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了片警,刑案系统来了》 第1章 刑案系统 “小江,来活儿了。” 才来派出所报到第一天的江凯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出任务。 说不激动那是假的。 跟上师傅走出光明路派出所,江凯自告奋勇朝著所里配发的唯一一台国產警车走过去。 “师傅,我来开车。” “开什么车,走路。” 两鬢斑白的二级警长韩建设迈著一双老寒腿,走路不徐不缓。 “所里就那么一辆宝贝疙瘩,咱们开走了有重要事儿就麻烦了。” 跟大多数基层派出所一样,光明路派出所的办案条件十分简陋,常年处於缺人又缺车的状態,尤其是缺能当牛马使唤的男警员,恨不得一个人劈成两半用的那种。 所以江凯来的时候所里很重视,当作重点培养对象,专门派了基层工作经验最为丰富的韩建设来带,力爭让江凯儘快熟悉基层工作,早日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工作小能手。 江凯只好回头跟在师傅后面,仔细检查著执法记录仪、对讲机、工作笔记本,这些都是早上刚来派出所报导的时候师傅韩建设亲自培训过的。 步行走出隱藏在一片犄角旮旯中的派出所小院,师傅韩建设双手插在腰上揉来揉去,顺便介绍著案情。 案情简单的令人髮指,派出所隔壁的幸福小区周大娘家电视机关不上了。 获悉案情之后,跟在后面的江凯意气风发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是不是觉得落差感挺强烈的?” 韩建设突然回头,一张饱经风霜的国字脸上流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啊,那没有……” 江凯嘴上这么说,但心里是真的有些失望。 但凡是想做警察的,一般都有个破大案要案的刑警梦,江凯自然也不例外。 当初警校格斗,侦察科目全优毕业,之后参加联考,志愿也填的是刑警,面试感觉也还行,可最终接到的分配通知是下方到光明路派出所当片儿警。 为此他还颓丧了几天,但事已至此。 於是自我安慰,片警儿也不是不行,从基层干到刑警的也不是没有。 但是真正接到案子出警是去帮人关电视机,就挺荒唐。 “做片警儿,心態一定要稳。” 韩建设一直从腰揉到了脖子,语重心长。 “要不然以后发现每天要处理的都是这种案子,你会抑鬱的。” 江凯还是有点不死心。 “师傅,您在基层这么多年,碰到过命案吗?” 韩建设终於做完了全身按摩,极其淡定的点了点头。 “碰到过一些,具体有多少数不清了。” 江凯心中稍安,这么说碰上命案的机会分明不小嘛,他兴致勃勃打听追问。 “您能跟我说说这些命案吗?” “就是什么辖区住户的猫被人给虐死了,狗被人偷走打死吃了狗肉……对了,还有一户人家养了条宠物蛇爬到邻居家被猫给吃了。” 韩建设语气平静的不像话。 江凯整个人都感觉不好了,这算什么命案啊,正失落之际眼前的地面上突然出现字跡。 【刑案抽奖系统觉醒】 紧接著一个红色的按钮出现在地面上。 系统来了? 警校时期网络小说没少看,这玩意江凯还是知道的。 惊喜之余,江凯用脚踩了一下地面上的红色按钮。 【提示:每次抽奖需要消耗1积分】 “积分?从哪里来?” 江凯脑海中才浮现疑惑,地面上的字跡发生变化。 【任务:处理好周大娘的诉求】 【预期奖励:1积分】 获取抽奖积分的渠道明確,江凯兴奋之余突然又有点无奈。 “我一个片警儿,你给我来个刑案抽奖系统,搞得好像真能碰到刑案似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有总比没有强。 回过神,加快步伐追上前面的师傅。 “呶,给你个好东西。” 韩建设从身上掏出一个笔记本回头递给江凯。 “这是什么?” 江凯將笔记本接过来,封面有茶渍、油渍,內页因反覆翻看而发黑,一看就知道饱经风霜。 隨手打开翻动。 里面夹著各种名片和照片以及证件照,开锁王、水电工、社区医生、废品站老板,重要关注人员(刑释人员)都有。 甚至有手绘的详细到令人髮指的社区立体地图,標註了每条小巷、每个路灯、每棵树后方的视野盲区。 “社区宝典,你师傅这些年基层工作积攒下来的宝贝。” 韩建设的脸上流露出些许暮气。 “我老了,等以后我真的干不动了,万家灯火就由你们这些年轻人来守护,群眾工作无小事,马虎不得一点儿。” 沉重的话题突然让江凯的肩头感受到了一丝重量。 两人一路聊著进了光明小区,小区里都是苏式板楼。 外立面是暗淡的水刷石或砖红色涂料,经年累月后布满雨渍和苔痕,上面写著“拆”字。 窗户狭小,阳台统一封闭,像无数只深陷的眼窝。 拆的拆,改的改,像这种老小区已经很少了,这里不久之后也会被乾净明亮的高层建筑取代,退出歷史舞台。 楼里没有电梯,上下全靠爬楼梯。 到了楼下,就看到师傅韩建设將放在楼道口的一袋子米和一桶油拿起来准备爬楼梯。 “师傅,您这是干什么?” 江凯不明所以,但师傅应该不是偷东西,赶忙伸手將东西接过来手提肩扛。 韩建设拍了拍江凯的肩膀,意味深长爬著楼梯。 “你以为周大娘真是不会关电视啊。” 江凯凭藉警校学到的超强推理能力立刻反应过来。 这些东西是周大娘家的,米和油没人替她拿上去,为了找人帮忙,这才报警说电视关不上。 “周大娘家里没有別人了吗?” 韩建设爬的气喘吁吁。 “老伴儿参军在越国没了,儿子和女儿都在外地,本来想把她接过去的,但老人家故土难离。” 江凯一路爬到了最顶层的6楼,602的门开著没有关。 韩建设上前拉开门。 “周大娘,我是小韩,米和油我给您送上来了。” 江凯顺势扛著米和油进了门,看到满头银髮的周大娘端著两个碗颤巍巍的放在餐桌上,走到江凯面前,热情的拉著江凯的胳膊。 “你周大娘又折腾你们了,快放下东西来喝粥,我给你们熬了银耳粥。” 江凯先让行动不便的大娘坐下,把米和油放到厨房里最顺手的地方,就看到韩建设跟了进来,检查著煤气灶和厨房里各种设施。 隨后又出门去卫生间看了看水龙头,发现水龙头有点问题,立刻熟练的在卫生间找到了扳手修理起来。 显然,这事儿不是第一次干了,要不然就不会这么容易找到扳手。 等修好了水龙头,又开始检查马桶、洗衣机之类的,就像是修理工一样。 检查完屋里的设施,这才回到周大娘面前。 “大娘,没別的事情那我们就先走了,粥我们就不喝了,所里有规定。” 说了一声韩建设朝著江凯示意了一下,朝著门外走去。 江凯想了想之后在工作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私人电话號码,然后撕下来递给大娘。 “奶奶,我是小江,以后您有什么事情就打这个私人號码,我来帮您处理。” 周大娘將电话號码接过去揣进衣服兜里,拉著江凯的手。 “这孩子长的真俊,以后常来,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跟著师傅出了门,下到小区院子里,地面上映出字跡。 【任务完成,获得1积分】 第2章 发光的包子 等地面上的字跡消失,那个红色的抽奖按钮再度出现。 “先抽一个试试,看看到底能抽到什么。” 带著好奇心,江凯用脚踩了一下红色按钮。 红色按钮闪烁了一会儿,隨后又被一行字跡取代。 【获得:尸体感应】 看著地面上突然出现的字跡,江凯屏气凝神,感受自身的变化。 一切如常 平静的就像是系统根本不存在一样。 好吧,就当无事发生! 江凯跟著师傅返回派出所的时候才是早上9点半左右。 沿街那些卖早餐的流动餐车还没有收摊,不过这会儿已经过了上班通勤时间,顾客很少。 江凯才走了几步,只见一辆流动餐车的蒸笼里上漂浮著微弱的红光,有些诡异。 应该不是食物好吃到发光。 江凯第一时间想到了从刑案系统中抽取到了的能力。 正想著耳边传来师傅韩建设的声音。 “肚子饿了?” 江凯回过神看著师傅標誌性的国字脸,既然尸体感应生效,不如趁著这个机会看看怎么回事,隨即揉了揉肚子不好意思开口。 “师傅,上班期间可以吃东西吗?” “按理说不允许,但是咱们片儿警就是趁著没任务不忙的时间抽空填报肚子的,要不然一旦忙起来就没机会吃饭了。” 韩建设说著拿出私人手机扫著流动餐车上的付款二维码。 “今天包子还没卖完吗?” 餐车老板娘擀著包子皮,抬头看著韩建设,眉开眼笑。 “韩警官,坐,这俊小伙我以前怎么没见过?” 看来师傅的包子没少吃,江凯只好退居幕后,由师傅出头。 “新同事,今天刚来的,两笼包子。” 韩建设付完款拉著江凯坐在餐车旁边的摺叠小桌前,调了点蘸料,期间说著一些处理基层事务的经验。 老板娘將两笼冒著热气的包子拿过来放在桌上,打量著新面孔。 “俊小伙有没有对象,我侄女,武大毕业的,人长得可水灵了。” 江凯警校时期倒是谈过一个,但后来分手了,现在他也不太想谈对象。 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回应,师傅韩建设笑著揶揄。 “我这小徒弟可不缺对象。” 等老板娘笑著回了餐车,江凯好奇询问。 “师傅,您怎么知道我不缺对象的?” 韩建设调好蘸汁,將筷子放嘴里嗦了一口。 “咱们所里阴盛阳衰,单身小姑娘一大堆,属於肉多狼少,你小子今天刚来,所里已经有好几个向我打听你情况了。” 江凯也学著师傅嗦了嗦筷子。 “新同事来了,她们打听情况熟悉一下也正常吧。” 韩建设抬头看了一眼江凯,额头上抬头纹很清晰。 “按理说是这样,可问题是户籍警小李討厌烟味,以前跟我说话恨不得离我这个老菸民八丈远,今天一大早竟然替我洗茶杯泡茶,还特地坐在我旁边打听你情况。” 江凯笑了笑没搭话茬,將注意力放在包子上。 看著两笼包子里有几个闪烁著红光的包子,用筷子捡起一个撕开一道锐利的红光从肉馅里一个细小的组织上散发出来。 江凯皱著眉头仔细打量。 “是人的碎指甲。” 如果只是碎指甲还好说,但碎指甲上还连著一点肉。 而且肉看起来和碎指甲是长在一起的。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江凯迅速又夹起一个闪烁著红光的包子撕开,继续在馅料中找到红光源头。 还是碎指甲。 “你小子吃饭怎么还有这个毛病?” 韩建设吃著包子,看到江凯的举动眉头微皱。 “师傅,你看看这个……” 江凯眉色凝重,用筷子將找到的碎指甲挑出来放在韩建设面前。 韩建设看了一眼,面色瞬间变了。 迅速放下筷子拿起警务通通知所里,接著又报告分局指挥中心。 不到十分钟,所里的人已经赶到现场拉起了警戒线,將周围封锁保护,等著分局的刑侦、技术、法医等专业力量赶赴现场。 赶赴现场的所长周振华立刻將韩建设和江凯叫到一边,简单询问了一下发现的具体过程。 “那你们吃包子了没?” 一听这话,江凯看向韩建设,韩建设一怔,隨后立刻跑到路边的景观树下吐的天昏地暗。 片刻后分局和市局的专业力量到达,技术和法医负责处理现场的包子和餐车,餐车老板娘被带走。 刑侦先找江凯了解情况。 江凯略去了系统部分,介绍了一下发现的经过,然后基本上就没自己什么事儿了。 等现场处理完,具体案子由分局和市局的人员接手,所里的事情基本结束。 但江凯和韩建设是例外。 “老韩,小江,线索是你们发现的,比较熟悉情况,分局要把你们借调过去参加专案组协助破案,这几天你们就多辛苦一点,给你们两个小时回家带上点衣服,然后儘快去分局专案组报到。” 周所长找到江凯和韩建设说了一声,隨后让两人派出所小院里等一等。 片刻后周所长出来的时候手里提著一个金属脸盆和一些废纸。 当著两人的面將废纸放进脸盆里用打火机点燃,起身示意。 “跨一下。” 江凯看著火盆,哭笑不得,这地方也信这种东西吗,一时间显得十分抗拒。 “不用了吧,我们又不是杀人凶手。” 周振华看了一眼面色不太好看的韩建设,又看著菜鸟江凯笑容意味深长。 “我以前也参与过一些命案,见过的事情可多了,万一人家晚上找你们来要被你们吃掉的那部分怎么办?” 不说还好,一说韩建设的脸色更差了。 江凯最终还是在火堆上跨了一下,韩建设也不例外。 跨完火堆两人这才出了派出所,分道扬鑣,打了计程车各自回家取东西。 路上江凯的心情有点激动。 竟然就这么水灵灵的借调到专案组了,接下来终於可以大展身手了。 一抬头,发现计程车的窗户上出现了新的字跡。 【任务:找到死者尸体的其他部分】 【奖励:神秘大礼包】 这神秘大礼包会是什么,还挺期待的。 第3章 摸排走访 江凯的家距离派出所倒是不远。 才进家门就看到老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老爸躺在旁边呼嚕声震天响。 老妈陈秀娥和老爸江爱民是大a的忠实拥护者,这些年也没有怎么上过班,平常也就在家里呆著看看股票电视,偶尔出门旅旅游,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愜意。 “爸,妈,我回来了。” 老妈陈秀娥穿著睡衣赶忙过来打听。 “小凯,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案子目前还在侦查阶段,按照规定,是不能向任何人透露的。 “妈,我有点事情要出差,回家来拿点东西就走。” 江凯说了一声径直走进了自己臥室收拾东西。 陈秀娥看著江凯的背影,立刻跑到沙发前將已经睡著的老爸江爱民拉起来,兴奋的手舞足蹈。 “老头儿,儿子要出差,肯定是碰上大案子了。” 江爱民明显有点起床气,有些不耐烦。 “出个差而已,怎么就碰上大案子了,你这个人一惊一乍的。” 陈秀娥瞪了一眼老江,神色篤定。 “刑侦电视剧上都是这么演的。” 老江烦躁不安。 “那是电视剧,电视剧能当真吗。” 江凯回了臥室,从衣柜里拿了些旧衣服出来,一股脑胡乱塞进一个手提包里。 跟进来的陈秀娥眉飞色舞。 “我儿子果然是有要案要办了,我就说我儿就算当片警也是要办大案的。” 果然,快乐都是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的。 之前老两口的谈话江凯已经听到了,江凯继续打马虎眼。 “妈,真没大案,你別瞎想,就是有点事儿要出差几天而已。” 陈秀娥一副篤定的神色,伸手过来帮江凯整理包里的东西。 “把你妈当傻子哄呢,那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警察办大案子就得回家拿衣服住在单位。” 將包里的东西整理好,陈秀娥又拿了些其他的东西往包里塞。 “你能当警察,就是继承了你妈一半的推理能力,还想骗我。” 看起来是瞒不住了,老妈的电视剧真没白看。 江凯苦笑了一声,连忙阻止老妈將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塞进包里。 “妈,你都知道我是去办案,不是去旅游,你別往里面乱塞別的东西了。” 陈秀娥也没管,將包里塞得满满当当丟给江凯,之后快步衝出臥室,一脸的得意劲。 “老江,看我没说错吧,我就说儿子要办大案。” 江爱民迟疑了一下,看著已经走到客厅的江凯。 “真要办大案?” 江凯点了点头。 “爸,妈,我先走了。” 陈秀娥將江凯送出门,等江凯进了电梯,她立刻上前敲了敲对门的房门。 片刻后房门打开,对门邻居大妈还没来得及开口,陈秀娥立刻得意的仰了仰脑袋。 “娃她婶,小凯要出差办大案子去,回来拿了点东西,走的时候吵到你们了,不好意思……” …… 到了分局,专案组会议已经召开了。 协助办案的江凯和师傅韩建设敬陪末座,听著案情通报。 分局的技侦和法医已经有了初步结果。 根据dna比对技术和近期失踪人口报案可以確定死者身份。 死者白珊珊,26岁,某公司前台职员。 肉是餐车老板娘今天清晨在家门口的路边捡到的。 当时天刚蒙蒙亮,下了一夜的小雨,路边堆著不少建筑垃圾。 黑色塑胶袋被扎得很紧,袋子外壁乾净,没有明显血跡,也没有异味,里面的肉已经冻硬,切割得很规整,看著像是从冷链里流出来的边角料。 老板娘起初也犹豫过,但想著最近肉价上涨,又觉得煮熟之后没人分得出来,这才起了贪便宜的心思,把肉捡了回去。 分局之前已经派人去了老板娘捡肉的地方,是在光明路派出辖区內的一片城中村附近待开发区域,那里没有什么监控。 而且装肉的黑色塑胶袋被特殊处理过,没有找到老板娘之外的其他人指纹。 专案组组长强调案件性质恶劣,凶手的心理素质强大,调查难度很高。 接下来的工作是迅速调查死者的社会关係网。 同时抓紧寻找死者其他的尸体部位和组织,还要通过在拋尸地点附近摸排走访,寻找线索。 因为老板娘捡到肉的地方江凯和韩建设比较熟悉,所以摸排走访由师徒二人负责,除此之外还配了一名刑警。 配一名刑警的主要原因是刑警配枪,避免碰上穷凶极恶的歹徒师徒二人成了受害者。 还有一个原因是两人没车,得开分局的车。 分配完工作,眾人开始干活儿。 “陆子野,怎么称呼?” 个子不高,一身腱子肉,人看起来很憔悴邋遢,皮肤黢黑的30多岁刑警走过来向两人自我介绍。 韩建设和江凯分別自我介绍了一下。 “祝咱们合作顺利,我去开车,你们稍等下。” 陆子野开了一辆又老又破的桑塔纳警车过来,师徒二人上车,就看到陆子野拿出一个鸡蛋掰了一半丟到车窗外,然后才放进嘴里一边吃一边发动车辆。 “这是什么意思?” 江凯坐在后座上看的一头雾水。 “出案子的时候第一口吃的要给车,图个吉利,免得这辆老傢伙拋锚误事儿。” 陆子野把著方向盘淡淡解释。 江凯没想到最讲究唯物主义的地方竟然也信这些…… 不过回想起之前跨火盆的事儿也就坦然了。 车辆一路疾驰,前往城中村的过程中经过餐车老板娘捡到碎肉袋子的地方,放眼望去。 荒凉的土路旁边是一片待开发区域,到处都是建筑垃圾,凌乱不堪。 已经有大量的办案人员在待开发区地毯式搜索。 不过並没有使用大型机械进行挖掘,这也符合处置原则。 首先挖掘本身就是对现场的不可逆破坏,可能毁掉地表珍贵的鞋印、轮胎印、拖拽痕跡、微量物证。 再者大范围挖掘需要调动大量警力和社会资源,如果没有明確目標,无异於大海捞针,会造成巨大的公共资源浪费和社会恐慌。 除非有指向地下的、强关联的客观证据或情报才会挖掘,比如极为可靠的情报或嫌疑人供述。 车一路到了附近的城中村停下。 下了车,陆子野给师傅韩建设和江凯发烟。 “我不抽菸。” 江凯摆了摆手。 “最好点一根,不抽夹在手上也行。” 陆子野直接將烟点燃递给江凯。 趁著抽菸的功夫,陆子野拿出警务通,翻看著刚传过来的最新口供,摇了摇头,一脸嫌弃地说道: “那老板娘也是心大,为了赶早市,肉都没完全化开就直接进了绞肉机。她说拌馅儿的时候確实感觉有点硬茬,还以为是猪脆骨或者是冻硬的油渣,根本没往心里去。要不是小江眼睛毒,这事儿真就混过去了。” 韩建设在一旁吐了口烟圈,冷哼一声:“贪小便宜吃大亏,这回她还得背个包庇或者妨碍司法的嫌疑,够她受的。” 江凯则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將点燃的烟拿过来夹在指缝里率先在城中村开始走动起来。 摸排走访並不是盲目的,而是要找会特定在深夜出现的人群。 比如环卫工人,沿街营业的商铺之类的。 不过必须得等师傅和陆子野抽完烟过来一起。 江凯正百无聊赖的时候,突然一只流浪猫从城中村街道上窜过,钻入了附近一条小巷子中。 流浪猫没什么好奇的。 但是流浪猫的身上闪过了一抹类同於包子的锐利红光…… 江凯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抽菸的师傅和陆子野,犹豫了一下走进流浪猫进入的那条小巷子中。 第4章 巷子里的野猫与「带路党」 城中村的腹地,往往是阳光最难光顾的角落。 这里的“握手楼”挤得像是要互相掐架,头顶的一线天被私拉乱接的电线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种楼可谓是社恐患者的噩梦。 楼与楼之间亲密无间,近到你在东楼骂一句娘,西楼的邻居都能听出你的方言口音; 若是谁家两口子吵架,那更是全景声立体环绕直播,连劝架的大妈都不用上楼,隔著窗户吼一嗓子就能主持公道。 空调外机更是像患了前列腺炎,滴滴答答地往下漏水,落在发黑的青苔上,激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霉味。 江凯屏住呼吸,脚下的步伐放得很轻,生怕惊动了前方那团忽明忽暗的红光。 那只流浪猫並没有跑远。 它此刻正蹲在一个废弃的破旧雨棚上,雨棚摇摇欲坠,堆满了陈年的落叶和不知哪家扔下来的垃圾袋。 猫背对著江凯,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声响,脑袋一点一点的,似乎正在专心致志地咀嚼著什么美味。 它身上那层诡异的红光,在阴暗的巷弄里显得格外扎眼,像是一盏接触不良的霓虹灯 江凯没有贸然上前。对付这种警惕性极高的野猫,硬抓只能换来两道血印子。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之前在路口便利店顺手买的火腿肠。 “刺啦!” 塑料肠衣被撕开的细微声响,在这死寂的巷子里堪比平地一声雷。 前一秒还在埋头苦吃的野猫,猛地回过头。 那双琥珀色的眼珠子死死盯著江凯手中的粉红色肉肠,鼻翼抽动了两下。 果然,对於流浪猫而言,淀粉和香精无疑是难以拒绝的诱惑。 猫犹豫了片刻,身体轻盈地一跃,从雨棚跳到了旁边的围墙上,试探性地朝江凯走了两步。 就在猫离开雨棚的瞬间,江凯的瞳孔猛地收缩。 就在猫刚才趴著的地方,在那堆腐烂的落叶和污泥之下,竟然也渗透出一丝微弱却刺眼的红光。 那红光不像猫身上那么活跃,它更沉闷,更死寂,像是某种被掩埋的冤屈。 江凯把火腿肠远远拋给那只猫,趁著它大快朵颐的空档,三两步窜上旁边的矮墙,伸手够到了雨棚上的杂物。 必须要快。 他忍著那股混合了猫尿和腐烂食物的恶臭,小心翼翼地翻开厚湿的落叶。 一个黑色的塑胶袋残片暴露在空气中。 袋子已经被抓破了,露出里面的一截东西。 那是一块骨头。 准確地说,是一截被动物啃食过、甚至留下了细密齿痕的锁骨组织。 上面还掛著一丝未被剔除乾净的筋膜,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灰白色。 江凯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早饭吃的豆浆油条差点就要原路返回。 他强压下生理性的不適,迅速掏出手机,按下了陆子野和师父韩建设的號码。 …… 十分钟后,狭窄的巷子里挤满了人。 陆子野是嚼著巧克力赶到的。 他此刻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得像是看见了外星人著陆。 他一边往嘴里塞著高热量甜食来缓解焦虑,一边盯著那截骨头,又扭头看了看正在那儿给猫餵水的江凯。 “你小子……” 陆子野用力咽下嘴里的巧克力,指了指江凯,又指了指天:“是不是开了天眼?隨便溜达跟只猫都能破案?这科学吗?” 这运气,邪门得简直不像阳间的东西。 韩建设背著手站在一旁,虽然心里也直犯嘀咕,心说这徒弟怎么跟柯南附体似的走到哪哪出事,但面上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高人模样。 “大惊小怪什么。” 韩建设瞪了陆子野一眼,护犊子地说道:“这叫基本功!小江这是心细,观察到了流浪猫的异常行为轨跡。运气,那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陆子野翻了个白眼,显然对这套“官方解释”一个標点符號都不信。 这时,一名提著勘查箱的法医走了过来。 这是一位年轻的女法医,虽然穿著厚重的防护服,戴著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却格外清冷透亮。 她没有多余的废话,甚至没有因为周围脏乱的环境而皱一下眉头,只是专注地盯著手中的物证袋,眼神里透著一种手术刀般的犀利与冷静。 在那一瞬间,周围的嘈杂仿佛都与她无关,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专业与专注交织的气场,竟然让这阴暗的巷子都有了一丝肃穆感。 “初步判断,是人体锁骨组织,切口有锐器痕跡,且被煮过。” 女法医的声音隔著口罩传出来,闷闷的,却字字千钧:“看骨垢线的闭合情况,死者年纪应该不大。骨骼纤细,很大可能是女性。具体得回实验室做切片和测量。” 果然啊。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结论时,陆子野的脸色还是沉了下来。 此时,警戒线外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吃瓜群眾。 穿著碎花睡衣提著菜篮的大妈、光著膀子摇蒲扇的大爷,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探,嘴里指指点点,议论声像是一锅煮沸的粥。 “这是咋啦?” “不清楚,应该是出事了,真是造孽哦,这地方以后谁还敢住啊。” “我就说最近那猫怎么老叫唤……” 这种混乱的环境让现场取证变得异常困难,但也带来了大量的信息流。 江凯站在人群边缘,竖起耳朵,试图从这些嘈杂的閒言碎语中捕捉到哪怕一丝有用的线索。 陆子野拍了拍手上的巧克力碎屑,目光如炬地扫视著周围密密麻麻的握手楼。 “猫的活动半径通常不大,尤其是这种流浪猫。” 陆子野冷静地分析道,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既然它能叼著骨头到这儿来,说明第一拋尸现场,或者那个变態的囤尸点,大概就在这方圆一百米之內。” 一百米。 韩建设看著眼前这就跟迷宫一样的城中村,脸色有些发苦。 別看只有一百米,在这见缝插针的鬼地方,起码挤著四五十栋握手楼。 每栋楼七八层,每层又是好几户隔断房……这一算下来,光是出租屋就得有好几百套。 而且这里人员流动极快,黑中介、二房东横行,一些租户甚至根本没有身份登记。 要在这种环境下,从几百户人家里把那个碎尸狂魔揪出来,无异於大海捞针。 “这活儿,有得熬了” 陆子野嘆了口气,把最后一块巧克力扔进嘴里,带著一丝狠劲咀嚼著。 第5章:社区诊所的「苏一刀」 韩建设是个老江湖。 在城中村这片地界,他走起路来比回自个儿家还顺溜。 江凯跟在后面,看著师父那双磨得有点掉皮的皮鞋,左拐右绕,丝毫没有犹豫。 “师父,咱这是去哪?”江凯忍不住问。 韩建设头都没回,指了指前面巷口那个掛著褪色灯箱的地方。 “仁心诊所。” 江凯愣了一下:“不去居委会查人口,跑诊所干嘛?您老风湿犯了?” 韩建设停下脚步,回头瞥了徒弟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刚断奶的生瓜蛋子。 “小子,学著点。城中村这种地方,居委会的大妈確实消息灵通,但有些事儿,她们不知道。” 韩建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传授什么独门秘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种不需要身份证就能看病、买药的小诊所,才是真正的三教九流集散地。” “受了刀伤不敢去大医院的,吸了不该吸的东西身体烂了的,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烂人,都往这儿钻。” 韩建设说完,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走,带你见见这儿的地头蛇。” 江凯心里嘀咕,这所谓的“地头蛇”,怕不是个满脸横肉的黑医吧。 到了诊所门口,推开那扇略显陈旧的玻璃门。 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但奇怪的是,这味道里没有医院那种死气沉沉的压抑感,反而透著一股子清冷和凌厉。 诊所不大,但出奇的乾净。 白色的瓷砖擦得反光,药品柜摆放得整整齐齐,连墙角的垃圾桶都套著双层袋子,一丝不苟。 这与外面污水横流的街道简直是两个世界。 诊所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满臂纹身、膀大腰圆的壮汉,正坐在椅子上,疼得齜牙咧嘴,哇哇乱叫。 “哎哟!轻点!轻点啊大夫!我这胳膊可是刚纹的关二爷!” 在他对面,坐著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 江凯第一眼看过去,只觉得眼前一亮。 不是因为她长得有多惊艷,而是因为那种气场。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戴著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著,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她手里拿著一把手术剪,动作稳得像是在拆解一颗精密炸弹。 面对壮汉的惨叫,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闭嘴。” 声音不大,却像冰块掉进玻璃杯里,脆生生的冷。 壮汉被噎了一下,刚想发作,看了看那把闪著寒光的剪刀,又缩了回去,只能哼哼唧唧。 “纹身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叫唤?缝两针就要死要活的。” 女人手下不停,针线在皮肉间穿梭,动作行云流水,简直像是在绣花。 “再叫,麻药钱加倍。” 这一句话,直接把壮汉到了嘴边的哀嚎给堵了回去。 江凯站在门口,不由得挑了挑眉。 是个狠角色。 他特意观察了一下女人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没有任何多余的饰品,指甲修剪得圆润平整。 最关键的是,那双手极稳。 即便是在满是鲜血的伤口上操作,也没有丝毫颤抖。 “哟,苏晓,忙著呢?” 韩建设显然是熟客,也没客气,直接拉了张椅子坐下。 被唤作苏晓的女人剪断缝合线,把带血的纱布扔进医疗废物桶,这才抬起头。 她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目光在韩建设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凯身上。 眼神锐利。 “韩叔,稀客啊。” 苏晓摘下手套,露出一双白皙得有些过分的手,一边洗手一边淡淡说道。 “又是哪家丟了狗,还是谁家两口子打架动了刀子?我这可没藏犯人。” 语气虽然调侃,但並没有那种市侩的油滑,反而透著一股子只有熟人之间才有的隨意。 韩建设嘿嘿一笑:“瞧你说的,我是那样的人吗?今天是为了正事。” 说完,他朝江凯使了个眼色。 江凯立刻会意,掏出手机,调出那张脏兮兮的流浪猫照片。 “这是我之前餵它的时候顺手拍的。” 照片上的猫,嘴里叼著那根半截火腿肠,眼神警惕。 “苏医生,打扰了。这只猫,您见过吗?” 江凯把手机递了过去。 苏晓擦乾手,並没有马上接手机,而是先从抽屉里拿出一瓶酒精喷雾,把桌子仔细喷了一遍,才眯起眼睛凑近看了一眼。 只一眼。 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不是大皇吗?” 苏晓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外。 “大皇?” 江凯一愣:“这名字够霸气的。您认识?” 苏晓轻哼一声:“前面红楼老瘸子养的命根子。平时宝贝得跟亲儿子似的。” 江凯有些纳闷:“家养的?我看它浑身是泥,为了口火腿肠差点跟我回家,还以为是流浪猫。” 听到这话,苏晓推眼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背靠著药柜,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那种慵懒的劲儿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般的敏锐。 “这就对了。” 苏晓看著江凯,语气篤定。 “这猫平时被老瘸子惯坏了,平时连我看它一眼它都懒得理,傲气得很。” 江凯更糊涂了:“那它怎么……” “如果连大皇都饿得去翻垃圾堆、吃路边的劣质火腿肠,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苏晓顿了顿,目光转向韩建设,声音沉了下来。 “老瘸子至少已经消失四五天以上了,家里早就没人餵它了。” 韩建设的脸色瞬间变了。 人口走失。 加上这猫的情况,很可能暗示著某种突发的、不可控的变故。 江凯也不由得收起了之前的轻鬆心態,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医生。 这洞察力,绝了。 “还有別的线索吗?”韩建设追问。 苏晓沉吟片刻,似乎在回忆什么。 “这几天,这猫老往东边那个废弃的化粪池跑。” 说到这里,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眉头锁得更紧了。 她再次看向江凯,眼神中带著一丝审视,仿佛在评估这个年轻警察的能力。 “昨晚,有个住在东边的租户来我这买过东西。” “买什么?”江凯立刻问道。 “店里的库存双氧水,还有两瓶医用酒精。” 苏晓淡淡地说道,嘴角掛著一丝嘲讽:“理由是通下水道和洗厕所。” 洗厕所? 买这么大量的医用双氧水洗厕所? 这理由连江凯这个新人都觉得蹩脚。 “没人会用十几块钱一小瓶的伤口清洗剂去刷马桶,除非那马桶上沾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苏晓补了一刀。 苏晓显然看出了江凯的怀疑,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我看他付钱的时候,指尖发白,不是冻的,是被高浓度氧化剂烧的。而且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残留……” 苏晓伸出自己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那种顏色,乾涸之后呈现暗褐色,虽然看起来像铁锈,但质地不对。” 江凯感觉背后的汗毛竖了起来。 “而且……” 苏晓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 “那人身上的味道很怪。” “像是生猪肉在常温下放置了一段时间,开始发酸的味道,混杂著一种极其劣质的茉莉花香水的味道。” 江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种描述,太具体,也太噁心了。 “我是学过一点法医基础的。” 苏晓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似乎这並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 “虽然我退学了,鼻子也没警犬灵,但那种味道,一旦闻过一次,这辈子都忘不掉。那绝对不是什么正常的味道。” 江凯看著苏晓,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 这哪是什么社区诊所的小医生,这简直就是潜伏在民间的神探啊。 韩建设拍了拍大腿,站起身来:“东边,红色砖楼,老瘸子,租户,消毒水。齐活了。” 所有的线索像拼图一样,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江凯收起手机,正准备出门。 苏晓突然叫住了他。 “喂,帅哥警察。” 江凯回头。 苏晓正靠在柜檯上,手里转著那把寒光闪闪的手术剪。 “抓到人记得告诉我那是什么味道。”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验证一下我的判断,看看是不是我的专业课白学了。” 江凯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敬了个不太標准的礼:“遵命,苏大夫。” 走出诊所,外面的空气依然浑浊。 但江凯觉得,案子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角。 “师父,这苏医生,有点东西啊。” 江凯忍不住感嘆。 韩建设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那是,苏一刀的名號,在这片区可不是白叫的。” 两人对视一眼,朝著东区那栋红色的砖楼,加快了脚步。 第6章 化粪池上的红光 天色黑沉沉地压在城中村错落的屋顶上。 路灯昏黄,电压不稳,时不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把红砖楼的影子拉得像鬼怪一样扭曲。 韩建设走在最前面,陆子野护著中间,江凯断后。 三人呈战术队形,无声地向东区那栋孤零零的红楼摸去。 楼道口贴满了牛皮癣一样的小gg。 “疏通下水道”、“办假证”、“重金求子”,层层叠叠,把原本的红砖遮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味。 那是地沟油爆炒廉价辣椒的刺鼻辛辣,混杂著下水道常年淤积的腐臭。 这种味道,在城中村里就像空气一样自然,但在此时此刻,却显得格外阴森。 走到楼下院子的时候,江凯停住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的视野里,原本只是在地图上闪烁的红点,此刻突然爆发出了令人心悸的光芒。 这光红得发黑,浓稠得像刚流出来的动脉血。 但最诡异的是,这团巨大的红光並不是来自楼上的某个房间,而是源自脚下。 就在院子正中央,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上面还压著半块碎砖头的水泥井盖下方。 那里仿佛藏著一颗正在跳动的血色心臟。 “陆哥,师父,等等。” 江凯的声音很低,但在死寂的院子里却格外清晰。 正准备往楼梯口摸的陆子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江凯,手里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怎么?那小子在窗户边盯著?” “不是上面。” 江凯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院子中间那个黑乎乎的井盖。 “是下面。” 韩建设眉头一皱,老刑警的直觉让他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江凯盯著那个井盖,胃里一阵翻腾,强忍著不適说道:“苏医生说那人买了大量的消毒水和高锰酸钾,理由是洗厕所。” “谁家洗厕所用得著批发消毒水?” 江凯深吸一口气,语气篤定:“他买那些东西,根本不是为了洗厕所,而是为了掩盖这化粪池里的味道。” 化粪池。 这三个字一出,陆子野的脸色变了变。 “你是说……” 韩建设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但大家都懂。 在这地方,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什么东西,化粪池確实是个绝佳的选择。 “起开看看。” 陆子野是个行动派,虽然半信半疑,但绝不放过任何疑点。 三人走到井盖旁。 这井盖有些年头了,边缘长满了青苔。 但井盖边缘的青苔有明显的错位和断裂,显然近期被反覆移动过,但被人刻意用泥土掩盖了缝隙。 “有戏。” 陆子野从腰间摸出一把摺叠战术撬棍,插进井盖边缘的孔洞里。 韩建设和江凯上前搭手。 “一、二、起!”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沉重的水泥盖板被缓缓移开。 就在盖板掀开的一瞬间。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像是被压抑了许久的恶魔,咆哮著冲了出来。 那不是单纯的排泄物臭味。 那是一种极其刺鼻的、带著化学药剂味道的酸臭,混杂著肉类高度腐败后的甜腥味。 这味道直衝天灵盖,哪怕是见惯了尸体的韩建设,也不由得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陆子野骂了一句,打开强光手电,朝著黑洞洞的井口照了下去。 光柱刺破黑暗。 在下方浑浊、粘稠的液面上,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正隨著液面微微起伏。 袋子被撑得滚圆,显然是因为內部发酵產生的气体膨胀所致。 而在其中一个破损的袋口,赫然露出一截苍白得发青的东西。 那是一只脚。 江凯的脑海中瞬间弹出一行鲜红的文字: 【发现主要尸块,任务进度80%】 还没等三人从这惊悚的画面中回过神来。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二楼的一扇窗户被猛地撞开,玻璃渣子像雨点一样砸了下来。 “小心!” 韩建设眼疾手快,一把拉著江凯往后退了两步。 只见一个穿著深色雨衣的身影,像只大黑耗子一样从窗户里窜了出来。 那人动作极其利索,甚至可以说带著几分亡命徒的决绝。 他一脚踩在二楼摇摇欲坠的空调外机上,借力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双手扒住了三楼的屋檐,像做引体向上一样,几下就翻上了屋顶。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惊人。 “嘿!这孙子属猴的?” 陆子野反应极快,拔枪的动作只慢了半拍,那人就已经消失在了屋檐后。 “站住!警察!” 陆子野大吼一声,想也没想就朝著楼梯口衝去。 但这红砖楼结构复杂,等陆子野跑上三楼,人早就没影了。 江凯看著那人消失的方向,脑子转得飞快。 这红楼旁边紧挨著一片违建的平房区,屋顶连成一片,地形极其复杂,一旦让那人钻进去,就像一滴水进了大海,根本没法抓。 不能走楼梯! 江凯看了一眼旁边的围墙,又看了看二楼那个还在晃荡的空调外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此刻他觉得身体里充满了力量,视力和反应速度都达到了巔峰。 “师父,我上!” 江凯后退两步,猛地加速衝刺。 他像一只猎豹,在围墙上一蹬,整个人高高跃起,精准地抓住了二楼的防盗网边缘。 手臂发力,身体腾空。 那个空调外机发出“吱嘎”一声惨叫,但他已经借力翻上了三楼的阳台。 这一套动作,比刚才那嫌疑人还要利索几分。 韩建设在下面看得目瞪口呆:“这小子……还有这本事?” 屋顶上,那穿著雨衣的嫌疑人正猫著腰,在错综复杂的瓦片和电线之间狂奔。 听到身后的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露出一双惊恐又凶狠的眼睛。 看到追上来的竟然是个年轻警察,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把摺叠刀,反手就是一挥,试图逼退江凯。 但江凯根本没给他机会。 两人在屋顶上一前一后,瓦片被踩得噼里啪啦乱响。 两栋楼之间有一条一米多宽的缝隙,下面是堆满杂物的死胡同,摔下去非死即残。 嫌疑人衝到边缘,犹豫了一瞬,然后纵身一跃。 第7章 被逮捕的嫌犯 嫌疑人显然高估了自己的体力,或者低估了昨晚那场雨留下的青苔。 落地的瞬间,他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对面的瓦面上,还没等爬起来,身体就往下滑去。 “啊!” 就在他半个身子都要滑出屋檐的一瞬间,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雨衣领子。 江凯也跳了过来。 落地时脚踝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他强行稳住重心。 “跑?往哪跑!” 江凯手臂发力,一把將那人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隨后顺势一个擒拿,膝盖狠狠地顶在对方的后腰上。 “咔嚓!” 冰冷的手銬扣上了手腕。 那人脸贴著布满青苔的瓦片,嘴里还在不乾不净地骂骂咧咧。 “老实点!” 江凯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就在这时,那久违的机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带著一种只有胜利者才能听到的悦耳。 【任务完成:找到死者尸体】 【解锁神秘大礼包】 【获得奖励:初级痕跡復原】 【技能描述:能够以热成像残留的方式,重现生物运动轨跡。】 江凯眼神一亮。 这技能,简直是现场勘查的神技。 十分钟后。 红楼楼下。 陆子野黑著脸,看著被江凯像拖死狗一样拖下来的嫌疑人。 “好小子,深藏不露啊。” 陆子野锤了江凯胸口一拳,力道不轻,但透著股亲热劲:“刚才那一跳,我都替你捏把汗。” 江凯揉了揉胸口,嘿嘿一笑:“这不是跟陆哥学的吗,平时练得多。” “少拍马屁。” 陆子野把嫌疑人的雨衣帽子一把扯下来。 这是一个满脸横肉、身体壮硕的中年男人。 小平头,脖子上掛著一根粗大的金炼子,估计是假的,左边眉毛上有一道显眼的刀疤。 此时他虽然被拷著,但眼神依然凶狠,正恶狠狠地盯著韩建设。 “看什么看!警察了不起啊?抓人不用证据啊?” 他嗓门很大,中气十足,身体壮得像头牛。 “证据?” 韩建设冷笑一声,指了指化粪池:“那你跟我解释解释,那下面是怎么回事?” 壮汉的脸色白了一下,但还想狡辩:“我怎么知道!那井盖一直都在那,我又没动过!”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別听他扯淡。” 眾人回头。 只见苏晓手里提著一个急救箱,白大褂还没脱,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但呼吸依然平稳。 韩建设之前在发现化粪池可能有尸体时,因为队里法医还在上一个现场,韩建设给苏晓打了个电话:“苏医生,还得麻烦你一趟,这味儿不对,你离得近,带上箱子来看看。” 於是苏晓就来了。 她径直走到壮汉面前,根本没管陆子野阻拦的手势。 苏晓上下打量了那壮汉一眼,眼神里透著股看尸体般的冷漠和专业。 “这人不是老瘸子。” 苏晓转头看向韩建设,语气篤定得不容置疑。 对此,江凯他们倒是不意外。 毕竟真是老瘸子的话,怎么可能跑那么快? “住这红楼的老头我有印象,右腿小儿麻痹,肌肉萎缩得只有手腕粗,走路必须要拄拐。这人……” 苏晓冷哼一声,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壮汉被拷在背后的手。 壮汉嚇了一跳:“你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苏晓根本没理他,而是凑近他的手掌和袖口闻了闻。 下一秒,她嫌恶地鬆开手,从口袋里掏出消毒湿巾,使劲擦了擦自己的手指,仿佛沾上了什么极其骯脏的东西。 “没错了。” 苏晓扔掉湿巾,推了推眼镜,镜片在路灯下闪过一道寒光。 “就是他。” “昨天去我诊所买消毒水的就是这个人。” 苏晓指著壮汉,语气篤定。 “那种生猪肉常温发酵后的酸腐味,混著廉价茉莉花香水的味道,化成灰我都认得。” “而且……” 苏晓的目光落在壮汉的指甲缝里。 “你指甲里的那些暗红色残留还没洗乾净呢,那是血红蛋白氧化后的顏色,不是铁锈。需要我刮一点回诊所化验一下吗?” 壮汉彻底瘫软了下去,之前的囂张气焰瞬间烟消云散。 在专业人士面前,任何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 陆子野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冲苏晓竖了个大拇指:“苏医生,牛啊,警队法医都没你这鼻子灵。” 苏晓没接话,只是看著那个化粪池,眉头越皱越紧。 此时,现场的气氛突然变得诡异起来。 陆子野盯著那个壮汉,又看了看旁边那根原本属於“老瘸子”的拐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问题。 “坏了!” 陆子野一拍大腿,声音都变了调。 “如果这孙子是凶手,那是谁的尸体在下面?” “如果他是外来作案……” 陆子野猛地看向红楼二楼那扇黑洞洞的窗户。 “那原本住在这儿的老瘸子哪去了?” 一阵穿堂风吹过,捲起地上的废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所有人都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江凯站在井盖旁,看著那几个隨著气泡翻滚的编织袋,脸色凝重。 他刚才开启了刚刚获得的【痕跡復原】技能。 在他的视野里,那个井盖周围不仅有几道崭新的红色虚影,更有一层层暗淡却密集的陈旧轨跡。 那些轨跡层层叠叠,从二楼窗口延伸到井盖,显示出搬运者在过去的两天里,像蚂蚁搬家一样,不止一次地往这里运送过“货物”。 江凯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乾涩。 “陆哥,师父。” “我觉得咱们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江凯指著那深不见底的黑洞。 “如果这人不是老瘸子,那下面这几个袋子……” “可能装的不止是一个人。” “这根本不是什么鳩占鹊巢。” 江凯抬起头,目光如刀。 “这是一个被清理过的屠宰场。” 一段时间过后。 轰隆隆的柴油机轰鸣声,硬生生把这片老旧小区的寂静给锯开了。 伴隨著这声音一起来的,是一股直衝天灵盖的酸爽味道。 那味儿不只是臭,它带著一种发酵了半个世纪的厚重感,粘稠得仿佛能把人的鼻毛都给熏卷了。 一辆刷著黄漆的市政吸粪车,正笨拙地倒进巷子口。 司机是个顶著地中海髮型的中年大叔,一边往脸上套著防毒面具,一边含糊不清地衝车窗外的陆子野嚷嚷:“老板,说好了啊,这也算加班!这地儿太邪乎了,得加钱!” 陆子野站在上风口,手里捏著半块还没吃完的黑巧克力,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第8章:吸粪车与盒饭 警戒线外头,围观群眾不仅没散,反而因为这辆大傢伙的到来更兴奋了。 几个穿著花睡衣的大妈,手里摇著蒲扇,一只手捂著鼻子,眼睛却瞪得比铜铃还大,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脑袋掛到警戒线上。 “哎哟,这阵仗。” 一个烫著小捲毛的大妈碰了碰旁边的人:“这是掏金子呢还是掏死人呢?” “谁知道呢,搞不好是哪家两口子打架,把私房钱扔下去了。” 这种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议论声,伴著吸粪车“咕嚕咕嚕”的抽吸声,在这个阴沉的午后显得格外荒诞。 警戒线外,不仅仅是摇蒲扇的大妈,更多的是举著手机的年轻人。 闪光灯此起彼伏,甚至有个染著黄毛的小伙子,正对著手机镜头唾沫横飞地直播:“家人们!点讚到一万,带你们看一线现场!好像挖出大傢伙了!” 陆子野听得额头青筋直跳,冲旁边的辅警吼道:“让人把手机都放下!拍什么拍!也不怕晚上做噩梦!” 一边是等著看热闹的活人,一边是深埋地底的死寂,中间就隔著一条细细的黄线。 隨著粗大的橡胶管子一阵剧烈抖动,化粪池里的液面开始肉眼可见地下降。 原本黑得发亮的污秽物逐渐被抽走,底下的东西终於失去了浮力,沉闷地落在了坑底的淤泥上。 几个穿著防护服的消防员虽然见多识广,但这会儿动作也明显顿了一下。他们手里拿著长鉤,小心翼翼地探了下去。 “先弄那几个袋子!” 陆子野指著最上面那几个沾满污泥的编织袋。 那就是刚才漂在水面上、因为发酵气体而鼓胀的袋子。 当第一个破损的袋子被吊上来时,那股生鲜肉类腐败特有的甜腥味,瞬间压过了化粪池原本的臭气。 袋子刚一落地,从那道裂口处,滑出了一截惨白、已经呈现巨人观的小腿组织。 正是刚才他们在井口看到的那只脚。 陆子野没说话,眼神冷得像冰。 虽然还需要dna比对,但从尸块的特徵和涂得鲜红的脚趾甲来看,八九不离十。 失踪者白珊珊,找到了。 围观的大妈们瞬间噤声,有个心理素质差的,当场就弯腰乾呕起来。 刚才那些举著的手机瞬间落下了一大片,像是风吹麦浪一样。 一时间没人敢拍了,也没人想拍了。 那种看热闹的兴奋劲儿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人类对同类尸体本能的恐惧。 但这仅仅是开始。 当表层的编织袋被清理乾净后,消防员手中的长鉤碰到了一团更沉重的东西。 “下面还有一个!是个大的!” 消防员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著一丝颤抖。 这次捞上来的,不是编织袋,而是一个沉甸甸的旧麻袋,显然是为了沉尸特意加了配重。 当麻袋被剪开时,韩建设猛地往前跨了一步,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瞬间惨白。 里面是一具蜷缩的整尸。 虽然被污秽浸泡得有些肿胀,脸部更是被钝器砸得稀烂,完全分辨不出五官,但身上那件被撑得变了形的旧背心却依然显眼。 “是老瘸子……” 韩建设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著沙砾磨过的粗糙感:“那件老头衫,领口这儿有个菸头烫的洞,我以前笑话过他,让他补补,他不肯。” 谁也没想到,失踪的目击者就在他们脚底下踩了好几天。 然而,噩梦还没有见底。 隨著淤泥被彻底清理,陆子野看著坑底那些还没被清理乾净的杂物,眉头死死锁在一起。 他突然抢过旁边的一把铁锹,跳下浅坑,对著底部的淤泥狠狠铲了一铲子。 咔嚓。 不是铲到水泥的声音,而是一种脆生生的、让人牙酸的断裂声。 陆子野手腕一抖,带上来的一滩黑泥里,滚落出几根发黑的腿骨,还有一个缺了下巴的半个骷髏头。 那骨头表面已经呈现出一种被岁月侵蚀的蜂窝状,显然不是这两天的事儿。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江凯,此刻突然往前走了一步。他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眼睛,此刻瞳孔微微收缩。 在他的视野里,眼前这堆令人作呕的烂摊子正在发生奇异的变化。 【痕跡復原】开启。 现实的画面开始褪色,无数条光线在他眼中交织、重组。 他看到了一团暗红色的影子。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 这团红影动作粗暴、笨拙,拖著沉重的麻袋,气急败坏地撬开井盖,慌乱中甚至差点把自己滑进去。 那是杀害老瘸子的凶手,充满了激情犯罪的慌张与暴戾。 但就在这团红影的下方,在更深的时间层级里,江凯捕捉到了一抹淡灰色的身影。 那道灰影出现的时间更早,也许是一周前,也许更久。 与红影的笨拙完全不同,灰影瘦削、修长,动作冷静得令人髮指。 他——或者她,就像是一只在黑夜中滑行的猫,悄无声息地打开井盖,动作精准、优雅,甚至带著一种诡异的仪式感,將那些编织袋轻轻放了下去。 没有慌乱,没有多余的动作,一切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 江凯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只是一个人。” 江凯低声说道,声音不大,却让陆子野手里的动作停住了:“这井盖被打开过不止一次。有个暴躁的傢伙最近来过,但在他之前……还有人也把这儿当成了垃圾桶。” 陆子野盯著铲子上的骷髏头,脸色铁青。 他把手里捏得变形的半块巧克力狠狠摔在地上,黑色的碎屑溅进污泥里。 “操。” 陆子野吐出一个字,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这哪是化粪池,这根本就是个乱葬岗。” 现场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尸臭、震惊、愤怒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电动车喇叭声突兀地撕裂了这层压抑。 “滴滴!” 一个穿著黄色马甲的外卖小哥,熟练地把车停在警戒线外,探著头冲里面那一群满身污秽、对著尸块发呆的刑警们大喊: “哎!谁点的猪脚饭?多加辣的!赶紧出来拿一下,我不让进!” 所有的恐惧、噁心和紧张,在这句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吆喝声中,化作了一种极致的荒诞与讽刺。 第9章:法医苏青 审讯室里的空气,唯一的流动源来自陆子野面前的那碗猪脚饭。 软烂脱骨的猪蹄被滷汁浸得透亮,红红亮亮的辣椒油顺著肉皮往下滑,盖在热腾腾的白米饭上,那股子霸道的荤香,在这个充满压抑的狭小空间里,充斥著难言的诱惑。 陆子野根本没看对面那个戴著手銬的嫌疑人,他正专心致志地对付一块带筋的肉。 “哧溜!” 他吸了一口饱满的油脂,腮帮子鼓动,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 坐在对面的王强,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这哥们儿自从被抓到现在已经晾了六个小时,滴水未进。 此时此刻,那碗平时他在路边摊看都不看一眼的猪脚饭,在他眼里散发著比黄金还耀眼的光芒。 “饿了?” 陆子野终於从饭碗里抬起头,顺手抽了张纸巾抹了一把油汪汪的嘴,用筷子指了指旁边另一碗还没拆封的:“这碗加了双份肉,特辣,本来是给那小子的,但他嫌腻。” 坐在角落做记录的江凯配合地抬起头,一脸“我只吃素”的清高样。 王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珠子死死盯著那碗饭:“警官,我真不知道你们抓我干啥,我就是个收破烂的……” “別急,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编。” 陆子野笑眯眯地把那碗饭往前推了推,但就在王强想伸手的瞬间,他又把饭扣住了。 陆子野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练的戏謔。 “不过这饭有点烫手,你得拿东西来换。” 啪。 几张照片被甩在了不锈钢桌面上。 第一张,是化粪池里捞上来的那个穿著老头衫的尸体; 第二张,是王强床底下搜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扔掉的沾血扳手; 第三张,是鲁米诺试剂在他那间出租屋地面上喷出的、如同满天繁星般的蓝色萤光反应。 王强的瞳孔瞬间一缩。 刚才那种流氓无赖的劲头,就像是被针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他是个在街头混日子的,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但面对这种直击天灵盖的铁证,他的心理防线脆得像张纸。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这……这不能怪我!” 王强猛地往前一挣,手銬撞在桌沿上哐当作响,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写满了慌乱:“是那老瘸子先动的手!我就欠了他两个月房租,不过区区几百块钱!他就骂我,还要赶我走!那天我喝多了,真的喝多了……” 陆子野挑了挑眉,拿起勺子又挖了一口饭,示意他继续。 “我就推了他一把!谁知道那老东西腿脚不好,一头撞在桌角上,当时就不动了……” 王强急得满头大汗,声音带著哭腔:“我探了鼻息,没气了。警官,我不想杀人啊,我真没想杀他!我怕坐牢,我看那井盖……” “放屁!” 陆子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张扳手照片跳了起来:“你当我们警察是傻子?光是推一把撞桌角,那你床底下那个沾满血和头髮茬的扳手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桌角自己流血流到扳手上去的?” 王强被这一吼嚇得浑身一激灵,眼神更加慌乱,支支吾吾半天不敢看陆子野的眼睛。 “我……我当时……” 王强咽了口唾沫,终於崩溃了:“他撞倒后我想去看看死了没,结果他突然抽搐了一下。我嚇坏了,以为他要起来反抗……我顺手抄起旁边修水管的扳手,就……就补了两下。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害怕了!” “补了两下,確定人死了,然后你就把他扔进化粪池了?” 江凯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这平静之下是另一种压迫感。 “我……我那是没办法……”王强缩著脖子,算是彻底认了。 陆子野咽下最后一口饭,把空碗往旁边一推,眼神变得像鹰一样锐利:“行了,老瘸子这事儿算你交代得痛快,既然动了扳手,那就是故意杀人,別扯什么失手。那咱们聊聊下一个。” “下一个?” 王强愣住了:“什么下一个?” 江凯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照片,轻轻放在王强面前。 那是白珊珊的部分人体组织,虽然经过打码处理,但依然能看出那种被精密切割后的惨烈。 “那个女人。” 江凯盯著王强的眼睛:“你是怎么把她切碎的?用了什么工具?” 王强盯著那张照片,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极致的茫然。 那种反应太真实了。 不是演出来的,是真懵逼。 “什……什么女人?什么切碎?” 王强嗓门突然拔高,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公鸡:“警官你们別冤枉人!我杀老瘸子是一时失手!我不变態啊!我平时连杀鸡都不敢看,怎么可能把人……把人切了?” 陆子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空饭碗跳了起来:“少给老子装蒜!那女人的尸块是在老瘸子上面发现的!法医初步判断,她的拋尸时间就在你杀完人之后!那时候你就躲在红楼里,除了你还能是谁?” “真不是我!” 王强急得青筋暴起,手舞足蹈地想要解释,突然,他的动作僵住了。 一抹比刚才看到尸体照片还要深沉的恐惧,慢慢爬上了他的脸庞。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眼神有些发直,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让他灵魂出窍的画面。 “不对……警官,不对……” 王强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见鬼似的颤抖:“这几天晚上……我確实听到动静了。” 陆子野和江凯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静静地等著。 “我杀了老瘸子之后,心里怕得要死,根本不敢出门,就躲在二楼被窝里。” 王强哆哆嗦嗦地说:“大概是前天……对,就是前天半夜两点多。我听到楼下院子里有声音。” “是什么声音?” 江凯追问。 “是那种拖东西的声音。沙沙的,很轻,但是很沉。” 王强抱住自己的脑袋,脸色煞白:“然后是井盖被撬开的声音。很细微,但我听得见,因为那井盖生锈了,动一下就会响。” “我当时以为……以为是老瘸子的魂回来索命了,或者是那种吃死人的大耗子……我嚇得要死,把头蒙在被子里,大气都不敢出,一直抖到天亮。”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画面感太强了,也太荒诞了。 一个刚刚杀了人、把尸体扔进化粪池的凶手,躲在楼上的被窝里瑟瑟发抖,因为恐惧“鬼魂索命”。 而就在他楼下,就在那个阴暗的地方里,一个真正的、冷静得令人髮指的变態杀手,正优雅地拖著另一具尸体,悄无声息地完成了第二次拋尸。 所谓的恶人自有恶人磨,大概就是这种黑色幽默。 “咔噠。” 审讯室厚重的隔音门突然被推开,打破了屋內的凝滯。 一阵清冽的冷风顺著门缝钻了进来,瞬间冲淡了屋里那股红烧猪蹄和油腻汗臭混合的味道。 那是一种很独特的味道,像是混杂了消毒水、薄荷以及某种极度冷静的金属气息。 陆子野和江凯同时回头。 门口站著一个穿著白大褂的女人。 江凯愣了一下。 这张脸,不是之前在诊所见过的苏晓吗? 不对,苏晓戴著眼镜,而且气质虽然冷,透著股慵懒; 眼前这位没戴眼镜,眼神利得像刀,气场更强硬。 长得这么像? 女人没戴口罩,露出的一张脸素净得让人心惊。 那是一种近乎锋利的漂亮,皮肤白得有些缺乏血色,嘴唇却红润得恰到好处。 她没有像普通女警那样扎马尾,而是用一根黑色的签字笔隨意地將长发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透著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手。 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指甲修剪得圆润乾净,不像是在拿文件,倒像是在把玩一把无形的手术刀。 她看都没看陆子野一眼,径直走到江凯面前,把手里的一份报告轻轻拍在他胸口。 “他说的是实话。” 她的声音有些低哑,带著一种常年和尸体打交道特有的冷静与疏离,好听,但让人不敢造次。 “什么?” 陆子野愣了一下。 女人转过头,那双略显狭长的眼睛扫过陆子野,眼神里並没有对这位刑警的敬畏,反而带著一丝看透本质的淡漠。 “老瘸子的尸体创口粗糙,骨折呈现撕裂状,是暴力钝击和摔跌造成的,符合激情杀人的特徵。” 她指了指缩在椅子上的王强,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嫌弃:“就凭这种只会用蛮力的蠢货,做不出那种精细活。” 说完,她又看向江凯,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发现了一个稍微顺眼点的同类: “至於那个女人,骨骼切面平滑如镜,关节分离处没有一丝多余的软组织粘连。那不是杀人,那是解剖学展示。” 她顿了顿,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报告上的签名栏: “我是苏青。以后的尸检报告,只要我在,就不用等二审。” 江凯看著报告上那个笔锋锐利得像要划破纸张的名字,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气场强得离谱的女人。 “苏法医。” 江凯笑了笑:“看来我们遇到了一个追求完美的同行。” 苏青没接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嚼得咔吧作响。 “还有,那猪脚饭的味儿太冲了。” 她转身出门,留给审讯室一个清冷的背影:“下次审这种角色,建议吃凉皮。” 陆子野看著关上的门,手里拿著空碗,一脸呆滯地看向江凯:“你跟我们这位法医很熟吗?我怎么感觉她刚才好像把我当空气了?” 江凯耸了耸肩,看著手里的报告,眼神逐渐深邃:“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其实也才是第一次跟她正式见面吧。不过我感觉她大概是这刑警队里唯一一个刀法比凶手还好的人。” 第10章:只有她在听 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烟雾比刚才更浓了几分。 江凯站在白板前,手中的黑色记號笔悬在半空。 作为一名被临时借调进专案组的片警,此时此刻,一道道目光看向他时,带著审视,也带著怀疑。 “你的意思是,” 开口的是刑侦二组的组长刘刚,他是队里的老资格,破过不少案子,向来只信证据,不信那些花里胡哨的推理。 刘刚敲了敲桌子,语气里带著几分对年轻人的敲打:“王强在杀了老瘸子之后,楼下院子里又来了个连环杀手拋尸?江凯,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你是不是美剧看多了?”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 “是啊,小江。王强那小子喝多了,这人一喝断片儿,什么变態的事干不出来?” “我觉得还是要把重点放在王强身上,说不定就是他杀红了眼,顺手把那女的也给分了。” 质疑声此起彼伏。 在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刑警眼里,江凯刚才提出的“双凶手”理论,不仅巧合得离谱,简直就像是在写小说。 一个片警,刚来就想搞个大新闻,这种心態他们见多了。 陆子野皱著眉,刚想开口帮江凯说话,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呵。” 声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子浸入骨髓的寒意,瞬间让嘈杂的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角落。 苏青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手里把玩著一只银色的打火机,“咔噠、咔噠”地开合著。 她没有看刘刚,也没有看陆子野,而是盯著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一朵花。 “刘组长觉得,喝醉酒能让人瞬间拿到医学院博士学位?” 苏青淡淡地问了一句。 刘刚脸色一僵:“苏法医,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们的想像力比江凯丰富多了。” 苏青猛地坐直身子,將手里那份还没讲完的尸检报告狠狠甩在桌子中央,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我再说最后一遍。” 她站起身,气场全开,那双清冷的眸子像刀子一样刮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质疑声最大的刘刚脸上。 “王强杀老瘸子,创口像狗啃的一样,那是屠夫杀猪,毫无技术含量。” 她伸出手指,指著那张被切分得整整齐齐的女性尸块照片,语气变得极度专业且傲慢: “但这具女尸,所有关节分离处都在软骨连接点,一刀切断韧带,避开骨骼摩擦。皮肤切口平滑得像镜面,甚至对脂肪层做了剥离处理。这是只有长期从事精细解剖工作的人才能形成的肌肉记忆。” 苏青冷冷地看著刘刚:“你告诉我,王强一个收破烂的流氓,喝了点白酒,手抖得连烟都拿不稳,是怎么完成这种连外科主任都要花三个小时的手术的?”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刚张了张嘴,脸涨成了猪肝色,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术业有专攻,在尸体说话这方面,苏青就是绝对的权威。 “所以。” 苏青转过头,看向站在白板前的江凯,眼神里多了一丝认可,甚至是一丝欣赏。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江凯继续:“在这个屋子里,只有他在认真听尸体说的话。我也想知道,既然不是王强干的,那个人是谁?” 这一刻,所有的质疑都被碾碎。 江凯看著苏青,微微点了点头。这女人虽然嘴毒,但关键时刻是真的给力。 有了苏青的“背书”,江凯手中的笔终於落在了白板上。 “既然苏法医从科学上排除了王强的嫌疑,那我们就必须接受这个荒诞的事实。” 江凯的声音沉稳有力,在白板上画出了一条长长的时间轴,然后在中间狠狠画了一道竖线。 “这里,是红楼。” “楼上,是因激情杀人、嚇破了胆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的王强。” 江凯的笔尖在竖线下方重重一点:“而就在楼下,在王强因为恐惧不敢发出声音的时候,那个真正的恶魔进场了。” “他利用了王强的恐惧。” 江凯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眾人:“凶手知道楼上有人,甚至知道楼上发生了什么。但他不在乎,或者说,这正是他想要的。一个被嚇坏的杀人犯,是最好的看门狗。” “他在楼下优雅拋尸,而楼上的王强替他守著这栋楼的死寂。” 说到这里,江凯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得让人头皮发麻: “各位,这不仅仅是巧合。这是一种捕猎者的直觉。那个凶手,当时就在看著王强。”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在江凯脑海中炸响。 【任务结算:红楼梦魘(第一阶段)】 【状態:已完成】 【成果:成功推翻错误侦查方向,確立双凶手理论。】 【奖励:积分+10】 【额外奖励:初级格斗精通】 紧接著,系统界面瞬间染上一层血色。 【触发连锁任务:沉默的注视】 【任务描述:你猜对了。当王强把老瘸子推进井盖时,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著他笨拙的表演。那是恶魔在挑选他的替罪羊。】 【目標:找出那个“注视者”。】 江凯的瞳孔微微收缩。 系统的描述比他的推测更加令人胆寒。 那是恶魔在挑选替罪羊。 也就是说,那个神秘凶手之所以选择那个时间点拋尸,就是为了让王强来背这个黑锅! 如果不是苏青的专业尸检,如果不是自己有著先知般的直觉,王强一旦扛不住审讯认了罪,这个变態杀手就真的逍遥法外了! “妈的。” 陆子野狠狠地把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脸色铁青。 他也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把我们当猴耍呢?” 陆子野猛地站起身:“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玩灯下黑,还想找替死鬼?想得美!” 他环视四周,这次再也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刘刚,你带人去查王强的社会关係,看有没有人知道他那天喝多了!” “韩老,您跟人去重新筛查红楼周边的监控,哪怕是一只耗子跑过去也要给我揪出来!” “江凯!” 陆子野大手一挥:“既然这思路是你提出来的,苏法医也挺你,那你跟我走!咱们再去一趟红楼。老子就不信,那个变態真能像幽灵一样,一点痕跡都不留!” 苏青此时已经收好了文件,正准备往外走。 经过江凯身边时,她脚步微微一顿。 一股淡淡的薄荷味钻进江凯的鼻腔。 “分析得不错,片儿警。” 她没有回头,声音依旧清冷,但只有江凯听到了她那句低语。 而当晚的二次勘察依旧没有突破性发现。红楼像一座沉默的墓碑,將黑暗中的秘密牢牢封存。 回到临时宿舍已是近凌晨三点,江凯在脑海里反覆推演凶手的行动轨跡,直到天光微亮才勉强合眼。 仅仅两个小时后,尖锐的哨声就划破了黎明。 第11章 替老百姓把心里的鬼捉了 分局刑侦支队临时宿舍的洗手间里,水龙头哗哗流著。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却略显疲惫的脸。 江凯掬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试图驱散失眠带来的混沌。 他隨手从包里拽出一条毛巾,狠狠擦了一把脸。 毛巾是粉红色的,上面还绣著一只歪歪扭扭的hello kitty。 这是老妈陈秀娥同志强行塞进他包里的,说是本命年虽然过了,但粉色招桃花,还能辟邪。 江凯当时急著出门没多看,这会儿在满是硬汉气息的刑侦支队洗手间里抖开这条毛巾,画面著实有点违和。 “行啊小子。” 身后传来一声戏謔的口哨:“准备得挺充分,连换洗內裤都带了?看来是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陆子野顶著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晃了进来,正在解裤腰带准备放水。 他瞥了一眼江凯手里的粉毛巾,笑得意味深长:“品味挺別致。” 江凯淡定地把毛巾塞回包里,顺手挤了点牙膏:“陆哥,这叫猛男粉。而且,这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咱们干的是细致活儿。” 陆子野刚想回嘴,门外传来了韩建设的大嗓门。 “別磨蹭了!赶紧收拾一下!” 老韩探进半个身子,眉头紧锁:“上面布置了任务,咱们得回辖区一趟。苏医生那边得再去摸摸底,而且红楼周边的邻居白天都在,得再去走访一圈。” 江凯一愣,吐掉嘴里的泡沫:“回派出所?” “对,回光明路。” 韩建设把帽子往头上一扣:“专案组这边技术科在筛查监控,咱们不能干等著。对於咱们片警来说,线索往往不在电脑屏幕上,在街坊邻居的閒磕牙里。” 警车熟练地穿过早高峰的车流,拐进了光明路派出所辖区。 车轮刚压进幸福小区的巷子口,速度就被迫降了下来。 这地方路窄人多,还得时刻提防突然窜出来的野猫和乱停的三轮车。 江凯本来还在脑子里復盘昨晚的审讯细节,想著那个碎尸狂魔的心理画像,突然,前方一阵骚动。 一群大爷大妈手里拎著菜篮子、遛鸟笼子,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人墙,直接堵住了警车的去路。 “坏了。” 韩建设一脚剎车踩死,下意识地去摸烟盒:“这是被围攻了。” 没等江凯反应过来,一张满是褶子却写满惊恐的脸贴上了驾驶座的车窗。 是住在三號楼的李大爷。 李大爷死死拉住韩建设刚摇下来的车窗玻璃,声音颤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嗓门却大得惊人:“老韩!你可来了!我家楼道渗血水了!是不是那个碎尸狂魔又杀回来了?!” “血水?” 江凯心里咯噔一下,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警棍上。 周围的大妈们也跟著起鬨,七嘴八舌地喊著“杀人了”、“太惨了”、“嚇死个人”。 韩建设看了一眼如临大敌的徒弟,无奈地嘆了口气,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看见没?在老百姓眼里,没有什么专案组和片警的区別。只要穿著这身皮,你就得管。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先给李大爷断了这个案子。” 十分钟后。 幸福小区三號楼,三单元三楼。 空气中確实瀰漫著一股浓烈的、带著发酵气息的味道,但绝对不是血腥味。 江凯蹲在地上,看著那滩从门缝里流出来、沿著楼梯蜿蜒而下的暗红色液体,伸手蘸了一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咸,酸,辣。 是正宗的陈年老坛酸菜滷子。 “李大爷。” 江凯直起腰,哭笑不得地指著那滩“血跡”,“您家过年醃咸菜的罈子是不是放在门口鞋柜上了? 估计是猫跳上去给蹬碎了。” 刚才还嚇得面无人色的李大爷,此刻老脸一红,探头往门缝里一看,果然看见一地碎瓷片和散落的酸菜帮子。 “哎哟!我的三年老卤啊!” 李大爷一拍大腿,心疼得直跺脚,刚才的恐惧瞬间被对酸菜的惋惜取代了。 一场“碎尸狂魔回归”的恐怖袭击,就这样在酸菜味中烟消云散。 江凯从楼道角落找来拖把,耐心地帮著清理楼道里的酱汁,还要一边安抚周围受惊的大妈们:“大娘,没事,真没事。咱们这就是个意外,大傢伙儿把心放肚子里。” 韩建设倚在楼梯扶手上,点了一根烟,看著忙前忙后的徒弟,眼神里透著几分讚许。 “破大案虽然刺激,但这才是咱们片警的常態。” 老韩吐出一口烟圈,语重心长地说:“替老百姓把心里的鬼捉了,也是本事。有时候,这心里的鬼,比真凶还难抓。” 处理完李大爷家的“血案”,江凯觉得嗓子都在冒烟。 刚才为了安抚那一群听力不太好的大爷大妈,他几乎是吼著把话说完的。 “去前面仁心诊所买盒金嗓子。” 韩建设开口道:“顺便拿瓶红花油。我看你走路有点瘸,昨晚跳楼抓人扭著了吧?当时肾上腺素顶著没感觉,现在肿了吧?” 江凯低头看了一眼脚踝,確实痛啊。 城中村的仁心诊所距离这里不算远。 江凯推门进去,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欢迎光临,看病排队,买药自取。”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柜檯后面传来。 江凯循声望去,整个人僵在原地。 柜檯后面,一个穿著白大褂的女人正翘著二郎腿,毫无形象地窝在老板椅里。 她手里抓著一把瓜子,正对著架在面前的平板电脑傻笑,屏幕上播放著一档吵闹的综艺节目。 最离谱的是,白大褂敞开著,里面竟然是一套印著海绵宝宝图案的亮黄色睡衣。 头髮也是乱糟糟的,像个刚睡醒的鸡窝。 这张脸,江凯自然认识。 昨晚在审讯室里,那个气场两米八、嫌弃猪脚饭味儿大、眼神能把人冻成冰雕的“苏法医”! 但这画风……是不是崩坏得太彻底了? “苏……苏法医?” 江凯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女人听到声音,慢吞吞地转过头。 她的眼神虽然和昨晚那个人一样清亮,但里面没有那种刀锋般的锐利,反而透著一股刚睡醒的迷濛和漫不经心。 她上下打量了江凯一眼,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噗的一声吐出瓜子皮:“你小子跟我装傻呢,谁是那个面瘫工作狂?別把我和她搞混了。我是苏晓,昨晚你见到的那个是我姐。” 第12章 双生花与外科结 姐? 你俩果然是姐妹啊。 不过原来你不是近视啊,不戴眼镜,乍看之下,还真跟你姐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没等江凯消化这个信息,诊所里间的门“咔噠”一声开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出来。 深灰色的西装內衬,外面套著一件剪裁挺括的米色风衣,手里提著一个银色的勘查箱。 她神色清冷如霜,每一步都走得精准而有力,仿佛脚下的不是诊所地板,而是需要精密测量的解剖台。 她走出来的瞬间,诊所里的空气仿佛都降了几度。 江凯看看柜檯里那个嗑瓜子的“海绵宝宝”,又看看眼前这个走路带风的“冰山美人”。 一张脸,两个极端。 一个慵懒如午后晒太阳的猫,眼神里全是烟火气和隨性,透著股让人想亲近的娇憨。 一个冷硬如手术台上的刀,眼神里只有理性和秩序,散发著让人不敢造次的疏离。 苏青走到柜檯前,敲了敲桌子,声音清冷:“把你的瓜子皮收一收,有客人。” 苏晓撇撇嘴,指了指江凯:“姐,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小警察。我看他走路一瘸一拐的,估计腿废了,你要不要顺手给他截个肢?” 苏青转过头,目光落在江凯身上。 “应该是昨天抓捕罪犯时姿势不对,落地重心偏左,导致距腓前韧带软组织挫伤。” 苏青面无表情地分析完,隨手从货架上抓起一瓶红花油,精准地拋给江凯:“自己擦。截肢那是外科医生的活,我是法医,只负责死人。” 江凯手忙脚乱地接住红花油,目瞪口呆。 破案了。 这还真是一对双胞胎姐妹花。 姐姐苏青是市局高冷的法医圣手,妹妹苏晓是社区诊所的“神医”……或者说,神叨叨的医生。 “苏法医,你们这是……” 江凯看著苏青手里的勘查箱。 “回局里。” 苏青言简意賅:“有些样本需要重新比对。” 既然碰到了,江凯忍不住心中的那个疑团。 这个问题从昨晚就在折磨他,如果不问出来,他觉得自己的脑仁都要炸了。 “苏法医,稍等一下。” 江凯叫住了正要推门的苏青。 苏青停下脚步,侧身回头,眼神平静地注视著他。 “有个事儿我想不通。” 江凯组织了一下语言:“你说凶手是个完美主义者,处理尸体像做手术一样精密,甚至可以说是有强迫症。那他为什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把一整袋尸块掉在路边,还正好被老板娘捡走?这不符合他完美的人设啊。” 如果是一个追求极致的罪犯,怎么会容忍自己像是买菜大妈一样,走著走著掉了一袋“货”? 诊所里突然安静下来。 连苏晓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 苏青转过身,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现场取证时拍摄的——老板娘捡到肉的那个水泥台。 “你看这里。” 苏青指著照片上的细节,声音冷静得可怕。 江凯凑过去看。 照片上是路边的一个水泥台,不算高,平时用来挡车的。 “如果袋子是不小心掉落的,按照物理惯性,它会在地面上翻滚,袋子上应该沾满尘土和泥渍,甚至可能会因为撞击而散开。” 苏青的手指在照片上划过:“但是你看,现场勘查报告显示,这个袋子的底部非常乾净,只有轻微的摩擦痕跡,而且它是端端正正地立在那个水泥台上的。” 江凯瞳孔猛地一缩。 “你是说……” “那不是失误。” 苏青收起照片,眼神变得极其锐利,仿佛刺破了空气中的偽装:“那是饵,也是挑衅。” 苏晓这时候从柜檯后面探出头来,懒洋洋地补了一句:“说白了,就是变態的炫耀欲。就像我有时候缝合伤口缝得特別漂亮,也想拍个照发朋友圈一样。这人把那袋切得最完美的肉,当成了他的作品展示。” 苏青接过话头,语气中透著一丝寒意:“那个位置是监控死角,但却是这一带流浪狗和拾荒者最常经过的路线。他在赌。” “赌?”江凯感觉背脊发凉。 “他在赌,是野狗先闻著味儿过来把这块肉吃掉,毁尸灭跡;还是被人捡走,引来警察。” 苏青冷笑了一声,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透著对罪恶的剖析:“对他来说,这是一场游戏。如果野狗吃了,他贏了,因为证据没了。如果警察来了,他也不怕,因为他自信没留下指纹和dna。他把那块切得最完美的肉,像礼物一样摆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著我们忙得团团转。” 傲慢。 极致的傲慢。 “职业病……潜意识……” 江凯喃喃自语,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那一瞬间,苏家姐妹的话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插进了他思维的锁孔。 既然是“炫耀”,既然是“完美主义”,既然把尸块当成“作品”…… 那他怎么会容许用来包装作品的“外衣”。 那个黑色塑胶袋,隨隨便便打个结就丟在那儿? 江凯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刚才那种懵懂和试探一扫而空。 “苏法医,等一下。” 正准备提箱子走人的苏青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看著江凯。 江凯没有废话,他两步走到诊所的处置台前,隨手扯下一截医用纱布,递给苏青:“苏法医,冒昧问一句,如果此时此刻让你凭本能把这截纱布打个结,系死,你会怎么系?” 苏青微微蹙眉,似乎不明白这个小警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出於职业习惯,她还是下意识地接过纱布。 手指翻飞。 短短数息过后。 一个整齐、牢固、且左右对称的结出现在纱布中央。 不是普通人那种乱七八糟的死结,而是一个標准的、漂亮的方结。 “这是外科结,手术中最基础也是最牢固的打结方式。” 苏青淡淡地说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江凯死死盯著那个结,脑海中回忆起在派出所做笔录时的场景。 那个偷肉的餐车老板娘,一边哭天抹泪,一边骂骂咧咧地抱怨那袋子难解。 『那个杀千刀的,把袋子系得跟焊死了一样!我牙都快咬崩了也没解开,最后实在没办法,拿剪刀把袋子肚子给剪破了才把肉掏出来的……』 当时大家都把这话当成大妈为自己贪便宜找的藉口,或者是为了强调她“费了劲”。 但现在,这两个画面重叠了。 “苏法医,那个装尸块的黑色塑胶袋,现在还在证物科吗?”江凯突然问道。 苏青点了点头:“在。但已经被老板娘剪得稀烂,上面全是油污和麵粉,提取不到指纹,就是一团毫无价值的塑料垃圾。” “不,有价值!” 江凯语气急促:“老板娘说她解不开结,所以剪破了袋身。也就是说,那个袋子的提手部分虽然成了垃圾,但原本的封口绳结还完整地保留著!” 他指著苏青手里那块平板电脑:“苏法医,能让我看看那个垃圾袋的证物照片吗?尤其是提手部分。” 苏青眼神一凝,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她迅速划开屏幕,调出证物库里那张不起眼的照片。 照片背景是冰冷的证物台,一团沾满红色血水和白色麵粉糊的黑色塑料残片被摊开。 因为看起来太脏、太烂,之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袋子里原本装著的肉上,没人多看这团垃圾一眼。 但此时,苏青两指放大屏幕,对准了那两个依然紧紧缠绕在一起的提手。 虽然沾著乾涸的油渍,虽然被挤压得变了形,但那独特的缠绕结构依然清晰可辨。 苏青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不可能。” 苏青低声喃喃,声音里带上了真正的震惊。 她猛地抬头,看向江凯手中的那截纱布,又低头看了看屏幕。 一模一样。 “是单手方结……而且是加了额外线圈加固的改良版。” 苏青的声音有些发紧:“这种结,受力越大概率越紧,普通人根本解不开,除非用刀割。难怪那个老板娘要剪袋子。” 一直窝在椅子里的苏晓此刻也不嗑瓜子了,她凑过来瞥了一眼屏幕,吹了声口哨:“哟,职业病啊。这就像我缝针的时候习惯在最后多绕一圈线头一样,哪怕是扔垃圾,手也会不听使唤地打个最顺手的结。” “原来是这样……” 江凯猛地一拍处置台,眼中精光四射。 “我们一直以为那个袋子只是包装,查完指纹没结果就扔在一边了。但其实那是凶手的签名!” “苏法医,你刚才说得对,他在炫耀,他在展示完美。但他忘了,极致的职业本能就是最大的破绽!” 苏青收起平板,重新审视著眼前这个年轻的刑警。 之前的清冷和疏离消退了大半。 作为法医,她的关注点永远在尸体和生物检材上,对於那个破损且被严重污染的包装袋,確实產生了思维盲区。 而眼前这个小片警,竟然能从大妈的一句抱怨里,挖出这么关键的线索。 “看来,有些真相確实不在显微镜下,而在街头巷尾的閒话里。” 苏青合上勘查箱,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这一局,算你贏了。” 江凯顾不上脚踝的刺痛,一边掏手机一边说道:“我们找到了缩小嫌疑人范围的关键钥匙!必须马上通知陆哥!” 电话接通。 “陆哥!別掛电话!听我说!” “怎么了?是不是红花油涂错了地方,辣著蛋了?” 陆子野在那头还没个正形。 江凯的声音急促而有力:“那个装肉的烂袋子!千万別扔!那上面的绳结有问题!凶手用了外科打结法!那是某种经过长期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 他握紧拳头。 “陆哥,这可能是我们在没有任何生物检材的情况下,唯一能缩小嫌疑人范围的关键线索!快让技术科去做痕跡分析比对!” 掛断电话,江凯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看向苏家姐妹。 “谢了,苏法医,还有苏医生。” 江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阳光洒在他略显疲惫却精神奕奕的脸上:“要不是你们刚才那番话,我还在死胡同里转悠呢。” 苏青提起勘查箱,推开诊所的玻璃门,风衣的衣角带起一阵微风。 在经过江凯身边时,她停顿了一下。 “红花油记得按时擦。” 留下一句看似不经意却带著几分温度的叮嘱,高冷的苏法医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阳光里。 而苏晓则衝著江凯挥了挥手里的瓜子,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喂,小警察,下次脚好了,记得请我们吃大餐啊。” 江凯抬起头,看向仁心诊所的方向。 苏家姐妹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思维的枷锁。 傲慢的凶手以为自己是在展示完美,却不知道,正是这份追求完美的职业习惯,让他揭开了迷雾的一角。 第13章:別在这里讲故事 分局专案组的会议室里,烟雾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愁云。 空气紧绷得仿佛只有打火机砂轮擦过的声音才能打破。 长桌尽头,市局派下来督导案件的副支队长梁卫国正端坐著。 他面容严肃,白衬衫扣得一丝不苟,手里捧著个那种老干部专用的不锈钢保温杯。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会议室的大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江凯一瘸一拐地冲了进来,脸上掛著掩饰不住的兴奋。 他手里紧紧攥著平板电脑和那份刚列印出来的分析报告,像是个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 “梁队!有重大发现!” 陆子野就在旁边,刚想站起来介绍这是发现尸体的小江。 梁卫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揭开保温杯盖子,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句:“什么时候专案组的会,派出所的同志也能隨便进出了?”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像按下了静音键。 原本还在低声討论案情的刑警们瞬间闭了嘴。 分局的几个老刑警更是尷尬地低头喝水,假装自己不存在。 那种无声的排斥感,像潮水一样涌向门口的年轻人。 在陆子野硬著头皮的坚持下,梁卫国终於放下了保温杯,给了江凯三分钟。 江凯深吸一口气,迅速划开平板电脑。 屏幕上是死结的高清放大图和那份关於“外科结”的对比分析。 “梁队,这是我们在拋尸现场提取到的物证。经过比对,这个死结的打法与外科手术中的方结高度重合。这种结虽然牢固,但在日常生活中並不常见。所以我推断,凶手极有可能具备医学背景,或者受过相关的专业训练。” 江凯语速飞快,眼神灼灼:“如果我们把排查范围缩小到本市的医疗从业人员……” 梁卫国没有看平板电脑。 他一直看著江凯的眼睛,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像是一潭死水,深不见底。 “小同志,你的想像力很丰富。” 梁卫国打断了他。 江凯愣住了。 “这个结,经常钓鱼的人会打,因为鱼线滑;经常打包货物的快递员会打,因为省力;甚至有些手巧的家庭主妇做手工时也会打。” “可是……” “先別急著反驳。” 梁卫国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我们办案讲究的是排他性。你现在手里只有一个並未经过司法鑑定的相似性推论。凭这个,就要把调查范围缩小到全是精英的医生群体?你知道一旦方向错了,错过的最佳侦查时间谁来负责?是你吗?” 梁卫国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那个装著脏兮兮塑胶袋残片的物证袋,发出沉闷的声响。 “刑侦讲究的是证据链。这里面没有指纹,没有dna,只有油脂、麵粉和不可名状的污垢。在法庭上,这叫垃圾,不叫证据。” 梁卫国重新靠回椅背,语气冷淡:“我们是警察,不是写悬疑小说的。別在这里讲故事。” “记住,法庭只认完整的证据链,不认我觉得。”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江凯握著平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但这还不是结束。 梁卫国隨手翻开了面前那份之前的审讯笔录。 他的视线停留在审讯人那一栏,眉头瞬间锁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江凯?” 他念出这个名字,然后猛地把笔录重重摔在桌面上。 “啪!” 这一声巨响,是衝著陆子野和分局领导去的。 “简直是乱弹琴!” 梁卫国厉声喝道:“谁给的权力?让一个新人片警进审讯室主审命案嫌疑人?啊?” 陆子野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梁队,当时情况紧急,而且是江凯抓回来的……” “情况紧急就能违规?” 梁卫国的声音更加严厉,字字诛心:“如果在庭审阶段,辩方律师以此为由,质疑审讯程序的合法性,质疑是否存在诱供,导致王强的口供作废,这个责任你们谁担得起?是你陆子野?还是光明路派出所?” 陆子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桌子底下,韩建设死死拉住了他的衣角。 这是一个无法反驳的程序漏洞。 在规则面前,所有的热血和直觉都显得苍白无力。 梁卫国冷哼一声,重新拿起了保温杯。 “重新部署任务。重点放在排查王强和死者白珊珊的社会关係和红楼周边的监控上。至於这些故事,就不要再提了。” 说完,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江凯身上,眼神复杂。 按照规定,这种严重违反程序的行为,足以把这个年轻人踢出专案组,甚至背个处分滚回派出所写检查。 梁卫国沉默了几秒,指了指窗外。 “既然这位小同志观察力这么敏锐,精力又这么旺盛,那就別浪费了。” “分局从化粪池里捞出来的几吨污物残渣,大块尸体虽然找到了,但还需要寻找可能遗漏的微小人体组织,比如牙齿、碎骨。”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去配合法医助理,去城郊垃圾处理站,把那堆晾晒的污泥给我筛一遍。” 陆子野一听就急了:“梁队,这……” “怎么?嫌脏?” 梁卫国冷冷地瞥了一眼江凯:“连最基本的证据搜集都沉不下心去做,还想学人家破大案?不想去就回派出所管户籍。” 江凯猛地抬头,大声回答:“我去!” …… 分局走廊的吸菸区。 陆子野忍不住一脚踹在那个无辜的不锈钢垃圾桶上。 “咣当!” “妈的!这老古董!” 陆子野咬牙切齿:“满嘴程序正义,要不是江凯,连王强那个人渣都抓不到!现在卸磨杀驴?” 韩建设倒是很平静。他慢悠悠地掏出一盒被压扁的红塔山,抽出一根递给江凯。 江凯摇摇头。 韩建设也没勉强,直接把那根烟別在了江凯的耳朵上。 “觉得委屈?” 韩建设看著眼前这个有些低落的徒弟。 江凯低著头,看著自己沾满泥土的鞋尖:“师父,是我疏忽了,差点害了案子。” 伸手拍了拍他那还在微微颤抖的肩膀:“你小子,倒是有自知之明。” “梁卫国的话虽然难听,但在程序上,他没说错。” “如果王强真因为程序问题脱罪,那你我就成了罪人。他骂得对,这顿骂,你得挨。” “而且咱们是片警,在这个庞大的系统里,就是后娘养的。你想让人家看得起,光靠运气不行,光靠脑子也不行。” 老警察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陆子野在旁边哼了一声:“挨骂我认,但让这小子去翻大粪算怎么回事?这不就是变相体罚,想逼走江凯吗?” “老陆,你这暴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 韩建设斜了一眼陆子野:“你动脑子想想,如果梁卫国真想赶江凯走,刚才那个违反审讯规定的理由,足够把江凯直接踢回光明路派出所了,甚至还能背个处分。他为什么没这么做?” 陆子野愣了一下。 江凯也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韩建设弹了弹菸灰,意味深长地说道:“他把你留下了。不仅留下了,还给你派了活。筛查碎尸残渣,听著是脏活累活,但这可是这起案子目前最核心的证据搜集工作。如果你真能在那堆垃圾里找出关键物证,那就是实打实的功劳,谁也抹不掉。” “这老梁啊,是刀子嘴豆腐心。” 韩建设嘆了口气,把菸头按灭在垃圾桶顶上:“他是在磨你的性子。他看出来你是个好苗子,但太野、太燥。不把你这股子浮躁气磨平了,以后迟早要栽大跟头。他这是在给你机会,让你用最苦最累的方式,去补上证据链这一课。” 他指了指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在这个行当里,只有一种东西能打破偏见,那就是真相。” “想让人家闭嘴,光靠讲故事不行,光靠热血也不行。你得拿出铁一样的证据。” “只要你能在那里头找到真相,梁卫国这杯茶,迟早得亲自端给你喝。” 韩建设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老江湖的狡黠和豁达:“去吧,去垃圾堆里翻。当片警的,哪有不沾一身屎的?嫌脏,就別干这行。” ……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城郊垃圾处理站。 这里的气味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把昨天的晚饭都吐出来。 成吨的污物在空地上铺开,黑乎乎的一片,苍蝇像是黑色的轰炸机群,嗡嗡乱飞。 江凯穿著白色的防护服,戴著口罩和护目镜,整个人包得像个粽子。 强烈的噁心感一阵阵翻涌,但他没有停下。 他手里拿著一个小铲子,蹲在那堆令人作呕的污泥前,一点一点地翻找。 每一次翻动,都会带起一阵令人窒息的恶臭。 旁边的法医助理已经吐了两回,看著江凯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江凯没有抱怨,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脑子里迴荡的不是梁卫国的训斥,而是韩建设的话。 “他把你留下了。” “他在给你机会补上这一课。” 他的眼神越来越亮。 梁卫国的暗保,陆子野的愤怒,韩建设的教诲,在他脑海里交织成一张网。 你说这是垃圾? 你说这是编故事? 江凯铲起一块污泥,仔细地捏碎,確信没有任何骨骼碎片后,才放到另一边。 行。 那我就从这堆垃圾里,给你翻出那个魔鬼的尾巴。 第14章 垃圾山、空號与深夜的餛飩摊 城郊垃圾处理站,深夜。 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像是要把这片污秽之地捅个对穿。 恶臭不像气味,更像实体,那种混合了腐烂食物、发酵排泄物和化学药剂的味道,爭先恐后地往鼻孔里钻。 机械轰鸣声早停了,巨大的挖掘机此刻像只死去的钢铁怪兽,投下一片冷冰冰的阴影。 大部分分局刑警已经撤了,只剩下两个年轻刑警站在上风口,防护服拉链都没拉严实,指尖夹著烟,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照著他们不耐烦的脸。 “那片警还在翻呢?真够轴的。” 其中一个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 “梁队都说是生活垃圾了,他还当个宝。抓王强那次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罢了。” 另一个嗤笑一声,踢飞脚边的一个易拉罐:“刚来就想教梁队做事,太急功近利了。” 话音顺著夜风飘进江凯耳朵里。 江凯攥著铲子的手紧了紧,防护服里的汗水顺著脊背滑进裤腰,黏腻得让人发狂。他没回头,也没反驳。 在这个行当里,没有实绩,连呼吸都是错的。 这时候要是能像看过的一些网络爽文主角一样,大手一挥,系统直接把证据送到手里打他们的脸该多好? 江凯深吸一口气,试图作弊。 心念一动,【尸体感应】开启。 他期待视野里出现满屏红光,直接锁定目標。 然而,系统界面一片死寂。 坑爹呢这是? 江凯很快摸索出了规律,这破技能有范围限制。 面对眼前铺开如同半个足球场大的垃圾山,这简直是大海捞针,他必须像个扫地机器人一样,在那堆污秽中不断移动才能生效。 他又试著开启【痕跡復原】,想用视觉外掛找出更多打著特殊“外科结”的袋子。 开启七分钟后,脑海中警报声大作。 “警告:积分不足。维持该技能每分钟消耗1积分。当前余额:3积分。” 江凯差点一口老血喷在防护面罩上。 抓王强赚的那点分,还不够这系统塞牙缝的。 这玩意儿根本不是万能许愿机,它遵循的是该死的“氪金”逻辑。 只不过氪的是命换来的积分。 没了积分,外掛下线。 江凯只能像个最笨拙的清洁工,用手刨,用眼看。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就在他快要虚脱,感觉腰都不属於自己时,铲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他蹲下身,在污泥里筛了半天,终於捏起了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骨,还有一颗带著牙根的牙齿。 这不是那种能直接摔在梁卫国脸上、让他哑口无言的“带血凶器”或者“完整头颅”。 但这几块不起眼的小东西证明了一件事:这里確实混杂著受害者的组织。 他的方向没错。 …… 市局法医鑑定中心,无菌实验室。 这里与几公里外的垃圾站简直是两个世界。 恆温,洁净,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那是令苏青感到安心的味道。 女助手小刘正在整理样本,一边脱手套一边隨口说道:“苏姐,刚听说光明区调过来的那个小片警还在垃圾站翻呢,这都快晚上十点了。分局的人都在群里笑话他,说他像个想立功想疯了的愣头青。” 苏青正低头看著显微镜下的切片,闻言,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她直起腰,摘下护目镜。 灯光打在她脸上,那是一张即便在惨白光线下也毫无瑕疵的脸。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用一种近乎审视艺术品的目光,看向桌上那张被放大的“外科结”照片。 那种眼神很特別。 不带任何温度,却有著洞穿一切的锐利。 她身上有一种將理智剥离到极致后的冷感,像是手术刀锋上那一抹寒光,危险,却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探究。 “愣头青总比老油条好。” 苏青淡淡地开口,声音清冷:“在这个行当里,聪明人很多,会权衡利弊的人更多。但愿意去翻垃圾只为证明自己一个推论的人,很少。”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这不叫急功近利,这叫笨拙的倔强。” 小刘愣了一下,没敢再接话。苏法医夸人的方式,还真是挺別致的。 …… 垃圾站角落。 江凯坐在一个稍微乾净点的废旧轮胎上,摘下防护面罩,大口喘著气。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著“母上大人”四个字。 江凯心头一跳,连忙清了清嗓子,用力拍了拍脸颊,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精神点。 “喂,妈。”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陈秀娥兴奋的大嗓门:“儿子!案子办得咋样了?是不是跟电视剧里一样威风?抓到坏人没?隔壁你王婶今天还问我呢!” 还没等江凯说话,电话就被抢了过去。 “別听你妈瞎扯!” 江爱民的声音严肃,但透著一股子藏不住的关切:“吃饭没?睡觉没?別逞能,注意安全,听到没?” 江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满身污泥,散发著令人作呕的恶臭,旁边不远处还有两个在那儿阴阳怪气的刑警。 他咧开嘴,对著电话笑道:“放心吧爸,我在专案组住宾馆呢,条件可好了,领导特別器重我,今天开完会还当眾表扬我呢。吃的也是大餐,自助餐隨便拿,我都快吃胖了。” “那就好,那就好。” 电话那头明显鬆了口气:“行了,不打扰你休息,掛了啊。” 嘟! 电话掛断。 江凯保持著举著手机的姿势,僵了好几秒。 鼻头的酸涩比身上的恶臭更难忍,直衝眼眶。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手背上的脏东西蹭到了脸颊上,大概混著汗水,也许还有那么一点点別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为了不让二老失望,这案子就算是把地皮翻过来,也得破。 …… 快凌晨的时候,江凯终於从垃圾站走了出来。 他正准备用手机叫个车,却发现这个点、这个味道,估计也没司机愿意拉他。 路边,一辆破旧的桑塔纳警灯闪烁。 陆子野靠在车门上,正百无聊赖地剥著一块巧克力的锡纸。 韩建设坐在副驾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著盹。 看到江凯出来,陆子野没多废话,顺手扔过来一瓶矿泉水。 “冲冲手,上车。” 陆子野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带你去吃点阳间的东西。” 几公里外,一家路边野餛飩摊。 热气腾腾的白雾在昏黄的灯泡下繚绕,这大概是深夜里唯一的慰藉。 三人坐在矮得要命的小马扎上,面前是三碗撒了紫菜和虾皮的餛飩,还有一盘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 陆子野骂骂咧咧地咬了一口蒜:“那帮刑警队的孙子,一个个眼高於顶。小江你別往心里去,今晚他们笑得欢,迟早咱们拿证据抽他们的脸,把他们脸都给抽肿!” 韩建设给江凯倒了一杯劣质的热茶,又看了看江凯放在桌边证物袋里的那几块碎骨。 “刑警看不起片警,这是常態。” 老韩语重心长,像是要把半辈子的经验都倒进这杯茶里:“他们觉得我们就该去处理婆媳矛盾、抓猫逗狗。要想让他们闭嘴,就得忍得住这股餿味儿。” 他指了指那几块碎骨头:“这东西虽然小,但是个开始。梁卫国要闭环,咱们就给他闭环。” 江凯端起碗,大口喝了一口热汤。 滚烫的暖流顺著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垃圾站那股透心凉的阴冷。 系统虽然坑,还要积分还要命;同事虽然傲慢,只会冷嘲热讽。 但好在,这漫漫长夜里,身边还有这两个靠谱的战友,还有这碗热乎乎的餛飩。 这人间,值得再拼一把。 第15章 苏一刀的探访 刑侦支队的临时宿舍里,空气有些发闷。 一只肿得发亮的脚踝大咧咧地架在床沿上,看著像个刚出笼的发麵馒头。 外敷的药贴已经被冷汗浸得翘了边,露出底下青紫色的淤痕。 江凯眉头拧成了死结,手里还捏著两张现场照片。 他此时的状態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脑子还在不知疲倦地全速运转,身体却已经发出了红灯警报。 疼痛像是有生命一样,顺著神经末梢一跳一跳地往天灵盖上钻。 门被“哐”地推开,连声招呼都没打。 苏晓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她一手拎著个沉甸甸的环保袋,袋子外壁被几块硬物顶得凸起; 另一手提著那只標誌性的便携医药箱。 她头髮隨意扎了个马尾,脸上素净得过分,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像是刚用手术刀刮过一样锋利。 “江大警官。” 苏晓把那袋看著就沉的东西往桌上一丟,那里面传出骨头撞击的闷响:“你这反射弧是绕著地球转了一圈才回来吗?” 她甚至没给江凯开口的机会,直接掀开被子,指尖在那个“馒头”上轻轻一按。 江凯猝不及防,“嘶”地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前天抓王强的时候扭的吧?” 苏晓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职业性的嘲讽:“当时肾上腺素顶著没感觉就算了,激素退了你也没感觉?非得等到腿肿成猪蹄了才想起来自己是肉做的?” 江凯咬著牙把这口气顺下去,没爭辩。 他视线飘忽了一下,显得有些心虚。 这种懒得解释的沉默显然没能平息苏晓的火气,她正要发作,江凯终於开口了。 嗓音沙哑,透著一股硬撑出来的平静。 “没迟钝。” 他指了指床头柜的角落。 那里孤零零地躺著一瓶被捏瘪的红花油,旁边散落著几根用过的棉签和撕开的创可贴包装。 “那是我第一次抓到杀人犯。” 江凯靠回枕头上,眼神有些放空:“脑子一直亢奋,像被谁拧紧了发条,根本停不下来。半夜疼醒过,自己擦了点药。没吭声是不想显得太矫情,好像这点伤就能耽误事似的。” 他顿了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看来这药油效果一般,搞得像我今天才发现一样。” 苏晓盯著那瓶红花油看了两秒,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毒舌硬是被堵了回去。 “矫情?你现在这样才叫麻烦。” 她嘴上虽然还在硬撑,手下的动作却明显放轻了。 她打开医药箱,拿出一瓶色泽深沉的药油和一块刮痧板,动作行云流水,透著股不容置疑的专业范儿。 “坐起来,別跟条咸鱼似的躺著。淤血都没散开,你这是在给脚踝画地图呢?忍著点,我要推开了。” 苏晓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因为发力而微微泛白。 隨著药油在皮肤上推开,一股辛辣却温热的感觉瞬间渗透进肌肉。 “啊!” 江凯这次没忍住,叫声刚出口就被他硬生生吞回肚子里,脸憋得通红。 “別叫唤,留著劲儿破案吧。” 苏晓一边推拿,一边用下巴点了点桌上那个环保袋:“喏,给你带的慰问品,以形补形。” 江凯齜牙咧嘴地转头看去:“这形状……猪脚?苏医生,你这安慰人的方式还挺別致,够硬核。” “东街口的肉摊买的。” 苏晓动作不停,语气变得隨意起来,像是在聊家常:“那摊主是个闷葫芦,但手艺真不错。斩骨头乾净利索,每一刀都顺著骨缝走,一点碎骨渣都不带。” “哦……那是有两下子。” 江凯疼得额头冒汗,只能顺著她的话往下接,试图转移注意力。 “就是有点抠门。” 苏晓撇了撇嘴,手里加大了力度:“我就顺口让他把两块带筋的碎肉搭给我,他愣是装没听见,低头继续剁他的骨头。我看他那只手不太利索,虎口那块像是有旧伤,干这行也不容易,就没跟他计较。” 江凯的注意力稍微被拉回来一点,但大部分还是在脚上:“做小买卖的,都不容易。” “倒是挺爱乾净。” 苏晓隨口补充了一句,似乎这才是她愿意光顾的原因:“那摊子收拾得连只苍蝇都没有。他卖的肉出了名的新鲜,你小子今天算是有口福了。” “谢谢啊……苏医生。” 江凯感觉脚踝处火辣辣的疼正在转变成一种温热的舒缓,紧绷的神经也跟著鬆了一扣。 上完药,苏晓没理会江凯的客套,直接拎著那袋猪脚去了楼层尽头的简易小厨房。 “別动,老实歇著。今天给你露一手,算是答谢你之前帮我姐看清那个绳结。” 没过多久,一股浓郁的肉香就开始在走廊里飘荡。 江凯单脚跳著挪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狭小的空间里,苏晓繫著围裙,正熟练地给猪脚焯水、炒糖色。 她握著锅铲的手依然稳定精准,就像握著解剖刀,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干练,让原本充满油烟气的厨房都显得井井有条。 “苏医生。” 江凯看著锅里翻滚的汤汁,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那个结:“你姐那边有什么新发现吗?” 苏晓把一把葱花撒进锅里,头也没回,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但透出的信息量却大得惊人。 “我姐?她就是个工作狂,昨晚估计又是抱著显微镜睡的。” 她盖上锅盖,转过身靠在流理台上:“不过听她接电话时抱怨了两句,梁队那边的进度好像卡在泥潭里了。” 江凯的心猛地沉了一下:“怎么说?” “他们把白珊珊的社会关係翻了个底朝天。” 苏晓掰著手指头数:“同事、前男友、闺蜜,甚至是两年前的网贷记录都查了。这姑娘是有点虚荣,信用卡刷爆了几张,跟同事也有些鸡毛蒜皮的摩擦,但没一个够得上杀人碎尸这种深仇大恨的级別。” 她顿了顿,眼神里带著点无奈:“那个嫌疑最大的前男友,案发时人在一千公里外出差,高铁票、酒店监控、会议记录,铁证如山,想赖都赖不掉。” 江凯抿紧了嘴唇,没说话。 苏晓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调侃:“所以啊,专案组那帮大爷现在又回头去盯监控了,指望能在哪个路口拍到个鬼影。我姐说,梁队觉得你那个医生凶手的猜想……嗯,怎么说呢,不太现实。” “捕风捉影是吧。” 江凯替她补全了后半句。 他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又像野草一样从眼底冒了出来。 “方向如果错了,再怎么拼命挖也是死胡同。” 江凯低声说道:“就像指南针坏了,跑得越快,迷路得越彻底。” 他看著锅盖边缘冒出的热气,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个系得极其专业的绳结,还有那切口平整的创面。 那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冷静,绝对不是。 “行啦,大警官。” 苏晓揭开锅盖,一股霸道的香气瞬间衝散了沉闷的气氛:“先吃饱再说。破案又不是百米衝刺,那是马拉松。你这腿再不好好养,下次追凶手就得改用滚的了。”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猪脚燉得软烂入味,入口即化。 江凯確实饿了,吃得很香,那种温热的饱腹感让他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於得到了一丝喘息。 吃完饭,苏晓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临出门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江凯的脚踝,眼神里多了几分严肃:“这两天別乱跑,我会再过来换药。要是让我发现你又偷偷溜去垃圾站那种地方……” 她抬起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乾脆利落的“咔嚓”手势,脸上却带著笑意。 “走了。” 门关上了。 房间里重新恢復了寂静,空气中还残留著燉猪脚的余香和淡淡的药油味。 江凯坐在桌前,脚踝处传来一阵阵温热的药效。 他重新翻开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案情笔记,目光在“职业特徵”、“冷静”、“极少痕跡”这几个关键词上反覆游移。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著,发出“篤、篤”的声响。 梁卫国的调查陷入僵局,其实反向证明了他的直觉。 凶手不是激情杀人,也不是简单的恩怨纠葛。 这是一个隱藏在人群中,极度自律、极度谨慎的猎手。 甚至可能,是一个大家都见过,却从未留意的影子。 江凯合上笔记,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那种感觉又来了,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头在眼前晃荡,却怎么也抓不住。 肯定还有什么,是我们没看到的。 第16章 哭声与「逃兵」 又是新的一天。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却晒不透分局临时宿舍里那股沉闷的空气。 江凯坐在硬板床上,手里那本记满鬼画符的笔记已经被翻得卷了边。 脚踝上的肿消了些,看著没那么嚇人了,可要是敢下地使劲,那钻心的疼还得教做人。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陆子野和韩建设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脸色比那隔夜的猪肝还要难看。 陆子野手里提著两个塑胶袋,里头的盒饭甚至都没了热气。 韩建设进门就瘫在椅子上,那是真的瘫,浑身骨头像是被抽走了似的,在那儿拼命捶著两条老寒腿。 陆子野也不讲究,扒开饭盒盖子,一边往嘴里塞著半凉的米饭,一边含糊不清地疯狂输出。 “我是真服了,这红楼周边的监控,我和老韩看得眼都要瞎了,硬是连个鬼影都没抓著。” 他愤愤地咬了一口咸菜,像是把那个还没露面的凶手嚼碎了。 “还有那个白珊珊,从小学同桌查到刚入职的同事,连那几个曖昧不清的小男生都被我们翻了个底朝天。” 陆子野翻了个白眼,筷子在饭盒里戳得叮噹响。 “结果呢?跟苏晓那乌鸦嘴说的一模一样,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要么就是根本没作案动机。这案子查得,简直像是在跟空气打架。” 韩建设长嘆一口气,那声音听著都让人觉得肺疼。 “別提了,那红楼附近的走访更是大海捞针。” 韩建设摇著头,一脸无奈。 “那种城乡结合部,全是流动人口,今天住这儿明天搬那儿,谁也不认识谁。想在那儿问出个生面孔,比登天还难。” 江凯合上笔记,反应倒是很平淡。 “苏晓昨天来给我换药的时候,已经跟我透了底。” 陆子野听到这话,扒饭的动作一顿,差点噎著。 他极其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嘟囔道:“她们这两姐妹,消息倒是互通得挺快。” 吐槽归吐槽,屋里的气氛却並没有轻鬆多少。 陆子野突然放下了筷子,那股子烦躁劲儿像是被什么更沉重的东西压住了。 “其实查不出来也没啥,干刑侦的谁没碰上过死案?但今天这事儿……” 他没说下去,伸手去摸烟,摸到一半又想起这是宿舍,訕訕地收回了手。 今天上午,局里发生了一件事。 死者白珊珊的父母,从老家赶到了分局。 原本大家以为会是一场撕心裂肺的撒泼打滚,或者是堵著门口要说法。 但那对老实巴交的农村夫妇,什么都没做。 他们只是跪在接待大厅冰冷的地砖上,哭。 没有歇斯底里的嚎叫,就是那种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听得人心尖发颤。 白母哭晕过去两次,醒来还是接著哭。 那个满脸皱纹的白父,死死拉著梁卫国的手,一遍遍地问。 “俺闺女那么乖,咋就被人切成那样了?” “俺闺女那么乖,咋就被人切成那样了?” 陆子野低著头,声音有些发涩。 “当时整个刑侦支队都安静了,连那几个平时嘴上没把门的老油条都红了眼眶,躲在角落里不敢看。” 梁卫国那样的硬汉,愣是被逼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抽了一上午的烟。 那种来自受害者家属最直观、最绝望的悲痛,比上级拍著桌子下的限期破案令,更让人喘不过气。 那是压在所有人心头的一块巨石。 江凯沉默了。 他看著自己缠著厚厚纱布的脚踝,那种想要立刻站起来的紧迫感,瞬间压倒了伤处的疼痛。 现在的侦查方向完全错了。 在社会关係这个死胡同里打转,除了浪费时间,什么也得不到。 真正的线索,还在那个被人嫌弃、甚至想要逃离的地方。 “陆哥,师父。” 江凯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既然社会关係这条路走不通,那咱们就只能回源头。” 陆子野和韩建设同时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著他。 “那个垃圾处理站。” 江凯指了指窗外的方向,眼神锐利。 “凡有接触,必留痕跡。现在那里是我们唯一能確定的、凶手和死者產生过接触的物理空间。” “除了碎骨,那里一定还有別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不甘。 “但我现在这样,那种高强度的翻找工作,我確实做不了。” 江凯看向两人,眼神极其认真,甚至带著一丝恳求。 “陆哥,师父,你们能替我去一趟吗?或者带上我,我坐著指挥,你们当我的手和腿。” “噗!” 陆子野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 他指著江凯,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疯了吧?江凯你真是个疯子!” 陆子野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著江凯。 “你好不容易从那堆臭气熏天的垃圾山里撤回来,洗了两天澡才把味儿散乾净,现在你又要主动跳回去?” 他压低了声音,指了指门外。 “梁队可是明確指示让我们查监控,你这是顶风作案,懂不懂?” 韩建设在一旁苦笑,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无奈。 “我这把老骨头啊,没死在抓捕凶狠歹徒的现场,倒是要葬送在垃圾堆里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著,这老头的手却已经很诚实地伸向了椅背上的警帽。 他又弯腰开始整理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勘查装备。 “我不陪你们疯……我不陪你们疯……” 韩建设嘴里碎碎念著,动作却比谁都利索。 其实,大家心里都憋著一股火。 尤其是看了白珊珊父母那惨状之后,那种无力感简直要吞噬理智。 比起在冷冰冰的监控屏幕前做无用功,他们寧愿去臭的能熏死人的垃圾堆里找那一线生机。 虽然嘴上嫌弃江凯“折腾人”,但在这个瞬间,三人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在这个讲究规矩和服从的系统里,他们决定做那一回“逆行”的傻子。 分局走廊,光线昏暗。 三人做贼似的刚溜出门,江凯拄著拐杖走在中间。 “咯噔、咯噔”的拐杖声在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迎面,一个人影挡住了去路。 刚从办公室出来、满身烟味的梁卫国,正阴沉著脸站在那里。 陆子野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一声不好。 他硬著头皮迎上去,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嘿,梁队……那什么,我打算带江凯去医院复查一下腿,顺便去辖区再找个线人问问情况。” 这理由蹩脚得连陆子野自己都不信,说完他就想抽自己一嘴巴。 梁卫国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三人。 目光在江凯那只缠满纱布的伤腿上停了一秒,又落在了韩建设紧紧攥著的车钥匙上。 这老刑警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帮兔崽子肯定不是去医院,更不会是去查什么线人。 不用问,大概率又是要去干那些“不听指挥”、自作主张的破事儿。 要是换了平时,梁卫国早就一脚踹过去了。 但现在…… 局面是死局,常规手段全部失效,家属在外面哭,上级在电话里催。 他內心深处,其实比谁都渴望有人能打破这个僵局。 哪怕是不守规矩,哪怕是乱来。 梁卫国没有拆穿,甚至连句训斥都没有。 他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嗓音沙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 “去吧。” “別给我惹事。天黑前,我要看到人。” 三人如蒙大赦,赶紧溜之大吉。 看著三人离去的背影,梁卫国转身,狠狠地把手里的菸头掐灭在垃圾桶上。 警车呼啸著衝出分局大门。 陆子野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骂骂咧咧,掩饰著內心的紧张。 “得,这回真成违抗军令的逃兵了。”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江凯,恶狠狠地威胁道。 “要是翻不出东西,老子就把你江凯扔在垃圾堆里过夜,谁也別想拦著!” 第17章 垃圾山上的收穫 烈日当头,城郊垃圾处理站儼然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白天的视觉衝击力远比夜晚来得猛烈。热气从堆积如山的垃圾中蒸腾而起,仿佛把远处的空气都扭曲成了波浪状。 苍蝇撞击在防护服面罩上的声音,密密麻麻,像是一场停不下来的暴雨。 江凯拄著拐杖,在鬆软塌陷的垃圾堆上走一步陷三步,像个正在进行康復训练的企鹅。 “行了,別在那儿演身残志坚了。” 陆子野骂骂咧咧地从一堆废品里拖出一把老板椅。 这椅子皮面剥落得像得了皮肤病,原本的五个轮子只剩下三个,被陆子野硬生生插在垃圾堆顶端,居然还要命地稳当。 陆子野不由分说,把江凯按了上去:“来,江指挥,您的龙椅。您就在这儿指点江山,我和你师父负责当牛做马。” 江凯屁股刚沾座,就被坐垫里凸出来的弹簧狠狠顶了一下,齜牙咧嘴地调整了个姿势。 韩建设正在旁边穿戴重型防护装备,那一脸褶子里全是无奈的笑意,边扣扣子边笑道:“这待遇,咱们局长都没享受过。小江,坐稳了。” 江凯坐在垃圾山的制高点,並没有感受到丝毫“指点江山”的威风。 屁股底下的破皮垫子扎得人生疼,这哪里是龙椅,分明跟行刑前的电椅似的。 他心里清楚,如果今天还要把这两位折腾一通却空手而归,这把只有三个轮子的破椅子,恐怕真就是他的“刑具”了。 他深吸一口气,差点被过滤罐都没防住的恶臭熏晕过去。 意念一动,系统界面浮现。 【痕跡復原】技能开启。 鲜红的警告字样在视网膜上跳动:当前积分余额:3分。 只有三分钟。 这就是他在这种恶劣环境下能开掛的全部时间。 视野骤变。 原本杂乱无章的垃圾山在眼中褪去了色彩,只剩下一条淡淡的红色拋物线轨跡,那是凶手拋洒尸块时的动作残留。 轨跡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没入下方那片花花绿绿的海洋。 十秒。 江凯迅速记住了落点的大致方位,果断关闭技能。 “陆哥!” 江凯举起拐杖,指向左侧下方:“往左边五米,看见那个绿色编织袋了吗?就在那下面!” 陆子野直起腰,狐疑地看他一眼:“你小子现在还会算风水了?” “根据拋物线原理和垃圾沉降速度,加上昨晚的风向,轻小物体最容易在这个区域聚集。” 江凯脸不红心不跳地胡扯。 陆子野虽然嘴上吐槽“神棍”,身体却很诚实。 他抡起工兵铲,像个要把地球挖穿的土拨鼠,朝著江凯指的地方猛攻。 挖掘的过程堪称一场灾难。 每一铲子下去,翻涌上来的味道都比上一层更“醇厚”。 “噗嗤”一声闷响。 陆子野一铲子下去,似乎捅破了一个发酵多日的厨余垃圾袋。 一股黑黄色的泔水像喷泉一样溅射出来,哪怕隔著防护服,那画面也足以让人把去年的年夜饭吐出来。 “我操!” 陆子野跳著脚骂娘,暴躁值瞬间拉满:“江凯你大爷的!这特么就是你的精密计算?” 韩建设在一旁也没好到哪去,弯腰翻找得太久,老腰发出抗议的酸响。 两人顶著烈日和恶臭,汗水在密不透风的防护服里流成了河,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眼看陆子野要把铲子扔了罢工,江凯眼神一凝。 再次开启技能。 最后一点红光微弱地闪烁,就在韩建设脚后跟的位置。 又是十秒消耗。 “师父!停!” 江凯大喊一声,声音因为紧张而劈了叉:“就在你脚后跟那块黑泥里!別动!” 陆子野动作一僵,举著铲子没敢落下去。 韩建设闻言,立刻蹲下身。 他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用长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开一团粘著头髮的污秽物。 黑泥散开,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色碎片暴露在阳光下。 旁边还躺著两颗带血根的臼齿。 韩建设凑近看了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看来这趟我们真没来。” 陆子野的骂声戛然而止,他抹了一把面罩上的水雾,回头看了江凯一眼,眼神复杂。 这小子,神了。 这意味著江凯的判断没错,这里確实还有遗漏的罪证。 就在两人鬆了一口气,准备封装证物收工时,江凯却並没有放鬆。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堆垃圾的边缘。 为了保险,最后1积分。 梭哈。 技能开启的瞬间,视野边缘,一抹极其微弱的电子信號残留光芒闪烁了一下。 那光芒弱得像风中残烛,似乎隨时都会熄灭。 光芒的来源,是一个被压扁的肯德基全家桶纸盒。 “別动!” 江凯几乎是从破椅子上弹了起来:“陆哥,把你手边那个压扁的全家桶拿过来!” 陆子野正准备把那个碍事的纸盒踢开,听到这话一脸嫌弃:“你要干嘛?这都餿成这样了你也饿?” “快拿过来!” 江凯语气急促。 陆子野虽然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还是用铲子尖把那个满是油污和污泥的纸盒挑到了江凯面前。 纸盒早已被压得变形,里面甚至爬出了几只白胖的蛆虫。 江凯顾不上噁心,戴著手套的手指直接插进纸盒被压扁的夹层里,用力撕开。 “嘶啦!” 纸板分离。 在那油腻腻的夹层底部,死死粘著一部手机。 是一部粉色的手机。 屏幕已经碎了,机身弯曲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被人狠狠踩过。 但在手机壳的背面,几颗倖存的水钻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依稀拼凑出一个字母——“s”。 那是白珊珊名字拼音的首字母。 陆子野看到手机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刚才还掛在嘴边的玩笑话像是被掐断了,他死死盯著那个粉色的残骸,呼吸变得粗重。 这要真是死者白珊珊的手机。 哪怕手机已经烂成这样,但现在的刑侦技术,只要內存卡和晶片还在,就有修復的可能。 这是死者白珊珊的贴身之物,里面可能藏著她生前最后的轨跡,甚至可能是凶手自以为销毁却没来得及刪除的破绽。 夕阳西下,將整座垃圾山染成了一片血红。 三人瘫坐在垃圾堆旁,摘下面罩,贪婪地呼吸著虽然依旧难闻、但至少比防护服里清新的空气。 陆子野看著被装进证物袋的手机,点了根烟,手却有点抖。 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妈的,这姑娘死的时候,手里还攥著手机……她是在求救,还是在想给谁打电话?”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三人心底。 没有人回答。 回分局的警车上,气氛沉闷得可怕。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车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那部被密封在证物袋里的破手机,静静地躺在仪錶盘上,隨著车身的顛簸微微颤动。 江凯坐在后座,看著窗外。 他在脑海中唤出系统界面。 积分余额:0。 那一栏红色的数字触目惊心。 但他看著那部手机,嘴角却勾起一丝疲惫但坚定的笑意。 哪怕是一分不剩,只要能在这骯脏的地方挖出乾净的真相,这买卖,就不亏。 第18章 街头突发事件! 警车里的味道,绝了。 那是垃圾堆发酵了半天的酸腐气,混合著这辆老破车特有的汽油味,再配上陆子野身上那股好似几天没洗澡的餿味,简直比案发现场还提神醒脑。 夕阳斜斜地掛在天边,把这座城市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滤镜,但这层滤镜完全无法掩盖车內的惨状。 “呕!” 陆子野一只手把著方向盘,半个身子几乎都要探出窗外,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乾呕声。 “江凯,你特么就是个坑货!” 陆子野一边把脸懟著外面的风吹,一边咬牙切齿地骂道:“老子现在看副驾驶那部粉色手机,都觉得它在冒餿水儿!” 副驾驶上,韩建设正小心翼翼地捧著那个透明证物袋。 老韩的神情专注而虔诚,两只手虚虚地托著那部不仅有味儿、还沾著不明液体的粉色手机,那架势不像是在拿证物,倒像是在捧著刚出土的易碎传家宝。 “行了,忍忍吧。” 韩建设头都没抬,眼睛死死盯著手机屏幕那漆黑的倒影,嘴里念念有词:“只要技术科能从这里面掏出东西来,別说餿味,就是这手机是刚从化粪池捞出来的,我也把它供起来。” 江凯瘫在后座上。 他的姿势毫无形象可言,像是一摊烂泥糊在座位上。 那条伤腿彆扭地伸直,拐杖横在膝盖上。 但他却睡不著。 视野中,那个半透明的系统面板正静静地悬浮著。 【当前积分:0】 那个光禿禿的“0”字,看起来有些刺眼,却又让人莫名心安。 虽然身体像是被大卡车碾过一样酸痛,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但他的精神却处於一种诡异的亢奋状態。 这种亢奋,是那种极度紧绷后突然鬆弛下来的应激反应。 就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虽然鬆开了,但还在兀自颤抖。 前面的陆子野终於把头缩了回来。 他烦躁地摸索著口袋,掏出一根皱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又去摸打火机。 “咔噠。” 没火。 “咔噠、咔噠。” 还是没火。 陆子野拿起来一看,打火机的出火口被一层黑乎乎的油泥给糊住了,估计是在那个垃圾场里蹭上的。 “操!” 陆子野气急败坏地把打火机往仪錶盘上一摔,巴掌狠狠拍在方向盘上。 “这破日子,喝凉水都塞牙!” 车子刚好拐过一个弯,前面就是著名的堵点,东街口。 正是晚高峰刚开始的时候。 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海,喇叭声此起彼伏,像是这座城市烦躁的呻吟。 陆子野正准备把警笛拉响去挤个缝,前面的车流突然不动了。 不仅仅是不动,是彻底死火。 紧接著,前面的人群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开始剧烈地骚动起来。 “又怎么了?” 陆子野脖子伸得老长:“前面发大米了?” 话音未落,一个人影突然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著大红大绿广场舞战袍的大妈。 她跑得披头散髮,脸上的粉底都被汗水冲成了沟壑,手里还攥著一把艷粉色的扇子。 大妈看见警车,就像是看见了亲爹,不要命地衝过来,“砰”的一声,那厚实的手掌狠狠拍在警车的引擎盖上。 这一下,比陆子野刚才拍方向盘那声响多了。 “警察同志!快下来!快下来啊!” 大妈嗓门尖利,带著破音的颤抖,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后面。 “杀人了!前面杀人啦!脑浆子都要打出来了!” 车里的三个人,神经瞬间像是被通了电。 那种从慵懒疲惫瞬间切换到战备状態的反应,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韩建设手一缩,动作飞快地把装手机的证物袋塞进怀里的內兜,还用力按了按。 陆子野骂了一句脏话:“这破地界真是没一天消停的!” 他一把拉起手剎,警灯“呜哇”一声怪叫著亮起,蓝红光芒瞬间刺破了黄昏的慵懒。 “下车!” 陆子野推门就冲了出去。 后座的江凯刚抓起拐杖,正要开车门。 韩建设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老脸严肃:“你那个腿,下去添乱吗?在车上待著!” “咔噠。” 车门开了。 江凯没理会,挪著那条好腿,先把拐杖点在地上,然后把自己撑了出去。 “这会儿我是警察,不是伤员。” 江凯扔下一句,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韩建设愣了一下,摇摇头,也赶紧推门下车。 事发地点就在路边的一家肉铺门口。 这里本来人就多,现在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一个个举著手机,屏幕的光亮成一片,闪光灯时不时亮起,却没一个人敢上前一步。 那种冷漠的兴奋感,比垃圾场的味道还让人作呕。 陆子野和韩建设费力地扒开人群。 “让开!警察!都让开!” 人群像潮水一样分开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画面,確实有点惨烈。 与其说是互殴,不如说是单方面的施暴。 那个正在行凶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中年男。 这人长得极有特色,脖子和脑袋一般粗,穿著一件紧身的黑色t恤,胸口印著硕大的金色logo,看著像是名牌,但那做工怎么看怎么像地摊上的a货。 这光头外號“赵炮筒”,在这一片是出了名的滚刀肉。 此时,赵炮筒正骑在一个男人身上。 他虽然看著胖,但动作却极其灵活,出拳带著风声,显然是个练家子。 “砰!砰!” 拳拳到肉的闷响,听得人牙酸。 而被他骑在身下狂殴的,正是这家肉铺的老板。 韩建设挤进人群时,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 其实这就是苏晓之前跟江凯口中那个肉贩。 此刻的肉贩,形象全无。 他蜷缩在全是泥土和血点子的水泥地上,那件原本白色的围裙已经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奇怪的是,这肉贩体格並不弱,甚至可以说是精壮。 他露在外面的手臂肌肉线条分明,硬得像石头。 但他根本没有反击。 一点都没有。 他只是死死地护住自己的头,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米一样弓著。 特別是他的右手。 江凯的目光凝固了一下。 那只右手,一直护在脸侧,却不是为了格挡,更像是在……抽搐? 那只手在诡异地颤抖著,五指痉挛般地抓挠著地面,似乎想要用力,却完全使不上劲,只能软绵绵地垂著,任由赵炮筒的拳头雨点般落下。 赵炮筒一边打,一边嘴里喷著唾沫星子,骂得震天响。 “瞎了你的狗眼!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老子这件衣服五千八!五千八你懂吗?把你这破铺子卖了都赔不起!” “还敢瞪我?还敢躲?” 赵炮筒越说越气,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肉贩的耳朵上。 “住手!” 陆子野一声暴喝,和韩建设同时冲了上去。 赵炮筒这时候已经打红了眼。 这种人典型的路怒症加躁鬱症,火气上来了那是天王老子都不认。 听到“住手”两个字,他非但没停手,反而更暴躁了。 陆子野衝上去,伸手就要去抓赵炮筒扬起的胳膊,想把他拽开。 “给老子滚一边去!” 赵炮筒反应极快,看都没看,反手就扣住了陆子野的手腕。 这一下极其刁钻。 陆子野这两天熬得眼圈发黑,本来就是强弩之末,体力透支得厉害。 被这一扣,手腕处传来一股剧痛,像是要折断一样。 紧接著,赵炮筒顺势起得身来,一记肘击,结结实实地顶在陆子野的胸口。 “唔!” 陆子野闷哼一声,竟然被推得踉蹌后退了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一下,全场譁然。 “这人疯了!连警察都敢打!” 韩建设见状,急得眼睛都瞪圆了,刚把手伸向腰后的警棍。 还没等他掏出来,赵炮筒一脚就踹了过来。 这一脚没踹实,但刚好蹬在韩建设的小腿迎面骨上。 “嘶!” 韩建设疼得老脸煞白,抱著腿就蹲下去了。 这下子,场面彻底失控。 两个警察,一个照面就被放倒了。 围观群眾的手机举得更高了,有人在惊呼,有人在倒吸凉气,甚至还有人不嫌事大地吹了声口哨。 赵炮筒站在场地中央,晃了晃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掛著狞笑,眼神里透著一股无法无天的囂张。 “警察?警察算个屁!” 赵炮筒啐了一口唾沫,转过身,目光正好落在了刚刚挤进来的江凯身上。 江凯拄著那根银色的医用拐杖,左脚虚点著地,怎么看怎么像个刚从医院跑出来的病號。 赵炮筒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 “哟呵,这又是哪来的?” 他指著江凯,脸上的表情极尽嘲讽:“怎么著?这一波不行,换残废上了?也想来管閒事?” 江凯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赵炮筒,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块即將上砧板的肉。 脑海中,系统提示音清脆地响起。 並不是任务发布,而是被动技能的触发提示。 【被动技能触发:初级格斗精通】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热流,瞬间流遍全身。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慢了下来。 赵炮筒那囂张的嘴脸,那挥舞的手臂,甚至是他肌肉发力的走向,在这一刻都变得清晰无比。 “给老子死开!” 赵炮筒根本没把江凯放在眼里。 他大步跨过来,伸手就要去抓江凯的衣领,那架势,就像是要抓一只小鸡仔,然后把这只“残废小鸡”扔出二里地去。 那只大胖手带著风声抓了过来。 近了。 更近了。 第19章 制服街头霸王 围观的人群里甚至有人闭上了眼睛,不忍心看这个残疾小警察被虐。 就在赵炮筒的手指即將触碰到警服衣领的瞬间。 江凯动了。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硬碰硬地去格挡。 他的身体微微一侧,动作幅度极小,却精准得可怕。 赵炮筒这一抓,直接抓了个空。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江凯手中的拐杖突然脱手。 那根拐杖“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与此同时,江凯那条完好的右腿猛地发力,整个人不退反进,瞬间欺身而上。 太快了。 快到连陆子野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江凯左手如同一把铁钳,精准无比地扣住了赵炮筒刚才抓空的右手手腕,右手顺势抓住了他的衣领。 借力。 赵炮筒那一身蛮力,此刻却成了他自己的催命符。 江凯根本不需要用多大的力气,他只是顺著赵炮筒前冲的惯性,腰部猛地一拧,背部顶入对方怀中,利用槓桿原理,把这个两百斤的壮汉硬生生地拔了起来。 教科书般標准的单臂过肩摔。 “走你!” 江凯低喝一声。 世界在这一瞬间仿佛顛倒了。 赵炮筒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色瞬间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水泥地。 “砰!!!” 一声巨响,震得周围人脚底板都麻了。 两百斤的肉体,结结实实地砸在地面上。 尘土飞扬。 赵炮筒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一口气直接被砸憋了回去,张大嘴巴像条濒死的鱼一样抽搐著。 这还没完。 江凯顺势下压,那条完好的右腿膝盖,“咚”的一声顶住了赵炮筒的脖子侧面。 反剪双手。 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带著一种暴力的美感。 “別动!警察!” 江凯的声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子冷冽的寒意。 就在赵炮筒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瞬间,一行淡蓝色的字跡在江凯眼前的地面上浮现,伴隨著那声久违且悦耳的机械提示音。 【突发任务完成:制止街头暴力犯罪】 【评价:雷霆手段,技惊四座】 【获得奖励:5积分】 看著系统面板上那个刺眼的“0”终於跳动了一下,变成了“5”,江凯紧绷的嘴角终於微微鬆弛了一些,心里那块大石头落地了。 虽然不多,但这可是救命的粮草。 哪怕只是五分钟的“外掛”时间,在关键时刻也能决定那个隱藏在暗处的真凶能不能逃脱。 这一架,打得值!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手机都忘了按快门。 这一幕太不真实了。 一个拄拐的瘸子,一个照面就把两百斤的壮汉给秒了? 三秒钟后。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好!” 紧接著,掌声和叫好声像是炸雷一样爆发出来。 “臥槽!帅啊!” “这小警察太牛逼了!” “活该!打得好!” 陆子野和韩建设这时候才回过神来。 陆子野顾不上手腕的疼,连滚带爬地衝过来,掏出手銬,“咔嚓”两声,把赵炮筒的两只手死死銬在背后。 这一刻,陆子野觉得特別解气。 他看著地上翻白眼的赵炮筒,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碍於有围观群眾在,他真想抬脚就在那肥屁股上狠狠补上一脚。 陆子野骂道:“真是便宜这孙子了,本来想给他上刑事的,但他对我和老韩那点伤差点意思,而且他打小江的时候已经被制止,应该只能按寻衅滋事办,最多关半个月!” 韩建设也一瘸一拐地过来了,疼得齜牙咧嘴,但还是冲江凯竖了个大拇指:“行啊小子,深藏不露啊!” 江凯这时候才感觉到,那条伤腿的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刚才那一下爆发,虽然主要靠好腿,但伤腿也承重了。 这一鬆劲儿,疼痛立马反噬上来,疼得他冷汗直接就下来了。 他咬著牙,没吭声,伸手捡起地上的拐杖,把自己重新撑了起来。 “我没事。” 江凯喘了口粗气,转过身,看向那个还蜷缩在地上的受害者。 那个肉贩老板。 他还在抖。 江凯挪过去,伸出手想要扶他:“起来吧,没事了。” 肉贩听到声音,身体猛地缩了一下,像是受惊的野兽。 他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甚至可以说有点木訥老实的中年男人的脸。 但他的眼神…… 江凯心里咯噔一下。 那眼神里没有获救的喜悦,也没有对施暴者的愤怒。 只有恐惧。 深不见底的恐惧。 还有一种极度压抑的、仿佛在拼命克制著什么的痛苦。 江凯的视线落在他那只一直护著的右手上。 那只手的手腕处,有一道陈旧的伤疤,像是一条蜈蚣趴在上面,狰狞可怖。 此时,那只手正在剧烈地痉挛著,这种颤抖完全不受控制,像是神经坏死后的异常放电。 旁边卖菜的大姐这时候才敢凑过来,咋咋呼呼地作证:“警察同志,真不怪这卖肉的!” “刚才这老板好心帮邻居剁骨头,就不小心崩了一点儿肉沫星子在那个光头衣服上。” 大姐义愤填膺:“人家老板第一时间就鞠躬道歉了,还要赔钱给去乾洗。结果那光头不依不饶,上来就打人!太欺负人了!” 原来只是为了一点肉沫星子。 就为了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差点出了人命。 这就是操蛋的生活。 十分钟后。 支援的警车来了。 赵炮筒被塞进了后面的笼子里,还在哼哼唧唧地喊疼。 肉贩作为受害人,也被请上了江凯他们的车,要带回去做笔录。 江凯坐在副驾驶。 韩建设不想看手机了,主动去后面陪嫌疑人。 透过后视镜,江凯看著后座那个沉默的男人。 那个肉贩一直低著头,整个人缩在角落里,仿佛想把自己藏进阴影中。 他用左手死死地按著自己的右手。 那只曾经握刀的手,依然在止不住地颤抖。 江凯突然想起苏晓说过的话。 “那肉贩的刀工,神乎其技。” 而现在,看著这只连静止都做不到的手,江凯的心头莫名涌上一股寒意。 有时候,生活最残忍的地方不在於它打败了你。 而在於它把你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当著你的面,一点一点地捏碎。 江凯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已经是“5”分的系统面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第20章:那一杯茶! 傍晚,分局刑侦支队大厅。 那是一股足以让人敬而远之的味道。 混合了垃圾中转站发酵了数天的酸腐、警车里闷了一路的汗餿,再加上刺鼻的红花油味儿,这就构成了一道名为“凯旋”的独特嗅觉防线。 江凯、韩建设和陆子野刚踏进大厅,原本嘈杂忙碌的空间瞬间安静了一秒。 紧接著,正在抱著文件奔走的警员们纷纷皱眉掩鼻,迅速向两侧退开,硬生生在拥挤的大厅里让出了一条宽敞的康庄大道。 “哎哟我去,这味儿太冲了,你们是去抓人还是去醃咸菜了?” 大家嘴上嫌弃,眼神里却透著掩饰不住的兴奋。 几个年轻警员拿著手机凑了上来,想靠前又被那股味儿熏得往后仰脖子。 “快看!这个视频是你们吧?” 一个小警察举著屏幕,兴奋得两眼放光:“那个拄著拐把赵炮筒摔飞的小警察就是江凯吧?太帅了!” 江凯瞥了一眼,视频拍得还挺清楚,连自己那一瘸一拐的落地姿势都被加上了“身残志坚”的特效字幕。 陆子野虽然手腕肿得像个馒头,但此刻精神头十足。 他大手一挥,颇有几分名將风范:“行了行了,別围著了。那赵炮筒袭警,后头那个卖肉的受害人得做笔录。” 他指了指身后垂头丧气的嫌疑人,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兴奋劲儿:“这两个交给我,我要亲自审审这孙子。” 看著陆子野那副磨刀霍霍的样子,江凯和韩建设对视一眼,无奈地摇摇头。 两人没在大厅停留,拎著那个沉甸甸的证物袋,直奔专案组会议室。 会议室里烟雾繚绕,梁卫国正对著毫无进展的监控排查报告发愁,满地的菸头昭示著老刑警的焦躁。 门被推开,那股令人窒息的复杂气味先一步涌了进来。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梁卫国皱著眉抬头,刚想骂人,却看见韩建设一声不吭地走上前。 两颗略带残缺的臼齿,以及一部屏幕碎裂的粉色手机,被轻轻放在了光洁如新的会议桌上。 “在那堆成山的生活垃圾里找到的。” 韩建设的声音平静,没有邀功,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那部破烂的手机背面,一个残缺的水钻“s”標誌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技术科的人眼睛都直了,不用梁卫国吩咐,那是饿狼扑食一般衝过来,小心翼翼地捧起手机:“队长,这东西太关键了!只要晶片没废,哪怕只有一条简讯,我们也能给它扒出来!” 梁卫国没说话。 他盯著那两颗牙齿和手机看了很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於泛起了一丝波澜。 然后,他抬起头。 目光穿过会议桌,落在了满身污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的江凯身上。 江凯站在那里,裤腿上全是发黑的淤泥,身上散发著令人作呕的恶臭,那条伤腿还在微微打颤,但他站得笔直,眼神不卑不亢。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大家都在等梁卫国说话,或者像往常一样发布命令。 然而,梁卫国突然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向江凯,而是转身走向了会议室角落的茶水柜。 全场愕然。 只见这位素来以严厉著称、连分局局长都要给几分面子的市局副支队长,竟然从消毒柜里拿出了一个乾净的玻璃杯。 他拧开自己那个从不离身的老干部保温杯,將里面泡得浓郁的极品铁观音,稳稳地倒进了玻璃杯里。 热气腾腾,茶香四溢。 梁卫国端著那杯茶,一步步走到江凯面前。 周围的分局刑警们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陆子野更是张大了嘴,下巴差点砸到脚面上。 在这市里刑侦系统里混过的人都知道,梁卫国这人眼里揉不得沙子,能让他点头都难如登天,更別提让他亲自倒茶。 这不仅是认可,这是把眼前这个年轻人当成了可以平起平坐的“战友”。 “梁队,我……”江凯有些不知所措,本能的伸手去接。 “拿著。” 梁卫国把茶杯塞进江凯手里,滚烫的温度顺著掌心传遍全身。 老刑警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张总是紧绷著的严肃脸庞,极其难得地鬆动了一下。 “之前我说,別在这里讲故事。” 梁卫国指了指桌上的物证,声音低沉而有力:“但现在,你把故事变成了证据。”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最后重新定格在江凯身上,语气郑重: “这杯茶,是你该喝的。喝完滚回去洗澡,臭死了。” 江凯捧著茶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是!” 那一瞬间,韩建设靠在门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小子,真的做到了。 隨后梁卫国猛地转过身,背对著眾人大手一挥,吼道:“告诉技术科,今晚连夜加班!哪怕只是一条简讯,也要给我復原出来!別让弟兄们的垃圾白翻了!” 那一瞬间,江凯觉得心里那股积攒至今的委屈和疲惫,竟然隨著刚喝下的这口茶烟消云散。 这是来自老刑侦最硬核的认可,比任何嘉奖令都来得实在。 …… 深夜,分局临时宿舍。 江凯在浴室里冲了个战斗澡,恨不得掉层皮才把身上那股味儿搓掉。 换了身乾爽的t恤,他瘫倒在狭窄的单人床上,感觉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他拿起手机,给家里拨了个视频电话。 接通前,他特意调整了角度,只露出依然精神的上半身,脸上掛起那种没心没肺的灿烂笑容。 “妈,还没睡呢?” 屏幕那头,老妈陈秀娥一脸兴奋地凑近镜头:“儿子,听说你今天为了抓人都跟人动手了?你可要注意安全啊!” 老爸江爱民在旁边假装看报纸,耳朵却竖得老高,眼神不住地往屏幕上瞟。 “害,我那也是突发状况。” 江凯笑了笑,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聊晚饭吃了什么:“通常我都没去一线,天天就在指挥部吹空调查监控,一点危险都没,而且今天领导还亲自给我端茶了呢,真没骗人。” “啊,你说腿?已经好很多了!现在让我跑个马拉松都成。” 掛断电话后,江凯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他低头看著自己那只肿胀得像发麵馒头的脚踝,轻轻嘆了口气。 这种报喜不报忧,大概是成年人世界里最无奈的默契。 就在他准备把手机扔一边睡觉时,屏幕再次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这三个字让他头皮一麻。 苏一刀。 苏晓。 江凯咽了口唾沫,还没来得及说个“餵”字,听筒里就传来了连珠炮似的声音,清脆,却带著股杀气。 “江凯!你那条腿是不是打算捐了?要是不要了直说,我这正好缺个標本,这周医学院不少老师紧缺著呢!” 江凯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就是苏青告密。 他揉著眉心,忍不住吐槽:“不是,苏法医这嘴也太快了吧?我之前见到她的时候,还特意跟她使眼色,让她別跟你提我下地干活的事儿。这高冷的法医人设崩塌了啊,怎么还带打小报告的?” 电话那头诡异地沉默了一秒。 紧接著,传来了苏晓毫不留情的嘲笑声,那笑声里带著三分戏謔,七分怒其不爭。 “哈?你想多了吧?我姐?” 苏晓的声音充满了讽刺:“她脑子里除了尸体就是数据,你觉得你在她那儿有这么大面子,值得她专门给我打个电话聊八卦?” 江凯一愣:“那你怎么知道……” “我是刷抖音看到的!” 苏晓语气一转,带著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你可以啊江警官,现在是著名的拐杖战神了!同城热搜前三!標题叫《残疾警察单腿过肩摔恶霸,帅炸天!》。你那英姿颯爽的,连拐杖扔飞的拋物线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江凯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届网友手速也太快了。 电话那头,苏晓玩笑归玩笑,声音突然低了下来,透著一股並不掩饰的专业威压:“江凯,你知不知道韧带二次撕裂会怎么样?你想以后真成瘸子吗?” 那种虽然暴躁却掩藏不住的关切,让江凯心里一软。 他刚想解释两句软话哄哄这只炸毛的猫:“哎呀,其实没那么严……” “少废话。” 苏晓直接打断了他的施法前摇:“我现在就过去看看你那是腿还是猪蹄。” 江凯嚇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別別別!这大晚上的,而且是局里的临时宿舍……” “怎么?怕我给你下毒?还是屋里藏了別的田螺姑娘?” 苏晓冷笑一声,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霸道:“我带著药箱呢,算是出诊。给你十分钟收拾那满屋子的臭袜子,掛了。” 嘟。 嘟。 嘟。 电话掛断。 江凯看著手里漆黑的屏幕,又环顾了一圈自己这乱糟糟的单身汉宿舍。 椅子上堆著的脏衣服,地上乱扔的鞋,还有桌上那桶吃剩的泡麵,汤还在冒著冷气。 “我靠!” 一声哀嚎响彻宿舍。 江凯顾不上脚疼,拖著伤腿从床上一跃而起,开始了一次紧急大扫除。 第21章:深夜的探访 掛断电话后的十分钟,成了江凯人生中最漫长的“生死时速”。 吃剩的半桶红烧牛肉麵被直接踢进床底,乱扔在椅背上的內裤被一把塞进衣柜深处。 最要命的是那条粉色的hello kitty毛巾。 那是老妈硬塞进行李箱的“爱的供养”,此刻却成了足以让他社死的罪证。 江凯手忙脚乱地把它团成一团,死命塞进枕头套里,还用力拍了拍,生怕露出半只猫耳朵被苏晓看见嘲笑。 刚把最后一只散发著幽香的臭袜子塞到窗帘后面,敲门声就响了。 那节奏,不像是探病,倒像是催命。 江凯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身残志坚”的正直模样,拉开了门。 门口站著的是一个穿著利落机车皮衣的酷颯女人。 苏晓手里提著个医药箱,头髮隨意扎了个高马尾。 她没进门,先皱了皱眉,鼻子灵敏地嗅了两下。 “空气清新剂喷太多了,欲盖弥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苏晓冷冷地瞥了江凯一眼,抬脚进屋:“看来刚才这屋里的味儿,跟城郊垃圾场有一拼。” 江凯訕笑两声,还没来得及辩解,就被苏晓毫不客气地指挥道:“躺下。” 这语气,不像医生对患者,更像屠夫对案板上的肉。 江凯乖乖躺平,苏晓一把掀开他的裤腿。脚踝已经肿得发亮,像个刚出炉的红烧猪蹄。 苏晓从医药箱里掏出一瓶褐色的药油,倒在掌心搓热,然后往上一抹。 “嗷!” 江凯一声惨叫,差点从床上弹射起飞。 “喊什么喊?还没用力呢。” 苏晓面无表情,手上动作却极其“狠毒”,指关节用力推拿淤血,嘴里更是毒舌输出:“我看你这腿是真不想要了。要不我直接给你打个石膏,把你砌在分局墙上当標本得了,还能以此警示后人。” “苏医生,轻……轻点……” 江凯疼得五官扭曲,手死死抓著床单,嘴上却还得死撑:“我这是工伤!是勋章!男人这点痛算什么……” 治疗的间隙,为了缓解这令人窒息的尷尬和疼痛,江凯试图活跃气氛:“那个,苏医生,大半夜的特意跑一趟,虽然我知道我那抓捕视频挺帅,但你这也太热情了。我这人比较传统……” 苏晓动作一顿,抬起头,那双极具辨识度的丹凤眼中闪过一丝冷笑。 下一秒,她手上猛地加力。 “啊!” 江凯的惨叫声估计能穿透两层楼板。 “想什么呢?” 苏晓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彻底打破了他的幻想:“要不是梁卫国那个老古板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求爷爷告奶奶地让我来保住你的腿,我才懒得理你。” 说著,苏晓清了清嗓子,故意压低声音,把嗓子弄得沙哑深沉,绘声绘色地模仿道:“苏医生啊,那是棵好苗子,別真废了。算我欠你个人情,去看看那小子吧……你就当是修补一台还没报废的机器。” 模仿得惟妙惟肖,连梁卫国那股子语重心长却又带著点彆扭的劲儿都拿捏住了。 苏晓拍了拍手上的残油,指著江凯的鼻子警告道:“所以,千万別想歪了,也別自作多情。本姑娘出诊费很贵的,现在全记在梁卫国帐上。” 江凯揉著火辣辣的脚踝,翻了个白眼,心里却涌起一股异样的暖流。 梁卫国这个老古董,之前明面上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现在背地里却怕他真残了。 这老头,嘴硬得跟石头一样,心倒是软得像豆腐。 “咕。” 一声不合时宜的腹鸣打破了短暂的温情。 江凯尷尬地捂住肚子,刚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苏晓却並没有嘲笑他。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斗柜旁——那里放著她进门时隨手搁下的机车头盔和医药箱。 苏晓拎起头盔旁边一个一直被忽略的黑色保温袋,隨手扔到了江凯怀里。 “接著。” 江凯手忙脚乱地接住,沉甸甸的,还带著余温。 “本来是梁队怕你饿死,让我顺路带过来的。” 苏晓双手插兜,漫不经心地撒了个谎:“不过我也没吃晚饭,不介意分我一点吧?” 江凯打开袋子,孜然和辣椒的霸道香气瞬间盖过了红花油的味道。 “吃!必须吃!” 江凯感动得差点痛哭流涕:“苏医生,你真是我知音啊!” 两分钟后,狭窄的宿舍地上支起了一张摺叠小桌。 苏晓盘腿坐在地上,江凯坐在床边。 桌上摆著一大把还在冒热气的羊肉串、烤鸡翅,还有两罐啤酒。 不过递给江凯的那罐,被无情地换成了红色的旺仔牛奶。 苏晓擼起袖子,一口咬下一块肉,吃相豪放不羈,跟她那个在实验室里仿佛没有人类感情的姐姐苏青完全是两个物种。 “你说我姐是不是基因突变?” 苏晓灌了一口啤酒,吐槽道:“我姐在实验室里看著跟个精密仪器似的,一回家就是个生活白痴,连微波炉都能炸。” 江凯咬著吸管,含糊不清地回击:“那你不知道刑警队有多少奇葩规矩,尤其是梁队,脸黑得跟包公似的,整天就在后面盯著你,比教导主任还可怕。” 两人一边吃一边吐槽,虽然嘴上互相嫌弃,但这顿充满烟火气的夜宵,却让空气中那种紧绷的医患关係消散了不少。 此刻的两人,更像是在同一个战壕里摸爬滚打的战友。 临走前,苏晓收拾好残局,提起医药箱。 她回头看了一眼江凯手里那罐还没喝完的旺仔牛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喝完早点睡,小屁孩。” …… 第二天清晨,阳光毫不客气地洒进宿舍。 江凯还在梦里跟嫌疑人赛跑,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韩建设和陆子野提著豆浆油条,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陆子野依然顶著那一对標誌性的巨大黑眼圈,一进门鼻子就跟警犬似的抽动了两下。 “哟。” 陆子野一脸八卦地凑过来:“这屋里怎么一股子红花油混合著……孜然味?昨晚生活挺丰富啊?” 韩建设没理会陆子野的调侃,把热乎的油条递给江凯,低头看了看他明显消肿的脚踝,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苏医生手艺確实不错,没给你弄残废。” 江凯一边啃著油条,一边含糊地问:“別扯淡了,技术科那边怎么样?” 提到正事,陆子野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亢奋的疲惫。 “昨晚简直是地狱模式。” 陆子野喝了一大口豆浆,开始匯报战况:“技术科那帮人跟拆弹专家似的,戴著高倍体视镜,操作台全做了防静电处理。” “听说他们先用无水乙醇做溶剂,在超声波清洗槽里进行了初步的、极其小心的脱污处理,然后再用特製的超细纤维刷,配合精密滴管,在显微镜下一毫米一毫米地漂洗主板上的顽固腐蚀点。” “技术科长说,最怕的不是手抖,而是產生静电,那玩意儿看不见摸不著,但只要啪一下,晶片就彻底哑火,所有数据烟消云散。整个过程的容错率,比穿针引线还低。” “梁队呢?”江凯问。 “別提了。” 陆子野摇摇头:“梁队搬了把椅子就坐在技术科门口,捧著那个不锈钢保温杯,一整晚没合眼,跟尊门神似的。技术科科长压力大得头髮都快当场薅禿了,生怕出一点差错被梁队眼神杀死。” 江凯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不禁打了个哆嗦。 “结果呢?” “早上六点,成了!” 陆子野猛地一拍大腿:“简直是奇蹟。虽然晶片外层腐蚀得像烂菜叶,但核心存储单元竟然奇蹟般地完好!就像是有人特意保护了那一块一样。” 江凯心中一喜:“数据导出来了?” “那个顶著熊猫眼的技术员原话是这样的。” 陆子野清了清嗓子:“梁队,数据导出来了!但量太大了,而且因为手机受损严重且经过加密,有很多碎片化的文件需要重组,要花不少时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铃声打破了宿舍的寧静。 梁卫国的电话,直接打到了陆子野的手机上。 陆子野手忙脚乱地接通,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就传来了梁卫国標誌性的咆哮声,声音大得透著听筒都能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吃完了没?!吃完了赶紧滚过来!不要以为昨天干了点事,今天就能偷懒了!五分钟內我要在会议室看到你们!” 第22章 敲山震虎 早晨八点,分局刑侦支队会议室。 厚重的窗帘紧紧拉著,仿佛要把外面的阳光和朝气都挡在这一方小天地之外。 空气里是一股令人窒息的混合气体:隔夜发酵的劣质菸草味、浓得化不开的陈茶味,以及不知谁刚打开的一个韭菜盒子味。 这味道够冲,能把人都熏个跟头。 满屋子的刑警都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活像一群刚从动物园越狱的熊猫。 “砰!” 会议室大门被撞开,江凯、陆子野和韩建设卡著秒针冲了进来。 陆子野嘴角还掛著一点白色的豆浆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偷吃了牙膏。 韩建设倒是稳如泰山,一脸淡定地摘下警帽放在桌上,顺手从兜里掏出了那个写满岁月的笔记本。 江凯走在最后,虽然腿伤未愈,走路姿势稍显僵硬,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透著股还没散去的兴奋劲儿。 梁卫国坐在长桌首位,手里依然捧著那个掉了漆的不锈钢保温杯。 他今天没像往常那样因为迟到而拍桌子骂娘,而是目光沉沉地扫过这三个“踩点大王”。 “噹噹当。” 梁卫国重重地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却像定海神针一样让嘈杂的会议室瞬间落针可闻。 他指了指身后白板上新贴上去的一张照片。 那是一部屏幕破碎、沾满污泥的手机。 “我们要感谢光明路派出所的两位同志,还有刑警队的弟兄们。” 梁卫国的声音难得带了几分温度:“是他们不仅不嫌脏,还钻进垃圾堆里,硬是替我们把这根救命稻草给捞了回来。” 周围原本还在打哈欠的刑警们,此刻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 那种眼神里没了之前的轻视,多了几分对“狠人”的认可。 陆子野一听这话,腰杆子瞬间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刚想张嘴嘚瑟两句关於他在垃圾山上如何英勇无畏的光辉事跡。 “咚。” 桌子底下,韩建设不动声色地踹了他一脚。 陆子野吃痛,那句到了嘴边的牛皮硬生生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声怪异的闷哼。 梁卫国没理会这边的小动作,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变得如鹰隼般凌厉。 “但是,別高兴得太早。” 一盆冷水当头泼下。 “技术科正在拼命復原数据,法医也在做最后的dna確认。在结果出来之前,这玩意儿就是块废铁,是块连收破烂都不要的电子垃圾。” 梁卫国猛地起身,抓起红笔,在墙上巨大的城中村地图上狠狠画了一个圈。 那红色的圆圈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个混乱的区域。 “我们要假设凶手还在这个区域。接下来的重点,就是四个字。” “高压態势!” 梁卫国把保温杯往桌上一顿:“我要看到警灯二十四小时在城中村闪烁,要让每一条巷子都能看到穿制服的警察。不管能不能抓到人,首先要震慑住他!告诉他,我们还没走,我们就在他家门口搬把椅子坐著盯著!”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厉:“同时,给我排查近三年的失踪人口。重点是那种独居、社会关係简单、甚至消失了半个月都没人报警的边缘人群。” 布置完这一连串常规且高强度的任务后,梁卫国突然停了下来。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穿过层层繚绕的烟雾,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正在转笔的江凯身上。 “江凯。” 这一声点名,让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 梁卫国眯了眯眼:“你脑子活,鬼点子多。对於现在的局面,除了这些常规手段,你有没有什么歪门邪道……哦不,建设性意见?”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这既是一种考验,更是一种认可。 陆子野用胳膊肘狠狠捅了捅江凯的肋骨,压低声音说:“上啊,老江,別怂,给梁队露一手。” 江凯看著墙上那张错综复杂的地图,脑海中迅速浮现出城中村那些如同迷宫般蜿蜒曲折的巷道,以及地下那些深不见底的黑暗网络。 单纯的巡逻? 在那种地形里,警车进不去,人进去了也是两眼一抹黑。 这种大张旗鼓的“嚇唬”,搞不好反而会让那个熟悉地形的凶手像老鼠一样,受了惊之后藏得更深,钻得更远。 他需要一种更“接地气”、更让人防不胜防的打法。 江凯把笔往桌上一拍,撑著桌沿站了起来。他没有丝毫怯场,眼神清亮。 “梁队,您的方案是敲山震虎,这没错。但城中村地形太复杂,单纯的地面警力巡逻就像是在大海里撒盐,看著热闹,其实很难覆盖到那些阴暗的死角。” 江凯拄著拐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红圈范围內划了一道线。 “凶手既然能利用化粪池拋尸,说明他可能对地下的管网系统非常熟悉。他在暗,我们在明。” “所以,我的第一个提议是:开闢地下战线。” 江凯转过身,面对著一屋子的老刑警,语速平稳而有力:“与其我们在地面上瞎转悠,不如联繫市政和环卫部门。把这一片区所有的下水道检修口、化粪池入口,全部进行一次例行维护。名义我都想好了,就叫防疫消杀或者管网升级。带上专业设备下去探,凶手如果还在处理后续或者藏匿证物,地下绝对是他的首选。”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隨后响起了几声赞同的窃窃私语。 “但这还不够。” 江凯竖起第二根手指:“警察穿制服太显眼,凶手会躲。但住在那里的成百上千个大爷大妈,凶手躲不掉。” 梁卫国挑了挑眉:“发动群眾?这可是老生常谈了。” “不是泛泛的发动。” 江凯摇摇头:“我们发动居委会和网格员,千万不要直接问有没有见过可疑人员,这种问题太宽泛,谁看谁都可疑,或者谁看谁都不可疑。要问具体的,问生活细节。” 江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拋出了他的“杀手鐧”话术。 “要问最近谁家用水量突然变大了?谁家半夜总有冲马桶或者剁东西的声音?还有,谁家最近买了大量空气清新剂、蚊香或者消毒水?” 这几个问题一出,在座的刑警们瞬间反应过来。 逻辑闭环了。 碎尸、清洗现场,这需要大量的水;掩盖尸体腐烂的恶臭,需要大量的除味剂。 这些藏在生活褶皱里的细节,只有住在一墙之隔的邻居最清楚,也最敏感。 “啪!” 陆子野听得两眼放光,忍不住重重拍了一下大腿,那一巴掌听著都疼。 “绝啊!” 陆子野嚷嚷道:“这招叫……呃,这招叫发动群眾斗群眾……啊呸,是依靠群眾!这孙子只要还是个人,只要还活著,就得吃喝拉撒。只要他用水,只要他想盖味儿,这招他就没法躲!除非他把自己也给憋死!” 角落里的韩建设手里夹著半截没抽完的烟,脸上露出了那种老父亲看爭气儿子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欣慰,也有几分感慨。 他看著江凯,仿佛看到了年轻时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甚至,比自己更强、更活泛。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藉此掩饰嘴角的笑意。 梁卫国听完,沉吟了片刻。 他看著江凯的眼神里,那层原本的审视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讚赏。 “外松內紧,地下地上联动,还要加上生活数据的大排查。” 梁卫国点了点头,嘴角极其难得地扯出一丝弧度:“你小子,虽然现在还是个片警,但確实是个好苗子。脑子够好使。” 梁卫国大手一挥,气势如虹。 “就按江凯说的办!把水务局的数据给我调出来,把居委会的大妈们给我动员起来!不管他是人是鬼,我要让他连个藏身的老鼠洞都找不到!散会!” 哗啦!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眾人散去,那种压在心头的沉闷气氛消散了不少。 有了具体的方向,大家心里都有了底。 陆子野凑过来,很是自来熟地搂住江凯的肩膀,特意避开了他的伤腿,一脸坏笑地调侃道:“行啊江参谋,刚才梁队那眼神,我都怕他当场认你当乾儿子。以后发达了,可別忘了兄弟我啊。” 江凯笑了笑,拄著拐杖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地图。 那个红色的圈依旧刺眼,像是一个狰狞的伤口。 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这不是简单的排查,而是一场精心编织的狩猎。 江凯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不管你藏得多深,只要你还在这座城市里呼吸,我们就一定能把你从老鼠洞里挖出来。” 第23章 排查进行时 午后的毒辣太阳把幸福小区烤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江凯拄著拐,陆子野手腕上缠著厚厚的绷带,加上满头大汗的韩建设,这“老弱病残”三人组正穿梭在城中村迷宫般的巷道里。 他们的任务简单又枯燥:排查近期用水量异常和有异味的住户。 虽然目的是抓凶手,但过程简直是一场大型社死现场秀。 陆子野盯著手里的智能水錶监测终端,眉头紧锁,指著三楼那扇紧闭的防盗门压低了声音:“这户不对劲。並不是总用量的问题,而是用水模式。” 他把屏幕转向另外两人:“从昨晚凌晨两点开始,这户人家的水錶读数就一直维持在最大流速,整整十个小时没有停过。普通家庭洗衣服、洗澡都不可能这种流法,除非是在持续冲刷血跡,或者……” “或者在分尸。”韩建设接过了话茬,神色瞬间凛冽。 三人迅速在门口完成战术站位。 韩建设贴著门听了几秒,回头比了个手势:里面有极其嘈杂的水声,还有类似重物摔打的闷响。 “警察!开门!例行检查!”韩建设用力拍击铁门,声音洪亮。 屋內原本规律的嘈杂声突然停滯了一瞬,紧接著传来了更加慌乱的脚步声和重物落地的“咚”声,却迟迟没人来开门。 “不好,嫌疑人可能在销毁证据或逃跑!” 陆子野当机立断:“破门!” 韩建设后撤半步,猛地发力,老旧的防盗门锁芯在巨大的衝击力下发出哀鸣,两人合力撞开了大门。 江凯手按腰间,第一个冲入室內,直奔水源声音最大的卫生间:“不许动!靠墙站好!” 然而,当三人衝进那个狭窄的卫生间时,紧绷的神经像被剪断的皮筋一样,瞬间弹飞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血腥的分尸现场。 卫生间里像刚发过洪水,积水没过了脚踝。 一对浑身湿透的小情侣,正光著脚站在浴缸里,面如死灰地看著衝进来的警察。 浴缸里並没有尸块,只有一床吸饱了水的棉被。 水龙头已经断了,正像喷泉一样疯狂向外喷水,那个光著膀子的小伙子手里还死死攥著一个断裂的管钳,显然是想修水管却把事儿搞砸了。 被这突如其来的破门阵仗一嚇,小伙子手里的管钳“咣当”一声砸进浴缸,激起一片浪花。 “警官,別开枪!” 小伙子嚇得脸涨成了猪肝色,哆哆嗦嗦地举起双手解释,声音里带著哭腔:“我们就想省点钱,自己手洗被子,结果我也没想到这被子吸水后这么重,踩都踩不动,后来想放水,水龙头又让我给拧断了……” 旁边的姑娘更是羞得想钻进地缝,扯过一条湿毛巾挡在身前:“我们真不是故意的,那个阀门滑丝了,关不上啊……” 陆子野看著满地的狼藉和那根还在喷水的水管,那张严肃的脸差点没崩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维持住威严,指了指总阀门的位置: “先把总阀关了!还有,为了省几十块乾洗费,这流掉的几吨水费加上修门的钱,够你们洗十次被子了。” 这还没完。 刚出楼道,就有群眾捂著鼻子举报,说二单元楼道里飘著一股难以名状的酸臭味,像是什么肉烂了。 “有情况。” 韩建设神色一凛。 这味道確实上头,酸中带臭,直衝天灵盖。 江凯忍著腿疼,跟著两人衝上四楼。 气味源头就在楼梯拐角,那里的感应灯坏了,光线昏暗。 陆子野给韩建设使了个眼色,三人放轻脚步,贴墙摸了上去。 昏暗的拐角处,一个佝僂的黑影正蹲在地上,面前摆著一口容器。 他手里正拿著长条状的东西,在一片血红色的液体里不停地搅动、捞取,嘴里还发出“呼哧呼哧”的沉重喘息声。 在这个距离,那股酸腐的恶臭简直浓烈到了极点。 “难道在处理什么腐败物?” 这个念头同时在三人脑海中炸开。 “警察!不许动!把手举起来!”韩建设暴喝一声,强光手电瞬间照了过去。 “哐当!” 那个黑影嚇得手一抖,手里的不锈钢盆差点飞出去,滚烫的汤汁溅了一地。 一个穿著背心的大爷嚇得手一抖,手里的不锈钢盆差点飞出去。 盆里红油翻滚,几根酸笋正散发著那股“尸臭”。 大爷看著这几个凶神恶煞的警察,差点哭出来:“別抓我!我就偷偷煮个螺螄粉!我是背著我家老婆子煮的,她不让我吃这玩意儿。我这就倒了,这就倒了还不行吗!” 这一下午,整个城中村小区鸡飞狗跳。 虽然那个藏在暗处的凶手还没露头,但这地毯式的排查確实把这一个个“老鼠洞”搅得不得安寧。 折腾到太阳偏西,三人瘫坐在路边树荫下的石墩子上回血。 江凯灌了大半瓶矿泉水,余光瞥见陆子野正不自觉地转动著那只红肿的手腕。 “陆哥。” 江凯拧上瓶盖,看著他那只肿得像馒头一样的手:“这手腕怎么就成这样了?当时赵炮筒那一下抓得真有那么狠?” 听到这话,旁边一直没吭声的韩建设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喝进嘴里的水差点喷陆子野一身。 “笑个屁!” 陆子野老脸一红,狠狠瞪了韩建设一眼:“这就是抓捕嫌疑人时留下的光荣负伤!属於工伤!” “得了吧,別忽悠小江了。” 韩建设毫不留情地拆台,一脸坏笑地对江凯说道:“那天把赵炮筒带回去確实折腾了一番,但他那手腕可不是那时候伤的。是他回家以后,弟妹嫌他那一身垃圾场味儿熏人,罚他跪在搓衣板上手洗全家的床单被罩。这傢伙为了表现,拧床单用力过猛,把手腕给扭了。” 江凯愣了一下,看著陆子野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差点没憋住笑。 “老韩你大爷的!给我留点面子能死啊?” 陆子野气急败坏地把手背到身后,挺胸抬头,强行挽尊:“那是……那是战术性休整!纯爷们儿顾家怎么了?我这是把对犯罪分子的怒火转化为了干家务的动力!” 第24章 消失的生意 陆子野尷尬地咳嗽了两声,一把拽过韩建设:“行了行了,別废话!走,去找点吃的。这个时候也差不多到饭点了,迟了的话,可是连位置都没了,这顿就算我请的好了!” 说完,陆子野还很豪爽的笑了笑,但那只背在身后的手还在偷偷甩动,摆明了是被韩建设揭了老底后,疼也不敢喊了。 江凯又喝了口水,开口再问:“昨天那事儿怎么处理的?赵炮筒和那个肉贩老板。” 提到赵炮筒,陆子野嗤笑一声,眼里满是不屑:“那孙子?寻衅滋事加袭警,这会儿正蹲在號子里哭爹喊娘的托关係找人找律师呢。这次不让他蹲上些日子,这身警服我脱下来给他穿。医药费他也得吐出来,一分都不能少。” “那肉贩呢?” 陆子野的语气软了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那就是个倒霉的老实人。被赵炮筒那种烂人欺负,也是没办法。” 陆子野嘆了口气:“笔录做完了,身份核实也没问题,就让他回去了。不过……”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深沉:“有个细节挺让人在意的。昨天在分局签字的时候,那老板手抖得厉害。不是那种紧张的发抖,是那种完全不受控制的痉挛。笔都握不住,签个名字,满纸都是墨疙瘩。” “嚇坏了?”韩建设插嘴道。 “开始我们也以为是嚇的,或者是低血糖。” 陆子野摇摇头:“正好苏法医路过,职业习惯就给看了一眼。” 江凯心里一动。 “苏法医说,那不是单纯的恐惧性震颤。” 陆子野比划了一下虎口和手腕的位置:“那肉贩的右手虎口和手腕处,有很严重的陈旧性神经损伤,应该是以前干活切到过。平时可能只是轻微手抖,但昨天被赵炮筒那一顿踩,加上情绪剧烈波动,旧伤復发,诱发了严重的神经痉挛。” 陆子野吐出一口浊气:“苏法医当时就让他赶紧去神经外科拍个片子,说是再耽误下去,以后別说拿刀干活,连筷子都拿不稳。” 江凯若有所思地看著地面。 三人一边聊一边溜达,正好路过仁心诊所。 诊所的玻璃门擦得鋥亮,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冷冷清清。 韩建设看了看江凯一瘸一拐的腿,又指了指前面的招牌:“来都来了,进去让苏医生再给你看看那腿。咱们虽然是铁打的,但也得除锈保养不是?” 江凯没接话,反而指了指陆子野的手腕:“陆哥,你也进去让苏医生看看吧?刚才我都看见你转手腕皱眉了。” “看什么看?” 陆子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马把手背到身后,挺胸抬头,摆出一副硬汉架势:“开玩笑,我这是皮外伤,纯爷们儿擦点红花油睡一觉就好。哪像你那么娇气。” 他一把拽过韩建设:“老韩,走,去前面那家麵馆占座。搞快点啊江凯,晚了连汤都不给你留!” 说完,陆子野大步流星地走了。 背影看著那是相当瀟洒,只有江凯眼尖,看见他走远后偷偷甩了甩那只红肿的手腕,显然是疼得齜牙咧嘴。 江凯无奈地摇摇头,这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臭毛病,估计是改不了了。 他转身推开了仁心诊所的玻璃门。 诊所里静得能听见掛钟走动的声音。 並没有病人。 苏晓正趴在诊桌上,百无聊赖地转著一只原子笔。 她穿著那件白大褂,长发隨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清冷的脸更加生人勿近。 看见江凯进来,她连身子都没直起来,只是眼皮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翻了个標准的白眼。 “哟,这不是我们的江大警官吗?” 苏晓的声音清冷中带著一丝嘲讽:“怎么,把我的病人都嚇跑了,觉得自己过意不去,亲自来填坑创收了?” 江凯笑了笑:“苏医生,这话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 苏晓把笔往桌上一拍:“你们老在巷子里搞得鸡飞狗跳,那些平时爱来量个血压、蹭个理疗的大爷大妈,现在谁敢出门?我这诊所生意惨澹得都能捉苍蝇做標本了。” 江凯可完全不觉得理亏,还理直气壮的回懟道:“我们这是保一方平安。你应该感谢我们帮你筛选了真正需要看病的刚需人群,比如我。” “切。” 虽然嘴上嫌弃,苏晓还是站起身,动作利落地指了指椅子:“坐下,裤腿捲起来。” 她检查伤势的手法依然带著那种独特的“狠辣”,按压的时候丝毫不留情面,疼得江凯倒吸凉气。但不得不承认,她的专业性毋庸置疑。 “还行,命大。” 苏晓瞥了一眼肿胀的脚踝:“虽然一直在瞎跑,但之前处理得还算及时,没恶化,就是有些水肿。” 她转身去拿药,江凯看著她的背影,隨口提起了刚才陆子野说的事:“刚才听说,昨天那个被打的肉贩子手伤得挺重,好像是旧伤復发。” 苏晓拿药棉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那种懒散的嘲讽劲儿收敛了几分,眼神里多了一丝医者的凝重。 “手是人的第二张脸,尤其是对靠手艺吃饭的人来说。” 苏晓一边熟练地给江凯上药,一边淡淡地说道:“废了手,就等於废了命。那个肉贩子我看过,手上的茧子很厚,是常年握刀的人。那种陈旧性神经损伤最忌讳受刺激,这一遭,估计他那双手是很难恢復如初了。也是个苦命人。” 凉颼颼的药膏敷在滚烫的肿胀处,激起一阵舒適的战慄。 处理完伤口,苏晓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江凯那条伤腿,力道不轻不重:“行了,滚吧。別耽误我这没生意的生意。” 江凯走出诊所。 腿上的药膏凉丝丝的,缓解了钻心的疼痛,心里却觉得挺热乎。 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互懟日常,反而让他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得到了一丝真正的放鬆。 他看了一眼远处麵馆的招牌,拄著拐杖加快了步伐。 第25章 进化的刀锋与八年的「练习生」 接下来的三天,对於城中村的居民来说,是鸡飞狗跳的三天;对於专案组来说,是脱髮加剧的三天。 梁卫国那招“敲山震虎”执行得相当彻底,恨不得把地皮都给翻过来。 江凯荣获了新称號——“拐杖神探”。 他每天拄著那根不锈钢拐杖,在狭窄逼仄的巷道里“篤篤篤”地巡街。 这拐杖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都快成城中村的报时钟了。 苏晓虽然嘴上不饶人,微信上天天发语音方阵恐嚇他按时换药,否则就“锯腿”,但身体却很诚实。 每天饭点,她总能借著送消炎药的名义,顺带稍来点私货。 今儿是软糯脱骨的卤猪蹄,明儿是浓郁喷香的燉排骨,美其名曰“以形补形”。 江凯吃得满嘴流油,觉得自己离康復不远了,离发福更近了。 相比之下,陆子野就惨多了。 虽然手腕消肿了,但他的脾气跟著肿了。 作为外勤主力,他每天面对的不是居委会大妈关於“谁家猫偷吃了咸鱼”的碎碎念,就是通下水道大叔对“这破路怎么挖”的咆哮。 此刻,陆子野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捧著那份著名的“警局特供”盒饭。 他用筷子在那份回锅肉里挑挑拣拣,最后蛋疼地夹起一片白花花的肥肉,对著阳光审视。 “这也叫肉?” 陆子野把那片肥肉塞进嘴里,像是要把这一口怨气也吞下去:“再吃这玩意儿,我都要变异了。我感觉我现在流的血都是地沟油味的。” 不远处的树荫下,韩建设倒是展现出了老片警的生存智慧。 这老薑果然够辣,早就摸清了巷子里哪儿风凉快。 此刻他正蹲在几个下棋的大爷中间,手里夹著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看似是在聊“炮二平五”,实则是在套话。 虽然没啥实质性线索,但他那份气定神閒,和旁边躁动得像只猩猩的陆子野形成了鲜明对比。 江凯靠在墙边,百无聊赖地唤醒了系统。 这三天里,他顺手帮著街坊邻居找回过走失的泰迪,也调节过两口子打架,居然零零碎碎挣了些积分。 现在的积分栏里,孤零碎地躺著数字“9”。 抽奖吗? 那是属於欧皇的游戏。 系统明明白白地写著“大概率谢谢惠顾”,五积分抽一次,这简直就是抢劫。 江凯这种务实派,看著那毫无动静的任务面板,最终还是关掉了界面。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没新线索触发,这系统比装死的韩建设还安静。 就在陆子野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准备起身去和巷口那只对他狂吠了半小时的野狗单挑时,电话响了。 是梁卫国。 老梁的声音透著一股子寒气:“马上回来,苏法医有重大发现。” …… 半小时后,刑侦支队会议室。 一进门,江凯就感觉到了气压的骤降。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阻隔了午后的阳光,只有投影仪惨白的光束刺破了瀰漫在空中的烟雾。 苏青站在台前。 今天她没穿那件標誌性的白大褂,而是换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职业装。 黑色的西装將她的身形勾勒得极为挺拔,那种冷艷的气质被黑色衬托得更加锋利。 她的面前,整齐地摆放著几个透明的证物盒。 灯光打在里面那些经过清洗、拼凑的灰白色骨骼碎片上,泛著森森冷光。 苏青没有半句废话,直接按下了遥控笔。 屏幕上跳出一张复杂的分析图表,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骨骼微观结构对比和伴隨物老化测试数据。 “我们把从化粪池捞上来的所有骨骼碎片进行了彻底的分类。你们之前也已经知道了,这里面不止有老瘸子和白珊珊。” 苏青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伸出修长的手指,指著屏幕正中央一截发黑的指骨。 “但这块骨头,不一样。”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苏青用雷射笔点了点屏幕上的一份对比图表: “我们进行了相对年代排序。” “化粪池是一个高腐蚀性的厌氧环境。根据骨骼表面的侵蚀程度、髓腔內的矿物结晶厚度、以及最关键的——关联衣物纤维的降解周期,可以確定下面至少存在四名受害者:a(约八年前)、b(约六年前)、c(约三年前)、d(白珊珊)。” “咣当”一声。 梁卫国手中的保温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老梁的脸色铁青,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 陆子野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八年?你是说,那个化粪池里,藏了八年的死人?” 没人回答他,因为苏青已经切换了幻灯片。 这次屏幕上出现的,是几组显微镜下的高清照片。那是骨骼切痕的放大图。 “接下来是凶器。” 苏青放大了其中一处细节,那切口在显微镜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滑。 “通常的分尸工具,不外乎菜刀、斧头或者医用钢锯。但这些切痕很奇怪。” 她指著切口边缘:“切口极薄,单侧带有微小的锯齿状拖痕,但整体却极其锋利,能一刀切断软骨,没有丝毫崩裂。” “我对比了市面上所有的刀具库,甚至包括兽医用的器械、屠宰场的专用工具,没有匹配的。” 一直在角落里沉默抽菸的韩建设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苏法医,有没有可能是自製的?比如磨改过的?” 苏青看向韩建设,微微点头:“很有可能。这是一种为了某种特定切割动作而定製的工具。而且……” 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幽深:“八年来,他一直用这一种工具,从未换过。” 屏幕画面再次闪动。 四张不同年份的骨骼切口照片被並列排放:八年前、六年前、三年前,以及现在的白珊珊。 这是一组令人毛骨悚然的进化史。 “八年前的这具尸骨,我们可以称之为受害者a。” 苏青指著第一张图:“切口粗糙,边缘有多次砍砸的痕跡,骨头上有明显的崩裂。这说明凶手当时很慌乱,甚至可以说是笨拙。他力气很大,但完全不懂技巧,全靠蛮力破坏。” “六年前,受害者b。” 苏青的手指移向第二张图:“多余的砍砸消失了。他开始尝试寻找关节的缝隙,虽然经常切偏,在骨面上留下了大量试探性的划痕,但他已经有了解剖的意识。” “三年前,受害者c。” 图片上的切口已经变得相当整齐。 “手法已经相当成熟,脱骨率达到了80%,乾脆利落。” 最后,苏青的手指停在了白珊珊的骨骼照片上。 那切口平滑如镜。 苏青停顿了一下,眼底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而到了现在的白珊珊……凶手的手法几近完美。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他对人体结构的了解,甚至超过了很多专业的外科医生。”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投影仪风扇嗡嗡的转动声。 江凯盯著屏幕上那四张照片,背脊阵阵发凉。 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惧感像蛇一样爬上他的心头。 他不自觉地插话道:“所以,这八年,他不是单纯的杀人。他在练习?他在拿活人练手,就像学徒工在磨练手艺一样?” “你是说,这是一个养成系的变態?” 陆子野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把杀人当成考级了?” 苏青冷冷地看了陆子野一眼,肯定道:“虽然这个比喻很烂,但可以这么理解。他在享受这个过程,享受技艺精进带来的快感。这种追求极致的病態心理,比单纯的杀戮更可怕。” “八年,四条人命,还是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梁卫国面沉如水,声音压抑著即將爆发的怒火:“这是对整个刑侦支队的羞辱!” “还有个消息。” 苏青適时地打断了领导的自我检討:“江凯在垃圾场找到的那两颗牙齿,牙髓里的dna保存完好。检测结果今晚就能出来。” 这无疑是一针强心剂。 至於到时消息是好是坏,没人知道。 会议结束,眾人散去,但压抑的气氛並没有隨之消散。 江凯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的尽头。 窗外,城市的灯火逐渐亮起,霓虹闪烁,车水马龙。 但这繁华的景象此刻在他眼中却显得有些虚幻。 他脑海里不断回放著苏青刚才描述的那些画面。 那个在黑暗中不断挥舞著特殊刀具的影子,从笨拙到熟练,从慌乱到从容。 手艺……练习……进化……特殊的刀。 这个隱藏在城市阴影里的凶手,究竟还要把这把刀,磨到多快? 第26章 被醃製的罪恶 当天深夜。 分局刑侦支队会议室。 那一股子混合了廉价红油、陈醋和大蒜的浓烈香气,硬是把会议室里那股熬夜特有的餿味给压了下去。 几十个砂锅一字排开,盖子一掀,白茫茫的热气瞬间把严肃的刑侦支队变成了路边的大排档。 梁卫国这回算是下了血本,虽然不是什么海鲜大餐,但每碗米线里都加了个实打实的荷包蛋,对於这就著冷水啃了一天麵包的专案组来说,这简直就是救命的琼浆玉液。 会议室里没了翻卷宗的哗啦声,只剩下一片此起彼伏的吸溜声,那是对食物最原始的尊重。 那几个平时眼高於顶、对派出所民警爱搭不理的市局年轻刑警,这时候却端著还有点烫手的砂锅,甚至连凳子都没坐,就这么蹲在韩建设旁边,脸上堆满了求知若渴的笑,那模样简直比见著局长还亲。 “韩师傅,您给说道说道唄。” 一个小刑警一边擦著被辣出的汗,一边虚心请教:“那城中村的大妈我也接触过,嘴比河蚌还紧。我就问个家里有没有异味,直接被那大妈拿著扫帚懟出来了。您到底是咋让她们开口的?” 韩建设剥著大蒜,动作慢条斯理,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带著几分“你们还嫩著点”的得意。 他把蒜瓣往嘴里一扔,嚼得嘎嘣脆:“这就是学问。你们那是审犯人,那是去邻居家串门。你一上来公事公办,谁理你?” 他指了指那小刑警:“你得先夸。夸她家门口那盆葱长得精神,或者夸她带的小孙子长得俊,这叫破冰,懂不懂?把那层防备心给融了,再去套话。还有,问异味別傻乎乎地问有没有尸臭,那多晦气?你要问,大娘,最近谁家是不是醃咸菜把罈子封口弄坏了,或者谁家下水道是不是堵了?这叫生活化询问。” “高,实在是高!” 周围几个年轻刑警听得一愣一愣的,恨不得掏出本子记下来。 陆子野坐在不远处,听著那边的动静,嘴里的荷包蛋被他咬得咯吱作响,仿佛那蛋跟他有仇似的。 他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江凯,嘴角掛著一丝惯有的嘲弄:“看见没?这就叫现实。前些日子还嫌咱们身上有垃圾味儿,恨不得离八丈远,今天为了那点破案经,就韩师傅长、韩师傅短叫得亲热。这帮孙子,变脸的技术比翻书还快。” 江凯忍俊不禁,把自己碗里还没动的那几片牛肉全夹到了陆子野碗里:“行了陆哥,吃肉补补脑。咱们这叫技术扶贫,为了案子,大度点。” 陆子野哼了一声,心安理得地把牛肉塞进嘴里,嚼得那叫一个解气。 正吃得热火朝天,梁卫国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看向了坐在角落里那个负责对接技术科的警员:“那部粉色手机呢?还没有动静?” 那警员赶紧咽下嘴里的米线,匯报导:“梁队,刚去催过。技术科的小王都快哭了。晶片核心虽然还在,但那外围电路板腐蚀得跟蜂窝煤似的,数据接口全烂了。现在他们正在显微镜下做飞线处理,得一根根比头髮丝还细的铜线往上接。而且那手机设了加密,要把数据完整镜像出来,估计还得熬两三个通宵。” 梁卫国皱了皱眉,但这也在意料之中。 他端起碗喝了口热辣的麵汤,沉声道:“告诉他们,稳住,別急。慢工出细活,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直接证据,別给我整报废了。” 话题自然而然又转回了案子上。 苏青之前提出的“八年进化史”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八年前就开始作案。” 梁卫国用纸巾擦了擦嘴:“说明凶手就算不是本地人,也在这片区域扎根极深。那时候城中村还没乱成现在这样,他在干什么?为什么能一直不被发现?” 韩建设剥著蒜,眉头紧锁:“而且这孙子有点独。八年了,这周围拆迁的拆迁,改造的改造,他怎么就死盯著这一个坑不放?按理说,这红楼人来人往的,不是个理想的拋尸地啊。” 江凯放下了筷子,目光越过升腾的热气,落在了墙上那张巨大的城中村地图上。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手法生疏,甚至可以说是笨拙。” 江凯缓缓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这说明八年前他可能刚入行,或者是某种职业的学徒期。他在拿尸体练手,这种把人当牲口一样处理的心理素质,绝对不是普通的激情杀人。这八年,他在进化,也在隱藏,把杀戮变成了日常。” 江凯沉吟道:“选择化粪池这种地方作为拋尸地点,除非对他来说,这是种习惯。” --- 此时此刻,法医鑑定中心。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而冷清,与刑侦那边热火朝天的吃麵场景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青穿著白大褂,正站在实验台前,盯著显微镜下的几块骨骼样本。 她神情专注,几缕髮丝垂在额前,那张清冷的面容在无影灯下透著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美感。 旁边一个年轻的技术员看著屏幕上的图像,忍不住感嘆:“苏法医,这些陈年骨骼在化粪池那种强酸强碱环境里能保存下来,简直是奇蹟啊。” “不全是运气。” 苏青头也没抬,声音清脆得像冰块撞击玻璃杯。 她指著屏幕上骨骼断面的色泽,眼神锐利:“你们看这几块骨头的顏色和质地,比其他的更深、更脆。它们很可能在沉入池底前,就被高温处理过,比如煮过,甚至是用某种化学药剂浸泡过,导致表面蛋白质变性,变得更耐腐蚀。” 她直起腰,摘下手套,语气中带著一丝让人背脊发凉的寒意:“再加上那个化粪池结构特殊,底部有一层很厚的硬化油脂和沉积物,就像个天然的油脂棺材,把它们封在了下面,隔绝了氧气。凶手以为他在销毁证据,其实是在帮我们保存证据。他把罪恶醃製了起来,等著我们去开封。” 技术员听得打了个寒颤,看著苏青那张毫无波澜的美丽脸庞,心里暗暗嘀咕:苏法医这形容,怎么听著比凶手还嚇人。 第27章 「有味道」的排查 凌晨时分,会议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原本还在討论案情的声音瞬间消失,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门口。 苏青手里拿著两份刚刚列印出来的a4纸,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 她那清冷的气场仿佛自带降温效果,让这一屋子的大老爷们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她没有废话,直接將第一份报告放在了梁卫国面前的桌子上,手指点了点上面的结论栏。 “好消息。其中一颗牙齿的dna比对成功了。” 苏青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死者b,男性,根据骨龄判断死亡时约35岁。系统比对显示,他是六年前在分局有过报案记录的失踪人口,刘大成。” 陆子野反应极快,立刻在警务通上噼里啪啦地敲击起来。 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了一张有些模糊的证件照,照片上的男人皮肤黝黑,笑容憨厚。 “刘大成……” 陆子野念著资料:“外来务工人员,当年是在附近的锦绣豪庭一期工地干活。记录显示,他失踪前因为工钱纠纷和工头吵过架,还动了手。后来人就不见了,当时大家都以为他是拿不到钱回老家了,或者是去別的地方打工了。毕竟这种流动人口,今天来明天走是常事,没想到……” 梁卫国看著那张照片,眼神沉重。 这个发现直接证实了“连环杀人”的推测,而且一下子把时间轴拉回到了六年前。 只要顺著刘大成当年的社会关係排查,那个隱匿的凶手很可能就会露出马脚。 但这只是只有一半的真相。 苏青拿出了第二份报告,这一次,她的神色比刚才更加凝重,眉头微微蹙起。 “但是,第二颗牙齿的情况很复杂。” 她把报告轻轻放在桌上,像是在展示一个无解的谜题:“虽然我们利用最新的扩增技术,成功提取出了完整的dna图谱,但在全国失踪人口资料库、违法犯罪人员资料库,甚至是打拐dna库里,都没有找到任何匹配项。”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苏青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中迴荡:“这意味著,这个死者,在社会层面上是个隱形人。要么他从未办过二代身份证,生活在极度边缘的角落;要么他是那种彻头彻尾的流浪人员,消失了也从来没有人报过警,甚至从来没有人意识到他的存在。” 梁卫国看著那份写著“无匹配结果”的报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两个牙齿,一颗揭开了六年前的旧伤疤,让一个被遗忘的名字重新浮出水面; 而另一颗,却可能指向了更深不见底的黑暗。 江凯盯著报告上那串复杂的dna序列图,心中那个不可言说的“系统”任务带来的紧迫感再次如潮水般袭来。 那个在八年前就开始“练习”屠宰的恶魔,究竟吞噬了多少像这样无人问津的灵魂? 在那些没有名字、没有记录的黑暗角落里,还会不会有更多沉默的“b”,等待著永远不会到来的光明? 窗外,夜色正浓。 接下来的几天,对於专案组来说,是一场有味道的战爭。 城中村那错综复杂的地下管网成了主战场。 江凯、陆子野和韩建设这“老中青”三代组合,在这个昏暗、潮湿且气味感人的世界里,正如火如荼地展开地毯式排查。 画面很美,很难评。 三人身上套著连体防水皮裤,脸上扣著厚重的防毒面具,手里还拎著专业的探测灯。 陆子野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一边透过面具瓮声瓮气地吐槽:“知道的以为咱在查案,不知道的还以为《生化危机》出乡土版了,这一身行头,去漫展都能拿个最佳还原奖。” “少贫两句,省点氧气。” 韩建设走在最前面,手里的铁鉤熟练地撬开一个又一个检查井盖。 第一个乌龙发生在一处老旧小区的化粪池入口。 市政那边的疏通机器轰隆隆作响,突然,绞盘像是吃住了劲,甚至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操作的大叔喊了一嗓子:“有东西!黑乎乎的,还挺长!” 陆子野眼神一凛,那根名为“职业敏感”的神经瞬间来了劲。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惊悚片的画面,手直接摸向了腰间的枪套,厉声喝道:“都退后!可能是人头头髮!” 机器缓缓收线,那一团湿漉漉、纠缠在一起的黑色物体慢慢浮出水面。 江凯甚至屏住了呼吸,手电筒的光柱死死锁住目標。 “哗啦”一声,东西被甩到了地面上。 那是一团经过发酵、早已辨不出原色的老式拖把布条。 空气安静了三秒。 旁边的环卫大叔摘下手套,用一种关爱智障的眼神瞥了陆子野一眼,无情地嘲笑:“这位同志,没见过世面吧?这玩意儿我们一个月能捞上来一堆,要是人头,这小区早绝户了。” 陆子野黑著脸把枪塞回去,嘴里嘟囔著谁也听不清的脏话。 但尷尬总是守恆的,不会只降临在一个人头上。 到了下午,在一处稍微开阔点的检查井旁,江凯正拿著本子记录点位,前面负责探路的年轻市政小伙突然变了脸色,声音都颤抖了:“警官!有情况!捞到一个长条状、硅胶质感的……凶器!” 这一声喊把所有人都招来了。 眾人围成一圈,盯著地上那个沾满了淤泥、造型奇特且极其写实的硅胶物体。 那是一个被遗弃的成人用品,尺寸相当惊人。 这一刻,空气不仅凝固,还充满了焦灼的社死气息。 那个年轻的市政小伙脸红得像只煮熟的大虾,恨不得顺著井口跳下去。 韩建设背著手,抬头看天,假装在研究云层走向,脚尖却不由自主地踢著旁边的土,试图掩饰这份尷尬。 陆子野到底是个有经验的人,虽然嘴角抽搐,但还是黑著脸骂了一句:“这帮孙子,真是什么都往里扔,也不怕堵死下水道,更不怕堵死自己的良心!” 而这场“有味道”的排查也在尷尬与疲惫中暂时告一段落。 第28章 乳牙与折断的刀 趁著午休的空档,江凯抽身去了趟仁心诊所。 诊所里依旧冷冷清清,只有电视机里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在迴荡。 苏晓依旧穿著那件剪裁合体的白大褂,长发隨意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低头检查著江凯的脚踝,手指冰凉却灵活,按压了几下红肿消退的部位。 “韧带恢復得不错。” 苏晓动作麻利地收起药箱,脸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嫌弃表情,好像多看江凯一眼都要收费:“行了,以后別来了。你这腿再好不了,我就得怀疑你是想讹上我的诊所,赖著不给医药费。” 江凯活动了一下脚腕,感觉轻鬆了不少,忍不住调侃道:“苏医生,你这就不对了啊。好歹我也是你的大客户,这几天给你这冷清的诊所带了多少人气。” “带人气?” 苏晓冷笑一声,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满是嘲弄:“你那是带晦气。满身都是下水道味儿,我这消毒水都盖不住。下次再因为这种不带脑子逞英雄的事受了伤,別说我不给你治,我直接给你截了,省得你到处乱跑给社会添乱。” 话虽说得狠,但她转过身,从柜檯最底下翻出一盒包装精美的进口跌打损伤贴,看也不看地扔进江凯怀里。 “拿著,赶紧滚。” 说完,她重新窝回椅子里,盯著电视屏幕,再也不理他。 江凯抱著那盒药膏走出诊所,手机就震动起来。是苏青打来的。 “有个消息,不算好,也不算坏。” 苏青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著一丝职业性的冷静:“你第一次在垃圾站找到的那颗牙齿,分析报告出来了。” 江凯的神色瞬间严肃起来。 “牙髓dna提取失败了,降解太严重。但我们做了牙釉质蛋白的胺基酸序列分析。” 苏青顿了顿:“確定牙齿的主人是男性。” “但这还不是重点。” 苏青的声音低沉下去:“通过牙齿磨损度和牙根吸收情况判断,这是一颗乳牙。属於一名约五到七岁的男童。” 江凯的心猛地一紧。 “当然,科学上存在巧合。” 苏青似乎在翻阅报告:“儿童换牙期脱落的牙齿被扔进垃圾桶很正常。但这堆垃圾里既然混杂了受害者的手机和碎骨,这颗乳牙出现在这里,梁队和我的看法一样,不能掉以轻心。” 掛断电话,江凯看著外边熙熙攘攘的街道,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那个把人像牲口一样肢解的恶魔,难道连孩子都不放过? 或者说,在他那个充满了血腥味的生活环境中,竟然还有一个处於换牙期的孩子存在? 这种未知让人脊背发凉。 黄昏时分,夕阳將东街口染成了一片血红。 三人结束了一天的排查,拖著疲惫的身躯路过那家肉铺。 原本生意兴隆的铺子,此刻却掛著一张刺眼的“旺铺转让”红纸。 那个老实巴交的肉贩陈贵正在收拾东西。 砧板、剔骨刀、磨刀棒,一样样被收进破旧的编织袋里。 看到警察走过来,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的右臂缠著厚厚的绷带。 那是上次被赵炮筒踩踏后诱发旧伤的结果。 “这是要收摊了?”陆子野递过去一根烟。 陈贵没接,只是苦笑著指了指自己缠著厚厚绷带的右手:“警官,我不抽了。收拾收拾,准备回老家种地了。” 赵炮筒虽然被拘留了,也赔了一笔医药费和误工费,但这笔钱,买不回一只灵活的手。 看著陈贵那落寞的样子,江凯皱了皱眉,忍不住问道:“那个赵炮筒把你打成这样,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还没等陈贵说话,陆子野先嘆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能怎么办?这就是个典型的王老实。我们当时在局里都跟他说了,伤情鑑定要是做扎实了,怎么也能让那姓赵的喝一壶。结果呢?这位倒好,怕被赵炮筒的小弟报復,又急著要医药费,人家那边那个律师稍微嚇唬两句,他就签了谅解书,说是只要赔钱,就不深究了。” 陈贵低著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囁嚅道:“警官,我就是个卖肉的,家里还有老娘要养。那种流氓我惹不起,我想著息事寧人,拿了钱把手治好就算了,谁知道这手……” 他说不下去了,眼圈泛红。 江凯看向陆子野:“那赵炮筒现在人呢?按理说他犯的那些事,起码得拘留半个月吧,怎么听说好像已经出来了?” 提到这个,陆子野气就不打一处来。 “別提了,提起来我就上火。” 陆子野咬著牙解释道:“那孙子是个惯犯,精得很。他那个律师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这几天又是搞行政复议,又是提起行政诉讼。而且人家手续齐全,找了个符合条件的担保人,直接交了足额的保证金。” “你也知道,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一旦申请了行政复议或者提起行政诉讼,只要提供了担保,公安机关可以依法决定暂缓执行行政拘留。” 陆子野无奈地摊了摊手:“程序上合法合规,我们也没办法,只能先放人。本来想著等复议结果下来再抓他进去蹲著,谁知道……” 听完这一番话,肉贩看著更难过了,似乎想最后一次帮这块陪伴了他多年的砧板修整一下毛刺。 他左手按住砧板,右手拿起那把熟悉的切肉刀。 然而,刀锋刚碰到木头,他的手就开始剧烈颤抖。 那种抖动是不受控制的,像是神经在抽搐。 刀锋根本切不准木纹,歪歪扭扭地滑了出去,差点削到他自己的左手手指。 “哐当。” 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肉贩怔怔地看著地上的刀,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他弯腰捡起刀,用左手轻轻擦拭著刀刃,声音沙哑:“医生说了,神经受损不可逆。以后別说这种精细的剔骨活,连提重物都费劲。” 他抬头看著江凯三人,眼角泛著泪花,却努力维持著成年人的体面:“我这辈子除了玩刀,也没別的本事。现在手废了,这城里我也待不下去了。回老家种地吧,至少饿不死。” 江凯他们闻言,心中五味杂陈。 赵炮筒利用法律的规则漏洞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而选择了“息事寧人”的老实人陈贵,却因为那只废掉的手,彻底失去了生活的希望。 看著肉贩推著那辆破旧的三轮车,落寞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夕阳的余暉里,陆子野狠狠地把手里的菸头扔在地上,用力碾灭。 “这他妈什么世道。” 陆子野咬著牙骂道:“赵炮筒那种烂人蹲几天就能出来继续祸害人,老实人却毁了一辈子。” 江凯没说话,只是盯著地上的那个菸头。 这起碎尸案的涟漪,不仅仅吞噬了死者,或许还波及了周围无辜的人。 罪恶是有传染性的,它像瘟疫一样扩散,毁掉原本平静的生活。 而韩建设,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著。 就在这股压抑的气氛快要让人窒息时,江凯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响了。 刺耳的电流声划破了黄昏的沉寂。 电话那头是市政排水队的负责人,声音急促,甚至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恐。 “江警官!你们快过来!c区4號巷道这边,地下的二级沉淀池堵死了!” 江凯皱眉:“沉淀池堵了?派吸污车疏通不就行了?” “不……不对劲!根本吸不动!” 负责人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带著颤音:“我们刚想用高压水枪冲开出水口的格柵,结果反上来的那股味儿……不是那种臭!是肉烂了的味道!而且……而且水面上瞬间涌上来一层很厚的红油!” 江凯眼神一凛,瞬间扫去了所有的疲惫与感伤。 三人对视一眼。 “走!” 警灯爆闪,警车呼啸著衝破暮色,向著那个散发著罪恶气息的巷口疾驰而去。 第29章 跪在红汤里的「懺悔者」 c区4號巷道口,夜色被蓝红交替的警灯撕得粉碎。 空气里並没有预想中那种单纯的下水道恶臭,反而飘荡著一股诡异的混合味。 甜腻、腐败,还夹杂著某种直衝天灵盖的辛辣刺激。 就像是一锅变质的油脂被大火猛攻,硬生生把陈年的腐朽给煮沸了。 市政排水队的重型吸污车轰鸣声已经停了。 几个穿著橙色马甲的大老爷们儿正蹲在路牙子上,把头埋在膝盖间乾呕,脸色比刚刷过的墙还白。 陆子野刚推开车门,那股味道就顺著鼻腔直捣肺叶。 他脚下一个踉蹌,差点当场给这味道跪下,一边捂著鼻子一边骂道:“我靠!这也太冲了。这是谁在下水道里煮了一锅烂了一百年的红油火锅吗?” 排水队的负责人老张哆哆嗦嗦地迎了上来。 这位跟下水道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汉,此刻脸上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警官,给……给你们防毒面具。” 老张递装备的手抖得像帕金森晚期,指著黑洞洞的井口,声音带著哭腔:“你们自己下去看吧。刚才我们想用高压水枪冲一下,结果根本冲不动!”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油!那玩意儿遇到水就凝固成了红色的蜡块,跟胶水一样,把下面的过滤格柵糊得严严实实,水根本下不去!” 老张咽了口唾沫,眼神惊恐:“而且被水枪一激,反上来的全是这种红色的油花子,里面还有……还有切碎的內臟。” 三人迅速换上了连体皮裤和防毒面具。 江凯腿上的伤还没完全好利索,但他坚持要下,陆子野拗不过,只能让他走在最后面压阵。 顺著检查井湿滑的爬梯一路向下,那股味道虽然被面具过滤了大半,但那种粘稠的触感仿佛依旧粘在皮肤上。 底下是管网匯流的一个沉淀池节点,空间意外地宽敞,是个水泥浇筑的大平台。 几束强光手电瞬间切开了地下的黑暗和蒸腾的水汽。 底下的画面,让所有人的视网膜都遭遇了一次暴击。 脚下的污水大概没过脚踝,但水面上並不平静。 那里漂浮著厚厚一层暗红色的油脂,像凝固了一半的蜡,隨著眾人的动作泛起波纹。 在封闭的空间里,这满地的红汤显得妖异至极。 而在沉淀池中央那块稍微高出水面的水泥平台上,有一个影子。 那是一个人。 他跪在那里。 双手被反剪绑在身后,头颅深深地垂向胸口,姿態虔诚得令人髮指,仿佛正在进行一场极度卑微的懺悔。 手电光束集中打在了那人影的正面。 即便隔著防毒面具,也能听到周围瞬间停滯的呼吸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死者的脸已经没了,面部软组织被某种利器搅得稀烂,完全分辨不出五官。 但最惊悚的不是脸,而是他的躯干。 腹腔被完全剖开,两边的皮肉外翻,里面空空如也。 在跪著的死者面前,整整齐齐地摆放著五个透明的广口玻璃瓶,乍一看像是北方冬天醃咸菜的罐子。 罐子里泡著福马林似的透明液体,而在液体中沉浮的,分別是心、肝、脾、肺、肾。 跟在后面帮忙照明的一个年轻市政工人终於看清了罐子里的东西。 “哇!” 一声闷响在防毒面具里炸开。 那小伙子当场崩溃,手忙脚乱地去摘面具,结果还没摘下来就吐得满身都是,连滚带爬地顺著爬梯往回跑,哭爹喊娘的声音在管道里迴荡。 陆子野这种在刑侦一线摸爬滚打的老油条,此刻也觉得胃里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喉咙口涌。 他狠狠骂了一句脏话来给自己壮胆:“这他妈的是在摆摊卖下水吗?变態也得讲究吧!” 韩建设脸色惨白,手里的手电筒光束稍微晃了一下。 老片警眼中的震惊盖过了恐惧:“这不仅仅是杀人。这种仪式感……简直就是在处刑。” 江凯强忍著生理上的不適,目光扫过那些玻璃罐。 哪怕不需要【尸体感应】,眼前的景象也足够说明问题。 他注意到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那些装著內臟的玻璃罐,是严格按照人体解剖结构,从上到下依次排列的。 极度严谨,极度变態。 半小时后,警戒线范围扩大了一倍。 苏青提著那个银色的特製勘查箱赶到了现场。 她已经换上了全套防护服,整个人包裹在白色之中,却丝毫没有显得臃肿。 她顺著爬梯下到井底,踩进那层暗红色的“油汤”里。 面对如此惨烈且噁心的现场,苏青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透过护目镜,那双眼睛清冷而锐利,仿佛她面对的不是一具惨遭蹂躪的尸体,而是一组等待拆解的复杂方程式。 这种超乎常人的冷静,在混乱骯脏的下水道里,竟显出一种近乎神性的压迫感。 她蹲下身,动作稳得像是在做精密实验。 苏青先是用长柄试管提取了水面的红油,举到灯光下晃了晃,声音冷淡得像是在念说明书:“不用猜是什么神秘物质。死者腹腔大开,大量內臟脂肪和皮下脂肪在腐败过程中液化,混合了下水道里残留的工业红丹粉或者某种红色化学清洗剂,才形成了这种特殊的尸蜡油悬浮层。” “而且凶手用的强酸不仅腐蚀了软组织,还导致脂肪发生了异常的皂化反应。这些高粘度的尸蜡混合了下水道原本的掛壁垃圾,形成了一种类似工业填缝剂的物质,这才导致了管网堵塞。” “至於那股味道……” 她抬手指了指那五个玻璃罐,眼神中透出一丝对凶手手段的审视:“那不全是尸臭。凶手在处理內臟时,使用了高浓度的防腐剂,並且用某种带有强挥发性的酸性溶剂清洗过腹腔。这味道混合了下水道原本的沼气,在密闭空间里发酵,所以才会有那种煮肉的错觉。” 陆子野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苏青站起身,目光落在死者空荡荡的腹腔上。 “切口边缘整齐,肋骨是被液压钳直接剪断的。” 她的语气里多了一分凝重:“摘取內臟的手法乾净利落,没有划伤周围组织。这不是乱来,这是外科手术级別的精准摘除。” 深夜,分局法医解剖室外的走廊灯光惨白,將眾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苏青拿著初步尸检报告走出来,摘下口罩。 那张清丽的脸上虽然带著一丝疲惫,但神情依旧淡漠如水。 “虽然脸毁了,指纹也因为长时间浸泡变得模糊不清,但通过耻骨联合特徵和之前存留的dna样本比对,身份確认了。” 苏青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迴响:“死者是赵炮筒。” “死亡时间推断为他被暂缓拘留、释放后的当晚” 陆子野刚把烟叼进嘴里,听到这个名字,手一抖,打火机直接掉在了地上。 “赵炮筒?那个在街上把肉贩打得手废了,费尽心机刚出来的恶霸?” 陆子野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隨即,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荒诞的表情。 他捡起打火机,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只能扯了扯嘴角,语气里满是黑色的幽默和讽刺。 “这算什么事儿啊……” 陆子野摇著头,看著解剖室紧闭的大门感嘆道:“这孙子花了大价钱请律师,搞行政复议,交保证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十五天的拘留给躲过去。” “他要是早知道外面有个拿手术刀的阎王爷在等著他,我估计打死他都不肯出来。” 江凯靠在墙上,只觉得背脊发凉,接话道:“是啊,如果他老老实实在拘留所里蹲著,哪怕吃半个月的窝窝头,至少现在还是个大活人。” 现实往往比小说更荒诞。 “赵炮筒囂张跋扈,毁了肉贩的手,让他这辈子再也拿不起刀。” 江凯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结果几天后,赵炮筒自己被人用精湛的刀法,像杀猪一样开膛破肚,还要跪在污浊的下水道里懺悔。” “为了所谓的自由,把命搭进去了。” 陆子野嗤笑一声:“这大概就是对他利用规则漏洞最大的报应。牢房原本是他最不想去的地方,结果却成了唯一能保他命的避难所。” 不得不说,这確实有够讽刺的。 但这讽刺的背后,却是更深的寒意。 赵炮筒是个两百斤的练家子,一身横肉。 能轻易制服他,並在这个隱蔽的地下空间完成如此复杂的“仪式”,凶手展现出的控制力和体力,简直令人胆寒。 江凯转头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赵炮筒跪在红油里的惨状。 这似乎不仅仅是连环杀人。 这是一场替天行道般的“审判”,或者说,是一次更加疯狂、更加傲慢的“炫技”。 黑暗中,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带著戏謔的笑意,注视著这群忙碌的警察。 第30章 死者回信 分局专案组会议室,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几天前那股子令人垂涎的砂锅米线味儿早就散得一乾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压得每个人胸口发闷。 “咣当!” 一声巨响打破了死寂。 梁卫国把那个跟了他好些年的保温杯狠狠砸在了会议桌上。 杯盖像是断了线的陀螺,崩飞出去,咕嚕嚕滚到了江凯脚边才停下。 这位平日里稳如泰山的老刑警,此刻罕见地失態了。 他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手指著墙上那张贴满標记的地图,指尖气得直哆嗦。 “看看!都看看!” 梁卫国的声音嘶哑,带著压不住的火气:“我们布下了天罗地网,天天喊著高压態势,结果呢?凶手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不仅杀了人,还搞了一场该死的下水道处刑!” 他猛地拍在桌子上:“这哪里是挑衅?这是把我们的脸扇肿了,还要往上面吐口水!” 案情分析简单粗暴到了极点。 死者赵炮筒生前是个浑人,树敌无数,但要说最近仇恨值拉满、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被他废了一只手的肉贩子,陈贵。 “把陈贵带回来!” 梁卫国红著眼睛下令,语气不容置疑:“別管他手废没废,哪怕他是用牙咬著刀乾的,也要把他给我审清楚!这是目前唯一的关联人!” 通往城中村的路上,路灯昏黄,把警车的影子拉得老长。 陆子野开著车,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方向盘,忍不住吐槽:“老梁这是气糊涂了。那陈贵的手咱都见过,神经都断了,连裤腰带都系不紧,怎么可能把赵炮筒那种两百斤的练家子开膛破肚?这不科学,也不医学。” 车子在一处即將拆迁的廉价出租屋前停下。这里到处写著鲜红的“拆”字,像是一道道尚未癒合的伤口。 並没有想像中的亡命天涯,也没有激烈的困兽之斗。 陈贵的房门虚掩著,屋里乱得像个垃圾场,堆满了红白蓝三色的编织袋。 江凯推门进去的时候,陈贵正蹲在地上,艰难地用那只发抖的右手,试图把一个掉漆的旧电饭煲塞进袋子里。 看到警察出现,陈贵那张麻木的脸上没有一丝惊讶,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警官,等我一下,马上就好。” 他的声音沙哑粗礪。 经过简单的询问才知道,这老实人本来今天就要回老家的。 之所以耽搁了一天,是因为收废品的嫌他的破三轮车太旧,压价太狠。 为了多卖那二十块钱,他硬是跟人磨了一整天嘴皮子,这才错过了班车。 江凯看著陈贵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右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也是微微一嘆。 陆子野跟著嘆了口气,把原本拿在手里的手銬塞回了腰间:“老陈,別收拾了。跟我们走一趟吧,有些事得问问你。” 审讯室里的灯光惨白,刺得人眼睛发酸。 单向玻璃外站满了人,江凯也在其中。 梁卫国抱著那个没了盖子的保温杯,亲自督战。 审讯室內,陆子野坐在主审位上,例行公事地拍了拍桌子。 “赵炮筒死了,昨晚死的,被人开膛破肚。” 陆子野盯著陈贵的眼睛:“你应该恨死他了吧?” 陈贵那原本浑浊的眼球在听到赵炮筒死讯的瞬间,猛地定住了。 足足愣了五秒,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牵动著脸上纵横的皱纹,既显得无比解气,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淒凉:“死得好……死得好啊……老天爷终於开眼了。” “是不是你乾的?或者你找人干的?”陆子野追问。 陈贵慢慢举起自己缠著厚厚绷带的右手。 在强光的照射下,那只手像风中即將飘落的枯叶,剧烈且无序地抖动著。 “警官。” 陈贵的声音带著哭腔:“我这手,现在连屁股都擦不乾净。我去杀那个畜生?我也想啊,做梦都想亲手宰了他,可我拿什么杀?” 一直沉默在外边的的江凯突然站起身,看著陈贵一直在发抖,他对梁卫国说:“梁队,他在抖,但这是不是装的,我想进去验证一下。” 梁卫国皱眉看著他。 江凯解释:“我是片警,我去给他倒杯水,合情合理,不算审讯施压。” 梁卫国沉默了两秒,看著里面僵持的局面,点了点头:“去吧。动作快点。” 於是,江凯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满满当当的热水。 水面上冒著滚滚热气。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江凯端著纸杯走了进去。 他走到陈贵面前,把纸杯递了过去:“喝口水吧。” 陈贵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去接。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纸杯边缘的瞬间,剧烈的神经痉挛让他根本无法控制肌肉的力度。 哗啦。 纸杯瞬间被捏扁,滚烫的热水泼了他满满一手,顺著裤腿流了一地。 “烫……烫……” 陈贵狼狈地想要甩手擦拭,却越急越抖,最后只能抱著那只废手,蜷缩在椅子上瑟瑟发抖。 这一幕透过单向玻璃,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那种生理性的、完全不可偽装的残废,比任何不在场证明都更有力,也更残忍。 观察间的门被推开,苏青拿著一份新的文件夹走了进来。 梁卫国正黑著脸站在玻璃前,看著里面的闹剧。 “梁队,放人吧。” 苏青的声音冷淡而篤定,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最后的侥倖。 她翻开验尸报告,指著一张高清照片:“除了手部残疾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我在赵炮筒的伤口深处发现了极为精细的皮瓣翻转缝合痕跡。这是为了防止內臟流出污染现场做的预处理。” 她抬起头,目光如炬:“这种微操,需要极高的手部稳定性和解剖学知识。別说现在的陈贵,就算他手没废之前,作为一个杀猪匠也绝对做不到。” 紧接著,苏青拋出了一个更具爆炸性的信息。 “而且,经过痕跡科的微观比对,切开赵炮筒胸骨的刀具留下的锯齿痕,与八年前、六年前以及白珊珊案的凶器,完全一致。” 全场譁然。 这个结论意味著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那个潜伏在黑暗中、进化了八年的变態杀手,竟然替陈贵“报了仇”。 又或者,这个凶手有著某种极度扭曲的“职业洁癖”。 他看不惯赵炮筒这种粗人毁掉了“拿刀的好手”,所以对赵炮筒进行了一场充满仪式感的“处刑”。 梁卫国颓然地坐回椅子上,狠狠地搓了搓脸,仿佛瞬间老了好几岁。 线索又断了,而且断得如此诡异,那个凶手像是个幽灵,在嘲笑他们的无能。 审讯室里陷入了僵局,陈贵还在因为那杯泼洒的水而低头啜泣,那是一种混杂了冤屈、无能为力和生理痛苦的哭声。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突然被猛地撞开。 技术科的小王头髮乱得像个鸡窝,眼镜都歪了,手里举著那台笔记本电脑冲了进来,兴奋得差点被门槛绊个狗吃屎。 “梁队!成了!成了!”小王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白珊珊的手机镜像做完了!” 第31章:最后的视频 刑侦支队技术科的会议室里。 那是红牛空罐子、廉价菸草味和十几台电脑主机全速运转產生的焦热混合在一起的特殊味道——標准的“加班味”。 技术科的小王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头髮乱得像个鸡窝,但眼神却亮得嚇人。 他把一个硬碟啪地拍在桌上,那架势不像是在交证物,倒像是在献宝。 “解开了!” 小王的声音嘶哑却亢奋:“白珊珊手机里的加密区,全扒出来了。” 投影仪嗡嗡作响,一道蓝光打在白色的幕布上。 下一秒,原本还在喝水的几个大老爷们儿差点没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屏幕上赤裸裸地展示著死者生前的秘密。 除了那些让人看著血压升高的催债简讯和网贷app截图,更多的是照片。 私密的生活照,甚至还有一些明显是为了抵押债务被迫拍摄的大尺度边缘照片。 那些照片里的白珊珊眼神空洞,肢体扭曲,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廉价与绝望。 “等一下。” 小王突然指著屏幕角落的一个图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还有个奇怪的地方。我们在白珊珊的手机里发现了一个名叫智联管家的隱藏app。” “这是干嘛的?”韩建设探头问道。 “这是西郊那片高端別墅区专用的智能家居系统,通常是户主授权给保姆或者访客用来开地库门禁的。” 小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髮,一脸困惑:“后台日誌显示,这半个月来,她在深夜时段频繁使用这个app。但具体是哪一栋,因为那是区域网授权,没连外网,暂时定不到。” “深夜时段?西郊別墅?” 陆子野像是听到了什么心照不宣的笑话,嗤笑一声,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这一听就明白了。小王,你还是太年轻。” “啊?”小王愣住了。 陆子野神色淡然,隨口向那看著还一脸懵逼的小王解释起来:“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西郊那是富人窝。白珊珊明面上是公司前台职员,私底下可能干起了陪酒的行当。为了还债,去那种地方提供上门服务再正常不过了。” “所以这app肯定是那些有钱的大老板为了方便叫外卖,给长期固定的相好开的临时权限唄。” 陆子野点了根烟,语气里透著股看透世俗的劲儿:“为了躲家里那位正宫,走地库,深更半夜去,完事儿了悄悄走。这种事儿在那个圈子里太常见了。” “也是。” 刘刚点了点头:“为了还债嘛,只要钱给够,去哪都不稀奇。” 眾人很快就被陆子野这个看似合理的解释带过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在他们先入为主的观念里,白珊珊这种身份出现在富人区,除了出卖色相,似乎没有別的理由。 只有江凯若有所思地盯著那个“智联管家”的图標看了一眼,在笔记本上隨手画了个问號,但並没有打断会议的进程。 会议室里的气氛很快也隨之变得古怪起来。 陆子野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地看向天花板。 韩建设更是战术性地咳嗽了好几声,低头假装在笔记本上狂写,虽然笔盖都没拔。 满屋子的刑警,平日里见惯了血肉横飞的尸体,此刻面对这些甚至算不上色情的“隱私”,却一个个显得手足无措。 “咳,那个,小王啊,往下翻,往下翻。” 陆子野尷尬地摆手。 “往哪翻?”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破了这异样的尷尬。 苏青坐在角落的转椅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盯著屏幕。 她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仿佛她看到的不是裸露的皮肤。 “在法医眼里只有组织结构,在你们查案的眼里应该只有线索。” 苏青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降温:“別用看黄片的眼神看证物。那是死者生前最后的挣扎,不是给你们消遣的。” 陆子野的老脸难得一红,立马坐直了身子,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苏法医说得对。” 他乾咳一声,敲了敲桌子:“都精神点!看线索!” 小王也不敢再嘚瑟,赶紧点开了相册里最新的一段视频文件。 “这是案发前两天拍的。” 视频开始播放。 镜头晃动得很厉害,背景音嘈杂喧闹,那是东街菜市场特有的烟火气。 屏幕上出现了白珊珊的脸。 她画著並不適合她的浓妆,眼影晕染得有些脏,嘴唇红得刺眼。 她对著镜头强顏欢笑,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挥了挥拳头。 “珊珊加油,过了这关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钱嘛,总能还上的……”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透著一股强行给自己洗脑的虚弱感。 然而,所有人的注意力並没有停留在她那张强顏欢笑的脸上。 “停!” 江凯突然开口:“倒回去三秒,左下角。” 画面定格。 在白珊珊身后的背景一角,透过嘈杂的人群缝隙,刚好扫过了一个肉摊。 肉摊前,一个穿著油腻围裙的男人正挥舞著手中的剁骨刀。 那是陈贵。 那时候他的右手看上去还好好的,每一刀下去都精准有力。 他的神情专注且麻木,机械地重复著挥刀的动作,对於几米外正在拍视频的白珊珊,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实锤了。” 陆子野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白珊珊在案发前確实去过陈贵的活动范围。” “但也仅仅是去过。” 刘刚盯著屏幕上那两个毫无交集的人:“这看起来更像是茫茫人海中的一次偶然同框。陈贵甚至都没看镜头一眼,这种路人感演不出来。” 確实,视频里的两人,一个是深陷泥潭试图自救的年轻女人,一个是麻木剁肉的屠夫。 他们在同一个时空里擦肩而过,却像两条平行线。 “继续往后翻。” 梁卫国催促道。 小王滑动滑鼠,越过几张模糊的风景照后,一张格格不入的照片突然跳了出来。 这张照片不是自拍,画质异常清晰,明显是用更好的设备拍摄或者是从网上保存下来的。 第32章 照片里的名医 照片的主角是一个男人。 他穿著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戴著一副金丝边眼镜,正站在某个高端论坛的讲台上发言。 灯光打在他身上,显得温文尔雅,精英气质扑面而来。 这张照片夹杂在白珊珊手机里那些廉价出租屋、油腻外卖和催债截图中间,简直像是一颗钻石掉进了垃圾堆,这种撕裂般的对比感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这谁啊?” 韩建设挠了挠头:“白珊珊的债主?还是网恋对象?看著不像是一路人啊。” “林雨辰。” 苏青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著一丝篤定。 眾人回头看她。 苏青微微眯著眼,指著屏幕上的男人:“是市里海外高薪聘请回来的神经外科专家,目前在市第一人民医院任职。他是医学界的明星医生,出了名的手稳、洁癖,手术成功率高得嚇人。” “除此之外。” 苏青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他在院里被称为金刀,据说为人极其自律,甚至有点强迫症。” 陆子野摸著下巴上的胡茬,眉头紧锁:“一个混跡在城中村、背负高利贷的普通人,手机里为什么会存一张精英医生的照片?这阶级跨度,不是一般的深啊。” “也许是崇拜?”小王插嘴道。 “崇拜个屁。” 陆子野冷笑:“白珊珊这种境况,只会关心谁能借她钱,或者谁能帮她还钱。存这张照片,绝对有故事。” 几分钟后,陆子野拿著列印出来的视频截图回到了审讯室。 陈贵还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一堆快要熄灭的灰烬。 陆子野把那张他在背景里剁肉的截图放在陈贵面前:“看看,这是你吧?” 陈贵费力地抬起眼皮,盯著照片看了好一会。 照片里的他,手里握著刀,那是他手废之前的影像。 但他看著那个自己,眼神却是浑浊且茫然的,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警官。” 他苦笑了一声,声音沙哑:“我那会儿一天不知要剁多少肉,这女的,我真没印象。而且每天人那么多,我只顾著干活。” 单向玻璃后,梁卫国仔细观察著陈贵的每一个微表情。 没有惊慌,没有闪躲,只有一种对生活彻底的麻木和疲惫。 他对白珊珊毫无情绪波动,那不是偽装出来的冷静,而是一种名为“无关”的冷漠。 他没撒谎。 梁卫国做出了判断。 审讯室的门开了,梁卫国走了进来。 “行了,陈贵。” 梁卫国声音沉稳:“你可以走了。但这视频证明你跟死者白珊珊有了牵扯,虽然暂时排除了嫌疑,但近期不得离开本市。” 陈贵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因为重获自由而欣喜若狂。 他只是缓慢地站起身,低头搓著那只已经废掉的右手,动作卑微而迟缓。 “警官。” 他低声说道,语气里没有抗议,只有认命:“我房租还有一个星期到期。那房东看我手废了,干不了活,早就在赶人了。我不想浪费钱续租,最多只能再待一个星期。之后我就得回老家种地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城市里,有人在讲台上享受掌声,有人在出租屋里为了几千块钱出卖尊严,而有人连最后一点容身之处都快守不住了。 梁卫国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就一周。这一周手机保持畅通,隨传隨到。” “谢谢警官。” 陈贵弯了弯腰,转身向外走去。 看著陈贵佝僂著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陆子野靠在门框上,把最后一口烟狠狠吸进肺里。 “这操蛋的命运。” 他低声骂了一句。 这是一个被真凶和生活双重碾碎了的普通人,连喊疼的力气都没了。 “別感慨了。” 梁卫国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瞬间恢復了雷厉风行的支队长本色。 眾人回到大办公室。 梁卫国把那张林雨辰在讲台上的照片“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目標换人。” 梁卫国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鹰:“这个林雨辰,和陈贵不一样。他是市里的引进人才,社会关注度高,甚至可能有上层关係。这水很深。” 他看向江凯和陆子野,语气严肃:“你们去带人可以,但要注意分寸。別像对待街溜子一样直接上手銬,也別给我整那些粗鲁的审讯手段。我们要的是配合调查,不是製造舆情麻烦,懂吗?” 江凯拿起照片,看著上面那个优雅得像艺术品一样的医生,又看了看门外陈贵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荒诞感。 一个是只能再留一周的废手屠夫,一个是高不可攀的金刀名医。 这两个截然不同世界的人,却因为一个死去的女人,被强行拉到了同一个棋盘上。 这將是一场艰难的博弈。 陆子野掐灭了菸头。 “放心吧梁队,我们会很礼貌的。” 他嘴角勾起一抹痞笑:“走著,江凯,咱们去会会这位海归金刀。” 一小段时间后。 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的破捷达警车,正哼哧哼哧地往市中心挪。 车厢里全是令人窒息的陈年烟油味,混合著陆子野一路的碎碎念。 “梁队这次是真急眼了,但这事儿办得糙。” 陆子野单手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极其熟练地往窗外弹了截菸灰:“小江,你那是没吃过亏。查陈贵那种老实人,我们隨时能大脚踹门,按住脑袋往墙上撞。” “这话虽然难听,不过真话难听也是正常的。” 车身猛地顛了一下,陆子野骂了句脏话,接著说道:“但林雨辰不一样。人家是社会精英,海归金刀,那是市里的脸面。没有铁证直接上门,那就是往枪口上撞。” 陆子野瞥了一眼副驾上沉默的年轻人,语重心长:“这种人背后都有网。要是查不出东西,明早投诉电话能把市局总机打爆。你现在还是一腔热血的愣头青,等多碰几次壁,你就知道什么叫无力感了。” 江凯坐在副驾,手机屏幕的萤光映在他那张冷静过头的脸上。 他对这番老刑警的“职场厚黑学”没什么反应,只是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前面路口左转,直接杀去他那个高档公寓。” 陆子野刚要打转向灯。 “去医院。” 江凯突然开口。 他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官网。 “我查了排班表,林雨辰今晚是神经外科的值班主任。” 江凯指了指屏幕上的一行小字:“但掛號状態显示“暂停服务”。” “作为值班主任突然停诊,应该是遇到急诊大手术了。” 陆子野一脚剎车踩死,盯著屏幕看了两秒,猛地一拍大腿。 “行啊小子!脑子够灵活!” 陆子野咧嘴笑了,那股痞气又冒了出来:“这要是一头扎去公寓,要么扑个空,要么被那个高档小区的保安拦在门口像耍猴一样盘问。得,听你的,直捣黄龙!” 警车在路口一个生硬的掉头,直奔市一院。 第33章:金刀、特权与迴旋鏢 到了医院后,他看了一眼手术室外的家属等候大屏,上面显示林雨辰主刀的某台手术正在进行中。 跟著两人去了神经外科手术室外,不出所料,两人被尽职的值班护士拦了下来。 “手术正在进行,閒杂人等不得打扰。” 陆子野给梁卫国发了消息匯报。 那边回得倒是快,就一个字: “等。” 这一等,就是把人往死里熬。 从深夜十点到凌晨两点。 走廊里的白炽灯管大概是老化了,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84消毒液味道。 陆子野靠在蓝色的硬塑料椅上,头歪向一边,哈喇子差点流到领口。 江凯没睡。 他一直盯著手术室上方那盏鲜红的“手术中”灯牌。 那红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两团没烧完的火。 他强忍著困意,脑海里一遍遍復盘著案情的所有细节。 凌晨两点十分。 红灯熄灭,绿灯亮起。 手术室的气密门缓缓打开。 林雨辰走了出来。他穿著墨绿色的刷手服,口罩掛在耳边,脸上带著明显的疲態,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 但他整个人依然透著一股极其乾净的儒雅,连摘手套的动作都透著从容。 江凯和陆子野刚撑著椅子站起来,一道身影比他们更快。 那是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女人。 她穿著一件看似普通的家常服,没戴任何首饰,但那个背影透出的气质,却仿佛比满身名牌还要压人。 “林医生,我妈怎么样?” 女人的声音有些颤抖。 林雨辰见到她,立刻换上了一副温和的职业笑容,声音温润得像刚打磨过的玉石:“沈姐,放心吧。手术非常成功,肿瘤剥离得很乾净,没有伤到神经。” 女人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鬆弛下来。 確认母亲平安后,她的情绪迅速平復。 她转过身,目光投向旁边站著的两个“门神”。 那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上位者被冒犯时特有的不悦。 那一瞬间,江凯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女人径直走到两人面前。 她明明比江凯矮半个头,但气场却像是她在审讯犯人。 “两位警官深夜守在这里,是有什么公干?” 她的声音很冷,像深秋的霜。 陆子野这种老油条,一眼就看出这女人不好惹。 他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客气地赔笑:“那个,我们是例行公事,找林医生问两句话。” “问话?” 女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调不高,却字字如刀:“林医生刚在手术台上站了七个小时,救死扶伤,人命关天。刚下台你们就要问话?谁批准的?” 她向前逼近半步:“你们是哪个分局的?梁卫国还是赵振华的兵?” 陆子野背后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赵振华市公安局副局长,梁卫国的顶头上司。 这女人能隨口报出这两个名字,甚至把梁卫国排在前面隨口一提,说明她跟这些人不仅认识,而且地位绝对不低。 这哪里是踢到铁板,这是踢到钢板了。 陆子野原本的那点痞气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下意识地立正站好,支支吾吾不敢接话。 “梁卫国派来的?” 女人看出了端倪,直接伸出一只保养得宜的手:“给梁卫国打电话。” 陆子野虽然怂,但脑子转得快。 他极其鸡贼地把江凯往前一推:“小江,快,给梁队打电话,这位领导要指示。” 江凯心里暗骂了一句“孙子”,但面上不显,掏出手机拨通了號码。 电话接通,女人直接拿过手机。 “我是沈梅。”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混乱的噪音,好像是椅子翻倒的声音。 沈梅,市政法委副书记。 接下来。 沈梅没有说一个脏字,但每一句话都像鞭子一样抽在电话那头梁卫国的脸上。 “在没有確凿证据的情况下,直接到三甲医院手术室门口堵一位刚做完重大手术的专家,这就是你的办案流程?你考虑过社会影响吗?” “林医生是市里重点引进的医疗人才,如果因为你们的鲁莽导致舆情,这个责任你梁卫国担得起吗?” “老同志了,办案怎么还跟愣头青一样?要注意方式方法!” 江凯站在一旁,听著这些熟悉又陌生的训词,嘴角差点没压住。 命运真是一记迴旋鏢,梁卫国前些日子训斥他“不懂程序正义”,如今换了个发声源,精准地扎回了梁卫国自己身上。 可怜的老梁。 沈梅掛断电话,把手机递还给江凯。 她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在江凯身上停留了几秒。 这个年轻警官在如此尷尬的场面中,腰杆依然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丝毫畏缩。 她突然又拿回手机,修长的手指快速输入了一串数字。 “这是我秘书的號码。” 沈梅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以后案子如果有確切证据需要协调,可以直接打给我秘书。办案是你们的职责,我不拦著,但要动脑子。” 陆子野在旁边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悄悄拽了拽江凯的袖子,示意赶紧撤。 但江凯没有动。 他接过手机,並没有顺势离开,而是抬起头,目光直视著沈梅,然后转向一直站在旁边安静如鸡的林雨辰。 “沈书记,既然我们也来了,林医生也刚下手术。” 江凯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能不能借用五分钟?我们只问几个简单的问题,问完就走,绝不耽误林医生休息。” 陆子野在旁边疯狂给江凯使眼色,眼皮都要抽筋了。 祖宗啊!这时候还敢顶嘴?这愣头青是真不怕死啊! 沈梅显然有些意外。 她微微眯起眼睛,眼神变得冷厉起来。 两秒过后。 沈梅转头看向林雨辰,语气变得温和:“林医生,你看呢?如果你太累,我现在就让他们走。” 一直充当背景板的林雨辰,此时终於动了。 他脸上依然掛著那种得体、完美到无懈可击的微笑。 他抬手扶了扶鼻樑上的金丝眼镜,声音温润如玉,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慌乱或不满。 “没关係,沈姐。” 林雨辰轻声说道:“配合警方工作是公民义务,正好我还需要在办公室写一下术后报告。两位警官,请隨我来吧。” 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礼貌得无可挑剔。 江凯看著他那只手,修长、稳定、乾燥。 那是一双刚刚救了一条人命的手,也是一双可能握著手术刀切开过其他东西的手。 “多谢。” 江凯面无表情地说道,迈步跟上。 第34章 必须要抓住的机会 林雨辰的办公室,乾净得让人想打冷颤。 这里没有老刑警办公室那种混合了臭袜子和廉价菸草的味道。 空气里飘著极淡的雪松冷香,还夹杂著刚散去的消毒水气味,冷冽得像手术室。 桌上的办公用品摆放得极度规律。 每支笔的笔尖都齐刷刷指向同一个方位,整齐得像在等待检阅的仪仗队。 林雨辰坐了下来,身上那件墨绿色的刷手服还没脱。 他背后的书架上堆满了大部头的医学著作。 一尊银色的人体脊椎模型站在冷光灯下,泛著一股子森然的金属质感。 “请坐。” 林雨辰起身接了两杯温水,不多不少,正好水位线都在杯身的三分之二处。 他把水递给两人时,动作优雅利落。 “请问,有什么我能帮到警方的?” 他的嗓音依旧温润如玉,即便刚做完七个小时的手术,也没有半点疲態。 陆子野端著那杯水,压根不敢喝。 他还没从沈梅那通电话的余威里缓过劲来,屁股在椅子上扭了扭,侷促得像个犯错的学生。 “林医生,是这样,我们最近在查一起恶性案件。” 陆子野乾咳一声,把那张视频截图推到他面前。 “你认得照片里这个女人吗?” 林雨辰微微前倾。 他没直接用手拿照片。 他先从抽屉里翻出一副崭新的医用手套戴上,动作慢条斯理。 这种近乎病態的洁癖,看得旁边的江凯眉心直跳。 林雨辰用修长的手指捏住照片一角,凑近看了片刻,眉头微蹙。 那是一种专业医生在脑海中检索病歷的思索表情。 “白珊珊?” 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静得像在读一张普普通通的化验单。 陆子野眼睛瞬间亮了:“你果然认识她。” “她是我的病人。” 林雨辰放下照片,坦然地看向陆子野。 “半个月前,她来掛过我的专家號,主诉是偏头痛和严重失眠。” “她的病史描述很混乱,情绪也比较激动,所以我印象稍微深一些。” “只是病人?” 江凯突然插话,目光死死钉在林雨辰的瞳孔上。 “林医生,据我们所知,你的掛號费可不便宜。” “而白珊珊的经济状况只能用糟糕来形容。” “她为什么要跨越半个城市,跑来找你这位顶尖专家看偏头痛?” 林雨辰转头对上江凯的视线。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交匯,一个锋利如刀,一个深邃如潭。 “警官,人面对病痛时总有求生的本能。” 林雨辰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著一股职业性的傲慢。 “至於钱的问题,也许在她看来,找到最好的医生能让她產生病快好了的幻觉。” “这在医学上,叫安慰剂效应。” “那她的手机里,为什么会有你的照片?” 陆子野追问。 林雨辰愣了一下,隨即哑然失笑。 他指了指书架旁的电脑:“警官,作为神经外科医生,我会对特殊病例进行影像资料备份。” “但我手机里绝对没有她的照片。”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玩味。 “如果白珊珊把我的照片存在她手机里,我只能解释为,她对我產生了医源性依赖。” “通俗点说,她可能把我当成了心理寄託。” 陆子野被这些云山雾罩的医学名词绕得有点头晕。 江凯却敏锐地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这解释,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是按照剧本提前排演过无数次。 “林医生,听说你在院里有个外號,叫金刀。” 江凯没在照片上纠结,话题猛地一转。 他盯著林雨辰那双即便在灯下也纹丝不动的手。 “大家都说,只要是你想切开的地方,绝对不会出错。” “不管是肿瘤,还是骨缝。” 林雨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指节修长,因为常年戴手套,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刀是用来救人的,江警官。” 林雨辰的声音压低了,带著一种朝圣般的肃穆感。 “每一刀下去,都是在跟死神抢时间。” “精准,是我们的底线。” “巧了。” 江凯猛地前倾身体,將截图翻了过来。 背面是他手绘的一个奇怪绳结。 “我也见过一个追求精准的人。” “他切开骨骼的手法,连法医都嘆为观止。” “而且他有个习惯,扔垃圾的时候,会打这种外科方结。” 江凯死盯著他,声音低沉。 “林医生,这种结,你应该打得比谁都顺手吧?”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墙上的掛钟滴答作响,仿佛在为这场心理博弈计时。 陆子野感觉心臟都快蹦出嗓子眼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林雨辰。 林雨辰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个手绘的绳结。 整整十秒钟。 林雨辰突然笑了。 他摘下手套,顺手扔进脚边的黄色医疗垃圾桶里,发出一声轻响。 “很有趣的联想,江警官。” 他站起身,语气恢復了那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礼貌。 “方结是外科入门基础,这家医院的每个医护人员都能打出这种结。” “如果你要以此为线索,可能需要把整个医疗系统的人都带回去审讯。” 他看了一眼手錶,下达了逐客令。 “沈姐还在外面等我,她的母亲刚度过危险期,我得去查房。” “如果两位没有铁证,我想谈话可以结束了。” “证据我们会找的。” 江凯定定地看著他。 “林医生,刀磨得太快,有时候会伤到拿刀的人自己。” 林雨辰坐在办公桌后,半张脸隱没在阴影里。 他没回答。 他慢慢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凌晨的风呼啸著灌了进来。 他再次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依然稳如磐石。 而江凯的手心却微微沁出了冷汗。 面前的林雨辰,冷静得近乎非人。 即便在刚才那种言语的交锋中,对方依然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这种极致的冷静,在江凯眼里並不是什么医德高尚,而是一种无形的、冰冷的拒人於千里之外。 江凯很清楚,如果现在就这样空著手走出去,这扇门一旦关上,再想进来就难了。 下一次想要踏进这间充满冷冽雪松味的办公室,恐怕非得搜查令不可。 可以沈梅现在这种护犊子的態度,想要拿到搜查令,简直比登天还难。 江凯深吸一口气,眼角的余光避开了林雨辰那充满莫名意味的目光。 他在脑海深处沉声下达了指令。 系统,开启痕跡復原。 第35章 那一厘米的颤抖 叮的一声脆响在耳畔炸开。 技能开启,当前积分:9。 每分钟消耗1积分,计时开始。 下一秒,江凯视野中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现实中那些单调的色彩像潮水般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於红外热成像与动態捕捉叠加的奇诡画面。 原本整洁到令人髮指、连一粒灰尘都找不出来的办公室,在这一刻彻底变了样。 它显露出了隱藏在绝对秩序下的繁忙与凌乱。 江凯转动目光,瞳孔微缩,仔细扫视著每一寸地板。 没有。 地板上乾乾净净,没有剧烈挣扎留下的拖拽痕跡。 墙壁上也没有任何迸射后被强力擦拭过的萤光残留。 甚至连人体自然掉落的皮屑和纤维都少得可怜。 林雨辰的办公室,是真的乾净到了骨子里。 这种极致的空,不仅没让江凯放鬆,反而让他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压抑。 这绝对是一个对环境有著病態控制欲的人。 他不仅在手术台上追求那种极致的精准,在日常生活中,他也在疯狂抹除一切可能导致失控的冗余信息。 然而,就在江凯的视线移动到林雨辰办公桌后方的那一刻,转机出现了。 一抹极其特殊的红色虚影猛地跳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系统捕捉到的运动轨跡。 轨跡显示,在过去的某个时间段內,林雨辰曾多次出现在办公桌左侧。 他反覆停留在第二个抽屉旁。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道红色的残影保持著一个非常固定的、机械式的姿势。 拉开抽屉。 取出一个极小的、圆柱状的物体。 然后是一个微微仰头的吞咽动作。 紧接著,那道红影会走向饮水机,取一杯水,水位依然是精准的三分之二。 这个动作组合极其连贯且熟练。 而且发生的频率高得惊人。 甚至在刚才那场长达七个小时的高强度手术之前,他也完成了一次同样的动作。 那是服药。 江凯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绝对不是那种因为头疼脑热才临时吃的感冒药。 那种动作的熟练度和连贯性,说明这是一种长期的、规律性的、甚至已经演变成肌肉记忆的医疗干预。 江凯心中猛地一跳,仿佛抓到了狐狸的尾巴。 一分钟时间到,那种奇诡的视野瞬间崩塌。 现实的色彩重新填满了瞳孔。 系统积分跳动了一下,缩减为8。 林雨辰正优雅地整理著自己的袖口,那墨绿色的刷手服被他穿出了一种高级定製的感觉。 见江凯盯著他的抽屉发愣,林雨辰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意。 但他的声音依旧如春风化雨般温润。 “江警官,还有什么疑问吗?” 江凯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那个抽屉一眼。 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往门口走去。 陆子野见状整个人都懵了,虽然满肚子狐疑,但也只能赶紧跟著往外撤。 临走前,陆子野还不忘对林雨辰点点头,算是维持住了警察最后的一点职业体面。 就在江凯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推开一道缝隙的瞬间,他突然停住了。 凌晨的走廊灯光斜斜地照进屋里,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影。 江凯半个身子藏在阴影中,他猛然回过头。 他的目光,直直地刺向办公桌后的林雨辰。 “林医生,刚才听沈书记说,你这台手术做了七个小时,確实辛苦。” 江凯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像这种超负荷的工作,对精力的消耗应该很大吧?” 林雨辰淡淡一笑,镜片后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救死扶伤,习惯了。” “也是。” 江凯赞同地勾了勾嘴角,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左侧第二个抽屉的位置。 他的语气中突然带上了一丝长辈般的关切。 “不过我看林医生刚才即便在说话时,指尖似乎也有一丝极其微小的震颤。” “虽然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对於一名外號金刀的主刀医生来说,这应该是挺大的隱患吧?” 林雨辰的瞳孔在镜片后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是今晚这场博弈开始以来,他第一次出现生理性的防御反应。 江凯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 “林医生,冒昧问一句,你是不是患了什么需要长期服药的慢性病?” “或者说,你为了维持那种绝对的稳定,不得不服用某种特定的神经类药物?” 办公室里。 那种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雨辰那双一直极其稳定的双手,此刻正静静地平放在桌面上。 就在江凯提到服药这两个字的瞬间,他的右手食指下意识地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位移极短。 只有一厘米。 但在江凯眼里,那一厘米的位移,就是万丈冰山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江警官。” 林雨辰的声音沉了下去,之前那种如春风化雨般的温润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冰刺般扎人的冷硬。 “窥探一个医生的私密病歷,並不在你的职权范围內。” “如果你怀疑我的精神状態,或者质疑我的处方药使用情况,请拿相关部门的函件过来。” 林雨辰站得笔直,身后的脊椎模型在冷光下散发著森森寒意。 “明白。” 江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林医生保重身体,毕竟如果手不稳了,那刀可就真的会伤到自己。” “陆哥,撤。” 江凯推门而出,步子迈得极大。 空荡荡的走廊里,陆子野快步跟上,一把搂住江凯的肩膀。 他压低声音,急促地问道:“我去,小江你刚才抽什么风?” “他吃药?你怎么知道他吃药的?” “你刚才那眼神,我还以为你突然开了天眼通了!” 江凯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 “陆哥,我们或许该去查一下林雨辰近三年的医保记录。” “还有,查查他有没有什么私人的购药渠道。” 说完后,江凯一边走,看向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久久不语。 第36章 垃圾桶里的秘密与决断 凌晨的停车场。 警车內,陆子野坐在驾驶位上,一边哈气一边费力地系安全带。 他斜眼瞅了瞅江凯的手机屏幕,嘴角撇出一抹老油条特有的戏謔笑容。 “小子,別盯著那个私人號码流哈喇子了。” 陆子野一边抠索著安全带插槽,一边老神在在地调侃:“人家沈书记给你留秘书的电话,那是她作为领导的大度。” “而她的意思也很明確,有事找秘书,別烦她这个领导。最好是连秘书都別找。” 陆子野嘿嘿一笑,语气里带著点过来人的沧桑:“你要是真打过去,那就是不懂事,是自討没趣。” 江凯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屏熄灭,顺手塞进了口袋。 他淡定地整理了一下领口,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沉稳。 “陆哥,我还没天真到那份上。” 江凯目视前方,语气平缓:“领导的话有时得反著听,这点人情世故我还是揣摩得出来的。” 陆子野难得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讚许,算是夸了这后辈一句。 他急不可耐地拧动车钥匙,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 “行了,明白就好,赶紧撤。” 陆子野嘟囔著:“这地方一股子消毒水味,待久了真晦气,咱得找个地儿整点热乎宵夜压压惊。” 他伸手正要掛挡,一只指节分明的手却稳稳地按住了他的手背。 “陆哥,熄火。” 江凯低声说,语气不容置疑:“再等等。” 陆子野愣住了,瞪大眼珠子看著江凯。 “还干嘛?等在这儿喝西北风啊?” 陆子野压著嗓子嚷道:“那金刀大夫都下逐客令了,咱哥俩难不成还要衝上去咬他一口?” 江凯没解释,只是示意陆子野关掉车灯。 警车瞬间隱入了停车场的阴影之中,像是一只蛰伏的困兽。 “陆哥,玩个思维模擬。” 江凯盯著行政楼的出口,声音幽幽地响起:“如果你是林雨辰,刚刚被警察突袭,甚至被当面指出了手抖的毛病,还被质疑是否患有隱疾,你会怎么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垃圾?” 陆子野琢磨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 “揣兜里带回家冲马桶?” 陆子野试探性地回答:“或者趁人不注意扔进楼下的公用垃圾桶?” 江凯摇了摇头。 “林雨辰这种人,极度自律,骨子里透著一股子傲慢和洁癖。” 江凯冷静地分析道:“他应该不会把所谓的骯脏秘密,带回他那个乾净的家。” 陆子野挑了挑眉:“那扔公用桶呢?隨手一扔谁知道是谁的?” “更不会。” 江凯断然否定:“公用桶大家都在用,在他眼里那是污秽不堪的地方,感觉他的心理洁癖不会允许自己的私人物品和那些东西混在一起。” 陆子野又问:“那扔医疗废物黄桶里?那地方天天有人清理。” 江凯侧过头,目光深邃。 “医疗废物桶里装的是带血的纱布和废弃的药瓶,甚至是更脏的玩意。在他看来,那是属於病人的污跡。” 江凯轻声说:“他那种高傲又自负的人,怎么可能让自己的东西和病人的污垢混为一谈?” “所以,他应该只会把东西扔在自己办公室的普通废纸篓里。” 江凯做出推测:“但现在的他焦虑感大概已经爆棚了,他一定会要求立刻、马上把那一篓东西处理掉。” “这值得我们赌一把。” 陆子野听得一愣一愣的,跟著猛地一拍大腿,震得车身都晃了晃。 “你说的太对了!” “这我懂!这在心理学上叫那个……那个什么防御机制来著?” 陆子野老脸憋得通红,半晌没憋出那个词儿。 江凯笑了笑,適时地补上:“仪式感清洗,或者说,强迫性控制。” 此时,在城市的另一端。 梁卫国的家中,客厅的灯光惨白。 他手里攥著几乎烫手的手机,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简直要刺穿天花板。 那是市局副局长赵振华在咆哮。 “梁卫国,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赵局长的声音大得让梁卫国都不自觉的把手机拿远了些:“沈书记是什么背景?那是管政法的!她母亲的救命恩人你也敢动?” 梁卫国把手机拿远了几寸,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赵局,我……” “闭嘴,你知不知道咱们局明年的设备更新经费还在人家笔桿子底下压著?” 赵局长根本不给解释的机会,怒火中烧:“没有確凿证据,仅凭一张照片就去堵门?你让人去查林雨辰,就是在拆我的台!要是明天收到投诉信,你这个副支队长就別干了,回家等著抱孙子去吧!” 梁卫国满脸疲惫,揉了揉发硬的太阳穴。 这事办得確实不漂亮,但他没有再多解释一个字,只能压低声音,低声下气地应承著。 “我明白,我会盯著,绝对不会出乱子。” 电话掛断后,屋子里陷入了死寂。 梁卫国缓缓坐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根烟,但他並没有抽,只是任由烟雾在指间繚绕,模糊了他那双依旧锐利的眼睛。 他是个老刑侦,比谁都清楚这一步棋走得有多臭,有多险。 没有搜查令,没有传唤证,直接派人去三甲医院试探一位社会名流。 这在官场上是大忌,是愣头青才会犯的错误。 但他不得不急。 梁卫国的目光落在了茶几上铺开的一叠现场勘查照片上。 最上面那张,是在充满红油和尸蜡的下水道里,被开膛破肚、摆成跪姿的赵炮筒。 那张照片像是一根烧红的针,每看一眼,都扎得梁卫国眼球生疼。 “太快了……进化的太快了。” 梁卫国对著空荡荡的房间喃喃自语。 之前的死者是碎尸,虽然残忍,但还带著掩盖罪行的痕跡。 可赵炮筒这个案子,完全变了。 那不仅是杀戮,那是“炫技”。 精准的外科手术式切割、极具仪式感的內臟摆放、还有那充满嘲讽意味的“红汤懺悔”。 凶手在享受,在向警方示威,甚至在渴望观眾。 经过了之前漫长的八年磨礪进化后,凶手的进化速度似乎明显加快了。 梁卫国干了那么多年刑警,这种直觉让他毛骨悚然。 这个凶手已经尝到了血腥味的甜头,如果不儘快按住他,下一个受害者可能很快就会出现。 而林雨辰,是目前唯一符合“具备极高外科手术技巧”、“心理素质极强”且“与受害者有交集”的嫌疑人。 如果按部就班地申请调查令、走访排查、寻找铁证,这一套流程走下来,至少需要半个月。 半个月? 梁卫国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对於这种可能正在兴头上的连环杀手来说,半个月大概足够他再把另一个人变成那锅红油里的烂肉! 那可是人命啊! 他根本赌不起! “老赵啊,你骂得对。” 梁卫国看著照片里赵炮筒那空荡荡的胸腔,眼神逐渐变得狠厉,仿佛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老狼。 “但我寧可脱了这身警服回家等著抱孙子,也不能眼睁睁看著这畜生在我眼皮子底下继续杀人。” 他是在赌。 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去赌能不能比凶手更快一步。 而他之所以让江凯去,其实也是有慎重琢磨过的。 江凯確实还太年轻。 但兴许也是因为这样,在整个专案组里,江凯对於真相的追求是最为执著的。 最重要的是,江凯在之前的查案过程中,確实展现出了比寻常的刑警都要敏锐的探案思维。 这一点犹为可贵,也是梁卫国看重江凯的原因。 如果今晚江凯他们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的进展,明天,专案组或许就得面临解散,又或者他要被撤走换人。 那他梁卫国就会成为警队的笑柄。 但他不在乎了。 只要能撕开那个凶手的一角面具,哪怕只有一道缝隙,这顿骂,挨得就值! 第37章 等天亮,就该他头疼了 停车场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陆子野看了看表,正想开口发牢骚。 行政楼底部的电梯指示灯突然闪烁,清脆的叮咚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江凯眼神一凝:“来了。” 果然,不到十秒,行政楼的后门推开了。 一位戴著土黄色袖套、推著巨大蓝色清洁车的大妈走了出来。 车轮压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她正费力地推著那堆积如山的垃圾,朝后门的垃圾站移动。 “动手。” 江凯推开车门。 两人动作飞快,闪身跳下车,直接挡在了清洁车的去路。 大妈被嚇了一跳,整个人一哆嗦,差点把车给带歪了。 陆子野换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脸上瞬间堆起了那副极具欺骗性的亲民笑容。 “大姐,辛苦辛苦,这么晚还忙著呢?” 他极其熟练地掏出警官证晃了晃。 “例行公事,检查一下违规违禁品,麻烦配合下。” 保洁大妈一脸懵逼,手里抓著抹布,看著这两个和善的警察,半晌没转过弯来。 “查……查垃圾?” 大妈一脸怀疑人生,却也只能吶吶地退到一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你们轻点翻,我这刚收拾好的,別给我弄洒了。” 陆子野从车里摸出两副乳胶手套,递给江凯一副,看著那一车混杂著各种生活废弃物的垃圾山,眉头紧锁。 这要是没头苍蝇一样乱翻,天亮都翻不完。 “大姐。” 陆子野指了指那一堆乱七八糟的黑色塑胶袋:“刚从林雨辰……哦不,从普外科主任办公室拿出来的垃圾,是哪袋?” 保洁大妈犹豫了一下,眼神闪烁,似乎有点不想说。 陆子野眼睛一眯,故意板起脸:“大姐,配合办案啊,隱瞒不报可是要负责任的。” “哎呀,我说,我说。” 大妈连忙把抹布往腰上一別,有些心疼地指了指最上层一个繫著红色死结、看起来並没有那么鼓囊的黑色垃圾袋。 “那个,那个系红绳的就是。” “怎么就这一袋特殊?”陆子野狐疑地拎起那个袋子。 大妈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小声嘟囔道:“你们不懂,林主任是个爱乾净的人,又有洁癖。他屋里的垃圾那是咱们全院含金量最高的。” 见两人不解,大妈又补了一句:“他那儿几乎没有在那乱七八糟的果皮汤水,全是好好的列印纸和废文件。我特意把他的垃圾分拣出来打了个红结,那是留著回头单独卖废品的,这纸比那湿垃圾值钱多了。” 陆子野听完,差点没乐出声来。 这就叫人为財死,鸟为食亡,没想到林雨辰千算万算,最后可能栽在了保洁大妈想要多卖几毛钱废纸的这点小心思上。 “得嘞,谢了大姐,回头给你记一功。” 陆子野忍著旁边其他垃圾散发出的发酵酸臭味,將那个繫著红绳的“贵族垃圾袋”拎到了空地上。 刺啦一声,袋子被撕开。 果然如大妈所说,里面乾净得不像话。 陆子野手里拎著几张废弃的文件草稿和擦手纸,脸上的期待渐渐变成了泄气。 “妈的,这小子是不是真把东西给吞了?” 碍於有清洁大妈在场,陆子野也只能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骂了一句,嫌弃地甩了甩手:“这也太乾净了吧,除了废纸就是卫生纸。” 江凯没有急躁,他蹲在地上,细致地观察著散落出来的每一件杂物。 最终,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一团被揉得死紧的、看似普通的a4废纸团上。 那个纸团比其他的都要结实,像是个硬疙瘩。 江凯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捏住纸团的边缘。 他一点一点地展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剥开一件稀世珍宝。 在层层包裹的纸团核心,一抹金属的银色在手电光的照射下骤然亮起。 那是半张被暴力撕碎的、银色的药物铝箔板。 江凯屏住呼吸,仔细审视。 铝箔板上没有任何中文標识,这一细节瞬间证明了它可能並非国內正规渠道的处方药。 在残存的铝箔边缘,印著一串极其微小的、深蓝色的英文编码。 代码旁边,还有半个残缺不全的logo,看起来像是一只展翅的飞鸟。 虽然药名已经被撕毁,但这种欲盖弥彰的藏匿方式,本身就是林雨辰最大的心虚。 江凯立刻掏出手机,调整焦距,对著那串残缺的编码拍下了几张高清照片。 陆子野在一旁看直了眼,先是一愣,隨即眼睛里冒出了精光。 “好小子,真有你的。” 陆子野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心中暗自高兴:这下我看那孙子还怎么装纯! 江凯收起手机,站起身。 “走吧,陆哥。” 江凯低声说:“等天亮,就该有人头疼了。” 深夜,市第一人民医院,並没有隨著手术的结束而沉寂。 半小时前,林雨辰的办公室里,这位被外界誉为金刀的完美主义者,正遭遇著人生中第一次微小的灯下黑。 林雨辰送走江凯和陆子野后,就如江凯所推测的那般,他是真坐不住了。 他修长的手指精准地夹起了那几片残破的药物包装。 他原本打算立刻將其送入粉碎机彻底销毁。 然而,走廊里传来了有节奏的高跟鞋叩击声。 那是沈梅去而復返。 这位市政法委副书记显然对母亲术后的康复方案极为重视,想要和他这个主刀医生进行更深层次的详谈。 林雨辰看了一眼脚边的垃圾桶,又看了一眼手中的药物包装。 作为一个深諳社交礼仪且极度自负的精英,他绝不可能拎著一堆垃圾去接待市里的高层领导。 他更不可能將这垃圾放在自己的口袋里。 因为他那异乎寻常的洁癖,会让他觉得自己在会面沈梅的时候浑身都不乾净。 把那撕烂的药物包装放回抽屉?那更不可能。毕竟垃圾就得跟垃圾放一起,这是秩序。 他的目光落在脚边那个不锈钢感应垃圾桶上。 这是他专用的“洁净垃圾桶”。 为了避免异味和细菌滋生,他严禁在这个桶里丟弃任何果皮、食物残渣或者液体。这里面永远只有列印废纸、用过的乾燥纸巾和拆封的文件袋。 这原本是他引以为傲的“精英式自律”。 在他那套自成体系的逻辑里,那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小警察已经被他用一连串专业术语唬得团团转。 再加上沈梅这种大人物的无形震慑,他断定对方绝对不敢再回头造次。 况且,只要把这小小的铝箔片扔进这一堆废纸里,等会儿清洁工来收走时,只需把袋口一系,这袋“乾净”的垃圾就会混入医院成吨的废弃物中,再也无跡可寻。 想到这里,他手指一松。 那团包裹著铝箔片的废纸团,轻巧地落入了桶內,瞬间淹没在其他废弃文稿之中。 他熟练地整理了一下挺括的衬衫领口,在空气中喷洒了一点淡淡的雪松味空气清新剂。 镜子里的他掛上了那种无懈可击的完美微笑,谨慎且简单迅速的处理好一切后,转身走向门口。 正是这份对“洁净”与“秩序”的过度执念,让他亲手给自己的完美神话留下了一道致命的裂痕。 他看不起那个推著垃圾车的保洁大妈,自然也就不会知道,正是因为他的垃圾桶“太乾净”、“太纯粹”,才会被那个精明的大妈视若珍宝,特意打上红结,留著换取那一斤几毛钱的额外收入。 与此同时,市里街道上,一辆警车正像脱韁的野马般飞驰。 陆子野坐在驾驶位上,一边单手打著方向盘,一边扯著嗓子哼著跑调到让人蛋疼的《好汉歌》。 他的手指在结实的大腿上敲击著欢快的拍子,整个人亢奋得像刚中了头彩。 这一趟確实没白跑,不仅成功噁心到了那个装模作样的林大医生,还真让江凯在垃圾桶里摸到了大鱼。 江凯坐在副驾驶位,借著忽明忽暗的路灯光线,对著手里那张残缺的铝箔板照片反覆观察。 此时已经是凌晨快三点,正常的生物钟早已陷入深度睡眠,但他还是点开了手机。 他抱著试试看的心態,將照片同步发给了法医苏青,以及在社区诊所上班的苏晓。 手机屏保的萤光映射在江凯冷峻的侧脸上。 他没想到,信息的反馈速度会快得惊人。 仅仅过了五秒钟,手机便开始了连续不断的剧烈震动。 苏青的回覆言简意賅。 图片已接收,正在调取比对库。 这个点还没睡,显然她不是在加班就是在由於某种原因彻夜难眠。 苏晓的回覆则充满了截然不同的烟火气。 你大半夜不睡觉,难道跑去翻垃圾桶了? 哪怕隔著屏幕,都能想像到这丫头此刻肯定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边熬夜刷著无脑神剧或者打著游戏,一边满脸惊愕地打字。 为了提高沟通效率,江凯顺手拉了一个名为线索分析的三人临时群。 第38章 找到突破口了 一被拉入临时聊天群,苏青瞬间进入了冷冽的工作模式。 她连续发了几张国外小眾药物的对比图,在群里指出这种铝箔材质非常特殊,绝非国內常规医药流水线的產物。 然而,苏晓的关注点却很快就发生了诡异的偏移。 屏幕上瞬间跳出三个代表愤怒的表情包。 “江警官,解释一下,为什么我是第二个收到图片的?” 还没等江凯打字,苏晓已经开始在群里疯狂输出。 “呵,受伤了就想起找我这个社区小医生,有了关键破案线索倒是先紧著我姐发。” “江警官这碗水端得可真是平稳极了,简直是当代端水大师。” 这种带刺的调侃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充满了小女生特有的娇嗔与较真。 陆子野瞥了一眼江凯那震动个不停的手机,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坏笑。 看著群里不断刷屏的控诉,江凯表现出了一个警察惊人的抗干扰能力。 他面无表情地选择了直接无视。 很快,苏青的私聊窗口悄悄弹了出来。 “別理那个疯丫头,她刚才排位赛肯定打输了,正找地方撒气呢。” “关於这个药的来头,我这边已经有了些眉目,明天见面详谈。” 江凯的指尖飞速律动。 “收到,辛苦苏法医。” 他在私聊界面和苏青保持著高效的沟通,任由那个临时群里的苏晓对著空气吐槽。 陆子野看他关掉手机,在一旁提醒了一句。 “难得有突破了,要不现在给梁队去个电话?” 他觉得老头子这会儿估计也在家里愁得薅头髮,正等著强心针呢。 江凯略微思索,坚定地摇了摇头。 算了。 现在打过去,梁队一定会细究证据的获取过程。 这种剑走偏锋的做法解释起来太麻烦,还容易让他老人家担心程序合法性的问题。 就让他最后睡个安稳觉吧,明天一早给他个惊喜。 清晨的专案组会议室,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窗外的阳光虽然刺眼,却照不进这间充满了焦虑的屋子。 梁卫国眼下的乌青比昨天重了一大圈,像是在脸上打了两块补丁。 保温杯里的枸杞水早已冰凉,但他连拧开盖子的心思都没有。 他在心里已经反覆推演了几遍检討书的写法。 甚至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建设,专案组隨时可能面临撤编,他也可能被调离现有岗位。 韩建设坐在一旁一根接一根地抽著闷烟,整间屋子被尼古丁的味道塞得满满当当。 就在这低气压达到顶峰时,会议室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陆子野和江凯步履生风地走了进来,身上带著清晨特有的活力。 两人手里各拎著一兜热气腾腾的豆浆油条,与屋內死气沉沉的眾人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梁卫国愣了一下,揉了揉乾涩的眼珠子。 你们俩这是怎么回事?看著像刚领了二等功似的。 他心想,难道林雨辰那边还没开始投诉他们违规执法? 陆子野咬了一大口油条,嘿嘿地笑著,顺手指向身边的搭档。 “梁队,投诉的事儿先扔一边去。” “小江同志昨晚带我去掏了一把真金,让他给您露一手。” 江凯没有废话,直接从物证袋里取出那张小心保存的照片列印版。 他动作利索地將照片贴在白板中央。 梁卫国和韩建设猛地凑了上去,几名原本还在打哈欠的刑警也纷纷围拢过来。 看著那块残缺的铝箔包装,眾人面面相覷,完全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在此时,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苏青穿著一身洁白如雪的医用大褂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她手中的分析报告散发著新鲜的油墨味,脸上的神情透著一种罕见的严峻。 她站在那里,即便不说话,也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气场。 苏青径直走到白板前,拿起红色记號笔,在那个残缺的飞鸟標誌上画了一个圈。 “这个標誌我在国外的黑市医疗论坛找到的,这是专门针对高排异体质定製的强效药。” “而这是伊卡洛斯,一家总部设在瑞士的极其小眾的生物製药公司。” “这种药目前在国內完全没有准入记录,换句话说,它是通过特殊渠道进来的。” 陆子野忍不住插了一句。 “这么神秘?那是治什么的?手抖?还是那种高级的神经衰弱药?” 苏青缓缓摇头,目光在全场环视一圈,语气沉重。 “不。” 这是一种新型的、强效的免疫抑制剂。 “在医学临床上,这种药只有一类人需要终身大剂量服用。” 全场寂静,落针可闻。 “那就是器官移植的接受者,只有靠这种药,才能防止身体对外来器官產生疯狂的排异反应。” 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梁卫国手一抖,保温杯盖子咣当一声掉在办公桌上,在地上滚了几圈。 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钉在了江凯身上。 居然还真让这个新人片警找到突破口了! 那个在手术台上掌控生死的金刀医生,那个看起来精力充沛的精英翘楚。 他竟然是一个需要终身服用免疫抑制剂的移植受者? 江凯盯著白板上那个飞鸟標誌,脑海中不断闪现出昨晚的一幕。 林雨辰那只原本稳如磐石的手,在某个瞬间產生的细微震颤。 一个更加庞大、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阴谋拼图,正在他脑海中缓缓拼合。 既然林雨辰是接受器官的那个受者。 那么,这个供体到底是谁?又是通过什么方式提供的? 梁卫国猛地站起,浑身的疲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老猎人嗅到血腥味时的精光。 “查!给我查出林雨辰的所有医疗档案!” “不管是他身上哪个器官被换了,只要他在手术台上动过刀,就一定会有痕跡!” 江凯看著白板,心中却涌起一丝不安。 林雨辰那种心机深沉的人,绝不会把真正的死穴留在任何一份正规的档案里。 想抓到他的尾巴,还得去更暗的地方找。 哪怕是档案里最隱秘的角落,也未必能藏住林雨辰这种人的真正秘密。 “我想去调取林雨辰这些年所有行踪记录,不仅仅是医疗上的。” 江凯看向梁卫国,眼神中透著一股决然。 第39章 脊樑 会议室里,因为江凯的这句话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行踪记录……” 梁卫国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盯著白板上那个並不属於正规医疗档案的“飞鸟”標誌,手中的保温杯盖子被他无意识地拧得吱嘎作响。 窗外的晨光虽然已经大亮,但这间屋子里的每个人都清楚,他们即將要把脚伸进一团深不见底的黑雾里。 那个被外界捧上神坛的林雨辰,那个沈书记家的座上宾,如果真的是非法器官移植的受益者,那他背后牵扯的就不只是一两把手术刀,可能是一整条血淋淋的黑色產业链。 “都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吧?” 梁卫国终於抬起头,目光不再像昨晚那般焦躁,反而沉淀出一种老刑警特有的冷硬。 “这意味著,这起连环碎尸案確实远比我们想像的要复杂,但现在已经有了一个被撕开的口子。” 他指关节重重地叩击著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顺著这个口子往里看,我们面对的或许不再只是一个丧心病狂的屠夫,而是一张吃人的跨国大网。现在,我们要准备打场硬仗。” 没人说话,陆子野收起了嬉皮笑脸,苏青也合上了文件夹。 “不管他是外科圣手,还是什么金刀银刀。既然正规档案可能查不到,那就查偏门!查他的医保报销明细,查他每一次出境的航司信息,查他在国外的那些时间段!” 梁卫国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菸灰缸里的烟屁股跳了三跳。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江凯、陆子野和韩建设,以及在场专案组的所有人,语气里带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你们,全都给我放开了手脚去干!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著,我顶不住,还有局长顶著!” 说完,梁卫国拉开抽屉,摸索了半天,掏出两盒没拆封的“硬中华”。 他平时自己都捨不得抽,这会儿却像扔砖头一样扔给了陆子野,以及在场的其他人。 “都拿著!” 陆子野手忙脚乱地接住:“头儿,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梁卫国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光棍气:“省著点抽。万一哪天我去拘留所蹲著了,你们去探视的时候,別忘了这就是我存下的烟钱。” “散会!干活!” 眾人带著一股悲壮的衝劲散去,而梁卫国並没有坐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桌上那份沉甸甸的推论报告,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 他得去给这帮兔崽子找把更硬的伞。 市局副局长办公室。 赵振华正对著一堆经费报表和考核指標抓头髮,那本来就不富裕的发量更是岌岌可危。 门没敲就开了,梁卫国带进一股子浓烈的菸草味。 “老赵,別算了,再算也算不出金条来。” 梁卫国也不客气,直接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份报告“啪”地一声拍在了赵振华的签字笔上。 赵振华嚇了一跳,扫了一眼报告標题,血压蹭地一下就上来了:“林雨辰?疑似非法受体?梁卫国你疯了吧!” “我昨晚才提醒过你的吧!” 他指著梁卫国的鼻子,手指都在抖:“你这是在走钢丝!你不可能不知道,林雨辰现在是沈书记老母亲的主刀医生!万一搞错了,这就是严重的医疗系统纠纷,沈书记能把我的桌子掀了,把你这身皮扒了!” 梁卫国没像往常那样跟局长顶牛咆哮。 他反而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身体前倾,用一种沉静语气开了口。 “老赵,咱们搭档二十多年了吧?” 赵振华愣了一下,火气卡在嗓子眼。 “如果这个林雨辰,真是一个杀了四个人、甚至更多人的变態屠夫,而我们就因为怕丟了这顶乌纱帽,眼睁睁放过了他。” 梁卫国指了指赵振华掛在衣架上的警服:“等以后退休了,这身警服,你敢把它掛在衣柜外面吗?你敢让孙子指著它问你当年的故事吗?” 赵振华沉默了,喉结上下滚动。 梁卫国站起身,把那份报告往前推了推,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宣誓:“如果是误会,我梁卫国立马脱警服滚蛋,绝不连累局里一分一毫。但现在,在那之前,我需要你给我撑把伞。”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掛钟的走字声。 足足过了一分钟,赵振华猛地抓起那份报告,骂骂咧咧地塞进带锁的抽屉里,那动作粗暴得像是在塞一颗手雷。 “滚去干活!” 赵振华瞪著眼睛吼道:“出了事我先顶十分钟,第十一分钟我就把你供出去!” 市第一人民医院,午后的阳光照在白色的走廊上,却照不透那股阴冷的消毒水味。 林雨辰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脸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温和笑容,像个悲天悯人的天使。 在拐角处,他“偶遇”了昨天那个清洁工刘大妈。 “刘姨,忙著呢?” 林雨辰停下脚步,语气温柔得让人如沐春风:“昨晚那两个警察没给您添麻烦吧?真是不好意思,我这人爱乾净,垃圾桶里有些私人用的东西,怕脏了他们的手。” 刘大妈一听这话,手里拖把一顿,立马打开了话匣子:“哎哟,林医生你就是心善!这年头谁还替警察操心啊。那俩警察可不嫌脏,把你那袋垃圾倒在地上,翻了个底朝天!连个废纸团都一个个展开看呢,也不知道在找个啥宝贝。” 林雨辰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甚至还点了点头:“辛苦他们了,也辛苦您了。” 但他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肉里。 回到办公室,隨著“咔噠”一声反锁门响,林雨辰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瞬间碎裂。 他快步衝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疯狂地按压著消毒液。 刺鼻的泡沫覆盖了他的双手,他用力地搓洗著,一遍又一遍,仿佛那上面沾满了看不见的细菌。 昨晚那个隨手扔掉的药板,那个微不足道的小疏忽,现在变成了勒在他脖子上的一根细线。 如果不重视起来,这根细线就会越变越粗,直至紧紧勒住他的脖子,那他可就真要栽了! 第40章 深入调查 半小时后,院长办公室。 林雨辰没有报警,也没有吵闹。 他选择了“以退为进”。 他手里拿著那张排得密密麻麻的手术排期表,站在院长面前,眉头微蹙,面露难色。 他抬起右手,利用某种心理暗示或是药物戒断的控制,让那只手掌,在空气中微微颤抖。 “院长,实在是对不起。” 林雨辰的声音充满了无奈和疲惫:“我可能需要申请无限期休假。” 院长大惊失色,连忙站起来:“林主任,这是怎么话说的?” “我也想做,可是……” 林雨辰苦笑著摇了摇头,举起那只颤抖的手:“警察最近纠缠上我了,甚至去翻我的医疗垃圾。我这种做显微脑科手术的,心理压力一旦过大,手就会不稳。这不仅是对我的职业不负责,更是对病人不负责。特別是一些重要人物,万一刀口偏了……” 这番话简直让院长瞬间破防。 院长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岂有此理!警察把医院当菜市场了吗?这是在拿病人的生命开玩笑!乱弹琴!简直是乱弹琴!” 他绕过办公桌,紧紧握住林雨辰的手:“林主任你放心,这事我来解决!谁也不能打扰你手术!你必须安心,这把刀,只有你能拿!” 下午三点。 赵振华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內部电话骤然响起。 铃声尖锐急促,在这安静的办公室里,像是一道催命符。 赵振华眼皮一跳,深吸一口气,拿起了听筒。 “喂,赵局长吗?” 电话那头是政法委副书记沈梅。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的声音不高,语气平稳,甚至带著几分领导特有的关怀,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压下来的一座山。 “老赵啊,最近治安压力很大吗?” “沈书记。” 赵振华挺直了腰杆。 “卫健委的老张刚给我打电话,哭诉说你们的人在医院搞得人心惶惶。” 沈梅慢条斯理地说道:“连林雨辰这种专家都无法正常手术了,手都在抖。我们讲究依法办案,但也不能干扰正常的医疗秩序吧?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这就差直接指著鼻子说:你在搞什么鬼?要是真出了岔子,你这局长也別干了。 赵振华握著听筒的手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 院子里,那面蓝红相间的警旗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那句“退休了敢不敢把警服掛在衣柜外面”像回声一样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 赵振华没有像往常那样打太极,也没有赔笑,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那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硬气。 “沈书记,不是误会。” 电话那头明显的顿了一下。 “我们正在侦办的8·12连环碎尸案取得了重大突破。” 赵振华一字一顿地说道:“根据目前掌握的物证,林雨辰不仅是嫌疑人,而且可能涉及极其严重的跨国非法交易和伦理犯罪。不管是作为警察,还是为了给那四个死者一个交代,这个案子我们必须查,也只能查到底。” 他停顿了一秒,语气加重:“沈书记,如果最后证明他是清白的,我赵振华亲自去医院大门口,给他鞠躬道歉,这身衣服我自己扒下来。但如果他手上有血,哪怕他是华佗在世,我也得让他戴上手銬。这就是我的底线。” 电话那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足足过了数息。 最终,沈梅的声音再次传来,听不出喜怒,但那种压迫感却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味深长的决断。 “……案子要办实。证据要抓铁有痕。不要让舆论跑在真相前面。” 嘟、嘟、嘟。 电话掛断了。 赵振华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虚脱般瘫软在椅子上,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他颤抖著手摸出一根烟点上,对著空气狠狠骂了一句: “梁卫国,你个老王八蛋!老子这次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给你了!” 技术侦查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密如暴雨。 江凯盯著屏幕,双眼布满血丝。 他正在利用苏青提供的线索,疯狂比对林雨辰的海外行程记录。 “有了!我就知道这小子不乾净!” 江凯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滑出去老远。 屏幕上,两组数据重叠在一起,闪烁著刺眼的红光。 八年前,林雨辰前往美国马里兰州进修的时间段,与国內第一起碎尸案受害者a失踪的时间,竟然存在著某种诡异的逻辑关联。 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空气浑浊,混合著廉价菸草味和葱花面酱的香气。 白板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英文资料翻译件,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试图网住那个名为林雨辰的猎物。 陆子野手里抓著个加了双蛋的煎饼果子,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他一边费劲地吞咽,一边用沾著油星的手指著白板上那份“闪瞎眼”的履歷,满脸都是底层社畜对精英阶层的羡慕嫉妒恨。 “嘖嘖嘖,这还是人吗?” 陆子野喝了一大口豆浆,顺了顺气:“这哪是履歷表啊,这分明就是成神之路的说明书。我要是有这脑子,还当什么警察,早去华尔街数钱了。” 江凯抱著手臂靠在桌边,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刺眼的时间节点。 在出入境管理科和教育局的全力配合下,林雨辰那如同精密仪器般运转的“前半生”,终於被清晰地铺开在了他们面前。 二十六岁,这个年纪大多数人还在为找工作发愁,或者在考研的独木桥上挤得头破血流。 林雨辰呢?国內顶尖医学院博士毕业,头顶“天才型选手”的光环,拿到了那个据说比中彩票还难的公派名额,直接飞往美国顶尖神经医学中心进行博士后研究。 “这傢伙不睡觉的吗?” 陆子野指著二十六岁到二十九岁那个区间:“三年!整整三年!发了八篇sci一区文章!全是关於脑神经修復的。光看这些论文题目,什么神经元再生、突触重塑……看得我脑仁都疼。” 那三年,林雨辰仿佛活成了一台疯狂的“科研机器”。 没有社交,没有娱乐,只有无尽的数据和实验。 第41章 空白的半年与律师函 紧接著是二十九岁到三十三岁。 这几年是林雨辰的临床爆发期。 考取那变態难度的美国行医执照,进入临床一线。 从住院医升到主治,速度快得像坐火箭。 几台高难度的颅底肿瘤手术更是让他在华人医学圈声名鹊起,被人捧上了天,號称拥有一双“上帝之手”。 三十四岁,也就是半年多前。 作为本市重点引进的“高层次人才”,他带著一身光环回国,直接空降三甲医院神经外科主任的位置,享受百万安家费,风光无限。 “太乾净了。” 一直沉默抽菸的老韩突然开了口。 他眉头紧锁,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那张沧桑的脸。 “这履歷太乾净了,乾净得像是在真空里活著的。” 老韩用粗糙的手指敲了敲桌子:“咱们平时查的人,不管多体面,谁没点闯红灯、欠话费或者跟邻居吵架的记录?人活在世上,总得沾点菸火气。可这个林雨辰,没有。別说犯罪记录,他连一张违停罚单都没有。” 江凯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紧紧叮著时间轴上的每一个细节。 突然,他拿起一支红笔,在林雨辰三十一岁那年,也就是他在美国的第五年,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这里不对劲。” 江凯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那个鲜红的圆圈像是一只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所有人。 在三十一岁的下半年,林雨辰那原本密集得令人窒息的学术发表、手术记录,甚至是他那本身就少得可怜的社交媒体更新,全部归零。 就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被人强行拔掉了电源。 “官方解释是什么?” 江凯问。 陆子野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医院档案记录显示,他当时申请了半年的学术休假,理由是环球旅行。” “有钱人去环球旅行不是很正常吗?” 陆子野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我要是有钱了,换我我也去,最好去那种没有手机信號的海岛,躺半年。” “对於有钱人人正常,甚至对於有了钱的你我也正常。” 江凯立刻反驳,眼神犀利:“但对於林雨辰这种有著重度强迫症、洁癖、看起来恨不得把每一分钟都规划进手术行程的顶级工作狂来说,这极不正常。一个或许连睡觉都觉得浪费时间的人,会突然放下手术刀去看来半年的风景?” 江凯顿了顿,拋出了更多的证据:“而且,我们查了出入境记录。那半年,他根本没有离开过美国本土。” 所谓的“环球旅行”,不过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如果不是去旅行,那他去哪了?” 老韩掐灭了菸头,神色凝重。 江凯转过身,从证物袋里拿出那个之前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铝箔板,那是抗排异药物的包装。 “结合这个,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江凯的声音沉了下来:“这半年,他不是在看风景,他是躺在病床上。那是大手术后的术后恢復期。” 三人对视一眼,迅速在脑海中完成了一次推演。 三十一岁那年,正值事业巔峰的林雨辰突发恶疾,极有可能是严重的肾衰竭或者心臟问题。 如果不立刻进行器官移植,他那辉煌的人生將在最耀眼的时候戛然而止。 “可如果在国外做正规移植,为什么查不到医疗记录?” 老韩提出了关键疑问:“美国那边的医疗系统联网很完善,这种大手术不可能没有痕跡。”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一阵冷风灌了进来,伴隨著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 苏青大步走了进来,白大褂还没来得及脱,手里拿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全英文传真。 她脸上带著惯有的冷漠,但眼神中却透著一丝寒意。 “我联繫了在国外的朋友,让她帮忙查了unos,也就是全美器官移植等待名单。” 苏青把传真拍在桌子上:“结果很有意思,从未有过林雨辰的名字。” “没有名字?” 陆子野瞪大了眼睛:“那他怎么做的手术?” “这就是问题所在。” 苏青冷冷地说道,语气里带著一丝嘲讽:“举个例子,在美国,走合法途径等待一个匹配的肾源,平均需要三到五年。有些人等到死都等不到。而林雨辰,从发病到痊癒归来,只用了半年。” 苏青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份传真:“这种即插即用的速度,只有一种可能,地下黑市。”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寂。 这个结论让人不寒而慄。 之前的推测,正在变成事实。 林雨辰这个被市里誉为金刀的人,真的曾经沾染过通过非法渠道获取的器官。 这也完美解释了为什么找不到任何合法的供体记录。 因为他自己,就是这场血腥“买卖”的一部分。 为了活下去,为了保住他的天才大脑和前途,他不惜成为那个黑色链条上的受益者。 “只要找到他在哪里做的手术,或者找到那个供体来源……” 江凯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是一条直通真相的线索。 “咱们可以顺著非法医疗旅游这条线深挖!” 陆子野兴奋地一拍大腿:“只要抓到把柄,这孙子就完了!” 正当三人准备大干一场时,会议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不是梁卫国,也没有那种熟悉的大嗓门。 进来的是两名穿著制服、表情严肃的警务督察。 他们胸前的证件在灯光下闪著冰冷的光,那是警务督察。 警察內部最不想见到的人。 会议室里的热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领头的督察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江凯和陆子野身上:“江凯,陆子野?” “是我们。” 陆子野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我们接到了著名律师事务所代表林雨辰先生发来的正式投诉,以及市局转下来的涉嫌违规搜查告知书。” 督察冷著脸,拿出一份文件。 陆子野炸毛了:“什么违规搜查?我们查案怎么就违规了?” 第42章 精英阶层的反击 “林雨辰的律师非常狡猾。” 督察没有理会陆子野的咆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读说明书:“他没有纠结你们查到的药物本身,而是死咬你们的取证过程。” 督察翻开文件,指著其中一段:“律师观点如下:虽然保洁阿姨把垃圾袋拿出了林雨辰的办公室,但在她將其扔进公共垃圾站之前,这袋垃圾在法律定义上仍处於未完全废弃状態,属於林雨辰的私人物品。” “你们半路截胡、翻找私人物品的行为,被定义为在无搜查令的情况下,严重侵犯公民隱私权。” “这他妈也行?” 陆子野气得差点把桌子掀了:“那是垃圾!垃圾啊!扔出来的东西还要讲隱私?” “在法律上,只要没进垃圾站,它就还是他的。” 督察严厉地打断了他,目光逼人:“江凯,陆子野,回答我。你们当时有没有佩戴执法记录仪?有没有申请搜查令?” 江凯沉默了。 那时候情况紧急,他们是凭直觉行动,哪里来得及走那些繁琐的程序。 “如果没有,这属於严重的程序违规。” 督察合上文件夹:“对方律师威胁要將这些非法获取的证据通过媒体曝光,指控警方迫害归国医学专家。你们知道这顶帽子有多大吗?” 无言的沉默。 江凯当然明白,这不仅意味著证据可能失效,更意味著他们可能面临停职甚至更严重的处分。 这就是精英阶层的反击。 他们不需要动刀动枪,只需要动动嘴皮子,甩出一张律师函,就能利用规则把想要揭露真相的人逼入绝境。 “请两位暂时交出配枪,配合內部调查。” 督察伸出手:“还有,那份药物证据,根据毒树之果理论,如果取证程序非法,证据本身在法庭上也是无效的。” 陆子野气得浑身发抖,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青筋暴起。 老韩在一旁也是一脸担忧,想说什么却又插不上嘴。 江凯却出奇地冷静。 他本就是作为片警被调过来协助调查的,没有配枪,当然也就不需要上交了。 他看了眼陆子野,然后转身走到窗边。 警局楼下,车水马龙。 一辆黑色的轿车正缓缓驶过大门。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冷峻的侧脸。 林雨辰坐在后座,穿著考究的定製西装,髮型一丝不苟。 他微微抬头,远远地看了一眼警局三楼的那扇窗户。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距离太远,江凯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能感受到那种目光。 那是居高临下的、无声的嘲弄。 就像是看著一群在迷宫里乱撞的蚂蚁。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遭遇反制,触发挑战任务:程序正义下的破局。任务奖励:初级罪犯心理侧写。】 脑海中冰冷的机械音让江凯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陆哥,別衝动。” 江凯转过身,按住了正要发飆的陆子野。 “这还没衝动?这孙子骑在咱们头上拉屎了!” 陆子野吼道。 “不。”江凯盯著楼下那辆渐渐远去的黑色轿车,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他急了。” 江凯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会议室里迴荡。 “如果那真的只是一板普通的感冒药,或者是无关紧要的垃圾,他犯不著请全城最贵的律师来投诉两个翻垃圾的警察。这种大动干戈,恰恰说明那东西对他来说是致命的。” 江凯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著督察,又看向身后的队友。 “这封律师函,不是他的护身符。” “这是他心虚的证明。” 市局督察大队的办公室里。 陆子野解下腰间的配枪。 那个被他在无数个日夜摩挲得发亮的枪套,此刻拍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这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像是给某段岁月敲了一记並不光彩的休止符。 他脸上的表情倒是满不在乎,嘴角甚至还掛著那副欠揍的玩世不恭,仿佛交出去的不是陪伴自己十几年的老伙计,而是一块刚擦完鼻涕的纸巾。 但在手指离开枪柄的那一瞬间,他的动作有剎那的停顿。 大拇指下意识地在粗糙的握把上蹭了一下,很快,快得像是错觉。 “老陆,別怪兄弟。” 对面的督察推过来一份文件,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的公事公办:“林雨辰的律师团简直是属疯狗的,咬住就不撒嘴。这是必须要走的流程,停职反省。” 陆子野抓起笔,在签字栏上龙飞凤舞地划拉著名字。 力道大了点,笔尖直接划破了纸张,在“陆”字的那一捺上留下一道狰狞的裂口。 “挺好。” 陆子野扔下笔,甚至还吹了声口哨,声音里满是自嘲:“老子正好腰间盘突出犯了,回家躺几天。回头还得给那个姓林的送面锦旗,感谢他给我放带薪假。” …… 刑侦支队长办公室。 “简直是胡闹!” 梁卫国的咆哮声简直能把天花板上的灰震下来。 他指著门口,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江凯和韩建设的脸上,声音大得连走廊尽头正在拖地的保洁阿姨都嚇得一哆嗦。 “看看你们干的好事!连累老陆停职,还差点让支队成被告!” “啪!” 一份厚厚的文件被狠狠摔在桌子上,纸张漫天飞舞,像是下了一场白色的丧事雨。 “你们两个,立刻给我滚!滚回光明路派出所去!別在市局给我丟人现眼!” 江凯和韩建设低著头,一言不发地弯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文件。 就在两人手指触碰到地面的瞬间,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被並没有关严,外面的走廊里传来窃窃私语。 梁卫国突然动了。 他几步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上了百叶窗,隨后反锁了房门。 转过身时,这位平日里威严深沉的副支队长,脸上的暴怒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清醒的锐利交织的神情。 “行了,別捡了。” 梁卫国压低了声音,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了一口。 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很明显,刚才他嚷嚷的那些难听的话,是喊给外人听的,而他接下来说的那些,才是真正掏心窝的话。 第43章 查案就像地里刨红薯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查岔了,白忙活了?” 他目光扫过江凯和韩建设,不等他们回答,自顾自地接著说:“前半截,是查岔了。” 梁卫国用夹烟的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履歷:“出入境记录骗不了人。八年前第一起碎尸案发生的时候,林雨辰也在同一年出国。虽然时间上巧了点,但从另一个角度看,那个在这八年里接连把人切碎的连环杀手,確实不是他。” 江凯刚要张嘴,梁卫国抬手制止了他,眼神陡然变得如同鹰隼: “但是。” 他重重地强调了这个转折: “这绝不意味著他是乾净的!恰恰相反,我们可能撞上了一同样凶险且隱蔽的大鱼!” 梁卫国站起身,走到墙边掛著的地图前,背对著两人,缓缓道: “我们之前的思路,是盯著那把碎尸的刀。现在发现,刀或许不长在他手上。可你们別忘了,从那垃圾袋里翻出来的药,还有苏法医那份报告,一个需要终生服用强效免疫抑制剂的人,意味著什么?”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 “意味著他本身,就是另一场罪行的受害者,或者说,受益者!” “非法器官移植,而且极大概率是地下黑市的买卖!否则没法解释他那半年的学术休假,没法解释为什么unos名单上查无此人,却能依旧但现在都活的好好的!” 梁卫国走回桌前,菸头重重按灭在菸灰缸里: “现在思路要转过来。我们不是在找一个单纯发泄慾望的屠夫,而是在挖一条可能沾满鲜血的、跨国境的黑色產业链。林雨辰,很可能就是这条链子上,最光鲜、也最关键的一环。他享用著非法得来的零件,维持著他精英的生活和金刀的声誉。” “他乾净的履歷救不了他。只要那药是真的,只要他那半年消失是真的,他就一定有不乾净的底子。去把它挖出来,连根带泥!” 他看著江凯,语重心长,又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 “所以,不是路走错了,是路变窄了,也更险了。” “而且非法移植这事儿,水恐怕是深得很。现在的局面是:我们明面上动不了他。只要刑侦支队一靠近,他的律师团就会像闻见血腥味的鯊鱼一样扑上来跟我们谈程序,谈人权。陆子野就是前车之鑑。” 他顿了顿,再次拍了拍江凯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些,却更显託付之重: “所以,你们回片区去。这不是撤退,是换条路包抄。” “刑警讲证据链,讲程序,手脚被捆住了。但你们是片警。片警管什么?管家长里短,管鸡毛蒜皮,管谁家狗咬了谁家鸡。” “这种閒事,律师反而管不著。” 江凯的心臟猛地跳动了两下,感觉像是抓住了什么,但一时间却又没个头绪。 梁卫国嘆了口气,眼角的皱纹似乎更深了:“这次的连环碎尸案太邪乎,咱们查了这么久还在雾里。江凯,你小子脑子活,別被规矩嚇傻了,先给我把林雨辰这层雾撕开。” …… 市局大门口。 午后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尘土在光柱里飞扬。 陆子野抱著一个收纳箱走了出来。 箱子里也没什么值钱玩意儿,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几包茶叶,还有一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 “陆哥……” 江凯看著陆子野略显孤单的背影,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对不起,是我太急了,害你背处分。” “哎哟我去!” 陆子野被嚇了一跳,转身大笑著给了江凯胸口一拳:“少跟老子来这套煽情的!怎么著,还想看我掉两滴猫尿?” 他换了个姿势抱箱子,撇撇嘴:“老子停职是带薪休假,爽著呢。倒是你们,还得回去帮大娘找猫,谁惨?明显是你们惨。” 江凯勉强扯了扯嘴角。 “行了,別丧著个脸。” 陆子野凑近了点,神秘兮兮地说道:“其实你们也不用太绝望。刚才在里面,二组的刘刚,就那个整天用鼻孔看人、走路恨不得横著走的傢伙,你们猜怎么著?” 韩建设好奇地凑过来:“怎么?” “那位居然衝进督察室拍桌子替咱们求情!” 陆子野嘖嘖称奇:“说如果为了查案都要受处分,以后谁还敢干活。看来你小子这段时间的拼命,把这帮老顽固都震住了。” 江凯愣住了。 那个平时总爱冷嘲热讽的刘刚? 计程车来了。 陆子野把箱子塞进后备箱,原本豪爽的笑容在关上车门的瞬间垮掉。 他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半天,才视死如归地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那个铁骨錚錚的刑警硬汉,声音立刻夹了起来:“喂,老婆,那个,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休假了……哎哎哎別骂!” “不是开除!绝对不是!是休假……好好好,我这就回去,搓衣板我自己带……不用不用,榴槤太贵了……” 看著计程车绝尘而去,江凯忍不住笑出了声,笑著笑著,眼眶却有点发酸。 …… 回光明路派出所的车上。 窗外的景色从市局那种高压冷肃的灰色调,逐渐变成了充满烟火气的斑斕色彩。 卖煎饼果子的摊位冒著热气,快递小哥骑著电动车在车流里穿梭,路边的大爷穿著背心摇著蒲扇。 嘈杂,混乱,但真实得让人心安。 江凯看著窗外,眼神里透著一丝迷茫。 如果林雨辰不是连环杀手,那线索是不是真的断了? “滋溜!” 韩建设拧开那个和他年纪一样大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 “小江啊。” 老韩慢悠悠地开口,指著窗外一辆正在卸货的物流车:“是不是觉得没方向了?” “不过查案子这活儿,有时候就像是地里刨红薯。” “你本来是奔著那个大个儿的去的,结果一锄头下去,刨出来的全是些杂草碎根,看著跟那个红薯八竿子打不著。 老韩眯著眼睛,看著车上搬下来的一个个纸箱,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但你別急著扔,顺著这些不起眼的碎根往下摸,往往摸著摸著,那一整串大货,就被你连泥带土地拽出来了。” 第44章 我知道该怎么干了 江凯听了老韩的一番肺腑之言,心中还真隱隱有了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他点点头,又开口问了句:“师父,虽然梁队给过暗示了,但我还是想不通。如果不能正面查,我们还能怎么查?” “年轻人,就是太直。” 韩建设笑了笑,眼角的鱼尾纹里藏著老片警几十年的智慧:“就像梁队说的。由於林雨辰八年前不在国內,我们之前把他当连环杀手查,方向確实错了。但他既然做了非法移植,这事儿就不可能是凭空变出来的。” 老韩指了指那辆物流车:“他的器官移植是在国外做的,我们很难查出什么。 “但国內真涉及到黑市產链的话,不管是呼吸机,还是那些娇贵的抗排异药,都不是能隨便揣兜里带进来的。它们需要运输,需要搬运,需要安装。” “只要有物流,就有单据。只要有搬运,就有人手。” 韩建设转过头,看著江凯,语气变得严肃:“刑警查案靠监控,靠技术,靠审讯。咱们片警靠什么?”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拍了拍自己的腿。 “靠嘴,靠腿,靠群眾。” “那个林雨辰住的高档小区,我们也进不去。” 韩建设眯起眼睛:“但送水的能进去,送生鲜快递的能进去,收废品的能进去,上门修马桶的也能进去。” “在这些不起眼的人眼里,这世界上就没有秘密。” 江凯猛地坐直了身体,脑子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是啊! 林雨辰可以防备警察,但他防备不了每天给他送有机蔬菜的小哥,防备不了去给他通下水道的工人! 对於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来说,这些基层劳动者就像是空气背景板,根本不会引起他们的警觉。 这就是灯下黑! “师父。” 江凯的眼睛亮得嚇人:“我知道该怎么干了。” 韩建设欣慰地笑了,又喝了一口枸杞水:“明白就好。咱们这次,就给他来个群眾战术。” …… 计程车停在光明路派出所门口。 墙皮依旧斑驳,门口的警灯依旧积了一层薄灰,但这破旧的小院子,此刻在江凯眼里却显得格外亲切。 刚进门,就看见所长周振华正满头大汗地从调解室里钻出来,手里还拿著半个没啃完的烧饼。 看见江凯和韩建设拎著包回来,周所长脸上没有半点惊讶,更没有责怪他们被退回来的意思,反而乐呵呵地迎了上来。 “回来啦?正好正好!” 周振华把烧饼往嘴里一塞,含糊不清地说道:“辖区里好几个老太太因为广场舞地盘闹腾起来了,接下了几天怕是都没得閒了。” “明白!” 江凯大声应道,声音洪亮。 他看著派出所那面贴满了各种通知和告示的墙壁,心態彻底变了。 这不是贬謫,也不是退缩。 这是回到了最適合他的战场。 他要在这些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烟火气里,把那只藏在暗处的鬼,硬生生地给拽出来。 翌日。 江凯家里的午饭时间,空气里飘著燉排骨的香气,却填不满餐桌上那处显眼的空白。 电视机里正播放著本市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报著近期加强治安巡逻的消息,画面切过闪烁的警灯和全副武装的特警,虽然没明说,但谁都听得出来,那个让整座城市神经紧绷的碎尸案凶手,还在逍遥法外。 陈秀娥手里那根织了一半的毛衣针停了下来。 她看著电视,又看了看对面空荡荡的椅子,嘆了口气。 “老江,你说儿子去那个什么专案组协助办案,这一走都快大半个月没著家了。” 陈秀娥把毛衣往沙发上一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边的伙食行不行啊?我看新闻上那些警察一个个面黄肌瘦的。” 江建国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展著份报纸,听见这话,忍不住从老花镜上缘翻了个白眼。 “陈秀娥同志,请你尊重一下客观事实。” 江建国把报纸抖得哗哗响:“满打满算,小凯才走了十天左右。你这是典型的度日如年,时间感知出现了严重偏差。” “我不管,反正我觉得像过了半个月。” 陈秀娥瞪了老伴一眼:“再说了,十天还不久?平时他那是派出所,这回可是专案组,听著就嚇人。” 江建国放下报纸,脸上的神色却没刚才那么轻鬆。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目光重新落回电视屏幕上。 “这么久没破案,说明小凯他们这次碰上的,是个硬茬。” 江建国声音沉了几分:“那是真正的一线,不是过家家。你最近少给他打电话,別让他分心。” “我当然知道不能分心,可我是他妈,我能不惦记吗?” 陈秀娥嘴上硬著,手却已经摸向了口袋里的手机。 她没打电话,而是熟练地打开相册,点开了一个收藏夹里的视频。 视频背景嘈杂,是在一条混乱的街道上。画面中央,江凯一个利落的侧身,单手扣住那个叫“赵炮筒”的壮汉手腕,腰背发力,一个標准的过肩摔,瞬间將两百斤的汉子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这是之前围观群眾拍下来发到抖音上的,陈秀娥像发现了新大陆,反反覆覆看了几百遍。 “你看看,你看看我儿子这身手!” 陈秀娥眼里的担忧瞬间被星星眼取代,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这动作,多帅!多利索!看著那么壮实的一个恶霸,在他手里跟个小鸡崽子似的。” 江建国无奈地摇头:“那是抓捕,是拼命,你当是拍动作片呢?摔那一下要是没摔好,对方手里要有刀怎么办?” “呸呸呸!乌鸦嘴!” 陈秀娥瞪了他一眼:“我都在小区群里发遍了,隔壁王大妈看得眼珠子都直了,问我平时给小凯吃什么长的这么结实。哼,那是羡慕。” 她一边说,一边又把视频进度条拖回开头,美滋滋地看著儿子英勇的身影。 “不管,反正我儿子就是厉害。等他这次回来,我得去市场买只最好的老母鸡燉了,视频里看著脸都尖了,肯定没吃好。” 江建国看著妻子那一脸“滤镜全开”的模样,没再反驳。 他重新拿起报纸,遮住了自己微微上扬的嘴角,但眼底那一抹深深的忧虑,却始终没能散去。 第45章 倒计时的开始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光明路派出所辖区。 江凯刚处理完一起纠纷,正蹲在路边拧开一瓶矿泉水。 要是搁在半个月前,让他堂堂刑警苗子来处理这种鸡毛蒜皮,他心里肯定不舒服,觉得是大材小用。 但经过专案组那一轮高强度的“毒打”,再加上樑队的点拨,他现在看这些琐事,眼神都不一样了。 其实,派出所离那个他在心里丈量过无数次的“家”,直线距离不过三公里。 但他没回去。 他在派出所后巷的那家“迎宾招待所”凑合。 几十块钱一晚的单人间,窗户关不严,半夜能听见隔壁醉汉的骂娘声和楼下烧烤摊的猜拳声,床单上还带著一股洗不掉的霉味。 但他不在乎,甚至觉得这种粗糲的环境更让他清醒。 手机屏幕亮了几次,是陈秀娥同志发来的微信,问他专案组伙食怎么样,需不需要寄点牛肉乾。 江凯盯著屏幕看了许久,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最后只回了一条冷冰冰的“全封闭办案,勿念”,便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他不想回家,更不敢回家。 在没把那层黑幕彻底撕开,没把那口气爭回来之前,他觉得自己没脸去吃老妈承诺的那顿燉排骨。 现在的他,就像是一匹受了伤又被赶出狼群的孤狼,只有蜷缩在荒野的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才能保持住那股子嗜血的敏锐。 上午是著名的“广场舞地盘爭夺战”。 两拨大妈为了公园那块空地,吵得不可开交,眼看就要上手挠脸。 江凯没苦口婆心地劝和,也没搬出治安管理处罚法来嚇唬人。 他只是绕著领舞张大妈那个巨大的移动音响转了两圈,然后指著后面一根裸露的电线,一脸严肃地说:“大妈,这音响漏电啊。这要是跳出汗了一摸,那就是大型蹦迪事故现场。为了大家的安全,这音响得送修,起码三天不能用。” 张大妈一听“漏电”,嚇得脸都白了,哪还顾得上抢地盘,扛起音响就跑去修电器了。 一场可能引发流血衝突的械斗,就这么被一个“技术故障”消弭於无形。 下午是帮幸福小区的李奶奶找猫。 一只橘猫,钻进了绿化带就不见了。 江凯带著李奶奶找猫的同时,顺便把整个小区的监控死角全摸了一遍。 哪里探头坏了,哪里树叶挡了镜头,哪里是翻墙进出的绝佳位置,他心里那张地图绘得清清楚楚。 猫最后在变电箱顶上找到了,江凯把它抱下来的那一刻,看著怀里瑟瑟发抖的小傢伙,脑子里想的却是:如果凶手想从这个小区运点什么出去,这个变电箱后面的围墙,就是唯一的盲区。 江凯也因此隨便赚了2积分。 韩建设站在不远处,看著徒弟满头大汗却眼神发亮的模样,把刚点著的烟掐灭了,欣慰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片警的修行。 在烟火气里磨心性,在鸡毛蒜皮里练杀气。 而把猫交还给千恩万谢的李奶奶后,江凯找了个公用水龙头,洗了洗脸。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著两个字:苏青。 江凯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划开接听键。 还没等他开口,听筒里就传来了苏青那標誌性的、不带任何废话的冷冽声音。 “你在哪?” “在……外面。” 江凯没好意思说自己在片区抓猫。 “听好了,我不管你现在是被停职还是被赶出专案组了,有些消息我必须同步给你。” “根据我最新调查得出的结论,你之前翻出来的铝箔板只是口服维持剂的包装,它真正的核心药是冷链试剂瓶装的生物酶製剂,通常一整套会一起送。” 苏青那边传来了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语速极快:“记住,接下来我说的话全是基於药物动力学和概率模型的推测,不是证据,但我认为值得你去赌一把。” 苏青的声音透著一股罕见的兴奋: “我对那张铝箔板上的药物残留做了深度质谱分析。残留里检出了蛋白酶活性標记,这不是口服片剂能有的东西,只可能来自那套冷链核心製剂。” “不过呢,那个药没有批號,这才是最关键的线索。” 江凯神色一凛,顾不上擦手,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没批號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这不是工业流水线上的產物,而是实验室级別的私调药。” “而且这种针对高排异体质的定製生物酶,活性极难锁定。它不像普通的化学药片那么稳定。” “它的保存条件非常苛刻,最佳储存温度是2到8摄氏度。一旦脱离冷链环境,它的活性衰减倒计时就开始了。” “虽然在常温下它能维持12到24小时的有效性。” “而像林雨辰这种极致强迫症,他不会把药隨便扔抽屉里放一整天。” “他更可能会在办公室备一个小型恆温冷藏盒,或者把当天剂量放在带冰袋的保温袋里,確保它始终处在稳定区间。” 苏青的声音透著一股寒意: “我查了那个残留物的分子结构,根据衰减率推算,他手里这批货的出厂总时效已经到了极限。” “也就是说,不管他怎么冷藏,这批药在未来48小时內都会彻底失去活性。”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他会把那张铝箔隨手扔进废纸篓,因为那是那批药里最后的存货,吃完就没了。” “如果他不想让身体里的外来器官產生排异风暴,他就必须无缝衔接地拿到最新鲜出炉的下一批次。” “江凯,听懂了吗?这种药没法长久囤积,必须定期且全程冷链配送上门。” 电话那头传来滑鼠清脆的点击声,待江凯应了声,苏青就立刻接著道: “我检测了残留物的氧化程度,推算出了它的半衰期。” “这种药的保鲜期不长,可能也就一个月多点的时间。” “对於林雨辰这种拥有极致强迫症的精英来说,他绝不会允许自己服用任何不完美甚至是快过期的药物。” “结合他那个完美主义的服药规律,我做了一个余量模型。” “按照黑市走私的常规船期和药物的自然降解速度,他手里的上一批货,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失效临界点。” “那个被你翻出来的空包装,极有可能是他这一批次里最后的存货。” 苏青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对於普通人来说,药效差一点可能也就凑合了。” “但对於林雨辰这种哪怕指甲盖有一点灰都或许要洗十分钟手的控制狂来说。” “这种即將把变质东西吃进肚子里的焦虑感,比杀了他还难受。” 江凯的心臟猛地跳动了一下:“所以你觉得他会急?” “这种药不能像普通阿司匹林那样囤积。” “供货商需要现配,运输需要全程冷链。如果他不想让身体里的外来器官產生排异风暴,他就必须精准地卡在旧药耗尽、新药送达的时间点上。” 苏青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格外冷静,却又充满诱惑力: “江凯,未来48小时內,必定会有一次极其隱秘的、带有冷链条件的补货进入他的生活。” “这是他防线最脆弱、最容易犯错的时候。” “怎么样?要不要拿你的直觉,去赌这只惊弓之鸟的一次露头?” 掛断电话,江凯站在路边,看著不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心臟开始剧烈跳动。 苏青说的对,如果是常规药物,去药店买就行。 但那是极不稳定的黑市药。 这意味著,必定有一条隱秘的冷链运输线,正在向著林雨辰靠拢。 苏青的电话,就像是一把发令枪。 对他们而言,这不再是漫无目的的等待,而是倒计时的开始。 黄昏时分,夕阳將影子拉得老长。 江凯快步走向韩建设,压低声音说道:“师父,苏法医刚来了消息,那只狐狸这两天很可能就要断粮了,大概率会露尾巴。” 韩建设一愣,隨即咧嘴一笑:“那正好,咱们去那个高档笼子门口给他守株待兔。” 江凯和韩建设换下了警服,穿上不起眼的便装,溜达到了“云河湾”高档小区的门口。 这里是林雨辰的居住地,也就是他们锁定的那个“洁癖名医”的巢穴。 不得不说,有钱人的地方就是不一样。 门口的保安一个个站得跟仪仗队似的,眼神跟鹰一样锐利。 非业主不得入內,外卖和普通快递一律只能放在门口的置物架上。 但水站、生鲜供应商、维修工这类和物业长期合作、有备案的服务人员,则需要登记后,由保安放行。 这种物理壁垒,简直就是天然的“结界”。 江凯蹲在树荫下观察了半个钟头,发现这里实行的是严格的“双標”管理。 穿黄袍蓝袍的外卖小哥、送普通包裹的快递员,一律被拦在门外,东西只能放在置物架上,由管家统一接驳。 但是,那些穿著印有家政公司logo制服的保洁大姐、扛著工具箱的维修工、或者是开著厢式货车送大件家电家具的,只要在门口保安亭登个记,甚至不需要业主亲自出来领,就能长驱直入。 “看见没?” 韩建设指了指刚开进去的一辆“xx高端净水”的麵包车,低声道:“这就是缝隙。越是有钱人,越离不开这些伺候人的活儿。对於保安来说,外卖员是流动人口,得防;但这些修水管、送大件的,那是服务配套,是必须得放行的。” 江凯点了点头,知道老韩说的確实没错。 但就目前看来,他们想进去摸排林雨辰的居住细节,比如家里有没有异味、有没有装修噪音、有没有奇怪的访客,简直比登天还难。 硬闯肯定不行,那是打草惊蛇; 亮证件进去问询? 那就等於直接告诉林雨辰:警察又来盯上你了。 偽装混进去技术上不难,但那等於是在程序红线边缘走钢丝。 一旦被戳穿,不光会惊蛇,之前摸到的所有线索,都可能会变成说不清来路的“脏证”。 “师父,这咋整?” 江凯看著那铜墙铁壁般的大门,有点牙疼:“怎么感觉这安保级別,快赶上省厅了。” 第46章 破局之法 韩建设没说话,只是拍了拍隨身背著的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包里传出一阵清脆的玻璃碰撞声。 “师父,你带警械了?” 江凯眼睛一亮。 “带个屁警械。” 韩建设嘿嘿一笑,拉开拉链一角,露出一抹绿色的瓶盖和红色的烟盒:“两瓶牛栏山,一条红塔山。这才是破这道门的钥匙。” 江凯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目光落在了小区侧门那个不起眼的“菜鸟驛站”上。 那里是高档小区与外界唯一的连接点,也是所有信息的集散地。 半小时后,菜鸟驛站內。 韩建设已经完全入戏了。 他那件旧夹克有点皱巴,脸上带著点风吹日晒的沧桑,活脱脱就是一个在附近刚下班的保安大叔。 几根红塔山递过去,两瓶二锅头往那张堆满快递单的桌子上一摆,再从兜里掏出一包油炸花生米,驛站老板老张的眼神立马就软了。 “哎呀,老哥你太客气了,来就来嘛,还带什么酒。” 老张嘴上客气,手却很诚实地接过了酒瓶。 “刚来这片干保安,人生地不熟的,以后还得靠张老板照应。” 韩建设熟练地给老张满上:“现在的业主啊,真是难伺候,我今天就因为开门慢了点,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这话直接戳中了老张的心窝子。 “谁说不是呢!” 老张滋溜一口酒下肚,话匣子瞬间打开了:“这云河湾里住的都是有钱人,毛病多著呢!有的嫌快递盒子脏,有的嫌我说话声大,最奇葩的是那个林医生。” 江凯正坐在旁边剥花生,听到“林医生”三个字,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林医生?看著挺斯文的一个人啊。” 韩建设不动声色地捧了一句。 “斯文?那是怪!” 老张撇了撇嘴,夹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这人虽然是个名医,但怪癖多得嚇人。首先,他从来不买淘宝,咱们这儿堆成山的包裹,没一个是他的。” “不买淘宝?那他平时吃喝拉撒都靠啥?” “同城闪送,或者专人配送。” 老张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而且他有极度洁癖,以前有个闪送小哥把箱子放地上沾了点灰,他直接投诉到人家封號。你说这不是有病吗?” 韩建设跟江凯对视一眼。 洁癖,这一点和之前的侧写吻合。 “这种人確实难伺候。” 韩建设摇摇头,又给老张倒了一杯:“来,老哥,消消气。” 酒过三巡,老张的脸已经红扑扑的了,眼神也有点迷离。 “不过啊。” 老张打了个酒嗝,突然神神秘秘地凑近韩建设:“那个林医生,每个月都有个怪件,搞得我头大。” 江凯的心跳漏了一拍,手里的花生壳被捏得粉碎。 “怪件?啥样的?” 韩建设像是听八卦一样隨意问道。 “一个白色泡沫箱,走的生鲜冷链。” 老张比划了一下大小,大概有一个微波炉那么大:“关键是,那箱子上没有任何快递单號,也没有寄件人信息。” 江凯的瞳孔猛地一缩。 没有单號,意味著躲避了大数据监管。 在这个数位化时代,没有信息的包裹,就是幽灵。 “那咋送来的?”韩建设问。 “不是普通快递员,是一辆黑色的金杯车,我也没看清车牌。每个月这个时候,车一来,扔下箱子就走。” 老张抱怨道:“箱子上就贴个林字,下面还有行红字备註:必须本人签收,超时未取即刻销毁。” “我想扫码入库都不行,只能手写记录,你说烦不烦?万一搞丟了,那备註写著销毁,我都不知道赔不赔得起。” 江凯和韩建设此时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生鲜冷链,意味著需要低温保存。 可能是昂贵的进口食材,比如顶级和牛、鱼子酱。 也可能是某些特殊的药品、生物组织,甚至人体器官。 “必须本人签收,即刻销毁”这种极端的保密要求,绝不是几块牛排能解释的。 韩建设稳住心神,装作同情地嘆了口气:“確实麻烦。那这月来了没?別正好让我赶上,我也开开眼。” 老张看了看墙上的日历,醉眼朦朧地嘟囔了一句:“哎,算算日子,明天早上十点左右又要来了。每次那个破泡沫箱子一来,我就得盯著,生怕坏了。真倒霉,明天又得当看门狗。” 果然被苏青言中了! 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战慄感瞬间传遍全身。 一边是实验室里基於药物动力学算出的冰冷半衰期,推断出的“48小时极限”; 一边是市井驛站里靠老黄历总结出的“明天必达”。 这两条看似毫无瓜葛的线索。 一条来自高端医学,一条来自底层物流,竟然真的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发出了“咔噠”一声脆响。 这不是巧合,这是罪恶留下的必然逻辑。 就在明天! 江凯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这可能就是突破口! 那个箱子里,绝对藏著林雨辰的秘密。 但兴奋过后,现实的冷水立刻泼了下来。 作为警察,如果没有搜查令,私自拆开公民包裹是严重违法的。 之前那个律师函警告还歷歷在目,林雨辰的法律团队不是吃素的,一旦被抓到把柄,不仅证据作废,他们这身警服都得扒下来。 怎么办?眼睁睁看著箱子进去? 还是强行拦截,赌里面有违禁品? 万一里面真的只是一块牛肉呢? 江凯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他的手指在桌下猛地攥紧,刚想开口,却感觉大腿被人在桌下狠狠踢了一脚。 他抬头,迎上韩建设看似浑浊实则精光的眼神。 老狐狸举起酒杯,笑眯眯地打断了话头:“来来来,老张,这都不叫事儿。今儿酒喝到位了,咱们哥俩也不打扰你休息,改天再喝!” 分钟后。 两人走出了驛站。隨著捲帘门“哗啦”一声拉下,將那满屋的酒气和暖光隔绝在身后。 夜风如刀,瞬间吹散了两人身上的偽装。 韩建设脸上的醉意顷刻间荡然无存,他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眼神锐利地看向那个名为“云河湾”的庞然大物。 “就在明天。” 韩建设沉声道:“但你应该清楚,那是个人快递,咱们没搜查令,要是强行开箱,林雨辰的律师能把咱们告到扒皮。” 江凯站在风口,夜风灌进领口,却让他发热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看著不远处路灯下贴著的一张有些破损的宣传海报——《关注食品安全,共创卫生城市》。 一道闪电划过他的脑海。 “师父。” 江凯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咱们確实不能隨便拆包裹。但如果是市场监督管理局呢?” 韩建设夹烟的手指一顿,转头看向徒弟。 江凯语速飞快:“这箱子没有单號,没有寄件人,没有检疫证明,而且是食品类的生鲜包装。这就是典型的三无冷链產品!” “现在的防疫政策和食品安全法规多严啊。排查辖区內来源不明的进口冷链食品,那是市场监管局的法定职责!查处无检验检疫证明的肉类,那是为了保障人民群眾的舌尖安全!” 韩建设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最后亮得嚇人。 他猛地一拍大腿:“好小子!脑子转得够快啊!” 这招太绝了。 林雨辰的律师团再厉害,能跟“食品安全”这个大帽子对抗吗? 这是行政执法,是例行卫生安全检查,完全合规合法! 在公共区域的驛站,对这种来路不明的“幽灵箱子”进行开箱检疫,简直就是天经地义! 夜幕彻底降临,路灯將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驛站外的水泥地上。 江凯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刚充完电。 他回头看了看韩建设,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师父,明天咱们不穿警服。” 韩建设嘿嘿一笑,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老狐狸般的狡猾:“对,明天咱们不是警察。” 他顿了顿,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字字鏗鏘:“明天,咱们是热心市民,配合政府部门执法。” 那个每个月准时送达的冰冷箱子里,究竟是延续生命的“神药”,还是罪恶的源头? 一切,將在明天揭晓。 第47章 鱼死网破 云河湾顶层,夜色如墨。 这里没有一丝烟火气。 极简主义的装修风格让这空间显得格外空旷,冷色调的隱藏式灯带投下並不温暖的光,將一切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寒意中。 空气里瀰漫著昂贵的雪松香薰味,清冽,乾燥,像极了刚刚消杀过的手术室。 一尘不染。 林雨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脚下的城市霓虹匯聚成一条流淌的光河,但他眼底只有漠然。 他手里並没有摇晃著象徵权力的红酒杯。 那是一杯纯净水。 甚至连水温都精確控制在最適宜人体的二十五度。 作为一名顶尖的外科医生,极度的自律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信仰,酒精会麻痹神经,会让他那双价值连城的手產生哪怕一丝细微的抖动。 这是他绝不允许的。 放在大理石岛台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打破了死寂。 屏幕上跳动著“沈梅”两个字。 林雨辰抿了一口水,任由那种寡淡的液体滑过喉咙,等待震动持续了五秒后,才慢条斯理地接起。 “沈书记,这么晚了,有何贵干?”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听不出一丝情绪。 听筒里传来沈梅略带疲惫却依然威严的声音:“雨辰啊,这么晚打扰你了。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市局那边最近压力很大。如果你那边有什么误会……”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敲打。 “最好能儘快拿出確凿的医疗证明。只要手续合规,我也好帮你说话。毕竟,现在盯著你的人,可不止一拨。” 这是警告。 也是最后通牒。 林雨辰看著窗外那个渺小的世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这个时候想撇清关係? 晚了。 他没有正面接招,甚至没有解释那个所谓的“误会”,只是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 “沈书记,比起这些无稽的市井谣言,我其实更关心令堂的恢復情况。” 电话那头呼吸一滯。 林雨辰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著玻璃杯壁,语气愈发温柔,像是在叮嘱一个不听话的病患家属。 “虽然手术很成功,但您也知道,这种复杂的神经修復术后,排异反应是很隱蔽的。” “它就像一颗定时炸弹。” “一旦后续的抗排异维护跟不上,或者主治医生换了人,不够了解病理细节。” 他轻笑了一声,声音低沉而磁性:“那后果,可能比手术失败还要痛苦百倍。”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足足三秒。 沈梅是政法战线摸爬滚打出来的人,怎么会听不出这层温文尔雅的皮囊下,裹藏著怎样锋利的刀刃。 这哪里是医生。 这是一条隨时准备反噬主人的毒蛇。 “那就全拜託你了,林医生。” 沈梅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依旧笑著掛断了电话。 …… 城市的另一端,政法委大院。 掛断电话的瞬间,沈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她把手机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胸口剧烈起伏。 失控了。 她一直以为林雨辰只是一把好用的手术刀,只要给足了名利就能隨意驱使。 现在看来,她还真看走了眼。 既然不可控,那当然也没必要护著了。 沈梅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重新拿起手机,拨通了市公安局副局长赵振华的號码。 电话秒接。 “喂,沈书记。” 赵振华的声音透著一股小心翼翼。 “老赵啊。” 沈梅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官腔,语气平缓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压力:“最近群眾对食品药品安全的问题反映很强烈啊。我们对於一些归国的海归人才,政策上是要爱护,但也不能惯著。” 赵振华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隨即神经紧绷。 “只要別搞出像上次那样违规搜查、律师函满天飞的丑闻。” 沈梅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鼓点上:“正常的排查工作,该做还是要做的。我们不能让群眾吃得不放心,用药不安全,你说是吧?” 赵振华握著电话的手猛地一紧。 食品药品安全? 正常排查? 这就是让他放手去乾的意思! 保护伞撤了。 只要程序合法,別落人口实,往死里查! “沈书记您放心!我们一定严格执法,绝不放过任何安全隱患!” 赵振华的声音瞬间洪亮了起来。 掛了电话,这位憋屈至今的副局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胸口的鬱结一扫而空。 之前那种被人用法律条款卡著脖子、明明知道对方有鬼却不能动的夹板气,终於散了。 …… 临时租下的一间便宜单人房里。 江凯躺在单人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照著他那双清亮的眼睛。 他没有睡。 他在等风起。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最后停留在陆子野的名字上,拨了过去。 “嘟——嘟——” “餵?谁啊大半夜的……” 电话那头传来陆子野迷迷糊糊的声音,背景里还夹杂著一个女人彪悍的骂声:“陆子野你个混蛋!都被停职了还不老实睡觉!大半夜跟哪个狐狸精打电话呢?” 江凯嘴角忍不住上扬。 “陆哥,是我。” “哦,小江啊……” 陆子野的声音瞬间正经了不少,但还是透著一股子慵懒:“这么晚啥事儿啊?哥哥正接受家庭教育呢。” “明天早上有个生鲜团购的活动,缺个搬运工。” 江凯语调轻鬆,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来不来看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那种慵懒和不正经瞬间消失了。 “看戏?” 陆子野的声音低沉了几分:“这戏保熟吗?” “绝对熟。” 江凯看著天花板,眼神锐利:“还有你最想见的那位名角儿,亲自登台。” 一阵窸窸窣窣的起床声。 紧接著,陆子野兴奋的声音传了过来,这次是扯著嗓子喊给那边的老婆听的: “老婆!明天我不赖床了!我要去给社区做义工!这是正能量!也是为了早日復职做准备!” “滚!” 隨著一声中气十足的怒骂,电话掛断了。 江凯笑了笑,把手机扔到枕边,闭上了眼睛。 网已经撒下去了。 这一次,鱼死网破。 第48章 热心市民的反击 次日清晨。 光明路派出所。 周所长黑著脸,看著面前这两个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傢伙。 江凯捂著肚子,一脸虚弱:“所长,昨晚吃坏了肚子,可能是急性肠胃炎,得去掛个水。” 旁边韩建设扶著老腰,齜牙咧嘴:“哎哟所长,我这老风湿犯了,今天阴天,腿疼得路都走不动,约了个老中医扎针。” 周所长看了看窗外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又看了看韩建设那矫健的站姿。 这是把他当傻子哄呢? “滚滚滚!都滚!” 周所长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大手一挥:“记旷工啊!回头扣绩效!” “得嘞!谢谢所长!” 两人瞬间腰也不酸了,肚子也不疼了,脚底抹油溜出了派出所。 …… 上午九点五十。 云河湾小区侧门。 这里是监控的死角,平时只有快递车辆进出。 一辆印著“市场监督管理”字样的执法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的树荫下,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车里坐著人。 而在侧门的驛站旁,三个画风清奇的男人正蹲在那儿。 並没有那一身威严的警服。 韩建设套著一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红马甲,胳膊上戴著“治安巡逻”的红袖箍,手里拿著个保温杯,像极了那些热心肠又爱管閒事的居委会大爷。 江凯一身休閒装,戴著顶鸭舌帽,手里拿著手机,看似在刷视频,实则摄像头一直对准著路口,像个无所事事的大学生。 最绝的是陆子野。 这货穿著一件极其隨意的白色跨栏背心,下身是一条花里胡哨的大裤衩,脚踩人字拖,手里摇著把破蒲扇。 他毫无形象地蹲在马路牙子上,眼神涣散地盯著过往的大长腿,活脱脱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无业游民。 “来了。” 江凯低声说了一句,甚至头都没抬。 上午十点整。 一辆黑色的金杯车准时出现在视野中。 车身普通,款式老旧,混在城市的物流车辆里毫不起眼。 唯一显得有些突兀的,是那副看起来过於新的本地车牌。 牌照边框鋥亮,螺丝没有一点锈跡,和这辆明显跑了不少年头的车身形成了微妙的不协调。 车没有进小区,而是停在了驛站门口。 司机戴著黑色口罩和鸭舌帽,动作极快,下车、拉开侧门,搬下一个贴著红色“生鲜·急件”標籤的白色泡沫箱。 没有任何交接,没有任何寒暄。 就在司机合上车门、准备上车离开的瞬间。 江凯像刷短视频一样,隨手抬了抬手机。 镜头从泡沫箱的標籤滑到车尾,稳稳地把那副车牌截进画面里。 他没有连拍,只点了一张。 画面里,牌號、车標,以及后保险槓下方那道不起眼的掉漆,全都清清楚楚。 先记这个牌。 八成是套的。 金杯车发动,引擎低鸣,很快消失在街角。 驛站的老张正要上去拿本子登记,却被一只带著红袖箍的手拦住了。 “哎哎哎,老张,別急啊。” 韩建设笑眯眯地凑了上去,指了指那个泡沫箱:“这玩意儿也是那个什么团购的?看著像三无產品啊,最近食品安全查得严,得查查。” 老张一愣:“韩老哥,这就一箱海鲜……” “海鲜才得查呢!万一有寄生虫咋整?” 韩建设一脸正气凛然。 …… 五分钟后。 林雨辰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驛站的取件通知。 他並没有立刻下楼。 站在顶楼的落地窗前,他轻轻拨开了窗帘的一角,借著手机的高清放大摄像头,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视著楼下的街道。 作为一名在刀尖上行走的“医生”,谨慎早已刻入了他的骨髓。 楼下一切如常。 那个穿著红马甲、戴著红袖箍的老大爷,正背著手对著乱停放的电瓶车指指点点,看起来像是那种退休后为了刷存在感而格外较真的老顽固。 树荫下蹲著的那穿著花哨大裤衩的无业游民,正毫无形象地把脚踩在石墩上,跟旁边一个看起来像是还没出社会且戴著顶鸭舌帽的年轻人吹牛逼,唾沫星子横飞。 这几个人已经在那里待了一会儿了,並没有刻意看向单元门,行为举止充满了市井气息。 林雨辰的目光並未过多停留,而是转向了路口那辆不起眼的执法车。 车身上印著“市场监督管理”。 这让他微微皱了皱眉。 但也仅仅是皱眉而已。对於警察,他有著天然的敏锐嗅觉,但对於这种查地沟油、查营业执照的行政执法部门,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危险”,而是“麻烦”。 “大概又是哪家店被举报了。” 林雨辰收回目光,戴上一副医用乳胶手套,又在外面套了一层普通的防晒手套,这才推门下楼。 …… 驛站门口。 林雨辰並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离门口三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假装整理衣袖,余光却迅速扫过驛站內部。 驛站里很乱。 並没有什么潜伏的特警,只有两个穿著蓝色制服的市场监管局人员。 他们背对著门口,正拿著文件夹,对著驛站老板老张一顿训斥。 “……消防通道堆放杂物,还有这几个快递,包装破损也不处理,卫生情况堪忧啊!根据条例,我们得给你下整改通知书!” 老张在那儿点头哈腰,一脸苦相:“哎哟领导,我也没办法啊,这件太多了……” 原来是在查驛站。 林雨辰心头最后一丝疑虑打消了。 这种行政突击检查在社区很常见,恰恰证明了这里没有针对他的刑侦布控——如果有刑警在办案,是不可能让这种乱糟糟的行政执法来搅局的。 这反而成了最安全的掩护。 林雨辰神色自若地走进了驛站。 那两个正在开罚单的执法人员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依旧专注於数落老张。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让林雨辰感到安全。 他径直走向角落,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贴著红色“生鲜·急件”標籤的白色泡沫箱。 箱子孤零零地放在货架最下层。 林雨辰目光扫过標籤,確认无误。 他弯下腰,双手刚刚触碰到冰凉的泡沫箱体,还没来得及抱起来。 原本背对著他、正在训斥老板的那个中年执法人员,声音突然停了。 驛站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秒凝固。 “林先生,这箱子有点沉,需要帮忙吗?” 这声音就在身后,近在咫尺。 林雨辰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他没有回头,抱起箱子就要往侧面跨步——那是他在进门前就看好的逃生路线。 然而,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箱子的盖子上。 力量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林雨辰猛地抬头。 原本那个他之前在楼上见到的“吹牛逼”的无业游民,不知何时已经堵住了大门,手里还摇著那把破蒲扇,一脸戏謔地看著他。 “是你!?” 此时的林雨辰,才发现他以为的所谓无业游民,居然是前不久跑去医院堵他的其中一名刑警,也就是陆子野。 “可不就是我这个热心市民嘛。” 陆子野嘿嘿笑著,那贱兮兮的样子,著实吸引仇恨,让林雨辰都莫名有了想打人的衝动。 而面前,那个戴眼镜的中年执法人员,市监局老科长,正推了推眼镜,脸上那种对付小商贩的官僚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练的精明。 “怎么,林医生拿了自己的东西,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要走?” 老科长指了指他胸前的执法记录仪,红灯正在闪烁。 林雨辰深吸了一口气,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恢復了那种居高临下的精英姿態。 “鬆手。” 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这是我的私人物品。没有任何法律条文规定,市场监管局有权扣留市民的私人快递。” “確实没有。” 老科长笑了笑,但他按著箱子的手纹丝未动。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附近玩手机的江凯走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驛站的玻璃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林雨辰也认出了江凯。 这让他瞬间意识到,他好像是入套了! “林医生,法律我们要讲,但防疫更要讲。” 老科长不紧不慢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红头文件,直接拍在了泡沫箱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根据《食品安全法》第一百一十条,以及本市最新的《冷链食品防疫管控条例》。” “一定要我念给你听吗?” 老科长眼神锐利,死死盯著林雨辰:“对於来源不明、无中文標识、无入境检疫证明的冷链包装,执法人员有权在公共区域进行即时查验。” “不需要搜查令。” “不需要法院批准。” “这是行政卫生执法。” “就算律师来了,一样得靠边站。” “为了防疫安全,这箱子不开也得开。” 林雨辰看著那份红头文件,又看了看堵住门口的江凯和陆子野,最后目光落在了箱子上。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刑侦程序的繁琐,算准了警方不敢在没有確凿证据前轻举妄动。 但他唯独没算到,对方会用这种近乎无赖、却又完全合法的“降维打击”手段。 这不是抓捕,这是“找茬”。 而在这种行政级別的“找茬”面前,他的那些大律师、程序正义、隱私权,统统都是废纸。 江凯避开了刑侦程序的死胡同,直接利用行政执法的“即时性”和“强制性”,完美绕过了所有的法律壁垒。 “林医生。” 门口的韩建设这时候也推门凑了过来,笑得一脸褶子,像个和事佬一样拍了拍林雨辰的肩膀。 “配合一下嘛。” 韩建设指了指箱子:“万一这箱子里有什么病毒咋整?咱们小区这么多老人孩子,身子骨弱,可伤不起啊。您是医生,应该最懂这个道理吧?” 林雨辰死死地盯著韩建设那张笑得像菊花一样的老脸,手指在泡沫箱的边缘用力到发白。 程序正义,有时候就是罪恶最好的保护伞。 但这把伞,今天漏了。 而且是被这群人,用最不讲理的方式,硬生生戳破的。 “如果我不配合呢?”他冷冷地问道。 第49章 林雨辰栽了 “那我们就只能依据条例,对可疑物品进行强制扣押销毁了。” 老科长语气淡淡,在这个封闭的驛站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销毁? 那里面可是…… 林雨辰深吸一口气,看著紧闭的玻璃门和堵在门口的三个人,他知道,今天这个局,他是钻不出去了。 但他还在赌。 赌那层偽装足够完美。 “好。” 林雨辰把箱子重重地放在地上,退后一步,眼神阴鷙:“你们查。如果损坏了里面的顶级食材,我会投诉到你们局长下台。” …… 在所有人目光的注视下。 执法人员动作利落地撕开了那一层层缠绕严密的密封胶带。 “嗤!” 隨著泡沫盖子被掀开,一股白色的寒气伴隨著乾冰升华的雾气涌了出来。 眾人的视线瞬间聚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在那层薄薄的乾冰之下,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层色泽红润、晶莹剔透的顶级牡丹虾。 每一只都有手掌长,一看就是刚刚空运落地的高级货,散发著大海特有的鲜甜气息。 没有任何违禁品。 只有这一箱价值不菲的顶级海鲜。 四周瞬间安静了。 林雨辰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鬆弛下来,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傲慢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他甚至还要反过来羞辱对方。 “看清楚了吗?” 林雨辰冷笑一声,眼神像是在看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这是北海道直运的刺身级牡丹虾。这种级別的食材,对空气落菌数有极高的要求。” 他上前一步,语气咄咄逼人:“现在你们在这个满是快递灰尘、空气都不流通的脏乱驛站里强制开箱,这种充满霉菌和飞沫的环境,这箱食材已经达不到生食標准了。这位科长,因执法不当造成的財產损失,是局里报销,还是你个人掏腰包?” 老科长脸色有些难看,推了推眼镜,显然也被唬住了。 如果只是例行检查,看到这就该收手了。 林雨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伸手就要去盖盖子:“闹够了就请回吧,我会保留投诉的权利……” “等等。”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江凯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昂贵的牡丹虾上,而是仔细地扫过泡沫箱的內部结构,尤其是箱体边缘与底部衔接处那一道极细微的、与整体顏色略有差异的接缝。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在那道接缝上轻轻敲了敲。 声音空洞,带著一种不自然的迴响。 林雨辰的瞳孔骤然收缩。 “林医生。” 江凯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这箱子的夹层,好像有点厚啊。” “你什么意思?”林雨辰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江凯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看向旁边正拿著蒲扇、一脸看好戏表情的陆子野。 “陆哥。” 江凯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这箱子底下,好像还有东西。麻烦你,帮忙检查一下。” 陆子野眼睛一亮,瞬间领会。 “好嘞!为人民服务嘛!” 他咧嘴一笑,把蒲扇往裤腰一插,搓了搓手,大摇大摆地走了上来。 “你干什么!住手!!” 林雨辰终於失態,厉声喝道,想要上前阻拦。 韩建设却適时地挡在了他面前,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林医生,別激动嘛,配合检查,清者自清。” 陆子野根本不理林雨辰的嘶吼,他蹲在箱子旁,伸出那双戴著手套、骨节分明的大手,直接插入那层漂亮的牡丹虾边缘。 他没有去碰那些虾,而是用手指抠住了箱体內部边缘那道不自然的凸起。 “咔噠。” 一声轻微的、机簧鬆动的脆响。 那根本不是铺满箱底的海鲜。 那只是一个卡在箱体上部的特製托盘。 隨著陆子野双臂用力向上一掀,伴隨著泡沫破碎的刺耳声响,那一层昂贵的、红艷艷的牡丹虾像被掀翻的垃圾一样,哗啦啦倾倒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红色的虾身在地上狼狈地弹跳、翻滚,沾满了污渍。 而它们下方,暴露出来的,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银色。 偽装被暴力撕碎。 露出了箱子底部,那真正的、幽深的“內臟”。 那是几排整齐码放的、银色的铝箔板药物。 以及一些標著英文的低温试剂瓶,正静静地躺在特製的防震槽里,瓶身上还凝结著细密的冰霜。 所有的包装上,都印著那个令林雨辰瞬间窒息的logo。 一只折断了翅膀,却依然试图飞向太阳的飞鸟。 伊卡洛斯。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只有地上那些晶莹剔透的牡丹虾,依旧保持著死前那一刻鲜活的色泽,散发著冰冷的寒气。 林雨辰脸上的傲慢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就僵硬地凝固成了惨白。 他死死盯著那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logo,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著,那双总是稳定、精准的手,此刻正垂在身侧,指尖开始无法抑制地轻微痉挛。 这种先给了他希望,让他以为骗过去了,然后再当面狠狠踩碎一切、將他最深的秘密曝於眾目睽睽之下的绝望,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哟?” 陆子野甩了甩手上沾著的冰碴和一点虾的黏液,一脸夸张的惊讶,他拿起一瓶试剂,举起对著门外射进来的刺眼光线晃了晃,里面的液体缓缓流动。 “林医生,你这海鲜……怎么还长出药水来了?” “这品种变异得挺別致啊。” 他转过头,用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市井腔调问道:“瑞士深海特效药?专治各种不服?” 林雨辰已经说不出任何话了,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只有粗重而紊乱的呼吸声。 紧接著是江凯手机快门连续而清晰的“咔嚓”声,每一个角度都被精准记录。 “嗯。” 市监局老科长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推了推眼镜,弯腰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板铝箔包装的药片,凑到玻璃门透进来的光线下,仔细看了看上面的英文標识,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根本不是食品!”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执法者的威严:“这么多处方药?没有中文药品批號!没有进口药品註册证!连基本的说明书和患者信息都没有!” 老科长猛地转过身,他目光如炬,直视面色惨白如纸的林雨辰,语气斩钉截铁: “林先生,这涉嫌走私药品,甚至可能是未在我国註册的管制类处方药!这事儿性质变了,已经超出我们市监局的执法范畴,必须立即移交公安机关依法处理!” 而陆子野则用戴上了透明手套的手指,拈起一块铝箔板,指尖点了点上面那个飞鸟標誌,然后將其举到林雨辰眼前,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这鸟儿,我好像在哪见过?” 陆子野歪著头,那张痞气十足的脸上此刻儘是冰冷的嘲弄:“折翼的伊卡洛斯……是想飞向太阳,最后却摔死的那个?林医生,你这品味,挺悲壮啊。是觉得自己也在玩火,迟早要完?” 林雨辰猛地別开脸,避开了那近在咫尺的证物和目光。 但他身体的颤抖却愈发明显,尤其是那双修长手掌,此刻正垂在身侧,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从细微的痉挛逐渐变成无法自控的、肉眼可见的剧烈抖动。 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陆子野敏锐至极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他眼底最后一丝戏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上前一步,毫无顾忌地侵入了林雨辰向来不容侵犯的安全距离。 两人的脸几乎贴到一起。 陆子野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只剧烈颤抖、仿佛得了帕金森般的手上,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他微微偏头,將嘴唇凑到林雨辰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低语道: “林医生……” “你的手抖成这样……” “是知道自己完蛋了,怕的?” “还是……” 他故意顿了顿,气息喷在林雨辰冰冷的耳廓上: “你的药,断了?” “哦,对了。” 陆子野说完,迅速退后半步,恢復了那副混不吝的表情,指了指地上那个已然成为铁证打开的箱子,眼神充满了戏謔与冰冷的胜利感。 “你忘了吧?” “你现在急需的药……” 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得在警察局的证物室里扣著呢。” 陆子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林雨辰耳中:“这次,恐怕谁也救不了你了。” 仿佛为了给他的话语加上最威严的註脚—— “呜哇——呜哇——呜哇——” 远处,悽厉嘹亮的警笛声穿透玻璃门,由远及近。 那不是一辆,而是至少两三辆警车组成的车队。 这一次,再没有人会提起程序是否违规。 再不会有律师函爭先恐后地飞来。 江凯静静地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帽檐下的目光冷静如冰。 几名如狼似虎的刑警推门而入,衝上前乾脆利落地反拧双臂,“咔嚓”一声给林雨辰戴上冷冰冰的手銬。 看著那双曾经高高在上、仿佛能执掌他人生死的眼睛里,先是爆发出极度愤怒与不甘的火焰,隨即那火焰被更深的恐惧与绝望一点点吞噬、淹没。 脑海中,那个熟悉的、略带金属质感的机械音清脆地响起: 【任务完成:程序正义下的破局】 【运用行政执法手段,绕过刑事侦查壁垒,成功查获关键违禁药品,揭开目標偽装。】 【获得奖励:初级罪犯心理侧写技能(知识融合),积分+10】 【当前积分:20→ 30】 江凯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越过挣扎被制的林雨辰,看向驛站玻璃门外。 门外,是一张张贴在玻璃上好奇张望的脸,和远处蔚蓝的天空。 网,收了。 但这或许,只是另一张更大网的开始。 他推开玻璃门,压低了帽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门外逐渐聚集起来看热闹的人群边缘。 第50章 弃子 市局审讯室的空调风口似乎正对著那张特製的审讯椅,冷风呼呼地吹著。 林雨辰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白衬衫的领口依然平整得像刚熨烫过一样。 虽然双手被冷冰冰的手銬锁在挡板上,但他那副神態,不像是在接受审讯,倒像是在参加一场略显沉闷的医学研討会。 他的眼神游离在审讯室那面单向玻璃上,仿佛能透过镜面看到自己此刻依旧优雅的倒影。 这就是特权阶层的惯性。 即便身陷囹圄,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优越感依然像层防弹衣,替他挡著外界的狼狈。 门被推开,刑侦二组组长刘刚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手里捏著厚厚一叠卷宗,“啪”地一声摔在桌上。 紧隨其后进来的,是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领头的那位,梳著一丝不苟的油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手里提著一只昂贵的公文包。 这是本市赫赫有名的刑辩律师,人送外號“张大状”。 此人以难缠著称,最擅长在法律条文的缝隙里给富豪权贵们抠出一条生路。 “林先生,我是受委託来处理您法律事务的律师,张伟。” 张大状走到林雨辰身边,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得像是见到了正在巡视公司的董事长,隨即转头看向刘刚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公事公办的冷硬:“刘警官,我的当事人身体状况不佳,且享有法律赋予的一切合法权利。从现在开始,我將依法全程在场,请你们注意程序合规。” 刘刚拉开椅子坐下,眼皮都没抬,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张大状,消息挺灵通啊。我们这刚把人请回来,你们就闻著味儿来了。”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张律师面不改色,自顾自地打开公文包,拿出一支录音笔摆在桌上:“开始吧。” 审讯室里,火药味儿顺著空调冷风四处乱窜。 刘刚刚要开口,林雨辰却抢先说话了。 “我要打个电话。”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静。 刘刚眉头一皱,刚想把那句“审讯期间严禁对外通讯”扔回去,张律师几乎是立刻接话,语速不快,却咬字极稳: “刘警官,我需要確认一下:目前我的当事人是在你们这里到案配合调查。虽然出於安全考虑,你们对他使用了约束性警械……” 张律师轻蔑地扫了一眼林雨辰手腕上的手銬,仿佛那只是一件搭配不当的饰品,隨即目光如刀般刺向刘刚: “但截至目前,你们並没有向他宣读《拘留证》,也没有依法宣布对其採取正式的刑事强制措施,对吗?” 刘刚脸色微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卷宗边缘。 张律师捕捉到了这个微表情,乘胜追击: “既然没有正式拘留,那他就不是羈押状態。在这个到案配合调查的时间窗口里,全面限制其必要的对外联繫,本身就存在程序滥用的风险。” “刘警官,你是老刑侦了。如果最后因为程序瑕疵导致证据链断裂,或者被投诉滥用职权,这责任……恐怕不好担吧?” “如果你们坚持不予允许,我会如实记录在案,並保留向督察和检察机关反映的权利。” 刘刚眼皮一抬:“他是被带回来的,强制措施还没上。” 张律师点点头:“好,那我们就按这个身份走程序。” 刘刚没再接话,他是个老油条,他更清楚现在案子还没到最后收网的阶段,没必要在程序上给对方留下把柄,让这帮吸血鬼律师在法庭上反咬一口。 刘刚盯著林雨辰看了几秒,那张斯文败类的脸上写满了篤定。 片刻沉默后,刘刚似乎做出了妥协,但带著极强的防备:“好。就一通,一分钟。用这部座机,开免提,全程录音。號码必须由你或他明確报出,且必须是直系亲属或紧急事务联繫人。如果发现有任何涉及案情的暗示或暗语,立即终止,並且这將作为他认罪態度恶劣、企图串供的情节记录在案!” 条件极为苛刻。 张大状看向林雨辰,低声道:“林先生,你可以打给你的家人,比如父母或配偶,告知他们你目前的情况,由我来跟进后续法律事宜。” 这是一个安全且合规的选择。 然而,林雨辰眼中却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家人?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真正的“紧急事务”,是要知道上面的人的態度! 他必须確认,必须做最后的挣扎!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颤抖的手指稳定一些,然后看向刘刚,报出了一个號码。 那不是他任何家人的电话。 而是沈梅的私人號码。 张大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出声阻止。刘刚眼神锐利如鹰,示意记录员准备,然后按下了免提键。 “嘟……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像重锤敲在林雨辰心头。 电话通了。 “沈书记……” 林雨辰立刻用上最恭敬、最急切的语气,声音带著刻意压制的颤抖:“是我,雨辰!我有万分紧急的情况必须向您……” “林医生吗?” 一个年轻女性冷静的声音打断了他,是沈梅的秘书。 林雨辰的心猛地一沉:“是我是我!请务必让沈书记接一下电话,哪怕十秒钟,事关重大,我……” “沈书记正在参加一个非常重要的闭门会议,有严格纪律要求,手机暂时由我保管。” 秘书的声音礼貌,毫无波澜:“如果您有紧急事务,可以留言。等书记会议结束后,我会择机匯报。” 择机匯报。 四个字,像四根冰锥,刺穿了林雨辰最后一丝幻想。 这不是联繫不上,这是拒绝联繫。是明確无误的切割信號。那个曾经將他捧上云端、许诺无尽资源的女人,在他坠落的瞬间,不仅没有伸手,反而关上了所有的门。 “呵呵……哈哈哈……” 林雨辰先是低笑,继而变成一种失控的、充满绝望和嘲讽的大笑。 他猛地將额头抵在冰冷的审讯椅挡板上,肩膀剧烈耸动,那笑声在密闭的审讯室里迴荡,显得格外刺耳和癲狂。 “好……好一个择机!好一个闭门会议!” 他抬起头,脸上再无半分斯文与镇定,只剩下被彻底背叛和拋弃后的狰狞与灰败。那层精英的体面,在这一通被监控的、自取其辱的电话之后,被彻底撕得粉碎。 他猛地將话筒重重摔回座机上,“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刘刚的眉毛都跳了一下。 掛断电话后的林雨辰,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眼里的那点希冀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阴鷙。 既然上面的人不管他死活,那这齣戏,也就没必要演得那么体面了。 刘刚敏锐地捕捉到了林雨辰情绪的崩溃,身体前倾,试图撕开这道口子:“谁给你的药?你的上线是谁?那些失踪的人,是不是都被你……” 张律师抬手制止了林雨辰,语气冷静而克制: “刘警官,我的当事人目前情绪波动明显,且存在明確的生理反应。” 他看了一眼记录仪,又补了一句: “在这种状態下继续高强度讯问,是否符合讯问规范,你我心里都清楚。” “在未確认其身体状况適宜接受讯问前,我建议我的当事人暂不回答相关问题。” 刘刚不忍了,拍了下桌子。 “张律师,你少在这给我绕程序!” 刘刚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在审讯室里炸开。 “我们现在问的,是非法药物流向,是失踪人员线索,哪一条跟本案无关?!” “你要是再打断,我可以请你出去!” 张律师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低头,把录音笔往中间推了推,又翻开隨身携带的记录本,慢条斯理地写了两行字。 写完,他才抬起头,语气平稳得近乎冷淡: “刘警官,你当然可以继续问。” “我也不会阻止你履行侦查职责。” 他轻轻合上本子。 “但我同样会如实记录,在我的当事人明確表现出身体不適、情绪失控的情况下,你仍选择继续讯问,並將其作为关键突破口。” “至於这些供述,將来在法庭上是否具备证明力……” 张律师微微一笑,语气却冷了下来。 “那就不是今天这间审讯室里能决定的了。” “当然,如果你认为这个风险值得承担,我没有意见。” 第51章 眼角的痣 林雨辰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对刘刚的咆哮充耳不闻。 他只是低著头,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著自己那只剧烈颤抖的右手,指尖划过掌纹,仿佛在抚摸自己正在崩塌的命运。 审讯室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僵局。 …… 镜头切到刑侦支队的会议室。 这里烟雾繚绕,像是个修仙现场。 几名老刑警嘴里叼著烟,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大屏幕。 梁卫国站在屏幕前,脸色铁青。 “审讯那边暂时別指望了,那个姓张的律师滑得像条泥鰍,把林雨辰围得铁桶一般。” 梁卫国敲了敲屏幕:“我们必须从外围突破,把证据链砸实了,到时候我看他还怎么保持沉默!” 大屏幕上,放映著一张照片。 那是之前江凯在云河湾小区门口拍到的。 一辆金杯车正绝尘而去。 “技术科已经把牌照跑了一遍。” 梁卫国敲了敲桌面,语气冷静。 “同一副车牌,在两个不同时段、不同路线上同时出现过。” 他冷笑了一声。 “套牌。” “所以这个牌,只能当线索,不能当证据。” 梁卫国抬头看向大屏幕。 “真正能锁死它的,是这辆车本身。” “还有经过技术科处理,驾驶室车窗这一块,放大了看。” 梁卫国按动遥控器,图片瞬间放大,聚焦在驾驶位。 司机戴著黑色的鸭舌帽,脸上捂著严严实实的黑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乍一看,根本分辨不出什么特徵。 “这能看出个屁啊?” 旁边的一位侦查员吐槽道:“这捂得比坐月子还严实。” “看左眼。” 一直坐在角落里转著笔的江凯突然开口了。 他指了指屏幕上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眼角下面,大概两厘米的位置,有一颗黑痣。” 眾人纷纷凑近屏幕,果然,在像素格放大的边缘,那个位置確实有一个不起眼的黑点。 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当成噪点忽略掉。 “这都能看见?你眼睛是显微镜啊?” 有人惊嘆。 “还没完。” 陆子野手里捧著平板电脑,指著车身的另一处细节补充道:“这辆车虽然没掛牌,但在右侧滑门下方,有一道很深的刮痕。形状很特殊,像个倒著的v字。” 大屏幕再次切换,聚焦到车身侧面。 確实,那道刮痕深可见骨,露出了里面的底漆,边缘还带著些许铁锈。 “这应该是撞到过那种老式水泥路桩或者石墩子留下的。” 陆子野推断道:“这种旧痕,如果不去鈑金喷漆,一时半会儿是修不好的。这就是它的身份证。” 梁卫国眼睛一亮,当即拍板:“这辆车绝对是给林雨辰送非法药物的,抓到司机,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个神秘的器官黑市网络!林雨辰是个弃子,但送货的人肯定知道上线在哪!”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洪亮:“老赵已经跟交管局打了招呼,现在市政府全力配合我们。天网系统全开,给我把这辆车从地缝里挖出来!” …… 交管局监控中心。 巨大的弧形屏幕墙上,成千上万个摄像头的画面如同流淌的数据瀑布。 十几名警员目不转睛地盯著各自负责的区域,空气中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 “城南方向没有。” “商业区排查完毕,未发现目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半小时后,一名年轻的交警突然指著屏幕大喊:“发现了!在城北出城口的辅路监控里!” 所有的目光瞬间匯聚过去。 监控画面中,一辆破旧的金杯车正在向收费站方向移动。 此时的它,已经换回了一副登记在册的真牌。 司机显然意识到上高速、过收费站,越像正常车越安全。 车身也被简单冲洗过,原本车身上的一些贴纸被撕掉了,看起来跟那张照片里的车有些出入。 “確定是这辆吗?” “错不了!” 那名交警放大画面,指著车门下方:“看这里!倒v字刮痕!” 高清探头下,那道標誌性的伤疤无处遁形。无论怎么换皮,骨子里的伤是掩盖不住的。 “正在进行人脸比对……” 屏幕上跳出一连串的数据框。 “驾驶员换了帽子,但脸型轮廓与江凯照片中的人高度重合!” 梁卫国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好!换皮不换骨,找死!” …… 城北收费站。 这里是出城的必经之路,车流量巨大。 几辆看似普通的私家车悄无声息地插队,堵住了几个关键的通道,只留下了最右侧的一条etc通道。 车里坐著的,全是全副武装的特警。 对讲机里传来低沉的指令:“目標车辆距离收费站还有五百米……三百米……进入匝道。” 那辆金杯车缓缓驶来,似乎並没有察觉到周围气氛的异样。 司机大概以为换了牌照就能瞒天过海,正降下车窗,悠閒的在那看风景。 车子驶入etc通道。 滴! 栏杆並没有如期抬起。 显示屏跳出提示:请人工核验。 司机愣了一下,骂骂咧咧地探出头看了看,隨即脸色一变。 那种老鼠见到猫的本能让他瞬间察觉到了危险,他猛地掛倒挡,想退出去。 “嗡!” 后路已经被一辆巨大的重型卡车死死堵住。 那是警方临时徵用的。 前有栏杆,后有巨兽。 瓮中捉鱉。 “行动!” 梁卫国一声令下。 两侧“私家车”的车门瞬间弹开,数名特警手持防暴枪和破窗锤,如同猎豹般冲了出去。 “不许动!警察!” “双手抱头!下车!” 怒吼声响彻收费站上空。 司机慌了神,右手下意识地往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摸去,那里藏著一把匕首。 “哗啦!” 驾驶室的车窗玻璃瞬间粉碎。 一只戴著战术手套的大手伸进去,一把揪住司机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硬生生从车窗里拽了出来。 “砰!” 司机被狠狠地按在滚烫的柏油路上,脸颊摩擦著粗糙的地面,疼得哇哇乱叫。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冰凉的手銬已经“咔嚓”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 周围的特警迅速警戒,拉起封锁线。 江凯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作为本案的关键线索发现人和辨认者,他被梁卫国特意叫来现场,进行最终確认。 他停在那个被死死按住的司机面前,蹲下身子。 司机还在挣扎,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著:“你们抓错人了!我就是个拉货的!你们凭什么抓我!” 江凯也不废话,伸手一把扯下了司机脸上的口罩。 一张满是横肉的脸暴露在阳光下。 江凯盯著对方的左眼。 就在那浑浊的眼球旁边,眼角下方两厘米处,一颗绿豆大小的黑痣,黑得发亮,像是一颗罪恶的种子。 江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那个招牌式的痞笑,轻轻拍了拍司机的脸颊。 “別叫唤了。” 江凯凑近了一些,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 “可算找到你了,痣多星。” 第52章 特事特办,往死里审 分局后门的巷子里,空气闷热得像扣了一口湿乎乎的大锅。 一辆麵包车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发动机熄火时抖得跟抽了筋似的。 后车门刚拉开一条缝,几个便衣就跟提溜小鸡崽子似的,把那个“痣多星”刘三给架了出来。 刘三脚还没沾地,就被左右两边的铁钳子手给架空了,连拖带拽地塞进了消防通道。 “手机、手錶、皮带,全摘了。” 带队的刑警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为了防著林雨辰那个长得像斯文败类,以及实际上比疯狗还难缠的律师张伟,梁卫国这回是下了死命令。 不走正门,不录大厅系统,甚至连那身嫌疑人的黄马甲都没给他套,直接扔进了审讯二室。 在警局的系统里,刘三这个人,此刻依然处於“在逃”状態。 单向玻璃后的观察室里,烟雾繚绕。 梁卫国那根烟快烧到了手指头,他指著玻璃对面那个正哆嗦著四处张望的刘三,那眼神就像老猎人盯著掉进陷阱的兔子。 “看见没?这就是咱们的突破口。” 梁卫国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却透著一股子狠劲:“林雨辰和那个姓张的讼棍现在肯定以为这小子还在外面逍遥快活,正忙著在那边跟我打太极。这就是信息差。” 他转过头,盯著身后的江凯和陆子野,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黄金两小时。必须在这两小时里,撬开这个软柿子的嘴,把能钉死林雨辰的钉子给我拔出来。” 陆子野一边整理著那件皱巴巴的夹克领子,一边愁眉苦脸地嘀咕:“梁队,咱话说得漂亮,可事儿难办啊。我现在名义上还是停职反省人员,江凯这小子更惨,都被退回原籍当片警去了。我俩进去审讯?回头那姓张的要是知道了,绝对得跳著脚告咱们程序违法、非法取证。別到时候辛辛苦苦审出来的口供,到了法庭上让人家当废纸给扬了。” 江凯站在旁边,虽然没说话,但也跟著点了点头。 想查案是一回事,但这程序上的硬伤確实是个雷。 “程序?” 梁卫国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著一股老刑警特有的狡黠和混不吝。 他拉开抽屉,动作瀟洒得像个赌神,反手就把两份红头文件“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看看这是什么。” 陆子野凑过去一看,眼睛瞬间瞪圆了。 一份是《关於恢復陆子野同志职务的决定》,另一份是《关於借调江凯、韩建设同志至市局“8·12”专案组的通知》。 最绝的是落款日期——昨天。 “梁队,这……” 陆子野捧著文件,手都在抖:“您这是未卜先知啊?” “屁的未卜先知,这叫特事特办。” 梁卫国把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似笑非笑地看著这俩人:“那个司机跑不了,我早就让人连夜去局里把章盖了。现在你们是名正言顺的专案组核心成员,持证上岗。还有屁放没?没屁就给我滚进去,往死里审!” 一股热流瞬间涌上心头,之前的憋屈劲儿像被一阵风吹散了。 江凯和陆子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火光。 这老狐狸,路早就给铺平了。 更衣室的大门被重重推开。 江凯三下五除二脱掉那身便装,换上了笔挺的警服。 深蓝色的制服贴合著身线,他对著镜子系好风纪扣,镜子里那个年轻人的眼神,此刻锐利得像刚开了刃的刀。 旁边,陆子野一边把防刺背心往身上套,一边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儿:“嘿,別说,还是这身皮穿著带劲,透气。” 两人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更衣室,刚准备大展拳脚,就看见走廊尽头出现了让人大跌眼镜的一幕。 梁卫国正满脸堆笑,甚至带著点討好地拉著韩建设往办公室走。 “老韩啊,审讯这种费嗓子的体力活,就让这帮小年轻去干。我那有两饼存了十年的普洱,一直捨不得喝,走走走,去我屋里,咱俩老战友好好敘敘旧,顺便帮我参谋参谋这案情。” 陆子野脚下一个踉蹌,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不是,梁队!凭啥我们去跟嫌疑人斗智斗勇费脑细胞,老韩就能去喝茶?” 梁卫国头都没回,摆了摆手:“你要是有老韩这三十年的片警经验,能一眼看出谁家下水道有问题,我也请你喝茶。没那本事就赶紧干活去!” 韩建设回过头,衝著自家徒弟挤了挤眼睛,背著手,迈著四方步,那叫一个愜意悠閒。 陆子野气得牙痒痒,最后只能恨恨地衝著二號审讯室的大门撒气:“行,喝茶是吧,我让里面那个小子喝壶狠的!” 一號审讯室里。 林雨辰闭目养神,像尊入定的佛。 旁边的张律师像条护主的恶犬,死死咬住每一个字眼,刘刚问一句,他就不咸不淡的跳出来,审讯完全陷入了死局。 而二號审讯室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刘三坐在审讯椅上,那条腿抖得跟踩了缝纫机似的。 这傢伙是个典型的社会油子,眼神飘忽不定,左看右看就是不看对面的警察。 “警官,我都说了八百遍了,我就一拉货的。” 刘三一脸无辜,甚至还带点委屈:“老板让我送啥我送啥,我又没开箱验视的权。我真不知道那是假药啊!这顶多算个非法营运吧?罚点钱我不就得了?” “啪!” 陆子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刘三浑身一哆嗦。 “非法营运?你当这是交警队呢?” 陆子野站起来,身体前倾,那股子悍匪气质压迫感十足:“接连运送违禁药品,涉案金额巨大,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还跟我在这装傻充愣?” 刘三缩了缩脖子,但显然也是个滚刀肉,眼珠子一转,又要开口狡辩。 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江凯,此刻正静静地盯著刘三。 他的目光,精准扫过刘三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当陆子野提到“林医生”的时候,刘三的瞳孔並没有收缩,嘴角反而微微下撇,露出了一丝极其隱蔽的不屑。 他不怕林雨辰。 在他眼里,那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或许只是个稍微高级点的打工仔。 但当陆子野问到“货物是从哪来的”时候,刘三的右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死死捂住了左侧的肋骨下方,原本抖动的腿也停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他在害怕。 那种恐惧是生理性的,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想用承认“运送假药”这个相对较轻的罪名,来掩盖某种更可怕的真相。 “行了,老陆。” 江凯突然开口,打断了陆子野的咆哮。 他的声音不大,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 “刘三,你左边肋骨受过伤吧?” 刘三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惊愕。 江凯身体微微后仰,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那个位置,捂得那么紧,是怕疼,还是怕被人想起来?那是枪伤留下的疤吧?” 这完全是江凯诈他的。 但看到刘三那瞬间惨白的脸色,江凯知道,自己赌对了。 那是把柄,也是恐惧的源头。 “你……”刘三的声音发颤。 江凯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身体突然前倾,眼神死死锁住他的双眼:“你以为你在给谁顶雷?林雨辰?別做梦了。”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那是林雨辰的审讯笔录。 当然,也是没签字的那种。 江凯故意把纸摺叠起来,只露出“林雨辰”三个字的签名位置,然后在刘三面前晃了一下。 “林雨辰现在就在隔壁一號室。人家是大医生,有名望有地位,那个张律师你也知道吧?那是金牌大状。刚才林医生可是说了,你是这次运输的主要策划者,他只是被胁迫用药的受害者。” 江凯冷声问道:“动动你的猪脑子想想,到了法庭上,法官是信他这个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的名医,还是信你这个有案底的黑车司机?” 这是一场利用信息差的屠杀。 “这个王八蛋!” 刘三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愤怒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平日里看著斯斯文文、说话轻声细语的林医生,下手竟然这么黑。 “我给他卖命,他把我往死里推?” 刘三眼红脖子粗地吼道:“我就是个跑腿的!他才是核心!他和那帮洋鬼子才是一伙的!” 陆子野手里的笔尖一顿,和江凯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鱼,咬鉤了。 第53章 套壳 “洋鬼子?” 江凯不动声色地追问:“说清楚,哪来的洋鬼子?” 刘三为了把自己摘乾净,也为了报復那个“出卖”他的林雨辰,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我其实不是黑车司机,我是掛靠在那个阿斯克勒生物科技大中华区物流部的外编。” 刘三喘著粗气:“就是那个特別有名的跨国医药公司,阿斯克勒生物科技。” 江凯心里一惊。 阿斯克勒,那是医药界的庞然大物,没想到这浑水那么深。 “那些药根本不是假药。” 刘三咽了口唾沫:“那是公司內部研发的,代號叫x-9。听说是专门给那些特殊血型,或者经过什么基因改造的器官移植受体用的。这药还没获批上市,效果猛得嚇人,但副作用也大,弄不好就死人。” “林雨辰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陆子野厉声问道。 “他不仅是客户。” 刘三压低了声音:“他和我们公司的亚太区总裁关係特別铁。好几次送货,我都看见那个洋鬼子跟林雨辰私下见面,两人在那喝酒聊天,那架势,根本不是医生和病人,倒像是像是以前那种在一个锅里搅马勺的拜把子兄弟。” “那个总裁叫什么?” “叫凯恩。” 刘三回忆道:“我就听见那个洋鬼子管林雨辰叫……叫金手。” “金手?”江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陆子野眉头皱成了川字,笔尖在纸上重重划了一道:“等等,道上都传林雨辰的外號是金刀,说他手术做得好。这洋鬼子怎么叫他金手?” “手和刀,这区別可大了。” 江凯低声喃喃自语:“刀是工具,手是掌控。难道林雨辰的手术,不仅仅是治病救人,也是这个庞大地下產业链的一环?” 江凯看著审讯记录上那个“金手”的称呼,只觉得一股寒意顺著脊梁骨爬了上来。 这潭水,或许比他们想像的还要深,还要黑。 审讯室外的走廊灯光惨白。 刘三还在那里骂骂咧咧,声音大的仿佛隔著门板都能听出那股子恨意。 门“咔噠”一声合上,走廊里终於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陆子野一屁股坐在长椅上,抹了把额头的汗,嘴里还带著火气:“妈的,这王八蛋说得跟真的一样,阿斯克勒、x-9、凯恩,听著就跟拍美剧似的。” 江凯没接话。 他低头看著手里那份审讯记录,指腹在“x-9”三个字上缓慢摩挲了一下,又抬眼看向物证袋里那张铝箔包装的照片。 飞鸟標誌。 伊卡洛斯。 阿斯克勒。 两个名字像两块不相容的拼图,硬生生卡在他脑子里,卡得人发疼。 “陆哥。” 江凯站起身,把审讯记录夹进文件夹里:“你盯著程序和笔录,我去找苏法医。” “现在?” 陆子野愣了一下:“她不是在法医室那边?” “嗯。” 江凯已经迈开步子:“越快越好。” 法医中心的灯亮得刺眼。 苏青正低头翻著一沓资料,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皮肤。 她的桌面一半是电脑,一半是列印出来的比对图和药物资料,摆得像战场地图。 江凯进门没绕弯,直接把文件夹摊开,指著上面的几行字。 “苏法医,核对一件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稳:“你之前说飞鸟標誌是伊卡洛斯的药,瑞士小眾公司。可刚才刘三的口供里,药又变成了阿斯克勒內部研发代號x-9。” 苏青抬眼,眼神没什么波澜,像是早就预料到会出现这种“线索打架”。 她没急著回答,而是伸手把江凯递来的铝箔照片拽到面前,指尖在飞鸟標誌旁边那一小截残缺的压印纹路上轻轻点了点。 “你们拿到的这块铝箔,只有標誌,没有批號,没有完整防偽纹。” 她语气冷静:“所以我当时的判断是:標誌指向伊卡洛斯在黑市上的流通体系,也就是外壳。” 江凯眯了眯眼:“外壳?” “贴牌,或者说壳公司。” 苏青把电脑屏幕转了半圈,让江凯看上面的一张截图,是一段被她標註过的对比信息:同样的飞鸟標誌,出现在不同版本的包装上,但细节纹路和材质批次不一致。 “伊卡洛斯这种小眾公司,最擅长干一件事。” 苏青声音压低了一度,“给不该出现的东西,套一个看起来能解释得通的身份。” 江凯的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苏青继续道:“阿斯克勒这种跨国巨头,正常情况下不可能让未获批试验药用自己的抬头在黑市流通。可如果它真的有內部流出品,比如你说的x-9,那最安全的办法就是让它披上別人的皮。” 她顿了顿,像在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简单说,我们看到的飞鸟標誌,可能不是谁研发了药,而是谁负责把药洗乾净。” 空气安静了一瞬。 江凯握紧了文件夹边缘:“也就是说,伊卡洛斯负责壳,阿斯克勒负责货?” “有这种可能。” 苏青点到即止,没有把推断说死:“当然,还需要两个证据才能彻底钉死:完整药板的批號编码,或者物流端的二级標籤。只要拿到其中一个,我们就能把壳和货对上。” 江凯沉默了两秒,忽然问:“那刘三说的代號x-9,你觉得可信度有多高?” 苏青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到江凯脸上:“代號未必是研发部的正式编號,也可能是物流部內部叫法。但他提到的公司层级、人物称呼、私下会面方式,这些不像隨口编的。” 她把照片推回去:“你要当心一点。如果这条线真连到阿斯克勒,后面的阻力不会只来自一个张律师。” 江凯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铝箔照片重新收进物证袋,动作比之前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苏青一眼。 “辛苦。” 他说。 苏青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翻资料。 门关上。 走廊里那股冷白的光又一次铺在江凯脚下 第54章:白珊珊的「另一张脸」 审讯室里。 “咔嚓”一声脆响。 陆子野手里那个原本饱满的红牛罐子,瞬间变成了一块扭曲的铁皮。 他把那团金属垃圾隨手往桌上一丟,那动静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像是一记耳光抽在空气里。 坐在审讯椅上的刘三猛地哆嗦了一下。 这傢伙现在的模样,活像个在霜地里冻了一宿的茄子,蔫头耷脑,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囂张,软趴趴地贴在头皮上。 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敢往陆子野脸上看。 “警官,我都说了八百遍了。” 刘三带著哭腔,那声音比指甲划过黑板还难听:“我真就是个跑腿的马仔。凯恩那个洋鬼子住哪儿,吃什么拉什么,我是真不知道啊。我的任务单上就一行字:去4號仓库拿货,送到林医生那儿。其它的,我哪敢多嘴问一句?” 陆子野眉毛一竖,腮帮子咬得嘎吱作响,身子猛地前倾就要拍桌子。 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横了过来,稳稳地按住了陆子野即將暴走的小臂。 江凯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那双眼睛像,死死锁在刘三的脸上。 很有意思。 江凯敏锐地捕捉到了刘三脸部肌肉的细微抽动。 当陆子野提到“凯恩”或者“x-9”药剂的详情时,刘三的眼神是迷茫的,瞳孔没有聚焦,这说明他是真的不清楚,是个彻头彻尾的边缘角色。 但是,当“林雨辰”这三个字飘进空气里的时候,刘三的眼角肌肉会发生极其短暂的痉挛,喉结也会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这说说明,至少在林雨辰的事上,他极有可能还知道些什么。 看来这管牙膏,还得换个挤法。 江凯慢条斯理地打开面前的黑色文件夹,指尖在一叠资料上轻轻滑过,最后停在一张崭新的照片上。 他並没有急著拿起来,而是用指腹轻轻摩挲著照片边缘,发出的沙沙声让刘三愈发坐立难安。 “刘三,咱们换个话题。” 江凯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子穿透力:“既然你对那帮洋人一问三不知,那我们就聊聊你熟悉的人。” 说著,他两根手指夹起那张照片,翻转,推到了刘三的鼻子底下。 照片上的背景是一所大学的操场,阳光正好。 镜头里的白珊珊穿著简单的白色棉布裙,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却透著一种惊心动魄的生命力。 她笑得毫无防备,眼睛弯成了两弯新月,眼底像是藏著一汪还没被世俗尘埃污染过的清泉。 那种乾净、通透的气质,就像是早春里刚破土的一株嫩芽,既柔弱又坚韧,让人看上一眼就忍不住想把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捧到她面前。 这是还没被深渊凝视之前的白珊珊。 而照片,也是从之前復原的手机內容里提取出来的。 陆子野心领神会,配合默契地冷笑了一声,身体极具压迫感地压向审讯椅的挡板:“仔细看看这张脸。在你的猪脑子里好好搜寻一下,別拿电视新闻上或是网上见过来糊弄我。我要的是线下的记忆,懂吗?” 刘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照片。 只这一眼,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像是看见了什么厉鬼索命。 一层细密的毛汗瞬间从他的额头渗了出来,匯聚成豆大的汗珠,顺著那张惨白的脸往下滑。 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原本抓著椅背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 他在害怕。 “看来是见过的。” 江凯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让我猜猜。” 江凯盯著刘三躲闪的眼睛,语速平缓却步步紧逼:“不是在公开场合。这种下意识的恐惧反应,说明你是在一个相对私密、压抑的空间里见到的她。” 刘三的呼吸变得急促,像个风箱一样呼哧带喘。 “她当时是什么状態?” 江凯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她在哭?还是在求林雨辰?” 这句话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我没想看……是正好撞上的……” 刘三彻底崩了,整个人瘫软在审讯椅里,竹筒倒豆子般嚎了出来:“大概一个月前!就在林医生私人公寓的地下车库!那天我去送药后,本来是想找林医生结帐的,电梯门刚开,我就看见林医生正把这个女的往车后座里塞!” 陆子野和江凯对视一眼,眼神都锐利了起来。 “继续说!”陆子野低喝一声。 “林医生当时的脸色难看得要死,跟平时那个温文尔雅的样子完全不一样,阴沉得像要杀人。” 刘三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那女的死死抓著他的袖子不撒手,哭得妆都花了。我听见她在喊,说什么你不能就这么算了,还有你答应过我的之类的话……” “然后呢?” “然后……然后林医生看见我了。” 刘三打了个寒颤:“他那个眼神,我现在想起来都做噩梦。他让我滚,我就赶紧滚了。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这个女的。” 审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这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医患纠纷。 医生和患者?骗鬼去吧。 这更像是一种充满了绝望的纠缠,或是一种涉及到底线交易的情感勒索。 那个曾经在阳光下笑得像天使一样的白珊珊,在地下车库的阴影里,到底在这个林雨辰身上,乞求著什么? …… 走廊尽头的长椅上,梁卫国正捧著那个掉了瓷的搪瓷杯子,杯身上“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已经被摩挲得有些褪色。 他对著杯口轻轻吹著气,把上面漂浮的一层茶叶沫子吹开,抿了一口滚烫的浓茶。 “这小子,藏得比化粪池里的陈年淤泥还深啊。” 听完江凯的匯报,梁卫国放下了杯子,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闪烁著老猎人发现狡狐时的精光。 “林雨辰和受害者有私交,甚至可能有情感或者利益纠葛,这条线太重要了。” 梁卫国咂摸了一下嘴里的苦涩茶味,眉头紧锁:“但仅仅是这样可还远远不够。” 他沉默了一分钟,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整个棋局。 突然,梁卫国一拍大腿,做出了决定:“换人。刘刚那一套拍桌子瞪眼的审问方式,有律师在场,应该是问不出什么了。” 他指了指江凯,又指了指陆子野:“你们两个进去。江凯,你眼睛毒,负责找破绽;陆子野,你路子野,负责乱他的阵脚。不管是用软刀子还是硬锤子,把林雨辰那层完美名医的皮,给我生生剥下来!” 一直蹲在旁边角落里抽旱菸的韩建设,这时候磕了磕菸斗里的灰,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 “梁队啊。” 韩建设的声音沙哑,带著股常年被烟燻火燎的沧桑感:“这事儿我看没那么简单。既然牵扯到了阿斯克勒这种跨国药企巨头,这就不是咱们这一个小小的分局能吞得下的案子了。” 老韩眯著眼,看著窗外阴沉的天空,语气凝重:“这帮洋买办背后水深得很,资本、技术、甚至可能还有更复杂的背景。光靠咱们这几桿枪,怕是顶不住上面的压力。咱们得赶紧打报告。別让林雨辰这条大鱼,顺著浑水滑走了。” 梁卫国神色一凛,点了点头。 他知道老韩虽然平时闷声不响,但看问题从来都是一针见血。 “老韩说得对。我这就去跑程序,不管这水有多深,我也得把盖子给掀了。” 梁卫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的领口,眼神瞬间变得坚毅无比。 他转过身,重重地拍了拍江凯和陆子野的肩膀。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程序我去跑,雷我去顶。你们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 梁卫国指了指那扇紧闭的审讯室大门,语气森然。 “进去,撬开林雨辰的嘴!” 第55章:洁癖与红花油 审讯室外的走廊里。 刘刚靠在墙上,面色铁青,警服领口的扣子被他粗暴地扯开了两颗。 他手里那只矿泉水瓶已经被捏得不成样子,塑料发出的脆响泄露了他此刻濒临爆发的怒火。 看到江凯和陆子野从走廊尽头走来,刘刚那口憋在胸口的浊气终於吐了出来,整个人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来了。” 刘刚迎上去,大手重重拍在江凯肩膀上,力道大得让江凯半边身子都跟著晃了晃。 “那律师的嘴是抹了开光油的,防守严得跟铁桶阵似的。” 刘刚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江凯,这硬骨头交给你了。实在不行,回头我请你吃半个月猪脚饭压惊。” 江凯微微点头,目光越过刘刚的肩膀,落在紧闭的审讯室大门上。 陆子野则是一脸坏笑,冲刘刚比了个“ok”的手势,顺手整理了一下衣领,推门而入。 屋內,林雨辰端坐在审讯椅上。 即便在这个充满了压抑的空间里待了几个小时,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那件雪白的衬衫仿佛有某种魔力,竟没有一丝褶皱。 听到开门声,他眼皮微微一动,冷笑了一声。 “梁卫国是没人了吗?又把你们这两个不按规矩办事的小朋友派回来了。” 说完,他像是躲避空气中某种看不见的污秽一般,故意微微后仰,隨即闭上眼睛,那份高高在上的蔑视,几乎要从他颤动的睫毛上溢出来。 陆子野也不恼,他一拉椅子,金属椅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叫声瞬间撕裂了室內的寂静。 他大喇喇地坐下,一边毫无形象地掏著耳朵,一边斜睨著林雨辰。 “哟,林大名医这心理素质就是好。咱们分局这审讯椅坐著,是不是比你那主任办公室的人体工学椅更有审判感?” 陆子野吹了吹小指上的浮尘,突然像是闻到了什么,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哎呀,江凯,你闻闻,这屋里是不是有股子……走私药的苦味儿?” 江凯慢条斯理地翻开笔记本,头也不抬地接话:“可能是吧,毕竟金刀手术做多了,身上总带点洗不掉的味儿。不过林医生,闭目养神救不了命,只能延缓你交待的时间。” “警官!” 坐在角落的张伟律师猛地扶了扶金边眼镜,镜片上闪过一丝冷厉的反光。 他用力敲了敲桌子,声色俱厉:“请注意你们的言辞和態度!我的当事人目前只是配合调查,你们的行为已经构成了言语侮辱和人格歧视。如果再不按照標准程序进行询问,我有权申请审讯无效並投诉你们违规办案!” 江凯手中的笔尖一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陆子野。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是之前相处中磨合出的默契,无需语言,战术已定。 陆子野原本戏謔的脸瞬间一变,换上了一副极其诚恳认真的表情。 “行,张律师,咱们按规矩来。” 话音刚落,陆子野就把手伸到了桌面上,正对著林雨辰的脸。 他开始旁若无人地互弹指甲,指甲缝里的污垢隨著“崩、崩”的脆响四处飞溅。 “唉,这城中村的泥就是厚,抠都抠不净。” 他一边嘟囔,一边从兜里掏出一个油腻腻的小玻璃瓶。 那是江凯特意让他带的,盖子故意没拧紧。 陆子野拧开盖子,一股浓郁、刺鼻、廉价到令人髮指的红花油味瞬间爆发,像一颗生化炸弹在封闭狭小的审讯室里炸开。 他倒了一大把在手心,开始用力搓揉自己那所谓的“伤腿”,掌心摩擦產生的热量让那股味道更加肆无忌惮地钻进每一个毛孔。 这还不算完。 陆子野搓著搓著,突然张大嘴,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响亮饱嗝。 “嗝!” 一股混杂著红花油味和发酵韭菜味的气息喷涌而出。 他揉了揉肚子,自言自语道:“妈的,之前吃的那韭菜盒子好像有点变质了,反酸。” 林雨辰那原本古井无波的脸终於崩不住了。 他的眉毛开始剧烈抽动,鼻翼不自然地收缩著,仿佛呼吸一口这里的空气都会让他窒息。 对於一个有著重度洁癖的外科医生来说,这种粗鄙、油腻、骯脏的“感官攻击”,比任何法律条文都更具杀伤力。 他的心理防线,正在这股廉价红花油和韭菜味的夹击下,寸寸崩塌。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律师被熏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气急败坏地站起来要阻止。 江凯淡定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执法规范手册,在空中抖了抖:“张律师,警员因公负伤擦拭跌打损伤药物、生理性打嗝,哪条法律规定禁止了?我们这叫带伤坚持工作,你不该表扬一下吗?” “够了!” 林雨辰猛地睁开眼,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著陆子野那只还在搓著红花油的手,声音嘶哑:“有什么问题赶紧问!问完让我走!” “好,痛快。” 江凯眼神一凛:“白珊珊。” 林雨辰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迅速恢復了那套官方辞令:“我说过很多次了,只是普通的医患关係,我……” “別装了。” 陆子野猛地將一份文件甩在桌上,纸张飞舞,刚好落在林雨辰面前。 “刘三已经招了。” 陆子野身体前倾,带著一股红花油味逼近林雨辰:“地下车库,你被他像狗皮膏药一样缠住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今天吧?那天的纠缠,是不是比上台做手术还要难缠?” 林雨辰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著那份供词。 当看到“刘三已被抓获”这几个字时,他脸上的惊愕凝固了片刻,隨后,竟然化作了一声淒凉的自嘲。 “看来,你们已经挖到阿斯克勒那条线了……” 他轻笑一声,身体颓然靠回椅背:“既然都知道了,还来问我这种小医生做什么?” 江凯正要追问对方是否与凯恩存在非法交易,异变突生。 林雨辰原本惨白的脸色突然转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浑浊,放在扶手上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指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 “林医生?!” 张伟律师大惊失色,慌乱地衝上去:“警官!快叫救护车!他没吃药!他今天一整天没吃那个抗排异药!这是排异反应,出人命了你们负得起责吗!” 然而江凯和陆子野很淡定。 跟著审讯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哎哟我去!这什么味儿啊?又是红花油又是韭菜盒子的,你们这是审犯人还是炼蛊呢?” 伴隨著一阵充满嫌弃的吐槽声,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不是那一身標誌性的海绵宝宝睡衣,今天的苏晓难得穿得正经了些,一件宽鬆的灰色卫衣外面套著白大褂,手里提著一个略显陈旧的急救箱。 相比於姐姐苏青那种仿佛自带製冷空调的高冷气场,苏晓身上透著一股子风尘僕僕的烟火气,但那双藏在刘海后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得嚇人。 显然,她是江凯等人早就为了防备突发状况而请来的“外援”。 “你是谁?” 张伟律师本能的质问苏晓。 然而苏晓却没正眼看过他。 张伟律师正要再开口。 江凯就冷冷地做出回应:“根据相关规定,遇有紧急医疗情况,警方有权调配医疗资源。苏医生是我们分局特聘的紧急医疗顾问,这是她的资质证书和临时聘用函。” 一听这话,再看江凯拿出的证明,作为金牌大状的张伟,也知道这会很难再从中找茬,就乾脆的闭了嘴。 第56章 来自苏一刀的诊断 苏晓径直走到林雨辰面前,没有一句废话,伸手粗暴地翻开他的眼瞼,隨后取出听诊器按在他的胸口,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脉搏。 她的手指修长、乾燥,动作麻利得像是在挑拣菜市场最新鲜的鱼,与林雨辰那颤抖如同筛糠般的身体形成了鲜明对比。 几秒钟后,苏晓直起身,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斜眼瞥了陆子野和江凯一眼。 “虽然我看这小白脸也不顺眼,但他要是死在这儿,你们可就麻烦了。” 苏晓的声音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但手上的动作却极快:“典型的急性排异反应。他的免疫系统正在疯狂攻击自己的移植器官。再晚半小时,神仙难救。” “既然没药,那就赶紧送医院啊!” 张伟律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疯狂叫囂:“这可是人命关天!必须马上......” “真有这时间等救护车的话,你只能去太平间找他了。吃不吃隨他,反正尸体解剖归我姐管,我无所谓。” 苏晓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律师的尖叫。 张伟似乎被苏晓的毒舌给整的懵了下,突然就没声了。 苏晓则是淡定从急救箱那个贴满卡通贴纸的隔层里,掏出一个未开封的小白瓶。 她並没有直接倒出来,而是先將药瓶举起,对著审讯室角落的摄像头晃了晃,又隨手拋给了旁边的张伟律师。 “张大律师,以此为证。国產广谱免疫抑制剂,出厂日期是上个月。你看清楚了,別回头说警队给你的当事人餵耗子药。” 张伟下意识接住药瓶,看著上面严丝合缝的塑封,那句“违规用药”硬是憋了回去。 苏晓这才拿回药瓶,“咔噠”一声拧开封口,倒出两粒白色药片。 “这是目前国內药店能买到的、最基础的广谱免疫抑制剂。” 苏晓捏著那两粒药片,在林雨辰眼前晃了晃,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虽然没有你平时吃的那些进口高档货娇贵,副作用可能也就是头晕噁心掉点头髮,但它合法,便宜,而且能保你的狗命。” 张伟见状,脸色铁青,他看了一眼隨时可能休克的林雨辰,咬著牙拿起录音笔大声道: “我是张伟律师!我现在郑重声明:警方在未经详细医疗检查的情况下强行给我的当事人餵食药物!如果是药物过敏或副作用导致的一切后果,全部由你们警方承担!我保留一切起诉的权利!” 吼完这一嗓子,他才转头对林雨辰说:“林先生,先保命要紧。” 陆子野瞥了一眼张伟这个所谓的金牌律师,从苏晓那接过药片,隨手扔在林雨辰面前脏兮兮的桌面上,又端来一杯早就凉透的白开水,“咚”地一声顿在旁边。 “吃吧,林神医。” 林雨辰颤抖著抬起头。 他看著那两粒躺在桌面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国產药片。 在他的职业生涯里,这种药是他不屑一顾的“垃圾”,是他眼中平庸与低效的代名词。 可现在,那是他唯一的生路。 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那种身为“金刀”的傲慢,在死亡的窒息感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林雨辰伸出手,那双曾经稳如磐石、被誉为“金刀”的手,此刻却抖得连药片都抓不住。 他试了三次,才狼狈地將那两粒药片抓在手心。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像是吞下一把碎玻璃一样,当著所有人的面,將那代表著“平庸”的合法药物,连同他的尊严,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审讯室內。 白炽灯不知疲倦地释放著惨白的光晕,將每一个毛孔的颤动都照得纤毫毕现。 林雨辰坐在那张並不舒適的金属椅子上。 半小时前,他吞下了苏晓给的那几片“廉价”国產免疫抑制剂。 对於吃惯了进口特药的他来说,这种替代品简直是对身体的侮辱。 但药效终究还是上来了。 那种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骨缝里啃噬的剧痛逐渐消退,脸上骇人的青紫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態的苍白。 他的呼吸平稳了一些,只是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一缕缕贴在脑门上,让他那副精英光环打了点折扣。 看起来有些狼狈。 对面,江凯正在低头整理那个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卷宗,陆子野则在一旁慢条斯理地给保温杯里续水。 机会。 坐在林雨辰旁边的律师张伟,那个一身名牌西装、头髮梳得油光发亮的男人,动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动作自然地递向林雨辰。 “林先生,擦擦汗。” 就在身体微微前倾的瞬间,张伟宽厚的背影恰到好处地挡住了斜上方那个闪烁著红光的摄像头死角。 这是一道精心计算过的物理屏障。 张伟没有开口,嘴唇紧闭。 他的手指在自己的手腕上快速点了两下。 紧接著,又指了指林雨辰的左胸口。 那双藏在眼镜片后的细长眼睛里,透著一股极其明显的暗示。 有如眼神加密通话。 翻译过来只有三个短语: 装病。 拖延时间。 申请取保候审。 林雨辰是什么人? 年纪轻轻就能在医学界混得风生水起的高智商人士。 他几乎是在张伟手指落下的瞬间就领会了意图。 原本已经挺直的脊背瞬间垮塌下去。 林雨辰的一只手猛地捂住胸口,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眉头紧紧锁死,发出沉重且粗糙的喘息声。 那种感觉,就像是那颗心臟突然不堪重负,即將在胸腔里炸开。 演技精湛,足以去拿个奥斯卡小金人。 “警官!” 张伟立刻演技爆发,“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对著单面镜和审讯桌后的两人大声抗议,唾沫星子横飞。 “我的当事人虽然服了药,但那只是应急措施!你们看他的状態,各项生命体徵依然极其不稳定!” 张伟义正词严,仿佛化身为正义的守门人。 “你们这是疲劳审讯!是变相体罚!按照法律规定,我要求立刻中止审讯,送我的当事人去三甲医院接受全面检查!” 这一招“盾牌”,在以往的无数次交锋中,张伟屡试不爽。 只要送医,就有空子可钻。 只要出了这个门,就有操作的空间。 然而。 陆子野甚至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他捧著那个泡著枸杞的保温杯,像是看耍猴一样,冷笑了一声,目光越过张伟,直接投向了审讯室厚重的隔音门。 江凯手里的碳素笔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个圈,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噠”声。 他抬起眼皮,淡淡地说了一句。 “早就猜到你们会来这套。” 话音刚落,审讯室的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脸不耐烦的苏晓。 她甚至连白大褂都没扣好,里面那件灰色卫衣的帽子歪在一边,手里拎著的听诊器像甩流星锤一样在指尖转著圈。 “我说,能不能让人消停会儿?” 苏晓打了个哈欠,瞥了一眼捂著胸口的林雨辰:“刚才药不是吃了吗?这又是唱哪出?西施捧心啊?” 第57章 好了,闹剧结束 苏晓径直走到林雨辰面前。 不管林雨辰如何表演痛苦,如何把那副“我快死了”的表情做得逼真,苏晓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冰冷的金属探头直接贴上了林雨辰的胸口。 那股透心凉的触感让林雨辰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苏晓一手按著听诊器,另一只手极其敷衍地翻了翻林雨辰的眼皮,在摸查了下,最后又隨便掐了一下他的手腕。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与其说是检查,不如说是菜市场大妈在挑西瓜。 “行了,別装了。” 苏晓收起听诊器,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嚼得咔吧作响。 “心率八十五,比我都稳。除了有点虚,屁事没有。” 她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著林雨辰,语气里充满了嘲讽: “那几片国產药虽然便宜,但劲儿大。你现在这身体素质,在这做多几个伏地挺身都可以不带喘气的。” 最后,她给出了极其“不专业”但一针见血的结论: “所谓的不適,纯属矫情。建议给他两巴掌,不仅能治胸闷,还能治脑抽。” 张伟张了张嘴,那句“我要投诉”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在绝对的“流氓医术”面前,任何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 林雨辰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被当场戳穿偽装,而且还是被这么一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社区医生戳穿,对於他这样自视甚高的人来说,比扇他两巴掌还难受。 那种羞恼瞬间转化为了攻击性。 他猛地抬起头,也不装了,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嘲讽。 “你就是那个在城中村开黑诊所的女医生吧?” 林雨辰盯著苏晓,语气阴森。 “我听说过苏家有对双胞胎。姐姐苏青是天才法医,妹妹苏晓却是个连大医院都进不去,只能混跡在垃圾堆里给流氓缝针的庸医。” 他轻蔑地扫视了一下苏晓那身隨意的打扮。 “看来传言不虚。这种粗鲁的手段,也就配给那些社会渣滓看看感冒发烧了。” 这话一说出口。 陆子野的眉毛瞬间竖了起来,手里的保温杯就要砸过去。 苏晓却伸手拦住了他。 她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笑得花枝乱颤,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庸医?” 苏晓望向林雨辰。 那双看似慵懒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寒光。 “林大主任,你所谓的高明,就是靠著走私来的器官,给有钱人做换件手术?” “我虽然是在垃圾堆里开诊所,但我救的人,每一个都是堂堂正正走出去的。我手里的每一针,缝合的都是活生生的命,不是骯脏的交易。” 苏晓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变得极冷。 “我姐那是替死人说话,是积阴德。我这是给活人续命,是积阳德。” “至於你……” 苏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坨不可回收的医疗废物。 “你那双所谓的金刀手,早就脏得洗不乾净了。跟我谈医术?你也配?” 说完,苏晓嫌弃地拍了拍手,像是怕沾上什么细菌。 “两位警官,人交给你们了。既然心率正常,他要是再装晕,我就只能按照癔症给他来两针强制镇静了,虽然我不保证药量是不是给大象用的。” 陆子野强忍著笑意,一本正经地敬了个礼:“苏医生放心,我们肯定照顾好嫌疑人。” 陆子野不禁低声感嘆:“太解气了,还得是苏一刀啊。” 江凯也微笑著目送苏晓离开,还顺手给了她一个赞。 苏青回头嫌弃地白了这两个活宝一眼,拎起药箱转身就走。 “闭嘴,干活。” 江凯则是看向脸色铁青的林雨辰。 “好了,闹剧结束。” …… 与此同时。 市警察局大楼,副局长办公室。 赵振华刚刚掛断梁卫国的电话,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一只死苍蝇。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棘手的连环杀人案。 可梁卫国传来的消息,让他坐不住了。 “阿斯克勒生物科技……跨国器官走私……未经批覆的x-9基因药剂……” 赵振华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得地毯都不堪重负。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了,而是涉及跨境因素和公共安全的高度敏感案件,任何处置失当,都可能引发严重后果。 “梁卫国这个傢伙,真是会给我找事!” 赵振华骂了一句,但他更清楚,盖子已经揭开了,想捂是捂不住的。 他深吸一口气,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那个让他敬畏的號码。 政法委大院。 沈梅正在批阅文件,看到私人专线亮起,眉头微微一皱。 “餵?赵局长,什么事这么急?” “沈书记。” 赵振华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却压不住那股决绝:“情况失控了。林雨辰这条线,牵出了更深的背景。”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足足十秒钟。 赵振华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政法委,沈梅办公室。 沈梅听著赵振华的匯报,指尖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当听到“阿斯克勒”、“外部势力在暗中操盘”时,敲击声戛然而止。 沈梅声音冰冷:“赵副局长,如此重大的安全隱患,你们市局的警惕性都哪去了?!” 赵振华在电话那头冷汗直流:“沈书记,是我们失职,我们一掌握线索,立刻……” 沈梅冷声打断:“现在不是检討的时候!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变了。你听著,在上级联合调查组抵达之前,我给你,也给专案组最多二十四小时的窗口期。” 沈梅语气加重,压低声音:“振华同志,这二十四小时,不仅是破案的黄金时间,更是考验我们能不能把隱患消灭在內部、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的政治时间。你明白吗?如果不能在联合工作组介入前,儘可能釐清核心事实和证据脉络,你我,还有梁卫国他们,都会非常被动。” 赵振华心头一震。 案件的性质彻底变了。 林雨辰也不再只是个孤立的嫌疑人,而是可能牵连出更大风险的关键节点。 沈梅很清楚,这起案件已经触及红线,必须以雷霆之势迅速釐清,任何拖泥带水,都会引发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 “是!沈书记,我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赵振华立刻表態,声音变得乾脆而坚定:“我们也是刚刚掌握相关证据,第一时间就向您匯报了。” “很好。” 沈梅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其中的杀伐之气更甚:“对於这种吃里扒外的败类,不管他医术多高,不管他有什么背景,必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她停顿了一下,这才接著道。 “赵振华,这件事容不得拖延,我要看到经得起任何审查的阶段性成果。” “能不能把这颗钉子拔乾净,就看你这二十四小时能不能撬开他的嘴。要是搞砸了,你知道后果。” “嘟——嘟——” 电话掛断。 赵振华放下听筒,发现手心里全是冷汗。 但他眼里的焦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警察被逼到绝境后的凶狠。 他抓起对讲机,直接吼道:“梁卫国!沈书记发话了!二十四小时!必须突破!所有责任由我承担,务必依法把案子办扎实、办成铁案!” 第58章 律师的盾与门 审讯室內,攻守之势再变。 苏晓的强势控场打乱了林雨辰的节奏,也撕开了他虚偽的面具。 江凯决定单刀直入。 他不打算再绕圈子了。 “林雨辰。” 江凯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 “你和白珊珊到底什么关係?是不是你杀了她?”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次试探。 既然刘三那个软骨头已经招了,林雨辰知道再否认认识白珊珊就是把警察当傻子。 他嘆了口气,似乎放弃了那层无谓的抵抗。 身体向后一靠,恢復了那种慵懒的姿態。 “既然刘三都说了,我没必要否认。” 林雨辰耸了耸肩。 “我確实认识她。我甚至都不知道她是怎么通过安保进入小区的。” “那天在地下车库,也確实是她在纠缠我。” “她想讹钱,想让我帮她还债。我只是甩开了她。”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变得格外真诚,甚至带著一丝无辜。 “但我没有杀她。更没有分尸。” “警官,我是医生。我对人体结构了如指掌,但我对那种把人切碎的粗糙暴力美学,没有任何兴趣。” 江凯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著林雨辰的眼睛。 他在捕捉微表情。 当提到“分尸”这两个字的时候,林雨辰的瞳孔微微收缩,上唇肌肉快速抽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真实的厌恶。 甚至带著一丝生理性的反胃。 不像是装的。 江凯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旁边打了个问號。 他对死者死状不知情,或者他极度排斥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屠宰行为。 “不承认杀人?” 陆子野突然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震得那杯枸杞水都在颤抖。 他那张充满匪气的脸凑近了林雨辰。 “那你解释一下,三年前你在美国的那半年,到底是去干什么了?” “是不是接受了非法器官移植?你的心臟,还是你的肾,是哪个倒霉蛋的?”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器官走私,这是林雨辰的死穴,也是整个案件的暗线核心。 然而,提到这个,林雨辰反而笑了。 笑得自信,甚至有些傲慢。 “警官,说话要讲证据。”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我当时在美国度假,去散心,不行吗?” “我也有酒店的入住信息,有在那边购物的消费帐单。” “至於手术……” 他摊开双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你们可以去查啊。” “除非警方能拿出林医生在国外医院的手术记录,或者非法交易的转帐凭证。” 一直寻找机会的律师张伟立刻见缝插针,语速飞快。 “否则这就是诱供!我的当事人有权不回答关於个人隱私的问题!” 僵局。 这確实是个死结。 跨国取证本来就难如登天,更何况是那种深埋在地下的黑市交易。 美国的地下诊所不会给客户开发票,更不会把病歷上传到公立医院的资料库。 陆子野气得磨牙,拳头捏得咔咔响,恨不得衝进去给这傢伙松松皮。 但他不能。 林雨辰看著陆子野愤怒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那是胜利者的微笑。 律师的盾牌,似乎坚不可摧。 “好。” 一直沉默记录的江凯突然合上了笔记本。 “啪”的一声轻响,打断了林雨辰的得意。 江凯抬起头,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挫败,反而掛著一丝温和的笑容。 那种笑容,让林雨辰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 “既然你说,你和白珊珊只是认识,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江凯语气轻鬆,就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气。 “那我们回到原点。” 他从那一叠厚厚的卷宗下面,抽出了一张照片。 一张新的、列印出来还带著墨香的照片。 照片上不是云河湾的高档小区,也不是恐怖的尸块。 而是一栋別墅。 一栋位於西郊,掩映在绿树丛荫中的豪华独栋別墅。 林雨辰的瞳孔瞬间一缩。 “技术科不久前刚通过白珊珊手机里的云端同步记录,调取並恢復了她的歷史定位数据。” 江凯用手指轻轻敲击著照片上的別墅大门。 “林医生,你说在小区內的车库是偶遇。” “但我们通过她的歷史定位数据发现,在案发前的一个月里,她曾多次出入你位於西郊的观湖一號独栋別墅。” 江凯的声音陡然变冷。 “那地方安保森严,我看过资料,任何人进去都要登记身份证。” “三道门禁。虹膜识別,指纹锁,加上二十四小时的私人保安巡逻。” 江凯身体前倾,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林雨辰。 “如果只是普通医患,或者连朋友都不是……” “她是怎么通过这三道铜墙铁壁,进入你私人別墅的?” “难道白珊珊会穿墙术?” 林雨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眼神开始慌乱,视线不受控制地游离,不敢与江凯对视。 那是心理防线崩塌的前兆。 律师张伟也愣住了。 这个证据,连他都不知道。 他突然想起,之前林雨辰服药后,等待药效起作用的那段时间,江凯確实离开了一小会,应该就是那时候得到了这份新证据。 “你在撒谎。” 江凯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 “林医生,你和她的关係,远比你嘴里说的要深得多。” “鑑於你的供词前后矛盾,为了排除嫌疑,我建议立刻进行pg测试。” pg测试。 也就是测谎仪。 对於心理素质极强的人来说,测谎仪或许不是万能的。 但在这种毫无防备被击穿谎言的瞬间,那就是致命的审判。 “如果你心里没鬼,这对你来说是自证清白的最好机会,对吧?” 江凯盯著林雨辰,眼神如炬。 张伟刚想站起来反对,嘴里那句“由於身体原因不適合”还没说出口。 江凯就抢先补充了一句。 “这是符合程序的合理怀疑。” “林医生,如果你拒绝,我们就只能申请对那栋观湖一號別墅进行彻底的搜查了。” “谁知道那里面,会不会藏著什么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呢?” 林雨辰死死盯著那张別墅的照片。 脸色煞白,额头上的冷汗这一次是真的流了下来。 这一次,连所谓律师那面昂贵的盾牌,也挡不住这把刺向真相的利刃了。 第59章 测谎仪 面对江凯提出的是否接受测谎。 林雨辰並没有立刻回答。 审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剩下换气扇单调的嗡嗡声。 这位海归精英內心此刻正天人交战:拒绝,等於把“心虚”两个字刻在脑门上; 接受,虽然有风险,但他当初在国外可是花大价钱上过反审讯心理课的,控制心率和皮电反应对他来说,不过是基础操作。 就在这时,坐在旁边的金牌律师张伟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 “江警官,我不妨给你普个法。” 张伟嘴角掛著一丝职业性的轻蔑,语气慢条斯理:“根据最高法的司法解释,pg检查,也就是你们俗称的测谎结果,不能作为定案的直接证据,充其量只能算个侦查辅助。即便我当事人没通过,也证明不了他有罪。” 这就好比给林雨辰餵了一颗定心丸。 林雨辰低头整理了一下那件布满褶皱的高定衬衫,仿佛重新找回了那种俯视眾生的优越感。 “我接受。” 他抬起头,瞥了一眼那面漆黑的单向玻璃,嘴角勾起一抹嘲弄:“我会配合你们这种原始的手段。如果这能让你们死心的话。” 江凯没生气,反而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那种“计谋得逞”的憨厚笑容,活像个刚进城的傻小子。 他转头冲旁边的陆子野挤了挤眼:“陆哥,你看著这尊大佛,別让他睡著了。我去调试仪器,这玩意儿娇气得很,还得打报告申请。” 陆子野莫名其妙地看著江凯那一脸“奸笑”,心里犯嘀咕:这小子又憋什么坏水呢? 江凯前脚刚溜出审讯室,后脚就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旁堵住了苏青。 苏青正在看一份刚列印出来的化验单,旁边还放著苏晓那个贴满卡通贴纸的急救箱。 看到江凯过来,苏青没有废话,直接把化验单递了过去。 “苏晓刚才跟我交接了一下情况,这是我也刚做出来的分析。” 苏青抿了一口苦涩的黑咖啡,声音清冷:“刚才苏晓给他餵药、把脉的时候,发现他的手腕和脚踝有一按不起的深坑。苏晓的原话是,肿得跟注水猪肉似的,回弹慢得像老太太过马路。” “这是典型的凹陷性水肿,严重的肾臟代谢功能障碍导致的体液瀦留。” 江凯接过化验单,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他看不懂,但他听得懂苏青的解释。 “还有。” 苏青指了指化验单上的一行標红数据:“我对苏晓刚才逼他吃下去的那种药,以及他隨身携带的药盒残留物做了对比分析。那种违禁药成分x-9,代谢路径非常刁钻,只在肾小管上皮细胞中富集。” “简单来说,这不是普通的免疫抑制剂,而是专门为了保住一颗隨时可能坏死的外来肾而研发的猛药。” 说到这里,苏青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对妹妹敏锐度的认可: “另外,苏晓刚才出门的时候特意跟我说,虽然林雨辰喷了半瓶古龙水,还嚼了薄荷糖欲盖弥彰,但她在听诊的时候,还是闻到了他毛孔里散发出来的一股氨味。” “氨味?”江凯一愣。 “俗称尿素味。” 苏青淡淡地说道:“当肾臟无法正常排毒,毒素就会通过皮肤和呼吸排出。苏晓那鼻子,平时闻惯了城中村各种乱七八糟的味道,对这种异味尤其敏感。” “结论很明確:林雨辰的那颗移植肾,快要罢工了。” 江凯的大脑飞速运转,一条清晰的逻辑链在脑海中成型。 如果是肾臟移植且濒临衰竭,那就意味著林雨辰不仅需要这种违禁药“续命”,更需要高频次的透析。 但之前就查过,全市的正规医院都没有林雨辰相关的透析记录。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 江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在他那个安保森严得像铁桶一样的別墅里,一定藏著一套维持他生命的私人医疗设备。” 这就是那个缺口。 足以撕开防线,申请搜查令的强力佐证。 江凯拿著那张还没凉透的化验单,一阵风似的衝进了观察室。 屋內烟雾繚绕,梁卫国正皱著眉抽菸,全然不顾墙上贴著的“禁止吸菸”標誌。 韩建设在一旁,手里铺开著那张观湖一號別墅的物业结构图。 “梁队,机会来了!” 江凯语速飞快,把化验单往桌上一拍:“林雨辰同意测谎了。” “苏晓確认了他有严重的尿毒症体徵,苏法医化验出了针对性的排异药物。” “加上刘三供述死者曾出入別墅的证词,现在的证据链虽然不够定罪,但足够申请紧急搜查令了!” 梁卫国掐灭了菸头,那双老眼里精光一闪:“你想玩调虎离山?” “这小子现在仗著那个金牌律师在,有恃无恐。” 韩建设在一旁心领神会,手指重重地点在图纸上:“他在局里耗著,別墅那边就是空的。这是咱们进那个龟壳最好的机会,甚至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好!” 梁卫国当机立断,一把抓起警帽扣在头上,瞬间变回了那个雷厉风行的刑侦副支队长。 “兵分两路。江凯,你回审讯室。” 梁卫国盯著江凯:“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念经也好,修机器也好,必须给我拖住他和那个律师至少两个小时!別让他们跟外界联繫。” 江凯立正,敬了个標准的礼:“梁队放心,我不说停,他连厕所都別想去。” 江凯推著测谎仪回到审讯室,神情异常严肃,甚至带上了一副白手套。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成了张伟律师职业生涯中最憋屈的时刻。 “等等。” 江凯盯著屏幕上的波形,第四次叫停了测试,伸手去调整林雨辰手腕上的传感器。 “江警官,你到底在搞什么?” 张伟抬手看了一眼那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只是贴个传感器,你已经折腾了十五分钟。我有理由怀疑你在故意拖延时间,我要查看你的警號。” 林雨辰也冷冷地看著江凯,眼神中透著审视:“如果你不行,就换个专业的来。” 江凯面无表情地把电脑屏幕转了过去,指著上面乱跳的皮电数据: “张律师,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你也看到了,嫌疑人现在手腕有些水肿导致接触不良,加上他虽然表面镇定,但掌心一直在病理性出汗,导致基线一直在漂移。” 江凯抬起头,眼神诚恳得甚至有些无辜:“这种数据做出来,到了法庭上也是废纸一张。张律师,你是行家,如果我现在草草了事,最后结果显示他撒谎,你肯定又要投诉我不专业、设备没调试好。我这是为了保证结果对林先生绝对公平,你说对吧?” 这一番连消带打,直接用“程序正义”堵住了张伟的嘴。 张伟推了推眼镜,哑口无言。 他確实想要一个完美的“通过”结果来羞辱警方,如果设备因为接触不良导致误判,反而麻烦。 林雨辰眼中闪过一丝阴鬱,他下意识地缩了缩浮肿的手腕,那种被看穿病症的羞恼让他不得不忍气吞声。 “继续。” 林雨辰咬著牙说道:“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调多久。” 江凯心中暗笑,脸上却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死板模样:“感谢配合,咱们再试一次基线……” 然而,仅仅过了三十秒。 “停。” 江凯眉头紧锁,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问题。 他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崭新的酒精棉片,慢条斯理地撕开包装。 “江警官,又怎么了?!” 林雨辰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怒火。 “林先生,你的呼吸频率刚才乱了一下。” 江凯一脸无辜,拿著酒精棉片走过去,指了指林雨辰的指尖:“而且指夹传感器显示读数有波动,可能是刚才的酒精挥发不彻底,影响了导电性。为了你的清白,我得把这个指头重新擦一遍,再晾乾三十秒。” 说著,他真的捧起林雨辰那根手指,像是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一样,一点一点,甚至可以说是“慢动作”地擦拭著。 这种近乎羞辱的“细致”,让林雨辰额角的青筋直跳。 坐在旁边的律师张伟终於坐不住了,他猛地合上笔记本:“够了!这是在浪费时间!我的当事人身体不適,我们不测了!” 说著,张伟就要去扶林雨辰。 “走?” 江凯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微微抬起眼皮,眼神中透著一种意味深长的锐利: “张律师,测谎仪都贴在身上了,基线都调了五次了。现在拔管子走人?这在心理学上叫应激性逃避。要是传出去,外面的人会怎么想?法官会怎么想?” 他转头看向林雨辰,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林大医生,先不说你现在能不能走的出去,你也不想让大家觉得,你是被这一台小小的仪器嚇跑了吧?” 林雨辰原本已经撑著扶手准备站起来,听到这话,身体猛地僵在半空。 比起身体的痛苦,他更受不了被这种小警察看扁。那种深入骨髓的傲慢,让他无法容忍自己背上“临阵脱逃”的名声。 “张律师,坐下。” 林雨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重新把手指伸到江凯面前,眼神阴鷙得像是要吃人:“擦。你慢慢擦。我倒要看看,你能擦出朵花来。” 陆子野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忍不住在心里给江凯竖了个大拇指:这一招“道德绑架”加“激將法”,还真挺高明的。 怪不得大家都说凯子脑子灵活呢! 他配合地踹了一下桌腿,装作不耐烦地吼道:“江凯你小子搞快点!不行换技侦的人来,磨磨唧唧的,別耽误林先生的宝贵时间!” 陆子野演技爆发,这一脚踹得情真意切,那股子恨铁不成钢的焦躁劲儿,彻底封死了林雨辰反悔的退路。 第60章 搜到的证据 好不容易,仪器终於亮起了绿灯。 江凯坐在屏幕后,一脸严肃地开始了提问。 但他问的並不是案情,而是极其无聊的基线问题。 “你叫林雨辰吗?” “是。” 林雨辰冷冷回答。 “你是男人嘛?” “是。” “你早餐吃的是三明治吗?” “不是。” “你觉得我帅吗?” 江凯突然问道,表情无比诚恳。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秒。 “警官,请不要问无关问题!” 张律师忍无可忍,敲著桌子抗议。 “张律师,这你就不懂了。” 江凯一脸无辜地指著屏幕上乱跳的波形:“这是校准参数,为了保证您当事人的合法权益,每一个峰值都必须精准啊。” 说完,江凯还煞有介事地从兜里掏出一把直尺,贴在电脑屏幕上比比划划,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计算什么高深的物理公式。 这种“偽专业”的严谨,让原本紧绷著神经、准备对抗高压审讯的林雨辰,感到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那种被轻视、被戏弄的烦躁感,在他心里一点点滋生。 时间,就在这一分一秒的“校准”中,悄然流逝。 --- 镜头切转,阳光刺眼的下午,观湖一號別墅区。 这片富人区平日里安静得很,此刻却被一股肃杀之气笼罩。 梁卫国看了一眼手錶,距离江凯开始“测谎”已经过去了一小时四十分钟。 不能再等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对身后的特警做了一个切割的手势。 没有按门铃,也没有喊话。 “轰!” 一声巨响,沉重的破门锤直接轰开了那扇价值连城的红木大门。 木屑飞溅,奢华的防线瞬间崩塌。 梁卫国冲在最前面,战术靴踏在昂贵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屋內一片死寂,只有空气净化器运转的轻微嗡嗡声。 这栋从外面看富丽堂皇的豪宅,內部装修却极简到了冷漠的地步,灰白色的色调仿佛没有任何人气,冷得像个停尸房。 “搜!” 一声令下,技侦人员和刑警迅速散开。 梁卫国直奔二楼。 根据之前的推断,如果有秘密,很大概率藏在主臥或者书房。 他在书房的书架前停下脚步。 这面书架太厚重了,而且摆放的书籍落满了灰尘,显然很久没人翻阅。 “撬开它。” 梁卫国冷冷下令。 隨著技侦人员熟练地撬开机关,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了后面的一扇隱形门。 门刚一打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便扑面而来,甚至盖过了屋內的冷气。 梁卫国举枪冲入,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那不是什么密室,而是一个小型的、设备齐全到了极点的私人手术间。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一台正在待机的血液透析机,正闪烁著幽幽的蓝光,像一只沉默的野兽,等待著它的主人。 审讯室內,只有测谎仪发出单调的电流嗡嗡声。 陆子野充当著那个负责拍桌子的恶人,他猛地一掌拍在不锈钢桌面上,震得茶杯里的水晃了三晃。 他瞪著布满血丝的牛眼,咆哮道:“林雨辰,別跟老子拽文词!阿斯克勒生物科技那个叫凯恩的老外,给你帐户转的每一笔钱,到底是赞助还是赃款?那是买命钱吧?” 坐在对面的林雨辰,白大褂一尘不染,甚至连衣角的褶皱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 面对陆子野的唾沫星子,他只是优雅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呼吸频率平稳得像是在做瑜伽冥想。 “警官,那是科研赞助。” 林雨辰的声音温润如玉,透著一股让人生厌的优越感:“凯恩先生欣赏我在异种移植领域的学术造诣。我也很遗憾,庸俗的人总是把纯粹的学术欣赏,理解为骯脏的金钱交易。” “好了好了,老陆,你嗓门小点,別把人家林医生嚇到了。” 江凯適时地插了进来,扮演著那个温和的“白脸”。 他递给林雨辰一杯温水,眼神却扫过对方颈部极其细微的肌肉跳动。 这傢伙是个控制大师。 江凯敏锐地捕捉到,每当那个叫“凯恩”的名字出现,或者提到核心资金问题时,林雨辰的呼吸都会在此前的一瞬间进行极短的停顿,隨后进入一种特定的长呼吸节奏。 这就像是射击运动员扣动扳机前的调整,他在用生理技巧欺骗仪器。 二十分钟后,图谱印表机“滋滋”地吐出了一长条纸带。 除了最开始江凯故意捣乱造成的几次波动外,关於核心案情的部分,波形平稳得简直像是一张死人的心电图。 “两位警官,科学不会撒谎。” 一直坐在角落里玩钢笔的张伟律师站了起来,他拿起那张图谱,一脸得意地弹了弹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的当事人是清白的。如果不马上放人,明天的头条恐怕就是警方滥用职权,迫害海归医学精英了。” 林雨辰微微一笑,抬起手腕整理了一下袖口,那是胜利者准备离场的姿態。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急促地敲响。 一名小警员探进半个脑袋,脸色古怪地冲江凯招了招手。 江凯站起身,临走前回头拍了拍陆子野的肩膀,故意提高了嗓门:“陆哥,看著点那仪器,这玩意儿娇贵得很,弄坏了所长得扣我半年工资。” 陆子野愣了一下,隨即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继续用眼神剐著林雨辰。 …… 审讯室外的单向观察间里。 梁卫国刚从现场赶回来,身上带著一股深秋別墅特有的阴冷潮气和土腥味。 他脱下沾满灰尘的手套,狠狠地摔在桌子上,拿起水杯猛灌了一口,眼神阴鷙。 “这就是那个完美精英的真面目。” 梁卫国把证物袋往桌上一扔,声音沙哑。 “连我都不得不承认,这孙子,真是个搞清洁的一把好手。” “那栋別墅乾净得让人发毛。” “不管是客厅还是臥室,別说指纹了,我们在地毯缝里连根头髮丝都没找到。” “全屋都做过深度的化学消杀,高脚杯擦得一点水渍都没有,比我去过的五星级酒店还標准。” “如果是一般的搜查,估计只能空手而归。” “但他再狡猾,也是个人。” 梁卫国冷笑一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他在其中一间书房搞了个极其隱蔽的机关,书架后面藏著保险柜。但保险柜里全是正规文件,也是个幌子。” “那怎么定他的罪?” 江凯忍不住道:“如果没物证,这小子肯定咬死不认。” “哼,百密一疏,或者说,是他太自负了。” 第61章 真相的一角 梁卫国冷笑一声,指了指桌上那个被层层包裹的证物袋。 “二楼的储藏室背后,確实藏著一个私人手术室。” “全套的透析设备,无影灯,还有那股即使经过专业清洗也掩盖不住的消毒水味,都在证明林雨辰在进行某种非法的医疗自救。” “但这都不是重点。” 梁卫国小心翼翼地打开证物袋,取出一个被特製防水油纸包裹的长方形物体。 “重点就在这层包装纸上。” 梁卫国戴著手套,指著那层泛黄的油纸內侧:“林雨辰对外面的环境有洁癖,但他对这个藏在机器肚子里的核心机密太自信了。” “他大概是觉得没人能找到这里,所以,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没有清理包裹內层的痕跡。” “经过痕检科的还原,在这层防水油纸的胶带粘合面上,提取到了一枚残缺但关键的指纹。” 梁卫国把比对报告拍在桌上,目光如炬: “虽然目前无法直接確认身份,但与白珊珊家中提取的样本完全吻合。再结合之前dna比对的结果,可以確定她生前曾多次出入这里。” 听了梁卫国的话,江凯心中一凛。 把秘密藏在维持生命的机器肚子里,既危险又安全,这確实符合林雨辰那种极度自负又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心理画像。 江凯眼神瞬间锐利起来:“这就说明这东西是白珊珊亲手包好,然后交给林雨辰的。林雨辰拿到后,或许是为了保护里面的纸张,或许是觉得藏进机器就万无一失,他没有拆开最里面这一层,直接封存了。” “这就对了。” 梁卫国吐出一口烟圈:“这就不仅仅是证明她去过別墅那么简单了。” “指纹出现在这种核心机密的包装內层,直接证明了她和林雨辰存在深度的共谋关係。” 梁卫国示意江凯打开那个沉甸甸的记事本。 江凯戴上手套,翻开了那个记事本。 出乎意料的是,本子里没有日记,没有心情隨笔,甚至没有任何一眼能看懂的文字。 这也是为什么梁卫国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定性的原因。 这看起来更像是一本怪诞的“原材料採购日誌”。 每一页都画著复杂的表格,上面只有编號。 栏目里填写的是一系列莫名其妙的术语:纹理密度、色泽饱和度、过滤层净度之类的。 “看这字跡。” 江凯指著页面上的记录,敏锐地发现了不同:“同一个编號下,明显有两种不同的笔跡。一种是用黑色中性笔写的,字跡工整娟秀,主要负责填写基础参数;另一种是用蓝色钢笔写的,字跡狂草潦草,主要负责做批註和打分。” “嗯,鑑定科刚才出结果了。” 梁卫国从卷宗底部抽出一张刚刚列印出来的鑑定报告,指了指上面: “黑色字跡与白珊珊生前的工作笔记笔跡特徵完全吻合。而那个蓝色的狂草,经过比对,確认出自林雨辰之手,是他那支昂贵的万宝龙钢笔特有的墨水。” “也就是说。” 梁卫国弹了弹菸灰,补充道:“这本子是他们两个人合写的。” 江凯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页面上。既然身份確认了,那这两人的分工就耐人寻味了。 这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极度挑剔的工匠在记录某种珍稀木材或者玉石的成色。 翻到最新的一页,江凯的目光停住了。 这一页的编號是“no.079”,旁边备註了一个代號:粗坯。 在这个代號旁边的评价栏里,先是那行属於白珊珊的工整字跡,用红笔打了一个大大的“√”,备註栏里写著一行娟秀的小字: “原木表皮粗糙,但在高负荷环境下展现出极佳的韧性。內部过滤器通透度极高,无菸酒侵蚀痕跡。底色纯净,属於极为罕见的野山参级素材。建议保留。” 然而,在这行字的下方,又被林雨辰那狂乱的笔跡狠狠划了一道横线,批註变得冷酷而刻薄: “提取前遭遇剧烈且持续的高频震,导致核心组件內部產生大量不可逆的微细裂纹。因过载运行,材质本身的化学稳定已崩坏。这种由於极度应激產生的废料,无法与主体精密咬合。垃圾!” “这林雨辰……” 一旁的韩建设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是在收古董表,还是在修精密仪器?还粗坯,当这是烧瓷器呢?什么微细裂纹啥的,看著怎么这么邪乎。” 梁卫国吐出一口烟圈,眉头紧锁,手指在那些怪异的术语上点了点: “不管是木头还是玉石,你看这些评级,建议保留、作废、极佳。在他笔下,万物都有三六九等。这种极度的挑剔和控制欲,倒是跟他那股子洁癖劲儿如出一辙。” “挑剔……” 江凯盯著那些描述,眉头紧锁。“过滤器”、“纹理”、“底色”……这些词虽然隱晦,但那股高高在上的审视感却力透纸背。 “这倒是不奇怪。” 梁卫国顺著刚才的话头,神色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那些顶级大饭店的行政总厨,哪个不是这么挑剔?” “总厨?”江凯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是啊。” 梁卫国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以前办过一个地沟油的案子。那些真正的大厨,是有洁癖的。他们只负责做菜,绝对不会亲自去脏乱差的菜市场进货。他们嫌脏,嫌掉价。” “没错。” 韩建设在一旁接话道,一边整理著卷宗一边隨口说道:“大厨都用专门的採购员。採购员得去泥地里打滚,把最好的食材挑出来,洗剥乾净了,把那些带著泥点的原木、野味筛选一遍,恭恭敬敬地送到大厨的案板上。大厨呢,只要挥挥刀就行了。” 轰! 仿佛一道闪电划过江凯的脑海。 这一瞬间,本子上那些晦涩难懂的隱喻。 “原木”、“过滤器”、“素材”、“废料”,突然和韩建设口中的“採购员”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採购员……” 江凯喃喃自语,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猛地抓起那本记事本,快速翻动著。 他在那些受害者的编號旁边,都发现了一些微小的、並不是林雨辰笔跡的注释。 正是那些关於“纹理”、“通透度”的初筛记录。 字跡极力模仿工整,像是一个刚入行的学徒在努力討好挑剔的师傅,透著一丝稚嫩和拘谨。 那是属於一个前台小姑娘的字跡。 如果她只是情人,为什么要学这些极其晦涩的行业黑话? 一个普通的公司前台,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去掌握这套冷酷而精密的原材料筛选標准? 这一刻的江凯,头皮发麻。 “我们一直搞错了方向!” 江凯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白珊珊跟林雨辰之间,根本不是什么情侣,甚至不是什么情色交易。” 梁卫国和韩建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嚇了一跳。 “你是说……”梁卫国眯起了眼睛。 “她是猎头。” 江凯深吸一口气,指著本子上那行娟秀的字跡:“梁队,你想想老韩刚才说的话!林雨辰就是那个嫌脏的大厨,而白珊珊,就是他在菜市场的採购员!” “林雨辰需要合適的素材,但他那显赫的身份让他不能亲自下场去泥潭里打滚,更不能亲自去分辨谁的过滤器通透,谁的纹理结实。” “於是,他调教出了白珊珊。” “她利用自己无害的外表混跡於人群中,用这套林雨辰教给她的鑑赏標准,去寻找那些独居、无亲无故的底层边缘人。” “如果我没猜错,像是这最后一页记录的no.079,所谓的粗坯,应该就是指人。” “而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她的手机里会有一段看似巧合之下拍到了陈贵的视频。” “因为像陈贵这样的人,可能就是之前被她挑中的其中一个目標。” “一旦確认目標符合那个野山参级的標准,她就把人引诱到林雨辰的屠刀下。” 江凯指著记事本上陈贵那一页的黑笔批註: “看这里,由於极度应激產生的废料,无法与主体精密咬合。这是林雨辰的笔跡。也就是说,在白珊珊死后,他原本仍是想要对no.079下手的,但他可能是派了另外的人去进一步考察目標后,觉得目標不符合他的標准,所以作废了。” “现在一切都清楚了。那段偶遇看似巧合,其实是验货。” “她不是去卖的。” “她是去交单,去索要报酬,甚至可能是想辞职。” 江凯的声音冷得像冰:“但她大概忘了,凝视深渊的人,最终也会被深渊吞噬。当她学会用看原木的眼神看同类,决定要吃人血馒头的那天起,其实就已经给自己判了死刑。” 审讯室外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確实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那个在父母口中乖巧孝顺,在同事眼中为了还债苦苦挣扎的白珊珊,在生命的最后阶段,竟然扮演著这样一个助紂为虐的“採购员”角色。 她以为自己在为生存挣扎,殊不知自己也可能会是別人菜单上的一道菜。 “啪。” 梁卫国把菸头狠狠按灭在菸灰缸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好一个大厨,好一个採购员。” 梁卫国眼中闪烁著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凶光:“既然菜谱都找到了,那就別让咱们的大厨等急了。” 他转头看向江凯:“接下来的戏,不用唱红白脸了,直接掀桌子。” 第62章 金刀的崩塌 审讯室內,林雨辰正闭目养神,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笑意。张伟律师看著手錶,已经开始在心里起草投诉信的措辞。 门开了。 江凯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警官,如果还是那些没营养的问题,不仅我的律师会投诉,我的耐心也……” 林雨辰睁开眼,语气依旧傲慢。 “张律师。” 梁卫国紧隨其后,一身烟味地堵在门口,打断了林雨辰的同时,冷冷地盯著正要开口的张伟:“这屋里信號不好,你的投诉电话可能得去走廊打。不过走廊风大,小心闪了舌头。” 说完,梁卫国直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神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张伟一愣,作为老油条,他敏锐地察觉到梁卫国气场的变化。 那是手里有了实锤底牌才有的硬气。 他看了一眼林雨辰,心里咯噔一下,简单交代了一句“保持沉默”,便灰溜溜地夹著公文包出去了。 审讯室內,陆子野看了眼江凯。 江凯没有说话,他走到林雨辰面前,將那本黑色记事本的复印件,“啪”地一声,重重摔在了那个平稳的心率图旁边。 巨大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 林雨辰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林医生,测谎仪確实测不出你那颗撒谎的心。” 江凯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那双眼睛死死锁住林雨辰瞬间僵硬的瞳孔。 “但它测不出,是因为在你的潜意识里,你根本就没把他们当人。” 江凯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复印件上“no.079”那个代號上:“在你的眼里,这上面的不是一条条人命,而是你私人仓库里的零件,对吗?” 林雨辰的呼吸乱了。 那种特意调整的节奏被彻底打断,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慌乱的游移。 “这是污衊,这是……” “还有白珊珊。” 江凯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接甩出了那份指纹比对报告:“她去找你,根本不是你说的为了让你帮她还债。” 江凯的声音低沉:“她应该是去给你送这份清单的。” 林雨辰一直尽力维持的那张优雅、精英的面具,在看到那本笔记和指纹报告重叠在一起的瞬间,仿佛终於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他瘫软在椅子上,眼神中的傲慢瞬间灰飞烟灭,只剩下某种被剥光了衣服般的恐惧。 早晨的林雨辰像只骄傲的白天鹅,衬衫领口连一颗多余的线头都没有。 现在的他,像一摊刚被从下水道里捞上来的烂泥。 昂贵的高定衬衫被他自己扯得七扭八歪,领口大敞,露出的皮肤上布满虚汗。 心理防线崩塌引发了身体的连锁反应,强烈的排异不適感让他浑身像有蚂蚁在爬。 那个有著重度洁癖、好像连別人呼吸过的空气都嫌脏的男人,此刻正双手颤抖,像个三天没喝水的乞丐,捧著一次性纸杯大口灌著廉价的凉白开。 水渍顺著下巴淌在衣襟上,他连擦都不擦一下。 审讯室外,一出滑稽戏正在上演。 金牌律师张伟正在走廊里进行一场激情的独角戏。 他举著手机,对著空气咆哮,试图用嗓门掩盖底气的流失。 “餵?王处长吗?我是小张啊!张伟!对……就在警局。什么?您在开会信號不好?餵?餵?!” 张伟看著被掛断的屏幕,咬了咬牙,又拨通一个號码。 “刘台长!是我!那个林医生的事儿……什么叫上面打了招呼?咱们的新闻自由呢?咱们的舆论监督呢?餵?老刘?” 连打了五个电话,从最初的趾高气昂到后来的气急败坏,张伟悲哀地发现,平日里那些称兄道弟的“铁哥们”,此刻一个个比兔子跑得还快。 一位保洁阿姨提著拖把路过,目不斜视,手里的湿拖把“不经意”地往张伟那双鋥亮的义大利皮鞋上撞了一下。 啪。 一道黑乎乎的污水印横亘在鞋面上。 “哎你!” 张伟气得跳脚。 保洁阿姨淡定地把拖把往桶里一涮,头都不抬:“借过,拖地呢,眼神不好。” 张伟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愤恨地跺了跺脚,像个斗败的公鸡,灰溜溜地闭上了嘴。 审讯室內,陆子野看著林雨辰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正准备拍桌子给他来点“雷霆手段”,一只手轻轻拦住了他。 江凯盯著林雨辰。 在他的视野里,眼前这个原本光鲜亮丽的精英,此刻不过是一个被恐惧和控制欲扭曲的奴隶。 他的骄傲,只是为了掩盖灵魂深处的卑微。 “別拍桌子了,陆哥,嚇坏了林医生,谁赔那个肾?” 江凯没有问案情,而是拉开椅子坐下,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开口:“林医生,你到现在还在替那个凯恩扛著?你真觉得他是你的合伙人?” 林雨辰捧著水杯的手猛地一僵。 “在他眼里,你和躺在你手术台上的那些人没有任何区別,都是耗材。” 江凯的声音不大,却直接破开了林雨辰最后的心理防线:“你以为你是执刀的人,其实你只是一把被握在別人手里的刀。用钝了,生锈了,隨时可以扔进垃圾桶。” “別说了……”林雨辰嘴唇发白。 “那款x-9抗排异药,我特为去问过苏医生了,这次寄出的量,最多也就够你用半个月吧?” 江凯身子前倾,盯著他的眼睛:“你猜,凯恩是忘了寄更多的过来,还是觉得你这把刀已经不好用了?” 啪。 纸杯落地,水花四溅。 陆子野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小子平时看著挺憨的,扮猪吃老虎这一套玩得是真溜啊! 这几句话简直是把林雨辰的心掏出来在地上踩。 心理防线一旦决堤,剩下的就是倾泻而出的脏水。 林雨辰终於崩溃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精英的样子。 他开始交代事实。 八年前,他意气风发去美国进修,原本想追求医学巔峰,结果三年前突发急性肾衰竭。 作为亚裔,在那边的正规移植等待名单上,他排到下辈子都未必能轮到。 就在他绝望等死的时候,魔鬼敲门了。 阿斯克勒生物科技的亚太区总裁凯恩找到了他,微笑著提供了一颗號称匹配完美的肾臟。 第64章 两盏灯(加更,感谢书友金陵勇者的赏赏) 深夜,市局会议室的灯光终於熄灭,但庆功的喜悦却转移到了警局后巷那家通宵营业的“老张烧烤摊”。 烟雾繚绕中,炭火的香气混合著孜然味,仿佛驱散了大家身上的疲惫。 “来!走一个!” 陆子野一只脚踩在啤酒箱上,豪气干云地举起一次性塑料杯,里面的冰镇可乐冒著滋滋的气泡。 “庆祝咱们把金刀变成了废铁!也庆祝老子官復原职,不用回去跪搓衣板了!” 四只杯子在空中清脆地碰在一起。 梁卫国因为还要去市里匯报没能来,这张摺叠小桌旁围坐著的,正是专案组核心的“四人团”:江凯、陆子野、韩建设,还有难得脱下白大褂、换了一身便装的苏青。 江凯抿了一口可乐,但眉宇间依然锁著一团化不开的愁云。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兜里的那张照片。 那是红楼化粪池的现场照。 林雨辰这颗毒瘤是切掉了,但那个真正挥舞屠刀、把白珊珊碎尸万段的红楼恶魔,依然像个幽灵一样隱没在黑暗里。 一只修长、带著淡淡洗手液香味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按住了江凯那只不老实的手,也按住了那张照片的一角。 江凯一愣,抬起头,正好对上苏青那双清冷的眸子。 “別摸了,照片都要被你盘包浆了。” 苏青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语气里却难得地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人体是有极限的。你的大脑皮层已经连续兴奋了那么久的话,再不休息,你的判断力就会像林雨辰那只颤抖的手一样,出现致命的偏差。” 她用筷子夹了一片烤土豆片放进江凯碗里,淡淡道:“不管那个真凶是谁,他今天也不会跑出来自首。吃饱了,睡一觉,明天太阳照常升起,那时候你的脑子才够用。” 江凯看著碗里的土豆片,心中莫名涌过一阵暖流。 “呦呦呦!” 旁边的陆子野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怪叫起来,一脸坏笑地用胳膊肘捅了捅江凯,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乱飘。 “我说苏大法医,平时对我们那是冷若冰霜,怎么对咱们小江同志这么关心?这土豆片是土豆片吗?这分明是爱的……” 陆子野的话还没说完,苏青连眼皮都没抬,直接拿起一串烤得焦香的掌中宝,精准地餵到了江凯的嘴里。 这下子,本来还在那张喋喋不休的陆子野,突然一下就哑了火。 “多吃点胶原蛋白,不用理会別人的閒言碎语。” 苏青冷冷地说道,完全无视了陆子野那副被惊呆的滑稽样。 江凯也被苏青这种我行我素的作风给逗乐了。 韩建设坐在一旁,笑呵呵地抿了一口自带的小酒,看著这帮年轻人打闹,脸上的褶子里都藏著笑意。 “师父,你说这林雨辰……” 江凯咬了一口土豆片,若有所思地问道:“他要钱有钱,要名有名,本来都已经是人上人了,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变成那种草菅人命的畜生,难道仅仅是因为被抓了把柄威胁?” 韩建设放下酒杯,拿起一根旱菸杆敲了敲桌角,那双看过无数人间百態的老眼里,闪烁著一种通透而浑浊的光。 “小江啊,这人吶,哪怕再风光,到了生死面前,也就是块肉。” 韩建设慢悠悠地说道:“林雨辰,他是太怕死,怕得要命。为了多活那几年,他那是向阎王爷借了高利贷。” 老韩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灯光下盘旋,声音沙哑而深沉,带著一丝仿佛能看穿人骨头的凉意: “那颗肾是本金,那些药就是利息。” “但这利息啊,是用別人的命来填的。从他在那个协议上签字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是医生了,他就是个还债的鬼。” “他以为他在为了活命而挣扎,其实,他早就死在那张墨西哥的手术台上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著手里明明灭灭的菸头:“后面回来的这副躯壳,不过是那个洋鬼子手里提线的一块烂肉罢了。” 江凯听得入神,点了点头。 “韩叔这个高利贷的比喻,从生物学角度看,其实很精准。” 苏青放下筷子,拿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那股子专业劲儿又上来了。 她看著远处漆黑的夜空,声音清冷如刀,直刺人心:“这是典型的代偿性崩塌。” “林雨辰为了维持那颗外来器官的存活,透支了所有的道德底线。” “他在生理上或许暂时活著,但在社会学属性上,早在第一次举起屠刀时就已经脑死亡了。” 苏青转过头,看向江凯:“那个吞噬他的癌细胞,不在他的肾臟里,而是在他的选择里。他为了留住肉体,亲手切除了自己的灵魂。” 江凯怔住了。 韩建设的“化掉的人气儿”,苏青的“切除灵魂”。 这两句话像两盏灯,驱散了他心头的迷雾。 是啊。 林雨辰倒下了,是因为他为了生存,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只剩下求生本能的怪物。 而那个红楼里的真凶,无论藏得多深,只要他还在这人世间,只要他还披著人皮,就一定会有破绽,一定会有属於“人”的痕跡。 “受教了。” 江凯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可乐杯,眼里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定的光芒。 “就你小子麻烦,你看哥哥我,哪有那么多烦恼。” 陆子野没心没肺的拍了拍江凯的肩膀。 “为了人气儿,为了底线。” “为了把那个还没归案的癌细胞彻底切除。” “乾杯!” 四只杯子再次碰撞在一起,清脆的响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路边摊,在这个短暂的休息时刻,他们如同归鞘的利刃,正在默默蓄力。 陆子野和韩建设已经开始划拳拼酒,苏青正低头看著手机里的实验数据。 江凯靠在椅背上,借著夜色的掩护,轻轻闭上了眼睛。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那道久违的、只有他能听见的冰冷机械音,终於在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叮!】 【检测到重大案件节点结束,“金刀的崩塌”剧情链已闭环。】 【正在进行案件结算……】 江凯的视网膜前,瞬间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淡蓝色光幕。 只有他能看见的数据流飞速刷屏。 【案件名称:致命的抗排异(连环杀人/跨国黑產)】 【关键嫌疑人:林雨辰(已捕获)、凯恩(在逃)】 【案件完成度:92%(核心执行者已伏法,產业链被摧毁,幕后主使虽未归案,但已切断其本地触手)】 【综合评价:s级(完美)】 【评语:你用心理战术击溃了完美主义者的防线,用雷霆手段斩断了黑色的血管。你不仅拯救了潜在的受害者,更维护了法律的尊严。】 【恭喜宿主,获得以下奖励:】 1.积分:+20,累计40积分。 2.特殊技能抽取机会:x1 江凯心念一动,没有犹豫。 “抽取特殊技能。” 光幕上的轮盘开始飞速旋转,最后缓缓停下,化作一本散发著淡淡微光的古朴书籍图標。 【叮!恭喜获得特殊被动技能——《侧写师的通感(lv.1)》】 【技能描述:当宿主处於案发现场或接触关键证物时,有15%的概率触发“通感”状態,能够捕捉到凶手当时残留的强烈情绪波动(如恐惧、愤怒、极度冷静等),並辅助构建犯罪心理模型。】 【备註: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请宿主谨慎使用,以免被凶手的情绪反噬。】 第65章 除恶务尽 江凯猛地睁开眼。 通感? 这感觉挺玄乎的啊。 “江凯?发什么呆呢?该你喝了!”陆子野的大嗓门把他拉回了现实。 江凯看著眼前热闹的场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递过手中的空杯子:“这就来,给我倒满啊,不然让我喝空气吗?” 陆子野坏笑著想给江凯的杯子灌的满满的,然后苏青却比他更快。 “喝这个。” 苏青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 只见一只银色的、甚至带著温度显示屏的医用级保温杯横空出世,精准地截断了陆子野的投餵路线。 陆子野愣了一下:“苏大法医,大家都喝碳酸饮料快乐一下,你这一杯白花花的……这就是牛奶吧?会不会太扫兴了?” “牛奶?” 苏青拧开杯盖,一股奇异的香气瞬间在此刻充满孜然味和烟火气的空气中炸开。 那不是普通的奶香,而是一种混合著淡淡草本苦涩与醇厚脂香的复杂味道,闻起来就让人紧绷的头皮莫名一松。 液体呈现出一种並不怎么诱人的米灰色悬浊状態。 苏青並没有理会陆子野,而是將保温杯推到江凯面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某种新型试剂: “这是我在实验室离心萃取的酸枣仁皂苷a复合物,基底融合了水解酪蛋白肽,还加了微量的γ-氨基丁酸(gaba)和镁离子。已经把温度恆定在42度,吸收率是普通安眠药物的三倍,且没有副作用。” 陆子野和韩建设听得一愣一愣的。 “啥……啥玩意?” 陆子野觉得自己的舌头有点打结。 “简单来说。” 苏青瞥了他一眼,眼神像看单细胞生物:“这是专门针对长期高皮质醇水平、神经递质紊乱人群的脑部强制关机重启液。” 江凯看著眼前这杯仿佛刚从生化实验室里端出来的“特调”,心里却涌过一阵暖流。 他知道,提取酸枣仁皂苷这种中药成分,还要精准控制配比和温度,绝对不是顺手能在便利店买到的,这恐怕是她为了那个连轴转的自己,特意在实验室里耗费精力调配的。 “谢了。” 江凯没有犹豫,端起那杯看起来有点像泥浆的液体,仰头一饮而尽。 入口微苦,但紧接著是一股温润的回甘,仿佛有一只温柔的手瞬间抚平了胃部的痉挛,紧接著,那股暖意顺著血管直衝大脑,连日来那种像针扎一样的偏头痛竟然奇蹟般地缓解了。 “神了……” 江凯长舒一口气,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一些。 “我去,这么灵?” 陆子野看得眼睛发直,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把自己手里的空杯子往苏青面前凑了凑,一脸諂媚:“那个……苏法医,苏姐,苏女神!我也失眠啊,这几天为了蹲点我都神经衰弱了,给我也整一口唄?就一口!” 苏青正在慢条斯理地用酒精湿巾擦拭保温杯的杯口。 听到陆子野的请求,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轻轻一拨,將保温杯盖得严严实实,发出“咔噠”一声清脆的声响。 “你不需要。” 拒绝得乾脆利落,没有一丝余地。 “凭什么啊!” 陆子野感觉受到了万点暴击:“大家都是革命战友,江凯是脑子累,我也是脑子累啊!” 苏青终於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在陆子野脸上扫了一圈,用一种极为专业的口吻给出了诊断: “第一,你的皮质醇水平並不高,之前晚上在局里,你躲著大家的时候,你打呼嚕的声纹波段显示你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且持续了四十分钟。” “第二。” 苏青指了指江凯,又指了指陆子野,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江凯的大脑皮层沟回复杂,过度思考会导致神经元过载。而你的大脑结构相对……节能,这杯合剂里的镁离子对你来说属於过量摄入,喝了容易腹泻。” 噗! 一旁正抿著小酒的韩建设实在没绷住,一口酒全喷在了地上,笑得手里的旱菸杆都在抖。 “老陆啊,听懂没?” 韩建设笑得见牙不见眼,拍著石化在原地的陆子野:“人家苏法医是说你脑子构造简单,不用补!那是浪费药材!” “我……我这叫大智若愚!” 陆子野气得脸红脖子粗,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羊肉串,愤愤不平地嘟囔:“偏心眼!这就是赤裸裸的学术歧视!” 江凯感受著胃里的暖意和脑海中逐渐泛起的困意,看著眼前这一幕:气急败坏的陆子野,看透一切的老韩,还有…… 他侧头看去。 苏青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低头看著手机里的文献,仿佛刚才那番毒舌暴击並不是出自她口。 但在路边昏黄的灯光下,江凯分明看到,她的嘴角似乎若有若无地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的弧度。 那一瞬间,江凯觉得,这杯古怪的“生化合剂”,比世上任何美酒都要醉人。 翌日。 市局刑侦副支队长办公室,空气里瀰漫著一股仿佛能被火星点燃的焦躁味。 早晨八点。 办公桌上的红牛空罐垒成了摇摇欲坠的金字塔,菸灰缸里的菸蒂多得像是插满香的香炉。 梁卫国双眼布满血丝,眼袋浮肿,但那双眼睛亮得嚇人,像是在燃烧最后的燃料。 “咔嚓!” 他手里那个大號订书机重重地砸下去,仿佛砸的不是纸,而是罪犯的脑壳。因为用力过猛,他的指关节泛著惨白。 这是一份厚厚的文件。 《关於申请国际刑警组织红色通缉令及冻结阿斯克勒在华资產的紧急报告》。 封面上鲜红的“绝密”二字,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带著一股肃杀之气。 梁卫国猛地抬起头,把文件推到正在旁边整理卷宗的江凯面前。 “江凯,你看这一段!” 梁卫国的声音嘶哑却亢奋,手指在纸面上戳得咚咚响。 “资金流向彻底查清楚了!这帮孙子洗钱的手法再高明,也留下了尾巴。只要部里批下来,我就能直接申请冻结阿斯克勒那几个亿的流动资金。没了钱,凯恩在国外就是拔了牙的老虎,我就不信逼不回他!” 江凯看著那密密麻麻的资金流向图,心臟狂跳。这闭环太完美了,简直是教科书级別的证据链。 角落里,韩建设坐在一张摺叠椅上,手里拿著块抹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著他那个用了十几年的保温杯。 老韩没说话,只是抬眼扫了一下那份厚厚的报告。 那种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刚学会骑车就想衝上高速路的孩子。 韩建设太熟悉梁卫国现在的眼神了。 很多年前,梁卫国刚当上刑警的时候,也是这副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德行。 而现在的江凯,看著梁卫国的眼神,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韩建设停下手里的动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嘆了口气,起身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梁卫国手边那堆红牛罐子中间。 “喝口水吧,梁队。”韩建设的声音很低。 梁卫国根本顾不上喝水,他一把抓起报告,胡乱塞进公文包里,像是要把这把“尚方宝剑”立刻送上战场。 “除恶务尽!” 梁卫国一边扣扣子一边咬著牙说道,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决绝:“如果不把根拔了,这毒草明年春天还得疯长!今天我就要去政法委,把天捅个窟窿也要把凯恩拽回来!” 门被重重关上。 韩建设看著还在震动的门框,又看了一眼热血沸腾的江凯,低头拧开了保温杯。 第66章 注意你说话的方式 上午九点半。 市政法委办公大楼。 这里的装修风格和市局完全不同,极简,冷硬,充满了行政机关特有的压迫感。 中央空调的温度开得很低,让人一进来就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沈梅书记的接待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剪刀合拢的声音。 梁卫国兴冲冲地推门而入,手里的报告捏得紧紧的。 “沈书记,赵局……” 话刚出口,梁卫国脚下的步子就顿住了。 气氛不对。 市局副局长赵振华坐在沙发的最角落里,面色沉重得像刚参加完追悼会。 他手里那个从来不离身的保温杯盖得严严实实,甚至连平日里总是掛在嘴边的客套笑意都没了。 而市委政法委副书记沈梅,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著门口。 阳光洒在她一丝不苟的套装上,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冽。 “沈书记,这是关於阿斯克勒案件的紧急报告。” 梁卫国深吸一口气,顾不上赵振华的眼神暗示,上前一步,把报告递了过去,语速极快。 “证据链已经闭环,我们查实了他们利用林雨辰进行非法实验和资金外逃的確凿证据。我请求立刻上报,申请红色通缉令!必须马上冻结阿斯克勒的所有资金帐户!” 沈梅没有回头,也没有接那份报告。 她依旧看著窗外,声音出奇的平静,没有官腔,反而带著一丝疲惫。 “老梁啊,你过来。” 梁卫国愣了一下,迟疑著走到沈梅身后。 沈梅手里握著一把修枝剪,用尖端指了指远处那片灰濛濛的工业园区。 那里是高新开发区,巨大的烟囱正冒著白烟,进出货车的队伍在公路上排成了长龙。 “看到那儿了吗?”沈梅问。 “阿斯克勒製药厂。” 梁卫国皱眉,语气压著火气:“问题企业。” 沈梅没有接他的情绪,而是转过身,没去看他手里的绝密报告,只从桌上一摞文件中抽出一份统计报表,轻轻压在那份《紧急情况说明》上。 “但在市里的產业结构图上,它是个关键节点。” 她语速不快,却清晰有力。 阿斯克勒公司关联著三千多名员工和上下游十几家配套企业,涉及近两万人的就业与生计。这不是抽象的数字,而关係到许多家庭的收入来源与社会保障。 梁卫国心头一沉,隱约意识到她要说什么。 “沈书记,您的意思是……” “老梁。” 沈梅抬眼看向他:“你刚才提到,申请立即冻结其核心资金帐户?” 她伸出手指,在那串数字上轻轻一点。 “我们必须考虑到,一旦採取强制措施,企业生產线可能面临停滯风险。即便最终事实查清、责任厘明,短期內造成的社会影响也难以完全消除。” 梁卫国沉声道:“那就依法启动託管程序,保障生產持续运行。” “依法託管不是一句话的事。” 沈梅语气克制而清晰, “程序、评估、跨部门协同,每一步都需要严谨推进。在证据链尚未完全闭合的情况下,贸然行动,可能使后续工作陷入被动,甚至被对方利用程序问题加以反制。” 她向前一步,正视梁卫国。 “我不是让你停手,而是希望我们共同审慎考虑如何行动、何时行动,以及行动之后如何稳妥收尾。” 梁卫国喉结滚动了一下:“但如果因此给对方转移资產、销毁证据的机会呢?” 沈梅沉默片刻。 她转身走到窗边,拿起剪刀,对准那盆君子兰一片边缘发暗的叶子。 “所以才要把准备工作做扎实。” “而不是在条件未成熟时,贸然行动带来不必要的风险。” “咔嚓。” 叶片轻轻落下。 “我坐在这个位置上,不仅要考虑应不应该,也要权衡能不能做到、能否承担得起后续影响。” 她放下剪刀,声音恢復平静。 “你要行动,我理解;你要查案,我兜底。但前提是,每一步都必须扎实,证据要经得起检验,程序要合规合法,节奏必须牢牢把握在我们手中。” “否则,一旦进入涉外法律程序,对方可能利用规则差异、管辖爭议等,將局面引向我们难以掌控的方向。” 梁卫国的手无声握紧。 “那些还在等待结果的人呢?” 他的声音低沉而凝重, “那些权益受损的群眾,他们的公道该如何归还?” 沈梅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迴避。 “他们的公道,必须建立在扎实的证据与公正的法律裁决之上。” “而不能因为一次仓促的行动而受到影响。” 她放缓语气,显得更加沉稳: “老梁,真正的正义,不在於速度,而在於能否最终抵达。” 她重新坐回沙发上,语气转为正式: “对方的指令通过加密与中间人层层传递,做了物理隔离。在法律上,现有证据或许可以形成推断,但在跨国司法协作中,这些证据还需要进一步充实。” “一旦相关申请被驳回,或者对方反过来质疑我们程序的合规性,你想过后果吗?” “那就不仅仅是这个案子受阻的问题,还可能影响我们在国际司法协作中的公信力。对方甚至可能藉此塑造自身形象,反指我们程序不当。到那时,不仅追逃工作会更困难,后续所有跨国协作都可能受到波及。这个责任,必须从全局慎重考量。” 梁卫国觉得胸口发闷,难以舒畅。 他一时难以完全认同这样的权衡,这与他长期坚持的原则有所不同。 但他也明白,沈梅的话背后是对大局与长远影响的考量。 他猛地站起身,额角青筋隱现,声音里压著最后的不甘: “沈书记!难道因为程序复杂、因为要顾及国际影响,我们就只能看著真凶逍遥法外?!” “老梁!注意你说话的方式!” 一直沉默的赵振华突然起身,语气严厉。 他快步上前,按住梁卫国的肩膀,手上的力道沉而稳。 ”沈书记是在强调要从全局角度考虑问题!如果因为证据链不够完善被对方抓住漏洞,利用规则上的空隙脱身,这个责任谁来承担?到那时不仅案件无法推进,整个团队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我们每一步,都必须对得起肩负的职责,对得起所有人的付出。” 梁卫国身体绷紧,呼吸沉重,目光紧紧锁在赵振华脸上。 赵振华移开视线,低声提醒:“別犯浑。” 沈梅平静地看著这一幕。 她伸出手,將那份报告轻轻推回梁卫国面前。动作虽轻,却仿佛带著沉甸甸的分量。 “除了法律层面的较量,还有一些因素,是纸面之外必须权衡的。” 沈梅的手指落在报告封面那几行醒目的罪名上,声音压低,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阿斯克勒在本地虽然是分支机构,但它是市里前几年重点引进的项目。老梁,你清不清楚,如果现在公开將它定性为跨国犯罪组织,意味著什么?” 梁卫国愣了一下:“意味著我们尽职履责,维护了法律权威。” 沈梅微微摇头,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会引起外资的不安,对营商环境造成衝击。” 她稍作停顿,目光越过梁卫国,望向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看见门外更复杂的形势。 “更关键的是,这等於直接否定了市里过去几年在招商引资方面的工作成果。” 沈梅的语气平稳,听不出波澜。 “一旦现在定性,就必须启动追溯程序。当年批准引进项目的、负责日常监督的、甚至审批资金的,整条线上的相关环节,都要接受审查。老梁,你这一举动,影响的不仅仅是阿斯克勒,还会牵连过去几年的一系列决策。” 室內一片寂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微声响。 沈梅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梁卫国那张紧绷的脸,语气镇定: “这不是要迴避问题,而是在解决问题之前,不能先动摇基础。” 第67章 结案! “老梁,你也一把年纪了,別像个愣头青。” 沈梅的声音冷酷而理性。 “正义分为两种。一种是书本里那种完美的正义,另一种,是可实现的正义。” 她指了指那份报表,又指了指窗外。 “有些脓包挤破了会死人,只能先封住口子,慢慢化掉。” “这不是掩盖,这是办案的规律。涉及凯恩这类重大案件,必须由上级统一部署,协调多方力量,才能连根拔起。” “林雨辰伏法,本地不再有新的受害者出现,同时保住了这几千个家庭的饭碗。这就是可实现的正义。” 沈梅的语气不容置疑:“结案报告怎么写,赵局长会教你。” “至於凯恩,你我都没那权限处理,那是上面的事。” “你们材料整理好,按程序上交,由上级统一协调。” …… 政法委大楼的长廊空旷幽深,脚步声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回声显得格外淒凉。 梁卫国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背脊佝僂著,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他手里那份精心装订的报告,此刻被捏得皱皱巴巴,像是一团废纸。 赵振华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停了下来。 儘管大楼里到处贴著禁菸標誌,赵振华还是摸出一根烟,递给梁卫国,然后自己也点了一根。 烟雾繚绕中,赵振华嘆了口气。 “老梁,別怪沈书记。” 赵振华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有些沙哑:“她其实也恨。但位置越高,束缚越多。” “这事儿她是真没办法。” 他拍了拍梁卫国的后背,语重心长。 “老梁,沈书记是在保你!真要硬顶,到时候可能不是调令那么简单,那你这把磨了半辈子的刀,以后就真没机会出鞘了!” 梁卫国夹著烟的手在微微发抖,因为愤怒,也因为无力。 赵振华看著老搭档这副模样,弹了弹菸灰,语气突然变得务实且犀利起来。 “而且,老梁,你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沈书记说把案子移交上去,真的就是不管了吗?” 梁卫国猛地抬头,眼中带著血丝:“我知道!” “对,你也明白,那是实事求是!” 赵振华加重了语气,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 “你也干了半辈子刑警了,凯恩那种人,跟咱们也够不上啊。” “就算如你的愿,真让你上报了,中间有多少道坎?” “把案子移交上去,这才是符合程序的唯一出路。” 见梁卫国眼中的狂热稍微冷却了一些。 赵振华又吸了口烟,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点別样的深意:“再说了,老梁,你也別光顾著自己憋著火。你之前不是跟我夸,那个借调来专案组的小子江凯,是块难得的好料子吗?” 梁卫国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突然提起这个。 “那小子,是棵苗子。” 赵振华弹了弹菸灰,目光看向远处:“有衝劲,脑子活,关键那股子钻案的韧劲儿,可比当年的你我都强多了。你把他推荐给我,不就是想让他多见见大场面吗?” “这次凯恩的案子,他虽然是个新人,不过表现可圈可点,很有想法。我看过他的档案和几次考核评价,只要路不走偏,是能往上走的。” 赵振华转过头,看著梁卫国,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老梁,有些仗,我们这代人打不完,也打不贏了。但咱们可以把桥架好,把路指对。你还年轻吗?你不年轻了。可江凯那小子还年轻啊。凯恩这条线,今天我们是得交上去。但將来有一天,如果真到了要收网的时候,在更高、更合適的位置上,去执行那最后一击的人,为什么就不能是从咱们这里走出去的人呢?” 这番话,像是一阵带著寒意的风,吹散了梁卫国心头一部分滚烫的怒火,却又注入了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希冀,也有沉甸甸的託付感。 赵振华往前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死死盯著梁卫国的眼睛。 “再说了,你光顾著盯著远在天边的凯恩,是不是忘了咱们脚底下还踩著雷呢?” 梁卫国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赵振华的脸色阴沉下来,声音透著一股子寒意: “八年了。连环碎尸案的真凶,抓到了吗?” 听到这几个字,梁卫国浑身一震,刚才那股要把天捅破的怒气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痛楚。 “那个过去八年犯下累累恶行的碎尸狂魔,就像幽灵一样潜伏在咱们这座城市里。他没出国,没跑远,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 赵振华指著窗外那片看似繁华的城区,手指用力得发白。 “凯恩是毒瘤,但他远在天边,咱们够不著。可这个碎尸狂魔,他是咱们市局刑侦队身上的一块烂疮,是咱们所有人的耻辱!” “老梁,你要是出了事。到时候谁来负责抓这个碎尸魔?指望刚入职的那些愣头青吗?” “沈书记那是让你留著有用之身,干咱们能干的事!” “凯恩的案子,材料按程序直报部里。跨境追逃需要时间、更需要顶层协调,这已经不是我们能独立完成的任务。我们的职责,是把基础扎牢。” “把那些够不著的交给上面,把藏在咱们市里、隨时可能再次举起屠刀的恶鬼揪出来,这才是你梁卫国现在该乾的正事!” 赵振华的话像是一记记重锤,砸碎了梁卫国偏执的坚壳,也让他终於看清了脚下血淋淋的现实。 他转头看向窗外。 这座城市繁华喧囂,高楼大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从这里能看到远处的高新园区,烟囱依然在冒烟,货车依然在奔跑,整个城市的机器在轰鸣运转。 在这繁荣的表象下,藏著多少看不见的污垢? 如果为了抓一只飞在天上的鹰而摔死在悬崖下,那就真的没人能抓住地上的毒蛇了。 但想到赵振华提及江凯时说的那些话,他再次看向窗外,目光仿佛要穿透眼前的城市,望向更远的未来。 手里的烟,不知不觉已燃到了尽头。 “赵局,我懂。道理我都懂。” “好高騖远救不了人。我得守住我这一亩三分地。” 梁卫国低著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但我就是觉得憋屈。真他妈憋屈。” 赵振华看著他,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想通就好。走吧,回局里。” 梁卫国直起腰,虽然背影依旧有些萧索,但脚步却沉稳了许多。 中午十二点。 市局刑侦队。 午休时间,办公区很安静,大部分警员都趴在桌上补觉。 只有角落里,传来一阵单调、刺耳的机械声。 “滋滋——滋滋——” 那是碎纸机吞噬纸张的声音。 江凯站在远处,看著梁卫国的背影。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理解,正义的实现並非只有衝锋一种姿態。 有时,坚守、等待、甚至迂迴,都是为了最终那记更精准、更无法逃脱的重击。 洁白的纸张进去,细碎的纸屑像雪花一样落进黑色的垃圾袋里。 江凯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发酸,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是不是觉得特憋屈?觉得梁队窝囊?”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江凯转头,看见韩建设不知何时走到了身边。 老韩手里那个满是茶垢的保温杯冒著热气,他看著梁卫国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师傅……” 江凯咬著牙:“我不甘心。” 韩建设喝了一口茶,目光变得深邃。 “江凯啊,你要记住。” 韩建设缓缓说道,语气里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凉薄与通透:“我们身上的警服,就像是一道光。但这光就像路灯,路灯只能照亮它底下的那块地。” 韩建设抬起手,指了指窗外大楼阴影里那些照不到的暗处。 “像凯恩那种人,他早就学会了躲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甚至,他懂得利用光来保护自己。” “但你要记住,路灯照不到的地方,还有月光,还有星光。光与暗从来不是绝对的,真正的猎手,懂得利用一切光线。” 韩建设伸手拍了拍江凯的肩膀:“別把我的话想歪了。我说的在黑暗里看东西,不是让你去当法外之徒。是说你要有比罪犯更深的洞察力,更密的法网思维。要用他们的破绽,照亮我们的路。” “梁队是个好警察,但他太相信那盏灯了。要想抓在那阴影里的鬼,有时候……你就不能只站在灯光下。你得学会,怎么在黑暗里看东西。” 江凯看著韩建设,又看了看还在碎纸的梁卫国。 某种东西在他年轻的心里碎裂了,又有某种更加坚硬、冰冷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碎纸机的声音终於停了。 梁卫国碎完了最后一页纸。 他转过身,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脸上恢復了那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江凯。” 梁卫国的声音很平:“通知大家,结案。准备明天的表彰大会材料。” 江凯看著梁卫国。 那个之前还意气风发要“捅破天”的副支队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懂规矩、识大体的成熟人士。 江凯深吸一口气。他眼中的愤怒逐渐消退,转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 江凯立正,敬了一个標准的礼。 “是,梁队。结案。” 声音不再颤抖,稳得可怕。 警局外,阳光正好,金色的警徽在烈日下熠熠生辉,依然神圣,依然庄严。 第68章 皆大欢喜 新的一天。 早晨七点半,市局更衣室里的空气比往常都要稀薄,主要是被陆子野那一头足以反光的高浓度髮胶给熏的。 专案组全员换装,久违的“常服”掛在身上,授带红得扎眼。 陆子野正对著落地的警容镜,深吸一口气,试图將这几年积攒的“功勋肚”收进皮带扣的內侧。 他一边跟那两寸脂肪做著殊死搏斗,一边费力地扭头看向正在帮韩建设整理衣领的江凯。 “凯子。” 陆子野憋著气,脸红脖子粗地问:“你看我这造型,有没有点《无间道》里梁朝伟那味儿?” 江凯把韩建设领口的纽扣繫紧,转过头,目光在陆子野那油得苍蝇都不敢落脚的大背头上停留了一秒。 “梁朝伟我是真没看出来。” 江凯面无表情地说道:“倒像是刚从里面放出来的道上大哥,顺手在更衣室偷了身警服,正准备混出去干票大的。” “滚犊子!” 陆子野终於放弃了收腹,皮带扣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弹回了原位。 反正他的肚子本来也不明显。 韩建设低头把自己那枚边缘微微氧化的旧勋章別在胸口,动作慢条斯理。 他瞥了一眼陆子野那紧绷的腰身,嘆了口气。 “老陆啊,衣服紧了就换大號的,別硬撑。” 老韩语气平淡:“想当年我第一次拿三等功的时候,腰围比现在的江凯还细两寸。气质这块你得收著点,咱是去领奖,別搞得跟去自首似的,一脸坦白从宽的紧张感。” 陆子野刚想反驳,视线却落在了穿戴整齐的江凯身上。 笔挺的制服像是为江凯量身定做的,宽肩窄腰的线条被剪裁完美的布料勾勒得淋漓尽致。 警容镜里,那张脸英气逼人,眉宇间却又藏著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靠。” 陆子野酸溜溜地咂了咂嘴,伸手去扯自己的肩章:“凯子,咱俩商量个事,我把警衔换给你,你把这张脸借我用半天。哪怕让我压一压你的帅气也行啊,这也太不给老同志活路了。” 上午九点,市局大礼堂。 红旗招展,鲜花簇拥,为了把宣传效果拉满,这次是“市局总结大会”与“省厅授奖仪式”合併举行。 闪光灯此起彼伏,快门声像是一场密集的雨。 到了省厅代表讲话。 这位领导的发言明显更侧重於“法治化营商环境”与“社会面管控”。 在他的口径里,这是一起单纯的、个別的“高智商犯罪”。 那些无法追究的真相、那些被迫沉默的妥协,都被这套宏大的敘事逻辑层层包裹,最终只呈现出一张符合各方利益、光鲜亮丽的成绩单。 隨后,沈梅作为政法委代表走到了台前。 三十岁上下的年纪,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 她不需要多余的修饰,往那一站,那种身居高位养成的篤定气场就自然散开。 沈梅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在梁卫国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里有理解,有无奈,还有一种过来人的通透。 “同志们。” 沈梅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礼堂每个角落。 “今天站在这里,我其实很感慨。”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多年前,我也在基层干过。” “那时候年轻气盛,总觉得这个世界非黑即白,抓坏人就要一追到底,斩草除根。” “后来我才明白,其实我们的职责,就是在寻找那条能让大多数人安心的路。” 沈梅看向台下那些年轻的警员。 “我知道,有些同志可能会觉得,有些案子办得不够痛快,不够彻底。” “但我想说的是,真正的成熟,不是变得圆滑世故,而是学会了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找到平衡。”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梁卫国身上。 “在这里,我还要特別表扬一下樑卫国同志和他带领的专案组。” “他们不仅展现了出色的业务能力,更展现了难能可贵的政治觉悟和纪律性。 “在案件侦办过程中,他们主动研判、及时请示、严格依法。” “而在案件取得突破性进展后,他们第一时间形成了完整报告,主动向上级机关请示匯报,严格將后续所有动作规范在法律框架之內。” “確保了整个行动圆满收官,实现了政治效果、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的统一。” “这,就是我们新时代人民警察应有的担当!” “同时他们也用自己的克制,守护了更多东西。” “有些战斗的胜利,不在於一时的歼敌多少,而在於为我们下一步更深层次、更根本性的治理,贏得了时间和空间。这需要极大的智慧和定力。” “百姓对法治的信心,投资者对这座城市的信任,还有我们这支队伍来之不易的团结。” 沈梅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 “有时候,收剑比亮剑更需要勇气。因为你要对抗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內心那个追求完美的声音。” “今天这个奖,不仅是对你们破案能力的肯定,更是对你们的褒奖。” “你们证明了,我们这支队伍,既能打硬仗,也能打巧仗;既能衝锋陷阵,也能审时度势。” 掌声雷动。 台下的年轻警员们听得若有所思,那些原本对案件“虎头蛇尾”的困惑,似乎在这番话里找到了答案。 唯有坐在前排阴影里的梁卫国,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里空空如也。 昨天那份被碎掉的报告仿佛化作了无数锋利的碎纸片,正在他胸口反覆切割。 他看著台上那个温婉优雅的女人,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原来肩膀上警徽的重量,不仅来自破案擒凶,有时也来自这种必须承受的、沉默的重量。 而他当然也听懂了。 沈梅这番话,既是对他的敲打,也是对他的保护。 她在告诉所有人:这次的“適可而止”,不是软弱,而是更高层次的担当。 她在为他,为整个专案组,铺设一条可以体面走下去的台阶。 江凯则是陷入了沉思,他敏锐的从沈梅的话和梁卫国的反应中,第一次模糊地触摸到了“秩序”与“正义”之间复杂而沉重的边界。 而副局长赵振华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梁卫国,眼神里满是无奈的暗示:听见了吗老梁?这就是沈书记要的“大局”。 你把那口气咽下去了,这满堂的掌声才是给你的; 你要是吐出来,这就不是表彰大会,是事故现场了。 而且老梁,沈书记是对的。 上面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案子破了,外资没跑,面子保住了。 皆大欢喜! 第六十九章 表彰大会 梁卫国面色沉静如水。 他很快就平静下来,没有愤怒,没有不甘。 之后在沈梅讲到精彩处全场掌声雷动时,他甚至带头鼓起了掌。 那掌声节奏標准,力度適中,唯独没有一丝温度。 这是一种成年人的妥协,更是一种职业性的冷漠。 他接受了这套如果不遵守就会粉身碎骨的“游戏规则”,因为只有活著,只有留在这个位置上,他才能更好的护住手下这帮兄弟。 而在礼堂喧囂的掌声中,江凯没有找到那个清冷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韩建设说过的话:“有些光,註定是在暗处亮的。” 苏青的光,在显微镜下,在解剖台前,在那些沉默却致命的证据里。 她的战场从来不是礼堂,而她的胜利,早已写在那一份份铁证如山的报告书中。 上午十点半,礼堂外的採访区成了长枪短炮的战场。 赵振华被围在核心,回答滴水不漏:“感谢上级领导的英明指挥,感谢各部门的通力配合……” 而梁卫国站在稍远的地方,面对记者关於案件细节和跨国追捕遗憾的追问,他就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梁队,听说这次跨国行动有些阻力,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梁卫国抬起眼皮,目光冷冷地扫过镜头,嘴唇动了动,只吐出八个字: “案子结了,罪犯伏法。” 多一个字都没有。 那股子压抑在胸口的愤懣,被他硬生生地嚼碎了,吞进肚子里,烂在肠胃里。 另一边,韩建设正打著太极拳。 “韩警官,作为经验丰富的老片警,您在这次案件中起到了什么关键作用?” 老韩笑眯眯地摆摆手,一脸的和气生財:“哎哟,我就是个打杂的,主要还是靠高科技,靠领导指挥得当。现在的年轻人啊,敢打敢拼,比我们那会儿强多了,我就是负责给他们买买盒饭。” 採访区的焦点毫无悬念地落在了江凯身上。 外形出眾,又有之前“拐杖战神”的网红属性加持,他刚一露面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一名年轻漂亮的女记者挤到最前面,把话筒递到了江凯嘴边:“江警官,面对如此凶残且高智商的罪犯,甚至涉及我们看不见的巨大势力,你作为一名年轻警察,会有无力感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喧闹的现场瞬间安静了几分。 江凯微微一怔。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远处站在阴影里抽菸的梁卫国,脑海里浮现出老韩曾经说过的那些关於“路灯”的话。 他转过头,直视著镜头,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潭见底的寒泉,却又藏著火种。 “无力感肯定有。” 江凯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因为阳光再烈,也总有照不到的阴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我们穿这身衣服,不是为了消灭所有阴影,而是为了站在光里。我们要告诉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只要敢伸手,我们就敢抓。哪怕只能抓一只手,我们也会死死咬住不放。这就是警察的意义。” 快门声疯狂响起,这番话既有对现实的清醒认知,又带著热血未凉的初衷,现场响起了一片掌声。 而在江凯身旁不到半米的地方,陆子野正经歷著人生中最漫长的尷尬。 他一直在整理领带,清嗓子,保持著练习了半小时的“亲民微笑”。 每当有记者看过来,他都会主动把脸凑向话筒,甚至做好了开口的口型。 然而,那些话筒就像长了眼睛一样,总是精准地越过他,塞到江凯手里。 陆子野就像个透明人。 或者更惨,像个站在偶像明星旁边的保鏢。 人群散去后,陆子野愤愤不平地扯下领带,酸溜溜地对江凯说:“现在的媒体太肤浅了!简直是有眼无珠!我这身歷经沧桑的悍警气质他们不懂欣赏吗?我刚才腹稿都打好了三千字,从立意到升华全都有!” 江凯正在卸綬带,闻言淡定地补了一刀:“陆哥,人家是法治新闻,不是《今日说法》的嫌疑人指认现场。你刚才那个笑,太像要绑架女记者的悍匪了,人家为了生命安全才不敢採访你,这是职业素养。” 同一时间,江凯家中。 电视屏幕上正在直播表彰大会。 当江凯那张脸出现在特写镜头里时,正在嗑瓜子的陈秀娥女士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老江!老江!快看!这是咱儿子!哎哟我的天,这制服穿得,比电视剧里那个谁还帅!” 陈秀娥激动得直拍大腿,声音分贝瞬间爆表。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舞,以惊人的速度將直播连结转发到“相亲相爱一家人”、“广场舞女神团”、“幸福小区老邻居”等十几个群里。 江国柱戴著老花镜坐在旁边,手里的报纸早就拿倒了。他嘴角疯狂上扬,却还要拼命压住,努力维持著严父的尊严。 “行了行了,喊什么?” 老江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也就是个二等功,还是个集体奖,又不是他一个人抓的。看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稳重一点。” 陈秀娥根本没空理他,她直接拨通了邻居王大妈的语音电话,顺手开了公放。 “喂,老王啊,看电视没?对对对,就是市里那个表彰大会。” 陈秀娥的声音充满了那种刻意压抑的优越感:“害,没什么大事,就是我家小凯在那接受採访呢……什么?你说他站c位?哎呀那是领导抬举,这孩子我都说了让他低调点,非要上电视,拦都拦不住,你说气人不?” “对,也就是拿了个二等功。这种小奖有什么好吹的,我还嫌他太招摇了呢。” 掛了电话,陈秀娥脸上的“云淡风轻”瞬间消失,转头就衝著老江开火:“你懂个屁!儿子这是光宗耀祖!也就是二等功可以公开说,这要是把那个什么跨国大案的一等功细节说出来,嚇死她们这帮老太太!” 其实她也不懂什么是一等功,更不懂啥是一等功的细节,但在母亲心里,儿子就是天底下最牛的。 老江被懟得哑口无言,只能哼哼唧唧地继续看报纸。 等陈秀娥转身去厨房切水果的时候,江国柱迅速放下报纸,偷偷拿出手机。 他对著电视屏幕,在那张江凯敬礼的画面上连拍了好几张,选了一张最清楚的,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用了五年的风景头像,换成了儿子的照片。 第70章 「红楼」的地缘引力 下午两点。 更衣室里,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陆子野费劲地把那身笔挺的警礼服从身上剥下来。 他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刚从五指山下钻出来的猴子。 “这玩意儿勒得我胃疼。” 陆子野一边揉著肚子,一边把刚领回来的军功章隨手往铁皮柜子里一扔。 “咣当”一声脆响。 扔的多少有些隨意了。 “早知道这綬带这么紧,中午那盒饭我就少吃两口红烧肉了。” 他从柜子深处扯出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毛的旧夹克,麻利地套在身上。 拉链一拉到底。 陆子野舒展了一下筋骨,那股子混不吝的痞气瞬间回归。 “还是这身穷酸皮穿著自在,透气。” 韩建设站在他对面,动作却截然相反。 老韩手里拿著一块专用的绒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勋章表面並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刚出生的婴儿。 擦完,他郑重地將其摆正,轻轻盖上丝绒盒盖,最后整齐地放进柜子上层。 那是老一代刑警对这身警服深入骨髓的敬畏。 江凯靠在柜门边,默默看著这一切。 他换回了那件普通的黑色衝锋衣,抬眼看向更衣镜。 镜子里的年轻人,眼神已经没了早上面对闪光灯时的拘谨。 空气里那些鲜花的甜腻香气早就散了个乾净。 取而代之的,是刑侦队特有的、混合著红牛饮料和陈年二手菸的粗糙味道。 这味道不香,但呛人,真实得让人清醒。 江凯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林雨辰抓了。 但那个真正把白珊珊切碎、把恐惧撒向这座城市的“恶魔”,还没落网。 两点半,会议室。 专案组全员到齐。 没人说话,气氛有些压抑。 白板上,上午那张关於林雨辰和“阿斯克勒”的复杂关係图已经被擦得乾乾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几张令人胃部不適的高清照片。 赵炮筒死亡现场。 还有那张如同深渊般的化粪池剖面图。 梁卫国站在前面,没坐下。 他伸手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却像惊雷。 “早上的掌声,是给外人听的。” 梁卫国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林雨辰的案子,法律上结了。白珊珊作为中间人的身份,也查清了。”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冷。 “但咱们心里都得有数。把白珊珊变成那一堆碎块的凶手,现在还在外面晒太阳。” 梁卫国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只要这个凶手一天不抓到,那个二等功的奖章戴在胸口,它就不是荣誉,是块烫人的烙铁。” “我匯报一下刘大成的情况。” 刘刚站了起来,手里捧著一份厚得像砖头的卷宗。 他脸色发青,显然是累的。 “六年前的死者,刘大成,民工,泥瓦匠。” 刘刚翻开卷宗,语速很快,透著一股焦虑。 “时间太久了。城中村那就是个流水的营盘,当年的工友、房东,早就换了八茬了。” 他嘆了口气,把卷宗往桌上一摊。 “我们这两天跑断了腿,能核实的信息就几条。” “这人因为脾气较为古怪,偶尔会跟人起衝突,但本质上算是老实巴交,除了爱喝两口便宜的散装白酒,没別的毛病。” “没有仇家,也没有复杂的社会关係。” 刘刚无奈地摇摇头。 “线索到这儿,断了。” “联繫了他老家的人,也没能提供啥有用的信息。” 会议室陷入了死寂。 江凯没抬头,他一直在翻看刘刚他们带回来的走访笔录。 翻页声在沉默中显得格外刺耳。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停在第42页。 那行字很不起眼,像是记录员隨手记下的一句废话。 “等一下。” 江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江凯指著那行字读道:“王记杂货铺的老板提了一嘴,说六年前刘大成常去赊帐买酒,身边经常跟著那个住在红楼的瘸子。” 刘刚愣了一下。 隨即,他解释道:“这个我注意到了,也核实过。” “那个瘸子,就是前段时间被王强弄死的老瘸子。” 刘刚语气肯定。 “老瘸子已经死了,是被王强激情杀人搞死的。这跟连环碎尸案的凶手明显不是一个人。” “我觉得这就是两个底层光棍凑一块喝顿酒,没啥深挖价值。” “不。” 江凯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白板前。 他拿起红色的马克笔。 “刚哥,你说得对,杀老瘸子的是王强,杀刘大成的是神秘凶手。” 江凯在白板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他转过身,看著大家,缓缓道。 “我们一直盯著是谁杀了人,却对死人最后去了哪里没有深入关注。” 他在白板上画出第一条线。 “刘大成,六年前死者,跟老瘸子熟,说明可能常在红楼附近晃悠。尸体在哪?红楼化粪池。” 接著是第二条线。 “老瘸子,近期死者,红楼的主人。尸体在哪?红楼化粪池。” 第三条线。 “白珊珊,中间人。尸体在哪?还是红楼化粪池。” 江凯的手指重重敲击著白板,发出“咚咚”的闷响。 “还有之前跟白珊珊和老瘸子一起从红楼化粪池挖出来的几具尸骨。” “他们最终的归宿,竟然惊人的一致。” “除了最新的死者赵炮筒,是死在了下水道里。” 陆子野皱著眉插了一嘴:“拋尸找化粪池不稀奇,可偏偏是红楼院里那个?这就对了。真正的老手,都爱玩灯下黑。越觉著不可能、越他妈扎眼的地方,才越安全。这叫胆儿肥。” “问题就在这儿。” 江凯眼神灼灼,语气变得异常篤定。 “八年了。” “这个凶手高智商、极度谨慎、反侦察能力极强。” “但他偏偏像有强迫症一样,死咬著这一个地方不放。” “八年来,他从未换过拋尸点。” 江凯盯著陆子野。 “从犯罪心理学上讲,这不叫方便。” “这叫领地意识。” “他像扔垃圾一样把尸体扔进自家门口的垃圾桶,说明那里对他来说,是最安全、最可控、甚至是最舒適的地方。” 梁卫国原本微眯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一种老猎人闻到血腥味的眼神。 “说明那里对他来说,根本不是別人家用的院子。” “那是他的私人领地。” 梁卫国接过话茬,声音低沉有力。 “或者说是他的后花园。” 一直沉默的韩建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 韩建设放下茶杯。 “但老虎护食。” “凶手不仅熟悉红楼,他很可能就长在红楼里。” “或者本身跟红楼有牵扯。” “而且这孙子很恋旧。” “八年都没换地方拋尸,说明他对那个化粪池有绝对的安全感,或者是一种病態的仪式感。” “就像老农民守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一样。”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那种迷茫和疲惫一扫而空。 刘刚看著江凯,默默点了点头。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下了“红楼”两个大字。 力透纸背。 这种无声的认可,比早上的那枚军功章来得更实在。 梁卫国猛地一拍桌子,当场拍板。 “方向全面收缩!” “不再大海捞针地查社会关係了。” 梁卫国站起身,雷厉风行。 “从现在开始,把那栋红楼给我翻个底朝天!” “查它有没有换过主。” “查八年来所有的租户变动记录,一个都不许漏。” “去找城建局,把当年的建筑结构图给我调出来。” “我要知道这栋楼里,有没有什么我们看不见的夹层或者是地下室。” 命令一条条下达。 江凯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个被红色马克笔圈起来的“红楼”。 在那一瞬间,他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直觉。 那栋破旧、阴森、散发著霉味的红楼,不再仅仅是一个案发地点。 “这次,应该会有收穫的。” 江凯低声自语,握紧了拳头。 第71章:无主之楼 城中村居委会,档案室。 这里的空气品质堪比火灾现场,二手菸浓度高到能让蚊子得了肺癌再掉下来。 “咳咳……老韩,你说这档案室是为了防腐吗?熏腊肉呢?” 陆子野一边挥手驱散眼前的灰尘,一边嫌弃地捏著一张泛黄的纸。 韩建设嘴里叼著半截没点燃的烟。 这是居委会大妈给他的特权,只要不点火,隨你怎么叼。 他熟练地翻动著那一堆可能比他工龄还长的文件袋,头也不抬: “別废话,找到了吗?” “找到了是找到了,但这玩意儿……” 陆子野把那张纸拍在桌上,表情像是在看一张冥幣:“这房子確实属於不久前死的那个老瘸子,本名王九。” 档案管理员是个磕著瓜子的大姐,瞥了一眼文件,呸地吐出一口瓜子皮:“那老瘸子啊,典型的绝户。无儿无女,父母双亡,连个那啥……五服以內的亲戚都没有。按照规定,这红楼现在属於无主之物,估计得村集体收回。” “收回?” 陆子野乐了,指著窗外红楼的方向:“大姐,那地儿下面刚挖出来四五个人体拼图,您確定村里敢收?这哪是充公啊,这是给村里送了个聚阴盆。以后谁住进去谁就是鬼屋试睡员,还是终身制的。” 大姐脸色一白,瓜子都不香了。 “別贫。” 江凯从另一堆卷宗里抽出一张发脆的信纸,眼神微凝:“师父,这一张更有意思。” 那是一张八年前的手写声明。 字跡工整,力透纸背,看得出写字的人手劲很大。 《赠予协议》 本人张大民(外號:张木匠),因回老家娶媳妇,现將位於xx巷14號的自建楼房及屋內全套红木家具,无偿赠予好友刘二(王九),分文不取,立字为据。 落款时间:xxxx年11月14日。 韩建设凑过来扫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红楼虽然破,但在咱们这寸土寸金的地方,八年前怎么也能值个不少钱。回老家结婚缺钱,不想著卖房,反而把最值钱的家当白送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这就好比陆子野说他要出家当和尚,然后把他的车白送给我一样。” 江凯弹了弹那张纸,嘴角掛著一丝玩味:“不符合逻辑,更不符合人性。” 陆子野抗议:“喂,我要出家肯定先把车卖了换香火钱,凭什么给你?” “对。” 江凯点头,“除非这辆车上沾了血,是个必须立刻脱手的烫手山芋。或者……” 江凯的眼神冷了下来:“车主根本就没机会卖车。” 调查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失踪”,对刑侦支队来说根本毫无难度。 走访结果很“生活流”。 小卖部大妈说:“张木匠啊,人怪得很,手艺那是真好,就是不爱说话。八年前突然说要走,那天晚上老瘸子还提著酒去送行。第二天人就不见了,老瘸子大摇大摆住了进去。我们就说这瘸子走了狗屎运,白捡个家。” 然而,数据总是比八卦更诚实。 市局信息科的电话很快打到了江凯手机上。 “我们查过了。张大民,八年前没有任何火车、大巴、飞机的购票记录。甚至连高速卡口的人脸识別都没抓拍到他。” “户籍那边呢?” “更有意思了。他老家派出所说,这人八年没回去过。因为二代身份证一直没换领,户口都快註销了。” 掛断电话,江凯看著面前两位搭档,摊了摊手。 “看来张木匠的回乡娶妻之旅,还没走出这几条巷子就结束了。” 再次站在红楼门前,感觉完全变了。 第一次来,这就是个普通的案发现场。 现在再看,这简直就是一座竖立在城中村里的巨大墓碑。 江凯撕开警方贴的封条,推开生锈的铁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空荡的巷子里迴荡。 一股阴冷的穿堂风扑面而来。 陆子野当场打了个哆嗦,搓著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我去,明明外面三十度,这里面怎么跟停尸房似的?老韩,你觉不觉得有人在盯著咱们脊梁骨?” “那叫背阴面潮湿,加上你肾虚。” 韩建设非常唯物主义地打开手电筒,光柱刺破了昏暗,“把执法记录仪开了,別自己嚇自己。” 一楼的水泥地已经被警方挖得坑坑洼洼,像是一张被毁容的脸。 江凯跨过那些坑洞,脑海中自动补全了画面。 八年前,或许就在这一层,有人在这里终结了另一个人,然后把这里变成了地基。 二楼,生活区。 这里的气味更加复杂,混合著发霉的被褥、陈年的烟油和廉价的蚊香灰。 这是一个典型的“混乱空间”。 墙壁上贴著这八年来歷任租客留下的痕跡。 周杰伦的海报盖著王心凌的海报,王心凌的脸上贴著“严禁浪费水”的粗暴標语。 地上堆满了不同品牌的啤酒瓶,像是某种行为艺术。 但江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他走到一个积满灰尘的衣柜前,伸手擦了擦。 “紫檀木的。” 他又敲了敲那张被菸头烫得全是黑斑的桌子:“这也是好木头,榫卯结构,严丝合缝。” “这老瘸子挺有品味啊?”陆子野惊讶道。 “不,这叫鳩占鹊巢。” 江凯环视四周,目光如刀:“这些家具是张木匠留下的。老瘸子接手这八年,除了收租、喝酒、贴那些噁心的標语,没有给这个家添置过一件像样的东西。他就像个寄生虫,在疯狂消耗前任宿主的遗產。” 如今来看,这整个二楼,就是一个巨大的证据链。 它证明了现任主人的贪婪、懒惰,以及那种“白捡来的东西不心疼”的劣根性。 三人顺著楼梯来到三楼。 这里是杂物间,推开门的瞬间,飞扬的灰尘呛得陆子野直咳嗽。 屋內堆满了各种废旧木料、刨子、锯子。 这些是张木匠吃饭的傢伙,现在却像垃圾一样被扔在角落。 江凯走到窗边,那里掛著一本老式日历。 日历上的纸已经发黄变脆。 上面的日期定格在:xxxx年11月14日。 那是《赠予协议》签署的日子。 那天之后,这个屋子的时间就仿佛死掉了,再也没人撕过这一页。 江凯站在窗口,视线越过杂乱的城中村屋顶,正好能看到楼下那个之前被挖掘过的化粪池位置。 逻辑闭环了。 “化粪池最底层的那具尸骨,死亡时间是八年前。张木匠失踪的时间,也是八年前。” 江凯的声音很平静,但在空荡的阁楼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陆子野恍然大悟,拍了大腿一下:“所以那份赠予协议根本就是偽造的?或者是老瘸子逼他写的?” “更有可能是黑吃黑,或者顺手牵羊。” 韩建设补充道:“张木匠死了,尸体被填进了化粪池当地基。老瘸子拿著那张纸,名正言顺地占了这栋楼。只要他不修下水道,这事儿就没人知道。” 江凯转过身,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这或许也解释了为什么那个连环杀手会选中这里。” “这栋楼从八年前开始,產权就是脏的。老瘸子心里有鬼,他绝对不敢报警,更不敢让人来通下水道。” “对於那个凶手来说,这里不是家,而是一个经过精心挑选的公共拋尸场。” 一个有著致命把柄的房东,简直就是杀手最好的掩护。 推理很完美,但现实很骨感。 “有个大问题。” 陆子野这种时候总是能精准地泼冷水:“张木匠是孤儿,老瘸子也是绝户。现在两个人,一个明確死了,一个疑似死了。怎么证明化粪池里的烂骨头就是张木匠?没有直系亲属,dna库里也没数据,这岂不是死无对证?” 这是一个死局。 没有身份,就没有立案依据,更没法给死者討公道。 江凯沉默了片刻,看著满屋子的木工工具,目光最后落在那把磨得鋥亮的刨子上。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喂,苏姐。” 电话那头很安静,背景音里偶尔传来仪器运转的低鸣。 “怎么?” 苏青的声音传来,清冷、乾脆,带著一种独特的质感。 即便隔著电话,也能想像出她穿著白大褂、面无表情地摆弄那些人体零件的模样。 “是有点事。” 江凯沉声问道:“那具八年前的骸骨,我想確认一下,死者有没有陈旧性骨折,或者特殊的职业病特徵?比如常年乾重体力木工活留下的劳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隨后,苏青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兴致。 “你是想问,骨头能不能证明他生前的职业?” “对。” “来法医中心。” “我刚好也有了一些新发现。” 苏青简洁地给出了答覆,不容置疑,却又让人莫名安心。 旋即她又补了一句。 “你们都可以过来,我就让你们看看,死人的骨头是怎么开口说话的。” “嘟!” 电话掛断。 江凯笑了笑,收起手机,衝著两位搭档打了个响指。 “走吧,有人要给咱们上课了。” 第72章 骨头会说话(感谢竹叶青青|暮雨绵绵书友的赏赏哈) 市城建局档案室。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陈年旧纸发酵后的酸腐味,混合著扬起的灰尘,呛得人直想把肺咳出来。 “咳咳咳……大妈,真没了?” 刘刚灰头土脸地从架子后面探出头,手里捏著一张脆得像薯片的目录表。作为刑侦二组组长,他此刻毫无威严,像个刚通完下水道的维修工。 管理员大妈手里捧著保温杯,眼皮都没抬:“早跟你说了,八年前那场暴雨,档案室顶棚漏了。那一排全是那个年份的违建拆迁记录,早烂成泥了。你要是想查能不能种蘑菇,我倒是能给你指个地儿。” 刘刚蛋疼地抹了一把脸,蹭了一鼻子灰。 另一边,红楼周边的走访更是一场灾难。 城中村这种地方,人口流动像大动脉出血一样快。八年前的租客?连那个只会要烟抽的看门大爷都换了三个了。 好不容易摸到一个据说住了十年,据说还认识张大民的老太太,警员刚凑过去问“认不认识张大民”,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突然一亮,一把攥住警员的手:“大孙子!你可算回来了!奶奶给你做红烧肉吃!” 警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手抽出来,看著老太太在那对著空气喊大孙子,心里拔凉拔凉的。 常规手段,全废。 所有的线索像是约好了一样,在这个时间节点全部断裂。整个专案组的希望,最后只能无奈地折返,重新压回了那堆没有任何身份证件、甚至散发著臭气的白骨上。 画面切到市局法医中心,第三解剖室。 门一关,世界仿佛被切割成两半。 外面是充满烟火气、喧闹嘈杂的城中村,这里是恆温十八度、冷冽肃杀的死者国度。无影灯投下的光惨白得刺眼,空气里只有令人清醒的消毒水味。 解剖台上,那具从化粪池最底层挖出来的骸骨早已经被清洗处理完毕。儘管经过了多重化学试剂的浸泡清洗,骨质表面依然染著一层洗不掉的暗褐色。 那是长期浸泡在粪水中留下的化学侵蚀痕跡,像是一层洗不掉的冤屈。 陆子野站在旁边,下意识地捂了捂鼻子。 其实早就没味了,纯粹是心理阴影作祟。 “这一看,还真像酱大骨……” 陆子野小声嘀咕。 韩建设在他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示意他闭嘴。 苏青站在主刀位。 她今天没有拿手术刀,手里握著一根细长的雷射教鞭。 她没戴口罩,那张清冷的脸完全暴露在无影灯下,眼神比手里的金属教鞭还要凉上几分。 她不需要什么特殊的装束来衬托,只要往那儿一站,那种甚至能压过尸体寒气的专业气场,就让人不得不屏息凝神。 她不是在看尸体,她更像是在看一份待翻译的文件。 “死人不会撒谎。” “也不会像档案室的纸一样发霉烂掉。这具骨骼,就是他生前最诚实的履歷表。” 苏青的声音在空旷的解剖室里响起。 她没有长篇大论,手中的雷射点只是快速扫过死者的大腿骨断面。 “正如我之前在专案组会上推断的那样,骨质暴露后的崩裂纹更加清晰地证实了,凶手当时是个只会用蛮力的外行。” 苏青的声音冷淡:“切口粗糙,毫无章法。他试图通过这种毁灭性的破坏来掩盖死者的身份,让这堆骨头变成无法识別的垃圾。”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眼神中透出一丝锐利的寒光。 “可惜,他用粗暴的手法,杀死的却是一个讲究规矩的人。” “什么意思?”韩建设看著那一堆惨不忍睹的骨头,有些不解。 苏青手中的教鞭一挥,光点不再停留於那些狰狞的伤口,而是落在了看似完好的骨干上。 “凶手是粗暴,但死者是匠人。” 苏青切换了屏幕上的图像,那是一张骨骼密度的红外成像图:“注意看双臂,並不对称。” “死者右侧肱骨的骨皮质明显比左侧厚,而且这几处肌嵴,也就是肌肉附著点,异常发达隆起。” 陆子野探头看了一眼:“麒麟臂?练过?” “这是长期从事右臂高强度重复性劳动留下的代偿性增生。” 苏青手里的教鞭凌空划了一道弧线,做了一个推拉的动作:“比如,推刨子,拉锯子。这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死肌肉,是生活为了生存,一刀一刀刻在他骨头上的痕跡。” 雷射点下移,落在膝盖处。 “腰椎有严重的陈旧性压缩和骨质增生。骨龄只有三十多岁,但这副腰椎像是五十岁的。” 苏青语速平稳:“髕骨表面粗糙,磨损严重。这是长期弯腰负重和蹲跪作业的特徵。装修工种里,木匠在处理低处木料或者安装踢脚线时,常年保持这种姿势。” “这是死者生前为了生存,一刀一刀刻在他骨头上,比凶手留下的伤痕更深,也更持久。” 陆子野皱眉,忍不住插嘴:“但是搬砖的、种地的也弯腰,也费胳膊啊。这就能定死是木匠?” 苏青没有反驳,甚至连眼皮都没波动一下。 她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是一种掌握了绝对真理后的漠然。 苏青按下遥控器,屏幕画面转为一张显微镜下的门牙高清图。 门牙切缘中间,有一个边缘被磨得光滑的菱形缺口。 “这是钉子沟。” 苏青一字一顿:“以前的老木匠,干活时为了腾出手,习惯把铁钉或者小木楔子横著咬在嘴里。日积月累,牙釉质就被硬生生磨出了这个形状。” “这不是伤,这是他是张大民的重要佐证。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咬线头的老裁缝和咬钉子的老木匠,正常没人的牙齿长这样。” 她顿了顿,这才接著道:“我甚至从他牙缝残留的微量牙结石里,提取出了微量的铁锈成分。” 他的脑海里已经自动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穿著旧工装的男人,沉默寡言,嘴里叼著一排铁钉,蹲在满是木屑的房间里,一下一下地推著刨子。 “骨头真的会说话……” 江凯喃喃自语。 “职业特徵吻合。” 韩建设看著那具骨架,语气有些沉重:“但苏法医,尸体被破坏成这样,光靠职业特徵,法律上我们很难百分百锁定他就是张大民。” “老韩说的对,光凭以上这些,要断言这具尸骨就是张大民是不够的。” “凶手確实毁掉了他的皮囊,但他毁不掉他骨子里的经歷。” 苏青转过身,手指在键盘上轻敲几下:“刘队在城建局没找到档案,因为纸会烂。但市第三人民医院的数字影像系统,八年前就已经联网了。” 大屏幕左右分屏。左边是解剖台上的左小腿腓骨扫描图,右边是一张八年前的电子x光片。 “xxxx年6月,张大民因工伤左侧腓骨骨折,植入两枚钢钉固定,一年后取出。” 苏青手里的雷射笔精准地落在两张图的同一位置,那里有两个微小的骨痂凹陷。 “看这里。钢钉虽然取出了,但骨骼上留下的钉道癒合孔是永久性的。”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迴荡,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死者左腓骨上这两个孔径大小、钻入角度、以及间距,与张大民八年前留存的x光片数据分毫不差。” “在这个世界上,你可以找到两个职业相同的木匠,但你绝对找不到两根断裂位置、癒合形態、甚至连螺丝孔角度都完全重合的骨头。” “这就是他的身份证。” 那一刻,解剖室里只剩下仪器轻微的嗡鸣声。 江凯盯著屏幕上那两张跨越八年完美重叠的影像,又看了看台上那具被砍得支离破碎、被粪水浸泡了八年的暗褐色枯骨,喉咙发紧。 凶手以为把他剁碎了、扔进化粪池里烂掉,这世上就再也没人能认出他是谁。 可就在这无影灯下,在苏青冰冷的雷射笔尖下,那个消失了八年的张大民,就这么被“拼”了回来,清清楚楚地站在了所有人面前。 作为老片警,韩建设见多了家长里短、鸡飞狗跳,但这种纯粹靠骨骼形態反推一个人半生的“人类学法医”手段,还是震得他头皮发麻。 “现在的技术,真神了。” 韩建设嘀咕道:“连死人都没隱私了。” 他把手里那根没点燃的烟扔进垃圾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里全是震撼:“碎成这样,烂成这样,居然还能被你给找出来……苏法医,这骨头在你眼里,简直比活人还透亮。” 苏青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她只是淡淡地垂下眸子,关掉了手里的雷射笔。 “骨头从来不会甚至遗忘,它记得一切。” 只有陆子野,他张大著嘴巴盯著屏幕看了半天,那种震撼过后的脑迴路总是显得格外清奇。他突然扭头看向苏青,一脸期待: “苏法医,这简直是神算子啊!那你能不能顺便看看我的骨头?” “能不能看出我啥时候发財?” 原本凝重肃穆的气氛瞬间破功。 苏青转过头,那双仿佛浸在冰水里的眸子面无表情地扫视了陆子野一圈。 “看你的骨头,只能看出你有轻微的骨盆前倾,大概率是因为坐姿不端正。” 苏青声音清冷,一边摘下手套一边往外走:“以及,你的颅骨形態显示,脑容量可能存在比较充裕的閒置空间。” 第73章 贪婪的诱饵与「隱形」的屠宰场 晚上九点,刑侦支队会议室里,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经过这一下午的高强度调查后,专案组全员也都迎来的难得的休息时刻。 陆子野整个人像滩烂泥似的瘫在椅子里,手里拿著把塑料叉子,正在和泡麵桶里那颗圆滚滚的滷蛋较劲。 那滷蛋滑溜得很,怎么叉都叉不起来,看得人干著急。 韩建设摘下老花镜,一边用指节狠狠揉著太阳穴,一边对著面前已经凉透的茶水发呆。 梁卫国则背著手,站在那块写满了名字和线条的白板前,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二组组长刘刚推门进来,一脸吃了苦瓜的表情。 他把那个写得卷了边的笔记本往桌上重重一摔,发出的动静让屋里几个人眼皮都跳了一下。 “梁队,这也太坑了。” 刘刚一屁股坐下,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灌了一大口:“这一下午,兄弟们把红楼周边的中介、老住户那是翻了个底朝天,我就差把地砖抠出来看看下面有没有藏人了。腿都跑细了一圈,结果呢?全是废料。” 梁卫国没回头,闷声问道:“一点有用的都没有?” “要说完全没有吧,也不尽然。” 刘刚抹了把嘴,翻开笔记本,指著其中一行字说道:“我们运气还算不错,摸排到一个当年和受害者刘大成一块儿干活的工友。那工友说,刘大成失踪前几天特別兴奋,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捡钱了?”韩建设抬起头。 “不是捡钱,是捡著房了。” 刘刚皱著眉说:“刘大成说他在红楼那块儿找了个地儿,极便宜。据他说,那个房东老瘸子对他格外大方,不仅免了押金,还拍著胸脯说他是自己人,房租直接给砍了一半。” “噗!” 陆子野终於把那颗该死的滷蛋叉住了,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听到这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把滷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开口嘲讽道。 “那老瘸子是什么人?那是连张大民穿破的裤衩子都得留著自己接著穿的主儿。” 陆子野咽下滷蛋,挥舞著手里的叉子,像是在指挥一场荒诞剧:“这种铁公鸡能大方?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或者那根本不是房租,那是给阎王爷拉客的买命钱。” 会议室里原本死气沉沉的气氛,因为这句话忽然安静了一瞬。 一直沉默翻看刘刚记录的江凯,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他合上笔记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陆哥说得糙,但理不糙。” 江凯的声音不大,却透著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从现有的情况来看,老瘸子的贪婪是刻在骨子里的。对於这种视財如命的人来说,突然的慷慨只有一种解释,背后有更大的利益在驱动。”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在那张复杂的人物关係图中,把“老瘸子”和“刘大成”的名字连在了一起,用红笔重重画了个圈。 “我们之前可能想简单了。” 江凯转过身,目光扫过眾人:“刘大成不是运气好,他是被选中了。那个所谓自己人的承诺,不过是死神发的邀请函。” 陆子野挑了挑眉:“你是说,中介费?” “比中介费更昂贵。” 江凯冷冷地说:“老瘸子不仅仅是提供拋尸地点的清洁工,他或许还是那个负责物色猎物的诱饵。” 江凯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迴荡,仿佛在眾人眼前勾勒出一幅阴森的画面: 喧闹的人才市场,老瘸子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在人群中穿梭,筛选著目標。 他不要那些有家有室的,也不要那些成群结队的。 他只要像刘大成这样独身一人、外地来务工、无亲无故、消失了也没人立刻会找的底层劳工。 他用低廉到不合常理的房租作为诱饵,把这些渴望在大城市有一个落脚点的可怜人,一步步骗进红楼或者其周边的陷阱里。 “老瘸子赚的不是那点房租。” 江凯的声音低沉:“他赚的,是那个变態凶手给的人头费。” 会议室里的气温仿佛瞬间骤降了几度。 谁都没想到,那个死於王强激情杀人的老瘸子,居然可能与那过去八年连环碎尸案的真凶存在著这样的共生关係。 那栋在夜色中的阴森红楼,此刻在眾人心中不再仅仅是一栋凶宅,而变成了一张张开大嘴、择人而噬的黑色陷阱。 “但我们查过老瘸子的银行流水,並没有什么可疑的,基本上每月就那么点收入。” “不过如果双方有意避开的话,那查不出来也確实不奇怪。” 刘刚面色凝重。 “既然人是被骗去红楼的。” 梁卫国的手指重重地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声响:“那红楼是不是就是屠宰场?” 这似乎是顺理成章的推论。 既然诱饵在这里,陷阱也应该就在这里。 “不是。” 否定这个推论的,是苏青。 她双手抱胸靠在窗边,清冷的灯光打在她毫无波澜的脸上。 她没有废话,直接调出了之前的现场勘查报告,投屏到了大屏幕上。 “科学不会撒谎。” 苏青冷静地泼了一盆冷水:“在调查王强杀害老瘸子的案子时,我们已经把红楼里里外外喷了个遍。鲁米诺试剂的反应很诚实,虽然有王强杀人的血跡,但除此之外,没有检测到任何大规模喷溅状血跡,也没有那种经过深度清洗后残留的陈旧血痕。”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被扔进化粪池的受害者名字:“张大民、刘大成、白珊珊,他们確实被扔进了那里的化粪池,但他们绝对不是死在红楼里。对凶手来说,红楼只是一个垃圾桶,而不是加工厂。” 韩建设吸了口凉气,摘下警帽抓了抓稀疏的头髮,一脸的纠结:“这就怪了。既然凶手能让老瘸子把人骗到红楼,那就是到了家门口了。为什么还要费劲巴拉地把人带去別的地方杀,杀完再运回来扔?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不,这不是多此一举,反而恰恰说明了问题。” 江凯走到白板前,拿起黑笔,以“红楼”为中心,画了一个並不大的圆圈。 “凶手是一个极其讲究效率和隱蔽性的人。” 江凯分析道:“这说明第一案发现场,必须同时满足两个极其苛刻的条件。”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距离红楼极近。近到运输尸体甚至不需要交通工具,也不需要长途跋涉,可能只是转个弯,或者穿过一条巷子。” “第二,具备极强的隱蔽性。这种隱蔽性不是指看不见,而是指听不见。” “凶手进行分尸作业,尤其是早期技术不成熟使用工具时,很可能会发出巨大的噪音。锯骨声、甚至受害者的惨叫声,都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隔音环境。” 第74章 「恶鬼」(感谢书友金陵勇者的赏赏哈) 梁卫国听完,眼中的疲惫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老刑警特有的干练与杀气。 “明白了。” 梁卫国转头看向刘刚:“既然就在眼皮子底下,那就用笨办法筛。” 他迅速列出了排查方案,语速极快:“以红楼为圆心,半径两百米,不,一百米內。” “第一,物理距离筛查。把过去八年所有的房屋產权变更、空置情况全部查一遍。” “第二,查水电。重点查那些常年號称没人住,但偶尔某个月水电錶会疯转的鬼屋。” “第三,特殊行业排查。周边的冷库、屠宰点,或者带有地下室的私房,一个都別放过。” 布置完这些,梁卫国看向江凯:“除了这些笨办法,小江,你脑子活,有没有別的路子?这种地毯式排查太慢,我们可能等不起。” 江凯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睛,在那一瞬间,他试图让自己的思维从警察的躯壳中抽离,去贴近那个隱藏在黑暗中的疯子。 那个凶手,追求完美,有洁癖,视杀人为一种艺术,视尸体为原材料。 他是一个狂热的“工匠”。 八年前的张大民,六年前的刘大成……每一次作案,都需要时间的处理。 切割骨头的声音,电锯摩擦的声音。 在这个拥挤、嘈杂、隔音效果极差的城中村里,怎么可能没人听见? 除非…… 江凯猛地睁开眼。 “梁队,我们不查空房子,也不查冷库。” 江凯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有些紧绷:“我们可以试著查噪音投诉记录。” “噪音?” 陆子野一愣:“你是说凶手一边放迪斯科一边杀人?” “不是掩盖,是灯下黑。” 江凯语速飞快地解释道:“城中村本来就吵。如果是半夜突然传来装修声、电锯声,邻居的第一反应是什么?他们不会以为有人在分尸,他们只会以为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邻居在违规装修,顶多骂两句娘,根本不会报警说杀人。” “凶手极可能利用装修或是其它相类似能掩人耳目的理由作为听觉上的掩护色。” 江凯走到白板前:“把八年前张大民失踪、六年前刘大成失踪这几个关键时间点拎出来。去查当时辖区派出所接到的夜间扰民投诉,或者是居委会那边的房屋装修报备记录。” 他的声音越来越篤定:“如果红楼附近有某间屋子,每次有人失踪的那个时间段,恰好都在装修,或者恰好有人投诉那地方晚上不安寧,那里,或许就是我们要找的屠宰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靠……” 陆子野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叉子差点掉地上:“这招绝了!把杀人藏在装修里,大隱隱於市,声音藏在声音里。这孙子心理素质是有多硬?” 梁卫国眼中精光爆射,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水杯都晃了晃。 “好!这確实是自詡高智商的罪犯会干的事!” 他霍然起身,大手一挥:“这就通了!全给我动起来!连夜去调过去八年的全量报警和居委会记录,哪怕是手抄本也要给我从库房里翻出来!” 整个专案组瞬间像被注入了高压电,疲惫一扫而空。 江凯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那里仿佛是这座城市最深的阴影。 但他心中隱隱感觉到,他们已经抓住了那根线,正在一步步逼近那个恶魔真正的巢穴。 清晨的城中村像是刚被人从这城市的边角料里翻出来,带著一股子热腾腾的餿味和生机。 巷子口那家“刘记早点”的白色蒸汽直衝天际,混杂著劣质食用油被高温激发的焦香,在这个並不算温暖的早晨显得格外霸道。 经过一夜的休息,江凯、陆子野和韩建设此时正饿著肚子,站在嘈杂的人堆里。 “刘记”的老板老刘是个满面红光的中年胖子,正挥舞著长筷子在油锅里以此生最快的手速翻飞。 他在人群缝隙里一眼瞅见了一脸菜色的陆子野。 “哟!这不是陆警官吗?” 老刘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像是平地打了个雷。 “稀客啊!真是稀客!” 他手里的动作没停,脸上却堆满了笑,那是一种见到自家亲戚般的真诚热情。 也不怪老刘这么激动,当年他给黑心包工头干活被拖欠工资,差点拎著汽油瓶去同归於尽,是陆子野硬生生帮他把血汗钱给都要了回来。 这份恩情,老刘记到了骨子里。 “来来来,让让,都让让!” 老刘直接无视了那条长得像贪吃蛇一样的排队队伍,硬是从店里搬出一张摺叠桌,强行加塞到了摊位旁边唯一的空地上。 排队的食客刚想抱怨,一看到陆子野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匪气,就把话咽了回去。 “那是片儿警?” “嘘,看著像刑警,別惹事。” 三碗现磨的浓豆浆,热气腾腾。 一筐刚出锅、炸得金黄酥脆的大油条。 还有一碟老刘私藏的醃萝卜皮,晶莹剔透,透著诱人的酸辣味。 陆子野一屁股坐下,得意地冲江凯挑了挑眉毛,那表情比破了大案还囂张。 “看见没?这就叫排面。” 他抓起一根油条,狠狠咬了一大口,酥脆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在这个片区,提到我陆子野的名字,那就是活招牌。这就是片区名探的专属待遇。” 韩建设慢条斯理地端起豆浆吹了吹,瞥了他一眼。 “吃拿卡要。” 老韩这四个字吐得字正腔圆。 “你就作吧,回头纪委找你喝茶,別说我没提醒你。” 这一幕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周遭是討价还价的大妈和赶著上班的社畜。 之前那个阴森恐怖、满是尸臭的化粪池仿佛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警察也是人,脱了那身皮,也就是几个为了口吃的能两眼放光的普通汉子。 陆子野嘴里塞满了油条,说话含糊不清,但这並不妨碍他开始吐槽。 “说真的,那个老瘸子看著像个废物点心,心却比煤炭还黑。” 他吞下食物,一脸的不屑。 “他和那个白珊珊简直就是一丘之貉。都是给阎王爷拉皮条的猎头,这种人最后被丟在化粪池里也是活该,省得咱们浪费子弹。” 第75章 新的发现 韩建设听完这话,原本伸向醃萝卜的手停在了半空。 老片警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深邃。 他习惯性地摸出一根烟想要点上。 江凯眼疾手快,直接伸手把火机给没收了。 “师父,吃饭呢。” 韩建设无奈地把烟夹在耳朵上,缓缓摇了摇头。 “不一样。”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白珊珊虽然可恨,但她是被动的恶。” 韩建设看著碗里浑浊的豆浆,仿佛在看那个人心鬼蜮的江湖。 “那个丫头,最开始也就是个贪慕虚荣的笨蛋。网贷那个坑,一旦踩进去,就是流沙,越挣扎陷得越深。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其实是有想回头的跡象的。” 老韩嘆了口气。 “她是在深渊边缘挣扎了,没抓住绳子,才掉下去的。” 说到这里,韩建设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冷。 “但老瘸子是主动的恶。” “没人逼他,也没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为了霸占那套房子,为了那点所谓的人头费,他能毫无心理负担地把活生生的人送上砧板。” 韩建设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发出清脆的响声。 “白珊珊是跪著作恶,求生不得;老瘸子是笑著吃人,乐在其中。” “后者才是真正的烂到了根里,流出来的血都是臭的。” 江凯默默地喝完了最后一口豆浆。 豆浆的温热顺著食道滑下去,却暖不了心里的寒意。 他放下碗,做了一个精闢的总结。 “白珊珊是迷途的羔羊变成了倀鬼,而老瘸子本身就是一条嗜血的鬣狗。” 江凯的目光平静而锐利。 “法律上他们罪责或许相同,但在人性审判席上,老瘸子更让人作呕。” 陆子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行行行,你俩这一大早的搞哲学研討会呢?” 他把最后一块油条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 “赶紧吃,吃完还得去那该死的红楼抓鬣狗的主人。” “哲学能当饭吃?抓不到人,咱们都得喝西北风。” 早饭过后,三人再次杀回了红楼周边。 这一次,是地毯式排查。 半径百米,精细化作业。 重点寻找八年前到现在,有过“长期装修噪音”、“深夜异常响动”或者“极少露面住户”的房屋。 如果墙壁会说话,这片老旧小区的墙壁里,大概塞满了秘密。 江凯利用他那几乎变態的直觉,很快锁定了一户人家。 据周围邻居反应,这户人家“天天电钻声”,听著可能是在分尸。 三人如临大敌,直接冲了进去。 门一开,漫天的木头粉尘呛得人直咳嗽。 屋里確实有个拿著电锯的大爷,正对著一块巨大的树根较劲。 大爷被突然闯进来的三个人嚇得差点没背过气去,手里的电锯嗡嗡作响,差点就报了警。 原来是个痴迷製作根雕的退休老头。 满屋子的木屑和半成品的根雕,根本没有什么分尸现场,只有艺术的废墟。 场面一度十分尷尬,陆子野不得不赔著笑脸给大爷递烟赔罪。 刚从根雕大爷家出来,又有邻居神秘兮兮地举报。 说是某出租屋常年飘出怪味,窗帘紧闭,看著就不像好人。 陆子野一听“怪味”,眼睛都亮了,兴奋地以为找到了藏尸点或者分尸现场。 “这次绝对没跑了!” 他一脚踹开门。 確实有味儿,那是浓烈的动物骚味。 屋里一群二道贩子正围著一堆笼子搞非法的“活体宠物盲盒”繁殖。 满屋子的猫狗幼崽,叫声悽厉,环境脏乱差。 虽然不是命案,但也顺手端了一个窝点。 看著那一屋子瑟瑟发抖的小动物,江凯心里並没有多少成就感。 不过能顺势赚点积分,倒也不错。 这一上午,儘管儘是些乌龙。 但江凯也赚到了八个积分点,现在系统累计的积分,已经达到了48积分。 生活就是这样,你以为你在拍惊悚片,其实是在拍情景喜剧。 中午回到分局,气氛有些压抑。 还没等屁股坐热,坏消息就传来了。 江凯刚接完一个电话,脸色就沉了下来。 “林雨辰转院了。” “转院?去哪儿?”陆子野正喝著水,差点呛到。 “市一院,重症医学科(icu),负压隔离单间。” 江凯的声音很冷,但他接下来的话比这更冷。 “林家的律师团直接引用了关於重病嫌疑人必须接受人道主义救治的条款。如果不转院,一旦林雨辰死在看守所,所有的证据链都会断裂,还要面临巨额的赔偿和瀆职调查。” “草!” 陆子野狠狠地把警帽摔在了桌子上。 “那可是icu单间!还是负压的!” 他气得脸红脖子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我丈母娘去年重症肺炎,在那门口排了三天队才求到一个加床!他一个罪犯,凭什么直接住进去?那一天的费用得顶老韩多少个月的工资啊?这特么烧的都是纳税人的钱!” 陆子野指著窗外,仿佛林雨辰就在那里。 “这就是你们说的公平?好人等死,坏人国家花钱供著?” 韩建设坐在角落里,默默地捡起陆子野摔在地上的帽子,拍了拍上面的灰。 “老陆,省省力气吧。这就是现实,也是代价。” 韩建设把帽子扣回陆子野头上,语气苍凉,透著股看透世事的无奈。 “对於现在的林雨辰来说,那里不是医院,是不仅要防止他逃跑,还要防止他死的保险箱。” “医生不仅要救他的命,还得替我们看著他別自杀。” 韩建设嘆了口气:“这笔钱,咱们不得不花。因为他的口供,比这几万块钱更值钱。” 江凯靠在椅背上,眼神冷得像是一块冰。 “而且,陆哥,你以为他在享受吗?” 江凯缓缓开口,打破了陆子野的暴怒。 “我看过医嘱单了。为了防止他拔管自杀,四肢要24小时约束固定。为了对抗排异,激素衝击疗法会让他的骨头像是被蚂蚁啃食一样疼。” “icu里没有黑夜,只有听不到头的滴滴声和抽痰时的窒息感。” 江凯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这哪里是特殊病房。现在的科技,是在强行把一个想死的鬼,按在人间受刑。” 江凯靠在椅背上,没有发火,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的波动。 他的眼神冷得像是一块冰。 “而且这不过是垂死挣扎。” 江凯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林雨辰自己也清楚。他之前犯下的事,已经算是都招了。铁证如山,翻案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他现在住进icu也好,住进总统套房也罢,都改变不了结局。他只是想在案子真正判下来前,再多呼吸下外边的空气罢了。” 话音刚落。 江凯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 发信人是法医苏青。 內容言简意賅,却像是一道惊雷。 “来会议室,有新的发现。” 紧接著,走廊里传来了刑侦支队副队长梁卫国那標誌性的咆哮声。 “专案组所有人!一號会议室集合!立刻!马上!” 那声音震得走廊里的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江凯、陆子野和韩建设对视一眼,瞬间收敛了所有的情绪。 三人抓起笔记本,快步冲向会议室。 走廊的灯光惨白,拉长了他们的身影。 江凯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 苏青从来不无的放矢。 既然说是新发现,那就绝对不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一条线索,极有可能让他们进一步穿过迷雾,让他们距离那个躲在噪音背后、真正的“红楼恶魔”更进一步。 第76章 清醒的祭品(爆更求订阅) 刑侦支队一號会议室里。 窗帘被拉得严丝合缝,將正午原本明媚的阳光死死挡在外面。 投影仪那束惨白的光柱,像是在烟雾繚绕的房间里切开一道浑浊的口子。 梁卫国黑著一张脸坐在主位上,面前那只原本用来装满菸蒂的玻璃菸灰缸此刻已经不堪重负,好几个烟屁股像是越狱未遂的犯人,滚落在深褐色的会议桌上。 此时正值饭点,桌上横七竖八地堆著还没动几口的盒饭。 不知道是哪个缺心眼的后勤给订的餐,今天的菜色格外硬。 红烧肉,还有溜肥肠。 那油汪汪的酱红色在投影仪的冷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和屏幕上那张高清显示的、被“开膛破肚”的赵炮筒尸检照片交相辉映。 红与红,肉与肉,在这一刻形成了某种令人作呕的互文。 门被推开了,一股比这满屋子烟味更具侵略性的味道瞬间涌了进来。 那是福马林特有的刺鼻气味,冷硬、洁净,带著死亡所谓的“防腐”气息。 苏青走了进来。 她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白大褂,手里没拿文件夹,而是捏著一根细长的教鞭。 坐在前排正准备扒拉两口饭的陆子野,鼻子抽动了两下,闻到那股味儿后,下意识地把手里的红烧肉往远处推了推,脖子一缩,整个人往椅背里贴去。 苏青没有废话,甚至没有看一眼那堆令人倒胃口的午餐。 她径直走到投影幕布前,教鞭“啪”地一声敲在那张令人不忍直视的照片上。 “毒理检测报告出来了。” 苏青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迴荡。 刘刚手里夹著半根烟。 他看著照片里那惨烈的刀口,忍不住问道:“这么大的切口,甚至还涉及臟器挪位,这人死前是不是被下了大剂量的迷药?比如乙醚或者强效安眠药之类的?” 这是一种本能的判断。 苏青转过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缓缓道。 “很遗憾。” 她按动翻页笔,屏幕上跳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死者的血液、胃容物以及肝臟切片中,没有任何乙醚、氟烷、巴比妥类或者哪怕是最普通的安眠药、镇痛药残留。连局部麻醉的利多卡因都没有。”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苏青手里的教鞭点在了一行標红的数据上,语气不仅没有波澜,反而更加冰冷:“相反,我们在他的眼球玻璃体液和血液里检测到了浓度异常惊人的肾上腺素和皮质醇。具体数值是正常成年人应激状態下的五十倍以上。” 陆子野盯著那堆复杂的化学名词和飆升的曲线图,感觉脑仁有点疼。 他挠了挠头,问道:“苏法医,咱能说点通俗易懂的吗?这五十倍是个什么概念?兴奋死的?” 苏青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没通过生物考试的小学生。 她收回目光,用平淡的语气,解释了一个惊悚的事实。 “这意味著,当凶手的第一把刀划开他的腹腔皮肤,切断他的肌层,甚至拉扯他的肠道时,赵炮筒不仅完全清醒,而且他的神经系统处於极度亢奋的状態。” 苏青顿了顿:“没有任何麻醉,甚至没有痛觉麻痹。这五十倍的激素水平,会让他的感官敏锐度被放大到极致。” “风吹过伤口的凉意他能感觉到,金属器械触碰內臟的冰冷他能感觉到,甚至自己血液流出来的温热,他都能清晰地感知到。痛觉,自然也是五十倍的放大。” “咣当”一声。 不知道是谁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子野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髮根。 他下意识地捂了捂自己的肚子,感觉刚才吃进去的那口米饭在胃里翻江倒海。 江凯一直坐在角落里,手里转著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此时,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人在这种级別的剧痛下,生理机制会启动自我保护。” 江凯的声音低沉而冷静,直指问题的核心:“剧痛会导致神经源性休克,甚至直接引发心跳骤停导致猝死。如果赵炮筒疼死了或者晕过去了,凶手怎么完成后续那些精细得像艺术品一样的內臟摆弄和挪位?” 苏青讚许地看了江凯一眼,虽然表情依旧冷淡,但显然对这个专业问题很受用。 “问到点子上了。”她再次切换ppt。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死者颈部的特写照片。 在苍白且沾染著血跡的脖颈侧面,有两个极难被发现的微小针孔,周围有一圈淡淡的淤青。 “这是我们在电子显微镜下才完全確认的注射痕跡。” 苏青指著那两个针孔说道:“凶手非常了解人体结构和药理,这两针,间隔特定时间,都精准地扎在颈动脉上。我们在针孔周围的皮下组织里,提取到了高浓度的去甲肾上腺素和强效强心苷。” 会议室里安静得嚇人。 几个老刑警手里的菸灰已经蓄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却没人记得去弹一下。 苏青转过身,背对著屏幕上那具残破的躯体,声音里透著一股令人生畏的理性:“凶手在行刑过程中,持续给赵炮筒注射这些药物。去甲肾上腺素强力收缩外周血管,维持血压;强心剂强迫心臟维持高频跳动。” “但还不止於此。” 她按动翻页器,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伤口边缘的高倍显微照片。 红色的肌肉纤维和微小血管截面清晰可见,一些血管断端呈现出奇异的焦黑色凝固状。 “这是一场止血的奇蹟。” 苏青的语气中罕见地透出一丝诡异的专业讚嘆:“凶手在切割赵炮筒腹腔时,每切断一根血管,都进行了完美的结扎或热凝止血。” “现场没有现代电凝设备,但我们通过灼烧形態分析,推断凶手使用了某种预先加热的、带有尖端的金属工具,比如烧红的铁丝或特製的烙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个刑警困惑而震惊的脸:“正常人被这样开膛,几分钟就会因失血性休剋死亡或昏迷。但这名凶手,一边用药物维持血压与心跳,一边用高温工具进行毫釐级的止血,双管齐下。他把赵炮筒的存活时间强行延长到了四十五分钟以上。” 第77章 下水道里的处刑(爆更求订阅) 苏青的教鞭再次敲在屏幕上,这次指向腹腔主切口的放大图。 那道切口笔直得近乎病態,边缘平滑得像是用尺子划出来的,却又带著极细微、均匀分布的锯齿状脱痕。 “有人可能会想。” 苏青的声音冷得像冰:“骨科有现成的电动往復锯,手术级,锯片极薄,也能留下类似的细微锯齿痕跡,为什么凶手不用?” 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眾人,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疑问。 “首先,噪音。” “电动往復锯哪怕是最安静的型號,在下水道那种封闭空间里,高速马达的嗡鸣也会传得很远,足以惊动地面巡逻或路人。” “其次,电力。下水道里没有稳定电源,携带电池组会增加负重和痕跡风险。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振动。” 苏青指尖在切口边缘的锯齿状痕跡上轻轻一点:“电动往復锯再精密,也会有高频微振动,反映在组织切面上就是不规则的波纹和细微撕裂。” “而这道切口的锯齿脱痕分布极度均匀,深度一致,没有任何振动导致的二次损伤。这不是电动工具能做到的。” 苏青说到这里,江凯低声接了一句:“但这违背了生理常识。只要是人手持刀,受限於心跳和肌肉微颤,就不可能划出这种毫无波动的直线。这种稳定程度,简直不像是一个活人能做出来的。” 苏青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讚许,並没有直接给出答案,因为目前连她也还没完全参透其中的手法。 “正是如此。” 她收回教鞭,继续道:“这正是尸检中最违和的地方。这种甚至超越了顶级外科医生的绝对稳定,意味著凶手在行凶时,处於一种极度异常的状態。他拒绝任何可能失控的外部变量,无论是电动工具的噪音,还是人体的抖动。他要的是一种完全违背自然规律的掌控。” “四十五分钟……” 陆子野喃喃自语,胃里又是一阵翻腾:“这他妈是在凌迟吧?” “不,比凌迟更艺术,也更可控。” 苏青冷冷地补充,手指在空中虚划出几道线条:“根据切口和凝血痕跡的分层分析,凶手有极其严苛的手术顺序。” “第一步,取出左侧肾臟和脾臟。这时候赵炮筒还活著,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器官离体时的牵拉感。” “第二步,处理肝臟。这时候人已经到了生理极限的崩溃边缘,但在药物和止血操作的双重维持下,意识依然被强行保留。” “第三步,也是最精確、最从容的一步,才切断心肺的主要血管,彻底终结他的生命。” 说到这里,苏青停顿了一下,给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背脊发凉的比喻。 “凶手不是在救人,他是在维护设备。” 苏青面无表情地说道:“对他来说,赵炮筒就是一台正在运行的生命机器。当这台机器因为剧痛要宕机、要休克的时候,凶手就人为地注入强心剂,强迫心臟继续跳动。” “当机器要失血耗尽时,他就用近乎完美的外科技术进行止血。他不允许机器昏迷,更不允许它提前报废。这台机器必须醒著,直到手术按照他的剧本完美完成。” 菸灰终於掉了下来,落在刘刚的警裤上,烫出了一个小洞,但他似乎毫无察觉。 这种手段,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凶杀案的范畴。 这不仅仅是残忍,这是对生命的绝对蔑视,是一种近乎神性的冷酷掌控,融合了顶尖的外科技术与药理知识。 陆子野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这种心理上的不適感比刚才的噁心更甚。 他咽了口唾沫,试图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那可是下水道啊。就算这孙子是铁打的,这种活剐的疼法,他也得疼得嗷嗷叫吧?那地方虽然偏,但要是有人惨叫个把小时,地面上的人或者巡逻的听不见?” 苏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又切了一张图。 那是死者喉咙部位的解剖图。鲜红的肌肉组织暴露在外,中间有一处明显断裂的白色韧带。 “凶手很贴心。” 苏青的这话充满了讽刺意味:“手术的第一步,也是最粗糙、最迅速的一步,就是切断了他的声带。” “注意,不是割喉,那样血会喷得到处都是,影响手术视野。凶手是用一把极其细长锋利的小刀,从侧面口腔位置精准刺入,挑断了双侧声韧带。” 苏青比划了一个“挑”的动作,轻描淡写,却让人不寒而慄。 “所以,在整个过程中,赵炮筒只能张大嘴巴,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一样无声地开合,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所有的恐惧、绝望和无法想像的剧痛,都被封死在了他的喉咙里。他甚至连通过惨叫来加速死亡、终结痛苦的权力都被剥夺了。” 紧接著,屏幕上出现了死者双手和颈部的特写照片。 那是一双惨不忍睹的手。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从根部崩断,掀翻在一边,指尖血肉模糊,露出了森森白骨。 “这是他在水泥台上留下的痕跡。” 苏青解释道:“因为四肢被反绑固定,他在剧痛中无法挣扎,只能疯狂地用手指去抓挠背后的水泥台。他在那粗糙冰冷的水泥地上,把自己的指甲一个个抠断,把指骨磨了出来。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徒劳的反抗。” “而这里。” 教鞭移到颈部肌肉:“颈部肌肉呈现出不自然的痉挛和扭转。分析表明,他的头被某种简易支架,强行固定在一个特定的角度——向下看。” “也就是说,在那漫长的四十五分钟里,凶手强迫他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肚子被一寸寸划开,看著自己的內臟被一件件取出、放在旁边的罐子里,看著自己的生命以最直观、最恐怖的方式流逝。” 江凯看著屏幕,眼神变得有些空远。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那个画面:阴暗潮湿、泛著沼气恶臭的下水道; 刺眼的手电或简易灯源; 冰冷的刀锋和烧红的金属; 以及那个张大嘴巴无声嘶吼、眼球暴突、头被强行按著往下看、手指在背后水泥地上疯狂抓挠到骨肉模糊的男人。 而站在他对面的凶手,正冷静地推著针管,精准地灼烧血管,像观察和摆弄一件精密仪器或实验標本一样,观察並掌控著他的痛苦与生死。 第78章 快要烂死的精英(爆更求订阅) “这是处刑。” 江凯低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这也是一场傲慢到极致的展示。凶手在向我们,向所有人证明,他能完全掌控生死的每一个刻度。” “他想让人什么时候死,人才能死。” “他想让人痛到什么程度、清醒到什么程度,人就得承受什么程度。” “他把杀人,变成了一场由他主导、不容任何意外、包括死亡意外提前发生的终极手术。” “呕!” 刘刚终於忍不住了。他猛地推开面前那盒还没动几口的红油肥肠,捂著嘴发出一声剧烈的乾呕。 “这他妈还是人吗?” 一名老刑警涨红了脸,眼角因为生理性的反胃而掛著泪花:“杀猪还得给个痛快呢!这种折腾法,就算是畜生也干不出来啊!” 梁卫国一直没说话。 他死死盯著那张照片,手里的菸头已经被他狠狠按灭在菸灰缸里,过滤嘴都被捏扁了。 “我在一线干了几十年。” 梁卫国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燻过的砂纸:“见过贪財杀人的,那是为了钱;见过情杀的,那是为了爱或者恨;见过仇杀的,那是为了报復。但这一个……” 他指了指屏幕:“赵炮筒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个人,仿佛就是一只被钉在解剖板上的青蛙,一具用来炫耀他登峰造极的手艺,满足他某种扭曲掌控欲的活体耗材。”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那种压抑感像是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巨石,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又冷又沉。 陆子野看著大家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心里憋得慌。他受不了这种被一个藏在阴沟里的变態牵著鼻子走、集体陷入无力与愤怒的气氛。 他眼珠子转了转,想找个话题把这股子晦气衝散一点。 “哎,我说。” 陆子野把椅子转了个向,脸上掛起那种招牌式的愤愤不平:“咱们在这儿对著赵炮筒的烂肠子发愁,分析这变態屠夫多牛逼。那个什么林雨辰,林大医生,现在可还在icu里享受著vip待遇呢吧?听医院那边说又下病危通知书了?我看这孙子就是装死躲审讯!毕竟人家是拿金刀的,肯定知道怎么装病装得最像,搞不好连那些仪器数据都能造假!” 这话虽然糙,但也代表了不少人心底那份对比之下的不忿。 苏青並没有附和陆子野的吐槽。 她关掉了投影仪,顺手打开了会议室的大灯。 突如其来的亮光让適应了昏暗的眾人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文件,甩手扔在陆子野面前的桌上。 “装死?” 苏青看著陆子野:“陆警官,如果你觉得全身皮肤和黏膜开始大面积溃烂、內臟从细胞层面像被强酸腐蚀一样一点点溶解、每小时的血液透析数据都显示毒素累积加剧、靠最强的免疫抑制剂和续命仪器也只是拖延时间……这种状態叫装死的话,那你也可以去试试。” 陆子野被噎了一下,拿起那份报告看了两眼,密密麻麻的英文缩写和触目惊心的指標箭头,他又默默放下了。 “这是医院一小时前传来的最新数据。” 苏青的声音恢復了那种专业的冰冷:“林雨辰之前为了维持那颗非法移植肾臟的功能,长期服用一种代號x-9的未上市、未完成临床试验的特效药。现在他被抓,药源彻底断了,药物的反噬和长期压制后的免疫系统反弹,一起爆发了。” 苏青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画了一个简易却骇人的人体免疫系统风暴示意图。 “简单来说,他体內被药物强行压抑的免疫系统现在彻底疯了。它们把那颗外来的肾臟当成了必须消灭的头號敌人,正在发动无差別的、自杀式的全面攻击,並彻底失控。但这不仅仅是排异反应那么简单。” 苏青的笔尖重重地点在代表“全身系统”的圆圈上:“这种失控攻击引发了毁灭性的全身细胞因子风暴。他现在的每一寸血管、每一个臟器,都在经歷剧烈的炎症反应和自身攻击。” “那种深层痛苦,虽然比不上赵炮筒被活剐的视觉衝击力,但在持续性和神经层面的折磨上,医院形容为持续的地狱之火灼烧。” 江凯听完,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丝讽刺笑意。 “这倒是有种奇异的公平。” 江凯的声音里没有一丝同情,反而带著一种目睹因果循环的漠然:“一个在最骯脏的下水道里,被一个野生天才用最精湛的技术活活折磨死,做成了展示品;一个躺在最洁净的icu里,被他曾经依赖的尖端科技反噬,被自己身体的千军万马从內部慢慢凌迟。” “看来这所谓的金刀,能切开別人的肚子,能玩弄別人的生死,却握不住自己的命,也挡不住自己造下的孽。” 这话虽然冷酷,却让会议室里那种纯粹的压抑感鬆动了一些。 对於这些见惯了罪恶与死亡的刑警来说,这种现世报般的结局,往往比空洞的法律宣判更能触及內心深处那份朴素的正义渴求。 “行了。” 梁卫国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他这一起身,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瞬间压住了场子里所有的杂音。 他没有发表长篇大论,也没有喊什么振奋人心的口號。 他只是转过身,粗壮的手指重重地敲了敲白板上还没来得及擦掉的下水道结构简图,那是拋尸现场。 “目前的证据和分析都摆在这儿了。” 梁卫国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目光如炬,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我们面对的这个红楼恶魔,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连环杀手。他具备顶尖外科医生级別的硬核技术,精通药理,拥有极度变態且极其稳定的心理素质,以及极强的环境利用能力和反侦察意识。”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在敲:“他把杀人当成一场不容失误的外科手术,把下水道变成他的无菌手术室,把受害者当成他的活体教材和展示品。” “对他来说,这不是谋杀,而是一场由他完全主宰、展示力量与技术的仪式。或许这將是我们从未遇到过的那种对手。”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神情肃穆。 “都给我把皮绷紧了,脑子转快了。” 梁卫国抓起桌上的烟盒和火机,最后说道:“散会。”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会议室,脚步声在走廊里迴荡。 江凯收拾好面前的笔记,看了一眼正在默默关闭电脑、整理雷射笔的苏青。 那个清瘦的背影在白大褂的包裹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著一股异样的、仿佛与死亡为邻而淬炼出的坚韧。 “走吧,还愣著干嘛?” 陆子野拍了一下江凯的肩膀,手里居然还拎著那个没吃完的盒饭,似乎打算换个地方继续解决:“那姓林的孙子虽然烂了,但只要还没咽气,咱就能盯著。我倒要看看,他还能烂出什么花样来。” 江凯收回目光,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尚未完全消散,跟上了陆子野和韩建设的步伐。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將惨白的灯光和屏幕上残留的恐怖影像隔绝在內。 空气中,浓重的菸草味、残余的饭菜油腻气,以及那一丝若有若无、却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福马林气息,依旧纠缠不清,久久不散。 第79章 死胡同、瓜子壳与「野生」的神医(爆更求订阅) 午后的城中村就是个露天的巨型蒸笼。 闷热,潮湿,空气里那种下水道反涌上来的腐臭味,混合著不知道哪家廉价快餐店爆炒地沟油的油烟,吸进肺里都觉得掛嗓子。 刘刚觉得自己快餿了。 他手里攥著那张写著“八年前11月14日”的纸条,带著二组的兄弟们在红楼周边搞地毯式排查,但这活儿干得简直让人想撞墙。 八年,太久了。 在这个租户换得比衣服还勤的城中村,別说八年前,你问大爷大妈们上个月谁家吵架他们都得想半天。 这帮老住户提供的信息,除了今天的菜价是真的,其他全是那种经过了七八手加工的谣言。 至於调查“老瘸子”的社会关係,那更是一场灾难。 这老东西生前就是个活体情报站兼皮条客,上到在那数钱的房东,下到捡破烂的、甚至偷电瓶养家的,谁他不认识? 刘刚蹲在路牙子上,满头大汗地往嘴里灌了一支藿香正气水,那股冲鼻的中药味顶得他天灵盖发麻。 手里这厚厚一叠询问笔录,看著挺唬人,其实全是废纸。 这哪是查案,这分明是在垃圾堆里数沙子。 越查越乱,感觉满大街都是嫌疑人,可仔细一琢磨,又个个都能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另一边的阴凉巷道里,画风稍微正常点。 江凯、陆子野和韩建设这“老中青”三人组,正小心翼翼地贴著墙根走。 脚下地面坑坑洼洼,积著不知道是雨水还是谁家倒的尿,黑乎乎的一滩。 陆子野一脚踢飞路边的一颗石子,石子撞在墙上弹进水坑,溅起几滴黑水。 他嫌弃地往旁边跳了一步,忍不住把话题扯回了那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尸检报告。 “哎,你们说苏法医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陆子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那个林雨辰,好歹是喝洋墨水回来的,圈里公认的金刀,手里那是真有两把刷子。这个红楼里的变態,充其量就是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他的刀法真能比林雨辰还神?” 韩建设背著手,走得四平八稳,像个遛弯的大爷。 “老陆,这就像开车。” 老韩慢悠悠地说道:“林雨辰是开f1方程式的,技术再好,那也得有专业的赛道,有几十號人的后勤团队伺候著。但这红楼里的主儿,那是开拉力赛的,甚至是在泥坑里开拖拉机还能玩漂移的狠角色。环境不一样,这种脏乱差里练出来的手艺,才叫真本事。” 江凯点了点头,补充道:“还有心理素质的绝对碾压。林雨辰做手术要恆温恆湿、无菌环境,稍微有点灰尘估计都要骂人。但这人在恶臭熏天的下水道,面对那样惨烈的活体,还能手不抖地做精细活,这已经不单纯是医术了,这简直是魔性。” 正聊得起劲,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紧接著,一个慵懒却带著几分戏謔的女声插了进来。 “那是肯定的吧。就林雨辰那种恨不得把空气都消毒两遍的重度洁癖,你让他下下水道?”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带著一丝嘲弄:“还没等掏刀子,光是闻到那味儿,看到那蛆,估计就直接过敏性休克或者吐晕过去了。技术再好,手也是软的。” 三人一惊,齐刷刷地抬头望去。 只见旁边一栋老旧民房的门口台阶上,坐著一个人。 苏晓穿著一身洗得有点起球的宽鬆休閒服,脚上踩著一双十几块钱的人字拖,毫无形象地岔著腿坐在那儿。 她手里抓著一把瓜子,膝盖上隨意地放著那个標誌性的旧急救箱。 阳光斑驳地洒下来,她却像是自带了一层隔绝热浪的冷感力场。 那双眼睛半眯著,透著一股子看透世俗的慵懒和漫不经心,仿佛天塌下来她都能先嗑完手里的瓜子再说。 这种甚至有点邋遢的打扮,硬是被她穿出了一种“老娘想干嘛就干嘛”的洒脱劲儿。 陆子野瞪大了眼:“苏医生?你怎么蹲这儿?这形象,不太符合苏一刀的人设啊。” 苏晓翻了个白眼,下巴往身后的屋子努了努。 “里面的苏大妈痛风犯了,下不来床,我去给她扎两针。这不,诊费没给钱,非塞给我一大把瓜子。挺香的,来点?” 陆子野看著苏晓嗑瓜子嗑得正欢,职业病瞬间发作,忍不住想找回点场子。 “我说苏大夫,出诊就出诊,这素质得注意啊。你要是弄得这一地瓜子壳,回头人家大妈还得扫,多没品。” 苏晓听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没说话,那修长的手指轻轻捏起一颗瓜子送进嘴里。 “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 下一秒,她脸颊微动。 “噗。” 瓜子壳在空中划出一道堪称完美的拋物线,飞越了一小段距离,准確无误地落进了旁边不远处那个口径极小的生锈铁皮垃圾桶里。 连边儿都没碰著,空心入网。 全场静默。 陆子野张著嘴,刚想说出的下半句说教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尷尬得想挠墙。 韩建设乐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冲苏晓竖了个大拇指。 江凯也忍不住笑了。 这一手看似隨意的“嘴上功夫”,却暴露了苏家姐妹对身体肌肉控制那种变態级別的精准度。 笑过之后,江凯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他不嫌脏,直接一屁股坐在了苏晓旁边的台阶上。 “苏医生,说正经的。你在这个圈子里混得久。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医术比林雨辰还牛,解剖学造诣登峰造极,甚至能在那样的环境里完成活体器官摘除,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窝在红楼这种地方?” 江凯盯著苏晓的眼睛:“这不符合逻辑。怀才就像怀孕,藏不住的。有这手艺,哪怕去黑诊所,也是日进斗金,何必跟老瘸子这种人为伍?” 苏晓吐掉嘴里的瓜子仁。 这一次,瓜子仁依旧精准地飞进了那个小铁罐里。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原本慵懒的神色也严肃了几分,那股锐利的气场隱隱透了出来。 “这也是我没想通的地方。我在这一年多了,这片儿要是真藏著什么隱世不出的神医,早传开了。穷人也怕死,谁有本事谁就是爷。” 苏晓看了一眼江凯,语气肯定:“而且,要是真有这號人物,哪还有我仁心诊所的生意?那些砍伤的、难產的、疑难杂症的,早就把他门槛踏破了。但他就像个幽灵,除了杀人,他在救人或者行医这方面,完全是隱形的。” 江凯眉头紧锁。 一个拥有顶级医术的人。 一个在生活和职业上完全没有任何“医生”痕跡的人。 如果他不是医生,那他那身本事是哪练出来的? 江凯脑海中突然闪过苏晓刚才那句话——“哪还有我的生意”。 是啊,医生是救人的,所以有竞爭,有口碑,有生意。 但如果那个人的职业,虽然用刀,虽然懂解剖,但却完全不需要救人呢? 不需要行医执照,不需要无菌室,甚至不需要“活人”作为练习对象…… 江凯的眼睛猛地亮起,像是漆黑的夜里突然划过一道闪电。 他似乎抓住了那个一直游离在视线之外的盲点——职业错位! 就在江凯即將把那层窗户纸捅破的时候。 “铃铃铃!!” 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尖锐刺耳的铃声在狭窄的巷子里迴荡,瞬间打断了他的思绪。 第80章 机车 退烧药与褪色的青春(求首订,求订阅追更) 第80章 机车 退烧药与褪色的青春(求首订,求订阅追更) 江凯脑子里那根关於“职业错位”的弦刚绷紧,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就把它生生锯断了。 来电显示:周大娘。 江凯立马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虚得像风中的落叶,颤颤巍巍。 周大娘说她头晕发冷,家里也没个备用药,体温计看著有点高,腿软得下不了楼。 对於独居老人来说,这种突如其来的病痛,往往不仅是身体的折磨,更是一种被世界遗弃的恐慌。 江凯掛了电话,眉头拧成了疙瘩。 苏晓正坐在旁边嗑瓜子,见状“呸”地一声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发烧可大可小,尤其是上了年纪的。” 苏晓瞥了江凯一眼:“我去看看。” 韩建设和陆子野这会儿正忙著排查线索,两人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把江凯往外推。 理由冠冕堂皇:这是维护辖区群眾基础的绝佳机会。 苏晓虽然仗义,但帐算得比谁都精。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头也不回地对江凯说道:“出诊费、油费、误工费,回头都在你帐上结,概不赊欠。” 一小段时间后。 江凯看著眼前这一幕,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刚才还一身慵懒睡衣风的苏晓,此刻已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防风夹克。 她长腿一跨,推出了一辆与她清冷气质截然不符的重型机车。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狭窄的街道上炸响,带著一股子野性。 江凯没车,只能极其被动地站在后座旁。 “上车。” 苏晓一甩头,头盔下的声音闷闷的。 江凯手脚僵硬地跨上去,手刚想往后抓扶手,车子猛地一躥。 这女医生的车技简直狂野,在城中村那些如同迷宫般的狭窄巷道里,她愣是开出了f1赛车的气势。 风呼呼地往嘴里灌,江凯死死抓著后座扶手,以免被甩飞出去。 “江警官,你胆子不是很大吗?” 苏晓在风中大声嘲笑:“怎么坐个车跟上刑场似的!” “苏医生!” 江凯扯著嗓子吼回去:“你们医生不应该最惜命吗?慢点!” 话音未落,车轮碾过一个大坑,整辆车猛地一顛。 求生本能战胜了男女大防,江凯下意识地往前一扑,双臂死死箍住了苏晓的腰。 原本还在喋喋不休嘲讽他的苏晓,背脊僵了一下,莫名地安静了下来。 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尷尬互动,倒是把先前案情带来的那股子压抑感,稀释了不少。 到了周大娘家,一进门就是一股浓郁的樟脑丸味,混合著陈旧家具的气息。 苏晓摘下头盔,那一脸的玩世不恭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具安抚力的专业与温柔。 听诊,测温,检查咽喉。 动作行云流水。 “是换季流感引起的发烧,加上您底子有点虚。” 苏晓收起听诊器,声音轻柔。 周大娘哼哼唧唧地想要吃抗生素,说好得快。 “不行。” 苏晓严厉地拒绝,语气不容置疑:“您这体质不能乱吃消炎药。” 她掏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了附近药房的电话,调配了几味温补退烧的中成药,让人赶紧送过来。 等药的功夫,江凯也没閒著。 他熟练地烧热水、开窗通风、把角落里堆积的垃圾清理打包,完全是个合格的片警模样。 周大娘喝了口热水,精神稍微好了点。 她靠在床头,看著屋里这一男一女忙前忙后,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慈爱,隨口说道:“小江啊,这苏大夫是你对象吧?我看你俩真有夫妻相,一个看病一个抓贼,绝配。” 江凯正在拧毛巾,动作连顿都没顿一下。 他把热毛巾递过去,一脸坦然,甚至带著点厚脸皮的“无所谓”:“大娘,您眼光毒。” 那边正在配药的苏晓瞬间炸毛。 她手一抖,药盒差点掉地上,急赤白脸地转过身反驳:“大娘您烧糊涂了吧!谁跟他有夫妻相?” 苏晓指了指江凯,又指了指自己,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这是扶贫!纯粹的技术扶贫!” 为了掩饰这份突如其来的尷尬,苏晓转身走向那个摆满老物件的五斗柜:“大娘,我帮您把这儿擦擦,灰太大了对呼吸道不好。” 她拿起抹布,认真地擦拭著那些陈年的相框。 手刚碰到相框边缘,一张夹在玻璃缝隙里、早已泛黄的旧照片,“啪嗒”一声滑落下来。 江凯正好走过来,职业习惯让他弯腰捡起照片,目光顺势扫过。 照片的背景是一所医学院的校门口,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 四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勾肩搭背,穿著那个年代標誌性的白衬衫和球服,笑得肆意张扬,满脸都是对未来的野心。 江凯的目光在四张脸上快速掠过。 第一眼,他就定住了。 最右边那个梳著分头、气质清冷孤傲的帅哥,虽然比现在年轻稚嫩了许多,但眉眼间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傲气一点没变。 是刚转进icu的林雨辰。 江凯的视线继续移动,落在了最左边那个人身上。 那是个笑得最憨厚、甚至透著一股傻气的壮实青年。 看著极其眼熟,五官轮廓就在嘴边,却一时半会儿对不上號。 “这是我家儿子读医科大学时的照片。” 周大娘喝了口水,看著那张照片,语气里满是怀念,“那是他们宿舍的四个铁哥们,当初都说是要当最好的医生。” 她伸出乾枯的手指,指了指右边那个:“这个叫林雨辰,当年就是尖子生,后来听说出国发大財了。” 接著,她的手指移向了最左边那个憨厚的小伙子。 “这个叫陈贵。” 周大娘嘆了口气:“那时候多精神一小伙子,力气大,总帮我扛米。可惜啊” 陈贵。 这两个字像两道惊雷,同时在江凯和苏晓的头顶炸响。 两人猛地对视一眼,瞳孔剧烈收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悚。 那个在菜市场唯唯诺诺、手部残疾、还会被恶霸欺负的肉贩子陈贵———— 竟然曾是医学院的高材生? 竟然和那个海归精英、非法器官移植的操盘手林雨辰,是同班同学,甚至同宿舍室友? 苏晓拿著照片的手指微微发紧,指节泛白:“卖肉的陈贵————以前居然是学医的?” 江凯只觉得一股寒气顺著脊梁骨直衝天灵盖。 一个宿舍四个人。 一个成了掌控生死的“金刀”。 一个成了手部残废、隱姓埋名的底层屠夫。 这看似云泥之別、八竿子打不著的两个人,竟然在多年前有著如此紧密的交集。 这张泛黄的照片,就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咔嚓一声,扭开了这起案件背后那扇通往深渊的大门。 江凯看著照片上那四张年轻灿烂的笑脸,在这个充满樟脑丸味道的温馨老屋里,感到了一种比下水道更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抬起头,看向苏晓,语气冰冷而坚定。 “不用猜了,查一下陈贵的学籍档案,一切就都清楚了。” 第81章 练习室 剁骨声与不存在的交情(爆更求订阅) 第81章 练习室 剁骨声与不存在的交情(爆更求订阅) 周大娘家这间充满樟脑丸味的老屋里。 江凯死死盯著手里那张泛黄的合影,心臟在胸腔里撞得咚咚响,频率快得像是要衝破肋骨。 他之前的视线一直被陈贵那个“废人”的標籤遮蔽了,竟然把这么大一个盲点视而不见。 这个满身油腻、唯唯诺诺的卖肉贩子,曾经站在手术台前,是林雨辰的室友。 江凯没有半秒犹豫,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击,指尖甚至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他要直接联繫局里的户籍科,把陈贵的档案底细翻个底朝天,连这人穿多大码的鞋都得查出来。 一旁的苏晓还没从衝击中缓过神来。 她看著照片上那个清冷孤傲的林雨辰,再看旁边那个憨厚笑著的陈贵,只觉得一股荒诞感直衝天灵盖。 这种感觉就像是看到一把精致的手术刀被扔进了充满腥臊味的猪肉摊,违和得让人头皮发麻。 她那双平时总是冷静理智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错愕,修长的眉毛微微蹙起,似乎在试图重新构建对这个世界的认知逻辑。 江凯的电话还没拨出去,屏幕突然一闪,陆子野的来电先一步切了进来。 江凯眉头一皱,按下接听键。 听筒里瞬间炸出一阵嘈杂的市井噪音,还有几声悽厉的鸡叫。 “凯子,我跟你说,这日子没法过了!” 陆子野气急败坏的声音传过来,听起来像是刚跑完五公里:“我和老韩本来在红楼附近排查得好好的,结果被那个痛风刚好的苏大娘抓了壮丁!苏医生之前给她看过病那个!这老太太非让我们帮她把醃酸菜的缸挪到阴凉地几去,差点没把我腰给闪了。” 江凯没心情听他扯淡,刚要打断,陆子野的语气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这苦力没白干。” 陆子野喘著粗气说道:“老太太嘴碎,为了感谢我们,聊起了八年前红楼背面的旧事。她说当年有个怪人,租了她在红楼背面的一间半地下储物间。那地方阴暗潮湿,根本不是住人的地儿,那人却是一点都不嫌弃,还很乾脆的租下来了。” 江凯脑中闪过一道灵光,那种刑侦人员特有的直觉让他瞬间捕捉到了关键。 “租房子的是陈贵吧?” 江凯对著话筒,冷冷地吐出这个名字。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了两秒。 紧接著,陆子野不可置信的咆哮声差点震破江凯的耳膜:“我了个去!?江凯你在我身上装窃听器了?还是你会算命?老韩,你快过来,这小子神了!” 陆子野平復了一下情绪,確认道:“没错,就是陈贵。据苏大娘回忆,当年陈贵刚来这落脚的时候,手好像受了伤,但他跟人说想改行杀猪卖肉,得练手劲儿,所以特意租了个没人住的破屋子。” 江凯握著手机的手紧了紧。 “还有个事儿挺渗人。” 陆子野继续说道:“苏大娘和周围几个老邻居都证实,那段时间,尤其是后半夜,经常能隱约听到那间半地下室里传来篤、篤、篤”的声音。” “什么声音?” “沉闷,极有节奏。” 陆子野描述道:“像是剁排骨,又像是某种机械性的敲击。因为陈贵提前铺垫了练习剁肉的理由,加上那是大家睡觉的点,虽然听著渗人,但没人深究,只当这人勤奋得魔怔了。” 说完这些,陆子野自己先提出了质疑:“但凯子,这事儿不对劲啊。苏法医之前確认过,陈贵的手那是真废了,神经断裂不可逆。他之前在菜场虽然能给客人剁骨,但出了赵炮筒的事后,要像苏法医说的那样,给赵炮筒做那种比绣花还精细的活体手术,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这里面有bug。” 面对陆子野拋出的逻辑困境,江凯没有直接解释。 他看著手里的照片,声音低沉:“陆哥,生理上的事我解释不了。但我现在在周大娘家,手里有一张老照片。大学时期的林雨辰和陈贵,是勾肩搭背的室友。”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连背景里的鸡叫声似乎都远去了。 陆子野和旁边的韩建设显然被这个“阶级跨越”般的诡异人际关係给震慑住了。 一个是在云端的天才医生,一个是泥里的落魄屠夫,这两个本该平行的人生,却在照片里交匯成了一个巨大的谜团。 就在眾人消化这庞大的信息量时,对讲机里传来了刘刚沙哑的声音。 “大家听我说,我这边捞著东西了。” 刘刚在那边大海捞针了一下午,声音里透著疲惫,但更多的是惊喜:“我在一位收废品的大爷嘴里撬出点东西。” “根据大爷回忆,大约六七年前的一个雨天,他躲雨时路过红楼后巷。” 刘刚语速很快:“他透过窗户缝,看到一向红楼的房东老瘤子,竟然好像在和卖肉的陈贵喝酒。” 刘刚顿了顿,强调道:“这事儿特別古怪。在这城中村的人印象里,老子是有著一栋独楼的房东,平时多少还是有点瑟的;而陈贵是穷酸的肉贩子,唯唯诺诺。” “两人平时见面连头都不点,形同陌路。那次酒局,大爷也觉得他可能看错了,毕竟这城中村里,恐怕还真没谁会觉得陈贵那种老实巴交的肉贩子会跟玲瓏八面的老瘸子有啥交情。” 江凯没言声。 三个线索在江凯脑海中瞬间串联,严丝合缝。 林雨辰的室友关係,提供了可能的技术源头; 隱秘的半地下练习室,提供了操作空间; 与老瘤子的私交,暗示了某种共犯结构。 虽然陈贵那只废手依然是个未解之谜,但这张大网,已经死死罩向了他。 世俗眼里的身份標籤,在深不见底的人性面前,往往是完美的障眼法。 所谓云泥之別的阶级鸿沟,在被尘封的岁月面前,亦是脆弱得像张纸。 江凯立刻拨通了梁卫国的电话。 两分钟后,梁卫国的咆哮声再次响彻刑侦支队,震得办公桌上的水杯都在颤抖:“所有外勤人员,放下手中一切活计!立刻回局里!召开紧急案情分析会! 不能准时赶到的,以后就別想休假了!” 江凯收起照片,辞別了周大娘。 他和苏晓一起离开时,天色已晚。 远处的夕阳將天空染成了血红色,红楼的轮廓佇立在暮色中,像是一只张开大口的怪兽,静静地等待著猎物。 而那个早已人去楼空的“练习室”,仿佛正透出一股跨越时间的血腥味,隨著晚风,幽幽地飘了过来。 第82章 两个棒槌(爆更求订阅) 第82章 两个棒槌(爆更求订阅) 黄昏。 周大娘家楼下的老巷子里。 江凯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眉头紧锁。 分局那边案情有了重大突破,梁队已经在群里发了三遍“速归”,那感嘆號多得像是要把屏幕戳烂。 “陆哥那个破警车,这会儿肯定堵在二环高架上像乌龟爬。” 江凯心里盘算著,这要是等他们把车取回来再绕路过红绿灯,回去估计黄花菜都凉了。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浑厚的引擎轰鸣声在巷口炸响,仿佛一头甦醒的野兽在清嗓子。 苏晓跨在一辆漆黑的重型机车上,单脚撑地。 她一身利落的机车服勾勒出修长紧致的线条,头盔护目镜推了上去,露出一双清亮却带著点野性的眼睛。 “接著。” 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呼啸而来。 江凯下意识一抬手,稳稳接住,是个沉甸甸的头盔。 “上车。” 苏晓的声音在引擎声中显得脆生生的,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爽利:“我送你,保证比他们快。” 江凯看著那辆造型夸张的机车,本能地想拒绝:“苏医生,这不太好吧?毕竟是公事,而且安全第一————” “怎么?怕我把你卖了?” 苏晓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是怕我车技不行?” 激將法。 江凯嘆了口气,想到梁队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只能硬著头皮跨上后座,扣紧头盔:“那就麻烦苏医生了。那个,咱可都悠著点,我不急著投胎。” “坐稳。” 苏晓短促地回了一句。 下一秒,引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整辆车像是被弹射出去的炮弹,瞬间撕裂了黄昏的寧静。 江凯的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双手死死抓住了后座的扶手,甚至做好了闭眼迎接生死时速的准备。 他以为接下来会是一场无视规则的亡命狂飆,毕竟这轰鸣声听起来就像是要去炸碉堡。 然而,预想中的违章並没有发生。 当时速表上的数字疯狂跳动时,前方的路口亮起了红灯。 那辆狂暴的机车极其精准且平稳地在停止线前一厘米处停下,稳得像是在做静脉穿刺。 绿灯亮起,弹射起步。 这不仅仅是驾驶,这简直是一场精密的手术。苏晓在车流中穿梭,压弯的动作帅气得让人挪不开眼,车身几乎贴著地面划过一道道锋利的弧线。 风在耳边呼啸成刀,但江凯惊讶地发现,苏晓全程没有任何违规操作。 不闯红灯,不压实线,甚至在经过斑马线时,还极其绅士地停下来礼让了一位牵狗的老太太。 但这並不影响她的速度。 她仿佛脑子里装了一张实时更新的高精度地图。 “抓紧,抄近路。” 苏晓的声音从头盔传声器里传来。 车头一转,机车像条灵活的黑鱼,一头扎进了城中村错综复杂的巷弄。 紧接著是一条尚未通车的断头路,最后竟然神奇地从一条不起眼的便道穿了过去。 每一个转弯,每一个加速,都精准得让江凯惊讶。 江凯看著苏晓专注的背影,风吹动她从头盔边缘溢出的几缕髮丝。 这一刻,他感受到是一种绝对的掌控力。 这女人,不仅行医的时候的手稳,握车把的手更稳。 她简直是在用开刀的严谨逻辑在飆车。 市分局大门口。 当韩建设和陆子野气喘吁吁地把警车停稳,跳下车准备冲向大门时,两人同时愣住了。 江凯正站在台阶上,手里拿著半瓶矿泉水,一脸气定神閒地看著他们,连汗都没出一滴。 “我去!” 陆子野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绕著还没开走的那辆重型机车转了一圈,嘖嘖称奇:“凯子,你这坐的是火箭吧?苏医生这是把机车当飞机开?” 苏晓没摘头盔,只是对著江凯挥了挥手,手腕上的机车手套显得格外酷颯:“走了。” 说完,油门一轰,黑色的机车留下一道残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陆子野一脸坏笑地凑过来,用手肘懟了懟江凯:“行啊兄弟,勇气可嘉!连苏一刀这种你也敢泡?刚才我看她那眼神,嘖嘖,好像有些不对劲啊?” 江凯隨口吐槽:“陆哥,你脑子里除了八卦能不能装点別的?人家那是急救速度,为了案子,纯洁的革命友谊。” “拉倒吧,革命友谊能让你坐后座?” 陆子野撇撇嘴:“小心哪天她职业病犯了,把你当標本给处理了。” 韩建设站在一旁,乐呵呵地抽著烟,看著徒弟和老陆斗嘴。 大战在即,这种难得的轻鬆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寧静,让人稍微喘口气。 “说正经的。” 江凯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转头看向正在吞云吐雾的韩建设,问出了路上一直盘桓在心头的疑惑。 “师傅,您在那片辖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那是连哪家狗生了几只崽儿都门清的活地图。周大娘家您更是常去,怎么连她儿子跟陈贵、林雨辰是大学室友这么硬的一层关係,都没摸排出来?” 这也是江凯觉得最不可思议的地方。 按理说,以韩建设的细致程度,不应该存在这种巨大的灯下黑。 韩建设吐出一口烟圈,看著裊裊散去的青烟,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你小子,还是太年轻,不懂人心里的那道墙。” 他弹了弹菸灰,语气变得有些唏嘘:“周大娘那儿子,考上了国內顶尖的医学院,是街坊邻居嘴里的天之骄子,这在那片地方不是什么秘密。而陈贵呢?一个在菜市场杀猪卖肉、满身腥臊味的屠夫。” 韩建设顿了顿,看向江凯:“在別人眼里,这就是云泥之別。正常谁能把一个能拿手术刀的精英,和一个拿杀猪刀的屠夫联繫到一张桌子上吃饭?先不说目前陈贵的事,周大娘清不清楚,她跟我劳嗑,也只会提儿子在外多出息,哪会提几子当年跟个如今卖肉的是拜把子兄弟?这种阶级落差,本身就是最好的保护色啊。” 江凯听得微微一怔,隨即缓缓点了点头。 是啊,人们往往只相信眼睛看到的身份標籤,却忽略了標籤之下,那曾经交织在一起的命运线条。 “行了,別感慨了。” 陆子野正准备继续拿“警医恋”开涮,突然感觉后脖颈子一阵发凉。 像是有人往他领口里塞了一块乾冰。 那是杀气。 纯度极高的杀气。 他僵硬地回头一看,瞬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那点坏笑直接冻结在脸上。 法医苏青穿著那身標誌性的白大褂,手里拿著一个厚厚的文件袋,面若冰霜地站在他们身后。 她那张和苏晓一模一样的脸,此刻却透著截然不同的寒意,眉头紧锁,眼神里带著明显的烦躁和低气压。 她冷冷地扫了陆子野一眼,嘴唇轻启,吐出三个字:“挡路了。” 陆子野甚至没敢吱声,以一种极其滑稽的姿势怪叫一声,迅速闪到了边上,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苏青带著一身寒气走进大楼,背影消失在电梯口,陆子野才敢小声哗哗,拍著胸口顺气:“凯子,你是不是哪里得罪苏法医了?刚才那眼神,感觉想把我就地解剖了,连麻药都不打的那种。” 江凯摸著下巴,收起了刚才的玩笑神色,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一本正经地分析道:“应该不是针对我们。你想,苏法医是极其专业的人。她之前信誓旦旦地出具报告,说陈贵神经断裂、手彻底废了,排除了他的嫌疑。现在证据却指向陈贵,这对她的专业判断是个巨大的打击。” 他顿了顿,语气篤定:“她这是在生自己的气,觉得被陈贵那种老实巴交的外表给骗了。学霸的自尊心,你不懂。” 陆子野听得连连点头,竖起大拇指:“有道理!太有道理了!这就是学霸的通病,容不得半点沙子。这陈贵要是真凶,那可是狠狠打了苏法医的脸,难怪她脸那么黑。” 走在最后的韩建设听到这两人的对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差点把菸头给吞了。 他用一种“关爱智障”的眼神扫视著前面这两个加起来快六十岁的男人。 你们难道看不出来,苏青是因为刚才在大门口看见双胞胎妹妹送江凯回来,加上案子压力大才不爽的吗? 这俩棒槌,居然能扯到专业尊严上去? 看著俩棒槌还勾肩搭背的一路闹腾著走了进去。 “得。” 韩建设摇摇头,掐灭菸头嘆了口气:“这徒弟还是太年轻。不懂女人,也不懂法医。活该单身。 第83章 不可能的解剖(爆更求订阅) 第83章 不可能的解剖(爆更求订阅) 刑侦支队会议室里烟雾繚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梁卫国坐在首位,脸色沉鬱。 江凯、韩建设、陆子野、刘刚及专案组核心成员悉数在座。 白板上那张刚列印出来的“四人合影”被贴在最显眼的位置,陈贵那张憨厚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说情况。”梁卫国言简意賅。 “关係网查清了。” 刘刚指著白板:“陈贵与林雨辰曾今是室友关係。我们之前一直找不到他们之间的交集,原来交集就在这里。” “作案空间也確认了。” 另一名刑警补充道:“红楼背面的半地下储物间。周围邻居反映,陈贵经常在那里面剁肉,说是为了练习刀工。现在看来,这是完美的掩护。” 梁卫国重重敲击桌子,讚赏地看向江凯:“江凯之前提出的灯下黑理论是对的。陈贵利用装修噪音和剁肉练习的藉口,掩盖了分尸的声音。这不仅仅是狡猾,这是对周围环境的极致利用。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他把这招玩明白了。 整个过程中,苏青一直坐在角落里,手里转著一支签字笔,看著那张照片一言不发。 她的沉默像是一块冰,仿佛让周围的空气都降了几度。 梁卫国做完总结,目光转向角落:“苏法医,虽然现在人证物证都指向陈贵,但在技术层面上,你有什么看法?” 苏青停止了转笔。 她站起身,刚才在门口的那种情绪化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理智与冷酷。 她没有迴避之前的判断,而是直接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新的报告,贴在白板上。 “我刚才联繫了之前给陈贵会诊的骨科专家,调取了所有的肌电图数据。” 苏青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陈贵的右手正中神经和尺神经確实受到了不可逆的伤害。通俗点说,医学上讲,他的右手如今就是个摆设,连握住筷子都费劲,更別提握刀。” 她指著赵炮筒尸体的照片,那是几张高清的创口特写。 “死者赵炮筒经歷了至少长达四十五分钟的活体解剖。血管结扎、臟器分离,这种精度至少都是主任医师级別的水准。让现在的陈贵去完成那场活体解剖,就像让一个帕金森晚期患者去穿针引线。” “这是生理学上的不可能犯罪。”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会不会是凶手借用了陈贵的刀?或者是林雨辰动的手?又或者有第三人?” 有人提出质疑。 “不。”苏青打断了討论,语气极其专业且篤定。 她拿出另一组照片,那是八年前连环碎尸案受害者的创口对比图。 “很多人以为凶手换了人,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在赵炮筒身上动刀的,和八年来切碎其他受害者的,绝对是同一个人。” 苏青指著创口边缘一处极不显眼的痕跡:“这无关刀具,关乎肌肉记忆和下意识的坏习惯。比如,凶手在进行长骨游离时,习惯在关节囊的左下方多划一刀,这一刀毫无解剖学意义,纯粹是某种强迫症或者早年练习留下的错误习惯。” 她的手指在两张跨越八年的照片上点了点:“这种极其私人的、微小的连笔动作,在赵炮筒的尸体上同样出现了。甚至连入刀的角度和力度都一模一样。” 结论是矛盾的,也是惊悚的: 那个犯下八年连环碎尸案的恶魔,与杀害赵炮筒的凶手,就是同一个人。 但这个人,其实右手是废的。 江凯眉头紧锁,盯著那些照片,大脑飞速运转。 “苏法医。” 江凯问道:“医学上有没有例外?比如某种强效兴奋剂,或者特定的支具辅助,能让他短暂恢復手部功能?哪怕只有一小时?” 苏青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否定:“这个我需要时间去查阅文献和做模擬实验。” “那是法庭上该操心的事。” 梁卫国猛地掐灭菸头,眼中闪过寒光,打断了技术討论:“我们是警察,我们要的是人。只要人抓到了,手能不能动,让他现场演示就知道。就算他是用牙咬出来的,只要是他干的,就跑不了!” 他站起身,看向眾人:“在开会前,我已经派二组的人去陈贵的出租屋了。 这个点,人应该已经被带回来了。” 陆子野长鬆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那是標准的“咸鱼瘫”。 “还是梁队动作快,薑还是老的辣。” 陆子野笑嘻嘻地说道:“只要人抓到了,那就算他长了三头六臂也得招。哎呀,这一周累得我腰都快断了,希望別出什么意外,赶紧结案让我回家睡个整觉。” 韩建设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刚想伸手捂住陆子野那张开了光的乌鸦嘴。 但已经晚了。 桌上,梁卫国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在木质桌面上发出“嗡嗡”的急促声响,像是一声声紧迫的警报。 梁卫国接起电话,原本沉稳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什么?没人?”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梁卫国掛断电话,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陆子野身上,声音低沉得可怕:“陆子野,你这嘴以后还是找个针缝上吧。” 他深吸一口气,拋出了那个让所有人背脊发凉的消息:“二组回报,陈贵的出租屋空了。被褥还在,但人不见了。” “房东说,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没见过陈贵。就在我们查到他之前,他消失了“” o 白板上,陈贵那张憨厚老实的脸,此刻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嘴角仿佛微微上扬,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嘲讽意味。 仿佛他正隔著照片,静静地看著这群警察,无声地说: 你们,来晚了。 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焦虑感几乎能从墙皮上渗出来。 梁卫国把那个堆满菸头的玻璃菸灰缸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震得旁边的茶杯盖子都在颤。 虽然陈贵跑了,但他没时间发火,这会儿任何情绪宣泄都是浪费时间。 “別跟我扯那些没用的。” 梁卫国嗓音沙哑,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现在开始,所有人把皮给我绷紧了。” 他大手一挥,迅速分派任务。 刘刚带a组,把全城的出城卡口监控翻个底朝天,客运站、火车站也得派人盯著,要把陈贵从物理层面上给挖出来。 至於b组,梁卫国把一份刚列印出来的授权书甩给江凯三人组。 “你们三个脑子活,负责考古。把陈贵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底裤都给我扒出来。我要知道,那张合影里,一个杀猪的和一个换肾的,当年到底是个什么关係。” 第84章 被偷走的人生(爆更求订阅) 第84章 被偷走的人生(爆更求订阅) 江凯接过文件,陆子野和韩建设立刻围了上来。 办公桌上很快铺满了刚调出来的户籍资料和学籍档案。 陆子野手里捏著陈贵的户籍复印件,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反覆確认上面的出生年月,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这还真是有够让我吃惊的。” 陆子野把纸拍得哗哗响:“我一直以为陈贵这老小子至少得四十五往上,甚至跟我二大爷差不多大。结果这上面写著,他今年才三十四?真跟那个小白脸林雨辰同岁?”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张虽然熬夜但自觉依然保养得还算凑合的脸,感到一种强烈的荒谬感。 “这老哥长得也太著急了点吧?那脑门上的抬头纹,深得都能夹死苍蝇了。” 韩建设坐在旁边,端著那个陈年保温杯喝了一口浓茶。 他不像陆子野那么大惊小怪,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辛酸。 “咱之前审他的时候,身份证信息就在系统里掛著。为啥那时候没人觉得不对劲?” 韩建设放下杯子,嘆了口气:“因为在咱们潜意识里,一个满身猪油味、穿著落魄、住在廉价出租屋的人,就该长那样。” 老韩抬起眼皮,看著资料上陈贵那张苍老的脸,缓缓说道:“日子过得苦,风吹日晒的,一年能顶好几年用。贫穷这把刀,颳起脸来比整容刀狠多了。” 江凯点了点头,这种视觉与事实的巨大反差,往往藏著最深的痛点。 如果只看那张脸,谁也不会把一个底层屠夫和海归精英联繫在一起。 但现在,“同岁”这个点,反而成了最讽刺的纽带。 三人继续深挖,隨著档案一页页翻开,陈贵的前半生像一幅褪色的画卷,慢慢展开在他们面前。 陈贵的出生地在一个连导航都搜不到的偏远山区一一大河村。 父亲早逝,母亲瘫痪,家里穷得叮噹响。 在一份发黄的档案袋里,江凯找到了一张《助学申请书》。 那上面密密麻麻盖满了村委会的红章,还有手写的说明。 江凯读著上面的字,眉头越皱越紧。 陈贵上大学的每一分钱,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那是全村人卖鸡蛋、挖草药,一块钱一块钱凑出来的。 “他不是一个人在读书。” 江凯放下纸,心里沉甸甸的:“他背著整个村子的希望。他是那个山沟沟里飞出来的第一只金凤凰。” 对比太惨烈了。 林雨辰出生医学世家,从小锦衣玉食,大概连鸡蛋多少钱一斤都不知道; 而陈贵,是从泥潭里一步一步,咬著牙爬上来的。 两人在大学宿舍相遇,这大概是命运开的第一个玩笑。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苏青拿著手机快步走了进来。 她刚才动用了医学院的私人关係,联繫上了一位在那里任教的师兄。 “有结果了。” 苏青的脸色很不好看,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气:“而且是个顛覆性的结果。 “” 眾人都看向她。 “我师兄说,八年前在医学院,公认的天才根本不是现在的金刀林雨辰。” 苏青深吸一口气,这才接著道:“而是那个平时像闷葫芦一样的陈贵。” 陆子野愣住了:“啥?” “当年的解剖课,陈贵是唯一一个能把血管游离做到教科书级別的学生。林雨辰虽然也优秀,但始终被陈贵压一头。” 苏青语速很快:“那种天赋,是老天爷赏饭吃,学不来的。” “合著咱们抓的这个杀猪的,当年是学霸中的学霸?” 陆子野唏嘘不已,感觉世界观被刷新了。 “那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江凯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苏青把一份刚传真过来的旧档案拍在桌上。 “因为八年前的那场雨夜。” 档案记录显示,就在八年前,发生了一起“意外”。 那是看似平凡的一晚。 陈贵在跟朋友聚餐后,独自回宿舍的偏僻巷子里,遇到了几个醉酒的小混混正在调戏女生。 作为一个背负全村希望的穷学生,他本该明哲保身,有多远跑多远。 但他没有,他选择了衝上去。 结果是惨烈的。那个女生跑了,甚至事后连警都没报。 陈贵一个人被三个混混围殴,对方下了死手,右手被砖头砸得血肉模糊,之后虽然经过手术,但神经损伤已无法挽回。 “右手神经严重受损。” 苏青指著验伤报告:“虽然没全废,平时拿筷子拿刀都勉强能行,但对於外科医生来说,这就是死刑。手不稳,怎么拿手术刀?” 但这还不是最绝望的。 苏青的声音低了下来:“那一年,学院只有一个公派去美国顶尖神经外科中心进修的名额。这个名额,原本是內定给专业第一的陈贵的。”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因为这次受伤,陈贵退学回乡。” 苏青看著眾人:“而顺位顶替他拿到这张通往人生巔峰门票的人,正是第二名,林雨辰。” 江凯走到白板前,拿起红色马克笔,在陈贵和林雨辰的照片之间狠狠画了一条线。 “两张车票,两种人生。” 江凯看著白板,声音低沉:“八年前,一个天才因为善良被毁了手,变成了屠夫;林雨辰则是踩著他的血,拿到了通往医学神坛的入场券,坐稳了名医的宝座。” “这哪是运气不好。” 陆子野狠狠捶了一下桌子,眼圈发红,“这他妈是被人偷了命啊!” 办公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天色阴沉,仿佛也在为那个八年前的雨夜默哀。 江凯拿起档案里陈贵退学前的最后一张证件照。 照片上的年轻人,虽然穿著土气,但那双眼睛里还没有现在的麻木,只有对未来满满的光。 他盯著那双眼睛,突然问了一句,既像是问身边的队友,也像是问自己:“如果你是陈贵,看著昔日不如你的室友,拿著本该属於你的手术刀,住著別墅,享受著鲜花和掌声,而你只能在下水道边剁肉,你会怎么想?” 第85章 两把刀的距离(爆更求订阅) 第85章 两把刀的距离(爆更求订阅) 陆子野把刚泡好的红烧牛肉麵桶往桌上重重一磕。 “砰”的一声闷响,红油汤汁溅了几滴在他灰扑扑的袖口上。 “如果是我?老子这会儿肯定不剁猪肉,改剁人了。” 面对江凯拋出的“如果你是陈贵”这个假设,陆子野眼珠子瞪得溜圆,火气压都压不住。 “凭什么老子在泥坑里打滚,那个偷我人生的贼就在大別墅里喝红酒?” 陆子野咬牙切齿,拿叉子狠狠戳著面桶底:“如果不把林雨辰那孙子扒层皮,我陆字倒著写。” “恨肯定是有,但陈贵是个聪明人。” 韩建设慢悠悠地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繚绕的烟雾让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显得更加疲惫且沧桑。 “现在的林雨辰是什么情况?躺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还得靠国產药吊著一口气,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老韩掸了掸菸灰,声音沙哑:“对於陈贵来说,看著仇人这副生不如死的惨状,或许比亲自动手杀了他更解气。而且,为了杀一个本来就快死的人,还要搭上自己好不容易苟活下来的下半辈子,值吗?” 办公室里一时没人接话。 动机確实充足得要命,但这笔帐从利益逻辑上怎么算都是亏本买卖。 大家正陷在这个悖论里出不来,苏青抱著手臂站在白板前,打破了僵局。 “无论他的动机有多完美,我们都绕不开生理学的铁律。” 苏青眉头紧锁,眼神像手术刀一样冰冷犀利:“我承认,陈贵曾是天才,他具备顶级的解剖学知识储备,这是作案的软体基础。但他的硬体是硬伤。” 她伸出右手,虚空比划了一下手腕的位置。 “无论他的大脑多清晰,那条断裂的正中神经就像是被剪断的电话线。大脑发出的精细操作指令,传到指尖就变成了乱码。” 苏青转过身,目光扫过眾人:“想用那只手完成赵炮筒身上那种完美的血管吻合术,就像让你戴著加厚的拳击手套去穿绣花针,这不是意志力能解决的问题,这是不可能犯罪。” “苏法医,你看清楚。” 江凯突然出声,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了白珊珊手机里那段视频。 画面定格,投屏被放大。 那是陈贵还没遇到赵炮筒之前的一段影像。 视频里,那个颓废的肉贩子手起刀落,准確无误地將一根大筒骨斩断。 切口整齐平滑,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这时候他的手虽然僵硬,但这一刀下去的准头和力度,绝对不是一个废人能做到的。” 江凯指著屏幕上的那把厚重的剁骨刀:“如果他真的连筷子都拿不稳,这块骨头他是怎么剁开的?” 苏青盯著屏幕。 足足一分钟,她一言不发,死死盯著陈贵挥刀的那个瞬间。 那一刻,她眼中的震惊逐渐褪去,转而变成了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 “你看他的手腕。” 苏青快步走到屏幕前,手指点在陈贵的小臂上:“他的手腕是彻底锁死的,他在用小臂和肩膀的肌肉群代偿手腕的发力。这意味著,他强行改变了人体正常的发力结构。”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为了能剁开这块骨头,或者说为了能胜任肉贩子这个工作,他私下里可能进行了不知多少次枯燥的挥刀练习。他把那只废手,硬生生练成了一把没有知觉、但绝对听话的铁锤。” “铁锤————” 陆子野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接了一句:“那么多次练习————光靠剁猪肉练不出来吧?红楼化粪池里那些碎尸————会不会就是他用来练习这种代偿发力的耗材?” 嘶。 这猜测太阴间了。 韩建设把菸蒂狠狠按灭在菸灰缸里,嘆了口气:“如果是这样,那这小子的心性太可怕了。八年,在那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一遍遍挥刀,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让自己这只废手能重新握住刀柄。” 老韩摇了摇头:“这种执念,比恨更嚇人。”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电脑机箱发出的微弱嗡嗡声。 大家仿佛能透过这声音,看到那个在深夜地下室里,满身大汗、面目狰狞地一遍遍挥刀的陈贵。 “既然他能通过长久的练习,把废手练成能精准剁骨的铁锤————” 江凯还是不死心,他盯著苏青,眼神里带著最后一丝希冀:“那有没有可能,他也通过某种极端的训练,恢復了做手术的能力?比如把赵炮筒当成最后一次大考?” 这一次,苏青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还是理智地摇了摇头。 “江凯,剁和缝是两个维度的概念。” 苏青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碎了江凯的幻想:“剁骨头依靠的是力量控制和落点预判,这属於粗大运动技能,他在拼命练习后確实能达到甚至超越常人。” “但赵炮筒身上的手术,涉及神经剥离、血管缝合,这是精细运动技能,需要手指极其微小的颤动控制。” 她指了指自己的指尖:“神经断了就是断了,就像你把一架钢琴彻底砸烂了,练得再苦你也弹不出《拉三》,你只能把它当鼓敲。” 苏青转头看向屏幕上那个满脸油腻的屠夫,语气里透著一股扎心的悲凉。 “如果他真能练回到做这种手术的水平,他早就回医院当医生了,何必在菜市场忍受八年的肉腥味和白眼?” “他之所以退学,之所以当屠夫,就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他这辈子,再也拿不起手术刀了。” 苏青的结论像一堵厚实的墙,把所有推理的路都堵死了。 嫌疑人有被偷走人生的动机,有消失八年的时间,有红楼背面的一间半地下储物间这个地点,更有曾经作为天才的基础。 他甚至通过极端的努力,把一只废手练成了剁骨的凶器。 但“生理极限”这个巨大的鸿沟,依然横亘在真相面前,无法解释赵炮筒那具如“完美艺术品”般的尸体究竟是如何诞生的。 这就像是一个找不到出路的死胡同。 江凯看著屏幕上挥刀如雨的陈贵,陷入了沉默。 苏青却是突然道:“其实有一件事,从逻辑上一直说不通。就算正中神经断了,做不了外科医生,陈贵也完全没必要退学。” 她的语速变快:“以他的理论成绩和病理学天赋,他完全可以转去內科、影像科,或者去做病理研究员。他依然可以是陈医生,依然可以拥有体面的生活和社会地位。” “但他没有。他义无反顾地退了学,一头扎进了菜市场的泥坑里。” 一听苏青的话,陆子野也反应过来:“妈的,对啊!” 陆子野像是被人猛地拍了一巴掌,手里的叉子差点掉进面桶里:“陈贵是手废了,又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凭那一脑子装的学识,去体检科混吃等死不香吗? 或者去医学院当个讲师也行啊,非得去菜市场遭那个罪?把自己搞得一身猪屎味?” “这就是天才和普通人的区別。” 韩建设看著屏幕上那个落魄的背影,眼神复杂:“普通人想的是怎么活下去,天才想的是怎么活回来。对於陈贵这种心气高的人来说,让他穿著白大褂却只能开单子、写病歷,每天看著別人进手术室,那种心理落差,恐怕比杀了他还难受。与其做个那种窝囊的医生,他寧愿去当个屠夫。” “没错,寧为玉碎。” 苏青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著江凯:“你们有没有想过,他选择当屠夫,可能根本不是因为自暴自弃,而是因为那是能让他合法地、每天接触到鲜血、骨骼和肌肉的地方。” “什么意思?”陆子野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在做实验,但他把自己当成了小白鼠。” 苏青指著视频里那只僵硬的手:“神经断裂虽然不可逆,但在医学理论边缘,有一种极端的强迫性使用疗法。通过成千上万次高强度的机械性刺激,强迫大脑皮层重组,或者诱导周围神经產生侧支循环。” 苏青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连她自己都被这个推论惊到了:“他去当屠夫,可能就是为了把那种高强度的挥刀当成康復训练。在他眼里,案板上的那些猪肉不是食材,而是他的模擬患者。他每一次挥刀剁骨,其实都是在脑海里模擬拿著手术刀的感觉。” “为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奇蹟,他放弃了当普通医生的机会,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浑身腥臭的屠夫,在黑暗里磨了八年的刀————” 说到这里,苏青顿了顿,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这种为了拿回手术刀而不惜毁掉人生的心理————太扭曲了。”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大家仿佛能透过刚才的討论,看到那个在深夜地下室里,满身大汗、面目狰狞地一遍遍挥刀的陈贵。 那不再是一个落魄的天才,而是一个为了重返神坛,甘愿在无间地狱里把自己炼成恶鬼的疯子。 > 第86章 练书法的人(爆更求订阅) 第86章 练书法的人(爆更求订阅) 第二天清晨,阳光像不要钱似的洒进刑侦支队的大落地窗,但屋里的气氛却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冻肉。 全城天网筛了一夜,交通卡口查得连只苍蝇都没放过,可陈贵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梁卫国背著手站在白板前,手指在陈贵的照片上重重一点。 “没车,手有残疾,这人飞不出去。” 梁卫国声音沙哑,带著熬夜后的颗粒感:“他也没那个体能绕山路避开检查站。人肯定还在本市,正缩在哪个阴暗潮湿的耗子洞里盯著我们。” 正说著,顶著两个大黑眼圈的刘刚回来了。 他这趟去陈贵那间破出租屋,人没抓到,倒是哼哧哼哧搬回了唯一的战利品。 整整三大箱书。 而它们已经作为重要关联证物登记入册。 这几箱东西往办公桌上一堆,那味道瞬间就冲开了屋里的低气压:一股陈年的猪油味,混杂著出租屋特有的廉价霉味,最后还勾兑了一丝刺鼻的消毒水气息。 这味道,简直比生化武器还提神。 “好傢伙。” 陆子野捏著鼻子凑过来,隨手翻开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神经解剖学》。 书页发黄,边角上还沾著一块乾涸的褐色油渍。 陆子野一脸不可思议,像是看见恐龙在跳广场舞:“这陈贵到底是在开肉铺还是开图书馆?《神经解剖》、《血管吻合术》————这书单比我当年考公都硬核。这就是传说中的白天杀猪,晚上读书?这人设分裂得也太严重了吧,也不怕精神错乱。” 韩建设靠在桌边,手里夹著根没点的烟,眼神落在那几本被翻得起毛边的书脊上。 “这就是他的精神避难所。” 老韩的声音很沉,带著一种看透世情后的唏嘘:“在现实里,他是个右手残疾、谁都能踩两脚的残废屠夫;只有把头埋进这些书里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天才医生。” 桌上的內线电话突然响得像催命符。 陆子野接起来一听,脸色立马变得精彩纷呈。 电话是苏青打来的,点名要这几箱书去做什么“思维痕跡分析”。 “哎哟!” 陆子野刚放下电话,立马捂著老腰,五官皱成一团:“坏了坏了,昨晚在那破巷子里蹲守,把腰间盘给蹲突出了。那个,老韩啊,咱们是不是还得去查一下那个————对,就是那个啥线索来著?” 他一边说,一边冲江凯疯狂挤眉弄眼,那眼皮抽筋的频率快赶上摩尔斯电码了。 还没等韩建设反应过来,陆子野就不由分说地拉著老韩往外溜,嘴里还振振有词:“这种高强度的脑力搬运工作,必须把机会留给年轻人。江凯,好好干,组织看好你!” 韩建设无奈地笑了笑,顺手把车钥匙拋给江凯,配合地跟著老陆去演这齣“摸鱼查案”的双簧。 江凯接住钥匙,看著眼前这就这三座散发著怪味的书山,长长嘆了口气。 他没那个蛮力硬搬,转身去了走廊尽头,找正在拖地的保洁王阿姨借了个平日里运垃圾的小推车。 於是,警局走廊里出现了极其荒诞的一幕:江凯推著一辆还得稍微往左跑偏的小推车,车斗里那股泔水味和猪油味隨著轮子的滚动四处飘散,而车上载著的,却是代表著人类医学智慧的典籍。 这种混搭的荒诞感,恰恰像极了陈贵这个人。 身处腥臭的泥潭,他把医学训练过的理性,一寸寸转化成了杀人的精度。 法医中心。 苏青並没有穿那身標誌性的白大褂,而是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便服,显得整个人更加清冷、修长。 她站在解剖台旁,戴著乳胶手套的手指正轻轻翻阅著江凯刚送来的书。 灯光打在她侧脸上,那股子专注劲儿,仿佛她解剖的不是书,而是陈贵的大脑。 “江凯,过来看。” 苏青头也没抬,修长的手指点在一本《血管外科手术图谱》的空白处。 那里密密麻麻写满了批註。 “看这字。” 苏青的声音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笔锋锐利,转折处如刀刻斧凿,结构严谨得像几何图。这是练过书法的,而且造诣不低。一个右手正中神经断裂、 连拿筷子都会抖成筛子的人,绝不可能写出这种字。” 江凯凑近细看,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墨水的细节。 字跡的拖尾方向很特別,那是手掌从左向右移动时带出的轻微擦痕。 他迅速掏出平板,调出陈贵出租屋的现场勘查高清图,放大书桌那一角。 “果然。” 江凯指著照片:“檯灯摆在右侧,这是为了不挡住左手的光线。笔筒、墨水瓶全都在左手边。还有这几本笔记本,卷边最严重的地方都在左下角,他现在是左撇子。” 苏青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结论浮出水面。 “陈贵在右手废掉之后,並没有认命。” 江凯深吸一口气:“他不仅在肉铺强行练右手剁肉来掩人耳目,更可怕的是,他花了数年时间,把左手练成了可以书写精密医学笔记的第二大脑。” “这不仅仅是练字。” 苏青合上书:“他这是在强行重塑自己的大脑皮层功能区。把原本由左脑控制的精细动作,硬生生迁移到右脑。这人的毅力,简直像个苦行僧。” 两人继续分工翻阅这堆书山,试图找出陈贵思维迷宫的出口。 翻到底层时,江凯的手突然停住了。 在那些充满血腥插图的医学大部头中间,竟然夹杂著几本画风完全崩坏的书。 《基础机械原理》、《结构力学入门》、《微型液压传动》,甚至还有一本封皮都快磨烂的《木工榫卯结构大全》。 这感觉就像是在和尚的经书里发现了一本《那年夏天我与摇滚乐》。 苏青疑惑地接过那本《基础机械原理》,眉头微蹙:“他不学医术相关的,学怎么修机器?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即便他曾经是天才,跨界学这些有什么用?” 第87章 电子孝子(爆更求订阅) 第87章 电子孝子(爆更求订阅) “不对,苏法医,你看磨损程度。” 江凯指著书页侧面。 这些工程类书籍的磨损程度甚至超过了那些医学书。 他快速翻动书页,关於“槓桿原理”、“齿轮咬合”、“稳定支架”的章节被反覆折角,书页空白处画满了大量的手绘草图。 那些草图画的不是人体,而是一些奇怪的金属支架、滑轨,以及带有锁扣的关节结构。 江凯死死盯著其中一张草图。 那是一个类似手臂护具的装置,上面標註了复杂的力学公式。 脑海中,苏青之前关於“生理不可能犯罪”的论断,和陈贵那只颤抖的右手,像两块拼图一样,“咔嚓”一声严丝合缝地撞在了一起。 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 “苏法医,你一直说,以他的神经损伤程度,手做不到精细操作。” 江凯猛地抬头,语速极快:“但如果————他的手,根本不是手呢?” 苏青眼神一凝。 江凯指著书上的机械草图,手指用力得指节发白:“陈贵是个天才,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手靠生物学手段恢復无望。所以,他把目光转向了工程学!他在研究如何製造一个外骨骼或者说稳定器!” “借力?”苏青瞳孔骤缩。 “对,借力!” 江凯肯定道:“那些工程学书是为了造工具。他很可能製造了一种带有滑轨和固定锁扣的手术支架,只要把刀固定在上面,利用机械结构的绝对稳定性来消除手部的颤抖。这就是为什么赵炮筒身上的切口那么平滑,那不是人类的稳,那是机械级別的精准!” 所谓的恶魔,不仅有一颗仇恨的心,还给自己装上了一只钢铁的爪牙。 苏青猛地合上书本,那声脆响在空旷的解剖室里迴荡。 她转过身,直勾勾地盯著江凯。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平日的淡然,也没有那种看愚蠢人类的戏謔,而是透著一股莫名的狂热。 有那么一瞬间,江凯甚至都要以为苏青对他动情了。 “江凯。” 苏青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听得人骨头酥麻,却又心里发毛。 “你的大脑沟回结构,真的很令人著迷。”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目光灼灼的看著眼前的男人:“这种跳跃性的联想能力,简直是艺术品。等这个案子破了,如果你將来愿意捐献遗体,一定要签给我。我保证亲自主刀,把你做成我实验室里最完美的標本,放在正中间的展柜里。” 江凯只觉得后背一阵恶寒,像是有条冰凉的蛇顺著脊椎爬了上来。 他尷尬地扯了扯嘴角,乾笑道:“那个,苏法医,我觉得我还挺想多活几年的。” 苏青没有理会他的拒绝,转身就冲向显微镜,披上白大褂带起的风都透著一股急切。 “如果他是用机械装置辅助行凶,伤口切面上一定会有残留。” 她一边调试镜头,一边冷冷地丟下一句:“我要找微量的金属磨损粉末。只要找到哪怕一粒,那就是送他上路的铁证。” 市局法医中心,解剖室。 这里安静得让人耳鸣,只有大功率排风扇不知疲倦地嗡嗡作响,偶尔夹杂著键盘被敲击的清脆单音。 苏青正坐在高倍显微镜前。 她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冷硬流畅的小臂。 她整个人仿佛被焊死在了椅子上,那双平日里透著冷淡疏离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著目镜,瞳孔里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在她手边,从陈贵出租屋里搜出来的旧书、纤维样本被铺得满满当当。 她不是在检查证据,她这是在对微观世界进行一场寸草不生的地毯式轰炸。 “磨损係数不对————这种切角的金属硬度————” 苏青嘴唇微动,吐出一连串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 她调整倍数的手指快得惊人,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要把原子核都剖开来看看的疯魔气场。 这种极致的专注,往往伴隨著极致的危险。 江凯站在门口,本来想进去问问进度,脚刚迈进半步又缩了回来。 他看著苏青那副要把全世界都切片研究的架势,脑子里突然冷不丁冒出她之前那句“把你做成標本”的恐怖告白。 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火锅”,让他此时此刻的后脖颈阵阵发凉。 为了避免自己因为打扰大神飞升而被顺手解剖,江凯非常识趣地选择了战略性撤退。 他轻轻带上门,把那个只有死人和疯子的世界关在了身后。 走出压抑的实验楼,江凯站在走廊尽头的吸菸区,深深吸了一口混著尘土味的空气。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著“苏一刀”三个字。 接通电话,听筒里传来的背景音充满了市井的嘈杂,还有一声清脆的、汁水丰沛的咀嚼声,这姑娘正在啃苹果。 “喂,江凯,我刚从周大娘家出来。” 苏晓的声音含混不清,透著一股子没心没肺的生活气息:“老太太烧退了,精神头不错。非得给我塞一兜自家醃的咸鸭蛋,推都推不掉,我也给你留了两个。” 江凯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紧绷的神经稍微鬆了一些:“谢了。正事呢? 电话那头的咀嚼声停了。 苏晓咽下嘴里的果肉,语气瞬间切换到了严肃模式:“我不光把脉,还顺带帮你把了把这家的底。我藉口说后续复诊需要家属对接,找老太太要了她儿子周卫民的联繫方式。顺便旁敲侧击了一下当年他和陈贵、林雨辰做舍友的事儿。” “有收穫吗?”江凯问。 “號码给得很痛快。” 苏晓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古怪:“但老太太抱怨了一句,说这孩子太忙。这几年虽然人没回来,电话也经常打不通,但孝心没断。每年过年,雷打不动往卡里打两万块钱。” 江凯眉头一皱,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窗台:“只打钱,不露面?” “对。老太太提起这事儿既骄傲又失落。” 苏晓嘆了口气:“重点来了。我当著大娘的面拨了那个號,没人接。我怕老太太想太多,就撒谎说是信號不好。出来后我又连拨了五六次。 > 第88章 一大一小(爆更求订阅) 第88章 一大一小(爆更求订阅) “结果呢?” “全是忙音,或者无人接听。” 苏晓的声音冷了下来:“这號码就像是个摆设。” 江凯立刻把手机夹在肩膀上,腾出手翻阅昨天的排查记录。 a组的反馈栏里,关於周卫民的那一行,赫然写著红色的备註:【失联/多次呼叫无应答】。 江凯盯著那行字,只觉得一股寒意顺著脊椎往上爬。 周大娘觉得儿子还活著,是因为每年卡里会多出两万块钱。 但在如今这个时代,钱是会骗人的。 转帐不需要本人操作,定时匯款、自动转帐,甚至是凶手拿著死人的手机在操作,都能完成这个动作。 一个大活人,几年不回家,不通电话,唯一的“生命体徵”就是银行流水里的数字。 这哪里是孝子,这分明是徘徊在网络线路里的“电子幽灵”。 江凯脑海中浮现出那张大学宿舍的四人合影。 林雨辰濒死,陈贵亡命天涯,周卫民失联。 这个宿舍简直就像是被下了降头。 如果陈贵是在猎杀曾经的仇人,那么作为昔日同窗的周卫民,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还是已经成了某种更糟糕的状態? 江凯掛断电话,转身就往梁卫国的办公室快步走去。 这事儿不对劲,或许可以把周卫民列为重点突破对象。 还没走到门口,手机再次震动。 这一次,屏幕上显示的是“路子野”。 江凯皱了皱眉。 陆哥这会儿不是正跟老韩在红楼后巷“摸鱼”吗? 划开接听键,江凯还没来得及调侃,对面传来的声音却让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一向没个正形、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陆子野,此刻的声音压得极低,低沉得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噁心和颤抖。 “凯子————” “带上苏法医。立刻来红楼后巷。” “马上!” 江凯脚下一顿:“怎么了?发现陈贵了?”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是陈贵。” 陆子野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压抑著某种想要呕吐的衝动:“我和老韩————本来想搜搜那个陈贵用来练刀的半地下储物间。那地方潮得能养蘑菇,墙皮掉了一地。” 陆子野停顿了一下,背景音里传来韩建设慌乱的喘息声和重物落地的声音。 “老韩手欠,敲那面墙的时候觉得声音不对。那是面后来砌上去的假墙。” 江凯握著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我们把它砸开了。” 陆子野的声音变得乾涩无比,还带著被粉尘呛到的咳嗽:“里面没有金银財宝。” “是骨头!妈的,全是石灰粉,呛死了————” “被水泥和石灰封得死死的。” 江凯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能看清吗?几具?” “石灰太厚,看不太真,但肯定不是刚死的,都发白了,最他妈操蛋的是————” 陆子野咬著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带著浓重的噁心感: ” 肯定不止一具。” “堆在一块儿,好像一大一小。” 电话那头的风声突然变得悽厉,像是某种呜咽。 “凯子,那小的个头不对,看著像是个孩子————” 江凯猛地停住了脚步,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 小孩。 如果说陈贵杀赵炮筒,还能勉强说是“老实人被逼急了的復仇”,带有一种草莽式的血腥正义感。 那么墙里那个五六岁的孩子,彻底击碎了所有的道德底线。 这已经不是復仇了,这是地狱。 江凯掛断电话,转身冲向法医室。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顾忌,直接一把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砰”的一声巨响,打破了解剖室里死寂的平衡。 苏青依然保持著刚才的姿势,连头都没回,似乎外界的天崩地裂都与她无关。 “別看那些该死的粉末了!” 江凯大步衝过去,一把拽住苏青椅子的扶手,声音大得在空旷的房间里带起了回音,“出外勤!红楼后巷有状况!” 苏青终於从显微镜前抬起头,眼神还有些聚焦困难的迷离,但看到江凯那张铁青的脸时,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什么级別的现场?” 她冷静地问,手已经开始迅速收拾勘查箱。 “可能至少有两具白骨。” 江凯看著她,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带著血腥气:“藏在墙里的。” 苏青的手顿了一下,隨即以更快的速度扣上了箱子的锁扣。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抓起外套,眼神比刚才看显微镜时还要锋利。 两人一前一后衝出法医中心。 江凯脑海中疯狂闪回著周大娘那张慈祥又孤独的脸,耳边迴荡著苏晓那句“每年准时打钱的孝顺儿子”。 那个被封在墙里不见天日的骨架,会不会就是那个只存在於转帐记录里的电子孝子”? 而那个孩子,又是谁? 陈贵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蛰伏了多年,面对著那堵藏著两具尸骨的墙,究竟是在懺悔,还是在享受这种变態的共存? 红楼后巷的空气里,今天多了一味作料。 那是半地下储物间特有的发酵味,混合著陈年霉菌、受潮的旧报纸,以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生石灰气息。 而在这一切掩盖之下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带著甜腻感的腥味。 像是一块在冰箱角落里遗忘半年的生猪肉,刚解冻时散发出的那种味道。 江凯和苏青赶到的时候,警戒线外早就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四邻。 大爷大妈们指指点点,甚至还有举著手机开直播的年轻人,被民警不客气地劝退。 韩建设站在半地下的台阶口,脸色铁青,手里夹著的红塔山已经烧到了海绵嘴,他还没察觉。 脚底下,零零散散丟了三四个菸头。 “师父,什么情况?” 江凯弯腰钻过警戒线,扑面而来的潮气让他皱了皱眉。 韩建设吐出一口浑浊的烟雾,指了指身后黑洞洞的门口:“昨晚搜得急,光顾著抓活人,再加上这屋里堆得跟垃圾场似的,竟然漏了这么大个雷。” > 第89章 蓝色的炼狱(爆更求订阅) 第89章 蓝色的炼狱(爆更求订阅) 这间半地下室確实是个视线盲区。 昨晚警方的重点全在陈贵身上,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只是堆放杂物,被陈贵暗中用来练手的破屋子,竟然別有洞天。 陆子野戴著口罩和鞋套从里面探出头,看见江凯,立马摘了一边的耳掛,那张嘴閒不住地开始输出:“凯子,这事儿真不赖弟兄们眼拙。你是没见著,那面墙被一个两米多高的大红木衣柜挡得严严实实。那衣柜死沉死沉的,里面塞满了做木工剩下的废料。” “那怎么发现的?”江凯问。 “这就得归功於咱们老韩的玄学造诣了。” 陆子野冲韩建设挤眉弄眼:“老韩刚才溜达过来,非说那衣柜摆的位置不对,堵住了气口,看著心里发堵。他也是手欠,上去敲了两下墙,结果你猜怎么著?那声音发闷,是空鼓音。” 韩建设没心情跟他贫嘴,把菸头狠狠踩灭:“行了,別在那儿贫。苏法医,里面那层东西还得你来把关,我这把老骨头看著那玩意儿容易做噩梦。” 苏青没说话,只是利落地扎紧了高马尾。 她拎起那个银色的勘查箱,眼神在杂乱的现场扫视了一圈,那种专业带来的冷冽气场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拉窗帘。”苏青言简意賅。 两名痕检员立刻上前,用黑色的遮光布將地下室唯一的两扇气窗封得严严实实。 原本就昏暗的地下室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漆黑。 “准备鲁米诺试剂。” 苏青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冷静。 江凯站在角落里,听著喷雾器细微的“滋滋”声。 那是化学试剂雾化后落在物体表面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场无声的细雨。 几秒钟的等待,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开紫光灯。” 隨著苏青一声令下,一道幽紫色的光束切开了黑暗。 下一秒,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那不是一间地下室,那是一片幽蓝色的星空。 原本灰暗脏乱的地板上、斑驳脱皮的墙壁上、甚至是一抬头就能碰到的天花板上,无数道幽蓝色的萤光瞬间炸裂开来。 它们不是星星,而是血色液体曾经肆虐过的痕跡。 有喷溅状的,像是烟花炸开的放射线,那是动脉破裂时的杰作; 有拖拽状的,长长的一道,从门口一直蜿蜒到房间深处,像是一条发光的巨蟒; 还有密密麻麻的滴落状,如同雨点般覆盖了每一个角落。 在这个狭窄逼仄的空间里,除了那面刚刚被挪开衣柜的墙壁显得异常乾净之外,其他地方几乎被这种诡异的蓝色萤光填满了。 这种视觉衝击力是极度震撼且生理不適的。 鲁米诺反应下的萤光虽然美丽,但它代表的是血红蛋白,是曾经鲜活的生命被撕裂后的残留。 “我的个乖乖————” 陆子野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抖:“这哪是住人的地方啊?这是住在血葫芦里啊。” 江凯看著这绚烂却恐怖的景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八年。 整整八年。 陈贵就住在这个被鲜血浸透的“炼狱”里。 他甚至可能在这里吃过饭,在这里睡过觉,在这里磨那把永远锋利的剁骨刀。 那些无辜的受害者被带到这里,在这片蓝色的星空下被肢解,被剥离。 “这心理素质,哪怕去考个变態杀人狂执照都能拿特级。” 陆子野吐槽了一句,但语气里没有半点笑意,只有深深的寒意。 苏青没有被这景象干扰,她举著紫光灯,一步步走向那面被挪开衣柜的墙壁o 原本平整的墙体中央,此刻赫然多了一个不规则的黑色窟窿,那是之前韩建设和陆子野情急之下砸出来的“窗口”。 透过那个参差不齐的洞口,隱约能看到里面两具森白的轮廓。 “我们没敢全砸开,” 陆子野在一旁解释,声音发紧:“老韩一看里面是这玩意儿,就立马停手了,怕破坏现场结构。” 苏青凑近那个洞口,紫光灯往里晃了一下,隨即关掉灯光,站直了身体。 “做得对。里面的石灰粉尘很大,如果乱砸一气,现场证据就被破坏了。” 她转过身,看向门口拿著工具的刑警。 “现在,把这面墙拆了。” 苏青的语气冷静而严谨:“不要用大锤猛砸,用凿子沿著砖缝卸。我们要的是把墙剥下来,而不是把里面的骨头震碎。” “听法医的,动手。”陆子野喊了话。 几名刑警立刻上前。 这一次,没有粗暴的轰鸣。 “叮、叮、叮————” 凿子敲击砖缝的声音在地下室里迴荡,伴隨著砖块鬆动的摩擦声。 隨著砖块一层层被卸下,原本这就只是用来封堵的单砖墙很快分崩离析。 虽然动作放轻了,但积压在墙体夹层里的大量生石灰粉末依然像是泄洪一样倾泻而下,在地板上堆成了一个小土包。 “咳咳咳!” 陆子野被呛得连连后退:“这是什么玩意儿?生石灰?” 確实是生石灰。 这是为了防腐,更是为了掩盖尸体腐烂时產生的尸臭。 当尘埃落定,手电筒的光束毫无遮挡地照亮了墙后的整个空间时,现场再次陷入了死寂。 那確实是两具尸骨。 隨著整面墙的消失,它们彻底暴露在了眾人的视线下。 它们並没有像江凯预想的那样被塞在编织袋里,也没有被肢解成碎块。 相反,它们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安睡”姿態,蜷缩在墙体的夹层中。 生石灰起到了极好的乾燥作用,两具尸骨都已经完全白骨化,没有任何软组织残留,看起来乾净得有些失真。 一具大的,一具小的。 大的那具怀里,似乎还虚虚地搂著那具小的。 苏青立刻上前,她没有嫌弃那些呛人的石灰粉,直接伸手探入墙洞,小心翼翼地清理著骨骼表面的粉尘。 她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初步来看,死者为一名成年人,性別暂时无法准確判断,盆骨特徵需要回去做详细测量。另一名是孩童,根据牙齿发育情况,年龄在5到7岁之间。” 苏青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疑惑:“死亡时间推测在6到8年前。” “而且。” 她指著那一排整齐的肋骨:“你们注意看,这两具尸骨非常完整。连手指的末节指骨都在,骨头上没有任何被切割、劈砍或者分尸的痕跡。” 江凯的心猛地一沉。 这不对劲。 陈贵是个什么样的恶魔? 他把这个地下室变成了修罗场,把分尸技术练得炉火纯青,每一寸地板都浸透了別人的血。 但他却唯独对藏在墙里的这两具尸体,保持了这种近乎虔诚的“完整性”。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两具尸体对陈贵来说,不是“材料”,不是“猎物”。 他们是特殊的。 是图腾,是软肋,甚至是————家人。 江凯缓缓走到那面被砸开的“嘆息之墙”前。 第90章 远嫁的女儿(爆更求订阅) 第90章 远嫁的女儿(爆更求订阅) 墙面上还有陈贵当年砌墙时留下的粗糙抹痕,甚至还能看到几个深深的指甲抓痕,不知道是陈贵留下的,还是他在砌墙时,某种无法宣泄的情绪刻下的。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那冰冷的砖石抓痕。 那一瞬间,一种奇异的电流感顺著指尖直衝天灵盖。 脑海中那个冰冷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消耗1积分,剩余47积分。】 【开启技能:侧写师的通感(初级),触发成功。】 世界在江凯的眼前旋转、扭曲。 幽蓝色的萤光消失了,刺鼻的生石灰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让人窒息的压抑感,以及一种混合了极度亢奋的病態情绪。 江凯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完成了一件大事后的满足。 “篤、篤、篤————” 耳边传来了沉闷的剁骨声。 那不是幻听,那是这间屋子八年来不知多少个深夜的背景音。 但在这声音之外,江凯“看”到了另一个画面。 那是陈贵的视角。 他盘腿坐在地上,背靠著这面刚砌好的墙。 墙里的石灰还在发热,透过砖块温暖著他的后背。 手里端著一份早就凉透的盒饭,但他吃得很香。 他甚至在笑。 他不觉得这里是藏尸现场,他不觉得恐惧。 相反,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寧。 这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江凯能感觉到陈贵当时那扭曲的幸福感。 那是一种把占有欲和自卑感揉碎了,再用生石灰和水泥封存起来的疯狂。 “呼!” 江凯猛地睁开眼,大口喘著粗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脱离了与墙体的接触。 “凯子?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陆子野扶了他一把,担心地问道:“是不是这味儿太冲了?” 江凯摆摆手,用手背擦去额头的冷汗,眼神复杂地盯著那面墙。 “他不是在藏尸。” 江凯的声音有些哑:“他是在过日子。”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韩建设皱眉。 “他把他们砌在墙里,觉得这样他们就永远不会离开。” 江凯指著那个墙洞,语气森然:“这面墙,在他心里,是他的家。他在外面杀人、分尸,是为了发泄,但回到这面墙下,他是来寻求安慰的。 这简直是疯子的逻辑。 但在场的人看著那两具蜷缩在一起的白骨,竟然谁也无法反驳。 “如果成年死者是周卫民,那这孩子是谁?” 苏青一边收拾著证物,一边拋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周卫民的档案里,並没有儿子。如果是私生子,这年纪也对不上。” 江凯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从那种压抑的通感中抽离出来。 “dna结果还得等,但社会关係可以先查。” 江凯掏出手机,翻出了苏晓提供的另一个电话號码:“周卫民失踪这么多年,家里人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反而还觉得他在外面发了大財,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他拨通了那个號码。 电话是打给周卫民远嫁省外的妹妹,周卫红的。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听筒里瞬间传来一阵极其嘈杂的背景音,那是哗啦哗啦的搓麻將声,混合著劣质音响里电视剧的爭吵声,还有一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哭闹声。 “餵?谁啊?大中午的,不知道人家正忙著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出来,不耐烦,带著浓重的方言口音:“碰!哎那个三条我要碰!” “你好,我是警察,我叫江凯。” 江凯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紧接著麻將声小了一点,女人的声音警惕起来:“警察?那个老不死的又怎么了?我跟你们说啊,那老太太要是被人骗去买什么保健品,或者跟人吵架碰瓷了,我可不管!我也没钱给她填窟窿!” 这一连串的反应,熟练得让人心寒。 第一反应不是担心母亲的身体,而是担心自己的钱包。 江凯握著手机的手紧了紧,压住火气:“不是关於你母亲,是关於你哥哥,周卫民。” “我哥?” 周卫红的声音显然愣了一下,隨即变得更加漫不经心:“提他干嘛?我不道啊(不知道),我都五六年没见过他了。他不是发大財了吗?以前还听说要去国外当什么无国界医生呢,那一听就是大忙人。” “五六年没见,你们就不担心?” 江凯看著墙里的白骨,声音冷得像冰。 “哎呀警官,您这就不懂了。人家那是干大事的人,几年不联繫很正常。” 周卫红那边传来洗牌的声音:“再说了,他虽然人不见,但钱没断啊。每年过年都给妈那张卡里打两万块钱,雷打不动。只要钱到了,这人活著死了有啥区別?” 只要钱到了,人活著死了有啥区別? 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现代社会那层薄薄的遮羞布上。 周卫民可能已经变成了墙里的一堆白骨,在黑暗中沉睡了多年。 而这八年里,凶手就用这每年两万块钱的“电子孝心”,买通了家属的冷漠,维持著一个“大孝子”还活著的假象。 这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荒谬的黑色幽默。 “周女士,如果我告诉你,你哥哥可能在多年前就已经遇害了呢?” 江凯终於没忍住,直接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连麻將声都好像停了。 过了足足五秒钟,周卫红的声音才变了调地传过来:“啥?遇害?那————那这几年打钱的是谁?哎呀妈呀!那钱不会是赃款吧?警察同志我可跟你们说清楚啊,那钱老太太都花了,我们要钱没有,要命也不给啊!” 江凯直接掛断了电话。 他怕自己再听下去,会忍不住把手机砸了。 “怎么样?” 陆子野凑过来,看江凯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 “一个完美的闭环。” 江凯冷笑一声,指著手机:“凶手用钱维持著周卫民活著的假象,而家人的冷漠,成了凶手最完美的掩护。这些年,只要有人稍微多问一句,多打一个电话去核实,这个局早就破了。但这家人,只认钱。” 这就是现实。 比地下室的血腥更让人发冷的现实。 一直沉默不语的韩建设忽然长长地嘆了一口气,他靠在布满灰尘的门框上,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好几岁。 “我现在才明白,周大娘以前为什么总跟我说那些话。” 韩建设的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丝自责和苦涩。 眾人的目光都看向这位老民警。 “师傅,您说什么?”江凯轻声问道。 韩建设摘下警帽,抹了一把脸:“这么多年,我每次去片区走访,或者是帮她修这修那的时候,她总是跟我念叨,说儿子在外面当大医生,女儿嫁了大老板,说孩子们都爭著抢著要接她去大城市享福,是她自己捨不得老街坊,不愿意去。” 说到这里,韩建设看了一眼那堵封存罪恶的墙,苦笑了一声。 “我还真信了,还劝她要想开点,儿孙自有儿孙福。现在想想,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孩子们根本不想管她,甚至连个电话都不愿意打。但她是个要强的人,哪怕到了那般境地,她也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承认自己养了一窝白眼狼,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被遗弃的孤寡老人。” 韩建设的眼眶微微发红,语气中透著对人性深深的悲悯:“她骗了我,也骗了所有人。她寧愿编织一个子女孝顺但工作太忙的谎言来维护自己最后的体面,也不愿意接受別人的同情和怜悯。这些年,她可能就是守著那每年收到的两万块钱,一遍遍地告诉別人这是儿子孝敬的,其实心里————怕是比吃了黄连还苦。”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 江凯想起了第一天报到时,那个为了让人帮忙扛米油而谎报案情的老人,想起了她拉著自己手说“常来,奶奶给你做好吃的”时的期盼眼神。 原来,那不仅仅是孤独。 那是一个母亲用谎言给自己搭建的最后一座避风港,而如今,这座港湾隨著墙壁的倒塌,彻底碎了一地。 就在这份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时,一直蹲在墙角处理那具小尸骨的苏青突然站了起来0 “江凯,你来看这个。” 苏青的声音有些异样。 她手里拿著一个镊子,镊子上夹著一个脏兮兮的、沾满了石灰粉的小玩意儿。 那是从小孩尸骨的胸腔位置提取出来的。 江凯凑近一看。 那是一个很多年前流行的奥特曼塑胶掛件,做工非常粗糙,甚至连漆都掉得差不多了0 看款式,应该是那种地摊上五块钱两个的便宜货。 但在那个奥特曼的背后,歪歪扭扭地刻著一个字。 是用小刀或者钉子刻上去的,笔画很稚嫩,显然是出自孩子之手。 江凯眯起眼睛,辨认著那个字。 那是一个“林”字。 “林?” 陆子野也凑了过来:“这孩子姓林?周卫民的孩子不姓周?” 没人接话。 地下室的蓝光已经熄灭,但那种压抑在每个人心头的蓝色阴霾,却並未散去。 墙里的白骨还在沉默,但它们已经在用另一种方式,开始控诉那些年的罪恶。 第91章 拼图(爆更求订阅) 第91章 拼图(爆更求订阅) 分局刑侦队的办公室里,空气品质堪忧。 红烧牛肉麵的味道混杂著劣质菸草味,正在这二十平米的空间里进行著一场惨烈的化学反应。 陆子野翘著二郎腿,手里把玩著那个装著从墙缝里抠出来的奥特曼掛件的证物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那玩意儿已经包浆了,塑料表面坑坑洼洼,背部那个歪歪扭扭的“林”字,像是一道未解的符咒。 “老韩,你说这事儿有没有这种可能?” 陆子野猛地一拍大腿:“这墙里的小孩,其实是林雨辰的私生子。” 正在喝枸杞水的韩建设差点没把自己呛死,他咳了两声,像看智障一样看著陆子野。 “你听我分析啊!” 陆子野来了劲,身子前倾:“林雨辰虽然现在不行了,但他之前可一直看著都是人模狗样的,也是个富二代出身。年轻时候风流债肯定不少,搞出人命很正常吧?如果是他的孩子,陈贵把这孩子砌在墙里,这就是一种变態的绑架,或者说一种极端的占有欲。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会有个林字。” 韩建设慢条斯理地拧上保温杯盖子,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直接拍在陆子野面前。 “陆大侦探,脑洞虽好,但这玩意儿叫出入境记录。” 韩建设翻了个白眼:“八年前,林雨辰正在大洋彼岸深造,而且连续几年都没有回国记录,这跟孩子的骨龄推测时间根本对不上啊,难不成他是用意念让国內的姑娘怀上的?” “呃————”陆子野看著那密密麻麻的英文,瞬间哑火。 “再说了,那孩子遇害时也就五到七岁。按照时间线,陈贵修地下室的时候,林雨辰依旧还在国外深造。” 韩建设最后还补充了一句:“除非这孩子是哪吒,怀了三年才生。” 陆子野挠了挠乱糟糟的头髮,把那个奥特曼往桌上一丟:“那这林字啥意思?总不能是这孩子想去少林寺练武术吧?或者是他在墙里刻字,刻了一半没劲儿了,本来想刻个梦?”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直没说话的江凯,目光始终停留在白板上的现场照片上。 他突然伸出手,指了指那个装著奥特曼的物证袋。 “其实,还有一个更直接的解释。” 江凯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特有的穿透力。 陆子野和韩建设同时转头看他。 “还记得那个垃圾处理站吗?” 江凯眼神幽深:“当时为了找凶手的罪证,我从下午到深夜一直在翻垃圾。 在那里,我找到了一颗乳牙。” 陆子野愣了一下,记忆开始回笼。 確实有这回事来著。 虽然苏青鑑定过是5—7岁男童的乳牙,但在当时没有尸体的情况下,这颗牙即便引起了一些重视,但终究是不够的。 “墙里那具儿童骸骨,下頜骨缺了一颗牙。” 江凯语速平缓,却字字惊心:“如果把那颗垃圾场里的乳牙拿去和尸骨做dna 比对,那它们可能属於同一个人。” 办公室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度。 陆子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残酷? 那孩子的一颗牙齿被像垃圾一样隨手丟弃在满是恶臭的处理站,而他的身体,却被精心地、充满仪式感地封存在了水泥墙里。 所谓“视若珍宝”和“弃如敝履”,竟然在同一个人身上得到了这种分裂的体现。 “嗡” 桌上的座机突然炸响,把沉浸在寒意中的三人嚇了一跳。 陆子野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餵”,那头就传来了苏青冷若冰霜的声音o “十分钟內,带上你们的脑子和手,滚到法医中心来。” “苏大法医,又怎么了?发现新线索了?” 陆子野嬉皮笑脸地问道。 “我的助理小刘刚才吐得虚脱了,急性肠胃炎,已经被抬上救护车了。” 苏青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压抑的烦躁:“现在解剖室里只有我一个人,那两具白骨碎得跟乐高积木一样。我需要有人帮忙打下手,立刻,马上。 嘟嘟嘟。 电话掛断。 陆子野拿著听筒,一脸便秘的表情:“我是刑警!我是抓坏蛋的!不是去玩拼图的!而且那味儿,小刘都吐进医院了,我们去不是送人头吗?” “走吧。” 韩建设倒是乐呵呵地站起身:“正好,去看看那墙里的一家人到底什么来头。苏青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去晚了,她能把我们也拆了拼进去。” 法医中心解剖室。 冷气开得像是停尸房。 哦,不对,这里本来就是停尸房。 无影灯惨白的光线下,苏青穿著一身淡蓝色的刷手服,外罩一件白大褂。 那种清冷而凌厉的气质,让她看起来不像是在面对两具支离破碎的骸骨法医,倒像是在全神贯注地修復一件破碎的古董,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她利落地戴上口罩和护目镜,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那张脸上再无多余表情,仿佛所有情绪都已过滤在无菌的防护之后。 相比之下,站在旁边的三个大老爷们就显得滑稽多了。 陆子野、韩建设和江凯被逼著穿上了全套防护服,戴著口罩、护目镜,笨拙得像三只误入南极考察站的企鹅。 “別乱碰,每一块骨都先拍照编號,按托盘分区放。” “你们只做分拣和摆放,判断我来。” “老韩,你负责把长骨按左右分类,別搞混了。” 苏青手里拿著一把小刷子,头也不抬地发號施令:“陆子野,你去把那些散落的指骨和趾骨挑出来,按大小排列。江凯,你眼神好,帮我拼肋骨。” 然而,现实往往比理想要骨感得多。 十分钟过去了。 “苏法医,这————这太难为人了吧?” 陆子野捏著一节灰扑扑的小骨头,对著灯光看了半天,崩溃道:“这玩意儿跟啃乾净的鸡爪子关节有什么区別?我怎么分得清是左手还是右手?” 苏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区別在於,鸡爪子你敢啃,这个你不敢。那是第二趾骨,放左边。” > 第92章 得下点血本了(爆更求订阅) 第92章 得下点血本了(爆更求订阅) 陆子野:“而且,陆大警官,有件事你可能需要科普一下。” 苏青没有在意陆子野的无语,一边用镊子精准地夹起一块尚未完全骨化的椎骨,一边冷冷地补刀:“成年人的骨骼通常是206块,但初生婴儿的骨骼能达到305块。这孩子虽然已经长到了五到七岁了,但很多骨骼还没癒合,不仅碎,而且多。” “多?!” 陆子野瞪大了眼,看著面前那一托盘细碎的骨片,感觉头皮发麻:“合著这还是个加量不加价的豪华版拼图?长大了反而骨头变少了?那这少的一百块骨头去哪了?被生活磨没了?” “那是骨骺癒合,融合成一块了。” 苏青面无表情地纠正。 “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啊。” 韩建设扶了扶老花镜,看著手里那块脆弱的骨头,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唏嘘:“原本柔软繁多的骨头,为了撑起这副皮囊,只能不断地融合、变硬。人这一辈子,就是个不断丟弃天真,让自己变得坚硬又残缺的过程。” 江凯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看著那一堆散乱的骨骼,低声喃喃道:“为了生存,不得不把三百多份柔软,变成两百零六块坚硬的鎧甲,这確实像是人类的一种进化。” 一时间,解剖室里竟然瀰漫起了一股淡淡的哲学与忧伤交织的氛围。 然而,这股氛围还没坚持过三秒,就被苏青无情地粉碎了。 “怎么?需不需要我给你们每人发一条手帕,再放一首《每当我走过老师窗前》?” 苏青手中的止血钳在不锈钢托盘上敲出一声脆响,眼神如刀般刮过三个正在“感悟人生”的男人。 “这里是解剖室,不是文学社,更不是给你们伤春悲秋的茶馆。既然知道骨头多,就给把手里的活儿加快一倍!再废话,我就把你们多余的软骨头都拆下来!” 陆子野瞬间缩了缩脖子,刚才那点感慨立马嚇飞了:“得得得,拼!我拼还不行吗!这女人简直比骨头还硬————” 於是大家开始专注干活。 只是那边韩建设也没好到哪去。 老头子戴著老花镜,眯著眼把一根腓骨当成了尺骨往手臂位置摆,结果被苏青无情地用镊子敲了敲手背。 “老韩,虽然我不指望你能分清解剖学结构,但长短粗细总看得出来吧?把腿骨安在胳膊上,你是想拼个长臂猿出来吗?” 韩建设尷尬地笑了笑:“岁数大了,眼花,眼花。” 看著这两个越帮越忙的队友,苏青终於忍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压抑著极大的怒火,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按照你们这个捣乱的速度,別说今晚,明早我们也出不了结果。” 苏青的声音冷得掉渣:“如果实在不行,你们就出去,我自己来。” 气氛瞬间凝固。 江凯站在解剖台的另一侧,看著这一地鸡毛,心里也是一阵无奈。 苏青一个人拼两具碎尸骨,工作量太大,如果真让她自己干,这案子的进度得拖到什么时候? “没办法了,得下点血本。” 江凯在脑海中快速盘算了一下。 目前的积分余额是47分。 【痕跡復原】每分钟消耗1积分。如果全程开启,这就是个无底洞。 但是————如果不全开呢? 就像是用手电筒,只在找东西的那一瞬间打开,找到了就关上。 “苏法医,肋骨的弧度怎么看?”江凯突然开口问道。 苏青一边忙著手上的活,一边指点了一句:“看肋结节和肋角的切面方向,顺著原本的生理弯曲走。” 就在苏青话音落下的瞬间。 江凯眼底微光一闪。 【痕跡復原】,开启。 剎那间,那堆杂乱无章的白骨在他眼中发生了变化。 虚空中仿佛残留著它们原本所在位置的热成像余温,几根肋骨的断茬处浮现出淡淡的红线,那是它们原本咬合的轨跡。 这就是正確位置! 江凯迅速记下几块关键骨骼的摆放方位。 【痕跡復原】,关闭。 这中间的过程也就几秒钟。 江凯伸出手,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捡起那一块块看似毫无规律的肋骨。 咔噠。 第一根归位。 咔噠。 第二根。 他就像是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苏青刚才那句晦涩难懂的“生理弯曲”,仿佛瞬间就被他融会贯通了。 遇到难点时,他便再次停顿,自光凝视骨骼。 开启—確认——关闭—拼凑。 这种“间歇性爆发”的操作方式,在旁人看来,就是江凯在短暂的思考和观察后,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得可怕。 “陆哥,把你手边那个放过来,那是第七肋骨。” 江凯一边拼,一边头也不回地提醒还在挠头的陆子野。 陆子野一愣,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江凯:“啊?你咋知道?刚才你不也两眼一抹黑吗?” 苏青清理骨盆的手也顿了一下。 她刚才只是隨口点拨了一句,这小子竟然瞬间就掌握了? 她抬起头,目光在江凯那双稳定得可怕的手上停留了几秒。那每一次停顿后的精准落位,显示出的不仅仅是天赋,还有极强的空间想像力。 “这悟性————” 苏青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里,终於浮现出一丝难得的满意。 那是看到顶级食材————哦不,顶级苗子的眼神。 她的语气也缓和了不少:“比那两人强多了。江凯,保持这个速度,我要那一块骶骨。” “好。” 江凯暗自鬆了口气,看著脑海中仅仅扣除了2分的余额,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波操作,性价比拉满。 在江凯的高效辅助下,原本如同龟速的进度瞬间被拉快。 经过一段时间如流水线般的紧张作业,在江凯消耗了5个积分点后,两具白骨终於在金属解剖台上大体成型。 一大一小,静静地平躺著。 虽然没有血肉,但那种视觉衝击力依然令人心酸。 尤其是那具小小的骸骨,蜷缩的姿態让人本能地感到压抑。 陆子野摘下护目镜,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著那具成年骨架嘆了口气:“行了,拼完了。这就是那个大孝子周卫民吧?唉,看来是被陈贵黑吃黑了。两个室友,一个被杀,一个杀人,这剧情虽然老套,但也算合情合理。” 第93章 完美匹配(爆更求订阅) 第93章 完美匹配(爆更求订阅) 韩建设也点了点头:“陈贵这人心理扭曲,杀了室友,把人家孩子也害了,確实说得通。” “谁告诉你们,这是周卫民?” 苏青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她放下手里清理骨缝的刷子,拿起一把精密的金属卡尺,走到了那具成年骨架的盆骨位置。 “你们办案,都靠猜吗?” 苏青的声音清冷,像是手术刀划过冰面:“虽然你们的推论很有趣,但在生物学面前,一文不值。” 陆子野愣住了:“什么意思?这不是周卫民还能是谁?地下室就住著他们俩啊。” 苏青没有立刻回答,她熟练地用卡尺测量了骨盆的角度和耻骨联合面,然后將数据记录在旁边的写字板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因为长时间专注而略显苍白的脸。 她用笔尖点了点那具骨架的骨盆。 “基础解剖学常识:男性骨盆狭窄而深,呈心形;女性骨盆宽而浅,呈椭圆形。” 苏青抬起眼帘,目光灼灼地盯著面前的三个男人,语气不容置疑。 “这具尸骨的坐骨切跡宽大,耻骨下角明显大於90度。这不仅是一名女性,而且根据耻骨联合面的特徵判断,她生前曾有过生育史。” “年龄在28到32岁之间。”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解剖室。 只有排气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陆子野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女————女的?!” 这一刻,所有的逻辑链条都在崩塌。 如果这具尸骨是女性,那周卫民去哪了? “如果这是个女人,还有过生育史————”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江凯盯著那两具一大一小的尸骨:“那么那个孩子,很有可能就是这个女人的孩子。” “所以根本不存在什么室友相残。” 陆子野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了:“那陈贵到底杀了谁?周卫民是死是活?这女人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更有趣的是。” 苏青补充道:“虽然尸骨被摆放得很安详,但从细微的骨骼磨损和姿態残留来看,这位女性在死前的最后一刻,呈现的是一种极度蜷缩的姿態。” 江凯看著那具女尸的骨架,轻声接话:“保护性蜷缩。她在保护怀里的东西......那个孩子。” 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一个被精心藏匿的孩子,一个消失的“大孝子”,还有一个把他们当作战利品砌在墙里的变態杀手。 江凯看著那两具森森白骨,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那个刻著“林”字的奥特曼,如果不是林雨辰的私生子,那这个“林”字,会不会是这个女人的姓氏? 又或者,这孩子既不姓周,也不姓陈,更不姓林? “看来我们搞错了一件事。” 江凯低声说道,目光幽深。 “那不仅仅是一间用来躲藏的地下室。” “那是一个非法组建的家庭的墓地。” 就在这时,解剖台上方那盏惨白的无影灯闪烁了一下,仿佛那个仍未被证实身份的女人,正在虚空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嘆息。 解剖室的无影灯白得有些刺眼。 冷气像是贴著人的脊梁骨在爬。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陈年骨殖特有的土腥味,那是从墙体里刚剥离出来的味道。 江凯站在解剖台前,盯著那具並不完整的孩童尸骨。 尸骨很小,蜷缩的姿態像是在母体里沉睡,唯独下頜骨的位置,突兀地缺了一块。 是一颗下门牙。 那个黑洞洞的缺口,像是一只盲眼,死死盯著天花板。 江凯脑海里全是那天夜里在垃圾处理站的画面。 探照灯撕裂黑暗,他在成吨的淤泥和腐烂物里,翻检到手指痉挛。 “苏法医。” 江凯打破了沉默,声音有点哑。 “当初那颗在垃圾场找出来的牙,能不能確认就是这孩子的?” 苏青正在调整解剖台的高度。 闻言,她摘下满是骨屑的手套,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那颗牙,语气冷淡得像是在念说明书。 “走常规dna比对流程,至少需要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 “陈年骨骼的dna提取难度极大,如果是为了追求那个极大概率,我们可能要等上三天。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江凯,眼神锐利。 “但针对牙齿,有一个最原始,但极高效的物理外掛。” 还没等江凯反应过来,旁边瘫在椅子上的陆子野先炸了毛。 他正捂著还没缓过劲的老腰,一脸警惕地往后缩了缩。 “不是吧苏大法医?” 陆子野满脸写著“拒绝”两个大字。 “又要我们干苦力?这骨头都拼完了,你该不会想让我把这牙给嚼碎了尝咸淡吧?” 苏青连个眼神都没施捨给他。 她直接按下手边的通话器,声音平稳:“把编號垃圾站—01的乳牙物证送进来。” 陆子野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没人听清他在说啥。 很快的,物证袋被送到了苏青手上。 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那颗乳牙。 在无影灯的高光下,那颗牙齿显露出一种岁月的斑驳感。 “看著。” 苏青言简意賅。 她將镊子举到三人眼前转动了一圈。 “牙齿和牙槽骨的关係,就像是钥匙和锁。” “每个人、每颗牙的牙根形態、弯曲度、甚至是牙周膜的间隙,都是独一无二的密码。” “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也没有两颗能完美互换的牙齿。” 说完,她低下头,神情专注得像是在修復一件稀世瓷器。 那颗流浪在外的乳牙,被镊子尖端稳稳钳住,缓缓靠近孩童尸骨下頜那个黑洞洞的缺损。 陆子野也不贫嘴了,直起腰凑了过来。 韩建设掐灭了刚想点的烟,屏住了呼吸。 江凯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一点上。 近了。 更近了。 苏青的手指极稳,没有一丝颤抖。 她轻轻调整了一个微小的角度,將牙根顺著牙槽窝的方向探入。 没有任何阻滯。 没有丝毫生涩。 就在牙齿触底的一瞬间。 空气中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脆的声响。 “咔噠”。 这一声,像是某种机关被扣合,又像是某种断裂的时光被重新接续。 那颗牙齿,严丝合缝地嵌入了那个缺口。 完美得就像它从来没有离开过。 甚至连牙颈部的骨质边缘,都和牙槽骨的轮廓咬合得天衣无缝,没有任何晃动。 解剖室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死寂。 这一幕带来的视觉衝击力,远比一份冷冰冰的dna鑑定报告要大得多。 那不仅仅是物证的匹配。 那更像是一个迷路了多年的孩子,终於在这一刻,找回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 第94章 归位的乳牙(爆更求订阅) 第94章 归位的乳牙(爆更求订阅) 陆子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骚话来缓解气氛,但最终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种时候,任何调侃都显得轻浮。 韩建设重重地嘆了口气,手又不自觉地摸向烟盒,刚掏出来就被苏青的一记眼刀给瞪了回去。 老韩訕訕地把烟塞回兜里,感慨道:“转了一大圈,这孩子算是————全乎了。” 全乎了。 这三个字听起来有些心酸。 为了这颗牙,江凯不知翻遍了多少的垃圾。 为了这具骨头,他们敲开了那堵封存罪恶的墙。 就在眾人因为这完美的闭环稍微鬆了一口气时,江凯的眉头却越锁越紧。 他盯著那颗刚刚归位的牙齿,眼神里没有破案的喜悦,反而涌起一股更深的寒意。 “不对劲。”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江凯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解剖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陆子野看向他:“哪不对?这不都对上了吗?” 江凯摇摇头,手指在解剖台边缘无意识地敲击著。 “逻辑不对。”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眾人。 “陈贵和周卫民现在都找不到人,但这颗牙齿出现的位置,解释不通。” 江凯指了指尸骨,又指了指那颗牙。 “这具尸骨,是被精心包裹、用生石灰做了防腐处理,然后砌在墙里的。” “那是一个极其乾燥、封闭的环境。凶手显然是想把这孩子留在身边。” “但这颗牙呢?” 江凯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颗牙,是我从垃圾处理站的淤泥里刨出来的。” 陆子野一拍脑门,反应极快:“垃圾站那天的垃圾,是环卫从红楼化粪池抽走的陈年淤泥!” 他的脸色变了变:“也就是说,这颗牙原本是在化粪池里!” “这就是最大的悖论。” 江凯点头,语速开始加快。 “如果陈贵那么在意这对母子,甚至要把他们藏在墙里相处。” “那他为什么唯独把这颗牙,扔进了那个最脏、最臭、暗无天日的化粪池?” 一边是精心防腐的墙壁。 一边是污秽不堪的粪坑。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待遇,出现在同一个死者身上,逻辑完全断层。 韩建设吧嗒了两下嘴,试图用生活经验来填补这个漏洞。 “会不会是孩子换牙?” 老韩比划了一下:“咱们小时候换牙,上面的牙扔床底,下面的牙扔房顶。这陈贵没准以前偷偷找老瘸子的时候,顺手就把掉的牙扔红楼的厕所里冲走了?” “这也是有可能的吧?” 苏青闻言,重新拿起镊子,將那颗刚刚归位的牙齿又夹了出来。 她把它放在放大镜下,调整了一下焦距。 “你自己看。” 苏青指著放大的投影屏幕。 “这颗牙的牙根完整,饱满,没有任何生理性吸收的痕跡。” “正常的换牙,恆牙萌出挤压乳牙,乳牙牙根会被吸收变短,最后自然脱落。” “但这颗牙————” 苏青的声音冷了几分:“它是根部完整的。” “也就是说,它根本不是自然脱落的。” “它是受了剧烈的外力撞击,被强行磕掉的,或者是死后脱落。” 陆子野嘶了一声,脑洞瞬间大开:“那就是陈贵虐待孩子?家暴?一巴掌把牙打掉了,之后顺手拿去丟了?” 苏青再次摇头,直接否决。 她指著尸骨下頜的牙槽窝:“如果是生前被打掉,哪怕只过了一天,牙槽窝都会有癒合反应,边缘会变钝,会有骨痂形成。” “但这具尸骨的牙槽窝边缘锐利,骨质新鲜。” 苏青抬头,给出了最专业的判断。 “这说明牙齿脱落的时间点,就在死亡前后。” “甚至可以说,牙齿脱落的那一刻,就是死亡降临的那一刻。” 死亡前后。 外力撞击。 化粪池。 这几个关键词在江凯的脑海里迅速碰撞、重组。 红楼的空间结构图在他眼前铺开。 地下室,那是藏尸点,是那个所谓的家。 下水道,那是连接著外界的通道。 化粪池,那是处理污秽的终点,也是拋尸点。 一个惊悚的推论,逐渐在江凯的脑海中成型。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声音低沉得可怕。 “如果牙齿是在化粪池被发现的,而身体在地下室————” “这说明,牙齿掉落的第一现场,可能根本不在地下室。” 江凯猛地抬头,盯著陆子野:“就在化粪池边上。” “什么?”陆子野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江凯闭上眼,仿佛那个八年前的夜晚就在眼前重演。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颗牙,或许就是这个孩子的死因,或者是死亡的序曲。” “想像一下,多年前的某一天。” “陈贵正在下水道口,或者就在化粪池边,处理某具尸体。” “也许是张大民,也许是刘大成,甚至是其他我们还不知道的受害者。” “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江凯顿了顿,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 “但这个孩子,或许是因为贪玩,或许是半夜起夜,意外出现在了那里。” “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看到了他的父亲,或者是那个他叫叔叔的人,正在分尸、拋尸。” 陆子野觉得头皮发麻,下意识接话:“你是说————灭口?” “对,灭口。” 江凯点头,语气篤定。 “孩子在极度的惊恐中挣扎、尖叫。” “陈贵为了让他闭嘴,在这个满是污秽的地方,按住了他。” “剧烈的撞击,或者是某种暴力的封口动作,导致这颗乳牙脱落。” “牙齿很小,可能顺著惯性,掉进了下水道,顺流衝进了化粪池。” “那个孩子就死在化粪池边上。” 江凯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贵杀人后,出於某种扭曲的心理。或许是那一瞬间的悔恨,又或许是变態的占有欲。 “” “他没有把孩子的尸体像处理其他人一样冲走。” “他把尸体抱回了地下室,洗乾净,做了防腐,封进了墙里。” “但他没办法去找那颗掉进下水道的牙。 “所以,尸体留在了墙里,牙齿留在了粪坑。” 第95章 现代社会的隱形人 第95章 现代社会的隱形人 江凯的这一番推测,解释了为什么会有那个空间悖论。 也是解释了为什么那颗牙会出现在那里。 解剖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江凯的自光並没有在孩子身上停留太久,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更残酷的事实,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旁边那具呈蜷缩状的成年女性尸骨。 “不仅仅是孩子。” 江凯的喉咙发紧,他指著那具女尸:“如果是灭口,那个女人当时在哪?” 陆子野愣了一下:“在————屋里?” “不,如果不只是灭口呢?” 江凯大步走到女尸旁,手指虚虚地描绘著她那极度蜷缩、几乎要把什么东西护在怀里的姿態。 “还记得她在墙里的姿势吗?那是保护性蜷缩。她在保护谁?当然是这个孩子。” “如果孩子在化粪池边遭遇了毒手,发出了尖叫————” 一副更惨烈的画面在江凯脑海中补全了: 深夜的红楼,孩子因为目击罪行被陈贵按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躲在地下室或者恰好在附近的女人听到了。 作为母亲,她本能地冲了出去。 她看到了那一幕,她发了疯一样扑向那个恶魔,想要救下自己的孩子。 但她失败了。 在这个骯脏的化粪池边上,陈贵终结了两条生命。 “两人是一起死的。” 江凯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可怕:“陈贵杀完孩子,顺手也解决了衝出来救人的母亲。 然后,他把这一大一小两具尸体拖回了地下室,摆成了母亲抱著孩子的姿势,砌进了墙里。” “这不仅仅是一次意外的灭口,这是一场针对整个家庭的屠杀。” 一直沉默不语的苏青,此刻突然动了。 她走到两具尸骨中间,目光在两者的骨骼切面上来回扫视,隨后从记录板上取下了一张刚刚列印出来的分析图表。 “江凯推测得没错。” 苏青的声音冷静而篤定。 “我刚才对比了两人骨骼表面的微观腐蚀痕跡,以及生石灰与骨胶原发生反应的渗透深度。” 她用笔尖在图表上画了两条几乎重叠的线。 “生石灰在接触尸体时,会因为尸体表面的水分和温度產生剧烈的放热反应。这种反应会在骨骼表面留下独特的热损伤特徵。” 苏青抬起头,目光透过护目镜直视著眾人。 “这两具尸骨上的热损伤特徵完全一致,且骨骼的风化程度在微观层面上没有任何时间差。” “这意味著,他们的生命体徵是在同一时间段停止的,体温也是在同一时间段冷却的“” 。 苏青顿了顿,拋出了那个最沉重的结论:“从法医学的角度来看,这对疑似母子的受害者,死亡时间间隔极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也就是说————” 陆子野感觉喉咙发乾:“这娘俩,是在同一分钟里没命的?” 苏青点了点头,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是的。他们在同一时刻被杀,又在同一时刻被封入黑暗。” “那颗掉落在化粪池的牙齿,不仅是孩子死亡的序曲。” 她看向那具蜷缩的女尸,眼神中多了一丝悲悯:“也是这位母亲,绝望冲向炼狱的衝锋號。” 江凯稍作沉吟后,就嘆了口气接过话道:“而当时已经占据了红楼的老瘤子,可能也目睹了全过程,甚至不管是事发时,还是事发后,都在帮著陈贵掩饰。” 解剖室里,安静的可怕。 那颗刚刚“咔噠”一声归位的乳牙,此刻静静地嵌在森白的颅骨上。 它不再仅仅是一块温馨的拼图,也不仅仅是一枚血淋淋的证据。 它是一声穿越了多年时光的悽厉尖叫。 它见证了一个孩子惊恐的瞬间,也见证了一位母亲飞蛾扑火般的最后一次拥抱。 化粪池吞噬了凶手的罪证,墙壁封存了受害者的遗体。 但谁也没想到,一颗小小的乳牙,竟然成了撕开这重重黑幕的唯一钥匙。 陆子野看著那两具依偎在一起的骸骨,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怒火直衝天灵盖。 “真他妈是————” 陆子野憋了半天,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知是对谁说的脏话。 “畜生。” 江凯深吸一口气,將那股压抑的情绪强行按下去。 他转过身,目光透过窗户,看向远处阴沉的天空。 “必须儘快把陈贵抓住! 深夜,市局刑侦支队会议室。 空气浑浊得像是一锅煮坏了的杂烩汤,劣质香菸的焦油味、红烧牛肉麵的调料味,还有十几號大老爷们沤出的餿汗味,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白板上贴满了照片。 陈贵那张看似憨厚的脸被围在中间,周围是受害者的遗照,像是一道道刚结痂就被撕开的伤疤,赤裸裸地掛在眾人心头。 梁卫国坐在首位,双眼熬得全是红血丝。 他手里那个一次性纸杯已经被捏成了不规则的多面体,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林雨辰那涉及跨国黑產链的非法器官移植案虽然破了,但这不仅没让他鬆口气,反倒像吞了块烧红的炭。 八年连环碎尸案的“屠夫”陈贵还在外面晃荡,上级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催得人头髮都要愁白了。 底下的刑警们一个个面带菜色。 有的拿风油精玩命往太阳穴上抹,辣得眼泪直流; 有的把手伸到桌底下,狠狠掐自己大腿,试图用痛觉唤醒快要罢工的大脑。 “说说吧。” 梁卫国嗓音嘶哑,像是吞了一口沙子。 刘刚站了起来,手里抓著一沓厚得像砖头的走访记录,狠狠摔在桌上。 “全是死胡同。” 刘刚的声音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火车站、长途客运站、高速路口的天网系统,还有这孙子老家的社会关係,我们把能筛的都筛了一遍。” 他顿了顿,咬牙切齿地补充:“陈贵这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没微信、没支付宝,他过去卖猪肉一直都是收的现金,没微博,连手机號都还是那种不用实名的老黄历。” “这就是个活在现代社会的隱形人。 “9 第96章 消失的锚点(加更感谢书友们的支持) 第96章 消失的锚点(加更感谢书友们的支持)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至於陈贵以前读书上学认识的那些人,我们也儘量一一打电话就问询过,他们基本都表示已经多年没有跟陈贵联繫过了。 “陈贵甚至没有在任何一个同学群里出现过。” “这傢伙好像离开医学院后,就没跟活人打过交道。” 刘刚无奈地摊手:“除了瘫痪在老家的老娘,剩下就是这八年卖猪肉认识的街坊。想找个能蹲守的亲戚家?门儿都没有。” 这种对手最让人头疼。 没有牵掛,就没有破绽。 “嘿。” 陆子野忍不住插嘴,脸上带著点难以置信:“这年头,没微信没支付宝,他日子怎么过的?点不了外卖,打不了车,连抢个红包都赶不上热乎的,多不方便!” 刘刚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不方便?你是不知道。正因为只收现金,他那肉摊在一些上了年纪、手机都用不利索的老街坊那儿特別受欢迎。” “老人家就觉得摸得著的钱实在,不会搞错。而且陈贵这人。 刘刚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讥讽:“卖肉从来不收零头,几毛几块的零碎钱他说免就免了。就凭这点,那些常去他那儿买肉的老大爷老大妈,没少夸他忠厚老实,为人大方。说他是个实在生意人。” 陆子野听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张了张,最后只挤出一个词:“————我靠。” 他彻底无语了,一种荒诞感堵在胸口。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个冷血的连环杀手,在部分街坊的日常认知里,却始终贴著“忠厚老实”、“大方实在”的標籤。 不得不说,这確实有够讽刺的。 这时,一阵清脆的鞋声打破了沉默。 苏青站起身。 在这种充满了雄性荷尔蒙和汗臭味的恶劣环境里,她依然保持著那种近乎苛刻的整洁与清冷。 她没说话,只是利落地將下午的尸检报告投到了大屏幕上。 光影打在她脸上,显出一种如玉石般冷硬却剔透的质感。 她不需要多余的修饰,那种专业到极致的冷静,本身就是一种逼人的气场。 “墙內尸骨身份已確认。” 苏青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焦躁的空气:“一名成年女性,有生育史;一名五到七岁的男童。通过对乳牙与下頜骨咬合面的比对,以及骨骼热损伤的一致性分析,可以证实两人系同一时间死亡,並被封入墙內。” 屏幕上出现了两具骸骨的3d復原图,那种扭曲的姿態在冷光下显得格外渗人。 苏青没有提及江凯关於“化粪池边目击灭口”的情景推演,那是推测,不是证据。 她只提供铁一般的事实:“虽然死者具体身份待查,但这种生同衾、死同穴的特殊埋尸方式,证明凶手对受害者有著极其复杂的情感寄託。” “复杂情感?” 陆子野实在没忍住,即使在这么严肃的场合,他的嘴还是比脑子快:“把人砌墙里当手办收藏,这情感確实够复杂的。变態都没他玩得花,这属於是把拥有你贯彻到物理层面了啊。” 梁卫国瞪了他一眼,陆子野立马缩了缩脖子,做了个拉拉链封嘴的动作。 “行了。” 梁卫国敲了敲桌子,目光转向一直盯著地图发呆的江凯:“江凯,你是最早接触这个案子的,也是最先识破陈贵偽装的。你怎么看?他是不是早就跑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匯聚到江凯身上。 江凯盯著那张错综复杂的城市地图,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时间不对。” 他站起身,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圈:“我们在收网的前一天,陈贵就消失了。那是他逃跑的最佳窗口期。如果他想跑,现在的他应该出现在几百上千里之外的监控盲区,或者已经坐在偷渡的船上了。” 江凯的声音平静而篤定:“但周边城市没有任何协查反馈。这说明陈贵没有进行长距离移动。” “那他图什么?”有人忍不住问。 “滯留。”江凯吐出两个字。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陈贵的照片上:“一个极度谨慎、甚至能忍受神经断裂之苦练刀八年的人,绝不会做无意义的冒险。他没跑,是因为在这个城市里,还有东西拴著他。那是他的锚点。” “小江说得有理。” 老韩慢吞吞地接茬,顺手从兜里掏出烟盒,刚要把烟塞嘴里,就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射来。 他一抬头,正对上苏青那双毫无波动的眸子,嚇得手一抖,尷尬地把烟又塞了回去。 “咳咳。” 老韩清了清嗓子掩饰尷尬:“这种在地下室住惯了的人,活得像老鼠。老鼠受惊了,第一反应不是跑远,而是钻进附近更深的洞里。我们得盯著那些还没拆迁完的废楼、防空洞,甚至是下水道。” “要不发个全城通缉令?” 陆子野又忍不住了,眼睛放光:“悬赏十万!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让群眾把这孙子揪出来。人民战爭的汪洋大海嘛!” “胡闹!” 梁卫国想都没想就否决了:“陈贵身上至少背著几条人命,手里还有刀,极度危险。 大张旗鼓地发通缉令,你是怕老百姓不恐慌,还是怕陈贵不狗急跳墙伤及无辜?” 陆子野撇撇嘴,不说话了。 “既然找不到陈贵,那就找那对母子。” 梁卫国当机立断,调整了战术方向:“那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明天我带队去红楼周边的老住户那儿磨。” 刘刚主动请缨,眼里透著股狠劲:“那个女人要是真带著孩子跟陈贵生活过,就不可能像空气一样彻底消失。卖菜的、送煤气的、修水电的,总有人见过她。只要確认了身份,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陈贵滯留的理由。” “重点排查八年前的隱形人口。” 江凯补充道:“没有户籍的黑户、外来务工的单亲妈妈。这些人生活在城市的夹缝里,最容易成为陈贵的猎物,也最容易成为他的家人。” 这一夜的会议,开得沉重而压抑。 梁卫国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时针已经快指向凌晨十二点了。 “行了,都別在这耗著了。” 他嘆了口气,挥挥手:“回去休息吧,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这案子一天不破,大家就把脑袋別裤腰带上干。” 眾人拖著疲惫的身躯,稀稀拉拉地散去。 江凯走出警局大门的时候,被深夜的风一吹,人倒是感觉好像精神了些。 第97章 不按套路出牌 第97章 不按套路出牌 深夜,市局大门口的风带著一股子让人清醒的凉意。 那一阵风吹过来,不仅没把人吹困,反倒把连日查案积攒的疲惫吹出了一种迴光返照般的亢奋。 “这是精神折磨加肉体摧残。” 跟著江凯和韩建设一起出来的陆子野摸著肚子,一脸苦大仇深地抱怨。 刚开完案情分析会,他现在的怨气还挺重:“不吃饱哪有力气抓陈贵?老韩,走,整点去。” “整什么整,脑子都成浆糊了。” 韩建设紧了紧外套,摆摆手:“技术科那边不是给结果了吗?周卫民那条线,这就是个死胡同。” 提到这茬,陆子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我就不信了,这年头还能有抓不到的影子。咱们查了半天,周卫民的手机號常年开机,结果呢?定位显示在几千公里外的边境城市,而且纹丝不动!” 三人走在昏暗的街道上,路灯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此时四周无人,正是討论案情的好时候。 “那是死线。” 陆子野狠狠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像是把它当成了嫌疑人:“协查那边回话了,定位点粮本没人。那就是个猫池,或者某种自建的信號中转站。 他比划了一个方框的手势,对身边的江凯和韩建设解释道:“卡插在二十四小时通电的伺服器里,就像是养在温室里的植物人。卡是活的,信號也是稳的,但这只是一具被远程提线的电子木偶。” “至於每年给老太太的转帐,大概率是自动脚本。操作它的人,可能在境外,也可能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陆子野嘆了口气:“那个边境的基站定位,纯粹就是个用来障眼的电子幽灵”。怎么查?飞过去缴获一台冷冰冰的机器吗?” 江凯一直沉默著没说话,眉头紧锁,显然这个“电子幽灵”的难题也让他感到棘手。 韩建设见气氛太压抑,打圆场道:“行了行了,休息时间先別想这些糟心事。我回去热点剩饭对付一口就行。” “拉倒吧老韩。” 陆子野一把拽住韩建设的胳膊:“听说前头巷子里新开了家老兵烧烤,正搞开业大酬宾,这便宜不占白不占。吃饱了才有力气捉鬼。” 韩建设最听不得“老兵”和“便宜”这两个词,脚底下的立场瞬间就不坚定了。 三人刚走到半路,江凯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苏一刀。 江凯挑了挑眉,接通电话。 听筒里传出苏晓慵懒的声音,带著一股子还没睡醒的沙哑,却又透著几分那种特有的、像是猫爪子挠人似的“討债”意味。 “江警官,这都几天了?周大娘的出诊费什么时候结清啊?” 虽然谁都知道这位压根不缺那点钱,纯粹就是閒得慌来找茬。 江凯看了一眼前面烟燻火燎、人声鼎沸的烧烤摊,脑子里的算盘珠子瞬间拨得里啪啦响。 “正要去吃夜宵。” 江凯语气平静,顺水推舟:“就在局子附近。你要是不介意环境嘈杂,过来一起吃点。这顿饭就算抵消诊费和欠你的人情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紧接著语调上扬:“有吃的?行,定位发我。今晚不吃穷你,我就不姓苏。” 掛了电话,江凯神色如常地继续往前走。 韩建设在一旁乐呵呵地笑:“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有活力。” 陆子野却听出了门道,坏笑著拿肩膀狠狠撞了一下江凯:“行啊凯子,这算盘打得我在三公里外都听见了。拿一顿路边摊夜宵抵苏一刀的號?你这是空手套白狼啊。” 老兵烧烤店的外摆区,烟火气十足。 塑料凳子,简易摺叠桌,空气里瀰漫著孜然和羊油混合的霸道香气。 苏晓还没到,陆子野已经自顾自地点了一堆肉串。 他一边吃得满嘴流油,一边摆出一副美食品鑑家的欠揍模样:“这辣椒麵不够香,还有这羊肉,稍微老了点,没把汁水锁住。” 韩建设就容易满足多了,一盘花生米,一盘烤韭菜,手里捧著一杯温热的大麦茶,眯著眼享受这难得的不用动脑子的放空时刻。 突然,巷子口传来一阵低沉而暴躁的引擎轰鸣声。 那声音像是某种猛兽的咆哮,瞬间盖过了周围划拳喝酒的嘈杂声。 一辆重型机车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带著凌厉的风压,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停在了烧烤店门口。 —— 车身线条冷硬,车上的人更冷硬。 骑士摘下头盔,隨意地甩了一下头。 如瀑的长髮在路灯下散开,那张精致冷艷的脸庞瞬间让周围的人看直了眼。 苏晓穿著一身看著就很隨意的家居便服,大长腿往地上一撑,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又野又颯的气场,跟这个满地油污的烧烤摊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成为了全场的视觉中心。 她没理会周围异样的目光,径直走到江凯这一桌坐下,把头盔往桌上一搁。 “真请客?”苏晓挑眉看了江凯一眼。 “请。”江凯点头,神色淡然。 苏晓看著江凯那一脸波澜不惊的模样,心里那股子恶作剧的念头顿时冒了出来。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算是熟悉江凯了,老是一副面不改色的死样子。 她今天非得看看,这块木头要是看见钱包出血,还能不能绷得住。 她根本没看价格,指著菜单专挑名字长的点。 “老板!那个澳洲和牛串是吧?来一把!生蚝要最大號的,两打!还有那个至尊羊排,整一副!这上面带皇字、尊字的,都给我上一遍!” 苏晓声音清脆,豪气干云。 陆子野在旁边看得直乐,幸灾乐祸地对江凯挤眉弄眼,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小子完了,这回裤衩子都要赔进去了。 韩建设有点心疼徒弟的钱包,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苏医生,大晚上的,油腻的吃多了对肠胃不好,悠著点,悠著点。” 只有苏晓自己知道,她虽然嘴上喊得凶,实际上倒是没想著真占江凯的便宜。 毕竟她也清楚,江凯一个新人小片警,薪水也就那样。 苏晓心里哼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 她原本的剧本是这样的:先嚇唬嚇唬江凯,等吃完饭结帐的时候,欣赏够了他“强装镇定”的表情,自己再瀟洒地把单买了。 到时候,既能看到江凯惊讶又感激的样子,还能顺便嘲讽他一句“姐姐养你”,那场面,光是想想都觉得暗爽。 然而,面对这顿报復性的点单,江凯不仅没有表现出一丝肉痛,反而淡定地喝了一口玻璃瓶装的汽水。 等苏晓点完,他甚至还贴心地拿过菜单扫了一眼,关切地问道:“就这些?够吗?要不再加个麻辣小龙虾?大份的。” 苏晓愣了一下,狐疑地看著他。 这小片警上哪发財了,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產 第98章 身份的错位(加更,感谢书友们的支持哈) 第98章 身份的错位(加更,感谢书友们的支持哈) “凯子。” 陆子野手里的肉串都嚇掉了:“你这是破案发奖金了?还是不想过日子了?” 江凯没理会他们的震惊,拿起笔又在菜单上勾选了几样硬菜,甚至还要了一箱啤酒,直到他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总价,才满意地停手。 “行了,老板,下单。” 看著苏晓那看傻子一样的眼神,江凯笑了笑,伸手指了指隔壁桌。 那几个喝高的大哥刚刚起身离开,露出了被他们挡住的一块红底黄字的促销立牌。 上面写著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开业大酬宾,全场消费满1000元,直接打五折!” 江凯慢条斯理地解释道:“你刚才点的那些,差不多八百多。原价付太亏,不划算。 我刚又加了几百块的东西,正好凑够一千一。打完折五百五,比你不点那堆贵的还便宜。” 空气安静了两秒。 苏晓看著那一桌子即將上来的豪华餐,又看了看一脸精打细算的江凯,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合著自己费尽心思想看他好戏,结果不仅戏没看成,反而帮他达成了满减条件,替他省了钱? “行,江警官。” 苏晓抓起刚端上来的一串烤肉,狠狠咬了一口,像是咬在某人的胳膊上:“算你会过日子!” 酒足饭饱,主要是苏晓和陆子野在狂吃,江凯只动了几筷子,似乎还在琢磨刚才路上的话题。 苏晓见这几人一个个愁眉苦脸的,为了找回刚才点菜“输”掉的场子,决定在智商上秀回一把。 她不知道案情的具体细节,但这並不妨碍她发表“高见”。 她擦了擦嘴角油渍,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哎,我说你们这帮人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瞧瞧你们一个个苦大仇深的样。” “不就是找个人吗?” 苏晓得瑟地晃了晃手里的竹籤:“既然那人还要给老太太打钱,那肯定就有手机號、 有银行卡操作记录啊。只要他还要生活,还要花钱,那就肯定有痕跡。查查这些,人不就找到了吗?这么简单的逻辑,还要我想?” 说完,她还给江凯拋了个眼神,一副“快夸我”的表情。 陆子野翻了个白眼,一边剔牙一边无情吐槽:“苏大医生,你当这是拍电视神剧呢? 还查手机在哪,我们局里的网又不是拨號上网,这种简单的招数要是好使,我们至於大半夜在这吃烧烤?” 他嘆了口气,含糊地抱怨道:“有些时候,手机是活的,人是死的;或者信號是有的,但那是鬼发出来的。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苏晓被懟得面子上有点掛不住。 而且她压根听不懂什么“人死手机活”,只当是陆子野在找藉口。 她只能转头看向江凯,桌子底下的长腿轻轻踢了他一下,示意他赶紧出来护短圆场。 见江凯没动静,苏晓就轻哼一声,不服气地说道:“那是你们钻牛角尖!这世界上哪有什么鬼?所谓的鬼,不就是人装的吗?你们要是找不到人,说明你们一开始找的方向就错了!说不定人家压根就没躲,就大摇大摆地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晃悠,是你们非觉得人家在天边。” 苏晓纯粹是在瞎矇乱懟,试图挽回面子。 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韩建设注意到,江凯捏著手里那个空易拉罐的手突然停住了,眼神直勾勾的,像是魂丟了。 “想什么呢? ,7 韩建设轻轻敲了敲桌子:“魂儿让羊肉串勾走了?” 江凯猛地回过神。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亮得嚇人。 他看著苏晓,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苏晓是对的。” “哈?” 苏晓一听,立马挺直了腰杆,冲陆子野扬起下巴,得意洋洋:“看吧!还是江凯有眼光!我就说我有侦探天赋!” 陆子野一脸懵逼,心想凯子你也太宠了吧,这都能硬捧? 这女人一看就是啥都不知道就在那瞎指挥啊。 江凯却没有笑,他脑海里刚才路上討论的“电子幽灵”和苏晓刚才那句“非觉得人家在天边”猛烈碰撞在了一起。 他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就像当初查林雨辰,我们以为他是医生,但他其实也是病人,同时更是黑市產链的受益者。” “这是一种身份的错位。” 他把那个被捏扁的易拉罐重重顿在桌上:“苏晓刚才的话提醒了我,我们的著眼点错了。” “我们一直觉得周卫民的信號是假的,是因为我们潜意识里在找活人。同理,我们现在抓陈贵,也一直在找一个在逃人员。 江凯目光扫过另外两名同事,语速极快:“我们之前一直在纠结陈贵在哪,这是被定势思维影响了。” “我们默认他在躲、在藏。” “但如果,他並没有躲,也没有藏呢?”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江凯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有力:“既然之前的调查方向是死胡同,那就说明可以试著换条路了。” 江凯深吸一口气:“回局里!重新梳理我们现在掌握的所有线索,说不定会有意外发现!” 灵感这东西,来了挡都挡不住。 江凯一把拉起还没反应过来的陆子野,又招呼了一声正在穿外套的韩建设:“快走! 回去干活!” “哎?现在?”陆子野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 “就现在!” 三人行动力极强,就像是发现了重大嫌疑人一样,瞬间起身,风捲残云般衝出了烧烤店,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夜色浓重的巷子里。 苏晓手里还举著一串没吃完的掌中宝,呆呆地看著三人消失的背影。 周围嘈杂的食客还在划拳喝酒,只有她这一桌,显得格外淒凉和空旷。 半晌,苏晓才反应过来,衝著巷子口喊了一嗓子:“喂!江凯!你们去哪啊?我呢? “” 巷子深处,传来江凯遥远而飘忽的声音,听起来跑得飞快:“那些没吃完的你打包带回去吧!別浪费!回头我再请你!” 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消失。 苏晓愣了两秒,看著满桌子没吃完的食物,那是为了凑够一千而点的豪华餐。 就在这时,烧烤店老板笑眯眯地走了过来,手里拿著帐单,一脸和气生財:“美女,那一桌几位已经走了。您看这单————一共是1100,折后550。您是扫码还是现金?” 苏晓看了看那张长长的帐单,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巷子口。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不是心疼钱。 她是气自己精心准备的“剧本”烂尾了! 本想著最后瀟洒买单,看著江凯那个愣头青感动又意外的样子,顺便调侃他两句。 结果呢? 人跑了! 她这单买得不仅毫无“惊喜感”,反而像是一个被拋下的冤大头! “我真是————” 苏晓气得把机车头盔往桌上重重一顿,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然后亮出付款码,把手机屏幕狠狠懟到了老板面前:“扫码!” 老板一边扫码一边乐呵呵地赔笑:“美女大气,男朋友是警察吧?忙点好,忙点说明社会治安有人管嘛————” “谁是他女朋友!” 苏晓气鼓鼓地回了句。 等店里帮著打包完后。 苏晓就麻利地戴上头盔,提著一堆打包好的食物,长腿一跨骑上机车,在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绝尘而去。 只留下那张刚列印出来的550元小票,在风中凌乱。 第99章 愤怒的「正品」与最后的猎杀 第99章 愤怒的“正品”与最后的猎杀 三人风风火火地撞开刑侦支队办公室的大门,带起一阵急促的风声。 陆子野一边毫无形象地打著饱嗝,一边还在心疼刚才那几串没来得及塞进嘴里的腰子,嘴里碎碎念著:“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啊!那可是刚烤得滋滋冒油的上好腰子————” 他顺手把沾满烟火味的外套往椅背上一扔,力道之大,激起那一小片区域的灰尘,在灯光下肆意飞舞。 韩建设没理会老陆的抱怨,熟练地拧开保温杯,往里续上热水。滚烫的水流激盪著杯底沉积的茶叶,那股子略带苦涩的陈茶味瞬间在屋里散开,倒是稍微冲淡了些刚才一路狂飆回来的紧张感。 江凯没有坐下。 他径直走到那块硕大的白板前,抄起黑板擦,没有任何犹豫,手臂挥动如风。 之前大家熬了个通宵画得密密麻麻的陈贵逃跑路线图、各大车站排查点,在几秒钟內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粉尘,簌簌落下。 隨著白板重归一片惨白,江凯转过身,黑沉的眸子死死盯著两人。 “我们之前的方向全是错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子让人不得不信服的篤定:“別再想陈贵躲在哪,也別去猜他为什么不跑。我们现在要想的是,他留下来,到底想干什么?” 陆子野整个人瘫在椅子里,正拿著牙籤剔牙,闻言翻了个白眼:“干什么? 杀人犯不跑路难道是为了留下来过年?凯子,你这脑迴路是不是之前被苏晓那机车给顛散了?” 韩建设没笑。 他手里捧著保温杯,盯著那块空白的白板,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上那层硬邦邦的胡茬。 薑还是老的辣,老韩听懂了。 他转头看向还在那没个正形的陆子野:“老陆,別贫。小江的意思是,陈贵这种心思縝密、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在阴沟里苟活了八年的人,如果不走,那就说明这儿还有比他的命更重要的东西。” “这一点,其实之前在专案组会议,小江也算是提过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江凯转身,黑色马克笔在白板上重重写下三个名字,笔尖摩擦板面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林雨辰、陈贵、白珊珊。 “张大民和刘大成,那是陈贵为了练手顺手宰的。” 江凯用笔帽点了点白板:“但白珊珊不同。她是目前唯一一个,同时连接了金刀名医林雨辰和废手屠夫陈贵的死者。” “这咱不已经知道了吗?” 陆子野吐出嘴里的半截牙籤:“白珊珊是中间人,帮林雨辰找合適的目標,结果被陈贵这个真屠夫给截胡反杀了。这能说明啥?黑吃黑唄。” “没那么简单。” 韩建设摇了摇头:“以前咱们不知道林雨辰和陈贵是老同学,觉得是巧合。 现在知道了这层关係,再这样想,感觉不太妥了。” 江凯讚许地看了一眼韩建设,隨即手中的笔猛地敲击白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没错,其实最大的疑点在这儿。八年来,陈贵杀人后的处理方式是什么? 藏。藏进墙里,扔进化粪池,力求神不知鬼不觉,像个幽灵。可为什么到了白珊珊这里,他变了?” 江凯的目光扫过两人,语气森寒:“他虽然还是用了化粪池,但他把装白珊珊尸块的袋子,故意留在了那个显眼的水泥台上。更重要的是,他在袋口打了一个极具挑衅意味的专业外科结。他是在怕我们发现不了吗?” 陆子野皱眉:“是不是那天太匆忙,或者正好有人路过,不得不扔那儿?或是专门向我们警方挑衅?” “我以前也是那样想的。” “但如今来看,恐怕没那么简单。” 江凯斩钉截铁地否定:“那个结打得那么从容、完美,甚至带著一种变態的美感,袋子底部也乾乾净净。这说明他非常冷静。这不是失误,这是展示。” “他在向谁展示?” 江凯深吸一口气,拋出了那个让在场所有人背后发凉的核心论点:“陈贵杀白珊珊,不仅仅是因为那个女人不知死活想把他当猎物,更因为从白珊珊口中,陈贵得知了林雨辰回国的这半年究竟在干什么。” “想像一下陈贵的心情。” 江凯的声音低沉,带著一种压抑的共情:“八年前,他是真正的天才,因为救人毁了手,变成了烂泥里的屠夫。而林雨辰,那个偷走他人生、顶替他名额的所谓精英,却用那双本该救人的手,在干著贩卖器官的勾当,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依靠药物和特权续命的怪物。” 说到这里,江凯顿了顿,接著道:“所以,白珊珊不仅仅是个中间人,她可能还是让陈贵和林雨辰爆发致命衝突的导火索。” “操!” 陆子野猛地一拍大腿,这一巴掌极重,仿佛拍在了那个看不见的仇人脸上:“我要是陈贵,心態也得崩!你们想想,那是他做梦都想拿的手术刀啊,那是救人的东西!结果被林雨辰抢走了。” 他喘著粗气,指著白板骂道:“抢走也就罢了,但这孙子干了什么?他拿著陈贵最神圣的梦想,去干了最骯脏的买卖!这就像是你视若珍宝的饭碗,被人抢去当了尿壶!这不仅是恨,这是觉得自己的牺牲和梦想,全都被餵了狗!” “所以,他杀白珊珊,是在泄愤。” 韩建设接过了话头,语气凝重:“他故意把尸体拋出来,故意打那个外科结,就是在隔空向林雨辰宣战,我知道你在干什么,我回来了。 江凯点了点头,手中的笔指向了白板上的一个空白处,那是之前提到的关键线索。 “回到那个让我们锁定林雨辰的关键点,白珊珊手机里那张林雨辰在讲台上的高清照片。” “当时因为我们留意到这张照片是死者生前几个月就存下的,所以才会让我们注意到它的同时,又没再深入去想。” 江凯眯起眼睛,眼神中透著一股寒意:“结合我们之后查出林雨辰和白珊珊之间的关係,白珊珊手机里会有林雨辰的照片似乎就更合理了。但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张照片,是陈贵查看死者手机后,於脆將计就计?甚至,是他特意没有彻底销毁白珊珊的手机,等著我们去发现的?” “仔细想想,从陈贵过去八年都没有暴露来看,会让死者的手机被我们警方找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行为逻辑悖论。” “只要陈贵想,那部手机完全能变成一堆废铁,神仙也復原不了数据。但他没有。他把手机留下了” “而只要手机还在,我们警方就一定会深挖死者的人际关係;只要深挖,就一定会看到这张格格不入的照片;只要看到照片,我们警方的视线就会锁住林雨辰。 江凯话音一落,韩建设手里的茶杯猛地晃了一下,滚烫的热水洒出来几滴,烫在他的虎口上,他却浑然不觉。 “小江,你是说————” 韩建设的声音有点发颤:“咱们破获林雨辰的案子,其实是陈贵借咱们的手乾的?” “没错。” 江凯的声音深沉:“陈贵知道,光杀林雨辰太便宜他了。他要先利用警察,把林雨辰那层金刀名医的皮扒下来,让他身败名裂,让他从云端跌进泥潭。这就是他对这个小偷的第一步復仇。” 陆子野听得背脊发凉,忍不住骂了句娘:“合著咱们忙活那些天,成了这变態手里的刀?这孙子把咱们当枪使?” “他没跑,是因为他的復仇还没结束。身败名裂只是前菜。” 江凯猛地转过身,目光死死盯著白板上“林雨辰”这三个字。 “对於陈贵这种偏执狂来说,有些帐,必须亲手算。林雨辰虽然在icu,但在陈贵眼里,那不是医院。” 江凯顿了顿,吐出几个字:“那或许是他最后的狩猎场。” 三人对视一眼,瞬间意识到大事不妙。 林雨辰现在虽然被警方监控,但那只是防逃跑的监控。 面对一个精通解剖、本身有著深厚医学背景、极可能依旧熟悉医院结构,且处於极度疯狂状態的“屠夫”,icu那种地方,可能並不比公共厕所安全多少。 “快!联繫医院那边的兄弟!” 陆子野这大嗓门,震得窗户都在嗡嗡作响。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 第100章 抓捕之始 第100章 抓捕之始 陆子野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甚至没有任何缓衝的废话,反手掏出手机,直接按下了市第一人民医院看守任务负责人的號码。 这一刻,他平日里那副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模样荡然无存。 电话刚一接通,咆哮声就震得走廊里的声控灯狂闪。 “听著!从现在开始,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进icu,你们也得先把它抓下来分清楚公母,再查查它有没有身份证!” 陆子野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唾沫星子横飞,声音粗礪得像是在嚼沙砾:“林雨辰现在根本不是个病人,他是掛在鉤子上的肉!有条大鱼可能马上就要咬鉤了!要是饵丟了,你们可別想好过了!” 与此同时,韩建设站在窗边,拨通了局长梁卫国的私人號码。 此时已是凌晨一点多,但电话仅仅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仿佛那头的人正如同一尊雕塑般守在听筒旁。 韩建设压低声音,语气沉稳,没有丝毫慌乱,將江凯关於“陈贵未逃之缘由”以及“利用警方完成復仇”的最新推论,条理清晰地匯报了一遍。 城市的另一端,梁卫国家。 並没有想像中的鼾声如雷,梁卫国穿著一身略显褶皱的深灰色棉质睡衣,独自坐在阳台的藤椅上。 脚边的玻璃菸灰缸里,菸头已经堆成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余温未散的烟雾在寒夜里繚绕。 巨大的破案压力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高层的政治博弈更是让他如履薄冰,这註定是一个彻夜难眠的夜晚。 听筒里传来的匯报声让梁卫国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神骤然锋利,像是生锈的刀锋突然被磨石擦亮。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焦虑,以及一丝被罪犯玩弄於股掌之间的愤怒。 他猛地伸手掐灭了指尖刚燃了一半的香菸,力道之大,仿佛那是陈贵的脖子。 “告诉江凯,如果他的推论成立,那就將计就计。” 梁卫国的声音沙哑,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气:“既然陈贵想把医院当成他的猎场,那我们就把医院变成他的坟墓。我马上回局里坐镇指挥,特警队立刻集结待命。” 掛断电话,分局的走廊里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江凯、陆子野和韩建设三人像是在与死神赛跑,火急火燎地往楼梯口冲。 然而,就在他们即將衝出办公区的一剎那,迎面撞上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苏青提著两个硕大的塑胶袋,稳稳地挡在了路中间。 她穿著標誌性的白大褂,身形清瘦挺拔,那张清冷如霜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但这副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冷气质,此刻却与她手里提著的那个油腻腻、甚至还在往下滴油的打包盒显得格格不入。 “让开,我有急事。”陆子野脚下一顿,差点没剎住车。 苏青面无表情地看著三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宣读尸检报告:“苏晓刚给我打电话,说你们这群人为了逃单连夜宵都不要了。她让我务必把这些残羹冷炙送过来,原话是不能便宜了垃圾桶。” “苏法医,现在真不是吃饭的时候————” 陆子野急得直跺脚,刚想绕开她继续冲。 “咕嚕!” 一声巨响,毫无徵兆地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炸开。 那声音婉转,且绵长。 此情此景,简直就像是防空警报拉响了一般刺耳。 陆子野僵在原地,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苏青手里那袋还在冒著热气的羊排和生蚝上。 刚才还信誓旦旦喊著“抓人要紧”的陆子野,此刻老脸涨成了猪肝色,生理性的尷尬让他恨不得用脚趾在地上抠出个三室一厅。 紧绷到快要断裂的气氛,瞬间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泄了气。 韩建设愣了一秒,隨即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原本严肃慈祥的脸笑得褶子都开了花:“老陆啊,看来你的胃比你的嘴诚实多了。这就叫身体很诚实?” “放屁!这是————这叫战前动员!” 陆子野梗著脖子,脸红脖子粗地辩解:“这是我的肠胃在为即將到来的战斗吹响號角!我不饿,我真不饿!林雨辰那边十万火急,这时候吃什么饭!我看你们就是思想觉悟不够!” 江凯虽然没笑,但喉结也明显滚动了一下,那股霸道的孜然羊肉味简直是在往鼻孔里钻。 见三人又要起步,苏青皱了皱眉,並没有让开的意思。 得知他们要去市一院后,她那双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语气依旧平淡。 “那你们不用太著急赶去icu病房了,林雨辰现在根本不在那儿。 陆子野闻言,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猛地一瞪,原本迈出去的腿硬生生剎住,鞋底在地面上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吱”。 “怎么可能!” 陆子野唾沫星子乱喷:“我半分钟前刚跟守在icu门口的大刘掛了电话!他跟我保证连只蚊子都没放进去!怎么可能人就不在了?苏法医,你听谁造的谣? 这种时候开什么玩笑!” 面对陆子野的质疑,苏青不仅没生气,反而慢条斯理地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直接亮到了陆子野的眼皮子底下。 “因为就在你掛电话的那几十秒里,出事了。” 苏青的声音冷冽清脆:“我的法医助手小刘,因为急性肠胃炎正在市一院躺著,就在刚刚,她给我发来了一条语音。” 她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一点。 语音条播放出来,背景音嘈杂得令人心惊,那是急促的奔跑声、推车轮子滚过地面的隆隆声,以及各种仪器尖锐的报警声混杂在一起的混乱交响曲。 紧接著,传来了小刘虚弱但焦急的声音:“苏姐————咳咳,我刚看见一大帮医生护士推著林雨辰衝进急救手术室了————我看负责看守的那几个刑警兄弟都在帮忙推车和维持秩序,乱成一锅粥了,估计忙得还没来得及匯报————” 陆子野彻底哑火了。 苏青收回手机,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严重的排异反应引发突发性心衰。这种时候,比起给领导打电话匯报工作,你的那帮弟兄选择先救人命,我觉得没做错。” 第101章 第101灯下黑 第101章 第101灯下黑 这一盆冷水泼下来,陆子野被懟得哑口无言。 他抓了抓那头乱糟糟的头髮,原本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反而鬆懈了几分,长吐了一口气。 “进手术室了?那更没事了。” 陆子野自我找补般地嘟囔道:“手术室那是什地方?无菌、封闭、只有一个出口,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陈贵就算有三头六臂,难道还能混进去当主刀大夫?借著递手术刀的机会捅死他?那不扯淡吗。” 韩建设点了点头,显然也认同这个判断,经验老道地分析道:“確实,在手术台上杀人,眾目睽睽之下,这几乎是自杀式袭击。这不符合陈贵这种高智商阴谋型罪犯的风格。他想要的是完美的復仇,不是同归於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逻辑看似无懈可击,似乎林雨辰进了手术室反而成了最安全的选择。 然而,一直沉默不语的江凯却没有参与这场辩论。 他突然伸出手,动作粗暴地直接从苏青提著的袋子里抓出一大把羊肉串。 竹籤上的油渍沾满了他的指尖,但他毫不在意,大口撕咬著鲜嫩的羊肉,一边咀嚼一边脚下不停,大步流星地往停在门口的警车方向走去。 “错了。” 江凯吞下一块肉,声音含糊却冷得掉渣。 他猛地回头,眼神如刀锋般锐利,扫过陆子野和韩建设。 “对於一个能耗时八年,苦练废手,把自己变成杀人机器的疯子来说,越是绝对安全的地方,越是完美的舞台。” 江凯顿了顿,接著道:“而且————如果林雨辰死在手术台上,看起来像是医疗事故或者抢救无效,那才是对这位昔日金刀名医最大的讽刺,也是最完美的谢幕礼。那大概会是陈贵想要的艺术。” “走!去医院!”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狼狠砸在陆子野和韩建设的心头。 看著江凯那篤定而冷冽的背影,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收起了刚才的侥倖心理。 “妈的,这小子脑子怎么长的!” 陆子野骂了一句,也不再废话,伸手从袋子里抓了一个烤饼,顺手又抄起一盒生蚝,也不管烫不烫,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喊:“老韩,跟上!別掉队!” 韩建设也不甘示弱,抓起几串牛肉丸就跑。 三个大老爷们,手里抓著油腻的夜宵,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像是一群刚抢完食的饿狼,风捲残云般衝出了分局大厅。 片刻后,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深夜的寂静,红蓝警灯在夜色中疯狂闪烁,呼啸远去。 分局大厅恢復了安静。 苏青回到法医办公室,刚坐下,桌上的电话再次响起。 “姐,东西送到了吗?那块木头吃了吗?” 电话那头,苏晓懒洋洋的声音传来,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苏青转过椅子,看著窗外那辆已经变成一个小光点的警车,语气依旧平淡如水:“送到了。吃倒是吃了,不过吃相很难看,像刚从牢里放出来的。听说是林雨辰快不行了,他们大概是想赶著去见最后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晓此时正盘腿坐在自家的布艺沙发上,茶几上放著那份特意给自己留的、 早已凉透的所谓“外卖”。 手机屏幕上,外卖订单的界面还未退出,上面显示著一行小字:“备註:多加辣,送到市局刑侦队。” 她撇了撇嘴,把手机隨手扔到一边,拿起一串凉透的肉串狠狠咬了一口。 那力道,仿佛咬的不是肉,而是某人的脑壳。 “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傻子。” 苏晓嚼著冷肉,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饿死你算了。” 掛断电话后,苏青站在分局大厅刚才那三人停留过的地方。 地上掉落了一点细碎的孜然粉。 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酒精湿巾,抽出一张,动作优雅而细致地擦拭著刚才提过外卖袋的手指,连指甲缝都没放过。 她冷冷地对著空荡荡的空气吐槽了一句:“不仅是傻子,还是三个不知道细嚼慢咽的饭桶。这种进食速度会增加胃肠负担,导致大脑供血不足——老这样很容易短命的。” 说完,她嫌弃地將湿巾丟入角落的垃圾桶,白大褂的衣角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转身回法医室继续未完的工作。 至於那些没有吃完的烧烤,倒是很好处理,苏青直接拿给局里的其他人分著吃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警车正载著三个“饭桶”在深夜的街道上疾驰,警笛声撕裂了夜幕。 同一时刻,昏黄灯光下的屋內,那个独自吃著冷夜宵的女人,正望著窗外的黑夜发呆。 警笛声像是要把夜色撕开一道口子,刚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大楼门口停稳,车门就被猛地推开。 江凯、陆子野和韩建设三人几乎是弹射下车,一路带风衝进了大厅。 消毒水味混杂著深夜特有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林雨辰的情况已经在路上核实过了,严重的排异反应诱发心衰,正在急救室里跟阎王爷抢时间。 急救室门口守著两个辖区派出所的警察,见是市局专案组的人,立马立正站好。 陆子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顺手从兜里摸出烟盒,熟练地抖出两根递过去。 想起这儿是医院,他又让让地把手缩了回来,只是把烟盒往那两个兄弟鼻子底下凑了凑,压低声音:“闻闻味儿就行,提神。里面怎么样?有动静没?” “没动静。” 警察吸了吸鼻子,仿佛真能吸进点尼古丁似的:“进去有一会儿了,医生护士跑进跑出的,看著悬。至於可疑人员,目前暂时没发现” 江凯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著墙上那张错综复杂的医院平面导览图。 这座医院太大了。 三栋住院楼,两栋门诊楼,加上地下的停车场和设备层,简直像个巨大的迷宫。 “师傅,你看这里。” 江凯手指在图纸上划过一道线,声音冷静得可怕:“陈贵消失了这些天,全城的监控天眼都找不到他。如果我是他,在完成最后的猎杀之前,我会藏在哪儿?” 韩建设顺著他的手指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灯下黑。” 江凯吐出这三个字,眼神如刀:“最危险的地方不一定安全,但绝对是最容易被忽视的盲区。他或许根本没离开过,他就混跡在这家庞大的医院里。” 猜测惊人,但必须求证。 > 第102章 被拉黑的人 第102章 被拉黑的人 三人火速赶到医院保卫科。 这会儿正是后半夜,值班的是个地中海髮型的保卫科长,手里捧著保温杯,听完江凯的要求,眼皮都没抬一下。 “调一周的全院监控?这不行。” 科长抿了一口茶,打著標准的官腔:“警察同志,这是医院,涉及到成千上万患者的隱私。再说了,按规定,得拿局里盖了章的正式公函,还得有院办的批条————” “人命关天!” 陆子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保温杯里的水都洒了出来:“嫌疑人可能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等你那些手续走完,黄花菜都凉了!” 科长拿纸巾擦著桌子,慢条斯理地说:“那也没办法,制度就是制度。我也只是个打工的,担不起这责任。” 他嘆了口气,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语气稍微缓和但带著公事公办的疏离:“而且我不是不配合。这样,您给我个局里值班室的电话,我核实一下身份和事由。或者,您让局里给我们院办打个电话,领导发话,我立马全力配合。” 陆子野气得腮帮子鼓起,骂道:“操!这帮坐办公室的,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何况我们线上申请已经提交了,只是后台审核还没过,纸质件又来不及送” 江凯闻言,也是面露无奈之色:“没办法,谁叫我们也是临时起意。” 正当陆子野掏出手机,准备不管不顾地给梁卫国打电话要求“特事特办”时,vip病房区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譁声。 “出事了?” 陆子野耳朵尖,顺手拽住一个步履匆匆的小护士。 凭著那张虽然长得粗鲁、但一身警服还算能唬人的脸,他硬是把人拦了下来:“护士妹妹,那边怎么回事?这是要拆房啊?” 小护士也是一脸焦急,压低声音说:“別提了,天塌了!政法委沈梅书记的母亲,术后突发脑部血肿压迫,情况危急。本来主刀的是林雨辰医生,可现在林医生自己都在急救室里————这老太太谁敢接?” 三人对视一眼,迅速往vip区靠拢。 此时的vip病房走廊里,平日里在电视新闻上威严冷厉的政法委副书记沈梅,完全没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气场。 她髮丝凌乱,脸色苍白得像张纸,死死抓著一位白大褂的手臂,声音都在发抖:“顾院长,一定要救救我妈!你是院长,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被抓住手臂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满头大汗,正是市一院的院长。 他身后站著几个神色躲闪的主任医师,一个个都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襠里。 “沈书记,不是我们不救,实在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太不凑巧了!” 院长擦著汗,一脸苦涩且焦急:“老太太年纪大,基础病多,手术位置又在脑干附近,难度极高。咱们院脑外科平日里有三大顶樑柱,除了林雨辰,另外两位——一位刚上手术台给急诊车祸病人做开颅,这会儿头盖骨刚打开,根本下不来;另一位昨天刚跟市內的其他专家飞去德国参加学术交流,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说到这,院长声音更低了:“目前院里剩下的医生虽然也能主刀,但面对这种级別的脑干手术,成功率恐怕————最多也就不到三成啊。” 话里的潜台词很明白:这是沈梅的亲妈,救活了是本分,救死了那就是医疗事故,甚至是前途的终结。 这种时候,谁敢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去赌那不到三成的概率? 沈梅也是官场沉浮多年的人,哪里听不懂这言外之意。 “那其他医院呢?市二院、三院的专家呢?” 沈梅厉声追问,手却在微微发抖。 “根本来不及!” 院长面露绝望:“老太太现在是脑干高压,隨时可能发生脑疝,根本没法移动转院,动一下可能人就没了!” “而且我已经给市二院神经外科的王主任打过电话了,可他在南郊那边,就算警车开道衝过来也得一小时!但老太太这情况,最多只能撑四十分钟!” 看著沈梅摇摇欲坠的身体,院长咬了咬牙,说出了最残酷的现实:“而且————恕我直言,沈书记,这是脑干血肿清除术,是外科手术里的禁区。就算还有其他王主任这样级別的专家赶到了,大概也只有五成把握。” 沈梅闻言,跟蹌退了两步,眼里的光瞬间灭了下去。 权力在死神面前,有时候真的连个屁都不是。 院长看著沈梅绝望的眼神,心里也发慌。 得罪了这位铁娘子,以后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沈书记,从外面调专家肯定来不及了。但在本市,確实还有一个人。如果论神经外科的造诣,她甚至在林雨辰之上。如果她肯出手,成功率至少八成。” 说完,院长又补了一句:“而且她目前虽然不在任何一家三甲医院,但执照和资质都是顶尖的。” 沈梅猛地抬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谁?快联繫!不管多少钱,不管什么条件!” 院长面露难色,掏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漫长的几秒钟后,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院长苦笑著把手机屏幕展示给沈梅看:“她————脾气比较怪,早把我拉黑了。” “把你拉黑了?” 沈梅顾不上追究一个院长为什么会被医生拉黑,一把抢过那串號码,用自己的私人手机拨了过去。 通了。 “嘟嘟— —” 响了两声,直接被掛断。 再打,秒掛。 显然,对方应该正在睡觉,並且有著极其严重的起床气,对深夜骚扰电话深恶痛绝。 沈梅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这到底是谁?住哪?我派车去接!只要她肯来,我沈梅亲自去请!” 院长擦著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说:“是苏家的大小姐,叫苏晓。” “苏晓?” 沈梅愣住了。 她在政法系统这么多年,哪怕是豪门圈子,也没听过这號人物。 反倒是站在外围看热闹的陆子野,没忍住嚷了起来:“苏晓?那不是苏一刀吗?” 这一嗓子在这走廊里格外刺耳。 沈梅那双锐利的眼睛瞬间扫了过来。 > 第103章 人性这东西 第103章 人性这东西 陆子野脖子一缩,立马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哧溜一下躲到了韩建设身后。 江凯在心里暗暗吐槽:这货平时咋咋呼呼,一见大领导就这德行,这“装孙子”的技能也是点满了。 沈梅快步走过来,此时的她不再是那个令人敬畏的副书记,只是一个急需救命的家属。 她看著江凯三人,目光最后落在看起来最稳重的江凯身上,语气近乎恳求:“几位警官,你们认识那位医生?能不能————帮我联繫一下?” 陆子野在韩建设背后疯狂捅江凯的腰眼,那暗示再明显不过了:凯子!机会!这可是天大的人情!救了沈书记的妈,以后咱们在市局那不得横著走? 韩建设也微微点头,示意这是双贏的局面。 江凯没说话,只是默默掏出了手机。 他没法拒绝,也不想隱瞒。 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找到那个备註苏一刀的號码,拨出。 神奇的是,这次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餵?” 听筒里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 那声音仿佛带著几分刚睡醒的沙哑,像是一只在阳光下伸懒腰的猫,透著一股子漫不经心的磁性,却又莫名让人心头一颤。 “江警官?” 苏晓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戏謔的笑意:“这大半夜的,是良心发现要把那顿饭钱补给我,还是想我想得睡不著了?” 江凯感觉周围几双耳朵都竖了起来,尤其是陆子野,八卦之魂都要从眼睛里喷出来了。 他尷尬地轻咳一声,正色道:“苏晓,正事。我在市一院,沈梅书记的母亲危急,院长说只有你能救。人命关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种慵懒的调笑感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著寒意的冷冽。 “把电话给顾天阳。” 短短七个字,不容置疑。 江凯一愣:“谁是顾天阳?” 旁边的顾大院长尷尬地举起手,满脸通红:“咳————是我。” 江凯把手机递了过去。 虽然没开免提,但在这死寂的走廊里,大家还是隱约能听到苏晓那劈头盖脸的输出。 堂堂三甲医院的院长,平日里威风八面的顾天阳,此刻捧著江凯那个屏幕都有点裂痕的破手机,腰弯得像只虾米,头点得跟捣蒜一样。 “是是是————我错了————主要是情况太复杂————我明白.————再也不敢了———— 姑奶奶您別生气————是是是————” 顾天阳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却连一句嘴都不敢回,在那头被训得跟个犯了错的实习生似的。 陆子野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嘀咕:“乖乖,苏一刀这气场简直了,隔著电话线都能杀人啊。这是把院长当孙子骂呢?” 大概过了一分钟,顾天阳如释重负地掛断电话,双手把手机还给江凯,那动作恭敬得像是归还什么圣物。 他转过身,对沈梅长出了一口气:“她答应了,已经在骑车来的路上了。只要她肯来,老太太就有救了。” 沈梅整个人瞬间放鬆下来,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幸好被旁边的护士扶住。 她紧紧握住江凯的手:“同志,谢谢。真的谢谢。这份情,我沈梅记下了” o 这句感谢,比她在表彰大会上说的那些官话,真诚了一万倍。 等情绪稍微平復了一些,沈梅恢復了一丝理智和威严。 她看著面前这三个风尘僕僕的人,皱眉问道:“对了,这么晚了,你们专案组怎么会在医院?是有什么事吗?” 机会来了。 江凯没有丝毫犹豫,直视著沈梅的眼睛:“沈书记,我们有確凿理由怀疑,重大连环杀人案嫌疑人陈贵,此刻就藏匿在医院內部。我们想调取全院监控进行排查,但因为是深夜,手续流程卡在保卫科,办不下来。” 听到“杀人嫌犯”四个字,沈梅的眼神间变得凌厉无比。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淡淡地瞥了顾天阳一眼。 仅仅这一眼,顾天阳就觉得后背发凉。 这也是个人精,哪里还需要沈梅开口。 他猛地转身,对著身后那个唯唯诺诺的副院长吼道:“还愣著干什么!那个谁,保卫科长呢?让他滚过来!” “带江警官他们去监控室!最高权限!要看哪里给哪里!要什么资料给什么资料!” 顾天阳大手一挥,算是找回了几分刚才在电话里丟失的威严:“手续我来补!谁敢拦著,让他明天就把铺盖卷了滚蛋!” 江凯和陆子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两个字: 妥了。 前往监控室的走廊灯火通明,惨白的灯光打在水磨石地面上,反光刺眼。 不久前前还昂一副公事公办样子的保卫科长,此刻腰弯得像只刚下油锅的大虾米。 他一路小跑在前头引路,那件並不合身的制服看著有些滑稽,两条腿倒腾得飞快,生怕慢了一步就会惹来不满。 “这路有点滑,几位领导慢点,慢点。” 科长一边擦著额头上的汗,一边回头赔笑,脸上的褶子堆得能夹死苍蝇:“之前確实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咱们保卫科也是为了医院安全。” 陆子野双手插兜,走得不紧不慢,嘴里那是半点没打算积德。 “哎哟喂,科长您这腿脚挺利索啊,不像我们一开始找上来的时候,稳如泰山。” 陆子野挑了挑眉毛,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调子:“刚才您不是正气凛然地说,必须要局里盖了红章的公函?这大半夜的,您这是带我们走后门呢?这不合规矩吧?万一回头院长查下来,为了我们这几个跑腿的,把您那金饭碗给砸了,那我们罪过可就大了。” 保卫科长的脚步跟蹌了一下,差点左脚绊右脚给自己磕个大响头。 他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连连摆手:“瞧您说的,这是哪里话!特事特办,警民一家亲嘛!再说了,有顾院长发话,那就是最大的规矩。我这就一干活的,哪能不懂变通呢?” 陆子野嗤笑一声,刚想再损两句,身旁的韩建设適时地伸出手,笑眯眯地在科长肩膀上拍了两下。 这两下拍得不重,但科长的身子明显僵了僵。 “行了老陆,少说两句。” 韩建设脸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和煦笑容,活像个退休后在公园遛弯的老大爷,语气温和得甚至有点慈祥:“人家科长也是按章办事,虽然这章程是稍微死板了点,脑筋转得慢了点,眼力见差了点,但出发点是好的嘛,都是为了医院安全。咱们做警察的,得理解群眾的难处。” 保卫科长听著这那一连串的“点”,感觉冷汗流得更欢了,只能一个劲地点头哈腰:“是是是,您老就是觉悟高,谢谢领导体谅。” “那还不快带路?” 韩建设拍在他肩膀上的手微微加了点力道:“案子不等人,真要是因为这点流程耽误了抓人,这责任,科长您这小身板恐怕是扛不动啊。” “这就到!这就到!” 科长如蒙大赦,对韩建设那是千恩万谢,脚底抹油般冲向走廊尽头,此时此刻,韩建设那张老脸在他眼里简直比亲爹还亲。 江凯跟在最后,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这就是老警察的江湖智慧。 先把人踩进泥里,让他知道疼,知道怕;然后再伸手拉一把,给他留条遮羞的底裤。 这一套红白脸唱下来,既敲打了对方,又没彻底撕破脸,接下来这科长绝对会把他们当祖宗供著,再不敢在任何细节上耍滑头。 人性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就么贱,不打不识相。 第104章 天才的离职理由 第104章 天才的离职理由 监控室外的走廊比外面安静不少,只有几台伺服器运转的低频嗡鸣声隱约传出。 江凯没有浪费路上的哪怕一秒钟。 他快走两步,跟上科长的节奏,看似隨意地开口问道:“最近医院里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说,有没有那种面生的、行为举止特別古怪的人出现?” 科长现在是一门心思想要戴罪立功,听到江凯发问,立马停下脚步,五官纠结在一起,绞尽脑汁地回想。 “警官,您这可真是问住我了。” 憋了半天,科长苦笑著摇了摇头:“咱们这可是三甲医院,市里数一数二的,每天门诊急诊加上住院部,人流量可不少。说实话,面生的人多了去了,谁也不认识谁。要说异常————” 他顿了顿,左右看了看,像是怕墙壁长了耳朵似的,压低声音凑过来:“真要说异常,也就是林雨辰医生的事儿了。自从他被抓,这几天小护士、医生们私底下都炸锅了。谁能想到啊,那个平时温文尔雅、说话轻声细语的金刀,背地里竟然干那种勾当?现在大家都在传,说他是吃人血馒头上位的,甚至还有人说他半夜在解剖室练胆————反正传得挺邪乎。” 这种全员八卦的氛围,听起来热闹,实则最容易混淆视听,掩盖真正的异常。 当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一个显眼的靶子时,阴影里的蟑螂反而爬得更欢。 陆子野显然对这种办公室八卦没兴趣,他敏锐地切入重点:“那临时工呢? 医院这么大,保洁、护工、修水电的、通下水道的,这种外包人员流动性大,管理也相对鬆散,有没有可能混进人来?” “这个您放心!” 科长立马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一脸的自信:“我们对外包公司的审核那是相当严的!所有进场人员必须实名登记,还得有无犯罪记录证明,我亲自抓的,绝对————” 陆子野眼皮一抬,目光如刀子般颳了过去。 “绝对?” 那眼神里的凶悍让科长到了嘴边的豪言壮语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立马怂了,訕訕地缩了缩脖子:“不过————咳,最近確实因为住院部翻新,有几批装修队和设备维护的人进出比较频繁。人员有点杂,那个————我马上让人把这一周的所有出入登记表、排班表和人员名单送过来!一个都不能少!您各位慢慢查!” 与此同时,vip病房外的休息区。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高档香氛的气息,却掩盖不住那股紧绷的焦灼感。 顾天阳,这位平日里威风八面的院长,此刻正拿著手机,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声音大得恨不得把房顶掀了。 “我是顾天阳!手术室准备好了没有?我要一號手术室!设备要最好的!” “麻醉科主任呢?让他亲自上!什么?他在休假?让他立刻、马上给我滚回来!要是耽误了事,他这辈子就一直休假吧!” “还有手术服!给苏医生准备三套————不,五套!大中小號都要,材质要最舒服的,別让她穿得不顺心!” 掛了电话,顾院长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转身时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对著坐在椅子上的沈梅说道:“沈书记,您放心,都安排妥了,万无一失。” 沈梅坐在软皮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经歷了先前的惊心动魄,她的情绪已经平復了许多。 那种属於上位人士冷静与锐利重新回到了她身上。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看著忙得像个陀螺似的顾院长,冷不丁地问了一句:“顾院长,既然本市有苏晓这样技术甚至超过林雨辰的医生,为什么不早点聘请?甚至我看你好像还挺怕她?” 顾院长擦汗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又像是被人踩到了痛脚。 “这个————苏医生虽然医术高超,那是真的高,但那个————个性,个性比较强。” 顾院长支支吾吾,眼神闪烁。 但在沈梅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注视下,他知道瞒不过去,只能嘆了口气,一脸晦气地道出了实情。 “其实苏晓当年是我们医院重点培养的苗子,那是真天才。但她这人吧,眼里揉不得沙子,极度厌恶医院內部那种论资排辈的臭规矩。那时候为了评职称,科里有人搞论文造假,还有那些为了还人情塞进来的手术————” 顾院长咽了口唾沫,似乎回想起了什么恐怖的画面:“在一次全院大会上,她当著所有领导的面,直接掀了桌子。是真的掀了!那是实木桌子啊!她指著当时副院长的鼻子,足足骂了十分钟,从医德骂到人品,脏字都不带重样的,最后把白大褂往地上一摔,愤然离职。” “她是被我————咳,被我们这些不懂变通的管理层,给气走的。” 说到这,顾院长脸上满是尷尬。 但他反应极快,生怕沈梅觉得医院不靠谱,赶紧挺直了腰杆,信誓旦旦地补充道:“不过沈书记您放心!今非昔比!我已经让医务科把所有的免责协议、手术授权书,还有哪怕万分之一意外的赔偿条款全都准备好了!苏医生只管救人,所有的流程责任、后续麻烦,哪怕是天塌下来,医院全担了!绝对不让她有一点后顾之忧!只要她肯拿刀,这医院她说了算!” 这就是院长的求生欲。 在人命关天和乌纱帽面前,所谓的面子,一文不值。 保卫科监控室。 几十个屏幕铺满了整面墙,幽蓝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烁跳动,像是一只只窥视人间百態的电子眼。 陆子野一边盯著屏幕,一边忍不住刚才的感慨,嘴里嚼著一块不知从哪摸出来的口香糖。 “嘖嘖,我是真没想到,那个整天在社区诊所里嗑瓜子、骑个重机车炸街的苏医生这么生猛。连顾天阳这种在官场里滚成泥鰍的老油条,在她面前都跟孙子似的。哎,早知道她这么牛,上次我老婆偏头痛就该找她看了,一把瓜子就能抵诊费,这性价比也没谁了。” 韩建设坐在操作台前,眼睛死死盯著屏幕上快速流动的画面,头也不回地泼了一盆冷水。 “你可悠著点吧。” 老韩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幸灾乐祸:“苏一刀的脾气你也看见了,那就是个炸药桶。你要是抱著这点占便宜的想法让你老婆去了,你也別想有好果子吃。小心她给你开点特製药,专门治治你这爱贪小便宜的话癆毛病。” “切,我那是勤俭持家。”陆子野翻了个白眼。 第105章 所谓的逆向信任 第105章 所谓的逆向信任 江凯没有参与他们的閒聊。 他站在操作员身后,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快速扫视著那些枯燥的画面。 “把重点放在医院周边的街道监控,尤其是负一楼太平间、垃圾站出口的那几个探头。” 江凯沉声下令:“时间往前推,从三天前开始。” 操作员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画面飞速倒退。 突然。 “停!” 江凯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操作员嚇了一跳,连忙按下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正中间的那块屏幕上。 画面定格在三天前的一个深夜。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那是医院后门的一条侧街,平时很少有人走,只有运送医疗垃圾的车会经过。 在昏暗的路灯下,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人穿著一件极其普通的深灰色夹克,下身是略显宽鬆的西裤,脸上戴著一副黑框眼镜和口罩,手里还提著一个有些磨损的公文包。 看起来,这就是一个刚刚加完班、拖著疲惫身躯回家的中年社畜,扔在人堆里一秒钟就会消失的那种。 “这人————” 陆子野凑过来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不像陈贵啊。陈贵那样子咱们上见过,满身油腻,看著还挺壮实。这人看著挺斯文的,而且有点佝僂,走路姿势也不像。” “看他的鞋。” 江凯死死盯著那个背影,伸手指了指屏幕:“放大。” 操作员依言照做。 画面放大,虽然像素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清那是一双很旧的运动鞋。在鞋底边缘,有一块並不明显的暗色污渍。 “那是血沁进去之后氧化变黑的痕跡,很难洗掉。” 江凯的声音冷得像冰:“陈贵以前是学医的,他太懂怎么利用解剖学的知识来偽装体態。他很清楚,怎么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毫无威胁的正常人,以此融入环境。甚至可以说,他当肉贩子时的那种油腻憨厚,可能才是他这八年来的偽装。” “还有,注意他的右手。” 江凯的手指移向屏幕中男人的右侧,声音压得很低。 “他把手插在兜里,这本该是个很放鬆的动作。但你们看他的右肩,太稳了,稳得不正常。” 屏幕被进一步放大,江凯指著那处细节解释道:“正常人插兜走路,手腕会自然弯曲,隨著步伐带动肩膀轻微晃动。但陈贵的手腕是锁死的,正如苏法医所说,那是把铁锤。” 江凯顿了顿,眼神锐利:“因为手腕无法弯曲,他为了把手塞进衣兜里掩人耳目,整条右臂必须保持僵直。为了迁就这只无法弯折的铁锤,他在走路时必须刻意锁死右肩的关节,防止手臂滑出。” “看这个背影,左半边身体在自然摆动,右半边身体却像半扇僵硬的门板。” 陆子野和韩建设对视一眼,神色瞬间凝重起来。 如果是平时的屠夫陈贵,挥刀剁肉时看不出这种异样。 可一旦他试图穿上西装、扮成白领,这种“想要极力偽装成正常人”的刻意,反而让他那只反关节的废手暴露无遗。 真正的偽装大师,应该连骨头里的习惯都能换掉。 但他骗不了生理结构。 虽然监控没有拍到正脸,无法做到100%的確认,但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路人”姿態偽装潜入医院———— 这个深夜里的斯文人,极有可能就是那个把自己藏了八年的恶魔,陈贵。 医院监控室內。 几十个分屏画面在墙上幽幽闪烁,像一只只窥探的眼睛。 保卫科长刚带著人去调配更多人手,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江凯、陆子野和韩建设三人。 只有伺服器风扇的低鸣声,和偶尔响起的键盘敲击声。 江凯坐在主控位前,目光如鹰集般锁死在急救室和手术室通道的核心区域。 韩建设守著外围出入口的画面,而陆子野则盯著走廊和电梯的监控,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凯子,我还是想不通。” 陆子野终於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他用力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眶,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满是困惑。 “陈贵这步棋,是不是走得太险了?” 江凯没有回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示意他继续说。 “你看啊。” 陆子野指了指屏幕:“这货把復仇的希望全寄托在咱们警方能找到手机且能恢復数据上。这简直就是豪赌啊!万一垃圾场那边没挖到呢?万一手机被碾碎了彻底坏了呢?那他这招借刀杀人,想借咱们的手毁掉林雨辰,不就全崩盘了?” 陆子野顿了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忍不住又补了一句:“而且,既然他是想通过白珊珊手机里那张林雨辰的照片,引导咱们去查那位金刀医生,那何必费这老劲?他乾脆直接把手机留在拋尸现场,或者扔个稍微隱蔽点但肯定能找到的地方不就行了?非得扔进垃圾压缩车,冒著手机彻底报废的风险,让咱们千辛万苦去翻垃圾山?” 听到这里,江凯终於转过身,看著满脸不解的陆子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陆哥,如果那部手机真完好的留在拋尸现场,或者只是隨手扔在草丛里被轻易发现,打开相册一下就看到林雨辰的照片,你会怎么想?” “我会觉得————” 陆子野皱起眉头,下意识地回答:“这也太巧了。如果是那样,我第一反应肯定是有诈,这照片搞不好是凶手故意p的,或者是有意误导咱们往林雨辰身上引。” “这就对了。” 江凯打了个响指,眼神中透著对陈贵布局的某种寒意:“这就是陈贵的高明之处,他利用了警方的心理,也就是所谓的逆向信任。” “什么意思?”陆子野一愣。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不会被珍惜,甚至会被怀疑是陷阱。” 江凯冷静地分析道:“陈贵很清楚,如果我们轻易获得了数据,出於职业本能,我们首先怀疑的会是证据本身的真实性,甚至会推翻目標和林雨辰的关联。 那样一来,他的目的就完全衝突了。” 韩建设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他深吸了一口烟,吐出长长的烟圈,声音沧桑而感慨:“是啊,人性往往就是这样。如果是白送上门的线索,咱们会疑神疑鬼;反倒是咱们顶著大太阳、忍著恶臭、累死累活从几吨垃圾里抢救回来的证据,咱们才会本能地觉得那是真的,是凶手极力想要销毁却没销毁乾净的真相。” “因为那是我们付出了巨大代价才换来的,所以我们潜意识里不愿意去怀疑它。” 韩建设弹了弹菸灰:“陈贵这老小子,把咱们这种辛苦得来才珍贵的心理给算死了。” 陆子野听完,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第106章 至关重要的一战 第106章 至关重要的一战 “我操————” 他忍不住骂了一句,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原来老子在垃圾山差点被熏晕过去,累得像条狗一样,也是他剧本里的一环?不仅利用咱们破案,还利用咱们犯贱的心理?” “没错。” 江凯转回身去,重新盯著屏幕:“而且,他其实並没有在赌。” “还没赌?这要是手机真坏了呢?”陆子野不服气。 “对於一个把杀人当成外科手术来做的完美主义者来说,赌博是很低级的手段。” 江凯淡淡地说道:“手机確实是核武器,只要引爆就能顺势把林雨辰炸得粉身碎骨。但即便没有这颗核弹,陈贵还留了足够致命的常规武器。” 陆子野愣了一下:“你是说————” “还记得那个外科结吗?” 江凯道:“还有白珊珊尸体上那种炫技般的解剖切口,平滑、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江凯眼神锐利:“陈贵太了解警察了。他知道我们会死磕细节,知道我们会对任何一点专业特徵穷追不捨。只要尸体上留下了这些特徵,不管有没有手机,他到时只需再適时放出些线索,警方的视线迟早会锁死在金刀林雨辰头上。” 韩建设点了点头:“手机只是加速器,不是唯一的引信。陈贵这招最毒的地方,在於他利用了林雨辰的傲慢。一旦被怀疑,林雨辰那种高高在上的態度,反而是最好的助燃剂。陈贵根本不需要赌,他编织的是一张无论如何都会收紧的网。区別只在於,林雨辰是立刻死,还是慢慢死。” 陆子野听得背脊发凉。 这哪里是疯子,这简直就是个算弄人心的魔鬼。 在疯子的棋局里,没有赌运气的成分,只有早已被算死的必然。 急诊大楼外,深夜的街道空旷寂寥。 突然,一阵狂暴的引擎轰鸣声撕裂了夜空。 “轰——轰轰——!” —— 那是大排量重机车特有的咆哮,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似乎在颤抖。 门口的保安嚇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黑色的残影已经衝到了急诊大楼门口。 “吱!” 刺耳的剎车声响起,一辆重机车在这个狭窄的落客区居然来了一个极其漂亮的甩尾,稳稳停住。 车身尚未完全停稳,骑手已经摘下了头盔。 长发如瀑布般散落,露出一张素净却冷艷的脸。 苏晓甚至没时间去理会凌乱的髮丝,她身上披著一件深黑色的防风长风衣,显得英姿颯爽,气场炸裂。 然而,当她为了快步下车,隨手撩开风衣下摆时。 好在现在是深夜,若是在白天,估计能惊掉一堆人的下巴。 那风衣下面,赫然是一套亮黄色的、印满了海绵宝宝图案的法兰绒睡衣。 而她脚上,踩著的不是帅气的机车靴,而是一双毛茸茸的、粉色的棉拖鞋。 显然,这是接到电话后直接从被窝里爬出来,套了件衣服就飆车过来了,连换鞋的那几十秒都觉得是浪费生命。 但在这一刻,没人觉得这身打扮滑稽。 因为她身上的那股劲儿,太冷,太急,太纯粹。 急诊大厅vip通道口,院长顾天阳带著几个主任医师早已等候多时。 毕竟里面躺著的是沈梅的母亲,这不仅是医疗任务,更是政治任务。 见到苏晓出现,顾院长立刻堆起满脸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伸出双手试图握手寒暄。 “苏医生!哎呀,辛苦辛苦!这么晚还把您给————” 苏晓的脚步连哪怕一秒的停顿都没有。 她目不斜视,径直穿过了人群。 对於顾院长伸在半空中的手,她甚至连余光都没有扫过一下。 仿佛那位在医院里说一不二的院长,此刻只是一团透明的空气。 这种无视並非刻意羞辱,而是一种更高级別的专注。 在她的世界里,此刻除了病人,其他全是杂音。 “病歷。” 苏晓一边疾走,一边向旁边早已候著的器械护士伸出手,语气冷冽得像手术刀划过冰面。 “ct片子、现在的生命体徵数据,马上给我。” “是!苏医生!” 护士被这股气场震慑,条件反射地递上平板电脑。 周围的医生护士看著平日里威风八面的顾院长被无视得如此彻底,一个个尷尬得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但奇怪的是,並没有人觉得苏晓狂妄。 这一刻,那个穿著海绵宝宝睡衣、踩著粉色拖鞋的女人,是如此的专注。 为了救人,废话滚蛋,这就是她的態度。 手术室门口。 那扇沉重的自动门紧闭著,红色的“手术中”灯光显得格外刺眼。 沈梅站在门口,往日里那种政法委副书记的官威早已荡然无存。 此时此刻,她只是一个即將失去母亲的焦急女儿。 看到苏晓那身不伦不类的打扮,沈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隨即便被巨大的希冀所淹没。 “苏医生————” 沈梅声音颤抖:“拜託了。” 苏晓终於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沈梅。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冷静、深邃,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莫名让人感到心安。 既没有虚偽的安慰,也没有狂妄的打包票。 苏晓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在外面等著,我在里面守著。” 她伸手按下了开门键,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死神想要收人,得先问过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更衣室。 大门缓缓合上,將生与死的界限重新隔断。 监控室內。 在院方的最高权限授权下,原本属於绝密的手术示教信號被强制接入了安保大屏。 江凯调出了无影灯下的特写镜头。 画面中,苏晓已经换上了无菌手术服。 那一瞬间,她身上所有的慵懒、痞气、不羈,甚至连那海绵宝宝睡衣带来的违和感,统统消失不见。 无影灯亮起。 她站在手术台前,双手举在胸前,眼神专注得如同在凝视一件稀世珍宝。 那种绝对的掌控力,透过模糊的监控屏幕直刺人心。 陆子野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烟都忘了抽。 “我去————” 他喃喃自语:“这————这还是那个为了五百块钱烤肉跟凯子你掰扯、骑车炸街的苏晓?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屏幕里那个主刀医生,气场两米八,每一下动作都稳得令人髮指,仿佛那把手术刀是她身体延伸出的一部分。 “这手稳得,跟假的一样————” 陆子野由衷地感嘆。 江凯看著屏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或许这就是苏晓一直藏著的另一面。 平日里吊儿郎当,甚至有点儿戏,但只要让她站到无影灯下,这方寸天地就是她的绝对领域。 在这里,她不允许哪怕一丝一毫的误差。 江凯收回目光,手指在桌面上轻点:“那是至关重要的一战。苏晓在那边跟死神抢人,我们在外边跟一个极度危险的连环杀人犯博弈。只要她的刀没乱,我们这边也绝不能输。” 第107章 蝉蜕 第107章 蝉蜕 三人的注意力重新分配。 一边留意苏晓的手术进度,一边死死盯著林雨辰所在的急救区域。 林雨辰那边依旧处於高风险抢救中,医护人员进进出出,忙作一团。 但奇怪的是,始终没有发现陈贵的身影,也没有任何异常入侵的跡象。 难道陈贵今晚真的放弃了? 就在这时,监控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刚才出去的保卫科长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身后还跟著一个领班模样的人。 “各位警官,你要找的人我带来了!” 门外,稀稀拉拉地站著十几个穿著蓝色制服的人。 有男有女,大多上了年纪,手里还拿著拖把、抹布或者黑色的垃圾袋。 是医院的保洁大军。 他们一脸茫然和惶恐,显然不知道为什么大半夜会被警察叫到这里来。 江凯的眼神猛地一亮。 他看著这些处於医院“食物链”底层的人。 他们不起眼,他们被容易本人忽视,但他们却拥有进入医院眾多角落的权限。 男厕所、女厕所、污物间、甚至手术室的外围通道。 没有什么比他们更適合藏匿,也没有什么比他们更適合观察。 而庞大的医院监控网络像一只巨兽,张著眾多电子复眼,冷漠地注视著这栋白色建筑里的每一个角落。 对於只有三个人的人力来说,这无疑是一场噩梦。 尤其是他们还要分出人手去向那些保洁员问话。 “这活儿没法干。” 陆子野把领带扯得歪歪斜斜,盯著密密麻麻的屏幕吐槽:“就算把咱们仨劈成两半,也就是六个半截人,还是不够用。” 就在这时,刑侦二组组长刘刚带著几个队员风风火火地衝进了监控室。 这一刻,在这个壮汉身上,江凯竟然看出了一丝天使的光辉。 “老梁预判了你们这边要拉稀。” 刘刚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虽是来帮忙的,嘴里却没好话:“正歇著呢,被他一脚踢过来了。” 既然援军到了,战术立刻调整。 江凯迅速做出了分配。 刘刚带领二组接手最枯燥、最耗眼力的视频排查工作,充当警方的“眼睛”。 而江凯、陆子野和韩建设这三个擅长攻心和话术的人,则腾出手来,去充当警方的“嘴巴”。 他们要把这一潭浑水里的鱼,用嘴问出来。 医院后勤休息室。 空气里混杂著浓重的84消毒液味和陈旧的汗味。 十几名保洁员局促不安地坐著,手里捏著各色的塑料水杯,还有人戴著没摘下来的套袖。 江凯手里捏著两张照片。 一张是满脸油腻的陈贵。 另一张是监控里截取的那个模糊背影,深灰色夹克、宽鬆西裤,標准的“疲惫上班族”。 审问开始,三种截然不同的画风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激烈碰撞。 陆子野大马金刀地往门口一站,像尊黑面门神。 他眼神如刀,刮过每一个人的脸,声音低沉且压迫感十足。 “都把招子放亮点的!照片上这人是杀人犯,至少身背几条人命。” 陆子野冷笑一声,语气生硬。 “谁要是知情不报,那就是包庇罪,是要跟著一起进去踩缝纫机的!” 几个胆小的阿姨嚇得脖子一缩,水杯里的水都洒了出来。 “行了行了,陆哥你收收味儿。” 江凯温和地打断了陆子野的施压。 他走上前,语气平缓理性,像是在跟邻居討论晚饭吃什么。 “大家別怕,不需要你们认脸,这照片也看不清脸。 ,江凯指著那张背影照,引导著眾人的视线。 “主要看身形,还有这身衣服。深灰色夹克、有点肥大的西裤。有没有在垃圾桶、更衣室或者哪个楼道死角见过类似的?” 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但大家还是不敢说话。 这时候,韩建设笑呵呵地凑了上来。 他手里捏著烟盒,虽然医院禁菸没法点,但他还是极有派头地给几个大叔散了一圈,哪怕只是让人家拿著闻个味儿。 “大妹子,老哥们。” 韩建设一口地道的方言,瞬间拉近了距离:“咱们干保洁的最辛苦,但这眼力也是最好的。平时犄角旮旯里多出个啥,肯定瞒不过你们的眼。”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像是在聊家常。 “咱们就是隨便聊聊,哪怕是捡到了啥也不要紧,咱们警察不兴让大家吃亏。”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大妈突然指著陆子野叫了起来。 “哎哟!我想起来了!” 大妈嗓门极大,正是之前被陆子野抢了垃圾车的刘姨。 “你不就是那天晚上抢我垃圾车,非说要翻垃圾玩儿的那个警察吗?” 休息室里死寂了一秒,隨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鬨笑。 陆子野那张黑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原本营造的威严气氛荡然无存。 他可是清楚记得,当时他明明不是那么说的。 不过刘姨倒是个热心肠,既然是“熟人”,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既然是熟人,大姐就不藏著掖著了。” 她凑近看了看江凯手里的背影照,一拍大腿。 “这衣服我没见过,但我听老王提过一嘴!” 刘姨信誓旦旦。 “前天大夜班,快凌晨的时候,她在外科楼后面的垃圾桶边上,好像是捡了一包衣服。” 线索来了。 在江凯的示意下,刘姨当场拨通了那个“老王”,也就是王姨的电话。 王姨今天轮休,即便如今已是三更半夜,但电话接通的时候,那边却还传来哗啦哗啦的麻將声。 “餵?干啥呀老刘,我这听牌呢!” 刘姨开了免提,刚问起捡衣服的事,电话那头的声音立马变了调。 “啥衣服?我没捡!別瞎说!” 王姨的声音尖锐起来。 “我又不缺那点穿的,再说了,那是垃圾桶旁边的,我能要吗?別给我找事啊!” 这是怕被追责或者罚款,典型的市井小人物心態,贪小便宜又胆小怕事。 江凯给陆子野使了个眼色。 陆子野深吸一口气,一把抢过手机。 “王淑芬是吧?” 陆子野的声音透过电话传过去,语速极快,威严得嚇人。 “我是市刑警队的。现在这堆衣服涉及一起重大刑事案件,上面极有可能沾有受害人的dna和关键生物检材。” 电话那头的麻將声瞬间停了。 陆子野继续加码,语气森然。 “如果你私自藏匿或者销毁证据,这就是妨碍公务,性质非常恶劣。咱们可能得请你回局里喝杯茶,好好聊聊这几年的牢饭怎么吃。” “啪嗒。”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脆响,听起来像是麻將牌掉地上了。 下一秒,王姨带著哭腔的声音传了过来。 “別別別!警察同志我错了!我真没想犯法啊!” 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我就是看那衣服料子还行,想著拿回去洗洗给我家老头穿————我这就交出来,別抓我啊!” 在江凯的指导下,王姨哆哆嗦嗦地加了微信。 没过一会儿,几张照片发了过来。 照片背景是家里的地板,上麵摊开著一套衣物。 深灰色的夹克,宽鬆的西裤。 虽然有些褶皱,但江凯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就是监控里那个“普通上班族”穿的那一套。 江凯盯著手机屏幕,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王姨捡到衣服的时间是前天凌晨。 这意味著,“普通上班族”这个偽装身份,已经在两天前被陈贵像蝉蜕壳一样,毫不留情地拋弃了。 第108章 偽装与认知的盲区 第108章 偽装与认知的盲区 “鞋呢?”江凯对著电话追问。 “那鞋太破了!” 王姨在那头懊悔不已:“后跟磨得都没样了,还一股怪味儿,我当时就给扔回垃圾桶了。那垃圾早运走了啊!” 江凯有些遗憾地掛断了电话。 鞋底磨损痕跡是追踪步態的关键,可惜了。 就在这时,休息室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吭声的保洁大叔缓缓举起了手。 “那个————” 大叔声音沙哑,显得有些迟疑。 “这人————我好像看过。”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他身上。 大叔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指著监控截图里那个模糊的背影。 “我有肩周炎,胳膊都不敢抬,阴天下雨就疼得要命。” 大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肩,眼神里透著一种同病相怜的敏锐。 “所以我看人走路,老喜欢盯著肩膀看。这人那天在污物电梯附近晃悠,手虽然插在兜里,但他那半边身子太板了。走路的时候右肩膀一动不动,就像————就像怕胳膊掉下来似的,硬端著。” 江凯瞳孔微微收缩:“什么时候?” “大概四五天前吧。” 大叔回忆道。 四五天前。 这比王姨捡衣服的时间还要早。 就在江凯还在快速梳理时间线时,刘刚拿著平板电脑跑了过来。 他脸色凝重,额头上全是汗珠,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有发现!” 刘刚把平板递到江凯面前,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通过这十几分钟的快速回溯,虽然人脸模糊,但我们比对身形和步態,有了惊人的发现。” 屏幕上,一段段监控片段飞快闪过。 深夜的食堂后门。 清晨交接班的住院部连廊。 午休时的花园死角。 在过去整整七天的监控录像里,那个穿著深灰色夹克的“上班族”,像个幽灵一样,在不同时段、不同地点频繁出现。 江凯看著那些画面,只觉得一股寒意顺著脊梁骨往上爬。 这是一个恐怖的推论。 陈贵不仅没跑。 他甚至至少在一周前,就已经渗透进了这家医院。 他像个耐心的猎人,或者是寻找宿主的寄生虫,每天偽装成疲惫的家属或路人,在这里观察地形,摸清监控死角,计算保安巡逻的规律。 他在踩点。 他在为最后的“狩猎”做准备。 江凯看著手机里王姨发来的那张“旧衣服”照片,眼神变得极度危险。 那是一层被蜕下的壳。 “他扔掉了这层上班族的壳。” 江凯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蝉蜕壳,是为了新生。” 陆子野皱著眉接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江凯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剑:“他已经找到了更完美、更不容易被发现的新偽装身份。” 凌晨两点三十五分。 市一院监控室旁被临时徵用的小会议室里。 江凯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他对面的陆子野正百无聊赖地转著笔,而老韩则捧著他那个掉了漆的保温杯,眉头紧锁。 “別用警察的脑子找了,那是死胡同。” 江凯突然开口,打破了令人室息的沉默:“用罪犯的脑子去藏。现在,咱们玩个游戏,假如,你们就是陈贵。” 陆子野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嘟囔道:“行吧,我是陈贵。要是让我藏,我肯定选太平间或者锅炉房。” “理由?”江凯问。 “阴森啊,正常人谁往那儿钻?” 陆子野理直气壮:“而且这会儿我也没得选,那种地方虽然晦气,但胜在一般没人会过多注意,够隱蔽。” “驳回。” 一直沉默的韩建设摇了摇头,否定了陆子野的草莽流方案:“老陆,你那是以前盲流躲查户口的套路。现在的三甲医院,太平间和锅炉房都有门禁,而且还有专人值班。最关键的是,离猎场太远。” 老韩指了指楼上的方向:“陈贵的目標是林雨辰,躲在锅炉房,一旦林雨辰那边有机会,他根本来不及赶过去。” 陆子野撇撇嘴:“那你说咋办?” 韩建设眯起眼,眼神里透出一股精明:“如果我是陈贵,我会去买个摺叠床,再弄个旧保温桶,去icu外面的走廊上找个角落躺下。” 江凯眉毛一挑:“偽装成家属?” “对,长期陪护的家属。” 韩建设点头:“大医院这种人太多了。一个个蓬头垢面,眼神麻木,赶都赶不走。医生护士看多了早就麻木了,没人会多看你一眼。只要你不闹事,那就是最安全的。” 江凯微微点头:“这確实是很好的偽装,算是那层上班族皮肤的升级版。但也只是升级版,还不够自由。” “自由?”两人同时看向江凯。 江凯的眼神变得幽深,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向了医院那错综复杂的走廊。 “如果我是陈贵,之前或许会那么做,但现在我要杀人,还要在那么多警察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我绝不会把自己困在角落里。” 江凯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一个圈。 “我会穿上一层让你们视而不见,但又能去任何地方的皮。” 陆子野听得一愣一愣的:“隱身衣啊?哈利波特?” “功能性隱身。” 江凯写下这几个字,笔尖在白板上顿了顿:“在医院里,有这么一类人。他们戴著口罩帽子,推著平车或者巨大的医疗废物桶,穿梭於手术室、病房、污物间,甚至可以直接推门进入医生办公室。”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某种寒意:“虽然他们就在你面前走过,甚至可能撞了你一下,但你的脑子里只会留下他在干活这个概念,而绝不会去记他的脸。” 陆子野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你是说————” “护工、运送员,或者是穿著全套白色防护服的消杀人员。” 江凯在白板上重重一点。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种“灯下黑”確实是高级的偽装。 它利用的不是视线的盲区,而是人类认知的盲区。 第109章 无感式破案 第109章 无感式破案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刑侦二组组长刘刚顶著两个像被人打了一拳的黑眼圈,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有个坏消息得告诉你们一声。” 刘刚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查到了!那孙子真的没了!” 江凯猛地回头:“具体点。” “我们把四十八小时內医院所有的监控视频逐帧比对,眼珠子都快瞪瞎了。” 刘刚抓起桌上一瓶水灌了一大口:“那个提著公文包的上班族身影,在两天前的深夜,进入外科楼的一处无监控死角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没有离开医院的记录?”韩建设追问。 “绝对没有!” 刘刚斩钉截铁:“这就是说,他在那个死角里完成了蜕皮。旧的身份消失了,新的身份————应该就像江凯猜的那样,正大光明地在医院里晃悠呢!” 江凯看向韩建设和陆子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瓮中捉鱉。” 消息像电流一样迅速传回了市局指挥中心。 副支队长梁卫国是个行动派,听到匯报后,当机立断。既然確定那条毒蛇还没溜出草丛,那就把草丛围起来烧。 “传我命令!” 梁卫国对著对讲机怒吼:“外围特警便衣立刻封锁医院所有出口,严格检查核实每一位进出人员的身份!” “调动临近三个派出所的民警增援,准备进行篦子式搜查!” “还有,申请警犬队!” 与此同时,医院行政楼的大会议室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正在爆发。 江凯把一份清单拍在桌子上,语气不容置疑:“我们需要医院立刻提供所有医护人员、行政人员、后勤、外包工、实习生,甚至包括食堂打饭阿姨的详细人事档案和照片。 现在,立刻。” 会议桌对面,几位副院长和科室主任瞬间炸了锅。 “开什么玩笑!” 一个地中海髮型的副院长拍案而起,唾沫星子乱飞:“这是三甲医院!几千名职工! 还有眾多外包公司的人员!这么庞大的数据,怎么可能立刻给你们?” “就是!” 旁边一位戴著金丝眼镜的主任也阴沉著脸:“隨便把职工资料交给警方,病人的隱私怎么办?手术秩序乱了谁负责?我们是有规矩的,这不合流程!” 陆子野在旁边听得拳头都硬了,刚想发作,却见江凯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时,坐在主位上一直没吭声的院长顾天阳突然动了。 这位平在那位女书记面前点头哈腰的院长,此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汁。 他想起了沈梅那通不动声色却杀气腾腾的暗示,想起了自己头顶这顶乌纱帽的重量。 “啪!” 顾天阳抓起面前的茶杯,重重地磕在大理石桌面上。 清脆的碎裂声让所有人都嚇了一哆嗦,那个地中海副院长的半截话直接噎回了肚子里0 “规矩?” 顾天阳缓缓站起身,目光阴地扫视了一圈:“要是沈书记的母亲或者其他病人今晚出了事,你们谁去跟沈书记讲规矩?谁去跟明天的媒体头条讲规矩?”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给我打官腔!” 顾天阳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唾沫星子喷了对面几人一脸:“给!全部给!谁敢在这件事上藏著掖著,明天就给我滚蛋!这话是我顾天阳说的!” 刚才还义正言辞的反对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地中海副院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立刻掏出手机给人力资源部打电话,声音比孙子还乖:“对,对,马上整理,全部发过来,要快!” 拿到资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筛选才是大海捞针。 临时会议室里,印表机嗡嗡作响,吐出一张又一张的人员信息表。 “咱们得有个重点。” 江凯一边快速翻阅资料一边说,“首要排查目標,是正在给林雨辰做抢救或者手术的人,以及所有能接触到急救室区域的人员。” 陆子野看著那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资料堆,只觉得脑仁疼。 他隨手拿起一张女护士的照片,提议道:“先把女的都剔出去吧?能省不少事儿。” “理由?”韩建设头也不抬地问。 “陈贵那体格你们又不是没见过。” 陆子野比划了一下:“感觉都要比你我壮实了,而且骨架在那摆著呢。装女的?那得是多大號的女装大佬?一眼就露馅了吧。” 韩建设停下手中的动作,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樑,摇了摇头。 “老陆,查案最忌讳想当然。” 老韩语重心长:“以前我就听说过一个案子,凶手为了逃避追捕,硬是学了缩骨功,扮成个罗锅老太太在菜市场躲了半年。陈贵这人,为了练那废手,能做到那个份上,这种狠人,你別小看他的忍耐力。” 江凯在一旁幽幽地补充道:“而且现在的宽鬆洗手衣、手术大褂,本身就是不显身材的。再加上口罩、帽子,甚至有些岗位还要穿防辐射的铅衣,那是最好的掩体。” 江凯拿起一张手术室巡迴护士的照片,指尖轻轻摩挲著照片边缘,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別忘了他是个为了復仇能把自己练成杀人机器的疯子。只要能杀林雨辰,別说穿裙子,就算让他穿黑丝,他大概都会毫不犹豫地穿上去。” 陆子野脑补了一下陈贵穿著粉色护士服、戴著口罩、手里捏著手术刀的画面,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行行行,打住!” 陆子野摆摆手,一脸噁心:“听你们的,全员排查,性別不限。寧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变態。” 与此同时,vip病房区的走廊尽头。 这里的隔音效果极好,將楼下的喧囂和紧张完全隔绝在外。 沈梅独自一人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楼下那些闪烁著红蓝光芒却不敢鸣笛的警车。 玻璃窗上映出她的倒影。 她並没有什么夸张的首饰或妆容,但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著一股子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那是长期身居高位、在权力场中浸淫出来的独特气质。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市局副局长赵振华的私人號码。 电话那头几乎是秒接,赵振华的声音透著紧绷:“沈书记。” “老赵啊。” 沈梅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的波动:“听说市一院进了一只老鼠?” 赵振华在那头擦了一把冷汗:“是,书记,我们正在————” 沈梅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淡淡的:“我母亲正在手术台上,而躺著的,就是那个林雨辰。这要是出了乱子,这就不是一起简单的刑事案件了,而是咱们市治安防控体系的重大事故。”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楼下那些忙碌的警察身上,声音轻柔得像是在拉家常,內容却重如千钧:“当然,我不会干涉你们办案。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做,这个道理我懂。但有一点,老赵,医院是救人的地方,不是嚇人的地方。” “如果明天新闻头条是连环杀手血洗三甲医院,或者是警方抓捕引发医院踩踏恐慌,那我们谁都交不了差。” 沈梅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赵振华的心坎上:“要在脓包破裂流脓之前,把它完整地切下来,別弄脏了周围的组织。你懂我的意思吗?” 电话那头的赵振华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沈梅的要求不仅仅是破案,而是“无感式破案”。 既要抓人,又不能引发群体性恐慌,这比单纯的抓捕难上不知多少倍。 但他能说什么? 他只能立正,对著电话保证:“明白!书记放心,悄无声息,斩草除根。” 掛断电话,赵振华深吸了一口气,原本面对沈梅时的恭谨瞬间变成了雷霆之怒。 他立刻联繫了负责指挥的梁卫国。 “老梁,听好了!” 赵振华的声音严厉得像是在下达作战指令:“市局给你最高级別的临场处置权,特警、技侦隨你调配。但是!我也给你加上一道紧箍咒!” “绝不能在医院大动干戈,绝不能引发群眾恐慌,更不能让无关人员受伤!这一仗,不仅要贏,还要贏的漂亮,贏得悄无声息!” 赵振华的话锋如刀,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如果搞砸了,真出了大乱子,这个责任谁都扛不住。你就不用回市局了,我也得引咎辞职!听懂了吗?!” 正前往医院打算亲自坐镇指挥的梁卫国,握著发烫的手机,看著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 巨大的压力像一座山压在他的肩头,但他只是咬紧了后槽牙,对著手机回了两个字,简短有力,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收到。” 第110章 物理代偿 第110章 物理代偿 凌晨三点三十五分。 市一院临时会议室。 “啪”的一声闷响。 陆子野把手里那一沓厚得像砖头似的人员资料往桌上一摔,整个人顺势像摊烂泥一样滑进了椅子里。 他仰著脖子,双眼发直地盯著天花板,那一对黑眼圈浓重得快要掉到下巴上。 “不行了,真不行了。” 陆子野带著浓重的鼻音,声音听起来像是重感冒患者在水缸里说话:“这几百號人都戴著口罩帽子,全身上下就露俩眼珠子。我看谁都像陈贵,再看谁又都不像。再这么看下去,我这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当灯泡踩了。” 这就是医院这种环境最要命的地方。 正如江凯之前预料的那样,急救区域人流量巨大,只要稍微换个科室的牌子,套上一身绿色的刷手衣,往人堆里一扎,就像是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哪怕你有通天的本事,也没法在这一群“复製粘贴”般的医护人员里把那个鬼揪出来。 排查工作陷入了死胡同。 江凯没有去碰那堆资料。 他站在窗边,背对著指挥部,目光穿过玻璃,死死盯著对面灯火通明的大楼。 他的手指在玻璃窗上有节奏地敲击著。 篤、篤、篤。 频率由慢转快,像是在急促地催促著某种思绪的成型。 陆子野勉强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刚想张嘴调侃两句,却被旁边的韩建设抬手拦住了。 老韩手里端著一杯刚泡好的浓茶,热气腾腾。 他走到窗边,把茶递给江凯,温和地问道:“怎么,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歪点子?” 江凯接过纸杯,滚烫的温度顺著掌心传遍全身。 他转过身,眼中的迷茫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般的清明与冷冽。 “师父,我们在找鬼。” 江凯抿了一口茶,声音低沉:“但鬼混在人堆里,人是找不出来的。” 陆子野费劲地把脑袋从椅背上拔出来:“啥意思?请道士做法啊?” “除非我们也变成鬼。” 江凯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我们在外围像没头苍蝇一样筛查,陈贵在暗处看著我们笑。特警的动静太大,只会让他把头缩回去。想要让他露头,我们得把这身皮扒了。” “反向渗透。” 江凯的语速开始加快,逻辑层层推进:“他不出来,我们就进去。把自己偽装成运送员、设备维护工,直接渗透进林雨辰手术室的核心外围。贴身防守,守株待兔。” 陆子野愣了一下,隨即一拍大腿,原本浑浊的眼神间亮了起来:“这招绝!只有同类才能让同类放鬆警惕。咱们去当那个让他露出马脚的饵!” 韩建设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方案虽然冒险,但比在这里乾瞪眼强。我去准备衣服。” 就在三人准备动身去搞几套医院后勤制服的时候,江凯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那种急促且独特的提示音,只属於一个人。 特別关注。 苏青。 江凯立刻划开屏幕。苏青发来的是一条语音,紧接著是几张手绘的草图。 他点开语音,苏青那標誌性的嗓音传了出来,虽然疲惫,却透著一股兴奋劲儿:“我还原出来了。江凯,陈贵这八年来用的手,根本就不是我们理解的刀。” 三颗脑袋瞬间凑到了小小的手机屏幕前。 屏幕上是一张线条凌厉的手绘图。 陆子野瞅了一眼,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这啥玩意?老虎钳成精了?” 那根本不像是一把手术刀。 图片正中央画著一个扭曲怪异的金属结构,看著不仅没有丝毫美感,反而透著一股简陋且残忍的刑具气息。 最显眼的是它的“刀柄”。 那不是给人手握持的圆柱形,而是一个扭曲的c型金属卡槽。 苏青的文字消息隨后弹出,字字冰冷: 陈贵的手部神经断裂,无法进行精密抓握。 这个卡槽不是用来握的,它是为了硬生生嵌入掌骨。 利用手掌蜷缩时掌骨之间的凹陷和虎口的骨缘,形成一个物理死锁。 “这也太狠了。这哪里是拿刀,这是把手往绞肉机里塞啊。”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指著屏幕说道:“不过这老小子之所以敢这么干,估计是仗著自己那只手早就废了。他右手神经严重受损。既然神经都断了,那这只手估计跟咱们鞋底子差不多,也就是块死肉,根本没知觉了。所以他才敢把骨头当木头夹,反正不疼不痒。” “我感觉好像哪里怪怪的。” 江凯盯著那个卡槽的位置,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还是问清楚吧,免得闹乌龙。” 说到这,江凯迅速在手机上敲下一行字发给苏青:陆哥认为陈贵是因为没有痛觉才敢用这种装置,从病理学上讲得通吗? 过了一小会,苏青的语音条就弹了出来。 “你叫他少看点地摊文学。” “而且陈贵那废了的右手仍旧有知觉,这一点,之前审问陈贵的时候,江凯你已经测出来了吧。 17 苏青发来的语音,让江凯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刚才听了陆子野说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同时陆子野也跟著反应过来。 確实,在发现赵炮筒死后,陈贵被带回局里问话,那会江凯为了测试陈贵的右手是不是真废了,还特意给对方倒了杯滚烫的热水,结果陈贵因为手抖没接住,右手也被烫到了。 没能第一时间回想起这事,让江凯和陆子野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韩建设本来也是目睹了这一过程的,但他明显犯了跟江凯和陆子野一样的错。 只能说,人的记忆有时候还真没有自己想像中的好使。 好在苏青也压根没有要在这事上深谈的想法。 她清冷的声音透过手机在临时会议室里迴荡,带著法医特有的那种对人体结构绝对掌控的自信:“根据之前详细调查后得到的信息,陈贵当年的伤是严重的挤压伤,经过手术修復,神经並没有完全切断。这种情况在癒合过程中,断端极易形成神经瘤,或者发生神经纤维的异常纠缠。” 紧接著,一张密密麻麻的病理说明图发了过来,伴隨著苏青更加冰冷的解释:“对於这种陈旧性损伤患者,虽然运动功能受限,但感觉神经往往会出现一种极端的反噬,也就是痛觉过敏。” “痛觉过敏?”江凯愣了一下。 苏青的声音透著寒意:“意思就是,普通人被针扎一下只是疼,但在他的神经信號里,可能会被放大成被火烧、被电击的剧痛。那个金属卡槽卡在虎口和掌骨之间,每动一下,对他来说都无异於在受刑。” “可对於陈贵这种神经受损且心理极度扭曲的人来说,长期的麻木,或许才是他最大的恐惧。而这种嵌入骨肉的剧痛,能让他產生一种极端的清醒感。那是肾上腺素的爆发,能在一定时间內强行压制住神经的虚弱。” “疼痛不会让人更精確,只会让人更僵硬。” “但当精度交给机械时,僵硬反而成了优势。” “简单来说,他是在利用这种非人的痛苦,强行唤醒那废了的右手。”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阵令人室息的死寂。 屏幕上,苏青发来了最后一条总结: 对於陈贵而言,痛觉不是阻碍,而是燃料。他需要这种极端的剧痛来维持大脑的绝对亢奋。 “疯子————” 陆子野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这果然是个疯子。” “但这只能解决他敢不敢下刀的问题,还是解决不了物理层面的手抖。” 江凯盯著屏幕,並没有像陆子野那样感嘆,而是敏锐地指出了矛盾点:“既然陈贵有严重的神经损伤,平时手就会抖。按照常理,剧烈的疼痛只会刺激神经,引发更剧烈的肌肉痉挛和颤抖。他设计这种自残式的刀柄,不是在给自己增加难度吗?” 苏青仿佛预判了江凯的追问,第二张图紧接著发了过来。 这一次,三人的眼神都凝重了起来。 在那个残忍的卡槽与刀身之间,连接著一段看起来粗糙,结构却异常精密的微型滑轨0 那样子,像极了老式工具机上的导轨缩小版。 滑轨系统。 苏青的解释简洁得令人髮指。 这段滑轨锁死了左右晃动和旋转的角度,只允许刀刃进行绝对直线的、单一维度的前后推拉。 江凯看著那张图,脑海中瞬间闪过之前尸检报告里那些令人费解的细节。 那些堪称完美的切口,还有骨头上锯齿状的拖痕————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完成了闭环。 “物理代偿。” 江凯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快速敲击:“陈贵不需要控制手稳,他只需要像推拉锯子一样,机械地输出力量。所有的微颤抖都被这段滑轨吃掉了,输出到刀尖的,只有笔直的切线。” 陆子野张大了嘴巴,半晌才憋出一句:“我去————这哪是手术刀,这他妈就是一把人形往復锯啊!” 真相揭开的瞬间,並没有带来轻鬆,反而让空气更加凝重。 江凯盯著那些复杂的机械结构,脸色反而一点点沉了下来,比刚才还要难看。 “不对。”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 “怎么了?” 韩建设察觉到了江凯情绪的异常。 “体积。” 江凯指著屏幕上的机械结构:“这套外骨骼虽然简陋,但为了保证切割时的绝对稳定性,它必然非常笨重,而且全是实打实的金属件。” 陆子野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所以呢?” “陈贵现在潜伏在医院里。” 江凯语速极快,仿佛在和某种看不见的死神赛跑,“他如果他隨身带著这套机械臂,无论是过安检门,还是在人群中行走,那明显的金属轮廓和撞击声根本藏不住。” 韩建设的脸色也变了:“你的意思是————” “陈贵现在身上是乾净的。” 江凯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他没有带那把用了多年的刀。” 这推论一出,三人之间陷入了一阵死寂。 一个新的、巨大的逻辑悖论横亘在他们面前。 如果陈贵为了潜伏而放弃了携带装备,那现在的他,就是一个手抖如筛糠的废人。 “没有了这套机械防抖系统,他拿什么去给林雨辰做那场极具仪式感的完美手术?” 江凯盯著虚空,仿佛在质问那个看不见的对手。 陆子野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发凉:“除非————在这个医院里,早就藏著更先进、 更隱蔽的替代品?或者是————他这次根本就不打算用刀?”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但时间不等人。 “不管他准备了什么,我们都得去现场看一眼。” 江凯深吸一口气,掐灭了某种不安的念头,转身看向两人。 十分钟后。 急救中心后勤通道。 三个穿著不合身医院后勤制服的男人,低著头,推著一辆堆满了蓝色被服和床单的巨大推车,悄无声息地混入了忙碌的人流。 轮子碾过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向著林雨辰所在的急救手术区深处,缓缓逼近。 > 第111章 豪门泼妇 代偿杀人与熄灭的红灯 第111章 豪门泼妇 代偿杀人与熄灭的红灯 凌晨三点五十五分,急救中心手术区內廊。 这里是整座医院的心臟背面,没有光鲜亮丽的导诊台,只有瀰漫著消毒水味儿的灰白色通道。 几盏感应灯,昏昏惨惨地亮著。 三个穿著污物运送服的身影,正推著一辆装满黄色医疗废弃物袋的推车,低头混跡在走廊阴影里。 那身衣服显然是从后勤部顺手牵羊来的,尺码极其隨缘。 特別是陆子野。 这位刑警队的壮汉此刻正遭受著严酷的物理折磨。 那条並不合身的后勤工装裤紧紧箍在他发达的大腿肌肉上,每迈出一步,布料就发出那种即將崩坏的哀鸣。 为了迁就这条裤子,他不得不夹著腿走路,姿势活像一只企鹅,还是那种刚偷吃完东西、鬼鬼祟祟的企鹅。 “嘶!” 陆子野借著推车的动作调整了一下站姿,压低声音冲身边的江凯抱怨:“凯子,这裤子再蹲一下绝对开裂。要是真那样,不用陈贵动手,我先当场社死。” 江凯强忍笑意:低声道:“別乱动。这个点医院请的护工和临时运送员大多是外包的,衣服都是公用的烂布头,没人会因为你裤子短了一截就觉得你是警察。穿得越像个倒霉的临时工,越安全。” 江凯一边说著,一边手里拿著块脏兮兮的抹布,装模作样地擦拭著推车扶手,眼神却像雷达一样扫视著四周戴口罩路过的医护人员。 同时他顺势微微侧身,挡住了头顶监控探头的死角。 陆子野见江凯表现,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块抹布,思绪转回了之前苏青发来的那张“外骨骼草图”。 他还是觉得离谱,忍不住再次质疑:“不是我抬槓。那陈贵的手都废成那样了,神经坏死,我就不信凭几个破铁片子组装出来的超低配钢铁侠手臂,真能把赵炮筒那种壮汉像切刺身一样剖了?这也太科幻了吧,他又不是终结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江凯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却冷硬得像把手术刀:“要相信专业。苏青既然说了是机械代偿,那就是纯粹的物理学问题。” 他警惕地瞥了一眼两米外一个正低头看病歷走过的医生,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只要支点找得准,槓桿结构设计得合理,那个简陋的装置就能把陈贵残臂上那些微弱的肌肉颤动,放大转化为直线切割力。在那个阴暗的下水道里,陈贵不是人,是一台被设定好杀戮程序的精密仪器。” 一直沉默扶著推车另一侧把手的韩建设,这时候幽幽地补了一刀。 老韩眯著眼,语气里透著股看透世事的老辣:“別纠结那几块铁片了。疯子的毅力加上天才的脑子,哪怕你给他一把指甲刀,他都能给你修出个花来。咱们现在要防的,不是他的装备有多精良,而是这疯子是不是真已经混进来了。” 正说著,前方家属等候区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玻璃碎裂声,紧接著是一阵歇斯底里的骂声,瞬间撕裂了深夜走廊的死寂。 “我不管什么排异反应!雨辰要是出了事,你们整个科室都別想干了!那个姓顾的院长呢?死哪去了?为什么不让我进去看著!” 那声音尖利刺耳,穿透力极强。 三人对视一眼,推著车慢慢靠了过去。 只见等候区正中央,一个一身名牌的女人正指著两名年轻护士和一名值班医生的鼻子痛骂。 那是林雨辰的妻子,李梦。 此时的她全无平日里在社交媒体上那种温婉贤淑的豪门贵妇形象。 精致的妆容因为汗水和油脂糊成了一团,眼线晕染开来,看起来有些狰狞。 她手里抓著一个限量版的鱷鱼皮手包,那架势仿佛隨时准备抢起来砸人。 “嚯。 “” 陆子野忍不住撇了撇嘴,借著推车的掩护小声吐槽:“跟照片上那个端著红酒、背景是私人飞机的完美林太可真是判若两人。” “查林雨辰那会儿,早顺便查过她的出入境和资金流水,当时看没明显破绽,国际协作又卡住了。” “直到林雨辰落网,我们连她面都没见著,卷宗里就几张精修图。现在可算见到真人了,好傢伙,这哪是贵妇,简直是头护食的母狮子。” 江凯没有附和陆子野的笑话,他的自光越过人群,死死钉在李梦身上。 他看到的不仅是表面的撒泼。 江凯注意到,李梦虽然骂得凶狠,气势汹汹,但她的眼神却极其频繁且焦虑地瞥向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铅板大门。 每骂一句,她的眼角余光就要往那边扫一次,手指更是无意识地疯狂抓挠著那个昂贵手包的皮面,指甲在真皮上留下了一道道惨白的划痕。 “凯子你看,她好像在怕。” 陆子野低声说道,语速极快:“但不仅仅是怕丈夫死————那种眼神,像是在確认什么极其重要的资產。” 他顿了顿,儼然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分析道:“作为利益共同体,林雨辰一旦倒了,她的豪门梦也就碎了。她在通过这种极端的攻击性行为来掩饰內心的恐慌,她在向医院施压,试图用这种方式保住她的社会地位。” 韩建设嘆了口气,摇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之前案子卡著,想找她问问情况都难。 现在林雨辰的案子虽然结了,明面上跟她扯不上关係,我们也没理由再正儿八经传唤。谁能想到,第一次正式见面,会是这么个场景。对她来说,里面躺著的不仅仅是老公,更是提款机和她林太太身份的合法证明。她闹得越凶,证明心越虚。” 江凯没吭声,暗中留意四周。 而就在这混乱的中心之外,走廊另一侧的vip休息区阴影里,坐著另一个女人。 沈梅。 这位身居高位的女领导並没有像李梦那样失態。 她端坐在长椅上,双手交叠在膝头,脊背挺得笔直,姿態僵硬但维持著一种高官特有的体面和威严。 似乎是感受到了某种异样的气场,沈梅缓缓抬起眼皮,目光扫过附近几个看似隨意站立、实则互为特角的路人。 那几人腰间鼓鼓囊囊,眼神锐利如鹰。 沈梅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眼毒得很。 她瞬间就明白了,那些腰间的鼓起是枪械或警械,这几个人是警方安排的便衣。 若是换作平时,她或许会对这种未经通报的布控感到不悦。 但在此刻,在这个凶手可能就潜伏在周围的深夜,看到这些便衣,她反而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她微微鬆了口气,重新垂下眼帘,假装没看见,默许了这种无声的保护。 就在这时,江凯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屏幕的蓝光映亮了他凝重的脸庞。 是苏青的回覆。 针对江凯之前提出的“如果陈贵没带那套显眼的机械臂,还能否杀人”的疑问,苏青发来了一段文字。 这段文字没有表情包,没有语气词,却让江凯只看了一眼,背脊就窜上一股凉意。 “江凯,別被手术这两个字限制了想像力。那套机械臂是为了让他能实现做主刀医生的荣光,是他的执念。但如果单纯是为了让林雨辰死,陈贵根本不需要用那只废手拿刀。 “” 江凯滑动屏幕,继续往下看,苏青接下来的话字字诛心:“医学上有一种杀人,叫护理过失。他的右手確实废了,拿不了柳叶刀,缝不了针。 但是,把输液袋里的药剂浓度调高十倍需要灵巧的手吗?在呼吸机的参数旋钮上轻轻转动一格需要力气吗?甚至,他只需要用左手往输液管里推入哪怕10毫升的空气,就能造成致死的空气栓塞。” “对於一个熟悉医院流程和急救盲区的顶尖医生来说,杀人不需要精密的操作。只要他混进去了,林雨辰周围所有的仪器、管路、药瓶,都会变成他的武器。” 江凯把手机递给旁边的陆子野和韩建设。 “这————这也太阴了。” 陆子野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也就是说,他只要趁乱摸一下林雨辰的输液管,人可能就没了?” 江凯收回手机,眼神变得更加深邃凝重。 这意味著,陈贵根本不需要携带任何违禁品,不需要那套惹眼的机械臂,甚至不需要他那只能够做手术的“神之手”復原。 他只需要一个接近移动病床的瞬间,和一个没人注意的死角。 陆子野看完后,倒吸一口凉气,觉得周围那些穿著绿大褂、戴著口罩匆匆走过的人,好像瞬间都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的混乱达到了顶峰。 因为李梦的闹腾声实在太大,惊动了医院高层。 一名副院长带著几名保安匆匆赶来安抚,场面一度变得像菜市场一样嘈杂混乱。 “李女士,请您冷静!医生正在全力抢救————”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那是林雨辰!” 就在这人声鼎沸、混乱不堪的瞬间,手术室上方那盏刺眼的红色“手术中”指示灯,毫无徵兆地熄灭了。 原本喧闹的走廊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死寂。 紧接著,厚重的气密门发出一声长长的“嗤”的泄压声,缓缓向两侧滑开。 那一刻,全员紧绷。 李梦停止了尖叫,像个疯子一样扑向门口。 沈梅从阴影中站起身,死死盯著大门,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而在角落里推著垃圾车的江凯、陆子野和韩建设三人,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 他们看似隨意地垂下手臂,实则全身肌肉已经像拉满的弓弦一样紧绷,右手借著推车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向了后腰別著的甩棍。 门內涌出一股带著血腥味和消毒水味的冷气,与走廊里的燥热空气撞击在一起,激起一阵淡淡的白雾。 白雾中,一群戴著口罩、帽子,穿著全套绿色手术服、身上沾染著暗红色血跡的医护人员,推著一张移动病床,步伐疲惫却快速地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一双双眼睛里,有的写满疲惫,有的透著麻木,有的带著刚下手术台的亢奋。 江凯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在每一个走出来的人身上疯狂扫过。 > 第112章 手术台下的「教书先生」 第112章 手术台下的“教书先生” 凌晨四点多。 走廊里的冷气开得很足,甚至带著几分森森的寒意。 空气里那种高浓度的消毒水味混杂著隱约的血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像是某种死亡预告的前奏。 气密门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缓缓滑开。 一眾医护人员鱼贯而出。 这帮人就像是被抽乾了精气神,走路拖拖沓沓,脚底板摩擦地面的声音沉重而杂乱。 露在口罩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神涣散,那是肾上腺素疯狂分泌后留下的极度空虚。 有人低声抱怨著“饿死了”,有人正艰难地扭动著僵硬得像生锈齿轮一样的颈椎。 太正常了。 江凯站在角落,视线如刀。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双眼睛、每一双沾著血跡的手套、以及每一个人的走路姿態。 没有那种紧绷的偽装感,也没有刻意的躲闪。这就是一群刚打完一场硬仗、累得只想找张床躺平的普通医生和护士。 这种过分的“正常”,反而让江凯心头那根弦崩得更紧,隱隱的不安像野草一样在心底疯长。 “雨辰怎么样?醒了吗?能不能说话?” 一个尖锐的女声瞬间打破了走廊的死寂。 李梦冲了上去,死死抓住主刀主任医师的胳膊。 那可是心外专家,这会儿被晃得身形都在摇晃。 主任医师摘下口罩,满脸写著疲惫,无奈地解释道:“林太太,林先生自身的心臟因为严重的排异反应,其实已经几乎停跳了。” “我们实施了v—aecmo置入术,也就是静脉—动脉体外膜肺氧合。” 医生指了指里面:“但这並不是修好了他的心臟,而是用这台机器把他的血引出来,加了氧再打回去,强行维持全身供血。” 医生顿了顿,给出了那个残酷的结论:“人没醒,也没脱离危险。现在全靠这台机器吊著一口气,隨时可能发生凝血或者感染。” 站在旁边的陆子野听得直咂舌,凑到老韩耳边小声嘀咕:“好傢伙,这哪是把命掛在裤腰带上?这分明是把命掛在插座上啊。万一停电咋整?” 李梦似乎压根听不进什么“体外循环”的专业解释。 她仿佛只听懂了一件事:丈夫没醒。 “废物!都是废物!” 李梦的情绪瞬间失控,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扬起手里那个价值不菲的鱷鱼皮包就要往医生身上砸:“我林家每年捐给医院几百万,就养了你们这群废物?连个人都救不回来!” 周围的医护人员嚇得纷纷后退,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角落里的沈梅站了起来。 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皱著眉,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位家属,这里是icu门口,不是你家客厅。请尊重医护人员,保持肃静。” 李梦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劝? 她猛地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眼沈梅那身朴素的衣著,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刻薄的嘲讽。 “你谁啊?” 李梦气焰囂张地指著沈梅的鼻子:“穿得跟个退休大妈似的,也配管我?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让院长把你轰出去?” 这一嗓子吼出来,走廊另一头的空气瞬间凝固。 刚赶过来的几个院领导当即冷汗直流,一个个面如土色,仿佛看到了天塌下来砸在头顶上。 甚至有人膝盖一软,差点当场给李梦跪下求她闭嘴。 他们想衝过去捂住李梦的嘴,可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陆子野差点没笑出声来。 他用手肘狠狠捅了捅老韩,一脸幸灾乐祸:“这娘们儿真勇。敢把咱们那书记当保洁大妈骂,这种找死的要求我这辈子真是没见过。林雨辰本来就不行了,没想到他老婆比他还急著投胎。” 韩建设摇了摇头,嘆了口气:“有钱人的眼力见儿,有时候还真不如菜场大妈。” 走廊上乱成了一锅粥。 李梦的尖叫声、沈梅的冷脸、院领导们的惊恐,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场豪门泼妇撞铁板的闹剧死死吸住了。 这种高分贝的喧闹,天然形成了一道完美的注意力屏障。 而这种突发混乱,简直就是凶手撤退的最佳掩护。 如果那个偽装成医护人员的凶手已经混在刚才的人群里离开了,那江凯的直觉会告诉他“错过了”。 但现在,他脑子里的警报声正在疯狂作响。 那种如芒在背的危险感,不在人群里,而在身后。 江凯没有理会走廊上的闹剧,他猛地转身,逆著看热闹的人流,一步跨进了那扇尚未完全关闭的手术室气密门。 陆子野和韩建设见状,也立刻收起看戏的表情,穿著污物运送服,趁著门口保安去拉架的空档,侧身闪进了手术室缓衝区。 一门之隔,两个世界。 外面的喧囂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手术室里,只有监护仪残留的滴答声和层流风口发出的低频嗡嗡声。 地上狼藉一片,到处是染血的纱布、剪下的导管头和废弃的包装袋。 而在手术台旁,並没有大批人员忙碌。 只有两个人。 他们背对著门口,正在处理地上那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跡和污物。 其中一个人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护工服,戴著口罩和帽子,看起来像个老头。 他正蹲在地上,用抹布擦拭血跡。 另一个则是个年轻护工,站在一旁手里拿著拖把,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江凯他们刚要靠近,就听到那个蹲在地上的“老护工”开了口。 他的声音沙哑,一边擦地,一边用一种极其特殊的韵律教导著旁边的年轻人。 “小刘啊,擦血不能乱抹。” 老护工的手法很奇怪,抹布在地上画著圈:“血是有纹理的,也是有脾气的。你得顺著它喷溅的相反方向擦,像这样————转著圈收。” “你看。” 老护工指著地上的一块血渍:“这块血渍的形状,说明刚才主刀医生手抖了一下,止血钳鬆了一瞬。清理它的时候要轻,別把这种失误抹得太乾净,那是手术台留下的故事。” 跟在后面的陆子野听得一脸懵逼,小声逼逼道:“这年头医院保洁门槛这么高?擦个地还讲究流体力学和心理学?” 江凯却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段话根本不是一个保洁在教擦地。 这分明更像是一个极度懂行的专家在復盘刚才的手术过程。 那种语气,带著一种鑑赏家评价“拙劣作品”时的傲慢与不屑。 更重要的是,江凯盯著那个老护工蹲下的姿势他的脚后跟竟然没有著地。 完全靠大腿肌肉支撑著身体的重量。这种姿势,是为了能隨时发力暴起或者衝刺。 这绝不是一个老人该有的体態。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那两名护工收拾污物袋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身准备往后门的污物通道走去。 “站住!” 江凯猛地跨前一步,用身体死死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腰后的甩棍上,眼神冰冷如铁,死死锁定了那个“老护工”。 而那个老护工,身形只是微微一顿。 他並没有转身,只是低著头。 那张被口罩遮得严严实实的脸看不清表情,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眼角却微微下弯。 他在笑。 空气在这一秒彻底凝固。 江凯盯著那个背影,一字一顿地说道:“转过来,把口罩摘了。” > 第113章 抓到人了! 第113章 抓到人了! 手术室后门的污物通道里。 空气里不仅有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还混杂著更加刺鼻的血腥气。 面对江凯那句冷硬的“转过来,摘口罩”,那个年轻护工先炸了毛。 他上下打量著江凯、陆子野和韩建设三人。 这三位现在的造型確实不敢恭维,身上那套运送服不仅不合身,还蹭满了不知道哪蹭来的灰,看著比他还像编外人员。 一种名为“底层互害”的不屑顿时在他眼里油然而生。 “你有病吧?” 年轻护工把拖把往身前一横,那架势仿佛在捍卫自己的领地:“大家都是干后勤拿两三千块死工资的,你装什么科主任啊?” 他越说越来劲,甚至伸手去推挡路的陆子野:“起开起开!这污物袋还得赶紧送去焚烧间,耽误了事儿扣你钱还是扣我钱?真是閒得慌,抢活儿也不是这么个抢法————” 这就是典型的职场戏码:老员工欺负新员工,或者单纯是心情不好找个茬。 然而,一直在旁边沉默的那个“老护工”却没有任何动作。 他静静地背对著眾人,肩膀微微耸动,看起来像是在极力压抑著某种情绪,不知道是在笑这荒诞的场景,还是在无声地咳嗽。 眼看那年轻护工的手就要推到陆子野胸口,江凯没废话,只是微微侧头,给了陆子野一个眼神。 陆子野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冷哼一声,那表情比土匪还像土匪。 他伸手猛地扯开那个快要崩开的后勤工装领口,从里面拽出那条掛在脖子上的链子,把警官证直接懟到了年轻护工的鼻尖上。 “分局刑侦支队。” 陆子野的声音不高,但透著股子瘮人的寒气:“现在怀疑你们涉嫌重案,不想按妨碍公务被带走,就给我老实点!”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年轻护工整个人瞬间石化。 他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视线在那个熠熠生辉的警徽和陆子野那一脸横肉之间来回横跳。 怎么可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三个看著像偷懒大爷、愣头青和一脸匪气的组合,竟然是警察? “咣当”一声,他手里的拖把砸在了地上。 紧接著,他的两条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弹琵琶。 而那个背对眾人的“老护工”,肩膀停止了耸动。 他没有逃跑,也没有惊慌,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放鬆状態,就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年轻护工已经被嚇破了胆,根本不用江凯再说第二遍。 他哆哆嗦嗦地一把扯下口罩,带著哭腔喊道:“警官————警官我就是个临时工啊!我不认识他!真的是刚才他非要教我擦地,我就————” 为了自证清白,年轻护工转头去拽身边的同伴,急得差点跳起来:“大爷你快摘啊! 你是谁啊?你別害我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个看似有些蜷缩著的背影,缓缓动了。 隨著脊椎一节节挺直,那种仿佛背负著半生苦难的苍老偽装,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手,动作轻柔得不像是在摘口罩,倒像是在整理领结。 帽子被摘下,口罩被拉开,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来。 “啊?!”陆子野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这哪里是他们印象中那个落魄憔悴、满面油光、看著像五十多岁的屠夫肉贩? 站在他们面前的男人,刮掉了那杂草般的鬍鬚,头髮剪得利落清爽,脸上洗得乾乾净净。 虽然皮肤依然因为常年的劳作显得粗糙,但他那张脸,確確实实只有三十四岁。 那眉宇间,依稀还能看出当年医学院高材生的影子。 儒雅、沉静,甚至带著几分书卷气。 江凯看著这张脸,心中竟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如果现在给他套上一件白大褂,这人绝对比刚才手术室里那帮咋咋呼呼的医生更像专家。 陈贵看著江凯,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坦然。 “陈贵?”江凯低声叫出了这个名字。 陈贵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主动併拢了双手,平举伸到面前。 这是一个標准的、等待被捕的姿势。 江凯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双手。 那是陈贵的手,没错。 哪怕洗净了猪油和血污,哪怕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右手那种病態的痉挛依然无法掩饰。 那五根手指在空气中无法控制地微微震颤著,像是某种坏掉的精密仪器。 但他不仅没有戴那个预想中令人胆寒的机械臂。 也没有任何武器。 他就这么赤手空拳,乾乾净净地站在这里,像个来赴约的老同学。 陆子野虽然满腹狐疑,觉得这剧本不对,但手上的动作一点不慢。 他几步上前,“咔嚓”一声,冰冷的手銬锁住了那双颤抖的手。 “老实点!”陆子野习惯性地喝了一声,推著陈贵往外走。 韩建设立刻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拨通了梁卫国的电话,语气中带著难以置信的兴奋:“梁队,抓到了!对————就在手术室,现行————没反抗,活的,全须全尾!”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陆子野一边推搡著陈贵往污物通道外走,一边忍不住回头吐槽:“这也太顺了吧?我还以为这孙子要在医院搞个生化危机,或者挟持个人质来个天台对峙呢。这就完了?费这么大劲,最后是个投降派?” 江凯走在最后,看著陈贵被押解的背影,眉头却越锁越紧。 太容易了。 这完全不符合他对陈贵的侧写。 一个能隱忍八年、能把废手练成杀人机器、心思镇密到能利用心理盲区潜入医院的人,在面对抓捕时,为什么会这么淡定? 晨四点半,医院外围,空气里还透著股没散乾净的凉意。 那辆偽装成电力维修车的指挥车旁,梁卫国终於动了。 他像尊在风口站了八百年的石狮子,肩膀猛地塌下来一截,那种几乎凝固的杀伐气瞬间消散。 他摸出烟盒,想点一根,大拇指却有点不听使唤。 打火机“咔噠咔噠”响了两声,火苗才颤巍巍地窜出来。 深吸一口,烟圈在清冷的晨光里散开。梁卫国对著对讲机,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通知外围兄弟,撤吧。別惊动早起的病人和家属,动静小点。 “” 第114章 豪门的丑角 第114章 豪门的丑角 与此同时,医院安保室。 几十个监控屏幕幽幽地泛著蓝光,映得刘刚和几个技术员的脸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萝卜。 听到撤退指令,刘刚一屁股瘫在椅子上,感觉脊椎骨都在那一瞬间发出了抗议的悲鸣。 “这孙子终於落网了。” 刘刚拧开那个掉漆的保温杯,灌了一大口浓茶,长嘆一声,“老子的腰都要断了。不过也好,这回锅不用咱们背了。” 嘴上骂骂咧咧,但他脸上那种“劫后余生”的轻鬆感,挡都挡不住。 急救中心手术室外的走廊,气氛却诡异得如同高压锅爆炸前夕。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院长顾天阳带著几个副院长和安保队长,火急火燎地冲了出来。 他白大褂的扣子都扣错了一颗,额头上全是汗,显然是一路小跑上来的。 刚才接到护士台电话,说v—aecmo手术虽然结束了,但林家太太正在icu门口大闹天宫,还要砸医生。 为防止影响重症患者,通往急救中心的走廊已经被临时封控,非必要人员被全部疏散。 顾天阳头都要炸了。 林家可是医院的大金主,这要是闹大了,明年的设备捐赠就泡汤了。 但他同样明白,有人是更加不能得罪的。 而正准备再次对沈梅找茬李梦,眼睛瞬间亮了。 那模样,就像是在她那被金钱和特权醃入味的脑迴路里,这必然是她林家面子的体现。 顾院长亲自赶来,肯定是来给她撑腰,来帮她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女人的。 仿佛那种自恋而扭曲的优越感,瞬间让她產生了巨大的误判。 李梦踩著那双並不合时宜的高跟鞋,快步迎向顾天阳,声音尖利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顾院长,你可算来了!” 她挺直了腰杆,手指狠狠指向依旧坐在长椅上的沈梅,恶人先告状:“你们医院的安保是怎么做的?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这个老女人不仅占著家属等待区,还对我出言不逊!马上让保安把她扔出去!否则,我让林家停了你们医院所有的赞助!” 周围几个匆匆路过的医护人员脚下一顿,像看智障一样看著李梦,眼神里充满了对生物多样性的困惑。 顾天阳的脸,瞬间黑成了那种用了三十年的老铁锅。 让顾天阳更气的是,原本先来了这边的医院领导们,一个个竟然就跟鹤鶉一样,任由李梦在那胡搅蛮缠。 这帮傢伙不会是故意想要坑他吧!! 简直岂有此理! 只是顾天阳额头上的冷汗还没来得及擦,后背的新汗就下来了。 此时的顾天阳,在心里把林雨辰的祖宗十八代迅速问候了一遍:娶这种没脑子的老婆,难怪你要倒大霉。 是的,根本不需要沈梅开口。 甚至不需要她施捨哪怕一个眼神。 作为一只在官场和名利场修炼多年的变色龙,顾天阳太知道该怎么选了。 他直接无视了李梦的叫囂,眼神变得比手术刀还冷。 他对身后的安保队长使了个眼色,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雷霆手段:“这里是急救重地,有人寻衅滋事,严重干扰医院正常秩序。给我请出去!立刻!马上!” 李梦看了眼沈梅,得意的笑了笑。 直到两个胳膊比她大腿还粗的彪形大汉一左一右架起她的胳膊,她的双脚离了地,她好似才反应过来,那个要被扔出去的“垃圾”,竟然是她自己。 “你们干什么?你们敢碰我?!” 李梦开始疯狂挣扎,双腿乱蹬,像只被拎住脖子的尖叫鸡。 一只名贵高跟鞋在挣扎中飞了出去,“啪”的一声砸在墙上,又弹回光洁的地板上,显得滑稽又讽刺。 “我是林雨辰的老婆!我是林家的人!我要告你们!顾天阳你疯了?!” 顾天阳听得头皮发麻,生怕这泼妇嘴里再喷出什么不知死活的话衝撞了那尊大佛。 他低吼一声:“还愣著干什么?堵上嘴带走!” 安保人员心领神会,动作麻利地实施了物理闭麦。 李梦的尖叫变成了呜呜声,被强行拖过走廊。 声音渐行渐远,只留下那只孤零零的高跟鞋,见证著豪门脸面的彻底崩塌。 走廊恢復了死寂,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嗡嗡声,像是某种单调的背景音。 沈梅依旧坐在长椅上。 从始至终,她连坐姿都没有变过一丝一毫。 她脊背挺直,双手抱胸,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 她就像是一个处於高维度的观察者,刚刚看了一场拙劣至极的猴戏。 没有愤怒,没有不屑,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漠然。 顾天阳弯著腰,掏出手帕拼命擦汗,声音抖得像筛糠:“沈书记,实在对不起,让您受惊了。安保工作没做好,是我的失职————” 沈梅慢慢抬起头。 那目光並不锐利,甚至称得上平和,但落在顾天阳身上,却让他觉得像是有千斤重。 “顾院长。” 沈梅的语气平淡:“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不是名利场。如果连安静都保证不了,手术刀又怎么拿得稳呢?” 顾天阳的腰弯得更低了,冷汗顺著鼻尖往下滴。 沈梅站起身,动作优雅地拍了拍袖口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希望苏晓苏医生在里面的环境,比外面乾净点。” 她看著手术室亮著的灯,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毕竟,我母亲的命,现在只信得过她,而不是你的那些vip。” 这句话如同重锤,直接砸碎了顾天阳所有的侥倖。 这等於直接否定了他的管理,也否定了过往在他带领下建立起来的所谓“权威”。 顾天阳感觉后背发凉,整个人如同掉进冰窟窿,只能唯唯诺诺地点头,心里疯狂祈祷苏晓千万別出岔子,否则他的职业生涯大概真就要画上句號。 沈梅没再理会顾天阳,她缓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窗外,晨曦微露。 她正好看到楼下,江凯等人押著陈贵上警车的背影。 她的目光在那个年轻刑警挺拔的背影上停留了两秒,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 隨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市局副局长赵振华的电话。 “沈书记,我正要匯报————” 赵振华的声音透著一股熬夜后的紧绷和紧张。 “老赵啊。” 沈梅打断了他,语气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讚赏,“你们这次行动不错。在医院这种敏感地方,既抓了人,又没惊动媒体,没造成恐慌,更没耽误老百姓看病。这才是执政为民的体现嘛。” 电话那头的赵振华愣了一秒,隨即隔著听筒都能感受到他鬆了一大口气,连声应和。 沈梅掛断电话,看著窗外初升的太阳,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眼神深不见底。 警车疾驰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 车內是一种反常的平静。陆子野开著车,韩建设坐在副驾。后排,江凯和陈贵並排而坐。 陈贵没有戴头套,这是梁卫国特意交代的。 这个刚刚落网的嫌疑人,此刻正贪婪地看著窗外飞逝的街景。 高楼,路灯,早起的环卫工,那是他过去八年,未曾好好看过的城市。 江凯侧头盯著陈贵。 陈贵的手被銬著,右手依然在微微颤抖,但这似乎不是因为恐惧,更像是一种生理性的亢奋。 太配合了。 从被抓到现在,陈贵配合得像是一个完成了所有工作、准备打卡下班的模范员工。 这种顺从让江凯心中的不安感挥之不去,像根刺一样扎在心头。 警车驶入市局大院。 下车时,陈贵对著初升的太阳眯了眯眼,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竟然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小段时间后。 审讯室的铁门重重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 那盏刺眼的檯灯“啪”地一声打开,光束如利剑般直射陈贵的脸。 陆子野坐到了主审位,江凯在他身旁坐下,翻开笔录本。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光柱,与陈贵那双毫无波澜、仿佛死水一般的眼睛撞在了一起。 一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