。 这茶楼近大理寺,甚至坐在三楼茶阁內,能俯瞰大理寺后院。 他抵达后,便直接让阿夏去给余琅传话。 没过一会儿,身著官服的余少卿便逕自上了茶楼。 “任大人居然得空请我饮茶,实在是稀罕事啊。” 他放下官帽,便喊来伙计要了两份自己最爱吃的糕点果子,同时又嫌任大人点的君山银针太过苦涩,转头另要了一盏白牡丹。 任风玦呷了一口茶,说道:“我刚从侯府过来。” 余琅立即来了兴趣,问:“可是为了夏姑娘之事?” “是,也不是。” 任风玦故意卖了一个关子。 余琅只知夏熙墨想要退婚,便猜测道:“是不是夏姑娘临时改变心意,不与你退婚了?” “依我看,这事告知给侯爷与夫人,也必然不会同意的。” 任风玦笑著摇头,“我没告诉他们,夏姑娘也並没有改变心意。” 余琅顺手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问:“那到底又是什么?” “是多了一个『夏熙墨』。” 闻言,余琅差点被手里的糕点噎到,他狼狈喝了一口茶,眼睛都瞪大了。 “什么叫多了一个『夏熙墨』?你难道还有两个未婚妻不成?” 任风玦舒展著身体往后一靠,这才慢悠悠地將今日在侯府的所见所闻都说了出来。 余琅听完,更是一脸震惊之色。 “这又是怎么回事?她们二人,到底谁是真,谁是假?” 任风玦不置可否,只问他:“那依余少卿来看,谁看起来更真?” 余琅没立即回话,反而先是起身將虚掩的阁门关上,仿佛生怕事情泄露了出去。 “你之前说过,你们家中只有侯夫人一人见过夏熙墨,那在侯府的那位,似乎更有信服力。” 任风玦又是一笑,“那你的意思是,我宅中的那位,是假的?” 余琅继续分析:“我只是推测,若侯府夏姑娘口中所说的『疯表姐』是真的,那你宅中那位夏姑娘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位『疯表姐』?” “但这样解释,未免太过牵强,好像是有人为了掩盖事实而刻意编出来的故事。” “况且,你府上的夏姑娘也只是性情清冷一些,论胆识与魄力,倒更符合將门之后。” 听完这番话,任风玦面露讚赏之色,点头示意:“不错,继续说下去。” “已经说完了,再具体的,下官怕是说不清,毕竟,我也只见过您府上的那位。” 余琅分析完,这才放心喝茶吃点心,又问:“不过我倒是挺好奇,任大人更偏向於哪位?” 任风玦心里明显有自己的考量,却故意不答,只道:“我也说不准,只怕这事得麻烦余少卿。” “……” 什么意思? 余琅连忙放下手中茶点,心说,就知道任大人不会平白无故请他吃东西。 “不知任大人有何差遣?只要是在职责之內,不违背三纲五伦…” 任风玦微微一笑,“很简单,只是让你去一趟西泠县的穆家,深入调查一下『夏熙墨』这些年的情况而已。” “瑶光虽擅长刺探追踪,性格却不擅长与人打交道,而这恰好是你的长处,你二人合作一下,定然事半功倍。” 余琅听到“瑶光”这个名字都要头痛。 但任大人亲自发话,又哪容得说“不”? 他只能苦著脸无奈拱手:“下官遵命。” 第25章 谈判 任风玦与余琅在裕盛茶楼分开后,又去了一趟刑部。 近来为了“工部尚书畏罪自杀”一案,刑部上下已暗地里调查了许久,可惜都不得进展。 以至於刑部郎中关跃,一见到侍郎大人就如同耗子见了猫,后背直冒冷汗。 他本以为,今日侍郎休沐,能稍微缓口气。 没想到,还是逃不过。 “任大人…” 听到小吏通报后,关跃立即起身相迎。 任风玦微微頷首,说道:“听说案子有了一点眉目,我特意来看看。” 关跃不禁冷汗津津,“是上回在船上暗中行刺您的刺客,已经查到身份了。” “是什么人?” “北地有个叫『悬镜堂』的江湖组织,里面养了一批刺客…” 任风玦一听就明白。 是有人花了钱,要买他的命。 只不过,找这样的民间组织来刺杀,感觉更像是在恐嚇与试探。 背后之用意,倒值得深究。 关跃匯报完,便小心打量了一下任大人的脸色,斟酌说道:“至於这背后买凶之人…” “不必查了,迟早会再露出马脚。” 任风玦面色淡然,打断了他,接著说道:“关侍郎的重心,还是多放在工部那件案子上。” “是。” 在刑部一直待到酉时左右,任风玦才打道回府。 他一路上想了许多,思绪难免有些飘散。 然而,刚进任宅,迎面便走来一道身影,令他著实恍惚了一下。 “我等了你一整天。” 夕阳余暉下,只见夏熙墨一改常態,换了明艷的衣裳,梳著齐整的髮髻,甚至连面上都敷了薄薄的脂粉。 她一身装扮,其实与当下许多上京贵女们无异。 只是,配上那副那冷淡的面容,与冷傲的眼神,便多了几分別样的气质。 此时,她依然冷眼看他:“今已是第五日,你该给我交代了。” 任风玦慢慢从她身上挪开目光,却顾左右而言他:“你今日的装扮不错。” “……” 夏熙墨倏地眯了一下眼睛。 任风玦只得轻咳一声,“外面怪冷的,夏姑娘不如移步去我书房喝杯热茶?” 说著,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悠然走在前面带路。 望著他的背影,夏熙墨稍微迟疑了一下,还是默默跟了上去。 任宅占地面积不大,往南院方向走一小段路,就到了任风玦的书房。 夏熙墨依然不拘俗礼,隨便找了一处小塌便坐了上去,完全没有意识到那是属於书房主人的位置。 见此,任大人也不在意,隨性坐到一旁,给她斟了一杯茶。 热茶氤氳,烟雾繚绕,夏熙墨却巍然不动。 任风玦故意问:“夏姑娘是嫌弃任某泡茶的手艺?” 她这才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现在可以说了吧?” 语气冷淡,显然不打算再继续给面子了。 任风玦也是见好就收,点头道:“当然可以。”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扣著白玉茶杯,低垂著眉眼,淡淡说道:“我今日回了一趟侯府,不过却发生了一件怪事,可能需要夏姑娘先解释一下。” 夏熙墨掀起眼帘看他,显然不解:“什么意思?” 看得出,她还並不知情。 任风玦唇角轻扬:“昨日侯府来了一位女子,也称自己是夏將军之女夏熙墨,现下正在侯府,与我母亲一起。” “她不是。” 对此,夏熙墨只回应了三个字。 这样的反应,让任风玦多少有些意外。 她面无波澜,就连眼神都过於平静。 既没有想要解释的念头,更不打算为自己辩解什么。 不像侯府那位“夏姑娘”… 他仔细观察过她说话时面容的微小变化,不得不让人从心底质疑真假。 任风玦顿了片刻,不由得问:“何以证明?” “证明?” 夏熙墨一哂,“与我无关之事,为何要证明?我只需要一封退婚书,你写给我便是。” 任风玦再次怔住。 说来,他这些年破过不少复杂的案子,也见识过不少复杂的人,却还是第一次遇到令他感到“为难”的事和人。 偏偏这“事”还出在这“人”的身上。 他不禁失笑,些许有些无奈,解释道:“此事当然与你有关,你我的婚约並没有那么容易解,至少须得徵求我父母的同意…” “可眼下的情况是,我有两个『未婚妻』,一个要与我成婚,一个要与我退婚。” “你说,我该听哪一个?” 夏熙墨不假思索:“你可以先与我退婚,再与她成婚。” “……” 任大人简直好气又好笑。 夏熙墨却驀地站起身来:“若是退婚之事你无法做主,那便麻烦带我去一趟侯府,我当面来说。” 別人这么说,任风玦可能也就隨她去了。 侯府是什么地方?仁宣侯又是什么人? 整个上京,不会有人不清楚。 就算胆子再大的人,也不敢去那里撒野。 可对於眼前这女子,任大人多少藏了一点私心。 至少,在余琅去西泠县查明情况之前,要先护著她。 “真假夏熙墨”之事,迟早会有一个结果。 等到那个时候,再解除婚约也不迟。 但这背后究竟藏著什么事?必须要弄清楚。 心里下了决定,任风玦才回道:“这事,只怕不能答应你。” 夏熙墨微怔,漆黑的瞳仁再望向他时,明显浸著寒意。 那一瞬间,她明显动了怒。 任风玦被她这么注视著,竟也莫名觉得被一层诡异的凉意笼罩著身体。 他情不自禁缓了语气,说道:“並非我不信你,实在是家父家母对於这桩婚姻很是看重。” “眼下又突然冒出另一个『夏熙墨』,想要解除婚约,绝非三言两句就能成。” “只有查清了这背后之事,我才能给你一个交代。” 听了这话,夏熙墨才有一丝鬆动,只见她薄唇轻启:“多久?” 任风玦估算了一下时间:“最多七日。” “好。” 夏熙墨又深深看了他一眼,“那我再给你七日时间,七日后若没有结果,我会自己去侯府。” 说完,她又直接转身朝外走。 但这次,走到门口时,忽又顿住,她侧著半张脸望过来,说道:“四年前,你母亲南下时去穆府见到的人,是穆錚的女儿——穆汀汀。” “若我猜得没错,现在待在侯府的人,也是她。” “我並不在乎你信不信我的话,我要的,只是一封退婚书。” 第26章 打人 夏熙墨再次回到东院客房时,房內又添置了不少东西。 除了香炉掛画之物外,甚至还多了一扇围屏与橱柜。 原本冷清的客房,现在已被塞得满满当当,用“热闹”来形容都不为过。 见夏熙墨进屋,天青又上前递了一只手炉过来:“夏姑娘,你怕冷,试试这个。” “我不怕冷。” 瞟了一眼那累赘的东西,夏熙墨压根没打算接。 哪知天青这丫头也大胆,直接拉著她的手,將手炉强塞了过去。 “手这样凉,怎会不冷?现在正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姑娘先前穿得那样单薄,只怕受了不少冻。” 听了这话,夏熙墨竟愣了一下。 手炉的暖,於她而言,根本形同虚设。 但在那一瞬间,她確实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天青见她接过手炉,似乎很是高兴,又道:“我让厨房熬了鸡汤,姑娘再喝点汤暖暖身子。” 她说著,便脚步轻快地往外面跑去。 望著手中暖炉,夏熙墨心里闪过一丝异样。 渡魂灯在这时忽然颤动了一下,只见无忧伸著懒腰从灯里出来。 “这小姑娘很不错,与你也挺投缘。” 夏熙墨不理,他又继续说道:“不过按照你与任风玦的约定,你最多也就在这里再待七天。” “不然,趁著这七天多去外面逛逛?” “没兴趣。” “……” 无忧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却见天青从外面回来,手里正端著汤碗。 隨著碗盖掀开,顿时飘香四溢。 无忧用空荡荡的鼻子努力嗅了嗅:“这也太香了!” 夏熙墨肚子应声而响。 有时候,做人就是比做鬼麻烦。 天青笑道:“姑娘先喝点鸡汤填一下肚子,晚膳一会儿就好。” 夏熙墨虽面无表情,却还是乖乖拿起勺子直接开喝。 不得不说,同样都是填饱肚子的食物。 这鸡汤却比之前吃过的所有食物都要香甜。 身体的感知告诉她,这东西,她很喜欢。 天青静静立在一旁看著。 心想,虽然夏姑娘表面看起来冷冰冰,实际上却很可爱。 至少直率,坦然,且一点偽装都没有。 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反而是最轻鬆的事情。 於是,她又怀著期待,试探开口问道:“夏姑娘,昨日天香阁的掌柜说,明日店里会到一批新货,您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夏熙墨本能想拒绝,但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一刻,她听见了心底的声音。 “你安排。” 浮荡在一旁的无忧:“…” —— 马车停在天香阁门前,隨著车门打开,先后走下来两人。 一名绿衣婢女,笑起来娇俏可人,单只看仪態,就知道出自高门。 而另一名女子则披著白色织锦披风,身姿窈窕,容色一绝,就是整体气质过於疏冷,让人不敢多看。 京中女子,能来天香阁走动的,必然非富即贵。 彼此之间,就算从未打过照面,大多都能知道来头。 但这位女子,显然是个生面孔。 因此,自打她进门后,楼上楼下纷纷投来不少目光,有探究,有好奇,甚至还有一些轻视与敌意。 面对旁人的打量,夏熙墨浑然不觉,对於伙计介绍的各类脂粉,她也没有多少耐心。 唯有天青给她试脂粉时,她才会说一句“你看著办”。 没逛一会儿功夫,倒选了不少胭脂水粉。 天青又笑著对夏熙墨说道:“姑娘你先坐会儿,昨日我让掌柜留了一支螺子黛,待我上去问问。” 说著,她便提起衣裙,顺著一旁楼梯轻快上去了。 夏熙墨左右无事,便找了一处位置坐下。 然而,没过一会儿,楼上竟传来一道响亮的耳光,接著是一道尖锐的女声:“什么穷乡僻壤来的下贱东西,也配用螺子黛?” 声量颇大,语气傲慢,话里更掩不住的嘲讽之意。 接著,便是天青颤抖的声音:“庄小姐,可这支螺黛是我们预定下的,还提前付了定金…” 楼下,夏熙墨驀地站起身来。 她直接上到二楼,远远见到一名华衣女子被一群人簇拥其中,正在挑选脂粉。 天青立在一旁,左脸通红微微肿起,上面还有一道清晰的掌印。 显然,她刚刚挨了打。 夏熙墨的出现,立即引来场內人的目光。 天青见到她,下意识捂住了脸,正要解释什么。 “谁打的你?” 夏熙墨冷冷问道。 天青犹豫著不敢答,人群之中的华衣女子却斜乜著扫了她一眼,微微扬起下巴,颇为趾高气昂。 “是我打的,你待如何?” 旁边立即有人笑著附和道:“这是哪家的贱婢?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也不出去打听打听庄小姐是什么人,整个上京城,哪有人敢跟庄小姐抢东西?” 这番动静颇大,惹得一楼不少想看热闹的人,皆不约而同朝二楼张望去。 华衣女子的身份,场內人人皆知,她是御史中丞庄户的女儿,名唤庄攸,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娇纵跋扈。 庄攸仗著姨母是当今皇后,且自己与禹王殿下定了婚约,向来不把京中贵女们放在眼里。 此时,更是在明知最后一支螺子黛已被人定下后,也不管对方身份,依然强行据为己有。 对於这种行为,大多人都见怪不怪,碰到了,只能算倒霉。 毕竟庄家后台够硬,京中能与之硬碰硬的人家,几乎屈指可数。 面对冷嘲热讽,夏熙墨却是波澜不惊,她朝著庄攸的方向又走近了几步,冷不丁防地问:“哪只手打的?” 庄攸一脸倨傲,依然正眼不瞧她,反而故意打量著手里的螺子黛,继续指桑骂槐。 “到底是稀罕物啊,连不知名的阿猫阿狗也要来抢。” 她话音刚落,手却忽然不受控制,直接將螺子黛掷了出去,当即碎了一地。 这一举动,让周边看热闹的人皆倒吸了一口凉气,就连庄攸本人也吃了一惊。 “我…” 她懊恼起身,似乎很是疑惑自己的行为。 但接下来,更诡异的一幕又发生了。 在眾目睽睽之下,庄攸又抬起自己的左右手,分別给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 第27章 闹事 天香阁內,可谓是针落有声。 庄攸不可置信地望著自己颤抖的双手,脸上两道掌印,清晰可见。 她的两名贴身婢女都傻了眼,一时之间,竟谁也不敢上前。 夏熙墨微微勾起唇角,转身欲走,腰间荷包內的渡魂灯却忽然颤动了一下。 无忧突然现身,用空荡荡的鼻子嗅了嗅,却说道:“好像有枉死之魂的气息。” 闻言,夏熙墨顿足,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庄攸身上不断有“黑灰”撒落,如同黑色的雪花,一片片掉在地上,却又瞬间消失不见。 “是她。” 无忧道:“她应该被阴魂衝撞过,看看能否从她身上取下一片。” 夏熙墨眯了一下眼睛,趁著庄攸还在愣神间,逕自走到对方跟前,伸手便从她那身华丽的狐裘上,扯下了一小簇“狐毛”。 这一举动,无疑是在老虎身上拔毛,再次惊呆眾人。 庄攸身上的狐裘名为“胭脂雪”,乃是皇后所赐,可谓十分珍贵。 平日里,婢女们对待此物,但凡毛手毛脚一些,都要被打骂,何况是掉了一簇毛? “你!!!” 庄攸莫名其妙当眾出了丑,已是恼羞成怒。 夏熙墨此举在她看来,完全就是挑衅。 她杀人的心都有了。 “贱人,你找死!” 盛怒之下的庄大小姐哪顾得什么贵女形象,扬起手臂就要上前打人。 然而,还没触碰到对方的衣角,竟又无故栽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 婢女们见状,连忙上前搀扶,而庄攸在眾目睽睽之下,接二连三地出丑,整张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她扬手就给婢女一人一个耳光,尖声令道:“都是死的吗?!给我抓住这个贱人,她今日休想走出阁门,我要扒了她的皮!” 千金大小姐狼狈如同市井泼妇。 两名女婢被吼得一愣,只能硬著头皮上前,拦了夏熙墨的去路。 而那些喜欢阿諛奉承的狗腿子们,一边看人出丑,心下暗爽,一边还不忘七嘴八舌,煽风点火。 “果然是穷乡僻壤出来的,不知死活,竟连庄小姐也敢得罪。” “是啊,那『胭脂雪』可是皇后娘娘赐下的,她怎么敢的?” “哎呀,闹成这样,一会儿该如何收场才好呀?” …… 在眾多声音当中,夏熙墨只是將扯下来的“狐毛”放进荷包里,侧头对一旁的天青道:“走吧。” 天青虽然心里害怕极了,但望向夏熙墨那波澜不惊的脸,却又莫名有了底气。 两名婢女虽硬著头皮拦了路,却震慑於夏熙墨那冰刀一般的眼神,根本不敢动手。 於是,夏熙墨走一步,婢女便畏缩著后退一步。 一直到退到楼梯口,退无可退。 庄攸看在眼里,只觉得脸面扫地,当即又衝上前推开婢女二人。 但面对夏熙墨时,她又莫名感到一阵胆怯,那只扬在半空中的手抖得厉害,竟迟迟落不下。 看似剑拔弩张,其实不攻自破。 夏熙墨轻蔑扫了她一眼,拉著天青便逕自下楼去了。 庄攸算是几番“败阵”,活了十七年,何曾像今日这般受过气? 她眼睁睁看著夏熙墨下了楼,手指深陷陷入掌心,几乎目眥欲裂。 此时被四周那么多双看热闹的眼睛盯著,她心知无论如何都要扳回一局,当即大喊一声。 “裴勇!” 不久前,庄攸与禹王定下婚约后,禹王殿下便拨了一支金羽卫,专保护庄小姐出行安全。 这金羽卫乃是皇族护卫,个个训练有素,可绝非一般看家护院可比。 因此,庄攸一声令下,原本隱在暗处的十几名金羽卫,立即出现在天香阁门前。 领將裴勇上前问:“庄小姐有何吩咐?” 庄攸气得浑身颤抖,指著一楼的夏熙墨:“今天无论如何,別让她踏出这道门!给我抓住她!” 裴勇应了一声,抬手向身后眾人做了一个手势,金羽卫们便分作两列,一列进天香阁捉人,一列则负责围堵。 这阵仗,嚇得一楼正在挑选脂粉的女客们个个花容失措。 天香阁掌柜见事情闹到这种地步,可谓急得团团转,她只能试著向庄攸求情,谁知才唤了一声“庄小姐”,就被对方给喝止了。 “闭嘴。” 盛怒之下的大小姐哪里听得进半个字? 她整个眼眶莫名泛著诡异的红,状似癲狂,回头瞪了掌柜一眼。 “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本小姐把整个天香阁都掀了?” 掌柜被她的样子嚇了一跳,只能訕訕闭嘴。 楼下,夏熙墨已被四名金羽卫围住。 一旁的天青虽紧张得要命,但还是强作镇定站在了夏熙墨前面,拿出了侯府的气势。 “大胆,你可知这位姑娘是什么身份?” 庄家固然后台硬,却也不能跟身为四大开国功侯之首仁宣侯比。 要知道,就算是当今圣上,见了仁宣侯任瑄也得客客气气。 作为金羽卫领將,裴勇识人的本事可不浅,他只需看了一眼就能確定,眼前这位女子,绝不在京门贵女之列。 至少,王公贵胄之中,不会有她。 他牵动著唇角冷冷一笑,打著官腔:“不必知道,我等奉禹王殿下之命保护庄小姐,任何人只要危及到庄小姐,我等绝不会放过。” 天青辩解道:“我们只是来买脂粉,並未做过任何伤害庄小姐之事,这里的掌柜和伙计皆可作证。” 楼上的庄攸闻言,立即催促道:“跟她们废话什么?直接抓起来!” 天青正要说出“仁宣侯府”的名头,一只手却伸过来,將她拉至一旁。 夏熙墨往前走了一步,冷眼望向裴勇:“別怪我没有提醒你,当务之急,你们该做的,是带你们的庄小姐速速离开这里,回去找人驱驱邪。” 裴勇被那双眼睛看得背后莫名一凉,但对於她所说的话,是一个字也不信。 於是,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金羽卫。 那金羽卫得了令,上前就要抓人。 然而,手还没碰到对方,就被一股怪异的力量给牵制住了腿脚,人也愣在了原地。 裴勇见手下不动,皱眉骂道:“没用的东西!” 说著,他正要亲自上前,却听见楼上有人叫唤了起来。 “庄小姐晕倒了!” “庄小姐这是怎么了?!” 第28章 灰烬 庄攸是突然晕倒的。 明明前一秒,她还在怒斥金羽卫抓人,后一秒便毫无徵兆地晕死了过去。 围在一旁看热闹的人,见状纷纷后退,生怕受到牵连。 只有天香阁的掌柜和伙计们,迫不得已上前查探情况。 楼下的裴勇听到庄攸出事,脸色一变,只得飞奔著先上楼救人。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趁著人群四散,金羽卫顾及不来,夏熙墨拉著天青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天香阁。 回任宅的路上,天青依然心情激盪,对於夏熙墨的崇敬之意,那是呼之欲出。 “夏姑娘,你真是胆识过人,那个庄小姐,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刁蛮…” “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敢与她正面起衝突,更没有人令她栽过跟头…” “但今天…” 她说著,似乎又意识到不对。 气虽然是出了。 但对於夏熙墨而言,在京城得罪庄攸,可不是什么好事。 而且,若是后面对方要回来报復,只会是一桩麻烦事。 转念一想,倒也不怕。 任小侯爷对夏姑娘如此看重,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只要小侯爷能出面,京中就没有摆不平的事。 她这边心念百转千回,夏熙墨也开口:“你的脸肿了,回去上点药。” 天青立即愣住。 她並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感受。 与夏姑娘相识不过三两日,她却能在外面这么护著自己… “我…没事的夏姑娘!” 天青鼻子莫名有点酸,慢慢低下头,心里却有点愧疚,“其实今天要不是我,你也不用得罪庄小姐。” “是她先打的你。” 夏熙墨冷然陈述事实,语气里依然不带一丝感情。 天青吸了一下鼻子,却笑得一脸粲然。 夏熙墨瞥了她一眼,也不知她为何要笑得那样开心。 人的情感向来复杂,但她不想深究。 眼下,她要做的是儘快在人间完成任务而已。 “停车。” “我要出去一趟,你自己回府。” 吩咐了一句后,夏熙墨直接下了车。 天青打开车窗,犹豫著开口问道:“夏姑娘,我要陪你一起吗?” “不用。” 夏熙墨回了两个字,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街口处。 —— “这缕阴魂应该是被火烧死的…” 无忧通过附在狐裘上的“黑灰”感知到了阴魂所在之地。 竟是一座桥。 但此时,桥上布满了“黑灰”,却不见阴魂所在。 无忧绕著桥来回飘了一圈,推测道:“有可能咱们来早了,这缕阴魂有些古怪,看看等天黑后阴气重一些再来…” 夏熙墨看了一眼天色还早,便直接在桥边找了一处地方坐下。 无忧见她依然席地而坐,惊道:“你不会就在这里坐著等天黑吧?” “不然?” “现在离天黑至少还有一个时辰呢,咱们可以去那边的街道逛逛。” “不去。” 无忧忿忿不平:“要是天青那小姑娘这么说,你肯定就去了!” 夏熙墨没回话,將双脚放在桥栏上,就这么半倚半躺著靠在桥边。 这座桥衔接著上京的东市与西市,无论什么时候,往来人都不少。 此时,她一个姑娘家靠在桥边晒太阳,难免会让过往路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夏熙墨根本不在乎,只是用手挡住眼睛,遮住了刺目的阳光。 然而,过了没多久,有脚步声靠近,接著一道声音在旁边响起。 “夏小姐。” 语气还算客气。 夏熙墨將手放下,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是个黑衣男人。 “小人是奉穆侍郎之命,请姑娘过去一敘的。” 他弯腰赔了个笑容,又继续说道:“穆侍郎得知姑娘入了京,心里一直不放心,记掛著姑娘的安危。” “这上京城可不比西泠县,处处都是危险呢。” 听完这番话,夏熙墨总算知道对方是为何而来。 原主的舅父——穆錚。 一个看似心无城府却自私利己的偽君子罢了。 “我不去找他麻烦,他倒来找我?” 夏熙墨眯了一下眼睛,语气丝毫不客气。 黑衣男人不料她会说著这样一番话来,眼珠子一转,笑道:“夏姑娘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滚。” “…” 黑衣男人面色顿时僵住,心底却是一阵惊异。 他虽是穆錚在京中的心腹,但对於这位將军遗孤,多少是有几分了解的。 听闻她一向性情弱懦,寡言少语,且还是个病秧子,最是容易拿捏。 不然,也不至於让穆家主母暗中调走了身份… 可眼前这女子,外表看似柔弱,但无论是眼神,还是说话语气,都不像是好惹的。 他也冷下语气:“穆侍郎好歹也是姑娘的舅父,且姑娘在穆家还住了这些年,难道连这份情面都不给?” 话音刚落,只见夏熙墨驀地坐起身来,眼神竟似冰刀一般凌厉。 男人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 反应过来时,心下更惊。 他怎会被一个年轻姑娘的眼神给唬住? 於是他故意冷笑一声,继续说道:“姑娘可想过,你今日在天香阁得罪了御史家的庄小姐,庄家不会善罢甘休,禹王更不会放过你。” “到时候他们追究下来,京中只怕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夏熙墨不语,却站起身来。 男人又后退了一步。 明明是晴空万里,他却犹如被乌云罩了顶,浑身上下被寒意浸染。 而更诡异的是,他的腿脚不受自主控制,竟自行走向一旁的深河。 来不及发出惊叫声,便听得扑通一声。 男人已落入河中。 这一番动静,立即引来岸边人围观。 “有人跳河了!” 夏熙墨轻轻动了一下手指,惊觉自己又耗用了太多魂力,脚下也微微踉蹌了一下。 她回头瞥了一眼河中的男人,眼角的余光里,却发现桥头之上惊现一缕幽魂。 那缕魂身著官服,整个身体被烈火围绕,目光盯著一处,神情呆滯,口中却念念有词。 看样子,也只是一缕无意识的散魂。 夏熙墨连忙移步往桥头而去。 而在她的身后,四个乔装打扮的男人互相使了一个眼色后,便立即尾隨著她上了桥。 人来人往的桥头上,无主的散魂立在桥头正中,隨著烈焰燃烧,不断有黑色灰烬从它身上掉落下来。 夏熙墨悄然靠近著,就在她认真聆听“鬼语”时,一辆马车忽然在她身旁停了下来。 “夏姑娘。” 第29章 交锋 阴魂突然应声消散。 夏熙墨皱眉回头,只见车帘被人掀开来,露出一张俊美如玉的面庞。 任风玦似乎刚从刑部衙门回来,还是一身庄严的公服,桥头上的夕阳映照著他,柔和的光晕削弱了他身上的“官威”,倒多了几分清逸。 他笑著问道:“夏姑娘可要与我一同回去?” 望著他身上的紫色官服,夏熙墨略微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却问:“和你穿同色衣服的官员,是几品?” 这问题,令任风玦多少感到意外。 但他还是一本正经地回道:“大亓朝公服,九品以上为青,七品以上为绿,五品以上为朱,三品以上为紫。” “夏姑娘为何问这个?” 夏熙墨不答话,却自顾自踩著一旁的踏脚板,看样子是要直接上马车。 任风玦见她提著身上的百褶裙,多少有些行动不便,立即伸手扶了她一把。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能闻到她身上清浅的脂粉香,以及头油的花香。 他微微一滯,却望进了一双漆黑幽亮的眼睛里。 “我坐哪儿?”夏熙墨问。 这辆马车的车厢空间不大,任风玦平日一人用绰绰有余,偶尔加个余琅也不是不行。 但夏熙墨是女子,两人若是紧挨著坐在一起,多少有些不合礼节。 於是,任大人將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自己则坐在了余琅常坐的“小方凳”上。 “你坐这边。” 闻言,夏熙墨也丝毫不跟他客气,直接就坐了过去。 任风玦面上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这才唤阿夏驱车。 车声轆轤,慢慢穿过了东市的人烟。 一抹夕阳,透过车帘映照在夏熙墨的脸上。 她忽然开口问道:“你们朝廷,最近是不是死了一位三品以上的官员?” 任风玦心下暗惊。 这是朝廷秘事,发生已有月余。 由於太过於蹊蹺,圣上下令,让任风玦密查。 目前,只有刑部和大理寺知晓大概。 夏熙墨又是从何得知? 换作旁人问起这话,任大人或许会打一句官腔,但绝对不会回答。 但这人是夏熙墨… 一个初到京城,就掀起了一桩沉寂一年之久的冤案。 她究竟有什么能耐? 任风玦在心底快速考量著,却道:“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也希望夏姑娘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夏熙墨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什么?” “锦绣衣庄那桩冤案,夏姑娘又是从何得知的?” 两人目光轻轻相触,似两柄雪亮的利刃相交,各自透著锋芒。 夏熙墨却先一步移开视线,隨后冷冷回了一句:“我能看见你们凡人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任风玦失笑:“夏姑娘说的是鬼魂?” “是。” 夏熙墨又看了他一眼,明显带著告诫之意:“我知晓你未必信我,但对於我的事,你最好少打听。” “我当然信。” 任风玦对於她的“不客气”,却是一点脾气也没有。 连他自己都感到有些惊讶。 隨即他又问:“所以,你是因为看到珠顏的鬼魂,才知晓了此事?” “是。” 夏熙墨惜字如金,显然,再多的,她已不想再透露。 任风玦很识趣,直接转移话题,问:“那夏姑娘刚刚那么问,也是因为看到了鬼魂?” 荷包內的渡魂灯立即颤动了一下。 无忧虽不敢现身,但还是在她耳边传著话,“这事,找他或许更快。” 夏熙墨微蹙眉头。 她借尸还阳已有十来日,但也慢慢见识到,如今的人间,处处都是羈绊。 不像记忆里的从前… 因为足够强大,可以无所不能。 而现在,单单只靠微弱的魂力与这副隨时可能“魂飞魄散”的躯体,限制確实太多。 “是,我看见了它的鬼魂。” 夏熙墨索性承认,“就在刚刚的桥上,它穿著和你一样的官服,是被火活活烧死的。” 听到这里,任风玦脸色也变了。 通过这几句简单描述,他就知道对方没有说谎。 追查月余仍不得进展的案件,好似在这一瞬间,有了新的突破口。 “不错。” 任风玦接著她的话,继续说道:“你说的,应该就是一个月前,在书房中自焚的工部尚书孟志远。” “自焚?” 夏熙墨表示怀疑:“他有冤屈,並不像是自杀。” 任风玦心下又是一震。 確实。 孟志远是个清廉的好官,自任工部尚书一职,便一直尽心竭力为朝廷办事。 甚至,在他死的前几日,还在修擬一份漕粮转运的舆图。 然而,事情未成,书房起火,工部底下祸事不断传出,所有罪责均指向了尚书孟志远。 死人不能开口,死因未明,却成了“畏罪自杀”。 圣上对於此事很是痛心,才下令让任风玦密查此事。 可惜的是,能获取的一切线索都被切断,显然,背后確实有人在暗中操纵此事。 “我也相信他有冤屈。” 说到这里,任风玦眉头轻蹙,还带著一丝感慨:“实不相瞒,我奉命追查此案,已有月余,却一直始终不得进展…” 无忧的声音却在这时抢先钻入了夏熙墨的耳朵里。 “活人身上无法下手,那便从死人身上来查啊,你快点让他带你去案发现场看看,一定能找到鬼魂…” “闭嘴。” 夏熙墨被它吵得有点烦,忍不住斥责这缕聒噪的守灯之魂。 然而,正在酝酿说出案件疑点的任风玦,还以为她在跟自己说话,一时倒有些愕然无措。 夏熙墨似乎不想知道太多,也不解释,只道:“你现在只用告诉我,那人自焚时的住宅在何处?” 任风玦回神:“离这里倒不算远,不如我与你一同去。” “不必。” 夏熙墨拒绝得彻底:“你查你的案子,我亦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们並不是一路人。” 任风玦笑道:“夏姑娘,你这多少就有点过河拆桥了。” “也不算。” 夏熙墨依然不讲情面:“我只负责查死人的事,活人的事,我没有兴趣。” “好。” 任风玦也很爽快,直接对正在赶车的阿夏吩咐道:“掉头,去一趟东四街。” 又饶有兴趣地问她:“我直接送你过去,夏姑娘总不会拒绝吧?” 第30章 疑点 入暮时分,马车停在东四街街口处。 夏熙墨直接下了车,根据任风玦所述,她很快便找到了街尾处的一座宅子。 ——孟宅。 这地方阴气瀰漫,不见人烟,就连周边的住户也已经搬得七七八八。 眼看著夜幕降临,四下里竟不见一点光亮。 夏熙墨推开宅门,见宅子並不破旧,应该是发生了“自焚”之事后,才临时搬走的。 宅子占地不大,总体格局其实与任宅很像,只不过多了一进院子。 而自夏熙墨走进宅子后,便时不时有阴风在宅內环绕,发出的呜咽之声,犹如鬼泣。 但奇怪的是,一直走到被焚烧的书房门前,都不见一道鬼影。 渡魂灯一直颤动,足以说明,枉死之魂就在附近。 “出来。” 夏熙墨將渡魂灯放在掌心处,唤的却是里面的守灯之魂。 无忧不情不愿探出半个头,哼哼道:“不是你叫我闭嘴的吗?” “现在你可以说了。” “……” “能找到它的位置吗?” 面对不讲理的九幽囚魂,无忧也是没什么脾气,当下懒懒回道:“能感受得到它在附近,就是看不到。” 这缕魂確实很古怪。 正常来讲,人死后变作鬼,鬼亦有三魂七魄。 若三魂不齐,七魄不整,则无法渡往幽冥。 枉死之人,大多因冤屈与执念而不肯入阴司。 但通常都是过七七四十九天后,才会三魂分离,继而七魄散去,自此若无引渡,便只能在人间做游魂。 可孟志远死去不过月余,魂魄就已经散了,足见蹊蹺。 难道,又是阳间术士从中干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夏熙墨猜测:“是否有人打散了它的魂?” 无忧摇头,却忍不住侃侃而谈:“据我几百年的经验来看,被术法打散的魂魄,通常都会被封印起来。” “这位大官的散魂,虽无意识,却还保留著强烈的执念,甚至还能出入身死之地,去了那座桥。” “如果不是人为的话,要么就是得罪了鬼差,要么就是碰到道行更高的厉鬼了。” 说话间,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又有一阵阴风拂过。 这时,只见地上的灰烬,竟慢慢凝作一道黑影,化出一缕被烈焰燃烧的阴魂。 无忧道:“出来了!” 夏熙墨定睛一看,却发现这又是一缕无意识的散魂。 而正如无忧所言,这缕散魂明显还保留著执念,还在復刻著生前之事。 它对著空荡荡的“书案”,研磨,下笔,挑灯… 眼神呆滯,口中却念念有词。 “可听得清它在说什么?” 无忧只好近前去听,“好像反覆只有一句话,『臣愿为陛下分忧』。” 夏熙墨默然听著,心里却有了一个念头。 连散魂都在念著国事,那它的主魂很有可能… —— 望著夏熙墨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街口处,任风玦才上了马车。 阿夏问:“公子,回去吗?” “不回。” 任风玦舒展了一下身体,靠在车壁上,吩咐道:“后面有几条尾巴跟上,你去抓一条过来,我拷问拷问。” “是。” 阿夏应了一声,便轻快跳下了马车。 距离东街口不远处的一条小巷內,四个乔装打扮的男人正在蓄势听命。 其中一人道:“等那马车一走,咱们就衝进去!” 余三人答:“好。”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却冷不丁防出现在他们身后。 四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对方便以极快的身法飘至身前,点住了三人的穴道。 只见一把雪亮的匕首抵在为首那人的颈边:“跟我走一趟。” “……” 任风玦坐在车厢內闭目养神,修长的手指,轻轻敲著旁边的小几。 算著时间,外面果然响起了脚步声。 阿夏:“公子,人已经带来了。” 任风玦这才略微掀起车帘一角:“自己交代吧,谁派你们来的?连我都敢跟踪?” 外面的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瑟瑟望著那纤尘不染的官靴:“小侯爷饶命啊,小人不是跟踪您,小人哪敢跟踪您啊?” “哦?” 任风玦冷笑一声,“原来你知道我的身份。” “不是跟踪我,又是跟踪谁?” 跪在地上的人立即交代:“小人是奉了穆侍郎之命,来跟…来接刚才那位姑娘的!” 任风玦轻拧眉头:“中书侍郎穆錚?” “是!” 穆錚前些年初到京中任职时,曾拜访过几趟仁宣侯府。 当时,任风玦曾在父亲的书房內见过他。 一个年近四旬的男人,头髮竟已灰白,明明已晋升中书侍郎,却依然作落魄文士打扮。 他看起来性格温吞,但言语温和,条理清晰。 用父亲的话来说,是个不错的文官。 而对於这个人,任风玦脑海中也只剩了这些印象。 此时乍然再联想到这个人,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既是让你们『接人』,为何不光明正大地接?躲躲藏藏又是为何?” 知道任风玦不好应付,地上的人哆嗦著不敢答。 “好好想清楚了再回答我的话,若敢有一句隱瞒,你知道下场。” 那人嚇得往地上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小侯爷,小人不敢隱瞒啊。” “穆侍郎的原话是,无论如何都要带那位姑娘来见他。” “我们是奉命行事,再多的,实在是不清楚了。” 听到这里,任风玦心里也算有了底。 这个穆錚,就算没有不轨之心,也绝对有事隱瞒。 无论这个“夏熙墨”是不是真正的夏熙墨,他的所作所为,都很有问题。 念及此,任风玦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既如此,你回去告诉穆侍郎,这位姑娘,在我这里很好,不劳他多费心。” “他若一定要见,那就请他来我任宅相见。” “若再让我知道,他暗中找这位姑娘的麻烦,可別怪我任风玦不讲礼数了。” 听了他的一番话,地上的人一叠声地应了。 “放他走。” 天已完全黑透,阿夏在车前掛起两盏风灯。 而这时,街口方向,一道单薄的身影正慢慢从里面走出来。 任风玦一眼望去,似乎有些意外。 夏熙墨也不料对方还在这里等她。 两人的目光,在黑夜中遥遥对视,最终还是任风玦先开了口。 “肚子饿了,夏姑娘一起用晚膳吧?” 第31章 觅魂 东市的“醉华楼”,向来门庭若市。 作为上京第一酒楼,一直深受达官显贵的青睞。 任风玦不爱凑热闹,但毕竟是第一次请人吃饭,多少要有些诚意。 进入楼內,掌柜一眼就认出了他,忙不迭就將他们往二楼雅阁內引,选的还是朝向最好的“芙蓉阁”。 点完菜后,夏熙墨站在窗边朝外打量,却一眼就看到了衔接在东市与西市之间的那座桥。 由於酒楼地势高,俯瞰之下,她才发现,桥下的那条河其实也衔接著皇城的护城河。 而孟志远魂魄的朝向,正是皇宫的方向。 “如何?夏姑娘方才进孟宅可有收穫?” 任风玦正在品醉华楼独有的“松间酿”,此酒没有烈性,入口清甜,一般用作於餐前酒。 夏熙墨回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其实並不想答。 但是,有一个地方,还非得靠他才能进得去。 毕竟有求於人。 “孟宅內只有一缕散魂。” 她这样回答著,怕他听不懂,倒又破例补充了一句:“鬼亦有三魂七魄,三魂为两缕散魂,一缕主魂。” “散魂无主,可视不可言,唯有找到主魂,才能知道真相。” 任风玦听完这番话,似乎並没有多么惊讶。 他甚至点了一下头,又尝了一口酒,才问道:“那夏姑娘可有办法找到他的主魂?” 夏熙墨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我猜,他的主魂,最有可能去的,是皇宫。” 任风玦正要说话,阁外走廊上忽然传来细碎的谈话声。 是两名女子。 一人说道:“慧君,听说了吗?庄御史家的小姐,突然中邪了。” 被称作慧君的女子讶然道:“这般突然?听说白日里不是还在天香阁里闹了笑话?” “就是在天香阁里晕倒了,回来后更加不对劲了,听她府上的奶娘说,上吐下泻,还满口胡话。” “嘖嘖。” “禹王殿下得知后,还专程从太医署请了御医过去看诊,可惜就连御医也是束手无策,这才发现是中了邪。” 慧君冷笑一声,“活该啊,这明显就是遭了报应,不过我倒挺想知道,白日在天香阁敢与她爭螺子黛的人,究竟是谁家女子?” “这就不太清楚了,听说不像是京中人,估计是外地来的…” 隨著一声轻咳,谈话声中止,脚步声也跟著远去。 夏熙墨虽然听在耳里,却是面不改色。 好似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任风玦倒是一边品酒,一边留意著她的神色。 对於白日在天香阁內发生的事情,阿冬早就一五一十告知给他了。 当时听完,他其实並不惊讶。 夏熙墨连他都不会放在眼里,以她的胆量,別说什么庄小姐,只怕连皇帝都不怕… 任风玦收回思绪,又呷了一口酒,这才问道:“夏姑娘的意思是,要去皇宫找?” “不错。” 果然猜得不错。 任风玦不禁失笑,放下酒杯后,却道:“皇宫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 夏熙墨反问:“连你也没有办法?” 语气带著质疑。 任风玦莫名一噎,还没答话。 夏熙墨竟连一句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既如此,我找別人就是。” “……” 好在这时,伙计们开始陆续上菜,才不至於让这段沉默显得过於冗长。 一道道色香俱全的菜餚很快就被摆上了桌。 任风玦这才想到自己是来吃饭的。 只是,他这个请客的人还没说话,那边的夏熙墨又率先拿起筷子,直接开始夹菜。 还是一样不拘礼法,也一点不跟他客气。 对此,任大人只是莞尔,继而斟酌著说道:“其实想进皇宫也不是什么难事,恰好后日是定安公主的生辰宴,她已递了一张请帖…” “后日可以。” 夏熙墨似乎只打算听他话里前半句,並不忘提醒他:“离你答应我的日子,还剩了六天。” 任风玦再次无话可说。 但转念一想,若一切真如她所言,能助她找到孟志远的魂魄,似乎离破案也就不远了。 虽然这些听起来很是荒唐,却可以证实一些东西… 比如,她真的能看到鬼魂。 又比如,曾经发生在自己的身上的一些经歷,也是真的。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需要慢慢查明。 那便是——夏熙墨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为了什么。 —— 入夜,庄家內苑。 下人们正忙得焦头烂额。 御史中丞庄户才从外面回来,听说女儿出事,便急匆匆往內苑赶。 然而,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夫人章氏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攸儿啊,你这究竟是怎么了呀?” “就是是谁害得你如此啊?” 庄户心下一沉,加快步伐走进室內,一股难闻的污浊之气顿时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掩住口鼻,一眼望去,只见两个婢女正拿著痰盂跪在床边。 而自己那向来千娇万宠的宝贝女儿,则往盂中不停吐著黑水。 “老爷,老爷你快想想办法啊!” 见到丈夫,章氏哭得愈发伤心。 庄户心里也著急,却只能阴沉著脸问:“白天是谁跟著小姐出门的?” 章氏抽噎道:“那两个贱婢已经拖出去了,说是和攸儿去了一趟天香阁买胭脂,和人起了爭执,攸儿忽然就晕倒了过去!” “方才禹王殿下已经请太医署的人看过了,施了针,也喝了药,却一点作用都没有。” 庄户听罢,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这好不容易才將女儿与禹王的婚事定下来,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这桩婚事可就毁了! 他无奈拂衣袖:“再去请人看,只要能医治好我儿,多少钱都给!” 庭中,庄攸的两个贴身婢女已经被护院打得奄奄一息。 而不远处的凉亭內,禹王赵騂也在沉著脸训人。 “没用的东西,你们十几个人,连个人都护不住,统统是饭桶!” 金羽卫领將裴勇跪在地上,嚇得额头都涔出冷汗,他只能解释道:“当时,属下確实是听了庄小姐之命,在楼下抓人,谁知事发突然。” 赵騂冷哼一声,“那人呢?” 裴勇答不上来,便生生挨了对方一脚。 “废物东西!” 面对盛怒的禹王,裴勇再不敢多言,只道:“请王爷给属下一些时间,属下就算翻遍整个上京城,也要將人找出来!” 赵騂冷睨著他,“那本王就给你两天时间,找不出来,直接提头来见我。” 第32章 皇宫 以金羽卫的实力,想要在上京城找一个人,其实並非难事。 而且,裴勇运气也不错,仅花一天时间,事情就有了眉目。 只是,结果却令他愕然。 因为这人,竟与仁宣侯府的小侯爷任风玦有关。 这下,就是借裴勇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再继续往下查了。 於是,只能硬著头皮將事情告知给了禹王赵騂。 赵騂得知后也很吃惊。 这个任风玦近年来可是朝中的风云人物,自他代管刑部以来,一桩又一桩的旧案都被掀了出来。 朝中不少人都惧怕他。 连赵騂也多少有些忌惮。 不过,都说任风玦作风清正,向来不近女色,也正是这样的君子做派,才將定安公主迷得团团转。 若不是因他有婚约在身,安定只怕早就求父皇降旨,召他为駙马了。 可眼下,他忽然在宅中藏了一个女人? 难道是他那位传闻中的未婚妻? 可就算真是,两人尚未成婚,却已经住在一起,未免有失体统。 这样想著,赵騂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 定安公主赵若臻是庆康帝最宠爱的小女儿。 她生母也曾是庆康帝最喜爱的妃子,可惜红顏薄命,產下定安没多久便因病去世。 故此,自幼丧母的定安公主更加受皇帝偏爱,不仅早早得了封號,且每年的生辰日,都会特许在御花园中,举办生辰宴。 这一日,任风玦起得很早,但没想到,夏熙墨比他更早。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將扮作小侯爷的贴身小廝一同入宫赴宴。 而在天青的妙手操办之下,夏熙墨的“小廝妆”也算是惟妙惟肖。 要说唯一不足的点,那便是五官过於清丽。 她生得太美,再浓重的笔墨,都掩不住眉眼之间的“女气”。 不过,儘管如此,只要有任风玦这號人物在,进入皇宫,还是十分顺利。 巳时左右,眾宾客陆续入了御花园,且各自落座。 任风玦因有定安公主特別关照,所处的座位不仅靠前,还与公主极近。 对於这些,他倒是早有预料。 然而,才刚落座,便见到一名粉衣少女在宫女们的簇拥之下,一路小跑著过来。 “风哥哥,我今日的裙子好看吗?” 儘管四周那么多双眼睛盯著,定安公主也丝毫不避讳,她牵著裙摆,自顾自在任风玦面前转了几圈,眉目流转,笑容嫣然。 这场面,宾客们可不敢多看,连忙起身行礼:“参见定安公主。” 任风玦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一道爽朗的笑声尾隨而至。 眾宾客听出是皇帝的声音,隨即又行万岁礼。 “若臻,今日可是你十五岁生辰,忘了昨日才答应父皇的话了?” 面对最宠爱的小女儿,庆康帝一改往日正言厉色的模样,面上淌著笑意,语气里也全是宠溺。 定安公主只是回头吐了吐舌头,直接走到任风玦身边,亲昵地拉起他的衣袖,小声撒著娇。 “风哥哥,你还没回答我呢?” 她眼角的余光一扫,已瞥见立在任风玦身后的小廝,又充满了好奇。 “这人是谁?怎么以前从没见过?” 任风玦悄悄將衣袖从公主手中抽离,继而眉目不惊地回道:“以前从未带她入宫,公主殿下自然没见过。” 安定公主闻言,便仔细打量了夏熙墨一番。 她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且炯炯有神,看起来有几分天真。 “他生得真好看,比之前那些人都好看。” “……” 任风玦掩唇轻咳了一声,又悄悄看了夏熙墨一眼。 面对夸奖时,她还是一脸漠然。 压根也没给公主面子。 隨著皇帝与公主到场,宴会也跟著正式开始了。 第一轮是宾客献贺礼诵贺辞。 为討公主欢心,这一环节可谓是精彩纷呈。 无人关注之下,夏熙墨悄然离了场,就连任风玦也是过了一会儿才察觉。 皇宫內苑实在太大,仅御花园內大大小小的通道,就令人应接不暇。 避开人群后,夏熙墨直接拿出渡魂灯,让无忧负责找孟志远的鬼魂。 而凭著阴魂身上的一缕“灰烬”,它倒是很快就找出了大概方位。 东南角。 看来猜测得不错,孟志远的主魂果然在皇宫。 既然確定了目標,夏熙墨当即刻不容缓往东南角方向去。 然而,却在一个岔路口处,迎面走来两人。 出门前,任风玦倒是大致说了一些宫廷规定。 但她没什么耐心听,只记住了两个字——避人。 此时听见脚步声,她当即侧身路边,垂首等人过去。 然而,两人从她身旁经过时,后面那人明显顿了一下足,像是发现了什么。 好在他们要赶往公主的生辰宴,並没有多加停留。 听见脚步声远去,夏熙墨才继续前行。 出御花园后,无忧专挑没人的小道,却也不可避免会遇到太监宫女。 只是,毕竟是公主生辰宴,这些人忙得几乎脚不沾地,根本无暇顾及他人。 走了大概一刻钟左右,无忧才说道:“近了,应该就在这里了。” 夏熙墨抬头,只见面前是一座宫殿,牌匾上正刻著“东升殿”三字。 “听说,这是皇帝召见群臣论事的地方。” 无忧向她解释。 夏熙墨才不管这是什么地方,只问:“看见孟志远的主魂了吗?” 无忧努力嗅了嗅气味,才指向殿內。 “应该在里面。” 夏熙墨正要往里走,却又发现门前还守著两名护卫。 看来,想要进门,还得再过一关。 她藏在衣袖內的手指动了动,无忧却立即拦住了她,並自告奋勇地说道:“这两人便交给我吧,你还是少用一些魂力为妙。” 夏熙墨立即鬆开手指,转头看向它。 只见无忧化作一缕白烟,飘到那两名护卫跟前,並朝他们轻轻吹了一口气。 两名护卫顿时僵住,立即瞪圆了双眼,愣在原地。 “可以了。” 无忧得意冲她招手。 夏熙墨眯了一下眼睛,难得有了一点兴趣:“这又是什么伎俩?” 无忧却嘿嘿一笑,“就是请他们进灯里玩一会儿,不过撑不了多久,咱们得儘快。” 第33章 变故 夏熙墨刚踏入东升殿,耳根子便动了一下。 有人。 而且还不止一个人。 她微眯著眼睛,视线扫过殿內陈设,慢慢挪到那一列列书架之后。 原来,这座宫殿其实比想像中还要深。 除去皇帝召见大臣所设的堂室之外,后面还有一个小室,似乎是用作於储放一些书册与物品。 细微的动静,正是从最深处传来。 无忧顺著她的视线飘荡了过去,然而还没有一会儿又灰溜溜地飘了回来。 “…你还是別看了!” “里面有人…在行苟且之事!” “不过我已经请他们进灯里玩了。” 夏熙墨没应声,更没有多大的反应。 只问:“看见孟志远的魂魄了吗?” 无忧指向一旁,“它在哪儿。” 天子案前,空无一人,却有一缕魂正佝僂著背跪在地上,手里正捧著一卷画轴。 夏熙墨慢慢朝它靠近,唤了一声,“孟志远。” 那缕魂愕然抬头,眼里似乎满是惊恐,“你…看得见我?” “我是来找你的。” 闻言,孟志远踉蹌著跌坐在地,又连连后退了数步,“你…是鬼差?你要带我走?” “不,我不走,我还没有將这幅舆图交给皇上…” 它情绪激动,显然害怕极了。 “我不是鬼差。” 夏熙墨问:“我只想知道,你为何会在书房內自焚?魂魄又是因何而散?” 听到“自焚”二字,孟志远立即面露痛苦之色,身上也开始不断有黑灰掉落。 “我並非自焚,当时的火…是自己烧起来的。” “我也不知道为何会那样!” 它努力回忆著那晚,眼底却渐渐流露出一丝迷惘之色。 那晚,孟志远还在书房中修擬漕粮转运的舆图。 虽然其中细节已推敲了无数次,他依然觉得不满意。 总认为,还有更快更好的路线… 夜已经很深了,妻子来书房看了几次,並替他端来一碗参汤。 她总是静静地不说话,眼里藏著关切与温柔。 她说:“老爷,近子夜了,明日你还要上早朝,记得早些就寢。” 他低低应了一声。 妻子替他挑亮了烛灯,口中溢出一声轻嘆,便默默离开了书房。 孟志远也不知自己坐了多久,身体开始有了乏意。 忽然之间,他听见书房传来一声轻响。 “夫人?” 以为是妻子又来催促自己就寢。 他唤了一声,便合上手中画卷,起身离案。 可房內並不见妻子的身影。 孟志远正觉得纳闷,身后似有疾风掠过,他猛然回头,却见一抹黑影迅速从自己身体穿过。 下一秒,桌上的火烛应声而倒,並顺势燃起了案上画卷。 他慌忙想要上前,却发现了更加诡异的一幕。 此刻的自己,竟已化为虚无… 而不远处的地方,却躺著自己的躯体。 他变作了一缕魂,无能为力,只能看著火舌吞没了整个书房。 听完孟志远的陈述,夏熙墨眉头深蹙。 难怪孟志远的鬼魂执念那么深,原来竟死得这般蹊蹺… 如果他所言属实,那很大可能並非人为。 然而,就在夏熙墨正打算继续问下去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孟志远的鬼魂也在此刻应声而散。 跟著,一道身影佇立在她的身影,並伸出一只修长白净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嘘。” 来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並將她拉至一旁的围屏后。 夏熙墨瞪著眼睛望过去,却发现面前之人是任风玦。 这也就说得通了。 有他在的地方,鬼魂都会自觉遁形。 可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她甩开他的手,正要问话,殿內却气势汹汹涌入不少人。 只听见一道威严的女声斥道:“把那对姦夫淫妇给本宫抓出来!” 任风玦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儘管,他知道对方说的不是自己。 但夏熙墨却像是不知情,並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问:说的可是你我? 任风玦直接摇头,轻声在她耳边说道:“不是说我们。”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带来异样的感觉。 心里也顿时怪怪的。 夏熙墨不解,也不想解,只想著赶紧出去。 但看这情形,好像一时半会儿还出不去。 屏风外很热闹。 因为那对“姦夫淫妇”已经被带出来了。 两人衣衫不整,却被迫跪在了六宫之主章皇后跟前。 男人不停求饶:“求皇后娘娘饶我一命,都是太子妃她…她勾引我在先!” 反倒是一旁的太子妃唐氏竟一脸平静,並没有因为被人抓个正著而感到慌张。 她不认罪,甚是眼神轻蔑,丝毫没有悔意。 章皇后气得当场给了她一巴掌,却吩咐道:“把这个混帐东西拖下去,直接乱棍打死。”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求娘娘——” 男人因惊恐而不停惊叫,却很快被人捂住嘴巴拖走了。 殿內,章皇后怒气未平,到底还是看重皇家脸面,先吩咐道:“来人,先替太子妃更衣。” 宫女们从里面找来二人先前缠绵时褪下的衣衫,替唐氏一件件穿上。 只见她白皙的后背,竟密密麻麻全是鞭痕,明显是旧伤还未好,就被新伤给覆盖。 宫女看得触目惊心,却是一声也不敢吭。 章皇后望著跌坐在地上的女子,怒火虽渐渐平息,面上却是一阵青红不定。 片刻后,她却深深嘆了口气,说道:“今日之事,本宫只当没有发生过,唐月琅,你好自为之!” 地上的女子没回话。 门外又传来声音,“公主,你慢点呀,別跑那么快。” 章皇后神情微滯。 隨即,只见一身粉衣的定安公主出现在殿门外,一脸惊讶。 “皇后娘娘?” 天真烂漫的公主又哪里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笑著上前行礼,“若臻见过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同时也向一旁的太子妃行了一礼。 章皇后勉强露出一抹笑意,“若臻这会儿不是应该在御花园吗?怎么来了这里?” 定安公主答道:“我刚看见风哥哥往这边来了,可是一眨眼便不见了人。” 又问:“娘娘,你可有见到他?” 闻言,章皇后脸色骤变,她下意识扫了一眼宫殿深处,迟疑著问:“你是说,小侯爷刚刚也在这儿?” 第34章 皇后 屏风后,夏熙墨侧头看了任风玦一眼。 似乎在询问他,这种情况要如何应对… 两人距离贴得极近,这种可视而不可言感觉,难免会透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曖昧之意。 微妙的感受,在任风玦心里一掠而过。 默然间,还是屏风外的章皇后开口了。 “本宫並没有在此处见过小侯爷。” 她回答得篤定,又道:“公主定然是看错了,还是去別处找找吧。” 闻言,定安公主多少有些失望,但她也不纠结什么,反而欣然道:“好吧,听娘娘的,若臻去別处看看。” “若臻先告辞了。” 章皇后笑著点头,又吩咐贴身女官亲自送她出门。 一直望著公主身影远去,她才慢慢敛起笑意,向一旁的宫女吩咐道:“送太子妃回去,禁足寢宫,未得本宫旨意,不得出东宫。” 送走了太子妃唐氏,章皇后又屏退了左右的太监宫女,並令他们合上殿门。 这阵势,显然是发现了什么。 “小侯爷,还要本宫亲自请你出来吗?” 闻声,藏在屏风后的任风玦微微一笑,只能坦然现身。 章皇后一眼望去,又吃了一惊。 室內竟藏了两个人… 任风玦看了一眼章皇后的脸色,当即主动执起夏熙墨的手,上前行了一礼。 “风玦携未婚妻夏氏,给皇后娘娘请安,” 听了这话,章皇后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她明显有些诧异:“这位便是夏將军之女?” 任风玦微微抬头,不亢不卑:“回娘娘,正是。” 章皇后倏尔一笑,目光却在夏熙墨身上流连了一圈,倒没有怀疑什么。 眼前之人虽作小廝装扮,但细看之下,无论是身形,还是眉眼,都十分清逸秀丽,確实是个女子。 而且,还是个美人。 “夏姑娘为何作这身装扮?” 她只表示不解。 任风玦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她来京已有一些时日,却不曾到过宫中,风玦便一时斗胆提议,想趁公主诞辰,带她来看看。” “又想著此行並非天家或娘娘召见,不宜以真实身份示人,这才扮作『小廝』,与我同往。” “不过,这般做法终究有失规矩,皇后娘娘若要怪罪,风玦无话可说。”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倒是把什么罪责都揽下了。 章皇后皮笑肉不笑,“哦?本宫还当是什么事呢。” 也不知她信不信话里的真假,只附和道:“夏姑娘是镇国大將军之女,功臣之后,她能来皇宫,本宫自是欢喜。” 她语气一转,又道:“倒是本宫执掌不周,让小侯爷和夏姑娘撞见这般丑事,实在是见笑了。” 任风玦连忙道:“夏姑娘在御花园里迷了路,我一路寻她,才与她误打误撞进了这宫殿。” “至於,此处发生了什么,实在一概不知。” 章皇后又是一笑,算是对此次的隱秘之事达成了心照不宣。 “如此更好,不过这东升殿可不是什么『玩』的地方,二位不如儘快回到宴席上去,以免公主担心。” “是,风玦这便告退了。” 任风玦说著,又牵起夏熙墨的手,就要往殿外走去。 “等等。” 望著他二人依然紧握在一起的手,章皇后眼底明显流露出一抹异色,只听她用颇为感嘆的语气说道:“倒没想到小侯爷对夏姑娘如此情深意重。” “夏姑娘。” 章皇后提声唤夏熙墨,目光又在她身上流连了一圈,唇角露出笑意:“日后常来后宫走走,本宫瞧著你就喜欢。” 夏熙墨不打算恭维什么,但任风玦那只与她相握的手,却明显紧了紧。 她虽不情愿,但还是一板一眼地回道:“好的皇后娘娘。” 章皇后见她面色与声音一般冷淡,不禁想到许多年前,那位大亓第一女画师进宫献画时的清冷模样。 这样想著,如今的夏熙墨,与当时的穆如卿,无论是性情与外貌,確实有七八分相似。 殿门被打开,任风玦牵著夏熙墨走了出去。 守在门口的宫人闻声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復又垂下,显然不敢多看。 一直走了很远一段路,任风玦才想起鬆开夏熙墨的手。 他解释道:“章皇后生性多疑,若我不这么做,她必然不会相信。” “嗯。” 夏熙墨依然只是淡应了一声。 任风玦微顿,又说道:“方才多有得罪…” 夏熙墨面色淡淡,似乎不解:“得罪什么?” “……” 这倒把他给问住了。 看样子,她还是一点都不在乎这些。 任风玦一时无话可说。 心下又想,自与她相识以来,就没见她將闺阁女子所在意的那套声名礼节放在眼里过。 甚至在锦绣衣庄的那次… 任大人只能深吸一口气,不自在地转移了视线,“罢了,没什么…” 他將话题一转,问道:“方才在『东升殿』可有发现什么进展?” 怕她会想到別处,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是指孟志远鬼魂之事。” 夏熙墨淡声:“他確实死得很蹊蹺。” “此话怎讲?可是有人在暗中捣鬼?” “不是人。” 任风玦蹙眉。 这种说法,確实在他预料之外。 夏熙墨也知道这事远比自己预料中更加棘手。 恶人可怕。 恶鬼只会更可怕。 “孟志远的鬼魂告诉我,当时的他,在书房中被一抹黑影穿过了身体。” “之后,他的躯体便与魂魄分离了。” “其他的,暂时还未来得及问。” 说到这里,她深深看了任风玦一眼,却道:“或许你不知道,你体內自带一股特殊气息,鬼魂不能靠近,方才就是你出现后,他才遁形的。” 任风玦微微一顿,神色也在此时发生了明显变化。 他的反应看起来有些怪,似是惊讶,却又像是知道一些什么… 片刻后,才回道:“我竟不知,会有这种事。” 夏熙墨心里虽有好奇,却也不打算多问。 “你看不到鬼魂,自然不会知道。” 任风玦问:“那可还有办法再找到孟志远的鬼魂?” 夏熙墨不语,却摇了摇手里的渡魂灯。 “出来。” 第35章 至阴 无忧虽不惧怕阳气,却惧怕任风玦。 它在渡魂灯里抖了抖:“你旁边站著那么一尊大佛,我哪敢出来?” 夏熙墨眉头轻拧:“不出来也行,告诉我孟志远的主魂现在何处?” 任风玦见她对著灯说话,但四周却听不到任何回应。 心想,或许她真能通“鬼语”? 半晌后,夏熙墨放下灯,问他:“你可知道,皇宫最正中的位置,是哪里?” 任风玦不假思索:“应该是御极殿。” “作何用处?” 任风玦儘量解释得易懂:“是上早朝的地方。” 他问:“孟志远的鬼魂在哪里?” 夏熙墨点头。 如果她猜得没错的话,孟志远只会去他生前常去的几处地方。 或许,只有见到皇帝,送出手里的舆图,才可以了却他最后的执念。 “可有办法,让皇帝来一趟御极殿?” 她这样问。 任风玦却一下子就懂了她的心思,问:“孟志远在人间的未了之愿,就是见皇上?” 夏熙墨道:“准確来说,他是想把画好的舆图亲自交给皇帝。” “可人鬼殊途…” 任风玦本想说,皇帝的肉眼看不见鬼魂,此事恐怕行不通。 转念一想,似乎还有一条选择。 “附身。” 夏熙墨直截了当地说道:“必要的时候,我会让孟志远直接附我的身。” “…” 任风玦犹豫著问道:“非得如此的话,这个人也不一定要是你…” “只能是我。” 夏熙墨语气篤定:“孟志远滯留在宫中的只是一缕魂,阴气尚弱。” “眼下只有至阴之躯,才能容纳它的这缕魂。” “短时间內,除了我,你恐怕很难找到第二人。” 听她这么解释,任风玦才知其中的条件。 他忽然愣了一下。 至阴之躯… 那得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人。 从命理来讲,这类人生来就是天煞孤星,会剋死自己至亲之人。 任风玦记得,自己十岁那年,曾听人提起过一次。 是他房中的一位奶娘。 那个午后,奶娘哄完他睡觉,便在檐下与几个婢女说閒话。 “要我说,夏家的那位就是天煞孤星,接连剋死了父母,自己还是个药罐子。” “侯爷侯夫人也是心善,將军府都散了,这桩婚事却还留著作甚?” “可怜的冬郎,將来娶了这样的女子回家,还不定会如何…” 细碎的话语,若隱若现传进了他的耳里。 一时竟让他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可等他醒来之后,那位奶娘便从房中消失了。 大一点后,他才知道,那天是因为母亲碰巧经过,听到了那些话,当即便下令,將奶娘逐出了侯府。 得知此事后,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忿忿不平。 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与一桩莫名其妙的婚事,而失去了一位疼他的奶娘… 他一直耿耿於怀。 而今,再想到此事,任风玦却有了不同的看法。 连自己府上的奶娘尚且会说出这种话。 那寄人篱下的夏熙墨,又会如何? 在那样的地方,即便顶著將军遗孤之名,也必然会遭人非议… 而以穆錚对待她的態度可见,这位舅父又能有几分真心? 任风玦慢慢回过神来,却见夏熙墨正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盯著自己,似乎在等回话。 “既如此…” 他道:“我只能试一试。” 夏熙墨这才点头:“那我先过去,你把皇帝带过来就行。” “……” 这话说得真轻鬆。 那可是皇帝。 换作旁人哪敢说出这种话? 偏偏任风玦还拒绝不了,並且鬼使神差地选择再信她一回。 “好。” —— 任风玦回到宴席上时,定安公主正在使小性子。 见他归来,明显开心了一下,隨即又哼了一声,抱著手臂转过身去。 庆康帝见状,也朝这边看了一眼。 为了哄女儿开心,他佯装正色道:“你若再不回来,朕可要派金羽卫去押你了!” 任风玦上前,向皇帝与公主同时行了一礼,“臣方才因想到一些事情,这才不得已走开了一会儿,请公主恕罪。” 定安公主闻言,又气鼓鼓地走到他跟前来,背著双手斥责道:“我找了你好大一圈,脚都走痛了!” “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任风玦一笑,却望向庆康帝,说道:“前几日,臣与陛下曾对弈了一局…” 庆康帝爱好下棋,即便是日理万机,也必须要抽空下一局。 然而,朝中虽有不少棋手,但大多慑於君威,要么唯唯诺诺不敢落子,要么曲意逢迎有意让子。 真正能与他畅快较量的,便只有任风玦这么一个。 几日前,两人在御极殿的偏殿內对弈了一局。 庆康帝险胜一子,当即放话,只要任风玦能想到破解之法,隨时可以来御极殿找他… “所以,任小郎是想到了破解之法?” 一旦说到下棋,庆康帝简直眉飞色舞,连对任风玦的称呼都亲近了许多。 任风玦答道:“若陛下允许的话,现在就可一试。” “好。” 庆康帝二话不说就站起身来,“朕与你先去一趟御极殿。” 定安公主不满撅著小嘴,哼哼道:“父皇,我也要去…” “若臻,这么多宾客在场,你且先坐会儿,爹爹去去就来。” 下棋切忌分心,庆康帝生怕掌上明珠捣乱,便向一旁的戚贵妃递了一个眼神。 定安公主自小长在贵妃宫中,后宫这么多人,她最怕的就是戚贵妃。 “若臻。” 一声轻唤,便让公主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並乖乖看著庆康帝与任风玦离去。 她轻哼一声,拿起桌子茶水喝了一口,又独自生了一会儿闷气。 这时,她三哥禹王却悄悄走了过来。 “六妹妹,喏,三哥给你的生辰礼。” 禹王笑著送来贺礼,是一颗如鸽子蛋大小的明珠。 定安公主立即眼前一亮:“谢谢三哥,这珠子可真漂亮,三哥在哪儿得来的?” “只要是六妹妹喜欢,即便是东海的龙珠,三哥也替你采来!” 兄妹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定安公主这才重展笑顏。 然而,趁著公主高兴,禹王忽然语调一转,问道:“若臻,近来京中有个传闻,是关於你那位『风哥哥』的,不知你听说了没有?” 第36章 附身 御极殿旁的偏殿內,不等宫人布好棋案,庆康帝就已执起棋子,跃跃欲试。 “上回朕险胜一子,就等著你来破局。” “来,这回你先落子。” 任风玦看了一眼棋盘,微微笑著,却道:“陛下,在落子之前,臣恳请陛下先见一个人。” 庆康帝面上微滯,见他这样卖关子,多少有些不悦。 “朕就说,你这人向来沉稳,怎会为了一局棋而急於一时,原来还藏了別的心思!” 到底是自己器重的臣子,他还是打算给个机会,“说说看,你想朕见什么人?” 任风玦顿了顿,却说出了一个惊人的名字。 “工部尚书孟志远。” “你说什么?” 庆康帝还以为自己听错,执棋的手,也跟著慢慢垂下来,面上隱有怒容。 他厉声问:“孟志远不是已经死了吗?你这话又是何意?” 任风玦直接撩起衣摆,从容跪在天子跟前。 “此事虽听来荒唐,但臣以性命担保,绝不敢说半句谎话欺瞒陛下。” “好!” 若此时在自己跟前的人不是任风玦,只怕已经被拖下去受罚了。 但他太了解任风玦的品性,知道他向来行事严谨,进退有度。 似今日这般,著实还是第一回。 庆康帝倒是很想知道,自己向来信任的臣子,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那你把人带来,让朕见见。” 任风玦又垂首一拜:“臣恳请陛下移步御极殿。” 庆康帝又是一噎,忽而又朗笑一声。 他起身拂袖,又伸手点了一下任风玦,跟著一语不发,直接朝御极殿方向走去。 御极殿前,两名护卫立得笔挺。 但奇怪的是,即便是远远看见皇帝走来,二人也只是瞪圆了双目,视若无睹。 对於这般古怪的现象,庆康帝皱眉不语,跨门槛进殿內,却见一抹单薄的身影跪在殿中。 他步子微顿,再走近些,才发现那人竟作小廝装扮,身前则摆放著笔墨纸砚。 “小廝”正在纸上画图,落笔极快。 大亓的江山脉络在他笔下一点点明晰… 山川、江海、各州、各地,一点连成一线,组成一条最清晰明了的舆图。 庆康帝只看一眼,就瞬间明白了。 这份草图,他看过一次。 昔年,南北交境之地,有一段地势极不明朗,曾出过几次賑灾粮款被劫事件。 可气的是,层层追查之下,却只能追究当地官员之责,最终,都未能查到粮款下落。 而此类事件发生,竟还不止一次。 正所谓“天高皇帝远”,就算庆康帝派钦差前去密查,结果都是一无所获。 皇帝震怒,每每提及此事,都会大发雷霆。 工部尚书孟志远却在这时站出来,藉以漕粮转运之名,打算密修一份新的舆图。 为此,他曾微服私访,亲往实地勘察,花了大半年时间,果然让他规划出更好更快更稳妥的运送路线。 可惜的是,庆康帝未能等到完整的舆图,孟志远就出事了… 他自焚在书房中。 尸体连带著那份图,皆被烧成灰烬。 此时,庆康帝望著地上的人,心下一阵惊疑不定。 他可以肯定,对方不是孟志远。 “你…是谁?”他出声问。 跪在地上的人,后背一震,却没有抬头,而是用更快的速度,蘸墨、下笔、勾画、重复数次。 “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然不多。 庆康帝惊疑不定,又提声问:“你究竟是谁?回答朕!” 震於君威,“小廝”身体抖得更加厉害。 但他依然不停笔,直到最后一笔落下为止… 笔桿落地砸出轻响,隨之,是额头磕在地面的沉闷声响。 ——清晰入耳。 “臣…孟志远,叩见圣上…” 庆康帝顿住。 那声线,明明是一道女声。 但那说话的语气语调,几乎与工部尚书孟志远一模一样。 庆康帝身体僵住,心情复杂:“你…你不是已经…” “孟志远”抬起了头,眼里显然含著泪水。 “臣…未能为陛下分忧…” ——臣愿为陛下分忧。 这是工部尚书孟志远每次被召见时,向皇帝说的第一句话。 过去,庆康帝耳朵都能听出茧子来。 记得最后一次,召他前往“东升殿”谈事,熬了几宿的老臣,面色枯黄,眼里布满了血丝。 他望向他已逐渐佝僂的后背,忍不住说道:“舆图之事,倒也不急於一时,你年纪大了,又生了病,身体要紧。” 孟志远面上淌著笑意:“只要能为陛下分忧,臣毫无怨言。” 想到这些,庆康帝眼眶竟一阵发胀。 “你真是…孟爱卿?” 明明眼前这张脸还很年轻。 而且,细看眉眼,还有几分故人之姿… 他心下又是一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庆康帝回头,只见任风玦站在殿外,遥遥对著他垂首作揖,並说了一句让他无比震撼的话语。 “陛下,孟尚书如今只剩了一缕魂,必须得藉助他人躯体,才能见您。” 庆康帝依然觉得荒唐。 但跪在地上的“孟志远”却將画好的舆图毕恭毕敬呈了上来,泪水朦朧了“他”的双眼。 “陛下,这是臣能为陛下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纸上墨跡虽未乾,却已是一幅完整的舆图。 庆康帝觉得难以置信,却不得不信。 除了孟志远,还有谁能画出这幅图? 他指尖轻颤,伸手接过纸张,点了点头,明明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有一句。 “孟爱卿,你…受累了。” “孟志远”总算露出欣慰的笑意,又在地上重重叩首。 “臣心愿已了,愿陛下龙体康健,福寿绵延…” 庆康帝心情一阵激盪,正想上前扶他。 谁知对方话音落下后,忽然身子一软,便倒在了地上。 “孟爱卿…孟爱卿!” 庆康帝慌恐不已。 任风玦见状,这才进了殿內,向他说道:“孟尚书留在阳间的心愿已了,已经走了。” 庆康帝看了看手里的图纸,又看了看地上的人,恍然间,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 任风玦则上前查看了一下夏熙墨的情况,连唤两声不见反应,便將对方抱了起来。 他心下一沉,只得先向一旁的庆康帝说道:“陛下稍安,臣晚些时候再向陛下解释。” 第37章 渡魂 任风玦抱著夏熙墨一路出了御极殿,本想找个太监去唤御医。 因担心会发生上次的情况,他不自觉將她抱紧。 然而,刚出门没多久,怀中人便悠悠醒了过来。 见她原本苍白的脸色已逐渐恢復红润,他才放下心来。 “夏姑娘,你觉得如何?” 面对男人关切的眼神,夏熙墨心里却闪过一丝异样。 虽然“身体”很贪恋对方的怀抱,但理智却不许。 “没事,你放我下来。” 任风玦依言將她放在一旁的栏杆旁。 夏熙墨忽然皱了一下眉。 她觉得额头有点痛,便用手摸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东西磕到过,居然破了皮… “我的额头怎么回事?” 这种痛感对她而言很陌生。 至少还阳已来,算是头一次。 任风玦见她原本光洁白皙的额头,莫名青红一片,便解释道:“应该是刚刚夏志远附身时,磕在了地上…” “…” 夏熙墨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磕头? 这可比“痛感”更陌生了。 犹记得当年魂魄被押阴司,面对幽冥之主,她都没跪过… 任风玦以为她是爱惜自己的面容,当即微微一笑,“倒也不怕,我一会儿去一趟太医署,討一瓶凝霜玉膏来便是。” 夏熙墨也懒得解释,见自己手上沾了黑墨,心下瞭然,只问:“孟志远画的图已经送出去了?” “是,已经交到皇上手中。” “嗯。” 任风玦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是有些不放心,又问:“你现在身体可有不適?” “没有。” 夏熙墨也望向他,不知为何又解释了一句:“阴魂附体,会被短暂封住魂识,或许会处於昏迷状態,醒来便没事。” “那就好。” 忽想到刚刚走得匆忙,皇帝那边还需要交代一声,任风玦又道:“方才走得太快,还来不及向皇上解释。” “你先在此处等我,我回一趟御极殿。” 夏熙墨点头。 任风玦走后,无忧才敢现身。 “那个大官的三魂现已归位,可以送他上路了。” “嗯。” 孟志远尸骨已被烧成灰,所以,也就无需再渡化。 只要死者心愿已了,三魂归位,选一处阴地,便可以直接用渡魂灯引他通往幽冥。 夏熙墨记得,来御极殿的路上,有一处湖畔,岸边植有杨柳。 柳木属阴,且近水,对於一个被火烧死的亡魂,正好。 凭著记忆,她很快就找到了湖边,並將渡魂灯放在树下。 “你生前执念已了,三魂也已归位,是时候该去阴司了。” 孟志远的魂魄幽幽现了身,看它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还有什么顾虑。 夏熙墨又道:“你虽死得蹊蹺,但並非人为,我无法帮你血债血偿。” “能做的,只有渡你去往幽冥,阴司地君自会为你主持公道。” 闻言,孟志远只是摇了摇头,脸上竟浮起一丝笑意:“我自知残躯本就时日无多,以这种方法死去,倒不失为一件幸事。” “我不在乎身死,只是,还有一事,想麻烦姑娘。” 听了这话,夏熙墨眉目之间,显然有一丝触动。 “何事?” 他幽幽言道:“我只感伤,死得突然,还未能向家中妻女道別…” “唯有一愿,希望姑娘能替我,向髮妻带一句话。” “可以。” 孟志远面上笑容加深,温声说道:“你代我向她说,今生负卿,来世必偿…” “来世你们未必相见。” 夏熙墨態度冰冷,看样子並不想给什么情面。 但隨即,她又说道:“不过,话我会帮你带到的。” 孟志远朝她深深一拜,“多谢姑娘。” 鬼魂化作一点萤光,绕著黑色莲瓣游走了一周,慢慢消散於灯芯处。 原本无风的湖面,忽掠过一阵温润的清风,顿时清波四散。 夏熙墨在原地驻足了一会儿,眼睛望著波光粼粼的湖面,心下情绪也在微微起伏。 她自嘲,还阳不过半月,竟也沾上了人的“恶性”。 心软就会容易產生牵扯。 对她,皆为不利。 这时,不远处的假山后传来声音。 “公主,你慢点呀,仔细別摔著。” 夏熙墨闻声转头,只见一身粉衣的定安公主正跌跌撞撞小跑著过来,身后还跟著几名宫女。 “你知道风哥哥在哪儿?我有话要问他!” 定安公主自然也是一眼就看到了夏熙墨,她认得“他”就是任风玦的贴身小廝,却不知“他”为何独自一人站在这湖边。 夏熙墨定定看了公主一眼,眉头轻轻蹙起。 飘荡在一旁的无忧忍不住出声道:“她身上的煞气好重!” 像是被什么阴邪之物缠了身,定安公主周身煞气浓郁。 而因这股煞气干扰,她原本天真烂漫的脸庞,竟看著有几分凶恶。 见“他”不答话,公主更是怒容满面。 “本公主跟你说话呢,为何不答!” 她眼眶泛起一抹红意,是邪气入侵所致,忽抬高右手,眼见一巴掌就要挥过来。 夏熙墨立即伸手,快一步制住她的手腕。 公主的手,在空中迟迟无法落下,面庞看著更为狰狞。 “你敢!你竟敢!” 夏熙墨毫无畏惧,隨著她手上的力道加重,那缕阴煞之气也如临大敌,十分识趣地从公主身上弹了出去。 与此同时,一颗明珠滚落在地上。 赶来的宫女见状皆瞪圆了眼睛,领头宫女更是指著夏熙墨怒斥道:“大胆!竟敢对公主不敬!” 夏熙墨见定安公主双目逐渐恢復清明,才慢慢鬆开手。 对於宫女的话,她充耳不闻,只俯身將地上珠子捡了起来。 但奇怪的是,珠子本身竟看不出来一点问题。 那煞气又是怎么回事? “这颗珠子,是谁给你的?” 闻言,定安公主如梦初醒,踉蹌著后退了几步,神情惘然。 “我…” 方才在宴席上,三哥禹王对她说,京中传闻,任风玦的宅中藏了一个女人。 她听完,突然妒火中烧,只恨不得要將“那个女人”千刀万剐! 这个念头一起,她更是心烦意燥,甚至不可自控地当场离开了御花园,就连戚贵妃也喊不住她。 可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心中的那股燥意与妒火突然消失了。 想到这里,定安公主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意识开始模糊, 在一片惊叫声中,她突然腿脚一软,直接晕倒在地。 第38章 明珠 “戚贵妃到——” 定安公主离开御花园时,戚贵妃便发现了不对劲。 若臻在她跟前,向来乖巧听话,即便是生气,也能明事理。 可当时,她连唤几声,对方都不应,简直一反常態。 戚贵妃到底不放心,便离席跟在了公主身后。 不料,却恰好看到她晕倒在地的那一幕。 此时,旁边的宫女们都嚇坏了,有上前查看情况的,有慌忙跑去找御医的。 一时乱作一团。 戚贵妃也著急,向其中一名宫女厉声问道:“公主这是怎么回事?” 那宫女生怕被怪罪,索性用手颤颤巍巍指向一旁的夏熙墨,“回贵妃娘娘,是『他』!” “方才,奴婢远远看到,『他』险些伤到公主…” 戚贵妃认出了夏熙墨正是先前跟隨著任小侯爷赴宴的小廝。 只是当时,“他”一直垂首站在任风玦身后,並未看清脸。 但此时仔细打量一番后,心里却闪过一丝惊诧。 这人的眉眼,与记忆中的一抹影子尤其相似… 她迟疑著问道:“本宫…可曾在別处见过你?” 夏熙墨还未答话,身后便有人替她把话答了。 “贵妃娘娘,这是臣府上的小廝,方才在宴会上,您必然见过。” 湖岸边,任风玦正阔步而来,即便步伐走得又急又快,说话时的语调却依然平稳。 他三两步走到夏熙墨跟前,先向戚贵妃行了一礼,便立即俯身查看定安公主的情况。 见他到来,戚贵妃明显鬆了一口气,足见对这位小侯爷是十分信任的。 “小侯爷你来得正好,快看看若臻…” 任风玦懂得一些医理,替定安公主把了一下脉象后,便直接掐住人中穴。 没过一会,晕厥的公主果然悠悠醒转了过来,却一时目光呆滯,认不清人。 这时,几位太医署的御医也相继赶到,混乱的场面总算得到了控制。 定安公主被送回宫殿后,戚贵妃便將贴身伺候的宫女都留下来问话。 这回有任风玦在场,宫女们可不敢再信口雌黄,將实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戚贵妃却很是疑惑:“若臻向来知情达理,体恤宫人,別说打人,就连骂人也是极少,又怎会突然对一个小廝出手?” 宫女小声:“当时的公主確实很生气,奴婢们也不知道为什么…” 任风玦回头轻轻看了夏熙墨一眼,却道:“此事只怕是有什么误会,若贵妃娘娘信得过臣,便让臣先问清原由,再给贵妃娘娘一个交代。” 戚贵妃闻言,確实不好再继续追究。 任小侯爷的面子,她多少得给一点。 况且,对方还是定安公主极其信任之人。 於是,她抚了抚衣袖上的皱褶,说道:“这湖边怪冷的,本宫先且回御花园,既然公主已无大碍,那便劳烦小侯爷来处理此事。” “是。” 戚贵妃又淡淡瞥了夏熙墨一眼,向一旁宫人招手。 “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便离开了。 任风玦转过身来,正要问话,谁知夏熙墨倒率先递来一样东西。 “想知道公主为何晕倒,查一下这颗珠子的来歷。” “……” 任大人一时都有点分不清主次。 怎么倒被她命令著做事了? 但他还是將珠子接到手中,问:“这颗珠子有何蹊蹺之处?” “珠子是从公主身上掉下来的,刚刚公主煞气缠身,应该与这个有关。” 任风玦疑道:“可是鬼魂?” “没有看到鬼魂,只看到一股煞气。” 通常,一般鬼魂,身上只有阴气,並无煞气。 能形成煞气的,便只有作恶多端的凶灵恶鬼。 除此之外,煞气更重的,便是九幽囚魂了。 但九幽在阴司最深处,有恶神镇压,及十万阴兵看守,若非地君准许,根本逃不出。 可刚刚附在公主身上的煞气十分浓厚,若真是恶鬼凶灵,那也必然已在人间滯留了许久。 当然,这样一联想,又不禁会想到杀死孟志远的那只恶鬼,二者之间,可有关联? 任风玦將珠子放在手里端详,確实並非凡品,应该是花了大价钱得来了的。 恰好这时,一位宫女小跑著过来稟告:“小侯爷,公主清醒过来了,吵著要见您呢。” 任风玦便將珠子收了起来,对一旁的夏熙墨道:“走,我顺带去问问公主。” 谁知,夏熙墨冷漠回道:“此事与我无关,你自己去就好。” 任风玦忍不住疑惑:“这事你为何又不管了?” “不是我要找的鬼魂,我自然不会管,也不想管。” 见她態度决绝,任风玦也不能强人所难。 他一哂,只好换了一种方式说道:“好吧,此事你不管。” “不过,你现在的身份是我的『贴身小廝』,这皇宫重地,人多眼杂,你除了跟我,也无处可去。” “……” 夏熙墨虽不情愿,却也不得不认同他的话。 人间规矩多,皇宫的规矩更多。 她不想麻烦,便只有乖乖跟在他身边。 “走吧。” 见夏熙墨妥协。 任风玦心里莫名一阵舒爽。 为了方便御医诊治,定安公主被安置在最近一间暖阁內。 此时,室內室外皆站了不少人,连庆康帝也被请了过来。 任风玦进入室內后,正在皇帝怀中撒娇的定安公主立即抬起头来。 “风哥哥…” 庆康帝回头看了他一眼,立即招手,“过来吧,若臻有话要问你。” 任风玦只能领命上前。 “公主想问臣什么?” 定安公主看了庆康帝一眼,小声道:“爹爹,我可以单独跟风哥哥说几句话吗?” 爱女的小心思都被皇帝看在了眼里。 他抚须一笑,“好,你既没事,爹爹便先回宴席上了。” 庆康帝走后,左右宫人也自觉屏退。 定安公主则开门见山地问:“风哥哥,外面都说,你宅中藏了一个女人,她是谁?” 任风玦一噎。 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句话。 “这话是谁告知给公主的?” 定安公主也不隱瞒,“是三哥…” “他还送了我一颗很漂亮的珠子,可惜刚刚丟了,她们还没找来还给我。” 任风玦面色微变,便將怀中的珠子拿了出来,並问道:“可是这颗珠子?” 第39章 煞气 暖阁外,夏熙墨默默找了一处僻静角落站著,儘量避开人群。 没过一会儿,她便远远看见庆康帝被一群宫人簇拥著走出去。 虽隔了一些距离,庆康帝似是有感应一般,目光遥遥望了过来,像是若有所思。 夏熙墨能感受到那目光里的探究之意,心想,也不知任风玦是如何跟皇帝解释的。 好在他只是瞥了她一眼,並没有喊她过去问话,身影很快便走远了。 然而,庆康帝前脚刚走,禹王赵騂隨之而至,身后还跟著金羽卫领將裴勇。 夏熙墨一眼就认出了裴勇便是当日在天香阁外拦路的人,所以,前者的身份也是一目了然。 两人走到门口处,赵騂向一旁的宫女问道:“定安公主现在如何了?” 宫女盈盈一拜,“禹王殿下,公主正在与小侯爷谈话。” “哦!” 赵騂闻言,看起来竟有几分幸灾乐祸,“那便不打搅他们了。” 他作势要走,却一眼瞥见了角落里的夏熙墨,又问:“那边又是谁?” 宫女道:“是小侯爷的人。” 赵騂点头的同时,还上下打量了对方两眼,心中忽然掠过一丝怪异的感觉。 这小廝看著不太对劲。 他有意想刁难,便道:“把那人叫过来,我问问话。” 裴勇立即领命走上前去,毫不客气地说道:“禹王殿下喊你过去问话呢!” 夏熙墨抬起头来,一双幽深的眼睛望了过来,直教裴勇胸口一盪。 “是你!” 他认出来了。 那日在天香阁內与庄小姐作对的人! 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裴勇莫名激动,当即回头小声向禹王道:“殿下,此人便是当日在天香阁得罪庄小姐的人。” “是个女人?” 赵騂倏地眯了一下眼睛,显然一下子就来了兴趣。 他將双手负在身后,朝著夏熙墨的方向走近了几步。 待完全看清对方面容时,心下微惊。 虽说眼前女子一身男装打扮,却实在颇有些姿色。 至少,这样的容貌,在如今的京中贵女之中,定能排得上名號。 难怪连任风玦这样光风霽月的人,都会耐不住要“金屋藏娇”。 换作是他的话,也难拒绝… “任小侯爷对姑娘还真是步寸离不得啊。” 赵騂用颇为戏謔的语气,说著酸不溜秋的话,又道:“连赴公主的生辰宴,也要带上,还真是情深意重!” 夏熙墨原本不打算理睬此人。 但目光一扫,却瞥见他身上竟縈绕著淡淡的阴煞之气。 与定安公主身上一致。 所以,不难猜出,送出那颗明珠的人,就是他了。 夏熙墨望向他身后的裴勇,故意问道:“当日我在天香阁所说的话,你照做了吗?” 裴勇不料她会当著禹王的面这样问自己,当即一愣。 “什么…什么话?” 夏熙墨依然冷言冷语:“你不照做,所以庄小姐回去就中邪了,是不是?” “……” 这下,连禹王的面色也变了。 他瞪了裴勇一眼,隱有怒气,“竟然还有这种事?” “殿下,属下绝不敢欺瞒殿下,都是这女人…在胡说八道!”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夏熙墨確实说过。 但裴勇根本没当回事。 此时再想起来,一股凉意开始悄悄爬上后背,以至於再看向夏熙墨时,竟多了几分惧意。 太邪乎了! 夏熙墨面若冰霜,说出来的话,也似冰刀雪刃。 “我有没有说过,你心里自当清楚。” “但过了今夜,你们庄小姐也该好转了。” “不过——” 她声线清冷,视线忽而转向一旁的禹王赵騂:“你大概也是沾上邪祟了。” 此言一出,赵騂顿时如同乌云罩顶。 裴勇更是起了杀心:“再敢胡言乱语,可別怪我不客气!” 他虽这么说,心底根本没底气。 甚至想,要是对方所言属实,禹王估计也要遭殃。 等到那时… 暖阁的门,忽然被人打开,只见任风玦出现在门口处,长身玉立。 “禹王殿下。” 他出声打破僵局,又道:“殿下来得正好,有些事情正想当面问问。” 赵騂闻言,原本便不好看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试问当今朝堂之中,有谁愿意被任风玦问话? 这可意味著倒霉事將要临头! 他缓缓转过身,惯用那皮笑肉不笑的姿態,说道:“小侯爷这话说得本王都有些惊恐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本王与什么凶案扯上了关係。” 任风玦微微一笑,侧身指向旁边的花厅,“公主已经服药睡下了,还请禹王殿下借一步说话。” 赵騂虽不情愿,却也不得不配合。 毕竟对方背后有皇权撑腰,而自己,暂时还不得父皇器重。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花厅,宫人立即奉上热茶。 任风玦態度谦和,请了禹王上座后,便將一颗明珠放在案台上。 茶雾縈绕之间,那颗明珠晶莹光润,一看就价值不菲。 赵騂表示不解:“这是本王送给若臻的生辰礼,为何会在你那儿?” 任风玦慢慢落座,才道:“实不相瞒,定安公主便是因这颗珠子才晕倒的。” “什么?” 赵騂立即火气上头:“一派胡言,一颗珠子而已!这也能赖我?” 任风玦倒是面容平静,拿起桌上茶水喝了一小口,这才说道:“王爷不若先说说,这颗珠子的来歷。” 赵騂面有怔色,却刻意保持著平静:“自然是本王花重金买来的…” 在刑部多年,任风玦太擅藏察言观色… 经验告诉他,禹王明显在说谎话。 “在何处买来的?” 赵騂很不耐烦:“是本王派下人去买的,哪里能知道得那么清楚?” 任风玦却不急不躁:“好,殿下既然不知,那明日我让刑部的人去一趟贵府,將那位买珠子的下人带回来仔细问问。” 眼见禹王就要发作,他又继续说道:“此事关乎到定安公主的安危,我自会先稟明了圣上再行事…” 赵騂气得脸上忽青忽白,“好你个任风玦,敢拿父皇压我?!” 任风玦嘴角浮起笑意,“不敢,此事查清楚了,不但是为公主,也是为了禹王殿下。” 第40章 出处 “任风玦,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任风玦的一番话,彻底激怒了禹王赵騂。 他终於按捺不住,气得拍案而起,震得茶水四溅。 就连那颗明珠也滚落在地上,突然碎裂。 可就在这时,一股诡异的黑气从中而出,绕著屋樑盘旋,忽然又消失不见。 赵騂真真切切看到这一幕,不禁揉了揉眼睛… 震惊之余,后背也惊起凉意。 “刚刚那是…” 任风玦也皱起了眉头。 又是黑煞之气。 他望向禹王赵騂,“殿下,方才你也看到了。” “你也看到了?” 赵騂满脸难以置信。 任风玦点头,“是一团黑气。” “那颗珠子里怎么会…” 怎会有那样古怪的一团黑气? 趁著赵騂惊疑不定,任风玦又问:“所以,殿下该信了我所说的话了吧?” 赵騂不语,重新坐回到茶案前,望著案上茶渍,却陷入了沉思。 他很纠结,却也惜命。 “这颗珠子,其实是…红袖楼的如烟献给本王的…” 红袖楼是京中有名的烟花之地。 这地方不同於一般的青楼楚馆,里面的花娘,大多曾出身高门,要么是罪臣之后,要么是没落贵族。 而京中能去得起红袖楼的,那也绝非一般的寻芳客。 赵騂在红袖楼只有一个相好,这人便是如烟。 他们相识多年,感情很好。 禹王也曾许诺,等到自己成亲后,便会为如烟赎身,並纳她为妾室。 但如烟毕竟是烟花女子,赵騂才得皇上赐婚了庄家嫡女,並不想在成婚前,暴露二人的关係。 想到这里,赵騂的面色也颇为难看。 任风玦倒是波澜不惊,只问:“那你可知,如烟又是如何得来的?” 这样贵重的东西,就算对於一个“千金缠头”的花娘而言,也绝对是奢侈的。 她得了这样的稀罕之物,居然想著献给禹王,可见情深意重。 赵騂摇头:“她没讲过,而且我將此物带回王府后,便隨手丟给了隨从。” “还是今日出门前,匆匆忙忙让下人找出来,倒不知…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似乎有些难为情。 难怪前面不肯承认此事。 任风玦心里已大概有了底:“我会继续查明此事。” “等等。” 赵騂面色尷尬,忽然拉住他,“我与红袖楼如烟姑娘之事,你可否…不要说出去?” 任风玦当然知道他的顾虑。 对於此事,最重要的,还是不能让庄小姐知晓。 不然依她的性格,就算不找如烟麻烦,也会去章皇后宫里哭一通。 到时候,事情再闹到庆康帝那里,只怕会对这个儿子更加失望。 他淡然道:“红袖楼那种地方,殿下还是別再去了,被庄小姐知道了事小,要是真撞了邪气,恐有性命之忧。” 闻言,赵騂浑身一震,这下可不敢不信了。 再联想到夏熙墨方才所说的话,嚇得连忙保证:“本王必不会再去了!” 从花厅出来后,赵騂面色古怪,眼神慌张,显然余惊未消。 他將裴勇叫到跟前来,问道:“当日在天香阁,那女子究竟跟你说了什么?” 裴勇也心有余悸,但还是如实道:“她…让属下去找个道士给庄小姐驱邪…” “一会儿出宫,你立即去找。” 这话让裴勇微愣了一下,迟疑著道:“是…是!” 赵騂怕他那榆木脑海想不明白,连忙又补充了一句:“记住,是找来给我驱邪的!” “……” 裴勇震惊不已,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硬著头皮应下了此事。 —— 自宫中赴宴归来,已是薄暮时分。 这一路上,夏熙墨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看来,她这个人確实言出必行,不想管的事情,是一个字也不会多问。 可越是如此,任风玦就忍不住想要跟她搭话。 “方才在花厅中,那颗珠子摔碎了…” 正在闭目养神的夏熙墨恍若未闻,竟连眼皮子也不抬。 任风玦又道:“我当时见到一缕黑气从里面跑出来,大概就是你所说的『煞气』了。” “……” “你前面说,孟尚书是被一抹黑影穿透了身体,有没有可能,这二者也有关联?” 闻言,她总算睁开了眼睛。 那双黑眸,在沉沉暮色之下,愈发幽冷。 “杀死孟志远的『东西』,远不似你想像中那么简单。” “你查查人间的案子也就算了。” “鬼魂之事,劝你少管。” 任风玦微微顿住。 心想,就算是鬼魂所为,却不见得与人没有半点关係… 就像孟志远之死,倒更像是有人想要阻止漕粮转运的舆图落到圣上手中,才暗中使出的诡计。 圣上那边他虽已交代清楚,但案情在他看来,只是完成了一部分。 还有更重要的一部分,並未浮出水面。 马车在这时停了下来,阿夏放下踏板,示意任宅已到。 眼见夏熙墨要起身下车,任风玦故意舒展了一下身体,用一双长腿不偏不倚挡住去路。 忽然,又反问了她一句:“若是鬼魂杀人,我也管不得?” “可以。” 夏熙墨冷眼睨著他那双腿,竟直接跨了过去。 “记得找人收尸。” “……” —— 东院客房內亮著灯,天青正坐在门口处打盹。 听到脚步声,她才悠悠醒转过来。 “姑娘回来了?” “嗯。” 夏熙墨走进室內,目光不经意一瞥,却见窗台上摆满了盆栽。 都是一些应季的花草,即便在这样的寒冬时节,也能看到一片红翠。 天青解释道:“这些都是奴婢白日里去市集买的,姑娘可还喜欢?” 夏熙墨走到窗边,见明月初升,清辉笼罩之下,其中的一株秋海棠看著色泽怪异。 她用手指抚了抚花瓣,花枝便轻轻颤动了起来。 “这盆花在哪里买的?” 天青看了一眼,说道:“都是在一处买的,不过这一株…” “咦?”她似乎也很迷惑:“怎么多了一株?” 此时的窗台上,拢共有四株秋海棠,白两株,红两株。 记得白日只採买了三株,两白一红,红的那株还是透著粉的浅红。 但现在,却平白无故多了一株鲜红色,在月色映照之下,红得诡艷… 夏熙墨吩咐道:“把它先放到院子里去。” 天青只当她不喜欢,当即就把花搬走了。 无忧却在这时现身漂浮在窗台上,朝著外面张望,似有茫然。 “我好像闻到了鬼魂的气息,但感觉又有些不对…” 夏熙墨转身回房,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晚点就知道了。” 第41章 死人 子夜。 天青是被一阵忽近忽远的哭声吵醒的。 睁开眼时,恍然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她揉了揉眼睛,见窗外还是黑夜,便打算翻身继续入睡。 然而,眼角的余光里,却瞥见门口处正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夏姑娘?” 她坐起身来,拿起火摺子点亮烛灯,又问了一句:“夏姑娘,是有什么事吗?” 影子不答,却伸手敲了敲房门。 天青虽觉得诡异,但还是壮著胆子下了床。 她硬著头皮走到门前,朝主屋看了一眼,里面亮著灯,证明夏熙墨確实起来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天青迟疑著慢慢打开房门,忽有一阵阴风扑面而来,吹得她眼前一片模糊。 然而,等她再睁开眼睛时,立在门外的人居然不见了。 四下静得可怕,只有一盆秋海棠,孤零零立在台阶前。 那鲜红的花瓣,在明月的映照之下,竟慢慢渗出了鲜红的血。 由一滴,两滴,逐渐变成一滩… 鲜血顺著台阶开始向下流淌,流向整个庭院,就连月亮也逐渐变成了诡异的红色。 天青已恐惧到了极点,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叫不出声,脚下也丝毫无法动弹。 她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株秋海棠如同长了腿一般,朝著自己快速靠近。 越来越近… 诡艷的花枝,像是一只鬼手,开始顺著她的腿脚往上爬… 眼见,就要缠住她的脖子。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忽然伸过来,一把抓了花枝。 “回去。” 夏熙墨一声轻喝,天青的身体便不受控制踉蹌后退。 房门,应声而闭。 看著手里的“秋海棠”,夏熙墨眯了一下眼睛。 “你是什么东西?” 花枝试图挣扎,却没能挣开,只能发出怪异且刺耳的嘶鸣。 夏熙墨悄悄运力,將花枝掷向半空。 只见一缕无形態的阴魂,立即被弹在了地上。 “你…到底是人是鬼?” 望著面前的人,阴魂因恐惧而浑身战慄。 夏熙墨却道:“我倒想问问,你是什么东西?” 阴魂瑟瑟发抖,却也迷惘,也不知是回答不上来,还是已经记不起。 “我…” 同样身为无形態的阴魂,无忧忍不住现了身,两缕魂面面相覷,一时竟分不清彼此。 渡魂灯发出轻颤,证明这是一缕枉死之魂。 但… 无忧嗅了又嗅,却很迷惑。 “它身上除了有一股不属於它的煞气之外,同时还夹杂著很大的怨气。” “但它自主意识薄弱,又不像是散魂,还能附身…” “我也说不上来,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夏熙墨皱眉。 心想,任宅这地方因有任风玦在,普通鬼魂根本不敢入內。 可这缕阴魂不仅敢现身,甚至还敢害人… “你究竟从何而来?又是因何而死?” 阴魂一震,却慢慢幻化成一个女子的形態,低泣著:“我不记得了,我只知道,她死得好惨…” “她?” 夏熙墨眸光一凝,若有所思。 —— 红袖楼的清晨,总是格外清閒安静。 与夜里花灯迷离宾客如织的景象,完全大相逕庭。 而对於突然造访的“贵公子”,管事妈妈芙姐倒显得有些无措。 青楼楚馆基本做的都是夜间生意,哪有人大早上门来的? 也太不懂规矩。 但见对方衣冠楚楚,气度不凡,芙姐又耐下性子,请对方上座看茶。 “这位公子爷看著面生呀?是头一次来?” 芙姐满脸堆著笑意,虽是徐娘半老的年纪,却也风韵犹存。 “贵公子”任风玦落座后,四下打量了一番,直接开门见山:“找你们如烟姑娘。” “如烟?” 听到这个名字,芙姐面色变了变,说道:“这事恐怕不巧,如烟姑娘前几日生了病,至今,还在房里养著呢。” 任风玦心下却起了疑,“生了什么病?” 芙姐知道来这儿的贵客都挑,对方既指名道姓要找如烟姑娘,那大概其他花娘也不会轻易见。 可如烟现今的情况,也確实不好见人。 她只能面露为难之色,嘆了口气:“也不知是什么病,已经请过好几个大夫看过了,药也吃了不少,都不见好。” “说来也怪,原本好端端的一个人,一夜之间忽然就病倒了,先前也没什么徵兆。” 似怕任风玦误会,芙姐又解释了一句:“不过公子放心,並不是什么脏病,是她身子骨太弱了,再调养调养就好了。” 听她这么说,任风玦心下疑云更浓,他附和了一句:“那真是可惜。” “不过说起来,我想见如烟姑娘已久,今日只求一睹芳容。” 他说著,便掏出一片金叶子,默默放在了案上。 芙姐见他出手如此阔绰,著实吃了一惊。 她虽纠结,但做这行生意,哪能跟钱过不去? “只要公子不嫌弃病人房里气味难闻,奴家倒是可以安排…” 任风玦点头:“劳烦安排。” 芙姐顺手拿了金叶子,朝他盈盈一拜,“既如此,公子在此稍候片刻。” 约莫半炷香过后,她將任风玦亲自带上二楼,来到一间房前。 芙姐先是敲了敲门,说了一句:“姑娘,贵客进来了。” 说著,也不管里面的人是否答应,便逕自推门而入。 门开的那刻,立即传来一股浓郁的臭味。 任风玦办案多年,一下子就闻出了这味道有问题。 若没有猜错的话,很大可能是尸臭… 活人房里怎会传出尸臭? 芙姐哪知臭味如同浓郁,明明刚刚来之前还好… 她掩著鼻子强忍著噁心,回头看了一眼贵客的脸色,试问了一句:“公子,不如今日还是算了吧?” “这几日姑娘都要静养,房里也一直没让人收拾…” 红袖楼的名声可比这片金叶子重要。 花娘房中传来恶臭,以后只怕都没人敢来。 “无碍。” 任风玦不退,反而还往里走了几步,目光四下一掠,见梳妆镜前坐著一名白衣女子,正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梳著头髮… 即使屋內进了人,她也没回头看一眼。 芙姐见状,只能先去开窗通风,之后又不悦地向镜前女子说道:“我的姑娘呀,人家贵客都已经进来了,你怎么也不知道起身迎接一下?” 如烟依然不答话,还在訥訥梳著头髮。 芙姐以为她还在闹脾气,只能走上前去,並伸手碰了一下如烟的肩膀。 然而下一秒,坐在镜前的如烟,竟直挺挺瘫倒在地,並露出一张看似早已死去多日的半腐面庞。 第42章 如烟 “什么?死了?!” 得知红袖楼花娘如烟死去的消息,禹王赵騂腿脚一软,差点跌坐在椅子上。 正值正午骄阳之下,他却如同被一桶冷水浇了满身,遍体生寒。 任风玦拿起桌上热茶喝了一口,垂下眼眸,薄唇轻启:“確实死了,我早上去她房里亲眼所见。” 赵騂面色更加复杂:“你…去了红袖楼?” “是。” 任风玦点头:“为了查那颗珠子来歷,又不想夜里过於鱼龙混杂,这才选了清晨上门。” “……” 赵騂一阵语塞。 这事要是传出去,清晨逛窑子,他任小侯爷绝对是第一人。 任风玦又继续道;“可惜还没见著如烟姑娘的面,人就死了。” “而且,死了不止一天。” 赵騂心里一阵七上八下,坐又坐不住,心情复杂:“人是怎么死的?” “死因蹊蹺。”任风玦给出四个字,又道:“仵作验过尸体,並无任何外伤,也无任何中毒徵兆。” “但现在是最冷的冬日,根据尸体腐烂程度,至少已死了十天以上。” “什么?!” 赵騂这下是真跌坐在椅子上不敢动了。 十天… 明明几日前,他才去红袖楼里见过她啊。 任风玦一眼就看出了端倪,忙问道:“王爷最后一次见如烟,究竟是什么时候?” 赵騂浑身颤抖著,面色已经由白转青,相当难看。 “是…五天前。” 他幽幽吐出这几个字。 这下,连任风玦的脸色也变了。 “王爷,你现在仔细回想一下,最后一次见如烟时,她房中可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抑或是她自己,可有怪异的举动?” 赵騂记得,五天前的夜里,他先是去了一趟醉华楼喝酒。 回去的路上,途经红袖楼,便忍不住进去坐坐。 那天晚上很冷,下了马车走了几步路,面颊便让风颳得疼。 待进了如烟的房里,让暖气这么一熏,酒劲忽然就上来了。 当时,房內燃著一股奇特香味,与往常的香方都不同。 “好香啊…” 他伸著鼻子嗅了嗅,想去找香炉,却险些摔著。 “王爷又喝醉了?” 如烟上前扶著他,让他坐在小塌上,又拿来一块热毛巾给他擦脸。 她是南方姑娘,说话时,语调总是温温软软,听著便心里舒坦。 “我让厨房煮一碗醒酒汤送来。” 赵騂连忙拉著她的手,將她揽入怀中,“別去,本王没有醉。” 如烟便安安静静躺在他的怀里,抱著他的腰,问:“那王爷还回王府吗?” 赵騂確实也想留宿在这温柔乡,可转念一想,父皇才刚刚赐了婚,若自己留宿烟花柳巷之事传了出去,可不太好听。 “不了,明早还有公务,本王陪陪你就走。” 听他这样说,如烟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她向来温顺乖巧,他说什么都听,也愿意事事为他考虑。 甚至… “王爷,我新得了一样东西,想送给你…” 如烟说著,便起身从妆奩之中拿出一方锦盒,递给他,又道:“我猜这颗珠子,庄小姐应该喜欢,你拿去打一支珠釵或者是簪子给她,她必然欢喜。” 赵騂打开盒子一看,里面躺著一颗鸽子蛋般大小的明珠,在夜间烛光下熠熠生辉。 “真难为你想得这样周到…” 他顺手接了珠子,又將美人拥入怀中。 到底是耐不住温香软玉在怀,那一夜,他没有回王府。 讲到这里,赵騂只觉得一股恶寒,且难以置信。 “那晚…我还留宿在红袖楼,当时的如烟,明明还活著啊!” “我该不会是和鬼…” 任风玦却抓住重点:“你说她房內燃了一股不同於往日的奇香?” 燃香难道是为了遮盖什么? 赵騂胡乱答应道:“那香味確实与往常不太一样。” 任风玦又问:“而且,她给你的那颗珠子,是让你送给庄小姐的?” 赵騂愣住。 再结合事情的前因后果,得出了一个让他后怕的结论… 如烟想害庄攸? 任风玦继续道:“不瞒你说,我进房的那刻,闻到的是一股浓郁的尸臭味。” “而且,如烟当时还坐在镜前梳著头髮。” “但她確实已经死了。” “……” 赵騂已然坐不住,觉得撞邪这事,算是坐实了! 他甚至还害怕如烟的鬼魂会找上门来… “来人,来人!” 他唤来王府管家:“加派人手去找,给我多找几个道士来驱邪!” 见赵騂如此惊恐,任风玦只能宽慰了几句,便打算起身告辞。 忽然,一名金羽卫上前来,“王爷,门外有一位道士求见。” 赵騂眼睛都亮了:“那还不赶紧把人请进来?!” 金羽卫领命去了,不一会儿,便带进来一位衣衫襤褸形容狼狈的年轻道士。 赵騂一眼扫去,简直大失所望,直觉对方多半是个骗子。 他下意识掩住口鼻,一脸嫌弃:“你会驱邪?” 道士微微一笑,虽说外形落魄,一眼不太能看出年纪。 但那双眼睛炯亮有神,且声音也颇为年轻。 “当然,贫道只需给你一道辟邪护体符,保管那些妖魔邪祟不敢靠近。” 他语气颇为自负,赵騂却半信半疑。 但眼下这种情况,死马也得当作活马来医,“那你现在给本王一张。” 说著,便朝一旁的管家使了一个眼色。 管家会意,立即递来一锭银子。 道士却正眼不瞧,並大言不惭地道:“禹王殿下的命,难道就值这么一锭银子?” 赵騂十分不悦。 管家立即斥道:“大胆,你连符都还没给,就敢要钱,我们又怎知你是不是骗子?” 那道士朗笑一声,快速掐指一算,却道:“王爷与『邪物』同床共枕了一晚,难免会沾染到那『邪物』身上的煞气。” “不过,那『邪物』或许对你有情,並无加害你之心,否则,哪能活到现在?” 一番话,说得不但让赵騂变了脸色,就连任风玦也怔住。 这年轻道士,倒真像是有些道行… 赵騂顿时如获救命稻草,忙不迭说道:“给他一锭金子!不对,给他两锭!” “……” 他立即换了一副面孔走上前,恭敬问道:“敢问道长作何称呼?” 道士笑眯眯地答道:“云鹤山天机真人座下首席大弟子——顏正初。” 此言一出,任风玦浑身一震,脸色也变了。 第43章 渊源 顏正初让府內准备了黄纸,用硃砂法笔当场画了两道辟邪符。 又向赵騂说道:“这两道黄符,你留一道在身上,一道压在枕下,邪祟不敢近身。” 赵騂虽看不懂纸上画的是什么,拿在手上却如获至宝。 “多谢顏道长。” 顏正初笑得一脸和气:“不必谢,王爷出钱,我出力,合算…” 他说著,便掂了掂怀里的两锭金子,直接向外走去。 王府等人面面相覷,竟就这么目送著他走出了大堂。 而全程一语未发的任风玦,忽然默默跟了上去。 “道长且留步。” 王府门前,任风玦忽然高喊一声。 走在前面的顏正初脚步一顿,眯著眼睛回头看了一眼。 隨后,他面色忽然一凝,却道:“这位公子爷看著好生面善啊…” 任风玦走近了几步,直接说道:“方才听道长提起了云鹤山天机真人…” “世上…当真有那么一处地方?” 他问这话时,明显压抑著情绪,声音也微微有些颤抖。 顏正初没有立即答话,却伸出手指快速掐算了一下。 半晌后,却露出一副深不可测的神情:“自然是有,而且还与公子颇有渊源…” 任风玦胸口一震。 明明身处日光之下,后背却一片冰凉。 若世上真有这么一处地方,那些曾经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便一定是真的… 见他惊愕无措的神情,顏正初却只是朝他微微頷首:“小侯爷毋庸再问,多的我也不会再说。” “有缘自会再见。” 说完,他转身而去,步伐快得出奇。 等任风玦反应过来时,宽阔的道路上,竟已不见他的身影。 —— “夏姑娘,就是那儿了!” 人来人往的市集內,天青指著自己昨日买花的花行。 夏熙墨一眼望去,却並没有发现什么奇特之处。 她低声问无忧:“有吗?” 无忧四处嗅了嗅,“没有啊…” 空气中漂浮著花粉香气,別说煞气,就连一点鬼气都没有。 夏熙墨又问天青:“除此之外,还去了哪里?” 天青虽然不解,但还是指向一旁的巷子,说道:“昨日逛得有些渴了,將东西搬上马车后,便去了那边茶铺喝了一碗茶。” “走,去看看。” 天青以为她也想喝茶,正要说换一处,夏熙墨倒先她一步走向了茶铺。 此时,茶铺门口正坐著几名脚夫,正在晒太阳聊天。 一人指著巷子尽头处说道:“听说红袖楼早上有个姑娘死在房间里了…” “我也听说了,还是老鴇把客人领到房里才发现的。” “早上我看到了,衙门里来了不少人呢…” “知道是怎么死的吗?” “不知道…但据说死得很蹊蹺,半张脸都腐烂了…” 夏熙墨目光扫过並无发现,倒是脚夫们聊天內容,引起了她的注意。 死了人? 还死得很蹊蹺。 这样想著,便忍不住朝巷子尽头处望去。 “红袖楼”三字映入眼帘。 “那是什么地方?” 她问了一句。 一旁的天青顺著视线望过去,面色变了变,连忙道:“那…地方,不是咱们去的。” 夏熙墨似乎不解:“为何?” “因为那里…” 还没想到怎么解释,两人便同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红袖楼门口,並直接走了进去。 天青眼睛瞪大,一声“小侯爷”差点衝出口,却被自己及时捂住了嘴。 “夏姑娘,咱们还是走吧!” 夏熙墨直言:“我看见任风玦进去了。” “……” 这还真是说不清。 天青心虚:“兴许是看错了…” “走。” 夏熙墨根本不听,逕自朝红袖楼內走去。 天青看著她,想要阻拦,却又不知该以什么方式阻拦,期期艾艾,只能硬著头皮跟在后面。 若是放到往常,门口会有护院或者杂役守著,一般人並不能轻易进去。 但由於白日发生了命案,来来往往去了好几波人,楼內个个人心惶惶,一时竟无人留意走进了两名陌生女子。 刚踏进门槛,天青便紧张地拉住夏熙墨的衣角,小声嘀咕:“姑娘,咱们还是別去了吧,这里面…乌烟瘴气的,可別被什么东西脏了眼睛。” 夏熙墨目光一凝,扫过天井,霎时间,只见二楼走廊煞气瀰漫,便应道:“確实有脏东西。” 天青嚇得连忙捂住眼睛,背过身子,“那姑娘还是別看了。” “为何不看?” 夏熙墨不仅要“看”,还顺著一旁楼梯向上走,只回头交代了一句:“你別进去了,在外面等我。” “……” 与此同时,红袖楼的管事妈妈芙姐被两个丫鬟扶著从二楼走下来,一张脸惨白如纸,煞是难看。 芙姐一手扶腰,一手扶额头,一步一步走得心有余悸,忽然,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对侧楼梯的夏熙墨,稍微怔了一下。 “等等。” 她出声,丫鬟们便停了下来,有些不明所以。 而夏熙墨却已独自一人,直接上了二楼。 芙姐疑道:“刚刚那是楼里的姑娘吗?” 丫鬟茫然摆首,“妈妈,我们没看清,应该是吧?除了楼里的姑娘,还会有谁?” 芙姐又揉了揉眼睛,只道自己是被早上的事,嚇得心神不寧才產生了错觉。 夏熙墨循著浓厚的煞气直接来到一间房前,门是半晌著,无忧也跟著现了身。 “这里面气味好杂,好像確实有那缕阴魂身上的味道…” “你要小心一点,感觉很古怪。” 夏熙墨直接推门入內,却险些和里面的人撞个满怀。 任风玦连忙扶了身前人一把,却吃了一惊:“夏姑娘,你怎会在这儿?” “真是你?” 夏熙墨的回答,也让任风玦感到意外,“什么叫…『真是我』?” “我在巷子看到你走进来的…” “…” 任风玦反应过来,解释道:“我是来这里…查案!” “嗯。” 夏熙墨应了一声,那瞭然的神情,在任风玦看来,多少有些意味不明。 他只好接著解释道:“这里今早死了一个姑娘,仵作验完尸体后,已经被衙门带走了,我因想到一些事情,又回来看了看。” “果然,让我又发现了一样东西。” 说著,他摊上手掌,掌心处竟放著一颗明珠,与昨日禹王送给公主的那颗,一模一样。 第44章 道士 夏熙墨看了一眼珠子,就外形而言,確实与昨日那颗一致。 同样,也看不出什么蹊蹺之处。 为了证实这珠子內是否“暗藏玄机”,任风玦正要鬆手將珠子摔碎,屋顶上却传来一道声音。 “慢著!” 夏熙墨和任风玦同时抬头,却见对面的屋顶上坐著一位衣衫襤褸的道人。 他笑眯眯问道:“小侯爷可知这珠子叫什么名字?” 任风玦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正是先前出现在禹王府的道士顏正初,他微吃了一惊。 “你为何会在此处?” “我说了,有缘自会相见。” “……” 顏正初一边答著话,目光却在一旁的夏熙墨身上来迴转。 忽然惊嘆了一声,又快速捏指掐算,嘴里念叨著:“还真是奇了怪了…” “这位姑娘的命数,原本早在半月前就尽了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夏熙墨眼底难得闪过一丝诧异之色,却没有回话。 她將那道士仔细打量了一番,脑海中闪过几帧不属於这具身体的记忆… “墨骨师妹,人生在世呢,最重要就是开心,你看师父虽罚我,心里却还是疼爱我的…” “师妹始终是我师妹,就算离开了师门,也还是我师妹…” “世人都说你是女魔头,但在师兄心里,你永远都是小师妹…” …… 混乱的记忆,在脑海中来回穿梭,眼见就要清晰起来,又逐渐模糊… 再要回想时,却是一点痕跡都没有。 夏熙墨回神,手心处竟捏了一把汗。 “夏姑娘,你没事吧?” 一旁的任风玦留意到她神色不对,忍不住出声询问了一句。 “没事。” 夏熙墨淡应一声,將心底疑惑压下去,问那道士:“你知道这珠子的来歷?” 顏正初不答,忽然纵身一跃,透过窗户便轻盈跳了过来,身手竟十分敏捷。 他背著双手,朝二人走近了两步,顺带还瞟了一眼漂浮在半空中的灯魂,嚇得无忧赶紧缩回渡魂灯內。 “这珠子名为『养魂珠』,顾名思义,里面养的是魂魄,本是我云鹤山之物。” 任风玦面色一凝,问:“那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顏正初解释道:“半年前,有邪物潜入云鹤山,盗走了十二颗『养魂珠』,师尊闭关之前,命我下山寻回。” “但那邪物极其擅长掩藏行踪,这半年来,我也只在南边一处小镇上,发现过一次。” 说著,他从腰间掏出一枚珠子,確实与任风玦手中那颗一致。 顏正初继续说道:“不过,当时我赶到那里,与此处情形一致,『魂器』也已被掏空。” 听到这里,任风玦已知此事牵连甚广,並不似表面上那般简单。 他问:“何为魂器?” 顏正初答:“人就是魂器。” 一旁的夏熙墨忽然出声道:“应该就是死在这房中的那位姑娘吧?” “不错。” 顏正初目露讚赏之色,又道:“她早就死了,甚至魂魄都已经散了,但身体还在被邪物操控。” “这邪物藉助她的身体,去吸取『养魂珠』內的煞气。” “但『魂器』始终只是人,人死即为空壳,尸体会腐烂,等到尸体完全腐烂,就会被察觉。” “这时,邪物就要重新找新的『魂器』了。” 一番话说完,任风玦与夏熙墨面色各异。 只是,相较之任风玦,顏正初对夏熙墨似乎更感兴趣。 他又深深打量了她一眼,问:“不害怕?” 夏熙墨冷冷凝视他,“怕什么?” 顏正初却笑道:“你这躯体,可不比旁边这位小侯爷,阴气太重,最是容易被鬼怪盯上。” “怎么样?是否考虑让本道长给你画两道辟邪符?你长这么漂亮,收你一锭金子即可。” 夏熙墨根本懒得搭理他,反而转身开始观察房內陈设。 忽然,目光盯著一处,像是发现了什么。 顏正初被冷落了也不恼,反而转头望向任风玦,语调一转:“不过你们二人倒是挺般配,一个是纯阳之躯,一个是极阴之体,还有姻缘在身呢…” 任风玦深知底细早已摸透,此时,无论对方再说什么,他都没有多少意外。 就连他酝酿著想要再问些什么时,顏正初也能先一步开口。 “关於你与云鹤山的渊源,回家问你父亲仁宣侯只会更好,恕贫道不能多言。” “……” 任大人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忽然间,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养魂珠”,像是想到了什么应对之策,便问:“道长说那邪物偷了十二颗『养魂珠』,眼下找到了几颗?” “算上你这颗,才两颗。” 顏正初一副颇为头疼的样子,说著,就要伸手去拿他手中的珠子:“刚好,你现在可以物归原主了。” 任风玦却迅速收起养魂珠,连连后退几步,瞬间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 见他身手了得,顏正初不禁诧异,“小侯爷这又是何意?” 任风玦微微笑道:“忘了告诉你,有一颗在皇宫时已经摔碎了。” “算上那颗,正好三颗,所以,你至少还要找回九颗。” “道长,不如你我之间合作一下,我助你找『养魂珠』,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如何?” 顏正初微恼:“我看你还是不死心啊…” 任风玦立即垂首作揖:“只是希望道长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对我而言,十分重要。” 顏正初深嘆了口气,有些无奈:“不是说了让你回家问吗?要是能说的话,我早就说了。” “不是问我的事…” 任风玦抬眸望向他,眼里带著几分期许之意,“道长应该还识得一人。” “我的小叔——任曜,他已经死了吗?” 听到这个名字,顏正初脸色也跟著变了。 沉默之间,氛围也是冷了下去,良久后,只听道人冷哼一声,也不答话,亦如来时那般,身影一晃,便顺著窗台跳走了。 望著道人离去,任风玦追也不及,倒在原地愣了片刻。 夏熙墨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竟头一次在他的背影中看到了“失落”二字。 她心底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触,竟忍不住向他的方向靠近了几步。 “是死是活,有那么重要?” 听见她的声音,任风玦这才惊觉她在跟自己说话。 但面对这个问题,他的心揪得很紧,甚至连双手,也情不自禁握紧成拳。 他慢慢转过头来,眼眸深沉。 “对我而言,很重要。” 第45章 思梦 “嗯。” 夏熙墨习惯淡应一声,却又说了一句毫无感情的话。 “生见人,死见魂,你自己不会去找?” 而这样的一句话,也是將任风玦才涌起的情绪,瞬间又压了下去。 她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 只会阐述事实。 他也確实不曾去找过。 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他还太小,几岁大的孩童,才刚刚开始记事。 他只记得醒来后,看见父亲沉重的面容与泛红的眼眶。 母亲抱著他说道:“以后別去南川院找你小叔了。” “为什么?” 南川院有很多別处看不到的稀罕物,小叔也惯会哄他开心。 对於几岁的孩童而言,那里是整个侯府最有意思的地方。 母亲抚摸著他的头,哄著他:“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急切问:“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或许要等你长大。” 后面,等他长大了一些,有天偶然想起去问,却被父亲狠狠训了一顿。 “往后不许再提你小叔。” 他问为什么,父亲脸色更加难看,眼神里也全是告诫之意。 “不许就是不许,別再问了!” 现在回想起来,他依然能感受到父亲那压抑的情绪,与母亲难以启齿的话语。 他也以为,存放在记忆深处,不刻意去想,就不会再受影响。 直到偶然间再翻出来,他才发现,这些年不过只是虚长了一些岁数罢了。 不去打开的心结,將永远都是心结。 沉默间,任风玦忽然自嘲一笑。 “夏姑娘说得是,这样浅显的道理,我为何才懂?” 夏熙墨仿佛听不出他话语里的自嘲,应了一句,“现在懂也不迟。” “……” 任风玦没话说,只得岔开话题,问道:“夏姑娘刚刚可有什么发现?” 夏熙墨也不绕弯子,“算是有。” 她指著掛在墙壁上的女子画像,问:“这画上的女子,应该就是屋主人吧?” 任风玦看了一眼。 画中女子,身姿曼妙,五官柔美,气质温婉,正坐在窗边半抱著琵琶,一旁燃著香炉,炉內轻烟裊裊。 虽然,他所见到的如烟,已是一具半腐的尸体。 但根据这画像来判断,確实是同一人。 而且,画中场景——琵琶、雕花窗、香炉,都能与这房內陈设对上。 “不错,正是如烟。” 夏熙墨道:“昨日有一缕阴魂附在一盆花上,被天青买了回去。” “里面藏了一缕魂,正是她。” 任风玦颇有些惊讶:“在东院?” “是。” “既找到了她的鬼魂,是否就能知晓,她是因何而死?” “不行。” 夏熙墨眉峰微蹙:“那缕阴魂很古怪,不仅有煞气,怨气重,还记不起生前之事了。” 以前要渡的阴魂,能轻易分辨出主魂与散魂。 一旦找到主魂,就大概能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 但这次,明显棘手得多。 不能从阴魂身上切入,那便只能先在活人身上找线索。 如烟是如何被邪物盯上的? 她究竟又是怎么死的?三魂七魄,现在何处? 任风玦也沉思了一下,却道:“想不到事情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同一件事上。” “看样子,关於这『养魂珠』的事情,我与夏姑娘皆非查不可。” 夏熙墨本想说,她对这珠子不感兴趣。 但转念一想,要弄清其中的来龙去脉,还是要先从这颗珠子查起。 她难得没有直言拒绝,反而问他:“白日你在此处查到了什么,可否告知?” 任风玦倒乐得与她分享,当即便將清晨到这红袖楼之后发生的事情,及去禹王府后的经过,全都说了。 他又道:“这楼中管事,我也已经问过话了。” “她道,如烟几日前忽然病了,便一直闷在房中不再见客,房间內,还时不时传来难闻的臭味,下人们都不敢进去。” “期间,也確实找过几个大夫来看过,可惜都看不出病因…” 说话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细碎的脚步声。 两人的耳根子都十分灵敏,竟不约而同朝往看去,只见一道女子的身影,倒映在房门前。 “如烟…” 来人似乎並没有勇气靠前,只敢在门口轻唤了一声。 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隨之,那女子便跪在地上,开口说道:“那日…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执意拉著你要去那间寺庙,你也不会有事…” 任风玦当即出声问道:“当日在寺庙,发生了什么事情?” 听了这话,女子嚇得惊叫一声,踉蹌著就要逃走。 然而,还没跑两步,便摔倒在地。 “你是谁?” 见两道身影从房內走出来,女子脸色骤变,“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任风玦以腰间玉牌示意:“刑部查案,望你配合。” 听到刑部二字,女子似乎一下就猜到了任风玦的身份,嚇得连忙跪在地上。 “大人恕罪,我…我是这楼里的花娘,我只是想来看看如烟,她的死…跟我並没有关係。” 任风玦皱眉,却问:“那你刚刚说的话,又是为何?” 女子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该如何解释。 任风玦近前两步,加重语气:“若有隱瞒,你在本官这里,可就是疑犯了。” “大人…” 女子根本不经嚇,当即应道:“我说我说…” 她深吸一口气,朝如烟房內看了一眼,也慢慢陷入了沉思。 女子名为思梦,是如烟在红袖楼內唯一的好友。 一月前,管事妈妈照例放她们出去置办头面胭脂。 那天,也恰是圣上降旨,將庄家嫡女赐婚於禹王的日子。 买胭脂时,得知此事的如烟,多少有些鬱鬱寡欢。 思梦看在眼里,便想趁著时间还早,再去附近清平寺拜拜,顺带祈愿祈福。 如烟原本不想去,却耐不住思梦一阵软磨硬泡。 两人给了隨行四名杂役一人二两银子,隨后便向京郊而去。 但奇怪的是,出城之前还是晴空万里,在经过一座桥时,忽然变了天,一阵阴风吹过,转瞬间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当时,能避雨的地方只有附近一座荒庙,杂役们来不及多想,便將轿子抬进了寺庙內躲雨。 第46章 贪念 “当时的雨势极大,小廝们也都淋湿了,天又冷得很,我们只能在寺庙內先找一处地方生火。” “可是,火才刚刚生好,如烟便忽然不见了。” 回想起在寺庙中的情形,思梦依然心有余悸,“那寺庙比我们想像中大很多,我跟小廝们走了好几座佛殿,才找到如烟。” “她当时…” 如烟正跪拜在一座破败的佛像之前,口中念念有词。 看到那一幕,思梦嚇了一跳,连忙上前想要拉走如烟。 她记得,幼时家中一位嬤嬤说过,坊间传闻,废弃寺庙內的佛像不得乱拜,容易招惹到过往的妖怪邪灵。 然而,那时的如烟却如同魔怔了一般,任她如何使力,都拉不动分毫。 思梦嚇坏了,只能让杂役们一同帮手。 四名杂役,一起出手,竟也花费了不少力气,才將如烟从那破烂的蒲团上拖下来。 可就在那一瞬间,思梦看到一团黑气,钻进了如烟的身体。 “黑气?” 听到这里,任风玦与夏熙墨几乎同时出声。 思梦訥訥点头:“我当时也以为是自己眼花,后来问那几名小廝,他们也说自己看到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们自然不敢在庙里多待,但可更离奇的是…” “当我们从破庙里出来的时候,外面竟是晴空万里,一点下过雨的痕跡都没有。” “我们发觉不对劲,清平寺也不敢去了,赶紧就回了楼里。” “可当天晚上,临到上客的时辰…” 如烟迟迟没有梳妆打扮。 丫鬟敲门问了几次,里面都无人回应。 管事妈妈得知此事后十分不悦,便亲自上门来,想要说教一番。 哪知如烟也不给面子,竟一句话也不肯搭腔。 思梦怕事情闹大,便主动上前跟管事妈妈说了一通好话,这才缓解了此事。 她本以为,如烟是受禹王殿下与庄小姐婚事影响,才突然这般消沉。 於是,就跟她说,禹王既已应允会替她赎身,並纳她为妾室,那便一定会履行承诺。 谁知如烟听了之后,突然发起了疯,伸手就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死死盯著我,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很可怕,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这样的眼神…” “明明她一直都很温柔,说话都是温声细语的…” 思梦回想著,不由自主护住自己的脖子,似是余惊未消,又道:“她手上的力道很重,那一刻,我真的觉得…她会杀了我!” “我拼命挣扎,但最后还是外面的丫鬟听见动静后推门进来阻止了她,我才得以在她手上逃脱。” “我实在是嚇坏了,心里也很愤怒,便打算不再管她。” “可等到第二天白天,她又突然来我房中找我…” 因头天夜里的客人没有留宿,思梦便小睡了一会儿。 不到辰时,却有人上来敲门。 她以为是丫鬟,便说了一句先不用早膳,谁知外面却响起了如烟的声音。 “她跟我说,她是要登门道歉的。” “我毕竟跟她姐妹一场,无论如何还有几分情义在,便原谅了她。” “只不过,她那时给我的感觉,就已经有些不对劲了。” 思梦说著,面露惧意。 任风玦问:“有何不对劲?” “我不知道我的感觉对不对…”思梦仔细回想了一下,才斟酌回道:“就是感觉…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即便,她说话的语气语调,都和从前一样,但她的眼神,就是有些不对劲。” “但我说不上来,也解释不清,或许,也只是一种感觉罢了。” 任风玦又问:“当天她除了找你道歉之外,还做过什么异常行为?” 经他这么一问,思梦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连忙道:“有!” “她跟我说,她要送我一样东西,还说,那东西能满足我的一切心愿。” “只要我將那东西带在身边,心里所想的,都能实现…” “我自然是不信的,就算是號称祈愿最为灵验的清平寺,也不见得一定有求必应。” 听了她的话,任风玦与夏熙墨立即相视了一眼,算是心照不宣。 或许,如烟想送给思梦的,也是一颗“养魂珠”。 夏熙墨眯了一下眼睛,问:“那东西,你收下了?” 思梦慌忙摇头:“没有,她当时说晚些时候再送过来,但后面却没有再来过了。” 夏熙墨悄悄近前一步,仔细打量她,似乎有所怀疑。 “那你为何不要?难道听她这样讲,便没有动心过?” “还是因为,你不信她?” 思梦倒不料对方会问出这样的话,她微愣了一下,却忽然自嘲一笑。 “倒也不是不信她,只是不敢奢想罢了。” “这辈子都已经走上了这条路,就不该再有其他想法…” “难道我也指望著有人能替我赎身,將我娶回家中去?” 夏熙墨深深看了她一眼,却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难得见到没有贪念的人。” 思梦並不懂她话中意思,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一旁的任风玦暗自思忖了一番,却又问道:“除你之外,如烟可还送过其他人东西?又或者,楼內近来可有其他怪事发生?” 思梦如实答道:“应该是没有了,她与楼內姑娘平日里很少往来。” “但要说怪事的话,倒是有一件…” 她语气一顿,將声音也压低了许多,“妈妈不让说,最近楼里的姑娘都如同中邪了一般,戾气极重,几天时间內,就已出现了好几起打人吵架的事件了。” “有的,甚至还把客人给伤了…” 夏熙墨不由得想起了定安公主打人之事。 若她没有猜错的话,当时的公主,应该就是受“养魂珠”的煞气影响,才会突然性情大变。 而这楼內的情况,多半也是如此… 正要继续问话时,身后楼道內却传来一道呵斥声:“思梦,谁允许你在这里胡说八道的?还不快些滚回房里去?” 只见管事妈妈芙姐在两名丫鬟搀扶之下,满脸怒容,正慢慢走来。 思梦见状,立即惊慌失措,向任风玦说道:“大人,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求您放过我!” 任风玦问:“最后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口中所说的寺庙,具体在何处?” 思梦几乎不假思索便答道:“自西城门外向南边走二里路左右,就在一座桥边。” 第47章 寺庙 眼见芙姐气势汹汹走来,扬起手就要训人。 任风玦却拦在她的跟前,冷冷说道:“管事这是要阻拦本官办案吗?” 被他冷冷的眼神一扫,芙姐像是忽然清醒了过来,连忙后退,並跪拜在地。 “奴家不敢,奴家只是…” 她似乎也有些懊恼,支吾了半天,才想到一个理由:“奴家只是怕小姑娘不会说话,反而耽误了大人查案啊。” 任风玦继续冷冷问道:“思梦姑娘方才说,楼內近期发生了好几起打人伤人事情,可属实?” 芙姐面色难看,显然並不想这些事情传出去,她又试图歪曲事实:“只是楼內姑娘產生了一些口角罢了,女人多的地方,哪有不起爭执的?” 这话说得颇为心虚。 其实打人事件,近来已发生了不止一起,就连向来性情极好的花魁春华,昨日竟也出手打了人。 打的,还是一位贵客。 要知道,春华自入红袖楼来,性子温顺不说,伺候人的手段也是了得,达官贵人向来都是爭著抢著指名要她。 可就在昨晚,她竟在自己房中,將户部侍郎家的吴公子给伤了。 当时,吴公子从房內出来,脸上都被指甲划破了。 要不是楼中掌柜亲自出来道歉,送了好些贵重之物,又亲自选了两个花娘伺候,只怕吴公子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但最离奇的是,春华伤人之后,竟也说不出缘由,就跟中了邪似的。 任风玦知道芙姐没说实话,便道:“楼中既发生了这样离奇的命案,那在事情未能查个水落石出之前,楼內所有人都要先配合刑部衙门查案。” “管事若没有异议,现在便与本官回一趟衙门,慢慢聊也不急。” 芙姐听了这话,可嚇得不轻,连忙道:“大人有什么话,直接在这里吩咐便是,奴家一定配合!” 任风玦瞭然点头,又从怀中掏出一颗珠子,递到她的跟前,吩咐道:“仔细看清楚这颗珠子。” “从现在起,吩咐下人彻查每一间房,看看是否有这个东西出现。” 芙姐忙不迭应了。 任风玦又道:“特別要查的,是这几日有动手打过人的花娘,可明白了?” 虽然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但芙姐还是一口应了下来。 “大人放心,奴家一定会让他们查仔细的!” —— 任风玦与夏熙墨並行从红袖楼內出来时,天青还在门口焦急张望。 见他们二人一同走来,她先是眼前一亮,隨后又很是尷尬。 她並不知道此时一脸冷漠的夏姑娘心中究竟作何感想。 也不知她是否会生小侯爷的气… “你自己回去吧。” 夏熙墨向天青吩咐了一句,语气如常。 天青却有些不放心,悄悄看了任小侯爷一眼,又小声道:“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任风玦倒有些意外,还以为她有什么事情要告诉自己,便点了一下头。 谁知,天青將他拉到一旁后,又如蚊吶一般,小声问:“夏姑娘方才没生气吗?” 任风玦一头雾水:“为何生气?” 天青杏眼圆睁:“您…进了这种地方,她不生气?” “……” 任风玦忍住了想要拍她脑袋的衝动,没好气地道:“我来此查案,我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天青恍然大悟,心里总算放心了,又道;“既如此,那公子要多哄哄夏姑娘,我看她还是很在意您的…” 这话说得任大人心头一盪。 忽想到方才在如烟房中,夏熙墨开口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她確实也是因为看见了自己,才跟著进来的。 若这也算是一种“在意”的话? 任风玦忽然拂袖,看似微恼的样子:“不懂就別乱说话。” 天青吐了一下舌头,悄悄垂首。 直到夏熙墨略显不耐烦的声音在二人身后响起,“可以走了吗?” “就来。” 任风玦又瞥了天青一眼,这才转身走了。 他向夏熙墨问道:“还是乘坐我的马车?” “嗯。” 夏熙墨应了一声,便逕自朝任大人的马车前走去。 僕人阿夏更是早早备好了踏脚板,等候著她,仿佛她才是那马车的主人。 任风玦跟在后面,望著夏熙墨上车,却意味不明地扫了阿夏一眼。 “这趟马车不用你跟著。” 阿夏闻言,诧异微愣,“公子何意?” 任风玦示意他附耳,跟著悄声交代了两句。 阿夏听完,更是一头雾水,却不敢有异言,悄悄去了。 任大人亲自驱车出了西城门,根据思梦所言,朝南边走二里路,果然有一座桥。 上了桥后,视野开阔,即见一座废弃寺庙佇立路旁。 任风玦曾听人提起过,这寺庙乃是清平寺的前身,因发生过无故坍塌事件,毁掉了主佛殿,还死了几个扫地的小沙弥。 当时的主持觉得是佛祖怪罪,便將寺庙迁到了清平山上,並为佛像重塑了金身。 新寺虽处地高远,香火却隨之旺盛,迄今几十年过去,已成了上京第一佛寺。 旧的小寺庙也就逐渐被荒废了。 “到了,夏姑娘。” 一路上两人无言,对於任大人调走阿夏而亲自赶车之事,夏熙墨也没多问。 此时听见声音,她才掀开车帘,却不落车。 任风玦反应过来,连忙替她放好踏脚板,扶她下来。 两人並肩进了寺庙后,首先入眼的便是一座长满荒草的庭院,主殿已然坍塌,不见原貌,只有两边的侧殿勉强能容人。 走进去,果见地上堆积著不少草木灰,看样子,最近確实有人来过此处避雨或者歇脚。 两人四下里看了看,除此之外,並无异常。 任风玦问:“可有发现什么?” 夏熙墨不搭话,却抖了抖手里的渡魂灯。 灯魂无忧在灯內瑟瑟发抖:“姑奶奶,你別问我,我都顾不上害怕呢…” “没用。” “……” 任风玦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的手中灯,虽不知这话是对谁说的,但他还是选择了不问。 但走了没两步,夏熙墨倒是主动开口了。 “你觉得,那叫思梦的女子,说话可信?” 任风玦意外挑眉,“夏姑娘的意思是,不信?” 话音刚落,一阵阴风拂过,吹得破旧的窗欞发出簌簌声响。 第48章 幻境 听到声响,任风玦下意识將夏熙墨护在身后。 然而,又闻一道闪电划过天际,顿时雷鸣震耳。 外面的天色,几乎在一瞬间就暗了下来。 渡魂灯內的无忧立即惊叫了一声,“来了!” 夏熙墨耳根子一动,已见一道黑影自门外闪过。 她目光一凛,正要去追,却被任风玦拉住了衣袖,“小心。” “先顾好你自己。” 夏熙墨將他的手甩开,走到门边,朝黑影消失的方向望去,却发现原本坍塌的主殿已化作一片深渊。 而在那深渊之上,正佇立著一座万丈金佛,光芒刺目,欲与天齐。 看到这幕,夏熙墨下意识遮住双眼,可下一秒,似有一股吸力,卷著她的身体,拉向了深渊… 眼前驀地一黑,却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自今日起,表小姐就在偏院静养著吧,没什么事,不必在外走动。” 夏熙墨猛然睁眼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间熟悉的破房子。 四周陈设简陋,潮湿中还透著一股阴冷的霉味,显然已经很久不曾住过人了。 她立即感觉到“身体”被恐惧所笼罩,抑制不住开始颤抖著。 “放我出去!” “我不要住在这里!” “舅母,我会好好听话的,放我出去…” 一声声绝望的嘶吼,换来的却是丫鬟的嗤笑声。 “夏小姐还是省著点力气吧。” “夫人交代过,小姐身子不好,需要静养。” “恰好这间院子僻静,正好適合小姐养身子。” 门是反锁著,丫鬟不肯开,她又去看了看窗户。 可惜,那窗台实在太高,以她虚弱的病躯,根本不可能爬上去。 “身体”开始没有力气,又冷又饿,只能蜷缩在地上,环抱住自己。 好冷啊,外面是下雪了吗? 夏熙墨望著窗外,果然看见那半敞的窗户外,正飘著鹅毛大雪。 她身上的单衣太薄,下意识去床上,却只能找到一张破旧的薄毯。 可就算將毯子披在身上,依然还是冷。 冷得牙齿上下打颤,手脚逐渐也没了任何知觉。 “身体”如同裹了一层冰霜。 她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难道我要死在这里吗? 我不甘心,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不能让穆汀汀代替我嫁入侯府!我要解除婚约! 我要让范氏杀人偿命! 心底有声音嘶喊,意识却开始模糊。 可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出现在房中,並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你心中所想这些,我都可以帮你。” “只要你,將你的魂魄献给我。” “我会赐给你力量,让你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黑影一边言语蛊惑,一边缓缓靠近。 夏熙墨望著那黑影,眼神似是茫然。 然而,就在那黑影逐渐將自己笼罩之中,她的眼神忽然变得阴冷可怕。 “你確定要我的魂魄?” 黑影愕然,下一秒,一股与自身不相容的浓郁煞气衝撞而来,仿佛要將它吞噬。 “九幽囚魂…” “怎么会!” “你为什么可以附在她的身上!” 夏熙墨冷冷一笑,隨之站起身来,一道如浓墨渲染而出的黑色身影,附在她的身躯之上。 “这话你直接去问阴司地君。” 黑影自知不是敌手,忽然诡笑一声,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幻境隨即坍塌。 夏熙墨脚下一晃,差点跪在地上。 再抬头望去时,发现自己还是身处在那间破庙內,四周已恢復正常。 但在她的身后,任风玦如同被什么定住,一动不动立在原地,显然也身处在幻境之中。 “任风玦!” 夏熙墨试图唤他,对方並没有任何反应。 想到自己刚刚身处幻境时,也没有听到过任风玦的声音,那大概幻境之中的人,是不受外界影响的。 所以,只有一个办法… 她正要引魂出窍,无忧立即阻止道:“你別乱来啊,一会儿要是回不去了怎么办?” 夏熙墨还是一副不在乎的样子:“那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说著,一缕阴魂从她的躯体脱离而去,隨之化作一抹影子,钻进了任风玦的双眼。 无忧嚇得大喊:“你会后悔的!” —— “夏姑娘!” 任风玦刚要踏出殿门,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便跌入了一片虚无。 他震惊之余,挥动双臂,徒然间,却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睁开眼,只见天边是一弯冷月。 而身下却是一滩血跡。 “小侯爷…” 有虚弱的声音在唤他,他转头望去,却怵然一惊。 血泊正躺著一个人。 金翎军副將黎骏。 他痛苦地从喉间挤出两个字:“快走!” 任风玦却上前想將他从地上扶起来,“不行,我带你一起走。” “不。”黎骏摇头,“我…活不了了。” “你快乘小白龙回军营,告诉杨將军,此处有流寇。” “为保此地百姓安危,请將军出手,將流寇拿下。” “快!” 用尽最后的力气,黎骏说完最后一个字,便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任风玦被悲痛笼罩。 明明他昨日还在跟自己说,等回到京城,就可以喝到母亲亲手酿的酒了。 眼下,已经走到了回京的路上,归期有期,怎会如此? 四周开始有火光攒动,有人喊道:“这里还有一个,別让他跑了!” 任风玦不敢怠慢,从地上拾起黎骏的长枪,直接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骏马疾奔。 “在那边,快放箭!” 利刃破空,发出嗖嗖声响。 任风玦只得一边以长枪挡箭,一边朝金翎军驻地飞奔而去。 可对方终究人多势眾,又一直穷追不捨。 一支箭矢中正他的左肩,整个身体不稳,险些就要摔下马,幸而另一手抓住了韁绳,足下借力伏紧马背,这才不至於摔下。 可紧接著,又有两箭射来,一支正中小腿,一支正中右臂。 挣扎片刻,他还是摔下了马,整个人滚入了密林之中。 巨大的痛楚袭来,身体已然如同散架,可头脑却异样的清醒。 他想要起身,却动弹不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 不能让黎骏和那十几名兄弟白白牺牲! 他一定要杀掉那些流寇,为他们报仇! 可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漂浮在半空中,几乎遮住了半片月光。 “此地离金翎军营地尚有百里之遥,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不如,让我来帮你,如何?” 任风玦头脑昏沉,问了一句:“你是谁?” “不必问我是谁,我只想,借你魂魄一用…” 黑影说著,伸出一只手,慢慢向他笼罩而来。 这时,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 “把你脏手给我拿开。” 第49章 邪灵 “把你的脏手给我拿开。” 一道清冷的女声划破了夜色。 任风玦与黑影几乎同时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只见雾气瀰漫的山林中,一名红衣女子,赤足而来,她背著月光,长发飘散,看不清面容,周身瀰漫的肃杀之气,仿佛有摧枯拉朽之势。 隨著她步步逼近,黑影第一反应是——想逃。 谁料,那女子竟瞬间飘到它的跟前,伸手精准扼制住了它。 “让我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她手上力道陡然加重,黑影在挣扎之中,不得不露出原形,却是三个和尚。 准確来讲,是三颗头颅共用著一具躯体。 此时,三张嘴几乎异口同声地喊道:“你快放开我!” 女子冷笑鬆手,心中杀念起,眉心眼尾隱隱露出一抹红记,似是入魔之徵。 邪物依然飘浮在半空中,动弹不得,才知自己已成囊中物。 他们满脸惊恐,望著眼前女子,如同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恶鬼。 “我为什么动不了?” “你对我做什么?” “快点放开我!” 女子语气漠然:“是你请我到这幻境中来的,不然以这无用的凡人之躯,还真奈何不了你。” “阴司与人间的规矩实在太多,你这幻境,正合我意。” 她说著,眸底闪过一丝血色,抬起双手,徐徐展开十根纤长的手指。 月下,那只手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月光一点就透。 可就是这样一双手,只需略施“骨术”,便能牵制“百骸九窍”。 一指定“手”,二指定“足”,三指定“躯”,四指定“颅”,五指定“心”。 十指定生死,任你是人是鬼,是妖是魔。 “三头和尚”瞪大眼睛望著眼前之人,四肢躯干逐渐僵住,浑身上下如同被罩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眼见这张网就要收紧,將他们一网打尽时,一道金光划破夜空,强行撕碎了幻境。 破庙中,任风玦猛然惊醒过来,脚下一软,被却人扶了一把。 他抬头望去,再次吃了一惊,“你?” 顏正初露出笑容,“我说过,有缘自会相见。” “……” 一天之中见了三回,这话却说了两次。 任风玦不想搭理他,回头望去,只见夏熙墨倒在地上,当即又吃了一惊。 “夏姑娘。” 他走上前去,唤了一声无人应,一碰她的手,冷得嚇人,才知事態严重。 “我不是已经破了幻境吗?怎么她还是没醒?” 顏正初跟著走过来,探了探夏熙墨的鼻息,突然眉头一皱:“好像已经死透了。” 任风玦脸色一沉,把他推开,俯身將地上的人抱了起来。 “人都死了,你要把她带哪儿去?” 不顾身后之人大喊。 他抱著夏熙墨一路疾奔出了破庙,第一反应是回京城找侯府的张医师。 心下想的是,或许“回阳九针”能够救她。 任风玦將人抱上马车,慌忙拿起车內毯子披在她身上,隨后正要驱车。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 “夏姑娘?” 她像是好不容易才恢復了一点气息。 任风玦一下子就不敢动了,“你再撑一会儿,我现在带你回侯府找张医师。” “別…” 夏熙墨从喉咙里溢出声音,下一秒像是用尽了力气,说出了一句话:“你…能救。” “我?” 任风玦浑身一震,还想再问,对方却又昏了过去。 他开始回想在锦绣衣庄山庄客房的情形。 她让他…抱她? 难道这样能救她? 任风玦虽觉得这事听起来荒唐,但眼下这种情形,也顾不得什么凡俗礼节,只要有一点希望,都不敢犹豫。 他二话不说,忙將她搂入怀中,又以自己的身躯,与她紧紧相贴。 这时,车帘子被人掀开,顏正初朝里张望了一眼,见他二人如此亲昵的样子,又尷尬地放下帘子。 任风玦也不想解释,连忙喊住他:“顏道长!” “救人要紧,麻烦你来驱车,立即回仁宣侯府。” 顏正初哪知他竟如此执著,轻嘆一口气,说道:“她魂魄兴许是留在那邪物的幻境里了,眼下就算是华佗再世…” 话没说完,却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像刀一样刮脸。 “赶车!” “好好好…” 顏正初被他这么一喝,居然也有些震慑於他的威严,当即一挥鞭,调转了车头。 听到轆轆车声,任风玦才得一丝心安。 怀中,夏熙墨的身体依然冷得惊人。 那寒意就算隔著几层衣衫,都能透出来,让他竟有种怀中抱了一团雪的错觉。 他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鬆懈,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就算是雪,也要將其“捂热”了。 狭窄的车厢內,须臾也似万年。 任风玦思绪混乱。 他开始想到刚刚所处的那个幻境。 那是他十五岁那年,跟隨武將去往军营之中歷练的经歷,也是唯一一次,离死最近。 一切都真真切切发生过,除了那抹黑影与那红衣女子的出现。 现在回想起来,女子的面容陌生且模糊,但她说话时的语调却很耳熟。 似乎…与夏熙墨有些像。 但是,他又能確定,那个人並不是夏熙墨。 她到底是谁? 又为何会出现在幻境里? 思及此,他才想起问顏正初。 “顏道长为何会出现在寺庙?你跟踪我们?” 顏正初一边赶车,一边回头解释:“我当时察觉到那邪物就在附近,怕它忌惮於我,这才假装走开。” “后面,我远远听到『它』与你们说话,知道『它』將你们引到这郊外必然有埋伏,便算准了时机赶来,將其收下。” 对此,任风玦似乎並没有多少意外,只问他:“你说的『邪物』,就是红袖楼的思梦?” “准確来说,她才是真正的『魂器』。” 任风玦眉心一拧:“此话怎讲?那死去的如烟呢?” “用来『养魂』的,就像浇花的肥料一样,这么一说,你可理解?” 顏正初又继续道:“小侯爷应该听说过这寺庙的前身吧?因佛殿坍塌,三个小沙弥葬身於废墟之中。” “他们死得突然,心有不甘,便成了地缚灵,却不知为何吸了许多煞气,又成了邪灵。” “只要来此路过的人,入了他们的幻境,就有可能被勾走魂魄。” “邪灵將魂魄寄於『养魂珠』內,以活人戾气来养魂,久而久之,阴魂成了恶鬼,吃掉它们,就能將他们的煞气,占据己用。” “而所谓的『魂器』,是心甘情愿將魂魄连同躯体都献出去,可供邪灵驱使之人。” 第50章 缠斗 顏正初的一番话,也算是证实了任风玦心中的猜测。 在红袖楼中,思梦的出现,以及所说的一番话,实在太过刻意。 单听她的片面之词,很难断定真假。 所以在离开之前,他特意留下阿夏,单独调查思梦。 只是,因不信任她所说的话,而想要来这寺庙一探究竟,终究是太过於轻率。 任风玦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夏熙墨,內心滋味难以言喻。 他问:“所以,杀死如烟真正的凶手,是思梦?” 顏正初道:“必然与她脱不了关係…” 话音刚落,却闻一道阴冷的笑声,在车厢外盘旋。 同时又有三道声音,异口同声地说著—— “呵呵,无知且愚蠢的人类。” “为一己之欲,连至亲好友都能出卖。” “骯脏的东西就应该被我吃掉!” 任风玦听出这声音正是幻境之中“三头和尚”,他心下一凛,下意识护住怀中的人。 马儿发出嘶鸣,显然是受到刺激,竟挣开套绳弃车而去。 只听见顏正初“哎呀”了一声,喊道:“小侯爷,马跑了!” “这邪灵道行不浅,已经快衝破封印了!” “小侯爷,我留了一道镇魂符在车厢外,你千万別出来!” 留下一声交代后,车骤然停了下来,却不知顏正初情况如何。 “顏道长!” 任风玦听不到任何动静,心下也隱隱著急。 忽然,一阵疾风吹来,车帘车窗发出剧烈声响。 跟著,车厢仿佛被什么吸力牵扯著,开始疯狂向后退去。 任风玦又喊了一声顏正初的名字,一手紧紧抱住夏熙墨,一手死死扶住车壁。 眼见整个车厢不受控制,他深知不能再留,当即一脚踹开车门,抱起怀中人,就要衝出去。 然而,门外竟有无数只鬼手同时向里伸来,却因惧怕他身上的气息,而不敢靠近。 任风玦见状,面色一冷,轻叱一声:“退下!” 鬼手被震慑住,果然纷纷后退。 可就在这时,又是一阵阴风大作,如同发號施令一般。 眾鬼手受其鼓舞,竟幻化作一只巨大的佛手,朝著任风玦欺压而来。 电光火石的一剎那,一道飞符从天而降,击散了鬼手。 原来,是立在树梢上与邪灵斗法的顏正初分神帮一下手,只是眼下战况正激烈,一时半会儿还脱不开身。 任风玦趁机抱著夏熙墨跳下车,没跑两步,又听见耳边风声呼啸。 他听见耳畔传来诡异笑声,不禁有些诧异。 转头看了一眼树上,发现与顏正初缠斗的邪灵只是一个“双头和尚”。 而下一秒,一颗“飞颅”迎面衝来。 任风玦当即旋身闪过,並以极快的速度飞身回踢,正中那颗“脑袋”。 “找死!” “飞颅”也不料自己能被人给踢上一脚,多少有些恼羞成怒,一双邪恶而空洞的双瞳,开始向外喷涌出阴煞之气。 任风玦见黑气瀰漫,如乌云一般,朝著他笼罩而来。 他知道必然难逃,心下立即做了一个决定,迅速將怀中人放在地上,並以身躯挡住衝撞而来的黑雾。 可突然之间,一抹白影自他体內分离而出,竟將黑雾挡在了是一丈开外。 躺在地上的夏熙墨,也在这时猛然睁开双眼。 她伸手將面前之人拉入怀中,在对方一脸惊愕的神情之下,又將他紧紧抱住,而藏在他身后的十根手指,依次收紧。 无人察觉,她的眼底闪过一抹红色光影。 邪灵四下逃窜,却不及遁形,便瞬间湮灭,化为虚无。 任风玦能感受到,与自己相拥的身体已逐渐恢復了暖意。 甚至,还能听见清晰的心跳声。 预料之中被黑雾穿透身体的痛苦,並没有发生,反而是怀中温软的躯体,让他浑身僵住。 隱隱慌了神。 “夏…姑娘。” 见四下恢復如常,夏熙墨才慢慢鬆开手。 再望向任风玦时,她却微愣了一下。 “你很热?” “……” 任风玦连忙摇头,但身体陡然升起的热意,使得面颊与耳朵,都带著酥麻之感。 反应过来时,他心下竟有些窘意。 明明有许多话说,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这时,眼角的余光里,扫见一道身影疾奔而来。 “小侯爷!” 顏正初看样子也很慌乱,在见到夏熙墨的那刻,神情又变得古怪了。 他像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怎么会?” 就在刚刚,他见漫天煞气瀰漫,还以为任风玦凶多吉少。 念及自己那位“英年早逝”的小师叔,他觉得无论如何都要救下任家这根独苗的性命。 可突然出现的那道清澈白光,竟像极了小师叔的剑光… 那一瞬间,他差点都要以为是小师叔“显灵”了! 顏正初略一分心,险些就要著了邪灵的道。 然而下一秒,没有任何徵兆,那“双头和尚”便面露痛苦之色,说不见就不见了。 这一切,已经够他懵的了。 现在,他竟又看到了死而復生的夏熙墨。 这可比见鬼还要惊奇。 顏正初犹不甘心,掐指算了又算,却始终算不出这一著。 这人的命数…简直像是在阴司的“阴阳薄”里除了名。 夏熙墨却是像是无事发生一般,徐徐起身,眸光扫了一眼顏正初,却淡淡说道:“还以为你这道士有用。” “你——什么意思?” 顏正初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一旁的任风玦看在眼里,不免有些忍俊不禁。 夏熙墨冷睨著他,一点面子也不给:“能让鬼魂衝破封印跑出来,不是没用?” “……” 顏正初愈发气恼,却偏偏无话可驳。 只能为自己找补:“確实是我小瞧了它,但也不能说我没用吧?” “你知不知道,刚刚你俩身陷幻境之中,差点出不来,要不是我用符咒破了结界…” 夏熙墨却將他的话接了过去,“你不破结界,就没有后面的事。” “……” “气死我也!”顏正初可谓气得跳脚,“你个小姑娘懂什么?!” 任风玦却上前一步,挡在夏熙墨跟前,冲他拱手为礼:“方才若非顏道长显神通收服恶鬼,我二人还被困在险境之中,多谢道长。” 顏正初虽知恶鬼並非被自己收服,但听了这话,心里倒也舒坦。 他冷哼了一声,又故意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不过我怀疑,真正盗走那十二颗『养魂珠』的邪物,並不是这寺庙邪灵。” 第51章 斗嘴 任风玦面色一凝,却问:“顏道长的意思是,这背后还有更厉害的邪物?” “只是猜测罢了。” 顏正初本还想与他仔细解释一番,却又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变了脸。 “算了,这些事情你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任风玦也算摸清楚了他的脾性,知道他这人嘴严。 不想讲的话,无论怎么问,都不可能会讲。 他瞭然点头,像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只需知晓『如烟之死』的真相,其他的,道长也不必说给我听。” 顏正初不禁一愣,“你当真一点都不想知道?” 任风玦摆手:“不想。” 说话间,不远处的官道上传来马蹄声。 只见一人正扬鞭策马疾奔,转眼间便上了桥头。 此人正是任风玦府上的僕人之一阿夏。 他立於桥头之上,这才看到树林內的马车以及任小侯爷,当即又策马赶了过来。 “公子!” 林內,任风玦马与车已分离,且看车厢的破损程度,像是刚经歷了一场恶战。 “这是怎么回事?可是遇到了什么贼人?” 见阿夏一脸惊诧,任大人倒是云淡风轻:“天子脚下,哪会有什么贼人?” “怎么样?红袖楼那边有情况了吗?” 阿夏迟疑著点头:“已经查到了,那个思梦,果然有问题。” 任风玦似乎並无太多意外,只淡淡吩咐:“走吧,借你的马一用,回京路上细说。” 用阿夏的马重新套了勉强还能一用的马车,任风玦先请夏熙墨上车,又问了顏正初是否同行。 顏正初因还要继续找“养魂珠”的下落,便也答应上了他的车。 由於车厢本就狭窄,怕过於拥挤,任大人打算与阿夏直接坐在车前。 “公子,这…不好吧?” 好歹也是仁宣侯府家的小侯爷,怎能这般紆尊降贵? 阿夏觉得不合规矩,论身份地位,应该也是那道士出来让座才是啊。 “无妨。” 任风玦笑著往车厢內看了一眼,“你瞧车子都破成这样,还讲究些什么?” “赶车吧,顺將红袖楼的情况与我展开说说。” 闻言,阿夏也不敢多说什么,確定了车軲轆无碍,便提起韁绳,直接催马而去。 车厢內,夏熙墨却不谦让,甚至理所当然坐在主座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而顏正初只能束手束脚坐在一旁的小凳上。 说来,他虽算出了夏熙墨与小侯爷有姻缘在身,却並不知晓她的具体身份。 此时见她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端坐主位,心里不禁开始起了猜疑。 顏正初来京城不过三两日,所能掌握的消息不多。 但以任小侯爷在京中的名声,坊间自然少不了他的一些流言。 听说,圣上最宠爱的公主有意要招他为駙马。 难道? 也不对。 以这女子的命格来看,可不像是生在天家的人。 正悄悄推算著,一旁闭目养神的夏熙墨忽然启唇唤了他一声:“道士。” 好没礼貌。 顏正初皱眉,他有名有姓,连小侯爷见了都要尊一声“顏道长”,怎么到她嘴里就成了乾巴巴的一声“道士”? 他將头偏向一侧,装作没听见。 夏熙墨这才看了他一眼,却自顾自说道:“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请? 那冷冰冰的语气,哪里像是在“请人”? 分明是想差遣人吧? 顏正初可算找著了机会摆架子,“请我可以,没有两三锭金子,可不行。” 夏熙墨倒也直接:“我没有钱。” 没钱? 顏正初故意虚眯著眼睛扫了她一眼。 哼,好歹是高门大户家的小姐,一身锦绣,还说没钱? 分明是不想给。 “不好意思,贫道行走江湖是要吃饭的,做不了亏本生意。” 这话说完,换来的却是沉默。 夏熙墨又闭上了眼睛,也不打算討价还价。 这可让顏正初心里一阵好奇,又想,她能有什么事情要请我帮忙? 但过了好一会儿,对方都没再开口。 顏正初实在有些憋不住了:“你不妨先说说是什么事,本道长可以酌情少收点酬劳。” 夏熙墨眼睛也不抬:“不必了。” “……” 顏正初恨得一阵牙痒痒,脱口而出:“你俩还真不愧是一对!” 这一句声量颇大,坐在车厢外的任风玦自然也就听在了耳里。 他掀起只剩一半的车帘子朝里看了一眼,见顏正初一副受了气的样子,却只觉得莫名好笑。 “顏道长这是怎么了?” 顏正初哼哼道:“没什么。” 任风玦微微一笑,却护起了短:“夏姑娘估计还没从刚刚的险境中缓过来,说话或许直了些,还请道长多多担待。” “有吗?”顏正初阴阳怪气地回道:“我看夏姑娘绝非一般女子,只怕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 “她又哪像是会怕鬼的样子?鬼见了她只怕——” 后面半句到了嘴边却突然咽了回去。 只因夏熙墨忽然抬眸冷睨著他。 “聒噪。” “…” 马车进了京,並未立即前往红袖楼,而是来到一座阔气的大宅子跟前。 停车后,顏正初半刻也不想多待,只想告辞。 任风玦却喊住了他,“顏道长,来即来了,不如一同去看看,兴许有你要找的东西。” 顏正初步子一顿,回头见宅门上刻著“王宅”二字,而宅內煞气瀰漫。 显然有情况。 他却勉为其难地说道:“那便一同去看看吧。” 任风玦点头,见夏熙墨並未下车,便上前询问:“夏姑娘要先在此等候?” 里面的人只是淡应了一声。 对此,他见怪不怪,又说道:“那好,我与顏道长先去看看,姑娘在此歇息。” 而就在任风玦等人离去之后,一阵微弱的阴风拂起车帘,只见顏正初方才所坐的小凳上,赫然出现了一道阴魂。 “如何?可记起什么了?” 隨著夏熙墨发问,阴魂才將低垂的头抬了起来,半晌后,才幽幽说道:“我想起来了,杀我的人,是我在红袖楼內最好的姐妹…” “你可知,她为何要杀你?” 阴魂面露痛苦之色。 “她说,她嫉妒我…” “嫉妒我背后有禹王撑腰。” “嫉妒我將来有机会能进王府享受荣华富贵。” 一行血泪顺著面颊流淌而下,阴魂声音颤抖:“她不知道,我早已求过禹王殿下,让他赎我二人一同出来。” “殿下已经答应了,就在她杀我的前一晚…” 第52章 真相 那日,在城郊外的寺庙內,忽然失踪的人,是思梦。 如烟在另一间侧殿內找到她时,她正跪在蒲团上,对著空荡荡的佛殿祈愿,嘴角处掛著诡异的笑容。 “思梦,你怎么在这里?” 寺庙早已荒废,神佛自然也就不在了。 看到那一幕,如烟只觉得诡异,便上前想要拉走她。 怎料思梦竟如同中了邪一般,如何也拉不动。 无奈之下,她只能唤来同行的杂役帮忙,將陷入魔怔状態的思梦,强行带出了寺庙。 回到红袖楼,思梦称身体不適,將自己关在房中,谁也不见。 管事妈妈芙姐得知后很不高兴,如烟怕芙姐怪罪,便拿了一些体己钱出来,还说了一通好话,才算抚平了芙姐的怒火。 如烟是打心底关心思梦的,又花钱请了郎中来替她看病开药。 药吃了两天,如烟也照顾了她两天。 见思梦日渐憔悴,不能伺客,如烟也起了惻隱之心。 一晚,禹王来看她,两人温存了一番后,她便向赵騂提起了思梦。 “我那妹妹也是可怜,虽生在官宦人家,却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被抄家后,一家女眷被发卖,她因年纪小,又被倒卖了几回,最终还是来了这里。” “她身体向来不好,这些日子又病倒了,我实在是担心她,若是將来我离开了,她一个人在这里该怎么办?” 她说著,跪在地上声泪俱下。 禹王殿下心疼她,便允诺她:“快別哭了,本王赎一个是赎,赎两个也是赎,你不必担心,她的事,包在本王身上。” 第二日,如烟送走了禹王,便高高兴兴来找思梦,本想將这个消息告诉她。 那是一个午后,阳光很好。 思梦房內却暗沉沉的,透不进一点光。 如烟进去时,思梦正在镜前梳妆。 她已病了几日,面容苍白如纸,就算敷上了脂粉,也看著十分憔悴。 “思梦,你怎么起来了?” “大夫不是说了吗?让你躺在床上多休养。” “窗户也要开一下,多通通气,才能好得快些。” 如烟说著,正要替她开窗,却听见思梦冷冷开口问道:“听说昨夜禹王殿下又来了?” “姐姐还真是好福气,禹王殿下就算刚得了圣上赐婚庄家嫡女,心里也依然记掛著你。” “我怎就没有这样的福气,生来就是罪臣之女,到处被人发卖,就算进了烟花之地,也是个没人要的末流角色。” 听她语气有异,如烟不由得一怔。 “思梦,好端端的怎么说这些?” 思梦冷笑一声,直接站起身来,慢慢踱到她跟前来,“姐姐,你来。” 跟著,又將她拉到镜前来,从妆奩內拿出一方锦盒,递到她跟前。 “姐姐好事將近,我想送你一样礼物。” 若是平常听到这样的话,如烟一定会由衷感到开心。 但此时此刻,她却只有惧意。 因为眼前的思梦,实在太过於反常。 “思梦…” 如烟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颤声说道:“你不需要送我礼物,我…” 她本想將那个消息告诉对方… 可思梦却当著她的面,將锦盒打开,里面正放著一颗熠熠生辉的明珠。 “姐姐喜欢这个礼物吗?” 如烟再次愣住,那一刻,她以为对方是真心相待。 甚至…还有几分感动。 只是,那份情感尚未表达出口,便听见思梦附在她耳旁轻声说道:“我知道姐姐会喜欢的,既如此,我来成全姐姐!” 话语落下后,屋內便起了一阵阴风。 透过那昏黄的铜镜,如烟发现,思梦的身后竟漂浮著一团黑雾。 她嚇得想要惊叫,却被思梦伸手捂住了嘴巴,“如烟,你知道吗?” 黑雾顺著她的手,开始往如烟的双眼里钻… 她的眼前开始模糊,而思梦的声音,却在耳边愈加清晰。 “我一直都嫉妒你,凭什么你背后有禹王撑腰?凭什么你有机会能入王府享福?” “凭什么是你!而不是我!” “凭什么啊!” 在思梦一声声近似癲狂的质问声中,如烟根本没有办法回话,黑雾钻入她的双眼,封住了她的魂识。 最终,將她彻底吞噬。 说到这里,阴魂也忍不住捂住双眼,开始瑟瑟发抖:“后面我便没了意识…” “像是被困在一样东西里,出不来,也发不出声音,我甚至听不见任何声音,心里只有浓烈的恨意。” “我恨思梦,恨红袖楼所有的人,甚至恨每一位恩客,包括禹王殿下…” “那种恨意包裹著我,也折磨著我,我开始疯狂想要杀了他们!” “可是,对於禹王殿下,我明明一直心存感激,又怎么会想要杀了他呢?” 夏熙墨出声道:“那是因为你被煞气所控制。” 阴魂茫然摇头,继续说道:“我也不知道后面过了多久,直到突然之间,面前出现一道裂缝,我便从里面钻了出来。” “但我已经什么也不记得了,只能凭著感觉四处游荡著,好似又来到了一处像是曾经待过的地方。” “后来…” 后来的事也不难猜。 禹王送给定安公主的那颗珠子里,封锁住的应该就是如烟的魂魄。 珠子碎后,魂魄便从里面跑了出来。 因吸了不少戾气,又受煞气影响,她记不得生前事,更不知自己是什么。 这才变成了无意识且无形態的阴魂… “好了。” 夏熙墨冷冷打断了她,“既已知道杀你的凶手是谁,现在可以给你一个血债血偿的机会,你说说,要怎么做?” 阴魂默默想了一下,却低声道:“我在人间只有一桩未了之愿,那便是见禹王殿下最后一面。” “只想见一个男人?” 夏熙墨皱眉,面上难得泛起波澜,“你不想报仇?” 阴魂微微摇头,“对于思梦,我好像已经恨够了,我也知道,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我与她多年姐妹,於情於义,问心无愧。” “唯有禹王殿下,至今想起,还有一丝遗憾。” 夏熙墨冷冷看了她一眼:“痴情是世间最无用的东西。” 阴魂望著她,却面露笑意:“確实无用,可我这样的人,好似一生都在为『情』所困。” “愿来生也似姑娘这般,无羈无绊,自由坦荡。” 夏熙墨缄默片刻,忽然伸手,摊开掌心內的渡魂灯。 阴魂会意,立即朝她盈盈一拜,“多谢姑娘成全。” 收起渡魂灯,她掀起车帘,却向王宅方向看了一眼,忽然低头道:“在此之前,先去看看你仇人的下场。” 第53章 疯妇 “你们是什么人?” 面对突然造访的陌生面孔,王宅家丁显得十分谨慎,只將大门开出一条窄窄的缝隙。 “天色已晚,主人不便见客。” 说著,就要闭门谢客。 任风玦却伸手抵住大门,直截了当地说道:“告诉你家王员外,我有法子能解决他当下的难事。” 家丁一听,脸色顿时变了,也不敢多加犹豫,立即就去里面通报了。 没多时,宅门大开,一头白髮的王员外竟杵著手杖亲自出门来。 到底是明眼人,在见到任风玦的那一刻,忙不迭就跪在了地上。 “任…任大人,怎么是您?” 任风玦虚抬了一下手臂,却煞有其事地说道:“听闻府上有怪事发生,本官请了一位道长,来助您老人家。” 此言一出,王员外的脸色也变得难看。 他先是打量了顏正初一眼,显然並不信任,轻嘆道:“不瞒您说,老夫其实已请过几名江湖郎中来看过了,並无用处。” 一旁的顏正初立即掩唇轻咳一声,“员外怎可將贫道与那些『江湖郎中』相比?” “贫道可是云鹤山天机真人座下首席大弟子…” 王员外压根没听过这地方,却又不能拂了小侯爷的面子,便稍微恭维了一下。 “幸会幸会。” 顏正初看出了对方的不信任,心下隱隱不悦,便道:“说太多无用,员外不如请我们进去一看究竟。” “好,好,二位请进。” 引著二人去往客厅的路上,只见偌大的宅院,沉浸在暮色之中,安静中透著一丝诡异。 在客厅落座后,王员外让家丁奉了茶水,这才说道:“其实府上所发生的怪事,要从新妇崔氏身上说起…” 王家公子,上个月才刚刚娶亲,娶的也是一位富绅家的小姐,姓崔。 崔王两家在生意上一直有往来,倒也算是门当户对。 而崔家小姐,不仅相貌出挑,品性也温和。 按理说,新婚燕尔之时,感情应是极好。 可就在前几日,向来好脾气的崔小姐忽然无故发起了疯。 “老夫那儿媳崔氏,进门后这一个月来,向来表现得温文尔雅,也不知是什么缘故,突然就疯了,见人就是打骂。” “就连老夫…也险些被她抓伤。” “嚇得犬子这些时日,都不敢在家中逗留片刻。” 听了这话,任风玦眉头不由得蹙起:“员外的意思是,令公子现下不在府上?” 王员外似乎觉得理所当然:“是,老夫也是怕崔氏她伤人…” “可毕竟是自己新婚燕尔的妻子,发生了这样的事,反而躲起来,未免有失为人丈夫之责。” 王员外尷尬附和:“任大人教训得极是,但那崔氏…” 话未说完,却被顏正初打断了,“崔氏之所以突然变得如此,估摸与令郎脱不了关係。” 王员外面色微沉:“道长何以见得?” 顏正初故意不答,“员外可否让我见见这位崔家小姐?” “这…” 王员外犹豫了一下,才说道:“倒也不是不可,只是崔氏万一疯起来伤了道长,老夫怕担不了责啊。” “不必担心。” 顏正初说著,便直接站起身来,“若无不便,请王员外直接带路吧。” 王员外虽有顾虑,但见任风玦也站起身,就知道这人是非见不可了。 他將家丁招来交代了两句,一行人才移步往內宅而去。 只是,让顏正初与任风玦意想不到的是,王家竟將崔氏单独锁在一间偏房里,由四个下人轮流看守著。 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守在门口的下人战战兢兢打开房门后,只见崔氏披头散髮,竟被绑在了床上。 听见有人靠近,崔氏开始嘶声吼叫,单是听声音,都能感受到满满的怨愤与恨意。 任风玦诧然见到这一幕,眉头立即皱成一团,他压著怒火,向王员外冷冷质问:“这又是何意?” 王员外踌躇著不敢进门,只道:“实在是无奈之举,怕她伤人,这才绑起来…” 顏正初也沉著脸说道:“她受『养魂珠』的煞气所影响,本就戾气重,你这样做,只会加深她的戾气,让她更快被『吃掉』。” 说著,他虚空画了一道符,直接打向崔氏。 只见金光一闪,崔氏果然安静了起来。 “我已用符咒暂且压住了她的煞气,鬆绑吧。” 他吩咐著,下人们却面面相覷,谁也不敢上前一步。 直到任风玦厉声喝道:“听不见吗?鬆绑!” “是…” 两名下人相视一眼,哆嗦著上前,手忙脚乱解开崔氏身上的绳子,又立即闪到了一旁。 顏正初上前微微行了一礼,“得罪了,少夫人。” 他目光一扫,走上前去,並右手食指与中指,捏了一道法诀,点在了崔氏的额头处。 金光映照之下,崔氏猛然睁开眼睛,一缕黑气从中弹出。 他左手出掌,默念法诀,袖中一枚铜钱飞到半空中,竟將那抹黑气吸了进去。 而崔氏也在这时,猛然从床上弹坐起来,张口吐出一物。 一颗珠子,掉落在地上,碎成两半。 房內眾人皆惊诧不已。 然而这时,门外却传来一道声音:“爹,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任风玦与顏正初同时回头,只见一名男子站在廊下,而在他的身后,却怯生生站著一名女子。 只是,女子在抬头见到任风玦的那一刻,脸色煞白。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转身欲走,却又突然脚步顿住。 借著檐下灯火,只见院门口,夏熙墨正立在垂花门下,冷冷凝视著一切。 “原来是思梦姑娘…” 任风玦负手从房內走出来,目光望去,却第一时间看到了夏熙墨,不由得微微一顿。 这才继续说道:“没想到这里也能见到你,还真是巧。” 王家公子王瑞听他喊出“思梦”的名字,瞬间不悦了。 “你又是什么人?” 一旁的王员外立即骂道:“休得无理,这位是刑部的任大人。” 听是官员,王瑞多少有些心虚,不敢直面衝撞,却转头问父亲:“他来这里做什么?” 任风玦没说话,顏正初却“嘖”了一声。 “说什么嚇得不敢回家,原来是和红袖楼的姑娘鬼混去了?” “还敢这般明目张胆带回家中来?” “王员外,令郎这番行径,也不怕辱没了门风?” 第54章 休妻 顏正初一番话,令王员外瞬间面上无光。 他飞快扫了思梦一眼,皱眉道:“怎么不预先说一声,就什么人都往家里带?没看到有贵客在吗?” 王瑞像是听不懂父亲话里的深意,居然上前拉著思梦的手,情绪激动地说道:“爹,我跟思梦两情相悦,我不在乎她是青楼女子!” “我要休了里面那个疯妇,我要娶思梦为妻!” 此言一出,別说王员外脸色大变,就连任风玦听得眉头紧锁。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王员外气得直拍胸口。 他王家子嗣单薄,不惑之年才得一子。 原以为,看著儿子娶了新妇,再给自己添个孙子,这一生也算圆满了。 可是… 怎么会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情? 任风玦忍不住上前一步,正色道:“按我大亓律法,既是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妻子,若未犯七出之条,夫家无权休弃。” “你与崔氏成婚不过一月,就敢说这样的话?是藐视律法?当婚姻是儿戏?” 他言辞凿凿,气势压人。 王瑞更加底气不足,但他还是指著房內的崔氏辩驳道:“这女人,刚嫁过来就疯了,不仅动手打我,连我父亲都打…” “就这…我还休不得?” 顏正初冷冷一笑,“她为什么打你,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吧?” 闻言,王瑞心下更虚,却强作镇定道:“我怎么知道?分明是她有旧疾在身,故意隱瞒,我王家都没追责呢。” “呵。” 顏正初继续冷嘲:“你也別嘴硬,不如等会让崔小姐来跟你当面对质。” “……” 王瑞这才反应过来。 怎么不见崔氏有任何声响? 明明这崔氏的“疯病”一天比一天严重,但凡有人靠近,她便嘶喊不停。 可现在,房內却静得出奇。 他下意识朝房內看了一眼,却差点嚇得魂飞魄散。 只见一个披头散髮的妇人就立在门边,眼神冰冷地看著自己。 不是崔氏,又是谁? “你这疯妇!” 王瑞做贼心虚,被嚇得连连后退,又朝两旁下人喊道:“都愣著做什么?快点拿绳子绑住她啊!” 下人们不敢动,齐齐望向房內崔氏,眼神复杂。 这时,崔氏也开口了:“该绑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她声音喑哑,像是心如死灰,声调却异常平静。 王瑞怒道:“你这疯妇在胡说什么?明明是你发疯在先,我们怕你伤人才绑你!” 崔氏扶在门上的手,指节隱隱发白,明显含著恨意,却向一旁说道:“小杏,你来说说,七天前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被唤作小杏的婢女浑身一震,看了一眼崔氏,又看了一眼王瑞,却扑向任风玦脚下。 “大人,奴婢是王家的婢女,少夫人自嫁入府上后,便一直是奴婢在伺候少夫人。” 这婢女既聪明又有眼力见,一来就先道明了“王家婢女”的身份。 这样一来,所说的话,也就不会被怀疑是在偏袒。 任风玦点头示意了一下,“你將所见所闻如实说来,本官自有判断。” 小杏这才战战兢兢说道:“那晚,公子醉酒归来,忽然跟少夫人吵了一架。” “奴婢当时亲眼看见,公子將一颗鸽子蛋般大小的珠子,强行塞进了少夫人的嘴里。” “之后,夫人便昏死了过去,再醒来时,口不能言,才逐渐变成疯癲的样子…” 王瑞听了小杏的话,立即怒目圆睁,甚至想要上前扬手打人,却被任风玦挡在了跟前。 “那珠子,真是你强行塞的?” “她胡说八道!”王瑞自然不承认,“根本就没有珠子,都是丫鬟胡言!” 任风玦微微笑著,却自袖手中拿出一颗珠子,递到他跟前,反问道:“珠子就长这样,难道在污衊你不成?” 被他这么一诈,王瑞果然上当。 他脸色大变:“怎么会在你这儿?我明明已经…”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当即腿脚一软,跌坐在地。 王员外见状,愈发痛心疾首。 又如何料得到,这事居然竟是自己儿子一手造成的? 他一把揪住王瑞的衣服,抬手就给了一巴掌,骂道:“你这个不孝子,竟敢干出这种事情!” “我打死你!” 打骂间,犹不解气,甚至抬起手杖要打人,却突然间被一只冰冷的手给拦截住了。 他回头望去,竟是那青楼女子。 “你…你竟敢!” 思梦阴冷一笑,竟挑衅道:“老东西,是我让他这么做的,你打他,有什么用?” “你这妖女!” 王员外怒火攻心,也不手软,再次扬起手杖就要打人,却被突然站起身的儿子王瑞,用力一推。 这一推,几乎用了全力,年迈的王员外哪里受得住? 眼见就要仰面倒了下去,却被一旁任风玦及时託了一把。 王员外经此一遭,虽没摔下去,却也气得差点当场昏过去。 混乱的场面,让人看得暗自咂舌。 唯有思梦,忽然扬起下巴,发出一串得意的长笑。 只见她施施然然走到任风玦面前,深深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立於门下的夏熙墨。 她也不再掩饰什么,直言道:“你们还真是有些能耐,去了那间寺庙,居然还能活著回来?” 任风玦亦直截了当地问:“如烟是你杀的?” 思梦毫无懺悔之意,甚至一脸理所当然。 “没错,是主人借我的手,將她的魂魄与肉体活活剥离,她应该死得很绝望吧?” “明明好日子就快要到了,看到了活著的希望,却再也没有活下去的机会。” 说著,她张狂且放肆地笑著,眼里儘是洋洋得意。 顏正初听不下去了:“好好的人不做,居然甘愿成为邪灵的奴僕?你也是没救了!” 思梦依然满不在乎。 “邪灵已被这位道长收服。” 任风玦问:“所以,你到头来又得到了什么?” 思梦却看了身畔的王瑞一眼,柔声说道:“我至少知道,被一个人爱著,护著,不论对错,不理世俗,无论如何都要在一起的滋味…” “別骗你自己了。” 一道声音从眾人背后响起,夜色下,夏熙墨缓步走来。 思梦回头,却见一道怜悯的目光正看向自己:“思梦妹妹,可贵的向来是真心,而並非虚情假意。” 第55章 断头 “你是谁?!” 一声“思梦妹妹”,彻底让思梦慌了神。 她死死盯著眼前之人,先是一阵惊慌,后又陷入了怀疑。 “不可能!你不可能是她!” 场內大多数人都不懂她话中的意思。 唯有任风玦,看出了一点端倪。 “难道又是附身?” 他轻喃了一句。 一旁的顏正初却“咦”了一声,像是在为自己找补:“这小姑娘身上阴气实在太重,我居然一时没看出来。” 那边,“夏熙墨”已经走到了思梦跟前来,用一种不同於往日的温柔语调轻声说道:“那日在郊外寺庙,你在那佛殿上所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你说,希望也有一人,能不嫌弃你的出身与经歷,愿意將你迎娶进门,从此长相廝守,永不分离。” “你渴求真心以待,可曾想过,『真心』根本强求不来。” 思梦怒指向她:“谁要你在这里教训我?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与你何干?” “你是我在红袖楼唯一的朋友…” “夏熙墨”面上也淌著温柔的笑意,“我一直將你当作亲妹妹来看,自然不希望你误入歧途。” 闻言,思梦不屑地冷嗤了一声。 “別在这里假惺惺,你要真是如烟,就根本不可能跟我说这样的话!” “是我杀了她,你要是她,现在就该直接杀了我报仇啊。” “说这样的一番话试图感化我吗?做梦呢!” 因情绪激动,她眼眶开始泛起红意。 反观“夏熙墨”,竟是一脸平和。 “思梦,我已经不恨你了,之所以选择借这位姑娘的身体来见你,也並不是为了报仇。” “你杀了人,犯下这些错事,自有官府来定夺。” “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原本…为你想过出路。” 她轻轻喟嘆了一声,眼底也像是蒙了一层化不开的雾色。 可思梦听了这些话,却是一点也不领她的情。 “我不需要你替我想!”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过姐姐!” “从来没有过!” 她双肩颤动著,像是將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彻底爆发而出,猛然衝上前去,一把掐住了“夏熙墨”的脖子。 任风玦一惊,想要上前制止,却发现对方身上竟縈绕著一股黑雾。 眾人见状,纷纷后退,连那王瑞也像是从魔怔状態中幡然醒悟了过来,嚇得往房里钻。 “不对!” 顏正初脸色骤变,“那邪灵不是已经灭了吗?怎还会有如此重的煞气?” 而任风玦则担心夏熙墨安危,才往前踏一步,却被顏正初拦住。 “小侯爷,你还是退后一些,交给我来。” 任风玦心知抓鬼还得靠他才行,便点了一下头,“顏道长,一定要保夏姑娘周全。” 顏正初不敢怠慢,自腰间取出一柄通体莹白的玉质短剑,一手执剑,一手捏诀,嘴里喊道:“到底是何方邪物?还不速速现出原形?” 玉剑破空而去,发出玉鸣之声,逕自刺向思梦的后背。 此物於凡人而言,確实造不成什么杀伤力。 但若鬼怪妖邪碰了它,却是无处遁形。 哪知,那股黑雾全然不惧玉剑的灵气,反而形成了一股吸力,將玉剑牢牢定住。 顏正初一时进退不得,才算证实了心中的猜测。 看来那『三头邪灵』不过只是小角色… 盗走养魂珠的邪物,只会更加棘手! 被阴煞之气包裹著的思梦,如同陷入了癲狂状態,她死死掐住“夏熙墨”的脖子,恶狠狠说道:“是你自己送到我手里来的!” “你做人时,我杀你一次,现在做鬼了,我就让你再死一次!” “如何啊?” 她笑容邪肆,隨著手上力道加重,“夏熙墨”立即面露痛苦之色。 直到垂下眼眸,全身鬆软,不再动弹… 不远处的任风玦隱隱看在眼里,心下一颤,也顾不得那层黑雾,竟徒手伸入,一掌拍在思梦的肩头上。 任风玦常年习武,內功深厚,普通人承受他这一掌,只怕当场就要倒下了。 可思梦竟连脚下都不曾晃动一下,甚是手上力道不减。 黑雾越来越浓,几乎要將思梦与夏熙墨完全覆盖。 顏正初见状忙將任风玦拉开,乾脆一咬牙,打算使出独门绝招。 他咬破左手食指,將血涂抹在剑柄之上,闭目念法诀,玉剑白光四溢,果然威力大增…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浓雾深处,夏熙墨缓缓睁开了眼睛。 不再是温柔怜悯的眼神,而是杀伐果断的凌然之色。 “跟这种无情无义的东西,废话什么?” 说话间,她垂在衣袖间的双手,逐次伸展而出。 思梦脸色一变,顿时如同受人操控一般,乖乖鬆开了手。 夏熙墨动了动有些僵直的头颅,冷冷凝视她,“喜欢掐脖子是吧?” 她又动了动手指。 思梦如同提线木偶一般,不受控制伸出双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不要!” 隨著一声惊叫溢出,一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翻涌而出。 玉剑衝破黑雾,刺向思梦,顏正初却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思梦的躯干,以一个怪异的姿势佇立在月下,但头颅,竟在脚下! 黑雾散去,如此惊骇的场景,立即引起周边下人恐慌。 王老员外终於承受不住,嚇得彻底昏死了过去。 任风玦惊愕之余,见夏熙墨坐在地上,虽面色看起来有些虚弱,却並无明显外伤,甚至身上连血污都没溅上一滴。 心下竟鬆了一口气。 他快步上前扶她起身,一声“夏姑娘”正要脱口而出时,又一时认不准对方究竟还是不是本人。 直到对方淡然看了他一眼,眼神冰冷,不见一丝惧意,这才確定了身份。 “夏姑娘,你可还好?” 夏熙墨不语,直接扶著他的手臂慢慢起身,只是气力尚未恢復,整个人又软绵绵地靠在他的身上。 任风玦避免她摔倒,下意识扶住她的腰,惊觉不妥,一双手竟有些无处安放。 好在夏熙墨只在他怀中停留了片刻,面色稍稍缓和之后,才道:“没事了。” 对於旁边的尸体,她倒是半句都不想解释。 顏正初震惊半晌,目光在她身上流转一圈,问道:“夏姑娘,那如烟的鬼魂…” “跟你没关係。” 对此,夏熙墨显然不想多言。 顏道长倒也难得没跟她计较,只是看她的眼神明显带著探究之意,他又斟酌著问:“那…思梦又是怎么死的?” 总不能是他那把剑把人家脑袋给削了吧? 夏熙墨却看了任风玦一眼,眼神里带著深意:“不知道,让官府的人自己验尸去吧。” 第56章 道別 官府到场验尸后,却得出了一个十分骇人的结论。 思梦是被自己亲手拧断头颅而死的。 这般残忍的“自杀”方式,还真是闻所未闻。 若非场內有“活阎罗”坐镇,且由刑部专门接管此案,只怕还控不住这混乱的场面。 不过,案情一旦流传出去,少不了要在京中轰动一段时日。 处理完王家善后之事,已近子时。 忙碌了一整天,又经歷了几次凶险,任风玦的身体已是十分疲累。 他走出王宅,门前倒换了一辆阔气的马车。 阿夏正在马车边候著,见他走来,便指著车內道:“那位道长,已经在车厢內睡下了。” 任风玦透过车帘看了一眼,果见顏正初正靠在车壁上,睡得香甜。 他见夜色深沉,倒也不忍吵醒他,便道:“先带他回府上吧。” 又问:“对了,夏姑娘已经回府了吗?” 阿夏摇头:“一刻钟前,夏姑娘去禹王府了。” “禹王府?” 任风玦吃了一惊,“这个时辰去禹王府?” “是。” 任风玦还想多问,转念一想,夏熙墨向来不是会有交代的人,阿夏也不可能会知道。 他略一思忖,便吩咐:“你先送我去一趟禹王府,再送顏道长回宅中休息。” 阿夏不假思索:“公子也要去禹王府?” “……” 这话问得任风玦多少有些不自然。 好在阿夏立即反应了过来,“小的多嘴了,这就赶车…” 从王宅去往禹王府並不远,路程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任风玦让阿夏在路边停了车,他打算自行去府上看看情况。 然而,走了没两步,又折回来吩咐道:“回去告诉任叔,安排顏道长住南院西厢房。” 阿夏稍微疑惑了一下。 为什么是南院而不是东院? 但想到夏姑娘,又瞬间通透了… 虽说东院三间房,夏姑娘住主房,东耳房住著婢女天青,东西两间厢房还空著。 即便如此,小侯爷也不愿旁人叨扰了夏姑娘休息… 甚至,寧可让出自己院中的厢房。 可谓用心良苦啊。 任风玦又哪知阿夏心中的弯弯绕绕,倒是不放心夏熙墨去禹王府究竟所为何事。 他朝王府的方向走近了几步,却见自己那辆“破马车”就停在门口。 而诡异的是,王府大门竟是半敞开著,两名金羽卫立在门边一动不动。 —— 夏熙墨深夜叩响禹王府大门,也是引来了一阵轩然大波。 赵騂正是怕鬼怕得要命的时候,早早就抱著一堆辟邪之物躺下了。 听说有客登门,他说什么也不肯见。 然而,管家才走没多久,窗边便佇立著一道身影。 “我就说了,你想见他,他未必想见你。” 听到这声音,赵騂立即毛骨悚然。 “谁?” 窗外那人却不回话了。 赵騂握紧黄符,高喊一声:“来人,来人啊。” 可门外僕人竟也不回话。 他嚇得不行,隨即便听见房门被人推开,一道女子的身影倒映在地面上。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轻细。 赵騂定睛一看,傻眼了:“是你!” 此时的夏熙墨虽一身女装打扮,但他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传闻中被任风玦藏在府上的神秘女子! “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赵騂心里惊恐不已,面上却要强作镇定。 夏熙墨一脸理所当然:“你不肯出来,我只好自己进来。” “……” 这话无疑是在打他禹王的脸,赵騂怒道:“王府岂是你这女人说进就进的吗?你別仗著有任风玦撑腰,就敢为所欲为!” 夏熙墨却懒得跟他废话,反手將一道黄符贴在渡魂灯上:“有什么话,现在可以直接跟他说了。” “记住,你只有半炷香的时间。” 说著,她將渡魂灯放在桌案上,转身出了门。 一阵阴风吹过,案上烛火摇曳。 赵騂只觉得一层寒意笼罩过来,浑身气焰全消,他瞪大眼睛望著那盏古怪的黑色莲灯。 下一秒,只见一道女子的身影,慢慢在房中现了形。 “如…烟?” 如烟的魂魄在“符咒”作用之下,慢慢明晰,室內烛火映照之下,仿佛与生前一般模样。 可她的脚下,並没有影子。 赵騂惊愕之后,心下又是一阵恐惧,他连连后退,“你…別过来,我有法器和符咒护体!” 为了辟邪,禹王殿下也是不惜破费,从好几名道士手中买来各式各样的镇邪之物。 他也不在乎是真是假,此时,一股脑全抓在手上。 见他如此,如烟也不敢上前,却低声说道:“王爷不必害怕,如烟並无害人之心,只是来…向您道別的。” 说著,朝著他盈盈一拜,一如昔日在红袖楼內相见时的场景。 赵騂心下一震,面上神情更是复杂:“道別?你…” 如烟再抬起头来,眸中含泪,哽咽道:“那晚一別,竟就此阴阳两隔…” “未能等到与王爷约定之日,如烟心中,始终感到遗憾。” “如今,如烟在人间的路已经走完了,拜別王爷,心中再无牵掛。” 一番话,说得赵騂也有些心软了。 毕竟相识多年,即便身份悬殊,却不可能没有感情。 更何况,那么多次的肌肤相亲… 赵騂確定对方並无加害之心,这才慢慢放下心中恐惧,他开口问:“杀你的凶手是谁?本王…要替你报仇!” 如烟依然淌著嫻静温柔的笑意,像许多次清晨,他在她的房间內醒来,见她坐在床榻旁,早已细心备好了一切所需。 她声音总是轻柔温和,像江南柳岸的风,轻轻吹到耳朵里。 “凶手已伏法,王爷不必再为如烟的事费心了。” “愿王爷此后与庄小姐琴瑟和鸣,永结同心。” 望著她的样子慢慢模糊,赵騂才惊觉心中的不舍。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一声如烟还未喊出口,那道身影便化作了一道轻烟。 “如烟…” 赵騂伸手,轻烟在指尖绕了一圈,像是做最后的道別。 他望著烟雾消散,就像是黄粱梦一场,醒后悵然若失,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夏熙墨的身影重新走进房间,从他身旁拿走了莲灯。 “你等等…” 第57章 借钱 “你究竟是什么人?” 对於这神秘女子,赵騂心中除了惊惧之外,还多了几分好奇。 夏熙墨收了灯,瞥了他一眼,冷冷说了一句:“往后每年今日,记得祭拜故人。” 赵騂只能眼睁睁看著她转身往外走,一如来时那般,悄无声息。 夜色如水,隨著那道单薄的身影一路穿过王府庭院,那些魂识被无忧请进灯內的人,也相继清醒了过来。 走到王府大门,夏熙墨却见门口立著一道身影,而原本守在门前的两名金羽卫竟已不见。 任风玦靠在门边,低垂著头,像是已恭候多时。 他虽一身暗色,但頎长的身形,与卓然的气质,在夜色中依然瞩目。 只是若要细看,就会发现他眉宇间的疲惫之色。 夏熙墨脚步一顿,“你怎么在这?” 任风玦见到她,眸光微烁,却反问她:“这话应该由我来问夏姑娘吧?” 敢独自夜闯王府,已经不是胆识过人这么简单了。 简直是胆大包天! 夏熙墨却回答得云淡风轻:“办事。” 任风玦点了一下头,倒也没有多问,转头指著一旁马车,故意道:“夏姑娘停在门口那辆车,不介意我同乘吧?” “我与你不同路。” 她说著,逕自坐在车前。 任风玦却想,子时都已经过了,她竟还不打算回去? “这么晚了,还有事?” “嗯。” 她应了一声,忽然想到什么,抬眸问他:“如烟的尸体,你们会如何处置?” 任风玦倒不料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想了想,才答:“案件由刑部专管,仵作验尸后,便停在了刑部衙门。” “一般案件了结后,会告知家属前来领走尸体安葬。” “若无人认领,將由衙门在结案后自行处置。” 夏熙墨却一本正经地说道:“既如此,如烟的尸体可否交予我来处置?” 这话又让任风玦愣住。 忽然想到如烟与禹王之间的关係… 不难猜出,她夜闯禹王府大概是为了完成如烟的遗愿。 便如那日在皇宫,孟志远一般。 任风玦不由得问:“你要亲自安葬她?” 夏熙墨顿了一下,才道:“算是。” 这事於任风玦而言,倒也並非什么难办之事。 只是如烟的尸体已处於半腐状態,仵作验尸之时,都是强压著心中恐惧。 她提这个要求,是当真不怕? 夏熙墨见他不答话,便道:“若是让你难办,我可以自己去。” “……” 这意思很明显,他若不答应的话,就要直接闯刑部衙门了… 任风玦失笑:“不难办,案件已结,当然是让死者儘快入土为安更好。” “只是尸体已成半腐之状,怕你难以承受。” 夏熙墨道:“只是一具尸体而已。” 她连鬼都不怕,难道还会怕一具尸体? 任风玦突然也觉得自己的担心多余,问她:“此事…可一定要现在去做?” 夏熙墨正要应声,却见月色之下,他眉宇之间略显疲態。 想到这漫长的一日,对於一个凡人之躯而言,確实有够沉重。 心下微微一动,便改口道:“明日也行。” 任风玦难得听她鬆口,心下莫名一阵舒畅,又直接坐上马车:“那劳烦夏姑娘载我一同回府。” 坐在车前的夏熙墨並没有立即驾车,侧著半张脸向他说道:“还有一事,想请你帮我。” 任风玦一阵意外:“何事?” “借我一锭金子。” —— 任风玦从睡梦之中惊坐起来,见窗外晨光熹微,一时有些恍惚。 他又梦到了七岁那年,南川院起火,小叔失踪。 母亲抱著他哭泣,父亲眼底也一片沉痛。 后背不由得起了一阵冷汗。 阿秋听见动静,便来询问:“公子可醒了?” “嗯,进来吧。” 阿秋端来洗漱之物,又说道:“昨夜在府上留宿的那位道长已经醒了,这会儿正在厅里用早膳。” 任风玦抚了抚略显沉重的额头,这才想起宅中还多了一个人,便道:“那將我的早膳也布在厅里。” 待他洗漱完毕去往前厅时,远远便听见顏正初的声音传来。 走近些,竟发现此人正与任丛及阿春打成了一片。 任丛问:“那王员外的公子最终与那崔氏如何了?” 顏正初呷了一口茶,煞有其事地说道:“走之前,听崔氏闹著要和离呢,王瑞本就是杀人未遂,若非那老员外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小侯爷只怕不会放过他…” “咳。” 任风玦故意低咳了一声走近。 任丛与阿春闻声,嚇得立即两边散开,可不敢再问。 “道长昨夜睡得可好?” 任风玦问著,便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只见顏道长也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裳,不仅头髮梳得齐整,面上鬍鬚也剃了去,这才看起来与他原本的年岁相符了一些。 听见小侯爷问话,他连忙起身来,装作一副客气的样子。 “昨夜还真是不好意思,明明只是想打个盹,结果睡著了。” “实在是叨扰了!” 话虽这么说,但神色之间,显然对此非常满意。 任风玦接过阿秋递来的清粥小菜,一边吃著,一边慢慢说道:“道长也说了,我与云鹤山渊源颇深,既如此,招待道长,也是应该的。” 顏正初以为他要套自己的话,忙低头喝茶,並附和了一句:“一码归一码嘛,我一会儿赠几道灵符,感谢小侯爷收留。” 正说话间,门外却传来脚步声。 只见婢女天青走了进来,她笑著向任风玦说道:“公子,夏姑娘让奴婢来问问,是否可以出发了。” 此言一出,室內几人的神色都有些古怪。 任风玦当然没忘记与夏熙墨的“约定”,只是不料,对方会主动来催自己。 这种感觉很是微妙。 仿佛两人的关係,在无形之中悄悄拉近了一步。 他当即放下筷子:“就来…” 阿秋忍不住小声嘀咕:“公子,您还没吃两口呢。” 任风玦以茶漱口,轻拭嘴角,却向顏正初道:“道长若是不嫌寒舍简陋,便在此小住几日,我还有事,便先行一步。” 他走到门口处,却突然折了回来,又向任丛说道:“丛叔,一会儿你去库房拿一锭金子给这位道长。” 任丛与顏正初皆是一愣。 任风玦继续道:“夏姑娘答应给你的那锭金子,我先替她。” 第58章 余琅 任风玦並未领夏熙墨进刑部衙门。 而是吩咐衙役,將如烟尸体直接运出。 但奇怪的是,尸体竟已被一副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安置好了。 经衙役说,棺材是一位贵人秘密送来的,未透露身份,只交代了一句,要好生安葬。 听了这话,荷包內的渡魂灯隱隱颤动了一下。 夏熙墨冷嗤:“送你一副棺材而已,何至於此?” 两名衙役也不知她在跟谁说话,一时面面相覷。 任风玦不难猜出送棺之人是谁,他只向夏熙墨:“尸体会安葬於郊外,夏姑娘可要同行?” “不用。” 眼下只需要最后一步就够了。 夏熙墨让衙役將棺材开出一条缝隙,隨后,將一只手伸了进去。 见到这幕,两名衙役嚇得可谓大气都不敢喘。 任风玦也是面色一凝。 渡枉死之魂,须连带尸骨一同渡化。 唯有於尘世再无牵掛,尸骨所化作的齏粉,会在黄泉之间铺就一条归路,阴魂便可逕自走向幽冥。 “好了。” 夏熙墨並不理旁人怎么看,见一点光亮在渡魂灯芯处消散,眉宇间,才微微展露出一丝释然。 这细微之处,当然没能逃过任大人的双眼。 他现下几乎可以確定。 她所做的一切,確实是在帮助那些冤死之人。 包括,给顏正初的那锭金子,应该是用来买什么符咒了。 先前在车上,对方请顏正初帮忙的事,他其实隱隱听到了一些。 倒不想,看似“冷血无情”的一个人,竟这般…厚道。 淡淡的笑意,不自觉从唇角流露,眸光也是饶有兴趣。 任风玦这一笑,也很快被夏熙墨察觉,两人相视了一眼。 她问:“你笑什么?” 任大人立即敛容,却道:“在想,夏姑娘欠我的那锭金子,什么时候还而已。” “……” 自入人间来,夏熙墨確实还未想过银钱之事。 但见这皇城下,车水马龙,物慾横流,衣食住行確实都需要“钱”。 她突然问他:“那我,要如何才能有钱?” 这个问题倒把任风玦给难住了。 他自小锦衣玉食,应有尽有,眼下在刑部当官,还有俸禄。 宅中一切开销皆由任丛打理,他也从来无须考虑这些。 “这个…” 任风玦本就是隨口逗逗她,哪里就真想过找她要呢? 以两家关係,就算退了婚,他也会替她想好安身之处,保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正为难时,不远处却传来一声通报声。 “任大人,余少卿回来了。” 闻言,任风玦立即转移话题:“夏姑娘,我要回刑部衙门一趟,你若要回去,可以直接吩咐阿夏。” 夏熙墨应了一声,见他身影走远后,倒在原地愣了半晌。 灯內,无忧总算可以出来透气:“现在回去吗?我记得你好像还有事没有做。” “记得。” 当日答应孟志远要向他夫人带话,这事还未应诺。 无忧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便问她:“你不会真在想怎么赚金子吧?” 夏熙墨瞟了它一眼,没回话,转身直接走了。 —— 余琅一路马不停蹄回到京城,家未回,大理寺也未去,逕自就来刑部衙门找任风玦了。 在见到任大人那刻,他著实有种“三秋之隔”的错觉。 “余少卿辛苦了。” “那確实辛苦…” 余琅故意搓了搓手臂,一脸夸张:“不仅辛苦,西泠县那地方,竟比京內还要冷!” “还有,我这一路赶回来,都没来得及吃上饭…” 任风玦微微笑道:“已经吩咐衙门给你做了吃的。” 问他:“怎样?此去西泠县可有收穫?” 余琅扬了扬眉:“下官既跑了这一趟,自然不会让大人失望。” “那穆家,確实有问题…” 三日前傍晚,余琅抵达西泠县与瑶光匯合。 得知了穆家一些近况后,他便开始向穆府周边,四处打听。 说起来,西泠县內,几乎人人皆知穆家老爷穆錚,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唤作穆汀汀。 但这位穆家大小姐,从不在外露面,偶尔与丫鬟出门,也是坐在轿中吩咐。 乃至於,这么多年来,竟无人知晓她的相貌。 而对於,寄居在他们府上的那位表小姐,外人更是只听过没见过。 虽说大家闺秀不在外拋头露面很正常。 但大亓民风开放,每逢花朝、乞巧、元夕之类的节日,女儿家都是有机会出门踏青游玩的。 而穆家女儿的容貌至今无人知晓,单是这一点,就很可疑。 余琅又花了將近一天半的时间到处打听,最后,还是一位酒馆伙计跟他说:“这事,你不如直接跟穆府的人去打听。” “他们家那位门房,每日黄昏都会来这里打酒,你到时候藉机问问,兴许能问出一些什么。” 確实如伙计所言,当日黄昏,门房准时来了。 余琅最擅长做戏,他先装作喝多了酒,不小心撞翻了对方的酒罈子。 见他生气,便一个劲儿赔礼道歉,並让伙计拿店內最好的酒菜招待他。 门房一听是好酒,便走不动道,当即就坐下跟他喝了起来。 酒酣耳热之际,才开始向门房套话,这一来二去,果真让他问出了不对劲。 “那门房告诉我,府上那位表小姐,其实已经死了…” 说到这里时,余琅也是神色凝重。 任风玦一侧眉峰轻提:“此话怎讲?” “他原话是说,夏姑娘是在偏院冻死的,结果下葬三天,就从土里爬回来索命了。” 余琅说得都有些不寒而慄:“他当时虽喝得有点多,说话也含糊,但这话却说得真切。” “因为那『表小姐』死后回来当晚,是他给开的门,看得千真万確。” 对此,他也是大胆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然后我就想,若按照他这么说,夏熙墨只怕早就死了,眼下有两种可能——” “其一,这京中两位,都有可能是假的嘛!” “其二,其中一个,极有可能不是人!” 任风玦倏尔一笑,却问:“那除此之外,余少卿还查到什么根据没有?” 他话音刚落,却听见窗户响动,一身黑衣的瑶光轻盈跳了进来。 “一个醉酒老汉的话,哪能有什么根据?” 第59章 掩藏 余琅抚著胸口回头,一脸无奈。 “瑶光姑娘,你什么才能改掉这个『有门不走,非要翻窗』的习惯?” 瑶光瞥了他一眼,“个人习惯,改不了。” “更何况,任大人都没说什么,这可是刑部衙门。” 余琅一听,心里著实不服气,正待起身与她分辨。 任风玦却用手指敲了敲案台:“余少卿!” 知道任大人必然会偏袒,余琅只得重新坐回椅子上,闷声喝了一口茶。 “瑶光,那你说说,又查出了什么『根据』?” 对於任风玦问话,瑶光態度明显恭敬许多,她道:“卑职已经问过那姓周的管家了。” 比起余琅“明察暗访”的手段,暗影司瑶光则像影子一样盯著穆府的一举一动。 她以绝顶轻功遣入,发现自穆夫人入狱自縊后,府內已遣散大多数下人,只留下几个老奴守著院子。 偌大的府邸,变得死气沉沉,传闻中那位“穆小姐”,也不知踪向。 发现了诡异之处,瑶光索性直接捉了那管家问话。 在问及夏熙墨与穆汀汀的下落时,周管家倒是给了一套说辞。 “夫人出事后,表小姐就去京中侯府了。” “至於我家小姐她…也是可怜。” “她自小得了癔症,这才极少外出见客,那日她又发了疯,还伤了表小姐,之后便失踪了。” 这套说辞,与仁宣侯府“那位”所说的一致,不排除他们之间早已通过气。 瑶光又將余琅从门房口中得知的消息说了出来。 “你们府上有人说,夏小姐『死而復生,回来寻仇』又是怎么回事?” 周管家似乎嚇得哆嗦了一下,却反应极快。 “我猜这话必是门房说的对不对?” “他老眼昏花,还改不了嗜酒的毛病,错將我家小姐认成了夏小姐,又编了一些故事嚇人!” “他这人,就爱说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你说,这世上哪有鬼啊?” 瑶光又问:“穆侍郎便只有一个独女,如今失踪了,他也不著急?” 周管家嘆了口气,“怎么没找呢?翻遍了整个西泠县,连带著旁边的州县,都找了!” “也不知究竟是死是活…” 听了瑶光的敘述,余琅已经迫不及待要插话了,“以本公子来看,这周管家所说的话,才更可疑吧?” “就好像是…提前编排好了措辞,等著你去问一样。” 瑶光瞪了他一眼,“他又怎知我会去问他?” 余琅笑了笑,“自然是京中这边早有预料啊…” 他说著,向任风玦扬了一下眉头,“大人,您说这回,我猜得对不对?” 任风玦不答,而是站起身来,开始在房中来回踱步。 因他常年习武,身姿挺拔,此时虽是一身常服,却掩不住身居高位者的凛然之气。 片刻后,只见他停下步子,面色却冷了下来。 “你们二人花了这些时日,就没有问出一点关於『夏熙墨』的过去?” 余琅瞧见任风玦面色不对,立即收起嬉笑之意,细细说道:“任大人,这事怪就怪在这里,关於夏姑娘,西泠县根本没人见过,更別提这些年来的事跡了,简直查无此人!” “就连那位老门房,也说平日不得见,同在一个府上那么多年,这位夏姑娘居然都不出门!” 余琅又道:“下官根据大人所示,也將西泠县的衣庄、首饰行、乃至胭脂铺,都查问了一遍,结果都说穆家女眷从未亲自到店,基本都是店家直接上门。” “下官问过一位曾经上门送衣裳的伙计,他说没见著人,但当时是冬日,小姐的冬衣仅裁了两套,都是相同尺寸,他印象深刻,还以为府上只有一位小姐…” “还有——下官还去各大药铺问过,掌柜说,穆家一位府医確实每月都来抓药和採买补品,药方是用来治疯病的,虽不知究竟为何人服用,但多少与那位得了癔症『穆小姐』很是相符…” 说到这里,余琅又抬头看了一眼任大人的脸色,轻咳了一声:“时日紧迫,下官能查到的就这些了。” 一旁瑶光也跟著垂下头,如实稟告:“那位周管家说,夏姑娘一直住在汀水暖阁內,因身子不大好,几乎很少出门。” “卑职也去室內查看过,那房中摆放著夏將军的佩剑,以及夏夫人的丹青,確实像是夏姑娘居所。” 任风玦神色一顿,却问:“她住的地方,叫『汀水暖阁』?” “是。” “那阁中除了夏將军夫妇之遗物外,还有什么?” 瑶光仔细想了一下,回答:“卑职记得,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针黹女工之物,似乎为夏小姐所长。” 任风玦又问:“那房中…可有药味?” “倒没有多少药味了。” 瑶光回答得篤定:“但入门旁放著煎药的炉子,一边架上,还摆放了许多药品以及补品。” “周管家说,夏姑娘这两年身体渐好,一些曾经吃的药,也慢慢停了。” 听完这番话,任风玦面色稍霽,又思忖了片刻,却露出笑意来。 “二位辛苦了,你们所查的这些线索,大致也够用了。” 这话让余琅与瑶光皆是一愣,但紧绷的心,总算鬆动了几分。 余琅道:“其实无论真假,这穆家都已將能掩藏的,都掩藏好了…” “下官记得,任大人曾说过一句话,越是查不出什么,才越是可疑…” 任风玦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余少卿这趟没白走。” —— 任风玦没有预先通报,就直接回了侯府。 进门后,从小廝口中得知,侯爷正在后苑钓鱼。 而夫人已带著夏小姐出门去了。 他问:“夫人去了何处?” 小廝答:“这几日陆续有人下帖子,听闻夏將军之女进京,都爭著想见见,昨日夫人已带著夏小姐去了永安伯府,今日一早,又去杜国公府了。” 任风玦听后,心下瞭然。 这才来了几日,就如此著急著要在京中露脸… 照这个趋势下去,明日只怕是要进宫面见皇后了。 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逕自往东院而去。 侯夫人的贴身婢女容舒见了小侯爷,也是吃了一惊,忙上前问:“公子怎么突然回来了?” “夫人她…” 任风玦直言道:“我知道夫人出去了,就是想过来看看,夏小姐住在哪间房?” 容舒指著一旁的东厢房:“夏姑娘住那间厢房,刚收拾好呢。” 任风玦二话不说,逕自朝里走去。 第60章 交代 容舒见任风玦直往东厢房而去,顿时一阵摸不著头脑。 这可不像小侯爷一惯的作风。 又想,他必是极其在意夏小姐,才会如此。 她小心翼翼跟在身后,故意说著好话:“夫人待夏小姐当真如亲女儿一般。” “府上有任何好东西,都是直接往东厢房里送。” 任风玦一眼望去,光是明面上放的,都琳琅满目,更別提还有三四个大箱笼,以及五六个妆奩內,一些看不见的衣饰。 他目光一行行掠去,却被窗台边的半只锦囊所吸引。 “夏小姐这几日都在做女红?” 容舒回道:“是啊,说是要给夫人绣一只锦囊呢。” 对於“夏熙墨”的手艺,她由衷讚嘆:“我瞧著夏小姐手艺真是极好,只怕连锦绣衣庄里最好的绣娘都不及她。” 任风玦没应声,只问她:“夏姑娘来侯府后,可有吃药?” “倒是有在吃一味药,多的是一些人参补品。” 容舒以为小侯爷是在关心未婚妻,又道:“公子不必担心夏小姐,前两日张医师已经號过脉了,说只是身子底弱了些,其他一切都好。” 任风玦点了一下头,转身朝外走去,吩咐道:“晚些夏小姐回来,就说我白日来过,她不在,下回再来府上看她。” 容舒笑得意味深长:“公子放心,奴婢知晓。” 一边走出东厢房,又一边问了侯夫人的近况,任风玦这才出了东苑。 然而,一名守在门口的小廝,上前说道:“公子,侯爷喊您去一趟后苑呢。” 任风玦知道自己回来一趟,肯定躲不过父亲的耳目,便又往后苑走去。 后苑有一片湖,名为听雪湖,湖边有一间南川院,是任瑄唯一的弟弟——任曜,曾经的居所。 此时,任瑄正独自坐在湖边垂钓,目光则遥遥望著对岸的院子,若有所思。 听见脚步声,他才敛回目光,却不回头,只问:“今日怎么知道回来了?” 任风玦也看了南川院一眼,在他旁边坐下,说了一句:“我瞧著南川院还和十几年前一样,就是小叔的样子,开始有些记不清了…” 闻言,任瑄后背明显一僵,却不接他的话,只冷冷道:“回来也不挑时候,你母亲才带了熙墨出门。” 任风玦知道父亲不想提小叔,便也岔开了话题,“儿子让人去了一趟西泠县,查了一些东西。” 任瑄顿了一下,立即转过身来,板著脸问他:“去西泠县?查什么?” “查夏熙墨。” 任老侯爷脸色一变,已有怒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好端端为什么要查熙墨?” 不等任风玦作解释,他又站起身来,用手指著他:“我这两日倒是听外头的人说了,你在宅中偷偷藏了一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任风玦一噎。 心想,这风未免吹得太快。 任瑄继续道:“该不会是不满意这桩婚事,故意做出这样的事情,气我和你母亲吧?” “关於我宅中那位姑娘…” 任风玦正待解释。 “好啊!” 哪知任侯爷立即怒目圆睁,“你还真藏了女人?几时染上了那些紈絝子弟的恶习!” “……” 任风玦无奈道:“那位姑娘的身份,我须得晚些时候再向父亲解释。” “但眼下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向父亲稟明。” 任瑄虽然恼火,却也知道儿子的品性。 断不会做出什么有辱门风之事。 他压著怒气:“好,究竟是何事?你仔细说来!” “父亲先答应我彆气恼。” 任瑄没好气地从鼻子里闷哼了一声,算是应允。 任风玦这才正色道:“儿子怀疑,府上的这位『夏熙墨』,並非真正的夏將军之女,而极有可能,是中书侍郎,穆錚之女——穆汀汀。” 这话让任老侯爷的面色变了又变,顿时如同乌云笼罩,半晌才从嘴里吐出两个字:“荒唐!” “这还能有错?你母亲…” 任风玦义正言辞地打断了他,“父亲別忘了,母亲四年前南下,也是初次见夏將军之女而已,在此之前,咱们並无人见过。” “可…穆錚,又怎会?” “又怎么敢!” 任瑄显然不信这个说法。 他更不信,那个看起来文弱木訥的八品散官,胆敢做出这样的欺瞒之事! “那依你之言,真正的夏熙墨呢?又去了哪儿?” 任风玦道:“只怕要当面问了穆錚,才清楚。” 任瑄愣了片刻,思前想后,仍觉得是儿子不满指腹为婚在故意挑事。 “那你派去西泠县的人,可查到了什么?” 任风玦淡然一笑,却卖了一个关子。 “这些就先不透露了,在事情未水落石出之前,父亲只当不知道,心里有个底就好,母亲那边更不必提起。” “儿子自会给出一个满意的交代。” 任瑄一时无话可说,又重新坐回太师椅上,“好,为父就等你这个交代。”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无论你同意与否,这桩婚事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若是从前的任风玦听了这话,必然会心生反感,少不要辩驳两句。 可此时,他却十分淡然。 心似眼下平湖,泛著粼粼波光。 微风荡漾之下,涟漪缓缓四散。 任风玦又看了南川院一眼,对著父亲的背影,说道:“儿子心中也有一件事,一直在等著父亲给一个交代。” “我知道父亲现在不想说,不过没关係…” “儿子知道,会有那么一天。” 听见脚步声离去,任瑄徐徐抬起眼帘,也望向了对岸的南川院。 —— 今日的杜国公府內,宴请了许多高门女眷。 南苑花厅內,一群服饰华美的贵女们,婷婷裊裊聚集在一起,正在赏花品茗,聊著京中趣事。 而在一旁的小室內,却有一名身穿湖绿色锦袍的女子,正在贴身婢女伺候下,更换著衣衫。 婢女名唤鶯儿,是隨著自家小姐从穆府一同到京的。 诚然,正在更换衣衫的女子,正是顶著“夏熙墨”之名入京的穆家嫡女——穆汀汀。 方才席间,她因失手打翻茶水,而弄脏了衣衫,心下正鬱郁。 此时,却隱隱听见外面有人在小声议论。 “到底是穷乡僻壤里出来的,毛手毛脚,就算穿戴著御赐之物,浑身上下还透著一股小家子气。” “就是就是,我看她一点都配不上任小侯爷!” “依我看啊,小侯爷连定安公主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会喜欢她呢?” 第61章 太子 细碎的话语,像毒虫一样钻进了穆汀汀的耳朵里。 鶯儿听不下去了,正想出声反击,却被身旁之人拉了一把。 穆汀汀一手攥紧衣服,一手拉住婢女,並冲她摇了摇头。 “小姐,她们太过分了!” 鶯儿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眼底的愤怒。 穆汀汀心里何尝不气? 但走到这一步,想要在这上京城稳住脚,她就得忍著。 忍到人人都知道她是夏將军之女。 忍到与任小侯爷成婚。 等到那个时候,才算扬眉吐气。 母亲在泉下有知,也不会对她失望。 重新换好衣衫,穆汀汀又让鶯儿给自己补上胭脂,整了髮髻。 確保再次走出门时,还是仪容得体。 那几个在旁边说閒话的女子听见动静,倒也十分识趣地走开了。 到底是仁宣侯府罩著的人,可不敢正面起衝突。 穆汀汀面上掛著落落大方的笑容,看了一眼席间,侯夫人荣氏正在与国公夫人及几位伯爵夫人低声谈话。 她正要过去,荣氏身边的嬤嬤倒先一步走了过来。 “夏小姐,夫人说,你若是觉得闷,可以去花园里赏赏花,或去结识一些朋友,不必一直陪在身边。” 这话让穆汀汀心里一阵感激。 侯夫人必然是看出了她的拘谨,才不让她陪著。 穆汀汀乖巧点头,又福了福身,“那劳烦嬤嬤与夫人说一声,熙墨先去园子里走走。” 国公府的占地面积很大,整体的格局与气派,都不输於仁宣侯府。 走在那亭台楼阁之间,穆汀汀会忍不住在心里感嘆。 穆家在西泠县,虽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 可若要和京城比,就什么都不是了。 国公府单单只是一间花园,都要大过整个穆府,更別提其间所种植的奇花异木,都是闻所未闻。 穆汀汀慢慢走著,忽觉得手上空空,立即哎呀了一声。 “鶯儿,刚刚换衣服的时候,我好像把鐲子给忘了。” 那只翡翠鐲子是荣氏今早才送给她的,光看品相,就知道十分名贵。 鶯儿连忙道:“那我现在回去找找,小姐你在这儿等我。” 穆汀汀点头,“你快去快回。” 鶯儿走后,穆汀汀便在旁边找了个亭子坐下。 此时虽是冬日,但正午阳光照耀之下,花园里也並不冷。 这时,却有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远而近。 “这位姐姐…” 听见声音,穆汀汀立即抬头望去,只见花径上站著一位女子,手中正抱著一件男式氅衣。 “我是冯太尉之女,冯清,可否请姐姐帮我一个忙?” 穆汀汀站起身来,见冯清满脸焦急,便礼貌询问:“请问冯小姐是遇著什么事了吗?” 冯清捂著小腹,慢慢挪到她跟前来,小脸惨白:“太子殿下正在湖边水榭饮酒,让我帮忙拿一件衣服过去。” “可我忽然身体不適,姐姐能否帮帮我?” 穆汀汀一听,竟是太子殿下,不由得微愣。 冯清观察著她的神色,又继续说道:“我看姐姐有些面生,应该是初到京中,不知太子殿下脾性吧?” “他惯喜欢使唤我们替他拿东西,还不许婢女代劳。” 穆汀汀倒不知太子今日也在国公府內,心念一起,犹豫著说道:“我倒是…可以替你去,不知太子殿下,会不会不高兴?” “当然不会,太子殿下好客得很,对於刚认识的『朋友』,都是客客气气的。” 冯清说著,直接將衣服递给她,“姐姐沿著这条路往前走,看到一座双层水榭,太子殿下就在里面。” “实在是有劳姐姐了,改日我去你府上登门道谢。” 听她说得这样客气,穆汀汀便將氅衣接在手里,竟还有些重量。 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味,从中散发而出,让她面颊都微微烫了起来。 太子殿下… 她也只听父亲提起过一次。 那是何等的人物,不想今日竟有机会能见一面? “那我替你走一趟吧。” “谢谢姐姐。” 冯清道了一声谢后,竟一溜烟就跑了。 徒留穆汀汀愣在原地,心下一阵怪异。 心想,她都未问过我是谁,就著急將衣服给我,倒像是著急將烫手的山芋拋出来… 但转念一想,也只是送个衣服而已,若能趁机见一见太子,也不失为幸事。 穆汀汀当即又將氅衣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番,確定没有破损之处,也没有夹杂別的东西,这才稍微心安。 於是,她心中怀著一丝丝期许,沿著花径一直走,果然看到了湖边水榭。 正如冯清所言,水榭有双层,但门口並无人把守。 走入后,里面仍是空无一人。 难道走错了? 穆汀汀忍不住朝二楼望去,正待上楼去,却听见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传来。 她鬼使神差上了两节楼梯,却听见有女子娇呼了一声,“殿下,有人…” 下一秒,一个男人懒懒出了声:“上来吧。” 闻声,穆汀汀可谓进退两难。 她可以確定,楼上绝对不止太子殿下一人,且听动静,可不像是单纯饮酒那么简单。 “太子殿下,我是代太尉家的冯小姐来替您送衣裳的。” 她只好出声先说明来意。 然而,太子並未出声回应。 倒是一名身姿曼妙的女子,慢慢从楼上走了下来,在经过她身边时,嫵媚一笑:“殿下喊你上去呢。” 穆汀汀浑身一震,下意识看了对方一眼。 这样冷的天,她竟只穿著一件白色单衣,领口半敞著,露出若有若无的锁骨,以及可疑且曖昧的痕跡… 看不出什么身份。 但那双眼睛,却像狐狸一般勾人。 穆汀汀连忙收回视线,说道:“能否请姑娘…” “不能。” 女子又勾唇一笑,“你自己送上去吧。” 说著,她直接下了楼,徒留一阵若有若无的冷香。 穆汀汀在楼梯处僵立片刻,又不敢违命,还是硬著头皮上了楼。 只见一道四扇的绢纱屏风后,隱隱坐著一道男子的身影,空气中確实瀰漫著一股酒气。 她一时不敢上前,只能出声问:“殿下,衣服…我给你放在屏风上吧?” 里面的男子低低笑了一声,却吩咐道:“你近前来,我有一句话要跟你讲。” 穆汀汀不得已又往前走了两步。 然而,下一秒,她便听见屏风后面传来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若有一天,你的真实身份被戳穿,记得来赋楼找我。” 第62章 赏金 自杜国公府出来后,穆汀汀便有些魂不守舍。 此时坐在马车上,侯夫人荣氏看出不对劲,忍不住出声询问:“熙墨,你怎么了?” “夫人…我没事。” 听到“熙墨”二字,穆汀汀都下意识感到紧张。 虽这些年来都在努力適应著这个名字,儘量不露出破绽。 可…假的终究是假的。 会有露出破绽的那天吗? 她藏在袖中的手,不由得悄悄握紧,指甲深陷掌心,隱隱有些作疼。 “还说没事,脸色这样难看。” 荣氏担心她,便向一旁嬤嬤吩咐道:“一会儿回府上,让张府医过来看看。” 嬤嬤应了。 穆汀汀勉强一笑,“夫人不必为我担心,兴许是刚刚在花园湖边吹到风罢了,回去喝些薑汤驱驱寒就好。” 荣氏摸了摸她的头,眼里满是心疼。 回到侯府后,穆汀汀就直接回了房,但见窗台边的半只锦囊还未绣完,忍不住又想拿起来。 从前在家中,遇到不如意之事,她便喜欢默默做绣工,將所有心事,都密密匝匝缝进针线里。 心里便也开怀了。 这时,侯夫人的贴身婢女容舒端著薑汤走进来。 “哎呀,我的夏小姐,你怎么不躺著休息呢?” “明明不舒服,还要做这些劳神费心的东西,要是让小侯爷见了,只怕又要心疼。” 听她提起任风玦,穆汀汀手上一顿,心下却一阵怪异,忙问:“容舒姐姐好端端怎么提起了小侯爷?” “夏小姐有所不知啊。” 容舒將汤碗放在她旁边,笑道:“白日里小侯爷回来过,还专门来了这里一趟。” “他吩咐我说,今日上门不见小姐,下回再来专程看你呢。” 闻言,穆汀汀脸色愈发难看。 只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日,她初到府上,与任风玦一番交涉,就已感受到此人疑心颇重。 自己的那一番话,虽已提前演练了无数次,看似没有破绽。 但似乎…並不足以令他信服。 眼下突然回府,还留下这么一句话,不像是关心慰问,倒更像是…在试探! 穆汀汀心间开始打颤,再结合杜国公府的经歷,便隱隱有种不详的预感… 她是不是,真快要被识破了? —— “鬼哭什么?” 才从孟家老宅走出来,夏熙墨就被无忧的鬼哭声吵得一阵不耐烦。 “你不觉得感人吗?” 无忧一边抹眼泪,一边说道:“世间情人,都嚮往『白头偕老,永结同心』,可惜要么『生离死別』,要么『同床异梦』…” “能似孟志远夫妇这般,相携到老,同心白首的人,实在太少了。” “可惜孟志远死早了几年,不然还能双双携手赴黄泉,实在可歌可泣!” 夏熙墨瞥了它一眼,冷然道:“你看来挺想做人,为何不求地君让你入轮迴?而选择做一缕守灯之魂?” 无忧收住哭声,思考了一下,“我自有意识以来,就守著这盏渡魂灯了,还从未想过要做人…” 隨后,它又道:“但我接触过那么多个渡魂人,你绝对是最没有人情味的一个。”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很好奇,在你尘封的记忆里,会不会也有一段盪气迴肠的爱情故事呢?” 夏熙墨脚步一顿。 无忧还以为她在驻足思考,倒还期待了一把。 隨即,却见她冷睨著自己,反问:“你猜有没有一种符咒能封死你的嘴?” “……” 耳边终於得到了清净,夏熙墨收起渡魂灯,却不自觉回首朝孟家老宅的方向看了一眼。 孟夫人还在门前目送,见她回头,还招了招手。 將孟志远的话带到后,这位同样满头银髮的老夫人却笑著说道:“他从未负我啊,能伴君侧,何其有幸。” 夏熙墨收回视线,莫名觉得,今日阳光照在身上,竟有了一丝暖意。 然而,就在这时,一旁街道上却传来议论声。 “又是他,不是听说官府都结案了吗?他怎么还在闹著要找凶手?” “大抵是受的刺激太大,人就不正常了!” “他这次又说要给多少赏金?” “十锭金子?那看来真是疯了!听说他家早就被偷空了,哪里还能掏出这些钱?” …… 听到“十锭金子”时,夏熙墨下意识投去目光。 只见三五个男人正围在一面告示栏上看热闹。 栏下,正坐著一个神情憔悴的男人,一脸失魂落魄。 过了没一会儿,便走来两名巡捕,撕下告示栏上的通告,並將那男人拖到角落里,打了一顿,又狠狠告诫了一番。 “周子规,你若再敢在这里闹事,可別怪我们抓你进牢房里蹲几天!” 男人好似对於这种事情已然麻木。 被打了一顿,竟连声都不吭,只是木訥坐在那里,嘴里不知在念叨什么。 看热闹的人不由得指指点点,直到巡捕呵斥了一声,这才渐渐散去。 唯有夏熙墨,逕自走向了角落的男人。 “帮你找到凶手,是不是真有十锭金子?” 听她声音是个女子,男人似乎並不想搭理,连头都不曾抬一下。 夏熙墨皱眉,忽然觉得,自己这样问也有些许可笑。 她正要离去,却听见男人正在低声喃喃。 “凶手另有其人,娘子鬼魂说了,不是阿达,阿达只是个替死鬼…我一定要杀了真凶,为娘子报仇。” 夏熙墨驻足,又回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眼。 对方身上確实阴气很重,却没有一丝戾气与煞气。 而肉眼凡胎,是看不见鬼魂的。 此时,灯魂无忧就浮荡在一旁,他也丝毫不能察觉。 足以说明,他的眼睛不可通阴阳。 既如此,他娘子的鬼魂… “你能看见鬼魂?” 夏熙墨又冷冷问了一句。 男人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原本木訥无神的双眼,竟也拂过一丝讶然。 他似乎未料到,跟自己说话的,竟是这样年轻漂亮的一个姑娘。 “我…” 男人慾言又止,忽然自嘲一笑:“我知道你们不会信我…” 接著,他捂著伤痛之处挣扎著起身,似要离去,却又顿足。 “我確实有十锭金子,但你帮不了我。” 说完这句,他脚步踉蹌著,就要离去。 第63章 旧案 夏熙墨眯了一下眼睛。 她確实不爱帮人。 也从来懒得多管閒事。 可帮与不帮,是一种选择。 帮得了与帮不了,是一种能力。 没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你不试试,又怎知我帮不了?” 望著男人的背影,夏熙墨的语气,也强硬得不容拒绝:“带我去见你娘子。” 闻言,周子规缓缓转过身来,又將她深深看了一眼。 年纪不大,但口气不小。 偏偏一双眼睛,浸著寒意,还带著与她外貌不符的威迫力。 令人不敢小覷。 他心中忽然就產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或许,她真能帮上自己呢? 阳光下,周子规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影子,也不知是什么驱使著他,竟点了点头。 “你不怕的话,跟我来。” 周家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曾在东市经营著一家糕点铺子,地理位置好,故而生意向来不错。 做了这些年的生意,也挣了不少钱。 周子规是家中独子,年幼丧父,因此早早便跟著母亲在铺子里做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后来,母亲也病逝了,临终前,替他谋了一桩婚事,娶了邻县女子柳氏为妻,並生了一双儿女,这才不至於孤苦伶仃。 可就在半年前,柳氏在带著一双儿女从娘家赶回的路上,出事了。 原定是酉时左右到家,可一直等到天黑都不见人。 周子规心里著急,便將铺子交给伙计,自己雇了一辆马车,打算沿途去接人。 因柳氏娘家是距离京城几十里外的鄢县,为安全起见,他还对自家车夫千叮万嘱,一定要走大道。 可这一路走去,一直到鄢县柳氏娘家,都不见人影。 岳父说,女儿带著外孙吃了晌午饭就动身了,按理说,酉时前是一定能到家的。 听了这话,周子规顿时如坠冰窖,嚇得后背发凉。 他当即在鄢县报了官。 而通过官府一夜搜寻,於天亮之际,在一座断崖下,找到了妻子柳氏以及一双儿女的尸身。 但马车与车夫却不知了踪向。 於是,官府將凶犯嫌疑人锁定在车夫阿达身上,又花了一天时间,將其逮捕。 阿达对於柳氏及儿女之死,供认不讳。 承认自己是见柳氏貌美而起了歹心,故意將其带到偏僻无人之处,进行侵犯。 当时,柳氏奋力挣扎,一双儿女也在旁边哭喊。 阿达一时慌张,便直接杀了三人,弃尸崖下。 官府捉拿凶手伏法,案件也就此了结。 路上,周子规主动开口讲述半年前的经歷,只是神情木然,即便说到妻儿惨死之处,面上竟也如死水一般沉寂。 夏熙墨默默在旁听著,没有插话。 倒是无忧忍不住疑惑开口:“案件既结,凶手也伏了法,柳氏及儿女的鬼魂也应该入了阴司,去轮迴转世了才对。” “若凶手另有他人,柳氏鬼魂必有怨气,可这周子规身上,除了阴气之外,又並无枉死之魂的气息。” “著实有些奇怪了。” 夏熙墨仍没应声,视线落却落在不远处一座阴气瀰漫的住宅前。 “到了。” 周子规推开宅门,一阵阴风迎面吹来,似有鬼魂在窃窃私语。 他率先踏入,嘴上说了一句:“娘子,我回来了。” 夏熙墨朝里看了一眼,正待跟进,身后却有人开口道:“姑娘,那姓周的就是个疯子,一天天都在家中胡言乱语,他说的话,你可千万不能信!” 她回头,却看见一个乞丐站在路口处。 嘴上说的像是好话,可那眼睛却一直往里瞟著。 也不知心里究竟在做什么打算。 “不怕鬼?” 夏熙墨冷冷看他一眼。 乞丐见她眼神冰冷似刀,就知道不好惹,当即一溜烟跑了。 夏熙墨跟著踏进宅门。 宅子不大,只有一进,进门即可看清全貌。 此时,只见庭院中长满野草,一棵桂花树,佇立其中,却看起来有些鬼气森森。 左右两间厢房,应许久无人居住,尘灰堆积,蛛网遍结。 整体而言,简直就像是一座荒宅。 正屋內,周子规摸黑进了屋,虽室內暗沉,却不点灯。 对著黑暗,他又开始自言自语。 “娘子,你为何在那里躲著?” “你別害怕,她是来帮我们的。” “什么?你不喜欢她?” “好,那我赶她走!” 说话间,周子规直接走出正屋,对著庭中的夏熙墨毫不客气说道:“我娘子不欢迎你,你…你还是赶紧走吧!” 夏熙墨没理他,逕自向屋內走去。 然而,还未靠近,便有一阵阴风吹来,用力將房门闔上。 显然,这里確实不欢迎她。 夏熙墨被拒之门外,却也面不改色,只是冷冷说道:“阴阳两路,人鬼殊途。” “若你死得冤枉,就该早日化解冤屈,去阴司重入轮迴。” “以这种方式,强留人间,只会害人害己。” 说完,她也懒得再管这桩閒事,转身朝外走去。 无忧飘在她的身后,不解问道:“走那么快,金子不想赚了吗?” 夏熙墨淡声道:“鬼魂不想报仇,自然不肯说出凶手是谁。” “可怎么会不想报仇呢?” 无忧更加不解。 柳氏若真是在死前受尽屈辱,那必然怨气极重,且极有可能会化作怨气衝天的厉鬼。 便如那锦绣衣庄的画师珠顏,即便被打散了魂魄,依然能从她的散魂中,感受到怨愤之意。 可这柳氏,却是一点怨念都没有。 当然,还有一点更加令人疑惑,周子规又为何能看见鬼魂? 甚至,与这鬼魂同住一个屋檐下,半年之久? 这一切都实在太怪。 回到任宅时,天已经黑透了。 任风玦正与顏正初在厅內閒聊。 听见门外动静,两人不约而同朝外看了过来。 顏正初倒率先打了个招呼:“夏姑娘,你的那锭金子,小侯爷已经替你付过了。” 任风玦却立即联想到与夏熙墨在刑部衙门前分开时说的话。 心想,她回来得这样晚,该不会真在想著“还钱”的事吧? 他站起身来,正要说话。 夏熙墨却走到门口,向顏正初说道:“道士,有个问题向你请教。” 闻言,任大人只得先將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顏正初也很意外,收了金子,他对这一声“道士”也明显不排斥了。 甚至还笑眯眯回道;“夏姑娘有什么问题,不妨直说。” 第64章 诡事 “凡人肉眼,除了在符咒的作用下,还有什么时候,能见到鬼魂?” 听了这个问题,正厅內,除任风玦与顏正初尚且淡定之外。 管家任丛与僕人阿春,皆面有惊色,並不由自主竖起了耳朵。 话说,他们还没见过鬼呢… 正待细听,任风玦却轻咳一声,吩咐道:“任叔,阿春,你们暂且退下吧。” “……” 没法子,公子不让听,他们长了耳朵也听不得。 任风玦又向夏熙墨道:“夏姑娘,不如坐下来再聊。” 夏熙墨进厅內,依然不讲礼数,直接在他旁边坐下。 而遣走了僕人,任大人便得亲自斟上一杯茶水,放到她面前。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顏正初將这一幕收进眼底,不由得一笑,这才说道:“除了符咒之外,还有一些法器,以及道家手印,都是可以的。” “当然,民间还有一些传言,如以柳叶沾露水擦眼,抑或是取乌鸦泪涂抹於眼周,都能短暂看见鬼魂,至於有没有用就难说了。” 夏熙墨端起茶水抿了一口:“你说的这些都只是短暂见鬼?” “是,像上回卖给姑娘的那道『化形符』,也只能撑半炷香的时间。” 夏熙墨点头,却问:“那若是与鬼魂同处一个屋檐下呢?” 顏正初顿住,拧起眉头,神色肃然:“这个只怕不行…” “人若与鬼居,长久以往,只会阴气过剩,阳气缺失,等到阳气压不住阴气时,这人便有可能会离魂。” “魂魄离体,本就是极其危险之事,倘若无法力高强之人帮忙招魂,那可就一命呜呼,神仙也救不回了。” 说到这里,顏正初也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但你说的是与鬼同处一个屋檐下?难道是指…” 夏熙墨道:“能视,能言,与人无异。” 此言一出,別说顏正初,任风玦都微微一惊。 “这可就奇了…” 顏正初有些激动地站起身来,问道:“那这人与鬼在一起多久了?” “半年。” “这人还能好端端活著?” 顏道长惊嘆:“那可是一百八十多天啊,魂魄滯留在人间七七四十九天都要魂飞魄散,人吸了那么久的阴气,居然还能活?” “嗯。” 顏正初震惊半晌,才得出一个结论:“看来,这人要么是有高人相助,要么就是在尘世间有不可割捨之事。” “听说,濒死之际的人,若与魂魄心意相通,便能打破阴与阳之间的结界。” 夏熙墨默了默。 不可割捨之事,想必就是执著於要找到真凶报仇吧? 顏正初又忍不住问:“这样的事,我还只在师祖的除魔手札中见过,夏姑娘又是在哪儿遇到过这样的人?” 夏熙墨不想作答,只道了一句:“问问而已。” 她正要起身回房,似是想到什么,又回头对任风玦吐出四个字:“还有两天。” 任风玦微笑点头,並目送她离去。 在顏正初眼里,二人“眉来眼去”,如同打哑谜一般,还说了一句自己根本听不懂的话,心里可谓好奇得要命。 他忍不住问:“你们究竟有什么小秘密?能否说与我听一下?” 任风玦看了他一眼,依然谦和有礼:“既是秘密,自然是不能与道长讲了,见谅。” “……” 夏熙墨回到东院客房时,天青照例端来一碗参汤,看著她喝下后,才开始为她准备洗漱之物。 奇怪的是,两人不过相处了几天,竟已可以做到这般融洽。 天青习惯了夏熙墨的沉默寡言,並儘可能做到无微不至。 夏熙墨也习惯了她那套伺候人的方式,虽然繁琐,却也熨帖。 她还习惯了睡在舒適温软的床上,闻著安神怡心的香。 这一晚,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座山上,望著天高云阔,山高水远。 风吹衣角,撩起长发。 一名白衣少年背对她而坐,正在垂首抚著一架古琴。 琴声泠泠,和著微风,与流动的山间泉水,一併送进她的耳朵里,清扬悦耳。 一曲终了,少年回头,面容却是模糊的。 “墨骨,你道就此一別,可还有相见之日?” 她没回话,而是慢慢背过身去。 天在一瞬间暗了下来。 耳畔忽然传来急促而紊乱的呼救声。 “救我,姑娘,救我!” “有人要杀我!” “我把那十锭金子给你,求你,救我!救我娘子…” 猛然回头,一张七窍流血的面孔映入眼帘。 夏熙墨睁开眼,窗外已经亮了。 那只摆放在床边的香炉,不知何故倒在地上,还撒了一地的香灰。 她问无忧:“昨夜可有鬼魂来过?” 无忧摇头:“没啊,不过你昨晚应该是做梦了吧?” 夏熙墨没有否认。 那应该不是一般的梦。 或许,她还得去一趟昨日的荒宅。 出东院时,任风玦也正要出门去,由於他常用的那辆双轮马车,因太过破损而被任丛拿去处置了。 眼下,宅內能用的只有一辆四轮马车。 见她似乎也要出门,任风玦便主动问她:“夏姑娘去哪儿?” 夏熙墨答:“东市。” 任风玦转头吩咐阿夏:“先去东市。” 虽马车足够宽敞,但夏熙墨上车厢后,还是习惯性坐主位。 任风玦也丝毫不予计较,直接侧身坐在一旁。 此时,两人共处,他才有机会说出昨日那句未说出口的话。 “昨日…说的金子之事,夏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夏熙墨回:“我没有放在心上。” 任风玦怕自己说得太过委婉,她或许听不明白,便直言道:“我的意思是,你不必还我。” “嗯。” 她应了一声,面上神情淡淡。 好似这也在情理之中。 任风玦又斟酌道:“而且,你我就算退婚,若你还要留在京中的话…” “大概不会。” 夏熙墨答道:“我不会待太久,迟早离开。” 她说的离开,是离开尘世。 但任风玦听在耳里,心下竟有些別样的感触。 他微微一顿,“无妨,即便离去,也无需忧心银钱上的事情。” 夏熙墨也看了他一眼。 对视间,马车內的氛围也莫名变得古怪。 好在这时,东街街口到了,阿夏將车停下。 她直接走下去,任风玦又问:“夏姑娘身上可有带银钱?” “嗯。” 出门时,天青会在她的荷包里塞几块碎银。 若无马车接送情况下,她可以自己僱车。 “那便好。” 望著她的身影走远,任风玦这才转头吩咐阿夏:“先不去刑部,去中书门下。” 第65章 离婚 中书门下,位於皇城外两廡,距离天子最近,主掌政务文书,与刑部平日里几乎沾不上边。 任风玦的到来,多少令小吏感到意外。 问及来由,竟是找中书侍郎。 “任大人,今日侍郎告病,未到门下。” 任风玦不由得起疑,“如此不巧?” 说著,又向小吏问了一下穆錚的住所。 根据小吏所指路线,阿夏將马车赶往城西,来到一处颇为僻静的宅院前。 门口设有牌匾,以草书刻著“文庐”二字,倒挺有文士风雅。 一个侍僮正在门前浇花,见有车至,连忙放下花洒,上前说道:“问贵客安,我家主人外出看病了,並不在家中。” 任风玦掀开车帘朝宅內看了一眼。 只见这“文庐”竟比自己的任宅还要简陋,放眼望去,一丛疏竹,三间屋舍,可谓一眼望穿。 他问:“既病了,为何不请大夫回来,而自己跑一趟?” 侍僮回道:“我家主人是旧疾,求的是一位山中老仙医,仙医不世出,所以,主人每个月都要去一趟。” “是吗?”任风玦面上浮起一丝冷笑,又问:“那什么时候回来?” “至少也要天黑后,或许,会到天明。” 这意思是,今日多半是见不著了。 看来,他已经知道自己要找上门了。 任风玦直言道:“那等你家主人回来,烦请告知一声,仁宣侯府的人来过,想见穆侍郎一面。” 侍僮立即应了。 阿夏低声问:“公子,这穆錚早不出门,晚不出门,偏偏巧到这个时候出门,是不是早已料到…” 任风玦又看了宅子一眼:“无妨,余琅南下之事,必然已传到他的耳中。” “是不是做贼心虚,等到明日就知道了。” 再给他一天时间也无妨。 阿夏问:“那公子现下是直接去衙门?” 任风玦想了一下,却不知道为何会想到夏熙墨。 直觉告诉他,她昨日问顏正初的那些问题,绝非偶然。 大抵是发生了什么。 “去东市。” —— 东市后巷,周宅门前。 四名衙役正围堵在门口,两旁站著看热闹的人群。 “周疯子真的死了?” “是啊,是小乞丐六儿发现的,说是七窍流血,死得极其可怕…” “啊?怎么会这样?” 议论声在人群之中散开。 人群之外的夏熙墨却皱了一下眉头。 七窍流血。 与昨夜梦境一致。 看来,確实是出事了? 这时,衙门的人已將尸体抬了出来。 隨之走出来的是一位捕头和一名乞丐。 “六儿…” “在!” “跟我走一趟衙门,交代一下事情的经过吧。” 捕头说著,就朝一旁的捕快使了眼色。 六儿生怕自己去了衙门会被当成嫌犯抓起来,嚇得瑟瑟发抖。 “陈捕头,该说的我刚刚已经跟您说了,尸体確实是我看到的,但绝对不关我的事啊!” 那陈捕头挑了一下眉,“例行公事而已,况且这宅中目前只有你一人进去过,你確实该跟我去一趟衙门。” “这不对啊!人不是我杀的,我只是想进去看看是不是真有十锭金子…” “事实证明,一个疯子的话又怎么能信?” 六儿一脸惊恐,“我不能去!” 挣扎间,他瞥见人群之后有一道熟悉身影,眼睛忽然一亮:“捕头!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他指向夏熙墨,斩钉截铁说道:“昨日,我亲眼看见她跟在周子规身后进了这间宅子,我当时还劝她,让她別进去。” “可她非但不听,还拿鬼魂之事恐嚇我!” “我看她就是为了那十锭金子的事,恼羞成怒杀了周疯子!” 此言一出,眾人的目光纷纷转向身后女子。 陈捕头也回过头来,但远远望去,只见那女子身形单薄,仿佛脆得像个纸片人,又哪里具备行凶的能力? 他正要斥责乞丐胡言,不料那女子竟默默朝著这边走了过来。 离得近了,女子的容貌才能看清。 是个颇为眉清目秀的姑娘,但那张脸冷若冰霜,看著教人心里直发怵。 不等陈捕头开口,夏熙墨倒率先出声了。 “让我看下尸体。” 这胆大包天的话,让在衙门当了十几年差的陈捕头都忍不住一噎。 看尸体? 什么人敢隨意说这种话? “公家办事,哪容閒杂人等插手?” 陈捕头身躯高大威猛,如山一般立在她的跟前,又厉声喝道:“若这小乞丐所言属实,姑娘昨日確实来过此处,那便一併前往衙门,將事情交代清楚!” 夏熙墨冷冷看了他一眼,丝毫不惧什么官威,並说了一句別有深意的话。 “你们若真能查出什么,他也不至於会死。” “大胆!” 对於这种藐视官府的行为,陈捕头彻底怒了,当即吩咐另外两名捕快:“把这个女人给我抓起来,一併带回衙门!” 捕快得令,正要上前。 夏熙墨垂在身侧的手悄悄动了动,两名捕快立即如同被点了穴道一般,脚下丝毫动弹不得。 忽有一阵阴风平地而起,掀开了担架上的遮尸布。 一具死状极其可怕的尸体,暴露在眾人视线之下。 灯魂无忧飘到周子规尸体旁边,来回嗅了嗅。 “奇怪,人死在这里,怎么魂魄却不见了?” 夏熙墨也朝尸体看了一眼。 与她梦中情形一致。 难道,是他在死前,魂魄短暂闯入了自己的梦里? 陈捕头见两名属下呆立在原地不动,上前直接踹了一脚。 “愣了干什么?给我抓人啊!” 捕快们却一脸惊恐:“捕头,我们手脚动不了!这女的…她多半会妖术!” 陈捕头骇然,正要拔出腰间长刀,却也被一道冰冷的眼神嚇得心下一凛。 夏熙墨扫了那捕头一眼,转身朝宅中走去,一时竟无人敢上前去阻拦。 而隨著她进了宅院,定在原地的两名捕快,手脚才慢慢恢復了知觉。 眾人面面相覷。 陈捕头已知这女子古怪,再不敢贸然出手,便向下属令道:“回衙门,把其他人都喊过来,我瞧这女人多半就是凶手!” “是!” 捕头一声令下,人群四散开。 不多时,一班捕快便相继来到了周宅门前,声势浩荡,並將四下里围得水泄不通。 陈捕头心下有了底气,只待生擒凶手,身后却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慢著!” 他不悦回头,一口怒气欲要喷薄而出,却腿脚一软,泄了下去。 “任…任大人!您怎么来了?” 第66章 鬼妻 夏熙墨入宅院,推房门,逕自走向正屋室內。 角落里的游魂,闻声嚇得后缩。 她也不废话,冷冷启唇问:“他是怎么死的?你应该清楚。” 那游魂不语,反而幽幽哭了起来。 夏熙墨蹙眉:“人死了,哭有用?” 游魂呜咽著:“是我,是我害死了他…” “知道就好。” 夏熙墨扫了一眼破旧的屋子。 值钱的东西像是早被洗劫一空,桌上正放著不知残留了多少日的羹饭。 窗是封死的,几乎不见天日。 很难想像,一个活人竟在这样的环境下活了半年。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昨日所见,周子规身上的阴气確实过重,隨时会有“离魂”的危险。 可他毕竟阳寿未尽,“生魂”就算离了体,或许会短暂失去生命体徵,却不会立即死去。 他的魂魄,更不敢隨意离开这间宅院。 可现在,他的確死了。 死状悽惨,且是枉死。 角落里的游魂慢慢收住哭声,现出了一个女子的原形,这才慢慢说道:“昨晚…有人闯入了院子。” “人?” “不,那不是人,是…恶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游魂柳氏声音颤抖,面上也满是惊惧之意。 夏熙墨眸色沉了几分,“说清楚。” 想到丈夫之死,柳氏又伤心不已,这才慢慢讲述昨晚经歷。 “昨晚,子时左右…” 周子规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周家宅门已好些时日无人敢踏入,就算是小偷贼盗,也开始对此避而远之。 所以,这道敲门声,在夜里听来,无比突兀。 周子规还是起了身,他踉踉蹌蹌走到门前问:“谁?” 门外之人,冷声道:“借一样东西。” “我这里没有东西可借,你快走吧。” 闻声,门外果然没了动静。 周子规转身欲走,但借著月色,却见自己脚下居然多了一道影子。 他猛然回头,竟是一张没有脸的怪物漂浮在身后,嚇得他原本便摇摇欲坠的魂魄,顿时弹了出去。 然而,那怪物却紧盯著他的魂魄,伸出手掌,轻而易举便擒住了它。 生魂离体本就脆弱,根本没有反抗余地。 只听怪物狞笑一声,张开一张血盆大口,直接將魂魄吞了进去。 听到这里,夏熙墨眼底也起了微澜。 “吃魂魄的怪物?” 柳氏点头,“千真万確。” 看来这上京城,並不似表面上那般平静。 阴邪之物,倒还挺多。 夏熙墨继续问:“昨日,你丈夫想让我帮忙找出杀害你的真凶,你为何不愿?” 面对这个问题,柳氏似是犹豫,並未立即作答。 良久过后,她又嘆了口气。 “杀我之人,是一个…我们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我知道,我若告诉夫君,他必会不顾性命,也要杀了对方替我们报仇。” “可是…我不想他死,我想让他好好活著啊。” 听了这话,夏熙墨却嗤了一声,“可你好好看看,他这样活著,与死了又有什么分別?” “不,你不懂!” 柳氏提声反驳她:“我看你还年轻,未嫁过人,也必没有爱慕之人,自然不会懂,与心爱之人,生离死別的痛苦…” 那日,周子规与一群衙役在崖下找到了他们母子三人的尸体。 她与孩子的魂魄便漂浮在一旁。 可周子规根本看不见它们。 孩子们急得哇哇大哭,“我要找爹爹,爹爹为何不应我?” 柳氏不知该如何解释,何为生,何为死,何为人鬼殊途。 它们只能跟隨在丈夫身后,望著他悲痛欲绝的样子。 公堂之下,车夫阿达揽下所有罪责。 周子规情绪失控,上前揪住他的衣襟:“你这个禽兽!你还我娘子,还我孩子!” 她上前想要抓住夫君的手臂,魂体却什么也抓不住,只能在旁边无助嘶喊:“不是他,凶手不是他啊!” 可没人能听得见。 她只能看著身为替罪羊的阿达被衙役们押著入狱。 案件看似圆满了结了,周子规却如行尸走肉一般回到家中。 他开始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不理世事,整个人也空落落的,如同失了魂。 柳氏看著他日渐憔悴的样子,只能带著孩子的魂魄在旁边守著。 “夫君,你一定不能有事…” “你要好好活著。” “杀我们的凶手不是阿达,他们抓错人了!” 她日日在他耳边念叨。 也不知过了多少日,饿得奄奄一息的周子规,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费力唤了一声,“娘子,是你吗?我听见你的声音了。” 柳氏惊喜不已,忙回道:“是我…夫君!” 周子规立即坐起身,室內没有人影,却有妻子的声音。 他问:“为什么我看不见你?娘子,我好想再看看你,见见你和孩子!” 柳氏心下悽然:“夫君,我们已经死了…” 周子规並不觉得害怕。 多日的相思之苦啊,即便是鬼,又如何呢? 他还是迫切想要见他们,“娘子,你刚刚说,杀你们的凶手不是阿达!那真正的凶手是谁?我要替你们报仇!” 柳氏本想说出那个名字,但看见如此憔悴的周子规,实在害怕他以卵击石,白送了性命。 “我不能说,我们报不了仇的。” 周子规怒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柳氏轻嘆。 这话虽没错。 可自古以来,在绝对权势面前,人命便如同草芥。 死了便是死了。 偿不了命,又如何偿命? “我不想让他报仇,所以,我不肯说。” 柳氏一手揪紧衣袖,显然內心也很挣扎,她继续说道:“那以后,夫君才开始振作了一些,却依然不肯出门。” “他怕他出门之后再回来,便听不见我的声音…” “我向他承诺,我不会走,他这才肯偶尔出门一趟,採买食物。” “外面的人开始传言,说他疯了,可只有我知道,夫君待我之心,即便我是鬼,也未曾变过。” “我们以这种方式朝夕相处著,奇怪的是,又过了一段时间后,他逐渐能看到我了…” 夏熙墨这才理解顏正初所说的那句话——濒死之际的人,若与魂魄心意相通,便能打破阴与阳之间的结界。 她確实不懂这样的情感。 当然,也不屑於懂。 她正要问,杀死他们母子三人的真凶,究竟是何人时。 门外却传来脚步声,游魂立即应声而散。 夏熙墨已感受到了那股纯阳之气,她走向门前,堵住房门,不悦望向门外之人,冷冷说道:“任风玦,鬼都被你嚇跑了。” 第67章 默契 门外,站著不止任风玦一人。 在他身后,陈捕头手握刀柄,领著一班捕快,一心想要护任大人安危。 然而,听到这样一句话时,差点没惊掉下巴。 偏偏任风玦竟像没事人一样,说道:“原来真是夏姑娘在这里。” 他们俩真认识? 陈捕头腿脚更软了。 转念又想,这女人还敢直呼小侯爷的名讳,足见二人关係不一般。 他也是反应极快,立即拱手道:“原来姑娘真是任大人的人,方才实在是误会了。” 夏熙墨冷然道:“我不是他的人。” “……” 陈捕头冷汗津津,这话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接。 任风玦却不解释,只问:“我路过此地,见这宅主人死得蹊蹺,夏姑娘可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这话明显就是在给她找台阶下。 但夏熙墨只是瞥了陈捕头一眼,也不回话。 陈捕头心想,通常这样的案子先是由当区邢捕房接管,之后再上报衙署,由县令指示。 若案件重大,难以侦破,抑或是牵连甚广,衙署办不下的情况,才会一层层上报,直至抵达三法司。 眼下惊动了任侍郎这样的大人物已是头疼,又岂能让一个黄毛丫头干涉此事? 让县令知道,必然受骂。 於是,为了证明东区邢捕不是一群吃乾饭的,他立即上前一步,回道:“大人,方才我们已经验过尸了,初步判断,应该是中毒身亡。” 任风玦也看过尸体,他没反驳,直接顺著他的话说道:“七窍流血,確实像是毒侵臟腑所致。” 又问:“验出中的什么毒?” 陈捕头稍微慌了一下,“这个尚未查出,只怕要先將尸体带回衙门,让仵作细验。” 任风玦知道规矩。 这事,確实不宜现在插手。 “既如此,你们便按照衙署的办案规矩来。” 听了这话,陈捕头心下稍缓,却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鬆懈。 任风玦没有直接干涉,可不代表他就不管了。 谁不知道“活阎罗”铁面无私,根本不可能放过任何凶案。 他心里压力颇大,面上又不敢流露出分毫,一声令下。 “做事!” 捕快们立即四散开,开始在宅中搜罗起来。 任风玦则將双手负在身后,望著面前的夏熙墨,直接问道:“夏姑娘昨日问顏道长的那番话,想必与这宅子有关吧?” 夏熙墨淡应了一声。 “那眼下有何高见?” 他知道,对方肯定不会无故说那样一番话,更不会毫无理由出现在这里。 而这种事情,与其问“活人”,倒不如问“死人”来得快。 夏熙墨道:“昨日之前,这宅子里只藏了一件凶杀冤案。” “但现在,是两件。” “且第二件,更为棘手。” 任风玦有些意外,他似乎並不知道这事,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招呼手下查案的陈捕头。 对方察觉到他的目光,当即小跑了过来。 “任大人有何指示?” 任风玦问:“这宅子此前可曾发生过凶案?” 陈捕头立即摇头:“不曾啊,卑职在东区当差十几年,对於凶案,肯定…” “鄢县。” 一旁夏熙墨冷冷打断了他,“这宅中女主人,是鄢县人。” 陈捕头当即一凛,“想起来了。” 他一拍脑袋:“这案子曾发生在鄢县管辖之內,是由鄢县衙署经手的。” “但案件早在半年前就结了,凶手伏法后判了死刑,现在京中地牢关押著,大概过几日便要行刑了。” 这么一说,任风玦倒有一丝印象,当时为关跃口述,案子卷宗也是由他来审批。 自己並未干预。 难道… 陈捕头悄悄看了一眼任大人的脸色,心想,好在这事不是发生在京中。 不然,还真撇不清关係。 “好了,我知道了。” 陈捕头走开后,任风玦又看向夏熙墨,细细推测:“夏姑娘说是『冤案』,那想必真凶並未伏法。” “不错。” 夏熙墨说著,掠了他一眼,隱隱有责怪之嫌。 任风玦立即联想到她刚刚说的那句话——把鬼都嚇跑了。 他不禁垂眸一笑。 “看来这事確实要怪我。” 夏熙墨没接话,只道:“对付『活人』,我想你自有办法。” 任风玦一点就通,“此事我来。” 这话说完,两人都微微顿住。 好似悄然形成了一种妙不可言的默契。 夏熙墨心下也是一阵怪异。 她自知言尽於此,转身就要走。 任风玦却立即跟上她。 “关於第二件,夏姑娘难道不透露?” 夏熙墨顿足稍微看了他一眼:“第二件,你只怕管不了。” —— 京中地牢,暗无天日。 几盏灯火在昏暗之中扑朔著。 当差狱卒正在昏昏欲睡,牢房內的囚犯也悄无声息。 一片沉寂。 忽然间,一阵脚步声从甬道內传来。 “刑部提人——李阿达何在?” 听见声音,狱卒猛然惊醒过来,当即站起身,“关…关郎中,您怎么来了?” 关跃亮出一道玉牌:“任大人有令,提审囚犯李阿达。” 玉牌乃是御赐,见此物如见圣上,相当於皇权特许的“尚方宝剑”。 狱卒当即跪在地上,忍不住问了一句:“李阿达之案不是已经了结了吗?任大人又为何…” “放肆!” 关跃厉喝一声:“任大人行事,岂容你这小小狱卒置喙?速速將人提出来,晚了你可担当得起?” 闻言,狱卒忙不迭从地上起身,走到一道牢房门前,哆哆嗦嗦开了门。 囚犯李阿达正缩在角落,听见声音,还以为要拉自己去砍头,嚇得当场屁滚尿流。 狱卒拿出狱鞭正要抽打,却被关跃拦住。 他走到李阿达跟前,故意提声说道:“刑部的任大人要见你,跟我走一趟吧。” 李阿达似乎有些茫然,“…任大人?” 关跃朝一旁使了眼色,两名衙役上前,直接押著他出了地牢。 一个时辰后,洗净身子並换了新衣服的李阿达被带进了刑部衙门公房。 他何曾想,接待自己的竟是一身乾净温暖的衣服,以及一桌子美酒佳肴。 任大人坐在上座,朝他伸手示意:“李阿达,这些时日你在牢狱中受苦了,这些酒菜是用来特意招待你的。” 李阿达闻言,却嚇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第68章 死囚 面对这样的“盛情款待”,阿达却嚇得语无伦次。 “大人,我…我怎配…” 若“招待”自己的是一顿皮肉之苦,他只怕不会如此恐惧。 可偏偏是这种方式… 传闻的“活阎罗”对自己以礼相待,还要与自己一同用膳,怎会不怵? 任风玦佯装惊讶:“你这是何意?” 阿达嚇得涕泪交加:“我…一个死囚犯,怎配与大人一同用膳…” “此言差矣。” 任风玦伸手拿起白玉杯,亲自倒了一杯酒,放在他的跟前。 “人不是你杀的,你乃是替罪入狱,本官现下要为你洗脱罪名,还你清白之身。” 听他一番话,阿达抖得如同筛子,不知该如何作答。 任风玦又道:“坐。” 只有一个字,声量不高,语气甚至还很温和,却威慑力十足。 阿达不敢不从,可谓手脚並用,这才勉强扶上了桌。 面前的菜餚实在丰盛。 在地牢中关了半年,每日几乎只能用一些残羹。 最是饥寒交迫的那几日,他竟感到无比后悔,甚至默默祈求,上天能给自己一条活路。 此刻,就像是在梦里一样。 任风玦又示意他下筷。 “请。” 阿达只得战战兢兢拿起筷子,先是吃一口温软的米饭,接著,夹了一大块红烧肉。 任风玦微笑看著他,“这是醉华楼的酒菜,可还满意?” 阿达不敢点头,更不敢摇头。 那可是醉华楼啊,他活了半辈子都不曾去过一次。 这滋味,让他莫名涕零。 於是,將肉一股脑都往嘴里塞… 任风玦静静注视著他,看著他狼吞虎咽,如同风捲残云… 好了,时候该到了。 “李阿达。” 他唤了一声,接著,从一旁关跃手中拿来一只包袱,轻轻放在桌面上。 “这里有三十两银子与一身换洗衣物,吃完这顿饭,让关郎中送你出衙门。” “昭告你『无罪释放』的公文,本官也已经擬好了。” “从此刻起,你不再是死囚犯,而是清白自由身。” 这番话说得诚恳自然,好似事实真是如此… 阿达却听得浑身一震,如梦初醒。 他哆嗦了一下,筷子也跟著掉在地上。 “大人,您…在开什么玩笑?” 任风玦面上笑意不减:“你把本官当什么人?怎会与你开玩笑?” 阿达当即跪在地上:“大人,我是死囚犯,我杀了人…” “您不能就这么放了我…” 任风玦笑里带著寒意:“既如此,你与本官说说,你当日是如何杀的人?” 阿达立即交代:“当日,小人將那柳氏拖到一处树林里,欲要对她…行不轨之事!” “她拼命叫喊挣扎,两个孩子也在旁边哭闹,我怕他们声音太大,被过路人听见,乾脆就拿起旁边的石头,將他们活活砸死…” “不对。” 任风玦缓缓摇头,“你当日供词,说的凶器不是石头,而是一根尖锐带刺的木头。” 阿达呆了呆。 任风玦又问:“你再想想,那木头扎了几下,柳氏才一命呜呼?” “砸…砸了五六下,她当时头破血流…” “又错了!” 任风玦声音逐渐森冷:“她头上没有伤口,她是被尖木扎穿了胸膛,失血过多而死。” “怎么会?” 一瞬间,阿达开始陷入了混乱之中,他口中喃喃:“她就是被砸死的!” “再想。” 任风玦声音语调愈发冰冷,同时,也极具威严:“她究竟是被扎死的,还是被砸死的?” “砸…扎…” 阿达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那些曾在半年前交代过无数次的“供词”,开始被模糊。 慌张,错乱,惊恐,怀疑。 他已然分不清… 任风玦却不肯放过他,几乎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根本不是凶手。” “我就是凶手!” 阿达匍匐在地,情绪失控,几乎嘶喊出声:“我就是凶手,大人,求您別问了,將我关回地牢里去…” 任风玦站起身来,慢慢走到他跟前来。 “本官现在正式问你,鄢县柳氏及一双儿女,究竟为何人所杀?” “你究竟收了那人什么好处?竟甘愿揽下所有罪责,做他的替罪羊?” “你若答了,本官可保你一条性命。” “若是不答,现在便將你扔出刑部衙门,昭告天下。” “届时,將会有什么下场,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对吧?” 阿达嚇得面无血色。 既已走到这一步,他当然不怕死。 可比死更可怕的,是未知的恐惧。 他知道,若是自己被宣告无罪释放,“那位”也绝对不会放过自己。 更重要的,家人也会因此丧命。 他只有死,或死在刑场,或死於地牢,又或者… 心念一生,再无顾虑。 他拼命朝著一旁墙壁撞去,然而,预料的死亡並没有来,竟被身后一股力量提携著,整个人又往后飞了出去。 阿达重重摔在了地上,头晕眼花。 任风玦直接將他踩在脚下,並伸手扼住他的下巴,防止他咬舌。 “李阿达,在本官这里,你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说出真相。” “我任风玦一言九鼎,向你承诺,自是说到做到。” “你能够信得过『那人』,又何妨信我一次?” 阿达求死无望,又挣扎不得,望著面前一身清正之气的年轻男子,终究还是妥协了。 “我说…” “杀死柳氏的人,是顺天知府——郑道远。” “是他…以我一家老小性命要挟,让我背下罪名。” “任大人,我死了倒是无所谓,但我家人的性命,只能拜託给您了!” 任风玦鬆开手脚,当即向一旁关跃吩咐:“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关跃忙不迭:“下官明白,现在就去办。” 入夜,顺天知府府內,听幕僚带来京中地牢消息后,郑道远顿时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完了,这事要是让任风玦知道,可就全完了啊。” 幕僚心下惴惴,“现下这种情况只能一不做二不休,找个可靠之人遣入刑部!” 郑道远心知除此之外,也別无他法,乾脆挥了挥手。 “去做,做得乾净点,他那一家子,也不能留活口。” “是。” 幕僚走后,郑道远依然心神难定,开始在房中来回踱步。 忽然,房门又被人敲响了。 门外立著一道身影。 “谁?” 那人却不应声。 郑道远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压根没多想,便上前一把打开房门。 然而,借著檐下灯光,他看到了一张熟悉且又诡异的脸庞。 “是…是你?” 语气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来人勾唇一笑:“借你一样东西用用。” 第69章 暴毙 顺天知府郑道远暴毙的消息,在翌日一早就传到了任宅。 还是由余琅亲自登门告之。 而在余少卿登门之前,管家任丛也刚带来一则侯府消息。 中书侍郎穆錚於一早便拜访了仁宣侯府。 任瑄派人来问,小侯爷是否也要回去一趟。 两件事同时撞上,似是“不谋而合”,却又透著蹊蹺。 略一思忖之下,任风玦还是推掉了前者,让任丛回话,今日暂且不回,改日再登门拜访。 眼下更重要的,是郑道远的死。 他正急著要出门,然而,刚要上马车时,又想起一事。 “稍候,我先去一趟东院。” 余琅不知“七日约定”之事,见任风玦急匆匆往东院客房去,不由得向阿夏打趣道:“你家公子何时起,竟与夏姑娘关係如此亲密?出门前都要报备?” 阿夏一噎,不知该怎么答。 暗自想了想,这话也不无道理。 小侯爷对这位夏姑娘確实是上心的。 任风玦一口气走到院门口,却迎面看见夏熙墨与顏正初並肩而来。 看样子,二人这是要一同出门去。 “夏姑娘。” 见到他,夏熙墨也有一丝意外。 任风玦又问:“二位这是要一同出去?” “嗯。” 她淡应一声。 一旁的顏正初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夏熙墨打断:“这事不必说与不相干的人听。” “……” 任风玦后知后觉,自己如何就成了“不相干”的人? 心下掠过一丝不满。 夏熙墨问他:“有事吗?” 任风玦很快调整过来:“今日本是要兑现七日前的承诺,但眼下有一桩案子急需我去处理,所以,此事可否再稍缓两日…” “嗯。” 夏熙墨倒应得爽快,又问他:“还有吗?” 任风玦原本也想跟她提一提鄢县柳氏之案,但话到嘴边,又莫名咽了下去。 “无事。” 夏熙墨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似乎也多了几分探究,好似已感受到他情绪中的异样。 但最终,她也只是神色淡然地点了一下头。 任风玦再回到马车时,余琅一眼就看出了任大人神色有些不对。 那感觉,倒像是在夏姑娘那里吃了瘪… 该不会是吵架了吧?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这两人的性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吵起来的… 他正想著怎么问话才合適,任风玦倒先开口了。 “余少卿是不是忘了有什么事要说?” 余琅几乎脱口而出,“啊对,正想问您是不是跟夏姑娘闹彆扭了。” “……” 任风玦凉凉地看了他一眼。 眼风里都感觉有刀。 余琅这才想到自己忘了正事,连忙改口:“下官失察,任大人恕罪!” 说著,他才轻咳一声,说起了郑道远在书房中暴毙之事。 尸体是在子时左右,僕人进房更换茶水时发现的。 “那僕人说,郑知府自入夜后便一直在书房中,中途也只有幕僚卢贤进去过一次。” “后来房中一直没有动静,也並未听见知府要茶,僕人不敢擅自进去,直到过了子时,夜深了…” “僕人不得不主动上前询问,只是唤了几声也无人应,但窗边確確实实有一道人影在。” “僕人觉得不对劲,推门而入,结果,这郑知府就坐在书案边,面朝书架,已七窍流血而亡。” 听到这里,任风玦也吃了一惊。 “又是七窍流血?” 余琅应了一声,又疑惑道:“任大人的意思是,京中最近还有类似的案子?” 任风玦点头,“昨日在东市街巷后,发生了一起,而且…” “这两起案子还隱隱有些关联。” 余琅面色一变,“竟还是连环杀人?” “不仅如此,还与半年前的一桩旧案有关。” “啊?” 案件牵扯太多,让余少卿一时之间都不知该从何捋起… 任风玦便又从头到尾,与他梳理了一遍事情的经过。 待余琅了解清楚后,郑道远的府邸也就到了。 关跃正侯在府门前,见到任侍郎的马车,连忙迎了上来。 任风玦问:“刑部那边如何?” “大人猜得没错,昨晚確实有『鱼』上鉤。” “那杀手被关入刑部大牢,还没来得及审,便招了。” “確实是郑道远,怕事情败露,想要杀人灭口。” 任风玦神色淡然,显然都在预料之中,又问:“李阿达家中情况如何?” 关跃说道:“都已提前安置了,无一人伤亡,还捉了两个活口。” 对此,任风玦才稍稍展眉。 “走吧,进去看看情况。” 府內幕僚卢贤已被作为“疑犯”,銬在厅中听候发落,下人们胆战心惊跪成一排。 而知府夫人王氏正在婢女搀扶之下,哭得难以自持。 但隨著任风玦的到来,正厅內,却瞬间安静了下来。 王氏抽抽噎噎,“任大人,你可一定要…抓到凶手,为我夫报仇啊。” 任风玦朝她微微頷首:“夫人节哀。” 那卢贤看到任风玦的身影,腿脚软了软,立即跪在地上。 “任大人明鑑,知府大人的死,与我绝无关係啊。” 任风玦没应声,而是挑了一张离他最近的椅子,坐了下来。 管家亲自上前奉上茶水。 “卢贤,昨夜子时左右,你在何处?” 他一边问著话,目光不著痕跡在室內眾人脸上掠了一圈。 卢贤回道:“子时左右…小人並不在府上,而是奉知府大人之命,出门办事去了。” 任风玦又问:“办的何事?” 卢贤知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隱瞒也无用。 索性一咬牙,硬著头皮说道:“奉知府大人之命,要灭了鄢县凶杀案凶手李阿达,及一家之口!” 此言一出,王氏脸色大变,大声斥道:“卢贤…你在胡说什么?老爷怎会吩咐你做这种事?” 卢贤不敢与她对视,但为了替自己洗脱嫌疑,他也不敢保留,乾脆道出实情。 “因为半年前,杀死鄢县母子三人的真正凶手,是郑知府…” “他让李阿达顶罪入了狱,原以为,只要凶犯执了死刑,此事…便能瞒天过海。” “怎料行刑之日將至,任大人忽然提审了李阿达…” 王氏气得浑身颤抖,不顾婢女阻拦,上前就给了卢贤一个响亮的耳光。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老爷生前待你不薄,眼下尸骨未寒怎容许你这般诬衊?” 第70章 旧事 王氏这一巴掌下来,力道极重,卢贤左脸瞬间多了一道清晰的巴掌印。 他跪在地上捂著脸,却朝任风玦脚边靠了靠:“任大人,我说的句句属实,绝不敢有半句欺瞒!” 任风玦看了身旁余琅一眼。 对方立即会意,並对立在一旁呆若木鸡的婢女说道:“还愣著作甚,要是知府夫人气坏身子,你们担当得起吗?” 婢女听罢,只得一齐上前,扶住王氏,拉著她往椅子上坐下来。 任风玦不动声色端起桌上热茶喝了一口,另一手轻敲桌面:“想必卢先生是知悉鄢县柳氏母子遇害经过的。” “说说看,郑知府为何要对他们三人下手?” 卢贤就等他问,迫不及待將实情吐露:“这事要从一年前说起…” 一年前,郑道远在醉华楼赴宴喝酒时,偶然间惊鸿一瞥,被楼对面街市上一家糕点铺的娘子所吸引。 对方的一顰一笑,都像极了他那位十多年前就病逝的原配夫人——柳氏。 诚然,现在的王氏,是他入朝为官后,再娶的续弦夫人。 郑道远一眼望去,那笑靨便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了,遣人去打听对方的身份后,更是吃了一惊。 对方竟也姓柳。 他以为这是上苍垂怜,特意降下的缘分,以弥补心中憾事。 於是,在明知柳氏已嫁作他人为妻的情况下,郑道远还是使了一些手段,让对方知道了自己的存在。 他隱瞒身份,总会在店铺无人的时候悄悄登门,以顾客的身份,將现有糕点统统买一份。 再趁机与柳氏说上几句话。 这一来二去,就成了熟客。 因他年长许多,柳氏便將他当作长辈来看,从一声“老爷”,到“郑叔”。 她总是语气亲切,笑顏如花。 一时间,让位高权重的知府大人,仿佛回到了寒窗苦读时,原配妻子在他耳旁嘘寒问暖的日子。 渐渐的,他不再满足於此。 他迫切想要將这位温良贤淑的女子带回家去,藏於后宅之中。 可“强占民妻”绝非他一个正四品的官员所能为,况且,在百姓眼里,他还是一个作风清正的好官。 於是,在得知柳氏带著儿女回鄢县娘家探亲之事后,他设了一计,买通周家车夫李阿达。 在回京路上,阿达用迷烟將母子三人迷晕,並直接送往了郑道远预先准备好的宅子里。 他本想先切断柳氏与外界的所有往来,再慢慢將她当作“金丝雀”一般圈养起来。 等时日一长,她享受到了荣华富贵,也明白了自己“用情至深”,自然就甘愿臣服於他。 虽计划如此,可他实在太过心急,几乎一刻也等不了。 当晚,郑道远便迫不及待向柳氏袒露了自己顺天府知府的身份与意图。 可柳氏得知后,不但不从,还口口声声说著此生只认周子规一人为夫君… 这让郑道远感到无比的挫败与愤怒! 他堂堂知府,怎能被一个平民女子拒绝? 那一刻,再顾不上什么礼数,也忘了所谓的计划。 心里只有一件事——他要得到她! 只是,他终究低估了柳氏的贞烈,以及她对丈夫周子规的感情。 所以,在郑道远步步相逼的情况下,她直接抱紧一双儿女,跳窗而逃。 可她並不知道,窗外是一片湖。 为防止她逃跑,郑道远故意先將她安排在临湖的水榭內。 冬日湖水冰凉,深不见底,且又是黑夜,人跳下去不及打捞,很快便没了声息。 三具尸体被捞起来后,郑道远心下也一片冰凉。 大错酿成,索性便將错就错了。 他命人给尸体换了乾净的衣衫,让车夫阿达半夜里將尸体从鄢县回京的山崖上扔下。 之后,一切顺理成章。 周子规报官后找到尸体,车夫阿达被捕入狱。 鄢县上下早经打点,那负责验尸的仵作收了重金,自然也就跟著阿达的供词一起,糊弄了过去。 原以为这样就能不著痕跡,瞒天过海。 可谁承想,已结的案子,竟又被翻了出来。 郑道远只怕到死,都想不明白,究竟是谁从中泄了密… 听卢贤讲完整件案子的经过,厅內眾人面色各异。 唯有王氏,因难以置信自己向来敬重的丈夫,会做出这种事,一时情绪过激,竟气得当场晕厥,被婢女们搀扶了下去。 任风玦面色也不好看,心中也有怒意。 皇城脚下,发生这样的案子,竟因一名正四品的官员而起,实在为朝堂耻辱。 “你方才所言,会作为证供,载入卷宗,若有虚假或隱瞒之处,你当知道后果?” 他这么说,卢贤一听就明白,连忙跪在地上磕一个响头,“小人所言,句句属实,若有虚假或隱瞒,任凭大人处置!” 任风玦又问:“那郑道远夜里暴毙於书房,你当真一点都不知情?” 卢贤回道:“小人当时奉命出门办事,是戌时左右,一直到今早才回府上,门房与下人皆可作证。” 任风玦扫了一眼旁边的下人:“你们昨夜是谁在书房当的差?” 一名小廝战战兢兢走了出来,“回大人,是…我。” “你说子时左右发现的尸体,那在此之前,书房四周的情况,你可知悉?” 小廝扑连忙跪在地上,解释道:“知府大人一般不许我们进书房伺候,又十分体恤下人,说这样冷的天,在旁边小室听差即可,听见动静,才会上前。” “小人…除了中间去过一次茅房之外,其他时候都未走开过。” “而以知府大人的习惯,通常是半个时辰左右,才会要一次茶水。” “但昨晚,自卢先生走后,书房內便没有传出任何动静。” 任风玦默了默,又向管家问道:“府上的人都齐了吗?可还有人未到场?” 管家稍微迟疑了一下,才回道:“下人都齐了,唯有…我们家公子,他…只怕不能见客。” 世人皆知,郑道远有个痴傻儿子,因先天不足,智力低下,如今虽年过双十,仍如同稚子。 任风玦点了一下头,也不多问,起身正待往书房而去,却闻厅外传来动静。 似有人不顾阻拦,硬闯了进来。 “你们是何人?刑部办案,閒杂人等,不得入內。” “再上前一步,可別怪我们不客——” 告诫的话未说完,也不知为何戛然而止。 眾人诧异望去,只见一名年轻女子缓步走来,后面还跟著一个道士。 夏熙墨的目光在厅內扫了一眼,最后落在任风玦身上。 “这案子恐非人为,单靠你一人,只怕办不了。” 第71章 一魄 “你这女子又是何人?竟敢对任大人出言不逊?” 见夏熙墨不顾阻拦硬闯进来,且还对任风玦说出这样的话。 关跃当即上前了一步,欲要替任大人维护“官家”脸面。 然而,一旁余琅却眼疾手快拉住了他,“誒?关郎中,咱们借一步说话。” 关跃被他的力道带得连连后退数步,心下纳闷了。 “余少卿这是何意?” 余琅立即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这位姑娘与任大人…那个嘛,关係不太一般。” 关跃原本几乎倒竖的浓眉,当即顺了过来,也压低了声音问道:“大人『宅中藏娇』的传言竟是真的?” “……” 余琅可不敢应声,只得挤了挤眉头,弄了弄眼睛。 关跃则愈发沉浸在自己的猜测之中不可自拔。 嗐!这下可八九不离十了。 那边,任风玦对於夏熙墨的到来,多少也感到意外。 他向来心思活络,前因后果一联想,大概就明白了。 但也不知是不是还在为她那句“不相干的人”而介怀。 他面上神情淡淡,却故意问:“怎么?夏姑娘要来助本官破案吗?” 说起来,夏熙墨心下也有一丝怪异的感受。 自入世以来,她极少会去在意人的情绪。 包括她自己,也总是无波无澜,无悲无喜。 可现在,她竟能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情绪中的微小变化。 这可不是什么好的苗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你难道不需要?” 夏熙墨也问他,用的虽是“问句”,但语气却是“肯定”的。 任风玦被她这么一句,面上反而露出笑意。 这点点笑意,在不远处关跃看来,可是惊天发现,他轻轻撞了一下余少卿的手臂。 “你看到没?任大人对她笑了…” 余琅:“……” 在管家指引下,一行人开始往郑道远书房內走去。 任风玦为首,左后方为夏熙墨,右后方为顏正初。 再往后,才是余琅与关跃。 书房离正厅並不远,只需穿一条长廊,过一间庭院。 任风玦一路都在观察地形。 他在书房门前看到了小廝口中所说的“小室”,正对著书房门口,且还对著窗子。 也就是说,无论是有人来过,抑或是房中传来什么动静,小室內的人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昨夜,若排除小廝职责疏忽的可能之外,那能做到在“无声无形”下行凶的,只能是… 郑道远的尸身已经仵作之手检验过了。 这名老仵作姓董,是行內首屈一指的人物。 但面对这具尸体时,他竟也是一筹莫展。 尸首除了“七窍流血”这一特徵之外,根本查不出致死的原因。 无外伤,非中毒,甚至,身体更无任何显著病症。 唯一符合的一点,倒像是“寿终正寢”的自然死亡。 可郑道远也不过才刚刚步入不惑之年。 而最重要的是,这具尸体的死亡特徵,与昨日东市街口周宅的尸体完全一致。 听完老仵作的阐述,任风玦却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夏熙墨。 只见对方正站在书桌前,与那具尸体对视,面上竟无一丝惧色。 一旁关跃看到这幕,也是噎了噎。 心道,不愧是被任大人藏在宅中的女人,竟有这般胆识。 夏熙墨手抚渡魂灯,低声问:“感受到了吗?” 无忧答:“这次倒是有一点点…” “在哪儿?” “在…那扇屏风后面。” 这间书房其实极为宽敞,分为里间与外间。 外间用作於读书写字处理公务。 里面还有一间小臥,被一道六扇的檀木髹漆屏风恰好挡在了门口处,倒是有些隱蔽。 夏熙墨刚要过去,察觉到目光的注视,顿足回头,恰好与向任风玦相视。 她薄唇轻吐:“別靠太近。” 任风玦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並自觉退出门外。 关跃见状,悄悄吃了一惊,也跟著任大人退出门外。 顏正初却没有进屋,此时正在庭中,手拿一把罗盘在比划著名。 忽然间,他“哎呀”了一声,抬头望向屋顶方向,跟著纵身一跃,轻盈而上。 关跃立在门口处,里里外外看了几眼,心里除了疑惑之外,还有怀疑。 但见任大人,却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他也不好出声多问什么。 於是,只能悄悄来到余琅跟前,用眼神示意,问道:“余少卿,这二位靠谱吗?” 余琅也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摺扇,装模作样摇了摇,小声回道:“其实我也好奇…” “感觉…自我去了一趟西泠县回来,错过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 他反倒向关跃问道:“听说大人前不久破了一桩青楼腐尸之案,凶手最终竟断头而亡,你可知一二?” 关跃点了一下头:“那事说来,也很蹊蹺。” 说著,两人便小声絮叨了起来。 夏熙墨绕过屏风,走进书房小臥,果然看见一道模糊的黑影,缩在角落里。 “先別过去。” 无忧出声提醒:“那只是死者的一魄。” 三魂七魄中的“七魄”,分別对应著人的喜、怒、哀、乐、惧、爱、恶、欲。 按理说,人死后化为鬼,若非停滯世间太久,也无外界干扰,三魂七魄就还是一体。 这一“魄”,为何会分离,又为何被遗留在此,倒有些令人费解。 无忧忍不住从渡魂灯內出来,慢慢向那黑影靠近。 黑影受干扰,则愈发往角落里缩… 无忧琢磨了一会儿,推测道:“这一『魄』,应该是被嚇出来的。” 那对应的是“惧”。 应该是在郑道远临死之前,受了极大的惊嚇所致。 夏熙墨知道,“魄”是比散魂还要低一等的灵体,不但没有意识,甚至化不成形,更难以在人世存留太久。 “可有办法先留住它?” 无忧道:“先把它收进灯里,但能存留多久,可就说不准了。” 夏熙墨当机立断:“收了,等下问问那个道士。” 闻言,无忧立即化作一道白影,卷著角落残影,一齐消散在渡魂灯內。 然而,就在这时,一旁箱笼內传来细碎声响,似有活物藏在其中。 夏熙墨听见动静,立即扫了一眼。 “出来。” 下一秒,箱笼被人小心翼翼从里面推开,露出一张年轻男子的面庞,茫然望著周遭一切。 第72章 画凶 藏在箱笼中的年轻男子,正是郑道远之子,名唤郑泽。 此时,他乍然看到一张陌生面孔,嚇得立即哇哇大叫,惹得屋內外眾人都相继朝內看了过来。 “你们是什么人?” “你们是鬼吗?” “这里有鬼,爹爹,这里有鬼!” 郑泽一边哭闹著,便要將箱笼重新盖起来。 管家闻声,立即进了小室,“哎呀,我的公子,你怎么在这里啊?” 怕郑泽添乱,他上前就要將人从箱子里拉出来。 可郑泽身躯高大,若他要执意留在箱子里,光凭管家一人之力还真奈何他不得。 只听他嘴里不停叫嚷:“他们是鬼!他们都是鬼!” 管家无奈,正待喊僕人进来带走郑泽。 夏熙墨却冷不丁问道:“你昨晚是不是见过鬼?” 此言一出,眾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管家更是忍不住以责怪的目光看了她一眼。 他们家公子本就痴傻,这个时候跟他提“鬼”,可不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哪知郑泽一听,明澈的眼眸中几乎溢著光,他不停点头附和,仿佛亲眼所见。 “我看到了鬼!” 满室惧惊。 门外的任风玦,也跟著一顿。 看样子,郑公子昨夜就藏在书房內,並有极大可能目睹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夏熙墨心中也有自己的考量。 她又继续问:“鬼,长什么样子?他又做了什么?” 郑泽手指门外,正是任风玦所站的位置。 “他…就在门外!爹爹打开房门,是你!” “他也说话了!” 他从箱笼里站起来,忽然將头耷拉下来,用一种阴沉的语气说道:“借一样东西用用。” “爹爹…你不要过来!” “鬼走了进来!好可怕!” 说著,他又將身子藏进了箱笼里,死死埋著头。 这番话虽听起来语无伦次,但若细察,就会发现更像是“两个人”之间的对话。 夏熙墨听出来了,回头看了任风玦一眼,对方像是瞬间领会了她的意思,逕自走向小室內。 他目光四下掠了一圈,忽发现南窗边设了一处小书案,看起来像是为孩童而设。 笔架上掛著几支狼毫笔,一张雪白的宣纸平铺於案,上面正画著四季花鸟,以及不同人物。 画风虽稚嫩,但那鸟儿的神態,以及人物的形態,都还有几分传神。 任风玦心念一动,在箱笼边慢慢蹲了下来, 他语气温和,问道:“郑公子喜欢画画?” 听到画画,郑泽才將头露出一半,小心翼翼回道:“爹爹说…我画得很好!他常常夸我!” 或许,他还並不知道父亲死去的真相。 任风玦讚许地点了一下头,又问:“既如此,你能不能將昨晚看到的『鬼』,画出来?” 让一个“痴傻儿”画画指认凶手的?岂不是儿戏? 管家话到嘴边,察觉到身旁有一道冰冷的目光,又乖乖闭嘴了。 郑泽闻言,只是迟疑了一下,竟点头同意了。 他笨拙地跨出箱子,逕自走向窗边小案坐下,並取出一支笔,就著纸上一块空白之处开始慢慢勾勒。 眾人皆一脸好奇投以目光。 任风玦也慢慢走到他身旁,开始细心观察。 郑泽画了一会儿,忽停笔抬头看他,眼中似有期许之意。 任大人心细如尘,读懂了他的意思,立即夸讚:“画得很好。” 眾人:“……” 得到讚许,郑泽这才继续下笔。 但令人惊嘆的是,这痴傻的郑公子,確实天赋了得,没过一会儿,一道身影便在纸上跃然而出。 长发披散遮住了脸,衣衫襤褸瘦弱不堪,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仿佛风一吹就会倒。 確实有几分像是传闻之中阴魂不散的“鬼”。 任风玦细细看著,眉头轻拧,忽抬头望向夏熙墨,並朝她轻轻点头示意。 夏熙墨立即近前来看了看,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一张面孔。 周子规。 她与他,虽只有一面之缘,但却记得,他当时给人的感觉,便如这画中一般。 可是,他明明已经死了。 就算设想是他的鬼魂所为,却也不对。 郑泽身上阳气充足,阴气难以入侵,这样的人,根本看不见鬼魂。 凝神思忖之间,一道身影轻盈跳到旁边的窗台上,嚇得室內眾人皆是一惊。 顏正初靠在窗欞上,面上带著几分得意之色。 “二位,贫道已知晓了这『鬼物』踪跡,现只需一锭金子,就能悉数告知。” 此言一出,关跃忍不住站了出来。 “大胆,竟敢讹诈朝廷命官!” 然而,不等任风玦说话,夏熙墨却率先开口了。 “任风玦,给他。” 关跃满脸震惊之色。 不料,任大人竟也附和了一声:“好。” 关跃:“?!” —— 入夜。 城西赋楼,华灯流溢,宾客如织。 一道衣衫襤褸的瘦弱身影,迈著轻盈的步子,走到门前。 门口护卫见状,连忙上前將去路一拦。 “阁下可有『赴宴牌』?” 诚然,这號称“人间仙境”的赋楼,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入楼者,须得提前预购“赴宴牌”,牌子亦分“三等色”。 红牌为第三等,持牌者,只可在一楼大厅落座。 绿牌为第二等,可入二楼香阁。 唯有一等牌,为白色,可直入三楼“通天阁”。 相传,开楼至今,也只有太子殿下亲临时,才去过三楼。 然而,面前的人,却递来一块色泽莹润的白玉牌。 护卫面色变了,连忙恭敬让到一旁,“贵客您请。” “找白轻霜。” 他吩咐了一声,当即便有两名绝色婢女婷婷裊裊前来引路。 绕过一楼欢闹的人群,顺著楼梯往上,又穿过二楼笑语晏晏的香阁。 相较之下,三楼很静。 “通天阁”门打开后,入眼即是一片雾色。 香菸繚绕,如梦如幻。 婢女在旁柔声道:“奴婢们伺候您宽衣。” “嗯。” 衣衫散尽,他赤足踏入一片汤池之中,並慢慢坐了下来。 热水漫过身体,他闭目靠在池边。 一条纤细的藕臂,却从水底伸过来,慢慢搂住他的脖子。 “没想到你会喜欢这具身体…” 女子柔媚的声音,附在耳旁,送来香风,勾魂摄魄。 他面上淡淡,只在鼻间应了一声。 “好好洗洗吧,把你身上的『阴煞之气』洗乾净。” “不然,被云鹤山那帮小道士缠上,可就不好甩开咯。” 女子娇笑著,又伸手抚了抚他的脸庞,声音带著蛊惑之意。 “欢迎你,重回人间,” 第73章 慌乱 “穆侍郎来了。” 听到这声通报时,穆汀汀正在镜前发呆。 今日,荣氏本是要带她进宫面见皇后的。 章皇后自得知她入京的消息后,便一直想召见她。 恰好这几日阳光好,御花园內的梅花也都开了,便想借著“赏梅”的由头,让她进宫一见。 是以,今早天还未亮,她就起床了。 吩咐鶯儿拿出箱笼里的各式衣服拿来挑选。 又花了將近半个时辰,才选出一套不俗不艷且合適覲见的衣裙。 然而这时,宫中又突然传来消息,说章皇后头疾犯了,择日再传召。 这让穆汀汀原本高涨的心情,瞬间又陷入了低沉。 直到,穆錚登门的消息传来,让她心下猛地一跳,忙问:“谁?” 负责通报的婢女容舒笑道:“夏小姐,是您的舅父——穆侍郎啊。” “舅父…” 穆汀汀推开正在给自己梳头的鶯儿,站起身来,却又莫名犹豫了一下,心情一阵跌宕起伏。 容舒又道:“穆侍郎说了,是昨日小侯爷亲自去了一趟他宅中,而他恰好外出不在,以为是有什么事情,这才选择一早登门来询问。” “又交代了一句,若是小姐忙著,就不必见了。” 穆汀汀面色晦暗难定。 她知道,父亲不会无故登门来。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才对。 没来由的心慌,让她不由自主攥紧衣袖,又勉强缓了缓神色,说道:“舅父好不容易来一趟,我若不见,好似也不在情理之中。” “这样吧,容舒姐姐可否替我问下侯爷或者夫人,让我与舅父在东苑外花厅內见见?” 说著,便从妆奩內拿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 容舒本不想接。 但这些日子与“夏姑娘”相处,她知道对方是个性子谨慎且讲礼数的人。 倒也不好拂了她的面子,便又笑道:“小姐这么说可就生疏了,侯爷与夫人都是通情达理之人,又岂会不让小姐与大人见面。” “奴婢这便去前厅请穆大人过来。” “有劳姐姐。” 望著容舒身影远去,穆汀汀也重新坐回到梳妆镜前。 只是一双手,却莫名抖个不停。 鶯儿看出她害怕,便低声宽慰道:“小姐不必担心,穆大人既同意您进京来,自然会替您铺好后路。” 穆汀汀却对著镜子冷冷一笑。 父亲的性子,她是知道的。 当初,夏熙墨病重,每日吃著昂贵药材续命,身体却仍不见好。 父亲可生怕她死了,自己会失去仁宣侯府的照拂。 每每书信回家,字字不离夏熙墨,压根就忘了自己还有个亲生女儿。 最终,还是母亲出主意,让她替代夏熙墨,去面见侯夫人。 她永远都记得,父亲当时对母亲说过的一句话——这事情若是败露了,你自己担著,可与我无关。 他既要將自己置身於事外,亦要揽下这诸多好处! 穆汀汀知道,母亲去世后,她就只能靠自己了。 父亲答应让自己入京,是不得已之举。 他大概是怕真正的夏熙墨入京后揭穿丑事,不想影响自身仕途,才不得下了这最后一颗“棋子”。 但最后,若事情真的败露了,焉知他不会急著要与自己划清关係? 没过一会儿,容舒便又来通报了。 “夏小姐,穆侍郎已经在花厅內等您了。” 穆汀汀应了一声,和鶯儿一起,出了东苑。 说起来,自父亲入京为官后,便极少回西泠县。 父女间也难得见面。 前不久她秘密进京,怕人起疑,两人也只是在出发前通过一次书信。 此时,远远见到父亲身影,她心中情绪复杂。 进门后,当著眾人的面,她低低唤了一声。 “舅父。” 穆錚后背一震,这才慢慢转过身来,眼里竟也闪著泪光:“好孩子。” 两人以“舅甥关係”寒暄了几句,等到容舒以及侯府婢女走开。 穆錚才压低声音说道:“汀汀,我的乖女儿,你实在是受苦了…” 听到这声称谓,穆汀汀先是一呆,心中冷笑,面上却依然乖巧。 她垂首嘆道:“母亲已经去了,女儿如今在世上只剩下父亲这么一个亲人,到京中来,能离父亲这么近,心下已无遗憾。” 穆錚嘆了口气,“你若是能嫁入侯府,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只是眼下,恐怕有些阻碍。” 穆汀汀就知道出事了。 她颤声问道:“小侯爷那边…是不是已经查到了什么?” 穆錚看了一眼厅外,才答道:“他已经派人去了一趟西泠县。” 穆汀汀脸色发白。 “那他…” 难怪他会突然悄无声息回了一趟侯府。 穆錚解释:“所幸宅中下人都已遣散,只留下了周管家与几个老奴,都是信得过的。” “而且,该交代的都交代过了,倒也不怕查…” “就是那门房老张,喝醉了酒,会乱说话。” 穆汀汀心下怦怦直跳,目光中却一抹狠戾之色:“当初就不应该留他!” “小侯爷生性多疑,他这一趟肯定是查到了什么,不然也不会突然找上我后,再找上你。” 穆錚先是惊诧於女儿的眼神,后问:“他…也怀疑你了?” “是。” 穆汀汀低低应著,神情也转变得极快,甚至带著几分淒楚:“自他见我第一面,我就知道他不信我。” 闻言,穆錚沉默了一下,才道:“必然是因为熙墨…” 穆汀汀心里跳得更厉害,“什么意思?夏熙墨她真在京中?” 穆錚点头。 “她不但进了京,还找上了小侯爷,甚至这些时日,她都一直住在小侯爷的宅子里。” 穆汀汀不知作何感受,似乎难以置信:“她…竟有这等本事?” “难怪小侯爷不信我,原来…” 她跌坐在椅子上,面色已是难看到了极点。 忽又联想到那日在杜国公府时,听到的那句话… “父亲,您要帮帮我,我若是被拆穿…” 穆錚慌张朝外看了一眼,又拍了拍她的肩膀:“要想成事,熙墨是不能留了。” 穆汀汀激动地抓住他的衣袖,“父亲,您一定不能心慈手软,不能留后患啊!” 穆錚顿了一下,才缓缓说道:“她进京后的行踪,十分古怪,又时常与小侯爷在一起,確实难以下手。” “不过,你且放宽了心,小侯爷既没有带她回府,想必也是不信任她的。” “你在府里好好待著,有侯夫人信任你,你应当更有把握才是。” 穆汀汀沉默了一下。 父亲这番话,无疑是在说——她只能靠自己了。 “父亲。” 她忽然幽幽唤了一声,继而说道:“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女儿现下倒有一条出路,您可否愿意一试?” 穆錚被女儿这么一问,背脊竟莫名一阵发凉。 只听她继续问道:“你可曾听过,京中有一处地方,叫赋楼?” 第74章 赋楼 “你们看,脚印就是在这里消失的。” 顏正初手执罗盘,指著不远处的台阶,任风玦与夏熙墨则同时抬头。 只见牌匾上写著两个字——赋楼。 这座楼位於城西广场,远离街市,不仅楼层高於一般酒楼,就连门前阶梯,都要比別处多出好几节。 立於阶下望去,可谓高耸入云,整体气派恢宏,一看就不是穷人能去的地方。 夏熙墨却想也不想就逕自拾阶而上,任风玦则在原地思虑了片刻,这才尾隨而至。 在他们身后,关跃看了一眼余琅,正要上去,却被对方一把拦住。 “不急。” 此时,大门是关闭的。 敲了半晌,才有一个小廝前来开门。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还打了个哈欠,解释道:“诸位,咱们赋楼都是入夜后掌灯,白日里打烊呢。” 夏熙墨用手抵住了门,眼风毫不客气地朝里一扫。 小廝被她那双幽深的眼睛打量著,心里惊了一下。 正要说话时,她却鬆开手,一语不发,转身又下了台阶。 任风玦有些不明所以。 一旁顏正初倒开口说道:“这楼看起来,確实有些古怪。” 古怪之处在於——实在太“乾净”了。 无论楼里楼外,別说阴煞之气,就连一丝人间的浊气都无。 他忍不住向任风玦问道:“小侯爷可知这楼的来歷?” 任风玦点头:“不多,知道一些。” “赋楼”的名声,在京中响起时,是在一年前。 而在此之前,竟无人对此有印象。 它就像是凭空而出,平地而起。 自“出世”后,便在上京赚足了眼球。 不少富商名士,甚至达官贵人,都不惜豪掷千金,想去里面见识一下何为“人间仙境”。 有人传言,这赋楼背后的主人,乃是当今的太子殿下。 只因一年前,赋楼刚刚名声大震之时,太子殿下曾亲临过一次。 当时,听说太子刚刚大病初癒,身体尚虚,他手执楼中白玉牌,直往三楼“通天阁”。 自下楼后,整个人便容光焕发,再也不见任何病態。 这事说来传神,不少人都想去见识。 但无论出多少钱,都换不来一块“白玉牌”。 也有人想要硬闯。 结果,被楼中护卫直接从三楼扔下,当即一命呜呼。 若换作一般酒楼,发生这种事情,就算不闹出官司,也必然会对楼內生意有极大影响。 可…赋楼不是。 就算死过人,背了骂声,生意也依然一日好过一日。 照样一到入夜,便宾客如织,络绎不绝。 顏正初好奇道:“那小侯爷可曾去过楼內一观?” 任风玦摇头,“不曾。” “不过,我记得倒是有人,曾送过我一张绿牌…” “小侯爷忘了,绿牌到我手里了。” 台阶下的余琅抬手应了一声。 作为场內唯一一名去过赋楼的人,他忍不住侃侃而谈:“但在我看来,那也就比一般酒楼稍微多了几分风雅与情调罢了,並不似传闻中那样神乎其神。” “不过嘛——” 他语调忽然一转,由衷讚嘆道:“他们楼內的白掌柜,倒可以称得上是倾国倾城之貌,不少人也都是衝著她去的。” 任风玦对此当然兴致不大,转头又向顏正初问道:“道长確定杀害郑道远的『鬼物』进了楼內?” 顏正初一脸篤定:“我这觅魂术,肯定不会有错。” “上次能找到郊外那间寺庙去,也多亏了这术法。” 渡魂灯內,无忧狐疑道:“他上次那术法该不会是用在我身上吧?” 唯一能听见它声音的夏熙墨没答话。 任风玦若有所思,却又下意识看了夏熙墨一眼,“夏姑娘觉得如何?” 夏熙墨却已经下了决定:“等天黑。” 天黑后阴气重,能滋养阴邪之物。 若这座楼真有什么问题,估计也只有在天黑后,才能看出端倪。 顏正初十分赞同:“累了大半天,我们是该回去休息片刻了,养精蓄锐,天黑后再去『捉鬼』。” 余琅却又出声道:“大家只怕忘了一件事情,就算天黑后进楼,也得按照他们的规矩,拿到玉牌才行。” 任风玦看了他一眼:“说得极是,这事便交给余少卿了。” “嗯?” 余琅大惊:“大人,这事恐怕有点为难我了?方才说了,我唯一去的一次,还是仰仗您的光呢。” “话说,您那块绿牌又是从何而来?” 他这么一问,任风玦才隱隱想起来。 当初那块牌子,正是太子遣人送到任宅的,据说,朝中重臣,几乎人人都得了一块。 想到太子,任风玦心中也多了几分异样的感受。 “牌子是太子给的,总不能让本官再去东宫要两块?” 余琅訕笑,知道这事非得自己来不过。 “那还是算了,不然我去问问好了。” 眾人前脚离开赋楼,一辆马车便从街道的另一头慢慢驶入。 穆錚悄然从车內走出,却没有直入大门,而是绕了一圈,找到侧面一道小门。 他叩门后,里面便伸出一只白嫩纤细的手。 “有劳。” 穆錚递上一块玲瓏小巧的白色玉牌。 小门即被打开,露出一张笑意盈盈的脸:“您隨我进。” 进了门內,四下一片阴沉,唯一的一点光亮,还是从引路婢女手中风灯映照而出。 穆錚背后发凉,竟隱隱想打退堂鼓。 那婢女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不禁笑问:“穆大人这是怕了吗?” 听见对方一语道出自己的身份。 穆錚更是一惊,警惕问道:“你…又如何得知我的身份?” 婢女答道:“能来这里的人,我家掌柜早就算到了。” “包括您的来意,她也知晓。” “若穆大人有胆识,且付得起『价钱』,您所求之事,我们都能办到。” 听了这话,穆錚才敢继续跟她往前走。 顺著楼梯,一步步拾阶而上,走了许久,腿都隱隱有些发酸。 他才看见一道阁门。 那阁门在无人动手的情况下,竟自行而开,里面香风阵阵,烟雾繚绕,让人一时间分不清虚实。 而就在穆錚进退两难之际,里面传来一道女子娇柔的声音。 “穆侍郎,您请进吧。” 第75章 捉鬼 余琅出去问了一圈,靠著自己在京中的人脉,勉强於酉时左右弄来了三块牌子。 可就在他进任宅,准备向任大人交代任务时,迎面飞来一道黄符正入眉心。 他整个人当即仰面倒了下去。 隨后,眼前人影模糊,逐渐身陷黑暗。 “篤篤篤…” 似是敲门声在耳边响起。 余琅又是一惊,诧异回头,却发现自己竟身处在一间书房內。 而这间书房的格局也很熟悉,是白日里才去过一趟的——顺天知府郑道远的书房。 “我怎会在这里?” 余琅很是迷惑。 见面前是苍茫黑夜,一道瘦弱的身影就立在门边。 他心里怵得很,根本不想过去。 但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快步走到了门边,並一把打开了房门。 “是…是你?” 冷风直往房里灌,余琅听见自己“出声”了。 但这声音明显不是自己的声音… 怎么回事? 门外之人诡笑了一声:“借一样东西用用。”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余琅嚇得踉蹌后退,却听见自己再次出声发问了。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蹊蹺之处。 此时的他,根本已不是“余琅”,而是变成了“郑道远”。 门外怪人一步步往內靠近,他睥睨著自己,“你的魂魄太骯脏,我本不屑於要。” “可惜,『他』想报仇的心,太过执著。” “我只能杀了你,才能心安。” 话说完,他伸出枯瘦的右手,覆盖住了自己的头颅。 余琅嚇得惊叫一声,整个人便从“郑道远”的身体里弹了出来。 再望去时,他又发现自己靠在任宅正厅的椅子上,任风玦等人则站在一侧。 顏正初收了黄符,交给夏熙墨,“这道符咒应该能管十天半个月左右,但若迟迟找不回三魂与其他六魄,也就没用了。” 夏熙墨面无表情收了黄符,顺带放进自己的荷包里,转头问余琅:“刚刚你看到了什么?” 余琅有些懵,回想起来,后背却一阵发凉。 “我…好像变成了郑道远。” “这又是怎么回事?” 顏正初笑眯眯解释:“方才那道黄符,藏著郑道远的一魄,刚刚我以符咒唤醒了它生前记忆…” “它又误打误撞飞到你身上,所以,才会令你短暂进入郑道远死前的记忆中。” 这说法,却让余琅眼前一亮,可谓既兴奋又害怕。 “当真有那么神奇?” 顏正初:“……” 夏熙墨却不跟他囉嗦,又问了一句:“你变成了『郑道远』后,又发生了什么?” 余琅多少有些惧她,便老老实实將刚刚在幻境中所见,都说了出来。 只听顏正初“嘶”了一声,推测道:“那应该是这邪物吃了周子规的魂魄,又幻化成他的样子,顺带还帮周子规杀了郑道远报仇。” 余琅听得好奇心高涨,忍不住问:“究竟是什么邪物,能有这种本事?” 未能听到答案,一旁任风玦却冷不丁朝他伸出手来:“牌子呢?” 余琅这才想起自己来此的正事,从怀中拿出两道红牌,一道绿牌。 “我可是把能问的都问了,才得了这三道牌子。” 任风玦顺手拿了,口头表示了一下:“辛苦余少卿了。” 但只有三道牌子。 那肯定只能去三个人了。 余琅故意轻咳一声,又说道:“三道牌子只能对应三个人。” “所以,任大人晚间要如何安排?” 任风玦还未出声,身旁的夏熙墨却默默从他手中抽走了那道绿牌。 丝毫不与他见外。 顏正初也顺手抽走一张红牌,解释道:“这事没我,肯定也不行。” 任风玦望著手中最后一道牌子,单一个眼神示意,余琅就知道这事肯定没自己的份。 热闹看不成,他兴致全无,便嘆了口气,自顾自坐到一旁茶案上,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入夜后,三人各自换了一身衣裳,於任宅门前集合。 顏正初为避人耳目,弃了道袍,而作一身文士打扮。 他本就生得眉清目秀,此时褪去道袍,梳整了头髮,手执一把摺扇,竟难得有几分儒雅。 夏熙墨本不欲梳妆换衣,却拗不过天青执著,便换了一件眼下京中最时兴的石榴红羽纱面的斗篷,领口袖口镶著雪白的毛边,梳的是“凌云髻”,化的是“点梅妆”。 这一套打扮,削减了她素来清冷的气质,却也是艷而不俗。 任风玦向来隨意惯了,衣服总是以暗色为主,今日也难得换了一身白袍玉带,头髮以金镶玉冠束起,端的是芝兰玉树之姿。 他看了一眼顏正初,满意点头,隨后又看了一眼夏熙墨,眸色之中多少掠过一丝惊艷:“这红色,很衬你。” 夏熙墨扫了他一眼却没理,提著衣裙,便上车去了。 望著她那灼灼一抹红影,任风玦竟莫名觉得似曾相识。 马车上,顏正初拿出两道黄符分给二人,说道:“这符咒你们隨身携带,以免走散。” 夏熙墨看起来颇为嫌弃,並不想接。 但想到自己这具身体的状况,还是勉为其难拿下了。 任风玦则试图向她劝道:“余琅说,你手上那道绿牌是直接上二楼的,要不我们交换一下,你与顏道长同路。” “不用。” 夏熙墨心里也有自己的打算。 她想,那赋楼最大的问题,应该就出在三楼“通天阁”。 二楼离得近些,迫不得己要硬闯的时候,也容易一些。 任风玦知道她不听劝,便道:“我已从暗影司调了几名精锐潜藏在赋楼四周,若真有什么不对劲的话,他们可以进楼相助。” 顏正初却笑道:“捉人嘛,肯定是你们官府擅长,但若论『捉鬼』的话,有我就行。” 他说得信誓旦旦。 任风玦也不好再多说。 车子缓缓而行,於戌时左右,抵达了赋楼。 比起白日沉睡一般的寂静。 掌灯后的赋楼果然换了一副风貌。 隔著半里地的距离,仿佛都能听到人声鼎沸。 再近一些,只见花灯迷离,宾客如云,真真是將这上京的富庶之地,展现得淋漓尽致。 马车停下来,立即有小廝上前来帮忙安置马车,对於不进楼的车夫,亦有歇脚招待之地。 “这排场,確实名不虚传啊。” 顏正初望著往来人群,不禁感嘆了一声。 夏熙墨下马车就直往大门而去,看样子,是一刻也等不得。 任风玦迅速与阿夏交代了两句,不得不加快步子跟上。 只是,没走两步,却闻身后有人喊他:“小侯爷?” “没想到你也在这里?还真是稀奇了。” 任风玦回头看了一眼,却是一阵头疼。 第76章 入楼 前来搭话之人,乃是杜国公之子——杜月明。 此时,他正在僕人的搀扶之下,慢慢下了马车。 这样冷的天,他竟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翡绿色缎面锦袍,腰间蹀躞带上掛满了名贵饰品。 以至於走起路来,环佩叮噹,十分惹人注目。 “小公爷。” 任风玦頷首以礼,算是打招呼。 两人自小便相识,杜月明自然不在乎他態度冷淡,依然笑容满面。 “怎么今日得閒来此?是一人来?还是?” 前面的夏熙墨走得太快,任风玦来不及介绍,便拉著顏正初过来,“我与朋友一同。” 杜月明打量了顏正初一眼:“这位公子眼生得很?作何称呼?” 顏正初立即拱手作揖:“鄙人姓顏。” “幸会幸会。” 毕竟是任风玦同行好友,杜月明倒也给几分薄面:“改日请公子来我府上饮酒。” 顏正初笑著答应了。 客套完,杜月明便迫不及待拉著任风玦往楼里走去,並小声在他耳旁说道:“前几日,侯夫人带了夏將军之女来我府上…” “我当时远远看了一眼,倒还真不错,与你也算相配。” 岂料,任风玦只是淡然回了一句:“哦?是吗?” 杜月明见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就猜到他是不满被“指腹为婚”。 於是也嘆了口气:“咱们这些人啊,虽出身就高人一截,但有时候,也是身不由己,特別是这种世家联姻,哎…” 他语调一转,又接著道:“好在我家老头算开明,年初时,还想让我娶那太尉之女冯清。” “我可顶不喜欢那些个文官之女,个个跟闷葫芦似的,一点风情都没有。” 任风玦一边听他絮叨,一边进了楼门。 他才递出红牌,杜月明又“嘖”了一声,“这红牌怎能彰显你仁宣侯府小侯爷的身份呢?” “来,我这里有两块绿牌,你与我一同上去玩。” 这么一说,任风玦还真是求之不得,但又想到顏正初。 “那我这位朋友…” “好说好说…” 杜月明招手唤来一位伙计,“再去我马车上取一块绿牌来。”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任风玦很是惊讶:“你怎么这么多牌子?” 杜月明一脸神秘:“我几乎夜夜都来,那白掌柜可是应承过我,红牌绿牌应有尽有。” 任风玦又挑了一下眉:“你与那白掌柜倒还挺熟?” 杜月明哼了一声,眼神却有些不自然。 “倒也不算熟,各取所需罢了。” 任风玦將他这些“小动作”全都收进眼底,面上却不露一丝异色。 在门前站了一会儿,伙计取来绿牌,三人便逕自向二楼走去。 夏熙墨执绿牌入楼后,便有一名绝色婢女引她往二楼去。 见她一名女客独自而来,且外表出眾,走在那回字形的红木楼梯上,立即引来大厅內不少男人目光的注视。 “那女子又是谁家的?” “不认识,看著眼生。” “倒还是头一次见到女客独身前来,好是稀奇。” 一直望著那抹红影消失在楼道处,楼下的男人才依依不捨收回目光。 夏熙墨隨著婢女进了一间小香阁。 “女郎是要饮酒,还是饮茶?” “茶。” 她吐出一个字。 婢女恭敬垂首:“女郎请稍候。” 夏熙墨打量四周,见香阁內设了一道月牙形的空窗,两旁垂掛著珠帘。 立在窗前,即可见一楼盛景。 原来,厅正中竟有一座巨大的琉璃雕塑。 雕的是一只纤细柔美且指节分明的手。 一名蒙面女郎正立於掌心处翩翩起舞。 再看大厅四角,每个角都有一只琉璃雕刻的纤纤玉手伸出来,托著一盏琉璃灯。 夏熙墨抚了抚荷包內的渡魂灯,问道:“可有发现?” 无忧半晌才答道:“没有,一点魂气都没有。” 她正要说话,眸光却瞥见对面一间香阁內走进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任风玦与顏正初。 他二人竟上了二楼? 任风玦在抬头那刻,也看到了她,两人目光遥遥相视,皆是微愣。 杜月明也顺著他的视线望了过去,忽將细长的眼睛一眯。 “咦,那是谁家女子?” 显然,他也注意到了对面香阁內,一身红衣立於窗前的夏熙墨。 “我倒不知,京中还有这样的绝色?” 任风玦听了他的话,心中竟隱隱有些不悦,忙將话题岔开:“我听闻,这楼中白掌柜才称得上是倾国倾城之色,不知今日能否有幸一见?” 杜月明这才將黏糊糊的目光,从夏熙墨身上挪开,却“嘖”了一声。 “好你个任风玦,我认识你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听见你打听女人。” “怎么?只有白掌柜这样的美色,才能入得了你的眼?” 任风玦也不解释,只道:“好奇罢了。” 杜月明看了一眼旁边的更漏,说道:“白掌柜一般要等到亥时左右才会出场,一会儿就在那只『琉璃手』上,跳一支你从未见过的舞。” “你若见过白掌柜的舞,自此任何舞姬,就再也入不了你的眼了。” 任风玦却没应声。 一名婢女忽然走进来,向杜月明问道:“小公爷,今晚可需要姑娘陪您喝酒?” 杜月明反问:“有新来的吗?” “有的。” 杜月明连忙招手:“都叫进来,顺带让小侯爷也挑一挑。” 任风玦皱眉,正要推託,眼角余光却瞥见对面香阁內竟走进了一名鲜衣少年。 看样子,她也要“挑人”陪自己喝酒了? 这女子! 该不会被美色所误,而忘记正事吧? 任风玦心里这样想著,见那少年已坐在夏熙墨身侧,並笑著替她“斟酒”。 不时低头耳语了两句。 而夏熙墨始终侧坐著身子,根本看不见她此时此刻的神情。 任大人只觉得心里好似被什么东西细细啃噬著,竟隱隱有些坐立不安。 这时,一群鶯鶯燕燕自门外走进。 恰好挡住了他的视线。 杜月明笑著招呼他:“小侯爷,这些都是楼里的舞姬,你看看喜欢哪个?都可以留下来陪你饮酒。” 说著,又直接揽住顏正初的肩膀,问他:“顏公子也看看喜欢哪个…” 顏正初站起身来,假装直勾勾盯著面前的舞姬看了一会儿。 忽然一手展开摺扇,一手虚空快速画了一道化形符。 正待一看究竟时,一旁的任风玦却豁然站起身来。 第77章 猎物 夏熙墨所处的香阁內,竟已空无一人。 她与那鲜衣少年,都不见了踪影。 任风玦將挡住自己视线的舞姬推开,四下环顾了一周。 阁內,走廊,楼梯。 皆已不见人影。 不妙。 杜月明见他神色紧张,倒嚇了一跳,“小侯爷这是怎么了?” 任风玦却不解释:“先失陪一下。” 说著,拉著顏正初便往外走去。 顏正初狼狈合拢摺扇,与他一同踉踉蹌蹌走到阁外。 “小侯爷莫急,我有追踪符…” 任风玦这才鬆开手,说道:“看看她现在在哪儿…” 顏正初悄悄拿出罗盘,轻念术语,指针便快速转动,最终所指方位却是——楼上。 “她应该是去了『通天阁』。” 任风玦面色一变,望向了长廊尽头处的红木楼梯。 心念一起,不自觉便朝那边方向走去。 顏正初急忙拉住他,“小侯爷,你若信得过我的话,找夏姑娘的事不如交给我。” 任风玦脚步一顿,才发觉自己確实衝动了些… 他又立即冷静下来:“你可有办法?” 顏正初不忘吹嘘:“我可是云鹤山天机真人座下首席大弟子,区区鬼物,才不放在眼里。” 说著,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方才,我用化形符照出了那几个舞姬的原形,嘿嘿…还真不是人。” 任风玦心下一凛,“是什么?” “骷髏。” 顏正初吐出两个字,又四下环顾一周,面色肃然;“能让骷髏幻化成形的鬼物,这地方绝对大有蹊蹺!” 任风玦蹙眉:“顏道长可有把握能收服鬼物?” 闻言,顏正初沉吟半晌,却伸出五根手指。 “尚不知底细,只能有五成把握。” “……” 任风玦素来果断,问他:“那道长希望我如何助你?” “好说。” 顏正初避开往来穿梭的婢女,拉著任风玦靠向栏杆处,低声说道:“我这里有一样法器,能让此处邪物统统现出原形。” “小侯爷只需要將此物,投放在大厅东南西北四个角的琉璃灯內。” 说著,他从口袋內掏出四颗晶莹剔透的珠子。 任风玦见此物较之那“养魂珠”还要小上几厘,便问:“此为何物?” 顏正初答道:“此物名为『轩辕珠』,乃我云鹤山镇派之宝,下山前,师父也只肯给我十颗。” “好。” 任风玦想也不想,便將珠子收下,足见十分信任:“那道长多加小心,夏姑娘的安危就先交给你了。” “任某必有重谢。” 顏正初连忙回了一礼,也不跟他客气,“事成之后,只希望小侯爷多赏我两锭金子。” 他说著,便背著双手,自顾自朝著楼梯走去。 不到片刻,身影倏地消失在走道尽头之处。 任风玦知他是用术法掩藏了踪跡,当即也转身进了阁內。 见他回来,杜月明连忙拉他坐下,“方才是怎么了?” 任风玦解释:“撞见了顏公子的熟人,便同他一起去打了个招呼。” 闻言,杜月明立即朝外看了一眼,不见顏正初的身影,也没有多问,直接喊一旁舞姬倒酒。 任风玦则透过那扇月牙窗望出去,见顏正初口中所说的四盏琉璃灯,其中一盏恰好离这间香阁不远。 以他的指力与准头,想要一击而中,倒也不难。 於是,他走到窗边,右手悄悄持珠,暗自运力,以食指与中指轻弹而出。 珠子当即准確无误落入琉璃灯內,使得原本明灿的灯火,忽然闪烁了一下,隱隱散发著一缕幽绿的光。 接著,他又望向另外三盏,眼角余光扫向杜月明,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 阁门开了。 鲜衣少年弯腰做出请示:“女郎,我家掌柜已恭候多时了。” 夏熙墨面无表情,逕自走入。 身后,阁门又应声而闭。 烟雾繚绕之中,女子婀娜的身影若隱若现,伴隨著一阵縹緲的笑声,在耳边若即若离。 “夏姑娘果然好胆识。” 空灵的声音忽在耳畔浮现。 跟著,一只如玉凝脂般的纤纤玉手,悄悄扶上了她的肩膀,声音柔媚,带著蛊意。 “你这具身体,我真是喜欢。” “不仅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的至阴之躯,能通阴阳。” “还生得这般如花似玉,我见犹怜。” 说话间,那只手,顺著她的肩膀就要往上爬,还未触及到脸,却被夏熙墨伸手制住。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得上我这具身体?” 听她语气轻蔑,並无半分惧色。 白轻霜微诧,於烟雾之中幻化成形。 她凝视著眼前这主动送上门的“猎物”,眼中兴趣又浓厚了几分。 “你可知早几个时辰之前,有人来这里买了你的命。” “这人,还是你在这世上,唯一一位有血脉牵连的亲人。” “你可觉得痛心?” 夏熙墨始终面无波澜,也懒得回应。 白轻霜一边打量著她,一边低低笑著:“他的女儿,现在正顶替著你的身份,住在仁宣侯府里。” “他自然怕你活著,既影响他女儿嫁给任风玦,又影响他中书侍郎的身份。” “若你死了,他父女二人,在这京城之中,也就再无后患了。” 闻言,夏熙墨总算嗤笑了一声。 “算盘打得不错,可惜,你杀不了我。” 白轻霜见她如此轻狂,不禁好奇反问:“你不怕?” 夏熙墨冷睨著她,“怕就不会来。” 白轻霜终於被她傲慢的態度所激恼:“你可知,这地方不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是吗?” 夏熙墨唇畔浮起冷笑:“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杀我?” 话音刚落,那浮荡在空中的烟雾,开始迅速向著她所处的方向匯聚。 顷刻之间,便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网,將她的躯体包裹其中。 白轻霜再次伸出那只白玉一般的手,轻轻扼住她的脖子。 然而这时,阁门忽然大开,一道黄符迎面打来。 白轻霜嗅到危险,被迫鬆手,以一团烟雾击落黄符。 “谁?” 黄符被打落在地,即见一道男子身影立在阁中。 “原来这便是通天阁?” 顏正初四处打量,却揶揄道:“搞这么多烟雾,还真当自己在九重天上啊?” 白轻霜面色微变:“云鹤山?” 顏正初整装望向她,微微扬眉:“正是我云鹤山顏正初道长。” 第78章 混乱 杜月明这个人擅长交友,又日日流连在赋楼,是以任何一间香阁內,多少都能搭上两句话。 任风玦打定主意,以引荐为藉口,跟著他走了一圈后,手里四颗“轩辕珠”也相继到了位。 而后,只见负责照明的四盏琉璃灯,开始闪著异光,灯光从明澈变得晦暗。 片刻后,原本灯火通明的大厅,瞬间陷入了黑暗之中。 丝弦管乐骤停,原本立在琉璃雕塑上舞姬,也化作一具森森白骨,陡然倒在地上。 “鬼——啊!” 不知谁忽然喊了一声。 整个赋楼立即乱成一团。 杜月明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嚇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 任风玦知道事情成了,便催促他。 “估计楼內出事了,我先同你出去。” 小公爷向来惜命,疑似楼內进了什么歹人,扔下酒杯,连忙扶住一旁墙壁。 “这也太黑了…” 混乱之中,两人走了几步,眼睛才算適应黑暗,却在拐角处,发现路中间立著一道人影。 稀里糊涂的杜月明,不小心推了对方一把,结果那“人”逕自倒在地上,发出怪异声响。 他低头一看,竟是一地碎骨。 这场景怎能叫人不怵? “娘嘞!” 小公爷惊叫一声,跌坐在地上,腿也软了,再也挪不动脚。 任风玦勉强扶了他一把,却念及通天阁內的情况,而隱隱不耐。 这时,黑暗中有人唤道:“任大人。” 一听声音便知是暗影卫瑶光。 任风玦应声:“这里。” 瑶光闻声,立即近前听令:“还请大人指示。” 任风玦吩咐:“你跟我一起上三楼。” “其他人,留意楼下动向。” 瑶光应了一声。 杜月明一听情况就知道不对,竟连暗影司都出动了? 他有些气急败坏:“任风玦,你不是吧?办案居然办到赋楼来了?这让我以后还怎么寻消遣?” 任风玦却一本正经地说道:“此地凶险,小公爷还是速速离去吧。” 杜月明又嚷道:“你倒是管管我啊,你不会扔下我不管吧?” “这楼內有鬼。” “你要是不怕,可以继续留下来。” 扔下一句恐嚇之辞,任风玦头也不回地带著瑶光便往三楼而去。 杜小公爷听见脚步声远了,又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白骨,终是禁不住嚇,连滚带爬衝下了楼。 然而,就在人群相继慌乱跑出赋楼时,一辆玉輅车却踏著夜色,朝著赋楼方向行驶而来。 几十名金羽卫护驾,亦有东宫侍卫总管身骑高头大马开路,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太子仪仗。 “太子殿下驾到!” 闻声,人群立即避至两旁,纷纷下跪。 “参见太子殿下。” 车停在楼前,四下立即鸦雀无声。 奇怪的是,原本漆黑的赋楼,竟也在一瞬间亮起了灯火。 “诸位这是做什么?” 太子赵礼散漫的声音,从玉輅车內传来。 四下可无人敢答话。 毕竟坊间都在传,太子是赋楼的主人。 在主人跟前,谁敢说一句不利的话? 听不见人答话,赵礼又掀起车帘一角,露出半张晦暗不明的脸。 他一眼就看到了刚从赋楼跑出来的杜月明。 “杜小公爷也在啊?” 杜月明正魂惊未定,听见太子的声音,又嚇了一跳:“殿下?您怎么来了?” 赵礼一笑:“閒来无事,也想喝酒,不料竟撞见这场面,孤还以为,楼內进了刺客。” “不是刺客,是…” 杜月明险些就要將“鬼”字脱口而出,好在及时反应过来,改口道:“方才楼內灯火不知何故都灭了…” 他再回头望去,又吃了一惊,“怎么现在又好了?” 不仅灯好了。 连带楼內的小廝,婢女,护卫等人,皆规规矩矩立在楼前。 明明刚刚还是一片狼狈。 转瞬间竟又恢復了以往那般灯火璀璨,富丽堂皇的模样。 一名美貌婢女笑著上前盈盈一拜:“方才楼內吹进一阵怪风,把灯都吹灭了,让客人们受惊了。” 听她这么说,杜月明才敢朝里面多看了几眼。 乐声与舞姬依旧,果真一切如常。 他拍了拍胸脯,“原来是风吹的,看来虚惊一场了。” 说著,杜月明又朝车內的太子行了一礼:“太子殿下,请了。” 赵礼又是微微一笑,当著眾人的面下了马车,隨即阔步朝楼內走去。 —— 通天阁內。 顏正初报完云鹤山的名號,便被化作轻烟的白轻霜给缠住了。 说来也怪,那烟雾看似毫无攻击力,可一旦缠上后,便像是一道密不透风的网,罩得人透不过气来。 顏正初只觉得身体被一道道“温柔丝”缠绕著,越是挣扎,便缠得越紧。 他当即默念一声术语,引动腰间玉剑,顿时只见一道光束穿透烟雾。 见此,白轻霜也得暂避锋芒。 “你这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顏正初虽暂时挣开束缚,却不敢轻敌,又问:“我云鹤山的『养魂珠』是不是你偷的?” 白轻霜立在烟雾之中,软得像是没有骨头,她懒懒挑衅著:“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好啊,不把本道长放在眼里,看我先收了你!” 顏正初说著,便將玉剑执在手中,继续掐诀念咒,与之缠斗。 立在一旁的夏熙墨並未关注战况,她以魂力挣开了身上束缚,便开始观察整个通天阁。 这阁楼在烟雾縈绕之下,一眼根本望不到头。 但她却隱隱听见了水流之声。 渡魂灯內的无忧忽然出声:“我好像闻到了枉死之魂的气息…” 夏熙墨问:“哪个方位?” “东南方位。” 辨认方位,她慢慢靠近,水声也逐渐明晰,隨之,入眼竟是一池汤泉。 而在那热气氤氳之间,隱隱有一道瘦弱身影立在水中。 夏熙墨又靠近了几步,站在池边。 那身影在烟雾之中,愈发让人分不清虚实。 驀地,一只只鬼手爭先恐后从池水中伸了出来,拉著岸边人的腿脚,便往水里拖拽。 夏熙墨猝不及防落了水,不及挣扎,那密密麻麻的鬼手,又瞬间將她淹没。 一道身影立在岸边,冷眼望著池中女子,嘴边浮起一抹冷嘲。 “不自量力。” 然而,下一秒,一道如烈焰般火红的身影,竟从池水中慢慢浮现。 第79章 死了 通天阁门紧闭。 瑶光试了多种方式开门,阁门竟始终纹丝不动。 任风玦伸手触门,只觉得一股子寒意渗入肌骨,就知这道门並非人力所能操控。 一名暗影卫匆匆上前来报:“大人,太子殿下到了。”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任风玦不由得冷笑:“来得正好,正愁没人开门。” 他当即转身,负手而立。 不多时,便见身披鹤氅的太子,被侍从簇拥著上楼来。 在见到任风玦的那刻,赵礼脚步显然一顿:“任小侯爷?” 任风玦略微上前一步,轻轻頷首:“太子殿下。” 赵礼笑中带著探究之意:“今晚到底是什么风,能將名震朝野的刑部侍郎吹到这儿来?倒真是稀罕得紧。” 任风玦却回道:“说起来,於公於私,都还是第一次来。” “哦?” 赵礼缓缓靠近,打量著他:“这话有些意思,敢问小侯爷,何为公?又何为私?” “自然是查案为公,喝酒为私。” “这话孤可听不明白。” 赵礼故作疑惑:“小侯爷的意思是,这里有案件要查?” “正是。” 任风玦回答得篤定,並指著身后阁门。 “本官怀疑,杀死顺天府知府郑道远的凶手,就藏在这『通天阁』內。” 赵礼失笑:“这通天阁乃是赋楼掌柜白轻霜的闺阁,小侯爷的意思,白掌柜是杀害郑道远的凶手?” “不敢確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任风玦嘴上虽这么回著,但那坚定的態度,却是非查不可的意思了。 赵礼眼神晦暗,面上却不露分毫不快,甚至笑著向一旁婢女说道:“既如此,那便开阁门,任小侯爷进去查查。” 婢女应声正要上前开门。 然而,尚未近前,阁门倏然而开,一道人影从里面飞出来,重重摔在了地上。 任风玦定睛一看,见是顏正初,连忙上前搀扶。 这时,又有一团白雾从里面飞出来,四下掠了一圈,便飘到楼下。 顏正初连忙对任风玦道:“夏姑娘在里面,你速去看看!” 说著,顾不上身上的疼痛,便朝著白雾的方向追去。 见此,任风玦唤了一声瑶光。 瑶光自然懂得他的意思,当即施展起轻功,几个起落之间,便追上了顏正初的身影。 楼下又是一阵喧譁。 无人在意,立在楼梯处的太子赵礼,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任风玦匆匆进入通天阁,四下一片昏暗,目光望去,难以视物。 他立即唤了一声:“夏姑娘!” 阁內无人回应。 香风阵阵,吹著烟雾,在鼻间与眼前浮动,入耳还有泠泠水声。 唯独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他耳力很好,细听之下,心下不由得一阵慌乱。 忽然间,似有什么东西落入水中,发出沉闷声响,水波开始扩散。 任风玦循著声响,不由自主加快了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水声近了,他却猛然止住步子。 烟雾之中,竟有一片汤池,俯身近看,池水竟为深红色,隱约腥气冲鼻,儼然就是一池血水。 办案多年,去过凶案现场无数,见过死尸亦无数。 哪一处不见鲜血? 可这么多血,显然不止一条人命。 难道… 任风玦呼吸一滯,向来理智的头脑,竟也在这一刻,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他甚至下意识伸手想去池水捞人… “夏姑娘?” “夏熙墨!” 声音在阁內迴荡著,却依然无人回应。 就在这时,似有什么东西开始在水底升腾,並慢慢浮出水面。 任风玦半惊半喜,待定睛望去时,面色瞬间沉到极点。 那是一道女子的身影。 准確来说,是一具女尸。 更准確来说,是他此刻最不想看到的人。 夏熙墨。 任风玦迅速將人从水中捞了上来。 夏熙墨浑身被血水浸泡过,那身石榴红的斗篷,此时看起来,更是红得刺目。 她双目紧闭,浑身冰凉,气息脉搏全无,儼然已经死去。 但任风玦还是心怀著一丝希冀,將尸体紧紧抱入怀中。 身后,顏正初去而復返,那白掌柜钻入人群之后便隱匿了踪跡。 他正要上前告知,却看见了任风玦怀中的夏熙墨。 “这…怎么会这样?” 顏正初心下也是一凉,再望向一旁血池时,面上神色更是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任风玦看了他一眼,终是什么也没说。 他抱起怀中人站起身来,缓缓走出通天阁,却对立在门口的太子赵礼说道:“今晚只怕要败坏殿下的雅致了,赋楼不仅疑似有邪祟作乱,甚至还出了人命。” “本官现下要封锁整座赋楼,彻查此事。” 赵礼瞥了一眼他怀中的女子,故作讶然:“这阁楼中…又怎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小侯爷必然要查清凶手,还死者一个公道啊!” 任风玦又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却冷得有些可怕。 “必不会让殿下失望。” “殿下,请吧!” 赵礼牵起唇角微扬,却领著侍从阔步下楼,又如来时那般浩荡而去。 隨著太子与任风玦下楼后,以关跃与余琅为首,也领著几十名差役前来,联合十几名暗影卫,將楼內各大出口封锁,相关人员扣押。 围堵在门口的宾客,本十分好奇,见状,也是怕殃及池鱼,相继驾车离去。 人群之中,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內。 穆錚正掀起一点车帘,紧张朝外张望,待看清任风玦怀中所抱女子的容貌时,他猛地鬆了一口气,並放下帘子。 “回府。” 吩咐车夫后,他立即从怀中掏出一方锦盒,盒子打开,里面赫然躺著一枚如鸽子蛋大小的明珠。 而这时,一缕诡异的轻烟,正透过车帘一角,慢慢渗入。 又在穆錚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与那颗明珠渐渐相融。 第80章 反杀 池中身影火红似焰,以一副藐视万物的姿態缓缓浮出水面。 岸边人微滯,眼底亦闪过一丝诧异之色。 他这才意识到,刚刚被自己拖下水的躯体,只是一副皮囊。 而眼前的这缕阴魂,才是自己真正需要面对的劲敌。 “你是谁?” 他启唇问了一句。 然而,对方只是冷冷扫了他一眼:“未经允许,拿別人的东西,不叫借。” “那叫偷。” “你原本的样子该得多丑?才需要借別人的脸?” 闻言,愤怒顿时溢满眼眶,那张清俊的脸,开始变得模糊且扭曲。 下一秒,他化作一道人形黑影,虽没有脸,却也显得十分狰狞可怖。 池中女子冷嗤一声:“果然是个丑东西。” 那黑影怒极,忽张开血盆大口,发出啸声。 一团黑雾,开始在池面上盘旋,如同大雨降临之前的乌云,笼罩整个天幕。 顷刻间,黑雾又幻化作无数鬼手,带著侵蚀性,迅速朝著池中女子席捲而来。 这声势,看似浩荡。 然而,池中红影灼灼,不过轻蔑一笑,“想吃我?” 鬼手立即將她一寸寸覆盖,又企图像吞噬那些凡人魂魄一般,据为己有。 然而,红色身影灼热似火,又哪里是它能吃得下? 不到片刻,便狼狈退散。 但此时,想逃却已经迟了。 池中女子迅速抬起双手,眉心眼尾处的印记愈发红印。 心中杀念沸腾,池中水亦跟著升腾。 那些沉睡在池底的骨骸,如同得到召唤,竟一一浮出水面。 她眸光清冷,纤指翻飞似蝶。 白骨如同受到指引,飞至空中,自四面八方堵住黑影去路。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白骨將黑影困在其中,便如同它吞噬那些魂魄一般,一点点將它吞噬。 黑影想要挣扎,然而根本动不了,只能发出一声痛苦嘶吼。 十指收拢,瞬间骨碎,沉入水底后,汤池也瞬间作为血水。 一道道无主阴魂开始漂浮而出,与阁內烟雾縈绕在一起。 面对异象,一旁缠斗的顏正初与白轻霜也相继看过来,均是一愣。 顏正初担心夏熙墨安危,立即喊道:“夏姑娘?” 趁机,白轻霜却是抬起一脚,將他从阁內踹了出去。 池边,无忧望著一池血水,不禁大叫:“这下全完了啊,你的身体还在里面呢!” “里面阴气那么重,魂体分离,彻底没救了!” “好不容易渡了几缕魂魄,要功亏一簣了!啊啊啊啊!” 漂浮在岸边的“夏熙墨”却只是淡然瞥了它一眼:“好吵。” 无忧几乎咬牙切齿:“你想继续回九幽当囚魂吗?那极寒之地的滋味好受吗?一百年啊一百年!还想再待一百年?” 她沉默了一下。 既已没有迴旋之地,索性在离开之前,把另外一桩麻烦也解决了。 她心念一起,正要去追白轻霜,却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匆匆走进了阁內。 “夏姑娘?” 他在喊她的名字。 “夏熙墨”立即停滯在半空中。 心里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下。 来人间的时日並不长,但她好像已经適应了这个名字,也开始习惯眼前这个男人。 “任风玦。” 此刻,他们一魂一人,再不能相视,更不能对话。 他看不见她了,也听不见声音。 而她却能清楚看见,他面上的神情,眼底的情绪。 有担虑,焦急,慌张。 这些情感,在他那张总是处变不惊的脸上,多少有些罕见。 她忽然也有那么一丝恍惚。 无忧却在这时不顾一切跳入池水中,用魂力將夏熙墨的躯体从水中託了上来。 岸边的任风玦也看到了她的躯体,面色凝重得可怕,竟也丝毫不顾那副躯体才在血水中浸泡过,便將其抱入怀中。 他似乎想以曾经的那种方式来救她。 “夏熙墨”心下一颤。 无忧一脸无奈:“看来这次,任风玦也救不了你了…” 她没回话,门外却忽然传来脚步声。 无忧察觉到是顏正初,避免她的魂魄被发现,便直接將她送进了渡魂灯內。 赋楼被封锁进行调查。 余琅与关跃等人大老远便看见任风玦抱著一人从楼內走出来。 他们上前看了一眼,却根本不敢多问。 可毕竟是常年与凶案打交道的人,只看一眼,就知道情况並不明了。 且极有可能,人已经死了。 他们从未在任大人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不由得面面相覷。 所以,当任风玦將人直接抱入马车时,他们也没敢问一句。 甚至觉得,这大概就是“用情至深”的一种表现吧? 任风玦以为,只要自己抱著不鬆手。 她大概就会像前两次那样,慢慢醒过来。 可马车行驶了一路,怀中躯体始终都是冷的,感受不到一丝要“活”过来的跡象。 一路无言。 坐在一旁的顏正初心情也很复杂。 他与白轻霜缠斗过程当中,根本就没发现夏熙墨是何时走开的。 又为何会跌入那池水中? 最终,还是任风玦开口问道:“方才那通天阁內,除了白掌柜之外,可还有別的邪物?” 顏正初小声答道:“我当时与邪物缠斗,並未察觉。” 任风玦冷静分析:“若阁內只有白掌柜,夏姑娘应该也不会跌入池水中。” “那池水…” 顏正初迟疑了一下,觉得还是有必要作出解释:“那一池水很古怪,我记得师祖的手札內提起过…” “曾在五十年前,前朝…曾出现过一次『阴阳煞』。” 诚然,大亓开国不过三十多年。 在此之前,名为“启国”。 任风玦作为当朝重臣,且父亲还是开国功侯,本就不宜提前朝旧事。 但这个“阴阳煞”一听,就是极其阴邪之物。 他忍不住问:“何为『阴阳煞』?” 顏正初回道:“手札提过,炼製此煞需要三样东西,缺一不可。” “一为阴灵,二为阳灵,三为精血。” “唯有这三样,结合在一起,才能炼製成『阴阳煞』。” “而『阴阳煞』一旦炼成,便会衝破阴司与阳间的结界,使得两界秩序大乱,那些滯留在阳间的鬼物,更可以肆意妄为。” 任风玦皱眉:“此煞与那一池水有关?” 顏正初面色更加凝重:“若我没有猜错,那底下应该全是尸骨。” “且这尸骨还並非一般尸骨,必须是至阴之躯,此为『阴灵』。” “至於『阳灵』,我尚且不清楚,手札上只说,此物以『生魂』为食,不知其態。” “最后,便是精血了,这人生来只有三滴精血,对应三魂,取出一滴,相当於献出一魂。” “一个三魂不整的人,最是容易被鬼盯上,运气不好的人,甚至还有可能被夺舍。” 听他说得这样离奇,连任风玦后背竟也隱隱有些发凉。 “这么说来,赋楼內所藏,並非寻常鬼物?” 顏正初点头:“藏在赋楼內的鬼物绝对不止一个,白掌柜必然算一个…” “另一个,或许就是传说中的『阳灵』了。”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除封锁赋楼,找到白掌柜之外,还需要查一个人。” 任风玦几乎一下子就联想到了。 “太子赵礼。” 第81章 告诫 任风玦將夏熙墨一路抱回东院。 天青听见动静走出来,笑容也瞬间凝固在脸上。 “夏…” 她见小侯爷面色不对,一声夏姑娘尚在嘴边,却立即哽住了。 “给她换一身乾净的衣服。” 任风玦吩咐了一句,便走出房间。 他立在庭中,望著天边朗月,才惊觉这个夜晚竟如此漫长。 也不知站了多久,身后房门才被打开,天青立在门口处,眼眶红红,应该是刚刚哭了好一会儿。 任风玦回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再进去看看。 算起来,夏熙墨住进这间客房的时间並不长,满打满算也不过才半个多月而已。 但此时,整个房间都浮荡著淡淡的香气。 有脂粉香,头油香,花香,以及焚香。 每一种香味都像是与她有关。 任风玦走到床边。 见换了一身乾净衣衫的夏熙墨躺在床上如同熟睡了一般。 到这一刻,他依然打心底觉得,她只是睡了,或许明早太阳升起时,就会再次醒来。 这荒谬的想法,充斥著整个头脑,他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 “答应你的事,我会儘快给你一个交代。” “不过在此之前,我会联合顏道长一起,先揪出赋楼背后的鬼物,为你…报仇。” 寂静的房內,自然不会有人再回应他。 只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正浮荡著两道阴魂。 无忧感嘆:“任小侯爷待你,还是很不错的…” “要是就这么走了,你会不会捨不得他?” 身旁,一道目光冷冷凝视著自己,它又訕訕闭嘴。 “夏熙墨”飘出房外,却问无忧:“那道士所说的『阴阳煞』,你可有印象?” 无忧摇头:“我都在灯里睡了將近一百年,哪里知道这些人间事?” “夏熙墨”见它答不上来,竟逕自向南院飘去。 无忧看出她的意图,嚇得大喊:“你不会要去问顏正初吧?你现在可是鬼啊,哪有鬼主动上门找道士的?” “夏熙墨”却头也不回。 南院厢房內,顏正初也没睡,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忽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飘进一道红色身影。 顏道长有些懵。 待定睛一看后,嚇得忙不迭从床上爬了起来。 “你…” 世道变了,竟有女鬼敢夜闯他的房间? “是我。” 女鬼开口,听语气,还很熟悉。 顏正初惊疑不定:“你…是夏熙墨?” “是。” 这淡漠的口吻,倒是对上了。 不然,还真想不出,谁能有她这样的胆色。 只不过… “你鬼魂的样子怎么跟你本人不一样?” 顏正初表示怀疑。 而且,一个刚死去的鬼魂,只怕没有这么重的“阴煞之气”。 “夏熙墨”反问:“你我第一次相见时,你不是已经算出来了?” 顏正初心中依然不解,但又隱隱觉得,自己好像窥到了一丝天机。 “我的確算出你命数有异…” “但这跟我刚刚问的问题又有什么关係?” “而且,还有,你在通天阁內究竟…” 面对劈头盖脑的一顿问题,“夏熙墨”照样冷冷打断。 “你问这些,没有意义。” 她在阳间时日无多,也不打算透露太多,只问:“我现在只想知道,对於『阴阳煞』,你知晓多少?” 听到这个,顏正初倒立即严肃起来,“知道不多,师祖手札只提过,五十年前,前朝曾有鬼物练出此煞。” “当时,云鹤山几乎倾尽所有之力,下山捉鬼驱邪。” “这场浩劫,至少持续了半月,才慢慢平定,可死了不少人。” 说到这里,他心中疑惑更深:“欸?你又是怎么知道『阴阳煞』的?” “夏熙墨”道:“你所说的『阳灵』,我见过。” 顏正初骇然:“在哪儿?” “通天阁。” 所以,她是因为撞上了“阳灵”,这才… 顏正初心下咯噔一声,忍不住嘆道:“赋楼凶险,那『阳灵』必然厉害!你实在不该一意孤行,不然,也不会遭此不测…” “它死了,那一池血水,就是它躯体所化。” 顏正初怀疑自己听错:“死…了?” 什么意思? “我都没见过,它又是怎么死的?” “夏熙墨”冷冷吐出三个字:“我杀的。” “!?” 顏正初惊得几乎合不拢下巴。 她她她…真不是在胡言乱语? “夏熙墨”不理他眼底的震惊之色,又道:“你说过,三样缺一不可,阳灵既死,『阴阳煞』应该也就练不成了。” “不过,赋楼內,除了那丑东西和姓白的之外,应该还有更厉害的鬼物。” “而单靠你的道行,想要助任风玦破此案,只怕胜算不多。” 顏正初从震惊之中回神,心下隱隱不悦:“你都做鬼了,能不能改掉小瞧人的毛病?” “夏熙墨”眯了一下眼睛,眼神愈发冰冷慑人。 “你师父喊你下山,只是为寻『养魂珠』,没让你捉鬼。” 顏正初被说得很心虚,竟一时不知该如何驳她。 於是问:“所以,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劝我和任风玦別查这事?” 闻言,“夏熙墨”反而沉默了一下。 可以肯定的事情是——她並不想任风玦替自己报仇。 至少,不想看见他身陷险境。 想到这点,她心下又是一阵异样。 都要离开了,还管他人生死? “夏熙墨”回道:“只是告诫,听不听,由你们。” 说完,她身影一晃,便消失在房內。 顏正初正待追出去,却被突如其来地一阵阴风吹迷了眼睛,整个人连连后退数步,竟又躺回了床上。 他心下一惊,意识却陷入昏沉,转瞬便跌进了梦里。 “夏熙墨”出南院,却迎面看到了任风玦。 他就立在东院与南院之间相连的小径上,负著双手,像是在侯她。 而且,在她出现的那刻,他的目光便望了过来,恰好看著她。 这显然不对劲。 他又如何能看见自己? “夏熙墨”靠近了几步,只觉得一股不属於人间的凛然之气,迎面笼罩而来。 跟隨在她身后的灯魂无忧,开始腿脚发软。 “他不是任风玦!” “他…他是——” “夏熙墨”当然也猜出了他的身份,却故意停在与他几步之遥的位置,迎视著他的目光。 “堂堂阴司之主,难道要亲自接我回九幽?” 第82章 地君 “墨骨,別来无恙。” 此时,被阴司之主附体的任风玦微微笑著,表面看来,与往常无异。 但那身来自地府的幽冥之气,实在太过於浓郁。 以至於整个任宅在他的渲染之下,都被衬得像鬼都。 “夏熙墨”听著这个原本应该无比熟悉的名字,却突然觉得陌生。 墨骨。 她都快要忘了。 “活人才配得上『无恙』二字。” 还是一样,面对谁都是一身傲骨。 “任风玦”笑著点头:“我听你这话的意思,应该还是想继续留在人间?” 这话,让缩在角落里的无忧都忍不住竖起耳朵。 心道,就知道地君不会无故亲自出动! “夏熙墨”面上也闪过一丝异色:“我还有机会?” “有。” 他答得篤定:“不过也有条件,看你愿不愿意答应。” “什么条件?” “任风玦”正色道:“正如那小道士所言,『阴阳煞』一旦炼成,於我阴司並无任何好处。” “我要你助任风玦破赋楼案,剷除背后鬼物,以此,为復活的条件。” “当然,等你点亮渡魂灯之后,也可再入轮迴。” “夏熙墨”却陷入沉默。 迟迟没有听到回应的无忧,顾不上害怕上前来,拉了拉她的衣角:“你还在犹豫什么啊?这么好的机会赶紧抓住。” “我也有条件。” 谁料,她竟这么答。 无忧差点吐血。 听到这话的阴司之主当然不快:“墨骨,你好大胆子!” 他略一动怒,便有阴风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令漂浮在半空中的两道阴魂几乎站不住脚。 然而,那抹红影依然身姿挺拔,坚韧如松。 她不曾屈服过。 无论是百年前的阴司殿堂,还是如今的人间。 “夏熙墨”眉目不惊,望著面前之“人”:“阴阳煞能打乱阴司与阳间的秩序,你作为阴司之主,自然头疼。” “我帮你解决麻烦,难道连要求都提不得?” 闻言,“任风玦”却笑了。 这笑容之后,是作为阴司之主难得的一丝宽容:“好,说说你的要求。” “夏熙墨”道:“人间的规矩,加上你阴司的规矩,处处都是束缚。” “以我这凡人之躯,加上那点微弱魂力,怎么跟赋楼鬼物斗?” “再来一次魂体分离,是不是又要『功亏一簣』?” 她语气听来全是自嘲,却让一旁的无忧,为她捏了一把汗。 这姐是真敢说! “任风玦”那俊朗的眉目之间,果然多了一丝鬆动,他却道:“墨骨,你只怕忘了自己的能耐,要是没有规矩,这整个人间只怕都要被你掀了。” “夏熙墨”唇角微扬:“不必夸讚。” “……” “任风玦”似乎思忖了一下,才勉为其难地说道:“最多给你三成魂力,灭掉那赋楼鬼物,绰绰有余。” “不行。” 她一口咬定,没有余地:“我要五成。” “你!” 好啊,敢跟阴司之主討价还价! 眼见地君又要生气,无忧恨不得现在就钻进灯里去。 哪知他沉吟半晌,竟同意了。 “好,就给你五成。” “不过你也要记得,若是你扰乱人间因果秩序,抑或是滥杀无辜,我会立即將你魂魄打回九幽,永世不得超生。” “你,可知道?” “嗯。” 若换作其他鬼,能得地君特许,多少也得跪在地上磕两个响头。 她却依然神情淡淡,立得笔挺,与百年前十万阴差押送她往九幽时的神態一模一样。 都在那地方囚了整整一百年。 性子竟是一点都不改… 地君隱隱头疼。 罢了,不予她计较。 “你过来。” 他伸出手,一道金光凝於指尖处,轻轻点在她眉间。 象徵著鬼王之印的红莲印於眉间绽放,业火在眼底焚烧。 “著吾之力,魂体寄生。” —— 夏熙墨猛然睁开双眼,面色骤然一变。 只见任风玦躺在身侧,几乎与她咫尺相对。 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 一抹朝阳从窗欞照进来,正好落在他好看的眉眼上。 如今近的距离,连肌肤的纹理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她心下一跳,立即坐起身来。 而身侧之人受到惊扰,也是悠悠醒转了过来。 下一秒,任风玦也惊了。 “夏…姑娘?” 他差点以为自己眼花,又情不自禁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她。 触感真实… 她竟然真的活过来了。 “这…” 夏熙墨冷冷扫了一眼他的手。 任风玦这才意识到此情此景究竟有多么的不妥。 他翻身下床,面颊耳根子已然红透,不知所措之间,更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一切。 “昨夜…我…” “我多有冒犯!” 夏熙墨倒是一脸平静,问他:“冒犯什么?” 不难猜出,昨晚被阴司地君附体后的任风玦,魂识尚未归位,肯定要昏睡。 但他为何不是睡在外面,而是和自己睡在一张床上? 这就要问那位阴司之主了。 任风玦不知附身之事,对於自己昨晚的“行为”,更是困惑。 活了二十多年,却还是头一次窘迫到有口难言。 他理不清思绪,索性又后退了几步,刚退到门口,房门竟被人一把推开。 门外站著顏正初,天青跟在他身后。 “小侯爷,我来看看夏姑娘的尸身…” 顏道长一早醒来,整个人都是懵的。 一时间,竟分不清昨晚被夏熙墨鬼魂找上门的事,究竟是真是假。 当然,他对任风玦一整晚都守在夏熙墨房中的事,也丝毫没在意。 直到,他看见安然无恙站在床边的夏熙墨,这下真是不惊不行! “这?” “不是!这?” “你到底是人是鬼?” 夏熙墨不语,朝阳却將她的影子映照在墙壁上。 顏正初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又望向任风玦,问道:“她什么时候活过来的?” 任风玦掩唇轻咳,这个问题,他真答不上来。 “这事…” 两男人各自迷惑。 倒是门外天青听见动静立即冲了进来。 “夏姑娘,我就知道你吉人自有天相,绝对不会有事!” 她激动上前,一把就將人抱住。 夏熙墨被她这么抱著,身体却只僵了一下,瞬间又鬆软下来。 第83章 穆錚 城西。 一座名为“文庐”的偏僻宅院內,不时有咳嗽声从室內传来。 侍僮推开房门,怯生生朝里面问了一句:“大人,你从昨晚回来,就一直咳嗽,要不要小人去请个郎中?” “只是染上了一些风寒而已,多喝几碗薑汤就好了。” 穆錚虚弱靠在床边,面色很是难看。 但比起自己的身体,他还是更在意外面的动静。 “给仁宣侯府送东西的人还没回来?” 侍僮回道:“一早就送过去了,这会儿理应也在回来路上,大人再耐心等等。” 穆錚心下焦虑,根本无法好好休整,只能端起桌上薑汤,又勉强喝了一口。 这时,院门外隱隱传来马蹄声。 他手一哆嗦,汤碗直接摔在了地上。 侍僮想要去收拾,却被他制止。 “快去看看,是不是回来了?速速让他来见我。” “是。” 侍僮虽不解,但还是依言去了。 结果,刚走到门口,却脚步一顿:“你是谁?” 无人回应。 侍僮只得大喊一声:“我家大人病了,暂不见客!” 穆錚一惊。 隨即,便看见一道瘦弱且熟悉的身影映在窗欞之间。 “舅父连我都不见吗?” 听这道冰冷的声音,穆錚差点嚇得魂飞魄散,“你…你…” 身影缓缓走到门边,总算露出整张脸。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你是人是鬼?” 穆錚一激动,竟从床榻上滚了下来,手脚磕在破碎的汤碗上,割出了口子,他却不觉得疼。 比起疼痛,更多的是惊恐。 夏熙墨立在门边,因背著光,她的脸看起来半明半暗。 在穆錚看来,简直如同索命的厉鬼。 仓惶间,他想要后退,后背却抵在床沿边,身后早已没了退路。 “你不要过来!” “来人,把她给我赶出去!” 他大声叫喊,可连门外的侍僮都没了声息。 这让穆錚感到一阵绝望。 夏熙墨依然站在门边,冷冷凝视他,“昨晚,舅父去了一趟赋楼,买了我的命?” 她声音冰冷,咬字轻慢,不带一丝感情,甚至连眼睛里都是寒芒。 这让穆錚无论如何都无法將她与记忆中的“夏熙墨”联想在一起。 其实,他们已经许多年都没见过了。 最后一次见,还是两年前的岁除之夜。 印象中,她一副怯弱的样子,瑟缩在角落里,连眼睛都不敢跟他对视。 可现在… 她像是脱胎换骨,完全变了。 看他眼神,带著居高临下的凌然之气。 仿佛,视他为螻蚁。 “我很好奇,你拿什么买我的命?” 穆錚哆嗦了一下。 即便如此,他也不会答她的话,“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夏熙墨毫不在意他的嘴硬,“那我帮你想。” 她话音刚落,穆錚便感受到被一股诡异的力量牵制住了手脚。 如同中邪一般,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去拾地上碎片。 他惊恐不已,却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左手,將汤碗碎片握在掌心处,尖锐的痛感传来,鲜血流溢。 “不要!”穆錚痛苦大叫。 面前的人问他:“想清楚了吗?” 穆錚大喊:“你不是夏熙墨,你到底是人是鬼?你到底是谁?!” 夏熙墨面不改色,手指又轻轻动了动:“看来还不够清楚。” “不!” 在她的操控之下,穆錚开始伸出右手去握碎片。 作为文臣,他用右手抄写了一辈子的文书。 他那一手引以为傲的字跡,连圣上见了都忍不住夸讚。 穆家世代擅丹青,但他並无天赋。 少年时学画几年,用心临摹,依然平庸,甚至不及幼妹寥寥数笔之间的神韵。 父亲不器重他,他也渐渐心灰意冷,不再作画。 但自小就拿笔,他並无其他长处,索性开始钻研书法。 这一写,就写了將近三十年。 入朝后,从一个小小八品承事郎,做到了如今正三品。 他靠的就是这只手! “我说…” 穆錚浑身抖成筛子,因过度惊恐,额前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白掌柜说,只要我肯献出自己的一滴精血,她便可以帮我除掉心腹大患…” 听到这句“心腹大患”,夏熙墨不禁冷笑了一声。 穆錚也知道,自己一旦將这话说出口,便没有迴旋余地。 但他想活,更不捨得眼下所拥有的一切。 “熙墨,不要怪舅父狠心,这件事,当初都是你舅母她…一手酿成的。” “我知道时,早就为时过晚,只能是將错就错,我实在是身不由己!” “咱们可是一家人,要不这样…” 穆錚脑子一转,勉强露出一抹虚偽的笑容:“你在这京城之中可有想要的?舅父都儘自己所能,统统给你!” “只要你,乖乖听我…” 话尚未说完,他却突然面容扭曲,痛呼了一声。 低头,即见碎片深陷右手掌心,触目惊心的一道伤口,几乎穿透整个手掌。 鲜血流了一地。 对此,夏熙墨面上没有一丝怜悯与动容,只是冷冷问道:“蠢货,你可知『精血』是什么?” 穆錚已疼得说不出话来,却感知到她话中別有深意,忙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夏熙墨没回话,窗欞上却多了两道身影。 一人道:“献出一滴『精血』,就相当於拿出自己命,来换別人的命。” “你可知,昨晚回来后,为何会突然病倒?” “那是因为,路上那些孤魂野鬼都缠上你了,它们要趁虚而入,要你的命。” 听到这声音,穆錚后背不由得一阵发凉,他怒声质问:“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妖言惑眾?” 那人索性將半掩的支窗推起,隨即靠著窗台边,瞥了他一眼:“信不信由你,死的又不是我。” 穆錚认出来了,对方是昨晚与任风玦一同闯入赋楼的人。 所以… 窗下另一道身影,只露出半张侧脸,但那沉稳持重的气场,与矜贵不凡的气度。 仅一眼,就令他心头一震。 任风玦。 他也来了! 这时的穆錚,才知什么叫作真正的绝望。 任风玦立在窗边,面上看似噙著笑意,眼底却一片疏冷:“上回登门拜访,侍僮说穆侍郎病了,要去求医,今日一见,果然病得厉害。” 穆錚顿时面如死灰。 一切都完了。 第84章 覲见 “舅父他…送了什么东西来?” 天还未亮透,穆汀汀就已经坐在了梳妆镜前。 今日,章皇后再次传召,她终於有机会可以去皇宫。 只是,头髮才刚梳好,便有一名婢女来送东西,声称是穆侍郎一早托人送来的。 穆汀汀激动得手脚轻颤,连忙亲自起身去接。 当日与穆錚分开后,两人悄悄打下暗號,只要事情成了,就会托人送东西来。 若送单数,意指赋楼之事,没有著落。 若送双数,那便说明,事情已有眉目。 而婢女送来的,是两个木匣子。 穆汀汀心里抖得更厉害,又问:“前来送东西的人,可带了什么话?” 婢女答道:“回夏小姐,那人说,这是穆侍郎一番心意,红木匣子里的东西,请小姐务必带在身边。” 穆汀汀一听就明白了。 避免让人怀疑,她也没有多问,直接让鶯儿给了赏钱。 待婢女走开后,才將匣子都打开。 只见原木匣子里装的是几样首饰,並无特色。 而红木匣內,却是一颗珠子。 穆汀汀虽不懂穆錚用意,但见这珠子色泽莹润,一看就不是凡品,心里也很是喜欢,便让鶯儿將东西放在锦囊里带上。 辰时左右,她与侯夫人同乘一辆马车,到了皇城內。 章皇后为示看重,早早让宫里嬤嬤备了步輦,在宫门处相迎。 穆汀汀毕竟是第一次进宫,心里很是紧张,可谓每走一步,都提心弔胆,生怕行差踏错。 好不容易到了章皇后的凤鸞殿,远远窥见凤顏,一颗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处。 “仁宣侯夫人荣氏携护国大將军之女夏熙墨前来覲见。” 內侍通报一声后,穆汀汀便规矩跟在侯夫人身后进殿门,行三跪九叩之礼。 因是传召,今日的章皇后亦是仪態万方,端坐於殿中。 待礼毕后,她才笑著招呼人近前来赐坐。 只是,在看清穆汀汀面容那刻,章皇后眼底明显闪过一丝疑虑。 她甚至下意识问了一句:“夏姑娘是初次进宫?” 这话问得穆汀汀与容氏皆心存疑惑。 穆汀汀心里更是慌得厉害,她强压著心惊,答道:“回皇后娘娘,熙墨…的確是初次进宫。” 顿了一下,又道:“这些时日住在侯府,常听夫人提起娘娘,心中一直瞻仰,今日总算有机会能亲眼见到。” 说著,便藉机献上自己亲手绣的九色锦囊。 章皇后看后讚不绝口,“你这孩子,不仅嘴巴甜,连手都这样巧。” 跟著,也著人赏赐了一些东西。 在凤鸞殿內坐了一会儿后,又陆续来了几位女眷。 人齐后,眾人便直接移驾御花园內赏梅。 穆汀汀早听容舒说过,皇家园林规模之大,差不多能抵得上半个侯府,真正身临其中,才知所言不虚。 她心里一片讚嘆,却莫名想到自己的母亲范氏,眼眶开始泛著酸意。 这样跟著逛了好一会儿,章皇后又招呼眾人在就近的花厅暖阁內饮茶小憩。 而就在这时,一名紫袍少女在宫人簇拥之下逕自进了厅內。 一来便气势汹汹。 “若臻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厅內眾人皆识得这是皇帝最宠爱的定安公主,相继都站起身来。 穆汀汀虽后知后觉,却也跟著站了起来。 章皇后立即抬手示意免礼,笑著向定安问道:“公主怎么来了?早上不是才说天气太冷,不来吗?” 定安公主却道:“我听说今日来了一位新人,不曾见过,所以,特意来看看。” 她眉目一转,又向旁边问道:“不知哪一位是护国大將军之女?” 乍一听,竟是衝著自己来的,穆汀汀多少有些意外,但还是强作镇定站起身来,朝著定安公主行了一礼:“见过公主殿下。” 定安公主也朝她走近几步,一双眼睛將她上下一番打量,问:“听说你和仁宣侯府的小侯爷从小便定了姻亲?” 此言一出,四周看热闹的人,心里也就明白了。 这分明,是要找茬。 穆汀汀並不知其中的弯弯绕绕,回道:“是。” 定安公主面色却变了变,隱隱像是有些不服气,她隨即又问:“你会骑马射箭吗?” 这问题,让穆汀汀微怔了一下,但还是如实答道:“不会…” 定安公主扬起下巴,一本正经说道:“你父亲可是威名赫赫的护国大將军,我原以为,武將之女,应当也是擅骑射,会武艺才是,毕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风哥哥。” 这话让穆汀汀面上一阵青红不定,正斟酌著不知该怎么答时,章皇后连忙出来解围。 “若臻,不得无礼。” 定安公主被斥责,却也不在意,甚至吐了吐舌头,卖了一个乖:“娘娘,若臻只是好奇问问罢了。” 章皇后顾及荣氏的面子,立即正色道:“夏姑娘与任小侯爷乃是指腹为婚,容不得你在这里胡乱说话。” 定安公主的这番话其实就是说给侯夫人听,她悄悄看了一眼荣氏的脸色,又不情不愿地向穆汀汀说道:“那我向你道歉。” 穆汀汀心里难堪至极,面上却不能显露分毫,只道:“公主不必道歉。” 见状,章皇后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这才不至於让氛围太僵。 然而,经过公主这么一闹,穆汀汀的心里就像扎进了一根刺。 重新坐回座位上,她总觉得身旁之人看自己的眼神都带著嘲讽之意。 荣氏感觉到她心神不寧,等章皇后等人移驾出花厅后,便拉著她的手,到旁边宽慰了一番。 “公主年纪尚小,又与风儿自幼相识,一直把他当作亲哥哥一般看待。” “她说的那番话,你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穆汀汀听了荣氏的话,心里並没有好受些,反而愈发焦躁不安。 她扶了一下额头,向荣氏说道:“夫人,我好似有些头晕,可否在此处休息一下?” 荣氏也心疼她,又拍了拍她的手:“没事,你就在此处休息,皇后娘娘那边我来说。” 眾人相继离去后,花厅內便只剩下几个收拾花厅的宫女。 鶯儿指著不远处的小塌,问道:“小姐,咱们要不要去那边休息一下?” 穆汀汀也確实头晕胸闷,便点了一下头。 正要过去,眼前似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接著,便依稀闻见旁边的宫女冷嘲了一声。 “一个冒牌货,还真把自己当正主了。” 第85章 丟人 “一个冒牌货,还真把自己当正主了。” 这句话,如同山谷回音一般,在耳旁縈绕不绝。 穆汀汀听后,只觉得一股邪火,骤然在心口处爆发。 她再也无法忍受,走到那宫女身旁,揪起对方便狠狠给了两巴掌。 那宫女被打懵了,一个踉蹌不稳,便跌坐在地上。 穆汀汀却犹不解气,上前又踹了两脚。 这一举动,不单单是惊呆旁边的宫女,连鶯儿都被嚇坏了。 她惊愣片刻,才想起去阻拦。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听见鶯儿的声音,穆汀汀才慢慢冷静下来。 再望著面前被自己打得满身狼狈的宫女,以及旁边诧异的目光,她反而嚇得连连后退了几步。 鶯儿连忙扶住她,“小姐,咱们还是赶紧过去休息一下吧。” 在婢女搀扶之下,穆汀汀来到旁边的小室,却依然惊魂未定。 鶯儿见状,又倒了一杯水过来。 “小姐,你先喝点水。” 穆汀汀靠在小塌,盯著自己颤抖的手,面色很是难看。 她下意识问:“鶯儿,我刚刚是怎么了?” 对於自家小姐刚刚中邪一般的行为,鶯儿也答不上来。 她眼中的小姐,向来极少动怒,就算再怎么生气,说骂两句也就算了,绝不会动手打人。 可刚刚… 鶯儿很是担忧:“小姐是不是压力太大?让自己绷得太紧了?” 听了这话后,穆汀汀不但心里难受,头也开始作痛起来。 近来,她確实一直心绪不寧,吃睡不好,还夜夜噩梦缠身。 一天之中,除了做绣工时能短暂鬆懈一下,其他时候,心神都是紧绷的。 眼下到了这皇宫,心弦只会绷得更紧。 “你出去一下,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她按著隱隱作疼的头,索性侧身靠在小塌上。 鶯儿知道她心烦,便直接放下两旁帘子,打算先在门口守著她。 穆汀汀闭上眼睛,耳边却没有清净下来,似有人在絮絮叨叨说著风凉话,亦真亦幻,忽近忽远。 “我觉得定安公主说得对,一个武將之女,竟然只会绣花?” “是啊,听说绣的锦囊还得了皇后娘娘夸讚呢。” “那又如何?小家子气的东西,也不嫌丟人!” “就是,丟人!” 最后两个字,像是加了重音,一直在穆汀汀耳边迴荡著。 恍然间,她像是回到了四年前的那个春日,母亲范氏忽然拿了一套衣服走进汀水暖阁。 “换上这个,一会儿跟我去见侯夫人。” 她嚇了一跳,支吾道:“见侯夫人?” “是。” 范氏神情肃然,语气更是严厉:“一会儿见了夫人,就把自己当夏熙墨,知道吗?” 穆汀汀嚇坏了,想要推脱:“母亲,我不想去…” “不想去?” 范氏冷冷盯著她:“不去也得去,你表妹那个病秧子,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 “每日花那么多钱,吃了那么多名贵药材,身体却一点起色没有,难道我们要继续供著她?” 忽然,语气又缓和了下来:“汀汀,反正侯夫人也不曾见过熙墨,你代她去见,也是一样的。” 在母亲一番催促之下,她半推半就,去见了侯夫人荣氏。 与她想像中並不一样。 侯夫人待人温和,说话得体,举手投足之间,尽彰显著名门大家之风。 她赏赐了自己很多东西,每一样都名贵,每一样都稀罕。 皆是在西泠县內,不曾见过的。 那次见面很成功,侯夫人果然没有怀疑,范氏眼角眉梢都是喜色。 穆汀汀却始终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她知道自己的命运从那刻起就已得到改变。 只要好好听话,之后就能嫁入侯府。 未来,她也会是那样雍容华贵端庄得体的侯夫人。 可每当午夜梦回时,她还是会因为害怕,而浑身颤抖。 她只能向母亲倾诉,然而,得到的却只是指责。 “我真白教了你那么多东西!你难道心甘情愿一辈子留在西泠县?找个凡夫俗子成婚?” “穆汀汀,你可別给我丟人!” 丟人! 这两字砸在脸上,让她不得不將所有的惊慌不安与委屈不甘,统统咽了回去。 穆汀汀昏昏沉沉靠在小塌上,思绪像密密匝匝的针脚… 忽然,她睁开了眼睛,却见一道白色身影立在小塌边,像一道轻薄的纱,让人分不清虚实。 “你是谁?” 奇怪的是,望著这道白色身影,她並不觉得害怕。 白影笑得柔媚:“我们见过的,你这么快就忘了?” 听著她娇媚的声音,穆汀汀立即就记起来了。 那日在杜国公府,湖边水榭的阁楼上,与太子殿下喝酒的女人。 “我想起来了…” “还不算太笨。” 白影如烟,轻飘飘缠绕了过来,带著一股清冷的香。 穆汀汀这才感到一点害怕;“你…不是人?” 白影笑道:“当然不是,要是人的话,可帮不了你。” “你…要帮我?” 穆汀汀似乎难以置信。 “当然,你父亲穆錚找上我,可不就是为了帮你,能够顺利嫁给任风玦?” 白影附在她的肩旁,轻轻吐著气:“我可以帮你,只问你,是否愿意?” 穆汀汀心跳加快,几乎脱口而出:“我…当然愿意,你若能帮我,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很好。” 白影勾唇一笑:“只要你愿意,一切都好办,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我可以帮你,得到你想要的。” “同时,你的躯体,也要为我所用。” “你可愿?” 带著蛊意的话语,似一缕轻烟,在耳旁来回縈绕。 穆汀汀只觉得心口处像是有一只轻柔的手,在细细安抚著,渐渐驱散了所有的焦虑与不安。 隨之,她面上露出诡譎笑意,从唇间吐出了三个字。 “我愿意。” 风吹珠帘,发出轻响。 鶯儿察觉动静,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却发现是穆汀汀。 “小姐?你休息好了吗?” 穆汀汀起得悄无声息,较之刚才的心慌意乱,现在的她,眉宇之间不仅神采奕奕,还多几分往日不可多见的从容淡定。 “走吧,这里闷得很,我想出去走走。” 这话让虽鶯儿有些摸不著头脑。 但她也没敢多问,便跟在对方身后,向御花园內走去。 第86章 吩咐 从城西“文庐”回来的路上,顏正初还在琢磨著昨晚被夏熙墨鬼魂找上门的事。 但这事当著任风玦的面,又实在不太好说,他只能在心里暗自琢磨。 而任风玦心中,也有自己的事需要琢磨。 今日来“文庐”找穆錚之事,为夏熙墨提议。 起初,他还在斟酌,事情一旦揭穿后,是否要给穆錚留活路。 毕竟,他是夏熙墨的亲舅父,当今世上,唯一血亲。 谁知,面对穆錚时,夏熙墨没有一丝心慈手软,竟比他还果断。 文人傲骨,以笔为刃。 但那只被碎片刺穿的手,从此以后都將拿不起笔桿。 这於穆錚而言,可比杀了他,还要痛苦。 儘管,以他现在这副三魂不整的残躯,已是时日无多。 任风玦由衷钦佩,並打心底又高看了她几分。 夏熙墨则始终在闭目养神,但耳边还是会时不时传来无忧的嘮叨。 “昨晚你杀了那没脸的鬼物,那些被它吃掉的魂魄,都跑出来了。” “你得儘快去把周子规和那郑道远的鬼魂找出来,渡它们早日上路才是。” “我觉得,查赋楼怪物之事太过於凶险,你虽然多了五成魂力,但终究还是凡人之躯…” 它正说得唾沫四溅。 夏熙墨忽然睁开了眼睛:“道士。” “呃?” 顏正初也从怔忡之中回过神来,却听她问道:“有没有能封住阴魂之口的符咒?” “…有是有,但有这个必要吗?” “有。” “……” 无忧立即乖乖闭嘴了。 以它对这位渡魂人的了解,她真会捨得花一锭金子买符封它的口。 因为不用她花钱… 顏正初轻咳了一声,才说道:“封口咒我师父倒是会,不过嘛,就是不肯教。” 后面三字说得极为心虚。 看样子,天机真人的封口咒只怕都用在他身上了。 “哦。” 夏熙墨乜斜著眼睛,虽只回了一个字,但那感觉像是什么都懂了。 她又看向任风玦,竟主动问道:“赋楼一案,你要怎么查?” 难得会听她主动问及自己案情。 任风玦倒有些意外,他顿了一下,才说道:“关於白掌柜的下落,我倒是还想到了一个人。” 来时,夏熙墨提到穆錚去过赋楼之事。 他本以为,能从对方口中套出一些有用的。 结果这个穆錚,只是稀里糊涂就献出去了一滴精血,对於赋楼及白掌柜,根本一无所知。 看样子,反倒是被人利用了。 夏熙墨问:“谁?” “是杜国公之子杜月明,昨日我在赋楼见过他。” 夏熙墨点了一下头。 任风玦又继续道:“除此之外,我也派了暗影卫去留意东宫的动向。” “但太子毕竟身为皇储,东宫守卫森严,一时之间只怕也难查出什么。” “我还打算,这几日找个由头,亲自去一趟东宫。” 夏熙墨几乎不假思索就接了他的话,“去时带上我。” 这话换作別人说,任大人肯定得斟酌考虑一下。 但从她口中说出来,心里竟多了三分惊喜。 一旁的顏正初忍不住插了一句:“是不是应该也带上我?万一那太子真不是人的话…” “你不用。” 任风玦没出声,夏熙墨倒先替他做主了。 顏正初微恼,正要为自己分辨两句,却又听她道:“赋楼的通天阁內,需要你去仔细看看。” “那里面必然有不少冤魂,你去问问。” 听了这话,顏正初面色稍缓。 任风玦又补充道:“不错,道长说过,那一池血水,为『阴阳煞』之关键。” “道长见识多广,且法力高强,必能从中找出破案的关键。” 这二人虽有“一唱一和”的嫌疑,但对顏道长却颇为受用。 他沉吟了一声,才道:“既如此,本道便勉为其难去看看吧。” 马车行至城东街市,夏熙墨忽然喊阿夏停车。 任风玦认出这地方离周子规住宅处不远,便也猜出了她的用意。 见她下车后,又道:“若有需要帮忙之处,直接找我便是。” 夏熙墨步子微顿,淡应了一声。 她正要往周宅而去,似想到什么,又折了回来。 “任风玦。” 闻声,任风玦又將车帘子拉开,见她披著白色斗篷,立於暖阳之下,眉目清和,倒让他心下微微一动。 “有何吩咐?” 他开口问她,语气说不出的自然,就连一旁木头人似的阿夏听了,都忍不住抬了一下眼睛。 夏熙墨倒真就吩咐了:“穆錚今早派人去侯府送东西,你最好回去问问。” 任风玦其实並未忽略这点,但他还是点头应了一声。 “好。” 夏熙墨这才转头往周宅走去。 见她身影一直远了,任风玦才吩咐阿夏:“先去送顏道长去赋楼。” 周宅门前,依然冷清。 隨著一道身影入內,阴风吹著庭中荒草,发出簌簌声响。 夏熙墨逕自推门而入。 室內鬼魂感知闯入者,立即瑟缩了起来。 “躲什么?又不是来吃你们的。” 闻声,角落里的魂魄才慢慢现了形,却依然不敢上前。 望著这整整齐齐的一家四口,夏熙墨却道:“心意既了,该上路了。” 周子规却將妻儿护在身后,“我们…能团聚在一起,已经很满足了,我们不想走。” 夏熙墨眯了一下眼睛,“不走?甘愿做个游魂?” “是!” 周子规语气篤定。 夏熙墨却望向他身后的柳氏,问道:“你也希望如此?” 迎著她的目光,柳氏显然躲闪了一下。 她不敢答。 “好。” 夏熙墨不多言,转身欲走。 岂料柳氏却喊住了她,“姑娘留步。” 柳氏深深看了丈夫一眼,却將一双儿女推到夏熙墨跟前,“我的儿女,能否送他们…” “不能。” 夏熙墨一脸冷漠,拒绝得决然,“我不是来做善事。” 周子规却向柳氏表示不解:“娘子,我们为何要送孩子走?我们即便做了鬼,也可以是一家人…” 见他如此天真,灯魂无忧忍不住冒出来说道:“做了游魂,无人引渡,便无转生机会,你的孩子还这么小,实在不该如此自私!” 听了这话,周子规嘴唇抖了一下,立即怔住。 一旁柳氏则掩面而泣:“夫君,我確实不该如此自私…若非如此,你也不会死。” 周子规大惊:“娘子,这事怎么能怪你呢?” 眼见二鬼就要互诉衷肠,夏熙墨却一脸不耐地走了出去。 第87章 动容 “你真不打算管他们了?” 无忧跟著飘出庭院,望著夏熙墨的背影,忍不住问了一句。 她却没有立即答话,而是看了一眼门前的桂花树。 不难想像,在桂花飘香的季节里,这一家四口坐在树下,其乐融融的画面,该有多么和美。 而以周子规这样的品性,若不是遭此横祸,他与柳氏的下半生,也应该会儿孙满堂,承欢膝下。 可惜… 夏熙墨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一眼。 然而,刚下台阶,却听见周子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姑娘…” 他与柳氏及一双儿女站在厅门后,因阴魂畏惧阳光,而不能踏出。 “考虑好了?” 夏熙墨冷冷问了一句。 声音虽冰冷,却明显能从语气中听出几分鬆动。 身后,周子规执起妻子的手,说道:“我虽怨与娘子情投意合,却未能白头偕老,但於世间收穫这份情义,已是莫大的幸事。” “未能同生共死,却能携手赴黄泉,也该满足,若上苍垂怜,来世必会让我们再相逢。” 听完这番话的夏熙墨依然神色淡淡,却从鼻子里应了一声。 无忧惊讶她这次居然没有说出“泼冷水”的大实话。 倒是多了那么一点“人味”。 周子规又继续道:“还有一事,曾答应过姑娘…” 夏熙墨抬起眼皮,“什么?” 周子规指著一旁桂花树:“我那十锭金子,就埋在这桂花树下,赠予姑娘。” 原来是这事。 “嗯。” 夏熙墨又应了一声,面上却不见一丝喜色,只转头问他:“还有话说?” 周子规微笑摇头,垂首作揖:“多谢姑娘了。” 无忧將一家子魂魄都收进了渡魂灯里。 夏熙墨拿起院子里的小花锄,在桂花树下挖了一会儿,挖出一个乌沉沉的小箱子,里面果然放著十锭金子。 拿了金子,她出周宅,却往东市街口走去,本打算雇一辆马车直接去郑道远府上。 然而,在路过一间铺面时,“周记糕点”的招牌赫然映入眼帘,铺门却紧紧关闭著,看样子已闭店多时。 夏熙墨感知到渡魂灯內的魂魄轻轻颤抖了一下,对於此地,显然十分触动。 望著这间老字號,她脚步微顿,眸光里若有所思。 雇了一辆马车,却先回了任宅。 管家任丛正在院子里悠閒浇花,猝不及防见一道身影倒映在旁边的墙壁上,嚇得他手一抖,水撒了一地。 “夏姑娘,你怎么走路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抚著胸口,可见嚇得不轻。 夏熙墨却走到他跟前,递了一个箱子给他,“请你办件事。” 任丛又惊了一下。 请他办事? 这可太稀奇了。 他看了一眼那箱子,心下惊疑不定,问道:“这箱子里…是什么?” 夏熙墨吩咐道:“东市有间『周记糕点』,你找个可靠的人接手一下,这些钱,可够?” 任丛將箱子接到手中,打开一看,又嚇了一跳。 足足十锭金子。 別说找人接手铺子了,就是直接买下也够了啊。 “这么多,肯定够了啊…” 任丛身为管家,整个任宅的吃喝用度,都是他在操持,包括任风玦的衣食住行。 他常在坊间走动,对於东西两市的情况也是了如指掌。 一听“周记糕点”,那可是十几年的老字號了,因半年前东家出了事,铺子便也开不下去。 听说里面几个伙计还因意见相左而闹了一段时间,具体情况並不明了。 不过话说回来,那么好的地段呢,突然不做了,確实可惜。 任丛並不知夏熙墨为何突然要管这间铺子的閒事… 他正要解释其中的各种牵扯,夏熙墨却直截了当地说道:“够就行,若有多,你拿著。” “……” 先前,小侯爷赠她一百两银子,她拿得理所当然。 给她裁冬衣,更是开口没轻没重。 对於她,任丛一直多有不满。 甚至暗自腹誹过,这女子到府上来,即便不是为了“攀高枝”,也必然要图点什么。 现在一想,她对小侯爷那態度,是半点想要巴结的意思也没有。 但若说要图財? 这可是十锭金子啊,她竟眼睛不眨就给了? 任丛百思不得其解,夏熙墨却不给推託的余地,转身又出府去了。 去顺天知府府的路上,无忧冒著被“封口”的风险,也要出来嘮两句。 “那十锭金子,你怎么一块也不留?” “之后要是离开了任风玦,你在人间行走,少不了要花钱吧?” “该不会…是不打算离开了吧?” 这句刚问完,无忧便觉得自己被一股奇怪的力量给牵制住了。 它只好赶紧闭嘴,却少不了要在心里多嘀咕两句—— 她必然也捨不得离开。 且照著后面情势来看,她与任家小侯爷之间,只会牵扯更深! 郑道远因死得蹊蹺,在尚未结案之前,府內也就不曾举行丧礼。 但这两日,除了查案上门之外,也陆续有人上门弔唁慰问。 夏熙墨前一日才来过,再登门,门房及下人对她可谓是敬畏有加。 向管家通报了之后,她很快又被带到了郑道远的书房。 但奇怪的是,房內並不见对方的鬼魂。 夏熙墨环顾四周后,只见一缕阴气盘旋在书房后面的院子,便问:“后面那个是谁的院子?” 管家迟疑著回道:“是…我们家公子。” “带我过去。” 听她这样说,管家却道:“我家公子的情况,姑娘也见过了,夫人不愿他知晓老爷的死讯,对他不好…” 夏熙墨打断了他,“你家老爷缠著他,对他才叫不好。” 闻言,管家诧然,抬头只见对方一双漆黑的眸子看著自己,后背顿生寒意。 他竟不敢多问,立即前去带路了。 二人才走进郑泽居住的院子,莫名就刮来了一阵邪风。 夏熙墨目光一扫,果见主屋內阴气瀰漫。 她又走近了几步,渡魂灯內的阴魂,也开始颤动了起来。 只是这时,却有一道鬼哭声从室內传来。 透过半敞的房门,只见郑泽正坐在书案前,而郑道远的鬼魂则浮荡在一旁,哀声痛哭。 他伸手,似乎想去触碰自己的儿子,然而,魂体早与人间形成结界,任他如何触碰,也已是阴阳两隔,人鬼有別。 第88章 掌柜 管家推开房门,夏熙墨走了进去。 坐在书案前的郑泽抬起头来,却明显认出了她。 “我画的…爹爹!” 他兴奋指著自己的画,又道:“还有我!” 只见纸上有两道身影,一高一矮,一长一幼,不难看出,那是年轻时的郑道远与年幼的郑泽。 夏熙墨看了一眼,便瞥向浮荡在旁边的鬼魂。 “现在明白与至亲分离的痛苦了?” “当初害死柳氏和她的孩子,可曾想过今日?” 夏熙墨冰冷的话语,让鬼魂立即止住了哭声。 显然,他很诧异,对方居然在跟自己说话。 “你…能看到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郑道远神情复杂:“为何你能看到我?为何我儿他…看不到?” “为什么会这样?” 他说著,声音颤抖,一脸痛苦。 显然还並未完全接受,自己已经死去的事实。 夏熙墨几乎一字一顿:“你已经死了。” 这话,让郑道远更加崩溃,室內顿时阴风阵阵。 管家並不知她在跟谁讲话,忽闻风吹窗动,嚇得他立在门口,进退不得。 而这时,无忧也將周子规一家四口的魂魄从灯內放了出来。 郑道远一眼望去,嚇得想逃,却被夏熙墨用魂力定在了原地。 而隨著周子规走到他跟前,郑道远几乎瞠目欲裂:“是你!是你!” 他以为,当日杀死自己的,就是眼前之人。 周子规並不知对方为何如此畏惧自己,他愤然握紧拳头,骂道:“你这狗官害死我娘子,你死不足惜,罪有应得!” 郑道远看了柳氏一眼,顿时痛哭流涕:“我…我並未想要害死她,我只是…” “我只是一时鬼迷了心窍,將她当作了我那过世的夫人…” “若知道是这种结局,我必不会那么做!” “周夫人,求你原谅我!” 柳氏只是冷冷剜了他一眼,却对自己丈夫说道:“夫君,他如今身死,与自己的孩子也阴阳两隔,再不能相见。” “且案情公布天下后,他还会受世人唾骂,遗臭万年。” “他需要付出的代价,一样也不会少。” 听了柳氏的话,周子规才慢慢平定情绪,他冷冷道:“我娘子永不会原谅你。” 郑道远囁嚅著唇,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 他又下意识看了郑泽一眼。 此时,郑泽正轻轻拉著夏熙墨的衣角,眼巴巴问道:“姐姐,你可知道,我爹爹去哪儿了?他为何不再来看我?” 夏熙墨未说话。 门外的管家看不见鬼魂,却能感受到房內骤然变冷,他心里害怕,但念及少主人,还是硬著头皮走进来。 “公子忘了?老爷出远门了,还要好几日才会回来…” “他不会回来了。” 夏熙墨却直接打断了管家的话,望著一脸困惑的郑泽,她又问道:“你可曾做过坏事?” 郑泽仔细想了一下,才怯生生回道:“我做…过。” 她又问:“做了坏事要受罚,可知?” 郑泽点头,似乎理解了她的话,“爹爹也…做了坏事?” 夏熙墨微顿。 在一旁管家紧张的目光注视之下,她才说道:“他害得別人家的孩子,无法与父亲相见。” “所以,罚他,在往后的几十年內,不能与你相见。” 这番话,听得郑泽愣了愣,他垂首看著自己的画,低声问:“那我何时,可以再与他相见?” 夏熙墨想了一下,才答:“几十年后,你会去到一个叫作『阴司』的地方,到时候,你去问那里的『人』。” —— 未时,杜国公府。 对於任风玦的突然登门,杜月明多少能猜出他的来意。 毕竟两人相识那么多年,任家这位可谓无事不登三宝殿。 於是,听见下人通报后,小公爷便声称病了,也不去厅里会客。 本以为这样就能免去麻烦,谁知没过一会儿,任风玦就直接到他院子里来了。 还顺便喊了一位府医。 “小公爷既然病了,还是得看看大夫。” 杜月明这下是真头疼了。 “也不是什么大毛病,躺会儿就好了。” 说罢,他靠在榻上,拢了拢身上的薄衾。 任风玦也不走,下人看完茶后,他便悠閒坐在旁边喝茶吃点心,一点也不避嫌。 杜月明见他迟迟不走,也是无奈,掀开衾被,盘腿坐起身来,没好气地说道:“任风玦,你想知道什么,赶紧问吧!” 任风玦笑著放下茶盏,夸了一句点心,才说道:“主要就是想问问,那赋楼白掌柜的来头,我觉得,小公爷应该很清楚。” 杜月明就知道自己猜得没错,指著他骂道:“就知道你小子去赋楼,绝对没安好心!” 到头来全是为了查案! 任风玦敛容正色道:“昨晚赋楼一事,你也在场,有目共睹,不必我多说吧?” “赋楼可不是一般酒楼,那白掌柜也绝非什么善类。” 其实回想起昨晚的所见所闻,杜月明多少也有些后怕。 这赋楼,確实诡异。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才道:“我也是半年前才与那白掌柜有些往来的,但对於赋楼內的其他事,確实一无所知。” 自赋楼在京中一夜成名后,杜月明就迫不及待想要去一探究竟。 然而,他出重金预购了好几次牌子,竟是一次也没能得手。 楼內规矩多得很,来来去去问了七八天,好不容易才得了一块红牌。 结果去时,还被拒之门外,声称客满。 这事可把杜月明给惹恼了,不免悄悄怀恨在心。 心想,什么破楼,本公子还不稀罕! 事情的转折点,发生在不久后的一次醉华楼赴宴。 途中,杜月明喝了两杯薄酒,醉意微醺之际,便跟席间的人说起赋楼之事。 因为气恼,他隨口贬了赋楼几句,还说京中传言大多都是捕风捉影,不可轻信。 说得兴起时,却有人来敲阁门,声称是赋楼白掌柜想请杜小公爷过去一敘。 杜月明一听,居然是赋楼掌柜,他不免摆起了谱,故意当著眾人的面,直接推託了。 不想,过了一会儿,那白掌柜竟亲自来请。 还记得那晚,裊裊一道倩影,倒映在门前的屏风上,光是那身段,就勾得人浮想翩翩。 而那柔媚的声音,听得楼內男人,个个骨头都要酥了。 京中向来不乏绝色,杜月明又独好这一口。 当即,什么新仇旧怨也都烟消云散了。 他只想一睹芳容! 然而,等他屁顛屁顛去到白轻霜的雅阁中后,整个人又立即蔫了。 原来那阁內,除了白轻霜之外,还有一人。 第89章 密道 “阁內还有谁?” “…东宫。” 其实,即便杜月明不说,任风玦也能想到。 因此,听到“东宫”二字,他並没有多少意外,只问:“所以,真正要见你的人,是太子?” 回想起那晚经歷,杜月明依然困惑:“我稀里糊涂就去了,结果看到太子也在,可把我嚇到了。” 接著,他又向任风玦勾了勾手指,压低声音道:“你可知,在此之前,我上一次见太子时,是怎样一副情形?” 他说得一脸神秘,任风玦却摇了摇头。 一年前,太子受封,入住东宫,没多久就离奇病倒了。 而那时,他才刚成婚不久,娶的还是杜月明舅家的表妹——唐郡公之女唐月琅。 因此,论关係,杜月明知道得肯定比他多。 “上回见他,还是在东宫內,当时收到消息,说…已病入膏肓,恐时日不多。” 杜月明声音又低了几分:“我当时隨老头子前去东宫探望,传闻確实不假,我也亲眼所见…” “太子病得几乎脱了人形!” 这事当然容不得背后非议。 但任风玦觉得,二者之间,必有关联。 太子当时生的什么病?朝中几乎无人知。 又是如何痊癒的?也无从知晓。 或许,还要再去太医署里走一趟。 他心里这样想著,杜月明又继续说道:“可那次在醉华楼內,太子却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整个人的感觉,都好似与从前不太一样…” 任风玦虽与太子接触不多,却也深有同感。 从前的太子,光华內敛,不露锋芒,却也能在几个皇子之中脱颖而出。 但那晚在赋楼的太子却不同… 他表面看似谦和有礼,却收不住那眼神里的倨傲与张狂。 骨子里的锋芒,更是收不住。 任风玦问道:“太子那次找你,所为何事?” 杜月明明显迟疑了一下,才答道:“不过是些小事罢了。” “真是小事?” 昨晚在赋楼,小公爷的那句“各取所需”,任风玦还清楚记在心里。 而以他对杜月明的了解,他只有在心虚时,说话才会藏著掖著。 杜月明知道瞒不住,索性坦白道:“真是小事…” “那白掌柜说,赋楼內需要舞姬与婢女,最好…有些姿色,她想让我,去教坊司里物色人选。” 小公爷虽在朝中並无官职,但以他的人脉,想要去教坊司那种地方弄几个人出来,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这事拿到明面上讲,却是不合规矩的。 杜月明悄悄观察著任风玦的脸上,又继续说道:“你看啊,如今入教坊司的,多半都是一些罪臣之女,落魄贵女,与其去教坊司,倒不如去赋楼。” 他说得大义凛然,任风玦却冷哼了一声,“这么说,你还觉得自己做了一桩好事?” 杜月明如同被人捏住了后脖颈一般,整个人往后缩了缩。 他不接话,又自顾自说道:“这事说来也怪,赋楼那地方確实养人吶。” “我给白掌柜物色的那些女子,自从入了赋楼后,个个愈发娇艷了。” 任风玦皱眉不语。 杜月明不管他,继续说道:“你也知道,那些女子,哪个不是经歷过抄家后的苦日子,再怎么漂亮的容色,饿上几顿,都像霜打的茄子。” “但只要她们去了赋楼,最多也就一两日,就如同变了一个人似的。” 他说得嘖嘖称奇,任风玦的面色却愈发清冷。 心里已隱隱窥见了真相。 “那你这半年,一共给赋楼送了多少人?可清楚?” 杜月明见他脸色不好看,连忙在心底快速估算了一下,“大概也就十个左右。” “毕竟,不是每个都符合赋楼要求。” “什么要求?” “要求容貌,身段,年龄,还有一点比较怪,要生辰八字。” 任风玦豁然站起身来,冷声道:“你把那些女子的身份,擬一份名单,全都告诉我。” 杜月明见他突然如此严肃,心中难免要生出几分惧意。 “这…与昨日之事可有关联?” 任风玦面色冷得可怕:“你送去的那些女子,只怕早成尸骨了。” “啊?!” 杜月明怵然一惊,也起身辩道:“可我前两日还见过她们啊!” 任风玦不打算与他解释太多,也不愿他牵扯太多,当即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正色道:“这些时日,你少出门,若是白掌柜,抑或是太子来找你,私下都不要再见了。” 在杜月明诧然的神情之中,他直接往外走去。 临到门口处,又顿足:“那些女子的名单,记得儘快给我。” 从国公府內出来后,任风玦又去了一趟赋楼。 此时,通天阁的血池內已捞出不少尸骨,而根据头骨来看,共有七人,且都是女子。 余琅负责坐镇此处,可谓是强忍著噁心。 捞起这些尸骨出来已叫人头疼,岂料,在楼內拿著罗盘捣腾半天的道士顏正初,亦有了新的发现。 赋楼大堂那只琉璃玉手下,竟还有一条深不可测的密道,也不知通往何处。 但在密道石门被打开的那刻,顏正初手中平静的罗盘,忽然间就乱了。 指针疯狂跳动的同时,隱隱有阴风呼啸,足见里面的“东西”凶得很。 这可让顏正初激动了一把。 赋楼这地方,怪就怪在——明明很诡异,但表面看起来又异常“乾净”。 就好似,罩了一层结界… 眼下总算露出端倪,那么,离解惑也就不远了。 顏正初本想喊两个衙役打灯同自己入密道,结果还没开口,眾人已被嚇得退避三舍。 唯有余琅,眼里简直溢著光,一副迫不及待想要“见鬼”的样子。 这种情况下,顏正初除了带他,好像也没得选。 可就在两人正要进去时,任风玦的声音却从背后传来。 “余少卿。” 余琅步子一顿,直觉不妙。 他回过头,只见任风玦已阔步走了过来,“通天阁內那些尸骨的身份可查清了?” 余琅心道:哪能那么快?那可是一堆骨头!就算是尸体,也不可能那么快能查到啊。 他正待分辨,任风玦却直接將他手里的风灯接了过去。 “案件紧迫,需儘快。” “……” 第90章 阴墓 见任大人到来,先前那些缩在后面的衙役,倒又爭先恐后走了出来,称要同往。 余琅:“……” 顏正初道:“密道狭窄,有两人跟著,方便照应就好,不必太多人。” 他话音刚落,却瞥见一道红色身影出现在赋楼门口。 听见轻浅的脚步声,任风玦下意识回望了过去,见到夏熙墨,不由得微顿。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夏熙墨却直接从他身旁而过。 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她兀自往密道里去了。 见此,顏正初不由得一笑,向任风玦道:“走吧小侯爷。” 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有夏熙墨同往时,顏正初竟莫名觉得肩上担子好似轻了许多。 望著前方纤瘦的背影,他倒有些疑惑了。 心想,藏在这个女子身上的秘密,一定不简单。 只是不知,昨晚之事,究竟为真实发生过,还是梦境… 念及此,顏正初实在忍不住加快步子跟上夏熙墨,並悄声问了一句:“昨晚…你是不是到我房里来过?” 这话问得有些不对劲。 他又改口:“我说的是…魂魄来过。” 夏熙墨瞥了他一眼,回了模稜两可的三个字:“不记得。” “……” 这种事还能不记得? 顏正初还想再问,身后的任风玦却悄无声息跟了过来,他只好將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总不能真是做梦吧? 密道幽深,阴气寒重,走了一段路后,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开始顺著腿脚爬遍全身。 顏正初都不由得打哆嗦。 然而,再看夏熙墨与任风玦,竟跟没事人似的。 还真不愧是纯阳之体和至阴之躯啊… 密道走到尽头,却又出现一道石门。 顏正初用风灯照了一下门上印记,立即脸色大变。 “这…可是我们云鹤山的法印啊。” 他用手一寸寸抚著石门,像是恍然大悟:“我知道了,这地方…是一座『阴墓』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任风玦听得皱眉。 这里可是京城,即便远离皇宫,且不在繁荣的东西两市,可到底是天子脚下。 怎么可能会出现这样阴邪之物? “何为『阴墓』?” 夏熙墨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顏正初却向任风玦说道:“可还记得,我与你说过,五十年前的『阴阳煞』之事?” “嗯。” “据我师祖手札记载,『阴阳煞』炼成之时,恰是前朝气数將尽之时,” 当时內忧外患,眼见就要天下大乱。 “阴阳煞”的出现,更是將局势搅得愈发水火不容,混乱不堪。 但奇怪的是,那些鬼物,相继都聚集在上京,甚至,开始在宫中肆意横行。 於是,前朝皇帝只能派出心腹大將前往云鹤山求救。 而云鹤山歷来以捉鬼驱邪为己任,听到天家有难,岂能坐视不理? 当即便出动所有弟子,下山前往京城。 耗时了大半个月,才將京中鬼物尽数收服。 顏正初又继续说道:“当时,师祖虽带领弟子將鬼物邪祟尽数收服驱尽,但其中,有一些恶鬼邪灵滯留人间已久,且不归属地府管制,也去不得轮迴。” “这种情况之下,便只能找一处地方將它们封印,是以,此地便为『阴墓』。” 任风玦明白了过来,“所以,此处就是当年贵派师祖封印恶鬼之地?” 顏正初又细细看了一眼石门上的印记,“十有八九是了。” 他轻抚门上符咒,又解释道:“这石门上的符籙,应该是由师祖亲手刻制,並以玉剑蘸了硃砂及纯阳之血加固。” “符咒名为九星清辉咒,既能镇压百鬼,还能压制阴煞戾气。” “我想,这也是整座赋楼之所以看起来那么『乾净』的关键了。” 任风玦顺著他的话一联想,心下也就更加明了。 他皱眉问:“若『阴阳煞』练成,是否会放出底下恶鬼?” 顏正初頷首:“恶鬼受『阴阳煞』影响,必然会变得更加凶恶,师祖符咒固然厉害,但毕竟也经歷了那么多年,硃砂和纯阳之血都隱隱褪去了,法力定然不及当年。” 听了这番话,任风玦倒庆幸只有他们三人进了密道。 否则,这话再传到余琅及其他人耳中,不定会引起怎样的慌乱… 他看了夏熙墨一眼,却见对方只是看著那道门,面上神情一如既往。 冷漠,淡然,仿佛事不关己。 “既然此处封印的是恶鬼,那我们也不宜久留,还是儘快出去。” 任风玦提议著,正要执灯往回引路。 一旁的夏熙墨却冷不丁防地开口了。 “这符咒,已经被人动过了。” 她用手指著石门中间。 顏正初连忙上前细细端详,果见那用以加固符咒的“鹤印”,缺失了一小块。 他心下一惊,不由得后退了一大步。 岂料夏熙墨却直接伸手推石门,只听见“轰”地一声闷响,石门升起,一具狰狞的白骨,正立於门后,与门外三人可谓面面相覷。 见状,任风玦下意识上前一步,本想將人护至身后。 却见夏熙墨半眯著眼睛,正在“欣赏”面前白骨。 没有惧意,反倒多了几分兴趣。 对於石门后的情形,顏正初始料未及。 因为,石门后的石室內,除了一道白骨之外,空空如也。 但奇怪的是,这里虽阴煞之气冲天,却並无任何鬼物。 甚至,连一道阴魂的踪跡都没有。 “完了啊。” 顏正初第一反应是,这里面的鬼物肯定已经被放了出去。 但若真是如此,京中又怎会如此太平? 还是说,鬼物是刚刚放出去? 他急得嘆了口气,恨不得现在飞回云鹤山,把他师父老人家给请过来。 任风玦则盯著白骨看了一会儿,暗自推测。 这是一具男人的尸骨,且以头上玉冠,以及身上的緙丝衣袍来看,身份必然尊贵。 他举起风灯,又看了看尸骨四周,却发现升在上方的石门背后,竟有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指甲刮痕。 可见,这具尸骨是在此地,被活活困死的。 至於他的身份… 任风玦又绕著尸骨走了一圈,这时,却见那宽阔的袖手间,隱隱露出一块金牌。 他俯身借灯火近看,只见正面刻著四个字——承天之祜。 背面还有一个鎏金大字——启。 若他没有猜错的话,这可是前朝的东宫之印! 第91章 嫌隙 夜色沉如泼墨,天幕低垂,无星也无月。 东宫內苑,千秋园內,一名宫婢正提著风灯在前面走著,身后跟著的两名小內侍,正合力抬著一卷毡席。 席內不知卷著何物,看起来有些沉甸甸的。 內侍二人一前一后抬著,竟还有些吃力。 忽然间,前面的人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脚,一个趔趄之下,险些摔在地上。 后面那人猝不及防又撞了上去,毡席脱手而去,掉在了地上。 隨后,一具衣衫不整且死状悽惨的女尸,便暴露在夜幕之下。 內侍看了一眼,顿时嚇得脸色惨白,一时之间,愣在原地。 走在前面的宫婢听见动静驻足回头,慌忙道:“还不赶紧捡起来!” 闻声,两人哆嗦了一下,连忙重新將尸体捲起,却並未发现掉落在地上的一支珠釵。 三人继续將尸体运至园子深处,身影很快就与夜色融为一体。 —— 翌日一早,任风玦便以“赋楼案”为由,下了一张拜帖送往东宫。 然而,一直等到午时过后,太子才有空见他。 与上回的皇宫之行一样,夏熙墨还是扮作任大人的小廝同往。 路上,任风玦在脑海中分析回想今早前往太医署调查一年前太子病重之事。 从江医令口中得知,太子当时病况確实严重,是东宫医官束手无策的情况下,才上达太医署。 圣上皇后得知此事后,也亲往了一次东宫。 江医令顶著几层压力,不得不亲自坐诊。 他说,当时的太子一直处在昏睡状態,身体却在极快消瘦。 可偏偏脉象平稳如常,浑身上下都找不出一丝异象。 这让江医令一时之间,是药不能乱下,针也不敢乱施。 足足三天时间,整个太医署都在为此事头疼,医经古籍翻了个遍。 身为太医署令,他苦守未央殿,时刻留意著太子的情况,不敢有一丝鬆懈。 途中,除以穴位疗法给太子疏通经络,以及服用一些颐养补药之外,便只尝试了两次药浴。 太子却一点要醒来的徵兆都没有。 不仅如此,原本年轻精壮的身体,竟也枯瘦了下来,几乎要脱了象。 就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吸走了精气。 听到这里时,任风玦便忍不住问了:“那后来又是用什么方法医治好了?” 闻言,江医令却有些尷尬了。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不想承认自己医术不精,但事情,確实就是那么离奇。 “没用任何法子,太子他…忽然就醒过来了。” 任风玦皱眉:“何时醒来的?” “第四日的清晨。” 说实话,守了整整三个晚上,江医令都已经做好了“脑袋搬家”的准备。 他想,章皇后就只有太子这么一个儿子,且圣上又对他十分看重。 这国之储君要是没了,自己必然吃不了兜著走。 可谁承想呢? 第四日早上,他睁著酸涩的眼睛,进內殿看诊,看到的却是一个安然无恙且完好无缺的太子。 太子醒了。 仅一夜时间,就恢復如常,不见一丝病气。 在太医署待了二十多年,江医令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见了鬼。 他又怕是“迴光返照”,便在东宫多待了两晚,確认太子完全好了,太医署才敢撤离东宫。 只是这事却不敢外传,对太医署和东宫都不好。 任风玦暗自琢磨了一下,又问:“太子病癒的前一晚,未央殿內可有发生过什么异常?” 江医令也回想了一下,才答道:“当时,內殿一直是太子妃娘娘守在殿下身边,形影未离,並未听说有什么异样…” 太子妃唐月琅? 任风玦不由得想起公主生辰之日,在东升殿內发生过的事情。 他虽未將此事放在心上,但对於唐月琅与太子之间的关係,还是心存疑惑。 早在很久之前,他就听杜月明说过,自家那位娇纵的表妹,对当时还是端王的赵礼芳心暗许了。 这事,任风玦並不奇怪。 因在宫学时期,他就知晓,赵礼一直悄悄与唐月琅有书信往来,两人应该早已情投意合才是。 所以说,一年前,赵礼被立为太子,帝后隨即赐婚,算是美事两桩。 而太子生病期间,太子妃昼夜不离,贴身照顾,足见他们当时的感情,定然很好。 可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传出了二人之间心生嫌隙? 太子像是变了一个人。 太子妃更是性情大变。 任风玦一时没了头绪,却又隱隱觉得,唐月琅不会无故变成这样,一切必有关联。 马车在这时停了下来。 阿夏才停车,东宫总管便上前来迎驾,声称太子在书斋內恭候。 这位总管姓王,曾是端王府的旧人。 宫学时期,他便一直跟在赵礼身后伺候,深得太子信任。 此时,他亲自在前面引路,任风玦却故意將步子走得轻慢,目光不著痕跡,四下细细留察著。 上次来东宫,还是太子大婚那日。 他记得那天,上下张灯结彩,到处都掛著红绸,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而今一路穿廊过院,却是异常清冷。 前后对比,倒应了赵礼与唐月琅的这段姻缘… 想到这里时,任风玦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太子妃娘娘近来可好?” 走在前面的王总管后背微僵,面上也露出了一抹略显僵硬的笑容,回道:“实不相瞒,前些日子,太子妃娘娘进宫,因惹怒了皇后娘娘,至今还被罚在寢宫禁足…” 他这么一说,任风玦才想起来,当日確实亲耳听到此事。 又试探问:“那禁足期间,太子殿下可有求情?” 王总管却嘆了口气,见他与身后的“小廝”拉开了一些距离,才压低声音说道:“小侯爷,其实对於此事老奴也极为困惑。” 任风玦见缝插针:“难道说,传闻太子与太子妃心生嫌隙之事,是真的?” 不等王总管回话,他又摇了摇头,故意说道:“不对,太子与太子妃虽为帝后赐婚,但据我所知,二人早就情投意合,赐婚也是为了成全。” 王总管立即附和道:“谁说不是呢?可自太子病癒后,一切都变了…” “变了?” 任风玦抓住重点,驻足停顿了一下。 王总管意识到自己失言,訕訕住嘴。 可这事压在心中已久,好不容易才吐出来,索性將任风玦拉至一旁,直言道:“一年前殿下生病之事,小侯爷应该有所耳闻。” 任风玦点头。 王总管隨即道:“自殿下病癒后,对太子妃娘娘的態度就变了。” “从前是专心专意,但这一年间,却形跡放浪,不仅陆续纳了不少侍妾,甚至…连太子妃娘娘的贴身宫女都…” “总之,已是…伤透了太子妃的心。” 第92章 前朝 太子书斋,名为咏清。 此时,只有一个內侍在门前候著。 任风玦进门前,先向身后的夏熙墨点头示意了一下,这才走入书斋。 然而,放眼望去,却脚步微滯。 只见一身常服的太子赵礼,正拥著两名侍妾坐在书案前。 面前放著美酒与果点。 他倒是毫不避讳,青天白日在书斋內饮酒作乐。 “小侯爷来了?” 听见脚步声,赵礼醉意微醺地招呼了一声:“过来坐…” 又招呼右手边的侍妾:“你,过去给小侯爷也倒一杯。” 那侍妾娇媚一笑,便要上前来。 任风玦却立即抬了一下手:“不必过来。” 面对故意的轻视怠慢,他倒是面色如常,只不咸不淡说了一句:“没想到殿下白日里,也有这般好兴致。” 赵礼不在意他话里有话,就著侍妾的手喝了一口,却懒懒问道:“小侯爷说,赋楼案已有眉目,不知查到什么了?” 任风玦拱手作揖,却立得不卑不亢:“已查出此案,与前朝有关。” 听到“前朝”二字,赵礼果然顿住。 四周氛围,隨之凝固。 “前朝?” 太子的声音,莫名多了几分森冷之意:“任风玦,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任风玦却微微一笑,“看来殿下…並没有醉啊。” 听出对方是在故意试探自己,赵礼那双狭长的眸子,立即半眯了起来,隨即,语调一转。 “小侯爷真会说笑,要是醉了,也不会喊你来此。” “方才说要喊你一起饮酒,是觉得…以你我之间的交情,大可隨意。” 说罢,向一旁招了招手,两名侍妾隨即出了书斋。 任风玦一边不著痕跡观察著对方的神色,一边顺势坐了下来,又道:“既然昨夜答应了要给殿下一个交代,须得秉公告知的,也绝对含糊不得。” “之所以说,是与前朝有关,那是因为…臣昨日在坊间,听了一件前朝軼事。” “哦?” 赵礼也明显在观察著他,“说来听听。” “传闻前朝皇帝有九个皇子…” 如同说故事一般,任风玦娓娓言道:“皇子间,为了爭夺储君之位,在朝中掀起了不少风浪。” “其中,九皇子深受皇帝宠爱,虽为幼子,却远比几个哥哥有谋略有眼见。” “不过,歷来储君之位,都是皇长子为先,若长子无能…” 听到“长子无能”四字时,赵礼嘴角的肌肉,明显轻轻抖动了一下。 那狭长的眸子里,更是闪过一抹冷光。 像寒夜里的利刃。 任风玦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又继续加重语气,说道:“长子无能,皇帝才会从其他几个皇子当中再挑人选…” “这皇长子感到危机,怕储君之位落到兄弟手中,便不惜暗中使计,残害手足。” “他算盘打得极好,本以为,只要几个弟弟对自己没了威胁,便能稳坐储君之位。” “谁知,突如其来的一场宫乱,让朝堂內外动盪不安,没过多久,连江山也易了主。” “但奇怪的是,这位残害手足的皇长子,竟突然如人间蒸发了一般!” “有人说,他早已逃出京城,改名换姓,过普通人的日子。” “也有人说,他其实早在那场宫乱中就已死去,尸体被皇帝秘密处置了。” “而他的埋骨之地,就在赋楼四周!” 听到这里,赵礼面色阴晴不定,却幽幽开口问:“这子虚乌有的传闻,又与赋楼有什么连繫?” “当然有。” 任风玦语气也冷了几分:“因为就在昨晚,臣確实在赋楼底下的一间密室內,发现了一具男性尸骨。” “或许,赋楼通天阁內的那些尸骨,正是被这具尸骨的鬼魂所害呢?” 赵礼豁然起身,眼神冰冷,语气更甚:“任小侯爷,你这话可真是越说越荒谬了!” “找不出凶手,却说鬼魂作祟?” 任风玦掀起唇角,忽然笑了笑,“方才也说了,不过是道听途说的一些軼闻罢了,肯定是茶楼里那些说书先生胡乱编撰,不得轻信。” “不过——” 他神情隨之肃然,语气轻慢,听起来却带著压迫感:“赋楼內尸骨倒是真真切切存在的,且京中一直传闻,太子殿下乃赋楼背后之主,此事,殿下难道不解释一下?” “谣传而已,小侯爷要查这赋楼背后的主人难道还不容易?” “建楼之初,必有工部文书,上书谁人之名,一查便知。” 赵礼说得理所当然,却一脸傲慢,只是,右手手指不著痕跡,轻轻敲打著台面,可见思绪也杂乱。 “至於孤与赋楼之间的渊源,倒也不复杂。” “是因为,一年前病后落下旧疾,每隔一段时日,会犯头疼。” “恰好那赋楼白掌柜擅长一套专治头疼的手法,这才去过两次通天阁。” “至於给你们送牌子,也是觉得楼內清雅別致,美酒又特別甘甜,才替白掌柜做了这顺水人情罢了,倒不至於怀疑到孤的头上吧?” 一番说辞,倒是把自己撇得乾净了。 任风玦也不反驳,只道:“工部那边已经查过了,当初建楼之人是个外地商人,且在一年前就死了。” “白掌柜已在昨晚失踪,太子既不知此事,看来只有找到她,才能破案了。” —— 任风玦进书斋见太子后,那东宫王总管对於隨行的“小廝”,也是照顾有加,將她直接领到旁边的轩室內休整。 只是,等內侍倒完茶水回来,轩內已不见人影。 夏熙墨自进东宫后,便感受到一处阴气瀰漫。 在灯魂无忧指引之下,她来到了一座名为“千秋园”的入口。 此时,放眼望去,园內花木森森,在这深冬季节里,透著凛然之意。 还未进园,无忧就忍不住飘出来了。 “这里面的感觉,和昨晚那间密室很像,该不会那些恶鬼都跑这儿来了吧?” 说著,又连忙飘到她的肩头处,四下探头张望。 “你可要保护好我啊,听说恶鬼是会吃阴魂的。” “怕就躲灯里去。” 夏熙墨冷冷吩咐了一句,便直接往里走去。 第93章 园子 明明是青天白日,入园后,视线所及之处,都明显暗了几分。 阴冷的风,往身上吹著,別说是人,鬼也要打哆嗦。 很难想像,东宫重地,竟会有这样一处阴邪之地。 夏熙墨环顾四周,正要继续往前走时,身后忽然有人喊道:“站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先前那引路的东宫总管正快步朝这边赶过来。 “你不在书斋门前候著小侯爷,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又斥责了一句。 哪知夏熙墨根本不理他,竟继续往前走。 王总管倒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园门上方的大字,还是硬著头皮追了上去。 “你这小廝,也未免太过大胆!” 看在任风玦的脸面上,他才没有喊护卫过来抓人。 不料对方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王总管追上前去,將去路一拦,微微有了恼意。 然而,却对上了一双幽深冰冷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心下推测,眼前之人的身份,恐怕不是一个贴身小廝那么简单。 难道… “东宫近日是不是死过人?” 思忖间,对方却忽然开口了。 乍听那清冷的声音,王总管又愣了一下。 居然还是个女子? 而且,她问的是什么? “你…” 王总管反应过来,后背都起了凉意,“你到底是什么人?” 夏熙墨只回了他三个字:“不重要。” 藏在这园子里的秘密,更重要。 王总管被她那双古井一般幽冷的眼睛盯著,心下愈发惴惴不安。 他就知道,大名鼎鼎的“活阎罗”不会出动找上门来,跟在身边的,也绝非什么等閒之辈。 可刑部並无女吏… 难道是暗影司? “东宫自有制度,就算出了人命,也是东宫自行处置,恐怕由不得三法司来插手。” 他这样回的意思,是告诫对方不要多管閒事。 哪知面前的女子,却根本油盐不进。 “你们处置不了。” “……” 好大的口气。 王总管都莫名有些钦佩她,年纪轻轻,却有种凌驾於一切之上的魄力。 “即便处置不了…” 话没说完,便被截了过去:“处置不了便放任不理,是吧?” 王总管再次被噎住。 他无话可驳,只好道:“並非不让你们插手,实不相瞒,是因为这园子里…闹鬼!” “闹鬼”二字一出,盘旋在园子上方的阴风,便像是长了耳朵一般,从二人身旁掀过,诡异至极。 夏熙墨却泰然自若:“不用你说。” 见她毫无惧色,王总管更是诧然,“你…难道不怕鬼?” 夏熙墨反倒嗤了一声:“你要是怕,就赶紧走。” “……” 被她这么一搅合,王总管差点都忘了自己的来意。 偏偏这女子胆大惊人,即便察觉到此地不对劲,依然还要往园子深处走去。 想到她是任风玦的人,王总管就算心里害怕,咬咬牙,也得硬著头皮跟上去。 “姑娘,这园子闹鬼之事,可真不是开玩笑…” “你就算要去,可否先容我將事情原委仔细说一遍?” 闻言,夏熙墨这才停下脚步。 王总管心下稍定,却喟嘆了一声。 “这园中闹鬼之事,还得从一年前说起…” 千秋园本为东宫后花园,向来有“小御花园”之称。 记得太子与太子妃新婚燕尔之时,常於黄昏之际,双双携手游园。 那时节,正值春日,园內花木翁翠,绿浓红俏。 烟波湖上,亦是暖风和煦,落日流金。 望著佳偶玉成,贴身伺候了十几年的王总管,是打心底感到开心。 然而,没过多久,也没有任何徵兆,太子忽然就病倒了。 王总管记得,那日与往常一样。 太子自受封过后,除了白日会前往內阁协助几位阁老处理政务外,夜里还会查看圣上曾经批阅过的札子,一直到深夜。 通常,亥时左右,他就会进咏清斋內提醒太子就寢。 可那天,太子十分专心。 亥时过后,又看了將近半个时辰。 王总管担心太子过於劳累伤神,正要再去提醒,一阵风吹过,咏清斋內的灯就灭了。 他与门口內侍连忙进去查看情况,却见太子伏在案上,已昏了过去。 此时的王总管尚不知事態严重,请了府医与太子妃前来,结果,忙了一整宿,都无济於事。 无可奈何之下,只能上报皇宫,请了太医署前来。 然而,太子不仅病得突然,还病得蹊蹺,足足昏睡了四天四夜,却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情况下,忽然又醒了过来。 殊不知,东宫的噩梦,也在这时悄然降临。 醒后的太子,看似一切如常,实则性情大变。 他不再与太子妃一同游园,也极少再去承华殿。 两人的关係,已大不如前。 作为端王府的旧人,王总管当然看得出,太子对太子妃的日渐疏冷与不在意。 但他並不知道,二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到一天夜里,一声惊叫声从未央殿內传来。 王总管赶去时,只见满地的血… 一名宫女,衣衫不整倒在了地上,胸前如同破了一个窟窿,鲜血不停喷涌而出。 而太子妃手里正拿著带血的匕首,呆滯坐在一旁,早已是六神无主。 死去的宫女,竟是她的贴身宫女,名叫玲瓏。 “玲瓏是太子妃所杀?” 听到这里,夏熙墨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王总管既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道:“看到这样一副场景,就算没人说,都会认为是太子妃所为。” 凶器与杀人动机皆一目了然。 他们只会觉得,是这名叫玲瓏的宫女,胆敢夜爬太子的床,太子妃恼怒之下,失手杀了她… 夏熙墨皱眉:“太子和太子妃没说什么?” 王总管又嘆了口气:“太子妃当时那样子,已是嚇得说不出话了。” “至於太子…” 面对这样惊骇凶残的场面,当时的太子,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当著眾人的面,他望著太子妃,轻描淡写吩咐了一句:“来两个人把尸体埋去千秋园,不得声张。” 听到这里,夏熙墨环顾了一下四周,问了一句:“所以,那宫女死后,你们不问因由,直接就埋了?” 王总管面露惭愧之色:“我也知道,这样不合规矩,但太子发话,且又涉及到太子妃的声誉,我们也只能以这种方式,暂且將事情压下去。” 第94章 珠釵 听了王总管的话,浮荡在一旁的无忧,都忍不住要为其鸣不平了。 “这样做,想不闹鬼都难!” “但依我看,这园子里的阴煞之气那么重,可不像是只死了一个人。” “绝对…还有好几个!” 夏熙墨也开口了:“闹鬼之事,应该不止是因为这宫女。” 王总管似乎有些心虚,但在对方凌厉的目光注视之下,还是继续说道:“起初出现闹鬼之事,是有人声称在千秋园內,看见了玲瓏的鬼魂…” 玲瓏死的当晚,未央殿內,有好几名內侍宫女目睹了此事。 因此,就算明令禁止传播此事,却也不可避免,宫人之间背下私传。 而就在玲瓏去世的头七之夜。 两名当值的宫女,在夜间经过千秋园时,却听见林间传来悽厉的哭声。 她们都听说过太子妃身边贴身宫女惨死之事,嚇得当即拔腿就跑。 然而,其中一名宫女在慌张之下,不慎摔倒,扭到脚后便动不得。 另一名宫女见状,竟全然不顾同伴,先行跑了。 结果在第二日清晨,千秋园內多了一具尸体,正是落单的那名宫女。 其死状与玲瓏完全一致,都是胸前如同破了一个窟窿,鲜血在身下洇开一大片。 事情传开后,东宫上下,都以为是玲瓏的鬼魂在索命。 因此,夜里几乎无人敢从千秋园而过。 想到那两具女尸的惨状,王总管愈发觉得浑身发冷,他下意识搓了搓手臂,又接著说道:“本以为,那玲瓏的鬼魂索了命后,事情就能平息。” 事实上,事態却开始向著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往后的每月,都会有女子,以同样的死法死去。 起初是宫女,接著,是太子侍妾,甚至宫內的乐姬舞姬。 前前后后,死了七八个人。 王总管活了大半辈子,对於鬼神之神向来是半信半疑。 但自从亲身经歷了这样的事情,却是不得不信了。 他甚至尝试过私下去找捉鬼辟邪的术士,但被太子得知后,当即震怒,並统统赶了出去。 他甚至明令禁止,东宫內不得信奉鬼神,若再有“厉鬼索命”的说法传出,一经发现,当即杖毙。 夏熙墨嗤之以鼻:“邪成这样,还不信鬼神?我看他才是最“邪”的那一个。” 听她这样出言不逊,王总管竟难得没有辩驳。 因为连他也觉得,这事无论怎么说,都透著诡异与邪气。 他看著这日渐萧瑟的园子,再想到初到东宫的情形,眼神中竟有几分掩不住的悲痛之意。 “这一年间,已经死了十人,渐渐地,別说夜里,白天都无人敢从此处经过。” “好好的园子,却成了这样…” 夏熙墨没空听他伤春悲秋:“事情说清楚了,你若是怕,就先走。” 王总管一惊,“姑娘,你不会以为我在同你开玩笑吧?这里头真的…” “有鬼。”夏熙墨再次截断他的话:“我知道。” 王总管张了张嘴,一脸难以置信,“你就不怕自己…也被缠上?” “怕。” 她回了一字,隨即却道:“怕那些鬼不出来。” 王总管惊了又惊,上下將其打量,心中又多了一种猜测。 难不成,暗影司里还有会捉鬼辟邪的能人? 正愣著神,眼角的余光里,却瞥见那雾蒙蒙的树影之间,似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 王总管嚇得呼吸一滯,手指了过去,“…鬼!” 夏熙墨却道:“不是鬼,是人。” “…人?” 他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的女子便如疾风一般,快步追了过去。 自多了地君那五成魂力,夏熙墨的手脚,较之从前都敏捷许多。 此时,她脚下如乘风,片刻之间,就追上了前面的人。 “站住!” 那逃跑的人发现自己被追上,索性就立在原地不走了。 夏熙墨又靠近几步,却发现是一名身形纤长的女子。 她披著一件玄色斗篷,微垂著头,几乎罩住了半张脸。 听见脚步声靠近,反而冷声喝止道:“本宫命你,不准过来。” 夏熙墨当然不会听,但闻声而来的王总管,忽然喊道:“是太子妃娘娘!” 王总管的声音,让唐月琅浑身一震,倒是慢慢转过身来。 “娘娘为何会在此处?” 王总管显然不解。 唐月琅闻言,眸色一冷,却傲然道:“本宫想出来,难道有人拦得住?” “不是这个意思…” 王总管解释:“老奴的意思是,娘娘明知这园子已是东宫禁地…” “不知!” 唐月琅厉声驳了他:“本宫只知,这里是东宫的后花园。” 说到“后花园”三字时,她声音微哑,想必已是触景生情。 夏熙墨却注意到她那双缩在衣袖內的手,全是泥污,想必来此另有目的。 她直截了当地问:“你那贴身宫女是你杀的?” 听了这话,王总管一颗心差点跳到嗓子眼。 这女子怎么什么都敢问? 唐月琅的眸色间闪过一丝复杂之色,仅只一霎,又恢復漠然。 “你是什么人?也配来问本宫?” 夏熙墨面色却比她更冷:“杀人偿命,我当然有资格问你。” 唐月琅隱隱被她气势所压,一时怔然,似乎在猜测她的身份。 一旁的王总管却忍不住道:“太子妃娘娘,这位是任小侯爷的人,您若有什么冤屈…” “闭嘴!”唐月琅却傲然打断了他:“本宫堂堂太子妃,就算是他任风玦来了,也不敢这样质问本宫!” 夏熙墨眯了一下眼睛,已不打算跟她多费口舌,正要再上前一步,脚下似是踩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竟是一支珠釵。 她正要弯腰拾起时,那唐月琅却忽然衝上来,抢先一步,將珠釵夺了过去。 见她如此紧张此物,夏熙墨冷笑一声,指间轻轻一动,珠釵便再次掉在地上。 唐月琅再想去捡,却发现身体竟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心下不免惊恐。 “是你的东西?你就敢抢?” 夏熙墨冷冷瞟了她一眼,隨即,当著她的面,弯腰拾起,並將珠釵拿在手里打量。 唐月琅见状,面上惊怒交加,隱隱还有几分焦急之色。 “你把东西还给我!” 第95章 玲瓏 一支小巧的宝蓝点翠珠釵,质地算不得上乘,做工也不精细,並无稀奇之处。 根本衬不上身份尊贵的太子妃娘娘。 但是… 釵中附著一缕阴魂,怨气衝天。 夏熙墨轻抚“釵中物”,冷冷看了唐月琅一眼:“你来园中,就是为了这个?” 唐月琅被扫这么一眼,心中的惊惧之意更甚。 她甚至隱隱觉得,对方似乎已经知道了什么… “与你无关!” 唐月琅身体受制,声音也颤抖,却执拗著不肯鬆口。 於是,夏熙墨拿珠釵的手悄悄用了几分力。 “出来。” 她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唐月琅微微愣住,一旁的王总管更不知其意。 片刻后,一阵阴风开始在林间盘旋,吹得不远处的一株枯枝玉兰,摇曳不定。 王总管大惊失色,嚇得后退了几步。 接著,眼角余光里瞥见雾气之中,竟多了一道影子。 他一颗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侧头望去,不由得惊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鬼!这次真是鬼!” “是…是玲瓏的鬼魂!” “姑娘,她又来索命了!” 王总管生怕夏熙墨不信,指著那道影子就大喊。 夏熙墨有些嫌吵,瞥了他一眼,“看到了。” 园內阴煞之气浓厚,能滋养鬼物。 而凡人在此地呆久了,受其影响,也能看到鬼物。 王总管见她仍旧神色自若,並无惧色,倒自觉闭嘴了。 或许,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这女子真有本事! 雾中鬼影,足不点地的朝著这边靠近,所到之处,更是阴气瀰漫。 唐月琅也看见了。 但她眼中,没有害怕,反而噙著泪光。 鬼影越来越近,一直飘到三人跟前。 阴风也在这时停了下来。 夏熙墨打量著这缕阴魂:“说吧,杀你的凶手是谁?” 鬼影却望向了唐月琅。 见这主僕二人相视不语,足见一年前的事情,必有隱情。 沉默间,夏熙墨又看向唐月琅,问她:“还要隱瞒?” 一旁的王总管固然害怕,却也希望太子妃能说出实情。 他颤声道:“这一年间发生了太多事,老奴知晓,是太子殿下对不住您。” “但老奴觉得,你二人多年的感情,不会无缘无故就闹到今日这个局面。” “其中必是有什么事情,对不对?” 一番话说著,这位四旬老僕,竟也忍不住热泪盈眶。 唐月琅总算有一丝动容。 她看了一眼玲瓏的鬼魂,又看到一眼王总管。 最后,目光落到了夏熙墨身上。 “玲瓏…確实是我亲手杀的。” 此话一出,原本还满脸期待的王总管,面如死灰,嘴唇翁张,却说不出话来。 唐月琅感受到身体的那股牵制力逐渐消失,腿脚一软,却跌坐在地上。 她抬起自己布满泥污的手,指尖轻颤,又低低说了一句:“但那並非我意,而是…” 夏熙墨居高临下看著她,“谁?” 唐月琅摇了摇头,满脸痛苦,“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是谁!” 这话让王总管听得一头雾水,包括浮荡在一旁的无忧,也不免疑惑地竖起了耳朵。 夏熙墨则继续问:“你不知道对方是谁,又为何要这么做?” 唐月琅似乎不忍回想,突然一把捂住了耳朵。 这时,浮荡在一旁的鬼魂玲瓏却幽幽开口了。 “小姐不愿回忆,这事,还是由我来说吧…” 闻言,眾人的目光,又一齐望向了那抹鬼影。 玲瓏是唐月琅的陪嫁婢女,两人自小一起长大,虽为主僕,却情似姐妹。 十几年的朝夕相处,一声声“小姐”不知叫了多少句,让玲瓏始终无法改口。 因此,唐月琅初嫁东宫时,她还常常称其为“小姐”,让承华殿的女官听在耳里,多次斥责僭越无礼。 唐月琅得知后,不得没有罚玲瓏,反而许下独权,保留了这声称谓。 宫里不比郡公府,处处都是规矩,但玲瓏在唐月琅的庇护之下,却过得相当自由。 她本以为,太子殿下待自家小姐情深意重,往后的日子,也必然是琴瑟和鸣。 直到,太子忽然病倒,东宫上下也乱了套。 那是玲瓏第一次见到自家小姐如此憔悴。 因忧心太子安危,她不分昼夜贴身伺候,偶尔小睡片刻,都会立即惊醒。 所幸,多日劳累伤心,太子最终还是醒了过来。 玲瓏本以为,那只是虚惊一场,太子安康,一切都会恢復如常。 可是,太子却变了。 变得猝不及防。 以往,他每日自宫中归来,都会来一趟承华殿,与太子妃一同用晚膳。 用过膳后,两人隨即又会携手游园消食。 但病癒后的太子,却如同失忆了一般。 玲瓏始终记得那天黄昏时,唐月琅吩咐小厨房做了一桌子太子爱吃的菜,又拿出了自己亲酿的美酒。 她还穿著对方最喜欢的桃粉色织锦春衫,守著时辰,站在承华殿门口恭候。 可等到暮色四合,都不见太子踪影。 这时的唐月琅才知不对劲,因心系太子安危,她急匆匆前往未央殿,却得知对方並未归来。 唐月琅心神不寧,更没胃口,一直在未央殿內等到了深夜。 然而,她却听见女人娇媚的声音,从外殿传来。 那一瞬间,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在玲瓏的搀扶之下,走出內殿,顿时如遭雷击。 屏风后,两道身影交织在一起,难分难捨。 唐月琅浑身颤抖著走了过去,却与一双邪肆的眼睛对视。 她嚇坏了,跌坐在地上。 听见动静的太子並没有停下来,他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原来太子妃也在。” 他依然拥著怀中千娇百媚的女人,並没有觉得此番行为,有愧於妻。 相反,他很享受。 唐月琅內心翻涌如潮,终於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衝击,跑了出去。 玲瓏也傻眼了,跟在自家小姐身后,跌跌撞撞回到了承华殿。 那夜之后,东宫也变了天。 向来独宠太子妃的太子,开始陆续带不同女人回內苑,又以太子侍妾之名,將她们留在了东宫。 他不再来承华殿,也似乎忘记了曾经的海誓山盟与柔情蜜意。 眼里心里,再也没有她这位相恋多年的正妻。 第96章 夺舍 “我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小姐除了在心里伤心之外,並不会做什么…” “也绝无可能会去找太子问清楚,问明白…” “甚至对於我,她也不愿说什么…” 身为郡国公嫡长女,唐月琅自小便享受著眾星捧月。 她性子高傲,从不肯低头服软。 即使心里呕著血,面上也要表现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外人或许会说她大度。 但玲瓏知道,自家小姐的心里,已是淒风苦雨,一片狼藉。 於是,她暗地里悄悄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求见太子,代自家小姐问个清楚明白。 那天夜里,得到太子回宫的消息后,玲瓏便悄悄来到未央殿,她清楚记得,当时的殿门口並无內侍看守。 找不到人通报的情况下,她只能自己走了进去。 从前,自家小姐偶尔会亲手做些果子,喊她送往咏清斋或未央殿。 太子殿下爱屋及乌,待她也十分隨和。 很多时候无需通报,她拿著食盒就走了进去。 太子更不会怪她无礼,甚至还免了她的见礼。 而今,走进空无一人的宫殿,玲瓏莫名开始怀念从前的太子殿下。 她亦有满腔委屈,想替小姐倾诉。 可是,一直走到太子常坐的书案前,都不见人影。 玲瓏下意识唤了一声:“太子殿下?” 宫殿深深,无人回应。 而下一秒,她却听见案上的书卷“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接著,平地起了一阵怪风,將案上纸张吹得哗啦作响。 那场景十分诡异,让玲瓏一时之间感到有些无措与害怕。 她下意识想要离去,又是一声清脆声响,似是什么东西滚在了脚边。 低头看去,竟是一颗鸽子蛋大小的明珠。 那颗珠子,在幽暗的宫殿內看起来异常明亮。 一时间,像是有一股怪异的力量驱使著她,將珠子从地上捡了起来。 隨后,她回头,就看到一动不动立在自己身后的太子。 太子赵礼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问她:“喜欢吗?” 玲瓏只觉得那声音听在耳里,有种莫名的蛊惑之意。 她不敢答,忙將珠子放在书案上,跟著正要跪拜在地。 这时,却有一只手,轻轻託了她一把。 但托的不是手,而是腰。 过分的亲昵,让玲瓏浑身一震,下意识想要拉开距离,却被太子环抱在怀中。 那一瞬间,她头脑一片空白,但很快便反应过来,想要挣脱。 太子却从背后,將她抱得更紧了。 “喜欢的话,孤可以送你。” 他將珠子托在掌心处,又递到她的跟前,眼睛与那珠子一样,熠熠闪著光。 玲瓏连忙摇头:“不,太子殿下,奴婢不要!” “不要?” 太子勾唇一笑,却道:“不要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玲瓏解释道:“奴婢…是为太子妃而来!” “太子妃啊…” 提及正妻,太子反而嗤笑了一声,“她让你来的?” “不是,是奴婢自己要来的!” 她仗著胆子,继续说道:“太子殿下已好长一段时间不曾去过承华殿,太子妃娘娘很是想念您。” “殿下忘了?以往您每日都会过去,与太子妃一同用晚膳,一同游园…” “如今又为何…” 话没说完,太子却骤然將她拦腰抱起,往內殿走去。 玲瓏惊恐万分,挣扎之间,却隱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在门口处忽隱忽现。 “太子殿下不要!” 她奋力嘶喊著,身上的衣物也开始被撕毁。 太子却恍若未闻,他將她扔在了內殿那张宽阔的架子床上。 在他欺身压下来的那刻,玲瓏感到一阵绝望。 隨之,她更加真切地看见一道身影立在阴影中,正冷冷目睹著一切。 是自家小姐… 她来了! 玲瓏大喊:“小姐!小姐!” 阴影中的人置若罔闻。 玲瓏急得大哭,她感受到身前传来冷意,原来衣物尽失,自己已经毫无遮掩。 这种屈辱,使她愈加奋力对抗。 接著,压在身上力量消失了。 太子鬆开了她。 玲瓏几乎连滚带爬地下了床,她跌跌撞撞在殿內找寻自己小姐的身影。 忽然间,却看见了一把雪亮的匕首。 “小姐…” 手持匕首的人,正是唐月琅。 她面无表情,眼底木然,一步步朝著自己靠近。 玲瓏甚至来不及说上一句话,便被那利刃刺进了胸膛。 血溅在了唐月琅的脸上,她依然无动於衷,甚至来回多次,將刀刃反覆刺入,又快又狠。 玲瓏难以置信目睹眼前一切。 而在倒地的那刻,她竟看见自家小姐的身后,多了一道诡异的影子。 “我清楚看见了那道影子,是她控制了小姐…” 再回想起生前之事,即使身为鬼魂的玲瓏,还是忍不住战慄。 而正是那道影子与那些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令她死不瞑目。 在尸体被抬去千秋园埋葬的路上,因小內侍的疏忽,將尸首暴露,並掉落了一支珠釵。 她的怨气,便附在了珠釵之上,成了一缕怨灵。 因生前执念,玲瓏找回了承华殿,只想找机会告诉自家小姐真相。 可惜阴阳两隔,对方根本看不到她。 她不甘心,开始流连在承华殿,却发现,殿內不知何时,多了一股只属於恶鬼的阴煞之气。 找了许久,玲瓏总算在唐月琅的梳妆檯前发现了异样。 一颗珠子。 与未央殿那颗,一模一样。 玲瓏知道,这颗珠子里一定藏了什么邪物,想害自家小姐! 果不其然,一天晚上,熟睡中的唐月琅忽然坐起身来。 她如鬼魅一般,悄悄走出宫殿,直往千秋园內而去。 玲瓏见状,连忙跟在身后,在经过月渡桥时,她赫然发现,小姐的身后又多了一道影子,与自己死前完全所见一致。 在那道影子驱使之下,唐月琅在千秋园內,杀了一名宫女。 但这次,用的不是匕首,而是自己的手。 玲瓏亲眼看见,自家小姐如恶鬼一般,用手穿过了那宫女的胸膛。 心尖之血,溅了出来,使得影子周身煞气愈加浓烈。 玲瓏这才明白过来,分明是这鬼物在利用小姐! 东宫內相继死人。 不少人都在谣传,是玲瓏的鬼魂在作祟。 只是玲瓏知道,那些人究竟是因何而死。 当然,唐月琅也渐渐发现了自身的不对劲。 她开始会听见耳边低语,偶尔在镜前梳妆时,甚至会瞥见一道身影立在身后。 有东西在缠著她… 她起初以为,是玲瓏的鬼魂,想要找她报仇。 直到一天夜里惊醒,看见一道影子压在身上,与她紧紧相贴。 冰冷的触感,在肢体上游离,並试图往肌骨里钻。 这诡异的一幕,让她立即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盯上! 也是在一刻,唐月琅看到了影子背后,还有一道黑影,正在奋力阻止,鬼物的侵入。 第97章 护主 “我也是在那时才知晓,原来玲瓏的鬼魂真的一直都在身边…” “只是,她並没有任何想要害我的心,而是…” “一直在默默护著我。” 唐月琅说著,已是潸然泪下。 而一旁王总管听在耳里,更是神情复杂。 原来,真相是这样? 杀人的厉鬼不是玲瓏,那究竟是什么? 夏熙墨看著这主僕二人,更准確来说,是看著这一人一鬼。 她那向来淡漠疏冷的眸子里,似乎也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灯魂无忧听得嘖嘖称奇,在旁分析道:“她们口中所说的『珠子』,应该就是云鹤山的养魂珠了。” “那在此之前,鬼物大概就养在这珠子里…” “它杀人剜心,取的还是心尖血,受害之人肯定怨气衝天,要化为厉鬼邪灵。” “但整个东宫內,除了这园子里瀰漫著阴煞之气外,並不见鬼魂气息,就好像…” 分析到这儿,无忧却忍不住打个寒颤赶紧缩回灯里去,又向夏熙墨道:“这园子里肯定还有更阴邪的东西!” 后者扫了一眼四周,却向唐月琅问道:“你说那东西要夺你身体,后来呢?” 闻言,唐月琅抬手拭去面上泪水,微微仰头。 然而,玲瓏却先她一步,幽幽开口了。 “以我的能力,並不足以杀掉那鬼物,只是干涉阻止它。” “它未能得逞,还是会继续利用小姐的身体。” “我知道那鬼物的出现,必是太子的阴谋。” “於是,我想杀了太子…” 因有玲瓏这缕怨灵在干涉,那邪物並未能完全占据唐月琅的身体,却依然能附在她的身后,如影隨形。 而在邪物的控制之下,她时常会失去自主意识,儼然成了杀人工具… 所以,每当东宫传来死讯,唐月琅心中都会被惊恐与自咎等复杂情绪所折磨。 加之玲瓏的死,她与太子关係日渐恶化,性格也逐渐变得阴鷙异常。 甚至,离经叛道… 玲瓏虽能以灵体的方式守护,却终究阴阳两隔,不能阻止她对自己的伤害。 当宫內传出第六个被玲瓏鬼魂索命的死者出现时,唐月琅失控般想要毁了自己。 她跳进了烟波湖內,呛了一肚子的水,却没有死。 被护卫捞上来时,奄奄一息。 太子终於来承华殿看她,可却態度冰冷,对她没有任何的疼惜与关护。 那一刻,她像是看到了一个陌生人。 於是,忍不住伸手攥住他的衣袖,嘶声质问:“你究竟是谁?你不是赵礼,你根本不是他!” 太子嘴边噙著笑,眼底却分明疏冷:“太子妃说什么胡话?孤不是赵礼,又能是谁?” 唐月琅咬住下唇,拼命摇头。 “赵礼不会这样对我…他说过,会一生一世爱护我,不让我受一丁点委屈,他绝对不会让我如此痛苦。” “那就要问太子妃自己了。” 太子將那截袖角从她手里抽离,语气冰冷:“身为太子妃,其职责为辅佐太子,掌管內苑,为皇家开枝散叶,试问,你哪一样做到了?” 听了这番话,唐月琅如坠冰窖。 辅佐太子,掌管內苑,开枝散叶… 一字一句,震耳发聵。 她却想起数月前大婚当晚,那个眉眼弯弯的少年郎饮下合卺酒后,在耳旁说了一句——只要小琅能永远在我身边就好。 前后映照,多么讽刺。 “看好太子妃,若是再有类似事情发生,你们直接提头来见孤。” 见她不语,太子冷冷向四下吩咐了一句,便拂袖离去。 唐月琅心如死灰,什么也不想顾了。 什么家族荣耀?什么一生一世? 她什么都不要,只想回郡公府去,做回父母捧在手中的女儿。 宫人们拦住她,消息也封锁在东宫內,传不出去了… 她无助大喊:“玲瓏,玲瓏,我想回家!” “我不要做太子妃!我不要嫁给赵礼了!” 东宫又开始谣传,太子妃疯掉了的消息。 她也確实如同疯了一般。 太子拥著美人夜夜笙歌。 她则趁著醉意,將夜值的东宫护卫喊进承华殿內。 褪去衣衫后,背上露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鞭痕,统统都是自我作践的痕跡。 玲瓏看得痛心不已,怨气更重,心中恨意更深。 於是,她以魂力附身在一名舞姬身上,潜入未央殿,想要杀了太子。 也就是那晚,她彻底意识到,此刻的“太子”,早已不是曾经的太子。 他的体內,已钻入一只恶鬼。 而这只恶鬼,不仅夺舍了赵礼的躯体,还试图让另一只恶鬼,取代自家小姐。 “我当时附身在一名美貌舞姬身上,跟著一起进了未央殿。” “可是刚进门,我就发现,太子的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打量著我。” “我竟天真以为,他只是因为贪图美色,灌了他几杯酒后,就悄悄握紧了袖中匕首。” “可就在我以为,能將他一刀毙命时,太子抬手,轻而易举便制住了我…” 太子的手,冰冷有力,即使扼住一个被鬼魂附体的舞姬,也易如反掌。 “还想再死一遍吗?” 他出口,竟这样问。 做了鬼的玲瓏,这才能感受到,对方浑身散发而出的阴煞之气,几乎要將自己吞噬。 原来,他竟不是人? 这念头在脑海中浮起后,玲瓏没有片刻犹豫,立即逃之夭夭。 而自那次过后,她便发现,千秋园內的煞气越来越浓重,那些曾经被剜心而死之人的鬼魂,开始在园內流连。 但它们似乎没有任何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困在了此处。 怨气衝天,既不能轮迴往生,也记不起生前之事。 玲瓏也逐渐发觉,自身魂魄也开始受到园內煞气的束缚,一旦离开,魂力就会减弱,慢慢无法化形,只能靠著怨气附在珠釵上。 为了能陪在唐月琅身侧,她託梦告诉对方,一定要將珠釵隨身携带。 可唐月琅並不能时刻掌控躯体,此时,之所以出现在园內,就是为了找寻昨夜无故遗落的珠釵。 听到这里,夏熙墨仔细打量了一下唐月琅,对方身上並无任何阴魂气息,足见那“东西”並没有跟上来。 她也不再废话,直接吩咐:“带我去承华殿。” 第98章 恶鬼 承华殿前,四名宫女正焦急站在门前张望。 太子妃本在禁足期间… 若被太子知晓,她偷跑了出去,殿內人只怕都要受到牵连。 焦灼之间,其中一名眼尖的宫女率先看见了太子妃的身影。 “是太子妃娘娘!” 另一人望去,则疑惑道:“还有王总管,旁边那位又是谁?” “好似…不是宫內的人。” 二人小声嘀咕了几句后,才迎上前去。 “见过总管大人。” “娘娘,您怎么跑出去了?” 宫女们见礼后,又想上前搀扶太子妃以示尽责,却被对方一把推开。 “滚开,別碰本宫!” 她態度冷硬,宫女们訕訕后退,闻见动静的承华殿女官林如意,则立即迎了出来。 “王总管怎么突然来了?” 面对太子妃偷跑出去,又带回两个人,这林如意眼神里都是戒备与提防。 如今的东宫,太子妃形同虚设,全是太子一人说了算。 身为內苑总管,更无实权,若非是被派了什么差事,一般不会来承华殿。 王总管还未开口说话,身旁的夏熙墨竟旁若无人一般,逕自往殿內走去。 林如意微微一惊,斥道:“站住!” 她一声呵斥之下,声势十足,怎料那“小廝”竟连脚步都不曾停顿,一口气就走到了殿门前。 “放肆,快…” 林如意正要命令宫女们拦人,却不料,竟被唐月琅抬手打了一巴掌。 “本宫在此,轮得到你说话?” 这清脆的一巴掌,直接把林如意打懵了。 要知道,自从太子妃“失宠”跳湖,不受太子重视之后,唐月琅大多时候都像是得了失心疯。 而林如意向来趋炎附势。 她私心觉得,这太子妃如此作践自己,被废除也是迟早的事,根本不值得她尽心尽力去伺候。 而今,乍然被打了一巴掌,她又像是立即清醒了过来,连忙跪地求饶。 “奴婢多嘴了,请太子妃娘娘责罚!” 唐月琅冷冷扫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便自行向宫殿內走去。 王总管见状,也急忙跟上。 走在前面的夏熙墨,在听见巴掌声时,倒是稍微顿了一下足。 知道自己不用出手,便头也不回地步入殿內。 甫一入门,阴气瘮人,看来鬼物確实滯留在此。 夏熙墨抚著手中珠釵,问道:“你说的那颗珠子,在哪儿?” 釵中怨灵答:“就在梳妆檯前,我虽让小姐扔了几次,但最后它还是会莫名自己找回来。” 这种东西一旦缠上,可不是说扔掉就能扔掉的。 更何况,它现在已经算得上是半个“唐月琅”。 夏熙墨瞭然,走到梳妆檯前,见一只颇为显眼的红木匣子,混在妆奩之间,散发著阴冷的煞气。 打开后,里面躺著一颗珠子。 只是,它与之前见过的那几颗都不同。 这颗珠子內里仍为莹白,表层却泛著一丝血色,看起来十分邪乎。 灯魂无忧虽然害怕,还是禁不住好奇,冒出来一探究竟。 但看一眼后,它又连忙缩了回去,並道:“这里面確实养著一缕阴魂,不过,好似比之前那些都要凶猛…” 夏熙墨冷哼一声,“杀了那么多人,吸了那么多怨气,当然凶猛。” 闻声,珠內阴魂似乎感知到什么,轻轻颤动。 而这时,身后的唐月琅与王总管已一前一后进了寢殿。 霎时间,只见一缕黑气从珠內涌出,逕自朝著唐月琅而去。 黑气没入眉心,唐月琅顿时后背僵直,片刻后,面上浮起一抹诡笑。 不等眾人反应,她转身跑出承华殿,还將门口一名宫女撞翻在地。 夏熙墨想也不想,直接跟上。 被附体后的唐月琅疾奔如风,几乎转瞬之间,身影便没入千秋园。 入园后,她似乎又魂力大涨,不但能瞬移身位,甚至控制园內阴魂。 夏熙墨才站定身子,便听见耳旁有风声呼啸而过,眼角余光里,立即瞥见好几道黑影,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正如玲瓏所言,这些阴魂都是曾经被剜心而死的人,虽怨气衝天,却早已记不得自己被何人所害。 此时,甚至还要被杀害自己的恶鬼所利用。 夏熙墨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唐月琅”,冷声道:“你要是现在自报家门,然后乖乖从她身上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舒服点。” 听她如此大言不惭,“唐月琅”抬起空洞的双眸,冷冷凝视著她。 四周阴魂,纷纷扑了上来,想要牵制夏熙墨。 然而,尚未靠近,便被她身上所散发出的“鬼王魂力”所震慑。 世间阴魂,没有不怕阴司之主的。 地君所授的五成魂力,还带著红莲业火之气,嚇唬这些无意识的阴魂確实刚刚好。 “唐月琅”感受到她身上气息特殊,下意识也要逃。 然而下一秒,一股可怕的压制力,便尾隨而至。 它骇然回头,却见一只手覆盖了过来,竟生生將它从“唐月琅”身上剥离而出。 接触的那刻,化作影子的恶鬼,却能感受到面前的至阴之躯,不禁十分垂涎。 它当即绕到夏熙墨的身后… 无忧在灯內感受到不对劲,大喊:“別让它趁虚而入。” 然而,夏熙墨却冷冷勾唇,“等的就是你。” —— 任风玦从太子的咏清斋內出来,四下掠了一圈,却並不见夏熙墨的身影。 唤来內侍问了一句,才知对方並没有交代就走开了。 对於这种行为,任大人倒已是见怪不怪。 他又沿途问了一下守门护卫,得知她的去向后,大概料到她去的是內苑花园。 於是,任风玦一路往千秋园而去。 才出一道角门,迎面却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定睛一看,正是夏熙墨,便立即佇立,等著对方靠近。 哪知,夏熙墨只是抬眸掠了一眼,似乎並不相识,竟直接擦肩而过。 “……” 任大人明察秋毫,立即就发现了不对劲,他见夏熙墨去的方向是咏清斋,当即跟著折返了回去。 对方步伐莫名快得出奇,等任风玦再次回到书斋门口时,又不见了她的身影。 咏清斋的出入口便只有一个。 所以… 任风玦略一迟疑,不等內侍通报,便直接踏入斋內。 第99章 密室 进门后,任风玦却愣了一下。 室內已不见太子身影,更不见夏熙墨。 只有一个內侍正在收拾打扫桌面。 “小侯爷?” 对於他去而復返,小內侍显然有些迷惑:“您还有什么事吗?” 任风玦问:“我那隨行小廝方才可曾回来过?” 內侍答:“回小侯爷,不曾见过。” 刚才明明是见她往这边过来的… 怎么会没见过? “那太子殿下呢?” 任风玦扫了一眼整座书斋,心下疑虑更深。 小內侍却答不上来,只道:“奴也不知,见此处无人,奴才进来打扫的。” 毕竟贵为东宫之主,要走要留,確实不可能会跟宫人有所交代。 任风玦心想,方才和夏熙墨擦肩而过时,便感觉到对方眼神不对。 以之前经验来看,此时的她,极有可能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 “她”脚步匆匆走向咏清斋,必是为“太子”而来。 思及此,任风玦內心也有几分焦急。 咏清斋內只有一道出入口,既不见踪影,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人还在这间书斋內! 他不再多问,却也没打算走,反而自顾自四下“参观”了起来。 小內侍见状,只当看不见,继续垂首擦拭桌椅。 咏清斋即为太子书房,不仅处地清幽,近未央宫殿,立於书窗边,还能远眺千秋园內的烟波湖畔。 斋內设施倒还是延续著昔日端王府內的轻简,既无名家藏品,也不见什么稀世之珍。 但有一座极高极阔的书橱,上置书卷,至少百余。 任风玦其实一早就注意到了这座书橱,因为它实在高大瞩目,背后还有厚重的宫墙,会让人忍不住联想,是否可能藏有什么… 东宫始建於前朝,已歷经几代太子。 而在本朝太子册封之前,此处已空了许久。 先前,任风玦与太子赵礼说的那件“前朝軼事”,可並非道听途说。 他幼时便与眾皇子及宗室子一同进宫学,授学先生虽为本朝太傅,却曾辅佐过几代君王,是个难得的贤才。 太傅风趣幽默,擅作诗填词,每每兴起时,就会抓人替他研磨。 下笔前,须先喝些小酒助兴,一旦文思泉涌,可就管不住嘴了。 任风玦年少时爱听故事,总是自告奋勇去替先生研磨。 待先生醉意微醺时,便缠著他讲一些扑朔迷离的旧事。 方才与赵礼所讲的,有一半就是从先生口中听来的,为的就是试探“赵礼”的反应。 根据京中传言,江医令亲身经歷,以及王总管所述。 他猜测,眼下的“太子”只怕早已不是真正的赵礼。 而极有可能——是密室之中被困而死的前朝太子鬼魂。 此时,望著那沉甸甸的楠木书橱,任风玦的脑海里,又浮现起宫学先生曾说过的一件宫闈秘史。 东宫有一间密室,为前朝太子私设。 宫乱之后,太子失踪,前朝皇帝突然派人密查东宫,从而发现一间密室。 没想到,里面竟躺著一具死去多时的女尸。 至於女尸身份,先生倒保留了一些清醒,选择秘而不宣,只说了一句。 “大逆不道之事,小侯爷还是不听为妙。” 想到这里,任风玦又將书橱上的摆设细细看了一遍,见並无异样,闭目思索片刻后。 忽然间,想到方才与“太子”谈话时,他所坐的那把椅子… 他睁开眼后回头,试著挪动椅子朝向,书橱立即悄无声息自两面而开,露出一道隱蔽的小门。 正在收拾的內侍抬头看了一眼,被嚇得不知所措,任风玦却是想也不想,就往门內走去。 —— 赋楼,密道。 余琅终於得以提灯前往密室內一探究竟。 昨日他们几个从里面出来后,个个面色古怪,却是一句话也不肯说。 余少卿很是鬱闷,恨不得撬开他们的嘴。 进密室不带他也就算了。 连里面是什么情况也不肯说一下。 他是一点知情权都不配有吗? 所幸今日顏道长一来赋楼,就声称要再去一趟密室。 余琅听后,当即提著灯自告奋勇就来引路了。 这回没有任大人在,谁也不可能拦住他! “敢问道长,昨日那密道之內到底发现了什么?” 余琅边走边忍不住回头问。 顏正初却沉吟了一声,才回了他两个字:“尸骨。” 因不知阴墓中的具体情况,且尸骨又在墓中待了几十年。 他提议暂且不动,避免有异。 近来余琅见过尸骨太多,已是见怪不怪,他又问:“就没有其他发现?” 顏正初却有些心不在焉,只用鼻子淡淡应了一声。 正是没有其他发现才觉得诡异。 不然也不会再跑一趟。 密道很快就走到了尽头。 余琅见那刻满符籙的石门,一阵称奇,別的不说,倒还真让他涨见识了。 他提著灯微微俯身,正待细看,顏正初忽將石门一推。 一道狰狞的白骨迎面倒了过来,直接就跟余少卿来了个亲密接触。 “?” 余琅虽不惧尸骨,但跟这东西离那么近,心里如何不发怵? 他顿时浑身寒毛直立,正要將此物推开,却见一团黑气从白骨口中涌出。 “道长,有鬼!” 顏正初眼疾手快,伸手连忙將他往后拉。 黑气却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就朝余琅袭来。 这让顏正初吃了一惊,当即打出一道符咒,这才將黑气驱散。 余琅躲在他身后,见尸骨倒在地上,顷刻间就化作灰烬,不由得吃了一惊。 他愣神半晌,才想起问:“方才…那黑气是鬼?” “只是一缕煞气。” 顏正初说著,面上神情却愈发古怪。 心下推测,这煞气能附在尸骨上经久不散,且还具有攻击力,可见不是来自一般的恶鬼邪灵。 他与赋楼白掌柜交过手,对方虽厉害,倒显然还没厉害到这种地步。 是曾经被封印在这阴墓中的恶鬼吗? 那前来此地打破符咒的又是谁? 顏正初正思索著,身后密道里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接著,便闻见有人气喘吁吁来报:“少卿,通天阁…通天阁內有鬼!” 此言一出,顏余二人当即往密道外跑去。 然而,等他们赶到时,却只看见一地血红的脚印。 看样子,那“东西”是刚从池里爬出来的… 顏正初掐指算了算,前后一联想,忽然一拍脑门。 “失算了,此处並非炼製『阴阳煞』之地!” 第100章 重生 “明珠,你若是喜欢这具身体,那我明日便废了承华殿那个女人!” 幽暗而宽阔的密室內,瀰漫著一股浓郁的鬼气。 案上烛火森森,映照著男人的脸。 明明是一副温润的眉眼,但眼神里却透著阴狠与邪气。 他身旁的女子,则微微笑著,眸光温柔,说道:“阿宸,我很喜欢这具身体,我想用这具身体,永远待在你身边。” 但说著,她忽然又担忧起来:“可这具身体里的魂魄有些怪,不像是普通人,我不知有没有把握能…” 男人立即皱眉打断她,“不怕。” 他指著不远处的“血阵”,幽幽开口:“刚好还差最后一缕至阴之魂,待炼成这『阴阳煞』,孤就会趁乱杀了大亓的皇帝,復我启国。” “等我登基做了皇帝,便封你为皇后,到时候,整个人间都是我们说了算!” “你我魂魄不死不灭,千秋万世,都能永享宝座。” 他开始肆意大笑,笑声在整间密室內迴荡著。 身旁女子,则轻轻依在他怀里,满脸眷恋:“只要能留在阿宸身边,做不做皇后,我都不在乎。” 男人却正色道:“你必须要做我的皇后,这一次,没有人能够拦我!” 听著他的话,女子忍不住轻抚他的眉眼,那些早已尘封的旧事,则开始在脑海中纷至沓来。 那时国號为启,天家复姓慕容。 身为皇长子,慕容宸从小就被寄予厚望。 他生母早逝,自小养在皇后宫中。 但皇后並不喜他,待他十分严苛。 因此,即使身为当时唯一的皇子,他在宫中的日子,也並不幸福。 才刚刚记事的孩童,就须日日苦读书,勤习武,不得有一时的鬆懈与怠慢。 可就算拼尽全力,皇后也从未夸过他一句。 宫中陆续有其他妃子诞下皇子,父皇也渐渐不再將重心放在他的身上。 而就在他七岁那年,多年未有身孕的皇后,竟为天家诞下九皇子。 自此,皇后更不会正眼瞧他。 慕容宸七岁生日那天,帝后却忙著给九皇子百日抓周。 宫人无人顾及到他,还是乳娘亲自给他端来一碗长寿麵。 那是一个春日,吃完长寿麵的皇长子忽然任性了一回,他没有听话乖乖待在书房里读书写字,而是躲开內侍,独自跑到御花园。 他躲在一棵树下,將心里话统统说了出来,甚至,祈望树神能转告给早逝的母妃。 然而,话才说完,假山后便传来一道声音,问他:“殿下想要什么生辰礼物?” 小小孩童还以为是树神显灵,忙道:“我想要,母妃亲手绣的香囊。” 弟弟们都可以掛著母妃亲手绣的香囊,但他没有。 假山后的“神”欣然同意了,告诉他,记得两日后黄昏来取。 慕容宸高兴不已,並在两日后黄昏,如约而至。 只见假山后的一块石头上,果然放著一只气味独特的香囊。 这让年幼的慕容宸以为,那真是生母在天之灵,以此来慰藉他的生辰礼。 直到不久后,一次家宴中,父皇新近纳入宫中的年轻才人,从他身旁经过,他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幽香,与腰间香囊一致。 於是,便忍不住顿足,多看了那才人两眼。 偏偏对方也有所察觉,竟冲他回眸一笑。 他们之间,並没有当面说过话,但那笑容与香味,却开始常常在梦中出现。 一晃过了三年,三年间的每一次生辰日,慕容宸都会去当初那棵树下求生辰礼。 而那藏在假山后的“神”,也会如约而至,满足他的愿望。 终於,到了他十岁生辰那天,他许下的愿望是能够见一见她。 假山后的“神”,却沉默不语。 慕容宸按捺不住,直接衝到假山后,却差点与对方撞上。 那一刻,他如愿以偿。 原来一直默默藏在背后,满足自己心愿的人,正是父皇的妃子——阮才人。 后来,慕容宸才知道,自己七岁那年的生辰日,阮明珠才刚刚进宫,因不想侍奉年纪与自家父亲相仿的老皇帝,她也在御花园內暗自伤心。 直到她看见一个小男孩也躲在树下自言自语,那身形背影,竟与自家弟弟很是相像。 阮明珠听了他的话后,更加想念家中父母及幼弟,便心生惻隱之心,这才答应要给他生辰礼。 宫中岁月漫长,两人因缘际会,开始时常在御花园內相约见面。 阮明珠儼然將他当作自家弟弟一般宠著,会送亲手做的糕点,香囊,甚至衣鞋。 慕容宸也在一天天长大,十五岁那年,他被册封为太子。 册封当日,他想见的第一个人便是阮明珠。 阮明珠亦为他感到高兴,祝贺的话还未说出口,少年却一把抱住了她。 这些年的密切联繫,已然让二人之间,生出別样的情愫。 可慕容宸却清楚知晓,只要自己一日做不成皇帝,便无法光明正大与明珠在一起。 但隨著年岁增长,身为太子的慕容宸,却终究资质过於平庸。 在位几年,即便勤政,却並未做出几件像样的事情来。 反倒是身后几个弟弟,哪一个都有超越自己的可能。 特別是最小的幼弟,不仅为皇后之子,且聪颖过人。 为稳住东宫之位,慕容宸只能手段用尽,甚至,不惜暗地里残害手足。 不仅如此,他还在东宫私设密室,买通宫中婢女护卫,多次接阮明珠到东宫私会。 正所谓纸包不住火,他的所作所为,终究还是被皇帝知晓。 宫乱之后,是皇帝下密令將他关在那间封印恶鬼的密室內,被活活困死。 之后,皇帝又下令彻查东宫,搜查失踪的妃子,最终却在一间密室內,发现了阮明珠的尸体。 她已自縊在密室中。 本以为,这便是他们的结局。 可阮明珠死后,因想等慕容宸归来的执念过深,魂魄便一直困在了密室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尘封的密室之门忽然被打开,走进了一个眉眼陌生的男子。 他不仅能看见明珠的鬼魂,並展开双臂,对她说了一句。 “明珠,我回来了。” 这些往事,让阮明珠一阵唏嘘。 如今的慕容宸,已借当今太子躯体重返人间,他当然希望,昔日不得公之於眾的爱人,也能与自己一起。 他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方法,以“养魂珠”来养阮明珠的魂魄。 杀人嗜血,吸食怨气。 只有成为“恶鬼”,才有能力吞噬魂魄。 只有夺舍活人躯体,才能不露破绽,行走於阳光之下,与常人无异。 原本,她差一点就能成功夺舍太子妃的身体,却遭怨灵干涉。 不过,那具身体一直在作践自己,阮明珠已经隱隱嫌弃。 所幸现在,她找到了更喜欢更合適的躯体… 望著那“血阵”,阮明珠已迫不及待想要重返人间。 但这时,她却听见身体里有一道声音在冷冷说道:“我的身体,可不是你想要,就能得到的。” 第101章 血阵 “阿宸!” 阮明珠忽然惊叫一声,满脸惊恐:“我听见,她在身体里说话了。” 慕容宸却並未听见声音。 他拉著阮明珠的手,宽慰道:“你能附在她的身上,便证明她魂识已被封住。” “现下只需要入『血阵』,夺舍她的身体,逼出她的魂魄,就能彻底取代她!” 阮明珠闻言,虽然害怕,却知道只有这么做,才能重新“活”过来。 她等了五十年,已经不想再等。 所谓的“血阵”,便是炼製“阴阳煞”的阵法。 除融入七滴精血,十四缕至阴之魂,以及二十一缕生魂之外。 底下还须二十八具枉死之人的尸骨,以及一口“鬼神涎”,所化出的血水。 这间密室上方,是东宫千秋园,恰为一块至阴之地,既能养尸,亦能锁魂。 阴气聚於顶,相当於在阵法上方布下一层结界,不受阳间正气干扰。 眼下,“血阵”只差一缕至阴之魂就能启动… 此时的阮明珠,既觉得害怕,亦觉得紧张。 她走到血池旁,望著血水在“鬼神涎”的作用之下,不断沸腾。 阴魂与阳灵,在池水中相互廝杀吞噬,一张张模糊的鬼脸,尽显狰狞之色。 阮明珠索性闭上眼睛,可就在她准备投身入池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一股力量吸附著自己,使她被迫僵滯在半空。 接著,魂魄猛然从躯体中弹了出去,猝不及防投入池水之中。 面对新入阵的魂魄,底下的“东西”自然照顾有加,几乎一拥而上,瞬间將其吞没。 见此一幕,慕容宸面色大变,立即惊叫了一声:“明珠!” 等他衝到池水边,早已不见阮明珠鬼魂的踪影。 显然,她已与阵法融为一体。 慕容宸脸色铁青,怒而望向一旁的夏熙墨,周身充斥著阴煞之气,“你到底是什么人?” 无忧本就在渡魂灯內为她捏了一把冷汗,此时忍不住出声道:“这人身上有一股气息十分特殊,並不属於他自己,你要小心应对。” 夏熙墨当然也感受到了,但她並不放在眼里。 从阮明珠附身后的回忆中可以確定,此人正是前朝太子慕容宸。 那具被困死在赋楼密室中的尸骨,正是他。 只是不知,究竟是什么东西將他从里面放出来,又赋予了他超越一般“恶鬼”的能力。 不然,他也不能这般轻易就夺舍了本朝太子赵礼的身体。 “这话应该你问自己。” 夏熙墨冷冷反问了一句:“生前作恶,死后作乱,还想做人间的皇帝?” “痴心妄想。” 听了她的话,慕容宸愈发怒不可遏,他身影一晃,就到了夏熙墨跟前,伸出那只煞气縈绕的手,就要扼她的喉。 岂料,还未触及到对方,便被一股诡异的牵制力绊住。 接著,只见面前之人轻轻抬手一挥,他便被打入了池水中。 但血阵中的魂魄显然惧他,见他入水,纷纷四下逃窜,並不敢像先前那样附过来。 夏熙墨猜想,应该是他身上那股“邪气”所致。 慕容宸一击落败,才知面前这“小廝”装扮的女人不好惹。 他浑身浸在血水之中,反而狷狂一笑,忽然间,振臂一挥,池底下的阴魂化作一缕缕黑气,縈绕在周身。 血水在他面上流淌,將那双眼睛,也映成了猩红色。 无忧忽然提醒道:“他这是要借阵法的力量对付你呢!” “虽说这阵法未成,但却极其阴邪,搞不好还会…影响到外面的活人!” 它话音刚落,整间密室便立即抖动了起来。 夏熙墨正要说话,眼角余光却瞥见密室入口处多了一道身影,却是任风玦。 她略一分心,便听见无忧喊道:“小心!” 回眸望去,竟是一颗血肉模糊的头颅迎面飞来。 虽说不具什么杀伤力,但却实在噁心。 夏熙墨皱眉,手指正要运力,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只手环住腰身,往后一带。 接著,一道頎长的身影,直接挡在她跟前。 任风玦倒是动作敏捷,反应极快,一个纵身借力跳过来不说,还顺手捞起案上烛台,以此为“武器”,直接將那颗头颅打落在地。 因少了一只烛台,室內顿时暗了一暗,他回头望去,几乎看不清夏熙墨的神情,“你没事吧?” 夏熙墨没答他的话,反而吩咐:“先闪一边。” “……” 任大人活了將近二十一年,这四个字每一字都听过,但连在一起,闻所未闻。 他正要说话,密室內又是一震,所有灯火跟著应声而灭。 接著,却是头顶上方传来悉悉簌簌的异动。 夏熙墨抬头看了一眼,再联想到上方是千秋园… 无忧推测道:“听这动静,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土里爬出来了,难道是…” “尸体。” 夏熙墨冷冷把话接了过去。 千秋园底下埋著那些被阮明珠杀死的尸体。 现下,大概是慕容宸借著“血阵”之力,利用那些阴魂起尸了。 无意识的阴魂,附在尸体上,將会无惧阳光,说不定会在东宫內大开杀戒… 夏熙墨不料事情会变得如此麻烦,连忙向一旁任风玦吩咐道:“外面乱了,你出去救人。” 他体內气息特殊,那些阴魂伤不了他。 但是,其他人… 无忧立即道:“阴魂附了尸身,眼力会削弱,若遇到这些阴尸,不要发出动静,被发现了,儘量闭气。” 夏熙墨虽不知这话是否可信,但还是快速转述了一遍。 任风玦听得一愣,但也不多问,选择相信,只道:“那你…” “我能解决。” 她回答得过于坚定。 任风玦虽不放心,但情况紧急,不容推託。 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太多。 虽早已察觉到她身上的古怪之处,但他还是打心底选择信她。 这种信任,在迄今为止他所认识的人当中,都不曾发生过。 她算是唯独一个。 “好。” 任风玦应了一声,便果断往密室外走去。 见他离去,夏熙墨瞥了一眼黑暗之中,眸光清冷,眼尾处,一抹殷红印记若隱若现。 下一秒,她身影疾如闪电,飞至血池上方。 慕容宸惊诧抬头,只见半空的身影,魄力十足,浑身还隱隱散发著一股幽冥之气。 他虽未到过阴司,却也听说过幽冥之主的可怕。 此时,与她目光对视,竟是一颤。 夏熙墨展开十指,几乎一字一顿地问他:“你是自己滚出来,还是要我动手?” 第102章 阴尸 任风玦走出咏清斋。 白日晴光照眼,竟让他一时有些无法適应。 忽然间,一名小內侍急匆匆跑来,边跑边喊道:“有…有鬼!” “千秋园的那些尸体…跑出来了!” 夏熙墨猜得不错。 千秋园內果然有异变。 任风玦当即往园子赶去,路上又碰到几名跌跌撞撞逃跑的宫女。 待他赶到时,恰好撞见几名落荒而逃的东宫侍卫。 唯有那侍卫总管正手持腰刀,立在几具尸体跟前。 他虽立得笔挺,却也能看得出,心里实在害怕,握刀的手,都有些颤抖。 “都不准退,隨我诛杀这些鬼物!” 见下属胆怯而逃,侍卫总管忍不住大声呵斥。 但遇到这种情形,又有几人能保持淡定? 根本没人听他。 反倒是那些阴尸因他这声动静,当即扑了过来。 任风玦见此人倒是胆壮心雄,不免心生几分欣赏。 他敛著声气悄然靠近,一把捂住了对方口鼻,並冲他摇头示意。 阴尸果然一下子就失去了攻击目標,停滯片刻,果真走了。 任风玦见它们走远,这才按照夏熙墨阐述,轻声说道:“这些阴尸,眼力不好,以声辨物,儘量不要发出声音,必要时,掩住口鼻。” 侍卫总管见是任风玦,显然很是诧异。 任大人才鬆开口,他便忍不住问:“小侯爷为何在此?” 然而,声音刚落,那些刚刚走开的阴尸立马又回头扑了上来。 “借刀一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任风玦目光一凛,接过侍卫总管手中刀,一个疾步上前去,直接一刀砍掉一个阴尸的脑袋。 但诡异的是,那头颅落地滚出去后,又自行滚了回来。 任大人见状,毫无犹豫就是一记飞踹。 可就在他的身体,碰到头颅那刻,那断头阴尸无故瘫软在地,化作一缕黑雾逃窜而去。 见小侯爷如此勇猛,侍卫总管满目崇敬之意。 心道,不愧是“活阎罗”,连鬼都能治! 这时,其他阴尸好似也受到影响,开始相继往园中退去。 忽闻一道声音调侃著:“本道长第一次来东宫,就能见到这玩意儿,还真是稀奇!” 来者正是顏正初,只见他当即自口袋掏出一把黄符所折的纸鹤,向尸群中拋去。 隨即,口念法诀,振振有词。 眾尸在符咒作用之下,当即瘫软在地,化作几缕黑雾,迅速退至千秋园。 顏正初正要去追,任风玦却拉住他,將手中刀归还给身旁侍卫总管后,吩咐道:“此处就交由你来处置了。” 接著回头正色道:“顏道长,你且隨我来。” —— 密室內。 夏熙墨抬起纤长十指,眸光微烁,眉心印记显露,眼尾处则愈发红艷。 她一般不会轻易动用“骨术”,只因此术常常伴隨著杀念。 每当眉心处印记加深,便是入魔之徵,心中杀意翻腾时,就算想要收手都不行。 此时,那一根根青葱玉指,看似纤细柔美,但每展一指,血池之中的“人”,便会感受到身与魂,皆被一股力量紧紧束缚。 根本不容挣脱。 五指相继展开后,任由慕容宸如何挣扎,都使不出一点力。 连带著那股附在他魂体上的“邪气”,也被封锁,没有出路。 “你…对我做了什么?” 儘管此时的他,拥有血阵加持,却也如同待宰羔羊。 面前之人,居高临下望著自己,面容晦暗不明,但慕容宸却隱隱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死。 是再死一次。 “不!” 慕容宸不甘心。 明明这“阴阳煞”差一步就能成了! 这天下,差一步就唾手可得! 还有他最在意之人,差一步也能“重生”! 可偏偏就是差了这么一步! 他无比愤然,煞气从眼睛口鼻中喷涌而出,声势十足,却未能对半空中的人,造成一点伤害。 世间恶鬼再“恶”,又哪及九幽囚魂一半? 夏熙墨冷冷俯瞰:“给过你机会了。” 正待展开另外五指时,底下之人忽然咆哮一声,魂魄总算离了体。 然而,脱离束缚的恶鬼,却不打算认输。 它化作一团黑雾,朝著半空中的夏熙墨袭来,看阵势,是要与她同归於尽。 这黑雾浓得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瞬间就將她的躯体包裹严实。 见她並未进行反击,慕容宸只道自己得逞。 霎时间,猖狂的狞笑声不绝於耳。 只是,他才得意了片刻,便感受到魂体上真实的灼痛感。 一道红影如火如荼,在黑雾之中若隱若现。 慕容宸先是如同被火焚烧,接著,是魂体被一寸寸撕裂… 恍然间,他又像是被关进了那间漆黑的密室內,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 在无尽的恐惧与绝望的折磨之下,他只能用抓挠著石门。 “父皇,你放我出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而此刻,那种感觉又来了… 慕容宸痛苦嘶吼。 下一秒,一道火红身影穿透黑雾,悬浮在半空中,灼热的红,如同烈焰,直將整间密室,映照如同白昼。 黑雾溃不成军,直线坠入血池中,很快便与底下那些阴魂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 夏熙墨耗用太多魂力,眼见也要跌入池子,却被渡魂灯託了一把,送至岸上。 无忧忍不住出声嘮叨:“地君给你的魂力可不是这么用的啊!万一遭到反噬了可怎么办?” 夏熙墨一口气没恢復,软软倒在地上,却冷冷回了它一句:“我喜欢。” 得得得。 还真不能跟她讲什么道理。 天王老子来了,估计都要被她呛上两句。 无忧正无话可说,却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接著,任风玦与顏正初的身影相继出现在密室门前。 任大人一眼瞥见地上人影,脸色顿变,连忙上前。 “夏姑娘?” 他正伸手,想要查看情况。 对方竟先一步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任风玦瞬间明白了什么,一手与她紧握,一手托著她的身体,顺势揽入怀中。 尾隨而至的顏正初扫了二人一眼,正要说话,却又立即被一旁血池所吸引。 “原来炼製『阴阳煞』的血阵竟是这样?!” “『阳灵』就是生魂?那吃生魂的怪物又是什么?” “除此之外,我是不是还漏了一样东西?” 顏道长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蹙眉深思。 一具尸体却悄无声息地从血池中浮了上来。 第103章 阴差 从池底浮上来的,是太子赵礼的身体。 侵占他身体的“恶鬼”已经退散,此时的他,便成了一副空壳。 池面上有不少只鬼手,都在覬覦这具身体,想要趁虚而入。 顏正初见状,便俯身將赵礼从池中捞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整间密室开始微微震动。 但这次,动静不在顶上,而在脚下。 夏熙墨才恢復了一些气力,闻声不由得睁开眼睛,想要观察情况。 任风玦环抱她的手,却紧了几分。 他回头望去,见不远处的顏正初似乎在与“人”交谈,可黑暗之中,除了淡淡一层烟雾之外,根本什么都看不真切。 夏熙墨却不同,她看见了阴司使者,携带著阴差而来。 大概是来处置这池中魂魄的。 “还知道挑时候来。” 她冷哼一声,导致身侧的任风玦还以为在说自己,不由得微愣。 他正要解释,夏熙墨往转头看向他,“没说你。” “……” 那边,顏正初正在与勾魂使者客客气气交谈著,看样子,已不是第一次见。 “小道正愁这一池魂魄无处安置呢,还好使者来了。” 勾魂使者身形高大无比,披黑袍,执魂牌,一眼望去,根本难以窥见真容。 它轻轻招手,身后一群阴差便持魂锁上前来。 “阴魂本座且收走,生魂寿命未尽,烦请小道长指条『明』路。” 顏正初依然一副恭敬的样子,“好说好说。” 他又趁机问道:“敢问使者,这『血阵』內除了阴灵,阳灵,精血之外,可还有一关键之物?” 勾魂使者“看”了他一眼,不怒自威。 “小道长问这个做什么?” 顏正初亦是不卑不亢,“只是因我师祖手札上並未记载详细,我想替他老人家问问清楚。” 勾魂使者却一笑,“告诉你也无妨,你说的这三物缺一不可,血水乃尸骨所化。” “至於因何而化,是因为一口『鬼神涎』。” 顏正初惊了惊,“鬼神?” 勾魂使者收了笑意,却道:“只能透露这么多。” 顏正初连忙问道:“还有一事…” “嗯?” 勾魂使者隱隱不悦,周身所散发的寒气,直让人打哆嗦。 顏正初也胆颤,但这种机会不多,他必须得问。 “关於我那位小师叔任曜,他…魂魄既未入轮迴,亦不在人间,是否还在阴司?” 一口气问完。 勾魂使者却“瞪”了他一眼。 只一眼,顏正初立即惊坐在地,浑身战慄。 “大胆!” 勾魂使者震怒之下,阴风呼啸,“本座记得,十年前就跟你说过了!” 十年前,顏正初仅只有十四岁,却做了整个云鹤山都无人敢做的惊人之举。 他以“引魂术”,引自身魂魄离体,擅闯阴司,想要问出任曜魂魄踪跡。 当时,巡逻鬼差发现生魂闯入,一时之间,惊动整个阴司。 地君得知后却会心一笑,著勾魂使者前去送客。 当时,半大的少年可谓初生牛犊不怕虎,比现在硬气得多,张口就道:“你们把师叔还我!” 勾魂使者不语,提他出阴司,扔回云鹤山,並丟下一句:“不准再来,不准再问。” 此时的顏正初,可没有当年的“虎胆”了。 被勾魂使者这么一嚇,他立即认了怂。 “行行行,使者不肯说,必然是上头的意思。” 勾魂使者冷哼一声,却道:“你师父名为天机真人,难道不知,天机不可泄露?” “有些事情,时机成熟,自有结果。” 顏正初连忙点头称是,私心还想再问些什么,却又被“瞪”了一声。 “不准问。” “……” 血池中的阴魂,已相继被阴差锁住。 勾魂使者挥动魂牌,正要离去,却闻一道清冷的声音幽幽响起。 “慢著!” 此为魂语,以魂力传递,凡人不可闻。 即便是顏正初,也须得藉助术法,才能知悉一二。 此时,他毫无察觉。 勾魂使者听见这声音,步子一顿。 它清楚知道,这位可不好惹。 夏熙墨已逐渐恢復魂力,看似身未动,实际却在说道:“这些枉死之魂都让你们带走了,我渡什么?” 勾魂使者:“此乃地君之意。” 夏熙墨根本不吃这套,“少拿地君压我,至少给我留一个。” “……” 勾魂使迟疑了一下。 心知自己要是不依,对方必然翻脸。 而真要打起来,有没有胜算不说,回去还不好交代。 它当即道:“既如此,上面那缕怨灵,就交由墨骨姑娘了。” 夏熙墨淡然应了一声。 勾魂使竟在原地立了一会儿,没有听见动静,这才携著阴差而去。 密室內少那股阴寒之气,顏正初不由得朝双手呵了一口气。 真冷啊。 想不通,自己当年毛还没长齐的时候,是怎么有胆子跑到阴司那种地方去的。 这时,密室入口处传来动静,是余琅提灯进来了。 因他到来,幽暗的室內总算亮堂了起来。 夏熙墨离了任风玦的怀抱,站起身来,后者则扶了她一把。 余琅满怀好奇进室內,却又见一池血水,当即乾呕不停。 天老爷,怎么尽让他撞见这种阴邪的东西? 他无奈扶额自语:“这底下不会又有尸骨要捞吧?” 任风玦则走到太子赵礼身侧,向顏正初问道:“太子…他是否还有救?” 顏正初看了一眼池中密密麻麻的生魂,沉吟道:“得看他的魂魄是否还在此地。” 说著,拿出隨身携带的硃砂法笔,沿著池边画符。 生魂一旦离体,会陷入混沌之中,若无人引路,將四处飘散,变作游魂。 眼下这些生魂,被困在阴邪阵法中,虽不会飘散,却也完全没有意识。 受符咒影响后,它们被吸引著,才慢慢聚到池边来,化为人形。 顏正初望著这一缕缕面容茫然的魂体,轻嘆了口气,隨后才不情不愿问道:“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一旁余琅虽看不见鬼魂,却也看得津津有味。 过了没一会儿,又忍不住问一旁的任风玦:“大人,我刚进来前,听他们说,外面那些尸体会动,是不是真的?” 任风玦则儘量与血池拉开距离,避免自己“嚇”到它们。 他睨了余琅一眼,却吩咐道:“这底下尸骨的身份,还劳烦余少卿连同赋楼那些,一同上报。” 余琅嘴角抽动,恨不得立即夺门而出。 第104章 还阳 替生魂引路,虽无难度,却是极其繁琐之事。 顏正初耐著性子问了一圈,將这些生魂的姓名及归处,画在纸鹤上,为其引路。 耗费大半个时辰,才將魂魄相继送走。 终於,只剩下最后一缕。 顏正初眼皮都懒得抬:“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生魂答:“我…不记得了。” “嗯?” 顏正初抬眸看了一眼,竟发现这缕生魂连人形都是模糊的。 看样子,离魂已有很长一段时间… 顏道长忍不住大胆猜测——这极有可能就是太子赵礼的魂魄了。 但棘手的是,他若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的话,就算魂魄归体,也会一直处於昏睡状態。 所以… “小侯爷…” 顏正初喊了不远处的任风玦一声:“太子生魂找到了,不过,得请一位至亲,抑或是至爱之人,唤醒他生前的记忆,才能还阳。” 任风玦一听,立即就想到了帝后。 但二人身处深宫,惊动他们可不是一件小事。 所以只能是… “我去请太子妃。” 任风玦正要去,一旁余琅立即跟上,並小声嘀咕:“不是说太子妃与太子不合吗?请她来可有用?” 任大人立即正色:“不知內情,不可置喙。” 闻言,余琅委屈得很。 难道他就不想知道內情了吗? 任风玦走出密室,咏清斋外倒是十分热闹,王总管正在训人。 见他走出来,他又立即迎了上来,焦急问道:“小侯爷,太子他如何?” 任风玦迟疑了一下,才道:“並无大碍。” 王总管信任他,立即鬆了一口气。 又將他拉到一旁,小声说道:“关於太子殿下的事,老奴已经知晓了…” “跟您一同来的那位姑娘,都问清楚了。” 听他这么一说,任风玦倒颇有些意外。 他环顾四周,並不见夏熙墨身影。 方才顏正初在底下忙活时,她再次悄然离开了,並未吱声。 “你可知她从密室出来后去了哪里?”任风玦问。 “她刚刚才问了太子妃娘娘的情况,大概是去承华殿了。” 王总管说著,又问道:“可需要老奴替您引路?” 任风玦立即道:“有劳了。” —— 承华殿內。 唐月琅在半梦半醒之中,做了一个悠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郡公府,还是小女孩的模样。 花园里花木扶疏,鬱鬱葱葱,阳光肆意照著,人也无忧无虑。 她坐在鞦韆上荡漾著,衣裙上绣满了自己喜爱的花儿蝴蝶。 小小的玲瓏在身后用力推著她。 她高兴得大喊:“玲瓏再推高一点!再高点,我就能看见院子外面了!” “小姐,我已经尽力了,手好酸啊。” “再推一会儿嘛,等我玩够了,换你。” “小姐每次都哄我,哪回真换过?” “这次真换,我数一个数,你再推我十下好不好?” “……” “五下也行!” 她开始大声倒数:“五、四、三、二…” 数到“一”时,鞦韆停了下来。 她正想再撒撒娇,身后却传来一道哽咽的声音:“小姐,往后没有我,你也要这样开心自在才好。” 唐月琅诧然回头,却发现身后已空无一人。 她不由得大喊:“玲瓏,你去哪儿了?” 无人应她。 她感到惊恐,连忙从鞦韆上跳下来,在园中寻找玲瓏的身影。 然而,花影里,树影下,凉亭內,假山后,那些常去的地方,统统不见人影。 她再次大喊:“玲瓏,你別躲了,我这次真不骗你了,这次换我来推你好不好?” 依然无人应她。 天幕忽然变得阴沉,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唐月琅害怕极了,但她既找不到玲瓏,也跑不出园子。 像是有什么东西困著她。 “玲瓏,你別离开我!別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哭喊著醒过来,唐月琅却发现自己身处在承华殿內,身旁立著一个人,面容一时看不真切。 “玲瓏?” 她下意识喊了一声。 对方慢慢转过身来,淡然说道:“玲瓏已经走了。” “走?” 唐月琅似是不懂她话中含意。 夏熙墨將那支宝蓝点翠珠釵递给她,“夺舍赵礼身体的恶鬼已除,她怨气散了,也该轮迴转世去。” 唐月琅接到手中,指尖轻颤,一时之间,望著珠釵泪流不语。 这时,门外却传来通报声。 “娘娘,任小侯爷求见。” 唐月琅拭去眼泪,却道:“本宫不想见。” 她话音刚落,外面却传来任风玦的声音,“太子妃娘娘不想见太子,难道不想见『书瑜』?” “书瑜”为赵礼小字。 宫学时期,与她书信往来,落款总是这两个字。 唐月琅怔了怔,泪水又不由自主流淌了下来。 “我刚说了,恶鬼已除,想不想见,你自己定。” 一旁夏熙墨丟下一句后,便走出了承华殿。 她扫了任风玦一眼,却向王总管问道:“园子里跑出来的尸体现在何处?” 王总管虽不知她的用意,但对於她所说的话,亦是十分信任。 “正要运出东宫,找个地方安葬呢,姑娘可隨我来。” 夏熙墨点了一下头,正要离去。 身后任风玦却忽然开口道:“一会儿忙完了,可以先回马车上休息。” 话显然是对她说的。 夏熙墨脚步微顿,淡淡应了一声。 望著她身影远去,任风玦才慢慢收回目光,却见唐月琅不知何时已出了寢殿。 她面容沉静,说了一句:“请小侯爷带路吧。” 咏清斋门前,依然聚集著许多內侍宫女。 他们不知室內情况,也不敢擅入,只能侯在门前听令。 而隨著太子妃唐月琅的到来,眾人面上皆有惊诧之意。 望著门上“咏清斋”三字,唐月琅微顿,表面看似並无波澜,但衣袖內的手指,却在不停颤抖著。 她已经很久没来过了。 进了室內,见到那书橱后的暗门,更是一惊。 “这?” 任风玦却做了一个请势:“太子殿下就在里面。” 暗道幽深,隱有风声,唐月琅心里多少有些害怕。 但想到“书瑜”,她还是鼓起了勇气,走了进去。 里面其实並不深,没过一会儿,就到了密室门前。 唐月琅又犹豫了一下,却听见身侧的任风玦说道:“我想,书瑜待你之心,一直如初,现下只有你,才能救他了。” 第105章 了结 为避免东宫慌乱,余琅在进咏清斋之前,就勒令了宫女內侍们禁止踏入。 后面又怕一身血水的太子嚇坏太子妃,他还特意出去拿了一套乾净衣物亲自替太子换上。 做完这一切,任风玦刚好领著唐月琅进了密室。 此时,赵礼正躺在室內床榻上,面容白中透著青,浑身上下散发著冷意,看起来无一丝生气。 唐月琅忽然不敢上前。 这些时日所发生的林林总总,令她对赵礼恨之入骨。 可就算如此,比起得知赵礼是因被恶鬼缠身,才性情大变,她更不愿听到对方死去的消息。 “太子妃。” 陌生的年轻道人朝她恭敬行了一礼,这才说道:“现下,太子魂魄就在旁边,虽然你看不见他,但只要你们心意相通,你所说的话,就能唤醒他生前回忆。” 唐月琅浑身一震,却有些不知所措。 身后任风玦忍不住开口道:“相信太子妃应该已经知晓,这將近一年来,占用太子身体的,其实为一只恶鬼。” “真正的太子,被恶鬼所害,而今,只剩下一缕残魂。” “太子妃,你们之间的情义,无论是从你表兄杜月明口中,抑或是在宫学时期,我都有目共睹。” “时至今日,你们也该打开心结,重归於好了。” 唐月琅听到“重归於好”几个字,却泪水涟涟,说道:“不会再重归於好了,就算太子回来了,知道我所犯下的这些错事,他也不会原谅我…” 对於她口中所说的“错事”,任风玦当然有所耳闻。 但他面无异色,只就事论事:“若要这样论的话,太子在被恶鬼附身期间,所做的『恶事』,也不能得到你的原谅?” 唐月琅反驳:“那並非他所愿…” “你也一样。” 任风玦继续道:“恶鬼不但夺舍了太子的身体,还毁了你们之间的感情,你亦是受害者。” “太子妃,请放下心中芥蒂,多想想往后的日子。” 自知言尽於此,他对一旁余琅使了一个眼色,两人隨即退至密室之外。 余琅耳朵依然竖得老高,小声道:“大人,我还想看看太子是如何『復活』的。” 任风玦却直接挡住他的视线:“有我们在,太子妃只怕不能敞开心怀。” “好吧。” 室內,顏正初也悄悄后退了几步,並向唐月琅说道:“太子妃只需要上前握住太子殿下的手,与他多说说话。” “最好多说一些,只有你们二人才知晓的事情。” 唐月琅低声抽泣著,慢慢走上前,半跪在塌边,將赵礼冰凉的右手,握入双掌之间,却未语泪先流。 “书瑜,其实我一直都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跟你说…” “玲瓏不在了,我…只有你了。” 一旦开了口,所有的情绪便像是有了一个宣泄口,开始倾涌而出。 眼泪也似决堤之水。 顏正初才听了两个字,便也自觉挪到了密室外。 余琅见他走出来,忍不住调侃:“我还以为顏道长心如止水,原来也听不得这些『伤心话』。” 顏正初哼哼:“我也算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好吧?” 三人堵在门外,相视一笑。 室內,浮荡在尸身旁的魂魄,也因这一句句真挚的话语,慢慢显露出人形,正是眉眼温润的太子赵礼。 —— 王总管將夏熙墨领到东宫一处偏僻院落前。 几名东宫侍卫正將一具具尸体抬放置棺材中,看样子,是要送去外面安葬了。 隨著王总管到来,侍卫停下手中活,问道:“王总管可有吩咐?” 王总管反而望向夏熙墨,態度恭敬:“姑娘有何指示?” 夏熙墨却道:“我找一具尸体。” 听了她的话,侍卫们显然不解。 要知道,刚刚这些玩意儿从土里爬出来的时候,能將人嚇个半死。 死了那么久,居然还没腐烂,可想而知,有多么邪性了。 通常,换作別的差事,他们或许还能偷偷懒。 但这事,绝对刻不容缓。 “姑娘,这些尸体刚刚…” “我知道。” 夏熙墨面无惧色,只道:“我处理完就走。” 侍卫们也不劝了,忙不迭退到一旁,却见这姑娘走到棺材边,挨个儿打开查看,倒令他们目瞪口呆。 尸体受“血阵”影响,几乎没有腐化。 所以,夏熙墨也很快在十几副棺材之中,找到了玲瓏的尸身。 她微微俯身,正要以指点化尸骨时,渡魂灯內的玲瓏忽然出声问道:“姑娘,若是小姐与太子重归於好,我去了阴司,怎样才能知晓?” 这问题让夏熙墨沉默了一下。 阴司与阳间是两个世界,去了之后,再无牵扯,互不干扰。 用阴司的话来说,阴魂不恋生前事,饮尽苦汤过奈何。 她也根本无法得知。 夏熙墨忽然看了一眼千秋园的方向,却道:“他们之间从未生过嫌隙,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闻言,玲瓏忽然笑了笑,应道:“是啊,没有生过嫌隙,谈何『重归於好』?” “他们只会,一直这么好…” 喃喃说完这句,总算安心上了路。 夏熙墨轻轻合上棺盖后,那些提心弔胆的东宫侍卫才敢走过来,见她没有別的吩咐,只想赶紧將这些尸体处理掉。 天开始下起了丝丝冷雨。 任风玦处理完太子之事从东宫出门后,已近戌时。 他来到车旁,还未上去,便透过车帘一角,瞥见靠在车壁上的夏熙墨,像是在熟睡。 於是,任大人直接拦住了身后的顏正初,说道:“顏道长还是坐余少卿的马车吧。” 余琅撑伞立在一旁,不解道:“可咱们不同路啊。” 任风玦却一本正经说道:“余少卿是不是还有公务要匯报?” “…今日就报吗?” 余琅觉得不可思议,他还以为一会儿可以直接回去睡个好觉呢。 “嗯,时候尚早,报完再回。” “……” 见顏正初上了余琅的马车后,任风玦才轻手轻脚上了自己的马车。 一旁替他撑伞的阿夏,可谓將这些细微举动分毫不差看进了眼里,不由得呆立原地。 直到听见一声轻咳,这才想起收伞驾车回府。 “车子赶慢些。” “…是。” 第106章 侯府 四驾马车空间宽敞。 除去任风玦与夏熙墨,就算再多容纳两三人,也是绰绰有余的。 但任大人明显藏有私心。 他见夏熙墨靠在车壁上,微侧著头,隨著车子驱动,悬掛在车前的风灯,也悄悄溜进一角,淡淡光晕,照得她面容恬静,令人不忍打扰。 因她旁边的车窗,露著一点缝隙,怕有冷风与雨丝灌入。 任风玦又轻轻起身,伸手正要將窗子关紧时,身侧之人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整个车厢內都明显布满了肃杀之气。 不想她在睡著时,会有这样惊人的戒备心。 任大人动作停滯,“惊扰到你了…” 夏熙墨倒是不紧不慢地坐直了身体,面上明显有睏倦之意。 忙完事情后,她本只想闭目养神片刻,没想到会在不知不觉中睡著。 “太子如何?” 夏熙墨开口问著,依然面色冷淡。 任风玦却知道,她能主动问出这话,已是稀奇。 “已经醒了。” 醒后的太子,对於这一年间所发生的事情,竟知晓得清清楚楚。 包括他是如何被慕容宸吞掉魂魄之事,也都清楚记得。 “这一年间,他相当於与慕容宸的魂魄共生,对其所做下的恶事,也是一清二楚,只是无法干预。” “他说慕容宸开设赋楼,就是想从中找合適的人,来炼製『阴阳煞』。” “一年之间,倒是让他凑齐了这些阴邪之物,但始终少了一缕至阴之魂。” “至於那白掌柜,身份確实诡秘,是她主动找上了慕容宸,还献给了他一颗『养魂珠』。” “白轻霜的来头一时不清楚,顏道长猜测,五十年前的事,大概与她有些关係…” 夏熙墨静静听著,没有插话。 任风玦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太子还说,他从慕容宸的记忆中,看见了赋楼那处阴墓…” 夏熙墨总算出声:“看到了什么?” 任风玦微顿,“我起初怀疑过,毁掉符咒,打开密室石门,放出慕容宸的,是白轻霜…” “但太子说,是一位道人…” “云鹤山?” 当时,赵礼说这番话时,顏正初也在场,听见符咒是被一个道人所毁时,他义正词严为云鹤山辩解了此事。 “云鹤山歷来为道门正派,此事应该与之无关。” 因自家小叔的缘故,任风玦对於“道门正派”的印象,倒是根深蒂固。 夏熙墨却冷哼一声,“那符咒被毁得极其巧妙,应是懂得此咒关键所在的人。” “若真是道人所为,只怕与云鹤山脱不了关係。” 听她这样分析,任风玦一时无言。 心想,还好顏正初不在,不然,少不了要在这里跟她爭论一番。 思忖片刻,他道:“太子终究不清楚前因后果,此事只怕还不能下结论。” 闻言,夏熙墨掠了他一眼,却没继续搭话。 看样子,是既不想爭论,也不想搭理此事。 忽而话题一转:“事情既已解决,你答应我的事,何时允诺?” 任风玦这才想到“解除婚约”之事。 也不知为何,此时再想起这事时,心中竟隱隱有些不情愿了… 但大丈夫一言九鼎,说到绝对是要做到的。 他不自然应道:“等赋楼一案彻底了结,必给姑娘一个交代。” 又花了一日时间,刑部联合大理寺才將赋楼一案有关死者身份,查了出来。 杜月明遣人送完名单后,本还半信半疑,待赋楼一案通告出来,他立即老实了,一连好些日子,夜里都不敢出门。 任风玦忙得脚不沾地,还得抽空去了一趟宫中,向皇帝匯报此事。 庆康帝自经歷过工部尚书孟志远之事后,对於鬼神一说,倒也慢慢信服了。 而为避免圣上忧心,对於“阴阳煞”及前朝旧事,任风玦却卖了个关子。 只说,不日太子进宫后会全盘托出。 临夜,任风玦回到任宅,不想余琅也在,但这次,对方並不是来找他。 而是,找顏正初。 见二人在厅內神神秘秘,絮絮叨叨,他不由得轻咳一声,顿了一下足。 结果,两人起身招呼了一声,却不再说下去了。 显然想瞒著他。 任风玦不由得一笑,倒识趣自觉回了书房。 然而,他才刚坐下,任丛就满脸焦急进了书房来。 “公子,侯府…那边出事了。” 任风玦脸色一变,又站了起来,“什么事?” 任丛连忙道:“夫人前日从宫里回来,忽然病倒了…” “张医师看了怎么说?” “说是风寒之症,已施过针,吃过药了,但夫人情况古怪得很,还说一定要见您。” 侯夫人荣氏一向身体很好。 一年之中,別说什么风寒风热之症,就是头痛头晕也极少。 任风玦一听“情况古怪”,心下也担心,直接往外走去。 “备车,直接回侯府…” 见任大人才回了书房,又匆匆忙忙出了门。 正在厅內说话的顏正初与余琅,听见动静纷纷朝外看去。 “任大人这急匆匆又是去哪儿?” 一旁阿春回道:“是侯府来的消息,应该是侯爷传话了。” 余琅点头,忽想到仁宣侯府那位“夏熙墨”的事情还未解决,难道是急著要处理此事? 略一分神,他又把思绪拉回到自己“正事”上,继续向顏正初说道:“继续咱们刚刚说的…” “嗯…” “上回道长就是通过『脚印』,找到了那吃『生魂』的怪物行踪,这次可有把握?” 顏正初微微笑著,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自然是极有把握,不然当时在赋楼见到『血脚印』后,也不会先去东宫了。” 余琅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当时,通天阁內发现血脚印,他第一反应是——追! 顏正初並不著急,掐指一算后,却只说必须得去东宫一趟。 “当时不去追,是把它当鱼饵,毕竟这背后还有一个白掌柜。” 余琅眼睛都要亮了:“那现在可以追了吗?” 他想任大人处理完“家务”后回来,这事也有了结果,岂不是一举两得。 怎知顏正初却闭上眼睛,环臂不语了。 见他如此,余琅立即就明白了,当即伸出两根手指:“一锭金子。” 顏正初勉为其难睁开了一只眼睛:“两锭。” “……” 余琅简直好气又好笑:“你一个道人,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顏正初则一脸神秘:“自有用处。” “行,那就两锭金子。” “成交。” 和这些高门子弟打交道就是爽快。 两人正待出门去,却发现厅门外,不知何时立著一道人影。 “你们方才说,那吃『生魂』的怪物没死?” 第107章 逼婚 任风玦一路马不停蹄回到了仁宣侯府。 下马车后,在赶往东苑的路上,一道身影从暗处上前,递来一物。 他顺手接过后,边走边问:“可查出那日穆錚送来的是什么东西?” “问过了,是两个匣子,一个装著首饰,一个装著珠子。” “珠子?” 任风玦脚下微顿,“自宫中回来后,可有异样?” “並无,自宫中回来后,基本在房中,偶尔会去后苑湖边走走。” 任风玦挥手,“继续留察,不可鬆懈。” 身影悄然应声而去。 他一路入东苑,进正屋,却恰好撞见仁宣侯从里面出来。 任瑄面色古怪,看了儿子一眼,却又轻嘆了口气,说道:“先进去看你母亲吧,多宽慰宽慰她,让她少为你的事操心!” 任风玦听他话里有话,只得先进了屋。 室內,只有一个嬤嬤及婢女容舒在床边伺药,但荣氏似乎並不配合。 听见脚步声,她从床上坐起身来,“风儿…” 任风玦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了荣氏的手,问道:“母亲,您觉得怎样?” 容舒见状,只得先將汤药放至一旁,跟著拿出一个软枕,垫在侯夫人后腰处。 荣氏看见儿子,面上露出欣慰的笑意,却道:“你可能回来了,娘亲有些话要跟你说。” 说著,她直接屏退了旁边的容舒和嬤嬤。 任风玦只觉得古怪,拿起汤药,舀了一口,送到荣氏嘴边:“母亲,您先把药喝了,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 荣氏却摇头:“你先答应娘亲一件事…” 听她这么说,任风玦心里简直跟明镜似的,反问她:“您该不会又要说我与夏小姐的婚事吧?” “正是。” 荣氏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你也二十有一了,娘…想看了你成家再走。” “走?”任风玦面色一沉,“母亲这是在说什么胡话?” 哪知荣氏却道:“娘没有说胡话,是…菩萨给我託梦,说要带我走…” “真是越说越荒唐了!” 任风玦放下药碗,已然震怒。 荣氏一直在房中供奉菩萨。 她也向来虔诚,多年来一点荤腥不沾,还经常从自己私库中拿钱出来做善事。 可就算信奉菩萨,也不会愚昧到说出这样的话来。 任风玦心里起了疑,当即走出屏风外,將门外的容舒喊进来。 因他在侯府中鲜少动怒,此时沉著一张脸,让容舒看了都有些害怕。 “这两日,夫人到底经歷了什么?” 容舒连忙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將这几日的情况,都说了出来。 那日,荣氏携“夏小姐”进宫覲见皇后,想是在御花园內吹了风的缘故,回来后就病倒了。 请张医师前来问诊后,按照“风寒之症”,施了针,又用了药,倒也见了效。 但到了夜里,荣氏却一直噩梦缠身,醒后又发起了热。 反反覆覆,已经歷了两日。 今早醒来,荣氏看似精神抖擞,甚至还与“夏小姐”在暖阁內用了朝食。 而后,回房后就不肯用药了,嘴上还一直喊著要见小侯爷。 听到这里,任风玦就知道不对劲了,他问道:“早膳期间,夏小姐可同夫人说了些什么?” 容舒道:“没有,夏小姐几乎没怎么开口,只说了让夫人多保重身体。” “相反,一直都是夫人在说。” “那夫人又说了什么?” 容舒看了一眼小侯爷的脸色,迟疑了一下,才小声道:“夫人对夏小姐说,希望你二人能早日成婚,最好早日生子育女,了却她一桩心愿…” “……” 任风玦沉默了。 容舒也觉得尷尬,垂首小声道:“方才张医师又来过一次,说从脉象来看,確实只是『风寒之症』,又劝了夫人几句。” “结果他前脚刚走,夫人又不肯喝药了…” 听到这里,任风玦算是明白,母亲哪里是生病? 分明,是想藉机逼婚。 “好了,我知道了。” 任风玦挥了挥手,隱隱头疼。 他回到里间,无奈看了荣氏一眼,说道:“母亲,方才容舒可是什么都跟我说了,您就算著急我的终身大事,也实在不该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他再次端起汤碗,试了一下药温:“来,您快先把药喝了…” 谁知,勺子才递过去,却被荣氏一把推开。 这一推,连著一碗汤药,直接撒在了地上。 “风儿,你到底肯不肯听我这一次?你要是不依?我…我死不瞑目!” 一番话,让任风玦再次震惊住,甚至都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的母亲,怎会说出这种话来? 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底猛然升腾了起来。 环顾四周,只能先让自己冷静。 “母亲。” 任风玦將撒掉的空汤碗放到一旁,正色道:“並非儿子不听您的话,只是这件事,有些隱情,还未来得及当面跟您说…” 他正要往后说下去,门外却传来一道声音:“是小侯爷回来了吗?” 任风玦不禁皱眉。 他没应声,吩咐容舒先照顾好侯夫人,隨后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处,只见“夏熙墨”站在廊下,怯生生朝里面看了一眼,问道:“夫人她…可好些了?” 借著檐下灯火,任风玦深深打量了她一眼。 不知为何,比起初次见她的感觉,此时,好像又有些不一样了。 “夏小姐,借一步说话。” 他说著,便往旁边花厅內走去。 身后“夏熙墨”望著他的背影,却勾唇一笑,便施施然跟了上去。 进花厅后,任风玦让婢女关上门。 隨后,他立在厅中,指右手边的座位,很是客气:“夏小姐请。” “夏熙墨”也丝毫不扭捏,直接落了座。 任风玦微顿片刻,这才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说来也怪,两人相对而坐,目光碰在一起,谁也没有挪开。 互相都有探究之意。 任风玦心下又起了疑。 他將身体微微往后一靠,先且压下疑虑,淡然问了一句。 “听说前些天,穆侍郎来过府上。” “夏熙墨”也回答得不见端倪。 “是来过,我与他,还在此处见过一面…” “舅父说,小侯爷前些日子找过他,也不知所为何事?故而登门来见。” 任风玦微微笑著,看似隨和,实则话里有话:“確实有件事情,想找他確认。” “哦?” “夏熙墨”故作惊讶:“不知是什么事?” 任风玦又看了她一眼,眸色也骤然变冷,吐出三个字:“穆汀汀。” 第108章 惊变 室內灯火迷离。 静默时,能清楚听见夜风摇著支窗。 任风玦按兵不动,观察著“夏熙墨”的神色。 “前些日子,我派人去了一趟西泠县,本意是想找找夏小姐口中所说的那位『疯表姐』穆汀汀。” “去时,穆府早已遣散僕人,只留下一个管家,一个门房,还有三两个老奴守著宅子。” “一切確实如夏小姐口中所述,穆小姐犯了癔症,伤人后失踪了…” 对面的“夏熙墨”则静静听著,仿佛此事与自己並无关係,面上也不露一丝异色。 任风玦则继续说道:“於是,我的人便在穆府宅子里四下看了看,却意外发现,『夏小姐』你所住的地方,竟然叫『汀水暖阁』?” “夏熙墨”顿住,嘴角却浮出笑意。 而后,她微微低下头去,再抬眸时,眼神却无故开始躲闪。 与前一秒的感觉相比,简直如同换一个人。 “汀水暖阁原是表姐的闺房,因我向来畏寒,所以…舅母才让我住在了那里。” 任风玦长眸半闔,將她这些细小变化收进眼里,又继续问:“所以,夏小姐喜欢针黹?” 听到“针黹”二字,“夏熙墨”又轻颤了一下,期期艾艾地答:“是…” “我…身子不好,又不能常在外面走动,閒时…便只能在房中做做绣工。” 任风玦微微一笑:“那日你去杜国公府时,我曾去你房內看过,手艺確实精湛,足见是长年累月积攒而来的。” “不过,这东西过於劳神伤眼,可能並不適合你…” “记得几年前,我父亲曾说过,大亓第一女画师爱画如命。” “在你还是襁褓中时,她常常秉烛达旦地作画,却將年幼的你,直接放在案台上,烛光照一夜,眼睛又哪里受得了?” “以至於后来,她想让你学画时,却发现,你那眼睛若是盯著一样东西久了,便会眼花难受…” 这番话虽说得轻鬆,但“夏熙墨”听在耳里,却明显颤抖了一下。 她心虚道:“那么小的事情,我…又怎么会记得?” 任风玦浑不在意,又继续说道:“確实小了些,那再大一些总该记得?” “自你住进穆府后,每隔一段时间,侯府都会往西泠县送上一批珍贵药材。” “这些药材当中,有几味芳香药,自西域而来,十分稀缺,西泠县內绝不可得。” “你可有印象?” “夏熙墨”衣袖中的手指开始颤抖,连任风玦都能看得出,她此刻的慌张。 “每次都是府上嬤嬤煎的药,我对这些,並不太懂…” “那就稀奇了。” 任风玦正色道:“每回可都是穆府送来採药单子,声称单子是將军府旧人所写,侯府这才照著单子去採买。” 他忽然提高声调:“夏小姐吃了那么久的药,又怎会不知?” 闻言,“夏熙墨”却猛然站起身来:“我確实不知!” 见她反应如此大,任风玦也慢慢站起身来,盯著她:“你不知,是因为——你根本就不是夏熙墨。” “对吧,穆小姐?” 他从袖手中抽出一份誊抄而来的帐目,面色愈发清寒。 “这是杏林堂专用来记载这味药材的帐单,那一批批药材根本没用在夏熙墨身上,而是,被你们穆家直接拿到药铺转卖了。” “你口中所说的——身患癔症之人,可不叫『穆汀汀』,而是穆侍郎的侧夫人刘氏!” “刘氏之所以患有癔症,是因为她儿子在七年前死了,但你却说,那孩子是『穆汀汀』所杀…” 听著他的话,穆汀汀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应声,娇小的身躯,却不停哆嗦著。 她咬著下唇,垂下头去,像是在心里做著什么挣扎。 任风玦语气冰冷,又继续道:“你是觉得,你父亲以中书侍郎的身份,逼著西泠县衙压下范氏投狱自縊的真相,就能任由你信口编造吗?” “范氏投狱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不可能因为你们遣散了所有下人,就能隱瞒!” “你与你母亲这些年对夏熙墨所做的事,你父亲穆錚早在两日前,就已承认!” “穆汀汀,你假借她人身份,欺瞒侯府,事到如今,还要狡辩吗?!” 穆汀汀忽然攥紧手指,再抬起头来,面上竟淌著诡异的笑意。 她冷冷挑衅著:“小侯爷这番推论,还真是叫人害怕!” 任风玦亦敏锐觉察到,前后不过一霎,此人身上的感觉…又变了! “说了那么多,该不会是要去夫人与侯爷面前戳穿我吧?” 穆汀汀语气不屑,甚至轻轻摇晃著腰肢,朝他近前了两步。 “我只是想说,关於这『夏熙墨』的身份,小侯爷实在不必较真,你要是见了真正的夏熙墨,可未必会喜欢。” “既然,侯夫人认我,整个侯府也认我,乃至整个京城都认我,你便当我是她,又如何?” 任风玦听她不但没有悔改之意,而且还將此事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心下一阵恶寒。 “你该不会觉得,我母亲知道此事后,还会认你,护你!” “別再痴情妄想,侯府绝不可能有你的容身之地!” “小侯爷不要把话说得太早。”穆汀汀依然笑得有恃无恐,“我知道小侯爷必然极其厌恶我。” “甚至,恨不得將我关进刑部大牢,轮番用刑,为你那真正的未婚妻出一口恶气…” “但小侯爷向来心思縝密,不是鲁莽之人,今晚突然被召回侯府,难道,就没有发觉有什么不对劲?” 任风玦当即心下一凛。 如同被人当头敲了一棒! 难道… 他一下子就失去了判断,当即打开房门往外而去,却差点与前来通报的容舒撞个正著。 “母亲怎么了?”任风玦下意识问。 容舒却吃了一惊,“夫人…刚刚睡下了。” 又道:“奴婢来,是想告知公子,余少卿突然上门来,说有要事跟您商量。” 任风玦犹不放心自己的母亲,还是亲自去看了一眼,见荣氏躺在床上並无异样,才稍稍鬆了口气。 他不敢鬆懈,转头厉色吩咐:“即刻起,你们须得寸步不离看著夫人,那位『夏小姐』,不得让她靠近!” “另外,喊两个嬤嬤,把她送去北苑,暂且关起来,任何人不得见!” 第109章 寻鬼 余琅一听夏熙墨也要同行,多少有些惊讶。 他细细一想,这事尚未告知任大人,且还有几分凶险。 若再发生赋楼那样的情况,自己恐怕要吃不了兜著走。 “夏姑娘,顏道长也说了,这赋楼『鬼物』可非比寻常…” 他试图劝阻,哪知夏熙墨根本没有耐心听,只对顏正初道:“道士,带路。” “……” 顏正初可太清楚这位姑娘的脾性了。 他冲余琅使了一下眼色,小声嘀咕:“就算小侯爷在这儿,估计都得听她的,你劝她,没用。” 说罢,收拾好自己的傢伙什,便走在前面带路了。 余琅心里想了一下,好像確实是这么一回事,也只好作罢。 顏正初虽见钱眼开,但做起正事来,还是靠谱的。 此时手执罗盘,作法比画,没过一会儿,就找准了方位。 三人隨即上了余琅的马车。 车內,夏熙墨依然独坐主位,顏正初与余琅分坐两旁,对此已见怪不怪。 马车行驶了大概一刻钟左右,顏正初喊车夫停下,三人隨即下车。 只见夜色寂寂,街道上竟没有多少行人。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赋楼一案才刚公布出来,让那些常常在夜里出来寻消遣的人,有所收敛。 夏熙墨跟在二人身后,却听见灯魂无忧在耳旁轻声说道:“按理说,就算没有地君那五层魂力,你魂魄出窍,对付一只『鬼物』,也足够了啊,它怎么会没死呢?” 这个问题,她刚刚也细想过。 对此,只有一个猜测——或许不是没死,而是,有再生的能力。 赋楼那种地方,底下曾经封印过恶鬼邪灵,阴煞之气浓厚。 通天阁內,又妖气瀰漫,那一池汤水,既不是用来炼製“阴阳煞”,绝对还有其它用途。 能再生的鬼物,又会是什么? 走了没一会儿,最前面的顏正初忽然停了下来,罗盘不停转换,最后锁定在一条漆黑而狭窄的小巷。 他望著两边高墙,皱了一下眉头,推测道:“这地方…別是什么得罪不起的大户人家?” 余琅起初还没在意,待前前后后看了一圈后,忽然一拍脑门,说道:“这可是仁宣侯府的后门啊。” “啊?” 顏正初脸色大变,直接收了罗盘,说道:“那我可进不得…” 余琅连忙拉住他,说道:“我瞧这鬼物分明就是衝著小侯爷来的,你临阵脱逃?未免太不仗义了!” “……” “我哪里是因为怕那鬼物?!” 顏正初翻了个白眼,又一脸为难:“下山前,师父对我再三叮嘱过,不让我去仁宣侯府…” 其实说真的,要不是师父这声嘱咐,他可早就登门拜访了! 关於小师叔任曜之事,仁宣侯任瑄肯定是清楚的。 余琅十分好奇:“你师父跟仁宣侯府有仇?” “那倒没有…” “既如此,为何不让你去?” “这事三言两句说不清,牵扯甚广,我也无法解释。” 余琅的好奇心就这么被勾起来了,他本还想再劝,却闻身后的夏熙墨冷不丁防开口道:“他不进,我们进。” “嗯!就——” “不对,也不行!” 差点就要应声附和的余琅,猛然想到她与仁宣侯府之间的关係。 要是把她带进侯府去,岂不是得乱套? 余琅可不敢擅作主张,他心虚道:“夏姑娘,你身份特殊,未经小侯爷允许,我可不敢…” 夏熙墨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你是怕我去了侯府之后,逼著他们退婚?” “……” 闹著退婚,场面难看也就算了。 那侯府可还有一位“夏熙墨”。 他再贸然把眼前这位带上门去,真真假假,可不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退婚之事我等任风玦给我答覆,此行只是为了那吃生魂的鬼物。” 听她这么说,余琅才稍稍鬆了口气。 “有夏姑娘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既如此…” 他又看了顏正初一眼,下意识多问了一句:“顏道长真不去吗?” 顏正初默了默,却从怀中掏出两只铃鐺,与两道黄符,说道:“你们若是进去的话,便將此物带在身上。” “铃鐺名为『撞魂铃』,只要鬼物在附近,它就会发出响动,离得越近,响得越凶。” “而这两道护体符,你们直接放在身边,能挡阴煞之气。” 余琅听他交代得这般清楚,就知道他是真不打算进去了。 他又忍不住道:“你不进去的话,靠这两样东西,我们也捉不了鬼啊。” “把它逼出来就好。” “怎么逼?” 顏正初又递给他一只黑漆漆的小瓷瓶,说道:“一旦发现鬼物在附近,你便迅速將此灰,均匀撒在正西、正北两个方位。” “这两方位阴气重,能聚鬼物,而鬼物只要沾上这味道,將无处遁形,自然会跑出侯府。” 余琅听后都忍不住想闻一下,问:“什么灰?这么厉害?” “骨灰。” “……” “当然,除此之外,还掺了硃砂、雄黄、公鸡血等十几种纯阳之物呢。” “……” 余琅不敢闻了,赶紧將瓶子收好。 顏正初接著说道:“鬼物逼出来就好说了,我会即刻去追它的踪跡。” “不过,你们还要谨慎一些,万一那白掌柜也在里面,可不容易对付。” 余琅看了一眼侯府的方向,说道:“道长放心好了,这赋楼鬼物不除,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尸骨出来让我捞,真是怕了!” 他嘆了口气,將东西一一接到手中,还待说些什么,却见一旁的夏熙墨皱了一下眉头。 “我们还是走吧…” 仁宣侯府占地极广,自后门绕到正门,都要走好大一段路。 余琅向门房通报后,將铃鐺与黄符拿出来,打算分与夏熙墨。 结果,对方扫了一眼后,却不接。 “你自己留著,我用不上。” 她说不要的东西,那还真强塞不得。 余琅只得自行將东西揣好,心下却在斟酌,一会儿铃鐺响起来的时候,要是场內有好多人,该如何分辨呢? 他正这样想著,却瞥见任风玦步伐矫健地从庭院中走了出来。 第110章 前奏 对於余琅找上门之事,任风玦心里还真是没有一点底。 待见到他身后的夏熙墨时,更是吃了一惊。 他们为何会在这个时候找上侯府? 任大人心情有些复杂。 原本,拆穿穆汀汀身份,告知父母真相,再谈退婚之事,这一切也该水到渠成。 可现在想到,他已犯了一件不该犯的错事——迟则生变。 他早该料到,穆錚既已去过赋楼,穆汀汀又如何会一无所知? 或许,她才是这整件事情的关键。 “你们…” 见到二人,任风玦被搅乱的心绪,倒是渐渐平復了下来。 余琅却是刻不容缓:“大人,借一步说话。” 任风玦立即懂了他的意思,便將左右婢女屏退,將他们带到一旁侧厅,关上了门。 这才问道:“来侯府找我,可有急事?” 余琅点头如捣蒜,隨即压低声音说道:“顏道长用觅魂术算出了赋楼鬼物的踪跡,极有可能…在侯府。” 任风玦面色一变,立即又想到了穆汀汀。 果然… 余琅说著,又將顏正初给的铃鐺与黄符递给他:“顏道长说了,这『撞魂铃』只要碰见鬼物靠近,就会发出声响,而这黄符,能起到附体的作用!” 任风玦倒不疑有他,顺手接过,问道:“顏道长现在何处?” “他…” 余琅无奈挠了挠头:“他说下山时,师父叮嘱过,不能进侯府,至於是什么缘由,却不肯说。” “现下,他就在侯府门外,吩咐我与夏姑娘进来,將赋楼鬼物逼出去。” 任风玦面上闪过一丝异色。 心里却知道,顏正初不进侯府之事,必然与小叔有关。 他低声问:“用什么方法?” 余琅又递来一只小巧的瓶子:“用此灰即可逼出鬼物…” 任风玦瞭然点头,却道:“此事交给我,你与夏姑娘,还是儘快离开。” “那不行!” “不行。” 余琅听见夏熙墨几乎与自己异口同声,倒微愣了一下。 他看了对方一眼,隨即义愤填膺地补充道:“这个时候,我余琅肯定与侯府共进退啊,不能走!” 夏熙墨向来惜字如金,自然没补充。 但她向任风玦问:“你突然回侯府,为何事?” 一旁余琅也在这个时候反应过来。 任大人当下的神色,好似有些不对。 以往就算遇到再怎么棘手的事情,也鲜少会见到他这副沉闷的神情。 必然是藏了什么事… 任风玦经她这么一问,才发现自己並未从刚刚紧绷的情绪中走出来。 涉及到至亲,他也很难做到平静。 “我母亲病了…” 余琅吃了一惊:“夫人怎么了?” 任风玦微顿了一下,还是將刚刚回府后,所发生的事情,与二人说了一遍。 余琅听得不寒而慄,“这女子该不会已经和赋楼鬼物勾结在一起了吧?” 他提议道:“为保侯夫人与侯爷安全,不如先將他们送出府去,待我们將鬼物,逼出去后,再接他们回来。” 任风玦当然也想过这么做。 但以荣氏现下的情况,以及侯爷的倔脾气,想说服二人离府,可不是那么容易。 必须得先交涉清楚才行。 夏熙墨却忽然开口问:“穆汀汀在哪里?” 提及此人,任风玦面色又寒了几分:“已经送去北苑关了起来,明日一早,直接送去刑部。” 夏熙墨却道:“恐怕等不到明早,今晚就要解决。” 又道:“你带我去见她。” 余琅忍不住问:“夏姑娘可是发现了什么?” 夏熙墨却看了一眼窗外:“一会儿就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这话让余琅莫名一阵后背发凉。 而就这时,窗台上传来细微动静,似是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任风玦厉喝一声:“谁?” 无人回应,却有一只猫的身影,映在了窗欞之上。 侯府不曾养猫,也从未有野猫到过。 他正觉得奇怪,手中铃鐺,以及余琅腰间铃鐺,一齐响动了起来。 想到顏正初的话,余琅不由得大胆猜测了一下:“那只猫该不会是…” 话音刚落,窗台上的猫,忽然嘶叫一声,跳走了。 铃声果然停了。 “果然!” 余琅见状,推开房门就要去追,却被夏熙墨一把拦住了。 “告诉我北苑怎么走。” 她那双幽黑的眸子望过来,却向二人吩咐道:“你们儘快去看看侯爷和夫人的情况,不要走散。” 余琅与任风玦均听得一愣。 而这时,一阵阴冷的风吹过院子,使得原本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都看起来有些鬼气森森。 任风玦依然选择信任她,指著旁边的一道角门,“这道门进去,一直走,就能看到。” 夏熙墨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走。 望著她单薄的背影,余琅忍不住问:“大人,你就这么放心夏姑娘一个人?” 任风玦却没回话,只道:“你跟好我。” 两人一前一后,先是快步往东苑走去,路上,竟发现整个侯府静得诡异。 婢女小廝,包括护卫,竟全都不见了身影。 余琅一手握著铃鐺,一手握著黄符,紧张害怕的同时,莫名又有些亢奋。 任风玦步子极快,步入东苑之后,见正屋还亮著灯,门口却不见婢女。 他心下一沉,三步作两步进了室內,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不见了。 一个人都不见了。 余琅跟著进来后,也是面色一沉。 任风玦立在床边一言不发,却瞥见枕头边放著一只素色锦囊。 他知道,母亲一向不喜欢在床边置放此类物件。 心下起疑,当即拿过来一看,竟发现里面塞著一颗养魂珠。 这下,任风玦算是明白了。 他面色铁青,十分难看,隨即又往任瑄的书房赶去。 只是,还是一样,空无一人。 怎么会在这么短的瞬间內,所有人都消失不见了? 余琅不见侯爷及夫人,心下也著急:“大人,现在怎么办?” “去北苑!” 不带一丝犹豫,二人又往北苑转。 走了一段路后,余琅却驻足停下来:“不对,任大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幕,瞬间毛骨悚然:“天上怎么会有两个月亮?” 任风玦也发现了。 不仅如此,地上的他们,竟连影子也没有。 而就在这时,北苑內竟传来鼓吹锣响声,听似喜庆,但在这种的氛围之下,只剩怪异。 两人相视一眼,没有说话,齐步走进了垂花门。 在入门的那刻,一阵烟雾迎面罩了过来。 任风玦下意识瞥开头,用手扇了扇。 然而下一秒,烟雾之中的情形,却令他浑身僵住。 第111章 结界 夏熙墨顺著任风玦所指的方向,一路往北苑而去。 灯魂无忧总算可以出来透气了。 “有那个道士给的『撞魂铃』在,我都快憋死了!” “还別说,这侯府可真气派啊。” “你真不考虑在这里做几天侯夫人再走吗?” 还是改不了一有机会就忍不住喋喋不休的毛病。 夏熙墨不理它,脚步越走越快。 直到步入垂花门的那刻,脚下才微微一顿。 这里的感觉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看得出,这里应该属於客苑。 但平日里,能有机会来仁宣侯府留宿的客人毕竟极少,因此,较之別处,本就少了些许“人气”。 此时,更是阴气瀰漫,煞气冲天。 夏熙墨见每一间房都亮著灯。 可以確定的是,里面都没有人。 她一间间看了过去,不见穆汀汀,却在地上发现了一只绣工工整的锦囊。 而通过夏熙墨的记忆,可得知,这锦囊的主人,一定是穆汀汀。 所以,人不见了。 无忧四处嗅了嗅后,忽然打了个喷嚏。 “我怎么觉得,这地方气味很乱啊。” “有鬼魂的气息,还有人的气味,而且,明显是很多很多的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为何却什么也看不到?” 夏熙墨走出房门,立在庭院中间,忽然发现,天幕之中竟出现了两轮一模一样的月亮。 无忧也在这时惊叫了起来。 “完了啊墨骨,赋楼那鬼物…可真不是普通鬼物。” “我就说地君怎么会亲自出动来请你除鬼呢,原来是这种东西!” 夏熙墨依然淡定:“什么东西?” 无忧无奈道:“你应该听过『魑魅』和『魍魎』这两大人间恶鬼吧!” “据我所知,这两东西,在人间可有几百年了。” “你生前时,肯定也有!” 话问完,无忧就后悔了。 渡魂人没有前世记忆,只能记得一切本能或者刻入骨髓的东西。 比如,她生前苦修的“骨术”。 或者,是一帧帧似曾相识的影子。 夏熙墨面无表情:“不记得。” “……” 无忧挠了挠头,想到自己要跟她解释的东西太多,也是有些无奈。 “不过,在你那时期,这种恶鬼確实还不太够得上格。” “那你在九幽时,可曾听过別的鬼说起过『般若境』?” 夏熙墨奇怪地看它一眼。 “…好吧,九幽那种地方,估计也没什么可以友好交谈的机会。” 无忧只好正色道:“先说这『魑魅』与『魍魎』吧。” “它们俩的本体,都生在阴阳交界,一个为噬魂花,一个是迷魂雾。” “这两东西,起初喜欢偷吃阴司魂魄,被阴间使者知道后,就將它们赶出了阴阳交界。” “也不知过了多久,人间就多了两大恶鬼,自称『魑魅』与『魍魎』。” “然后,他们修炼出了一种厉害的魂术,就叫这『般若境』。” “这魂术的厉害之处就在於,不同於一般幻境,它不受外界干扰,也不拘於只限魂体进入…” “而是,直接將人拉了进去。” 夏熙墨皱了一下眉头,“你的意思是,这侯府內的人,都被拉进了幻境里?” 无忧摇头:“准確来说,是一层结界。” 它又看了一眼天幕,说道:“我也是听说,若是抬头看见两轮月亮,那就说明,身处之地,已经被布下了『般若境』。” “身陷此境,会丧失意识,只能任由鬼物摆布,这种情况,可就很难再出来了。” “相传,曾在战乱时期,人间出现过一座空城,明明里面有活人存在过的证明,却如何也找不到一个人,当然,尸体也没有,城內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当时,有外地人想找这城中人踪跡,便在空城中足足待了三天,据描述,说一到晚上,天上就会出现两轮月亮,还依稀能听见耳边有人语声,可就是看不见人…” “后来才知道,那是鬼物在城中布下了结界,將城中人都抓进去,並且再也没有出来过。” 无忧说到这里,都隱隱觉得耳边像是出现了幻听。 它赶忙缩进灯里,接著道:“但我好像记得,这两大恶鬼早在百年前就被云鹤山降伏了啊,又怎会出来?” 夏熙墨默了默。 所以,赋楼那只吃生魂的丑鬼和白掌柜,是这么个来歷? 她问:“可有办法进去?” 无忧冒出半个头,说道:“那可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 “不对!你不会还真想进去吧?要是出不来,可就永生永世都困在里面了。” 哪知夏熙墨根本油盐不进:“不进去,你可还有其他方法让它出来?” “……” 无忧一阵无奈,“除非它自愿出来…” 而这时,他们一人一魂,却真真切切听到耳旁传来了声音。 仔细一听,还是很清晰的敲锣打鼓声… 无忧纳罕:“我怎么听著这声音,像是有人要成亲?” 夏熙墨虽没成过亲,却也在人间见过迎亲的队伍。 声音听著,確实没错。 无忧又开始大惊小怪了:“糟了,我有个不妙的猜测!” “这『般若境』中,可就相当於是另一个『侯府』了。” “而眼下侯府之中,最有成亲可能的是,就是任风玦!” “这鬼物搞不好是要跟小侯爷成亲呢!” 闻言,夏熙墨依然面无波澜,好似此事与自己无关。 但她却问:“所以,到底怎么进去?” 无忧道:“结界受鬼物控制,除非它请你进去…” “但现在看情况,它可不想请你进去。” 夏熙墨:“那我说话,它能否听到?” 无忧顿时灵机一动:“对啊,我们都能听得到里面的声音,那里面也应该能听到我们的声音才对。” 它话音刚落,便听见夏熙墨朝著寂静的夜空,冷冷提声挑衅了起来。 “丑东西,上回在赋楼,不是想吃我的魂魄吗?” “你败在我手上一次,是不是连再见我一面的勇气都没有?” “你最好永远躲在那个幻境里別出来,否则,我能再杀你一百次。” 万万没想到她居然会选择用激將法! 无忧一把捂住自己空荡荡的胸口。 “这事真的跟我没关係啊,一会儿可千万不要迁怒於我!” 它正在小声嘀咕,一阵阴风自身侧而过,却吹开了一道房门。 夏熙墨凝眸望去,而门的后方,雾气瀰漫,似乎正是幻境入口。 第112章 拜堂 烟雾之下,是一片诡异的喜色。 整个侯府的人都被笼罩在这片喜色中,不知要为何人举办婚事。 鼓吹锣响,欢声喧天。 任风玦差点怀疑自己的眼睛,直到身侧余琅发声问道:“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天上依然还是两轮月亮,看起来像是镶嵌在夜幕之中的两只眼睛。 而檐下的一盏盏大红灯笼,则像是一只只怪物瞪大著眼睛,凝视著院中眾人。 红绸似血浓艷,一路铺向正屋,抬头即见一对龙凤喜烛,在一堆喜果之中,垂著血泪。 仁宣侯与侯夫人穿戴齐整,端坐在大堂正中。 堂下则站著一眾嬤嬤、婢女、小廝、护院… 但他们个个却眼神呆滯,神情木色,根本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 眼前之景,无论怎么看,都让人毛骨悚然,后背发凉。 任风玦没回话,而是悄声说道:“顏道长给你的护身符,好好拿著。” 余琅点头如捣蒜,不由自主跟任大人拉近了一些距离,生怕稍不留神走丟。 在一片吵嚷声中,两人快步进了厅內。 任风玦走到侯爷与侯夫人跟前,下意识喊了一句:“父亲?母亲?” 仁宣侯眼中无光亦无神,却张了张口,说了几个字:“今日是你大婚之日…” 一旁侯夫人也跟著说道:“为娘总算等到了你的大婚之日…” 两人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感情,如同被操纵的木偶一般。 任风玦心下又是一沉:“父亲,母亲,你们醒醒!” 他又试图像唤醒沉睡中的人一般,推了推他们的身体。 然而,並无一丝作用。 望著眼前一幕,余琅就知道是鬼物作祟,他道:“大人,此处必有古怪,咱们四处再搜搜鬼物踪跡,得儘快用顏道长给的法子,將鬼物逼出来才行!” 任风玦虽然忧心,却也知道事情的缓急轻重。 鬼物不出侯府,整个侯府都將不得安寧。 他点了一下头:“铃鐺在这厅內没响,再换东西厢房看看。” “嗯。” 两人正待踏出厅门,腰间铃鐺却一起响了起来。 “大人,小心!” 铃声急促。 用顏正初的话来说,就是鬼物在靠近。 两人一齐向四下望去,並不见一丝异样。 想到顏正初的吩咐,余琅不容多想,也说道:“大人,你守住厅门…” 说著,他揭开瓶子,迅即找到厅中的正西方位,撒下骨灰。 正要挪到正北方位,墙上忽然出现了一道黑影。 他当即握紧护身符,然而,黑影只是轻轻吐出一口黑气,余琅当即身子一歪,便倒在了地上。 任风玦见黑影现身的那一刻就想上前,却发现手脚根本不听使唤。 接著,两名小廝上前来,將他直接抬到厅后方的小室內,並替他换下一身喜服。 墙上黑影,忽然勾了勾手,外面的鼓吹声更加沸腾。 一个声音高喊:“吉时已到,新娘新郎拜天地!” 声音落下后,厅门大敞,只见檐下灯笼晃了晃,一个头披红盖头的新娘,便在两名婢女的搀扶之下,施施然走了过来。 待新娘进门后,两名小廝又將任风玦抬入正厅,让他与新娘並肩立在一起。 “一拜天地!” 一声喝下,新娘向著门外盈盈一拜。 任风玦咬紧牙关,只想奋力挣脱,身体却不受控制,跟著一拜。 “二拜高堂!” 新娘慢慢转过身来,又朝著堂上的侯爷与夫人拜下。 任风玦下意识转动眼珠看了她一眼… 红盖头垂下的那一刻,只露出半截小巧的下顎。 可他却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穆汀汀! 他想要出声,却发现嘴巴也发不出声音,只能被动跟著向父母一拜。 “夫妻对拜!” 眼见就要到了这最后一拜。 穆汀汀似乎还有些娇羞,慢慢转过身来,柔柔一拜的同时还跟著低唤了一声:“夫君…” 任风玦只觉得一股嫌恶之意,从心底翻涌而上,衝到喉间时,竟不由自主咬了一下舌尖。 疼痛袭来的同时,体內亦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迅速衝破了身体的束缚。 接著,一道莹亮白光,將他整个身体笼罩著。 离他最近的穆汀汀与两名小廝,皆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 白光刺眼晃目,映照著整间大厅亮如白昼,令所有人都不得不捂住双眼。 而光亮消失后,厅內人除去穆汀汀之外,皆像是如梦初醒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会这样?” 没人能记起,眼下这种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仁宣侯任瑄下意识看了一眼自身,似乎想不通自己何时会穿得这般“正式”,再看自家夫人,亦是一惊。 等望向堂中的“新郎”与“新娘”时,他惊诧之余,更是觉得荒唐:“你…这是怎么回事?” 侯夫人亦一脸茫然,“风儿,你们?” 任风玦先不解释,而是冷冷望向一旁的穆汀汀,说道:“穆小姐这手算盘打得不错!” 穆汀汀闻声,却並不掀开头上红布,只是声色温柔地说道:“小侯爷,反正我们谁也出不去了,不如就在这里生生世世的夫妻…” “你做梦!” 任风玦怒容掩不住:“无论你用任何手段,我任风玦都绝不会跟你成亲!” 听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侯夫人荣氏十分茫然。 但她还是听出了那红盖头下的声音,正是“夏熙墨”,便下意识向儿子问道:“风儿,你为何喊她穆小姐?” 任风玦尚未答话。 穆汀汀却轻轻掀开红盖头,面色平静地向侯夫人道:“夫人,因为我是穆錚之女,穆汀汀。” 荣氏面容煞白,嘴唇颤抖:“什么意思?你…不是熙墨吗?” “我当然不是夏熙墨。” 穆汀汀毫无愧疚之意,“夫人不是一直都对我很满意吗?又为何要拘泥一个身份,一个名字呢?” “我真心真意喜欢小侯爷,想嫁与他为妻,成婚后,我也会是一个温良贤淑的好妻子。” 荣氏听了这话,一时竟回不上来,一旁容舒连忙扶住她,亦是面色复杂。 任瑄却在这时拍案而起:“你假冒將军之女,欺瞒侯府,竟还能说出这般恬不知耻的话来?” 第113章 人面 面对周遭异样目光,穆汀汀却依然端得笔挺,淡然处之。 她这十六年的人生,好似从未有过此刻这般坦然与畅快。 终於不必谨小慎微,也不必听从他人的指指点点。 “你们以为,我想要这『將军之女』的身份吗?” “自六年前,与侯夫人在西泠县一別,我就再也没有睡过一夜整觉。” “我多么害怕,自己被戳破,那可是会掉脑袋的。” “可我又有什么办法?我得听我母亲的话,为我父亲所利用!” “你们以为,我有得选吗?” 她冷冷笑出了声,但望向任风玦的眼神里却透著温柔之意,“但我自第一眼见你,便知道这京中没来错,我母亲说得对,也只有你这样的男子,才是我该嫁的人。”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你现在可没得选。” “这地方,既然来了,谁都別想出去。” 任风玦不想与她费口舌,但对於她的这番话,还是保持著警觉。 他皱眉向一旁护院总管杨敬吩咐:“出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杨敬得令后,匆匆而去,又匆匆而归,却脸色大变。 “公子,出了这北苑的门,外面全是大雾,什么也看不清。” 任风玦自进门那刻,就发现了此处的诡异。 心里多少没有底,便想亲自去一探究竟。 一旁穆汀汀却嗤道:“都说別白费力气了,这地方可没有出路。” “什么?” “我们怎么会被困在这里的?” “不会要被困死在这里吧?” 一听出不去,满屋子的人都慌了,开始七嘴八舌。 任瑄忽然铁青著脸站起身来,还未出声,就已经彰显了仁宣侯的威严。 “慌什么?被这女子三言两句就嚇成这样,以后可別说是我仁宣侯府的人!” 这话说出去,果然无人再敢吱声。 他又道:“本侯倒要亲自出去看看!” 任风玦却立即拦住他,“父亲,你与母亲在此,我去看就行。” 说著,便將一道护身符塞给了荣氏。 他吩咐杨敬在此保护侯爷与夫人,又到角落里看了一下余琅的情况,见叫不醒,只得让小廝抬他上榻。 隨后,他才带著两个护院直接出门去。 外面还是黑夜,依然有两轮月亮悬掛在天际。 走到那道垂花门前,正如护卫所言,放眼望去,皆是一片浓雾,根本不见任何方向。 但任风玦却没有犹豫,逕自往雾中走去。 只是,走了好大一段路,雾的后面仍是雾,绵绵没有尽头。 小侯爷自小长在府中,虽做不到一花一木皆有印象,但对各庭各苑的方位,还是了如指掌。 他凭著记忆与感觉,算著步子走,料想已到了南苑,可並不见苑门出现。 任风玦脚步不停,接著往东苑方位而去。 但结果还是一样。 “公子…这地方邪得很,我们怕是…” 跟来的其中一名护院,隱隱慌了阵脚。 任风玦正色道:“这个时候不可自乱阵脚!” 他话音刚落,腰间铃鐺狂响,耳边风声呜呼,还伴隨著阴冷的笑声。 接著,一道巨大的黑影,猝不及防出现在那名护院身后,並展开了血盆大口。 那护院瞬间感受到身体被什么东西笼罩著,因惊嚇过度,而瘫软在地。 任风玦见状,当即挡在他身前。 另一名护院见状,嚇得转身就朝大雾中狂奔,却被鬼影伸来一只鬼手硬生生抽走了魂魄,並当场吞噬。 瘫坐在地上的护院不由得惊叫一声,当场昏死了过去。 面对眼前这庞然大物,任风玦立即想到了周子规与郑道远。 原来这就是吃掉他们魂魄的鬼物? 但对方却並没有立即对他下手,而是用那张空白的脸,死死“盯”著他。 “剑,在哪儿?” 忽然间,它向他提了问,声音似闷雷翻滚。 任风玦却並不知它的意思,他身上也並没有携带佩剑。 但听它这么问,倒能从中捕捉到一点线索… “我仁宣侯府的藏宝阁內,有几十上百把宝剑,你要哪一把?” 任风玦打算套它的话。 那鬼物震怒了一下,周身散发而出的黑气,让任风玦几乎站不住脚。 它又问道:“任曜的剑!在哪儿?” 小叔的剑? 任风玦心下一凛。 记忆中,小叔的南川院內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但在他看来,皆是用作於哄小孩的东西。 或许,有一把桃木剑?抑或是一把铜钱剑! 小叔说,那是能驱鬼的宝剑。 但任风玦有预感,鬼物要找的绝不是这两样。 见他怔然不语,黑影又怒了,周身黑气更浓,声音愈加震耳。 “在哪儿?!” “不说的话,我要让整个侯府的人陪葬!” 它声音刚落下,雾气之中却有脚步声传来。 任风玦下意识回头,发现雾中有一道模糊的人影在缓缓靠近。 虽然完全看不清脸,甚至辨认不清身影,却让他有种熟悉感… 而隨著脚步声越来越近,这种直觉就更加强烈。 终於—— 身影停下了脚步。 “说不说,不都得陪葬。” 是夏熙墨的声音。 她的面容也在雾色之中逐渐明晰。 仍然还是那副冷冰冰且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態。 鬼物见了她,立即转移了目標。 “你有胆敢进来?” 夏熙墨掀起眼皮看了它一眼:“怎么没有?” 鬼物发出怪异的笑声,似是嘲讽,又像是得意。 “在这里,你根本杀不了我,就算杀了我,这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夏熙墨轻蔑道:“世间术法,无不可破,更何况,还只是魂术。” “你!” 鬼物再次被她给激怒了。 这下,连天上的月亮也发生了变化,由霜白逐渐化为血色。 鬼物遁形而去。 接下,地底颤动,出现龟裂。 一株红花,自地下破土而出,並以极快速度疯长,转眼间,蔓延到了天际。 任风玦见此,拉著夏熙墨就往后退,並下意识展开手臂,挡在了她的身前。 四周雾气更加浓烈。 待动静消失,二人的面前出现了一株枝似桃木,花苞硕大,猩红如血却含著笑意的“人面花”。 望著此花,任风玦微微一怔,隨即,身后的夏熙墨却伸手將他往旁边一拨。 “往我后面站。” “……” 第114章 窃剑 南川院前。 一名女子裊裊行走在夜色之中。 来到门前,她抬头看了一眼牌匾上的“南川院”三字,下意识深吐一口气。 一间篱笆围起来的简朴小院,与气派恢宏的侯府,明显格格不入,足见仁宣侯对这位弟弟的偏爱。 这地方,已经十几年没人住了,但侯府依然每日晨昏都有人前来进行打理。 不仅室內保持著纤尘不染,连昔日主人种下的花花草草,都一併延续了下来。 白轻霜施然推开了院门,脚步轻盈地走了进去。 虽四下无人,但她却走得小心谨慎,既像是担心惊扰,又像是有所提防。 走过院子,她轻轻挥动衣袖,房门应声而开。 但她却並不急著进去,而是在小心观察著四周。 这里只有一间屋舍。 虽然占地宽广,但堆放的东西,实在太多。 光是橱柜,就有五架,更別提一堆箱笼,堆积如山。 这种情况下寻物,无疑於大海捞针。 其实早在十年前,她就已经来过一次。 然而当时,她还尚未將身上的阴煞之气洗“乾净”。 以至於还没靠近,便被里面乱七八糟的法器打得差点魂飞魄散。 白轻霜轻轻皱了一下眉头,为了不让自己沾到室內的“东西”,她提起裙摆,走得躡手躡脚。 目光在一堆物品之中慢慢扫过,心里却闪过一个念头… 那把剑,不是凡物,绝无可能隨意暴露。 但任曜此人,行事反常,毫无章法,不能以常人思路,去想他所想… 正是如此,白轻霜也不敢放过每一处角落。 这样找了一会儿,她却察觉到什么,回眸向室外看去。 竟是有人跟上了她。 白轻霜倏地勾了一下唇角。 有趣。 她一挥衣袖,化作一缕轻烟,浮荡半空中。 门外之人不见她的人影,又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隨之翻窗而入。 身法十分矫健,倒是个练家子。 白轻霜化作的轻烟,有意识慢慢靠近,在他周身縈绕。 他似乎有些诧异,用手赶了赶。 怎料,那烟雾却越缠越紧,令他竟有些窒息感。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剎那,悬掛在室內的一面八卦镜,折射出金光,恰好照在男人的身上。 那缕烟被金光一照,当即弹出室外。 白轻霜化为人形,並狼狈栽倒在一处花丛中。 她拂了拂衣衫,正要起身,竟发现衣角沾了土壤后,又无故自燃了起来。 嚇得她又一溜烟地投入湖水中。 南川院內,阿冬听见声响,望去窗外,却只见园子花草,在月色之下,轻轻摇曳。 一片静謐之色。 “人呢?” 他纳闷又四下看了一眼。 这下好似真跟丟了。 白轻霜从湖內爬出来,有些吃瘪。 任曜那小子也不知道在院子里埋了什么,竟连土里都是能治“鬼”的东西。 她连剑影都没看到,竟將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可恨。 正咬牙切齿,恨不得將整个云鹤山都夷为平地时,却见一道莹白明亮的光束,衝破天际。 她定睛看了过去,脚下竟也隱隱有些腿软。 若没猜错的话,那可是剑光。 难道,任曜並没有把剑藏在南川院? 而是在北苑! 白轻霜心下一喜,当即再次化作一缕烟,飘向了北苑方向。 然而,才到北苑门口,她的脸色又凝固住了。 “是你?” 北苑庭中,一身道袍的顏正初负手而立,见到白轻霜时,他也面色一凝:“好啊,原来你这鬼物真在这里!” 那日在赋楼通天阁內一战,他们实力相当,勉强能打个平手。 白轻霜还是趁他分神之时,偷袭了一把,才摆脱了纠缠。 眼下,正面撞上,著实恼火。 顏正初二话不说,就直接祭出了玉剑。 白轻霜望著他那把剑,心道,难道刚刚看到的剑光出自於他? 不对。 以他当下的道法修为,玉剑不可能有这样震慑力… 她忽然柔媚一笑:“小道士別急著打架,你就不想知道,这侯府里的人,都去了哪儿?” 顏正初正为这事著急,当即浓眉一轩:“是你暗中搞的鬼?” “快说,你这鬼物究竟在此处做了什么?” 白轻霜嘖嘖讚嘆了两声,“枉你还是天机真人的大弟子,还真是见识浅…” 这话说得顏正初很不高兴。 但转念一想,他此次下山寻“养魂珠”本就为初次歷练。 见识浅,倒也没错。 不过,他早就將师祖那本“除魔手札”读得滚瓜烂熟,倒也算是阅尽师祖的“生平事”。 “少跟本道长故弄玄虚,我今日非打得你魂飞魄散不可!” 他话音刚落,一道法咒,便朝白轻霜招呼了过去。 然而,对方不接招,化作烟雾在空中灵巧躲闪。 一边说道:“你云鹤山开派祖师之名可还记得?” 这个问题倒让顏正初手上微顿。 有蹊蹺。 好端端问他祖师爷的名字干什么? “大胆,祖师爷的名讳你也配问!” 顏正初一个不悦,各种降鬼法咒都跟著出来了。 谁知,白轻霜忽然说了一句:“我见过你祖师爷。” “……” 顏正初一时竟分不清对方究竟是在骂自己,还是真见过… “百年之前,他曾在兗山镇压过一双恶鬼…” 兗山?恶鬼? 顏正初忽然一下就清晰了。 师父曾交代过,祖师爷就是因为降伏了那兗山恶鬼之后,才名扬天下。 他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开什么玩笑?这种级別的恶鬼,竟也是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道士能遇见的? 但下一秒,顏正初就发觉了不对劲。 “你该不会要说,你就是那兗山恶鬼之中的其中一个吧?” “真要是那样?我还能活到现在?” “分明是你在说鬼话誆骗我!” 白轻霜见这小道士不信自己,也有些许恼了。 若是换作百年前,碾死他,还不是跟碾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可被镇压在兗山百年之久,魂力散尽,哪復当初? 她不想再过曾经那种在阴间偷食阴魂的日子… 如今这般也很好,但也並不能满足。 所以,她必须要做成一件事! 眼见这一鬼一道,在北苑缠斗起来,脚下忽然剧烈震动起来,似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白轻霜脸色微变,长袖一挥,旁边房门大开,她当即化烟钻了进去。 顏正初见状,也用了一道追踪符紧跟其后。 第115章 破界 “往我后面站。” 夏熙墨往前踏了一步,微微仰头上下扫了一眼那巨型怪花,吐出了三个字:“还是丑。” 渡魂灯为之一颤,无忧瑟瑟发抖:“姑奶奶,你就別再说它丑了,一会儿它把咱们吃了,可是不吐骨头的!” 人家噬魂花好歹也是“一朵花”。 只是因为生长在阴阳交界,才长成这副半阴半阳的样子而已。 不过,確实丑了点。 巨花听到“丑”字似乎反应极大,那血盆大口张大,就算吞掉十个夏熙墨都绰绰有余。 可面前之人,面对如此之大的身形差距,依然无所畏惧。 准確来说,是压根没有把它放在眼里。 噬魂花恼羞成怒,花叶一片片坠在地上,如蛇一般,向著夏熙墨与任风玦游了过来。 无忧连忙道:“噬魂花在吞噬魂魄之前,就是像蛇一样,先將魂魄包裹住…” 那花苞大,叶子自然也大,就算是一片叶子,用来包裹住二人也是足够了。 但噬魂花曾败在夏熙墨之手,靠著本体顽强的再生能力,才不至於死透。 它不敢轻敌,索性降下所有花叶,就算吞不下他们的魂魄,也要毁了他们肉体! 而当几十片硕大的叶子,將二人密密包围时,別说逃跑,就连喘息都感到压迫。 任风玦还是下意识要將夏熙墨护在身后。 他摸了摸腰间,空无一物,才想起那把护身匕首在白日进宫覲见时,便取下了。 於是,目光一扫,伸手取下了夏熙墨髮髻上的一支素色银簪。 “借簪一用。” 任风玦反手握簪,目光凌然,却在夏熙墨始料未及的情况下,划破了自己的手掌。 他低声道:“顏道长说过,我的血,能诛杀恶鬼邪灵,今日刚好试试。” “……” 接著,他以极快速度,反手刺入席捲而来的花叶,用尽全力,横向划开。 一瞬间,仿佛能听见花叶上的纹理,发出清脆的割裂之声。 而那些裂缝,竟似火苗舔舐著乾草,迅速扩散开… 空气之中,甚至能闻见灼烧的味道。 不过数息之间,所有的花叶都化作了灰烬。 只剩下花茎与花苞的噬魂花,在夜色之下,犹如被褪去了衣裳。 丑得更加诡异。 夏熙墨看了一眼那支被任风玦握在手中的银簪。 纯阳之血中,还夹杂著一股特殊气息,用来对付世间所有邪祟都不在话下。 她眯了一下眼睛,才发现那股特殊的气息是游走在他的血脉之中的,与他早已融为一体。 无忧在灯里抖得更厉害了:“墨骨,你赶紧离他远点,闻到那血的味道,我感觉自己要魂魄升天了!” 夏熙墨后退了几步,“都躲在灯里了,还怕?” 无忧又是害怕,又是懊恼。 心道,在场各位,哪位拎出来,不让鬼害怕? 噬魂花被毁了叶子,又惊又怒,它盯著任风玦,周身煞气凝聚,仿佛做出了想要同归於尽的打算。 而就在这时,一道白影自空中掠过,如烟云一般,捲走了噬魂花。 隨即,一黑一白,两道影子,便要逃匿而去。 夏熙墨见状,一手悄悄运指,定住两只恶鬼的“九窍”,另一手则“盯”准了任风玦手中带血的银簪。 十指收紧,银簪破空而去,逕自刺入了那黑影。 白影在空中顿了一下,便眼睁睁看著身侧黑影,於空中化作了灰烬。 那一刻,白影充斥著惊诧与悲愤之情,它以魂力挣开了牵制,回头怒“看”了任风玦与夏熙墨一眼,仿佛是要狠狠记住他们。 隨即,又一溜烟飞向空中,消失在其中一轮月亮之中。 “去哪儿了?” 这时,雾气中,又有一道身影向著这边飞快靠近。 夏熙墨与任风玦都听出了是顏正初的声音,纷纷望了过去。 “顏道长?” 他既然会出现在这里,那便说明,他也进了侯府。 顏正初当即寻声赶了过来。 只见他一手执剑,一手拈符,看样子,是要准备大战一场。 “小侯爷?你们没事吧?那白掌柜呢?” 一口气连问了三个问题。 任风玦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那白影就是白轻霜! 他道;“已经跑走了。” 顏正初环顾四周,正待以追踪术去追,脚下地面却再次震动了起来。 这次的感觉,与前面噬魂花破土而出的前兆,並不一样。 此时的震动,倒像是整个结界要坍塌。 无忧在灯中喊道:“糟糕,这布下『般若境』的恶鬼死了,幻境也必然保不住了啊。” “得儘快找到出口!” “墨骨,你快问云鹤山那个道士,他应该有办法!” 夏熙墨看了顏正初一眼,倒不觉得他能靠得住,但还是问了一句:“这幻境要塌了,你可有办法出去?” “啊?” 顏正初简直一头雾水,“这…我哪里知道啊!?” 无忧:“……” 夏熙墨斜睨了他一眼,隱隱嫌弃:“你不是有破幻境的法咒?” 顏正初又一脸为难:“一般幻术,灵体在內,本体在外,这种好破。” “像这种…以身入境的,我还是头一次见。” “不过…” 无忧在灯中急得团团转,这“不过”二字,差点让它看到了希望。 夏熙墨与任风玦同时问:“不过什么?” 顏正初心虚道:“不过我想了想,这结界虽为魂术所布,但与阵法一样,都会有一处『阵眼』所在。” “只要找到这个『阵眼』,我就有办法破阵而出。” 谈话之间,震动感更加强烈,几乎令人站立不稳。 任风玦伸手,不动声色托住夏熙墨的一只臂肘,却道:“方才白掌柜逃走的地方,是那轮月亮,阵眼会不会与之有关?” 此言一出,顏正初拊掌叫妙。 “是啊,两轮月亮,必有一轮是假的…” 他开始来回踱步,又捏著下巴沉思,一副绞尽脑汁的样子。 夏熙墨忽然问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时辰?” 顏正初才从外面进来,自然最清楚,他快速估算了一下:“若没记错的话,现在应该是亥时一刻…” 他又掐指一算:“亥时一刻,月亮应该在东南偏东方位,且是下弦月!” 第116章 认亲 三人一齐抬头看向天幕,只见东南方位的那轮满月,在结界的震动之下,逐渐维持不住假象,变作了一弯残月。 顏正初当即祭出玉剑,並食指与中指抹过剑柄,轻念“破境”法咒。 另一轮“假月”逕自坠落而下,雾色之中立即出现了一道不起眼的悬浮之门。 “果然有出口!” 他又道:“侯府的其他人在哪儿,儘快带他们走!” 任风玦记得北苑方位,当即在前带路。 顏正初持剑跟上,夏熙墨正要跟上,却一眼瞥见旁边还有一名护院在昏睡,於是上前直接踢了一脚。 护院猛然惊醒过来,不明所以,却听见面前人冷冷吩咐了一个字:“走。” 等四人赶回至北苑时,任瑄与荣氏正个个面露忧色,可谓焦急坏了。 见到任风玦归来,荣氏激动得泪眼婆娑,“风儿,你怎么去那么久?可算回来了!” 任瑄见他身后跟著两名陌生人,不由得吃了一惊。 但在看清夏熙墨面容的那刻,他猛然怔住,眼底有震惊之色。 “她…是?” 情况紧急,根本不容任风玦解释太多,他安抚了母亲一句,便催促眾人赶紧出幻境。 侯府內眾人一听有出口,总算一扫面上阴霾。 於是,以侯爷与夫人为首,余下眾人,相继出北苑,自雾中出口走了出去。 任风玦留在最后,见余琅还未醒来,只能与顏正初合力將他抬出。 这时的“般若境”,已然要成废墟。 立於出口处,任风玦还是回头细细检查了一遍,以免遗漏。 可目光扫过庭中时,竟见廊下立著一道身影,身穿大红喜服,正是穆汀汀。 他微微一惊,对方竟是头也不回地进了室內,併合上了房门。 而就在这时,幻境轰然倒塌,出口化作虚影,渐而化为虚无。 脚下震感消失,任风玦却微微踉蹌了一下。 待望去时,一切已恢復如常。 北苑內,侯府眾人,皆鬆了一口气。 侯夫人荣氏环顾四周,不见穆汀汀的身影,料想她应该还在幻境之中,一时欲言又止。 旁边侯爷却一眼看出了她的心思,闷哼一声道:“这般背信弃义之人,就该是这般下场,夫人不必惋惜!” 荣氏嘆了口气,面上闪过一丝愧疚之色:“是我识人不清,竟连故人之女,都能认错…” 任瑄拍了拍夫人的肩膀,却道:“这怎么能是你的错?穆家那几个杀千刀的!本侯等天亮就去宰了穆錚那个老小子!” 荣氏不语,视线被不远处一名侧身而立的女子所吸引… 她站在人群之外,虽身形单薄,却难掩那由內向外散发而出的傲气与风骨。 与当年那大亓第一女画师的气质,竟有几分相像。 任瑄也跟著夫人的目光望了过去… 而这时,恰见任风玦走到那女子跟前,低声说了两句什么。 以二老对他的了解,一眼就能看出些许猫腻。 双双对视一眼后,只听老侯爷低咳了一声,喊道:“任风玦。” 人群之外的任风玦闻声回头,快步走了过来。 “父亲。” 一般被连名带姓地喊,必然是有什么事情要质问自己了。 果然,任瑄微微板著脸,“你那两位朋友,就不打算引荐一下?” 任风玦顿了顿,先向顏正初招了一下手。 结果,对方全当没看见,將身子背过去了。 任瑄看在眼里,更加不悦了,“那小道士好大的架子。” 任风玦只好道:“这位道长也是见咱们侯府身陷危难之中,才施以援手的,父亲千万不要责怪他。” “嗯。”任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很快转移了目標,说道:“那位女子,为父瞧著很有几分眼熟,只觉得像是在哪儿见过…” 他又问:“之前京中传闻你宅中藏了女子,该不会就是她吧?” 荣氏喃喃道:“我怎么看见她,心里就有些难受呢,竟想到了阿微…” 阿微是夏夫人的闺名。 这么多年了,也只有荣氏才会这么叫她。 经夫人这么一说,任瑄眼睛一亮,呼之欲出:“儿子,你实话说,她是不是才是真正的熙墨?” 荣氏则满脸震惊之色:“…熙墨?” 任风玦点了一下头,正犹豫著该怎么將那桩“退婚之事”说出口时,自家父母便已经迎了上去。 “父亲!母亲!” 根本拦不住。 二老面上难掩激动之情,走到夏熙墨跟前。 “像啊,连看人的眼神都像!” “我就说嘛,这气质,才像是武將之女。” 面对忽然围上前的仁宣侯及夫人,夏熙墨却看了他们身后的任风玦一眼,显然有质问之意。 刚刚明明是他说,一会儿就去跟父母提及退婚之事。 可眼下这情形,分明是要来认亲的。 荣氏忍不住一把握住夏熙墨的手,眼泪盈眶:“孩子,是我对不住你,你这些年,一定在穆家吃了很多苦!” 与预想中的感觉並不一样,对於这温暖的触感,她並不牴触。 反而,多了几分亲切。 夏熙墨无言。 荣氏眼泪更加收不了,可以看得出,她很愧疚。 “那件事,並不是你的错。” 夏熙墨还是开口了。 她虽不能代替原主说出,那些年在穆家所受的折磨与委屈。 但可以肯定的是,直至死前刻,“夏熙墨”对於整个侯府,都没有一丝怨憎之意。 “她”想退婚,也是因为不想让穆家的阴谋得逞… “是穆家欺骗了侯府,你们侯府,並没有对不起『夏熙墨』。” 荣氏听她语气淡漠,却联想到这些年,她一个孤女,在穆家孤苦无依的日子。 昔日被父母捧在手里的掌上明珠,忽然寄人篱下,又遭到舅家这样对待,性情又如何不会变? 侯夫人眼泪涟涟,又忍不住將她拉进了怀里,“好孩子,从今往后,只要有我荣璇在一日,任何人都別想欺你!” 夏熙墨被她拥在怀中,身体立即僵了一下。 但这话她却莫名爱听。 当然,她也还记得自己到人间来的正事,不可在这些人情之上,做过多的牵扯。 “夫人。” 她知道自己必须趁机开口了,“我並未打算在京城待下去,我与任风玦婚事,希望你们收回成命。” 第117章 心事 任风玦立在父母身后,在听到这话时,面上的神情也发生了微小的变化。 心情甚至有些黯然。 荣氏听了这话,又是一惊:“孩子,你不留在京城,要去哪儿?” 夏熙墨默然。 原本是要渡魂,现在还多了一样捉鬼。 忙得很。 荣氏见她不语,还以为是因为任风玦,她忙问:“可是风儿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 不等夏熙墨回话。 暴脾气的任瑄已回头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说话!” 任风玦:“……” 他无奈看了自家父母一眼,“儿子並不知有什么地方对不住夏姑娘…” 夏熙墨跟著说道:“他没有对不住我,退婚是我自己的意思,请侯爷夫人成全。” 听她语气说得这样坚定。 任瑄与荣氏皆面露悵然之色。 在他们看来,这事要是从任风玦口中,还尚有迴旋之地。 但从夏熙墨嘴里说出,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氛围一度变得尷尬。 任风玦只好出声提议:“父亲与母亲才歷经凶险,不若先回去休息,退婚之事,天亮后再做决定。” 闻言,任瑄与荣氏不约而同看了儿子一眼,似乎也觉得稀奇。 要知道这么多年来,每每提及婚事,他不是推三阻四,就是当作耳边风。 换作以往的他,遇到这种情况,还不得立即退婚了事? 眼下此举,倒像是缓兵之计… “正好,本侯確实乏了…” 任瑄说著,便向夫人使了一下眼色。 荣氏会意,当即唤来容舒,让她安排东苑的暖阁给夏熙墨休整。 容舒领了命,又悄悄看了夏熙墨一眼。 对於这位夏小姐,她打心底有三分惧意。 那感觉,和对前面“那位”,確实有著天壤之別。 不过这惧意背后,则是七分敬佩。 换作京中其他高门贵女,在面对仁宣侯与夫人时,可未必能有这样的气度。 临走前,夏熙墨看了任风玦一眼,那眼神里带著深意。 仿佛在说,天亮了,这事必须得有结果。 任风玦喊小廝给顏正初与余琅各自安排了一间客房。 这时的余少卿已在顏道长的“施法”之下,驱散了体內煞气,悠悠醒转过来。 “我现在在哪儿?” “那恶鬼呢?” “顏道长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说不进来…唔!” 面对一连串的问题,顏道长选择了直接用手堵住了他的嘴,並在下人们疑惑的目光之中离去。 “客人”都安置好了,任瑄见夫人迟迟不挪步,就知道她还有话要跟儿子说,便向任风玦吩咐:“送你母亲回东苑。” 任风玦亲自上前搀扶侯夫人。 发生了这番惊变,他想到这些年来一心扑在公务之中,竟十分愧疚。 “母亲,今晚的事情,都是儿子的疏忽…” 荣氏笑了笑,“怎么又成你的疏忽?” 任风玦如实道:“其实儿子早在几天前就確认了穆錚之女的真实身份,只是京中接连发生了那么多桩诡案,我才將此事暂且搁置。” “本以为,只要找个人暗中盯著穆汀汀,就掀不起风浪…” “终究还是…轻敌了。” 他不敢想,若是今晚之事,连累了整个侯府,后果该如何… 荣氏拍了拍他的手,又摇了摇头:“你以国事为先,能为君分忧,这当然是好事。” “千万不必自责,否则,我只怕也要为了这事去菩萨跟前,懺悔几天几夜才好。” “事情既已过去,今夜过后,就不提了。” 此时已近子夜,更深露重。 任风玦解下外袍,就要往荣氏的肩上披,却听她转开了话题,问道:“对於退婚之事,你心中可有想法?” 这话让任风玦手上又是一顿,他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儿子的想法,母亲又不是不知道…” 哪知荣氏话里有话:“以前知道,现在可未必…” “……” “你看熙墨的眼神,与看穆錚之女,太不一样。” “……” “態度尚且可以骗人,但眼神可骗不了。” 任风玦皱了一下眉头,隱隱不悦:“母亲为何要拿穆汀汀出来比?” 荣氏一副看穿他心事的样子,应道:“確实不该拿她与你的心上人比。” “……” 任风玦板起脸,索性沉默。 见此,荣氏又是莞尔一笑,“你现在不承认也无妨,或许连你自己都尚未认识到自己的心意。” “不过感情之事,向来便是如此微妙,不然世间也不会有那么多的痴男怨女,爱恨情缠。” “为娘也想好了,若是明日熙墨还是执意退婚,我便应承了此事,收她为义女。” 听到这里,任风玦微挑了一下眉头。 他母亲则继续说道:“这样一来,就算她与仁宣侯府没有婚约,也算是侯府的人。” “有侯府给她撑腰,谁也不敢欺她孤苦伶仃…” “母亲。” 任风玦只觉得心里隱隱有蚂蚁在爬,他道:“收义女之事,儿子觉得不妥…” 荣氏不解:“为何不妥?” “…以儿子对夏姑娘的了解,她可未必会领这份情,况且,她还有护国大將军之女的身份在,谁敢欺她?” 荣氏却斜睨了他一眼,“你对她还挺了解?” 任风玦顿时噎住,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打断了。 “此事明日再议吧,你那点心思为娘的难道不知道?” “……” 此时已走到了东苑门口,荣氏將肩上袍子递还给他,又挥挥手,“你也早些休息,明日到东苑来,一起用朝食。” 任风玦只觉得有很多话想说,可到了嘴边,也只剩了一个字:“是。” 直至荣氏身影进了正屋,他才挪动脚步,慢慢往南苑走去。 夜风泠泠,却吹得他心绪如潮。 这一夜,註定难眠。 翌日清晨,不等小廝来唤,任风玦就直接往东苑去了。 早膳还是布在东暖阁,去时,夏熙墨正在吃著一碗燕窝粥。 她不拘谨,也不客气,偏偏这样的脾性,最是受荣氏喜欢。 没过一会儿,任瑄也到了,荣氏只吩咐容舒给他父子俩添粥布菜,自己却在亲自照顾著夏熙墨,可谓无比贴心。 待吃完朝食过后,夏熙墨放下勺子看向了任风玦,直接问道:“退婚书,打算何时写?” 第118章 遗憾 东暖阁內,除容舒之外,嬤嬤婢女们听了“退婚书”三个字,都不约而同抬起头来相视一眼。 个个脸上都有诧异之色。 见状,容舒便悄悄將底下的人都遣散了出去,並顺带合上阁门。 任风玦知道这事拖到现在,也该有个结果。 但他还是看向了任瑄:“父亲,此事你可应承?” 任瑄沉吟了一声,才道:“昨夜为父想了一宿,觉得你曾经的说法很对,这『指腹为婚』之事,確实有失公允。” “既…是熙墨不想嫁你,为父无话可说。” 任风玦只觉得这话听著很怪,却也说不出是哪里的问题。 他又看向了荣氏:“母亲以为如何?” 荣氏倒是轻嘆了口气,这才说道:“熙墨这孩子的性子率直,我是真喜欢,但婚姻之事,確实不可强人所难,是以,为娘亦无话可说。” “……” 听到这里,任风玦才知道哪里不对了。 明明这些话都是他曾经说过的,现在倒从他们口中出来了。 原来,不是道理讲不通,而是在他这里“不通”。 他默了默,又看了对面的夏熙墨一眼,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既如此,这退婚书……” “现在就写。” 夏熙墨起身,直接从旁边的案上拿来早先让容舒备的笔墨与纸。 一併递到了任风玦的跟前。 望著这些东西,他的心情有些许复杂。 但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之下,还是缓缓提了笔。 退婚书並非休书,可意简言賅,几字道明。 任风玦平日没少拿笔,却从未似此刻这般“词穷”。 憋了好一会儿,才算將这歷时了十六年之久的婚约,画上了句號。 落款署名时,心底竟掠过一丝淡淡的遗憾… “夏姑娘。” 任风玦將白纸黑字的文书递了过去。 夏熙墨伸手接过时,却破天荒对他说了两个字:“多谢。”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这两个字。 没想到,却是在这种场合之下。 “不必言谢。” 任风玦压著心里头那股难以言明的情绪,故作轻鬆地向她说道:“夏姑娘日后有任何需要我,抑或是需要侯府的地方,直接言明就好。” “嗯。” 在拿到“退婚书”的那一刻,夏熙墨立即就感受到了身体的“实感”。 那种感觉,能让双脚踩在地上更加真实,四肢百骸也在瞬间恢復了暖意。 耳目澄澈,灵台清明。 让身体的感触,与心绪的变化,都变得更加灵敏。 魂体相融之后,竟是这样的感觉。 无忧也忍不住在灯里为她高兴,“真好啊,完成『夏熙墨』的遗愿,你现在算是彻底获得这具身体了。” 这也相当於,从此刻起,她才算是完整拥有这具身体。 虽然退了婚事,荣氏还是想留夏熙墨在府上多待一会儿。 而任风玦想到顏正初与余琅还在府上,便去北苑客房找他们。 余少卿正因昨晚被鬼物煞气入侵后处於昏死状態,错过了在幻境之中的经过而懊恼。 但在见到任大人的那刻,却发现对方看起来竟比自己还要失意。 他又一下子来了兴趣,说道:“任大人早上是不是又跟夏姑娘闹彆扭了?” 任风玦听他用的是“又”字,不禁轻皱了一下眉头。 “你这话说的,我好似常常与她闹彆扭。” 余琅笑道:“倒也不算是常常,上回见,还是得知郑道远死讯的那个早上。” 他记得一清二楚。 让任风玦都忍不住细想了一下。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哪有的事?简直一派胡言。” 余琅却振振有辞:“我可没有胡说,关跃都看出来了。” “……” “不过今日又是什么事?” 任风玦睃了他一眼,根本不想提此事,只问;“顏道长去哪儿了?怎不见他在客房?” 余琅回道:“听他说,想去湖那边走走。” 湖? 任风玦立即想到了南川院。 料想他真正想要看的地方,应该是那里。 思及此,他忽然想到,昨夜那个鬼物,所提到的“剑”。 顏正初会不会知道一些? 思忖间,倒將暂时无处排解的烦闷,给暂时拋掷脑后了。 任风玦打算也去南川院看看,余琅见状,连忙尾隨其后。 二人来到后苑听雪湖时,湖边並不见顏正初的身影。 与任风玦预测之中一样。 此刻的顏道长正站在南川院门前发呆,却没有进去。 可即便不进去,他也能感受到小师叔任曜的气息。 想到曾经的云鹤山,在日渐式微之时,因出了任曜这样一位惊才绝艷的人物,才重新被世人想起… 而隨著他“消失”,云鹤山又沉寂了。 顏正初在南川院前站了许久,直到任风玦与余琅到来,才让他慢慢回神。 “顏道长,一起进去看看吧。” 任风玦如同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什么也不问,逕自走在了前面。 晨时,阿冬来找过他,说昨夜见一名陌生女子从北苑出来,他一路跟隨至此,却突然没了踪跡。 根据他的描述,这个人,很有可能是白掌柜。 她来此,有没有可能也是为了小叔的剑? 顏正初原本不敢进入。 但转念一想,反正侯府也进了,侯爷也见了,又何妨再多一个南川院? 还是回去一併向师父请罪吧。 任风玦推开院门,一切都与他记忆中一样,没有丝毫的改变。 十几年过去了。 侯府歷经岁月,也进行了几次修葺。 侯爷老了,他也长大了。 唯有这南川院“十年如一日”。 尾隨其后的顏正初与余琅对这满屋子“似法器又似玩具”的东西,一阵讚嘆。 到底是怎样的脑子,才能想出这样精妙的设计? 顏正初对每一件法器都如获至宝,“妙啊…” 任风玦笑著看他:“道长若是喜欢的话,不妨选两件称手的去用…” “当真?” 顏正初眼睛都亮了,他看上了一枚精致小巧的八卦玉葫芦,想去拿,又顿住:“算了,若是拿了,回去只怕被骂得更凶。” 任风玦却直接將玉葫芦塞给他,“这些东西留在这里,也是『明珠蒙尘』,倒不如赠予道长,还能物尽其用。” 听了这话,顏正初才高高兴兴將东西收了。 趁此,任风玦却问了一句:“道长你可知,我小叔是不是有一把剑?” 第119章 侯爷 顏正初几乎脱口而出:“云鹤山弟子,人人都有剑。” 说完,他才意识到任风玦这小子要套自己的话。 他又闷哼一声:“你问这个干什么?” 任风玦只知道小叔与云鹤山颇有渊源,却並不知道是怎样的“渊源”。 他知道顏正初想隱瞒,而为了不让他隱瞒,他如实说道:“昨夜在那幻境之中,里面的鬼物,向我问了小叔的『剑』。” “他们似乎在找这样东西…” 说著,故意指向一旁掛在墙壁上的桃木及金钱剑问道:“可是这两样?” 顏正初还在为自己刚刚的失言而感到懊恼。 但对於这事,他也確实不能坐视不理。 略一思索,他换了一种方式说道:“这些確实可以用来降鬼驱邪,但谁用都可以。” “那鬼物要找的,必然是只有你小叔才能用的。” 任风玦仔细回想了一下。 小叔身上有佩剑吗? 好像也没有。 他总是一身宽袍广袖,无拘无束,尤其爱酒。 何曾见过他身上有佩戴过宝剑? “我不记得小叔身上有这样东西…” 顏正初深深看了他一眼,却不回话了。 任风玦也沉默了一下,又问:“道长身上的那把玉剑,应该只为自己所用吧?” 顏正初也不瞒他:“我修习道法之时,师父便赐了这把剑,这么多年来,並未离身…” “所以,我小叔也有一把这样的剑?” 顏正初深深嘆了口气,却道:“小侯爷,实话与你说吧,关於你小叔的事,还是別问我了,我其实…也与你一样想知道。” “我所知道的那些,肯定不及你父亲知道得多。” “这事还不如直接去问他…” 听他这么说,任风玦再次陷入沉默。 他太清楚父亲的脾性,若非主动开口,不然怎么问都没用。 正思忖间,一名小廝跑到了南川院外,向內通报导:“公子,侯爷吩咐,请您还有这位道长,一起前往书房。” 任风玦有些诧异,问:“他要见这位道长?” 顏正初立即慌得不行,“侯爷突然要见我做什么呀?我不去!” 抓住这样的机会,任风玦哪里肯放过,故意嚇道:“我父亲可不似我这般好脾气,你要是不去的话,一会儿来的可就是护院了。” 顏正初推託道:“我师父叮嘱过…” 话没说完,就被任风玦拉著往外走,“你师父不让你进侯府,你也进了,既如此,索性將事情弄清楚。” 余琅见状,忍不住向那小廝问:“侯爷就没请我吗?” 小廝客气应道:“侯爷说了,余公子请自便。” “……” 余少卿隱隱不高兴了,衝著任风玦背影喊道:“大人,这里面的东西,我也可以拿一件吗?” —— 仁宣侯书房,名为“静观堂”。 顏正初被任风玦半推半就进了堂內,抬眼望去,只见任瑄端坐在书案前,不怒自威。 他又不情不愿地上前去,以道人的身份,行了一个抱拳礼。 “见过侯爷。” 任瑄用鼻子闷哼了一声,却道:“你这云鹤山小道士,架子还挺大,昨晚为何避著本侯不见啊?” 顏正初听他已知晓了自己身份,只好解释道;“都是家师下山前的嘱咐,不敢违背…” “哦?”任瑄故作惊讶,“你师父是谁?又为何那样命令你?” 顏正初如实答:“我师父是云鹤山掌门——天机真人。” 任瑄会心一笑,问:“那你叫什么?” “小道姓顏,名唤正初。” 听完这个名字,仁宣侯似乎在心里思索了一下,才道:“我见过你,你是那帮孩子当中,最大的那个。” “……” 闻言,不止顏正初,就连任风玦也惊了惊。 父亲居然见过顏正初? 那他也曾去过云鹤山? “父亲…” 任瑄看了儿子一眼,道:“上回你在听雪湖前跟我说的话,我还记得。” “这么多年过去了,也確实应该给你一个交代。” 任风玦不由自主攥紧了手指。 一旁顏正初更是话都不敢说。 “走吧,去见你们的小叔和小师叔。” 这话让任风玦不由自主向顏正初看了一眼:“小师叔?” 顏正初索性承认:“你的小叔,正是我的小师叔…” “……” 但很快,二人又同时反应过来。 “父亲!小叔还活著吗?” 任瑄不语,而是站起身来,逕自向“静观堂”后的小花园內走去。 任风玦与顏正初立即跟了上去。 二人跟隨在任瑄身后,快步穿过小花园,来到一处嶙峋奇特的假山前。 只见任瑄用掌心压住其中一块凸起的石头,轻轻一推,两座主峰便向两侧平移,露出了一条向下的阶梯。 任风玦从来不知,侯府中竟还有这样一座地方。 顏正初却盯著假山上的石头看了半天。 若他没有猜错的话,这应该是用石头摆出来的一套阵法,但只能起到隔绝外界的遮蔽作用。 顺著阶梯向下,又有一道石门,任瑄用同样的方法开了门。 接著,映入二人眼帘的,是一间宽阔的石室。 但室內,却只有一张床。 床上躺著一人。 远远望去,任风玦与顏正初均愣在原地,躑躅不前。 这一刻,他们心里已经大概有了答案。 任瑄道:“去看看吧。” 任风玦心中不知作何滋味,迈著略显沉重的步伐,向著床上的人靠近。 而离得近了,那人的面容隨之明晰。 与记忆之中,几乎一模一样。 小叔没有变老。 此刻的他,宛如熟睡一般。 “父亲,小叔他…还活著?” 任瑄的神情看起来也有些复杂,他道:“看似活著,却与死了没什么区別,活死人罢了。” “怎么会这样?” 任风玦上前握住了小叔的手。 一片冰冷,根本没有活人的温度。 既没有脉搏跳动,亦没有鼻息,確实与死了无甚区別。 但他却已在这里躺了足足十五年。 任瑄喟嘆一声,说道:“將他安置在这里,也是他自己的意思。” “他也交代过,等到有一天,非要向你交代不可时,再將你带到此处来。” “並將实情,一併告知。” 第120章 往事 在两位年轻人殷切的目光注视之下,任瑄说起了一段往事。 十五年前的那个深秋,是他第一次去云鹤山。 为示诚心,他只身一人,没有带任何护卫与奴僕。 那地方离京甚远,走陆路,用最好的马,不停不歇,抵达山下时,也要五天五夜。 后面的山路则十分陡峭,需用上半天时间,才能爬上山顶。 去时,只见漫山的枫叶。 他看到任曜正在树下,与七八个小道童玩耍。 其中,最大的那个,应该也就比自家儿子大个两三岁。 剩下那帮小的,却只有两三岁的样子。 任曜见了兄长来,便对那大孩子说道:“小初,带师弟们玩。” 大孩子应了一声,领著一群小孩就走了。 任瑄忍不住问:“这云鹤山为何有那么多孩子?” 任曜笑道:“大多都是这些年,我在各地云游时捡回来的弃婴。” “……” 任瑄这才明白了过来。 自家弟弟这些年,云游在外,却时常用各种理由向他借钱,甚至还顶著他的名义,去钱庄里拿钱。 明明他自己总是“一身襤褸”,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原来,钱都花在了这里。 他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任曜却挨过来,一手揽住兄长的脖子,如同幼时那般,没个正形。 “兄长千里迢迢过来,应该不是为了问我的罪吧?” “上次在匯通钱庄『赊』的那笔钱,是准备拿来给这些孩子裁些冬衣的。” 任瑄本想质问他,那是“赊帐”吗? 明明是直接搬出仁宣侯府,恐嚇別人。 但想到刚刚那个大孩子,身上一件旧袄子已打了无数补丁,只怕再冷些也不能穿了。 他只能闷哼一声,“看在你是做正事的份上,姑且饶你了这回。” 任曜却收敛起笑意,问道:“冬郎最近如何了?” 说到儿子,任瑄面色立即沉了起来。 “你给的那些方法,確实能起到一些作用,但终究治根不治本,我怕…这孩子…” 任曜立即打断了他,“我师父这两日就能出关了,待他出关,我们一同去求求他。” 在山上住了两天。 第三日黄昏,任曜的师父凌虚真人才出关来,得知有人求见,他却不见,只將任曜喊去房里。 任瑄焦急在外等待。 等了將近两个时辰,弟弟才从里面出来。 “阿曜,真人他怎么说?他可还愿意见我?” 任曜却坦然一笑,告诉他:“师父已將救冬郎的方法告诉我了,明日一早,我便与你下山去。” 任瑄那颗悬著的心,总算安定了下来。 他想问弟弟,究竟是用什么方法。 任曜却一脸神秘:“这个乃云鹤山秘术,不可泄露。” 翌日清晨,任瑄醒来后,就听到一眾孩子的哭声。 得知小师叔要走,小道童们合力將任曜拦了下来。 那个大孩子哭得最凶:“小师叔,你走了以后再也没人给我带好吃的,做好玩的了。” 任曜拍了拍他的脸,喊他全名:“顏正初,师弟们都没你哭得厉害,枉你还是师兄呢?” 大孩子將满是鼻涕眼泪的脸,直接埋进了任曜的怀里:“小师叔,我捨不得你,你说过要教我捉鬼的。” “等师叔下山后,你师父就会教你。” “我要师叔教,师父总是凶巴巴的。” 任曜直接用袖子给他擦脸,丝毫不嫌弃他,“好了,跟著你师父,好好学道术,日后光復云鹤山,可就靠你了。” 在一眾孩子哭哭啼啼声中,任曜还是跟著任瑄下了山。 那天的枫叶像是要染红半片天。 走了好远的路,任瑄回头,依然能看见那一抹红。 同时,还是自家弟弟微红的眼眶。 看得出,他也捨不得那帮孩子。 任瑄笑他:“以前让你找门亲事成亲,你却要跑到这山上学法术捉鬼。” “现在好了啊,给一帮小道士当爹了?” 任曜笑了笑,那笑容之中,却有几分清苦。 “云鹤山近几十年来,弟子已越来越少,现在连山脚下那间小道观都比不过。” “这帮孩子想要吃饱穿暖,也是极其不容易的事。” “还希望兄长日后,能多多扶持。” 任瑄冷哼一声,说道:“等治好冬郎再说吧。” 他们一路策马回京。 才到侯府门前,便有僕人急忙扑上来:“侯爷,侯爷…公子他,不好了。” 任瑄急忙翻身下马,因走得太急,险些在台阶处摔倒。 还是身后的任曜及时扶了他一把。 “兄长不必过於忧心,有我在。” 那天的仁宣侯府煞气冲天,也不知何故,几乎全京城的孤魂野鬼都涌了上来。 任曜当即祭出玉剑,震在了南苑庭中,这才阻止了那些阴魂入侵。 可室內孩子,却被一股怪异的阴煞之气入体,隨时都有性命之忧。 他惨白的小脸泛著诡异的青色,紧紧抓住了小叔的手:“小叔,有鬼要杀我,我好难受!你救救我!” 侯夫人荣氏在旁哭得不能自已,想要上前,却被任曜拦住了。 “兄长,你带阿嫂出去,这里交给我。” 任瑄心里也焦急,却也只能选择相信弟弟,他將妻子拉出房间:“阿曜,你小心点。” 外面阴风阵阵,吹得窗欞不停震动,犹如无数双鬼手在叩著房门。 他听见室內的任曜高喊了一声:“有我任曜在,你这孽障,休想伤我侄儿!” 跟著,整个侯府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任瑄紧紧抱著妻子,望著浓墨一般的天幕,大气也不敢喘。 也不知过了多久,任曜那把祭在空中的白玉剑,发出了玉鸣之声,莹白光束,衝破了侯府上方的黑云。 这时,阴风停了,黑云散了,天又亮了起来。 而那把玉剑,又如同得到召唤一般,飞向室內。 任瑄连忙跑到门前,问了一句:“阿曜,里面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任曜的声音,听起来无比虚弱。 “兄长,你先听我说…” 任瑄一听就知道不对劲,他急忙推门,却发现房门无论如何,也开不了。 “阿曜,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室內的任曜则轻轻嘆了口气,这才说道:“兄长,我想…我得歇一会儿了。” “等下你进来,便將我安置在你书房后园的假山密室里吧。” “冬郎醒后,侯府內儘量不要再提起我…” “等他长大后,哪天你瞒不住了,再酌情將此事告诉他…” “还有…云鹤山那帮小道士,就拜託兄长…多多照拂了。” 第121章 懊悔 任瑄讲到这里时,顏正初已眼眶通红,他一时也顾不及仁宣侯的身份,指著对方便恨恨说道:“原来,你就是当年那个带走小师叔的人!” “小师叔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已经十五年了,原来是这样…” 他在任曜身旁跪了下来,慢慢说道:“那之后,小师叔没再回来过,但几乎每过三个月,都有物资及钱粮送到云鹤山。” “起初,我以为是小师叔托人送的,便疑惑,他为何迟迟不归。” “一年,两年,三年,五年,我与师弟们慢慢长大了,我才意识到,师叔若是无恙的话,又怎会捨得不来看我们…” “我的心里有很多猜测,便去问师父,师父生气了,不准我再询问小师叔的下落…” 想到这些年心里所承受的思念与苦楚,顏正初又瞬间变回了当年那个“大孩子”,眼泪如何也止不住。 任瑄没有回话。 他的心里何尝不后悔呢? 若是当初没有去那趟云鹤山,没有让任曜跟著自己一起回京,或许他还是逍遥自在,行走在这天地之中。 任风玦的心里亦不知作何感想… 他终於明白,为何在那晚之后,父亲再听到自己提及小叔时,便十分生气。 原来,小叔是为了救自己,才这样。 偏偏对於那段记忆,他竟一点印象都没有… 是因为太小而记不住吗? 也不对。 他那时大概六岁,比这更小的事情也都记得一些。 唯独对这些“诡事”一无所知。 “父亲。” 任风玦下意识看了父亲一眼,问道:“我小时候究竟得的什么病?” 任瑄犹豫了一下才道:“你小叔曾经替你算过,说你生来便少一魄,这种体质,极易容易吸引邪祟。” “你还未满月时,就被鬼缠,还险些丧命…” 听了这话,顏正初才收了收眼泪,疑惑地看了任风玦一眼,说道:“可我看小侯爷分明是纯阳之体,鬼见了都怕,根本不像是缺魂少魄的样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任瑄从头解释:“大概从你满月时起,阿曜就开始在南苑布下法阵,为阻止那些孤魂野鬼入內伤害到你。” “但不知为何,这些法阵隔一段时间就会被破坏…” “为了找出背后因由,你小叔在南苑守了七天七夜,这才发现,原来每晚子时一过,阴气最重时,就会有一群阴魂,在一股来歷不明的煞气影响之下,前来冲毁阵法。” “最多只需要七天,阵法便会被衝破…” “为此,你小叔只得加固符咒,渐渐倒也能管上十天半个月。” “最后,还是你小叔,向他师父凌虚真人,求了一件法器,镇压在床边,再次布下阵法,那些鬼魂才渐渐消停下来。” 听到来歷不明的『煞气』,任风玦心下一凛,不由得想到这些时日的经歷。 从孟志远之案开始,到后面的红袖楼、赋楼、甚至东宫內的前朝太子。 似乎这些案子背后,都脱不开那股怪异的“阴煞之气”。 现下再听父亲描述,原来在自己幼时,此物竟已经出现过… 任瑄接著说道:“虽是如此,我的心里总也不踏实,总提心弔胆,生怕哪一天醒来,那法阵又被衝破,那法器也护不了你。” “所以,我便与你小叔商量,想去一趟云鹤山,求凌虚真人出面,彻底解决此事。” “而后面所发生的事情,便就是先前与你们讲过的了…” 顏正初则推测道:“也就是从那日起,小侯爷便平安无事,再也没有被鬼缠过?” “是。” 任瑄痛心道:“我虽不知,那日房中具体发生过什么,但我儿能安然活到今日,都是阿曜拿命换下的。” 此言一出,任风玦与顏正初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这里面的疑点太多了。 任曜成了活死人。 时隔十五年后,竟有鬼物潜入侯府內,想要得到他的“剑”。 这时,两人也是不约而同开口了,“那…那把剑呢?” 这个问题让任瑄微愣了一下。 “什么剑?” 顏正初道:“就是小师叔的那把玉剑,您方才说,它飞入室內,之后又去了哪儿?” 任瑄摇了摇头:“待我能推开房门进去时,便只见阿曜躺在地上,並未再见到那把剑。” “……” 竟就这样无端端消失了? 任风玦与顏正初相视了一眼,各自都能从对方的眼神之中,读到猜疑与惶惑。 此事显然成了谜题。 任曜已成活死人,躺了十五年,能够醒来告诉他们真相的机会十分渺小。 而当时场內,作为唯一的目击者,任风玦根本没有这段记忆。 难道线索断在这里,就再也无解了吗? 任瑄望向那暖玉床上的任曜,依然觉得痛心,接著,他又向任风玦道:“昨夜侯府发生这样的怪事,我就知道,此事必须要与你交代不可了。” “这么多年来,不跟你提小叔的事,一半是因为他的嘱咐,一半是因为…悔恨自己当日的选择。” 他又看了顏正初一眼,“若是当日我没有去那趟云鹤山,你小师叔应该还好端端活著。” 顏正初吸了一下鼻子,平復思绪,才道:“侯爷,就算您当日没有去云鹤山,以小师叔的性子,对於没有血缘关係的弃婴孤儿,他尚且能做到毫无保留,又更何况,是自己的亲侄子呢?” 这话確实没错。 任风玦却向顏正初问道:“道长,小叔躺在这里这么久,虽没有生命体徵,身体却这般栩栩如生,是否还有醒来的可能?” 这问题,顏正初当然答不上来。 任瑄却道:“其实发生这件事情过后,我后面又去了一趟云鹤山,想再问问凌虚真人,当日,他告知给阿曜救人的方法究竟是什么…” “可惜,等我再赶到云鹤山时,却得知他已仙去…” 他又向顏正初道:“我本想再拜见了一下当时的掌门,也就是你的师父,他却对我避而不见。” 顏正初道:“那次过后,师父便不愿在山上提起师叔了…” 一旁任风玦看了任曜一眼,心里却萌生了一个迫切的想法:“若这世上有一丝希望可以一试,我都不愿放弃。” 顏正初微微一惊:“你该不会想?” “或许,得去一趟云鹤山,求见天机真人。” 第122章 好人 从“静观堂”出来时,恰见荣氏与夏熙墨迎面走来。 而从侯夫人面上的神情可以看得出,应该是夏熙墨提出要离府了。 “这孩子,才住了一晚,就真不能再多陪我两天吗?” 荣氏语气里虽有嗔怪之意,但眼里的不舍之情,根本藏不住。 而夏熙墨虽不喜与人过多接触,对於她,却是很有耐心。 “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不能继续耽搁。” 这话已经不厌其烦说了好些遍。 荣氏无奈嘆了口气。 她拉著夏熙墨走到任瑄面前,竟直接忽略了他身旁的任风玦与顏正初,说道:“她这性子,简直跟阿微一模一样,既然留不住,也只能放她走了。” 任瑄见夫人提及昔日闺中好友时,便要忍不住眼泪,当即哄道:“好啦,我看熙墨这孩子的性子,若是拘於后宅,倒是委屈了她,她想出去走走,就应该让她多开开眼界。” 他说著,不由自主想到了自己的弟弟。 阿曜,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来人,让杨敬挑二十名得力护院出来。” “再去问问任荣回来没,让他即刻备四辆四架马车,掛上我仁宣侯府的牌子。” “另外再备一千两现银,五百两黄金,还有各钱庄的票据…” “夫人,还有衣裳首饰那些……” 这话让顏正初听得一边暗自咂舌,一边忍不住伸手悄悄换算。 那得是多少钱啊? 怎料夏熙墨却开口道:“不用那么多。” “一辆马车就够。” 她又看了任风玦一眼,问他:“离京后,一百两银子能用多久?” 这问题又把任风玦给难住了。 见他答不上来,顏正初忍不住开了口:“得看怎么花了,出了皇城,物价会稍微低一点。” 他又扳著掰著手指头侃侃而谈:“住客栈,普通客房一晚上不到一百铜钱,中等客房需再加一百文,而上等客房可能要去到一千文以上。” “吃饭呢,也要看吃什么,一个馒头配点咸菜两个铜板,一碗阳春麵十个铜板,若是吃饭吃菜,差不多得十到十五个铜板,再加上肉的话,起码要三十个…” “当然,这些都是普通客栈的价格,要是去贵一些的地方,一百两都不够花一晚上。” 听他说得头头是道,眾人却面色各异。 他就知道,跟这些个富贵人家,根本说不明白! 夏熙墨却问他:“就按照你说的来,一百两能花多久?” “最多半年,最少三五个月。” 听了顏正初的话,夏熙墨似乎思考了一下,才对任风玦说道:“那你给的一百两也够了。” 任风玦这才从怔忡之中回过神来,问她:“夏姑娘是打算即刻出京城?” 夏熙墨回道:“等找到赋楼另外一只鬼物,就会出京去。” 任风玦却道:“那看来,我们或许要同路了。” 此言一出,余下三人皆不约而同看向了他。 而顏正初的眼神分明在说——不是刚刚才说要去云鹤山?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 任风玦则向他说道:“麻烦顏道长先用『觅魂术』找一下那鬼物的踪跡?” “咳…” 顏正初正要趁机提钱。 哪知任风玦竟是十分自觉:“两锭金子。” 顏正初立即眉开眼笑:“此事好说。” 一旁侯夫人听了他们之间的话,不免隱隱担忧起来,任瑄却悄悄揽住她的肩膀,悄声道:“我已將阿曜的事情都告诉他了。” 听侯爷这么说,荣氏心里也就明白了。 以任风玦的性格,不知则已,一旦知晓了,又怎会什么也不做? “父亲,母亲。” 任风玦又走到父母跟前,说道:“夏姑娘出京的事,便交由给儿子来安排吧。” 任瑄与荣氏皆能看出来,儿子对夏熙墨“有心”,虽说二人婚约已除,却也希望他们能多多培养感情,即便是以兄妹的方式相处也好。 他们相视一眼后,也就点头同意了。 因夏熙墨不肯要衣裳首饰,出侯府时,荣氏便將手里一只彩翡鐲子硬塞给了她,算是留个念想。 这次一同回任宅的路上,顏正初非常自觉坐上了余琅的马车。 而夏熙墨则与任风玦同乘。 路上,任风玦想到写退婚书时情形,心下还是会有一丝触动。 而再联想到荣氏所说的“收义女”之事,他还是憋不住问道:“我母亲…可与你说过什么事?” 夏熙墨:“说了很多。” 但大多说的,都是昔日她与夏熙墨母亲的一些事情。 任风玦心下莫名有些忐忑,斟酌著问:“她可有提…收义女之事?” 夏熙墨薄唇轻启:“没有。” “那就好…” 他几乎鬆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对这样的事情上心… 夏熙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却一句话也没有多问。 回到任宅,由於他们一夜未归,宅內人正忧心忡忡,一宿没睡好觉。 夏熙墨得了退婚书,就知道自己离开任宅的时候到了。 於是,她將天青喊到房间內,直接说了此事。 天青原本满脸堆著笑意,在得知夏熙墨要离开,笑容立即僵住。 她知道,夏熙墨一旦离开任宅,自己也是要回侯府去的。 想到这里时,不免悲从中来,眼泪也夺眶而出。 望著她哭得如此伤心,夏熙墨不解又无措。 天青则哽咽道:“小姐,你待我那么好,我捨不得你,我不想回侯府,我想跟你一起走。” 夏熙墨道:“侯府至少不缺吃穿,你可以过衣食无忧的日子,跟我有什么好?” 天青继续抽噎著:“虽然我伺候小姐的时间不长,但我知道,小姐是个好人,也是真心待我好…” “…好吗?” “好人”这个词,於她而言,可真陌生。 残缺的生前记忆里,他们好像都喊她——女魔头。 死后被打入九幽,也是因一句“罪大恶极”。 再多的已经想不起了。 但她知道,自己可绝非什么好人。 夏熙墨依然面无表情,眸光却闪烁了一下,她道:“別说傻话,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好好留在京城,过你该过的好日子。” 第123章 客栈 当天夜里,顏正初就用“觅魂术”开始寻找白轻霜的踪跡。 只是,比起另一只恶鬼,她显然狡诈得多。 看罗盘上的行踪,她已绕著整个上京游了一周,位置一直飘忽不定,像是有意在跟他们周旋。 “这恶鬼…分明是在戏耍於我。” 顏正初望著不断转换的指针,隱隱眼花头疼。 余琅则在一旁看得聚精会神,忍不住问他:“道长究竟是根据什么来找那恶鬼踪跡的?” “嗯…” 顏正初沉吟一番,儘量以最浅显易懂的方式来解答:“是取它身上的鬼气,再结合这五行八卦之术。” 昨晚,他与白轻霜交手时,留了一点心眼,取了她一根头髮,收入罗盘之中。 头髮入盘,化作鬼气,再启动这“觅魂咒”,就能在罗盘上,分辨出鬼物出现过的踪跡。 余琅有些跃跃欲试,问道:“这罗盘上有『鬼气』吗?我要如何才能看见?” 顏正初一笑,虚空比画了一番,直接点在他的左眼。 “捂住你的右眼,看吧。” 余琅依言按住自己的右眼,再用左眼去看,果见那罗盘之上,盘旋著一团白色烟雾。 他看得嘖嘖称奇,忽听见室外传来脚步声,又当即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嚇得他立即心肝一颤。 只见夏熙墨走在院子內,头顶上竟漂浮著一团白色影子。 他大叫:“道长,有鬼!” 顏正初回头看了一眼,见是夏熙墨,心里立即有了底。 他当然知道,夏熙墨的身畔,会时不时跟著一缕没有形態的阴魂。 但这缕魂,十分纯净,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缕阴魂,都要纯净。 见它无任何加害人之心,他也就放任不理了。 “哪儿来的鬼,那是夏姑娘…” 顏正初故意这么说。 余琅又瞪大眼睛四下看了一眼,夏熙墨已冷脸进了室內,轻轻瞥他。 那眼神,可比鬼还可怕。 他打了个寒噤,本想说自己刚刚看见了一团白影,想想还是將话咽了回去。 夏熙墨也没理他,逕自向顏正初问了一句:“道士,有结果没?” 顏正初高深莫测地眯了一下眼睛,才道:“这恶鬼现在想混淆视听,故意满城跑,但只要她还在这城中,我就一定能找到她。” “这么说,就是还没结果?” “…是。” 夏熙墨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就知道你这道士没用。 而顏正初被她看这么一眼,瞬间就耳清目明了。 “有了有了,不过显示,她刚刚出了上京城,往北方而去。” “事不宜迟,我们得儘快跟上,不能让她脱离在我们的掌控范围之外。” 余琅当即道:“我去通知任大人…” 他正要往外走,任风玦的身影却倒映在正厅的窗欞上。 只见他鸦青色的薄氅之下,是一身黑色劲装,腰悬宝剑,头髮梳得利落齐整。 乍一眼望去,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侠气。 余琅有些惊讶:“大人消息这么灵通?” 任风玦显然也是有备而来:“顏道长早前便与我们说好了,一旦发现鬼物踪跡,即刻出发。” —— 夜色深沉,云遮月影。 一辆四架马车,出北城门,向著宽阔的官道而去。 顏正初一路紧盯著罗盘上的“鬼气”,在將要抵达一座城镇时,鬼气突然化烟而去。 然而,就在这时,天幕忽然雷声滚滚,瞬间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这种情况之下,任风玦只好吩咐阿夏就近找一座客栈落脚。 可这座名为“葛镇”的小城镇,虽与皇城离得不远,夜间的情形,却有著天壤地別。 此时的街道上,几乎不见人影,偶尔有两间商铺亮著灯,不等靠近,灯便熄灭了。 来来去去找了好几条街道,才找到一家名为“琼影”的客栈。 然而,客栈门前虽掛著灯笼,店门却是紧闭著的。 阿夏上前叩了好半天的门,都不见有人应,就在他以为店內无人时,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隙。 一道人影出现在门后,几乎看不清脸。 阿夏问:“可有客房?” 里面的人,一动不动盯了阿夏一会儿,才幽幽说道:“这间客栈刚死过人,你们確定要住吗?” 阿夏不由得一愣。 这话说得实在太过直接了。 倒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里面的人轻蔑一笑,像是在嘲笑他胆小,正要將人合上。 阿夏却用手抵住了房门,厉色道:“待我先请示一下我家主人。” 说著,他撑伞快步跑到马车前,向车內眾人说了此事。 任风玦掀起车帘子,朝那客栈內看了一眼。 黑夜之中,只有一盏灯笼亮著光,十分不起眼。 甚至,还透著一丝诡异之气。 他看了一眼根本收不住的雨幕,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先进去看看,既是开门做生意,就算死过人,也没什么。” 阿夏去而復返,告知给店家。 店门这才慢慢敞开来,但里面的人,却根本不出来迎候。 见状,阿夏只能让眾人先下车,自己则在店旁找了一处漏雨的草棚,將车子停了下来。 任风玦等人踏入店门,立即只觉得一股阴寒之气迎面扑来。 顏正初皱了一下眉头,低声道:“此处阴气好重…” 一旁余琅目光四下一掠,也觉得后脊背一阵发凉。 店堂內只有柜檯前立著一人,明明隔著一段距离,对方竟也耳尖地听到了他的话。 “都说死过人了,当然阴气重。” 对方声音阴冷,又看不清面容,但从音色分辨,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男是女。 任风玦立即上前了一步,问道:“店內就只有你一人?” “是。” “这客栈不小,你一个人可忙得过来?” 里面的人阴惻惻一笑,语气更是让人毛骨悚然:“因为常常死人,伙计、跑堂、帐房、厨子,都跑了,更別提住店的客人。” “你们要是够胆的话,住一晚就知道了。” 余琅看不惯他这样的態度,忍不住出声道:“你少在这里嚇唬人,就算有鬼,没看到我这儿还有一位道长吗?” “鬼?”那人又是轻蔑冷笑,“恶人可比恶鬼可怕多了。” 余琅正待与他继续分辨,一旁任风玦却直接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废话少说,直接安排五间上房。” 第124章 伙计 听见银钱叩在檯面上发出的轻响。 柜檯內的人,总算往前靠了一步,借著案台上的烛火,依稀能看清半张脸。 似乎是个男人。 但面相阴柔,眼神透著邪气。 他先是收了银钱,才道:“不巧,上等客房只有两间,但现在能住人,只有一间。” “因为其中一间,三天前才死过人,至今,里面的血跡还没人收拾呢。” 听他这么说,任风玦皱了一下眉头,“为何不收拾?” 那人冷冷掠了他一眼,像是在恐嚇:“因为死得太惨,就像是被什么野兽啃噬过,血肉模糊。” “官府的人,也是花费了很大力气,才將尸体抬走。” “我只是一个普通百姓,又哪敢进去?” 任风玦却並没有因为他这番话而变了脸色,反而质问他:“这店被你说得那么邪乎,那你为何还要守在这店里?这间店是你的?” 那人似乎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异色,隨后才道:“我是店內伙计,我答应过掌柜,在她回来之前,替她守著这间店,有问题吗?” “当然没有。” 任风玦意有所指地道:“这年头,还能见到如此忠心的伙计,不多见。” 那伙计没再应声,拿起烛灯便走在前面引路。 一边走,一边说著店內的规矩。 “提前讲好,这间店內,没有热水,也不能隨叫隨到。” “若要吃食,是要另付价钱的…” “夜里有什么声响,可能是老鼠,也有可能——是吃人的怪物。” “你们若是听见了,最好不要好奇走出来。” 说到这里时,他已经来到二楼的一间房间门口,见门牌上写著——天字號,应该就是上房。 他推开房门,说道:“这间上房,你们谁住?” 任风玦很自然地回头看了一眼夏熙墨,似乎在犹豫,这间房要不要给她。 走在最后的夏熙墨像是立即懂了他的心思,连忙上前一步。 “我住。” “等等…” 倒是那伙计忍不住拦住她,像是有些不可思议,问她:“你一个姑娘家,住这间房不害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左手边那间,可就是『地字號』房…” 意思很明显,那间房內,三天前才死过人。 夏熙墨冷冷扫了她一眼,虽没说话,却足以让人感受到压迫力。 伙计嚅囁了一下唇,似乎欲言又止,但还是將入口让了出来。 接著,他又將隔了一条走廊的另外几间房的房门全都打开。 “这里有四间客房,你们请自便了。” 余琅捏著鼻子,挨个儿朝里面扫了一眼,顿时眉头蹙起。 里面不仅狭小逼仄,且还透著一股浓郁的霉味… 他不禁怀疑,里面的被褥枕头,究竟还能不能睡人? “你这房间多久没住过人了?” 伙计一脸漠然:“自死过第一个人起,就没什么人来住了,上次来住的,也是一个外来客。” 余琅心里立即有个不好的预感,问:“那个人?该不会也死了吧?” “是,確实死了。” “……” 余琅连忙拉著顏正初,小声道:“道长,咱们夜里还是同住一间吧?” 要是有贼作乱,他还能与之一战。 要是有鬼,那还得靠顏正初。 但顏道长看了一眼房內床铺,十分嫌弃,“房间太小了,又只有一张床,只怕容不下咱们俩这体型…” “我还是住你隔壁吧,夜间若有异动,你直接喊我便是。” 余琅又忍不住四下看了一眼,问他:“那你有没有发现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劲?” 顏正初正色道:“这里虽然阴气重,但暂时还没有看到鬼魂,你大可以放心。” 听他这么说,余琅才算鬆了一口气。 由於出京时走得匆忙,夜里又赶了一大段路程,此时已近子夜,眾人除了觉得乏累之外,肚子也有些饿了。 任风玦唤来伙计,又递了一锭银子,喊他给眾人煮几碗麵条。 那伙计收了钱,態度依然散漫:“厨房里只剩下一些粗面了,前两日还让老鼠啃过,你们要是咽得下,我就去给你们煮。” 听了这话,顏正初忍不住教训他:“你既然收了钱,就想办法给我们弄点能吃来,你以为钱就那么好挣?” 伙计轻哼一声,“我只是將实情告知给你们而已,你们听不听,是你们的事。” 任风玦连忙道:“你既然住在这店里,平日总要吃饭吧?那就把你平日吃的东西,给我们一人上一些。” 伙计听了这话,才转身去了。 见状,任风玦立即朝不远处的阿夏使了一下眼色。 听见伙计脚步声远去,他又四下看了看。 客栈年久失修,还有一些漏雨,木製地板很潮湿,脚踩在上面,会发出咯吱声,听在耳里尤其突兀。 而外面风雨飘摇,好似冥冥之中註定,他们必然得来一趟这间客栈… “顏道长。” 任风玦向顏正初问道:“现下可还能找到那鬼物的踪跡?” 顏正初立即再次拿出罗盘,借著最后一丝鬼气,在这座镇上寻找白轻霜的踪跡。 然而,只见指针在盘中不停转动,最终,所显示的位置,竟就在这间客栈內。 “怎会这么巧?” 顏正初喃喃自语,觉得事情不简单。 他向任风玦道:“虽然这间客栈內,暂时看来没有魂魄,但一定有古怪之处,我这『觅魂术』显示,白轻霜就在此地。” “啊?” 余琅心下可谓一阵跌宕起伏。 顏正初却向他道:“余公子,我这里还有一瓶『骨灰』,还是由你负责,先撒在这间客栈內。” 因上次在“般若境”撒灰时遭到恶鬼在背后偷袭,余琅没能做成此事。 此时自然欣然同意了:“这次放心交给我…” 顏正初从怀里拿出瓶子,递给他,並嘱咐道:“此物就剩下最后一瓶了,可要省著点用。” “必不负所托!” 余琅拿了“骨灰”,便开始辨认方位。 这次倒是十分顺利,就將瓶中灰,撒在了客栈角落。 而就在他收了瓶子转身的那一刻,一阵阴风吹过,身后的墙壁上,竟有一道影子慢慢浮现。 余琅隱隱感受到后背发凉,当即回过头去,下一秒,一道黑影,迅速朝著自己笼罩了过来。 第125章 怪物 黑影笼罩过来的那一刻。 余琅只觉得背后有人拉了自己一把,隨后,便见顏正初迅速挡在自己身前,並打出了一道符咒。 金光闪过,黑影发出悽厉痛呼,立即滚在地上,现出了形。 眾人望去,並不是白轻霜,而是一只外形看似被野兽啃噬过的鬼魂… 见它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可谓死状极其悽惨。 任风玦与余琅常年与凶案打交道,见过不少死状各异的尸体,是以,还能保持镇定。 而顏正初却不行。 他虽见过不少鬼,却还是第一次见到死得如此悽惨可怖的鬼。 顿时,胃里一阵翻涌,忍不住扶著一旁的栏杆乾呕了起来。 任风玦本想上前一步,却被一只手拦住了。 他回头,立即对上一双幽冷的眼睛,“你靠太近,会嚇跑它。” 夏熙墨朝著那鬼魂的方向靠近了两步,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低声问道:“是谁杀了你?” 这个问题,让那鬼魂驀地抬首,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惊恐。 它张了张嘴,“怪…物!” 夏熙墨:“什么怪物?” 它本想再说些什么,不知何从飘来一缕白色烟雾,逕自钻入它的眉心,不到片刻,躯体便化作了一滩黑水。 正扶著栏杆乾呕的顏正初立即发现了不对劲,大喊:“是赋楼鬼物!” 闻言,任风玦下意识將夏熙墨往身侧拉。 楼內却在顷刻之间,起了一层浓雾,几乎覆盖了整间客栈的原貌,空气中忽然响起女子笑声。 笑声响起那刻,眾人视线里立即出现无数只女子的手,与赋楼大堂的那只琉璃巨手,一模一样。 顏正初立即喊道:“大家闭上眼睛。” 说著,他直接祭出玉剑,大念法咒。 眾人只觉得脚下地板震动得厉害,片刻后,声音消失,四周归於沉静。 再睁开眼睛时,一切又恢復如常。 顏正初立即掏出罗盘四下看了看,却又不见了白轻霜的身影,他气恼道:“这鬼物,当真狡猾…” 任风玦见动静消失,这才意识到自己正紧紧抓著夏熙墨的手。 他连忙鬆手拉开距离,再看身后,余琅正抱著栏杆,嚇得不轻:“道长,刚刚那场面,可太诡异了!” 顏正初道:“是那白轻霜用了魂术迷惑我们,可惜又让她跑了…” 而这时,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任风玦转头看了一眼,竟是那伙计端著食物上来了。 面对地上一滩诡异的黑水,那伙计皱了一下眉头:“你们刚刚在这里做什么?弄脏了我的客栈,是要赔钱的!” 顏正初怒道:“你这客栈这么脏,本道长才替你收服了一只恶鬼,理应你给我钱才对。” “恶鬼?” 伙计看了一眼地上的黑水,语气轻蔑:“你该不会指的是这个吧?” 余琅也忍不住道:“你还別不信,你这客栈確实有鬼。” “哦。” 伙计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声,却道:“既然有鬼,你们爱住不住。” 说著,他不管不顾將食物放进其中一间房內,转身就要离去。 “慢著。” 夏熙墨忽然走到那伙计跟前,说道:“你带我去那死过人的房间看看。” 闻言,伙计面上明显闪过一丝惊诧之色。 “你確定要看?” “是。” 伙计这才发现,面前这女子虽看著弱质纤纤,但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幽冷气质,实则比旁边那位身份尊贵的男人还要“嚇人”。 他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只觉得一股诡异的力量,从头顶笼罩了过来,四肢微微僵住。 这种感觉,好似在告诫他… “好,既然你不怕,就来吧。” 伙计走在前面带路,路过“天字號”房间时,明显停顿了一下,隨后才走到“地字號”房前。 只见房门上缠著一条手臂般粗实的锁链,並且,还上了一把厚重的大锁。 隨著伙计掏出钥匙,將铁锁打开,锁链掉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接著,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浓郁的血腥气立即扑面而来。 伙计侧身立在门边,既不进去,也不说话,一副“悉听尊便”的神情。 夏熙墨自魂体融合之后,嗅觉亦比先前更加灵敏。 光是从血腥味之中,她就能闻出,这间房內的死者,与刚刚那化作黑水的鬼魂,几乎一致。 房內昏暗,还是阿夏主动拿了一支烛火过来。 而在幽冷的火光映照之下,整个房內的“悽惨之状”亦被眾人收入眼底。 到处都是血痕,几乎让人无处下脚。 地上,桌椅,床榻,墙壁,甚至房顶处,皆是触目惊心的血。 饶是“阅案无数”的任风玦,见到如此血腥的场面,也感到有些不適。 一年前,他倒是破过一桩灭门案,当时卷宗陈述——血染红了整个房屋。 如今,看到眼前此景,也算是应证了。 夏熙墨只停顿了一下,便从阿夏手中拿走烛火,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一旁伙计见状,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似乎为她的胆识感到惊讶。 任风玦立即尾隨其后。 余琅捂住鼻子,与顏正初相视一眼后,却见对方后退了一大步。 看样子,顏道长並不打算趟浑水。 走在最前面的夏熙墨举著烛火,四下看了看,灯魂无忧不敢现身,但还是忍不住探出一双眼睛,打量四周。 “嘖嘖,怎么会有这么多血跡?感觉像是野兽所为…” 只有山间最凶猛的野兽,在捕捉猎物之时,才会用尖牙与利爪,將猎物活活撕碎,啃噬至死。 而通过地上的一些人类毛髮与衣物来判断,確实像是野兽所为! 夏熙墨忽然想到那阴魂口中所说的“怪物”。 这客栈內,难道藏了什么凶悍嗜血的野兽? 任风玦环视一周后,心里也有了自己的判断。 他忽然沉声唤道:“阿夏。” 门外阿夏应道:“公子。” “將这店內伙计抓起来,押到楼下大堂。” “是。” 阿夏当即上前,不过三两下,便將伙计擒住。 伙计脸色一变,一边挣扎,一边怒喊道:“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抓我?信不信我报官抓你们?” 一旁余琅嘻嘻一笑,拿出大理寺腰牌,向那伙计说道:“不劳你走一趟,我们就是官。” 伙计瞪大眼睛看了一眼那牌子,又喊道:“就算你们是官,不去抓杀人凶手,抓我一个无辜百姓做什么?” 任风玦慢慢走出“地字號”房间,冷冷望著他,说道:“本官现在怀疑,你就是杀人凶手。” 第126章 问话 客栈店堂,灯火幽冷。 任风玦正坐堂中,左侧站著余琅,右侧立著顏正初。 面前,阿夏擒住那伙计,以膝盖顶在对方小腿处,迫使他向前跪了下来。 夏熙墨则隔了一些距离,冷眼旁观。 “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 那伙计虽被迫跪在地上,但面对上方问话,却嘴硬並不应声。 阿夏揪起他的后衣领:“大人问话,还不快回?” 伙计仰著脸,眼神里却透著鄙夷之色:“什么大人?也不过都是官官相护的无耻之辈罢了。” 阿夏闻言,正待掌嘴,却被任风玦制止。 “你说『官官相护』又是何意?” 伙计冷睨了他一眼,“你心中难道不清楚?还要在这里假惺惺?” 余琅忍不住上前一步,大声道:“现在坐在你跟前的,可是刑部侍郎任大人,你一个小小伙计,別有眼不识泰山,问你话,就好好答!” 听见“刑部侍郎”四字,伙计面上倒闪过一丝异色。 其实,从这群人进门起,他就感受到了他们身上与眾不同的气质。 特別是为首这名男子,通身气度不凡,一看非富即贵。 想过是高门大户的公子,出来行走江湖,却不料,竟是朝廷命官! 竟还这般年轻? 任风玦將伙计面上细微的变化,收入眼底,却向一旁阿夏点头示意了一下。 伙计察觉身后人鬆了手,倒疑惑抬起头来,却对上一双含著笑意的眼睛。 “你且起来说话吧。” 他依言起身,对方又指著对面的位置,“请坐。” 那伙计面对突如其来的客气举动,竟也不怕有诈,直接就在任风玦面前毫无顾忌坐了下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任风玦上下扫了他一眼,又问:“你这伙计倒是很有脾气,叫什么名字?” 这回,伙计倒是应答得爽快了,“十三,没有姓。” 任风玦推测:“『十三』应该是这店內老板娘取的名字吧?” 伙计顿住,反问他:“你怎么知道这店內是老板娘?” “猜的。” 任风玦慢慢站起身来,像是在打量四周:“单从这客栈名字来推测,『琼』或『影』字,应该是从店主身上取的字吧?” “这客栈虽看起来破旧,但从布置格局,以及柜檯上一些摆设来看,店主应该是一个心思极其细腻的女子。” “而且…看得出,你与她感情很好,以至於她常站的柜檯內,还保持著乾净齐整,不像其他地方,灰尘堆积,你也视而不见。” 听了这话,十三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你倒是好眼力。” 任风玦微微一笑,问他:“就是不知,这掌柜究竟去了何处,竟將客栈丟下不管了?” “她…” 十三似乎有些动容,但也只是一霎,他又恢復了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我也不知她究竟去了何处,但我答应过,要在这里等她,便会一直守著客栈…” 一旁余琅忍不住道:“那你这伙计也不见得有多么恪尽职守,把人家客栈守得这副鬼气森森的样子,又哪里可能会有生意?” 十三微微冷笑:“本地人不来,却不代表没有外地人来,『天有不测风云』,自然会有生意。” 余琅故意挑了一下眉头,加重语气:“哦!那你这是专宰外客的黑店,我们若是现在抓你也不冤。” “有证据吗?” 十三倒是理直气壮:“门是你们自己进的,我可没逼你们,且那银子都是他主动给的,我也没开口要过吧?” “你倒是伶牙俐齿!” 余少卿被气得噎了噎。 任风玦隨即把话接了过去,只道:“那店內死人的事情,你们掌柜知道吗?” “不知。”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身为掌柜,竟不知晓,也不出面?” “她去的地方很远,不知道也正常。” “可你方才才说,你並不知道她去了何处,现在却又说…她去的地方很远?” 十三被问得愣了愣。 任风玦见机继续提问:“客栈內,应该不止发生过一起命案吧?那第一起,是什么时候?” 十三犹豫了一下,才吐出三个字:“半年前。” 任风玦又问:“案发在哪间房?什么时间地点?死者是何身份?” 十三眉宇之间闪过一丝不耐,“发生那么久,我怎么记得?而且,这些案件在镇官那里,皆有录供,且还会报上县衙,你作为京城里的大官,难道一无所知?” 任风玦心下也起了疑云。 这些,他確实不知。 余琅则立即分辨道:“任大人每日都有大案子需要处理,天底下的案子那么多,他哪能件件知悉?” 十三冷哼一声:“那若是连接死了很多人呢?算是大案子了吧?” “都说你们官官相护了,还不承认?” 任风玦也皱了一下眉头:“一共死了多少人?” 十三声音更冷:“少说也有二十余人了吧。” 这话让任风玦与余琅皆是一惊。 半年间,死了將近二十余人? 为何他们身在京城,竟一点消息都不知? 是有人在刻意隱瞒? 任风玦正待继续问话,门外却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没想到这个时辰,居然还有投宿的客人。 十三掠了他一眼,问道:“生意来了,你们当官的,该不会连生意都不让我做了吧?” 任风玦点头示意了一下。 敲门声由缓到急,甚至,还伴隨著怒骂之声:“到底有没有人?他娘的,快开门啊!” 一看就来者不善。 果然,十三才打开门,还未出声,便被门外的人用力推了一把。 “你这伙计是死的吗?老子敲了那么久的门,没听见?” 十三身躯本就瘦弱,被重重推倒在地,竟是愣住半晌,才慢慢站起身来。 他虽狼狈,却依然嘴硬:“这店里死过人…” “少在这里说什么屁话,大爷要住店!” 进店的,是一名身躯高大的粗獷男子,披著一件深灰色羊裘,头戴毡帽。 虽只身一人,深夜投店,却气势压人。 他走进店堂,目光一掠,见里面居然还有好几个人,倒惊了一下,“看不出,这么个破店,住的人还挺多!” “应该都是来避雨的吧?” “这不知什么破镇?一来就那么大雨,把老子都淋湿了!” 说著,摘下帽子,又朝身后喊了一声:“车停好了没?还不快滚进来?” 第127章 外客 隨著男人一声喊,雨幕里,又匆匆忙忙走来一名身形枯瘦的僕人。 他佝僂著背,不顾满身雨水,跌跌撞撞进了室內,呈双手接过主人递来的帽子。 “已经停好了二爷!” 被称作二爷的男人反手却给了他一耳光,“磨磨唧唧,手脚不知道麻利点?快去给老子安排住的地方。” “是是是。” 僕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朝室內看了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了十三身上,並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这位小哥,有劳安排一间上房。” 十三瞥了那二爷一眼,冷然道:“已经没有上房了。” “什么?!”二爷闻言果然暴跳如雷:“你这客栈这么大,居然没有上房?” 听他如此咋咋呼呼,十三倒是面不改色,“確实没有。” 二爷浓眉倒竖,当即走到十三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裳,几乎要將他从地上擎起来。 然而这时,一旁却有人喝止了他,“住手。” 一旁眾人看了半天的“戏”,还是余少卿先一步忍不住了。 他已暗自摩拳擦掌:“难怪说恶霸恼人,今日本公子还真是见识到了!” 闻言,那二爷立即斜睨了他一眼,却骂道:“小白脸,少管閒事,知——” 话还未说完,那“小白脸”一个疾步就上前来,在自己尚未看清动作的情况之下,身上多处痛遭一击,竟腿脚一软跪在了对方跟前。 “……” 余琅俯瞰著那二爷,“初次见面,何以行此大礼?” 二爷涨得满脸通红,想要起身,竟被对方一手按住了肩头,一时竟动弹不得。 这是,遇到高手了? 一旁僕人见自家主人受制,竟直接过来,跪在余琅跟前,叩头不止。 “这位公子,我家二爷脾气不好,得罪公子,绝对是无心之过!公子大人有大量,还请放过我家二爷一马…” 听了僕人的话,余琅不由得皱眉:“你这什么二孙子的,待你非打即骂,你还要替他求情?” 那僕人头也不敢抬,只道:“公子说的哪里话?小人是二爷的奴僕,別说打骂两句了,就算二爷想要小人的命,小人也是毫无怨言。” “离谱。” 对那僕人,余琅实在无话可说,便向二爷告诫道:“你打你的僕人,本公子无话可说,但这店伙计可没惹你,你若再敢动手伤人,可別怪我不客气!” 那二爷心里虽不服他,但嘴上倒不敢占便宜,只喊道:“你速速放开我!” 余琅鬆了手,退到一旁。 二爷在眾人跟前丟了脸面,转头就把气都撒在僕人身上,当即就重重踹了两脚。 僕人生生受了这两脚,竟还赔了一个笑脸,“二爷您消消气…” “消什么气?老子看见你就来气!” 说著,又要再踹一脚,可才刚抬脚,就自己將自己绊倒在地上,直接摔了个狗啃泥。 他这一举动,惹来余琅、顏正初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 而任风玦则下意识看了夏熙墨一眼。 只见她静静立在角落,面色冰冷,仿佛所有的事情,都与自己无关。 无人在意的是,她那只垂在衣袖下的手指,正在悄悄运力。 二爷“猝不及防”將自己绊倒在地,摔得狼狈之极。 这让他心中怒火更盛。 待起身后,又想再来一次,却以同样的方式再摔了一次。 他身形高大,这样摔了两次过后,竟有些头晕眼花,终於不得不消停了。 “给老子安排房间!快点!” “是是是。” 僕人只得再次走到十三跟前,照著那房价牌上价钱,递上了一贯钱,“劳烦小哥,就给安排一间中等客房吧。” 有了前面的银锭,十三还哪里將这贯钱放在眼里,他勉强收了,嘴上却问:“你们两个人,难道只要一间房?” 不等二爷说话,僕人立即附和道:“房间是给二爷住的,我在门前守著就好。” “……” 十三冷哼一声,顺著楼梯上去,嘴上又將店內规矩说了一遍。 “店內没有热水,没有吃食,也不能隨叫隨到…” 听他这么说,那二爷自然又不高兴了。 “什么破店?连热水和吃的都没有?” 十三冷惻惻看了他一眼,继续道:“这店內有一间上房,常常死人,所以,店內没什么客人,伙计更只有我一个,忙不过来。” 那二爷听了这话,气焰莫名就消了。 转念一想,这店內確实有些阴冷可怕,且自打进店起,自己就倒霉得很。 难道,是因为死人的缘故? 心里这样想著,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偏偏这时,一声闷雷,又在天幕间炸开,顿时暴雨如注。 二爷再望向这间阴森森的客栈时,心里更是瘮得慌。 走在前面的十三,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立即顿足嘲讽一句:“怎么?怕了?不敢住了?” 听出他语气里轻视之意,二爷当即硬著头皮道:“廖二爷天不怕地不怕,怕鬼?哼!” 十三又是冷冷一笑,领著主僕二人走过“地字號”上房,过一条走廊后,推开一间房门。 “就是这间了。” 僕人率先进去掌灯,那廖二爷见到房內情形,更是一百个不满意。 但窗外雨势不收,他们主僕二人已经在镇內兜转了很久,才找到这么一处客栈。 所以,就算这里真死过人,他也没有別的选择。 “算了算了,將就一下吧!” “什么破地方,趁早关门!” “还杵著干什么?给爷找衣裳啊!” 十三听著这二爷骂骂咧咧,眼底闪过一抹异色,却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走到“地字號”门前,他顺势捡起地上锁链,又將房门重新锁上,这才慢慢下了楼。 楼下眾人还在等他。 十三倒自觉上前去,冷冷说了一句:“还有什么要问的,一併问吧。” 任风玦也不囉嗦,直接开口道:“我想知道,半年前,在这客栈內死的第一人,究竟是什么情形,你再好好想想。” 这次,十三总算不再嘴硬了。 他掀起唇角,语气森冷,带著嘲讽之意,说道:“当时死的可不是一个人。” “什么?” “而是九个。” 第128章 琼影 “而是九个”这四个字,从十三口里蹦出来的时候,任风玦与余琅相视了一眼,面色很是难看。 原来这案子,比他们想像之中,要复杂得多。 窗外雨声沥沥,十三开始回想琼影客栈,这开张后三年来的一些事跡… 葛镇属於鄢县下的一座小镇,是西北两地通往上京城的必经之地。 因地势缘故,许多自西北而来的商人,去往京城时,都会选择在此地留宿一晚。 “琼影客栈”在葛镇的地理位置虽不好,却向来生意兴隆。 因地方够大够宽敞,房间也够多,是很多外地行商的第一选择。 当然,除此之外,生意好的原因,也与这客栈老板娘黄玉琼大有关係。 相传,这黄老板是个年轻寡妇,並非土生土长的鄢县人,而是在三年前,行商的丈夫死后,才独自在此开了一间客栈。 她性子开朗爱笑,生得娇媚可人,又十分爱打扮。 这所谓的“打扮”,还不止她个人的衣饰妆容,就连整个客栈的装饰,也与別处不同。 她喜欢花,不仅在门前后院种植花卉,在房牌刻上花名,还会每日在柜檯、以及每间客房內摆上鲜花。 一楼店堂內,无论什么季节都保持著乾净明亮,客人住的客房更不必说,就连马厩都收拾得毫不含蓄。 这样的口碑,口口相传之间,自然会有不少人慕名而来。 可时间一长,人多口杂,又难免会变了味道。 开始有人传她“风骚入骨”,靠著“卖弄风情”,才诱得这些人前赴后继,甚至暗讽寡妇门前是非多。 而听到这些风言风语的黄玉琼却並不在意,她想,自己一个异乡人来到此处討生活,本就要比別人难得多,若还要计较一些流言蜚语,岂不是给自己找不快? 当十三为她打抱不平不时,她会拉著十三说道:“让他们说两句也没什么,反正我行得正,坐得端,赚的都是良心钱。” 说著,还会衝著十三粲然一笑,露出一排贝齿。 十三是黄玉琼在来葛镇路上捡的乞丐。 他当时被疯狗咬伤了腿,躺在路上只剩下一口气。 险些要见阎王时,黄玉琼救了他,花钱替他治了腿伤不说,后面开了客栈后,还留他在店內干活,包吃包住,工钱还给得丰厚。 十三曾经没有名字。 他自幼被父母拋弃,是一个老乞丐可怜他,將他收在身边。 所以,他生来就是乞丐,只能到处流浪。 可黄玉琼却说:“我在家中最小,排行十二,你比我小,不如就叫十三,以后给我当弟弟。” 十三就成了他的名字。 她也確实做到了,將他当作亲弟弟一般看待。 三年之间,客栈已经越开越好,可流言蜚语也越来越多。 甚至,在黄玉琼走在街上时,都会无故被人指指点点。 十三看在眼里,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他想悄悄给老板娘出恶气,便在夜里偷偷翻入那些人的院子里,打烂他们新糊的窗纸。 前面几次时,侥倖没被发现,后来被人蹲了,打了一顿,扭送进官府,又被打个半死。 黄玉琼得知后,花了大价钱去镇官那里赎他出来,却没有责骂他一句。 只向他承诺,等多挣些钱,就把这间客栈关了,带他一起到上京去。 上京是大地方,去了那里就不会有这么多流言蜚语了吧? 也一定能容得下他们。 十三也憧憬著这么一天。 半年前的一日黄昏,琼影客栈来了一支九人商队。 他们一来,就扬言要包下整间客栈。 好在夏季属於淡季,因为太过炎热,往来行商並不多。 於是,在老板娘黄玉琼的招待之下,一群人便住进了客栈內。 起初,一切如常,但到了夜里,这群人叫了酒菜,到一楼店堂內大饮。 酒酣耳热之际,开始以各种理由,频频传唤老板娘。 最后,乾脆要拉著她一同喝酒。 黄玉琼以为,只需要像往常那样,稍微应付一下,这些人尽了兴,就会回房睡觉去。 毕竟商队走南闯北都很辛苦,大多人都不会在外惹是生非。 而一切,也確实如她所料,喝到將近亥时,眾人就散了回房。 然而,子时左右,“地字號”房的大当家突然再喊老板娘送酒。 当时黄玉琼正与帐房对帐,便让十三將酒送上去,不到片刻,楼上便传来酒罈子砸碎在地上的声音。 接著,那大当家在门前破口大骂。 黄玉琼以为是十三得罪了人,便又另拿了一坛酒上去,想要赔礼道歉。 可那大当家砸酒的理由竟是——他喊的是老板娘,不是伙计! 十三欲要与他理论,却被狠狠推倒在地上。 黄玉琼只能赔个笑脸,亲自將酒送入房中,还吩咐十三去厨房拿些小菜。 十三虽不情愿,但还是去了,结果回来时,却发现“地字號”大门紧闭,两名大汉阻在门前,不让进去。 里面传来老板娘的呼救声。 这时店內,加上十三,便只有两个伙计,一个帐房,一个厨子。 帐房只是文弱书生,厨子也不欲惹事,另一名伙计,见守在门前的大汉生得高大威猛,顿时心生胆怯,一时间面面相覷,谁也不敢上楼去。 只有十三,拿起棍子便衝上去救人,却被大汉给徒手拦了下来。 他那瘦弱的身躯,根本不可能是那两人的对手,听见黄玉琼的呼救声,他发了狠,对著其中一人的手臂狠狠咬了一口。 那人吃痛,他又踩了对方一脚,这才得以机会往里面闯去… 可是,在推开房门的那刻,他只感到绝望。 一屋子都是人。 除了守在门口的两人之外,其他七人都在房间內,他们將黄玉琼围在中间,十三只能隱隱看见一点青色… 那是黄玉琼用来束髮的头巾。 十三歇斯底里大叫,可就在他不管不顾打算衝进去时,却被门外人一棒子敲晕在地。 等他再醒来时,竟已经是第二天。 如同做了一场噩梦,猛然惊醒过来。 但眼前的场景却告诉他,根本不是梦。 官府的人来了,且还是县衙捕快。 “地字號”房已被封锁,掌柜也不见了踪跡。 他昏昏沉沉间,分不清虚实,却被官府的人抓了起来。 领头捕头告诉他,昨晚的那支商队,一共九人,已经全部死了。 第129章 借刀 听到九人全部死了,连顏正初都忍不住要问话了:“是怎么死的?” 余琅推测:“莫非是投毒而死?” “无论是怎么死的,这九人都是死有余辜了!” “確实死有余辜!” 两人一人接一句,任风玦却蹙眉沉思,並未问话。 一旁夏熙墨眼底深沉,却抬头看了一眼“地字號”房间。 十三依然冷冷一笑:“官府的人说,九个人是被野兽咬死的。” 余琅一惊,“哪儿来的野兽?” “不知道。” 十三眼底流露出鄙夷之色:“当时官府的人,將全客栈的人抓去县衙审问了一遍,没问出什么,便以『野兽伤人』给结了案。” “对於我们掌柜失踪一事,却置之不理。” 余琅怒道:“这鄢县衙门…还真是蛇鼠一窝啊,上回那个柳氏母子惨死之案,也是他们做的假吧?” 任风玦並未明说,但只要一联想,也知道其中的利害关係。 鄢县衙门草草结案,肯定是不想事情闹大。 半年前,恰好是老县令在位的最后半年,他年事已高,肯定想以更安稳的方式,致仕还乡。 一起九人的命案,不是小案。 但若能以最稳妥最不费力的方式结案,又何乐不为呢? 刚好,这葛镇后面大山环绕,说是野兽所为,也不至於太过荒谬。 至於一个女子失踪案? 那更加不必上报或理会。 任风玦看了十三一眼,问:“在你晕倒期间,你们店內其他人,难道就没有任何发现?” 十三声音冰冷:“一群贪生怕死的不义之人,在发现店內出事后,第一时间就跑了。” “连喊他们去报官,他们都说太晚,衙门不想管。” “不过,后来我想想,这话確实也对,就算去到官府,他们又怎会管我们死活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余琅本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他虽知道每个衙门都有衙役日夜当值,但以他们对待凶杀案的態度,夜里遇到这样的报案,必然也难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任风玦继续道:“所以,没人知道当时的现场发生了什么?” “没有。” “你们掌柜就是在那时失踪的?” “是。” “你確定,从那之后,你都没有再见过她?” 这话让十三明显顿了一下,但他隨即却斩钉截铁地回道:“没再见过。” 任风玦深深看了他一眼,故意一字一顿地说道:“那本官有理由怀疑,那九人,为你们掌柜所杀。” 十三立即怒视他:“那九人个个血肉模糊,是被撕咬啃噬而死,我们掌柜只是一名身量娇小的弱女子,她如何有力气能將九个大汉咬死?” 任风玦反问他:“那你可有去找她?” “找不到。” “但你前面说过,是掌柜让你守店,你也答应了要在此等她回来,这番话,又是何时说的?” 十三似乎有些惊讶对方居然能清楚记得自己所说过的话。 他微怔,才道:“忘了,在没有发生此事之前,我就答应过她,会与她一同守著店。” 任风玦点了点头,却道:“好了,该问的都问了,此案我会继续查下去,你忙去吧。” 十三又愣了一下。 对於他所说的话,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然而,就在这时,楼上却传来喊骂声:“老子要热水泡澡,你现在就去准备!” 隨著一道响亮的关门声,那僕人灰不溜秋地下了楼。 他走到十三跟前,又恭敬行了礼,才问:“伙计小哥,劳烦告知一下,若是需要热水的话,我可否自己去烧?” 十三见他左右脸上各有一道清晰掌印,料想刚刚应该是又挨了打。 他似乎有些於心不忍,说道:“你跟我来吧,我带你去。” “有劳了,多谢!” 见十三领著僕人去了后院,余琅迫不及待就向任风玦说道:“大人,您说这伙计,有没有可能撒谎?” 任风玦看了他一眼,故意摇头:“不知,你觉得呢?” 余琅道:“刚刚您也说了,他前言不搭后语,很多话都像是临时编的。” “我看他,嫌疑才是最大的。” 任风玦微微点头。 现下,他们所听到的,都只是一家之言。 具体的,还得去一趟县衙了解情况,才能確保他的话,能不能对得上。 十三口中所说的黄玉琼若是没死,她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此时的夏熙墨也在听无忧在耳旁絮叨:“这客栈內,一缕魂都没有,要是真死了那么多人,也不应该会这么干净吧?” 它话音刚落,便听见一旁的顏正初也跟自己说了同样的话:“死了那么多人,怎么会一缕魂都没有?” 无忧:“……” 夏熙墨道:“不如想想,赋楼鬼物又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顏正初立即道:“我觉得也是,那白轻霜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她分明是故意想將我们引到这里来——” “借刀杀人。” 四字落下,雷声又起。 紧跟著,楼上竟传来一道撕声裂肺的叫喊声。 眾人相视一眼,立即便往二楼赶去。 楼上,只有一间客房內亮著灯,正是那廖二爷所居住的房间。 阿夏先一步上前去,一脚將房门踹开,却吃了一惊。 “公子…” 任风玦走近一步,只见廖二爷倒在地上,已是血肉模糊,死状確实如同被野兽撕咬过。 与惨死在“地字號”房的那缕鬼魂,完全一致。 可方才他们明明就在楼下,除了那一声惊叫之外,並未听到任何动静。 杀他的到底是什么? 见到这幕,顏正初再次承受不住衝击,趴在一旁栏杆上乾呕。 “余琅,你与阿夏里里外外四处看看!” 任风玦吩咐了一声,当即进室內查看情况。 身后,夏熙墨忽然拉住顏正初的衣服,也將他往房间內带。 “喂喂喂,你这是做什么?” 被迫进入房间的顏正初,望著那血淋淋的尸体,转身又要走,却被夏熙墨冷冷瞪了一眼,“站著。” 见状,他也毫不客气回瞪了过去:“你要干什么?” 夏熙墨:“人刚死,还未有魂识。” 听了这话,顏正初倒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人虽是救不活了,但魂魄必然还在,也是一条线索。 他忍著胃里不適,立即在尸体上施了一个聚魂咒,只见一道虚弱的魂魄,聚集在尸体上方,却並无意识。 见状,他又拿出那只从南川院討来的八卦玉葫芦,直接將魂魄吸了进去。 第130章 夺命 室內窗户紧闭,通过上方堆积的灰尘,能看得出,窗门並未被开启过。 而室內摆设,如橱柜,桌椅,床榻,除了这廖二爷使用过的痕跡之外,再无其他。 他是被什么东西咬死的? 难道是恶鬼所为? 任风玦回头问顏正初:“道长,此处可有恶鬼踪跡?” 才收了魂魄的顏道长將玉葫芦拿在手里摇了摇,闻言,十分篤定摇头。 “此处没有阴煞之气,若是白轻霜的话,我的罗盘也一定会有所感应。” 白轻霜这只恶鬼很特殊。 她化形后与人无异,身上的阴煞之气很淡,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方法遮盖住了气息。 是以,比起一般鬼魂,她的踪跡尤其难寻。 他將玉葫芦凑到耳边,又道:“这廖二爷的魂魄还处於混沌之中,估计一时也难从他那里问出什么…” 任风玦闻言,心里也无其他头绪,只能继续在房內寻找踪跡。 而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方才下楼烧热水的僕人去而復返了。 他手里提著热水桶,走到门边时,见到室內情形,嚇得一桶水都撒在了地上。 “二爷?” 僕人惊慌失措进了房內,望著地上尸体,似乎十分难以置信,“二爷他…怎么成了这样?” 眼见他哭得伤心,换作旁人,必会觉得他们主僕情深。 可在场几人,都曾在楼下见过这廖二爷一言不合就对他打骂的样子,心下不免疑惑。 世上当真有这样愚忠的僕人? 任风玦不动声色將这僕人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问道:“方才你下楼烧水之前,这房內是什么情形?” 僕人抹著眼泪,如实回道:“下楼之前,小人给二爷脱了鞋袜,掛了衣裳,扶他躺在榻上,这才出门下楼去。” “可是…这才一会儿功夫,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 他说著,一脸懊悔,跪在地上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任风玦见他的额头叩在血水中。 是刚刚撒在地上的水,混著廖二爷的血跡,正往房间的最低处流淌。 而这时,望著那血水流动的方向,他忽然发现角落內有一大块地板,明显要低於其他处… 一旁夏熙墨突然冷不丁防地问:“死了这样的主子,你应该庆幸解脱吧?” 那僕人磕著头,听到这样的话,竟然恼了。 “这位姑娘,我家二爷尸骨未寒,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 夏熙墨冷冷一笑,“我只是不信,这世上会有人,对天天打骂自己的人心怀感激。” “这种人,要么是蠢,要么,是假。” “但看你的样子,应该是后者。” 僕人面色瞬间沉了几分,也不知是恼怒对方出言不逊,还是因为被戳中的心思。 这时,余琅与阿夏也赶到了房门前,向任风玦报导:“大人,整间客栈里里外外都查看了,並没有任何其他发现。” 房內,任风玦已经走到角落处,见血水恰好聚集於此,刚好洇出了一道“暗门”。 他招手让余琅进来,指著那一处角落,说道:“你现在去旁边那『地字號』房间仔细看看,是否也有一处地板,是这样的。” “若是看不出来,就撒点水下去。” 余琅领命前去,任风玦又吩咐阿夏:“去看看,那伙计十三是否还在。” 大概小半刻钟后,两人相继回来稟告。 余琅:“大人,除了『地字號』房,连带著这旁边的几间房都看了,有三四间,都是如此。” 阿夏:“公子,整间客栈找过,都不见十三的人影。” 余琅当即怒道:“好小子,就知道他肯定有问题!” “大人,料想这个时辰,他也跑不远,我现在就去追。” 任风玦却將他的去路一揽:“其实也不必追。” “为何?” “他一定还在这间客栈。” “什么?” 余琅与阿夏均有些疑惑。 任风玦却看了夏熙墨一眼,说道:“方才夏姑娘的那番话,我想了想,也十分认同。” 说著,他却慢慢走到那僕人跟前,问道:“你確定,你对廖二爷之死,一无所知?” 那僕人见一双双眼睛盯著自己,便哆嗦了一下,连忙道:“我真不知道啊,我刚刚下楼去烧水,你们也看到了!” “而且,我刚刚提水上来的时候,那伙计小哥就在后院厨房內!” 任风玦冷冷一笑,“现在交代的话,本官可以不追究你的责任,但若是让本官查出,你与这店伙计勾结…” 此言一出,那僕人瞬间明白了什么,连忙跪在地上叩头不止。 眾人看在眼里,就知道这里面必然有隱情。 “大人饶命,小人並没有与伙计勾结,小人只是…” 见他支支吾吾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余琅也跟著恐嚇道:“难道还想说谎话誆骗我们不成?赶紧说!” 僕人被嚇得一激灵,这才承认了。 “小人確实早在来之前就听说了这间『夺命客栈』,但小人与这伙计,確实是第一次见面,谈何勾结?” 余琅皱眉:“什么『夺命客栈』?” 僕人瑟瑟扫了一眼四周:“还未进鄢县时就听说了,这间客栈半年之內,已陆陆续续死了很多人,且大多都是前往京城的行商…” “於是,这才有了『夺命客栈』的说法…” “他们都在传,说是这客栈內冤死的老板娘,在向这些人索命。” 余琅一听就明白了,却故意问他:“既然听说了这间客栈发生过命案,还带著你家主人住店?究竟是何居心?” 僕人心虚垂下眼帘,再看那廖二爷惨死的尸身,似乎心情复杂。 最终,他还是咬著牙齿狠狠开了口:“確实如这位姑娘所言,我心里…很恨廖二!” “来的路上我就想过,要是他能死在这间客栈內,我就解脱了…” “但我也害怕自己的小命交代在这里。” 任风玦开口道:“那又是谁给了你这个胆子进这间客栈?” 僕人面露一丝迷惘,说道:“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女子跟我说,只要进了这间客栈,住进客房,廖二將必死无疑。” 任风玦表示怀疑:“真是梦?” “千真万確。” 僕人接著道:“那个梦很古怪,我看到眼前有很多烟雾…却看不到人影,只能听到声音,而且我记得,我当时是在赶车,並没有睡觉。” “但等我『醒』来过后,我就已经赶著车子,来到了葛镇。” “而恰在这时,又下了暴雨,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我还以为,是老天爷在帮我。” 第131章 井底 听完僕人的阐述,眾人大致也就明白了。 引他来此的,多半就是白轻霜。 而她这么做的主要目的,应该也是想借著这客栈诡事,绊住他们。 外面的雨,还在下个不停。 僕人交代完整件事情的经过后,身上仿佛泄了力一般,瘫坐在地上,一副听候发落的样子。 余琅本想说几句什么,但想到那廖二的品性,也欲言又止。 僕人这招“借刀弒主”固然阴险可恨,那廖二又念及过什么主僕之情? 这时,顏正初忽然摇了摇手里的玉葫芦,並用手指了指地下。 “这廖二的魂魄说,怪物是从地底下钻上来的。” 这话也算是证实了任风玦心中的猜测。 根据这间客栈结构,此时他们脚下所处的地方,应该就是后院的哪一间房。 “下去后院看看究竟。” 一行人隨即下了楼,来到后院,並迅速找到了廖二那间客房下的屋子。 但房门是敞开著,门口处有一排清晰的血脚印。 根据脚印朝向,以及血跡的深浅,可以看得出,是刚刚印上不久的。 余琅用自己的脚,在上面丈量了一番,更是吃了一惊。 “这看著像是人的脚印,也未免太过大了吧。” 脚印起码是他的一倍。 也就是说,这人的身量,至少也得在六尺以上。 “难道,这客栈真有野兽不成?” 任风玦没说过,从阿夏手中拿来风灯,循著脚印一路望进雨幕中。 视线最终锁定在院中的那口井上。 他又向阿夏吩咐:“先去马车內,將那捆长绳拿来,另外再拿两盏风灯。” 阿夏虽不解其意,但还是立即去了。 待绳子拿来后,任风玦才向眾人道:“过去那口井边看看。” 与他预料中一样,井是枯的。 井口十分宽阔,也不知原本是作什么用途。 井四周还有一点血跡,没有被雨水冲刷。 以此可以看出,刚不久,才有人下去过。 阿夏看一眼就明白了任风玦的用意,用绳子系了一块石头,慢慢放下了井。 確认了深浅之后,他才第一个跳下井。 接著是余琅与顏正初。 任风玦看了夏熙墨一眼,才稍微犹豫了一下,对方竟直接纵身一跃,先他一步跳了下去。 “……” 井下果然別有洞天。 风灯略微闪烁了一下,却没有熄灭,並照出了一条幽深宽阔的甬道。 任风玦仔细照了一下脚下的路,见地上脚印深深浅浅,却十分杂乱。 不过,细看之下,其中有一道脚印,属於正常人类的脚印,基本可以断定为客栈伙计——十三。 余琅道:“没想到小小客栈,竟还藏了这么一处地方。” 跟在他身后的顏正初,也皱了一下眉头:“我也没想到,这井內阴气重得很,里面应该有鬼魂。” 闻言,余琅立即顿足,笑了笑,“那还是顏道长走前面吧。” 顏正初却跟著顿足,正想调侃他两句,后面的夏熙墨却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旁擦肩而过。 余琅乾笑一声:“还得是夏姑娘。” 走过甬道,视野逐渐开阔,却是一座山洞。 眾人这才想到,这琼影客栈所处的位置后面,就有一座山。 只是没想到,院中深井,居然能直接通往后山。 难道,咬死廖二以及那些住客的,真是山中野兽不成? 任风玦轻蹙了一下眉头。 然而,就在这时,山洞內却传来低啸之声,果真像是什么野兽在对眾人发出警告。 “小心。” 任风玦握住腰上剑柄,蓄势迎敌。 只是,一声低啸过后,却只闻一阵阴惻惻的笑声。 “没想到,你们真有胆子,能跟到这里来。” 余琅听出了是十三的声音,斥道:“我就说猜得没错吧,客栈內的事情,果然都是你这伙计搞的鬼!” 十三只是冷笑:“都是一些死有余辜之人,难道我杀错了吗?” 任风玦一边环视四周,一边说道:“十三,半年前的那支商队,一共九人,是你杀的吧?” 十三不屑冷哼了一声。 任风玦又继续道:“那让我再猜一下,客栈的老板娘並不是失踪,而是已经死了,对不对?” “闭嘴!” 这话却让十三震怒,他立即吼道:“她没有死!她会回来!” 隨著他一声怒吼,尾隨而至的,竟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 眾人不由得揉了揉耳朵。 阿夏脸色微变,低声道:“公子,这里面真有…” 任风玦却抬手示意了一下,並轻轻摇头。 只见十三继续说道:“我原本打算留你们一条性命的。” “要是你们看到廖二的死,知难而退,离开这间客栈,一切也就相安无事。” “但你们非但不走,还要找到这里来,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话音刚落,却听见一声诡异的笛声响起。 紧接著,一道身躯巨大的黑影,从高处降了下来,震得眾人脚下微微踉蹌。 阿夏与任风玦同时抬起风灯,只见距离他们不到一丈的位置,正佇立著一个“巨人”。 余琅立即后退了几步,向顏正初问道:“道长,那是什么妖魔鬼怪?” 顏正初也被这阵势唬了一跳,他拍了拍胸口,却反问了一句:“这傢伙还是人吗?” 虽为人形,身量却足有六七尺那么高,长臂粗壮,生得青面獠牙,哪有半点人的样子… 隨著诡异笛声催促,那“巨人”开始一步一步向眾人逼近,双腿似有千斤重,每走一步,便发出沉闷声响。 任风玦见状,立即道:“快些分散!” 而隨著他话音落下,那“巨人”抬起双手,毫不留情就朝他们挥了过来。 烟尘四起,足见这一击,力道惊人。 好在各自反应敏捷,左右分散,险险避开,却也难免落得个灰头土脸。 只是,还未得以喘息片刻,便迎来了第二击。 但此时的眾人,已分为两拨,“巨人”只能选择朝著一边人攻击。 余琅才用手扇了扇尘土,抬眼即见“巨人”朝著自己这边袭来,嚇得他与顏正初只能边躲边闪。 “顏道长,你快快想办法啊!” “我只会抓鬼,遇到这种,我有什么办法?” “你隨便画道符咒啊!” “……” 另一边的任风玦护著夏熙墨后退了几步,他知晓,想要制住这“巨人”,只有先制住暗处的十三。 於是,他悄悄將风灯给了夏熙墨,便循著笛声方向,慢慢靠了过去。 第132章 巨人 隨著“巨人”一击比一击迅速凶猛,余琅与顏正初也是越躲越狼狈。 阿夏见状,將手中灯放到一旁,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 他一个利落翻滚到“巨人”脚边,看准了时机,快速朝著它的小腿刺去。 哪知这用尽全力的一刀,於它而言,根本如同挠痒痒。 “巨人”只是一声低吼,一脚便將身侧之人踹飞了出去。 阿夏摔在地上,猛然吐出一口血。 余琅见状正要上前,那“巨人”却是一点机会都不给,伸手就將阿夏从地上拎了起来。 这样大的体型差距,使得它根本不费吹灰之力,简直如同拎小鸡。 余琅心急如焚,也顾不得自己是否能帮上忙,上前对著那“巨人”便是一阵拳打脚踢。 可利刃都奈何它不得,更何况是拳脚? “巨人”不但毫髮无伤,甚至,对於余琅的行为,也根本不予理会。 它擎著拼命挣扎的阿夏,猩红的眼睛里,闪著嗜血的光。 然而,就在它张开大嘴,露出獠牙,想要撕咬“猎物”时。 忽然间,如同被点住了周身穴道一般,浑身僵住。 阿夏在它张嘴的那刻,心下已是一阵绝望。 但预想之中,被活活咬死的痛苦,並没有到来。 那“巨人”居然鬆开手,放下了他。 余琅见状,立即扶著阿夏后撤,回头却发现顏正初正躲在旁边的小石洞內,朝著自己招手。 他不禁感到疑惑,忙问顏正初:“道长,刚刚不是你出手了吗?” 顏正初託了受伤的阿夏一把,闻言也疑惑:“对付鬼怪邪灵我在行,这可是猛兽啊!” “你可別指望我那把玉剑,能削下它的脑袋!” 余琅与他合力,將阿夏抬进了石洞內。 阿夏缓了一下,才有力气开口说话,却忍不住问:“道长…那怪物的身形,明明像是人,却为何生得这般巨大,且如此嗜血残暴?” 顏正初想了想:“我以前倒是听师父说过,北境有一种巨人奴,人称『狄奴』,是镇北侯江霆当年驻地北境时,从一处深山內捕捉来的…” “但据说,这些『狄奴』也只是身形巨大一些,经过驯服之后,渐渐食五穀杂粮,能通人语,不会无故伤人。” “但这怪物,却与野兽无异,根本一点人性都不通…” 余琅忍不住朝外看了一眼,见“巨人”虽暂时立在原地不动,却不知任风玦与夏熙墨处境如何。 他不由得隱隱担心:“任大人和夏姑娘还在外面…” 顏正初却道:“放心,小侯爷的身手,比我们还好,至於夏姑娘…” 命格奇怪不说。 还一次次死而復生,说不出来的诡异。 就好似…那阴曹地府里有她的靠山似的。 根本轮不到旁人来担心。 余琅听他话说一半,忍不住道:“夏姑娘又怎么了?” 顏正初含糊道:“小侯爷说她吉人自有天相,地府都不收她。” “……” 瞧瞧,这是人说的话吗? 余琅暗自腹誹,又竖著耳朵听了又听。 笛声已不知在何时停了下来。 四下静謐,他却忽然听见“喀嚓”一声响,类似於骨头碎裂的声音。 这声音,在寂静之中,听起来尤其惊悚。 一声过后,又是一声,跟著,是一叠声! 余琅脸色大变:“道长,你仔细听…有怪声!” 顏正初当然也听到了。 他也是大气不敢喘,这声音令人寒毛直竖,有种揪人心弦的压迫感。 脑海中甚至不由得浮起一幅画面… 浑身上下的骨头,在一寸寸碎裂。 想到这里时,却听到一声巨响,竟是那巨人轰然倒塌在地。 石洞內三人,虽及时捂住了口鼻,却也不可避免被呛了满脸的灰。 余琅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他边咳边问:“道长,刚刚的声音,是从那怪物身上发出来的吗?” 顏正初已迫不及待想出去看看情况。 他小心翼翼出了石洞,朝著地上的“巨人”靠近了几步,见对方依然一动不动,这才壮著胆子又靠近了几步。 可这时,“巨人”猛然睁开那双猩红的眼睛,瞪了他一眼。 顏道长被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怕什么?” 一道清冷的女声忽然从旁边响起,又嚇了他一跳。 “夏姑娘!” 顏正初拍了拍胸口,见那“巨人”仍只是干瞪著眼睛,那张令人惊惧的脸上,却满是痛苦之色。 夏熙墨缓步从它身旁走了过来,再站在他面前时,多少有点居高临下的意思。 顏正初正茫然,想到自己的窘態,又赶忙从地上站起来,问她:“这怪物…” 话未说完,却见一道人影飞快扑到了“巨人”跟前来,大声喊道:“十四!你怎么了!你们对十四做了什么?” 原来竟是一直躲在暗处的十三。 他见“巨人”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一时之间,又是惊慌,又是悲愤。 不远处,任风玦对於这边的动静,亦感到惊诧。 方才,他循著笛声方向找到了十三,於他而言,对付一个不懂武功的伙计,自然是不费吹灰之力。 他轻而易举制住十三,並夺走了他手中那支短笛。 原以为,这样就能牵制住“巨人”。 怎料十三冷冷一笑,说道:“十四一旦杀红了眼睛,谁也拦不住他!” 果不其然,余琅那边的动静並未消停。 “巨人”还在持续发起著攻击。 任风玦隱隱忧心,却仍觉得“破解之法”一定在十三身上。 “十三,你当初操纵这怪物杀了商队九人,本意就是为了替黄玉琼报仇。” “既然大仇得报,后面为何又要杀那么多人?” 听到黄玉琼的名字,十三面上果然有一丝触动。 但隨即,他那张阴柔而带著一丝邪气的脸上,忽然浮起一抹诡笑。 “我杀的都是罪有因得之人,既然你们官府管不了,我来替你们管,你们应该感激才对。” 任风玦並没有驳他,只反问:“你杀他们,难道单单只是因为他们该死?” “不对吧?” “一定还有其他原因,且这个原因,与黄玉琼的死有关,对不对?” 十三正要说些什么,却听见山洞內传来一身巨响,他回头望去,竟见十四轰然倒在了地上。 第133章 十四 此时,十三扑在那“巨人”身前,嘴里不停喊著“十四”,直教眾人一头雾水。 那十四躺在地上不能动弹,听见十三的声音,却低吼著回应他。 看得出,这一人一“怪”之间,竟有著十分浓厚的感情。 任风玦跟著十三走过来,见“巨人”倒在地上,不由得向顏正初看了一眼。 但从对方略有些怔忡的眼神中,可以看得出,此事好似与他无关… 而余琅与受伤的阿夏更不必说。 唯有夏熙墨,依然面不改色,对此淡然无波。 任风玦心中飞快闪过一丝疑虑。 但很快,他又將重心,转移到了十三的身上。 顏正初因想到十三曾说过,自己的名字为琼影客栈老板娘黄玉琼所取,忍不住道:“你喊这怪物为『十四』?该不会…” “你闭嘴,十四不是怪物!” 十三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顏正初却继续道:“它嗜血凶残,毫无人性,就算不是『怪物』,也绝非人类!” 这时,一直不做声的夏熙墨,忽然开口了。 “他原本確实应该是人。” “如今成了半人半兽,应该是拜你所赐。” 闻言,十三顿住了,神情更是复杂。 方才在客栈內,他就发觉了这女子不简单。 她难道还知道一些什么? 其实,夏熙墨並不知道。 只因渡魂灯內的无忧,一直在滔滔不绝,她才从中知悉一二。 “早在一百年前,北境神山內是有『巨人族』的,他们生长在丛林之中,不与外界往来,虽具有野性,却也很规矩。” “这『巨人族』的平均寿命长,却不易繁衍,所以,时日一久,人数也就越来越少。” “眼前这巨人应该就是出自於曾经的『巨人族』,不过他双目猩红,又如此嗜血残暴,想必是受了什么东西刺激所影响…” 听到这里时,夏熙墨心里其实有了一个答案。 赋楼鬼物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 她与这十三之间,也必然有著什么关联才对。 “而且,你只是把他当作杀人工具,又哪里当他是人?” 夏熙墨的话,让十三又是一怔。 他似乎想为自己辩解:“我与十四的感情,你们这些人又怎么会懂?!” 夏熙墨微微冷笑:“你不许旁人说他是『怪物』,却任由他活得像个怪物?” “就是!” 余琅立即附和道:“夏姑娘说得对,我们初到客栈时,你自己也说了,店內有吃人的怪物。” “论『怪物』一词,还是从你自己口中说出来的吧?” 十三看著不能动弹的十四,心里像是涌起了愧疚之意。 可隨即又见他目露凶光,自袖手中抽出一把匕首,就朝著夏熙墨扑了过去。 任风玦一直盯著他的动静,此时见他的目標竟是夏熙墨,几乎想也不想便拔出腰间长剑,朝著十三斜刺了过去。 利刃出鞘时,剑光在眾人眼前一晃而过,下一秒,便听见十三痛呼了一声。 匕首落地,他捂住血流不止的右臂,跪在了地上。 余琅隨即上前补了一脚,並將他狠狠踩在地上:“你这贼人,竟敢偷袭!” 十三的脸紧贴著地面,却依然嘴硬:“要杀要剐,隨便你们,多说什么废话?” “嘿!还嘴硬!” 余琅脚下一沉,更加用力,踩得十三几乎喘不过气来。 “余琅。” 任风玦见夏熙墨无事,便出声制止了他。 想到自己刚刚的狼狈模样,余琅原本还想再教训他,但任大人发话,也不能不听,当即又补了一脚,这才退到一旁。 十三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吐了一口血水后,又缓缓靠到了十四身侧。 任风玦则慢慢走到他身旁,蹲了下来。 “十三,事到如今,还不肯说实话吗?” “黄玉琼是死是活,还是失踪?” “这个十四又是怎么回事?” 十三伸手抚了抚十四脸庞,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我的名字是玉琼姐取的,而十四的名字,是我取的,我没有家人,他们便是我的家人。” 三年前,黄玉琼从路边捡回一名受伤的小乞丐,取名为十三。 开下琼影客栈后,便收十三为伙计。 客栈院內的枯井,井口较之一般的井,要宽阔许多,用一块石板压著。 十三干活之际,总能听见井下传来奇怪声响。 他胆子大,搬开石头,本想一看究竟,却被一只脑袋从里面伸出来后,嚇得屁滚尿流。 那是一名身形较之常人,要高出一倍的“巨人”,一双眼睛却纯澈无害。 看得出来,他並没有害人之心,只是瞪著一双眼睛,观察四周,还有自己面前的这个人。 十三见他並不打算从井中出来,也没有其他举动,便也逐渐放下戒备。 他试图跟他说话,却发现对方根本不通人语。 於是,十三突发奇想,拿来客栈內的食物,扔进井中投餵他。 这巨人食量大,却几乎什么都吃。 黄玉琼爱乾净,因此客栈內並未饲养过任何的鸡鸭牲口,后厨內不要的剩饭剩菜,也算有了別的用处。 巨人虽然生得巨大,却十分怕生,他能通过脚步声来分辨,靠近井边的人是不是十三,从而决定,要不要出声回应。 十三一直没有什么朋友,他却由衷喜欢这位巨人“朋友”,一些不敢说的心里话,也会同他讲。 甚至,给他取名为“十四”。 他对十四说,玉琼姐说再攒一些钱就带他去京城里討生活。 这事虽然令他高兴,但如此一来,他与十四就要分开了。 十四不会说话,只会瞪大一双眼睛,无辜望著他。 十三知道他也捨不得自己,便向他承诺,只要在京城里站稳了脚,就会想办法將他也接过去。 时间一天天过去。 一年,两年,眼见就要到第三个年头。 十三以为,自己所嚮往的好日子,就要越来越近。 可谁承想,在那个夕阳似血的傍晚,隨著一支商队的到来,直接踏碎了他们一直以来,所憧憬的美梦。 黄玉琼死了。 十三並没有被打晕,他只是头破血流,毫无反抗之力地倒在地上,被迫听著这九个禽兽的污言碎语,眼睁睁望著他们,对自己一直以来敬重爱护的“玉琼姐”所施下的暴行。 外面是浓墨一般深沉的夜色,十三却知道,自己的世界,再也不会亮了。 第134章 炼鬼 “你猜得没错,玉琼姐在那个晚上就死了。” “她是不堪其辱,自杀身亡的。” “明明她那么怕疼,却一头撞在了墙上,流好多好多的血…” 当时,见闹出人命,那几个行商多少也有些害怕。 那大当家却朝著尸体啐了一口,骂道:“真他娘的晦气啊!” 外头传言,这寡妇“风骚入骨”,是个来者不拒的“浪荡货”。 他们骂她不知廉耻,简直比花街柳巷里的妓女,还要花样多。 说得那样传神,好似真的亲身经歷过一番。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死了。 大当家隱隱著急。 二当家立即来出主意:“大哥別怕,咱们在鄢县衙门里有些人脉,只要花点钱,这件事情,必然能摆平。” 大当家却狠狠踹了他一脚,说道:“到底是谁听了那些风言风语,说这娘儿们能上?” 二当家含糊其辞:“外头不都这么传嘛…” “传传传,传你娘个头!” 二当家被连踹了几脚,转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瞪著眼睛的伙计,忽然间有了主意。 “大哥,我瞧著这伙计贼眉鼠眼,多半居心不良!” “咱们等天一亮,就將他扭送去官府,就说他…覬覦客栈老板娘美貌,欲要行不轨之事,刚好被咱们哥儿几个撞见!” 他说得煞有其事,旁边几人都跟著附和:“二哥说得对,去了官府咱们就这么说!” 大当家这才舒展了一下眉目,咧著嘴角一笑,“你小子,够缺德啊!” 眾人鬨笑一片。 十三倒在地上,恨得牙齿都要咬碎。 他发出怒吼,院中枯井內,十四仿佛感应到了他的情绪,也张口回应了他。 这一声声低吼,让“地字號”房內眾人,不禁感到恐慌。 大当家道:“这声音,莫不是山里的野兽?” 他话音刚落,院內便传来巨大的声响,那动静听起来,確实像是山中野兽。 二当家忍不住凑到那窗边朝外看了一眼。 只一眼,差点魂飞魄散。 “大哥!是…” 话未说完,室內忽然飘进一缕白烟,门窗倏尔紧闭,眾人发现不对劲时,却已经被困在房中出不去了。 一道女子的声音,忽然在他们耳边响起,只有四个字——杀人偿命。 只听见一道沉重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紧接著,一个足有六尺高的巨人,徒手推毁了房门,如山一般,堵在门前,让所有人都无处可逃。 十三一眼望去,不由得惊叫一声:“十四!” 十四听见他的声音,又发出一声怒吼。 他双目不知为何变得猩红,抓起那大当家便直接用嘴撕咬,这一举动,让其他人看在眼里,简直要嚇破了胆。 房內一片混乱,在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悽惨叫声之中,商队九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无人逃出,无一倖免。 整间“地字號”房內血流成河。 十四的身上,亦被鲜血浸染,他凶残的样子,让十三感到害怕。 可就算杀红了眼,他也只是在十三面前温顺地蹲了下来。 十三浑身一震,入眼的鲜红,与刺鼻的血腥,让他在麻木的同时,竟还感受到了一丝快意。 望著地上零零碎碎残缺的尸首,他放肆大笑。 而这时,他听见一道柔媚的声音,在耳旁轻声说道:“想让她活过来吗?我可以帮你。” 如今,再回想起那句话,十三的眼底,仍会闪著一点希冀的光。 “我当然想让她活过来啊!” “我甚至想…不用等著攒够银钱,我只要她活著就行!” 顏正初却正色道:“那你可知,跟你说这话的东西是什么?你就信了她的话?” “我当然要信!” 十三无比坚定:“只要能让玉琼姐活过来,我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世间哪有什么让死人活过来的方法?” 顏正初冷哼一声:“你倒是与本道长说说,那鬼物究竟说了什么鬼话誆骗你?” 十三顿了一下,才道:“她给了我一颗珠子…” “养魂珠!” 顏正初也跟著咬牙切齿:“果然让我猜中了!” 不等十三继续往下说,他又道:“这客栈老板娘含恨而死,本就怨气衝天。” “白轻霜必然是让你『以珠养魂』,而那些在客栈內惨死之人的魂魄,刚好可以用来滋养冤魂…” “她的用意,根本不是为了让老板娘活过来,而是要让她成恶鬼邪灵,为自己所用。” 十三怔然,他摇了摇头:“你骗我!”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顏正初瞪了他一眼:“你可知,黄玉琼一旦成了恶鬼邪灵,可就连轮迴转世的机会都难得了。” “你这可不是救她,而是害她!” 此言一出,十三几乎目眥尽裂:“我不信你说的!” “若是不信,你可以继续这么做。” 夏熙墨在一旁冷然开了口,“后果,你能承受得起?” 十三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像是冷了下来。 他忽然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猛然从地上起身,踉蹌著朝山洞深处跑去。 眾人相视一眼,也相继跟上。 阿夏因受了伤,任风玦让他留在原地暂且不动。 那“巨人”十四躺在地上不能动弹,眼睛却望著十三远去的方向,发出了一声低鸣。 山洞內一片昏暗,十三一路发足狂奔,显然对於这洞內情形,了如指掌。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余琅与顏正初。 夏熙墨倒是不紧不慢跟著,任风玦只得缓下脚步,有意无意与她保持著不近不远的距离。 转眼之间,十三来到了山洞深处的一间小石洞內,只见洞中石床上,竟摆放著一具女尸。 余琅乍然望去,连忙停下脚步,让顏正初走在前面。 顏道长一眼就看出了那女尸口中衔著珠子,而周身阴煞之气环绕,果然是用了最阴邪的法子炼製恶鬼。 他赶忙上前,对十三说道:“好在大错尚未酿成,还有补救之法…” 说著,轻轻抵住女尸下顎,正要从她口中取出养魂珠。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强劲的阴风从洞口吹来,跟著飘入一缕白色轻烟。 顏正初怀中罗盘立即有所感应,可下一秒,床上女尸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135章 行尸 女尸睁眼后,原本满脸惊恐的十三差点喜极而泣。 “玉琼姐!” 他正要上前,却被顏正初一把拉出,面色凝重:“她已经不是黄玉琼了。” 石床上的“黄玉琼”並未立即起身,只见她缓缓抬起僵硬的双手,又笔直地坐起身来。 隨后慢慢侧头,用一双只剩下眼白的眼睛,望向眾人。 立在石洞门口的余琅可又算是长见识了。 死去半年的尸体,居然“活”了过来? “道长,她不是黄玉琼,又是谁?” 顏正初扶额一阵头疼,正要说话,空气中却响起一串縹緲的笑声。 “小道士,你这么喜欢捉鬼,这阴尸刚好送给你玩玩。” 声音由近到远,又由远到近,直待罗盘动静消失,笑声也隨即消逝。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余琅又是一阵惊诧,问道:“刚刚说话的,可是赋楼恶鬼?” “它口中说的阴尸又是什么?” 顏正初儘量说得通俗易懂:“其实就是行尸的一种。” “前几日在东宫时,那些阴魂附在尸体上,导致的尸变,是行尸的一种,这种倒好解决。” “而眼下这种阴尸,是因怨气灌注尸身,形成尸气,导致尸骨不化。” “虽说她的魂魄,尚未吸足阴煞之气,但尸身遭到白轻霜所化的煞气衝撞,就会形成尸变。” 余琅听他说得嚇人,连忙后退了几步,恰好撞到身后的任风玦。 “大人,那客栈老板娘的尸体,尸变了!” 任风玦刚赶到时,就看到了起尸,也是微吃一惊,“怎么回事?” 余琅还想再阐述一遍,却见黄玉琼的尸体,以一种十分怪异的方式,慢慢下了石床。 她看起来浑身关节都已趋近僵化,动作迟缓,似乎並不具有杀伤力。 可当她嗅到生人气息时,便会迅速扑上来。 “先往后撤!” 顏正初一声喝下,掏出一道黄符,便打在了“黄玉琼”额前。 可这些镇魂符,镇的是鬼魂。 对行尸,根本不起作用。 “黄玉琼”只是略微停滯了一下,便又继续朝眾人扑去。 见状,顏正初只能掏出玉剑来拦截她,为余琅等人爭取后撤时间。 十三被余琅拉著后退,心中却十分挣扎。 他也看出了此刻的黄玉琼,已经完全没有“人性”。 正如方才那女子所言——这后果,他確实无法承受。 那个爱笑的玉琼姐怎么能变成这样? 他怎么能允许自己亲手將她变成这样? 十三忽然一咬牙,挣开了余琅的手,直接跪在地上,“道长,求求你救救玉琼姐!” 顏正初正与行尸斗得吃力,又哪里顾及得上他? 这东西虽没有人性,却有一身蛮力,且凶残无比,只要让它逮到,就会被直接咬断脖子,吸乾鲜血。 他丝毫不敢分神,心里只在焦急,当初师父倒是有教过一种名为“定尸咒”的法咒,能治行尸。 但行尸到底罕见,他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遇不到。 是以,当初学的时候,也根本没有上心。 而眼下突然需要用,还真是一筹莫展。 任风玦也看出了顏正初处在下风,当即拔出长剑上前帮忙。 但这行尸连顏正初那柄专治邪祟的玉剑都不放在眼里,又如何会害怕凡间武器? 一时之间,两大活人合力,竟也奈何不了一具“尸体”。 灯魂无忧实在忍不住冒出半个头来“观战”,还不忘评说一番。 “这云鹤山的小道士捉鬼有一手,但斗『行尸』好像並不在行。” “不过也是,他们这一派,所修习的法咒,以『灵』为主。” “而行尸无『灵』,只有躯体…” 它又向默默“看戏”的夏熙墨说道:“墨骨,你的『骨术』刚好克制这行尸,都这个时候了,还不打算出手吗?” “不急。” 她冷眼看著战况,神情漠然,好似真不打算掺和此事。 无忧心里纳了个闷,却又忌惮於她的脾气,也不敢多问。 那边,顏正初已近力竭,当真是什么法咒和招数皆用过了,都拿这具“尸体”没有办法。 任风玦虽还有力气,但也只能帮著牵制一下,继续耗下去,並没有任何胜算。 “小侯爷,我顶不住了,咱们留得青山在,不如赶紧走吧。” 顏正初也是万万真没想到,这白轻霜会用如此阴险的法子来治自己。 他后退几步,便招呼其他人,“先撤出这石洞,找个地方躲起来,这行尸现在行动迟缓,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 任风玦也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听了这话,便顺其自然拉住夏熙墨的手往后撤。 夏熙墨似乎还在思考著什么,被他的力道带著,也往石洞外走去。 或许是因为魂魄与身体已经完全融合,她能清楚感受到任风玦那温热的掌心覆盖在自己的手背上。 那一刻的感觉有些微妙,让她不由自主望向了他的脸。 只是不容多想,顏正初便已经找到了一处石堆后藏身,並叮嘱眾人:“若是行尸靠近,记得不要发出任何动静,必要时可以屏住呼吸。” 听了这话,余琅紧张得后背冷意涔涔,他忍不住小声问:“道长,难道连你都没办法治住这行尸了吗?” 顏正初闻言,却看了沉默的十三一眼,说道:“有倒是有,不过不到迫不得已之时,我不会用。” 十三也抬了一下眼睛,却没有说话。 余琅多少能猜到一些,问道:“用的下场是什么?” 顏正初正色道;“是尸身毁了,魂魄也会散,此后只能在人间做孤魂野鬼,入不了轮迴。” 十三立即浑身一震,看向顏正初的眼神,很是森冷可怕。 “你不用那么看我…” 顏正初连忙將话说在前头,“我也说了,非到不得已之时,不会用。” “但若是…她伤害到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人,可就怪不得我了。” 十三没说话,又慢慢垂下了眼眸。 这时,只见余琅忽然一拍脑门:“不好,阿夏还在那边,万一要是遇到…” 顏正初也知道事情棘手,非得自己出马才行。 “阿夏那边交给我,在行尸没有被制住之前,你们不要轻举妄动。” 第136章 制伏 顏正初前脚刚走,夏熙墨亦悄无声息站起身来,直接跟了过去。 任风玦察觉身侧一空,可谓吃了一惊,望著她的身影,正要问话。 “別跟著我。” “……” 她语气还是那样强硬,头也不回,直接跟上了顏正初的脚步。 走在前面的顏正初,乍然见他跟上,也是嚇了一跳,忙道:“我的姑奶奶,你跟上我干什么?” “谁要跟你?” 还是那傲然的態度。 “……” 顏正初一时都不知说她什么好,但转念一想,竟隱隱觉得,刚刚那巨人突然被制住,或许与她有些关联。 难道是她? 夏熙墨冷冷瞟了他一眼,继而问道:“你可有办法在制住行尸的情况下,保住黄玉琼的魂魄?” 顏正初倒不料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迟疑了一下,才回道:“办法倒是有,就是有些棘手,得从她体內,拿出养魂珠才行。” 若他猜得没错的话,那颗珠子应该已经被吞进了腹中。 “我想过用『定尸咒』来先制住她,再取出珠子。” “就是…突然忘了那道符怎么画了…” 夏熙墨再次冷冷睃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又在说——你就承认吧,你就是没用。 顏正初被她盯得好没脸面,轻咳一声后,又道:“不过刚刚想了一下,倒是又有了一些轮廓,一会儿再试试。” “……” 说话间,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靠近。 顏正初猛一回头,被却一双死鱼般浑浊的双眼狠狠盯著,眼见下一秒对方就要扑过来,他当即捂住口鼻,並迅速蹲了下来。 行尸一下子就失去了攻击目標,又转向一旁夏熙墨。 顏正初捏了一把冷汗,灵机一动,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便向一旁扔去。 行尸被动静所吸引,果然迅速跑了过去。 顏正初略鬆一口气,拉了拉夏熙墨的衣角,却见她依然立得笔挺。 这女子!人不怕,鬼不怕,眼下居然连这样的“凶尸”也不怕! “姑奶奶…” 顏正初儘量压低声音恳求她:“您能一起蹲下来吗?” 在他殷切的目光注视之下,夏熙墨才勉为其难慢慢蹲下身来。 顏正初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跟著,从怀里掏出黄纸和硃砂笔。 他在脑子里將那道模糊的符籙,默想了几遍,可越是著急,就越是不知该如何下笔。 夏熙墨没有出声,但那幽亮的眼睛与睥睨的眼神,却压迫感十足。 顏正初被她盯得忍不住双手颤抖。 “行不行?” “……” 夏熙墨似乎不想与他浪费时间,直接站起身,就朝行尸的方向追去。 “你…等…” 顏正初心急如焚,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自己腰间掛著的八卦玉葫芦。 那道符籙的关键,可不就是与“八卦阵”有关。 他顿时恍然大悟,硃砂点在纸上,下笔如有神。 —— 此时,阿夏正守著风灯蹲在原地,与一旁的十三大眼瞪小眼。 山洞內静得能听见穿梭的风声,灯光只能照著脚下的方寸之地。 而除此之外的目光所及之处,皆为一片昏暗。 忽然间,昏暗中慢慢走来了一道身影。 阿夏下意识站起身,见那道身影纤细,分明是个女子,便唤道:“夏姑娘?” 那人听见他的声音,似乎顿了一下足,又忽然加快脚步。 但不知为何,那走路的姿势,看起来十分怪异。 离得近了,阿夏才逐渐发现不对劲,地上的十四,也跟著发出一声低吼。 隨即,那道身影便迅速扑了上来… 阿夏根本来不及看清,就被一双冰冷的手掐住了手臂。 他仓皇之中,定睛一看,面前竟是一张惨白的脸。 但从那白里透青的肤色来看,像是已死去多时,甚至隱隱还有几处浮现了尸斑。 而那双只剩下眼白的“眼睛”,更是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 这莫非是从深山坟墓里爬出来的死尸? 阿夏试图挣扎,怎奈此女手上力道惊人,他用尽全力,竟没能挣脱半分,心下不禁骇然。 眼见对方突然张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要朝自己咬过来时… 他却看见女尸的身后,又出现了一道身影。 “夏姑娘!” 阿夏立即惊叫了一声。 他本以为自己这次必然在劫难逃,可直到额角滑下冷汗,都无事发生。 面前的女尸,像是被一股力量给牵制住了。 她仍张著嘴,且牙齿与他的脖颈近在咫尺。 阿夏惊得腿脚完全失去了力量,却又听见顏正初的声音:“阿夏莫慌!” “顏道长!” 及时赶来的顏正初二话不说就將手中的“定尸符”打在了黄玉琼额前。 见她被定在原地,总算鬆了一口气。 “还好没有迟来一步!” 一直处於紧绷状態的顏正初身体一软,坐在地上,忍不住嘆了口气:“好在本道长在危机关头想起来了,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阿夏见面前的女尸虽然不动了,却依然心有余悸,忍不住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任风玦与余琅以及十三都往这边赶了过来。 眾人合力,將已经被“制伏”的女尸,与阿夏分开。 余琅拍了拍阿夏的肩膀,说道:“让你受惊了,这事晚些时候,我再向你细讲。” 一旁十三忍不住走到黄玉琼面前,神情里透著说不出的哀伤与懊悔。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似乎想要触摸她的面庞,最终还是喊了一句:“玉琼姐,十三错了…” 顏正初原地休整片刻,就知道自己要做正事了。 他走到女尸与十三面前,说道:“我现在要施法逼出她吞下的养魂珠,唯有释放出她的魂魄,她才有入阴司轮迴往生的机会。” 十三听了这话,又要跪下,却被拒绝:“別跪了,她死得如此冤枉,若是依然怨气未消,还要靠你来消除她的怨念…” 顏正初说著,当即並起食指与中指,捏了一道法诀,打入女尸眉心处。 一缕黑气当即从她那双眼睛里弹了出来。 他又掷出一枚铜钱,默念法诀,女尸腹中的养魂珠也仿佛受到了感应。 紧接著,一颗如鸽子蛋般大小的珠子,从她口中飞了出来,落在地上,摔成两半。 而这时,一道影子从中飞出,並迅速朝著山洞外而去… 第137章 记忆 暴雨如注。 一道影子从井口而出,在雨中慢慢化作人形。 青色头巾束著一头青丝,往下是一袭浅絳色縐纱长裙,裙角拂动时,隱隱露出玉面弓鞋上的半枝莲花。 她步子轻缓,走到店堂內,一如往日晨起时那般,开始从桌凳收拾… 犹记得,住客的客人,上京要赶早,除了那些宿醉的,一般总是天不亮就起床。 所以,她需要更早。 在客人还未下楼时,便要將整个厅堂的桌面凳面擦拭乾净,再走到柜檯处,插上一支从后院刚刚摘下的应季花枝。 待楼梯间传来脚步声,她立在柜檯前面露笑意。 “昨夜睡得可好?” “后厨备了汤麵热粥,您可要一碗?” “出了镇口再向北走二十里路,就能看到北城门了。” “十三,將『天字號』房客人的马牵出来…” 用差不多的说辞,送走一批又一批的客人。 客房空了,再去上楼收拾。 白天的日子总是很充实,上午送走了客人,吃了午饭,开始伺弄花草,傍晚时,又陆续有新的客人进来。 她总是满脸堆著笑意,在门口处相迎。 “客人要住店吗?” “可是明日一早要到京城?” “有的有的,那给您安排一间上房可好?” “您这边请,我现在带您上去看看…” 客房住得差不多,转眼天就黑了。 客人陆续安歇后,再来投店的就少了。 等到更深露重,又开始收拾店堂內的桌椅,与帐房对帐。 周而復始的一日又一日。 转眼也就过了三年。 在沥沥雨声之中,细数那些过往… 她已將整间店堂內的桌椅全部擦拭乾净,又走到柜檯处,翻出帐本。 近来生意似乎並不好,住店的客人也不多。 但好在有出手阔绰的客人,一次就给了三锭银子… 她面露笑意,三锭银子可不是小数目,能抵上整间客栈小半个月的开销呢。 这样一来,就算生意不好,也能多攒一些银钱。 或许等到明年开春,就可以带著十三一起去京城了。 这样想著,她的心里又得到了一丝安慰。 —— 门外廊下,顏正初看了一眼柜檯前的女鬼,慢慢收回视线,却嘆了口气。 “看样子,她好像已经忘了一些事情…” 十三忍不住问:“道长,什么意思?玉琼姐她…” “她现在在重复生前所做过的事情,这也是她生前的执念。” “不过,她若是不记得自己的死,打不开心结的话,是去不了阴司的。” 顏正初的话,让十三一顿,他声音颤抖,问道:“我可以做什么?” “你现在需要进去告诉她,她已经死去的事实,能做到吗?” 听了这话,十三又是浑身一颤。 旁边几人,更是面色各异。 余琅忍不住道:“这么做是不是很残忍?” “而且,她若是想起了那些事,会不会有影响?” 顏正初道:“看得出,黄玉琼本就是良善之人,所以,即便是含冤而死,又吸食了那么多怨气,她也没有成为恶鬼。” “而是主动选择忘却那段痛苦的回忆…” “虽然让她接受这个事实,会很痛苦,但这也是唯一能入阴司轮迴转世的方法了。” 余琅嘆了口气,说道:“若有来世,希望她能生在一户好人家,一辈子顺遂无忧。” 十三似乎在內心挣扎了一下,再抬眸时,目光无比坚定,向顏正初道:“道长,这事就交给我吧。” 顏正初点了一下头,又向其他几人道:“一会儿大家见机行事吧。” “若是黄玉琼忆起死前之事,化为恶鬼,我也只能是收服了她。” 说完这些,顏正初从隨身布袋里取出一面八卦镜,並指捏了一个法诀,再以镜光映照十三的双眼。 “好了,十三,我以八卦镜替你通了阴阳,十二个时辰內,能见阴魂,能通鬼语。” “你先进去吧,必要时,我们会配合你。” 十三点了一下头,隨即推门而入。 柜檯前,听见推门声的黄玉琼立即转过身来,依然笑容如昨:“十三,你去哪儿?” 这声音让十三有些恍惚,他呆愣了一下。 黄玉琼见状,便从柜檯走出来,见他一身雨水,又拿出帕子来替他擦拭头上脸上的雨水。 “下这么大的雨,怎么不打伞呢?头髮都淋湿了。” 十三却哽咽了一下。 现在已是冬日,而黄玉琼身上却只有一件縐纱裙,他忍不住开口问:“玉琼姐,你…冷吗?我去房间给你拿一件袄子…” 他声音微哑,因忍著情绪而鼻子开始发酸。 黄玉琼这才意识到自己穿得单薄,她也有些恍然,问道:“十三,这么快就到冬天了吗?” “我怎么记得,昨天院子里还有知了叫呢?” 十三吸了一下鼻子,应道:“是啊,时间过得真快,都冬天了。” 马上就能开春了啊。 他转身正要去后院厢房拿衣裳,黄玉琼却忽然喊住了他,“十三,你先看看,外面是不是有客人?” 她指著廊外。 十三略微一慌,才道:“玉琼姐,你刚刚不在,有客人投宿,是我接待的。” 黄玉琼又粲然一笑:“我知道,我看帐本了,那位客人出手很阔绰,给了你三锭银子。” “嗯。” 十三心中不知是何滋味:“银锭我都放在钱箱里了。” 黄玉琼却感慨:“看来我家十三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外面下著雨,不要冻著客人,赶紧请他们进来吧。” 十三又点了一下头,隨后上前打开了通往后院的门:“外面雨大,客人还是进来吧。” 於是,以任风玦为首,顏正初、余琅以及阿夏,相继走了进来。 夏熙墨走在最后。 黄玉琼的目光,从眾人身上慢慢掠过,面上神情微滯。 不知为何,对於眼前这几人,她竟莫名感到一丝畏惧。 特別是为首的男子,与他身后的道士… 直觉他们身上都透著怪异。 但也只是片刻失神,她面上又浮起真诚且热情的笑容,向为首男子问道:“几位客人是从何处来?也是要去京城吗?” 任风诀在店堂內找了一处位置坐了下来,这才说道:“我们是从京城而来。” 第138章 阿姐 黄玉琼上前顺手关了门窗,嘴上应道:“那真是奇怪了,来我们店內投宿的,大多都是去往京城的客人,还是第一次见到从京城来的客人。” 任风玦如实道:“我们出京后,途经此镇,恰见大雨,便来投宿了。” 黄玉琼点了一下头,从柜檯拿来茶壶,想给眾人倒茶,却发现茶壶內空空,没有一滴水。 她笑骂:“我才离开了一会儿,我这伙计就偷懒,竟连茶水也不备了。” 任风玦却问她:“掌柜的確定自己才离开一会儿吗?” 他又意有所指:“我瞧著这店堂,好似也有点破旧了…” 闻言,黄玉琼抬头看了一眼四周,又莫名顿了一下。 那一霎,好像对於周遭一切突然有些陌生与隔阂。 但很快,她又调整了过来:“是啊,这店堂…明日就该找人来修一下。” 说著,她收了茶壶,一脸歉意:“各位稍坐片刻,我去一趟后厨,烧些热水来。” 黄玉琼逃也似的推门而去,却险些与迎面而来的十三撞个满怀。 “玉琼姐…” 十三手中的袄子掉在地上,他顺势捡起来递向她:“你把这个穿上吧。” 黄玉琼望著他手中物,却不知为何后退了一步,说道:“十三,我不冷。” 她的眼神,如同受了惊的鹿,又接著道:“十三,我觉得那些客人有些怪。” “要不…咱们把银锭还给他们,让他们去別处找地方住吧。” 十三深深看了她一眼,却问:“玉琼姐,你不是…一直都想儘快攒够钱吗?这三锭银子,我们得多久才能挣到?” 黄玉琼也恍惚了一下,面上笑容渐渐僵住:“银钱咱们可以慢慢攒的,十三…” “玉琼姐答应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你要相信,我们…一定会一起去京城的。”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十三听著她的话,却转头看了一眼雨幕,双肩颤动著,似乎在极力隱忍著情绪。 黄玉琼察觉到不对劲,忍不住上前了一步,问他;“十三,你怎么了?” 十三再回过头时,双眸却满含泪水,“玉琼姐,我们已经去不了京城了…” 黄玉琼脸上笑容彻底消失了,她问:“十三,你在说什么傻话?” 她如同哄小孩一般,语气跟著柔和了下来,“你忘了我前几日才跟你讲过,银钱已经快攒够了,等到明年开春,我们就可以…” “已经不可以了!” 又是一声闷雷响起,催著雨声簌簌,十三眼眶泛红,说道:“玉琼姐,知了的叫声不是昨天,是半年前啊!” “你已经半年没有来过店里了。” “你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吗?” 黄玉琼脸色大变,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她看见雨滴从屋檐洒下,明明落在自己的身体上,却没有任何感触。 雨水淋不湿她。 她也感觉不到冷意。 可十三,还有店堂內的人,明明都还穿著厚厚的冬衣。 只有她,好像还留在那个有著蝉鸣的炎炎夏日里。 一瞬间,脑海中像是什么都清晰了。 “我…” 黄玉琼试图张口,却浑身抖得厉害,她觉得头痛欲裂,下意识伸手去触碰,却有鲜血顺著面颊流淌了下来。 “十三…” “我想起来了…” 十三望著她头上的伤口,亦是心如刀割,他想要帮她,但那些泊泊往外流的血,根本收不住。 就像那个夜晚,他帮不上她,连上前拼命的资格都没有。 “玉琼姐,对不起!” “是十三没有用!” “十三没有保护好你!” 他自责,懊悔,恨不得替她承受这一切。 “该死的人,是我啊…”十三无力跪在地上,抽噎道:“当初在路边,我就应该死了…” 他永远都会记得那天的场景。 宽阔的路上,人来人往,奄奄一息的小乞丐躺在路边无人问津。 他又疼又饿,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在吊著。 是一个戴著帷帽的年轻女子在他身旁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明媚的春日,头戴帷帽的女子掀开帽纱,轻拧著眉头,俯身查看了一下他的情况。 在得知他还活著时,却露出灿然的笑意。 “明明该死的人,是我啊…” 十三痛苦抱头,望著眼前的黄玉琼,他更不想面对这一切。 店堂內,余琅忍不住站起身来,朝外看了一眼,似乎很是忧心外面的情况。 他向顏正初问道:“我们需要过去帮他吗?” “不用。” 顏正初摇头:“只要黄玉琼不变成恶鬼,我们都不用过去。” “那…” 余琅似乎欲言又止。 任风玦忽然开口:“看得出来,黄玉琼的心里没有多少恨意,更多的,是对十三,还有这间客栈的不舍。” 顏正初点头附和:“我也感受到了。” 门外,十三悲痛不已。 黄玉琼反而慢慢安静了下来,她望著痛苦的十三,忽然嘆了口气,说道:“十三,你千万不要说这种话…” “你可知道,如果没有你,我这將近三年来的日子,都不知道怎么过。” 听著她的话,十三才慢慢放下抱头的手。 黄玉琼再次面露笑意,语气温和,继续说道:“我丈夫死后,我曾一度不想苟活。” “因为他生前,真的待我很好,他曾说过,要是哪一天不做行商了,就找个地方开一间客栈,最好能便利那些走南闯北的商人。” “所以,他死后,我就找到这个地方开了这间客栈。” 她嘆了口气,又继续说道:“可我也实在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一个寡妇,想在一个地方立足,又谈何容易呢?” “还好有你啊十三,你愿意一直陪著我,和我一起,守著这间客栈。” “也是因为你,我才有了攒银钱去京城的想法…” 十三收不住哭声:“玉琼姐…我的命是你救的啊…” 黄玉琼却笑著把他的话接了过去;“虽然我现在已经死了,但我的『命』,也是你救的。” “玉琼姐…” “还叫玉琼姐吗?” 这话,让十三怔怔止住了眼泪。 黄玉琼伸出手,想替他擦拭面上泪水,接著说道:“记得我说过吧,我在家中排行十二,你叫十三,就是我的亲弟弟。” “你应该,叫我阿姐。” 失神片刻,十三张了张嘴,哑声喊出了那两个字:“阿姐。” 第139章 上路 渡魂灯內,无忧又开始鬼哭了。 “呜呜呜,都用『血浓於水』来形容亲情,但我看,有些血缘之间的感情,还比不上这种呢。” “相反,世间还有那么多人为了利益,而手足反目,甚至是自相残杀…” “造化太弄人了…呜呜呜呜。” 听著耳边的嗡嗡声,夏熙墨竟难得没有嫌它烦。 黄玉琼没有成恶鬼。 那渡魂灯就能引她前往幽冥。 於是,在身旁几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她慢慢移步走出了店堂。 顏正初正想拦她,却被任风玦先一步拦了下来;“不必理会,夏姑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听他这么讲,倒引起了顏道长的兴趣:“夏姑娘要做什么?” 任风玦瞟了他一眼,却回道:“不必知道。” “……” 这两人,某种程度上来讲,是不是越来越像了? 顏正初话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好抱著手臂,望著夏熙墨走到了廊外。 门外,下了將近一夜的雨,总算慢慢见收。 十三与黄玉琼见到夏熙墨走出来,便一齐望了过去。 后者也冷眼看著他们:“人间事了,我能送你去阴司。” 闻言,黄玉琼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问道:“你是…阴差?” “不是。”夏熙墨道:“阴差可渡不了你。” 黄玉琼笑了笑:“难怪从第一眼见你,我就觉得心里有些害怕,原来,是这样…” 夏熙墨问:“可还有话要说?” 黄玉琼却望向十三,接著,凑到他耳旁,轻声交代了几句什么。 十三听后,神情复杂。 黄玉琼走到夏熙墨跟前,又道:“我现在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十三。” “我知道,这半年来,他做了不少傻事…” “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夏熙墨当然听出了她想求情,立即打断了她:“这话你不用跟我说,阴司有阴司的规矩,人间亦有人间的律法。” “他做的事,自有人来治他的罪。” “而你,也无法干涉这一切。” 黄玉琼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一旁十三却道:“阿姐不必为我担忧,只要阿姐能够入轮迴转世,我想,我们在人间,还会有再见的机会。” “十三已经长大了,就像阿姐说的,已经能够独当一面。” 听了十三的话,黄玉琼似乎无比欣慰,她眼里噙著泪水,面上却淌著温柔的笑意,最终点了点头。 “阿姐相信你。” 夏熙墨將渡魂灯托在掌心处,“进来吧。” 黄玉琼隨即化作一抹影子,飞入灯內。 十三见到黄玉琼身影消失,忍不住看了一眼夏熙墨的手中灯,“阿姐她…” “她会去她该去的地方。” 夏熙墨收了灯,没再说多余的话,便直接走向了雨幕中的枯井。 十三见状,立即紧跟其后。 而店堂內眾人相视一眼后,隨著任风玦点头,也跟著追了上去。 夏熙墨在山洞內找到了黄玉琼的尸身。 此时,那尸体,少了养魂珠的作用影响,已经开始快速腐烂。 灯魂无忧向黄玉琼的鬼魂说道:“现在渡魂人要渡化你的尸骨,一会儿魂灯会引你走向幽冥之路。” 黄玉琼在灯內低应了一声。 这时,远远又听见十三在喊著“阿姐”,强忍著心中的不舍,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夏熙墨听见甬道內传来脚步声,隱隱感应到灯中魂的情绪,当即伸手点在尸骨眉心处。 “上路吧。” 十三跌跌撞撞跑来时,却只见尸骨在顷刻间化作了齏粉,被山洞里的风,一吹就散了。 一点萤光於灯芯处消散。 夏熙墨收灯回头,只见任风玦等人也跟著进了山洞內。 顏正初四下看了看,已不见黄玉琼的尸骨与魂魄,不由得挠了挠头,向她问道:“那黄玉琼呢?” “走了。” 只丟下两个字,也確实像是她的作风。 十三跪在地上,试图將最后一点粉末握在手掌心。 然而,再摊开手掌时,却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余琅见十四还躺在地上不能动弹,便向任风玦问道:“大人,这巨人该如何处置才好?” 任风玦抬头看了一眼山洞四周。 看得出,这洞內虽看著像是天然形成的,但那通往『琼影客栈』的通道,却绝非巧合。 巨人虽来歷不明,若真是北境那边的“狄奴”,又是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的? 他道:“等天亮,让鄢县衙门前来处置。” 余琅总觉得这不像是任大人的作风,忍不住问:“大人难道不打算管?” 任风玦只是一笑。 “若是我没记错的话,老县令还有最后两天就要致仕还乡了。” “他半生仕途,报效朝廷,最后关头,也该做一件大事,才好『功成身退』。” —— 天才蒙蒙亮,鄢县衙门上下,就一齐出动了。 领头之人,竟然是马上要致仕还乡的老县令霍安。 他马不停蹄从鄢县赶到葛镇,可谓是一刻也不敢停歇。 有不知內情的衙役小声討论:“是来了什么大人物吗?还是第一次见到咱们县令这般紧张…” “不知道,確实稀奇…” “葛镇昨夜不会又有什么凶案吧?” “那什么『夺命客栈』,这半年来死的人还少吗?说起来还真是邪门!” 忽闻同行的县尉突然清咳两声,他们才訕訕闭了嘴。 进葛镇后,一行人果然直接往那“琼影客栈”而去。 霍安诚惶诚恐下马车,整了整衣衫,才领著县丞与县尉进了客栈。 店堂內,倒是坐著不少人。 霍安一眼扫去,在看到为首的刑部侍郎任风玦与大理寺少卿余琅时,心就凉了一截。 “任大人!余少卿!” 他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不等再开口,便听见头顶上方传来声音:“霍县令不必多礼。” “本官昨夜途经此地,遇见命案一宗,死者为西北两地往来的行商。” “后根据店伙计十三所言,这半年间,客栈內已发生过不止一起此类案件。” “既然,葛镇为鄢县管辖范围,那此事便交由给霍县令了。” 从踏进门的那刻,霍安就知道自己这次躲不过,闻言,又哪敢推辞? “此事交由给下官,必给任大人一个满意交代。” 第140章 开明 任风玦將琼影客栈之事交由给霍县令后,余琅又向其补充了一些案件的“细节”。 毕竟是京城里的大官,所交代的话,谁也不敢含糊。 霍县令细细听著,底下的县尉县丞更是竖起耳朵,拿出录事簿来记下重要细节,生怕出错。 待將这尊“大佛”送出葛镇,霍县令依然心有余悸。 他心里明白,这事若是办好了,自己致仕还乡,功成身退。 若是办不好,那可就是致仕无望,归乡无期了。 於是,等任小侯爷马车远去,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琼影客栈”几个大字,负著手,板著脸,对一眾下属吩咐:“都听明白了?从半年前的第一宗案件开始查,必须將事情真相,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全部上报!” 底下眾人,虽有不解,却根本不敢多问。 谁让这些话是从“活阎罗”口中吩咐出来的呢? 他要查的案子,別说是半年前了,就算是发生在十年前二十年前,那也得查! 雨已经彻底停了,晴光照著远山,万里风清。 因阿夏还受著伤,余琅便自告奋勇担起了赶车一职。 他坐在车前,悠悠提著韁绳,却向车內的任风玦问道:“大人,既然咱们都已经知道了整件案子的来龙去脉,为何不直接出面接手此案?” 任风玦微微笑道:“那霍县令担任鄢县县令已有二十余年,虽算不得什么清廉为民的好官,但也一直无功无过。” “若是半年前,他就能尽职尽责彻查此事,且如实上报,也不至於闹出后面这些事情。” “既然烂摊子为他一手酿成的,便让他自己来收拾乾净为止。” “如此一来,也能给其他各州各县敲个警钟。” 听任风玦一番话,余琅也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 此案已沉淀了半年之久,重新翻案调查,可不是三两天就能完成的事。 不仅用时长,且难度也会增大。 光是这一点,就够让霍县令头疼了。 这就相当於將他架烤在火上,备受煎熬,直至,案件彻底结束为止。 车內,顏正初还在捣弄他的罗盘。 原本白轻霜的鬼气,已经在盘上完全消散。 但那颗碎掉的养魂珠上,却恰巧附带了一丝她化烟后的阴煞之气,如今刚好用上。 顏道长看了半天,总算有了一些眉目。 “方向还是向北…” “不过,这恶鬼擅用迷魂术,我暂时没有能克制她的法器。” “这样追下去,可能还是会像在琼影客栈那样,让她给跑了。” 任风玦点了一下头,心下瞭然,忽然问:“云鹤山的方向也是北向吧?” 听他这么说,顏正初倒愣了一下:“我怎么没想到呢?” 算起来,师父也快出关了。 回一趟师门,正好可以问问那兗山恶鬼之事。 任风玦道:“反正我也打算去一趟云鹤山,便一路往这个方向去吧。” 他又忽然停顿了一下,看向一旁闭目养神的夏熙墨,问道:“不知夏姑娘可愿意一同前往?” 一旁的顏正初与阿夏都同时看向了夏熙墨。 她端坐在主位上,眼睛也没抬,只从鼻子里淡淡应了一声:“嗯。” 因她这声回应,任风玦的眉目都自然舒展而开。 他虽不察,但顏正初和阿夏却实实在在看在了眼里。 “咳。” 两人同时掩唇轻咳,眼神交流了一番,算是心照不宣。 马车一路向北,又行驶了大半天。 黄昏时,抵达了一座名为“开明”的县城。 这座县城较之鄢县,却大得多,进城门过后,便是一片繁荣之景。 若非四周城楼不及上京巍峨,恍然间,还让人误以为是回到了天子脚下。 这样的富庶之地,自然不缺像样的客栈。 余琅隨便找了一个路人便问:“劳烦问一下,你们这儿最好的客栈叫什么?怎么走?” 因琼影客栈一事,眾人又忙了一宿,此时只想找一处舒適的地方休整。 那路人道:“本县最好的是悦来客栈,不过那里常常客满,须得提前预定才行。” 忽然又道:“不过你们还挺赶巧,这客栈的沈老东家最疼爱的独女过几日就要出嫁了。” “老东家在几天前便昭告全县,要在悦来山庄设宴十天,只要给沈小姐送上一句贺词,就能赴宴,若是外来客,还分文不取,直接入住悦来山庄。” 余琅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忙问:“那悦来山庄气派吗?住著可舒服。” 路人笑道:“公子,这悦来山庄可是我们县內最大的山庄了,要说气派,全县再找不出第二处了。” 说罢,指著一旁的宽阔大道:“你就顺著这条路一直走,最多也就三五里路,看到门前两座大狮子,且还掛著喜字,就是悦来山庄了。” “而且,这个时辰,宴席快要开了,你们走快些,倒能赶上。” 余琅是个爱凑热闹的,当即转了一下车头:“多谢多谢,我们这就去看看。” 车內的任风玦,自然也將这番话听了进去,他又看了一眼夏熙墨,见她面无异色,也就任由余琅去了。 正如路人所言,抵达悦来山庄时,天刚擦黑。 一眼望去,门口热闹非凡。 除了前来赴宴之人,山庄內还安排了僕人,站作两排,手中托著填漆大圆盘,里面放著纸笔。 老管家立在门前,让前来的每一位宾客,在纸上留下贺词,便可进去赴宴。 余琅隔著不近不远的距离,仔细看了一会儿,便向车內人说道:“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婚宴,看著还挺別致。” 不等任风玦等人下车,那老管家远远就看见了他们,忙不迭就迎了过来。 他向余琅恭敬行了一礼,这才说道:“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可是来赴宴的?” 余琅明显兴致盎然,说道:“刚到这开明县就听说了你们山庄的喜事,特来祝贺。” 管家笑得和顏悦色:“诸位客人快快隨我来,宴席马上就要开始了。” 余琅停好马车,余下四人也跟著下车,一起走到悦来山庄门前。 在老管家的示意之下,各自在僕人跟前拿起笔,並在纸上留字。 唯有夏熙墨,迟迟没有动笔。 第141章 喜宴 任风玦写好自己的贺词后放下笔,转头看了一眼夏熙墨,却见她轻蹙眉头。 於是,他顺其自然就想替笔,却被面前的僕人阻拦了。 “客人,为表诚意,不可代笔,若是这位姑娘不会写字,也可將贺词说出来。” 任风玦也为难了一下。 以他对夏熙墨的了解,“说”只怕比“写”更难。 渡魂灯內,无忧也忍不住给她出主意了。 “人间的新婚贺词很容易啊,什么白头偕老啦,琴瑟和鸣之类的好话,都可以。” “再不然你就写早生贵子,瓜瓞绵绵,百年好合,子孙满堂…” 夏熙墨听得耳边嗡嗡,见旁边几人都已写完,只剩她一人。 这才勉为其难拿起笔,写了四个字——早生贵子。 离她最近的任风玦,將这四字看在眼里,嘴角不由自主浮起笑意。 夏熙墨放下笔,抬眸看了他一眼,却问:“笑什么?” 说起来,任风玦还是第一次见她写字。 她的字,虽笔画工整,但实在透著稚气。 简直像是孩童的字跡。 虽是如此,夏熙墨也没有感到难为情。 她向来坦荡,对於自己的一切,都不加掩饰,也很少解释。 任风玦只好为自己解释:“没笑什么,只是觉得夏姑娘给的贺词,很…质朴。” “……” 他当然不知道,那是因为无忧刚刚说的几个词当中,这四个字,字画最少。 夏熙墨眯了一下眼睛,没有回话,直接跟在余琅身后,进了山庄。 山庄会客大厅,以及门前庭院,摆满了喜筵,一眼望去,至少也有十几二十桌。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由於眾人来得迟,也就只剩最角落的一桌还空著。 待他们相继落座后,宴席也就正式开场了。 而一切正如那路人所言,这悦来山庄不仅气派,老东家出手也十分阔绰。 席上佳肴丰盛,山珍海味应有尽有,还奉上了一坛陈年佳酿,乃是十六年的“女儿红”。 说来,几人都不擅饮酒,但这“女儿红”的香气却著实诱人。 僕人將各自酒盏倒满后,顿时飘香四溢。 顏正初忍不住凑著鼻子嗅了又嗅:“还是第一次闻到如此香醇的美酒。” 说著,便各自拿起酒盏小啜了一口,並用舌尖细细品尝。 忽然间眼睛一亮,竖起了大拇指。 “嗯!还真不错。” 听他这么说,余琅也想跟著尝尝鲜,他品尝了一口后,咂了咂嘴回味了一下,也跟著附声道:“这酒確实很不一般啊!” 他转头望向任风玦,本想让对方也尝尝,却想到一件事。 任大人出门在外,可不会轻易饮酒。 劝他喝酒,分明是想听教训了。 余琅急忙將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向一旁的夏熙墨:“夏姑娘,你也可以试试。” 这话刚说完,却被任风玦飞快扫了一眼,嚇得余少卿连忙低下头来,又悄然喝了一口。 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夏熙墨竟在这时拿起杯盏,直接喝了一口。 任风玦明显吃了一惊。 余琅胆子又壮了,趁机连忙问道:“怎么样夏姑娘?是不是还不错?” 夏熙墨看了他一眼,虽神色一贯冷淡,却也给予了肯定。 “嗯。” 这可把余琅高兴坏了,连忙自顾自又肆意喝了一大口。 任风玦轻蹙了一下眉头,神情古怪,忍不住道:“余少卿,不可贪杯…” 他话刚说完,眼角的余光里,却瞥见夏熙墨將杯中余下的酒一饮而尽,並又自行倒了一杯。 “……” 余琅努力憋著笑意,小声嘀咕:“大人,你看人家夏姑娘多爽快?” 任风玦看了。 但他能说什么吗? 於是,没好气地道:“明日一早,你还要赶车,可別误了事。” 余琅连忙道:“好说好说…” 这边正说著话,便只见管家领著一名身姿挺拔的老者走了过来,身后还跟著一名眉目俊秀的年轻男子。 “诸位客人,这位是我们悦来山庄的沈老东家。” 又指著后面的年轻男人,做了介绍:“后面这位是我们悦来山庄的姑爷——秦书公子。” 闻言,座上几人相继站起身来,各自礼节性行了一礼。 唯有夏熙墨,只是頷首示意。 因她是女客,那沈老东家並未计较什么,目光只在任风玦、余琅等人身上掠过一圈,这才举杯说道:“我听管家说,诸位是远道而来的客人,能来参加小女的喜宴,老夫十分荣幸。” 他虽鬚髮皆白,但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倒像是个內外兼修的练家子。 眾人亦跟著举杯:“恭喜老东家。” 沈老东家浅喝一口,又向一旁的管家吩咐:“老陈,一会儿將这几位客人,安排在望月小院,记得好生伺候。” 接著,又笑盈盈向眾人说道:“诸位若是初次来开明,不妨就在我悦来山庄小住几日。” 见老东家如此好客,任风玦连忙道:“多谢老东家如此盛情款待,我们只是途经此地,明日便会离开。” 说著,示意一旁的阿夏拿出两锭金子,要作为贺礼献上。 那沈老东家却直接拒绝了,並义正词严地说道:“老夫既然说了分文不取,便绝不会收一分礼金,这位公子请千万收回贺礼,莫要让老夫失信於人。” 任风玦见状,只得让阿夏收回金子,並道:“既如此,那便恭贺沈小姐与秦公子良缘永缔,佳偶天成。” “恭喜恭喜…” 旁人跟著附和了两句。 沈老东家又带著女婿向眾人回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去。 望著他们的背影,余琅摸著下巴说道:“看不出来,这老东家一把年纪,还如此健朗,应该也是个习武之人。” 闻言,夏熙墨也朝著二人离去的方向瞥去一眼。 然而,只见朗朗月色映照之下,那秦公子脚下,竟无故多了一道影子。 但也只是一霎,影子便消失不见了。 她轻蹙眉头。 “道士。” 正在小心品酒的顏正初听见这声称谓,立即抬起头,“怎么?” 夏熙墨:“没发现不对劲?” 闻言,顏正初连忙抬起头四下张望了一番,似乎有些茫然:“什么不对劲?” 看样子,他並未察觉到什么。 难道不是鬼魂? 夏熙墨又瞥了一眼那正厅廊下,见姑爷秦书正立在门口处,而这次,在廊灯映照之下,那道影子再次出现在墙壁上,却依然只是一闪而逝。 第142章 影子 宴席散后,老管家果然亲自来招待了。 他依著沈老东家的吩咐,將眾人领进山庄內的一处別院,里面恰好有五间客房。 不仅如此,每间房还安排了一位僕人伺候。 这就算放在县內最好的客栈,也未必能享受到这样好的待遇。 余琅不禁感慨,好在进县后多嘴找人问了两句。 此时,已是酒足饭饱,劳累奔波了一天一夜的余琅和顏正初,已迫不及待想要回房休息。 任风玦並未饮酒,先前那沈老东家过来敬酒时,他也是悄悄以茶水代之。 此时,见余琅与顏正初已相继回房,他也吩咐阿夏回去休息。 夏熙墨却依然立在原地,也不知在想著什么。 任风玦注意到她双颊泛著红润,想是饮酒的缘故,但一双眼睛依然明澈,不见醉意。 他忽然想到与她初见的那次,在那艘商船上,她喝酒醉倒,躺在藏著刺客的船舱內,不省人事。 “夏姑娘喜欢饮酒吗?” 闻言,夏熙墨似乎从怔忡之中慢慢回过神来。 这应该是她还阳之后,第一次喝酒。 她也不记得,以前的自己是否喜欢,刚刚只是下意识就喝了而已。 “想喝就喝,没有喜不喜欢。” 还是那惯有的说话风格。 任风玦见怪不怪,只是瞭然一笑。 相反,夏熙墨却深深看了他一眼,低声提醒了一句:“夜里別睡太熟,小心山庄有问题。” 说罢,她也转身回房去了。 任风玦还在原地琢磨了一下这句话。 以他的直觉来判断,这悦来山庄给人的感觉,確实有些怪。 但要说怪在哪里,又说不上来。 以这沈老东家的年纪来推测,他最疼爱的独女,应该算是“老来得女”。 对於他这样身份的人,好不容易得来的掌上明珠要成婚,破费大肆宣扬庆祝,也算是在情理之中。 非要说出有什么不对劲,那就是太过於热情且铺张了。 任风玦並不知道夏熙墨的依据是什么,不过,对她所说的话,还是十分信得过的。 因此回房后,他直接屏退下人,也不打算臥床而眠,而是和衣靠在榻上,闭目休整。 而夏熙墨回到房间后,也没让僕人伺候,她直接让无忧出来找这山庄內是否有阴魂存在。 无忧却篤定摇头,“这一路从前庭到后院,都没有感受到鬼魂的气息啊。” “我在宴上,看到过一抹影子。” 无忧也觉得疑惑:“如果是鬼魂,我不可能嗅不出来,而且,那道士也在。” 道士毕竟是人,在喝了酒的情况下,或许会失察。 但作为灯魂,都感受不到的情况下,那可能还真不是。 当然,夏熙墨也没想过要多管閒事,只要此处不出现枉死之魂与赋楼鬼物,她都可以置之不理。 这一夜,却是相安无事。 醒来时,晨光和煦,僕人已经备好了洗漱之物。 各自从房內出来时,都能感受到精神抖擞,状態极佳, 在老管家的安排之下,他们又去花厅內用了早膳。 任风玦是讲礼数之人,受人这般招待,若要离去,肯定得当面言谢告辞。 然而老管家却说,沈老东家一早就去陪沈小姐了,不能面见各位。 如此一来,眾人只能直接告辞。 也不知是不是夜里睡得太好的缘故,余琅感觉今日的脚步特別轻快。 他第一个走到马车前,请眾人上车。 只见初晨的阳光,撒在悦来山庄门前,將他们各自影子拉长,倒映在地上。 然而也是在这时,余琅却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所有人都有影子。 包括马车,以及旁边的树木,甚至院墙。 唯有他,脚下空空如也。 影子不见了。 看第一遍时,余琅以为是自己眼花,仔细看了又看,確认了好几次,心下徒然一惊。 这时,眾人都已经上了马车,迟迟不见余琅的动静,任风玦忍不住掀开车帘,问道:“还愣著做什么?” “大人…” 余琅转过头时,面色煞白,他指著自己的脚下,说道:“大人你快替我看看,我…的影子好像丟了。” 任风玦闻言,也朝地上看了看,脸色顿变,忙喊顏正初:“顏道长,你也来看看。” 眾人又再次下了马车。 並在阳光底下,反覆確认了好几次。 余琅的影子,真的不见了。 顏正初面色也变得凝重,他道:“虽说人影是因为有光的映照,从而形成了影子。” “但还有另一个说法——只有鬼魂,才没有影子。” 余琅被这句话嚇得有些无措:“听你这话的意思,我已经变成了鬼?” 身后,夏熙墨冷不丁防回道:“鬼魂畏惧阳光,你若是鬼魂,这会儿只怕也魂飞魄散了。” “那这又是怎么回事?总不能是影子自己跑出去玩了?” 顏正初瞪了余琅一眼,继而正色道:“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说法,冤魂偷影,是为找替身。” “……” 任风玦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悦来山庄,想起夏熙墨昨晚说过的话。 “这山庄真有问题。” 余琅哭丧著脸:“我这是被冤魂缠上了?那怎么办?” 任风玦却直接转身,往山庄內走去:“自然是从哪儿丟的,就从哪儿找回来。” 重新来到山庄门前,叩门后,僕人见他们去而復返,便又喊来了老管家。 对此,老管家也十分意外,不由得问道:“诸位客人,因何去而復返?” 任风玦客气道:“方才发现丟了一样东西,故而回来找找。” 老管家惊诧:“可是丟了什么贵重之物?” 身后余琅连忙插了一句:“那可太贵重了!” 他走到阳光下,指著地上,说道:“我的影子,丟在你们山庄了。” 老管家惊愕不已:“公子怎么能开这种玩笑?什么东西都可能丟,影子怎么可能会丟?” 任风玦又问道:“悦来山庄內可曾发生过此类事件?” 老管家连忙摇头。 “那可曾,发生过什么冤案?” “绝对不曾!” 正僵持间,一道声音询问道:“陈管家,可是有客到,为何不请进来?” 眾人循声望去,却是昨晚有过一面之缘的沈家姑爷——秦书公子。 第143章 姑爷 秦书走到山庄门前,一眼就认出了面前这几人是昨晚留宿过府上的客人。 他二话不说,直接就吩咐陈管家,將他们重新请进山庄。 可以看得出,这秦公子作为沈家的准姑爷,虽尚未正式成婚,但地位在府上却明显不低。 连管家都对他言听计从,足见,沈老东家对他十分看重。 秦公子让眾人进了山庄后,便直接屏退了下人。 夏熙墨在旁悄悄打量了一眼这秦公子,却也並未发现任何异样。 “方才我听见诸位说,在庄內丟了东西,不知是何物?” 余琅正要说话,任风玦却率先开了口:“並不是什么紧要的东西…” 余琅:“……” “只是想问问,庄內近来可曾发生过什么怪事?” 闻言,秦公子面上似乎也有片刻的迟疑,但很快就恢復如常了。 “怪事?” 他故作惊讶:“公子说笑了,近来只有喜事,何曾会发生什么怪事呢?” 任风玦回以一笑:“是这样的…” 他直接搬出了云鹤山的名头,指著顏正初说道:“这位乃是云鹤山现任掌门的大弟子——顏正初顏道长,最是擅长捉鬼驱邪…” “若是庄內有过此类事件发生,不妨现在直接说出来,顏道长必然有解决的方法。” 那秦公子闻言,倒是立即看了顏正初一眼,像是若有所思。 趁机,顏道长也想为云鹤山爭一把名声,当即掐指算了算。 这一算,他却蹙了一下眉头,忽向秦公子问道:“秦公子原本就姓秦吗?” 此言一出,秦公子面色变了变。 那感觉像是被说中了什么秘密… 他面有慍色,当即冷哼了一声:“这位道长的话,我可听不明白…” 顏正初又算了一遍,知道对方是心虚,便故意道:“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算出了秦公子自幼並非在本家长大,所以才这般推测的。” “一派胡言。” 秦公子更怒了,“我父亲乃是开明县远近闻名的教书先生,我自幼便在开明书院里长大,县內人尽皆知。” 顏正初故作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 但隨即,他又道:“不过,本道长在算命理方面,还未出过错,奉劝一下秦公子最好还是回家问问。” 听了这话,秦公子面上更是一阵青红不定。 看得旁边的余琅与阿夏都有些想笑。 但这秦公子也是个奇人,眼见他要翻脸了,但下一秒,面色又恢復如常。 他甚至朝顏正初客气行了一礼:“多谢道长提点,此事不劳道长费心了。” 接著,他又態度坚决地向任风玦道:“这位公子,再过两日便是我秦某的大婚之日了。” “诸位若是诚心诚意来祝贺我们,秦某自当是十分欢迎,悦来山庄內也会好生款待你们。” “但若是借著『祝贺』的由头,成心来找事的…” “可就別怪悦来山庄,不讲礼数了!” 这番话说完,秦公子也不等任风玦回话,而是向门外喊道:“陈管家。” 那老管家闻言直接推门而入,且身后还站著一排护院。 看这阵势,分明是想通过“武力”来告诫眾人,不可生事乱来。 余琅眯著眼睛朝外看了一眼,心想,这几个护院,还不够我打的呢。 任风玦倒是面不改色:“秦公子可千万別误会,我们来此,肯定是诚心诚意祝贺了。” “既然庄內无事发生,那我们便暂且告辞了。” 说著,拉著还在摩拳擦掌的余琅,就往外走去。 夏熙墨倒是在原地顿了一下,但很快也就明白了任风玦的用意,向顏正初扫了一眼,跟著走了出去。 出了悦来山庄后,余琅很是委屈,他指著自己的脚下,可怜兮兮地说道:“大人该不会真不管我这『影子兄弟』了吧?” 任风玦却看了一眼天色,说道:“现在还早。” 余琅没吱声,只是心想,晚了我还有救吗? “我们既然知道这事与悦来山庄脱不开关係,那肯定要从悦来山庄开始查起。” “趁著天还没黑,先去县內四处打听一下。” “等天黑后,再来不迟。” 听了任风玦的话,余琅却迷惑了一下:“晚上再来喝喜酒吗?这下就算花钱请我喝,我也不喝了!” 顏正初忍俊不禁:“你的影子多半是晚上丟的,肯定得晚上来找啊。” 任风玦却望向夏熙墨,问道:“昨晚,夏姑娘是不是在庄內发现了什么异常之处?” 闻言,余琅立即向夏熙墨投去求救的目光。 后者则点了一下头:“我看见那姓秦的脚下,多了一道影子。” “啊?!” 余琅听了果然情绪激动,“我的影子该不会去他那里了吧!” “这人果然有问题!” 夏熙墨看了他一眼,却道:“他自己都未必知道这件事情。” 顏正初则道:“反正无论如何,这个姓秦的,肯定是有问题的,我们不妨先从他来查起!” 余琅立即望向任大人,看起来是一刻也不想耽误。 任风玦这才吩咐:“白日时间紧迫,我们可能需要分开行事。” 他先向余琅道:“余少卿你主要负责去查这个秦公子的身世,包括这开明书院的教书先生,也好好询问一番。” 余琅立即拱手:“此事放心交给我,本公子必將他查个一清二白!” 任风玦点头,又向顏正初道:“麻烦顏道长想办法问问,这些日子前往山庄赴过喜宴的人,可曾发生过此类怪事?” 顏正初也立即应了。 “至於夏姑娘…” 任风玦知道她向来特立独行,不一定愿意与他们共事,於是试探著向夏熙墨问道:“夏姑娘若是愿意的话,可与我同路。” “我们一起…查查悦来山庄。” 闻言,眾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看向了夏熙墨。 片刻后,只听她淡应了一声。 “嗯。” 一旁的阿夏直觉自己似乎被遗忘了,正要出声,任风玦却立即转头望向他,“你不必跟著。” “……” “你还是个伤患,就在马车上休息。” “…是。” 第144章 茶楼 马车离开悦来山庄后,眾人隨即兵分三路,开始分头行事。 隅中时分,任风玦却领著夏熙墨来到了一座茶楼前。 堂中人不多,只有几个老先生正在喝茶閒谈,伙计也颇为得閒。 见有客在门前,小二立即跑出来询问:“小郎君和小娘子要进来坐坐吗?” 任风玦朝內扫了一眼,见这伙计热情且还有眼力,便点了点头:“两位。” 在堂內落了座后,任风玦让小二沏了一壶开明县的名茶,上了两份店內招牌的茶点。 付了茶点钱之后,他又另递了两块碎银过去。 “小哥若不忙的话,向你打听点事。” 伙计见这男客气宇轩昂,出手竟还这般阔绰,眼睛顿时都亮了。 “客官想问什么?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 任风玦看著他將碎银收入怀中,这才说道:“我初来此地,就听说了这悦来山庄的事,心里好奇得很,就想找个知情人问问。” 伙计略一思忖,立即说道:“这山庄的主人家姓沈,在咱们开明县那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 “客官您好奇的应该是沈小姐的亲事吧?” 任风玦点头:“听说这老东家要在山庄內设宴十日,不收贺礼,且还为外来客安排住所?” “正是。” 伙计道:“因为沈老东家就只有这么一个独女,自然十分看重,而且啊,其中还有一层原因…” 毕竟收了钱,多少得透露一些別处听不到的。 他左右看了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道:“前些日子有茶客在传,说这沈小姐不知何时染上了怪病,久不见好,因此有人传言,是沈老东家爱女心切,想要大肆操办婚事,藉此来冲喜呢。” “怪病?” 一边静静旁听的夏熙墨忽然开了口,並抓住重点:“什么怪病需要衝喜?” 伙计迟疑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太敢说。 任风玦见状,当即又塞了两块碎银给他,“知道多少,都细细说来。” 见此,伙计哪还敢隱瞒,他倾近身子,朝著二人又靠近了一些,这才小声道:“我也只是听说,不能保真,但也肯定是八九不离十了。” “起因啊,与过世多年的沈夫人有些关係。” “这沈夫人一直身体不好,当初怀沈小姐之前,看过不少名医,也吃过不少药,费了好些力气,才才怀上呢。” “但因为底子太差,生下沈小姐后,就一命呜呼了!您可知道,那时的沈老东家已经是近四旬的年纪了。” “而这沈小姐呢,又是在不足月的情况下出生的孩子,多少有些先天不足,身子底更差,从小就各种病症不断…” “这可算是好不容易才长到出嫁的年纪,却又得了一场怪病,说是…不认人,在庄內如同中了邪一般疯闹,还將沈夫人的灵位给摔了!” 说到这里时,小二又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四下看了一眼,生怕自己这番话让有心之人听了去。 但见无人注意到自己,他才稍微鬆了口气,继续道:“不过说来,这老东家也实在可怜,开明县內人人皆知他爱妻心切,好不容易得来一个女儿,夫人却去了,他將女儿视为命根子,怎料女儿又是这样…” “所以啊,镇上才会传,这桩婚事是为了给沈小姐冲喜呢。” 任风玦听到这里,与夏熙墨相视了一眼,这才继续问道:“我对这悦来山庄的姑爷倒是挺好奇的,他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沈老东家如此信任將自己的独生爱女嫁给他?” 伙计几乎不假思索:“因为这位秦书公子,是开明书院教书先生秦谦的儿子呀。” 他指向窗外不远处的一座拱桥,又道:“二位瞧见那座桥了吗?桥过去就是开明书院了。” “二位有所不知,这秦先生可是县內远近闻名的好好先生,他办学堂那么多年,从来不收穷苦孩子家的脩金,十分受人敬重!” “据说,沈老东家欣赏他的品性,得知此事后,当即为开明书院捐赠书籍,甚至还出钱修缮学堂。” “他敬重秦先生,自然也就十分看重秦公子,收他为悦来山庄的姑爷,这事还真是在意料之中。” 听完伙计分析一通,任风玦却沉默了一下。 这样来看,確实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所以,悦来山庄內最大的疑点,应该就出在沈小姐身上了。 她是否真的得了什么怪病? 夏熙墨忽然开口问道:“病重的沈小姐可愿意嫁给他?” 闻言,伙计倒尷尬了一下,他笑道:“这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沈小姐的意愿嘛,那就不知了。” “不过这秦书公子容顏俊美,一表人才,也就家境稍微贫寒了一些,但沈家家境殷实,想必並不会在乎这些…” 此话一出,一旁喝茶的老先生却忽然轻嗤了一声。 “沈家家境殷实个屁?当年沈隶那小子来开明时,穷得饭都吃不上。” 闻言,任风玦不由得向那老先生看了一眼。 见他一头白髮,满脸皱纹,看起来,年纪比那沈老东家还长一些,但眼神明亮,吐字清晰。 他说著,又向旁边两位老先生道:“你们都还记得当年的情形吧?” 另外两位老者的精神面貌,显然不及他,也不知是不是耳朵不灵光,没听清,还是装作没听明白。 对视一眼后,均摇头不语。 老先生也很是性格,见同伴不理,自討了个没趣,便默默喝了一口茶,接著扔了几个铜板,就拄著手杖,起身向外走去。 任风玦见状,不由自主执起夏熙墨的手,便跟著出了茶楼。 “老先生且留步。” 隨他一声唤,拄著拐杖的老者立即停步转过身来,瞪著眼睛扫了二人一眼。 任风玦立即道:“方才在茶楼里,听您提及悦来山庄的沈老东家,沈隶可是他的名字?” 老者皱了一下眉头:“问这个做什么?” “是这样的…” 任风玦立即解释:“自进开明县后,都在听人提及沈老东家,对於这样的人物,晚辈心中倾佩得紧,所以想要多了解一下。” 老者却面露鄙夷之色:“他小子能有今天,靠的又不是自己,有什么好钦佩的?” 听了这话,任风玦就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第145章 书院 “你找谁?” 一道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余琅回头,只见一间篱笆小院门前,站著一个女人,正在打量著自己。 他迟疑著道:“我找秦先生…” 女人转著眼珠子,笑眯眯说道:“找秦先生啊?” “我看你年纪轻轻,难道也有孩子要送进学堂读书不成?” 余琅连忙摇头:“不是,我只是听说这里有一间学院,教书先生姓秦,所以特意来看看。” 女人半倚靠在门边,不知从哪儿掏来一把瓜子,边磕边道:“秦先生今日出去了,不在学堂,你要是找他有事,明日再来吧。” “这般不巧?” 余琅看了一眼掛著“开明书院”牌匾的院子,问道:“今日学堂没课?” “没有。” 女人懒洋洋说道:“一月当中,初一十五不开课,今日刚好是十五。” “是吗?” 余琅大致算了一下日子,確实已是冬月十五。 但他也不想白跑一趟,转头向女人问道:“这位姐姐跟秦先生可熟?” 这声姐姐叫得很是受用。 女子当即娇媚一笑,语气也柔和了许多:“当然熟,都做了十几年邻居了,能不熟吗?” 余琅又问:“那姐姐如何称呼?” “喊我红俏便是了。” 余琅当即作揖:“红俏姐姐好。” 红俏又睃了一眼,见他长得眉清目秀,似乎也很喜欢,倒主动说道:“小郎君嘴巴这么甜,要不要进来喝杯茶啊?” “好啊,有劳姐姐了。” 余琅说著,就直接往院子內走去。 而在进门的那刻,他眼角的余光里,分明看见不远处有人站在路口处朝这边张望。 他略一迟疑,还是举步进了院子。 红俏的住所,算是与开明书院毗邻。 余琅进去后,目光掠去一眼,並没有发现男主人的影子,心下推测,这红俏大概是独居。 所以…那些在路口张望的人多半是在看热闹。 果不其然,红俏泡了茶出来,走到院內故意用力关上院门。 隨后嘆道:“我男人前两年死了,如今只有我一个人住。” “路口那些人,成天一双眼睛盯著我,舌根子都要嚼烂了。” 她话虽这么说,面上却没有一点愁苦的样子,一双眼睛继续在余琅身上打量著,又道;“我瞧小郎君还年轻,应该还没有成家吧?” 余琅心里可生怕对方看上了自己。 但为了问话,他面上可不敢露出一点不耐烦。 “还没呢,这些年实在太忙,又一个人自在惯了,也没想过这些事。” “不过红俏姐姐这般年轻,又生得如此漂亮,为何不再找一个?” 红俏听了他的话,果然开心,嘴角露出笑意。 她將茶杯递给余琅,故意拉扯了一下,逗了逗他,忽又开门见山地问:“说吧,来找秦先生究竟所为何事?我倒是可以帮帮你。” 余琅面不改色接过茶杯,回道:“我是听说,这位秦先生的教书本事远近闻名呢,我叔叔家倒是有一位弟弟,调皮得很,所以想来问问,看看书院能不能收了…” 红俏却道:“我瞧小郎君气质不凡,出身也必然不低吧?” “既是有钱人家,选择应该也多。” “这位秦先生虽然博学,但性子固执,待学生也十分严格,你家那位弟弟,未免能受得了。” 余琅继续道:“听来,红俏姐姐对这位秦先生品性很是了解?” “这秦先生是不是有个儿子,要给悦来山庄做姑爷?” “既是如此,他日后是不是就不会再做教书先生了?” 红俏却道;“那倒未必…” “我看秦先生,可並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去沈家做什么姑爷。” 余琅立即抓住重点:“为何?悦来山庄不是开明县首屈一指的富贵人家吗?” “正是如此啊…” 红俏倒是一五一十与他分析了起来:“你想秦先生这样的文人,一身傲骨,向来重视名声,又怎么愿意让儿子去做赘婿呢?” 余琅倒也赞同:“这么说来,是那秦家公子自愿的?” 红俏又是一笑:“秦先生这个儿子,跟他可是一点也不像,依我来看,哪里有半点亲生的样子?” 余琅心下微微一惊。 暗忖,难道秦书真不是姓“秦”? 红俏说完这话,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改口:“不过话说回来,你家弟弟若真想跟著秦先生读书,不妨送来试试。” “秦先生別的不说,教书育人,还是在行。” 余琅敷衍著点了一下头,却问:“秦先生今日可是出了远门?大抵什么时候能回来?” 红俏话里藏著几分深意:“他啊,初一十五,雷打不动地去乡下送东西,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回来。” 余琅疑倒:“乡下住了秦先生什么人?” 闻言,红俏却停顿了一下,没有立即回话。 而是反问他:“小郎君对秦先生还真是好奇得紧,连这个都要细问?” 余琅一笑,也是见好就收。 “顺口一问而已,红俏姐姐不方便答的话,我也就不问了。” 听他这么说,红俏反而越是想透露一些什么。 她凑到余琅面前,小声道:“其实告诉你也无妨,乡下住著秦书的母亲…” 余琅注意到了她的用词。 是秦书的母亲。 而不是秦先生的妻子。 他连忙道:“秦书的母亲,难道不是秦先生的夫人?” 此言一出,红俏面上神情有些微妙。 她轻轻拍了一下余琅的肩膀,又凑近了一些,声音更是压低了几分;“这话可不是我说的话哦。” “只是秦书的母亲,身份不明,她是秦先生收留在家的异乡女子,谁也不知道,她究竟从何而来…” “而且,她与秦先生成婚不到半年,就生下了秦书,因此很多人都怀疑。” “秦书根本就不是秦先生的亲生儿子。” 余琅心跳都跟著加快,忍不住问:“那秦书的母亲又为何会住在乡下呢?” 红俏冷冷一笑:“还不是因为,她受不了这些流言蜚语,才躲到乡下去的。” “依我看啊,这分明就是心虚。” “你看我,外面那么多人说呢,我怕什么?他们越说,我还越高兴呢。” 她说著,还朝余琅拋了一个媚眼。 余琅立即看了一眼院门外,竟发现门前不知何时竟立了好几道看热闹的身影,正在七嘴八舌说著什么。 他顿时有种什么都没做,就已经身败名裂的感觉… 於是连忙向红俏告辞,立即夺门而出。 然而,才走到拱桥边,便看见一道身影迎面而来,他下意识一顿,问道:“可是…秦先生?” 第146章 驱邪 顏正初在开明县最热闹的街道旁支了一个小摊。 幡子上书写著——捉鬼驱邪赠灵符。 然而,往来经过的人,大多都將他当作神棍,扫了一眼后,便离开了。 顏正初也不慌,摆摊之前,他就算过,一会儿肯定“有生意”。 然而,等了將近两个时辰,等得口乾舌燥,竟都没有人停留驻足。 可就在他怀疑是不是今日“卦象失灵”时,总算有人停了下来。 是一个中年男人,看起来一脸愁苦。 “道长…” 顏正初不等他开口,直接问道:“阁下近日可曾去过悦来山庄?” 此言一出,那中年男人立即吃了一惊。 他情绪激动:“道长是如何得知的?” 顏道长微微一笑,故作高深:“只需要掐指一算。” 男人道:“我家女儿,五日前与我一同去了一趟悦来山庄参加喜宴,吃完席回来,她就病了。” “已经请了大夫,吃过药了,但是一直陷入昏迷之中…” “她还一直跟我说,有影子跟著她。” “影子?” 顏正初当即收了摊,直言道:“现在带我去看看…” 去往男人家中的路上,男人將这五日来的情形大致与顏正初说了一遍。 男人姓詹,是开明县有名的铁匠,人称詹五郎。 五日前,还是他女儿小朵从开明学院回来说,秦先生家的公子要与悦来山庄的小姐结亲。 沈老东家一高兴,要设宴十日,宴请全县人,且还不收礼金。 小朵听后,便央著要父亲带自己去吃宴席。 於是,那天傍晚,小朵下学堂后,詹五郎就带著女儿去了。 而事实也如传言说的那般,沈家不收礼金,只需要说几句贺词,就能进去尽情吃喝。 詹五郎高兴坏了,看见满桌的珍饈美酒,见都没见过,更是惊嘆自己这趟没白来。 “那喜宴上的酒,实在香醇,我不免多喝了两杯…” 说到这里时,詹五郎面露懊悔之意,“当时,小朵吃得差不多了,便要下桌玩,我叮嘱了她两句,就让她去了…” 喝酒兴起的男人,与桌上人夸夸其谈,又哪里顾得上小孩? 待猛然反应过来时,宴席之间,已不见了小朵的身影。 詹五郎嚇得赶紧询问庄內下人,最后还是惊动了老管家,带著他一起去庄內寻找。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要知道,悦来山庄占地广阔,大大小小的院子,至少有几十间。 这一路找来,詹五郎后背冷汗不止,酒也慢慢醒了。 顏正初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那最终是怎么找到的?” 詹五郎显得有些难为情,“是在…沈小姐居住的院子找到的。” “啊?小朵怎么跑內苑去了?” 那山庄顏正初毕竟去过一次,还住了一晚,虽未知全貌,却也能估算到,从前庭到內苑的距离。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在无人带路的情况下,如何能跑那么远? 詹五郎又嘆了口气说道:“小朵说,是一道影子带著她过去的…” “又是影子?” 顏正初皱了一下眉头,直觉这事还真是不太简单。 他又问:“你们找到小朵时,她在做什么?” 詹五郎迟疑了一下才道:“她…在沈小姐的房门前。” “那你见到沈小姐了吗?” 詹五郎连忙摆手,“那当然没有,当时…”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及时住口了。 顏正初见他神態有异,语气中还带著迟疑,甚至还有几分疑惑。 “当时什么?” 詹五郎明显心虚:“没什么…” “真没什么?”顏正初步子一顿,故意停下来看著他,“你若是有所隱瞒,本道长可没有把握能帮到你。” 闻言,詹五郎果然怕了。 他四下看了看,犹豫了一下才道:“当时我看到,沈小姐的院子內有些奇怪…” “此话怎讲?” “虽说庄內在办喜事,但沈小姐居住的院子內,却不见一丝喜色,甚至连房门上都上著一把大锁。” 不像是待嫁的新娘。 反而像是被锁了起来。 顏正初心底也跟著起疑,接著又问:“你確定,沈小姐在里面吗?” 詹五郎篤定点头,“因为我听到沈小姐在里面喊叫…” “你又是如何確定是沈小姐在喊叫?” “是老管家说的。” 顏正初点了一下头,又问:“那她喊著什么?” “她当时喊得有些含糊不清,大致意思是,她不吃药…” 顏正初又问:“可知晓沈小姐生了什么病?” 詹五郎摇了摇头,才回道:“我只知道这沈小姐自幼身体便不好,常常生病,至於这次生的什么病,还真无从得知。” 话说到这里时,詹五郎的家也到了。 推开院门后,顏正初只觉得一股淡淡的阴气縈绕,却没有煞气。 他拿出罗盘四下看了看,不见异样,这才来到床边,查看小朵的情况。 詹五郎紧张立在一旁,见顏正初只是用手捏了一个法诀,印在女儿额前。 片刻后,女儿猛然睁开了眼睛,一缕黑气从中溢出。 顏正初拈起一枚铜钱,朝著黑气打了过去。 接著,铜钱落地,小朵突然大哭著醒来。 “小朵!爹爹在呢!” 詹五郎见女儿醒了,心下又惊又喜,忙问顏正初:“道长,我女儿是不是没事了?” 顏正初回道:“她只是撞到邪祟,驱驱邪气就好了。” 说著,他在小朵跟前蹲了下来,並温声问她:“小朵,那日在山庄吃酒席时,你可看到了什么?” 民间有说法,几岁的小孩在“天眼”未闭之前,极其容易通阴阳。 或许,这小朵当日是看到了什么… 小朵在父亲怀中趴了一小会,才慢慢止住哭声。 面对这位年轻道长问话,她还是怯生生地如实说道:“我看见…一道影子一直跟著我。” “它还邀请我,去山庄玩呢…” 顏正初连忙又问:“它和你说话了?” 小朵点了点头,又道:“它说它也有一个女儿,又说要带我去见她,然后…然后爹爹就找来了。” 顏正初皱起眉头,前后一联想,沉默片刻,却向詹五郎问道:“沈家小姐的母亲,何在?” 詹五郎几乎不假思索,便回道:“沈家夫人早在十几年前,沈小姐出生之际,就已经过世了。” 第147章 找事 黄昏之际。 一辆宽阔的四驾马车,再次停在了悦来山庄门前。 立在山庄门前迎客的陈管家,一眼就认出了这帮“不速之客”,顿时有些头疼。 “恭喜啊恭喜。” 余琅依然第一个跳下马车。 但较之昨日主动上前迎客的热情场面,今日的陈管家,简直可以用面若冰霜来形容。 只听他低哼一声,说道:“诸位怎么又来了?难不成是觉得占一回便宜不够,想在我山庄赖著不走了?” “你说得对!” 听著如此刻薄的话语,余琅非但不生气,甚至还笑嘻嘻辩驳道:“反正你们老东家承诺了要宴请十日,来者不拒,也没说不让人多吃一顿,多住一晚吧?” “贵府是开明县的大户人家,何至於这般小气?” 余少卿一边应付著,一边拿起笔,在那填漆托盘內,写下了四个字。 陈管家面色忽青忽白,一时无言,而余下三人则相继提笔,各自写了几个字,便大剌剌往庄內走去。 这时,宴席已相继坐满了人,陈管家虽然不高兴,也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再生事端。 当即喊来一个僕人吩咐:“盯紧他们几个,別让他们在庄內乱跑。” “是。” 几人踏入庄门后,好巧不巧,还是选了昨日那张桌子坐下。 但这次,面对一桌佳肴,谁也没有下筷。 唯有夏熙墨,自顾自端起桌上的酒,倒了一杯后,又自顾自饮下了。 余琅偷偷咽口水,虽然想喝,但想想昨晚的遭遇,后背还有些发凉。 他只低声问顏正初:“道长,你说这庄內没有恶鬼,那我的影子,是自己跑的吗?” 关於这个问题,顏正初还真不能確定。 只能通过詹家女儿小朵的经歷可以推测出,“影子”应该与已故的沈家夫人有关。 但沈夫人逝世十几年,就算魂魄滯留人间,也早成了游魂,对活人基本构不成威胁与伤害。 可她若是因为含冤而死,成了怨灵,那此处也应该是怨气衝天才对。 “这庄內確实有蹊蹺,但我並不能確定,詹五郎女儿所看见的影子,与你这件事,是否有关联。” 余琅费解挠头,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只得嘆了口气。 顏正初劝慰道:“放心好了,既然此地没有恶鬼,那一切就好办了,找回你的影子,还不是迟早的事情。” 听了顏道长的话,余琅面上勉强露出一抹笑意。 这时,只见那沈老东家又领著女婿秦书出来敬酒了。 余琅眯了一下眼睛,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人来了,要准备做正事了。” 沈老东家依然一脸和气,但走到眾人桌前时,却明显愣了一下。 “诸位…” 任风玦慢慢站起身来,谦和有礼地朝那沈老东家行了一礼:“老东家。” 沈老东家对他印象很深刻,立即认出了他,“老夫就说怎么如此眼熟呢,原来昨晚见过…” 任风玦微微一笑:“昨夜叨扰了,原本还想今早当面向老东家告辞的,但管家告知,老东家忙著陪沈小姐,所以也就不便叨扰了。” 沈老东家笑得一团和气,“我这女儿十分娇纵,早膳都得陪同著一起才行,也是无奈,分不开身。” “不过,你们愿意留在庄內小住,老夫还是十分欢迎的。” 一般,主人家寒暄到这里,宾客也该举杯共饮了。 但座上四人,竟无一人举杯,氛围徒然变得有些古怪。 跟在沈老东家身后的秦书,忽然低咳了一声,主动端杯上前,“感谢诸位今晚愿意再来喝秦某的喜宴,请了…” 任风玦却仿佛没有看见他一样,继续向老东家问道:“听说沈小姐病了。” 此言一出,老东家和秦书的神情都变了。 沈老东家先是回头看了秦书一眼,眼底似乎有质问之意,隨后,面上仍保留著三分笑意,向任风玦说道:“公子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 任风玦回了两个字:“坊间。” “小女確实一直以来都身体不好,前两日还染上了风寒,不过看过大夫也吃过药,已经好了。” 他又凝眸望向任风玦,话语之中更是別有深意:“老夫看公子谈吐不凡,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应该知晓,坊间之言,真假难辨,实在不可全信。” 任风玦面上笑意不减,继而道:“主要是,传言可不单单是关於沈小姐的…” “还有沈夫人,以及这位秦公子。” 沈夫人三个字说出来时,沈老东家拿酒杯的手,明显抖了抖。 秦书下意识扶了他一把,知道不能任由这帮人继续胡乱搅合,隨即招呼护院:“来人!” 由於他声音颇大,其他桌上宾客,皆不由自主看了过来。 七八名护院入內,直接將任风玦这一桌统统包围了起来。 余琅知道时机到了,故意大声喊:“怎么?反应这么大,怕我们当眾戳破你们的丑事吗?” 秦书面色铁青,却也找了一个合適的理由。 “沈夫人逝世十几年,一直是老东家心头痛事,不愿他人提及。” “你们初到开明县,我们把你们当客人,好吃好喝好住的招待,你们不领情也就算了,还要存心捣乱!” “既然如此,我们又为何要对你们客气?” “来人啊,直接抓起来,轰出去!” 护院顿时一拥而上。 余琅憋屈了半天,就等著这一刻,他直接一脚踢翻了桌子,並大声道:“你还没娶上沈家小姐呢,就真把自己当成悦来山庄的主人了!” 人群之外的秦书气得咬牙切齿:“给我抓住他!” 趁著场面混乱,宾客们生怕殃及池鱼,纷纷开始后撤。 顏正初与夏熙墨相视一眼,趁著余琅与人打斗,悄悄退出人群,往內苑而去。 “我去找沈夫人的魂魄,你去找沈小姐。” “嗯。” 两人在一道角门分开,顏正初拈起一枚铜钱拋入罗盘,口中念著法咒,只见铜钱抖动,落在盘中的一个方位。 他根据山庄朝向,辨认出实际方位,当即快步赶了过去。 夏熙墨却没有那么麻烦,她迎面拦住一个僕人,冷冷开口道:“带我去沈小姐的院子。” 僕人微吃一惊,还未来得及拒绝,浑身上下却被一股诡异的力量所牵制,嚇得他只能訥訥点头。 第148章 赘婿 夜色笼罩著整个悦来山庄。 按理说,喜宴之下,应该是觥筹交错,起座喧囂,宾客一片欢声笑语才对。 然而,隨著余琅踢翻桌子,与七八名护院打斗起来后,一切都乱套了。 秦书也是万分诧异,这小子的身手居然那么好,七八人出手竟都奈何不了他? 他低声向沈老东家问道:“要不要请衙门里的人来一趟?” 此时的沈老东家,面色也阴沉得可怕,他微微摇头:“暂时不用。” 继而吩咐:“让宾客们全都散了。” 秦书应了,立即招呼僕人去疏散宾客。 这边,余琅还打得难分难捨,眼角余光瞥见人都走了,当即又大喊一声:“喂,你们不想知道这悦来山庄的丑事吗?跑那么快做什么?” 有些宾客听见他这句话,倒是顿了一下足。 可到底更害怕得罪沈家,灰溜溜便逃了。 转眼间,十几桌客人都走空了。 老管家甚至立即关上了山庄大门,並招呼所有护院与僕人,去往前庭帮手。 因此,余琅原本只需要应付七八人,转眼竟又多了七八个。 他虽被十几人包围著,不仅面无惧色,反而越斗越勇,甚至,还能抽空出来嘲讽几句。 “这么多人打我一个,还要脸皮不要?” “哦,也对,要什么脸皮呢?要脸皮哪儿来的荣华富贵?” “是不是啊?秦姑爷?” 秦书气得面色铁青,双手不由自主紧握成拳,却被沈老东家扫了一眼。 他懂对方的意思,这才沉住了气,却后知后觉,场內竟少了两人。 那道士和那女子竟不知去了何处… 而这时,沈老东家忽然抬了一下双手,示意护院们退下。 他的脸上,已没有了先前的和善,看似平静,实则深不可测。 “二位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在我悦来山庄大喜的日子前来闹事?” 任风玦从始至终並未出手,但那份从容淡定的姿態,却不容人小覷。 此时,他依然面不改色:“先前便与老东家说过了,我们只是途经此地。” 沈老东家眼神透著冷意,寒声问:“既然只是途经此地,非要多惹事端吗?” “老东家此言差矣,可不是我们想惹什么事端。” 任风玦直接指著余琅脚下,说道:“老东家看看我这位朋友脚下,可发现了什么怪异之处?” 闻此言,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朝余琅看了过去。 而在大红灯笼的红光映照之下,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不对劲。 他的脚下空空如也,没有影子。 这诡异的场面,让眾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与他拉开距离。 再看老东家沈隶,面上一阵惊疑不定,立在他旁边的秦书,也是满脸难以置信。 任风玦一边打量著他们的神色,一边故意说道:“我曾听过一个说法,冤死之鬼,会通过偷影子的方式,来找替身。” “我想悦来山庄內,是不是曾发生过什么冤案?才会有冤魂偷影子?” “一派胡言!” 沈隶满腔怒意总算在这一刻爆发了,他大声呵斥道:“我山庄大喜日子,岂容得你在这里妖言惑眾?陈管家,你现在就去一趟县衙,请李捕头过来!” 陈管家正要领命前去,余琅却把他的去路一拦,“倒也不用去县衙那么麻烦。” 他直接拿出大理寺腰牌,懒洋洋说道:“大理寺少卿在此,想来还是可以做主的。” 沈隶见腰牌又是一惊,虚眯著眼睛仔细看了看,似乎想要分辨真假。 余琅索性上前一步,將牌子递到他的跟前来. “如何?看清楚了吗?” 哪知那沈隶冷笑一声,瞪著眼睛说道:“就算腰牌不假,你们大理寺就可以官大欺民吗?” 余琅回瞪他一眼,却道:“什么官大欺民?若是这庄內发生过冤案的话,可不就归本少卿管?” “……” 沈隶涨红了脸,似乎慌了一下, 他猜出眼前之人必不好惹,却没想到竟是官府的人。 当然,最让人忌惮的,不是这大理寺少卿,而是另一人… 那人还尚不知身份。 在心底思忖一番后,沈隶也是变脸极快,他再次露出和善的笑容:“方才是老夫无礼了,还请少卿勿怪。” 跟著,又吩咐了一句:“书儿,请二位大人进厅,奉茶!” 局势突然逆转,秦书亦是始料未及。 他心里虽不情愿,但还是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请二人入正厅,亲自奉上茶水。 氛围从刚刚的剑拔弩张,转换成了恭顺敬重。 余琅与任风玦进厅后,逕自上座。 见沈隶与秦书立在一旁,他心中大快,故意清了清嗓子,打起了官腔。 “旁边这位大人问什么,你们便答什么,不得有半句隱瞒,清楚了吗?” 沈隶连忙点头称是。 只见任风玦端起茶水饮了一口后,忽然开口问道:“沈老东家原本並非开明县人吧?” “……” 这开口首句,就让沈隶浑身一震。 见他不答,任风玦长眸半闔,用茶盖刮著沫子,又悠然说道:“悦来客栈开在二十年前,而沈老东家来开明县时,应该是二十五年前,对吧?” 仅三两句话,就让沈隶被迫想起那段不堪的回忆… 二十五年前,他初到开明县,还只是一个穷小子,处处受人冷眼。 当时,除了年轻力壮,习了些武艺,他无其他长处,只能靠著在码头卖些苦力,换几个铜板买馒头吃。 最是落魄的时候,在寒冬夜里偷偷躲在別人的屋檐下,几乎冻死。 夜里更不敢真睡,怕再也睁不开眼睛。 那时只觉得,活著真难啊,怎会有吃不完的苦头? 他又何时能过上衣食无忧的富足日子? 沈隶不愿回想,只是语气冷淡地回道:“是,我確实並非生长在开明县。” 任风玦隨即又问:“那时的悦来山庄已经建成,不过当时並不叫悦来山庄,而是,叫凌家庄。” “而沈夫人,本家姓凌,对不对?” 沈隶驀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面色已是难看至极,几乎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是。” 任风玦望著他,故意將那句他最不愿意听到的话,说了出来。 “所以,当初的沈老东家,实则是入赘了凌家庄,是不是?” 第149章 顛倒 顏正初根据罗盘指引,来到悦来山庄的一座偏院门前。 见院门已被锁死,而门前杂草丛生,料想已经许久无人来过。 又见锁链上锈跡斑驳,估计就算找来钥匙,也不一定能打开院门。 他微皱眉头,乾脆足下点地,纵身跃上了院墙,直接跳入院內。 与院外的情形差不多,院內亦长满了荒草杂枝,因无人修剪打理,即便是冬日萧瑟时节,也能遮挡住两旁屋舍。 很难想像,外表看起来气派富丽的悦来山庄,竟会有这样一处荒凉之地。 也不知曾经是谁居住过的院子… 顏正初一边猜想,一边来到正屋跟前,抬头一看,竟发现房门上贴著一道黑符。 他脚步一滯,不由得顿住。 正所谓,人有好坏之分,符咒亦是如此。 只有心术不正的术士,才会用到黑符。 望著那上方的符籙,顏正初心里顿时明白了过来。 难怪昨晚进山庄后,丝毫没有感受到阴魂的气息。 原本,是被这道黑符给“镇”住了。 但这只鬼明显怨气很重,执念也强,即使魂魄被镇压,但那些长久以来所积攒的怨气,也能化作影子,在山庄內游走。 而它之所以偷走余琅的影子,应该也是为了留住他们,寻求帮助。 顏正初当即掏出一道黄符,覆盖在黑符上方,默念咒语,两道符咒互相排斥,很快便自燃成了灰烬。 这时,院子里阴风大作,门窗被吹得簌簌作响,似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跑出来。 呜呼之声,犹似哭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顏正初见状,后退了一步,只见房门吱呀一声被弹开,一道影子,迅速从中飘了出来。 他目光一凛,打出一道聚魂符,见影子落地化作人形后,也算证实了心中猜测。 顏道长心情复杂,走到那鬼魂跟前,低声问:“说吧,你希望我们,如何帮你?” —— 夏熙墨在僕人的带领之下,来到了沈家小姐院前。 她的到来,让两名守在门前閒聊的婆子,也是吃了一惊。 虽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內苑哪能允许外人进入? 一名婆子当即把去路一拦:“什么人?这里不…” 话还没说完,眼前竟有一道白影飘过。 下一秒,两名婆子便怔忡在原地,失去了意识。 灯魂无忧终於得以出来透气。 它飘浮在半空中,颇有些得意地对一旁夏熙墨说道:“顺手帮你解决一桩麻烦,不用谢…” 后者依然不领它的情,直接就往院子里走去了。 正如顏正初所言,正屋房门上著锁,此时只有一个婢女守在门口处。 对於独自闯入院內的陌生女子,婢女先是感到疑惑。 待对方走近时,心下更是一阵惊惧之意。 “开门。” 夏熙墨冷冷吐出两个字,压迫力十足。 望著那双幽冷的眼睛,婢女顿时哆嗦了一下,竟不敢拒绝,即刻便掏出钥匙,开了房门。 门开的那一刻,只见满地狼藉,全是碗碟杯具的碎片,空中还浮荡著一股难闻的汤药气味。 乍一眼望去,的確像是病人居住的屋子。 但绝对不会是千金小姐的闺房。 且细看之下,除了房门上锁之外,所有窗子也都被封死,儼然不见天日。 分明就是一处牢笼。 夏熙墨皱了一下眉头。 而沈家小姐沈悦,正蜷缩在一张小榻上,看起来面黄肌瘦,神情恍惚。 面对突然走进来的陌生人,她紧张害怕,却只將自己抱成一团,警惕盯著对方的一举一动。 望著室內情形,无忧已忍不住气恼大骂:“这个沈老头子也太不是人了吧?对外说得自己多么疼爱女儿,结果就是这样对待的?” “这可不单单是虚偽了,简直良心都坏透了!” 夏熙墨刚要朝沈悦的方向靠近几步。 谁知对方当即捞起一块枕头,便扔了过来,並嘶声喊道:“別靠近我,我不要吃药,我也不要嫁人!” 她双手紧紧攥著衣袖,因过於用力,白皙且枯瘦的手背上都隱隱露出了青筋。 也不知这些时日究竟经歷过怎样的强制对待,才有这样的防备心理。 夏熙墨默默后退了一步,与她保持著一定的距离,隨后问了一句:“你的父亲沈隶,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听到沈隶二字,沈悦猛然抬起头来,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恨意,几乎字字泣血地吼道:“他不是我父亲!” —— “入赘凌家庄”五个字从任风玦口中说出来时,沈隶眼神变得阴鷙可怕,看起来杀人的心都有了。 他似乎对“入赘”二字深恶痛绝,咬著牙齿,恨恨纠正:“此处是悦来山庄,与凌家並无任何关係。” 任风玦点了一下头,却道:“悦来山庄確实是好名字,沈家小姐名为沈悦,而老东家爱女心切,是以名下產业,皆以女命名。” “女儿嫁人更不必说了,不惜花下重金,大肆操办,宴请全县,如此铺张,也全是『为』了沈小姐。” 他又讚嘆了一句:“沈老东家,可真不愧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沈隶又哪里听不出他话里有话? 听似是夸讚,实则全是嘲讽。 但他沈隶能有今日这番成就,又岂会在乎这一两句话? “悦儿是我与夫人唯一的孩子,我不疼爱她,又该疼爱谁?” 余琅有些听不下去了,忍不住骂道:“你这人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脸皮厚到了极致啊。” 任风玦倒是能沉得住气,只见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沈隶跟前。 “沈老东家,你是否捫心自问过,对於沈夫人与沈小姐,可有半分悔恨之心?” 沈隶听他语气虽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全是审视,且气场压人。 一时之间,话到嘴边,竟有些不敢作答。 但他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回头之路。 只能强压下心虚,冷笑了两声,反问他:“对於我至亲至爱之人,又为何要有悔恨之意?” 任风玦也跟著微微一笑,继而又问道;“那对这位秦书公子的母亲呢?你可有愧疚之心?” 此言一出,沈隶僵住,秦书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至极。 第150章 虚偽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书脸色煞白,嘴唇抖了抖,却只抖落了这么一句无力的话。 任风玦不理他,只是紧盯著沈隶,继续逼问道:“沈老东家,这话你不打算答一下吗?” 沈隶久久没有回应。 他面色晦暗,嘴唇翁张,看样子,不是不想答,而是答不上来。 见此,任风玦就知道时机要到了。 他转头直接对秦书道:“秦书公子,你先前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开明书院的教书先生,那你母亲,又是何人?” “我母亲…” 沈隶不应声,秦书更加慌乱不已,“我母亲一直住在乡下,她…” 她只是一个大字不识的粗鄙妇人,却也是个极其固执之人。 当初怀胎五月,便只身前往开明县找自己的男人。 走了那么远的路,吃了那么多苦,结果却被告知,不能相认。 他给了她一笔钱,將她託付给书院里的好好先生。 又声称,只要在开明县里站稳了脚,就会接她去过荣华富贵的日子。 可她等啊等,等到肚子显怀藏不住,无奈之下,只能与书院先生假装成婚。 不久后,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她高兴,书院先生也为她高兴。 可她的男人,却一次也没再来过。 她也是个没有主见的人,等了那么多年,也没怨过一声。 当书院先生跟她说,既然他不来找你,不如就安心留下来过日子吧。 就这样,她也默许了,认了命,打算就此跟著先生好好过日子。 先生是个温柔且细致的文人,跟著他,虽日子清寒,但好歹也有一口饭吃,更没有亏待过她。 他知道她在书院里过不惯,怕听到那些风言风语,便直接將她送到乡下过清閒的日子。 他们相敬如宾,以为就这样能相携到老。 可是… 有一天,当初的男人还是找上了门来。 他已万贯家財缠身,信誓旦旦,要兑现自己当初的承诺。 她不愿意跟他走,只將真相告诉了儿子。 於是,秦书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但他如何也想不到,亲生父亲居然会是悦来山庄的老东家。 与自己那位半生埋在书文里的养父,那是怎样的天差地別啊? 所以,当对方跟他说,自己將来也会成为悦来山庄的主人时,又如何能不心动? 此时的秦书,已经慌了。 任风玦通过他慌张的神情足以判断,自己的猜测,已经八九不离十。 而且,这个秦书也並非被蒙在鼓里。 他分明清楚,自己与沈家小姐成婚,將意味著什么… “你母亲在与书院先生成婚之前,究竟是什么人,又是因何而来的开明县,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吧?” 任风玦说著,又看了沈隶一眼,“当然,沈老东家,应该更清楚才对。” 沈隶又是一震,与他对视间,眼底已是杀气腾腾。 “来人!” 他沉声一唤,门外的老管家,立即就懂了他的意思。 只见整个悦来山庄的护卫,全都聚集在正厅门前,加护卫总管,一共三十六人。 出入口顷刻间被围堵得水泄不通。 这分明,是要不留活口的意思。 余琅看了一下这阵仗,当即怒喝了一声:“你这老傢伙,是要谋杀朝廷命官吗?” 沈隶阴惻惻一笑,“还不都是你们,不给我活路。” “少卿大人来我开明县,既无朝廷文书为凭,谁又知道,你曾来过呢?” “原本,你们安安分分喝两顿喜酒,住两个晚上,我们以礼相待,大家相安无事,对谁都好。” “可你们偏要查来查去,揪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出来,实在可恼可恨!” 望著门前几十名训练有素的护院,任风玦倒是镇定自若,丝毫不慌。 他甚至重新坐回到椅子旁,拿起刚刚放下的茶水,浅喝了一口。 他如此有恃无恐,沈隶心里也起了疑,却又突然听见他低声问了一句:“沈老东家,信不信鬼神?” 沈隶心下虽惊,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冷笑一声,“你不会又要拿什么冤魂之事嚇唬人吧?” “悦来山庄从未有过什么冤死之人!” 此言一出,厅外却有人故意扬著调子,高声反问:“是——吗?” 眾人一齐向门外看去,却发现人群之外还站著三个人。 一名道士,两名女子。 且其中一名女子,还是悦来山庄的小姐——沈悦。 “悦儿?” 沈隶吃了一惊,他反应也是极快,当即怒道:“你这妖道,竟敢挟持我女儿?” 顏正初见他睁眼说瞎话,也是怒了:“你哪知眼睛看见我挟持你女儿,分明是你自己挟持你自己的女儿吧?” 沈隶往前走了几步,向沈悦招了招手,並缓下语气说道;“悦儿,你快来爹爹这里来,他们都是坏人!” 沈悦听著沈隶的声音,身体都不由得颤抖,因为害怕,她下意识后退,却被身侧的夏熙墨轻轻拉了一把。 “怕什么?” 对方声音虽冰冷,却让沈悦莫名有了底气。 於是,她用力咬住下唇,且站稳了腿脚,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再也不信你了,你也不是我爹。” 这话让沈隶的眸色,越发阴沉,但面上却淌著虚偽的笑容。 “你在说什么傻话?你是爹爹最疼爱的女儿啊悦儿,爹爹难道会害你不成?” “反倒是这两人,他们全是外人,你怎么能信他们的话呢?” 他话刚说完,却不知为何抬起双手,自己抽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 旁人看得惊了惊。 沈隶也为自己突然不受控制的行为而感到惊恐。 人群之外的夏熙墨却冷冷勾了一下唇角。 而就在这时,一阵阴风扫过庭院。 眾人都觉得后背一凉,接著,只听见一道幽幽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沈隶,你不得好死!” 闻此声,沈隶更加惊愕,仓皇间后退了几步,却险些撞到身后的秦书。 而这时,父子二人竟同时看见死去了足足十五年的“沈夫人”,朝著他们缓步而来。 “你——” 沈隶惊慌失措,腿脚一软,差点跌倒。 “沈夫人”则满脸怨恨盯著他,再次咒骂了一句:“沈隶,你不得好死!” 第151章 凌灵 凌灵还清楚记得,第一次遇见沈隶的场景。 二八年华,豆蔻青葱。 那日是花朝节,她悄悄避开下人,跑到开明湖边放花灯。 结果一失足,便跌进了水里。 有人听见动静,跳入湖水中,將她救了上来。 这个人,就是沈隶。 那天,他在旁边船舱內搬货物,乾的是苦力活,挣的是血汗钱。 他见面前的少女一身锦绣,且生得玉面花容,虽衣裳头髮都让湖水浸湿,却难掩与生俱来的美貌。 沈隶看得呆了呆,有些不知所措。 直到,面前的少女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小姐,我…我送你回去吗?这湖边…怪冷的。” 少年看起来木訥羞涩。 凌灵揉了揉鼻子看著他。 见他虽一身粗布麻衣,但生得剑眉星目,十分俊朗,简直比她见过的所有男子都要好看。 於是,她故意道:“你看我衣裳都湿了,可否找个能生火的地方,让我把衣服烘乾?” 沈隶有些为难,“这船上恐怕没有…” 凌灵当即从髮髻上取下一支玉簪给他,“这个给你,劳烦你帮我这个忙。” 沈隶望著那玉簪,却根本不敢接。 不用想,都知道那东西有多么贵重。 他连忙摆手:“小姐若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到我住处…离这里不远。” 天真烂漫的小姐一听,也不怕他是坏人,当即拉著他的衣角说道:“好啊,你带我去,不过最好能避著人,我衣服湿了,太过狼狈,不想让人瞧见。” 沈隶不由得一笑,带著她一起避开看花灯的人群,来到了自己居住的地方。 一间破屋,家徒四壁。 甚至,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凌灵四下看了看,满脸震惊之色,似乎不敢相信,这地方居然可以住人。 沈隶拿来柴火架上,还贴心拿了一件自己的衣服给她。 仍然还是那句开头:“小姐若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先换上我的衣服,这衣服是浆洗乾净的,就是有些旧。” 说著,他面颊红红,走出房门,並顺手替她关上了房门。 凌灵將衣服拿到鼻间轻嗅,只觉得入鼻皆是皂荚的味道。 向来锦衣玉食的大小姐,对於这番境遇,心里也起了別样的心思,当即便將衣服换了下来。 殊不知,那扇破门后,有一双眼睛,正悄悄盯著一切。 换完衣服后,凌灵也有些害羞,她轻手轻脚上前开房门,见少年远远站著,侧顏清俊,后背挺拔。 那天烘乾完衣服后,夜已经深了,凌家庄的下人还是沿路找到了那里。 他们以为,是沈隶拐走了自家小姐,抓起他就要打一顿。 凌灵却衝上前护著他,並对下人道:“谁准你们打他的?他是我的人。” 一句“他是我的人”,就彻底改变了沈隶穷小子的命运。 他被凌灵带回了凌家庄。 因为凌家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家主待她向来百依百顺。 虽见她带回一个男人,也並没有放在心上。 於是,沈隶进凌家庄后,不过三两天的时间,就从小廝,直接就晋升为凌小姐的贴身小廝。 凌灵器重他,喜欢他,总是走到哪儿都带著他。 沈隶心里也跟明镜似的,有了这样好的机会,怎能不把握? 所以,在凌灵的生辰宴上,他故意多灌了她几杯酒,又趁机在酒里放了一些迷药。 当然,这些下作手段,也没有让凌灵知晓。 趁著酒醉,他与凌家小姐睡在了一张床上,醒后,又演了一出“因僭越而懊悔”的大戏。 凌灵早就对他情根深种,只想与他长相廝守,又哪里知道这其中的阴谋? 她当即就拿此事去和父亲说了,一句“非沈隶不嫁”,又直接让他从贴身小廝变成了凌家庄的姑爷。 娶了凌灵后,凌家庄的家主爱屋及乌,便也將他当作亲儿子一般栽培对待。 而沈隶也確实很有头脑,在凌家扶持下,他很快就在开明县內开了一间最大的客栈,名为悦来。 且名下各种產业,也隨之越做越红火。 沈隶一名,就此在开明县打响了。 没几年后,凌家家主去世,因女儿凌灵不愿插手產业,於是,所有家业也就落到了沈隶手中。 但可惜的是,两人成婚十来年,凌灵的肚子,却始终没有动静。 凌灵一直是小孩心性,对此並不在意,也以为,就算他们没有孩子,也能永远恩恩爱爱。 可好几次房事过后,沈隶都喜欢伏在她的肚子边,说一些意味不明的话。 凌灵也听出来了,他很想要一个孩子。 为了沈隶,凌灵开始调养身体,看了很多名医,也吃了很多药,甚至拜了许多次求子观音,终於在她三十五岁那年,才有了身孕。 而这时的沈隶,也已经两鬢见白。 凌灵本以为,自己吃下这些苦头,生下一个孩子,就能博得沈隶欢顏。 可就在她怀孕六七个月时,却得知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原来,沈隶早在与自己成婚之前,就在乡下有过一任妻子。 甚至,他在与自己成婚之后,还曾多次回乡看过那个女人。 不仅如此,那女人还为他生了一个儿子。 如今,他的儿子,就寄养在开明县內,沈隶已经悄悄去认了他。 得知此事的凌灵,晴天霹雳,因震怒而动了胎气,导致胎儿早產,来不及找沈隶对质,她也一命呜呼。 世人皆知沈夫人是难產而死,却不知她在產前,究竟经歷过怎样呕心沥血的痛楚。 因死前鬱气难消,以及对女儿的不舍,执念让她的魂魄留在了山庄內。 也正是成了鬼之后,她才逐渐看清一切。 自己爱了几十年的枕边人,原来是这样虚偽冷血的无情无义之人。 他不仅对自己没有爱,连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也没有。 原来,这么多年的感情,都只是表象,他们之间,没有情分,只有利用。 凌灵的怨气因此越来越深,子夜阴气最重时,魂魄徘徊在沈隶床边,甚至能进入他的梦境。 沈隶虽看不见亡妻的鬼魂,却能感受到对方阴魂不散。 到底是做贼心虚,乾脆找来阳间术士,直接將她的魂魄,镇在了偏院內。 第152章 父亲 悦来山庄,正厅门前。 隨著死去了十五年的“沈夫人”鬼魂现身,场內也是瞬间乱了套。 沈家父子害怕。 庄內下人更加害怕。 一眾护院气势全无,纷纷退出了一丈开外。 沈隶听著凌灵讲述著二人当年相遇相识的经过,也不禁陷入了怔忡之中。 “夫人…” 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凌灵立即打断了他,“別喊我夫人,我不认你这个丈夫!” “当初是我瞎了眼,引狼入室…” 她看向不远处的女儿,心如刀割:“沈隶,悦儿无论如何,都是你的亲生女儿,就因为你想让亲生儿子继承家產,就不惜残害自己的骨肉吗?” 沈隶被问得怔怔不语。 这么多年来,他既挣到了德高望重的名声,也坐拥了花不完的钱財。 可隨著年纪的增长,他却越来越害怕,这一切会被外人夺走。 女儿沈悦一天天长大,面容却与逝去的夫人也越来越像。 沈隶开始害怕她出门,便以她身子骨太弱为由,不让出门,更不许她见外客。 沈悦害怕父亲。 那种害怕,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虽然父亲跟她说话时,总是轻言细语,面带慈笑,但眼神里,分明透著疏冷。 这让沈悦根本分不清,父亲对她的爱,究竟是真是假。 直到有一天,他在完全没有过问的情况下,直接替她定下了一门亲事。 从小到大,连外男都没见过两个。 徒然之间,竟让她成亲? 沈悦因恐惧而夜不成眠,即使睡著了,也是噩梦不断。 她祈求父亲,不要让自己成亲嫁人。 沈隶倒是温声相劝:悦儿不必害怕,就算成了婚,你也还是和从前一样,无忧无虑生活在悦来山庄,一辈子衣食无忧,你的夫君会敬你疼你,並照顾你一辈子的。 这话让沈悦听在耳里,却不知为何不寒而慄。 她总有一种直觉——事实並不是那样的。 后来,事实证明,她的直觉,的確是对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一次偶然,她去书房求见父亲,走到窗下时,却听见了里面的谈话。 谈话之人,是父亲沈隶与她那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夫”。 从中,沈悦也听出了惊天秘密。 “未婚夫”竟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那一刻,胃里翻涌,总算明白了父亲那番话的含义。 她知道自己不能接受,跑去父亲面前哭闹。 沈隶依然试图用各种说法去劝服她:不过是名义上的夫妻罢了,你为何不能听话?这世上多一个像父亲一样疼爱你的哥哥,难道不好吗? 他说得头头是道。 她却听得脊背发冷。 见她不从,沈隶便將她关在祠堂里罚跪。 望著“沈夫人凌氏”的灵牌,沈悦莫名生出恨意,她大声质问,为何要將她生下来?又为何要弃她而去? 在她最绝望的时候,与她至亲的母亲,为何不在身边呢? 沈悦抬手,摔了灵牌。 得知此事的沈隶赶到祠堂后,二话不说直接给她一道响亮的耳光。 父亲从未打过她,那是第一次,面上毫不掩饰显露出嫌恶之情。 一声令下,她便被关进了房间里。 这一关,就关了整整两个多月。 沈悦性子原本敏感多疑,被禁足后却开始发起疯,她摔烂房间內的东西,打伤丫鬟,还试图跳窗逃跑,却一次次被抓了回来。 为了让她消停,沈隶不知从何处弄来一种药物,她喝了之后就会浑身睏乏,一直昏睡。 然而,在此期间,耳旁总是隱隱传来女人的声音。 她虽然看不见对方的样子,但通过声音,却感到无比亲切。 那种感觉,好似在很久之前,就曾经歷过… 直到此时,沈悦才意识到,自己的母亲,一直以来,都在以另一种方式,守护在自己身侧。 她也终於得见母亲的样子,一瞬间,鼻子发酸,眼眶发胀,內心深处一直以来的空缺,终於在此刻,得以填满… 顏正初听完凌灵一番话时,大为震惊,顿时怒目圆睁:“你让你的亲生儿子和女儿成婚?这是当父亲能做出来的事情?” 余琅也气得不行:“简直是违背人伦!” “天打雷劈!” “死不足惜!” “……” 他们一人一句,正骂得忿忿不平。 秦书却突然瞪了他俩一眼,余琅转头立即又指著他骂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应该千刀万剐!” “……” 这边逞著口舌之快。 任风玦则看了沈隶一眼,出声道:“沈老东家当然不会真让他们兄妹俩成亲,只不过是为了做戏给外人看,再让自己的亲生儿子能够名正言顺,进入悦来山庄,就像他当初一样。” 余琅立即把话接了过去,“那也难怪了,毕竟他自己就是一个把人家『吃绝户』的白眼狼。” “白眼狼看谁都像白眼狼,他自己更怕遇见白眼狼。” “是不是啊?沈老东家?” 沈隶真面目已被当眾掀开,自然无言辩驳。 但隨即,他却大言不惭地说道:“你们能说出这番话,是因为你们从未有过这样的经歷。”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的道理,难道不懂?” “换作你是我,你又会怎么做?” 余琅当即嘖嘖了两声,“本公子可没劝你向善,你这种人,不作恶就算好的了,还向善?” “况且,换作是谁,都想不出这样的阴招吧?” “你儿子是亲生的,女儿难道不是吗?” 一番话,又让沈隶语塞。 他又冷笑一声,“就算如此,这也是我的家事,与你们又有何干?” 见他如此厚顏无耻,余琅都想出手教训他。 然而,念头刚起,沈隶竟又自己给了自己两个耳光。 他这番怪异的行为虽令人不解,却也足够解气。 反观沈隶,面上两道清晰的巴掌印不说,嘴角还溢出了血跡,一看就出手没留余地。 离他最近的秦书都不由得一怔,张口刚要喊“父亲”,却被盛怒的沈隶也打了两巴掌。 “究竟是谁在背后使阴招?” 沈隶以为自己被人整蛊了,气恼不已。 余琅见状,却笑嘻嘻地拊掌叫好:“扇完自己,扇儿子,沈老东家这齣戏,可真有意思啊!” 第153章 挟持 沈隶窝了一肚子的火,目光一一扫过场內眾人。 最终,锁定在了夏熙墨的身上。 这女子,冷冷站在一侧,几乎没有说过话。 但那双瘮人的眼睛,透著幽光,著实比鬼还可怕。 而下一秒,他又与亡妻凌灵的眼神对上了。 “你若不是做贼心虚,又为何要找术士来『镇魂』?” “你以为,在我临盆之际,你与產婆说的话,我不知道?” 沈隶又是浑身一震。 凌灵望著他冷笑:“当时胎位不正,產婆问你,保大还是保小…” “你却对產婆说,若为男胎,必要保住,若为女胎,那便算了。” 一旁沈悦听在耳里,眸色一黯,不由自主將双手攥紧成拳。 “我知道,当时的你,没想让我女儿活,更没想过让我活!” 凌灵说到这里时,周身怨气升腾,面容也隨之变得狰狞。 望著亡妻可怖的模样,沈隶嚇得后背直冒冷汗,不敢看她,只能为自己辩解:“阿灵,並不是那样的…” “我当时…只是想著让你生个儿子而已,那样…也就不必…” 他话说到一半,才想到要留余地,但秦书却瞬间懂了后面的意思。 若生的是儿子,又哪里有自己什么事? 他这样的人,从头到尾想的都只是自己的利益。 妻子,儿子,女儿,皆为利而生,亦可为利而“弃”。 “儿子?” 凌灵只觉得可笑,“我父亲也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母亲早逝后,他也未曾想过要续弦纳妾,替自己追个儿子。” “为何到了你这里,就非要一个儿子不可?你捫心自问,若没有我凌家,你沈隶算什么?” “若没有我凌灵,你又在哪儿?” 沈隶被问得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而这时,半炷香的时辰快到了,顏正初附在凌灵身上的那道化形符,也渐渐要失去作用。 她见自己的身影变淡,就知道能出面说话的时间,已然不多。 她转头望向不远处的任风玦与余琅,提声道:“二位大人,沈隶本就是我凌家招入的赘婿,但他心术不正,不但將我凌家產业统统据为己有,甚至还有杀妻弒女之嫌!” “我凌灵誓要休夫,虽身死,仍要与他割除夫妻之名,否则黄泉之下,难以瞑目!” “休书由我女凌悦代笔,请二位大人,为我主持公道。” 她说著,魂体跪在地上,朝著他们的方向深深一拜。 再望向女儿时,眼底却含著泪水,身影很快便消散在庭中。 “娘亲…” 已被更换了姓氏的凌悦,不由得高喊了一声。 这一声“娘亲”,让场內大部分人动容,让身为鬼魂的凌灵听在耳里,却喜极而泣。 那些縈绕在周身的怨气,开始慢慢消散… 顏正初看得一脸欣慰,忍不住转头向任风玦说道:“小侯爷,虽说是受鬼魂之託,但这姓沈的,確实不是个好东西,您不会不管吧?” 他这一声“小侯爷”,听得悦来山庄眾人皆是一惊。 沈隶也是满脸震撼。 心下推测,四大开国功侯之中,听闻靖安侯之子身在大理寺。 但靖安侯自封侯后,便远离朝野,不理政事,手无实权,不足为惧。 他这样想著,却听见任风玦轻嘆了口气,故意用一种十分无奈的语气,高声说道:“虽是如此,但这毕竟是他们的家事,我们可不好插手。” 这句话,让余琅都惊了,“就算是家事,但他涉嫌『杀妻弒女』,罪名也不小。” 任风玦却反问他:“证据呢?” 余琅被他问得一愣。 难道,要让凌灵的鬼魂上堂作证不成? 这样一想,余琅都要为之捏一把汗。 那沈隶正得意,身旁秦书忽然踏前一步,出声道:“我可以作证!” 他像是做出了极大的心理挣扎,面色紧绷:“当年,沈隶曾给我母亲写过一封信…” 沈隶面上得意之色,尚未展开,又立即收了回去。 “你——” 他手指秦书,怒意欲要从瞳孔间喷薄而出。 秦书顶著他的压力,继续说道:“信是在凌…凌家小姐临盆之前写的,那时,我刚习字不久,沈隶信任我,便让我代读信件。” “但当时只读了一半,母亲便浑身颤抖,將信件藏了起来。” “我一直不解其意,后面大一些,又偷偷將信件拿出来读了一遍,却得知了一个秘密。” 秦书稍微停顿了一下,才道;“他在信上说,凌家小姐即將临盆,他已买通稳婆,只要事成之后,便会接我们去凌家庄过好日子!” 这番话说完,沈隶当即怒不可遏,抬手便朝秦书肩头抓去。 任风玦看得出,他这一出手,多少有些功夫在身上,当即一个疾步上前,將秦书往旁边一拉。 秦书不曾习武,脚下一个踉蹌,险些就磕在了旁边的花瓶上,却被余琅及时扶了一把。 余少卿:“看你『將功赎罪』做证人的份上,救你一次。” 秦书:“……” 任风玦凑上前后,转眼之间,竟与沈隶过了几招,心下微吃一惊。 没想到,已过五旬的沈隶,藏在身上功夫的居然了得,不仅出招凌厉狠辣,还很是有些厉害。 他稍作思忖,故意在身前卖了一个破绽。 沈隶目露精光,一掌拍在他的肩头处。 任风玦装作不察,却凝气运力,结结实实受了他这一掌。 这一幕,看得余琅与顏正初皆不由自主上前一步,心都要跳到嗓子眼来。 一旁夏熙墨亦是眉头微皱。 她以为任风玦能躲过,也就没有暗中出手。 结果,他竟任由自己受一掌? 而更让人出其不意的是,沈隶竟在此时露出袖中防身匕首,直接便將任风玦给挟持了。 余琅惊叫一声,正要上前,却被夏熙墨拉了一下。 “小侯爷?” “想必你就是靖安侯之子吧?” “还以为你身在大理寺能有多大能耐,就这点能耐?” 沈隶一边讥讽,一边將匕首又贴近了半寸。 然而这时,山庄大门却让人一脚踹开,开明县县令葛川以及一眾下属直接冲了进来。 葛县令见沈隶竟挟持了任风玦,嚇得大叫一声:“沈隶,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挟持刑部的侍郎大人!?” 刑部侍郎? 沈隶手一抖,匕首直接掉在了地上,“你竟是仁宣侯之子?” 任风玦冷睨著他:“挟持且重伤朝廷正三品大臣,死罪,无免。” 第154章 消怨 隨著开明县县衙眾人赶到,悦来山庄眾护院僕人,又悄悄退出了一丈开外。 沈隶一人跪在庭中,孤立无援。 葛川等人是阿夏拿著任风玦的贴身玉牌,去衙门请来的。 他们受命候在门外听从指示,心下一直惴惴不安。 至於悦来山庄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是一概不知。 但沈隶挟持任风玦,眾人有目共睹,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现如今,他就算长了一百张嘴,也无法再替自己开脱。 葛川小心翼翼上下看了一眼任风玦,见他身上无伤无碍,这才稍微放了心。 正斟酌著,要如何询问开场时,凌悦却突然扑过来,直接跪在地上,喊道:“求县令大人为我凌家主持公道!” 葛川虽从未见过她,但只需要稍微联想,就能猜到她的身份。 “你是…沈家小姐?” 凌悦面容坚定:“大人,我已隨母姓,我叫凌悦。” “哦…” 葛川不知这其中的来龙去脉,面上很是困惑:“但我记得,你母亲…不是早在十几年前,便去世了吗?为何直至今日才…” “因为直至今日,我才有机会当眾揭穿我生父——沈隶,这些年所种下的恶果。” 凌悦说著,便將沈隶自成为凌家姑爷后,所做下的恶事,通通再陈述了一遍。 她言语清晰,条理更为清晰,身上不见一丝慌乱与怯弱,仿佛突然之间开了悟,脱胎换骨。 隱在暗处而不敢隨意靠近的凌灵鬼魂,默默听著女儿声音,更是唏嘘不已。 县令葛川更是听得眉头紧蹙。 想不到,看似德高望重,且爱妻女如命的沈老东家,竟是这样背信弃义不择手段之人。 他心下也是一阵恶寒,斟酌了一下,才向凌灵道:“你所说的一切,本官俱已知悉。” “只是,当年沈隶与凌灵婚事为实,亦有婚书为证,且凌家產业,也是由曾经家主,亲自交到沈隶手中,故而构不成侵占之罪。” “而对於“杀妻弒女”一项罪名,单单只靠秦书所提供的书信,尚且证据不足,只能证明沈隶有加害之心,却无实证,况且,当年產婆已不在人世,此案,只怕难以追究。” 葛川一边硬著头皮说著,因怕出错,不免有些冷汗津津。 接著,他又悄悄看了任风玦一眼,语调连忙一转,又道:“但他胆敢伤害朝廷命官,仅此一条,便也能定他的罪了。” “他若成了阶下囚,其名下所属產业,是充公,抑或是『物归原主』,还须本官回衙门后重新定夺。” 听了这话,凌悦总算面露笑意。 而一旁的余琅与顏正初,也是从中反应了过来。 原来任大人刚刚那一出,根本就是“故意为之”。 目的是引沈隶上鉤,再定他一个板上钉钉的罪名。 此时的沈隶惊觉自己上当,也是浑身僵冷。 如履薄冰活了几十年,处处算计,没想到最后却被一个年轻后生,用了一道如此浅显的计谋给“算计”了。 他仰面倒在地上放肆大笑,任由两名衙役拖著自己,出了山庄。 明月清辉洒满大地,他看见“悦来山庄”四个大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直至成了一道缩影。 就像他这几十年前的人生一样。 湖岸初见那晚,花灯迷离,欢声笑语。 或许,也有这样明亮的月色吧? 倘若当时,他没有在船舱边停留,也没有注意到岸边那一身锦绣明丽的凌家大小姐。 结局,又会是怎样呢? 两日后,悦来山庄的牌匾被摘了下来,换回了曾经的“凌家庄”。 而那些曾经被沈隶遣散的奴僕,也相继被召唤了回来。 山庄诸事安置妥善后,凌悦又代母亲之手,写一封休书,送去了县衙大牢,也算是完成了母亲凌灵,最后的心愿。 是夜,已在凌家庄內休养了两日的余琅与顏正初,正坐在望月小院內悠閒小酌。 也是问了凌家庄旧日僕人才知晓,原来凌家最早是靠酒坊生意起家,酒酿手艺在整个北境,算得上首屈一指。 正喝得酒酣耳热之际,顏正初忽然一脸惊奇:“余公子,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余琅醉意微醺:“什么?” “你的影子…好像自己回来了。” 听他这一说,余少卿赶紧低头一看,瞬间酒醒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现在才发现?” “她怨气已消,想必还有了归处,自然便將影子还你了。” 余琅忍不住问:“你不是说,冤魂偷影是为了找替身吗?她当初真要抓我当替身?” 顏正初却笑了笑,“她若真有这本事,不就直接找沈隶去了吗?” “我猜测,应该是我们一行人进庄后,她便看出了我们的身份,想要需求帮助。” “但我们几人当中內,也就你看著好接触一些,所以,便留下了你的影子…” “……” 余琅:懂了,就他好欺负。 与此同时,花灯迷离的开明湖畔边,月色融融。 凌悦终於得以无拘无束出来走一趟,她来到湖岸边,第一次亲手放出了一盏湖灯。 “娘亲,若有来世,无论是否还做亲人,都希望我们之间的缘分,能够再长久一些。” 湖灯载著她的祈愿,向湖心处而去,她的目光,也隨之而去。 身后不远处,一抹逐渐模糊的影子,正噙著泪水,望著岸边身影,满眼皆是不舍。 “人鬼殊途,你执念已解,怨气已消,再过不了一会儿,魂魄也要散了。” 夏熙墨靠在一棵树下,望著湖岸边那缕將要消散的魂魄,冷冷提醒了一句:“该上路了。” 影子闻声,这才慢慢收回目光,向她问道:“我…与悦儿,可还有相见之日?” 再一次听到这样的问题。 她淡漠的眉宇之间,已不见异色,想了想,倒斟酌著回了一句:“活著,自有相见之日。” 无忧闻言,差点没从她肩头上跌下来。 稀奇呵。 她居然会说这话。 “活著自有相见之日…” 影子喃喃將这句话重复了几遍,总算释然一笑。 夏熙墨拿出渡魂灯,托於掌心於,影子隨即化作一点光晕,縈绕莲灯,消散於灯芯处。 渡完亡魂,她收灯回头,正要离去,却见路边站著一道身影,却是任风玦。 他也不知何时来的,倒十分自觉与她保持著一定的距离,只是远远看著。 夏熙墨扫了他一眼,走到他跟前,四下一看,不由得问:“你一人?” 余琅和顏正初在庄內贪杯没来。 阿夏和马车竟也不知踪影。 任风玦微笑解释:“此处路段过於狭窄,马车不易通行,便让阿夏先回去了。” 第155章 同行 湖畔距离凌家庄的路程並不算远。 夏熙墨是跟在凌灵鬼魂身后走来的。 而任风玦又是什么时候来到的,她却浑然不知。 但此时,看他的意思,是打算与自己一同回来的。 且,还是步行。 夏熙墨依然话不多说,她记得回去的路。 任风玦顺其自然就跟上了她的步伐。 两人在湖岸边的小路,並肩默然行走著,却把被迫待在渡魂灯內的无忧给憋坏了。 “这么一大段路要走,你们俩就不能说句话解解闷吗?” 它不敢大声抱怨,只敢小声嘀咕著。 夏熙墨依然不理它。 她望著前方的路,见两人的影子並肩走在一起时,心中却有种奇怪的感触。 大抵是习惯了只影单行,才不习惯这成双的影子。 但细想之下,又没有牴触与反感。 相反,在这清夜长空之下,还有几分怡然自得。 意识到这,夏熙墨微微顿足,看了身侧人一眼。 任风玦亦敏锐捕捉到她的目光。 两人相视一眼,却又各自迅速挪开了视线。 夏熙墨轻皱眉头,心里瞬间像是被一种黏糊糊的情绪绞著。 有些不太对劲。 终於,任风玦开口了。 “我记得…来时前面有一处夜市,不如顺道去走走。” 他这样提议,倒並未想过她一定会答应。 只是觉得,这个时候,必须要打破沉默。 天知道,进京面圣时,內外都泰然自若的任小侯爷,竟会在一个姑娘面前,慌乱了一把。 然而,却听见身侧之人低应了一声。 “嗯。” 她答应了。 任风玦似乎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微微愣神片刻,才想到继续说道:“就在那…” “看见了。” 夏熙墨望著不远处的热闹街市,面上也轻轻抽动了一下。 怎么就…同意了呢? 她明明不喜欢热闹。 任风玦轻咳了一声,又继续道:“方才大致看了一下…还是有挺多上京没有的小玩意。” “嗯。” 人声渐近,熙熙攘攘。 然而,此时再听到这些声音,竟也不觉得吵闹了。 因为心里面更吵,需要一些东西去作掩盖。 街市確实热闹,除了摊贩之外,还有不少走江湖的杂耍卖艺人。 走货郎挑著担子,摇著腰间的串鼓,吆喝声,此起彼伏,一叠又一叠,却盖不过孩童的嬉戏声,与大人的喝斥声。 有嗓音清甜的少女提著篮子凑上来,满面笑容,身后还跟著两名垂髫小儿。 “女郎,要买篦子香扇吗?都是自家做的,整个开明县都没有我家手艺好。” “这位郎君,给你家娘子买一把吧?” “大哥哥,给这位姐姐买一把吧。” 周边路人多,且去路被拦,两人只得暂且停下来。 任风玦被三双清澈的眼睛盯著,想也不想,便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 由於他出手太过於爽快,倒让那卖货少女一脸为难。 “郎君,我身上钱不够,您这银锭我哪里找得开?” “不必找了。” 他看了一眼篮子里的货物,从中挑了一把篦子出来。 少女见状,当即又拿了一把递给他。 “郎君,好事成双,佳偶双成,祝您和娘子日子和和美美,恩爱到白头。” 任风玦正要解释,少女却像是怕他反悔一般,拉著身后两小童便一溜烟跑了。 望著手中两把竹製篦子,他只好看了一眼身旁的夏熙墨。 后者扫了他一眼,却一语不发,继续往前走。 任风玦只好快步跟上她,怕她不悦,想要解释,但转念一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反而,唇角处溢出点点笑意。 夏熙墨仿佛侧面也长了眼睛,飞快扫了他一眼,“又笑什么?” 任风玦敛笑看她,“没笑什么。” 反而將手里篦子递过去,主动问她:“夏姑娘不打算挑一把吗?” “用不上。” 她语气依然冰冷,但神色之间,却闪过一丝不自然。 偏偏这一点点异样,还让任风玦给收进了眼底。 越往前走,人群越密,想掉头时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竟也挤满了路人。 两人的肩臂紧紧贴在一起,忽听见身后有人喊道:“都让一让啦。” 原来是民间戏班子的人,推著一车行头往这边赶,领头人一边走,边向路人作揖行礼。 “对不住啦各位,前面有老爷做寿等著看戏呢,只能劳烦让一让了哈。” 路本就狭窄,人群只能往两边散去。 任风玦身量頎长,怕夏熙墨受挤,连忙伸出手臂,將她往自己身侧拉了拉。 两人的距离瞬间又贴近了几分。 夏熙墨微微抬头,才发现自己的额头,才刚到他的鼻尖处。 原来,竟这么高。 他身上有著熟悉的味道,淡淡的,似薰香又不似,总觉得在哪儿闻到过。 她不由自觉又凑近了一些,这才记起,京中任宅的厅堂內,就是这个香味。 那一刻,她竟有些恍惚,天青、任丛及另几名僕人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原以为离去后,就不会再想起。 可真想起来,却又是这么猝不及防。 任风玦恰好低头看她,察觉到对方在靠近,心下微漾,身体却有些发僵。 他那只垂在她腰后的手,隱隱想要靠近,却被头脑中突然蹦出来的那句“止乎於礼”给克制住了。 掌心处有汗意在慢慢爬上来。 戏班等人总算过了街道而去,拥挤的人群,逐渐分散开来。 夏熙墨回过神,与他拉开距离,倒是面色如常。 忽伸出一只手,说道:“刚刚那个,给我一把。” 任风玦闻言微怔,迟疑著从怀里拿出那两把篦子,递到她跟前。 他感到有些稀奇。 见她垂眸认真挑选著,两排如小扇子一般纤长的睫毛,轻轻眨了两下,片刻后,直接拿下右边那把。 没有解释。 也没有言谢。 隨后面无表情將篦子放入装莲灯的荷包內,里面的碎银、绢布、香囊等物,混杂在一起,发出了轻响。 荷包瞬间鼓了起来的。 然而,心里好像也没那么空了。 第156章 尸臭 翌日告別凌家庄,依然一路往北。 出开明县后,只见高山连绵,层峦叠嶂。 顏正初掀开车帘,指著其中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说道:“看到没,那座山,便是云鹤山了。” 余琅虚眯了一下眼睛,却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么高?爬上去至少得半天吧?” 顏正初却颇为自豪地说道:“当年下山给师弟们置办东西,可都是我一个人,我都没喊过一声累。” 余琅直接扬起大拇指。 这让任风玦立即联想到自己小叔任曜,心下也不知作何感想。 那高山望著不远,却也用了大半天行程,才赶到山脚下的小镇。 顏正初作为此地的东道主,直接安排道:“今晚就不上山了,大家休息一晚,养精蓄锐,明日一早,再上山。” 余琅赶了一天车,浑身架子都要散了,连忙向他说道:“道长,快引荐一处客栈,让本公子泡个热水澡。” 顏正初却道:“这小镇可比不上前面的开明县,只有一家客栈。” 余琅立即警惕起来:“不会闹鬼吧?” “那倒不会。” 顏正初胸有成竹:“云鹤山脚下,哪有邪祟敢在此作乱?” 余琅这才放下心来,“只要不闹鬼,没有凶杀案,我都能放心+住下。” 又向任风玦问道:“任大人没有意见吧?” 任风玦从怔忡之中回神,却下意识看了夏熙墨一眼,这才说道:“没有。” 顏正初熟门熟路,领著眾人前往镇上唯一的一间客栈——云间客栈。 客栈王掌柜与顏正初相熟,上前寒暄数语,便將客栈內最好的几间房都给了他们。 因赶了一天路,眾人在店堂內一起用了饭后,便各自回房歇息了。 顏正初却悄悄出了客栈,来到镇上钱庄,拿出一锭在京城“挣”来的金子,打算兑换一些散钱,再给山上师弟们置办过年的物件。 对於这小镇钱庄而言,一锭金子可不是小数目,兑换起来也相当麻烦。 伙计便將顏正初带到旁边小室喝茶等候。 天慢慢黑了下来,街道上却无故颳起一阵风,吹得地上落叶四处飘零,放眼望去十分萧瑟。 而这时,一道瘦弱的身影,从暮色之中缓缓走来。 在钱庄门前稍微犹豫片刻后,还是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伙计一眼就认出了对方,忙热情过来招呼:“巧姑娘,你今日怎么这身打扮?” 只见,那被唤作巧姑娘的女子,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儘管如此,透过那双眼睛,伙计还是看著与往日不大一样。 与她对视之间,也是愣了一下:“最近家中可还好?也要多注重身体啊。” “没事。” 巧姑娘侷促一笑,从怀里拿出一块金锁,说道:“麻烦给估个价。” 伙计低头看了一眼,又吃了一惊。 倒不是吃惊那把锁。 而是对方的手,虽用纱布紧紧缠著,却还是隱隱露出了乌青的指甲盖与惨白的肤色。 实在有些瘮人。 伙计面上笑容慢慢褪去,看她的眼神,也有些怪异了。 他小心翼翼从中拿出金锁,勉强应付了一句,说道:“你稍等,我去拿给掌柜瞧瞧。” 巧姑娘点了一下头,便立在门边不动了。 街道上忽又起了一阵怪风,坐在小室內喝茶嗑瓜子的顏正初,却在这时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腥臭味。 他当即眉头一皱,差点没把刚喝下去的茶给吐出来。 “什么怪味啊?” 顏道长捂住鼻子,总觉得这味道好像在不久前才闻过,但若要细想的话,却又没有头绪。 这时,钱庄掌柜与伙计也从里间走出来了。 二人甫入店堂,也同时捂著鼻子,后退了几步。 “什么东西烂了?怎么这么臭?” 闻声,顏正初也从小室內探出头来,大声道:“我还以为只有我闻到了呢,钱掌柜,你这店堂內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啊?” 伙计正要说话,却被掌柜一巴掌拍在脑门上,“去看看,是不是哪里又死了老鼠?” 伙计正要去查看,那巧姑娘却忽然紧张走上前,直接將金锁从钱掌柜手中夺走了。 “我不卖了。” 她转身夺门而出。 钱掌柜一时没反应过来,顿时有些气恼,向伙计问:“刚刚那是谁啊?怎么眼生得很?” 正奉命找死老鼠的伙计,回头道:“掌柜您不认识了?那是巧姑娘啊。” “巧姑娘?”钱掌柜琢磨了一下这个名字,隨即瞪大眼睛,“巧姑娘?!她怎么这副打扮?我都没认出来。” 伙计也感到纳闷:“刚刚她来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怪呢。” 说著,伸著鼻子努力嗅了嗅,又向掌柜问道:“掌柜,您说,刚刚那臭味是不是消失?” 钱掌柜也跟著用力闻了闻:“好像是不臭了。” 他转头问顏正初:“小顏道长,现在是不是不臭了?” 小室內的顏正初也发现了,“好像確实不臭了,还真奇怪!” 伙计却忽然一阵不寒而慄,向钱掌柜小声道:“掌柜,刚刚那臭味,该不是从巧姑娘身上散发出来的吧?” 钱掌柜立即瞪了他一眼:“別瞎说,人家一个年轻姑娘家,身上怎么可能会有臭味呢?” “可是…” 伙计想到那乌青的指甲盖,心下更是一阵恶寒。 他还是忍不住说道:“掌柜,您就没发现,巧姑娘最近有些不一样了吗?” 这么一问,钱掌柜倒也跟著细想了一下。 近些日子,巧姑娘来钱庄的次数有些多。 也就这段时间,她几乎每隔一天就会来卖一样东西,都是一些头面首饰,估计都卖了七八件了。 难道,是因为家中出了什么事? 钱掌柜暗自琢磨,倒也附和了一句:“確实有点怪,而且好像…她家那豆腐铺子,也有些时日没开了…” 这时,顏正初突然面色凝重,从小室內走了出来,对钱掌柜说道:“我刚细想了一下,那味道好像確实是巧姑娘来了之后才有的,她一走,立即就散了。” 最重要的是,他想起了那腥臭味曾在什么地方闻过。 是琼影客栈內,那间死过人但没收拾乾净的客房。 若没猜错,那可是尸臭味。 第157章 瘟疫 为了不引起恐慌,顏正初当然选择秘而不宣,却向二人大致问了一下巧姑娘的情况。 通过伙计的阐述,可以知晓,这巧姑娘家是开豆腐铺子的。 只因她长得漂亮,性格温婉,便得了一个“豆腐西施”的名號。 镇上的人都很喜欢她。 但这巧姑娘的命,却不太好。 她母亲性子懦弱,且常年缠绵病榻,家中还有一个烂赌嗜酒的父亲。 有一个感情极好的双生姐姐,也在一年前自縊身亡了。 儘管她外貌出挑,性格温顺,还吃苦耐劳。 但这样的家境,却导致她早已到了適婚年纪,也无人敢上门说亲。 镇上人说起这姑娘,都为之感到惋惜。 伙计道:“我记得巧姑娘大概是半个月前,开始来店內卖首饰的…” 第一次来时,她也是在门外徘徊了一会儿,才期期艾艾走进来。 向柜檯递了一只玉鐲子,怯生生问道:“我想卖了这只鐲子,你看看成色,能给多少?” 当时,她眼神躲闪,应该是遇著了什么事。 伙计和掌柜没问,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若没有猜错的话,多半是那赌鬼父亲在外惹事了。 然而,鐲子卖了没两天,巧姑娘又来了。 和上回情形差不多,她卖了一块玉佩。 而往后,最多隔个三五天,最少隔一天,巧姑娘都会来一次。 伙计一边推算,一边说道:“我如今回想起来,倒是发现了,她除了第一次来时,与往常差距不大。” “后面几次来,要么带著帽子,要么蒙著面,像是很不希望被人看清自己的样子…” “今日来就更奇怪了,浑身上下裹得严实,连手指头都不愿露出来。” 说到这里时,伙计又想到对方那瘮人的指甲,忍不住说道:“掌柜的,你说巧姑娘她,该不会是染上瘟疫了吧?” 钱掌柜经他这么一说,也是一阵后怕。 顏正初连忙抢问:“什么瘟疫?镇上最近发生过瘟疫?” 伙计道:“好像也是发生在半个月前,离咱们云霞镇不到五里的那座村子,十来户人家,一夜之间,全部得瘟疫死了。” “官府得知后,就下了令,周边人不能再踏入那座村子半步。” “听说,尸体当时都是架著浸过黑狗血的桃木烧的,因为,邪气太重。” 顏正初听得眉头一拧,“还有这种事?可知晓,瘟疫到底是怎么回事?”、 伙计摇头:“那就不知道了,我们也是事情发生之后才得知一二。” “咱们镇上,好像只有那更夫,曾过去看过一眼,说尸体全部都溃烂了,还有互相啃噬的痕跡,像是发瘟疫过后发了疯,人吃人似的…” 一句“人吃人”,让顏正初心里直突突。 这真是瘟疫吗? 怎么听著,更像是邪祟作乱? 当然,最重要的是那巧姑娘,她身上又发生了什么事? 从钱庄出来后,顏正初还是先在镇上走了一圈,把给师弟们准备过年的货物先预定了。 在途经巧姑娘的豆腐铺子时,他特意朝里面看了两眼。 前面的铺子,一片漆黑,后面的屋舍同样没有点灯。 这个时辰,难道就睡了? 顏正初总觉得不对劲,忍不住往他们家的院子靠了靠,並凝神张望了一番。 没有阴煞之气。 但鼻间处,又隱隱嗅到一股腐臭味。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他纵身一跃,跳进了院內,並悄悄往正屋靠近。 果不其然,臭味隨之浓郁。 顏正初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又要乾呕,还是硬著头皮生生给压了下去。 他用手捂住口鼻,正要再多靠近一些,忽有一团黑影,迎面朝著自己扑了过来。 顏道长怵然一惊,好在反应极快,一个利落翻身,避开了黑影的攻击。 “汪汪汪!” 犬吠声隨之不绝於耳。 顏正初这才发现,攻击自己的居然是一条黑狗。 他见状,只得暂且退出巧姑娘的院子。 激烈的狗叫声,引来周边邻居纷纷出来查看情况,怪的是,巧姑娘家中依然一片寂静。 顏正初知道不对劲,却也怕被当成了贼盗,当即灰溜溜地回到了客栈。 客栈內,余琅不知何故下了楼,正披著一件外袍在店堂內一脸苦恼。 他见顏正初从外回来,且还一副神色凝重的样子,不由得一阵好奇:“顏道长什么时候出去的?” “背著我们出去干什么了?快点如实招来!” 顏正初隨便找了个位置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压惊,却反问他:“你不是一早就说累了要睡觉吗?跑下来干什么?” 余琅立即皱起一张脸,在自己身上左右挠了挠,小声说道:“我怀疑,那床上有虱子,一睡上去就浑身痒得不行。” 他虽说得小声,但还是被店堂內小二听了进去。 小二立即辩解:“怎么会有虱子?客人住的房间床单、被褥、枕头,都是客走就更换,天气好时还会拿到后院去晾晒。” “您房间那床被子,今白日里才刚晒过呢。” 顏正初毕竟跟这客栈相熟,也帮著说了一句:“这一点倒毋庸置疑吧?一定是余公子太过娇生惯养,你瞧人家小侯爷和夏姑娘怎么不见出来说话?” “……” 余琅不悦皱眉,连忙捋起衣袖给他看,“我还能说瞎话不成?你看看,都起包了,不是虱子是什么?” 那小二也隨即过来凑热闹。 这一看,倒也吃了一惊,只见余琅左右两条手臂上,確实各起了一个大包,还隱隱有些红肿。 小二疑惑道:“这也不像是虱子咬的啊?虱子咬的肯定没这么大。” “……” 余琅越说越痒,又伸手挠了挠,心下愈发气恼:“说了你们还不信,我不管是什么咬的,你现在就去我房间给我…捉虫!” 小二自知理亏,当即一声不吭,拿著烛灯便上楼捉虫去了。 顏正初又抓住余琅的手臂,盯著看了一会儿,心下却莫名觉得不太对劲。 为了让他消火,便道:“我房间里有专治蚊虫叮咬的妙药,这就拿给你。” 他正要上楼去,却听见楼上客房哐啷一声,接著,又传来沉闷声响,似是什么重物摔在了地上。 余琅耳根子灵敏,一听就知道动静是从自己房间传来的,当即面色一变。 “不好!” 第158章 虫杀 两人迅速上楼去,恰好撞见住在隔壁房的任风玦,也推门而出。 “发生什么事了?” 眾人目光一齐向余琅房中望去,只见房门敞开著,那小二倒在地上,手中烛灯已滚到了门边。 顏正初当即第一个冲了进去。 他俯身查看情况,却发现小二张大嘴巴,瞪大了眼睛,惊恐之色尚凝聚在面上,却已是气绝身亡。 跟在他后面的余琅和任风玦只看一眼,就心下瞭然。 死了。 且极大可能是被嚇死的。 可这前后才那么一小会儿的时间,又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 余琅心情复杂,欲言又止:“这…” 任风玦虽不知事情始末,但还是感受到了对方表露在外的自责情绪。 他伸手拍了一下对方肩膀,示意先做正事,便將室內烛火点亮,开始查看现场情况。 只是,两人细细查看一圈后,却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跡。 余琅將刚刚在楼下发生的事情,跟任风玦说了一遍。 他可以肯定的是,房內,除了倒在地上的小二与滚落的烛灯之外,其他都保持著自己出门前的原样。 也就是说,这小二是刚进门没一会儿,就被什么东西嚇死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 难道,是鬼魂作祟? 余琅忍不住喊了一声顏正初:“顏道长,这客栈…” 顏正初当然知道他想问什么,他面色凝重,回了一句:“房內没有鬼魂踪跡。” 不仅如此,他刚施下的聚魂咒,也在这尸体上失灵了。 小二魂魄离体了? 可这么短的时间內,怎会一点痕跡都不留? “不是鬼?”余琅更加疑惑:“那又是被什么给嚇死的?” 这让顏正初一时还真说不上来。 事情有点邪,但整间客栈內却很“乾净”,没有一点异样。 任风玦又大致检查了一下尸体,通过面部表现,確实像是惊嚇过度。 但死者口腔当中,却不知何故,出现了几滴不明黏液,看著有些可疑。 他知道从表面判断,並不一定全对,便道:“也不一定就是被嚇死的,这种情况,可能须得儘快验尸才行。” 顏正初熟悉此地情形,不免有些为难。 “云霞镇太偏了,镇衙门可没有仵作,若要从县衙调下来,只怕要等上好些时日。” 任风玦当然也考虑到了这层关係,正打算喊阿夏跑一趟,余琅却先一步说道:“我现在就去县衙跑一趟,天亮之前,把仵作带过来。” 有大理寺少卿出马,效率肯定比报官更快。 任风玦也觉得这事他来出面刚好,便道:“让阿夏和你一起去。” 余琅应了,当即穿好衣靴出门去,与阿夏一起下了楼。 发生了这种事情,客栈掌柜也在走廊內干著急。 任风玦见掌柜在门口徘徊,便主动走出来安抚。 他知道这事发生后,客栈短期內肯定不好做生意,立即多给了一锭金子,吩咐楼內暂且不要入住客人。 掌柜一见金子,瞬间扫去愁容,连声道了谢,却也忍不住问道:“那我这伙计好端端的怎么死了呢?” 任风玦道:“尚且未知原因,不过我们会著手查明的,你不必忧心。” 掌柜刚刚就听见他们提及到县衙,现又说会查清此事,心里有了底,便也不多问了。 任风玦再回头时,却发现夏熙墨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处。 “又死人了?”她问话,语气淡得好像在问天气。 “……” 这个“又”字让任风玦下意识揉了揉两侧偏头,才解释道:“客栈內的小二,去余琅房间捉虫,无故死了…” “虫?”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將这个字眼又念了一遍。 任风玦想到那小二口腔內的不明黏液,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小二的死,难道与虫子有关? 他重新进了房间內,向顏正初问道:“顏道长,方才进房的时候,可看到过什么虫子?” 顏正初显然很是疑惑:“没看到啊。” 余琅说房间有虫时,他根本就没怎么在意这事… 这小镇四面环山,气候湿润,草木繁盛,就算有些什么虫子,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任风玦拿起烛灯,又四下照了照,连带著余琅躺过的被褥,都没有放过。 但结果仍是一无所获。 顏正初忍不住问:“小侯爷是怀疑这小二的死与虫子有关?” 任风玦又拿起烛灯来到尸体旁边照了照。 这一照,更是吃了一惊。 不过才小半刻钟的时间,尸体就开始发生了变化。 整具尸体的顏色,不是失去血色后的惨白,而是透著诡异的青。 肤色透青,唇色透青,竟连指甲盖,都变成了乌青色。 更可怕的是,那双瞳孔涣散的眼睛里,居然也闪著青光。 任风玦也算是见过不少死状稀奇的尸体,但这样怪异,且“尸变”速度如此之外的尸体,还是头一次见。 他又將灯凑近了一些,照了照尸体的口腔,当即紧皱眉头。 黏液已比刚刚更多了一些。 且开始有腥臭味从中散发出来。 顏正初立即意识到不对,一瞬间,一种不好的预感袭来,心跳如雷。 他向任风玦说道:“小侯爷,这镇上只怕是已经出事了…” “此话怎讲?” 顏正初吁了一口气,隨即便將在钱庄內的所见所闻,以及巧姑娘家中的怪异情形,统统说了一遍。 任风玦听后,也是意识到情况严重。 无论这事是不是因为瘟疫,一旦扩散开来,绝对要死伤一片。 所以,得儘快知道源头在何处,以及这背后是否有操纵者。 “顏道长,只怕你还得再去一趟那巧姑娘家中看看情况。” 任风玦吩咐道:“她家中必然有古怪,一定得弄清楚,问明白了。” 顏正初心里也焦急此事。 毕竟,他在云鹤山上长大,逢年过节需要置办货物,全靠这山下小镇。 “放心好了,我现在立刻就去。” 任风玦看了房中尸体一眼,想想还是拿起榻上的毯子,遮盖了上去。 他走出房间,顺手合上房门,见夏熙墨还在走廊里站著,便向她问道:“我现在要立即去一趟镇衙门,你一个人在客栈…可行?” 夏熙墨淡淡扫了他一眼,没立刻回话。 任风玦倒意识到自己的担心似乎有些多余… “嗯…那我先去了。” 他转身欲走,却又听到了她的回应:“我和你一起去。” 第159章 镇衙 听到夏熙墨的回应,任风玦步子立即一顿,却下意识先压住嘴角,才装作一副若无其事地说道:“好啊。” 两人一起下了楼。 客栈王掌柜见他们一个两个陆续出客栈,心下不免有些瘮得慌,忙上前问道:“二位客官多久回来呀?这楼上…” 楼上可还有一具尸体呢。 后面这句虽然没明说,任风玦却心下瞭然,便回道:“不会太久,你若是害怕,就先把那间房门锁上。” 王掌柜可不想承认自己胆小,隨便找了一个理由:“主要是镇上天黑后就没什么人走动了,我这里还有一盏风灯,你们拿去用吧。” 任风玦拿灯后,道了一声谢,便与夏熙墨一同出了门。 王掌柜目送二人远去,却又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近来店內生意特別不好,他也就只雇一个伙计,眼下后厨收工走了,整间客栈就剩他一人。 想到这里,后背又是一阵凉意,赶忙又將店堂內的灯全部点亮,以此来给自己壮胆。 又纠结了片刻,还是拿出一把锁,硬著头皮上二楼,並將放伙计尸体的那间房门给锁上了。 听见锁扣声,王掌柜才得一丝心安。 他望著手中钥匙,再想到伙计的死,心下却又多出了几分感嘆。 —— 云霞镇不大。 任风玦早在入镇前,就注意到镇衙的位置就在镇口,离客栈並不远,穿过两条街就能到。 但没想到的是,天才刚黑没多久,衙署大门竟已紧闭,甚至连个值守的人都没有。 这让任风玦心下已是不悦,上前毫不客气用力叩门。 数次过后,才有人前来开门。 是一个小衙役,不仅满身酒味,甚至醉得眼睛都睁不开。 “大晚上的干什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任风玦厉声反问:“你是官,你说大晚上的找你干什么?” 听他语气不像好惹的。 小衙役才勉强睁开眼睛打量了片刻。 见门前站著一男一女,看著挺有钱,不像本镇人,应该是外来客。 他当即打起官腔:“外地来的吧?可是丟了什么东西,要官爷去抓贼?” 任风玦却一句多余的废话也不想说,一脚直接踹开大门。 “喊你们镇官出来见我。” 小衙役原本靠在门边,对方这一脚可谓力道十足,简直是要连人带门一起踹飞。 本就醉意熏熏的衙役,登时被震得踉蹌后退,且一屁股就跌坐在了地上。 顷刻间,倒是酒醒了过来。 找镇官? 还是这態度? 那必然来头不小啊。 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小衙役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二话不说连忙去衙门后院喊人了。 不多时,一个身宽体胖年纪约摸在四十上下的男人,气喘吁吁快步走了出来。 此人名唤李成,是个斜封官,並无实才,来这穷乡僻壤当个镇官,也是为了求个安稳自在。 他眯著眼睛打量了任风玦一眼,发现不认识,不由得“咦”了一声。 又看了一眼他身侧的夏熙墨,更不认识,当即又“嘖”了一下。 但二人气质確实不太一般,不像泛泛之辈。 於是,向旁边下属努了努嘴,示意请进厅堂。 待坐定后,李成才小心翼翼问道:“这么晚了,你们找本官所为何事啊?” 任风玦一点弯子也不绕,直接问:“五里外的屠家村瘟疫,究竟是怎么回事?” 闻言,李成先是吃了一惊,心中疑虑更深。 “你究竟是什么人?问这个做什么?” 任风玦冷眼扫他:“原不打算问你,但葛川离此地太远,一时半会儿也赶不来。” “怎么?你是想等他来了,再说?” 诚然,云霞镇处地偏远,但实际归属於开明县,因为离得太远,就算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能立即赶到。 而这镇衙眾人,也正是因为这点,才敢玩忽职守。 李成听他敢直呼县令的名字,就知道其身份必然不简单。 顿时屁股也坐不住了,赶紧站起身来,甚至还將身体躬下几分,以示敬意。 “这事就不劳烦葛县令亲自来一趟了,那屠家村瘟疫之事,就发生在十六天前…” 在任风玦严厉的目光注视之下,李成赶忙將事情始末都陈述了一遍。 当时,是一名嫁到镇上的屠姓女子回家探亲,发现了此事。 据说那天清早,她走到村口时,差点被眼前景象嚇得昏厥过去。 只见一村十来户人,已变作一地尸体,横躺堆积,没留一个活口。 接到报案后的李成,也是慌得不行,心想,死了那么多人,肯定不是他一个小小镇官能出面解决的。 他也不擅作主张,当即上报给了县衙。 县令葛川得知此事后,又快马加鞭,赶到了屠家村。 而回想当时情形,李成多少还有一些后怕。 “当时,尸体全都堆积在村口,尸身大多溃烂流脓,已不成人样,且发出恶臭,实在太过於诡异。” 听这描述,任风玦眉头蹙起,脑海中不知为何,却立即联想到了客栈小二的尸体。 李成望著他的面色,心里也直突突,故意说了一句不显得自己太过无能的话。 “说实在的,发生这种事情,別说我们了,就连县衙的人,都一时束手无措。” “但为了查清原因,我们还是在屠家村內进行严密排查,但忙活了几个时辰,结果却一无所获。” 当时,天快黑了,那些尸体臭味熏天,仵作根本难以下手。 场內眾人,除去县令葛川只吐过一回之外,其他人,少说都吐了三四次。 毕竟死的人数眾多,按照经验判断,这种情况,投毒嫌疑最大。 其次,便是瘟疫了。 葛川让人先排查了村內所有水源,甚至是粮食,確定无毒后,只能暂定为瘟疫所致。 但尸体溃烂的速度极快,才几个时辰,就烂得没了人形。 臭味愈加浓烈。 也是这时,一名云游道人突然经过此地,只看了一眼,便声称这些尸体有异,应当立即就地焚烧。 葛川虽不信什么妖邪之说,但转念一想,若真是疫情所致,那极有可能会扩散传开,影响到周边人。 他也怕事情会闹到无法控制的程度,当即下令封锁村子,並当场焚烧了尸体。 “尸体烧毁后,葛县令还在镇上逗留了两日,並领著我等在周边继续排查,確定无异,这才回了开明县。” 第160章 惊魂 听完整件事情经过,任风玦思索了一下才问道:“当时可有验尸?” 李成一脸为难:“那样的情形,仵作根本无从下手,只能是…略微检验了一下。” “没有任何发现?” 李成更加为难了。 “尸体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又哪里能发现什么…” 任风玦皱眉:“所以,连尸体的死亡时间都不清楚?” 明明只有那么简短的几句话,却让李成为之捏了一把汗:“实不相瞒,那是真看不出来。” “但不过,有人能作证,一天前还见过他们呢。” 是一夜之间,就完全溃烂了吗? 任风玦心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一旁夏熙墨却立即站起身来,冷声道:“得回客栈了。” 李成一阵心惊肉跳,连忙问:“难道客栈…也出事了?” 任风玦如实道:“只是推测,暂时不能確定,不过,你们衙门…” 他扫了一眼这半吊子镇官与一脸茫然的衙役,又是一阵头疼。 “你们现在就准备出一张告示,等天亮就赶紧贴出去,叮嘱镇上百姓预防任何虫类,必要是做好消杀。” 李成一听,也不敢有任何怀疑,甚至立即领了命:“是…” 待任风玦二人离去后,小衙役终是忍不住向李成问道:“大人,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李成沉吟片刻,却回了三个字:“不知道。” “……” 小衙役有些震惊,却也只敢在心里小声嘀咕。 既然不知道,那为什么得听信他的话? —— 云间客栈,一道细微的声响,让靠在柜檯前昏昏欲睡的王掌柜突然清醒了过来。 声响是从楼上发出来的,起初只是一点动静。 不到片刻,动静就大了。 像脚步声,且是又重又沉的脚步声,让木地板都发出了咯吱声响。 王掌柜惊坐而起,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正待竖著耳朵確定,却传来一声大的响动。 “砰、砰、砰。” 像是在砸门。 这下可把王掌柜给嚇坏了。 楼上没有人。 难道是进贼了吗? 他下意识想跑,但转念想到,这可是自己的客栈… 要是现在跑了,贼人將客栈偷空,那不是半生心血全毁了? 王掌柜虽然害怕,但还是硬著头皮一手执灯,一手拿起棍子,打算上楼看看究竟。 可才上了两节楼梯,腿肚子就开始打颤发软。 他咬紧牙关,索性大喝一声:“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在楼上砸门?再不走,我可报官抓人了!” 闻声,动静立即消失了。 王掌柜倒有些稀奇,这贼就被自己给震住了吗? 他拿棍子的手,都已涔出汗意,便在身上揩了揩,故意重重杵了杵地面,接著往楼上走去。 然而,才走到二楼走廊出口,左手边那道上锁的房门,就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一只乌青且隱隱溃烂的手,从门隙间伸了出来,嚇得王掌柜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中烛灯也跟著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他瞪大眼睛,看著那道被自己亲手上锁的房门,坐在冰冷地面上,才意识到什么… 不是贼。 是死去的伙计啊。 此时的伙计,哪里有半分人样,两只手透过门缝,往外胡乱抓挠,且力气极大,那坚硬的房门,几乎都快阻挡不住他。 活了半辈子,王掌柜又何曾见过这样惊人的场面? 眼见不人不鬼的伙计就要破门而出,他当即大叫一声,连跪带爬地下了楼。 跑到一楼店堂时,他却又想到自己刚刚收的一锭金子,还放在柜檯的钱箱里… 客栈可以不要。 金子可不能。 他狠了狠心,又衝到柜檯前,从腰间一串钥匙之中,挑了一把,哆哆嗦嗦开锁屉,伸手拿钱箱。 可钱箱大,屉口小,一时间又卡住了… 王掌柜急得满头大汗,一脚抵在柜子上,沉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拔抽屉。 又只听见“砰”地一声,抽屉弹了出来,他顿时也连人带箱子,仰倒在地。 这个时候,可根本顾不上疼痛,狼狈爬起来就要往外跑去。 可才跑到门口处,一道身影便將他迅速扑倒在地上。 隨即,一道撕心裂肺的惊叫声,划破寂空。 与此同时,刚走出衙门的夏熙墨忽然脚步一顿,对身侧任风玦说道:“出事了。” 二人当即加快脚步,往云间客栈赶去,却在街角处,遇见了同样疾步如飞的顏正初。 “顏道长?” “小侯爷,那巧姑娘家中…” 快步走来的顏正初,正待向任风玦交代巧姑娘家中经过,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怪异人影,从云间客栈跑了出来。 他面色一变:“糟了。” 夏熙墨却比他二人率先反应过来,直接就朝著那道身影追了上去。 任风玦见状连忙先拦住顏正初,说道:“道长,那掌柜还在客栈,你快去看看情况。” “好!” 夜色深沉,子夜將近。 更夫一边敲著竹梆子,一边大声唱念:“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念了三声,便又过了一条街。 他却一眼看见街道中间多了一道身影。 这么晚,怎么还有人在街上溜达? 更夫心里好奇,脚步却不停,一敲竹梆子,正要再喊,那身影飞快转身,竟如鬼魅一般,迅速朝自己扑了过来。 “我的个娘咧!” 身影近前,他这才看清“人脸”… 但那张脸,却已不能用“人”来形容。 面色乌青溃烂,几乎看不清五官,一双眼睛,不见瞳仁,只剩幽幽一团青光。 而可怕的是,它嘴角竟溢著血跡… 更夫惊觉自己这是遇上了“怪物”,嚇得呼吸一滯,拔腿就要跑。 “怪物”却已伸出那双乌青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双臂。 可就在它张嘴,要咬过来时,不知从何而来的横空一物,精准飞入它口中。 更夫趁机猛一挣脱,並將手中竹梆子也甩了出去,这才得以脱离“魔爪”。 那“怪物”也是奇怪,口中有了东西,便停下来用力咀嚼。 东西太硬,咯得它口中牙齿一颗颗直接脱落了下来。 到这时,它才知道用手,將东西从嘴里拿出来,並重重扔在了地上。 是一把竹製的篦子… 更夫惊诧之余,却听见身旁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还不走?” 第161章 尸虫 更夫抬头,只见身侧不知何时立著一道女子的身影。 看起来年岁不大,但面对这骇人可怖的“怪物”,她不但毫无惧色,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大有“与之一战”的气势。 “姑娘,你…自己小心啊!” 虽不知对方是不是真有本事,但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候,更夫也只能是丟下一句后,便落荒而逃了。 夏熙墨望著面前已经变得“非人非鬼”的小二,目光上下冷冷一扫,已瞥见了“可疑之处”。 眼见对方就要朝自己扑上来,她略微抬腕运指,便將对方定在距离自己一臂之间的位置。 离得近了,也就端详得清了。 溃烂是从表层开始的,但根源显然在里面。 渡魂灯內的无忧叫道:“墨骨,那东西…已经爬到他喉咙处了。” “知道。” 夏熙墨凝某,正待以魂力,將那东西逼出来时,身后却传来脚步声。 任风玦没想到,自己才跟顏正初说一句话的功夫,夏熙墨就跑没影了。 此时,见她与尸变的小二相对而立,又让他吃了一惊。 他加快步伐靠近,脚下却踩到一样东西。 低头一看,竟是一把木製的篦子。 虽梳齿已烂,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是昨晚夏熙墨亲自从他手上挑走的那一把… 任风玦略微失了一下神,但还是先衝到对方面前,並拔出了腰间长剑,指向对面的尸体。 夏熙墨瞥了一眼他手中剑,忽然也有了注意,当即伸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借著力,以剑尖刺入小二的喉咙,並斜斜往上一挑。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任风玦反应过来时,那小二喉前便裂开一道口,並从中掉落一只通体乌青的甲虫。 任风玦微吃一惊,见虫子不过弹珠大小,掉落在地后,便一动不动了。 再看那小二尸身,就像失去支柱的房子,瞬间塌在地上,皮肉萎缩,转眼成了一具被人皮包裹著的空骨。 夏熙墨鬆开任风玦的手,正要走到甲虫面前,身后却又传来顏正初的声音:“先別动!” 看完云间客栈王掌柜的情况后,顏道长便一路疾跑赶过来。 见二人相安无事,这才略微鬆了一口气,他从布袋中拿出先前装骨灰用的空瓶,將虫子塞了进去,这才解释道:“是尸虫…” 顏正初又嘆了口气,接著道:“这云鹤山下,绝对有心术不正的术士…” 任风玦问:“何为尸虫?” 顏正初看了他一眼,解释道:“其实就是一种蛊虫。” “只不过这种虫,是以尸体为蛊,才能炼製而出,故而又名尸蛊。” “术士行中,有一种『赶尸匠』,专与尸体打交道,用一种『驭尸术』帮助那些客死异乡之人的尸体,回到家乡。” “而『驭尸术』最初用的就是尸蛊…” “我师祖的除魔手札上就有记载过,说这尸虫能食精血,一旦人的三滴精血被食,肯定就活不了。” “这也是为什么,那客栈小二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內毙命,且魂魄也不见了踪影,其实,都是被这只尸虫给吃了…” “但手札上也提过,这虫子要么寄於尸体,要么养在阴寒之地,离了寄体,就会即刻僵化,也不知为什么会出现在余琅的客房內,实在可疑…” 任风玦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立即联想到了屠家村之事,便道:“也就是说,屠家村那群村民的死,与这也有关联?” 顏正初点头:“这样看,必然是脱不了关係的。” “对了,那巧姑娘家中如何?可问到了一些什么?” 提到巧姑娘,顏正初又嘆了口气。 “我刚刚赶去时,家中空空,已不见人影,却在后院土里,发现了两具失血过多的乾尸。” “应该是她家的父母。” 任风玦面色隨之凝重,“乾尸?” 顏正初点头:“我怀疑,这尸蛊的母蛊,曾在巧姑娘家中。” 一直没吱声的夏熙墨忽然开口问道:“杀了母蛊,是不是就能解决此事?” “是。” 顏正初继续道:“尸虫一旦入体,人就难救了,它们与母蛊同生,母蛊若死,这些尸虫自然也会死。” “除此之外,这虫子与鬼魂一样,惧怕纯阳之物,拿一些阳气重的东西,能起到驱散作用。” 见夏熙墨没继续问,他便又补充一句:“若我没有猜错的话,这母蛊应该就藏在一具尸体里,需要日日以生人之血餵养著,所以才有了那两具乾尸…” “若母蛊原本藏在巧姑娘家中,那她带著一具尸体,肯定跑不了太远…” 任风玦思忖片刻,心下瞭然,则又向他问道:“那客栈掌柜如何了?” 顏正初指著地上尸体,皱了一下眉头:“被这小二咬烂了后背,不致死,但也够呛了。” 事情既已知道了一个大概,任风玦心中也有了应对之策。 他略微思忖片刻,这才吩咐道:“顏道长,你对镇上较熟,速去请一个大夫,先替客栈掌柜医治一下。” “另外,再配合镇衙,出一道驱尸虫的方子,不可太复杂,最好镇上百姓家中都能拿得出来…” 顏正初一听就懂了他的意思,立即应了,“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欲走,却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尸体,“那这尸体…” 任风玦道:“一会儿我会去请镇官前来处理。” 让镇官李成亲眼看到尸体,知道事情严重性,为其一。 正好也能藉此確认,当日屠家村口的情况,是不是也是这般… 再者,找巧姑娘之事,肯定也等不到天亮,迟则生变,即刻就得带人去找。 任风玦心里想著事,转身就要去办,却听见夏熙墨提醒了一声:“剑。” 剑? 他低头,才发现自己仍然垂手握著那把剑。 方才云里雾里之间,只知她鬆了手,自己却忘了… 夏熙墨却从荷包里拿出一把手帕递给他,“剑脏了,擦拭一下。” 这才任风玦又是一阵意外:“多谢…” 望著他將拭完长剑归还入鞘,夏熙墨总觉得,这场面,像是在模糊的记忆之中,见过很多次… 任风玦也在这时想起问一句:“夏姑娘也会用剑?” 她顿了一下,面上似是掠过一丝惘然之色,隨后才坦然道:“忘了。” 他也很识趣没有多问,但一转头,却又看到了地上那把被“遗弃”的篦子。 夏熙墨见他身形微僵,便循著他的视线,望了过去。 感受到他对此物的在意,便又下意识解释了一句:“方才情急,隨手扔…” 任风玦却立即道:“无妨,改日…我再送你一把。” 第162章 村落 任风玦的话,让夏熙墨又微愣了一下神。 那种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来,让她忍不住又深深看了他一眼。 最终,她並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直接转身走了。 没有交代。 任风玦却已习惯了她行事的风格,望著她身影远去后,便將拭剑手帕收入怀中,这才转身去往了镇衙。 渡魂灯內,无忧憋不住开口了。 “可惜,当初你们要是没有退婚就好了…” “虽说你在人间时日有限,但有些东西啊,譬如感情,实在可遇不可求…” “你如今魂魄与身体彻底融合,应该多感受感受做人的感觉,才不虚此行嘛。” 夏熙墨脚步一顿,却没有立即驳它的话。 魂体相融之后,她能感受的东西確实越来越多。 五感六识皆为念。 “念”多了,可不是好事。 她懒得理会这些莫须有的牵扯,將杂念统统拋掷脑后,问道:“你刚说街角有枉死之魂的气息,现在哪儿?” 无忧这才想起正事:“啊对,刚刚那阴魂好似一直远远跟著我们,就在前面街角…” 难得会有阴魂主动找上来。 夏熙墨微眯了一下眼睛,隨即加快步子朝街角走去。 果然,在那街角尽头处,一道阴魂瑟瑟立在墙边,察觉到她的靠近,又不由自主往后退了退。 “说吧,有何冤屈?” 听见问话,阴魂犹豫了一下,却上前跪在地上:“我想请你…帮帮我。” —— 五更天时,阿夏赶著马车回到了云霞镇。 而马车內,除了余琅以及仵作之外,还多了一个开明县县令葛川。 葛川得知是云霞县出了事,且余琅和任风玦都在本县,再联想到半月之前的瘟疫,他又哪里睡得著? 於是主动请命,隨著仵作一同前来,协助查案。 正所谓怕什么来什么,葛县令到镇后,一问之下得知,这店小二之死,还真与半月前的“瘟疫”有所关联。 天亮后,隨著一张告示贴出,镇上百姓皆百思不得其解。 告示说,镇上恐有虫类传播作乱,要求镇民有所提防。 但治虫的方子,却並不是艾草樟木之类的常见驱虫之物,而是糯米。 只因顏正初提议,镇上家家户户都有糯米,將糯米均匀撒在家中出入口处,刚好起到驱尸虫的效果。 百姓虽不解,却也十分听话。 不到半天时间,镇上米铺內的糯米,便被一扫而空。 阿夏听了余琅的意见,本也想去买些糯米预防,结果却跑了一个空。 回来后,只见余少卿蔫不拉几坐在客栈店堂內,面色苍白,十分虚弱。 “余公子,您若是累了,不如先去客房里歇歇?” 闻言,余琅勉强睁开一半眼睛,却实在打不起精神来。 “要是客房有虫子怎么办?我还是在这里眯会儿吧。” 阿夏也是无奈,正待上楼去,却见顏正初面色凝重地从楼上走下来。 只见他逕自走到余琅跟前,说道:“把你的伤口再给我看看。” 余琅正困得不行,闻言懒洋洋伸出手一只手,根本不愿多动一下。 顏正初只得直接將他的衣袖捋开,脸色隨之变了变。 阿夏跟在顏道长身后看了一眼,也发现那伤口有些不对劲,已经有些溃烂之势。 他吃了一惊,忙问:“余公子这伤口怎么这么严重了?” 顏正初嘆了口气,“他和那王掌柜一样,都中蛊毒了,但好在伤口浅,毒性不至於蔓延全身。” 这要是放到往常,余少卿听了这话,还不得即刻跳起来? 但此时,他却趴在桌上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阿夏为他著急:“那…他会怎样?” 顏正初只能推测:“方才我去看了一下王掌柜,他身上已经开始溃烂了,若是找不到救治之法,估计最后也是会浑身溃烂而死。” 他又看了余琅一眼:“余公子的毒性扩散得虽慢,但也得儘快找到救治之法。” 听了这话,阿夏也是一阵后怕。 “顏道长,你可一定要救救余公子。” “放心好了。” 顏正初拍拍阿夏肩膀,说道:“你在客栈里多看著点余公子,我先回一趟云鹤山,向师父討教一下解救之法。” 与此同时,云霞镇外,屠家村口。 群山环绕,宿雾瀰漫。 通过葛川的描述,任风玦总算看到了当日被火焚烧过尸体的地方。 地上,甚至还有余灰。 他问:“当日让你焚烧尸体的道士,可知身份?” 葛川被这么一问,心下紧张不已,当即垂首:“下官並不知,只是当时觉得,那情形確实像是瘟疫所致,而道士的话,也確实言之有理。” 任风玦睨了他一眼:“死因都未查明,就焚烧了尸体,你这是一把火,直接就把证据烧了。” “……” 葛川心下惶恐,与身后的李成相视一眼,却根本不敢答。 “走,进去村內再看看。” “是…” 绕过焚尸之地,任风玦本打算通过旁边小路走向村內。 然而,走了没两步,却忽然脚下一顿。 葛川与李成跟在后面亦步亦趋,见状也连忙停了下来。 而循著任大人的目光望过去,却也发现了泥土小路上,有两道车轮碾压过的痕跡。 若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板车… 任风玦问道:“此地最近一次下雨,应该是三天前左右?” 葛川估算了一下:“確实,四天前才下过雨。” 说完这话,他自己也立即反应了过来。 自半月前发生“瘟疫”之事,官府便下令封了此地。 云霞镇上的人,皆知晓此事,如此一来,断然不敢擅自入內。 之前的脚印,已被雨水冲刷,那么,这车轮的痕跡,应该是新近的… 所以,是有人在最近悄悄进过屠家村? 葛川当即一招手,跟在后面的镇官李成,及十几名衙役,便立即走在了前面。 晨光穿透宿雾,使得整座村落,都透著一股与世隔绝的静謐。 葛川让衙役两两一对,开始一间间屋舍进行搜寻,村子不大,总共也不过才十一户人家。 因此无需片刻,便全部搜查完毕,但却不见一丝人影。 而就在这时,一道女子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村口处。 任风玦原本眉头紧皱成一团,回头望去时,却顿时面容舒展。 “夏姑娘?” 第163章 態度 葛川焦头烂额,一直小心翼翼观察著任大人的脸色。 他发现,自进村起,大人那微拧的眉头,就没有平展过。 与人交谈时,即便声色平稳,亦是不怒自威。 但此时,也不知何故,任大人不仅面容舒展,眼底还泛著点点温柔笑意。 这让葛川感到无比稀奇,跟著转头望去,却见一道女子的身影正从村口处慢慢走了过来。 原来竟是她… 只需稍一回想,葛县令就能记起来,对方也曾在开明县內出现过。 虽不知身份,但此刻,单单从任大人对她的態度,就能看出一些眉目。 这位,说不定会是未来的小侯夫人呢。 任风玦不由自主上前了两步,忙问道:“你怎么来了?” 迎著眾人目光,夏熙墨的步子,仍走得不紧不慢。 在旁人看来,那是架子极大。 她却没有因为这么多人的注视,而面露一丝异色,反而目不斜视,直接走到任风玦面前,吩咐了一句。 “跟我来。” 话不多说,也不知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任风玦显然对她深信不疑,当即,就跟上了她的脚步。 余下眾人见状,又哪敢迟疑呢? 夏熙墨领著眾人穿过一排排屋舍,来到了屠家村的后山。 只见一道蜿蜒曲折的山路,直通山內。 因是深冬时节,山林萧瑟,落叶堆积,但任风玦还是注意到脚下鬆软的泥土上方,有车轮碾压的痕跡。 印记恰好止於山下。 忽有一名衙役指著不远处的荆刺林,出声稟告:“大人,那边有东西。” 眾人脚步一顿,葛川见任风玦未出声,便令道:“过去两个人看看。” 两名衙役得令上前,拨开荆丛,不出所料,里面果然藏著一辆破旧的板车。 任风玦心下瞭然,却看了夏熙墨一眼。 后者却是什么也没说,直接踏上山路,往山林內走去。 天空却在这时,骤然阴沉了下来。 风过林间,呜呼作响。 眾衙役均能感受到这风里透著一股邪性,后背也不由得发凉。 不知是谁,忽然低声问了一句:“你们有没有听过,这座山,之前传过闹鬼…” 一人立即答道:“我家有亲戚就是这屠家村的,很久之前就传过。” “说这座山自从埋过一个横死之人后,阴气就变得极重。” “还说,曾有个上山砍柴的男人,遇到过这横死鬼,只看了一眼,回家后便高烧不退,没过两天就一命呜呼了。” “啊?真有这事?你別嚇我!” 听到这样的传言,衙役们立即面面相覷。 眼见这天色也越来越不对劲,他们不免心生退意。 走在前面的葛川,或多或少已將这些话听进去了一些,当即回头瞪了眾人一眼,压低了声音训道:“一群大老爷们还怕鬼?你们看看別人姑娘!” 一句话,让衙役们不由得个个伸长了脖子,朝最前面的“姑娘”看了一眼。 夏熙墨始终走在人群最前端,明明那么纤瘦的一抹身影,却像是无惧任何险阻。 她倒是真的一点都不害怕。 於是,便有胆子稍大些的,向镇官李成小声问道:“大人,咱们跟著这女子究竟要去哪儿?” 李成望著这后山也是头皮发麻,他心里当然是一万个不想来。 但葛县令在头上压著,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只道:“县令大人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甭管其他。” “……” 山路又陡又窄,小半刻后,便陆续走入了深山之中。 这时,夏熙墨却忽然驻足,身后眾人亦跟著停了下来。 她耳根子一动,只闻风声渐止,但隨即,林中又隱隱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伸出手,疑惑道:“下雨了吗?我怎么听见了雨声?” 乍一听,那確实像是雨打叶子的簌簌声。 可声音却是由远而近,远时似雨,近时才知诡异。 明显…是地下有东西,在穿过层层腐叶,向著眾人快速围拢了过来。 “是虫子!” “这个季节怎么会有这么多虫子?” “啊!这到底是什么虫子?” 那尸虫虽隱在叶子底下,只有那么一两只露头,但因为虫身泛著青光,在这阴沉的山林中,也就十分显眼。 眼见眾人慌乱不已,任风玦当即提声道:“大家不必慌张,你们身上都掛著驱虫香袋,它们不敢靠近。” 闻言,衙役们相互背靠,將装有硃砂及雄黄粉的香袋,紧紧攥在手中。 尸虫嗅到气味,果然停滯不前,却也並未退散。 任风玦终於得以机会,伸手將夏熙墨拉至身后,说道:“我走前面…” 他这样的纯阳之体,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能“驱邪辟鬼”了。 隨著他在前面开路,尸虫们果然纷纷后退。 夏熙墨虽也有办法能治这些虫子,但有任风玦挡在前面,確实更省事。 只是,忽然低头时,却发现他的左手,还在紧牵著她的右手。 没有要鬆开的意思… 夏熙墨跟著他的步伐,整条右臂不知为何竟有种淡淡的酥麻感。 直到,渡魂灯內的阴魂提醒她,地方要已经到了。 “任风玦。” 她低唤了一声。 任风玦这才停下脚步,问道:“到了吗?” 夏熙墨点了一下头。 隨即,脱开他的手,慢慢走到了镇官李成跟前。 眾人皆不知其意。 李成也显得很是无措。 直到,夏熙墨冷冷开了口:“一年前,云霞镇曾出过一桩命案,死的是一名身怀六甲的女子。” “当时,那女子的丈夫、公婆,甚至父母,都称女子为自縊身亡。” “但那女子妹妹却说,姐姐是被婆家合谋害死的。” “你最终,又是如何判定的此案?” 这番话,让李成心下又是一惊,再望向这山林时,记忆倒也清晰了。 当初那自縊而死的女子,可不就是葬在这山上? 难道,这事还与自己有关不成? 面对一道道锐利的目光,李成只能硬著头皮回道:“这个案子,我是有些印象,经查明,那女子確实是自縊身亡的…” 夏熙墨却冷笑一声,又问:“尸体都没有验,你又是如何查明的?” 第164章 自縊 李成囁嚅了一下唇,心里更是发虚。 一年前,他刚上任没多久,屠家村內就出了一桩孕妇自縊的案子。 死者名为曾晓,是从云霞镇嫁到屠家村的女子。 她刚成婚不久,腹中还有一个三四月大的孩子,却无故吊死在了家中。 得知此案的李成,十分头疼。 但身为镇官,他肯定得亲自走一趟,了解事情的起因与经过。 抵达屠家村后,却只见一群人都围在死者门口,指指点点。 他这才知晓,死者的风评极差。 显然,这村中的男女老少,都极其不喜她。 李成赶去时,那尸体还吊在悬樑之上,而死者的丈夫与公婆,却在对著尸体破口大骂。 怨她嫁来一年多,才怀上子嗣,就丟下他们而去。 待死者父母赶来时,亦是大骂“赔钱货”。 两家甚至还为一年前的聘礼钱,而大吵了一架。 李成眼见两家吵得不可开交,便让衙役將死者尸体从樑上取下来,了解了死者的自杀动机后,並从中调节了两家的矛盾。 原来,这曾氏性子泼辣,自嫁入夫家后,便与婆家及丈夫不和,不仅时常吵架,甚至还闹过要和离。 这次自縊前,也是因为与婆家吵闹,一气之下,竟拿腹中孩子作为威胁。 婆家本以为她只是说说气话,也就没理她。 怎料,曾氏回房后没多久,果真就吊死在了房中。 李成又向左右邻居证实了此事,並无疑点,才断定了曾氏为自杀身亡。 按照大亓律法,由於曾氏嫁入屠家满一年,未有留后,却自縊身亡,曾家应当退回当初的一半聘礼。 然而,案子下书后的第二天清晨,一位与曾氏长得极其相像的女子,来到镇衙,声称自己为曾氏的妹妹,名叫曾巧。 她见到李成后,便直接跪在地上:“大人,我姐姐不是自縊身亡,而是被婆家和丈夫杀害的,求大人明察!” 这自縊之案,算是李成成为镇官之后,著手处理的第一件案子。 他自认为办得很好,因为两家都无怨言。 所以,这突然冒出来的女子,所说的话,简直就是在打他的脸。 李成心中不悦,面上自然也持有怀疑,“你说是他杀,可有实证?” 曾巧抬起憔悴的面庞,等著一双通红的眼睛,盯著他,说道:“姐姐给我託梦了,她说她有冤屈,她就被人杀死的。” “託梦?” 李成何曾听过这样的荒谬言论,气得当即拂袖怒道:“本官要的是实证,你若拿不出来,就不可在这里胡言乱语。” 当时的曾巧听了这话,却沉默了许久,最终转身走了。 回想起这些细节,李成並不觉得自己有错,心里甚至多了一些底气。 “那案子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死者的丈夫,公婆,乃至父母,甚至左邻右舍,都能作证。” “既確定为自縊身亡,又为何要多此一举,跑去县衙,请仵作前来验尸?” “云霞镇之大,每日之中,都有生老病死,难道个个都得验尸?” 他说得理直气壮,又道:“她那个妹妹,我也觉得蹊蹺,她只声称姐姐託梦跟自己说有冤屈,便要重新断案,简直是无稽之谈。” “我记得,当时確实也有给她机会,让她拿出证据来翻案。” “可惜的是,一直到她姐姐入土那日,她都未能拿出证据,这…也怪不得我吧?” 听到这番话,任风玦当即皱眉,出声道:“案件既有疑点,你作为镇官,应当立即上报给县衙,而非自作主张。” 在这位刑部大官跟前说话,李成的声音,自然也低了几分。 但他还是坚定认为,自己並无任何疏漏。 “以下官对这些人的了解,必然是那曾巧想通过姐姐的死,去屠家再捞一笔好处,为了那三瓜两枣,才说案子存有疑点。” 不等任风玦继续发问,夏熙墨便冷声道:“若真无疑点,也就不会发生今日之事了。” “……” 这话让场內眾人都感到无比震惊。 葛川心里也跟打鼓似的。 难道是因为两年前的这桩案子,才让屠家村村民全部丧命? “你…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李成可不想成为眾矢之的,他嘴唇抖了抖,试图继续为自己辩解,却又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夏熙墨冷睃了他一眼,指著不远处的一处山洞,说道:“想知道为什么,进了这山洞,自会有人给你答案。” 她说著,倒率先一步往山洞內走去。 任风玦见状,紧跟其后,隨后,便是葛川。 李成虽不想进,却已没有了选择的余地。 只有,那些衙役们相视一眼,十分默契地驻守在门洞门口。 山洞並不深,但比外面更加阴冷潮湿。 夏熙墨才走没两步,任风玦便跟了上来,似乎还是不放心让她走在前面。 於是,悄无声息越过她,点亮了火摺子,为她开路。 但奇怪的是,走了一段路后,洞內却未出现尸虫的痕跡,只是开始浮荡起阵阵腐臭味。 任风玦因曾听顏正初说过钱庄一事,也算心里有了底。 而他身后的葛川、李成闻到这臭味后,立即便联想到了当日屠家村口的惨状,不由得一阵头皮发麻。 进到山洞后,只见一道女子的身影,被火摺子的光,映照在了洞壁之上。 任风玦立即驻足,定睛一看,却吃了一惊。 只见一女子独坐在地,背对著眾人,旁边还躺著一具几乎完全腐烂的女尸。 他当即提声问道:“你就是云霞镇的巧姑娘?” 闻声,曾巧才慢慢回过头来。 只见昏暗的光线之下,她的整张脸也已经开始溃烂,只有一双眼睛,还勉强留有一丝人样。 她淡淡一笑,目光从眾人身上掠过时,却独独在李成的身上,稍作停留。 李成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却听她冷嘲热讽道:“你们官府,现在终於愿意出来查明真相了吗?” 葛川见她一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再想到外面那些尸虫,忍不住问道:“屠家村的人,全部是你杀的?” 第165章 双生 闻言,曾巧並未立即答话,反而伸出那双逐渐溃烂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旁边的腐尸。 这一幕,虽让葛川头皮发毛,却也不得不继续问道:“曾巧,你姐姐已死,这案子原本可以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却为何要选择以这种残忍的方式?” 曾巧低头冷冷一笑,望著面前的腐尸,却用一种极轻的语调,说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 “我就是要以最残忍的方式让他们去死。” “不但尸骨无存,还將永不超生。” 说完,她放肆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山洞內迴荡著。 曾巧却想到了很久之前,与姐姐曾晓一起生活在云霞镇豆腐铺的日子… 她与姐姐曾晓,自幼关係便极好,因是双生子,便常常笑称,看著对方,便如同照镜子一般。 曾家是卖豆腐为生,生意虽然不错,但两姐妹的日子,却並不好看。 父亲嗜酒好赌,母亲懦弱可欺。 她们看得最多的场景,便是喝醉归来的父亲,对著母亲一阵拳打脚踢,再捲走她们辛苦一天,卖豆腐挣来的钱。 因父亲的缘故,家中常常没钱买菜,吃得最多的,便是母亲绞尽脑汁做出来的花式豆腐。 两姐妹夹缝生存,从小就想逃离。 她们偷偷存了些钱,心想,就算每天存下一个铜板,存到长大时,也够带著母亲一起离开这座小镇了。 然而,满怀期待存了半年,却被母亲告知给父亲。 铜板被全部收走,两姐妹也遭到了父亲一顿毒打。 因为这事,她们对母亲也充满了怨恨。 时间一天天过去。 她们也在慢慢长大。 本以为,只要长大成人,就能摆脱这个家,又怎知父亲早已在暗中打好了算盘。 他从妻子口中得知,两女儿第一次来葵水后,便开始张罗著替她们找婆家。 说是谋亲事,实则却是卖女儿,用的是“价高者得”。 所以,当屠家村一户人家,愿意花两贯钱来买他的女儿时。 曾父直接高高兴兴收了钱,回家后,直接將大女儿给送了过去。 曾巧就这样跟姐姐猝不及防地分开了,而那一年,她们也不过才十四岁而已。 姐姐出嫁后不久,母亲便病倒了。 因家中少了一个劳动力,父亲也就不急著再將她嫁出去,而是让她在家负责打理豆腐铺子。 那一年,曾巧的日子过得很充实。 白天除了打磨豆腐和卖豆腐之外,黄昏时,还会常常跑去屠家村找姐姐。 她们一旦见面,就会变得像小时候那样,会嬉戏疯闹。 那一刻,妹妹会短暂忘记白日的劳累与苦楚,姐姐也会忘记,自己在婆家所受的委屈与辛酸。 直到有一天,屠家村內传来噩耗。 姐姐死了。 曾巧永远都记得那天。 那天的豆腐卖得很好,还不到时辰,豆腐就全部卖光了。 她收拾完铺子后,正打算去找姐姐,却有屠家村的人,前来报讯。 声称姐姐与婆家吵架,赌气后,自縊身亡。 曾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天旋地转之间,她也跟著稀里糊涂来到了屠家村。 那一天的屠家村,与往常都不一样。 村內,除了流传姐姐的死讯之外,还有各种污言碎语。 “说是怀了孩子,才刚刚三个月,还不知道究竟是谁的?” “不知检点的破烂货,就知道勾引男人。” “听说连她家公公,也没少爬她的床呢…” …… 一番话,让曾巧如坠冰窖。 她甚至忘记了要去与人爭辩,脑海中,只浮现著姐姐的笑脸。 为什么每次自己去找她时,她都说自己过得很好? 公婆对她好,丈夫对她也好,包括屠家村的那些左邻右舍,都对她不错。 她还以为,姐姐真过上了好日子。 她甚至以为,自己若是嫁了人,也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可结果,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曾巧望著那群人围在一起,指指点点,两片薄薄的嘴唇,一开一合。 她却突然什么都听不清。 也不敢面对这一切。 她躲回家中,只想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回到家中的父亲,却因为要退还聘礼钱,又对母亲一阵打骂。 姐姐的死,於他们而言,竟还比不上那一贯钱? 曾巧咬紧牙关,浑身发冷,被一股力量驱使著,去厨房內拿了一把刀。 她悄悄走到父亲身后,在对方猝不及防的情况下,直接砍断了他的手臂。 他终於不会再向任何人挥舞拳脚,也不能再去赌坊內挥霍。 曾巧站在血泊中冷笑,心中从未有过的畅快之意。 那日之后,白天,她依然是站在豆腐铺子前,那个对外性格温婉爱笑的巧姑娘。 可一旦到了夜里,却开始梦魘缠身。 梦里,她变成了姐姐曾晓,在屠家村內,受尽欺辱。 原来,那个看似老实木訥的丈夫,也会和曾父一样,对她拳打脚踢。 那个看起来忠厚和蔼的公公,会在她沐浴的时候,偷偷跑进来。 他们村的男人,看她的眼神,总是轻浮且不怀好意。 他们村的女人,对她永远都是谩骂与羞辱。 他们甚至给她取了一个名字,叫作“两贯钱”。 死时,是丈夫摁压著她,婆婆拿著一块布,捂住她的口鼻,在公公的冷眼之中,绝望死去。 他们杀了她,再偽造成上吊自杀的样子! 曾巧在惊恐与绝望之中醒来,噁心,难过,心悸。 她能感受得到,那些梦境,都是姐姐的亲身经歷。 为了还姐姐一个公道,她鼓起勇气去找断案的镇官,甚至天真以为,新官上任三把火,对方或许愿意帮助自己。 然而,一句“本官要的是实证”,便彻底破碎了她的幻想。 姐姐被胡乱葬在了屠家村的后山,没有立碑,甚至连副棺材都没有。 那天突然下起大雨,好似老天爷也在为她哭泣。 曾巧亲手用木头刻了墓碑,上面写著——阿姐曾晓之墓。 她想这样也好,从此以后,曾晓即不再是谁的女儿,亦不再是谁的妻子、媳妇。 便只是她的姐姐。 跪在坟前,狂风暴雨也冲不淡她心里的恨意。 那股恨意,反而愈加升腾。 也是在那个时候,雨幕里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既然心中恨意难消,那不如以你自己的方式,替你姐姐,报了这个仇。” 第166章 炼蛊 “屠家村那些人,竟然是你杀的!?” 李成虽然心中充满惧意,但听到这个真相时,还是忍不住发声质问。 他毕竟亲眼见过当时的惨状,实在难以相信,凶手竟会是当初那个跪求自己翻案的柔弱女子。 任风玦则问:“你求李镇官替你姐姐伸冤未果后,心中恨意难消,便炼出这『尸蛊』,替你姐姐杀了屠家村的报仇。” “那又是何人教你炼製此蛊?” 曾巧听他能说出尸蛊,似乎也有些意外,但还是如实回道:“是一名云游的道人。” 李成与葛川俱是一惊,“也是道人?” 曾巧点头。 那天雨幕中,与她说话的人,正是一名道人。 他的话,让曾巧心中恨意愈加浓烈。 所以,当对方告诉她,有一种办法,能让她帮助姐姐报仇时,她毫不犹豫便同意了。 那方法,正是“尸蛊”。 道人说,身怀六甲的姐姐,是含冤而死。 所以,她的尸体,便是炼尸蛊最好的容器。 此物一旦炼成,別说杀了屠家一户人,便是全村人,也不在话下。 更重要的是,蛊虫杀人於无形,以官府一心只想息事寧人的作风,就算事发,也难以查出因由。 曾巧莫名对道人所说的话深信不疑,便按照对方给的方法,將姐姐的尸体,从泥土里挖了出来,並偷偷带回家中。 因母蛊需要以活人之血餵养。 於是,她每日从父亲身上取血,用以餵养姐姐身体內的蛊虫。 养了七七四十九日后,姐姐的肚子开始隆起。 那些尸虫便开始从她口鼻之中爬出来,脱壳过后,再重新附在尸身上。 可时日一长,姐姐尸身开始腐烂,臭味惹来邻居起疑。 道人却自有办法。 他给了曾巧一瓶符水,让她定期撒在尸体四周。 又告诉她,尸蛊炼成后,若想操纵这些尸虫,便要生吞下母蛊,与之合为一体。 曾巧听后也害怕,但想到姐姐的死,以及梦境之中的场景,心中便有滔天的恨意。 她逼著自己,用尖刀划开姐姐的肚子,从中取出母蛊,並生生將其吞入腹中。 道士说,母蛊入了活人体后,寄主並不会死,却从此也要以活人鲜血为生。 曾父因用来炼製尸蛊,已经失血过多而亡。 於是,曾巧便开始取母亲身上的血。 一如这十六年来,他们在姐妹俩身上取“血”一般。 半月前的那天夜里,是她操控著尸虫潜入了屠家村。 尸虫入体后,那些人顷刻间便毙了命,身体如同傀儡一般,开始受尸虫的控制。 她又操控著那些尸虫,来到村口处,看著他们失去人性,互相啃噬,又逐渐溃烂发臭。 一具具裹著人皮的空骨,倒在地上,逐渐分不清你我。 葛川与李成听完曾巧的阐述,再想到当日的场景,心底一阵恶寒油然而生。 夏熙墨却在这时开口问道:“你可知,你是被人利用了?” 这话让曾巧微怔,显然是被说中了。 但隨即,她却满不在乎地反问:“只要能报仇,谈何利用?” 夏熙墨依然面色清冷:“你只知道自己遭到了蛊虫反噬,却不知,你姐姐也受到了影响。” 曾巧浑然一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报仇后,她的身体也逐渐开始溃烂,並发出难闻的臭味。 於是,她只能去找到道人,討要符水。 但道人的態度却变了,他要收取银子,才会给她符水。 一瓶符水十辆银子,简直是天价。 而符水的作用,却只够管三天。 一旦过了三天,她就得继续拿银钱去换。 曾巧意识到自己被人利用,她便想用尸蛊来对付道人,却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 符水可以掩盖臭味,却只能延缓身体发烂的速度。 她的样子,开始变得不人不鬼,甚至不能见光。 阳光照在身上时,会有灼痛感。 曾巧知道,这便是道人所说的,尸蛊已与寄体完全融合。 她却开始感到害怕了。 三天前,道人在镇上失去了踪跡。 而昨晚,在钱庄內,曾巧却看到顏正初。 当顏正初偷潜入她家院子时,她心中就有种不好的预感,並意识到,自己很快便会暴露。 於是,她带著姐姐的尸身,出云霞镇,来到这山洞內,本想在此躲上一阵是一阵。 但没想到的是,不过才一晚时间,他们就能找上来。 夏熙墨却不回她的话,反而问她:“你可知,是谁带我来到此处?” 曾巧却訥訥不敢答她的话。 “是曾晓的鬼魂找上我,求我来帮你。” 这话,让除去任风玦之外的三人皆是一惊。 这世上,真有鬼魂? 夏熙墨望著曾巧,继续说道:“你不知道的真相,还有很多。” “你姐姐死后不久,魂魄便被人打散了。” “你有一段时间,时常梦魘缠身,其实,也是那人利用你们双生子之间的心意相通,让她的散魂进入梦里,让你看到的假象罢了。” 曾巧再次僵住,眼神惊慌:“怎么可能?明明是姐姐託梦…” “你姐姐並未託过梦给你。” “但有一点並没有错,她確实是被婆家杀后,偽造成自縊的样子。” “你的所作所为,曾晓一直想阻止你,所以,她找上了我。” 曾巧心里逐渐清晰,却也將信將疑:“你真能看见我姐姐的魂魄?” 夏熙墨轻抚荷包內的渡魂灯:“它一直都跟在你身侧,只是,你看不见它罢了。” “不过现在,你有机会能与她说上一次话。” 曾巧看了一眼地上的腐尸,眼含热泪,情绪也跟著激动了起来。 “真的吗?你没有骗我?” 夏熙墨不答话,只是看了任风玦一眼。 后者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便示意葛川与李成一同后退了几步。 二人不解其意。 当然,他们也看不到,此时,一缕影子从渡魂灯內飘出来,並迅速钻入了夏熙墨的躯体之中。 却只见她微微垂下头,再抬眸望去时,浑身上下的感觉,却隨之一变。 “阿巧。” 听见这声称谓,曾巧的眼睛,瞬间红了。 第167章 嫁人 曾晓嫁入屠家庄那日是个艷阳天。 说是嫁,倒不如说是卖。 她没有新嫁衣,也没有上门来接的花轿,更没有任何嫁妆。 父亲腰上掛著两贯钱,一脸得意,二话不说就揪著她的辫子出了门。 妹妹曾巧想要帮她,却被母亲一把推进屋內,锁了房门。 周边邻居指指点点。 但这是家事,就算知道实情,也是敢怒不敢言。 於是,在周遭异样的目光之中,曾晓被父亲揪著辫子,跌跌撞撞走了四五里路。 她望著云霞镇离自己越来越远,天边掛著火烧一般的云朵,心却异常平静。 抵达屠家村后,同样也有一群等著看热闹的村民。 他们眼中,有幸灾乐祸,亦有轻视之意。 “想不到这卖豆腐家的女儿,生得这般水灵?” “还真是便宜了老六他们家的傻子。” “听说他家还有一个女儿,跟这个是双生呢,要不你也出两贯钱,买一个回来?” 奚落的笑声,在人群之中传来,衬著曾父脸上的得意之色,愈发讽刺。 曾晓就这样一路被带到了屠老六家中。 当时,屠家也在打骂儿子屠万才。 一个二十五岁的男人,因不肯討老婆,被他爹拿著一根棍子,从房后追到了房前。 最终,还將立在门口的曾晓撞倒在地。 鬨笑声再次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一刻,曾晓顾不上疼痛,只看见屠万才面上流露出的厌恶之情。 她就这样进了屠家的门,成了屠老六用“两贯钱”买来的人口。 屠家村內,人尽皆知。 所以,他们有资格,不让她上桌吃饭。 每日天不亮便起来,家中一堆活计等著她,洗衣做饭打扫屋舍,照料整个后院的鸡鸭牲口。 忙完这一切,也不得片刻停歇,因为,地里还有农活。 但这些並算不得上苦,从前家中,也是这样,只不过那时,有妹妹曾巧陪在身边。 当然,妹妹也总会在黄昏时,来屠家村里找她。 曾巧说:“母亲生病了,家里豆腐铺子没人,父亲应该暂时不会將我外嫁。” 又眨著那双大眼睛,担忧地看著她,问道,“姐姐,你在这里好吗?他们可有欺负你?” 曾晓几乎不假思索:“姐姐在这里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 闻言,曾巧这才放下心来,又说,“看来…嫁人也並不是一件坏事啊。” 她好像找到了一条新的出路,眼睛都亮了亮。 望著妹妹的侧脸,曾晓也不忍打破她的梦,只是温柔笑著。 “对啊,也不算太坏,阿巧以后一定会找到一个爱你护你的好男人。” 从小到大,她们俩的愿望,就是逃离那间豆腐铺子。 如今,姐姐用了这种方式“逃离”,妹妹也跟著有了盼头。 当然,有了这点盼头也好。 曾晓的盼头,就是这短暂的相聚。 一旦回到屠家,日子又变得灰暗。 屠万才厌恶女人,不愿碰她,即使被迫共处一间房,夜里也不准曾晓上床入睡。 初来时是九月,没有被褥,深夜尚且能够捱得住。 过一两个月后,起了寒霜,冻得根本睡不著。 饶是如此,屠万才也没有怜悯她,家里婆婆更是责怪她肚子迟迟没有动静。 吃不好,穿不暖,睡不著,但依然还有一堆农活等著她。 屠家待她越来越苛刻时,外面看热闹的人,也没消停。 男人们在她经过时,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黏在她的身上。 互相之间,嘴上討个便宜:“嘖!这小娘,皮肤嫩得跟豆腐似的,听说才十四。” 女人们也会在洗衣时,聚集在一起,大声说著閒话。 “是不是不能生啊?都大半年了,肚子还没有动静?” “瞧她那福薄的样子,肯定生不出儿子…” 那些难听的话语,曾晓可以当作听不见。 她也以为,自己只要忍忍就好了。 可她却忘了一个早就懂得的道理,忍耐並不会让那些欺负自己的人收手。 反而,会让她经歷更多的屈辱。 不久后,公婆以屠家必须后继有人为由,將她按压在床上,扒光衣服,逼著儿子屠万才与她圆房。 曾晓惊慌大叫,却被婆婆一把捂住了嘴。 一次,两次,三次。 曾晓不得不反抗。 她性情大变,开始吵闹,怒骂,甚至发疯打人。 这让看热闹的人,也更加开心。 因为忤逆夫家,他们更有理由,可以肆无忌惮对她指指点点,甚至是批判与羞辱。 不久后,曾晓感受到了肚子里的动静。 在屠家再次施暴时,她奋力反抗,她大骂屠万才,並扬言自己就算死也不会为他们生子。 屠万才本就厌恶她,闻言更是抑制不住心中怒火,对著她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屠家二老,见状非但没有劝阻,反而背过身去,默认了此事。 曾晓就算被打,也肯不鬆口,这也让屠万才也彻底失去理智,手下一点不留情面,最终竟將人给活活打死。 屠家二老发现儿子出手太重,才知事情不对劲。 但等他们反应过来时,曾晓已经奄奄一息。 他们慌忙喊来村里郎中想救人,人没救活,却得知了一个惊人真相。 曾晓怀上了,却也死了。 正如她自己说的那样,就算是死,也不会为他们生子。 为了掩盖事实,屠家二老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给了郎中一笔钱封口。 隨后,將曾晓偽造成上吊自縊的假象。 他们想的是,这样做,甚至还能要回一半当日给曾家的“聘礼钱”,算不得亏。 而结果,也確实如他们所愿。 曾晓死了。 她才知道,原来人死后还有魂魄。 因为死前怨气太重,成了枉死之鬼,阴差也不渡她。 她的魂魄漂浮在尸体四周,冷眼看著屠家人进进出出,后来,官府来了,她父母也来了。 他们仍在为那两贯钱而吵得不可开交,无人在意,她究竟是怎么死的。 曾晓冷笑,从头到尾,还是那两贯钱啊。 她不想听,魂魄离去,却在人群之中,一眼就看到了妹妹曾巧。 她亦能感受得出,自己的死,对阿巧的衝击极大。 望著妹妹突然跌跌撞撞离去,曾巧本想要跟上她,却发现自己的魂魄,竟被困在屠家村內,根本踏不出去。 而就在这时,一个道士与曾巧擦肩而过,进了屠家村。 第168章 黑符 听著曾晓向著妹妹诉说那一年间里,自己在屠家村的经过。 场內其他三人,亦听得面色复杂。 镇官李成本就感到羞愧,再加上葛川与任风玦频频向他投去目光,一时之间,压力剧增。 可现在屠家村的人全都死了,他就算想为曾晓翻案將功赎过,也已经迟了。 曾巧哭得涕泪交加。 而被曾巧鬼魂附体的夏熙墨,则伸手替她拭泪,面上却无一丝嫌弃之色。 “当时,我身刚死,阴气尚弱,一时也出不了屠家村,便只能继续在屠家村內游荡…” “所有人都看不见我,但奇怪的是,那名道士,却能看得见我…” 当时,道人进村后,就混在人群之中,一双眼睛四下打量,最后锁定在了曾晓的尸身上。 那一刻,他眼底闪过一抹精光,让曾晓的鬼魂感受到了惧意。 果不其然,他穿过人群后,逕自走来,忽然抬手,却打来一道黑符。 曾晓的魂魄,顿时被定在原地,不能动弹。 道人冷冷一笑,又隨手捏一道诀,竟直接將她魂魄一分为三,並迅速抽走了其中一魂,不知作何用途。 三魂分散后,曾晓的魂识便陷入了短暂的混沌之中。 等重新拥有意识时,她第一时间听到的,便是妹妹的哭声。 原来,她的尸身已被屠家人葬在了后山,而妹妹正跪在暴雨中,为自己立碑。 碑上是亲手刻上去的字——阿姐曾晓之墓。 雨下得很大,曾巧却在雨中跪了很久,双手攥紧成拳,身体却一动不动。 曾晓能感受她將情绪压在心口处,恨意充斥著整个胸腔。 然而,也是在这时,曾晓又看见了那名道士。 他撑著一把伞,走到曾巧跟前,故意先说了一句蛊惑人心的话。 听了他的话后,曾巧立即浑身一震。 她明显信了他的话,並且还动摇了。 曾晓对这道人充满了恐惧,知道他必然不怀好意,但她却阻拦不了,且妹妹也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这样的情形之下,曾晓的一缕魂魄,只能靠著执念,跟隨在妹妹曾巧身边。 看著她,为了报仇而炼蛊。 看著她,操纵蛊虫,杀了整个屠家村的人。 也看著她,为餵养蛊虫,而饮人血,最终遭到反噬,变成了如今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 曾晓看得心如刀割。 她什么也做不了,直到一天前的晚上,曾巧带著她的尸身离开了云霞镇。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她的魂魄,漂浮不定,却感受到了奇怪的指引。 懵懵懂懂间,她见到了一名气质独特的女子,她的身上有一盏黑色莲灯,灯內藏著一缕魂。 直觉告诉曾晓,只有她和那盏灯,才能够帮助自己。 此时,场內眾人总算知道了这背后的来龙去脉。 却压根没想到,始作俑者,竟是那名神秘道人。 那他利用曾巧炼製“尸蛊”,蛊惑她报仇,其背后的目的又是什么? 还有他的身份,与这座云鹤山可有关? 云间客栈內那只尸虫,又是不是他偷偷放入的? 任风玦想著这些问题,便向曾巧说道:“你最后一次见那名道人,是在何处?” 曾巧答道:“就在这山洞內。” 她话音刚落,山洞外传来一叠惊叫声。 葛川面色一变:“外面出事了。” 任风玦飞快扫了曾巧一眼。 后者立即解释:“我没有操纵尸虫…” 葛川一阵头皮发麻,怀疑道:“是不是那道人?” 任风玦打算出去一探究竟,便向葛川与李成道:“你们先在洞里待著,我出去看看。” 葛川自告奋勇:“大人,我跟你一起。” “不用。” 任风玦忍不住看了夏熙墨一眼,知道曾晓的鬼魂还未离体,便道:“葛县令你在这里看著。” 葛川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更在意“小侯夫人”的安危,当即道:“下官必不负所托。” 任风玦点了一下头,当即便往山洞外走去。 洞外,只见一群衙役全部倒在地上,尸虫爬遍全身,皮肉已被啃噬,转眼之间竟成了一具具人骨。 而更令人惊诧的是,顏正初给他们备的驱虫袋,居然已不起作用。 任风玦环视四周,又见林间闪过一道人影,正飞快向山下跑去。 他握紧手中剑,没有犹豫,即刻追上。 但诡异的是,那人影如脚下乘风一般,跑得极快。 任风玦用尽全力去追,竟始终与他差了一些距离。 而就在他隱隱觉得不对劲时,人影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並化作一道黑符,掉落在地。 任风玦脚下一顿,才知是障眼法。 惊觉这可能是调虎离山,他正要往回走,身后却有人大声喊道:“小侯爷!” 听声音好似是顏正初。 任风玦回头,果真见到顏正初朝著自己的方向飞奔而来。 他眉头一蹙,生怕有诈,当即拔出长剑指向了对方。 顏正初嚇得呼吸一滯,好在及时剎住车,停了下来。 “小侯爷这是何意?” 任风玦將他打量了一下,却问:“你我初次见面,是在什么地方?” “……” 顏正初虽不解,但还是老实巴交地回答道:“在禹王府啊,你忘了吗?” 任风玦这才收了长剑,“没空废话了,得赶紧回山洞里。” 顏正初也知道情况紧迫,却一眼瞥见了地上黑符,顿时面色一凝:“竟然又是黑符。” 走在前面的任风玦步子一顿,问道:“你又曾在哪里见过黑符?” 顏正初如实道:“在凌家庄,当时用来镇压凌灵鬼魂的,就是一道黑符。” “可是同一人?” 顏正初点头,“看画符手法,应该就是同一个人。” 任风玦心下瞭然,也不再多言,继续加快步子,往山洞赶去。 临到洞口处时,却想到当日太子曾说过,他从慕容宸的记忆中,看到解开赋楼阴墓封印的人,正是一位道人。 二者是否又有关联? 他再次驻足回头,肃容向顏正初问道:“顏道长,你实话说,这云霞镇尸蛊之事,是否与云鹤山有些关联?” 闻言,顏正初神情微僵,但还是点了点头,回道:“是。” 第169章 道人 任风玦离开山洞后,葛川肩负重任,自然是一刻也不敢鬆懈。 他先是四下打量了一番,观察地形。 见山洞不算深,也並非完全封闭,顶上甚至还能透进一线微光。 但出入洞口,却只有一个。 这也就意味著,若危险从洞口而入,他们可是连退路都没有了。 念头一起,葛川心下惴惴,不由得朝洞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而就在这时,如雨打密林般的簌簌声响,从四面八方而来。 他和李成相视一眼,二话不说,当即將驱虫袋拿在了手里。 这声音,若非刚在洞外听过,只怕一时还反应不过来。 但现在,两人第一反应,竟是头皮发麻。 “靠过去一点。” 葛川说著,便朝著夏熙墨的方向靠去。 李成却有些左右为难。 那些尸虫固然可怕,难道地上的腐尸,就不可怕了吗? 而且,那半人半鬼的曾巧,还跟自己有些过节,焉知她会不会突然暴起,对自己下手? 只是稍稍犹豫片刻,铺天盖地的尸虫,已迅速朝著眾人围了过来。 葛川只得伸手,將李成往自己的方向一带,骂道:“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警醒些?” 李成却一阵瑟瑟发抖:“大人,这么多虫子,就靠我们手中这两袋子,够吗?” 当然是不够的。 尸虫虽惧怕他们手中的袋子,但仍以不疾不徐的速度在靠近。 望著那一片诡异的青光,葛川心里也发毛。 “这样…”他试图让自己先冷静下来,隨后说道:“咱们把袋子里的雄黄粉倒出来,沿著周边撒一圈,料想这样是够的。” 说著,便解开袋子,开始往地上撒粉。 李成却很是犹豫,攥著手中袋子,如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肯鬆开。 葛川见他不动,直接从他手中抢过,並厉声道:“再傻站著,咱们谁也活不了,给我!” 两袋粉末撒下去,刚好足以绕著眾人一圈。 硃砂与雄黄皆是纯阳之物,混在一起,气味冲鼻,尸虫们果然不敢再继续靠近。 葛川心下一喜:“看来还是有用的。” 李成却叫苦不迭:“一时管用,它们也不退啊,咱们可怎么办?” “等任大人回来,应该会有办法…” “……” 见县令大人如此盲目信任,李成心下偷偷骂了一声。 他无话可说,便硬著头皮,回头向曾巧说道:“你不是能操纵这些虫子吗?赶紧让它们走啊。” 曾巧冷冷扫了他一眼,一张半腐的面庞,让人的视线根本不敢多加停留。 “它们现在並不受我操控…” 李成慌忙问道:“那又是谁在操控?” “你不是说,只有母蛊才能操控这些虫子吗?” 曾巧没回话,而是望向了洞口,那里已多了一道人影。 葛川与李成只觉得后背一阵冷意,回头望去,只见一道人影正向洞內走来。 但二人都能確定,此人身形较为矮小,绝对不是任风玦。 李成下意识后退,差点要踩到旁边的腐尸,好在及时收了脚。 隨著人影越来越近,围聚在圈外的尸虫,则主动向两旁散开,转眼之间,就到了眾人跟前。 葛川定睛一看,认出来了。 “真是你?” 当日屠家村外,他装作云游道人,从旁边而过,並说尸体有异,应当即刻焚烧。 那时,还以为他是好人… 道人走到他们跟前,却微微一笑,“葛大人,又见面了。” 葛川怒道:“你这妖道,究竟安的什么心思?” “没什么。” 道人语气里掩不住得意:“就是閒来无事,想炼个『尸蛊』出来玩玩,谁承想啊,还炼成了双生蛊。” “双生蛊?” 葛川不知此为何物,但心下隱隱有种不好的错觉。 肯定不是好东西。 道人不答话,只是望向曾巧。 “这实在多亏了巧姑娘。” 曾巧那张半腐面庞,已看不清神情,但眼睛里,明显含著怨愤之意。 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忽然捂住肚子,痛苦呻吟。 一旁“曾晓”见状,连忙扶住她:“阿巧,你怎么了?” 曾巧能感受腹中母蛊,不知何故,开始躁动了起来。 她疼得浑身直冒冷汗,用力咬住下唇,忽一把抓住了“曾晓”的手,勉强问了一句。 “姐姐,我做了这样的错事,你会不会…怪我?” 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句话。 “曾晓”微怔,又连忙摇头,语气坚定:“阿巧,无论你做了什么,姐姐都不会怪你…” “那便好…” 曾巧眸光中流露出欣慰之意,嘴上如囈语般喃喃了几句。 下一秒,她却驀地从身旁那具腐尸下方,抽出一把雪亮的尖刀。 在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情况下,朝著道人方向扑了过去。 葛川与李成看得一惊:“你要做什么?” 曾巧仿佛做了要与之同归於尽的决心,不顾一切地將尖刀刺向道人。 但这一击,根本就是以卵击石,道人甚至避都不避,一脚踢中她的手腕。 尖刀落地,不等曾巧反应,道人身影如同鬼魅一般,绕至身后。 以单手掐住她的脖颈,五指併力,只听见喀嚓一声,竟直接將其头颅拧断。 这一幕,让葛川与李成看得心惊肉跳。 “曾巧”亦悽厉地喊了一声:“阿巧!” 被拧断头颅的曾巧,重重倒在地上,一双眼睛依然含著恨意,却早已没了声息。 尸虫顿时覆盖了过来,不过转眼之间,便將她彻底淹没。 道人好整以暇地拍了拍手,忽然俯下身来,將一只小巧的方形黑木匣子,放在地上。 片刻后,一只体型较之其他尸虫,略大一倍的蛊虫,便从曾巧的尸体中爬了出来,並逕自入了匣中。 再看匣內,里面竟还躺著一只与它一模一样的蛊虫。 看到这里,眾人也算是隱隱明白了“双生蛊”的含义。 既是双生,那必然是一对。 所以,当日养在曾晓腹中的,不是一只蛊虫,而是两只。 曾巧吞下一只,另一只,则落到了道人手中。 而此时,两只蛊虫同在匣中,竟又不知为何,开始互相残杀… 第170章 师伯 “曾晓”见妹妹已遭毒手,周身怨气不断升腾,根本不顾自己的魂魄还附在別人身上,便要衝上前去与那道人拼命。 葛川见状,唬得心肝一颤。 这要是有点什么差池,任小侯爷不得直接砍了他的脑袋? “你別去…” 他伸手本要拉住她,却被“曾晓”一拂衣袖,一股怨气衝撞过来,几乎让他眼前一黑。 好在此时的“曾晓”只剩下一缕魂,否则葛县令受这一击,回头少不了得找顏正初好好驱驱邪气才行。 葛川拦不住,只能看著被曾晓鬼魂附体的夏熙墨衝到那道人跟前。 道人又哪里会將她的一举一动放在眼里? 他眼睛仍盯著匣內蛊虫,隨手打出一道黑符,以为这样就能牵制住对方。 然而,夏熙墨也只是在原地停顿了一下,垂眸片刻。 一缕影子从她体內弹出,入了渡魂灯內。 下一秒,再睁开时,却是一双清冷的眼睛。 她缓缓抬手,撕下了额前黑符。 道人这才讶然一惊,视线移到她身上时,后背竟无故起了冷意。 这人身上的气息…怪得很。 一个活人,身上的阴气怎会如此之重? 那躯体之下,究竟又藏著什么? “看够了?” 夏熙墨开口的同时,道人竟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他也很快发现了怪异之处。 就像…一道寒流,在冬夜里潜过河面,河水静止,悄然凝结成冰。 此刻,他的身体,就像那河流… 道人骇然:“你…” 知道自己是遇上了劲敌,他一点也不敢怠慢。 趁著身体並未完全僵住,便自怀中掏出一张黑符,咬破中指凝血结印,护住九窍。 隨之引元神离体,並迅速隱去了踪跡。 夏熙墨皱了一下眉。 无忧忍不住开口道:“这道士还真有些本事,知道用这种方式逃脱。” 確实,比起姓顏的道士,多少强点。 圈內,葛川看得一脸茫然,暗道,怎么看著小侯夫人好像还略胜一筹呢? 他心里这样想著,忽瞥见地上尸虫开始向夏熙墨靠近,不免脱口而出:“小侯夫人,小心虫子!” “小侯夫人?” 无忧被这声称谓给逗乐了,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再看夏熙墨,眉间闪过异色,神情也微滯。 但也只是一霎,她脚下腾转之间,凝神运力,眉心处红莲印闪现时,一股来自幽冥的鬼王之气,自体內迸发而出。 虫群尚未靠近,便如惊弓之鸟,四下乱窜。 夏熙墨趁隙瞥了葛川一眼:“再乱叫一声,小心你的舌头。” “……” 葛川连忙捂住嘴,心也跟著砰砰乱跳。 但见尸虫如潮水般退去,心下又是一阵稀奇。 无忧发现地上的匣子不见了,连忙向夏熙墨道:“墨骨,那个装蛊虫的匣子不见了。” 话音刚落,却闻葛川惊叫一声。 夏熙墨再回头时,竟发现那姓李的镇官狞笑著,已將葛川挟持在手。 而那只装著蛊虫的匣子,却落到了他的手中。 “他被那个道士附身控制了…” “知道。” 夏熙墨望著已將元神附身在李成身上的“道人”,冷冷问道:“躯体不要了?” “道人”回道:“一副臭皮囊而已,不要又如何?” “看出来了。”夏熙墨冷嗤一声,“做人做腻了,想做鬼?” “道人”依然阴惻惻笑著,隨后將匣子凑到葛川嘴边,並一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匣中,二虫相残,胜者生。 活下来这只,甲壳依然透著青绿色的幽光,却多出了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它从匣中探出头,发出怪异的“嘶嘶”声。 闻其声,山洞內其他尸虫,亦发出簌簌声响,作出回应。 一时之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彻整个山洞。 眼见那只母蛊就要钻进葛川口中,夏熙墨忙將魂力凝於指尖处,正待施展定骨之术,一柄玉剑破空而来,逕自飞向了“道人”。 见状,“道人”只有暂避锋芒,鬆开葛川。 “师伯,事到如今,你还要將错就错吗?” 顏正初隨玉剑而来,旁边还跟著任风玦。 任大人进山洞后,立即锁定了夏熙墨的位置,並迅速走到她身旁。 如今,他已能通过神態感觉,判断出附身在夏熙墨身上的鬼魂是否离去。 因此,自然而然便向她问道:“你可还好?” 夏熙墨侧头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脑海中竟又响起了那声“小侯夫人”。 她收回目光,並悄悄与他拉开一些距离,这才淡应了一声。 “嗯。” 任风玦见状,却不动声色地將距离拉了回来,悄悄移步向她靠去。 “那便好。” “…” 另一边,隨著顏正初一声“师伯”喊出口,道人的身份,也算是清楚明了了。 任风玦看了一眼那手捏符咒已引魂出窍的道人,显然有些疑惑。 既是顏正初的师伯,又怎会如此年轻? “想不到这位竟是天机真人的师兄?” 顏正初轻嘆了口气,这才解释道:“师祖早年只收了两个徒弟,天问师伯比我师父先入门一年。” “那我小叔?” “是师祖后来才收的关门弟子。” 任风玦点了一下头,又看向附身在李成身上的“道人天问”。 岂料,对方也同样在打量著自己,眼中寒芒闪烁,明显不怀好意。 他亦开口问了一句:“任曜竟是你小叔?你也姓任?” 任风玦坦然迎著他的目光:“正是。” “天问”忽然哈哈大笑:“我就说任曜那小子生不见人,死不见魂,原来竟是因为你。” 这话让任风玦与顏正初皆面色骤变。 显然,对於任曜之事,对方必然知道一些什么。 任风玦压住胸口处的激盪之情,正要继续问话。 顏正初却悄悄扯了一下他的衣角,低声道:“我师伯心术不正,他说的话,不可多信。” 说著,他自己往前踏出一步,继而提声道:“师父说过,当年京都一役后,你便被师祖逐出了师门。” “你当日发过毒誓,此生不再踏入云鹤山半步。” “没想到,今日在山下,作下这些恶事的人,竟是你!” 第171章 身份 顏正初一番话,却教任风玦好一阵思索。 首先,他口中所说的“京都一役”发生在五十年前。 假设这天问道人,当时只有十来岁,至今,也该六七十多岁了。 但他如今的外形,看起来也就比顏正初稍稍年长一些。 是驻顏有术吗?还是有其他因由? 其次,以小叔任曜的年纪来推算,他入云鹤山时,天问应该早就被逐出师门了。 他又是从何得知任曜的事情? 这边任风玦心藏疑虑,那边的“天问”也开口答话了。 他冷笑一声:“师父都死了十几年了,谁还记得那些陈穀子烂芝麻的事?” “再过两三年,等我那天资平平的师弟也不行了,云鹤山只怕还得请我回去。” “小师侄,师伯说得是不是?” 顏正初听他如此贬低自己的师父,心下很是不悦,当即驳道:“我师父身体康健著呢,別说两三年,就算是二三十年,也没有你的事。” “你一个被逐出师门的人,哪还有资格回去?” “只要云鹤山有我一日,便绝无可能发生这事。” “天问”依然悠然自得,望著匣中蛊虫,还轻轻逗弄了一下,嘴上却道:“小师侄,若我没有说错的话,云鹤山不久前才被鬼物盗了十二颗养魂珠。” “向来號称以『捉鬼驱邪』为己任的云鹤山,竟任由一个鬼物来去自由。” “这事要是传出去,还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这话让顏正初心下一阵惊诧,面上更是青红不定。 鬼物盗珠之事,师父也只跟他说过。 派他下山寻珠,也是私下叮嘱,当时並无旁人在场。 天问又是如何得知此事? 他稍一思忖,心里忽然又明白了过来,立即道:“鬼物盗珠之事,我一直心存疑惑,今日听师伯这么一说,倒是明白了。” “养魂珠一直放在师父闭关的密室內,师祖曾在门前设下禁咒,而如今云鹤山內,知晓禁咒的人,也只有我和师父,却忘了,还有师伯你。” “所以,是你从中作梗,助那鬼物,盗走了养魂珠,对不对?” 闻言,“天问”又是哈哈一笑:“倒也算不得太蠢,可惜你並无证据,还真赖不上我。” 顏正初心下愈发气恼,正打算说些什么话回击时,身侧却冷不丁防传来一句。 “要打就打,废话那么多?” “……” 一直默默旁听的夏熙墨忽然开了口,她冷睃了“天问”一眼:“你看起来,比这姓顏的道士,可好不到哪里去。” “请你回去守大门,都未必中用。”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天问见她眼神轻蔑,语气更是狂到没边,心下也很是恼怒。 可偏偏这几个人当中,就数她来歷诡异,且最不好对付。 而且… 刚刚她的身上,似乎还散发出了一股幽冥鬼气。 可一个凡人身上,怎么可能会有幽冥气息? 顏正初听见夏熙墨帮自己说话,心里倒是好一阵稀奇。 毕竟他俩平时总不对付,没想到关键时候,还是站在一条战线上。 他莫名就硬气了起来:“我觉得夏姑娘说得对,守大门也不请你!” “天问”面色阴沉,只是紧盯著夏熙墨,却不答话了。 他抬手掐算,片刻后,又诡异一笑。 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纯阴之体,却阳寿已尽。 莫非… “我看这位姑娘身份古怪,可不像是『人间客』。” “若我猜得没错,这具身子,也並非你的原身吧?” “天问”本以为这话说出来,能看到对方惊慌失措的神情。 结果换来的,却是死水一般的沉寂。 夏熙墨不仅面无波澜,甚至反嘲了一句:“我的身份,你也配问?” 一旁的任风玦本要替她说话,闻言,笑意顿时漫过眼角。 “天问”被她的话呛得一噎。 顏正初则思索著,看了夏熙墨一眼。 初见时,他就发现了她身上的不对劲之处。 这一路同行,她命格非凡,疑点眾多,几次莫名“死而復生”,实在难以解释。 但他从未细想过,问题究竟是藏在这躯体,还是里面的魂魄? 听天问这么一说,心中迷雾渐散,隱隱有了答案。 但很快,顏正初便反应过来,他跟著骂道:“你自己心术不正,当然看谁都带著邪气。” “人家夏姑娘可是护国將军之女,你也配对人家评头论足?” “天问”立即扫了他一眼,只得將矛头重新指向他。 “蠢得无可救药。” 顏正初不做口舌之爭,收了玉剑,直接赤手空拳上前,乍一看,是想生擒了这云鹤山的叛徒,为师门清理门户。 此时的“天问”,附身在那镇官李成身上,自然是不及原身“好用”。 李成身宽体胖,行动笨拙,在拳脚功夫上,比起顏正初,肯定要略逊一筹。 顏正初此举看似鲁莽,其实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若要斗法,自己肯定斗不过天问。 师伯诡计多端,修的还是邪门歪道。 绝对不能硬碰硬。 唯一能有的胜算,就是先让对方放鬆警惕,在最关键时,以师父教的方法,破了他专修的禁术。 而这一点,他进洞之前,便与任风玦通过气… 夏熙墨一眼就能看出顏正初並非那老道的对手,此时,见两人在山洞內打得有来有回,倒也不急著出手。 渡魂灯內,曾晓的鬼魂,还在因妹妹的死而悲泣。 无忧试图安慰她:“她以身体养蛊,本身也没几日好活了…” 话说一半时,又好像发现不太对劲。 曾晓哭得更加伤心。 无忧只能道:“你放心吧,这老道士也活不成…” 曾晓这才暂收哭声,轻声道:“但我瞧那年轻道士,並非这老道的对手,难道…” 无忧语气篤定:“打不过的话,渡魂人必会出手。” 曾晓訥訥点头。 再看战局,“天问”已被顏正初缠得气力不支,乾脆直接念咒,催动双生蛊,號动周边虫群。 那些被震退的尸虫,在那只蛊王的鼓动之下,再次涌了上来。 顏正初见状,知道不能再等,当即大喝一声:“小侯爷!” 第172章 斗法 进山洞前,任风玦询问尸蛊之事是否与云鹤山有关。 顏正初知道瞒不住,索性便將几个时辰前,上山面见天机真人后,所得知的事情大致说了一下,让他心里也有一个底。 “这心术不正的术士,应该就是我的师伯。” “但他在很久之前,便因为偷练禁术,而被逐出了师门。” “师父说,这些年虽未再见过师伯,却能感受到,他在云鹤山四周徘徊过,必然目的不纯。” “师伯曾偷偷钻研过一套驭鬼禁术,需要引元神出窍,以血为咒,结魂阵,借魂力,十分阴邪。” “当年他未练成,就被师祖赶出了云鹤山,而今修炼此蛊,只怕这尸虫的作用,正是驭鬼禁术中的一环。” “师父说过,此术一旦炼成,整个云鹤山下的人,只怕都活不成了。” “所以,他闭关数月,钻研了一道阵法,就是为了破师伯的术。” “原本师父是要亲自下山的,但他元气大伤,只怕不能过多干预,是以便將这套阵法传授给我。” 任风玦知道事情严重,便问他:“一会儿要怎么做?” “两步。” 顏正初先给他一道符:“一会儿他引元神出窍后,我会缠住他,你趁机將这道符,封在他的百会穴,让他的元神无法归位。” 隨即又拋来一方墨斗,又道:“这墨斗线塑了一层『金粉』,是取之於祖师爷的金身塑像,能锁他的元神,到时候需要你我二人合力…” …… 此时,闻见顏正初一声喊,任风玦便以极快速度,將藏在袖手中的黄符直接打在了天问原身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接著,他取出墨斗线,將头端缠绕手掌,末端拋回给了顏正初。 “天问”见顏正初竟是有备而来,倒微吃了一惊。 但转念一想,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根本不足为惧。 顏正初將墨斗线接到手中那刻,掌心处都不由得起了一层汗意。 此刻的他,可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慌。 但想到师父的嘱託,他又不得不硬著头皮振作起来。 飞奔下山的路上,他一边寻找尸蛊踪跡,一边消化师父教授的法诀。 在抵达屠家村前,总算牢记於心。 可想到这阵法为第一次用,且不能出一丝差错,心下的压力也立即又漫了上来。 正紧张无措时,另一头的任风玦轻轻扯了一下墨斗线,示意他该出手了。 顏正初脚下走著精妙的九宫八卦步,一边默念法诀,与任风玦相视一眼,又將墨斗拋掷了回去。 一个定点间,金线穿插,来回交错,竟形成一道金线阵,將“天问”困在了其中。 “天问”原本不以为意,直到顏正初忽然鬆开一只手,轻念法咒,金光四溢之间,他的元神便从李成身上弹了出来。 “还真是小看你了。” 天问元神被困,便知这金线阵是师弟用来克制自己的招数。 他冷然道:“既然你不留情面,也就別怪我这做师兄的,手段残忍了。” 顏正初不敢鬆懈,单手掐诀,正要使出最后一道锁魂法咒时,拿墨斗的手,忽然一抖。 接著,一抹黑影笼罩了过来,竟生生將他的魂魄,从躯体內抽走,並拖入了阵法之中。 任风玦一惊,却想到顏正初交代的话。 “未能彻底锁住他的元神之前,不可鬆手。” 山洞內一片晦暗,却在这时,起了一阵阴风。 尸虫愈发猖狂,竟不惧纯阳之气,也敢往任风玦身边靠,倒是不敢沾惹。 顏正初那边却明显要遭殃。 魂魄离体后,便只剩了空壳,尸虫根本不惧他,开始爭先恐后往他身上爬。 眼见就要钻入他的口鼻时,却听见一道悽厉的“嘶嘶”声响起,所有尸虫全部停滯在了原地。 任风玦这才发现,夏熙墨竟不知何时,已將那只蛊王,擒在了手中。 她的手指明明那样纤细白皙,看起来,根本不惧任何杀伤力。 可那只蛊王,被她捏在指间,像是不费吹灰之力。 任风玦惊了一下。 连带著金线阵中的天问以及顏正初皆惊了一下。 “尸蛊”寄养在尸体中,吸食尸气与怨气而生,又日日饮著活人血,自是阴邪无比。 寻常“母蛊”,只受炼蛊之人操控。 其他人若敢靠近,不到片刻,就会被钻入皮肉內,即刻身亡。 所以,就算是天问,也绝无胆量,敢这样接触蛊王。 但现在,蛊王不仅落到了夏熙墨手中,且还发出不安的嘶鸣。 它恐惧,洞內其他蛊虫更加恐惧。 夏熙墨望著手中物,额间隱隱浮起红莲印,双眸中也似闪过一簇火光。 接著,她面无表情鬆开手,蛊王落入虫群之中,竟瞬间燃烧了起来。 这一幕,让阵法中的天问瞠目欲裂,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 一团泛著红光的火,將蛊王烧成了灰。 而那片从虫群之中映照而出的青光,也跟著逐渐黯淡了下去。 洞內也莫名陷入黑暗,可谓伸手不见五指。 任风玦紧握手中墨斗线,不敢鬆懈半分,下意识喊了一声:“夏姑娘?” 无人回应。 而阵法之中的天问,却明显察觉到身后有影子在靠近。 他猛然回头,又是一惊。 只见一个赤著双足,神態清冷的红衣女子,不知何时入到阵法之中,並朝著自己缓步走来。 天问下意识后退了几步:“你…究竟是谁?” 红衣女子冷冷扫了他一眼,却问:“你以为离开了躯体,我就奈何不了你?” 天问立即反应过来,“你是刚刚那个…” 那个命格奇怪,身上携带著幽冥鬼气的女子。 原来,自己猜对了。 外面的她,只是她在人间的皮囊。 眼前这个,才是真正的她。 “你確实猜对了。” 红衣女子缓缓抬起双手,依然还是那双漂亮匀称的手指,似抚琴一般,在空中舒展拨弄。 隨后又冷冷说了一句:“去了阴司,好好打听,我究竟是谁。” 天问再次感受到那股诡异的力量,像寒流一般向自己覆盖了过来。 慌乱之中,逐渐绝望。 元神困於阵法,根本无处可逃,他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如同冰封一般僵化。 接著,又似冰裂过后,彻底融化。 第173章 解蛊 任风玦连唤了两声不见回应,心下也隱隱著急。 他手上的力道不敢松,脚下却忍不住朝夏熙墨的方向靠近了几步。 四周太黑了,什么也看不清。 所幸,他还记得她的大致方位,且两人的距离並不算远。 忽然之间,轻轻碰到了她,连忙止住脚步。 “夏姑娘!” 黑暗中,他都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声音溢著喜悦。 可她依然没有应他,而是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任风玦发觉不对劲,只得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她。 然而,下一秒,那躯体便不著力地跌入了他的怀中。 阵法中,顏正初魂魄目睹眼前一切,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天问的元神,就这样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化成了灰。 反应过来时,他腿脚一软,直接跌在地上。 红衣女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是熟悉的感觉。 顏正初立即认出来了。 “那晚…你到我房中来,是真的!我当时並不是在做梦。”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下意识问了一句:“你到底是谁啊?” 话刚问完,又立即后悔了,连忙捂住嘴。 他怕自己知道得太多,会被灭口。 红衣女子当然没有回他,只是走到他面前来,还是那倨傲的眼神,居高临下望著他,並反问了一句:“出去后,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吧?” 顏正初眨了眨眼睛,点头如捣蒜:“知道知道,小侯爷跟前,我绝对不会乱说!” 怕她不满意,又补充了一句:“任何人跟前,我都不会乱说的!” 红衣女子满意点头,也不多言,微微俯身,伸手一把揪著他的衣襟… 顏道长嚇得心弦紧绷,但下一秒,整个魂体陡然一轻,便被扔出了阵法之外。 “……” 山洞內,又渐渐有了光亮。 像是雾霾散去,顶上的微光,又能透了进来。 顏正初猛然恢復意识,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只已经僵化的尸虫,嚇得他一激灵,竟又抖落了满身尸虫。 “!” 望著脚下尸虫堆积如山,顏道长连忙在原地跳了跳脚,心下却是一阵恶寒。 隨即,他感受到墨斗线的另一端,还握在任风玦手里,正打算提醒收线。 一眼望去,却又顿住。 任风玦一手紧握墨斗线,另一手正揽著怀中的夏熙墨。 夏熙墨引魂出窍后,还未醒过来。 任大人不知內情,听见顏正初的动静,便立即唤道:“道长,你看看夏姑娘…” “……” 想到刚在阵法中所看到的情形,顏正初心下还隱隱有些发怵。 他勉为其难看了一眼,说道:“小侯爷不必担心,夏姑娘吉人天相,阎王爷都…” 话还没说完,夏熙墨便睁开了眼睛。 顏道长訕訕住口,直接將墨斗线从任风玦手中收回来,转头去看李成和葛川的情况。 所幸,二人只是被嚇晕了过去,並没有被尸虫伤到。 顏道长略微鬆了口气,再望向一旁天问的躯体,心情却有些复杂。 元神灭了,这躯体也就成了尸体,並且,还迅速衰老了下去。 原本看起来不过才三十左右,转眼间,就成了白髮苍苍的七旬老者。 “天问师伯,你为了这身皮囊,做了那么多恶事,到头来,还不是尘归尘,土归土?” 他嘆了口气,心下竟有几分唏嘘。 夏熙墨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任风玦怀中,也是微愣了一下。 见她醒来,他眸中的关切之意,立即转为欣喜。 “你醒了…” “嗯。” 夏熙墨本想要起身,却发现手脚竟用不上力,不由得一阵疑惑。 无忧在渡魂灯內向她解释道:“你现在可是凡人之躯,哪容得魂魄隨意进进出出,还能毫无影响?” “况且,还耗用了那么多魂力,至少得休养一下,才能慢慢恢復。” 听了无忧的话,夏熙墨轻皱眉头。 任风玦观察著她的一举一动,连忙问:“还好吗?” 她索性坦然说道:“动不了。” 任风玦立即会意,直接就將她拦腰抱了起来。 夏熙墨感受著他身上熟悉的气息,竟莫名一阵心安,因身体睏乏,便直接將头靠在他肩旁。 任大人的手,却不由得一紧。 —— 云间客栈內,阿夏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汁,走到余琅身旁。 因余少卿执意不肯回客房休息,眾人便任由他在这店堂桌上,趴了一天一夜。 顏正初手拿一只小罐,跟在后面,看了一眼余琅的面色,就知道不能再拖。 “把他叫醒,直接灌药。” 阿夏不敢迟疑,上前推了推昏睡的余琅:“余公子,快醒醒!” 推了几下,余琅竟是一点也不答应,根本没有要醒来的跡象。 顏正初无奈摇头,示意道:“还是直接把他袖子捋开。” 衣袖拉开后,竟是一大块触目惊心的伤口,不仅有腐烂趋势,还隱隱散发出臭味。 顏正初皱眉:“难怪叫不醒,伤口都要烂了。” 又吩咐阿夏:“你按住他,一会儿他要是挣扎,你可万万不能鬆手。” “是。” 顏正初从罐中取出黑灰,当机立断,直接撒在了余琅的伤口上。 昏睡中的余琅,立即爆发出一声痛苦的惊叫,差点要跳起来。 阿夏没想到他反应会如此之大,手上加了力道。 余琅疼得齜牙咧嘴,总算清醒了过来。 他见自己的手臂伤口正冒著黑烟,可嚇得不轻。 “道长,我这手是怎么了?好痛啊!” 顏正初也看得直抽冷气,却正色道:“等你体內蛊毒全都逼出来,就不痛了。” 接著,又將那碗黑乎乎的汤汁凑到他嘴边,“来,喝下去。” “……” 余琅只瞥一眼,就十分排斥:“这又是什么东西?” “解药,快喝。” 听是解药,余琅才硬著头皮凑过去,可才嗅了一下,就又不行了。 “还是让我死了吧…” 他欲哭无泪,心下更是一阵绝望:“这到底是什么臭东西做的?” 负责熬药的阿夏立即一脸为难。 “余公子,我劝你还是不必知晓…” “……” 余琅又看了顏正初一眼,后者则意味不明地冲他点了一下头。 “还是趁热喝吧,冷了更难入口。” 无可奈何之下,余少卿只得强忍著噁心,將那黑漆漆的汤汁一口灌了进去。 片刻后,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便开始吐个不停。 也不知过了多久,伤口倒是不痛了,耳目也清晰了,就是整个人有点轻飘飘的。 像是要升天… 余琅犹不甘心,抓著阿夏又问了一遍:“你还是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让我瞑目…” 阿夏有些心虚,吞吞吐吐了半天:“给你涂抹伤口的,是…那蛊王的尸灰…” “喝下去的,是…尸灰混合符水,熬製而成的…汤。” 余琅两眼一翻,差点没背过去。 第174章 上山 一日后,曾家豆腐铺內,两具尸体被官府从中抬了出来。 四周邻居不知內情,皆站在门口处议论纷纷。 “卖豆腐家的夫妇,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听说都成了乾尸,一身的血,都让放干了…” “啊?查出是谁做的吗?” “不清楚,听起来怪瘮人的…” “说来也怪,你们最近,可有谁见过巧姑娘?” “不曾见过。” “確实已有好些时日,没见过了,该不会也…” “別瞎说,巧姑娘那么好的姑娘,可別咒她有事?应该是有事出远门了吧。” “也是。” …… 隨著官府和人群散去,铺前又逐渐恢復了冷清。 微风吹过,一道身影缓步走到铺前,伸手推门,却只將铺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门开后,尘灰飞扬,可见铺面已经有些日子,无人打扫了。 夏熙墨驻足掩鼻,清冷的目光四下一掠,便將渡魂灯托在手掌心处。 “该走了。” 话音落下,平地阴风起,便有两道影子,在室內现了身。 是曾家双生姐妹的鬼魂。 她们希望,在离开尘世之前,再回一次“家”。 此时,心愿已了,再无遗憾。 “多谢姑娘成全。” 姐妹俩相携著手,朝著夏熙墨深深一拜,跟著飞入了灯內。 望著手中一点光晕消散,夏熙墨倒在原地怔了一会儿。 片刻后,她收了灯,又看了铺子一眼,並轻轻闔上房门,转身离去。 不远处的路口上,任风玦正在路边候著她。 “事情…解决了吗?” “嗯。” “顏道长已经在山下路口等著我们了,现在过去吧。” “嗯。” 夏熙墨依然惜字如金地回应著,任风玦也丝毫不在意。 然而,一起並肩走了几步后,她忽然顿足,打量了他一眼。 原来此时的任大人,不知何时竟换了一件剪裁適身的玄青色袍子,愈发衬得肩宽腰窄,身形挺拔,謖謖如风。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也顿足,问道:“怎么?” 夏熙墨却什么也没说,缓缓收回目光后,莫名加快了脚步。 由於余琅中蛊毒后,身体还没完全恢復,这一趟上山,顏正初儘量选了最平稳的路。 因此,一直从日中走到了日落,才抵达云鹤山上。 山门处,一群少年正望眼欲穿。 在见到顏正初那刻,又立即喜出望外。 “师兄回来了!” “太好了,师兄回来了!” 隨著有人高喊了几声,少年们立即迎上前来,爭先恐后,帮忙拿东西。 顏正初身携重物,爬得满头大汗,见到师弟们,又立即展开笑容。 並向他们一一介绍同行的朋友。 任风玦作为主客,也没有空手而来,他早在山下就备了一些御寒被褥以及过冬粮食,让人提前送了上来。 如今见面后,又吩咐阿夏將兑换的碎银,分发给眾人。 顏正初看在眼里,自然感激不已,连连道了几声谢。 任风玦望著山上一草一木,心下却很是感慨。 “不过是替我小叔,做了一些分內之事,何须你来谢我?” 眼见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顏正初便直接將眾人领到了云鹤山大堂。 而这时,负责膳食的师弟已经备好饭菜,端上来招待客人。 余琅早已飢肠轆轆,一听开饭,可算来了精神,却见摆在面前的,竟是一大盆清炒萝卜,一大盆清炒白菜。 唯一的荤菜,是一盆炒鸡,色泽看起来倒是很有食慾… 正要下筷时,却见旁边几个年纪稍小些的少年,正瞪著一双双无辜的眼睛,都盯著那盆鸡肉挪不开。 余少卿多少有些於心不忍,便將那盆炒鸡直接端到了他们面前,转头夹了一筷子青菜。 而这时,掌勺师弟又端上来了一盆黑漆漆的烤地瓜,与一盆酱拌菜。 他们这些京城来的高门子弟,对此,自然是一阵稀奇。 顏正初笑著介绍:“这两样东西啊,你们在上京肯定吃不到,一定要尝尝。” 说著,徒手拿了一个烤地瓜给余琅,“余公子饿了,先尝。” 余琅原本还有些嫌弃,待剥开外皮之后,露出里面金黄香甜的地瓜肉,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任风玦见他吃了一口,似乎回味无穷,便也亲手剥开一个,却递给了旁边的夏熙墨。 “夏姑娘尝尝。” 夏熙墨依然面色淡淡,但还是顺手接了过来。 这一举动,当然没能逃过旁边三人的眼睛。 顏正初轻咳一声,忍著笑意,故意向阿夏问道:“可需要我帮你也剥一个?” 阿夏憋著笑意,忙不迭自己拿了一个,“不必不必,我自己来。” 这顿晚膳,虽算不得丰盛,但也让眾人吃得津津有味。 饭后,顏正初又给眾人安排住处。 只是,因为云鹤山內能住人的房屋不多,条件也有限,便只给唯一的女子——夏熙墨单独安排了一间。 顏正初则领著任风玦、余琅及阿夏,来到了自己的房间。 余琅看了一眼,再次咂舌。 虽说里面有两张床,但十分狭窄,就算睡一个人,也不易翻身,真要挤两个,实在勉强。 顏正初颇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以前都是两个师弟一起挤著睡,冬天也暖和…” 余琅没有跟人挤著睡觉的习惯,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阿夏倒是十分懂事:“两位公子,夜里各睡一张床便是了,倒不必挤著。” 顏正初则道:“山上不比山下,夜里特別冷,你不睡床的话,要是冻坏了也麻烦。” “……” 几个大男人顿时面面相覷。 任风玦却笑了笑,“无碍,夜里你们先睡,我还要面见天机真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来时,天机真人正在房中打坐。 守门弟子说,师父需要运气调息一个小周天后,才能结束见客。至少,也得夜里亥时过后。 任风玦向来守礼,就算心里焦急,也得遵守规矩。 而就在这时,有弟子前来敲门,声称天机真人,已静坐结束。 第175章 梦魘 夏熙墨被安排在一间单独的院落里,距离主院,需要走上一大段路程。 房间应该是临时收拾出来的,进去后,还能在地上看出先前堆放物品的痕跡。 虽南北窗户都在开著通风,却驱不散长久以来,堆积而出的陈旧气息。 顏正初將夏熙墨领进房间后,便一直小心翼翼观察对方的神色,生怕她不满意。 好在这位姐,平日只是不讲礼数和规矩。 於吃穿用度上,倒还算得上是好脾气。 “云鹤山能住人的院子实在不多,加上山上几乎从未有过女客,师弟们便將这间存放过旧物的院子收拾了一下…” 顏正初硬著头皮解释,又客气道:“夏姑娘,就委屈你在此將就一晚了。” 夏熙墨面上依然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应了一声。 “嗯。” “热水我已经让师弟打好了,你还需要什么,也可以现在跟在我说…” “没有。” “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顏正初几乎逃也似的出门而去。 他走后,灯魂无忧终於得以出来透气。 “这云鹤山上,真不愧是修道的好地方,灵气充沛啊。” “墨骨你有没有觉得,上山后身体都轻盈了不少?” “这山间灵气能压制你魂魄自带的九幽煞气,你多吸一吸,还是有好处的。” 它在室內悠閒晃荡一圈,见对方没理它,便又自顾自飘到室外去了。 自魂体融合之后,夏熙墨身体的感知能力,已越来越好,自然也就越发能感受到疲累。 她走到床边,见被褥都是簇新的,倒未沾到这房中的陈年旧味。 当即略作洗漱,解衣而眠。 但这一睡下去,却並不安稳。 朦朧之间,依稀听见一道声音在唤她。 “墨骨…” 喊並不是夏熙墨,而是墨骨。 她睁开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仍在房中,渡魂灯还在一旁,但已不见无忧的身影。 这时,窗户轻轻抖动了一下,她循声望去,只见窗边一道黑影,一闪而逝。 “墨骨,好久不见…” 阴沉的声音,在四下里迴荡,忽远忽近,还伴隨著冷笑… 夏熙墨起身下床,身体除了沉重感之外,还有了束缚感。 心里也开始涌起不安与慌乱。 她拖著沉重的步伐打开房门,只见一轮满月悬掛天际,照得山影重重,无比压抑。 “墨骨…” 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还在不远不近唤著她。 夏熙墨心下焦躁,不由自主,循著那道声音而去。 出了院子,夜色苍茫,整个云鹤山的屋宇,都像隱在雾色之中,已看不真切。 唯有那道诡异的黑影,十分突兀。 “墨骨,这百年间,你可有悔?” 声音忽然问话了。 夏熙墨脚步不停,冷然问:“你是谁?” 黑影却始终与她隔著一段距离。 “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声音轻轻嘆著,又化作邪狞一笑,接著,黑影也消散在雾色之中, 夏熙墨正要去追,周景开始破碎,脚下也陡然一空… “墨骨!” 猛然睁开眼睛时,她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身上却起了一层汗意。 浮荡半空中的无忧,见她醒来,这才鬆了口气。 “你可算醒了,你刚刚怎么了?叫都叫不醒!” 她一向睡得很浅。 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 夏熙墨坐起身来,身体依然沉重,而想到刚刚的梦境,心下更是一阵异样。 不对劲。 这云鹤山內不太对劲。 见她面色不对,无忧又在她跟前来回晃了晃。 “你到底怎么了?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夏熙墨怔了片刻,才恢復如常,总算应了它:“喊我有事?” 无忧虽心存疑惑,但还是先以正事为主。 “我在这间院子里,感受到了枉死之魂的气息…” “你说怪不怪?云鹤山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会有枉死之魂?” 这话也算是证实了夏熙墨心中的猜测。 她不会无缘无故做这样的梦。 山上果然有问题。 “带我去。” —— 天机真人的修行兼住所名为玄机堂,位于云鹤山最高处的一座小山峰上。 任风玦跟在顏正初身后,走过了一条长长的山梯后,才看到一间袇房。 梯口处,一名年轻道士正在恭候,见了顏正初后,先上前尊了一声师兄。 才道:“师父请你们,直接进去。” 奇怪的是,顏正初对这位师弟的態度,客气中明显带著疏远,並不像其他那些,那样亲近。 他面上笑意清浅,客气了一句,多的閒话也没说。 待走远了一些,他倒是向任风玦解释了一句。 “这位师弟,是师父捡回来的,性子有些孤僻,又常年跟在师父身侧,与我们並不熟络。” 任风玦当然看出来了,也不多问。 走进玄机堂,只见一名白髮道人仍闭目盘腿坐在堂中,看起来却是仙风道骨,气质不凡。 顏正初恭恭敬敬上前深深一拜,“师父。” 任风玦也跟著行了一礼,喊道:“见过天机真人。” 闻声,天机道人才慢慢睁开眼睛,虽鬚髮已白,但一双明眸,却炯亮有神。 他先是打量了任风玦一眼,才向顏正初问道:“你天问师伯之事,可处理妥当了?” 对於此事,顏正初多少有些心虚,只斟酌回道:“师伯元神已灭,尸身已按照师父的吩咐,火化成灰。” 说著,便將装骨灰的罈子,轻轻放在了师父跟前。 天机道人望著罈子点了点头,面上神情更看不出悲喜。 顏正初见师父没有多问,立即跪在地上,开始坦白下山寻珠后所发生的林林总总。 连带著赋楼密室,以及兗山恶鬼之事,全部当场说了出来。 因为紧张,他声音颤抖,不敢抬头看,但还是如实交代了自己所犯下的错事。 “徒儿此次下山,没有遵从师父嘱咐,擅自去了一趟仁宣侯府,愿意领罚。” “但仁宣侯已將当年发生在府上之事,悉数告知…” “令徒儿意想不到的是,小师叔竟成活死人,在侯府內躺了十五年。” “师父,您一直不让徒儿过问此事,徒儿不敢多问。” “但师叔是个好人,您若有办法救他,可否指一条明路?” 第176章 镜子 一番话说完,顏正初背后冷汗涔涔,双手都是颤抖的。 天机道人却迟迟没有作出回应。 任风玦亦为之感到紧张,心念百转,正思索著要如何开口询问时,却听到一声嘆息。 “你便是我师弟当年要救的孩子吧?” 天机道人没有回顏正初,而是將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继而问道:“你將满二十一,比正初要小两岁,是仁宣侯独子,也是我师弟的亲侄子,对不对?” 闻言,任风玦与他对视一眼,连忙恭敬回道:“是。” 天机道人点了一下头,忽又向他招手:“你近前来,伸手过来。” 虽不知何意,任风玦还是照做了。 只见天机道人提了提衣袖,露出右手的中指与无名指,轻轻搭在他腕骨上。 闭目片刻,似在號脉。 顏正初见状,则紧盯著师父面上神情,忽然向任风玦頷首示意了一下。 少顷,天机道人才鬆开手,说道:“你父亲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你生来便少一魄。” “七魄不全,命格有异,易招恶鬼,所以,才会有你儿时所发生的那些事情。” 顏正初忍不住插了一句:“师父,可他现在明明是纯阳之体啊。” 天机道人点头:“是。” “那是因为,任曜师弟为了救他,擅用禁术,將自己变成了活死人,才换来这百邪不侵的纯阳之体。” 任风玦虽早知小叔是为了救自己才变成这样。 但这番话,还是令他浑身僵冷,心下更不知作何滋味。 顏正初则趁机问道:“究竟是什么禁术?师父可有办法破解?” 天机道人似有不忍,迟疑了一下,才说道:“这禁术,实际上是『以命抵命』,一旦用了,他们二人之中,便只能活一个。” 顏正初心下一凉,却执著不愿相信。 他摇了摇头:“可师叔的躯体,分明有活著的跡象啊,若是死了,魂魄为何不见了踪跡?” “师父,我相信你必有办法,这其中一定有其他原因,对不对?” 天机道人又陷入了沉默。 他微闭双目,思索片刻,似是做了妥协:“其实,你想见你师叔的魂魄,也不是没有办法。” 这话让顏正初与任风玦皆眸光一亮,又是紧张,又是期待。 天机道人则慢慢站起身来,又轻嘆了口气。 他在二人跟前,来回走了几步,这才回身说道:“人死不能復生,就算见了,也是阴阳两隔,徒劳一场,你们改变不了什么。” 任风玦心里也明白,可就算这个办法行不通,他也不愿错失任何一点机会。 顏正初则与他相视了一眼,也算互相通了心意。 任风玦道:“真人,若我小叔死了,他的躯体应该入土为安,魂魄也该去往轮迴,而不该是如今这般,不明不白,不清不楚。” 顏正初亦跟著说道:“师父,只要有一丝希望,我都愿意一试。” 面对二人如此坚定的目光,天机道人再次喟嘆一声,最终点了点头。 “既如此,你们便隨我来吧。” —— 夏熙墨所处的院子,一共有三间房。 除了她住的那间之外,另外两间,通通已上了锁。 无忧將她带到其中一间房门前,说道:“那鬼魂的气息,便是从此处传来的…” 透著门隙间,向內望去,只见里面杂物堆积如山。 確实如顏正初所言,是用来存放旧物的地方。 无忧说著,便直接从缝隙之间飘了进去,又用魂力开了门锁。 房门敞开后,只见一丝淡淡的阴气,在室內縈绕著,却並没有立即发现阴魂的踪跡。 而房內旧物应该已经存放许久,因不见阳光,空气中除了呛鼻的灰尘之外,还有浓郁的霉味。 夏熙墨进屋后立即皱眉,用手赶了赶灰尘后,开始四下里找寻。 可那缕阴气实在太淡,他们一人一魂,在室內找了好一会儿,竟没有头绪。 因气味太重,夏熙墨忍不住推开一扇窗。 也就是在这时,一点月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 无忧立即发现,角落地上,静静躺著一面菱花铜镜。 它吃了一惊:“墨骨,阴气好像是从那面镜子里散发出来的…” 夏熙墨走上前细看,果见一丝阴气,正覆盖在镜面上,透著诡异。 无忧又疑惑道:“那小道士不是说,这山上从未有过女客吗?可这镜子分明就是女子之物啊。” 个中因由,虽一时无法理清,但可以肯定的是—— “这山上一定有问题!” 夏熙墨不语,俯身將镜子拾起,而那一丝阴气仿佛受到了惊嚇,开始往镜子里钻。 接著,晦暗不明的镜面上,竟慢慢倒映出一抹朦朧的身影。 似乎是个女子。 无忧绕著镜子,仔细琢磨了一下,才道:“若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魂魄被封进镜子里了。” “嗯。” 无忧立即打抱不平:“一定是这山上的道士做了什么亏心事!不然怎么將人家女子的魂魄封进了镜子里!” 夏熙墨没接话,它又暗自分析了一通,接著问道:“墨骨,你说谁最可疑呢?会不会是煮饭的那个胖道士?” “这里除了顏正初之外,就他年纪稍微大一点。” “总不能是姓顏的那个道士吧?可他看起来…” 夏熙墨瞥了它一眼,总算出了声:“有什么可猜的?直接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啊?” 无忧尚未从中反应过来,夏熙墨竟已直接引出魂魄,转眼没入了镜中。 还真是…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你这身体还没完全恢復呢,又来!” 无忧也是无奈了,见状只能尾隨其后,跟著钻了进去。 杂乱的房间內,再次恢復了静謐之色。 然而,没过多久,门外竟传来一阵脚步声。 跟著,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前,停顿片刻,又步入房中。 只见他缓步走到夏熙墨身旁,忽然从袖中拿出一道黄符,直接打在了她额前。 接著,又从她手中夺过菱花镜,將一道黑符,贴在了镜面上。 做完一切,他唇畔浮起一抹得意的诡笑,这才轻手轻脚转身离开房间,並重新锁上了房门。 第177章 反目 玄机堂后的密室,是云鹤山掌门的闭关修炼之所。 目前,除了掌门天机之外,也就只有大弟子顏正初才能打开此门。 此时,走在前面的天机道人打开石门后,却止住了脚步。 “正初。” 他唤了一声,隨即却说了一句令人意想不到的话:“你负责在外面守著。” 这话让顏正初微微一愣,心下一阵怪异,忙道:“师父,不是要让我见师叔的魂魄吗?” 天机道人微微摇头,解释道:“你与任曜师弟並无血亲,就算进去了,也见不著他的魂魄。” “只有任家这位公子才可以。” 顏正初心下一阵失落,还想再说些什么话爭取一下时,却见师父抬手示意了一下。 这也表示,事情並无商量余地。 顏道长向来惧怕师父威严,只好乖乖垂首,不敢多嘴。 任风玦却还是顾及到顏正初的感受,主动问:“顏道长可有话需要我带到?” 听了这话,顏道长差点鼻子一酸。 为了避免自己在师父跟前煽情落泪,他连忙挥了挥手:“你想问的,便是我想问的。” 任风玦瞭然点头,便隨著天机道人入了密室。 厚重的石门合上那刻,顏正初心里却好似有蚂蚁在爬,难受得很。 纠结了好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用了一道隱身符,並偷偷打开石门,跟了进去。 正所谓做贼心虚,进入密室后的顏道长,一颗心都要跳到嗓子眼来。 但想到小师叔待自己恩重如山,就算不能亲眼一见,他也得知道事情的经过才行。 因害怕师父察觉,他也不敢靠得太近,仗著熟悉地形,藏在一只鼎后,悄悄观察著室內的情形。 此时,只见任风玦盘腿坐在密室中间,关闭著双眼。 天机道人在他身旁摆出了铜钱阵。 阵中插著阴阳烛,一根红线系在任风玦小指处,另一头则在天机手中。 顏正初瞪大眼睛,却看得暗自称奇。 这套阵法,师父並未教过他。 但他清楚知道,铜钱阵能锁阴魂,阴阳烛则是为了招魂,至於红线,却是阴阳互通的关键。 看似为招魂阵,却又过於繁琐。 总觉得不太对劲… 难道,是因为师叔的魂魄非同一般? 顏正初蹙眉思索了片刻,又见师父走到任风玦面前,以一根银针刺破他的尾指指腹,又將指尖血,滴在了阴阳烛上,並捏了一道法诀。 然而,就在这时,却出现了令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师父竟取出一道黑符,直接贴在任风玦额前。 一瞬间,顏正初只觉得脑子轰隆了一声。 黑符… 师父怎么会用黑符呢? 明明他曾亲口说过——黑符请的是邪神,只有心术不正的术士,才会用到黑符。 可现在,他竟用上了… 顏正初脑袋嗡嗡,思绪一片混乱。 惊愕、怀疑、不解… 各种情绪涌上了心头。 他將后背抵在鼎上,双手攥紧成拳,不知该如何接受这一切,心里更是难以平静。 接著,他又看见一道身影,走进了密室。 竟是自己的师弟白鹤。 顏正初胸口又是一阵翻涌——他为什么也能开石门? 不对! 这不对! 只见白鹤走到师父身旁,附耳说了一句什么。 天机微微頷首,便示意他退下了。 顏正初望著阵法之中的任风玦,只见他双眉紧蹙,额角开始涔出冷汗。 天机冷冷望著他,將红绳缠在自己的左右两根食指上,指腹相抵,低声念咒。 密室內开始起风… 阴阳烛灯火扑朔,铜钱阵內,也发出泠泠声响。 跟著,任风玦忽然俯身,吐出了一口鲜血。 血溅阵法,阴风大作。 见此一幕,顏正初终於忍无可忍,当即祭出玉剑,暴喝了一声,向著阵法中飞去。 天机明明听见了他的声音,却面不改色,不疾不徐鬆开一只手,朝著他的方向推出一掌。 三道飞符齐发,直接將半空中的顏正初,打了回去。 又只听见“砰”地一声响,他整个身体撞在鼎上,一阵头晕眼花。 “师父…” 顏正初摔落在地,隱身符也失去了效果。 他强撑著站起身来,难以置信地望著天机:“师父,您究竟在做什么?” 天机回眸冷冷扫了他一眼,面上不见往日的庄肃与威严,眼底更没有半分仁慈之色。 “別喊我师父!” 他冷斥道:“我说的话,你又什么时候听过?” 顏正初张了张口,想要解释。 那边的任风玦,竟再次吐出了一口鲜血。 见此情形,顏正初基本能够確定,这阵法绝对不单单是招魂那么简单。 而极大可能,会对任风玦不利! 他虽不知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知道,这种情况,自己绝对不能坐视不理。 既如此… “师父!休怪徒儿忤逆了!” 顏正初猜测,破阵的关键,肯定是那根红线,他需要做的,就是越过师父,斩断那根红线。 天机道人也早就料到他会阻拦,见他靠近,又再次打出三道飞符,想要將他击退。 顏正初知道飞符威力非同小可,自己若是再被击中,下一次,还不知能不能再爬起来。 他天资算不得聪慧,却好在这些年来,愿意勤修苦练,且有韧性,於身法上,倒是灵巧敏捷。 飞符正面袭来,他不硬接,而是腾身翻转,巧妙躲闪。 避开之后,他算著力道,毫不犹豫向阵法中弹射出一枚铜钱… 眼见就能击中红线时,却被一只玉剑打落。 顏正初诧然一惊,正待补发一击时,后背却传来剧痛,也不知是被什么符咒打中,整个人栽在地上,四肢立即动弹不得。 他骇然一惊,却见一道身影缓缓从身后走来,竟是假装离去的师弟白鹤。 白鹤却正眼不瞧他,走到天机跟前,恭敬行了一礼。 “请师父安心做法,我会负责看好顏师兄的。” 顏正初气得想骂人,却发现舌头竟也麻痹,根本无法出声。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天机道人,再次將红线缠在两根食指处,持续念咒。 片刻后,任风玦猛然吐出第三口血,身体终於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第178章 镜魂 “墨骨…” “这镜中幻境,怎么看著跟外面一模一样?” “就是…一个白天,一个黑夜。” 尾隨夏熙墨身后钻入镜中,无忧很快就发现,这镜內世界,根本就是另一个云鹤山。 近处的屋舍布局,远处的山林峰影,全都没有变。 唯一不同的是,镜外还是黑夜。 而镜中的天,已经亮了。 夏熙墨虚眯著眼睛,四下细细打量了一番。 周遭没有人影,安静得能听见脉脉风声与清脆鸟鸣。 更没有冬日萧瑟之景,旁边,甚至还有一树桃花,开得正艷。 “走吧,四下找找。” 夏熙墨吩咐了一句,便与无忧一起,开始寻找镜中鬼魂的踪跡。 但走了很长一段路,去了好几座院落,竟不见一丝鬼影。 最终,无忧指著旁边最高处的一座建筑。 “好像就差那里没去过了,听顏道士说,那里好像是他师父的袇房。” “上去。” 夏熙墨二话不说,直接顺著长阶而上。 来到峰上后,果然看到了一处袇房。 而房內,依稀能看见一道影子,正在里面忙碌著什么。 是个女子。 袇房本为道士清修之所,此时却出现女子身影,多少透著些古怪。 而隨著她与无忧靠近,室內之人,似乎也发现了他们,当即一愣。 接著,她手忙脚乱合上窗户,又急匆匆要来关门。 显然…是想阻止他们踏入。 夏熙墨却直接用手抵住那扇门,一双乌沉沉的眼睛,將她上下打量。 “急什么?这么不欢迎我?” 女子莫名哆嗦了一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肩上的无忧,却怯生生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和你一样,不是人。” “……” 夏熙墨手上轻轻用力,又將房门推开了寸余,態度强硬。 女子知道自己挡不住,索性直接將房门打开,冷冷说道:“这里…並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听了这话,无忧眼珠子一转,立即问道:“这么说来,你知道自己身处在什么地方?” “我…” 女子欲言又止,忽咬住下唇,面色又寒了几分:“与你並无关係!” 无忧有些不高兴了:“枉我刚刚还在为你打抱不平呢,原来,这一切竟是你心甘情愿?” 它又感到不解:“可你明明是枉死之魂啊,又怎么会心甘情愿被困在这里?” 听到“枉死之魂”四字,女子脸色剧变。 她眼中忽闪过一丝惘然之色,身体微微颤抖著,又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喃喃说了一句。 “我…是枉死的?” 语气之中,显然也有怀疑。 闻言,无忧也是立即明白了过来,向夏熙墨低声道:“她应该是不记得了。” 鬼魂忘记死时记忆,无外乎两种可能。 其一,如琼影客栈老板娘黄玉琼那样,自主不愿想起。 其二,便是外在干涉,如红袖楼內的如烟,受养魂珠內煞气干扰所致。 这女子身上,明显还有著枉死之魂的气息,可见並非第一种。 夏熙墨直接推开房门,四下看了看,问她:“住在这袇房的道士,叫什么?” “你与他,又是什么关係?” “你既然知晓,自己已经成了鬼,又为何甘愿被困在这镜子里?” 三个问题,又將面前的女子问得愣住。 她囁嚅著唇,似乎並不知该如何作答。 也是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桃溪,我回来了,快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闻声,名为桃溪的女子浑身一震,立即飞奔至门外。 夏熙墨也跟著望了出去,看到的,却是一名年轻道士。 他一身道服,外形也颇为俊美,手拿一枝桃花,笑得满面春风。 桃溪跑到男子跟前,怯懦地抓著他的衣袖,说道:“清晏,有人进来了…” 说罢,用手指向室內。 这名为清晏的道士,皱著眉头朝袇房內看了一眼,却道:“別自己嚇自己,此间只有你跟我,绝对不会有人进来打扰我们的。” 他说著,郎笑一声,拉著桃溪的手,就朝室內走去。 对於夏熙墨与无忧,竟是视若无睹。 无忧不由得纳闷:“他这是看不见我们?” 桃溪见状,更加惊恐,她又拉紧清晏的手,声音都在颤抖:“清晏,你看不到吗?” 清晏依然笑著哄她:“確实没有啊,我都说了,此间只有你跟我,永远都只有你跟我…” 他伸手一把揽住她的腰,满脸宠溺之色:“放心吧,我答应过你,没有人能將咱们分开。” 面对这些温柔话语,桃溪似乎有些恍惚。 见她怔怔不语,清晏先將手中桃花插入玉瓶中,正要继续再说些什么时,无忧却飘到他面前,用力朝他吹了一口气。 隨后,这名叫作清晏的道士,竟化作一道黑符,翩然飘落在地。 望著眼前这幕,一旁的桃溪立时瞳孔张大,满脸难以置信。 “清晏…” 她直接扑到黑符面前,双手颤抖著,將黑符捧在掌心处,似乎不愿接受。 无忧却哼了一声,一语点破了她。 “就是为了这道符,你竟甘愿被困於此?” “你可知,自己被人骗了?” 听了这话,桃溪当即愤怒撕碎黑符,周身煞气开始不断升腾。 接著,所有场景,隨之化为虚无。 “为什么?!” 桃溪一脸痛苦抱头,下一秒,两行血泪,直接从眼底溢出。 无忧见她已化为厉鬼,嚇得连忙躲到夏熙墨身后:“看样子,她是彻底想起来了!” 夏熙墨则向前走了两步,问道:“既已想起来了,我的三个问题,是不是可以答了?” 桃溪抬眸看她,一双血瞳,恨意滔天。 她咬牙切齿地回道:“骗我的人,名叫白清晏,是云鹤山忘机掌门的二弟子…” 无忧听后不由得疑惑:“这云鹤山的现任掌门,不是叫天机真人吗?” 夏熙墨淡然道:“她被封在镜中太久了,不知世事变迁。” “『忘机』应是前任掌门,而这所谓的二弟子白清晏,才是现任掌门。” “啊!” 无忧立即惊叫一声:“那完了,这么说,现任掌门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啊,小侯爷他们…” 此言一出,夏熙墨也微皱了一下眉头。 她瞥了桃溪一眼,冷冷说道:“你怨气不消,也入不得轮迴,是时候该出去找你的仇人了。” 第179章 任曜 密室內,隨著任风玦吐血倒地,阵法之中的阴阳烛,忽然也熄灭了。 天机道人冷眼望著一切,唇畔间却浮起一丝冷笑。 “师弟,十五年前,你煞费苦心救下这孩子,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护他一世吗?” “天命难违,你也对抗不了天命。” 一旁顏正初將这些话听在耳里,心下却是一阵惊涛骇浪。 种种猜测与怀疑,在心头翻滚,说不出,噎不下。 原来,师父什么都知道。 忽想起下山那日,师父早早將他唤到房中,告知他,有鬼物盗取养魂珠十二颗,命他速速前去找寻。 临走前,还特意嘱咐了一句:“为师知你,这么多年来,一直对你任师叔之事耿耿於怀。” “此趟下山,为师不许你去仁宣侯府,更不许向任家人问起,关於你任师叔的一切。” 现在想来,幡然醒悟,后背也惊起一层冷汗。 师父太过了解他的性子,事情一旦涉及到小师叔,他怎会不管不顾? 所以,这话说出来,无疑是在变相告诉他——师叔之事,或许还得要问任家人。 这下山一趟,与其说是在寻珠,倒不如说,是走入了一盘棋局里。 一盘以“养魂珠”为引的棋局。 师父是布棋之人,他不过,只是其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想到这里,顏正初只觉得无数句质问的话语要衝到嘴边来,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眼眶通红,一阵急火攻心,喉间顿时溢出了腥甜。 师父,你为什么要这样? 你明明是我最敬重的师父啊。 我如此信任你,你却这般利用我? 二十三年来,从未有过此刻这般绝望。 顏正初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冷,心更冷。 另一边,鹤髮仙姿的天机道人,已无往日的慈眉善目,反而面露骄狂得意之色。 他忽然低唤了一声:“白鹤。” 守在一旁听命的白鹤,立即踏前一步,“师父。” 天机道人冷冷吩咐:“你现在过去,用我教你的方法,將他体內的东西,取出来。” “是。” 白鹤应著,眼底竟也闪过一丝欣狂之色。 他迫不及待收了玉剑,向阵法之中靠了靠。 隨后抬起右手,目光一凛,虚空画了一道符咒。 可就在他,將要伸手靠近任风玦时,一道刺目白光骤然溢出,直接將他弹出了阵法之外。 天机道人微微一惊。 只见倒在地上的任风玦,忽然动了动手指头,下一秒,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隨后,又见他慢条斯理地坐起身来,並自顾自伸了个懒腰,朝阵法之外的天机道人微微一笑。 “师兄,別来无恙啊。” 天机当即一愣,脚下不由得后撤一步,似乎难以置信:“你…是任曜?” 趴在地上的顏正初,顿时又惊又喜,若非身体受符咒限制,只怕得立即跳起来。 “任曜”將半个身子微微前倾,一手轻轻支著下顎,看似閒散而隨意。 他环视四周,却喟嘆了一声:“阔別十五载,师兄你…竟已这般老了吗?” 天机道人面上轻轻抽动了一下,讥讽道:“活人,自然会变老。” “不应该吧?” “任曜”故作怀疑:“我记得,当初你暗中修习一种邪术,借命驻顏,换取长生。” “就连一直痴求长生之道的天问师兄,都望尘莫及。” 他说著,支在下顎的那只手,看似隨意,轻轻一弹,竟打出一道光符。 “怎么?还不露出真面目,让师弟好好瞧瞧?” 天机道人当即拂袖,虽及时挡去那道符咒,但符光还是映照在他的脸上,形成了一道裂口。 而这道裂口,便如火舌碰到了易燃之物,开始迅速在他脸上蔓延。 不到片刻,便將那张假面,“烧”得一乾二净。 而等天机道人再放下衣袖时,露出的竟是一张冠玉般年轻容顏。 一旁白鹤惊了,顏正初更惊。 “任曜”打量著这张脸,嘖了一声,接著又道:“当年,你明知天问师兄醉心於此道,便故意將这邪术的修炼之法,暗中透露给他。” “当然,你也不可能真有那么好心,会让他修成此术,所以,將『借阳寿』,换作了『借阴寿』。” “天问师兄之所以会让师父逐出师门,便是因为在五十年前的上京阴阳煞中,借了那些鬼魂的阴寿,而被你告了密。” “可怜的天问师兄啊,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竟被那『天资平平』的师弟所坑害。” 一番话说完,白鹤与顏正初皆变了脸色,而天机道人的整张脸,也愈发阴沉。 但隨即,他也只是阴冷一笑:“师父都死了十几年,天问也化成了灰,再说这些,未免太迟。” “而你,如今只剩下这缕残魂,难道还要跟我斗?” “任曜”微挑了一下眉头,又故作为难:“师兄说得极是,这事確实难办。” “只不过,你师弟我聪慧过人,早在十五年前,便算出了会有今日。” 他观察著天机的脸色,继而又道:“我知道,那晚师父与我的谈话,你已暗中听了进去。” 天机道人心下一沉,眸色愈发晦暗。 忽想到师父逝世之前,那一记意味不明的眼神,与那句別有深意的话。 “清晏,为师至今放不下的人,是你…” 他难道,早就知道了吗? “任曜”又道:“师父早就知道,你心术不正,所以那晚的话,也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 天机道人顿时面色煞白。 那晚,云鹤山来客,师父出关后,却避而不见,只唤了任曜前去。 他知道师父大限將至,生怕天资过人的师弟,会越过自己,接任掌门之位。 所以,他用了一道遁形符,悄悄藏在师父的袇房窗外。 结果,却听到… 师父传授了任曜一套秘法,声称,此法虽能助修道者,精进修为,却並非正道。 而为了防止心术不正之人藉助此法夺人修为,他又叮嘱任曜不得告知任何人。 若要救下他的侄儿,须引出自身魂魄,用此法凝聚毕生修为,让魂魄化作“精魄”,去填补那一魄的空缺。 如此,便能保那孩子,从今往后,百邪不侵。 第180章 剑魂 “师父当时之所以那么说,其实,也是为了试你…” “所以,他后面故意加了一句,『此事万不可让你天机师兄知晓,否则,可能会对你不利』。” “师兄,你当时必然听得一清二楚吧?” “任曜”的话,让天机道人那张过於年轻的脸上,一阵阴晴不定。 他久久没有回答,心里却清楚记得,因为这句话,让当时站在窗外的自己,浑身冰冷,如坠冰窖。 师父…竟然一直在防著他。 他当然心有不甘。 论入门资歷,任曜还晚了十几年。 师父暗中將这样的秘法,传授给他也就算了,居然…还要防著自己? 那之后,他便一直想方设法去各种古籍內寻找关於这秘法的记载。 终於,数个日夜,不辞辛苦,还真让他找到了一些眉目… 古籍记载,只要取出“精魄”,將其炼化,便能得到施法者的毕生修为。 只是,取“精魄”也並不容易,用千阻万难来形容,也不为过。 首先,远在皇城的仁宣侯府,並不易进,任家小儿有任曜精魄护体,已经百邪难侵。 其次,取“精魄”的阵法,不仅冗长繁琐,稍有不慎,还可能会被阵法反噬。 於是,天机將此事暗藏心中,只能暗中筹划。 只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任曜离开云鹤山不久,师父也逝世了。 弥留之际,他竟直接將掌门之位传给了他,还留给了他一句至今想起都心头一震的话。 得了掌门之位后,天机其实也释然了一段时间,开始不大愿意再想起此事。 毕竟,任曜於他,已经產生不了任何威胁。 直到有一天,他那被逐出门的师兄天问,忽然找上门来,还给他带来了一桩“祸事”。 天机不得不再次想起那道秘法,甚至觉得,只有那道秘法才能救他。 所以,他想到了一个自认为万无一失的方法,借著大徒弟顏正初与任曜的关係,下山走了一趟… 可现在,任曜却告诉他。 这一切,其实只是师父在试探他? 十五年了啊。 天机不由得发出冷笑。 “我不信你说的,若师父当年的话有假,那你告诉我,真相又是什么?” “任曜”则敛容正色道:“所谓的秘法,根本就不存在。” “师父那么说的目的,不过就是为了试探你,是否存有异心。” “而当你暗地里偷偷翻找那些古籍的时候,师父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天机又是浑身一震,眼底明显有火苗在升腾。 所以,自己所找到的秘法记载,也只是师父想让看到的吗? 那套阵法的用意,又是什么? 是为了替他在十几年后,唤醒爱徒任曜的魂魄? 天机惊觉被“耍”,怒极反笑:“很好,好得很啊!” 他眼尾渐红,双手手指忽然一点点收紧,手背青筋暴起,骨节泛白。 下一秒,整个人竟升腾而起,浑身上下,则布满了杀意。 “既然如此,那就都留下来陪葬!” 隨著他癲狂般低吼,整间密室忽然开始颤抖了起来。 趴在地上的顏正初率先能感受到,这密室內明显藏了什么东西… 他满脸惊骇,瞪大眼睛望向“任曜”的方向,想通过眼神去告知对方。 “任曜”也立即察觉到他的目光,再次伸手轻轻一弹,替他解开了符咒。 “师…叔…” 身体恢復知觉之后,顏正初才刚开口,声音竟哑了。 他满身狼狈,想从地上爬起来,却想到年幼时练功摔伤大哭的情形。 小师叔总是远远看著他,然后调笑一句:“你將来可是云鹤山的大师兄啊,这么爱哭鼻子,还怎么给人当大师兄?” 此时,他便像是回到了那个阶段,还未出声,眼泪已收不住。 那么大个人了,竟像个孩子一样,直接哭出声来。 “顏正初。” “任曜”虽附身在任风玦的身上,但说话的语气,甚至是音色,都与当年相差无几。 他还是笑道:“多大个人了?还和小时候一样,爱哭鼻子吗?” 顏正初终於得以爬起身来,並一把抹去泪水,努力將眼泪往回逼,却又一时说不出话来。 “任曜”向他微微点头示意。 接著,又看向一旁的白鹤,故意说道:“你们师父看起来,是不打算给你们留活路了…” 白鹤感受叫脚下的震动,却並不知师父此举是何用意。 而顏正初显然比他更加见多识广,他盯著天机观察了一会儿之后,再想到室內的震动,当即脸色大变,惊叫道:“是驭鬼术!” 想不到,真正修习“驭鬼术”的人,並不是天问,而是自己的师父! 白鹤依然一脸茫然。 顏正初又立即联想到了山上的师弟们,以及余琅和阿夏。 若是,天机启用了驭鬼术,遭殃的可就是他们了。 “师叔!” 顏正初向“任曜”喊道:“师弟们有危险!” “任曜”也看出了情形不对,回道:“我先来牵制住他,你出去救人。” “是!” 此时的天机道人已升腾在半空中,双手掐诀。 隨著他闭目低念咒语,可以清晰看到,整个人在以肉眼可见的状態,快速衰老。 等他再睁开眼睛时,原本平滑的面容,已是皱纹交错。 双手手掌裂痕密布,手指亦如同苍老的树根。 而最可怕的是,那一双瞳孔,竟只剩下一片血色。 “任曜”想的却是——天机在被拆穿真面目后,为何竟要做出血洗云鹤山的行为? 且看样子,他是要同归於尽,自己也不打算活… 与天机师兄相处那么多年,他知道此人的性情,看似和善,其实心眼极小,且自私利己。 单单只是因为这个,他不可能会连命都不要! 所以,这里面必然还藏著什么其他牵连… 心下疑云起,“任曜”直接將那把封印在任风玦体內的“剑魂”,祭了出来。 天机见此,冷冷一笑,却说道:“难怪仁宣侯府內不见你那把剑的踪跡,原来,竟藏在了任家小儿的身体里。” “任曜”回道:“告诉你也无妨,师父当日並未传授过我任何秘法,只是告诉我四个字…” “玉剑有灵。” 第181章 迎战 隨著“任曜”祭出那把玉剑,与天机道人在密室中斗起了法。 顏正初见状,当即向密室外跑去。 白鹤望著他身影,正犹豫著,眼角余光里,却瞥见旁边鼎內,竟有无数只鬼手正爭先恐后往外涌出。 见此一幕,他心下一颤,就知道自己非跑不可了。 然而,才转身没跑两步,耳旁便有风声擦过。 接著,一只鬼手如利箭般迅猛,直接从后背,穿过了他的胸膛。 白鹤甚至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便一命呜呼。 倒地后,一面菱花镜也从他身上掉了下来。 贴著黑符的镜面,抖动了一下之后,便开始出现裂痕,不到片刻,整面镜子竟成了碎片。 三道身影迅速从中而出。 顏正初跑出密室后,因心中记掛著任曜和任风玦,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却怵然一惊。 只见密室內竟多了一群恶鬼,且个个奇形怪状,非比寻常。 他也是猛然从中反应过来,天机这驭鬼术,驭的不是普通鬼魂,而很有可能是… 当初被封印在赋楼阴墓中的那批恶鬼! 顏正初心下一阵惊骇,再联想到当日在东宫,太子曾说过,解开密室封印的是一名道人… 他原本怀疑过,这道人若与云鹤山有关联,那或许,与天问师伯脱不开关係。 却不曾想,竟又是自己师父作下的恶事。 他只觉得胸口处一阵寒意袭来。 而这时,恶鬼已开始爭先恐后要涌出密室,顏正初当即念咒合上石门,快速咬破手指,以血在石门上,画下了一道镇魂符。 但他知道,符咒肯定撑不了多久,当务之急,要趁著恶鬼尚未倾巢而出,得护住峰下的人。 思及此,顏正初不敢逗留,转身飞快离去。 峰下客房,余琅才刚有了睡意,便感受到房屋震动了一下。 他嚇得立即坐起身来,推了一把旁边睡得正香的阿夏。 阿夏立即从睡梦中悠悠醒来,揉了揉眼睛问道:“天亮了吗?” 余琅直接穿衣下床,说道:“別睡了,感觉好像出事了。” 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房门便砰地一声被推开,顏道长满身凌乱,立在门口处。 “余公子,阿夏,快跟我走!” 余琅见他面色凝重,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必然已发生了什么事,忙问:“任大人呢?” 顏正初根本来不及解释:“先赶紧走,一会儿再跟你解释。” 一行人当即离开了院子,聚集在了云鹤山大堂內。 因大堂內塑著云鹤山祖师金身像,能震邪祟,顏正初又让师弟们关紧门窗,沿著堂周合力布下了一道护阳阵法。 余琅躲在塑像下,提心弔胆在一旁看著,已是睡意全无,他终於忍不住开始向阿夏抱怨了。 “怎么走到哪儿都有鬼?我还以为云鹤山上能清净一些…” 累了,真的累了。 阿夏也是一刻不敢鬆懈,回了一句:“能让顏道长这般紧张,看来还不是一般的鬼…” “……” 那边,顏正初布好阵法后,才有时间,向余琅说了一下大致情况。 余少卿听后,差点惊掉下巴:“你是说,你师父也…” 面对周遭那么多双清澈的眼睛看著,他努力將后面“不是好东西”五字咽了回去。 转而问道:“那任大人呢?还被关在密室里?” “有师叔魂魄护著他,暂时无碍…” 余琅才略微鬆了口气,又联想到一个人:“那…夏姑娘呢?” 顏正初当然也去过夏熙墨的院子,只是房中不见身影。 毕竟心里知道她的能耐,倒也不担心。 “她不在房中,不过也不必…” 哪知余少卿却十分仗义,不听他说完,当即站起身来:“那可不行啊,我得出去找她…” 顏道长一把拉住他,正打算说些什么话让他定心时,却见一道巨影,正一点点浮现在门窗上。 显然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见此,顏正初自己的心都难定了,他將玉剑执在手中,正色道:“余公子,恶鬼已经找过来了,眼下是万万不能离开的。” 余琅通过倒映在门窗上的影子,大概也能猜得出,那恶鬼的体型,只怕比这堂中的塑像还要大。 而更可怕的是,看起来恶鬼还不止一只… 恐惧直击內心,他瞬间老实,不敢再有异言。 顏正初心里的压力也是极大,但见师弟们全部都在身侧,作为大师兄,他心知不能露出半分胆怯。 见恶鬼开始敲打门窗,他沉了一口气,大声喝道:“大胆邪祟,云鹤山岂是你们放肆的地方?就不怕再被封印一次吗?” 闻声,外面的恶鬼却放肆大笑,或沉闷,或刺耳的笑声,如狂乱的风声,在外间呼啸而来。 “老道士早就死了…” “如今的云鹤山,只剩下一群乳臭未乾的小子,何足为惧呢?” “今夜隨我荡平了云鹤山,一雪前耻!” “哈哈哈哈哈…” …… 恶鬼叫囂著,开始愈发大力拍打门窗。 顏正初立在阵眼之中,向著师弟们大声道:“还记得护阳阵的咒语吧?” “记得!” “隨师兄一起念!” “是!” 隨著十几名小道士一齐念咒,一道金光立即將阵法之中的人,笼罩起来,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因此,任由恶鬼如何大力摧毁,那门窗始终不曾被破开。 顏正初心下暗喜,却不敢有丝毫的鬆懈。 直到,外面的动静骤然消失,门窗上的巨影隨之消散。 一名小师弟见状,不由得大喜:“师兄,太好了!恶鬼被嚇跑了!” 其他师弟们也当即停起来欢呼。 顏正初刚想提醒他们不要停,却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一股可怕的衝击力,不仅將门窗与阵法摧毁,还將堂內眾人震得站不稳脚。 数道鬼影,倾涌而入,狞笑之声,不绝於耳。 眼见阵法被毁,顏正初忙將师弟们护在身后,可凭他一己之力,又如何能挡得住这么多道行高深的恶鬼? 他手执玉剑,已做好了要殊死一战的准备,却在这时,见到一道红色身影,正从堂外缓缓而来。 第182章 碾压 门外,峰影重叠,月漫千山。 一名红衣长发的女子,正赤足缓缓从庭中走了进来。 对比起那些体型怪异的恶鬼,她纤瘦单薄的身影,看起来毫无威迫力。 可偏偏神態自若,步履从容,令人一时之间,竟猜不透她的来意。 场中,只有顏正初认出了她,一声“夏姑娘”就要衝出口,却想到对方曾经的告诫,又把话重新咽了回去。 但他却由衷鬆了一口气。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下,云鹤山多半是有救了。 恶鬼们原本个个凶神恶煞,感受到身后浓郁的煞气之后,又连忙回头。 不过瞬间,气势便被削弱了下去。 那股来自九幽极寒之地的阴煞之气,让这些滯留在人间几十年乃至百年的恶鬼,都不由得为之一震。 “是九幽囚魂…” “九幽的囚魂,怎么会来人间!” “那地方可是有恶神在镇压著啊…” …… 恶鬼们悄悄议论著,对她,除了恐惧之外,还有深深的好奇。 九幽,可不是什么鬼都能去。 就算是它们当中,道行最深的恶鬼,去了阴司,也只是被打入“阴山狱”罢了。 领头那只百年恶鬼听见四下议论纷纷,未战就乱了阵脚,当下十分不悦。 为了涨涨士气,他故意说道:“九幽囚魂也是鬼!到了这人间,不以云鹤山为敌,难道要与我们为敌不成?” 眾鬼不敢答话,显然,心里有所戒备。 只见那红衣女子在大堂门口处顿足,冷眼扫过,却说了一句令所有恶鬼都毛骨悚然的话。 “你们也配与我为敌?” “…” 知道“这位”不是善茬,有些识趣的恶鬼,已开始悄悄后退。 领头恶鬼当即怒啸一声,大声斥道:“我们被那老道士镇压在地底下几十年,今晚不杀他几个徒弟,你们心里可咽得下这口恶气?” 听它这么说,有些恶鬼也是心有不甘,纷纷看向了堂中那群云鹤山的小道士。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一时之间,气氛再次剑拔弩张。 可就在它们伸出那狰狞的鬼手,正要袭击堂中小道士时,却被一股奇怪的力量,半道给截住了。 因此,任由它们如何使力,竟也动不了分毫。 躲在塑像下的眾人,望著那只即將压下来的鬼手,个个面色铁青。 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那东西若是真砸下来,只怕他们的下场,就和破损的门窗一样,要支离破碎了… 余琅出京城后,也算历经了不少诡事。 吃人的怪物见了,死而復活的行尸见了,偷影子的冤魂也见了,就连那至阴至邪的蛊毒,也尝到了滋味。 但那些,和此刻的场景比起来,显然都不算什么… 他是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命悬一线。 心已跳到了嗓子眼来,但那只鬼手竟顿在了半空中,下一秒,则从指尖处开始,一寸寸碎裂,直接化作了黑色灰烬… 其他未出手的恶鬼,望著眼前一幕,才知什么叫做恐惧… 被符咒镇压,尚且能有机会翻身。 但若是魂飞魄散,可就彻底完了。 它们齐刷刷望向了门口处的红衣女子,心里清楚明白,必是这九幽囚魂暗中在搞鬼。 既然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不知谁惊叫了一声,嚇得眾鬼纷纷四下逃窜。 那场面,简直如同耗子见了猫… 领头恶鬼脸面丟尽,震怒不已,却不敢將怒火撒在九幽囚魂身上。 它身形最为巨大,想要抓住那些逃窜的恶鬼也是易如反掌。 而被它抓住后的下场,便是当场一口吞噬。 恶鬼吃鬼,原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在这弱肉强食的环境之下,想要在短期內滋长魂力,这便是最好的办法。 红衣女子依然一动不动立在门口处,冷冷望著这些恶鬼自相残杀,面上无一丝波澜。 堂中余琅望著她的背影,总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他心中纳闷,便忍不住向顏正初说道:“顏道长,这红衣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头啊?我怎么看见她,就莫名想到了夏姑娘?” 顏正初心里慌了一下,但还是立即找了个理由搪塞了过去。 “別瞎猜,夏姑娘可是人,至於这位…或许是阴司派来帮我们的。” 余琅又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云鹤山祖师雕像,料想是云鹤山下面有“人”。 对於他所说的话,倒是深信不疑。 庭外,不过转瞬之间,逃窜的恶鬼,就被逐一吃得乾乾净净。 剩下一些胆小的,嚇得服服帖帖,也不敢再逃。 再看那领头恶鬼,因吃了不少同类,瞬间已是煞气大涨,魂力大增。 它自觉能与九幽囚魂一战,这才敢向对方质问:“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干涉我们!” 红衣女子还是冷冷瞥了它一眼,眼神里,仍是带著不屑。 但这次,她却开了口。 “別急,一会儿你就有答案了。” 闻言,领头恶鬼微微一惊。 但见红衣女子面上浮起冷笑,眼底也如同起了寒雾,忽然间,缓缓抬起了双手。 山风撩著她的衣摆与长发,下一秒,她的额间,竟出现了一朵红莲鬼印。 恶鬼看得一惊,总算从中明白了过来。 鬼王印… 是阴司地君派她来的! 是他… 在它满脸惊愕的神情当中,红衣女子轻轻展开了十根纤细的手指。 恶鬼立即感受到了魂体的束缚感,隨之,是由內而外的灼烧感。 它惊恐低头,却发现自己胸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窟窿,里面隱隱透著火光。 一团来自幽冥的红莲业火… 而那些刚刚被它吃下去的恶鬼,竟也在他的体內,开始焚烧了起来。 “不!” 恶鬼只觉得难以置信,它依然心有不甘,朝红衣女子的方向就要扑过去。 可那红影只是晃了晃,便立即换了身位,简直疾如电闪。 恶鬼这才明白自己与对方的差距,眼见身上的火光越烧越红艷,它连忙跪在地上,开始磕头求饶。 “求求你放过我,只要你愿意放过我,从今往后,我都誓死追隨你!” 红衣女子却根本无动於衷,她冷眼望著对方慢慢烧成灰烬,最终才说了一句。 “我从来不要没用的东西。” 第183章 桃溪 听到恶鬼的叫声,堂內眾人谁也没敢出来看。 直到动静消失,顏正初才第一个走到门边,朝外看了一眼。 只见清和月色下,一片静謐之色,除了漂浮在空中的一点黑灰之外,四下竟早已不见那红衣女子与恶鬼的身影。 余琅与阿夏也跟著走了出来。 “刚刚那些恶鬼,这么快就…” “没影了。” 看样子,是已经被收拾了。 顏正初稍微鬆了一口气,却看了一眼峰上密室方位,向二人说道:“现下这里已经安全了,你们在此等候,我需要再回一趟密室,看一下师叔的情况…” 余琅却道:“我也一起去,让阿夏留下,照看你的师弟们。” 阿夏:“……” 顏正初本想拒绝,余琅却根本不容他多说,直接拉著他,便往峰上走去。 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却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 余琅一眼望去,当即又惊又喜:“是夏姑娘!” 闻声,夏熙墨回头淡淡看了他们一眼。 余琅忙上前问道:“方才你去哪儿了?顏道长都说不见你人影。” 夏熙墨依然神色如常:“我四处走了走。” “你可知刚刚有多凶险?不过还好你不在,免得嚇到你。” “……” 立在旁边的顏道长心下一阵无语,却只能轻咳一声,说道:“没时间解释太多,我们得赶紧上去了。” 密室石门已经被恶鬼摧毁,里面依稀有打斗声传来… 三人入內,只见室內一片狼藉。 顏正初冲在最前,见“任曜”与天机道人正斗得难分难捨,当即执起玉剑,加入了战局。 “师叔,我来助你!” “任曜”稍微转头看了他一眼,却故作轻鬆地调侃了一句。 “你看看你师父,已越来越老,很快就要耗尽力气了。” 顏正初再看向师父的眼神,已不似往日那般充满敬意,而是逐渐变得凌厉,且带著锋芒。 此时的天机道人,確实已是老態龙钟。 看起来,甚至比他原本的岁数还要老上许多。 他以为,驭鬼术放出藏在鼎中的恶鬼后,便能藉此血洗云鹤山。 却没料到,自己这位大徒弟竟能毫髮无损地回来… 且身后还跟来了两人。 走在后面的余琅和夏熙墨,则同时看向了任风玦。 余琅怕夏熙墨不明白,悄声解释:“现在和这老道士斗法的可不是小侯爷,而是小侯爷那位小叔的魂魄。” 夏熙墨淡应了一声,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在任风玦身上掠了一圈,似乎在查看这具身体,是否完好无损。 隨著顏正初与“任曜”合力出击,天机道人压力剧增,撑不了片刻,便要败下阵来。 因气力不足,他靠在密室那只鼎旁,以玉剑柱地,一边喘气,一边低咳。 再抬头时,嘴角处竟已溢出了血丝。 他忽然冷笑一声,向顏正初道:“我就知道,你是你师叔捡回来的,就算拜在我的门下,心也始终不会向著我。” 顏正初被他倒打一耙,更加气恼,正要与他分辨,“任曜”却先开口了。 “师兄,小初的为人,我还是知晓了。” “他敬重我,也敬重你,记得我的恩情,同样,也不会忘记你这么多年的对他的养育之情。” “反倒是你,利用他对你信任,做下这些恶事,那你也只能是自食恶果了。” 天机道人面上却没有任何悔改之意。 他甚至无情讥笑:“如此,也算是做师父的,最后再教他一样东西了。” “识人,可不能只识表面。” 顏正初想到这么多年被他蒙在鼓里,甚至,连他的真正面容都不曾见过,心下也是一阵恶寒。 然而,就在这时,密室內却传来一道女子愤怒的声音。 “白清晏你说得对,识人,確实不能只识表面…” 这声音让天机道人明显怔忡了一下。 直到,他抬头望去,竟发现一只女鬼浮荡在半空,正用一双血眸,恶狠狠盯著自己。 “是你…” “是我。” 他认出了,这女鬼,是当日被他亲手封印在镜子中的… 天机道人慢慢回神,却问了一句:“活在那镜中,难道不好吗?” 女鬼更加怒不可遏,当即近前来,一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几乎声声悽厉地吼道:“你骗我,你竟然那样骗我!” 天机道人见她如此,面上却没有一丝惧意,甚至用一种凉薄的语气,说道:“其实,也算不得骗你。” “你心里一直明明都清楚,你我二人之间的差距,我不可能放弃这大半生的心血,与你做对凡侣…” 听了这话,女鬼满脸悲愤之情,一行血泪潸然而下。 对於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女鬼,顏正初一头雾水。 但听它与天机道人的谈话,多少能猜到他们之间应该有些关联。 直到一旁的“任曜”忽然喊出一个名字。 “桃溪姑娘。” 女鬼回头,却根本认不出他,“你…又是谁?” “任曜”微微笑著:“你我,仅有过一面之缘罢了,当年我初到云鹤山。” “原来是你,当年的那个小道士…” 女鬼这才慢慢想起来… 顏正初实在忍不住问道:“师叔,这女鬼究竟是什么人?她为何会出现在云鹤山上?” “任曜”似乎也细细回想了一下,这才说道:“还是让桃溪姑娘自己讲吧…” 女鬼桃溪再次望向面前的天机道人,神情似也恍惚了一下,这才启唇缓缓说道:“那是大亓十年…” 距今,已过去了二十五年。 那时的云鹤山,还算得上有些名气,每日上山求符镇宅捉鬼驱邪的人也很多。 桃溪也是其中一个。 但她和那些人並不一样,她本不信鬼邪。 之所以愿意上山求符庇佑,是因为家中老宅,夜里总能听见奇怪的哭声。 母亲胆小,因此病了一场,吃药不好,父亲才想著去云鹤山走一趟。 又因为家中经营著药材铺子,父亲走不开,而弟弟尚且年幼。 作为家中长女的桃溪,便想著独自跑一趟。 她从小便跟父亲出远门进药材,从开明县到云霞镇的这点路程,於她而言,也根本不算什么。 但没想到的是,那天竟会在半道上惊了马。 第184章 下咒 当时临近天黑,四下並无人烟,马跑后,也无处落脚。 怕山里野兽夜里袭击,桃溪便爬到一棵树上,打算等天亮。 三更左右,她靠在树干上昏昏欲睡,却莫名觉得整棵树都在摇晃。 起初以为是错觉,待睁开眼睛时,差点惊得魂飞魄散。 只见旁边最粗的一根枝干上,竟吊著一个身穿喜服的女子,正伸长著舌头,阴森森地盯著自己… 桃溪被嚇得当场从树上掉下来,顾不上疼痛,她拔腿就跑。 那女鬼却一声狞笑,直接追了上来。 它伏在她的肩头上,掐著她的脖子,一脸狰狞。 桃溪立即联想到了民间传言——吊死鬼找替身。 这场面,让从不信鬼神之说的她,也恨不得马上跑到云鹤山上去磕几个响头。 而就在她快要被女鬼掐得窒息时,面前忽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女鬼见了这身影后,立刻就鬆了手。 她想跑,却发现早已无处遁形。 那身影几乎不用怎么出手,单凭一道符咒,就將女鬼治得服服帖帖。 桃溪狼狈从地上爬起来后,才算看清“救命恩人”的样子。 是一位年岁看起来比自己稍长,但容貌俊美,气质不凡的道士。 那晚,收了鬼后,他只向她淡淡问了一句:“可有受伤?” 听他这么一问,桃溪才惊觉脚下传来疼痛。 “刚刚从树上摔下来,好像有点崴到脚了…” 道士则低头看了一眼:“你坐下我看看。” 接著,他直接俯身下来,认真替她查看伤势。 “骨头没事,敷些药就能好。” 桃溪家中是开药材铺子的,这样的小伤,她当然知道怎么处理。 但想到当下处境,她还是感到害怕,便小心翼翼问道:“你是云鹤山的道长吗?刚好我也要去云鹤山。” “不过我的马惊了,夜里也赶不了路,我怕再遇到鬼,能不能…一起同行?” 道士面色淡淡,回道:“我不回云鹤山,要奉命前去捉鬼,你我並不同路。” 桃溪却十分懂得变通。 “我去云鹤山就是为了找你们驱邪捉鬼啊,我家老宅有鬼,母亲病了一些时日,若是道长愿意跑一趟的话…” “我愿出双倍酬金!” 她伸出两根手指头,笑容天真。 道士看了她一眼,也不知是不是为了双倍酬金而动容,问她:“老宅在哪儿?” “就在开明县。” 道士点了点头,“可以,刚好我也顺路。” 桃溪欣喜不已。 而道士则主动伸手,细心將她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那晚的境遇,让桃溪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像是一场美妙的梦境。 而对於一个刚满十六岁的豆蔻少女而言,却根本就是一场劫难。 路上,她有一句没一句,找他聊了很多。 得知他的名字,叫白清晏。 听起来不像道士,倒像个世家公子。 但他却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驱走了老宅的邪祟,临走前却只收了內分酬金,並不肯多要。 之后,母亲很快病癒,却轮到桃溪生病。 一场风寒过后,她开始多梦。 无论是白天短睡,或是夜里久眠,总会梦见那姓白的道士。 就连抓药时,也会偶尔走神想到他。 母亲见她总是心不在焉,便与父亲一合计,准备筹谋替她说一门亲事。 哪知媒婆上门后,桃溪却发了疯一般,抗拒到想逃。 而这个念头,一旦產生,便再也挥之不去。 隨后,在一个静悄悄的夜晚,她留下了一封信,便独自离开开明县,去往了云霞镇。 这一举动,让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畅快之意。 虽然心里头有个声音在坚定告诉她——她与那道士不过才只有一面之缘,根本绝无可能。 但做了,就是做了,桃溪不允许自己后悔。 她上了一趟云鹤山,和其他上山求符的人,混杂在一起。 抵达山门时,有小道士前来引荐,她却只要求见“白道长”。 小道士声称师兄不在山上,她满脸失落,却道改日再来。 一连三五日,都是一样的说辞,小道士们都眼熟了她。 怀著一腔执意,第六日时,她仍上山去,那天下著雨,山门前只有一个小道士在守著。 见了她后,却主动问她:“还是要找白师兄吗?” 桃溪訥訥点头:“白道长,今日也不在吗?” 小道士却笑了笑,像是早已看透了一切。 “你找白师兄,肯定不是为了捉鬼驱邪吧?” “……” 桃溪被问得一怔,反应过来后,才想到为自己辩驳:“找他…自然是有要事。” 小道士看似年轻,却有些老气横秋,他道:“白师兄一心向道,於俗事上,並无半分心思,你还是不要太执意的好。” 这话,让桃溪的心猛地一跳。 她还以为自己藏得足够好,却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看破了心事。 “小道长你误会了,白道长是方外之人,我又怎么会对他產生这种心思?” 她声音越说越低… 小道士微微一笑:“不必解释,你心中明白就好,师兄近日都在云溪岩清修,短时间內不会回来,你明日也不必再来了。” 桃溪怔在原地,见小道士转身要走,又立即喊住了他。 “小道长,可否告知我…云溪岩又在何处?我只是想见见白道长,见到了我就走。” 小道士脚步一顿,思索了片刻后回头,还是给她指了一条路。 桃溪却几乎想也不想,就转身去了。 徒留那小道士立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 故事听到这里时,“任曜”面上的神情也变得复杂。 当日的他,作为局外人,只是想点拨一下桃溪,却实在低估了师兄的手段。 他再次望向天机道人,说道:“师兄,若我没有猜错的话,其实那个时候,你就已经盯上了桃溪姑娘。” “你在她的身上下了咒,实则是想借她的命,来修自己术,对不对?” 天机道人不语。 一旁三人,包括女鬼桃溪,皆同时变了脸色。 “任曜”又轻轻嘆了口气:“你果然对谁都是如此…” “对於敬你爱你护你之人,你永远都不会心存感激,只会利用这些情义与信任,为自己所图。” 天机道人冷哼一声,依然没有悔改之意,甚至还一脸理所当然。 “求道成仙,本就是要付出代价,能为我所用,也不失为一种功德。” 第185章 摄魂 桃溪找到云溪岩时,果然在那块溪边岩石上,看到了白清晏的身影。 他在雨中打坐,眼观鼻鼻观心。 雨水淋湿了他的衣发,他却纹丝不动。 见到他的那一刻,桃溪只觉得数月来,堆积在心中的焦躁不安全部被抚平。 那天,她也在雨中站了很久。 將近天黑,白清晏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见到她,他的面上却並无惊诧之意,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只轻飘飘说了一句。 “这里並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桃溪亦坦率直言:“我想见你,这几个月来,一直都想见你…” 她瑟瑟走到他身旁,身体在雨中颤抖,但望向他的眼神,却带著不可割捨的迷恋。 接著,她伸手触碰到他的衣衫,不可抑制地想要靠近、贴近… 白清晏冷冷垂著眸,看著雨中的她,將脸慢慢贴向自己的衣摆。 天空滚过闷雷,他没有將她推开,只是无声地笑了笑。 那之后,桃溪就在云溪岩旁边守著他。 她不是修道之身,也耐不住山间寒冷,白清晏打坐时,她便躲在旁边的岩洞內,生火取暖。 渴了喝溪水,饿了採摘野果,偶尔也抓溪蟹来充飢。 这样令人匪夷所思的日子,她陪著他,过了整整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的朝夕相处,让桃溪近乎病態,如痴如醉,如今回想,只觉得诡异… 当白清晏离开云溪岩之后,她又开始像道影子一样,如影相隨。 下山捉鬼,上山修行,他的日子,周而復始。 她也乐意相陪。 半年后,桃溪父母寻到她的踪跡,前来云鹤山接她回家。 他们在山上大骂,白清晏任由谴责,不作解释。 反而在桃溪父母骂完过后,向桃溪说道:“你確实该回去了,我们不是一路人,这里也不是你该来的地上。” 桃溪当然不肯离去,却被父母合力拖著,强行带回了开明县。 本以为,此事能得以了结。 但回到家中后的桃溪,每日都会胸口绞痛,难以忍耐,无论吃什么药,用什么方法都不见好转。 她虽活著,却如同行尸走肉,开始日渐消瘦。 只有心里念著那姓白的道士,才会稍微好转。 她跪在地上恳求父母,让她回到白清晏身边。 父母虽痛心不已,却也不忍看著她这样受折磨,无可奈何之下,终是妥协,將她送回了云鹤山。 桃溪再次见到白清晏后,胸口处的绞痛,也跟著离奇消失。 他就像是她的良药… “清晏,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要和你分开…” 白清晏也没有再拒绝她,反而伸手轻抚她的面庞,问她:“你当真愿意永远跟我在一起?” 她回答得斩钉截铁:“愿意!” “若有一个地方,只有你和我,你可愿意待在那里?” 桃溪几乎想也不想,“我当然愿意,求之不得!” 白清晏满意点头,面上再次露出无声且诡异的笑容。 不久后,他送了她一面菱花镜。 桃溪自然爱不释手,走到哪里都带著。 自此,她开始常常做梦,梦到整片天地,便只剩下她与白清晏两人。 他们住在云鹤山上,晨昏变换,朝夕不离,如同尘世夫妻,恩爱两不疑。 一切都像他口中说的那样… 她沉浸在梦中,这个梦越来越冗长,也越来越真实。 渐渐地,她再也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真。 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活著,还是已经死了。 偶尔想起一些过往事跡,很快又会被当下的满足,所掩盖… 直到,两缕魂魄闯入,打破幻境,也打破了平静。 “若不是有人进来,打破了幻术,我只怕永远都醒不过来…” 桃溪说著,眼底恨意,愈加浓烈。 顏正初竟不知云鹤山上,还有这样一段离奇的往事,也在想,又是谁闯入了幻境之中。 他向“任曜”问道:“为何我…从未听过此事?” “任曜”解释:“自上京一战,云鹤山折损了不少弟子,虽积攒了名气,但门人却越来越少…” “等到你上山时,就更少了,而师兄做了掌门,这样不光彩的事,自然也就成了秘事。” 他转头看向天机道人,又道:“师兄,你在桃溪姑娘身上所下的咒术,应该就是九转摄魂咒吧?” 顏正初一听这咒术的名字,就知道多半是禁术。 “任曜”继续说道:“中此咒术者,魂识会受施咒者摆布,这也是桃溪姑娘在病一场之后,就时常梦见师兄的原因…” 这话让桃溪更加难以接受,“你的意思是…那根本不是我本意?” “任曜”分析道:“师兄救了你,你敬重他,瞻仰他,甚至心生好感,都有可能…” “但对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產生这样不可割捨的情感,你自己想想,是否可疑?” 桃溪心下一阵恶寒。 那时候,整日浑浑噩噩,只想见到对方,根本就是身在局中。 而真相,竟是这样? 一旁余琅忍不住插话:“所以,桃溪姑娘…是被迷惑了心智,才会一直要追隨他?” “任曜”却再次望向天机道人:“师兄,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自己所做下的恶事吗?” 天机道人再次冷笑一声,偏不答话。 桃溪再次感受到欺骗,身上的怨气,与阴煞之气,愈加浓厚,一双血瞳,更是愈发瘮人。 她抑制不住想要復仇的心,猛然伸出另一只狰狞的鬼手。 天机却怪笑一声,直接截住了她,“就凭你也想杀我吗?” 他念咒,桃溪只觉得胸口处,又是一阵揪心的剧痛… “你虽成了鬼,但你的命,还在我的身上,只要咒术不解,你始终受我操控。” “原本,你若乖乖待在镜子里,永远不出来,还能多享受一些时日。” “知道这些真相,於你而言,並无一点好处,你说是不是?” 余琅听不下去了,忍不住骂道:“这老道士怎会如此阴邪?” 天机依然一脸轻蔑,继续向桃溪说道:“还有一点,我师弟都未必知道。” “我死后,这摄魂咒术也不会解,反而是你,魂魄也会隨我一同消失,再无轮迴。” “你若是想解去身上的咒术,就乖乖——” 话未说完,胸口处竟传来剧痛,令他几乎窒息。 他低头望去,只见一只鬼手,竟不带一丝犹豫直接没入了他的胸膛。 再出来时,便多了一颗血淋淋的人心。 第186章 恶果 在眾人震惊的神情之中,桃溪望著这颗鲜活的人心,低声说道:“原来你这样的人,也有『心』…” 天机道人满脸惊愕,瞳孔放大,话在口边,却已经气绝身亡。 四下一片静謐。 过於血腥的场面,让余琅刚到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 而这时,桃溪身上的煞气与怨气,在逐渐消散,魂体开始化作透明。 见此,看似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夏熙墨,悄然上前了一步。 隨之,一抹白影从她身侧飘了出来,卷著桃溪將要消散的魂魄,一闪而逝。 顏正初吃了一惊,正要说话,却见夏熙墨直接走到了“任曜”面前,问道:“咒术你能解吗?” “任曜”其实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她。 此时,见她走到自己面前,更是认认真真打量了她一小会,眼神中別有深意。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夏熙墨与他对视,虽然知道,他不是任风玦。 但被“他”这样的眼神看著,竟也有些不自然。 眼见她轻蹙眉头,“任曜”立即轻咳了一声,回道:“我解不了,小初可以…” “我?” 顏正初更加震惊:“师叔你开什么玩笑,我连这个咒术的名字都没听过…” “任曜”微微笑道:“好说,你照我说的去做就好,当务之急,是要找到桃溪姑娘的躯体。” 顏正初又是一惊:“她不是已经死了吗?尸身不会腐烂?” “白清晏封印了她的魂魄,但想要从她身上借命,就一定会保留她的身体。” 余琅竖著耳朵听了听,忍不住小声问道:“这个借命听起来如此阴邪,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见眾人朝他投来怀疑的目光,他立即解释:“本公子就是好奇问问,没有要学的意思!” “任曜”解释:“每个人生著都有阳寿,从这桃溪姑娘的命格来看,她福寿绵长,本可以活得很久。” “白清晏应该就是看中她这点,才选择从她身上『借寿』。” “若我没有猜错的话,想要不改变她命格的情况下,必须有一种特定的阵法,保存著她的身体。” 这番话,余琅虽是一知半解,但他思维活络,立即道:“桃溪姑娘刚刚提到一处叫云溪岩的地方,说白清晏常常在那里修炼,会不会…” “任曜”目露讚赏之意,说道:“不错,和我想到一起去了。” 夏熙墨忽然出声:“只有两个时辰。” 这不明不白的一句话,眾人却立即懂了她的意思。 顏正初心中压力极大,立即道:“那我们赶紧去…” 他说著,回头看了一眼师父天机死状悽惨的尸身,终究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出了密室。 余琅尾隨其后。 夏熙墨刚要跟上,却瞥见“任曜”走到天机身旁,施了一道符咒。 她也没有多问,转身才走了两步,对方竟已跟了上来。 只听见“任曜”不著痕跡地问了一句。 “夏姑娘与我那侄儿…当真无半点可能了?” 闻言,她脚步一顿,侧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心下更是一阵怪异。 “我与他已经,退婚了。” 漠然回了一句,便继续往前走去。 “任曜”又立即跟上:“我能感受到我侄儿的內心,其实並不想退婚,当时不过…是为了尊重姑娘你的意愿。” “……” 见夏熙墨不答话,“任曜”又继续道:“我们任家歷来出情种,你看我兄长就知道,他对阿嫂一见钟情,自此,眼里便再也没容下过其他女人…” “……” 夏熙墨再次顿足,看了他一眼,“你说这些与我何干?” “任曜”望著她笑了笑,却道:“我在这人间的时日已无多,自然是希望,我任家这根独苗,能早日抱得美人归…” 夏熙墨不想理他,加快步伐前行,后者也快步跟了上来,並小声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是关於我侄儿的,想听否?” “不想。” “任曜”却偏要凑近一些,在她耳旁小声说了句。 “我侄儿之所以生来少了一魄,跟你兴许有些关係。” 夏熙墨立即变了面色。 “任曜”好似“奸计得逞”,又似真似假地说道:“我只能透露这么多,好好护我侄儿周全,真相自有水落石出之日。” 顏正初一路疾奔至云溪岩,见月亮西沉,夜色將尽,心下更是一阵焦急。 但好在整个云溪岩视线很是开阔,一眼望去,一览无遗。 余琅看后直接说道:“这能藏人的地方,应该只有那岩洞了。” 顏正初点了一下头,隨即与他一起,快步朝洞內走去。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表面看起来並不深的岩洞,里面竟如迷宫一般,四通八达,有许多条岔路。 其中,隱隱能听见水声。 正无头绪时,夏熙墨从二人身旁越过,轻飘飘说了一句:“跟我走。” 顏正初听她如此有把握,倒愣了一下。 相较而言,余琅却很是信任她,屁顛屁顛就跟了上去。 夏熙墨靠著渡魂灯內无忧给的提示,穿过一条条迷宫一样的石道,只闻水声越发清晰。 接著,她发现了一方小小水潭,潭水中间似乎有一副石棺,而棺上贴著黑符。 顏正初虽没听过摄魂咒术,但对那黑符上画的符籙以及阵法布局,大概也能知道用途。 活水流通,水气凝聚,黑符镇压,亦正亦邪。 打开石棺后,果然见里面躺著一道身影,看起来竟像是在熟睡一般。 估计,就算是阴司鬼差前来,只看一眼,也以为那里面睡著一个活人。 “师叔,桃溪的身体找到了。” 走在人群最后的“任曜”点了点头,吩咐道:“先把躯体抬出来。” 顏正初与余琅相视一眼:“余公子,麻烦帮一下手。” 余琅走到水潭边,伸手触碰到桃溪躯体那刻,却又吃了一惊。 “她的身体,居然还有温度?” 两人合力將桃溪抬到岸上。 “任曜”上前观察了片刻后,神色也是难得正经起来。 他向顏正初道:“摄魂咒无解,只能通过转移的方式,你…可下得了手?” 听了他的话,顏正初立即明白了:“师叔的意思是,將符咒转移到…我…白清晏身上?” “任曜”点头:“只有这样,才能救下桃溪姑娘的魂魄,让她有机会轮迴转世。” 顏正初虽嘆了口气,却道:“放心吧师叔,是非曲直,我还分得清,这本就是白清晏自己种下的恶果,也该他自己出来消受了。” 第187章 生辰 离开密室时,“任曜”已用聚魂咒,从白清晏的尸体上收走了魂魄。 此时,他將魂魄打入桃溪的躯体內,接著又將转移咒术的咒语教给了顏正初。 之后,二人盘腿而坐,一个施咒,一个护法。 这个过程,当然十分耗费法力,不到片刻,二人额角都微微见汗。 余琅在旁边站著无事可做,因记得“两个时辰”的期限,便时不时去洞外看天色。 在將要拂晓之际,顏正初终於睁开了眼睛, 渡魂灯內,桃溪勉强保住三魂。 而白清晏的魂魄,则在魂识尚未甦醒之时,便因摄魂咒的作用,而完全消散。 “师叔,我做到了…” 顏正初正觉得欣喜,然而回过头时,身后“任曜”却双目紧闭,並未回应自己。 他意识到不对,上前又喊了两声。 下一秒,对方则直接倒在了地上。 见此,顏正初这才意识到了什么。 一声师叔哽在喉间,眼见眼泪就要夺眶而出,又生生逼了回去。 天光大亮时,任风玦从云鹤山客房內悠悠醒转过来。 睁开眼,发觉床边坐著一道身影,定睛一看,竟是夏熙墨。 他微吃了一惊,刚想从床上坐起身来,却发现手脚乏力。 “夏姑娘?” 从云溪岩回来后,因顏正初与余琅等人要负责处理善后,便让夏熙墨守著任风玦醒来。 此时,四目相对,氛围也一时有些尷尬。 夏熙墨站起身来。 任风玦则看了一眼天色,只好先找话题:“我…睡了多久?” 夏熙墨回道:“不到两个时辰。” 他轻轻点头,又回想了一下,这才疑惑道:“昨夜我记得,我与天机真人去了密室,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任曜的魂魄,占据任风玦躯体后,他的魂识就会暂时被封存。 对於外界所发生的事情,他不会有任何感知。 顏正初知道小侯爷醒来必然会问,因此,也是提前交代了一下整件事情的经过,让夏熙墨来转述。 她意简言賅,三两句便交代完了。 任风玦听后,除了震惊之外,心里也是久久不能平静。 原来,这么多年来,小叔並未离开自己。 而是以一身修为將自己的魂魄和玉剑,化作精魄,用另一种方式守护著他。 他下意识问道:“那我小叔他…” “顏道士说,天机以阵法唤醒了他的魂魄,现在事情解决,他应该也就继续沉睡了。” 任风玦心下不知作何感想。 正感慨著,余琅忽然推门而入,氛围也隨之化解。 只见他手里端著顏道长特製的汤药,笑眯眯走上前来,说道:“小侯爷,这次可轮到你喝符水了。” “喏,顏道长说了,这汤喝下去,你马上就能恢復力气。” 一碗黑黢黢的符水递到跟前来。 任风玦微皱眉头,不用尝都知道难以入口。 余琅精明得很,直接將碗递向夏熙墨,一脸难办:“不然还是夏姑娘劝一劝吧。” 然而,夏熙墨只是扫了一眼,还没说话。 任风玦便直接端起碗,一饮而尽了。 喝完过后,他咳了咳,嘴边全是苦涩。 一旁的余琅却面露笑容,显然心理也平衡了。 “你们先慢慢聊著,我一会儿还得跟阿夏下山一趟,採办一些东西。” 余少卿匆匆离开,顺带还替他们关上了房门。 房內静默了一小会儿,望著任风玦,夏熙墨脑海中却又想起任曜曾说过的话。 那句话,虽没有任何根据,却给了她很大的衝击。 而在任风玦身上,她確实总会联想起一些模糊的记忆。 这其中,到底是什么原因? 而任风玦这边,心下也是一阵难耐。 夏熙墨极少会以这样的眼神打量他。 正沉默间,他们竟一起开了口。 “恢復力气了吗?” “他们下山…” 任风玦及时把后面的话收住,点了点头,“確实恢復了一些。” 夏熙墨直言道:“你帮我写一封信。” “嗯?” 信是写给桃溪父母的。 白清晏得到应有报应之后,桃溪身上怨气也隨之消散了。 只是,仍有一些执念,让她无法入阴司。 这执念,就是远在开明县的父母与弟弟。 夏熙墨將桃溪想要告诉父母的话,转述给了任风玦。 任大人毕竟文采斐然,不到片刻,便擬好了一封家书。 趁著余琅等人要下山,夏熙墨又赶往將写好的信交给他,让他负责从山下寄出去。 这才用渡魂灯,送走了桃溪的魂魄。 晚间,云鹤山大堂的门窗才勉强修缮好,外面却开始飘起了雪。 而隨著余琅抱著两罈子酒走进大堂,身后的阿夏及小道士们鱼贯而入,手里端的竟是一盘盘珍饈佳肴。 顏正初见状吃了一惊,狐疑道:“怎么今晚这么丰盛?看起来不像我师弟的手艺啊。” 余琅笑眯眯说道:“今晚是个好日子,所以,本公子特意花了大价钱,从云霞镇最大的酒楼请了厨子来,给大家改善改善伙食。” 他放下酒后,立即在任风玦右手边坐了下来。 接著,又看了一眼他左手边的夏熙墨。 並唤了一声:“夏姑娘…” 夏熙墨不咸不淡看了他一眼。 余琅笑中带著深意,又问:“你猜猜,今天是个什么好日子?与小侯爷有关哦。” 夏熙墨又看了任风玦一眼。 任风玦似乎也很疑惑:“跟我有什么关係?別卖关子了。” “小侯爷,你怎么连这么重要的日子都忘了?今日可是你生辰啊。” “……” 对於此事,任风玦显然后知后觉。 他正要说话,余琅却朝夏熙墨眨了眨眼睛。 “咱们出京城在外,就不送什么生辰礼了,今晚给任大人灌点酒,让他敞开心怀。” “夏姑娘,你说好不好?” 夏熙墨没回话,一旁的顏正初已经凑了过来:“原来是小侯爷的生辰日,那肯定好!” 隨即,他又一眼认出了桌上酒罈,正是出自於凌家庄,不由得讚嘆道:“余公子还真是好本事,居然连凌家庄的酒都能搬上来。” 余琅颇为得意:“离开凌家庄之前,我跟凌悦姑娘知会了一声,是以今日一早,她就遣人將酒送到云霞镇了。” 第188章 醉酒 菜餚摆满了整个桌面,令人目不暇接。 对于云鹤山的小道士们而言,这可比往日过年,还要幸福许多。 望著一群大小孩子拿起筷子大快朵颐,任风玦才觉得自己这个生辰日,也算有些意义。 余琅已经將酒满上了,向任大人挤弄眉眼,说道:“虽说大人出门在外从不饮酒,但今晚,是不是得破个例才行?” 望著他们一个二个都端起了酒碗,任风玦就知道自己也非喝不可了。 外面风雪肆意,里面欢声笑语。 不多时,小道士们吃饱喝足,相继离桌。 而桌上几人,除去夏熙墨之外,面上都泛起了红润。 余琅不由得一阵稀奇:“倒是小看了夏姑娘的酒量。” 顏正初酒量不济,已经隱隱醉了七八分,他小声问:“上回在凌家庄,你难道没有看出来?” 夏熙墨確实不比他们喝得少。 但酒过穿肠肚,竟一点醉意也没有。 这千杯不醉的架势,不知是该归功於这具躯体,还是她本身… 凌家庄的酒,入口香醇,酒劲猛烈,后劲亦是十足。 余琅这才想起,长寿麵还在厨房內等著吩咐,他正要刚起身去拿,结果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倒。 他只好向夏熙墨求救:“夏姑娘,可否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夏熙墨掠了一眼四周,见他们个个东倒西歪,心知这一趟,还真非自己不可。 她也不多说,起身正要离桌。 任风玦却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角,低声道:“外面风雪大,小心地滑。” 看他神態,就知道他也醉得不轻,竟然还得记得嘱咐关心… 桌上几人,个个神情耐人寻味。 夏熙墨却只是淡应了一声。 她走出大堂,见四下一片深白,没想到才这么一会儿功夫,雪光竟已铺满夜色。 后厨內,从山下请来的厨子,见她进来,赶忙將麵条下了锅。 不到片刻,就是一碗工工整整的长寿麵。 无忧蹲在她的肩膀上,用力嗅了嗅这人间烟火气,感嘆道:“还是活人讲究啊…” 看得它都有点馋了。 夏熙墨通过原主的记忆,倒能忆起一丝关於长寿麵的影子。 还是从前在將军府里,父母在世时,母亲会亲手煮上一碗长寿麵。 仔细回想起来,她竟能想起到那麵条的滋味… 厨子將麵条装入了食盒內,避免落入风雪。 而等夏熙墨重新回到大堂时,竟发现门边立著一道身影,似乎正在等她。 但近前向堂內望去,四下竟已空无一人。 任风玦解释:“他们喝醉过去,已经先送回房了。” 夏熙墨不料他还能撑著没倒下,刚要说话时,面前的人身影一晃,差点没站稳脚。 她及时扶住他:“你看著也快了。” 任风玦身量高,借著她的力,勉强站稳,一双染著醉意的眼睛,如同雾里望月。 醉態之下,还有几分孩子气。 他又醉意微醺地说了一句:“我还等著你…的长寿麵。” “嗯。” 夏熙墨一边稳稳扶他进去,將长寿麵从食盒內拿出来。 “吃吧。” 麵条还是热乎有劲道的。 她的声音,虽依旧清冷,但听在耳里,明显已比往日,多了几分耐心。 任风玦欣然拿起筷子夹麵条,一整根长长的麵条,须一口吃到底,不可切断,意喻著福寿绵绵。 夏熙墨在旁边默默看著他,脑海中却又想起了任曜的那句话。 ——我侄儿之所以生来少了一魄,跟你兴许有些关係。 这莫须有的一句话,她本不必理会。 可现在只要看到任风玦,她就会控制不住想起… 甚至还想,那段尘封了百年的前世记忆,会否有答案? 还有,昨晚梦境中,那道黑影,那道声音,又到底是谁? 愣神间,任风玦很快就將那碗长寿麵吃完了。 他撑著沉甸甸的脑袋,侧头看著她,醉意之下,又多了几分,往日没有的散漫与不羈。 忽然间,他又开口说起了事情。 “顏道长方才与我说,他早上施法转移咒术时,小叔曾在阵法之中跟他说了一番话…” “小叔怀疑,天机当日去赋楼密室內,解开封印,放出恶鬼,並非出自於他本意,而极有可能是受指使…” “若真如此,会是什么人在背后指使呢?” 夏熙墨倒並未想过这个问题,不由得也跟著细想了一下。 正要回话时,岂料任风玦又说了一句不著边际的话。 “我忽然想起,父亲说过,你刚满月时,曾来过仁宣侯府…” “你道,那时,我们曾见过吗?” “……” 夏熙墨不由得看了他一眼,这才意识到,此时的他,多半已经开始说醉话了。 她直接站起身来,说道:“我送你回去。” 正要扶他,他却伸手,拉了一下她… 兴许是醉酒的缘故,这一下,多少有些没轻没重。 夏熙墨猝不及防,便跌进他的怀里。 酒香叠加著他的气味,撞入鼻间。 下一秒,一只手轻轻揽在了她的腰上… 他一手扣著她,一手仍懒懒支在桌上,撑著半张脸,狭长的眼睛静静看著她,直白又大胆。 “你鬆手。” “不松。” “任风玦。” “嗯。” 夏熙墨只觉得心口处一热,怪异的感觉,漫上心扉。 耳边却传来无忧憋笑的声音,“天老爷呀,这是让我看到了什么?” “你闭嘴。” 她刚说完这话,任风玦又用一种懒懒的语调,回应了她一句:“好。” “……” 接著,他又將脸慢慢凑过来,在与她一指距离间,停了下来。 视线从她的眉眼、鼻樑,一直挪到嘴唇。 夏熙墨一阵慌张,连忙伸手抵住了他,冷声问道:“你回不回去?” 任风玦忽然展顏一笑:“回,我送你回去。” 他虽鬆开了那只揽在她腰间的手,但隨即又顺其自然牵起她的手,阔步朝门外走去。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他又將身上的氅衣解下来,给她披上,就连帽子,也给她细致穿戴好。 “走吧。” 接著,任风玦虽走入了风雪之中,却又明显辨不清方向。 夏熙墨索性走在前面,见他始终不鬆手,也就隨他去了。 就这样,一直走到了她住的院子门前。 第189章 失態 送至房门口,任风玦才鬆开手。 夏熙墨解下氅衣还给他,扫了他一眼:“能走回去?” “可以。” “好。” 她转身进了房间,见他仍立在门口处,又挥了挥手。 然而,才关上房门片刻,门外便传来一声响动。 不太对劲。 夏熙墨再打开房门望去时,却只见一道身影已经栽倒在雪地里了。 “……” 她抱著胳膊,立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见他仍是倒地不起,落雪都撒满了后背,这才上前去將他拖进房屋。 无忧喜闻乐见:“我现在终於知道他为什么在外滴酒不沾了,原来…是因为酒量太差。” “哈哈哈哈哈…” 它笑得很大声。 夏熙墨见地上的男人纹丝不动,一时竟也有些束手无策。 床肯定是不会让给他睡的。 室內空旷简陋,也没有榻椅之类的,他现在唯一能待的地方,只有地板。 她稍微思索片刻,见角落放著一架炉子,是顏道士特意用来给她生火煮水的。 此时,里面还置放著几块木炭,倒是能用。 思及此,便又拖著地上的男人,直接去了角落… … 任风玦是被冻醒的。 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身处在陌生的房间內。 头脑很沉,身体很重,一时之间,感觉如梦似幻。 他听见耳旁传来咕嚕声响,是沸水滚动的声音。 热气氤氳之中,侧头望去,竟是夏熙墨坐在一旁,正用炉子煮著什么汤。 任风玦挣扎著半坐起身,头重眼花,连窗外天色都看不清。 只依稀看到一片朦朧的天光,但整片天空,又感觉没亮透。 怔忡之间,夏熙墨已经將煮好的汤倒入碗里,接著直接端到他面前,吩咐了一个字:“喝。” “……” 淡淡的酸甜味,也不知是不是橘水… 任风玦已没有多余思考的能力,稀里糊涂就將头伸了过去,就著她手中的碗,直接埋头喝了进去。 夏熙墨手上微顿,手臂微僵。 喝完过后,任风玦的头更重了,他笔直往后仰躺了下去,醉意又漫了上来。 意识消散的那刻,他似乎听见有人说了一句话。 “你在外不喝酒是对的,以后別喝了。” … 等彻底酒醒时,天也完全亮了。 任风玦昏昏沉沉间,再次睁开眼睛,见旁边的炉子里,还有炭火的余温。 房间环境,却很是陌生。 他依稀记得,自己喝多了酒,却一点也记不起是怎么走入这间房的… 正要起身,外面却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与谈话声。 “整个云鹤山都找了,没看见任大人呀…” “那我的猜测多半是对的,小侯爷应该就是在这里了…” “要敲门吗?夏姑娘不会打我吗?” “咳,就当喊她起来吃朝食。” “我还是不敢,要不还是你来吧?”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任风玦竟莫名紧张,连忙坐起身来,却只见不远处的床上,一道身影正睡得安適。 他只得躡手躡脚起身,走到房门边,在门外二人正要上前敲门时,將房门打开。 面对突然开门的任大人,余琅惊愕的神情,立时凝固在脸上。 “大…” 任风玦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接著轻轻走出房间,又轻轻带上了房门。 並用眼神示意二人,赶紧离开。 余琅与顏正初相视一眼,从“震惊之色”转为“心照不宣”。 房內,夏熙墨睁开眼睛,懒得理会,又翻了个身,接著睡了。 … 三人走出夏熙墨的院子。 任风玦才顿足道:“事情並非你们想的那样…” 其实,他心下现在十分懊悔。 余琅连忙表忠心:“大人,我什么也没想…” 顏正初附和:“我也是。” 任风玦回头扫了他们一眼,说道:“我昨夜喝醉了…” 余琅小鸡啄米般点头:“嗯嗯,阿夏说了,他想送您回房,您死活不走,说要等夏姑娘…” “……” 见任大人倏地眯了一下眼睛… 他连忙改口:“但我都知道,您是想等长寿麵,我们能理解。” 顏正初也解释:“其实我们也都喝多了,只是醒来不见你,才想著四下找找,绝不是要瞎凑什么热闹…” “……” 任风玦一时无话可说,但心下还是有点烦闷。 毕竟,醉酒后的事情,他是真没印象了。 也不知道有没有做过什么无礼之事。 要是真做了… 他蹙眉沉思著,旁边两双眼睛瞪得如同像铜铃,只恨没贴过来仔细深挖… “总而言之,根本无事发生。” “一会儿夏姑娘醒来,多余的话,你们一个字都不要说。” “女孩子家清誉重要,更不可乱传出去,记得了?” 余琅与顏正初连连点头,又相视了一眼。 心下均想,夏姑娘可不是一般女子,她看起来哪会是在乎什么清誉的人?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又传来阿夏急切的声音。 “余公子,顏道长,我家公子真在夏姑娘这里吗?其他地方找了都没见著…” 此时的任风玦,身影恰好被门前的一棵树给挡住了。 阿夏走近后才看到人,虽余琅和顏正初都没回话,他却瞬间什么都懂了。 … 夏熙墨夜里没有休息好,任风玦走后,她才能安稳睡上觉。 而这一觉睡醒后,竟已是晌午。 由於腹中空空,她只得下床洗漱,打算出去找点吃的。 然而,推开房门时,竟发现门口立著一道身影。 雪已经不下了,甚至还出了太阳。 日光照著雪地,光芒也尤其刺目。 她眯了一下眼睛,这才看清身影是任风玦,他手中提著食盒。 “应该饿了吧?” 像是算准了时间,在等她醒过来。 夏熙墨也不跟他客气,问道:“有吃的?” “给你带了。” 因为昨夜请的厨子还没下山,余少卿大手一挥,又多给了一笔钱,让他在山上再待两日。 正是如此,打开食盒后,即见一色精美佳肴,且还都是热乎的。 夏熙墨確实饿了,食物拿出来后,当即一勺羹汤,一口菜餚,细嚼慢咽。 虽然任风玦还立在一旁,她也依然吃得其乐融融。 直到,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昨晚之事,多有冒犯了…” 夏熙墨抬头看了一眼,却问:“还记得自己冒犯了?” 第190章 失踪 这下轮到任风玦愣住了。 他紧张问道:“不知昨夜…在什么地方冒犯到了夏姑娘?” 夏熙墨手上微顿,眼底似是掠过一丝异色,却只回了他两个字。 “忘了。” “……” 她继续悠然吃饭,並又说了一句:“酒量不行,以后少喝。” 任风玦连忙点头,竟像是在向她做保证。 “说来…也是第一次喝多,以后不会了。” 夏熙墨垂眸没再答话,眼睛却盯著面前的一碟素炒,怔怔出了会儿神。 心里更是怪异得紧。 … 不过一夕之间,云鹤山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掌门天机死了。 身为大弟子,顏正初理应直接继承这掌门之位。 但他却以自己年纪尚轻,资歷尚浅,不肯继位。 只道几年后,师弟们相继长大成人,再谈此事。 当下,他还是先以“大师兄”的身份,继续与眾师弟相处。 念及师徒一场,顏正初將天机的尸身,葬在了云溪岩,未有立碑。 之后,又打算重新修整玄机堂后的密室,以及处置一些遗留之物。 而任风玦等人,则在云鹤山上,又待了两日。 余琅见任大人自醉酒那日后,便时常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竟也没有提出何时下山,心下一阵稀奇。 不过,山上灵气充沛,每日醒来都心旷神怡,確实很是適合修养身体。 任风玦不提,他就权当休沐了。 只是,第三日辰时左右,京中忽然传讯,称刑部新近多了一件案子,需要他来定夺。 是一宗失踪案。 且与刑部尚书钟鸣有关。 任风玦看完信件后,立即陷入了沉思。 钟鸣失踪了。 一个缠绵病榻將近两年的人,竟在一夜之间离奇失踪了。 钟家下人翻遍了整个县城,钟尚书却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任何踪跡。 余琅听后,也是一阵疑惑。 “钟尚书自一年前告病之后,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 “半年前,听说他向圣上求旨,要归乡潜心休养,怎么会突然失踪呢?” 消息是在三日前,送至刑部衙门的。 关跃得知此事后,立即飞鸽传书至此。 也就是说,钟鸣失踪之事,少说已经发生六七日以上了。 任风玦在心中大概估算了一下,钟鸣所在的州县,距离此地的距离,这才吩咐道:“收拾一下,我们直接过去。” 余琅问道:“是回京吗?” “去北定县。” 余琅知道事情紧急,也不多问,便道:“那我现在就去跟顏道长说一下。” 他刚走出大门,一眼望去,恰见顏正初正朝这边走了过来。 “顏道长!我有事要与你说!” 闻言,顏正初加快脚步,亦道:“正巧,我也有事要与你们讲…” 余琅见他手执一面巴掌大的镜子,不由得问:“这又是什么法器?” “是玄光镜,在密室內找到的…” 见他面色沉重,余少卿更加疑惑,心想,难道是这镜子出了什么问题? “进去说吧,任大人还在里面。” 任风玦见顏正初来得如此迅速,也是略微一惊。 还未开口说话,顏道长便直接开门见山地道:“小侯爷,师叔的猜测,果然是对的!” 任曜离去时,曾提过一句,天机身上必然还藏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结合这话,顏正初也是前后联想了一番… 赋楼阴墓的封印,为天机所毁,已基本能够证实。 而那天的恶鬼,他也领教过,確实厉害。 但它们身上的煞气,明显与前朝太子慕容宸身上所携带的那一缕不同。 这是不是也足以说明,还有一只更厉害的恶鬼,並非被封印的在阴墓中。 而极有可能,是隨著天机一起进入过密室… 任风玦面色微变,连忙问:“可是发现了什么?” 顏正初点了一下头,隨即默念法咒。 他掌中的玄光镜,立即悬浮在半空中。 跟著,镜中便出现了两道模糊的影子,伴隨著微弱的声音。 看第一遍时,任风玦与余琅皆是一头雾水。 看不太清,也听不太清,只知道是两人在说话。 到第三遍时,才发现这两人正是天机道人与他的师兄天问。 顏正初道:“这是师父与师伯曾经在密室中的谈话,也不知为何,会被存入玄光镜中。” “我怀疑,是我那个师弟白鹤所为…” 余琅將耳朵贴过去仔细听了听,才道:“我听著,像是你天问师伯,在威胁你的师父…” 顏正初正色道:“我听了不下十遍,才听出一点端倪…” “他们言语之中,提到过任家,还提到过师叔的剑,甚至,还提到过…小侯爷。” “大致意思是,只有除去师叔的剑和任家血脉,师父才有活路。” 余琅不由得大惊:“这又是为何?” 顏正初摇头,並看了任风玦一眼:“这段谈话说得並不清楚,我也只是猜测…” “但那兗山恶鬼在京中搅了那么多风浪,又去侯府寻剑,必是受什么指使。” “天问师伯敢直接上云鹤山来找师父,还如此有恃无恐,只怕…也是受到了指使。” “所以,我又想,我师父之所以毁了阴墓封印,也必然与这背后的之事,脱不开关係。” 任风玦一直没出声,听完顏正初的分析,才问:“这么说,是有人想除掉我?” 顏正初语气又沉了几分:“怕只怕,那不是人,而是鬼物!” 余琅简直要为任大人捏一把冷汗,提议道:“不然现在传讯回京,加派一些人手过来,贴身保护?” 任风玦却道:“已知这东西极大可能不是『人』了,加派人手又有什么用?还不如直接雇顏道长贴身保护。” 顏正初摆手道:“连我师父师伯都束手无策,我肯定更不是对手!还不如找夏…” 险些说漏了嘴,他连忙转过身去,却恰好看见夏熙墨立在门口处。 她不仅来得悄无声息,看他的眼神也很瘮人。 顏道长嚇得连忙为自己找补:“我的意思是,不如找…一下別人!” “不找了。” 任风玦则趁机问道:“我打算即刻出发前往北定县,想花两锭金子,聘请顏道长及夏姑娘贴身保护,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第191章 疑竇 当日,顏正初收拾了一些法器,与眾师弟们告別后,便下山去了。 山下小镇內,早已恢復了往日的寧静。 通过告示可知,镇官李成已被卸任,而新的镇官今日刚到云霞镇。 马车经过镇衙之时,任风玦特意掀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 见衙门大开,两名新衙役立在门口处,倒是个个神采奕奕。 他似乎放下心来,嘴角微扬,却恰好被一旁的夏熙墨看在了眼里。 由於钟尚书失踪一案情况紧急,出云霞镇后,便一路向北疾奔。 途中,除了在驛站歇脚之外,几乎没有停留。 终於,在翌日天蒙蒙亮时,抵达了北定县。 冬日天亮得晚,卯时三刻,城门才开。 虽赶了一整晚的路,眾人还是马不停蹄,直接打听了钟尚书府上,並叩了府门。 前来开门的僕人,一听是京城来客,当即便將钟家嫡长子钟鼎言请了出来。 “任大人!” 钟鸣在京中任职之时,因身体不好,长子钟鼎言便一直隨身伺候著。 那时,任风玦初任刑部侍郎,须常与钟尚书往来,便也少不了要与这位钟家公子从中交涉。 此时,见到任风玦,钟鼎言更是情绪激动。 “您怎么…这么大老远还亲自跑一趟?” 任风玦回道:“我得知消息时,恰好在开明县,便顺路过来了。” “看到您来,我就放心了,我父亲…” 提到老父亲钟鸣,钟鼎言眼眶立即就红了。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眾人赶了一夜路,需要休整进食。 当即话不多说,请入府內,並奉上热食招待。 赶了半天加上一整夜的路,眾人也確实饿了。 钟鼎言虽没什么胃口,但还是陪著一起勉强吃了两口。 饭后,僕人又端上热茶与点心。 任风玦知道钟公子心忧,便直接问道:“钟尚书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钟鼎言先请眾人喝茶,轻嘆了口气后,这才说道:“大人对我父亲的情况,想必也是了解的…” “虽自半年前回到北定县开始养病,但身体却一直没有起色。” “这半年来,还是得日日汤药不离口,基本都要臥床静养。” 任风玦点了一下头。 一旁顏正初不知內情,忍不住问道:“尚书大人生的什么病?” 钟鼎言看了他一眼,如实回道:“江医令说过,乃是过於劳累所致,伤了根本,只能养著,別无他法。” 任风玦则又问:“钟尚书缠绵病榻,身边应该是日夜不离人吧?那失踪当日,又是个什么情况?” “那天,我只记得父亲晨起时精神很好…” 钟鼎言开始慢慢回想起当日的情形。 那日,辰时左右,他还是照例前往父亲的臥房请安。 去时,僕人正在给父亲净面,看得出,他精神不错,早膳也吃得比往日多了一些。 甚至还跟他讲,今日有些想吃正福街头的炊饼了。 钟鼎言难得听见父亲能出提这样的要求,心里很是高兴,便一口应承了。 但那炊饼摊,却是黄昏时才开卖。 於是,他出门后,索性先去了一趟家里茶庄,待忙完事务回来,顺路买了炊饼。 然而,回府后,便见僕人神色匆匆,慌忙跑来稟告。 声称,老爷不见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不见呢?” 听到这个消息时,钟鼎言也很是诧异,向府上僕人问道:“府上各个地方都找了吗?” 僕人嚇得哆哆嗦嗦:“都找了,整个府上都找了,没有…看见老爷!” 钟鼎言听完心下也慌了,手里的炊饼,都变得无比沉重。 “府上没有,就去外面找,管家呢?” “把负责照看老爷的人都给叫过来!” 府上一时乱了套。 负责照看钟鸣的僕人战战兢兢讲述:“老爷午膳过后,就能自己起身走动了,还去了一趟花园。” “我们看了高兴,只道老爷的身体是有起色了…” “结果就在半个时辰之前,我去厨房拿药回来,老爷就不见了!” 钟鼎言心想,才半个时辰,人又能跑到哪里去? 他问了门房,又盘问了其他下人,也没有头绪。 当即自己带人在府上找了一圈,仍不见一点踪跡。 要说唯一可疑的点,那便是后院的门,不知是谁打开了。 可钟鸣就算出去,又怎么可能会从后门跑出去? 难道,是有贼人进府將他掳走了? 钟鼎言心下焦急,报了官衙后,又派人出府寻踪。 搜查一整晚,可谓是將整个北定县都翻了个底朝天,却没有一丝关於父亲的踪跡。 想到这里,钟公子除了心忧焦急之外,还有困惑。 “父亲一个常年臥榻的病人,多走两步都要喘息不止,要说是他自己跑出去的,我觉得,不太可能。” “但若说是贼人所为,必然有所图谋吧?这么多天来,竟一点消息都没有。” 任风玦听完讲述,也是思索了一下,才问:“方才进城时,见一批人匆匆出城去了,看身上衣饰,是你府上的人吧?” “是。” 钟鼎言道;“父亲失踪已有七日,这七日之间,我还是每日都派几批人城里城外找寻。” 任风玦点了一下头,道:“可否领我们去钟尚书臥床看看?” 钟鼎言立即起身:“当然可以,大人请隨我来。” 一行人隨即移步到了內苑臥房门前。 进屋后,任风玦与余琅四下查看一番后,又將当日负责照看钟鸣的僕人唤来,重新询问一番。 余少卿以为,以府上布局来看,贼人想要潜入臥房,顺利掳走钟鸣的可能性並不大。 因为那院子前后都有护卫把守,能够藏身的位置也不多。 贼人就算轻功再好,也很难在大白天的情况下,带走一个活人,而不被察觉。 除非,这其中还有什么其他细节,被遗漏了… 任风玦向那下人问道:“你第一眼发现钟尚书失踪时,房內是个什么情形,可还清楚记得?” 下人四下看了看,便走到门边,指著一旁的罗汉榻,“我记得,进来时,榻边还摆放著老爷的鞋子…” “老爷的外衣,就掛在旁边的架子上…” “哦,对了,老爷他…有一串不离手的佛珠,也放在那小几上…” 第192章 藏尸 听完下人的描述,任风玦面上神情也发生了微妙变化,眸光不著痕跡地又四下掠了一圈。 然而,门外却在这时,传来了动静。 似乎有人在爭执。 “秋姨娘,大公子正在里面招呼京城来的贵客,叨扰不得啊!” “我不管,我要见他!我的岳儿啊,也好些天没有回家了!做大哥的,他就一点都不心急吗?” “二公子的事情,大公子不会不管的,您还是先回去吧!” 声音由远至近,转念眼间,身影也到了门口。 是一个年纪不大,且有几分姿色的美妇人。 从护院对她的称呼,以及她一身穿戴来看,应该是个颇为受宠的妾室。 院门口的护院见拦不住她,便只能耷拉著脑袋,跟在后面。 室內,钟鼎言的面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他当即走到门边,蹙眉望向门外的秋姨娘。 “秋姨娘这是做什么?” 秋姨娘见了他,立即拿起帕子开始哭哭啼啼。 “鼎言啊,你弟弟也好些天没回家了,你能不能也派些人,去城中找找?” 对此,钟鼎言面上並无一丝作为兄长该有的关心之情。 相反,还有几分不耐烦。 “二弟他夜不归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身上没钱了,自然就回来了。” 这话秋姨娘可不爱听了。 她收了收哭声,声音也尖锐了起来:“你怎么能说这话呢?那好歹也是你血亲的弟弟,即便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那也是你弟弟啊!” 钟鼎言眉头皱得更深了,却不想跟她继续扯。 “我正忙著,这事回头再说!” 他挥了挥手,本打算让护院將其拉走。 秋姨娘却反应迅速,仗著身形娇小,直接就往钟鸣的臥房里钻。 “我不走!” 她有些气急败坏:“今日要是找不到岳儿,我就在这里不走了!” 当著室內眾多陌生面孔,秋姨娘竟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 钟鼎言顿时脸上无光,无奈之下,只好喊那门外护院:“你——” “现在就出去找二公子,找不到人,別回来见我!” 护院不敢有异言,正要转身前去,里面却有人出声道:“先不急。” 说话的人,是任风玦。 钟鼎言微吃一惊,正要出声解释,却见对方朝著秋姨娘的方向,近前了两步。 “想问问姨娘,二公子有几天没回家了?” 秋姨娘见有人愿意搭理自己了,立即伸著手指头算了算,说道:“少说也有六七天了!” “哦?” 任风玦又转头看了钟鼎言一眼,却问:“钟公子,二公子跟钟尚书的关係…如何呢?” 不等钟鼎言回话,秋姨娘却抢著答道:“这哪里还用得著问?既然是亲生父子,关係哪有不好的?” “哼!” 钟鼎言冷哼一声后,说道:“任大人,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怕再让您看笑话了。” “我那不成器的二弟,可是北定县內出了名的紈絝,从小到大,就没让父亲省心过。” “父亲自回来后这半年,他別说侍疾了,就连晨昏定省,也不见人。” “这一次,也不知是宿在哪条花街柳巷了,料想身上银子挥霍完了,就回来了!” 秋姨娘红著脸驳道:“你弟弟平日里,確实爱玩了一些,但绝对也是有分寸的!” “这次失踪了那么多天,连他的贴身小廝都不知踪跡,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说到这里,她又拿起手帕,呜咽了起来。 任风玦不再理她,直接走到门口护院跟前,问道:“钟尚书失踪那日,二公子可曾来过?” 护院面上一阵为难,但还是点了点头。 钟鼎言面色大变,怒道:“我记得他那日並不在府上啊,又是何时来过的?你们为何不交代?” 护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解释道:“回大公子,大概是在未时左右,二公子过来问了一下,隨后,便走开了啊。” 钟鼎言已知事態不对,连忙问:“他问了什么?” “他问…大公子在不在老爷臥房,我们说不在,他…便走了。” 钟鼎言脚下微微踉蹌了一下,一时之间,心里也涌起各种猜疑… 未时左右,正是护院换岗的时候。 钟君岳知道府內情况,说不定就是趁著那个时候,悄悄进了父亲的臥房。 难道…父亲的失踪,竟与他有关? 任风玦则继续问:“你確定,二公子当时走开了吗?” 护院看了一眼钟鼎言的脸色,只道:“当时是见他往回走了,不过,那会儿也正是交岗的时候,我们见他没有別的吩咐,就直接去总管那里交值了…” 二公子就算不受老爷和大公子待见,那也是府上正经的主子。 他们当时,又哪敢怀疑到他的头上去? 但此时想起,却不一样了… 这或许,真与老爷的失踪有关! 钟鼎言心里已是翻江倒海,他望向任风玦,声音都有些喑哑。 “任大人,您是不是怀疑…” 任风玦点了一下头,推测道:“我怀疑,钟尚书失踪之前,二公子多半来过。” “而且,在僕人发现钟尚书失踪时,他们二人,极有可能,还在房间內…” 此言一出,钟鼎言、僕人、护院、乃是秋姨娘,皆面露震惊之色。 任风玦继续说道:“僕人发现钟尚书失踪,必然第一时间是去室外找人。” “等钟公子你回来后,也是在府內府外寻找,当时,根本无人会注意到这间房。” 他的话,让场內眾人,都不由自主开始打量四周,后背却没来由地爬上一层寒意。 余琅则立即指向一旁的箱笼、橱柜、屏风、等物,与任大人打著配合。 “以本公子的经验,那些地方都是有可能会藏人的,说不定…” 他说著,负著双手走到那屏风后,又歪著身子朝里看了一眼。 接著回身,隨手打开了一对藤製箱笼… 眾人望著他手上的动作,皆不由得呼吸一滯。 但放眼望去,里面只是一堆书卷。 余琅却又盯上了旁边一架木製衣橱,走到橱柜跟前,正要打开看看… 任风玦却制止道:“余少卿不可无礼,未得准许,岂能擅自查看?” 钟鼎言紧张得喉头滚了滚,但还是说道:“余少卿但看无妨,那里面,只是一些衣物被褥罢了…” “那就放心了。” 余琅说著,转头直接揭开柜门。 然而这次,映入眾人眼帘的,竟是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第193章 转魂 藏在橱柜中的尸体,是一名年轻男子。 此刻,他正瞪著一双瞳孔涣散的眼睛,与橱柜外的余琅对视。 但尖锐的惊呼声,却是从身后秋姨娘的口中传来。 “岳儿——” “我的岳儿啊!” 余琅尚未反应过来,就被这妇人用力推到一旁。 她直接扑到尸体跟前,大哭大喊:“我的岳儿啊,你怎么就这么丟下娘亲去了?究竟是哪个丧心病狂的害了你啊?!” 尸体的身份已昭然若揭。 正是钟家庶子——钟君岳。 钟鼎言对於眼前场景,也是惊得面色发白。 他就算想破脑袋也想不到,钟君岳的尸体竟会出现在父亲臥房內! 且看样子,还是他杀!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钟鼎言脑袋一阵嗡嗡,正要开口说话,秋姨娘又大叫著扑到他面前来,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一定是你杀了岳儿!” “你怕岳儿將来跟你爭夺家產,所以趁乱杀了他,对不对?” “你这个假仁假义的偽君子,和你那个笑面虎娘一样,明明一肚子坏水,却要装好人!” 她骂得咬牙切齿。 钟鼎言原本怜她才经丧子之痛,不想与她计较。 但听她詆毁自己的母亲,忍不住大声斥道:“姨娘慎言!” 秋姨娘情绪正在头上,又如何冷静得下来? 她转头又向任风玦喊道:“你不是京城里来的官吗?怎么不抓他起来?!” 任风玦却並不將这番泼妇行径放在眼里,淡然回应:“抓人要讲究证据,岂能空口鉴凶?” “此案,本官肯定会彻查到底,也请你多配合官府,不要生乱。” 秋姨娘心里虽有些惧怕他,但想到自己已经死了儿子,便瞬间什么都豁出去了。 她继续大叫:“好啊,我明白了,你就是钟鼎言请来帮他的,你们都是一伙的!” “我儿子死了,我也不活了,我现在就一根绳子吊死在钟家门口,让天下人来评理!” 秋姨娘骂骂咧咧就要去寻死。 忽然间,眼角余光里,却瞥见一人,走到自己儿子尸身旁,似乎想做什么… 她再次炸毛,並立即转移了攻击目標:“你这女子在对我儿子做什么?!” 秋姨娘又咋咋呼呼衝到衣柜跟前,一副想要掐架的势头… 夏熙墨听著这聒噪的声音,轻皱眉头,正要出手收拾时,任风玦却先一步挡在她面前。 “出去!” 他显然也恼意,不仅浑身气场压人,眼底冷焰也慑人:“再有异言,就按妨碍公务处理,拖出去杖责二十。” 听了这话,连钟鼎言也微微一惊。 心下推测,以过去对任侍郎的了解,他表面总是云淡风轻,极少动怒。 看得出,他这是在维护那女子… 能让任侍郎维护的人,必然是不简单的。 秋姨娘毕竟只是一个內宅妇人,以为还可以像往日一般,靠著无理撒泼,场內谁也奈何不了她。 眼下,被这京中贵客一通告诫,顿时不敢造次,就连哭声也小了许多。 夏熙墨耳根子得以清净,才悄悄鬆开袖中手指,转头看了任风玦一眼,却说了一句。 “看著不像人为。” 顏正初在发现尸体那刻,便开始四下寻找魂魄踪跡。 结果找了一大圈回来,却並没有任何发现。 听了夏熙墨的话,他也很是赞同:“一般人死后,七天之內,魂火未定,是跑不了太远的。” “除非,魂魄被抽离…” “看他的死状,与当日那郑知府的死,確实很像。” 任风玦蹙眉思索片刻,没回话。 一边的钟鼎言却满脸惊恐:“任…任大人,这位道长的意思是?” 若他听得没错,此事…竟与鬼魂有关? 顏正初生怕嚇到他,连忙是改口道:“钟公子莫惊,只是一种猜测罢了。” 余琅却脱口而出:“但吃魂魄的恶鬼,不是已经…” 话未说完,只见任大人一记眼神扫过来,他才意识到失言。 钟鼎言到底是聪慧之人,听到这里,又有什么不明白呢? 他虽脸色难看,心里也害怕,但还是强作镇定地拱了拱手,说道:“诸位有什么话,不妨直言吧,即便是…与鬼神之事有关,也不必避讳。” 顏正初听他这么说,便与任风玦相视了一眼,这才放心道:“此事若真与鬼物有关,那我们只能从二公子身上想办法,才能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钟鼎言连忙问:“那道长可有办法?” “办法…倒是有一个。” 顏正初轻轻挠头:“不过就是需要钟公子做一点牺牲…” 钟鼎言立即道:“只要能找到父亲,抓到杀死二弟的凶手,一点牺牲算什么?” “可能要折寿…” “……”钟鼎言神情微滯,却一咬牙:“只要不折太多,都可以…” 顏正初连忙道:“那倒不会太多,最多就一两年。” “才一两年,算不得什么。” 钟鼎言放下心来,“道长放心做法,钟某定当全力配合。” 顏正初点了一下头:“我们先將二公子的尸体,从柜中搬出来。” 钟鼎言本想喊护院与僕人前来帮忙,结果一转头才发现,这些人早就避到了门外。 看那瑟瑟发抖的样子,估计是指望不上了。 他主动走上前,稍微停顿了一下,才向一旁余琅说道:“余少卿,恳请搭一把手。” 余琅:“……” 虽心里有一百个不情愿,余少卿还是捋了捋袖子,硬著头皮上前搬尸。 尸体搬出来后,外面又传来秋姨娘的哭喊声,但这次,她明显有所收敛,未敢喊得太大声。 顏正初让他们將尸体放在那张罗汉榻旁,接著,又让钟鼎言躺在榻上。 他解释道:“你二人血脉相连,我现在要用血脉为引,以转魂之术,让你的生魂暂且附在二公子的身上。” “跟著,你的生魂会短暂进入到他死前的记忆中,到时候就看你能不能从中找到线索了。” 钟鼎言立即点头,“我知道怎么做了…” 顏正初又道:“但你记住了,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时间到了,生魂就会立即被弹出来。” 第194章 窥凶 顏正初自下山后,便换了一只大布袋,里面塞著密密麻麻的法器。 他找出一根“引魂香”,插在钟鼎言与钟君岳之间。 隨后,在四周摆上铜钱阵,避免生魂受外界干扰。 接著,便是取出一滴指尖血,滴在钟君岳尸体额间。 燃香后,他当即盘腿坐在阵前,开始做法念咒。 片刻后,躺在榻上无比紧张的钟鼎言,只觉得一阵困顿。 忽然间眼前一黑,便没了意识。 然而,再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自己还躺在罗汉榻上,看周边环境,仍是父亲那间臥房內。 只有,任风玦等人已经消失了。 钟鼎言记得正事,连忙从榻上起身,刚走到门边,便远远看见了父亲的身影。 他正在僕人的搀扶之下,往臥房里走来,嘴上还问了一句:“大公子回来了吗?” 钟鼎言浑身一怔。 僕人笑著应答:“老爷,大公子出门给您买炊饼去了。” “但那炊饼摊子,黄昏才开,只怕还得要一会儿时间才回来呢。” 钟鸣沉吟了一声:“那我先回房歇会儿。” 钟鼎言就这样看著父亲顺著长廊,一直走到自己面前来,却对他视而不见,直接从他身体之间,穿了过去。 “父亲…” 他情急之下,忍不住唤了一声,钟鸣亦是恍若未闻。 这时,钟鼎言才反应过来,此刻的他,只是一缕生魂。 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都只是钟君岳死前的记忆… 记忆? 钟鼎言下意识四下看了看,果然在走廊上的漏窗外,看见了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是钟君岳。 院门前,两名护院正在小声谈话。 “快到时辰了吧?都饿了。” “是啊,每天这个点都饿得慌。” 谈话间,钟君岳已经朝著二人走了过来。 “二公子。” “嗯…” 钟君岳背著手,立在二人跟前,却问了一句:“我大哥在这院子吗?” 其中一名护院答道:“大公子出门了。” “哦…” 闻言,钟君岳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却又问:“可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另一名护院抢著答道:“听说是上街给老爷买炊饼去了,估摸也要天黑才回来。” 钟君岳点了一下头,却转身走了。 只是,没走多远,他又止住步子,回头瞅见那两名护院交岗去了,又快步折回来,朝院子里跑去。 钟鼎言立即跟在他身后,见他偷偷摸摸溜进了父亲的臥房,一看就没安好心。 而这时,僕人已经出去拿药了,钟鸣正臥在罗汉榻上,一动不动。 钟君岳进门后,目光四下一掠,却是熟门熟路。 他半蹲著身子,慢慢挪到橱柜旁,又敛著声息,轻轻打开柜门,並从里面拿出一个匣子。 钟鼎言在他身后望著,心下更是愤怒不已。 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居然偷钱! 且看样子,还不止偷这一次! 钟君岳將匣子打开后,只见里面放著几块金锭。 他想也不想,直接拿了两块塞进怀里,接著,又將匣子塞回柜中。 正要关上柜门时,臥房內莫名吹来一阵怪风。 一瞬间,钟君岳后背竟感到一阵发毛,他猛然回头望去,竟是父亲钟鸣悄无声息立在了身后。 “父…父亲。” 钟君岳嚇得浑身一抖,僵立在原地。 他慌慌张张找了个理由,想为自己解释一番:“我…我就是来看看您…” “父亲,您身体好些了吗?” 因为紧张,声音里全是慌乱,又哪里有半分关心? 钟鸣並未答话,面色阴沉,眼神更是冰冷得可怕。 钟君岳只当自己瞒不过了,当即跪在地上,抱著父亲的腿,就开始哭诉起来。 “爹爹!爹爹!儿子知道错了。” “儿子不应该学坏,不应该偷钱!” “求你原谅我,爹爹!” 他一边哭,又一边抽自己巴掌,以为这样做,就能像往常一样,得到原谅。 可钟鸣依然不应声。 钟君岳也是在这时,才发现了怪异之处… 父亲的身体,似乎冷得可怕。 即使隔著一层衣衫,都能感受到那种透骨的冷意。 哪里像是活人的体温? 他再低头一看,更是嚇了一大跳。 父亲居然没有穿鞋! 他光著脚走在地上,脚背上更没有一丝血色,竟密布著一条条乌青色的筋脉… 钟君岳嚇得惊叫了一声,连忙鬆开手后退… 后背抵在橱柜上,身体更是抖得如同筛子。 “父亲…你…” 再与钟鸣对视,他已嚇得话也说不清。 明明想跑,脚下却不听使唤。 钟鸣又向他靠近了两步,接著,伸出一只手,直接扼住了钟君岳的脖子… 看到这幕,钟鼎言惊愕不已。 他下意识想要上前阻止,却只听见钟君岳大叫一声,眼前幻象隨之消失。 “啊——” 钟鼎言整个人从罗汉榻上惊坐起来。 再侧头望去,看到的却是钟君岳的尸体。 顏正初见“引魂香”已断,连忙让余琅將提前备好的温水递上去。 “钟公子先喝点水。” 钟鼎言一边大口喘著粗气,额角也涔涔冒著冷汗。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这才慢慢缓过神来,又急忙说道:“我看到了!看到了钟君岳…他…” 话说一半时,他又顿住,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似乎…难以接受。 任风玦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问道:“你是不是看到了杀害二公子的凶手?” 钟鼎言迟疑不决地摇了摇头:“我並不能確定…” 余琅憋不住问:“所以,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啊?” 钟鼎言又顿了一下,心中似是做著挣扎。 余琅愈发著急,本想再问,却被任风玦制止了。 半晌之后,才听他幽幽嘆了口气,说道:“我看到…二弟进了父亲的臥房。” “他从这橱柜中偷了钱,被父亲发现了…” “隨后,他向父亲跪地认错,但…父亲並没有原谅他…” “而是…而是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说到这里时,钟鼎言看起来十分痛苦。 任风玦问:“所以,是钟尚书杀死二公子?” 此言一出,外面立即响起了秋姨娘的怒吼声。 “钟鼎言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老爷他怎么可能会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第195章 寻踪 秋姨娘怒吼著,恨不得立刻衝进来理论,却被那护院和僕人拦了下来。 钟鼎言也急著分辨道:“不,我不能確认。” “我只看到这里,便听见二弟叫了一声,接著…接著便醒过来了。” 他又向任风玦道:“我也觉得父亲不可能会杀二弟,他虽总是嘴上责怪二弟不成器,但心底对他一直很纵容。” “怎么可能会因为两锭金子,就杀了他呢?” “道长!” 钟鼎言转头又向顏正初问道:“可不可以再用一次转魂术?我想再看清楚一点!” “就算…就算再折几年寿,也没有关係。” 顏正初却是一脸为难:“不行,再用一次,你身体未免吃得消,而且…” “而且什么?” “恕我直言,你之所以突然间醒来,也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顏正初斟酌犹豫片刻,才回道:“在听到二公子叫声的那一刻,他已经死了。” “你所看到的,便是他生前所有的记忆了。” 钟鼎言如坠冰窖,无力靠在榻上,依然难以接受这一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真是如此吗? 父亲杀了二弟? 只是因为那两锭金子? 这三句话在他脑海中不停迴荡著,心中却给不出一个答案。 室內静默了一小会儿,直到,夏熙墨忽然开了口。 “这个『钟鸣』,未必就是真的钟鸣。” 钟鼎言再次浑身一震,反问了一句:“不是父亲…那会是谁?” 夏熙墨一双幽深的眼睛,冷冷盯著他,反问道:“你应该更清楚才对。” 钟鼎言垂下眼眸,开始回想在幻象中看到的细节… 父亲原本睡在榻上。 忽然间就悄无声息来到了二弟身后。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 而且,他还光著脚… 这虽是一个极小的细节。 但他却清楚,父亲向来严谨,且十分看重这些细节,在穿戴上,更是讲究齐整,不失礼节。 这么多年来,即使身在病中,他也从未在任何情况之下,失过態… 当时,即便是因为看到二弟偷钱,而心生愤怒,他也绝不会就这么光著脚上前去训人… 所以… 这些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后,钟鼎言立即出声附和道:“我也觉得…我所看到的父亲透著怪异,与我平日里看到的父亲,不太一样…” 说著,便將自己刚刚所见所闻,与他们仔仔细细陈述了一遍。 顏正初细细琢磨了一会儿,才道:“这么听来,不排除是被鬼物附体的可能…” 又问道:“那在此之前,你可在钟尚书身上,发现过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钟鼎言立即摇头,“父亲这一年多来,一直在病中,除了吃药调养身体之外,连房门都少出…” 顏正初也感到疑惑:“那確实怪了,若这房內真有鬼物待过,也不可能一点阴煞之气都不留…” 凶手算是找到了。 但线索却断了。 鬼物是何时附的体?钟鸣又到底去了何处? 任风玦在房中来回踱步,脑海中也思索著这几个问题,忽然向顏正初问道:“我记得顏道长有一套寻踪术,可否派上用场?” 顏正初为难道:“我那套『觅魂术』是针对於鬼魂的,这房內並无一丝鬼气,只怕用不上…” 余琅忽然灵机一动,说道:“方才僕人不是说,他进房时,看见钟尚书有一串不离手的佛珠,正放在这小几上,那上面,会否沾上鬼物的气息呢?” 钟鼎言一听就明白,立即起身,从旁边架子上取出一只精巧的梨木匣子。 打开后,里面果然躺著一串佛珠。 顏正初仔细端详了一番后,却道:“这上面虽无鬼物气息,但却有些灵气,且又是钟尚书的贴身之物,倒是可以试试…” 钟鼎言立即將珠子递到顏正初跟前:“道长还请一试。” “嗯…” 顏正初心里虽没有多大把握,但眼下这种情况,也只能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可当四周一双双眼睛盯著自己时,他手心处更不由得捏了一把汗。 任风玦看出他紧张,便道:“我们还是去旁边再看看,让顏道长独自试试。” 这话说完,余下几人也很识趣,当即走开了。 任风玦则趁机又向钟鼎言问了一下钟鸣这半年来的近况。 谈话间,眼睛却不由自主看向了不远处的夏熙墨。 臥房亦分作內间与外间,此时,她也是毫不忌讳便往內间走去。 钟鼎言顺著任大人的视线看了过去,也是微吃一惊,忍不住问:“大人,这位姑娘是?” “她…” 任风玦神情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但却如实答道:“她是夏將军之女…” 钟鼎言立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早就从父亲口中听说过仁宣侯府与夏家的婚事。 “真是恭喜任大人了。” 听了钟鼎言的话,任风玦明显一顿,原本想將二人已退婚之事告知。 心念一转,竟將话又咽了回去。 只回了两个字:“多谢。” 那边,夏熙墨走入內间后,便晃了晃荷包內的渡魂灯,问道:“可有发现。” 无忧不敢出来,只能露出半个头在外,四下嗅了嗅。 “墨骨,这次的鬼物可能真不简单,里里外外,竟连一点痕跡都没留下。” “至少比那赋楼白轻霜的道行,要高深许多…” 夏熙墨皱了一下眉头。 无忧和顏正初都没有发现。 但她,却莫名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种感觉,不可见亦不可闻,像是一种无形的牵扯。 她又想到了云鹤山上,做的那个梦。 梦里,她也分明有著同样的感受。 难道说,那道黑影与这钟尚书之案也有所关联? 正失神间,忽察觉身后有人靠近,夏熙墨连忙回过身去,却看到了任风玦。 “可是嚇到你了?” 见她面色不对,任风玦又上前了一步,眼里流露著关切之情。 夏熙墨缓了缓神,才道:“与你无关。” 任风玦向来心思如尘,打量了一下她后,温声说道:“若是需要休息,我让钟公子安排一下客房。” “不必…” 正说话间,身后又传来一声轻咳。 只见余琅从屏风后探出头,向二人说道:“大人,钟尚书的去向,有些眉目了。” 第196章 银篦 “罗盘只给了一个大概方位…” “上面显示,钟尚书尚未离开北定县…” “大概方位,是在城东…” 顏正初根据罗盘上所给的提示,分析了好一会儿后,才说出猜测。 又道:“不过也不能十分肯定,毕竟我这『觅魂之术』,还是第一次用来寻人。” 钟鼎言则欣喜不已,当即走到门边,向护院吩咐道:“你立即去告诉管家,让他们將派出去的人,全部招回来。” “缩小范围,只在城东寻人!” 护院一听,忙不迭就去了。 钟鼎言又扫了一眼廊下的秋姨娘,见她一副“哀大莫过於心死”的样子,到底於心不忍。 他上前道:“姨娘还是回去休息吧,二弟之事,我会查明清楚,再给你一个交代。” 秋姨娘闻言却冷笑一声:“人都死了,我还要那交代有什么用?” 说著,她竟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转身走了。 钟鼎言望著他的背影,倒真怕他想不开,又向一旁的僕人吩咐道:“好好看著秋姨娘,可別让他做傻事。” 房內,任风玦提议道:“既如此,我们也一同去找找吧。” “不可不可。” 钟鼎言听了,连忙拒绝:“诸位都赶一夜路了,才吃了早膳,又在这房中查了许久。” “眼下,既已知晓父亲的大致去向,剩下的交给我来便是。” 说著,竟要亲自领著眾人去客房內休息。 任风玦了解他的性子,也就不再强求什么。 钟府客房早已被收拾了出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钟鼎言刻意为之,他將顏正初、余琅、阿夏三人安置在一间院子里。 而任风玦与夏熙墨,则被安排在另一间院子,且房间相邻。 对此,任风玦表面上神情淡淡,心情却是莫可名状。 夏熙墨倒没有想太多,回房后,便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虽说昨夜赶路几乎一夜未睡,但此时却並没有任何睡意。 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反而有些心浮气躁。 脑海中甚至多了一个念头,那便是儘快找到钟鸣。 心里產生这个想法后,她是一刻也不耽误,直接起身开门。 然而,门开的那刻,却看到了任风玦的脸。 此时此刻,他就靠在门前的柱子旁。 四目相对,俱是一惊。 任风玦也没料到她会突然开门,一时之间,竟有几分慌乱。 “夏姑娘,你没休息吗?” “没。” 她疑惑地扫了他一眼,问道:“你为何站在这里?” 任风玦连忙解释:“我…在想些事情。” “关於钟鸣?” “是…” 夏熙墨点了一下头,话不多说,直言道:“我打算出去找他。” 任风玦又吃了一惊。 心里虽觉得,这不像是她的作风,嘴上也不多问,而是直接说道:“那…一起去吧。” 夏熙墨似乎不解:“你也去?” 若不是她主动提及要去,任风玦肯定会在府上等著钟鼎言的音讯。 可现在… “此事没有著落,我心里也很不踏实,夏姑娘刚好与我想到一块去了。” “……” 夏熙墨依旧惜字如金:“走吧。” 两人並肩出了院子。 钟府门前,僕人主动上前询问:“客人可是要出门?” 任风玦:“我们想去城里隨便逛逛。” 僕人:“可需要备车?” “不必。” 两人前脚刚走,顏正初与余琅也从府內走了出来。 原来,是顏道长放心不下,担心钟鸣已被恶鬼附体,会伤及无辜,这才打算去城东看看。 余琅本就是个爱凑热闹的人,撞见顏道长出了门,当即也就欣然同往了。 此时,两人刚出钟府,眼尖的余琅,便开始大惊小怪了起来。 “顏道长,你看看那是谁?” 循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顏正初亦是一惊:“是小侯爷和夏姑娘?” “他们这是?” 瞒著他们,偷偷去逛街? 余琅眯了一下眼睛,猜测道:“估计是小侯爷想陪夏姑娘四处走走吧,这两人…嘖嘖。” 真是愈发亲密了。 顏正初掐著手指算了算,笑道:“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就算退了婚,这个姻缘线还在。” 余琅故意问道:“那道长也给我算算唄?我的佳人又在何方呢?” “你?” 顏正初算了算,忽然皱了一下眉头,正要开口说话,却被余少卿给截断了。 “算了,料想我的姻缘也没有那么快。” “还是赶紧去看看他们俩的动向…” 说罢,也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扇子,一边摇著,一边大步往前走去。 顏正初见他这副架势,不由得“嘖”了一声,跟上去追问道:“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出来的目的了?” “放心,忘不了。” 另一边,任风玦与夏熙墨转眼间就走到了热闹的街市上。 两人都是初到北定县,对於此处人生地不熟,少不了得找人问问路。 任大人目光四下一掠,却见正街路口有一处杂卖场,嗓音洪亮的卖货郎,正在大声吆喝。 当即想也不想,便拉著夏熙墨靠了过去。 所谓的杂卖场,售卖物品,种类繁杂不说,还会真假掺杂,新旧混卖。 除了常见的日用杂物之外,还有许多从別地搜罗来的文玩古器。 当然,还不乏一些女子用的首饰头面。 上京可不允许开这样杂卖场,任风玦也只在风闻录之类的书籍上看过。 此时,一眼望去,倒还真是鱼目混珠,真假难辨。 卖货郎吆喝间,见到一对俊男美女靠近,立即便问道:“郎君娘子可需要买些什么?” 任风玦笑了笑,一眼就看中了一只月牙形的双面雕花银篦,拿起来直接问:“这个怎么卖?” 卖货郎知他是个识货的,故意也说了一句俏皮话。 “公子若是送给这位娘子的话,看著给点就行。” 任风玦闻言,直接从怀里摸出一块最大的银锭给他,又问:“向你打听一下,城东怎么走?” 卖货郎见他出手阔绰,嘴上顿时乐开了花,指著身后街道,说道:“沿著这条街,走到头,就是城东区了。” “不过啊,那边可荒凉了,没什么好逛的。” 任风玦道了谢,回头却將手中银篦递给夏熙墨,似笑非笑地说道:“这银篦子,你扔起来应该会更称手些。” 第197章 城东 余琅站在卖纸伞的摊贩旁,正伸长著脖子,朝一街之隔的另外两人张望。 此时,恰见任风玦將一样东西递给了夏熙墨。 但看不清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眯了一下眼睛,嘖嘖称奇,说道:“还真让我给猜中了。” 身后的顏正初也跟著凑了下热闹,却道:“这小侯爷也未免太过於小气了,送人姑娘东西,怎么能挑这种地方呢?” 余琅瞥了他一眼,却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 “他们这些身份的人啊,挑选物件,只看中两个字,一个是『雅』,一个是『趣』。” “这种地方虽不『雅』,却有『趣』得很。” 顏正初確实不懂:“一堆破铜烂铁罢了,骗骗你们这些冤大头也就算了。” 余琅正待与他分辨两句,却见任、夏二人,已经离开杂卖场,转身走了。 另一边,夏熙墨很自然便將银篦接到手中,这回倒是说了一句。 “你想得挺周到。” 她將银篦塞进荷包里,耳边立即传来无忧的调侃声。 “呦呦呦,这银篦子,你扔起来应该称手些…” “怎么感觉小侯爷送的不是『篦子』,而是暗器呢?” “…” 任风玦努力抑制住將要上扬的嘴角,斟酌著要说句什么。 对方却收了东西,转身走了。 任大人正要跟上她,却敏锐察觉到,身后似乎有眼睛在看著… 於是回头望去,却只看见一个卖伞的摊贩。 正如卖货郎所言,街道走到尽头后,便出现了一条窄窄的河道,四下里也逐渐变得冷清。 只见河上搭著一座石板桥,而对岸则是街巷纵横,屋舍错落,人烟稀少。 夏熙墨站在桥上,正要过去,身后的任风玦忽然出声道:“先等等。” “怎么?” “以我二人之力,想要在这城东一片找人,估计不容易。” 都走到这里,他才说不容易? 也不知道在绕什么弯子… 夏熙墨面色淡淡:“那我自己去。” “…” 任风玦情不自禁便伸手拉住了她,“先別急。” 夏熙墨垂眸看了一眼他的手,心下却是一阵异样。 倒也…耐住了性子。 桥上清风徐徐,阳光將两人的影子拉长,倒映在了波光粼粼的河面上。 她的眸光也跟著顿了一下。 等了小片刻后,身后竟传来脚步声,夏熙墨回头望去,却看到了顏正初和余琅。 任风玦这才不著痕跡地鬆开了手。 余琅远远见二人佇立在桥上时,心里就猜到自己的踪跡,肯定已经被发现了。 当下也不躲藏了,拉著顏正初直接走了上去。 “余少卿跟踪人的本事,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余琅訕笑一声。 心下嘀咕了一句——也不想想跟踪的是谁… 嘴上却道:“任大人误会了,並不是跟踪,只是怕败坏了二位的雅兴。” 说著,意有所指地看了夏熙墨一眼,並冲任风玦挤了挤眉头。 任风玦当然懂他话中含义,故意装作听不懂:“什么雅兴?我们正要去找钟尚书的下落。” 余琅“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极长。 “那真是想到一块去了,我和顏道长也正有此意。” 顏正初还在拨弄他的罗盘,闻言倒是一本正经地说道:“主要是担心,也不知这恶鬼的来头,万一伤及到无辜,就坏事了。” 任风玦问:“怎么样?顏道长能否確定具体位置?” 顏正初摇头,面上有疑惑之意。 “也是奇怪了,一靠近这城东,指针也跟著乱了…” 余琅站在桥上四下看了看,忽然说道:“我好像看到了钟家的人…” “就在那边。” 他手指一个方向,眾人望去,果然在河道下游,隱隱看见了钟鼎言的身影。 余琅又问:“大人,要跟过去看看情况吗?” 任风玦知道钟鼎言未必愿意自己插手,点了一下头,才道:“先看看情况,必要时,再露面。” —— 此时,钟家联合北定县县衙捕快,兵分几路,已將整片城东翻了一遍。 然而,一两个时辰过后,都没有找到钟鸣的下落。 捕头心里多少有些怀疑,忍不住向钟鼎言问道:“钟公子为何確定,尚书大人一定会在这里?” 城东这一块,住的都是穷苦百姓。 见到这样大的阵仗,嚇得门都不敢出。 这种情况下,只能挨家挨户地问,耗时耗力不说,还不一定会有进展。 最重要的是,钟尚书这样的人物,又怎么可能会来这种地方? 钟鼎言正不知该如何解释,旁边一扇破旧的木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隙。 一名妇人立在门口,期期艾艾地问了一句:“你们…是不是找人?” 闻言,钟鼎言立即上前了一步。 这才发现,妇人眼神无光,已是双目失明。 他小心翼翼说道:“是,请问近日可见有陌生人来过?” 那妇人迟疑了一下,便將房门打开了一些,自己摸索著从室內走出来,才道:“你进来看看,也不知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钟鼎言存了一下私心,让同行的捕头以及钟家人都留在门外,自己独自走了进去。 入到室內,四下光线昏暗,依稀能分辨出屋內正坐著一个人。 看身形,確实与父亲钟鸣有些相似。 钟鼎言心下一阵紧张,忍不住近前了两步,待確定面前之人,正是自己的父亲时,他整个人便愣在了原地。 “父亲?” 只见钟鸣正靠在一张椅子上,神情木訥,双目无神。 即便是听见儿子的声音,他也毫无反应。 钟鼎言上前,一把握住父亲的手,心下又惊了一下。 他的手,冷得嚇人。 “父亲…” 意识到不对,钟鼎言连声唤道:“父亲,我是您儿子鼎言,您这是怎么了?” “儿子…儿子这就带您出去!” 他本想將钟鸣直接从椅子上背起来,刚转过身去,却听见一声嘆息。 “言儿…” “我有话要跟你说…” 父亲已是气若游丝。 钟鼎言愈发著急:“有什么话,我们回去了再说…” 他正想招呼外面的人进来,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扣住了手腕。 “言儿,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你先听我讲…” 第198章 父子 钟鼎言被那只冰冷的手紧紧握著,心下不知作何感受。 其实,在来之前,他便想过。 若父亲真是杀死二弟的凶手,他又该如何? 將他当作凶手抓入狱中定罪吗?这让他又如何能做到呢? 他心情复杂,但还是顺从地蹲下身来,低声道:“父亲,您有什么话要说?儿子听著…” 钟鸣轻嘆了口气,却说了一句让钟鼎言浑身发冷的话。 “岳儿…是我杀的。” 他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承认了。 听了这话,钟鼎言一时竟张不开口,胸口处又是一阵震盪。 他甚至情愿,当时的父亲是因为“恶鬼附身”,都不愿他承认,人是他所杀… 片刻后,他才哑著声音问一句:“您…您这是为什么啊?” 钟鸣给出解释:“因为,为父要在你和他之间,做出取捨。” “取捨?” 钟鼎言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理由。 “为何要做取捨?我和二弟…不都是你的儿子吗?” “到底因为什么,得以『生死』作为取捨?” 钟鸣並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反而问他:“你可知晓,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钟鼎言茫然摇头。 “儿子不知。” “这里,原本应该是你的家。” 钟鼎言再次晴天霹雳,他难以置信:“父亲,您在开什么玩笑?我们钟家…不是在…” 钟鸣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扫了一下四周,说道:“未有钟府之前,这便是我们昔日的家…” 这事,钟鼎言从未听过。 他也跟著环视四周,只见整间房子破旧不堪,屋顶瓦片残缺,地面坑坑洼洼,左右墙面剥落,门窗更是千疮百孔… 与气派宽阔的钟府,可谓有著天差地別。 “父亲,您为什么从未与我说过此事?” 钟鼎言想起门外的盲眼妇人,便向父亲问道:“那门外的妇人…又是谁?她与我们钟家可有关係?” 钟鸣摇了摇头,却道:“並无关係,当年离开后,这房子便空置了,大抵…是他们后面花钱买下了。” 钟鼎言依然不解:“父亲,就算这里曾是钟家,那又如何呢?” “您如今贵为刑部尚书,官居二品,已有了自己的府邸。” “您若是念旧,咱们直接买下这里便是。” 钟鸣却將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言儿,你可知晓,为父拥有今日一切,曾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 钟鼎言知道,父亲向来谦逊,即便当官几十载,却从未吹嘘自己,如何劳苦功高。 他再次怔住,但还是回道:“儿子只知道,您身为刑部侍郎,受天子信任,受群臣敬重,受百姓拥戴,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 钟鸣却冷笑一声:“官场沉浮三十载,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为百姓除害,可迟早会有不中用的那日。” “就像现在,朝中人人都知刑部有任风玦,又有多少人,念著我钟鸣呢?” 钟鼎言一时无言以对。 钟鸣则继续轻嘆道:“回想起来,入京之日,好像还在昨日…” “大亓开国不过三十六年,然,这三十六年的光阴,竟是弹指而过…” 这番话,听在钟鼎言耳中,只当父亲是念著回京继续任职… 於是,他反握住父亲的手,劝慰道:“父亲,您身体还很硬朗,只要您好好养病,说不定开了春就能回去了。” 钟鸣语调幽幽:“我这身体,回不去了,就算回去,这副病躯,也撑不了多久。” “若我…能回到三十几年前,像你这般大的时候,该多好…” 他伸出另一只手,抚了抚钟鼎言的面庞,继而说道:“言儿,虽说你和岳儿都是我亲生儿子,但只有你,才真正像我…” “看见你,就像看见年轻时候的我…” “我还记得,上京赶考那一年,和你现在同岁…” 钟鼎言也记得,父亲说起过那段往事。 最刻苦读书的那几年,也是天下最乱的时候。 好不容易等到天下平定,改朝换代,朝廷恢復了科考。 歷经州试之后,他却在上京赶考的途中,遭遇了山匪。 隨身携带的银两被劫不说,连隨身衣物也被剥走,扔在了山野之间。 当时差点死了,好在有心善之人经过,將他带到京城,这才不至於错过后面的省试与殿试。 钟鼎言听后,一边感慨父亲不易,一边感念天公眷顾。 但此时,钟鸣却凉凉地说了一句:“其实那天夜里,为父已经死过一回了…” 钟鼎言一时不解其意,“父亲…” 他接著说道:“当时上京赶考的路上,也並非只有我一人。” 钟鼎言又是一惊,心下隱隱觉得,这其中,还藏了別的事。 他声音开始颤抖:“您不是说,当时只有您一人吗?还有谁?” “还有另一人,与我同行,他学问虽没我好,但他相貌周正,仪表堂堂,且与我同姓。” 钟鼎言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人呢?” “死了。” 钟鸣冷冷吐出两个字。 望著他面上神態,以及说话语调,钟鼎言心里又是一阵害怕。 偏偏他的手,还被父亲紧紧握著… 他试图挣脱了一下,竟没有挣开,慌乱之下,只问:“那他…又是怎么死的?” “因为我与他,只有一个能活,就像…你和岳儿一样。” 钟鼎言嚇得面无血色:“父亲,我不懂你的意思…” “就算二弟常惹得你不快,但他,毕竟是你的亲儿子。” 钟鸣古怪一笑:“不错,你们都是我的亲儿子,所以,为我做点牺牲也是应该的。” “若没有我,你又怎么会成为尚书府的大公子?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你只怕会住在这间房子里,一生贫瘠,碌碌无为。” 钟鼎言已彻底说不出话来。 “你享了二十年的荣华富贵,於情於理,也该知足。” 望著面前一脸惊恐的儿子,钟鸣再次冷冷一笑,说了最后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言儿,你是为父的好儿子,为父没有白疼你…” 钟鼎言瞪大眼睛,惊惧之情,溢满眼眶。 可四肢却如同僵死一般,根本动弹不得。 在绝望之中,他看见父亲伸出另一只手,朝著自己的双眼,覆盖了过来… 第199章 夜闯 罗盘上的指针,忽然间就停止了跳动。 顏正初不由得顿足,心下一阵称奇。 正要说话时,余琅却忽然出声道:“大人,钟公子出来了。” 任风玦顺著河道下游望去,果然见到钟鼎言正领著一群人,顺著街巷走了出来。 而他的身后,两名衙役正抬著担架,显然又有尸体。 “看样子,那架上是钟…尚书?” 余琅小心翼翼猜测了一句。 任风玦面色沉了沉,当即快步走了过去。 “钟公子。” 在见到任风玦的那刻,钟鼎言显然有些意外,他迟疑了一下,才问道:“任大人不应该在府上歇息吗?怎么过来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任风玦解释道:“没找到钟尚书的踪跡,我们心下实在难安,所以忍不住跟过来看看…” 又看了他身后的架子一眼,问道:“…那是?” 钟鼎言垂下眼眸,面上似有沉痛之情,嘆道:“已经找到了,父亲他…已经去了。” 余琅职责使然,连忙上前,轻轻揭开上方的盖尸布。 看了看后,回头向任大人点了一下头。 任风玦心下也跟著一沉,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钟鼎言忍著眼泪,哽咽了一下。 “父亲不知为何,闯入了一位百姓家中,我去时没多久,他便咽气了。” 又道:“他已承认,二弟之死,是他所为…” “啊?” 闻言,顏正初心下一阵疑惑,也跟上前查看了一下钟鸣的尸体。 趁著旁人不注意,他又悄悄画了一道聚魂符,打了过去。 但片刻后,却不起任何作用。 他急忙向钟鼎言问道:“劳烦钟公子告知,钟大人去的到底是哪户人家?” 钟鼎言直接回头,指向其中一户。 顏正初二话不说,便刻不容缓跑了过去。 见状,夏熙墨也默默跟在了后面, 余琅將钟鸣的尸身大致查看了一番,结合他本身情况,倒確实像是病故。 但也有一些疑点… 这般僵冷程度,可不像是刚刚故去,反而…像是死了好些天。 且手臂、脖颈之处,还出现了几块尸斑。 他低声向任风玦说了两句。 任大人心下瞭然,又向钟鼎言道:“钟尚书临终之前,可还说了些什么?” 钟鼎言面露沉痛之色:“他很自责,说自己一生清正做人,却教子无方,竟纵容到自己的亲生儿子,干了偷盗之事…” “他…本只是想出手教训一下二弟,怎料却失手杀了他…”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说完此事,父亲便咽气了。” 任风玦不再多问,轻轻拍了一下钟鼎言的肩膀。 “还请钟公子,节哀顺变。” 另一边,顏正初赶到那盲眼妇人家中后,便四下寻找钟鸣魂魄的踪跡。 结果,却与钟府臥房內的情况一致。 依然无一丝阴煞之气。 “这也太怪了…” 若钟鸣並非恶鬼附体,那他和钟君岳的魂魄,又去了哪儿? 思索间,身后却传来声音:“有发现?” 顏正初嚇得立即转身,却看到了夏熙墨。 还是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啊… 他抚了抚胸口,没好气地道:“没有…和钟府一样。” 夏熙墨则越过他,在屋內走了一圈,並晃了晃渡魂灯。 无忧亦是同样的回答:“我也一样。” 顏正初望著这破旧的房子,心下很是疑惑:“这钟尚书与这房子又有什么渊源吗?” 话音刚落,一直静静站在门口的妇人,忽然开口道:“我听我丈夫说过,这屋子的原主人,姓钟…” “是个年轻书生,可惜在上京赶考的路上,遭遇劫匪,死了。” 夏熙墨回头看了妇人一眼,问道:“也姓钟?” “是…” 盲眼妇人回答得十分肯定,又解释道:“我不识字,但那书生曾留下过一本诗书,我丈夫认得一点,说他姓钟。” 顏正初则问:“那书呢?” “我丈夫拿去卖了,倒是换了两个铜板。” “……” 这时,任风玦与余琅也从外面走进来,先向那妇人问候了几句。 得知这盲眼妇人姓吴,丈夫两年前病逝,如今一人独居。 她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家中竟会突然闯进这么一位大人物… “请问夫人,那钟尚书又是何时来的?” 吴氏想了一下,才回道:“大概是昨天夜里吧?刚入夜时,他就来敲我家的门,说他姓钟,想进来看看房子…” 昨晚,入夜时分。 门外第一次响起敲门声时,吴氏还以为声音是从隔壁人家传来的。 她自从眼睛看不见后,耳朵就变得异常灵敏。 当时没在意,正打算回房休息,紧接著,便传来第二声。 比第一次更加急促。 吴氏嚇了一跳,连忙上前询问:“是谁?这么晚了可有事?” 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听起来有些苍老,且还伴隨著咳嗽。 “我姓钟,想来…看看这房子,我可以给你钱。” 夜里要看房子,还说给钱? 吴氏心下一阵疑惑,转念却想到丈夫曾说过——这房子的原主人姓钟,是个书生。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害怕,便道:“要不,你还是白日再来吧,夜里可不方便。” 她说完这句后,便锁好门,回房去了。 可心里,却始终不踏实。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竟听见堂屋內,传来咳嗽声。 心下又是一惊,当即一手握紧盲杖,一手从床底下摸出一把菜刀,打开了房门。 四下静悄悄的,接著,一道声音猝不及防响起,问她:“怎么不点灯?” 吴氏嚇得手中菜刀应声而落。 她颤声问:“你怎么进来的?我不是已经锁门了吗?” 那人不答话,反而自顾自在堂中走动了起来。 “原来你眼睛看不见…” “……” “不用害怕,我只是想来看看。” 说话间,他將一样东西放在了桌上,“这是给你的钱。” 吴氏听得出,那不是铜板的声音,而像是实实在在的银锭… “他给了钱后,便什么也没说,一直坐在堂中,我想赶他,却又不敢,只能硬生生捱了一夜。” “直到…官府的人找上来…” 听完吴氏讲述经过,余琅立即检查了一下堂屋的门窗。 只见,门閂是一条粗壮的枣木棍,一旦上锁,並不容易推开。 而窗户虽破,但窗台却也不矮… “他都病成那样,难道还能翻窗进来不成?” 第200章 鬼神 余琅说完,又觉得並不合理… 毕竟,吴氏耳朵灵敏,连咳嗽声都能听清,难道会听不见爬窗的动静? 这样分析下来,事件的背后,就只剩下了诡异。 他们都知道,钟鸣身上肯定大有问题。 可惜的是,他却已成了一具尸体… 从城东回来的路上,彼此各怀心事,氛围也变得凝重。 但在途经一座茶楼时,任风玦忽然顿足,说道:“天色还早,上去喝口茶吧。” 余琅心里正憋得慌,连忙第一个出声赞同。 入楼后,四下却颇为冷清。 伙计原本蔫不拉几,见有客至,才打起几分精神,奉上笑脸,將他们领到茶座边。 任风玦见店內茶种不多,便点了一盏双井白芽茶,又將店內的各色果点,都要了一份。 见此,余琅立即悄声向顏正初哼声道:“从前任大人请我喝茶,可从来都不肯多要果点,哪像如今这般大方?” “……” 顏正初懂他话的意思。 还不是因为有夏姑娘在。 茶水上桌后,伙计又询问眾人,是要听书,还是要听小曲。 任风玦直接给了赏钱,却道:“不听书,想听故事。” “我们是从外地来的,想多了解了解你们北定县。” 伙计一听就明白,立即领来了一位老说书先生。 向他们介绍:“我们茶楼这位老先生,人称『百晓生』,北定县內,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老先生年事已高,鬚髮已白,眼睛几乎睁不开,走起路来也颤颤巍巍… 余琅扫了一眼,忍不住疑惑:“耳朵还听得清吗?” 老先生一笑,“眼睛不中用了,耳朵却清楚,问什么,答什么。” 任风玦倒也满意,便请他在旁边坐了下来。 “各位想听什么?老朽知无不言。” 任风玦十分直接:“听说,城东那一块,曾有个姓钟的书生,在上京赶考的路上,遇到劫匪死了,老先生可知道这位钟姓书生?” “姓钟的书生啊?” 老先生仔细回想了一下,又掰著手指头数了数,却说道:“那可是三十三年前的事情了。” 余琅吃了一惊,“记得那么清楚?” 老先生冲他笑了笑,“因为那一年,老朽刚好三十有三。” “刚好两个三十三,居然这么巧?” 余琅也跟著一笑。 “三十三年前,恰好也是大亓三年,朝廷刚恢復了科考。” “但那一年,咱们北定书院,只出了两名举人,且都姓钟。” 听老先生这么一说,余琅也就瞬间理解了,他为何能將年份记得那么清楚。 任风玦问:“其中一位,可是现下在刑部任职的钟尚书?” “正是。” 老先生又道:“说来,这两位都出身寒门,自小相识,关係极好,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 “县內人都在传,说这位流花巷的钟姓书生,读书刻苦,学问极高,若不是因为命不好,遭遇了山贼,以他的能力,也能为朝廷出一份力。” 余琅听得微皱眉头,不由得小声嘀咕:“二人都遭遇山贼,缘何只有一人活下来?” 老先生耳尖,將他的话听了进去,立即回道:“个中细节,我们肯定无从得知,不过还有一个说法…” 眾人皆被他这句话所吸引,就连夏熙墨手上,也是微微一顿。 余琅见那老先生像是在故意吊胃口一般,也是著急:“是什么?” 老先生勉强睁开眼睛,一点视线,在眾人身上掠了一圈,最后却停留在了顏正初身上。 接著,他煞有其事地问道:“这位小道长,看著年纪不大,可曾捉过鬼,驱过邪?” 顏正初没想到对方竟会问出这么一个问题,如实道:“自是有过,虽说不算多…” 老先生微微頷首。 “那就是了,若你早生个三十年,就能亲眼目睹到,什么叫做『百鬼夜行』。” 此言一出,別说顏正初,就连任风玦也跟著一惊。 余琅更是坐直身体,倾近上半身,问道:“这么邪乎?莫非先生亲眼见过?” “那倒没有。” 这回答,让余琅好一阵失望,“原来先生也是道听途说?” 老先生抚须一笑:“因为那事发生在上京,老夫身在北定县,哪有机会得见?” 顏正初身为云鹤山弟子,虽说未经歷过那场“阴阳煞”,但也不喜欢有人藉此“大作文章”。 他心下隱隱不悦,便问:“这与那姓钟的书生,上京赶考遇难之事,又有什么连繫?” 老先生不慌不忙,继续说道:“当时,北定县亦发生过不少诡事,有人中邪,也有人被恶鬼所害…” “可惜,本地並无捉鬼驱邪的能人异士,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也是那个时候,城东郊外,突然多了一座『鬼神庙』。” “鬼神庙?” 这么邪乎的名字,让顏正初差点拍案而起。 他面有怒容,“鬼便是鬼,神便是神,二者岂可混为一谈?” 老先生到底是经歷过大事的人,依然神色自若,与他分辨道:“神亦有邪神与恶神,鬼若能庇护人,为何就不能称作『鬼神』?” 顏正初竟被他说得无言以对,脸上涨得通红。 任风玦连忙出面解围,“先生还是先说说,这『鬼神庙』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因为鬼神庙的出现,平息了县內许多诡事,渐渐地,开始有人,去祈福求愿。” “这『鬼神』也確实灵验,只要诚心去求,基本都能如愿。” 余琅立即问:“所以,那姓钟的书生,去了?” 老先生点头:“相传,两人约著要一起去,但那流花巷的书生,却临时反悔了。” “所以,另一人去了,这人也就是如今的钟尚书?” 老先生没有直面回答,只道:“传闻是这么说,事实又是如何,也就无人知晓了。” 余琅前后一联想,问:“也就是说,死去的那位钟姓书生,是因为没拜鬼神?” 顏正初已忍无可忍:“这也实在太过荒谬!” 老先生微微一笑,却不置可否。 一直默默喝茶吃果点的夏熙墨,忽然放下茶杯,低声问了一句:“鬼神庙现在何处?” 老先生轻嘆道:“不瞒你说,自镇北侯入驻北境后,『鬼魂庙』就不復存在了。” 第201章 阿武 镇北侯江霆作为四大功侯之一,一直驻地北境,手握重兵。 任风玦从未见过此人。 只听父亲说过,这位侯爷是个火爆脾气,向来人如其名。 打仗也好,行事也罢,都是雷厉风行,有著雷霆万钧之势。 因此,老先生这话说出来,任风玦也觉得在情理之中。 江霆眼里容不得沙子,又岂能容忍北境百姓乱拜鬼神? 而“钟书生”这事已过去了几十年,谁又能证明,钟尚书当年到底去没去过“鬼神庙”? 从茶楼出来后,天已经擦黑。 余琅在门口处,伸了个懒腰,“感觉才坐了一小会儿,天怎么就黑了?” 他又问任风玦:“大人,咱们现在是回钟府,还是?” 任风玦摇头:“再去一趟北定书院。” 老先生说,钟尚书是个孤儿,从小在北定书院长大。 他自入朝为官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向书院捐出一笔钱財。 迄今为止,已持续了三十来年。 北定书院同样位於城东,距离老先生口中所说的“流花巷”也很近。 书院门前,就是那条护城河。 门前有两棵盘根错节的老树,此时几名小童,正在树下玩耍。 得知有人要参观书院,小童立即喊来书院监事。 任风玦等人,便在监事的招呼之下,进了院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而这时,正是饭点,隨著膳堂门前一声招呼,十来名小童立即蜂拥而至。 亦有三五个寄住在书院的书生,怀抱书册,一边摇头晃脑,念念有词,慢悠悠自眾人面前而过。 监事一边向眾人介绍书院环境,出於客气,也提出一同用膳。 谁知任风玦竟一口答应了下来。 这让余琅都感到意外,心想,人家就是客气一下,任大人你怎么就当真了呢? 那监事也明显怔了一下,但话说到这份上,岂有收回之理? 当即便领著眾人来到膳堂,並单独为他们安排了一桌。 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书院饭菜竟做得十分可口,虽只是几份简单素菜,却搭配得別出心裁。 特別是那份酿豆腐,连夏熙墨都忍不住夹了两块… 见她喜欢吃,任大人不动声色,將最后一块也夹给了她。 才伸出筷子的余琅见状,心下很是幽怨。 也是在这时,后厨走出了一位年约四旬上下的精壮男子,来跟监事打招呼。 监事向眾人介绍,这位便是膳堂的厨子,姓武,人称阿武叔,自小也是在书院长大。 阿武笑说,自己打小看见文字就头髮昏,只有见到吃的才起劲。 前任山长见他不是读书的料,便许他进厨帮工。 这一做,算下来,竟有三十几年。 任风玦顺其自然夸讚了他几句,同时问道:“阿武叔在书院待了那么久,那与当今的钟尚书,可还相熟?” 阿武嘿嘿一笑,立即回道:“钟尚书自小也在书院长大,不过,他考取功名那会儿,我才不到十岁,虽玩不到一块,但也还算相熟。” 任风玦又问:“听说钟尚书那时与一位同姓书生关係很好,你可有印象?” 阿武几乎不假思索:“那当然有,而且,我还记得很清楚…” 第202章 拜神 虽时过境迁,但提起旧事,阿武的眼神里,都多了几分神采。 他指向院外那条护城河,说道:“那位书生姓钟,单名一个义字,家就住在前面的流花巷里…” 阿武记得,那会儿,书院是每日卯时一刻开门。 但钟义每日都会在卯时之前,侯在门外。 无论炎夏或是寒冬,他都是第一个来到学堂,或温书,或习字,最为刻苦。 钟鸣却不一样。 他总是会在晨读之后,才悄悄溜进学堂,课上不算用功,但好在脑子活络,记性也好。 可就是这样两个性格作风截然不同的人,竟私底下成了至交好友。 无论课上课下,两人总是形影不离。 因为同姓,在外人看来,不是亲兄弟也胜似亲兄弟。 “记得有次夜里,阿鸣哥翻墙出院,去流花巷找阿义哥,两人还一起悄悄去城西那边喝酒。” “这事被山长知道后,將二人喊到房里去,直接打了阿鸣哥二十戒尺,却只骂了阿义哥两句。” “阿鸣哥也不恼,反而笑嘻嘻的,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从阿武口中听到这样的“钟鸣”,任风玦与余琅相视一眼,皆有些疑惑。 这时的钟鸣,可与后来的刑部尚书,差距太大了。 那监事却忍不住出声纠正道:“阿武叔,现在可不能叫阿鸣哥了。” 阿武面上一顿,依然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那倒也是,钟尚书入朝为官后,变化可太大了,若放到从前,他肯定也不恼…” 监事抬了一下眉头,压低声音说道:“人家能在朝中做到二品官员,必然经歷过不少事,哪能还似从前?” 余琅则向阿武问道:“我听县內有人说,这两人曾约著一起去拜了『鬼神庙』,但那流花巷的书生,並没有去,阿武叔可知晓其中细节?” 听了这话,阿武后背明显又僵了一下,正要说话…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书院监事则提醒了一句:“现在县內,都不让提起鬼神庙了。” 阿武一时欲言又止。 任风玦明显能看出他的犹豫,便道:“我看阿武叔应该是知道一些,与外界不同的说法吧?” 余琅趁机一唱一和:“我们听说了这个鬼神庙很灵验,难道钟尚书真是因为拜了鬼神,才能在上京赶考的路上,化险为夷吗?” 阿武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神色复杂,却道:“这事埋在我心里好些年了,那时我年纪小,曾说过一次,但没人信…” 这话,让书院监事都不由得一愣。 余琅立即问:“所以,真相到底是什么?” 阿武回忆:“他们二人是在上京赶考的前一天,约著同去鬼神庙的,当时我亲耳听到过。” “因为拜鬼神庙都是夜里子时左右前去…” “可那天夜里,钟尚书根本就没去。” 听了这话,书院监事忍不住搭腔:“传闻不是说,当时在鬼神庙前看到过一个书生吗?” 阿武摇了摇头:“兴许是巧合呢,阿义哥去没去我不知,但钟尚书绝对没有去。” “我清楚记得,亥时左右,他还没收拾好行囊…” 行囊收拾到一半时,钟鸣忽然觉得腹中空空,正要出门觅食时,却看到刚从后厨出来的阿武。 他招了招手,笑眯眯问道:“小武,厨房里还有吃的吗?” 阿武回道:“没呢,我刚去看过了。” 钟鸣却摸出一把铜板,全塞给他,“去…城西那家卖炊饼的,他们这会儿应该还有得剩,你去替我买十个,剩下的钱,你自己拿著。” 阿武也没细数究竟是多少钱,心里高兴,当即便去跑了一趟。 回来时,钟鸣给了他一个炊饼,又用油纸包了五个,让他送到钟义家中。 阿武记得那个时辰,已近子时,忍不住问了一句:“阿鸣哥,你不是约著和阿义哥要去鬼神庙里拜拜?都这个时辰了,还不去?” 钟鸣却摆摆手,说道:“原是要去,后来想想,还是算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也就侥倖中了举,这趟就当作是陪阿义去京中走一趟,长长见识。” 阿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便按照他的吩咐,將炊饼送到了流花巷。 而当时,钟义屋內正亮著灯,可他敲了半晌的门,都无人回应。 於是,他只好將炊饼从窗子里塞了进去… “后来,等我回到书院时,子时过了,钟尚书房中的灯才熄去。” “这事我清楚记了很多年,后来,阿义哥在上京赶考途中出了事,人人都说,是因为他远行前,没去求鬼神庇佑,才难逃此劫。” “我说钟尚书当时也没去,可他们却不信,说他一定去了…” 余琅推测道:“这意思是,当时钟尚书没去,反而是钟义,有可能去了?” “要是这么说的话,那鬼神庙也不见得有多么灵验啊。” “也难怪他们不信你,这不相当於在打他们的脸?” 阿武心里当然明白,他仍只是笑笑,“確实是这个道理。” 眾人沉默了一下。 一直没开过口的夏熙墨,忽向阿武问道:“当年的鬼神庙,在什么地方?能否指一条路?” 阿武答道:“那地方,本就是一片坟场,现在更没什么好看的了,已经是一片荒凉。” “无妨,你告诉我们怎么去就行。” 阿武稍微犹豫了一下,才道:“刚好后厨也忙完了,不如,我还是带你们走一趟吧。” 隨著夏熙墨起身,任风玦、顏正初也跟著站了起来。 余琅心想,天都黑了,还要去那么阴森的地方做什么? 虽不情愿,但还是得跟上他们的步伐。 出书院后,任风玦將身上最后一小块金子,悄悄塞给门口一名小童,看著他交给了监事后,才跟著阿武离开。 沿著护城河岸,继续往东边走了约莫一刻钟,四周已无人烟,放眼望去,只见一座座孤坟立於冷月之下,荒山之间。 阿武指著荒坟之中的一处空地,说道:“鬼神庙原本就在那里…” 夏熙墨近前走了几步,耳畔似有风声擦过,那种怪异且熟悉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恍然间,她竟像是看见了一地尸骸… 第203章 是谁 “夏姑娘?” 任风玦的声音,让夏熙墨从怔忡之中回过神来。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 “没什么,只是见你低头看著地上,以为是有什么发现…” 地上只有碎石与残雪。 夏熙墨神色已恢復如常,只简短回了他两个字;“没有。” 任风玦观察入微,知道她心中必然藏了什么事。 但她不说,他自然也不会多问。 “没事就好。” 不远处的空地上,顏正初脸色也不大好看。 余琅问他:“道长能看出这所谓的『鬼神』是什么来头吗?” “不能,时间过去太久了,一点蛛丝马跡都没了。” 顏正初又解释:“但这种地方,乃是阴煞聚集之地,且只聚不散。” “我怀疑,北定县百姓曾经拜的,根本就是恶鬼,而绝非什么鬼神…” 余琅不免疑惑:“就算是恶鬼,那这恶鬼帮助北定县的百姓,又是因为什么?真把自己当成神了?” “荒谬。” 顏道长不悦辩驳:“恶鬼嗜血残暴,充斥著阴煞戾气,眼里只有杀戮,它们不乱杀无辜就算了,又怎么会助人?” “估计是用了什么阴邪的法子,迷惑了这些百姓。” 余琅听他这么一说,也觉得十分有道理。 毕竟,在云鹤山之时,那群恶鬼嚇人的阵仗,他还歷歷在目呢。 说话间,任风玦与夏熙墨已走到他们跟前来。 余琅便向任大人问道:“咱们也到处问过看过了,大人是不是怀疑,这钟尚书之死,与所谓的『鬼神』有关联?” 任风玦轻轻点头,回道:“不仅如此,我还怀疑,与三十年前的『钟义』之死,也有关联。” “那可就难办了。” 余琅扶额,有些头疼:“这两件事的时间跨度,也未免太大,就算阿武叔能证明当年的钟鸣並未去过鬼神庙,可这与钟尚书的死,以及钟二公子的死,又有什么关联?” 任风玦反而笑了笑:“听起来好似並无关係,可若是大胆猜想一下,將他们之间的身份做一下转换,一切也就不难理解了。” “什么意思?” 余琅与顏正初几乎同时开口问。 一旁的厨子阿武,更是云里雾里,对於他们所说的话,是半句也听不懂。 唯有夏熙墨,她面色淡然,眸光澄清,倒像是什么都懂了。 任风玦却看向阿武,“我记得阿武叔方才在书院里说过,钟尚书自入朝为官后,性情就变了。” 又问:“你是曾与他朝夕相处过的人,应该不会无故有这种感受,其中的根据,又是什么?” 阿武被问得一愣。 方才在书院时,监事在场,他確实有所顾虑,並不敢乱说太多。 此时,站在这荒郊野外,被他这么一问,那些顾虑自然也就被拋掷脑后了。 “当时,阿鸣哥高中进士,回乡后,还在书院里住过几天。” “那些天,他说话时的神態,以及语调,都与从前大不相同。” “甚至,连脸上的笑容,也少了许多。” “这种感受,可不单单只我一人才有,院里其他人,也都私下悄悄说过。” “山长解释,阿鸣哥进京一趟,都是见过圣上的人了,自然会沉稳许多。” “又说,阿义哥的死,让他打击颇大,如今回到旧地,难免会触景生情,变得沉默。” “可我觉得,前后才几个月时间,阿鸣哥未免变得太多,也变得太快。” 阿武一下子说出了多年的困惑,话也跟著密了起来,他接著道:“而且,还有一些点,我觉得很是怪异…” “阿鸣哥一直喜欢睡懒觉,往日在学堂读书时,总是所有人都起了,他才慢悠悠起来洗漱,一年三百六十日,从未见过他赶早。” “但他自京中归来后的那几日,每日总是卯时不到就起了。” “那天早上,我见他早早起来,在书院內走动,便在身后跟他打招呼,可我喊了好几声『阿鸣哥』,他都没应我。” “那恍若未闻的感觉,就好像…我喊的根本就不是他的名字。” “直到,我走到他跟前时,他才慢慢反应过来。” “我记得,他当时脸色很不好看,眼神更是怪异,並叮嘱我,以后不可在后背叫他的名字…” “在那之后,我便不敢再叫他『阿鸣哥』,而是改口为钟大人。” 阿武这番话说完,余琅立即激动了起来。 他向任风玦道:“我懂大人的意思了,你是说,从京中回来的根本就不是钟鸣?而是…钟义?” 任风玦回道:“只是这样猜测,当年钟义曾去鬼神庙求过鬼神庇佑,所以,上京路上遇到劫匪时,他才能活下来。” “至於,他为什么能活下来,且还是以钟鸣的身份活下来,就要再查了。” 阿武嚇得面色惨白:“你们的意思是,真正的阿鸣哥,已经…死了吗?” 任风玦安抚道:“只是一种大胆的猜测罢了,阿武叔倒也不必较真。” 阿武却摇了摇头,解释道:“不…我不是不相信,因为,曾经北定县內,確实发生过一件类似的怪事…” “城西有一对恩爱夫妻,丈夫病死后,妻子便去鬼神庙里哭求…” “结果,第二日,这丈夫便真活过来了,只是不久后,他们便无故离开了北定县,再不知踪跡。” 顏正初听得眉头紧皱,“若这『鬼神』,真有这样的道行,那实在可怕…” 阿武更是一阵后怕:“我以前只是听说而已,倒並不敢信,可现在…” 后面的话,虽没说出口。 但从他神情之中,足以看出,他比其他几人更信… 夏熙墨忽然开了口:“若当年之事是真的,那今日的『钟尚书』,不会那么容易就死了。” 任风玦跟著说道:“我与夏姑娘,想法一致。” 余琅回想起来,心里也一阵发毛。 “他的尸体,看著就很蹊蹺,要是他没死的话,那…” 顏正初沉声道:“他最后接触的人,是钟大公子。” 余琅眼睛瞪大,脑子里绕了半天,只觉得真相呼之欲出。 “也就是说,现在的钟大公子,很可能已经不是钟鼎言了,而是…当年的钟…钟义!” 第204章 拆穿 钟尚书的死讯传回钟府后,没过一会儿,便有下人来向钟鼎言报话。 声称,秋姨娘也在房中吊死了。 一天之內,钟家连续死了三人。 钟鼎言面上似有悲痛之情,眼底却全无伤心之意。 甚至,还有几分漠然。 有下人隱隱察觉到,大公子自回府后就有些不太对劲,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只能按照他给的吩咐,处理尸体,准备丧事。 而等任风玦等人从外面回到钟府时,外面已经掛起了白色灯笼及孝幔。 有僕人出来,主动向他们说道:“客人,府上秋姨娘也去了,大公子正忙於丧事,可能无暇顾及诸位,请客人自行回房休息。” 任风玦表面上客客气气,说了一句:“请大公子节哀。” 隨后,却又道:“不过,我们刚从外面查到了一些关於钟尚书与钟二公子死因中的疑点,能否先面见一下大公子?” 僕人拿不定主意,只好领著他们在花厅內小坐,转身去稟告了。 然而,等了將近大半个时辰,才来回话:“大公子伤心过度,暂不想提及此事。” “又说,老爷与二公子的死因,皆已明了,此后不想再提,也请客人不必再费心追查了。” 眾人听了这话后,也是心照不宣。 这钟大公子对於此事的態度,转变得也未免有些快。 余琅悄声道:“看来这『钟大公子』只想儘快办理丧事,再过『新』的人生啊。” 任风玦大概也料到会是如此,便道:“既如此的话,那就先按照顏道长的办法来。” 顏正初提议,若此时的钟鼎言,真是被钟义鬼魂所附体,只要一道化形符,便能让他魂魄现身。 既然,他不肯见人。 那就主动去找他。 一行四人,出了花厅便往內苑走去,身后的僕人拦之不及。 因先前钟鼎言领眾人去往客院休息的路上,便大致介绍了一下钟府的地形。 此时,也无需花费太多精力,便找到了钟鼎言的房间。 然而,门口处,却守著两名护卫。 见他们找到,护卫们当即把去路一拦,说道:“客人留步,我家大公子暂不见客。” 任风玦故意提声道:“只是有几句话,想与大公子当面说一下,关乎於钟尚书,他不应该不在乎吧?” 护卫的態度,也依然强硬。 “府上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大公子这会儿伤心过度,只怕什么也听不进去,客人还是请回吧。” 余琅往前站了一步,声量又高了几分:“伤心归伤心,难道大公子不想知道,钟尚书与二公子之死的真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 静默片刻,里面才传来钟鼎言的声音:“让他们进来吧。” 护卫迟疑片刻,这才依言打开了房门。 室內,只有案台处点了一盏烛灯,钟鼎言正独自靠在小榻上,看起来,確实有些颓废不振。 见眾人进屋,他才用右手撑著慢慢起身,面容懨懨,问了一句:“任大人有什么话,一定要现在说吗?” “是。”任风玦一边点头,目光不著痕跡將他身上的一些微小细节收入眼底,又道:“晚了,只怕就迟了。” 榻上,钟鼎言神色立即冷了几分,却质问:“我父亲与二弟都去了,事已至此,为何还要执意揪著事情不放?” 余琅听他语气不逊,心里很不高兴,忍不住出声:“什么叫我们揪著不放,事关至亲,最该『揪著不放』的人,不应该是你吗?” 任风玦则往钟鼎言的方向走了几步,並选了一张椅子,自顾自坐了下来。 “从前在京城,我去钟大人宅上探望时,总能看见钟公子忙前忙后。” “身为尚书家的大公子,能有如此孝心,皇上得知后,也曾亲口夸讚过几次。” “眼下钟大人病故,钟公子伤心,也是在情理之中。” “但这態度,怎么更像是急著要掩盖事实真相呢?” 钟鼎言的脸,在烛灯之下,忽明忽暗。 闻言,一双眼睛,却幽幽闪著寒光。 他又问了一句:“你究竟想说什么?” “从钟尚书的尸身来推断,他的死亡时间,並非今日。” 钟鼎言反问:“任大人是不相信我说的那些话?” 任风玦不置可否:“只是將一些疑点说出来,让钟公子知晓。” 钟鼎言盯著他看了一会儿,面上竟露出古怪的笑意:“好啊。” “既然,任大人怀疑,我父亲与二弟之死,另有蹊蹺,那就请大人查出真凶,还他们一个公道。” 任风玦倒是不慌不忙:“此事牵扯甚远,只怕要从三十年前说起。” “三十年前?” 钟鼎言嘴角掛著讥笑之意,“任大人是想拿我当消遣吗?” “钟尚书之所以会出现在流花巷內,是因为…那间屋子的原主人,姓钟。” 钟鼎言面无表情:“此事,我並不知情。” 任风玦也不戳破他,只问:“那钟尚书应该与公子讲过,他曾在北定书院长大的事情吧?” “此事何须父亲讲,北定县內,人人皆知。” 任风玦接著说道:“两位钟姓举人上京赶考,途中一人遇难后,另一人入京,中了进士,之后一路仕途顺遂,最后,竟成了当今的刑部尚书,这便是令尊——钟尚书。” “而遇难那位,名为钟义,与钟尚书一直交好。” 钟鼎言掠了他一眼,“这事与我父亲之死,又有什么关联?” “当然有,因为当年死的,根本就不是钟义。” 此言一出,钟鼎言猛然站起身来,满脸怒容,浑身紧绷。 “任风玦,你说这话,已不是没有根据了,根本就是荒谬!” 面对他的反应,任风玦却很是满意。 “听起来確实荒谬,但更荒谬的,难道不应该是这事实本身吗?” 他加重语气,又反问了一句:“钟大人,这具身体,你应该没未完全適应吧?” 钟鼎言倏地眯了一下眼睛,左手轻握成拳,嘴角微微抽动… 任风玦继续说道:“我入刑部时日不算长,但前两年,基本每日都与你一同共事,对你的一些习惯,还是清楚的。” “你生气时,喜欢握左拳,同样,左侧嘴角会轻轻抽动,但钟公子,却根本不会。” “这些年,你习惯了身在高位,是以,与我说话时,仍还忘不了自己刑部尚书的身份,自然也就不会像钟公子那般谦逊。”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你原本那副病躯拖了太久,时常需要臥榻休整,又因左肩落疾,左臂也使不上力。” “所以,刚刚你起身和下榻时,即便左侧更为顺手,你仍还是习惯用右侧…” 第205章 赶考 听了任风玦一番话,钟鼎言再次发出冷笑。 他继续冷言嘲讽:“不愧是接手刑部后,就能屡破旧案的人,这番推论,任谁听了,都要夸讚你。” “可惜的是,你没有实质证据,也永远不会有实质证据。” 任风玦却转头看了顏正初一眼。 顏道长见他如此囂张,当即便向他打出了一道化形符。 然而,念完咒语,半晌之后,符咒竟没有起任何作用。 他微微一惊,跟著又扔出一道,结果亦是如此。 反观钟鼎言,满脸有恃无恐,又向任风玦道:“堂堂刑部侍郎,竟然与这江湖骗子廝混在一起。” “我看你,並不是要找凶手,分明是故意来找茬!” 顏正初心下又是一惊,悄声向任风玦说道:“他这…应该並不是普通的魂魄附体。” 任风玦微皱眉头:“那又是什么?” 不等顏正初开口,一旁的夏熙墨忽然將话接了过去。 “是魂魄已经与身体融合了,你的符咒,当然拿他没有办法。” 顏正初闻言,也是恍然大悟:“与那东宫太子情况一样?” 夏熙墨没答话,倒是渡魂灯內的无忧开口道:“只有恶鬼才能夺舍人的躯体,他更像是藉助了一种神秘力量,让生魂寄生在別人身上,所以才会没有阴煞之气,看起来与人无异。” 任风玦不由得看了夏熙墨一眼,却见她缓缓朝著钟鼎言的方向走了过去。 眾人不知她意图,皆是一愣。 而这时,室內无故起了一阵阴风,门窗抖动之间,案上烛火,也跟著熄灭了。 四下立即陷入昏暗之中。 钟鼎言只觉得四肢僵住,整个人莫名动弹不得,下一秒,便听见耳畔传来一道阴冷的女声。 “他拿你没办法,並不代表我不能。” 他眼前陡然一黑,意识陷入混沌,似有一种奇怪的吸力,正將他从当下这副躯体之中抽离出来… —— 上京赶考的前一夜,钟义在家中纠结了许久。 行囊完全收拾好之后,还不到亥时。 他想了想,还是走出家门,却刻意留下一盏灯。 原本,他已经与钟鸣说好了。 “咱们都是读书人,实在不必像那些市井妇人一般,听信什么鬼神,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尽力而为就好。” 这是钟鸣跟他说的原话。 钟义心中虽也认同,但他的心態,却与钟鸣截然不同。 父母在世之时,对他寄予厚望。 而他寒窗苦读了那么多年,就是为了能去京中有一番作为。 这次上京赶考,他必须要考取功名。 所以,即便已经与钟鸣说好了不去,他还是悄悄出了家门,去了一趟城西的“鬼神庙”。 钟义记得,当时他很害怕。 去时,只有一个妇人抱著孩子,守在庙旁,像是在等时间。 满山荒坟,冷月如霜。 这样的场景,简直与那些志怪话本里描述的一样。 钟义站了一会儿,只觉得凉风颼颼,都有了退却之心。 但想到上京赶考之事,还是硬著头皮忍下了。 子时左右,那妇人抱著孩子进了庙中,跪在那狰狞的鬼神像前,开始诉苦。 声称自己的孩子,在两天前夭折了。 她丈夫已经故去,只留下这么一根独苗,希望鬼神能救活她的孩子。 闻言,钟义嚇得脊背一阵发凉。 那妇人…抱的竟是一名死婴? 他心下骇然,嚇得转身就跑,跑到一半时,却被地上碎石子绊倒在地。 紧接著,耳边竟然传来孩子的啼哭声。 钟义回头,竟是那妇人面露笑意,抱著孩子从庙里出来了。 而更诡异的是,那孩子…居然真活过来了。 那一幕的衝击,让摔倒在地的钟义,久久难以回神。 心里固然害怕,可又瞬间欣喜如狂。 连死人都能復活,那他所求之事,岂不是唾手可得? 钟义顾不上身体疼痛,一瘸一拐就往鬼神庙內走去。 又学著那妇人的样子,跪在蒲团上,开始说出自己的来意。 “只要…鬼神大人能保我高中,我…愿付出一切代价!” 他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响头。 忽然间,庙內阴风大作,一道黑影出现,並附身在雕像之上。 “我可以答应你的请求,但从此刻开始,你的魂魄,將永生永世,受我操控。” 钟义被嚇得大气也不敢喘,却毫不犹豫同意了。 “只要我能考上,让我能在京中有一番作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愿意!” 应声之后,四下风止,黑影也跟著消失了。 他並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拜神成功”,当即一刻也不想多待,飞奔回到家中。 那一晚,钟义一夜无眠,脑海中反覆思索著“鬼神”那句话的含义,就像是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梦。 天亮后,他和钟鸣一起踏上了上京赶考的路。 然而,他的噩梦,也在悄然来临。 赴京的第二天夜里,由於不熟地形,没能找到驛站,他们只能硬著头皮,在野外生火,打算將就一晚。 三更左右,只觉得周边火光攒动,不知何时,竟来了一批山匪。 他们骑在马上,一边喝酒,一边扬鞭,见到两位白面书生,当即便围了上来。 钟义当即嚇傻了。 还是钟鸣知道变通,主动將身上所有钱財都拿了出来,还说了一些好听的恭维话。 山匪见他识趣,便答应不让他们受皮肉之苦,却拔了他们的外衣,將他们绑在山崖边的树上,扬长而去。 那时是深秋,夜里寒凉,两人身上只剩了一件里衣,在树上冻得浑身僵冷。 掛了一两个时辰,还是身子骨略微强健一些的钟鸣,率先挣脱手脚上的绳子,从树上下来。 而钟义的情况,却不乐观。 他身体本就不好,被钟鸣从树上救下来时,整个人都已经僵了。 偏偏天公也不作美,竟在这时,下了一场大雨。 钟鸣只能將他背到旁边的山洞內躲雨。 饶是如此,一番折腾,两人都发起高烧,相继在洞內,昏死了过去。 第206章 抉择 钟义昏昏沉沉躺在山洞里,身体忽冷忽热,意识也忽聚忽散。 恍然间,只觉得自己像是命不久矣。 那是他第一次离死那么近。 可想到死,他又十分不甘,心里就有一把火在升腾著。 这把火烧著烧著,就变成了恨意。 他开始恨自己出身寒门,恨自己身体羸弱,恨自己其貌不扬,甚至,恨自己性格懦弱,胆小怕事… 因为恨意,心里愈发不甘。 而就在这时,鬼神庙內的那抹黑影又出现了。 它近似蛊惑一般,在他面前轻声说道:“你这具身体已经不中用了,现在给你一个选择。” 黑影指向不远处的钟鸣,问道:“如果你想活,就要放弃这位至交好友,用他的身躯,活下去。” “你看他,虽然学问不如你,可他这具身体,比你英俊高大,比你容貌俊美,最重要的是,比你强健,也比你更有胆魄。” “你要选吗?” 听著这番话,钟义心里却一阵翻涌。 钟鸣就躺在身侧,虽然也昏睡了过去,但他的身体状况,明显比自己好得多… 他一时无法抉择。 因为,钟鸣是他最好的兄弟,且一直以来,都很照顾他。 黑影见不说话,便又继续说道:“你既要去京中做一番大事,眼下,这就是需要做的第一个决定,將来,你还会面临无数个类似这样的选择。” “欲成大事者,必须要杀伐果断,你这样犹豫不决,还如何去京中权贵之间立足?” 钟义张口,牙齿都开始上下打颤。 黑影冷冷讥笑了一声:“看来,你不是成大事的人,也別想再上京赶考了!” “上京赶考”四个字,似是当头一棒。 钟义终於醒了过来,他一咬牙,狠下心来,“我…选,我选!” 他艰难从地上爬起来,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求求你,让我活下去,我要上京赶考!我要功成名就,我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黑影终於满意点头:“不错,人要多为自己著想,等你有权有势,要什么样的朋友没有?” 说著,它张狂大笑,接著便消失在山洞中。 天光蒙蒙亮时,雨却未停。 在一片杂乱的雨声之中,钟鸣率先醒了过来,他看了身侧的钟义一眼,不由得一惊。 “阿义,你醒醒!你还好吗?” 钟义面色惨白,气息微弱,显然,若再不及时医治,恐有性命之忧。 他知道不能拖,咬咬牙,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阿义,你要撑住,我…这就去找人来救你!” 钟鸣说著,也顾不得外面大雨,便要往山洞外跑去。 然而,还未跑出洞口,一缕诡异黑雾不知从何而来,竟当场穿透了他的身体。 钟鸣当即倒在地上,回头望去,却又发现,钟义不知何时竟站起身来,慢慢朝著自己走了过去。 他浑身黑气縈绕,神情漠然。 钟鸣察觉到不对劲,想逃,却发现身体已不受控制,根本动不了。 他惊恐大喊:“阿义,你…这是怎么了?” 钟义不语,一直走到他跟前,忽然垂下头去,低声向他说出了三个字。 “对不起。” 雨停后,钟义独自从山洞內走了出来,望著远处朝阳初升,仿佛看到了一片大好前程。 从那之后,他不再是钟义,而叫——钟鸣。 —— 魂魄被强行从钟鼎言身体內抽离出的那一刻,钟义混沌的意识中,走马灯似的,出现了他前半生所经歷的事情。 终於,不属於自己的躯体,重重倒在地上。 而离体的魂魄,则被一股诡异的力量,定在了半空中。 室內突然恢復光亮,熄灭的烛火,也在这时悠悠亮了起来。 “道士。” 隨著夏熙墨一声唤,顏正初也看到了半空中的魂体。 他明白过来,当即打出一道化形符。 在符咒作用之下,钟义的魂魄,就这样直接暴露在眾人视线之下。 余琅不由得后退一步,同时也吃了一惊,“现在这魂魄,到底是谁?” 顏正初回道:“应该就是那流花巷的书生,钟义。” “怎么这么…年轻?” “魂体不会变老,会保持离体之前的形態。” 余琅恍然大悟。 任风玦並不知刚刚那一霎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还是下意识先看了看夏熙墨。 见她无恙,才转头望向那半空的魂魄,问道:“钟尚书,现在是该叫你钟鸣呢?还是钟义?” 钟义似乎还未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他骇然望向夏熙墨,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夏熙墨微抬眉头,冷冷一笑,反问他:“你说呢?” 钟义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躯体,依然觉得难以置信… 三十多年了,他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再出现。 顏正初道:“你这个老小子,还真是恶毒啊,占用了至交好友的身体那么多年,现在连儿子也不放过。” “你把你那两个儿子的魂魄弄哪儿去了?” 钟义却並不答话。 余琅忿忿不平地说道:“连自己亲生儿子都能下手,没想到这样的人,居然还能入朝为官那么多年,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慄!” 顏正初又问:“当年的鬼神庙,到底是怎么回事?” 钟义忽然冷冷扫了他一眼,讽刺道:“怎么?你这个道士也要去拜吗?” 顏正初也不屑地嗤了一声:“本道长是要收了那恶鬼!” “就凭你?” 钟义讥笑著摇头:“收服那些没有道行的鬼也就算了,你只怕连见『鬼神』的资格都没有。” 顏正初虽然知道自己的斤两,但该有的气势,却不能少。 “杀不杀得了另说,但若让我知道这恶鬼的踪跡,我肯定不会放任他在人间如此胡作非为!” 这时,任风玦也开口道:“钟尚书,时至今日,你不会还觉得,那所谓的『鬼神』是真的要帮你吧?” 这话,让钟义嘴角的笑容微微凝固住了。 但也只是一霎,他便嘴硬辩驳道:“自然,我能拥有这一切,都是『鬼神』赐下的。” 任风玦却道:“你寒窗苦读那么多年,都是真才实学,能得圣上赏识,靠的也是自己的才干。” “反倒是那所谓的『鬼神』,让你失去了身边那么多重要的人,值得吗?” 第207章 波动 任风玦继续说道:“若我猜得没错的话,钟鸣不是因为遭遇山贼而死,而是,死在你手中,对不对?” 钟义浑身一震。 恍然间,似是又看到了钟鸣那难以置信的眼神。 直到魂魄被抽走的那刻,他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任风玦观察著他的神色,继续说道:“你杀了他,取代了他,以他的躯体活了下去。” “这么多年来,你的心中,难道就没有愧意?” 钟义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他当然有愧。 尤其是中了进士后,独自还乡的那几日。 他害怕听到“钟鸣”这两个字。 任风玦又道;“北定书院的阿武,你还记得吧?当年,他与钟鸣一同在书院內长大。” “他说,钟鸣在临行前夜说过一句话,大概意思是,他只是侥倖中了一个举人,並未想过能继续考取什么功名,此趟入京,只想陪你一同去京中长长见识。” 钟义猛然抬头。 这话,钟鸣从未跟他说过。 他只会开玩笑似的跟他说:“以你我二人之才学,入京谋个一官半职还不简单,不过难办的是,咱们都姓钟,要是有人喊『钟大人』,还真一时分辨不出来。” “你我同岁,但我月份比你大,以后你是『小钟大人』,我是『大钟大人』…” “不好,听起来不太稳重…” 想到这些话,钟义心下一阵激盪,各种滋味,从中翻涌。 他本以为,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很多事情,隨著时间推移都能过去。 原来,並不是这样。 此刻的他,还保持著当时的容貌。 而那些陈年旧事,恍然想起,竟像发生在昨日。 他眼角渐渐溢出泪水。 任风玦知他心下动容,继续说道:“人活一世,能得钟鸣这样的至交好友,何其珍贵?” “钟公子便更不必说了吧?他身为尚书家的大公子,却不骄不躁,还有一片孝心。” “你生病的这两年,他是如何待你的,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自己再仔细想想,那所谓『鬼神』,究竟是在帮你,还是在害你?” 钟义心中情绪积压,在这一刻,终於爆发了出来。 他大声叱道:“不用你在这里跟我讲什么大道理,我並没有愧对任何人!” “钟鸣他学问不如我,就算能上京赶考,也难有成就,我代替他,去京中走一趟,最后还做了这朝中二品官员,於他而言,难道不是幸事?” “我那大儿子便更不必说了,他的命都是我给的,二十年的荣华富贵,人人都羡慕的尚书公子,全是我给的!” “眼下,我需要用他,他不该为我所用吗?” “我只恨凡人生命短暂,只要魂体永远不灭,我就可以隨意取代我想要的人生!” “而你们,百年过后,化为灰烬,什么也不是!” 听他这番癲狂的言论,眾人就知道他已经无可救药。 顏正初忍不住道:“小侯爷,他已经被那恶鬼迷了心智,说不通了,不如先直接收了他!” 说著,正要拿出那只八卦葫芦,將钟义魂魄收进去。 然而,却在这时,外面竟传来护卫的惨叫声。 跟著,一阵柔媚的笑声,忽远忽近,若即若离,在四下里迴荡著。 顏正初怀中罗盘,立即起了反应。 他一下子明白了过来:“是那兗山恶鬼,白轻霜!” 说著,想也不想,便直接追了出去。 余琅这才想起还有这號人物,心下一凛。 “她怎么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这个时候出现?” 任风玦道:“不是巧合,她应该与那所谓的『鬼神』有些关联。” 他话音刚落,门窗忽然大开,一阵怪异的狂风,呼呼直往里面灌。 不仅吹熄了室內烛火,还將桌椅器具等物,吹得左摇右晃,令人惴惴不安。 室內三人,突遭此击,均已站不稳脚。 任风玦情急之下,只得抓住身旁夏熙墨的手。 但这怪风,却非人力可以抗衡,任凭他如何运力,让足下扎根,还是抵不住风力催促。 两人一起被吹得踉蹌后退,任风玦眼疾手快,直接揽住夏熙墨,往角落里靠。 余琅亦是在风中凌乱了一把,忽然被一支飞来的烛台磕到额头,顿时疼得眼冒金星。 慌乱之下,躲入角落一处厚重的紫檀屏风后,才不至於被飞舞的不明物中伤。 再看不远处的任、夏两人,如此险境之下,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看得余少卿心下一阵羡慕。 他不由得高喊一声:“任大人,来这里!这里能挡一挡!” 任风玦闻声,正要与夏熙墨一同过去,眼角余光里,却瞥见几张椅子被怪风席捲著,就朝二人的方向砸了过来。 於是,他直接揽住夏熙墨的腰,提了一口气,便迅速往一旁闪去。 然而,狂风不止,且空间有限,任他身手如何敏捷,也是难以施展开。 因此,一个躲闪不及,脚下也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到。 眼见任大人就要在这片混乱之中,栽倒下去,余琅下意识捂住双眼。 然而,下一秒,任风玦便觉得自己被一股怪异的力量託了一把,整个人居然稳稳站住了脚。 他与夏熙墨这才得以顺利躲入屏风之后。 只是,室內狂风,也在此刻消停了下来。 “鬆开。” 夏熙墨瞥了一眼腰间的手。 “…” 任风玦訕訕鬆手,后退了两步。 余琅环顾四周,却发现钟义的魂魄不见了踪影。 正要说话,却见夏熙墨身影一晃,竟已经直接追了出去。 他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却见任风诀也跟了上去。 夏熙墨发现窗边佇立著黑影,於是想也不想就追了上去。 她一路疾奔,转瞬之间,就出了钟府。 然而,眼下的情形,与那晚在云鹤山的梦境十分相似。 黑影始终与她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给她靠近的机会,便融入夜色之中,再无痕跡。 夏熙墨止住脚步,向来平静无波的內心,竟在此刻,泛起了久违的躁动。 她开始感受到了——恨意。 第208章 牵扯 夏熙墨在苍茫的夜色中站了一会儿,內心才逐渐恢復平静,却在这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夏姑娘。” 任风玦已经跟了上来。 从夏熙墨出钟府后,他就一直紧跟其后。 以为有什么事情发生,结果,她却突然止住脚步,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任风玦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情况,只好稍稍顿足,观察了一小会儿。 此时,虽看不见对方的面容神色,但那道纤瘦背影,给人的感觉,较之平常,就是有些不同。 他知道,她极少会有情绪。 认识这些时日以来,基本不会在她脸上看到过任何复杂神色。 可现在,任风玦却隱隱感受到了… 思及此,他忍不住加快脚步上前,並喊了一声。 夏熙墨慢慢转过身来,夜色笼罩的阴影之下,她看起来面色如常。 唯有那双眼睛,像是蒙了一层雾色。 他观察片刻,才问道:“刚刚,可是发现了什么?” 夏熙墨也顿了顿,回道:“没看清楚,不確定。” 说著,她似乎不想多解释什么,开始往回走去。 任风玦却又喊住了她:“夏姑娘。” 听著语气,明显是有话要跟她说。 夏熙墨再次顿足回头,望向了他:“怎么?” 在她的目光注视下,任风玦看似神色自若,实际上,暗地里却悄悄紧张了一把。 斟酌片刻,才开口说道:“我知你入京以来,一直都在做一些事情,与鬼魂有关…” “虽不知,你是因何缘故,要做这些事情,但按照你我之间的约定,我也本不该过问…” 话说到这里时,夏熙墨一边眉头轻抬,问他:“什么约定?” 她怎么没有印象? 任风玦解释:“你曾说过,你查你的鬼魂之事,我查我的人间案子,互不干涉。” 夏熙墨这才瞭然,应了一声,又问他:“然后呢?” 任风玦不自然地清了一下嗓子,说道:“这些时日,经歷了太多事情,与人有关,也与鬼有关。” “而想必你也发觉了,这些事情,看似各有不同,背后都有著紧密牵连。” “也就是说,你我所查之事,本质上为一件事。” 夏熙墨凝视他,一语道破:“不必绕那么大的弯子,到底想说什么?” “……” “想说…你若遇到什么难解之事,不妨与我说说…” 这话说完,任大人的眼神,都不自然地飘散到了別处。 然而,夏熙墨並未立即答话。 静默之间,任风玦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但他发现,事情好似並没有他想像中那么糟。 至少,她的眼神,没有不耐烦。 相反,像是在认真思索著什么。 任风玦心中期待著,却听她说道:“我的难解之事,任何人都无解。” “……” 她又道:“相反,你我互不牵扯,最好。” 这话让任风玦心中期待,直接落了个空。 但他却微微一笑,故作为难地道:“夏姑娘这话,只怕有些难办。” “出京这一趟,我才知道,原来我的身上,还藏了那么多秘密与危险。” “而且,眼下之事,谈不上谁牵扯谁,毕竟,我们已经是一路人,你说是不是?” 夏熙墨本想说些什么。 脑海中,却又想起了“任曜”说过的话。 他让她,护他周全,说真相自会有水落石出的那一日。 而这所谓的“真相”,会不会就是她身上的“难解之事”? 於是,她终究什么也没说,话题一转:“回去吧。” 虽只有轻描淡写的三个字,但听在耳里,却…像是默认了。 望著她背影,任风玦的面容,又缓缓舒展开来。 回到钟府之后,顏正初也已经回来了。 余琅正向他描述方才的险境,顏道长则听得眉头紧皱。 他查看了一下门口护院的情况,发现只是暂时昏迷,才稍微鬆了一口气。 “钟义的魂魄应该是被『鬼神』给救走了,倒没想到,这事还能把白轻霜那只恶鬼给引出来。” 原来,刚刚顏道长追出去之后,便与白轻霜缠斗了一番。 因为有了前几次的经验,顏正初直接拿出早先预备好的法器——乾坤镜。 即便对方化作轻烟隱匿而去,也能通过镜光,照出她的行踪。 然而,就在顏正初势在必得之时,不知从哪儿飘来一股怪异黑雾,竟將他紧紧缠绕。 等好不容易挣脱开时,白轻霜已没了踪跡。 顏正初细想了一下,忽然向眾人说道:“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记得当日在东宫密室之时,那前朝太子身上便有一股诡异的阴煞之气,现在总算知道是从何而来了…” 余琅问:“是那什么『鬼神』?” “是。” 顏正初嘆道:“其实早在当日,阴间使者就透露过一点,它提到血阵之中,融入了『鬼神涎』,我当时不知其意,现在算是明白了…” 余琅心下一阵惊诧:“原来这么多事情,都与这『鬼神』有关联,那岂不是连云鹤山之事,也是?” 顏正初点头:“想来,已是八九不离十了…” 任风玦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钟鼎言,问道:“顏道长,这钟公子是否还有得救?” 顏正初一脸为难:“难说…” “也不知那恶鬼用了什么法子,钟公子的魂魄,已经被抽走,虽命格上来看,阳寿未尽,但这躯体,也不知能留多久…” 余琅道:“这钟大公子是个好人,却不曾想,会遇到这样的父亲,他也实在不该是这样的下场。” 他又问道:“顏道长,你们云鹤山,不是跟阴司很熟吗?上回那群恶鬼入侵之时,阴司还派了一位上来…” 不等他將话说完,顏正初立即打断了他:“我当时只是猜想,至於是不是,我又哪里清楚?” 任风玦话听一半,不免感到好奇:“余少卿所说的,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余琅连忙道:“是在云鹤山时,天机用驭鬼术放出恶鬼,声称要荡平云鹤山,关键时候,却出现了一位红衣——” 顏正初嚇得连忙捂住他的嘴巴,並小心翼翼看了夏熙墨一眼。 但这微小的举动,还是让任大人敏锐捕捉到了,当即循著他的视线,也朝身侧之人望去。 第209章 阴司 “望著我做什么?” 夏熙墨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態度,却把事情推回给了顏正初,“你既有办法,那便照著你的办法去做。” “啊?”顏正初一脸茫然,小声嘀咕:“我也没说我有办法啊…” 忽然间,他又从夏熙墨的眼神之中明白了什么… “对,有个办法確实可以一试…” “不过,需要小侯爷和余公子迴避一下。” 余琅忍不住疑惑,看了夏熙墨一眼:“夏姑娘不用迴避吗?” “是这样的。” 顏正初脑子也是转得极快,解释道:“夏姑娘生於阴年阴月阴日阴时,本就是极阴之躯,我需要她来助我,通往幽冥之路。” 余琅这才恍然大悟,看样子对此是深信不疑了。 然而,任风玦却轻蹙眉头,问道:“这么做,能否保证夏姑娘的安全?” 顏正初自身心里虽没有多少底,但毕竟见识过夏熙墨的本事,对她却是足够信任。 “那是自然。” 见他如此胸有成竹,任风玦才稍稍宽心,对一旁余琅说道:“既如此,咱们先出去吧。” 两人走后,顏正初立即小声向夏熙墨说道:“夏姑娘,虽说我年幼时曾不知天高地厚,闯过一次阴司,但那会儿,实在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现在,就算借我一百个胆,我也不敢。” 夏熙墨也不废话:“没说让你去。” 渡魂灯內,无忧立即抗议了。 “墨骨,擅闯阴司,可是大罪!你的魂魄才和身体融合,真要冒那么大的险吗?” 夏熙墨没理它,只向顏正初吩咐:“照看好我的躯体,不然,唯你是问。” 说罢,直接引魂出窍,直接进了渡魂灯內。 “带路吧。” 无忧气恼她一意孤行:“不带。” “我有话要问地君。” 夏熙墨倒难得向它解释了一句:“我想向他证实一些事情。” 渡魂灯与渡魂人心意相通。 身为守灯之魂,无忧当然也感受到了她內心的情绪波动。 它却嘆了口气,反问她:“你可知渡魂人为何没有前世记忆?” 夏熙墨不语。 她没想过。 “因为大多数渡魂人的前世记忆,都是痛苦的。” “执灯渡魂,化仇解怨,不念前尘,不记往事,这才是你当下该做的。” 无忧苦口婆心劝著。 夏熙墨垂下眼眸,默了默,却道:“我虽没有记忆,但我了解自己。” “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必须要做。” “否则,过不去。” 听了这话,无忧就知道自己劝不动了。 无奈说道:“好吧,反正去了阴司,你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至於能不能见到地君,那可就难说了。” 无忧说著,渡魂灯內便出现了一道光亮,它没好气地道:“沿著这光亮走到尽头,就是幽冥之门。” 夏熙墨点了一下头,毫不犹豫,直接朝著光亮处走去。 望著她的背影,无忧飘浮在原地纠结了一会儿,又嘆了口气。 “算了,死就死吧。” 最终,还是悄悄跟了上去。 幽冥之门前,正有两名阴差把守。 见有魂魄自人间而来,立即以长戟拦住去路。 “来者何人?” 夏熙墨脚步一顿,正要开口,身后无忧却抢先问道:“这位是阳间的渡魂使者,我们追踪冤魂至此,发现不见了踪跡,你们可曾见过?” 阴差一阵纳闷:“我们並未见过。” 无忧却打著官腔:“那冤魂怨气未消,可入不得轮迴,若是不小心放进去,扰乱了轮迴司的秩序,叫无常大人察觉,不是小事。” 听它说得严重,两名阴差倒慌了一下。 幽冥大门,每日都有不少鬼魂经过,但大多都是由阴差押入。 而少有一些冤死枉死之魂,是通过渡魂灯,抑或是阳间术法,送至此处。 冤魂厉鬼闯入,不是没有发生过。 但若是让无常大人知晓,必会先治他们一个玩忽职守之罪… 可是要受阴司刑罚的。 无忧轻咳一声:“劳烦你们现在进去查查,那冤魂名叫钟鼎言,死得十分冤枉,我们在此静候。” 闻言,阴差相视一眼,不敢犹豫,立即就去了。 夏熙墨瞥了无忧一眼,难得夸讚了一句:“鬼点子挺多。” 无忧知道很快就会穿帮,连忙催促:“咱们赶紧进去。” 入了幽冥之门后,才算真正步入阴司。 可阴司之大,地君之下,还有十殿阎君,分管轮迴司、判官司、阴曹司。 再往下,才是各司使者,以及阴差鬼將。 夏熙墨不熟地形,只知道,要见地君,至少得穿过三司十殿,才能抵达鬼王宫。 然而,没走多久,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道阴沉的声音。 “站住。” 无忧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道身影高大无比,身披白袍,手执魂牌。 它暗叫:“是锁魂使,人称白无常。” 当初在东宫密室內,领著阴差前去缉魂的,是身披黑袍的勾魂使者——黑无常。 这二使,並列眾魂使之首,在阴司地位极高。 此时,若被它缠上,可不是一件易脱身的事。 夏熙墨正要转头,却听无忧道:“別转头,这里鬼那么多,咱们直接走,就装听不见。” 他们当即加快脚步,然而,下一秒,一块魂牌从天而降,直接拦在了跟前。 锁魂使者的身影一闪而至。 “没长耳朵吗?本座喊话,为何不应?” 无忧立即赔了个笑脸,“无常大人,方才也不知道是在喊我们呀。” 锁魂使者却一眼就认出了它,“守灯之魂,不守著你的渡魂灯,跑来阴司做什么?” 说话间,瞥了夏熙墨一眼,却立即愣住。 这位… 它曾见过。 “你是…” 锁魂使者顿时如临大敌,魂牌归位,猛一招手,周边的阴差鬼將,统统围了上来。 嚇得阴魂们,纷纷四下逃窜。 “大胆九…幽囚魂!地君授意,命你前去阳间渡魂,你竟…闯回阴司,是何居心?” 可以看得出,这白无常也很紧张。 无忧硬著头皮,从中调解了一句:“无常大人误会啊…” “没有误会。” “……” 面对眾鬼拦路,夏熙墨语气依然张狂:“如你所见,我確实闯了,现在带我去见地君,让他来处置发落我。” 第210章 问题 九幽囚魂硬闯阴司可不是小事。 阴司使者管不了,十殿阎君也不敢管,最后,確实只能等著幽冥之主发落了。 於是,没过一会儿,夏熙墨与灯魂无忧就被眾鬼扭送进了鬼王宫。 殿內,地君一袭玄色衣袍,长发披散,漫不经心坐在一架七弦琴前。 虽看起来姿態慵懒,可那象徵著阴界至高无上的鬼王面具,却是威不可测。 他忽然拨弄了一下琴弦,一记琴音,迴荡不绝。 伴隨著他冷厉的声色:“你们果然好大胆子!” 被五花大绑的灯魂无忧,立即嚇得瘫软在地。 说实在的,它已经后悔了。 谁能想,身边这位姐居然会用这种挑衅的方式面见地君? 反观夏熙墨,依然不慌不乱,立得笔挺,甚至,还气定神閒回了一句:“地君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 地君冷哼了一声,“人间事未了,你就敢擅闯阴司,不怕重新被打回九幽?” 夏熙墨面上没有一丝犹豫之色:“做都做了,没想过什么后果。” 她又看了地君一眼,语气篤定:“况且,地君也不会那么做。” 地君抚琴的手微顿,似乎有些意外。 他问道:“何以见得?” 她紧跟著回:“你需要我帮你做事,不单单只是渡魂,也不是因为那赋楼鬼物…” “而是,藏在这些表象背后,更为棘手的东西。” 地君忽然一笑,收回抚琴的手,似乎饶有兴趣地看了她一眼。 “说吧,此趟来我阴司,究竟所为何事?” 夏熙墨直言:“有两件事,想问问你。” “说来看看。” “第一件,那所谓的『鬼神』隱匿在人间,与我可有关联?” 闻言,地君並未立即答话,反而又笑了笑。 隨后才告诉她:“確实有关。” 夏熙墨倏地眯了一下眼睛,又问他:“是我的仇敌?” 地君反问她:“这个算是第二个问题?若不是,那可就不能告诉你了。” 夏熙墨心里基本有了底:“不算,第二件事情与任风玦有关。” “任曜曾说过,任风玦生来少一魄,与我有关,此事可属实?” 地君微微点头,立即毫不吝嗇地告诉了她,“他说得不错。” “否则,本王也不会让你的魂魄,附在夏家姑娘身上。” 听他话里有话,夏熙墨又问:“所以,我註定与他有牵扯?” 地君却道:“这可是第三个问题了。” “……” “不过告诉你也无妨,你二人之间不但有牵扯,而且还不止这一世。” “……” 眼见夏熙墨那清冷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地君却如同看好戏一般,紧盯著她,又故意问她:“墨骨,你对这任家小侯爷,可动了什么心思?” “……” 瘫在地上的无忧,都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这话,估计也只有地君大人敢问了吧? 然而,夏熙墨竟如同没听见一般,直接转换了话题:“我还需要你帮我一件事。” 地君並也不意外:“除了要魂力之外,其他的事,都好商量。” 夏熙墨扫了他一眼:“帮我找一缕魂魄。” “哦…”地君一听就明白:“是那钟鼎言的魂魄?” “不错。” “此事好办…” 地君正要答应,却忽然语调一转:“可你擅闯阴司,我应该要先治你的罪才对,怎么反过来,却要帮你?” 夏熙墨面不改色:“你若要治我的罪,我当然无话可说。” “可人间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那所谓的『鬼神』在人间藏匿许久,暗中做了不少扰乱阴阳两界秩序之事,你肯定比我更头疼。” “相反,我帮你解决大麻烦,你连这样的小事,也要计较?” 这番话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地君却朗笑了一声:“墨骨,你可变了不少…” 夏熙墨垂眸一顿。 “罢了,那就当再送你一样东西。” 地君道:“阴阳两界之间,另有一处结界,名为『忘剎海』,原本是一处死地。” “但不久前,本王发现,海中有异动,若我所料没错,那些被抽离的生魂,应该就在那里。” 夏熙墨:“既有异动,为何不管?” 地君哂笑:“那地方不属於阴界,而那些生魂,阳寿也未尽,你说,本王怎么管?” 夏熙墨也不多言:“既如此,那你直接告诉我怎么去。” “好说,我现在就可以打开结界,送你进去。” 说罢,只见他抬起右手,张开手掌,在空中轻轻划过。 隨即,虚空之中,出现了一道暗门。 夏熙墨却不带一丝犹豫,直接就走了进去。 殿內,便只剩下灯魂无忧与幽冥之主,四下静得可怕。 无忧怔忡片刻,才想到自己的处境。 偏偏这时,地君竟站起身,朝它慢慢走了过去。 “地君大人…” 无忧差点嚇得魂飞魄散。 地君扫了它一眼,却问:“明知阴司不可硬闯,为何不拦著她?” “?” 无忧:那也得我拦得住才行啊? 它哭丧著脸:“地君大人,无忧…哪有那本事啊?” 地君轻哼一声,猛然抬起左手,朝它探了过来。 无忧嚇得立即惊叫一声,以为自己完蛋了,怎料下一秒,却发现自己居然慢慢有了形態。 且这形態,还是一位气质不凡,容貌俊秀的翩翩美男子。 这…又是何意? 地君收回手,淡淡吩咐:“本座赐你一具能在人间现形的『身体』,好好跟著墨骨。” 接著,他走回那架七弦琴前,以魂力抽出了一根琴丝,递给无忧。 “这根琴丝你好好留著,用处很多,必要时,还能牵制墨骨,锁住她的魂力。” 无忧一听这琴丝居然这般厉害,嚇得都愣了愣。 它当然明白地君的意思,哪敢违抗? “无忧谨记地君嘱咐,下次…一定看好渡魂人!” 地君却向它勾了勾手,说道:“你附耳过来,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吩咐你。” 无忧连忙乖乖靠了过去。 然而,听完地君的“悄悄话”之后,它却一脸为难:“地君大人,这样做,不太好吧?” “嗯?” 鬼王面具立即“瞪”了它一眼。 “…无忧遵命。” 第211章 醋意 顏正初守著夏熙墨的“躯体”已有半个多时辰,心里可谓十分焦灼。 但这种情形之下,除了等,又什么也做不了。 他开始忍不住在心下自语:“顏正初啊顏正初,反正阴司你也去过,以前可以,现在为什么不行?” “大不了再被勾魂使者送回来,反正阳寿未尽,阴司也不会收!” “与其在这里乾等著,不如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心里这样想著,手上不由自主捏了一个法诀。 正要引魂出窍,转念间又想到了云鹤山的师弟们。 “不行,不能鲁莽行事,我要是有个什么不测,师弟们就没人管了…” 他这边纠结著,门外的任风玦与余琅,也好不到哪里去。 因里面迟迟没有动静,他与余琅也不敢上前叨扰,只能在廊下徘徊不定。 “大人,你来回晃得我头都晕了…” 余琅靠在栏杆边,身体睏乏不已。 偏偏任大人一直来回不停走动,让他原本沉重的脑袋,更加昏沉了。 闻言,任风玦才勉强停了一会儿,但心却明显定不下来。 余琅与他相识多年,何曾见过这样的任大人? 忍不住小声调侃了一句:“情到深处,难以自持啊。” 任风玦飞快扫了他一眼。 这时,里面却传来了动静。 “夏姑娘?” 听见声音,任风玦二话不说,直接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室內,夏熙墨魂魄已经归体,只是因为去了阴司,又去了一趟“忘剎海”,耗费太多魂力,暂时陷入了昏睡状態。 而任风玦不知內情,一眼望去,只见她倒在榻上。 他神色一滯,当即三步作两步,就衝到了跟前,满脸焦急之色。 “夏姑娘这是怎么了?” 顏正初连忙解释:“小侯爷不必忧心,夏姑娘方才助我入阵寻魂,消耗太多精力,劳累所致,让她睡一觉就好。” 闻言,任风玦悬著的一颗心稍定,替她把了一下脉象后,確定只是昏睡,才算安心。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钟鼎言,问道:“那钟公子?” 对此,顏正初却不作太多解释,只回道:“钟公子的魂魄,已经找回来了,只是一时还没那么快醒来。” 他又道:“我会在此守著他醒过来,小侯爷…不如先带夏姑娘回房休息?” 任风玦心下正有此意,当即点了一下头,直接將夏熙墨拦腰抱起,往外走去。 跟在他身后的余琅见状,想了想,才说道:“那我还是留下来帮顏道长吧。” “好。” 任风玦抱著夏熙墨出了房门,一路往他们居住的客院走去。 因钟府发生变故,此时正是上下无主的时候,客院內,连个僕人的踪影也没看到。 於是,任大人进屋后,便摸黑將夏熙墨放在了床上。 跟著,开始四下寻找烛火。 他摸索了半天,好不容易將烛台点亮,却发现夏熙墨的鞋袜还未褪去。 他心下稍作犹豫,还是走上前,俯下身来,小心翼翼替她解去了鞋袜,並盖好被子。 然而,做完这一切后,那张原本清俊的面庞,在昏黄的烛灯映照之下,已如同熟透的橘子。 在床边守了许久,感受到对方呼吸逐渐平稳,任大人才悄声从房间內退了出去。 回房小睡片刻,乱梦无章。 再醒来时,外面的天色,已经蒙蒙亮。 因念及夏熙墨的情况,任风玦起身后,就直接往隔壁房间赶去。 正要敲门时,房门竟从里面被人打开,竟露出了一张陌生男子的脸。 “你…” 任大人一脸愕然。 夏熙墨的房间內,怎么会有男子! 白衣男子看见他,脸色也是一变,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对他,不知为何,竟有惧意。 任风玦愣了片刻,意识到自己並不是眼花,心下可谓一阵惊涛骇浪。 他面色一沉,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就要將他从房间內揪出来。 然而,白衣男子却轻盈似纸,看似只是轻轻后退几步,竟瞬间与他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不像是会武功的人,却又透著说不出的诡异。 任风玦知道自己轻敌了,冷声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夏姑娘的房间里?” 哪知白衣男子却展顏一笑,“任小侯爷,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得你。” 听了这话,任风玦心下更是一阵无名之火。 正要继续出手时,眼角的余光里,却瞥见夏熙墨从被窝里慢慢坐起身来。 她睡眼朦朧,却见门口立著两道身影,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 “墨…” 无忧一声“墨骨”差点就衝出口,却及时改口喊道:“墨墨。” “……” 如此亲昵的称呼,让任风玦一度怀疑自己听错,心里更是醋意翻腾。 夏熙墨虽听出了那是灯魂无忧的声音,但却不知它为何突然就变成了人的形態… 而且看样子,连任风玦都能看到他。 她略一思忖,知道只有阴司的地君才有这种能力。 却不知道,他这样做,究竟意欲何为? 她轻轻揉了一下额头,为此竟有些头疼,冷冷斥问:“你跑出来干什么?” 无忧轻咳一声,小声回她:“奉命行事。” 门口处,任风玦脸上一阵青红不定,一时之间,是什么判断分析能力都没有了。 他向夏熙墨问道:“夏姑娘,他又是谁?” 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急切之意。 夏熙墨当然也察觉出了他情绪中的波动,正要解释… 无忧却抢先说道:“墨墨是我的救命恩人…” 它似乎早已为自己想好了新身份,故意又道:“为了报答她,所以,我决定要跟著她。” 任风玦眉头深陷:“跟著?” 无忧又补充了一句:“墨墨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 眼见任风玦脸色已经难看到至极,夏熙墨忽然敲了敲一旁的渡魂灯,说道:“赶紧滚进来,再乱说一句话,以后都別想出来了。” 听了这话,无忧可不敢再瞎说了,当即化作一缕白雾,回到灯內。 房內瞬间恢復寂静。 夏熙墨见任风玦惊愣在原地,便解释了一句:“如你所见,它不是人。” 第212章 坦白 听了夏熙墨的解释,任风玦下意识点了一下头,又应了一声:“好。” 接著又道:“我去看看…府上可有早膳。” 他夺门而出,背影之中,透著几分慌乱。 无忧在渡魂灯內忍不住问:“他这应该不是被我嚇的吧?” 夏熙墨敲了一下渡魂灯,问它:“刚刚究竟是何意?” 无忧小声解释:“乃是地君授意。” “用意嘛,我不太懂,也不敢猜,大概就是想…看热闹?” 夏熙墨皱眉。 堂堂阴司地君,居然会喜欢看这种热闹? “閒得慌。” 她冷冷评价了三个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然而,心里也不似表面上那般平静。 任风玦去了片刻,回来时,手里提著食盒,里面放著两碗热餛飩。 看样子,府上並没有早膳,餛飩应该是从外面买回来的。 夏熙墨已洗漱完毕,理所当然坐到桌前,直接拿了一碗。 任风玦见状,便在她对面坐下来。 静默之间,各怀心事。 夏熙墨吃饭向来细嚼慢咽,但今早,却很快就將一碗餛飩吃完了。 她放下碗筷后,望向对方,忽然问了一句:“就没有別的话要问?” 任风玦微愣片刻,才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 夏熙墨则將渡魂灯放在桌面上,这才说道:“方才你见到的,就是这里面的灯魂。” “瞭然…” 对此,任风玦並无太多意外,甚至解释了一句:“我…並不是因为它。” “我知道你不是怕它。” 夏熙墨凝视他:“但你不想问问,这灯內为何会有灯魂存在?” “以及,我真正的身份,又是什么?” 她的话,太过直接,让任风玦才平復的心情,又开始起伏不定。 他垂首思虑片刻,这才答道:“我知道夏姑娘不愿透露太多,之所以不问,也是不想见你厌烦。” “这些时日以来,发生了太多事情,真要论起来,確实疑点不少。” “但我信得过你,你所行之事,必有你的道理。” “是以…不曾多问。” 这番话说完,他抬头看她,眼神里没有半分疑色,反而全是坦然。 夏熙墨停顿了一下,也坦然道:“自我入京找你退婚起,你应该就已经暗地里查过我的行踪。” “对於我的身份,你不可能不怀疑,既然知道有问题,为何还要选择相信我?” 话题展开,任风玦也跟著细细回想了一下,答道:“大概是因为…我发现每一桩凶案发生后,你其实都在帮助那些受害的冤魂。” “你…虽看起来不近人情,实际上,却比世间许多人都有情有义。” “我確实怀疑过你的身份,也曾派人去西泠县查过,既查出了假冒將军之女的穆汀汀,也查出了一些发生在你身上的『怪事』。” “但后来,我却渐渐不在乎你是真是假,又或者说,我心中的『夏熙墨』,便是你这样。” 夏熙墨听了这话,心下也莫名一震。 她一直只当自己是这人间的“过客”。 所以,这“躯体”是什么身份,她没有在乎过。 她也以为,自己跟任风玦之间的缘分,起於“夏熙墨”,也会止於“夏熙墨”。 但现在才知道,他们之间,並非只是这层身份的牵扯。 正是这点,最为扰人… “真正的『夏熙墨』,已经死了。” 思忖之间,夏熙墨还是决定將此事告诉他,“退婚,是她死前遗愿之一。” “而我,只是藉助这具身体,到人间来,完成一些事情。” 这话说出口,任风玦眸色微沉,面上似有涟漪惊散。 片刻后,恢復了静謐,却回道:“我早已预料到了。” 早在京城之时,一次次的交涉,他就预料过,对方身份必然有“异”。 一次次与亡魂打交道,一次次死而復生。 他怎么可能一点都未察觉? 夏熙墨无言,袖中的手指不由自主收紧了。 任风玦又迟疑著问道:“穆府传闻,夏…將军之女,是在偏院被冻死的,此事可属实?” “是。” 任风玦轻嘆了口气,却又问了一句:“那你的名字,是什么?” 两人目光相视,她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 “你不必知道。” 夏熙墨接著说道:“她遗愿已了,如今到了阴司,也该重入轮迴,投胎转世了。” 任风玦点了一下头,继续问:“那我以后,可否继续喊你夏姑娘。” “隨你。” 夏熙墨又道:“我只是希望你能清楚,我並不是真正的『夏熙墨』。” “做完我该做的事情后,我就会离开。” 任风玦顿了顿,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突然跟我说这些,是…急著要与我撇清关係?” 夏熙墨眼底明显闪过一丝异色,却道:“不是撇清,你我之间,本就没有关係。” 闻言,任风玦眼底立即一黯。 她看在了眼里,却不由自主垂下了眼帘。 “我…知道了。” 任风玦忽然站起身来,冲她微微頷首:“日后…任某必会掌握分寸。” 他转身朝外走去,却迎面撞上了余琅。 “大人,钟公子醒了,他…” 话没说完,却发现任大人的脸色十分难看。 他脚步一顿,小声问道:“大人怎么一大早就跟夏姑娘闹矛盾了?” 任风玦睃了他一眼:“说正事。” 声音也冷峻得可怕。 余琅连忙正色道:“钟公子醒过来了,说请大人过去。” “嗯。” 他二话不说,直接就往客房外走去。 余琅小心翼翼朝夏熙墨的房间看了一眼,因实在耐不住心底的疑惑,便问了一句:“夏姑娘,我们小侯爷,到底是怎么了?” 夏熙墨淡然回了三个字:“不知道。” 余琅虽然猜得出,他们之间必然有事发生。 但他也没指望真能从夏熙墨口中问出什么。 当即只是笑了笑,便向任风玦追了上去。 客房內,无忧能感受到渡魂人此刻的心,也是杂乱无章。 它可不敢出来挨骂,便在灯內小声道:“墨骨,倒也不必这么急著跟他撇清关係,你忘了地君的话了?” “你们之间的牵扯,可不止这一世。” 夏熙墨:“不准再提这事。” 她扫了一眼桌面,见任风玦的那碗餛飩,剩了好几颗,热气还在清冷的晨光之中,淡淡縈绕。 第213章 劝和 南院臥房內。 钟鼎言与任风玦等人讲述了自己离奇的经歷。 声称在流花巷內见完父亲钟鸣之后,他的魂魄就漂浮在一片没有尽头的“海”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是一名红衣女子出现后,將他从海里救了出来。 任风玦听后,前后一联想,大概也能料到,救他的人,究竟是谁了… 顏正初从小侯爷进房间的那刻起,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此时,见他蹙眉若有所思,心里莫名也跟著咯噔了一下。 小侯爷的神色看著有些不对。 他似乎…是知道了一些什么? 任风玦只是愣了一下神,便向钟鼎言大致说了一下事情的前因后果。 同时,也包括三十年前所发生的一些旧事。 钟公子原本不理解父亲钟鸣的所作所为,听完后,才知这事情的本身,竟如此荒唐。 惊愕之余,久久说不出话来。 任风玦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宽慰道;“此事確实复杂,不过既然已经过去了,你也不必再介怀。” 顏正初也跟著说道:“虽说这些年来,是钟义霸占了钟鸣的躯体,存活在世,但你的身体,流的却是钟鸣的血,他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人。” 钟鼎言当然也听出了这话中的含义,他哑然片刻,才道:“我知道,我这条命捡回来,很是不容易,我理会得…” 又向顏正初问道:“那…钟…钟义的魂魄?” 顏正初:“暂不知踪跡,不过你也不必忧心,此事交给我。” 钟鼎言连忙起身行礼。 “那便有劳道长,有劳小侯爷和余少卿。” 钟府之事,算是暂且平息了。 任风玦当晚便写了一封书信回京,向刑部及宫中,大致匯报了北定县的情况。 但避免引起慌乱,並未提及“鬼神”之事。 又因顏正初还未查出白轻霜的踪跡,眾人相商之下,便打算在北定县再小住两日。 是夜,钟府书房內。 余琅拿著烛台,已在书架边翻找了许久。 他捶了捶泛酸的腰背,回头看向不远处的任风玦,却只敢小声嘀咕。 “这么找下去,真能找到一丝蛛丝马跡吗?” 任风玦觉得,这朝堂之中,除去钟义外,必还有与“鬼神”暗中勾结的人。 是以,傍晚用过晚膳后,他便拉著余琅直接来到钟义的书房,试图寻找线索。 然而,已找了將近两个时辰,竟一无所获。 此时月上梢头,余少卿眼花、身乏,心也累。 偏偏任大人十分沉浸其中,站在那里找了那么久,也没听他吭过一声。 “大人…” 又过了小半刻,余琅忍不住合上书册,委屈巴巴地道:“夜深了,我饿了…” 任风玦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漫声道:“还早,再查一会儿。” 余琅看了一眼更漏,抱怨了一句:“这可马上就要亥时了。” “嗯。” 任风玦淡应一声,转头却走到了钟义的书案前,继续翻查。 见任大人並没有要收手的意思,余琅索性直接在书案旁边的小凳上,坐了下来。 忽想到这两日,夏熙墨基本没有露面。 而任风玦几乎一早就出了客院,夜深时才回房,与夏熙墨之间,总有种说不出来的疏离感。 此时再一细想,对於那天早上所发生的事情,就更加好奇了。 当即忍不住问了一句:“大人,你跟夏姑娘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在听到“夏”字时,任风玦的手,明显顿住。 但听完整句话后,他面上却神色淡淡,只道:“我与她之间,能有什么误会?” 余琅道:“就前天早上,你从夏姑娘房內出来的那刻…” “那张脸,可比乌云还要沉。” “……” 任风玦袖手微垂,飞快扫了他一眼,“不要瞎猜。” 余琅將凳子往他的方向靠近了一些,一手支在案台,托著半张脸,说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等任大人回话,他立即又道:“不讲的话,我心里憋著也难受。” “……” “虽说你与夏姑娘已经退了婚,但…只要是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你对夏姑娘,还是颇有情意。” 任风玦垂眸,指尖摩擦书册,发出清脆的哗啦声响。 同时,心里也像是多了一道口子。 视线投在纸上,一行行掠过,却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跡。 他迟疑著问了一句:“就这么明显?” 余琅点头如捣蒜:“別的暂且不提,我与你毕竟相识那么多年,你对別的姑娘什么態度,而对夏姑娘什么態度,我难道会看不出来?” 任风玦继续翻著手中册子,却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所以,余少卿究竟想说什么?” “自然是想看著你们好好的,有什么误会,趁早解除了。” 余琅又煞有其事地道:“而且,前几日,顏道长已经替你们算过了,说你们之间的姻缘线还在,就算没了婚约,依然还是一对。” “以我之拙见,你既然是真心喜欢夏姑娘,那就趁早表明心意,別等到时候人家姑娘走了,你可就要牵肠掛肚咯。” 听了这番话,任风玦倒是在原地怔了半晌。 但最终,他却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查线索去了。 余琅自知言尽於此,见他不搭话,也识趣没有再说。 可就在他起身那刻,却不小心碰到案上烛台。 眼见烛台就要掉到地上,任风玦眼疾手快,俯身將其接住。 也正是在这时,他发现那书案底下,竟藏有一层暗格。 当即弯腰下来,用烛火照了照。 “有发现吗?” 余琅也跟著凑上来看了一眼,面上一喜:“这种暗格我曾见过,很好打开。” 说罢,右手手掌托住暗格,轻轻往上一推,顿时只见一个玄铁所制的盒子,从里面掉了下来。 任风玦见这盒子藏得如此隱秘,料想里面必有什么东西,是钟义不想为人所知的。 但难办的是,这盒盖上,暗藏著可旋转的罗盘机关。 看样子,只有解开机关,才能打开盒子。 余琅与任风玦相视了一眼,说道:“走,拿去让顏道长看看。” 第214章 夜葬 此时的顏正初在客房內也没閒著,而等余琅拿来铁盒之后,他就更忙了。 “这盒侧面刻著五行字钮,对应著盖上的罗盘,应该为玄门中人所制。” 顏道长又琢磨了片刻,才道:“不能保证是否能打开,我得研究一下才行。” 任风玦怕打扰到他,便和余琅先退出去了。 而这时,余少卿的肚子,也是应起了景,开始咕咕叫唤。 任风玦心领神会:“走吧,去街上看看,可还有夜间食肆或者摊贩之类的。” 北定县不比上京,近亥时的夜,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人影。 走了两条街后,竟只看到一处摊贩,还亮著灯。 近前一看,才知道是夜间食肆,售各类吃食,甚至还有炊饼。 余琅立即想起来,书院里的阿武,就曾提起过城西有处卖炊饼的摊子,深夜时还有得售。 而钟义在出事之前,还曾让儿子钟鼎言上街买炊饼。 看样子,他们口中所说的,多半就是这间了。 “大人,咱们也去尝尝炊饼吧。” 任风玦心里正好跟他想到一处去了,当即点了点头。 但走到摊前时,摊主却告知,炊饼只剩下最后三个了,倒还有一些麵食水饺之类的。 余琅就想吃炊饼,便道:“那就三个都给我吧。” 摊主笑著应了,又问:“现在天冷,要不二位再来两碗『益寿汤』吧?一口饼,一口汤,暖和又有嚼劲。” 余琅忙问:“益寿汤又是什么?” 摊主解释说:“北定严寒,一到冬日,家家户户都会煮这种汤,用作於驱寒。” “因里面放了几味延年益寿的药材,故而称作为『益寿汤』。” 余琅最是喜欢这些没尝过的新奇玩意,忙道:“好啊,那直接给我们打两碗尝尝。” 摊主立即请他们去旁边的小桌落座,很快就打了两碗热汤,外加用油纸包裹好的三块炊饼。 余琅早就饿了,正要大快朵颐时,眼角余光里,却瞥见不远处竟有几簇白光在攒动。 待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是几盏白色灯笼。 而就这时,一阵冷风吹来,空中飘来一物,逕自落到余琅脚步。 却是,一张纸钱。 “这…” 余琅后背一阵发凉。 任风玦也看了一眼,才说道:“是夜间送葬,不必惊慌,別乱张望就行。” 送葬队伍寂静无声,从旁边大路经过时,就连一点脚步声都听不到。 待走远一些后,才在地上见到零星纸钱。 余琅鬆了口气,慢吞吞喝了一口汤,却听见摊主轻嘆一声,並感嘆了两句。 “看样子,温家那位小姐已经去了…” “这么年轻,实在可惜。” 余琅拿勺子的手一顿,忍不住问道:“听这话的意思是,去世的…是一位年轻姑娘?” 摊主点头:“是啊,温家这位小姐,不仅年轻漂亮,还是我们北定县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呢。” “可惜,就是红顏薄命…” 虽只是三言两语,但还是听得出,这里面一定有故事。 余琅又问:“这么年轻,怎么就去世了呢?” 摊主解释道:“听说,是指腹为婚的未婚夫悔婚了,不仅如此,未婚夫转头还娶了一位青楼歌姬。” “温家小姐气得大病一场,这才不到一个月,就去了…” 余琅喃喃:“也是指腹为婚?” 任风玦眸光微顿,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余琅立即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那確实可惜,为了那样一个男人,根本就是不值得。” “谁说不是呢。” 两人又各自感嘆了几句。 而任风玦却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竟一直默不作声。 汤很快就喝完了,正如摊主所言,確实有驱寒的作用。 临走时,任风玦又吩咐摊主再煮两碗饺子,打一碗汤,打算带回府钟府。 回到府上,顏正初还在房內研究怎么开启盒子,余琅前去敲门时,他也无空搭理。 见状,余少卿只好轻手轻脚推门进去,將热乎乎的饺子放在桌上才离开。 门关上时发出轻响,顏道长却忽然蹙了一下眉头。 刚刚…好像感觉到了一缕阴冷的气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罗盘,却又並无任何动静。 任风玦提著一汤一饼,回到客院时,竟意外发现,夏熙墨的房间內还亮著灯。 原来,她也没睡。 走到门口处,他又犹豫片刻,正打算去敲门时,门却忽然开了。 夏熙墨立在门边,见到他时,眼底分明也闪过一丝惊诧。 任风玦连忙解释:“我…刚与余琅外出了一趟,带了一些吃的回来,你可要尝尝?” 他將食盒递上前,儘量想表现得轻鬆自然。 可越是如此,反而显得刻意。 夏熙墨也迟疑了片刻,將食盒接到手中,忽然客气了一声:“谢了。” 任风玦也不多言,微微点头:“那你早些休息。” 说罢,立即转身回房了。 夏熙墨提著食盒,却在原地立了一会儿,才重新关上房门。 与此同时,余琅回到房间后,也顺手关上了房门。 这时,却有一样东西,从衣袖中掉了出来,並在地上发出轻响。 他低头一看,竟是一只不属於自己的锦囊。 弯腰拾起后,仔细看了看,又不免吃了一惊。 锦囊散发著淡淡幽香,上面竟绣著鸳鸯交颈,明显是…定情之物。 余琅看得脸颊一热,心想,难道是哪个姑娘心悦於我? 浮想之间,又觉得不对。 自出京以来,姑娘没见过,女鬼倒是见过不少。 余少卿轻皱眉头,心下虽觉得古怪,却又莫名一阵困意来袭,便將锦囊顺手一扔,直接倒床睡去了。 朦朧之间,他像是来到了一处大户人家的后花园。 四下花红柳绿,鶯飞燕舞,一片春色。 走著走著,隱隱还有清雅的琴声。 余琅驻足,却又发现面前出现一池荷花,开得正盛。 而荷花深处,还有亭台,琴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他不由自主循著琴音而去,忽然间,却被两扇竹帘,挡了去路。 琴音縈绕不绝,伴隨著香风阵阵,再透过竹帘,朝里面望去,竟有一名绝色女子,坐在其中。 余琅呼吸一滯,当即愣在了原地。 第215章 锦囊 顏正初花了一整晚时间,总算在天亮之际,將盒子给打开了。 然而,里面只是放著几封书信。 任风玦拆开后发现,每封信件上只有一个名字,没有其他內容,也不知从何处寄来,让人摸不著头脑。 全部拆开后,里面只出现过一个熟悉的名字。 工部尚书——孟志远。 那位表面上自焚於书房,被误以为是畏罪自杀,但实际上,却死於非命的好官。 杀他的凶手,不是人… 任风玦心下一震,隱隱觉得,自己好似摸到了一丝线索,却又无法將其完整串联。 孟志远死得蹊蹺,但有一点。基本可以確定。 他的死,一定与那幅漕粮转运图有关。 朝中,必有人不想让舆图落入皇上手中,这才杀了他,並陷害於他。 这个人,难道就是钟义? 可他一个刑部尚书,常年在京中任职,这份舆图,於他而言,又有什么用途? 任风玦思索了一番后,当即將信件上的名字一一抄了下来,打算联繫暗影卫瑶光,让她暗中去查。 “余琅呢?” 此时,已是隅中,但四下里,竟不见余少卿的身影。 阿夏闻言,回道:“早膳前我便去喊过他了,料想是昨夜睡得太晚,还未起身。” 任风玦皱了一下眉头,直接就去余琅门前,敲了敲房门。 但半晌过后,里面竟无人回应。 阿夏纳闷:“不会还没睡醒吧?” 任风玦觉得不对劲,当即推门而入。 门开的那刻,竟有一阵香风,逕自扑面而来。 任风玦下意识掩住鼻口,放眼望去,只见余琅和衣躺在床上,竟连鞋袜都未脱,却睡得十分香甜。 阿夏更加疑惑了。 “余公子的房间內,怎么会有女子的脂粉香味?” 而且,还那么浓厚… 任风玦也觉得诧异,他了解余琅这个人,平日嘴上总是嘻嘻哈哈,对於漂亮姑娘,惯喜欢调侃。 但实际上,却十分洁身自好。 断不会乱来… 他让阿夏將门窗打开,让脂粉味先散一散。 这才走到余琅床边,喊了两声。 怎料,床上的余少卿对此恍若未闻,甚至咂了一下嘴,又翻了一个身。 任风玦立即眼尖发现,他的右手上,紧紧攥著一样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只锦囊。 而且,那鲜艷的配色,明显为女子之物。 难道,昨晚曾有女子来过? 思及此,任风玦面色复杂,不知作何评价,便直接伸手用力,推了推余琅。 “余琅?醒醒!” 接连推了好几下,余琅竟都没有要醒来的跡象。 阿夏也跟著过来喊了几声,依然还是叫不醒。 如此一来,两人才知道情况不对。 任风玦立即向阿夏吩咐:“去喊顏道长来。” 顏正初才刚睡了一个时辰左右,正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听说余琅有事,他才强撑著赶过来。 一番查看过后,面色不由得沉了几分。 “我就说昨晚好像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任风玦忙问:“余琅这是怎么了?” 顏正初却指著他手中之物,说道:“问题应该出在那锦囊上。” 锦囊確实透著古怪,也不知从何而来。 “那锦囊我从未在余琅身上见过…” 顏正初又问:“那你们昨晚外出时,可曾遇到过什么怪事?” 任风玦想了想,“要说怪事,倒是遇到过一支夜间送葬的队伍,除此之外,就没了。” “可知,死的是什么人?” “听摊主说,是一位年轻姑娘,病死的。” “不该是病死的吧?”顏正初一听就不妙:“我看余公子,应该是让怨灵给缠上了。” 任风玦则看了一眼床上的余琅,问:“眼下可有办法先救他?” 顏正初却有些为难:“这锦囊应该是那怨灵生前之物,余公子昏迷不醒,又抓著锦囊不放,只怕魂识已经被怨灵勾走了。” “我若强行出手,收服怨灵,只怕余公子也会受到牵连。” “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先用符咒护住余公子,但正所谓解铃还须繫铃人,这种情况,要想根除,只能从怨灵身上找原因…” 任风玦一听就明白,“是不是只有解除怨灵身上的怨气?” “不错。”顏正初道:“她不会无端端成为怨灵,一定是经歷什么冤屈,死於非命,才会如此。” 任风玦沉默片刻,向一旁阿夏吩咐:“去府內找找,看钟公子在不在府上?” 不一会儿,钟鼎言便直接赶了过来。 听了余琅的情况,他也是一阵焦急,忙问:“若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钟某一定义不容辞。” 任风玦便大致將昨夜从摊主口中听到的温家小姐之事说了一遍。 他又分析道:“传闻不一定属实,但依我看,这温家小姐,不单单是病故那么简单。” “所以,劳烦钟公子派些可靠之人,去打听打听,具体的情况。” 钟鼎言二话不说,就將府上的心腹唤过来,当即吩咐了此事。 顏正初则趁此画了一道护灵符,贴在余琅额头处,又在他四周,摆下了锁魂阵。 思来想去,他还是忍不住將任风玦悄悄喊到一侧,並说道:“小侯爷,此事还有一个办法,不过,可能需要找夏姑娘帮一下忙。” 任风玦微微一愣。 顏正初观察著他的神色,又小心试探了一句,“以小侯爷的聪明才智,应该早就猜到,当日將钟公子魂魄救回来的,究竟是何人了吧?” 听他这样说,任风玦也不打算再隱瞒了。 “夏姑娘的身份,我已经知道了。” 顏正初点头:“此事关乎於余公子的安危,夏姑娘不会袖手旁观。” 任风玦一听就懂,正打算亲自走一趟。 然而,刚出房门,却远远见一道身影,从游廊间走了过来。 正是夏熙墨。 她不动声色走到任风玦面前,直截了当,问了一句:“余琅出事了?” 任风玦如实回道:“正想找夏姑娘帮忙…” 夏熙墨话不多说,正要进去,他却情不自禁,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臂。 “你…不会有危险吧?” 夏熙墨垂眸扫了一眼他的手,竟慢慢回了两个字:“不会。” 第216章 梦境 夏熙墨进房后,顏正初立即向任风玦使了一个眼色。 於是,钟鼎言与阿夏便被直接支开了。 “夏姑娘,我方才观察了一下,余公子之所以叫不醒,多半是因为在睡梦中,被勾走了魂识,导致与外界断了联繫。” “这种情况之下,只有以魂体方式,进入余公子的梦境中,將他的魂识唤醒,才能让他脱离怨灵的掌控。” 顏正初当然也想过自己进去,但他的引魂术並不精。 进去后,要是不慎著了怨灵的道,可能自身难保。 到时候,他和余琅都得被困在梦境里。 但夏熙墨不同。 她魂力超凡,魂体状態之下,反而更强。 只有她,才能有十足把握,將余琅从梦境中带出来。 “知道。” 夏熙墨依然话不多说,轻轻闭上眼睛后,不到片刻,魂体便直接钻入了余琅的意识中。 一旁的任风玦看不见魂魄,忍不住开口,想问此刻的状况。 “夏姑娘她…” “小侯爷不必担心。” 顏正初显然成竹在胸,並夸讚了一句:“夏姑娘的本事,远在你我预料之上。” “……” 这话让任风玦听在耳里,总觉得不太对劲。 想想当初在上京时,两人还时常互嘲。 而此时的顏道长,对於夏姑娘,分明有了几分崇敬之意。 他忍不住问:“顏道长是何时发现夏姑娘的真实身份?” 这话问得顏正初都有些难为情。 “上回在屠村山洞內,我被天问抓进了阵法中,若非夏姑娘入阵救我,只怕…” 任风玦仔细一回想,心下瞭然。 “原来是在那个时候…” 顏正初又道:“其实更早的时候,我就应该发现的,她身上…古怪之处太多。” 任风玦却立即道:“即便她魂魄有异,但她也不曾伤害过任何人,相反,还救过很多人,甚至帮助过一些冤魂。” 顏道长当然听出了他话语中的袒护之意,不由得笑了笑。 “我懂小侯爷的意思,其实,我与你想法一致。” “无论此时的夏姑娘,是不是真正的『夏熙墨』,我都会相信她。” 任风玦闻言,也跟著一笑,只觉得縈绕在心头处的,那一点点鬱气,也跟著消散了。 —— “敢问姑娘,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竹帘之后,佳人还在独自抚琴,似乎並未察觉到余琅这位“外来客”。 直到,他忽然出声。 坐在琴台前的女子,才慢慢掀起眼帘,朝他看了一眼。 “公子请进吧。” 话音落时,竹帘竟自行向两边移开。 余琅只觉得脚步飘飘然,不由自主就走到了女子的身侧。 “小女子姓温,单名一个玉字。” 温玉又站起身来,朝他盈盈一拜。 清丽脱俗的容貌,加上温柔娇软的声音,让余少卿心下一阵荡漾。 他连忙伸手,虚扶了她一把,“姑娘有礼了,在下…在下姓余,单名一个琅字。” “余公子。” 温玉轻唤一声,又用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睛,含情脉脉看了他一眼。 看得余琅都有些面颊发烫,心神摇曳。 虽是如此,倒还保持著几分理智。 “敢问温姑娘,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温玉却抿嘴一笑,反问他:“这地方,余公子难道不是更熟悉吗?” 余琅再次一愣,忍不住环顾四周,看起来,確实…有些熟悉。 但就是想不起来,究竟是哪儿。 温玉继续问:“余公子还没想起来吗?” 余琅笑著摇头:“实在是想不起来,虽隱隱觉得,自己曾来过,但不知为何,就是想不起来…” “既然想不起,那便不想了。” 温玉面含笑意,忽然伸手,轻轻拉著他的衣角,往旁边带。 “请余公子这边坐。” 余琅心醉神迷之间,只听见珠帘晃动,恍然竟像是进入了一间女子闺房。 接著,温玉便让他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前摆著美酒佳肴。 她直接倒了一杯酒,並轻轻递到他嘴边。 余琅轻轻一嗅,竟发现…这好像是凌家庄的美酒。 “这里怎么会有…” 话未说出口,酒杯已经凑了过来,他只能顺势喝下,入口却更加香醇。 温玉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余公子,小女子敬你一杯。” 余琅还没反应过来,稀里糊涂竟又喝了一杯。 他道:“这酒也太醉人了,我晕得厉害…” 温玉一手扶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竟大胆抱住了他的腰身,並在他耳旁低语:“那我扶余公子去床上歇息…” 近似蛊惑一般的声音,让余琅差点就要点头同意了。 但转念一想——不对,这可是人家姑娘的房间。 “我应该回自己的房间去!” 余琅急忙要与温玉拉开距离,谁知,那看似如凝脂一般的玉手,抱在自己的腰上,竟推都推不开。 温玉神情懨懨,略带委屈地看了他一眼:“余公子难道…不喜欢我吗?” “……” 余琅被问到了,他急忙分辨:“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太好。” 温玉面上微滯,又问他:“有什么不好?” 她將脸凑近了些,一双水盈盈的眼睛,就这么望著他,“余公子是不是觉得,我不够漂亮?” 余琅连忙摇头否认:“怎么可能?温姑娘明明美若天仙。” 温玉再次抿嘴一笑,却將脸微微转到一侧,眼神突然冷了几分。 “是吗?倘若我要是不长这样,余公子还会多看我两眼吗?” “当然会了。” 余琅立即夸讚:“容貌还是其次的,温姑娘性格好,还懂音律,而且…” 他指著一旁的书案与棋案,说道:“而且看样子,温姑娘还擅长书画与棋艺,哪一样拎出来,都会让人高看两眼。” 温玉被他这番话,说得微微一愣。 再望向他时,面上竟又淌著笑意:“既然余公子这般欣赏我,那便留下来吧。” “我可以做你的妻子…不,我可以不求名分。” “只要你肯留下来,我会一直敬你,爱你,服侍你,心里眼里,永远都只有你。” 面对这样一番话,余琅却慌乱摇头:“姑娘,这可不行!” 第217章 温玉 “不行?” 温玉的声音骤然变冷,再看向余琅的眼神,像是含著怒气。 余琅被她这么盯著,脑子也跟著清醒了几分。 他开始想,我怎么会无故出现在这种地方? 难道是做梦? 可若是梦的话,眼前这女子给人的感觉,也未免太过真实。 推测之间,他也没有忘记安抚温玉的情绪,继而解释道:“你方才说的,可是终身大事,就算拋开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不是还要讲个两情相悦?” 他言语坚定:“在下觉得,实在不可如此草率。” 温玉又是一笑,“可这里只有你和我,我们不需要在乎世俗如何,所以,你只需要回答我,愿不愿意。” 这话让余琅莫名感到后背发凉。 他下意识轻咬舌尖,却並没有痛感传来。 真是在做梦? 以往做噩梦时,只要意识到自己在做梦,那么,这个梦很快就会醒过来。 余琅索性闭上眼睛,心里不停默念催促… 然而,再睁开眼睛时,温玉还在身侧。 她甚至冷笑了一声,问他:“余公子现在知道,这是哪里了吧?” 余琅一阵惊恐:“我不是在做梦吗?” 温玉:“你確实是在做梦,但这个梦,你醒不来了。” “……” 余琅猛然起身,下意识往外走去。 然而,拨开珠帘后,仍是所处的这间闺房。 来回试了几次,仍然如此。 温玉看著他进进出出,如热锅上的蚂蚁,却又笑了笑:“不必白费力气,你出不去。” 余琅意识到情况不对,脑子也愈发清醒。 视线忽然瞥见对方腰间掛的锦囊,很是眼熟。 正是夜里进房时,从身上掉下来的那只… 接著,又联想到她姓温。 “温家小姐,年纪轻轻,红顏薄命…” 摊主的话,开始在耳边迴荡。 余琅顿时腿脚一软,跌坐在旁边的榻上。 “你…是已经死去的温家小姐?” 是女鬼! 温玉施施然起身,也朝著他的方向,靠近了几步。 “余公子一表人才,恰好又出现在我出殯的路上,我看了一眼,心里很是喜欢。” “这不,直接就来梦里与你相会了。” 余琅差点想骂人。 但心里却清楚,这种情况,肯定不能惹怒对方。 只要拖得再久一些,外面的人发现不对劲,自然会来救他。 有顏道长在,就一定有办法。 “难得温小姐能看中我,我…余琅何德何能呢?” 余少卿额角淌著冷汗,却故意嘆了口气,试探著说道:“温小姐的遭遇,任谁听了都痛心,为了那样一个薄情寡义的男人,气病身体,落得这样的下场,实在不值得。” 温玉却幽幽看了他一眼,回道:“我不是因病而死。” “我是被人杀死的。” 这话让余琅惊愣了半晌,才想起问:“是他杀?” “凶手又是何人?你告诉我,我兴许可以帮你。” 温玉扬唇讥笑:“不重要了,我本来就不想活,如今成了鬼,反而更开心快活。” 她又道:“余公子,你不觉得这梦里也很好,梦境之外没有的,梦里都可以有。” 余琅却摇了摇头,试图劝说:“即便如此,这些也都是虚假的。” “人一直沉浸在虚幻之中,兴许会一时感到开心满足,却根本毫无意义。” 温玉嗤笑,反问他:“你又怎知,外面那些就一定是真的?” “所谓的真真假假,还不是看你如何分辨。” 余琅知道不能爭论,索性直接顺著她的话来。 “温小姐是个通透的女子,既如此,又怎会为情所困?这其中,必有其他原因。” 听了这话,温玉果然有所动容。 她伸手抚了抚腰间香囊,却说道:“因为活著的时候,全是执念,死后一无所有,这才通透了。” “就像…我生前恨傅渊恨得要死,死的那一刻,反而释然了。” “我没能嫁他,其实也好,若强求他娶了我,那才是痛苦的开端…” 余琅立即道:“那杀你的凶手究竟是何人?正所谓杀人偿命,凶手理应要绳之於法!” 温玉望著他,眼底並没有恨意,反而在他身旁,静静坐了下来。 “其实我也说不清楚,杀我的凶手,究竟是谁…” 余琅一怔。 温玉则开始向他讲述,自己与未婚夫傅渊的故事… 温家与傅家是世交,在北定县,都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 因两家关係交好,温玉未出世之前,便已经被定了亲事。 父亲曾扬言,只要生下女儿,便嫁与傅家公子为妻。 而温夫人第一胎是儿子,到了第二胎,才生下了温玉。 因此,温玉从小就知道,她未来夫君,是傅家的大公子——傅渊。 傅渊生得高大俊美,性格沉稳,又聪明睿智,十六岁时,便已將家中產业,打理得井井有条。 温玉虽长在深闺,极少出门,但只要是发生在未婚夫傅渊身上的事跡,都会有僕人专门告知。 为了让傅家及傅渊满意,温玉自识字起,除了熟读女戒、女训之类的书籍外,还要学琴棋书画。 不仅如此,针织女工也是一样不落。 她在“规训”之中长大,久而久之,心里便只想著两件事——怎么做才能让傅家满意?怎么做才能让未婚夫喜欢。 十三岁那年,温玉才第一次见到傅渊。 那次是家宴,酒酣耳热之际,父亲喊她出来抚琴。 虽隔著一扇屏风,她却紧张不已。 一曲罢了,满堂喝彩。 她忍不住透过屏风,朝外看了一眼,却瞥见未婚夫神色淡淡,漫不经心。 显然,她的琴声,从未得到他的欣赏。 第二次见面,已是两年后。 那天,她一番精心打扮,在傅家花园內,总算与傅渊说上了话。 然而,对方虽表面客气,但只交谈了两句,便找由头走开了。 走之前,他忽然回头,批评了她一句:“这绿色並不衬你,以后,还是少穿。” 这话在温玉心里扎了根,回家后,她摒弃掉了所有绿色服饰,也开始更加在意外形与容貌。 听说傅渊喜欢白皙纤瘦的女子,她为保持身形纤细,开始刻意少食。 又从各处搜寻方法,折腾无数次,只为让肤色变得更白… 可就算她付出诸多努力,依然没能博得傅渊欢心。 他说:“我那未婚妻,样样都好,就是性子太过无趣…” 第218章 卑微 傅渊说她无趣。 还是温玉亲耳听到的。 那天,是傅渊的生辰宴,他在府上宴请好友,来了许多人。 温玉作为他指腹为婚的未婚妻,自然也备受关注。 然而,当她鼓起勇气,拿出精心绣制的锦囊,准备送出去时,却在假山后,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当时在场的,皆是傅渊好友。 他们闻言,不由得哈哈大笑。 “我们知道,傅公子只喜欢醉欢姑娘…” 傅渊闻言,会心一笑,竟也没有反驳。 温玉这才知道,他喜欢的女子,叫醉欢,是忘忧酒楼的歌姬。 为了给她捧场,傅渊没少花重金,几次三番包下酒楼的场子。 偏偏这叫醉欢的女子还很清高。 傅渊越是喜欢她,追捧她,她越是不屑一顾。 温玉得知此事后,也花费许多精力,托人找来醉欢的画像。 画像上的女子,一身紫衣,算不得多么漂亮。 但那冷傲眉眼之间,却透著几分倔强,她就像寒夜时,绽放在枝头最高处,最冷艷的一枝花。 不久后,温玉又特意守在脂粉铺子里,远远看过她一眼,还特意將她买过的胭脂水粉,通通也买了一份。 她开始穿紫色衣衫,学相似的妆容与髮饰,以为这样,就能得到傅渊的欢心。 但事实上,这番效仿,只会让对方更加轻看自己,厌恶自己。 可那时的温玉,又哪里懂得这些? 她像是陷入了一个以“討傅渊欢心”的圈套里,迷失自我,不可自拔。 只是,越是这样做,傅渊对她的態度就越差。 不但没有多看她两眼,反而开始冷嘲热讽。 温玉害怕被傅渊厌恶,她低声下气,姿態也越来越卑微。 甚至,想在傅渊醉酒之时,试图以越矩的行为,留住对方。 而这一举动,也彻底惹恼了他。 傅渊对她这位未婚妻,本就十分不满意。 但这不满意的背后,却不单单是针对温玉这个人。 而是“指腹为婚”这件事。 傅家的嫡长子,生来便高人一等,他这一生中选择很多,从文也好,习武也罢,甚至经商,都大有作为。 他也可以交许多朋友,去很多地方,却唯独在选妻这件事上,失去了选择权。 所以,从第一眼见到温玉时,他便不喜欢。 即便,她集容貌与才情於一身,性格温顺,与自己门当户对。 因为不喜欢,她抚琴,人人称讚,他心不在焉。 因为不喜欢,她一番精心打扮,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句“绿色不衬你”。 因为不喜欢,她所有的优点,都会黯然失色。 生辰宴上,人人都艷羡他,说“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他跟著一笑,明明瞥见一道身影正朝自己这边走来,却故意说道:“我那未婚妻,样样都好,就是性子太过无趣…” 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仿佛只有挑出她的“不好”,他就可以理所当然对她“不好”。 而只要她稍微犯了一点错,那就可以全盘否认… 温玉不懂这些,直到傅渊发了火,將她送回家中,並当著温家父母的面,道明缘由,直接悔婚。 他说:“我不会娶一个不知廉耻的女子,做我傅家的妻子。” 但转头,却不顾家中阻拦,执意將一个青楼女子娶回了家中。 退婚书送回了温家时,温玉成了眾矢之的。 父母对她失望至极,罚在祠堂里跪了两天两夜。 她心中积鬱已久,昏昏沉沉的两天两夜里,回想起这十六年的人生,只觉得荒唐至极。 温玉想,她好像没有一天是为自己而活。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被“规训”,在努力变成別人所喜欢的样子。 可最后,她一无所有,面目全非。 温玉在祠堂中晕倒了过去,人也就此病倒了。 因为被退婚,父母觉得她给家中蒙羞,也不打算再留她。 於是,让负责给她治病的医师,在药方里掺了无色无味的毒药。 偏偏这番话,还让温玉听了进去。 但她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质问任何人,而是当著父亲的面,乖乖將那碗药一饮而尽。 父亲给她取名为温玉,她是长大后,才知道由来。 软玉温香… 如今想想,只觉得噁心。 那毒药的药效很强,不需要经歷太多痛苦,便直接去了。 她的死,对於温家来说,也是好事。 至少,保住了体面。 你看,是因为傅家悔了婚,我温家女儿才鬱鬱而终。 而傅家公子转头却娶了一个青楼女子,实在是薄情寡义。 从此以后,北定县上的人,都会这么传下去… 听到这里时,余琅只觉得心情无比复杂,后背也跟著渗出冷意。 温玉望著他,嘴角噙著笑,问道:“余公子,你说,杀死我的人是谁?” “是我的未婚夫傅渊吗?还是我的父亲?抑或是那开药方的医师?” “又或者,是我自己,明知有毒,却要喝下毒药呢?” 余琅面色也复杂:“按照律法而论,凶手是你父亲,帮凶是那个医师,他二人都有责任。” 温玉恬静地笑著:“可我並不恨他们,药是我心甘情愿自己喝下去的。” “我如今这样很好…” 她说著,又向余琅问道:“余公子,我们一起在这梦境之中,是不是也很好?” 余琅嚇得立即后缩,忙道:“温小姐,你本就是个好姑娘,只是没生在好的人家,也没遇到良人。” “事到如今,这一生已经结束,你若真放下了执念,不应该去投胎转世过新的人生吗?” 温玉轻蔑一笑:“投胎转世有什么意思?谁知道下辈子又会是怎样?” “比起重新做人,我更喜欢这样…” 她的手又慢慢爬上余琅的肩膀,顺著他的脖颈,一直到他的脸颊:“这里只有你和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会出来指责我们。” “余公子,你好好看看,你难道不心动?” 余琅的心確实跳得厉害,但那分明是嚇的… “温小姐,你放过我吧,我还想做人,我觉得做人很好!” 温玉笑得温柔,声音却透著冷意:“你没有机会了。” 她话音刚落,却有另一道冰冷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 “他有没有机会,可不是你说了算。” 温玉和余琅同时回头望去,却发现一名红衣女子,不知何时,竟出现在珠帘之后。 第219章 救人 虽说隔著一道珠帘,並不能完全看清对方的容貌,可余琅还是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 这位,可是当日在云鹤山时,仅凭一己之力,就能驱走眾多恶鬼的“阴司使者”啊! 余琅瞬间鬆了口气,只觉得自己得救了。 关键时刻,还得看顏道长“搬救兵”啊! 温玉似乎也吃了一惊:“你是什么人?” 红衣女子慢慢掀开珠帘走了进来,向她回道:“自然是和你一样,不是人。” 温玉能感受到了她身上的幽冥之气,心下也有惧意。 她死后没多久,便有鬼差上门,要带她去往阴司。 但关键时刻,魂体却被一股轻烟笼罩,接著,她就附身在那只锦囊中,且有了入梦的能力。 余琅深夜出现在街边食肆,恰好被她看上… 於是,锦囊化作了一片不起眼的纸钱,落在他的脚边,並跟著他回到了钟府。 “你刚刚说那么多,无非是想將所有过错,推卸给別人。” “你心中明明有怨气,但怨的不是別人,而是你自己。” 红衣女子两句话,令温玉怔然。 她已经死了,可胸腔处却莫名一热,有一种难以压制的情绪,在暗地里汹涌。 “你刚刚问,杀你的凶手,该如何分辨…” 红衣女子继续说道:“那我来替你分辨,毒药,是你自己选择喝下去的。” “那一刻,不单单是你父亲觉得你该死,就连你自己,也觉得自己该死。” “所以,你是借著父亲手中的『刀』,杀了你自己。” “不要再说了!” 温玉忽然大声喝止,情绪瞬间爆发,眼眶变得通红。 离她最近的余琅,都隱隱能感受到,她身上喷涌而出的黑气。 那是让她成为怨灵的“怨气”。 余琅想要趁机逃走,却被一只冰冷的手,从身后冷冷扼住了脖子。 “温小姐!有话好好说!” 余琅嚇得扭头了一眼,却对上了一双血红的眼睛。 他顿时呼吸一滯,看得出,对方已经不想跟他好好说话了。 无奈之下,余少卿只能硬著头皮,冲那红衣女子呼救:“大…大人救我!使者大人救我!” 对於这声称谓,红衣女子显然很是嫌弃。 她眉头皱起的样子,分明像一个人。 余琅忽然间又想起了夏熙墨。 虽说这两人的脸,长得並不像,可那神態,以及说话的语调,实在太像了… 温玉掐著余琅的脖子,转头向那红衣女子威胁:“你不要多管閒事,不然我现在就…” 话还未说过,那抹红影竟闪到身前来,並轻而易举掀开她的手,揪著余琅的衣襟,直接將他从榻上拖了下来。 余琅:“……” 余少卿一屁股跌在地上,狼狈不堪,虽不觉得疼,却有种顏面扫地的感觉。 只是转念一想,都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了,还要什么面子? 他灰溜溜就要跟旁边二位拉开距离,忽然间,只听见轻咤一声:“回来!” 余琅一听不妙,自己的身体竟完全不受控制,开始朝著那温玉的方向移动。 他猛然反应过来,这虽是他的梦境,却根本无法自控… 温玉又向红衣女子说道:“我知道不是你的对手,但这梦境受我控制,我若要杀他,你也救不了!” “哦。”红衣女子却一脸淡漠:“那你便杀了他,再看看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余琅被这话嚇得汗毛直竖。 他连忙向温玉道:“温小姐,你我萍水相逢,无仇无怨,杀了我,对你根本没有任何好处啊。” 一旁红衣女子,则抱著手臂,冷冷看著他们,“要杀的话,就快点出手,否则——” 她眼底寒光毕现。 温玉惊愣了一下,便觉得有一股怪异的力量,在牵制著她的四肢,身体不由自主,悬浮在半空中。 反观那红衣女子,仍立在原地,冷眼看著。 温玉不甘示弱,將目標锁在一旁的余琅身上,企图以魂力继续控制他。 余琅一惊,眼见自己被一股吸力控制著,就要与半空中的怨灵贴到一起,怨气漫了上来,似乎想要將他吞噬… 那红衣女子忽然出手,拉住了他一把。 “无忧,带他出去。” 声音落下,一道白影出现,卷著半空中的余琅,一溜烟便消散在这梦境之中。 房內,余琅猛然睁开眼睛,从床上弹坐了起来。 一转头,看到了顏正初与任风玦,这才开始大口喘气。 “余公子醒了!” 顏正初连忙迎上前去,也跟著鬆了口气。 余琅一手拍著胸口,惊觉自己手中居然还拿著那只锦囊,嚇得又连忙丟了出去。 顏正初正要阻止,锦囊却已经掉在地上,並瞬间不见了踪影。 “坏了,夏姑娘还没出来!” 顏道长看了一眼旁边只剩下躯体的夏熙墨,说道:“那锦囊与你梦境相通,你醒了,梦境就会消失,夏姑娘的魂魄,一时也无法回来了。” 任风玦见夏熙墨还未醒,面色一沉,“那夏姑娘会去哪里?” 余琅原本听得云里雾里,再看一眼旁边的夏熙墨,瞬间又明白了过来。 “顏道长!那所谓的『阴间使者』,真是夏姑娘?” 顏正初觉得,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隱瞒,当即点头承认了。 “梦境消失后,夏姑娘的魂魄,应该也会和那怨灵一样,暂时附在锦囊中,我们得去找到锦囊才行。” 他又向余琅问道:“刚在梦境中,怨灵可与你说了些什么?” 余琅点头,连忙將温玉告诉自己的经歷,大致与顏正初与任风玦说了一遍。 二人听后,神色各异。 余琅又道:“我在梦境中亲眼看到,温家小姐可並非夏姑娘的对手!” 顏正初心里清楚:“若夏姑娘想杀她,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她之所以没有下手,应该是想…” “应该是为了渡她。” 任风玦看了一眼掛在夏熙墨腰间的荷包,那里面,放著一盏黑色莲灯。 他知道,她一直都会带在身侧。 於是,他暗自做了一个决定,將莲灯从那荷包內拿了出来,对顏正初道:“顏道长,麻烦你看好夏姑娘的躯体。” 又向余琅道:“你跟我一起,去一个地方。” 余琅连忙问:“去温家?” 任风玦摇头:“不,是去傅家。” 第220章 难平 在钟鼎言的安排下,任风玦与余琅很快就来到了傅家门前。 傅家一听是钟尚书府上的客人,自然不敢怠慢,很快便將二人请进了厅堂內。 趁著僕人前去通报的时间,任风玦轻轻敲了一下手中的莲灯,並问了一句:“夏姑娘可在此处?” 余琅还以为在跟他说话,还忍不住疑惑了一下。 灯內,无忧闻言,倒是微微一愣。 它没料到,任风玦居然会用这种方式来找夏熙墨。 “你怎么知道我能感应到她的存在?” 有灯身在手,即便任风玦不是渡魂人,无忧亦可以通过渡魂灯,將话传递到他的耳中。 只是,一旁的余琅却听不到了。 任风玦小声回道:“猜的。” 无忧:“……” 说起来,也不知是不是地君赐了它形態的缘故,对於这位纯阳之体,无忧也没那么害怕了。 此时,它甚至敢探出半个头来,四下嗅了嗅。 “我能感应到她就在这府內,只不过应该是在內苑。” 若是在內苑的话,他和余琅二人肯定难以进去,就算有尚书府的面子,恐怕也不行。 然而,就在这时,一名管家模样的人,急匆匆跑出来,向任风玦恭敬行了一礼。 “这位公子,请恕府上招待不周了,因为內宅…突发了一些事情,只怕我们大公子,一时半会儿,挪不开身了。” “大公子说了,等府上事情解决了,立即就去尚书府上拜访!” 听了管家一番话,任风玦却並没有要动身离开的意思,反而问道:“內宅之事,可与贵府的公子与少夫人有关?” 管家很是诧异:“公子…又是如何知悉的?” 任风玦却学著顏正初的样子,掐了掐手指头,故作玄虚了一番。 “在下略会一些玄术,且还算出了,这事与温家也有一些关係。” 他將“温家”二字故意咬得极重。 管家的脸色又变了变,倒不吝夸讚道:“公子…还真是神机妙算。” 余琅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只在背后悄悄竖起了大拇指。 任风玦又道:“若是信得过在下的话,可向傅公子再通报一声,兴许,此事我能帮得上忙…” 管家知道,这是燃眉之急,必然怠慢不得,当即便跑去通报了。 没过一会儿,只见一名气宇轩昂的年轻男子,阔步从內苑走了出来。 在见到任风玦与余琅那刻,他似乎微皱了一下眉头,眼底闪过一丝怀疑之色。 只是,看在尚书府的脸面上,勉强多了一些笑容。 任风玦从对方的神態之中就能看出,他並不信任自己,却依然不慌不忙地略微行了一礼:“傅公子。” 傅渊见状,连忙还了一礼,並问道:“不知二位公子作何称呼?” 任风玦敛容正色道:“我们並不是北定县的人,也是因为一些事情,才在尚书府上略作停留,至于姓名,就不透露了。” 傅渊见他不给面子,心下隱隱不悦,却也不好为难,只能附和一笑。 任风玦立即问:“方才管家说,內宅出了一些事情,可与尊夫人有关?” 听到他主动提及醉欢,傅渊面色一沉,就连眉头,也跟著深深蹙起。 他却解释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內人使了一些性子,打了府上的僕人,还说了一些怪话。” 一旁余琅当即煞有其事地道:“听起来可不是小事,倒像是中邪…” 眼见傅公子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余少卿却只装作看不见。 “关於傅公子与温家小姐的事情,我们都听说过了,若我猜得没错的话,温家小姐,昨夜里才出殯…” “傅公子好好想想,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听了这话,傅公子眼底含怒,看样子也不想再给面子,是下定决心要逐客了。 任风玦却忽然上前一步,缓了声气,说道:“傅公子大可不必动怒,我二人到府上来,並不是要来生什么事端。” “而是,確实知道一些內情。” 他语调温和,但气场沉稳,倒让人不由自主会选择相信他所说的话… 傅渊就这样把怒火压了下去,语气也归於平静,问道:“你们又知道…什么內情?” 任风玦也不绕弯子,直接道出事实。 “温小姐並不是病死的。” 短短一句话,让傅渊的心,又往下沉了沉,后背莫名开始有了寒意。 见他神色动容,任风玦又接著说道:“想必傅公子也听说过,横死之人,怨气最重,会化为怨灵厉鬼,入不得轮迴。” “而温小姐生平最大的憾事,应该就是未能嫁与傅家。” “她死后滯留人间,傅公子你猜猜看,她第一个要找的人,会不会就是你?” 这番话说完,傅渊隱隱都有些腿软了。 他立即反驳道:“她为何要来找我?又不是我杀了她!” 任风玦却不回答他这个问题,反而问道:“傅公子悔婚后,转头娶了忘忧酒馆的头牌姑娘,后悔过吗?” 这个问题,让傅渊的面色,又开始变得难看了。 余琅故意凑近了一些,打量著他的神情:“看样子,想必应该是后悔了吧?” 傅渊脸上一阵青红不定,却闭口不答。 其实,后悔是必然的。 当初悔婚,凭著一腔怒火,不在乎背负骂名。 转头娶醉欢之事,也是在眾多狐朋狗友怂恿之下,为之衝冠一怒。 他们个个口头上艷羡他,能摘下枝头上最高不可攀的那朵花。 实际上,看的却是笑话。 因为,有些东西,確实是“只可远观而不可褻玩”。 醉欢这样的女子,就只適合在忘忧酒馆內,如眾星捧月一般。 一旦落入尘世,她就毫无特別… 傅渊甚至会想,若当初娶的是温玉,婚后的生活,会不会不一样? 至少,她愿意费心费力去討好他,也愿意迁就他。 他只需要尽情去享受她的好… 任风玦又道:“此事是因傅公子而起,也理应从傅公子这里结束,请傅公子带路吧,我们兴许可以帮上忙。” 傅渊从怔忡之中慢慢回过神来,似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妥协了。 “请二位隨我来吧。” 第221章 索命 去內宅的路上,傅渊大致与任风玦讲了一下,一个时辰之前所发生的事情。 他与夫人醉欢,才刚刚成婚一个月。 但二人之间的关係,却並不像许多新婚夫妇那般如胶似漆。 醉欢性子太傲,她过惯了受人追捧的日子,也习惯了傅渊对她百般殷勤。 如今嫁入傅家,也理所当然觉得,还像从前那般。 可大户人家的內宅不比欢场,她这样的身份进来,长辈明面上不待见也就罢了,连下人对她也是阳奉阴违。 她才嫁来一个月,就已经受尽委屈,气到头上,只能全撒在傅渊身上。 起初,傅渊还愿意轻哄两句,次数多了,难免开始觉得不耐烦。 醉欢又极其敏感,一旦感受到了傅渊的怠慢,便开始阴阳怪气,使起了小性子。 如此一来,傅渊又哪里肯一直惯著她? 以至於成婚才一个月,两人便已经小吵了好几次。 而真正的一次大吵,就发生在一个时辰前。 醉欢晨起后,便指责今日替自己梳头的婢女,不够机灵。 那婢女名唤小么,是傅渊房中最受宠的婢女。 小么心里向著自家公子,並理所当然觉得,傅渊会为自己撑腰。 於是,她仗著胆子,出言反驳了两句。 醉欢听后,將她赶出房门,自己独自一人,在房中生闷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开始砸起了东西,在房內大骂傅渊。 动静之大,直接就惊动了傅家夫人。 傅渊用完早膳后,便想去书房里图个清静。 听到婢女前来匯报,立即又是一阵头疼。 他让下人强行打开房门后,醉欢竟又逮著小么,一顿打骂。 那作风便如同市井泼妇,是一点少夫人该有的样子都没有。 吵闹中,傅渊只能上前拦住她,並出手打了她一个耳光。 醉欢被打了,反而捂著脸,笑得十分得意,並阴惻惻地问了一句:“傅家哥哥,你费尽心思,娶了喜欢的人,心里当真就欢喜了吗?” 那一刻,傅渊被嚇了一跳。 他从妻子的眼神之中,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温玉。 从前,她总是小心翼翼喊著他傅家哥哥。 傅渊心下一阵激盪,却沉著脸问:“你…喊我什么?” 醉欢唇角溢著笑容:“喊的是『傅家哥哥』啊,难道听不出来吗?” 傅渊一把將她推开,有些慌乱无措,“你…是谁?” 醉欢眼神凉薄,浑身上下更是透著说不出来的诡异之色,反问他:“傅家哥哥记性不好,怎么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呢?” “……” 傅渊头皮一阵发麻。 醉欢又冷冷一笑,又开始打量著整间房屋,忽然走到床边,伸手抚了抚那座架子床… “一个月前,你將她娶回傅家,花烛之夜,这便是你们的洞房呵。” “我还以为,你们会和世间的恩爱夫妻一样,过著琴瑟和鸣的好日子呢?” “这才成婚不到一个月,就已经互生嫌隙了?” “傅家哥哥,你后悔吗?娶了这样的女人,入了你的傅家门,这便是你想要的吗?” 这番话,嚇得门口的婢女僕人们,满脸惊恐之色。 连傅老夫人都惊愣在原地。 也是在这个时候,任风玦和余琅忽然登门,要拜会傅家大公子… 听完傅渊描述完事情经过,余少卿当即向任大人打包票:“听起来,就是温家小姐附身了!” 任风玦心下明了,略微点头,脑子里却想著夏熙墨,此时究竟会在何处。 这时,傅渊已经领著二人来到了內宅的一间院子门前。 只见院內站满了女眷,她们听见动静,皆不约而同回过头来。 发现大公子领著两个男子出现,也是略微吃了一惊。 傅渊不想让母亲担心此事,忙上前解释了两句,便让婢女搀扶著老夫人暂且回房,又將一些不相干的人,全都清了出去。 主屋大门紧闭,傅渊犹豫片刻,上前直接推开了房门。 室內,只见一名女子坐在窗边,背对眾人,正拿著一把梳子,在慢慢梳著垂在身前的头髮。 即便知晓有人进了室內,她也並不打算回头,而是轻轻问了一句:“傅家哥哥,我还有好多话要跟你说呢,你怎么说走就走?” 傅渊一时无言以对,转头看了任风玦和余琅一眼。 余琅知道得靠自己来打破僵局才行。 虽想到梦中场景,仍心有余悸,但他还是壮著胆子,上前唤了一声:“温小姐。” 闻声,窗边女子倒是慢慢转过头,笑著问了一句:“倒没想到,余公子居然能找到这里来。” 她倒是“不计前嫌”,甚至调侃了他一句:“可是想通了?打算与我做一对阴间伴侣?” 余琅:“……” 这下不用猜,完全能够確定,此时的醉欢,已经被温玉给附身了。 傅渊却显得有些茫然。 他似乎不解,温玉为何要对余琅说出这种话… 任风玦握著渡魂灯,稳稳上前了一步,向附身在醉欢身上的“温玉”开口问道:“温小姐,人鬼殊途,你自己也说过,在人间已无执念,又为何要找傅公子的麻烦?” “温玉”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纯阳之气,多少有些畏惧。 她收起戏謔之意,冷声反问:“你也要多管閒事?” 任风玦连忙道:“你无非是想知道,傅公子娶了忘忧酒楼的醉欢姑娘,会不会后悔…” “以及他二人婚后,是不是真的能够幸福美满?” “可现在,你也全部看在了眼里,心中还放不下吗?” “温玉”顿了顿,却瞟了傅渊一眼,眼神骤冷:“那你错了,我可不单单是来看笑话的。” “我还要索命!” 听了这话,傅渊嚇得不由自主后退了一大步。 任风玦道:“温小姐是个聪慧的女子,或许生前曾执著过,但如今,你已不在局中,应该比任何人都看得通透,既如此,为何还要一错再错?” 哪知“温玉”再次冷冷一笑,因心中怨气难平,便开始由內向外,不断溢出。 她声音如同淬了毒一般,向傅渊说道:“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却如此待我,既然做不成活人夫妻,死了也是一样…” 第222章 认错 傅渊以为,“温玉”回来,是真要索自己的命,嚇得立即夺门而出。 然而,突如其来一阵阴风,吹得房门“砰”地一声合上,任他如同使力,都打不开。 紧急著,就连南北的两扇窗户,也相继合上了。 傅渊一看这阵仗,腿脚都软了,乾脆跪在地上,开始求饶。 “玉儿,玉儿,是我对不住你!” 此话一出,什么傅家大公子的尊严,什么男儿气概,全都拋掷脑后。 他只知一边磕著响头,一边懺悔:“是我傅渊对不住你!当初悔婚,也是因为头脑一热!” “我也並不是真想要娶醉欢为妻,而是…当时喝多了酒,被人怂恿了!” “你也知道,我这个人讲脸面,他们一起鬨,我又下不了台,只能硬著头皮做了!” 傅渊声泪俱下,一番话听起来,倒也不像假的。 他看起来,是真悔不当初。 “说句实话,娶了她之后,我实在后悔,我们几乎每隔两日都要小吵一架,耳边就没有一天是清静的。” 他抱怨妻子,且大言不惭:“我就想,当初要是娶了你该多好,你性格温顺,知书达理…” “我当初却说你『性子无趣』,实在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能得这样的贤妻,才是我傅渊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可惜我…辜负了你一片深情,实在是…愚蠢至极!” 傅大公子这番话,听得余琅都要咬牙切齿了。 任风玦倒是面色如常,看起来,这场面似乎在他预料之中。 而“温玉”,见到这样的傅渊,却笑得肆意张狂,无比得意。 显然,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看到的… 昔日,她在他面前谨小慎微,他不屑一顾。 而今,他跪在她面前磕头认错,她才懂得那种感觉。 越是唾手可得之物,越是嗤之以鼻。 只有看起来遥不可攀,才会有人愿意为之费尽心力。 无人在意的角落处,一只绣著鸳鸯交颈的花色锦囊內,有一抹红色身影从中而出,並冷眼打量著一切。 只是房內几人,明显並未发现她的存在。 渡魂灯內,无忧感应到夏熙墨出现,立即探头出来看了一眼,並向任风玦道:“夏姑娘现在就在房间里了。” 任风玦面上这才有所动容,问道:“在哪儿?” “镜子前。” 任风玦连忙朝镜子方向望去,却什么也看不见。 无忧解释:“你阳气太重,看不见鬼魂。” 任风玦虽看不见,但心底却明显鬆了口气。 角落里的红色身影,慢慢走到温玉身旁,说了一句。 “你心中其实早就知晓,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温玉收了笑声,眼底一片寒意,却回道:“亲眼看到,才够透彻。” …… 不久前,余琅离开梦境之后,幻境消失。 温玉的鬼魂,只能重新附在锦囊之中。 但没想到的是,那红衣女子竟也跟了上来。 温玉不解:“你进梦境不就是为了救人?如今人也救了,还要继续多管閒事?” 红衣女子只是冷冷瞟了她一眼,“多管閒事的可不是我。” 而是阴司那盏破灯。 隨即,她又问了一句:“若给你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你可还愿意嫁给傅渊?” 温玉顿住,不是难以择诀,而是,从未有人问过她的意愿… 没有在乎过她,到底愿不愿意。 红衣女子又道:“你若真想明白了,也该和自己,做个真正的了断。” 接著,她们直接来到了傅家,温玉放眼望去,却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晨起时,傅渊便与妻子因为鸡皮蒜毛的小事吵了一架。 “昨日你母亲那样说我?你都不替我说一句话?” 醉欢心里明显憋著昨夜的气,一觉醒来,依然没有什么好脸色。 傅渊夜里本就没有睡好,醒后再听妻子絮叨,当即也是冷言冷语回了一句:“我母亲难道说错了不成?你自己是什么身份,难道心里不清楚?” 闻言,醉欢气得从床上捞起一个枕头,便砸向了他。 傅渊手臂挨了一下,气不打一处来,当即穿了衣服,胡乱洗了一把脸,就出门用早膳去了。 醉欢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她喊来房內婢女小么给自己梳头,然而,梳出来的髮髻,她怎么看都不满意。 命小么拆了重梳,却弄疼了她。 醉欢当即又找到了撒气的点:“你就不能上点心?这般毛手毛脚?” 小么却也不是吃素的,她冷哼一声,將梳子扔在妆檯上,说道:“大公子那么矜贵,平日里也没那么难伺候呢,少夫人若是不满意,换个人就是了。” 此言一出,醉欢气得不轻,一把拆散了头髮,扬手想要打人。 但见门口还站著几个看热闹的,又气得直接將人全部赶了出去。 她披散著头髮,坐在镜前顾影自怜,没过一会儿,也只是委屈地哭了起来。 温玉的魂魄,浮荡在一旁,默默將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曾经,因为傅渊,她那么羡慕醉欢。 如今看著她,却像是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多么可笑啊。 一只锦囊落在妆檯上,坐在镜前的醉欢,忽然愣了一下,而下一秒,她便从镜中,看见了一道影子。 那影子走到自己身侧后,附在她耳旁轻声说了一句:“借你的身体一用。” …… 此时,望著傅渊为了活命,跪在自己的跟前,口中不断指责妻子的不好,诉说自己的悔意… “温玉”身上那股不断升腾的怨气,也开始慢慢往下压。 她对傅渊一笑,语气轻蔑:“傅渊,你的命,我不要,但我喜欢看你,后悔且痛苦的样子。” 跪在地上的傅渊却愣了愣,抬头看向她的眼神,却有些复杂。 但隨即,他又斩钉截铁地说道:“就算如此,我刚刚说的话,全是真的,若再给我一次选择的话,我一定会娶你。” “可你没有选择。” “温玉”道:“就算再给我一次百次选择,我也不想嫁你。” 第223章 悔恨 傅渊怔然。 脑海中,却无故浮现起,他悔婚的那天夜里,所发生的事情。 那晚,他又宴请好友前去忘忧酒楼喝酒,席间,醉欢难得肯出面陪同。 甚至当著眾人的面,拿出一条贴身帕子,替他擦拭汗水。 他在一眾朋友面前,赚足了面子,一小心竟喝了个大醉。 回到家中时,已是深夜。 温玉却不知为何,还留在傅家並未归去。 得知他醉酒归来后,又主动到他房中来伺候他。 傅渊躺在床上时,感受房內有人影在晃动,还以为是自己房里的婢女小么。 在对方端著醒酒汤过来时,他又趁著酒意,將对方一把拉入怀中。 然而,怀中的人,只是惊呼了一声,忽然就不动了。 傅渊醉意微醺,本想逗逗她,察觉到怀中人浑身僵紧,他又觉得不太对劲。 而后,借著床边的烛台,细细一看,嚇得酒都醒了一半。 “是你?” 看清怀中人的面容,傅渊眼里,是掩不住的厌恶之色。 他起身,將她一把推开,又质问她:“你为何会在我的房间里?” 温玉虽觉得委屈,但还是小心翼翼解释道:“傅家哥哥,是玉儿…答应夫人绣了香囊,今日特意送来。” “夫人说你外出了,便留我在府上用了晚膳…” “我刚刚正准备走时,却听婢女说,你喝多了酒,这才来看看你。” 她说著,又討好似的,与他贴近了一些距离,並將生辰宴上,那只未送出去的锦囊递给他,满面含羞。 “这只锦囊,我绣了两只,这只是给你的…” 傅渊不但正眼不瞧,反而故意冷著脸,说著难听的话语。 “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这么晚了,还在別人家里待著,传出去成何体统?” 温玉忙道:“我不在乎,反正以后…我也是要嫁给你的。” 听了这话,傅渊更加厌烦:“你不要脸面,我要,现在给我赶紧出去!” 见他生气,温玉一阵不知所措。 她急忙向他道歉:“傅家哥哥对不起,玉儿並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的,我只是,想留下来照顾你…” 任她说得楚楚可怜,傅渊依旧横眉冷对,是一点情面也不肯留。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温玉见他始终不理睬自己,只能默默起身,欲要离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然而,转身那刻,一条绣著红梅的丝帕,忽从他衣袖间,掉落出来。 温玉忽然脚下一顿,她立即就想到了忘忧酒楼的醉欢… 那一刻,一种怪异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来,她忽然大著胆子问了一句:“傅哥哥,你是真的…喜欢忘忧酒楼的醉欢吗?” 傅渊听了这话,多少有些心虚,但他却冷哼一声,模稜两可地回道:“似醉欢这样的女子,北定县內,谁不喜欢?” 温玉又问:“…喜欢她什么?” 傅渊却已经不耐烦了,“问那么多做什么?你赶紧回去!” 温玉忽然一咬牙,竟不管不顾,转身直接扑进他的怀中。 接著,她开始胡乱扯著身上衣衫,说道:“傅渊哥哥,你別赶我走了,我…什么都给你…” 傅渊惊愣在原地。 眼睁睁看著她,当著自己的面,將外衣和中衣褪去,只剩下了一件藕粉色的小衣… 她怯懦站在他的面前,因为紧张与害怕,身体抖得如同筛子。 傅渊反应过来后,只觉得气血一阵翻涌。 那一刻,他以为对方是在轻看自己:“温玉,你把我傅渊当作什么人了?亏你还自詡什么大家闺秀,竟…竟做出这般不知廉耻之事?” 他面上涨得通红,將地上衣服,一件件扔回给她,怒道:“穿上!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傅渊亲自將温玉送回家中,此事,立即惊动了温家父母,以及温玉的兄长。 他一点情面也不留,將温玉赖在他房中不走的事,全部向温家父母说了。 末了,又道:“小侄与温小姐的婚事,还请伯父收回成命吧,此事——就当是小侄的错!” “伯父伯母怨我也罢,但我是绝不会娶一个不知廉耻的女子,做我傅家的妻子。” 扔下如此决绝的话语,傅渊转身就走。 温玉想要追上去解释,却被自家兄长拉住,狠狠打了一巴掌。 “还去?是嫌脸丟得不够吗?” 听到这话,傅渊对自己的悔婚之举,竟感到前所未有的轻鬆。 他太明白了,只要將过错全部推给温玉,就能彻底甩掉对方。 以温家人的性子,他们只敢责怪自己的女儿,而不会说自己,半个不是。 可如今,再想到这些事情,傅渊只觉得心狠狠抽了一下。 当然,不是因为良心发现,只是觉得,难以置信。 温玉居然不想嫁他了… “温玉”又继续说道:“人人都以为,我的死,是因为你悔婚,转头娶了一个青楼女子。” “他们都以为,我对你痴心一片…” “可实际上,我根本不爱你,之所以那么想嫁给你,是因为,过去我一直把活著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你身上。” “我这样的女子,生来…好像除了嫁一个好夫君,便没有其他选择。” “身边所有人,都在『规训』我,仿佛我这辈子只需要做一件事,那便是嫁给『傅渊』。” “从未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就连我自己,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温玉”也不管傅渊是否能够听得懂这番话,只是在对方错愕的神情当中,继续说道:“傅渊,拋开这一切不谈,你这个人,既不值得我嫁,也不值得醉欢姑娘嫁。” “女人於你而言,只是一个脸面,你不愿娶我,当然也有你的原因。” “你觉得,堂堂傅家嫡长子,竟连妻子都没法选,在一眾朋友面前,抬不起头。” “你娶了醉欢,同样也是为了脸面,你对她,根本没有爱。” “否则,也不至於成婚才一个月,就对她万般挑剔…” 傅渊本想替自己辩解,可听到后面,却发现自己无话可驳。 他沉默了。 “温玉”见他不语,便故意向他的方向,靠近了几步。 傅渊却惊恐不已,下意识往后缩,他囁嚅著唇,原本要说些什么。 “温玉”却轻轻俯身,將手指抵在他的唇边,忽然冷冷一笑。 “你不必替自己辩解,我根本不会杀你,但我知道,你的好日子,已经要到头了。” 第224章 名声 从傅家走出来,余琅忍不住向任风玦问道:“方才温小姐说,傅家大公子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又是什么意思?” 任风玦却一笑,回道:“他为了所谓的脸面,娶了一个青楼女子回家,本就要背负骂名。” “而今內宅,更是因为这青楼女子,乱成一片,他又能有什么好日子?” 余琅想想觉得也是,还想再细问时。 任风玦却打断了他,“不必多说了,我们还得去一趟温家。” 去温家,是温玉的意思。 此时,她的魂魄,正与夏熙墨以及无忧,都入了渡魂灯內。 而这盏灯,却被任风玦握在手中。 余琅几次想问,这灯到底是何用处,但见任大人那副守口如瓶的样子,估计也不会告诉他。 温家门房听到尚书府上的客人造访时,亦不敢有片刻怠慢。 因此,任风玦才到会客厅,温家老爷便在长子的搀扶之下,一同走出来了。 通过面色可以看得出,温老爷的身体並不好,进了厅內,便微微喘著粗气。 寒暄数语,任风玦立即开门见山。 “实不相瞒,晚辈是为了温小姐而来。” 听他提及自己刚刚逝世的女儿,温家老爷明显面色一僵。 “实不相瞒,小女已於三日前,病逝了。” 一旁余琅闻言,立即冷哼一声:“老爷子,温小姐到底是不是病逝,想必您比任何人都清楚吧?” 此言一出,温老爷脸色骤变。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情绪过激的缘故,他开始大咳起来。 立在旁边的长子温彦,赶忙拿来参茶,替父亲润候。 接著,他又不悦地瞥了余琅一眼,问道:“公子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余琅看了他一眼,却道:“意思很明显,温玉小姐根本就不是病逝,而是,被毒药毒死的。” 温老爷咳了半晌后,才慢慢缓过神来。 然而,他並没有反驳余琅的话,反而轻轻嘆了口气。 “无论如何,玉儿已经去了,二位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余琅也不转弯抹角:“確实是有几句,是代温小姐,向你们说的。” 温老爷才缓过来的面色,立即煞白。 而温彦则当即怒道:“这位公子即便是尚书府的客人,可若再是胡言乱语的话,可別怪我们无礼逐客了。” 余琅难得一脸正色,只是看著温家老爷:“老爷子,温玉小姐的死,你最为清楚,所以,我的话,你应该也明白。” 温老爷面色惨白如纸,但眼底,却莫名起了一层雾气。 隨后,他却漫声说道:“我知道,玉儿心里必然怨恨我。” 听了父亲的话,温彦反而怔住了,他连忙问:“父亲,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玉儿她…”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出口。 温老爷抚著胸口,咳了两下,却没有回答儿子这个问题,只问:“玉儿说了什么?” 余琅微顿,转头看了任风玦一眼,见他面色无异,这才说道:“温小姐说,她知道那药里有毒,她是心甘情愿自己喝下去的。” 这话,让温老爷顿时僵在原地,下一秒,竟捂著胸口,咳出了一口血来。 温公子惊愕不已。 他见父亲咳出血,正要起身去传府医,却被父亲一把拦住。 “別去…” 温老爷只是胡乱擦了一下嘴角,苍老的眼睛,愈发浑浊,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岁。 他站起身来,向余琅道:“她…还说了什么?” 余琅脸色也有难看,“她说,她並不恨你,因为,她本就不想活。” “玉儿…” 温老爷唤了一声,眼底明显有痛苦之色,隨后,竟痛哭了起来。 他哭道:“是我杀死了玉儿啊…” 温公子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失態,慌乱之间,手足无措。 来时,余琅以为,至少要跟温家父子“唇枪舌战”一番,对方才肯认。 倒不料,对方竟直接就承认了,这让他心里也很诧异。 看得出,这温家老爷对於自己所做下的恶事,十分悔恨。 余琅嘆了口气,只得向温家老爷问道:“老爷子,温玉无论如何,都是你的亲生女儿,你…又是如何下得了手的?” 温老爷泪眼婆娑,回道:“我也是…为了她的名声。” 余琅一怔,只觉得不可思议:“名声…竟比命还重要?” 温老爷点了点头。 “北定县上,人人皆知我温家女儿,自幼便与傅家长子结了姻亲,若退婚之事再传出去,玉儿还有什么脸面在县上立足?她这辈子都已经毁了。” “荒谬!” 余琅气恼反驳:“就算退婚又如何?温玉小姐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並未做过任何大逆不道之事,难道就因为退了一桩婚事,北定县就容不下她了?” 温老爷道:“你根本就不懂,名声对於一个大家闺秀而言,有多么重要,试问,若是让你娶一个退过婚的女子为妻,你可愿意?” 余琅几乎不假思索,“若真是我所爱之人,別说退婚了,就算她和离过八次,我也愿意。” “……” 温老爷噎了噎,但从他的神情来看,显然是不信的。 他甚至冷笑了一声:“就算你愿意,你家中父母也不会待见,你又拿什么保证,她能在內宅不受排挤,过上安枕无忧的好日子?” 余琅立即否决:“全都是藉口!” 他道:“首先,作为父亲,你就没有保护好她,也没有好好替她挑选过夫婿。” “你让她嫁给傅渊,是因为你们两家交好,为了你自己的脸面。” “你没有在乎过,傅渊品性如何,会不会好好对待温小姐,而只是一味,让她去討好傅渊。” “在明知傅渊根本不待见温小姐的时候,你也只会指责自己的女儿,又可曾想过,这悲剧的根源,究竟出在哪里?” “温小姐这十几年的人生,可曾有一天为她自己活过?” 温老爷从未听过这样的话,胸口处不断起伏,忽然一拍桌案:“自古以来,女子三从,『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这便是命!” “这便是她的命…” 他几乎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 余琅却摇了摇头,继续否定了他的话:“是不是她的命,根本由不得你说了算。” 第225章 心结 余琅走到温家父子跟前,又接著说道:“不过,如今再追究这些,早已没有意义,温小姐也活不过来了。” 温老爷脚下已是站立不稳,只能重重坐回椅子上,他忽然垂下头,泪水滴落衣衫,语气更是透著悲戚。 “她应该怨恨我的…” 见他如此神態,余琅不由得嘆道:“怨恨你,只会让她自己更加痛苦罢了。” 闻言,温老爷立即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竟有几分期许之意。 “玉儿她…还说了什么?我能否…再见见她?” 一旁的温彦生怕父亲受骗,正要说些什么。 余琅却先他一步说道:“阴阳两隔,你见不到了。” 温老爷眼底一黯。 余琅又道:“不过,温小姐希望你能替她,做最后一件事…” 温老爷连忙问:“什么事?” 余琅:“现在北定县內,人人都以为,是傅家公子悔婚,但温小姐想说的是,她根本看不上傅家,更没想过嫁给傅渊!” 此言一出,温彦只觉得荒谬:“一派胡言,我家妹妹明明对傅家公子一往情深,怎么可能会不想嫁给他?” 余琅冷睨著他:“你这做兄长的,又何曾真正了解过自己的妹妹?你问过她吗?” 温彦一噎,却辩驳道:“就算不问,我也知道!” 余琅立即戳穿他:“不是不问,而是,根本没想过问吧?” 他转头望向温老爷,继续说道:“总而言之,话我已经带到了,温老爷若真的心中有愧,一定会想办法,让整个北定县都知晓此事。” “如此一来,温小姐泉下有知,也能安然上路了。” 温老爷默默垂下头去,也不知在心中想著什么。 直到,他忽然唤了一声:“彦儿。” 温彦心下一惊:“父亲,你该不会真就信了他的话吧?” 温老爷却冷著脸吩咐:“你即刻带一帮人,去一趟傅家,声势大一点,至於,话该怎么说,你应该清楚…” 温彦甚是不解:“父亲,您糊涂啊!” “我们与傅家世代交好,这个时候去说这种话,岂不是要伤了两家和气?以后还要如何往来?” 温老爷怒斥:“他傅渊悔婚之时,又何曾顾及过两家的顏面?” 温彦支吾道:“可…傅渊之所以悔婚,不也是因为玉儿她…” “闭嘴!” 温老爷满脸怒容,竟说了一句公道话:“我早就听说了,那晚,明明是他傅渊,先跑去酒楼里,与歌姬喝酒,喝到半夜…” “他若真当玉儿是他未过门的妻子,那晚,绝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情来!” 温彦惧怕父亲威严,顿时不敢再多说什么。 “儿子知道了,我…这就去一趟傅家!” 温彦前脚离去,温老爷又开始咳了起来。 他颤颤巍巍端端起桌上参茶,却因为手抖得厉害,根本拿不稳。 坐在一旁的任风玦见状,便伸手帮他拿住茶杯。 然而,下一秒,温老爷又竟咳出了一口血… 任风玦意识到不对,当即替他把了一下脉象,面色微沉,说道:“温老爷,还是请府医看看吧。” 温老爷靠在椅背上,面上勉强挤出笑容,接著,从怀中掏出一条帕子,开始擦拭嘴角。 忽然间,他又望著那条帕子愣了愣,面上淌下一行泪水。 “我这个病,其实也不用看,早已是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他將帕子收入怀中口袋,却道:“自从玉儿去了之后,我这身体更是一日差过一日…” “还好你们今日是来了,若再迟一些,我估计也听不到这番话了…” 任风玦一时无言,便向余琅点头示意了一下,自己则走出厅堂,打算喊僕人去请医师。 温老爷看起来已是浑浑噩噩,面上却流露出苦涩的笑容。 “我说这些,並不是要博取你们的同情…” “实不相瞒,这几日,我夜夜都会梦见玉儿。” “梦里,她总是远远看著我,既不肯靠近,也不愿跟我说话,我知道,她心中必然怨恨我…” 从这话中不难听出,温玉大概也入过父亲的梦境。 只是因为心结,她並不敢面对。 余琅见任风玦走开,只好又將先前的话,再重复了一遍。 “温小姐说过,她並不恨你。” 温老爷却摇了摇头:“可你方才的话,说得很对,作为父亲,我没有好好保护她,亦没有为她挑选一位好的夫婿…” “事情之所以会演变成今日这般,皆是因为我…当初太过於自以为是。” “我…实则罪孽深重。” 听了这话,余琅心情复杂,一时也不知该回些什么好。 但他却明显能感受到,温老爷气息逐渐变弱,看样子,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 “老爷子,你还是先別说话了,温公子既然已经照著温小姐的吩咐,去了傅家,这件事情,也该了结了。” 遇到如此状况,余琅心下也焦急。 偏偏府医还没有到来… 这时,一阵阴风吹过厅堂,靠在椅上的温老爷,眼睛盯著一处,忽然低唤了一声。 “玉儿…” 余琅循声望去,却是什么也看不到… 只见温老爷伸出一只手,在空中虚握了一下,原本浑浊的眼眸中,竟熠熠闪著光亮… 恍然间,时光像是倒退了许多年。 那时,温玉还小。 她总是很乖,每日里,无论是谁交给她的功课,她都会认真完成,从不懈怠。 教她的先生、老师、绣娘,个个都夸她聪慧好学,是个可造之才。 犹记得,她初学作诗的那年,好不容易推敲出一首七绝,喜滋滋跑去书房內,念给父亲听。 可他听后,却道:“不错,我的玉儿都会作诗了,以后你的傅家哥哥,一定会喜欢你。” 温玉眼底明显闪过一丝疑惑,可她並没有多问,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一直以来,她做的任何事情,无论好与不好,最终都关乎到傅家哥哥会不会喜欢… 没人问过她的意愿。 再想到这些旧事,温老爷只觉得鼻子一阵发酸,胸口一阵发堵。 最终,他又咳出了一口鲜血,而那只在空中虚握的手,却不由自主收紧了一些… 余琅忽然听见他,又低声说了一句:“玉儿,你很好。” 第226章 梦醒 顏正初守著夏熙墨的“躯体”,一直等到临近天黑,才等到任风玦与余琅回钟府。 將渡魂灯放置片刻,夏熙墨魂魄归位后,便慢慢醒转过来。 只是,因为魂魄离开躯体太久,又消耗了太多魂力,醒后难免会气力不支。 任风玦嘴上说著要“掌握分寸”,一双眼睛却压根没从夏熙墨身上离开过。 但见她有一丝异样,立即就上前问了。 “可…需要我帮你?” 说来,这种情况发生的次数多了,他已是经验老道… 夏熙墨才略微点头,他便伸手过来,直接將她抱了起来。 一旁余琅和顏正初相视一眼,亦是心照不宣地別过脸去,假装没看见。 任风玦稍微顿了一下:“我先送夏姑娘回房,今日便早些休息吧。” 说著,抱著怀中人,大步离去。 余琅和顏正初听见脚步声离去,当即一左一右扶著门框,朝外张望。 一直看著他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处,这才慢慢收回目光。 “看样子,是和好了。”余琅说道。 “应该是了。” …… 夜里,余琅沉沉睡去后没多久,竟又来到了那片似曾相识的花园中。 茫然间,他心生诧异,便看见影影绰绰的水中亭台,正立著一道女子的身影。 竟是温玉。 余琅吃了一惊,但第一反应,却是赶紧跑路。 然而,才转过身去,便被一股吸力,將他直接送到了温玉跟前。 “看见我,跑什么?” 温玉背著手,微皱眉头看著他。 余琅望著她那张脸,心里依然紧张,他无奈问道:“温小姐,你不会…又跑到我梦里来了吧?” “不明显吗?”温玉笑著反问他,又道:“我心中念著余公子,就忍不住来梦里与你相见了。” 余琅连忙摆手:“还是別了吧,你我人鬼殊途,还请放过我!” 温玉却狡黠一笑。 “我不。” “……” 她忽然伸手过来,轻轻拉著他的衣角,问道:“你会下棋吗?” 余琅虽不解其意,但还是如实回道:“会一些,但不精。” 温玉道:“那你陪我下一盘棋。” 余琅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场景忽然一转,竟又来到了那间闺房之中。 只是,较之於当日诡异的氛围,今日明显舒適许多。 棋案设在绣榻上,临著窗边。 透著那雕花格子窗朝外望出去,即是满园春色。 虽然知道自己身处在梦境中,但余琅依然觉得不太好,便在榻边立了一小会儿。 只见温玉斜著身子,半倚在榻上,转头向他说道:“傻站著干什么,坐呀。” 余琅这才依言在她对面坐下,眼睛却只敢盯著棋盘看… 见她那如凝脂一般的玉手,拈起一颗黑子,轻轻落在盘上。 他才慢吞吞,执白子而下。 一来一回,一进一退。 案上,陆陆续续落满了棋子。 窗外清风阵阵,依稀还有花香与鸟鸣。 不知不觉中,一局落定,温玉竟还贏了他。 余琅怔怔望著案上棋局,一时竟看不出,自己究竟败在了哪儿。 思索之间,只觉得对面有一双炽热的眼睛,在打量自己。 他抬头望去,恰好与她目光对视。 温玉笑著恬静柔和,诚恳说道:“余公子,谢谢你愿意帮我说话。” 余琅反倒拘谨了起来,连忙回道:“温小姐不必如此客气…” 温玉却又问:“余公子说,只要是你所爱之人,就算和离了八次,你也愿意娶。” “这话…可当真?” “……” 余琅无奈挠头:“这话还是不当真吧?现实之中,也很难有这样的人…” “那我不管。”温玉嘴角噙著笑意,“总之,我记住了。” “……” 这种事就不要记了吧? 余琅正要说些什么挽救一下,耳边忽然传来敲门声。 紧跟著,眼前幻境消失,他便从床上惊醒了过来。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门外的阿夏敲了几次门,没听见余琅回应,当即推门而入。 但见余琅从床上坐起身来,他才鬆了口气,说道:“余公子,该吃早膳了。” 余琅应了一声,却又躺回床上,心中不知为何,竟有种悵然若失的感觉… —— 眾人在钟府又多逗留了两日。 期间,任风玦將“查名单”的任务分派给暗影卫后,顏正初这边也追踪到了白轻霜的下落。 罗盘上显示,出北定县继续往北,再过一座越北山,即是凉州城。 凉州城又称北凉城,为镇北侯江霆的驻地。 而白轻霜的踪跡,便隱隱指向了此处。 任风玦虽入朝为官好几年,又是仁宣侯之子,却从未见过这位镇北侯。 只知道,朝中一直有“文仁宣,武镇北”的说法。 又说,开国功侯虽有四位,但只有这二位,才算得上是“名副其实”。 任风玦听说过不少关於镇北侯的事跡,对这位“世伯”,一直心存敬意。 而今,所有线索直指凉州,他就知道,是时候该拜会这位镇北侯了。 做了决定后,任风玦当即便向钟鼎言告辞。 钟鼎言则二话不说,为他们备上足够的乾粮,以及御寒之物,另外,还送了两匹精壮的骏马。 他亲自將眾人送出北定县,立在城门口处,却欲言又止。 顏正初猜得出,他心里一定记掛著“钟义”之事,便向他保证,此事只要有了著落,一定会来信告知。 钟鼎言心下稍定,立即朝眾人行了一礼。 因夏熙墨还需要处理一些事情,马车便在城门口处,多等了一会儿。 没过多久,天空却开始飘起了雪花。 有人站在城门口边小声交谈,余琅耳尖,虽坐在马车上,却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说的,是温家与傅家闹翻之事。 因温彦带人前往傅家“闹”了一番,傅渊顏面扫地,內宅更是乱得不可开交。 有傅家僕人传出小道消息,说今日一早,少夫人醉欢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匕首,追了傅公子一路。 想不到,才成婚一个月的夫妻,竟闹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那人说完,当即啐了一句:“也是活该!” 余琅听完,也跟著附和了一声:“確实活该!” 这样说著,心下既有几分快意,又有几分悵然。 温玉没再入过他的梦,想必,已经轮迴转世去了吧? 第227章 迷踪 大雪整整下了一个白日。 入暮时分,道路落雪堆积,放眼望去,天地苍茫,浑然一色。 此时,一行人已到了越北山下,但雪势不减,反而越发急促。 由於雪夜不好赶路,眾人便打算先找一处地方,暂且落脚。 只是,地图上所標记的驛站,已经完全废弃,住不了人。 又行了二里路,才看见一座山庄。 但不妙的是,连山庄竟也荒废了许久。 这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大雪不停,而四下望去,又无一丝人烟。 如此情形之下,眾人只能选择在山庄內,暂且避避风雪。 一块摇摇欲坠的牌匾上,布满了蛛网。 余琅举高风灯映照了一下,这才看出,是“明月山庄”四个大字。 不难猜出,此处极有可能是大户人家的山中別苑,却不知因为什么缘故而荒废弃用了。 大门推开后,是一间宽阔的前庭,虽一地落雪深厚,但还是能看出布局十分讲究。 移步厅堂后,眾人却又吃了一惊。 只见室內家具摆设,竟十分齐全,只因久不打扫,落满了灰尘。 作为一间废弃的山庄,这明显有些不太对… “这山庄看起来至少也荒废半年以上了吧?竟然没有进过贼?” 望著那些玉器摆件,余琅实在忍不住好奇。 要他说,这样的地方,若是放到別处,早就被洗劫一空了。 顏正初道:“会不会…是因为此处太偏的缘故?” 余琅摇头,皱眉思索片刻,分析道:“既然能被咱们找到,又能偏到哪里去?你也太小瞧了那些匪盗。” 任风玦也看了一下厅內摆设,虽说算不得多么名贵,但拿去当铺里换些银钱,还是绰绰有余。 可这厅堂,除了看起来破旧一些之外,其他东西,皆保持著完好无损。 竟不见一丝外来者的痕跡。 他道:“通常,这种山里別苑,主人家只会在特定时间里,偶尔来小住,平日里一般都由僕人或者护院看守著…” 余琅十分赞同:“看著確实不像是常住的宅院…” 他又道:“可若是,因为主人家出了事情,而遗弃山庄,就算僕人有良心,不拿走这些东西,但消息迟早会被放出去,那些劫匪,又怎么可能会无动於衷呢?” 这样分析著,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不好的答案… “会不会…是因为这山庄內闹鬼啊?” 余琅说著,连忙凑到顏正初身旁,向他说道:“道长,你得好好看看啊。” 顏正初却道:“进来之前我就怀疑过了,现在看看,还真没有鬼。” 余琅这才稍微鬆了口气,心下却更加疑惑了。 “既然没有鬼,那又是因为什么?” 顏道长却不想深究这个问题:“反正只是暂住一晚,只要没有邪祟,能安然睡个觉,一切都好说。” 任风玦道:“赶了一天路,大家也確实累了,不过这地方,看起来確实有些怪,夜里不可掉以轻心。” 说著,他看了旁边的夏熙墨一眼,转头却向阿夏道:“你隨我去后面看看,有没有能住人的臥房。” 余琅当即道;“任大人,我跟你一起去。” 三人离开厅堂后,夏熙墨也四下里看了看。 正如顏正初所言,不见一丝阴煞之气,更没有鬼魂的踪跡。 她轻拍了一下渡魂灯,悄声向无忧问:“你有发现吗?” 灯內,无忧的声音,听起来莫名有些困顿:“没有…” 夏熙墨只觉得有些怪异,却也没有头绪。 不多时,阿夏回到厅堂內,告知夏熙墨和顏正初,说后面的臥房,已经收拾出来了,能住人。 听了这话,二人便也离开了厅堂,向內院走去。 无人察觉的是,他们才刚离开,那些覆盖在灰尘上的脚印,统统消失,被动过的摆件,也自行回归到了原位。 一切的一切,全都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这一夜,眾人各自都保持著几分警惕,不敢睡得太死,结果却是什么也没发生。 翌日天亮,风雪未歇,在山庄內用了一些早膳过后,他们便继续上路了。 而这时,越北山下的大小道路,几乎都已经被积雪淹没,让人一时之间,难以辨认方向。 忽然间,山谷內吹来一阵怪风,马车也跟著顛簸了一下。 车內眾人,在顛簸之中,晃荡了一下身子,头脑也跟著恍惚了起来。 也不知赶了多远的路,天又慢慢黑了下来。 路边忽然出现了一间驛站。 阿夏连忙下车,前去查看,没过一会儿,回来向任风玦道:“公子,驛站已经荒废了,不能住人了。” 任风玦微微一顿,恍然间,只总觉得这话像是在哪儿听过。 但此刻,昏沉的脑袋里,也像是下了一场风雪,记忆也开始变得模糊紊乱。 马车又继续往前行驶了二里路左右,一间山庄,出现在风雪之中。 这次,却是余琅先下了马车,没过一会儿回来说道:“大人,山庄也没人,但好像能避一避,不然就在这里落脚吧?” 任风玦点了一头,起身下了马车后,又下意识扶了一下身后的夏熙墨。 两人目光相触,似乎都愣了一下。 “明月山庄,这地方叫明月山庄。” 余琅举著风灯,照了一下山庄门上牌匾,回头向眾人说了一句。 身后眾人微愣,他自己也莫名跟著愣了一下。 静默之间,各种心中都有疑虑,但谁也没有再出声。 诡异的气氛之中,阿夏上前推开门:“雪下大了,还是先进去吧。” 眾人隨即入庭院,进厅堂,但放眼望去,又吃了一惊。 余琅下意识说了一句:“这山庄看起来至少也荒废了半年以上了吧?竟然没有进过贼?” 顏正初隨即道:“会不会…是因为此处太偏的缘故?”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神情古怪,余琅正打算继续往下说时,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话锋一转,向眾人说道:“我怎么感觉,这地方我们曾来过?甚至连刚刚说过的话,都是一样的…” 任风玦伸手轻抚了一下桌上的玉器摆件,又看了看沾在指尖处的灰尘,这才说道:“我也有这种感觉。” 第228章 消失 窗外,风雪肆意。 室內,一片静默。 余琅发觉,自己越是在脑海中努力搜寻来过的证据,记忆就越发紊乱不清。 这种感觉,简直比遇见鬼了还可怕! “任大人,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们一定是被什么给困著了…” “可我就是…想不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任风玦亦有同样的感受,准確来说,是从发现那间废弃的驛站开始,这种感觉,就愈发强烈。 也正如余琅所言,虽然能感受到异样,可就是想不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思绪模糊,记忆紊乱。 確实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困住了。 “別慌。” 任风玦知道,越是这个时候,就越要冷静分析,他试图將零乱的记忆,稍作拼凑。 “我感觉,我们確实来过这里,而且,还在这座山庄內住过一晚。” “问题应该就出在这座山庄內…” 余琅跟著他的话,细想了一下,顿时后背一阵发凉:“好像…还真是,我也有点印象。” “可若真是来过这里,为什么会不记得?” 最重要的是,他们还重新经歷了一遍… 这是不是意味著,他们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已经被困住了? 一旁的顏正初与阿夏,在听了二人的对话后,也陷入了自我怀疑。 顏道长乾脆拿出各种法器出来试探,將能让阴魂现身的法子都用过后,山庄內依然沉寂如水。 唯有窗外风雪,呼啸不绝。 夏熙墨四下里打量了一圈后,便拍了拍渡魂灯,然而,灯內居然也没有回应。 她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一路上,无忧都很安静,压根没有出过声。 作为一个话癆,这就显得十分可疑了。 难道这地方,对鬼魂也有影响? 夏熙墨轻皱眉头,乾脆施展魂力,將无忧从灯內直接拉了出来。 从灯內出来的无忧,立即为人形,却躺在地上处於昏睡状態。 其余几人发现它的存在后,皆吃了一惊。 余琅更是惊叫道:“道长…这是被你法器照出来的鬼吗?” 顏正初看了一眼,却摇了摇头:“不是…” 说来也是奇怪,他记得这灯灵,之前是没有形態的… 任风玦见过无忧,便主动向余琅解释:“这是灯魂。” 余琅一点就通,小声问:“就是你那天拿的那盏丑灯?” 任风玦立即斜睨了他一眼。 余琅连忙改口:“说错了,是莲灯!一盏黑色莲灯!” 夏熙墨见无忧躺下就睡,上前也是毫不客气地踢了它两脚。 无忧勉强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见那么多双眼睛盯著自己,当即嚇得惊坐起来。 “我怎么…出来了?” 它正要躲回灯內,却被夏熙墨一把揪住:“站住。” 无忧看了看任风玦,又看了看顏正初,最后望向夏熙墨,正要开口:“墨…墨…” 忽被一记凌厉的眼风扫过,嚇得连忙改口:“墨姑娘,我出现在这里不太好吧?” 夏熙墨却反问它:“你就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无忧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並打了个长长的呵欠,说道:“我只知道很困…” “困?” “不对!我怎么会困呢?” 作为灯魂,在被阴司召唤出来之前,就一直在沉睡。 是以,来到人间后,它无需睡眠。 可现在,它居然觉得困了… 无忧本就胆小,想到这点后,更是惊恐不已,连忙躲到夏熙墨身后。 “墨…墨,这地方肯定有问题。” “……” 堂中,眾人盯著它以一个“大男人”的形態,瑟瑟缩缩躲在夏熙墨身后,一时相顾无言。 夏熙墨却直接將它从身后揪到身前:“没有问题就不会喊你出来了,別再睡著了。” 无忧应了一声,也开始琢磨,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困… 夏熙墨又看了任风玦一眼,说道:“要是问题真出现在这座山庄內,那很有可能,我们確实来过,但根本没有出去过。” 顏正初一凛:“又是幻境!” 夏熙墨点头:“想办法怎么破境吧。” 顏正初走到窗外,望著庄外群山环绕,且白茫茫一片,不由得蹙眉。 “若真是幻境的话,这看起来,可比那『般若境』还要厉害。” “最重要的是,我们又是何时入的幻境,怎会一点徵兆都没有?” 余琅道:“难怪这么大个山庄摆在这里,却没有盗匪来过的痕跡…” 任风玦却道:“或许有来过,只是,遇到了跟我们一样的情况。” 余琅也跟著分析道:“大人,要是我们真的来过这里,还住过一晚的话,那山庄一定会留下痕跡吧?” 任风玦细思片刻,指向侧门:“我们去內院看看。” 眾人隨即从厅堂移步到后面的院子,並进入各间臥房內看了看。 然而,一眼望去,只见床铺、桌椅、甚至橱柜之类的物件,全都是灰尘。 根本没有人来过的痕跡。 望著这样的场面,余琅又不禁陷入了自我怀疑当中。 “…难道我们没有来过?” 他望向任风玦:“大人,怎么会这样?” 任风玦也有种记忆被篡改的感觉。 但隨即,脑海中却闪过一帧画面——阿夏在收拾其中一间客房时,被倒地的椅子砸到过脚… 他立即向阿夏道:“你把右脚的鞋子脱下看看…” 阿夏虽有些不解,但还是依言照做了。 然而,鞋袜褪去后,借著风灯一照,果然看见脚背上一大块淤青。 这下,连阿夏自己也很意外,“难怪我总觉得脚有点疼,这又是怎么回事?” 余琅问道:“看著像是新伤,在哪儿弄的?” 阿夏茫然摇头:“我没有印象了。” 眾人都望向了任风玦。 任大人却不语,转头又往厅堂內走去。 他先是拿风灯仔细映照了一下地面,接著,又走到一件玉器跟前,仔细看了看。 跟在他后面的余琅,忍不住出声问道:“大人,发现什么了?” 任风玦回道:“所有痕跡,都不见了,包括刚刚我们留下的脚印。” 地上灰尘厚重,且眾人都是刚从雪地里走来,但凡踩下去,不可能不留下脚印… 但此时,地面上除了新踏上去的脚印之外,先前的脚印,竟已全部消失。 第229章 盗贼 “问题果然出在这山庄!” 余琅提议:“大人,我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 任风玦看了一眼窗外雪景,却道:“要是能离开的话,我们也不会重新回到这里了。” 他伸手將案上花瓶,换了一个位置,又挪了一下椅子的朝向,接著说道:“我有一个猜测,这些被改动过的东西,一会儿都会回到原位。” 眾人將他这番举动看在眼里,闻言亦是一愣。 又齐齐望著那花瓶和椅子,眼睛都不敢眨。 然而,仅仅只是小半刻钟的时间,花瓶果然悄无声息回到了原处,椅子的朝向,也变了回去… 余琅张了张嘴,浑身激起寒意:“还真是…” 任风玦道:“照这情形来看,属於这里的东西,是带不走的…” “包括记忆。” 眾人细思极恐。 余琅立即道:“所以,我们是出了山庄过后,记忆被抹掉了?” “应该是被模糊了记忆。” 任风玦道:“人是活物,会思考,有知觉,不像这些物品,只能任其摆布。” 他环视四周,轻揉了一下眉心,才道:“看来,要想脱困,只有先查出,这间山庄的来龙去脉才行。” 余琅心里虽害怕,但对这间山庄,也是真的充满了好奇。 “大人,现在查吗?” 任风玦点了一下头,“等不及天亮了,现在就查。” 说著,直接向余琅安排:“你和顏道长,还有阿夏,负责查山庄的东南两边。” “一个时辰过后,到这里会合一次。” “注意,不要走散。” 余琅已习惯跟著顏正初一起做事,当即拉著顏道长就往外走。 阿夏见状,连忙紧跟其后。 厅內,任风玦与夏熙墨了对视一眼,儘可能表现得自然:“我们也走吧。” 他提灯走在前面,夏熙墨正要跟上,却扫了一眼旁边昏昏欲睡的无忧。 无忧又忍不住打个呵欠,这才默默跟在了他们身后。 窗外,飞雪如絮,落地无声。 而这时,却有一轮明月,从群山之间,慢慢升至中空,清辉洒满大地。 明亮的月光与雪色交映,竟將整座山庄,照得如同白昼。 接著,一阵冷风吹开山庄大门,肆意的风雪之中,依稀出现了一道身影。 —— “已经打听好了,越北山下有座荒废的明月山庄,里面藏了稀世珍宝,隨便一件,都够咱们吃上半辈子了。” “消息可靠吗?” “不怕告诉你,消息是『悬镜堂』听来的,你说可不可靠?” 凉州城內,一间江湖客栈內,两名头戴斗笠,身份可疑的男子,正在角落里喝酒说事。 说到“悬镜堂”三字,其中那名瘦子,故意將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却掩不住得意之色。 另一人身形高大壮阔,闻言,立即凑了过来,右脸一道刀疤,让人望而生畏。 他笑道:“你小子可以呀,才到凉州城,连『悬镜堂』都打点到了?” 瘦子答:“做咱们这行的,没些人脉怎么混?” 两人眼神交匯,又同时拿起酒碗,轻碰了一下,算是一拍即合。 而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冷不丁防从身后传了过来。 “奉劝二位还是別去那地方。” 闻声,二人同时回头,见后排桌前,竟坐著一位头戴面纱的少女。 她一身雪白衣衫,气质清雅脱俗,与这间充斥著江湖气的客栈,丝毫不搭。 但奇怪的是,根本没人注意到,她究竟是何时出现的… 而这计划著要去明月山庄“干一票”的两名男子,又怎会听信她的话? 他们可是近年来,在江湖上名声鹊起的盗贼,只是近两日才到凉州城。 面有刀疤的壮汉,諢號“过江龙”,另一名瘦子,人称“黑燕子”。 “小姑娘懂得什么?” 过江龙瞥了她一眼,压根不想搭理。 黑燕子为人警惕一些,来回扫了对方两眼,倒是问了一句:“你知道明月山庄?” 面纱少女眼睛也不抬,回了一句:“当然知道,那里有去无回,你们要是不听的话,不后悔就行。” 说著,她冲二人微微一笑,便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黑燕子一直望著她走出了客栈,忽然向过江龙道:“这娘们,看著有些怪…” 过江龙眼神轻蔑,挑起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讥讽道:“听这话的意思,你是怕了?” 黑燕子訕笑:“怎么可能会怕?死人墓里都去过,还怕一座荒废的山庄?” 过江龙咧嘴一笑:“那就行,富贵险中求嘛,今晚咱们走一趟,事成之后,就离开凉城,听说那镇北侯江霆不是好惹的。” “行。” 天快黑时,两名盗贼各换了一身夜行衣,来到越北山下。 不多时,便看见了一间荒废的驛站。 黑燕子道:“『悬镜堂』的兄弟说了,过荒驛,往东行二里,就是明月山庄了。” 过江龙虚眯著眼睛,朝东边看了一眼,只见夜色幽静,不见一丝人烟。 明月山庄宛若傍山而眠,同样沉寂无声。 这地方,未免也太荒了。 “这山庄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为什么会建在这里?你可知道?” 黑燕子答道:“说是凉州城的一户官宦人家,在此建的別苑,明面上,是给家中小姐养病的地方,实际上,却是用来藏珍宝的。” “一年前,那小姐失踪了,山庄就没人住,但听说,里面的宝贝还在。” 过江龙皱眉:“都空了一年,竟没人来过?” 黑燕子耸了耸肩头:“肯定有人来过,但都没得手…” 听了这话,过江龙也觉得有些不靠谱。 他脚步一顿:“別是山庄有什么问题吧?咱们得小心点。” 黑燕子可逮著机会嘲讽回去了。 “兄弟,听起来,你倒是怕了?” 过江龙向来自詡胆大,当即冷哼一声,“怕什么?我只怕被人耍了,白跑一趟。” 黑燕子不高兴了,当即施展起轻功,先上了明月山庄的院墙。 这才回头冷冷说了一句:“你要是怕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闻言,过江龙连忙纵身一跃,追上了他。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过前庭,直抵厅堂。 片刻后,前面的黑燕子停了下来,略有些激动地说道:“龙哥,咱们这回好像捡到漏了。” 第230章 循环 整间明月山庄,都没有“同道中人”的痕跡。 甚至可以说,没有人的痕跡。 黑燕子为之激动不已,眼睛在厅內扫了一圈,恨不得將那些值钱的玩意儿,全部打包带走。 过江龙心里也高兴,但他面上却不显露,只道:“这些明面上的东西,咱们看看就行。” 黑燕子当然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稀世珍宝,绝无可能摆在明面上。 所以… “去內院看看。” 以他们的经验,大户人家为了防盗贼,都会设有专门的钱库或私库,一般真正有价值的东西,都会放在那里。 两人根据山庄地形,稍微一琢磨,很快就找到了能设库房的院子。 忽然抬头一看,即见“藏珍阁”三字,心下又是一阵激盪。 门虽上了锁,却难不倒黑燕子,他是撬锁破机关的好手,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门给打开了。 呛鼻的灰尘扑面而来,但放眼望去,只见大小不一的箱笼及盒子摆满库房。 打开后,可谓是金银堆积成山,另有各种奇珍异宝,数不胜数。 黑燕子看得眼睛都红了。 “龙哥…” 他出声,连声音都是哑的。 过江龙也不装了,他拍了一下同伴的肩膀,说道:“看样子,咱们真是下辈子不愁了。” 黑燕子隨手拿了两锭大金元宝,激动往怀里揣。 忽然转头,又看见不远处的架子上,摆放著一块玉璧,在黑暗中闪著幽冷的光。 他连忙向过江龙道:“龙哥,你看看,那是不是『崑崙寒玉璧』?” 此物价值连城,世间仅有一块。 过江龙心间一颤,竟抢先一步,將玉璧拿在手中端详。 寒玉的手感,令他浑身战慄。 不愧是宝物。 他喃喃讚嘆:“確实…是寒玉!” 黑燕子咽了咽口水,情不自禁向他问道:“龙哥,能给我摸一下吗?” 过江龙却迟疑了一下,明显生了异心,但他只是顺手將玉璧收起来,说道:“此物贵重,我先收起来,咱们再看看还有没有別的,眼界放宽一些。” 两人隨即又在库房內找了一圈,紧接著,在一只锦盒內找到了一枚珠子。 过江龙道:“这好像是定顏珠。” 民间有传言,“定顏珠”乃是东海龙宫之物,活人用此珠,能驻顏回春。 而人死后,口衔此珠,能让尸身永不腐败。 据说,前朝皇帝的一位宠妃,就曾用过此物。 黑燕子欣喜不已:“龙哥,咱们就算只拿这两样东西,也都够了啊。” 確实如此。 一旦见识过了稀世珍宝,再看那些金银,都嫌俗气了。 过江龙也没想过走这么一趟,居然会这么顺! 他又拍了拍黑燕子的肩膀:“兄弟,咱们这一趟,不虚此行啊。” “再看看还有什么称手的,咱们拿了就走。” 黑燕子应了一声,正准备再四下看看。 忽然间,只见原本昏暗的窗户,竟慢慢亮了起来,透著诡异的白光。 他正觉得奇怪,后背却传来一阵凉意,下一秒,竟被什么东西砸中了脑袋,瞬间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身后,过江龙將手中“凶器”——一只木盒,扔在了地上,浑身却止不住颤抖。 “好兄弟,对不住了。” 他念了一声,拿著寒玉璧和定顏珠就往外走去。 刚踏出房门,即有一阵寒风迎面吹来,抬头望去,一轮明月当空,竟將整座山庄照得如同白昼。 过江龙莫名觉得冷,暗道,这荒山野岭阴气重得很,得赶紧走。 做盗贼的,夜路走多了,难免要撞鬼。 但过江龙也有应对之策,他常年隨身携带五帝钱辟邪,另有一块能祖传玉佩能护体。 此时,他將五帝钱捏在手中,一口气跑出了明月山庄。 只是,还未来得及松上一口气,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天空居然飘起了雪花。 这才刚过九月,暑气还未消散,怎么可能会下雪? 过江龙还以为自己眼花,走了一段路后,却见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头皮都要麻了。 他开始加快脚步往回跑,却始终不见那间废弃的驛站… 驀地,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竟栽倒在雪地里,很快没了意识。 迷迷糊糊之间,过江龙只觉得有人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他猛然回神,竟发现身侧站著黑燕子。 “龙哥,发什么呆呢?你看前面。” “『悬镜堂』的兄弟说了,过荒驛,往东行二里,就是明月山庄了。” 过江龙下意思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心下却一阵异样。 他怎么觉得,自己…已经去过明月山庄了呢? 黑燕子见他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不由得讥讽了一句:“都走到这儿了,你不会怕了吧?” “怕?”过江龙几乎想也不想,“怕什么?我只怕被人耍了,白跑一趟。” 说完这话,他又微微愣了一下。 隱隱觉得,这话…好像也说过。 黑燕子听了明显不高兴,当即一声不吭,便跃上了山庄的院墙,回头道:“你要是怕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过江龙却在原地愣了片刻,才慢吞吞跟了上去。 进了厅堂后,黑燕子兴奋不已,又道:“龙哥,咱们这回好像捡到漏了!” 过江龙面色凝重,回了一句:“兄弟,我…觉得这庄子有点怪,还是…回去吧。” 黑燕子差点怀疑自己听错,“回去?都到这儿了,你捨得回去?” “……” 过江龙无法解释心中那股不详的预感,只能沉默不言。 黑燕子看他的眼神,明显透著轻视之意:“算了,你要是怕了就走吧,我不拦你。” 他转身要去找库房,过江龙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跟了上去。 不一会儿,两人来到了库房跟前。 “藏珍阁”三个字,让过江龙瞬间被一股寒意笼罩。 不对劲! 黑燕子却直接上前撬锁,进门后,即被满室金银珍宝惊得说不出话来。 过江龙立在门口中,脑海中却闪过一帧可怕的画面——他拿起木盒子,砸破了黑燕子的头。 而此时,黑燕子正背对著他,脑袋后面的一簇头髮,明显是被血跡给洇湿了。 所以… 过江龙心下一震,颤声问了一句:“兄弟,你的头…是怎么回事?” 第231章 故事 黑燕子闻言,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脑后,望著手上血渍,亦是一惊。 “我…我的头怎么破了?” 他惊愣在原地,根本想不起来发生过什么事。 过江龙喉头动了动,因为紧张,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口水,上前拉著他。 “兄弟,这里真的不对劲,我们得走了。” 这个时候,黑燕子又哪里听得进去,一把將他甩开,更顾不得自己头上的伤口究竟是怎么回事。 “要走也得拿点东西走啊!” 过江龙耐心劝了一句:“你听我说,这里东西你拿不走!这庄子有鬼,你明白吗?” “而且,我们现在所做的这些事情…之前就做过了!” “你信我,这里真的不劲!” “你在胡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是不是故意这么说,想独吞?” 黑燕子半个字也听不进去,冷笑一声,转头就將两块金元宝揣进怀里。 接著,他看见了架上摆著一块寒玉璧,又立即欣喜上前。 过江龙看在眼里,已是头皮发麻。 他知道不能继续耗下去,也不想管他人死活,毫不犹豫转身,就朝外跑去… 室內,黑燕子將玉璧收进怀里,转头又看到了那枚定顏珠,他激动得浑身颤抖,口中喃喃自语:“发財了,这下真发財了!都是我的!全都是我的!” 他沉浸在寻宝的亢奋中,无法自拔,连过江龙什么时候离开的,竟都不知… 室外,一轮明月,升至中天。 寒风呜呼,飞雪飘洒,天地之间,很快就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尽头。 黑燕子察觉到刺目的光亮,从窗间透入,这才走出室外,却被眼前景象嚇得当场呆住。 下雪了。 才九月的天,怎么会下这么大的雪? 他紧攥著怀中宝物,心下直发毛,终於意识到过江龙所说的话,是真的… 黑燕子当即惊叫一声,跌跌撞撞穿过风雪,往山庄外跑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不多时,一阵寒风吹过,怪异的景象,一闪而逝。 明月山庄又恢復了最初的静謐之色。 而这时,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再次走至山庄门前… —— “故事的最后,如何了?” “上面没写。” 厅堂內,前去山庄各处寻找线索的眾人,再次聚集。 这时,已是一个时辰过后了。 听完余琅讲述自己找到了“线索”,眾人都陷入了沉思。 所谓的“线索”,是一本表层泛黄的册子,里面写著两个盗贼前往明月山庄盗宝物的故事。 故事並未记载书写时间,更不知为何人撰写,就连里面的人物,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它就静静躺在一间房间的桌案上,诡异的是,没有落灰。 像是有人刚放在那里,等著他们发现… 任风玦又问:“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发现?” 余琅回道:“没有,我们找了好几间房,但里面除了一些日用之物外,其他什么都没有。” “我们还试著去找这故事中提到过的『藏珍阁』,最后发现,那间房的位置,就是找到这本册子的房间,可里面空无一物,根本就没有什么金银玉器。” 任风玦略一思忖,却道:“若这故事是真的,倒也能从中提取一些有用的信息。” 他开始细数:“故事中提到过『悬镜堂』…” 余琅立即道:“我记得,上回在船上,暗中行刺你的凶手,就是『悬镜堂』派出来的杀手。” “不错。” 任风玦点头:“这所谓的民间杀手组织,倒也不像表面上说的那样简单。” “故事还提到,这间山庄主人,是凉州城內的官宦人家,家中有一位生病的小姐。” 余琅循著这条线索,细细思考:“凉州城內,除了镇北侯之外,好像並没有什么大官了。” 任风玦默然片刻,又点了点头。 自镇北侯驻地凉州城后,州里的知州、通判等重职一直悬空著。 前些年,倒是从京中派遣过官员赴任,然而,不到半年,就因为賑灾粮款之事,纷纷落马了。 余琅心照不宣。 他知道,京中早有传言,说镇北侯要独揽北境大权,做凉州城的“皇帝”。 又怎么可能容得下朝廷派下的“鹰犬”? 这些风声,虚虚实实,虽有造谣之嫌,但仔细想想,却不无道理。 余琅又问:“那镇北侯有女儿?” 任风玦:“听我父亲说过,有一子,与我年纪相仿,却並未听过有女儿…” 余琅疑道:“可故事中,声称庄內的小姐在一年前失踪,之后明月山庄就废弃了。” “若此间主人,真是镇北侯,那凉州城內的贼盗不敢来,倒也在情理之中。” 这时,一直默默未出声的夏熙墨忽然开口道:“你们还忽略了故事中,出现过的一个人。” 余琅立即附和道:“不错,故事中提到了江湖客栈內,出现过一名戴面纱的女子,她奉劝过两名盗贼,山庄有去无回…” “我差点忘记了…现在想来,確实可疑。” 夏熙墨:“这面纱女子,会不会就是那失踪的镇北侯之女?” 任风玦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说“英雄所见略同”,同时也大胆猜测:“而且,还可能是写下这故事的人。” 一旁的顏道长还在为故事中的弯弯绕绕而感到费解,听了这话,忍不住出声了:“你刚刚说的故事,我其实不是很明白…” 任风玦向他解释道:“其实很简单,那两名盗贼所遇到的情况,与我们现在遇到的几乎一致。” “只要出了这山庄大门,就会忘记先前的记忆,所以,他们一直在重复做过的事情。” 顏正初更加愕然。 正要说些什么,站在门边的阿夏,忽然惊嘆道:“公子,此时外面的景象,不就跟那故事中所述一致?” 眾人走到门窗边,纷纷朝外张望,果然只见一轮明月升至中天,照得旷野寂静无声。 大雪纷飞,寒风刺骨。 或许,这雪並不是真正的雪,而是代表著什么特殊意义。 任风玦忽然道:“我有预感,此时,这庄內应该不止我们几人。” 此言一出,案上的风灯都跟著晃了晃。 他又接著说道:“走吧,再找找看,或许对方还会继续给我们线索。” 第232章 驛站 任风玦说完,眾人正要继续去寻找线索。 立在门口处的阿夏,却忽然听见铃鐺声作响。 他耳根子一动,转头望去,却发现廊廡下,依稀有一道女子的身影。 “公子!” 阿夏怵然一惊,连忙唤任风玦。 可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道身影便消失不见了。 他不禁诧异,指著廊下:“我刚刚…分明看见了一道身影。” 眾人皆不约而同望了过去。 余琅最为眼尖,说道:“地上好像有东西。” 他赶忙走近些一看,却发现竟又是一本泛黄的册子。 与先前那本,一模一样。 “大人,『线索』真来了。” 说著,他当即翻开册子,细细看了起来。 —— “这地方那么破,还能住人吗?” “老爷,要不咱们换个地方吧?” 越北山下,暮色四合。 一辆马车行至驛站门前,望著眼前场景,车夫却迟疑著不愿下车。 看样子,对於面前这间破旧的驛站,他是十分不满意的。 闻言,车內的老爷掀开车帘子,朝外看了一眼,却道:“此处距离凉州城,还有几十里路呢,咱们的马儿疲了,也该歇歇。” “驛站虽说破旧了些,你看里面还亮著灯,应该还是能住人才对…” 听了这话,车夫就知道没得选,不情不愿下了马车后,故意又嘆了口气。 “老爷,虽说咱们此趟出行是『微服私访』,但这一路舟车劳顿,实在辛苦得紧…” “您夜里还要挑灯看图呢,这驛站条件那么艰苦,只怕连热水也没有…” 他一边嘮叨著,一边搀扶著车內人下车。 老爷却微微一笑,甚是和气:“无妨,只要有个地方落脚就行。” 车夫前去敲门。 半晌后,才走出一个面带凶相的小役。 他斜著眼睛,將门外来客上下扫了扫,语气很不客气:“此处是官家的地方,你们什么来头?” 车夫看不惯他的作风,正要报出自家老爷的官职。 老爷却上前一步,亮出了腰牌。 小役看了一眼,面色果然变了:“大人请进!大人请进!” 他忙不迭敞开房门,点头哈腰地將人引进堂內,说道:“咱们这穷地方,已经太久没人来过了。” “小人实在是有眼不识泰山,差点冒犯了大人。” 小役一看就是惯会阿諛奉承之辈,將老爷引到里面坐下后,又连忙奉上茶水,並细心询问:“大人想必也饿了,小人白天才去越北山上打了野味回来!” “要不给大人备些酒,再尝尝小人的手艺?” 车夫已经好些天没见荤了,听说有野味,不由得轻咂了咂嘴。 看得出,是很想吃了。 老爷却道:“那倒不必如此麻烦,给我们来两碗素麵就行。” 说著,从腰间取下一吊钱,递给小役,“麻烦一会儿再烧些热水。” 小役收了赏钱,十分开心,连忙道谢:“大人放心!小的这就去。” 见小役转身去了后厨,车夫忍不住道:“老爷,放著现成的野味为何不食?这本就是官家驛站。” 老爷却道:“你看这驛站,就只有一个小役,他一个人也未必忙得过来,咱们只是路过,暂住一晚,不必处处麻烦。” 车夫知道自家老爷向来有“忧国忧民”之心,端起桌上茶水喝了一口,却差点喷出来。 “老爷,这茶都陈了!” 老爷倒喝得悠然自然,“陈茶便陈茶,出门在外哪能讲究那么多。” 车夫无奈了,只好闷声道:“那小的先去餵马,免得老爷一会儿又说要麻烦別人。” 不多时,小役便从后厨端来两碗素麵,又说热水也顺带烧好了。 等他们吃完面,小役便领著他们上楼休息,还將最好的右上房,收拾出来给他们住。 虽说是“上房”,但屋子里却一股霉味,窗户关不严,顶上漏水,地面潮湿,就连桌椅都是坏的。 这样的条件,放在別处,估计连个普通客房都算不上。 车夫本有一肚子的怨声,却见自家老爷逕自推开窗户,望著远处群山,长吁了一口气,说道:“日后告老还乡,若是能在这样的地方终老,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 车夫把话都咽回了肚子里,默默在那桌上摊开笔墨纸砚,开始挑灯研墨。 这些日子出门在外,老爷夜夜看图到子夜,將各处地名勾画起来,或勾或叉,不知何意。 车夫不懂,只盼著老爷那句“你若是乏了,便先睡去吧”。 烛灯剔了又剔,將近三更。 老爷研究地图,车夫已经困得眼睛睁不开。 而就在这时,后厨却传来霍霍磨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听起来尤为刺耳。 老爷停笔,车夫也跟著清醒了。 “这么晚了,他磨刀干什么?” 车夫心里起了疑,连忙將隨身携带的刀都拿了出来,“老爷,我下去看看。” 他说著,直接下楼,打算一探究竟。 然而,刚走到后院,即见一地鲜血。 那小役正在蹲在井边磨刀… 车夫立即大声吼道:“你在干什么?” 小役闻声立即转头,一双眼睛,竟透著诡异的红色。 他原本就生著一副凶相,此时看起来更显得狰狞可怖。 “我刚刚…宰了一只野兔子。” 小役解释了一句,面上又掛著討好的笑容:“是不是惊扰到了大人?” 车夫没好气地道:“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还磨刀杀兔子?让不让人睡觉了?” 小役又笑著解释:“我见大人房中还亮著灯呢,应该还没睡吧?” “所以就把兔子先宰了,明日给大人践行!” 话说得倒是好听,但这满地鲜血,再加上那把森冷的菜刀,怎么看都透著诡异… 车夫忍不住瞟了一眼小役身旁的木盆,里面居然躺著一只被开膛破肚的野兔子… 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忍著噁心,吩咐了一句:“你小声点!” “是…” 车夫匆忙上楼,將事情告知给了老爷。 老爷皱了一下眉头,但也不好多说什么。 “算了,隨他去吧。” 只是,话音刚落下,那磨刀声却愈发响亮了… 第233章 兔子 “这人…分明是故意给我们找不快活!” 车夫是个爆脾气,当即怒不可遏,恨不得立刻下去教训对方。 老爷却一把將他拦住:“別这般火大,我与你一起去看看吧。” 两人隨即下楼去。 走到店堂时,磨刀声却戛然而止。 车夫三步作两步,直接衝到后院去,怒火刚衝到嘴边,却被眼前的景象,嚇得气焰全消。 只见一地的血,触目惊心的红。 而那小役正以一个怪异的姿势,躺在木盆里,且已被开膛破肚。 死状,与之前他看到的那只兔子,一模一样… 车夫回头,脸色煞白,扶著一旁的柱子,差点连晚上吃的麵条都吐出来。 老爷听见动静,正要过来,却被车夫拦住。 “老爷,別…” 然而,刺鼻的血腥味涌来,老爷就算没看清尸体的惨状,却也猜到了。 “他死了?” 车夫缓了半天,转头进店堂,拿起先前没喝完的茶水,一饮而尽。 这才道:“被人刨开肚子…掏空了。” 听说死得这般残忍,老爷也浑身一震。 车夫也不多说,连忙催促:“老爷,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得赶紧走。” 小役死了,客栈也没有其他人,最可怕的是,凶手还不知藏在哪里。 老爷心里清楚,这事估计只能等天亮后,去到凉州城內,找衙门的人,前来处理。 两人隨即上楼收了东西,刻不容缓地离开驛站,开始往东走。 此时,子夜已过,四下草木深深,並无一丝人烟。 走在漆黑的道路上,只能听见不知名的野兽,在深山里嚎叫。 前路…像是望不到尽头。 车夫心里正焦急著,面前却忽然出现一座气派的山庄。 它就像是凭空出现一样,门口只掛著一盏灯笼,照著牌匾上四个大字——明月山庄。 “老爷,前面居然有一座山庄。” 老爷当即掀开车帘子看了一眼,疑惑道:“想不到这荒郊野外,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车夫当即下了马。 “这山庄这么大,我去问问,能不能给咱们留宿一晚。” 老爷本想拦住他,对方却已经衝到跟前,敲门去了。 “哎,这么晚了,怎么好意思叨扰別人?” 老爷拦不及,只好也跟著下了马车。 他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待走到门前时,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却露出一张相当稚嫩的面庞。 是一个年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 “你们找谁?” 对此,车夫很是诧异。 他原本想的是,能住这么大的山庄,那主人家,至少也得是个富甲一方的大人物。 大户人家讲究门面,讲究排场。 又是在这样的深山里,难道不养几个护卫看门? 老爷连忙上前道:“我们不找人,我们只是路过此地。” 车夫跟著附和:“不知能否借宿一晚?” 少年的眼睛乌沉黑亮,却没有一丝感情,连声音听在耳里都有些森冷。 “稍等。” 回了两个字,他当即合上大门,转头进去了。 车夫心里多少没有底:“这山庄也怪,怎会让一个孩子守著大门?” 老爷也想不明白。 野外更深露重,多少有些寒凉。 两人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少年回来,正犹豫著要不要离开时,门却再次开了。 少年道:“我们小姐允许了,你们隨我来。” 居然…是小姐? 车夫心下又是一阵疑惑,但也不好多问,当即扶著老爷,就往山庄內走去。 少年提著灯在前面引路,穿著前庭,过了厅堂,来到后面的院子,並將二人领进一间客房內。 “二位,就这间房了。” “我家小姐喜静,还望二位不要大声喧譁,明日一早,请自行离去。” 他说完,倒是客客气气行了一礼,这才提灯离去。 老爷在门口立了一会儿,见庭院深深,但奇怪的是,这一路走来,別说人影,就连一点动静都听不见。 就像是…庄子压根没人住。 再看客房內,床榻被褥齐整,日用之物俱全,环境舒適,比起刚刚的驛站,不知要好多少… 而经歷了驛站的惊嚇,两人也彻底累了。 但躺下后,头脑意识却极其清醒,根本没有一点睡意。 他们一人在床,一人在榻,各自辗转了一会儿。 “老爷!”车夫忽然坐起身来,说道:“这山庄离那客栈那么近,您说那凶手,会不会…” 话音刚落,他竟瞥见窗边明显立著一道身影,嚇得当即下了榻。 “谁?” 老爷也跟著坐起身来,然而,放眼望去,室外並无一人。 车夫念著凶手之事,根本不放心,起身掌灯之后,又去开房门。 但四下望去,仍不见人影。 他正要回房去,眼角的余光里,竟瞥见廊下多了一只灰色兔子… 车夫惊得后退数步,脑海中,立即想起了先前在驛站时看到的场景。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这只兔子,无论是毛髮,还是体型,跟驛站死去的那只,简直一模一样。 他一阵毛骨悚然,心下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可就在这时,只听见铃鐺声响,不远处,竟悄无声息多了一道身影。 是个女子。 她一身雪白衣衫,乌黑的长髮,长至脚踝处,脚步轻得像鬼… 而她的肤色,几乎与她的衣衫,一样白… 只见她缓缓走到那兔子跟前,一把將其抱起,什么也没说,悄无声息地走了。 车夫望著她的背影,浑身寒毛直立。 但他什么也没说,进屋后,將房门上了锁。 老爷连忙问道:“发现什么了?” 车夫憋著话,却不敢说:“没什么,眼花了。” 这一夜,二人几乎睁著眼睛到天亮。 晨起后,不见昨夜少年,老爷便在房间內留了一锭银子,这才与车夫悄然离去。 出了山庄后,车夫才敢將昨夜的所见所闻,告知给老爷。 老爷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返回驛站再仔细看看情况。 然而,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白日的驛站,与昨夜看到的,完全不同… 驛站已经完全荒废,根本住不了人。 那小役,那尸体,那满地鲜血,就像是一场荒诞的梦境。 两人相顾无言,当即又调转马头,往凉州城方向去了。 第234章 线索 第二个故事依然与明月山庄有关。 但时间线,明显比第一个更早一些。 故事中的“老爷”和“车夫”,同样也在山庄住了一晚,但他们的记忆,並没有被抹去,而且,最后还得以安然离去… 只不过,他们所经歷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却值得令人深思。 驛站,小役,兔子,尸体,山庄,少年,小姐… 这些是真实存在的,还只是幻象? 余琅放下册子,向任风玦看了一眼,说道:“大人,我怎么觉得,这故事中的『老爷』,有点熟悉呢?” 任风玦从沉思中回神,眼神里透著深意。 正要答话,一旁的夏熙默却忽然开口,替他答了。 “是孟志远吧?” 余琅当即一愣:“工部尚书——孟志远?” 反应过来时,他不免又要疑惑了。 为何夏姑娘竟比他知道的还要多? 任风玦解释道:“孟尚书为漕粮转运图,曾亲自来过北境考察,越北山…他必然来过。” 闻言,余琅微微一愣,心下不知作何滋味,他迟疑著道:“那传闻他…畏罪自杀之事?” 当日,任风玦前去皇宫追查孟志远鬼魂之事时,余少卿刚好被派去了西泠县。 回来后,案子已悄然了结… 所以,那桩悬案究竟是如何收的尾,他还未来得及去了解,就被其他事情给耽搁了。 任风玦回道:“他並非畏罪自杀,而是被杀…” 余琅面色一变,“圣上已知晓了此事?” 任风玦点头。 余琅急忙道:“那凶手又是何人?为何没有公布?” 夏熙墨:“凶手不是人。” “……” 这话让余琅愈发震惊,前后一联想,竟说不出话来。 任风玦便向他简单陈述了一下,当日孟家书房內所发生的怪异事情。 余琅也开始陷入了沉思。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古怪之事,表面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关联。 如今再回想,才惊觉並非如此。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幕后黑手”必然存在,且早在一年前,以及更早的时间里,就已经开始在朝堂之中作乱了。 孟尚书之死,前朝太子,还有钟义,背后都有著密切的关联… 那这只“黑手”究竟是人是鬼?真正意图又是什么呢? “大人,既然杀死孟尚书的不是人,那他的死,会不会与这座山庄也有关係?” 他来过这里,虽没有被困,但最终,还是死於非命。 任风玦看了一眼窗外的雪景,说道:“我一直以为,孟尚书是因为那幅图而死,现在想来,也不尽然…” 顏正初忽然出声道:“若这位孟尚书的经歷是真的,那这山庄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余琅道:“山庄变成这样,应该是在那小姐失踪之后吧…” 他又向任风玦问道:“大人,你说,这小姐会不会还在山庄里,而这些故事,其实都是她想告诉我们的?” 任风玦环顾四周。 他早已察觉到山庄內还有其他“人”的存在,於是故意道:“若真如此,她应该很快就会给出下一个『线索』了。” 眾人静默了一下。 这时,一直跟在夏熙默身后昏昏欲睡的无忧,忽然伸著鼻子嗅了嗅,问道:“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香味?” 此言一出,眾人都跟著凝神嗅了嗅。 “好像是…烤肉的香味。” 余琅喜好美食,一嗅便知,又道:“你还別说,我都有点饿了。” 他话音刚落,余下眾人的肚子,相继跟著咕咕叫了一起。 突如其来的飢饿感,让这香味也变得更加难以抵御… 阿夏忽然指著后面的院子,“香味好像是从后面传来的。” 他们相视一眼,情不自禁就朝著后院方向望去。 只见其中一扇门半敞著,有昏黄的光晕从里面透出来,在这漆黑的夜里,看起来十分诡异。 余琅下意识问:“是不是『线索』来了?” 任风玦只疑心有诈,正想出声提醒,夏熙默却已经朝那边走了过去。 见状,他连忙尾隨其后。 夏熙默伸手推开房门,正要进去时,却被身后的任风玦轻轻拉了一下。 门吱呀一声打开,室內却空无一人。 只有一架火炉,上面架烤著一只油光鋥亮的动物… 香味正是由此散发。 “真是烤肉?” 望著那表层金黄,並滋滋冒著油光的“肉类”,眾人只觉得腹中空空,“飢”叫声也跟著此起彼伏。 也是在这时,他们才想到一个问题。 若是继续被困在这里,他们所备的乾粮,根本就不够。 余琅悄悄咽了一下口水,向任风玦道:“大人,这看起来像是在考验我们的忍耐力…” 任风玦挪开视线,转头向阿夏道:“我们还有多少乾粮?” 阿夏將隨身装著乾粮的包裹打开,却发现只剩下两块炊饼了。 他道:“我记得,马车上应该还有一袋,加上这些…” 除去无忧不算,他们有五个人,这些食物,最多只够再熬两天。 任风玦心下有种不详的预感,吩咐道:“你现在去马车上看看。” 阿夏应了一声,立即去了。 然而,不到片刻,他就急匆匆赶回来,却满脸惊恐。 “大人,我们的马车,不见了!” 眾人心里,皆咯噔了一声。 余琅再转头看了一眼房內烤肉,苦笑道:“果然是为了考验我们的忍耐力。” 任风玦知道,当下唯一能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儘快找到这山庄的问题所在。 他让阿夏將其中一块炊饼分了,各自先垫了一下肚子。 接著,却进了那间架烤著肉类的房间,说道:“这东西不会凭空出现,下一个『线索』,可能就在这间房內。” 余琅也硬著头皮走了进去,盯著那“烤肉”看了看,不知为何,胃里竟涌起噁心。 他忽然道:“你们看看,这…像不像是一只兔子?” 听他这么说,眾人立即围过来看了一眼,当即面色一僵。 第二个故事当中,兔子出现了两次。 且看样子,它对这山庄小姐,十分重要。 可现在,它却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眾人跟前… 而想到那故事中驛站小役的下场,背后更是一阵凉意。 第235章 长生 冷月之下,大雪纷飞。 眾人则开始在房间內寻找下一个线索。 只是,整个房间都翻遍了,却没有任何发现。 夏熙墨紧盯著那火炉看了一会儿,忽然间走上前,並將右手伸了过去。 因为她这举动,任风玦心跳都要漏了半拍。 正要阻止时,却见她將手放在火苗上,轻轻晃动了一下。 没有炽热感… 接著,在所有人惊恐的眼神之中,她的手直接伸进了火炉中,並且从中拿出了一本册子。 “……” 夏熙墨面无表情:“只是幻象。” 册子拿出来后,那只“烤兔”及火炉,当即凭空消失了。 任风玦紧张地看了一下她的手,发现没有异样,这才略微鬆了口气。 余琅连忙夸讚:“还是夏姑娘心细啊。” 夏熙墨唇角微微牵动,却將册子递给他了。 “还是你来。” 余少卿也不客气,打开册子,便直接翻看了起来。 —— “你叫长生,这是小姐给你赐的名字,记著了?” “嗯。” 越北山下,夜已深沉。 一个少年跟隨著一名老者,走进了明月山庄。 庄內静得出奇,两人虽刻意放缓了脚步,依然能清晰听见脚步声。 少年亦步亦趋跟在后头,走了一段路后,还是忍不住问:“伯伯,这里除了我和你之外,还有其他人吗?” “还有小姐。” “只有我们三人?” “是。” 老者顿足回头,也不知是不是背著光的缘故,他眼里黑黢黢的,空洞无神,简直不像活物。 “在这里,要少说话,多做事,不可惹得小姐不高兴。” 这句话,他已经重复了好多遍。 少年虽还有很多疑惑,此时却不敢多问,便低低应了一声:“嗯。” 老者將他领进了一间宽敞的房间內,向他吩咐:“这是你住的房间,看见那绳铃了吗?听见声响,就是小姐在喊你。” 又指著楼上,“小姐就住在上面。” “你要第一时间上去,询问小姐,需要什么。” 少年凝神將这些话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忽然间,咽了咽口水,问道:“那小姐会打我吗?我若做得不好的话?” 老者望著他,驀地露出一抹怪笑,语调幽幽地说道:“小姐不会打你,你若做得不好的话,就会成为园子里的花肥…” “记著了?” 少年立即联想到前庭的花圃,那一片花,即使是在朦朧的夜色之下,看起来也开得极好… 他心里一阵害怕,立即点了点头,“伯伯,我会努力做好的…” 老者看起来很满意,拍了拍他的脸颊,继续领著他:“走,伯伯带你去吃点东西。” 一听吃东西,少年的眼睛都亮了亮。 这一路从凉州城走来,已是飢肠轆轆,进了这“富贵人家”,就盼著能饱餐一顿。 然而,摆在他面前的,竟是一碗白色膏状物,及一碗黏稠的蜜汤。 少年忍不住问:“伯伯,这是什么?” “食物。” 老者回了两个字,便將蜜汤浇在那白色膏状物之上,“吃吧。” 少年的手抖了抖,心里虽有很多疑惑,却不敢多问。 只学著那老者的样子,將碗里的“食物”拌了拌,慢慢送进口中。 与预料中一样,那东西味如嚼蜡… 甚至,他怀疑自己吃的,根本就是蜡烛。 但奇怪的是,吞入腹中后,饱腹感立即袭来,顿时一点也不饿了。 吃完“饭”后,老者又领著他进了沐室,让他將浑身上下仔细洗乾净,不能藏一点污垢,最后换上了乾净的衣衫。 他將一块玉牌,戴在他的脖子上,而上面,刻了两个字。 “从今起,你就是小姐的奴僕,这上面刻著你的名字,长生,记著了?” “嗯。” 第一晚,少年念叨著自己的新名字,昏沉沉睡去了。 没想到醒来时,外面仍是黑夜。 他听见绳铃轻响,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有些瘮人。 少年忙不迭坐起身来,顺著一旁的木梯爬到上面的阁楼去… 阁楼內,没有点灯。 但少年却发现,自己的双眼,竟莫名能够適应黑暗。 他看见一名女子坐在地上,一身雪白的衣衫,还有一身雪白的肌肤。 她的头髮极长,拖在纤尘不染的地上,却有种惊悚的美感… “小姐…您需要什么?” 少年急忙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女子慢慢转过身头,一张小脸,下顎尖尖,同样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低声道:“我的兔子丟了,你出去找回来给我。” 少年闻言如同听到了圣旨,“是,我这就去找…” 他慌不择路,转过身去,一不小心,却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却顾不得疼痛,爬起来就要出门去。 忽然间,却发现身侧悄无声息立著一个人。 “小小…小姐…” 女子冷不丁防立在他身侧,看起来,一点活人该有的气息都没有。 少年嚇坏了。 想起老者告诫过自己的话,他连忙又跪在地上,不停磕头道歉。 “小姐,你別生气,我…太笨了,我这就给你找兔子。” 女子幽幽盯著他,却问了一句:“你又是谁?” 少年忙用双手捧著自己脖子上的牌子,呈了过去,“我是长生…小姐,我是你的奴僕——长生。” “长生啊。” 女子忽然一笑,伸手枯瘦的手,竟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脸庞。 那冰冷的触感,让少年心间打著颤。 他一动也不敢动。 “长生,你陪我去找兔子吧。” 女子忽然拉著他的手,就往外走去。 少年不能拒绝,也不敢拒绝,只能任由她拉著自己,一起出了明月山庄。 茫茫黑夜里,只能隱隱看见一点越北山的轮廓… 而眼下这种感觉,让少年恍然如梦。 他甚至开始怀疑,面前这位女子,究竟是人是鬼… “小姐,你的兔子长什么样子?” 在山间走了一段路,少年心里已经害怕极了,终究还是硬著头皮,问了一句。 女子顿了一下足,却用手指著不远处,说道:“我能感受到,我的兔子…就在那里。” 少年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一片荒废的驛站。 虽为官家之地,但不知何时,已经无人驻守。 “我…替小姐去看看。” 第236章 坟墓 少年推开驛站破旧的院门,只觉得一股凉意,开始从脚底往上爬。 走了没两步,他就有种不真实的错觉,底下仿佛有许多只手,在绊著自己的腿脚。 於是低头望去,却发现是一种不知名的紫色藤蔓,在院內疯长,几乎要覆盖住整间屋舍的外层。 四下里一点生机都没有,別说兔子,就连一只耗子也没看著… 望著眼前场景,少年已心生退意,但想到老者的话,他还是硬著头皮,往驛站店堂內走去。 驛站也不知空了多久,但见桌椅全部被掀翻在地,一地凌乱,明显是打斗过后,留下的痕跡。 除此之外,地面上,柜檯上,甚至墙壁上,皆有大片深褐色的印记,像是乾涸后的血跡。 少年扫了一眼过后,便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头皮都隱隱发麻。 可就在他准备將要离开时,眼角余光里,却瞥见一抹影子,在店堂內一闪而过。 他骇然望去,竟然是一只兔子。 兔子! 那一刻,少年根本没有思考的余地,循著兔子的身影,就往后院追去。 “別跑!” 兔子跑得极快,而少年的身手也很敏捷。 他追在兔子身后,直將对方逼到了后院墙角之下。 兔子走投无路,居然立在原地不动了,任由少年一把將其抱起。 “小姐,兔子找到了!兔子找到了!” 他兴奋衝出驛站去,远远见到女子的身影,立在深夜里,凉风吹过,身体薄得像一片纸… 听见声音,她慢慢转过头来,一张脸没有喜色,反而冷若冰霜。 “小姐,兔子…” 少年忙將手中兔子递过去。 然而低头一看,怀中却只剩下一团血淋淋的尸体。 兔子已被开膛破肚,並放干了鲜血,死了… 少年惊叫一声,嚇得一把將兔子尸体扔在地上,再转头时,却对上了一双杀意腾腾的眼睛。 “小姐…” 少年一屁股跌坐在地,“兔子不是我杀的,你不要生气!我不要被做成花肥!” 他闭上眼睛大哭大叫,却猛然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 外面还是黑夜。 而那老者不知何时竟坐在床畔边,问了一句:“做噩梦了?” 少年一时没能从那种惊恐的情绪之中,回过神来,他仍哭道:“伯伯,我梦见了一只死兔子…” 老者却一把捂住他的嘴巴,告诫他,“这话让小姐听到,会生气。” 少年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老者轻声解释:“小姐原本有一只兔子,自住入这山庄起,就一直陪著她。” “一年前,兔子被山脚那间驛站內的役卒,给抓去了。” “小姐找到时,那只兔子已经开膛破肚,放干了血,架在火上烤著。” 少年立即联想到梦中兔子的尸体,双手不由得颤抖。 老者又拍了拍他的后背,接著说道:“小姐生气,杀了整间驛站的人。” “杀…全杀了?” “是。” 少年满脸惊恐:“杀人…不犯法吗?那还是官府的人。” 老者微微笑道:“整个凉州城,就没有小姐不敢杀的人,当然,除了一个人。” “是谁?” “多的別问,以后你就知道了。” 少年在明月山庄待了下来。 他逐渐发现,自己每次睡觉之时,天是黑的,等醒来的时候,天仍旧是黑的。 再也没有见过天亮。 山庄內永远一片沉寂,小姐极少会喊他,她终日待在阁楼里,怀里抱著一只不知从哪儿来的兔子,和梦中那只一模一样。 少年什么也不敢问,他每日需要做的事情不多,醒来后洗漱,进食,打扫。 在子夜左右,和老者一起,去照料那花圃內的白色花朵。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些白花,其实就是小姐的“食物”。 她喝花上露水,將花瓣一片片吃掉… 这些场面,少年初见时,只觉得惊愕,后面也渐渐习以为常。 毕竟,他和老者吃的“食物”,也正常不到哪里去。 他有时会恍惚想著,这座明月山庄,还真像是一座坟墓。 不然,为什么他再也没有见过天亮?也根本算不出今夕何夕? 少年以为,往后的日子,也会一直这么平静下去。 直到,山庄来了人。 那晚,敲门声如战场的鼓声一般震耳欲聋。 少年连忙起身,正要去开门时,却发现门口处立著一道高大的身影。 他从未见过那样高的人,立在门前,简直像一座山。 “开门。” 对方吩咐了一声,声音低沉,如同闷雷。 少年只能硬著头皮打开房门,正要问话,却被旁边一只手,揪著衣襟,提了出去。 老者点头哈腰立在一旁,並捂住了他的嘴巴,不让他发出声音。 少年就这样眼睁睁看著那身形高大且身穿甲冑的男人,进了室內,並上了阁楼。 “小姐…” 以为小姐处境危险,少年试图挣扎了一下,想去阻止。 老者却直接给了他一个耳光,“知道那是谁吗?” 少年茫然摇头,问道:“他要对小姐做什么?” 老者目光森冷,回了一句:“不要管,站在这里。” 楼上一片死寂。 没有一丝声响传出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才缓缓从阁楼內下来。 少年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男人看起来,比进去的时候,年轻许多。 虽两鬢依然有白髮,却面色红润,目光炯亮。 他在少年身旁路过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隨后吩咐一句:“伺候好小姐。” 老者连忙匍匐在地,並拉著少年一同跪了下来。 “谨遵吩咐。” 男人满意走了。 少年连忙衝上阁楼去,只见小姐仍坐在地上,手里拿著一把红木梳子。 听见声音,她回过头来,將梳子递给他,“长生,给我梳头。” 少年不敢不从,他胆战心惊走上前去,却发现小姐的腕上,有一道浅红色的口子。 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过… “小姐,你受伤了?” 少年急忙握住她的手,脑海中的第一反应,是替她包扎伤口。 可这时,他才想起,明月山庄內没有府医,更没有药物… 他们活在这里,却根本不像活人。 小姐向他微笑解释:“长生,我没有受伤,也不会受伤。” 她抬起手给他看,那道浅红色的口子,已经消失不见。 第237章 小姐 少年不理解小姐话中含义,却没来由觉得惊悚。 他慌忙后退了几步,却像那晚的梦境一样,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整个身体重重摔在地上,却並不觉得疼。 甚至脑海中,还出现了一段可怕的记忆——他看见了自己的尸体。 凉州城內,瘦弱少年,横尸街头。 少年不由得尖叫一声,回头望去,只见小姐慢慢下了阁楼。 平日里,她极少下楼来。 此时,她脚步轻缓地走到他面前,长长的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摇曳。 他以为,她会生气杀了他,然后拿去做花肥… 然而,小姐却在他旁边慢慢蹲下来,问他:“你想起来了?” 少年不敢答。 小姐又道:“你已经死了。” “死在凉州城的街头,是我把你的魂魄,带了回来。” 少年张了张嘴,“我…死了?”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肤色,也变得像小姐一样白皙。 没有一丝血色,已接近於透明。 小姐点头,神情淡淡:“人都会死的。” 少年壮著胆子问:“那小姐呢?” “我不会。” “那小姐和我一样?” “不一样。” 他原本还想问,却听见门外传来咳嗽声,老者立在门口,恭恭敬敬说道:“小姐,子夜了。” 子夜的明月山庄,月光最盛。 花圃里的白色花朵,需要在这个时候进行浇灌与修剪。 那些无法照到月光的花朵,很快就会枯萎。 老者说,小姐看见花枯会生气。 所以,枯萎的花,需要及时清理。 少年却有些心不在焉,他脑海中不断回想著小姐说过的话。 “你已经死了。” 所以,现在的他,是鬼… 他记得,鬼是没有影子的。 可此时,在月光映照之下,地上却有两道影子。 一道是他,一道是旁边的老者。 “地上的影子,並不属於我们。” 老者忽然出声替他解惑:“它们才是小姐真正的僕人。” 少年不解:“小姐真正的僕人又是谁?” 老者笑了笑,也从脖子上取出一块玉牌,那上面也刻著两个字——忠伯。 “长生和忠伯。” 少年怔然。 长生是他的新名字,可见他原本並不叫这个名字… 老者又道:“人会死,鬼也会魂飞魄散,小姐念旧,所以留下了它们的一魄。” “而我们,只是化成它们的样子,在继续陪著小姐。” “等我们的魂魄散了,也会有新的『长生』和『忠伯』。” 少年久久说不出话来。 “我们是小姐的鬼仆,我们的魂魄已经与小姐结印,在魂飞魄散之前,都会忠於小姐,没有异心。” 老者说著,便將新採摘好的花朵及露水,放在玉盏里,向他说道:“去吧,小姐该进食了。” 少年茫茫然,如往常那般继续托著玉盏,来到阁楼前。 远远看见小姐孤寂的影子,映在窗欞上,旁边还有一只兔子。 想到老者说过的话,少年又想,或许那只兔子,和他们的情况也一样。 少年逐渐接受了自己的“身份”,继续在山庄內,过著“寒岁不知年”的日子。 他並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魂飞魄散”,但那之后,没过多久,忠伯就悄无声息消失了。 还来不及伤心,小姐就带回了一个新的“忠伯”。 明月山庄没有悲喜,任何事物,都像是一个循环。 日子还和之前一样,他们一起做著重复的事情。 山庄也基本不会有人来,但每隔一段时间,那个身披甲冑,一身煞气的男人,就会来一次。 少年留意过,每次男人离开后,小姐的手腕上就会多一道伤痕。 他能隱隱猜到,男人来这里的目的,是要从小姐身上取走什么… 至於取的究竟是什么,少年不敢问,只是在男人离开后,第一时间衝上去,查看小姐的情况。 这一晚,又有敲门声传来。 少年前去开门时,却微微吃了一惊。 站在门外的,是两个人。 他们说,自己只是路过此地,想借宿一晚。 少年拿不定主意,转头去问小姐。 怎料小姐却没有拒绝。 “是我允许他们来的,给他们安排一间房,告诉他们,不可喧闹,明日一早,自行离去。” 少年將小姐的话,转述给二人,並將他们带入了山庄。 第二日一早,他们离去。 当晚,又有人来,小姐还是一样的说辞。 但这次的“客人”,却没有遵守小姐的嘱咐,第二日,便死在花圃中,成了花肥。 那之后,每晚都会有人来,却极少再有人能够安然离去。 花圃里的白色花朵,开始有了顏色。 由纯白,转作淡粉,慢慢到浅红,最后,却变成了血红色。 而小姐的皮肤,也开始多了几分红润。 她看起来不一样了,但少年却说不出,究竟哪里不一样… 直到,震耳欲聋的敲门声,再次响了起来。 那个男人又来了。 他直奔阁楼去,眼神却瞬间暗沉了下来。 “小姐呢?”男人问话。 少年和老者立即跪在地上,答不上话来。 小姐突然失踪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儿,就像是凭空消失一般。 整个明月山庄,乃至整个越北山下,都找不到她的踪跡。 少年以为,男人会暴怒,然后杀了他和忠伯。 结果,他只是走到那片花圃前,佇立许久,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最终,却语气平静地向他们问道:“小姐杀了很多人?” 少年抬起头来,鼓起勇气与男人对视了一眼。 仅一眼,便让他浑身战慄。 “是。” 男人冷笑一声,却道:“她果然要背叛我…” “不过没关係,她还会回来。” 他说著,忽然向少年近前了两步,伸出手指点在他眉心处,低声说了一句:“从此以后,明月山庄,有进无出。” 男人没有杀他,转身离去。 而隨著山庄大门合上,花圃里的花,也跟著全部枯萎,再也不开了… —— 听完这第三个故事。 眾人面上神情,更加复杂。 余琅作为讲故事的人,也不由得挠了挠头,“这山庄小姐的身份,未必会是镇北侯之女吧?” 顏正初挠了挠头,评价了两个字:“邪乎。” 任风玦却看了夏熙墨一眼,似乎在观察她面上的微澜。 他道:“至少,现在可以確定,给我们『线索』的人,究竟是谁了。” 余琅循著他的话,细细一想,问道:“是长生?” 第238章 鬼仆 余琅话音刚落,一旁的风灯也跟著晃了晃。 顏正初微蹙眉头,说道:“故事里的长生是『鬼』,若他还在这间山庄內,我的法器,怎么会照不出他的存在?” 任风玦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悦,便顺势说道:“正是因为,连顏道长的法器都照不出鬼魂,我才说这山庄大有问题。” “……” 顏正初勉强挽回了一些面子,便不再说话了。 倒是一旁阿夏忽然开口道:“公子,这故事中出现的『男人』,会是镇北侯吗?他跟这故事中的『小姐』,究竟是什么关係?” “还有,故事最后,那男人说,『明月山庄,有进无出』,山庄变成这样,肯定与他有关!” “是不是只有故事中的『小姐』,重新回到山庄,我们才有机会出去?” 他一下子问出了好几个问题,且分析得十分透彻,可见刚刚的故事,他听得非常仔细认真。 任风玦向他投以讚赏的目光:“你说的,並无道理。” “不过,现下这个情形,我们肯定等不了那位小姐回来。”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夏熙墨忽然开口道:“想让长生主动出来,也不难。” 此言一出,眾人皆不约而同,看向了她。 夏熙墨却二话不说,直接向前庭的方向走去。 来时,她就注意到,庭院正中,有一处空地,应该就是故事中所提到过的“花圃”。 夏熙墨决定赌一把,“这片花圃底下,应该藏了什么东西,我们挖开来看看。” 眾人一听,皆联想到故事中的“白色花朵”。 虽猜不出,这里面究竟能藏些什么东西,倒也十分好奇。 任风玦向阿夏道:“去旁边找找看,庄內可有花锄或铁锹?” 阿夏应了一声,没过一会儿,果真从角落內寻来两把花锄。 余琅自告奋勇上前拿了一把,当即便和阿夏一起挖了起来。 由於上方积雪深厚,几锄头下去,全是雪块。 顏正初见状,也寻来一把铁锹,开始帮著一起挖掘。 然而,小半刻钟下去了,依然还是深不见底的雪。 余琅虽习武,却不曾干过农活,此时放下花锄甩了甩胳膊,转头见身后多了一个小雪堆,不由得感嘆:“这里头,该不会全是雪吧?” 雪里,难道能长出花来? 夏熙墨瞥了一旁仍在雪地里昏昏欲睡的无忧:“你这是要冬眠了?” 无忧勉强睁开眼睛,又打了个呵欠,“太困了,站在这雪里,就更困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夏熙墨伸出手,將大片雪花接在掌中,却向无忧问道:“阴司可曾下过雪?” 这个问题倒让无忧愣了一下,它仔细想了想,脑子忽然间就清醒了。 “墨骨,我好像隱约知道,这个『小姐』是什么身份了。” 一旁余琅没大听清,不由得耳根子一动:“蘑菇?” 並向夏熙墨这边投来疑惑的目光。 任风玦也抬头向她看了一眼,心下微微一动。 无忧忽然意识到自己叫错了名字,正要捂住嘴巴,夏熙墨却若无其事地问:“什么身份?” 它开口:“是雪…” 话还未说完,一阵狂风猛然捲起屋檐上的积雪,便向著无忧袭来。 无忧听见动静,嚇得赶紧躲进了渡魂灯內。 那“飞雪”仿佛长了眼睛一般,转头就將目標转移向夏熙墨。 任风玦见状,正要上前,忽见顏正初拿起手中铁锹,直接拍了过去,跟著快速捏诀,念出一道法咒。 飞雪被符咒击落在地,化为无形。 顏正初冷冷一笑,说道:“既然都现身了,还跑什么?” 接著,一道化形符,向著东南方位打了过去,只见金光一闪,一道影子便栽在地上,动弹不得。 眾人隨即围了上前。 那影子慢慢化作一名清秀少年模样,在雪地里慢慢挣扎了一下,才坐起身来。 余琅连忙问道:“你就是长生?” 少年的目光在眾人身上掠了一圈后,才慢慢点头。 无忧见他被制伏,这才从灯中冒出来,道:“刚刚你阻止我说出你家『小姐』的身份,看来,你早就已经知道,她究竟是什么了。” 少年垂下鸦羽一般浓密的睫毛,这才说道:“小姐不愿旁人知晓。” 无忧顿了一下,虽被周边一双双好奇的眼睛瞧著,却也不急著说出真相。 “她早已犯下了大错,你替她隱瞒,又有什么用?” 少年默然片刻,忽向夏熙墨直接跪了下来,“求姑娘救救我家小姐!” 夏熙墨反而诧异,她不解拧眉:“救?” 她又看了无忧一眼。 无忧则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他能感受到你身上的幽冥鬼王之气,估计以为,你是地君派来找她家小姐麻烦的。” 身后,任风玦见化作人形的无忧,在自己跟前和夏熙墨“咬耳朵”,眼底明显闪过一丝异色。 即便知道对方不是人,心底居然也漫起一丝醋意… 夏熙墨听了无忧的话,却道:“你还没告诉我,她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无忧看了长生一眼,眼珠一转:“这位姑娘確实可以帮到你,但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得你自己来说清楚。” 长生懂他话中含义,稍微犹豫了一下,才道:“这座山庄的情况,你们大概也算知晓了。” 余琅出声:“你那故事讲得不清不楚的,我们也是一知半解,比如,那第一个故事里的两名盗贼,最终是什么结局?” 长生解释:“他们最终死在山庄內,是自相残杀。” “一次又一次的循环,让他们之间,只剩下了猜忌与怀疑,最后,谁也没放过谁。” “他们死后,魂魄就会山庄融为一体,所以,这位道长才照不出鬼魂。” 顏正初上下扫了他一眼:“那你,又是如何逃过我的法器?” 长生摇了摇头:“小姐失踪后,我的魂魄好像也变成了山庄的一部分,比我后来的忠伯,魂魄都散了,可我依然还在。” “我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究竟是什么,但我除了在这里等待小姐回来,什么也做不了。” 第239章 地祇 余琅又问:“那第一个故事中提到过,他们在凉州城內遇到的白衣女子,便是你家小姐?” 长生继续摇头:“故事的內容,都是从他们口中听来的,我並不曾亲眼见过。” 任风玦则问:“第二个故事中的『老爷』和『车夫』,是首次进入山庄內的人?” “是。”长生点头:“在此之前,除了那个『男人』,从没有人来过。” “小姐说,是她允许他们进来的。” 余琅道:“所以,他们在客栈中所看到的一切,都只是你们小姐引他们来山庄的幻象?” 长生再次点头。 任风玦则继续道:“他们虽离开了,但那位老爷,却在不久后,死於非命。” “他死得很蹊蹺,是被一缕煞气穿过身体,打散了魂魄,你可知道,这其中的关联?” 长生如实回道:“不知,他们那晚很守规矩,没有出过房门,也没有起过任何歹念,所以,小姐饶了他们一命。” “至於他们离开之后的事情,我並不知晓。” 任风玦思忖片刻,问道:“那除了他们之外,可还有其他人从此处离开过?” 长生仔细回想,才答:“还有一对求医看病的夫妇,以及一对父子,小姐也放他们走了。” “他们的身份,你可知晓?” 长生依然摇头:“不知。” 任风玦却立即联想到藏在玄铁盒子中的那些名字… 若孟志远之死,与这有关,那长生口中所说的夫妇及父子的名字,是否也在其中呢? 这又成了一个谜团。 夏熙墨忽然开口,直截了当:“我只想知道两件事,其一,你家小姐是什么身份?其二,故事中那个男人,又是什么身份?” 面对这两个问题,长生却明显迟疑了。 他再次垂下头去,似乎並不想答。 夏熙墨的声音又冷了几分:“若连这个问题都不想答的话,你还让我怎么救你家小姐?” 长生这才慢慢抬起头来,眸光微烁。 可就在他正要开口之际,一阵铃鐺声响,由远而近,开始在庄內迴荡。 紧接著,寒风呜呼之声愈发肆意,飞雪乱舞,令人眼花繚乱。 长生立即面露欣喜之色,大喊道:“小姐!小姐!你回来了?” 雪中不见人影,却传来一声嘆息,紧接著,是一道清冷的女声。 “长生,她並不能救我。” 夏熙墨上前一步,正要开口说话,无忧却提声道:“百年前,阴司曾下过一场雪…” 眾人微微一愣。 顏正初作为道门中人,也曾去过一次阴司,听了这话,免不了要辩驳了。 “地底深处,怎么会下雪?” 无忧轻咳了一声:“因为阴司的地祇,爱上了一名凡人,她想从生死薄上划掉那个人的名字。” “所以,趁著地君不在阴司,让从来不曾下雪的地府,下了一场诡异的雪。” “地府的鬼魂,淋雪后便昏昏欲睡,阴司秩序大乱,而地祇趁机偷走了生死薄…” 眾人听得满脸诧异。 夏熙墨却皱了一下眉头,“地祇?” 无忧不敢说得太大声,只附在她耳旁轻道:“其实是地君的侍者,相传鬼王宫內,有十二名侍者,这一位,是十二侍者之首,尊號寒渊侍者,阴司称作雪隱娘娘。” “……” 搞半天,又是地君的“烂摊子”。 夏熙墨更没有什么好脸色了。 无忧继续道:“但这事的后续却无从得知,地君找回生死薄过后,这位地祇便消失在阴司了。” 余琅忍不住问:“从生死薄上划走了名字会如何?永生不死了吗?” 无忧未答话,倒是顏正初开口道:“听闻生死薄亦分生卷和死卷,若从两卷书上除名,便可脱离生死管束。” 余琅狐疑道:“世间当真有那么好的事?” 夏熙墨:“若真成功了,她又为何独守明月山庄?” 余琅却推测道:“该不会…故事中那个男人…” 他话还没说完,风雪之中便幻化出一名白衣女子,直接佇立在他跟前。 余少卿嚇得呼吸一滯,连忙捂住嘴巴:“我胡乱说的,別当真。” 白衣女子冷冷扫了他一眼,眾人这才看清她的样子。 和故事中的描述並不一样。 她虽长发及地,却是一头雪白的发,就连眉毛,亦像是霜雪所化。 唯有一双眼睛,隱隱透著血红。 长生忽然跪在地上,说道:“小姐,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无忧小声道:“她杀了太多人,已耗尽了身上的灵元,现在和恶鬼邪灵並无分別。” 夏熙墨冷冷问道:“当真是为了一个男人,墮落至此?” 白衣女子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后,又看了一眼任风玦,却道:“我只是,不像你运气那么好。” 听她话里有话,夏熙默再次皱眉:“这和运气,又有什么关係?” 白衣女子道:“你爱的人,愿意为你出生入死,捨弃一切,而你到头来,什么都忘了,落个一身轻鬆,难道不是一种幸运?” “……” 夏熙墨面色一变,只觉得身侧有一道炽热的目光… 她知道任风玦在看她。 忽想到上回去鬼王宫时,地君曾跟她说过的话,心下又是微微一震。 白衣女子见她不说话,又继续道:“我却不同,我捨弃了一切,到头来,得到的只有怨懟与背叛,而他,和你一样,什么都不会记得。” 夏熙墨正要驳她,一旁的任风玦却道:“感情之事,本就只讲个你情我愿,若是真心爱过,又哪会计较什么得失?” 余琅立即附和:“我觉得任大人说得没错!” 顏正初不懂这些情情爱爱,相反,他更在乎生死薄上剔名过后,这人到底是个什么下场… 於是问:“所以,这个人最后真的永生不死了吗?” 白衣女子望著他却冷冷一笑,紧接著,身影再次与风雪化为一体,只留下一阵声音,在空中迴荡。 “你们既然这么有情有义,那就让我好好看看,真正面临死亡的时候,你们会不会捨弃自己,成全他人。” 话音落下后,四下陡然陷入黑暗之中。 第240章 九幽 眼前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片刻之后,连迴荡在耳畔的簌簌风声,也全部消失了。 夏熙墨立在原地,下意识去摸怀中的渡魂灯,然而,腰间空空… “无忧?” 她唤了一声,黑暗之中,无人答话,也感受不到无忧的存在。 是雪隱布下的幻境?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声十分清晰地在四下迴荡。 由此听得出,此刻的自己,应该身处在一片空旷的空间內。 旁边没有人,也没有物,甚至连渡魂灯和无忧,都不见了。 夏熙墨开始在黑暗中行走,这种感觉,並不陌生,似乎曾经经歷过。 只是,究竟是什么时候经歷过,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无忧说过,渡魂人的生前记忆,都是痛苦的。 而雪隱却说,有人曾为她出生入死,捨弃一切,她竟转头忘个乾净。 那么,这件事,於她而言,也是痛苦的吗? 心里没有答案。 但在这空旷幽寂的空间里,脑海中的念头,却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开始往外冒… 然而,也是在这时,另一道脚步声,在耳旁响起,由远而近。 夏熙墨顿足,隨著声音越靠越近,她竟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谁?” 她顿足回头,身后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夏姑娘?” 因为看不见彼此,两人差点就要撞在一起… 任风玦慌忙立足,將她轻轻扶了一把。 静默之间,两人却同时开口了:“你有看到其他人吗?” 又异口同声地答:“没有。” 任风玦似乎笑了一下,但很快便敛容正色道:“我们应该,是入了幻境。” 而且,还是很真实的幻境。 夏熙墨淡应一声:“得四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 黑暗中辨不清方向,她走了两步后,又缓了缓脚步,明显是在等身后的人。 任风玦刚往前一步,却险些又要撞到她… “抱歉,太黑,看不清。” 夏熙墨没说话,反而主动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別走丟。” 话音刚落,便有呜呼风声,从四面八方而来,动静不小。 任风玦想也不想,反手紧紧抓住她,“夏姑娘,小…” 风声瞬间將他的声音给吞没。 显然,这风力並非人力可抗衡,下一秒,两人便被这狂风捲起,在半空中翻腾。 混乱之中,夏熙墨却感受到,任风玦的手,始终牢牢抓著自己的手腕,即使在这样险境之下,也没有任何鬆动。 於是,她伸出另一只手,也抓住了他的手腕。 “抓紧。” 少顷,风声骤停,两人从空中陡然下落… 也是在这时,一只手揽在夏熙墨的腰间,让她与任风玦的距离,猛然拉近。 落地的那剎那,衝力让他们根本站不稳脚。 任风玦仰面摔了下去,而夏熙墨恰好摔在他的身上。 心跳声在耳边,如鼓如雷,一时分不清,究竟是因为惊嚇,还是其他… 夏熙墨当即坐起身来,下意识问了一句:“你有事没有?” 任风玦也因为这过近的接触,而慌乱不已,反应过来时,才察觉到后背后腰的疼痛。 他也跟著坐起身来,“没事…” 好歹也曾在军中歷练过,加之这些年不间断地习武,体魄还算强健。 夏熙墨却忽然盯著他看了一会儿,“脸那么红,真没事?” 在她的注视之下,小侯爷的耳朵也跟著红了。 “真没事…” 视线下移,欲言又止。 夏熙墨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还坐在他的腿上… 她面色微微一滯,但很快又恢復如常,倒是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 也是在这时,才察觉幽暗的空间內,多了一丝光亮。 “那边好像有出口。” 夏熙墨说了一句,正要过去一探究竟。 但脚下明显又是一顿,竟不由自主回头,等了一下身后的人。 任风玦起身后,恰好將这一幕看在眼里,不由得会心一笑。 两人並肩往光亮的方向走去,不多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的脸色骤变。 九幽极寒之地,位於阴司最深处。 常年一轮血月当空,四周阴风环绕,阴雾繚绕,地下寸草不生。 那里虽从不会下雪,但那股从“寒渊”渗透出来的刺骨冷意,却是冰雪所不能比擬。 曾经,一百年的囚禁,浑浑噩噩,比躯体更冷的,是心。 此时,再次看到了那样的景象,感受到了那股寒意。 夏熙墨的心境,却已不同,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 “別动。” 她出声,並伸手將任风玦拦了一下。 “这地方?” “是阴司的九幽狱。” 无忧说过,雪隱本就是寒渊侍者,位於鬼王宫十二侍者之首,被封为地祇,在阴司地位极高。 所以,九幽是什么样子,她自然清楚。 加之,她本就是为“寒渊”而生,而寒渊,便相当於整个阴司的“命脉”。 以她的能力,想要布下一个“九幽狱”,也並非难事。 任风玦似乎愣了一下:“恕我孤陋寡闻。” 夏熙墨没有隱瞒,淡淡解释:“罪大恶极者,死后入九幽狱,我曾在那里,待了一百年。” “……” 她清楚看到他震惊的眼神,故意问道:“怕了?” 任风玦面色复杂,他又打量了一眼四周,却问了一句:“你竟在这种地方待了一百年?” 夏熙墨怔然片刻,反问他:“你不好奇,我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任风玦摇头,眸光真挚:“我只好奇,这一百年,你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夏熙墨却不自然地偏开了视线,又道:“我比你在世间见过的任何恶鬼,都要可怕。” “若真如此,我应该已经死过一百回了吧?你没有杀我,想必也不屑於杀我。” 他语调轻缓,並无一丝惧意。 夏熙墨沉默了一下,忽然向他凑近了一些,一双幽冷的眼睛凝视著他。 “想看看,我真正的样子吗?” 任风玦被那双寒眸盯著,却没有退缩,反而说道:“我想,我早就见过你真正的样子。” “什么时候?” “京郊外的那间破庙里,那个在幻境中,救下我的红衣女子,应该就是你吧?” 听他这么说,夏熙墨才有一点印象,但她却嘴硬道:“不记得这回事。” 任风玦笑了笑:“我记得就好。” 第241章 解衣 见他笑容明朗,夏熙墨心下竟也跟著触动了一下。 她又將视线挪开,並转换了话题:“此处虽为幻境,但雪隱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们,当心点。” 任风玦立即应了一声:“好。” 两人继续前行了一段路,面前忽然出现一棵枯枝老树。 伴隨著阴冷的笑声,从耳畔处擦过,紧跟著,那些棲身在枝椏上的飞蝠,纷纷竖起了脑袋。 这是九幽常见的一种蝠灵,似鬼非鬼,虽不具备太大的杀伤力,但十分难缠。 夏熙墨记得,她初到九幽之时,经常会有不长眼的恶鬼前来挑衅。 这些邪恶的蝠灵,专为恶鬼引路。 恶鬼肆意讥讽,蝠灵便在旁边发出嘶嘶冷笑… “想不到啊,这次居然来了这么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姑娘?” “小姑娘能犯什么滔天大罪?居然也被关了进来?” “让我们来会会!” 它们只当她是好欺负的,然而,交过手了才知道,她出手狠厉决绝,从不留后患。 所以,她的敌人,通常只有一个下场——死。 死得透透的,鬼也一样。 那些前来挑衅的恶鬼,被杀个措手不及,直至形神俱灭。 此事,很快便在整个九幽狱內传开。 九幽之地,恶鬼相斗,是家常便饭,阴司管不著,也不想管。 可事情一旦发展到不可控的地步时,他们就不得不管了。 她才到九幽不久,便有不少恶鬼折在她的手中。 整个九幽狱,日日哀嚎一片。 这也並非什么小打小闹,而是生死相搏,她没有给对方留后路,同样,也没有给自己留过后路。 地君听闻此事后,还亲临过一次九幽。 恶鬼们竟纷纷前来告状。 对此,她一语不发。 她在九幽几乎没有说过话,恶鬼们只知她手段残忍。 地君听完恶鬼们的控诉,却轻飘飘说了一句:“以后见了她,绕道走就行。” 至此,九幽之地,无人敢惹。 想到这些过去,夏熙墨竟也有些恍惚。 她看了一眼树顶上方的蝠灵,然而,一只体型略大的蝠灵,在空中盘旋一圈后,竟朝著二人直接袭了过来。 见状,夏熙墨忙將任风玦往旁边一推。 可正当她要运用魂力施展骨术时,却发现了自身的古怪之处。 魂力像是被封印了,根本施展不出法术。 略一迟疑,那飞蝠欺身而来,露出了尖牙与利爪,就要扑向她时,一只手却拉了她一把。 只是,未有喘息的时间,飞蝠又继续朝著二人发起了攻击。 任风玦只得拔出腰间长剑,迎著飞蝠的攻势… 夏熙墨望著他的背影,脑海中却闪过一帧画面—— 白衣少年持著长剑,挡在她的跟前。 “墨骨,你走吧,以后,我们不会再见了。” 在漫天剑影当中,血染红了整个夕阳。 …… 她已想不起那白衣少年的样子,却觉得他的背影,和此刻的任风玦,在逐渐重合。 一种复杂的情绪,开始在心间处蔓延。 任风玦虽为一介凡人,可身手確实不错,与那空中飞蝠斗了几个回合,竟不落下风。 飞蝠见奈何不了他,忽然抖动一下翅膀,树上的蝠灵,当即倾巢而出,打算对任风玦进行夹击。 夏熙墨找不出这幻象的破绽,却也不想吃这眼前亏。 她知道,这样缠斗下去,只会耗费二人的气力。 这幻境如此逼真,还不知道,后面会有什么等著他们。 於是,她一个疾步上前,拉著任风玦的手,便往一处疾奔。 “快走!” 飞蝠见他们要逃,却只在后面追了一会儿,便消失不见了。 夏熙墨依然紧抓著任风玦的手,见蝠灵消失,却也不敢鬆懈。 “我们先找个地方避一下。” 她在九幽待过,自然清楚,什么地方危险多,什么地方相对安全。 此时,环顾四周,一眼便看到了不远处的乱石窟。 那里地势复杂,易守难攻,是她曾经待得最久的地方。 她正要领著任风玦前去,却见他脚下微微踉蹌了一下。 夏熙墨回头望去,竟见他肩处有鲜血溢出,心下顿时一惊。 “受伤了?” 她面上虽不显,眼底明显透著焦急之色,连忙伸手扶了他一把。 任风玦脸色逐渐苍白,明显是被蝠灵利爪所伤。 但他却摇了摇头,强撑著说了一句:“没事,只是小伤。” 夏熙墨没回话,扶他的手,多用了几分力,並放缓了脚步。 待两人好不容易走到乱石窟时,任风玦竟忍不住吐出一口乌黑色的血。 看样子,蝠灵带了毒… 夏熙墨心下一乱,忙在石窟內寻了一处地方,让任风玦坐下。 看得出她面上的焦急之色,任风玦不由得劝慰道:“我们不是在幻境中吗?这些伤,说不定都是假的,你不用著急。” 夏熙墨不语,伸手就要去解他身上的衣衫,打算查看伤势。 她的眼神太过於坦荡,明明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但还是让小侯爷慌乱了一下。 “你…这是要干什么?” “看伤口。” “不必看了…” 他正要拒绝,浑身却没了抵抗的力气。 夏熙墨从没替男人脱过衣服,她架势虽足,却也著实手忙脚乱了一把。 任风玦耳根通红,无奈说道:“你…得先把腰带解开。” 便於出行,此时他的腰上,用的是一根蹀躞带。 这玩意儿可不太好解。 夏熙墨兀自琢磨半天,不得其解,小侯爷不得不出声引导她。 当衣衫褪去后,看到肩头上的伤口,她目光立即一沉。 伤口並不浅,且呈乌青色,才短短的时间內,周边已有溃烂之势,明显有毒。 夏熙墨知道,这种情况下,也没有其他办法,唯有先把毒给吸出来。 石窟內,只透著一点光亮。 两人距离离得这么近,任风玦一下子就猜到她想做什么,正要阻止时,却被她按住了肩头。 “別动。” 下一秒,他浑身一僵,“万一有毒,你也有危险…” 夏熙墨不想后果,手上力道加重,限制住他,並快速替他清理了伤口。 接著,又从裙角撕下一片,用作於包扎伤口。 忙完这一切,她便在任风玦身侧坐了下来,手脚有种陌生的疲累感。 而后背,则全是冷汗。 这时,她却听见任风玦低声问了一句:“墨骨,是哪两个字?” 第242章 名字 幽暗的乱石窟內,任风玦背靠石壁,声音虚弱。 在这种情况下,他想的,居然是问她的名字。 夏熙墨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还未与他接触,又急忙移开。 “重要吗?” 任风玦却点头:“重要。” 他低咳了一声,又道:“万一,我没能从这里出去,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岂不是…白相识了一场?” 夏熙墨沉默片刻,才冷冷回道:“夏熙墨的墨,骨头的骨。” 任风玦微微扬起唇角,“好名字。” “……” 她依稀记得,这並非自己原本的名字。 或许,“墨”曾是本名。 而“骨”,却与她修习的骨术有关。 多的也想不起来。 夏熙墨语气依然冷淡:“称呼而已。” 任风玦却笑了笑,“即便如此,也是独一无二的。” 又道:“那我以后,可否唤你墨…墨姑娘?” 夏熙墨差点以为他要“效仿”无忧,心下一跳。 听到是“墨姑娘”,竟还鬆了口气。 “隨便你。” 任风玦似乎很高兴,当即唤了一声:“墨姑娘。” “……” 夏熙墨没应声,却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眼里熠熠生辉,如同揉碎了两点星光。 在这昏暗的环境里,尤其明亮。 紧接著,他又道:“多谢你捨身相救。” “……” 夏熙墨急忙收回视线,回了一句:“你救过我,我们扯平。” 任风玦佯装沉思了一下,却道:“也是,记得初次见你时,你在船舱內喝得酩酊大醉,若非是我…” 夏熙墨皱眉打断他,“喝醉?” 任风玦一脸稀奇:“忘了?” “你当时躺在地上,浑身无力,旁边堆放著许多酒罈子,且船舱內都是酒气。” “而且,那刺客可就在旁边…” 夏熙墨立即解释:“当时我初到人间,魂魄与躯体尚未融合,是因为阳气缺失,才会…” 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又將后面的话,收了回去。 任风玦却是一听就明白。 “所以,后面几次,都是因为如此?” “嗯。” 任风玦一副瞭然於胸的样子,“难怪在锦绣山庄时,你让我抱你…” “……” 夏熙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欲言又止,却又回了他三个字:“不记得。” 料想她肯定这样答,任风玦又笑了笑。 “好罢。”语气里竟有几分宠溺。 夏熙墨只觉得氛围古怪,急忙站起身来,“我先看看,还有没有出口。” 她正要走,却被任风玦伸手,轻轻拉了一下。 “你就放心留我一个『伤患』在此吗?” 夏熙墨明显能感受到他的手指透著刺骨寒意,立即想到什么,开口问他:“冷吗?” 任风玦却又故作轻鬆:“还好。” 夏熙墨自身早已习惯了九幽的寒,却忘了,任风玦乃是凡身肉体,未必能够承受得住。 这里的冷,是先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蔓延全身后,四肢会逐渐僵化,头脑进入混沌中,之后再也感受不到暖意。 而此刻的任风玦,大概已经快到了僵化的状態。 她开始担心,他会冻死在这里… 夏熙墨不敢走开了,並主动向他靠近了些,儘管这么做,不一定能给到他暖意。 她又嘱咐了一句:“不要让自己睡著。” 任风玦明白她的意思,便道:“那你多跟我说说话。” 这个要求,对於向来惜字如金的她而言,多少有些为难。 她不善言辞,也没有犹豫,直接问他:“想说什么?” 任风玦跟著细想了一下,却道:“原本想说的话很多,但现在,好像没有头绪。” 夏熙墨道:“那我问你话,你来答。” 任风玦欣然同意了:“好,你问吧。” 夏熙墨其实也不知从何问起,於是,隨口问了一句:“你多大?” 第一个问题,就让任风玦愣了愣,却失笑道:“刚过了二十岁生辰,算是二十有一。” “嗯。” 她又一本正经地问:“你可有兄弟姐妹?” 任风玦又是一笑:“嫡亲的没有,旁系的只怕数不清。” 夏熙墨面不改色:“那你数一下。” “……” 任风玦看了她一眼,“墨姑娘,你是不是故意在为难我?” “没有。”夏熙墨如实道:“我就隨口问问。” 这也未免太过於“隨口”了。 任风玦无奈笑了笑,“不如,还是我问你吧?” “可以。”夏熙墨也很爽快,“不过,你问的话,我未必能答得出来。” 任风玦略一思忖,问:“墨姑娘可有什么心愿?” “没有。” “那,可有什么特別想做的事情?” “没有。” “可有敬重的人?” “没有。” “可有喜欢,或是欣赏的人?” “…没有。” 任风玦再次满脸无奈,不由得深深看了她一眼。 但夏熙墨隨即却解释道:“我没有过去的记忆,许多事情,我確实记不得。” 她眉眼低垂,语气平静,虽看不出眼底有任何情绪。 但那一瞬间,却透著一丝落寞之意。 “我借別人的躯体,重新来世间走一趟,不过是为了完成一些事情。” “而这些事情,谈不上是我想要做的。” 她忽然眯了一下眼睛,“至於你说的『人』,我只觉得麻烦,不想有任何牵扯,更谈不上敬重与喜欢。” 任风玦认真將她的话听完,却轻嘆了口气。 “那我…在墨姑娘眼里,也是『麻烦』吗?” 夏熙墨薄唇轻启:“你不算麻烦。” 任风玦倒展顏一笑,“看来,在墨姑娘心中,已胜过许多人。” “……” 夏熙墨不知他话中意味,又问:“还有什么想问的?” “有,很多。” …… 两人继续说著话,石窟內,却是暗流翻涌。 也不知过了多久,夏熙墨竟也隱隱觉得意识有些模糊。 她惊觉自己要保持清醒,但转头望向身侧之人时,却陡然一惊。 只见任风玦的脸上,都覆盖了一层薄霜。 伸手触碰了一下,却是冷得惊人。 “任风玦!” 她伸手推他,但任风玦明显已经进入了意识混沌之中,並未做出任何回应。 夏熙墨心下一震,也是在这时,石窟內忽然传来异动。 第243章 雪隱 夏熙墨放眼望去,只见窟內乱石,似乎被一股力量凝聚,连脚下都传来强烈的震颤。 见此,她只能站起身来,挡在任风玦身前,凝神观察四周。 这时,一道声音,从石窟深处幽幽传来。 “墨骨,我这『九幽幻境』,可还让你满意?” 夏熙墨听出那是雪隱的声音,当即讥讽道:“和真正的九幽狱相比,实在差远了。” 雪隱亦跟著冷冷一笑,“即便如此,你能承受得住,但你身后的小郎君,可不一定。” 又试探著问道:“你应该不忍心,看著他死在你跟前吧?” 夏熙墨蹙眉,藏在袖中的手指,尝试著悄悄运力,却依然不起作用。 这微小的举动,却让暗处的雪隱,清清楚楚看在眼里。 “不必费劲了,你的魂魄已被锁在躯体里,不出幻境,也施展不出骨术,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你和他之间,只能选择活一个,要么你杀了他,要么他杀了你。” 闻言,夏熙墨面上並无动容之色,反问她:“原来就是想看我们自相残杀?” 雪隱应道:“不错,我喜欢看,藏在人性里的自私、贪婪、虚偽。” “我也想看看,曾经名震幽都的九幽囚魂墨骨,在这种情况下,会不会捨身救人?” 夏熙墨冷然道:“我当然不会,我从来都是自私贪婪的人。” 说著,她俯身从任风玦身侧,逕自拿起他的长剑。 靠在石壁上的任风玦,听见长剑出鞘的声音,不由得睁开眼睛。 剑光映照之下,他明显恍惚。 “墨…” 想开口,却连发声都是艰难的。 虽意识混沌,但她们之间的谈话,他却清晰听进了耳里,只是身体僵住,说不出话来。 此时,夏熙墨立在他面前,已拔出了长剑。 冷锐的剑光与那冰冷的眼神,让他心下微惊。 那一瞬间,他真以为对方会杀了自己。 可转念一想,即便如此,他好像也不会怨她… 雪隱见夏熙墨拔出了长剑,不禁长笑,尽显得意。 她道:“很好,只要你现在杀了他,我就立即让你出幻境。” 夏熙墨看向地上的任风玦,此刻的他,已没有任何反击之力。 她就算施展不了魂力,杀他亦是易如反掌。 任风玦半睁著眼睛,勉强看了她一眼,却很快又闔上了眼帘。 虽没有言语,但夏熙墨却瞬间懂了他的心思。 然而,却听她语气平静地说道:“可我討厌威胁和命令。” 雪隱本还期待著她手中长剑,会刺在任风玦的身上… 听了这话,就知道並没那么简单。 她反问:“都这个时候了,你觉得自己还有得选?” “当然有得选。” 夏熙墨慢慢转过身去,背对著任风玦,並望向石窟深处。 “我虽是自私贪婪之人,但我並不虚偽,且討厌被人左右。” “我做的任何选择,都是因为,我想那么选,而不是,被迫那么选。” “你有什么资格,让我做选择?” 她眼底寒光闪烁,出其不意地倒转长剑,將剑身毫不留情刺向了自己… 身后的任风玦如何也料不到她会这么做。 一股热流自心间扩散而开,手脚瞬间恢復知觉,就连肩上的伤痛都跟著消失了。 他几乎衝上前去,扶住夏熙墨,声音轻颤:“为什么…要这么做?” 夏熙墨將长剑拔出,却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下。 甚至,她都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伤势如何,只缓缓道:“身死,魂魄自然就会离体。” 话音刚落,一抹红色身影,便迅速从躯体內弹了出来,煞气逼人。 雪隱想不到她竟会用上这种方法。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她果然不计后果。 而脱离肉体的魂魄,却如离弦之箭,直接飞入石窟深处。 不多时,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那些堆积的乱石,骤然坍塌。 一红一白,两道身影,从中而出。 雪隱毕竟早已不是当初的“寒渊侍者”,加之这些年已消耗了太多灵元,根本不可能是墨骨的对手。 而墨骨心中杀念已起,手上根本不留情面。 此时,她浮在半空中,红衣猎猎,身姿傲然,眼神睥睨。 而雪隱,在骨术的操控之下,已无处遁形。 她知道自己已不是对方,却依然用言语相激:“墨骨,你情愿伤自己,也不愿杀这个男人?” 墨骨冷哼一声,满脸不屑。 “杀一个不相干的人,来换取活路,我只觉得窝囊。” 雪隱却问:“若因此丟失轮迴的机会,你不后悔?” “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在这地方,再待一百年。” 墨骨虽满不在乎,却还是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任风玦,一人一魂,目光在幽暗的空间內相触。 她很快便將视线收了回来,转头看向雪隱。 “倒是你,当真曾为一个男人,去盗生死簿?” 这个问题,让雪隱面露怔色。 但隨即,她却坦然一笑:“不错。” 墨骨又问:“后悔吗?” 雪隱答:“算不上后悔,结局如此,做与不做,都会后悔。” 她反问墨骨:“怎么?想知道我为何会在明月山庄?” “与我无关的事,我並不想知道。” 雪隱却道:“但这事与你,並不是完全无关…” 墨骨皱眉,冷眼向她扫去:“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雪隱则神秘一笑:“无可奉告。” 知道她是在故弄玄虚,墨骨也不上当。 “不说也没关係,等我杀了你,破了这幻境,自会真相大白。” 她额间印记显露,眼底杀意翻腾,驀地收起左手五指… 眼见雪隱就要“粉身碎骨”时,一道声音,忽从天降。 “墨骨,手下留情。” 墨骨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幽冥之主来了。 她目光四下一掠,冷冷说道:“终於肯出来收拾你的烂摊子了。” “……” 一阵阴风拂过,鬼王驾临,如风捲残云,石窟幻象消失,皆化为虚无。 雪隱只觉得束缚消失,即见那阴雾之中,露出一抹鬼王面具,她当即跪在了地上,颤声道:“寒渊参见地君。” 第244章 错误 墨骨早就料到,关乎於鬼王宫的顏面,地君绝不会坐视不理。 方才,她確实对雪隱起了杀心,但实际上,也在暗地里拿捏著分寸。 此时,幽冥之主望著匍匐在脚下的侍者,开始训话了。 “寒渊,当年本王饶你罪过,让你去人间赎罪。” “你倒好,直到现在,都没有悔改之心,反而一错再错,真是太令本王失望了。” 雪隱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小声啜泣。 “寒渊自知罪孽深重,无顏再面见地君…” “地君不如让墨骨杀了我,何必屈尊降贵,走这一趟?” 地君冷哼一声:“想死,哪有那么容易?” 墨骨抱著手臂,冷眼看著他们主僕二鬼“演戏”,故意打了个哈欠。 地君这才看向她,言语中也有几分责备之意。 “墨骨,其实…你也不必自毁躯体。” “那怎么办?” 墨骨瞟了一眼不远处的“躯体”,虽然还被任风玦扶在手中,但看样子,估计已经凉透了。 “还不是被这位『寒渊侍者』逼的,地君看看怎么补偿我?” 闻言,鬼王面具后立即传来一声闷笑:“等出了幻境,你自然会『活』过来。” “就这?” “…再给你一成魂力。” “那行。” 墨骨应著,转身就走。 地君却立即喊住她:“这就走了?” 墨骨顿足,却不回头:“难道还有我的事?” “当然,关於本王这位侍者,及明月山庄,你不想知道事情始末?” 墨骨不带犹豫:“不想。” 地君见她走得瀟洒,便提声道:“就算与你有关,也不想知晓?” 听了这话,墨骨才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说吧。” 地君也不绕弯子,直言道:“百年前,本王曾派寒渊侍者,前去人间缉魂…” 墨骨皱眉,“缉魂?” 阴司有黑白无常,黑无常勾魂,白无常锁魂,一般的鬼魂,派它们之中,任何一位前去,都能轻鬆拿下。 就算是恶鬼邪灵,二使合力,亦不在话下。 能让地君遣派出十二侍者之首,可见这缕魂魄並不简单。 墨骨隱隱猜测,难道这缕魂,与自己有关? “这缕魂,极其擅长掩藏行踪,不易追查…” “寒渊在人间查了好几年,才有结果,但意想不到的是…” 说到这里时,地君转头看了一眼雪隱。 对方则將额头紧紧贴著地面,根本不敢抬起半分。 地君的声音,也冷了几分:“她將本王从阴司引开,竟趁乱偷走了生死簿。” 墨骨已猜到一二。 “为了一个男人?” 地君回道:“不错,她在人间那些年,竟对一个男人动了情,全然忘了自己职责所在。” “她回阴司盗取生死薄,试图换取那个男人的永生,甚至,甘愿放弃阴司地祇的身份,要回人间与对方长相思守。” 听了这话,墨骨再次皱眉,“结果呢?” 地君却哼了一声:“本王成全了她。” “……”墨骨怀疑:“没那么简单吧?” “当然,也有条件。” 这才像是幽冥之主的作风。 墨骨问:“是让她缉拿那缕魂?” 地君点头。 “然后呢?” “杳无音讯。” “……” 两道视线一齐望向地上的雪隱,她也终於抬起头来,却满脸痛苦之色。 地君道:“事到如今,寒渊侍者也该给本王一个交代了。” 闻言,雪隱知道自己已躲不过,便慢慢讲述起当年之事… 当初,她从阴司盗取生死簿后,便折返了人间。 並在生卷与死卷之上,同时划去了所爱之人的名字。 走到这一步时,她一点也不后悔,也料到地君很快就会找上自己。 只是,幽冥之主却没有因此降罪於她,反倒答应她,只要將那缕魂魄缉回阴司,一切既往不咎。 甚至,还会成全他们。 雪隱相信地君一言九鼎,她激动不已,满怀希望,继续在人间追踪。 然而,一个惊天反转,却让所有希望全部破灭。 她发现自己被利用了。 阴司要缉拿的那缕魂魄,就藏在她“所爱之人”的身上。 这个结果,差点令她发疯发狂。 诚然,她做不到拿对方的魂魄去交差,也自知无法再回阴司,面见地君… 百年间,她在人间沉沦,试图忘掉一切。 所以,就有了明月山庄。 “明月山庄,是他为我而建,我们最初,也在那里度过了一段与世隔绝的快乐日子。” “但我知道,他的野心,绝不止於此。” “单单只是永生,他觉得无趣,他还要凌驾於世间的力量。” “甚至,他还妄想成神…” 听到这里时,墨骨不由自主想到了北定县內的“鬼神”传说。 不知这二者之间,会有什么关联… 雪隱继续说道:“渐渐地,他每隔一段日子,都会出去,在外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从几日到几月,甚至几年。” “我知道,我留不住他,便在山庄布下结界,只让两个僕人,和一只兔子陪著我。” “可凡人生命短暂,僕人死后,我只能留下他们的一魄,再从外面带回与他们相似的魂魄,山庄永远都维持著最初的样子。” “但他回来的次数,却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他受了很重的伤…” “我也不知道他究竟经歷了什么,但他却告诉我,等他的伤好了,就不再惧怕阴司,除非幽冥之主亲自出手,否则,谁也奈何不了他。” “他求我用灵元助他疗伤,我知道,我一旦帮了他,就是助紂为虐,就是与整个阴司为敌。” “但我也明白,我已与他为伍,也早就没有退路了…” 说到这里时,雪隱面色深沉,眸色复杂。 “可他的伤好后,依然没有留在庄內,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回来,吸取一次灵元。” “我不知外面世事变迁,也没有勇气踏出去,只能將自己困在这山庄內。” “直到有一天,我感到从所未有的空寂,心里下了一个决定,觉得这样的日子,理应有一个尽头…” 雪隱笑了笑,笑容中却透著几许癲狂之意。 “於是,我將山庄结界打开,允许生人入內,杀了那些贪婪虚偽墮落好色的恶徒。” “我让供养灵元的鬼花,变成血红色,而我,终於不再是什么阴司地祇。” “而是一只,滯留在人间的恶鬼。” 第245章 伤口 讲述完这百年间的经过,雪隱却像是释然了。 她也有勇气,仰起头来,与幽冥之主对视。 “寒渊已经错到不能再错,所以,无论地君如何发落,都无异言。” 地君不语,却转头看向一旁的墨骨。 “墨骨,依你看,本王要如何处置她才好?” 墨骨从沉思中回神,依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只想知道,她所说的这些事情,与我又有什么关係?” 地君没有立即回话,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任风玦,才说道:“你们在北定县所查的『鬼神』之事,便与这缕魂有关。” 墨骨抬眉:“这缕魂,到底是什么来头?” 又向雪隱问道:“他现在在何处?” 雪隱却垂下头去,低声道:“就算告诉你,你也未必能奈何得了他…” “他如今在人间,已是权势滔天,手握重兵,就算是当今皇帝,也不一定敢动他。” 墨骨一听就明白。 此人,真是镇北侯江霆? 不远处,任风玦也將她的话听进了耳里,面色亦是十分复杂。 江霆作为开国功侯,曾立过汗马功劳。 虽这么多年来,一直远离京都,驻守北境,但他手握实权,確实不容小覷。 最重要的是,如今的大亓,讲的是律法,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就算皇帝要治他的罪,也得拿出各项罪名。 此事不但关乎与阴阳两届,甚至,还捲入了朝政。 墨骨又看向地君,眼神中不掩责备之意,问道:“地君既已在百年前就知晓此事,为何后面不继续派人追查?” 地君未开口,雪隱却替他作了解释:“因我在生死薄上,划去了他的名字,阴司根本查不到他的踪跡。” “而除了我之外,世上无人知晓,那缕魂,究竟藏在谁的身上。” “……” 墨骨望著她,无话可说,只能转头向地君说道:“地君现在是不是该告诉我,这缕魂…究竟与我有什么关係?” 地君也迟疑了一下,才说道:“只能告诉你,你之所以入九幽狱,与他有关。” 墨骨面色僵住,只觉得这句话不停在耳旁迴荡… 虽为魂体,却依然有种浑身血液瞬间向上冲涌的错觉。 任风玦虽与她隔了一段距离,却明显能感受到她情绪间的波动。 本以为她会突然爆发,然而,良久过后,却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隨即,她又向地君说道:“鬼王宫的鬼,隨你处置,把该给我的东西,给我就行。” 墨骨上前一步,面上已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地君也不多言,当即將承诺过的那一成魂力,直接渡给了她。 —— 明月山庄內,幻境消散。 眾人再睁开眼时,已相继回到了山庄的前庭。 余琅猛一哆嗦,开口说道:“刚刚可太嚇人了,本公子差点就让鬼给吃了,要不是顏道长…” 他急不可耐地开始讲述刚刚在幻境之中的险象。 忽一转头,却看了任风玦与夏熙墨。 “任大人,夏姑娘!你们俩…” 他上前,本想问问他们刚刚的情况,却眼尖发现夏熙墨面色苍白,似乎受了伤。 任风玦正紧紧搀扶著她。 “夏姑娘这是怎么了?” 见状,余少卿也跟著焦急。 任风玦知道情况,急忙將夏熙墨抱起,往山庄走去。 “一会儿再说,先找个地方,让夏姑娘休息。” 眾人也不敢多问,立即跟著去了后院。 夏熙墨压根没料到自己出幻境后,虽活了过来,但身体的疼痛,居然还在。 那种被长剑刺过的钻心疼痛,真实且细腻,让她浑身直冒冷汗。 可即便疼成这样,她也只是紧皱著眉头,一声不吭。 任风玦將她放置床榻上,便让其他人出去了。 他立在床边纠结片刻,像是做了极大挣扎,忽然涨红著脸,向夏熙墨说道:“墨姑娘,冒犯了!” 说著,便忽然倾身过来… 这举动,倒让夏熙墨微愣了一下,下意识抵住他。 “什么意思?” “我想…替你查看一下伤势。” “……” “不必。”夏熙墨解释道:“出了幻境,伤口已经消失了。” 任风玦才想到自己肩头上的伤,忙转过身去看了看,果然已不见伤口。 但他的伤,相较之夏熙墨的那一剑,肯定算轻伤,此时只隱隱有些痛感。 稍一联想,都能猜到,此刻的她该有多疼… “伤口虽不在,但疼痛还在…” 夏熙墨难得没有嘴硬:“有点。” 任风玦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想办法。 夏熙墨却靠在枕头上,一阵倦意袭来,意识又特別清醒。 她道:“不用管我,你出去看看,山庄是不是已经恢復正常了。” “那…你先好好休息。” 任风玦看出她眉宇之间的疲倦,忙替她將门窗关好后,才走出房间。 室內恢復了寂静。 但夏熙墨的脑海中,却不断响起,地君那句话——你之所入九幽狱,与他有关。 一缕不知姓名,也不知身份的魂魄。 这么说来,他们生前曾相识,並且还有著莫大的牵扯。 思及此,身上的伤口,就疼得更加厉害了。 外面风声呼呼,轻轻敲打著门窗,看来,雪是真的没有停过。 渡魂灯却在这时忽然抖了抖,无忧从中而出。 它能感知渡魂人心绪混乱,且还受过伤,连忙问道:“墨骨,你和小侯爷在幻境中,到底经歷了什么?” 夏熙墨懒得解释,只道:“你去找找那个叫长生的魂魄,我有话想问他。” 无忧正要去,室內忽然出现飘雪,紧接著,便幻化成长生的身影,出现在客房中。 “不用找了,我就在这里。” 夏熙墨看了他一眼,直接说道:“你家小姐已经回阴司了,她让我嘱咐你,不必再等她,若是你想的话,我可以用渡魂灯,送你去轮迴转世。” 长生沉默了一下,颤声问道:“小姐…会死吗?” 夏熙墨顿了一下,才道:“她不是人,她是阴司的『神』,自然不会死。” “但她犯了错,自有幽冥之主,给她惩罚。” 长生哽咽了一下:“我知道,小姐这么多年来,一直很痛苦,即便犯下了这些错事,她心中也是煎熬的,如今这种结果,我其实为她…开心。” 夏熙墨倒不料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亦沉默了一下,才道:“看来,你家小姐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执念了。” “既如此,便安心上路去吧。” 第246章 镇北 冗长的梦境里,身后始终跟著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她每次回头,都能感受到他,但他却从来不敢上前。 “为何跟著我?”她顿足问他。 而他依然躲在阴影之中,却不回话。 於是,她继续走,他继续跟,也不知过了多久。 那影子离她的距离,又近了一些。 她大致能看出他的身形,是一个男人的轮廓。 可当她想要看得更加清楚时,四周却立即陷入了黑暗之中… 夏熙墨从梦境中醒来,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她只觉得喉咙很乾,忍不住咳了咳。 这一咳,牵动著被长剑刺过的伤口,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而这时,房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墨姑娘。” 任风玦的身影立在门口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夏熙墨应了一声:“进吧。” 虽然睡了一觉,但手脚依然没什么力气,便拿起一旁的软枕,靠在背后。 门开时,带来一股清冽的冷意,一眼望去,外面还在下著大雪。 只见任风玦抖了抖衣服上的落雪,才走了进来。 他手上提著食盒,“早上顏道长煮了一些粥。” 夏熙墨却有些疑惑:“庄內不是没有食物吗?” 任风玦却笑了笑,“我们去了一趟凉州城,买了一些食物,也顺带去药铺里,买了一些药回来。” 凉州城距离此处还有几十里。 一来一去,没有几个时辰,赶不回。 况且,天还下著雪。 夏熙墨不动声色地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任风玦回道:“应该是辰时了。” 他一边应著,一边將热腾腾的药膳粥,摆放在旁边桌子上,除此之外,还有几副贴敷的膏药。 “你用完早膳,將这膏药贴在伤口处,能起到止疼的效果。” 夏熙墨却问:“昨晚去的凉州城?” 任风玦解释:“昨晚出山庄后,就看到我们的马车,为了试探是不是能出去,我便四下走了走。” “一走就走到凉州城了?” 她面上依然淡淡,但语气听起来却有些意味不明。 任风玦向来心细,又怎会感知不到她情绪里的变化? 他却故意道:“倒也不远。” 夏熙墨的目光,在他身上掠了一圈,却没有回话。 任风玦轻笑了一声,“粥趁热吃吧,那膏药…” 夏熙墨却不动声色地將膏药拿在手里,道:“一会儿我会试试。” 与此同时,山庄厅堂內,余琅和顏正初及阿夏也在用早膳。 余琅向阿夏道:“那么大的雪,你也没拦著点,居然让他一个人去了。” 阿夏低声道:“拦不住,他自己骑著马就去了。” 顏正初笑了笑,“还嫌马车速度慢了。” 看了一眼后院方向,余琅嘆了一声,“我看小侯爷对夏姑娘的感情,是与日俱增,但夏姑娘…” 阿夏道:“夏姑娘对谁都冷冰冰的,对小侯爷…好像也一样。” 顏正初却摇摇头:“还是有不一样的,她跟小侯爷说的话,就比我们多一些。” “可不。”余琅也附和道:“跟小侯爷说十句,跟我们最多说半句。” 他话刚说完,眼角的余光里,立即瞥见了任风玦的身影。 於是,掩唇轻咳了一声。 看得出,小侯爷心情不错,一路走过来,面上都微微泛著笑意。 走到厅堂时,三人立即跟他打了个招呼。 任风玦却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阿夏起身道:“公子,你都还没用早膳呢。” 经他这么一提醒,任风玦才想起来,便也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阿夏替他盛了一些粥,又道:“公子都一宿没合眼,要不一会儿还是先去休息一下。” 任风玦却道:“倒也不困,晚些看看夏姑娘的情况,再决定什么时候出发。” 还是事事以夏姑娘为先呢? 旁人不敢多言。 余琅却实在耐不住好奇心,问了一句:“大人,你还没说,昨晚幻境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山庄那位小姐…怎么就消失了?” 任风玦斟酌片刻,便將幻境中的境况,却繁化简,说了一下。 眾人听得一脸愕然,包括顏正初。 “你说…连阴司的鬼王,都出来了?” 顏道长可谓倒吸一口凉气。 余琅急忙问:“鬼王长什么样?” 不等任风玦答话,顏正初便道:“传闻,鬼王的脸,不能见,也没人见过。” 任风玦倒是一脸淡定:“他出现时,阴雾繚绕,只能依稀看到一点面具。” “那就对了。” 顏正初问:“毕竟是幽冥之主,谁敢正视?” 这话让任风玦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没说,还真有这么一个人… 余琅又道:“你刚说,那寒渊侍者盗取生死薄,为的是什么人?” 闻言,任风玦顿了下,才敛容正色道:“镇北侯江霆。” “什么?” 一听居然是这么个大人物,眾人脸色大变。 他们这些小辈,都不曾见过这位镇北侯,但对於他的事跡,確实耳濡目染。 据说,他驍勇善战,神勇无敌,一生之中,从未有过败绩。 当年,前朝覆灭,周边小国,虎视眈眈。 那几年,战事不断,天下大乱。 若非有镇北侯带兵守著国土,还不知会不会有今日的大亓盛世。 可就是这样一位正气凛然的人物,居然会有那样一段离奇的过往? 任风玦又继续道:“阴司之主说过,我们在北定县所遇到的鬼神之事,也与他有关。” “或者说,传说中的鬼神,就是他。” 顏正初忍不住推测,“那也就是说,京中所发生的许多事,包括云鹤山…都与他有关?” 任风玦缓缓点头,“大概也是了。” 余琅只觉得冷汗涔涔:“若真如此,那也太可怕了,他…活了一百多年?又有这样的权势,我们就算知道真相,又该如何跟他斗?” 眾人皆沉默不语。 但任风玦却忽然想到阴司之主,曾跟墨骨说过的一句话——你之所以入九幽狱,与他有关。 墨骨在那样的地方待了整整一百年,难道真是因为她“罪大恶极”? 不对。 她性子虽冷,却绝对不是恶人,这其中到底藏了多大的冤屈? 任风玦面色骤冷,眸光坚韧,却道:“若真相真是如此,我们必跟他斗到底。” 第247章 郡主 在明月山庄內又休整了一晚,眾人才出发往凉州城而去。 越北山下,依旧大雪苍茫,山庄与废驛,很快就在雪色之中隱匿,直至消失不见。 由於雪路崎嶇,抵达凉州城外时,天色也暗了下来。 眾人皆盼著能到城內寻到地方落脚,再饱餐一顿。 然而,却在城门口处,被守城士卒给拦了下来。 “都先下车,例行搜查!” 此时赶车的是余琅,作为大理寺少卿,他向来通行自由,又何曾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但任大人交代过,此行入城,暂不便透露身份,得先在城內探探虚实。 於是,眾人也不多说什么,相继下了马车。 但下马车后一眼望去,竟发现城门口处,竟堵了不少人。 无论是进城,或是出城,都得仔细搜查。 余琅小声道:“没想到这凉州城的守卫,居然如此森严,比起上京,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任风玦却道:“应该是突发了什么事,我昨日进城时,还不是这样…” 闻言,余琅立即伸长了脖子,朝前面看了看。 雪还在下,任风玦见见城门口堵得厉害,估计一时半会儿也进不去,便瞥了一眼雪中的夏熙墨。 他向阿夏吩咐:“去车里,取我那件斗篷。” 阿夏立即去取了。 然而,任风玦接到手中后,直接走到夏熙墨跟前,將斗篷给她穿上了。 男式斗篷,对於夏熙墨纤瘦的身形而言,实在过於宽大。 而任风玦身量还比一般人高,尺寸也就更大。 此时披在夏熙墨身上,几乎快將她整个人都遮盖住了。 然而,也是在这时,雪地里忽然走来一群人。 为首竟是个年轻女子,她身穿一件紫色斗篷,脚下蹬著皮质黑靴,手中竟拿著一把鞭子。 见她来得气势汹汹,且身后还跟著一群训练有素的亲卫兵,乍一看,还以为是来找茬的。 直到余琅忽然开口:“坏了,差点忘了她也在凉州城!” 顏正初忍不住问:“你认识?” 余琅却看了任风玦一眼,压低声音道:“说起来,还是小侯爷的爱慕者…之一。” “啊?”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见一道清亮的声音说道:“任风玦,我就说了,你化成灰,我都能认得你。” “……” 此言一出,余琅只得疯狂压著嘴角,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十分辛苦。 反观任风玦,倒是面色淡淡,回了一句,“风华郡主,好久不见。” 风华郡主赵婉,乃是当今圣上的亲侄女,也是故去的武王之嫡长女。 赵婉比定安公主大两岁,今年刚满十七。 她幼时也在宫中待过几年,与任风玦算是从小相识。 但这风华郡主性子烈,较之定安公主,可谓更加刁蛮任性。 而她“喜欢”任家小侯爷的理由也很奇怪,全是因为自己那位公主堂妹喜欢。 从小到大,只要是定安公主有的,她都得嚷著要一份。 而庆康帝念及故去的兄长,对这位侄女,也是一直偏爱有加。 任风玦在宫学时期时,便一直被这两姐妹缠著。 不同的是,定安公主一口一个“风哥哥”,待他还算敬重。 但风华郡主却不同,她向来直呼其名,生气时,甚至还会多出一些乱七八糟的諢名,让人发笑。 此时,距离二人上次见面,已经过了三年。 风华郡主不仅长高了许多,容貌也愈发出落得明艷动人,只是,脾气却是一点也没改。 她逕自走到任风玦跟前,將他上下打量,忽然皱了一下眉头:“你怎么比我还高那么多?” “明明这些年,我也长高了啊。” 任风玦只是一笑,语气淡淡,明显保持著距离与分寸:“没想到这里,也能遇见郡主。” 隨后,又扫了一眼她身后的贴身护卫。 这群人,可不同於京城的金羽卫,他们可都是从金翎军里挑出来,专门保护风华郡主的。 而金翎军,又曾是武王一手出来的精锐。 当初,听闻任家小侯爷被带去金翎军营內歷练,风华郡主还借著各种由头,强行去军营里看他。 赵婉回道:“我府上进了贼,偷了好些东西,我这正抓贼呢。” 一旁的余琅,立即恍然大悟。 难怪突然那么大阵仗,原来是有人“得罪”了风华郡主。 任风玦却道:“我记得,武王府上,一直有金翎军驻守,怎么会进贼呢?” 赵婉秀眉一轩,立即骂道:“也不知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要是让本郡主逮到,一定抽得他皮开肉绽。” 闻言,旁边的人,都忍不住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软鞭。 “对了!” 但比起捉贼,赵婉显然对任风玦的到来,更为感兴趣:“你怎么突然到凉州城来了?难道是特意来看我?” 说著,一双眼睛在他身后扫了扫,从余琅到顏正初,再到阿夏,最后停留在夏熙墨身上。 又问:“这些人又是谁?” 余琅上前一步,正要说话,赵婉却道:“你倒不用介绍了,我认得你,你叫余琅。” “承蒙郡主还记得。” 任风玦向赵婉依次介绍道:“这位是云鹤山的顏道长。” 顏正初拱手为礼:“小道顏正初,见过风华郡主。” 赵婉只是点了点头,隨即伸手指向不远处的夏熙墨,问道:“我想知道,她又是谁?” 此时,夏熙墨正披著任风玦的斗篷,半张脸都被帽子遮住了,只露出一点下巴,与修长的脖颈。 但她皮肤白皙细腻,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女子。 赵婉从未在任风玦身边见过任何女子的踪跡,据说,就连他京中宅院里,都不曾有过婢女。 这样的人,出远门竟还带上一个女子? 实在可疑! 任风玦也看了一眼夏熙墨,倒是郑重其事地介绍道;“这位是夏將军之女,夏熙墨。” 闻言,赵婉立即面色大变。 “姓夏?” 她多少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任风玦传闻中指腹为婚的未婚妻,正是护国大將军夏青之女。 但在过去,他从未提及过此人。 京里都在传,说小侯爷並不满意这桩婚事,只是拗不过家中父母。 而夏家那位姑娘,又是个病秧子,指不定哪天就香消玉殞了。 可现在,任风玦出行居然还带上了她? 第248章 招摇 赵婉眼底一阵惊疑,心里也在思虑,最终还是走到了夏熙墨跟前,问道:“你就是夏將军之女?” 斗篷之下,夏熙墨却只是淡应了一声:“嗯。” 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赵婉见她如此冷淡,並无半分想要巴结自己的样子,心下已是不爽,又忍不住问:“那你和任风玦指腹为婚之事,是真的?” 夏熙墨还未答话,任风玦却已经站出来替她答了。 “自然是真的。” 赵婉一噎。 夏熙墨也微抬起下巴,扫了任风玦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氛围骤然变得古怪。 只见风华郡主的脸上乌云密布,下一秒,忽然提高声量:“来人!” 离她最近的护卫当即一凛,赶忙上前一步,“郡主有何吩咐?” “回府!” 在眾人诧异的目光之中,只见赵婉猛一跺脚,因为太过用力,小皮靴都深陷雪地里。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她却浑然不察,又一撩衣摆,转身走了。 余琅目瞪口呆,小声向任风玦道:“看样子,郡主这是生气了。” 任风玦见怪不怪,也並不在乎,“隨她去吧。” 只是,没过一会儿,几名护卫又折返了回来,向他们说道:“郡主吩咐,诸位远道而来,她作为东道主,理应招待,还请移步,前往王府。” 眾人都听出来了,风华郡主的態度很是强硬,表面上是在“请人”,却根本不给拒绝的余地。 任风玦看了一眼城门口的情况,也不想多等,当即点头。 “也好,天快黑了,在王府落脚,总比別处省心。” 有武王府的护卫前来开道,他们自然很顺利就能进到凉州城,並且直入武王府邸。 一路上,余琅都在悄悄向顏正初讲述武王年轻时的事跡,精彩程度堪比亲眼所见。 其中,还不乏一些“风流韵事”。 他声音虽小,但还是让任大人听在了耳里,当即瞥了他一眼:“余少卿说书的本事,都能比得上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了。” 余琅这才捂住嘴,不敢再说了。 顏正初正听得起劲,忍不住问:“你方才说,武王除了武王妃之外,还娶过好几房侧室及小妾,却又说,他只有风华郡主这么一个独女,听起来也太奇怪了。” 余琅正要附和,任风玦却打断了他:“此乃王府家事,郡主的脾气你也见过了,这些都是忌讳,可千万不要过问。” 听了小侯爷的话,二人立即訕訕住口。 马车到了武王府后,眾人隨即下车。 王府总管领著一眾僕人,正在门口处相迎,乍一看,还真是给足了他们面子。 然而,顏正初望了一眼身后的高门大院,却立即皱了一下眉头。 这王府阴气瀰漫,明显藏了阴魂。 而且,还不止一缕。 他看了一眼夏熙墨,对方也恰好向他投来目光,对视之间,心照不宣。 隨著孙总管进了厅堂后,婢女们立即鱼贯而入,奉上热茶,及精致果点,供他们享用。 但孙总管却又说,风华郡主回来时弄脏了衣服,这会儿正在更衣,只怕要有一会儿才能见他们。 眾人就这样乾等了將近半个时辰,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却迟迟不见赵婉身影,也不知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顏正初自进府后,就悄悄在摆弄罗盘,此时,已经估算出阴魂的大致方位。 他忍不住向总管打听:“冒昧问一句,不知府上近来可有怪事发生?” 这说辞,孙总管可太熟了。 若换作別人,他绝不会搭理。 可这位是跟著任家小侯爷而来,多少得给几分薄面。 “道长真是神机妙算。” 孙总管先是恭维了一句,这才说道:“府上昨夜进了贼,从库里盗走了一些財物。” 顏正初立即道:“不是跟人有关,而是跟…” 话未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通报:“郡主到——” 闻声,孙总管立即找到由头走开。 而眾人望去,只见赵婉果真换了一身行头。 她披著一件妆花缎面的狐毛斗篷,下面繫著一条织金锦袄裙,脚下是一双鹿皮小靴。 衣裳的顏色,选的还是紫色,就是偏明艷一些的“胭脂紫。” 而她的妆发更不用说,一看就是经过精心勾画与挑选,恨不得將所有“好看贵重的头面”全部戴上。 她在几名婢女的簇拥之下,进了厅堂,在灯火的映照之下,可谓艷光四射,確实夺目。 眾人纷纷起身,行了一礼。 但赵婉的眼睛,却始终放在任风玦身上,以为对方在看向自己的那刻,眼底会流露出“惊艷”之色。 然而,小侯爷面色平静,眼底並无波澜。 好像根本看不到她的美。 赵婉心下隱隱不悦。 她又下意识瞟了一眼旁边的夏熙墨,倒微微吃了一惊。 自进府后,夏熙墨就解下斗篷,露出面容,虽衣著朴素,却难掩与生俱来的容色。 赵婉早就听说过將军夫人是个美人,生下的女儿,就算是个病秧子,容貌必不会差到哪里去。 此时一见,果真如此。 这样想著,赵婉更加不舒服,她故意走到任风玦跟前,问道:“任风玦,我这身装扮好看吗?” 听了这话,一旁的余琅憋不住笑,差点被呛到。 小侯爷倒是面不改色,却將问题直接拋给了余琅:“余少卿觉得如何?” 余琅嚇了一跳,连忙垂下眼帘,恭维道:“郡主天生丽质,自然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赵婉並不领情:“我问你,又不是问他。” 任风玦这才回道:“我若是答了,郡主也必不会满意。” “……” 赵婉当然知道他会说什么。 从前在京中时,为了抢公主堂妹的风头,她出席任何场合,都要盛装出行。 因此,被太后数落太过招摇。 她当时躲在宫中墙角下哭,任风玦从旁边经过时,竟假装看不到。 赵婉一生气,衝到他跟前,本想让他安慰两句,或者夸讚两句。 结果,任风玦却专挑她不爱听的讲:“太后本就不喜后宫女眷太过招摇,郡主难道不知?” 念及此,赵婉当即轻哼一声:“知道你要说什么,可这里是凉州,又不是皇宫,本郡主就喜欢招摇,知道你看不惯,偏偏要气你。” 第249章 嚇人 听了赵婉的话,场內其他人心中虽有想法,却都不敢再插话。 孙总管连忙出来打圆场。 “郡主,您看天都黑了,小侯爷他们远道而来,想必早就累了,不如,晚上就先让他们回客院休息。” 赵婉闻言,却粲然一笑,“也对,那就先带小侯爷,余少卿,还有这位道长去客院。” “至於夏姑娘…” 她语调一转,说道:“夏姑娘是女客,得单独安排一间院子,就…让她住枕霞院吧。” 听了这话,任风玦下意识看了夏熙墨一眼,正要说话时,赵婉却又抢著说道:“小侯爷不必担心夏姑娘,那枕霞院离本郡主的昭阳院不远,不是什么偏院。” 话里意思很明显,她可没有怠慢夏熙墨,相反,还很重视。 夏熙墨倒是一句话也没说,拿著自己的包裹,就跟著婢女走了。 待眾人相继离开厅堂后,赵婉忽然唤了一声:“小西子,你过来。” 枕霞院门前,夏熙墨忽然顿了一下足,一双清寒的眼睛,扫向整间院子时,明显是发现了什么。 雪已经不下了,但院內积雪深厚,一看就知道很久没人住过。 但整间院子实在宽敞,格局也是极好。 带路的婢女,打开院门后,也在门口处稍微停顿,一阵寒风迎面而来,吹得她手中一盏风灯左右摇晃。 夏熙墨知道院子有问题,她也看出了婢女在害怕。 “你不用进去了,先打些热水来,我要沐浴。” 听了她的话,婢女果然若获大赦,欣然退下了。 夏熙墨则直接往正屋內走去。 房內一切用具都是齐全的,桌椅上也有刚打扫的痕跡,就是看起来有些匆忙敷衍。 估计前来打扫的下人也知道此处有问题,不敢逗留太久。 夏熙墨將行囊放下后,顺手点亮烛灯。 而这时,角落里却传来一声轻响,紧接著,一抹黑影便在墙上一闪而过。 对此,夏熙墨只当毫无察觉。 过了没一会儿,先前引路的婢女,便领著两名粗使的婆子,抬著两桶热水前来敲门了。 夏熙墨开门后,婆子將热水倒入浴桶中,便匆匆往外走。 婢女立在门口处行了一礼,问道:“姑娘,可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 “那姑娘早些休息。” 婢女忙不迭就关上房门,和那两名婆子一起,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间枕霞院。 渡魂灯內,无忧正要出来透气,夏熙墨却吩咐道:“在里面好好待著。” “……” 她说完后,便进了围屏內,褪去衣衫,打算沐浴。 热气氤氳之中,墙上的黑影,又慢慢浮现了。 夏熙墨靠在浴桶內闭著眼睛,享受著温热的水,熨帖著肌肤,身上的疼痛,也跟著减轻了一些。 然而,那黑影却像是蛇一样,从墙上滑下来,又顺著地面,慢慢爬上了浴桶。 雾气之中,黑影化成人形,正要向浴桶內的人扑去时,却被对方伸出一只手,精准扼住。 黑影一惊,想要挣脱,却发现根本挣脱不开… 这时,门外却传来一声响动。 夏熙墨缓缓睁开眼睛,隨手就將黑影甩到一旁。 黑影知道自己是碰上了硬茬,嚇得瑟瑟缩在角落,不敢再动。 但下一秒,向南的窗户,却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阵怪风吹来,案上烛火,立即熄灭了。 紧接著,院子里响起一道幽怨的声音:“我死得好惨啊~” 这声音,让角落里的黑影都愣了一下。 夏熙墨则朝窗外看了一眼,只见一道身影,倒映在窗欞上,是个披头散髮的“女鬼”。 但她却一下子就看出了端倪,那明显不是真鬼,而是人假扮的。 不难猜出,大概是风华郡主怕这间院子里的“真鬼”不出来,特意安排了一只“假鬼”来嚇人。 夏熙墨嗤笑了一声,继续闭上眼睛,在浴桶內待著。 而门外“女鬼”,没听见动静,便又顺著窗台跳了进来。 动作倒很是轻盈,可见会些轻功,竟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入到室內,她又立即凑到围屏边,再次重复了一遍:“我死得好惨啊~” 换做常人,在黑暗的室內,听到这声音,只怕早就嚇得魂飞魄散。 可围屏中的夏熙墨,依然靠在浴桶內,不动声色,恍若未闻。 “女鬼”不得己之下,便踮起脚尖,打算朝围屏內看一眼。 然而,下一秒,一张漆黑的鬼脸便凑到她面前,嚇得她反而惊叫了一声,当场落荒而逃。 “女鬼”小西子一口气跑出枕霞院,风华郡主正在院外等著看好戏,见她出来,忙问道:“怎么样?嚇到她没有?” 小西子为了嚇人,特意將脸涂得比麵粉还白,此时哭丧著脸道:“郡主,那院子里是真有鬼!我刚刚还看到了!” 赵婉却皱著眉头道:“我不管是真鬼还是假鬼,我只问你,嚇到那个姓夏的没有?” 小西子怕郡主生气,支支吾吾说道:“应该是…嚇著了吧?她躺在浴桶里一动不动,不知道是不是嚇晕了过去。” 听了这话,赵婉又害怕自己做得太过,便道:“你看清楚了,真嚇晕了?” “我不確定,但她確实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赵婉心虚道:“这天气那么冷,她要是在浴桶里冻死了就不好了,你快进去看看情况!” 小西子一听,连忙摆手:“郡主,里面真有鬼!我不敢进去,要不,我去喊几个护院来看看!” “那不行,要是动静太大,把任风玦给招来,就麻烦了。” 赵婉说著,直接拉著小西子的手,“我跟你一起进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小西子再怎么不情愿,也得硬著头皮上了。 进了院內,阴风阵阵。 赵婉环视四周,只见主屋內漆黑一片,心里也有几分不適。 小西子则紧张不已,小声道:“郡主,我万一要是真把夏姑娘给嚇出好歹来,那任小侯爷会不会…” 不等她说完,赵婉立即回头瞪了她一眼,说道:“有本郡主罩著,你怕什么?就算真出了什么事,我也能保你周全的!” 第250章 整蛊 说话间,主僕二人已经走到了主屋门前。 门是敞开的,里面依然寂静无声。 赵婉虽向来天不怕地不怕,但真正走到这一步时,心里还是有些发毛。 一旁的小西子更不用说,身上寒毛直竖,一颗心简直要跳到嗓子眼来。 眼见郡主就要一只脚跨进去,她实在忍不住一把拉住对方。 “郡主,您难道忘了…这屋子里曾住过谁?” 此言一出,赵婉脚下一滯。 小西子又颤声道:“是王爷曾经最宠爱的…姨娘,姓杜。” 赵婉当然记得。 虽说那事已过去了十年,但对於当时年幼的郡主而言,印象却十分深刻。 那一年,她七岁,母亲武王妃生了一场怪病,不能再理后宅之事。 而杜姨娘,作为武王眾多妾室当中,最受宠的那一个,在那年,怀上子嗣。 於是,枕霞院便成了眾星捧月一般的存在。 年幼的赵婉,经常会被父亲带著一起去看杜姨娘,並要求她跟肚子里的“弟弟”多说话。 后宅人人皆知,武王一直想要一个儿子,最好身强力壮,將来能跟他一样,叱吒战场。 所以,他们都默认杜姨娘的肚子里,会是一个儿子。 十月怀胎,很快就到了临盆的日子。 但杜姨娘却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失踪了。 武王得知后,派人里里外外找了许久,几乎要翻遍整个凉州城,都没寻到一丝踪跡。 一个大活人,且还是个將要生產的孕妇,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这成了王府至今都未解的谜团。 从那之后,武王府就像是陷入了一种诅咒之中。 但凡只要怀上子嗣的妾室,未到生產之日,都会无故殞命,且死因蹊蹺。 王府开始悄悄传,一定是失踪的杜姨娘,化成厉鬼,在府上作祟,她自己没能替王爷生出儿子,所以,也不允许其他人生… 后来,一直到武王故去,那么多个妾室,都没能再为其添上一子。 更可怕的是,之后住过枕霞院的人,都声称里面闹鬼,夜里会听见奇怪的声响,还有诡异的影子。 之后,院子便一直空著,偶尔进去打扫的下人,也不敢多加逗留… 想到这里,赵婉心里也怵,但走到这一步,她觉得脸面更为重要。 “杜姨娘当年失踪,谁也不知实情,什么厉鬼索命,都是府上杜撰的,本郡主才不信!” 说著,她硬著头皮就往室內冲。 小西子实在无奈,犹豫片刻,还是得跟了进去。 赵婉进门后,便直接喊道:“夏姑娘?你在吗?” 喊了几声,里面也没人回应,只能依稀听到,围屏后面,传来水滴声。 “小西子,你去把灯点上。” 听见吩咐,小西子更加慌得厉害,却又不能违背郡主命令,只能无奈走到案台边。 但邪门的是,火摺子怎么都吹不亮。 她试了几次,急得团团转,眼角余光里,却瞥见围屏上依稀有一道黑影。 嚇得她忙將火摺子扔出去,一把捂住眼睛。 “郡主,真有鬼!” 赵婉顺著她手指方向看了过去,却翻了个白眼:“哪里有鬼?那分明是一件衣服!” 她拍了一下婢女的脑袋,直接往围屏內走去,只见浴桶內还冒著热气,却已不见人影。 想到小西子说过,夏熙墨极有可能已被嚇晕了过去。 若真如此,只怕她会溺死在里面… 赵婉心里一著急,也顾不得其他,赶忙衝到浴桶旁,因为看不清,只能用手在里面捞了捞。 这一捞,竟依稀捞到了一把头髮… 她脸色一变,慢慢揪著头髮往外拉,直到,一颗头颅,浮在水面上。 “啊!” 隨著风华郡主一声尖叫,主僕二人迅速逃出了主屋。 然而,刚跑到院门口时,却见门外立著一道身影,竟是任风玦。 赵婉惊魂未定,看到任小侯爷的那一刻,心里更是一慌。 她僵著脸,走到门边去,故意问道:“这么晚了,你来这里干什么?” 任风玦一眼就看出了她眼神里的慌张之色。 以他对风华郡主的了解,料想她肯定是做了什么坏事整蛊別人,且还失了手… 再看一旁婢女的装扮,心里也就瞭然了。 他反问:“这话应该我问郡主吧?” 赵婉微微抬起下巴:“我自然是来看夏姑娘的。” 任风玦道:“巧了,我也是。” “……” 赵婉见他这么晚了还来找夏熙墨,料想一定是放心不下对方。 能让任风玦如此记掛的人可不多,至少,赵婉从未见过。 想到这里,郡主原本就不好看的脸色,霎时更加难看。 她故意道:“我刚刚去看过了,人家夏姑娘正在沐浴呢,小侯爷这个时候来,恐怕不好吧?” 任风玦看了一眼主屋,见里面漆黑一片,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 “郡主確定夏姑娘在沐浴?” 赵婉虽然心虚,但语气却无比篤定:“是啊,我还听见里面有水声呢。” 任风玦见她眼神躲闪,就知道她一定在撒谎。 当即什么也没说,直接就往里面走去。 赵婉不由得骂道:“任风玦你个登徒子,都告诉你人家姑娘在洗澡了,你还敢往里面闯!” 任风玦根本不理会她说什么,但走到门口处时,还是停顿了一下。 正要唤人,一道身影却慢慢走到了门边。 他抬头望去,正是夏熙墨。 她確实像是刚刚沐浴出来,一头乌黑的长髮披散在身旁,身上已换了乾净的衣裳,隱隱散发著清冷的香气。 任风玦不由自主又后退了两步。 反而是院门口处的赵婉,如同见了鬼一般,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话来。 一旁婢女赶忙拉著她就往外走,“郡主,咱们还是赶紧走吧!这院子就是有问题。” 见她主僕二人离去,任风玦才问了一句:“刚刚没发生什么事吧?” 夏熙墨淡然道:“没有。” 任风玦心下稍宽,却又递了几副贴膏给她,“这个…两个时辰换一次,效果会更好。” 夏熙墨顺手接过,又问他:“还有事吗?” 任风玦连忙摇头,“没有,你早些休息。” “嗯。” 他转身正要离去,忽然想到什么,又回头道:“郡主可能会针对你,她若是背底下,做了什么冒犯你的事,一定要跟我说。” 第251章 王妃 夜已经深了,但昭阳院內依然灯火通明。 赵婉正气急败坏,並对刚刚发生的事情耿耿於怀。 “我难道眼花了吗?可我分明看见一颗人头就在那浴桶里啊!” “那姓夏的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小西子正在努力拆卸自己的“女鬼妆”,闻言,忍不住回了一句:“郡主,那院子肯定有问题,总不能我们俩都眼花了吧?” 赵婉托著下巴,皱紧眉头,却道:“不对,一定是那姓夏的在耍我们!” “……” 小西子无话可说,只好闭嘴。 赵婉从榻上猛然站起身来,將自己房內的“东南西北”四位贴身婢女全都叫了过来。 “你们给我出出点子,明天,本郡主要如何才能扳回一局?” 婢女们听了这话,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先出声。 赵婉便指著第一个婢女:“小东子,你说。” 小东子只得硬著头皮说道:“郡主不是说,要让任小侯爷『刮目相看』吗?您这些年,练了那么久的骑术,箭术,还有剑术!难道不想在他面前展示一下?” 赵婉立即眼睛一亮,“说得不错,是个点子!” 第二个婢女小南子则趁机说道:“明日一早,就去请小侯爷到武场!” 小西子没有发表意见,倒是小北子提议道:“去武场的话,未免太刻意了?奴婢觉得,最好是在场的人再多一些,才能让郡主出出风头!” “不错!” 这话算是说到赵婉心坎里去了,她补充道:“最好那姓夏的也在!那个病秧子,肯定不会这些,到时候就只有干羡慕的份儿…” 她又向眾人问:“那你们说说,去哪里比较好?” 小南子提议道:“郡主,要不去城郊的庄园里,那边也正好有马场。” 不等其他人说话,赵婉立即拊掌:“好主意!就这么办!” 她一高兴,便將先前的不愉快统统拋掷脑后,心满意足回去歇息去了。 次日一早,赵婉就让婢女去客院和枕霞院里传话,自己则先来到武王妃的住所请安。 武王妃杨氏在十年前生了一场怪病,腿脚不便,此后也就基本足不出户了。 这多年来,吃过不少珍稀药材,病情也没有过好转。 赵婉去时,屋內正熬著药,那味道极其冲鼻,以至於这么多年来,她都没能习惯。 负责熬药的婢女,见到郡主来,忙收起扇子,上前请安。 “母亲醒了吗?”赵婉小声问。 婢女回道:“回郡主,王妃卯时就醒了,正在南窗边坐著等您呢。” 赵婉透过层层叠叠的纱幔,朝南窗边看了过去,果然见到母亲杨氏的身影,便走了进去。 听见脚步声,杨氏却没有回头,只问:“听说,昨夜府上来了客人?” 赵婉倒不急著答话,而是走到母亲身旁,伸手替她捏了捏肩膀,吊著胃口,说道:“昨日女儿出城捉贼,结果,却在城门外撞见了一个人…” 闻言,杨氏才转过头来看了女儿一眼。 因常年足不出户的缘故,她的皮肤看起来白里透著青,一双眼睛乌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就连声音,听起来也没什么温度。 “我知道,是任家的小侯爷。” 赵婉微微一惊:“是母亲自己猜的,还是有人告诉你了?” 杨氏却道:“除了任家那位,还有什么男子,能入你的眼?” 当年,赵婉从京中回来,嘴里便常常念叨著任风玦,甚至还想过让父亲向圣上求赐婚。 若非当时的任家已与夏家定下婚约,武王只怕真会答应了此事。 但要说赵婉究竟有多么喜欢任风玦,那也谈不上,她只是喜欢爭抢的感觉罢了。 “也不能这么说…” 赵婉立即解释:“任风玦確实长得好看,但我也並不是非他不嫁呀,我就是…想让他喜欢我。” 听了这话,杨氏脸上反而露出一抹笑意,问她:“那他…若是不喜欢你,你又该当如何?” 赵婉微拧了一下眉头,却又答不上来。 杨氏看在眼里,忽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回道:“好了,你去玩吧,相信母亲,那任小侯爷一定会喜欢你的。” 母亲的话,让赵婉一下子充满了信心。 她知道,只要是母亲答应她的事情,就一定会实现。 比如当年,父亲总让她去枕霞院內对著杜姨娘的肚子说话,她心里极不情愿,便向母亲说了此事。 母亲听后也是这样拍了拍她的手,劝慰道:“过不了多久,你就不用再去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杜姨娘就失踪了。 与此相似的事情,还有很多,至於是不是巧合,赵婉从不深究。 但她对母亲说的话,却一直深信不疑。 “母亲,那我去了。” 赵婉说著就要走,杨氏又叮嘱了一句:“我给你的东西,记得隨身带著。” “知道啦。” 望著女儿离去的背影,杨氏慢慢收敛起笑容,忽向一旁嬤嬤轻轻招了一下手,並在她耳旁嘱咐了几句。 客院內,眾人得知风华郡主要邀请他们去郊外庄园游玩,一时之间,纷纷都看向了任风玦。 而小侯爷一听,就知道赵婉肯定藏了什么別的心思。 但这趟不去也不行,毕竟初来凉州乍到,该给的面子,还是不能少。 不然得罪了这位郡主,对於后面要做的事情,也是百害而无一利。 於是,用完早膳后,眾人便在孙总管的指引下,出了客院。 任风玦心里记掛著夏熙墨,便向孙总管问了枕霞院的情况。 孙总管却道:“小侯爷不必担心,一会儿夏姑娘会与郡主同乘一车。” 这让任风玦多少有些不放心,便问:“是郡主的意思?” 孙总管却又摇头:“好像是夏姑娘的意思。” 任风玦心下又是一阵意外。 与此同时,赵婉也在贴身婢女们的簇拥之下,走出了昭阳院,却远远看到了夏熙墨的身影。 她立在枕霞院门前,像是在等她。 赵婉正感到疑惑,一旁的小东子却凑过来小声道:“听传话的人说,这姓夏的想与您同乘一辆马车,说是…有些话想单独跟您讲呢。” 第252章 惊嚇 婢女的话,让赵婉心中疑虑更深。 但对方既然都主动找上门来了,她也没有退缩的道理。 於是,便向小西子吩咐了一句,自己则扬长而去。 小西子昨晚才扮鬼嚇过人,此时被风华郡主派去传话,心里又是一阵突突直跳。 她胆战心惊走到夏熙墨跟前,只盼著对方没有认出自己,並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夏姑娘,郡主说了,您可以与她一车同行。” 说罢,还起抬头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对方。 但见夏熙墨面色冷淡,闻言,也只是从鼻子里淡应了一声:“嗯。” 小西子心下一阵庆幸,也不敢多言,转身走在前面带路了。 赵婉正坐在车內摆足了架子,听见婢女说夏熙墨到了,她立即正襟危坐。 车帘子被掀开后,夏熙墨直接就走了进来。 只是,还不等赵婉说话,她便自顾自在对面坐下了。 马车虽然宽阔,但毕竟是风华郡主专属的车驾,赵婉还从未见过有人一点礼数都不讲。 她蹙眉不悦,正想说些什么数落对方,夏熙墨竟率先开了口。 “我住的那间院子,十年前发生过什么事?” 开门见山的第一句话,就让赵婉差点答不上来。 她惊愣片刻,才反问了一句:“十…十年前?” 夏熙墨面不改色:“是。” 赵婉立即联想到了杜姨娘,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好在立即反应了过来。 “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这和你又有什么关係?” 夏熙墨却道:“昨晚,你和你的婢女,来过我的院子,想扮鬼嚇我。” “……” 她面容平静,眼神淡然,语气里也没有一丝波澜。 显然,她没有因为此事,而有任何情绪。 正是如此,赵婉反而一阵心虚。 见被戳破,她反而微微扬起下巴,“是…是又怎样?开个玩笑而已,你不会要到任风玦跟前告状吧?” 夏熙墨冷幽幽盯著她,却从腰间拿出一盏黑色莲灯,托在手掌心处。 这诡异的举动,让赵婉又是一阵疑惑。 怎料,夏熙墨却开口问道:“认识她吗?” 她眼眸低垂,看样子是在跟手里的灯说话。 赵婉后背莫名一阵寒意,下一秒,车厢內竟无故颳起了阴风,让她面前的桌椅一阵颤动。 这种感受,和昨晚在枕霞院內简直一模一样,让人心里发毛。 “你…你在跟谁说话?” 赵婉心里惊恐,脸色也白了,却强要面子,儘可能让自己维持著郡主的形象。 夏熙墨又看了她一眼,毫不避讳地告诉她:“和王府的冤魂说话。” “…冤魂?” 赵婉嘴唇抖了抖,面上已经快掛不住了,“你…是不是疯了?” 她忽然大喊一声:“来人!停车!” 然而,一声令下,无人回应,车子也没有停下来。 赵婉觉得不对,又扯著嗓子,连喊了几声,甚至试著敲打车窗。 可儘管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外面依然没有回应。 夏熙墨一脸镇定自若:“別喊,她们听不见。” 这让赵婉终於意识到——这姓夏的病秧子,绝对不简单!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心下一慌,气焰也慢慢消了下来。 夏熙墨又重复了一遍:“我想知道,十年前,我住的那间院子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见她如此不依不饶,赵婉就知道自己非说不可了。 她將身子靠在车壁上,斟酌了一下,才道:“十年前,枕霞院內曾失踪过一个人…” “那个人…是我父王的妾室,当时怀著身孕,却在將要临盆之际,突然失踪了。” “一直到现在,也没人知晓实情。” 赵婉又悄悄看了夏熙墨一眼,眼神里竟有几分委屈:“我当时还小,知道的就那么多。” 夏熙墨沉默了一下,才答道:“她不是失踪,是被人害死了。” “什么?”赵婉满眼震惊:“你…又怎么知道?” 隨后,她又反驳道:“不对,当时父王派了那么多人,府里府外,乃至整个凉州城,都在追查,若杜姨娘真的死了,不可能连尸体都找不到!” 夏熙墨依然语气平静:“她亲口跟我说的。” “……” 赵婉只觉得荒唐,声音都在颤抖:“你的意思是,你能…看见鬼?” “是。” 赵婉先是愕然,似乎越想越怕,隨后竟忍不住哭了起来。 “你…你不要嚇我!” 她哭喊著,將整个身子缩在车厢角落,已顾不得什么风华郡主的形象。 夏熙墨看了她一眼,知道已经问不出什么了,便直接收了莲灯,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人不是你害死的,你又怕什么?” 与此同时,马车也停了下来。 另一边,任风玦等人率先抵达了目的地,下车后,等了一小会,才看到郡主的车驾。 余琅想不到夏熙墨居然愿意跟赵婉同乘一辆车,便小声道:“大人,你確定夏姑娘就在里面吗?” 任风玦没回话,而是主动走上前去。 车停好后,婢女们放下踏脚板,掀开帘子,然而,走出来的,竟是夏熙墨。 任风玦见到她,面上不由自主展露出几许温柔之色,接著主动伸手,扶她下车。 一旁婢女们看在眼里,却是面面相覷。 但等了好一会儿,风华郡主都没有下车。 车外婢女们见状,只得进去查看情况。 良久,赵婉才在婢女们的搀扶之下下了马车,却不知何故,竟戴上帷帽,遮住了面容。 这对於向来爱出风头的郡主而言,是一件稀奇事。 任风玦一猜就知道,刚才在车內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但见夏熙墨面色如常,他也就没有多问。 孙总管得了郡主的吩咐,招待眾人入庄园小歇。 而赵婉则直接去到里间换衣补妆,几个婢女不知郡主为何会在车內哭花妆容,心下一阵纳闷,却无人敢问。 赵婉自知此事丟脸,也就不提了,但换过衣饰后,却单独將小西子留了下来,问她:“你说,当年杜姨娘会不会根本不是失踪,而是被人杀害了?” 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小西子的手都跟著抖了抖,忙问道:“郡主,您这话是哪儿听来的?” 赵婉却幽幽说道:“我要是告诉你,是杜姨娘亲口说的,你信吗?” 第253章 风头 小西子脸色大变,嚇得直接跪在地上。 “我的郡主,您可別嚇我了,奴婢昨晚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梦见自己被困在枕霞院里出不来,有个女鬼,她一直在追我!” 她说得心有余悸,胆小的样子,让赵婉看在眼里,心里却莫名平衡了。 她装模作样地骂道:“没用的东西,让你去扮鬼嚇人,结果把自己给嚇到了?” 小西子很是委屈,小声提议:“郡主,要不让任小侯爷身边那位道士去枕霞院里看看?” 此言一出,赵婉狠狠瞪了她一眼,“你忘了,父王生前最是討厌这些江湖术士!” 自枕霞院出事后,王府內便有闹鬼的传闻。 得知此事的武王勃然大怒,揪出造谣的下人,一顿好打,並撵出了王府。 之后,又有“不长眼”的术士,借著“捉鬼”的由头,到王府来招摇撞骗,无一例外,下场悽惨。 赵婉受父亲影响,也一直不信鬼神之事,但今日… “你这么说,倒是提醒到我了!” 小西子不解,也不敢插话。 赵婉又道:“我忘了跟任风玦同行的还有一个道士,那姓夏的,多半是跟道士串通在一起,用了什么术法,想来嚇我!” 这话让小西子更加茫然。 赵婉也不解释,她心思活络,阴晴不定,想法转变也是极快。 不过瞬间,就扫去了面上阴云:“走!我们去会会他们。” 小西子不懂郡主为何突然满脸笑意,且眼神中明显还透露著几分得意。 她不敢问,只能乖乖跟在身后,一起走了出去。 此时,任风玦等人正聚集在庄园一处厅堂內,喝茶小歇。 从孙总管口中得知,这庄园是武王府的產业,种植了不少农作物,后面还有一大片茶园。 此刻他们喝的茶叶,就出自於庄园茶农之手。 “这会儿是冬季,又下著雪,什么也看不清,若是春夏,就能看见那大片都是绿油油的。” “那边还有马场,从前金翎军驻地在凉州时,也经常在此赛马。” “对了,后面还有武场…” 听著孙总管的话,任风玦也不由得想起曾经在金翎军中歷练的日子。 另一边,顏正初也向夏熙墨打听起了枕霞院的事情。 根据罗盘上指示,王府的阴魂,就聚集在枕霞院附近。 “昨天夜里,可有阴魂出现?” 夏熙墨低头看了一眼渡魂灯,如实回道:“有。” 顏正初则推测道:“王府阴气浓厚,应该不是短时间內形成的,这些阴魂,只怕大有冤屈。” 夏熙墨直言道:“有十年了。” “什么?” 顏正初一激动,声量都提高了几分,惹得另一边的余琅和任风玦纷纷朝这边看了过来。 他只好压低了声音:“难怪了…” 夏熙墨又道;“我院里只剩下了一缕散魂,不太记得生前之事,口中只念叨著十年,还说自己被困住了。” 顏正初皱了一下眉头,“可还发现了其他阴魂?” 夏熙墨却摇头:“我已问过王府那位郡主了,从她口中可以证实,十年前曾失踪过一位姓杜的妾室,应该就是她了。” “这王府,果然有古怪。” 顏道长正感嘆著,门外却传来一声通报:“风华郡主到——” 闻声,眾人都相继站起身来,唯有夏熙墨,仍一动不动坐在那里。 赵婉见夏熙墨如此不讲礼数,分明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她心下不悦,脸上却又掛著笑意。 此时的她,已换了一身银白色劲装,头髮利落竖起,並无髮饰,与先前的风格大相逕庭。 而且,自进门后,她眼睛也不盯著任风玦了,反而落在夏熙墨身上。 “夏姑娘。” 赵婉直接走到夏熙墨跟前,也不拐弯抹角:“夏姑娘是武將之女,骑射应该不在话下,这庄內恰好有马场,不如一起去玩玩吧?” 话中意思,旁人一听就明白。 这分明是想趁机为难夏熙墨。 任风玦正要解围,怎料夏熙墨却缓缓站起身来,应道:“好啊,你想怎么玩?” 她神色从容,声音依旧平静,並未露出一丝怯意。 赵婉立即道:“夏姑娘好爽快,那咱们便先赛马,再比射箭。” 怎料,夏熙墨却反问:“刚刚说的,不是『骑射』?” 这话让赵婉脸上有点掛不住了。 骑马与射箭,单拿出一样,她都十分熟练。 但“骑射”难度太大,並不是她的长处。 赵婉故意上下打量了夏熙墨一眼,怕她没听懂,便解释道:“我说的是骑马和射箭。” 夏熙墨也重复了遍:“我说的是骑射。” “……” 听她语气如此狂妄,赵婉残留在嘴角的最后一丝笑意也跟著消失了。 “夏熙墨,你就不怕一会儿下不了台吗?” “只怕你下不了台。” “……” 二人之间的对话,旁人是一句也插不上嘴。 任风玦算是唯一一个有资格插话的人。 只是,他见夏熙墨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便知道这事难不倒她,也就保持缄默了。 这下,赵婉彻底下不了台。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她肯定不能退缩,否则,不单单是丟了自己的脸面,还有整个武王府。 “比就比!” 赵婉说著,转身就要往马场去。 身后,夏熙墨却喊住了她:“慢著。” 赵婉心下一喜,以为对方要反悔,忙转过头去,说道:“是不是怕了想反悔?本郡主可以不跟你计较。” 哪知夏熙墨面上竟无一丝鬆动:“我是想问,若是输了,该当如何?” 闻言,赵婉面色又沉了下去,思忖片刻,才回道:“若是输了,那便…听从贏的那一方发落,你觉得如何?” 夏熙墨正要答话,任风玦却忽然开了口:“郡主说的这个条件,还得再加上几条。” “比试切磋,点到即止,无论成败,都要適可而止,不可做任何伤害对方之事。” 赵婉听他这番话说得还算中肯,並没有偏袒任何人,当即一口答应了。 夏熙墨却直接说道:“我若是贏了,只需要郡主答应我,做一件事情。” 第254章 骑射 “现在说这个,未免太早了吧?” 赵婉忿忿不平,看不惯对方那稳操胜券的样子,反问道:“你又怎么知道自己一定会贏?” 夏熙墨不答她的话,反而转头看了孙总管一眼,说道:“郡主说了,关於十年前的失踪案,你还小,记不清,那这位王府总管,总能记得清楚吧?” “我若是贏了,只需要郡主答应我,让这位总管,助我查清当年之事。” 孙总管心下一震,满脸愕然。 他如何也想不到,两人之间的比试,怎么还扯上了十年前的事情? 这失踪案…与夏姑娘又有什么关係? 赵婉虽然不高兴,但心下莫名又鬆了一口气。 心下反而想著,就算一会儿真输了,这也不算什么难办的事。 况且,父亲在世之时,都未能查出这失踪案背后的真相,难道夏熙墨就行? “不自量力。” 赵婉翻了个白眼,向下人吩咐:“去马场。” 雪天骑马,並不是一件容易事。 但风华郡主自小在北境长大,且骑术还是武王亲授,是以,雪地纵马,於她而言,根本就是家常便饭。 此时,马场小廝將她专属的小红马牵出来后,她一个利落翻身,便上了马背,逕自就在场上溜起了圈。 余琅看在眼里,不由得讚嘆了一句:“这风华郡主不愧是武王之女,还是有几分实力的。” 任风玦的视线却盯著她的坐骑,说道:“这红马看样子应该是罕见的汗血宝马,確实神勇。” 而这时,小廝又牵了一匹白马出来,虽身形高大,却明显神气不足,比起郡主的小红马,不止差了一截。 眾人都能看出这两匹马之间的悬殊,夏熙墨却面不改色,直接走到了白马旁边。 任风玦忍不住上前低声问道:“伤口可会碍事?” “不会。” 兴许是用了膏药的缘故,今早醒来,疼痛感明显减弱了不少。 任风玦心下稍缓,又抚了抚马背,向她说道:“你先上去试试,若是不行,我去替你再挑一匹。” 夏熙墨却道:“就这个。” 她说著,一手抓住马鞍,便也轻盈上了马背。 赵婉远远望著她上马的动作,心下也是微微一惊。 那病秧子的身手,看起来可不弱,和传闻中一点也不一样! 夏熙墨自从多了地君那五成魂力后,身手已非常人可比,魂体相融之后,也就更上一层。 而今,地君又多给了一成魂力,简直如虎添翼。 她一手提著韁绳,悬了一口气,催动身下白马,往场上而去,不过片刻,便提速疾奔,那颯爽的英姿,完全不输风华郡主。 余琅不禁目瞪口呆:“怎么我以前没发现夏姑娘的身手居然这么好?” 这次,任风玦的目光,一直放在她的身上,闻言,嘴角轻扬,回道:“我也没想到。” 马场上,一白一红两道影子,开始穿插狂奔。 跑了两圈过后,还是赵婉先停了下来,她微微喘著气,吩咐小廝將箭靶抬上来,设在马场的东西两区,又向夏熙墨大致说了一下骑射的规则。 比试一共分作三局。 第一局,没什么花样,考验的是最基础的骑射本事。 双方迎面纵马疾奔,在各自靶区,连射三箭。 而第二局,则需要绕场一周后,射出一箭。 第三局,是在二的基础上,再加绕场一周,並射出两箭。 “三局两胜,途中若出现脱靶,或是失控落马的情况,直接算输。” 赵婉说著,孙总管也取来了两把弓箭,这次为了公平起见,倒主动让任风玦先来检验。 一切准备就绪后,各自拿了弓箭,便分別来到了马场的东西两区。 这一日,天公还算作美,难得有一片晴光,且没有风。 只是,日光照在雪地上,多少有些刺眼。 夏熙墨望著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情不自禁眯了一下眼睛,脑海中却依稀想起,也曾在马背上有过一阵肆意张扬的日子。 她伸手抚了抚马头,却听见王府的婢女们齐声大喊:“郡主必胜!” 对面的赵婉高高仰著脖子,还未开始比试,就已经摆足了胜者的姿態。 夏熙墨不在乎,也並未放在眼里,然而下一秒,就听见余琅和顏正初大喊:“夏姑娘必胜!” 两个大男人,居然也跟一旁较起了劲儿。 紧接著,是阿夏的声音:“夏姑娘无敌!” “……” 她转头看了他们一眼,任风玦立在人群之间,虽未出声,但一双明亮的眼睛,却始终看著她,无声胜有声。 另一边,赵婉听见任风玦隨行的人都在帮著夏熙墨,就连他的僕人,也在吶喊。 但他竟未出声阻止,可见心里也確实向著对方。 想到这些,风华郡主的心里,就是一阵不爽。 听见比试號角吹响,她当即甩著鞭子催马进场… 只见她策马而来,气势十足,忽然间夹紧马腹,拿出弓箭,对著靶区,连射了三箭。 眾人放眼望去,也是为之惊嘆,居然每一箭都在彩环之內,距离鼓心,也是近在咫尺。 赵婉这番算是超常发挥,连她自己都意想不到。 武王府內,顿时欢呼一片。 也就是说,夏熙墨三箭之中,至少有一箭,要正中鼓心,才能胜过赵婉。 余琅挠了挠头,说道:“夏姑娘这回压力可就大了…” 顏正初却道:“我看未必,夏姑娘稳得很…” 此时的夏熙墨立於马背之上,依然身姿挺拔,即便听到王府的欢呼声时,她也没有一丝动容。 只见她扯一下韁绳,白马隨即往场上而去,日光之下,衣袂翩翩,自成一道风景。 与风华郡主气势汹涌的上场方式不同,她更像是一道清冽轻盈的风,迅疾从场上而过。 等眾人反应过来时,只见靶区內,三支利箭都在鼓心处,箭羽在风中轻颤。 四下里陷入了诡异的静謐。 王府眾人立即收了声。 而赵婉脸上的神情更是难看,如同见了鬼一般,满眼的难以置信。 直到任风玦忽然拊掌,叫了一声“好”字,才打破沉寂。 余琅、顏正初、阿夏这才反应过来,纷纷竖起了大拇指。 “夏姑娘果然无敌!” 第255章 惊马 第一局,夏熙墨胜出,赵婉气得脸都绿了。 可即便知晓双方的差距,她也並不服输,当即吩咐开启了第二局。 但这次,她明显沉稳许多,小红马绕场一周后,临近射击点时,立即张弓瞄准,这才稳稳射出一箭。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一击,竟险险中了鼓心。 围观的王府僕人再次爆发出欢呼声。 赵婉自己也在马背上兴奋不已。 虽说这一箭,有运气的成分在,但也確保了,她能进入到第三局。 余琅捏著下巴预测道:“看来第二局,得是平手了。” 那边,夏熙墨也紧跟著上场,毫无悬念的一箭,正中靶心,依然轻盈利落。 顏正初道:“果然是平局。” 虽打了个平手,赵婉依然一脸骄傲,远远向夏熙墨喊话:“万一第三局又是平局,我们就得从头比过了。” 显然,她现在对自己的实力,十分自信。 夏熙墨看了她一眼,却道:“那就加快速度,第三场,我们一起比过。” 赵婉最是看不惯她那狂妄的语气,当即一口答应了。 “好啊,一起比就一起比,不过,本郡主的这匹马,性子烈得很,若是一会儿衝撞了夏小姐,可怪不得我。” 两人上场的难度,肯定比一人更大,多了一些局限不说,失控落马的可能性,也会更大。 这相当於给第三局比试,提升了一个度。 夏熙墨的用意是想儘快结束比试。 但赵婉顺势同意,却藏了別的心思。 隨著號角响起,一白一红两匹骏马,自东西两侧同时出发,並在场中交匯而过。 可以看得出,红马的速度,远超於白马。 绕场第一圈时,並无任何变故。 然而,到了第二圈,两匹马在转角处交匯时,赵婉故意用力扯了一下韁绳,导致红马嘶鸣,白马受惊,又因地面太滑的缘故,马蹄一个趔趄,竟撞到了旁边的红马。 红马性情刚烈,立即暴躁了起来,开始不受赵婉控制,在场上疾奔,嚇得她哇哇大叫。 夏熙墨身下这匹白马虽不够神勇,但好在性子温顺,反倒没有因此失控。 她稍加安抚后,白马就停下下来,却听见不远处的赵婉哭喊了起来。 王府僕人见状,立即唤来驯马师救驾,只是,“生气”的小红马,竟和它的主人一样难哄,驯马师根本无法靠近,对此,也是束手无策。 场外,任风玦见场上一片混乱,正要出手,却见夏熙墨骑著白马,朝著赵婉的方向飞奔而去。 接著,在將要靠近红马时,她纵身一跃,竟稳稳落在了赵婉身后。 眾人看在眼里,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婉先是一呆,见身后之人居然是夏熙墨,她立即又惊叫了一声。 红马听见她的叫喊声,竟扭身试图將马背上的二人甩下来。 “別吵。” 夏熙墨將韁绳接了过来,扶稳赵婉,並冷声向她命令:“你冷静一点,多安抚它。” 顛簸之中,情况紧急,赵婉只得抽噎著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然而,红马难驯,並不受小主人安抚,反而嘶吼一声,向著场外跑去。 红马飞奔的身影,令人应接不暇。 不过转身之间,就远离了马场。 任风玦脸色变了变,飞速入场,骑著夏熙墨那匹白马,直接追了上去。 王府眾人个个面色铁青,在原地惊愣了半晌,还是余琅提醒,才想到追出去救驾。 隨著红马在道路上癲狂疾奔,赵婉嚇得整个人缩在马背上,大气也不敢喘。 若非身后的夏熙墨一边制著韁绳,一边稳稳扶著她,她早就不知摔下去多少次。 发狂的马,嘶鸣狂奔,並试图脱离掌控。 偏偏马背上的人,就是不肯撒手。 一人一马,暗自较量。 而就在这时,前方的路,不仅到了尽头,且似乎还出现了断裂… 任风玦骑著白马,循著红马的踪跡一路追隨。 然而,红马的速度,却绝非白马可及。 因此,追了半晌,竟完全不见夏熙墨与赵婉的身影。 从平坦的大路,追到曲折的小路,又入了山林,周景倒退。 忽然之间,地上的马蹄印子消失,前方竟出现了一处“断崖”。 “吁——” 任风玦立即勒马,心跳得厉害,赶忙下马,向崖下望去,却又瞬间鬆了一口气。 原来,所谓的断崖,底下並不深,只是这一处的地势较高而已。 红马摔下去后,虽不致命,但却折了马蹄,只能倒在地上喘著粗气。 而夏熙墨与赵婉则安然无恙,坐在一旁。 任风玦当即跳了下去,並快步走到夏熙墨跟前,查看她的情况。 “你没事吧?” 夏熙墨还未回话,赵婉倒先大哭了起来。 她看起来像是一直憋了很久,此时终於忍不住,眼泪如同决堤之水。 一旁夏熙墨皱了一下眉头,冷冷扫了她一眼。 赵婉与她对视之间,又是一愣,竟乖乖止住了哭声。 她看向夏熙墨的眼神,已不像之前那般不可一世。 反而,多了几分畏惧之意。 其实,红马从“断崖”跌落的那一刻,赵婉就以为自己死定了。 崖虽不高,但红马的衝力太大,若一头栽下去,就算不死也要重伤。 然而,在那样紧要的关头里,她的身体却像是被一股力量托举著,竟没有直接下坠。 红马摔伤了,她却毫髮无伤,並且稳稳落在了地上。 那一刻,赵婉脑子都是懵的,直觉告诉她,救她的人,就是夏熙墨。 因为她和自己一样,都是稳稳落在地上。 正是如此,赵婉才觉得可怕。 她想不明白,夏熙墨究竟用了什么法子,竟保住了她。 任风玦了解风华郡主的性子,此时也是巧妙地递了一个台阶。 “郡主受惊了,这马儿看样子伤得並不重,倒也不必忧心。” 赵婉闻言只是撇了撇嘴角,却看了夏熙墨一眼,主动说道:“这场比试算我输了,一会儿孙总管来,我会让他配合你去查十年前的失踪案。” “不过,这事很是蹊蹺,我父王当年查了很久,都没有结果,只能不了了之。” “时隔这么多年你再查,难度只会更大…” 听她说得诚恳,夏熙墨的態度也缓和了许多。 “有没有结果,查了就知道了。” 第256章 怪病 武王府,寧安院。 一名嬤嬤快步走入室內,开始向武王妃杨氏匯报起了白日庄园之事。 纱幔摇曳,杨氏靠在榻上,闭著眼睛细细听著,在听到惊马之事时,她才睁开眼睛问了一句。 “郡主没伤著吧?” 嬤嬤回道:“没有,除了受了一点惊嚇之外,毫髮无伤。” 杨氏面色稍缓,却问:“跟郡主比试的女子是?” “是故去的夏將军之女。” 杨氏微微点头,心下已是瞭然。 “知道了。” 嬤嬤抬头打量了一下王妃的脸色,迟疑片刻,又道:“这位夏姑娘…也很是有些奇怪…” “说来听听。” “郡主安排她住进了枕霞院…” 杨氏一笑,心里也明白女儿之所以这么做的用意,肯定跟任家小侯爷脱不开关係。 她没应声,嬤嬤又继续说道:“夏姑娘住了一晚后,竟问起了十年前杜氏的事情…” 闻言,杨氏面上笑容慢慢凝住,“哦?她知道些什么?” 嬤嬤摇头,“目前来看,她知道得不多,却说…要查清此事。” “让她查。” 杨氏语气很轻,说话间,端起案上参茶,小抿了一口。 嬤嬤却道:“王妃別忘了,跟她同行的,还有任家的小侯爷。” “这位…如今在刑部担任侍郎之位,近来破过不少案子,且大多都是陈年旧案。” 杨氏嗤笑了一声,眼睛盯著一处,慢悠悠说道:“放心,等他成了郡主的夫婿,一切都好说…” —— 为了救治风华郡主的小红马,眾人在郊外庄园內一直拖到晚间才往王府赶。 途中,夏熙墨已向孙总管大致了解到当年的情况。 旁听的顏正初也是恍然大悟。 “难怪王爷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没有子嗣,原来…府上竟发生过这样蹊蹺的事情?” 他又问:“既然府上一直都有闹鬼传闻,王爷就没想过找个术士前来看看?” 孙总管犹豫著看了他一眼,却道:“说句不好听的,道长千万勿怪,若是王爷在世的话,您都不一定有机会进王府。” 顏正初也不恼,只问:“听这话的意思是,王爷难道和道士有什么过节?” 孙总管如实回道:“倒也不算过节,只是外面那些大多都没有真本事,想来骗取钱財。” “……” 这下顏道长心下隱隱不悦了,正要替自己解释,任风玦却主动说道:“这位是云鹤山的道长,绝非那些江湖术士可比。” 孙总管对他还是信任的,点了一下头后,也恭维了一句。 “云鹤山的名號还是听过的,可惜就是离得太远了些。” 顏正初心里舒坦了,也不计较太多。 “实不相瞒,昨日初到王府之时,就看到此处阴气浓厚,所以才问你,府上可曾发生过什么怪事。” 孙总管嘆了口气:“是记得道长问过,但这些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实在…是无从追究。” “况且,王爷都已经逝世了…”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他们根本就没想过管这事。 一直默不作声的夏熙墨忽然开口道:“死去的冤魂未能解怨转世,这事就不算过去。” 听了她的话,孙总管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无奈再次嘆了一口气。 他拱了拱手,说道:“郡主嘱咐老奴协助姑娘查案,若有什么需要的,您只管吩咐便是。” 夏熙墨点头淡应了一声。 抵达王府后,眾人才下马车,就见一个嬤嬤忽然上前来,向郡主说了些什么。 赵婉听后点了点头,便向任风玦这边走了过来。 “我母亲得知你们来,说希望你们能在此小住几天,等她精神好些,想亲自招待一下你们。” 闻言,任风玦立即道:“我们这些小辈,岂敢叨扰王妃?” 赵婉却道:“我母亲很喜欢你,况且,她从前在京中时,向来与侯夫人交好,你来凉州,无论如何,都是要见见的。” 任风玦也確实不好推脱,便问:“听母亲说,王妃已病了许久,看过不少名医,却一直不见起色,可知究竟得的什么病?” 赵婉微皱眉头,却道:“算起来,母亲都病了十年了…” 又是十年。 任风玦立即敏锐捕捉到这条时间线,他问:“是在那位杜姨娘失踪之前,还是失踪后?” 赵婉语气篤定:“是之前,那时杜姨娘还未有身孕,母亲是忽然间就病了,在此之前,並无任何前兆。” 她记得,当时自己刚从京中回来不久,却总觉得王府內气氛不对,夜里睡觉也总睡不安稳。 那时,因为年纪小,所以还住在母亲的寧安院內。 有天夜里被一阵吵闹声惊醒,只听见母亲那间臥房內传来动静。 她赶去时,母亲就倒在地上,浑身上下不停抽搐,几个婢女嚇坏了。 还是管事嬤嬤前来,才合力將母亲抬回床上。 从那之后,她的下肢就处於半瘫痪状態,腿脚也不能再隨意走动了… 任风玦只觉得这事隱隱透著蹊蹺,忙问:“一直查不出病因吗?” 赵婉摇头:“查不出。” 她又道:“母亲这个怪病来得突然,自病后,下肢瘫软,哪里都去不了,医师只能开一些活血的药方,却是治標不治本。” 任风玦思忖了一下,又问了一句:“关於府上传闻闹鬼之事,王妃的態度是?” “母亲不管这些。”赵婉道:“她一个常年足不出户的病人,就算听到了一些风声,也管不了。” 任风玦心下瞭然,只好客气了一句:“那等哪日王妃精神好些,我再去拜见一下。” 眾人回府后,由孙管家招待著用晚膳,赵婉却独自来到寧安院內陪同王妃用膳。 这是她多年来保持的习惯。 饭后,她也主动向母亲说起白日在庄园內发生的事情,包括自己和夏熙墨比试时惊了马,以及“断崖”处的险境,全部事无巨细交代了一遍。 她道:“这夏熙墨虽然冷冰冰不给我面子,但確实很是有些本事。” “我就是不懂,她为什么一定要查杜姨娘的案子。” “而且,她还嚇我说,她见过杜姨娘的鬼魂。” 听到这里时,杨氏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却没答话。 赵婉则有些动摇了,她又问:“母亲,府上闹鬼之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杨氏却道:“傻孩子,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这夏家姑娘执意要查咱们府上的案子,难道真是为了平冤?別这么容易就被人骗了。” 赵婉经母亲这么一说,立即点了点头,说道:“放心吧母亲,我才不上她的当。” 第257章 招魂 赵婉虽未陪同著眾人一起用膳,却吩咐厨房做了一桌子丰盛的菜餚。 余琅掰著指头数了数,忽然嘆道:“上回吃这么丰盛,还是在云鹤山上,任大人生辰那晚。” 说起生辰日,任风玦眼神里明显透著几分不自然,却装作没听见,並不接话。 这时,孙总管亲自抱来两小罈子酒,向眾人说道:“这是王妃亲自酿的酒,特意命人送来招待各位的。” 余琅一听竟是武王妃酿的酒,立即站起身来,明显兴趣浓厚。 “想不到还能喝到王妃亲自酿的酒?” 任风玦轻皱了一下眉头,立即告诫道:“余少卿,喝酒误事。” 孙总管立即道:“小侯爷不必忧心,王妃交代过,这是药酒,尤其適合在北境冬日饮用,从前王爷在世时,喝的都是王妃的酿酒。” 听了这话,顏正初忙將酒罈子打开,用鼻子嗅了嗅,说道:“確实都是药材的味道,那我要试试。” 罈子不大,他给自己倒了一碗后,就只剩了一半。 余琅再倒一半,酒罈子就空了。 “就这么多?” 王妃也未免太过於小气了。 余少卿不敢说出声,只能在心里小声嘀咕。 孙总管笑了笑,拿起另外一坛,分別给任风玦和夏熙墨各自倒了一碗,说道:“王妃还交代了,这药酒不能多饮,一人最多一碗。” 任风玦本想將另外一坛也给他们,听了这话,不由得看了一眼碗底。 他还记得,自己曾向夏熙墨保证过,以后在外,绝不喝酒。 正想找个什么法子推脱时,那边的余琅和顏正初已经开始津津乐道了。 “我从未喝过味道如此別致的药酒,这里面有黄芪、当归、党参、红花…是不是还放了別的什么?” “我喝不出来,但口感挺温和,没什么酒味…” 孙总管道:“这药酒的方子,只有王妃才知道,老奴…实在无从得知。” 任风玦向他问:“孙总管可喝过这酒?” 孙总管笑著摇头:“老奴哪有这福气?从前整个王府,也就只有王爷一人能享用,就连郡主想喝,王妃都不给。” “虽说王妃这些年来,因生病的缘故,不理內宅之事,但对王爷的感情,那是多年未曾变过。” 这话听起来並没有什么大问题,但任风玦却轻蹙了一下眉头。 恰在这时,门外有人唤了一声孙总管,他便先告退了出去。 孙总管一走,任风玦便端起碗仔细嗅了嗅,並借著灯光,看了一下顏色。 见他明显有所怀疑,余琅迟疑著放下酒碗,小心翼翼问道:“大人是不是怀疑什么?” 任风玦故意道:“我怀疑酒里有问题。” “?” 顏正初也跟著放下酒碗,脸色微变,他和余少卿相视一眼,恨不得要扣喉… “大人你怎么不早说?我和顏道长都快喝完了。” “是不是有毒?现在催吐出来不算迟吧?” 阿夏已经拿来银针要检验了… 任风玦却道:“倒不是说有毒,武王妃与我们无冤无仇,不至於会下毒害我们,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听到没有毒,且阿夏的银针也没试出毒性,二人这才停止折腾。 余琅用茶水漱了漱口,问道:“哪里奇怪?” “王妃与王爷的感情。” 余琅有些不解,忍不住凑近了耳朵,“此话又是怎讲?” 武王妃杨氏,出身世族名门,也曾是京中贵女。 只不过,杨家最鼎盛最风光的时期,是在前朝… 杨氏嫁与武王时,天下初定,武王被册封后,便在凉州开府,从此远离京都。 任风玦早听母亲说过,武王风流成性,而武王妃善妒,心中必然有怨。 所以,他理所当然怀疑过,杜氏及府上那些侍妾的死,与她有关。 可赵婉却说,武王妃病了十多年,足不出户,与世无爭,早已不理宅中事。 而孙总管作为府上老人,还说王妃对王爷的感情,多年来从未变过。 一切看起来与她毫无关联,却又让人觉得跟她脱不了关係… 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说不上来,只不过这府上谜团尚未解开,不可掉以轻心。” 任风玦毕竟从未见过武王妃,也不好从中判断。 而余琅虽没能听到“有用”消息,却也觉得不无道理。 只是,再转头看向一桌子饭菜时,却突然没了胃口。 一旁的夏熙墨虽默默吃著饭,没有出声,但他们之间的谈话,还是清楚听进了耳朵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药酒,也是若有所思。 用过晚饭后,各自回了房间,却没有就寢。 直到临近子时,顏正初和余琅,各自用了一道隱身符,悄悄来到枕霞院內。 而任风玦则因自己的纯阳之躯太过於“招摇”,便独自留在了客院內。 按照计划,顏道长要在这阴气最盛的地方,找出鬼魂踪跡,包括杜姨娘的主魂。 此时,一切准备就绪,顏道长便开始在院中做法了。 他照例让余琅在院子四周撒下“骨灰”,直接在中间布下了一道撞铃阵。 “注意听,一会儿要是铃鐺响起,那便说明有阴魂靠近了。” 顏正初坐在阵法正中,將玉剑祭在身前。 余琅和夏熙墨则站在廊下,凝神观察四周。 过不多时,院內果然阴风大作,隨著一道铃声响起,紧接著,是两道、三道,最后成了一叠声… 虽然看不见魂体,但旁观的余琅,却是寒毛直立,他忙不迭躲在夏熙墨身后,颤声问道:“这…这得有多少阴魂啊?” 夏熙墨没出声,眉心却蹙了起来。 四下都是一些无主散魂。 它们在阵法的召唤之下,相继在院中现了形,却个个没有意识,没有形態… 顏正初也跟著倒吸一口凉气,回头看了夏熙墨一眼。 “夏姑娘,看来王府的冤魂,都聚集在这里了。” 与此同时,客房內的任风玦也被一阵敲门声所惊动。 他放下手中笔,將案上纸张揉成一团,扔进了篓子里。 走到门边时,却不由得愣了一下。 “是墨姑娘?” 门外人稍一迟疑,应道:“是我。” 第258章 重演 任风玦打开房门,只见夏熙墨独自立在门外,神情依旧淡漠。 “你跟我来。” 她吩咐了一句,转身带路。 任风玦心下虽有些疑惑,但这也確实像是她做事的风格,便跟了上去,又问:“顏道长和余琅呢?” 走在前面的夏熙墨冷然道:“我们查到了关於杜氏的线索,所以让你过去看看。” “找到她的主魂了?” “是。” 任风玦又问:“她可说出了杀害她的凶手?” 夏熙墨微微顿足,语气依然没有波澜:“去了你就知道了。” 她步子又加快了些,任风玦稍一迟疑,险些有些跟不上。 但走了几步,他却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这並不是去往枕霞院的方向。 再看前面的夏熙墨,即使二人之间拉开了很长一段距离,她也没有想要等他的意思… “夏姑娘。” 任风玦又唤了一句,问道:“我们不是去枕霞院?” “不是。”夏熙墨头也不回,又道:“杜氏不在枕霞院。” 任风玦盯著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那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他心下疑虑更深,便再次驻足。 见此,夏熙墨倒是慢慢转身,看了他一眼,眼神冷漠:“怎么?你不去?” 任风玦只试探著问道:“你和顏道长是如何找到杜氏魂魄的?” 夏熙墨冷冷看著他,眼底无波,一片死气:“我说了,你去了就知道了。” “你不是夏熙墨。” 望著面前之人,任风玦更加篤定心中想法,立即拆穿了她,“你究竟是人是鬼?” 听了他的话,“夏熙墨”忽然露出一抹诡笑,隨即,整张脸开始变得模糊,五官也跟著逐渐消失。 任风玦微惊,下一秒,耳畔似有人朝他冷冷吹了一口凉气,他猛然转头望去,又是一张空白的脸… —— 枕霞院內,铃声大作。 望著阵法中的散魂,顏正初多少有些头疼。 “夏姑娘,看来这院子里,只剩下这些散魂了…” 这事多少有些棘手。 他心里明白,这么多阴魂滯留於此,没有散去,可见怨念极深。 而且,背后还有一种可怕的可能性——那便是有邪物控制了她们的主魂。 夏熙墨心下也有一些疑惑。 这些阴魂为何滯留於此,难道,院中还藏了什么? 而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不客气的敲门声。 並伴隨著赵婉的怒骂:“夏熙墨,你在里面搞什么鬼?” 夏熙墨倒也不慌,默默走到门前,却只开了一条缝隙。 门外,站著风华郡主和她的贴身婢女们。 “怎么会有那么吵的铃鐺声?” 夏熙墨扫了她们一眼,“奉劝郡主还是早些休息,不要过问这里的事情。” 赵婉更加生气了:“我倒是想睡,你这铃鐺声吵得我心烦意乱,还怎么睡?” 她说著,不顾夏熙墨阻拦,用力一把推开院门。 “我倒要看看,你在搞什么名堂!” 门敞开的那刻,阵法中的铃鐺,却响得更加剧烈。 而这时,月悬中天,正是阴气最盛的时候。 赵婉及婢女们被迎面而来的阴气衝撞后,立即就能看到阵法中的阴魂。 她们何曾见过这样的景象,嚇得当即呆愣在原地。 而赵婉腿脚已经软了,直接就瘫坐在地上。 阵法中的阴魂齐齐转头望向她,不知为何,竟相继朝她扑了过来。 顏正初吃了一惊,正要以符咒阻拦,却发现,阴魂们在距离赵婉不到一尺的距离处,竟被一股力量弹开。 夏熙墨离得近,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但赵婉却经不住嚇,在看到鬼魂扑向自己的那刻,就已经晕了过去。 婢女们嚇坏了,围著风华郡主哭喊不停。 “別吵。”夏熙墨冷斥一声,上前查看了一下情况,隨即吩咐:“她只是嚇晕了过去,先將她抬回院子。” 婢女们听了她的话,倒乖乖收了哭声,忙合力將郡主抬回了昭阳院內。 因郡主这么一搅合,顏道长只得赶紧驱散阴魂,收了阵法。 孙总管带人赶来时,二人早已悄悄溜回了客院內。 余琅稍微鬆了一口气,转头却见任风玦的房门,竟敞开著。 他觉得有些不对,“任大人难道也出去了?” 怀著好奇,又朝房间內看了一眼,四下烛灯还亮著,却不见小侯爷的身影。 顏正初疑惑问道:“小侯爷不在吗?” 余琅摇头,忙入隔壁房內,將处於睡梦中的阿夏唤醒。 对方睡眼惺忪,却很茫然,显然並不知情。 按理说,任风玦若是出门,最有可能,就是去枕霞院找夏熙墨。 但刚刚他们出去之前就叮嘱过,若他们没有回来,让他暂且不要过去。 三人相视一眼,立即有种不好的预感。 “走,先去枕霞院內看看。” 孙总管前脚刚走,枕霞院的院门又被敲响了。 夏熙墨打开院门后,还未开口,余琅便焦急询问:“小侯爷刚刚来过吗?” 夏熙墨摇头,问道:“他不在客院?” 余琅回道:“房门开著,灯也亮著,但人却不见了。” 这明显不像是任风玦的习惯。 夏熙墨轻皱眉头,心里立即做了打算:“找府內总管。” 子时三刻,武王府內,灯火通明。 孙总管得知任小侯爷“失踪”,当即刻不容缓带著王府护卫,满府搜查。 然而,大半个时辰过去,府內里里外外全部翻了个遍,也没看到人影。 恍然间,像是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夜晚… 枕霞院的杜姨娘失踪,也是孙总管带著人,在整间王府內搜寻。 找了整整一夜,却一无所获。 此时,旧事重演,孙总管浑身冰凉。 他想,这仁宣侯独子,要是真就这么失踪了,自己这辈子也算是活到头了… 另一边,余琅心急如焚,好不容易想到一个“觅魂术”,跟顏正初一说,却又发现行不通。 夏熙墨倒是保持著冷静,在任风玦房间內细致找了一圈后,最终发现,书案旁边的纸篓內,有一张被揉成团的废纸。 她想了想,还是將废纸捡出来,展开一看,只见上面画著一幅凌乱的王府人物关係图。 有武王、武王妃、郡主、杜姨娘,以及一些妾室,旁边还记载著时间线,及相关事件。 显然,任风玦也在捋著这其中的关联。 但他手中笔墨,明显在“武王妃杨氏”的名字上停留最多。 可见,对於她的怀疑,也是最深的。 那一瞬间,夏熙墨却忽然想到,方才在枕霞院內,阴魂扑向赵婉时,忽然被弹出去的场景… 第259章 受困 任风玦被鼻间处縈绕的一股幽香所唤醒,睁开眼睛时,却怵然一惊。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喜床”上,而旁边居然躺著昏睡的赵婉。 见此,任风玦忙从床上坐起身,与对方拉开距离,却一阵头重脚轻,整个人直接从床上滚了下去。 由於动静太大,床上的赵婉也隨之惊坐而起,嘴里叫嚷道:“好多鬼!好可怕!” 但很快,她也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这…是哪里?” 赵婉环顾四周,一脸茫然,看到床下的任风玦时,又惊叫了起来:“任风玦?你…你怎么在这里?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听著风华郡主尖锐的声音,任风玦头更疼了,他忍不住呵斥道:“別吵,先冷静!” 赵婉极少见他这么凶,虽收了声,却鼻子一酸,开始抽泣:“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她看著自己所处的“床”,分明被布置成了“喜床”的样子,忽然间就明白了过来。 有人想让她跟任风玦在一起! 任风玦强撑著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在一间完全封闭的密室內,连出口都看不到。 室內除了一张床之外,便是一地红烛,床边倒放著一壶水,与两个杯子。 所有的光亮,都来自於那些蜡烛。 而那股清幽的香气,显然也是从蜡烛中散发而出的。 他又打开茶壶盖子,仔细检查一番,发现里面装著白水,虽无色无味,却难保里面没有掺杂什么药物。 任风玦回头看了一眼赵婉,平静说道:“这一切,都出自武王妃之手。” 赵婉愣住:“母亲?” 她立即明白了母亲的用意:“是她想…让我们成亲?” 任风玦皱眉,陷入沉默。 赵婉急忙辩解道:“我虽然跟母亲说过,想让你喜欢我,但我根本就没想过要跟你成亲啊!” 她抹了一把眼泪,哭喊道:“母亲,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出去!” 然而,四下里並没有任何声音回应她。 任风玦也不想理她,心下略一思忖,还是决定先將蜡烛熄灭一些。 这香味闻得他头晕脑胀,肯定掺了什么药物。 赵婉怔怔看他的举动,显然很是不解。 隨著大片蜡烛熄灭,室內逐渐陷入昏暗,她又慌乱了起来,“任风玦你干什么?我怕黑…你不要再熄蜡烛了!” 她说著,就要下床阻止对方,却因为手脚乏力,摔倒在床边。 任风玦不管不顾,將大部分蜡烛熄灭,只留下两支,这才向赵婉解释:“蜡烛有毒。” 赵婉闻言,倒乖乖缩在床脚边,不敢再动。 但她依然感到害怕与不解,向来疼爱她的母亲,为何会用这种不光彩的方式… 室內一片寂静。 蜡烛熄灭后,那股幽香淡去,头脑果然清醒了一些,但隨之而来的,却是口乾舌燥。 赵婉看了一眼茶壶,忍不住想上前去倒一杯水解渴,却又被任风玦拦了下来。 “水也不要碰。” 赵婉眼巴巴看著他:“可我好渴。” 任风玦道:“先忍耐一下,我来找找出路。” 说著,他借著蜡烛的光,开始凝神观察整间密室的格局。 曾经,为了破一桩密室藏尸案,他翻看了不少相关古籍。 虽说不算精,但多少能为破案提供一些思路。 密室皆为暗门,受机关操控,想要找到机关,就不能漏过任何细节。 赵婉也知道,这种情形之下,除了信任任风玦,也別无他法,便坐在床边,静静看著他。 静默之间,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任风玦已將四周墙壁都探察了一遍,却並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跡。 难道,是在顶上? 他正想稍作休息,维持体力,转头却发现赵婉竟偷偷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並喝了下去。 “你——” 任风玦阻拦不及,只是上前將茶壶摔碎。 赵婉十分羞恼,正要哭闹,却发现白水入喉之后,整个身体瞬间燥热了起来。 她扯下腰带,忍不住要褪去外衣… 任风玦见她面颊潮红,不难猜出那水里肯定放了催情之物。 为了避免赵婉乱来,他当即用腰带,將她的手反绑。 赵婉意识不清,更加挣扎哭闹。 任风玦正犹豫著要不要再一掌將她劈晕时,却发现地上的水,开始往床边流,並很快沿著床脚渗透了下去。 见状,他总算看到了一丝希望。 將床上之物统统扔下,才发现底下有一块圆形巨石,上面篆刻著奇怪的图纹,並没有暗门,也看不到机关。 任风玦只得拿起一支蜡烛,仔细照了一下巨石上的图纹。 正思索之间,却察觉到身侧有人靠近,转头一看,竟是赵婉挣开了束缚,朝著自己扑了过来… 这齣其不意的一击,让任风玦直接倒在了石板上,他想也不想,直接抬手朝著对方的脖颈处,劈去一掌。 赵婉身子一软,栽倒在石板上,却听见清脆一声响,似是玉器碎裂之声… 任风玦低头一看,只见一块断裂的玉坠,从赵婉身上掉落下来。 然而,也是在这时,一阵阴风吹来,室內唯一的两根蜡烛,竟无故熄灭。 四下立即陷入黑暗之中,紧急著,旁边传来衣料摩擦时的窸窣声,显然,动静来自於旁边的赵婉。 任风玦虽看不清,却能感受到,身侧之人,变得有些陌生。 “郡主?” 他刚唤了一声,赵婉便立即发出一声冷笑,“十年了,终於让我找到了机会。” 声音虽出自风华郡主之口,但说话的,却明显不是她。 任风玦心下有一种预感,此刻的赵婉已经被附体了,他立即问道:“你…是十年前失踪的杜氏?” 黑暗中,一道阴冷的声音幽幽答道:“是我。” 第260章 鬼婴 “方才,寧安院来人,已经將郡主带走了。” 昭阳院门前,当夏熙墨等人想要面见赵婉时,婢女却告知,武王妃已经將人带走。 余琅心里咯噔一声,“看来夏姑娘猜得没错…” 夏熙墨也不多言,直接喊其中一名眼熟的婢女小西子带路,並立即赶往了寧安院。 但没想到的是,此时的院门前,竟守著一支金翎卫。 这支金翎卫,是武王当年从金翎军內挑选出来的精兵,专用作保护风华郡主的安危。 平日里,他们只受赵婉差遣,却不知为何会在这个时间段,守在寧安院前。 领头之人挡住眾人的去路,並厉声道:“王妃交代过,郡主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入內。” 小西子作为郡主的贴身婢女,自然能看出来端倪。 她指责道:“你们金翎卫不应该是直接听令郡主吗?难道是郡主派你们在此的?” 领將辩驳道:“我们得知郡主受伤,正在此休养,便驻守在此,何错之有?” 小西子道:“我是郡主的贴身婢女,我要进去看看郡主。” “不行。”领將瞪著眼睛,看似铁面无私:“郡主未醒来之前,任何人不得入內。” “让开。” 夏熙墨忽然上前一步,虽然只说了两个字,但那冰冷的眼神与气质,竟让领將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但很快,他又反应过来,態度愈发强硬,“你又是什么人?” 夏熙墨却不跟他废话,忽然伸出一只手,在根本没有触碰到对方的情况之下,顺势一拨。 眾人便眼睁睁看著那五大三粗的领將,被推出数尺之外,险些站立不住。 旁边的金翎卫见她如此“神力”,纷纷拔出了腰间挎刀。 余琅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並亮出自己大理寺少卿的牌子。 “诸位不要轻举妄动,大理寺查案,你们总不至於干涉吧?” 那领將在下属的搀扶之下站住了脚,虽心有余悸,却不想失去脸面,当即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说道:“这里可是武王府,你们大理寺要查什么案子,也得顾及武王的脸面!” 余琅倒是不慌不忙说道:“正是因为顾及到武王的脸面,这才要查清此事!” 他煞有其事说道:“本官怀疑,十年前的杜氏失踪案,其实是一桩凶杀冤案。” “还有,武王之死,也並非什么病故,而是另有隱情。” 听了这话,金翎卫们脸色大变,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判断。 而一直拿著罗盘默默在旁边拨弄的顏正初,也在此时凑过来说道:“这院里有一股阴煞之气,不知被什么给掩盖住了,我怀疑,这里面有恶鬼!” “恶鬼”二字一出,金翎卫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们正拿不定主意,却见夏熙墨一言不发,直接朝里走了进去,而这次,却无一人敢拦。 余琅与顏正初见状,连忙尾隨其后。 进了院內,只见一棵老树立在庭院正中,粗壮的主干,几乎需要三人合抱。 更奇怪的是,如此寒冬时节,树上依然枝繁叶茂,不见颓势,透著诡异。 顏正初见到这棵怪异的老树,才算明白过来,正是此物遮挡住了阴煞之气。 而夏熙墨则直奔主屋,进门那刻,冷风撞面,渡魂灯內的散魂,开始不安抖动。 无忧道:“她的主魂,应该就在附近。” 夏熙墨环顾室內,却並不见武王妃和郡主的影子。 “去別处看看。” 她向余琅吩咐了一句,便分头去看旁边几间房,却依旧空无一人。 余琅立即向门口的金翎卫问道:“你们不是说,郡主在里面休养吗?人呢?” 那领將也是一脸懵,支支吾吾解释:“我们奉命在此守候,並未…听见里面有任何动静啊!人…怎么会不见?” 这时,一直立在树下的顏正初忽然开口道:“我有一个猜测…” 闻言,眾人纷纷朝他看了过去。 顏道长用手指著底下:“人,应该在下面。” 其他人听不明白,但余琅却一点就通。 他当即来到树下细细查看一番,见地面铺著密密匝匝的碎石,便用风灯照了照。 不出片刻,便发现其中一块凸起且光滑的石头,明显有异… 他试著左右转动石头,那粗壮的树干之间,果然出现了一道暗门。 “还真让我给猜中了…” 余琅与顏正初相视一眼,毫无犹豫朝內走去,夏熙墨立即尾隨其后。 而那群金翎卫却愣在原地面面相覷,犹豫不决。 小西子瞪了他们一眼,“亏你们还是郡主的护卫,竟这般贪生怕死!” 说著,她也跟著走了进去。 金翎卫领將被她这么一激,也觉得脸面无光,当即留四人在外面守著,自己则带著其他人,一起跟上。 顺著暗门而入,很快就走到了一间宽阔的密室內。 余琅用手中风灯,四下一照,却呆了呆。 只见底下酒罈子堆积成山,乍一看,像是一间存酒的库房。 但通过迴荡的脚步声可以分辨,此处分明深不可测。 “这些…难道就是武王妃酿的酒?” 他走到上前,正打算打开一坛看看,却被顏正初拦住。 “慢著,你先看看那边。” 余琅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竟看到一具森森白骨。 而尸骨旁边,则同样堆放著罈子,只不过略小一些。 看到这样一幕,余琅胃里莫名一阵翻涌。 “难怪任大人说酒有问题,原来…竟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酿出来的…” 顏正初却道:“那尸骨旁边的罈子,里面极有可能是骨灰…” 余琅又是一阵头皮发麻:“骨灰?” 隨后,他立即联想到了,“是后面死去的那些…” 顏正初面色也很是凝重:“留著她们骨灰在此,才可以更好操纵她们的魂魄。” 余琅面色一沉,又看了一眼那具尸骨,“那这尸骨,应该就是杜氏了。” 顏道长尚未答话,密室內却突然响起小孩的嬉笑声,由远而近,若即若离。 “这里怎么会有小孩?” 余琅循著笑声的方向,正要望去,顏正初却立即捂住他的眼睛。 “千万別看,是鬼婴。” 第261章 无脸 鬼婴的笑声,空灵縹緲,无孔不入。 余琅被顏正初及时捂住了眼睛,逃过一劫。 但跟在后面的小西子,以及几名金翎卫却没那么幸运。 “鬼婴的眼睛,能摄魂。” 顏正初刚解释完,便看见身后几人眼神呆滯地朝黑暗中走去。 见状,他只能从身上摸出几道护体符,分別朝著那“中邪”的几人打去。 但符咒只能暂且护住他们的躯体,却无法唤醒他们被控制的心智。 无奈之下,他只能从隨身口袋当中,摸出先前用来“招魂”的铃索,与余琅各执一端,將几人暂且围困起来。 铃鐺的声音,恰好能盖住鬼婴的笑声,如此一来,他们便难以受其操控。 余琅拉著铃索不敢鬆手,並紧张问道:“道长,什么是鬼婴?这里怎么会有鬼婴呢?” 顏正初却看了一眼旁边的尸骨,解释道:“还记得吧?杜氏失踪时,正是將要临盆之际。” “所以?” “她腹中的孩子,含著怨气而生,自然就成了鬼婴。” 顏正初又道:“而且,这鬼婴应该吸了不少阴煞之气,比一般的恶鬼怨灵,还要邪。” 余琅越听越惊悚,眼睛都不敢乱看。 但很快,他又发现了不对劲之处:“顏道长,你有没有发现,夏姑娘好像不见了!” 顏道长一心盯著那“中邪”的几人,压根没注意到夏熙墨,被余琅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 “是,刚刚还看见她跟在我们身后,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余琅道:“夏姑娘该不会也被鬼婴给摄魂了吧?” “別瞎说!” 顏正初知道夏熙墨的能耐,倒不忧心,只推测道:“夏姑娘向来喜欢单独行事,应该是临时发现了什么,这密室內肯定还藏了別的恶鬼邪灵,你一定要跟紧我,別走散。” 听了这话,余琅赶忙与顏道长拉近了距离。 夏熙墨原本確实跟在二人身后。 但进入密室后,渡魂灯內的散魂,便不安抖动,稍不留神,它便从灯內跑了出来。 无忧提醒道:“它应该是感受到了主魂所在,我们跟上它,兴许会有线索。” 於是,夏熙墨在並未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之下,跟上了那缕散魂。 密室內比想像中更大,她也没有盲目跟著,而是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大致描绘了一下王府的地形。 估算从寧安院到昭阳院,再到枕霞院的距离。 原来这地底下,居然也是相通的,儼然就像是另一个“王府”。 走了好大一段路程,空旷的甬道內却隱隱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散魂听到哭声之后,竟也呆滯了一下。 隨后,开始循著声音而去。 无忧又道:“是鬼婴。” 夏熙墨立即想到了这二者之间的关联。 杜氏当初失踪,应该就是被人关入这地下,那么,这只鬼婴应该就是她的孩子。 所以,就算只剩下一缕散魂,在听到孩子啼哭声时,还是会有所动容。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却传来脚步声。 夏熙墨下意识回头,借著手中灯可见,不远处竟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任风玦。 “夏姑娘?” 对方唤了她一声,接著,快步从黑暗中走了过来。 见到他面容的那刻,夏熙墨心下稍定,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任风玦解释:“方才,我在房內等著余琅和顏道长回来,结果有一只恶鬼,冒充你的样子,引我来了此处…” 夏熙墨皱了一下眉头:“冒充我的样子?” “若非冒充你的样子,我多半也不会上当。” 任风玦说著,手指一个方向:“夏姑娘,我看前面好像有一道出口,你隨我来…” 说著,他转身在前面开始带路。 夏熙墨还在回想著他话中的含义,反应过来后,说道:“现在不出去。” 任风玦脚步微顿,回头问道:“你不是来找我的吗?” 夏熙墨解释:“郡主和武王妃都不见了,我怀疑,她们也在这里。” “是吗?可我一路走来,並没有发现她们的踪跡。” 夏熙墨没应声,转头却发现那缕散魂竟不见了,她当即向无忧问道:“那缕魂呢?” 渡魂灯內,无忧哆嗦著应道:“墨…骨,你旁边这位…不是小侯爷…” 听了这话,夏熙墨下意识朝“任风玦”望去… 只见对方露出一抹诡笑,接著,整张脸竟变得模糊,隨之,五官也跟著消失不见。 无忧惊道:“是无脸鬼!” 夏熙墨蹙眉,眼见对方突然化作狰狞的样子,朝著自己袭来,她毫不客气一把揪住对方,便往墙上甩去。 无脸鬼摔在墙上,却化为一道黑色影子,隱匿而去。 无忧立即说道:“这无脸恶鬼,最是狡诈,且擅长变幻,它会根据你心中所想,幻化成你想见之人的样子,一会儿你遇到任何人,都要小心辨认,可千万別再上当了。” 夏熙墨却装作没听见,心里却有种怪异的感觉。 她既不想承认,刚刚自己心里想著任风玦。 也不想承认,自己是因为他,而被鬼戏耍。 更不想承认,是足够信任,心里才会少一道防线… 但转念一想,任风玦之所以失踪,会不会也是因为上了这无脸鬼的当? “你看看,能不能找到杜氏?” 夏熙墨心中已有几分烦躁。 无忧感知到她心绪杂乱,也不敢惹她,只道:“这里冤魂太多,我分辨不出来哪一个是她。” “那你隨便找一个。” “不用找了。”无忧忽然语调一转,颤声说道:“…都来了。” “谁来了?” “好多鬼魂,都在向这里靠近,你要小心点!” 话音刚落,一阵强劲的阴风,在甬道內穿梭,脚下也开始起了雾气。 夏熙墨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只见无数道影子,慢慢浮现在墙壁上。 眼前阴雾瀰漫,隨著它们靠近,一股熟悉且怪异的阴煞之气,扑面而来。 她能清楚记得,曾在东宫恶鬼身上感受过,也在云鹤山上梦到过,还有北定县的钟府… 这熟悉的感觉,瞬间激起她心中的恨意。 於是,不等阴魂靠过来,她额间处便有印记出现,下一秒,眼尾处也染上了杀意。 第262章 地底 “是我。” 密室內,“赵婉”的声音幽冷,且还带著浓郁的恨意。 任风玦並不知杜氏为何会突然附在赵婉身上,料想,和刚刚那断裂的玉坠应该有些关係。 他正思忖著该怎么问话时,“赵婉”倒先一步倾身而来,恶狠狠说道:“我看这丫头和那毒妇,都挺喜欢你,既然你是她们看重的人,那我便先杀了你!” 她伸手就朝著任风玦扑了过去。 哪知对方早有防备,且身手不弱,一个闪身,便轻巧避开一击。 只不过,任风玦因先前吸入太多红烛所散发的迷烟,体力本就不比寻常。 此时虽躲过一击,却已明显气体不支。 他急忙问道:“十年前,你无故失踪,其中必有隱情,那天夜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不妨告诉我…” 杜氏却是什么也听进去,也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再次扑上来,一把扼住他的脖子。 任风玦呼吸一滯,道:“我知晓你心中有怨,我可以帮你!” 杜氏冷笑一声,不等他將话说完,伸出另一只手,加大了力度… 眼见她就要將人活活掐死,一道白光却从任风玦体內溢出,杜氏不得不撒手,暂避锋芒。 接著,白光又化作一柄通体莹白的玉剑,挡在了他身前。 杜氏虽不惧他的纯阳之躯,但见到这柄专斩妖邪的剑,还是心生畏惧。 她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究竟是什么人?” 任风玦险些被她掐死,咳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知道是小叔在帮自己,不由得鬆了口气,向杜氏说道:“你既杀不了我,不妨將冤屈说出来,只要我能出去,必会將真相公之於眾。” 杜氏迟疑了一下,却冷声道:“你出不去的,我已经在这地方困了十年,连魂魄都出不去。” “这里究竟是哪里?” “王府地下。” 杜氏自嘲道:“我入王府那么多年,自以为受宠,往后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却没想到,死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说著,她瘫坐在那巨石边,开始追忆起初入王府时的日子。 世人皆知武王风流成性,尤其是立下战功,开府封王之后。 他虽娶了武王妃,却还是会不断纳妾。 郡主七岁那年时,王府后宅,已是妻妾成群。 杜氏在一群妾室当中,年纪最小,也最是娇媚。 武王特別宠爱她,因此,她入府后没多久,就住进了內宅位置最好的枕霞院。 那时,天真烂漫的杜氏,对武王妃杨氏的印象也很好。 她总是静静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既不爭宠,也不招摇,待人温和,还从不为难那些妾室。 王爷也经常讚嘆自己的正妻,是一位可遇不可求的“贤妻”。 然而,这看似和谐的表象之后,却藏著惊天阴谋。 郡主七岁那年,王妃无故得了怪病,但杜氏却在这时,怀了身孕。 內宅已许久没有过这样的喜讯,王爷高兴不已,成日流连於枕霞院,反而忽略了病中髮妻。 杜氏心里过意不去,还经常提醒王爷多去看看王妃。 临盆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那天夜里,杜氏躺在床上,疼得意识模糊,一心只盼著孩子能够安全降世。 然而,恍然间睁开眼睛望去时,却发现,原本守在房內的產婆、婢女、嬤嬤,全部不见。 她心下一阵害怕,急忙出声唤贴身婢女的名字。 而也是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杜氏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武王。 那刻,她心下稍安,如获救命稻草。 “王爷,產婆呢?我肚子好痛,我感觉快生了,你快去喊產婆进来!” 杜氏催促对方赶紧找人,可王爷却不慌不忙,甚至看起来还有些无动於衷。 过了一会儿后,他才將她抱起来,声音冰冷:“我带你去找產婆。” 杜氏並不懂王爷的用意,但这时,羊水已经破了,她疼得浑身没有力气,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 只能任由对方抱著她,离开了枕霞院。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发现自己居然到了寧安院。 而武王妃就坐在廊廡之下,冷眼看著她。 杜氏只觉得氛围诡异,她茫然无措,忽然意识到王爷並不是要带她找產婆… 隨后,她惊恐朝身侧之人望去,却发现抱著自己的人,根本就不是武王! 更准確来讲,它根本不是人。 而是,一个没有五官的怪物! 杜氏挣扎著向武王妃呼救:“王妃,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廊下的武王妃不但无动於衷,面上甚至浮起一丝冷嘲。 隨后,只见她轻轻招了招手,杜氏就被那无脸鬼物,直接扔进了深不见底的地下密室。 密室內漆黑一片,杜氏坠落的那刻,就知道孩子可能已经保不住了。 她在一阵绝望之中,感觉到腹中绞疼,意识却已经逐渐模糊。 最终,拼尽全力將孩子生下,便也一命呜呼了。 杜氏死后,魂魄很快就离了体,而她的孩子,已经成了死婴。 她又惊又怒,化为怨灵,她知道这一切都是武王妃的计谋,想找她报仇,却发现自己根本出不了密室。 没过多久,无脸怪物出现,打散了她的魂魄。 而密室內的冤魂,却越来越多,她们被困於此,魂魄散了,逐渐失去自主意识,再无出路。 “我也是死后才知道,表面上看似与世无爭的武王妃,原来是这样的蛇蝎心肠!” “她不想让王爷和別的女人有子嗣,所以残忍將她们杀害,为了不让我们报仇,竟与鬼物勾结,將我们的魂魄都困於此处!” “她杀了那么多孩子,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孩子会落入我的手中!” “今日我无论如何,我都要杀了她的女儿!” 杜氏说著,已是满腔恨意,无处发泄,恨不得当即杀了赵婉。 然而,任风玦却平静说道:“事实应该並非你想的那样。” 杜氏闻言,情绪更加激动:“我说的都是真的!都是我亲眼所见!” “武王妃若是为了保全女儿,就不会將她和我,关进这间密室,让你有机可乘。” 任风玦推断著,又反问她:“你难道不觉得这背后,还藏了什么其他阴谋?” 第263章 武將 “阴谋?”杜氏愕然。 “是。” 任风玦继续推测:“我怀疑,並不是武王妃与鬼物勾结,而是鬼物控制利用了王妃。” 若他没有记错的话,这武王府的前身,曾是前朝一位名將的府邸。 但前朝覆灭后,这位將军便失踪了。 后来,大亓开国,武王驻地凉州,圣上便將这间府邸赐给他,自此更名为武王府。 如今,再结合府上所发生的事情,以及这底下密室,不难猜出,这应该是那位將军留下的手笔。 所以,那藏在背后的鬼物,是不是也与他有关? 杜氏不知这些关联,声音听起来也有些茫然:“你是说…是那无脸的怪物控制了王妃?” 任风玦解释道:“你或许並不知晓,这武王府的前身,本是前朝一位將军的府邸…” “而这地下密室,大概连武王都不知晓,王妃又从何而知?” “你失踪时,武王曾派人里里外外搜查许久,但直至今日,都无人知晓此处。” 杜氏听了这话,却一阵哽咽。 “我知道…王爷待我不薄。” 任风玦见她动容,便道:“王爷已在三年前去世,风华郡主成了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你若真念及与王爷的情义,便不该伤害郡主。” 听到武王去世,杜氏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十年间,即便化成了满腔恨意的怨灵,但对於昔日將自己捧在掌心上的男人,她却始终恨不起来。 任风玦劝慰道:“杜姨娘不必伤心,只要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死后都会有轮迴转世的机会,你们或许还有相见之日。” “你魂魄在此滯留太久,也该找一条出路了。” “你若能助我脱离这间密室,我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让你安心上路。” 黑暗中,杜氏深深看了他一眼,却又摇了摇头,说道:“你体內虽有东西护著你,但你始终只是肉体凡胎,凭你一己之力,又怎么跟那恶鬼斗?” “当然不止我一人,与我同来王府的,还有云鹤山的道长和大理寺的少卿,无论是捉贼,还是捉鬼,他二人都能帮得上忙。” “而且,以他们的能力,想必很快也能找到这里来!” 任风玦说得丝毫不心虚,也不知顏道长和余少卿听了这番话后,会作何感想… 杜氏毕竟已在这间密室內困了十年,此时,听他这么一说,倒真隱隱感知到密室內有陌生的气息。 但她也不会盲目相信,只道:“若他们真有能力找到这里,我会把你的位置告知给他们!” 这话说完,阴风拂过,便听见赵婉倒在地上的声音。 显然,杜氏已经离开了。 —— 甬道內,夏熙墨被一群怨灵拦住去路后。 熟悉的阴煞之气,立即激起心中恨意,她只想大开杀戒。 无忧感知到她心中的杀念,嚇得连忙现身劝阻她。 “墨骨,这些怨灵可都是无辜之人,你下手可千万要留情啊!” 然而,隱隱有入魔之怔的墨骨,又哪里听得进它的话? 不等那些怨灵靠近,她反倒先出了手。 无忧感受到她魂力大增,看得胆战心惊,见那些怨灵被骨术定住四肢百骸,眼见就要被红莲业火焚烧,它立即想到了地君赐给自己的“琴丝”。 为了不让墨骨铸成大错,它闭上眼睛,用地君教的术语,召唤出琴丝。 琴丝缠绕在夏熙墨的身上后,果然锁住了她的魂力。 怨灵们见状,当即落荒而逃。 夏熙墨被琴丝束缚,额间红印逐渐消退,眼底却透著冰冷。 无忧连忙解释:“我可没有背叛你,这琴丝是…” 它连忙收了琴丝,又解释道:“这无脸鬼最是擅长窥探人心,利用你的弱点来对付你,刚刚…” 夏熙墨已经慢慢清醒了过来,但她却说道:“我知道你刚刚是在帮我,我没有怪你。” 无忧听了这话,不由得一愣。 它见夏熙墨没有生气,才稍微鬆了一口气,“你不怪我就太好了!” 夏熙墨立即问道:“所以,琴丝是?” 无忧赶忙捂住嘴巴。 夏熙墨瞥了它一眼,“你不说我也知道,肯定是阴司地君给你的。” “……” 无忧哪里敢答话? 一边是幽冥之主,一边是九幽囚魂,它一个都得罪不起! 沉默片刻,夏熙墨却不再追问了。 而就在这时,甬道內却响起了余琅的声音。 “夏姑娘,总算找到你了!” 夏熙墨回头,只见余琅和顏正初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但那婢女与金翎卫,却没有跟来。 “站住。” 谨记教训,这次夏熙墨打算小心辨认,喊住他们后,並问道:“我们第一次见,是什么时候,一个一个说。” 闻言,二人均是一愣。 余琅倒配合著思考了一下:“第一次见…是在西泠县到京城的商船上!” 顏正初虽不解其意,倒也勉为其难想了一下:“好像是在…京中的红袖楼!” 一旁的无忧憋著笑意,小声说了一句,“他们是真的,因为你心里不会无缘无故想著他们…” 夏熙墨眼底明显闪过一丝异色,却冷冷睃了它一眼。 “多嘴。” 这两个字,也让余琅將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忽然间,一阵阴风吹来,又有一道身影,倒映在墙壁上。 无忧立即收起笑意,正想呵斥是哪个不长眼的怨灵又来找死,对方却冷冷开口道:“我知道你们要找的人在哪里,信得过,就跟我来。” 不等他们回话,那怨灵便转过身去了。 夏熙墨只稍作迟疑,便跟了上去,余琅和顏正初见状,也紧跟其后。 无忧本想劝他们小心谨慎,却又从那缕怨灵身上嗅到了熟悉的“鬼味”。 “它好像是…” 夏熙墨:“是失踪的杜氏。” 无忧点头:“它身上的怨气,也比之前那些更重!” 虽说王府內宅死过不少妾室,但只有杜氏是死在这间密室內,也死得最为悽惨与绝望。 它待的时间久,身上的怨气,较之其他怨灵,也会更重一些。 跟隨著杜氏的指引,他们来到了一间更为宽阔的密室內,里面居然有一座人形石雕。 是一名身披鎧甲,腰挎长刀,威风凛凛的武將。 杜氏指著那雕像,说道:“你们要找的人,就在这雕像之下。” 第264章 雕像 王府地底下出现那么大一间密室,就已经令人惊嘆。 眼下,再出现一座巨石雕像,更是诡异。 “这雕像,难道是武王?” 顏正初的推测,很快就被化为怨灵的杜氏反驳:“这不是武王!” 场內眾人,谁也不曾见过武王。 而杜氏作为他的宠妾,反而更有发言权。 余琅盯著雕像看了半天后,最终摸著下巴,得出结论:“应该是前朝的一位武將。” “前朝?武將?” 顏正初正想细问。 余琅却连忙摆手道:“我只是推测,具体的,任大人应该会更清楚!” 杜氏跟著说道:“困在这雕像下的人也说,王府的前身,是前朝一位將军的府邸。” 余琅听了这话,一口篤定:“看来任大人就在下面!” 夏熙墨四下看了看,没有出入口,问道:“要怎样才能进去?” 杜氏指著那雕像腰间的大刀:“机关就藏在那把刀上。” 由於雕像较高,一般人站在平地上,根本够不著那把刀。 需要一定身手,跳上去后,才能想办法找到开关。 此事,余琅倒是十分擅长,立即自告奋勇,“那还是我来吧。” 他轻盈一跃,找了一处地方落脚,抓住刀柄,试著向外拔刀。 然而,用了八九成力,刀身竟纹丝不动。 顏正初道:“你试著左右转动一下。” 余琅又试了一下,依然还是不行。 无奈之下,他只有俯身细细观察,发现那並不是一般的刀,而是一把“子母刀”。 所谓的“子母刀”,乃是“刀中藏刀”,並不多见。 没想到这位將军的佩刀,居然用的是这种! 余琅心下明朗,一手握在刀鞘尾部,轻轻一转,再往外拔刀。 果然,只听见一声轻响,雕像立即背过身去,下方出现了一道洞口。 见底下漆黑一片,余琅便大喊一声:“大人,你在里面吗?” 声音传递下去后,立即就听到了任风玦的声音。 “果然是任大人!” 见状,余琅正要跳下去,却被顏正初一把拦住,“尚不知底下凶险,还是我…” 话未说完,却见夏熙墨已经直接跳了下去。 余琅拍了拍顏正初的肩膀:“还是夏姑娘去比较稳妥。” 这话刚说完,底下却传来任风玦的吩咐:“余琅你下来。” “?” 余琅不解其意,心想,难道夏姑娘下去救你还不够吗? 也是下去了之后,他才知道任大人喊他的用意。 底下,居然还有一个昏迷的郡主赵婉。 余琅才知氛围尷尬。 任风玦倒是好声好气说道:“我中了迷烟,多有不便,就劳烦余少卿带郡主离开了。” 余琅原本还想问,郡主为何会在此处,而且,这里面的布置,看著也有些不太对劲… 有红纱喜帐,还有红色蜡烛,貌似只有洞房花烛之夜,才会是这样的布置。 难道… 咳! 余少卿看了夏熙墨一眼,什么也不敢问了,当即一言不发背起赵婉,施展起轻功出了密室。 室內,便只剩下任风玦与夏熙墨二人。 “我原本在房中等著余琅和顏道长,忽然有恶鬼化成你的样子…” 任大人观察入微,明显能感受到,夏熙墨下来后,看向自己和赵婉的眼神里,透著深意。 见余琅离开后,他便急忙解释:“我当时晕了过去,醒后,便发现与郡主被困在这间密室內…” “我知道,这是武王妃想撮合我和郡主,但我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 闻言,夏熙墨却只是淡应了一声:“哦。” 见她反应如此冷淡,任风玦倒有些慌乱,还想再解释。 夏熙墨却打断了他,“不必过多解释,先出去。” 任风玦訕訕住口,应了一声,又道:“不过,我现在浑身有些使不上力气,可能需要墨姑娘帮一下忙!” 夏熙墨看了他一眼,倒什么也没说,上前直接扶住他。 任风玦借著她的力,站起身来,而夏熙墨则是不拘小节,一把抱住了他的腰,將他带出密室外。 然而,就在他们离开密室的那一刻,底下那块圆形巨石,竟轻轻颤动了一下。 紧接著,一团黑气附在那图纹之上,石板竟发出了碎裂之声… 这细微一声动静,却传到了夏熙墨的耳朵里,她皱著眉头,往下看了一眼。 怎料一旁的石雕像,忽然从中裂开。 “不好!快退!” 顏正初叫了一声后。 余下几人立即反应过来,纷纷后退,拉开距离。 不到片刻,那雕像迅速碎裂坍塌,四下尘土飞扬。 眾人被这灰尘呛得咳嗽不停,就连昏迷中的赵婉,也慢慢醒转了过来。 她很快便眼尖发现,碎石堆內,竟有不明爬行物从外涌出… “虫!虫子!” 赵婉距离余琅最近,当即就往对方怀里躲。 但余琅由於之前被尸虫咬过,心里阴影颇大,听到虫子二字,胃里就一阵难受,於是想也不想,一把推开了赵婉。 风华郡主生平最怕虫子,被推开后,下意识就往任风玦那边靠。 然而,她却听见一道清冷的声音在旁边道:“躲我后面。” 是夏熙墨。 听了这话,赵婉简直一阵感动,连忙挪到她的身后,也不知是出於什么心理,她竟说了一句:“夏熙墨,我以后再也不跟你抢任风玦了,我一点都不喜欢他!” “……” 眾人不由自主看向了任风玦。 任大人先是一愣,隨后,竟莫名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夏熙墨没应她,而是向一旁的顏正初问道:“这些是什么虫子?” 顏道长原本也以为是尸虫,细看后发现它们的体积,比之前在棲霞镇见过的尸虫要大得多。 而且,这些虫子也並没有攻击人,仿佛是得到了什么召唤,朝著一个方向蜂拥而至,很快就消失了。 “我不敢確定是不是尸虫,但能生长在这种地方,一定十分阴邪。” 余琅则向任风玦道:“大人,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前朝有一位武將,曾驻地凉州,后来失踪了,这石像是不是他?” 任风玦虽未来得及细看雕像,但还是篤定点头:“现在基本可以確定了。” 他环顾四周,面色也隨之变得凝重,“而且,这地方看著更像是一间『活人墓』。” 第265章 墓室 听了任风玦的话,顏正初下意识一联想,也不禁点了点头。 “听小侯爷这么一分析,確实像是一座『活人墓』,而且占地面积如此广,只怕是和上面的王府,同一时间建造的。” 又不解问:“只是这做法,却让人不解了,在生人宅下建墓穴,可不是什么好事。” 余琅推测道:“可能是这位將军早就料到前朝会覆灭,早早想到这么一计…” 这么想著,却有些毛骨悚然,“所以当初传他失踪,该不会是躲进这墓穴里?那他…此时到底是死是活?” 顏正初道:“这地方全是阴邪之物,活人进来,肯定也活不了。” “况且,都过去了三十多年,就算当时活了,现下肯定也已经不在了。” 眾人沉默片刻,墓室內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余琅听得一阵惊恐:“不会是那些虫子又回来了吧?大人,我们要不还是赶紧离开吧。” 任风玦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点头道:“先找出路。” 顏正初道:“都跟我走,我刚刚沿路做了记號。” 说著,他主动將风灯拿在手里,带著眾人退出墓室之外。 夏熙墨看了一眼飘荡在半空中的杜氏主魂,便將渡魂灯托在掌心处,说道:“先来灯里避避。” 杜氏能感受到她身上特殊的幽冥之气,猜测她才是真正可以帮助自己的人。 但她却摇了摇头,“我的孩子,还在这里面,我要带他一起出去。” 夏熙墨皱眉。 顏正初则立即说道:“你的孩子生下时就已经是死婴,如今吸食了太多怨气与阴煞之气,成了鬼婴,入不了轮迴,而且,他不会认你,就算从这里出去,也是个害人的魔物。” 听了这话,杜氏更加伤心。 “既然如此,那我出去还有什么意义?” 她恨恨看了赵婉一眼,“况且,我心中恨意难消!” 赵婉也怕她,听了这话,连忙又往夏熙墨身后躲了躲。 任风玦上前一步,向杜氏说道:“我先前已跟你承诺过,必会找查出背后真相,找到杀害你的凶手,这位姑娘也会助你。” 杜氏还是犹豫不决。 夏熙墨懒得多费口舌:“若是你自己不想,我不会强求。” 说著,她直接收起渡魂灯,转身欲走。 见她如此决绝,杜氏竟忍不住又喊住她:“姑娘…” 夏熙墨顿足,回过头来,默然拿出渡魂灯。 可就在杜氏准备入灯时,竟有一阵劲风从甬道尽头处呼啸而来,吹灭了他们手中唯一一盏风灯。 四下陷入黑暗,顏正初立即大喝一声:“何方鬼物?还不速速现形?” 然而,风声过后,一片沉寂。 余琅下意识抓住顏道长的衣袖,而任风玦则下意识揽住身侧的夏熙墨。 夏熙墨却发现不对劲,身后的赵婉,竟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赵婉?” 她唤了一声,並无人回应。 顏正初已重新点亮了手中灯,四下一照,竟已不见赵婉的身影。 而且,连杜氏的魂魄,也不见了。 “这鬼物竟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把人给弄走了!” 夏熙墨忽然道:“我们似乎还忘了一个人…” 顏正初道:“谁?” “武王妃。” 余琅又是一惊:“总不能是武王妃掳走了郡主吧?她…到底想干什么?” 顏正初满脸愤概:“这鬼物分明是在挑衅我们!我们现在要是走了,它还以为我们怕了呢!” “不行,本道长一定要会会这里面的『东西』!” 余琅虽然害怕那些虫子,但为人却很仗义,“我也觉得,肯定不能扔下风华郡主不管!” 两人说著,同时看向了任风玦与夏熙墨。 “墨姑娘觉得呢?”前者则向后者问道。 夏熙墨却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找人。” 四人正要往回走,那奇怪的窸窣声又响起了,紧急著,地面也开始剧烈晃动。 无忧最为灵敏,忽然现身喊道:“快蹲下。” 眾人闻言,倒是反应迅速,全部蹲了下来。 接著,竟有一团黑影,从他们头顶一掠而过,声势浩荡。 余琅嚇得连忙捂住头,问道:“刚刚那是什么一下子过去了?” 顏正初都有点反应不过来:“好像是…阴魂…” 而且,那数量很是庞大,让顏道长都有些头皮发麻了,“这墓室內的阴魂,远比我想像中还要多…” 地面的晃动感,並未消失,听动静,竟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下出来… 任风玦莫名想到先前自己待过的那间密室,那块圆形巨石,上面篆刻的奇怪图纹。 难道…是底下藏了什么? “顏道长,底下那间密室內,一定藏了东西!” 话音刚落,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从那间刻著雕像的墓室內传来。 窸窣声隨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闷且古怪的“踏踏”声。 任风玦曾在军中待过,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什么… 而其他人,多多少少也能听出,这声音的不凡之处。 於是,他们循著声音望去,只见甬道尽头处,似是狂沙翻涌,从中竟有一群铁骑兵,奔啸而来。 这一幕,让人看在眼里,只觉得不可思议。 但那些铁骑兵,对於他们却是视若无睹,直接就从眾人之间,穿插而过。 “是…鬼魂?” 余琅顿时有种被千军万马碾压过的沉重感,脚下微微有些发软,“我…刚刚没看错吧?” 顏正初也惊得有些合不拢嘴,他拉了一下任风玦,说道:“小侯爷你猜得没错,那底下多半是…” 任风玦已经联想到了,“是那位將军的…棺室。” 他又道:“那么大一块巨石,底下有可能不止那位將军一具尸体,更像是合葬!” 顏正初脸色一变,久久说不出话来。 余琅忍不住毛骨悚然;“我怎么觉得,看这阵势,像是那位將军要復活了?” 任风玦立即说道:“那棺室上方的巨石,篆刻著奇怪的图纹,十分诡异!” 顏正初忙问:“小侯爷还记得那图纹大致的样子吗?” 任风玦记忆向来不错,便在顏道长手心处,大概描绘了一下那图纹的样子。 顏正初能感受到那是一道符籙,仔细想了想,才道:“若我没猜错的话,这可是一种转生咒术。” 第266章 转生 余琅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问:“何为转生?” “就是能让死人復生的意思。” “……” 任风玦则问:“世上怎会有让人死而復生的术法?” 顏正初也只是在古籍上看过,却从未亲眼见过,对此,也是半信半疑。 夏熙墨却忽然开口道:“让人『死而復生』的办法肯定有,你们也见过,但都要付出代价。” 听她这么说,眾人心里也都有数了。 便如那前朝的太子,死后化为恶鬼,靠著吞噬他人魂魄,夺舍他人躯体,何尝不是一种“转生”? 夏熙墨又道:“不用再猜了,我们现在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说著,便往那间墓室前走去,眾人见状,连忙紧跟其后。 然而,墓室內的景象,再次令他们愕然。 只见那群“鬼骑兵”,已全部下了马,以一种虔诚且敬重的姿態,围在坍塌的雕像之前,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而先前那群从眾人头顶掠过的阴魂,则跪拜在一旁。 放眼望去,整间墓室內密密麻麻都是鬼魂。 余琅捂著胸口,心里直呼要命。 原来过去所看见的“鬼”,都是小巫见大巫。 眼下这景观,与传闻中“百鬼夜行”的场景,又有什么分別? 他正要开口说话,却被顏正初一把捂住了嘴巴。 而也是在这时,碎石如流沙一般,深陷地底,一柄古朴的长刀,从中而出… 余琅一眼就认出了那柄长刀就是先前雕像手中的“子母刀”。 紧跟在长刀后面的,却是一个头戴盔缨,身穿鎧甲,脚踏战靴的“骷髏”。 而隨著“骷髏”现身,四下的“鬼將鬼卒”竟齐齐跪拜在地。 “恭贺镇北將军重返人间!” “末將无论是生是死,都將永远追隨將军!” “镇北將军,千秋万代!永垂不朽!” 骷髏將军望著面前的部下,竟张著嘴,发出沉闷而诡异的笑声。 “很好!这转生之术果然有用!” 张狂大笑间,旁边又有一只骷髏,慢慢现了身。 通过衣饰来判断,这位生前应该是个女子,且极有可能是这位镇北將军的夫人。 果不其然,骷髏將军轻轻执起了女骷髏的手,另一手,在空中挥下。 跟著,便看见两只无脸鬼“押著”一名目光呆滯的女子,越过鬼群,走了过来。 眾人定睛一看,那居然赵婉。 无忧在魂灯內小声说了一句:“郡主看起来,像是被摄走了魂魄,若没猜错的话,那骷髏应该是要得到她的躯体!” 夏熙墨目光沉了沉,忽然就明白了,任风玦与赵婉为何会被困在那雕像底下… 这骷髏將军原本应该是看中了任风玦的躯体。 赵婉被带到两具骷髏跟前,那骷髏夫人则伸出一只枯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脸庞。 对此,赵婉浑然不觉。 “看来,夫人对这具躯体十分满意!” 骷髏將军很是得意,又笑了笑,“待为夫將那男的捉回来,我们便又可以出入成对,双宿双飞了。” 此言一出,底下眾鬼也跟著不停欢呼。 然而,却在这时,一道悽厉的声音,在墓室內响起。 “你们放开我的婉儿!” 眾人循声望去,却看见一个披头散髮的女人,正坐在轮椅上,往这边赶来。 即使面对一室鬼魂,她也並无一丝惧意。 只是,因为走得太过急切,轮子被地上石块绊住,她拨不动轮椅,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眾鬼看她如同看笑话一般,个个放肆大笑。 而身在暗处的眾人则相视了一眼,顿时就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武王妃——杨氏。 面对嘲笑之声,杨氏强撑著起身,指向那无脸鬼:“你们骗我!你们说过,会保护好我的女儿,不让她收到一点伤害!” 两名无脸鬼无声笑著,齐声说道:“我们並没有骗你,你的女儿,被我们保护得很好,没有人能够伤到她,以后更不会。” 杨氏却怒道:“你们撒谎,你们分明是要这恶鬼占据我女儿的身体,我不允许!” 她想要上前阻止,可腿脚的不便,让她连路都走不稳,又该如何与一眾鬼物抗衡? “婉儿!” 她只能奋力向著女儿方向爬去… 赵婉听见母亲的声音,却依然神情呆滯,並无动容。 杨氏不管不顾爬到了女儿脚边,用手攥紧了她的衣裙,她开始悔恨不已。 “都是母亲害了你啊!母亲不该听信这恶鬼的话!” 这时,却有一道声音回应了她:“武王妃,你当初害死我和我的孩子时,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杨氏一惊,回头望去,只见一道黑影漂浮在半空中,正恶狠狠盯著自己。 “你…” 黑影冷然道:“我姓杜。” 杨氏立即知道了她的身份。 杜氏却问她:“当年,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对此,杨氏哑口无言,过了半晌,才回了一句:“我当时,没有选择…” “没有选择?” 杜氏声音徒然尖锐,她衝到杨氏跟前,恨意让她的魂体,透著浓郁的黑气。 她质问道:“没有选择,所以就以那样残忍的方式,杀害我和我的孩子?” 杨氏与她对视一眼,颤抖著说道:“不是我要杀你们,我並不知道內情。” “你撒谎!” 杜氏恶狠狠地盯著她:“我当初亲眼看见你,是你让这无脸鬼,將我从枕霞院內带出来,又將我扔进了这深不见底的『地狱』里!” 杨氏愕然。 显然,她並不知情。 直到一旁的两名无脸鬼,忽然阴惻惻笑了起来。 他们还是齐声说道:“她確实不知情,因为,將你从枕霞院內带出来的,是我们,你所看到的,都是你心中所想。” “你当时觉得,是杨氏要害你和孩子,所以,你才会看到她。” “但从始至终,你们想到的,都是我们。” 无脸鬼笑得十分得意。 杜氏却惊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杨氏依然紧紧攥著女儿的衣角,低声说道:“杜姨娘,我並未想过要害死你们,虽然王爷宠爱你,我心中也有怨气,但你腹中的孩子,毕竟也与婉儿血脉相连…” “你不要假惺惺说这些话了!” 杜氏情绪愈发激动,不仅打断了她,还怒骂了一声,“我不信你是无辜的!你这个毒妇!” 第267章 代价 杨氏无言反驳,囁嚅著唇,想要解释,却说不出话来。 她確实不无辜,若不是她当初的一念之差,就不会酿成悲剧。 四下鬼卒们再次发出尖锐的嘲笑声。 那骷髏將军忽然抬了一下手,冷冷命令道:“杀了这个女人,別耽误了我与夫人还阳。” 两只无脸鬼立即恭恭敬敬回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眼见它们一个闪身,来到杨氏跟前,正要將其处死,两道黄符飞来,分別打在二鬼身上,金光一闪,便將它们暂时弹飞。 顏正初第一个跳出来,大声骂道:“一群前朝余孽,还妄想还阳,也不想想,如今是谁的天下。” 紧接著,夏熙墨、任风玦、余琅也一起走进了墓室內。 骷髏將军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任风玦身上,说道:“我不去找你,你倒自投罗网。” 任风玦则道:“雷將军,人死不能復生,往事也不堪回首,如今的国號是大亓,如今的北境,已有新的『镇北將军』。” 骷髏將军似乎有些诧异,“你个小辈,居然知道我?” “自然。” 任风玦说道:“你的事跡,史书都已记载,当年立下的功劳,也没有一件,是白立的。” 骷髏將军却冷笑一声,“那有什么用?山河虽在,江山却已易主,如今的百姓,又有几人知道我雷琨呢?” 任风玦回道:“天下之事,皆有定数,你又何必执著於这一世?” 闻言,骷髏將军大笑,笑声之中,儘是嘲讽之意。 “谁知道下一世是做牛还是做马?本將军不要顺应天命,而要逆天改命!” 余琅不由得低声骂道:“他是个疯子吧?” 顏正初也道:“此人生前多半就已心术不正,不然怎么会相信这种邪术?” 余琅又忍不住问道:“他到底是怎么復活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顏正初故意也大笑一声:“夏姑娘方才也说了,死而復生都是需要付出惨痛代价的,这转生之术的代价,你一定想不到。” 此言一出,两具骷髏果然恶狠狠地“盯著”他。 顏正初也不怕他,继续分析道:“据说,用此术者,要忍受虫噬之苦,而且,还是在活著的时候,被封死在石棺內。” 余琅听到“虫噬”二字时,身体就已经开始不適了。 后面的话,更是让他呼吸一滯:“是…活埋的意思?” 顏正初点头:“跟养『尸蛊』是一个意思,都是將人当作容器,百虫相残,只有一只能活,活著的那只,就成了魂魄的容器,以此可以躲过阴司的追捕。” “至於…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是为了献祭吧?选的还都是孕妇,一尸两命,著实阴毒。” 这话说完,室內的怨灵,似乎有所触动,开始在半空中盘旋。 那骷髏夫人的脚下不由得踉蹌了一下。 骷髏將军连忙扶住爱妻,挥手怒道:“给我杀了他!” 眾鬼立即咆哮了起来,声势震盪。 顏正初小声说道:“这些鬼兵鬼將魂魄不齐,倒是好对付,但那两只无脸鬼,十分奸诈,要小心应付!” 夏熙墨出声:“无脸鬼交给我。” 顏正初就等她这句话,立即鬆了口气,“好说好说。” 说来,那两只无脸鬼多少有些忌惮夏熙墨。 但骷髏將军发令,它们也不能忤逆,当即硬著头皮上前,与之缠斗了起来。 相较起来,顏道长则轻鬆许多。 鬼兵鬼將们虽声势大,却不堪一击,只需几道符咒,就能限制住他们。 骷髏將军看出他们確实有本事,当即对一旁的骷髏夫人道:“夫人,为夫去会会那道士,你不用等我,儘快吃掉她的魂魄!” 说罢,他拔出自己的重刀,便向顏正初的位置,砍了过去。 骷髏夫人望著丈夫的背影,原本很是犹豫。 但想到先前受过的苦楚,且好不容易才得来这样的机会,她岂能错过? 於是,她走到赵婉身前,一手扼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了嘴。 隨后,只见一只浑身縈绕著黑气的百足虫,从骷髏夫人体內爬出来,顺著她的手臂,爬到了赵婉的身上。 眼见百足虫就要钻入赵婉口中,原本趴在地上的杨氏,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竟站起身来,並举起一块碎石,朝著骷髏夫人砸去。 跟著,她竟徒手抓起那只百足虫,狠狠扔在地上,拼尽全力,用脚踩了下去。 这一击,虽不至於杀死魂虫,却彻底惹怒了骷髏夫人。 她面容愈发狰狞,忽然怒啸一声,伸出那双尖锐的枯骨手,直接插入了杨氏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 杨氏仰面倒地,一只手仍紧紧攥著女儿的衣袖。 这次,赵婉的手不由得动了动,下一秒,竟直接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倒在血泊中的母亲,一脸难以置信。 另一边,夏熙墨与无脸鬼缠斗,无暇分心。 而顏正初、任风玦、余琅三人被眾鬼包围不说,还要对付一个擅长刀法的骷髏將军,根本抽不开身。 赵婉才经丧母之痛,根本顾不上害怕,她站起身来,从腰间摸出隨便携带的皮鞭,就朝骷髏夫人挥去。 毕竟是武王之女,即便自小娇纵,但於武学一道,却是有些本事。 她挥动鞭子,一鞭又一鞭,抽在那骷髏夫人的身上,对方根本不能近身。 而那骷髏將军看出夫人的困境,当即一声號令,那些鬼骑兵便朝赵婉围了过来。 这时,杜氏的鬼魂却突然出现,拦住了眾鬼。 杜氏已知晓杀害自己的元凶,为这对骷髏夫妇,身上的怨气不断溢出,变得凶悍无比。 而那些与她遭遇一样的王府冤魂,也被仇恨唤醒了意识,向著骷髏夫人袭去。 面对这样的攻势,只剩一副枯骨的骷髏夫人,又如何招架得住? 只听她大喊一声:“夫君救我!” 下一秒,白骨一寸寸碎裂,很快化作粉末,就连那只装载著魂魄的百足虫,也僵死在地上,不能动弹了。 骷髏將军听到呼救时,已经迟了,只能眼睁睁看著所爱之人,魂飞魄散。 第268章 重刀 骷髏夫人化为骨灰后,那骷髏將军立即怒气衝天。 手中大刀,一刀重过一刀。 顏正初画符施咒不在话下,真要跟一个曾经叱吒战场的將军比武艺,他肯定比不行。 別看这將军只剩下一副骷髏,但一招一式,无比凌厉。 顏道长被他追著砍了几刀,几乎就要败下阵来。 无奈之下,只有喊任风玦和余琅帮忙。 当然,这二人也没閒著,那些鬼兵如同过江之鯽,给人一种除之不尽的感觉… 虽说,顏道长给了他们一样名为“点魂笔”的法器,用以制裁这些小鬼。 但面对这么庞大的数量,多少还是有些应接不暇。 听见顏正初呼救,余琅连忙看了一眼,恰好看见那骷髏將军手中的刀,险些就要劈到他。 顏道长虽躲开了,却显得有些狼狈与吃力。 “大人,顏道长快顶不住了,我去助他,你且小心!” 任风玦一边忙著,眼睛却时不时留意不远处的夏熙墨。 那无脸二鬼自知不是她的对手,自始至终与她保持著距离,藏头露尾,声东击西… 夏熙墨早就看穿了它们的伎俩,一直以静制动,就等著一个出手机会。 此时,脚下忽然起了雾气,耳边的打斗之声,也跟著消失了。 无忧在灯中提醒她,“墨骨,可千万要小心幻境,別中了它们的圈套。” 夏熙墨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虚无之中。 除了瀰漫的烟雾之外,什么也没有… 这时,耳边似有人吹了一阵凉风,紧接著,是一片呼啸之声。 “快!快关上大门!” “女魔头杀过来了!” “师尊,快去避一避!” “墨骨,你竟残杀同门!你——” 打斗声,呼救声,质疑声,乱成一团… 夏熙墨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接著,幻境之中,出现了许多双眼睛,那些眼睛里,含著愤怒、恐惧、失望、震惊、怨恨… 最后,齐声啐了她一句:“无情无义的叛徒,我诅咒你,死后打入无间地狱,受千万苦楚,永世不得超生!” 心口处的刺痛加深,像是被一个人用刀刺过后,后面又来了很多人。 他们一人一刀,仿佛要將她千刀万剐。 我,做错了什么? 夏熙墨望著那些眼睛,可这句话,却始终说不出来。 话语积攒在心中,像是一口鬱血,压在心口处。 无忧急忙喊道:“墨骨,你清醒一点!这里是幻境,是幻境!千万別中了无脸鬼的圈套!” 而下一秒,夏熙墨便將那口“血”吐了出来。 就像是经歷了痛苦与挣扎之后,忽然间就释怀了。 她冷眼看著面前的“眼睛”,唇畔间浮起一抹冷笑,立即从中锁定了一双明显透著奸诈的眼睛。 “找到你了。” 话音落下,她毫无犹豫朝著那双眼睛伸出手,幻境消失,两只无脸鬼,便被她擒在了手中。 无脸鬼也知道,自己一旦被抓住,就会彻底逃脱不掉,便开始在她耳边吹著邪恶的风。 “你別杀我们!我们还有用处!有很多用处!” “我们知道你的前世!我知道曾经发生了什么!” “你不是很想知道那些事情吗?只要你不杀我们,我们可以帮你!” 果然极其会窥探人心。 夏熙墨冷冷扫了它们一眼,却无一丝动容:“需要你们来告诉我吗?” 听了这话,无脸鬼不由得一愣,而下一秒,烈焰焚身之痛,让它们面容逐渐扭曲。 不到片刻,一把红莲之火,就將二鬼吞噬乾净。 其余眾鬼均能感受到,那是阴司的幽冥之火,不由得大乱阵脚,顿时跑了一大半。 剩下的虽还在负隅顽抗,但明显士气不足。 骷髏將军见状,更加怒不可遏,重刀挥下,当即便有小鬼在他的刀下魂飞魄散了。 “谁要做逃兵,这便是下场!” 当初在战场上杀敌时,他就曾说过同样的话。 如今做了鬼,军威依然还在。 眾鬼见状,果然不敢再跑了。 顏正初和余琅二人合力,竟只与骷髏將军打了个平手。 “想不到这廝的刀法如此精妙…” 余琅虽也是练家子,但他性子贪玩,练得极杂,什么兵器武器都会一些,就是不精。 他也练过一段时间的刀,知道大多刀法都讲究一个“大开大合”,极其考验自能耐力与基本功。 但凡只要偷一日的懒,就能从中看出破绽。 可这位將军的刀法,可谓是稳扎稳打,功夫確定过硬。 他不由得向顏正初说道:“还好他只剩了骷髏架子,不然我们只怕已经成他的刀下亡魂了。” 话刚说过,只见那骷髏將军竟取出了“子刀”,子母双刀在手,杀伤力更强。 两人终於招架不住,被逼得连连后退。 “大人,快不行了!” 余琅刚喊完,夏熙墨却比任风玦先一步挡了过来。 她手中虽无任何武器,可只是站在那里,骷髏將军手中的刀,竟迟迟劈不下来。 僵持之间,这骷髏將军顿时发现,她才是劲敌。 儘管如此,他也不敢露怯。 “这无脸鬼吹嘘得自己多么厉害,竟被一个丫头片子给制住了。” 夏熙墨回道:“你也快了。” 骷髏將军知道,此刻的自己肯定不是对手,他诡笑了一声,说道:“你们既然阻止我还阳,那就留下来,一起陪葬!” 他说著,忽然振臂一挥,一只百足虫便从头顶钻了出来,发出尖锐的嘶鸣。 隨即,旁边的鬼兵鬼將便不由自主捂住了耳朵,看起来十分痛苦… 紧接著,墓室內又传来那熟悉的窸窣之声,阴魂们顷刻间便化作了虫子,向著骷髏將军爬去。 顏正初恍然道:“原来,这些阴魂都藏在那些虫子里。” 將军石像坍塌后,虫子受到召唤,化为阴魂。 此时,又重新变回了虫子… 余琅又是一阵恶寒:“那些虫子…在干什么?” 顏正初也愣了一下,只见虫子全部爬到骷髏將军身上,不到片刻,整具骷髏已被虫子覆盖。 盔甲之下,密密匝匝,只剩虫影,令人不寒而慄。 第269章 对战 骷髏將军浑身上下爬满魂虫,煞气也隨之愈加浓厚。 那把子母长刀让他倒提在手中,刀刃刮著地面,拖出一道长痕,让人望而生畏。 顏正初愕然道:“他这是要藉助阴魂的力量,提升自己的魂力,一会儿可要小心对付。” 话刚说完,便听见那骷髏將军长啸一声,整间墓室都为之一颤。 跟著,连带著那些飘浮在半空中的冤魂,都被他全部吸附了过去。 杜氏的魂魄亦挣扎在其中。 无忧见状,冒著被吸走的风险,现身一把抓住了她,並大喊一声:“墨骨!” 夏熙墨看著无动於衷,却还是拿出了渡魂灯上前,让无忧和杜氏的魂魄,有惊无险地躲了进去。 骷髏將军吸足魂力,儼然已成了一只难对付的恶鬼。 顏正初將隨身携带法器都翻了个遍,最终发现,也就自己的玉剑,能勉强一用。 他向任风玦吩咐道:“小侯爷,你和余少卿一会儿多保重!” 接著,祭出玉剑,正义凛然踏前一步。 然而,还未出手,骷髏將军手中大刀便迎面直劈下来。 顏正初心下一凛,又赶忙后退,然而下一秒,巨大的震感,让他根本站不稳脚,竟跌坐在地。 放眼望去,只见眼前地面直接出现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他想,自己但凡退慢一步,估计就要去阴司报导了。 顏道长咬了咬牙,重新站起身来,才捏了一道符咒手上,夏熙墨便將他往身后一拉。 “你伤不了他,看著人就行。” “……” 这话听著虽然没啥面子,但確实也不好反驳。 跟这只武力与魂力具备的恶鬼对斗,他確实討不到什么便宜。 倒不如,识时务者为俊杰! “那夏姑娘你小心点。” 顏正初后退,並將任风玦与余琅也往后带了几步。 余琅忧心道:“夏姑娘真的能对付吗?” 任风玦虽没应声,但心里也做了应对的打算… 夏熙墨立在那骷髏將军跟前,两人光从外形来看,便有极大的悬殊。 一个魁梧,一个纤瘦。 一个手执长刀,一个空无一物。 可即便如此,骷髏將军也並不敢再小瞧夏熙墨。 那无脸鬼虽算不得多么厉害的恶鬼,却极其奸诈,擅长利用人性的弱点。 不然,它们也不能靠著蛊惑武王妃,就神不知鬼不觉杀了那么多人,以此来献祭这转生之术。 可这女子,却可以毫髮无伤就杀了无脸鬼。 难道,她就没有什么弱点? 骷髏將军一出手,就是杀招。 他举起手中长刀,向夏熙墨连劈了三刀。 墓室之內,沙石迸裂,尘土飞扬。 眾人听在耳里,都是嗡嗡作响。 要知道,骷髏將军的刀法本就凌厉,此时附带著眾鬼的魂力,更是威力大增。 可夏熙墨只是看著他挥刀,每次都能轻巧避开,並不忘嘲讽他一句:“你的刀,真是又慢又重。” 闻言,余琅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任风玦却不禁莞尔。 骷髏將军气恼不已,头顶上那只百足虫,也跟著发出叫囂之声。 生前,他的刀曾在战场上取过不少敌军將领的首级, 谁人见了都得称讚——镇北將军神勇无敌!镇北將军盖世无双! 从来没有人敢贬低他一句! 可眼前之人,她居然敢嘲讽他? 骷髏將军更加恼怒,周身黑气,不断翻涌,使得整间密室,像是被大雨降临之前的乌云遮掩,霎时间暗了下去。 紧接著,那长刀裹胁黑气,就向著夏熙墨劈了过来。 这一击,覆盖甚广,威力十足,明显躲不及。 但看夏熙墨的样子,她也並没有打算去躲。 长刀劈下时,那团黑气就像是化不开的墨,直接將人淹没。 旁边的人也看得一惊。 骷髏將军也很得意。 他虽不知这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头,可对方到底是凡人之躯。 普通凡人,被一丝鬼气衝撞,都可能会生一场重病。 难道她能不受任何影响? 然而,他並没能得意一会儿,那黑气之中,竟有一抹红影,慢慢浮现了出来。 骷髏將军一惊:“你?” 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此人的躯体內,居然藏了一缕不属於她的魂魄。 这缕魂魄,携带著幽冥之气,眾鬼见状,皆生畏惧。 黑气很快就消散,连带著他身上的气焰也跟著消了下去。 那抹红影,在这间暗室之中,不仅惹眼,甚至有些灼目。 骷髏將军愕然不已,知道自己从始至终都不是敌手。 但这种情况下,他也没有了退路,继续拎起长刀,仿佛要使出浑身解数,与其对抗。 可处於魂体状態之下的墨骨,闪避起来,反而更为得心应手。 她动起来时,轻盈似风,衬得他的刀,果真又沉又慢。 骷髏將军也越来越急,原本严密的刀法之中,也逐渐开始漏洞百出。 墨骨就想看他又急又无奈的样子。 “你出了这么多招,现在该我了。” 她勾起唇角,冷冷笑著,那双纤细而漂亮的手,只是轻轻动了动,骷髏將军便觉得浑身上下被牵制。 见状,他头顶上的百足虫,开始嘶鸣。 如同战场上的號角之声,一经响起,那些依附在他身上的虫子,如同得到了鼓舞,纷纷向著墨骨袭去。 顏正初见状,就知道该自己出手了。 他祭出玉剑,咬破手指,將血涂抹在剑柄之上,跟著闭目念法诀,玉剑光芒大绽。 “夏姑娘,你对付这些魂虫,最大那只交给我!” 说话间,玉剑直接冲向骷髏將军头上的百足虫。 而百足虫虽厉害,却哪里扛得住顏道长的“独门绝招”,当即就魂飞魄散。 那骷髏將军,也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骨头开始散架、碎裂,直至化为骨灰。 另一边,墨骨的魂体立在夏熙墨的躯体之前,以魂力阻止那些魂虫的靠近。 正当她起了杀念之时,两道魂牌,竟从天而降。 “墨骨姑娘,手下留情!” 接著,只见阴司魂使黑白无常一齐出现,身后还跟著一群手拿魂链的阴兵。 看样子,又是挑准了时间,过来收尾的。 墨骨冷哼一声,魂魄瞬间归了位,这才环抱手臂,转头冷冷看著二使。 第270章 魂使 黑白魂使受命现身,就是为了带走这些滯留在人间的阴魂。 此时,见夏熙墨挡在他们跟前,不由得一愣。 它们也知道“这位”不好惹,便上前来客客气气拱手为礼。 “吾等授地君之命,还请墨骨姑娘见谅。” 夏熙墨只是淡应了一声:“哦,又来捡现成的?” 这话说得二使脸上都有些没面子,只好继续把地君搬出来。 “吾等接了地君之令,便刻不容缓赶来了,並不敢刻意拖延。” 夏熙墨一副根本不信的样子,只道:“我这灯里的魂魄,归我,其他你们收走吧。” 二使听这个要求也不算过分,当即一声令下,立即上前捉拿魂魄。 一旁的余琅眾人,除去顏正初之外,都只能看到一层阴雾,却看不见其他。 他听到夏熙墨在说话,不由得向顏道长问道:“夏姑娘那是在跟说话?” 顏正初则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回道:“是阴司的魂使,外號黑白无常。” “……” 余琅见夏熙墨立在阴雾之中,依然腰身笔挺,態度冷傲,不由得问:“夏姑娘跟黑白无常,就…这么说话?” 顏道长道:“可不…” 不到片刻,这些阴魂相继被阴兵们拿下了。 黑白二使正要退下时,却被夏熙墨拦住,“慢著。” 她道:“这墓室內还有一只鬼婴,你们不管吗?” 勾魂使解释道:“鬼婴魂魄不整,尚未面世,算不得『人』,也消不了怨,入不了轮迴道。” “屁话。” 一声呵斥,让二使均是一愣。 夏熙墨:“它在母亲腹中所待的那十月,如何不算?况且,它是被鬼物所害,死得冤枉,阴司不应该重新给它一个机会?” 这番话,听得二使一脸为难。 锁魂使忍不住道:“这是阴司的规矩,吾等也是按照规矩办事!” “规矩是地君定的。” “……” 还是勾魂使更为圆滑,它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只道:“这样吧,我们先將鬼婴带回阴司,並將姑娘的话,转述给地君,一切请地君大人定夺,如何?” 夏熙墨这才淡应了一声。 阴雾散去后,墓室內立即恢復了寂静。 地上除了碎石尘土之外,便只剩下武王妃杨氏的尸体。 而赵婉躺在地上,陷入了昏迷。 顏正初上前看了一下郡主的情况,说道:“只是因为邪气入体,暂时晕了过去,並无大碍。” 夏熙墨则走到杨氏身旁,向顏正初道:“武王妃的魂魄还未离体,你先用符咒將她的魂魄保下来,有些事情,还需要向她问清楚。” 闻言,顏正初点了点头,用了一道聚魂符,收了魂魄,接著说道:“此地阴气太重,郡主屡次受惊,先得儘快离开。” 任风玦忽然向余琅看了一眼,虽未出声,但后者却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当即不太情愿上前,將昏迷的郡主,背了起来。 出墓室时,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几名金翎卫倒是恪尽职守,寸步不离,而先前因为中邪被送出来的婢女小西子,以及另外几名金翎卫都已经醒转了过来。 赵婉被送回了昭阳院,孙总管正要去请府医,却被顏正初拦住。 “郡主是因为受了惊嚇,又被鬼气所衝撞,才导致的昏迷,请府医没用。” 这话要是以前听到,孙总管必然会大骂对方妖言惑眾。 可就在几个时辰之前,他赶到寧安院时,恰好撞见顏正初和余琅將中了邪的婢女护卫,从密室中送出来。 他在王府待了二十多年,竟不知道底下还有这么一处深不见底的地方。 顏正初当场以硃砂黄纸画符,化为符水,让他们喝下,不到片刻,笼罩在他们头顶的一片黑气,就慢慢退散了。 孙总管亲眼目睹,就算不信也难。 此时,听了顏道长的话,他是什么质疑声也没有了。 “求道长救救郡主!” 顏正初也客气了一下:“孙总管放心,交给我就好了。” 他说著,便將周边婢女嬤嬤全部屏退去,接著,便將一枚铜钱执在手中,並捏了一道符咒… 夏熙墨自知身上阴气也重,便自觉走到了昭阳院外。 没过一会儿,室內便传来赵婉的哭喊声。 “母亲?我母亲呢?我要见母亲!” “来人!” 醒后的赵婉,只当自己是做了一场噩梦,哭喊著要找王妃。 婢女们回到房中安抚,却无人敢说出真相。 赵婉通过眾人的神情,大概就已猜到,前面的经歷根本就不是梦。 她確实和任风玦一起被关进那间密室里,见过无数阴魂,包括失踪了十年的杜氏鬼魂… 而她的母亲,为了救她,已被那只骷髏杀了! “母亲…我再也没有母亲了…” 赵婉坐在床边,哭得十分伤心,几名婢女根本劝不及。 正僵持之间,向来心高气傲的郡主,忽然从床上下来,衝到顏正初脚边,直接跪下。 “道长,你一定有办法能救我母亲对不对?我求求你帮帮我,你要多少银钱我都给你!” 顏正初被这举动嚇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她,“郡主,王妃她…已经去了,人死不能復生。” 赵婉却根本听不进去,“我要见母亲,你让我见见她!” 顏道长拧住眉头,一脸为难。 这时,夏熙墨从门外走进来,立在门旁,说道:“她想见,便让她见见,相信武王妃也有很多话,要告诉她。” 顏正初倒是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向赵婉道:“郡主现在阳气太过於虚弱,並不適合与鬼魂直接接触,你若是想见王妃,唯一的办法,就是先睡一觉。” 赵婉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果然乖乖躺回床上了。 婢女在房內燃起安神香,郡主闻著香味,也就慢慢进入了梦里。 见她入睡,顏正初用了一道护体魂,先护住郡主的阳魄,让她不受阴魂干扰,避免在梦境中醒不来。 接著,便释放出杨氏的魂魄。 “王妃,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可以和女儿相见,有什么话想要告诉她,儘快去吧。” 杨氏点了点头,走到女儿身侧,身影很快消散。 这时,顏正初又拿出玄光镜,轻念咒语,镜面上,便慢慢浮现出赵婉与杨氏的身影。 赵婉沉沉睡去后,却发现走在王府內,而四下空无一人。 不知不觉间,她却来到了寧安院。 忽然间,母亲杨氏从里面走了出来。 赵婉惊奇发现,母亲的腿居然好了,她不是坐在轮椅上,而是穿著旧日的衣裙,笑容恬静,轻轻唤她。 “婉儿。” 第271章 噩梦 “母亲,婉儿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赵婉抱住杨氏,闻著她身上熟悉的香气。 一时之间,无比欣慰。 杨氏抚了抚她的头,却哽咽道:“婉儿,母亲对不起你。” 赵婉连忙抬起头看向她,反驳道:“母亲,我不许你这么说,你可是生我养我之人!” 杨氏听了这话,泪水凝在眼眶处,却不敢掉下来。 她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道:“婉儿,母亲以后…不能再陪你了。” 赵婉心下一沉,连忙伸手抓住母亲的衣袖,却倔强地摇了摇头:“我不…” 杨氏轻抚女儿的脸庞,说道:“婉儿,有些事情发生了,就已没有迴旋的余地。” “今日之恶果,也该我一人承受了。” 赵婉依然摇头,“我不懂您在说什么!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杨氏轻嘆了口气,才说道:“这一切,都要从我当初怀你的时候说起…” 十八年前,一道圣旨送入杨家,身为杨家嫡长女的杨慧,便离开了京城,嫁到了远在北境的凉州城,成了武王正妃。 在此之前,她虽从未见过武王,却已听过不少关於他的事跡。 知道他战功赫赫,威名在外,也知道他仪表堂堂,俊逸非凡。 同时也知道,他风流成性,轻浮好色… 当然,她也十分清楚自己在这桩婚事中,起到什么作用。 杨家已日渐衰败,她能嫁与武王,便是家族最后的荣光,所以,无论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都没有了退路。 起初,武王待她也確实不错,毕竟,她这样的名门世家之女,从小就是按照“端庄贤淑”的典范来栽培的。 无论容貌品性,还是言谈举止,都挑不出一点毛病与错处。 可没过多久,武王就腻了。 他说想要纳妾的那个清晨,正是她发现自己怀上身孕的时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当时,听到这话时,她很平静。 “王爷,妾也正好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何事?” “妾有身孕了。” 武王得知此时,自然也是高兴的,可这样一来,他也就更有理由可以纳妾了。 作为正妻,她当然不能拦著他,甚至还要做出一副恭顺的样子,说:“王爷方才所说之事,妾会著手张罗,必会令王爷满意。” 武王听了她的话,更加开心,执著她的手,便夸讚道:“本王能得此贤妻,实乃三生幸事。” 杨慧仍只是恭敬笑著:“能为王爷分忧,才是妾身之幸。” 当天,她便让孙总管在凉州城內挑来几位出身清白,品貌兼优的女子,送入丈夫的房中。 从此,內宅便多了一位侍妾,但这只是开端。 她还清楚记得,自己在房中坐了一整夜,没有一点睡意,直到天亮,才彻底说服自己接受此事。 在武王和新人蜜里调油的日子里,杨慧腹中的孩子,也一点点在长大。 於是,这个孩子,便成了她孤寂日子里,唯一的一点光。 她开始觉得,等一个男人来看她,不如等一个属於自己的孩子出世。 可隨著肚子一天天显怀,厄运也在悄悄降临… 杨慧开始做噩梦。 梦里,她被困在一间深不见底的密室內,找不到任何出路。 四下伸手不见五指,她孤立无援,醒来时,浑身都是冷汗。 第一次梦到时,她並未在意。 可后面一连好几天,甚至半个月,梦境的內容,从未变过。 这让杨慧感到害怕,她不敢入睡,只能將事情告知给武王,可对方態度却很敷衍,只是喊来医师,替她分忧。 医师也查不出原因,只能给她开了一些安胎养神的药物。 但那可怕的梦境並没停止,相反,愈加真实可怕。 因为好几次醒来时,她发现自己並不是睡在床上,而是靠在榻上,脚下鞋袜未脱,鞋底还沾著黑灰。 杨慧虽不信鬼邪,但这件事情困扰著她,几乎將她逼疯。 迫不得已之下,她让孙总管在外请了术士进府驱邪。 那术士並没有多少真本事,却故意在內宅大肆操办法事,最后,断定府上进了“妖孽”。 可偏偏也是在那几日,武王新纳了一位美妾。 这位妾室得知此事后,气愤不已,当即跑到武王跟前一哭二闹三上吊。 这一套,在武王那里,却是十分受用。 为了维护新人,他倒亲自去了一趟寧安院,不由分说,將王妃训了一顿。 並下令找出那妖言惑眾的术士,打了一顿,直接赶出凉州城。 杨慧无话可说,她也彻底明白,自己这位夫君,是靠不住的。 她只能自救。 从前,她睡眠浅,因此臥房內,一直不留人伺候。 现在,为了保护腹中的孩子和自己,她不仅喊了护卫严守,还在臥房內留了好几名嬤嬤婢女,轮流值夜。 可就算如此,那噩梦依然没有停止。 那晚,她还是入了梦。 只是相较起往常,她不再害怕,而是感到愤怒。 她在梦境中歇斯底里大喊叫囂,大声质问。 “你是什么妖魔鬼怪?你究竟要干什么?” “我不怕你,你若是敢对我的孩子不利,我会跟你拼命。” 这些话喊完后,竟有一道笑声回应了她。 紧接著,耳畔似有人轻轻吹了一口凉风,一道阴邪的声音,附在她耳旁,轻声说道:“你想要你的孩子安然出世吗?” 她大声答道:“我的孩子一定会安然出世!” 对方却嗤笑一声:“她能否安然出世,不是你来决定,实话告诉你吧,你和你女儿的这条命,已经被盯上了。” 听了这话,杨慧更加惊恐,“你怎么知道我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对方答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让她活?想不想让她平安长大,永远不受人欺负,成为这府內唯一的孩子?” “唯一?”杨慧颤声问。 “对,就是唯一,只有唯一,她才能成为武王手中的掌上明珠,没有人可以分走她的爱。” 杨慧立即被这句话给震住了。 她在心中仔细揣摩这句话,细想之下,才发现,这正是她心中所想… 於是,她动摇了,“真的…可以吗?” 她向黑暗中问去,下一秒,那带著蛊意的声音,便轻声回道:“只要你想,就能实现。” 第272章 武王 那晚醒来,杨慧莫名一阵心定。 虽冷汗依然浸湿了衣衫,但她却並不像往常那样害怕了。 而奇怪的是,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內,她夜里都睡得十分香甜,没有再做过噩梦。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临盆的日子。 为了迎接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武王难得推掉了军中事务,也没有找任何侍妾,而是在寧安院里,待了整整一天。 黄昏时,一声婴孩的啼哭之声响起后,武王衝进主屋。 从此,王府多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嫡长女。 武王亲自给她取名赵婉,消息传回京城后,没过多久,皇帝下詔,封其为风华郡主。 赵婉的降世,也暂时拉近了父母之间的关係。 为了看她,武王一天恨不得往寧安院里跑三趟,夜里还想在此留宿。 只是因为他夜里打呼,怕惊扰到了女儿,这才作罢。 但这样的日子也没有维持太久,內宅很快就有了新人。 武王又开始日夜流连小妾的院子,而极少有时间再来寧安院。 从最开始的每天来,到隔天来,再到三五日来一次。 赵婉见不到父亲,便啼哭不止,可即便如此,沉浸在温柔乡的武王,也只会责怪王妃没有照顾好女儿。 最是心灰意冷的那个晚上,杨慧又一次做梦了。 她再次来到了那间密室內,而那道声音,也再次响起了。 “我可以给你一个方法,让王爷能够心里一直记掛著郡主,永远宠爱郡主。” 这话再次让杨慧心动。 “什么法子?” “你照我给你的方子,酿一些酒,给王爷喝。” 武王极少饮酒,杨慧觉得行不通。 那声音却道:“这不是一般的酒,而是药酒,里面都是常见的药材,只不过我会在里面多放一样东西。” 杨慧却问:“放的什么?可会对王爷不利?” 对方答:“当然不会,但你记得,制酒的时候,取一截郡主的头髮,一同浸泡。” 醒来后,杨慧刻不容缓就让院子里的下人准备药材,用梦里给的办法,连夜酿酒。 只需七日,便能出坛。 她想了一个说法,让下人给武王送去。 武王喝完后,果然当晚就来了寧安院,不但夸讚那酒好喝,还亲自哄著赵婉睡去后,才肯离开。 知道这药酒有效,杨慧便继续酿酒。 武王也十分上癮,一日不喝心里难受,同时,一日不见女儿,心里也难受。 赵婉几乎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五岁那年,京城来消息,声称太后想见见这位孙女,於是亲自派人来接她进宫去住了一段时日。 这段时间里,武王见不到女儿,竟病了一场,待病好后,身体也差了许多。 没过两年,他便从金翎军中退下,养在家中。 而这时的赵婉,已经七岁了。 也是这一年,退出军营的武王,得了一位姓杜的美妾,並对其宠爱有加。 不到几个月,杜氏便怀了身孕。 这事传到杨慧耳中时,她竟没来由感到害怕。 武王虽依然將赵婉视为手中宝,可心里也急切希望,自己能有个儿子。 他会时常带著七岁的女儿去枕霞院,让女儿多和肚子里的孩子说说话。 赵婉对此也很反感,从杜氏那里回来后,便去找母亲哭诉。 杨慧听到女儿哭声,就更加心慌了,她不允许任何人分走属於女儿的爱。 於是,她开始急切想要入梦,想要梦里的那道“声音”帮帮她。 可越是如此,她竟梦不到了。 直到,一天夜里,床头边忽然出现一道影子:“你想找我?” 杨慧听出来了,那正是梦里的声音。 她道:“我想让你帮帮我。” 影子冷冷一笑,“帮你也不是不可,不过,要付出一些代价。” 杨慧不管不顾地回道:“什么代价都可以!” 影子又道:“我要你这具躯体,供我使用。” 杨慧立即点头:“只要你能让我的婉儿安然长大,不受伤害,永远都是王爷最宠爱的那个孩子,我就答应你!” 影子也很爽快:“那么,一切如你所愿。” 声音落下后,那影子穿过杨慧的身体,她就从床上滚下来,倒在地上剧烈抽搐。 此后,她的双腿不能再动弹,只能坐在轮椅上。 她以为,这就是她要付出的代价。 然而,事实证明並不是。 从那以后,女儿开始经常看不见她,会对著寧安院的另一个“自己”说话。 而她,明明身处在寧安院里,能听能看,甚至能触摸,却像是被隔绝了一般。 杜氏临盆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只不过,那天晚上,迟迟没有她生產的消息传来,却传来了她失踪的消息。 一个即將生產的孕妇,就这样突然失踪了。 杨慧得知这个消息时,心里不知作何感受,她已经习惯像个局外人一样,待在王府里。 也习惯了,寧安院內,经常会出现另一个自己。 只要那个“杨慧”出现,她就会自动被隔绝,像处在幻境之中。 但她並不介意这样,因为赵婉確实是在万千宠爱中安然长大。 只不过,武王却在快速衰老,明明不到四旬,却看起来像五旬。 他仍是日日会喝著王妃亲自酿的酒,那酒似乎有一种魔力,喝完总会让他想到从前身在战场上意气风发的日子。 內宅的侍妾相继有人怀孕,可没有一个能顺利生產,不是中途暴毙,就是在將近临盆的时候突然死去。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太多,各种谣言四起,甚至还有闹鬼的传闻,向来不信邪的武王,也动摇了一次。 但请来的术士,依然令他失望,对方声称,这王府受了诅咒,与王府前身有关,让他儘快搬迁。 武王听后暴怒,將术士打了一顿,再次驱出凉州城。 在郡主十四岁那年,武王逝世了,他死在了一名小妾的床上,享年也不过才三十九。 为了声誉,消息不敢外传,只说是病故。 至此,內宅侍妾全部被遣散,当然也有一些没有出路的,竟一头撞死在武王墓前。 赵婉果然成了王府唯一的孩子。 “时至今日,我都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我害死了你父亲…” “但我確实罪孽深重,不可饶恕…” 第273章 岁除 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赵婉心里十分复杂。 她从未想过,过去的这十七年,母亲居然独自承受了那么多。 而她,仗著自己风华郡主的身份,只知任性妄为… “母亲,这不怪你,应该怪我!” 她敛著声音,语气哽咽著,不知为何,再也不敢像往日那样大哭。 “若非因为我,你…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 杨氏自知时间已经不多,当即不舍地轻抚女儿脸庞,“你不要这么想,要是没有你,我可能早就去了…” “无论如何,母亲只要你好好的,而过去犯下的那些过错,就让母亲自己来承受。” 她说完这话之后,身影逐渐变淡,隨之很快消失在赵婉面前。 赵婉抽噎著从梦境之中醒来,发现自己仍在房中,身侧竟空无一人。 她只觉得有些恍惚,却並没有唤任何人,而是独自在床边呆坐著。 门外,已从玄光镜中得知来龙去脉的眾人,也陷入了沉思。 顏正初道:“看来,武王妃確实是被那无脸鬼利用了,只是不知,这无脸鬼究竟从而而来,怎会心甘情愿为这將军效力?” 余琅则嘆了口气:“说实在的,武王妃一个女子,从京城远嫁到这里,確实不容易,怀有身孕时,本就脆弱,却被恶鬼缠上,偏偏武王还不关心她,让她如何不寒心呢?” 顏正初也跟著嘆道:“正是如此,那无脸鬼才能有机可乘。” 思索片刻,他又忽然感到疑惑,向夏熙墨道:“对了,夏姑娘,还记得吧?昨晚在枕霞院內招魂时,那群阴魂在靠近郡主时,忽然被弹了出去…” “我后来细想了一下,那股力量好像透著一股邪气…” 夏熙墨当时就注意到了,此时一联想,也能猜出是什么原因。 无脸鬼为了启动转生之术,让將军夫妇復活,杀害了那么多人。 赵婉日日出入寧安院,难免会被底下的阴魂所惦记… 而无脸鬼为了保住这具身体,献给將军夫人,肯定不会让这些阴魂伤到赵婉。 任风玦忽然开口道:“护住郡主的是一块玉坠,但在棺室里…被摔碎了。” 顏正初不知密室內的情形,忍不住问道:“那棺室底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听了这话,任风玦却不由自主看了夏熙墨一眼,似乎生怕她误会。 任大人不答,就连向来话多的余琅,也假装不经意地转过身去。 顏道长不解,正想问夏熙墨,任风玦却问道:“说起来,昨晚你们喝了武王妃送的酒,可有什么异常?” 闻言,顏正初和余琅皆脸色一变,当即转移了注意力,且都害怕这玩意儿会对自己不利… “以后在外,我也要向任大人学习,再也不喝酒了!” “我也是!” 二人说得信誓旦旦。 任风玦只觉得身侧有一双眼睛在看著自己,转头望去,却是夏熙墨。 但她却什么也没说,直接走开了。 “墨姑娘,你去哪儿了?” 任风玦要急忙跟上。 走在前面的人,头也不回,“补觉。” “……” 回到枕霞院內,夏熙墨从渡魂灯內放出了杜氏的魂魄。 杜氏的怨气已逐渐消散,却还残留了一丝执念,不肯释怀。 夏熙墨便向她说道:“你的孩子,已经去了阴司,至於它是否有机会轮迴转世,就要看它自己的造化,这些已你无关,你也应该明白。” 无忧也跟著劝了一句:“你现在去了阴司,说不准还能一起投胎转世呢。” 杜氏终於点了点头,並朝他们行了一礼,“谢谢你们,无论我们母子是否还有缘分,只要他能有一个出处,不是孤零零流落在世间就好。” “最终都会有去处。” 夏熙墨淡然说了一句,却不知这话究竟是跟別人说,还是跟自己说。 杜氏的魂魄逐渐变淡,最终以一点莹光消失在灯芯处。 送走这缕魂魄,夏熙墨只觉得一阵困意来袭,果真倒床就睡。 无忧见她入睡如此之快,不由得微愣了一下,顺手拿起被子替她盖上。 “还真是越来越像个人了…” 它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才悄悄隱入灯中。 翌日,武王妃逝世的消息传了出去,惊动整个凉州城。 风华郡主也像是在一夜之间长大了,母亲的丧事,由她主持操办,面对前来弔唁的宾客,她亦稳重应对,礼数周到。 任风玦等人也因为王妃的丧事,不得不多在府上逗留几日,除了在府上帮忙之外,也在暗中探查江霆的动向。 按理说,武王妃逝世,镇北侯就算看在皇家脸面上,也会来走一趟。 然而,他只是派了亲信之人前来慰问了几句,架子十足。 王妃下葬后,事情也算是告了一段落。 但这时,赵婉却主动找上任风玦,並希望他们能留下来陪自己过一个年。 听了郡主的请求,任大人才后知后觉,原来再过几天,就是岁除了。 於是,他询问了一下眾人的意见。 余琅表示,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离开北境,在王府过年,总比在別处好。 顏正初却有些惆悵,出门前,他答应了师弟们,会在过年之前回云鹤山,现在估计是遥遥无期了。 夏熙墨则面色淡淡,什么也没说,看起来压根没想过这个日子。 赵婉却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不知为何,竟莫名与她有些惺惺相惜… 因为,她和自己一样,已没了双亲。 “你们若是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讲,无论是给家中送信,还是送东西,我府上有一支骑队,可以派给你们。” “只要,你们愿意留下来陪我过一个年就好。” 风华郡主一番话,听得眾人多少有些动容,便就答应继续住在王府。 余琅当即给家中写了一封信,用以报平安。 顏正初作为“一家之长”,除了书信之外,还得给师弟们寄新岁之礼。 任风玦则写了三封信,一封去往侯府,一封去往刑部,另一封密送宫中。 三日后,便是岁除之日。 一大早起来,在赵婉的安排之下,眾人却先来到了凉州城外的一座名寺——开福寺。 原来,依照武王妃往年旧例,会在这天前去寺里祈福,隨后,再给庙外的乞丐,施捨一些钱財或者衣物,让他们过个安稳年。 凉州城的乞丐知道此事后,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早早在寺庙外等著。 今日,更是来了一大帮人,將寺庙外围得水泄不通。 第274章 圣子 任风玦望著这大批乞丐,知道赵婉所带的东西远远不够分。 当即又以自己的名义,安排阿夏去城中铺子,多买了一些吃的用的过来… 眾人忙得不可开交,人群之中,却不知是谁呵斥了一声,一群人便扭打了起来。 场面开始变得混乱。 赵婉当即派了金翎卫前去维护秩序。 但由於场內乞丐太多,几名金翎卫根本挤不进去。 见状,还是余琅想到办法,只见他从怀中掏出几锭银子,大喝一声:“我这儿要发银子了,先到先得了!” 他说著,直接往寺庙旁边一块石头上跳去,顿时就把人群分散了。 那打架的几人,顿时也收了手,忙不迭就围了过来。 任风玦注意到,被打的几人,看著与这群乞丐的装束並不太一样,大概是从別处流落到此的难民,才会如此受到排挤。 以前北境战乱时,经常会有难民四下流窜。 但自大亓开国之后,北境有镇北侯驻守治理,百姓们也逐渐都安稳下来才是。 这些又是什么情况? 他想细致了解一下情况,便拿了一些馒头和水,亲自走上前去。 那几个难民起初还以为是来驱赶自己的,嚇得不顾身上伤痛起身就要跑,却不料,对方竟塞来食物和水。 “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几人早已是飢肠轆轆,听了这话,忙不迭伸手接过,当即狼吞虎咽了起来。 吃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磕头谢恩。 任风玦却將他们扶住,又打量了一番——一共四人,最大看著应有三十出头,而最小的不过来十来岁。 他问:“你们是最近才到的凉州?” 那岁年大些的男子答道:“来了有大半个月了,凉州城內也进不去,便只能在这附近找点吃的…” 又有一人跟著说道:“听闻今日有大善人会来施捨,我们从昨天夜里就来排队了,哪知那群人,根本就不讲什么先来后到。” 任风玦心下瞭然。 这些人虽都是乞丐,可乞丐里也分三六九等,会拉帮结派… 而他们外来者,无依无靠,只能受人欺负。 “你们原本是哪里人?又怎么会流落到这里?” 任风玦的问话,让其中那个十来岁的小少年忍不住哭了起来。 他哽咽道:“我们家被毁了,好多人都死了,没有去路,这才不得不…” 年纪稍长的那人不等他把话说完,便连忙捂住他的嘴巴。 任风玦见他们身上大多都有伤,且看样子,都是旧伤,伤口可不轻,有些都已经生疮溃烂。 他知道他们防备心重,也就不问太多,只道:“我看这位小兄弟手上伤势很严重,需要儘快处理一下伤口,否则將会影响到这整条手臂…” “这样吧,若是信得过的话,隨我一同入城,我给你们寻个大夫看看。” 听了这话,他们只觉得不可思议。 小少年拿不定主意,另外几人立即跪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响头,“多谢大善人!多谢大善人!” 任风玦带著四个难民回来,眾人都十分不解,听说要带他们回凉州城,赵婉立即拧起了眉头。 “怎么带?难道让他们跟我和夏姑娘,同坐一辆马车?” 郡主虽有善心,但收留难民这种事情,她还是意见颇大。 那四人本想说,自己可以走路… 任风玦却道:“就让他们坐我的马车,我们几个,就跟郡主和夏姑娘挤一下,如何?” 说罢,他看了一眼夏熙墨,对方却什么也没说。 赵婉也就勉为其难答应了,“好吧,看在今日是岁除之日,本郡主就好人做到底。” 这时,食物和御寒之物都已尽数发放完毕了。 眾人正要打道回府,人群之中,却有人大喊了一声:“三圣子来了,三圣子来了…” 听见这喊声,所有的乞丐们,立即蜂拥而至,向著路边围去。 只见不远处的官道上,一辆宽阔华美的五驾马车,正迎面而来。 驾车之人,黑纱蒙面,满身煞气,最突兀的,是他背上的剑匣,看著有他半个人那么大。 任风玦看著这场面,却眉头深陷。 要知道,大亓国亦有乘车礼制,天子驾六,诸侯驾四,再往下,得是朝中官员才可驾二。 万万没想到,居然在这凉州城外看到“五驾马车”,这简直是將自己置身在天子之下,诸侯之上。 “好猖狂啊,这…镇北侯不管管吗?” 余琅看得也很火大。 虽说,早在京中之时就听过,北境天高皇帝远,想管也管不著。 但像这样明目张胆的行为,一看就是惯出来的… 这时,旁边的一位难民小声说道:“这三圣子,都是镇北侯收的义子,这些年来,在北境呼声极高,很多人都將其当作『真神』一般信奉。” 余琅又是一脸震惊:“真…神?这都什么乱七八糟?” 任风玦却抓住了重点:“你是说,他们其实都是镇北侯的人?” 对方篤定点头,眼神之中含著恨意。 说话间,那五驾马车已经越来越近,却在距离风华郡主车驾一丈开外的位置,停了下来。 “吁——” 驾车之人提绳勒马,眾人才发现,那五匹马当中,除了一匹汗血宝马之外,另外四匹则都是名为“雪龙驹”的珍稀名马。 余琅摇头嘆道:“还真是暴殄天物啊。” 夏熙墨虽未说话,但眼睛却盯著那驾车之人身后的剑匣,那上面縈绕著一股淡淡的阴煞之气,看著就很可疑。 马车停下后,那群乞丐当即又围上前去,纷纷下跪,“求圣子赐福!求圣子赐福!” 不到片刻,四下里乌压压都是下跪的乞丐。 赵婉不悦道:“刚刚本郡主给他们送东西,怎不见他们如此拥戴我?” 说著,她一挥鞭子,毫不客气地大喝一声:“喂,你们把路挡了,没看到吗?” 闻声,乞丐们却是一动不动,压根没听见似的。 直到那马车內伸出一只手,撒下一片金箔,乞丐们立即发了疯拼了命一般去爭抢。 赵婉原本还觉得生气,看到这样一幕,却只觉得嚇人。 “这群疯子!” 不过片刻,金箔被抢完了,但马车內的人却始终没有露面。 唯有驾车之人,遥遥朝著赵婉的方向略微行了一礼,便调转马车走了。 第275章 难民 五驾马车一走,乞丐立即也散了。 赵婉远远望著那身影,冷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神气什么。” 看得出,郡主对这所谓的三圣子,十分不满。 任风玦当即问:“郡主可曾见过这『三圣子』?” 余琅则紧跟著问道:“这三圣子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三个人啊?” 赵婉看了二人一眼,也就一併回答了。 “听说是三个人,但我只见过其中一个,而且没看到脸,他们一般都会戴著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任风玦点了一下头,却下意识看了一眼刚刚出过声的难民。 对方却立即躲开了他的视线,低下头去。 可见,此人肯定知道一些什么事情… 从寺庙回凉州城的路上,赵婉大致向眾人说了一下关於这“三圣子”在凉州城的传言。 大概发生了三年前,当时镇北侯重病,府上幕僚开始带人在城內寻找八字一致,且命格相似,年岁相同的少年,不知是何用意。 这事大概过去半年之后,城內开始有了“三圣子”的说法。 这“三圣子”明面上是镇北侯的义子,但听说神通广大,只要是人没死透,经他之手赐下福泽,都能活。 一时之间,深受凉州城百姓拥戴。 “那年,恰是我父王病得最重的时候…” 提到武王,赵婉眼底浮起一丝悲痛之色,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我当时也是急昏了头,想去找那三圣子试试。” “然后,我以父王的名义下了一张帖子,送去了镇北侯府,要求面见镇北侯…” 听到这话,眾人皆不约而同立直腰背,竖起了耳朵,神色都变得严肃了起来。 赵婉明显感受到气氛为之一凝,疑惑道:“你们为什么这副神情?是不是也觉得我当时的行为很蠢?” 眾人连忙摆手,“没有,绝对没有…” 余琅道:“我就是好奇,郡主当时是不是真见了镇北侯,且请到了三圣子?” 赵婉一脸惋惜:“没有,因为我父王得知此事后,气得从病床上下来,並亲自去侯府將我捉了回来…” 她脸上带著沮丧:“整个凉州城都知道,我父王跟镇北侯不和,就算那三圣子肯出手,我父王那执拗的脾气,也未必愿意。” “也是那日在镇北侯府內,我远远见到一个戴面具的男子,站在廊下,看他的身形外貌,应该就是他们传言中所提到的三圣子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顏正初,此时忽然开口道:“人间绝无可能会有什么真神,那所谓的三圣子,在我看来和那北定县的鬼神,並无太大区別,估计,都是邪祟在作乱。” 余琅道:“看来,得先从这『三圣子』身上查起了…” 任风玦则暗自思忖了一下,心里也有了打算。 回到王府后,那跟隨而来的四人一下马车,抬头看见“武王府”的牌匾,顿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赵婉嘴上虽然嫌弃,但转头还是吩咐了孙总管,將人带下去,请府医诊治。 这一趟开福寺之行,確实让眾人劳累了大半天。 为了不耽误夜里守岁,便也各自先回房歇息了。 夏熙墨才回到枕霞院,却撞见赵婉的贴身婢女小西子从里面出来。 对方多少有点怕她,当即立住脚步,解释道:“我是…奉郡主之命,来为夏姑娘添置一些东西的。” 夏熙墨淡然问:“添什么?” 小西子道:“几套过年的新衣,还有一些配套的首饰。” 听了这话,夏熙墨面上並无欣喜之色,只道:“不必这么费心,我用不上。” 小西子却吃了一惊:“怎么会用不上呢?明日就是年岁了,这些衣服都是新裁的,首饰也是郡主昨夜就从自己妆奩里挑出上好的。” 她又小声嘀咕道:“以前公主想要,郡主都不肯给呢。” 夏熙墨却道:“既然这么贵重,那我更不能要,你还是拿回去吧。” “夏姑娘!”小西子明显有些生气了,“这可是郡主一片好意,郡主…是真拿你当朋友!” “…你若真不想要的话,还是亲自和郡主说吧。” 小西子愤愤说著,转身就跑了。 夏熙墨倒是在原地怔了一会儿。 “朋友”这个词对她而言,实在陌生。 她也並不需要朋友。 只是刚刚那一瞬间,她居然在心里顾虑了一下,没有將这句话说出口。 夏熙墨回到房中后,无忧也立即跟著现身了,它伸长鼻子嗅了又嗅,说道:“墨骨,我好像嗅到一丝枉死之魂的气息,若隱若无的…” “在哪儿?” “就在刚刚从城外回王府的路上,总觉得有魂魄跟著我们,而且,还一直跟到了王府门前,只不过,它好像没有进来。” 应该是顾及顏正初在场,所以才不敢靠近吧? “现在出去看看。” 夏熙墨拿了渡魂灯就往走去。 另一边,任风玦也没有回客院,而是打算去后院看看那四人的情况。 他在小廝的指引下,找到了安置那四人的房间,府医正给那小少年处理伤口。 另外几人也刚换上乾净衣服,站在一旁。 见到任风玦的那刻,那年纪稍长的男子立即迎上前,又要下跪,却被拦住。 “此事不必谢我,是风华郡主愿意收留你们。” 任风玦微微笑著,说道:“我姓任,是郡主的朋友,也是到府上作客的,不知你们几位如何称呼?” 男子道:“我们是一个村的,都姓朱,我单名一个鹏字,大鹏展翅的鹏。” 朱鹏又指著旁边两位年纪相仿,且容貌相似的男子,说道:“这二人,是同胞兄弟,大家都叫他们朱大和朱二。” “最小的那个叫小崽,是我侄子。” 任风玦点了下头,才道:“今日是岁除,郡主既然愿意收留你们,就先安心留下好好养伤,顺带在此过个年…” 听了这话,朱鹏却明显怔了怔,也不知是不是被说到了伤心事,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神情变得紧张,下意识低头四下看了看,忽然惊慌失措。 “我…我的衣服呢?” 第276章 狄奴 朱家村等人进府时的衣服太脏,孙管家安排他们洗净身体,换了衣服之后,便让小廝將那些旧衣服清理出去。 通常,被买进府上的下人,签下卖身契,换上王府的新衣后,就会立即烧掉之前穿的脏衣服。 这也算是切断与过去的往来,从此就是王府的奴僕。 小廝以为,这四人是郡主新买回来的下人,便將那堆臭烘烘的衣服拿去后厨,准备烧掉。 然而,才刚点火,便有一道人影衝过来,从火堆里將其中一件脏衣服捡了起来。 这一举动,把场內人都嚇坏了。 尾隨而至的任风玦,原本也有些不解。 直到,他看见朱鹏將那件破旧脏衣,摊放在身上,一寸寸抚平,露出上方针脚细密的补丁… 那爱惜的样子,仿佛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任风玦顿时明白了过来,这件衣服对他而言,必然意义非凡。 “朱兄,这衣物?” 朱鹏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水,才回道:“是內人…亲手做的,也是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 任风玦微微一顿,也不多言,而是向旁边的小廝们示意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还好这衣物並未烧毁,只要小心浆洗,还是可以穿的。” 朱鹏连忙將衣服收了起来:“让任公子见笑了。” 任风玦却道:“哪里的话?此物对你而言,確实珍贵。” 两人又从后厨走出来。 朱鹏见任风玦气质非凡,且一看就出身名门的贵公子,竟一点架子也没有,不由得又多出几分信任与好感。 他主动说道:“公子先前在村外问我们,来自何处,其实也不算远,我们朱家村,就靠近哑山…” “哑山,公子应该听过吧?” 任风玦早在来凉州城之前,就仔细研读了一下此处的地形。 他知道,哑山和越北山相连,是一座更深更险的山林。 据说,北境的“狄奴”,最早就是生长在哑山。 “就是镇北侯当年发现『巨人奴』的地方?” 朱鹏点了点头,“正是那里。” 任风玦细细一想,心下更加疑惑了,他分析道:“那地方虽说是偏僻了一些,但听说,镇北侯的万霆军捕捉到『巨人』之后,就在那附近修建了一座『狄奴营』,用以训练这些巨人…” “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朱鹏再次点头,眼底却明显含著泪水,这才慢慢与他讲述起“朱家村”的故事。 “狄奴营”建成,对於朱家村而言,確实是一件好事。 首先,他们再也不必担心被深山的巨人袭击。 另外,“狄奴营”建成之后,镇北侯便让附近村落,大片种植农產物,如麦子、果蔬之类的作物,用以供应营內。 “狄奴”食量巨大,这也算是变相给了朱家村一个机会。 家家户户单只靠农作,每年都能有一笔不错的收入。 至少,都能过个好年。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半年前的一天夜里,三圣子突然来到“狄奴营”,也不知对那些奴僕做了什么,狄奴们开始变得狂躁,夜夜嚎叫不停,让整个朱家村,乃至附近村落皆人心惶惶。 村长顶不住压力,忍不住跑去营中询问原因。 但那看守的士卒却揶揄道:“本就是一群山里的怪物,便好比那些野狼,叫嚷一下,又怎么了?” 村长道:“以前…也不这样啊,就怕这样下去会有异变。” 士卒立即不悦皱眉:“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管那么多做什么?就算有事,也是我们担著!” 听到这里,任风玦忍不住问道:“那你可知,在此之前,那些『狄奴』被关在里面,都在做什么?” 朱鹏道:“那些巨人力大无比,对於万霆军而言,还是有许多用处,听说,当初选了两个小的,本要送往镇北侯府,途中竟跑了一个。” “跑了…” 任风玦不知为何立即想到葛镇那间“琼影客栈”底下的巨人。 他又问:“可知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朱鹏估算了一下:“大概是在三四年前…” 任风玦又问:“你可知那小狄奴的身形,大概有多高?” 朱鹏摇头:“我从未见过,不过听村长说,狄奴骨骼大,长得也慢,当初送往侯府时,大概也就和小崽一般大,最多不过十岁,却已经比大部人都要高出半个头了。” 任风玦沉默了一下。 若真如此,时间线倒是能对得上了。 不过,此地距离葛镇的距离那么远,那小狄奴不可能是自己跑过去的… 或许,是有人在帮他,想让其脱离掌控,过回从前在深山里的日子。 朱鹏也是个聪明人,听任风玦问得如此细致,便也问了一句:“任公子难道也见过狄奴?” 任风玦也不隱瞒,“不错,但不是在北境,而是在京城北上的一座小镇內。” 朱鹏点了一下头,却不多问了。 任风玦则接著他刚刚所讲的“异变”,继续问道:“后来呢?可是出事了?” “是,大概就在一个月前的一天晚上…” 狄奴的嘶吼之声,一日盖过一日,仿佛隨时会从那笼中出来,生吞了所有人。 那天晚上,也是巧合。 小崽高烧不退,需要去附近的镇上看郎中。 朱鹏的兄长腿脚不便去不了,只能由他来代劳。 从朱家村到镇上,赶牛车去,也至少要一两个时辰。 恰好那晚,朱二要去镇上接自己的哥哥朱大,正好可以赶他们的驴车去。 於是,朱鹏便抱著小侄子坐上驴车,一起去了镇上。 然而,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等天亮他们回来时,竟发现整个村子已被烧得乾乾净净。 朱家村一整村的人,全都不见了。 朱鹏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跑去“狄奴营”的位置看了看,发现那里也被烧毁,甚至,连带著周边的村子,无一倖免。 说到这里时,朱鹏又忍不住哭了起来,他道:“我始终不觉得这是意外,因为,我清楚在地上看见了血跡,还有巨人的脚印…” “那么多人,肯定不是死於意外,而极有可能是…被那些残暴的『狄奴』杀害了!” 第277章 相见 朱鹏说著,情绪也逐渐涌了上来。 他继续道:“这事发生过后,我们四人曾去找过镇官,可因为事情涉及到镇北侯,他们根本不敢插手…” “我也知道,北境之地,镇北侯一人独大,若朱家村之事真与『狄奴』有关,而江侯爷想要掩盖此事,那我们…这辈子也没办法知道真相…” 他说著,竟忍不住哭出声来,惹得旁边的同胞兄弟,也跟著抹眼泪。 任风玦正要说两句话宽慰一下他,却听见身后有人说道:“那也未必。” 他听出是夏熙墨的声音,连忙回头,见到她时,原本紧皱的眉头立即舒展开,整个人都放鬆了不少。 朱鹏先前在开福寺就仔细留意过,见夏熙墨与风华郡主同乘一辆马车,料想身份必然不一般。 此时想也不想,便跪在地上,颤声问:“这位姑娘…能帮我?” 夏熙墨瞥了他一眼,却问:“你妻子的名字,是不是叫小芸?” 闻言,朱鹏又是一震,激动得差点说不出话来:“姑娘…是怎么知道的?” “她自己告诉我的。” “什么?” 朱鹏下意识又往她的方向,爬了两步,却被任风玦直接扶了起来。 他再次哭出声来,“小芸没有死?” 夏熙墨回道:“她已经死了,是她的鬼魂告诉我的。” 朱鹏先是一脸愕然,但从他的反应来看,他並没有不信,而是垂下眼睛,看著手中旧衣,淌下一行泪水。 “我从朱家村一路到这里来…就一直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跟著我…” “夜里浅睡时,也时常梦到小芸,我有想过,会不会是小芸的鬼魂…” “可我活了三十多年,从未见过鬼,更不知…人死后会不会有鬼。” 夏熙墨解释道:“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命数,死后也都会变成鬼魂,但並不是每一缕鬼魂都会滯留人间。” 朱鹏訥訥听著她的话,似懂非懂,“所以,小芸留在了人间?” “是,她心中有执念未了,已化为怨气,入不了阴司,也去不了轮迴。” “执念?” 朱鹏忽然想到,自己出门前,妻子小芸还说要替他做一身新衣裳。 她当时望著他温柔笑著:“再过半个月,就是新岁了,你这衣服穿了三年,却还捨不得换,倒是我,年年都有新衣,这可一点都不公平…” “恰好你去镇上,记得看看,要是布庄里有合適的布料,记得带一块回来。” 小芸说著,便往他身上塞了一些铜钱。 想到这些,朱鹏心里更不知是何滋味:“她…想等我回家,给我做一身衣裳过年?” 夏熙墨道:“是。” “……” 朱鹏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这次,任风玦却没有再劝他,而是问夏熙墨,“小芸的魂魄,可说过那晚的朱家村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熙墨却摇了摇头:“她已经不记得了。” 除了记得给丈夫裁衣之外,她什么都忘了,甚至,忘了自己是怎么死的。 听了这话,任风玦就知道朱家村之案,並不是那么好破了。 至少,得亲自走一趟才行。 朱鹏哭了一会儿,忽然又跪在了夏熙墨跟前,说道:“姑娘…不对,大师,你有没有办法,能让我跟小芸见一面,只见一面都好…” 对於“大师”这声称谓,夏熙墨不由得蹙了一下眉头。 “你看她哪里像大师了?” 顏正初不知为何忽然也现身在后院,並恰好將朱鹏这句话听进了耳里。 他又道:“这事,你得找我。” 夏熙墨不语。 朱鹏一时也不敢应声。 顏正初不高兴了,“怎么?你不信我?” “不是不是…”朱鹏小心翼翼说道:“我是见这位姑娘没说话。” 顏正初道:“她向来不爱说话,你跟她多接触就知道了。” “……” 任风玦轻咳一声,向朱鹏解释道:“这位是云鹤山的道长,专修驱邪捉鬼,鬼魂之事,他確实可以帮到你。” 顏正初心里听得正舒坦。 小侯爷紧接著又道;“至於这位夏姑娘,她能帮到你的妻子去往幽冥之地,投胎转世。” 这么一对比,顏道长竟觉得自己好像被比了下去… 朱鹏面对这两人,是一个也不敢得罪,只得齐声道:“求二位帮我!” 夏熙墨却在这时出声道:“死人的事,我和这道士能帮忙,但你们朱家村的事,你得找他。” “求三位帮我!帮帮我们!” 朱鹏已知这三人都非等閒之辈,总算看到了一丝希望。 当即又將那对同胞兄弟喊来,要向他们磕头,却又被任风玦制止了。 夏熙墨將收进渡魂灯內的魂魄交给了顏正初,让他负责施法,让这夫妻二人能够见一面。 由於小芸的魂魄十分虚弱,並不適用於一般的化形符,也不宜与人直接接触。 顏正初只能布下一道护灵阵,让朱鹏去阵法之中与妻子相见。 “记住了,进入这阵法之后,你的阳气就会被减弱,所以,记得不要放下这只蜡烛,避免你在阵中迷失自己,找不到回来的路。” “而且,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该说的话,儘快说完。” 顏道长將绑著红线的蜡烛,递给朱鹏后,便开始拈符施法了。 朱鹏紧握蜡烛,心下又是紧张,又是期待。 忽然间,面前起了一阵烟雾,將周边场景全部覆盖。 顏正初提醒道:“可以往前走了。” 朱鹏依言往前走去,没过一会儿,果真看到了小芸的身影。 “小芸!” 朱鹏一激动,急忙上前想要抱住对方,却发现自己根本碰不到她。 这时,顏正初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人鬼有別,她现在只是一缕魂体。” 朱鹏心下一阵伤心,只能望著妻子说道:“小芸,我是鹏哥啊小芸,你还记得我吗?” 小芸闻言,原本木訥的眼神当中,竟闪过一丝光亮,像是泪光。 显然,她还记起自己的丈夫。 “鹏哥,你穿上新衣服了?” 她幽幽说著,便走到朱鹏身侧,看了看,却道:“这针脚太粗糙了,你快脱下来,我给你改改。” 第278章 魂散 望著面前的妻子,朱鹏心痛不已。 “不改了小芸,我不要新衣服了,我只要你,我只要你还活著!” 听了这话,看似呆滯的小芸,似乎也动容了一下,眼底竟噙著晶亮的泪水。 可她依然还是执著於他的新衣,语气里都是亏欠。 “快过年了,你的旧衣服已经穿了三年,也该换新的,鹏哥,我给你做一件…” 她说著,手上明明空无一物,却还像是拿著旧日的针线,一针一线,开始缝製起来。 看著这一幕,朱鹏的心已经在滴血。 他开始愤怒:“究竟是谁害了你,究竟是哪个王八蛋害了你!我要將她千刀万剐!” 怒吼声让小芸怔了怔。 阵法外的顏正初立即提醒道:“不可太大声,会嚇著她!” 可小芸显然已经受到了惊嚇,她捂著头,一脸痛苦,忽然蹲在地上,身上竟渗出了血渍… 接著,是大片的血,洇湿了她原本洁净的衣衫。 “鹏哥救我,鹏哥快回来救我!” 她哭喊间,衣角处开始出现火苗,不过片刻,浑身便开始燃烧起来。 朱鹏大惊,手中的蜡烛差点脱手而出,却在这千钧一髮的时刻,竟被一股吸力从阵法中拉了回来。 “道长!快救救小芸!” 顏正初面色凝重,解释道:“她的魂魄本就虚弱,经你这么一嚇,魂魄都散了…” 朱鹏自责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刚刚…” “是我忘了事先提醒你。” 顏道长嘆了口气。 心想,让这小夫妻见面,只是为了解相思之苦,或许,能因此消除小芸的执念。 没想到现在適得其反,反而更复杂了。 这时,夏熙墨已闻声赶来,而任风玦怕惊扰到阴魂,倒是自觉站在门外。 她一眼望去,室內已不见小芸的魂魄,面色一冷,“怎么回事?” 朱鹏一脸痛苦:“小芸的魂魄,被我嚇跑了…” 接著,他衝到门外,对任风玦道:“公子,我確定小芸一定是被人杀害的!我看到了好多血!还有火!你一定要帮我揪出凶手!” 任风玦听了这话,心下瞭然,只道:“此事我不会袖手旁观的,你且放心。”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顏正初虽及时出手,却只收回了小芸的一魄,他向夏熙墨道:“小芸的魂魄本就是靠著一点执念,才跟隨至此,被这么一嚇,魂魄都散了,现在得儘快把三魂和另外的六魄找回来…” 朱鹏心下愈发自责:“道长,都怪我,实在是我太鲁莽了。” 顏正初则道:“多说无益,我也有责任,当务之急,还是要找魂魄。” 说著,他看了一下天色,刚好也快天黑,“我先布置一下。” 顏道长当即在后院布下了一道锁魂阵法,接著,將小芸的一魄,投入罗盘,根据鬼气,大致也能判断出魂魄的位置。 他又按照罗盘显示,大概標记出三魂及剩余六魄的位置,发现除了主魂之外,其余全都还在王府。 这让顏正初隱隱有些为难,不由得看了夏熙墨一眼。 对方察觉到他的目光,也看向了他。 顏正初立即一笑,坦言道:“可能得麻烦一下夏姑娘了。” 夏熙墨:“有话直说。” “小芸的主魂,已出了王府,大概在西南方位…” 夏熙墨一听就明白,却反问他:“其他的,你能搞定?” 顏正初连忙道:“交给我。” 她淡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顏正初这才略微鬆了口气,转头数了数魂魄散落的几处地方,发现至少也得八人才行。 將朱家村三人算进来,再叫上余琅和阿夏,也才五人。 任风玦身上阳气太重,肯定不能算。 那还得需要三人… 正为难间,却见几道身影从院外走进来。 为首之人正是赵婉。 郡主本是来喊他们准备吃年饭的,忽然见到这么大的阵仗,还以为又有鬼魂作祟。 好在她也是经歷过“大场面”的人,疑惑问道:“我府上又有鬼魂闹事吗?” 顏正初当即將事情的来龙去脉跟赵婉说了一遍。 並道:“正想跟郡主借几个人呢。”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僕人,立即悄然而散,生怕自己摊上事。 赵婉知道他们害怕鬼神之事,立即让小西子喊金翎卫来。 上回在底下密室,金翎卫没能为郡主出上一份力,十分自责。 此时一听郡主调遣,领將当即带著人就来了。 顏道长从中挑了三个阳气没那么足的,加上朱家村三人,凑齐五人。 他拿出一枚铜钱,施了术法,一一抹过眾人的眼睛。 接著,將他们需要去的地方,写在纸上,递了过去。 “你们去纸上所写的位置,用『引魂烛』,將魂魄引到这阵法中来。” “记住,看到她后,避免嚇到她,不要说话,她看到『引魂烛』自然会被烛光吸引。” “注意,你们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 眾人点了点头,隨即便去了。 他们刚走,余琅阿夏也被僕人请到后院。 余少卿进门前,还满脸笑意,听了顏正初的话后,才发现压根不是什么好事… “这事就非得让我们来吗?” 顏道长道:“剩下的这两『魄』有些特殊,我怕他们压不住。” 余琅:“……” 阿夏之前被遗留在客院內,此时倒是很有兴趣就凑了过来,“道长需要我怎么做?” “做法倒都是一样的。”顏道长解释道:“不过,她死前心存执念,会化作怨气,对应到七魄中的『怒』与『恶』,就会更加显现。” “魄无法伤人,但会嚇人,你们心里清楚,就能应对。” 阿夏立即点了点头。 余琅心知推脱不开,也只能勉为其难答应了。 顏正初给了他们『引魂烛』,並用铜钱,將小芸的一魄,摄入他们的双眼,又提醒道:“魂魄喜阴,你们可以多往属阴的方位去找,尤其是水边,树下,阴凉的墙角处。” “记住,要在一个时辰之內赶回来。” 二人去后,顏正初才真正鬆了口气,他坐於阵法之下,本想找任风玦说说话,一转头才发现,小侯爷早就不见了身影。 第279章 赐福 夜色逐渐深沉。 夏熙墨站在王府门口,目光看向了西南方位,那里却是灯火璀璨,人声喧闹。 相较起来,武王府却很是冷清。 王妃丧事才罢,府上不宜张灯结彩,只在门前换了素联,府內掛著素纸灯笼。 难怪赵婉要留他们一起过年,这样情形之下,怎不叫人触景生情? 夏熙墨正要往西南方走去,身后却传来慢悠悠的马蹄声。 她回头望去,却见任风玦驾著一辆马车而来,並朗朗开了口:“凉州城不比武王府,单只靠一双腿,可走不完。” 他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墨姑娘,请吧。” 夏熙墨道:“我是去找魂魄,带著你不方便。” 任风玦却顺手替她掀起车帘,笑道:“我只是给你做车夫,若发现魂魄,我不靠近便是。” 夏熙墨迟疑片刻,也不多言,直接走了上去。 马车往西南方的街道慢悠悠走了一段路,空气中开始隱隱浮荡起炮仗的味道。 有一群小孩,正在街头处嬉戏,笑声像银铃一般悦耳。 离街道越近,四下里的人声就愈发嘈杂。 街上花灯迷离,游人如织,游逛的人多,卖东西的小贩也多。 一眼望去,熙熙攘攘。 任风玦道:“看来无论在哪里,岁除之夜,都是热闹的。” 毕竟是旧岁的最后一天。 辞旧迎新,总是让人有许多盼头。 马车在街口处稍作停留,见夏熙墨没应声,便又继续往前走了。 也是在这时,一片锣鼓声响,由远至近,伴隨著人声大喊:“三圣子赐福了!” 闻声,夏熙墨轻蹙眉头,任风玦也將马车停了下来。 他们同时朝前望去,竟是一群百姓,簇拥著一辆八人共抬的大轿子,迎面而来。 轿上之人,一身赤金袍子,系红色披风,戴青铜面具,威风凛凛,端坐其中。 身后站著一个面罩黑纱的男子,依然背著剑匣,正是白日里的驱车之人。 而那抬轿的八人,亦戴著彩绘面具,却略显狰狞。 若细致去看,就会发现面具上绘的脸谱,对应的全是“凶神”。 任风玦记得,往年宫宴之上,用以“驱儺逐疫”的儺舞,戴的便是此类面具。 但此人让“神灵抬轿”,分明是要凌驾於眾神之上的意思。 隨著三圣子降临,这街头巷尾瞬间就被围得水泄不通,和白日情形如出一辙。 任风玦的马车就这样就卡在了中间。 他向车內的夏熙墨道:“看来,得耽误一会儿了。” 夏熙墨也掀起车帘子朝对面看了一眼。 隨著周边的人聚集得越来越多,三圣子便让抬轿的人,停了下来。 见状,底下之人,则不约而同,开始下跪。 原本喧闹的街道,也在剎那间静了下来,四下的氛围,庄严之中,又透著诡异。 紧急著,一名妇人抱著襁褓中的婴孩,哭著往人群前面挤,並举著孩子,向轿上之人喊道:“求三圣子救救我的孩儿!” 轿上之人,转头看了她一眼,接著伸手,轻轻点在那孩子的眉心处。 下一秒,婴孩便大声啼哭了起来。 妇人喜极而泣,跪在地上连磕几个响头。 “我的孩子好了!我的孩子好了!” 人群之中,立即也有人称讚道:“三圣子起死回生,不愧是真神!” “凉州城有三圣子,真乃我北境之福泽!” “三圣子真神降世!佑我大亓!” 听著这一声声迷惑之言,任风玦震惊之中,还有些气恼。 不来这一趟凉州城,竟不知道这地方居然如此乌烟瘴气! 呼喊声,一声高过一声,接著,又有一位年迈的老者在人群之后高喊道:“求求三圣子救救我孙女,她让邪祟给缠身了!” 闻声,三圣子忽然招了一下手,人群之中,自觉散开了一条路。 老者牵著一个年纪约莫不过五六岁的女孩,走到跟前来。 只见那女孩目光呆滯,嘴角却流露著一抹不属於她这个年纪该有的诡笑。 果然像是邪祟缠身之兆。 三圣子看了一眼后,却说了两个字:“赐鞭。” 闻令,其中一名抬轿之人,当即抽出腰间长鞭,便朝小女孩身上抽打。 任风玦看得心下一紧,差点就想上去阻拦,却被夏熙墨轻轻拉了一下。 然而,那一鞭下去,小女孩便跪在地上,开始吞出了大量黑水… 人群譁然,纷纷后退。 三圣子令道:“灭。” 又有一人上前,自腰间拿出一双铁尺,朝著黑水之中用力刺去。 接著,便有一阵怪异的青烟,从中溢出,慢慢消散。 小女孩的眼目逐渐清明,一把扑进老者的怀里,“爷爷,我害怕…” 老者拍了拍她的后背,连忙拉著她,一齐向著三圣子跪下来磕头。 “快跪谢三圣子,是他老人家救了你的性命!他是真神仙!” 小女孩怯生生看了三圣子一眼,像是要看清他的样子,隨后懵懂回道:“谢谢神仙…” 人群之中,又爆发出了讚扬吹捧之辞。 而这时,三圣子忽然展开双手臂:“赐福。” 大片金箔,如同落雪一般,撒向了人群。 与白日在开福寺外的情形一致,百姓们立即疯了一般开始爭抢。 这时,三圣子忽然低声向身后的侍者交代了一句,並递了一样东西给他。 那侍者点了一下头,接著,施展起轻功,掠过人群,却逕自来到了任风玦的马车旁。 那人望著任风玦略微頷首为礼,却道:“圣子说,看在风华郡主的面子上,送一样东西,给这车內的姑娘。” 听了这话,任风玦亦是一惊。 夏熙墨掀开车帘,朝那人冷冷掠去一眼。 侍者隨之双手奉上一物,“这是姑娘要找的东西。” 夏熙墨望去也有些诧异,她一眼就看出来里面藏了一缕魂。 若没有猜错,那应该就是小芸的魂魄。 她直接伸手接了过来,问道:“他怎么知道我要找这个?” 侍者却回:“三圣子是真神,自然能预知天下事。” “他还说了,与姑娘还会有相见之日。” 说完,他直接退后,如来时一般,轻盈掠过人群,回到了三圣子身后。 明月之下,隔著疯魔一般的人群,被四下拥护的三圣子,与他们相望了一眼,那姿態,仿佛真当自己是九天之上的神明… 第280章 岁酒 等夏熙墨与任风玦回到王府时,顏正初等人已经找齐了小芸的其他魂魄。 余琅正在一边喝茶压惊,一边埋怨顏道长。 別人找回来的魂魄看起来都很正常,只有他要找那一缕“恶魄”最为狰狞嚇人。 而且,恶魄去的还是王妃居住的寧安院… 当时,余少卿进门的时候,都隱隱有些腿软。 忽然见到一个浑身是血,且披头散步的影子扑向自己,他差点没把手里的“引魂烛”给扔出来。 当时又惊又悚,好在脑子还记得顏正初的吩咐,没有出声。 他就这么被那缕“恶魄”追著回到了后院… 交还引魂烛的那刻,余琅真想骂顏正初一顿。 对方却笑眯眯说道:“我就知道,此事非余少卿而不能为!” 余琅:“……” 此时,见夏熙墨回来,並將小芸的主魂交给了顏正初。 眾人都很好奇,王府之外那么大,她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就找到了。 朱鹏则是又跪又谢,一副感恩不尽的样子。 然而,夏熙墨却冷淡说道:“不是我找的,而是有人送上来的。” 眾人一惊。 赵婉第一个好奇:“是谁?你们认识的?” 夏熙墨却看向她,“是三圣子,说是看在你的面子上,送来的。” 赵婉也惊了。 只是,对此她並不高兴,反而冷哼了一声,“这又是怎么意思?想要巴结討好本郡主吗?” 余琅放下茶水,分析道:“那也不对啊,他又怎么知道我们要找小芸的魂魄?难道…他在王府有眼线?” 赵婉却很护短:“不可能!我武王府的家奴都是知根知底,岂是他人能隨意混进来的?” 夏熙墨不想说太多。 任风玦这才开口:“確实是三圣子送来的…” 当下,便將刚刚在街道处的所见所闻,全部说了一遍。 眾人听后,面色各异。 赵婉立即嗤道:“本郡主需要他给什么面子?也太自以为是了!” 顏正初则道:“这凉州城百姓受这三圣子蛊惑得不轻啊,都已经猖狂到如何程度!” 余琅跟著说道:“再这样下去,还不得为他建庙塑身供养起来?” 阿夏忍不住怀疑:“这三圣子真有这种本事吗?怎么听起来像是事先串通好,糊弄人的?” 眾人各抒己见,夏熙墨却平静开口了:“他確实有真本事。” 顏正初愕然。 能让夏姑娘称“有本事”的人,他还没见过。 夏熙墨则如实说道:“那名妇人抱著婴儿去找三圣子之时,婴儿的身上縈绕著一股死气,这是將死之人,魂魄將要离体之兆。” “他出手后,那股死气消散了,婴儿隨即发出啼哭之声,说明已经脱离危险,活了过来。” 这些肉眼看不到,但夏熙墨可以。 在眾人震惊的神情当中,她又继续说道:“后来,那老者带著孙女前来时,女孩的脚下確实多了一道影子,那影子被鞭打之后,便消失不见。” “女孩俯身吐出的黑水,正是影子所化,之后,被铁尺刺中,立即消散了。” 顏正初面色沉得可怕,“听夏姑娘这么一说,他確实能捉鬼驱邪,甚至能让人起死回生?这…人间岂不是要乱了套?” “不对!”他依然觉得这事透著蹊蹺,“生死早有定数,否则阴司的生死薄,岂不成了摆设?这里面一定有蹊蹺!” 余琅则向任风玦说道:“大人,虽说我们是隱瞒身份进了凉州城,但这事肯定是瞒不住镇北侯的,接下来,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任风玦却笑了笑:“当初选择来侯府,就没想过隱瞒了,接下来,我们可能得先去一趟朱家村,之后再找个时间,亲自登门拜访镇北侯。” “至於三圣子,他与镇北侯关係密切,见了江霆,自见分晓。” 赵婉听了他们的话后,立即也就猜到了他们来凉州城的真正用意。 “任风玦,该不会是圣上让你来北境查江霆的吧?” 任风玦却道:“那倒不是,是因为一些案件的牵扯,才一路来的凉州。” 赵婉一听查案子就立即没了兴趣。 远处忽然传来爆竹的声音,她这才想起正事,“忙活了那么久,都忘了还有年夜饭没吃!本郡主都饿了。” 她立即招呼眾人:“天大的案子都先放一放吧,去西暖阁!” 离开后院之前,赵婉忽然顿足,看了朱家村几人一眼,转头又向孙总管吩咐道:“一会儿你们的年饭,也带上他们。” 孙总管立即应了一声。 雪又开始无声下了起来。 西暖阁內,已经备好了一桌子美味佳肴。 赵婉喊下人搬来一坛酒,当即就倒了几碗,一旁的余琅和顏正初却看得暗自心惊。 “郡主,这酒?”余琅想问,却又怕提及王妃,让郡主伤心。 赵婉一听就明白,“我母亲酿的那些酒,早就命人处理了,这是屠苏酒。” 屠苏酒,又称“岁酒”,也是以各类药材浸泡。 岁除或是元日,皆可饮用此酒,能辟邪气,不染瘟疫。 而且,喝岁酒还讲究一个“从幼到长”的顺序。 郡主倒完酒后,当即便道:“现在我们从年纪最小的开始喝!” 她立即向夏熙墨问道:“你跟我同岁吗?” 夏熙墨微怔。 任风玦看了她一眼,却替她回道:“她今年十六。” 这下换作赵婉微愣,她先挖苦了一下任风玦:“你倒是记得清楚!这么有心吗?” 隨即,又眉开眼笑地向夏熙墨道:“那我是姐姐了,我比你大一岁哦,所以,这里你最小,得你先喝。” 夏熙墨一眼掠去,没应声。 无忧却在渡魂灯內笑道:“墨骨,你分明是他们之中最大的才对!” 虽说生前年岁不详,但她却以魂体的方式,存在了一百年。 赵婉把酒直接递给她,“快喝快喝,这个你可赖不了。” 夏熙墨向来乾脆,拿起酒碗,直接一饮而尽。 赵婉见她喝得如此爽快,便也学著她的样子,仰头饮尽。 但她酒量可没夏熙墨好,喝完后,当即剧烈咳嗽了起来。 余琅想笑,又连忙憋住,並煞有其事拿起酒碗,接著说道:“那接下来是阿夏,再是我,然后轮到任大人,最后是顏道长…” 窗外飞雪肆意,岁除之夜,在欢笑之中,悄然度过。 一声爆竹声响后,新岁也隨之而来。 第281章 哑山 “那边就是哑山了…” 次日一早,任风玦等人便在朱鹏的指引之下,来到了哑山脚下。 与之同往的,还有赵婉及贴身婢女小西子,以及一眾金翎卫。 如此大的阵仗,其实並非任大人所愿。 可风华郡主执意要来,他也確实拦不住。 不过,这样一来也有好处,一路走来的各种城门关卡,皆畅通无阻。 毕竟,北境之地,谁也拦不住武王府。 顺著朱鹏手指的方向,眾人看见一片大山相连,而越北山在哑山的衬托之下,明显已是小巫见大巫。 “这是越北山的背面吧?” 余琅眯著眼睛瞻望半天,最终从地势上,推算出此刻的方位。 顏正初也在琢磨,闻言跟著道:“確实是越北山的背面,而且…” 他忽然向朱鹏问道:“旁边那座山又是什么山?” 朱鹏答道:“以前叫兗山,听说里面镇压过恶鬼,很少有人敢去,后来就改名为『不遇山』了。” “兗山…居然就在这里?” 以前,顏正初只听说过“兗山恶鬼”,却压根不知这座山究竟在何处… 此时也算恍然大悟了。 朱鹏又道:“关於兗山,我也只是听村中长辈说起过,迄今为止,基本无人敢踏足,也不知真假。” 顏正初不置可否一笑。 眾人顺著哑山下的小路前行,四下已经没有了人烟。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等见到雕刻著“朱家村”三字的石標时,眼前的场景,却让人胆战心惊。 大雪下了那么久,却根本掩盖不住被烈火焚烧过的屋舍“残骸”。 朱鹏的面色也隨之变得沉重,他没有说话,而是领著眾人,顺著村中大路,向西而过。 紧接著,便是曾经的“狄奴营”。 和朱家村一样,已被大火烧毁,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朱鹏又指著不远处的村子,泪眼朦朧,语气哽咽:“那边是张家村和刘家村,和这边的情况一样…”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而北境自入冬后,就是连绵不断的大雪天,眼下,想要从中找出再找出线索,难度也会加大… 余琅难得正经起来:“这事肯定得官府出面才行。” 朱鹏满脸黯然:“出事后,我就一路从镇衙,告到县衙,而今就只差一个州衙没去了。” 余琅心里也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係,便向任风玦问道:“大人,要不要我去一趟州衙?” 任风玦却摇头:“用不上。” 余琅问:“大人可有良策?” 任风玦却转头看了赵婉一眼,“风华郡主在此,根本无需咱们跑一趟,他们自会派人来。” 上回,武王府进贼,凉州城內尚且能弄出那么大的动静。 倘若… 他直接走到赵婉跟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郡主一听,只觉得好玩:“可以啊,就先这么办。” 说著,直接將金翎卫领將喊过来,向他吩咐道:“你现在带几个人去一趟最近的镇衙,就说本郡主在哑山附近走丟了,让他们即刻派人来找。” 听了郡主的话,那领將显然有些懵,“郡主,这…” 赵婉不悦反问:“这很难办吗?” “不难,不难,属下这就去办。” 领將不敢违抗赵婉的意思,便留下两人在此照看,自己则带了两人,骑著马便去了。 任风玦看了一眼天色,在心中预测了一下时间。 最迟天黑之前,镇衙和县衙,都会相继来人,至於州衙,现在群龙无首,估计得看镇北侯府的態度了。 风华郡主失踪可不是小事,这可关乎到他们这些官员的仕途… 所以,他们肯定不敢懈怠。 山野空旷,雪地里待久了,眾人都感受到了寒意。 任风玦转头看了一眼夏熙墨,见她默默立在雪地,像是一株傲雪红梅。 今日眾人都穿上了郡主送的新衣。 夏熙墨身上是一件红豆色穿银线的袄子,领口袖口滚著白狐毛边,底下是同色的裙子,脚下则是一双簇新的鹿皮靴子。 和赵婉脚下那双材质是一样。 由此可见,郡主对夏熙墨的態度,已超越了许多人。 他正要朝她走过去,却见赵婉的婢女小西子小步跑到夏熙墨跟前,將一只手炉塞给了她。 “郡主给你暖手的。” 夏熙墨明显一怔。 小西子却是一溜烟就跑了。 任风玦看在眼里,不禁莞尔,他慢慢走到夏熙墨跟前,忍不住说了一句,“看来我之前的担心都是多余的,郡主现在,更看重你。” 夏熙墨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脱口而出:“吃醋吗?” 这话让任风玦也跟著一愣,隨即回道:“若换成什么世子皇子,我可能是要吃醋了。” 夏熙墨面上神情淡淡,眼神却飘向別处,像是在躲闪。 “这地方乾净得有些诡异。” 她忽然转换了话题。 任风玦乍听之下,还有些不理解,隨即反应过来,她说的“乾净”是什么意思… 若这里真惨死过那么多人,毕竟怨气衝天。 可这里却是一丝阴气都看不到。 “此事確实诡譎,背后所藏的秘密,少不了与江霆有关。” 夏熙墨点头,隨后又道:“而且,我还有一个猜测。” “什么?” “小芸的鬼魂,並不是无缘无故跟上了朱鹏。” 这事任风玦也有想过。 昨夜外出寻魂太过顺利,三圣子的突然出现,怎么看都像是提前铺垫好的。 所以他也怀疑过,小芸的出现,皆为一手安排。 至於目的,应该是为了震慑他们。 “我也怀疑,这事跟三圣子有关。” 夏熙墨道:“我已经让顏道士將小芸的魂魄暂且封印,但以三圣子的本事,想藉此翻起什么风浪,也不是难事。” 她又看向了任风玦:“总之,你要小心应对。” 任风玦只觉得这话听在耳里,莫名叫人高兴,一时之间,竟忘了继续往后分析。 夏熙墨也觉得氛围突然变得古怪,却听他说道:“我早知北境之行十分险阻,万幸能有墨姑娘同行…” “……” 沉默间,二人身后却传来一道幽怨的声音。 “大人,在官府来之前,咱们也不能一直在这冰天雪地里待著吧?要不找个地方生个火暖暖?我都快冻僵了。” 第282章 义庄 余琅站在雪地里搓著手,又道:“这地方可比凉州城內冷多了。” 夏熙墨看了他一眼,將手中炉子递向他。 余少卿正要接过,却感受到任风玦锐利的目光,他嚇得手一缩,笑嘻嘻道:“这炉子太小,还是夏姑娘自己留著用吧。” 任风玦睃了他一眼,却道:“出门前便让你把那件氅衣穿上,可是你自己嫌太过於累赘的。” “……” 虽然嘴上这么说,任大人还是喊来了朱鹏,向他询问附近是否有暂时能落脚的地方。 朱鹏思索片刻,面上明显有些为难,“那山脚下倒是一座废弃的义庄,里面挺大,能容得下许多人…” “不过,义庄是停放尸体的地方,生人不宜靠近,今日又是新岁的第一天,放在民间的说法,这是要触霉头的。” 任风玦却微微一笑,“我们既选择在今日来朱家村查案,便不会忌讳这些,恰好也过去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听他这么说,朱鹏便只好依言带路了。 义庄依著哑山而建,门口几乎要被周边树木所遮掩,乍一看十分不起眼。 可进去后,里面却是一间四四方方的院子,占地面积的確不小。 朱鹏指著大堂,多少有些畏惧:“那里面就是用来存放尸体的,据说,至今…还有棺木。” 顏正初四下里看了看,却道:“逝者既已安息,魂魄肯定已经有了去处,没做过亏心事,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朱鹏毕竟也是见过鬼魂的人,跟著这么仔细想想,也就没那么怕了。 他又道:“这义庄空了一二十年了,我记得,小时候倒还见过这里的『守棺人』,后面也不知发生过什么,人忽然就不见了…” 守棺人通常都需要八字过硬,或命带残缺,不怕阴气衝撞,才能与尸体打交道。 一般人根本做不来。 而做了这一行,基本就是断了与活人之间的往来,註定孤寡。 所以,料想这位守棺人失踪后,也不会有人去寻他,下场可谓极为悽惨了。 顏正初心生怜悯,当即进入大堂內看了看,发现角落里確实有两副空棺材。 但除此之外,几乎空空如也。 他见里面没有异常,便招呼眾人进来。 赵婉嫌里面太脏,招呼金翎卫清扫了大堂后,才肯挪步。 接著,眾人又从旁边柴房內,拾了一些乾柴,在堂中架起火堆,用以取暖。 余琅才暖了会儿手,就被任风玦喊走了。 “同我一起,四下看看。” 余少卿虽不情愿,也不能违抗,便也跟著去了。 义庄除了一间大堂外,左右还有两间房。 一间为柴房,一间则是守棺人曾经的起居之所。 可以看得出,守棺人的日子过得十分清贫,房內连个像样的摆设都没有,床都是用乾草铺就的,其他用具,更是一切从简。 但奇怪的是,房间的墙壁之上,却用木炭条写著密密麻麻的怪异图案。 任风玦和余琅皆看不懂,便喊了顏正初来。 顏道长见了,也是摇头:“这…也不是符文啊,看著倒像是不识字的孩子,在乱涂乱画。” 听他这么一分析,余琅也觉得在理。 任风玦並未言语,目光却从墙壁上的字体,一直挪到了房门上。 接著,他从房门走出去,看了一下院门,以及大堂的门。 余琅忙上前问道:“大人是发现什么了吗?” 任风玦思索了一下,才道:“门的高度,好像改过。” 义庄所有的门,都比一般房门,至少要高出几寸。 而且看样子,还是后面才改动的。 这一举动,明显存疑,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改这个? “把朱鹏再喊过来问问。” 余琅尚未理清这其中的关係,还是依言去了。 朱鹏听他们提及守棺人的身高,便仔细回想了一下。 “倒也不觉得很高,应该也只比正常人高一些,我记得,他当时就站在那大门前,戴著一顶斗笠,看不清脸…” 任风玦又问道:“你可知他是哪里人?” 朱鹏回道:“算是半个朱家村的人,听说曾经是个孤儿,被上一任守棺人捡回来抚养,老守棺人去世后,他便留下来继续看义庄了。” 任风玦沉默片刻,並抬头看了一眼义庄后面那座深不可测的哑山。 心下竟隱隱觉得,这守棺人身上,一定藏了什么秘密… 这时,门外隱隱有马蹄声传来,想是前去镇衙“报案”的金翎卫已经回来了。 果不其然,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义庄跟前。 任风玦和余琅当即走了出去,只见一个身穿镇官服饰的男人,领著一帮衙役前来,看阵势,是整个镇衙都已经出动了。 镇官迟疑著往义庄靠近,显然想不通,为何要到这种地方来… 而在见到任风玦那刻,他明显呆了一下,下意识向旁边的金翎卫领將问道:“这位是?” 余琅立即上前一步,“这位刑部侍郎,任大人。” 接著,亮出自己大理寺的腰牌:“本官,大理寺少卿,余琅。” 一来就撞见京城里来的大人物,镇衙人群立即跪在地上。 镇官更是嚇得话都说不利索:“下官竟不知二位大人来了凉州!风华郡主…郡主失踪之事,下官必然追查到底!” 他话音刚落,赵婉便也从大堂內走出来。 “本郡主没有失踪,喊你来,是为了別的事情。” 镇官又是一惊。 但很快,他心里又明白了过来,却依然装著糊涂:“不知郡主有何事要吩咐下官,下官必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婉道:“好听的话先別急著说,本郡主问你,这附近的几个村子,在一个月前曾发生过命案,你们为何坐视不理?” 镇官眼珠子一转,已经看见了站在旁边的朱鹏,虽然诧异对方居然能找来风华郡主帮忙,心里却已想好了措辞。 “下官確实接到过报案,只是案情重大,下官只能上报给县衙,却一直不得指示,不敢擅自处理。” 任风玦早就想到他们会一层层推脱,当即便道:“无妨,你们就在此候著,相信县令应该也快到了。” 第283章 守棺 镇官一句话也不敢说,领著一帮下属站在义庄门外,就这样乾等了半个多时辰,果然又有一队人马匆匆前来。 那县令下马车后,几乎三步作两步来到镇官跟前,焦急问道:“怎么样?郡主她…” 镇官拱了拱手,却满脸难堪:“大人,郡主无恙,此时正在这义庄內,不过…” 说话间,又转身向著另一侧,压低了声音:“郡主要查这朱家村的案子…” “啊?” “这还不算,连刑部和大理寺都来人了!” “这?来的几品官员?” “是刑部侍郎和大理寺少卿!” 闻言,县令顿时有种晴天霹雳的感觉,他兀自震惊半晌,才吐出两个字:“完了。” “怎么把京城里的活阎罗给招来了?这下可就麻烦了!” 说话间,身后传来脚步声。 县令回头望去,见是一位气宇轩昂的年轻男子,和传闻中一样,年岁不大,气场却不弱。 他当即上前,瑟瑟行礼:“下官李照,见过大人…” 任风玦则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想必李县令已知悉此地的情况了。” 李照丝毫不敢打马虎,“大人指的可是一月前发生在此的纵火案?” 任风玦眉头皱起,语气加重:“纵火案?” 李照手心都要涔出冷汗来:“下官接到案件详情,確实为纵火案…” 任风玦不悦地扫了那镇官一眼:“难道他没有告诉你,这案子里,还包含了几十上百条人命?”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二人听了这话,忙不迭就跪在了地上。 李照又解释道:“下官接到报案过后,也曾派了县尉前来查看实情,这几间村子统统已被烧毁,一看就是盗匪所为!” “由於案情重大,又涉及那么多人命,下官还上书了州衙,不过…” “大人也应该知晓,自上任知州卸任过后,这州衙便没了主心骨,下官等了一个月,都没有指示下来,这才耽搁了。” 任风玦当然听出了他话中的含义。 镇官推县令,县令推知州,偏偏知州已落马,无人主案,確实是个好理由。 他心里怒极,但转念想到凉州城的各种乱象,也就將怒火平息了下来。 正所谓一环扣著一环,上樑已是不正,下樑怎会不歪? “很好,既然州衙不管,那本官就来管管,二位觉得如何?” 若是换作別的官员说出这话,那可是“越权行为”。 但这话是从任风玦口中出来,谁也不敢不从。 县令和镇官立即肃然起敬:“下官谨听大人差遣。” 趁著天还没黑,任风玦立即吩咐眾人前去案发现场大力搜查,不放过任何线索。 命令下去后,衙役们面色各异,有跃跃欲试想破案立功的,也有一些事不关己,极不情愿的。 即便如此,也没有人敢懈怠。 毕竟,这活阎罗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给我好好搜查,仔细搜查,不可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跡,有任何发现,即刻报来!” “是!” 一声令下,人群在义庄门前散去。 县令李照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义庄,心里多少有些怵,他试探著向任风玦说道:“大人,要不,您和郡主先移驾到镇衙內歇著,这地方,不適合驻留太久。” 任风玦却藉机问道:“李县令对这义庄之事,知晓多少?” 李照连忙回道:“下官做镇官那些年,须经常在这村间走动,倒是知道一些。” “可见过这里的『守棺人』?” “当然见过,不过只是远远看过一眼,並未靠近。” 任风玦点了一下头,却道:“那李县令隨本官进去看看吧。” 这请求可把李照嚇得心肝一颤,偏偏又不能拒绝,只有硬著头皮隨他进去了。 任风玦直接將他领到守棺人居住过的房间內,並让他看看墙壁上的图纹。 李照仰著脖子看了半天,却道:“这看著…不就是小孩子胡乱涂抹的吗?可…这高度,又不像小孩。” 一般小孩哪会有那么高? 任风玦笑了笑,却问:“李县令见过哑山的狄人吗?” 这话让李照面色变了变,他如实道:“实不相瞒,下官並未见过。” 大亓开国后,镇北侯江霆驻地凉州城,没过几年,就开始大肆追捕哑山內的狄人。 花了整整两年时间,才將狄人尽数捉拿下山,並在附近建了“狄奴营”。 李照当镇官的那几年,“狄奴营”早就建好了。 任风玦又问:“那李县令可知,这些村民之死,极有可能与『狄奴』有关?” 李照倒吸一口凉气,“下官听…报案者是有这么说过,却…却並没有根据,况且…” “狄奴是由万霆军直接管制,若真如此,此事只怕还要请镇北侯出面才行。” “看来,李县令心里都是清楚的,若案件调查清楚了,该找什么人,自然会找。” 李照想到这位镇北侯,心里更是怵得慌,好在此时有个活阎罗挡在前面,不然,他才不会管这档子事! 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画,问道:“任大人是怀疑这守棺人与狄奴有关?” 任风玦却漫不经心地答道:“只是觉得这守棺人有些神秘,想从中找找线索罢了…” 李照正要恭维两句,镇官便来报,声称已经在那些烧毁的屋舍之下,发现了大量尸骨。 这些结果本就在预料之中,任风玦吩咐道:“有多少,全部找出来。” 一直找到天黑,整个朱家村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能挖出来的,也全部挖了出来。 尸骨放在雪地里,却令人触目惊心。 由於尸体被烧毁得严重,仵作只能看个大概,判断不出具体死因。 但尸体之间,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颈椎,基本都有撕咬的裂痕,明显就是山间野兽行为。 朱鹏立在尸体前哭得伤心不已,他甚至分不清哪个是妻子小芸的尸骨。 “大人…” 他跪在任风玦面前,“他们一定是被那些凶残的狄奴杀害的!一定不能放过他们!” 任风玦不语,转头望向黑夜之中的沉沉哑山,心下却想,若这些人真是狄奴所杀,那他们此刻,又藏在了何处? 第284章 枯井 “郡主,那满地都是焦尸,太可怕了,您还是別去看了。” 官府搜出腐尸过后,义庄內眾人皆走出去查看。 赵婉原本想去凑热闹,一听全是尸体,又不太想去了。 此时的义庄大堂內,便只剩下她和小西子,以及两名金翎卫。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室內的光亮,全来自於面前取暖的柴火。 四下望去,多少有些阴森可怕。 “这地方不也阴森森的?刚才还不如跟他们一起。” 赵婉待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她站起身来,正想往外走。 谁知,旁边的空棺材里,竟传来一声诡异的声响。 声音不大,但大堂內的四人,全部都听见了。 两名金翎卫当即拔出腰间长刀,警惕起来,“郡主小心,属下过去看看。” 赵婉心下觉得紧张,又有些刺激,便故意向小西子问道:“先前那道士不是说,棺材是空的吗?怎么会有声响传来?是不是有鬼?” “郡主您別瞎猜了?”小西子心里更害怕,咽了口水,颤声道:“估计…应该是老鼠!这种地方,老鼠最多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她话音刚落,果见一只耗子,从棺材內探出半个头来,並瞪著一双眼睛,盯著眾人。 见此,赵婉和小西子同时惊叫了一声。 金翎卫当即一刀劈了过去,老鼠来不及反应,竟“吱”地一声,便掉在地上,成了两半。 “啊!” 望著地上的死老鼠,赵婉又尖叫一声,“噁心死了,你们快把它弄出去啊!” 两名金翎卫相视一眼,一个用笤帚先將老鼠清扫了出去,另一个见地上全是血跡,便打算去找水来清理… 而赵婉望著那一大滩血跡,也是直犯噁心,便跟小西子道:“我们还是先去外面透透气吧。” 两人走出大堂没一会儿,屋舍后面却传来一声痛苦的喊叫声。 “郡主,好像是…小郭的声音!” 小郭就是刚刚出去找水的金翎卫。 留下的这名金翎卫脸色一变,直觉同伴有可能出事,当即道:“我去看看!” “等等。”赵婉却立即喊住他,面色隨之一凝,“你一个人太危险了,我跟你一起过去看看。” 又向小西子吩咐:“你出去,速速把领將喊回来。” 小西子愣了愣,刚要拒绝,后院的叫声更为惨烈。 赵婉当即握紧腰间长鞭,大步向后面跑去,那名金翎卫见状,更不敢怠慢,立即跟上。 小西子知道郡主的性子,当即跑去义庄,往朱家村方向直奔而去。 与此同时,任风玦正望著白雪皑皑的哑山,思考著狄奴的行踪,视线里,却恰好出现了那间不起眼的义庄。 他又想,这二者之间,会有关联吗? 思忖间,又见一道身影气喘吁吁而来。 “义庄…义庄!”是郡主的婢女小西子。 她以最快的速度,从义庄跑了过来,一路上还滑倒了两次。 此时气没喘顺,话也说不清楚,只能用手指著义庄方向,急得满脸通红。 任风玦忽然心下一凛:“糟了。” 他几乎不等小西子把话说完,当即便往义庄的方向跑去,而尾隨其后的,却是夏熙墨。 余琅和顏正初相视一眼,不明所以,也相继跟了过去。 县令李照却是一头雾水,向小西子问道:“义庄怎么了?” 小西子这才说道:“义庄可能闹鬼了!” 四下譁然。 任风玦一路赶回义庄,大堂內已是空无一人。 夏熙墨却率先看见了地上的脚印,向他提醒道:“后院。” 两人循著脚印指引,来到后院,隨之入眼的,却是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留下保护郡主的两名金翎卫,已经毙命。 雪地里明显有打斗的痕跡,一只皮鞭掉在地上,旁边竟有一道巨大的脚印。 由此不难看出,刚刚究竟发生过什么… “郡主的鞭子…脚印…” 任风玦俯身检查地上尸体,额头一跳,“和那些村民的情况一样,是被撕咬而死。” 夏熙墨却指著角落一处,问道:“你看那口井,是不是有些眼熟?” “琼影客栈…” “比那井口还要大一些。” 两人当即走到井边,向內投入石子后,果然不闻水声。 若这底下真与琼影客栈一致,那风华郡主的处境,只怕凶多吉少… 这时,余琅和顏正初也跟了上来,见地上尸体,皆吃了一惊。 “大人,这是怎么回事?郡主呢?” 任风玦知道情况紧急,不解释太多,只道:“拿一盏灯给我,下去看看。” 他率先跳了下去,余下三人相继而下。 和预料中一样,井下果然別有洞天,只是比起琼影客栈的井底,更加深不可测。 根据那脚印指引,走了很长一段路,依然不见尽头。 但眾人心里都很清楚,这方向,正是在通往哑山… 余琅忍不住说道:“大人,看外面的尸体和脚印,杀人者,必是狄奴无疑了!” 任风玦回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有预感,得找到一个人,才能知道全部真相。” 余琅微顿,立即明白过来:“是义庄的『守棺人』?” “不错,我怀疑他的身份,与那群狄奴有关。” “啊?” 余琅和顏正初同时吃了一惊。 这时,通道总算到了尽头处,一声刺耳的嘶鸣,骤然响起,直刮耳膜。 眾人立即想到,当日在琼影客栈內见到的巨人十四,也是这样的叫声。 接著,他们又同时听见了赵婉的哭喊声:“救命!有怪物!”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她被藤条绑在一块石头上,距离她不远处,立著一个头戴斗笠的男人,身上披著一件蓑衣。 而在石头后边,还立著一名身形巨大的狄人,正瞪著一双赤红双眼,向著眾人发出嘶吼。 赵婉见到任风玦等人找了过来,当即转悲为喜,“太好了!你们总算来了!我有救了!” 任风玦走近了几步,暗自分析了一下局势。 余琅正想上前救人,却被他一把挡住,“先看看情况。” 而这时,那名戴著斗笠的男人忽然开口问道:“你们…是从京城来的吧?” 第285章 阿福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无比沙哑,从气息上来分辨,明显已经不再年轻。 任风玦看不清他的长相,但心中基本能够断定对方的身份。 他回道:“正是。” 那人忽然笑了笑,却用一种悲凉的语气,说道:“我等了你们,好久…” 闻言,眾人反而吃了一惊。 任风玦只觉得一切跟自己预想的,似乎有些出入,便问:“为何要等我们?你又究竟是什么人?” 那人伸出枯瘦的手,慢慢揭开了斗笠,却露出一张十分怪异的脸。 他的头颅,明显比常人要大许多,可那藏在蓑衣下的身体,却只与赵婉一般高。 “我是义庄的『守棺人』,我的养父,唤我阿福。” 阿福说著,又將身上的蓑衣解了下来,眾人这才明白,他看起来为何只与赵婉差不多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因为,他已经没有了双腿。 “如你们所见,其实,我也是狄人…” 任风玦面上闪过一丝异色,心下稍微一推敲,也就猜到他为何会是这副处境… 眾人震惊不语,阿福却自顾自讲述起自己的经歷。 “我生来就被狄人族所弃,是我的养父,將我拾回义庄內,抚养长大…” 老守棺人虽生在朱家村,但在村內早已没了亲故,他向来受人排挤,性格沉默寡言,又守了大半辈子义庄,性情也愈发古怪。 那晚,孩子的啼哭声,却让他一时心软,便將其拾回家中。 可他孤寡了大半辈子,未曾娶过亲,更不曾养过孩子。 想过把孩子送到附近村子,挨家挨户询问,却无一人肯收留。 无奈之下,他也只能硬著头皮当了“爹”,並给孩子取了一个有“福气”的名字。 阿福其实很好养活,无论餵什么,他都愿意吃,可就是身体长得太慢… 別人家一岁左右的孩子,已经慢慢开始学走路了。 他却连爬都爬不利索,嘴里咿咿呀呀,一个字也吐不出。 长到两岁左右,才勉强能站起来,却依然不会说话。 三岁后才会喊爹,四岁才能说一些简单的人话。 而事情的转折,发生在阿福五岁左右,他夜里睡觉开始不太安稳,也不知是不是骨骼的缘故,会莫名抽搐,痛苦哀嚎。 也是在那一年,他突然长得飞快,不过半年时间,就有十岁孩子那么高。 老守棺人这才意识到,阿福或许不是常人生出的孩子,而有可能,是哑山內巨人的孩子… 望著阿福一天天长大,他心中也生起了复杂的情绪。 彼时,附近村落都惧怕狄人,视其为凶猛野兽,且镇北侯江霆,已经下令,开始大规模入哑山捕捉这些“异类”。 所以,无论是谁发现了阿福的身份,他都可能会被抓走。 好在义庄被人视为“不祥之地”,平日里也极少有人靠近,阿福已长到七八岁,却几乎没什么人知道他的存在。 虽说阿福的样子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可巨人的身形,是没有办法隱瞒的。 为了能够让阿福活下来,他暗中做了一个残忍的决定,从山上采来“麻草”,趁其睡觉,敷在他的腿上,然后,狠心砍掉了他的双腿。 只有半截身子的阿福,即便被人看到,也不会有人怀疑他的身份。 阿福在什么都不懂的情况下失去了双腿… 那时,他七岁,换算成狄人的年纪,也不过只是个懵懂的稚子。 守棺人为了能让他继续活下去,又花了三年时间,突发奇想,在后院的枯井內,挖了一条通道,可通往哑山的一处石洞,並告诉他,以后若没有去处,便到这山洞里来。 他教他,以人的方式,在山中狩猎,吃熟食,钻木取火,缝製衣物… 在阿福十三岁那年,守棺人去世了。 临终前,他將阿福的真实身份告诉了他,並叮嘱他,不可让任何人知道他是狄人,更不要靠近“狄奴营”。 他给了他选择,要么以人的身份,继续待在义庄,要么以狄人的身份,回到山间。 他还给他留了一小块金子,够他在往后的日子,独自活下去。 那是阿福第一次见到死亡。 他將老守棺人的尸体,停放在义庄內,每日都去看他,直到尸体开始腐烂,开始发臭。 这时,他才想起对方曾说过的话——人死之后,灵魂不在,魂魄去了地底往生,肉身也该入土为安了。 阿福难过得哭了起来,他甚至不懂,这种情绪究竟是什么… 他用棺木装著老守棺人的尸体,用尽力气拖到了哑山,亲自用手,掘出一片坟墓,將他埋葬。 之后的义庄,依然会有人送故去的尸体,在此暂且停放,没人在乎看守义庄的人,已经更换。 这就像是一间死人的“客栈”,活人从不过问。 阿福的心忽然空了,他成日坐在义庄门前,戴著斗笠遮住头脸,用一件宽大的蓑衣,罩住整个身体,他已习惯並且熟练地以手臂支撑著行走,做任何事情,就是看起来有些笨拙… 那些偶尔关注到他的人,会暗自嘲笑他。 “这老守棺人看著怪,养的儿子,更怪。” “看起来更像个傻的。” 又过了一年左右,阿福离开了义庄,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去做点什么。 在看见镇上的孩童,背著书袋,前往书院读书时,他不禁想起老守棺人曾教他画的那些图案。 他不会写字,但会用一种潦草的字符来替代,只有阿福能看得懂,那代表著什么。 於是,阿福去书院外的墙角下听书,去的次数多了,书院先生也认得他,便准许他进到书院內,在窗边近听。 甚至会在课后,给他一些书籍,让他拿回去读,若有不懂之处,还可以拿回来问。 阿福心存感激,昼夜苦读,渐渐能读懂书本上的文字,也终於学会了写字。 能读书习字,便有了思考,以前不懂的,如今全懂了。 他总算看起来像个人,可心里却明白,他终究並非正常的人类。 那天,阿福看到一辆囚车,里面关押著两名孩子。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的同类,於是,他想了个办法,在街道上製造混乱,救出一个,並趁机上了一辆商队的马车。 阿福就这样稀里糊涂带著那名孩子,离开了北境,跟著那支商队,在一座陌生的镇子落了脚… 第286章 杀戮 阿福追忆著那段往事,眸光之中,也多了一些神采。 见他停顿,任风玦忽然开口询问了一句:“你去的那座镇子,名为葛镇?” 对此,阿福也很诧异,反问道:“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任风玦却不著急回答,只道:“还是你先说完吧。” 阿福点了一下头,继续道:“我们混入的那支商队,原本是要上京城去的,那行商的大当家,发现我们之后,也没有驱赶,反而愿意收留…” “他…是我交的第一个朋友。” 商队当家走南闯北,性格爽朗,惯会与人打交道。 他既不问出身,也不拘小节。 那段日子,阿福过得很自在,因为足够信任,甚至在一次酒后,告知了对方,自己的真实身份。 然而,得知此事的大当家,却只表示了惊嘆,他说:“民间传言,说那哑山上的狄人,全是不通人性的凶残野兽,原来都是捕风捉影,並非实情!” “要我说,狄人也是人,若所有狄人,都如你一般,读书受教,必然都能通晓人情,与人共处!” 阿福心里感激,却也明白,这只是他一个人看法。 世人千面,並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接受狄人。 他考虑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將救出的那名小狄人放回深山。 大当家知晓后,也毅然尊重他的做法。 可小狄人还很小,若是直接扔进山里,不一定立刻能有生存的能力。 阿福忽然想到义庄后院的那口枯井,以及当日老守棺人教他在深山內如何生存… 於是,在大当家的帮助下,他在镇上找了一座背靠深山的破旧院子,里面恰好有一口枯井。 若是也能从中挖出一条通往山內的地道,他就可以藉此帮助到小狄人。 阿福花了一些银钱,租下那间院子,在里面住了两年。 两年间,他像老守棺人当初一样,照顾著小狄人,为他在井下挖出一条“生路”。 只是,阿福没有教他说话,也没有砍掉他的双腿,他仍让他保持著半分野性,却不至於太过於凶残。 两年后,小狄人长得很快,高大的身形,已不能让他继续暴露在人前。 阿福便將他留在山洞內,起初,是每日给他送一些食物,之后是隔两三日,再之后会隔上十天… 小狄人也逐渐能在山內生存,渴了知喝溪水,饿了知采野果,捕捉溪鱼或一些小型野兽。 春天来的时候,小狄人已经彻底能够自给自足,阿福也决定离开葛镇,回到北境。 走之前,他找人运来一块巨石,遮挡住了枯井… 重回北境后,阿福也悄悄回了一趟义庄,没有惊动任何人。 对於那座“狄奴营”,他心里始终有一个疙瘩。 於是,他靠著从大当家那里学来的“本事”,买通了里面的厨子,並在里面谋了一个烧火的差事。 也是从那一天开始,他才知道,狄人在营中过的是怎样惨无人道的日子。 “狄奴营”表面上是为了驯服这些狄人,让他们能食五穀,学人语,改掉凶残的野性。 可实际上,万霆军不单单是將他们当作下贱的奴隶,甚至还是取乐的工具。 营中,每一个成年狄人,都被沉重的锁链缠住手脚,避免他们反抗,居住之所,还会常年熏著一种迷香。 白日里,他们为万霆军做著苦力,夜里,还会被当作斗兽来赌钱。 狄人体质特殊,本不易生病,可每个月里,都会有狄人被折磨致死。 即便死后,他们的尸体也不得安身之处,会被当作禽兽宰杀,从而送去流民区內,给那些吃不上饭的难民,当作充飢的食物。 在“狄奴营”中待了短短半个月,阿福才知什么叫作人间炼狱。 从前,他在书院读书,读到战乱时的残酷,人间到处都是疾苦。 原以为,如今天下已定,宵小不敢再犯,没有战火纷爭,世间就能太平。 可这些太平,並不属於狄人。 阿福感到绝望,可他什么也做不了,甚至是…自身难保。 他忽然想到,大当家曾对他说过,“如今大亓的君主,是一位难得的明君,现在,每年都有粮款拨入北境,百姓们的日子,也是越来越好了…” “不仅如此,那些浑水摸鱼的贪官污吏,也没什么好下场,再过几年,我若是不跑生意了,也回北境去…” 在痛苦挣扎之中,阿福开始天真想著,皇帝若是知道这些情况,会不会愿意为他们主持公道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事情总算迎来了一次转折… 那天晚上,“狄奴营”內来了一个人。 他的到来,让向来猖狂的万霆军,个个谨小慎微,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他们垂著头,躬著身体,敬称他为“三圣子”。 三圣子就像是仙人降临,不过轻轻抬手,就能抹去狄奴身上的伤痛。 他眼神里充满了怜悯慈悲,在他的眼中,阿福仿佛看到了四个字——眾生平等。 狄人也对他充满了信任,即便不会说话,也不懂如何表达,但明显都甘愿臣服在他脚下。 那晚之后,一切都变了。 狄奴开始变得更加狂躁,他们不再受万霆军驱使,夜夜挣扎嘶吼,试图脱困。 即便换来一顿又一顿的毒打,他们也不愿屈服… 终於,在那个夜里,一名士卒仍像往常一样挥动著带刺的铁鞭,一记又一记的重鞭,抽打在狄奴的身上。 所有狄奴相继嘶吼,眼瞳逐渐变红,他们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相继挣开铁锁,如同猛兽一般,扑向那名士卒。 不到片刻,便將其撕咬啃噬,不成人样。 其余士卒,来不及反应,便陆续被扑倒在地,很快都是一样的下场。 狄奴们不知被什么驱使著,开始杀红了眼睛,屠了整个“狄奴营”不说,还撞碎了营门,奔向了附近的村落。 阿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傻了。 其中一名狄奴看见了他,当即也扑了上来,却在他的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那一瞬间,对方眼里闪过一丝惘然,接著,竟转身走了。 阿福就这样逃过了一劫,可周边的村民,却没能逃过。 一声声哀嚎,响彻山野,久久无法平静。 第287章 因果 “那把火,是你放的吧?” 听到这里,眾人心中虽有很多不解,但只要稍一联想,都会怀疑到他… 他是唯一的倖存者,而且,他的身份,还是狄人。 面对余琅的问话,阿福也承认得十分爽快:“不错,火確实是我放的…” 他赶到朱家村时,那里已是满地尸体,没有任何活口。 在浓郁的血腥味中,阿福只感到恍惚。 那一瞬间,他心里想的是,等到官府的人来到,就会知晓,这些都是狄人的恶行。 到时候,狄人在世人心中的印象,只会更加恶劣。 那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於是,阿福用火油,从狄奴营开始,到附近的村落,一处处尽数烧毁,试图毁灭证据。 但望著那片汪洋火海,他只觉得半生信念在这刻彻底倾塌。 他也无顏再像人一样活在世上,於是躲回义庄,藏在了这山洞中… 任风玦指著那巨石后面的狄人,问道:“那些杀完人的狄奴呢?只剩下他一个了?” 阿福却摇了摇头,“我赶到时,他们早已不见,不知去了何处。” “至於他…是我从火堆內捡回来的。” 眾人又打量了一眼那狄奴,见他双目通红,目光浑浊,显然已没有多少理智。 阿福又解释道:“他当时倒在火堆旁,捂著耳朵十分痛苦,他对我没有敌意,甚至,能听得懂我说的话,於是,我便將他带回了这里。” “他耳力很好,即使距离很远,也能听见动静,你们进了义庄后,他就开始躁动了起来,后面趁我不注意,跑了出去,这才杀了那两名护卫。” “好在我及时赶到,这位姑娘才不至於受害…” 赵婉听完阿福的经歷,对於这位狄奴,已有稍许改观,但想到刚刚所发生的事情,却依然心有余悸。 方才,她与另一名金翎卫赶到后院时,那狄奴已將金翎卫小郭扑倒在地,如野兽一般,啃噬撕咬他的躯体。 不到片刻,就將其活活咬死。 那血腥且残酷的一幕,让赵婉握鞭的手都软了。 狄奴听见动静,当即又扑了过来,身旁的金翎卫见状,当即將她推开,可才刚刚拔出长刀,就被对方直接擒住。 身形巨大的狄奴,將那名金翎卫擎在半空中,又狠狠摔在地上,接著,再次如野兽一般扑上去撕咬。 赵婉嚇傻了,却出自本能扬起手中鞭子,就朝狄奴身上抽打。 那狄奴忽然仰头咆哮了一声,猛然回过头来,用那双赤红的眼睛,狠狠盯著她,像是十分愤怒。 那一瞬间,赵婉心里咯噔一声,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就在狄奴正要扑向自己的那一刻,旁边的枯井內,却传来一阵笛声。 听见笛声的狄奴,立即捂住了耳朵,栽倒在地上,却慢慢安静下来。 接著,赵婉便听见一道声音向她说道:“別害怕,他现在不会伤你。” “他刚刚確实救了我,但是…” 想到那两名金翎卫的惨状,赵婉亦是愤愤不已:“那怪物…咬死了我的护卫!而且,还把我绑在这里!” 阿福没有为其辩驳,“他察觉到恶意与威胁时,就会失去理智,你刚刚那鞭子,更加会激怒他,他將你绑起来,是確定你不会再对他有任何威胁。” 赵婉立即明白了,这狄人曾在狄奴营內被日日鞭策,自己刚刚那一鞭下去,无疑是触了逆鳞。 任风玦却问道:“是什么样的笛声,能让他安静下来?” 阿福从腰间取下一支竹笛,说道:“笛子是那位行商送给我的,但他也只会吹一个曲子,便教给了我,我閒时就会吹奏,也是意外发现,他会受到这笛声的影响。” 余琅听了这话,也是猛然想到了什么。 “大人,当日在琼影客栈后院井下,那十三正是用笛声操控著那巨人…” 十三用笛声操纵十四杀人的办法,应该是白轻霜给的。 而眼下也不难猜出,白轻霜与镇北侯,以及三圣子之间的关联… 任风玦微微点头,心下瞭然。 阿福却喃喃问道:“琼影客栈井下的巨人?可是葛镇?” “正是。” 任风玦回道:“大概在一个月前,我们曾在那里路过,你口中所说的院子,早已在三年前被人买下,並开了一间客栈。” 阿福似乎难以置信:“客栈?那地理位置,怎么会有人在那里开客栈?” “开客栈的是一名寡妇,她的丈夫曾是行商,三年前死了,所以,她便在那里开了一间客栈。” 阿福心下已有不好的预感,“所以,那狄人已经被发现了?他…还活著吗?” 任风玦没有直面回答,只道:“他杀了很多人,罪孽深重,无论是作为人,还是狄人,都理应受到惩罚。” 听了这话,阿福多少也明白了,他悽惨道:“他为什么会杀人?明明我走时,他一切都好好的…” 任风玦解释道:“是因为有人利用了他。” “可葛镇…距离此处那么远,到底是谁能利用他?” 任风玦转头看了余琅一眼,余琅立即会意,当即便將琼影客栈所发生过的事情,与他讲述了一遍。 “总而言之,你將那名狄人,藏在葛镇之事,其实早就被北境势力所知晓,所以,才会有之后发生的事情…” 阿福只觉得被一股寒意所笼罩,“到底是谁?为什么会…” 余琅回道:“葛镇之事,是一个名叫白轻霜的恶鬼,从中作梗,我们这一路而来,其实就是循著她的踪跡,至於『狄奴营』之事,听起来更像是那个三圣子在捣鬼。” “不过,无论是白轻霜也好,三圣子也罢,最终,都与镇北侯江霆,脱不开关係。” 任风玦则又向阿福问道:“你方才说过,三圣子曾去过狄奴营,並帮他们治病疗伤,你当时可在场?” 阿福立即点头,“当时,营內所有人都在,我记得当时有一个狄人已经奄奄一息,而三圣子只是用手抚摸了一下他的额头,並在他耳旁轻轻说了一句什么,他立即就痊癒了…” 听了这话,顏正初忍不住出声:“这三圣子是真会妖术啊,那群狄人肯定是受他蛊惑,才会变得如此残暴!” 第288章 决定 顏道长话刚说完,那石头后的巨人竟张口向他咆哮了一声,嚇得石头前的赵婉也跟著惊叫大喊。 “你们別说废话了,快救我下去啊!” 但这种情况下,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狄人距离赵婉太近,稍微出一点差池,她都会有危险。 阿福见状,连忙拿起竹笛轻轻吹起,听见笛声后,狄人顿了顿,神情看起来也有些呆滯恍惚,却也慢慢安静了下来。 任风玦看准时机,忽然拔出长剑,並朝一旁的余琅示意了一下。 余琅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在长剑挑开藤条的那一刻,疾步上前,纵身一跃,便將赵婉从石头前救了下来。 这一幕,多少有些惊险。 山洞內视线昏暗,且那块巨石处在高位,若任风玦的长剑稍有偏离,都会伤到郡主。 另外,还十分考验余琅的反应能力与配合。 他接到赵婉落地的那一刻,差点摔倒,却是一旁的夏熙墨上前,扶了一把。 余琅小声嘀咕:“郡主,我这都数不清多少次救你了…” 赵婉却只装作没听到。 那狄人见赵婉被救走,又再次咆哮起来,忽然抬头,猛將面前的巨石一推,石头震动,立即从高处滚向眾人。 可就在这时,一道红色身影挡在了眾人身前,竟以手抵住巨石。 是夏熙墨。 眾人皆是一惊。 乍看之下,她单凭一臂,就截下了巨石。 但若细致去看,就能看见源源不断的幽冥之气,在她的手掌间翻腾,凭著这股力量,就能將那块石头定在半空中。 而不到片刻,巨石从中碎裂,成了两半,向两边滚落。 眾人都看傻了眼。 赵婉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她竟有如此神力?” 站在高处的狄人,也被这幕嚇得不知所措,再看向夏熙墨眼神,明显透著惧意。 “他应该,能听得懂我们说的话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夏熙墨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阿福也从震撼之中慢慢回神,立即解释道:“看他的年纪,应该和当初送去葛镇的那名狄人,差不多,他若是出生在狄奴营,必然是听得懂人话的。” 夏熙墨则转头向顏正初说道:“看得出,那什么三圣子在他心中地位很高,他不允许你污衊他。” 顏道长不满道:“他若真听得懂人话,就应该知晓,那所谓的三圣子,根本就不是救人,而是在害人!” 听了他的话,狄人又咆哮了一声,只不过这次,除了咆哮之外,再没有其他的举动… 看来,他也並非什么都不懂。 一旁的阿福忽然嘆了口气,並向眾人说道:“诸位,我已將自己知晓的,尽数告知了…” “我…的族人,杀了那么多村民,我也不祈求,你们官府能够网开一面。” “只是,我希望你们能还一个真相,给…我们。” 他已失去了双腿,不能下跪,却执意將头抵在地面上,向他们行礼。 一旁的狄人不明所以,只能发出低吼。 任风玦连忙上前,將阿福从地上扶了起来,他道:“你提供的线索很有用,我们也正是为了这件案子,才来的朱家村。” 阿福擦拭了一下眼角泪水,这才说道:“我也早盼著京城里的皇帝…能知晓我们狄人,在北境的处境。” 任风玦也动容了一下,他想,当今圣上向来体恤民子,若知晓狄奴营中所发生的实情,必然会震怒。 况且,北境於他而言,一直都是一块心病… 任风玦顿了一下,又问道:“这一个月来,你们都待在这山洞內?” 阿福点头。 “那可有发现其他狄人的踪跡?” “没有。”阿福回答得很坚定,怕他们怀疑自己,又解释了一句:“我比你们更想知道,他们的踪跡。” 又指著一旁的狄人:“他耳朵灵敏,若是真听到什么,一定会有反应。” 任风玦又看了那狄人一眼,发现他原本赤红的双目,已逐渐恢復了一丝清明。 於是,便在心中下了一个决定,他道:“我看他並非不通人性,只是因为长久以来受到压迫,才会对人產生敌意。” “你们继续留在这山洞中,並不安全,若是信得过我,便隨我一同回凉州城。” 这决定一出,別说阿福诧异。 余琅、赵婉、顏正初皆表示震惊。 余琅道:“大人,这不妥吧?带他们回去,岂不是要轰动整个凉州城?” 赵婉也深蹙眉头:“你不会要让他们也住王府吧?那可不行,他要是突然发疯,乱杀无辜怎么办?” 闻言,那狄人立即冲她呲了呲牙,表示不满。 顏正初也道:“小侯爷,此举確实需要慎重考虑,我怕万一发生什么意外,代价太大。” 任风玦却有自己的考量:“要想破案,这唯一一条线索,绝对不能断。” “不过,王府他们肯定是不能去了,但郡主郊外的那一处庄园,倒是一个绝佳的容身之地。” 赵婉立即哼了一声,看得出很是不情愿。 任风玦则继续道:“眼下,想要知道其他狄人的下落,就一定要把动静闹大,否则,狐狸是不会主动露出尾巴的。” 听了这话,眾人才慢慢明白过来。 阿福却很担忧:“我们狄人的身份若是暴露…真会有活路吗?” 任风玦却道:“想要在天下人面前还你们真相,就必然要先站在天下人面前,藏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下,只会永远背负罪名。” 阿福沉默了一下。 他忽然想到那年,跟著商队离开北境,越过河山的日子,他们坐在马车顶上喝著烈酒,望著明亮的夏夜星空,感受著天地广阔… 那一刻,他却莫名流下泪水,並想到那些世世代代藏在哑山的族人。 他们的一生,永远都不会有这样的感受… 心里这样想著,阿福只觉得浑身都被灌注了力量,他道:“我愿意相信你一次,也求你们,找到我的族人,阻止杀戮…” 义庄外,县令李照及镇官正犹豫不决,不敢进去。 而金翎卫领將及小西子带人在里面搜寻了一遍又一遍,除了后院的两具尸体外,一道人影也不见。 可就在他们为此焦头烂额的时候,那枯井下却传来动静。 紧接著,以余琅为首,眾人竟相继从那井口钻了出来。 金翎卫领將间郡主无恙,才鬆了一口气,下一秒,那底下竟露出一颗硕大的脑袋,嚇得他们又连连后退。 第289章 请帖 门外的县令和镇官得知郡主已找到,这才忙不迭往义庄內赶去。 然而,一眼望去,见一名巨人佇立其中,嚇得又赶紧往回退。 李照紧张不已,向下属问道:“我刚刚是不是眼花了?里面那…是一名狄奴?” 下属也颤颤巍巍回道:“大人,您没看错,千真万確…” 李照尚未反应过来,便听见身后有人唤他:“李县令。” “下官在。” 他硬著头皮上前,便听见任风玦吩咐道:“这两日,將这附近几处村落,及『狄奴营』內的尸体,全部清理出来,记载在册,並好好安葬。” “另外,备一辆大囚车。” 李照噎了噎口水,胆战心惊地问道:“不知要將那…狄奴运向何处?” 任风玦却道:“这个你不必管,只需要將这里的情况如实上报州衙,越详细越好。” 听了这话,李照竟鬆了口气,顿时什么也不问了,当即把命令吩咐了下去。 而任风玦等人,则连夜往东郊外的庄园內赶去。 天亮时,朱家村命案之事从县衙传出,直入州衙,不过半天时间,却有一道帖子,被送去了王府。 与此同时,东郊外的庄园內,顏正初正尝试用一道静心咒,来消除狄人的戾气。 忙活了半天,那狄人竟耷拉著眼皮,困顿不已,很快就呼呼大睡。 余琅在旁看得忍不住笑了,“道长,这静心咒居然有哄睡的作用?” 顏道长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莫名有种“对牛弹琴”的感觉。 但趁著狄人入睡,他当即又用纸扎术,扎了一个纸人,取了一滴眉间血,凝在纸人身上。 余琅忍不住问:“道长,这又是什么新奇玩意儿。”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顏正初低声道:“此术在我云鹤山的术法当中,算是半偏门,不適合声张。” 余琅反而立即来了兴趣:“嗯?怎么说?” 顏道长却略过术法不讲,直接道:“小侯爷交代过,得看好他,万万不能再丟失他的行踪。” “而此术的用作就是…能通过这个小人操纵他,就算他失去理智,也能及时制止,只要术法还在,无论他跑多远,都能找到。” “噢…” 余琅恍然大悟,並竖起了拇指,“只要用在正途上,就算不得偏门。” 二人这边才忙完,正想回去补个回笼觉,却见一道身影入门后,急匆匆往內走去。 余琅定睛一看,竟是王府总管,便立即喊住他:“孙总管,这一大早,可是有什么急事?” 孙总管顿足,立即回道:“镇北侯府忽然送来了一封信…” “镇北侯府的信?” 余琅与顏正初几乎异口同声地问道。 孙总管忙將信呈到二人跟前,“千真万確,半个时辰之前才送到的。” 余琅一看信上方確实有镇北侯的印泥,顿时吃了一惊。 他也不敢妄自拆开,肃然道:“走,去找小侯爷和郡主。” 片刻后,眾人皆聚集在大堂內。 赵婉困得呵欠连连,被婢女小西子推著走出来。 即便是知道镇北侯来信,风华郡主仍没有半分紧迫感,展开信后,目光一行行掠去,依然波澜不惊。 “他请我们去府上做客…” 此言一出,眾人面色古怪。 任风玦也立即將信接过来看了看,面色隨之一凝。 原来,信內除了邀请赵婉之外,还特意交代了任风玦、余琅,甚至连云鹤山道长顏正初及夏將军之女夏熙墨,全部列在其中。 连名字都没有错… 他这是要请所有人,去赴一场“鸿门宴”? 余琅忍不住道:“大人,我怎么忽然觉得背后凉颼颼的?” 顏正初亦附和道:“我也一样,有种『大敌当前』的感觉。” 赵婉並不知他们为何如此惧怕镇北侯,反而打了个呵欠,“镇北侯有那么可怕吗?” 余琅欲言又止,只说了一句:“绝对比郡主想像中可怕。” 赵婉一脸不以为然。 那个人,她其实见过一次。 是在父亲的生辰宴上,不过那时的她还小,並不懂得如何分辨。 她只觉得,父亲並不喜欢这位镇北侯,说他身上有一股“邪气”。 年幼时的赵婉並不懂什么叫作“邪气”,但她確实能感受到镇北侯身上的气息,与常人不同。 只是,若要细说的话,却又说不上来那种感觉,究竟是什么… 余琅又向任风玦问道:“大人,他在这个时候请我们去,肯定早有预谋,我们…” 任风玦还未开口,却听见夏熙墨冷冷说道:“直接去就是了。” 赵婉立即出声附和:“我也赞成夏姑娘。” 听她们这么说,余琅只得把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 任风玦放下信件,微微笑道:“去镇北侯府肯定是迟早的事情,我將狄奴的消失放出去,也是为了试试江霆的反应,倒不想,他竟毫不掩饰…” 他又向顏正初说道:“顏道长之前说的方法,可以用了。” 赵婉听他们说得如此神秘,连忙问:“什么方法?” 顏正初却一脸神秘:“这个嘛,郡主之后就知道了。” 任风玦又道:“现在离赴宴的时间,还有三个时辰,大家还是先回房歇息一下,养足精神,晚些时候,只怕还有一番周旋。” 三个时辰后,也不过才申时。 然而,东郊庄园外,却是从未时左右,就多了一队人马,整齐肃穆,恭候在路旁。 等眾人从大门出来后,领头之人立即迎了上来。 “万霆军副將吴愷,奉命前来接驾。” 他中气十足,行礼之后,便与身后的几十名万霆军让开一条道路,“诸位,请上马车。” 这阵势,乍一看像是重视贵客,走在中间,却有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赵婉也觉得不太舒服,她向来有话直说,皱了一下眉头,“我坐不惯別人的马车,就不劳烦了。” 那吴愷也不为难,只道:“请郡主隨意。” 赵婉挥了挥手,金翎卫领將便亲自驾著郡主的车驾,从庄园內出来,眾人隨即上了马车。 吴愷从始至终,面上毫无波澜,见赵婉等人上马过后,一声令下,几十名万霆军便以他为首,在前面开路。 第290章 江霆 申时三刻,眾人抵达了镇北侯府前。 与预料中一样,此处守备森严,里里外外都是万霆军的影子。 牌匾上“镇北侯府”四个字,在这样的氛围衬托之下,更加威不可测。 赵婉等人下马后,依然是吴愷前来领路,进门后,四下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些岗哨也好,僕人也罢,都如同摆设的假人一般木然。 夏熙墨在踏入府门的那一刻,就再次感受到了那股怪异的阴煞之气。 比起之前的几次,都要强烈。 但奇怪的是,这股煞气,就像是漂浮在侯府之上,无法捕捉… 当然,除了她之外,余下几人都感受到了强烈压迫感,让他们的心弦,从进门那刻起,就处於紧绷状態。 吴愷领著眾人,穿过重重庭院,来到一座名为“武雀”的厅堂內。 只见里面早已摆好了筵席,等眾人入內后,便有侍者引著他们入座。 “请诸位先用茶点,侯爷料理完公务,稍后就过来。” 吴愷交代了一句,便退出门外,侍者们也纷纷迴避。 眾人相视一眼,谁也没出声。 若是放到往常,看著面前的香茗果点,余琅少不了要尝尝,但今日,他却是一动不动,一点食慾都没有。 顏正初则一直在暗中拨弄著法器,不过,从他凝重的神情来看,这地方必然藏了不少“古怪”。 任风玦倒是喝了一口茶,面上神情淡淡,一贯的沉稳,且时不时观察留意著身旁夏熙墨的神色… 也不知等了多久,镇北侯依然没有现身。 赵婉正觉得闷,想起身透口气,门外却传来一声通报。 “侯爷到——” 眾人皆不由自主起身,朝门口看了一眼。 夏熙墨倒是依然我行我素,眼里並没有这些礼数,只是眼睛盯著门外,望著那人的身影靠近… 镇北侯身形高大,看起来也不过四旬出头,此时仍一身鎧甲,像是从军营里赶来。 他鬢角虽有白髮,却红光满面,精神抖擞,一双眼睛,尤其明亮。 场內,除去赵婉之外,余下几人都曾在明月山庄內,听过长生口中所描述的“镇北侯”。 此时的他,確实与传言中的形象一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那股气质,却与预料之中,大不一样… 夏熙墨眯了一下眼睛,轻飘飘挪开了视线。 只见江霆走入室內,便发出一声爽朗的笑声,可谓震耳发聵。 “让你们久等了,军中事务太多,本侯一时走不开…” 说罢,走到赵婉跟前,先慰问了几句武王妃之事。 隨后,他又走到任风玦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竟夸讚道:“世侄你这些年在朝中很有一番作为啊,本侯虽身在北境,却很欣慰,大亓能有如此能人贤才,后继有人了!” 任风玦立即回道:“今日是小侄初见世伯,亦是闻名不如见面…” 江霆听了十分开心,笑声愈发震耳,接著,他又招呼了一下余琅和顏正初,同样热情好客,一点架子也没有。 最后,他走到了夏熙墨跟前。 “这位就是夏將军的千金吧?不愧是护国大將军与大亓第一画师之女,既有胆魄,亦有傲骨!” 夏熙墨却是一句恭维的话也没有,只道:“江侯爷早已知晓我们到了北境,想必也知道,我们曾路过越北山下的明月山庄吧?” 听了她的话,江霆明显顿了顿,却问:“明月山庄?什么明月山庄?本侯並未听过啊。” 他转头望向赵婉:“郡主可曾听过?” 赵婉確实没有印象,当即摇了摇头。 江霆虽否认了此事,却又表现得十分好奇,接著问道:“不知明月山庄又有什么离奇案子?你们得跟本侯好好讲讲才是!” 他说著,便坐到了主位上,笑著招呼:“都不必拘礼,坐下坐下,该吃吃,该喝喝!” 眾人听了这话,又忍不住相视了一眼。 余琅和顏正初更是满眼疑惑。 这跟他们预想之中的镇北侯,简直大相逕庭! 任风玦心里也是一阵起疑,但他还是接著刚刚的话题,说道:“我们经过越北山下,曾在一座名为『明月山庄』的地方,留宿过两晚,听那庄主人,讲述了一些关於您的事跡。” “哦?” 江霆似乎兴趣更浓,连忙问道:“那山庄主人姓甚名谁?” 任风玦道:“山庄主人,是一个姑娘,名字之中,有一个『雪』字,侯爷可有印象?” “这…” 江霆抚须,煞有其事地细想了一下,才道:“本侯生平接触的女子不多,好像还真不认识名字中有带『雪』字的女子。” 任风玦只是一笑,便道:“那估计是山庄主人故意杜撰,不足为信。” 眾人神情各异。 夏熙墨也缄默不言。 赵婉则开口问:“江侯爷忽然邀请我们到府上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江霆又是哈哈一笑,回道:“早就听说任世侄到了北境,一直想得空见见,可万霆军內事务繁杂,一直脱不开身啊,这不…今日才忙完,就匆匆下了帖子,確实唐突了一些!” 任风玦立即回道:“侯爷实在是客气了…” “不过…”他忽然语调一转,故意试探道:“昨夜发生在朱家村之事,侯爷可已知晓?” 江霆微愣,“哪个朱家村?发生什么事了?” 此言一出,眾人都更加猜不透了。 镇北侯见他们不答话,当即大喊一声:“吴愷,你进来!” 副將吴愷闻言,立即进来听命。 江霆沉声问:“昨晚朱家村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吴愷面露惶恐之色,“回侯爷,属下尚不知晓。” “你是干什么吃的?连这都不知道?” 江霆眉头倒竖,很不高兴,抓起案上的茶盏,就朝副將扔了过去,“没用的东西,赶紧滚下去领罚,叫个知道的来跟本侯说!” 吴愷不敢躲避,直接挨了一著,才依言下去领罚。 任风玦看他们一唱一和,又道:“侯爷,这事副將不知,也情有可原,事情昨夜才发生,就算是急报,一层层传上来,也要经过县衙与州衙。” “如今知州之位空缺,办事效率,必然大大减弱,侯爷大可不必动怒。” 江霆却哼了一声,骂道:“这群贱骨头,一日不罚,就会懈怠,让世侄看笑话了。” 第291章 傀儡 江霆骂完后,又是一片和顏悦色,向眾人说道:“任世侄及几位小友远道而来是客,这些日子,就在凉州城里多逛逛,至於什么朱家村牛家村之事,交给本侯来处理就是了!” 说罢,他举起茶杯,又爽朗一笑,“来,咱们先以茶代酒,喝一杯…” 面对这样的镇北侯,眾人心中都只剩了疑惑。 除夏熙墨之外,其余几人都给了面子,將茶杯举了起来。 江霆余光一瞥,竟一点也不在意,自顾自就將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而这时,夏熙墨又开口了,“侯爷什么都不知道,那三圣子之事,总该知晓?” 一旁的赵婉听了这话,差点被茶水呛到。 她没料到,夏熙墨居然敢如此直接… 江霆看起来也是颇为意外,他慢慢放下茶杯,却是笑骂道:“什么三圣子,都是凉州城的百姓,跟著瞎起鬨,这三个娃娃,不过是我前些年收留的几个义子罢了。” 眾人这才知道,原来三圣子,真有三人。 但每次出场时,好像就只一个,也不知是不是在故弄玄虚。 任风玦也跟著说道:“原来传闻中的『三圣子』,真是三人…” 他假装惊嘆了一下,又道:“前两日,在开福寺门口,见圣子深受百姓拥戴,甚至,奉其为真神…” 江霆立即把话接了过去:“此事说来,本侯也很生气,不过是三个乳臭未乾的小子,在百姓心中的地位,都要超越本侯了。” “但他们要这么做,本侯又有什么办法?又不能拖去全斩了,只能任由他们去了…” 顏正初实在忍不住插了一句话,“侯爷,在小道看来,蛊惑人心之事,可不是小事,倘若真到了不可控的程度,整个凉州城,只怕都要遭殃。” 江霆一听,面色立即沉了沉,眼神中明显有嗔怪之意。 任风玦立即打圆场:“顏道长这话虽出於好心,但也確实严重了,侯爷镇守北境几十载,心里自有分寸。” 听了这话,江霆脸色这才缓和,道:“世侄说得对,孰轻孰重,本侯还分得清。” 任风玦接著问道:“说起来,小侄倒是挺好奇,江世伯是为何要收这三人做义子的?还有凉州城百姓都说,这三圣子能起死回生之事,可是真的?” 江霆直言道:“说起来,这三子確实救过本侯性命…” 他这话说得十分坦然。 眾人皆好奇,就连赵婉也忍不住竖起耳朵。 江霆接著说道:“三年前,本侯得了重病,已到了无药可医的地步,一位云游方士,给了一个法子,说只要在民间找到三名与本侯八字一致,命格相似,且同岁的少年为义子,就能医好本侯的病。” “本侯那时…走投无路,也就信了,不料后面还真就好起来了。” “也是因为此事,民间的百姓才误以为这三人是仙人转世,这事还真是说不清。” 赵婉疑惑道:“可三圣子確实曾救过不少百姓,这事並不是胡编乱造,夏姑娘还亲眼见过。” 江霆闻言,忍不住看了夏熙墨一眼,眼神之中,明显透著一股古怪之色。 隨即,他又是一副將信將疑的样子,说道:“难不成他们三人真是神仙降世?” “……” 见镇北侯如此装傻充愣,任风玦心里明白,直接问,肯定问不出什么。 他也根本不会说真话… 而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通报,却是州衙长史求见。 这位长史姓顾,自上任知州落马后,便暂管衙门事务。 他风尘僕僕而来,满脸焦急之色,进门后,直接跪在镇北侯跟前,大声呼道:“侯爷,底下…出事了。” 说罢,也不顾身旁还有客人,竟直接將底下县衙报上来的命案,现场说了出来。 江霆脸色立即难看了下来,他怒道:“都是干什么吃的?竟能放任那群野人就这么杀人?现在传本侯命令,去把那什么镇官县令的脑袋,给直接砍了餵狗!” 顾长史愣了愣,知道镇北侯一言九鼎,当即应著就要去做。 “慢著。” 向来淡定的任风玦也觉得眼前场面十分荒诞。 他站起身来,向江霆说道:“侯爷,眼下还不是追责的时候,与其现在砍了他们的脑袋,不如让他们將功补过,把案子给破了。” 江霆却道:“那群草包,会破什么案子?只会占著茅坑不拉屎!一群废物!哼!” 眾人:“……” 余琅忽然轻咳一声,本还想“毛遂自荐”一下。 江霆却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本侯突然想起来,任世侄你会破案啊,真是昏了头了!这事交给你一定稳妥!” 任风玦又是一笑,“侯爷,这案子的经过,小侄已经查明,只不过,眼下却有一个难题…” “你说,什么难题,本侯都帮你摆平了。” 任风玦道:“已知杀死那些村民的凶手狄奴,当务之急,肯定需要找到狄奴的踪跡,才能破案。” 江霆皱了一下眉头,却道:“此事世侄你放心,本侯一会儿让吴愷调些万霆军下去,那些野人,多半是藏进了山里。” 任风玦也不拒绝:“如此,便多谢侯爷了!” 顾长史走后,江霆又陪眾人坐了一会儿,后面又声称军中有事,要去处理。 眾人见状,不好再留,立即也就起身告辞了。 从侯府回庄园的路上,还是吴愷领著一眾万霆军护送,直將眾人送达门前,这才离去。 这趟镇北侯府之行,荒诞中透著离奇,让人都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望著万霆军浩浩荡荡离去的身影,余琅都忍不住要怀疑了。 “大人,咱们今日见的,真是镇北侯江霆吗?我怎么觉得,跟我们想像之中的镇北侯,出入也未免太大。” 顏正初亦有同感,“那侯府上下,明明阴煞之气瀰漫,但奇怪的是,我的法器,根本捕捉不到任何恶鬼邪灵的踪跡。” 任风玦却转头看向夏熙墨,问道:“墨姑娘可有发现?” 夏熙墨依然半句废话也没有,道:“这个镇北侯,多半只是个傀儡替身罢了。” 第292章 食肆 “替身?” 顏正初皱起眉头,却道:“若是障眼法,也不该一点破绽都没有。” 一旁赵婉却忽然出声道:“我倒是发现了一点不对劲之处…” 闻言,眾人纷纷看向她。 任风玦道:“郡主是唯一见过镇北侯的人,想来更容易发现。” 赵婉说道:“其实我也才见过他一面而已,我就是觉得,他对夏姑娘的態度,好像有些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任风玦点了一下头,他当然也察觉到了。 江霆的几次神色转换,都明显与夏熙墨有关。 他看似对她很客气,似乎还有些忌惮她… 夏熙墨本人却没有太多感受,其实,从第一眼看见镇北侯时,她就知道对方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此人,要么是傀儡替身,要么另有隱情… 总而言之,那只在背后兴风作浪的恶鬼,还没有正面出现过。 余琅立即问道:“大人,那我们接下来,要从哪一方面开始细查?” 任风玦垂眸思考片刻,却道:“不急下决定,先等等。” “等著万霆军找出狄奴的踪跡?” 余琅有些不解了,这可不像任大人的作风。 但任风玦却点了一下头,回道:“不单单是这个,还有暗影卫的消息。” 余琅立即吃了一惊,“暗影卫什么时候来的凉州城?” “算起来,早在北定县时,我就已经暗中联络过了瑶光,他们甚至比我们早一日到了凉州城。” “如今,已有十天左右的时间,他们也该摸清整个凉州城的情况了。” 听了任风玦的话,余琅反而鬆了口气。 “就知道任大人做事稳妥,会留一手,这暗影卫也藏得太好了,连我都不知道。” 任风玦一笑,也不透露太多,只道:“好了,天色已晚,大家近两日估计也累坏了,趁著瑶光还没来消息,多去休息。” 余琅也感慨道:“这个年过得確实累,以往这会儿,还在府上休沐呢。” 眾人散去后,便各自往住处而去。 夏熙墨才走没两步,便察觉到任风玦跟了上来。 她顿足回头,望向他:“还有事?” 任风玦却问:“从昨晚到现在,都没见你吃东西,不觉得饿?” 夏熙墨心里想著事情,压根就不记得这茬,刚想说不饿,肚子却咕咕叫了起来。 声音可不小。 “我一会儿隨便吃点。” 她也不觉得有什么难为情,转身就走,却被他轻轻拉住了衣角。 任风玦又道:“正好我饿了,方才回来的路上,好像…见路边有一间食肆,陪我走一趟吧?” 他说著,就拉她往外面走,夏熙墨心下却疑惑,庄內园明明有厨房,想吃什么都可以直接吩咐,何必要向外走一趟? 可任风玦却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他脚步轻快,拉她的手,也没有松… 两人便一前一后,走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脚印都几乎连成了一条线。 从庄园大门,往南边走了一大段路,果然在路边看见了一间冒著热气的食肆。 店家是一对年迈的夫妇,此时正在斗嘴。 “今日才初三,哪有什么赶路人?不在家好好歇著,偏偏要出来开店,都守一天了,包了那么多饺子,炸了那么多春菜糰子,给谁吃啊?” 那婆婆满脸怨气,把责任都怪在了丈夫身上。 但那公公却笑眯眯说道:“我早上算了一卦,今日肯定有客,在家反正都是閒著,还不如来店里忙活一下。” 两人斗嘴之间,恰好看见雪地里的一双身影。 “你瞧,客不是来了?” 见有客来,那婆婆立即清了一下嗓子,瞬间转变了脸色,“快去把桌子凳子擦擦。” “二位可是要吃点什么?快快请进。” 任风玦在店內挑了一处暖和的地方,让夏熙墨坐下,这才向店家问道:“有什么吃的?” 婆婆指著那冒著热气的锅里,笑著介绍:“有刚包好的『金元宝』,还有过年必吃的『春煎』。” “金元宝”指著的是饺子,而“春煎”则是用春菜,炸出来的糰子。 一个意喻著纳吉,一个则象徵著团圆。 任风玦道:“那就各要一份。” 店內被收拾得乾净利落,可见这对老夫妻手脚十分利索,做事一点也不马虎。 夏熙墨扫了一眼店周,多少也能从中看出一丝异样,却什么也没说。 任风玦在她身旁坐下,等食物上桌后,便细致拿起筷子,递给她,另还用一只小碟,装了一些醋,摆在她的面前。 夏熙墨向来不跟他客气,拿起筷子便慢慢吃著,门外却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来者一身黑衣劲装,肩负行囊,头戴斗笠,看起来颇有些江湖气。 面对这样的客人,那婆婆还是热心招呼著,一样的说辞。 只不过,那人进门后,却直接坐在了任风玦身旁。 隨著她摘下斗笠,露出的却是一双颇为清丽的面容,原来竟是个女子。 暗影卫瑶光扫了一眼任风玦身旁的夏熙墨,从神情上来看,她明显在疑惑,任大人办正事,怎还带不相干的人? 於是,她先轻咳了一声。 夏熙墨手上一顿,却是头也不抬,她像是早就猜到了任风玦来这里的意图,此时比谁都淡定自若。 任风玦却笑了笑,“她不是別人,我们之间的谈话,也不必避著她。” 瑶光更是一脸稀奇,忍不住道:“大人,您可是连余琅都避著了…” 她,难道比余琅更值得信任? “你我碰头,当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任风玦一言带过,又道:“那份名单,以及这些日子在凉州城內查到的事情,一併说了吧。” 瑶光又深深看了夏熙墨一眼,终究还是选择相信任大人,缓缓说道:“那份名单,身份各异,並非都是朝廷中人…” “要说唯一的共同点,那就是…这些人都已在最近的三个月里,相继离世,且死因不明。” 说著,便將一份名单直接呈到他面前,上方清楚標记著这些人的身份,及死亡时间。 而这些人性別,年龄,以及一些特徵,都与长生口中所述,基本吻合。 任风玦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直至今日,我才算確定,孟尚书之死,与那份漕粮转运图,並无直接关联。” “更多的原因,竟是因为他曾误打误撞去过一趟明月山庄。” 第293章 暗影 瑶光不知明月山庄之事,当然也就听不懂任风玦话中的含义。 但一旁的夏熙墨,拿筷子的手,却明显顿了一下。 不过,她依然没有插话。 瑶光又道:“至於大人要查的三圣子,我们目前只能查到他们原本的身世,但…意义不大。” “因为他们的亲人,早已在三年前就全部离世,所有的牵扯,都已被切断。” 任风玦微吃一惊,“全部?” “对。” 瑶光点头,面色也凝重:“这三人,出身各异,但无论贫富,家中有多少人,全部都在三年前,死於意外。” “而且这三人,曾也在三年前消失过半年,但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去了哪儿。” 任风玦问:“这三人可住在镇北侯府?” 瑶光摇头,面露惭愧之色:“这三人,从未一起出行,且身边一直有高手跟著。” “我们並不敢靠得太近,而且,更奇怪的是,我们几乎每次…都是在同一个地方,將人给跟丟了…” 暗影卫把人跟丟了,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传出去的话,整个暗影司都要面上无光。 这也是任风玦第一次在瑶光脸上看见挫败感。 他却道:“你也不必自责,你现在要查的目標,可不一定是『人』…” 这话让瑶光又是一愣,“那是什么?” “邪魔外道。” 瑶光不敢附和,但心里也知道这凉州城內,明显异象横生。 任风玦又问道:“每次都是在哪儿跟丟的?” 瑶光语气篤定,回道:“在城东一处牌楼,每次总是过了牌楼,人就不见了,而且…” “而且什么?” “那牌楼上写著『九重天』三个字。” “……” 任风玦失笑,“这是真將自己当作神仙了…” 他又问:“牌楼那一块又有什么异常?” 瑶光道:“过了牌楼,有一处聚集著江湖人的集市,要说有什么特殊之处,北境的民间杀手组织,名为『悬镜堂』的总舵,就在那里…” 听了这话,任风玦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感慨道:“又是悬镜堂啊。” 瑶光问道:“大人知道『悬镜堂』?” 任风玦道:“算不上知道,但曾被此处派来的刺客暗杀过。” “……” 瑶光微张著嘴,很是诧异,隨即怒道:“这帮不自量力的,居然敢行刺大人!” 任风玦却不知为何笑了笑,眸光轻轻飘向一旁的夏熙墨,说道:“也算不得什么坏事…” 瑶光却有些听不懂了,“大人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任风玦又正儿八经地解释道:“意思是,他们若不派人来刺杀我,我也根本不知道北境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瑶光依然一头雾水。 心道,任大人卖关子的本事,还真是越发进益了… 见瑶光一脸茫然,任风玦又挪开话题,继续问道:“镇北侯府那边呢?情况如何?” “侯府那边,一直都是属下在蹲著,並无任何异常,镇北侯每日除了前往沙场练兵,处理军务之外,其他时候基本都在府上。” 任风玦点了点头。 “不过,属下还是发现了一点异常,与镇北侯无关…” “直接讲。” 瑶光说道:“是镇北侯之子,江鄴。” 任风玦这才想起来,镇北侯还有一子,但来凉州城那么久,还从未听过此人的事跡。 按理说,他是江霆嫡亲的儿子,且还是独子,理应会被重视。 可现下的凉州城,江霆的义子们个个风生水起,反而真正的小侯爷,却无人问津,这其中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任风玦连忙道:“很好,江鄴现下在何处?” 瑶光摇头:“不见踪跡,也不在侯府,像是销声匿跡了,所以属下才觉得古怪。” 任风玦想了想,吩咐道:“接下来,你们著重去查江鄴。” “是。” 话说到这里,对面的夏熙墨也放下了筷子,看样子,是吃饱了… 任风玦却顺手替她倒了一杯茶,那样体贴且细致的样子,让瑶光看在眼里,都要惊嘆。 偏偏夏家姑娘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並无半分扭捏之態。 瑶光內心翻腾,却欲言又止,只能默默吞下一颗饺子。 也不知是不是醋放多的缘故,居然有些酸牙… 外面颳起了北风,风声从窗外呼啸而过,扯著飞雪如飘絮。 任风玦给了店家两锭银子,便带著夏熙墨走了。 走之前,还將店內的一把桐油纸伞给顺走了。 他一手撑著伞,与夏熙墨並肩同行,一双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风雪之中。 食肆內,瑶光还在嚼著饺子,旁边的“公婆”却立即凑了上来。 “我看任大人好事將近了,还从没见过他对谁家姑娘这么体贴过!” “就是啊,这北境走一趟,还真是什么都见著了。” “而且我还发现了,京城里的那些谣言真不能信,以前不都在传,说任大人並不同意家中亲事…” “嘖,这哪有半分不情愿的样子?那眼神,恨不得立即娶回家去了。” 听著这“公婆”二人在旁边絮絮叨叨。 瑶光连饺子都吃不下了,她一拍桌案站了起来,“天璇,天枢,你们俩的易容术是越来越差了,哪家老头老太,看著有你们那么精神?” “还有这炸糰子,北境过年谁吃炸糰子?” “別再琢磨任大人的私事了,准备做正事!” 听了瑶光一顿训,被安排乔装打扮成民间夫妇的暗影卫天璇与天枢,当即收敛起嬉笑之色。 而等瑶光將“正事”吩咐完,並离开食肆之后,这二人又开始嘀咕了。 “我以前还觉得瑶光喜欢任大人,如今来看,这是吃醋了。” “我看也像,不过瑶光这么凶,能看她上的男人,可不多…” 天枢话未说完,就被窗外投射而来的一团雪球砸了满脸。 瑶光如鬼魅一般,靠在窗边,“就知道你俩要说我坏话,再让我听见,砸的可就不是雪球了。” 她露出袖间暗器,寒光一闪。 食肆內的二人,吐了吐舌头,连忙关上门窗。 瑶光转头,望向不远处的茫茫雪地,而任风玦与夏熙墨的身影,早已隱没在暮色之中。 第294章 我们 任风玦与夏熙墨共撑一把伞,走出了食肆。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避免路滑,任风玦特意放缓脚步,又忽然长舒了一口气,问道:“刚刚暗影卫说了那么多,墨姑娘就没有一句想问的?” 夏熙墨依然回答得直接:“该说的你们都说了。” 任风玦又问:“那可有什么其他看法?” “也没有。” 任风玦脚步微顿,他又道:“看得出,今日去了一趟镇北侯府,你很失望。” 这话让夏熙墨立即愣了一下。 她顿足,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眼睛挺毒。” 任风玦却顺势说道:“我知道此事於你而言,至关重要,难免也会多关注一些。” 听了他的话,夏熙墨又移开了视线,“这个镇北侯,並非雪隱口中所说的那个人。” “嗯。”任风玦应道:“早该料到,没有那么容易得见。” “不过,我们既然都走到了这一步,肯定是要追查到底的。” “我们”二字说得那么自然,让夏熙墨心间也跟著颤动了一下。 她沉默了。 但仔细回想,自从出京城后的这一路,已经歷了太多事情。 起初以为不会关联在一起的人,此刻,都紧密相连在一起。 她好像也早已习惯与身旁之人同行,当然,还有余琅,顏正初,甚至是阿夏。 “他们”,已成了“我们”。 —— 中夜时,顏正初被一阵怪异的风声所惊醒。 他睁开眼后,却看见了十分诡异的一幕。 房內的法器,皆无故漂浮在半空中,他的手脚亦无法动弹。 尝试默念法咒,却根本不起任何作用。 惊骇之余,他的魂魄,竟被法器吸附著,被迫离开了躯体,意识也隨之被吞没… 再醒来时,只觉得头重脚轻,而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顏正初浑身乏重,坐起身后,又吃了一惊。 他发现自己竟穿著外袍,且鞋袜都没有脱。 不仅如此,鞋底沾著泥土,甚至还有血跡。 一种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顏正初赶忙从床上起来,下一秒,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顏道长,出事了!”是余琅的声音。 顏正初直觉不妙,急忙衝上前打开房门,问道:“是那狄人跑了?” 余琅道:“阵法被破了,而且,还死了六名金翎卫,郡主现在让你赶紧过去。” 顏正初点头,正要往外走,余琅却忽然拦住他。 “道长,你…的身上,怎么会有那么多血跡?” 闻言,顏正初惊诧低头,原来,不止鞋面的血跡,就连衣襟上,都是大片血渍。 “坏了…” 余琅正要说话,门外竟又气势汹汹来了两名金翎卫,他们二话不说,立即拔刀相向。 顏正初差点没反应过来,还是余琅出手,替他拦住了一击。 “你们这是为何?”余琅厉声质问。 那金翎卫则恨恨说道:“昨晚便是你这妖道,杀了我们四位兄弟,重伤了领將,还放走了那名狄人!” 顏正初心下一惊,正待辩解,可身上的血跡,却让他根本说不清。 余琅当然相信顏正初,於是道:“事情尚未调查清楚,你们就敢一口咬定顏道长是凶手?” 金翎卫立即答道:“人证物证俱在,一切都清清楚楚!” 听了这话,顏正初心下一沉。 但余琅还是坚定向著自己人:“二位不必急著动手,我们先去了见了郡主和任大人再说。” 他们隨即赶往出事的院子。 甫一进门,只见雪地里横七竖八躺著尸体,原本关押著狄人的囚车被毁,那名狄人已不翼而飞。 隨著顏正初到场,一双双眼睛立即聚集在他的身上。 赵婉满脸怒容,立即质问:“道士,你昨晚究竟做了什么好事?” 顏正初望著眼前一切很是茫然,偏偏昏胀的脑袋里,竟还闪过一帧帧打斗的场面。 最触目惊心的是,自己的那柄玉剑,竟横躺在地上,已断去了一截。 云鹤山弟子,玉剑向来不离身… 一瞬间,他头脑空白,踉蹌著上前,將玉剑拾了起来。 赵婉见他並不辩驳,心下更加有气,当即令道:“来人,把这个道士给抓起来!” 一支金翎卫原本有十二人,在义庄內折了两个,昨夜又死了六个。 而今,加上领將,便只剩下四人。 要知道,这群人是武王从金翎军中亲自挑选的,跟在郡主身边已有五年,可谓情同手足。 此时,郡主一声令下,三名金翎卫不管不顾持刀上前,就要將顏正初拿下。 “慢著。” 任风玦闻讯而来,见眼前场景,亦吃了一惊。 赵婉却是郡主脾气上来,什么也顾不上,吼道:“先把人拿下!” 金翎卫们齐声应了,情绪上头,三把长刀,毫不留情就朝顏正初逼近。 而处於呆滯状態的顏正初,竟没有躲闪的意思… 也是在这时,三名金翎卫忽然身体僵住,面色一变,手中长刀也跟著脱离而去。 “郡主,这…妖道使了妖术!” 他们以为是顏正初在作怪,正要低头拾刀,却发现根本动不了… 这时,夏熙墨的身影,从院门外慢慢走了进来。 她冷然问道:“谁看见了?” 静默片刻,旁边却有一道声音回道:“我看见了…” 阿福慢慢走到眾人跟前,说道:“昨晚,我看见顏道长突然闯进来,亲手毁了阵法,杀了护卫,將人放走了…” 赵婉微扬起下巴:“你先將昨晚的情形,再仔细说一遍。” 阿福亦说得有理有据:“昨夜大概子时左右,我听见门外传来动静,接著,便是打斗声…” 听见声音时,他就知道不对劲,当即起身查看。 然而,才將房门打开一条缝隙,迎面便飞来一道身影,撞在门上,倒在他脚下,已然毙命。 他震惊不已,朝雪地里望去,竟是顏正初在与几名金翎卫缠斗。 他面容阴冷,出手狠毒,不到片刻,就杀了几人。 就连金翎卫领將,都不是他的敌手,很快也重伤在地。 紧接著,顏正初打开囚笼,將狄人从中放了出来… 听了这番话,眾人震惊不已。 顏正初只觉得记忆开始混乱,头疼不已。 夏熙墨望著他,却一字一顿说道:“若是冤枉了你,就將实情说出来。” 这话说完,她自己却是胸口一盪,尘封的记忆,像是突然破了一道口子… 第295章 蛊惑 “我…” 望著手中断去的半截玉剑,顏正初心情无比复杂。 他仔细捋了捋混乱的记忆,却稀里糊涂地说道:“这些事情,像是我做的,又不像是我做的…” 听了这话,夏熙墨也觉得心口处一颤。 记忆之中,她好像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恍然间,耳边似有一道冰冷的声音,在逼迫著她:“是便是,不是便不是!还是说,你有胆做,没胆承认!” 此时,赵婉也在质问:“这话又是什么意思?你做没做,心里难道不清楚?!” 顏正初却道:“我本以为是梦境,如今看来,並不是…” 夏熙墨听著他们之间的话,面色煞白,忽然间,旁边伸来一只手,轻轻扶住了她。 “你怎么了?” 这声音衝破各种质疑声,直接传入她耳里,手臂上还有温热的触感。 她从怔忡之中回神,却对上了任风玦的眼眸。 只是,她並没有答话,而是向一旁的顏正初问道:“道士,此事若真是你做的,为何不跑?还要留下诸多破绽,等著被抓?世上竟有你这样蠢笨之人?” “你自己再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答。” 眾人静默了一下。 这话乍听像是在训人,可谁也能听出她言语中的袒护之意。 顏正初被这么一骂,眼神里却充满了感激之情,他细想了一下,才回道:“昨晚我在睡梦中醒过一次,当时看到我的法器,全部浮荡在半空中,接著,我魂魄便被吸了进去…” “若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恶鬼,藉助了我的身体,用玉剑破了阵法…” “我昨日特意在锁魂阵內,布下九星清辉咒,並以玉剑蘸了小侯爷的纯阳之血加固了符籙,任何恶鬼入內,都没那么容易出来…” 余琅道:“所以,恶鬼藉助了你的手,亲自毁了阵法!” 顏正初望著手中玉剑,点了点头,心下却一阵悲愴。 可见,此事对於他的打击,也是颇大。 赵婉听了这话,气也消了一半。 她向来是个直脾气,意识到自己確实气昏了头,便主动向顏正初道:“我方才也是太过著急,確实有得罪之处,还请你见谅。” 顏正初只道:“郡主怀疑我也是在情理之中,而且刚刚,我都怀疑自己了,这恶鬼…”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握玉剑的手,却不由自主攥紧。 余琅连忙提醒道:“顏道长,你忘了,你还留了后手?” 顏正初点头,但下一秒,却不知为何吐出一口鲜血,竟当场昏了过去。 场內眾人皆是一惊,立即乱作一团。 任风玦及时扶住他,並保持著理智与镇定,向赵婉说道:“郡主,请儘快传府医来。” 赵婉也慌了,“庄园內没有府医,在王府…” 半个时辰后,还是余琅骑著郡主的小红马,回了一趟武王府,將府医直接带了过来。 医师替顏正初诊断过后,声称是身体损耗过重,且鬱气攻心,需要休息调养,並无大碍。 任风玦这才稍微鬆了一口气, 但紧接著,他却对余琅吩咐:“去將阿福喊来…” 余琅不懂这个时候喊阿福是什么用意。 但任大人做事,向来有自己的道理,他也就直接照做了。 阿福被喊来问话,眼神却十分坦然。 任风玦也不跟他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顏道长之所以出事,应该与你有关吧?” 阿福没料到他竟如此直接,当即一愣,却並不承认:“此事与我何干?” 任风玦道:“方才金翎卫领將醒了,我已经问过他,昨晚,顏道长最后一次去院中检查阵法,你忽然出现,將他喊进了房中,虽也就一盏茶的功夫,却足够做很多事情…” 听了任风玦的话,阿福神色微顿,却不答话。 任风玦则继续说道:“我想不通,以顏道长的能力,怎会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著了恶鬼的道,必然是因为有人从中作梗…” “而你,嫌疑最大。” 阿福忽然一笑,“任大人这么推断,当然没有错,但顏道长都没有怀疑到我的头上,你又为什么?” 任风玦也跟著冷笑一声,“他没有怀疑到你的头上,是因为,他的防备心没有那么重。” “甚至,他很信任你。” 这话,让阿福面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任风玦望著他神情的变化,接著说道:“你应该最明白,能被人信任,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阿福垂首,身体微颤,像是做著挣扎… 任风玦知道时机已到,立即加重语气,逼问道:“阿福,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时,阿福已知瞒不住,沉默片刻,才低声应道:“为了…我的族人,我不得不那么做…” 任风玦不解蹙眉,“你知晓那些狄人的踪跡?” 阿福垂泪摇头,才道:“昨日,你们去了镇北侯府之后,郡主的婢女,忽然来找我…” “婢女?” 任风玦这才意识到,从朱家村回来后,就没有见过那位婢女的踪跡。 阿福点头,“她跟我说,是三圣子让她来送话的…” 当时,打开门后,阿福也很诧异。 门外站著赵婉的贴身婢女小西子,她冲他娇媚笑著,开门第一句,就令他震惊。 “三圣子让我来,给你带个话。” 阿福立即问:“你…是三圣子的人?” 小西子却答道:“应该说,整个凉州城的百姓,都是三圣子的『子民』,包括你,和你的族人。” “我不懂你话里的意思。” “不,你懂,你是整个狄人族里,最聪明的人,也是最有希望,能让狄人过上正常生活的人。” 她的声音,带著蛊惑之意,阿福听在耳里,脑海中都开始浮现起一直嚮往的画面。 狄人不必躲在深山里… 更不必成为奴隶… 他们可以行走在日光之下,享受著眾生平等。 阿福只觉得心头处一热。 小西子见他动摇,当即指向一旁缩在囚笼里的狄人,“他们口口声声说要帮你们,却要以这样的方式囚禁著他,这与当初在狄奴营內,又有何分別?” 第296章 悬镜 “她跟我说,我的族人已经被三圣子安顿在一个十分安全的地方,只要时机成熟,就能重见天日。” “所以,你信了?” 阿福十分心虚,抬头看了任风玦一眼,隨即点头。 任风玦深吸一口气,扶了一下额头,“这个三圣子,蛊惑人心的本事,还真是不容小覷。” 他早该料到,阿福曾亲眼见过三圣子在狄奴营內帮助过自己的族人,也必然会受其影响。 在他心中,比起顏正初这位年轻道士,肯定还是“真神”更值得信奉… “她让你对顏道长做了什么?” 阿福低声道:“她给了我一张黑色符纸,让我找机会放入顏道长的法器袋里…” 任风玦面色又冷了几分。 “你听信谗言,能不能帮到你的族人不说,却害了顏道长,若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绝不会放过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阿福也有懊悔之意,他知自己犯了错,更是无言以对。 任风玦这才將门外的余琅喊进来,吩咐人看住阿福。 顏正初昏睡了几个时辰后,才慢慢醒过来。 他才清醒,就立即想起了正事,为了儘快找到狄人的行踪,不顾阻拦当即施法,用罗盘推算出了位置。 “在…城东。” 任风玦心里有了数,打算亲自去一趟。 余琅想要同行,却被拒绝。 “你留下来照看顏道长和郡主,事事多留心,千万不可大意。” 赵婉也跟著问:“我也不能去吗?” 任风玦頷首:“此事不宜人多,郡主还是安心在庄园內待著。” 他说完就要备马前去,夏熙墨却不动声色跟上前。 但这次,任大人却没有拒绝… 两人同乘一辆马车来到城东,很快就看到了瑶光所说的“牌楼”。 牌楼看起来像是新建不久,金漆描出的“九重天”三个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这一日,已是正月初四,街上行人密集,热闹非凡。 为避人耳目,两人下马车后,也跟著融入人群中。 正如瑶光所言,这城东聚集的多是一些跑江湖的人,乍一看,与京都的“鬼市”,有些相似,里面店铺所售之物,种类繁杂。 用他们的话来说,只有想不到,没有买不到… 任风玦之前在京城查案子时,就曾去过两次鬼市,因此眼前的景象,对他而言,倒也並不惊奇。 只是,他和夏熙墨的气质迥异,没过一会儿,就被路边的一个“独眼龙”给盯上了。 察觉到有目光追隨,二人步子一顿,却默契地没有回头。 这个时候,有人主动找上,反而是一件好事。 片刻后,便听到身后有人道:“二位且留步。” 任风玦回头,见那“独眼龙”脸上堆著諂媚的笑,眼底却放著精光。 “二位到城东来,是找人呢?还是找东西?小弟兴许能给你们带个路。” 他一边说著,一双小眼睛,上下来回扫了扫,一看脑瓜子就转得快。 任风玦故意不正面回答,只道:“你又怎知我们是有求而来?” 那“独眼龙”咧嘴一笑,满脸玄乎:“九重天內,神鬼共存。” “『神』呢,指的是三圣子,『鬼』指的就是我们了,人一般不来这儿,除非,是要来求什么东西。” 他说著,又用手指掐算了一番,並大胆猜测:“二位一看就是出身富贵人家,且…应该还是新婚燕尔…” 听到这里,任风玦倒愣了愣,下意识转头看了夏熙墨一眼。 然而,不等他做出回应,“独眼龙”又问道:“所以,二位应该是来求子的吧?” 此言一出,任风玦差点被呛到,眼看夏熙墨面色迅速冷了下来,他却及时握住她的手… 夏熙墨眯了一下眼睛,眼神如刀,剐了他一眼。 任风玦却用手指,在她手背处,轻轻敲了敲,又凑到耳旁轻道:“我来…” 这样亲昵的举动,让“独眼龙”更加篤定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他继续压低了声音,说道:“若真要求子,那你们可算是找对人了,我可以引荐你们,见一见悬镜堂的一位老医仙,他给的方子,保证你们…” 任风玦没敢往下听,立即打断了他的话,问道:“悬镜堂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甭管是什么地方…” “独眼龙”说得一脸神秘,“总之『有求必应』,想要什么都可以,甚至…是人命。” 任风玦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但隨即,他也跟著一笑,“那就劳烦引荐引荐。” “独眼龙”见鱼上鉤,就知道自己“捞一笔”的机会到了。 “好说好说,小弟引荐,必不会让郎君走弯路,不过,就是需要一些银子,上下打点,才好办事。” “郎君应该能明白?” “瞭然。”任风玦出手向来阔气,直接给了一锭银子,又道:“这是定金,若真能成事,你要多少都可以。” 见此,“独眼龙”心里立即乐开了花,並更加肯定,眼前之人,必是“財神爷”无疑了… 他当即殷勤在前面带著路,“二位请隨我来。” 任风玦依然拉著夏熙墨的手,跟在那独眼龙后面,穿过一条长街,很快就看到了“悬镜堂”三个字。 令人惊嘆的是,此时门前竟排著长龙。 “独眼龙”故意说道:“郎君您要是不找我,也得像他们一样,得排到天黑去,都不一定能拿得到位置。” 说罢,他走上前,向守门的黑衣护卫低声说了几句,得到应允,便带著他们悄悄从一旁侧门进去了。 从外面看,悬镜堂总舵在城东这一片区之內,已是尤为瞩目,里面更是弯弯绕绕,別有洞天。 但奇怪的是,外面排著长龙,里面却稀稀落落,没有几个人。 问了“独眼龙”之后才知道,若不是肯花大价钱,便得抽籤,中籤的名额还是有限的… 所以,並不是任何人都有机会能进来。 在“独眼龙”的引荐之下,他们直接上了二楼。 也就是在这时,楼道內迎面走来一人。 “独眼龙”见状,连忙拉著二人往旁边靠,生怕挡了对方的道。 任风玦眼尖,只看一眼,便立即將夏熙墨拉至身后。 接著,一个背著剑匣的黑衣男子,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旁擦肩而过。 此人,正是前几日跟在三圣子身旁的那位侍者。 第297章 打听 “方才走过去的,是什么人?” 黑衣男子走远后,任风玦立即向“独眼龙”问了一句。 “他可是悬镜堂的副堂主,当年在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断剑圣手』。” “独眼龙”压低声音说著,怕任风玦听不懂,特意又补充了一句:“不过,那都是江湖上的事,郎君没听过也不出奇。” 任风玦心下瞭然,面上却故作茫然,“那確实没听过。” 他语调一转,故意透露了一句:“不过前些日子,倒是见过他跟隨『三圣子』出行…” “独眼龙”又如同打开了话匣子:“自从『三圣子』屈尊降贵,下落『九重天』,堂內的两位副堂主,有幸被收入麾下,成为真神侍者。” “这可是我等凡夫俗子,求都求不来的…” “用堂眾的话来说,『三圣子』是真神,那两位副堂主就是謫仙…” 听了这话,一旁的夏熙墨,不由得轻嗤了一声。 “独眼龙”也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见她面容冷淡,眼底明显有嘲讽之意。 他原本还想跟她较个真,转念一想,不过是个妇人,又哪里懂得这些东西…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一间房门外。 “独眼龙”轻叩房门,半晌后,才有一道深沉的声音应道:“进来。” 房门开后,只见里面烟雾繚绕,还隱隱有一股檀香。 一名身披白袍的白髮老者端坐其中,乍一看,还颇有几分仙姿道骨。 即使听到有人入內,他却连眼睛也不抬,只轻启唇:“所求何事?” “独眼龙”態度恭敬,连鞠了几躬,才凑到老者耳边,悄声说了两句。 闻言,“老医仙”抚须,应了一声:“嗯,坐下吧。” “独眼龙”立即招呼二人坐下,为表殷勤,他特意交代了一句:“小弟先在门外候著…” 说著,还顺手替他们掩上了房门。 这时,“老医仙”才慢慢睁开细长的眼睛,扫了二人一眼,漫声问道:“几个月了?”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任风玦竟一时不解其意。 “老医仙”见他听不懂,又补充一句:“问你们,同房几个月了?” 这个问题,让任风玦浑身一僵,话没答上,耳朵却先染上了红意… “这…” 混乱之间,他正要开口,却见夏熙墨忽將身体往前靠了靠。 “老医仙”见他们答不上来,只道是少年夫妻,新婚燕尔,羞於启齿闺房之事。 待要说教两句,浑身忽然一僵,一股怪异的力量漫过四肢,浑身顿时僵住,不得动弹… “究竟是老医仙,还是老骗子?” 夏熙墨冷冷发问,一双寒眸,令人战慄。 “老医仙”意识不对,心头一跳,连忙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夏熙墨面无表情:“向你打听点事,想清楚了再回答。” 听了这话,“老医仙”正要喊叫,却被一股力量扼住了咽喉,一时之间,连声音都发不出。 他心里惊恐不已,只能干瞪个眼睛。 守在外面的“独眼龙”依稀听到异动,下意识想上前询问,却被一道冷冽的声音,提前喝止。 “没你的事。” “……” 夏熙墨这番举动,让任风玦看在眼里,也是怔忡片刻才回过神来。 “问话。” 她忽然转头看了他一眼。 任风玦掩去眼底异色,倒还记得与她默契配合,轻咳了一声,故意说道:“我们要问的事情,他未必知晓吧?” 夏熙墨又望向那“老医仙”,眼底闪著寒芒,还未开口,“老医仙”便拼命眨眼睛。 看得出,他的求生欲望很强。 夏熙墨动了动手指,鬆开他颈边的束缚后,“老医仙”立即颤声道:“二位所求,我必然知无不言,还请二位给我一条活路!” 任风玦立即问:“三圣子可在此处?” “老医仙”微微点头,指向楼上,“圣子居三楼…不过,你们去了也见不著。” “为什么?” “神仙住的地方,岂是我等俗人能窥见的?” “……” 任风玦不禁冷笑一声,“你们还真把他当神仙了?” “老医仙”道:“自从三圣子来了总舵,我们悬镜堂的地位,不说在江湖,就是在整个北境,都越来越高,假以时日,我们的堂眾,便能分布天下,这可全都是圣子带给我们的福泽…” 一个靠著杀人买凶的民间组织,忽然之间,开始受人敬仰。 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任风玦知道,这些人已经深受蛊惑,跟他们说再多的道理,也是对牛弹琴。 他换了一个问题:“昨夜,此处可曾来过狄人?” “老医仙”闻言,却一脸茫然:“不曾见过,那些人…不是在哑山吗?” 看来,对於哑山所发生的事情,他一无所知。 任风玦想了一下,又问:“刚刚听你提及副堂主,那你们堂主呢?现在又在何处?” “老医仙”面上有一丝犹豫,迟疑著回道:“实不相瞒,我们堂主失踪了…” “失踪?” “是,已经…失踪一年了。” 任风玦不由得皱眉,这事明显透著蹊蹺。 “堂主失踪,你们没有去找?反而去拥护那个三圣子?” “老医仙”道:“怎么没找?这一年来,整个北境,都找遍了,却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夏熙墨忽然冷冷开口:“就没想过你们堂主是被三圣子害了?” “老医仙”先是一惊,眼含薄怒:“你胡说什么?三圣子向来只会救人,又怎么会害人?” 夏熙墨懒得跟他分辨,“在我看来,就是这个推断,信或不信,由你。” “老医仙”心中必然不服,却不敢顶撞。 任风玦则继续问道:“你们悬镜堂,可有一处隱秘之地,能藏人,且能藏得下狄人?” 被他这么一问,“老医仙”倒是认真思考了一下。 “我们悬镜堂…有一处地牢,倒是可以藏人,不过,里面关著的,全是一些曾经犯事的堂眾…” “自从三圣子到来后,堂眾之间,人人信服,再无犯事者,地牢內渐渐也就空了。” 一处空旷的地牢,確实是个藏人的绝佳之地。 任风玦与夏熙墨相视一眼,忙问:“地牢在哪儿?” “老医仙”直接指向底下,“就在总舵下面。” 第298章 地牢 任风玦和夏熙墨走出房间时,那“独眼龙”立即笑眯眯迎了上来。 “怎么样?二位可还满意?” 任风玦面色微僵,却回以一笑,说道:“挺满意。” 他顺手从怀里拿了一锭金子出来,直接递了过去。 “独眼龙”简直两眼放光,正要接过,却又被对方一把拦住。 任风玦又道:“还有一件事,想要麻烦一下兄台。” “独眼龙”眼睛依然不离那锭金子,嘴上直接答应著:“郎君且吩咐,只要能办得到的,一定安排。” 任风玦道:“麻烦兄台引个路,我们想去一趟你们『悬镜堂』的地牢。” “好说好…” “独眼龙”正要答应,却忽然意识到不对,“不是!我没听错吧?郎君说的是『地牢』?” 任风玦道:“正是。” “……” “独眼龙”就算贪財,却也不得不小心警惕起来。 他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问道:“郎君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任风玦直言道:“找人。” “找…人?” 那地方能有什么人? “独眼龙”心里一嘀咕,压低声音说道:“那地方可是悬镜堂用来关押內部犯事之人的地方,当然还有一些是仇敌,难道…有郎君认识的人?” 他显然起了疑。 任风玦却不想透露太多,只冷声回道:“你不必知道太多,若是愿意带路的话,这锭金子就是你的了,若是不愿意,我可以再问问。” 说罢,他转身要走,却被“独眼龙”笑嘻嘻地拦了去路。 “郎君,咱们有话好好商量,只不过那地方,就算我肯带路,你也…未必进得去。” 任风玦微挑眉头:“此话怎讲?” “独眼龙”只好跟他简单描述了一下那牢內的情况。 原来,悬镜堂的地牢,確实就在总舵地底下。 当年,堂主为了震慑堂眾,在地牢內设了各种刑罚,据说比官府的刑房,还要残酷。 “最主要的是,那地牢的出入口只有一个,门口十二时辰有人轮流守著,就算有能耐硬闯进去,也难全身而退啊。” 听了这话,任风玦心下越发怀疑,里面肯定不只是用来关押犯事之人那么简单… “你不必顾虑太多,先带我们过去,事成之后,这金子归你。” “独眼龙”知道,这二人的身份肯定不简单,心里也在打著算盘。 “行,那你们隨我来。” 三人隨即下楼而去,殊不知,房內的老医仙已被捆成粽子,打晕了过去。 “独眼龙”领著二人下楼后,与人交涉了几句,趁著不注意,便闪身进了一道暗门。 之后,顺著窄窄的长梯,往地下走去,四下逐渐幽暗。 长梯走到尽头处,便看见一道厚重的铁门。 “郎君您瞧,就在那里面了。” 毕竟是避著人悄悄来的,“独眼龙”也不敢靠太近。 任风玦一眼望去,只见门前燃著火炬,旁边还守著两人。 “我说过了,没有钥匙,是进不去的,你瞧见旁边的铜铃没有,那个只要一敲响,声音能直接传到舵里去,而这条通道那么窄,就是插翅也难飞啊。” “独眼龙”怕他们不知天高地厚要硬闯,便將此处地形的劣势都直接说了出来。 又道:“总而言之,我在舵里待了那么多年,还从未见过一个关进地牢里的人能逃出来。” 任风玦却是一笑,问他:“看来你知道得不少,就不怕让悬镜堂的人知道?” “独眼龙”心里还想著那金子,当即舔著脸说道:“出来都是混口饭吃,小弟若是个老实本分的,哪能结识到郎君您这样的阔主。” 任风玦点了一下头,隨即直接將那锭金子递给了他。 “独眼龙”忙不迭双手接上,然而,下一秒,两人也是同时做出了反应… “独眼龙”想要拿了金子就赶紧跑路,任风玦却眼疾手快反手扣著他,將他往地牢的方向推了过去。 金子没拿稳,顺著台阶,就滚了下去。 於是,守在地牢门前的人,立即看见了他们,同时,也看见了那枚金子。 “什么人?” “独眼龙”知道这金子估计是拿不到了,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喊道:“兄弟,这二人身份可疑,速去稟告副堂主!” 二人却已经被那块金灿灿的物件给吸引了去,对於他的话,反而持有怀疑。 任风玦算是看出来了,他立即道:“休要血口喷人,明明是你收了钱,却想誆骗我们夫妻俩…” 一旁的夏熙墨立即扫了他一眼。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两名守门人根本不顾他们说什么,望著那地上的金子,相视一眼后,竟双双扑上前去疯抢。 “独眼龙”不想竹篮打水一场空,竟也一头扎了过去。 任风玦不料一块金子就能引起內乱,趁著他们大打出手,一眼瞥见守门人腰间的钥匙。 趁其不备,他牵著夏熙墨便掠走钥匙,並快速打开了那道铁门。 门外三人为了金子正抢得头破血流,然而到头来,金子却不知滚进哪个石缝里,谁也摸不著了。 这个时候,他们才气喘吁吁才反应过来,“独眼龙”捂著受伤的眼角,恨恨骂道:“人都跑牢里去了,你们还打我!” 另外两人亦是鼻青脸肿,他们再次相视一眼,这才上前摇响了铜铃。 另一边,任风玦进门后,便將铁门合上,並在里面,直接下了门閂。 如此一来,他们出不去,外面的人一时半会儿也闯不进来。 走进地牢后,任风玦很快就看见了“独眼龙”口中所说的刑罚处。 一切確实如他所言,那些刑具不但不输於官府刑房,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往深处走,大多数牢房都是空的,只关著寥寥两三人,且看起来已经神志不清。 即便知晓有人入內,他们也只是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任风玦的目光在牢房之间,一行行掠过,虽说此处空间確实够大,却並没有自己要找的狄人… 一直走到牢房尽头处,都一无所获。 这时,却有一阵细微的声响,从更深的地底下传来。 第299章 狱官 任风玦与夏熙墨几乎同时驻足,且目光不约而同投向脚下的方寸之地。 这才发现,地牢下,竟然还有“地牢”。 那声响並不是很大,像是筷子敲击石块的声音,却十分有规律。 两人又相视一眼,开始寻找能通往底下的出入口。 果然,在牢房尽头处的墙角之下,看见了一道可疑的小洞。 任风玦立即俯身查看,以他的经验,以及洞口四周的磨损,大概能判断出,那只是用来投餵食物的窗口。 而底下漆黑一片,不可预料的深度,所以,下面必然藏著紧要或者危险的人物… “底下是什么人?” 任风玦立即向下问了一句,多少还怀有一丝期待,底下会有狄人的踪跡… 然而,话问出去后,半晌也无人应答。 这时,门外开始传来动静,应该是守门人已將消息通报了上去。 他们选择直接撞击铁门,震动之声,在空旷的牢房內迴荡,愈发显得局势紧迫。 夏熙墨皱著眉头,盯著门外的动静,一旁的任风玦则悄悄上前了一步。 忽然间,底下却传来一道微弱且沙哑的声音。 “你们…不是悬镜堂的人?” 听见底下人出声,任风玦多少有些惊诧。 因一时无法判断对方的身份,他只回了两个字,“不是。” 那人又发问了,“那你们闯进来,所为何事?” 任风玦:“找人。” 底下的人似乎沉默了一下,才问:“找悬镜堂的人?” “是,也不是。” 听了他的话,那人冷冷一笑,却替他分析道:“那道门閂阻挡不了他们太久,你们敢闯入悬镜堂的大牢,胆子倒是不小…” 任风玦没应声,但见地牢铁门已然摇摇欲坠,確实撑不了太久。 他乾脆道:“既然要找人,肯定要往最『危险』的地方找,不过,你能被困在这种地方,身份应该也不简单。” “小子你倒是个明眼人…” 那人夸讚了一句后,又道:“你面朝铁门的方向,朝西南方走十步左右,墙面上有一块凸起的石头,一会儿那些人闯进来,你就转动那块石头,可有妙用…”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门閂的断裂之声,门外的人,开始推开铁门,往內涌入。 任风玦虽有迟疑,但想到当下的处境,无论如何都会有一场恶战,倒不如… 他在心里快速下了决定,朝西南方快步走去,找到石头,毫不犹豫用力拧动。 接著,只听见轰隆隆三声巨响,竟是三块巨石,从上方降了下来。 一块堵死了大门,另外两块则阻断了刑罚处,通往牢房的通道。 如此一来,所有人的生路,就相当於被堵死了。 那些原本还气势汹汹想要进来的抓人堂眾,瞬间气焰全消,阵脚全乱。 “这…怎么会这样?” “全完了啊!我们出不去了,要被困死在里面了!” “怎么办?副堂主?” 原来,被困在里面除了悬镜堂的堂眾之外,竟还有一名副堂主。 任风玦听得一清二楚,但那位副堂主,却没有回话。 而就在这时,一声长笑,从地底下漫出来,並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悬镜堂眾人皆是一凛。 那副堂主终於出声了,“宇文季,你真是好本事,被困在这里那么久,居然还能从外界搬来救兵。” 被称作宇文季的人,笑声不止,显然很是得意。 副堂主立即冷哼了一声:“青龙石放下后,此处再无出路,我等都是要被困死在这里的,你又有什么好得意的?” 宇文季慢慢收敛起笑声,却並不在乎他的话。 “老夫被关在此处那么多年,早就习惯了,饿了什么都能吃两口饱饱肚子,翟堂主,你行吗?哈哈哈。” 任风玦与夏熙墨並未出声,却相视了一眼。 从这位翟堂主的声音已经能够分辨得出,他並非跟隨三圣子出行的那一位。 只是不知,底下这位宇文季又是什么身份? 显然,他对这地牢內的地形很熟,又被这种方式关押起来,想必曾经在悬镜堂的地位也不低。 难道… 正思忖之间,外面的堂眾已经开始乱成了一团。 求生欲让他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甚至试图想要推开那堵巨石逃生。 然而,凭藉他们的力量,无论如何,石块都是纹丝不动的。 “別白费力气了!” 翟堂主终於忍无可忍,厉声呵斥了一声。 眾人到底还是惧怕他,纷纷跪到他脚边来。 “副堂主,一定还有其他的出路对不对?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您快告诉我们,到底怎么样才能出去?” 翟堂主铁青著脸没有答话,地底下的宇文季却发声了。 “求他,还不如求求我…哈哈。” 说起来,这些堂眾大多都是近年才入的悬镜堂,对於这地牢內的情况,根本一无所知。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底下关押的究竟是什么人… 宇文季的话让这些人半信半疑,任风玦却从中想到了一些什么… 底下之人,复姓宇文。 十几年前,大理寺狱內曾有一位复姓狱官,极其擅用刑罚,令许多贼寇闻风丧胆。 后来听说是得罪了什么人,被贬了官,之后再也没听过他的踪跡。 而这地牢內的刑具设备,不仅与大理寺狱很像,甚至,还借鑑了刑部狱。 若非曾在这些狱中待过,又从何处得知? 在眾人猜疑之中,任风玦心计一生,故意出声说道:“当年,宇文前辈离开了大理寺狱,就一直没了音讯,如今十几年过去了,想不到,会在这悬镜堂的地牢內遇到…” 此言一出,整个地牢內的人,皆沉默了。 甚至,包括宇文季,也是兀自怔忡了片刻。 任风玦虽看不见宇文季的神情,但从这半晌的沉默之中,大概能料到,自己確实猜对了。 “你又是什么人?”宇文季向他问道。 任风玦不急著答话,外面的翟堂主却也起了疑。 他本以为,闯入这地牢內的人,是宇文季的救兵。 现在看来,他们好像並不相识。 翟堂主皱了一下眉头,向著被青龙石阻隔在牢房通道內的任风玦问了一句:“你们闯入我悬镜堂的地牢,到底想干什么?” 第300章 初衷 任风玦並不著急回答翟堂主的话,反而向底下的宇文季问道:“晚辈的身份暂不便告知,只是,您又为何会被关在这里?” 宇文季又沉默了一下,似乎也在猜测任风玦的身份… 片刻后,像是瞭然於胸。 “你不说我也能猜得到,你必然是朝廷的人…” 听了这话,悬镜堂眾人也跟著一惊。 “不会又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吧?” “凉州城知州的位置尚且空缺著,近几个月来,也没发生过什么事?” “那他为何会找到我们悬镜堂来?” 猜测一起,让这件事情,也开始变得有些复杂… 任风玦却故意不答话,忽看了身侧的夏熙墨一眼,竟伸手拉著她,找了一处地方,悠然坐了下来。 “先让他们著急一会儿,我们坐下休息。” 夏熙墨见他神色淡然,心下也是一阵稀奇,便问:“你知道怎么出去?” 任风玦漫声道:“不知道。” 接著,又像是要逗她,一本正经地问:“墨姑娘应该有办法能劈开这青龙石吧?” “……” 听他说得如此轻巧,夏熙墨也回道:“我说能,你信吗?” 任风玦应道:“当然信。” 夏熙墨收回视线,嘴角却在不经意间,微微扯动,似有笑意。 任风玦眼尖,自然也就看在了眼里。 说来也是奇怪,明知此刻处境並不明朗,但各自心中都不见一丝慌乱。 他又低声说了一句:“就算出不去,有墨姑娘在身边,也知足了。” 夏熙墨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反而又將头偏向了另一侧。 而这时,底下的宇文季又开口了。 “上面那位小友,我现在倒是好奇,你说来这地牢中找人,究竟找的是什么人?” 任风玦敛了敛神,用一样的语调,回道:“我也很好奇,一个曾经在大理寺狱中,令人闻风丧胆的狱官,怎么也会沦落到被关押在地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宇文季被他问住了,一时无言。 而被阻隔在青龙石另一头的翟堂主,却忍不住说道:“还是我来告诉你吧,因为他,得罪了堂主!” “说来也是讽刺,这地牢当初还是由他一手负责,建造而出,没想到,最终却是自作自受…” 听得出,这其中必然还有一段往事,牵扯著整个悬镜堂。 宇文季忽而一笑,笑声中明显透著一丝悲凉。 “你说得没错,我就是『自作自受』…” “堂主罚我在此,我也並无怨言。” 任风玦却忽然想到那位“老医仙”提到过堂主失踪之事。 他推敲了一下,立即说道:“听说,你们堂主早在一年前就失踪了,宇文前辈该不会还被蒙在鼓里吧?” 这话,让宇文季明显一惊。 他问:“什么?堂主失踪?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翟堂主没有答话。 任风玦继续说道:“失踪了整整一年,如今的悬镜堂,早就易主了。” 听了这话,宇文季不由得破口大骂,“翟辉,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草包?堂主失踪,你为什么不派人去找?” 面对质问声,翟堂主只从鼻间出发出一声冷笑,说道:“你已经被堂主逐出了悬镜堂,又有什么资格过问这些?” 宇文季继续问:“那现在悬镜堂的堂主又是谁?” 翟堂主依然不答。 任风玦只好替答:“如今的悬镜堂,並没有堂主,只有三个所谓的『圣子』,在掌控著整个悬镜堂。” “什么?!” 宇文季声音都开始颤抖,他又出声骂了几句,一句比一句难听。 翟堂主终於忍不了,开始辩驳:“宇文季,你鼠目寸光,懂得什么?如今的悬镜堂,比堂主在时,不知好了多少倍…” “在整个北境百姓的眼里,我们悬镜堂是『有求必应』,不再像从前,只能拿最少的钱,做最危险的事…” “现在的路,已经越走越宽,我相信,就算堂主还在,也一定会感到欣慰!” 宇文季听了这番话,反而逐渐冷静了下来。 隨即,他幽幽问道:“你可记得,『悬镜堂』为何取名为『悬镜』?” “……” 这个问题,却让翟堂主也陷入了沉默。 宇文季又道:“我知道你不是答不上来,而是不想答,既然如此,我来替你答…” “当年,你、我、还有堂主,在越北山下相遇…” 那一年,宇文季被贬官,从京中一直流落到北境,途中一直被人追杀。 他也是出了京城才知道,原来自己竟暗中结下了那么多仇家。 当初有多少罪犯,在他的严刑逼供之下伏法,出京后,就有多少人要取他“狗命”。 好在那时,他正值壮年,也有些武艺藏在身上,才不至於被人半途截杀,拋尸荒野。 那日,在越北山下,又有一群黑衣人截了他的道。 而这群人,显然是有备而来,相互之间,配合得极好。 宇文季不是敌手,险些就要丧命,关键时刻,是展翼与翟辉的出现,才让他捡回一条命。 三人一见如故,相处下来,更是性情相投,便结为了异性兄弟。 那时的凉州城,聚集了不少走江湖的人,虽有镇北侯驻地,但官衙並不作为,导致百姓的日子,明面上好过,实际上,却並不好过。 展翼將民情看在眼里,便故意向宇文季和翟辉问道:“不知你们可曾听过前朝的『悬镜司』?” 宇文季到底是在官家做过事的人,对此,多少有所耳闻。 所谓的“悬镜司”,其实就是悬在群臣头上的一面“明镜”。 无论何处发生异动,都能被照得一清二楚。 展翼说,他的父亲便是出身於悬镜司,他从小习武,还以为將来也能成为一名悬镜卫。 可当今的皇帝登基后,却直接废除此司,悬镜卫自此就消失了。 听了展翼的话,宇文季便提议:“朝堂上的悬镜司虽不在了,但我们可以在民间设一处『悬镜司』,如今的凉州城那么乱,正好需要…” 三人一拍即合,便成立了悬镜堂。 展翼为堂主,翟辉为副堂主,而宇文季却只想做个“幕后军师”。 “最初的悬镜堂很纯粹,我们会帮助百姓,解决官府不愿出面的麻烦。” “渐渐的,愿意加入我们的人多了,所遇到的事情,也就更加棘手。” “事情的转变,却是从翟堂主的一个建议开始…” 第301章 易变 悬镜堂日渐壮大,堂眾从最初的几人,慢慢变成了十几人。 人一多,事情也就开始变得复杂。 翟辉建议,即便是帮助百姓做事,也必须要从中收取一些酬金,不然悬镜堂將很难继续维持。 乱世之下,人人都要生存。 望著堂中兄弟,展翼听取建议,从“分文不取”,到几钱、几十钱、乃至几百钱… 最后,变作了“一锭银子”起价。 “悬镜堂”也是在这过程当中,逐渐偏离初衷,变成了外人眼里,可以平息民事的杀手组织。 只要出得起价钱,就没有摆不平的事情。 十年如一日。 他们就这样在凉州城做了十年,积攒了一些钱財过后,便在城东最繁华的街段,成立了悬镜堂总舵。 自此,整个北境,都有了悬镜堂的一席之地。 听著宇文季说著多年前的往事,翟辉多少也有些触动。 念及旧情,谁都会动容… 更何况曾经,他们还一起出生入死过。 夏熙墨却在这时冷不丁地问了一句:“悬镜堂成立时,只有你们三人,那所谓的『断剑圣手』又是什么人?” 乍然听见她的声音,另一头的悬镜堂眾人,显然都有些吃惊。 他们似乎这才发现,地牢內居然还有女子! 宇文季回道:“他是在总舵成立之后才来的,而且,他当时出现,本只是为了找堂主比武…” 展翼自幼习武,刀法一绝。 成立“悬镜堂”之后,更是声名大噪。 那所谓“断剑圣手”厉风便一路找到了凉州城,要找展翼切磋比试。 而这时的展翼,已不在乎这些虚名,所以,即便是收到了对方的战书,他也並不打算理会。 厉风性子也怪,展翼不理会,他便背著自己的剑匣,直接找上了悬镜堂。 堂眾拦他不及,他就这样一路杀到了展翼的跟前。 无可奈何之下,展翼与他比试了一场,却不过三招,就败下阵来。 对此,展翼本人倒不觉得有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厉风却感到挫败,他道心中期待落空,江湖上再没有他所留恋之事。 趁此机会,展翼乾脆请求厉风留在了悬镜堂。 厉风性情虽怪,可胜在武艺实在高强,有他帮手,如虎添翼。 但他这个人,却有一个极大的缺点,那便是太过於孤傲自负,只在乎自己所在乎的,从不考虑他人。 他在乎钱財,所以,银钱太少,他绝不会出手。 这也导致,悬镜堂的开价,也越来越高。 一锭银子太少,逐渐竟被一锭金子所替代。 宇文季问:“厉风如今还在悬镜堂?” 翟辉没有回话。 任风玦观察细致,多少能从中猜出,这两位副堂主,关係不和… 於是,便出声答道:“他如今和翟堂主一样,同为副堂主,而且,还做了三圣子的侍者…” 闻言,宇文季似乎听到了什么可笑之事,讥讽笑问:“侍者?他们竟然甘愿做別人的侍者?” 这下,翟辉终於开口了,他驳道:“三圣子是真神!给真神做侍者,是福泽…” 宇文季更是稀奇,“这话居然会从你口中说出来?你脑子被什么东西蛊惑了?” 在北境,除了赵婉之外,难得能见到不信奉三圣子的人,让任风玦心中莫名舒畅。 他立即道:“看来宇文前辈確实什么都不知道,如今別说悬镜堂,就是整个北境,都已经变天了。” 翟辉只当他们愚昧,“无知之人,我跟你们多费什么口舌?” 夏熙墨则再次发问:“你说『三圣子』是真神,怎么不见他来救你们?” 这话也成功煽动了悬镜堂眾人的情绪,他们果然开始催促翟辉。 “是啊副堂主,您不是真神侍者吗?圣子他一定能救我们出去的对不对?” “副堂主您快请圣子下来…” “我们不想死在这里!” 面对身旁杂乱的声音,翟辉愈发心烦意乱,他忍不住吼了一声:“急什么!” “圣子绝对不会放任我们不管!等著就是了!” 旁边的声音,虽小了一些,却明显还有几分怀疑。 任风玦明白,人越是在险境之下,就越是脆弱,同时,也越会容易產生怀疑。 这个时候,谁若是能给他们一点希望,都有可能会倒戈… 於是,他故意说道:“与其等著真神降临来救你们,倒不如…自己抓取机会。” 眾人果然被他的话所吸引。 只是他们並不懂,这所谓的“机会”指的是什么… 任风玦又向宇文季问道:“宇文前辈,这所谓的青龙石虽然放下了,但想必,还有其他出路吧?” “啊!” 听了这话,率先做出回应的,却是悬镜堂眾人。 宇文季笑了笑,却不正面回答,只道:“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任风玦回答得也很巧妙:“因为,大理寺狱和刑部狱,我都熟…” 宇文季怔了怔,没立即答话。 悬镜堂眾人却已经开始沸腾… “此处难道真的另有出口?” 翟辉则咬牙切齿地控诉道:“宇文季,当初建地牢之时,你分明说过,青龙石放下,就再无生路!” 宇文季却道:“当初我们三人创下悬镜堂,也在江湖上结下了不少仇家,建下这地牢的初衷,就是想著,哪天若真是仇家找上门来,我们也可以选择在此处,做出了断…” “翟辉,你可还记得?” 翟辉立即冷哼一声:“我当然记得,可现在你却拿青龙石对付自己人?” 宇文季反问他:“你还拿我当自己人?” 翟辉再次沉默。 宇文季不禁自嘲一笑,说道:“这地牢中,確实还有一道出口,想知道也可以,我有一个条件。” 此言一出,眾人都为之一振。 翟辉也明显动摇了,他迟疑著问:“什么条件?” 宇文季语气幽幽地问道:“堂主到底是失踪,还是遇害了?翟辉,我不信,你对此一无所知。” 这话,果然戳中了翟辉的心事。 幽暗的环境之下,眾人虽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明显感受到,他身形微僵。 宇文季到底了解他,又冷笑道:“果然让我猜中了。” 第302章 断裂 地牢內,三块青龙石,阻断了生路,同时也將里面的人群,一分为三。 而这样的处境,也像极了当年的悬镜堂內部。 “断剑圣手”厉风的到来,让原本关係极好的三人,开始逐渐產生分歧。 其中,也是翟辉最先表现出不满。 他多次暗中找到堂主说起此事,然而,对方不以为然。 展翼为人和气,且宽宏大量,翟辉眼里却向来容不下沙子。 可儘管如此,在展翼的袒护之下,厉风依然可以在悬镜堂內如鱼得水。 人与人之间的关係,一旦產生裂隙,这个口子就会越来越大,直至一天,彻底裂开… 沉默之中,任风玦忍不住又问了一次:“宇文前辈,你至今还没有说,悬镜堂为何要將你囚禁於此,其中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宇文季轻嘆了口气,才推算道:“你刚刚说了,堂主失踪了整整一年,我是在此之前的半年,被关进来的,当时…” 当时,一位初入悬镜堂的杀手,在首次刺杀任务中,失手且暴露了行踪。 按照规矩,堂內会將他押入地牢,接受严惩,並关上一段时日。 展翼念及他是初犯,想要省去刑罚,宇文季却觉得不公平,坚决不肯同意。 悬镜堂培养出的杀手,第一步並不是学习如何行刺,而是,如何抗下一轮刑罚后活下来,等待机会营救。 而官府的刑房,可从来不会对任何人手下留情… 宇文季坚决要用刑,那杀手经不起嚇,选择当场自尽。 展翼既震怒,又愧疚,把气全撒在了宇文季身上。 “他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保下一条命,却死在了自己人手中,你心中就没有一点愧疚?” 宇文季一直被称作“铁石心肠”,他不置可否,冷冷一笑:“悬镜堂的人,出任务之前,就已经把命拿在了手上,他失了手,已经给我们惹下了麻烦,现下选择自我了结,更是懦夫行为。” “我並不觉得,悬镜堂少一个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可惜之处。” 展翼听了这番话,更是怒不可遏,当即骂了一句:“宇文季,你还真是个冷血的怪物!” 这话直接戳痛了宇文季… 他想到曾经在牢狱之中的日子,那个时候,他从未在乎过任何人的言语。 一个整日与刑具和罪犯打交道的人,感情於他而言,最是无用。 可在悬镜堂待的这些年,他却真切感受到了,究竟何为情义… 说出去的话,无论是有心,还是无心,都已经收不回来。 展翼意识到这点时,也迟了。 宇文季却是个犟脾气,他没有跟展翼爭吵,当即拂袖而去,选择消失一段时间。 而在此期间,展翼也不曾派人去找过他。 等宇文季自己气消了,回来时,一切却已经彻底变了样。 眾人之间的关係,再也回不到从前,只剩下猜忌与算计。 展翼也变了,从前,他能一切以大局为重,如今,也会因为言语不和,而大发雷霆。 后来,在一次剧烈的爭吵之下,因为意见相左,再加上宇文季的衝撞,他再次大怒,一声令下,竟將对方押入地牢… “我当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落得这副下场,心里对他更是充满了怨恨…” 谈及此事,宇文季嘴上说著怨恨,可语气中,更多是觉得疑惑。 任风玦立即问:“当时爭吵又是因为什么?” 宇文季没答话,翟辉却冷笑一声。 “那些日子,悬镜堂事事受阻,堂主还被请入镇北侯府谈话,也不知镇北侯给了他怎样的压力,他回来后,也只字不提…” “那次爭吵,是因为宇文季出言詆毁镇北侯,说了一番大逆不道的话…” 任风玦也觉得此事有些蹊蹺:“只是因为这个?” 他思索了一下,又问:“当时,有哪些人在场?” 宇文季道:“只有我们四人。” 只有他们四人在场,若眾人齐心,这话无论如何都传不到镇北侯耳里。 展翼又为何如此重视? 任风玦大概也能猜到哪里不对劲,却听见夏熙墨开口说道:“你们当中,必然有镇北侯的人,他担心你说的话传出去,所以才严惩了你。” 宇文季听了这话,却笑了笑,“姑娘倒是比我通透…” “我当时心中只有怨恨,被关於地牢后,甚至,还想过要杀了展翼…” 他顿了顿,明显有悔:“那將近半年的日子,我从最初的煎熬愤怒,到逐渐习惯释然,想到过去的几十年,我就一直在跟牢房打交代,这样的生活,远离纷爭,也没有什么不好…” “直到有天,展翼突然避开所有人,单独来牢房中看过我一次…” 任风玦立即抓住了重点:“什么时候?” 宇文季回道:“算起来,应该是他失踪前的半个月內。” 那日,黑暗中有一道轻盈的脚步声在靠近。 在暗无天日的牢房中,待了將近半年,宇文季已学会通过脚步声辨人。 他能听得出,那脚步声明显是个练武之人,且武功不弱… 紧接著,他便听见了一声嘆息。 宇文季知道对方正是展翼,他故意讥讽道:“怎么?展堂主还特意跑来一趟,看我死了没有?” 展翼没有因为他的话而生气,反而沉默良久,开口说了一句:“宇文,我对你不起,我如今已是自身难保,希望这么做,能保你一命吧。” 说著,他没有给宇文季任何解释,急匆匆便离开了。 宇文季本想找他问清楚,可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展翼。 如今想起他的话,心下更是难受。 翟辉听了这话,却表示怀疑:“宇文季,堂主怎么可能会跟你说这种话?” 宇文季也反问他:“堂主为何会跟我说这话,你心里难道不是更清楚?他出了事,你居然还能安然做什么『真神侍者』,翟辉,你的良心呢?” 面对质问,翟辉哑口无言。 任风玦也趁机说道:“副堂主既然知道展堂主的踪跡,不如便將真相说出来,兴许,宇文前辈会愿意给大家指一条生路。” 悬镜堂眾人皆想活命,立即催促:“副堂主,你快说啊!说了我们就能出去了!” 在一声声催促之中,翟辉也斟酌著开了口。 第303章 秘密 一年前,自堂主展翼被镇北侯府传话之后,整个悬镜堂便被一股可怕的氛围笼罩著。 宇文季作为堂內长老,却只是因为说错了话,就被堂主下令关押… 不仅如此,没过几日还对外声称,已將其逐出悬镜堂。 向来宽厚的堂主展翼,一夕之间,像是变了个人。 翟辉发现,他开始频繁往外跑,而且,经常是在深夜… 那个时候,他就知道,堂主心中一定藏了事。 一天夜里,展翼再次避开堂眾,悄悄出了门。 翟辉发现后,决定尾隨其后。 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展翼竟去了城东后山的乱葬岗… 虽说走江湖的人,风餐露宿是常事,也没有诸多忌讳。 可当时正值子夜,阴气最重,四下荒坟,在黑夜笼罩之下,愈发显得阴沉恐怖。 翟辉心里多少有些瘮得慌,可好奇心终究还是战胜了恐惧,並驱使著他,跟在展翼身后,进了乱葬岗。 走了一段路之后,他见展翼走到一棵树下,似乎在对著阴暗处说了几句什么。 下一秒,便凭空没了踪影。 那一刻,翟辉后背一亮,心里也咯噔了一声。 他以为自己眼花,在原地愣了片刻,才想著去找人。 然而,找了半晌,四周除了他和一堆孤坟之外,半个人影都没有,嚇得他跌跌撞撞跑回了悬镜堂。 展翼却是一直到天亮才回来。 翟辉心中存疑,却不敢过问,只到当天夜里,听见展翼开门声响起时,他还是毅然跟了上去。 与前晚情形一致,对方依旧走进了那片乱葬岗。 只是这次,他没有突然消失,而是驻足回头,说了一句:“出来。” 翟辉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也就直接现身了。 展翼看见他,却並没有觉得意外,只说了一句:“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不要跟著我。” 听了这话,翟辉心下只剩不解,“展大哥,你为何三更半夜要来这种地方?” 展翼面冷如霜:“別问,我是不会告诉你。” 翟辉欲言又止,心里还有几分委屈。 他们之间的关係,明明那么好,可如今,对方却事事瞒著他。 两人就这样在夜色中僵持许久,最终,展翼吩咐了一句:“回去吧。” 翟辉知道他的性子,也明白自己就算继续追问下去,也没有结果。 他转身就走,展翼却又忽然喊住了他,並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先活下去。” 说到这里时,翟辉的声音,都带著哽咽。 宇文季连忙问道:“然后呢?” 翟辉道:“那天晚上,他没有再回来,我们找遍了整个凉州城,甚至包括那片乱葬岗,都没有发现他的踪跡。” “他就这样失踪了?” “是。” 宇文季情绪逐渐激动,他向翟辉大声吼道:“你当时明知他心中藏了事,为何不问清楚?” 翟辉沉默了一下,却答道:“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他最信任的人,他不会告诉我。” “狗屁!”宇文季继续骂道:“你跟隨他那么久,他也一直將你当作亲弟弟一般看待,怎么可能不信任你?他暗中独自抗下一切,反而是你——” “他失踪那么久,你却不曾来告诉过我,这又是为什么?” 面对宇文季歇斯底里的骂声,翟辉却久久没有回应。 只有离他最近的一名堂眾,见他双肩微颤,显然在压抑著情绪。 良久过后,才听他说了一句:“因为你已经被逐出了悬镜堂,这是堂主的意思,他不想別人知晓,你被关押在此处,也不许我,再跟你说起,任何关於悬镜堂的事情…” 这下轮到宇文季惊愕不语了。 任风玦则趁机將话题转回到三圣子身上:“三圣子是你们堂主失踪后,才出现的?” 宇文季显然也想知道,跟著问道:“这个三圣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堂主的失踪,是否跟他有关联?” 翟辉明显偏向於三圣子,他道:“圣子確实是在堂主失踪之后才出现的,但若没有他,我们悬镜堂可能早就散了。” 原来,展翼失踪后,悬镜堂上下,人心涣散。 翟辉又与厉风不和,这样的处境之下,堂眾顿时分作了两派。 愿意跟隨翟辉的,都是一些旧人。 但厉风武功高强,杀伐果断,行事作风上,也就更令新人信服。 不过短短两三个月的时间,悬镜堂內,已是內忧外患,生意也大不如从前。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天夜里。 有名神秘人找上门来,拿出三锭金子,要求悬镜堂替他摆平一件事情。 遇到这样的阔主,翟辉和厉风当然都想把握。 神秘人也很爽快,要求他们去一趟连家堡,將里面的“麻烦”清理乾净。 翟辉当然听说过连家堡,那可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医毒世家,並且,还极其擅用机关陷阱。 他深知,那地方可是龙潭虎穴,就算这笔钱很诱人,但也不会拿自己的命去开玩笑。 神秘人看出他的顾虑,明言道:“不是让你去杀连家堡的人,而是去清理里面的『东西』。” 翟辉更加好奇了,正想细问究竟是什么东西,一旁的厉风,却一口答应了。 见此,神秘人也不多言,將三锭金子交给厉风,又道:“事成之后,还有三锭。” 神秘人走后,翟辉立即与厉风吵了一架。 然而,厉风却不屑说道:“你要是怕了,可以在家待会,我来负责此事。” 翟辉怒斥他不把堂眾的性命当回事。 厉风依然坚持自己的想法:“悬镜堂哪回不是在拿性命挣钱?真死了,只能说运气不好。” 他向来自负,当天便背著自己的剑匣,领著一帮人,去了连家堡。 翟辉深知此事並非儿戏,悬镜堂无论如何都是一体,思忖之下,他还是领著剩下的人,打算去助一臂之力。 说到这里时,翟辉不知为何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当时的处境,还有些后怕。 他道:“等我领著人,抵达连家堡时,已是深夜,我当时就有种不好的预感,觉得厉风出事了!” “而事实证明,我的猜测是对的,那连家堡里的『东西』,根本就不是我们能碰的!” 第304章 死尸 “连家堡內,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到这里时,宇文季都不由得一阵紧张。 而在场的悬镜堂眾人,都未曾经歷过此事,也忍不住一阵好奇。 翟辉却冷笑一声,才答道:“那神秘人口中要清理的『东西』,確实不是人,而是…死尸。” 眾人一惊。 任风玦也跟著轻蹙了一下眉头。 对此,宇文季还是持有怀疑:“他竟让你们去清理死尸?” 翟辉似乎咬紧了压根,声音也变得冷硬,“那是会动的『死尸』。” 闻言,悬镜堂眾人一片譁然,各有说词。 而宇文季在狱中待了那么多年,可没少跟死尸打过交道。 他只当对方是在胡说八道,便问:“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死尸怎么会动?” 翟辉却並无半分戏謔之意,甚至加重了语气。 “就是你现在所理解的意思,那些『死尸』不但会动,还能杀人…” 当时,刚踏进连家堡,便听见一片哭喊声。 翟辉心下暗叫不好,但还是循著声音的方向去找厉风等人的身影。 然而你,赶到一座广场上时,只见一群非人非鬼的怪物,正追著眾人撕咬。 绝望无助的哭喊声,撕心裂肺的呼救声,可谓不绝於耳。 地上除了鲜血之外,还有残缺的四肢、躯体,甚至…是首级。 翟辉在世上活了三十几年,在江湖上也混跡了十几年,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副景象。 跟在他后面赶来的兄弟也嚇傻了… “副堂主…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翟辉握刀的手,也在颤抖,脑海中却一片空白,根本下不了决定。 直到,那些“死尸”发现了他们,开始疯了一般,朝这边追了过来。 “赶紧走!” 意识到这场面根本无法控制,翟辉一咬牙,乾脆喊人撤退。 然而才转身,又有大批“死尸”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一时之间,竟连退路也没有了。 如此一来,眾人只能各自亮出武器,与之一战。 可这些“死尸”,不但失去了人性,也没有痛觉,即便被削成两截,依然能发了疯般攻击人。 更可怕的是,它们前仆后继,数量多到数不胜数… 偌大的连家堡,儼然已成了“死尸堡”。 翟辉心下一片混乱,只知拿著长刀,左右挥砍,那些“死尸”虽一时近不了身,可他们终究寡不敌眾。 他见四周已有不少人倒下,只能一边掩护堂中兄弟,一边大喊:“大家找机会赶紧撤!” 然而,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却反过来护著他,將他往外推。 “副堂主,你不要管我们,能走的话,赶紧走!” “堂主失踪了,但悬镜堂…还需要你!” “快走!快走啊!” 翟辉明白,这种情况下,只能走一个是一个。 他不忍辜负兄弟,跌跌撞撞跑出广场,不料却在门口,被厉风拦了去路。 “捨弃兄弟,自己却做了逃兵,没想到,你居然如此窝囊?” 这时的厉风,身上亦是伤痕累累,气力耗尽,只是看样子,他並不打算逃走。 翟辉知他执拗,生死关头,也不想计较太多。 “厉风,这个时候就不要逞英雄了,快跟我一起走!” 哪知厉风根本不领情,竟將那把断剑指向他:“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你敢逃,我就杀了你。” 这一耽搁之下,又有成群“死尸”朝著他们围了过来。 翟辉知道自己走不了,只得再次拔出长刀,抵御尸群… “我当时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就凭著最后一口气,心想能撑多久就撑多久…” “我也记得很清楚,力气完全耗尽时,有一只『死尸』扑向了我,我当时没有反抗的余地,就被它一口咬住了脖子…” “我当场晕了过去,以为自己死了,可后面却安然无恙地活了过来,是圣子,救了我…” 说到这里,翟辉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语气中,也全是对三圣子的崇敬之意。 宇文季依然觉得他在说谎。 “你確实你所看到的『死尸』是真的?那连家堡向来喜好研製毒药,会不会是你们中毒,所產生了幻觉。” 翟辉立即爭辩道:“去了那么人,最终回来的,却只有我和厉风,怎么可能会是幻觉?” 任风玦则趁机问道:“那些人的尸体呢?” 翟辉顿了一下才答:“已经找不到了。” 他又解释:“我和厉风伤好之后,又去过一趟连家堡,里面却是空的,那些『死尸』,包括兄弟们的尸体,全部不见了。” 任风玦又问:“那你们可有问过三圣子,他又是如何救下的你们?” 翟辉颇为自豪地说道:“圣子只说,我和厉风阳寿未尽,所以,他才能將我们从鬼门关处带回来。” 任风玦心下瞭然,不再多问,却向一旁的夏熙墨说了一句。 “看来,我们还得去一趟连家堡。” 夏熙墨也转头看了他一眼:“我们还被困在这里。” 任风玦笑了笑,却丝毫不慌,只向底下的宇文季说道:“宇文前辈,这位翟副堂主,已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你是不是也该履行承诺了?” 哪知宇文季却冷冷一笑,“我確实知道一条出路,但与他们无关。” 闻此言,悬镜堂眾人又是一阵躁动。 翟辉怒道:“你竟然骗我!” 宇文季却反问他:“你刚刚不是说了吗?那圣子能起死回生,若真如此,你再死一次又何妨?” 翟辉被气得一噎,正要说话,身旁的堂眾,却比他还要激愤。 “副堂主,你有圣子救你,那我们怎么办?我们也不想死啊!” “我们也一心向著圣子,难道圣子要对我们坐视不理吗?” “若关键时刻,他救不了我们,我们又为何要向著他?” 翟辉听著眾人七嘴八舌,心下更是烦躁,便一脚將离得最近的人,踹翻在地。 隨即,踩在对方胸口上,骂道:“像你们这样的蠢货,別人隨便说两句,就恨不得要倒戈,还指望三圣子救你们?痴心妄想!” 而就在这时候,一道利器破空之声,迎面而来。 第305章 逃出 翟辉察觉到利器突袭,急忙避开。 紧接著,四下的刑具,如同得到操控,开始挪动方位,地面也跟著剧烈抖动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这…地牢不会要塌了吧?” “我还不想死!” 眾人叫喊著,乱成一团。 青龙石另一边,任风玦依然淡定自若,他一手扶住夏熙墨,避免她摔倒,同时向地底下的宇文季喊道:“宇文前辈,若是我没猜错,你已启动了另一道出口的生路,你想找展堂主,最好,还是捎上我们。” 宇文季似乎考虑一下,隨即,旁边的石壁忽然从中裂开,果然出现了一道出口。 任风玦立即舒了一口气,顺其自然就牵起了夏熙墨的手,就往出口走去。 只见石壁之后,立著一名衣衫襤褸,形同乞丐的中年男子。 他虽形容落魄,却身姿挺拔,气质特殊,一看就不是什么等閒之辈。 宇文季也快速打量了一下他们,似乎料不到二人居然如此年轻。 他又问:“你是刑部,还是大理寺的人?” 任风玦还是不打算正面回答,只道:“这个並不重要。” 宇文季知道此人心机重,当即冷哼一声。 “我看你这个年纪,就算入朝为官,也最多不过两三年,还未必能有个正儿八经的一官半职,说与不说,並无意义…” 任风玦知道对方是想激自己,可他向来沉稳,也並不在乎这些头衔,当即笑著应答:“前辈说得是,晚辈这等小人物,实在不足掛齿。” 哪知夏熙墨却侧头看了他一眼,冷冷说道:“正三品也是小人物?” “……” 宇文季立即面色一僵,似乎不可思议:“正三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看得出,他眼底除了惊讶之外,还有怀疑之色。 任风玦无奈看了夏熙墨一眼,笑而不语。 宇文季心里有了数,反而也就不再多问了。 三人顺著隱蔽的出口,一直往外走,任风玦到底忍不住问了一句,“里面那些人,当真没有出路了?” 宇文季也不正面回答,只道:“他们受人蛊惑,也该在里面好好醒醒脑子。” 任风玦知道他是个重情义的人,当即附和道:“前辈所言极是。” 密道四通八达,看起来不止通向一处。 但宇文季明显有自己的打算,领著他们便从一道暗门,出了悬镜堂。 他已一年多没有见过日光,出来后,显然有些恍惚。 望著自己的影子倒映在地面上,而一旁悬镜堂的牌匾,在日光之下,愈发耀眼,竟让他眼眶逐渐热了起来。 身后的任风玦看出他是因为触景生情,只轻声问道:“宇文前辈既然早有出路,为何甘愿被困在里面那么久?” 宇文季自嘲一笑:“最初是因为跟堂主置气,后面想想,我这个人,半生都几乎是在牢狱中度过,身在这种地方,反而更加安心。” “说来你或许不信,在你们到来之前,我並非想过要出来…” 夏熙墨忽然出声道:“原来,竟真有人会甘愿被囚禁?” 宇文季看了她一眼,说道:“我若与姑娘一样,心中尚有牵掛,且身边还有相爱之人,就未必会是这种想法了。” 闻言,夏熙墨微微一顿。 而一旁的任风玦,却扬起唇角,笑得意味深长。 城东鱼龙混杂,多是一些江湖人士,因此,一身襤褸的宇文季,倒不显得有多么突兀。 看得出,他急切想去寻找堂主展翼的踪跡,逕自就要往翟辉口中所提到过的乱葬岗而去。 任风玦却及时拦住他,问道:“前辈该不会就这么去找人吧?” 宇文季脚下微滯,这才察觉到,周边的人,都將他当作乞丐一般,自然避开。 “旁边有间客栈,不如先去梳洗一番,换身乾净衣服,咱们再一同去找人。” 顺著任风玦手指的方向,宇文季並无异言,直接就走了过去。 眼尖的店伙计,大老远就注意到了他,正要驱赶时,却见身后男子递来一块银锭,当即眼前一亮。 “给这位先生开一间上房,备足热水,还有吃食。” “另外,再去衣铺买一套成衣,价钱我给你另算。” 伙计忙不迭领著宇文季进了客栈,而任风玦与夏熙墨则在楼下等候。 约莫半个时辰后,宇文季再从楼上下来时,已修剪了头髮,剃去了鬍鬚,换了一身乾净且儒雅的衣袍。 总算看著顺眼了。 去往乱葬岗的路上,宇文季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二位还没告诉我,你们去悬镜堂,究竟要找什么人?” 这下,任风玦也不隱瞒了,便將哑山狄奴之事,与他简单说了一遍。 隨后道:“失踪的那名狄人,踪跡指向城东,我猜,多半与悬镜堂或三圣子有关,所以才跑了这么一趟。” 宇文季听后,思忖片刻,却道:“要说整个城东,確实有一处地方,可以藏得下那么多狄人,不过,现在我並不能告诉你。” 任风玦当然知道他的心思,便道:“在我看来,展堂主和狄人皆是关键,一样重要。” 宇文季也不去分辨他话中真假,只是点了点头。 即便是在白日,荒凉的乱葬岗,看著依然瘮人。 三人在坟塋之间穿梭许久,却並未发现任何端倪。 宇文季开始怀疑翟辉话中的真假,却见夏熙墨从隨身的荷包內,拿出了一盏黑色莲灯。 他看得一愣,不解其意。 任风玦却一下子猜到了她的用意,当即拉著宇文季往旁边靠了靠。 “这是何意?”宇文季忍不住问了一句。 任风玦却问:“先前,副堂主提到的连家堡之事,前辈信几分?” 宇文季皱了一下眉头:“我是一分都不信。” 任风玦又问:“那相信鬼魂吗?” 宇文季愕然,神情复杂,但还是忍不住朝夏熙墨的方向看去一眼。 见她手托莲灯,似乎在说话,而旁边却空无一人。 心道,难道,她在跟鬼说话? “你的意思是,她…能看到鬼魂?” 任风玦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或许,展堂主之事,还得先从鬼魂之处寻找线索。” 第306章 迷惑 夏熙墨拿出渡魂灯后,根据无忧的指引,来到了一处树荫之下。 鬼魂本就畏惧阳光,游魂更是见光就会化成灰。 所以,白日里,它们要找到阴气最盛,且不被阳光照射到的地方躲起来。 而放眼去看整片坟场,也只有这片树荫之下,最是適合藏身。 但由於这些游魂太过於胆小,面对渡魂人身上的九幽煞气,肯定吃不消。 因此问话的任务,还是交给无忧更为靠谱。 夏熙墨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才见无忧回来,看样子,它的確打听到了线索。 “墨骨,你肯定猜不到,这坟场內,居然还藏了一处结界…” “结界?” 闻言,夏熙墨又四下看了看,並无任何异象。 无忧点头:“那些游魂说了,这结界很特殊,只在特定的时辰之內,才能打开,所以现在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么一说,夏熙墨心下也就有底了。 特定的时间,应该就是子时过后了,这也就能解释,展翼为何会凭空消失… 她正琢磨著,无忧却不忘嘱咐道:“这结界也不能乱入,那些游魂说了,有可能进去后,就再也出不来。” 夏熙墨只觉得这话十分耳熟,便道:“当初在般若境时,你是不是也说过这话?” “……” 无忧无奈挠头,“那次能出来,也是因为运气好,你就能保证自己的运气,每次都那么好?” 夏熙墨却没回话,直接將它收入了灯中。 另一边,宇文季见夏熙墨忽然走过来,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探究之意。 任风玦观察著她的神色,问道:“有消息了?” 夏熙墨点头,却先看了宇文季一眼,才道:“此处被布下了一层特殊的结界,应该要等到子时过后,才有机会开启。” “你们堂主之所以失踪,或许,与此有关。” 宇文季如同听到了天方夜谭,怔忡了片刻,才看向任风玦,仿佛在问——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任风玦推测道:“展堂主每次到这里,都是子时过后,又是凭空不见,倒也有些根据。” 说著,他也朝坟堆正中的那棵树,望去一眼,並隱隱觉得,这棵树似乎有些眼熟,像是在別的地方见过… 宇文季显然拿不出主意。 夏熙墨也不解释太多,“若信的话,子时再来一趟,若是不信,那就另寻办法。” 听了这话,宇文季又默了默,才下了决定。 他能从地牢走出来,就是为了展翼的下落。 眼下就算只剩下一点点希望,他也不可能会放弃。 “行,那等子时过后,我们再来一趟。” 此时,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 三人隨即折返,回到了“九重天”。 只不过,让任风玦和夏熙墨都意想不到的是,宇文季竟然又领著他们,进了通往地牢的密道。 宇文季解释:“你们来悬镜堂这么一闹,这个时候,消息肯定已经传到厉风那里了,所以,这地方比外面更安全。” 任风玦见密道內四通八达,心里一盘算,便主动说道:“若我没猜错的话,这密道,除了能通往外面,应该还可以去往內部。” “不错。”宇文季眸光中先是浮起一丝讚赏之意,隨后又有些伤感,他道:“这条密道,只有我和堂主才知晓,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若真被青龙石困住了,还能给大家留一条活路。” 他又指著其中一条通道,“顺著此处上去,能直通三楼。” 任风玦心念一动,“听说三圣子就在三楼,我倒是想趁机去看看…” 宇文季也正有此意,“我也正想去会会这个三圣子。” 说著,便领著二人,顺著石阶往上走,虽路形弯弯绕绕,十分曲折,但看走向,確实是通往三楼。 只是,出口的暗门,想必许久不曾用过的缘故,竟一时推不开。 避免会被房內的人所察觉,宇文季也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正小心翼翼探索时,上方却传来了脚步声。 他当即回头,对著身后的任、夏二人,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三人也很默契,同时屏息静听。 片刻后,上面果然传来一道声音。 “圣子,已经带人搜遍了整个总舵,没看见人,也派人去外面找了,暂时並无消息。” 宇文季听出这声音正是厉风。 隨后,又有另一道声音答道:“那便任由他们去吧。” 厉风又问:“地牢內受困的人,该如何处置?” 那人几乎不作思量:“不必理会,这是他们的劫,得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厉风也不多言,应了一声后,再无声音传来。 看样子,二人的谈话已经结束。 宇文季这才试著再次推门,任风玦跟著帮了一下手,两人合力,总算將暗门推开了一条缝隙。 门虽开了,但宇文季却不敢轻举妄动,只露出一双眼睛,小心查看四周。 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四下竟无人看守。 三圣子只独自盘腿端坐在一张榻上,轻闭著双眼,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一道光晕,正打在他的眉眼之间,那庄严的神態,竟有几分神性… 宇文季莫名就被眼前的景象所震住,一瞬间,脑海中竟是一片空白。 明明在此之前,他对这个三圣子,充满了怨憎之意。 可现在,他居然真觉得对方能够“普渡眾生”。 思及此,他莫名感到一阵恐慌,正要衝出去打破这蛊人的幻象,却被身后的任风玦拦住。 “宇文前辈,此时不宜打草惊蛇,我们现在只需確定,他在此处就够了。” 这话说得没错。 现在衝出去,难免会有一场恶战。 对此时的局势而言,有弊无利。 宇文季这才慢慢冷静下来,將暗门轻轻合上,“我知道,现在需要先找到堂主,才能重新夺回悬镜堂!” 任风玦赞同点头。 宇文季似乎瞬间想通了,看著他们二人,又道:“趁著现在还有时间,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兴许,能对你们找到狄人,有所帮助。” “跟我来吧。” 而就在他们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原本正在榻上闭目之人,竟缓缓睁开了双眼。 第307章 死寂 “这地方名为千窟洞,整个城东,能藏得下那么多狄人,大概也只有这么一个地方。” “而且,三年前,这地方就被镇北侯封锁了,四周有万霆军驻守,且还下了军令,对於闯入者,格杀勿论。” 宇文季指著城东外的一座石窟,並向任风玦介绍此地的情况。 此时,已是黄昏,千窟洞在暮色笼罩之下,外观竟如同一座巨型佛像。 任风玦问:“可知镇北侯为何要封锁此处?” 宇文季摇头,並讥讽道:“想必你在京城时,多少也听过,如今的镇北侯,就是北境的『皇帝』,皇帝做什么事,难道还要知会百姓?” 任风玦却道:“可事实上,大亓的君主,做任何事,只要关乎於江山社稷,都会昭告天下。” “得民心者,方能得天下,独揽大权,肆意妄为,绝非明君。” 听了这番话,宇文季不由得一笑,“之前我还不信,你年纪轻轻,能官居正三品,现在看来,是我眼界太浅了。” 又道:“若你们想进去找人,我隨时可以奉陪,不过听闻那地方,是出了名的诡异,里面大大小小的石窟,一环扣一环,比迷宫还要可怕。” 任风玦远远观察了一下那边的地势,心里大概也就有了底。 去这样的地方,当然是交给暗影卫,更为稳妥。 他向宇文季道:“不急,我会派人先去探探虚实,若里面真藏了狄人,再做决定也不迟。” 又看了一下天色,问道:“不知宇文前辈可知连家堡怎么去?” 宇文季一听就明白了,他也十分爽快:“距离此处並不远,在子时之前,一个来回也够了,你若想去,我可以带路。” “那事不宜迟,我们直接去一趟。” 任风玦將千窟洞的消息,告知给暗线后,三人隨即驱车赶往了连家堡。 路上,宇文季又大致向他们说了一下连家堡的情况。 这个传闻中的医毒世家,不知从何时起,竟在江湖上销声匿跡。 若翟辉所言是真的,那连家…应该早就出事了。 只是不知,当日拿金子前往悬镜堂的神秘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他花那么大的价钱,到底是真想清理连家堡?还是另有所图? 任风玦一边听著宇文季的话,一边暗自思考,心里却没有太多头绪。 大概身体也有疲累了,便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夏熙墨,却见她靠在车壁上,事不关己的样子,似乎还有些昏昏欲睡。 他不著痕跡地將一块毯子盖在她的身上,才慢慢收回视线。 行了將近半个时辰,才看见连家堡的影子。 与预料之中一样,一片死寂。 任风玦將马车停在旁边,率先下车,再仔细看了看,依然不见任何人影。 宽厚的大门紧闭著,外人立在高耸的筑墙之下,对於里面的情形,確实一无所知。 若当晚“死尸杀人”之事是真的,就算里面充斥著杀戮声,外面也不一定能听见。 宇文季並不信翟辉的“鬼话”,但他知道,连家擅长用毒,不可轻视。 所以,在来之前,他便专门去城东街道上,买了三副面罩,能遮掩口鼻。 此时,他顺手就將面罩递给了任风玦和夏熙墨。 前者倒是欣然接受了,而后者瞥了一眼后,却冷漠拒绝了:“我不用。” 夏熙墨说著,就直接要往里面走。 宇文季只道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连忙拦住她,“还是戴上吧姑娘,不可小看这连家堡。” 见他眸光之中,全是关切之意,夏熙墨倒微微动容了一下。 而下一秒,已经戴好面具的任风玦,顺手接过另一张,伸手就要替她戴上。 他动作轻柔,眼神明亮,又饱含情意,戴好之后,还顺手替她理了理耳旁的鬢髮。 夏熙墨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直视他的目光,心尖处轻颤动,竟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站在一旁的宇文季,都能感受到二人之间的曖昧情愫… 他忍不住感嘆一句:“还是你这位夫君体贴…” 二人又是一顿。 夏熙墨一句话刚衝到嘴边,不知为何又咽了回去。 像是懒得解释,又像是… 任风玦却眼含笑意,顺手就拉著她:“好了,现在可以进去了。” “……” 宇文季上前推开大门,一声沉闷的声响过后,迎面吹来一阵风,灰尘四溢。 目光所及之处,依然不见一人。 夏熙墨见整座连家堡內阴气瀰漫,却並无鬼魂的踪跡。 三人一边往內走,一边仔细留意观察四周。 一直走到翟辉所说的那片广场,还是不见一丝异动。 宇文季原本还有几分紧张,走到广场的高台之上,再四下看了一眼,却忍不住骂道:“我就知道翟辉那小子,没说实话!” 任风玦倒不急著下定论,他用手中风灯仔细映照了一下地面,发现確实有过打斗的痕跡,以及乾涸的血跡。 难道,后来有人清理了那些尸体? 可那些死尸又去了何处? “不著急,再四处看看。” 连家堡占地面积虽广,但建筑不多,三人並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就將四周都搜寻了一遍。 在此期间,翟辉口中所说的死尸,根本没有出现过。 整座连家堡,別说活人,就连鬼魂都没有一只。 这下宇文季更加篤定,翟辉要么就是因为中毒,而產生了幻觉,要么就是在撒谎,死尸之事,皆为杜撰,根本不可信! 任风玦则觉得一切都是三圣子的安排,只为了蛊惑翟辉和厉风,从而让他们对自己死心塌地… 掐算著时间,三人也不能多加逗留,当即出了连家堡,一路往返。 可就在他们走到大门的那一刻,夏熙墨却隱隱听见一道沉闷的声响,似乎从地底深处传来。 她脚步一顿,驻足细听时,却又是一片沉寂。 任风玦也跟著停下来,问了一句:“有发现?” 夏熙墨回头看了一眼,並不能確定,只道:“或许是听错了。” 任风玦也跟著回头看了看,“走吧,眼下更重要的,是先找到展翼的下落。” 隨著轆轆车声离去,连家堡內,无数只腐烂的手,竟相继破土而出。 天上墨云翻滚,开始笼罩著整座凉州城,身在梦乡的人,也根本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308章 白玦 赶在子时之前,三人又再次回到那片乱葬岗。 与白日所看到的情形並不同,此时那些坟头之上,竟无故多出了许多乌鸦。 这些黑色身影,在雪地与月光映照之下,神秘且突兀。 它们似乎並不畏惧人类,见到有人靠近,反而个个瞪大眼睛,盯著他们的一举一动。 宇文季望著这些鸟兽,心生寒意,於是甩甩袖子,试图驱赶。 离他最近的那只乌鸦,当即拍著翅膀,腾空而起,並怪叫了一声,惹得同类们也纷纷扑腾而起,在半空中盘旋。 一时之间,叫声此起彼伏,整片乱葬岗,更添诡异。 “怎么突然多出了这么多乌鸦?” 在民间,乌鸦一直被视为不祥之物,通常,此物的出现,都意喻著將有怪象或者灾事发生。 宇文季眉头轻挑,竟有些不好的预感。 不过,他也记得,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並不在这些乌鸦身上。 於是,便向一旁的夏熙墨问道:“姑娘白日口中所说的『结界』,要如何进去呢?” 夏熙墨回答得很是直接:“还不清楚。” 宇文季微愣,见她如此坦然,一时之间,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此事太过於玄乎,並非他所长,除了干著急之外,还真想不出別的办法… 任风玦立即看出了他的心思,出声宽慰道:“宇文前辈不必著急,我们先一同想想办法。” 他还清楚记得,翟辉说过,当晚展翼就是去到一棵树下,並说了几句话,人便凭空消失了。 那么,对方当时说的“话”,是否就是打开结界的关键? 他正要將此事跟夏熙墨提及,却见对方已率先往树下走去。 如此,任风玦的视线,又被那棵树所吸引,脑海中却忽然浮现起了武王府… 他这才想起来,原来,武王妃杨氏居住的那间院子前,就有一棵这样的树。 也不知这二者之间,会有什么关联。 三人相继往树下走去,而夏熙墨似乎也跟任风玦想到了一块,思路一转,便望向藏在树隙之间的游魂。 这些胆小的阴魂,即便是在阴气最盛的时候,依然不敢露面。 察觉到任风玦的靠近后,更是拼命四处藏匿,生怕被发现。 见状,夏熙墨只好拦住身后的任风玦,吩咐了一句,“你先避开。” 任风玦立即会意,自觉退出了树下。 他走开后,游魂们才敢钻出半个脑袋。 夏熙墨则用魂语,直接问道:“还记得一年前,那个男人在这里说了什么?” 听了这话,游魂们面面相覷,又钻进了树隙里。 而就在这时,夏熙墨却耳旁却多了一道声音,轻念出几个字。 显然,对方用的也是魂语… 她循著声音的方向望去,却只见一群乌鸦在顶上盘旋。 接著,那道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於是,夏熙墨立即闭上眼睛,喃喃念出了那几个字:“以露为契,以风为信…” 下一秒,脚下一震,树根突起,地面裂开,从中竟出现一道白色光晕,瞬间淹没一切。 —— “自今日起,你就是灵剑宗第三十代弟子,这是你的剑…” “师父吩咐了,若天黑之前,你还参不透这入门式,晚膳不必吃了…” “明日便是试剑大会,你竟然把剑都丟了?” “逆徒,你是要气死我!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 “呵,都被逐出了灵剑宗,还敢用剑?要不要脸?” “什么骨术!分明是妖术!你…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 夏熙墨猛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虚无之中,手脚不知被什么束缚著,无法动弹。 “终於等到你了。” 面前,正立著一道背影,白衣长剑,很是眼熟。 她下意识开口:“你是谁?” 那身影答道:“故人。” 说著,他慢慢转过身来,面容隨之清晰… 然而,那竟是任风玦的脸。 夏熙墨一惊,“任风玦?” 他却笑著纠正了她,“错了,我不是他。” 但夏熙墨確定自己没有看错,那张脸,分明就和任风玦一模一样… “你不是任风玦,又是谁?” 面对这个问题,那人却轻嘆了口气,“我差点忘了,你已经没有了前世记忆,自然不记得我是谁。” “……” “我是白玦。” 白玦? 夏熙墨努力在脑海中思索著这个名字,然而,任凭她如何思索,都想不起这个名字。 只依稀记得,这一袭白衣,一柄长剑,一抹背影,曾多次在她的梦中出现过。 所以,她又是在梦中? “我现在在哪里?” 白玦回道:“你不是在做梦,而是在我布下的结界里…” “乱葬岗的那处结界,是你布下的?” “是。” “失踪的展翼何在?你为何要布下这层结界?” 白玦只是温柔地望著她,却道:“墨骨,我如今只剩下一魄,这也是我与你,最后一次见面了…” 夏熙墨心头一跳,“一魄?” 白玦直接道出她心中所想:“你现在知道,任风玦为何会少一魄了吧?” “你与他之间…是什么关係?” “前世与今生。” “……” 夏熙墨心下震撼,哑口无言。 白玦又微微一笑,那神態明明与任风玦很像,却又明显能分辨出不是一个人。 他的声音也很温柔,甚至,比任风玦还要温柔。 “我等你来,也是为了告诉你一些真相,你必然有很多话,想问我。” 望著这一模一样的眉眼,夏熙墨思绪混乱。 她试图避开他的目光,垂眸捋了捋思绪,才问:“你能告诉我,藏在这北境的恶鬼,究竟是什么人?我与他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怨?” “他叫崇离。” “…崇离?” 夏熙墨依然记不起这个名字。 白玦继续说道:“一百年前,他曾是你的奴僕。” “什么?” “他当年盗取了灵剑宗的仙丹,才保住三魂不灭,如今,已在世上躲了百年。” “……” “墨骨,地君之所以派你来人间,与其说是渡魂换取轮迴机会,倒不如说,是想让你,了断这段百年恩怨…” 第309章 变天 任风玦眼皮子忽然跳了一下,再抬眸望向树下时,夏熙墨竟已不见了身影。 他还以为自己眼花,又赶忙上前看了看,心下徒然一凉。 人,真的不见了。 “墨姑娘!” 一旁的宇文季闻声亦是诧然,目光四下一掠,望穿了整片坟场,都空无一人。 她也凭空消失了? “难道…翟辉没有骗我?堂主真就是这么失踪的?” 任风玦犹不甘心,在坟场內找了一圈又一圈,忽然间,一样东西从树上掉下来,险些砸中了他。 再定睛望去时,竟发现是一盏黑色莲灯。 他连忙上前拾起,並向里面的灯魂问道:“墨骨呢?” 无忧原本迷迷糊糊,徒然感受到一股纯阳之气,裹著灯身,整个魂顿时都清醒了过来。 “刚刚…好像被一股力量,把我连灯带魂都扔出来了…” 任风玦知道夏熙墨向来渡魂灯不离身,又问:“她已经入了结界?” 无忧道:“是的,这结界,就藏在这棵树里…” “那你可知,要怎么进入那层结界?” 无忧老实巴交地答:“不知道。” 闻言,向来沉稳的任风玦,面上也不由得多了几分焦急之色。 呆呆立在一旁的宇文季,见任风玦对著那盏黑色莲灯自言自语,心下也是一阵纳罕。 忽然间,他竟想到了展翼,曾在深夜里,自说自话… 只不过那时的宇文季,根本就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只当是展翼的一种癖好。 而今想来,却多了一个答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我忽然想到,展堂主他…” 宇文季斟酌著开口,却又有些犹豫。 任风玦不愿意放过任何线索,立即问道:“展堂主怎么了?” “我不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不对,但我曾多次见过,展堂主会在深夜里,自说自话,就好像,他的身边也跟了鬼魂…” 任风玦微惊。 这段时间,一直在跟鬼魂打交道,他深知常人的眼睛,根本看不见鬼魂,更不可能与鬼魂对话。 除非是受到阴煞之气的影响,又或是藉助了术法… 他问:“宇文前辈的意思是,展堂主能看见鬼魂?” 宇文季不敢妄断,只道:“只是推测,因为,不止见过一次,这十多年来,至少也不下十次了。” “我还以为,他只是喜欢自言自语。” 时间跨度太长,也不能確认展翼当时的情况… 他是在跟同一只鬼魂说话,还是不同鬼魂? 若是同一只,那这只鬼,跟隨著他,至少也有十年。 十年那么久,除了恶鬼邪灵,一般鬼魂,只怕早就魂飞魄散了… 思及此,任风玦拧起眉头,心下推测,难道展翼跟钟义一样,早就与恶鬼勾结在一起? 若真如此的话,夏熙墨在结界之中的处境,一定十分危险… “宇文前辈,眼下,可能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宇文季知道此事牵扯甚多,且十分棘手,凭他一己之力,只怕都摸不著边。 “但说无妨…” 任风玦道:“劳烦你跑一趟,替我去接个人过来。” 这种情形之下,还是需要顏正初跑一趟才行。 他將武王在郊外庄园的位置,告知给了宇文季,並让他直接驾车去接人。 避免赵婉等人不信他,又將隨身携带的玉牌给了他。 宇文季看了一眼玉牌上雕刻的姓氏,再结合朝野之间的传闻,一下子就能断定出对方的身份。 “没想到有朝一日,我居然还能被『活阎罗』叫一声前辈…” 任风玦被识破身份,依然一点架子也没有,甚至朝他行了一礼,“有劳宇文前辈了。” 宇文季笑呵呵直接扬鞭:“必不负所托。” 望著对方的身影远去,任风玦又继续回到树下,开始思索这其中的种种牵扯。 展翼在失踪之前,曾被江霆传过话,不知他们之间存在著什么关係。 但有一点却很明確,这整个北境的各种势力,都已被镇北侯牢牢抓在手中。 他像是在预谋著什么。 难道…是想反吗? 想到这里,任风玦忍不住握紧手中的莲灯。 而这时,灯內的无忧,忽然开了口:“我刚刚在结界之中,看见了…一张和你一模一样的脸。” 任风玦一惊,“什么意思?” 无忧道:“若我没有猜错的话,那正是你所缺失的一魄。” “……” 任风玦又愣了愣,一时之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缺失的那一魄,在结界中? 无忧嘆了口气,说道:“渡魂人和你一样,都没有前世的记忆,但我有预感,墨骨应该很快就能想起来了。” “这或许,正是你当初留下那一魄的意义。” 这话让任风玦更不知该如何答。 他斟酌著问:“你的意思是,里面的那个,也是我?” 无忧道:“算是…” “……” 任风玦就这样思前顾后地在树下一直等到了天亮。 然而,既没有等到夏熙墨从结界內出来,也没有等到宇文季带来顏正初… 却等到了暗影卫瑶光。 让人吃惊的是,向来英姿颯爽的瑶光,此时竟浑身血污,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任风玦认识她那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狼狈。 “你这是怎么回事?” 瑶光面色沉重:“大人,千窟洞內,確实藏著那些狄人,但眼下,却有更加棘手的事情发生。” “什么?” “昨夜子时左右,凉州城外,忽然出现许多『死尸』,到处伤人,眼下的凉州城已经被封城了。” 任风玦又是一惊,“哪里来的死尸?” 瑶光摇头:“像是突然从土里爬出来的,见人便疯咬,城外死了很多百姓,城內亦是人心惶惶。” “而且,据武王庄园外的暗线来报,风华郡主那边可能也出事了,两个时辰之前,有一批万霆军过去了,看架势,这次不像请人,而像是抓人。” 这才短短一夜,竟发生了那么大的转变? 任风玦面色凝重,心里虽记掛著夏熙墨,但眼下之事,更需要他著手去处理。 思虑片刻,他只好將莲灯留在树下,並嘱託里面的灯魂,守在此处。 东方既白,凉州城却变“天”了。 第310章 局势 天还没亮透,一批万霆军便聚集在隶属於武王府的庄园外,放眼望去,整齐肃穆。 睡眼惺忪的僕人,才打开大门,却见雪地里浩浩荡荡站满了人,嚇得腿脚一软,差点没被门槛给绊倒。 领头之人,依然是万霆军副將吴愷,只不过比起上回恭敬有礼的態度,这次他却眸色清冷,不近人情。 僕人尚未回过神来,吴愷便招了招手,两支万霆军立即左右包抄,进了庄园。 “侯爷有令,捉拿妖道及同党,带回审讯。” 隨著一抹晨阳穿透云层,整座庄园內也瞬间炸开了锅。 孙总管闻见动静,立即赶了出来,见到这么大的阵势,也是吃了一惊。 “吴將军,这又是何意啊?” 万霆军虽在北境肆意横行,可多少也会给武王府几分薄面,似今日这般,蛮不讲理直接硬闯,还从未有过。 孙总管心里一咯噔,知道肯定出了什么事。 吴愷態度强硬,“奉命抓人,还请郡主见谅。” “抓什么人?” 孙总管勉强赔了个笑脸,显然很是不解。 吴愷解释:“昨夜凉州城外爆发了『死尸』伤人,一看就是术士所为,侯爷下令,要將城內所有的江湖术士全部抓起来审问。” “若我没猜错的话,这里有一位自称云鹤山的道长,道法高深,嫌疑最大。” 孙总管听得一愣,下意识问:“这其中该不会是有什么误会吧?” 吴愷却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究竟是不是误会,让这位道长跟我们走一趟就是了。” 话音刚落,赵婉也闻声而来,她见四下站满了万霆军,立即怒了。 “吴愷,你这是什么意思?” 吴愷见到风华郡主,面上也不见一丝慌张,上前行了一礼后,却道:“侯爷还说,避免郡主被妖道蛊惑,请郡主一同前往镇北侯府避一避。” 赵婉又怎会听不出他话中含义,当即怒道:“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连我也敢动?” 吴愷一招手,立即有四名万霆军上前了步。 而这时,金翎卫领將领著剩下三名护卫围了上来,將赵婉围在了中间。 “有我们在,谁敢动郡主?” 吴愷望著他们四人,嘴角浮起奚落的笑意,却道:“若我没猜错的话,如今的金翎卫,只剩下你们几个,领將是觉得,单凭你们几个,就能保护好郡主?” 那领將身上还带著伤,闻言也是冷笑了一声,“我等是奉了武王的遗命,誓死守护郡主,今日,除非你从我们尸体上踏过去,否则,谁也別想动郡主一根毫毛。” 吴愷也不多言,直接挥手:“动手。” 万霆军闻言,当即拔出了腰间长刀。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却走来两道身影,却是余琅和顏正初。 “慢著。” 吴愷回头看了一眼,面上神情依旧傲然。 余琅道:“吴將军此举怕是不妥吧?风华郡主可是当今圣上的亲侄女,圣上待郡主,如待亲生女儿,就算武王不在,也容不得你们这样欺负郡主。” 吴愷冷然道:“余少卿哪知眼睛看见我们欺负郡主了?” 余琅立即指著旁边的万霆军,“这都要动上手了,难道还要抵赖不成?” 吴愷没说话,用眼神示意旁边的万霆军退后,这才走到顏正初跟前。 “侯爷有令,这位道长是直接跟我们走一趟?还是要我亲自动手?” 顏正初则问:“你刚刚说的『死尸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愷却嗤道:“这话应该我来问你吧?” 赵婉大声质问:“这位顏道长,前日从镇北侯府回来后,就没有出过庄园,此事怎么会跟他扯上关係?” “郡主可不要太天真了,这位道长会术法,焉知他背底下有没有用上什么旁门左道的法子?” “眼下的形式,可是危及到了整座凉州城,我等也是为了凉州百姓著想。” 听了这话,眾人都沉默了。 顏正初知道自己非走不可,便主动说道:“看来,本道长得亲自走一趟,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了。” 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若真是死尸伤人的话,这事確实需要本道长出面才能解决。” 吴愷哼了一声,“这就不是道长你该操心的事,我们万霆军自然会保护好凉州城百姓的安全。” 顏正初点了一下头,也提了一个要求。 “我可以跟你们走,不过我有几句话要向余少卿交代,还请通融一下。” 吴愷看了余琅一眼,还是挥了挥手,两支万霆军便退出了庄园之外。 顏正初这才將余琅拉到角落里,说道:“余公子,一会儿他们走后,你一定要亲自去看看,证实那死尸伤人之事,是真是假…” “若是造谣,那也问题不大,可若是真的,就麻烦了…” 余琅面露焦急之色:“道长你不会真要跟他们走吧?此事如此蹊蹺,这镇北侯必然藏了什么阴谋!” 顏正初道:“他们人多势眾,我们反抗不了,可能还会牵连到郡主。” “而且,小侯爷和夏姑娘还没回来,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余琅知道江霆的势力,且此处还是北境,他们就算抗命也无济於事。 “那…要是你去了镇北侯府,江霆对你做什么…” 顏正初却宽慰道:“我有术法在身上,关键时刻,金蝉脱壳也不是难事,再说了,趁机还能再去一趟镇北侯府,保不准这次真能查出一些什么。” 说著,他將隨身携带的罗盘,以及玄光镜都交给了余琅,“你把这个好好拿著,若是有恶鬼出现,这罗盘上面会给出指示,关键时刻,想必你也能用著…” “另外,这玄光镜你也好好拿著,我会找机会,以此物给你们带来线索。” 余琅知道这些法器,他向来不离身,听了这番话,心下更是一慌,竟有种不详的预感。 顏正初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连忙道:“別用那眼神看我,我这可不是交代后事,你得信我…” 余琅知道情况紧急,多想无用,便一把握住他的手掌。 “好,我信你。” 第311章 进城 顏正初將事情交代完,就被万霆军带走了。 而赵婉以死要挟,不肯离开,吴愷也只能作罢。 但走之前,还是以“保郡主安危”的理由,留下两支万霆军,守著庄园四周。 余琅记得顏正初的话,迫不及待就想外出看看情况,却直接被门外的万霆军给拦了去路。 “这个江霆的意图也太明显了,分明就是想將我们囚禁於此!” 赵婉何曾受过这种气,正要去门口闹一闹,余琅立即劝道:“郡主,我们寡不敌眾,实在不宜跟他们硬碰硬,得想办法,找援军…” 如今,整个北境都是江霆的势力,万霆军肆意横行,无人敢与之抗衡。 除非,能有机会调来金翎军… 但金翎军驻地那么远,没有军令,哪能说调就调? 想到这里,余琅又道:“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得出去找机会,至少,要先和任大人还有夏姑娘通通气才行。” 他又向赵婉问:“郡主,这庄园可还有別的什么出口?” 赵婉並不清楚,只能看向孙总管。 孙总管眼珠子一转,片刻后,却从后面喊了一个茶农过来。 余琅显然有些疑惑。 “他可以带你从那边茶山过去,就是…路有点远。” 这个时候,余琅又哪里顾得了那么多,当即就跟著茶农去了。 “再远也得去!” 为了避人耳目,茶农递了一个斗笠给他,隨即矮身从一片菜园子翻了过去。 望著那雪水和著黑泥的菜地,余琅心下不由得嘆了口气。 等翻过菜园子时,脚下的靴子已经全是泥污。 然而,这才是开始。 穿过了菜地,接著又是果园,等到达茶山时,別说衣服鞋子了,就连脸上都站满了污跡… 余少卿何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如此落魄狼狈? 花了一个多时辰,才走出了茶山。 茶农揩了揩脸上的雪水,指著旁边一条小路,向他说道:“大人,您就顺著这条路走下去,就能看到凉州城了。” 余琅一眼望去,居然还有一大段路,心下一阵哀嘆,嘴上却道了谢,並给了一些赏钱。 已近未时。 茶山下去后,路上竟不见一道人影。 余琅当即加快脚步,赶到东城门前,却又发现大门紧闭,也不见那些守门士卒的身影。 看样子,凉州城確实出事了。 而就在他思索著怎么入城去找任风玦时,城角下的一辆马车,却吸引了他的注意。 因为,那马车上掛著“武王府”的灯笼。 若他没有记错的话,那正是任风玦出门前用的那辆马车。 余琅心下一喜,赶忙靠近马车,然而一掀帘子,便有一只手掌从里面探了过来,直劈向他的面门。 这齣其不意的一击,可把余少卿嚇得了一跳。 好在他反应迅速,仰面躲过,那只手直接探过来掀去了他的斗笠。 “你是什么人?” 车里车外,两人已拉开了距离,对视之间,竟同时出声问话了。 余琅后退一步,见对方是个年纪在四旬上下的中年男子,目光阴沉,看著並不好惹,立即便问了一句:“这马车不是你的吧?” 宇文季也打量了一下余琅,见这年轻人虽然一身狼狈,却气质不凡,倒与任家小侯爷,像是一流。 “这位公子也是刑部的人?” 听他提到刑部,余琅居然心下一宽,当即亮出腰牌:“大理寺少卿,余琅。” 宇文季面露诧异之色,隨即也將任风玦给自己的玉牌,递了上去,“我是奉了『这位』的命,来请人的。” 余琅见到任风玦玉牌,更是惊喜,立即问:“那任大人呢?” 宇文季面色沉了沉;“他还在城內,本是让我去武王的庄园內,请一位姓顏的道长,结果…” 他是在卯时左右出的城门,根据任风玦给的提示,很快就找到了武王的庄园。 然而,还未靠近,就看见大批万霆军的身影。 直觉告诉他,这阵仗,绝对来者不善! 余琅多少也能猜到他是因何缘故才没去成庄园,便告诉他:“庄园內已经出事了,顏道长也被带走,现在我们得儘快去跟任大人匯合,將此事告诉他。” 宇文季却指著那紧闭的城门:“我出来时,这城门还是开的,现在却突然被封锁,也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余琅则道:“万霆军副將说,城外有死尸伤人…” “又是死尸伤人?” 宇文季吃了一惊,面色也变得古怪。 余琅直觉他知道一些內情,便问:“你知道此事?” 宇文季先点了点头,隨后却望向旁边高耸的城墙,问道:“余少卿轻功如何?” 余琅当然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却含糊道:“马马虎虎…” 宇文季手指墙边一棵杨树,说道:“一会儿,我们可以藉助这棵树,试著进城。” “那倒是可以一试。” 余琅见难度降低,正要跃跃欲试,却被宇文季一把拦住,“这青天白日的,你不怕上去后被当作飞贼射杀?” “那?” “等天黑…” 宇文季看了一下天色,直接拉著他,“走,先去车里坐坐,我也顺带跟你说说整件事情的始末。” 余琅刚好也累了,二话不说,就上了马车。 宇文季见他性子隨和,极好相处,心里多了几分好感,便递了一块馒头过去。 “先填填肚子。” 余琅眼睛一亮,对他也十分信任,道了一声谢后,拿起馒头便直接吃了起来。 趁著他填肚子的功夫,宇文季则直接跟他说起了昨日在悬镜堂內发生的事情。 听完整个经过,余琅又消化了好一会儿。 他也没想到,才短短一天一夜的时间,就发生了那么多事情。 “你的意思是,那些伤人的死尸,多半跟连家堡有关?” 宇文季不敢断定,只道:“可我们昨夜去连家堡时,並未见过什么死尸。” 余琅也纳闷,“这也太巧了,分明就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至於这个人是谁,他们相视一眼,心中都有了答案。 宇文季看了一眼天色,说道:“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312章 大乱 天黑得很快。 仿佛只是在马车上小坐了一会儿,外面的天色就暗了下来。 看准了时间,二人来到杨树下。 余琅搓了搓手,打算先上,却被宇文季给拦住。 “我先来,若是上面有什么情况,我再给你指示。” 对方毕竟是“前辈”,余少卿只得后退一步,“那您小心。” 別看宇文季年纪稍长,可轻功却十分扎实,几乎无需如何借力,就跃上了树干。 这棵杨树长得虽高,却几乎没有枝椏,只胜在主干足够粗壮。 宇文季一手抓紧树干,一脚勾紧,另一脚斜踏,整个人再次轻盈一掠,便如纸鳶一般,上了城墙。 余琅看得嘆为观止。 心道,还好他先上了,万一我要是出糗摔下来,可就把整个大理寺的脸面都丟尽了。 宇文季上了城墙后,见四下无人,便朝他招了招手。 余琅当即学著他的样子,先上树,后上墙,以为自己的力度和准度,也能顺利通过。 然而,城墙上的积雪太滑,落脚时根本难以站稳,整个人就这么摔趴在地上… 宇文季见状正要上前扶他,余琅为了面子,却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揉著腰,一边声称无碍。 立在城墙上,几乎可以俯瞰整个凉州城。 然而,不远处的一团火光,却吸引了二人的注意。 若看得细致一些,就会发现,那里是一处广场,且广场內还聚集了大批凉州百姓。 一看就知道有事情发生。 宇文季拍了拍余琅的肩膀,说道:“我们先过去看看。” 两人避开守城的士卒,悄然下了城墙,当即朝著火光的方向,飞奔而去。 离得近了,只听见一阵呼喊声。 “烧死这些妖僧妖道!烧死这些心术不正的江湖术士!” 闻言,余琅心下一惊,忙踮起脚尖,朝人群之中看了一眼,顿时就明白了过来。 这凉州官衙是將整个城內的“江湖术士”都抓了起来,其中,除了道士,术士之外,甚至还有两名和尚,以及一名道姑。 他们將这群人五花大绑,旁边燃著火堆,看情况,是要將人给活活烧死。 余琅看得眉头一皱,向身旁最近的一人问道:“这些人犯了什么罪?竟要將他们都杀死?” 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和语气,都颇为愤慨。 “这些江湖术士,好修邪术,坏事做尽,城外那些杀人的死尸,就是他们干的!只有烧死他们,才能破了邪术!” 余琅又问:“可有证据?” 听了这话,那人更加生气了,“证据?这哪里需要证据?除了他们,还有谁?” 余琅还想跟他较真,却被宇文季拉到了一旁。 “不必与他们爭论,就算爭贏了也没用。” 余琅压著脾气,点了一下头,却道:“可这些人分明是无辜的,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著他们被烧死?” 宇文季心里却已经有了主意,“余少卿,你我一会儿分头行事。” 余琅肃容道:“愿闻其详。” “州衙的粮仓就在附近,我先去弄出一点动静,你可以趁乱救人,一会儿,我们在东城门旁边的小巷子碰头。” 这个办法听起来虽不稳妥,可眼下情况紧急,也没有什么万全之策。 “好,那前辈你且小心行事!” 听到这声“前辈”,宇文季心头又是一热,压低声音说道:“方才忘了跟你说,我曾在大理寺狱中任过职,我复姓宇文,你想必也听过?” 余琅一惊,正要回话,宇文季却笑了笑,“先做正事,稍后你可要与我好好讲讲,这些年大理寺发生的事情…” “好!” 望著宇文季身影远去,余琅慢慢收回目光,再看向人群时,只觉得肩负重任,心跳都跟著加快了… 而这时,一名衙役,已经在一片呼声之中,点燃了火把,看样子是要行刑了。 眼见他就要將火把凑向其中一名道士时,暗处却有人出手,用一枚石子打落了他手中火把。 衙役一惊,转头怒视人群,却根本看不出是谁在暗中捣鬼。 於是,他再次点燃一根火把,可结果还是一样。 而就在这时,人群之中,却有人高喊了一声,“圣子来了!” 闻声,四下立即安静下来,纷纷转身跪拜… 余琅也跟著转身,眼见所有人都跪下了,避免自己暴露,他也勉强矮著身子,蹲了下来。 负责烧杀的州衙官员们,相视一眼,竟也跟著纷纷下跪。 万眾瞩目之下,那三圣子正乘著一顶八抬大轿,款款而来。 他来到人群中间,官员立即凑了过来,恭敬问道:“不知圣子有何吩咐?” 圣子不答,轻轻招手,旁边的侍者便上前一步。 “圣子的意思是,妖道用凡火除不尽,需要用神火…” 听了这话,官员忙不迭恭维道:“还是圣子想得周到,请圣子降下神火!” 百姓们也跟著高呼:“请圣子降下神火,诛杀妖人!” 轿上之人,轻轻抬手,指尖处竟凭空出现一簇火苗,隨即指向其中一名术士。 下一秒,那人惊叫一声,竟被活活焚烧,不到片刻,就成了灰烬。 见此,官员立即拍著马屁,百姓们更是高声讚颂。 唯有被绑的那些术士,不停呼救,不停求饶… 余琅已是忍无可忍,就在他想要出头时,远处却有人高喊:“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闻言,人群果然一片混乱。 那官员也跟著慌乱了起来,却还记得请示三圣子,“圣子…” 三圣子淡然启唇:“不过是调虎离山之计,捉来一併处死。” 旁边的侍者应了一声,隨即飞身而去。 余琅见这三圣子不过一句话就稳住了民心,人群不仅安定了下来,甚至还一副等著看好戏的样子。 他心下暗自焦急,也知道自己不能趁乱救人。 而另一天,前去捉人的侍者,很快就回来了。 几名衙役,正押著宇文季而来。 余琅心下更是一紧, 此时的宇文季戴著面罩,並没有以真面目示人,但从他行走的样子来看,腿部应该受了伤。 只是,即便如此,面对三圣子,他也没有下跪。 反而啐道:“什么圣子,我看你才是真正的妖邪!” 见他如此大逆不道,那侍者一脚便踹在他的膝弯处,迫使他跪了下来。 宇文季则转头朝旁边的侍者问道:“厉风,你这么做可对得起堂主?” 第313章 尸群 厉风听见对方唤自己的名字,明显顿了顿。 隨即却走上前去,直接掀了宇文季的面罩。 待看清他的脸时,眼神微变,片刻后,面容很快又冷了下去。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自投罗网了。” 宇文季即便被人按在地上,不能动弹,眼神依然轻蔑。 “曾经在江湖上的绝顶高手,如今却受妖物蛊惑,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都替你感到惋惜…” “呵,你是真指望这妖人,能成仙成神?別做梦了,他根本就是在利用你!” 厉风当即一脚踩在他的身上,“出言不逊,当诛!” 底下百姓莫名亢奋,立即呼道:“杀!” 宇文季却大笑,继续骂道:“一群妖孽!祸乱凉州!你们等著吧,迟早会有人来收了你!” 在他几近癲狂的笑声之中,端坐在轿上的三圣子面上並无愤怒之意,眼底反而浮起一丝怜悯。 隨后,只见他抬手,吩咐了一个字:“绑。” 衙役们闻言,立即將他与那些江湖术士绑在了一起。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跪在下面的百姓再次高呼:“诛杀妖邪,平定祸事!” 话音落下,那些被绑之人的身上,竟相继开始窜起火苗。 在他们挣扎的痛呼声中,火势渐涨,一群人不到片刻,就成了灰烬… 余琅根本来不及反应,抑制不住想要衝进去时,却被一只手从后面拉住。 “不能出去。” 他听出了那是任风玦的声音,当即回过头去。 显然,任风玦也和他一样,目睹了眼前一切,但他还是衝著余琅摇头,轻声道:“此时出去,无疑是在送死。” 余琅又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 这群人早已神志不清,除了三圣子之外,旁人无论说什么,他们都听不进去… 他抬头看向宇文季的方向,发现他早已被烧成了灰烬,只留下一只面罩,孤零零在地上,仿佛是他在这世间,留下的最后证明… “先做正事,稍后你可要与我好好讲讲,这些年大理寺发生的事情…” 这是宇文季跟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明明他们不过才相识了几个时辰,却已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 余琅再次垂下头去,双拳不由得攥紧,胸腔处的一口鬱气,无论如何都无法咽下。 夜色浓稠,如同化不开的墨,深深笼罩著整个凉州城。 隨著那些人全部被烧成灰烬,三圣子才再次抬手,示意了一下。 四下呼声也跟著戛然而止。 “出城。” 一声吩咐,人群自动退散至两旁,给他的八抬大轿,留出一条宽阔大道。 守城的士卒们得到命令,立即打开城门。 三圣子乘轿在前,百姓紧跟其后,气势浩荡,出城而去。 任风玦和余琅也趁机混在了人群之中。 出东城门后,行了约莫五里地,四下里果然响起了怪异的嘶吼声。 寒冬旷野,霜露在深夜凝结成一层雾气,让人根本看不清暗处究竟藏了什么… 人群之中,也只有三圣子轿前才掛著两盏风灯。 灯下繫著铃鐺,牵引著所有人都向著一个方向而行。 此时听见嘶吼声,百姓们显然心生畏惧,个別人甚至想要退缩。 忽然间,前方的轿子停了下来,所有人都跟著驻足。 “那些怪物来了…”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別怕,有三圣子在,他一定能震住这些怪物,保护我们!” “是啊,有真神在,大家不要慌!” 这些话,如同定心的良药,让那些原本想要退缩的人,开始纷纷伸著脑袋,四下张望。 任风玦和余琅也在凝神留察四周。 也是在这时,一道影子从雾色之中走出来,接著,是成群的身影,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过来。 嘶吼声瞬间拉近。 “真是怪物!它们过来了!” 任风玦定睛一看,发现这些怪物果真如翟辉口中所述,皆是“死尸”。 它们浑身早已腐烂,似乎是因为闻见了活人的气息,便如同扑食的野兽,疾奔而来。 见此,人群不免开始乱了阵脚,外围的人,开始想要往里面挤。 任风玦和余琅稍微一犹豫,就被推到了人群前面,死尸转瞬而至,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也跟著扑面而来。 望著眼前一幕,余琅心跳如雷,忍不住道:“这个三圣子不会是想拿这些百姓来餵怪物吧?” “一会儿它们要是扑上来,我们怎么应对?” 任风玦见死尸越靠越近,但三圣子巍然不动,也不知打的什么盘算。 他道:“这些怪物没有痛觉,若真打起来,记得先砍头,再斩四肢。” 余琅点了一下头,下意识伸手去摸腰间的短刀。 他多少有些庆幸,出门时,带了一把武器在身上。 然而,就在这些死尸真要扑向人群的那一刻,三圣子忽然伸手,拨动了一下灯下铃鐺。 清脆声响,让那些怪物如同被点住了穴道一般,瞬间顿足在原地,不敢再上前一步。 眾人心弦紧绷,特別是站在外围的人,已经有人开始惊声呼救。 余琅的刀已经拔了一半,见状,却是一愣。 任风玦则看了一眼轿上的三圣子,知道是他出了手。 果不其然,只见他慢慢站起身来,目光扫向四下,隨后,只见那些死尸竟纷纷朝他跪了下来。 这场景,透著邪性,余琅寒毛直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反倒是那些百姓,开始齐声欢呼,“圣子果然是真神,这些怪物见了真神也得下跪!” 说罢,他们也跟著齐齐跪下。 任风玦与余琅相视一眼,也再次被迫矮身蹲下。 面对尸群和人群的臣服,轿上之人再次拨动铃鐺,那些下跪的死尸如同得到命令一般,纷纷后退,很快就消失在旷野之间。 “圣子已经震慑住了那些怪物,大家可以安心回去休息,明日醒来,凉州城就会恢復正常!” “太好了,圣子真乃真神降世!佑我凉州,佑我大亓!” “佑我大亓!” 在一片称讚声中,侍者们抬著轿子往返,百姓继续簇拥其后。 余琅见任风玦没动,忍不住问道:“大人,我们现在是去追那些死尸,还是回城?” 任风玦却摇了摇头,说道:“我们需要再去一趟连家堡。” 第314章 毒物 连家堡门前,依旧一片沉寂。 只有进门后,才能看出异样。 地面上,明显有破土而出的痕跡,足以看得出,先前那些死尸,就藏在这地底下。 余琅早从宇文季口中听过关於连家堡的事情,此时面对这座诡秘的空堡,再次寒毛直竖。 “大人,不知这连家堡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怎么会有那么多死尸呢?” 顏正初不在,这个问题一时半会儿也就无人解答。 但有一点基本可以肯定,三圣子拨动的那两串铃鐺,多半就是操控这些死尸的关键。 任风玦道:“翟辉几个月前曾遇到的那批死尸,应该就是连家堡的人,只是不知內情,还有那神秘人…” “再四处仔细看看吧,或许能有发现。” 因为先前来过一次,对於此处的地形,任风玦心中多少有了一些大概。 他还记得,有一处名为“药庐”的地方,是被锁住的。 当时时间紧迫,他们也就没有进去查看。 此时,根据脑海中的记忆,任风玦很快就找到了“药庐”。 但奇怪的是,原本掛在门上的大锁,已经不见。 两人相视一眼,从中基本可以断定——这连家堡不单单只有他们来过,肯定还有其他人… 思及此,余琅正要推开房门,任风玦却明显听见一声利器破空之声,他连忙將余琅往旁边退开。 而下一秒,一样东西便死死钉在了门前。 任风玦定睛一看,竟是一道令牌,上面清楚写著“悬镜堂”三字。 余琅则转头朝发射“利器”的方向望去,却吃了一惊。 来人居然是三圣子的侍者——悬镜堂副堂主厉风。 “是你?” 余琅以为对方是奉了三圣子之命,前来追杀他们,当即拔出腰间短刀。 但任风玦却注意到,他背上空空,没有剑匣,若真是来追杀,也不可能是空手而来。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这里?” 夜色下,厉风缓缓朝二人靠近,面容冰冷,依然是个没有“人味”的真神侍者。 然而,若细看之下,就会发现他手中正拿著一只面罩。 是宇文季之物… 他没有回答任风玦的问题,而是从容地走到他们跟前,並推开了那药庐的门。 “你们不是想知道,这连家堡曾发生过什么吗?进来吧。” 余琅犹豫了一下,並看了任风玦一眼。 而任大人却並无异言,直接跟著往內走… 余琅多少心存疑虑,连忙拉住他,“小心有诈。” 任风玦却顺手將门上令牌拿下来,並道:“若真有诈的话,刚刚射向我们的,就不是这枚令牌了。” 二人隨即进了“药庐”,然而,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腐臭味。 余琅下意识掩住了口鼻,任风玦也跟著皱了一下眉头。 他们都没少跟尸体打交道,几乎一闻就知道,这是尸臭。 而且,除了尸臭之外,还混杂了各种难闻的药味,简直令人窒息。 反观厉风,却是面不改色,好似对这些味道习以为常。 他走到室內,轻车熟路地点亮烛火,並操纵机关,只见室內那一排排储药的柜子,自动从两边散开,背后出现一道铁栏。 而里面则关著一个被铁链锁起来的怪物,不停发出嘶吼声。 见此,余琅不由得后退了一步,任风玦也止住了脚步。 厉风则慢慢回过头来,说道:“这便是最初的罪魁祸首…” 任风玦见关在里面的人浑身腐烂,与先前在城外所见的死尸,並无异样,但通过他身上服饰可以看得出,他身份必然尊贵,並不是等閒之辈。 “他是连家堡的人?” 厉风答道:“这是连家堡的堡主——连旭。” 余琅吃了一惊,“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厉风却向任风玦问道:“翟辉想必已经跟你说起过连家堡之事?” 任风玦点头,“不错,事情的前因后果,他都已经交代过了。” “当日便是此人,拿了那三锭金子,去了悬镜堂。” 厉风语气听起来波澜不惊,但眼神里,却明显夹杂著恨意。 显然,对於当日之事,他一直怀恨在心。 任风玦听到这里,大概也能猜到连旭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问:“是你把他变成了这样?” 厉风声音冰冷:“不错,他害死我悬镜堂那么多兄弟,实在该死。” 余琅则忍不住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厉风望向不人不鬼的连旭,冷冷一笑,“当时,是他自己炼製出这种名为『尸傀蛊』的毒物,让整座连家堡的人,都变成了怪物。” “祸事酿成后,一发不可收拾,他才想到悬镜堂…” 悬镜堂本就是收钱办事,事情没办妥,丟了小命,也只能吃个哑巴亏。 任风玦心下瞭然,“所以,你便用了这毒物来对付他?” “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是他应得的。” 任风玦继续斟酌著问道:“那些死尸,又是受何人操控?” 厉风答道:“它们原本並不受人操控,只受味道与听觉影响,所以,在此之前,它们从未离开过连家堡,但昨晚…它们却跑了出去,我並不知內情。” 余琅忍不住说道:“此事必然与三圣子脱不了关係!” 厉风闻言,竟没有反驳,而是默认了此事。 任风玦向那铁栏杆靠近了几步,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面罩,道:“厉副堂主,你跟在我们后面,应该並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厉风察觉到他的目光,却將手慢慢负到身后,声音沉了沉:“我知道,你在找堂主的下落,若你能找到他,便將这令牌给他吧…” 听了这话,任风玦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却忍不住嘆了口气。 这悬镜堂几人,看似各有异心,实则心里都向著展翼,向著悬镜堂。 从未变过… 厉风继续说道:“我还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那些狄人,都已经被下了『尸傀蛊』,若昨夜来的是他们,整个凉州城,也该被夷为平地了。” 任风玦心下一惊。 原来他们抓走狄人,竟是这个意图… 他还想再问些什么,厉风却打断了他:“多的我並不知晓,你们自求多福。” 说罢,他直接走出药庐,身影也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第315章 险境 厉风走出连家堡后没多久,便有一阵怪风迎面吹来,並带来一股浓郁的血腥之气。 是那群死尸身上的味道… 他知道,这些被“尸傀蛊”所操纵的尸体,一到白日就会將自己埋入土里,夜里若是感受到活人气息,就会破土而出。 此时,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它们必然会游荡一圈。 思及此,厉风正想找个地方先藏身,然而下一秒,不知从何处飞来两片叶子,如刀一般,直接削入他的双腿… 钻心的疼痛传来,他倒抽一口凉气,终究无力支撑,跪在了地上。 怪风绕著他的身侧,如恶魔低语,死尸的脚步声与咆哮声却越来越近。 厉风一咬牙,正想忍著痛先藏身,可下一秒,他却面如死灰。 不远处,那顶熟悉的八抬大轿,正朝这边缓缓而来。 轿上之人,尊若神明,威不可测。 隨著那轿前铃鐺,叮铃作响,那群死尸,就这样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厉风知道,自己跑不了… 他挣扎著慢慢站起身来,等待那顶轿子来到自己跟前。 然而,在强烈的威压之下,双脚根本站不稳,又再次重重跪在了地上。 轿上之人却俯身伸出一只手,向他招了招。 厉风抬头,看准了那灯下的铃鐺,拼尽力气,想要上前夺走。 然而,手还未靠近,又有几片树叶,如同利刃一般,直接插入他的手中… 他痛呼一声,整条手臂,瞬间失去了知觉。 紧接著,两名抬轿侍者,一人抽出长鞭,一人抽出铁尺,直接向他招呼了过来。 “背叛圣子,当诛!” 厉风疼得浑身没了知觉,再抬头望向轿上之人时,眼底充满了挑衅。 他咬牙说道:“我从未真正信过你,不过是做做样子,哄骗你罢了…” 听了他的话,高高在上的“真神”,眉宇之间並无恼怒之意,反而微微一笑。 “我会宽恕你,只不过,你也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说著,他轻轻招手,身后一名侍者便抱来剑匣,递到他的跟前。 厉风不解,但还是慢慢將其接过,然而,剑匣打开时,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剑匣之內,除了自己的那把断剑之外,还有一颗头颅。 而头颅的主人,竟是堂主展翼。 厉风立即发出痛苦的嘶吼声。 轿上的圣子,这才满意招手,八抬大轿隨之而去,但跟著围上来,却是一群死尸… —— 连家堡內,余琅隱隱听见一声喊叫,心下一颤。 “大人,我怎么感觉外面有声音。” 正在“药庐”內翻找线索的任风玦也跟著凝神静听,然而,入耳的却是铁栏后的堡主连旭在吼叫。 也是在这时,任风玦眼尖发现,连旭身前有一只木匣,应该是从他身上掉落下来的。 一般情况下,能隨身携带的东西,必然十分重要。 所以,那匣子里,多半藏了什么东西。 不过,此时的连旭,虽然被铁链锁著,但若是靠太近的话,难免会被他伤到。 肯定要藉助其他东西… 任风玦环视四周,並向余琅说道:“找找看,有没有木条棍子之类的长物…” 余琅跟著看了一圈,除了案上的药杵之外,还真没有其他发现。 而就在这时,外面隱隱传来了动静。 任风玦一惊,连忙將药庐的门关上,並迅速搬来桌椅,將房门抵住。 两人隨即矮身靠在桌下,儘量屏息。 而下一秒,便有一阵脚步声,从门外廊下沉沉而过,且还伴隨著嘶吼声。 室內的连旭也跟著吼叫,但那群死尸却置之不理,直接走了。 余琅惊得后背直冒冷汗,听见脚步声远去,才长舒一口气,並压低声音对任风玦说道:“大人,咱们这是到它们老巢了。” 任风玦却还在想著那只木匣子,他道:“我们得找到如何破解『尸傀蛊』才行。” 说著,指著连旭身前的木匣子,又道:“余琅,你得配合我一下。” “什么?” “你负责吸引那只死尸,我负责拿他面前的东西。” “吸…引?” 余琅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我要怎么吸引?” 任风玦看了他一眼,“靠你的身手,和反应能力。” 外面又隱隱传来死尸的嘶吼声,看样子,他们隨时都可能会被发现。 余琅望著那铁栏后的连家堡堡主,心下一阵发怵,但还是硬著头皮走上前去。 他伸出一只手,在连旭面前晃了晃。 对方感受到活人的气息,果然朝他的方向扑过来。 余琅嚇得將手缩回,却发现连旭的脚下,正踩著那只匣子。 任风玦道:“先让他抓住你。” “什么?” 任风玦却道:“我有办法。” 余琅哆嗦了一下,但也无法拒绝,只能硬著头皮,又將身体凑近了一步。 而里面的连旭反应亦是极快,扑上来的同时,直接抓住他的衣襟,並扣住了他的双肩。 於是,余琅的半个身子,就这样被禁錮在铁栏后,想跑也动不了。 眼见连旭张开嘴,就要朝他的脖子咬过来,任风玦却迅速將那只药杵塞进他的嘴里… 余琅嚇得魂都掉了,“大人!快救我。” 任风玦道:“你先撑一会儿。” 说著,他拔出腰间长剑,伸进铁栏后,趁著连旭的注意力都在余琅身上,当即將地上的匣子,从里面拨了出来… 拿到匣子过后,任风玦立即去帮余琅脱险。 只不过,他明显低估了死尸的力气,此时,任凭他如何用力,都无法掰开那只扣住余琅肩膀的手。 而这时,外面的尸群显然感知到了药庐內有人,开始疯狂拍打门窗。 情急之下,任风玦喊道:“余琅,低头。” 说罢,他直接一剑斩断了连旭的手臂,余琅这才脱离魔爪。 然而,外面尸群动静却更大了,眼见就要摧毁房门时,天边忽然透入一丝光亮。 见到日光,那些死尸立即散去,就连铁栏內断了手臂的连旭,也立即缩到角落,將头埋入了墙角。 余琅这才鬆了一口气,並感到一阵稀奇:“大人,原来他们都怕光!” 第316章 秘事 当太阳完全冲透云层时,整座连家堡都逐渐没了动静。 任风玦和余琅走出“药庐”,见原本平整的地面,此时竟坑坑洼洼,一片狼藉,明显有被刨过的痕跡。 由此可见,那些尸群可能是见了光之后,便將自己埋了起来。 饶是如此,余琅从那鬆软的地面走过去时,依然有些胆战心惊,生怕走著走著,就会有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 然而,从“药庐”一直走到连家堡门前,四下都是一片沉寂,没有任何声响。 任风玦这才放心將木匣子打开,却见里面放著一卷竹册,展开之后,上面竟详细记载了连旭製作“尸傀蛊”经过。 册子很长,从开始到结束,连旭居然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 而造成如今这悲惨局面的根本原因,是因为那些蛊毒,最初都是用在活人身上。 活人被蛊虫活活折磨而死,成了死尸,“尸傀蛊”也就成了。 余琅见任大人面色越发凝重,便问:“上面可有记载如何解蛊?” 任风玦摇头,道:“册上只说,此毒物厌恶光,畏惧火。” “而蛊毒一旦成了,几乎算是无解,不仅如此,被它们咬死的人,也会染毒,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將其烧毁,以绝后患。” 余琅面露为难之色,“可我们只有两个人,那些死尸,至少也有几百个吧?我们怎烧得完?” 单凭他们二人之力,光是將那些死尸从土里挖出来都费劲,更別提再一个个烧掉。 任风玦也皱了一下眉头,“我倒是不担心这里面的尸群,它们生前毕竟都是普通人,除了一身蛮力和没有知觉之外,也不算完全处理不了。” “但那些狄人…才是真正难以对付。” 听了这话,余琅也有些头疼。 沉默了片刻,他目光不经意间一扫,发现不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 “大人,那边好像有动静!” 循著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一棵树下,明显有半截身体。 由於地势过低,他们也看不清具体是什么状况。 只有走近后才发现,地上竟全都是死尸,已被斩得零零碎碎,乌黑色的血液流淌其中。 而有那么半截躯干,正靠在树下,面前正放著一只剑匣。 此人正是厉风。 任风玦吃了一惊,赶忙上前,“厉副堂主!” 此时的厉风,手里正握著断剑,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保持著几分意识。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的双腿已经被死尸咬断,鲜血还在不停往外流… 任风玦望著眼前这副景象,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下手处理。 厉风见到他们二人,原本坚毅的眼神里,竟透著一丝希冀的光。 因为没有力气说话,他用手指了一下面前的剑匣,並吐出一个字:“展…” 余琅连忙將剑匣打开,一颗头颅赫然出现在眼前,嚇得他立即后退了一步。 也是这时,他才从中明白,厉风究竟想说什么… 那头颅,正是悬镜堂堂主展翼。 任风玦一把握住厉风的手,说道:“你先別说话,我们带你离开。” 然而,厉风却反手握住他,並摇了摇头:“我…我活不下了。” 任风玦道:“不,一定还有办法…” 说著,伸手封住他身上的穴道,暂缓血液过多流失。 厉风本就虚弱,稍微缓了一口气,才断断续续说道:“我的剑匣里,藏著这一年来,我收集的线索,与…镇北侯,还有三圣子有关,希望能帮到你们…” 他说著,嘴角却溢出鲜血:“堂主已死,悬镜堂的令牌…只能交给翟辉了。” 说完这话,他释然嘆了一口气,便將头歪靠在树上,很快没了声息。 任风玦眼睁睁看著他断气,心也跟著沉入了谷底。 想到创下悬镜堂的四人,如今却只剩下一个翟辉,不知他得知了此事后,又会是怎样的感受… 片刻后,余琅才问道:“大人,我们…” 任风玦从中回神,知道多余的情绪,於事无补,也只能迅速振作起来。 “先把尸体处理了。” 连旭的竹册內交代过,被“尸傀蛊”咬伤的人,蛊毒会在体內形成新的蛊虫,从而操作躯体。 所以,二人先將厉风遗体单独挪出来,再將地上的死尸残骸烧毁,最后再让厉风与展翼焚烧后,一同安葬。 做完这一切,已是晌午。 任风玦又根据厉风给的提示,打开剑匣,找到里面的夹层,却发现里面塞满了纸条。 全部拆开后,大概也有百来张,看样子,都是一些零碎的消息,拼凑在一起。 二人当即一一翻开来,並从中提取出关键线索。 正如厉风所言,这些线索,基本都围绕著“三圣子”的身份而展开。 一年前,厉风与翟辉在连家堡內,被三圣子所救,於是,顺势就做了所谓的真神侍者。 厉风知道这三圣子身份诡秘,不是善类,便假意顺从,背地里却在暗自调查连家堡之事,以及三圣子的身份。 花了半年时间,厉风才查出,三年前镇北侯病重,开始在凉州城內寻找八字一致,且命格相似的少年。 此事,几乎凉州城內人人都知晓。 然而,厉风在追查此事期间,竟得知展翼也参与了此事。 也只有他才知晓,那些被选中的少年,在消失的那段时间里,究竟经歷了什么… 事情捋到这里,余琅不免疑惑。 “此事发生在三年前,若镇北侯是因为此事而想灭口,应该在三年前就动手了,何必又等两年?” 任风玦却道:“展翼应该不是镇北侯杀的,而是三圣子。” 纸条上提及过,当初被选中的少年,一共有十二人。 而且,最终只有三人被镇北侯认作义子,剩下九人,至今没有音讯。 但展翼当初到底做了什么,也就无从得知了。 余琅道:“现在可以確定,展翼不是失踪,是已经被杀了…” 任风玦则道:“但眼下不能確定的是,此时的镇北侯,到底是人是鬼,他究竟想做什么…” 第317章 僵持 不过一夜时间,凉州城內果然恢復了正常,四大城门也全都已经打开, 任风玦和余琅先回了一趟庄园,发现驻守的万霆军也撤了,只是,顏正初还没有被放回来。 这种情况下,他们相商之下,还是决定走一趟。 然而,通报过后,仍是吴愷出来接待。 “恐怕要让诸位失望了,因为昨晚发生死尸伤人之事,侯爷至今还在军营中未归,这一时半会儿,只怕给不了准信。” 赵婉看见他就来气,怒道:“此事已经平息,你是不是应该把我朋友放了?” 吴愷嘴角噙著冷笑,朝她拱手为礼,“怕是不行,没有侯爷的命令,这位云鹤山的道长,放不得。” 赵婉声音又拔高了一节:“那你说怎么办?谁知道江侯爷什么时候才能忙完?” 吴愷冷著脸並不让步:“郡主就莫要为难在下了,在下也是奉命行事。” 赵婉正要跟他吵一架,任风玦却上前一步,拦住了他。 “我们都知道,侯府有侯府的规矩,既然不能放人,那可否允许我们见一见顏道长,確保他的安全?” 吴愷看了任风玦一眼,似乎还在犹豫。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任风玦则继续说道:“若是不方便的话,那就拜託吴將军向侯爷通报一声,我知晓死尸伤人之事的来龙去脉。” 听了这话,吴愷眼底明显闪过一丝疑虑。 他似乎没料到,对方会拿“死尸说事”。 任风玦知道他动容,接著道:“事关凉州百姓的安危,江世伯应该十分上心才是。” “侯爷向来体恤民情,自然看重此事…” 吴愷分辨了一句过后,才道:“这样吧,我先安排你和那些道长见一面,不过,只能一个人去。” 听了这话,赵婉也不高兴,正要说些什么,余琅却在背后悄悄拉了一下她的袖角。 任风玦:“有劳。” 吴愷领著他穿过重重庭院,来到一座偏院內。 看环境,顏正初在此处倒也並没有吃过什么苦头… “任大人,就在里面了。” 任风玦当即推开房门走了进去,里面的顏正初听见动静,连忙望了过去,面上一喜。 “小侯爷…你回来了?” 任风玦上前打量了一下顏正初,忙问道:“怎么样?他们可有为难你?” 顏正初苦笑了一声,“除了在饭菜里放了一些让人提不起劲的迷药之外,倒也没什么…” “对了,你和夏姑娘,你们去城东可找到了狄人的踪跡?” 任风玦点头,大致將城东的情况与他说了一遍。 在听说夏熙墨入了结界,且结界当中,很有可能藏著他丟失的那一魄时,顏道长神情也变得复杂。 他道:“以夏姑娘的本事,普通结界根本奈何不了她,倒也不用太过於担心。” “只是,你说那结界中,有…你的前世?这情况就有些复杂了。” 任风玦默然。 结界內的情况,也只有灯魂无忧才知道一点。 对此,他根本束手无策… 顏正初继续道:“首先,这一缕魄,能在世上存留百年,並且还能布下结界,可见他生前,就是一个极其不简单的人物…” “现在不知他的意图,怕就怕…他和夏姑娘之前的纠缠太深…” 听了这话,任风玦莫名竟有一些醋意。 转念一想,若那一魄当真是自己的前世,那他这算是吃自己的醋吗? 顏正初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连忙说道:“当然,这些也只是我的猜测,毕竟,已经过去了一百年。” 任风玦则问:“可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进入结界?” 顏正初为难道:“你刚刚也说了,入结界需要密语,若是不知密语,恐怕不行…” “当然,也不是完全不行…” 这峰迴路转的一句话,让任风玦的心,也跟著起起伏伏。 “道长,你到底…想说什么?” 顏正初捋了捋思绪,才道:“要是那一魄,真是你的前世,那它应当属於你魂魄中的一部分…” “所以,你的魂魄,应该有办法能入结界。” 任风玦竟难得紧张了起来,“要怎么进去?” 顏正初正要说话,门外却传来吴愷的催促声,“怎么样?人都已经见了,任大人也该满意了吧?” 说罢,一招手,便进来了一支万霆军。 顏正初知道无法再细说,只好在他耳旁轻声道:“小侯爷,玄光镜在余琅那里,到时候你取一滴血入镜,再念这道法咒…” 任风玦將他说的话,仔细记著,这才点了点头。 从偏院出来后,一名万霆军忽然走到吴愷身旁,小声说了几句。 紧接著,吴愷便看了任风玦一眼。 从对方的神情中不难看出,应该是镇北侯那边给了指示。 果然,他向任风玦方向走了两步,当即拱手道:“任大人,侯爷有请。” 闻言,任风玦只是谦和有礼地笑了笑,却道:“现在只怕不行…” 这话让吴愷,乃至余琅和赵婉皆吃了一惊。 “我现在有更紧要的事情要去做,侯爷那边…麻烦吴將军解释一下。” 吴愷脸色都青了,“任风玦,你怎么敢的?” 一旁的余琅立即怒道:“你一个小小的万霆军副將,居然直呼刑部侍郎大人的名字?我看你才是活腻了吧?” 双方僵持之下,周旁的万霆军皆將手按在刀上,看样子是要蓄势待发。 吴愷也意识到自己越矩,连忙躬身致歉:“在下一时失言,还请任大人见谅。” 说完,还是压著脾气反问了一句:“但镇北侯有请,您不会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任风玦笑了笑,“本官並非万霆军中人,更不是江侯爷的部下,反而,是直接听令於圣上。” “在本官心中,大亓的皇帝,与北境的侯爷,孰轻孰重,倒还分得清…” 吴愷无话可说,也一个字都不敢吐。 任风玦又接著道:“对了,本官早已將北境的情况,都上奏给了圣上,圣上得知后,已让太子殿下赶往此地,算著时辰,两天前也该出发了。” “吴將军,当务之急,你还是先告知给江侯爷,对於北境一代的乱象,该如何解释才好?” 第318章 袭击 “大人,您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吗?” 一出镇北侯府,余琅就忍不住向任风玦询问了。 若圣上知晓此事,且派了太子殿下前来,那一定会有金翎军护驾。 如此一来,他们就有足够的实力,与万霆军抗衡。 然而,任风玦却道:“瑶光说,自从我们到了凉州城,所有的消息都被封锁了。” “那些信件,甚至是家书,都已经被北境的势力给扣下。” “圣上只知我们到了北地,但对於此处的情形,一无所知。” 听了这话,余琅心下一凉,包括旁边的赵婉都变了脸色。 “也就是说,太子根本就没来?” 任风玦点头,却又道:“不过,还有一线希望,负责送信的,一共有三支骑队,郡主府上那只,还未有消息。” 赵婉莫名自信起来,“那支骑队,可都是我父王的亲信,谅他们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扣我的人。” 余琅没敢附和,因为以他的直觉,此时万霆军,根本就没有把武王府放在眼里。 但面对如此绝境,多一份希望也是好的。 將郡主送回庄园后,孙总管已將整个武王府的护卫全都调了过来,算上那几位金翎卫,也有五六十號人。 任风玦则跟领將大致说了一下,那些死尸的情况,好作应对之策。 “必要时,砍掉头颅,斩去四肢,再进行火攻。” 领將也曾在战场上廝杀过,知晓如何排兵布阵,作用最大。 而经过任风玦这么一提点,他马上就知道如何布防,才能最稳妥。 將赵婉安顿好,任风玦才和余琅一起,再次进了凉州城。 此时,天已擦黑,城內倒是一切井然有序的样子,足见昨晚三圣子的举动,確实能安民心。 “大人,你说天黑后,那些『死尸』会不会又出动了?” “昨晚,他们出动那些死尸,只不过是当幌子,今夜若是再出动的话,只怕就不是那些普通死尸了。” 余琅一下子就猜到了他话中意思,“是那些狄人?” 任风玦点了一下头,又道:“我也是到了北境之后才想通一些事情,从出京城后,所进的第一间琼影客栈开始,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北境,包括…白轻霜那只恶鬼,她的踪跡也一直在往北…” “云鹤山下的尸蛊,与此处的『尸傀蛊』,也很相似,或许,当初天问未炼製成功的蛊毒,转头却让这位连家堡的堡主给炼成了…” 听到这里,余琅想到自己身上的玄光镜,也跟著分析道:“现在看来,无论是天机,还有天问,亦或是钟义,他们都与这北境有所牵连。” “对。” 任风玦又道:“我们在一路追查的同时,他们也在暗中操纵,目的很明確,就是想將我们一网打尽。” 余琅心下一颤,“大人,那岂不是说,我们现在正好走入了他们的圈套?” 任风玦却笑了笑,“北境一直是圣上的一块心病,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早在孟尚书之事过后,圣上就遣派我,负责调查此事了。” “与其说是走入了他们的圈套,倒不如说,我们直到现在,才摸到一点边。” “而真凶,尚未浮出水面。” 余琅苦著脸道:“大人,你可瞒得我好苦。” 任风玦轻嘆了口气,“此事本就只有我和圣上才知晓,之所以告诉你,也是为了让你定心,虽说现在我们与外界失去了联繫,但圣上那边,必有其他安排。” “也是。”余琅立即为之一振,“那我们接下来…” 任风玦望向城东乱葬岗的方向,说道:“夏姑娘还在结界內,情况不明,我得儘快试试顏道长给的办法。” 天黑后,二人又来到了那片坟场。 此时,瑶光正与另外两名暗影卫,守在那棵树下。 已经一天一夜了,夏熙墨还没有从里面出来。 见任风玦平安归来,瑶光多少有些欣慰。 余琅与瑶光的矛盾,一直未解,此时,见她一副虚弱憔悴的样子,竟也忍不住心生怜惜。 然而,瑶光姑娘只是扫了他一眼,“还没死呢?” “……” 余少卿立即被呛住,本能想跟她吵一架,但看在形式严峻的份上,也就忍住了。 任风玦对於二人之间“小吵小闹”已经见怪不怪,拿了玄光镜后,便直接割破的手指,滴入镜中。 旁人都不知他的用意,但还是好奇地围了上来。 只听任风玦低念一句法咒,那镜面上,竟慢慢浮现出一道影子,確实与他一模一样。 眾人皆看得一惊。 任风玦亦是浑身一震。 这下基本可以確定,那结界中的一魄,十有八九正是他的一部分… 可就在这时,整个乱葬岗的地面,竟狠狠震动了一下。 眾人不明所以,四下张望,脸色顿变。 只见四道巨型身影,正从四面八方而来,每一步都落脚极重,隨著他们越走越近,地面的震感,也愈发强烈。 瑶光当即拔出长剑,“保护任大人。” 余琅也拔出腰间短刀,惊道:“大人,真是那些狄人!” 任风玦知道不是他们的对手,当即收了玄光镜,並拾起地上莲灯,向马车方向跑去。 “不能硬碰硬,找机会先走。” 在场几人都是习武之人,反应迅速且敏捷。 隨著任风玦一声令下,皆如脚下生风一般,跑向不远处的马车。 余琅拉住韁绳,大喝一声,“坐稳了。” 马车嘶鸣一声,向著旁边的大路,疾奔而去。 然而,身后的狄人,想也不想就追了上来。 而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这些人虽看似笨重,速度却快得惊人。 马车全力飞奔之下,竟没能甩开那些狄人。 余琅只知扬鞭,看见“九重天”牌楼,脑子立即转了过来。 心想,此时他们若是闯进去,那些百姓可就要惨遭毒手了。 无奈之下,他只好猛然调转马头,换了另一个方向。 只是,这稍微停顿之下,便有一名狄人扑向车顶,极大的衝力,加上重力,几乎要將整个车厢都压垮。 庆幸的是,马车紧急掉头时,也顺势將其甩了出去… 第319章 绝境 余琅悬了一口气,將马车又驶出了几里开外。 这样飞速行驶之下,原以为,至少能甩开那些狄人一段距离。 然而,他稍一转头,眼角余光却瞥见那些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如同炼狱里的恶魔,根本无法甩脱。 任风玦知道,狄人体型巨大,力大无穷,本就比常人要强悍许多。 要说劣势,就是不够灵巧,略显笨拙。 但在“尸傀蛊”的加持之下,这劣势也就几乎不存在了。 他们凶猛且敏捷,既不会累,还没有痛觉。 所以,追在马车后,跑了十几里路,居然没有一丝停顿。 反倒是他们的马车,在剧烈的顛簸之下,已经岌岌可危,只怕撑不了一会儿,就得散架。 任风玦深知跑不了多久,见前面恰好有一片杨树林,当即吩咐道:“大家一起在前面跳车,分开往树林里跑。” 说著,看准时机,他一手抓紧余琅的手臂,“余琅鬆手!” 闻言,余琅立即鬆开韁绳,眾人便分作两路,朝著左右两边散去。 而就在他们跳车的那一霎,两名狄人已奋力扑上前,马儿脱韁而去,车厢也在他们的重力摧毁之下,完全散了架。 余琅回眸瞥了一眼,叫道:“还好跳得快,不然就要被压成肉饼了。” 任风玦却提醒道:“別鬆懈,他们马上就追来了。” 果然,两名狄人扑空之后,迅即起身,朝山林內追来。 但显然,他们的目標只有任风玦和余琅,四人都朝著他们的方向而来。 任风玦知道,以他们双腿的速度,肯定跑不过,便向余琅喊道:“上树。” 说罢,他一撩衣摆,腾空而起,便稳稳落到一根树梢上。 再看余琅,可谓使尽了浑身解数,才爬到树上,还靠著紧紧抓住树干,才不至於掉下来。 那些狄人见状,便围在树下嘶吼,但看样子並不会爬树。 余琅抱著树干,才稍微鬆了一口气。 底下的狄人,忽然怒吼一声,竟抱著树干摇晃,似乎想將这棵挺拔的杨树连根拔起… “!” 余琅脸色骤变,除了双手用力抱紧之外,还得双腿夹紧,才不至於被甩出去。 “大人!快撑不住了啊!” 凭那些狄人的力气,想要摧毁一棵杨树,並不是难事。 剧烈的摇晃中,已经能听见“咯吱咯吱”的断裂之声。 任风玦见状,只能暂且从树上跳下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果然,比起余琅,四名狄人显然对任风玦更感兴趣。 他们吼叫一声,立即就向任风玦围了过去。 任风玦则仗著自己灵巧的身法,借著树与树之间的障碍,上下闪避。 短时间之內,那四名狄人,根本抓不到他。 但这样下去,明显也不是长久之计。 想要突围,必须得想办法先解决一个。 於是,他拔出长剑,看准时机,刺向这些狄人的要害之处。 只是因为身形与力道的差距,他的每一剑,虽能精准刺中,却因为对方没有痛觉,一时之间,根本不起作用。 而且,这些狄人的四肢,较之常人,也更加坚韧,並不是隨意就能砍断。 任风玦快速在心中下了决定,知道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攻击颈部。 他抬头找了一处落脚点,轻盈而上,同时在落脚的那一瞬,借著力道,举剑挥砍而下,用了十成力。 这一击,又准又狠,一名狄人的头颅当即滚落在地。 但令人诧异的是,失去头颅的狄人,躯干依然没有丧失攻击力。 他还在凭著本能,朝著已经力竭的任风玦,直接扑上去,並將其推倒在地。 乌黑的血,从那空荡荡的颈部溢出来。 任风玦下意识偏头躲开,也是在这时,他看见一只蛊虫,正在那血淋淋的伤口中,冒出半个头,一双眼睛,闪著诡异的绿光。 这下,他也算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尸傀蛊分明就是尸蛊。 所以,操纵这些蛊虫的,必然还有一只蛊王。 其他三名狄人见任风玦倒下,当即就要扑上来,却被赶来的瑶光等人暂且拦下。 余琅赶忙从树上下来,帮助任风玦脱困。 可他手中短刀毕竟局限,就算全力刺向那名狄人,对方手上的力道,都没有鬆懈半分。 任风玦已然有些窒息感,便向余琅说道:“他的脖颈处…有一只蛊虫。” 闻言,余琅朝狄人的断颈处望去,浑身又激起了一阵恶寒。 “刺那只虫子!” 眼见任大人就快撑不住了,余琅只能忍著噁心,用手中短刀,狠狠刺向那只蛊虫。 蛊虫发出嘶鸣声,而那名敌人也瞬间失去了攻击力。 任风玦趁机与其拉开距离,微微喘了一口气。 但被余琅刺中的那只蛊虫,很快就回过神来,它继续操纵那名无头狄人,向著任风玦扑过来。 余琅见状,扶起任风玦就跑… “这虫子要怎么才能杀死啊…” “只有杀了蛊王,才能完全將其消灭。” 任风玦算是看出来了,这“尸傀蛊”无论是攻击力还是繁衍力,都比“尸蛊”要强。 它们甚至不惧怕他身上的纯阳之气。 而先前所说的办法,根本就是治標不治本。 两人奋力跑了一段路,身后除了那名无头狄人之外,另外三人也放弃了攻击暗影卫,跟著追了上来。 眼见这杨树林就要跑到尽头,但没想到的是,前方等待他们的,竟是十几名狄人。 望著这么大的阵仗,余琅倒吸一口凉气。 “完了大人,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前后夹击之下,已经没有退路可言。 任风玦只得握紧手中长剑,“拼一拼才知道。” 这种境地之下,除了拼一把,也没了其他选择,两人当即各执武器,朝著就近的狄人衝刺过去。 冷月之下,山野之间,全是廝杀。 血色与雪光交映,刺目惊心。 任风玦和余琅加上三名暗影卫,一共五人,一番缠斗之下,战圈越缩越小,几乎快没了抗衡之力。 而就在这时,一阵清冽的风,从山谷间而来,便只见一道红色身影,从雪地里走了过来。 那些原本还在嘶吼的狄人,瞬间安静了下来,竟纷纷转过头。 第320章 前世 任风玦身上多处是伤,此时不过靠著一口气在撑著。 但见四周的狄人忽然停滯转头,他也立即朝著那个方向望了出去,却看见一抹熟悉的红色身影… 可还来不及看清对方的面容,一阵晕眩感,便让他整个人开始迅速往下沉。 意识消散的那一刻,他依稀听见余琅在身旁喊了一声。 “任大人!” —— 任风玦奋力睁开眼睛,却只看到一片绿意。 苍翠欲滴的叶子,近在咫尺,一只蜗牛,正在叶间缓慢爬行。 他一惊,却险些从树上掉下来。 也是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躺在一棵树上。 远处,天高云阔,万里风清… 这里是哪里? 任风玦怀疑自己在做梦,但此刻的他,还穿著带血的衣衫,身体的乏力感,让他清楚记得,刚刚才经歷了一场生死搏斗。 狄人、尸傀蛊、杨树林、一切都歷歷在目。 他甚至还记得夏熙墨,自己隱隱见到过她的身影。 想到这里,任风玦更是一阵好奇,下意识去摸先前藏在怀里的渡魂灯和玄光镜。 但这两样东西,都已不见了。 他脚步一顿,感觉到身后有身影靠近,当即回头望去,却吃了一惊。 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正佇立在身后。 任风玦下意识开口问:“你,是谁?” 那人笑了笑,“我是谁,难道你不清楚?” 任风玦立即想到灯魂无忧曾说过,夏熙墨入的那道结界之中,有一缕魄… 莫非… “我这是入了结界?” 那人答道:“是那面玄光镜,將你的魂魄摄入此处,不过也好,省得我再出去找你。” 任风玦並不是很明白他话中的含义,但还是问道:“墨骨呢?” 那人却嘆了口气:“得知你有危险,她已经迫不及待出去了,看来在她心中,你比我更重要。” “……” 任风玦微愣,又莫名觉得这话听在耳里,心中十分舒坦。 “虽然你我本质上算是同一个人,但我还是挺羡慕你的,当年的墨骨,可从来没有把我当回事。” 话听起来虽有戏謔之意,但隱隱又带了一丝遗憾。 关於墨骨的事情,任风玦心里总是充满了好奇,他斟酌著说道:“当年,你们之间曾发生过什么事,你又为何会留下一魄?” 听了这话,那人却只是微微一笑。 “此事说来话太长,还是等你魂魄归一后,自己慢慢想去吧。” 说罢,他朝任风玦的方向靠近了几步,声音又柔和了许多,“不过你要答应我,这一世,不许留下遗憾。” 说完这话,他的身影便如同水波纹一般,在平静的湖面逐渐扩散,直至消失不见。 那一刻,任风玦只觉得身体上的乏力感瞬间消失,开始变得无比轻盈。 对於缺失的那一魄,他从未有过具体的感受,直至这刻,才知道何为完整。 然而,除了身体的感受之外,还有一段不属於自己的记忆,迅速被灌入了脑海中… …… 一百年前的乱世,天下未定,鬼怪横行。 那时的人间没有皇帝,只有占地为王的四大诸侯,分別为镇东、平南、安西、定北。 除此之外,亦有四方宗门势力,分別是灵剑宗、玄天宗、阴冥门、云隱谷。 身为四大诸侯之首镇东侯独子,白玦自小就被送入灵剑宗修习剑术。 也是在那里,他认识了墨骨。 墨骨原本不叫“墨骨”,她虽姓墨,但没有名字。 同样身为灵剑宗的第三十代弟子,白玦是背靠诸侯的天之骄子,即使上了灵剑宗,依然也是眾星捧月一般的存在。 而墨骨却与他有著云泥之別。 她是灵剑宗的长老,在下山平定邪祟时,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孩子。 虽说论天资,整个灵剑宗弟子,无人能及她半分。 可因为她的出身,暗地里的妒忌,都会变成明面上的轻视。 他们也向来瞧不起她。 墨骨四岁那年,整个村落的人,都被鬼怪杀害,只侥倖留下她这么一个活口。 那么小的她,在身旁没有大人的情况下,学著野兽的样子,靠啃噬尸体而生,竟奇蹟般活了下来。 她活得那么艰难,以为自己入了灵剑宗,就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过日子。 可师兄师姐得知她的过去,眼里却只有嫌弃与排挤。 庆幸的是,还有一个大师兄,对她是极好的。 当別人都叫她小黑时,只有大师兄会摸摸她的头,喊她一声小师妹。 说起来,墨骨並不喜欢灵剑宗,但她也知道,自己需要变得强大,才能活下去。 在灵山上的那些年,她总是静静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毫不起眼。 只有骨子里的光芒,根本收不住。 白玦就是在那几百个灵剑宗弟子当中,一眼就看到了她。 天纵奇才,总是少数。 可这样的人,偏偏就是她。 若她也和白玦一样,有背后势力撑腰,那她一定会成为整个灵剑宗的骄傲。 可她只是一个,被定义为从死人堆里苟活下来的“不祥之人”。 天资於她而言,更是伤她的利刃。 试剑大会上,同门为了不让她上场,而將她的剑,扔下悬崖。 她没有剑,只能空手上场,在所有人的嘲笑,甚至谩骂声中,却没有一句解释。 那是白玦第一次跟她说话,他走上前,將自己的剑递给她。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之中,似有诧异。 师父灵隱待弟子向来苛刻,他怒斥她:“你也配拿別人的剑吗?还不赶紧滚下去?” 她就这样失去了试剑的机会,默默走下了台。 但那时的墨骨,並不怨恨师父。 因为,是师父將她从死人堆里带回来,他看重她的天资,会私下单独授予她灵剑宗的秘法,让她勤修苦练。 墨骨对他一直心存感激。 所以,就算在试剑大会上,被赶下台来,她也並没有任何怨言。 她依然很努力,刻苦修习师父授予她的秘法,以为总有一日,能得到对方的肯定。 花了整整十年的时间,她炼成了整个灵剑宗,除去创派祖师之外,再无第二人能修炼的无上心法。 然而等来的,竟是被师父亲手挖去灵根,夺去修为,逐出灵剑宗,沦为废人。 墨骨的信念,就这样彻底坍塌了。 第321章 痛感 那晚,她被朝夕相处的同门,合力从当日一拜一叩才能成为灵剑宗弟子的“天梯”上,直接扔下灵山,浑身骨头尽断。 大师兄下山找到她时,只残留了一口气。 她只觉得恨意溢满胸膛,甚至感受不到痛,在大师兄的哭喊声中,她才慢慢恢復了知觉。 然而,开口的第一句话,问的却是:“为什么?” 为什么啊? 她始终不懂,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大师兄哽咽著答不出来,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冒著被师门处置的危险,偷了一粒金丹保住性命。 那一晚,恰是白玦回东莱城的日子,他见到昔日那个总是躲在角落里默不作声的少女,在大师兄怀里,奄奄一息。 他觉得心里刺痛了一下,於是,招呼奴僕停下马车,將其收留。 白玦还清楚记得,那一年的墨骨,只有十五岁,伤势那样重的情况下,她没有喊过一声痛,更没有流过一滴眼泪,眼神永远冷得像三九严寒下的冰霜。 为了给她续骨,他寻遍天下名医,却没有一人能够救她。 而墨骨,只在东莱城养了一个月的伤,就失踪了。 白玦始终不知道她是怎么离开的,再见她时,已是三年后。 而这时的她,早已脱胎换骨,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靠著自己的天资,从师父灵隱教给自己的口诀心法当中,参悟了一套新的术法。 那三年,她独自在阴冥山上,与漫山白骨为伍,通过操控百骸,来缝合自己碎裂的骨头。 每一次续骨,都相当於將过去的伤痛,重新在心里经歷一遍。 直到,所有骨头得到新生,她也活了过来,从此更名为墨骨。 再次见面,她足够强大,甚至成了令世人闻风丧胆的魔头,声动天下。 同时,也能单凭一己之力,成为能够威胁到四大宗门的一股新势力。 可白玦看到她时,脑海中仍会浮现起,当年站在试剑大会的擂台上,孤立无援的一抹瘦弱身影。 那道身影,就这样在心中,一直挥之不去。 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但隨著天下越来越乱,诸侯爭夺势力,妖邪肆意横行,民不聊生。 白玦放弃了势力的爭夺,开始四下漂泊,想要换一种方式,在人间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 在此期间,他竟意外与墨骨產生了交集。 被人追杀时,是墨骨出面,替他解决了麻烦。 她虽看起来冷漠不近人情,但他却能感受到她心中的炽热。 他们在这乱世之下,惺惺相惜,只是有些话语,始终难以启齿。 而所有的转折,却要从一个叫“崇离”的人身上说起。 不知从何时起,向来独来独往的墨骨,身后总会多一个人。 这个人,一心想要追隨她,他就是崇离。 一个同样身世悽惨,被宗门所弃,被视为不详的人。 他们身上有著很多相似之处。 墨骨起初並不待见他,但崇离却有著近乎癲狂的执著,一直跟在她身后,甘心做她的奴僕。 时间久了,崇离就仿佛变成了她的影子。 而墨骨,也逐渐接纳了他的存在。 也正是如此,才酿成了后面的灭门悲剧… —— “任大人!快醒醒!” 一声惊唤,让任风玦从追忆之中醒转过来。 他睁开眼,却发现自己仍躺在雪地里,放眼望去,旁边横七竖八,躺的全是狄人。 “大人,你总算醒了,刚刚可嚇死我了!” 余琅见他醒来,稍微鬆了一口气,又紧张兮兮地说道:“你现在,得快去拦住夏姑娘!我怕她会…做出什么衝动的事情!” 任风玦只觉得脑袋昏胀,那一魄带来的前世记忆,还在头脑深处,若隱若现… 他环顾四周,却不见夏熙墨的身影,连忙问:“夏姑娘去哪儿了?” 余琅指著地上的狄人,多少有些畏惧之意。 “夏姑娘刚刚好像…杀红了眼,我说的话,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解决了这些狄人,就直接走了…” “往那个方向去了…” 闻言,任风玦立即起身,在余琅以及瑶光等人诧异的目光之中,飞奔而去。 他的速度也实在快得惊人,几乎不等旁人看清楚,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之中。 余琅忍不住在原地喃喃:“我怎么觉得,任大人变得好像也有些不一样了…” 任风玦追了好一会儿,果然再次在雪地里见到一抹红色身影。 看她的去向,应该是往镇北侯府去。 他连忙急唤了一声:“墨姑娘!” 雪中的夏熙墨对此恍若未闻,甚至,连头也没回。 任风玦只能衝到她的面前,拦了她的去路。 然而,在一阵扑面而来的阴煞之气中,他看见了一双泛著红意的眼睛。 夏熙墨冷然喝道:“走开。” 她看也不看他,执意要往前走。 任风玦伸手想要拉住她,岂料对方猛然甩开衣袖,一股衝力,让他踉蹌后退,几乎站不稳脚。 那一瞬间,藏在深处的记忆,又再次涌上心头… “墨骨!” 他只得大喊了一声。 走在前面的夏熙墨,这才顿了顿。 任风玦知道必然要拦住她,连忙说道:“我知道,你当年之所以入魔,全是因为崇离在利用你,你已知道內情,且心中充满了恨意,但这次,我不会让你单独面对…” 他快步走到她的跟前,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便將她拥入了怀中。 “当年,怪我没能赶上…” “对不起…” 怀中的人,浑身一震。 她下意识问道:“你是任风玦?还是白玦?” 任风玦將她抱得更紧了,解释道:“我已经找回了缺失的那一魄,所以我的脑海中,除了自己的记忆之外,还有属於白玦的那一部分记忆。” 再想到过往,心口处,都是痛感。 只想好好抱抱她… 渡魂灯內的无忧,原本已经做好拿出琴丝捆住夏熙墨的打算。 但此时,它却能感受到渡魂人的心绪,慢慢平静下来。 漫天风雪之中,夏熙墨任由任风玦抱著自己,而那些痛苦的过往记忆,也在此时逐渐静默了下来… 第322章 灵山 无忧没有说错,渡魂人的记忆,果然都是痛苦的。 从结界出来的那刻,属於墨骨的那份记忆,在夏熙墨脑海中猛然浮现。 而那积攒在內心深处的恨意,也彻底爆发。 入魔之下,杀念在內心翻腾,她红著眼睛,也被迷了心智。 那些被“尸傀蛊”所操控的狄人,不到片刻,全部击倒在地。 蛊虫四下逃窜而去,却被尾隨而至的红莲火,统统烧了个乾净。 但那一刻,她却忽然想到了自己信任的第一个人。 灵剑宗六大长老之首——灵隱。 是他在堆积如山的尸骨中,找到了她的身影。 “这孩子,居然还活著。” 当时,他看她的眼神,明显带著深意。 可年幼的孩子,又哪里看得懂其中的复杂之色。 只知道当对方朝自己伸手时,她下意识去握紧,以为自己抓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从墨村到灵山的路很长,她一直抓著灵隱的手不敢放。 一直到灵山脚下,灵隱鬆开了她,说道:“小娃,你若想成为我灵剑宗的弟子,就需要从这条天梯上一跪一叩,上到灵山,你可否能做到?” 墨骨其实並不懂他话中的含义,但见同行的少年们,纷纷下跪叩头,往天梯上爬,她也不甘示弱,学著他们的样子。 石梯陡峭,就是换作大人,也不一定能有这样的毅力。 可她却做到了。 上到山顶的那刻,独属於灵山才有的清风吹拂著她襤褸的衣衫,与散乱的头髮。 她看到了如同仙宫一般的楼宇,佇立在繚绕的仙雾之间。 那一瞬间,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根发芽。 一行十二人,上来的却只有七个。 她年纪最小,就成了小师妹。 入门那日,大师兄灵初递给她一柄长剑。 “自今日起,你就是灵剑宗第三十代弟子了,这是你的剑…” 那把剑又重又长,她几乎拿不住,却根本不敢撒手。 也是在那一刻,她听见了旁人的议论声。 “听说是靠著啃噬死人才活了下来,小小年纪,竟如此可怕?” “太嚇人了,晚上我可不敢跟她一起住!” “我也不想,跟这样的灾星住一起,只怕以后都要倒霉!” 於是当天夜里,她的被褥,就被人扔在了门外。 里面的人反锁起了门,听见她的声音后,当即吹灭烛火,根本不理她的死活。 后来,是巡夜的灵初见她缩在门外,才替她重新安排了住处。 那时的她,並不懂为何同门的大多数人,都不喜欢她。 大师兄当然知道內情,却只是温柔地向她说道:“现在还不熟,等熟悉就好了。” 可一年两年过去了,那些人对她依然没有改观,反而態度愈发恶劣。 但这时的墨骨,已经知道如何在这灵山上生存。 比起那些人的態度,她更在乎师父灵隱的態度。 她知道,师父器重自己,在同门还在为入门剑法头疼时,她已经在灵隱的安排下,修炼更为高深的秘法。 而为了不辜负师父的厚望,她一日也没有鬆懈过。 绝顶的天资,加上十足的努力,让她在十五岁那年,就將秘法参透。 墨骨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灵隱讚许的目光,自己也会因此成为师父的骄傲。 然而,功成之日,换来的却是伤害与驱逐。 挖去灵根,夺去修为,沦为废人… 她绝望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没有力气说出一句话。 反倒是灵隱,为了自己的声誉,选择反咬一口。 “你竟敢偷练本门秘法!” “逆徒,你是要气死我!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 在灵隱的呵斥声,以及一眾同门各异的眼神中,她被赶了出去。 身后,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被逐出师门的人,有什么资格走天梯?不如让我们这些做师兄师姐的,送她最后一程!” 接著,她在毫无反抗之力的情况下,被眾人合力扔在了天梯。 坠落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会死。 可上天到底怜悯她,留了她一口气,並让闻讯而来的大师兄找到了她。 她浑身骨头都已断裂,可疼痛却是从心间传来。 因为对灵隱的信任,十年来,她日夜苦修,为什么得来的却是这些? 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又迫切想要知道答案。 於是,用尽所有力气,拉住了大师兄的衣角。 “为什么?” 灵初怔住了,他眼眶通红,却回答不出来,只能將一粒丹药塞进她的嘴里。 “小墨师妹,我也不知道怎么去解释这一切,这粒金丹是偷来的,可保住你的性命…” “师兄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以后,你一定要好好的。” “不过,师妹始终是我师妹,就算离开了师门,也还是我师妹…” 他抱著她,本打算將她送出灵山,却在山脚下被一辆宽阔的马车拦了去路。 车帘掀开后,一位白衣少年说道:“把她交给我吧。” 墨骨看清了对方的脸。 她记得这个人,当时在试剑大会上,因为丟了长剑,而在擂台上被当作笑柄时,是他递来了一柄剑。 可当时的她,却连感激的话都不敢说。 一直以来,被恶意所包裹,好不容易感受到一点善意,都令人惶恐。 但她是真切能感受到,这位少年想帮助她。 他的眼神,乾净而坦诚,同时还带著欣赏之意。 她从未在任何一双眼睛里,见过这样的神色… 恶意让她变得冰冷,而与之相反的善意,也会让她下意识想要逃离。 特別是当她知道对方身份的那刻。 东莱城內,她浑浑噩噩度过了一个月,没有出过房门,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在脑海中一遍遍想著灵隱交给她的心法口诀。 或许,她这辈子註定都是要“绝处逢生”,竟让她从中参悟到了更为精妙的术法。 她不告而別,独自去了阴冥山,与漫山白骨为伴,以术法缝合碎裂的骨头,那便是最初的骨术。 墨骨知道自己的天赋所在,她还是一日也不肯鬆懈,直至让骨术炉火纯青,甚至,登峰造极。 而也是在这时,“女魔头墨骨”的称號,也就此传开了。 第323章 崇离 墨骨並不在乎这个“称號”。 人在足够强大的情况下,也就听不见那些流言蜚语了。 她可以特立独行,毫无拘束地行走在天地间。 在她世界里,也没有所谓的善与恶。 所以那些年,她活得十分自在。 也是在那段日子里,那名叫白玦的少年,再次与她產生了交集。 他放弃了尊贵的身份,以自己的方式,在人间帮助弱小。 而失去了东莱城的庇护,另外三方势力,总会接连不断找他麻烦。 墨骨虽然不说,但心中始终记得他的恩情,並多次在险境之下,对他出手相救。 但事后不过冷冷拂衣,“我这个人,向来不亏欠別人什么。” 她对他的態度,一直很冷漠。 即便有多次交集,却称不上什么朋友。 当然,令世人闻风丧胆的“魔头”,也根本不需要什么朋友。 而隨著世间越来越乱,人间几乎已没了净土。 诸侯之战,死伤无数,四大宗门,也不再同气连枝,反而为了所谓的“天下第一门”,开始明爭暗斗。 那一日,灵剑宗与玄天宗狭路相逢,一言不合,便兵刃相对。 墨骨和白玦本只是路过,见路被挡,只好留下旁观。 反倒是那些灵剑宗的人,在见到墨骨那刻,纷纷变了脸色。 唯有大师兄灵初,见她还活著,眼底流露出欣喜的光。 灵隱立即將矛头指向了墨骨,依旧假仁假义:“逆徒,原来女魔头『墨骨』就是你!你居然还有脸出现在我的面前!” 师父发话,那些曾经合力欺辱过她的同门,亦跟著叫囂:“师父,我们今日要为民除害!” 一群人立即拔剑相向。 大师兄见状,却拦在了眾人跟前,並恳求灵隱。 “师父,小师妹好不容易才活下来,您还是放她一条生路吧!” 灵隱则记恨大徒弟当日偷取丹药救人,留了后患,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身上。 哪知灵初却紧紧抱住了师父的腿,不肯鬆手。 灵隱心生杀念,竟顾不得师徒情面,一剑就要刺向身下的人。 然而,就在那电光火石一霎那,墨骨几乎一个闪身,就来到了他们跟前。 她拔出了大师兄腰间的长剑,並轻巧地抵住了灵隱的杀招。 这一击,孰强孰弱,各自心中瞭然。 灵隱一惊,踉蹌后退了几步。 旁边立即有弟子骂道:“呵,都被逐出了灵剑宗,还敢用剑?要不要脸?” “什么骨术!分明是妖术!你…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面对骂声,墨骨面无表情,只是將剑缓缓归还入鞘,而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 灵隱手中的剑,突然掉落在地,並跪在地上,吐血不止。 这一幕,让整个灵剑宗眾人乖乖闭了嘴,同时,也让整个玄天宗的人都看在了眼里。 无人在意的是,角落里站著一个眉眼阴鬱的少年,正悄悄看著眼前一切。 …… 那天过后,墨骨的身后,总会若即若离出现一道身影。 他一直藏在暗处,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跟著自己去了很多地方。 墨骨並不知道他的意图,但对方显然有著近乎癲狂般的执著。 那天,他突然现身,然而开口第一句说的却是:“灵剑宗的人如此待你,你为何不去报仇?” 听了这话,墨骨没有答,却从他的身上,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一样阴鬱的眉眼,一样愤世嫉俗。 这个人,就是崇离。 他和墨骨一样,出身低微,遭遇过妖邪屠村,在死人堆里勉强捡回了一条命。 但跟墨骨不同的是,他是自己找到玄天宗门外,足足跪了三天三夜,才被收留。 原以为,自己的人生能因此得到改变。 然而,入了宗门过后,噩梦才是开始。 崇离恨极了玄天宗,但从第一眼看见墨骨时,他就深深为其折服。 於是,他没有跟隨同门再回天山,而是一直跟在墨骨身后,甚至甘愿成为她的奴僕。 命运將这两个相似的人捆绑在一起。 比起天之骄子一般的白玦,有著相同经歷的崇离,似乎更懂她。 一个一直身处在阴暗中的人,会害怕光,却不会拒绝和自己一样阴暗的人。 崇离就是这样的人。 墨骨开始习惯了他的存在,而白玦也因为崇离的出现,而心生不满。 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关係也不牢固,出现一点裂痕,只会慢慢疏远。 最后一次见面,白玦为她弹了一曲琴。 曲终,人也该散了。 他问她:“墨骨,你道就此一別,可还有相见之日?” 墨骨並不想回答,藏在心中那份说不清且道不明的情愫,像是灵山上化不开的浓雾,一直压在心头。 最终,她还是狠下心肠,说道:“別见了,你跟我,本就不是一路人。” 那之后,他们果真没再见过面。 而所有事情的转折,也发现在那天之后。 崇离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从玄天宗偷来秘法,想让墨骨与自己一同修炼。 对此,墨骨自然是不屑的。 崇离也没有劝她,决定自行修炼。 但是,以他的资质,根本参不透秘法的精妙之处,稍有不慎,走火入魔,险些死去。 墨骨为了救他,只能助他修行。 也是在那过程当中,她才发现,灵剑宗所谓的秘法,与玄天宗根本就是一脉相承。 二者之间,相辅相成,修其一,便能修其二。 然而,就在她能完全参透之际,崇离却带来一个消息。 灵初死了。 那一刻,墨骨只觉得一股气流在体內流窜,难以压制,最终衝上头颅。 忽然间,什么理智也没有了… 墨骨终於重新踏回灵山,那些人见了她,如同见了恶鬼。 “快!快关上大门!” “女魔头杀过来了!” “师尊,快去避一避!” …… 在眾人乱作一团之际,墨骨却一眼看见了大师兄的尸体,他就那么孤零零躺在冰凉的地面上。 她还记得,离开灵剑宗的那日,大师兄抱著她,哭成了泪人。 “小墨,忘记灵山上的一切,以后去过自己的日子吧。” “今日一切,就当是这十年来的养育之情,从此以后,你与灵剑宗,再无瓜葛。” 他不想她承载著痛苦和仇恨活下来。 墨骨当然明白他的善意,因为在他眼里,她根本不可能有报仇的能力。 所以,他只希望,她能好好活著就行。 第324章 屠门 灵初的死,让墨骨彻底失去了理智。 所谓新仇旧恨一起算,她在灵山上大开杀戒。 那些曾经用手指著她鼻子,怒骂她的人,此时看她的眼神,只有恐惧。 他们甚至来不及求饶,就在骨术的操纵之下,成了碎片。 杀死他们,於墨骨而言,便如同杀死一只螻蚁。 灵剑宗的长老们,望著如同炼狱一般的悽惨景象,只能立在殿上大骂。 “墨骨,你竟残杀同门!你——” 墨骨冷冷望著这些虚偽的嘴脸,却是一个字也没说。 杀了,就乾净了。 在满地的尸骨当中,她慢慢走到灵隱面前。 对方想要逃,却被一股力量牵绊住,根本动弹不了。 他惊恐望著眼前之人,试图为自己爭取活路:“你忘了?当初是我把你从死人堆里救回来的!没有我,哪会有你今天?” “你不能杀我,我对你有恩,我对你有恩啊!” 墨骨冷冷一笑,“当初也是你,亲手毁了我,要不是因为大师兄,你觉得,你们这些人能活到今天?” 她一脚將他踩在脚下,厉声问道:“为什么杀大师兄?他又到底做错了什么?” 灵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听了这话,反而嘲笑道:“你可知为何人人都厌你,欺你?因为你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当初要不是看中你的资质,我怎么可能会带你回灵山?你心里应该清楚,应该庆幸才对!” “至於灵初这个蠢货,要不是他忠心於我,我早就不留他了,他也该死——” 他话刚说完,浑身骨头竟开始一寸寸碎裂,钻心的疼痛,让他几乎目眥欲裂。 然而,他却继续用最恶毒的话语,诅咒她:“无情无义的叛徒,我诅咒你,死后打入无间地狱,受千万苦楚,永世不得超生!” 最后一句话从嗓子里吼出来后,他躯体也瞬间碎裂,血沫横飞。 望著一地尸骨,墨骨呆立良久,想到五岁那年上山,望著这琼楼玉宇,以为是仙宫。 而今旧景不復,只觉得讽刺… 她狠狠吐出了一口血。 先前修炼秘法时走火入魔,那股气流始终刮著她的经脉,此时耗尽心力,已是大限將至。 但凭著心中执念,墨骨还是靠著一点余力,將大师兄的尸体,带到一处净土,进行掩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依稀听见一道脚步声,在向自己靠近。 而直到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才看清,那是一袭白衣… —— 墨骨的生前记忆,在屠门那个夜里,戛然而止。 她也確实如同灵隱临终前诅咒那样,死后被打入无间地狱,受万千苦楚,不得超生。 但她不知道的真相——也都发生在之后的灵山。 白玦得知消息赶上灵山时,只有一地尸骨残骸。 他心急如焚,几乎翻遍了整个灵山,却没有找到墨骨。 那一瞬间,他的心沉到了极点。 也是在那时,他才想到有一个地方,墨骨可能会去。 从前,灵剑宗弟子,每日都在广场上练剑。 但她却会避开人群,跑到山后一处石崖边,静坐发呆。 而巧的是,他喜欢在石崖边的树上,偷偷睡觉。 算起来,在此期间,他们从未打过照面,却又十分默契。 他也不捨得去惊扰她。 怀著一丝期待,白玦急匆匆来到后山,果然在那棵树下,看见了那抹红色身影。 他飞奔而至,却在她咽气的前一秒,来到了她的身边… 多年来,白玦一直都明白自己的心思。 说起来,他也並非什么克己守礼之人,反而一直在追求爭取,自在与平等。 可唯有面对感情之事,反而多了许多顾虑,总是难以说出口。 而今,真正想要说出那些话时,心中的那个人,却已不在。 一切都迟了。 白玦抱著尸体,在石崖边一直坐到天亮。 那些说不出口的遗憾,最后也只能独自咽了下去。 他將墨骨的尸体与灵初一起,埋在那棵树下,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不舍离去。 白玦还是继续在人间漂泊,但对於墨骨的死,一直没有放弃追查。 一个月后,他再次返回灵山,却撞见玄天宗的人,正追著崇离的身影,进了灵剑宗大堂。 灵剑宗遭此一劫,气数已尽,灵山也成了无人敢隨意踏足的禁地。 白玦一眼就认出,玄天宗的领头人正是宗主。 能让宗主出面的事情,绝非小事。 他小心躲在暗处,却听到—— “崇离,你真是好计谋,借了女魔头的手,杀了灵剑宗满门,现在还想独吞两部秘法?” “识相的话,赶快將秘法交出来,不然,可別怪我翻脸了!” 听了这话,只觉得后背发凉。 白玦虽一直认为,崇离接近墨骨,一定带有目的。 可他一直偽装得很好,为表忠心,甚至几次都不顾性命。 而墨骨的一生,几乎没有怎么被善待过,別人的一点好,都能铭记於心,更何况是为自己不顾性命的人? 此时的崇离,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他也终於露出了真面目。 阴暗,卑鄙,自私自利,不择手段。 “你就別痴心妄想了,为得到这两部秘法,我可是在女魔头身边,忍辱负重待了整整五年!” “如今好不容易得手,怎么可能给你!” 玄天宗宗主大怒,招呼属下一拥而上,想要生擒崇离。 可这时的崇离,在墨骨相助之下,早已习得玄天宗秘法,变得深不可测。 玄天宗眾人一拥而上,就算再加个宗主,也不是他的对手。 这一战,白玦看在眼里,危急之时,挺身而出。 崇离见了他,眼底却闪过一丝异色。 “是你?” 白玦將身受重伤的宗主护在了身后,平静地质问他:“害死墨骨,你心中可有一丝愧疚?” 崇离听了这话,却笑了笑,“灵剑宗的人,如此待她,我助她报仇雪恨,她应该感激我才对!” 白玦当即拔出长剑,与之对决。 崇离自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甚至不停挑衅:“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件事,灵初其实是我杀的。” “我知道,当初墨骨在灵山上,只有一个大师兄,才向著她。” “因为灵初,她才放过整个灵剑宗,我一直都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第325章 展翼 这些话,让白玦如坠冰窖。 而崇离,却乐意看著他痛苦的样子,没有痛下杀手,反而逃之夭夭。 从那天起,天下更乱了。 诸侯之战爭夺已久,各方势力元气大伤,又有大批鬼怪妖邪横空出世,人世间一片腥风血雨。 白玦下定决心要为墨骨报仇,於是,花了整整两年时间,联动了玄天宗、云隱谷,甚至还有阴冥门,一同追杀崇离。 最终,合力將其围剿杀死在灵山上。 而不久后,白玦为救东莱城百姓,与妖邪对战,虽击退了妖邪,却重伤而死,倒也算无愧於镇东侯独子的身份。 死后,他的魂魄在去往阴司路上,却被一股神秘的幽冥之气穿过魂体,並拦了去路。 他不解其意,直到幽冥之气化作一道黑影,並对他说道:“你与墨骨之间,缘分未尽,眼下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你想不想要?” 白玦几乎想也不想,就回道:“我当然想要!” 那声音又道:“但我也要告诉你,这个机会可不是白拿的,你也要付出沉痛的代价。” “任何代价,我都可以接受!” 那声音笑了笑,沉声说道:“那你听好了,你的一缕阴魄,要在结界中忍耐百年孤寂…” “而转世的身体,也会因为魂魄不全,而遭受磨难,这个代价,你可担当得起?” 白玦没有一丝犹豫,依然斩钉截铁,“我愿意等!也能承受!” 那声音像是欣慰地嘆了口气,说道:“很好,看来…本王没有看错人。” “你记住,百年之后,会有一人来结界中寻求你的帮助,到时候,那个人会告诉你,人间的情况,你要做的,是留下他的魂魄。” “再之后不久,你就能重新见到墨骨,到时候,將由你自己来决定,要不要告诉她,这些实情。” “当然,见完面后,你的那缕阴魄,就会归还於后世的身体,或许到时候,所有的恩怨,就会有一个了结了…” —— “在结界中,白玦已將一切真相都告诉我了。” 因为没有前世记忆,当时听完,她只能感受到恨意。 直到出结界后,那些画面一帧帧冲入脑海,除了滔天的恨意之外,还有痛… 但此时,將头埋在任风玦怀里,她的心又逐渐平静了下来。 夏熙墨说著,才慢慢从他怀中抬起头来,“他…” 望著面前一模一样的脸,她忍不住停顿了一下,换了一个说法:“你们…留在人间的那一魄,应该是阴司地君所为…” 任风玦早已料到,那一魄留下的记忆告诉他,当日在前往阴司的路上,所出现的黑影,与在雪隱幻境中所看到的,几乎一致。 確实就是幽冥之主。 而他所布下的那层结界,与当年灵山上的那棵树相通,展翼之所以能入结界,也是地君的安排。 可…为什么会选他? 任风玦似乎想到什么,又问:“不知你可还记得,武王妃院子前的那棵树,与城东乱葬岗的那棵,十分相像。” “它们正是当年灵山上的那棵树所化,而无脸鬼…” 夏熙墨停顿了一下,又道:“则是灵山上的怨气所化…” 灵山的树,常年吸取日月精气,內可通阴,外可通阳。 所以,武王府地宫之下,才能滋养出那么多阴邪之物,而不显露。 所谓的“无脸鬼”,其实是崇离凝聚了灵山上的怨气,所塑造而出的邪灵。 那时,前朝镇北將军建府,不知听了谁的谗言,从城东外挖了一株树回来,为討夫人欢心。 而邪灵就附在那棵树上。 在北境,冬日荒凉,从不见绿意,但这树却能保持著四季常青。 將军夫人看了,果然喜欢,於是將其种植在寢居门前,自此,夫妇二人,常在树下饮酒用膳。 一日,邪灵入了將军的梦,告知他,启国將要灭亡,他的镇北將军之位,就要不保。 將军醒后,感到危机,却偏偏得到京中生变,太子慕容宸失踪的消息。 这消息让將军更加篤定,梦境的话,並非无中生有,启国的天,確实要变了。 而当天夜里,他再次入了梦。 那道声音继续蛊惑他,声称有一种能让人死而復生的转生之术,只要在府下建一座活人墓,献祭活人,吸取怨气,就能在三十年后,换一副躯体,率领部下,捲土重来。 將军信了,当即命人建下活人墓,並要求自己的部下陪葬,殊不知,那只是崇离打算用来对付阴兵的一种邪术… 夏熙墨顿了一下,又低头看了一眼怀中莲灯,继续说道:“至於展翼,他的魂魄已被我收入灯內,与他有关之事,也已经在结界中交代了。” 任风玦並没有结界中的记忆,问道:“他与崇离之间…到底有过什么?” 夏熙墨却道:“应该说,他和玄天宗的宗主之间,存在什么联繫…” 任风玦愕然,忽然间就明白了。 展翼说过,自己的父亲,曾出自於前朝的悬镜司,他是家中独子,本要子承父业。 可惜前朝亡了,悬镜司也散了,自此家道中落,父母相继去世,他只能流落於江湖。 庆幸的是,他有一套祖传刀法,能让他在江湖上立足。 浮浮沉沉,二十几年,终於在他三十岁那年,与结拜的异性兄弟,创立了悬镜堂。 他本以为,立下悬镜堂过后,就能弥补当年未能入悬镜司的遗憾。 然而,从当上堂主过后,噩梦就开始了。 他总是频繁做梦,梦到一些与自己並不相关的人事物,可醒来后,又觉得无比真实。 梦境中,有一道身影,总是冷冷盯著他,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却能感受到对方的恨意与恶意。 这梦境困扰著他,他也试图寻找办法解梦,然而,却一直无解。 直到有一天,一道来自镇北侯府的请帖送上门来,他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的恐惧,究竟源於何处。 他见到了梦中那道让自己恐惧的身影,也知道了,自己身上的秘密… 第326章 报復 “展翼第一次被江霆秘密召见时,应该是在三年前…” “也是在那时,他知道了江霆的秘密,也知道了自己身上的秘密。” 那日被召见,下著瓢泼大雨。 展翼总觉得,那场景像是在梦里见过,恍然间,竟让他一时分不清,眼前所见,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 说起来,朝堂与江湖,向来互不干涉。 展翼並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江侯爷,但他也知道,这位北境皇帝,是他得罪不起的。 抵达侯府后,他就被一名万霆军领进了侯府深处一座高耸的阁楼门前。 四下里空无一人,江霆也始终没有露面。 而展翼的脑海中,却开始频繁浮起一些梦境中的片段。 他也是忽然才想起来,这座阁楼,確实是在他梦里出现过。 江霆没有给任何指示,展翼也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一两个时辰过去了,他的耐心也就耗尽了。 於是,他推开阁楼大门,朝內走了进去。 那一刻,一阵疾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侧身用手挡住脸,再望过去时,却惊呆了。 原本黑漆漆的阁楼,忽然化作了金碧辉煌的宫殿,雕栏玉砌,就连底下都铺著金砖… 展翼確定,这就是他梦境中的场景。 此时,他看见一人高坐檯上,威风凛凛,而座下弟子,浩浩荡荡,少说也有一两百人。 这样的一幕,让展翼多少有些腿软。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些人只不过全是虚影,並不是真实存在的。 对於这样怪异的景象,他心下惴惴,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 忽然间,那座上的人,面容开始变得清晰,他看得很清楚,那张脸,分明与自己一模一样。 展翼惊愕不已,只见那人一挥手,底下一个瘦弱少年,便被人扔了出去。 四下皆是嘲笑的眼神与目光… 展翼却只觉得毛骨悚然。 因为在中,自己並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人,而是如螻蚁一般卑微的少年。 他出身低贱,受人欺辱,过著如同炼狱一般的日子。 他恨极了身边所有人,特別是高座在上,受人敬仰的那个人… 展翼只觉得真相仿佛要呼之欲出,嚇得转身要逃,但身后大门,却“轰隆”一声,死死关闭。 任他如何用力,都打不开… 展翼察觉到身后有人,连忙回过头去,却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记得那道身影,曾多次出现在梦里,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了心头。 “你…究竟是谁?” 多年来的噩梦,本就让他压力极大,甚至偶尔会让他產生错觉。 而眼前这道身影,不是幻象… 他也没有在做梦。 听了他的话,那人冷冷笑了笑,“这一切,你可还熟悉?” 展翼下意识问:“你是…镇北侯?” 那人慢慢走到他的跟前,是一张看不出年岁的脸,虽鬢角泛白,却眼神炯亮,確实与传闻中的镇北侯江霆,十分相像。 可他却並不答话,只道:“你就不想问问,你为何会做那些梦?” 展翼颤抖了一下,“你知道我…” “当然知道,我就是你梦里出现过的人。” 展翼依然觉得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你为什么能进入我的梦境?” 那人冷冷道:“因为你的梦境,本就是我给的…” 展翼不解,他踉蹌著后退,后背抵在门上,触感真实。 同时也在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梦,而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他三十多年来的人生,没少经歷过大风大浪,可现在,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展翼思绪一片混乱,只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侯爷,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面对他的示弱,江霆反而嘆了口气,用一种近乎於怜悯般的眼神看著他,却道:“玄翼,你这一世,怎么变得如此窝囊?我都快认不得你了。” “你曾经那么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甚至还想著利用我,成为『天下第一门』…” 这些话,展翼听起来並不陌生,因为都在他梦境之中出现过。 他嚇得魂都要散了,几近崩溃:“侯爷,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求你放过我!” 江霆却微微俯身,对他摇尾乞怜的样子,十分满意。 “我不会那么容易就让你死,我也不会放过你,包括你身边的人,你所在意的人…” 展翼面色苍白,立即想到了悬镜堂的兄弟们。 江霆则继续道:“忘了告诉你,你父母的死,可不是意外…” 他得意地看著他,几乎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们,都是我杀的。” 展翼立即攥紧双手,猛然拔出腰间的刀,就朝面前的人砍去。 然而,一刀劈下,却成了空。 面前的人,竟瞬间消失不见。 展翼诧异望去,却见无数道身影盘旋在身侧,如同魔音一般的话语,在耳旁一字一句说道:“不单单是你的父母,还有你整个姓展的族人,都是我杀的,我要让你体会到,失去一切,却无能为力的痛苦…” 听著这些话,展翼只能发了疯般挥刀乱砍,然而那些身影,却突然变成了自己的父母、亲戚,以及一些自己所在意的人… 他们在他的刀下,眼神悽厉,充满了怨色。 展翼嚇得扔了刀,崩溃跪在地上。 “你…究竟要做什么?” 江霆的身影这才再次出现,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仿佛视他为螻蚁。 “从今天起,我要你做的任何事,你都不能拒绝,只要没做好,我就会杀掉你身边的人,你听清楚了吗?” 从镇北侯府回来后,展翼浑浑噩噩,性情大变。 他想过死,却发现,自己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他如同傀儡一般,听从著江霆的吩咐。 在他的安排下,展翼偷偷去过武王府的地下墓室,从那座雕像中凿出魂虫,交给了连家堡堡主。 那就是“尸傀蛊”的引子。 而他才是事情的始作俑者。 江霆以病重为由,去凉州城找来命格相似的少年,由展翼用特定方法,从中挑选出合適人选。 这方法也十分残忍,所以,一行十二人,最终只活了三人。 因为此事,展翼夜夜噩梦缠身,他將那些死去之人的尸骨,埋葬在城东的坟场,以求一丝慰藉。 也是在那里,才误打误撞,入了白玦所在的那层结界內… 第327章 狡猾 夏熙墨道:“江霆对外声称病重,后又收义子,其实,是为了寻找新的『容器』。” 任风玦皱眉:“他想要新的躯体?” “不错,而是三副不同的躯体。” “那三圣子…” “对应著他的三魂。” “……” 任风玦诧然,虽说这些时日基本都在跟鬼魂打交道,但这事听来依然费解。 他知魂魄都是一体,三魂与七魄都是缺一不可,更不可隨意分离… 崇离又是如何修炼到这种地步? 夏熙墨一时也没有想到答案:“此事,估计只有找顏道士才能问清楚。” 她又道:“当年的玄天宗,有一处迷宫,是为修炼秘法而设,传闻,只有顺利从迷宫內走出来的弟子,才有资格成为入室弟子,修炼秘术…” “展翼说过,如今的千窟洞內,其实就是当年迷宫的位置…” 任风玦一听就明白了,“那些失踪的少年,是因为入了迷宫?” 夏熙墨点头:“迷宫內机关陷阱重重,还有许多毒物,普通人在里面,根本难以生存。” “当年的玄天宗,毕竟都是修行的宗门弟子,出入尚且十分艰难,更何况是如今凉州城內的普通少年。” “展翼说,当时一共关进去了十二人,但最终,只有三人活著走出来,依然个个伤痕累累。” 其中细节就算不说,任风玦也能想到,那场景该是怎样的残酷… 静默了一下,他才道:“展翼应该也是因为此事,才性情大变…” 夏熙墨又点了一下头,对於展翼的遭遇,多少也有些动容。 “他想摆脱掌控,又害怕自己身边人因为自己而死,直到,他误打误撞进了地君的那层结界…” 一个走投无路的人,突然间入了幻境,还见到了一个如同謫仙般的人,如获救命稻草。 他將困扰自己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但白玦能做的,只是依照地君的吩咐,將他的魂魄留在了结界中。 “崇离应该並不知晓那层结界的存在,他找不到展翼,便以三圣子的身份,控制了整个悬镜堂,甚至是整个凉州城…” 任风玦道:“这个崇离的狡猾之处就在於,三圣子从不会单独露面,除了悬镜堂那位之外,另外二子,至今还不知在何处。” 夏熙墨却望向镇北侯府的方向,说道:“再去会一会那个江霆,就什么都知道了。” 任风玦却问:“你先前不是说,江霆只是一个傀儡?” “但崇离的事情,他肯定知道不少,別忘了,当年雪隱从生死薄上划去的,是他的名字。” 听她这么一说,任风玦也跟著细想了一下。 崇离留在世间的,本就只是一缕魂魄。 当年,他应该是附身在这个叫江霆的人身上,所以,江霆与崇离,很有可能一直以来,都在共用著一副躯体。 想到这里,任风玦也算明白了。 他立即说道:“我与你一起去。” 夏熙墨望著他微微一愣,隨后却低应了一声:“好。” 这时,二人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两人回头望去,只见余琅及瑶光,还有两名暗影卫,正佇立在雪地中。 余琅抱著手臂说道:“二位多少有些不仗义了吧?总不能把我们给忘了吧?” 任风玦微顿,倒不好承认,刚刚那一瞬间,他確实把他们都给忘了。 瑶光上前一步,向任风玦说道:“大人,看刚刚的情形,应该是有人要对您下杀手了,眼下凉州城的局势並不明朗,万万不可贸然行动。” 任风玦长舒一口气,忽然看了夏熙墨一眼,却道:“我们已经被困住了,就算什么都不做,他们也会找上门来,与其等著他们找我,倒不如主动出击。” 听了这话,眾人相视一眼,也算立刻达成了共识。 —— 镇北侯府门前,听到门外的通报,吴愷眉头立即皱起。 “什么?他又来了?一会儿来,一会儿走,把侯府当什么了?” 他有种被戏耍的恼怒,“这个任风玦,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心中虽然有气,但镇北侯毕竟吩咐过,他还是规规矩矩上前去,將任风玦、余琅及夏熙墨三人,领到了厅堂內。 “诸位稍等,侯爷一会儿就到。” 与上回的情况並不一样,这次才等了一小会,就见到了江霆的身影。 他急匆匆走到厅堂內,看起来十分感慨的样子,向任风玦道:“任世侄你总算来了…” 任风玦一时看不出端倪,便站起身来,开门见山地道:“凉州城內的死尸伤人之事,侯爷想必已经听说了。” 江霆头疼地揉了揉偏头,“这两日来,为了此事,本侯都急得睡不著觉,这好端端的,尸体怎么会动呢?” 任风玦却是一笑,“此事,应该要问侯爷才是。” 江霆面上微僵,“世侄这话,本侯怎么听不明白?” 任风玦继续道:“悬镜堂的堂主展翼,侯爷想必有印象吧?” 提起此人,江霆面上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自然是有的,悬镜堂在凉州的名声可不小。” 任风玦附和著点了一下头,“如今有了三圣子,名声更是了不起了…” 江霆立即问:“展堂主与此事又有什么联繫?” “展堂主说了,这死尸伤人之事,全是因为一种名为『尸傀蛊』的蛊毒,此毒为连家堡堡主所制。” “听说,他炼製此毒物好些年,一直没有成效,还是江侯爷您——送了他一样东西,才能炼製而成。” 江霆立即驳道:“一派胡言,此事怎么会跟本侯有关?” 任风玦跟著一笑,又问:“侯爷相信鬼神吗?” 江霆面色愈发难看:“自然是不信的。” “展堂主已死,但他的魂魄还在,要不要让他出来,与侯爷您当面对质?” 江霆一拍桌案,站了起来,“我看任世侄你是疯了,身为朝廷三品官员,竟听信这些无稽之谈?”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夏熙墨,也徐徐站起身来。 她冷冷扫了江霆一眼。 只一眼,江霆便觉得被一股可怕的力量,缠绕住了四肢,一时之间,气焰全消。 夏熙墨则慢慢走到他跟前,说了一句:“让崇离出来见我。” 第328章 费解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江霆虽然恐惧,却依然嘴硬。 想必是觉得身在侯府,旁人也不敢真拿他怎么样。 然而,下一秒,他脚底一轻,整个人便被一股力量,升腾至半空中… 接著,门窗“砰砰”几声,全部闭合上。 等门外的吴愷发现情况不对时,厚重的厅门,已经推不开了。 江霆这才真正慌了,他瞪著眼睛,望向夏熙墨,颤声问道:“你是什么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夏熙墨还是那句话,“我说了,让崇离出来见我,否则你这具躯体,別想要了。” 江霆立即大喊:“吴愷!吴愷!你们是做什么吃的?还不快来救驾!” 他声音虽大,可外面的人,根本听不到。 但此时门外的吴愷也並没有乾等著,他甚至命人抬来木桩,试图撞开厅门。 然而,一下两下三下,乃至数十下。 在如此重力摧残之下,那厅门竟纹丝不动,坚固得可疑… 江霆迟迟不见有人来救自己,愈发慌乱,只好向夏熙墨示弱了。 “我是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说的那个人,我也根本不认识啊!” 任风玦皱了一下眉头。 心道,难道他並不知道崇离的存在? 夏熙墨也意识到,情况似乎並不想自己想的那样,不由得轻拧眉头。 她手指不著痕跡动了动,江霆便从空中掉了下来,立即摔了个狗啃泥。 他却一边揉著屁股,一边叫嚷著,已不顾什么镇北侯的“威严”。 余琅看在眼里,忍不住向任大人低声道:“我看这个江霆,跟传闻中的江霆,分明就是两个人啊!” 任风玦也怀疑自己的判断有误。 难道,这侯府当中,除了这个江霆之外,还有另一个江霆? 他即刻转换了脸色,走到江霆跟前,並一把揪住对方的衣襟。 “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霆愣了愣,面有怒容:“本侯是大亓开国四大功候的镇北侯!你这小辈,竟敢如此无礼!当年要不是本侯率领万霆军,战退周边列国,哪会有今日的盛世?” “就是你爹任瑄,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任风玦却根本不吃他这套,向旁边使了使眼色。 余琅会意,抬腿一扫,將江霆直接绊倒在地。 隨后反手扣住了他,紧急著,拿出腰间短刀,直接抵在江霆的颈边。 “我看你就是个假冒的,江霆要真是这种草包,整个北境早就不保了!” 江霆气得脸红脖子粗,“老子就是江霆!如假包换!” 余琅故作凶狠,“还敢骗人,大人,让我割下他的舌头,让他永远都骗不了人!” 说罢,直接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吐出舌头,再將冰凉的刀刃,贴放在他的舌头上。 江霆嚇出一身冷汗,嘴里发出怪叫,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任风玦也想逼迫一下他,直接令道:“割了!” 江霆脸都绿了,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挣开束缚,正要往外面跑去。 不等余琅去追,只见他脚下一个趔趄,竟摔在了地上。 接著,只听见清晰的骨头碎裂声传来… 江霆却像是后知后觉,片刻后,才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惊叫。 “我的腿!我的腿!” 他那两条腿,看似无恙,却已经完全动弹不了。 钻心的痛,传遍全身,堂堂镇北侯,竟直接流下两行清泪。 这时,夏熙墨走到他面前,一脚踩在他碎裂的小腿上。 江霆又悽厉嚎叫一声。 夏熙墨居高临下望著他,“我不会像他们一样嚇唬你,你现在应该能感觉得到,自己的双腿,已经废了。” “若是不想全身骨头都碎裂,最好给我说实话。” “我现在只数三个数,一——” 江霆立即怂了,“我说我说…” 闻言,余琅不由自主將短刀收了起来,悄悄向任风玦竖起拇指。 仿佛在说——还得是夏姑娘出手利索! 江霆一把鼻涕一把泪:“我真是镇北侯江霆…这个身份没有假,但是…” 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小覷了眾人一眼,“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能做上镇北侯,完全是运气太好了!” 余琅嗤道:“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当我们三岁小孩吗?” “你先听我说!” 江霆回想了一下,才道:“算起来,我今年已经五十有六了,三十多年前,还是启国的时候,我就只是凉州城內的一市井小民。” “那时候,天下很乱,我就带著妻子,想去乡下躲躲,谁知半道上出现劫匪,我走投无路,失足就从一道坡上摔了下去。” “那道坡明明很高,但我却没死,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等我醒来的时候,莫名其妙就成了镇北侯,你们说这扯不扯?” 余琅和任风玦听得各自面露异色。 “我还是那句话,你这话用来骗小孩的吧!” 江霆一脸无奈,“我就知道你们不信!可事实真是如此!” 余琅见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正想抽他,任风玦伸手拦住了。 “此事,我有所耳闻,镇北侯江霆,確实出身於市井,但天生神勇,当年,他本只是金翎军內的一名小小士卒,在军中不过一两年时间,就立下不少功劳。” “之后一路晋升,势力盖过武王,再后来,便成立了万霆军…” “这都是在大亓开国之前,所发生的事情。” 余琅听了这番话,不由得眨了眨眼睛,“可他自己也说了,开国之前,他只是一个市井小民,遇到劫匪都自身难保,也根本没去参过什么军。” 任风玦道:“所以,是有人顶替了他的身份,才让他成为今日的镇北侯。” “……” 这未免太过於荒谬。 余琅默了默,继续说道:“不对啊大人,当年开国册封之日,镇北侯应该是去过一次京城的。” 任风玦看了江霆一眼,冷然道:“或许当年去的,就是那假冒之人呢?” 江霆不语,看样子,他確实没去过… 余琅依然百思不得其解,向江霆问道:“你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市井小民,突然做了镇北侯,居然不觉得害怕?” 江霆笑得狡黠,“这可是上天的恩赐,而且,军中人人都认我,如假包换!” “不对…” 余琅依然觉得事情有蹊蹺,“还是不对!” 一直没有作声的夏熙墨,忽然开口说道:“生死薄上划去的应该就是他的名字,否则当日他摔下坡时,就已经死了。” “以崇离的本事,想要在人间隨意捏造一个身份,肯定不难,只是,为何会选他?” 第329章 乱象 夏熙墨说著,又冷眼望著江霆:“那所谓的三圣子之事,你又知道多少?” 三人当中,江霆最怕她,听她问话,竟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他囁嚅了一下唇,老实说道:“我…当时確实是病糊涂了,等病好些时,就收了那三小子为义子,具体的,也不是很清楚。” “你还別说,我有时候真特別困扰,自己的身体確实有些不太对劲,你们看看我这张脸,是一点皱纹都没有,真是越活越年轻了。” “……” 余琅嗤道:“还让你得意上了!” 江霆立即苦著脸说道:“反正我知道的都说了,你们不信的话,就算杀了我,也於事无补。” 任风玦忽然问:“尸傀蛊之事,你当真不知道?” “我听都没听说过。” 余琅怒道:“那你为何要抓顏道长?” 江霆一脸无辜:“我以为这死尸伤人之事,跟那道士有关,就隨口派人去抓来了,想著此事平息过后,再放回去,你们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放人…” 任风玦闻言,回头看了夏熙墨一眼。 夏熙墨点了一下头,隨即便听见厅门轰隆一声,被人撞开。 一根需要两人合抱的木桩,迎面衝进来,刚好凑到江霆跟前,嚇得他两眼一翻,竟晕了过去。 这可把门外的吴愷给嚇坏了,他赶忙衝进来,“侯爷你没事吧!” 连叫好几声,江霆才悠悠醒转过来。 吴愷瞪向任风玦,正要拔刀,却被对方先一步,压住了刀鞘。 两人正暗自较量著,却听见江霆吩咐道:“去…赶紧去把那道士给放了!” 这话让吴愷都懵了,正待分说,江霆却瞪了他一眼,“还愣著做什么?赶紧去办啊!” 吴愷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虽不情愿,却不能抗命,只能挥挥手,让身后属下去办。 然而,那名万霆军刚走到廊下,一道惊雷竟从天上炸开,天空瞬间阴暗了下来。 眾人一齐向门外望去,一阵疾风掠过,闪电劈下,竟直接摧毁了庭中的一棵老树。 望著面前景象,夏熙墨的眼皮子,忽然跳动了一下。 渡魂灯內的无忧,也跟著叫道:“墨骨,这凉州城好像出事了!” 半刻钟后,相继有万霆军匆匆进来通报。 “吴將军,军营那边…出事了!” “吴將军,凉州城也出事了!” 最后来的一人,跑得气喘吁吁,说道:“道士…那道士不见了!” 任风玦脸色一变,不等吴愷和江霆回话,当即朝关押顏正初的院子,飞奔而去。 此时,负责在门口看守的万霆军则一脸茫然。 “我发誓,根本没有人来过!那道士…是突然不见的!” 而任风玦一进房门,就发现了地上残留著打斗的痕跡,甚至还有血跡。 他心下一沉,便听见身后的余琅说道:“大人,这罗盘有情况!” “当日顏道长交代过,若是有恶鬼出现,罗盘会给出指示!” 任风玦也凑过去看了看,只见那指针朝著所有方位,不停抖动,令人眼花繚乱。 两人毕竟不是內行人,见此,根本拿不定主意。 这时,却听见门外传来夏熙墨的声音:“渡魂灯能追到恶鬼踪跡。” 余琅连忙將罗盘收起来,“那跟著夏姑娘走就是了。” 三人话不多说,隨即就往侯府外走,忽有一道身影从高空轻盈落到任风玦跟前,却是瑶光。 “大人,侯府外面忽然围聚了一群死尸,现在可不单单是凉州城,只怕连整个万霆军的军营都乱了。” 她话音刚落,天空又炸响一道闷雷,乌云压低,平添诡异。 这才短短几个时辰,居然就乱成这样? 余琅挠了挠头:“大人,这该如何是好?” 任风玦看了一眼天空的乱象,也快速下了决定:“还是要先找到顏道长!” 此时的镇北侯府门前,吴愷正领著两支万霆军守著入口,严阵以待。 好在侯府围墙高耸,大门坚挺,那些死尸一时半会儿,也无法进来,只能在门外发出嚎叫声。 任风玦看了一眼,知道这大门肯定是不能走了,得另寻出路,且还需要一辆马车。 这事原本还得吴愷来安排最为妥当,可看他的样子,一时半会儿也脱不开身。 瑶光则道:“大人还是跟属下走吧。” 任风玦这才想起来,为了监察江霆的一举一动,瑶光早將整座侯府的地形都摸透了。 於是,眾人跟在瑶光身后,绕到侧门,接著,又从一旁马圈內,挑出几匹精壮的好马。 任风玦似乎想到什么,对瑶光吩咐道:“江霆现在还不能死,你留下来看住他。” 瑶光也不多言,“遵命。” “保重。” 三人骑著快马,从侧门出发,扬鞭而去,不到片刻,身影便消失在尘烟之中。 瑶光连忙关上侧门,忽然间想起,还有一道后门很是关键。 若是府上下人一时慌乱,从后门逃了,恐怕会让外面的死尸,有机可趁。 思及此,她快速赶至后院,只见一地狼藉,后门果然敞开著。 见状,她先上前锁好门,並將旁边可用的遮挡之物,统统抵在门后。 但这时,瑶光却听见旁边库房內传来吼叫声,显然,已经有死尸闯入伤人了。 她不敢怠慢,连忙从腰间抽出双刀,守在门口。 听见脚步声后,她握刀的手,正要砍过去,却在看清对方面容的那一刻,及时撤了刀。 从库房內走出来的,竟是一位年轻男子。 他形容狼狈,身上很是脏乱,头髮看起来也像是许久不曾梳理过。 即便如此,识人无数的瑶光,还是一下子能看出对方的身份,並不简单。 他腰间掛著一只锦囊,光是看材质和绣工,就知道不是凡品。 “你是什么人?”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 瑶光忽然意识到什么,立即將双刀架在他脖子上,质问道:“你是镇北侯江霆什么人?” 那男子瞥了一眼脖颈前的刀,却丝毫不见慌乱,答道:“我是镇北侯之子,江鄴。” 瑶光一惊,手上微顿。 失踪的江鄴,居然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第330章 沦陷 算著时辰,现在才刚过午时。 可凉州城上方的天空,却黑得不像话。 墨云低垂,压得人简直要喘不过气来。 根据无忧的提示,三人一路策马往凉州城的方向赶去,一路上几乎不见人影。 直到抵达了凉州城门前,才看见密密麻麻的死尸,围在城门口,看样子,较之一日前,数量倍增。 此时,城门虽未破,但城內百姓,却早已沦陷。 这群人深受三圣子蛊惑,此时皆聚集在“九重天”外,祈求真神降临。 然而奇怪的是,向来体恤百姓的三圣子,竟迟迟不现身。 只有一名侍者出来传话,声称凉州城內藏了恶鬼妖孽,只有驱除了妖孽,才能再次恢復安寧。 悬镜堂內,翟辉已被厉风安排了人悄悄从地牢內救出来。 他並不知內情,直嚷著要找宇文季的麻烦。 然而,堂眾个个支支吾吾,不敢吱声。 翟辉直觉出事了,又问:“那厉风呢?”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知道救自己出来的人是厉风,因为只有他,才有可能知道地牢內的其他密道。 本以为能找到对方问个明白,可四下里依然无人敢答。 这下,翟辉脸色顿变,正要往楼上找人去,却被拦了去路。 “副堂主,圣子吩咐过,谁也不能上楼去!” 翟辉怒道:“那你们让厉风出来见我!” 此言一处,眾人面面相覷。 望著堂眾的神情,翟辉就知道厉风肯定也出事了。 他心下一沉,竟有种前所未有的无助感… 振作了片刻,翟辉向来强硬的態度,竟难得软下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声音都有些颤抖。 离他最近的那名堂眾,抬头看了他一眼,很是心虚,迟疑了一下,才说道:“副堂主,这两日发生了好多事,眼下凉州城大乱,已是危在旦夕。” 翟辉隱隱能听见外面传来百姓的呼声,他透著窗户朝外看了一眼,面色惨白。 只见黑沉沉的长街上,密密匝匝都是人影。 那名堂眾继续道:“现在凉州城外全是…杀人的死尸!” “你说什么?” 翟辉似乎怀疑自己听错,顿时僵立在原地。 “副堂主,属下说的是死尸伤人!就连…就连万霆军军营,都难逃一劫!” 翟辉嘴唇抖了抖,“是连家堡的死尸?这怎么可能!” 他一把揪住那堂眾的衣襟,骂道:“你他娘的別告诉我,厉风是让死尸给杀了?” 堂眾哆哆嗦嗦,“属下不知內情,那晚过后,厉副堂主就没回来,我们只知道,宇文季…被三圣子处决了!” 翟辉浑身冰冷:“处决?” “是被神火烧死的。” “……” 外面情况愈发紧急,已经等不住的百姓想要衝进来,门口的堂眾逐渐拦不住。 推推搡搡之间,不知谁绝望地大喊了一声,“东城门破了,那群死尸已经衝进来了!” 此言一出,群眾愈发不顾一切地往悬镜堂內挤。 那些挤不进去的人,便在门口跪成一排,不停磕头。 怔忡之间,翟辉就这样被人挤进角落里,进退不得。 有堂眾忍不住问道:“副堂主,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一声副堂主让翟辉总算如梦初醒,他看了一眼楼上,像是下了一种决心,突然拨开身前人,往楼上走去。 他埋著沉重的步伐,才到二楼,就被人给拦下了。 “副堂主,圣子说了,谁也不见!” 翟辉却脚步不停,直接將人推开。 那些人想拦又不敢拦,只能眼睁睁看著他上了三楼。 比起一楼的慌乱,二楼的无助,被视为“神棲之处”的三楼,却仍如往常一般静謐祥和。 翟辉急切想要一个答案,他迫不及待往那间房走去,然而还没走到门口,就被一团烟雾绊住了腿脚。 “圣子!东城门破了,那些死尸很快就要杀进来了!” 他故意表现得很是焦急。 然而,里面的人却悠悠道:“翟副堂主不顾阻拦上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那些百姓吧?” 翟辉一愣,眼神变了变,“我想知道,厉风…他究竟是死是活?” 室內人笑了笑,却应道:“死了。” 翟辉心间一颤,“怎么死的?” “他背叛了我,死有余辜。” 翟辉更加难以置信,喃喃道:“他怎么会?他怎么会?” 整个悬镜堂的人,几乎再也找不出一个,能像厉风那么虔诚的人… 室內人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展翼的下落吗?你进来,我告诉你。” 听了这话,翟辉顿住了。 对於面前之人,只剩下恐惧。 他知道,如果连厉风都死在对方手中,自己又怎么可能是对手? 心念百转千回,翟辉索性直接跪在了地上,“圣子,厉风他居然敢背叛您,实在死不足惜!如今,您不仅仅是悬镜堂的主人,而且还是凉州城的主人,將来…甚至是整个天下的主人!” 一番话说完,里面的人朗声大笑。 翟辉心中却是一阵突突。 室门从两侧打开,那团縈绕在他身侧的烟雾,也隨之消散而去。 显然,三圣子喜欢这些阿諛奉承的话。 翟辉忍不住朝室內看了一眼,然而,却什么也看不清。 “进来。” 闻言,翟辉不敢拒绝,战战兢兢进了室內,浑身汗毛直竖,丝毫不敢鬆懈。 进门口,身后的大门立即自行合上。 四周烟雾繚绕,他却隱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佇立在雾中。 走得稍微近些,才能看清,那道身影竟跟展翼有几分相像… 翟辉心下更惊,根本不敢认。 直到,他走到对方跟前才发现,那確实是展翼的躯体,但他…已经没有了头颅。 只剩下一副躯体,竟能立在那里… 翟辉嚇得连连后退,“圣子!圣子!” 那无头的尸体,却慢慢朝他靠近,接著,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將他推倒在地上。 翟辉与他仅咫尺之隔,眼睛瞪大,却徒然看清,一只黑色甲虫,从展翼的尸首之中,露出半个头来,正用一双邪恶的绿眼睛,冷冷打量著他。 下一秒,它忽然张大嘴巴,发出一声悽厉且刺耳的嘶鸣… 第331章 城破 夏熙墨的马跑得又快又稳。 任风玦几乎追不上,余琅更是被甩后了一大截。 他盯著夏姑娘的背影,心下却是一阵纳罕。 明明骑的是同一品种的马,她怎么就是跑得比別人更加轻快,即使路途顛簸,身姿依然飘洒隨性,不见一丝狼狈。 因为跑的快,她也最先发现东城门被破,死尸已经涌入城中。 见此,夏熙墨眉头皱起,一夹马腹,直接越过拒马护栏,冲向了城內。 任风玦和余琅不敢怠慢,紧跟其后。 入城门后,四下到处都是死尸身影,已有不少守城士卒以及百姓遇了难。 望著如此惨烈的场景,三人的面色,都跟著沉了下来。 余琅指著一个方向,“死尸好像是追著那边去的…” 任风玦抬头望去,已经看到了“九重天”的牌楼。 不难想像,这些百姓在城破的那一刻,都下意识往九重天的方向靠了去。 只是不知,他们心目中的“真神”,会不会在紧要关头,护他们周全。 夏熙墨二话不说,就往“九重天”的方向靠去。 一路上的街道,横七竖八躺著遇害之人,等走到悬镜堂门前时,只见大批死尸正围聚在门外,不停吼叫。 门窗虽已被死死抵住,但显然也撑不了多久。 趁著死尸们正被悬镜堂內的动静所吸引,任风玦见街上还有几名倖存的妇孺,便领著他们,先躲进之前宇文季带他们走过的密道內。 这些人早已嚇得六神无主,也不管他们是不是真能救自己,当即就跟著进去了。 然而,密道內一片昏暗,没有光源,年幼的孩子进去后,忍不住放声大哭。 那些死尸闻见动静,立即就围了过来。 走在最后的余琅回头瞥了一眼,头皮都麻了,关键时刻,却被夏熙墨拽了一下,隨即关上暗门。 这暗门也不知用的是什么石材,又重又沉,且能隔绝外面的所有声音。 门外的死尸,瞬间失去了攻击目標,慢慢便也走开了。 余琅拍了拍胸口说道:“你们怎么会知道这么一处地方?” 面对这个问题,任风玦的眼神明显黯了黯,却没有说话。 倒是旁边一位妇人忽然跪在地上,向他们哭道:“大人,我还有一个孩子,和他爹被困在悬镜堂里了,能不能也救救他们?” 此言一出,另外几人纷纷也跪下来,想让他们救自己的家人。 任风玦没说话,夏熙墨却冷冷问道:“你们所信奉的三圣子,怎么不出来救人?” 那些妇人一噎,竟无言以对。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地步,三圣子都没有出手,必然是已经放弃他们了。 想到这点,他们只感到一阵绝望,竟也跟著自己的孩子,一起放声大哭。 夏熙墨可没什么耐心,冷斥道:“想活命的话,都闭嘴。” 眾人多少有些惧怕她,立即收了哭声,只敢压著声音抽噎。 夏熙墨也不跟他们多费口舌,只向任风玦道:“先带他们去地牢,那里至少是安全的。” 任风玦刚好跟她想到一块去了,便点点头,走在前面领路,將一行六七人,带入了悬镜堂的地牢。 地牢內,挡住出口的青龙石还在,但里面的人,却已经被放了。 料想应该是厉风,知道另外的出路,从中救了翟辉。 將几名妇孺安排好后,三人又顺著暗道往悬镜堂內走去。 …… 此时的悬镜堂內,人挤著人,一片惊恐。 隨著门外死尸不停叫囂,一些想活命的人,直接就往楼上冲。 一人当前,后面的人,也跟著一涌而上。 悬镜堂的人又哪里拦得住,只能一退再退,最后乾脆放弃拦路,任他们往楼上冲。 到了这个时候,依然有人对三圣子抱有期望。 也以为,只要离“神”越近,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他们一口气从一楼衝上三楼,一时间,楼梯上,楼道內,密密麻麻都是人群。 “圣子!请救救我们吧!” “圣子!我们不想死,您快显灵吧!” “只要您能救我们,从今往后,我们必然日日保持虔诚,一心向著您啊!” 有人说著,拿出先前得到的金箔,护在手中,以为这样,就能让“神”听到自己的祷告… 而就在这时,三楼的走廊內,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 眾人以为是真神降临,皆投去目光。 可走来的人,並不是三圣子,且走路姿势僵硬且怪异,让人心头一紧。 很快就有人认出来了,“那…那是翟副堂主,是真神侍者啊!” “侍者出来了!一定是带来了圣子的旨意!” 听了这话,立即有人爭先恐后地迎了上去,甚至直接当著他的面,跪下来磕头。 身后的人,虽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竟也跟著齐刷刷跪下。 翟辉没有说话,仿佛被什么力量拖拽著身体,向著眾人一步步走了过来。 跪在最前面的人,听见奇怪的“吱吱”声,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然而,却对上一双诡异的绿眼睛。 此时的翟辉,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一双眼睛变成墨绿色,有透明的黏液,正从他口中鼻子溢了出来,十分诡异。 与他对视的那个人,嚇得惊叫一声,转身要跑,下一秒就被直接逮住… 在眾人惊恐的目光注视之下,只见翟辉猛然张大嘴巴,一只甲虫,从中探出头来,朝著眾人发出挑衅般的嘶吼声。 接著,一口就咬在那人的脖颈上。 “啊——” 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叫,那些好不容易才挤到前面的人,转瞬之间,竟成了“盘中餐”。 而这个时候,再想要往外逃,却已经迟了。 混乱之中,开始有人踩踏著旁人的躯体,往外跑去。 但更可怕的是,那木製的楼梯,承受不住重力,隱隱有坍塌之势。 下一秒,便只听见轰隆一声,三楼的楼梯,竟与二楼断裂。 那些跑不掉的人除了哭喊,只能等死,个个煞白著脸,眼里只剩下绝望。 然而就在这时,三道身影从室內走了出来。 原本还在疯狂撕咬活人的翟辉,动作忽然停滯下来,僵在了原地。 所有人都望向那三道身影,仍以为是三圣子,直到,他们看见了夏熙墨。 第332章 惊乱 夏熙墨顺著密道直上三楼,打开当日那道暗门,直接走了出去。 然而,进去后,余琅怀中罗盘指针疯狂转动,渡魂灯內的无忧,也嗅到了残留的恶鬼气息。 但室內空空,根本不见三圣子身影。 只有地上躺著一具无头尸身。 余琅和任风玦吃了一惊,正想上前查验身份,却听见夏熙墨开口说道:“不用看了,尸体是展翼的。” “……” 余琅正想问,她怎么知道这事… 夏熙墨却像是能读心似的,接著说道:“他自己说的。” 差点忘了,展翼的魂魄还在灯內。 无忧正想安慰展堂主两句,岂料对方先开了口:“不过是一副皮囊罢了。” 三人在室內找了一圈,並没有发现其他端倪。 反倒是走廊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他们相视一眼,隨即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楼道內视线昏暗,一眼望去时,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见悽厉的惨叫声与惊呼声。 余琅道:“那些死尸难道已经杀进来了?” 他又忍不住朝楼下看了一眼,却发现底下两层,反而没有多大动静。 任风玦稍一回想,却发现了端倪。 “应该是房中那具尸体出了问题。” 这么一说,余琅立即明白了过来,“是蛊虫…” 任风玦点头,夏熙墨却二话不说,就向著慌乱的人群走了过去。 那些性命危在旦夕的百姓,见到昏暗的走廊內,忽然走出三道身影,还以为是三圣子,纷纷开始吶喊。 “圣子来救我们了!” “圣子显灵了!”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太好了,我们有救!” 已经有人忍不住朝他们三人跑去,忽然间,却被地上尸体绊倒,摔在了地上。 再抬头望去时,却看见了一道女子的身影。 他再次陷入了绝望,“你不是…” 反倒是那女子冷睨著他,“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清楚。” 走在后面的余琅则大声训道:“你们口中所说的三圣子早就逃之夭夭了,你们还眼巴巴等著他们降临啊?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真神!” 此言一出,四下便陷入了诡异的沉静。 那些原本还在呼救的人,突然噤了声,隨即却露出一副原地等死的颓態。 见状,余琅接著大声说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旁边这位姑娘,还有这位大人,以及本公子,能救你们——” 话没说完,离他最近的那人当即放声大哭。 “完了啊,我们死定了!” 他一哭,一些想活命的胆小之人,也跟著嚎啕大哭。 夏熙墨眉头一皱,“吵死了。” 在旁边二人还未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她已经朝著翟辉的方向而去。 已经被蛊虫所控制的翟辉,似乎能感知到强敌在靠近。 它再次张嘴,发出嘶吼,而围聚在一楼门外的尸群,立刻发出了呼应。 接著,翟辉直接捞起旁边几名百姓,就朝著夏熙墨的方向拋掷而去。 说来也是奇怪,那些人在他手中竟如同鸡仔一般,扔起来更是不费吹灰之力。 夏熙墨根本不將他放在眼里,面对那些迎面砸来的“人肉炮弹”,她轻巧闪避,倒是身后的余琅,一不留神,险些被砸到。 任风玦拉著他一把,忽然向人群中大喊:“想活命的,一会儿找机会往这边跑!” 听到能活命,这些人又重新振作了起来。 只不过,翟辉挡在入口处,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只有夏熙墨,毫无畏惧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翟辉在蛊虫的控制之下,满脸狰狞,瞪著面前女子,忽然间,横衝了过来。 在他的身形笼罩之下,衬得夏熙墨愈发纤细瘦弱。 可就在眾人为她暗自捏一把汗的时候,翟辉忽然僵在半空中,停滯不前,像是被什么给控制住了。 那些百姓也算是趁机找著了机会,开始往任风玦的方向跑了过去。 “余琅,你先带他们从密道下去,在地牢中避一避。” 余琅点头,大声呼道:“想活命的,跟我过来,不要拥挤!” 疏散了人群,走廊內也就空了。 任风玦这才放心拔出长剑,打算上前助夏熙墨一臂之力。 他知道蛊虫一定藏在翟辉的口中,想要杀死它最直接的办法,是先砍下头颅。 然而,靠近了他却眼尖发现,翟辉那青筋暴起的脖子,竟隱隱有跳动。 这也就是说,此时的翟辉,还没有死! 想到这里,任风玦只能及时撤去自己的剑招,一个旋身,落在地上。 他突然想起连旭那本竹册上写过——尸傀蛊最先是种在活人身上,蛊虫將活人折磨致死,死而后生,则蛊成。 蛊成之后,尸体才能受蛊虫操控。 但这只蛊虫,却能直接操纵活人? “墨姑娘,翟辉还活著,这只应该就是蛊王了。” 当日在屠家村后山山洞內,夏熙墨就已经有对付尸蛊蛊王的经验。 不过,当时的蛊虫並未附身,所以很好处理。 如今它们学会了操控尸体不说,甚至,还能直接附在活人身上。 如此一来,想要除去,除非连人一起杀了… 夏熙墨当然也考虑到这点,所以,只是以骨术控制了翟辉,並没有用红莲火攻。 那只蛊王也以为对方拿自己没办法,忽然张嘴,发出尖锐嘶吼,同时还向他们喷射出蛊毒的毒液。 任风玦连忙拉著夏熙墨后退。 只见那些毒液,溅射地面尸体,死尸即刻如同得到召唤,开始扭动著起身。 任风玦道:“小心这蛊王的蛊毒,进入口鼻。” 夏熙墨见死尸开始受蛊王操控,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目光忽然瞥见任风玦腰间面罩… 宇文季当日所说过的话,还歷歷在目。 如今想起来,竟有些感伤。 夏熙墨摸了一下自己腰间,面罩还在,那人却已经不在了。 “先戴面罩。” 她说了一声,任风玦也跟著想了起来。 “这些死尸交给你了,蛊王交给我。” 夏熙墨说著,似乎想到了什么办法,直接越过尸群,再次来到翟辉跟前。 蛊王嘶吼著想要继续喷射毒液,夏熙墨却动了动手指,牵动著翟辉的躯体,猛然倒置了过来。 隨后,她拍了拍渡魂灯,吩咐了一声:“出来。” 第333章 破解 无忧听见渡魂人的召唤,勉为其难现了身。 夏熙墨忽然摊开手:“借你那根琴丝一用。” 闻言,无忧不由得一愣,但见情况紧急,还是乖乖將东西拿了出来。 此物为幽冥之物,且还是地君所赐,这些阴邪蛊物必然惧怕… 果不其然,琴丝绑在翟辉身上后,那只蛊王立即不敢叫囂,瞬间藏进了翟辉的体內。 与此同时,周边的死尸,也忽然愣在原地,不再动弹。 四下突然安静了下来。 任风玦收了剑,来到夏熙墨身旁。 只见翟辉倒在地上,连忙探了探鼻息,心下略微一松。 夏熙墨道:“有地君的琴丝在,蛊王不敢隨意乱动,但也要想办法,儘快將其逼出来。” 任风玦点了一下头,心想大概只有找到顏正初,才有破解之法。 余琅將那帮百姓安置在地牢后,就急忙跑出来,想要为二人出一份力。 走出来时,却发现翟辉已经被制伏。 不仅如此,连底下尸群,也骤然安静了下来。 他不由得一阵好奇,正要说话,任风玦却道:“趁现在,將活下来的人全部安置进地牢內。” 由於,二三楼的木梯已经断裂,下面的人,一时上不来,他们只能跳下去疏散人群。 好在悬镜堂地牢確实宽敞,即便是容纳几百號人,也不在话下。 花了將近大半个时辰的时间,才將所有人都安置下来。 悬镜堂內,多少还有一些堂眾,是向著翟辉的,他们不知楼上情况,也不见副堂主身影,便忍不住向任风玦等人询问情况。 因为他们三人的出现,事情暂且平息,眾人对他们的態度,也就恭敬了许多。 任风玦也觉得,有必要告知他们死尸伤人的真相,便道:“这些尸体之所以会伤人,都是因为一种名为『尸傀蛊』的蛊毒,我们会儘快找到破除蛊毒的方法,就能彻底平息此事了。” 这话要是放在几个时辰之前说,肯定没一个人信。 但现在,他们却个个听得认真,眼神里,也多了几分真诚与信任。 “也就是说,我们还有得救,真是太好了!” 眾人说著,就要朝他们下跪磕头,却被任风玦抬了抬手臂,大声说道:“这世间並没有什么真神,关键时刻,还是要靠大家齐心协力。” “希望经此一事,能让你们醒悟,你们所信奉的三圣子,根本就不是什么神…” 此话一出,四下静默,显然,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无法接受。 不知是谁忽然大喊了一声,“这位大人说得对,都死了那么多人,三圣子也没有现身,他已经不会管我们了,我们得靠自己了!” 这话喊出来后,才相继有人开口附和… 任风玦也知道,他们短时间內,肯定很难完全信任,並不能强求。 於是,又简单交代了两句,正要离去时,却有一人小跑著,从人群中出来。 “三位且留步…” 任风玦先回头,倒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是当日他和夏熙墨初到悬镜堂时,见过的那位老医仙。 见到此人,任风玦却忍不住看了夏熙墨一眼,对方似乎也是想到了什么,面上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反而是那老医仙,满脸堆著笑,像是丝毫不介意当日被他们绑起来的事情。 任风玦收回目光,客气道:“老医仙有何指教?” 老医仙抚须笑了笑,低声道:“自称医仙那全是为了混口饭吃,小老儿姓晏。” 任风玦亦是给足了面子,“晏先生。” “不敢当,不敢当。” 晏医仙一边摆手,一边朝他走近了一步,这才说道:“刚刚公子提到的『尸傀蛊』,小老儿倒是有所耳闻,兴许…能帮到你们。” 听了这话,三人面色一变。 任风玦连忙问:“晏先生此话怎讲?” 晏医仙也知道此事很是关键,便主动说道;“小老儿知道得不多,若是你们信得过,可与我一同去找找,我师父留下的那本『药王毒经』…” 任风玦简直刻不容缓,“在哪儿?” 晏医仙指著楼上,“就在当日你和尊夫人一同去过的那间房里…” 一声“尊夫人”把任风玦说得一愣。 余琅也差点没反应过来,刚想问话,夏熙墨却直接往楼上走去。 见状,晏医仙立即跟在了后面。 保险起见,任风玦还吩咐两名堂眾,將昏迷不醒的翟辉,一同抬了上去。 比起外面凌乱的场景,晏医仙房內,竟还保持清雅舒適,整洁有序。 足见他在方才的险境之下,必然临危不乱。 进门后,他顺手关上房门,还不忘招呼眾人坐下饮茶。 余琅见案上茶具俱全,且还有许多名茶挑选,当即坐下煮水,打算来一盏茶压压惊。 而晏医仙则直接钻进里间,没过一会儿,拖来一只大箱子,开始埋头翻找了起来。 任风玦见箱內全是古籍,有些甚至像是遭鼠类啃咬过,到处缺一块。 他忍不住问:“晏先生可需要我们帮忙?” 晏医仙连忙摆手,“使不得,这些都是我师父留下来的宝贝。” “……” 见状,任风玦只好也在旁边坐下。 如此等了將近一炷香时间,晏医仙还没有头绪。 一直站在旁边看著的夏熙墨,终於忍不住上手了。 在她伸手的那一刻,晏医仙其实也想出声,但见是她,居然把话给咽了回去。 余琅看在眼里,差点被茶水给呛到。 他连忙向任风玦道:“大人,看来还是夏姑娘面子大…” 任风玦知晓內情,笑而不语。 夏熙墨动作麻利,可不像晏医仙那般“轻手轻脚”,因此,很快就从底下翻出了那本毒经。 晏医仙眼前一亮,连忙接过来翻看,並很快从中找到了关於“尸傀蛊”的记载。 但令人失望的是,书上內容並不详细,著作者只在反覆强调——此蛊若成,后患无穷。 余琅苦笑了一声:“这还用看吗?结果已经摆在那里了…” 反观晏医仙,却不慌不忙来回看了几遍,忽然抚著鬍鬚,说道:“这上面写著,蛊虫怕光怕火,我倒是有个办法,能將副堂主体內的蛊虫给逼出来。” 第334章 围击 望著昏迷不醒的翟辉,也不知这样的情况下,他还能撑多久。 顏正初下落不明,只能靠无忧来找恶鬼的踪跡。 可现在整个凉州城內都恶鬼的气息,一时之间,根本无法分辨。 任风玦知道,肯定不能放过任何办法。 至少,治住了这只蛊王,就能让外面的尸群,失去攻击人的能力。 “那晏先生赶紧试一试吧。” 晏医仙点了一下头,当即向旁边的堂眾,吩咐需要备用的东西,一行人隨即出了悬镜堂。 外面,整片凉州城的天空看起来都晦暗不明。 尸群已暂时失去攻击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但眾人经过时,还是有些提心弔胆。 晏医仙虽看起来不大靠谱,但做事却十分周到。 他让眾人將翟辉放在一处空旷之地,並在旁边架起木柴,涂抹桐油,只待点燃后,就能形成一道火墙。 如此一来,蛊王就算被逼出来,也会被困在火圈之中出不来。 一切准备就绪后,晏医仙从隨身的箱子內,取出一卷长针,接著,让人將翟辉上衣褪去,直接让他躺在冰凉的雪地里。 余琅看得后背发凉,说道:“这雪地里那么冷,副堂主能扛得住吗?” 任风玦推测道:“我猜,一会儿晏先生应该会施展一种独特的针法,让他躺在雪地里,必有其他用处。” 听了这话,余琅心下更是好奇。 这时,只见晏医仙將长针放在火上烧著,直至针尖变成猩红色,才往翟辉身上施针。 因为一共有三十六针,施展起来,並不容易。 此时,眾人又身处室外,根本就不知道,暗处会不会藏了什么危险。 但晏医仙此人,却比想像中稳重许多。 如此压力之下,他居然每一针都下得又准又稳,面上气定神閒,实在令人敬佩。 半炷香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下到二十九针时,翟辉身上皮肤,开始透著红意,头顶百会穴处,竟向外冒著热气。 旁边眾人看在眼里,又是稀奇紧张,又是紧张。 可就在第三十针落下时,一阵怪风拂过,地面忽然震动了一下。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余琅脸色骤变。 “是那些狄人,可他们怎么会…” 任风玦也听出来了,他皱了一下眉头,並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翟辉。 按理说,蛊王不动,其他蛊虫,应该也不会动。 夏熙墨突然出声:“他们身上的蛊虫,应该不是一种。” 至少,蛊王肯定不止一只。 任风玦有些头疼,说道:“难道这也是一只双生蛊?” 余琅当日没去过屠家村后的山洞,也就不知內情。 听他二人打哑谜似的,说了几句,他却一句都听不懂。 “大人,这些狄人可没有那么好对付!” 夏熙墨却道:“你负责守好这里,那些人交给我。” 任风玦连忙道:“我也去。” 余琅:“……” 狄人来势汹涌,街道上,很快就布满了他们的身影。 可以看得出,这次是剩下的所有狄人都出动了,一眼望去,至少有二十几个。 正在施针的晏医仙虽没去看,但听见声音,还是忍不住手抖。 余琅只好走进去,拿出帕子替他擦汗,並说道:“晏先生,还剩最后几针,你要撑住,千万不要受那边动静影响!” 晏医仙根本不敢转头去看,闻言,只得暗自吸了一口气,儘可能专注於手下的事情。 另一边,夏熙墨与任风玦很快就拦在了那群狄人跟前。 这些人见到他们,立即停下脚步,开始咆哮嘶吼,並迅速將他们围在中间。 任风玦拔出长剑,向夏熙墨说了一句:“多加小心。” 他话音刚落,便有两名狄人,迅猛扑了上来。 二人只得拉开距离,分散站位。 而这些狄人也不像前一晚那样,只知猛攻,见状也立即分作两拨,將他们围困其中。 发现这点,任风玦心里多少有些诧异。 同时,他心里也十分清楚,按照力量和体型的悬殊,与这些狄人在平地上打斗,根本占不著优势。 而且,这些人比起昨晚那批,明显又强了不少。 他快速在心中分析著应对之策,见此时所处的街道上,满地狼藉,近处恰好有一辆商贩的推车,车上竟是一堆竹筒捲轴字画之类的杂物。 见那些狄人朝著自己扑上来,他心计一生,纵身一跃,算准角度,用力蹬在推车尾端。 推车当即冲了出去,而车上货物,在衝力之下,相继掉落在地,有两名狄人踩在密密麻麻的竹筒上,一个趔趄之下,顿时摔倒,甚至还绊倒了两人。 任风玦借准时机,又一脚踩在那名狄人的头上,借力掠出一丈开外,上了旁边的屋檐。 这一串动作行水流水,一气呵成,那些狄人反应过来时,他已脱离了战圈之外。 然而,等他望向夏熙墨那边时,却发现地上横七竖八,竟躺著好几名狄人。 夏熙墨被围困其中,却不躲不避,周身煞气瀰漫,反倒將剩下几名狄人,逼得连连后退。 也是这个时候,眾人纷纷转换目標,望向了屋檐上的任风玦。 看样子,这些被蛊虫所控制的傀儡,竟也知道柿子要挑软的捏… 他们朝著屋檐步步逼近,在任风玦始料未及之下,竟有一名狄人,也跳了上来。 只是,那些薄薄的瓦片明显不足以支撑他的重量,还不等他向任风玦靠近,便迅速塌了下去。 任风玦知道高处也不安全,只能无奈跳了下来。 而这时,不远处却传来一阵诡异的“吱吱”声。 狄人们受这声音影响,眼睛皆变作血红色,面目也愈发狰狞可怖。 任风玦尚未来得及看清声音的来源,下一秒,便察觉到周边杀气腾腾,有三名狄人如同雄狮虎豹,咆哮而来。 这次的来势,比先前还要凶猛,他知道避不开,只得握紧长剑,朝其中一人刺去。 谁知,那狄人竟徒手接了一剑,双手合掌一拍,竟生生將他长剑折断。 要知道,这柄长剑是出自京中著名的铸剑大师之手,选材用的还是“百炼钢”,得有多大的力气,才能將其生生折断? 任风玦微吃一惊,弃了断剑,想要后退,身后却猝不及防被拍了一掌… 第335章 入魔 夏熙墨解决面前的最后两名狄人时,恰好瞥见一名狄人立在任风玦身后,並朝他拍去一掌。 那一刻,她眼角一跳,浑身僵住。 任风玦受了一掌,只能踉蹌跪地,跟著吐出一口鲜血。 见此,夏熙墨心中杀念一起,眼尾瞬间也红了。 无忧能感知到这是入魔徵兆,嚇得赶紧现身。 但地君给的琴丝,还绑在翟辉身上,它一时也没有办法,能阻止到渡魂人。 “墨骨,你得冷静一点!” 话没说完,她身影便迅疾如电,闪到了任风玦身旁。 地君原本给的那五成魂力,本就足够她杀敌,后来又多了一成,让她的骨术,更是摧枯拉朽,无所匹敌。 若是她再没了理智,那便是毁天灭地之势… 任风玦被人偷袭拍了一掌后,眼前黑了黑,下一秒,便有一道身影落在他身侧。 “墨…” 没有力气去喊她的名字,他又吐出了一口血,身体也变得轻飘飘的。 夏熙墨不语,一味杀敌,甚至在她的骨术影响之下,任风玦都觉得四肢百骸不听使唤,有种魂魄要出窍的错觉。 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失去了攻击性,很快就只剩下最后一人。 这人看著十分眼熟。 杀红了眼的夏熙墨当然认不出,可任风玦却能看出来。 是当日他们从哑山下那间义庄內救回来的狄人。 他似乎想到什么,轻轻拉了一下夏熙墨的衣角,说道:“他还活著,另外一只蛊王应该就在他身上。” 听见他的声音,夏熙墨似乎动容了一下,可心中杀念未止,心绪还是会受到影响。 那名被蛊王附身的狄人,不停发出“吱吱”声。 他的情况,明显和翟辉一样。 夏熙墨若想杀他,当然不用费什么力气,可这样,也就连带著活人一起杀了。 经此一战,狄人几近灭亡,现在只剩下还被关在庄园內的阿福和他了… 而就在这时,天空响起一声闷雷,不远处的晏先生,已將三十六针统统施完。 翟辉在这套独特的针法作用之下,除了头顶,就连眼、鼻、口、耳,都开始冒出热气。 他虽赤著上身躺在雪地里,可浑身却红得像是一块熟铁。 见状,晏先生赶紧拉著余琅退出圈外,並让人迅速点燃火墙。 余琅看得胆战心惊,忍不住问:“先生,这针法不会伤著他吧?” 晏先生虚眯著眼睛,却很镇定,“我算著时辰了,半炷香之內,不会出事。” 隨著火墙燃起,翟辉开始在圈內不停抖动,没过一会儿,他忽然睁开眼睛,眼底依然是一片诡异的绿光。 但隨即,他又张开了嘴,那只藏在他体內的蛊王,开始慢慢往外爬… 圈外四人看得下意识屏住呼吸。 直待蛊王完全爬出了翟辉的身体,他眼底的绿光,才逐渐消散。 “成了。” 蛊王离开翟辉的身体后,便只能在火圈之內焦急打转,既出不来,也不能重新回到寄体中去。 晏先生知道自己的办法成了,稍微鬆了一口气,却没有发现,不远处的尸群,正在慢慢甦醒… 而余琅也沉浸在成功的喜悦当中,他回头望去,见大部分狄人已经倒下,心下稍安,便朝任风玦的方向跑去。 “大人,蛊虫已经出来了!” 任风玦听见声音,也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可此刻的他,根本提不起力气去回应。 无忧点子多,已经想到了应对之策,向任风玦道:“小侯爷,你先稳住墨骨,我去拿琴丝…” 此时的夏熙墨,依然在施展骨术。 最后这名狄人在骨术的操纵之下,只能僵在原地,但体內的蛊虫,却在跟骨术较量著。 任风玦知道情况紧急,拾起长剑,勉强站起身来,见无忧已经拿回琴丝,立即挡在夏熙墨身前,並握住她的手… 接著,在旁人始料未及之下,將她抱进怀中。 他动作轻柔,夏熙墨原本眼神混沌,被他突然抱住,身形也跟著一滯。 片刻后,她眼尾红印逐渐消退… 无忧念起术语,用琴丝缠住狄人,像困住翟辉一样,困住他体內的那只蛊王。 余琅才走到任风玦跟前,却见他忽然抱住夏熙墨,也跟著一愣,话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任风玦並没有多少力气,抱住夏熙墨之后,勉强撑著意识。 虽没有言语,但夏熙墨却真切感受到他的心跳。 她已慢慢恢復意识,忽然颤声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任风玦亦能感受到她的心慌,连忙回道:“別怕,我没事。” 也是在这时,夏熙墨看见了不远处的尸群,又重新爬了起来,正朝这边走了过来。 见状,她只得轻轻推开任风玦,並向余琅喊了一声,“余琅!” 余琅尚未反应过来,见任大人摇摇欲坠,便连忙扶住他。 “大人,你怎么样了?” 任风玦没答话,却又吐出了一口血。 另一边,夏熙墨知道,需要赶在死尸围过来之前,消灭那只蛊王。 她飞快跑到火圈旁边,一袭红衣,也似烈焰一般,灼人眼睛。 隨后,只见她指尖轻动,额间的红莲印记,慢慢浮现而出。 火圈內的蛊王,似乎感知到危险来临,嘶吼声愈发悽厉,像是在催促那些死尸… 然而,就在死尸扑上来的那一刻,火圈中的蛊王,忽然立在原地,一簇红莲火,在它身上迸发而出,不到片刻,就成了灰烬。 蛊王化成灰,那些依附在死尸身上的蛊虫,也就失去了“灵魂”,再也不能操纵尸体。 不过顷刻间,死尸前赴后继,倒在雪地中,四下再次恢復平静。 晏医师看在眼里,连忙吩咐两名堂眾,用雪扑灭了火圈,並將翟辉身上的长针全部拔了出来。 “让他散散身上的热气,很快就能醒过来了。” 他刚转头,就听见余琅的叫喊道:“医仙!医仙!你快看看任大人!” 此时的任风玦面上几乎没有了血色,虚弱得根本说不出话来。 晏医仙连忙过来替他把脉,隨后,脸色也变了。 “这是伤到了五臟六腑,麻烦了!” 第336章 石窟 听了晏医仙的话,余琅也面如死灰,他刚想问,是否还能救治。 夏熙墨已经近前来,她面如寒霜,冷冷扫了晏医仙一眼。 晏医仙见识过她的本事,几乎不等她问话,就赶忙答道:“可以试著先医治一下,把他抬到我房间里去。” 余琅不敢鬆懈,连忙让旁边的堂眾前来帮手。 夏熙墨正要跟去,无忧却道:“墨骨,那只蛊王…” 话未说完,却见她眼底掠过一丝杀气。 无忧知道,刚刚打伤任风玦的,正是这只蛊王。 若非因为被它附体的狄人还活著,夏熙墨早就直接將它粉碎了。 无忧连忙改口:“有地君的琴丝在,这蛊王也跑不了,还是小侯爷的伤势要紧。” 眾人越过尸群,重新回到了悬镜堂內,有几名大胆的堂眾,正站在门口查看情况。 他们见那些死尸全部倒下不再动弹,而晏医仙翟辉等人也无恙归来,就知道此事已经成了。 氛围终於不似之前那般紧绷。 任风玦被抬到了二楼的房间內,晏医仙被夏熙墨盯著,压力极大。 若是放到往常,他必然会將眾人全都赶出去。 但对於这位姑娘,他是半个“不”字都不敢提。 还是余琅看出了他的窘迫,便对夏熙墨道:“夏姑娘,任大人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我们先出去等等,让晏医仙自己看看,该要如何医治才好…” 闻言,夏熙墨却是半声也不吭,默默走了出去。 晏医仙望著她的背影,可算鬆了一口气,並向余琅投以感激的目光。 房门关上后,夏熙墨默默立在走廊下,心中却想著几日前,她和任风玦一起来悬镜堂的事情。 想起他说过的话,他温柔的眼神,以及望向她时,嘴角处淡淡的笑意。 这些明明离她很近,却在此刻有种抓不住的错觉。 混乱的思绪里,前世的记忆,也开始在脑海中涌现… 乱世之下,他总是会跟她不期而遇。 但她心里却很清楚,哪里会有那么凑巧呢? 分明是他一直在打听著她的下落。 那日,被抓了个正著… 她刚进那家食肆,就听见他在柜檯前问道:“那个姑娘喜欢穿一身红衣,身量大概到我这里,喜欢独来独往,每次来,只要一碗餛飩,会加半勺辣子,小半勺醋…” 伙计听了他的话,摸著脑袋想了想,却一眼看见了她。 “公子,您看要找的人,是不是这位姑娘?” 他错愕回头,与她目光对视,却露出一抹温柔笑意:“墨骨,好巧。” 巧吗? 一点都不巧。 她能感受到心里的触动,却又习惯性冷著脸,只淡淡回应了一句:“嗯。” 一碗餛飩,半勺辣子,小半勺醋。 她自己都没记那么清楚… 夏熙墨默默佇立著,思绪如潮,乃至於余琅叫了她好几声,才慢慢回神。 “夏姑娘!” 只见余琅拿出手里的玄光镜,向她说道:“是顏道长!” 原本平滑的镜面上,慢慢浮现出顏正初的身影。 他像是身处在一座祭坛上,周边环境幽暗… “夏姑娘,顏道长他…是不是受伤了?”余琅焦急问道。 夏熙墨也能看出,他的样子十分虚弱,就算没有受伤,处境也不对。 镜中没有任何声音。 两人正待细看时,画面忽然一闪,顏正初的身影就消失了。 余琅更加焦急,用力拍了拍镜面,却什么也没有。 夏熙墨似是想到什么,对他吩咐道:“你照看好任风玦。” 余琅连忙问:“夏姑娘你去哪里?” “去找顏正初。” 她说完,转身就走。 余琅却急忙道:“我跟你一起去!” “不必,这里更需要你。” 夏熙墨说著,直接將渡魂灯连同灯魂无忧一起,塞给了他。 余琅还想说些什么,她却已经下楼去了,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上。 外面天色依然很暗,铅云越发低垂,一眼望去,让人有种触手可及的错觉。 夏熙墨骑著马,跨过满地死尸,却向著千窟洞的方向而去。 当日,宇文季曾带她和任风玦来过一次。 那时,四周都有万霆军驻守,而今却空荡荡的,不见一道人影。 夏熙墨下马后,直接往洞內走去。 当年的玄天宗,她並没有去过。 但崇离却曾多次跟她说起过里面的情况,以及自己的遭遇。 如今想想,这不过只是换取同情的一种手段罢了。 走入洞內,时不时便能听见呜呼风声穿梭迴荡,从身边刮过时,衝力十足,颳得脸庞都隱隱作痛。 “千窟洞”,顾名思义,是由无数道石窟所形成。 虽总体数量不足以达到“千窟”,但几十近百,绝对是有的。 不仅如此,每一道石窟相似且相连,长时间身在其中,会让人记忆混乱,分不清虚实。 若再心生恐慌,就很容易在里面迷失… 越往深处走,潮湿的地面上就开始出现不少尸骨碎骸,以及兽类的粪便。 夏熙墨忽然顿足,耳畔也隱隱响起了痛苦的呻吟… 她转头望去,身后不知何时起了一阵迷雾。 等迷雾褪去后,竟出现一道少年的身影。 他面黄肌瘦,眉眼阴鬱,此时正蜷缩在角落里,与一条蟒蛇,虎视眈眈… 夏熙墨看得出,这只是遗留在洞內的幻象。 她也记得崇离曾说过,玄天宗的迷宫內,藏了不少野兽及毒物。 当初宗主考核弟子时,会给他们一人一袋药粉,防止里面的毒物攻击。 但那日,轮到崇离时,执事弟子却说,药粉已经分发完毕,也不知是不是刻意为之。 於是,他只能咬咬牙,在毫无防备之下,冒死进了洞內,遭到毒蝎咬伤后,又差点被吞入蟒蛇腹中。 而等他好不容易拖著这条贱命,走出迷宫时,宗主却正眼不瞧他。 即使他通过了考核,这入门弟子的机会,也依然轮不到他… 此时,幻象中的少年显然已经受了伤。 他瘦弱的身形,在巨蟒看来,已经算是“盘中餐”。 可就在它慢慢靠近,用蛇尾想將少年盘困起来时,少年突然抬手,露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刺入蛇头。 巨蟒吃痛,立即鬆开“猎物”,但少年却没打算放过它,反而朝著它的方向,步步逼近… 第337章 现身 幻境以少年手刃巨蟒后,喝下蛇血解毒结束。 夏熙墨收回目光后,便听见耳畔传来阴冷的笑声。 “墨骨,好久不见。” 这声音,她曾在云鹤山的梦境之中听过。 当时只觉得熟悉,而今总算想了起来。 是他——崇离。 “藏了这么久,还不肯现身吗?” 除了声音之外,石窟內空无人影。 他还是不肯现身,但声音里却藏著得意,还有几分惋惜:“我早有预感,你迟早有一天,会找到我,但没想到,你居然会让我等了一百年。” “这一百年来,你在那九幽狱里,可还好?” 夏熙墨冷嗤了一声:“说那么多干什么,你进去不就知道了?” “墨骨,你还是那么狂妄,想必你还不知道,如今的凉州城,是个什么情况?” “跟我又有什么关係?” “你不在乎那些人的死活,总该在乎,你那些朋友,以及你所爱之人吧?” 崇离阴惻惻笑著,又继续说道:“当然,还有你最在意的大师兄,他如今可在我的手里。” 听了这话,夏熙墨皱起了眉头。 “对了,忘了告诉你,那位云鹤山的小道士,就是你当初在灵山上的大师兄转世啊。” “早在你第一次见他时,就有感受了吧?” 夏熙墨立即想起来了。 当日在京城,第一次见到顏正初时,她的脑海中就闪过了几帧记忆。 只是,当时没有墨骨的记忆,也就没有在意。 暗处的崇离,似乎能感知到她的情绪,接著说道:“你的灵初大师兄对你…確实没话说。” “当年,我是以你的名义,將他从灵山上,骗了出来…” “他听说你出事,可焦急得不行,以至於,我拔了他的剑,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你可知,他生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崇离再次冷冷一笑,笑中带著挑衅… 当晚,长剑贯穿了灵初的躯体。 他眼底全是错愕,明明死到临头,却还在想著小师妹的安危。 “你把我小师妹,怎么了?” 面对质问,崇离没有回话,將长剑拔出,擦拭乾净,再收回他的剑鞘之中。 杀了灵初,不费吹灰之力,却足以给整座灵山,带来腥风血雨。 这就是他的计谋。 夏熙墨不由自主咬住牙根,双手也跟著紧握成拳,恨意在心间处迸发,如烈火一般,由內到外,焚烧全身。 她眼眶再次染上红意,因为震怒,脚下碎石也开始颤动。 甚至影响著整座石窟,都隱隱有崩塌之势… 她咬牙切齿:“你出来。” 见她生气,崇离目的得逞,也愈发得意,声音更像淬了毒一般阴冷。 “不必动怒,万一这石窟要是塌了,你的大师兄可就葬身於此了…” “上辈子已经留下遗憾,这辈子难道要悲剧重演吗?” “哈哈哈哈…” 他大笑著,声音又似浪潮一般,慢慢退去。 夏熙墨只觉得手指甲深陷掌心,然而那疼痛,却是从心间处传来… 脑海中,灵初的脸与顏正初的脸慢慢重叠在一起。 原来前世今生,他都是这样,身为掌门大师兄,只知道处处为师弟师妹们著想。 她已经忘了,今日是初几,却记得岁除之前,顏正初认真给云鹤山的师弟们,寄家书的模样。 记得当时,他望著云鹤山方向,轻轻嘆了口气… “师弟们,还等著我回去过年呢。” 在墨骨的记忆中,灵初也曾跟她一起,过了好几个新年。 大师兄也从来没有忘记对她好… 每次过年,向来由他负责下山採办物资,他也总是愿意带她同行,並用自己省下来的钱,给她置办东西。 是从一根头绳开始,到一只木簪,一件衣服,一双鞋… 大师兄一直都对她很好。 想到这些,情绪愈发难以压抑,心也跟著揪了起来。 “怎么样…才能放过他?” 她垂下眼睛,不欲让人看见脆弱,声音却哑了几分。 崇离也没想到,她竟能这么快妥协,为此,竟怔了怔。 但很快,他便提出了条件:“我这里有三根魂钉,我要你,封住自己的三魂。” “可以。”夏熙墨几乎没有犹豫,“但我要先见到顏正初。” 崇离也爽快答应了她,暗处隨即走出一道影子。 夏熙墨认出,那是曾经出现在三圣子身侧的面具侍者。 跟在他身后,她很快就来到了石窟深处。 一眼望去,顏正初果真被困在一道祭坛上,两旁燃著幽青的火柱,周边站著另外七名面具侍者。 而在他们身后,有三道巨大的身影,倒映在石壁上,盛气凌人。 见到夏熙墨的那一刻,虚弱的顏正初,挣扎著从祭坛上起身。 “夏姑娘…你怎么来了?” 可以看得出,他心下十分焦急,只是身体乏力,才说了一句话,便支撑不住。 夏熙墨没有回话,而是向暗处的崇离道:“三魂钉拿来,放了他。” 崇离还没说话,顏正初反而激动了起来,“夏姑娘不可!你不可听信他的话!” 因为情绪过激,他剧烈咳嗽了起来… 夏熙墨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还是那句:“放了他。” 顏正初咳嗽半天,才缓了一口气,说道:“夏姑娘,千万別信他的鬼话!这群恶鬼,早就在凉州城內炼成了『阴阳煞』,阵法已经启动,再过不了一会儿,那些滯留在人间的恶鬼,就会大开杀戒…” “夏姑娘,你不要管我,我已被吸乾元气,法力尽失,废人一个,就算从这里出去,也没什么作用了,你还是快走…” 哪知夏熙墨却大声反驳道:“外面那些人,是死是活跟我没关係,我只要你活著!” 听了这话,顏正初反而愣住了,心中大为震撼。 认识她那么久,极少能见到她情绪间的起伏。 更难以相信,这样的话,会从她口中说出来。 “我…” “是我欠你的。” “……” 她声音虽平静,可望向他的眼神,却带著深深的愧疚之情。 顏正初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本就是感性之人,眼眶都有些红。 “你怎么…会欠我的?” 夏熙墨没回话,直接转移了视线,向著那石壁上的身影,继续说道:“我愿意封住三魂,放了他。” 第338章 救兵 暗处再次传来崇离得意的笑声。 祭坛旁,两名面具侍者隨即架起了顏正初。 夏熙墨立即提出条件:“我要亲眼看著他,安然离开。” “当然可以。”崇离也不吃亏:“不过,我要你先用一根魂钉,封住魂力。” 他话音落下,那名带路的侍者,便呈上托盘,三根魂钉摆放其中。 三魂钉是幽冥之物,专用来对付不守规矩的恶鬼。 崇离能得到此物,想必跟雪隱,也脱不了关係。 夏熙墨看了那魂钉一眼。 藏在暗处的崇离立即告诫道:“你若是想让这小道士活著,最好不要耍任何花招。” 闻言,夏熙墨却冷嗤一声,拿起其中一根魂钉,毫不犹豫刺入自己的左肩。 顏正初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狠狠抽痛了一下。 “夏姑娘!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 身上传来刺骨的疼痛,夏熙墨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只向暗处的崇离问道:“现在满意了吗?” 两名面具侍者,得到命令,立即架著顏正初,就往洞外走去。 夏熙墨则拖著沉重的步伐,跟在后面。 三魂钉很快就起了作用,她能明显感受到,地君给的六成魂力,滯留在体內,骨术也完全施展不出。 她几乎咬著牙,走在他们身后,直至顏正初的身影,安然离开了石窟。 顏正初始终回头看著她,眼眶不受控制发胀泛红,直到眼角溢出湿润… 面具侍者遵守命令,將他放在了石窟外。 至此,夏熙墨也被迫止住步伐,她向著顏正初说了一句:“赶紧走吧。” “夏姑娘!” 顏正初喊住她,並颤声问了一句:“我…值得你这么救吗?” 这次,夏熙墨却望著他的眼睛,认真回道:“值得。” 隨后,她转过身去,一旁的面具侍者想要上前押住她,却被她冷眼扫过,嚇得连忙缩回了手。 顏正初就这样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千窟洞口处。 也是在这时,原本低垂阴暗的天幕,开始电闪雷鸣,狂风肆虐,仿佛大劫將至。 他却咬了咬牙,在心中悄悄做了一个决定… —— “余少卿!” 悬镜堂內,焦急等在晏医仙房门外的余琅,忽然听见有人唤自己的名字。 他朝楼下望去,却见一名暗影卫立在门口。 见状,他还以为是瑶光带来了什么消息,立即下楼去。 “怎么了?” 那暗影卫却面带欣喜之色,说道:“有救了…” 余琅疑惑道:“什么意思?” “是太子殿下,领著大批金翎军,已经到了凉州城外!” “什么?”余琅更加吃了一惊,“太子殿下?你確定自己没看错?” 暗影卫十分篤定,“千真万確。” 又道:“此时应该已经到南城门了,所以,属下特来告知!” 虽然外面的天色,还是一片昏暗,但余琅却在此刻,如同看见了曙光。 他连忙向暗影卫吩咐道:“任大人还没醒,你替我在此守著,我去接驾!” 余琅说著,忙不迭就骑著马,直奔南城门而去。 在见到金翎军身影的那刻,他紧悬了几日的心,竟难得鬆动了几分。 不过,转瞬想到任风玦的伤,还有夏熙墨、顏正初的情况,他还是立即翻身下马,飞奔至太子跟前。 此时,那些原本躲在暗处不顾百姓安危的州衙官吏,全部在赵礼跟前跪成一排。 他们哆哆嗦嗦,根本解释不清城中的乱象。 赵礼始终眉心紧蹙,只有在见到余琅那刻,面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余琅!” “余琅参见太子殿下。” “都这样时候了,就不要拘礼了!” 赵礼一把將余琅扶起,並问道:“小侯爷呢?” 余琅轻嘆一口气,说道:“任大人受伤了,现在正在医治,只怕没那么快能醒来…” 听闻任风玦受伤,赵礼的面色又立即凝重起来。 “严重吗?孤现在去看看他!” 余琅却道:“殿下,当务之急,还是容许下官,说说此地的情况吧!” 赵礼见四下都是死尸,死状悽惨,不似人为,心中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也是根本预料不到,北境竟会是这样一副景象… 自任风玦北上之日开始,便一直与宫中保持著密切的联繫。 圣上向来信任任风玦,也忧心他的安危,担心凭他一己之力,来到镇北侯的管辖之地会吃亏。 毕竟前些年,他曾派过那么多钦差,明察暗访,最后都不得善终。 他当然不想任风玦出事。 所以,在估算出任风玦进入北境之后,庆康帝便下了一道密旨,让太子赵礼亲自去一趟北境,並由金翎军的將领杨凛护驾隨行。 本以为此行必然万无一失,哪知进入凉州地界后,万里晴空忽变作乌云密布。 望著如此乱象,赵礼直觉凉州已经出了事,没想到抵达城中之后,竟会看到如同炼狱一般的景象。 而听完余琅的描述,赵礼更是后背一阵发凉。 他冷笑道:“不亲自走这一趟,孤竟不知,这凉州城荒谬至此!” 赵礼说著,愤然向杨凛吩咐道:“速去一趟镇北侯府,请镇北侯来一趟。” 杨凛立即领命而去。 那几名官吏自知官帽不保,为爭取活命,当即上前求饶。 赵礼正为这些死去的百姓沉痛,却也明白,当下並不是处置他们的时候,便决定先不论罪,只吩咐他们处理城中尸体。 按理说,太子驾到,当由知州亲自接待安置。 可凉州城的知州一职空缺已久,且城內又是一片混乱,於是余琅提议,让太子暂在武王府落脚。 赵礼一路奔波,確实劳累,闻言,也就直接去了武王府。 另一边,身在庄园的赵婉,听闻太子到了凉州,只觉得自己有了靠山,便吵著要回城。 无可奈何之下,孙总管只能安排马车和人手,护送风华郡主回府。 可就在赵婉回城的路上,一阵怪风吹来,一缕轻烟,便顺著车帘,钻进了车厢內。 等赵婉察觉到不对劲,那缕轻烟已化作一道女子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 第339章 拖延 武王府內,只留了几个僕人守著。 因为城中死尸伤人,府內的僕人將房门全部锁死后,便直接躲藏了起来。 余琅在外敲了半晌的门,却无人搭理,太子一行人,就这样被挡在了门外。 无奈之下,余少卿只得勉为其难,翻墙入內,自己从里面打开了大门。 说起来,赵礼还是第一次到北境,对於武王这位叔父,他印象也並不深刻。 但堂妹赵婉,幼时曾在宫中小住过,与他倒是相熟。 眾人入府没多久,风华郡主的车架,也立即尾隨而至。 孙总管见门口驻守著大批金翎军,就知道太子殿下已经到了。 於是赶忙上前,请郡主下车。 然而,等了好一会儿,却听见一道不同於往常的柔媚声音,问道:“急什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孙总管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望去,却发现確实是赵婉的脸。 换作往常,赵婉只怕早就风风火火下车,衝进府內喊人了。 但此时,她却慢条斯理地掀开车帘,慢慢走了下去。 孙总管心下一阵疑惑,却不敢多问。 赵婉进王府后,也不立即去面见太子,反而让婢女扶她去更衣洗漱。 这也倒像是郡主惯有的作风。 但洗漱完毕后,她也迟迟不现身,以至於赵礼听说堂妹回了府,却迟迟没见著人。 余琅对此却是见怪不怪,毕竟他前些日子刚来时,也在客厅內被晾了很久。 然而,却在这时,他听见一道声音在脑海中说:“余公子,你要当心了。” 这声音,让余琅怵然一惊,“谁在说话?” 他一出声,旁边的赵礼忍不住看向他。 渡魂灯內,无忧一脸无奈:“是我,夏姑娘给你的灯…” “灯?” 余琅这才想起来,他连忙將渡魂灯从怀中拿了出来。 赵礼见他忽然掏出这么一盏黑色莲灯,又是吃了一惊。 见状,余琅又把灯给收了起来,向厅堂外走去。 无忧则向他解释道:“因为渡魂灯在你手里,所以你能听见我说话。” 又道;“你要当心了,王府內突然多了一丝恶鬼气息,若我没猜错的话,可能是白轻霜。” 闻言,余琅也有些慌了,“恶鬼在哪儿?” 无忧道:“还未现身,不过,已经很近了…” 余琅好不容易才鬆懈了一下,此时又立即紧张起来。 “那怎么办?顏道长不在,夏姑娘也不在,我也不会抓鬼啊。”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要独当一面? 无忧无语片刻,才道:“我猜这恶鬼应该是衝著太子来的,你可要保护好大亓的储君啊。” “……” 余琅委屈想著,那谁来保护我啊。 他又可怜兮兮地问:“夏姑娘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无忧却在灯內嘆了口气,说道:“我现在感知不到她的位置,不过以她的本事,倒也不担心,她一定能找到顏道长!” 听了这话,余琅不得不给自己打打气,顺带振作起来。 “现在还真是临危受命啊。” 他拍了拍渡魂灯,感慨道:“灯兄,关键时刻,你应该能保护我吧?” 无忧不语。 余琅没听它说话,只当它是默认了,可就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一道轻盈的脚步声。 “余琅。” 是赵婉的声音。 余琅正要回头,无忧却突然出声了。 “余公子,你要当心,那恶鬼…就附在郡主身上。” “……” 听了这话,余琅后背顿时一僵,连回头的勇气都没了。 身后的“赵婉”以为他没听见,便又喊了一声,“余琅!” 这下,余少卿不得不回头,並打了个招呼:“郡主?” 一眼望去,“赵婉”与平时看起来並没有什么不同。 但若是细看,就能发现,她面上掛著略显柔媚的笑意,与向来明艷张扬的风华郡主,大不相同。 可余琅並不敢立即拆穿她,反而上前了一步,“太子殿下在厅內等您许久了。” “赵婉”面上笑容加深,应道:“我正想找太子哥哥敘敘旧,这就去见他。” 说著,她直接往厅內走去。 余琅正要跟上。 “赵婉”却忽然顿足回头,“你別跟著,我自己进去就好。” “……” 余琅愣了愣,又往厅內看了一眼,偏偏厅堂內,也只有太子一人。 他又怎么放心让他们单独见面呢? “赵婉”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却问:“你不会要偷听我和太子哥哥谈话吧?” “不是不是。” 余琅后背冷汗直冒,连忙转过身去。 “赵婉”这才满意进了厅內。 “灯兄,现在怎么办?她不会对太子不利吧?” 余琅急得只能向无忧求助,可无忧也想不出什么可用的法子。 正犹豫间,余琅只能硬著头皮,在“赵婉”进门的那一刻,忽然大喊一声。 “殿下!” 赵礼才站起身来,还未来得及招呼赵婉,闻声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而“赵婉”亦蹙眉转过头来,冷眼瞟著他。 余琅只好隨意编了一个理由,“任大人醒了!想要见您!” 听了这话,赵礼果然激动,便向“赵婉”道:“婉妹,我先去见见任风玦。” “赵婉”却是一笑,“我也一起去。” 说著,又轻飘飘扫了余琅一眼,显然別有深意。 余琅却顾不了那么多,他脑子也是转得极快,说道:“郡主还是留在府上吧,城东那边乱得很。” “赵婉”却不紧不慢地说道:“太子哥哥身为国之储君,比我要尊贵吧?他都不怕,我又怕什么?” 赵礼到底顾全大局,连忙道:“婉妹快別这么说,你的安危也很重要,还是乖乖在府里待著。” 余琅连忙附和:“是啊,郡主还是留在府上吧!” 哪知“赵婉”忽然冷笑一声,“城东既然那么危险,不如派人直接去將任风玦接回来,又何必要跑这一趟?” 她说著,眼神徒然变得犀利,忽然闪到余琅跟前,一手就掐住了他的脖子。 见状,赵礼一惊,“婉妹,你这是何意?” 余琅知道恶鬼要原形毕露了,索性喊道:“殿下,你快走,郡主已经让恶鬼给附身了!” 他话刚喊完,一团白色烟雾顺著脚底向上游移,便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很快就將他笼罩其中。 对此,他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第340章 答案 “来人,救驾!” 赵礼知道情况不对,当即大喊一声。 然而,那些原本守在外面的金翎军,竟无一人赶来。 反倒是被恶鬼附身的“赵婉”,正朝著他一步步靠近。 赵礼迅速解下腰间宝剑,指向面前的“赵婉”,怒道:“恶鬼,你快从她身上离开!” “赵婉”却笑了笑,“殿下不会这么快,就把奴家给忘了吧?” 这话让赵礼一愣。 当初,他的躯体被前朝太子鬼魂夺舍,整整一年里,他虽没有自主意识,但对於慕容宸的所作所为,却都知晓。 此时,再想起那段记忆,依然觉得痛苦。 “赵婉”慢慢向他靠近了过来,一边蛊惑道:“想当初,奴家可是替太子殿下,做了不少事情呢?殿下不会全都忘了吧?” 她媚眼如丝,勾魂摄魄。 下一秒,便將双手附上了他的肩膀,又在他耳边轻轻吐著气,“殿下可需要奴家替您回忆回忆?” 赵礼立即与她拉开距离:“少在这里妖言惑眾,那些事情,都是慕容宸让你做的,与孤何干?” “赵婉”却轻嘆一声,“殿下此言差矣,慕容宸所做之事,於你有利无害,你身为储君,这江山本就是你的。” “若能早些坐上皇位,难道不是更好吗?” 她说著,又深情款款地望著他,“当初在京中没有做成的事情,如今在这凉州,也是一样的…” 赵礼质问:“你究竟想做什么?” “赵婉”掩著唇角,诡秘一笑:“我只能告诉殿下,『阴阳煞』已炼成,这江山也该易主了…” 她话音刚落,竟不知被什么东西砸中了头,附身的恶鬼,便从赵婉身上弹了出来。 赵礼愕然,望向地面,才发现砸中赵婉的,竟是那盏黑色莲灯。 再看余琅,已在灯魂无忧的帮助下脱了困,只是还没缓过来,那团白雾又缠上了他。 但这次,白轻霜目標十分明確,白雾在他身体上游移,很快爬上他的脖子,並將他直接吊了起来。 余琅呼吸一滯,手脚在半空中挥舞著,整张脸瞬间憋得通红。 无忧虽然惧怕白轻霜,但这个时候,也只能现身,去帮余琅。 他们正手忙脚乱著,白轻霜则趁机向赵礼靠近,可以看得出,她的目標確实是赵礼。 赵礼下意识后退,但同时也想到了应对之策… 当初,顏正初离开东宫时,曾给过他一道符,说是当初平定“阴阳煞”的云鹤山掌门,留给弟子的“救命符”。 此符日常放在身上,能辟邪护体。 若是遇到难以对付的恶鬼时,念出法诀,能救性命。 但符咒只能用一次。 离开京城之前,太子妃唐月琅亲自將那道符与他的锦囊玉佩放在一起,希望他能平安归来。 此时,见白轻霜靠近,赵礼当即將锦囊握在手中,並在对方靠近自己的那一刻,抬手扔向白轻霜。 法诀念起的那一刻,锦囊內折射出一道金光。 白轻霜对他並无防备,猝不及防被金光映照,身上当即灼伤了一大片… 她仓皇后退,咬牙切齿:“又是云鹤山!” 这符咒威力本就非同凡响,即便是她这种道行的恶鬼,也难以消受… 她恼怒至极,正打算逃匿而去,却有一道身影出现在身后,正持著一柄雪白如玉的长剑,缓缓而来… —— 千窟洞內,夏熙墨冷眼望著面前的魂钉。 她清楚知道,三枚魂钉刺入身体后,三魂就会被永远封印在这具躯体內。 之后,魂力消散,魂魄也会消散。 “墨骨,人我已经放了,剩下这两枚魂钉,是你自己动手,还是我来代劳?” 崇离始终没有露面,只有声音在耳旁迴荡著。 夏熙墨却冷言反问他:“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是不敢出来见我?” 崇离並不受激,反而悠然说道:“见与不见,又有什么意义?你始终不可能贏我。” 夏熙墨却是自嘲一笑。 “论阴谋诡计,我確实贏不了你,但你自己心里也清楚,若是堂堂正正跟我比,你永远都不会是我的对手。” 崇离再次顿了一下,声音冷了几分:“墨骨,你还是停留在百年前,没有任何长进啊。” “但要说变化,也不是没有,从前,你的弱点只有一个。” “可如今,你处处都是弱点,栽在我手里,也是必然的。” 夏熙墨听著这番话,脑海中,却浮现起许多张熟悉的面容。 这话说得確实没错,虽说她来人间不过短短数月,却已经和许多人牵连在一起,並且难以割捨。 她甚至问自己,若顏正初不是灵初,这种情形之下,还会不会心甘情愿將那枚魂钉刺入身体? 结果,她的心,没有立即给出答案。 但她却从中悟出——片刻的犹豫,已经是答案。 这群人,在她心中,已占据了一部分重要的位置。 她已做不到无动於衷,袖手旁观。 “那你呢崇离?这一百年间,你又有什么长进?別跟我说,你做下的那些蠢事,就是成就?” “你可知,你这辈子最大的敌人,是你自己?” 暗处的崇离,似乎没料到,她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也再次陷入了沉默。 一百年,对於人类而言,足以度过一个完整的一生。 但对於魂魄而言,却很短暂。 当年,他被白玦领著三大宗门,在灵山上围剿而死。 死前那一刻,他悄悄服下从灵隱那里骗来的丹药,以为自己能够起死回生。 可后来才发现,丹药只能保住他的三魂,並不能復活他的躯体。 於是,他成了一缕滯留在人间的鬼魂。 起初,他惧怕阴司,在人间躲躲藏藏,后来,吸食了很多阴煞之气,滋长了魂力。 再后来,他能夺舍活人躯体,也日渐强大。 从最初的不甘与迷茫,到后来独霸一方,凌驾於万鬼之上。 他开始享受作为鬼,又或者说,是鬼神。 享受著被敬仰,被膜拜,甚至是操控別人的人生。 这一百年来,他已得到了许多,还过著与生前截然不同的日子。 野心与日俱增的同时,欲望也越来越难以被填满。 於是,一个又一个疯狂的念头开始出现,让他自己都无法控制… 第341章 自尊 夏熙墨的话,显然刺痛了崇离。 他怒道:“你在九幽狱內被困了一百年,难道还没有想清楚,自己只是一个利用的替死鬼?”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他的声音越是恼怒,夏熙墨反而更加平静。 “那你呢?这一百年来可曾想清楚过,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这话让崇离一时怔忡无言,恍惚之间,思绪却飘回到一百年前… 那时的乱世之下,弱肉强食,普通人根本难以生存。 他清楚记得,被屠村的那日,是因为做了错事,害怕被父亲打骂,才跑去山上躲了一晚上。 等天亮回来时,却看见一地尸骨。 那一刻,他並没有感到悲伤,反而內心深处,更多的是恐惧与不安。 崇离明白,人类在鬼怪面前,如同螻蚁。 若是没有与之抗衡的能力,他的下场,就会和这些尸骨一样。 为了活命,他一口气跑到了玄天宗,並在山门外跪了三天三夜。 玄天宗的宗主本不想理他,却碍於脸面,还是勉强收下了他。 那一刻,他才看到了一丝活著的希望。 崇离以为,自己入了玄天宗之后,就能慢慢变强。 至少,再也不用担心死在怪物的獠牙利爪之下。 可他却想错了。 入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內,留给他的只有干不完的脏活与累活。 整整三个月,他没有学到一点本事,反而像个奴隶一样,伺候著同门。 那天,他终於鼓起勇气,跑到宗主面前,跪求他授予自己本事。 当著那么多人的面,宗主玄翼只是冷睨著他,说了一句。 “你可知我玄天宗,修的是刀?你自己看看,有拿刀的资格吗?” 他的自尊与自信,在那一瞬间,全部崩塌。 听著旁边传来的鬨笑声,他无地自容。 入门半年,他才配拿刀,学了一套不入流的入门刀法后,却更加像个笑话。 在玄天宗待了整整三年,无论他如何努力,依然什么也爭取不到。 他的性格,越发阴鬱,內心也变得更加阴暗。 可他依然不甘心。 玄天宗的规矩,入门满五年的弟子,若能通过各项考核,便有机会被宗主选为入门弟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崇离一直记得此事,也一直在期待著那天的到来。 为此,他苦修苦练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才得以进入了最后一项考核。 玄天宗的迷宫,一直有个可怕的名字,叫作——千人冢。 这並非危言耸听,因为每次考核,都会有人葬身於此。 可偏偏宗门秘法又吸引著许多人,就算是死,也甘愿为之一试。 而崇离在玄天宗待了那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天。 然而,执事师兄的一句“不巧,药粉没了”,让他浑身冰凉。 这就好比跟他说,你现在进去就是死路一条。 可崇离却没有犹豫,他甚至想,若是死了也好,就当作是一种解脱。 於是,他在没有任何防护与保障的情况下,进了迷宫,並很快被一群同门拋在最后。 迷宫內毒物聚集,瘴气瀰漫。 在经过一道石窟时,忽有一群蝙蝠飞来,將他掀翻在地。 混乱之中,又有一只毒蝎爬到他身上,將他咬伤… 崇离以为,自己到这里,已经没了活路。 跌跌撞撞之间,又进了一道石窟,然而,等待他的,竟是一条蟒蛇。 那一刻,他只觉得连老天都在捉弄自己。 蟒蛇想必已经饿了很久,乍然见到送上门的猎物,眼底立即闪著光。 它摆动著蛇身,向他靠近,在缠上他的那一刻,崇离的脑海中,却浮现起这五年来,被人一次次欺辱的画面… 不甘心的火苗,在心底乱窜,根本无法扑灭。 他不想死。 这个念头在心中如同野兽一般咆哮著,崇离的手,已经摸到了藏在身上的匕首。 在蟒蛇將要咬过来的那刻,他叫喊了一声,並奋力刺了过去… 他太想活命了,声音在迷宫內迴荡著,也传递到那些同门的耳中。 人人都以为他死定了,眼底反而全是幸灾乐祸。 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所有人都默认他出不来的情况下,他就这样拖著重伤且浑身是血的躯体,从迷宫內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他活了下来,並顺利完成考核,理应也该像另外两名通过考核的同门一样,就此成为宗主的入门弟子。 可惜,玄翼还是如当日那般,傲慢地扫了他一眼。 “你资歷尚浅,过两年再来吧。” 如同一盆凉水,浇灌全身。 那一点不甘心的火苗,也就这样熄灭了。 崇离变得如同行尸走肉,麻木的在玄天宗內活著。 直到有一日,他隨著师门下山,与灵剑宗的人狭路相逢。 但关键时刻,却出现一名红衣女子。 她叫墨骨。 虽年纪轻轻,却已经是名震天下的女魔头。 崇离听说过她的故事,也知道她天资极高,却不受灵剑宗待见,甚至,还被师父设计逐出了师门。 她已经足够强大,甚至在一招之內,就能胜过昔日的师父… 望著她,崇离只觉得心中那簇小火苗,再次升腾了起来。 他暗中下了一个决定,没有跟隨同门回去玄天宗,而是跟在墨骨身后。 往后將近两年的时间里,他像道影子一样,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一直跟在她的身后。 去过很多地方,见识过很多事物。 他始终想问她一句,“你为什么不报仇?你的心里,难道没有恨吗?” 墨骨为人冷漠,特立独行,已在世间树敌无数。 因此,她从不躺著睡觉,而是选择坐著,时刻保持著警醒。 那日,又有仇家找上门来,崇离终於有机会衝上前,替她挡去一道暗器。 他受了伤,流血不止,却忍著痛,將埋藏在心底的话,问了出来。 “灵剑宗的人如此待你,你为何不去报仇?” 墨骨深深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从那之后,她默认崇离能够留在自己身边。 崇离就这样在她身边待了整整五年,五年间,朝夕相处,形影不离。 他活得越来越像是她的一道影子… 可他们的想法,终究不同。 墨骨虽然够强,却没有野心。 在崇离看来,她简直是在浪费自己的天资。 这让崇离感到无比焦灼,他再次想起了最初接近墨骨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自己变强。 於是,他暗中设计,让墨骨走上了“復仇之路”,也让自己得到了两大宗门的秘法… 第342章 阴影 墨骨死后,崇离以为自己再也不用像影子一样活著。 他確实变得越来越强大,已完全能够超越当初正眼都不瞧自己的玄天宗宗主。 可他终究高看了自己,也小瞧了墨骨。 世间虽没有了她,但他却仍会因为无法达到对方所在的高度,再次活在了墨骨的阴影中。 两年后,崇离被一个叫白玦的人,联合著其他三大宗门,围剿至死。 因为三魂不灭,他只需要避开阴司的鬼差,就能滯留在人间。 这期间,他误打误撞,靠著吸食恶鬼邪灵的阴煞之气,来滋长魂力。 而这个过程,比生前时,靠著肉身苦修术法,竟然来得更快。 他没想到,死后反而尝到甜头,逐渐也就乐在其中。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他也成了整个鬼界当中,闻风丧胆的存在,就像当年的墨骨一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墨骨是“魔”,他不能是。 他自封为“神”,又称为“鬼神”。 因为足够强大,不断有恶鬼邪灵愿意过来依附於他,心甘情愿为他效命。 就连当年在人间叱吒风云的“魑魅魍魎”也臣服在他脚下。 他命他们搅乱人间,一场“阴阳煞”就能顛覆一个王朝。 他作壁上观,享受且操控著如螻蚁一般的人类命运。 他觉得,可以做人间的神。 百年间,崇离得到了曾经只可能在梦境中出现的一切,甚至,包括“感情”。 魂魄没有去阴司,地下的君主,自然也不会放过他。 总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阴差,甚至鬼將,出现在人间巡查。 但对於他而言,都能轻易躲过。 直到有一天,出现了一名女子。 那时的崇离,正在人间享受著各种躯体与身份。 可以是声色犬马,纵情欢场的浪荡子弟,亦可以是才华横溢,悠游自得的文雅之士,又或是呼风唤雨,心狠手辣的朝堂重臣… 他换了很多躯体,並沉浸其中。 可无论换成什么样子,那个女子,都会不经意间出现。 崇离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这个神秘女子,可能是阴司派来的魂使。 他开始更加警惕,却依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在这场追逃之中,他们的关係,莫名变得微妙。 崇离其实並不怕她,即便知道她的身份不简单,也愿意与她周旋… 渐渐的,他甚至对她產生了浓烈的兴趣,开始主动接近与撩拨。 没过多久,又知道了她的名字——雪。 这个字,確实与她很是相符,她整个人看起来总是冷冷的。 有天,崇离望著她的眉眼,听著她的冷言冷语,脑海中却忽然浮现起墨骨的影子。 他这才后知后觉,为什么会对她產生兴趣。 说起来,雪与墨骨,只有神態的相似,却分明是两个不同的人。 但崇离,却总会莫名將她认作墨骨… 他没有戳破过她的身份,却在无形之中,与她的关係,逐渐拉近。 日子一长,雪却比他先一步沦陷。 於是,她消失了一段时间。 那段日子,崇离只觉得心里空缺了一部分,雪和墨骨的身影,开始频繁在他脑海中,交叉出现,一度让他分不清虚实… 他莫名开始厌烦需要藉助旁人的躯体,才能行走在阳光下的生活。 而这时,雪又突然出现了。 她主动向他道明一切,包括自己的身份和来意,甚至是埋藏在內心的感情。 一个在阴司,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地祗,竟就这样爱上了他? 崇离空缺的心,忽然间就被填满了。 他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满足,忍不住一把將她抱住,说道:“我早就知道,我並不介意,只要你能留在我身边…” 他心里太清楚了。 这番话只要说出来,雪就会彻底离不开他。 之后,他们在人间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日子,像世间许多情人一样,相知,相伴,相亲。 可崇离的野心,也隨之开始疯涨。 因为雪,他知道了很多阴司的秘密。 原来,生死薄也分生卷与死卷,只要將名字从卷上划出,就能得到一具永生的躯体。 崇离又再次想起墨骨,想到她曾教给自己的术法,从而又想出了一个能够获取“躯体”的方法… 他以誓言蛊惑雪,让她去阴司盗取生死薄。 作为地君的侍者,此事於她而言,也易如反掌。 雪虽然犹豫,却也耐不住他的哄诱,於是,按照他的要求,一一做到了。 崇离知道,她背叛阴司后,就没有了退路,从此以后,都只能听命於自己。 他一面表现出深情,一面享受著操控… 在越北山下,建一座山庄,作为她的棲身之地。 让天真的雪,误以为他们可以像人间的夫妻一样,永远过著如胶似漆,永不分离的日子。 却在对方越来越依赖自己的情况下,慢慢抽离… 崇离的野心,远远不止於此。 他也不可能为了所谓的“情感”,就放弃成为人间的“神”。 彼时恰逢启国灭亡,人间將会拥立新的君主,这对崇离而言,亦是一个新的开端。 他在人间捏造了一个新的“躯体”。 一个出身卑贱,胆小懦弱的市井小民,却突然间一步登天,成了万人敬仰的“镇北侯”。 他粗俗蠢笨,毫无心机,但他的名字,却如雷贯耳,令人胆颤。 镇北侯江霆——只是他当年在灵山上的一块骨头,用骨术捏造出的替身傀儡。 而附在他身上的,也只是七魄之中,最无用的那几魄。 崇离借著这具躯体,掌控著北境的一切,同时,也拿捏著整个大亓的命脉… 明月山庄的雪,逐渐能感受到他的冷落。 但她依然日日夜夜等著他,只是,她並不会为了他的“成就”而感到喜悦。 她像是不理解,又像是不在乎,於无形之中,对他的態度也越发冷淡。 而她的冷淡,总会让崇离不由自主联想到墨骨,她冷傲的眉宇之间,总是藏著睥睨与狂妄。 每每此时,他的三魂,就会分离而出,让他保持著清醒。 “雪能背叛阴司,就迟早能背叛你。” “既如此,倒不如趁著现在,多利用她。” “地祗的灵元,对你而言,就是最好的养分,还能洗去你身上的阴煞之气,此后,再也不怕被阴司的地君追踪,何乐而不为呢?” 崇离在挣扎之中,向自己妥协了。 他知道,自己所提出的任何要求,雪都会答应。 所以,他用了一出苦肉计,先让自己受伤,再让雪消耗灵元,替他“疗伤”。 而最后的最后,一切正如自己预料中那样,雪离开了明月山庄,也背叛了他… 崇离慢慢从记忆之中回过神来。 想到自己所经歷过的这一切,不由得冷笑了起来。 他向夏熙墨回道:“我当然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否则,你怎么会看到今日的凉州城?” “墨骨,我知道你一直都看不起我,觉得我天资不如你,就算拼尽全力,也不能有什么作为,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现在,你应该看到了啊,百年前的屠门,是我在助你復仇!” “而眼下凉州城內的『阴阳煞』,则是我在人间,送给你的第一份见面礼!” “至於第二份——” 他话未说完,那两枚魂钉,被一股力量控制著,朝夏熙墨飞了过来。 然而,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剎那,似有什么东西,替她挡去了魂钉。 夏熙墨呼吸一滯,下一秒,隱身符的作用化去,面前出现的人,竟是顏正初。 他…竟用隱身符偷偷回来了? 顏正初用身体挡去魂钉后,身上的符咒失效,他也落在地上。 虽吐出一口血,却不见一丝狼狈。 暗中的崇离根本没想到,他居然能回来坏事,震怒之下,倒映在石壁上的那三道巨影,隨之破壁而出。 “顏正初!” 夏熙墨上前扶住顏正初,问道:“你不是应该…” 顏正初在她的搀扶之下,勉强站稳身体,却笑得一脸轻鬆。 “本道长要是这么走了,还怎么跟小侯爷和余琅交代?” “可是,你不是说自己法力尽失?又怎么会?” 扶住他的手,在抑制不住颤抖著。 顏正初却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我云鹤山的术法,千千万万,总有一些术法,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说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魂钉,没所谓地说道:“这东西,对我好像伤害不大啊。” 夏熙墨並不知道他究竟用了什么术法,心里却涌起强烈的不安。 魂钉一旦刺入魂魄,便不能自主拔出。 因为一钉代表著一魂,魂钉被拔出后,那相应的一缕魂,就会跟著消散。 顏正初知道,这魂钉就是崇离专用来对付夏熙墨的,他肯定不能让对方得逞。 此时,他將腰背立得笔挺,护在夏熙墨身前,冷眼望著面前的三圣子,及一眾面具侍者,却正义凛然地高喊了一声。 “云鹤山掌门大师兄——顏正初道长在此!” 说罢,他当即咬破食指,点在眉心处,隨即,闭上了眼睛,念起法咒。 一道金光,自他脚下溢出,那柄跟隨了他整整二十三年的玉剑,虽只剩下半截,却也应声而出。 玉剑轻鸣,白光大绽,將整座石窟,照得亮如白昼,也將夏熙墨笼罩其中。 第343章 师兄 夏熙墨只觉得那剑光格外刺眼。 一时之间,让她根本睁不开眼睛。 但她心中的不安,並没有因此而消失,反而更加强烈。 恍然间,像是回到了只身杀上灵山的那晚… 她浑身血液沸腾,头脑一片浑浊,在看到大师兄尸体的那刻,一颗心,却彻底凉透了。 此时,她下意识伸手去碰顏正初衣角,哑声喊了一句:“师兄…” 挡在她面前的身影却是一动不动,也没有回应她。 “顏…顏正初!” 夏熙墨又喊了一声,然而,四下里一片寂静,就连风声也仿佛静止了。 除了她自己的声音之外,竟什么也听不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中理解过来。 顏正初是用自身和玉剑,布下了一道结界,將她护在其中。 意识到这点,夏熙墨赶忙来到他身前,虽见他身姿挺拔立在前方,双目却已经闭上了。 她颤抖著手,想去探他的鼻息,却又立即缩了回来。 左边肩膀忽然传来刺痛,那疼痛让她感觉晕眩,双脚也站立不稳,整个人,就这样仰面倒在了地上… 初到灵山那日,大师兄递来一柄长剑,望著她的眼神,温柔且和善。 他说:“自今日起,你就是灵剑宗第三十代弟子,这是你的剑…” 说著,又摸了摸她的脑袋,“整个灵剑宗,应该就属你最小了,你叫什么名字?” 她眨著眼睛望著他,半晌才吐出一个字:“墨…” “噢,那就是小墨师妹了。” 此后,他总是“小墨师妹”掛在嘴边。 在师父苛刻对待她时,悄悄袒护她。 而轮到他被罚时,却嘻嘻哈哈说道:“小墨师妹,人生在世呢,最重要就是开心,你看师父虽罚我,心里却还是疼爱我的…” 她被逐出师门之后,成了人人喊骂的“女魔头”。 唯有他,看她的眼神,依然真挚如初。 他依旧会担心她在外过得不好,会受人欺辱。 即便,她已经强到没有对手,可在他心中,永远只是一个小师妹。 “世人都说你是女魔头,但在师兄心里,你永远都是小师妹…” 他说这话时,眼里含著泪水。 也只有他,能理解她能够活下来,究竟多么不容易… 夏熙墨重重摔在地面上,望著那柄玉剑,依然悬掛在上空,却像极了灵山上的月亮。 她的师兄,依然在她身旁,可她还是迟了一步。 她感觉到痛苦蔓延全身,手脚已然麻痹,许久都不曾流过的眼泪,开始不受控制,从酸胀的眼眶內溢了出来… 结界之外,一眾面具侍者,也未料到这云鹤山的小道士,居然还藏了这么一手。 而立在旁边的“三圣子”,却嗤笑一声。 “不过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惧。” 明明是三张容貌不同的脸,但乍看之下,却连笑声都能做到一致,实在诡异。 他们说著,一团阴煞之气,忽然撞向悬在半空中的玉剑。 玉剑在重击之下,明显摇晃了一下,虽未掉下来,但结界却已经开始有了裂痕。 见状,八名侍者,各执武器上前,正要朝顏正初刺去。 然而,却在这时,一道更加耀眼的白光,挡在他们跟前。 侍者们立即后退几步,这才发现,石窟內,不知何时竟多了两人。 任风玦手持一柄雪白的玉剑,慢慢向他们靠近,身后跟著余琅。 “三圣子”望向二人,脸色也忍不住变了变。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任风玦唇畔浮起奚落的笑意,却道:“確实差点死了,可惜,就是差了一点。” 两个时辰之前,余琅离开悬镜堂没多久,晏医师就从房內出来了。 他面色焦急,左右望去,却不见余琅和夏熙墨的影子。 留下的那名暗影卫连忙上前询问情况:“请问,是任大人醒了吗?” 晏医师却摇头一嘆,说道:“小老头尽力了,那位公子…已经咽气了。” 暗影卫没料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消息,顿时满脸难以置信,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衝进房內查看情况。 然而,任风玦就躺在榻上,確实已经没了气息。 如同晴天霹雳,暗影卫一时束手无策。 半晌之后,他才想起,要將事情告知给余琅。 他正要离去,眼角的余光里,却瞥见任风玦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以为是眼花,他便停下来细看了一下。 这一看,却是又惊又喜。 任风玦原本苍白的脸上,竟慢慢恢復了血色,並睁开了眼睛。 站在门口的晏医师,差点就以为他这是中了蛊毒,才突然“活”过来。 硬著头皮上前替他探了探脉象后,又吃了一惊。 不是中毒,他確实活过来了。 当然,也只有任风玦本人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意识彻底消散之后,小叔任曜忽然出现了。 他既觉得有些恍惚,又有些欣喜。 毕竟上回在云鹤山,任曜的魂魄被唤醒,他却没有机会一见。 “小叔,我…这是已经死了吗?” 任曜容貌没有任何变化,还像任风玦幼时见到的那样。 他上前轻轻拍了拍任风玦的脑袋,仍带著几分宠溺,说道:“风儿,你不会死,是小叔要准备离开了。” 任风玦早就听顏正初说过,这么多年来,小叔的魂魄一直藏在他的体內。 任曜当初所用的方法,其实就是用自己的魂魄,填补侄儿缺失的那一魄。 而今,任风玦的魂魄已经完全归位,任曜守护著他,歷完这最后一劫,也该离去了。 任风玦听了这话,心下又是一震。 他向来心细敏锐,不可能猜不出任曜的突然出现,意味著什么。 这或许是最后一次相见了。 “小叔,为什么…” 这么多年来,小叔一直都是他的心结,甚至,直至此刻,都没有彻底解开。 而任曜在他的身体里,待了那么多年,不可能不知晓。 他面上笑容,依然散漫,用任瑄的话来说——没一点靠谱的样子。 可他所作的事情,却没有一件是不靠谱的… “小风,我知道,你一直都觉得,小叔之所以出事,是因为你的缘故。” “你內心也一直十分自责。” “可事实上,因果早已註定,或许,我之所以会出现在这世上,能成为你嫡亲的叔叔,替你挡下那些劫数,也早就被安排好了…” “所以,继续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別在世上留任何遗憾…” 第344章 恶斗 任风玦醒来后,身边就多了一把长剑。 他记得很清楚,这既是小叔任曜的剑,也曾是前世白玦的佩剑。 而今拿在他的手中,竟也无比称手。 “我知道,你一直都想杀我。” 任风玦向“三圣子”说道:“如今想想,幼时所遭遇的一切,与你,应该也脱不了关係吧?” 闻言,“三圣子”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没错,要不是任曜从中作梗,你早就死了!” 崇离当然一直都很记恨著白玦。 得知他已投胎转世,自然不会放过他。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转世的白玦,竟然天生魂魄不整,本就容易招惹到邪祟。 他乾脆也就將计就计,想靠著京城那些孤魂野鬼,直接除去他。 可谁承想,任家居然出了一个任曜。 最可怕的是,他手中的佩剑,竟就是当年在灵山上,杀死自己的剑。 在任曜的保护之下,那些孤魂野鬼,根本不能得手。 所以,崇离又用了“百鬼阵”,召唤附近的恶鬼邪灵,想致年幼的任风玦为死地。 这个时候,任曜又来横插一脚。 他竟直接將自己的魂魄,封印在任风玦体內,让他变成纯阳之躯,百邪不侵。 而那把令崇离所忌惮的玉剑,竟也不知了踪跡… 此时,“三圣子”望著任风玦手中的剑,依然觉得心口处,有冰凉的痛感。 恍然之间,百年前,灵山上所发生的一切,好似在昨日。 恨意使“他们”的脸,逐渐变得扭曲,仿佛下一秒,藏在躯体下的鬼魂,就要撕开皮囊,破体而出… “不过没关係,你现在来送死,也是一样的!” “他们”说著,那些面具侍者,立即就朝任风玦围攻而去。 另一边,余琅已赶到顏正初身侧查看情况,见他双目紧闭,浑身僵硬,心下也跟著一颤… “顏道长?顏道长你醒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结界未破,他一时並不能看见夏熙墨的情况,只能喊著对方的名字。 “夏姑娘!你怎么样了?能不能听见我说话?” 然而,这两人都没有回应他。 余琅只觉得怒从心中起,也顾不上害怕,向那“三圣子”怒问:“你们到底谁是崇离?” 这个问题,让他们的脸上,纷纷露出诡笑。 “我们都是。” “……” 白轻霜在临死之前曾向他们透露过,如今的崇离,三魂七魄,分別藏在不同的躯体內。 江霆只是一魄。 而所谓的“三圣子”,则是他的三魂。 若想要彻底除去崇离,就要灭了他的三魂七魄。 余琅知道,自己肯定不是这恶鬼的对手,好在来时,已经做了准备。 他当即抬手,藏在暗处的弓箭手,便一齐放箭,瞄向了“三圣子”。 三子早就知道后面藏了人,原本不以为意,直到那箭矢射来,竟夹杂著一股硃砂与纯阳血的气息,才知不妙。 若单只是硃砂也就罢了,可那纯阳之血,偏偏出自於任风玦,最能克他。 “三圣子”只能暂且退回壁上。 见状,以杨凛为首的一群弓箭手,迅速上前,將八名面具侍者团团包围。 任风玦得以喘气片刻,也赶忙来到顏正初身侧,查看情况。 “大人,顏道长他…” 余琅探过他的鼻息,知道他已经没了活著的跡象,声音都哽咽了。 任风玦握剑的手紧了紧,虽没有回话,但从他的神色之中,却看出心中的沉痛。 他抬头看了一眼悬掛在顶上的玉剑,知道这是顏正初用来护住夏熙墨的最后办法。 无论今生还是前世,他都会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好自己的小师妹… “夏姑娘也没有回话…” 余琅又小心翼翼说了一句。 任风玦深深看了顏正初一眼,说道:“结界没破,她听不到我们的声音。” 结界没破,那也足以说明,夏熙墨还活著。 而就在这时,有呜呼风声,由远至近,在外层的石窟间迴荡。 眾人都被声音所吸引。 但近了之后又发现,这势头好似並不是风声,而是比风声,更为来势汹涌。 直到一团黑雾,出现在石窟上方,就像此刻笼罩在凉州城上方的乌云,沉闷且带著压迫。 眾人疑惑之间,黑雾慢慢散去,竟化作一群邪灵,在石窟內叫囂。 见到这幕,弓箭手们不由得乱了阵脚,个个面露惊慌之色。 就连金翎军的將领杨凛,也很是诧异。 但毕竟是曾经率领过几千上万精兵上过战场的人,只是稍微定了定神,就恢復如常。 “大家莫慌,你们手中的箭矢,刚好可以对付这些邪祟!” 他话音才落,便有一名弓箭手,抑制不住心中的恐惧,將手中箭射了出去。 旁边的人相继受他影响,竟也纷纷放箭。 诚然,被弓箭射中的邪灵当即便魂飞魄散了。 可它们数量之多,一批之后,又来一批,根本除之不尽。 反倒是弓箭手肩上的箭囊,渐渐空了。 杨凛深知不妙,连忙抬手示意,让他们停止射击。 这一停下,便让那些邪灵有机可趁,它们本就擅长蛊惑人心,不到片刻,便有弓箭手,陷入了魔怔状態,不可自拔。 任风玦知道,当下想要解困,唯有除去隱匿在石壁上的“三圣子”。 他喊了一声:“杨將军!” 杨凛与他眼神互换,立即也就明白了他想要做什么。 只见任风玦忽然凌空而起,一剑劈斩而下,逼迫那些邪灵与弓箭手们拉开了距离。 並大喊了一声:“余琅!” 余琅闻言,立即拿出顏正初留下的法器“魂铃索”,围在他们四周。 如此一来,邪灵畏惧,果然不敢再靠近。 杨凛又大吼一声:“弓箭手准备!” 弓箭手相继警醒了过来,將箭矢搭在弓上,瞄准石壁。 任风玦当即倒转长剑,转头刺向石壁上的影子。 然而,一阵冷笑在耳畔擦过,紧接著,石壁上的三道影子,忽然消失。 他微微一顿,身后竟有一股力道,推了他一把。 眾人便眼睁睁看著他,被石壁吸了进去。 第345章 面具 任风玦和三圣子的身影,几乎一同消失。 余琅等人看在眼里,都不由自主惊呼了一声。 杨凛面色一沉,却不敢轻举妄动,只吩咐身侧的弓箭手。 “不可自乱阵脚,保持警惕,隨时射击。” 然而,话音刚落,那些原本已被缴械的侍者,纷纷拿出身上的暗器,开始反击。 余琅稍不注意,险些被伤。 他摸出腰间短刀,向杨凛提醒了一句,“杨將军小心!” 杨凛却是长枪一挥,直接逼退了两名侍者。 “魂索铃”需要防著邪灵,但將眾人围在其中,却难免有些束手束脚,施展不开。 面具侍者想必是因为任风玦不在,以为他们失去了主心骨,才敢反击。 可他们也实在低估是金翎军领將的实力,那支长枪,曾在战场上杀敌无数,又哪里是好惹的? 论身手,这些面具侍者肯定不敌。 但他们毕竟是“三圣子”的人,浑身上下透著古怪, 杨凛锋利的枪头刺在他们身上,竟伤不了他们分毫。 见此,他多少有些诧异,心想,难道这些人竟是铜墙铁壁,刀枪不入? 旁边的余琅已看出不对劲,连忙说道:“將军,这些人,说不定早已不是人了,待我掀开他们的面具看看!” 他说著,短刀在手中转了一个圈,整个身体忽然探了出去,猝不及防就掀去了其中一人的面罩。 然而,令他诧异的是,那面罩下空空如也,居然没有脸… 眾人看得呼吸一滯。 “果然是怪物。” 被掀去面罩的人,不知为何竟有些恐慌,他似乎不想让自己这张脸,暴露在视线之下,竟下意识想要去捡自己的面罩。 余琅看出来了,立即先他一步,將地上的面罩踩碎。 而下一秒,那无脸侍者的面上竟升起一团黑气,他痛苦捂住脸,不到一会儿,躯体竟化作白骨,散在地上,又很快成了粉末。 “原来,这面罩就是他们的弱点!” 杨凛发现了这点,长枪挥圆,或截或撩,向那些侍者刺去,不过几招之內,就將他们的面具,通通打落在地。 面具落地之后,他们的下场,也和先前那名侍者一样,躯体化白骨,又从白骨化作齏粉。 余琅正感嘆於自己的聪明才智,却发现那些黑气聚集在一起,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向他袭来。 他想要躲,却无处可躲,下一秒,那些黑气便幻化成一颗颗狰狞的头颅,朝他怒吼。 “圣子好不容易才赐了我们躯体,现在都被他毁了!” “他必须死!否则难解我心头之恨!” “杀了他!正好可以拿他的躯体一用!” 余琅瞪大眼睛望著那些鬼魂,根本没有应对之策,心下也是一阵焦急。 但他很快就从那鬼魂当中,认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钟义。 他当即又来了气:“钟义,没想到你居然在这里!” 当日在北定县,钟义的鬼魂被夏熙墨强行剥离,后由白轻霜救走,没有合適的躯体,他便只是一缕生魂。 无奈之下,他只能做了那所谓的真神侍者,为自己爭取一条活路。 然而,人一旦在高处上站过,就会愈加不甘平庸。 这段时日,他过得极其痛苦,好不容易才重新得到一具躯体。 可现在… 想到这些旧事,钟义恨得咬牙切齿,竟率先钻入余琅体內,想要新仇旧恨一起算。 其他鬼魂见他钻了空子,不由得怒骂一声,转头去找合適的躯体。 只是还未靠近那些弓箭手,就被涂抹了硃砂与纯阳之血的箭矢,直接射穿,成了灰烬。 杨凛见余琅一脸痛苦,在地上打著滚,想要过去帮他,却被制止。 “杨將军你別过来!” 他又大声骂道:“钟义,你这辈子,不是抢至交好友的躯体,就是抢儿子的躯体,现在还要来抢我的,你是有多看不上自己!” 钟义不语,只想儘快夺走躯体的自主意识… 杨凛不知內情,却也捏了一把冷汗。 余琅又忽然大声喊道:“杨將军!我快撑不住了,一会儿…我若是被夺走了躯体,你不要犹豫,直接杀了我!” “……” 杨凛面露为难之色,“这…让我怎么能做到!” 余琅则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我就算死,也不让他得逞!” 而下一秒,他痛苦倒地,身体则呈现出一副怪异的姿势,蜷缩在地上,像是晕了过去。 眾人都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过了好一会儿,却见余琅手指头动了动,忽然睁开眼睛,从地上慢悠悠站了起来。 他整个人已变得异常平静,神色看起来,却有些陌生。 杨凛下意识问了一句,“…你是谁?” “余琅”却笑著答道:“杨將军,我是大理寺少卿余琅啊。” 听他的语气,杨凛就知道不对。 他连忙握紧手中长枪,斥道:“不!你绝对不是余琅!” 闻言,“余琅”却笑得愈发诡异,反问他:“那你要杀了我吗?” 杨凛虽记得余琅的吩咐,却根本下不了手。 “杨將军可要想清楚了,你那长枪刺下来,死的就是大理寺少卿余琅了。” 此话一出,杨凛更加难以抉择。 “余琅”也料到如此,忽然拿出短刀,直接斩断了旁边的“魂索铃”。 邪灵见状,也瞬间没了忌惮,再次向眾人围聚了过来。 弓箭手再次乱了,“將军,现在该怎么办?” 杨凛见箭囊內的箭矢已经所剩无几,硬著头皮上前一步,挡在那些邪灵跟前。 他一身正气,若单单几只邪灵,根本不敢靠近。 可现在要面对的,是一群… 眼见那些邪灵越靠越近,石窟內却忽然传来类似於冰裂的声音。 杨凛循著声音的方向望去,恰见悬在半空中的玉剑掉落在地,剑光消失,一道红色身影从中飞了出来,並轻盈落到“余琅”面前。 四下邪灵,不知何故,应声而散。 “余琅”望著面前的女子,也是满脸惊恐,下意识想逃。 可还没来得及迈开腿,一股诡异而熟悉的吸力,便將入侵的魂魄,从躯体內连根拔起。 钟义的魂魄甚至还未来得及求饶,就不著痕跡地彻底消失了。 第346章 残魂 杨凛怔怔望著突然出现的红衣女子。 他从未见过,也並不相视,竟有些不知所措。 但见她身形单薄,面容清冷,一双眼睛像是噙著冰霜,令人不敢直视。 她肤色极白,衬得身上的红衣,以及眼尾处的红印,都愈发明艷灼目。 杨凛不是没有见过美人。 但这样的容色,以及这样的气质,却是头一回。 初看似九天仙客,但只要多看一眼,就能感受到她由內向外散发而出的幽冷之气。 因为,那不是仙气,而是幽冥之地的寒气。 那些邪灵明显十分惧怕她,转瞬之间,就消散在石窟內。 余琅倒在地上,已经晕了过去。 杨凛怔忡片刻,才想起过去查看他的情况。 “余琅,你怎么样?你醒醒!” “他过会儿就会醒。” 回应他的,却是那红衣女子。 夏熙墨交代了一句之后,走到顏正初跟前,將地上的半截玉剑,掛在他的腰间。 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已经完全僵硬的手背上。 片刻之后,一层薄薄的冰霜,就將顏正初的躯体完全包裹住了。 做完这一切,夏熙墨回头望向石壁,眼底的寒意,也隨之浓了几分。 杨凛下意识说了一句:“任小侯爷他,方才就消失在这石壁上…” “嗯。” 夏熙墨只是应了一声,也没有多余的言语,隨后身形一晃,便消失在眾人视线中。 …… 任风玦被吸入石壁中后,便陷入一道虚无。 那感觉很熟悉,就像当初在雪隱的幻境。 无尽黑暗,根本望不到头。 他握紧手中长剑,向黑暗中试探著问了一句:“崇离,你还要躲藏到什么时候?” 四周並无声音回应,但尽头处,却多了一道光源。 隱隱有嘈杂的声音,正从那光源处传来。 任风玦稍微犹豫片刻,还是朝著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不多时,噪杂的声音愈发清晰,像是有一群人在呼喊著逃命。 “快走!快跑!女魔头杀上来了!” 声音骤然清晰,还有一片人影。 任风玦脚下顿住。 隨后,他看到了百年前的灵山,慌乱的人群,以及一片淒迷的月色。 那些楼台高阁,都和白玦记忆中的灵剑宗,一模一样。 如临其境的感受,让任风玦都有些恍惚,握在剑柄上的手指,不由得蜷缩。 人群却看不见他,他们朝著他的方向疾奔而来,却从他的身体之间,穿插而过。 显然,这只是幻象。 接著,任风玦看见了一道红色身影。 她跪在广场上,面前似乎躺著一个人,虽看不真切,却让他的心紧了一下。 墨骨… 他忍不住朝她的方向,走了几步,对方的脸,也隨之在月光下明晰。 还有地上的人… 那张脸,和顏正初竟也一模一样。 想到幻境外的顏正初,已是凶多吉少,对他的內心,又是一阵衝击。 而这时,跪在地上的“墨骨”,忽然抬起头,冷冷看向他,一缕黑气,从她模糊的瞳孔溢出。 等任风玦意识到不对时,眼前也像是蒙上了一层黑雾。 他立即一剑挥斩过去,周边的幻象,隨之消失。 耳旁这才响起“三圣子”的声音:“任风玦,这幻境你可还喜欢?” “也算是弥补了当初你未能赶上灵山的遗憾吧?” “不过,就算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也救不了墨骨,救不了整个灵山…” 任风玦眼前依然一片朦朧,心知是“三圣子”使了阴招,暂且蒙蔽了他的双眼。 而这时,他们也相继出手了。 三道黑气,如同毒蛇一般,在这片虚空之中,席捲而至,將他困在其中。 任风玦手中玉剑发出轻鸣,立即形成一道光柱护住他。 有玉剑在,那三道黑气,一时无法得逞,只能用力撞击光柱。 他们在耳旁爭吵著:“崇离那个蠢货,若是早点出手,哪会有今日之事?” “你难道不知道他的心思,他一辈子都想胜过墨骨,他所做的一切,不过就是想在她面前证明自己!” “愚蠢的东西,我们早该拋弃他,重塑肉身!” 他们一边吵著,撞击的力度也越来越大,声音愈发尖锐刺耳。 任风玦的脑袋却开始嗡嗡作响。 他似乎从中明白了一件事——崇离的三魂不但脱离了躯体,似乎,还背叛了他? 明明是一个人,三魂又是如何形成了自主的意识? 黑气的衝击吞噬之力,越来越强,玉剑开始颤抖,显然快要护不住他。 任风玦乾脆闭上眼睛,凝神静气,以声辨物。 玉剑不愧为灵物,感知到他的心意后,又发出几声轻鸣,像是在回应他。 紧接著,玉剑光芒大绽,如游龙一般,在黑气之中穿梭,敏捷无比,又杀伤力十足。 黑气受不住剑气,只能退散下去。 任风玦仍紧闭双眼,但隨即,他却感受到脚下在颤动,地面像是隨时会裂开。 而下一秒,整个人像是踏了一个空,开始急速下坠。 下坠来得太过突然,他找不到著力点,只能紧紧握著玉剑,等待坠落的那一刻。 谁知,他就像是坠入了深渊,半晌过后,都没有落地。 任风玦只能无奈睁开眼睛,却发现,身下有无数只鬼手,在拖拽著他,几乎快將他淹没。 也是在这时,忽有一只手,从上方扯住他的衣襟,用力一带,便將他从中拉了上来。 任风玦反应过来时,面前已多了一道身影。 眼前的黑雾还未消散,却有人忽然抱住了他… 熟悉的气息,让他心头一震,那一刻,竟比自己脱险,还要欣喜… “墨…” “活著就好。” 她说了一句,语气听起来依然很轻,可落在他心中,却有千斤重。 这也正是他想说的——活著就好。 暗处的“三圣子”见又来了一个更加棘手的夏熙墨,似乎有些慌了。 但更多的,是觉得难以置信。 “你不是已经被封住魂力吗?” “这么可能?” 被三魂钉刺入了身体,就算三魂暂时未封,也不能施展出魂力! 她又是如何做到的? 夏熙墨慢慢鬆开手,同时,也收敛起难得的几分温柔。 再转过头时,只有杀气和狠厉。 “让你失望了,区区一根魂钉,还奈何不了我。” 她轻轻抬起双手,指间看似漫不经心的动作,却藏著残忍的术法。 “三圣子”感受到突如其来的压迫力,也试图与骨术做反抗。 可在绝对的实力碾压之下,他们的反击,看起来反而有些可笑。 三道残魂而已,就算是一个完整的崇离,也未必是她的对手。 他们心里清清楚楚,想丟弃躯体,逃匿而去,却被迎面而来的玉剑,当即贯穿了魂体。 还是百年前的那柄长剑,只不过这次,他们很幸运,尚未感受到疼痛,就魂飞湮灭了。 第347章 百鬼 石窟內,杨凛正与一眾弓箭手焦急等待著。 红衣女子消失后,他们也並不敢有半分鬆懈,个个瞪大眼睛,盯著石壁上的一举一动。 但值得庆幸的是,那群邪灵都没有再回来过。 余琅晕了一会儿后,终於悠悠醒了过来。 他见石窟上方一片幽暗,还以为自己到了地府,直到一个弓箭手忽然凑上来。 “將军,余少卿醒了!” 杨凛忙不迭来到他身侧,“余琅,你觉得怎么样?” “我居然…没有死。” 余琅立即长舒一口气,在杨凛的搀扶之下,慢慢坐起身来,问道:“那钟义的鬼魂呢?” 杨凛也不知钟义是谁,但还是將刚才所发生的情形,跟他说了一遍。 余琅听后,竟很是高兴,“太好了,夏姑娘没事…” 杨凛则狐疑了一下,问道:“这位夏姑娘,可是…夏將军的千金?” “正是。” “……” 杨凛沉默片刻,立即肃然起敬,但眼底多少有些困惑的样子。 夏家那位姑娘,他早有耳闻,据说先天不足,是个“病秧子”。 可刚刚所见所闻,简直顛覆了他过去的认知… 夏家姑娘,明明强得可怕啊。 余琅不想跟他解释太多,便走到顏正初身旁,却又忍不住伤感了起来。 “可惜顏道长他…” 此时的顏正初,已经成了一座冰雕。 虽不知夏姑娘这么做的用意,但在余琅看来,顏道长已经是活不成了… 想到这一路上所经歷的种种,向来瀟洒不羈的大理寺少卿,竟也忍不住开始抹眼泪。 而就在这时,夏熙墨和任风玦的身影,忽然从石壁之中弹了出来。 弓箭手个个怵然一惊,差点就要射击。 杨凛却扬臂喝道:“先不要动!” 確定后面没有出现“三圣子”的身影,眾人才稍微鬆了一口气。 “小侯爷!你没事吧?” 任风玦眼睛尚未完全恢復,因此,夏熙墨正牵著他。 杨凛和余琅上前询问时,眼睛不由自主望向二人十指相扣的手,眼底均闪过一抹异色。 哪知夏熙墨竟面不改色,手上甚至没有半分鬆动。 杨凛只能挪开视线,绷紧嘴角,生怕自己会露出不合时宜的神情。 任风玦则道:“我没事,『三圣子』已经除去,不会再祸害凉州了。” 听了这话,他们身后的弓箭手,都忍不住欢呼了起来。 唯有渡魂灯內的无忧,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可不要高兴得太早,眼下的凉州城,正是百鬼夜行的时候,凉州百姓,尚未脱困呢。” 听见无忧的声音,余琅连忙將渡魂灯还给夏熙墨。 夏熙墨顺手接过,却转头深深看了不远处的顏正初一眼,轻声说道:“带上他,一起出去。” —— 凉州城內,乌云密布,大风肆虐。 百姓们早已分不清,此刻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 虽说那些死尸已失去了攻击人的能力,可这怪异的景象还在,谁也不敢保证后面还会发生什么。 阴暗的地沟里,大批鼠类乱窜,在横尸遍野的街道上露出头,似乎在窥视在这个徒然变得古怪的世界。 而半空中,却有大批乌鸦,拍著翅膀,盘旋而过。 破旧的茅草屋內,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孩,从门缝后露出半只眼睛。 她已经在这里躲了好几个时辰,母亲和弟弟没有回来,父亲也不见了踪跡。 此时的她,又饿又冷,快要撑不住了。 挣扎之下,她还是硬著头皮,从屋內走出来。 “阿爹…” 不敢叫得太大声,甚至连声音都压著哭腔。 她双手攥得紧紧的,小脸被迎面的寒风吹得通红。 小女孩就这样战战兢兢走了一大段路,可四下里,却是死一般的寂静之色。 別说她的亲人了,就是一个活人都看不到。 这可还是她曾经熟悉的凉州城? 突如其来的恐惧与惊慌,占据心扉,她忍不住放声大哭。 “阿爹!阿娘!你们在哪儿?” 清脆又带著委屈的童音,划破寂静,一阵邪风忽然从身侧吹了过来。 小女孩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身形一颤,回头望去,却惊住了。 只见一个人面蛇身的怪物佇立在她身后,掩著嘴巴笑著:“小妹妹,姐姐带你去找爹娘好不好?” 小女孩尖叫一声,没有束手就擒,反而拔腿就跑。 街道上忽然就“热闹”了起来。 一名男子听见动静,因为好奇,才推开自家院门,朝外看了一眼,却见一个头髮极长的女子,正坐在门前。 见他开门,她慢慢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楚楚可怜的脸庞,“外面好乱,奴家好怕…” 男子还未开口说话,那披散在地上的长髮,便如蛇一般,缠上他的腿… 隔壁的邻居听见惊叫声,大气也不敢喘。 老婆婆將孙儿孙女护在身后,並让旁边的儿媳不可出声。 但下一秒,外面却传来咚咚敲门声。 “娘,快开门!是我!” 婆婆一听是儿子的声音,顿时又惊又喜,什么也顾不上了。 “是我儿回来了…” 她连忙上前去开门,然而,门开后,外面却不见人,只有一串水珠,从门樑上面滴了下来。 身后的儿媳忽然大叫一声,婆婆抬头,这才发现,上面正伏著一个浑身湿漉漉的怪物… 惊叫之声,此起彼伏。 小女孩仍在发足狂奔,后面的鬼怪明明可以追上,却故意扭著婀娜的蛇身,享受著捕捉猎物的快乐。 直到,小女孩被地上的尸体绊倒,重重摔在地上。 人面蛇身的怪物才慢慢上前,笑著问道:“怎么不继续跑了呀?” 她眼底闪著恶毒的光,用蛇身一点点缠住小女孩,忽然张开嘴,露出獠牙… 小女孩嚇得一把捂住眼睛,可等了好一会儿,却什么也没发生。 她这才颤抖著將双手挪开,却见面前的怪物,不知为何满脸惊恐,僵在原地。 小女孩察觉到缠在身上的力道逐渐消失,当即连跪带爬地与怪物拉开距离。 而也是在这时,她发现身侧多了一道人影。 一个身穿红衣的漂亮姐姐。 小女孩诧异又紧张,忽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又连忙回头望去,一瞬间,却是热泪盈眶。 她知道,自己有救了。 第348章 上阵 当任风玦等人在“千窟洞”內,大战“三圣子”时。 太子赵礼及堂妹赵婉,也没閒著,而是领著一眾金翎军,加快製作能上阵杀鬼的武器。 因知晓“阴阳煞”现世,阴阳两界失衡,將会出现百鬼夜行。 这次並无云鹤山助阵,所以,只能靠他们自己,才能度过此劫。 顏正初虽不在,但任风玦和余琅,却多少知道一些办法。 当然,还有灯魂无忧,也能帮到他们。 金翎军手上的刀枪,均已涂抹了硃砂、雄黄等纯阳之物,另外,还专制了几张浸过黑狗血与公鸡血的绳网。 一番准备之下,又过了几个时辰。 赵婉望著外面的天色,不由得眉头深蹙。 越是这个时候,她就越是想念父亲武王… 若是武王在世,看到他曾经守护的凉州城,变成人间炼狱,该会多么痛心? 正邪不对立,也难怪他一直不喜欢镇北侯… “婉妹,再过半刻钟,若是再不见任小侯爷他们,为兄也该出去了…” 赵礼见赵婉面露惆悵之色,还以为她是在忧心任风玦,又道:“一会儿你在府內让侍女们寸步不离守著,要好好保护自己。” 听了这话,赵婉却沉默了一下,像是做了一个决定。 “大哥,我也要和你一起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虽是堂兄妹,但赵礼却一直让她喊自己大哥,当和妹妹定安公主一样。 而听了这话,他几乎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这可不行,此事如此凶险,你一个女孩子…” 赵婉却立即说道:“可我是武王的女儿,本就应该和父亲一样,守护凉州城。” “难道…就因为我是女子,所以只能躲在后面?” 一番话说完,竟让赵礼哑口无言。 在他心中,婉妹一直只是个喜欢爭宠,但实际上又不諳世事的小女孩。 她的性格,算不上招人喜欢,但也没什么坏心思,反而直爽而率真,会做出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可现在,小女孩似乎长大了,和她的父亲一样,眼底也能容得下家国天下。 赵礼怔忡了片刻,最终也只能是欣慰地点了点头。 “好…” 赵婉则目光愈发坚定,虽得到了大哥的允许,她也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多谢大哥。” 半刻钟后,任风玦等人依然没有归来。 赵礼只能在心中做出最坏的打算,他没有犹豫,和赵婉一起,领著一眾金翎军,离开了武王府。 外面的一切,正如白轻霜口中说的那样,阴阳失衡之后,天地昼夜不分,会吸引滯留在人间的恶鬼,纷纷来到此地。 等到那时,他们魂力大增,將会变得无比凶残… 赵礼等人来到街道上时,放眼望去,果见四下里飘荡的,都是面容狰狞且奇形怪状的鬼魂。 在场眾人谁也不曾经歷过这样的场面,论多论少,都会有些害怕。 包括赵礼和赵婉,都是硬著头皮,且悬著一颗心,不敢有丝毫的鬆懈。 此时的凉州城內,阴气大涨,活人身上的阳气,就会逐渐被削弱。 放在往常,见到这么多金翎军,鬼魂们可不敢轻易造次。 这些人聚集在一起,军威摄人,阳气也重,一般的孤魂野鬼见了,必然会绕道走。 可现在,这些鬼怪们看见他们,却个个目露凶光,看样子,已是迫不及待,想要捕捉猎物。 在阴阳煞的加持之下,阴阳顛倒,金翎军反倒被一批又一批的鬼怪围聚在一起。 赵礼强作镇定抬起手,大喝一声:“眾將士,拿出你们上阵杀敌的气势来,区区鬼怪,不必放在眼里!” 说罢,他自己先拔出腰间长剑,不过一剑,就砍去了最近一只鬼魂的头颅。 那只鬼原本並未把他放在眼里,毕竟,人间凡器,不足以毁掉它的躯体。 可当头颅落地的那一刻,颈边传来灼痛感,接著魂体消散,再发现不对劲时,已经晚了。 “他们的武器上涂抹了东西!” “是硃砂!还有雄黄!” 鬼怪们知道厉害,纷纷开始后退。 当然也有不怕死的,衝上前去,“怕什么?我就不信,他们能把我们全部杀了!” 赵礼这一剑把气势劈了出来,金翎军们看在眼里,立即士气大涨,叫喊著就衝杀上去。 赵婉善用长鞭,此时,双手各执一鞭,甩在那些鬼怪身上,亦是虎虎生威。 但一番廝杀之下,鬼怪的数量却並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不仅如此,这一番动静之下,竟还招惹来了道行更高的恶鬼。 赵婉原本气力就耗得差不多了,双鞭上仅残留的一些硃砂粉末,也渐渐效果甚微。 忽然间,一道黑影笼罩而来,竟徒手截了她的鞭。 而她整个人,被那股力道一带,竟直接摔在了地上。 赵礼见她摔倒,不由得分了一下心,也被一团黑气袭击,陷入了两难之地。 赵婉咬咬牙,不顾疼痛,挣扎著要自己爬起来。 可下一秒,那只截鞭的恶鬼,竟一脚踩在她的身上。 浓郁的阴煞之气,让赵婉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本就力竭,此时再怎么挣扎,都动不了分毫,內心只有一阵绝望。 人群之中,陆续传来惨叫声,已有不少金翎军命丧於此。 赵婉望著沉闷的天穹,心想,这天黑得太久了,还不知道有没有亮的时候… 而这个念头刚起,一道耀眼的白光,竟在头顶上绽开,如同初升的朝阳,照亮了她整张脸庞。 一只手忽然拉了她一把,並冷冷说道:“还愣著干什么?” 赵婉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转头即看到了夏熙墨的脸。 她这才发现,压在身上的力道消失了,便赶忙起身,欣喜若狂地扑向夏熙墨。 “太好了,你还活著!” 夏熙墨被她一把抱住,身体只是微僵了一下,想推开,却没有推开她… 而是回了一句:“放心,还活著。” 一旁的赵礼也在任风玦解救之下脱了困,只是望向赵婉时,却满脸诧异。 他不免有些费解,自己的堂妹,又是从何时起,竟跟夏家姑娘这般要好? 第349章 助阵 夏熙墨等人的到来,让原本已经溃不成军的金翎军,皆为之一振。 杨凛见太子无恙,才敢鬆一口气。 他立即向赵礼说道:“殿下和郡主,不如还是先回武王府吧,此处交给属下。” 赵礼却转头看了赵婉一眼,微微摇头,说道:“这个时候,孤肯定要跟凉州城的百姓共进退,岂能贪生怕死?” 杨凛知道这位储君的性子,听他语气坚定,就知道自己劝不动,无可奈何之下,只有握紧长枪,儘可能守在太子身侧。 而事实上,那些恶鬼邪灵,在见到夏熙墨及任风玦时,就已经退避三舍。 但因为受阴阳煞的影响,鬼怪的数量,只会增多,不会减少。 他们就算再强,也终究只是血肉之躯,气力也好,魂力也罢,都会有耗尽的时候。 赵礼也看出了这点,他望向黑沉沉的天幕,深知硬碰硬不是长久之计,便向任风玦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些鬼魂…好像除不尽。” 任风玦也在暗中思考此事。 关於阴阳煞,顏正初当初只跟他说了一个大概。 至于云鹤山的前任掌门忘机,究竟是在京中如何平定此煞,箇中细节,都无从得知。 如今来看,解除此煞,绝不单单只是封印恶鬼,应该…还有一道步骤。 “我记得,要炼製此煞,必然有一个阵地,想必只有破除了阵法,才能彻底解决此事。” 听任风玦这么一说,赵礼立即也想到了东宫的那间密室… 他忽然问:“那地方会不会在镇北侯府?” 任风玦没答话,倒是不远处的夏熙墨,忽然说道:“应该不是。” 她说著,却转头望向不远处的越北山,道:“炼製此煞,需要一个极阴之地,镇北侯府不远处就是万霆军的驻扎地,並不符合。” “若我是崇离,我会选兗山。” 兗山曾封印过“魑魅魍魎”这两只恶鬼,封印解除后,想必就会成为极阴极恶之地,再用来炼製阴阳煞,事半功倍。 任风玦闻言,也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说道:“我去走一趟。” “不能你一个人去。” 夏熙墨直接拒绝了他,“你的眼睛,还未完全恢復。” 任风玦知道她在关心自己,微微笑道:“已经能看清了…” 夏熙墨却道:“一起去。” 对此,任风玦心中也是有顾虑的。 凉州城如此情形,他们只怕不能走开。 正为难之时,赵礼都准备自荐了,夏熙墨却又开了口:“二位魂使还要藏到什么时候?又要等著坐享其成吗?” 她的话,让场內大多数人都不理解。 直到地面突然毫无徵兆地抖动了一下。 杨凛忙將太子护在身后,却发现四周恶鬼,居然全部逃匿而去。 突如其来的一团浓雾,迷了眾人的眼睛,然而,那雾中却走来一黑一白两道影子。 不过,场內也只有夏熙墨才看得真切。 阴司的勾魂使与锁魂使,看似从容不迫地从雾中走来,实际上…却有些慌。 地君有令,让他们助墨骨姑娘平定阴阳煞。 又吩咐说,不到紧要关头,不得现身。 当下,也不知究竟是不是紧要关头… 他们一直没敢动,不料却被点名,著实有些尷尬。 二使走到墨骨跟前,不约而同行了一礼,倒是给足面子。 夏熙墨却立得笔挺,生生受了它们一礼。 渡魂灯內,无忧简直要为她捏一把汗。 但转念一想,她可是名震阴司的九幽囚魂啊,还有什么是她不敢的? “咳,其实我们也才刚到。” 勾魂使试图为自己辩解。 夏熙墨眯了一下眼睛,看样子,压根没信。 “二位魂使虽未现身,但身上的幽冥鬼气,却掩盖不了。” “……” 二使不由得相互看了一眼,似乎在询问——味儿真有那么重? 锁魂使也轻咳一声,立即说道:“地君派我等来,助墨蛊姑娘一臂之力。” 夏熙墨瞅了它们身后一眼,“没带阴差?” “地君只派了我们,此事…也不宜在阴司闹出太大动静,不然九幽那些…” 话虽只说了一半,但夏熙墨却立即明白了。 不敢太过於兴师动眾,怕惊动了阴司恶魂,会趁乱做出一些什么不利於地府的事情。 夏熙墨也不问太多,“那就劳烦二位魂使,暂且镇住百鬼。” 二位魂使不敢推託,当即应下了。 夏熙墨拉著任风玦转身要走,勾魂使却忽然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墨骨姑娘,阴阳煞的破解之法,在那池血水之中。” 听了这话,夏熙墨不由得脚下一顿,好一阵稀奇。 她记得赋楼那池血水,底下全是尸骨。 勾魂使又继续道:“阴阳煞启动之后,里面的骨头都会被炼化,唯有一根『主心骨』不会化,找到之后,直接焚毁,就能破阵。” 夏熙墨反问:“就这么简单?” 勾魂使似乎轻笑了一声,“这根『主心骨』並不容易找…” 夏熙墨也料到了。 她又问:“还有什么?” 勾魂使摇头:“地君也只交代了那么多,再就是…入阵之后,眼见不一定为实,耳听也不一定为虚,请墨骨姑娘仔细斟酌分辨。” 它说罢,连忙退后了一步,生怕对方再问。 哪知夏熙墨却主动上前了一步,把距离又拉了回来。 二使不知她心意,心下一阵忐忑。 “地君应该知道,我帮他做事,也是有条件的。” 锁魂使听了这话,有些不高兴了。 上至人间,下至地府,还没人敢跟地君大人谈条件。 它正要说话,旁边的勾魂使悄悄点了一下,並答道:“地君说了,都可以商量。” 锁魂使:“……” 夏熙墨这才重新拉著任风玦,二话不说,转身向赵礼余琅等人走去。 望著她身影走远,锁魂使者连忙问:“地君说过这话吗?” 勾魂使者点头,“地君悄悄交代的,说…她若是不提,也不必主动说。” “……” 一个个心眼子倒是挺多。 锁魂使哼了一声,心想,好在那些凡人听不见魂语,不然阴司的脸面,都要丟尽了! “也不知她这次又要提什么条件,地君都给了她六成魂力,再多要两成,地府她都得横著走!” “咳,老弟慎言。” “……” 第350章 兗山 第三次来到越北山下,所见到景象,与前次都不同。 初次踏入北境时,受明月山庄影响,四下里雾茫茫一片,目光所到之处,唯有风雪。 第二次去时,虽也下著雪,但视野已开阔许多,山脉连绵起伏,气势壮阔。 而今再来,雪虽不下了,却只能看到乌压压的黑云,聚集在山巔,压抑且沉闷。 没有天光,一片昏暗。 夏熙墨和任风玦骑马到达兗山下,却发现没有路了。 这才想到,朱鹏曾说过,兗山已经改名为“不遇山”,因为恶鬼的传说,已几乎无人进入。 走的人少了,曾经的大路,也就被荆棘所取代。 两人只能下马,走旁边的小路上山。 路上虽极少交流,夏熙墨却从始至终都紧握著任风玦的手,没有鬆开过。 忽察觉到身后的人,脚步顿了一下。 她也跟著停下来,回头问他:“怎么了?” 任风玦看著她,说道:“走很久了,也该停会儿,休息一下。” 夏熙墨点了一下头,本想鬆手,却发现任风玦並没有要鬆开的意思。 相反,他换了一只手,继续拉著她。 “你…是不算鬆开了吗?” 她向来直接,却还是停顿了一下才问他。 任风玦像是意有所指,回道:“我怕鬆开了,跟不上你。” 夏熙墨又顿了一下,却转头望向別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会等你。” 以前的白玦,就一直跟在她的身后,为了製造“不期而遇”,费尽心思。 她没有等过他,反而,有意无意避著他,推开他。 直至生命结束的那一刻,他都在向著她奔来。 要是…当时等一等他,就好了。 任风玦为这句“我会等你”而津津乐道,斟酌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为何止住了。 夏熙墨却將这微小的举动看进了眼里,又问了一句:“想说什么?” “想说的…有点多。” 他似乎还紧张了一下,眸光微烁,又道:“这样吧,等平安离开北境,再跟你一一细说。” 居然还卖起了关子。 夏熙墨扬起唇角,漾起一丝笑意。 渡魂灯內,无忧忍不住轻嘆了一口气。 “墨骨,你这是彻底心动了啊,真好奇你们的前世到底经歷过什么,有空也跟我说说唄?” 夏熙墨照例不理它。 “哼,重色轻友。” 休整了一小会儿,他们便重新往山上走。 到半山腰时,夏熙墨感觉到阴气逐渐瀰漫,便將渡魂灯托在手掌心处。 找阵法,当然还得靠无忧来。 她拍了拍魂灯,灯魂却哼哼唧唧,假装听不见。 在她几番催促之下,才勉强从灯內探出半个头来。 夏熙墨:“有空跟你说。” 任风玦以为在跟他说话,忙问:“说什么?” “没跟你说。” “……” 无忧这才心满意足,开始做事了。 “往东南方,再走一里路。” 根据它的提示,他们来到一个山坳处。 从此处望出去,“不遇山”就像是被人从中劈成了两半,左右山峰陡峭,如同阴阳两隔。 一团黑色漩涡盘旋在上空,像是在天幕上开了一道口子,四下里瀰漫的阴气,正是从此处而来。 比起山下的晦暗,此处黑得更加彻底,简直伸手不见五指。 “没有看到血池。” 无忧伸个鼻子,又仔细嗅了嗅,“但有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夏熙墨也闻到了,“再找找看。” 任风玦將隨身携带的风灯点亮,正要走在前面,却被夏熙墨轻轻拉住。 “我走前面。” 无忧瞥了一眼,见他俩还紧紧拉在一起的手,不由得“嘖”一声,暗道:“腻歪。” 夏熙墨也瞥了它一眼。 无忧连忙吐舌,又煞有其事地说道:“我现在总算知道,为何山下那些村落的人,被杀之后,魂魄却不见了踪跡,一定跟这阵法有关!” “不明显吗?” “……” 他们都曾见过东宫密室內尚未炼成的阵法,知道启动阵法,確实需要很多阴魂的怨气。 而短时间內,想要那么多怨气,只有屠杀山下的村民。 命如草芥的百姓,就是最好的牺牲品。 发了疯的狄人,就是最好的杀人工具。 眼下三圣子虽除,但夏熙墨却有预感,崇离必然还给自己留了一条隱秘的后路。 此时此刻,他必然正躲在哪个角落里暗自得意著。 “崇离炼製阴阳煞,应该还有其他目的…” 听了她的话,任风玦却忽然想起,先前在石壁內,从三圣子那里知晓的事情。 “忘了告诉你,他的三魂不单单能分离,並且,还有可能已经背叛了他…” 夏熙墨微惊。 无忧也跟著现身凑过来,瞪大眼睛:“什么意思?” 任风玦用最好理解的比喻,说道:“就好比…是从一个人,变作了三个人。” 夏熙墨皱了一下眉,隱隱像是知道了一些什么。 无忧作为一个百年老鬼,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稀奇的说法。 “这个恶鬼固然可怕,可他的三魂都灭了,难道还能出来兴风作浪不成?” 任风玦微微摇头,箇中细节,他还没有琢磨透,只道:“三魂虽灭了,剩下的七魄呢?” 夏熙墨喃喃说道:“江霆…別忘了,还有一个江霆。” 任风玦轻拧眉心:“忘了告诉你,几个时辰之前,杨將军曾去过一次镇北侯府,可府內早已是空空,不见人影,就连…瑶光,也联繫不上了。” 这事也透著蹊蹺。 夏熙墨又仔细想了一下,说道:“那个江霆,我可以確定,他就是个草包,可他跟崇离,必然脱不开关係…” 无忧摸了摸脑门,忽然眼珠子一转,推测道:“他…会不会就是恶鬼的阴魄所化呢?” 阴魄是最低等的灵体,意识低弱不说,大多都无法化形。 可若是修习过术法的人,就不一定了,比如白玦,留在人间的那一魄,能成形,还有记忆。 而崇离的三魂都能够形成自主意识,难道他的阴魄就不行? 夏熙墨微微闭目,又联想了一下江霆的样子。 粗鄙、低俗、自大、懦弱、胆小… 明明一无是处,却多年来稳居高位,凭什么? 若他只是崇离用阴魄塑造出来的替身傀儡,那必然还有一个,与之完全相反的“人”。 他…又是谁? 第351章 寨子 “你们看,那边有光。” 正思忖之间,无忧率先发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忽然多出一点光源。 看起来,像是火光。 夏熙墨立即警惕起来:“当心,我们可能已经入了阵法之中了。” 无忧又伸著鼻子嗅了嗅,说道:“但奇怪的是,血腥味好像消失了。” 確实。 血腥味不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食物的香味。 “好香啊!” 无忧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却道:“我闻著这味道,怎么那么像天青那丫头的手艺?” 这么一说,夏熙墨的脑海中,也开始浮现起京中的那段记忆。 天青,已经好久不见了。 任风玦也闻到了食物的香味,但他的感受,却不一样。 他想到了曾照顾自己起居的奶娘,她厨艺很好,总是变著法子,给他做不同的饭菜。 在她离开侯府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没什么胃口。 而今,那些早已忘记的细节,竟也全部涌了上来。 任风玦也觉得诡异,立即警惕起来:“我们应该在无形之中,已经入阵了。” 他话音刚落,却听见一道稚嫩的童音,清脆地说著:“爷爷你看,那边有人。” 眾人循声望去,见黑暗之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一老一少两道身影。 对於他们的出现,爷孙俩似乎也很是诧异。 任风玦看了一眼夏熙墨的反应。 夏熙墨则看向无忧。 然而,他们之中,谁也没有发现异常。 无忧悄声道:“我也说不上来他们到底是人是鬼,我分辨不出他们身上的气息。” 连灯魂都分辨不出,那確实很蹊蹺了。 沉默间,那小女孩已经走了上来,主动向他们问道:“你们是迷路了吗?” 小女孩的样子看起来天真无邪,一双眼睛也明亮透彻。 在这阴气縈绕的山坳內,她一身纯净,看起来竟有些格格不入。 夏熙墨上前了一步,向她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小女孩转头指向光亮处,问道:“这里同安寨,你们听说过吗?” 她摇头,反问:“这里不是叫『不遇山』?” “不遇山?” 小女孩一脸茫然,显然没听过。 夏熙墨又问了一句:“还是叫兗山?” 小女孩依然摇头:“我不知道…” 站在她身后的老者,慢慢上前来,笑容满面,“姑娘,你应该是记错了吧?这地方就叫同安寨,旁边有两座山,左边叫万福,右边叫长青,都不是你口中说的那座山。” 听了这话,夏熙墨不由自主向旁边两座山望去。 老者十分和善,又说了一句:“这附近,除了我同安寨,就没有別处能落脚了,山上有野兽,若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去我家吃顿便饭,住上一晚,等天亮后再下山。” 在老者友善的目光之中,夏熙墨却沉默了一下。 他们都知道此地诡异,但想要找到阵法中的“主心骨”,肯定是要去阵法之中走一趟的。 “好,有劳了。” 片刻后,她同意了。 小女孩似乎很高兴,蹦蹦跳跳就在前面带路了。 老者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竟是十分好客。 身后,夏熙墨和任风玦相视了一眼,暗中交换了一下眼神,便直接跟了上去。 无忧却瑟缩了,暗道,这不明摆著要入龙潭虎穴吗? 走了一段路后,果然看见了“同安寨”的地標。 而先前他们所看到的火光,就是来於此处。 寨子十分热闹,进去后,只见一群少男少女正围在篝火旁载歌载舞。 架上烤著野味,旁边还有一大坛酒。 见老者带了人进来,他们也很好奇,“小花爷爷,家里来客人了吗?” “他们在山里迷了路,我看这天还黑著,就请他们进来避避。” 老者解释著,又和那帮年轻人閒说了两句。 夏熙墨在旁边悄悄观察著,依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无忧却望著那火上所烤的野味,咽了一下口水,说道:“咱们刚刚闻到的香味,不会就是从这儿飘来的吧?” 有一个少女立即注意到了他,也是一点都不见外,笑著问道:“这位小哥,要来一起吗?” 无忧连忙摆手,“你们玩…” 老者说道:“寨子里的人都好客,你们年轻人,也不必拘著。” 他笑了两声,又和迎面来的左邻右舍,依次打了个招呼。 夏熙墨等人跟在他身后,穿过寨子,来到一间篱笆小院前。 此处,应该就是老者的家。 一只小黄狗正蹲在院子里守著,见到老者推门而入,立即摇著尾巴跑上来。 面对生人,它也不吠,只在他们身边嗅了嗅,便坐定在地上,吐著舌头。 任风玦注意到,院子里种了许多蔬菜瓜果,还有一棵大桃树,树上亦是硕果纍纍,几乎要压弯了树枝。 他向来细心,一路上已將许多不对劲的地方,都悄悄记了下来。 此时,忽然向老者问了一句:“这位老伯,我想问问,现在是几月了?”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然,老者竟愣了一下。 旁边的小女孩正吃著大桃子,笑著说道:“哥哥,我知道,现在是六月底啦,桃子都熟透了。” 夏熙墨轻皱了一下眉头。 这才发现,他们身上都穿著单衫,还將袖子都捋了起来。 那小女孩更是直接脱了鞋子,光脚踩在地上。 又问了一句:“哥哥姐姐,你们不热吗?” 她这么一问,树上的蝉,都跟著嘰嘰喳喳叫了起来。 但任风玦和夏熙墨並不觉得热,甚至,还有点冷。 老者却丝毫不在意他们的著装,只向小女孩说道:“別只顾著自己吃,给客人也拿一个。” 小女孩嘻嘻笑著,就要爬树摘桃。 无忧连忙道:“我们就不吃了…” 它在心里嘀咕:谁知道,那到底是不是桃子呢? 老者又道:“那给客人倒点茶水,我去烧火做饭。” 说完,他转身就进了灶房。 而小女孩则乖巧听话地衝进堂屋內,忙活要端茶倒水… 任风玦看了一眼爷孙俩,向夏熙墨悄声道:“我去老伯那边看看。” 夏熙墨明白他的意思,便点了一下头,隨即向堂屋內走去。 第352章 假象 夏熙墨进入堂屋后,小女孩才点亮烛灯。 烛光映照之下,只见室內被收拾得整洁有序,所有物品都一目了然。 她出口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已冲好了茶水,端到跟前来,应道:“我叫小花。” 夏熙墨顺手接过,“家里只有你和爷爷?” “嗯…爹娘带著弟弟进城去了,再没回过,奶奶前两年也去世了。” 小花说这话时,眉目不惊,没有伤感,仿佛此事於她而言,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夏熙墨看了一眼杯中的茶水,又问了一句:“你父母是去了凉州城?” “是呀,爷爷说,城里坏人可多了,还是寨子里好,大家都像亲人一样,相亲相爱。” 小花说著,露出清甜的笑容,拿起刚刚没吃完的桃子,又啃了几口。 吃完后,桃核扔给门口的小黄狗,小黄狗摇著尾巴,转头就去院子里玩去了。 门口的无忧在外面溜达了一圈后,才悄悄进了堂屋,对夏熙墨道:“这阵法里面…也太诡异了。” 而且,这里面的“人”,也和他们预想中的太不一样了。 “先看看。” 夏熙墨望著小花的身影,又看了一眼杯中的茶水,隨手放在了桌子上。 另一边,任风玦刚跟进灶房,老者便催著他出去。 “哪有客人进灶房的,你出去歇著吧?” 任风玦也客气:“老伯愿意收留我们,已经是莫大的荣幸,我閒著也是閒著,给您打打下手。” 老者看了他一眼,却笑著直接拆穿了他,“打什么下手?” “我看你啊,应该是出身富贵人家,自从锦衣玉食,受人伺候的,灶房这种地方,从没进过吧?” 这话说得任风玦都不知该怎么接。 他也跟著笑了笑,態度依然谦逊,“那您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得上的?” 老者却指著一旁的凳子,说道:“要不,你就坐在这儿,陪我聊聊天解解闷。” 灶房不大,但收拾得十分乾净整洁。 老者说话间,就已经生了火。 別看他年纪大,干起活儿来,手脚十分利索。 淘米煮饭,洗菜切菜,得心应手。 任风玦已经看得应接不暇,对方居然还能跟他閒聊。 从老者口中得知,他老伴前些年去世了,儿子儿媳早些年带著孙子要去凉州城里谋生,这一去就是好几年,没回来过。 如今,只有他跟孙女小花相依为命,山里的日子,简简单单,倒也知足。 “刚才来的时候,你也看到了,我们寨子里的人,都很友善,大家互帮互助的,日子才能好过。” 老者说著,一脸满足,从语气里就能听出,这些都是心里话。 他是打心底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但紧接著,他又嘆了口气,说道:“有时候想想啊,都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任风玦面上微顿,也跟著一笑,问道:“那您应该已经很久没有出去过吧?” 老者应道:“在这山里就能自给自足,出去做什么?” 任风玦点了一下头,表示认可,又道:“也没想过去城里的儿子儿媳?” 老者却哼了一声,“他们都没想过小花,我们又想他们做什么?” 看来,还是有些怨气的。 “山里的日子,確实不错。” 任风玦望著窗外,虽是夜里,但同安寨內,依然灯火璀璨。 它看起来,更像是另一个国度,和它的名字一样。 老者將煮好的菜餚盛装起来,笑眯眯道:“你们若是喜欢,也可以留下来。” 任风玦没接话,而是问:“老伯可还记得,您的儿子儿媳进城时,是哪一年?” 这看似寻常的一句话,却让老者瞬间变了脸色。 他手上一抖,刚盛好的菜碗就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正在外面玩耍的小花立即凑进来,问道:“爷爷,没事吧?” 老者面上的神情,似风过平湖,掠过一丝波澜,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他还是笑得和蔼可亲,“没事,不小心摔了个碗而已。” 又招呼孙女,“你先去洗手,一会儿帮爷爷拿碗筷。” 小花笑著应了。 老者这才转头望向任风玦,回了一句,“过去的事情,早就忘了。” 任风玦是个聪明人,当然知道,多少也能理解他话中的含义。 他立即起身,“那就不提了。” 饭菜摆上桌后没多久,便有人来敲门,竟是先前的篝火少年。 他拿了一坛酒还有一盆烤肉,直接送了过来。 “小花爷爷,这些给您招待客人。” 老者立即上前接过,又道了谢。 那篝火少年又向屋內的任风玦等人打了招呼,这才离开。 无忧望著那盆肉,肚子竟咕咕叫个不停。 这可是十分稀奇的事情。 作为灯魂,它靠魂灯的灵气而生,从来不知飢饿是什么滋味。 它虽能闻到人间食物的香味,却从不会为其所动。 可此时,它居然…感觉到饿了。 由於他肚子的叫声,实在太过於突兀,场內眾人,甚至是那只小黄狗,都竖起了耳朵。 无忧老脸一红,想解释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偏偏这时,小花爷爷已將满满一碗大米饭,放在它跟前。 “都饿坏了,赶紧吃吧。” 无忧更加无措了,它向夏熙墨投以目光。 哪知对方只是瞟了它一眼,什么也没说。 小花爷爷只当它是客气,又夹了一块肉放进它的碗里。 如此盛情之下,无忧只能拿起筷子,可它又哪里真敢吃呢? “爷爷,哥哥姐姐怎么不吃啊?” 小花奇怪地看著他们,小脑袋上写满了疑惑。 老者却只是笑著夹了一块肉给她,“小花饿了先吃。” 小花却小声答道:“爷爷教过,这样不礼貌。” 听了小女孩的话,无忧都有些於心不忍了,它正要假装吃一口。 老者却忽然开口道:“三位应该並不是因为在山里迷了路,才找到这里的吧?” 烛火轻轻晃动著,四下氛围,透著平静的诡异。 夏熙墨也不打算拐弯抹角,应道:“抱歉,打扰到你们了,这个寨子很好,可假象,始终只是假象。” 第353章 同安 夏熙墨的话刚说完,室內烛火便晃动了一下。 只见老者眼底一片阴沉,整个人的神色也变了。 但他只是平静地將桌上一些菜,夹到孙女碗里,嘱咐了一句:“小花乖,你自己去外面吃饭。” 小花显然也感受到了气氛不对,她清澈的目光掠了眾人一眼,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乖巧点头,拿了碗筷便直接出门了。 老者则顺手將门掩上,回头看了眾人一眼,说了一句:“就算是假象,我也愿意。” 无忧听了这话,就知道自己不用演了,当即如释重负地放下筷子。 他问道:“那你可知道,现在所处的地方,究竟是什么地方?如今外面的世界,又变成了什么样子?” 老者摇头,眼神坚定:“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无忧欲言又止。 灯魂尚有棲身之处,可有些魂魄,並没有… 沉默了片刻,任风玦跟著开了口:“老伯,我们来此並无恶意,也无意打扰你们的生活,可你们…又怎么会在这里?” 老者垂下眼眸,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知道,我和小花早就已经死了…” 此言一出,连任风玦都愣了愣。 老者接著道:“我不知道如今是何年何月,但看你们穿的衣服,料想…外面应该已经是冬天了。” 任风玦回道:“如今是大亓三十七年的正月。” “正月啊…” 老者喃喃了一句,嘴角似有笑意,可笑中却明显带著苦涩,“原来又过年了,可惜…小花再也等不到她的父母。” 他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缓缓说道:“若按照你们的日子来算,我们死时,正是三年前。” 大亓三十四年的冬日。 任风玦问:“那你们原本…” “我们原本就住在这山下。” 老者看了夏熙墨一眼,接著说道:“確实如这位姑娘所说,这座山,原本叫兗山,后面改名为不遇山。” 他又指著旁边两座山峰,“传说中被封印的恶鬼,就在这两座山峰下。” “也正要因为这恶鬼的传说,村长从不许村民上山…” “可我没有办法,我需要山上的草药救命…” 不遇山下的村子,叫作桃李村。 他们住在村尾,向来在村中受人排挤。 被排挤的原因也很简单,家里只剩下了一老一小,既出不了钱,也出不了力。 年轻力壮的好些年前进了城,也不知是发达了,还是死了,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回来过。 那一年,小花只有六岁。 她还在襁褓中时,就被父母弃在家中,交给爷奶。 三岁时,奶奶离世,自此,只能和爷爷相依为命。 爷孙二人的身体都不好,爷爷有腿疾,受不得寒凉,一到冬日,骨头里都是刺痛的。 而小花,因在襁褓时期,从没吃过一口母乳,靠著米糊勉强长大,但体质却比一般孩子要差许多。 在她四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爷爷花了所以积蓄,带她去镇上看病。 大夫虽给了药方,但那里面的药材,他们根本吃不起。 无奈之下,大夫只能悄悄告诉他,深山之中,能挖到一种草药,可替代此药材。 但药效没那么好,须得长期服用。 爷爷知道这个办法后,二话不说就去山上採药,可翻了好几座山,甚至连哑山都去了,都没有找到。 最后,只剩下一座“不遇山”。 为了孙女的病,爷爷咬咬牙,决定夜里摸黑上山,连续找了几天,还真让他找到了大夫口中说的草药。 小花服下药后,果然慢慢好起来。 爷爷还是夜里悄悄上山採药,但因为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有次下山时,摔了一跤,滚在山脚下,晕了过去。 小花一夜不见爷爷,便出门去找,等她找到时,村长已经知晓了此事,並引起了村里的轰动。 爷爷只能將自己上山的原因告诉村长,一切都是因为孙女的病。 村长並无任何同情之心,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你三更半夜去山上採药,没事也就算了,要是出事,可让我和其他人怎么办?下次可不许了。” 命运也是弄人。 这事发生后没多久,村內就开始有怪事发生。 陆续有家禽被咬死,死状悽惨。 后来,甚至还死了人。 村民们一合计,觉得是小花爷爷上山採药,触怒了山上的恶鬼,所以,才会迁怒於桃李村。 他们围在家门口大骂,什么难听的话都能说出来。 小花爷爷成了眾矢之的。 而更残忍的事情,发生在两天后的夜里。 村长竟带著人,將他们爷孙俩全部绑了起来,扔进了不遇山里。 “既然你们触怒了恶鬼,就让恶鬼惩罚你们!跟我们无关!” 两人被扔在山里一阵绝望,费了好大力气才挣开了身上的绳索。 那时已是冬月,山上已经开始下雪。 小花和爷爷畏缩在一处山洞內,因为没有火,冻得全身麻木。 他们靠著地下的草药和树根,勉强活了两天。 但上天並没有眷顾他们,爷爷在这过程中病倒了,小花也彻底失去了依靠。 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病体憔悴,饥寒交迫,不由得开始憧憬,有一个温暖的地方,友善的邻居,吃不完的食物,健康的身体… 小花问:“爷爷,为什么我们门口桃树从来都没有结出过果子呢?” “为什么爹娘他们带著哥哥离开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为什么世界上的坏人那么多?” 她问了很多问题,爷爷却一句也答不上来了。 最终在遗憾中,他们彻底没了意识。 “可后来…我们又像是『醒』了过来。” 老者说到这里,已是泪眼朦朧。 旁听的任风玦眼底有慍色,心下也动容。 夏熙墨面上虽淡淡,可垂在一旁的手,却不由自主收紧。 唯有无忧,已经哭了几回… 老者依然沉浸在回忆之中:“醒后,我腿也不痛了,手脚也利索了,小花的病也好了。” “我好像感受到有东西在召唤我们,就拉著小花一直走,走到了这里。” “后来,我们就进了这座同安寨…” 死前所有的遗憾,都在这同安寨中得到了弥补。 所有的愿望,也都得到了满足。 所以,就算是假象,又如何呢? 因为在现实之中,他们永远都得不到。 第354章 祭司 老者的故事讲完了。 任风玦再次和夏熙墨相视了一眼,没说话。 无忧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他们真的好可怜,这么说来,在这阵法之中活著,也不算坏事。” 夏熙墨却冷睃了它一眼,把残忍的事实,直接说了出来。 “阵法消失后,他们的魂魄也会消失,没有轮迴机会。” 无忧顿了一下,喃喃说道:“我们怎么好像也成了坏人?” “……” 或许,在整个同安寨的人眼里,確实如此。 但夏熙墨知道,这个“坏人”,是必然要当的。 她转头望向老者,没有一点拐弯抹角,如实说道:“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找一样东西,那东西被毁之后,这里的一切都会消失。” “但我们必须要这么做,因为现在整个凉州城,都已经受到阵法的影响,阵法不破,城內百姓,乃至天下人,都可能活不了。” 一番话说完,老者只是定定看著她,面上却没有任何的神情。 片刻之后,他只哽咽著问了一句:“小花还小,我想问…阵法破后,你们能不能救救她?” 夏熙墨万万没料到他竟会问出这么一句话,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答他。 直到现在,他想的还是自己的小孙女。 无忧收了收眼泪,替她答道:“你们的魂魄,已经受到了阵法影响,就算要轮迴转世,也必然得魂魄齐全,我们…並不能保证。” 老者慢慢垂下头去,眼底黯然如灭。 无忧又急忙道:“当然…这个只是猜测,也没说完全没有机会。” 老者掀了一下眼皮:“那你们…要找的是什么?” 无忧立即答道:“一根骨头。” 老者则奇怪地看了它一眼,“同安寨內没有这种东西。” “……” 无忧怔了怔,转头看向旁边二人。 任风玦斟酌著说道:“我觉得,在这阵法之中,所谓的『主心骨』,可能已经不单单只是一根骨头了,可能是一个人,也有可能是阵法之中的任何一样东西。” 这话无忧倒也赞同。 现在看来,“同安寨”就是阴阳煞所形成的阵法,而里面的人,其实就是被困在阵法里的“怨灵”。 表面上看,这里如同世外桃源一般,没有血池,也没有骨头,所有人都在安居享乐。 可事实上,真是如此吗? 任风玦转头向老者说道:“老伯,恕我直言,这阵法看似是在帮助你们,实际上却是在困著你们,並消耗你们。” “虽然我们並不能完全保证,能將您和小花从中救出来,送你们轮迴转世,但只要有一点希望,我们都会爭取。” “眼下,凉州城沦陷,正是生死存亡之际,希望老伯能宽谅我们,並帮帮我们。” 老者沉默了一下,才道:“可你们要找的东西,我確实不知道。” 任风玦知道了他的態度,这才问道:“方才进寨子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整个寨子里,没有水源,甚至,连一口井都没有。” 听了这话,无忧和夏熙墨也立即细想了一下。 还是他观察得细致,確实不曾见过。 老者如实说道:“寨中用水,都需要去一个地方取。” “在哪里?” “寨子的广场上有一口灵泉,里面的水,清冽甘甜。” 无忧立即道:“问题肯定出在这里。” 老者似乎不理解。 任风玦则道:“那老伯可否带我们去看看?” 老者却道:“取水都是在白日,要等天亮,由大祭司打开灵泉。” “……” 无忧皱眉狐疑:“这么麻烦?” 夏熙墨却问:“这个大祭司又是什么来头?” 老者直言:“是守护这个寨子的人,我们当初入寨,也是经过了他的许可,才能入住。” 任风玦跟著问:“入寨之时,可曾经歷过什么?” 老者回想了一下。 当初,他感受到召唤后,就带著小花一路来到此处。 只见“同安寨”內灯火辉煌,却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安乐与寧静。 他忍不住走了进去,接著,就在广场之中,看到一群载歌载舞的人。 大祭司亦在其中。 他受寨中人拥戴,却十分亲和。 “有远客到了。” 隨著他一声提醒,寨民们立即停了下来。 他们个个面上掛著友善的笑容,向著老者和小花围了过来。 “好可爱的小妹妹,爷爷,这位小妹妹几岁了?” 小花虽能感受到他们身上善意,却依然害怕地往后缩了缩。 直到大祭司走到他们跟前,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小花的头。 隨后望向老者,“以后,就在寨子里住下来吧。” 老者只觉得不可思议,“真的可以吗?” 大祭司笑了笑,也跟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只要你们愿意,同安寨就是你们的家。” 眾人一齐欢呼。 小花和爷爷受到感染,也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整个过程,大祭司也只是跟我们说了几句话而已。” 任风玦点了一下头,说道:“看来我们要等到天亮了。” 阵法之中的黑夜,似乎特別难熬。 老者去房內鬨小花入睡后,堂屋內的两人一魂,却个个精神抖擞。 无忧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忍不住问了一句:“我们真要在这里等天亮吗?” 任风玦却看了一眼夏熙墨,见她正望著窗外,若有所思。 看得出,她没想著继续乾等。 “先去那广场上看看吧,万一能发现一些什么。” 听了夏熙墨的话,任风玦和无忧当即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他们没通知老者,关上房门后,便悄悄退了出去。 寨子比他们想像中要大得多。 此时,寨民们似乎都在安睡,但四下里依然灯火通明,他们找了很久,才找到老者口中所说的广场。 而所谓灵泉,却是一条闭目沉睡的蛟龙,盘在一根石柱上。 虽为雕刻而出的石像,在这夜幕之下,却鲜活得诡异。 石像面前有一座空池子,里面没有水,料想是要等到天亮后,大祭师唤醒蛟龙,泉水便从那蛟龙口中而出,流入池水之中。 眾人盯著那只蛟龙看了一会儿,却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第355章 毁灭 无忧作为魂灯,听觉与嗅觉都更为敏锐。 在脚步声尚未靠近时,它就已经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它就知道情况不对了。 身后,向他们围靠过来的,全是同安寨的寨民。 他们手持各种农具刀具,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围聚了过来。 其中,甚至还有好几个熟面孔,老者、小花、以及那几位篝火少年。 但此刻,掛在他们脸上的友善笑容,已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冰冷的“面具”。 “完了,这是…” 望著眼前场景,无忧下意识往夏熙墨身后躲去。 紧接著,一道低沉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地从四面八方传来。 “这个三个外来者,绝非善类!” “踏足我同安寨,没安好心!” “我们绝不允许歹人踏入这片净土!” 那道声音落下之后,寨民们纷纷挥舞著手中“武器”,叫喊著:“赶他们出去!” 他们群情激愤,声音更是震耳欲聋。 无忧忍不住挠了挠耳朵,来回看了他们一眼,嘆了一声。 “这北境还真是乱啊,人被鬼蛊惑也就算了,现在连鬼,也被鬼蛊惑。” 这话听起来虽绕口且荒唐,可事实又確实如此。 凉州城內有“三圣子”蛊惑人心也就罢了。 现在连这阴阳煞的阵法之中,都藏著一个所谓的“大祭司”。 夏熙墨当然没有把这些怨灵放在眼里,目光透过人群,却看见一个身形矮小,头戴祭司面具的人,立在广场之外。 料想,此人就是这“同安寨”的大祭司了。 在他言语蛊惑之下,寨民们已失去理智,挥舞著武器就靠了上来。 夏熙墨正要出手,无忧却突然拦住她,“还是交给我吧。” 它说著,直接化作一道白烟,朝人群之中绕了过去,瞬间就迷了寨民们的眼睛。 他们目不视物,便只能在原地打圈圈。 “这些怨灵多半都和小花一样,是被困在这里的无辜之人…” 无忧用障眼法,暂时困住寨民后,说了这么一句话。 它不让夏熙墨出手,也是为小花和爷爷爭取一点活路。 毕竟,他们曾答应过小花爷爷。 夏熙墨看了它一眼,原本蜷曲的手指,慢慢鬆开,却回了一句:“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会赶尽杀绝?” 无忧支支吾吾:“我可没说这话呀…” 夏熙墨也不追究,再朝广场上望去时,却不见那大祭司的身影。 正感到疑惑时,任风玦忽然拉了一下她的衣袖,指著场上的石柱说道:“那条蛟龙,睁眼了。” 闻言,夏熙墨和无忧也立即朝广场中间望去,果不其然,原本闭目沉睡的蛟龙,已睁开一双猩红的眼睛,连口中流淌而出的,都是血红的液体。 那股浓郁的血腥味,一下子就在四周扩散开。 夏熙墨皱眉,下意识掩鼻。 片刻之后,蛟龙面前的池子,便积满了血水,並开始向池外漫出… 而那些血水流到寨民脚边,他们隨即便化作白骨,与血融合。 发现不对劲时,无忧立即收回术法,寨民们惊叫连连,相继往广场外跑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场內一片慌乱。 夏熙墨看出这些血水正在吞噬阵法中的幻境,也包括里面的怨灵。 任风玦则一眼就看到了,落在人群后面的小花。 她和爷爷被人群衝散,而地上的血水,已经快要漫到她脚边。 他心下一凛,正要上前救人,哪知身侧的夏熙墨竟先他一步,飞快掠到小花跟前,將她抱起。 “爷爷!爷爷在哪儿?” 被救的小花,仍不忘四下寻找爷爷的身影。 夏熙墨掠过四周,恰好发现无忧和任风玦,正搀扶著老者,向这边而来。 她这才稍微鬆了一口气。 “先离开这里。” 隨著血水漫过广场,已有一半的寨民,被淹没在血水之中,剩下的一半虽逃了出来,却也个个恐慌到了极致。 当然,他们眼中除了慌乱与惊恐之外,还有愤怒。 “都是这三个人,都是他们害的!” 此时,寨民已逃出寨外,稍稍安定后,便迅速將矛头指向了夏熙墨等人。 “为什么要打乱我们平静的生活!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面对质问声,夏熙墨没答话,忽然间,手边传来疼痛,她低头望去,竟是被身旁的小花狠狠咬了一口。 “你是坏人!” 她恶狠狠地瞪著她。 任风玦立即上前,拉开了小花,无忧一把將她抱到了爷爷身边,指著她训道:“你这小孩,怎么恩將仇报呢?” 小花却將头埋进爷爷的怀里,不吱声。 夏熙墨望著手上的牙印,面色淡淡,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反倒是任风玦比她还心疼,“没事吧?” “没事,我做坏人做习惯了。” 她看似云淡风轻地一句话,却藏著深意。 不远处,同安寨在血水的侵蚀之下,已经慢慢坍塌。 这一幕,让寨民们的心都在滴血。 然而,夏熙墨却出声道:“这才是『同安寨』原本的样子。” 听了她的话,寨民们更是悲愤,“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夏熙墨轻飘飘瞥了他们一眼,“你们只怕忘了,自己到底是什么了吧?” 此言一出,满场惧静。 认清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对於同安寨的每一个人而言,都是痛苦的。 他们不是不想认,而是不敢… “阿牛,我们…都已经死了。” 隨著小花爷爷的一句话,寨民们个个面色大变。 那些不忍回忆的痛苦,瞬间朝著自己席捲而来… “我们…已经死了?” 被称作阿牛的年轻男子忽然捂住了头,已近崩溃。 他记起来了,自己的確已经死了,是被自己深爱的妻子,联合至交好友,杀死后弃尸荒野… 而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想到了自己的“过去”,无一不是冤死,或者惨死。 可越是如此,他们就越是贪恋“同安寨”带给自己的安寧与快乐。 “为什么要让我们想起来!就算死了又如何?我们在『同安寨』活得那么好,为什么要毁了我们?” “那你们怎么不想想,自己將会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无忧忍不住说道:“『同安寨』只是阵法所幻化出来的假象,而这阵法,需要你们的怨气才能成,你们只是被假象迷了眼睛,才会心甘情愿困在阵法之中罢了。” “等阵法毁了,你们就彻底在这世上消失,连去往阴司轮迴的机会都没有。” “试问,这样的结果,你们又愿意吗?” 第356章 焚毁 无忧的话,让寨民们果真逐渐安静了下来。 不远处,整座同安寨已逐渐化作一片汪洋血海,而可怕的血水,还在向著他们的方向蔓延。 见状,眾人也不想再追究什么对策,一心只想逃命。 不知谁喊了一声,“我们躲山上去!” 他们隨即又开始拔腿往旁边两座山上跑去,以为这样,就能躲过… 唯有小花爷爷,立在原地不动。 他不动,小花也不敢动,只能怔怔望著爷爷,满脸迷惑。 “小花,我们不跑了。” 老者似乎有预感,他们已经跑不出去了。 同安寨已经消失了,就算继续跑,也没有了归处。 与其如此,倒不如化成白骨,与血水融合,也是一种归宿。 小花不懂爷爷的想法,但还是一把抱住了他。 “爷爷不跑,小花也不跑。” 她挡在爷爷身前,转头望向身后汹涌而来的血海。 而这时,一条浑身赤红的蛟龙从水面上而来,那个身形矮小的大祭司,正立在龙背上。 小花指著大祭司的方向:“爷爷,是大祭司!” 夏熙墨也朝血海中望去,身后却传来一阵惨叫之声。 原来是那些寨民,刚到山下,便有血水从天而降,淹没了山,也將他们瞬间淹没。 这下,无论跑得快慢,都难逃一劫。 一寨子的“人”,此时,竟只剩下了小花和爷爷。 眼见那些血水就要漫了过来,夏熙墨忽然喊了一声,“无忧。” 无忧会意,当即化烟,卷著一老一少,入了渡魂灯內。 但夏熙墨和任风玦,却免不了要被铺天盖地而来的血水吞没。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没有因此化作白骨。 任风玦紧紧抓住了夏熙墨的手,二人才不至於被衝力给击散。 然而,也是在这时,那群被血水吞没的怨灵,纷纷游了过来,有些附在他们身上,有些拖拽著他们的腿脚,试图將他们也束缚在底下。 水中本就有阻力,况且,还是用来炼製“阴阳煞”的血水。 换作普通人,早已沉溺於此。 夏熙墨忧心任风玦的安危,反手握紧他,同时,魂魄破体而出。 那些怨灵,立即被她身上所散发而出的九幽煞气惊散。 任风玦身上的重力消失,这才得以护住夏熙墨的躯体,游出水面。 此时阵法內,山坳中的一切都被血水所吞没,只剩下一片血海。 和当初用来炼製“阴阳煞”的血池,几乎一模一样。 夏熙墨的魂体,从池底一直升腾至半空中,红衣明艷,浓烈如火。 那立在蛟龙身上的大祭司见状,似乎吃了一惊。 他压根没料到,这缕魂魄,居然能从煞水之中衝出来。 而夏熙墨基本可以肯定,此“人”就是这阵法中不化的“主心骨”。 “还披著人皮做什么?” 她轻蔑地扫了对方一眼,额间红莲印记浮现,眼底却闪过一抹寒光。 那大祭司也跟著冷笑一声,身下的蛟龙,如同得到召唤,一跃而起,立在空中。 这架势虽然嚇人,但夏熙墨却清楚知道,阵法之中,绝不可能会有真龙。 不过是恶鬼用来虚张声势,震慑怨灵的手段罢了。 但蛟龙盘旋在天,气势惊人,原本暗沉的天幕,竟响起几道闷雷,跟著一道闪电劈下,不偏不倚就要落在夏熙墨身上。 不远处的任风玦,看得心下一紧。 然而,夏熙墨不躲不闪,任由那闪电劈下,但奇怪的是,她竟毫髮无损。 任风玦看了一眼那蛟龙,这才明白是幻象。 蛟龙又嘶吼了一声,天空再次电闪雷鸣,较之前面一次,更具毁天灭地之势。 夏熙墨面上依然不见一丝慌乱,她抬头望著那蛟龙,与那双猩红的眼睛对视了一眼,口中低念了几句术语。 蛟龙莫名咆哮了一声,转瞬之间,便被一团红莲火,烧成灰烬,坠入血海。 大祭司见到红莲火,心下也害怕。 当即化作一团黑影,就要沉入水中。 任风玦却盯著他的动静,拔出玉剑,劈在水面。 剑光亦如电光,仿佛要將浑浊的血海直接劈开,那黑影不得不瑟缩了回去。 夏熙墨当即用魂力施展骨术,將它困在血海之上。 黑影挣扎片刻,化作原型,本体果然是一根白骨。 见状,夏熙墨正要將其焚毁,那白骨忽然开口道:“烧毁了我,阵法就会消失,那两缕残魂,也会彻底消失,你不是答应过他们,要给他们一条生路吗?” 夏熙墨手上微顿。 白骨知道她动容,继续说道:“我有一个办法,能让他们脱离阵法,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它迫不及待正要说出自己的条件,却察觉到身上的灼烧感。 低头一看,红莲业火已经在焚烧。 对方居然已经动手了! “你——” 夏熙墨冷冷扫了它一眼,“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白骨气急,想要骂她,却很快就被烧得乾乾净净。 隨著“主心骨”消失,血水亦开始退散而去,那些被阵法所困住的怨灵,哀嚎不止,四下一片淒声。 夏熙墨眼睁睁看著那些怨灵消失,忽然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但最终,那些涌起的情绪,还是压在了心底,没有表露分毫。 她身影一晃,魂魄便归还了躯体。 任风玦正紧紧护著夏熙墨的躯体,见她醒来,才鬆了一口气。 此时,四周已经完全恢復了原样。 山坳之间,一片寂静,顶上的黑云散去后,竟能看到漫天的繁星。 原来,冬日的不遇山上,竟能看到这样一片夜景。 任风玦將夏熙墨扶起来,便听见无忧在渡魂灯內喊道:“墨骨,小花和爷爷的魂魄越来越虚弱了!” 夏熙墨却只是淡应一声:“知道了。” 无忧沉默了一下。 它也知道,阵法消失后,这两缕魂魄也將保不住了。 想到他们悲惨的生前,竟忍不住哭出声来。 “哭什么哭?” 夏熙墨声调冰冷,却又说了一句,“有时间哭,还不如想想办法。” 无忧哽咽道:“还有什么办法?” 夏熙墨沉默了一下,才吐出几个字:“找幽冥之主。” “……” 第357章 再会 在夏熙墨的强求之下,无忧战战兢兢將她以及小花与爷爷的魂魄,送到了幽冥入口。 但这次,守在门口的阴差並没有拦截,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后,就直接领著他们去了鬼王宫。 全程一句话也没敢说。 地君仍在宫內抚著他的琴,即便少了一根琴丝,依然乐在其中。 面对夏熙墨的到来,他是一点也不意外。 “地君还真是好雅兴。” 人间都乱成一锅粥了,他还能安然坐在这里弹琴? 地君敛了敛衣袖,看了她一眼,反而问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此来,又所为何事?” 夏熙墨直言:“你不都猜到了吗?” 地君按在琴弦上的那只手,微微一顿,看了她一眼,“还真猜不到。” 他从琴案前起身,问了一句:“人间的阴阳煞,平定了吗?” 夏熙墨从鼻子里应了一声,“算是。” 鬼王面具瞪著她:“什么叫算是?” 夏熙墨道:“阴阳煞阵法已破,现在就差凉州城那些阴魂没处理,不过,这些应该属於阴司的责任了吧?” 地君没答话,而是轻咳一声,话题一转,“所以,你来此…” “阵法之中,全是冤魂,我只能带出来两缕残魂。”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这么说,並无半分求人之態,相反,是直接將事情推给阴司来处理。 鬼王宫外,无忧正领著小花和爷爷静候著。 这两缕魂体已接近透明,好在阴司阴气充沛,他们才不至於在这过程之中,魂飞魄散。 地君朝外看了一眼,送两缕残魂入轮迴,当然不是什么难事。 但他知道,墨骨肯定不单单只为这一件事而来… “就为这事?”地君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夏熙墨看了他一眼,隨即说道:“另外一件,想必地君已经猜到了。” 听了这话,地君不由得哂笑。 “为了你那大师兄?” 夏熙墨:“是。” 地君故作为难,说道:“他躯体已死,仅靠著一口气吊著,若非你用魂力,將他的魂魄困在体內,这会儿,他也应该来阴司报导了。” 夏熙墨面容平静,可衣袖底下的手指,也不由自主攥紧:“他不应该死…” 地君又嘆了口气:“他这个人啊,无论是前世今生,都在为他人著想,却从未为自己而活。” 这话显然触及到了夏熙墨的伤心事,她虽绷紧著面容,可內心却已经在动容。 地君望著她的一举一动,眼见她情绪已低到了谷底,忽將话题一转。 “想让他重新活过来,也不是不行…” 夏熙墨立即答道:“只要他能活过来,无论我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可以。” “当真?” “当真。” 见她回答得毫不犹豫,地君心下一阵稀奇,他试探著问道:“若是…让你再在九幽待一百年呢?” “也愿意。” 地君不由得笑了笑,“墨骨,你这个人还真是怪啊,看似冷漠无情,实则却將感情看得比什么都重。” “用一百年的极寒之苦,换他在人间,再过几个春秋,可值得?” “值得。” 夏熙墨依然没有犹豫,“这也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地君又深深看了她一眼,片刻后,却挥了挥衣袖,“好了,本王知道了,你可以回去了。” 夏熙墨倒愣了一下,“你答应了?” 地君失笑:“你说呢?” 夏熙墨又问:“那门外两缕残魂?” “小事一桩。” 夏熙墨只觉得压在心口处的石头消失了,向来冷漠的面容,竟在此刻,如同冰雪融化,漾出了一点笑意。 “多谢地君。” 甚至,连声音都有了温度。 她说完后,像是怕他反悔似的,转身往外走。 徒留地君立在原地,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真稀奇呵,她居然也会说谢字… 夏熙墨走出鬼王宫,无忧立即迎了上来,“怎么样?地君答应了吗?” 她点了一下头,隨即说道:“我们可以回去了。” 无忧也跟著鬆了一口气,“真是太好了。” 两缕残魂听了这话却有些不知所措。 无忧便向他们说道:“你们可以轮迴转世了。” 小花爷爷一愣,隨即望向夏熙墨,就要下跪感恩,却被对方制止了。 “多谢姑娘…” 夏熙墨依然面色淡淡:“不用谢我,我也不过顺带提了一嘴。” 一旁的小花,忽然走到她身旁,小心翼翼握住她的手,说道:“姐姐,对不起。” “我不该咬你,也不该说你是坏人,你…很好,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她说著,一把抱住了夏熙墨,“希望姐姐能原谅小花。” 夏熙墨望著面前的小女孩,明明心软了,面上却不露分毫,“我本来就没怪你。” 小花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著她,“谢谢姐姐。” 夏熙墨还是摸了摸她的头,“好了,无忧我们该走了。” 她一转头,却见无忧竟又开始偷偷抹眼泪了。 “走不走?” “呜呜呜…” “……” 也不知一缕灯魂为何如此多愁善感。 不遇山上,任风玦正守著夏熙墨的躯体和渡魂灯,等著他们归来。 天还未亮,更深露重。 任风玦便將氅衣褪下,披在夏熙墨身上,又把她冰冷的躯体,抱在怀中。 这段时间经歷了太多事情,难得享受这片刻的安寧。 更最重要的是,心心念念的人,就在身侧。 夏熙墨魂魄归体后,身体才慢慢恢復温度,片刻之后,她眼皮动了动,才睁开眼睛。 任风玦察觉到动静,便低头看了她一眼。 双方目光相触,均愣了一下。 距离太近,竟一下忘了言语。 “你…回来了?” 任风玦又將腰背立直了几分,扶在她身上的手,却没有撤回来。 夏熙墨感受自己被温暖包裹著,竟也有些恍惚。 她应了一声后,只觉得身侧之人的双眼,竟也像揉碎的星光一般温柔。 忽然间,想要起身的念头也没有了。 就想…这么一直躺著。 任风玦见她不动,手上又紧了几分,“若是累了,就再睡会儿,等天亮我们再下山。” 她从鼻间轻轻应了一声,便將头靠在他的怀里。 片刻之后,任风玦扶在她肩背上的手,也跟著收紧了几分。 第358章 护他 凉州城內,赵礼领著一眾金翎军,依然在城內苦守,不敢有一丝鬆懈。 期间,还是会有大批鬼怪涌入,只是慑於阴司魂使的威严,不敢作乱。 当然,这些鬼怪只是暂时潜伏了起来。 因为它们知道,黑白无常不可能永远守在这里。 眼下阴阳煞启动,阵法的威力,已经扩散至整个北境。 再给一点时间,整个人间都会不见天日。 到时候,阳气彻底衰败,就是鬼怪的天下,阴司想管都管不著。 它们以为,就快能等到这个时候… 在漫长的等待中,也不知究竟过了多少个时辰,双方僵持不下,都觉得异常难熬。 杨凛见赵礼的双眼已经熬得通红,神色之间,全是倦意,却连坐下来休息都不肯。 而余琅和赵婉,亦陪同在身侧,不敢鬆懈。 忽然间,余少卿眼尖发现,顶上的黑云,好似有异动,竟在快速聚集。 “你们快看!” 眾人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亦是面露诧异之色。 黑云聚集在一起之后,整个凉州城的天,就彻底黑了下来。 与先前的晦暗不同,此时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杨凛立即吩咐下属:“掌灯!” 金翎军得令,迅速点了几盏风灯。 眾人都紧张了起来,杨凛握紧长枪,又低声命令道:“保持警惕,护殿下周全。” 他话音刚落,漆黑的上空,忽然响起两声闷雷,紧接著,几道闪电划开天幕,露出几点微弱的光亮。 这阵仗,让所有人的心,都紧张到了极点,以为接下来將会有什么恐怖的变故发生。 可令他们谁也没想到的是,下一秒,天幕上的黑云竟开始慢慢散去… “夏姑娘他们…好像成功了!他们破除阵法了!” 余琅见凉州城上空逐渐恢復正常,立即兴奋不已。 哪知一旁的赵婉竟比他还兴奋,也顾不上什么男主之別,竟一把抱住了他。 “真是太好了!凉州百姓有救了!” 太子赵礼的脸上,也跟著露出了笑容。 眾人齐呼之间,地面上却又传来震感,跟著,便有寒潮一般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 冬日的天本就是冷,而这雾气的冷,却直往人骨头里钻,透著诡异。 “这…又是怎么回事?” 雾气渐浓,以至於身边的人,离得稍微远些,就看不清面容。 赵婉忍不住拉住余琅的手,生怕他从身边消失。 余琅更加不敢轻举妄动了。 然而,在他们看不到的浓雾之中,两位魂使忙不迭凑到一道黑影跟前。 “地君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黑影在浓雾之中並未显形,却足以让凉州城內所有的恶鬼邪灵,都为之瑟瑟发抖。 它们哪能想到,幽冥之主居然会亲自走这一趟? 地君没有应声,他抬起右手,虚空一握,便打开了一道结界之门。 “都收进去。” 身后十万鬼差得令,不到片刻,便將整座城內的邪祟彻底清空。 隨后,地君將结界之门的钥匙,扔给了二位魂使,漫声吩咐道:“剩下的那些,就交给二位了。” 他吩咐完,身影淡去,雾气也隨之淡去。 而这时,天边泛起鱼肚白,竟有朝阳逐渐升起。 雾散尽,天也亮了。 赵婉这才鬆开余琅的手,望著天边久违的朝阳,眼泪莫名跟著夺眶而出。 余琅见状,想从怀中拿出帕子给她擦拭眼泪,然而,却摸了一个空。 他正要说些什么感嘆的话,却听见马蹄声由远而近。 当下什么也顾不上,直接迎了上去。 凉州城总算脱离了险境。 在太子赵礼的整治之下,不过几日时间,城內一切便相继恢復如常。 凉州百姓亲眼见到国之储君,在危难之际挺身而出,並且跟著自己一起共患难,心存感激的同时,又对大亓的將来,充满希望。 是夜,赵婉在武王府內设宴,打算为即將要启程回京的太子饯行。 场內,除去顏正初之外,其他人均已到场。 赵礼端起酒杯,“今晚酒桌之上,不分长幼之序,更没有尊卑之別,大家都是朋友,我敬大家一杯。” 难得能见到这样的太子殿下,眾人纷纷端起酒杯,就连夏熙墨也给了面子。 赵婉向来爽快,见太子敬完,立即跟上。 “你们给了太子哥哥面子,可不能不给我,来,一起喝一杯!” 这话像是故意说给夏熙墨听似的,她端起酒杯的同时,还特意看了对方一眼。 夏熙墨虽没有吱声,但杯中酒,却是一点也没少。 赵婉十分满意,转头向任风玦道:“任风玦,是不是该你敬酒了?” 任风玦清楚自己的酒量,但这样的场合,既有太子在场,还有昔日在军中教导过自己的杨凛將军,他也確实应该表示一下。 於是,便倒了半杯酒,站起身来。 赵婉眼尖,连忙替他满上,“半杯酒,也太不成敬意了吧?” 赵礼望著自己的堂妹,连忙解围:“你难道不知道,小侯爷在外从不喝酒?今日已经算给面子了。” 赵婉稀奇道:“他酒量很差吗?” 赵礼知道实情,可不想当著那么多人拂了他的面子,只道:“那倒不是,那是原则。” 赵婉却如同抓到什么把柄似的,连忙將自己的杯子倒满,“那我今晚非要灌醉他不可!” 见她忽然起劲了,任风玦多少都有些怵她,正要想个什么法子去拒绝。 一旁的夏熙墨却道:“你要喝的话,我跟你喝。” 眾人一惊。 赵婉轻轻噘嘴,却笑道:“你居然这么护著他?还没成亲呢!” 这话说完,旁边一个个都露出相照不宣的神情… 夏熙墨似乎顿了一下,却面不改色:“那你要不要跟我喝?” 赵婉也不认怂,“来啊,谁怕谁?本郡主骑马射箭比不过你,还不信喝酒都能输!” 她说罢,立即喊孙总管上酒。 赵礼笑道:“婉妹,我记得你是要给哥哥饯行的,怎么就跟人斗起酒来了?” 赵婉却凑到他耳旁耳语道:“大哥你別管,我可一定要贏她一次!” 赵礼一哂,差点就忘了自家妹妹是个不服输的性子。 第359章 斗酒 孙总管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转眼就让僕人抱来了好几罈子酒。 任风玦看得眉头轻皱,正要说话,赵婉却先瞪了他一眼。 “现在跟你没关係了。” “……” 说话间,她直接就拿了两只海碗过来,將酒满上。 这气势看起来,完全不属於男子。 杨凛常年身在军中,日常禁酒,也只有在庆功宴上,才见过將士斗酒的场景。 活了那么些年,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女子斗酒。 他不禁感嘆,二位不愧都是“武將之后”,特別是风华郡主,拿碗的气势,颇有武王当年的风范。 想到武王,又不禁愴然。 而相较起赵婉的直率豪迈,夏熙墨则沉稳內敛得多。 她话少,面上也总是云淡风轻,就连眼神之中,也鲜少会有什么波动。 两位性格迥异的女子,分別拿起海碗,轻轻碰了一下,便一饮而尽。 赵婉喝得快,呛得咳嗽,夏熙墨却依然面不改色。 其实早在岁除之夜,赵婉已见识过她喝酒的本事。 当时,她就对夏熙墨的酒量充满了好奇。 只是那次,大家都是浅尝即止,没有机会分个高下。 如今逮著机会,说什么都要试试。 两人连喝了三碗,赵礼见堂妹面颊泛红,便拉著她坐下吃点东西。 “可別只一个劲儿喝酒,也坐下来吃点。” 说著,直接往她碗里夹菜。 赵婉正渐入佳境,根本听不进去,甚至喊孙总管再多拿几个碗,打算一次性喝完。 赵礼一脸无奈,知道自己拦不住,便悄悄让人去煮醒酒汤了。 夏熙墨倒是全程滴水不漏,连喝几碗,也只是耳朵微微泛起了红意。 余琅已经深深折服,不由得道:“我真不知道,夏姑娘她究竟还有什么不会的?” 任风玦知她酒量好,但多少还是有些担心。 趁著赵婉倒酒,忍不住悄悄问了一句,“还能喝吗?” 夏熙墨转头瞥了他一眼,眼波流转之间,才能感受到一点点与寻常不一样的神態。 她反问他:“你说呢?” 声音听起来並无异常,但尾音却带了一点点鼻音,和她平时说话时“简短利落”的风格並不像。 任风玦就这样发现了一丝端倪。 他心下微动,正要说话,又被赵婉推了一下。 “你们不许作弊。” 赵礼望著地上几只空罈子,不禁扶额。 但他也知道,赵婉不闹完,绝对不会罢休,今日就算换作当今皇上在此,也不一定能拿住她。 最后一只酒罈子空时,赵婉整张脸已红得像是熟透的桃子。 她脚步浮虚,几乎站不稳,依然强撑著模糊的意识,將最后一碗喝完。 隨后,又单方面宣布:“看来,我们要打个平手了!” 眾人:“……” 夏熙墨像是有意让她,並没有反驳。 赵婉见她並无异言,身体一软,险些就要摔倒,好在赵礼人在身侧,连忙扶住她。 赵婉借著赵礼的力,仍要起身,並不顾阻拦,摇摇晃晃走到夏熙墨跟前。 “我…要跟你说句悄悄话。” 她上前,忽然一把抱住夏熙墨,几乎將身体的重量,全都掛在她的身上。 这一著太过突然,夏熙墨险些没承受住,好在任风玦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腰。 赵婉不悦蹙眉,又要將他往旁边推,“你走开,我要跟熙墨妹妹说话。” “……” 也不知道这声“熙墨妹妹”是怎么喊出口的。 见任风玦与她们拉开了距离,赵婉才附在夏熙墨耳旁轻声说道:“我要跟你做一辈子的朋友…” 怕她没听清,风华郡主甚至又重复了一遍。 夏熙墨却浑身一震。 她没答话,赵婉忽然笑著鬆开了她,大声道:“你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 说罢,兴高采烈地转身,却被旁边的椅子绊到。 余琅恰好站在旁边,只能扶了她一把。 醉醺醺的赵婉,却又趁机抱住了他,嘴里嘰里咕嚕也不知说了什么胡话。 但见余少卿的整张脸也跟著红透了。 直到东南西北四名婢女围上来,在赵礼的吩咐之下,强行將赵婉给带走,一场闹剧才算结束。 而此时,已近亥时,宴会也该到了尾声。 太子离去之前,还贴心让人將煮好的醒酒汤送了一碗,让任风玦给夏熙墨饮下。 太子一走,杨凛也就跟著走了。 余琅非常有自知之明,拉著阿夏就直接回客院,声称要去看顏正初。 宴会厅內,转眼之间,便只剩下一名婢女端著醒酒汤侯立著。 任风玦將汤碗接过,便让她也退下了。 此刻的夏熙墨,酒劲慢慢涌了上来,脸颊渐渐染上醉意,眼神逐渐迷离。 看来,她也並不是千杯不醉。 只不过,比起赵婉的闹腾,她依然静静的,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任风玦將汤碗递到她跟前,她还以为是酒,又端起来一口饮尽,喝完后才发觉不对。 “这是什么?” 见她茫然的样子,任风玦不由得笑了笑,“是烈酒。” 夏熙墨望著他,认真说道:“不是。” 任风玦从未见过这样的她,又笑了笑,蹲下身来想逗她:“那又是什么?” 夏熙墨还真仔细想了一下,却又想不起来,连眼神中都是困惑之意。 这下,任风玦可以能確定,她確实醉了。 “想不起来就明日再想,现在回房休息吧。” 他二话不说,直接將她拦腰抱起。 夏熙墨不吵不闹,任由他抱著自己,並温顺地將头靠在他的胸前。 从宴会厅到枕霞院其实有一段距离,但怀中人身形纤瘦,又不闹腾,几乎没什么重量,任风玦抱起来十分轻鬆。 他也儘可能走得平稳,能让她在怀中更加舒適。 这一晚的月亮,又大又圆,悬掛中心,清辉满地。 所以,无需灯光映照,也能自在行走。 但任风玦却不想走得太快,甚至,还希望这段路能再长一些。 枕霞院內,按照夏熙墨的吩咐,依然没有留人伺候。 婢女们收拾好房间,留了一盏灯,便离去了。 任风玦將怀中人轻轻放在床上,褪去鞋袜后,又盖好被子。 夏熙墨在回来路上,就已经迷迷糊糊睡去,此时躺在床上,也就睡得更加安稳。 暖黄的灯光,照著她恬静的容顏,任风玦只觉得心下莫名生出一些难耐的渴望。 但他向来克制守礼,即便如此,也只是不舍地收回视线。 可正当他转身欲要离去之时,却听见对方低喃了一声他的名字… 第360章 情动 “任风玦…” 睡梦中的夏熙墨忽然低唤了一声,声音是从未有过的眷恋与温柔。 因为这声轻唤,任风玦忽然就挪不动脚了。 於是,他便在床边慢慢蹲了下来,回应了一声:“我在。” 夏熙墨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听见了他的声音,忽然侧身,与他咫尺相对。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定定地看著他。 任风玦並不確实她是否醒了,但见她双眼朦朧,又並不像是在与他对视。 只是那眼神之中,竟流露著从未有过的牵掛与不舍… 他只觉得呼吸滯闷,喉头也跟著微微滚动了一下,又忍不住说了一声:“我在这…” 夏熙墨却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脸。 温热的指间,在他面部轮廓之间游走,使他半张脸瞬间变得酥麻。 他有些紧张,下意识握住她的手,同时又想凑近一些。 而这时,只见夏熙墨那鸦羽一般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接著,便闭上了眼睛。 这样近的距离,与这样曖昧的氛围,想不情动都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任风玦却压住想要俯身亲下的衝动,微微停滯了一下。 心念百转,最终,將一记清浅的吻,落在她的手背处。 “好好睡一觉吧。” 接著,他將她的手,收进被褥中,又替她將额角的碎发,慢慢拨开来,確保她能睡得更加安適,这才吹灭烛火,关门离去。 也是在他关门的那一刻,床上的人忽然又睁开眼睛,望向黑暗处,片刻后,却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嘆息。 …… 任风玦像是一夜未眠。 朦朧之间醒来时,天甚至还是蒙蒙亮。 也不知为何,突然就没了睡意,索性穿衣起床。 隔壁的阿夏听见动静,也赶紧起床来。 对此,他显然有些疑惑:“公子,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说著,正要去打水洗漱,任风玦却道:“没事,你再多睡会儿。” 阿夏听得出,他今日心情极好,眉角眼梢都沾染著欣喜之意。 这让阿夏更加摸不著头脑,毕竟,贴身伺候了那么多年,知道他情绪向来不会轻易外露。 能让他高兴成这样,还是第一次见。 任风玦见他愣著不动,又主动问道:“怎么?你也不困?” 阿夏原本確实没睡醒,此时心下一阵嘀咕,很快就清醒了过来。 “我不困…” 他连忙就去后厨打热水过来,伺候任风玦洗漱。 忙完这一切,天依然没有亮透。 阿夏能察觉到任风玦的视线,总是有意无意望向枕霞院的方向,便知道这“高兴事”,必然与夏熙墨有关。 当即问道:“公子可是和夏姑娘约好要去做什么?” 任风玦嘴角蕴有笑意:“那倒不是。” 阿夏藉机又问:“我看公子今日心情极好,还以为是有什么事情与夏姑娘有关。” 他说得如此直白,让任风玦都微愣了一下。 但在亲信面前,倒也没什么需要掩饰的,便道:“確实有一件事,昨晚才想好。” 阿夏立即眼睛一亮,“究竟是什么事?” 任风玦正要说话,旁边的房门,却吱呀一声开了,余琅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一边打著呵欠一边说道:“任大人今日未免也太早了吧?就算要给太子送行,也要等到天亮吧?” 阿夏话只听了一半,心里正痒痒,便向余琅问道:“余公子,你怎么也这么早?” 余琅懒懒掀了一下眼皮,“我刚睡得迷迷糊糊,就听见你们在外面嘀咕,说什么呢?” 阿夏立即看了任风玦一眼,期待自家公子能將刚刚没说完的话,继续说下去。 岂料任风玦只是轻笑一声,“没说什么,我出去一趟。” “?” 在阿夏不甘的眼神中,任风玦直接就出了客院。 余琅狐疑道:“真没说什么吗?” 阿夏哀怨地看了他一眼,却欲言又止。 任风玦亲自去后厨拿了一份早膳,接著,便迫不及待就往枕霞院里去。 然而,才走到院门口,就见一个婢女从里面出来。 他不禁有些疑惑,“夏姑娘她已经起了吗?” 婢女回道:“早就起了,说是要出去走走呢。” 任风玦不料她酒醒得那么快,有些失策,问道:“可知道她去了哪儿?” 婢女却摇头:“夏姑娘不让跟著。” 武王府那么大,夏熙墨就算只是隨便溜达,他也未免能碰得上。 任风玦想了想,还是决定在枕霞院內等她。 这一等,却等了將近半个时辰,天已经完全亮了。 门外却迟迟不见夏熙墨的身影。 任风玦正望眼欲穿著,却是阿夏过来找他,告知太子即將要启程回京了。 闻讯,他只好將此事暂且搁置,先去送行。 太子来得悄无声息,去时也並没有兴师动眾。 杨凛早已將金翎军调出城外,此时,將由他亲自驱车,护送太子出城。 眾人在武王府门前告別,赵婉忍著眼泪,拉著赵礼的衣袖,不肯鬆开。 赵礼只好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若是在北境玩腻了,就去京里住一住。” 赵婉红著眼睛点头,“等开春了,我就去找你。” 接著,赵礼又与任风玦交代了几句。 他忽然抬头望向四周,却不见夏熙墨的身影,便悄声问了一句:“夏姑娘不会还没醒酒吧?” 任风玦知道她的性子,就算醒了酒,也未必会给面子来送行。 他只好道:“她昨夜確实喝得多了一些。” 赵礼向来不计较这些,当下只是笑了笑,故意说道:“下次…应该就是喝你二人的喜酒了。” 听了这话,任风玦微微一顿,嘴角轻扬,赵礼却直接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道:“京城见。” “恭送太子殿下。” 一行人目送太子车驾离去,赵婉也感到疑惑:“怎么不见夏熙墨,她不会还没醒吧?” 话音刚落,却见一道身影从王府门外的街道上徐徐走来,正是夏熙墨。 第361章 变脸 在眾人目光注视之下,夏熙墨依然不疾不徐地走来。 任风玦这才知道,原来她说的出去走走,居然是出了武王府。 赵婉也是一阵稀奇,“夏熙墨,你去哪儿了?” 夏熙墨走到她跟前,淡然回了一句:“隨便走走。” 赵婉笑得狡黠:“我还以为你昨晚喝趴下,至今未醒呢,正要让任风玦去枕霞院內喊你。” 夏熙墨明知有一道目光正在注视著自己,却没有看他,只道:“早醒了。” 任风玦连忙主动问道:“用过早膳了吗?” “嗯。” 夏熙墨应了一声后,便直接往王府里走去了。 赵婉明显能察觉到她的冷淡,便看了任风玦一眼,“你昨晚是不是惹到她了?” 这话让任风玦微微顿住,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赵婉却推了她一把,“你要是惹她生气了,就赶紧去道歉!” 望著夏熙墨的背影,任风玦什么也没说,还是快步追了上去。 身后,赵婉拍了拍手,却对余琅说道:“这个任风玦,遇到真正喜欢的人,怎么像个不开窍的木头疙瘩?” 余琅闻言,却不自然地轻咳一声,转身就走。 赵婉趁机一把拉住他,“喂,本郡主跟你说话呢,你什么意思?” 见她杏眼圆睁,微含怒气,余琅看了她一眼,又连忙转移视线,如实说道:“郡主只怕忘了,昨晚您还趁醉非礼过我,在下现在看到郡主,心里就有点慌…” 闻言,赵婉却直接踹了他一脚,气鼓鼓说道:“胡说八道什么呢?快滚!” “这就滚。” 余琅应了一声,忙不迭就跑了。 徒留赵婉在原地冥思苦想了一小会儿,脑海中才算浮起一丝丝印象。 夏熙墨直接往客院走去,身后的任风玦已经快步追上了她。 “今早我去枕霞院找过你…” 他主动出声说了一句,又问:“你昨夜睡得可好?” 夏熙墨却是目不斜视,冷淡回应:“挺好。” 她过於疏冷的態度,让任风玦又愣了一下。 想到赵婉的话,他忍不住问:“昨夜…我可有冒犯到你?” 夏熙墨掠了他一眼,连眼神都是冰冷的。 “没有。” 这简短而冰冷的两个字,让任风玦心下竟有种不好的预感。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彼此的关係,明明在拉近。 为何在他以为可以更近的时候,一切又像是回到了原点? 而昨晚所贪恋的种种,竟像是梦中幻影… 任风玦恍惚了一下,也有些乱了分寸,“那你为何突然这样?” 夏熙墨面上看不出一丝端倪,反问他:“我不是一直如此吗?” 任风玦心下一震,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確实一直都很冷淡。 可有时候只是表面上的冷淡,而並非內心。 任风玦向来心思细腻,又岂会分辨不出这里面的区別? 他心里也堵得慌,“明明昨晚…” “顏道长醒了!” 一声不合时宜的通报,从客院內传来。 闻言,夏熙墨也不等任风玦说完,快步朝顏正初的房间內走去。 算起来,顏正初已昏睡了足足五日。 在此期间,他的身体已经逐渐恢復如常,就是迟迟没有醒来。 他此次確实算是从鬼门关內走了一遭,才捡回一条命。 得知他醒来的消息,个个都赶来看望他,转眼间,床边便围了好些人。 顏正初只觉得受宠若惊,目光扫了一圈,最终落到夏熙墨身上。 “夏…” 他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嗓子哑得无法出声。 余琅立即端来温水,餵他慢慢饮下,“先別急著说话,醒来就好。” 夏熙墨也主动握住他的手,无论是眼神,还是语气,都带著关切之意:“你放心,我没事。” 顏正初喝了一口水,才能出声,他欣慰地笑了笑,“都活著就好,凉州城…” 余琅立即道:“凉州城已经没事了,阴阳煞已破,三圣子也除掉了,一切都恢復正常。” 听了余琅的话,顏正初紧悬的一颗心,才算放了下来。 “太好了…” 忽然想到什么,他又想继续问,夏熙墨却道:“你现在什么也別想,把身体先养好吧。” 余琅也附和道:“夏姑娘说得没错。” 顏正初知道自己当下的身体状况,確实帮不了什么忙,便点了点头。 为了不叨扰到他休养,眾人看望过后,就相继退出了房外。 余琅见任风玦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还以为他在忧心顏正初,便主动上前劝慰道:“顏道长已经醒了,看情况再休养两天,就能下地了。” 任风玦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眼睛却看著不远处的夏熙墨。 此时,赵婉正在找她说话,她依然回应冷淡。 但风华郡主却不在乎她的冷淡,兀自说了很多,最后又道:“那我晚些去找你。” 夏熙墨没答话,转身走远了。 余琅就算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任大人之所以闷闷不乐,其实是因为夏姑娘。 他忍不住问:“大人早上不会跟夏姑娘吵架了吧?” 任风玦看了他一眼,苦笑:“我早上连她的面都没见著。” “那是昨晚吗?” 余琅刚问完,又隱约记起,昨晚任大人回客院时,整个人简直如沐春风,哪像是吵过架的样子? “不对啊,昨晚你从枕霞院回来,明明心情很好,也不像是吵过架啊。” 任风玦自己都搞不明白,心道,难道昨晚真的冒犯到了她? 思及此,心下不免有些忐忑。 余琅摸著下巴,也思索了一下,非常好奇地问:“大人,昨晚发生过什么吗?” 任风玦被他问得更加忐忑,却也不好直说,只道:“我大概知晓了,先不跟你说了。” “……” 面对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余琅更是云里雾里了。 见任风玦迫不及待就往枕霞院的方向而去,他不由得嘆了口气,“早知今日,当初又为什么同意退婚呢?现在好了,还得费尽心思去哄回来…” 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你说任风玦和夏熙墨退婚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余琅嚇得心肝一颤,想要拔腿跑路,却已经迟了。 第362章 不舍 面对风华郡主的打破砂锅问到底,余琅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犹豫片刻,还是將实情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了她。 赵婉听后,眉头深陷,也不知在想著什么。 余琅拿不定她对任风玦是否还存有別的心思,便道:“郡主,我看小侯爷和夏姑娘,已经是两情相悦了,虽然他们退了婚,但旁人不一定就能有机会。” 他这话刚说完,赵婉竟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怒问道:“你点我呢?我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吗?” 余琅疼得齜牙咧嘴,却不应声。 谁知道呢?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赵婉气鼓鼓说道:“我只是觉得夏熙墨找侯府退婚,一定有难言之隱。” 余琅倒不料她会说出这么一句话,不由得愣住。 赵婉鬆了手,又分析道:“她父母早逝,从小寄人篱下,日子肯定不好过,突然出现要退婚,肯定是发生了重大的变故…” “这任风玦也真是的,怎么就不问清楚,直接就退婚了呢?” 或许是想到自己的父母已经离世,她觉得自己和夏熙墨是一路人,免不了要为她打抱不平。 余琅这才发觉,自己確实误会了郡主。 此时的赵婉,是真把夏熙墨当朋友,对任风玦更没有什么非分之想。 他很是欣慰,便道:“夏姑娘本就不是一般女子,她心里也必然藏了许多不想我们知道的事情。” 赵婉眼珠子一转,“我才不管她之前是因为什么才要退婚,我只知道,她现在肯定喜欢任风玦。” “若是他们之间真有矛盾,我们做朋友的,肯定不能袖手旁观对不对?” 余琅点头如捣蒜,“郡主此言甚是。” 赵婉直接就拽著他,“走,咱们跟上去瞧瞧,必要时还得靠本郡主出手才行。” 余琅想拒绝都不行,就这样被她拉著一路出了客院。 …… 另一边,夏熙墨在回枕霞院的路上,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渡魂灯內,无忧感知到她內心情绪的波动,忍不住说道:“墨骨,你这態度未免转换得太快了吧?明明昨晚还一副依依不捨的样子,今天就变样了?” 其实,夏熙墨昨晚也是一夜无眠。 喝下那么多酒,她確实感受到了醉意。 只不过,醉意来得快,去得更快。 在任风玦將她放在床上时,她就已经慢慢醒转了过来,之所以喊出他的名字,也是情不自禁。 当时有那么一霎,觉得像是做梦。 直到她的手,触碰到他的脸,指间的触感告诉她,眼前一切,並不是梦。 也是在那一刻,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留在人间的时日,已经不多。 等到崇离的事情彻底解决,等到渡满三十二缕阴魂点亮渡魂灯… 等到那个时候,她就会重新回到阴司,重新回到九幽之地。 所以,无论她再怎么不舍,眼前这一切,都会彻底离她而去。 也是在那一刻,任风玦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他与她的距离那么近,眼睛明亮,眼神温柔,她甚至能清楚看到藏在他眼底的情愫… 任风玦走后,夏熙墨就沉浸在这种情绪之中,辗转反侧,眼睁睁看著天亮。 最终,她只能在心中悄悄做了一个决定。 此时,任风玦再次跟了上来。 看得出,他也急切想要知道原因,所以开口第一句,便道:“墨姑娘,昨晚之事,多有冒犯,若是你因此气恼我,我向你道歉…” 夏熙墨脚步一顿,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可悄悄跟在他们后面的赵婉和余琅却並不知道。 他们相视一眼,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立即止住脚步,贴紧墙角,竖起了耳朵。 然而,夏熙墨没吱声。 任风玦又继续缓声问道:“你…希望我怎么做,才能原谅我?” 赵婉蹙眉,小声向余琅问道:“他到底对夏熙墨做了什么?” 余琅亦是神情古怪,但还是一口咬定:“任大人可是正人君子,肯定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赵婉:“那夏熙墨为什么这么生气?” 余琅:“我也觉得奇怪。” 两人小声嘀咕的同时,夏熙墨总算出声了。 “与昨晚无关,只是,你应该清楚,你如今的身份是任风玦,而我,並不是夏熙墨。” “我们並无婚约在身,甚至,连朋友都称不上。” “所以,不必在我身上浪费太多时间,我们也不是一路人。” 任风玦僵在原地,显得有些无措:“好端端的,为什么又说起这些?” 夏熙墨双手也不由自主攥紧:“当初在北定县,我就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难道还要重申一遍?” 任风玦深吸一口气,“我原以为,经歷了这么多,我们的关係能再近一些,我甚至已经想好,等回到京城后,就向…” “等到崇离之事彻底解决,我会有自己的去处。” 夏熙墨说完,也不等对方回话,直接往枕霞院內走去。 任风玦却忍不住拉住她的手腕,“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你可否告诉我?” 夏熙墨回眸冷冷望著他,眼底如寒夜冰霜,“任风玦,你好好再想想,我曾在北定县时跟你说过的话,你若想清楚了,就会知道,我们之间,互不牵扯,就是最好的结局。” 她说完,直接挣开他的手,进了枕霞院,甚至直接关上院门。 任风玦僵立在原地回想著她的话,心下却是空落落的。 过了好久,他才逐渐缓过来,一转身却看到了余琅和赵婉。 这两人的神色亦是十分复杂。 任风玦看得出来,自己和夏熙墨的谈话,已让他们听了进去。 但他却什么话也没说,失魂落魄地往客院方向走去。 余琅与赵婉立即互换眼色,打算“各司其职”,让她去枕霞院找夏熙墨,自己则跟上了任风玦的步伐。 “大人,你等等我!” 余琅小跑著追上了任风玦,又小心翼翼看了对方一眼,刚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岂料任风玦脚下一顿,竟若无其事地吩咐了一句:“你先什么也別说,跟我去一趟镇北侯府。” “?” 余琅愣了愣,虽找不准任大人的想法,但还是依言照做了。 “那…下官这就去备马车?” 第363章 朋友 赵婉立在枕霞院门前,敲了半晌的门都不见开。 她渐渐没了耐心,正要踹门,门却冷不丁地被人开了。 夏熙墨立在门后:“有事?” 赵婉一手抵著门,直言道:“你刚刚和任风玦的谈话,我都听到了。” 对此,夏熙墨眼底明显闪过一丝异色,但隨即却反问:“然后?” “你说你不是『夏熙墨』,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夏熙墨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向她靠近了一步,盯著她的眼睛,说道:“你也知道,这世间有鬼魂的存在,我说我不是夏熙墨,你应该明白是什么意思。” 赵婉眨了眨眼睛,愣是没明白,“我没懂…你不是夏熙墨又是谁?” 夏熙墨冷冷吐出一个字:“鬼。” “……” 赵婉震惊半晌,还以为她在逗自己,“別扯这些,就算是鬼,那你也是夏熙墨!” 夏熙墨嗤笑一声,却道:“你不信就算了,总而言之,无论是你,还是任风玦,我跟你们做不了朋友。” 她说著,就从赵婉身旁越过,往外走去。 “夏熙墨,你明明昨晚才答应过我的。” 赵婉像是急了,小跑著跟在她身后,“就算你不想跟任风玦做朋友,也不能连我都不认吧?” 这话说得,好像跟她的感情更深似的… 夏熙墨脚步不停,“我不需要朋友。” 赵婉不依不饶:“是人就需要朋友。” “我不是人。” “……” 赵婉一时说不过她,咬了咬牙,跑到她跟前,阻拦去路。 “我不管你是人是鬼,还是有什么其他的难言之隱,总而言之,我把你当作朋友,就是一辈子的朋友。” “你认或者不认,我还是这句话。” 夏熙墨似乎动容了一下,片刻后,却垂下眼睛,低声回了一句:“隨你怎么想。” 她朝王府外走去,背影决绝,赵婉还是不死心,依旧跟在后面。 “明明昨晚你还护著任风玦,今天就要撇开关係,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 “所有人都看出你们两情相悦,难道你自己不知道吗?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逃避?” “……” 赵婉越说越起劲,“我自小就认识任风玦,至今都不曾见过他对哪位女子像你这般,也从未在他脸上,见过那样失魂落魄的神情…” “你肯定也知道,我那公主堂妹一直喜欢他,但他对若臻,也是爱答不理,从来没有因为她是圣上最宠爱的女儿,就另眼相看,从来没有!” “唯有你,也只有你…” 夏熙墨脚步一顿,在內心深处嘆了一口气。 赵婉以为她会改变想法,不料她却说道:“若是我告诉你,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消失在人间,你还希望我和他在一起吗?” 这话让赵婉顿时僵在原地,她似乎有些不確定:“消失在人间,又是什么意思?” “我本就不属於人间,我没有跟你说笑,我只是借著这具躯体来到人间,做完一些事情就会离开。” 她声音森冷,让赵婉后背都忍不住爬上凉意。 她后退了一步。 夏熙墨却將这些细节收进眼底,冷嘲道:“你看,你也会怕。” 赵婉却咬住下唇,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我不是怕,我只是不確定…你有没有骗我。” “信不信由你。” 赵婉定了定神,並儘量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才说道:“你说你会消失,大概是会在什么时候?” 夏熙墨挣开她的手,直接拿出渡魂灯,“等点亮它的时候。” 望著那盏古怪的黑色莲灯,赵婉神情复杂,她天真地说道:“那能不能…不点亮它?这样你就不会消失了?” “就算不点亮它,我在人间最多也只能待三年。” 赵婉又愣了一下,但很快她又理直气壮地回道:“三年,又不是三天,你怎么知道任风玦不愿意?” 夏熙墨拧了一下眉头,似乎觉得她不可理喻,继续往前走去。 身后的赵婉却大喊了一声:“夏熙墨你站住。”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了武王府外的街道,虽四周没有外人,但王府的护卫,听见声音后还是涌了出来。 赵婉回头瞪了他们一眼:“滚回去。” 护卫们忙不迭又撤了回去。 夏熙墨顿了一下脚步,便听见赵婉说道:“我现在知道你的想法了,你肯定觉得,自己在这世上待不久,所以才想跟所有人划清界限。” “你觉得这样做,就不会伤害到我们了吗?关於你的记忆,又不会消失…” “你这样做,只会让我们在之后的几十年里,想起来都是遗憾。” “其实,世上之事,谁都无法预料,便如我…一直觉得自己身份尊贵,可以肆无忌惮,一辈子无忧无虑…” “可也才三年时间,我就相继失去了父母…” “还有,这次凉州城大劫,死了那么多人,谁又料得到呢?” 赵婉说著,走到夏熙墨身后,“我们无法预料的事情太多,所以更应该珍惜当下所拥有的,就算只能拥有三年,也总比带著遗憾要好,你明白吗?” 夏熙墨没有应声。 她望向不远处的街道,见太阳已彻底升起,路边积雪消融,商贩们陆续开门做起了生意,行人虽不多,但至少也恢復了生机。 谁又能想到,几天前,这里还如同炼狱一般,看不到生的希望… 过了好一会儿,夏熙墨才转过身来,她原本绷紧的肩膀,在此刻明显鬆软了下来。 赵婉红著眼眶,忍著眼泪,问道:“我再问你一句,你还愿不愿意做我的朋友?” 夏熙墨却笑了一下。 这么久来,她几乎没怎么笑过。 此时的笑容,在晨光之中,粲然耀眼,让人失神。 赵婉听不到回应,又有些急了,“你笑什么?快回答我!” 夏熙墨面上笑意不减,却说道:“那我们做三年的朋友。” “……” 赵婉一阵无语,恨不得像揪余琅一样,狠狠揪住她。 夏熙墨又补充了一句:“不对,已经不够三年了,最多,还有两年九个月。” 赵婉没忍住,一把捂住她的嘴,“我才不要听得那么具体!” 第364章 疑处 去往镇北侯府的路上,余琅怀著忐忑的心,驱赶著马车。 而车厢內的任风玦,全程一句话也没说。 这让余少卿很是憋得慌,多次想要回头看看,却又莫名不敢。 此时的任大人十分反常,以他的经验,还是闭嘴为妙。 马车行驶了大概半个时辰后,镇北侯府的牌匾,再次映入眼帘。 不过才几日时间,侯府门前就已显现出一片颓败之势。 门口只有一名万霆军守著,且外表看起来,很是无精打采。 见有车至,他也不过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並不主动上前询问。 余琅停下马车后,向车內人说道:“大人,已经到了。” 里面的任风玦淡应一声,便直接下了马车。 从他的神情来看,並无异样,但余琅多少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两人一同走到侯府门前,主动说明了来意。 “吴將军在的话,麻烦通报一声。” 守门的万霆军闻言,却一声不吭,直接就进去了。 面对这样的態度,余琅隱隱不悦,但转念想到,这些人才刚经歷过死里逃生,也就不予计较了。 当日,杨凛奉太子之命,前来侯府请江霆,抵达后,却只见堆积如山的尸体。 侯府內亦是空无一人。 江霆失踪了,连带著府內僕人,全部不见了踪跡。 直到两日后,吴愷才带著倖存的万霆军,出现在凉州城,向太子请罪。 至此,江霆依然不知踪向,万霆军元气大伤,再也不復往昔… 通报片刻后,吴愷便从府內走了出来。 此时的他,断了一条手臂,眉宇之间,也没了往日的神采。 见到任风玦,他似乎愣了一下,但臭脾气却是一点也没改。 “任大人来此,又是所为何事?那日当著太子殿下的面,我等可是什么都交代过了。” 任风玦並不在意他的態度,只道:“殿下今早已回京,命我继续在北境追查江霆的下落。” 听了这话,吴愷倒不好说什么,略微拱手,懒洋洋说道:“那大人有何指示?” 任风玦:“我想先在府內看看。” 吴愷不语,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余琅却看不惯他散漫的態度,当即说道:“大人想在府內看看,当然是由你来带路了,难道你想让我们自己看?” 吴愷闻言,眉头立即蹙起,看神態就知道,他心里很不爽。 只是想到,镇北侯已不在,万霆军亦名存实亡,他也不再是曾经那个八面威风的副將。 当下,只有將胸口处的闷气,慢慢压下去,並做了一个请势:“大人隨我来。” 任风玦向来公私分明,倒也没有故意为难他,见他客气,便也客气了一句:“有劳吴將军。” 这声“吴將军”叫得十分巧妙,吴愷后背一僵,竟在原地愣了一下。 再次回头时,看向任风玦的眼神,总算不再带有锋芒。 一旁的余琅看得嘖嘖称奇,真不愧是任大人,这么轻巧就化解了两人之间的“恩怨”。 吴愷的態度,也在即刻间发生了转变,他不但细致地向任风玦介绍侯府地形,还主动说起了当日之事。 原来,那日任风玦等人离去后没多久,便有死尸从后院混入府內。 紧接著,前门也被攻破,大批死尸涌入。 侯府上下,顿时大乱。 吴愷虽久经沙场,却从未与“死人”对过阵,他手中长刀再锋利,也无济於事。 金翎军只能边战边退,一直退到了“武雀堂”前。 “守住大人,万万不可让他们闯入,要护住侯爷周全!” 吴愷大喝一声,已做好了誓死守住厅堂大门的打算。 但那些死尸不但没有人性,甚至没有痛觉,见人就扑上来疯咬。 金翎军即便驍勇,可终究是血肉之躯,又哪里招架得住? 望著身边兄弟一个个倒下,吴愷举起长刀,就朝尸群中疯砍。 忽然间,一只死尸扑上来,对著他拿刀的手臂,张嘴咬去。 他疼得齜牙咧嘴,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反手给了一刀,竟直接削去了对方的头颅。 而也是在这时,所有死尸忽然停滯在原地,不再动弹。 吴愷一刀挥下,几乎用尽所有的力气,手上传来的剧烈疼痛,使他再也握不紧手中刀。 他喘著粗气,腿也嚇软了,但还是强撑著推开了“武雀堂”的大门。 “侯爷!” 门开后,吴愷朝厅堂內大喊了一声,却突然傻了眼,里面竟然空无一人。 江霆就这样失踪了… “你確定江霆不是在死尸来之前,偷偷跑的?” 听完吴愷讲述事情经过,余琅忍不住问了一句。 然而,话刚问完,他又立即想起来,江霆双腿已废,靠他自己,根本跑不了。 更何况,武雀堂前还一直有人守著… 吴愷没好气地说道:“我可以確定,当时除了后门之外,其他侧门,都有人守著。” “况且,侯爷向来只信任我,就算要跑…” 后面的话,他莫名说得没了底气。 毕竟,江霆的確不见了,也確实没有带上他。 任风玦却望著他那条断臂,迟疑著问道:“所以,你的手臂是因为…” “不错。”吴愷一脸坦然:“我发现被死尸咬后,蛊毒会扩散,为了保命,就自己砍掉了。” 听他说得云淡风轻,余琅却倒吸一口凉气。 这人倒是一条真汉子。 任风玦也由衷地夸讚了一句:“吴將军真不愧是金翎军领將。” 吴愷被他这么一夸,竟重拾了一些信心,並且,更加“知无不言”。 “还有一件事,至今想想,都觉得有些古怪,就是不知道对侯爷失踪之事,是否有帮助。” 任风玦立即道:“愿闻其详。” 吴愷斟酌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发现侯爷失踪后,我趁那些死尸突然不动了,便立即带人去找他的下落,当时心中想的是,他就算从武雀堂內跑出来,也肯定没出侯府…” “所以,便让人搜遍了整个侯府,却在后院柴房內,意外发现了一处地牢。” 说到这里时,他显然很是困惑,又接著说道:“我能確定,那地牢內曾经关了人,而且,关在里面的人,已经趁乱逃了出来…” 第365章 江鄴 任风玦与余琅相视了一眼,对吴愷口中所说的“地牢”,亦是充满了疑惑。 要知道,吴愷可是江霆的心腹。 整个镇北侯府,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得江侯爷如此信任。 连他都不知道的地方,还关了一个他不知道的人? 这里面,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任风玦知道,猜测无用,还得去看看才行。 他立即向吴愷问道:“可否带我们去看看?” 吴愷二话不说,就带著他们去了。 三人直入后院,见地上积雪,在阳光照耀之下,逐渐消融,却又混杂著尚未完全清理乾净的血跡,多少有些触目惊心。 吴愷直接推开柴房的门,里面散发著一股霉味。 而他口中所说的地牢入口,原本就藏在一堆乾柴下面。 任风玦问:“可曾进去看过?” 吴愷点头,“地牢並不算深,里面有人住过的痕跡。” “先下去看看。” 任风玦说著,正要下去,眼角余光里,忽然瞥见一样东西,正躺在柴房门后。 “等等。” 余琅顺著他的视线望了过去,发现那是一块黑色牌子。 看似平平无奇,可上面篆刻的字体,却足以令他们心头一震。 只见正面刻著“暗影司”三个大字,背面则是——瑶光。 “大人。” 余琅知道情况不对,连忙將牌子递给了任风玦。 暗影卫的腰牌十分紧要,作为一个资深的暗影卫,腰牌绝对不会离身。 除非,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任风玦將腰牌扣紧,眉心深蹙:“瑶光曾来过,她难道发现了什么?” 余琅虽常与瑶光闹矛盾,但心中还是一直拿她当自己人。 此时预感到她可能遭遇了不测,当即跳下地牢,想要一探究竟。 任风玦也尾隨其后。 三人相继入內,確实如吴愷所言,地牢不深,也不宽敞,虽一眼能看出里面曾关过人,但却意外乾净。 而更奇怪的是,里面有床、有桌椅,用具齐全,甚至还有一些书籍。 若非地上的锁链太过於显眼,这根本就不像是一间地牢。 余琅俯身检查了一下锁链,推测道:“锁链没有被破坏,应该是有人拿钥匙,將人救了出去。” 任风玦却被案上书籍所吸引,发现大多都是用作於陶冶情操的古籍,有诗集词作,甚至是琴谱… 一个被关押在地牢的人,居然还能有这份閒心? 吴愷对於此地,也是满头疑惑。 他甚至都不敢確定,这里面的人,究竟是不是江霆下令关押的。 “府上的僕人都跟著侯爷失踪了,剩下的都是我的人,我早已问过,根本无人知晓此事。” 任风玦点了一下头,又四下看了看,却没再发现任何端倪。 他向余琅道:“瑶光应该没有来过这里。” 余琅也四下看了个遍,没有暗影卫留下的標记。 若是瑶光来过,面对这样一处地方,她不可能不留痕跡。 “那瑶光的腰牌为什么会在那里?” 以瑶光的轻功,就算遇到那些死尸也不怕,她肯定能逃脱。 但是… 余琅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说道:“大人,你说…瑶光留下腰牌,是不是也是为了让我们发现这里?” 任风玦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腰牌:“或许,她已经跟这地牢內的人碰过面了。” 余琅一惊,心下更加惴惴不安。 任风玦却转头向吴愷说道:“吴將军,我想,江侯爷失踪,或许就跟这地牢內的人有关。” 吴愷亦是满脸惊讶:“那…究竟是什么人?” 他问完这话,似乎又觉得不太合適… 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人,难道任风玦能知道? 任风玦却將话题一转,“吴將军,你对江侯爷之子江鄴,知道多少?” 此言一出,吴愷更是愣了愣,眼神之中,明显有躲闪之意。 余琅连忙问:“这事与江鄴有关?” 任风玦不语,只是望著吴愷,等著他开口。 沉默片刻,却听吴愷说道:“此事与江公子,应该並不关联。” “为何这么说?” 江鄴这个人,实在太神秘了。 虽为镇北侯之子,却很少有关於他的事情传出。 而且,瑶光曾说过,此人不在侯府,没有踪跡,连她都查不到一点蛛丝马跡。 吴愷似乎难以启齿,只道:“江公子他,早在三年前…就去世了。” 闻言,任风玦面色一变。 余琅则道:“又是三年前?” “…江公子的死,侯爷选择秘而不宣。” 对此,吴愷显得既困惑,又能理解:“三年前,侯爷之所以生病,其实跟江公子的死,也有些关係…” 任风玦只觉得其中疑点重重,连忙问:“江公子他…是怎么去世的?” 已知这三圣子,是崇离三魂找来的容器。 而江霆,只是他的阴魄所化。 那江鄴又是从何而来?他真是江霆所生?又或者… 吴愷嘆了口气,继续道:“江公子自小便体弱多病,他和侯爷的关係,也一直不好,所以这些年来,坊间只知有江公子这么一个人,却从未见过。” “三年前,他突然暴毙在房中,没有任何徵兆…” “而侯爷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就算关係不和,也始终还是父子,他为此大病一场。” 听了这话,余琅却忍不住问道:“你確定…江公子真的死了?” 吴愷瞪了他一眼,“岂会有假?” 余琅也不好跟他解释太多,又问:“尸首埋在何处?” 吴愷更加不悦了,没好气地说道:“就在越北山,不过当时是悄悄下葬,侯爷还吩咐,不给立碑。” 余琅转头看了一眼任风玦,“大人,这也太奇怪了。” 吴愷不解他话中含义,还当他是在怀疑自己说的话,当即道:“我若有半句谎话,天打雷劈。” 余琅:“……” 任风玦微微一笑,却道:“吴將军误会了,余少卿並非不信你,而是觉得,江公子的死,並没有那么简单。” 吴愷语气稍缓,却道:“可当时,是我带人连夜亲自下葬的,对於此事,再也没有比我更清楚的人了。” 任风玦又道:“我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吴將军一定要答应!” 听他语气严肃,吴愷连忙道:“只要能做到,我都可以答应。” 任风玦:“我要开棺验尸。” 第366章 情绪 江鄴已经死了整整三年,尸体只怕都成白骨了。 一听这个时候要开馆验尸,吴愷当即就拒绝了。 “我们要找的是江侯爷,又为何要挖江公子的坟墓?” 吴愷想,江公子英年早逝已经够可怜,如今死了,说什么也不能让他遭受这罪。 任风玦知道他对江霆忠心耿耿,且不知这背后实情,便找了一个说法,试图说服他。 “我怀疑,之前关在这里的人,就是江鄴。” 吴愷立即反驳道:“这怎么可能?我可是亲眼看著江公子下葬的!” 任风玦不紧不慢地说道:“连死人都能被操纵著从土里跑出来攻击人,吴將军还有什么不敢相信的呢?” 余琅也跟著说道:“我猜你们下葬之前绝没有开棺检验过。” 吴愷:“……” 僵持片刻,任风玦又缓下声气,说道:“吴將军,江霆失踪得太过蹊蹺,线索有限,我们必须要层层排查才行。” “江鄴是否真死於三年前,这个对我们而言,很重要。” 话说到这个份上,吴愷就算不情愿,多少也有些动摇了。 任风玦又拱手示礼:“还请吴將军以大局为重。” 吴愷终於嘆了口气,像是无可奈何,“那你们…隨我去一趟越北山吧!” 三人从侯府出来后,吴愷备了马,並喊上两名万霆军跟隨。 余琅和任风玦则还是乘坐来时的马车。 一行人正要出发时,却见一辆熟悉的马车,从道上缓缓驶来,定睛一看,居然是风华郡主的车驾。 这让余琅好一阵稀奇,便向车內任风玦道:“大人,您猜猜,谁跟过来了?” 任风玦哪有心思猜,掀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也愣了一下。 余琅意有所指地道:“也不知这车內坐的是不是郡主…” 车內人立即敏锐地看了他一眼。 余琅立即严肃了起来,“不过话说回来,她又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任风玦决定来镇北侯府查案,根本就是临时起意。 因为夏熙墨的事,令他心烦意乱,为了不让自己消沉,他只有暂时沉下心来,用其他的事情转移。 此时赵婉的突然出现,又让他的心乱了一下。 他能预感到,赵婉来此,应该跟夏熙墨有关… 说话间,风华郡主的车驾已经到了跟前。 车夫向里面说道:“郡主,侯府到了。” 隨即,便有一只手掀开车帘,从里面探出头来,正是赵婉。 赵婉不料侯府门前竟如此“热闹”,除了吴愷之外,居然连余琅和任风玦都在。 她又立即放下车帘子,向车內的夏熙墨说道:“熙墨,你猜我看到谁了?” 夏熙墨也不想猜,正要自己看看,却被赵婉挡住了。 “余琅和任风玦也在。” 闻言,夏熙墨微微一顿,“他们怎么也在?” 赵婉笑道:“估计和你想到一块去了。” 夏熙墨显然迟疑了一下,才道:“没事,他们查他们的,我们查我们的。” 她正要下车,又被赵婉拉了一下,“你等等,我有句话要说。” 夏熙墨无奈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什么?” 赵婉笑嘻嘻:“不是我替任风玦说话,早上你对他的態度,確实有点伤人。” “我想,此时的小侯爷,估计正伤心著呢。” 夏熙墨牵动了一下嘴角,却道:“说都说了,也收不回来。” 赵婉立即摇头,“话不能这么说,任风玦伤心归伤心,对你的感情,一时半会儿也变不了,你不如找个机会,把话跟他说清楚。” 夏熙墨皱了一下眉头,“没必要。” 赵婉试探著说道:“那我去替你说好了…” 她作势要往外走,车外却传来余琅的声音。 “郡主怎么突然来了?” 赵婉再次掀开车帘,朝外望去,与余琅相视一眼之后,竟立刻懂了对方的意思。 她故意反问:“任风玦能来,我们怎么就不能来了?” 余琅听她说的是“我们”,就知道夏熙墨也在。 他笑了笑,“这侯府內,我和任大人刚刚已经查过了,得到了一些线索,现在正要进一步去排查。” “哦?”赵婉应了一声,“那你们现在要去哪儿?” 余琅答道:“去越北山。” 赵婉心下略一思忖,便向车夫吩咐道:“先给他们让路。” 余琅隨即回到自己的马车上,向任风玦说道:“大人,夏姑娘也在车上。” 其实他们之间的谈话,任风玦全都听了进去。 以他敏锐的洞察力,又怎会猜不到夏熙墨在里面? 但他什么也没表示,只道:“先查案吧。” 余琅拿不准他心中所想,不敢多言,只向一旁的吴愷道:“吴將军,带路吧。” 吴愷在马背上应了一声,虽单手拿著韁绳,整个身子依然稳如泰山。 隨著他策马奔腾,余琅立即挥鞭跟上。 赵婉听见马蹄声渐远,便向夏熙墨道:“熙墨,现在你来决定,我们要不要跟上…” 夏熙墨也掀开帘子朝外看了看,视线在镇北侯府稍作停留,便转移到远处的山影。 “跟上他们。” 赵婉笑了笑,敲了敲车壁,外面的车夫会意,立即驱车跟上。 余琅行驶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一切如他所料,郡主的车驾已经跟了上来。 他故意向任风玦通报了一声:“大人,郡主她们已经跟上来了。” 车內的任风玦没应声。 余琅又继续道:“我猜啊,应该是夏姑娘意识到自己早上说的话太重,这才跟上来,想向您解释呢…” 任风玦依然没理他。 他靠在车壁上,脑海中却不由自主浮起夏熙墨说过的那些话,但心中並无怨意,更多的,只有无措。 他也清楚知道,自己並不需要什么解释。 因为,夏熙墨早就解释过了。 她说,自己只是人间的过客,所以,不想跟任何人有过多牵连,也包括他在內。 而她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態度,其实就是想让他知难而退罢了。 任风玦深吸一口气,微微闭眼,听著车声轆轆,又將这些理不清又驱不尽的恼人杂绪,全都压了下去… 第367章 碎骨 抵达越北山下后,吴愷直接领著眾人来到一座小土堆前。 確实如他所言,坟前没有立碑,但旁边却有一棵老树。 两名万霆军带了铁锹绳索之类的工具,候在一旁,等吴愷拿出香纸祭拜之后,才开始动手挖掘。 大概半刻钟之后,一副上好的金丝楠棺木从土中显露出来。 他们合力將棺木抬出,又撬去上面的棺钉,正待开棺之时,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 “慢著。” 眾人循声望去,神情各异。 只见赵婉的车驾停在路边,此时,她和夏熙墨一起从车上下来。 而制止他们开棺的人,却是夏熙墨。 吴愷也不知她们跟上来的用意,便看了任风玦一眼,等待他示意。 结果任大人竟莫名像是失了魂一般,立在原地怔怔不语。 直到夏熙墨走到他跟前,他才慢慢回过神来,奇怪地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夏熙墨在他面前驻足,深深看了他一眼。 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之间的氛围,明显与旁人不同。 余琅甚至悄悄后退了一步。 夏熙墨眼神之中,也似乎藏了很多话语,但说出口后,只剩了一句。 “棺材內藏了一缕阴煞之气,不能直接开。” 闻言,那两名万霆军纷纷后退。 吴愷却不信邪,“什么阴煞之气?这里面分明…” “吴將军。” 任风玦直接打断了他,看得出,他也向著夏熙墨,“听这位姑娘的。” 吴愷:“……” 气恼的吴將军,无可奈何之下,也跟著后退了一步。 任风玦不自然地望向夏熙墨:“那依你看,要如何?” 夏熙墨不语,而是走到棺木前,伸出一只手,直接覆盖在上面。 只见她周身的阴寒之气,开始升腾,並慢慢笼罩著整个棺身。 那两名万霆军看在眼里,嚇得赶紧退了好几步。 吴愷亦是一副见了鬼的神情… 下一秒,那棺木忽然开始出现裂隙,紧接著,发出一声震天巨响,棺材竟炸开分作两半,散在地上。 黑色雾气散去之后,里面果然是空的。 没有尸体… 吴愷面上神情更加复杂了,他甚至下意识揉了揉眼睛,“这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余琅讚嘆道:“看来任大人猜对了,江鄴確实是诈死…” 一旁的赵婉,也不知具体是什么情况,连忙凑过来问道:“你们说这个是江鄴的棺材?真的假的?” 余琅答道:“现在看来,是假的。” 吴愷想要反驳,却又无话可说,连眼神都透著懊恼之意。 场上最冷静的,当属任风玦和夏熙墨。 前者面上並无意外之色,显然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后者则忽然俯身,从棺木之中捡起一块骨头,並端详了起来。 片刻后,她转身,將骨头递给任风玦,说道:“之前的江鄴,应该是这块骨头所化。” 任风玦愣了一下,还是將骨头接了过来,问道:“是崇离的骨头?” 夏熙墨点头,“江霆也不用找了,若我没有猜错的话,他的下场应该也是这样。” 一颗被弃用的棋子,大概也只能是这个下场了。 她又主动向任风玦问道:“你在镇北侯府查到了什么,才找到这里?” 任风玦听她语气如常,仿佛早上所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幻象。 一时之间,竟又恍惚了一下。 夏熙墨见他明显在走神,轻蹙眉头,问了一句:“不方便透露?” 任风玦立即回神,“不…不是。” 他似乎紧张了一下,忽然察觉到背后有目光注视,连忙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余琅和赵婉连忙挪开视线,並退了几步。 吴愷还在气闷,见他们个个举止异常,心下又开始纳闷… 任风玦调整好思绪后,才將镇北侯府內所查到的线索,都向她说了一遍。 夏熙墨问:“你说,江鄴这三年来,一直被关在地牢內?” “我想应该是的。” 任风玦又將瑶光的腰牌拿出来,说道:“这几日,我和瑶光彻底断了联繫,其他的暗影卫也不见她的踪跡,但她的腰牌,却出现在那间柴房內。” “我猜,当日她应该跟江鄴撞上了,情急之下,才留下腰牌。” 若真如此,瑶光的处境,必然凶险。 夏熙墨沉默了一下,从任风玦手中將“江鄴”遗留下的那块骨头,拿了过来,並说了一句:“先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余琅明显能感受到任风玦原本低沉的情绪,明显开始上涨,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他憋得有些难受,半道上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大人,夏姑娘跟您说什么了?她有没有解释,早上为什么会说出那番话?” 任风玦却漫声道:“什么也没说,只谈了跟江鄴有关的事情。” 余琅好一阵失望,“就这样吗?” 他忍不住小声嘀咕:“看您那么高兴,还以为你跟夏姑娘和好了呢。” 任风玦忍不住问:“我怎么就高兴了?” 余琅道:“你都『眉飞色舞』了,就差把『心情好』三个字写脸上了。” “……” 任风玦没再接话,却掀开车帘,向后看了一眼,忽察觉到自己忍不住要扬起嘴角,又强行压了下去。 另一边,赵婉也在忍不住盘问夏熙墨。 “我看你们相谈甚欢,任风玦原本还黑著一张脸,突然就从阴转晴,你说奇妙不奇妙?” 郡主如同说书一般,语调那叫一个抑扬顿挫… 哪知夏熙墨却波澜不惊地闭上双眼,一副老僧入定的样子。 赵婉忍不住推了推她,“我为了你们事情都急得团团转,你倒是事不关己。” 夏熙墨勉强睁开眼睛:“急什么?” 赵婉道:“当然是想喝喜酒…” “……” 夏熙墨又闭上了眼睛,“你想害任风玦?” 赵婉笑嘻嘻说道:“这叫成全,你信不信,任风玦肯定早就动了这个念头。” 夏熙墨不想答话,將头靠在车壁上,脑海里却浮现起任风玦早上那句未说完的话… “我甚至已经想好,等回到京城后,就向…” 她当时没敢听下去,就打断了他。 但想到他诚挚的眼神与坚定的语气,后面的话,就算不说,彼此心里也明白。 赵婉也把头靠了过去,虽嘆了口气,面上却是一副將要看好戏的样子。 “本郡主倒要看看,你们能憋到什么时候…” 第368章 恢復 回到武王府之后,各自无话,便直接回了住处。 任风玦忍著没去找夏熙墨,却在翌日一早,推开门那霎,见到她的身影。 那一刻,彼此都能从对方的眼神之中,看到惊愕无措,还有几分欣喜之意。 夏熙墨迟疑了一下,才解释道:“我来看顏正初。” 任风玦也整理了一下心情,点头回道:“料到了。” 她话不多说,转身就往顏正初房內走去。 他望著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视线。 不远处,余琅耳朵竖得老高,见任风玦忽然回头,才假装不经意地问了一声好。 因有阿夏贴身照看,以及王府医师鞍前马后尽心医治调理,顏正初的身体,恢復得很快。 夏熙墨去时,他正在喝药。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顏道长,唯独害怕喝药。 几次试图糊弄过去,阿夏却看得极严,要看著他喝得乾乾净净,才肯罢休。 “这里面到底放了什么?这么苦?” 顏正初喝完药,连续用清水漱了两次口,依然洗不去嘴里的苦涩。 夏熙墨走上前,变戏法般,递来一包蜜饯。 “吃吧。” 顏正初简直受宠若惊,“夏姑娘,你对我也未免太好了吧?” 要知道,上回吃蜜饯,还是师叔在时,他都快忘了那东西是什么味道… 夏熙墨面上淡然:“比起你为我做的,这不算什么。” 顏正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连吃了两颗盐津梅子,嘴里总算不苦了。 “你都能捨身救我,我难道会弃你於不顾吗?” 听他这么说,夏熙墨本想解释,却又算了。 他没有前世的记忆,他也不会记得,曾经用性命护住的小师妹,又来到了他的身边。 属於墨骨和灵初的缘分已经尽了。 夏熙墨心中泛起酸涩,却垂下眼眸,將情绪压了下去。 “以后,你要多为自己著想。” 顏正初依稀还记得,在千窟洞內,她曾对自己说过的话。 虽然不解,但心中却莫名有种亲切的感觉。 他放下那包蜜饯,忽然关切地说道:“我记得,你左肩上有一颗魂钉,我有办法能替你取出来…” 夏熙墨愣了一下,才想到这事。 她摇了摇头:“那枚魂钉已经与我的魂魄融合了。” “什么?” 顏正初只觉得不可思议,隨即又摸了摸自己身上被魂钉打中的地方。 “难道,我的也融合了?” 夏熙墨顺势点头:“应该也是。” 顏正初却半信半疑,“不对吧?这魂钉是阴间之物,凡人之躯,哪里轻易消受?按理说,我早就命丧黄泉了才是。” “……”夏熙墨也不能告诉他,他能活过来,全是幽冥之主的手笔,只道:“具体我並不清楚,事情既已过去,你也不必再深究了。” 好在顏正初向来不是纠结的人,他只当自己福大命大,当即鬆了口气。 “我还一直想著,要替你取出魂钉,现在倒不必担心此事。” 他说著,又吃了两颗蜜饯。 夏熙墨望著他,心下也是一安。 当日,魂钉刺入身体后,魂力被封,她什么也做不了。 想到灵初曾为自己做过的一切,心间便有一团火在焚烧。 最终,这团火越烧越烈,她无法控制,魂力反將魂钉给吞噬。 那颗魂钉,就这样与她的魂魄融为一体,只在她施展魂力时,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如此一来,她反而能因此保持一丝理智,不至於入魔… 沉默间,门外的任风玦和余琅忍不住走了进来。 “看来,顏道长身体恢復得不错。” 顏正初则客气道:“这几天,让你们担心了…” 余琅一脸夸张:“得知你出事时,我都担心死了,流了不少眼泪!” 他语气詼谐,却並没有说假,当时,他確实哭惨了。 任风玦跟著说道:“这个我倒是可以作证…” 顏正初心里当然相信,但为了不煽情,他直接略过此处,问及当时的情况。 任风玦和余琅便交替著,將他出事之后所发生的种种,包括百鬼夜行,以及平定阴阳煞之事,全部都说了一遍。 夏熙墨默默旁听,没有插话。 顏正初却听得胆战心惊。 余琅感慨道:“没想到这么艰难的时刻,都这样过来了,这凉州城,还真是一大劫。” 顏正初立即追问:“你们说,崇离三魂已灭,那他的七魄呢?” 这个问题,正问到了点上。 任风玦道:“我们推测,江霆就是他的七魄所化,可他现在失踪了…” 说著,又將昨日去镇北侯府所查到的线索,也说了一遍。 顏正初立即问道:“那骨头呢?拿来我看看…” 任风玦回头看了夏熙墨一眼,向她问道:“带了吗?” 夏熙墨点头,打开腰间荷包,將那块碎骨,从里面拿了出来。 一旁的任风玦却不经意间瞥见了那把自己送给她的篦子。 原来,她还一直留在身边… 顏正初將骨头接过之后,立即向余琅道:“余公子,我的罗盘…” 余琅这才想起,法器还在自己那儿,立即就去拿了。 夏熙墨却道:“你的伤才刚好,倒也不急这一时…” “无碍的。” 顏正初迫不及待下了床,又道:“此祸害不除,我们所有人就会多一分危险…” 当即接过余琅递来的罗盘,开始借著这块碎骨,来搜寻崇离的踪跡。 然而,试了好一会儿,他额角见汗,逐渐体力不支,却依然无果。 任风玦连忙扶了他一把,想劝他暂停休息。 顏正初明显还很虚弱:“这恶鬼应该已经离开了北境,我的法力尚未完全恢復,算不出大概方位。” 见状,夏熙墨直接將那块碎骨收了起来,不容拒绝地说道:“你先养好身体,等什么时候恢復了,再给你。” 对此,顏正初只能眼睁睁看著,无奈应道:“好吧。” 几人刚从顏正初房间內出来,便听见赵婉的声音,在喊夏熙墨的名字。 “原来你真在这儿,我到处找你呢。” 赵婉说著,几乎小跑著过来,像是有什么紧要之事,拉著她就走。 “我正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第369章 心思 夏熙墨知道赵婉向来不著调,正要拒绝。 对方却忽然脚下一顿,又回头向任风玦和余琅说道:“今天夜里有花灯会,我请你们去一个地方看花灯,你们也准备一下。” “看花灯?” 余琅好是稀奇,立即掰了掰手指头,算了算日子,“上元节是不是过了?” 赵婉笑道:“过了也不妨碍我们开灯会呀。” 这一年实在太过於特殊,因为阴阳煞一事,整座凉州城的百姓死里逃生,根本顾不上过上元节。 听赵婉这么说,余琅也来了兴趣,便向任风玦说道:“大人,凉州城的花灯会,我还没看过呢。” 任风玦不语,却看了夏熙墨一眼。 显然,这是想问对方的意见。 哪知赵婉却直接替她做了决定,“熙墨肯定会去,我现在要带她去挑选衣裳首饰。” 听了这话,任风玦的神情,也顷刻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但转头望向余琅时,语气淡然:“既如此,那便去看看。” 他话音刚落,身后房间內的阿夏,忽然探出头来,小声说道:“顏道长说他也想去。” “……” 赵婉直接拉著夏熙墨去了自己的昭阳院。 甫一进门,只见东南西北四名婢女,手中各有一套衣裳。 郡主道:“这些都是衣庄刚刚送来的新衣,你看看,喜欢哪套?” 夏熙墨扫了一眼,却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不用,我身上这件也是新的。” “哪里新了?”赵婉故作夸张的神情,倒与余琅如出一辙,她又道:“都穿几次了,今晚可是去逛灯会,我们要『艷压群芳』!” 夏熙墨无奈一笑,隨手指了一套,“就那套吧。” 赵婉却不满意她如此敷衍,“不行,你都没好好看,这样,四套你都去试试,哪套好看你就穿哪套,现在还有时间,快去试…” 在郡主的催促之下,夏熙墨赶鸭子上架似的,又被四名婢女簇拥著,进了里间。 这四套新衣,衣料名贵不说,款式也是新近才时兴的,可见花了心思。 別看风华郡主远离京都,消息却极其灵通,特別是在梳妆打扮这一块,她绝不允许自己落后一点。 於是,夏熙墨在四名婢女的轮番“摆弄”之下,试完了四套新衣,最终,勉为其难选了款式最为简洁的一套。 紧接著,便是梳头上妆,挑选首饰。 一整套下来,赵婉心思费尽。 夏熙墨也从没想过,梳妆打扮居然如此耗费时间,见窗外暮色四合,才惊觉自己在昭阳院內待了大半天。 “夏熙墨,你穿这身,简直太好看了!” 此时的赵婉,也已经梳妆完毕。 她换了一件丁香紫的綾绸小袄,衣缘镶著银灰貂皮,腰间有一条浅紫色的织金锦絛,流苏一直垂到膝侧,而下身则配著月白色罗裙,首饰妆容,皆是同色… 再看夏熙墨,她一身清澈的水蓝色交领锦袄,袖口收得有些短,露出一截雪白狐皮护腕,下身是一条浅蓝碎雪纹的旋裙,裙摆不算长,又配了一双宝蓝色的短靴。 这样一身蓝白交映的配色,再搭配著明艷贵气的妆容髮饰,简直让人眼前一亮。 最主要的是,与往日风格,截然不同… 夏熙墨只在镜中看了两眼,还是那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赵婉要不是知道她的性子,估计都觉得她在装清高… 可事实上,这姑娘就是美而不自知。 更贴切来说,她根本就没把美貌当一回事。 “你也很漂亮。” 夏熙墨转头多看了赵婉两眼,难得夸讚了一句。 赵婉微扬著下巴,煞有其事地道:“不怕告诉你,我可是凉州城第一美人,不过现在,本郡主宣布,你我齐名,並列第一!” 旁边四名婢女笑得花枝乱颤。 夏熙墨也难得被她逗乐,亦是笑逐顏开。 算著时辰,孙总管也来请了,声称马车已经备好,而任小侯爷和余公子等人,都已经在厅內等候多时。 赵婉却道:“让他们再多等一会儿,我还差一样耳饰呢。” 说著,便在一堆妆奩中翻找了起来,最后找了两枚精致小巧的琉璃珠耳坠,掛了上去。 等她二人从昭阳院赶去前厅时,府上已经开始掛灯了。 余琅肚子饿了,正拿著糕点在垫肚子,听到婢女通报,便朝外望去,忽然眼睛瞪大,稍不留神,便被糕点噎到,忍不住剧烈咳了起来。 他动静太大,惹得任风玦看了他一眼后,也朝外望去,紧接著,目光顿住,便挪不开眼了。 一直到赵婉和夏熙墨走到他们跟前,任风玦才慢慢回过神来,也跟著轻咳一声。 余琅喝了一口茶水才缓过来,向任风玦小声嘀咕了一句。 “难怪要等那么久,看来是真的费心思了…” 察觉到任大人责备的目光,余少卿又赶紧上前一步,对著郡主和夏姑娘就是一顿夸。 赵婉只敷衍了他两句,故意向任风玦问道:“任风玦,你觉得夏熙墨好看吗?” 任风玦眼神一动,正要回话,赵婉却不给他答话的机会,又问:“你別急,先说说我俩谁更好看?” 余琅立即凑过来,说道:“郡主,这个问题还用问吗?” 赵婉笑道:“我当然知道他的答案,可我偏偏要他说出来。” 她眨眨眼睛,故意加了一句:“你是喜欢熙墨的妆扮,还是喜欢我的?” 任风玦又怎会不懂她的小心思,便望著夏熙墨,毫不犹豫地回道:“我当然是喜欢墨姑娘。” 厅內灯光柔和,光晕映在他的眼眸中,就像那晚在不遇山山上看到的星辰… 夏熙墨就这样怔怔立在原地,直到赵婉忽然拉著她的手,哼了一声,说道:“男人的甜言蜜语,听听就算了,除非他明媒正娶,让你做他的侯夫人。” 赵婉说著,拉著夏熙墨就往外走。 任风玦却像是突然被人点拨了一下,望著她们的背影,头一次因为喜悦,而手足无措,胸口处似有热流滚动。 一旁的余琅见状,不由得摇头一嘆,“大人,她们都走了,咱们也赶紧跟上呀!” 第370章 糖人 赵婉请眾人看花灯的位置,名叫“揽云楼”,是凉州城內最高的一座酒楼。 它坐落在城內最繁华的地段,与京中的“醉华楼”一样,是达官显贵们最喜欢的去处。 郡主已早早拿下了楼內位置最好的包厢,无论是看节目表演,还是看外面的灯会,都十分方便。 今夜的街道,较之往常,確实热闹非凡。 足以见得,大多数凉州百姓,都已经从那场劫难之中,缓过神来,並开启了新的生活。 马车抵达揽云楼下,楼內掌柜伙计一同出来接驾。 见赵婉和夏熙墨一起从车內下来,皆是眼前一亮。 他们纷纷开始猜测夏熙墨的身份,心想,能和风华郡主平起平坐,难道是宫里的公主不成? 紧接著,跟在郡主后面的马车,也下来几名公子,亦是个个气度不凡。 顏正初在阿夏的搀扶之下,下了马车,就连他也换了一身儒雅锦袍,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 於是,以风华郡主和夏熙墨为首,眾人紧跟其后,进了楼內包厢。 不多时,便来了一些凉州城內有身份有脸面的人物,上来给郡主敬酒。 赵婉难得高兴,几乎来者不拒,都给了面子。 夜色渐浓,包厢內的宴席已经开场多时。 眾人边吃边喝的同时,还能透过窗子,看见街道上大片璀璨花灯,连不远处的护城河畔,亦有一盏盏河灯,在河中飘荡,点亮了整条河道。 而揽月楼內,亦有不少舞姬乐姬纷纷上场,吹拉弹唱,笑语不绝。 楼內掌柜还特意来告知,今晚楼內还留了一出“压轴戏”,保证精彩。 这么一说,果然勾起了赵婉的兴致。 “那等下节目要上的时候,派个人告知一声。” 赵婉说著,便拉著夏熙墨要先去楼外看热闹。 “我刚刚看见街上有卖糖人的,咱们也去买个尝尝。” 夏熙墨受她性格影响,也不似之前那样沉闷,听说要去买糖人,倒还觉得挺新奇。 下楼后,赵婉不让护卫跟著,带著夏熙墨穿过街道,打算亲自去找卖糖人的小贩。 结果看了又看,就是不见人。 正纳闷间,却有一名年轻的锦衣公子上前,向赵婉文质彬彬地行了一礼。 “见过风华郡主。” 赵婉见此人虽面生,五官却长得十分俊俏,兼身姿修长挺拔,声音清朗动听,倒是有几分姿色。 她问道:“你是谁?” “在下复姓上官,单名一个珏字。” 一听是姓上官的,赵婉立即清楚了,凉州城內只有一户姓上官的名门望族。 “哦,原来是上官公子。” 上官珏笑了笑,忽然回头招了招手,跟在他后面的下人,便带来了那位卖糖人的小贩。 “刚刚在楼內时听见郡主说要买糖人,在下便喊下人留意了一下。” 赵婉见他投其所好,心里自然舒坦,“上官公子还真贴心。” 说著,便与夏熙墨上前去买糖人。 小贩先前做的糖人,都已售空,正打算收摊回去,此时郡主要吃,他只能现做。 正为难之间,赵婉发话了:“不急,你一样做一个就行,我可以在这里等。” 两人便像孩子一样,围在摊贩旁,看著那小贩製作糖人,倒多了几分乐趣。 夏熙墨还是第一次近距离感受这种民间手艺,一时之间,看得比赵婉还细致认真。 忽察觉到,有一道炽热的目光,始终注视著自己,便分了一下神。 她一转头,恰好跟上官珏的目光相触。 原来,他竟一直在旁边打量著自己。 夏熙墨却冷冷扫了他一眼,算是告诫。 上官珏也很细心,察觉到自己並不礼貌,便悄悄后退了一步。 可眼前的女子,无论是气质还是长相,都深入他心。 这颗心,一旦动了,就有些难以克制了。 他还是忍不住去看她,视线在她身上游离的同时,內心也起了邪念,竟迫不及待想要知道这女子的身份。 忽然,一道男子的身影,挡在他的面前… 上官珏不悦蹙眉,正想呵斥是哪个不长眼的,竟敢挡在他面前,定睛一看,却微微一愣。 面前的男子,身量頎长,穿著一件天青色织锦暗纹直裰,外罩玄色氅衣。 一身衣饰,並不张扬,却难掩与生俱来的贵气。 他眼神冷冽,气场压人,上官珏只是被他看了一眼,忽然就没了底气。 但想到佳人就在不远处,他就算心里怵,也绝对不能失了气度。 “这位公子,又是何意?” 上官珏理直气壮地问了一句。 而立在他面前的任风玦,却身形不动,脚下也未曾挪动分毫,只道:“你这么盯著別人姑娘看,又是何意?” 他问得如此直白,上官珏隱隱有些脸上无光,但转念却想,你怎么知道我在看她,难道你也在看? 哼,原来大家都是同道中人,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这位姑娘貌美…” 他刚想戳穿对方,一句话还没说完,竟被面前的人直接抬肘击中下巴,整个人踉蹌后仰,摔在地上。 反应过来时,嘴里竟溢出了血,不禁气急败坏。 旁边的下人见自家公子被欺负,纷纷抡著袖子就要上前来教训任风玦。 早已听见动静的赵婉,立即出声喝止:“住手。” 她拿著做好的糖人,走到上官珏跟前,却笑道:“上官公子,你该庆幸自己只是多看了这位姑娘两眼,不然仁宣侯府的小侯爷吃起醋来,本郡主可拉不住。” 听了这话,上官珏怒火瞬间平息了。 他望向任风玦,一脸慌张:“郡主,你说这位是…任…小侯爷?” 到底是凉州城的贵族,又怎会不知任风玦的名號? 而且,他家老父亲当初给他取名为“珏”,也是参照了小侯爷名字中的“玦”字… 赵婉递了一只糖人给夏熙墨,漫不经心回道:“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 上官珏忙不迭就跟任风玦赔礼道歉,一双眼睛总算不敢再看夏熙墨。 他原本还以为,自己能藉机搭訕美人,现在嚇得花灯也不敢看,连跪带爬地跑了。 赵婉望著上官珏落荒而逃的背影,却向任风玦说道:“你看看把人嚇得,回去都要做噩梦了。” 任风玦面色如常,转头却看向夏熙墨,她拿著糖人正在品尝,仿佛眼前一切都与她无关。 灯火之下,她確实耀眼,也难怪会让人捨不得挪开眼睛… 这时,揽月楼的伙计忽然跑过来通报导:“启稟郡主,楼里的『压轴戏』要准备开场了,就等您呢。” 第371章 压轴 听见通报,眾人便往楼里走去。 余琅听说任大人出手教训人,迫不及待就要询问因由。 赵婉不说,只是眼神曖昧地看了夏熙墨一眼。 这下,余少卿立即恍然大悟,什么都明白了。 但一旁的顏正初和阿夏却不明白,立即凑上来。 余琅便將自己刚刚看到的,都跟他们说了。 原来,刚刚赵婉和夏熙墨前脚刚踏出楼门,便有一名锦衣公子带著下人跟了出去。 由於郡主定的包厢位置好,几乎可以俯瞰整条街道。 因此,那锦衣公子和下人的一举一动,都让楼上的任风玦和余琅看在了眼里。 锦衣公子正是上官珏,他显然存了別的心思,与身旁下人交代两句后,没过多久,两名下人就把卖糖人的小贩给带了过来。 接著,上官珏整了整衣衫,主动走到赵婉和夏熙墨跟前,开始献殷勤。 楼上的余琅看到这里时,不由得“嘖”了一声,正要说话,身侧的任风玦竟不知何时没了影子… 听到余琅这么一分析,顏正初和阿夏也都明白了。 能让任小侯爷出手的,必然是因为夏姑娘。 此时,任风玦正立在夏熙墨身侧,他们像是旁若无人一般,目光望向楼下用作表演的台子。 “糖人好吃吗?”他忽然出声问了一句。 夏熙墨已连续吃完了两只,倒不觉得多么好吃,甚至有些甜腻粘牙。 但吃这种东西时,却让她由衷感到开心。 因为无论是墨骨,还是夏熙墨,她们的幼年时期,都过得十分艰难。 那些属於小孩子的快乐,她们从未拥有过。 “还不错。” 夏熙墨將支撑著糖人的竹籤扔去,任风玦便递来一只用温水浸过的手帕,给她擦拭双手。 他总是想得周到。 “我记得京中东市,也有一家卖糖人的,他们家的种类更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任风玦一边替她擦手,一边温声细语说著。 动作细致温柔,声音也像根羽毛一样,在她的心头轻轻掠过。 夏熙墨没来由地紧张了一下,总觉得这话更像是一种约定。 酒楼內声音眾多,且台上还在弹奏著琵琶曲,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虽不至於噪杂,却也相对热闹。 任风玦低垂著双眼,声音明明很轻,却像是能盖过所有声音,传到夏熙墨的耳朵里。 “我从不奢望我们能够像寻常人一样,长长久久地相伴…” “我只希望,你不要推开我,只要你愿意,去什么地方都可以…” “我心甘情愿追隨,就算我们能在一起相处的时日有限,我也愿意拋下一切,陪你做任何事情…” 夏熙墨清楚听著他的声音,而其他所有声音开始在耳旁淡化,仿佛这间包厢,乃至这座酒楼內,只剩下他们二人。 她定了定神,心念百转,正要说些什么,楼下忽传来一阵铜锣声响,原来,是最后一出压轴戏要上场了。 赵婉立即招呼夏熙墨过去看戏,余琅也立即选了一个视角极佳的地方,给任风玦留了一个位置。 “大人,好像是民间幻术。” 所谓的民间幻术,就是利用各种道具,演绎而出的障眼法,倒也不算稀奇。 可听了一晚上的小曲,能来一场戏法,確实耳目一新。 阿夏见一个身穿黑袍的白鬍子法师,正命人搬来一只大箱子,便问道:“这是要变什么?” 顏正初刚刚下山那段时间,没少被当作江湖骗子。 可在他看来,这类江湖杂耍,才是真正的“江湖骗子”。 他不屑说道:“看样子,是要给大变活人吧,也就骗骗这些富家子弟。” 台上的法师,將箱子摆好位置之后,便开始准备“施法”了。 只见他立在箱子跟前,扭动著脖子,向四下里招手,又用一种夸张的腔调,说道:“方才诸位也看到了,进去的是一位小伙子,待我施法过后,就会走出一位绝色美女…” 顏正初立即道:“看吧,让我说对了!” 一旁的赵婉,也觉得有些无趣,“这压轴戏,也不过如此嘛,实在有些无聊。” 但楼內那些达官显贵,对这“箱中美女”却很感兴趣,纷纷喊著他赶紧施法。 在眾人的呼应声中,法师笑了笑,开始煞有其事绕著箱子转圈圈,口中念念有词。 忽然间,他目光一凛,从口中喷出一团火,撒在箱子上方。 下一秒,箱子开了,里面依稀有一道女子的身影。 台下眾人开始鼓掌,声浪如潮。 但里面的“美女”並未从箱中走出来,显然是出了什么意外。 有距离较近的人,忍不住上去细看,忽然间,却惊叫了一声。 “有血!是个死人啊!” 那法师似乎也没料到会出意外,当即脸色大变,凑上去一看,箱內確实靠著浑身是血的女子,且生死未卜。 余琅眼力较好,虽站在高处,但还是看出那道身影有些眼熟。 他心中有种不详的预感,又凝眸仔细看了看,忽然间,脸色一白,颤声道:“大人,好像是…瑶光!” 任风玦也惊了。 两人十分默契,同时往楼下跑去。 穿过慌乱的人群,来到那台前。 法师正急得团团转,从幕后揪出自己的搭档,搭档也傻眼了。 余琅跳上台,立即將奄奄一息的瑶光从箱子內抱出来,探了探鼻息后,才敢稍微鬆一口气。 “大人,还有气。” 任风玦道:“你先带回王府,儘快就医。” 余琅不敢迟疑,抱著人就往外走,负责赶车的阿夏见状,则直接施展轻功从二楼跳下,赶在余琅之前,上了马车。 这一番动静,让揽月楼內,一片慌乱。 掌柜立即出来安抚,赵婉也沉著脸从二楼走下来,向那百口莫辩的法师说道:“刚刚躺在里面的姑娘,可是朝廷的人,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法师大叫冤枉,並跪在地上解释,“我…我根本就不认识她呀,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就出现在箱子里了!” 说罢,喊出自己的两位搭档,指著其中一位美貌的异域女子,说道:“我原是…要將她从箱子里变出来的啊!” 第372章 瑶光 场內眾人大多都知道,这些江湖杂耍,都需要暗中打配合。 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但只要不露破绽,完成一场表演,就算有本事。 法师为了自证清白,直接將箱子里面的暗道打开,展示在眾人跟前。 所谓的“箱中美女”,也不过是通过箱中暗道互换出场,就要把控好时间,就能以此来博眼球。 但那位异域美女却表示,自己在暗道內待了许久,上面都没有任何动静传来。 至於那位浑身是血的女子,究竟是如何出现在箱內的,根本无人知晓。 这一番解释下来,眾人也都迷惑了。 酒楼掌柜一再道歉,赵婉便让他配合任风玦,向楼內的其他歌姬乐姬都盘问了一番,並让其他客人散去。 一直忙到中夜,这事依然还是一个谜,眾人也只能先且回府。 瑶光在王府几位医师的救治之下,对症服了药,包扎了伤口,情况已然稳定,就是迟迟没有醒来的跡象。 任风玦回来时,见余琅和阿夏守在床边,均是眉头紧锁。 “大人,可查出是什么人害了瑶光?” 见任风玦回来,余琅立即上前询问。 他满脸焦急之色,恨不得立即捉拿了凶手。 任风玦却道:“此事有些蹊蹺,揽月楼內,无一人见过瑶光。” “啊?这怎么可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余琅惊讶,並且怀疑,“那她怎么会出现在那只箱子里?” “楼內相关之人,都问过了,暂时並无头绪。” “这…”余琅更加著急了,“会不会是那变戏法的人撒了谎?” 任风玦没答,倒是身后的赵婉忍不住出声说道:“本郡主在场,他们谁敢撒谎?” 余琅见郡主出声,这才稍微冷静了一些。 转念一想,当时那么多人在场,若此事真与变戏法的人有关,这岂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招牌? 一个跑江湖的艺人,断不会拿这种事来冒险。 而且,他当时的样子,看起来確实像是不知情… 思忖之间,任风玦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道:“还是等瑶光醒来吧,至少,我们已经能够確认她的安危。” …… 瑶光昏睡了足足三日。 一直到第四日黄昏,才醒过来。 任风玦得到消息后,立即赶去,却听见里面一片吵闹之声。 他进门后,只见汤碗摔在地上,一地碎片,而原本应该躺在床上的瑶光,此时正將余琅踩在脚下。 阿夏则蹲在一旁的窗台上,不敢下来。 见到这样的场面,任风玦也愣了一下,他出声问道:“瑶光,你这是做什么?” 听见他的声音,瑶光回过头,眼神一片漠然,却问道:“你又是什么人?” 余琅大声喊道:“大人,瑶光她失忆了,见人就打…” 他刚喊完,瑶光脚下的力道加重,踩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们不认识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给我灌药?” 任风玦一时无言,想了想,才试探著问道:“那你可还记得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身份?” 这个问题,让瑶光的眼底明显闪过一丝茫然之色。 难道,她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这时,赵婉和夏熙墨也闻讯而来,身后还跟著两个医师。 赵婉见瑶光將余琅踩在脚下,先是吃了一惊,隨后满脸不悦,“呦?这又是闹哪出?” 余琅来不及解释,瑶光满脸狠戾之色,揪著他的衣襟,將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並直接扼住了他的脖子。 她看起来虽虚弱,可出手却毫无含糊,身上杀气腾腾,让眾人都捏了一把冷汗。 “你们都不要过来,否则我杀了他!” 赵婉不料这暗影卫居然窝里反,显然也有些著急,反而向任风玦质问道:“任风玦,你这暗影卫又是怎么回事?连自己人都要杀?” 任风玦也不知瑶光究竟经歷了什么,才会变得如此,解释道;“她失忆了。” “失忆?” 赵婉转头望向身后的医师,“你们能治吗?” 两名医师满脸为难,纷纷后退,谁也不敢上前。 心下暗道,这种情形,就算能治,他们也不敢啊。 任风玦知道场內眾人,除了自己之外,根本无人会是瑶光的对手。 於是上前一步,想要先安抚对方的情绪:“你先冷静…” “你再过来一步,我就扭断他的脖子!” 瑶光却是戒备心极强,手上力道加重,余琅的整张脸,已然憋得通红。 门口处的夏熙墨已经看不下去了,她翻动了一下手指,瑶光便脸色一变。 她察觉到一股诡异的力量,正控制著自己的躯体,连忙后退了几步,满脸惊恐之色。 “啊!又来了!” 眾人正疑惑之间,瑶光突然惊叫一声,鬆开了对余琅的挟制,如同见了鬼一般,跳上床去,並用被褥完全遮盖住自己。 见她突然变成这样,眾人一时有些无措。 余琅护著自己通红的脖子,咳了几声,依然很是担心。 他向任风玦问道:“大人,瑶光究竟是怎么了?” 任风玦没答话,倒是一旁的赵婉,冷哼一声,並阴阳怪气地说道:“都快让人给掐死了,还关心人家呢。” 余琅:“……” 任风玦也说不上来,却见夏熙墨向床边走去。 隨著她的靠近,缩在被子里的瑶光,更是抖得如同筛子,口中喊著:“別过来,你別过来!” 眾人看不见她的神情,却能从她颤抖的声音中,听到近似绝望一般的恐惧。 显然,她在害怕夏熙墨。 夏熙墨也在证实自己的猜测,她伸手將瑶光身上的被子掀开,冷冷望著她,“你很怕我?” 瑶光却根本不敢跟她对视,竟直接朝她跪了下来,“求求你放过我…” 见到这样的瑶光,任风玦和余琅先是惊讶,隨后心里都不是滋味。 曾经的暗影卫瑶光,武功高强,性子倨傲,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她如此惧怕。 所以,她到底经歷了什么? 夏熙墨又开口问她:“你这些日子,到底经歷了什么?” 瑶光涕泪交加,听了这话,却有些恍惚。 她似乎答不上来,只能蜷缩著身子,瑟瑟发抖。 静默片刻,见她不答话,夏熙墨便回头向门外的医师吩咐道:“替她看看。” 那两名医师相视一眼,虽不情愿,还是硬著头皮走了进来。 第373章 回京 因为夏熙墨立在床边,瑶光並不敢轻举妄动。 两名医师互相配合著,替她把脉,查看情况。 然而,小半刻钟过后,二人嘀咕了半天,都没有得出结论。 赵婉向来自詡府上医师医术高明,此时多少有些脸上无光,当即不耐烦问道:“你们到底能不能医治?” 听见郡主问话,两名医师犹豫了一下,才上前来。 “这位姑娘脉象基本平稳,身上伤口也在癒合,她头部並无任何外伤,之所以变成这样,应该…应该是受到了惊嚇所致…” 这个诊断结果,让赵婉十分不满意,她皱著眉头:“你们说的这些,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吧?本郡主只想知道能不能医治。” “要是不能医治,王府肯定不能留她,不然她发起疯来伤人,还不知道谁要命丧她手。” 她说著,眼神意味深长地看了余琅一眼。 然而,余少卿只听出郡主要下逐客令,根本不懂她话中的偏袒之意,正要出声,任风玦却拦了一下他。 “要是不能医治,我们也该启程回京,请太医署了。” 这话让赵婉顿了一下,整个人的气焰,一下子就消了下去。 她转头瞪向两名医师,又把气撒到他们身上。 “还愣著做什么?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武王府养了两个庸医不成?” 医师:“……” 郡主一发怒,两名医师只能继续硬著头皮想方设法去医治了。 但吃药、针灸、药浴,甚至是配合著针对穴位的各种按蹺之法,全都用尽,都没能让瑶光想起自己是谁… 唯一欣慰的是,瑶光不敢再闹了,只要有夏熙墨在场,她便十分乖巧顺从,智力如同回到孩童时期。 赵婉毕竟曾经放过“狠话”,几日过后,依然不见起色,心下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只要想到这些人都要回京,她就觉得天都要塌了下来。 这日午后,赵婉特意让厨房做了一些糕点,去枕霞院內找人。 夏熙墨不在,她却撞见一个婢女正在里面收拾东西。 看样子,他们很快就要离开武王府了。 见此,郡主莫名红了眼眶。 她又跑去客院,见任风玦几人正聚集在花厅內,口中確確实实是在谈论回京之事。 “昨夜顏道长已经算出了崇离的大概位置,他確实已经离开了北境,而且看样子,是往京城去了。” 对於此事,任风玦有种不详的预感。 他算了一下太子回京的时日,已有七天,若脚程快的话,也正好到京城。 怎会好巧不巧,崇离也去了京城? 余琅见任风玦不语,又道:“瑶光的病情依然不见起色,是不是得儘快回京,请江医令看看?” 门外,听了这话的赵婉,莫名心凉一截。 她一生气,就將手中糕点用力扔在地上。 闻见动静的眾人,皆诧异朝外望去,却只看到赵婉愤然转身的背影。 室內,余琅猛然站起身来,“是郡主。” 任风玦点了一下头,已然猜到了对方的心思,说道:“她大概是听到我们说要回京了。” 郡主虽然刁蛮任性,却极其重情重义,失去双亲后,她便把对母亲的依赖,转移到他们身上。 那日虽下“逐客令”,心里其实根本不想他们离开。 夏熙墨也站起身来,“我去看看她。” 她跟著出了客院,远远见到赵婉的身影,正往武王妃曾经居住过寧安院方向走去。 自王妃故去之后,郡主几乎都会绕开了这片“伤心地”。 但此时,她却无比想念自己的母亲。 院內虽一直有人打扫,並维持著原有的样子,可少了那个人,无论如何都透著空寂。 甚至连门口那棵“四季常青”的树,也掉光了叶子,变得和其他树木一样,不再奇特。 望著眼前这样颓败的场景,赵婉眼泪簌簌,落个不停。 夏熙墨跟在她身后,进了院子,却没有出声。 赵婉听见她的脚步声,紧忙回过头来,並胡乱擦拭脸上的泪水。 她假装不在意地问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城?” 夏熙墨深深看了她一眼,並如实说道:“就这两天。” 赵婉点头,又抹了一下眼泪,说道:“反正迟早要走的,也没什么…” 她故作骄傲地扬著下巴,又道:“你们走吧,以后也没什么见面的机会。” 闻言,夏熙墨却又笑了一下。 “你就没想过,一起回京?” 赵婉望著她如同冰雪消融一般的面庞,再听著这话,不由得愣了愣。 她又擦了一下眼泪,像是恍然大悟:“是啊,我也可以一起去京城啊,怎么就没想到呢?” 明明前一秒还一片淒风苦雨,现在眼里只剩下对京城的嚮往了。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我现在就让她们收拾收拾!” 赵婉说著,拉著夏熙墨就往外走去。 一出门,却看见了余琅和任风玦。 他们已听到了赵婉要一同回京的消息,任风玦倒是面色如常,余琅却是一副颇为头疼的样子。 赵婉以为他不乐意,故意走到他跟前,扬武扬威地说道:“这天下都姓赵,我赵婉要回京城,谁又拦得住?” 余琅訕笑:“也没说要拦您啊。” 赵婉又哼了一声,挽著夏熙墨开开心心就走了。 等她们走远之后,余琅才苦著脸向任风玦问道:“大人,咱们真要带上郡主吗?” 任风玦睃了他一眼,说道:“郡主要回京,咱们只能是护送。” “……” 次日一早,一行人便收拾了行囊,准备起程回京了。 任风玦等人还是如来时一样,一切从简。 赵婉却恨不得將整个昭阳院的东西都装进马车內,最后,还是隨行的金翎卫领將看不下去,劝了一番,才从六辆马车,改作三辆。 儘管如此,其中一辆马车上,也堆得满满当当,不留一点缝隙。 离开之前,任风玦先去了一趟悬镜堂,將厉风当初託付给自己的令牌,转交给了翟辉。 隨后又去了一趟庄园,派人將阿福和倖存的那名狄人送回了哑山下。 哑山下的朱家村內,朱鹏等人还是回到了家乡,继续生活。 小芸与展翼的魂魄,也在渡魂灯的指引之下,去往了幽冥… 北境之行,也就彻底结束了。 第374章 重逢 为了能儘快抵达京城,眾人並未按照来时路返回,而是选择“水陆交加”,一半乘车,一半乘船。 因此,原本需要七八天的路程,五六日就赶到了。 抵京的这一天,异常寒冷。 从船上下来时,迎面一阵寒风扑面,冷得刺骨。 赵婉虽穿上了氅衣,但还是忍不住搓了搓手,她疑惑道:“京中怎么比北境还要冷?” 余琅也拢了一下袍子,皱著鼻子,向任风玦道:“眼见就要开春了,怎么一点暖意都没有?” 任风玦也觉得天气反常,转头看了一眼夏熙墨,明明她穿得最少,却像是感受不到寒意一般。 “先送郡主回去吧。” 赵婉是临时起意,才决定来京城,並未向宫中通报,因此並无人前来接驾。 但她在京中,也有一座专属的宅院,为皇帝所赐,倒也不愁落脚。 赵婉却立即拒绝了,“我要跟熙墨住一起,你那里不能住吗?” 余琅忍著笑意,说道:“任大人那儿小得可怜,恐怕没有多余的院子了。” 赵婉毫不在意:“那我跟熙墨住一间房,这总可以吧?” 说罢,直接亲昵地去挽住夏熙墨的手臂。 夏熙墨却道:“你带那么多东西,那里也放不下。” 赵婉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家当,倒也颇有自知自明,便道:“那不然,你去我那里住?” 夏熙墨还没回话,任风玦却轻咳了一声。 显然,任大人不乐意了。 余琅也在她耳旁吹风:“你忍心拆散他们啊?” 赵婉却道:“那我不管,总而言之,我要跟熙墨一起,你那里住不下,就换地方。” 僵持了片刻,余琅只好出主意,“这样吧,郡主的衣物先放回自己府上,人住在任大人那里。” 对於他出的餿主意,任风玦心里並不赞同,但也確实没有別的办法。 於是,眾人分作两路,金翎卫护送行李去郡主宅邸,而郡主本人则带著婢女小西子,跟任风玦等人回任宅。 马车在任宅停下时,管家任丛领著僕人阿春和阿秋赶忙出来迎接。 將近两个月未见,见眾人皆平安归来,他们心中也十分欣慰。 余琅只在宅中待了片刻,就回到自己的住处了。 顏正初还是住在南院厢房,与任风玦比邻。 而客院內,天青已被遣回侯府,三间房都还空著。 这样一来,夏熙墨也不必跟赵婉睡一间房,甚至还能给情况並不太乐观的瑶光,留出一间房。 赵婉是万万没想到,堂堂的仁宣侯家小侯爷,住宅竟会如此寒酸简陋。 挑了一通毛病后,她开始庆幸自己出门时带了小西子,否则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 夏熙墨还是一点都不挑,只在推开房门的那刻,心下多少有些感触。 房內的摆设,全部没有变化,天青那丫头留下的痕跡,一样不拉,甚至连窗台上的花草,都有人照料著。 渡魂灯內,无忧都有点想念天青了。 “墨骨,你还別说,重新回到这地方,都有点想念天青那丫头了。” 夏熙墨將腰间荷包取下,里面除了渡魂灯之外,还有几块碎银,以及任风玦送给他的篦子。 这些东西,她一直留在身上,连身体都適应了它们的重量,以至於突然取下来后,竟有种空了一块的错觉。 她曾以为,自己上次离开,就再也不会回来。 可也才两个月的时间,就发生了那么多事情。 连她自己,也变了很多。 隔壁房间內的赵婉,在自己房內待了一会儿,就忍不住来敲她的房门。 “熙墨,晚上我能不能跟你睡?” 夏熙墨直接回绝:“不行。” 赵婉哼哼道:“那个房间的床,实在太小了。” 夏熙墨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床,虽然也不大,却被天青铺得十分柔软舒適。 “跟我挤一张床,更小。” 门外的赵婉知道没戏,嘀咕了几声,只能乖乖回自己房里去了。 听到关门声,夏熙墨才走到床边,正要解衣躺下,门外却又传来了敲门声。 她以为又是赵婉要来闹,並不打算理会。 然而,却传来了任风玦的声音。 “睡了吗?” 夏熙墨多少有些意外,便上前打开房门。 然而下一秒,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夏姑娘!” 跟在任风玦身后的,居然是天青。 这丫头见了夏熙墨,比谁都激动,连忙上前来,差点又要抱住她。 “夏姑娘,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天青將她上下看了看,眼眶泛起红意,又道:“你都瘦了…” 夏熙墨面上忍不住浮起笑意,问她:“你消息这么灵通?我前脚刚回,你后脚就到了?” 天青能在她脸上见到笑容,已是觉得稀奇,再听她说话的语气,更是觉得和从前判若两人。 她怔怔望著夏熙墨,迟疑著看了身侧的任风玦一眼,仿佛在问——这还是我曾经认识的夏姑娘吗? 任风玦亦微微笑著,“阿冬得知我回京的消息后,立即就去侯府把天青接了过来。” 又道:“有她伺候你,我也放心一些。” 夏熙墨点头,又看了一眼天青,说道:“別傻站著了,我还是我。” 天青也跟著展顏一笑,忙不迭就进屋替她收拾东西。 趁著天青进屋,任风玦却突然伸手,將夏熙墨往外拉了一下。 借著檐下灯火,他凑近身体,端详著她。 夏熙墨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便问:“你看什么?” 任风玦一本正经说道:“看你是不是瘦了。” “……” 两人距离贴近,能感觉到彼此温热的呼吸拂在脸上。 夏熙墨面颊都开始有了热意,连忙后退了一步,却险些撞到后面的墙壁。 任风玦及时拉了她一把,眼底笑意满满。 他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晚上早点休息,等忙完这两日,带你去东市买糖人吃。” 听了这话,夏熙墨的脸颊,一下子全红了。 房內的天青,忽然探出脑袋,似乎想询问什么,看到眼前一幕,又识趣地退了回去。 她想,自家公子和夏姑娘的关係,好像更近了… 第375章 荣氏 才回京一日,翌日一早,任宅就相继来了几波人,管家任丛差点应接不暇。 第一波,是皇后请郡主进宫相聚的。 第二波,则是圣上请任风玦入宫。 第三波,是太子赵礼,请眾人有空去东宫一敘。 除此之外,还有仁宣侯府以及刑部的人。 任丛將这些消息传达之后,任风玦却让人备马车,先送瑶光去了一趟太医署,请太医令亲自医治。 办完此事后,他才去了皇宫,面见圣上。 去时,赵婉已经在宫中了,她正好见完庆康帝,打算去面见皇后,身侧还跟著定安公主。 姐妹二人许久不见,关係倒缓和了许多。 她们在游廊的拐角处,远远见到任风玦走过来。 若是放到从前,她们必然会爭先恐后迎上去,但此时,赵婉已经不想“爭”了。 定安公主倒还是和之前一样,小跑上前,一口一个“风哥哥”,喊得十分亲热。 “风哥哥,你总算回来了。” 她上前拉著任风玦衣袖,將他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皱著眉头说道:“你都清瘦了好多,在外面一定吃了很多苦。” 定安公主这话刚说完,赵婉已经憋不住笑了。 她忍不住说道:“若臻,你就別瞎操心了,人家小侯爷此趟出行,一直有夏家姑娘陪在身边,好著呢。” 此言一出,定安公主整个人僵了一下。 半晌后,她忿忿不平说道:“是那个夏熙墨?” 当日,穆汀汀冒充夏熙墨的身份进宫,定安公主曾见过一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她是一点都不喜欢那个“小家子气”的女子,想到她跟任风玦有过婚约,便气不打一处来。 这事本就是一个乌龙,侯夫人荣氏早已向皇后解释过,但並未传达到公主耳中。 所以,此时的定安公主,还一直以为“夏家姑娘”,就是那个穆汀汀。 赵婉道:“原来你见过?” 定安公主一脸不屑地说道:“当然见过了,一点都配不上风哥哥。” 赵婉一脸稀奇,转头看了任风玦一眼。 任风玦也轻皱了一下眉头,向定安公主解释了一句:“公主,你曾见过的那位,並不是夏姑娘,此事,我之后再向你解释。” 因为急著要面圣,他也不好跟定安公主解释太多,直接进了殿內。 定安公主望著他的背影,悄悄生起了闷气。 她又向赵婉道:“婉姐姐,风哥哥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事发生时,赵婉远在凉州,又哪里会清楚? 她耸了耸肩,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所见过的夏熙墨,可不像你说的那样,相反,她比我见过的许多男子,都要大气,都要厉害…” 听了这话,定安公主更加生气了。 “婉姐姐!连你也向著夏熙墨?我要生气了!” 她拂袖而去,赵婉却像看小孩子似的,劝道:“天底下又不止任风玦一个男人,你堂堂大亓公主,想要什么样的男子没有?又何必只盯著他呢?” 定安公主不但听不进去,而且还耍起了小脾气:“我就只要风哥哥!我只喜欢他!” 赵婉嘆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难得像个姐姐一样,接著说道:“若臻,你还小,再过两年就懂了,感情之事,不可强求,况且,任风玦和夏熙墨两情相悦,就算是你父皇,都未必能拆散他们。” 定安公主拭了拭眼泪,却什么也没说,扭头就走了。 望著公主堂妹的背影,赵婉却勾唇笑了笑:“夏熙墨,你就谢谢我吧,要不是有我来京城,还不知道我这个公主妹妹怎么对付你呢。” 与此同时,身在任宅的夏熙墨也没閒著。 她正与顏正初,在厅內用那块碎骨,继续找崇离的下落。 但奇怪的是,罗盘上的指针,一直飘忽不定,根本没有落点。 顏正初苦恼挠头,疑惑道:“怎么满城都是他的踪跡?” 夏熙墨早就料到,崇离本就擅於躲藏,绝不会这么容易,就让人找到他。 她甚至怀疑,对方將自己到京的行踪暴露,也是另有阴谋。 可此时的他,没了三魂,只剩下几缕残魄,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正思忖之间,任丛的身影忽然出现在门外,並唤了她一声,“夏姑娘。” 夏熙墨走到门边,正想问他何事,却一眼看到不远处的身影。 “熙墨,是我。” 庭中,是许久未见的侯夫人荣氏,她竟亲自来了一趟。 这让夏熙墨很是意外,上前问道:“夫人怎么来了?” 荣氏只带了一个贴身婢女和嬤嬤,手里却拿著好几个食盒。 “我知道若是喊你去侯府,你未必愿意,所以就直接走一趟了。” 她走到厅中,说道:“也该吃午膳了,我备了一些菜,还有点心,你来尝尝。” 见顏正初也在,荣氏便招呼著他一起,“小道长也一起过来吧。” 这让顏正初多少有些受宠若惊了。 但见婢女打开食盒,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餚摆在檯面上,確实让人难以拒绝。 一旁的嬤嬤笑道:“夏姑娘,这些可都是夫人自己亲手做的,能让咱们夫人亲自下厨的,也就只有您和公子了。” “多嘴。” 荣氏嗔怪了一声,又亲自盛了一碗汤,递了过来,“我看你確实瘦了,在外跑这么一趟,风餐露宿的,实在叫人心疼。” 夏熙墨望著面前热腾腾的燉汤,心里也是暖暖的,便由衷地说了一句:“谢谢夫人。” 荣氏笑著望著她,满眼怜爱:“別喊夫人了,多么生疏,应该喊伯母。” 一旁的顏正初忍不住道:“先不用改口,说不定过些日子,就得跟小侯爷一样…” 听了这话,荣氏居然愣了一下。 隨即又反应过来,面上顿时笑意满满,她十分欣慰:“我就知道,你们之间是有缘分的,而且我早就看出来,风儿对你有意…” 夏熙墨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她向来坦然,既明白了自己对任风玦的心意,也就没有否认。 她不说话,荣氏只当是默认,反而更加开心,又抚了抚她额角的碎发,眼眶也跟著有些湿润了。 第376章 召见 荣氏只在任宅待了半个时辰,就离开了。 夏熙墨一直將她送上马车。 车內,婢女容舒却向荣氏问道:“夫人,我看夏姑娘对您的態度,比之前要亲近许多,何不趁机让她搬回侯府?” 荣氏笑了笑,“这么心急只会嚇到她,隨著他们自己的性子去,反而更容易成事。” 送走荣氏后没多久,赵婉和任风玦也相继回到了任宅。 赵婉还未来得及向夏熙墨“匯报”宫中的所见所闻,东宫总管就直接来接人了。 原来,是太子赵礼已在府上设好了“接风宴”,邀他们前去。 於是一行人,转头又去了东宫。 去时,余琅已经提前到了,正在湖上水榭喝著茶水。 等眾人到齐时,太子赵礼及太子妃唐月琅也相携而来。 如今两人关係融洽,一看就十分恩爱。 赵礼上前说道:“没想到你们脚程居然那么快,我才回京不过几日,你们便到了。” 说话间,又走到赵婉跟前,假装板著脸说道:“婉妹也是的,提前来也不跟大哥说一声?” 赵婉笑著吐舌:“就是想给大哥和嫂子一个惊喜。” 说罢,亲昵地走到唐月琅跟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赵礼连忙招呼眾人坐下,“倒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聚在一起。” 眾人连忙入座,酒菜上桌后,仿佛又回到了那日在武王府的情形。 赵礼还特意看了夏熙墨和赵婉一眼,故意问道:“二位女中豪杰,今夜可要斗酒?” 她二人没应声,余琅便忙不迭道:“殿下有所不知,郡主和夏姑娘,不喝不相识,现在两人之间的关係,好得跟亲姐妹似的,不联手起来对付咱们就不错了。” 赵婉立即拿起了酒杯,“那余琅我跟你喝!” 余琅假装打嘴,“瞧我这张嘴!该打,郡主您就饶过我吧。” 有他们二人在,几乎不会冷场。 赵礼忍俊不禁,就连唐月琅也面露笑意。 说笑了两句,赵礼开始问起了北境的情况与江霆的下落。 任风玦便將太子离开凉州后,他们在镇北侯府所查到的事情,都告知给他。 太子毕竟曾经歷过阴阳煞,也知晓其中的牵扯,一听就明白。 “你的意思是,那『江鄴』已经离开了凉州,併到了京城?” 任风玦点头。 赵礼脸色微变,他知道这恶鬼不易除,更怕他藏在暗处,再生事端。 “这可如何是好?” 他又向顏正初问道:“顏道长可有办法能儘快找出他的踪跡?” 顏正初並无太多把握,只能先安一下他的心,说道:“这恶鬼如今只剩下几缕阴魄,倒也不怕他再掀出大风大浪,就是京城这样的地方,恐怕一时半会难以將他揪出来。” 赵礼也表示理解,只是心下依然不安。 一旁的唐月琅见状,便握住他的手,说道:“殿下不必太过於担心,连凉州城都能化险为夷,有座上诸位在场,京中肯定也不会有事。” 听了这话,赵礼才勉强露出一抹笑意。 他又向任风玦问道:“暗影卫瑶光情况如何?” 任风玦应道:“已经送去了太医署,请江医令医治,具体情况还不知晓。” 赵礼知道,瑶光算是唯一的一条线索。 只有让她好起来,才能知道当日在镇北侯府內,发生过什么事… 正事谈到这里,氛围已然凝重,唐月琅见状便举起酒杯,向太子说道:“殿下,別忘了今晚可是『接风宴』…” 赵礼这才察觉到氛围不对,立即站起身来,要向眾人赔礼道歉… 宴席一直到深夜才散去。 翌日一早,宫里又来了消息。 这次却是庆康帝点名要宴请眾人,其中不但包括顏正初,就连隨从阿夏也在內。 接到圣上旨意,顏正初激动不已,他可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进皇宫。 在房中挑选了半天的道袍,都觉得不太合適,最终还是任风玦给他送了一套新衣。 夏熙墨虽也是第一次正式进宫,对此並没有太多讲究。 赵婉却不肯放过她,在一堆衣裳之中挑选半天,都觉得不太满意。 眼看时辰就要到了,还是侯夫人荣氏送了几套衣服首饰过来,这才入了郡主的眼。 天青手脚麻利,很快就替她梳好妆容。 赵婉看后,眼睛一亮,由衷夸讚了一句,“没想到这丫头手艺居然那么好!仁宣侯府还真是臥虎藏龙啊。” 天青被她夸得不好意思,含羞垂首。 赵婉却想趁机挖人,“不然你以后跟我吧?” 夏熙墨还没说话,天青就立即拒绝了,“郡主,我是公子指派伺候夏姑娘的,以后也只能伺候她一人。” 赵婉嘖嘖了两声,捏著她的脸说道:“小丫头还別具慧眼呢。” 眾人同行进宫,走在宽阔的宫道上,望著巍峨的宫墙,顏正初都忍不住手心冒汗。 但除了紧张之外,他多少又有些欣慰,口中忍不住念叨:“我也算是继师祖过后,第一个有资格进皇宫的人,云鹤山也算是重振辉煌了…” 余琅听见他的碎碎念,不由得笑了起来。 “顏道长,不如我给你提个建议…” 说罢,便凑到他耳旁,嘰里咕嚕说了一通。 顏正初原本听得一脸认真,忽然拧眉:“这样不妥吧?” 余琅笑道:“这可是个好机会,你不是想让云鹤山名扬天下吗?等见了皇上,你得爭取机会。” 顏正初莫名志气短了一截,小声道:“如今山上就剩下我这个半吊子,我只希望师弟们能吃饱穿暖,平安长大就行。” 余琅无奈摇头一笑。 在宫人的指引之下,眾人来到一座宫殿前。 只见牌匾上写著“嘉瑞殿”三字,是皇帝专用作宴请群臣的地方。 也足以见得,庆康帝对他们的看重。 根据指引,眾人相继落座,没过一会儿,便听见通报声。 紧跟其后的,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眾人立即起身,正要行礼,庆康帝连忙招手:“平身平身,今日大可不必拘礼。” 皇帝大步入內,身后竟还跟著一道小尾巴。 夏熙墨原本低著头没在意,却明显能感觉到一道不太友善的目光,正打量著自己。 於是抬头望去,恰好与定安公主对视。 第377章 赐婚 得知庆康帝要在嘉瑞殿宴请任风玦一行人,夏熙墨也在其中,定安公主说什么也要前去凑热闹。 皇帝宠爱女儿,想著场內都是一些年轻人,便也应允了。 进门后,定安公主很快就在座位之中找到了对方的身影。 只是,在看清夏熙墨面容的那刻,不由得愣了一下。 此人確实不是当日所见过的“夏熙墨”,但就是有些眼熟。 安定公主蹙著眉头想了半天,突然就有了头绪,这个人,曾跟任风玦一起,来参加过自己的生辰宴。 但那时,她却扮作小廝的样子! 难道那时… 安定公主越想心口处越堵得慌,难怪那个时候都在传言,说任风玦宅中藏了一个女人。 原来一切都是真的,自己果真被蒙在鼓里。 她一边想著,心中的委屈和不甘,都化为了怒火。 夏熙墨静静坐在那里,无论是容貌身段,还是气质,果然都比那个冒牌货要强得多。 只见她身穿一件秋香色縐纱袍,衣缘袖角处滚著银白狐皮,往下是泥金色緙丝长裙,衣摆上绣著浅浅的折枝梅。 头上的髮饰,是一支白玉鏤雕凤釵,色泽莹润。 定安公主认得,那本是章皇后之物,之所以能出现在她身上,必然是因为侯夫人… 她沉浸在自己的假想和情绪之中,以至於一旁的庆康帝连喊了几声,她都没有反应过来。 还是旁边的宫女,忽然上前,“公主。” 一声轻唤,定安公主才回过神来,但脸色却有些难看。 庆康帝见她神情不对,直接问道:“若臻这是不开心了?” 定安公主哼了一声,也不管场內坐著什么人,直接对任风玦说道:“风哥哥,你骗人!” 她话喊出口,声音也哑了,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委屈。 眾人皆一惊,纷纷看向任风玦,满眼疑惑。 唯有赵婉,心里跟明镜似的,嘴角处,甚至蕴起一丝笑意。 任风玦当然也能猜到一些,但他眉目不惊,向定安公主问道:“公主何出此言?” 定安公主站起身来,仗著有皇帝撑腰,便大声说道:“几月前,京中传言你宅中藏了女人,我问你时,你为何不告诉我?” 此言一出,余琅差点被呛到。 他觉得很好笑,却又憋著不敢笑。 任风玦则回忆了一下,当时,夏熙墨才刚到他府上不久,两人正在查孟尚书之案,对於这无稽之谈,他自然没有放在心上。 定安公主见他不语,又继续说道:“而且,你当时还带著那个女人来参加我的生辰宴,就在我眼皮底下戏耍我!” 突然就被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任风玦都有些哭笑不得。 庆康帝忽然看了夏熙墨一眼,心里大概也就有了底。 他主动说道:“若臻,你生日宴上,任小郎带夏家姑娘前来,是为了查案子,並非是要戏耍於你。” “而且,他二人早有婚约在身,就算那些传言是真的,也在情理之中。” 定安公主见皇帝居然也站他们那边,更加不悦了。 “父皇,怎么连你也向著他们?我生气了!” 她站起身来,作势要往外走去,庆康帝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连忙让宫女拉住她。 任风玦也解释道:“臣从未欺瞒过公主,夏姑娘当时初到京中,无依无靠,只能暂住在臣的宅中。” “关於此事,臣之父母,皆已知晓,根本构不成一个『藏』字,那些传言,確实是无稽之谈。” 定安公主又了一眼夏熙墨,依然怒气未平。 她甚至忍不住揶揄道:“你们都还未成婚,她就住你家中?是一点女儿家的声誉都不要了?” 此言一出,庆康帝也不高兴了,立即斥道:“若臻!休得胡言!” 安定公主被父亲这么一呵斥,更是委屈,咬住下唇,眼泪也在眼中打著转。 “父皇,难道我说错了吗?” 对此,夏熙墨本人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还在悠閒喝著茶,视线停留在前面的一碟糕点上。 她想,这糕点的样式在別处从未见过,不知道天青会不会做… 这样想著,便从怀中拿出手帕,包了一块起来。 旁边的赵婉將她的小动作收尽眼底,又忍不住悄悄戳了她一下。 夏熙墨看了她一眼,问道:“什么?” 赵婉:“……” 庆康帝原本还怕夏熙墨受委屈,见她面色如常,倒有些惊讶她的气度。 但他还是语重心长地向女儿说道:“夏姑娘自幼失去双亲,处境本就艰难,她甚至比你也大不了两岁,你若是站在她的处境想想,就不该说出这番话来。” 定安公主虽娇纵,却也是讲理之人,她知道自己是被嫉妒,冲昏了头,又不想服软,便垂下头来,哼了一声。 赵婉却在此时出声说道:“圣上,熙墨向来不拘小节,肯定不会把公主那番话放在心里,只不过,说起小侯爷和熙墨的婚事,多少却有些遗憾。” 这话说出来,眾人都纷纷看向她,根本猜不透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甚至连任风玦也蹙了一下眉头,以为她是存了別的心思。 定安公主更是好奇,连忙抬头问道:“婉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婉立即道:“小侯爷和熙墨的婚约,早在两月前就解除了。” 此言一出,连庆康帝也很惊讶,他望向任风玦,还以为是任家在欺负夏熙墨,立即质问:“任风玦,这又是怎么回事?” 任风玦见矛头指向自己,还真是百口莫辩。 定安公主则趁机道:“解除婚约,肯定是因为不想成婚了,对不对?” 哪知任风玦摇了摇头,竟应答道:“不,臣当然想跟熙墨成婚,做梦都想。” 这话把皇帝给说糊涂了,他不悦问道:“那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而这时,一直未出声的夏熙墨忽然站起身来,说道:“解除婚约是我要求的,原因不能说。” 庆康帝又看夏熙墨一眼,大概料到,他们之间肯定闹过什么矛盾… 他还未出声,夏熙墨又接著道:“不过,就算没有婚约在,任风玦也是我的人。” 第378章 开解 一句“任风玦也是我的人”,让场內眾人又惊了一下,一时之间,面面相覷,神情各异。 庆康帝更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赵婉如同计谋得逞,面上又露出得意的笑容。 而安定公主兀自震惊半晌,只觉得难以置信。 唯有任风玦,望向夏熙墨的眼神,有爱慕,有欣赏,还有喜悦。 庆康帝故意咳了咳,他实在有些猜不透这些年轻人的心思,又问了一句:“那你们又是什么意思?” 任风玦心中早就有了想法,此时,脑子一热,乾脆全部说了出来:“臣心悦夏熙墨,想娶她为妻,恳求圣上赐婚!” “……” 庆康帝揉了揉偏头,一副颇为头疼的样子,却故意板著脸说道:“任小郎,虽说你平定北境之乱有功,朕理应赏你,但赐婚之事,一旦定下,你二人就不能反悔了。” 任风玦语气篤定:“臣绝不反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庆康帝又望向夏熙墨,故意问:“熙墨,你呢?” 夏熙墨却问:“反悔又会怎样?” 眾人立即为她捏了一把汗。 庆康帝却被她逗乐了,朗笑了两声。 夏熙墨本就不把这些人间规矩放在眼里,赐婚之事,於她而言,形同虚设。 她要跟谁在一起,根本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同意。 就算是人间的皇帝,也不行。 “你不说就算了。” 夏熙墨丟下一句,便继续坐下来喝茶了。 她这样的脾性,反而让庆康帝龙顏大悦,又故意逗她,“熙墨啊,看来是你要反悔?” 夏熙墨轻飘飘回了一句,“我没反悔,任风玦依然还是我的人。” “你看看…” 庆康帝转头看向任风玦,却是满脸欣慰。 眼前这位臣子,是他看著长大的。 对方入朝为官之前,一直很拼,儘管天资卓越,仍比任何人都要刻苦。 论才学,他在宫学时期的表现,远胜於几位皇子不说。 后面甚至不顾阻拦,去金翎军中歷练,练就一身武艺。 在他过去的二十一年中,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一件事上,自身的终身大事,却拋掷脑后。 而今,他终於有了意中人,皇帝自然也开心。 任风玦微微笑道:“熙墨不善言辞,但心意绝对与臣一致,还请圣上成全。” 庆康帝心里已经答应了,但见自己的小女儿闷闷不乐坐在一旁,嘴上却道:“此事过些时候再说,现在,朕不想答应。” 听了这话,安定公主才抬起头来,看了父亲一眼。 任风玦常在御前行事,又怎会不懂皇帝的心思? 因此,他什么也没说,行了一礼后,也回去坐下了。 赵婉知道事情已经成了,她能看出来,连皇上都明显向著任风玦和夏熙墨。 此时的缓兵之计,也不过是为了安抚定安公主的情绪罢了。 之后,话题从任夏二人之间的婚事转移,庆康帝开始向顏正初问起云鹤山之事。 顏正初见皇帝为人亲和,心里也就没那么紧张,渐渐能够侃侃而谈。 最后,皇帝又给场內眾人,各自赏赐了一些东西。 宴席结束后,眾人离去,庆康帝却单独將定安公主传到御书房。 此时的定安公主,心情依然不佳,儘管父皇並未同意任风玦的赐婚,但她却清楚,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了。 风哥哥不会喜欢她。 见小女儿神情懨懨,庆康帝便让宫人拿出早已预备好的礼物,哄她开心。 是一只浑身雪白的兔子,眼睛如同黑宝石一般明亮。 定安公主见了果然高兴,一把將其抱起,简直爱不释手,笑容总算在她的脸上停驻了一会儿。 但也只是一会儿,她的眼神又逐渐黯淡了下来。 庆康帝想开解她,便问道:“若臻,你告诉爹爹,你喜欢任风玦什么?” 面对这个问题,定安公主却愣了一下。 她紧紧怀著怀中的兔子,闷声道:“就是喜欢,什么都喜欢。” 听著这样孩子气的话,庆康帝不由得笑了笑。 “你从小就喜欢围著他转,可曾想过,自己只是把他当作哥哥?你对他的感情,就像对你的几位皇兄一样?” “才不是呢!” 定安公主反驳道:“我喜欢风哥哥,是要嫁给他做妻子的那种喜欢!” 庆康帝则道:“可他若是不想娶你呢?” 这话让定安公主又是一愣,片刻后,眼底蓄著水光,她反问道:“爹爹,可您是皇帝!这天下的事情,不都是您说了算吗?为什么唯独这件事不可以?” 庆康帝收敛起笑容,正色道:“爹爹確实是一国之君,但有些事情,並不是爹爹一人说了算,尤其是涉及感情之事。” 他替女儿擦拭泪水,又道:“若臻,你试想一下,若是爹爹强行让任小郎娶了你,你觉得自己会幸福吗?他心里只有夏熙墨,你就算能得到他的人,也不可能得到他的心。” “这样的姻缘,也根本就不是良缘。” 定安公主细想著父亲的话,即便懂得这些道理,却依然不想理会。 “或许,我们成亲之后,他就会喜欢我呢?” 庆康帝无奈一笑,又如天底下的所有慈父一样,捏了捏女儿的鼻子。 “傻臻儿,你认识他那么多年,还不了解吗?他对你,最多只是兄妹之情,就算再久,也变不成男女之情…” 定安公主怔怔望著怀中兔子,也不作声。 庆康帝知道她一时肯定无法接受,但这些话却必须要说。 他继续温声说道:“若臻,你可是大亓的公主,天底下好男儿那么多,爹爹以后一定会给你挑一个最好的駙马。” 若是往常,定安公主听了这话,必然要反驳。 可这次,她却什么也没说,抱著兔子掉头就跑出了御书房。 庆康帝望著她的背影,无奈一嘆,只能吩咐一旁的御前总管,让他看好公主。 离开御书房的定安公主,一口气跑到无人的游廊上,抱著兔子蹲下身来。 那只雪白的兔子,像是能感受到她的情绪,一双眼睛,幽幽望著她。 定定公主与兔子对视,心下却一阵伤心,竟觉得自己像极了这只孤苦伶仃的兔子。 天已经黑透了,月亮將她的身影拉长,映照在地面上… 远远跟在后面的御前总管,了解公主的脾性,不敢靠近。 但他若是再近一步,就能发现,地上除了公主的身影之外,还有另一道诡异的影子,依附在一旁… 第379章 上街 从宫里回来没多久,僕人阿春忽然来敲门。 天青前去开门,问道:“有什么事吗?” 阿春凑上前来,小声说道:“公子吩咐,让夏姑娘去门口一趟。” 此时天已经黑了,各自都已回到房中,也差不多该到就寢的时辰。 天青感到疑惑:“都这个点了,去门口做什么?” 阿春却是一副不想说破的样子,“夏姑娘去了就知道了。” 夏熙墨才换下衣服,原本不想动,见他这么卖关子,反而有些好奇。 这也不像是任风玦的行事风格。 想了想,她还是披了一件氅衣,直接来到任宅门前。 夜色茫茫,月辉清朗,借著门前的灯光,只见任风玦坐在一辆马车前。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素袍,头髮用一支玉簪挽起,清雅不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是要做什么?” 夏熙墨没动,立在原地,抱著手臂望著他。 任风玦笑容和煦,“自然是履行承诺,带你去买糖人吃。” 这话说得像是在哄小孩,语气更是十分宠溺。 夏熙墨问:“一定要挑晚上?” 任风玦笑容更深:“东市晚上更热闹。” 说著,向她伸出手,“走吧。” 从任宅到东市,只有半刻钟路程,去时,四下灯火璀璨,游人如织,大部分商铺都未闭店,看起来竟比白日还要热闹许多。 任风玦找了一处地方停车,下车后,又伸出手,扶她下来。 夏熙墨把手递过去之后,他便没再鬆开过。 两人牵手並肩走过石板道,周边不少人朝他们投来目光。 虽说大亓民风开放,能一起牵手逛街的伴侣不少,但像这样赏心悦目的,却是极少。 儘管被许多目光注视著,任风玦手上也不见一丝鬆动,那感觉,像是恨不得所有人都看见… 夏熙墨面上一脸坦然,唯有心跳在加快。 渡魂灯內,无忧听著她的心跳声,忍不住调侃:“呦呦呦,谁的心跳声那么大,我还以为打雷了呢!” “闭嘴。”夏熙墨忍不住说了一声。 任风玦立即顿足望向她,嘴角噙著笑意,明知故问:“应该不是在跟我说话吧?” 夏熙墨扫了他一眼,却没答话。 路过一间铺子门前,牌匾上“周记糕点”四个大字,让她忍不住停下看了看。 而任风玦顺著她的目光望去,也是一愣,脑海中瞬间想到了一个人——周子规。 这难道是他的那间糕点铺子? 铺內,年轻的伙计见他们立在门口处,便立即出来招呼:“公子要买糕点吗?” 任风玦却下意识问:“这间糕点铺的前任掌柜,可是周子规?” 伙计乍然听到这个名字,先是一脸愕然,隨即眼神也黯了黯。 但还是如实回道:“他確实是前任掌柜,也是我师父,这位公子,可是认得他?” 任风玦点了一下头,说道:“我与他有过交集,不过我记得,他在世之时,铺子就关了一段时间,后面可是你接了手?” 伙计轻嘆了口气,十分感慨地说道:“也不知是哪位善人,暗中相助,才让这间老字號能继续开下去…” 这话让任风玦多少有些好奇,一旁的夏熙墨,却面不改色。 伙计解释道:“铺子原本確实关了,师父去世后,我都已经打算离开京城,哪知那天早上突然有人找上门来…” “那人先是问明我的身份,得知我在周记糕点做了几年学徒,便给了我一些钱,让我接手铺子。” “我起初都不敢相信,天底下哪会有这样的好事啊?但那人给了钱之后,当真就没有其他要求,只吩咐让我把铺子好好开下去…” 伙计说起此事,仍然有些想不通,“时至今日,那人也没再出现过,我也就莫名其妙接手了这间铺子。” 任风玦听了这话,心里一掂量,却忍不住看了身侧之人一眼,眼底更是別有深意。 他问道:“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夏熙墨面上依然不露一丝端倪:“我怎么会知道?” 任风玦又笑了笑,问道:“那你想吃糕点吗?” 夏熙墨不语,直接就往铺內走去。 伙计听他二人一问一答,都有些懵了。 直到,夏熙墨开口问他:“招牌是什么?” 伙计回过神,也是十分机灵,拿了一块糯米糰子递给她,“姑娘,这个欢喜糰子,是我们店铺卖得最好的。” 说著,又拿了一些蜜饯,酥饼,一一让她尝试。 夏熙墨一样要了一些,让他全部包起来。 任风玦背著手,立在一旁,一脸宠溺地看著她的一举一动,等伙计包好之后,才上去付钱。 伙计为人宽厚,把他们当作周子规的朋友,另外还多送了许多。 “若是觉得好吃,还请多多光顾。” 任风玦微微一笑,拿了糕点,转身欲走,却又回过头来,扫视了一下整间店铺,说道:“好好经营铺子,可別辜负了那位『大善人』。” 伙计愣了愣,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但对方却牵著旁边的“娘子”,转身就走了。 伙计在柜檯处目送他的背影走远,等回过神来才发现,面前正放著一锭金子。 任风玦一手拿著糕点,一手牵著夏熙墨,又带她来到一间卖糖人的铺子前。 果真如他所言,店內种类极多,整间铺子內,都掛著各种“奇形怪状”的糖人。 常见的飞禽走兽,已不足为奇,甚至还有各种各样的“人形”,人面与神態,绘製得可谓栩栩如生。 店家是一个年纪颇长的妇人,正垂首坐在炉前,用一根小铜勺,舀出糖液在涂製糖画。 她动作嫻熟,没过一会儿,便描绘出形状来。 任风玦却被她身旁一支糖人所吸引,正要过去,店家却猛然抬起头来,厉声道:“不要过来!” 听见这声呵斥,二人皆愣了一下。 店家似乎意识到自己嚇到客人,声音又柔和了一些:“抱歉,老婆子製糖的时候,不喜人打扰,客人想要什么,直接说便是。” 任风玦没出声,旁边的夏熙墨却开口问道:“你旁边那支糖人,要多少钱?” 妇人看了她一眼,眼底莫名露出几分惊惧之意,愣了一下,才答道:“这一支不卖,多少钱都不卖。” 第380章 酒馆 任风玦能听出来,那店家跟夏熙墨说话时的声音,明显在颤抖。 她像是在害怕什么… 而这时,门口忽然多了一道身影,喊了一声:“燕婆婆,你在里面吗?” 店家立即放下手中铜勺,拿起一边的拐杖,迎到门前。 “我在。” 任风玦这才发现,妇人之所以行动不便,是因为右腿有疾。 而前来找她的,却是一个模样周正的小姑娘,看装扮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婢女。 两人在门口小声说了几句话,小姑娘给她塞了一样东西,之后便匆匆离开了。 任风玦特意走到门边,朝对方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恰好看见了停在路旁的马车。 他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夏熙墨还在打量著那支糖人,从她的神情之中不难看出,她已经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店家进来后,脸色又沉了几分,“二位,小店要打烊了,不然你们去別处看看。” 听对方下逐客令,夏熙墨就知道那是做贼心虚的表现。 但这事说来,跟她並无关係,她也没打算多管閒事。 於是,她什么也没说,直接转身走了出去。 任风玦跟在她身后,出了门之后,才问了一句:“可是发现了什么?” 夏熙墨还是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那支糖人里面藏了一缕魂魄。” 听了这话,任风玦脚下一顿,忍不住朝店內又看了一眼。 店家已经关上了门,却有一点烛火从门隙之间透了出来。 或许,里面的人並未离去,还在绘製那支未完成的糖人。 “魂魄又怎么会藏在糖人里?” 对此,任风玦多少有些好奇。 夏熙墨却道:“不太清楚,那缕魂魄没有怨气,大概也是心甘情愿被困在里面的…” 早知东市的能人异士多,不想,这卖糖人的铺子里,居然还藏著一个。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任风玦轻嘆了口气:“看来这糖人是吃不成了。” 夏熙墨看了他一眼,却问:“除了糖人之外,就没有別的可吃?” 听了这话,任风玦不由得一笑,再次牵起她的手。 “走,再带你去一个地方。” 两人顺著石板街继续前行,期间还经过了红袖楼,最终来到护城河边的一座小酒馆前。 夏熙墨挑了一下眉头:“要跟我喝酒?” 任风玦笑而不语。 这时,一名五大三粗的汉子,正甩著膀子,从里面走出来,刚出门,就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任风玦连忙挡在夏熙墨面前,喊了一声:“柴华。” 那汉子揉了揉鼻子,定睛一看,却大吃一惊:“小…小侯爷?你怎么来了?” 他满脸欣喜,快步上前,忽然又看到了他身后的夏熙墨,当即变换了脸色。 “这…这位是?” 任风玦直言道:“我未婚妻,夏姑娘。” “未…未婚妻?” 柴华双目瞪得浑圆,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 任风玦笑道:“半年不见,怎么说话都结巴了?” 柴华不好意思地挠头:“这不是见了小侯爷,太激动了吗?” 他这才想起要招呼二人进去,“来,小侯爷,夏姑娘,里面请!” 任风玦依然牵著夏熙墨的手,大步朝里面走去。 店堂內,只有一桌客人正在喝酒,柴华將二人领到临湖边的座位上,还特意在旁边架起一面竹屏,避免旁人打扰。 “这位置比较清静,还能看窗外的湖景呢。” 柴华说著,又吩咐伙计端来果点茶水,並向任风玦道:“二位想吃什么,算我的。” 任风玦微微一笑,“我可是要照顾你生意的,店里有什么招牌,你端上来,我们尝尝…” 柴华忙不迭道:“您已经够照顾我生意了,刑部的那帮兄弟,请客吃饭都来这里,就算平常下了值,也会过来坐坐。” 他亲自给二人倒茶,又道:“倒是小侯爷您,常年忙得见不著人,小店开业以来,您就来过一回,今日还是真是盼星星盼月亮,把您给盼来了!” 说话间,又看了夏熙墨一眼,不忘说句好听的话:“还得是托夏姑娘的福…” 任风玦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道:“你快去忙,我和夏姑娘还等著尝你的手艺。” 柴华嘿嘿一笑,忙不迭就去了。 他走后,任风玦便向夏熙墨介绍起这位性情豪迈的店家。 原来,柴华曾在金翎军內,当过三年的“厨子”,最是擅长烹飪各种野味。 任风玦在军中歷练的那几年,得他“照顾”,可谓什么稀奇古怪的山禽,都尝了个遍。 后来任风玦回京,这位厨子也因为得罪了杨將军,被逐出军中,也回到京城,开了这间酒馆。 夏熙墨问道:“他因为什么得罪了杨將军?” 任风玦笑了笑:“他在山上捡了一只被毒死的獐狍,拿回去燉煮后,给军中兄弟吃得上吐下泻了整整三天。” 夏熙墨皱了一下眉头,“那你还带我来这里吃东西?” 任风玦笑著解释:“那是因为在野外,食材有限,他无处施展,如今在京城,什么都有,他反而可以大展身手了。” 夏熙墨正將信將疑著,柴华已经来上菜了。 只见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份旋炙猪皮肉,一份熝鸭,一份冷吃盘兔,以及一份鱼羹。 身后的伙计,又端来一碗冰酪和一碗香糖果子,刚好满满一桌。 夏熙墨扫了一眼,见不是“野味”,心里才稍微鬆动了一下。 而柴华转头又抱了一罈子酒,向二人道:“这是我新近才酿的酒,还未开封,二位可一定要尝尝。” 他说著,掀去盖子,直接就倒满满三碗,分別递了过来。 若是往常,任风玦一定不会喝,但今日他很高兴,酒递过来的那一刻,也就没有拒绝。 直到身侧的夏熙墨扫了他一眼,他才想到自己的承诺。 柴华不懂他们之间的弯弯绕绕,先干为敬,隨后笑道:“我先干了,二位隨意。” 夏熙墨將酒凑过来闻了一下,只觉得一股果子的清香扑面而来,浅尝一口,清冽如甘泉,確实別致。 任风玦没敢多喝,只浅尝一小口,柴华看在眼里,连忙说道:“小侯爷放心喝,我这果酒不醉人,绝对不误事!” 正说话间,伙计却走过来小声说了一句:“掌柜的,燕婆婆来了。” 第381章 婆婆 伙计声音虽小,但任风玦和夏熙墨却还是听清了。 二人同时朝门外看去一眼,確实是那卖糖人的店家,正垂首立在门口处。 柴华走过去招呼了一声,接著,从她手中接过一只小小的竹篮,转身去了后厨。 任风玦下意识向旁边的伙计问道:“门外这位,是店里的常客?” 伙计应道:“自店內开张以来,她每晚都来。” “每次都是买一份『炙猪肉』,所以掌柜的都会提前给她预备好,且只收她半份的价钱。” 果不其然,柴华很快就提著篮子出来,交还给燕婆婆。 两人在门口处说了两句话,这才离去。 等柴华回到座位后,任风玦便问了一句,“刚才那位婆婆,可是在东市卖糖人的那位店家?” 柴华显然有些意外,“小侯爷也认识?” 任风玦道:“我们才去逛过她的糖人铺子。” 柴华笑了笑,“这位燕婆婆的糖画手艺,可是祖传下来的,別看她那个店铺小,生意却从来没有断过。” 夏熙墨忽然开口问道:“她每天晚上都来买『炙猪肉』,应该不是自己吃吧?” 听了她的话,柴华就知道是伙计多嘴了。 但他也不介意,说道:“我问过,她说是买给儿子吃的。” “说来也是奇怪,这都將近两年了,她风雨无阻,每天都来买一份,儿子也吃不腻。” 任风玦又问:“是一天也没落下过?” 柴华一口篤定:“我確定,有回我见店里没生意,就早早打烊了,不到一会儿,她就来敲门,说儿子没吃著,不肯睡觉。” “自那日起,我都会等到她来后,才看情况打烊。” 整整两年时间,一日不落地来买炙猪肉。 而且,这东西对於寻常百姓来说,並不算便宜。 燕婆婆却愿意天天来买,足见她对自家孩子,有多看重。 任风玦又问道:“那你对这位燕婆婆的情况,了解多少?” 柴华原本只是隨口一谈,此时看任风玦的眼神和语气,隱隱察觉出有些不对劲了。 他压低声音问道:“小侯爷,你该不会是要查什么案子吧?跟这位燕婆婆有关?” 任风玦笑了笑,“当然不是,就是好奇罢了。” 柴华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坐过来说道:“我毕竟是两年前才开了间酒馆,知道得不是很多,只知道这位燕婆婆,一直在东市卖糖人,家中只听说有个儿子,没有其他人了。” “这位燕婆婆脾气有些怪,几乎不与人打交道,所以,周边邻里,知道她家中情况的人,少之又少。” “而且,据说她家的大门总是紧闭著,从来不让人进去,疑点確实很多。” 说到这里,柴华甚至还自告奋勇说道:“要是她真跟什么案子有关,我倒是可以帮帮忙。” 任风玦正要说话,伙计忽然又上前说道:“掌柜的,燕婆婆又来了。” 柴华面色一凝,一副“此事果然可疑”的神情,赶紧迎了出去。 任风玦欲言又止。 夏熙墨则朝他的方向靠了靠,目光透过那竹屏朝外看了一眼,只看一眼,面色微变。 才一会儿功夫,那燕婆婆的身侧,就多了一缕阴魂。 渡魂灯內,无忧立即提醒道:“是冤死之魂。” 夏熙墨当然也看出来了,她没说话,反倒是一旁的任风玦,因为她的突然靠近,反而愣住,並望著她的侧脸出神。 察觉到他的目光之后,夏熙墨也看向他,这才发现,两人的脸都几乎快贴在了一起。 “看我做什么?” 夏熙墨正要向后拉开距离,任风玦却情不自禁环住她的腰,“等下。” 这下距离更近了。 不远处正在喝酒的客人,透著竹屏隱隱看到他们的身影,纷纷投来目光,可惜再怎么看,也看不真切。 任风玦取出一块手帕,细致地替她擦拭了一下嘴角。 果酒浓郁,难免会有一些果碎混杂在酒里。 她的嘴唇沾染了一些,溢到唇角,愈发红艷。 任风玦的喉咙悄悄滚动了一下,但还是鬆开了手,“好了。” 这下却愣到夏熙墨在原地愣了愣,待反应过来,向外望去时,燕婆婆已经离去。 那缕冤魂,则以不远不近的距离,始终跟在她的身后… 柴华也重新回到了座位上,解释道:“刚刚不小心拿错了,给了一块炙猪皮,她家儿子喜欢吃颈肉。” “不过我刚刚趁机搭了两句话,问她家中除了儿子之外,还有什么人,她说没有。” “我又问她儿子今年多大,她神情有些古怪,却不肯回答。” “我猜,问题是不是出在她儿子身上?” 柴华估计是跟刑部的人交道打多了,推断起来,也是条理清晰,头头是道。 任风玦笑了笑,“老柴,你不来刑部,还真是可惜了。” 柴华心里高兴,嘴上却道:“小侯爷你就別挖苦我了,我这就学了点皮毛,也不知道说得对不对。” 任风玦还没答话,夏熙墨却道:“你说得不错,问题肯定出在她儿子身上。” 柴华这下更开心了,“看来…我跟夏姑娘想到一块去了。” 他说完这话,又怕任风玦不高兴,转头问对方:“不知小侯爷有何高见?” 任风玦却看了夏熙墨一眼,“我跟夏姑娘想法一致。” “……” 柴华心里嘀咕,这可一点都不像小侯爷的作风啊。 这时,夏熙墨忽然站起身来,向柴华问道:“你可知她的住处?” 柴华一时没反应过来。 任风玦提醒道:“她问的是燕婆婆。” “哦!”柴华恍然大悟,隨即应道:“知道的。” 他一时猜不透夏熙墨的想法,心想,不会这个时候直接查到她家里去吧? 哪知夏熙墨直言道:“带我去。” 柴华又大吃一惊,赶紧望向任风玦,“小侯爷,现在去吗?这…” “不妥”二字还未说出口,任风玦却点了一下头,“听夏姑娘的,现在去看看。” 柴华都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了。 他就算做梦也想不到,向来果敢独断的小侯爷,竟会对一个女子言听计从… 难道这夏姑娘真有本事? 第382章 打探 “色令智昏”四个字,在柴华脑海中滚了半天,却又不敢有异言,只道:“那…二位跟我来吧?” 三人出了酒馆,继续沿著护城河边往西走去。 夜已逐渐深沉,街道上几乎不见行人,一路走来,只有几个醉汉,还在大著舌头吆五喝六。 柴华在一条小巷子前驻足,指著里面一户人家,说道:“就在里面了。” 夏熙墨朝里面看了一眼,眉头轻蹙。 此处的阴气,比她预想之中还要浓厚,几乎已经覆盖了整间院子。 柴华朝里面走近两步,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耳朵立即竖起来,回头向二人说道:“我听见里面有声音!像是…铁锹掘土的声音!” 三更半夜,听到这种声音,任谁都忍不住要多想。 柴华已忍不住暗中推测,这声音兴许跟命案相关。 她该不会杀了人,在埋尸吧? 任风玦和夏熙墨也听见了,纷纷往声音的方向走近了几步。 然而,燕婆婆家中院墙砌得很高,就连大门,也是两扇黑沉沉的木板所造,站在外面,根本什么也看不清。 柴华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对方在做什么,几乎不等任风玦给出任何指示,当即踩著旁边的石墩,踮著脚尖,朝內望去。 他也是这时才发现,燕婆婆屋內居然没有点灯,月亮映照之下,她正拿著一把铁锹在挖坑,脚边正放著一只黑色罈子… 尸体虽未见著,可那只罈子,怎么看都很可疑… 柴华皱了一下眉头,正要再细看一会儿,燕婆婆却忽然停下手中动作,並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这让柴华顿时慌了一下,脚下一滑,便摔了下来。 如此大的动静,里面的人不可能没听见。 但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听见对方出声。 柴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刚站起身来,却见那扇大门单独开了一道小口,燕婆婆那张阴沉的脸,便出现在小口后面。 “柴掌柜?” 由於院前巷子窄,从她的角度望过去,恰好只能看见柴华一人。 柴华意识到这点,赶紧上前,用热情掩饰心虚。 “燕婆婆,我正想给你送点东西呢。” 燕婆婆应了一声,面上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但一双眼睛里,却藏著几分怀疑之色。 她道:“这么晚了,你有心了。” 柴华只当听不出她言语中的深意,递上早些预备好的东西,又道:“明日我得出去一趟,酒馆可能得闭店一天,这里还有一块炙猪肉,你拿去吧,明天也能吃。” 燕婆婆迟疑了一下,还是將手从那道小口內伸出来,“多谢,多少钱我拿给你。” “不用不用。” 望著那只乾瘦的手,柴华心里居然有点发毛。 但他面上笑容不减,甚至还客套了一下:“你我相识也快两年了,你平日那么照顾我生意,送点东西也是应该的。” 燕婆婆扯动著脸皮,似乎笑了一下,又问:“还有什么事吗?” 柴华想著后面有人撑腰,於是也大胆了起来,“对了,你儿子可在里面?我还从没见过呢。” 听了这话,燕婆婆眼神立即戒备了起来,她冷冷吐出三个字:“他睡了。” “这么早就睡了?我还说想见见呢!” 柴华故作惊讶,但也不好多说什么,便道:“那还是下次吧,燕婆婆,我先走了。” “不送。” 在对方阴寒的目光注视之下,柴华转身就走了。 一直走出巷子,依然觉得背后有一股凉意。 任风玦和夏熙墨早已退到旁边的街道上,见他走出来,便走上前去。 柴华深深吐了一口气,向二人说道:“嚇死我了,这个时辰,她家中居然连灯不点,屋里静悄悄的,半点人气都没有。” “而且,她刚刚在院子里挖坑的时候,脚边放著一个黑色罈子,那黑罈子…” 他话还没说完,夏熙墨就掏出一盏黑色莲灯,托在掌心处。 柴华一噎,他原本想说,那黑罈子古怪可疑,乍然见了这黑色莲灯,心里更有些怵。 相较起来,后者反而更可疑… 夏熙墨没在意他的古怪眼神,只是敲了敲莲灯,吩咐了一声:“去吧。” 柴华又是一愣,根本不知道她在跟谁说话,於是向一旁的任风玦投去疑惑的目光。 任风玦只是笑了笑,“老柴,有些事情你未曾经歷过,说出来你不要害怕。” 这话让柴华后背的凉意更甚,他甚至隱隱能猜到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 “你不会告诉我,她在跟…跟鬼说话吧?” 任风玦但笑不语。 夏熙墨却向他解释:“那燕婆婆家中的鬼,可不止一只鬼,刚刚你跟她说话时,没感受到阴冷吗?” “……” 柴华一脸痛苦,浑身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嚇得又结巴了。 “夏…夏姑娘,你就不要开这种玩笑嚇我了!我…我真怕鬼。” 夏熙墨面容清冷,语气更听不出真假:“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 “不像…” 他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就是有点害怕,我能不能不掺和这事了?” “不能。”夏熙墨立即拒绝:“你可能已经被燕婆婆盯上了。” “什么?!” 柴华大惊,“她…她盯著我做什么?” 夏熙墨答道:“只是猜测,她已经开始怀疑你了,可能不会轻易放过你。” “什么…什么意思?” 柴华这下是真想哭了,他又望向任风玦,那眼神仿佛在问——你未婚妻到底什么来头啊? 夏熙墨仍没有放过他:“你猜她家中为什么会有鬼?人死了,才会变成鬼。” “……” 无忧去燕婆婆家中转了一圈后回来,向夏熙墨说道:“她在室內布下了一道阵法,我进不去,不过她家阴气那么重,肯定不止一只鬼!” 一个市井卖糖人的婆婆,究竟在家中藏了什么秘密? 夏熙墨听后,向任风玦道:“得找顏道士来一趟了。” 任风玦点头,转头安慰了一下柴华:“放心,你跟好我们,別让她有机可趁就行。” 柴华听说还要请“道士”过来,心里更加害怕了。 他原本以为,这燕婆婆最多就是跟什么命案有些牵连,也设想过她会是杀人凶手。 唯独没想到,这事居然能跟鬼魂扯上关係。 柴华欲哭无泪,后悔也晚了。 第383章 庄家 虽然知道燕婆婆家中可能藏有冤魂,但死者身份未明,他们也不可能就这么平白无故地私闯民宅。 三人转头又回到了河边的酒馆,迎面却走来几个身穿官服的人。 而领头之人,竟是关跃。 见到任风玦的那一刻,关郎中还当自己看花了眼,反应过来时,可谓又惊又喜,一张口也莫名有些结巴了。 “是…是任大人啊。” 任风玦自从北境归来后,只去过一次刑部,当时关跃刚好外出查案,所以,二人並未打过照面。 万万没想到的是,竟会在这里撞见。 “您怎么会来这里?” 关跃一激动,话说出口,才察觉到不妥,连忙改口:“卑职的意思是…” 任风玦却抬了一下手,示意眾人:“確实很巧,咱们进去说话吧。” 刑部眾人原本还战战兢兢,以为今晚吃不成夜宵了。 听了这话,多少有些意外。 他们知道任大人不沾酒,平日里,很少出入酒楼酒肆。 就算眼前这家酒馆掌柜是他的老熟人,他也基本没怎么来过。 隨著刑部眾人入到酒馆內,室內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柴华原本沉浸在恐惧中,看到这么多人,胆子也慢慢壮了起来。 任风玦向来心细体贴,怕下属跟他同桌时会拘谨,便提议直接分开来坐。 只单独喊来关跃,向他询问一些近况。 京中近日还算太平,几乎没什么大案子发生,唯一比较棘手的,是前不久的几桩失踪案,已於近日相继找到尸体。 而死者的身份,皆是京中大户人家的僕人,死因基本可以断定为,是偷盗了府內钱財,携款而逃,却莫名死在了途中。 关跃觉得,这样的案件並不足以惊动任大人,所以都是他在著手处理。 哪知任风玦忽然问道:“庄御史家中,近日可有事情发生?” 此言一出,关跃又吃了一惊,忙不迭问道:“大人已经知晓了?庄家的案子,才报上来…” 任风玦心中大概也有了一些底,便问:“你直接说。” 关跃先在脑海中捋了捋思绪,才道:“是这样的,庄家在一个月之前,先后报过两桩失窃案,偷盗者皆是府上婢女,而婢女也是近日才被找到,已经死了。” “而就在昨日,庄家又报来一桩案子,但这位的身份,却不简单,他是庄御史的外甥女。” “这位小姐,姓周,半年前才寄居在庄家,三日前忽然淹死在庄家后花园池塘里,被发现时,尸体早就僵了。” “此事发生后,庄御史很是伤心,因为当时场內无人,並不能判定是失足掉下去的,还是被人所害。” “衙门原本是要验尸的,但庄御史態度坚决,说了为了周小姐的清誉,不许任何人碰她的遗体。” 说到这里时,关跃眉心都拧了起来,又道:“而更让人头疼的是,今日周家来了人,一口咬定自家小姐是被人害死的,要求验尸…” 任风玦问:“那最终验尸了没有?” 关跃摇头:“周小姐的父母都已经去世了,家中只剩下一个哥哥,但这个哥哥却是个混球,已將家產败得差不多了,他说的话,只怕不太可信。” 听到这里,任风玦心里大概也就有了底。 他道:“明日一同去庄御史府上走一趟。” 关跃原本还在纠结这事是否要告知给任风玦,现在可谓鬆了一口气。 有任大人在,也就不怕那庄御史难对付了。 眾人一直在酒馆內待到將近子时,才各自回去。 而柴华却因为害怕燕婆婆,任风玦便將他也一同带回了任宅,交给顏正初,並由他来对接东市之事。 翌日一早,关跃备好马车,来任宅门口接人。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任风玦居然还带上了夏熙墨。 对此,他也不好说些什么,只能默默驱车。 关於夏熙墨当日在天香阁內得罪庄攸之事,任风玦自然是知晓的。 庄家后来也查出了夏熙墨的身份,却选择了默默平息此事。 理由很简单,京中没有人会想不开,要跟仁宣侯府硬碰硬。 而夏熙墨本人却根本没把此事放在心里,甚至早已记不得当初那个囂张跋扈的小姐,究竟是谁的女儿。 三人抵达庄府,一声通报之后,竟是庄御史亲自迎了出来。 因为外甥女的案子,庄户告假在家,已有几日未去皇城。 他的样子看起来颇为憔悴,但见到任风玦那刻,还是勉强挤出了笑容。 “什么风竟把小侯爷吹到老夫府上了?” 任风玦微微一笑,態度客气却疏冷,“庄大人,本官是为了周家小姐的案子而来。” 庄户入朝为官多年,当然知道任风玦的脾性,见识过他的铁面无私,连同族宗亲都不放过,又怎么会给自己面子? 他立即面露沉痛之色,说道:“我那可怜外甥,也是福薄,好端端的怎么会失足掉到水里去了呢?” 这“福薄”二字,让一旁的夏熙墨听在耳里,却皱了一下眉头。 也是在这时,庄户注意到了她。 他改了称呼,还刻意挖苦了一下:“任大人,不知这位姑娘在刑部任什么职?” 任风玦面不改色:“这位是夏將军之女,也是本官的未婚妻,本官原是要带她出门逛逛,接了案子后,顺带来到此处,庄大人应该不会介意吧?” “当然不会介意!” 庄户皮笑肉不笑,又说了一句:“夏姑娘和任大人的感情,还真是令人羡慕…” 一旁的关跃已经暗自捏了一把冷汗,听到这里,赶紧上前一步,说道:“庄大人,任大人此次前来,是想再了解一下周小姐案件的经过。” 庄户对他却没什么好脸色,收了笑容,甚至还摆起了架子。 “关郎中,该说的,前两日不是已经说了吗?我那外甥,是失足落水,这样的案子,也要惊动侍郎大人吗?” 关跃连忙回道:“但周家的公子一口咬定,周小姐死於非命,按照规定,此案不能草草了结。” 庄户面色更加阴冷了,於是一招手,喊来管家,想让他来重述案件经过。 哪知任风玦却不打算听什么废话:“劳烦直接带我去案发之地。” 第384章 怪味 任风玦都这么说了,庄户即便不情愿,也只能摆了摆手,让管家带人过去。 而他自己,则找了个理由避开,转头去了內苑。 此时,庄攸正在闺房內欣赏镜中的妆容。 再过半个月,她就可以嫁入禹王府,做禹王妃了。 所以这些时日,她都在为自己的婚事做准备。 案上摆放著各式各样的首饰头面,她挑出一样,刚要试戴,门外就响起一声通报,是父亲庄户来了。 庄攸立即起身,还以为是禹王赵驍又给自己送来了什么好东西。 她笑著迎出去,却发现父亲的脸色有些难看。 “爹爹,是谁惹您生气了?” 庄户挥了挥手,让旁边的婢女全部退下了,这才道:“刚刚刑部来了人,要查你表妹的案子。” 庄攸面色微微一变,连忙放下手上的步摇,嘟著嘴说道:“之前不是已经来过了吗?爹爹打发了便是。” 庄户无奈扫了她一眼,说道:“上次来的是关跃,倒是好打发,但这次却是任风玦!” “任风玦?” 庄攸也吃了一惊,“爹爹,他又是什么时候回的京城?之前不是说,他去了北境?” 庄户没好气地说道:“应该就是这两天才回来的,还真是一刻也不消停。” 说著,又向女儿道:“不仅如此,他这次来,竟还带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庄攸忍不住好奇:“是谁?” 庄户冷笑一声,“上回在天香阁跟你作对,害得你差点没了小命的那个。” 庄攸一听,果然激动,“是那个夏熙墨?她竟敢来这里?” 上回,她因为撞邪之事,大病一场,差点没了命。 心里一直记著仇,並且將此事,全部归咎於夏熙墨。 当时虽然查到了对方的身份,可庄户却选择压下此事,他当时安慰女儿说:“就算你想整她,至少也要等到嫁入王府之后。” 庄攸心有不甘,却只能忍了。 可现在,对方居然敢来御史府?分明是在挑衅! “爹爹,她敢跟任风玦来这里,分明就是仗著自己有仁宣侯府撑腰,欺负女儿!” 庄攸说著,声音带著哭腔,甚至,还挤出了几滴眼泪。 庄户向来纵容自己的女儿,若是放到往常,肯定什么都应允她。 但现在,他却沉著脸,说道:“別胡闹,这个时候,你什么都不要做,听见了吗?” 庄攸没想到父亲会说出这么一句话,心下一沉,嘴角往下一压,当即啜泣了起来。 庄户一听她哭,就容易心软,但还是硬著心肠告诫了一番。 “爹爹说过,你就算真要报復夏熙墨,也要等到嫁入王府之后,在此之前,绝对不可以坏事,否则前功尽弃!” “况且,要是让任风玦查到你表妹之死与你有关,你的前程就全毁了,知道吗?” 听了这番话,庄攸才慢慢安静下来,她收了哭声,却小心翼翼问了一句:“爹爹,他们应该不会查到我吧?” 庄户瞪了她一眼,“爹爹来就是要告诉你,今天就在房里好好待著,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准出去!” 庄攸又撇了一下嘴,勉强答应了下来,“女儿知道了。” …… 另一边,任风玦等人已经来到了后花园的池塘边上。 管家指著池边凉亭,说道:“当时表小姐的尸体,就是在那个亭子边沿被发现的。” 近日寒冷,后花园內並无任何景致,甚至连池塘边缘,都结了一层薄冰。 周家小姐又为何会独自一人来到此处? 任风玦问:“周小姐可有婢女伺候?” 管家面露为难之色:“是有派两个婢女伺候著,但那日禹王殿下派人送了好些东西过来,需要人手过去清点,您也知道,再过半个月,就是我家小姐和禹王殿下的大喜之日,府上难免会忙起来。” 任风玦点了一下头,又问:“管家刚刚说过,周小姐身体不好,有喘疾?” “是…” “她居住的地方离这里可不近,一个病人,这么冷的天,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面对任风玦的怀疑,管家也有应对之策,他道:“患有喘疾的人会常常感到透不过气,兴许那日周小姐是想出来透气,才会不慎落入水中的。” 听了这个解释,任风玦笑了笑,说道:“可否带我们去周小姐的住处看看?” 管家微微一愣,隨即说道:“大人,病人住过的房子,恐怕会有一股子怪味,您確定要去看吗?” 一旁的关跃不悦道:“大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快带路!” 管家迟疑了一下,只能乖乖带他们过去了。 周小姐所居住的院子倒也不算偏,去时却是大门紧锁,看样子,里面早就被“收拾”过了。 管家打开院门后,確实传来一股浓郁的药味,並且还夹杂著甜得发腻的怪味。 任风玦停顿了一下,总觉得这味道在什么地方闻到过。 一旁的夏熙墨忽然开口提示:“糖人铺子。” 这么一提醒,也算是恍然大悟,这股子甜腻的味道,分明就是许多糖混杂在一起,时间久了之后,才散发出来的味道。 关跃也疑惑道:“这院子里怎么会有一股甜味?周小姐的药里,难道掺了糖?” 管家当然也闻到了,他勉强解释道:“郎中说笑了,都说良药苦口利於病,又怎会掺糖呢?应该是哪个婢女吃了零嘴,才弄得这么一股味道。” 关跃皱了一下眉头,“这得吃了多少?味儿也太冲了!” 推开主屋房门,那股甜味,更加令人透不过气来。 关跃不喜甜,闻久了头都有些发晕,他停在门口,说道:“这跟掉进了糖罐里有什么区別?肯定不是零嘴的事!” 管家也有些编不下去了,只好压低声音说道:“实不相瞒,小人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所以才说病人住过的房子,有些难闻…” 任风玦掩著鼻子,在室內看了一圈。 关於周小姐的遗物,早已清空,確实已经看不出什么,只有那可疑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昨晚在糖人铺子门前见过的那位婢女,於是转头向管家说道:“劳烦將府上的婢女都叫过来,我有些话想当面问一问。” 第385章 探问 小半刻钟后,庄家所有的婢女,便在庭中站成了一排。 任风玦背著手,立在人群之前。 这些婢女原本还一阵忐忑,以为主人家要將她们送人。 但见面前的男子,生得丰神俊朗,贵气不凡,又忍不住抬眼偷看。 一旁的关跃虽不知任大人用意,但还是把刑部该有的威严拿了出来。 他大喝一声:“都把头抬起来!大人问什么便答什么!” 经他这么一呵斥,婢女们纷纷抬起了头,其中,有那么一两个容貌姣好的,甚至还敢跟任风玦对起视来。 任风玦目光扫了一圈,最终停留在一个模样周正,且看起来位份不低的婢女身上,问道:“你叫什么?” 那婢女顿了一下,显然也有些激动,她细声道:“奴婢…名叫金铃。” 任风玦点了一下头,“你是谁的婢女?” 对此,金铃似乎有些优越感,微微扬著下巴,回道:“奴婢…是伺候小姐的。” 那应该就是贴身婢女了。 “庄小姐的婢女?” “是。” 任风玦没立即回话,而是对一旁管家说道:“金铃留下,其他人可以走了。” 婢女们闻言,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只当金铃是被这位年轻公子给看上了。 当然,金铃自己也差点这么认为… 她似乎还幻想著自己能够就此攀上高枝,然而,对方却在这时,忽然问了一句:“昨晚,你是不是去过一趟东市?” 金铃面色一变,幻想破灭,一时竟有些不敢答。 她也开始意识到,事情走向不对。 关跃见她不答话,提声问道:“愣著做什么?还不快些回答大人的话?” “是…”金铃哆嗦了一下,咬了咬下唇,这才说道:“回大人,奴婢昨晚確实去过。” 任风玦道:“去了哪些地方,去做什么?” 金铃在衣下悄悄捏紧手指,隨即说道:“是去…给小姐买糖人了。” 她又道:“小姐想吃燕婆婆家的糖人,吩咐奴婢去买…买完之后,奴婢就回来了。” “你家小姐常吃那家糖人?” “是…” “那周小姐呢?” 这个问题,让金铃又是一惊,“周…周小姐她…奴婢並不知晓!” 她一慌乱,下意识跪在地上,整个身体都抖了起来,“奴婢什么也不知道!” 任风玦盯著她神態之间的变化,心里多少有了一些底。 但他只是温和一笑,“本官只是隨口一问,你倒也不必怕。” 金铃硬著头皮,看了他一眼,只一眼,脑海中竟闪过一帧画面。 这个人,她昨晚好像见过! 任风玦继续说道:“昨晚你去找燕婆婆的时候,本官恰好就在那铺子里,你当时的一举一动,本宫都看在眼里,你当时,並没有买糖人。” 金铃脸上煞白,整个人僵在原地,眼里透著绝望。 任风玦又问:“你当时递给了燕婆婆一样东西,是什么?” “是…” 金铃用力咬住下唇,正要答话时,庄户的身影突然出现,他大声喝道:“是什么想清楚了再说,要是敢有半句谎言,谁也保不了你!” 这话让金铃顿时傻在了原地。 她立即磕头不止,似乎想要掩饰什么:“大人,我当时递给燕婆婆的,是…我从府上偷的东西!” 任风玦回头看了庄户一眼,知道这婢女说的话,已经不足为信。 管家也在这时走过来,用力踹了金铃一脚。 “好你个金铃,小姐平日里待你不薄,你竟敢偷东西,看我不打死你!” 他说著,正要再踹一脚,却被任风玦拦住。 “庄大人,这婢女並未说实话,本官要带她回去,好好审问。” 庄户似乎愣了一下,但隨即却故作疑惑:“敢问任大人,这婢女跟我外甥的死,可有什么关联?” 任风玦只道:“当然有关联,等本官查清之后,自会给庄大人一个答覆。” 庄户面色微僵,似乎料不到他居然会抓著一个婢女不放。 但他任风玦要抓人,自己也只能乖乖配合,以免落下口舌。 於是,他沉著脸走到金铃身侧:“跟任大人去吧,说话最好注意一些。” 金铃却是头也不敢抬,只是点了点头。 可就在他们正要带著人离开时,一道身影却从內苑跌跌撞撞跑出来。 “住手!你们抓我婢女做什么?” 来人正是庄攸。 庄户听见女儿声音,脸都绿了,他一把將其拦住,“这里有你什么事?你出来干什么?” 庄攸正在气头上,她先是扫了一眼任风玦,隨后又瞪向他旁边的夏熙墨,怒道:“本小姐看你们就是故意来找事的!” 夏熙墨看她只觉得眼熟,但一时竟没想起来是谁。 庄攸却以为她怕了,又道:“上回在天香阁让你跑了,这回倒好,还敢大张旗鼓上门闹事,就算你背后有仁宣侯府撑腰又如何?本小姐才不怕你!” 听了这话,夏熙墨才记起来此人是谁,她眯了一下眼睛,“原来是你。” 庄攸一噎,衝上前就要扬手打人,却被任风玦挡在面前,“庄小姐来得正好。” 庄户一看情况不对,上前先给了女儿一巴掌,“少在这里丟人现眼,人家刑部办案,岂容得你在这里大呼小叫!” 这一巴掌,可把庄攸给打懵了。 她长这么大,向来是千娇百宠,自家父亲连重话都没说过两句,更別提动手打她了… 心里的委屈涌上来,她捂著脸就忍不住哭了起来。 庄户却向任风玦赔了一个笑脸,说道:“小女年轻不懂事,任大人可千万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任风玦却道:“庄大人说的哪里话?庄小姐马上就要做禹王妃了,怎会不懂事?” 这话让庄攸听在耳里,却莫名硬气了起来。 她心里怨父亲动手打自己,便带著哭腔说道:“任风玦,你们这样欺负我,禹王殿下绝不会放过你!” 任风玦却冷笑一声,应道:“此时便是禹王殿下站在这里,该要问的话,本官还是要问的。” “庄小姐,敢问周小姐出事那日,你人在何处?去过什么地方,做过什么?” 第386章 庄攸 听见任风玦提及“周小姐”,庄攸整个人的气焰都消了下来。 她甚至不经意间后退了一步,险些撞到身后的庄户。 庄户生怕女儿乱说话,便朝一旁管家,使了一个眼色。 管家立即上前一步,说道:“任大人,刚刚小人说过了,那天禹王殿下…” 任风玦却不等他把话说完,冷冷扫了他一眼,“本官没有问你。” 关跃顺势將他往后一拉,“问到你时,你再出声。” 庄攸明显能感受到任风玦身上压人的气场,她开始有些后悔自己沉不住气,跑来做了出头鸟。 但她也不是傻子,知道这个时候,不能乱说话,更不能自乱阵脚。 “那天禹王殿下来送东西,本小姐自然是忙著收礼了,当时东西都抬到了花厅,我要么就在花厅,要么就在房里。” 任风玦又问:“那天你可有见过周小姐?” 庄攸否认得极快:“没有见过。” 任风玦不慌不忙,继续问道:“那庄小姐和周小姐平日里的关係,好不好?” 这个问题,让庄攸明显皱了一下眉头,眼底更是掩不住闪过一丝嫌恶之情。 她回了两个字:“一般。” 任风玦又问:“方才婢女金铃说,庄小姐喜欢吃东市燕婆婆家的糖人,那周小姐呢?” 庄攸的面色又变了一下,眼神也开始躲闪。 “你…”她支吾了一下,才道:“你这话问得我有些不明白,都说我和她关係一般,她喜不喜欢吃糖人我怎么知道?” 任风玦不语,转头招呼了一下关跃,並附在他耳旁悄声交代了两句。 关跃听后,点了点头,叫上管家,转身走了。 由於他说的话,庄攸没听清,心里自然没有底,她也开始焦躁起来,“你喊他去做什么?” 任风玦却不正面回答,只道:“庄小姐,该问的我已经问了,至於杀害周小姐的凶手是谁,我想,很快也能知晓。” 这话让庄攸的面色刷地一下白了,甚至连嘴唇,也瞬间失去了血色。 她慌了,转头向庄户投去目光。 庄户的脸色更是极差,他道:“任大人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我外甥是自己失足落水的,又怎会扯上杀人凶手一说?你又是从何断定的?” 任风玦还是不肯正面回答,只道:“我只想问庄大人,究竟想不想还死者一个公道?” 庄户没好气地说道:“我只想让她早日安息。” 而这时,一时未出声的夏熙墨开口了。 “冤死之人,魂魄会滯留人间,永无安息之日。” 她声音比这庭中的寒风都要冷,听得庄家父女,皆为之一颤。 夏熙墨慢慢走到庄攸面前,继续说道:“当日你在天香阁之所以晕倒,其实是因为撞到了冤魂身上的煞气,若不是那冤魂后来化除了怨气,你以为自己能好得那么快?” 庄攸的嘴唇抖了抖,“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什么邪祟?什么冤魂?” 她嘴上虽反驳著,却掩饰不住心中的惧意。 而庄户也开始產生了怀疑,他还清楚记得,女儿躺在床上不省人事,时不时大吐黑水的样子。 当时府医束手无策,但后来也不知怎么了,人突然又好转了过来。 这事太过於蹊蹺,至今想来,都觉得无解。 “夏姑娘在我们面前说这些,不合適吧?” 庄户强作镇定。 夏熙墨冷冷看著他,眼底更像是浸了冰霜,“你心虚吗?” 庄户本就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听了这话,更是噎住。 夏熙墨却挪开视线,望向一旁的庄攸,“还是你心虚?” 庄攸张了张嘴,却莫名说不出话来。 这时,关跃去而復返,身后还跟了两个嬤嬤,三个厨子。 五人哆哆嗦嗦,嚇得可不轻。 关跃道:“这两位嬤嬤都是庄小姐房里的,负责照顾饮食起居,而旁边三位,是府上的厨子。” 庄户面色一变,转头看了任风玦一眼。 只听见关跃先向嬤嬤问道:“各位说说,近三日,庄小姐三餐,都吃了些什么?” 两位嬤嬤相视一眼,虽不知其意,但还是支支吾吾都说了出来。 关跃听完后,又向旁边的厨子问:“这二位嬤嬤说的,可有不对之处?” 厨子们也相视一眼,纷纷摇头,唯恐惹祸上身。 关跃掰著手指头数了数,隨后道:“这算上点心和燉汤,差不多也有二十几道菜,怎么就没有一样甜口?” 其中一位嬤嬤应道:“小姐向来不喜甜食。” 此言一出,庄攸瞬间明白了,她大声道:“你胡说什么?” 那位嬤嬤哪知自家小姐反应那么大,但旁边站著刑部的大官,她为人忠厚老实,根本不敢撒谎。 “小姐你自幼就不喜欢甜食,所以厨房从来不做甜口,就连你常吃的那道糖醋排骨,也是一点糖都不放的…” 庄攸听了这话,如同发了疯一般,衝到那嬤嬤面前,要掌她的嘴。 “你这疯婆子,谁让你多嘴的!” 关跃上前想拦住她,庄攸却一耳光抽到他的脸上。 “狗东西,谁让你拦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此时的庄攸,显然已是情绪失控,他打了关跃一巴掌后不解气,反手又要来一巴掌。 忽然间,整个人莫名顿了顿,下一秒,那响亮的耳光,就打到了自己的脸上。 场內眾人俱惊。 庄攸也呆住了,她忽然想到当日在天香阁內的情形,於是迅速望向一旁的夏熙墨。 夏熙墨与她对视,眼神轻蔑。 “是你!又是你!” 庄攸怒火直衝脑门,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想新仇旧恨一起算。 “来人!快来人!把这个小贱人给我拖下去,狠狠打死!” 她冲四下叫喊,却无一人敢动,就连她爹庄户,都铁青著脸,没理会她。 任风玦皱了一下眉头,忽然大喊一声:“关郎中!” 关跃正捂著脸,心下忿忿不平,闻声立即应道:“属下在!” “当眾殴打辱骂朝廷五品官员,该当如何处置?” 听了这话,关跃不由得一愣,立即鬆开了手,亮出被打的证据。 “本朝律法,殴打辱骂五品以上官员,杖责二十,徒三年!” 第387章 认罪 庄攸只当任风玦是在恐嚇自己,心中並无半分惧意,甚至还想反驳。 庄户却已是忍无可忍,走上前来,直接给了女儿两巴掌。 “还嫌自己的丟的脸不够吗?” 若说先前的那一巴掌,是为了做戏。 那么此刻的两巴掌,就完全是泄愤了。 庄攸被打得眼冒金星,跌坐在地上,嘴角甚至溢出了血跡。 而一直在暗处偷看的庄夫人章氏,也忍不住衝出来护住女儿。 “庄户!你怎么下得了手的?” 庄户额头青筋暴起,又指责道:“连你也来添乱?是嫌她的闯的祸还不够?” 章夫人不语,只是抱著女儿,绷紧了面容。 “我不管我的攸儿做了什么,但我绝不允许任何人欺负她!” 庄攸见有母亲撑腰,扯著嗓子大哭,什么也听不进去。 任风玦望著这一家三口一台戏,唇畔浮起冷笑,却走到婢女金铃面前,说道:“你刚刚说,自家小姐喜欢吃糖人,可事实上,她根本就不吃甜口,你又撒谎了。” 金铃被嚇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瑟缩著身子,垂著脑袋。 任风玦又继续问道:“你去燕婆婆铺子里买的糖人,究竟是给谁买的?是不是周小姐?” 金铃不敢答话,反而看了不远处的庄攸一眼。 因为过於害怕,连牙齿都在上下打著颤。 “糖人…我…” 任风玦俯身望著她,忽然笑了一下,“事到如今,还不肯说实话吗?” 金铃的情绪已经紧绷到极点,而面前之人给的压迫力,更是让她喘不过气。 终於,她彻底崩溃了,並哭出声来。 “糖人…確实是给周小姐买的!昨晚…昨晚我给燕婆婆的东西,其实是…周小姐的头髮…” 听了这话,连关跃都大吃了一惊,“周小姐都死了!你取她头髮做什么?” 金铃抽噎道:“多的我也都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另一边的庄攸,当然也听见了婢女说的话,却將头埋在章氏怀里,哭得更加可怜。 庄户则是一副快要气晕过去的样子,一口鬱气不上不下,脚下都有些站不稳。 任风玦走到他跟前,说道:“庄大人,本官现在严重怀疑,周小姐的死,跟庄小姐脱不了关係。” “现在,是让庄小姐跟本官回刑部,按照大亓律法走一趟,还是在这里,把知道的,都交代清楚?” 庄户没出声,章氏厉声道:“怎么可以让我的女儿去刑部那种地方?绝对不可以!” 关跃僵著半张被打得红肿的脸,语调也不再生气:“庄小姐若是冤枉的,让她自己交代清楚便是了!” 庄攸仍把头埋在章氏怀里,一声不吭。 章氏则理直气壮地说道:“她什么都不知道,要她交代什么?倒是你们,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为难她,究竟居心何在?” 关跃本以为庄户已经够难对付,没想到,这庄夫人护起犊子来,更是离谱。 他无奈回头看了任风玦一眼。 而这时,夏熙墨却走到庄攸面前,慢慢蹲下身来,轻声说了一句:“昨晚,我见过周小姐的鬼魂了。” 她声音很轻,却足以让场內眾人能够听见。 庄攸闻言,果然止住了哭声,章夫人也是一愣,“你…你在胡说什么?” 夏熙墨面无表情,继续说道:“她死得很冤,而且,她也並不是被水淹死的。” 庄攸听了这话,突然捂著耳朵,尖叫了一声,眼里满是恐惧。 夏熙墨仍是不紧不慢地说道:“忘了告诉你,冤死之魂,不但会滯留人间,而且,还会缠上杀害她的凶手。” “你现在不说也没关係,我自有办法知道。” “不过等到那个时候,一切都迟了,你也没有活路。” 庄攸根本没料到夏熙墨会跟自己说上这样一番话,她瞬间如同失去了理智,竟扑过来直接掐住对方的脖子。 “你少在这里嚇唬我!我才不信有什么冤魂!我不信!” 她叫喊著,手上力道加重,恨不得將面前之人,活活掐死。 庄夫人和庄户在惊愣在原地。 任风玦面容一凛,二话不说,拉住庄攸的一边肩膀,顺势往后一掀。 常年习武的男人,臂力惊人,这一掀,几乎用了十成力。 庄攸招架不住,整个人就这样被甩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眼冒金星。 “任风玦!你敢打我!你竟然敢打我!” 庄夫人连忙上前要去扶她,岂料这时的庄攸竟是六亲不认,一把將自己母亲推开。 “我可是禹王妃!你一个刑部侍郎,竟敢对我不敬!我要让王爷杀了你!” 气头上的人,几乎什么话都敢说,庄攸这样常年囂张跋扈的人,更是口无遮拦。 任风玦冷冷望著她,却道:“庄小姐,你做不成禹王妃了。” 庄攸依然不屑:“此事还轮不到你来定,我与禹王的婚期,就在半月后,是圣上和娘娘,钦定的日子!” 任风玦没理她,而是转身,朝著大门的方向,提声说了一句。 “王爷,试问,你会娶一个杀人凶手为自己的王妃吗?” 此言一出,庄攸大惊。 庄户也立即朝大门的方向望去,满脸惊慌:“王爷怎么来了?” 庄夫人却在一旁回道:“是我让人请他过来的…” 庄户难以置信地望著自己的夫人,气得捂住胸口,险些背过去。 “你…这愚蠢的妇人!” 庄夫人又哪里理会那么多,她只想让禹王过来给自己的女儿撑腰。 也以为,任风玦会看在禹王的面子上,不再追究此事。 可现在,她却看到禹王赵驍黑著脸大步踏入庭中,显然情况不对。 “庄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两次来,赵驍喊的都是“岳丈大人”,此时突然改口,想是要与他们撇开关係了。 庄户被妻女气得急火攻心,半天才缓过来。 他知道,照这个情形下去,任风玦迟早会查出周芩的死因。 与其等著被揪出来,倒不如现在就承认了。 他掀起衣摆,直接跪在地上,並重重磕了一个头。 “王爷,是庄户教导无方,纵容女儿,才会酿成大错,庄户愿承担所有罪责!” 第388章 善妒 半年前,周芩是因为走投无路,才找上了舅父家中。 父母逝世之后,哥哥周冶很快就要败光家產,只剩下一些母亲的嫁妆,握在她手里,却仍会被哥哥惦记。 周芩自幼患有喘疾,母亲留下的那些钱,就是用来给她买药治病的。 为了活命,她不得不找上舅父家,想要避开哥哥,安心治病。 舅父庄户是个好面子的人,即便看不上妹夫一家,也还是收留了周芩这个外甥女。 让她以表小姐的身份,居住內宅,还派了两个丫鬟伺候著。 周芩性子敏感,知道寄人篱下的日子,是需要看脸色的。 为了討好舅父一家,她刚到府上,就立即拿出母亲的嫁妆,给他们一一准备礼物。 她知道,表姐庄攸很快就要嫁入禹王府,於是咬咬牙,將母亲留给自己的那套金饰头面,作为贺礼,亲自送去。 然而,庄攸正眼不瞧,语气轻蔑。 “就不劳妹妹费心了,我的嫁妆太多,只怕腾不出位置来。” 周芩听她这样挖苦,依然只是赔笑。 庄攸知道她好欺负,不等她走远,就捏著鼻子,对一旁的婢女们说道:“瞧她那穷酸样,还来给我添嫁妆!拿远点,我嫌晦气!” 走在门口的周芩,將这话听在耳里,心里不是滋味,却什么话也不敢说。 她知道表姐脾气不好,便安安分分待在院子里,极少出门,以为这样,至少能安稳度日。 毕竟,庄户也曾跟她表示过,等庄攸出嫁之后,便给她寻一门好亲事。 周芩信了,心里也在盼著这天到来。 然而,同一个屋檐之下,根本就避不开是非。 那天,周芩午睡后,在花园里散步,远远便听见两名婢女在说閒话。 “你现在才知道吗?禹王跟红袖楼那位…早就好上了。” “我也是最近才听说,好像叫什么如烟的,前几日死了!” “我还听说,禹王殿下原本是打算先娶了我们家小姐,再把那位也收回去。” “啊?真要是这样,我们家小姐还不定要怎么闹呢!” “听说那女子生得十分貌美,在京中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绝色…” “那是肯定的,不然怎么能把禹王迷得神魂顛倒?” 两名婢女一边说著,一副要看好戏的样子,忽然间,脸色骤变,纷纷朝周芩的方向看了过去。 周芩正尷尬无措,正要假装什么也没听见,岂料一转身,却看见了庄攸。 “表姐…” 庄攸阴沉著一张脸,扫了她一眼,却招呼身边婢女,“去把那两个贱婢给我拖过来!” 眼见自家小姐生气,两名婢女嚇得魂飞魄散,纷纷过来求饶。 庄攸却一句都听不进去,直接吩咐:“你们俩,给我互相掌嘴,直到我叫停为止!” 婢女不敢不从,当即互相扇起了耳光。 周芩僵立在一旁,本想悄悄离开,庄攸却喊住她:“站住。” 又问她:“你是不是都听见了?” 周芩想否认都不行,只能点了点头。 庄攸又问:“你是不是,也是这么觉得?” 周芩连忙摇头否认,“表姐,我对这些事情,根本就不了解。” “我是问你,你觉得禹王娶了我之后,还会不会整日想著纳妾?” 周芩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表姐,我不知道…” 庄攸冷冷笑著,走到她面前,伸手扼住她的下巴,打量著她的脸。 “那你觉得,你这样的姿色,能不能入禹王的眼呢?” 周芩嚇得赶忙跪地求饶,“表姐放过我吧!禹王殿下怎么可能会看上我?根本不可能的。” 庄攸又嗤笑一声,“你说的也是,你这样的出身,就算给禹王做妾,都够不上格呢,空有姿色,跟我抢男人,只有死路一条!” 周芩不敢再接话了。 她悄悄看了一眼旁边的婢女,两人已经被扇得鼻青脸肿,满嘴是血。 庄攸却没有放过她们,就这样,足足让她们扇了半个时辰。 那天之后,庄攸开始变得格外在意自己的容貌。 她总是揽镜自顾,挑剔妆容首饰,挑剔衣服顏色。 府內婢女,也愈发谨小慎微,生怕说错一个字,会惹怒了她。 隨著婚期將近,庄攸就愈发焦躁,首饰挑了又挑,脂粉选了又选,衣服做了一套又一套,却始终入不得她的眼。 一日午后,她靠在榻上无事,便喊婢女拿镜子过来。 然而,镜子递过来的那一刻,她却看到一只肤若凝脂般的纤纤玉手,不由得愣了一下。 她也不知想到什么,又吩咐了一句:“把你的手给我伸过来…” 婢女也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小姐,嚇得哆哆嗦嗦,半天才把手伸过去。 庄攸端详著那只手,忍不住伸手抚摸了一下,隨后喃喃自语:“这只手,要是给我就好了。” 婢女听了这话,嚇得差点晕过去。 庄攸斜著眼睛,嗤笑一声,“怕什么?我难道还会剁了你的手不成?愚蠢!” 又过了两日,庄攸前往天香阁挑选胭脂时,一道身影忽然引起了她的注意,走近了才发现,是许久不曾见过的一位高官之女。 那女子姓林,曾因容貌不好,被未婚夫退过婚,后来消沉了一段时间,未曾露过面。 而今竟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差点让庄攸认不出来。 林小姐见了她,主动过来打招呼,还送了一些养顏香丸。 若是往常,庄攸必然嗤之以鼻,而今见她变化如此之大,倒忍不住好奇是不是这些东西的功劳。 她直接让婢女收了,並且还將人单独喊到香阁內去“敘旧”。 而在此过程当中,林小姐也是毫不吝嗇地告诉她,自己是用了一种“古法”,才慢慢变美的。 庄攸一听,眼睛瞬间都亮了,她告诉对方,自己也想试试。 林小姐却故作惊讶:“庄小姐本就是天生丽质,哪里还需要这些东西啊?” 这话庄攸听了自然舒坦,但她还是找了一个理由,说道:“等开了春,我就要嫁入禹王府了,出嫁那日,我当然要做全京城最美的新娘子。” 林小姐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对她说道:“这个法子啊,我並不保证一定有用,但庄小姐可以试试,去东市找一位卖糖人的店家,人称燕婆婆。” 第389章 借命 当天夜里,庄攸便去了一趟东市。 向来喜欢招摇过市的庄小姐,也难得收敛一回,只带了一个婢女。 这个婢女,就是金铃。 找到那家糖人铺子时,庄攸其实是失望的。 那家铺子不大,里面浮荡著一股陈年糖味,让向来不喜欢吃甜口的庄攸,闻起来都隱隱有些作呕。 而那位被唤作燕婆婆的店家,竟是一个跛脚妇人。 庄攸不由得开始怀疑,姓林的到底是不是在骗她。 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店家也没有理会她,而是对著一盏烛灯,在缠绕糖丝,动作嫻熟且专注。 “咳…” 庄攸只能自己打破僵局,轻咳了一声。 她本想让金铃去问,转念之间,又留了一个心眼。 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自己的婢女。 於是,她让金铃去门口守著,自己则走到燕婆婆身边,递了一块金子过去。 然而,燕婆婆看都不看一眼,只问:“小姐要买糖人吗?” 庄攸倒不料她会是这种態度,当即嫌恶地皱了一下眉头。 “我不吃糖人,我是为了其他事而来。” 听了这话,燕婆婆才抬眸看了她一眼,“小姐想要什么?” 庄攸稍微迟疑了一下,才道:“有一位姓林的小姐让我来找你,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有办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话没说完,燕婆婆却笑了一下,问她:“小姐这样的容貌,还不满意?” 对於自己的容貌,庄攸当然是满意的。 只是当红袖楼如烟之事传到她耳里之后,心態也在悄悄发生改变。 隨著婚期將近,心里就愈发焦灼,总是忍不住担心,禹王会被其他美貌所惑… 想到这里,她扬起下巴,一脸高傲地说道:“我不信,世间会有女子,嫌弃自己太漂亮。” “你若能帮我,我绝对不会亏待你。” 燕婆婆放下了手中竹籤,站起身来,灯影在铺子內晃动,让满室的糖人,在昏暗之中看起来,竟有几分狰狞之色。 只见她走到庄攸面前,用那只粗糙的手,捏住她的下巴。 这一举动,庄攸自然十分嫌弃,可望著对方那双眼睛,又莫名感到胆怯,衝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燕婆婆仔细打量著她的脸,仿佛在看一件“物品”,半晌之后,才阴沉沉地说道:“我当然可以帮你,只不过,你得为此付出一些代价。” 庄攸心中为之一震,甚至有些亢奋:“我有很多的钱,你要多少,我都可以给!” 燕婆婆却摇头,声音和面容一样阴冷。 “我不要钱,我要的是『命』。” 听了这话,庄攸只觉得一股寒意,顺著背脊爬上全身。 她不禁怀疑,这妇人是不是疯子? “什么意思?命?我怎么给你?” 燕婆婆笑了笑,说道:“你只用告诉我,给不给。” 庄攸立即回道:“我的命这么金贵,肯定不能!但是…” 她想到一个办法,又问:“若是用別人的命来交换,可不可以?” 燕婆婆勾起唇角,似有奚落之意:“当然可以,只不过,你怕不怕遭报应?” 她话音刚落,一阵邪风吹过铺子,墙上的糖人,在风中来回摇摆,氛围愈发阴森可怕。 庄攸心里怵得慌,但她却咬了咬牙,一把甩开了燕婆婆的手,並拿出了平日里囂张跋扈的態度,大声说道:“当然不怕!我才不信那些!你也不用故弄玄虚嚇我!” “我只告诉你,你能帮我的话,什么都好说!若是帮不到,哼,也別怪我不客气!” 燕婆婆听了这话也不生气,她转身走到灯下,拿了一支形状奇怪的糖人,递了过来。 “你把这个拿回去。” 庄攸看了一眼那支黏糊糊的糖人,迟疑了一下,才伸手接过,问道:“我要怎么做?” 燕婆婆没有回答,而是附到她耳旁,低声说了句什么… 当晚,庄攸回到家中后,就单独喊来了那日给自己递镜子的婢女。 “把手伸出来,再给我看看。” 婢女还是依言照做了。 庄攸將那双手反覆看了看,又和自己的手进行比较,眼里莫名闪过一丝狂热。 明明养尊处优的人是她,可相较起来,就是略逊一筹… 婢女浑身抖个不停,满眼惊惧,她实在不懂,庄攸为何会突然对自己的手感兴趣。 而且,那眼神里,分明写著,想要占为己有! 庄攸看了好一会儿,却对著婢女嫣然一笑,柔声说道:“不必那么紧张,我又不会剁了你的手。” 婢女看了她的笑容,嚇得直接哭了起来。 她跪在地上磕头不止:“奴婢不知做错了什么,惹怒了小姐,还请小姐责罚!” “我不罚你,甚至,还要奖赏你。” 庄攸说著,便打开一只木匣子,从里面拿出一根糖人,向她命令道:“来,乖乖吃了它。” 婢女抬头看了一眼,心里更加发毛。 街上买的糖人,她当然也吃过,但这样形状丑陋且狰狞的糖人,还是第一次见。 她犹豫了一下,又不敢不从,只能硬著头皮接了过去,並当著庄攸的面,全部吃了下去。 庄攸眼睛不眨地看著她,面容逐渐舒展,甚至,还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可真乖。” 说著,又拿了一支凤簪递向她,“这是皇后娘娘赏赐给我的,现在,我赏给你。” 婢女又是一愣,她连忙推託:“小姐…这太贵重了,奴婢不能收!” 庄攸却直接將凤簪插入她的髮髻中,说道:“你把我哄开心了,我赏赐你是应该的,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木訥的婢女一时云里雾里,恍然间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最终,她还是磕头谢了恩,转身走了。 那天过后,庄攸的房中,再也没有出现过那名婢女,她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在府上。 过了几日,庄攸让管家报案,声称房中婢女偷了一支皇后娘娘的赏赐之物,要让官府前去抓人。 半月后,府上又发生了一件类似之事。 而这失踪的两人,一直到月余后才被找到,却早已成了两具尸体。 第390章 发狂 周芩整日在院子里闭门不出,但对府上发生的事情,还是有所耳闻。 这日,房中的婢女正在廊下替她煎药,见左右无人,便小声谈论起此事。 “我记得她俩平日里可胆小了,怎么敢偷东西呢?会不会是被栽赃陷害的?” “我看八成是了,秋心那丫头,连话都不敢跟小姐说,就是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偷东西啊!” “这事实在太蹊蹺了!好在咱们被分到伺候表小姐,不然也要提心弔胆…” 婢女们的话,周芩原本无心去听,她也从来没把自己当作这里的主子。 所以,即便听到閒言碎语,她也什么都不会多问。 她以为,只要自己躲得远远的,就能活下去。 但该来的祸事,还是来了。 那日,禹王亲自来府上送东西,周芩房內的婢女,也被派去帮忙,四下空寂无人,反而让她更加自在。 她又想著,反正大家都在忙著,倒可以趁机去后花园里散散心,晒晒太阳。 冬日的花园没有景致,府上人嫌弃天冷,一般很少来此閒逛。 周芩就像是偷得浮生半日閒,觉得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 然而,才高兴了没一会儿,迎面便看见舅父庄户正与一名气宇轩昂的年轻男子,並肩而来。 光从庄户的態度就能看出,此人必是禹王赵驍无疑。 周芩不想跟他们打照面,见旁边有座假山,忙不迭就藏了进去。 但眼尖的赵驍,还是看见了她,走到假山处时,还特意驻足,朝里面看了一眼。 周芩有意躲著,所以,他只能看到一截青绿色的衣角,和半张清秀的侧容。 庄户又是何等精明,见赵驍顿足的那刻,就发现了假山后面藏了人。 以为是府上的婢女,便大喝一声:“什么人躲在里面?” 周芩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只能硬著头皮从假山后走出来。 “舅父…” 庄户发现是她,不由得愣了一下,“是你啊,芩儿,快过来见过王爷。” 周芩无可奈何,又上前了一步,正要跪下,哪知赵驍竟主动扶住她,“都是一家人,哪里需要行此大礼?” 庄户解释:“这是我妹妹的女儿,因父母过世,身体不好,便暂住在府上。” 赵驍表面上倒是一副谦谦君子的做派,目光却忍不住在周芩身上流连。 是个人都能看得出,他很喜欢。 “哦,那这位便是攸攸的表妹了?” 庄户笑著点头:“是,她比小女小一岁。” 赵驍却道:“早知表妹也在府上,就应该多备一份礼才是。” 这一声“表妹”喊得周芩心下一跳,她甚至有预感,这话若是被表姐庄攸听到,自己肯定吃不了兜著走。 她低垂著头,故意咳了两声,强行找了个藉口离开了。 赵驍也不恼,目光一直粘在她的身上,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后花园。 庄户看在眼里,心里却存多了一份心思。 要是赵驍能看上周芩,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当晚,他就將白日在后花园的事情,跟庄夫人提了一嘴。 章氏却很不高兴,“你说这个又是什么意思?攸儿还没跟禹王成亲呢,你就想著要替他纳妾了?” 庄户哼了一声:“你还真是目光短浅!以禹王这样的身份,难道只会娶攸儿一人吗?他纳妾是必然的,与其如此,倒不如做个人情,把芩儿也送入王府!” 章氏心里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嘴上却不肯。 夫妻二人,难免为此爭论了一番。 然而,一道身影却冷不丁出现在门外,正是庄攸。 禹王亲自上门送礼,庄小姐虚荣心得到满足,高兴了一整天。 哪料到夜里,竟会听到这样一番话,心瞬间就沉到了谷底。 回到自己房间后,她砸烂了许多东西,婢女们不知內情,个个手足无措。 然而,庄攸並未就此平息怒火,当晚就带著金铃,去了一趟东市糖人铺子。 用燕婆婆交给她的方法之后,她確实越来越漂亮了。 就连禹王见了她,都忍不住夸讚:“攸攸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美!” 庄攸想,他明明对自己很满意,为什么转头又会看上自己那个病怏怏的表妹呢? “我还要变得更美!” 燕婆婆似乎料到庄攸会来,对於她说的话,也並不意外,但还是告诫了一句,“人不能太贪心,小心会得到反噬。” 庄攸却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偏要贪心!你要多少,我也能给你!” 燕婆婆不再多言:“只要你能承担后果,我都可以帮你。” 说著,她再次递来一支糖人。 庄攸如获珍宝,拿了糖人,回到府上,便直接冲往表妹周芩的院中。 那天夜里,周芩虽早早入睡,却始终翻来覆去,睡不安稳。 听见院门响动时,她嚇得从床上惊起而起。 房中婢女正要上去查看情况,却被庄攸一脚踹开了房门。 “表姐?” 周芩知道大事不妙,但还是强作镇定迎上前去。 庄攸则屏退眾人,只留下自己与周芩独处。 “听说,你白日里在后花园,见到了禹王殿下?” 周芩虽料到她是因为此事而来,心里依然咯噔了一声。 “是,我本想去园子里逛逛,碰巧看到了舅父和王爷…” 庄攸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你还真会挑日子,平日不见你出门,知道禹王来了,就削尖了脑袋想去勾引,是吧?” 周芩捂著脸,满腹委屈,“表姐,並不是那样,我以为花园里没人,才去的…” 庄攸见她这副楚楚可怜的神態,愈发气恼,她揪住周芩的头髮,將她往桌子上推。 “我让你勾引王爷!你这个扫把星!你这辈子都別想再见到禹王!” 她拿出一支糖人,硬生生往周芩嘴里塞。 周芩因为喘疾的缘故,根本吃不了这些过於甜腻的食物,又因对方太过於粗暴,糖化入口中,便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庄攸又喊来婢女,让她们摁住周芩的手脚,逼迫著她,將整支糖人全部吃下。 也是在这过程当中,周芩一口气上不来,当即便一命呜呼。 婢女们嚇得花容失措,庄攸却一脸漠然,甚至不屑地说道:“贱命一条,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她吩咐婢女,將周芩的尸体抬走,连夜扔进后花园的池塘里,製造出淹死的假象。 翌日,禹王又派人来送礼,他也確实有心,还单独给表小姐周芩备了一份。 但可惜的是,那日惊鸿一瞥的佳人,已成了池塘边的一缕冤魂。 第391章 破裂 庄攸没想到,周芩就这样死在了自己的手中。 按照燕婆婆给的法子,吃下糖人之后,被借命的人,就会“消失”,她甚至不需要亲自去处理。 可周芩却在这过程当中,死了。 庄攸也並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而当父亲庄户发现了周芩的尸体过后,立即便將她喊了去。 婢女已经交代了她杀死周芩的过程。 庄户痛心疾首:“攸儿,她可是你的亲表妹,你就算再怎么不喜欢她,也不该下死手啊?” 对此,庄攸並无悔改之意,而是向父亲质问:“你和母亲的谈话我都听到了,你想让周芩也嫁入王府,对不对?” 庄户只是愣了一下,就承认了。 “对,我那都是为你的以后著想!” 庄攸却反驳道:“我看你分明就是存有私心!” 庄户气极,抬手想要教训女儿,却被夫人拦住。 “人都死了,你还计较这些干什么?你別忘了,攸儿可是马上就要成为禹王妃的人。” 这话也相当於是在告诉庄户,无论女儿庄攸做了什么,他都得把事情压下去。 否则,庄家与禹王的婚事泡汤,一切將功亏一簣。 庄户无奈了,只能默默处理了尸体,打算再找个日子悄悄下葬。 但自己的外甥周冶得知妹妹死讯后,竟直接报了官,声称妹妹是被人谋害而死。 不过,官府出面虽然麻烦,但以庄户的身份,也好处理。 万万没想到的是,周冶又把这事闹到刑部,甚至,还惊动了任风玦… 另一边,庄攸在杀死周芩后的第二天夜里,便从魔怔的状態中醒转过来,这才感到害怕。 到底是做贼心虚,她开始疑神疑鬼,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去了一趟东市,將意外告知给燕婆婆。 燕婆婆却说,人死了,术法就会失灵,借不了她的命。 而周芩已化为冤魂,头七之夜,必然会报復於她。 庄攸虽然不是很信这些,但毕竟杀了人,避免之后夜长梦多,她跪求燕婆婆帮忙。 燕婆婆则让她想办法取一截周芩的头髮,她会將对方的魂魄,从庄府內引出来,这样就能避免她回来报仇庄攸。 如此一来,才有了金铃去东市糖人铺子送东西的举动。 庄攸也以为就此能高枕无忧,顺利嫁入王府,没想到半路上会杀出两个人… 此时,庄户跪在地上交代罪行,赵驍听得眉头紧皱,看向这一家子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厌恶。 庄攸这才慢慢冷静下来,她也跪在禹王脚边,拉著他的袖子,哭喊道:“王爷,攸攸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我只是,想让你更喜欢我!” 赵驍用力甩开她,冷脸说道:“我没想到你竟如此蛇蝎心肠,连自己的亲表妹都能下手,你觉得我还敢將你娶回王府吗?” 庄攸哭得一片伤心,“王爷!可我们的婚事是娘娘和圣上钦定的,你不能反悔!” 赵驍怒道:“此事可算不得本王反悔!今日本王就会进宫,將此事奏明。” 听了这话,庄夫人也急了,她拦了赵驍的去路。 “王爷三思,请王爷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原谅攸攸!她一定会改过自新,就算做不了王妃,做个侧妃也行!” 赵驍怒极反笑,伸手指著这一对母女,却是无话可说。 他转头向任风玦道:“杀人偿命,此事该如何判决,当由刑部来定,本王不会插手此事…” 说完这话,禹王转身就离开了庄府。 望著他的背影,庄家母女二人更是一阵绝望。 庄夫人只能把气都撒在了庄户身上,怨他不跟自己一起求情。 面对夫人无理取闹,庄户却是一句话也不说。 过去,章氏一家因有皇后照拂,向来天不怕地不怕。 庄户也是因为娶了皇后的妹妹,才一步一步坐上这御史的位置。 可一切,都被自己惯养出来的女儿毁了。 庄攸在原地怔忡了一会儿,直到禹王的身影消失,她才反应过来,急忙要追出去。 关跃正要拦人,任风玦却阻止了他。 “跟上去看看。” 庄攸跌跌撞撞跑到门口时,禹王已经乘车离去。 她又追著马车跑了一段路,对方即便看到了,也没有停留。 她就这样看著马车消失在街道上,也是这时,才彻底意识到,自己这个准王妃的头衔,已经没了… 想到禹王不会再娶她,庄攸心里忽然激起恨意,她握紧拳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转身朝著一个方向飞奔而去。 身后,关跃看了一眼任风玦,问道:“大人,我们不拦著她吗?” 任风玦却向他说道:“庄府之事,你按规矩处置,另外派个人,去任宅报信,让顏道长去一趟东市,这个庄攸交给我。” 关跃也不知任大人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立即去做了。 庄攸几乎一口气从庄府跑到了东市。 大小姐出门,从来少不了马车或者软轿,她还是第一次走那么远的,走得髮髻散乱,一身汗意。 白日的东市,依然热闹非凡,而一身锦绣,却披头散髮的庄攸,混入人群中,不免遭到周边人的指指点点。 对此,庄攸却是恍若未闻,她逕自找向那家卖糖人的铺子,却发现大门紧闭著。 “燕婆婆,你开门!” 连喊了几声,里面都无人回应,无奈之下,她只好去问旁边的店家。 店家本不想搭理,又怕她挡在门前影响生意,便告诉她燕婆婆今日没来。 庄攸犹不甘心,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又想询问燕婆婆的住处。 这次,店家却没有好脾气,直接驱赶她。 庄攸哪里受过这种气,指著人鼻子便大骂了起来。 周边开始有不少人围了上来,各种流言蜚语直往耳朵里钻。 庄攸孤立无援,只能崩溃大哭,这让围观群眾更加篤定她是个疯子,便渐渐散了。 而这时,一直远远观看的任风玦和夏熙墨才走上前来。 一身狼狈的庄攸,听见脚步声,还以为是府上的人来找自己了,急忙抬起头,却看到他们的脸。 第392章 反噬 “…是你们?” 庄攸变了脸色,转头就要离去。 夏熙墨却拦了她的去路,问道:“你和燕婆婆之间,到底在交易著什么?又为什么要强行逼迫周芩吃下糖人?” 闻言,庄攸却冷哼一声,“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夏熙墨盯著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抓住她的手,说道:“你看看自己的手。” 庄攸低头望去,却被嚇得一愣。 原来,她的手背上,竟莫名出现了一块块黑色印记,虽不痛不痒,却隱隱有溃烂之势,並散发出一股甜腻的怪味。 “我的手…怎么会变成这样?” 夏熙墨又道:“你的眼睛,也不对劲。” “眼睛?” 庄攸下意识捂住双眼,下一秒,便有液体从眼角溢出,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夏熙墨冷然道:“燕婆婆根本不是在帮你。” 庄攸猛然想起燕婆婆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人不能太贪心,小心得到反噬。 她一把拉住夏熙墨的手,恳求道:“求求你,带我去找燕婆婆好不好?我什么都跟你说!” 接著,她便將当日在天香阁遇见林小姐之后所发生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夏熙墨却听得眉头紧皱。 而一旁的任风玦则立即联想到关跃曾跟自己说起过的失窃案。 原来,实情竟是这样。 庄攸这下是真知道怕了,她一边哭,眼中掉落的眼泪,都变成了黑色。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黑色印记已越来越多,几乎覆盖了整个手心手背。 任风玦知道不能再拖了,当即说道:“走吧,现在人证物证俱在,该去一趟燕婆婆家中了。” 三人隨即移步往燕婆婆家中,去时,顏正初与柴华正在巷口等候多时,不仅如此,连余琅也跟来了。 负责在暗处盯梢的阿冬出现,向任风玦道:“公子,从昨晚到现在,里面的人都没有出来过。” 看来,燕婆婆也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眾人一个不留神,便看见庄攸,跌跌撞撞往燕婆婆家中闯去。 她的眼睛已经快看不清了,只能胡乱敲著院门,但里面却始终没有动静传出来。 余琅一时都没认出此人是谁,忍不住向任风玦小声问道:“这位又是?” 任风玦淡然应道:“御史中丞之女,庄攸。” “?” 余琅都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了,“她…她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任风玦却不答话,而是向一旁的阿冬,示意了一下。 阿冬点头,上前一脚踹开院门。 门开的那刻,一阵阴风迎面吹来,是一股甜腻的怪味。 眾人掩鼻,纷纷朝里望去,却发现里面竟是一片阴森森的雾气。 顏正初二话不说,拿著法器进去开路,驱散阴雾之后,只见院內铺著黑土,几乎寸草不生,墙角摆著四个黑坛,形成了一道聚阴阵。 “看来这位燕婆婆不但会製糖人,还会术法。” 说罢,他用一道黄符,打在坛口处。 黑色罈子瞬间炸裂开,有如糖浆一般黏稠的黑色液体从中溢出,慢慢显露出一颗头骨。 余琅原本还很好奇里面藏了什么,看到是颗人头,嚇得赶紧后退。 “这燕婆婆怎么把人头浸在糖罐里?” 顏正初却道:“什么糖罐?那是用来布阵法的。” “什么阵法,这么阴邪?” “是一种聚阴锁魂的阵法,一般人要是住在这里,不到半年,就得病死。” 顏正初解释著,面色忽然变得凝重,並推测道:“我猜,这位婆婆將魂魄锁在此处的真正用意,应该是为了供养魂魄。” 任风玦听了这话,不由得联想到她那位神秘的儿子。 难道… 顏正初立即又拈起一道黄符,朝主屋大门打过去。 但这次,黄符却直接被弹了回来,掉在地上化为了灰烬。 立在门口处不进不退的柴华看到这幕,又默默把脚缩了回去。 他现在是彻底信了,这世上是真的有鬼啊… 顏正初见自己的符咒被打了出来,就知道里面的人在告诫自己。 他也不惧,提声问道:“燕婆婆,你常年与鬼同居,就不怕折了自己的阳寿?” 里面的人也幽幽回了一句:“这位道长,老婆子不欲惹事,你又何必斩尽杀绝?” 顏正初正想著要怎么劝劝对方,夏熙墨却上前一步,抬起手掌,朝內一推,大门应声而开。 “不惹事,你藏著冤魂,又是何意?” 门后,燕婆婆如鬼魅一般阴沉的脸,映入眾人眼帘。 她的目光也同样扫向了眾人,片刻后,却停留在院门外的柴华身上。 “柴掌柜,你也在?” 被点名的柴华莫名有些心虚,但想到这些年的交情,他还是硬著头皮走了进来,並试图问了一句:“燕婆婆,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燕婆婆冷冷一笑,还没说话,角落里的庄攸,已经摸索著进了屋內。 她的眼前开始忽明忽暗,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变成瞎子。 失明所带来的的恐慌,压过了心中恐惧,一时之间,反而什么都顾不上了。 “燕婆婆,我的眼睛到底怎么了?你对我做了什么!” 燕婆婆冷睨著她,对她此刻的下场,並无半分同情,只道:“我早就说过了,太贪心,会得到反噬,你以为借了別人的命,就不用付出代价吗?” 听了这话,庄攸心下一片冰冷,“你之前並没有说过这话,你…骗我?”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燕婆婆脚边,胡乱抓住她的衣角,“你还我的眼睛!我不要变成瞎子!” 燕婆婆不费吹灰之力,便將庄攸掀翻在地。 “已经迟了。” 庄攸倒在地上,心里居然產生了要与之同归於尽的想法,她用手向黑暗中摸索著,想找一样“凶器”。 忽然间,却摸到一样黏糊糊的物体,触感奇怪。 庄攸愕然抬头望去,明明暗暗的视线之中,身旁的椅子上,似乎坐著一个人。 她也没想到,这室內居然还有其他人。 因为看不真切,便忍不住凑近了一些。 而下一秒,她突然看清楚了,那椅子上確实坐著一个人。 但更准確来说,是一个被糖液完全包裹住的“人”。 第393章 养魂 庄攸惊叫一声过后,便瘫软在地上,紧接著,双目彻底失明,什么也看不见了。 门外眾人听见声音,纷纷入內,借著外面的一点光亮,都看到了椅子上的“人”。 一时之间,面色各异。 顏正初也是在这时才彻底明白过来,他向燕婆婆问道:“你用聚阴锁魂阵,供养的就是他的魂魄吧?” 那人浑身上下被糖液所包裹,看不清面容,只能依稀分辨出是个年轻男子。 “他应该就是燕婆婆所说的儿子了。” 任风玦道出对方身份,让门外的柴华,忍不住也朝內看了一眼,却立即有种要作呕的感觉。 燕婆婆的儿子,居然是个“糖人”? 而令他感到惊悚的是,旁边的桌子上,还摆放著一块纹丝未动的炙猪肉。 敢情这近两年来,自己炙烤的猪肉,都用来供奉死人了? “这…” 柴华只觉得荒谬,话都说不出来。 面对突然闯进来的眾人,燕婆婆始终不语,也不见一丝慌乱。 她低声道:“我只是,想和我的孩子,在这个家待得更久一点…” 顏正初回道:“但他已经死了,你用这种方式留著他的躯体,养著他的魂魄,又有什么意义?” 燕婆婆却立即抬头瞪了他一眼:“当然有意义,你不是女人,你也没有生过孩子,你怎么会懂?” 这话直接把顏正初给呛住了。 场內的男人们,也接不了这话。 唯有夏熙墨,冷冷出了声:“天底下也不止你一个人有孩子,若每个母亲,都如你这般执著,阴阳两界,早就乱套了。” “生死有命,你不该逆天而为。” 燕婆婆听了这话,却一脸愤然,声音也徒然变得尖锐:“命运不公,我为什么要认命?我不认!” 夏熙墨平静地问:“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他们就该死吗?” “他们若是不贪心,又怎么会死?” “那周芩呢?”夏熙墨又问:“她何其无辜?你却將她的魂魄,从庄府引出来,困在此处,对她可公?” 燕婆婆顿了一下,忽然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小糖人,说道:“那是因为,我孩子的魂魄越来越弱,需要她的怨气,除此之外,我没有別的法子了…” “所以,这就是你的理由?”夏熙墨冷哼一声,又道:“把她的魂魄交出来吧?” 燕婆婆握紧手中糖人,她当然能察觉到面前之人,身上迥异於常人的气息,自知不敌,却咬著牙说道:“有本事的话,自己来拿!” 夏熙墨目光一凛,视线落却在她手中的糖人上。 燕婆婆忽觉浑身一僵,小糖人便脱手而去,落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隨后,两缕魂魄,从中飘散而出,开始在空中盘旋。 一道声音迷茫地喊著:“娘?你在哪儿?” 夏熙墨见状,拿出莲灯,托在掌心处,灯魂无忧从中而出,化作一缕白烟,將另一缕冤魂,收入灯中。 燕婆婆望著夏熙墨和她手中的莲灯,一脸愕然。 “你…究竟是什么人?” 夏熙墨目的明確,就是为了收冤魂才出手,面对这个问题,却根本懒得答。 燕婆婆惊骇之余,察觉到身上的牵制力消失,奈何腿脚一软,竟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小禾,娘在这儿!” 她轻唤了一声,那迷茫的魂魄,听见声音,当即附了过来。 一人一魂,就这样偎依在一起。 由於此地阴气浓厚,除去瞎了眼的庄攸之外,人人都能看到魂魄。 而望著这样一幕,从未见过鬼的柴华,心下竟也有些动容。 他忍不住出声问道:“燕婆婆,你的儿子,究竟是怎么死的?” 此时的燕婆婆已知晓,自己没有能力再护住儿子,心下一片伤心。 她看了柴华一眼,却真挚地说了一句:“柴掌柜,这两年来,谢谢你。” 听了这话,柴华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他虽五大三粗,心却很细腻,再加上近两年来的交情,心里又怎会不触动? “是我谢谢你才是…” 柴华说著,竟哽咽了一下,差点就要掉眼泪。 这时,燕婆婆又嘆了口气,幽幽说道:“人人都知晓,我燕婆婆的糖人手艺,是祖上传来的,却极少有人知道,我的手艺传於母亲,而我的父亲,其实是一名江湖术士…” 顏正初又看了一眼那具“糖尸”,道:“將术法与糖人手艺结合,燕婆婆你確实是第一人!” 燕婆婆微扬唇角,竟有几分得意:“我自小天资就不错,学什么都快,所以,幼年时期,总是白日里跟著母亲学製糖手艺,晚上跟著父亲学术法…” “后来小禾出了事,我就有些后悔,要是当初专心学术法,说不定能有更好的办法,让他能陪我更久一点…” 说到这里时,她看向身侧魂魄,再次深嘆了一口气。 燕婆婆不姓燕,燕是她的名,她本姓南宫。 母亲是在她十一岁那年去世的,没过两年,父亲出了一趟远门,也没再回来。 她从小就没有家,一直跟著父母四下流离,好在有一门手艺在身上,才不至於饿死。 父母去世后,她依然混跡於市井之间。 十六岁时,天下初定,她靠著在街边卖糖人,日子慢慢好了起来。 也是在那时,被一个常来买糖人的白面书生看上,两人一见钟情,没多久就好上了。 之后,书生说要考取功名,说日后回来迎娶她过门,她也信了。 然而,一直等到小禾出世,对方都没再出现过。 南宫燕未婚生子,註定要受人非议与排挤。 无奈之下,她只好带著年幼的小禾,又开始流离失所。 更不幸的是,小禾六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烧坏脑子,从此变得痴傻。 她只能更加卖力去挣钱,到京城去求医。 虽然最终也未能治好小禾,却因缘际会之下,在东市租了一间铺子,就此安了家。 小禾虽傻,性子却乖,整日像只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在铺子內忙进忙出。 转眼之间,他也长到了十八岁。 燕婆婆心疼他,仍將他当作小孩子一样宠著,要什么就给什么。 日子就这样平静且幸福,直到有一日,小禾失踪了一下午,直到夜里才回到家… 第394章 小禾 平日里,燕婆婆在铺子里忙著烧糖液製糖人的时候,就会让小禾自己在门口玩。 小禾听话,一般也不会跑远。 但那天,等她忙完之后,门外却不见小禾的身影。 四处找了一圈,將近傍晚,都没找到他。 燕婆婆无心做生意,索性关了店门,一边找人,一边往家中去。 而让她没想到的是,小禾就蹲在家门口处。 悬了一下午的心,总算放鬆了下来,燕婆婆不捨得打骂,只叮嘱他以后不要乱跑。 然而,回到家后,点了灯才发现,小禾后背全是泥污,身上多处有淤青,甚至是鞭痕。 显然,他失踪的这一下午,一定遭遇过什么。 可任由燕婆婆如何追问,小禾就是不肯告诉她,到底发生过什么。 对此,她只能吃个哑巴亏,提醒自己多留心眼,好好看住儿子。 然而,没过两日,类似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只是稍不留意,小禾又不见了踪影。 燕婆婆当即关了店门,追了出去,后在一位好心路人的告知之下,找到一处大户人家的院门外,捡到了自己绣给小禾的荷包。 可当她敲门討人时,里面的人却声称根本没见过。 燕婆婆想到小禾身上的淤青,心急如焚,只能在四周大喊小禾的名字。 可朱门深深,根本无人应答。 最终,她被护卫强行轰走。 但这次,一直到天黑,小禾都没再出现。 情急之下,燕婆婆只能报官。 衙门虽出动了巡捕,但那户人家背后靠山,態度也很强硬,在没有充足证据之下,只是简单交涉了两句,便草草了结。 当晚,小禾还是没有回家… 燕婆婆淌著眼泪,睁眼到天亮,等再次打开院门时,却在家门口处,发现了一具被麻袋捲住的尸体。 那一刻,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內心在遭受了极大的痛楚之下,整个人都是麻木的。 而这个过程当中,她像是想了很多,又像是什么也没想。 各种情绪交织,折磨著她,等反应过来,嘴唇已被自己咬破,掌心也被指甲扎进了肉里,却感觉不到疼痛。 不知不觉,她抱著小禾的尸体,从天亮坐到了天黑。 小禾的尸体已经凉透,再无活过来的可能,燕婆婆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他已死去的事实。 万念俱灰之下,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里浮起。 她必须要留下小禾! 燕婆婆记得,父亲离家之前,曾留过一本古籍,上面记载许多禁术。 她曾翻阅过几次,记得有一种养尸之术,能够留住尸身。 而想要魂魄长存,则需要一片极阴之地。 她已经许久不曾碰过术法,却在那一瞬间,如同被什么打通了任督二脉。 子夜时,她燃了一根招魂烛,去外面召回了小禾的魂魄。 隨后,又花了几天时间,將院墙砌高,並从郊外坟场运回黑土,填了整间院子。 书上说,施展聚阴锁魂阵,还需要极凶极恶之人的头骨,用以震慑魂灵。 於是,燕婆婆直接花光积蓄,买通狱卒,弄来了四颗死刑犯的头颅。 做完这一切,恰好是小禾的头七之日。 而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復仇。 小禾死前受到了极大的惊嚇,魂魄一直没有意识,唯有头七之日,才从混沌之中,慢慢醒转过来。 燕婆婆便通过术法,进入了他死前的那段记忆之中… 她看见小禾在铺子门前,被一名年轻男子,拉著上了一辆马车。 之后,马车便来到了那大户人家的门前。 推搡之中,小禾身上的荷包掉在地上,他想要去捡,却被身旁之人,打了一个耳光。 小禾害怕他,只能乖乖隨著他,进了院子。 在一间花厅內,另外还有一人等著。 “那老寡妇盯得好紧,险些就抓不到了!” 年轻男人说著,一把揪著小禾的衣襟,面上露出狎笑:“小狗不乖,上回不是说了吗?让你第二天再来,为什么不听话?” 小禾嚇得浑身颤抖,赶忙跪在地上学著狗叫。 两男人见状哈哈大笑,接著相视一眼,又问:“霍公子,今日要玩些什么花样才好?” 那被称作霍公子的人隨即摘下玉扳指,从下人手里接过一把鞭子,笑了笑,“想怎么玩都行,就算出了人命,也算我的。” 隨著他的鞭子挥下,小禾满地爬著,却根本躲不过… 看到这里时,燕婆婆浑身冰冷。 她终於知道,小禾那日失踪回来,为何身上会有伤痕。 他不肯说,也必然是因为被打怕了。 而最让燕婆婆感到痛心的是,这两人在房內殴打小禾的时候,她就被拦在府外。 若当时,她不顾一切闯进来,小禾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 “这两人真是禽兽啊!” 眾人听到这里时,都颇为愤慨,柴华更是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头,怒骂了一声。 余琅则问:“这两人又是什么身份?” 燕婆婆漠然说道:“姓霍的家中是卖玉器的,东市有好几家铺子,而另一个姓田,在街口开茶楼。” 柴华想了想,却道:“我在东市待了两年,倒不知还有这么两个人。” 任风玦回道:“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两人,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燕婆婆冷冷一笑:“不错,人其实是我杀的。” 这霍田二人,仗著家中有些產业,一直在东市肆意横行,欺男霸女的事情没少做,可谓臭名昭著。 燕婆婆知道他们喜欢逛红袖楼,而恰好楼內有两个姑娘,平日喜欢买糖人吃。 她只要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这二人的踪跡。 那天夜里,霍、田二人喝醉了酒,勾肩搭背地从花楼里出来。 然而放眼望去,却不见自家的小廝和马车。 正晕头转向之际,一辆马车停在他们面前,车帘子轻轻掀起,香风阵阵,里面似乎还有道倩影。 “二位公子,需要马车吗?”车夫沉声问了一句。 两人却二话不说,就掀开帘子进去了。 而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那车內竟坐著好几名美艷的女子,正朝著他们招手… 第395章 除害 霍、田二人看得眼睛都直了,上去便是左拥右抱,恨不得即地缠绵一番。 美色薰心之下,马车缓缓行驶著,也不知去了何处。 等忽然警醒过来时,却已经迟了。 “霍兄,咱们这是…到哪儿?” 姓田的掀开车帘子,见四下竟是一片荒郊,嚇得酒也醒了。 二人嚷著让车夫停车,然而,那车夫却置之不理。 姓霍的怒了,推了对方一把,车夫这才转过头来,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他正觉得眼熟,猛然又想起来,此人不是半月前就已经死去的小禾吗? “是你?你不是死了吗!” 他们惊恐万分,跌回到车厢內,这时却又发现,身侧的美女竟也不翼而飞,座位上,只有几支诡异的糖人。 “见鬼了!见鬼了!” 二人嚇得几乎尿裤子,马车却在这时开始狂奔。 他们彻底慌了,只想逃离这辆诡异的马车,於是掀开车帘子,不管不顾爭著要往下跳。 推搡之间,姓田的率先落地,却撞在路边树上,当场就一命呜呼。 而姓霍的虽侥倖未死,也摔得七荤八素,他本能想要爬走,却被一记鞭子,重重砸在背上,几乎吐血。 “你到底是人是鬼啊!” 他瞥见一道影子倒映在身侧,可回头望去时,却发现那竟是死去的小禾。 鬼怎么会有影子? “小禾”没有回他的话,漠然抬手挥鞭,將他不停抽打,直到他的后背皮开肉绽,人也奄奄一息… “他们死后,我便用山间的石头,砸烂他们的尸体上,血腥味引来野狼,爭抢著分食,接著,又用术法打散他们的魂魄,让他们死后,连鬼都做不成。” 燕婆婆说著,语气之中却是前所未有的畅快之意。 眾人默默听著,谁也没有插话。 但任风玦心里却记得,这件案子发生在他入刑部之前,当时衙门判定死因,两人是喝多了酒,摔在野外,让野狼吃了。 负责此案的官员,甚至还说了一句:“死了两个毒瘤,倒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他那时还不太了解,只觉得处理得过於草率,而今听了小禾的事,才算理解那句话的含义… 燕婆婆又接著说道:“我的腿,就是在那个时候跛了。” 糖人铺子足足闭店了一个月,再次开门时,曾经那个爱笑的燕婆婆,整张脸都变得阴鬱可怕。 也不知遭遇了什么,腿也莫名跛了。 街坊邻居,心里疑惑,背后悄悄议论著。 当然也有热心的人,过来问话:“燕婆婆好些日子没见了,腿怎么了?” 燕婆婆的回应却十分冷淡:“回了老家一趟,摔了腿。” “看过大夫了吗?这腿伤可不能拖啊。” “嗯。” 对方见她异常冷淡,也不好再继续说下去,又尷尬地问了一句:“小禾…今天没来吗?” 燕婆婆面上闪过一丝异色,声音更冷了:“他以后不来店里。” 此后,她不再跟周边任何人打交道,院子里的大门,甚至都换成了两扇黑沉沉的木板,令人望而生畏。 燕婆婆就此变成了邻里口中的怪人,但她並不在乎。 只要有小禾一直陪在身边,她可以什么都不在乎。 她用糖液浇灌著小禾的尸体,將他製成“糖人”,用聚阴锁魂阵,招来附近的游魂野鬼,用以滋养他的魂魄。 也只有这样,他肉身不腐,魂魄不灭,就像是活著一样。 可单单只是这样也不够,人死后阳寿尽了,就会有阴差前来勾魂。 痴傻的小禾,在人间並无执念。 而当阴气最盛的时候,便会有阴差在附近寻魂。 燕婆婆害怕小禾的魂魄被勾走,於是,她又想了一个办法——借命。 只要能替小禾借来寿命,骗过阴差,就不用再担心此事。 这个想法浮现后,燕婆婆开始寻找能借命的人。 一天,红袖楼的姑娘,又来店里买糖人了。 “思梦,你看这支糖人之前没见过,看著好乖巧。” “是啊,燕婆婆,这是新制的糖人吗?” 燕婆婆望著这两位姑娘,难得露出笑意,“你们要是喜欢,可以送你。” 那位名叫如烟的姑娘嘴上道了谢,却还是悄悄在柜檯边放了几枚铜板。 她又看了一眼燕婆婆身边的小糖人,夸讚了一句:“燕婆婆手好巧,这只糖人,好像小禾。” 燕婆婆微愣了一下,却没有答话。 思梦也被她的话所吸引,伸手就要过来拿小糖人,却被燕婆婆一把推开。 由於毫无防备,思梦直接摔在了地上,她有些生气,“燕婆婆你推我做什么?” 燕婆婆冷冷说道:“这糖人不卖。” 思梦在如烟的搀扶之下,才慢慢站起身来,皱眉道:“不卖就不卖,干嘛要推我?” 如烟连忙说著好话,“思梦,我觉得那支糖人应该是照著小禾的样子画的,燕婆婆肯定当作宝贝呢,咱们就不要夺人所好了。” 说著,又赶紧向燕婆婆道歉。 思梦气鼓鼓地拉著如烟就往外走,怎料燕婆婆却忽然出声说道:“思梦姑娘,你先別走,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思梦以为对方要向自己道歉,便停下脚步,回头望了过来。 燕婆婆冲她笑了笑,直接递了一支一模一样的糖人给她。 哪知思梦却已经不稀罕了,她冷哼一声:“我现在已经不想要了。” 燕婆婆也不理会她傲慢的態度,反而近前了一步,在她耳旁轻声说道:“这支糖人,能给你带来好运,你等傍晚楼里掛上花灯之后再吃…” “吃之前,在心中想想,自己想要什么,若是灵验了,再来找我。” 这番话,思梦將信將疑,略一思忖,还是拿了糖人。 燕婆婆又叮嘱了一句,“不要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翌日,思梦果然来了,但这次,她显然藏了私心,没有带上如烟。 “婆婆,昨天那个糖人,还可以再给我一支吗?” 昨晚,她“如愿以偿”,还以为捡了便宜,迫不及待就过来了。 燕婆婆知道是附在糖人上的术法灵验了,她冷冷一笑,隨即也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一支糖人,换你三年寿命,你可答应?” 第396章 烧尽 听了这话,思梦脸色立即变了。 她隱隱有些生气:“婆婆,你跟我开玩笑的吧?” 燕婆婆却冷然道:“天底下哪有不付出就能有回报的好事,昨晚你应该捞了不少好处吧?” 闻言,思梦有些心虚。 昨晚,红袖楼里来了一位外地富商,几乎一眼就在人群之中看上了她。 要知道,红袖楼內千秋各色,她这样的容貌並不算出眾。 其实,她一直嫉妒如烟,对方就算不去接客,背后也有禹王撑腰。 思梦没有任何靠山,只能在一群姑娘之中,削尖了脑袋去爭去抢… 可昨晚,实在是太顺利了。 思梦已经尝到了甜头,转念一想,这婆婆神神叨叨,说要借命,也未必是真的。 於是,她抱著试一试的態度,说道:“其实,我倒也不觉得是那根糖人的功劳。” 燕婆婆望著她的嘴脸,只说一句:“你要是不信,那就下次再来。” 思梦好面子,有些吃瘪,果真转身就走了。 然而,仅仅只过了三日,她又来了。 从她挫败的神情之中,不难看出,这三日,她过得十分不顺。 原来,那位从外地阔客,一连好几晚都来了红袖楼。 可明明前一晚才一起共度春宵,对方转头就像是不认识她似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思梦拉下面子,上前主动巴结,却被人毫不留情直接赶走。 经此一遭,她在楼里可谓脸面丟尽。 也是这时,思梦又想到了燕婆婆,心想,难道对方是有真本事? 这次,她转换了態度,面上堆著諂媚且討好的笑,希望燕婆婆大人不记小人过,能够再帮她一次。 燕婆婆话不多说,“只要你出得起条件,我都可以帮你。” 思梦也顾不了那么多,“我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 拿了糖人回去后的当晚,思梦果真又被那位外地富商给看上了。 对方莫名就被她整得五迷三道,把钱財都砸在她身上,让楼內的其他人很是不解。 “也不知道这思梦用了什么手段,这富商怎么一天一个態度?” 思梦確实在这阔客身上捞了不少好处,但对方毕竟只是来京城做生意,玩了几日,尽了兴,也就离开了。 但接下来,每隔一段时间,思梦都会去一次糖人铺子,拿著糖人回去“碰运气”,果真屡试不爽。 直到一日,燕婆婆忽然不再给她糖人。 “你所剩的寿命,已不足三年,换不了。” 这话让思梦又惊又怒,“什么意思?我还这么年轻,怎么可能不足三年?” 她明显也有些慌了。 燕婆婆却道:“信不信由你,总而言之,好好珍惜身边真心对你的朋友,少做点损人利己的事情吧!” 思梦恼羞成怒,正要砸了她的铺子,却被突然赶来的如烟拦住了。 如烟不知內情,將她劝了一番,又向燕婆婆道歉。 临走前,燕婆婆却將如烟喊住,避开思梦,说道:“你很善良,要多多提防你身边的人。” 如烟只是笑了笑,便和思梦一起,转身走了。 此后,二人就再也没来过糖人铺子。 燕婆婆虽用旁门左道之术,借了思梦几年的“命”,却只够骗骗阴差一时。 若想要长久,她还需要更多的“命”,来填补这个窟窿。 於是,她用同样的方式,引来许多像思梦一样的人。 他们前仆后继,各有所图,糖人铺子的名声就这样在京城之中慢慢传来。 可大眾所知晓的,只是那祖传的糖画手艺罢了… …… “若真像你所说,这些人拿自己的寿命交换,並不会立即死去,那庄家两位僕人又是怎么回事?” 任风玦提出疑问。 燕婆婆却看向旁边的庄攸,说道:“因为这位小姐,不是拿三年寿命换取美貌,而是用全部寿命。” 一旁,因为双目失明,已彻底崩溃的庄攸,听了这话,忽然清醒了过来。 她循著燕婆婆的声音,跌跌撞撞冲了过来。 “你这个老贼婆!都是你害的我!都是你害的我!” 因为看不清,她还没找到燕婆婆的人,就被桌椅给绊倒在地。 燕婆婆冷眼望著她,“是你自己不把別人的命当命,才会遭到反噬,你再好好想想,你逼那些僕人吃下糖人那刻,心里究竟想的什么?” 庄攸忽然愣住,嘴唇颤抖,却不敢出声。 她当然还清楚记得,自己房中的那两位婢女,一个叫秋心,另一个叫冬月。 秋心有一双美玉般雕刻的手,而冬月则有一双生来就能勾魂摄魄的眼睛。 庄攸嫉妒得要命。 明明只是两个出身卑贱的婢女,凭什么能拥有这些? 而逼迫她们吃下糖人的那刻,她就在想,你这条贱命,死了最好,这些好东西,也只配长在我身上… 燕婆婆知道她心虚,“你不是巴不得她们死了,再得到她们身上的东西,现在也如愿了。” 庄攸咬紧牙齿,又尖叫了一声,再次要扑上前去拼命。 但这次,她却没有那么好运气,因情绪过激,竟一头撞在桌角上,当场毙命。 距离她最近的余琅,望著那张死状狰狞的脸,忍不住后退一大步。 她的眼睛,还在流著黑色液体,双手全是黑色斑块,乍一看,竟像是死去多时。 而这时,关跃也领著东区衙门的一眾捕快赶了过来,將院內院外,围剿得水泄不通。 燕婆婆忽然轻蔑一笑,向著任风玦说道:“该交代的,我已全部交代,你们官府想要如何处置都行。” “不过在此之前,希望你们先离开,我有一些话,想要单独跟小禾交代。” 任风玦沉默了一下,却向四周招了招手,眾人隨即退出门外。 燕婆婆关上大门,关跃一惊,害怕她潜逃,却听任风玦道:“她不会逃的。” 这话说完没多久,便有浓烟从门缝间溢出。 关跃再次大惊,一脚踹开大门,却发现燕婆婆纵火点燃“糖人”,而自己则与“糖人”相拥。 大火焚烧,两人依偎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彼此,就像当初,孩子在母亲的腹中一样。 任风玦望著火中的母子,轻嘆一口气,一旁的夏熙墨转头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了。 第397章 留恋 火势蔓延得很快,等眾人手忙脚乱打水灭完火之后,包括庄攸在內的三具尸体,都已经烧焦。 庄户及夫人赶到衙门去认领尸体时,只看一眼,便双双晕了过去。 东市依然热闹非凡,只是街角的那家糖人铺子,没再开过门。 但大多数人经过时,都不会留意。 唯有护城河边的小酒馆里,掌柜柴华仍会在每天夜里烤一份炙猪肉,用竹篮装著,供在河道边。 经过那日之事,他似乎不再那么惧怕鬼魂了。 毕竟,鬼魂生前都是人,而且很有可能,是別人心心念念且不愿失去的人。 是夜,一辆马车停在酒馆旁,任风玦和夏熙墨从中走了出来。 柴华才烤好猪肉,正要往河边送去,见到二人,赶忙迎上前。 任风玦看一眼就明白了,“又给小禾烤的?” “是啊。” 柴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两年来都习惯了,不烤反而不习惯。” 他將竹篮放到河边,又说了一句:“我一直挺好奇,当初我来开酒馆时,小禾就已经不在了,他又是怎么会喜欢上我烤的猪肉呢?” 任风玦笑了笑,没有说话。 哪知夏熙墨却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帮你问问。” 柴华还以为她开玩笑,转眼就见她拿著渡魂灯,去了河边。 “这?”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柴华有些傻眼。 任风玦却怕自己身上的纯阳之气,嚇到小禾,便避开距离,並向他说道:“我猜,小禾也正想吃一块你烤的炙猪肉再去轮迴转世。” 河边,燕婆婆与小禾的魂魄浮荡在水面上,目光望著不远处的柴华,面带笑意。 夏熙墨问:“他的话,你们也听到了。” 燕婆婆点头,转头看了小禾一眼,回道:“以往我每晚收了铺子,都会经过此处,小禾闻到过香味。” 鬼魂当然不能食人间之物,却可以嗅到香味。 由此可见,这柴掌柜的厨艺,確实不一般。 “好了,最后一『顿』,也该上路了。” 无忧从魂灯內冒出半个头,提醒了一句。 燕婆婆便拍了拍小禾的头,示意了一下。 小禾飘到那竹篮边,伸长著鼻子嗅著食物的香味,“娘,猪肉好香…” 从前,二人的日子过得十分贫苦,年轻的南宫燕便会抱著儿子,却食肆的灶房外“窃香”。 今日是烧排骨,明日是酱猪蹄,炒河鲜… 他们如数家珍。 小禾很乖,即便痴傻,也不会为难母亲,吵嚷著要吃。 只是嗅一嗅,就很满足。 后来,他们好不容易能吃上肉,过上好日子,却阴阳两隔。 所以,就算只是让小禾嗅一嗅那香味,她也愿意风雨无阻,给他买上一份。 夏熙墨望著这对母子俩,清冷的眸子,也泛起了一丝不一样的情绪。 渡魂灯又送走两缕阴魂。 无忧忽然说道:“墨骨,还差两缕冤魂,就能点亮渡魂灯了。” 听了这话,夏熙墨明显愣了一下。 无忧打量著她的神色,跟著嘆了口气,感慨道:“之前就盼著能快些点亮魂灯,让你赶紧轮迴转世去,现在怎么这么捨不得呢?” “不用捨不得。” 夏熙墨也看了它一眼,“或许,我们还有再合作的机会。” 无忧一惊,“什么意思?” 接著,它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你这不是在咒自己下一世吗?我还是希望,来世你能生长在一个安稳的太平盛世里,有爱你的家人,就算只是做个普通人,简简单单度过一生,也是极好。” 它说著,声音莫名哽咽,“不说了,再说我都要哭了…” 夏熙墨唇畔噙著笑意,揶揄道:“还这么多愁善感?” 无忧抹著眼泪:“没办法,见惯了生离死別…” “好了,別哭,我们还有时间。” 她將莲灯放在掌心处,又敲了敲灯身。 无忧吸了吸鼻子,化作一缕白烟,融入莲灯。 夏熙墨抬眸望向护城河,竟有几盏河灯载著河水,悠悠而来,风吹涟漪,让整座河面都是细碎灯影。 人间確实很好。 她在原地怔怔看了一会儿,眼角处竟有热意。 —— 庄家之女与禹王赵驍婚事解除之后没多久,宫里却下了一道旨意,送入仁宣侯府。 任瑄因恼怒儿子回京也不归家,心里正生著闷气。 听完圣上赐婚后,瞬间喜上眉梢,笑逐顏开。 接过圣旨后,竟忍不住向传旨的御前总管问道:“赐婚好啊,就是刚刚没听清,赐的是谁家女郎?” 总管不禁笑了笑,“侯爷,您这是高兴糊涂了,圣旨上说得清清楚楚,是夏將军之女呢。” “啊?这…” 任瑄喜上加喜,话都说不出来。 总管又是一笑,並凑到他耳旁低声说道:“要说小侯爷啊,对这位夏姑娘真是痴心一片,赐婚之事,还是他主动向圣上爭取来的。” “您看,他在北境协助太子殿下平定祸事,剷除一眾祸乱凉州百姓的『妖孽』,为大功一件,他不要升官加爵,反而只要赐婚,可谓用情至深。” 任瑄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公公,此话当真?” 御前总管立即拱手,“侯爷跟前,哪敢撒谎?老奴当时在场,听得一清二楚。” 任瑄立即开怀大笑,“没想到这小子,去了北境一趟,是真的开窍了!” 他转头又向夫人荣氏说道:“夫人再也不必忧心风儿的终身大事了。” 相较起仁宣侯,荣氏则淡然许多,显然,她早就知道此事。 任瑄见夫人不说话,也很识趣地补充一句,“接下来也该本侯忙活一阵了!” 婚事定下后,京城內传得人尽皆知,亦有不少幻想著嫁入侯府的贵女们,芳心碎了一地。 与此同时,夏熙墨却在柔软舒適的床上,睡得十分舒坦。 在天青的照顾之下,她总是能睡得很沉,仿佛要將过去没睡够的觉,全部补上。 此时日上三竿,辰时已过。 天青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坐在院內石凳上任小侯爷,忍不住问了一句:“公子,要不要我进去喊一下夏姑娘?” 任风玦面上掛著温柔的笑意:“无妨,先让她睡吧。” 又等了小半刻钟,才听到里面传来细碎的动静。 第398章 婚事 夏熙墨推开窗户,只见院子里光影斑驳,而任风玦独坐其中。 她似乎愣了一下,微眯著眼睛,估量了一下时辰,回头向天青问道:“我睡了那么久,你怎么没喊我?” 天青抿著嘴笑了笑,回道:“公子不让奴婢喊你,说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夏熙墨一边洗漱净面,一边问:“任风玦来多久了?” 天青回道:“天刚亮,公子就来了。” “他找我有事?” 天青正迫不及待想要答话,任风玦的身影便出现在窗外,他抢著说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夏熙墨有些意外:“今日不去刑部?” “不去,今日天气好,休沐。” “……” 这一日的天气確实很好,褪去残冬的阴寒,逐渐有了春日的和煦。 夏熙墨慢悠悠吃完早膳,才跟著任风玦出了客院的门,迎面走来的僕人阿春,面带笑意,打了声招呼过后,还不忘说一句。 “恭喜大人,恭喜夏姑娘。” 闻言,夏熙墨愣了一下,正想问话,阿春却已经走开了。 她便向任风玦问道:“他在恭喜什么?” 任风玦也跟著装糊涂,“我也不太清楚。” “是吗?” “嗯…” 夏熙墨心里预知有事发生,但任风玦却不给她追问的机会,牵著她的手,就直接出了任宅。 门口处,马车已经备好了。 他扶她上了车,也没有带阿夏,自己担任起车夫,驱赶著马车便往街道上去。 走了一段路之后,夏熙墨透著车窗向外望去,发现要去的地方,远离东西两市。 她虽没去过,又隱隱觉得道路有些熟悉。 直到,“护国大將军府”五个大字映入眼帘,属於“夏熙墨”的记忆,开始在脑海中浮现。 十岁那年,將军府散,夏熙墨乘坐一辆马车,跟隨著叔父穆錚离开京城,去了西泠县。 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此时的夏熙墨,虽不是曾经的“夏熙墨”,可看到眼前这幕,心里还是忍不住触动了。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不难看出,將军府已在原有基础上,进行了修葺整理,里外虽焕然一新,却也没有任何多余改动。 因为原主的记忆,让夏熙墨对这座陌生的建筑物,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情感。 任风玦將她扶下马车,接著上前推开大门。 这才解释道:“当初你要退婚的时候,我便让人將此地修整打扫了一番,想著,你若是要留在京城,至少也能有一处落脚之地。” 夏將军夫妇逝世之后,穆家也曾打过这座將军府的主意。 但京中有仁宣侯府盯住,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这府邸即便空了六年多,却还保留得十分完整。 修葺之事,任风玦只吩咐了任丛暗中去做,一直到年前,才彻底完工。 夏熙墨默默听著,没有回话。 任风玦则深深看了她一眼,与她十指紧扣,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不过以后,你想住任宅也好,侯府也罢,又或是这將军府,都行…” 听著他的话语,望著府內的一景一物,夏熙墨的脑海中,也闪过一帧帧久远的画面。 她正有些出神,却瞥见身旁的任风玦,眼角眉梢都藏著笑意,压都压不住。 他今日的心情似乎极好,用“亢奋”来形容,似乎都不为过。 夏熙墨感受真切,直言道:“今日有事发生吧?” 任风玦轻咳一声,忽然站定了身子,居然还有几分紧张。 稍作整理之后,才道:“今日,侯府接到圣旨,圣上赐婚了。” 听了这话,夏熙墨却只是淡应了一声:“嗯。” 任风玦连忙补充道:“是…给我们赐婚。” 哪知夏熙墨的神情,依旧淡然,好像这事跟她关係不大。 “……” 任风玦知道她不拘俗礼,甚至还有点“目中无法”,此时忽然怕她反悔,便又说道:“我求圣上赐婚,悔婚便是抗旨,抗旨要诛九族。” 夏熙墨却看了他一眼,回了一句:“我也没说要悔婚。” 她说著,转过头去,唇角不由得微扬,却继续往府內走去。 任风玦见状,立即追上去,重新牵紧她的手,不肯有一点鬆动。 —— 漱玉宫內,隨著一只杯盏落在地上,支离破碎后,宫女都被赶了出去。 庆康帝刚走到宫门口,便听见女儿的怒斥声:“全部都滚出去!我谁也不见!” 宫女们退到门外,见到皇帝,又嚇了一跳。 正要行礼时,庆康帝忽然一招手,“免了,都退下吧。” 他无奈踏入宫殿,一眼便看见女儿蜷缩在榻上,怀里抱著兔子,正鬱鬱寡欢。 见到他的身影,定安公主却撇开视线,假装没看见。 庆康帝不由得嘆了口气,柔声问道:“还在生爹爹的气呢?” 赵若臻肩膀颤动了一下,仍没出声。 当赐婚的消息,在宫中传开之后,她就开始闹起了脾气,不吃不喝不肯睡觉,整日抱著那只兔子自言自语。 而这次,无论是章皇后也好,戚贵妃也罢,谁说的话都不好使。 无可奈何之下,只能是庆康帝自己出马了。 他见女儿看起来像是瘦了一圈,心里多少有些心疼,便耐著性子说了一通好话。 但这次,赵若臻是铁了心要任性到底,任凭父亲说什么,她都不出声。 庆康帝实在无计可施,只能狠下心肠,说了一句硬话。 “总而言之,爹爹的旨意已经下去了,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你还是趁早死了这份心吧!” 这话说出后,赵若臻先是一愣,跟著回头看了父亲一眼,却道:“若臻已经知道了。” 她的声音过於平静,听不出任何的情绪,反倒让皇帝有些过意不去。 一时之间,他的心又软了下来,忍不住上前摸了摸女儿的头,说道:“好了,爹爹知道,若臻是个乖孩子,此事就让它过去,以后都不提了,好不好?” 赵若臻看似乖巧地点了一下头,但眼神之中,明显没了往日的神采。 她仍抱著兔子不放,而那只兔子也乖乖依偎著她,看著让人心生怜爱。 庆康帝更加心疼女儿,转身让宫人布膳,却没发现,一旁的绢纱屏风上,除了他与定安公主的身影之外,另还有一道模糊的影子… 第399章 同路 仁宣侯府的小侯爷要成亲,势必会在京中涌起一阵轰动。 日子定在立春那日,帖子下发之后,侯府上下便为此事,忙得不可开交。 圣上还特地传下口諭,若非有重大案件发生,成婚之前,任风玦都不得踏入刑部大门。 此事传入刑部衙门,眾下属终於得以松上一口气,就连关跃也莫名觉得压在头上的乌云散去了一些。 而就在任大人沉浸在备婚的琐事之中时,余琅也被委以重任,须得每日去一趟太医署,查看瑶光的情况。 这日,他从宅中出来,却见门口停了一辆阔气的马车,像是恭候多时。 刚走上前,一只玉手就从里面伸出来,隨之露出一张娇俏的面庞。 “郡主?” 余琅心里突了一下,也不知这位的来意。 赵婉看了他一眼,说道:“听任风玦说,你近日都要去太医署看那个暗影卫,本郡主今日刚好要进宫,便与你同路吧。” 余琅听她说得理所当然,心下却在嘀咕,这任宅和郡主宅邸,距离此地都不算近,怎么会顺路? “我听大人说,郡主近日忙著帮夏姑娘挑选嫁衣,今日怎么得空?” 他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赵婉却道:“夏熙墨的性子你还不了解吗?她什么都不挑,几乎不费事,三两下就搞定了。” 余琅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这倒也符合夏姑娘的脾性。” 赵婉立即喊他上车,“皇后还在宫中等著我呢,你快上来。” 余琅本想拒绝,却被她直接拽了一把,无可奈何就上了马车。 虽说车厢內十分宽敞,但毕竟只有他们两人共处,一旦坐下后,多少有些尷尬。 余少卿倒是正人君子,紧贴著车门的方向坐下来,故意与郡主拉开一些距离。 赵婉扫了他一眼,却道:“本郡主是什么吃人的猛兽吗?你要坐那么远?” 闻言,余琅訕笑一声,回道:“郡主,咱们孤男寡女,同乘一辆马车,传出去的话,有损您的清誉。” “我才不在乎那些东西。” 赵婉没所谓地笑了笑,並亲自倒了一杯茶凑过来递给他,“你口渴不?这君山茶可是圣上御赐的。” 余琅盛情难却,连忙双手接过,喝了下去。 由於喝得太急,差点没把舌头烫到,热茶在嘴里打了个滚,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顿时,整张脸都红了。 赵婉看在眼里,笑得花枝乱颤,差点直不起腰,“余琅,你这个人还真有意思。” 余少卿却立即打开车窗张嘴吐气,却被路人用异样的眼光,瞪了一眼。 车声轆轆,很快就到了宫门外,余琅率先下了车,还没走开就被赵婉给叫住了。 她伸出手,在眾目睽睽之下,让他搀扶。 余琅没敢拒绝,只能扶著她下来。 他正要走开,赵婉又吩咐道:“余琅,你一会儿在宫门这里等我,我们再一起回去。” 不等余琅答应,她又在宫人的搀扶之下,乘著步輦,往后宫去了。 这让余琅又是一阵摸不著头脑,心下忍不住想,风华郡主该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直突突,越想越是后怕,索性拋掷脑后,不去理睬了。 太医署內,江医令还是照常匯报瑶光的病情,声称她情况时好时坏,偶尔能记得起人,並让余琅多陪她说说话。 余琅又来到瑶光养病的小院子里,两名宫女正在哄著餵药。 哪知瑶光竟悠閒坐在一棵树上,对她们说道:“你们上来,我就喝药!” 宫女正无奈著,见到余少卿,连忙向他求助。 余琅只得接过汤碗,施展著轻功,险险上了树梢。 瑶光见他向自己走来,整个人逆著光,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在光晕之中,却十分有压迫力。 她突然惊叫一声,从树上跳了下来,急忙往房间內跑去。 而等余琅反应过来,拿著药走进房间时,瑶光再次躲入被窝內,不肯见人。 望著手中汤药,余琅嘆了口气,上前温声哄著:“瑶光,是我,余琅啊…” 这次,听见他的声音,瑶光忽然不怕了。 她掀开被子,眼里难得恢復了几分清明。 “余琅…你快救我!” 余琅见她能认出自己,心下一阵激盪,连忙说道:“瑶光你听我说,你现在正在皇宫的太医署,已经离开了北境,彻底安全了,不用害怕。” “太医署…” 瑶光低声轻喃著,忽然一把握住余琅的手,说道:“余琅,我见到江鄴了,他…没死,你快去告诉任大人,这一年来,他被江霆囚禁在府內…” 余琅回道:“我和任大人已经知道了此事,你当时是不是遇见了江鄴?他又去了何处?” 瑶光目光盯向一处,似乎在细想,然而,脑海中记忆混乱,根本没有头绪。 她痛苦地捂著头,“我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他一直在控制我,我不想受他摆布,余琅,你快救救我!” 余琅也不敢继续问了,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那就先不想,你现在已经安全了,什么都不用怕!” 瑶光抽泣地点了点头,余琅连忙拿起一旁的汤药,一勺一勺餵她喝下去。 喝完药的瑶光,情绪慢慢平静下来,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余琅又在房间內陪了她一会儿,这才离去。 另一边,赵婉得皇后召见,便先去了凤鸞殿。 章皇后因为庄家一事,几日来亦是心神不寧,眼下定安公主又耍起了脾气,她实在头疼得很。 因为赵若臻从小就爱粘著赵婉一起玩,章皇后便想让赵婉多陪陪公主,顺带开解一下。 赵婉只好又去漱玉宫走了一趟。 去时,宫人在外面站成一排,无一人敢入內。 见风华郡主前来,宫女立即上前解释,並非她们偷懒不去照看公主,是公主不许她们踏入宫门。 赵婉也没料到堂妹的执念,居然这么深,便打算进去看看情况。 然而,宫门打开的那一刻,便有一阵阴冷的风,直往身上钻。 外面阳光和煦,里面却是寒意浸骨,实在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第400章 若臻 “若臻。” 赵婉拢著衣袍,唤了一声公主的名字,却无人应答。 她只觉得不对劲,便往里面走了几步,忽然间,听见定安公主细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她不由得停顿了一下,朝声音方向望去,入眼的是一扇质地清透的绢纱屏风。 公主的身影,就映在屏风上… 而让赵婉觉得不对劲的是——屏风上並不止一道身影,看起来,倒像是定安公主,正趴在另一人的身上。 见到这幕,赵婉可嚇坏了,她当即大喝一声:“若臻!你和谁在一起?” 公主也被她的声音嚇了一跳,连忙坐起身来。 而等赵婉急匆匆绕过屏风望去时,却发现软榻上仅公主一人,旁边只有一只雪白的兔子。 “婉姐姐怎么来了?” 定安公主懒懒瞥了一眼后,又抱著兔子躺下来。 她声音绵软,姿態散漫,浑身上下,像是提不起一点力气。 与往日那个朝气灵动的公主,简直判若两人。 赵婉见到这样的赵若臻,心里也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她皱著眉头问道:“若臻,你怎么能这么消沉?” 她有些无奈,见四下窗门紧闭,一点光都透不进,也难怪会如此阴冷。 “来人,把窗户都给我打开。” 隨著赵婉吩咐了一声,宫人们立即鱼贯而入,相继开窗。 定安公主虽无异言,却始终靠在榻上,一动不动。 赵婉见状,只好在她旁边坐下,柔声劝道:“外面天气那么好,不如去御花园里走走吧?” “不想去。” 定安公主抱紧兔子,將身子转向一侧。 赵婉想了想,继续劝道:“那你想不想踢毽子?又或者是投壶?你以前最喜欢这些了。” “也不想。” 定安公主闷声说著,“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婉姐姐你没什么事的话,儘量別来烦我。” 赵婉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轻声道:“你要是真的什么都不想,就不应该整日躲在宫殿里,你可知道,人人都担心你?” 听了这话,定安公主微微侧身,却斜著眼睛看向她,语气更是冰冷。 “你不用骗我,这宫里根本无人在意我。” 赵婉有些不高兴了,“若臻,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真要是不在意你,我还会来宫里看你吗?” 定安公主却不出声了。 姐妹二人僵持了一会儿,赵婉又耐著性子哄了哄,可惜这位公主堂妹,压根油盐不进。 郡主本身也不是什么好脾气,见劝不动,便直接走了。 赵婉离开后,定安公主抱著兔子坐起身来,又吩咐宫人们关上门窗。 室內又只剩下她一人。 她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未束起的长髮,散在消瘦苍白的脸庞,原本秀美的五官,多了几分阴鬱。 她伸手抚摸著兔子,面上忽然浮起一抹近乎於病態的笑意,说道:“小白,现在只剩下我们了,你快出来陪陪我。” 兔子闻言,从她身上跳下来,落地那刻,却幻化作一名白衣男子。 他展开手臂,定安公主便直接扑进他的怀里。 白衣男子微微俯身,將她轻盈抱起。 绢纱屏风上,再次映著两道身影,而空旷的宫殿內,只剩下女子的娇笑与低语。 …… 赵婉从漱玉宫里出来时,原本心情极不好,去了一趟凤鸞殿復命后,就出宫了。 然而,才到宫门口,却远远见到余琅的身影,心里的阴霾,立即一扫而光,面上也不由自主浮起了笑意。 余琅原本想先行离开,在见到郡主马车的那一刻,又犹豫了。 想了想,还是乖乖侯在马车旁,等著赵婉从宫里出来。 这一等,就等了將近一个时辰。 赵婉下了步輦,一路小跑而来,向余琅问道:“等多久了?” 余琅原本正在发呆,听见她的声音,嚇得一激灵。 “没…没等多久。” 一旁负责护驾的金翎卫领將则说道:“余公子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赵婉听了这话,笑意更浓,“走,本郡主请你吃饭。” 两人隨即去了醉华楼,余琅原本想说让她不必破费,转念又想,离京那么久,也確实该吃点好的。 风华郡主向来排场大,即便只有两个人吃饭,也要了一间大包厢,楼內招牌各来一份,量大管够。 这也正合余琅心意,他正要大快朵颐,赵婉忽然嘆了口气。 余琅敏锐察觉到,她进宫后肯定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便问:“郡主今日进宫,是皇后娘娘召见?” 赵婉点了点头,便如同打开了闸口一般,向他大吐苦水。 余琅听后,不由得感慨道:“没想到定安公主对任大人,竟这般执著。” 赵婉一哂,“她才多大啊,知道什么叫男女之情?分明就是把任风玦当作一件专属於自己的物品,不愿被人抢走了。” 接著又补充了一句:“就和本郡主…当初一样。” 这句话说得別有深意,就像是…专门说给余琅听的… 余琅当然也感受到了,他立即附和道:“公主年纪確实小了一些…” 赵婉又接著说道:“不过,我今日去了一趟漱玉宫,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若臻那神態…看起来有点邪,包括她那个宫殿,也有些邪气…” “而且,我刚进去的时候,分明看见屏风上有两道影子,结果里面又只有若臻一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眼花…” “我总觉得,有些不太对…” 余琅也跟著一琢磨,“要不要让顏道长去看看?” 赵婉正有此意,但隨即却道:“好像行不通,除非皇后娘娘或者圣上同意,不然顏道长他也进不去呀。” 章皇后向来忌讳后宫谈论鬼神之事,明著说,肯定行不通,除非有证据。 而圣上宠爱公主,在没有实证的情况下,又怎会允许一个道士去女儿宫里? 余琅忽然轻咳一声,“郡主,我有一个主意,只不过可能有些风险。” 赵婉立即凑近身体,“你说来听听。” 余琅见二人距离拉近,一缕淡淡的香气,在鼻尖处縈绕,倒忍不住紧张了一下。 他不著痕跡地拉开了一点距离,这才说道:“不然,就让顏道长效仿一下夏姑娘,去宫中走一趟?” 第401章 现形 “不行,这什么餿主意!” 当顏正初听了这个主意过后,二话不说就拒绝了,“那可是后宫,我要是被逮到,还不知道有没有命能出来!” 赵婉则道:“有本郡主保著你,你怕什么?就算被拆穿,也有我担著。” 余琅也道:“最重要的是,定安公主的安危,我们不能不顾呀。” 面对二人的一唱一和,顏正初依然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 “你们说的那个法子肯定行不通,不过,本道长也不会袖手旁观。” 说著,便给了两颗能让鬼物现形的“轩辕珠”,另还有几道辟邪护体符。 他向赵婉说道:“郡主,你想办法將这颗珠子投放在公主寢殿的灯盏之中,鬼物將会无处遁形,另外这些护身符,你也务必要让公主隨身携带。” “一旦確定真有鬼物,必要及时离开。” 听他说得煞有其事,赵婉反倒有些害怕了。 她嘟囔了一句:“要不是夏熙墨近来忙著备婚事,我都想喊她一起了。” 顏正初笑道:“她这几日都忙得不见人影,你想找她估计都难。” 赵婉拿了东西,只能做好心理准备,打算硬著头皮再去宫里走一趟。 她虽自幼就喜欢跟这位公主堂妹爭风吃醋,但心里还是会念及手足之情,若公主真招惹了什么邪祟,她也必然不会坐视不理。 次日大早,赵婉还是先去了一趟余琅的住处,打算捎上他一起入宫。 路上,余琅见郡主一直沉默不语,就知道她心里没有底,便主动说道:“郡主不必害怕,待我去过太医署,就在宫门处等你。” 赵婉听了这话,稍微愣了一下。 要是以前,她肯定会为了面子,一口否定。 可现在,心里居然还有几分欣喜。 “你等著吧,要是我久不出来,你记得进去救我,听见没?” 余琅立即回道:“是,我一定算著时辰。” 二人在宫门处分开,赵婉忍不住回头看了几次,而余琅察觉到她的目光,也稍微停顿了一下脚步。 直到郡主的步輦彻底消失在宫道上。 进了太医署,余琅却不见江医令,问了药僮才知晓,瑶光出事了。 他心下一紧,连忙往瑶光的住处赶去。 刚到门口处,便见江医令从里面走出来。 “江医令,瑶光她怎么了?” 江医令嘆了口气,说道:“明明昨日还好好的,今早宫女去送药时,她又昏迷不醒了。” “我已施下针法,估计要等一两个时辰过后,才能看看情况。” 余琅更加忧心,又问:“瑶光这样…已经持续一个月了,我看她昨日还好好的,今日为何又会突然恶化呢?” 江医令摇头,亦是一脸困惑:“我看她脉象平稳,身体已无大碍,倒像是心智的问题…” “而且,她似乎一直处於惊恐之中,也一直在反抗,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难以恢復。” “总而言之,还待观察。” 余琅无话可说,只能道了谢,自己进去了。 此时的瑶光躺在床上,头上扎满银针,面容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 作为相识多年的朋友,且还同生共死过,虽常常闹矛盾,言语不和,感情却很深厚。 “瑶光,你快好起来吧,以后…我再也不跟你斗嘴了。” 余琅在瑶光床边守了很久,想著过去的一些事情,內心五味杂陈。 不知不觉中,意识却有些昏沉,眼皮越来越重,等他突然清醒过来时,旁边的床榻上空空,瑶光竟已不见了踪影。 —— 赵婉再次来到漱玉宫门外,宫人们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她问:“公主还是没有出来过吗?” 宫女摇头:“回郡主,算起来,公主足有十天未曾踏出过宫门了,就算是圣上亲自来请,她也不愿。” “竟有十天了?” 赵婉再一次预感到事情的严重性。 以她对定安公主的了解,就算是耍性子,几天过去,气也该消了。 虽说这次的事情,对她打击颇大,但也不该十天不出门。 要知道,以往她只是在书房里练半个时辰的字,都会嫌闷。 “不行,今天无论如何都得让她出门。” 赵婉皱了一下眉头,打算拿出做姐姐的气势来。 然而,才走到门口处,便依稀听见里面传来女子的娇笑声。 她脚步一顿,狐疑地向旁边宫女问道:“你们確定,这宫殿內只有公主一人?” 宫女立即回道:“奴婢確定,里面绝对只有公主一人!” 赵婉疑心一起,同时又觉得后背渗著凉意,她乾脆悄悄將宫门推开一道缝隙,贴上前朝里面看了看。 只见昏暗的室內,明显有两道影子在嬉戏。 其中一道影子是公主,而另一道,明显是个男人! 公主的寢宫之內怎么会有男人? 还是说,这男人根本就不是人? 赵婉心下一阵乱跳,虽然害怕极了,但还是硬著头皮,猛然將宫门打开,並大喊一声:“若臻!” 门开那刻,里面的笑声戛然而止,就连影子也消失了。 宫殿內恢復了沉寂,但那股子阴冷的气息,仍挥之不去。 赵婉的手,都在悄悄颤抖著。 她正要说话,便看见定安公主正怀抱一只兔子,赤著双脚,披散长发,站在殿中,一双阴鬱的眼睛,冷冷扫了过来。 “婉姐姐,你怎么又来了?” 语气之中,明显有些不耐烦。 赵婉定了定神,说道:“若臻,我刚刚分明看见了男人的身影,你这宫內,是不是还有別人?” 定安公主没有答话,而是走上前来,对著门外的宫人问道:“你们谁看见了?” 宫人们皆后退一大步,谁也不敢出声。 定安公主冷冷一笑,“婉姐姐看错了,这宫內只有本公主。” 赵婉也不想跟她多费口舌,拿出隨身携带的轩辕珠,便直奔灯盏边。 而就在她將珠子投入盏中那刻,定安公主怀里的白兔,立即跳了下去,跑入宫殿深处。 赵婉转头又把一只装著符咒的锦囊,塞入堂妹手中。 “若臻,听婉姐姐的,你这宫殿內肯定有问题,这只锦囊,你要好好拿著。” 她说著,就想带人离开。 然而下一秒,宫门竟“砰”地一声,自己合上了。 第402章 诡譎 赵婉惊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样东西砸中脑袋,当即便瘫软在地。 “若臻…” 她不可置信地向身后望去,发现刚刚砸向自己的,是一块玉石摆件。 那曾是自己送给公主的生辰礼… “你…” 赵婉不解,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头重脚轻,意识昏沉,下一秒,便直接晕了过去。 定安公主望著地上的堂姐,满脸漠然。 她放下玉石摆件,连同赵婉给的锦囊,全都扔在地上,转头就去寻找跳走的兔子。 “小白,你快出来…” 內殿,兔子已再次幻化成一名白衣男子的模样。 定安公主立即上前抱住他,说道:“我把婉姐姐打晕了,她一时半会儿不能再烦我们了。” 她把头埋在男子怀里,满脸沉醉之意。 白衣男子伸手圈著她的腰,忽然开了口:“公主,我们已经被发现了,之后还是会有人来找我们的麻烦。” 听了这话,安定公主浑身一僵,眼底明显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气。 “谁还敢来找我们的麻烦?我…我让爹爹砍了他的脑袋!” 男子笑了笑,將她娇小的身躯,直接抱起,放在榻上。 接著,便在她身旁,半跪了下来,“公主,你忘了?郡主她是跟什么人一起入京的?她现在的心,全都向著那些人。” 听了这话,定安公主面色立即冷了几分。 她忽然想到,那日庆康帝宴请任风玦等人,是赵婉突然挑起了婚约之事,圣上才不得不赐婚… “我知道!” 定安公主一手紧攥著衣角,恨恨说道:“她也喜欢任风玦,她得不到,所以也不想让我得到!” 男子轻抚她的面庞,柔声解释:“所以,她也不喜欢你和我在一起。” “小白!” 定安公主忽然紧张了起来,说道:“你不会被她抢走吧?我不要你离开我!” 男子捧著她的脸,並將自己的脸都贴过来,几乎与她的鼻尖相抵在一起。 “我当然不会离开公主,只要公主愿意要我,我愿意一直陪著公主。” 定安公主这才稍微安心,“只要你不离开我,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男子笑著点头,隨即却走到晕倒的赵婉身旁,捏破自己的食指,將一滴血,点在她的眉心处。 但奇怪的是,那滴血,落入眉心后,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定安公主不解他的行为,有些担心地问道:“你在对婉姐姐做什么?” 男子面上依然掛著温柔的笑意,却转头解释了一句:“她会忘记自己曾经见过我,之后就不会再来打扰我们了。” 听了解释,定安公主立即放下心来,又紧紧抱住他的胳膊,片刻也不想分离… —— 余琅几乎將整个太医署都翻了个遍,也没有再看见瑶光的身影。 而更奇怪的是,太医署眾人,包括宫女及守门护卫,竟无一人见过。 她就这样离奇失踪了。 眼见天慢慢黑下去,宫门马上就要关闭,余琅才想起赵婉,赶忙离开太医署,往宫门口跑去。 然而,郡主的马车早已不见。 守门护卫说,赵婉酉时不到,就直接走了。 余琅只得自己雇了一辆马车回到任宅,然而,顏正初又说,郡主並未来过。 这让余琅隱隱觉得,事情好像有些不太对。 於是,他喊上顏正初,两人隨即去了一趟郡主宅邸。 去时,天已经完全黑透,门前正掛著灯笼。 一声通报过后,却是金翎卫领將走出来,声称郡主已经睡下。 余琅连忙问道:“郡主从宫中出来,没说什么吗?” 领將摇头:“什么也没说,郡主从宫中出来,就吩咐回这里了,我还问,要不要等余公子,她却说不必了。” 这確实像是郡主的脾气。 余琅想,她大概是因为出了皇宫之后,没见到他的身影,一生气就自己走了。 他立即解释:“今日是因为太医署发生了一些状况,我才出来晚了些,还麻烦你跟郡主说一声。” 领將点头,“等郡主醒后,我会跟她说的。” 余琅这才稍微放心,正打算跟顏正初回去,可才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对劲。 他想,就算赵婉是因为生气而不理他,那无论如何,也该先去向顏正初匯报情况才是。 她酉时左右离宫,就算回到任宅,天色也还早… 思及此,余少卿立即喊住领將,说道:“郡主今日从宫中出来,可有什么异样?” 领將被问得愣住,斟酌了一下,才回道:“郡主出来时,整个人像是很累的样子,我以为,她是因为应付公主的缘故…” 余琅更加不放心了,“还是让我们进去看看吧。” 领將原本有些犹豫,但转念想到,余琅和顏正初都是郡主信任的人,也就同意了。 两人跟著进了宅院,来到郡主的住处。 婢女小西子正守在房间內,听见动静便开门走出来,说道:“郡主已经睡下了。” 余琅站在门口处,朝內看了一眼,正要说话,顏正初却感受到隨身携带的法器,发出细微动静。 他立即拿出罗盘,见上方指针不停转动,显然是沉寂的恶鬼,露出了马脚。 余琅见顏正初面色凝重,也知道情况不对。 而这时,房间內忽然传来一声响动,一阵邪风盪过,廊下灯火,全部应声而灭。 紧接著,室內的烛灯也熄了。 小西子吃了一惊,正要进去点灯,却被顏正初伸手拦住。 “你先別动。” 余琅紧张起来,“道长,是不是郡主她…” “是崇离!可能在附近…” 顏正初示意道:“你们都后退,我进去看看。” 他说著,逕自就往房间內走去。 余琅不忍他一人冒险,稍一犹豫,还是跟上了。 此时,室內一片漆黑,顏正初不知赵婉情况,下意识先喊了一声:“郡主?” 余琅则在案台上,找到烛灯,拿出火摺子,正要点亮,却惊觉身后有人靠近。 他猛然转头望去,竟发现是赵婉立在身后,正冷冷望著二人。 “郡…” 余琅才欣喜了一下,就被一样冰冷的利器,猝不及防刺入了腹部。 第403章 备婚 烛灯掉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余琅隨之捂住腹部,痛苦地弓起了身体。 顏正初这才发现出事了。 他右手掐了一道诀,於空中画出一道符咒,朝著赵婉方向打去。 下一秒,赵婉浑身上下溢出黑气,显然是被邪祟缠身的徵兆。 “余琅!你先撑住!” 余琅一手撑著桌子,勉强站稳身体,额头虚汗直冒,“道长,你別…伤了郡主。” 听了这话,顏正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先顾好你自己吧!” 门外,小西子和领將听见动静,忍不住想闯进来。 顏道长立即喝了一声:“先別进来添乱!” 赵婉被符咒打中后,周身黑气翻涌,几乎將她整个人都笼罩住了。 看得出,这也绝非是一般的邪祟缠身。 他知道情况棘手,而身上法器有限,当即只有祭出玉剑,暂时抑制住郡主身上的阴煞之气。 隨后,又施了一道定身咒。 咒术生效之后,顏正初立即背起余琅就往外走,並吩咐门外二人,“立刻带郡主一起来任宅!” —— 由於婚事將近,任风玦和夏熙墨几乎没怎么回过任宅。 经过仁宣侯及侯夫人商议,决定在立春这里,用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將夏熙墨从將军府迎娶到侯府。 所以这些日子,都在往將军府內添置嫁妆。 夏熙墨也没想过如今的人间,成个亲居然会有那么多繁琐之事。 她想一切从简,侯府却捨不得委屈她一点,无论什么都要用最好的。 对此,夏熙墨可以敷衍一下,任风玦却不行,他每日侯府与將军府两边跑,比过去两年在刑部查案时,还要忙碌。 只不过,这两件事於小侯爷而言,都是乐在其中。 忙了一整日,才用过晚膳后,夏熙墨就被天青拉到了镜子旁。 再过两日,便是立春。 天青还在纠结自己想的妆容与髮髻不足以衬托新娘子的美貌,所以,整日为此绞尽脑汁。 她这个人做事认真且细心,还讲究完美,確实与侯府的行事风格,如出一辙。 “小姐,我觉得两边的髮髻还要再梳高一些…” 夏熙墨眼睛都不想睁开,“你隨意。” 天青望著她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笑,“小姐,您平日里不喜欢妆扮也就算了,成亲这样的日子,是万万马虎不得的。” “这天底下的新娘子,肯定都希望自己以最美的模样,嫁给自己的夫婿!” 夏熙墨仍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好麻烦。” 天青摇头一嘆,“得亏小姐天生丽质,就算不妆扮也是好看的。” 听了这话,夏熙墨才勉强睁开眼睛,朝镜中看了一眼。 这具身体除了体质差些之外,外形方面,几乎挑不出毛病。 只是,她从来都不在意这些。 在遥远的前世,她只会想著怎么活下去,连睡觉都不敢躺著。 容貌於她而言,是最无用的东西。 而今却不一样,现实安稳,即便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在温饱自足之余,都会想著怎么妆扮自己。 甚至,还会因为自己不够漂亮,而心生烦恼。 更有甚者,如庄攸这样的人,为此误入歧途。 “还是因为你手巧。” 天青极少能听到她的夸讚,心里自然高兴,正要说话,却见任风玦从门外走进来。 “公子回来了。” 夏熙墨也朝门口方向看了一眼。 天青见任风玦手里正拿著一只锦盒,料想是侯夫人又给夏小姐带了什么好东西。 她很识趣,放下梳子,说道:“那我先出去一下。” 任风玦走到妆檯边,也朝镜中看了一眼。 此时的夏熙墨脸上上了妆,髮髻也梳得十分齐整,只不过没有戴上任何髮饰。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美得夺目。 任风玦看了一会儿,都有些捨不得挪开视线。 夏熙墨只好出声问道:“你手里拿的什么?” 任风玦这才回过神来,说道:“是母亲让我转交给你的,我还没有打开过。” 说著,便將锦盒递给夏熙墨。 这些日子,侯夫人总是三天两头,命人送来各种衣料首饰,种类之多,多到几乎无处落脚。 夏熙墨以为,盒子里的东西,大差不差应该也是这些。 她顺手放下,並道:“这么多首饰,我就算长了十个脑袋,都戴不下。” 任风玦笑道:“你每日换著试戴,一个月都不重样,自然都能戴上了。” “……” 这么麻烦的事情,真不是在难为她吗? “麻烦。” 夏熙墨又吐出这两个字。 任风玦却將脸又凑近了一些,盯著镜中的她,说道:“你若是嫌麻烦,那我来帮你就是了。” 从镜中望去,两人的脸,几乎都贴在了一起。 夏熙墨还没想好该如何去应答这话,一只手,便从侧面轻轻托著她的颈部,將她的头转了过来。 而下一秒,一记清浅的吻,落在她的唇间。 如同蜻蜓点水一般,在她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时,对方已经拉开的距离。 夏熙墨浑身一僵。 任风玦见她面颊染上了红意,却假装无事发生,不由得笑了笑。 “你快看看,这次母亲给你带了什么…” “……” 夏熙墨脑子一乱,稀里糊涂就把锦盒给打开了,然而,里面並没有首饰。 而是一支笔,一卷画,还有一封信。 看样子,这些东西,存放在里面,已有些年头了。 她先拿起笔端详一番,只见上面刻了一个墨字,画卷展开,画的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接著,她又打开信件,发现这是一封写自於十六年前的信。 看了一眼落款,是原主母亲,写给侯夫人荣氏的。 想必那时,夏熙墨才刚出生,所以,母亲便亲自画了女儿的样子,寄了过来。 任风玦也跟著看了一眼,说道:“难怪母亲说要留给你做个念想,原来是这样…” 夏熙墨没有细看信件,而是將东西都放了回去,说道:“这个是穆夫人给你母亲留念想的,还是还回去吧。” 任风玦没有立即答应,而是在她身旁慢慢俯身,望著她的眼睛,十分真挚地问道:“墨骨,你会介意我的父母,將你当作『夏熙墨』吗?” “又或者说,你介意以『夏熙墨』的身份,与我成亲吗?” 第404章 无悔 任风玦的问题,让夏熙墨又愣了一下。 这是她从未细想过的问题。 又或者说,在这段时间里,她已经彻底融入了“夏熙墨”这个身份。 她已儘量不去想,“夏熙墨”只是一副空壳。 而等墨骨的魂魄离去后,这就是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 她想得更多是,等到那个时候,任风玦独自面对这具尸体时,又会是怎样的感受? 原来,他们都在为对方想。 他怕她因为这具身体而受委屈,这样的细微之处,大概也只有他才会考虑到。 夏熙墨忽然笑了一下,隨后说道:“我现在要是跟你父母说,我不是夏熙墨,真正的夏熙墨已经死了,我是一只从阴司来人间渡魂的恶鬼,现在只有不足两年的寿命,他们会信吗?” 任风玦当然也有设想过,他依然诚恳:“我已想好了措辞,若你介意,我会跟他们说明白。” 夏熙墨却摇了一下头,並伸手轻抚他的脸庞,这才说道:“我当然不会介意,地君也说过,之所以让我借用这具身体,就是为了能与你重逢,了却上一世的遗憾。” “我只介意,陪不了你太久,之后的事,你要独自面对。” 听了这话,任风玦眸光闪烁,握住她的手,“只要你愿意,无论是白玦,或是任风玦,即便只有一天,都无怨无悔…” 夏熙墨只觉得情绪瞬间涌了上来,正想伸手抱他,门外却响起了一声不合时宜的轻唤。 “公子…” 是阿夏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焦急。 这个时辰来找任风玦,想必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了。 夏熙墨鬆开了手,任风玦却有些恋恋不捨,於是,又俯身在她颊边亲了一下,这才起身去门边。 “怎么了?” 阿夏直接一语概括:“出事了,瑶光失踪了。” 任风玦脸色顿变,“在太医署失踪的?” 阿夏点头,“失踪时,余少卿也在场。” “这个余琅…” “余少卿也受伤了,很严重。” 任风玦把责备的话全咽了回去,“是瑶光伤的他?” 阿夏摇头:“是郡主。” 任风玦立即意识到事情比预料中还要严重,他连忙问;“现在人在哪里?” 阿夏道:“就在任宅,顏道长让我来告知你和夏姑娘,请你们务必回去一趟。” 听了这话,夏熙墨已经走了出来,“直接走吧。” 这些日子,顏正初等人都知道小侯爷和夏姑娘忙著备婚,所以,基本没有叨扰过他们。 此时,也確实是无可奈何,才让阿夏去喊人。 半刻钟后,二人回到任宅。 夜色下,顏正初正在庭中做法,赵婉躺在阵法之中,也不知情况如何。 僕人阿春声称,顏道长交代过,暂时不便打扰。 任风玦便向任丛问:“余琅呢?” 任丛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南院方向:“已经请张医师过来了,这会儿正在处理伤口。” 任风玦也不多问,向身侧的夏熙墨道:“我去看看余琅。” 说罢,他快步往南院走去。 此时,余琅正躺在顏正初的房间內,阿秋站在门口守著,见到任风玦,立即迎上来。 “公子。” “情况如何?” “余少卿是被一支簪子刺中腹部,还好扎得不算深,张医师已经取出簪子,血也止住了,这会儿正在包扎伤口。” 任风玦听了这话,才算鬆一口气。 “我进去看看。” 他走进室內,张医师正好包扎完,只见余琅虚弱地躺在床上,因失血过多,面色苍白如纸。 见到任风玦的身影时,余少卿的眼睛却明显亮了一下,但很快又被羞愧之色所取代。 “大人…” 他一出声,牵扯到伤口,疼得皱眉。 任风玦道:“阿夏已经跟我说了太医署的情况,我会亲自走一趟,你先把伤养好。” 余琅强撑著疼痛,说道:“大人,眼下还有一件更紧要的事情…” 跟著,便將赵婉近两日进宫后所见所闻,简单明了地说了一遍。 任风玦面色愈发凝重,“发生这样的事情,为何不早些跟我说?竟让郡主一人冒这么大的险?” 余琅既羞愧又委屈,想说点什么,却又忍住了。 任风玦也知道自己这几日忙著婚事,几乎见不到人,余琅想必是怕打扰到他,才未告知。 他缓声道:“你还是安心养伤吧,瑶光和公主的事情,我会去处理。” 向张医师了解了一下余琅的伤势过后,任风玦又回到庭中。 此时,顏正初还在施法替赵婉驱除体內古怪的阴煞之气。 然而,耗了不少法力,各种方法都试过了,仍拿它没有办法。 赵婉也没有醒来的跡象。 顏正初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棘手的情况,正要再试,一旁的夏熙墨却走上前来。 她递了一张手绢给他,“你先擦擦汗,让我来看看。” 顏正初迟疑了一下,才放下法器接过手绢,向她说道:“这不是普通的邪祟缠身,感觉…这缕煞气,好像已经附在了郡主的体內。” 夏熙墨点了一下头,隨后伸手,搭在赵婉手腕上。 她轻轻闭眼,以骨术循著对方的四肢百骸走了一遍,最终,停留在灵台处。 那里有一滴不属於她的血,很明显,那股阴煞之气,正来於此处。 好阴毒。 夏熙墨皱了一下眉头,再次抬手,覆盖在赵婉额间,將魂力凝聚於掌心处,尝试將那滴血,从中吸出来。 渡魂灯內,无忧忍不住提醒:“太冒险了,这滴血若是进了你的体內,你未必能压制住!” 夏熙墨却顾不了那么多,试了三次,才將那滴血吸了出来。 她立即鬆开手,后退了一大步,紧接著,整只手臂顿时麻痹,失去知觉。 任风玦赶到庭中时,恰好看到这幕,眼角顿时跳了一下,他急忙上前询问:“怎么样?没事吗?” 夏熙墨甩了一下手,暂时不想理会,只淡然应道:“没事。” 任风玦却不放心地握住她的右手,仔细检查一番,確保无恙,才肯鬆开。 而这时,旁边的赵婉忽然惊坐而起,大喊了一声定安公主的名字。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在任宅,又吃了一惊。 “我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在宫里吗?” 第405章 排查 对於晕倒之后的事情,赵婉根本一无所知。 她记不得自己是如何出的宫,也记不起自己拿簪子刺伤余琅之事。 所有的记忆,都停留在她进漱玉宫之前。 “我只记得…我好像听见宫殿內传来声音,便推门进去了,至於在里面又发生了什么,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 赵婉奋力想著,头却疼得厉害。 夏熙墨道:“想不起来就算了。” 赵婉却问:“所以,我到底是怎么出的皇宫,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顏正初回道:“你应该是被宫里的鬼物给迷惑了心智,是夏姑娘救了你,你现在已经没事了。” 对此,赵婉愈发懊悔,她一把抱住夏熙墨,耷拉著眉眼:“我就说应该喊上你一起去,也不至於节外生枝了!” 她似乎想到什么,隨即环顾四周,问道:“余琅呢?我记得入宫之前还跟他约好了要一起出宫的,他不会还在宫门外等我吧?” 知道內情的顏正初,却轻咳一声没答话。 任风玦则道:“他现在正在南院,你可以去看看他。” 听了这话,赵婉也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她什么也没问,逕自飞奔向南院方向。 望著郡主的背影,夏熙墨收回视线,向身旁的任风玦说道:“要儘快入宫一趟了。” 儘管事情迫在眉睫,但此刻宫门闭紧,他们只能等到天亮才能进宫。 而后宫女眷所居住的地方,也不是说进就能进,就算是任风玦,也必须得先请示皇帝,告知实情。 只是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翌日一早,宫人將他们领到御极殿旁边的侧殿时,定安公主居然也在。 此时的公主,已恢復了往日的朝气与灵动,与赵婉口中所说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要说异常之处,倒是也有。 那便是在见到任风玦那刻,赵若臻的眼神,並不似往日那般热情殷切,反而多了几分疏离与淡漠。 “来,任小郎,熙墨,还有云鹤山的小道长,都来这边坐,不必拘礼。” 庆康帝似乎心情极好,对於三人的態度,亦是十分亲切。 任风玦望著定安公主稍微顿了一下,故意说了一句:“原来公主也在。” 定安公主正贴著庆康帝而坐,闻言只是一笑,顺带解释道:“前些日子身体抱恙,已有好些天没陪父皇用过朝食了,所以,今日父皇一下早朝,我便来了。” 接著又道:“说来,真是恭喜任家哥哥和夏家姐姐了,我记得父皇说过,后天就是你们的大喜日子了。” 听了这话,庆康帝也忍不住愣了一下。 对於女儿突然转变的態度,他似乎还有些不太適应。 听了这番话,任风玦心里虽有些异样,面上却不显露分毫,只道:“下官也听郡主说过,公主的身体可还好?” 定安公主答道:“只是染了一些风寒,现在已经好了,后日你们的婚宴,我一定会去的。” 任风玦点了点头,心里却也清楚,公主突然出现在这里,只怕不是巧合,而是故意为之。 有圣上挡在她面前,她可以有恃无恐,谁也奈何不了她。 但这时,夏熙墨却冷不丁地出声了。 “公主这几日,在寢宫中可曾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情?” 她问得太过於直接,连庆康帝面上神情也变了变。 定安公主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却笑著答道:“自然是没有啊,夏家姐姐为何要这么问?” 夏熙墨道:“郡主两日前来过一次皇宫,是皇后授意,声称公主已有好些日子未曾出过寢宫,所以让郡主来劝劝公主。” 定安公主眼神立即冷了几分,却道:“方才我也说了,前几日身体抱恙…” “只是抱恙吗?” 夏熙墨神色更冷,態度也更强硬:“郡主昨日从公主寢宫回来,便被邪祟缠身,用银簪刺伤了余琅。” 听了这话,庆康帝亦愕然:“竟有此事?” 定安公主明显心虚了一下,但还是故作惊讶地反问道:“婉姐姐昨日出宫时明明还好好的,怎么会招惹到邪祟呢?” 夏熙墨盯著她的眼睛,想要看端倪:“这就要问公主了,昨日郡主去了你的宫殿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定安公主没想到对方居然会如此咄咄逼人。 她噎了噎,隨即委屈地向一旁的庆康帝说道:“爹爹,夏家姐姐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怀疑若臻对婉姐姐做了什么?” 庆康帝也没料到这三人入宫,居然是衝著女儿来的,他也有些不高兴了,便问道:“熙墨,你可是怀疑什么?” 夏熙墨一点也不拐弯抹角:“我怀疑,公主的寢宫內,藏了鬼物。” 此言一出,定安公主面色煞白,却霍然立起身来,“你胡说什么?” 庆康帝拍了拍女儿肩膀,让她坐下,隨即向夏熙墨问道:“熙墨,你说这话,可有证据?” 不等夏熙墨开口,任风玦立即出声道:“陛下,为了公主的安危,恳请允许顏道长,去一趟公主的寢宫,查看一番。” “你们敢!” 定安公主气得眼睛都红了,转身向庆康帝说道:“爹爹,你就允许外人这么欺负若臻?” 任风玦紧跟著说道:“我们都是为公主著想。” “我不要你们假惺惺为我著想!” 定安公主再次愤然起身,直接拂袖离去。 庆康帝望著女儿的背影,赶忙向一旁的宫人示意。 她这么一闹,皇帝自然也为难。 不过,想到这些时日,女儿奇怪的举动,他还是决定,让顏正初去看看。 “走吧,朕同你们一起去一趟漱玉宫,看看是不是真有邪祟作乱!” 庆康帝扫了三人一眼,语气加重,显然有告诫之意。 眾人相视一眼,立即紧跟其后。 去时,定安公主正在大发脾气,將宫人们全都赶了出来,隨后,便听见里面传来器具摔碎的声音。 庆康帝在门外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宫人开门,並回头向身后三人示意了一下。 顏正初並没有贸然进去,而是拿起罗盘,开始凝神观察。 然而,盘上显示,竟无任何异动。 第406章 风波 顏正初皱了一下眉头,向任风玦小声道:“我们可能来晚了。” 夏熙墨却是毫无犹豫就往內走去,目光四下一掠。 而下一秒,便有一只花瓶碎在脚边,伴隨著定安公主的怒吼声。 “滚出去!” 夏熙墨並没有理会她,继续往宫殿內走去。 昨夜,她用魂力,將赵婉体內那滴血吸出来后,整条右臂至今都没有恢復知觉。 直到此刻,她感受到一股力量,顺著指尖蔓延到整条手臂。 显然,这股力量,正试图在操控她。 身后,任风玦似乎看出她的异样,一把握住了她的右手。 夏熙墨低声道:“是崇离。” 任风玦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到门外,直接向庆康帝说道:“微臣斗胆,想请公主暂离这间宫殿,並封锁此处!” 门外的庆康帝虽未发现异常,但见向来乖巧的女儿,变得如此歇斯底里,心里多少也有些担忧害怕。 於是招了招手,宫人们立即入门,强行將正在吵闹的定安公主,从里面带了出来。 顏正初直接在公主身上施了一道法咒。 公主的吵闹声隨即戛然而止,人也当场昏睡了过去。 庆康帝看在眼里,连忙问道:“这是?” 顏正初解释:“只是一道能让公主远离邪祟的咒术,不过此术在人身上,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 庆康帝神情复杂,但还是向宫人吩咐,“把公主带到宸寧宫。” 公主离开后,顏正初立即入漱玉宫,布下了一道锁魂阵法,並用轩辕珠,试图让鬼魂现形。 然而,一番紧张的施法过后,殿內空空,並没有任何魂魄的踪跡。 最终,顏道长也只能在漱玉宫內放了两件能震退邪祟的法器,算是给皇帝一个交代。 只是这样一来,庆康帝却有些不太高兴了。 任风玦心里明白,皇帝或多或少都会偏袒公主,他们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最终却一无所获,圣上不罚他们,已是宽容。 因为对任风玦足够信任,庆康帝也就没有继续追究。 他只在面上表露了一下心中的不悦,隨后,看向这对即將要成亲的新人,说道:“后日就是你们的大喜日子了,此事还是过两日再说吧!” 听了这话,任风玦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领命出了宫。 隨即,他们又去了一趟太医署,在江医令处询问了一下具体情况。 虽说余琅已经请了其他暗影卫帮忙,但至今,京中都未有瑶光的消息… 任宅內,赵婉因为心生愧疚,而在余琅床边寸步不离守著。 见夏熙墨等人回来,连忙上前询问情况。 得知並未找到鬼物,赵婉满脸失望。 “不应该啊?我確定公主的寢宫內一定有问题,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呢?” 顏正初道:“確实有问题,只不过我们去时,鬼物已经跑了。” 赵婉不由得担心起来,“那公主呢?她没事吧?” “放心,我悄悄留了一手。” 顏正初又道:“我刚在她身上施了一道咒法,十二时辰內,只要邪祟靠近,身上就会留下印记,到时候,他再想躲起来就难了。” 赵婉听了这话,却依然担心:“这恶鬼缠上公主,究竟有什么目的?” 这个问题,任风玦和夏熙墨都想过。 崇离残存的那一魄,应该是尾隨著太子入的京城,眼下出现在宫中,必定会再掀起风浪。 他或许,是在等一个时机… 顏正初回答不上来,任、夏二人也不答话。 空气中沉默了一下,还是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余琅开口说道:“他不会要在你们成亲当日出什么么蛾子吧?” —— 宸寧殿內,正焚著安神香。 定安公主从梦中惊醒过来,下意识喊了一句:“小白!” 庆康帝本在外间批阅摺子,听见声音,便走了进来。 “若臻醒了?” 宫女立即进来,將公主从床上扶起,又递来温水,给她润嗓子。 定安公主这才发现自己不在漱玉宫,连忙问道:“爹爹,我怎么会在这里?” 庆康帝答道:“你在宫里晕倒了,爹爹担心你,所以把你送到这里来了。” 定安公主环视四周,又问道:“那小白呢?它也来了吗?” “小白?” 庆康帝疑惑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你说那只兔子?” 定安公主点头,“最近都是在小白陪著我。” 兔子是太子从北境回京的途中发现的。 赵礼声称,这只兔子很有灵性,而属兔的定安公主,曾在去年生辰日时,吵著要让大哥送兔子。 太子一直记得此事,今年生辰日,他因被恶鬼附身而没能应诺。 思虑之后,便將兔子带回宫中,送去上林苑內饲养了几日,这才拿给定安公主。 庆康帝笑了笑,“原来它叫小白,是你给取的名字?” 定安公主点头,“爹爹,你去把小白找来给我吧!” “好。” 庆康帝二话不说,立即命人去漱玉宫找兔子。 可御前总管去了好久,竟空手而归,声称並未看见兔子。 眼见公主又要哭闹,庆康帝温声哄了几句,决定亲自去一趟。 然而,他才走出宸寧宫,便看见一只兔子蹲在廊下。 旁边的御前总管不由得一愣,说道:“这兔子…怎么在这里?” 庆康帝却是一笑,“看来,这兔子確实有些灵性。” 说罢,逕自上前,將兔子抱起,並往宫內走去。 定安公主见了爱兔,立即面露笑意,正要上前將兔子接过去,身上却莫名弹出一道金光。 兔子在庆康帝手中胡乱蹬了几下,尖锐的爪子,划破他的手掌,留下一道血口子。 见状,庆康帝只能鬆手,放开兔子。 御前总管大惊:“陛下,您受伤了!” 说著,立即唤人去请御医,並要上前去捉兔子。 定安公主却怒道:“你们不许动小白!” 庆康帝望著手上的伤口,再看了一眼女儿,无奈道:“先別动它,也提防它別伤了公主。” 御医很快就来了,在外间替皇帝包扎伤口。 然而,定安公主的注意力,却全在兔子身上,竟都不曾出来慰问一句。 御前总管见此,心下只觉得一阵怪异。 以前那个乖巧懂事的公主,到底哪儿去了? 第407章 传信 御医替皇帝包扎好伤口后,便退下了。 庆康帝转头看了一眼內殿,定安公主已经躺下不吵不闹。 而那只兔子,也被御前总管找来笼子关了起来,放在公主的床边。 按理说,兔子伤了皇帝,早该拿下去处理了。 可定安公主,却当它是个宝贝,碰都碰不得。 御前总管不敢当著公主的面说什么,暗地里还是忍不住悄悄向庆康帝道:“陛下,这兔子看著可並非什么祥物,方才老奴去漱玉宫的路上,四处都问了,谁也不曾见过那兔子…” “可它…怎么会突然出现呢?老奴觉得事有蹊蹺,不然一会儿趁著公主睡了,拿下——” 他话还未说完,庆康帝就瞪了他一眼,“方才那兔子是因为受了惊,才会伤人,实在无需计较。” 又道:“若臻喜欢,就先留著它。” 御前总管哪敢有异言,只能答应了。 定安公主依然睡在宸寧宫,半夜时,一道声音却將其唤醒。 她循著声音,绕开值夜的宫人,快步走了出去。 那声音忽远忽近唤著,一直將她引回了漱玉宫。 接著,那个令她朝思暮想的人,终於出现了。 “小白!” 定安公主连忙上前,想像往常那样与他亲密相拥。 白衣男子却后退一步,並制止了她,“公主,你现在还不能靠近我。” 定安公主一顿,“为什么?” “你身上被人下了咒术,一旦靠近,我会受伤。” 定安公主一脸愕然,“什么咒术?我的身上为什么会有咒术?” “是云鹤山的道士,想要驱除我,所以才在你的身上,下了咒术。” 定安公主十分恼怒,“又是他们!为什么他们一定要分开我们?” 白衣男子笑了一下,语气却带著悲凉,“因为在他们眼里,我是邪祟,必须要除掉。” “小白才不是邪祟!” 定安公主眼里含著无助的泪水,“我不要你离开我,我要怎么做,才能解除身上咒术?我要跟你在一起!” 白衣男子安抚道:“放心,此咒术最多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我们很快就能像从前那样,朝夕不离了。” 听了这话,定安公主脸上才重新有了笑容,“太好了…” 白衣男子又接著说道:“后日就是任风玦和夏熙墨的婚期,到时候,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情…” 定安公主几乎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虽然我並不想去参加什么婚宴,但若是小白想让我去,我一定会去!” 白衣男子满意点头。 而这时,定安公主听见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她连忙回头望去,待看清对方面容时,却大吃一惊… —— 因宫中邪祟之事,稍作耽搁。 等忙完时,距离婚期,就只剩了最后一日。 一大早,任风玦便被喊回了侯府,要確认明日接待宾客之事。 任瑄平日虽不张扬,但毕竟是唯一的儿子要成亲,到时候皇帝皇后都要亲临做主婚人,侯府上下,肯定马虎不得。 相较起来,夏熙墨虽然不忙,却也被天青请回了將军府,要为她定下最后的妆发。 正梳著妆,一个婢女匆匆进来,送来一只盒子。 天青看了一眼,问道:“是小侯爷送来的吗?” 婢女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是一位姑娘送来的。” “姑娘?”天青迟疑了一下,向夏熙墨问:“难道是郡主?” 那婢女连忙道:“也不是郡主,她蒙著面呢,看不清脸,但…那双眼睛…” 天青听她说得犹豫,忍不住追问:“眼睛又怎么了?” 婢女迟疑了一下,期期艾艾说道:“奴婢觉得,那双眼睛跟夏小姐有些相像,就连眼角的那颗痣…也一模一样。” 听了这话,天青一顿,夏熙墨也顿住。 “把盒子打开看看。” 婢女连忙打开盒子,却发现里面放著一封信,夏熙墨將信件展开后,面色微变。 隨后,向天青说道:“备马车,现在去一趟侯府。” 然而,等她赶到侯府时,任风玦已经离开。 僕人声称,一刻钟前,公子收了一封信,便匆匆出门了。 这让夏熙墨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此事显然不太对劲。 在侯府等了一会儿,不见任风玦归来,她便独自前往信件中所提到的地方——赋楼。 当日赋楼之事发生后,此处便被封锁了起来。 百姓一听说这地方闹鬼,便无人敢再靠近。 即便是在白日里,四下依然人跡罕至。 夏熙墨赶到时,却意外看见了任风玦的马车,就停在一旁。 想来,他也是因为收到了同样的信件,才来到此处。 这让夏熙墨心中有些不悦,他居然就这样贸然前往? 顺著长长的阶梯往上走去,只见赋楼大门上的铁索,已被斩断,地上灰尘厚重,並留下了一道脚印。 夏熙墨直接走了进去,並向著楼內喊了一声:“任风玦。” 声音在空旷的楼內迴荡著。 不一会儿,二楼栏杆边,便出现了任小侯爷的身影。 见到夏熙墨跟来,任风玦亦是一阵意外,连忙从二楼往下走。 “你怎么来了?” 夏熙墨立在楼梯边,望著他走到自己跟前,“这话应该我问你。” 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不快,任风玦立即肃容,朝她深深作揖,“我太心急了,还请夫人原谅我。” 对於这声称呼,夏熙墨又是一愣,隨后侧过身子,说道:“嚇叫什么?” “明日可就成亲了。” “……” 任风玦面上又露出笑容,隨即上前拉起她的手,解释道:“刚刚在侯府,有人送来了一封信,信內是我与暗影卫通讯时用的暗號,笔跡看起来,正是瑶光。” “但信件上只提到了两个字——赋楼。” “我以为是瑶光的求救信,便先赶过来了。” 夏熙墨点了一下头,从怀里拿了一封信给他,“我也收到了。” 只不过,她收到的不是什么“暗號”,而是简单明了的四个大字——赋楼瑶光。 任风玦看了信件,才知道情况不对。 瑶光会联繫他没错,但一定不会去找夏熙墨。 所以,是有人假冒了瑶光在传信! 第408章 入幻 任风玦当然不会独自冒险。 他在来之前,就吩咐阿夏去了一趟刑部衙门,並且还去任宅通知了顏正初。 关跃闻讯后匆匆赶到赋楼,然而放眼望去,却傻了眼。 那么高的一栋楼,说不见就不见了。 此时,竟只剩下一片空地。 “这…我们没走错吧?” 关跃费解地挠了挠头,一眾下属们亦是满脸迷惑,“没错呀,之前赋楼就是在这里!” “这地方还真是邪性,大白天的,难道还会见鬼不成?” 正在眾人束手无策之际,顏正初乘坐著任宅的马车,匆匆而来。 关跃连忙迎上前去,“太好了,道长你来了!” 顏正初望著空荡荡的广场,亦是一愣,“小侯爷让我来赋楼,可这赋楼…什么时候拆了?” 关跃道:“我也有一两个月不曾来过城西,若是拆楼的话,也得经过工部之手,此事只怕多有蹊蹺。” 由於闹鬼的传闻,四周已许久都无人靠近,此时放眼望去,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但那么高一栋楼,就算拆除,也绝非三两日就能成。 思及此,关跃便带了两个人,打算去附近问问。 顏正初也没閒著,以两枚铜钱,开了天眼,接著,又朝著原本赋楼的方位,扔出一道黄符。 他念著咒语,引燃黄符,一阵轻烟盪过,依然不露破绽。 “也不是障眼法…” 顏道长为难了一下,紧接著,又试了几种能破除幻术的方法,却是一点水花都看不到。 这时,关跃也带著下属回来了。 “道长,住在附近的百姓说,他们也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栋楼,还以为早就拆除了。” “我已派人去工部问话了,若是拆除,也该有公文才是。” 顏正初点了一下头,却道:“就是不知小侯爷现在何处…” 他们又等了一个多时辰,天色已逐渐暗了下来。 派去工部问话的下属终於回来,声称工部侍郎曾立过要拆除赋楼的文书,却未实行。 关跃更是一头雾水,而这时,阿夏忽然来传话,声称小侯爷已经回府,之前收到的线索有误,待婚事过后再来细查。 听了这话,关跃倒是鬆了口气,他拍了拍顏正初的肩膀,笑道:“明日就是小侯爷的大喜之日了,还是终身大事比较重要。” 顏正初虽然也赞同,但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这事有些不太符合小侯爷的行事风格。 任风玦做事向来靠谱,就算线索有误,他也应该会在此处等著眾人,当面说清。 他心里虽然起疑,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关跃亦吩咐下属散去,並打算跟顏正初一同回任宅,看看余琅的伤势。 二人正要结伴而归,顏正初却依稀听见后面传来人语声。 他驻足回头,发现四下什么也没有,关跃也跟著停下,问道:“顏道长怎么了?” 顏正初稍作迟疑,才摇了摇头,说道:“应该是听错了…” …… 赋楼內,任风玦发觉中计,拉著夏熙墨的手,便要离去。 然而,走到门口处往外望去,却是一怔。 外面的天色,不知为何突然暗了下来。 远处有大片火光,在京中瀰漫,依稀伴隨著呼救声。 “这是…怎么回事?” 一时之间,任风玦都有些分不清虚实。 夏熙墨也道:“不对劲。” 任风玦握紧她的手,“过去看看。” 两人走下阶梯,往城中而去,恍然间,却像是回到了一个月前的北境。 那晚百鬼夜行,凉州城內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百姓在逃亡,鬼怪在追逐,到处都是惨叫声。 望著眼前场景,任风玦遍体生寒。 这时,他看见一只恶鬼扑向一个孩子,正要出手阻止,夏熙墨却出声提醒道:“是幻境。” 任风玦这才反应过来。 呼救的百姓以及狰狞的恶鬼纷纷从他们身旁而过,却无一驻足。 他下意识伸手,却发现根本无法触碰… 能视能听,不能参与其中。 “这是…” 任风玦也在这时反应了过来,“五十年前的那场『阴阳煞』?” 夏熙墨没说话,目光望向不远处的一群道人。 “那边应该就是云鹤山弟子了。” 任风玦循著她的视线望去,果然见到一名老道,领著一群年轻道人,正手执玉剑,斩杀恶鬼。 这事跡,他曾听顏正初提及过。 所以,领头的老道,应该就是顏正初的师祖忘机真人,而紧跟在他们身后的二人,看著很是眼熟。 稍一细想,也就有了眉目。 这二人,正是年轻的天机和天问师兄弟。 此时,在忘机真人的带领之下,这两位年轻道人,亦是一脸正气,他们一边诛杀恶鬼邪灵,一边救助那些受困於火海中的百姓。 百姓见了他们,如同见了真神降临,不停磕头谢恩。 彼时的云鹤山,也確实很有实力,面对如此多的恶鬼,竟个个临危不乱,配合亦十分默契。 转眼之间,就杀出了一条血路。 终於,恶鬼尽数被收下,掌门人忘机隨即招呼弟子,“加固封印,万不可让恶鬼再现人间!” 弟子们齐声应下了,各自取出指间血,將收服的恶鬼,暂且困於法器之中。 紧接著,天幕如同裂开了一道口子,有刺眼的光照下。 眼前一切,隨之消失,任风玦抬起衣袖,顺带也替身旁的夏熙墨遮住这过於晃眼的光亮。 等光源消失时,周边的场景已经变了。 一队朝廷的人马,在街道上飞驰而过,最终在城西的一处空地上停下。 “道长。” 领头人翻身下了马,向空地之中,正在布阵的忘机说道:“陛下有令…” 他只说了四个字,剩下的,便附在对方耳边,小声告知。 忘机闻言,面色难看。 领头人却一招手,两名士卒便押了一人上前。 那人带著厚重的面罩看不清脸,可一身衣饰,显然尊贵,他浑身被绑,嘴里也塞了东西,只能用喉咙里发出不屈的叫喊声。 忘机掌门看了对方一眼,像是於心不忍。 可皇家有令,他亦无可奈何。 所以,只能眼睁睁望著士卒將那位神秘人押入地下阴墓,与恶鬼同眠… 第409章 勾结 任风玦看到这里,多少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前朝太子——慕容宸。 原来,他竟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被关进了墓室中。 此时,阵法已成,石门合上之后,云鹤山眾弟子,便助掌门一起,启动阵法,用一道九星清辉咒,用以镇压百鬼。 而在整个过程之中,眾人隱隱都能听到里面传来呼救声。 “父皇!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慕容宸嘶声叫喊,而身旁皆是恶鬼的嘲笑。 忘机听到这些声音,多少有些动容,可为了天下苍生,他还是硬著头皮,在石门上加了一道鹤印。 隨后,云鹤山眾人离去。 场景也在这时,开始进行变幻。 月黑风高,一只乌鸦,从空中掠过。 城西空地,已是杂草丛生。 这时,却有一道身影,穿过半人高的杂草,找到了当日封印恶鬼的地方。 任风玦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是顏正初的师父——天机道人。 此时应该已是许多年后,天机一身宽阔道袍,加上一头白髮,颇有仙姿。 然而,那双眼睛,再无早年的正气与良善。 他走到阴墓入口,以云鹤山道法直接毁了鹤印,並打开了石门。 门口,立著一具白骨,正是死去多年的前朝太子慕容宸。 他虽身死,但魂魄依然被困在这阵法之中出不去。 见到这位道人,他一腔恨意无处发泄,便要扑上来报復。 但他根本不可能是天机的对手,对方只是虚空画了一道符咒,便让他近不了身。 天机冷冷望著他,却道:“我是来帮你的。” 慕容宸怔在原地,“帮我?可我…已经死了!” 天机在他惊愣的神情之中,伸出一指,点在他尸骨的眉心处。 而下一秒,一缕黑沉沉的阴煞之气,便將他的尸身包裹。 “死了,依然可以去做你生前未能做的事情。” 慕容宸的魂魄顿时有了力量,他如获新生,直接衝出了墓外,猖狂的笑声,在暗道內迴响不绝。 那些原本还在墓中咆哮的恶鬼,见了天机的道行,竟不敢再造次。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天机道人也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將这些恶鬼邪灵统统收收入法器中,转身离去。 他才走出阴墓,便有一缕轻烟,围绕在身侧,伴隨著女子的娇笑声。 天机目不斜视,那缕烟绕了几圈后,便化作一张美人脸,伏在他的肩头处。 “道长,为鬼神做事,总是亏待不了你的…” 她声音柔媚,即便没有现身,也能让人听出身份。 白轻霜。 天机没有理她,只是冷哼一声。 看得出,他违背师命,毁了封印,收走恶鬼,也並非己愿。 白轻霜继续紧跟著她,又在他耳旁吹著风。 “你不是一直都想要…当年忘机掌门传授给任曜的那套秘法吗?我有个主意,你要不要听听?” 天机脚下一顿,斜睨著眼睛问她:“你又有什么阴谋诡计?” 白轻霜笑道:“我们来下一盘棋,不论成败,必不让道长您失望…” 天机望向她,眼神之中,明显野心勃勃。 “说来听听。” “我知道,道长您…有一位爱徒,曾与任曜关係极好。” 天机听了这话,再次轻哼一声,显然根本看不中这个徒弟。 “指望他为我做事?可笑!” 白轻霜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位小道长,虽资质一般,但为人忠厚正直,且念旧情,若是道长能让他下山,也来一趟京城,您猜,他能不能助您一臂之力呢?” 听了这话,天机神情微滯。 白轻霜又继续道:“若我没猜错的话,当年任曜失踪,跟他的小侄子有关,道长,您应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天机唇角露出一抹奚落的笑意,“我倒是能让我那徒弟下山,但任曜的侄子身居高位,岂是一般人想见就能见的?” 白轻霜微微一笑,“这些就不劳道长操心了,我自有办法,不过就是…需要道长给我一样东西。” “什么?” “养魂珠。” 天机皱了一下眉头:“你要养魂珠何用?” 白轻霜媚眼如丝,笑得神秘:“只是区区几颗养魂珠,对於道长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你只需给我,隨后告知你那徒弟,养魂珠已被恶鬼盗走,命他下山寻回…” 这番话,让天机道人的面容立即舒展开,回了两个字。 “成交。” 隨后,天机带著阴墓中的恶鬼离去。 白轻霜再次化作一缕烟,隨风飘散。 虽然,早在云鹤山之时,任风玦等人就已经猜到了这些事情背后的关联。 可直到將这些阴谋看在眼里,听在耳里时,才能真切感受到恶人的卑劣之处。 任风玦和夏熙墨只庆幸此时顏正初不在场,若让他听到这番话,估计又得重新经歷一遍那种噬心的痛苦。 被最信任最敬重之人,当作一枚棋子利用,怎能令人不崩溃? 任风玦轻轻嘆了口气,一旁的夏熙墨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握在一起的手,跟著紧了几分。 也是在这时,场景继续变幻。 当日封印恶鬼的阴墓上方,多了一座高楼。 它富丽堂皇,灯火璀璨,让原本荒芜的城西,变成了一处令人嚮往之地。 这时,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出现在楼前。 “白掌柜。” “太子殿下。” 两人相视一笑,眼神之中,像是达成了某种交易。 他们一起入了赋楼,藏在楼內的邪灵,纷纷附在白骨上,幻化作美貌女子,笑语晏晏。 “明日赋楼就会迎来第一批客人,名声一旦打响,这地方,就会成为全京城富家子弟的嚮往。” 白轻霜轻携著身侧之人的手。 这只占据了当朝太子的躯体,才还阳归来的前朝鬼魂,笑得一脸诡譎。 “很好,只要吸足了这些人的精气,为我们所用,到时候就能藉助阴阳煞,灭了大亓,復我启国。” “我要父皇在底下好好看清楚,我究竟配不配当这个太子?” 白轻霜望著他,表面像是在顺从,眼底却全是精光。 “殿下,您迟早可以復兴大业,登上宝座的。” 慕容宸笑著將她拥入怀中,“到时候,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揽著白轻霜,慢慢往三楼通天阁而去… 一转眼,楼內便是高朋满座,宾客如云。 一切果真应了白轻霜说过的话,这地方自此就成了全京城富家子弟的嚮往。 第410章 空城 所有的幻象由此消失,赋楼又恢復了先前那破败的样子。 但任风玦和夏熙墨却十分清楚,引他们前来此处的“神秘人”,绝不单单只是想让他们看到这幻象。 一定还有其他东西在等著… 果然,当他们再次走出赋楼大门时,放眼望去,一片空寂。 整座上京城,沉浸在黑暗之中,没有一点灯光。 所有的光亮,都来自头顶上的那轮圆月。 显然,他们还被困在幻境里,因为上京这样的地方,即便是在子夜,也少不了灯火。 两人的马车,还停在赋楼门前。 想了想,他们还是决定同乘一辆马车,去城中看看。 由於任宅距离此处最近,他们便先回了任宅。 与预想中一样,门前灯笼没亮,里面也不闻一丝人语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夏熙墨毕竟也在任宅住了一段时间,她很清楚,一到入夜时分,阿春就会自觉点灯。 因任风玦常常夜归的缘故,他的书房,也总会留一盏灯。 “进去看看。” 任风玦扶著夏熙墨一同下马车,推门入內,宅內的一草一木,都无任何异样。 可就是空无一人。 隨后,他们又去了將军府和侯府,结果仍是一样,不见一道人影。 丛任宅到將军府,再到侯府,相当於穿过了整个上京城。 这下终於可以確定,他们已被困在了这座空城中… …… 关跃跟著顏正初一同回到任宅,本打算探望一下余琅的伤势。 然而,甫一进房门,却看见一名女子守在床边。 关跃立即驻足,待看清那女子的面容,更是吃了一惊。 “竟是…风华郡主?” 顏正初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在他耳旁悄声道:“我觉得…郡主多半是看上余公子了。” 关跃扑哧一声,差点笑出声,还好及时捂住了嘴。 他见赵婉忽然转过头来,便连忙迎上前去,绷紧了嘴角。 “见过郡主。” 赵婉跟他並不熟,因此只是淡应一声。 而躺在床上的余琅,却迫不及待向顏正初问道:“怎么样?瑶光有消息了吗?” 顏正初还没来得及答话,便听见赵婉轻哼一声,像是不满。 关跃不知內情,连忙替他回道:“我们接到小侯爷的消息,赶到城西时,別说瑶光了,连赋楼都不见了。” “不见了?” 余琅怀疑自己听错,他急忙从床上坐起身来,却牵动到了伤口,疼得齜牙。 赵婉见状,连忙拿了一个软枕,垫在他后背,又酸溜溜说道:“任风玦都说了,这事交给他来处理,你又急什么?” 听了这话,关跃才意识到郡主这多半是在吃醋… 他都有点后悔自己多嘴,便推了一下顏正初:“不然还是顏道长来解释一下。” 顏正初乾咳一声,小心翼翼说道:“我们去时,小侯爷已经离开了,那座赋楼,也不见了踪影。” 余琅依然觉得费解,“赋楼又怎么会不见?” 赵婉把话接了过去:“我之前在凉州时就听过,那座楼里曾闹过鬼,兴许是让拆了呢?” 余琅却摇了摇头,“我怎么觉得这事有些蹊蹺…” 他又向顏正初道:“问过任大人了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顏正初回道:“阿夏说,小侯爷已经回侯府了,只告知我们,此事等明日婚事过后再来细查。” 听了这话,余琅倒不好多说什么。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过不了几个时辰,就是任风玦和夏熙墨的大喜日子。 这於他们而言,也是一件大事。 沉默片刻,余琅忽然拍了一下脑袋,叫道:“我差点都要忘了,明日就是小侯爷的婚期,我新裁的衣裳还没从衣庄拿回来呢!” 他又问:“这个时候去拿,还来得及吗?” 关跃道:“哪个衣庄?我倒是可以替你走一趟。” 赵婉又哼了一声:“我早就拿了!” 关跃:“……” 余琅笑著问道:“郡主怎么知道我在衣庄有衣服?” 赵婉没好气地道:“你这几日要用的东西,本郡主早就命人去收拾过来了,怎么样,我对你好吧?” 余琅一脸受宠若惊,应承道:“是!郡主待我,自然是极好的!” 而一旁的关跃,却仿佛听到什么了不得的话,面上神情,很是耐人寻味。 顏正初却及时拉著他退出门外,並说了一句:“还是让余公子早点休息,明日还得早起呢。” 因为被余琅“霸占”了房间,顏道长只能暂住任风玦的书房。 也不知是不是內心藏了事情,这天夜里,他总也睡不著。 脑海中一直想著“赋楼”之事。 那么高一座楼,就算被拆去,也不该一点痕跡也不留。 可若是障眼法,自己的术法,又为什么不起作用呢? 思来想去,辗转反侧,忽有一道细微的开门声,传入他的耳朵里。 顏正初赶忙从榻上坐起身来,却发现书房的门紧闭著,而对面余琅住的房间,已经熄了灯。 又听错了吗? 他心下一阵迷惑,便披了一件衣服,走到窗边,朝外看了一眼。 然而,却恰好看到任丛提著灯,朝这边走来。 “任管家,你没睡吗?” 任丛听见他的声音,也吃了一惊,“道长你也没睡?” 顏正初道:“没睡著,刚刚好像听见开门声,以为有人进来了。” 任丛立即道:“我也是因为听见了开门声,还以为是公子回来了,便特地来这边看看。” 这让顏正初不得不警惕起来,“你也听到了?” 一个人听到,可能是幻听。 但若是两个人的话… 难道宅子里確实有人来过? 任丛紧张了一下,“道长,不会是鬼魂吧?” 顏正初笑道:“若是鬼魂进了这宅子,我肯定比你先发现,大概…是听错了吧。” 任丛这才放下心来,说道:“那顏道长你早点睡吧。” 顏正初点了一下头,正要关窗,可下一秒,便有一道沉闷的关门声,从前庭传来。 两人相视一眼,立即赶往庭中,並迅速打开大门。 然而,门外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唯有掛在门前的两盏灯笼,在深沉的夜色中,无风自扬。 第411章 婚日 顏正初躺在床上几乎一夜无眠。 迷迷糊糊之中,像是做了一个梦。 梦里下著倾盆大雨,一个身形纤弱的少女,躺在一堆乱石之间,浑身是血。 他小心翼翼朝她靠近,正束手无措,等看清对方面容时,却大吃了一惊。 那女子竟是夏熙墨! 惊醒过来时,卯时还不到,赵婉却已经来敲门了。 虽说今日是任风玦与夏熙墨的婚事,但他们这群人也不能閒著,须得去將军府“送亲”。 倘若夏將军夫妇还在世,这事也必然轮不到他们。 可如今的夏熙墨,在京中无亲无故,家中更是连个长辈都没有。 这样一来,虽省去了许多繁文縟节,却也不能显得太过於冷清。 当然,圣上早已考虑过此事,便让戚贵妃“坐镇”將军府,暂代这“娘家长辈”的位置,將夏熙墨送出闺门。 天还未亮透,一眾人便抵达了將军府。 余琅身上还带著伤,却穿著簇新的锦衣华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顏正初也褪去了道服,换了一身儒雅的袍子。 倒是向来爱出风头的赵婉,竟捨弃了珠翠华服,穿戴得中规中矩,看来是藏了心思,不去抢新娘子的风头。 进了將军府,眾人便欢欢喜喜往夏熙墨的住所而去。 虽距离接亲还有一个时辰,天青却已经替夏熙墨梳好了妆,戴好了盖头。 按照规矩,余琅和顏正初只能止步於外。 唯有赵婉,能进去陪新娘说上两句话。 但奇怪的是,房內的氛围似乎有些奇怪,向来爱笑的天青,面上只掛著浅淡的笑意。 而坐在床边的夏熙墨,亦只是言语冷淡地搭著腔,倒显得彼此之间的关係,莫名生疏冷硬。 这让郡主心中多少有些不痛快,心想,本郡主都这样为你著想了,你竟然还这么大的架子! 但毕竟是大喜之日,赵婉只能將脾气压了下去。 不多时,晨曦初露,戚贵妃也在一群命妇的簇拥之下,来了將军府。 府內顿时热闹了起来。 赵婉心头鬱闷,被这些人一吵,只能出房间透气。 门外的余琅和顏正初见她脸色不好,忍不住上前询问。 “怎么了?和夏姑娘拌嘴了?” 郡主瞪了余琅一眼,说道:“才没有,她今日冷淡得很,话都不跟我说。” 余琅笑道:“夏姑娘不是一向如此吗?” 赵婉想了一下,才说道:“就是感觉有点不太一样,但也说不上来。” 余琅没当一回事,但顏正初却忍不住多心。 从踏入將军府那刻起,他心里就隱隱有些不踏实。 想到昨夜的梦境,竟有些后怕。 怎么会在对方大喜的日子里,梦到这样惊骇血腥的场面? 多少有些不吉利了。 他也忍不住想进去看看夏熙墨,却被赵婉拦住。 “里面现在全是女眷,你进去干什么?” 顏正初脚步一顿,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而这时,府外锣鼓喧天,是接亲的队伍到了。 眾人又簇拥著新娘子从房间內走出来,往大厅而去。 按照规矩,各种礼节过后,当由戚贵妃执著新娘子的手,转交给新郎。 在一片嬉笑起鬨之间,顏正初三人反被晾在了人群之外。 从始至终,任风玦也只是在进门时,向他们点头示意了一下。 他们就这样眼巴巴看著,总觉得想像之中,並不该是这样的场面。 並且,那种为之感动且欣喜的情绪,竟慢慢被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受,涌上了他们的心头。 直到接亲队伍离去,府內忽然清静了下来。 顏正初忽然说了一句:“我还是觉得不对劲。” 赵婉附和道:“本郡主也觉得!” 余琅看了二人一眼,这才说道:“我觉得…好像也是。” 赵婉又分析道:“今天可是他们的大喜日子,夏熙墨如此冷淡也就算了,连任风玦也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样子,一点新婚燕尔的感觉都没有,倒像是有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著他们成亲似的!” 她这番话,虽夹杂了一些个人情绪。 但顏正初和余琅都能感同身受。 他们都知道,任风玦与夏熙墨的感情,也算是一波三折,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 一对两情相悦的神仙眷侣,临到成婚之际,怎能一真情流露都没有? 实在可疑! 顏正初正色道:“刚刚那两人,很有问题!” 三人就这么相视一眼,眼神沉重。 直到金翎卫领將走过来,问道:“郡主,咱们是不是也该出发去侯府了?” 赵婉率先回过神来,向顏正初问道:“现在该如何?” 顏正初沉吟了一下,心里快速做了决定,向二人说道:“你们先去侯府,我回任宅取些法器。” 一听他要拿法器,料想这事肯定跟恶鬼脱不了关係。 赵婉也转身对领將道:“你一会儿也回去一趟,取本郡主的鞭子来。” 领將向来唯命是从,话不多说,转身就去了。 余琅也跟著紧张起来,“那我也得去选个称手的武器才行!” 赵婉却瞪了他一眼,“你的伤还没好呢,就算打起来,也无需你来出手!” “……” 顏正初无奈道:“也没说要去打架啊,你们要先暗中观察,万万不可贸然行动!” 说著,从身上搜刮出两道黄符,递给二人。 “带在身上,我就能知道你们的行踪,必要时,还能替你们挡挡邪祟。” 赵婉將黄符拿下了,“那我们一会儿侯府见。” 顏正初点了一下头,便急匆匆回任宅了。 剩下二人则乘著马车,直接往侯府而去。 此时的侯府,亦是礼乐喧天,宾客如云。 隨著新人入內,任瑄一把握著夫人的手,因情绪激动,都隱隱有些颤抖。 而荣氏亦是眼含热泪,欣慰极了。 与此同时,门外亦传来一声通报,是庆康帝与章皇后一同降临侯府了。 场內眾人均朝著门口方向参拜,而庆康帝则携著皇后之手,一起走入侯府。 当然,尾隨其后的,还有太子夫妇,以及向来被皇帝视为掌上明珠的定安公主。 第412章 变数 “没想到定安公主也来了!” “是啊,看样子,她好像已经放下小侯爷了。” “我一直还以为,圣上会给她和小侯爷赐婚,没想到啊…” “这夏熙墨毕竟是將军遗孤,圣上是最看重名节的,就算再怎么宠爱公主,也不会夺人所好。” “公主还不知背底下哭过多少回呢,嘖嘖,真是可怜…” 赵婉和余琅才找了一处不惹眼的角落站著,便听见身旁有人在说著悄悄话。 听不下去的郡主,立即重咳了一声。 正在说话的两人,也不知是谁家的闺秀,听见动静,立即回头,却认不出她,便瞪了她一眼。 余琅见状,立即出面维护郡主:“大胆,这位可是风华郡主!你们说人坏话的时候,也不知道避著点!” 听了这话,那两名女子脸色顿变,二话不说,赶忙齐声道歉。 赵婉倒是难得宽宏大量,也不想惹出太大动静,便告诫了一句:“以后不准说公主坏话,要是再让本郡主听见,舌头割下来!” 两名女子哆哆嗦嗦,立即应了,见对方放过自己,灰溜溜就走开了。 此时,庆康帝已经同章皇后走入庭中,只待司礼根据吉时宣告流程。 余琅眼尖,远远见庆康帝脸色並不好,且手上还有包扎的伤口,心下一阵疑惑。 他向赵婉道:“圣上的手,好像受伤了。” 赵婉也凝眸看了看,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他们这边正疑惑著,那边的仁宣侯也忍不住向圣上询问伤势。 庆康帝只是笑了笑,“不是什么要紧的伤,只是让兔子挠了一下。” 任瑄更加疑惑了,“哪儿来的兔子?” 他见圣上整只手掌都包扎得严实,料想並不只是轻轻挠了一下,估计有些严重。 庆康帝却不说太多,只示意他不必忧心:“已经上过几次药了,无碍的。” 任瑄这才不好多问什么。 这桩御赐的婚事,在天家面前,举行得盛大隆重,所有礼节皆有条不紊。 拜过天地之后,宾客移步宴厅,而新人则需要更换场地,在主婚人见证之下,再行结髮合卺之礼。 侯府將这一步,安排在了南院。 而在眾人移步的过程当中,天色却忽然间昏暗了下来。 等抵达南院时,天空竟开始响起闷雷,像是即刻便有一场倾盆大雨。 余琅和赵婉也跟在人群后面,抬头看了一眼这天色,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可就算天公不作美,这尚未进行完整的婚礼,也不能中断。 南院正厅內,依然是庆康帝及皇后位於首座,两旁则是仁宣侯夫妇及太子夫妇,往下便是任家的一群亲眷。 在司礼示意之下,婢女拿来剪子,需要新人亲自剪下一截头髮,绑在一起,为结髮之礼。 之后,又一同饮下合卺酒。 最后一步,是给主婚的帝后奉上茶水,礼成之后,就能送入洞房。 此时,隨著司礼一声示下,新人便走上前,跪拜在庆康帝与章皇后跟前。 两边婢女隨即端来茶水,任风玦和夏熙墨各自先捧起一杯,前者递给皇帝,后者递给了皇后。 接著,又换了位置,继续奉茶。 然而,当庆康帝饮下夏熙墨的那杯茶时,天空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而下一秒,庆康帝手中的杯子,便摔在了地上。 眾人一惊,在电闪雷鸣之中,距离最近的章皇后忽然惊叫一声。 原来,那茶水洒在地上,不知为何,顏色竟变得鲜红,犹如血水。 任瑄脸色大变,正要上前去,却见庆康帝猛然吐出一口鲜血,跟著痛苦地捂住胸口,当场晕了过去。 一旁的太子立即起身,四下更是一阵慌乱。 “父皇,你怎么了!” 赵礼立即向门口大喊,“速传太医!” 这突然的变故,让场內眾人都嚇坏了,一时之间,都不知该从谁的身上找原因。 倒是跪在帝后跟前的夏熙墨和任风玦,无比漠然,仿佛事情与他们一点关係都没有。 任瑄也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却清楚知道,这事肯定是仁宣侯府的责任,必然是有心怀不轨之人,想要藉机弒君。 他也立即站出来,吩咐下去,“速去封锁侯府,事情未查清楚之前,任何人都不能离开!” 外面的天色已然诡异得可怕,宾客们虽不知南院所发生的事情,却也忍不住探出头,朝外面看了看。 忽然间,只见侯府眾多护院出现,將侯府出入口全部封锁了。 这下,宾客们就算再愚钝,也知道里面出事了。 他们立即来到门前,向护院总管杨敬询问情况。 杨敬深知不能乱说,只道:“府內突发了一些情况,还请诸位稍安勿躁,先回宴厅。” 有人问:“到底发什么事了?也得让我们知道啊。” 杨敬仍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抱歉,实在无可奉告。” 场內眾人,单拎出来哪个不是有脸面的大人物,又岂会被一名小小的护院总管给震慑到? 眼见他们就要把气撒在护院身上,负责率领金翎军的大將军杨凛忽然站了出来。 “诸位,这位杨总管是替仁宣侯传话,诸位是客,主人家说什么,照做便是了!” 他声音洪亮且有气势,眾人一听,只能把不满强压了下去。 杨凛上前拍了拍杨敬的肩膀,低声道:“不怕,兄长跟你一起守著。” 与此同时,南院正厅已是慌乱不堪。 皇帝出事,即便什么都不做,都怕受牵连。 隨行的御医很快就被招了过来,他强作镇定伸手,正要替庆康帝把脉。 倏然,一只冰凉的手,反而扣住了他。 他诧然转头望去,却对上一双猩红的眼睛,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便被扑倒在地,一口咬住了脖子。 而这一幕,恰好被旁边的章皇后及太子看在眼里。 赵礼也不知父亲究竟是怎么了,刚上前一步,却见发现庆康帝抬起头,用一双血瞳,死死瞪著自己。 一声声尖叫,在厅內爆发。 身在其中赵婉和余琅也差点被嚇傻,但他们毕竟才经歷过北境祸乱,因此,率先反应了过来。 “大家不要慌乱,先从这边出去!” 余琅大喊了一声,指引眾人,从门口疏散。 赵婉也立即拿起鞭子,向赵礼喊道:“大哥,先別靠近!” 第413章 偽装 宴厅內,禹王赵驍听说南院有变,领著隨从当即便赶了过去。 然而,还未进门,便见里面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发生什么了?” 他刚要衝进去,室內便有人往外跑,险些將他撞倒在地。 赵驍忍著怒火走了进去,却发现一名御医倒在地上,浑身是血,显然已经死了。 而太子赵礼正惊愣在一旁,循著他的视线望去,只见自己向来惧怕的父皇,儼然已经变成了一只嗜血狰狞的怪物! “这…” 赵驍也嚇傻了,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又有一批人,受不住惊嚇,夺门而出。 此时的厅內,除了后到的赵驍之外,便只剩下任瑄夫妇,太子夫妇,章皇后及赵婉与余琅。 另还有御前总管及一名女官守在一旁,犹豫著不肯退去。 一直跪在地上的任风玦和夏熙墨距离庆康帝最近,遇到这样惊悚的场面,他二人却是不疾不徐慢慢站起身来。 夏熙墨伸手掀开了盖头,露出一张冷冰冰的脸。 任瑄和侯夫人一齐望向她,心下却是一阵毛骨悚然。 但这个时候,也来不及多想什么,荣氏显然更关心他们的安危。 “风儿墨儿,你们要当心!” 话音刚落,变成怪物模样的庆康帝却绕开了任、夏二人,向一旁的章皇后袭去。 “陛下…” 章皇后哪曾见过这样的场面,嚇得腿脚都软了,她踉蹌后退,一旁的女官连忙扶住她。 千钧一髮之际,还是赵婉甩出鞭子,缠住了庆康帝的右腿,逼得他一时不能动弹。 “皇伯父,对不住了!” 她双手一起用力,紧紧握住了鞭子。 庆康帝见状,立即掉头转移目標。 眼见皇帝已是六亲不认,赵礼也顾不了那么多,衝上前去,从背后反制住庆康帝。 任瑄见太子出手,想也不想,立即上前帮忙,並向一旁喊道:“去找绳子过来!” 御前总管应了一声,连忙去了。 有赵婉的鞭子,加上赵礼与任瑄合力,才勉强制住了发狂的庆康帝。 可就算他们用尽了全力,也隨时有被反击的风险。 场內男人本就不多,余琅有伤在身,本要帮忙,却被赵婉瞪了一眼,只能退回去。 赵礼朝门口的赵驍喊道:“还愣著做什么?快来帮忙!” 任瑄也急忙喊旁边的任风玦:“你还不来?” 赵驍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上去,帮忙摁住庆康帝的一条腿。 可任风玦望著他们,只是冷冷一笑,看得出,他並不打算出手。 这让不知情的眾人心中,多少有些疑问。 难道过去那个心繫天下事,且一心为国为民的任风玦,只是徒有虚名? 否则,这样危难的时刻,他为何要袖手旁观? 余琅忍无可忍,终於找到机会拆穿这对“假人”。 “早就看出你不对劲,你根本就不是任大人!还有你,也根本就不是夏姑娘!” 听了这话,场內眾人俱惊。 赵礼虽然觉得怪异,但还是厉声问了一句;“余琅,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赵婉则道:“大哥,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任风玦了,试问,从前的他,见到这样的局面,怎么可能会无动於衷,他根本就是假冒的!” “这…” 赵驍才觉得自己脱离了危险,此时,后背又是一阵发毛,连忙问:“那他们又是谁?” 余琅道:“那得问他们了!” 听了这话,眾人纷纷后退了几步,唯有侯夫人荣氏,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那风儿和墨儿呢?他们又在哪儿?” 余琅回答不上来,赵婉心里也没有底。 他们谁都不清楚,真正的任风玦和夏熙墨究竟去了哪儿… “夫人不用担心,顏道长肯定有办法的。” 事到如今,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顏正初的身上了。 可婚礼已经进行到了这里,顏道长又为何迟迟不到呢? 余琅心里正一阵嘀咕。 这时,御前总管已找来绳子,赵礼也顾不上太多,“先將父皇绑起来!” 听了这话,任瑄与赵驍手上明显一顿。 太子当然知道冒犯皇帝是死罪,他咬了咬牙,又道:“出了事情,孤来担著!” 眼见也没有其他办法,任瑄只能接过绳子,將皇帝的手脚,快速捆绑了起来。 “来人!” 赵礼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只能先平乱。 他一声令下,那些原本守在门外,不敢轻举妄动的东宫护卫,纷纷涌了进来。 赵礼指著任风玦与夏熙墨二人,“將这二人先拿下!” 东宫护卫只听命於太子,听了这话,根本不带犹豫,拔出大刀,便將任、夏二人,围在其中。 赵礼又道:“先疏散宾客,护送父皇回宫!” 他话音刚落,外面又是一阵惊叫声。 显然,前面的宾客也出事了。 赵礼皱了一下眉头,只得吩咐:“先来两个人,去前面看看!” 被派去查看的人,才走到一半,侯府管家便匆匆来报。 “侯爷!侯爷!又来了!” 他这话喊得莫名其妙,別说其他人不懂,任瑄也有些懵。 “什么又来了?” 这位老管家在侯府待了二十多年,对於十五年前的那场“大劫”,仍然歷歷在目。 “是黑云啊侯爷!” 任瑄这才反应过来,他急忙走出厅外,果然见到了与十五年前一模一样的场景。 侯府上空黑云翻涌,煞气冲天。 他心下一震,连忙回头,向太子赵礼说道:“殿下,恐怕我们出不去了。” 赵礼又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任瑄来不及解释太多:“府上现在只有一处地方,兴许能保命,请诸位快隨我来!” 这样紧急的关头,太子也只能选择信任,他一招手,便让护卫抬起庆康帝,便要离开。 然而,被六名东宫护卫围困其中的“夏熙墨”,忽然冷冷一笑,几乎一招之內,就將这些护卫手中刀,打落在地。 她身手敏捷,一个翻身,又拦在了眾人跟前。 一双阴寒的眼睛,实在瘮人。 赵婉不知为何,心下一阵恼怒,立即挺身而出。 “还敢顶著夏熙墨的脸!让本郡主看看你的真面目!” 第414章 逃命 赵婉挥出长鞭,对一旁赵礼喊道:“大哥,你们先走,我来拖住她!” 赵礼虽然也担心她,可眼下这情形,实在难以顾全大局。 他只能应道:“婉妹,你要当心!” 说罢,领著眾人,相继离去。 余琅见状,几乎想也不想,就站在了赵婉身侧,打算跟她並肩作战。 “郡主,我来帮你。” 赵婉见他留下来,心里当然开心,嘴上却道:“谁要你帮?一边儿去!” 她虽没有多少胜算,但在气势上,却向来不输任何人。 此时,振臂挥鞭,就往“夏熙墨”身上招呼去。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对方只是抬手,便截住了她的鞭子。 赵婉想要收鞭已来不及,对方又稍微用力一带,鞭子险些就脱手而去。 这让她心下一惊,乾脆抓紧鞭子,在手上绕了几圈,並蓄力往后一拉。 “夏熙墨”却徒然鬆手,阴冷一笑,如鬼魅一般,倾身上前,照著她的肩膀,打去一掌。 余琅看在眼里,连忙伸手挡去一击,並拉著郡主闪避到一旁。 这时,他的面色已变得十分凝重。 眼前这个“夏熙墨”,武功的路数,很是熟悉,特別是她的身法,和一个人很像… 那个名字,在脑海中一掠而过,还来不及喊出来,对方再次主动出手了。 余琅忍著腹痛,勉强跟她过了几招,几招之下,心下愈发篤定。 “瑶光!是你?” 听到这个名字,“夏熙墨”明显顿了一下,漠然的神色,似是恍惚了一下。 但也仅只是一下,她便起了杀心。 余琅的武功向来不如瑶光,此时受了伤,更不可能是对手。 赵婉也看出来了,立即加入战局。 可就算二打一,周旋不了片刻,还是败下阵来。 两人各自受了一掌,摔在了地上。 而瑶光却是一点情面也不留,趁著他们没有还手之力,走上前来,直接伸出双手,扼住二人的脖颈,打算来个了断。 余琅心计一生,乾脆死马当做活马医,捏紧顏正初给的那道黄符,猛然打向瑶光。 隨即,便听见瑶光痛呼一声,竟被击退至一丈开外,身上开始溢出一团黑煞之气。 片刻之后,她总算褪去了那层假面,露出了原本的面容。 赵婉捂著脖子忍不住咳了咳,想到刚刚命悬一线的情形,多少有些不寒而慄。 她望向不远处被符咒打得不再动弹的瑶光,更是一阵惊诧。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变成了夏熙墨的样子?” 余琅也不知对方失踪过后,究竟经歷了什么,下意识向厅中望去。 只见几名东宫护卫倒在地上,已然毙命,而那名假冒的“任风玦”却不见了踪影… 此时,整座侯府都陷入了黑暗之中,前庭的局面,更是混乱不堪。 宾客们发现形势不对,纷纷想逃出去。 而侯府护院虽多,却也拦不住那么多人。 於是,推推搡搡之间,有人趁乱打开了侯府大门,正要逃出去,却被迎面而来的一股黑雾衝撞过来,当场晕厥。 眾人不得己之下,只能纷纷后退。 那团黑气在空中盘旋片刻,顷刻间又化作一缕缕阴魂,飘向眾人。 侯府大门隨即“砰”地一声合上,任由旁人再怎么使力,都打不开。 杨凛见到府內忽然间涌入这么多鬼魂,亦是吃了一惊。 他虽不惧,但身上並无任何驱邪之物,甚至连武器都没有,根本不敌。 但他毕竟是征战沙场的大將军,有一身正气,这些普通的孤魂野鬼,根本不敢打他的主意。 见此,他便护著眾多宾客们,向侯府內苑逃去。 惊慌的人群,开始四散,但凡跑得稍慢一些,就会被鬼魂附身。 说起来,这些道行浅薄的孤魂野鬼,若是单拎出来,並不具备攻击人的能力。 可此时的侯府,阴气聚集,恰好能滋长它们的魂力,足以胡作非为。 而那些平日里只敢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游魂,便趁机附身在了这些权贵身上。 一时之间,人鬼难分。 另一边,任瑄將太子等人领到了任曜的住所——南川院。 这个地方,曾被任曜布过阵法,且里面放满了法器,目前算是整座侯府,最安全的地方。 “殿下,你们在此处,万万不能出去。” 任瑄以为,十五年前的旧事,又要重演一遍。 他曾经歷过,知道其中的可怕之处。 若自己丧命於此,也就罢了,面前这些人,必须要活著出去! 赵礼透过窗户,向外看了一眼,忍不住问道:“侯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任瑄嘆了口气,又摇了摇头,“此事…我也说不清楚,但十五年前,曾发生过类似的情况,我那弟弟任曜,便是因此而…” 十五年前,赵礼和任风玦一样,也不过是个孩童。 他当然不清楚。 但章皇后却知道,仁宣侯確实有个亲弟弟,喜欢云游四海,原来这么多年未见,竟已经… 任瑄继续说道;“我也不知今日之事,与十五年那次有什么直接的关联,只是没想到一场婚事…” 他神情中满是自责,让赵礼看在眼里,心里也不是滋味。 仁宣侯向来孤傲,虽这些年逐渐淡出朝堂,但他为大亓曾立下的功劳,太子自小便谨记於心。 “侯爷!”赵礼加重语气,“好好的一桩婚事,变成这样,绝对不是你的错过!” “只期盼小侯爷和夏姑娘能相安无事!” 他话刚说完,外面便传来一声声惨叫。 原来是逃命的宾客,被那些鬼魂,一路追赶至此。 南川院眾人,並不知宴会厅內发生过什么,但任瑄作出此间的主人,肯定不能置这些人於不顾,当即便走到了院外。 宾客们只知逃命,根本摸不清东南西北,见南川院內有人,迅速疾奔而来。 “前面发生什么事了?” 任瑄急忙拦住一人。 那人正是杜国公之子——杜月明,此时他急得满头大汗,嘴里更是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侯爷,有鬼!好多鬼!” 南川院占地面积小,肯定容纳不了太多人。 赵驍见后面还有一大群人,便让隨从拦在院门前,並大声命令道:“圣上和皇后娘娘在此,你们都不能进去!” 第415章 虚空 听他这么一吼,眾人不由得一愣。 但身后那群孤魂野鬼,却是不管不顾,立即涌了上来。 生死关头,谁的命又不是命呢? 这些人已经恐惧到了极点,一心只想活命,便拼命往院內衝去。 禹王的隨从根本拦不住,就连赵驍本人,也险些被推了出来。 混乱之中,任瑄彻底被挤出院外,他猛然转头望去,只见一张惨白的鬼脸,近在咫尺。 可就在这些鬼魂,爭先恐后想要趁机占据躯体时,一只拈著黄符的手,忽然伸过来,挡在了它们面前。 鬼魂们乍然见了这道符咒,当即后退。 原来,是余琅和赵婉及时赶到了这边,用仅剩的一张黄符,暂且稳住了局面。 只不过,一道黄符显然挡不住这么多鬼魂。 任瑄也是忽然反应过来,向里面的太子喊道:“殿下,若我没猜错的话,室內的法器都能用来辟邪,快快拿出来!” 此言一出,眾人如获救命稻草,纷纷入室低头寻找法器。 起初,他们只盯著八卦镜桃木剑之类的常见法器,后面乾脆抓到什么是什么,都想拿一样东西防身。 赵驍原本看中了一把驱魔尺,却被旁边的人捷足先登,隨后,又因一只木鱼,险些跟人打了起来。 混乱之中,赵礼彻底看不下去了,他当即拿出了储君的气势,吼道:“只不过是些孤魂野鬼,何至於让你们恐惧成这样?” 听了这话,眾人手上皆顿了顿。 太子又继续道;“大亓开国至今,已有三十六年,且不论开国之初,曾经歷过怎样艰难战事,开国之后,又有多少险阻?” “如今,大亓的君主,就在这里与大家共同患难,我们难道还怕了这些邪祟不成?” 这一番话说出来,確实振奋人心,人群果然安静了下来,各自脸上,甚至还有几分愧色。 见此,余琅也跟著提声说道:“大家不要怕,一会儿就会有云鹤山的道长来救我们!大家齐心协力,不可自乱阵脚,要共同御敌才是!” 身旁的赵婉也道:“诸位或许不知,太子殿下曾在北境凉州,携领金翎军眾战士,平定诡事,相较起来,今日这些更是微不足道,请大家一定要相信我们的储君!”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她说完,赶来的杨凛也立即说道:“郡主说得不错,我杨凛,可以作证!” 隨著他们一个个站出来,眾人也跟著振作了起来,相继开始喊道:“我等愿意与陛下及太子殿下,共进退!” 可就在这时,人群之外,却有一道声音,冷冷说道:“可笑,你们所拥护的皇帝,已经变成了嗜血的怪物,你们还怎么跟他共进退?” 眾人听了这话,又是一惊。 偏偏这时,室內还传来一声悽厉的惨叫声。 原本被捆住手脚的庆康帝,不知为何,竟挣脱了绳子,並当场咬死了一人。 见到这样一幕,旁边的人,更是惊慌失措。 “陛下怎么会变成这样?!” 才凝聚起来的力量,瞬间溃不成军。 可这狭小的空间里,到处都是人,就算想逃,也受限制。 赵礼就这样眼睁睁看著自己的父皇,如怪物一般,当场咬死了两人。 人群慌乱,进退不得,仿佛留给他们的,只剩下一条死路… …… 顏正初回到任宅拿了法器,本打算直接奔向侯府,却被任丛忽然拦了下来。 “道长!我感觉…刚刚好像又有人来过宅內!” “而且,我这个眼角还一直跳,总觉得像是要出事了。” “会不会是公子他…” 向来忠心的老奴,此时满脸焦急之色,又嘆道:“明明今天是公子的大喜日子,我这心里却始终不踏实,也不知是不是想多了。” 顏正初一顿,虽然深有同感,但还是宽慰道:“任管家,有我在,肯定没事的,你放心吧!” 任丛听了这话,才稍微定了定心。 他点头应道:“但愿只是我想多了吧。” 为了赶时间,顏正初直接骑了一匹马,奔向侯府。 然而半道上,脑海中却总是浮现起夏熙墨浑身是血的样子。 甚至,当日被魂钉刺入的地方,竟隱隱有些作疼。 他又想到了那座无故消失的赋楼,难道,昨日任风玦和夏熙墨都去了那里! 赋楼消失,那他们… 顏正初心下一震,不管不顾,立即调转马头,往城西赶去。 抵达赋楼后,他开始寻找当日那座阴墓的入口,心想,当年祖师为了防止这些恶鬼逃出来,所布下的阵法,能压制阴气。 可正是如此,封印解除后,反倒助长了白轻霜那只恶鬼,在此处胡作非为。 这个地方,既封印过恶鬼,也困住过无数冤魂,本就是一处极凶极恶之地。 而今,崇离来到京城,难保他不会利用此处,再生端倪… 顏正初越想越是后怕,找到阴墓入口的那刻,他几乎毫无犹豫就闯了进去。 然而,就在他踏入墓道的那一霎,一股阴气,迎面袭来,將他卷至半空中。 一只只鬼手,爭先恐后从中探了出来,顏正初赶忙祭出玉剑,暗念术语。 鬼魂们知是劲敌,连忙又把手缩了回去,並迅速逃出阴墓。 顏正初正要追去,转念一想,这墓中情况显然不对,怎么突然出现那么多阴魂? 他又继续往內走去,推开石门那刻,又有一阵阴气,横衝直撞。 好在他有所防备,提前祭出了玉剑护体。 阴墓內,乍一看並无任何异样,直到抬头,看见顶上的九星图腾,全部调转了方位… 顏正初终於明白过来,若是將结界布在这道阵法中,九星方位变换之下,被困在结界里的人事物,就会进入另一道虚空… 所以,任风玦和夏熙墨,是连同著赋楼一起,被困住了? 思忖间,九星仍在悄悄移动方位,同时,不断有阴魂,从阵眼中涌出,仿佛收到召唤一般,冲向墓室之外。 顏正初知道事情远比自己预想中还要严重,却也无暇分身,顾及那些阴魂的去向。 他闭上眼睛,凝神在脑海中分辨著阵法中,九星的具体方位。 他知道,眼下只有恢復九星清辉咒,才有机会,让消失的赋楼,重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