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扶苍》 第1章 乱世悲歌 渭水汤汤,其流浊黄,映著初春苍白的天光。 时值前秦建元十四年(公元378年)孟春,残冬的寒气犹自紧锁著关中平原,河畔的柳枝未吐新绿,只余枯褐枝条在料峭寒风中瑟瑟摇动。 一条从华山北麓蜿蜒而来的黄土官道上,踽踽独行著一个青衫少年。 他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身形尚显单薄,背负一个小小的书篋和一柄简陋的油伞。 衣衫是半旧的青布所制,浆洗得有些泛白,虽朴素却极为整洁。 脚下踏著的布鞋边缘已有磨损,鞋底沾满长途跋涉带来的泥渍。 少年眉目清朗,鼻樑挺直,一双眼睛黑白分明,蕴著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忧思,正是孤身赴长安入太学的王曜。 王曜走得並不快,並非不知前路遥远,而是沿途的景象,如同冰冷的针芒,不断刺痛他年轻而热切的心。 起初离家,山道崎嶇,林木深秀,尚有几分世外桃源般的幽静。 然越近京畿,官道便越见宽阔,道上车马行人也愈发稠密。 富商巨贾的駟马高车油壁雕窗,由健仆驱策,捲起阵阵烟尘,呼啸而过。 豪门贵胄的家眷香车宝盖,华服丽影在帘隙间若隱若现,环佩叮咚之声似与道路的泥泞无关。 更引人侧目的是不时疾驰而过的披甲骑士,蹄声如雷,背负令箭,面容峻肃,那是传递军情战报的驛卒,无声诉说著帝国持续的扩张与消耗。 然而,道旁与之形成悽厉对比的,是无尽的萧索与困顿。 田野里,越冬的麦苗稀疏枯黄,显见去年年景不佳。 三三两两的农人,衣衫襤褸,面黄肌瘦,在料峭的春风里木然地锄著冻硬的土地,眼神空洞得如同枯井。 官道两侧的沟壑、柳树根下,蜷缩著衣衫单薄、瑟瑟发抖的流民。 他们蓬头垢面,面颊深陷,不知从何处流浪至此,又將在饥寒中挣扎至何时。 偶尔有奄奄一息的老者,或低声啜泣的孩童,那微弱的声音,在车轮马蹄的喧闹中被轻易碾碎。 王曜的心渐渐揪紧。他离家进京,怀的是求学报国、辅佐明君、终结这混乱时代的豪情壮志。 家中虽非豪富,却也温饱无虞,更有严师启蒙,教他读圣贤书,知天下事。 书中所描绘的“仁政”、“王道”,与眼前这朱门车马竞相驰,道旁枯骨无人收的景象,形成了太过鲜明的讽刺。 他曾听闻天王苻坚勤政爱民,重儒兴学,任用贤相如王猛,使秦国国力蒸蒸日上,儼然有一统北方、澄清寰宇之象。 太学便是天王倡导文治、招揽天下英才之所。 他正是为此而来,深信所学当能在这位明主面前施展抱负。 可脚下这片號称“京畿重地”的土地,却向少年展示了一个被精心粉饰的盛世之下,涌动的冰冷暗流。 那些骑士马蹄带起的尘土尚未落定,路旁便有饿殍般的老人气若游丝地对王曜吐出几个字: “小郎君…行行好…粮…” 话未说完,已是气绝。旁边的小女孩木然地守著老人冰冷的躯体,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王曜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方才压住喉头的哽咽和眼中翻涌的潮热。 天王重文是真,可连年对晋国用兵,征伐四方,耗费的何止是钱粮?更是这无数生民的血肉与膏泽! 国库或许尚丰,民力却早已不堪重负。那些疾驰的驛卒带来的,真的全是捷报么? 夕阳西坠,將残红泼洒在荒芜的田野和泥泞的官道上,更添几分悽愴苍凉。 王曜的脚步变得沉重,並非疲惫,而是胸中翻腾的无名块垒。 忽闻前方一阵喧囂,夹杂著清脆鞭响、马匹嘶鸣和凶狠的呵斥,更有几声犬吠。道旁原本麻木的行人纷纷惊恐地向两旁避让。 王曜抬头望去,只见前方尘土微扬,一行十数骑正拥著一位身著华贵猎装、鞍韉精美、神態倨傲的年轻公子缓缓行来。 公子身后几匹驮马上还掛著野兔、雉鸡等猎物,显然刚从郊野射猎归来,此刻被拥堵的路况扰了兴致,颇不耐烦。 队伍前方开路的是七八个身形剽悍、腰间跨刀的豪奴。为首一个尤为魁梧,满脸横肉,骑著一匹格外高大的栗色骏马。 他正挥舞著一根裹著铜丝、闪著凶光的皮鞭,肆无忌惮地抽打著避让稍慢的行人: “滚开!瞎了眼的东西!惊扰了我家公子的坐驾,你们几条命都不够赔!” 他的鞭梢无眼,不分老弱。一个抱著破碗的老嫗动作稍慢,背上立刻挨了狠狠一鞭,痛呼一声扑倒在地,碗中仅有的少许麦粒撒了一地。 一个瘦骨嶙峋、约莫五六岁的孩童,本是跟在那老嫗身旁,见地上散落的麦粒,竟忘记了恐惧,跌跌撞撞地扑上去,用那双黑乎乎的小手拼命地往怀里扒拉,想要捡回这些赖以活命的“珍宝”。 “小杂种!敢挡路?!” 那魁梧豪奴见竟有人还敢趴在路中央拾捡,挡了去路,登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手中的长鞭高高扬起,眼中闪烁著一种虐杀的快意,带起刺耳的破空声,竟是毫不留情地朝著那伏地孩童瘦弱的脊背狠狠抽了下去! 这一鞭力道凶狠,绝非孩童能够承受! “住手!!” 王曜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脑门!什么个人安危,什么身份悬殊,统统拋之脑后!胸中那儒家“仁者爱人”、“见义勇为”的浩然正气瞬间勃发! 他怒吼一声,排开惊惧的人群,几步便衝到路中央,以身护住孩童,同时怒视著那挥鞭的恶奴: “光天化日!尔等纵马行凶,欺凌弱小至斯!视王法何在?!视天理何存?!” 那魁梧豪奴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喝惊得动作一滯,待看清衝出来的是个衣著寒酸、身无长物的少年书生时,脸上横肉一阵扭曲,狰狞地笑了: “呸!哪来的不开眼穷酸!也配提王法天理?我家公子的路就是王法!快滚!否则连你一起做了!” 他根本不把王曜放在眼里,只觉是只碍眼的苍蝇,手中长鞭非但不停,反而带著更重的戾气和力道,朝著王曜的头脸恶狠狠地抽来! 风声呼啸,鞭影如蛇! 王曜心中一片冰凉,明知螳臂当车,却已避无可避,只能紧咬牙关,闭上双眼,张开双臂死死护住身后的孩童,准备硬生生承受这致命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远处陡然传来一声极其短促、极其尖锐的厉啸! 咻! 一道乌黑的流光快逾闪电!它並非来自王曜或路人,而是从斜侧方的一处高坡后射出! “噗嗤!”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入肉闷响! “嗷!!!”一声悽厉到变调的惨叫猛然爆发! 那魁梧豪奴挥出的皮鞭猛地脱手飞了出去!他捂著自己的右腕,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只见一枚精铁打造的短小弩矢,正深深洞穿了他的手腕关节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巨大的衝击力將他带得在马鞍上一个趔趄,几乎栽下马来。 这变故来得太快太猛!所有人都惊呆了! 王曜预想中的剧痛没有降临,茫然睁开眼,只见那凶神恶煞的豪奴此刻正捂著手腕惨叫,鲜血染红了马鞍。 那根夺命的长鞭软绵绵地掉落在几尺外的尘土里。 他愕然抬头望向弩矢射来的方向。 几乎同时,蹄声再次响起,不过这次却是整齐划一,带著一种沉稳的力量感。 十数骑战马从官道旁的那个土坡后驰出,迅速逼近! 为首一骑,神骏非凡,通体黝黑油亮,唯有四蹄雪白,竟是踏雪乌騅!马上骑士全身披掛著一副做工精良的银色细鳞软甲,甲片在夕阳余暉下反射著冷冽的寒光。 脸上覆著一副同样银色的面甲,遮住了口鼻和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寒潭般幽深冰冷的眸子,眼神锐利如箭,正冷冷地扫视著场中的混乱。 腰悬宝刀,背上掛著一张精巧却散发著危险气息的机簧短弩,弓弦犹自震颤。 令人侧目的是,在她身后紧隨著十名剽悍精壮的骑士!皆身著统一的半身皮甲,背负长矛,腰挎劲弓强弩,神色肃杀,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一股百战精兵特有的铁血之气扑面而来,瞬间压过了那些豪门豪奴的散乱囂张! 整个喧闹的官道,在这十数骑出现的瞬间,骤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唯有那受伤豪奴断续的痛呼和马匹不安的响鼻声清晰可闻。 那锦衣华服的公子脸色微变,骄横之色收敛,眼神中掠过一丝惊疑和强烈的忌惮。 对方装备精良,军容整肃,行动间配合默契,更兼出手狠辣准確,绝非寻常豪族家丁可比!其背后代表的势力,只怕相当棘手,连他也轻易不愿招惹。 他强压怒火,抬手轻轻一挥,身后几名原本蠢蠢欲动的豪奴立刻勒住躁动的马匹,不敢擅动。 银甲骑士的目光无视了惨叫的豪奴和那位脸色难看的公子,首先落在地上那惊魂未定的老嫗和被王曜死死护在怀中的孩童身上片刻。 隨即,那冰冷的、透过面甲的视线,才如实质般投射到王曜脸上。 王曜心臟猛地一跳。即使隔著面甲,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冰冷……以及一丝难掩的审视,甚至是不悦。 银甲骑士开口了,声音透过面甲传来,带著一种独特的清冷质感,如同山涧寒泉敲击在冰块上,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却字字清晰入耳: “血气之勇,匹夫之怒,不足称道。若无雷霆手段,就莫要替人挡那夺命鞭子,白白填了沟渠。” 她顿了顿,那寒星般的眸子似乎將王曜从头到脚又审视了一遍,补充了一句: “念在你尚存几分胆气,今日算你命大。”语气中並无褒奖之意,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告诫。 王曜只觉得一股热气衝上脸颊,既是惊魂未定的余悸,更是被这毫不客气的训诫激起的羞赧与隱隱的不服。 他想要辩驳,却发现自己在这种强大、冰冷且蕴含著雷霆手段的威势面前,竟一时语塞。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 “……谢……阁下救命之恩。” 银甲骑士似乎並未期待他的回应,也无意透露身份。目光冷冷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豪奴和面色阴晴不定的华服公子。 “清理道路。”银甲骑士身后一名精壮护卫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无需动手,那些豪奴连同那位公子,在这队散发著凛冽杀气的铁骑面前,竟下意识地驱使马匹让开了道路中央。 银甲骑士看也不再看场中一眼,轻轻一带韁绳。 那匹神骏的踏雪乌騅似乎通晓人意,迈开步伐,踏著沉稳有力的蹄音,缓缓穿行而过。 身后的八名护卫骑士紧隨其后,整齐划一,如同铁流般的骑队散发著无形的震慑力,压得两旁的豪奴大气不敢喘。 那锦衣公子死死地盯著银甲骑士和她身后那支神秘而强悍的骑队,眼神闪烁,似乎在极力辨认或记忆什么,最终只是恨恨地看了一眼地上哀嚎的豪奴和那些惊魂未定的百姓,冷哼一声,拨转马头带著垂头丧气的僕从,也急匆匆地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今日之事让他顏面尽失,却又被对方的力量所慑,心中憋屈可想而知。 王曜怔怔地望著那渐行渐远、银色冷冽的背影,以及她身后那沉默如山的护卫队伍。 那清冷如冰珠的话语仍在耳边迴响——“若无雷霆手段,就莫要替人挡那夺命鞭子”。 这无疑是血淋淋的现实拷问,刺痛了他那颗素怀济世之志的心。 救人之心固然可贵,但这乱世之中,仅有善心与勇气,竟是如此无力!方才那一瞬生死之別,让他深切体会到了“无力感”的锥心之痛。 而那银甲骑士所展现出的精准、高效、冷酷的力量,以及她身后那支象徵权势的铁骑,则如同一座无形的山,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一旁的老嫗终於回魂,挣扎著被王曜扶起,抱著脱险的孙子,千恩万谢。 王曜看著老人浑浊眼中溢出的泪水,和她背上那道渗血的鞭痕,心中一片悲凉。 他掏出囊中为数不多的几枚铜钱递给老人,声音有些发涩: “阿婆,快带孩子找个大夫瞧瞧吧…...” 望著祖孙俩在暮色中相互搀扶、蹣跚远去的背影,那背影比来时更加佝僂无助,在残阳下拉得很长,仿佛烙印般刻在王曜的心上。 第2章 龟兹遇寒星 冷风颳过土路,捲起乾燥的尘埃。王曜最后看了一眼蜷缩在薄草上沉沉昏睡的眾多难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浅印。 他心里堵得难受,为数不多的几枚铜钱已塞入老嫗手中,可这点微薄施捨,在残酷的流亡之路上又能支撑几日?一种沉重的无力感像铅块一样坠著他的心。 “走!不可再耽搁了!” 他对自己厉声道,声音乾涩沙哑。长安城巍峨的轮廓在西北方向暮色中若隱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 但他此行的终点並非城中,而是城南郊外那片象徵文教圣地的所在——太学!那里承载著他澄清寰宇的希望。 他不敢再看那蔓延的苦难,决然转身,沿著一条向西南岔开的、车辙更深的官道,步履蹣跚却又异常坚定地朝著南郊方向行去。 天色如泼墨般迅速暗淡,比关中平原更加深浓的暮色提前笼罩了长安南郊。 这里地势开阔,远离了城垣的庇佑,旷野之风打著旋儿掠过平畴和散落的矮丘,带著刺骨的湿气,砭人肌骨。 王曜忍不住牙齿打战,身体微微瑟缩。视野在昏暗中变得模糊难辨,远处似乎有成片低矮的黑影,大概是里閭的轮廓,其间零星透出几点橘黄的、极其微弱的灯火,如同黑夜中苟延残喘的萤火,非但不能带来暖意,反而映衬出四野的苍茫死寂。 周遭的空气沉滯而冰冷,只有他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声、擂鼓般的心跳声,以及腹中那如同空谷迴响般越来越响亮密集的“咕嚕”声交织在一起,压迫著他的耳膜。 飢饿感早已化作一把烧红的钝刀,反覆切割绞磨著他早已空空如也的腑臟,那股酸苦之气直衝喉头。 极度的疲惫更如跗骨之蛆,从脚底的冻麻一路蔓延侵蚀至头颅深处,每一次抬腿都似有千斤之重,沉重的书篋几乎要將肩胛骨压断。 太学! 这名字几乎成了支撑他意志的最后支柱,在他混沌的脑海里反覆迴响。那份宝贵的入学文书就在怀里紧贴心臟的地方。 “近了……应该近了……” 他在心中喃喃,声音却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眼皮沉重得如同铅帘,每一次努力睁开都异常艰难。 四周高大的里墙、整齐规划的横街、飞檐斗拱的邸店,在他朦朧的视线里都混成了一片高低起伏、扭曲变形的幢幢黑影,仿佛无数沉默的怪兽环伺。 风声似乎也在耳畔变得扭曲模糊,时远时近,如同幽魂的呜咽。 恍惚间,他似乎捕捉到一丝奇异的气味,一丝极其微弱的、混合著劣质油脂、穀物甜香和微弱食物焦糊气的气息,隨著风断续飘来。 这若有若无的气味,对一个饥寒交迫到极限的人,不啻於勾魂的魅音。 “酒……酒肆?” 残存的最后一点意识在他脑中闪烁了一下。 他几乎是凭藉著本能中那点对“活气”的渴求,循著那几乎就要消散的气味,踉蹌著朝那气味来源的方向摸索了几步。脚下的青石板路变得湿滑而凹凸不平。 终於,他似乎靠近了一处紧邻道路的屋宇。比周围稍显宽大的黑影轮廓,门口檐下……似乎悬掛著……一块……被风吹得摇晃不定的布招?上面的字跡在昏暗中完全无法分辨,只有一个模糊的黑影在晃动。 就是这里了……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如同绷断的弓弦。 脚下猛地一个趔趄! 眼前的世界骤然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彻底吞噬,无数金星爆开隨即熄灭!耳边尖锐的蜂鸣声如利锥刺入脑髓! “呃……”一声微弱得如同嘆息的惊呼,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肩上的书篋背带猛地滑脱,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砸在地上。 紧接著,他失去一切支撑的身体,如同一摊被隨意拋弃的破麻袋,带著全部剩余的重量,软软地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冰冷坚硬的台阶旁。 那张被他视若生命、紧贴在怀中的太学入学文书,在摔倒撞击下,连同几卷散落的书简,从他的衣襟和破碎的书篋中滑落出来,在冰冷的地面上散开了一小片。 绢本上那抹醒目的朱红色印文,借著檐下缝隙透出的、不知是远处灯火反射还是灯笼残光的极其幽微的一点晃动光影,显得格外刺目,隨即又被迅速包裹在沉沉暮色和他散乱的身躯投下的更深阴影里。 夜色如浸透了墨汁的浓稠汁液,沉甸甸地压在长安南郊的土地上。白日里官道上的喧囂与淒凉,都已被这无边无际的黑幕吞噬。 唯有风,不知疲倦地穿梭在空旷的野地与稀疏的房舍之间,发出呜呜咽咽的低鸣,夹杂著细碎冰晶撞击窗欞的簌簌声。 紧邻著那条通往太学的、车辙极深的官道旁,有一处格局並不张扬的屋舍在昏暗中显出轮廓。它比相邻的普通宅院略宽,屋前引出一段短小的门廊。 檐下,一盏风灯在料峭的寒风中摇晃得厉害,灯罩里的火苗被风撕扯得忽明忽暗,將灯旁一块写著“龟兹春”三个汉字的陈旧酒幌投射出巨大而狰狞、摇摆不定的暗影。 这是帕沙的酒肆。 帕沙,一个年约四旬的龟兹人。岁月已在他略显富態的脸上刻下细密的纹路,但那深邃的眼窝里,依旧沉淀著经年累月行走商路磨练出的精明与一种看透世事的沉静。 此刻,他正小心翼翼地从一口大锅中舀出滚烫的马奶酒浆,浓郁的奶香混合著某种异域香料的味道瀰漫在温暖却也略显狭窄的堂屋中。 “阿伊莎,把新烤的胡饼盖上些。”帕沙操著一口带著明显西域腔调的长安官话,声音沉稳厚重。他抬眼看向酒肆靠里的角落。 被唤作阿伊莎的女子应了一声,轻快地从一张矮凳上站起。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形窈窕高挑,一身火红色带暗纹的窄袖胡服在这沉闷的冬夜显得格外醒目。 蜜色的肌肤光洁紧致,浓密的黑髮编成几股俏皮的辫子,用彩绳缠绕,末端缀著几粒小巧的琉璃珠子。 最夺目的是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翘,流转间自带一股难驯的野性与泼辣的光彩。 她手脚麻利地將一块厚实的葛布盖在烤架上的一排金灿灿的胡饼上,防止热气散失过快。 “阿达(父亲),今晚可真够冷清,连个喝杯暖酒驱寒的客人都没有。” 阿伊莎撇了撇饱满的唇,清脆的嗓音打破了沉寂,带著一丝慵懒的抱怨。 “除了刮骨头的风,就是后舍那些烦人的老鼠动静。这长安的鬼天气!” 帕沙擦拭著粗陶酒碗的手微微一顿,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低声呵斥: “小点声!当心被不该听的人听去!老鼠叫总比刀兵之声要好得多。” 他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后堂那道紧闭的门,门后是狭窄的储藏间,里面堆叠著几口沉重的大木箱。 那是他全家从龟兹仓皇逃出的全部倚仗,也是他后半生的根基。龟兹两年前那场猝不及防的血色內乱、王室火併的景象,如同梦魘,至今仍能让他午夜惊醒,冷汗涔涔。 “记住,我们是来做生意,討生活的。莫谈王事,莫惹是非。” 阿伊莎吐了吐舌尖,做了个鬼脸,显然並不太將父亲的严肃警告放在心上,但也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她走到门边,轻轻將厚重挡风的毡门帘掀起一小角,瞬间灌入的冷风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探出头,目光扫过黑沉沉的门外和空寂的街道,嘟囔道: “天这么黑,又冷,连只野狗都不见出来……” 话音未落,她小巧圆润的鼻翼忽然细微地翕动了几下,那双总是闪著狡黠光彩的眼睛骤然睁大,锐利地投向昏暗门廊下台阶旁,那片几乎被屋檐和门柱阴影完全覆盖的地面。 “等等……那是什么?” 她低呼一声,全身绷紧。 帕沙也立刻警觉起来,放下手中的碗,无声地踱到女儿身旁,高大的身躯將她半挡在身后,顺著她的视线看去。 昏黄摇曳的风灯微光勉强勾勒出墙角一堆不规则的黑影,似乎像是一个蜷缩的人形。在那团黑影旁的地面上,还散落著几样东西。 父女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长安郊外,乱世边角,三教九流混杂,深更半夜莫名出现的东西,往往不是什么好兆头。 帕沙深吸一口气,多年的谨慎让他没有贸然出去。他对阿伊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仔细倾听了一阵。 除了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再无其他可疑声响。 那团黑影也纹丝不动。他这才示意阿伊莎退后,自己悄无声息地从门边墙上摘下掛著的挑门閂用的粗长桑木棍,右手握住腰间那柄时刻不离身的、镶著牛骨的锋利短匕首,那是龟兹男人护家的本能。 他轻轻拨开门栓,將厚重的木门小心地拉开仅容一人进出的缝隙,刺骨的寒风打著旋涌进来。 帕沙闪身出去,高大的身躯如警惕的沙狐般微微弓起,紧贴著墙壁,手中木棍平举向前。 借著微弱而晃动不止的灯光,他终於看清了。 一个少年!身著半旧青衫,身形单薄,瘫软地倒在冰冷坚硬的石阶旁,脸庞朝下埋在地面,散落的髮髻垂落盖住了半边脸,无法看清具体样貌。旁边是一个裂开的简陋书篋,竹篾断裂,散落出几卷竹简和麻布包裹的书册。 最触目的,是一张半卷的丝绢文书摊开在地,一角沾了泥渍,但借著灯光,却能看到上面一个鲜红欲滴的巨大硃砂印记! 帕沙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为一个能在长安立足的外邦商人,他对於各种文书標识有著近乎本能的敏感。 那朱色印文规整有力,字体庄严肃穆,绝非民间所用! 就在这时,地上的少年喉间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如同濒死幼兽般的痛苦呻吟,身体无意识地微微抽搐了一下,暴露在外的细瘦手腕和冻得乌青的手指,昭示著他此刻状况的凶险。 “是人!还活著!” 阿伊莎在父亲身后急声道,声音压低却清晰。 危险感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震动与一丝本能的怜悯。帕沙回头快速对阿伊莎命令道: “是活人!快!门板!” 阿伊莎反应极快,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转身冲向店內角落一张临时用来堆放货物的厚实门板。帕沙迅速蹲下身,谨慎地用手指试探少年的鼻息和颈侧脉搏。指尖传来的气息微弱,冰凉触不到脉搏的位置,让他心头一沉。 “是个读书人!快不行了!”帕沙迅速做出判断。 他不再犹豫,將手中武器丟开,用尽全力將这个昏死的少年小心翼翼地翻转过来,儘量不造成二次伤害。 借著灯光,终於看清了少年的脸:苍白如纸,眼瞼紧闭,原本清朗的五官此刻笼罩著一层冻僵的痛苦和灰败的死气,嘴唇乾裂发紫。脸颊上有擦伤渗出的血丝混著泥土冻成了硬痂。 此时阿伊莎已气喘吁吁地拖著沉重的门板赶到。父女俩再顾不上许多,合力將这气息奄奄的少年连同他散落的书篋、文书、竹简,小心翼翼地移到门板上。 “轻点!抬进来!” 帕沙沉声指挥,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第3章 长夜將尽 门板吱呀作响,承载著不知生死的重量,艰难地挪进狭窄却温暖的酒肆。厚重的大门被迅速关上,阻隔了肆虐的寒潮。 阿伊莎麻利地清空原本放烤饼火炉旁一张供客人临时休憩的长条木案,快速铺上几层粗毛毡垫。 父女二人使出浑身力气,將少年和门板一起架到木案上。 冰冷的少年甫一接触到室內比外面温暖一些的热气,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 “阿伊莎!生火!把灶上的热水全端来!快!”帕沙的语气带著罕见的严厉和急促。 阿伊莎没有丝毫废话,像一只灵动的羚羊般弹起。 她先是將那原本用於烘焙胡饼的小火炉里添上几块乾柴,用劲扇风吹旺,炉火轰地一声躥起火焰,散发热量。 同时她已转身衝进后厨,用一只大木盆端来了一盆滚烫的热水。 帕沙顾不上烫手,迅速拧乾一块粗布巾,在热水中浸透。 他小心翼翼、手法儘量轻柔地擦拭少年脸上、脖颈、手上的污垢和冻土,动作带著一种与粗獷外表不符的细致。 那冰凉的触感和擦伤让昏迷中的少年不时发出微弱的痛哼。 “冻僵了,只怕还饿得狠了,不知昏迷了多久……” 帕沙眉头紧锁,看著少年单薄衣衫下清晰可见的肋骨轮廓,还有冻伤乌紫的手脚。 “先回暖!你去取库房里那罐最烈的马奶酒来!找最厚实的羊皮褥子盖他!” 阿伊莎再次奔向后堂。很快,她抱来厚厚的羊毛褥子,费劲地盖在少年身上。 又小心地撬开牙关,將帕沙递过来的一个小陶罐里的透明烈酒,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滴灌到少年口中。 浓烈辛辣的酒液滑入冰凉的咽喉,带来一股强烈的刺激。 少年无意识地发出一阵呛咳,但苍白如纸的脸上,终於似乎被这股热流逼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气。 帕沙继续用热布巾擦拭少年冰冷的脚踝和腿肚,帮助其身子回温。 阿伊莎则在帕沙的指导下,用一块粗棉布沾了温水,小心地润湿少年乾裂出血的嘴唇。 时间在紧张的气氛中一点一滴流逝。火炉噼啪作响,屋內热度逐渐升高。帕沙额角的汗珠滚落,沾湿了鬢角。 阿伊莎也褪去了最初的泼辣,秀气的眉宇间充满了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不时用手背试探少年额头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半个时辰,或许更短。终於,少年身体的剧烈颤抖渐渐平復下来,鼻息似乎也比最初稍显均匀有力了一些。 虽然依旧昏迷不醒,但那种逼近死亡的灰色似乎被强行逼退了少许。 帕沙略鬆了口气,但忧虑丝毫未减。 “烧还没完全退下去,今晚最是凶险。只怕寒气入里,又兼飢乏过度伤了根本。” 他示意阿伊莎取来药匣,那是他从龟兹带出的珍贵家底之一,里面备著几种西域和中土常见的应急草药。 阿伊莎利落地打开一个小皮囊,倒出一些暗红色的粉末。这是產自葱岭的赤参粉,极其难得,最能补元驱寒。 她熟练地將粉末倒入小半碗温热的羊汤中,用一根乾净的苇管沾著,一点点耐心地点在少年毫无知觉的唇齿之间。 这是龟兹人对待重病人的法子,虽慢,却不至於呛入肺管。 “守著炉子,把风门调好,莫让他冷了,也莫要让炭气过重熏著他。” 帕沙疲惫地坐在一旁,沉声道。 他那双惯於辨识珍货的锐利眼睛,却落在了一旁被少年紧攥过、散落在案角的几件东西上——那张沾了泥污却依旧醒目的朱印文书,以及几卷散开却保护尚好的书简。 借著炉光,他看清了文书上那几个端庄古朴的大字——“太学生王曜牒”。 “太学?” 帕沙心头猛地一跳,眉头再次锁紧,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这长安城南郊,毗邻太学,他本想著是便利营生,小心避开是非。 岂料第一个大麻烦,竟直接以如此意外的方式倒在了自家门口!这太学的名头,在长安这片土地上,既是莫大的前程,亦是搅动漩涡的暗流源头。 他盯著那捲文书良久,才小心地用粗糙的手指將它捲起,收好,压在那些书册之上,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案上依旧人事不省的少年。 长夜漫漫,炉火在阿伊莎的照看下保持著稳定的温热。后堂角落的老鼠声早已消失,不知是嚇跑了,还是被这凝重气氛惊扰。屋外风声依旧呜咽。 帕沙坐在矮凳上,靠著墙闭目养神,却並未真正睡去,一只耳朵始终留意著木案上的动静。 阿伊莎则坐在炉火前,双臂抱膝,眼神在跳动的火苗与木案上那张苍白清瘦的脸庞间来回游移。 少女明亮的眼眸里,少了几分平日的泼辣狡黠,多了些凝重和好奇。 这倒在自家门前的少年,这太学的印记,如同骤然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在这间不起眼的“龟兹春”酒肆里,激盪起一圈圈未知的涟漪。 而这艰难的一夜,才刚刚开始。 后半夜,寒意最重之时。王曜的情况果然如同帕沙所预料,陡然变得凶险起来。 一丝微弱但持续的低烧终於还是升腾起来,如同潜行的毒蛇。 他苍白的两颊泛起不祥的潮红,嘴唇的乾裂並未因之前的滴水润湿而有太大缓解,反而更添了几分枯槁。 汗珠,先是细密的、冰冷的,如同从冰冷石头里渗出的水珠,沾湿了他鬢角和颈侧的头髮。 紧接著,体温如同失控的火炉,闷热的气息从厚重的羊皮褥子里蒸腾出来,將他的皮肤炙烤得滚烫。 更为糟糕的是,他在深度昏迷中开始陷入不安的囈语。 声音时而模糊不清,如同喉中滚动著石块,只发出嘶哑的呼嚕声;时而又猛地拔高,带著孩童般的恐惧和无助: “鞭子……快躲开……阿婆……孩子……”手臂会无意识地挥动一下,仿佛要挡住什么可怕的重击;“……朱门……白骨……天王……民力……何以至此啊!” 几声断断续续的悲鸣,夹杂著痛苦的哽咽和无尽的悲愤质问,最终又沉入模糊的、意义不明的低喃之中。 每一次身体的剧烈挣扎和囈语的爆发,都让守在一旁的帕沙和阿伊莎心头紧紧揪起。 帕沙经验丰富,知道这是体內寒热交战、病邪深入,还有他不知道的白日里那番惨烈景象在少年心中烙下的深刻印记,共同引发的风疾之兆。情况远比冻僵復温要复杂棘手得多。 帕沙迅速將后厨所有能用於降温的东西都寻来。阿伊莎听从父亲的吩咐,一遍遍更换著浸泡在冰冷井水中的布巾,轮流敷在王曜滚烫的额头和同样灼热的手腕內侧。 每一次更换,冰冷刺骨的井水都让她冻得直抽冷气,指尖瞬间失去知觉。 “烧得太猛了……” 帕沙看著那副被自己视若性命的银质嵌宝小酒壶,里面装著给贵人准备的珍贵蒲桃(葡萄)甘露。 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拧开壶盖,倒出一点点淡金色的醇厚液体在小杯里。 这不是为了奢靡享受,而是西域胡商口耳相传的一个秘方:对於高热神昏者,若辅以甘露清凉之气,或能稍稍压抑那焚身的內火。 阿伊莎在父亲凝重的注视下,用小指沾取那几滴价值不菲的甘露,极其小心地涂抹在王曜乾裂焦渴的唇缝处。 那丝甘甜凉润的气息似乎短暂触醒了昏沉中的少年,他的舌尖无意识地微微舔舐了一下,囈语的声音竟也低弱下去少许。 但这只是短暂的缓解。半个时辰后,高烧如同蓄势的反扑,再次袭来,且来势更为猛烈。 王曜身体蜷缩,时而如同离水的鱼般张口艰难喘息,时而又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响声。 帕沙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果断地翻出药匣底层的一个不起眼的牛皮小包。 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小堆黑褐色、散发著奇特微苦气味的乾粉。这是采自葱岭绝壁的寒石莲花粉,最是清热镇惊,药性却极为霸道猛烈,非危急关头不得轻用。 他取用了极少的量,以温水调和,然后用力掰开少年紧咬的牙关。阿伊莎配合默契,用一只小小的角质勺,將那苦涩的药液强行灌入王曜口中。 苦涩药汁入喉,王曜的身体猛地一挺,剧烈地呛咳起来,脸憋得通红。阿伊莎急忙拍打他的背心。 片刻挣扎后,或许是药力初显,或许是耗尽了力气,他喘息稍平,再次陷入昏沉,只是脸上的潮红似乎褪去了一丁点,汗出得不再那般凶猛。 就这样,父女二人彻夜无眠,轮流看护。 换冷巾、试体温、润唇、强灌汤药(餵的仍是温补的赤参羊汤,混了些许薑汁)、警惕著他可能再次剧烈挣扎坠下木案。 阿伊莎眸中的光彩在焦灼中渐转暗沉,却始终轻咬著唇,不言不语地执行著父亲的每一个指令。 帕沙则像一座沉默的山岩守在一边,唯有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盯著少年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直到窗外浓墨般的黑暗终於开始渗入一丝极淡、极其模糊的灰白,长夜將尽。 黎明时分,寒风裹挟著霜气,敲打著窗欞。屋內炉火已添了几次新柴,维持著勉强驱散寒气的暖意。 帕沙用布满血丝的眼睛,仔细端详著木案上的少年。 那场要命的高烧竟真的退了下去!虽然体温仍比常人高些,但额角手心的滚烫已转为一种温热,脸上病態的潮红消失了,恢復了苍白,却不再是死气的灰败。 紊乱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紧蹙的眉头也似乎舒展开了少许,不再有令人揪心的囈语。 汗水浸润了他的里衣,但这汗不再冰冷粘腻,反而带著一丝病后初瘥的微潮。 “熬……熬过来了!” 阿伊莎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沙哑和浓重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欣喜。 她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鬆弛,几乎要站立不稳,赶忙扶住木案边缘。 帕沙长长地、沉重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膛里积压的浊气和一整夜的紧张忧虑全部吐尽。他布满老茧的手掌,第一次带著一种纯粹的如释重负。 第4章 龟兹炉火暖 长安南郊的寒气,在龟兹春酒肆厚实的土墙和摇曳的炉火前,显得分外张狂。 风像无数细小冰冷的爪子,在门窗缝隙间反覆抓挠,发出呜咽般的锐响。 炉膛里,乾燥的劈柴噼啪作响,跃动的火舌舔舐著边缘,驱散著浓稠的夜色,也將暖融的光晕涂抹在略显空寂的堂屋內。 距离王曜倒臥阶前、被帕沙父女拖拽回这间塞外风格的小店,已有两天余。 这期间,那场汹涌的高热是索命的无常,几度濒临阴阳交割的边缘。 帕沙深陷的眼窝和阿伊莎倦怠却依然明亮眸底的血丝,是这场无声鏖战留下的印记。 第三日清晨。 风势似乎稍敛了些,只有稀疏的霜粒叩击窗纸的轻响。炉火依旧旺盛,孜孜不倦地散放著暖意。 屋內瀰漫著烤焦麦饼独特的焦香、浓郁马奶酒浆的甜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属於药草的微苦气息。 厚重的羊毛皮褥下,王曜的眉峰倏然动了一下。极其细微,如同冰封河面下艰难涌动的暗流。 紧接著,他紧闔的眼皮剧烈地颤动起来,仿佛要挣脱什么沉重黏腻的桎梏。喉结艰难地滑动,发出了一声微弱的、乾燥沙哑的呻吟。 这细微的声响,在刚刚恢復静謐的酒肆里,却清晰得像投石入水。 一直守在灶膛边,用脚尖轻轻碰拨著薪火的阿伊莎猛地抬头,像一只警觉的沙狐。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伏在案几上假寐的父亲帕沙,见他也因这声响立刻坐直了身子,眼中残存的睡意顷刻被全神贯注的锐利取代。 父女二人无声对视,无需言语,默契地放轻脚步,靠近那张充当临时病榻的木案。 王曜的呻吟渐渐有了些实感,变得破碎而断续。他想转动一下脖颈,却被剧烈的酸麻和针扎般的刺痛扼住。 眼前是一片昏沉,唯有额角几处伤口传来迟钝的痛楚和周身骨骼欲裂的沉重感,提醒著他这副躯壳的存在。 “水……” 意识如同沉船后漂浮的碎片,一点点艰难地聚拢。 他感觉自己仿佛在一条漫长的、布满荆棘的暗河中漂浮了无尽岁月,终於触碰到了一丝乾燥的河岸。 他模糊地囈语著,嘴唇翕动,裂开的唇瓣上传来咸腥的铁锈味。 一只略显粗糙、却带著年轻女子特有温软的手,小心翼翼地托起了他的后颈。力道轻柔,生怕触及他任何可能存在的痛处。 隨即,带著湿意的清凉感,缓慢而持续地浸润著他乾涸得几乎要粘连在一起的唇舌。 不是冷水,是温的。那恰到好处的温和液体滑过咽喉,带来一种奇异的舒缓,如同枯竭的田地终於迎来了迟来的甘霖。 王曜贪婪地汲取著,本能地想要吞咽更多。 “慢些,慢些……” 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低低响起,带著一种异域腔调的官话,清脆中夹杂著一种未曾听过的柔软。 “呛著就遭罪了。” 他强忍著不適,努力凝聚目力,適应著光线的明暗变化。近在咫尺的,是一张少女的脸。 皮肤是不同於中原女子细腻苍白的蜜色,在跳动的炉火光晕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眼睛大而圆,眼尾微微上挑,像两汪映著塞外烈日的清潭,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与一种鲜活的好奇。 几股精心编结的乌黑髮辫垂落在肩头,发梢用彩绳繫著闪烁的小琉璃珠。 这迥异於汉家女子的明媚鲜活,如同一道陌生的光,刺破了王曜脑中残留的混沌迷雾。 “这……是何处……” 他艰难地吐字,嗓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阿伊莎还未及回答,一个沉稳浑厚、同样带著明显西域口音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著歷经风霜的凝重: “龟兹春酒肆,小郎君。你昏倒在我家门口,冻僵了,也饿坏了。可还记得?” 王曜的记忆,如同倒流的潮水,汹涌回卷:那冰冷刺骨的官道,无边的饥寒与疲惫,道旁蜷缩的流民,绝望中微弱的食物气息,然后便是脚下骤然踏空、坠入无边黑暗……他记起了身负的使命,记起了那张滚落尘埃的朱红文书。 “太学……”他心中猛地一紧,挣扎著想起身,却被一只厚实有力的大手稳稳按住肩头。 力道不大,却蕴含著不容抗拒的沉稳。 “莫急!你身子骨刚脱了凶险,魂儿还没稳当呢!”帕沙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太学?你是长安太学新进的学子?” 王曜抬眼望去,看到一位高大健硕的中年男子。 面容方正,刻著风霜磨礪的痕跡,浓眉下一双深邃的眼窝透出商旅生涯累积的精明,却也隱隱流露著此刻的关切。 这应该就是少女的父亲了。他微喘著,虚弱地点头: “在下……王曜……奉天王詔令,自弘农……入长安……入太学就读……” 他努力支撑著说话,目光扫过四周,看到了散放在一旁案角、被他身体护住免於彻底毁坏的简牘书卷。 目光急切搜寻,终於落在那份同样被仔细拭去边缘泥污、卷好放在书册最顶端的绢帛文书上。那道刺目的朱红印记还在! 他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如释重负地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才又睁开,望向眼前这对异域父女,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与深深的后怕: “多……多谢二位恩人!救命……大恩,王曜……粉身难报!” 他挣扎著,试图以言语无法承载的重量来表达这份恩情。 帕沙粗糙的大手轻轻摆了摆,神色淡然: “小郎君不必掛怀。龟兹人行走沙漠和戈壁,遇到倒毙的旅人,即便是陌生人,也会尽力帮他入土,更別说还有一口气的。这是长生天註定的缘分,也是过路商家的本分。当务之急,是静养,把耗损的精气神养回来。” 阿伊莎已將一碗温热的、泛著浓郁奶香的热浆端到跟前,轻轻吹了吹气: “喏,趁热喝点。阿达(父亲)熬的马奶酒,掺了新磨的黍米粥,最能养人。比你们汉人的汤药还管用呢!” 她语速轻快,言语间带著少女特有的天真和骄傲,试图冲淡这凝重感激的氛围。 王曜顺从地就著她的手啜饮了一口。浓郁的奶味混合著穀物的清香,顺著喉咙滑下,一股暖流自脾胃缓缓散开,四肢百骸似乎都得了慰藉。 陌生的味道,却在眼下如此受用。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这乱世烽烟边隙,一方难得的、飘散著异域香气的短暂安寧。 王曜体魄本就未长成,又遭此一番冻饿交加、风寒深入臟腑的折腾,若非帕沙及时准確的救治和阿伊莎不分昼夜的照拂,恐已命陨於那寒夜石阶。 初时数日,他虚弱得连下地方木案都需阿伊莎扶持,只能在木案上动弹,嗅著酒肆里烟火气与药草混杂的气息,听著窗外风声呼啸、炉火噼啪,还有帕沙在酒桶间沉稳走动、阿伊莎招呼零星过路客商的轻快嗓音。 这“龟兹春”酒肆实是极小的营生。厅堂仅能容下三四张矮几,后堂便是狭窄得仅能转身的储藏。 白日里偶有几拨行脚商人或戍卫城郊的兵丁前来歇脚,打一碗最劣的酒浆解乏取暖。王曜侧臥一隅,静默观瞧著。 帕沙少言寡语,目光锐利如鹰隼,话不多却分量十足,应对著形形色色的人物,眼神深处透著不易察觉的警觉。 阿伊莎则如穿花蝴蝶般穿梭其间,明快的笑容应对,带著龟兹口音的官话清脆爽利,那身火红的窄袖胡服便是这沉闷小店最鲜活的一道光彩。 有时有粗鄙汉子欲行轻慢,也总能被她伶俐而不失泼辣的言语巧妙化解,末了回眸瞥一眼静臥的王曜,眼中闪过一丝小小的得意。 待体力稍稍恢復,王曜便觉如此叨扰甚是不妥。 他挣扎著坐起,披上那件洗净烤乾、破口也被缝补过的青衫,对著刚刚招呼完客人、面颊犹带红晕的阿伊莎拱手,声音虽仍虚弱,却已清晰: “阿伊莎姑娘,王曜……深感二位於我,恩同再造。然学业不敢荒废,前番险死,实乃意外。今下已稍觉转圜,不敢再烦劳二位,欲……往太学报到而去。” 阿伊莎正收拾著粗陶酒碗,闻言动作猛地一顿。 她秀气的眉毛立刻挑了起来,眸中那份明快笑意像被风吹熄的烛火,瞬间化为惊愕与……一丝莫名的焦躁。 她几步衝到王曜面前,蜜色小脸几乎凑到王曜苍白的面容前,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紧紧盯著他: “你疯啦?外面刮的是什么风你知道吗?刀子一样!你这副刚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身子骨,现在出去走不过三里地,就得被抬回来!不,是直接抬去化人场了!” 她的气息带著少女特有的温热拂在王曜面颊上,语调又急又冲,几乎是指责: “太学就在那儿!它又不会跑!天王请你去读书,又没让你今天就去上刀山!你现在唯一要读的书,就是安安分分躺在这儿,把身子养结实了再说!” 她叉著腰,红彤彤的裙摆轻轻晃动,带著不容分辩的坚决。 “就这么定了!再敢说走,我叫阿达把你绑起来!” 这般直白粗野的关怀,却又如此情真意切、掷地有声,完全不同於王曜过往所接触的任何女子。 王曜一时语塞,看著她因急切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竟不知如何反驳。 胸中那股急於脱身的迫切,竟在少女毫无保留的关切目光下悄然退散了。 “小郎君,她说的没错。” 帕沙此时已將几坛酒码放整齐,转过身来,声音低沉却透著让人心安的力量。 “长安城外的地界,向来不太平。你此刻孤身出去,便是再入险境。安心歇息便是,酒肆虽陋,遮风挡寒却也不缺。太学的功课,不会缺这三五日。” 恩人话语恳切,阿伊莎更是虎视眈眈守在一边,大有一言不合便要付诸实行的架势。 王曜本就感念恩情,心中惭愧,此刻只得长揖到底: “既如此……王曜厚顏,只得再叨扰几日。此恩……铭感五內。” 阿伊莎脸上瞬间又漾开了笑容,刚才的焦躁一扫而空,快活地拍拍手: “这才对嘛!” 转身又去忙碌了,脚步似乎都轻盈了几分。 就此,王曜便在这小小的“龟兹春”里继续將养。 日子如水般滑过。他整日静臥或独坐一角读书,默诵著书篋中倖存的《论语》、《孟子》与几卷残缺的策论。 阿伊莎得空时,便不愿待在灶火旁,总爱凑近前来。起初她只是好奇地询问些简单的汉字,后来便对王曜口中的“圣贤道理”、“天下大势”流露出浓厚兴趣。 少女心性明快如塞外晴空,不懂便直言不懂,听了精彩处便眸光大盛,不时拋出些石破天惊的疑问: “你们汉家圣贤说君王要爱民如子,可天王陛下兵打那么多地方,死了那么多人,也是爱吗?” 又或: “你说的那个『仁』,能当饭吃吗?能让我阿达不用每天防著抢货的强人,让我们家日子好过点吗?” 虽显粗直,却每每切中要害,於王曜而言如同开启了另一扇观照世事的窗户,令他沉思良久。 王曜亦惊讶於这胡人少女的敏锐与不羈。 他则向阿伊莎讲述关中风土、长安繁华,解释“文治”之重,也尝试讲述那些困扰他的京师城外那些悲凉的景象。 他的语调惯常沉静如水,引经据典,透著少年人少有的忧虑与执著。 二人交谈,每每王曜论及深理,语气虽淡,目光却炯炯如星;阿伊莎则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击掌讚嘆,她讲述西域驼铃商队穿越瀚海的艰险、讲述龟兹绿洲的歌舞、讲述那场血染宫墙、逼得她全家远走他乡的家国內乱,言语泼辣,神色间却有种无惧风沙的坚韧。 汉家儒生忧思深广的沉鬱气质与西域少女率真烈性的生命活力,在这温暖的炉火旁相互映照,渐渐熟稔。 王曜虽心中尚无儿女情长的牵念,却也真切感受到与这位胡族女子交谈,竟有种迥异於读圣贤书的、令人耳目一新之感。 然而,这一切在阅歷深厚的帕沙眼中,却如渐渐聚拢的阴云,压在心头,唯有一声嘆息沉入肚腹。 每当他忙活完手头的活计,目光落在角落里那轻声交谈的两个年轻人身上时,那深陷的眼窝里便会掠过复杂的光。 阿伊莎明媚的笑容和眼中愈来愈盛的光彩,王曜苍白的脸上因交谈而浮起的淡红和那份清亮目光中对阿伊莎话语的专注……这些都落在帕沙这位父亲的眼底。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如同火焰般热烈奔放的女儿,正被这个沉静、渊博又心怀天下的汉人少年所吸引。 可……太学生啊! 帕沙心中默念。他行走中原多年,深知这身份意味著什么。 那是天子门生!一旦进了太学,就如同鲤鱼跃过龙门,日后飞黄腾达、出仕为官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 长安城中那些顶著“公子”名號的贵人子弟,已是何等跋扈?一个未来要做大人物的人,他的婚配,其门第是何等之重!自己这女儿,不过是流落长安、操持卑业的胡商之女。 王郎君眼下温文有礼,心存感激,然待他日步入仕途,青云直上,又怎会將一个西域胡女置於妻室之位? 顶天了不过是一房姬妾罢了!在那森严高阁之中,妾室能有何荣光?无异於笼中金丝雀,纵然华美,却也失了这戈壁女儿最引以为豪的自由和烈性。 帕沙沉默地擦拭著酒器,厚重的毡布与陶器摩擦发出滯涩的声响,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他几次想开口提醒女儿,可看著女儿连日来难得的、发自內心的愉快神情,看著王曜对女儿那全无半点轻视、唯有新鲜与诚恳的態度,话到嘴边,终究化作喉间一声无声的长嘆。 世道已然艰难,这短暂的温情便让她多留片刻吧……只是这父心的忧虑,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子,盪开的涟漪只在他眼底无声地盘旋。 七日时光,倏忽而过。 窗外呼啸的风声,终於彻底换作了微寒却湿润的气息。树枝上,虽未见嫩绿,但枯槁中已隱隱透出几分柔软。 王曜起身立於酒肆门內,望著远方旷野尽头笼罩在清晨薄靄中的长安城池轮廓。 经过这些日子的精心调养与帕沙父女提供的稳定食水,他不仅烧退病癒,体力亦恢復了许多。 脸上虽犹带几分病后的苍白,眼神却已恢復了往日的清澈与沉静,只是深处沉淀了些许不同往日的思索。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筋骨,一股久违的力量感在筋骨间流转。 他穿回了那件清洗乾净、破口被密实缝补过的青衫,虽浆洗泛白,却整洁如初。 那个小小的书篋也被阿伊莎找来细藤仔细綑扎加固过,此刻已背负在肩。 他转身,朝著正默默打点柜檯的帕沙与一旁对著火炉有些心不在焉的阿伊莎,深深一揖,直至额头几乎触到膝盖。 仪態庄重,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帕沙大叔!阿伊莎姑娘!再造之恩,王曜此生不敢或忘!十日叨扰,已是百倍过份。今下自觉气力尚可,长安太学已近在眼前,不敢再误入学之期。这便……告辞了!” 帕沙放下手中酒壶,沉沉的目光在王曜身上停驻片刻,將他眼中那份恢復的清明与坚定看了个分明。 他上前一步,伸出粗糙厚实的大手,用力拍了拍王曜的肩膀,力道不大,却透著一种长者的讚许与託付: “去吧,王郎君!大好前程,莫负一身才学!他日若有心,路经此地,再来喝一碗我帕沙的马奶酒便是!” 言语质朴,情意却深重,眼底那丝复杂的忧虑被他很好地藏在了欣慰的神色之下。 “一定!” 王曜郑重应诺。他转向一旁的阿伊莎,微笑著道: “阿伊莎姑娘,多谢你……这几日的照拂与……良言。” 阿伊莎原本在愣愣地用火钳拨动著炉中余烬,几缕乌黑的髮辫垂落颊边。 骤然听到王曜的告別,她拨弄火钳的手猛地一僵,小指微微蜷缩著,半晌没有抬起眼。 炉火的微光跳跃在她脸上,映照出一种不同於往日泼辣的神采。 那是一种极其明显的、如同明媚的火焰骤然被一层无形的薄纱笼罩的黯淡。 那快活飞扬的眉梢眼角的笑意不见了,两片总是噙著伶俐言语、饱满而艷红的唇瓣也抿得紧紧的,微微向下弯成一个不自然的弧度。 她竭力想扯出一点笑容回应,说点什么“路上小心”的应承话,却发现那笑容僵硬得有些发酸,喉头像被什么绵密细小的东西堵住了,哽得难受。 第5章 歧路別 龟兹春酒肆的炉膛里,余烬温吞地蜷缩著,暗红的炭心在灰白的外壳下忽明忽暗,如同此刻阿伊莎胸腔里那颗跳动不安的心。 火钳无意识地在灰烬里拨弄,划出几道杂乱浅痕,王曜那郑重长揖辞別的身影,仿佛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胸臆间漾开一圈圈难以言说的涟漪。 他就要走了。像一只伤愈振翅的孤鸿,终究要飞向那片她只在长安城墙根下仰望过的琼楼玉宇。 这念头沉甸甸的,让她拨弄火钳的指尖都带了点涩滯的茫然。 那七日里炉火烘烤出的暖意,少年清朗的谈吐,塞外故事的喧腾,还有他病中紧闔双眼时脆弱又倔强的侧脸…… 一幕幕鲜活的光影在脑海中掠过,最终凝结成他此刻负篋而立、青衫磊落的决绝模样。 一股莫名的酸楚从喉咙深处悄悄涌起,刺得眼眶微微发热。 她用力眨了下那双明媚的眸子,试图驱散那份突如其来的空落,长而密的睫毛在炉火映照下投下小小的、不安的阴影。 帕沙低沉稳重的嘱咐,王曜诚恳得近乎沉痛的告辞,都成了这间小小酒肆里凝滯的空气中的迴响。 就在这时,王曜微微俯身,准备最后一次扶稳肩上的书篋带子。 就在那青布书篋晃动的同时,一卷裹著麻布的薄薄简牘,大约是边缘未曾扎牢,竟无声无息地从篋口滑落,“啪”地一声轻响,掉在灰扑扑的泥土地上。 这声轻响猛地惊醒了恍惚的阿伊莎! 王曜也闻声低头,刚要伸手去拾,一只更快、更灵巧的手已经探了过来。 那是阿伊莎的手,蜜色的、纤细却蕴含著力量的手。 她几乎是本能地蹲下身,將那捲沾染了尘埃的书简飞快拾起,细心地用袖口拂去上面的浮尘。 “笨手笨脚!” 她抬起头,强行將眼底那层朦朧的水雾压下,换上往日里那种带著三分泼辣的嗔怪神情,语气却不由自主地放软了些。 “你呀,刚能走稳路,就心急火燎要走!长安城这么大,太学在东南角,官道岔口那么多,你一个外乡人,人生地不熟,走错了沟渠掉进冰窟窿里都不知道!回头冻坏了,可没人再给你灌马奶酒汤了!” 她的声音清脆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语速快得像蹦豆子,將那份失落巧妙地裹在了担忧与惯常的直率之下。 “况且......” 她目光在王曜恢復了些血色却仍显清癯的脸上掠过,语气陡然变得理直气壮,甚至带著点不容置疑的霸道。 “这几日忙著照顾你,我们酒肆周围的柳树、槐树都被我阿达修剪得整整齐齐,春日瞧著舒坦不少!我还打听了南郊新开张的两家胡饼铺子味道不错,还有……那些戍卒营子换防的时辰!你要是一个人懵懵懂懂闯进去,被那些大头兵当贼拿了,我可救不了你第二回!” 这一连串的话语,半是道理半是胡搅蛮缠,瞬间在凝滯的空气里炸开,將离別的沉重驱散了几分。 帕沙在一旁擦拭酒罈的手顿了顿,抬起眼,深邃的目光复杂地在女儿骤然亮起光彩的脸上扫过,最终落在那捲被她紧攥在手中的书简上,沉默著,喉头轻微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言语。 王曜怔住了。他看著少女那双骤然燃起某种光亮、几乎称得上灼灼逼人的眼睛。她方才一闪而过的低落,他並非没有看见。 那双总是洋溢著塞外风尘般生机勃勃的眸子骤然蒙上的那层阴翳,虽短促,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此刻她这突如其来的“责难”和“霸道”的自荐引路,反倒冲淡了他心头那份沉甸甸的欠疚与离愁。 一丝浅淡的、几乎是无奈的笑意,在王曜苍白的面容上化开,如同冰河初绽: “如此……倒是在下疏忽了。初入长安,確是寸步难行。若得姑娘引路,当可省去许多曲折。” 他没有用拒绝来加重她的失落,而是坦然接受了这份包裹在莽撞之下的好意。 这份体贴,让阿伊莎脸上那点强行绷住的“霸道”瞬间溃不成军,蜜色的脸颊上猛地飞起两团极其显眼的红晕,像涂抹了塞外最鲜艷的茜草汁。 她飞快地將那捲书简塞回王曜书篋,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留下一抹转瞬即逝的微凉触感。 “哼!本来就是!走了!” 她不再看父亲的眼神,也避开王曜清亮的目光,几乎是半推半拉地,率先掀起那厚重的、抵御寒风的毡布门帘,一股凛冽却清新不少的空气骤然涌入。 “阿达,我去去就回!”她的声音消失在门外寒风中,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 帕沙望著空落落的门口,再抬眼,女儿那身耀眼的火红窄袖胡服的身影,已经伴著那一袭浆洗得发白的青衫,並肩融入了门外灰白色的熹微晨光里。 他望著那渐行渐远的两个背影——少女步履轻快,裙摆翻飞,透著无遮无拦的生命力;少年步履虽已稳健,却仍显单薄,身形挺拔如竹,带著读书人特有的清矍与沉毅。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冷的粗陶酒罈边沿,终是沉沉地、无声地嘆出一口气,那嘆息沉重得仿佛能压弯屋樑。 罢了,塞北的风沙都挡不住雏鹰扑棱翅膀的好奇,他这远遁避祸的龟兹老父,又能拦得住什么呢?这长安城里无形的沟壑,终究要她自己趟过去,才能懂得深浅。 他摇摇头,甩开那丝阴霾,扬声吆喝起刚走进门抖落寒气的一名熟客:“来来,老主顾,尝尝新出的头道马奶酒!热乎著嘞!” 孟春的朝阳终於衝破了厚重的云层,吝嗇地洒下一些缺乏热力的淡金色光芒。道路的微霜开始融化,混合著车辙中陈旧的泥泞,形成一片片湿滑黑亮的冰水泥泽。 王曜与阿伊莎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不,几乎是並著肩(阿伊莎有意无意总落后半个脚尖),踏上了通往太学的官道。 甫一出酒肆那条相对僻静的小路,匯入宽阔的南郊官道,眼前的景象瞬间如同掀开了捂盖的滚水大锅! 白日的长安南郊,与那寒夜萧索、风过空巷的冷寂鬼蜮截然不同,彻底活了过来!喧声鼎沸,气息蒸腾。 官道上车马如龙,络绎不绝。满载著货物、在湿滑路面上吱呀作响的高轮牛车慢吞吞地挪动。 驮著乾草、木炭、沉重皮袋子的骡马队伍叮噹乱响;商人小贩的吆喝声、牲口的嘶鸣声、车轮碾过泥泞时的噗嗤声、赶车人的叱骂和响亮的鞭哨声…… 各种嘈杂匯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洪流,衝击著耳膜。 两旁屋舍商铺鳞次櫛比,虽多是低矮朴素的土坯木构,但铺面前各种招幌飘摇:染坊掛出的彩布条在风中招展; 食肆门外大锅里滚著热气腾腾的羊汤餺飥,浓烈的香气混著腥膻蒸腾而出;铁匠铺里叮叮噹噹的锻打声不绝於耳,火星四溅; 还有挑担走街串巷的货郎,那悠长的“磨剪子嘞——戧菜刀——”的吆喝带著奇特的韵调,竟也能在嘈杂中清晰地传开。 “瞧见没!” 阿伊莎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脆亮,在这喧闹中反而显得异常清晰。 她灵巧地避开一辆溅起泥水的高车,顺手拽了一把王曜的袖角,指著不远处一座有著巨大石磨盘的铺子。 “那家『胡记蒸饼铺』,蒸出来的饼子又白又暄,里面的胡麻馅料足得很!比城里头那些掛羊头卖狗肉的大店强多了!前些天,他们家的小儿子还拿刚出炉的饼子来换过我家马奶酒呢!” 她言语里带著小商贩特有的精明和对周遭的熟稔。 她的步履轻盈,如同踩著节拍,穿梭於杂乱的人流车马间却游刃有余,不时为王曜点出路旁值得留意的去处,介绍著那些混居於此的各族人群特点: “看那个毡帽下鬍子卷翘的大个子?那是康居来的马贩子,说话嗓门贼大,为人还算爽快,就是价钱咬得死……那边墙角缩著几个穿灰色厚袄子的是流民,听口音像是河东那边的,可怜见的……” 她压低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再往前岔路拐角,就是戍城营的临时落脚处,白日里兵卒出来採买,人多混乱,小心些別衝撞了他们……那个门脸光鲜些,掛著带波斯锦纹布幡的?那是粟特胡姬开的香粉铺子,用的是崑崙山的香料呢!” 她的话语泼辣而真实,像一把解剖刀,將这繁华喧囂背后的生存图景一层层剥开。 王曜仔细听著,清亮的眼神锐利地扫过这方生机勃勃又躁动不安的天地。 衣衫襤褸的乞儿蜷在墙根下,用空茫的眼神望向热气腾腾的蒸饼铺子;身著油污皮袄的车夫靠著墙根,拿著粗糙的黍饼大嚼; 而一辆由健仆护卫、垂著锦绣车帘的华丽油壁香车,在拥挤的车流中傲慢地缓缓挤过,引得行人纷纷匆忙避让,掀起一片轻微的怨声。 这一切都鲜活地呈现在眼前,比书上所载更具体、更震撼,也更残酷地印证著他当日在官道上目睹的悲凉。 他微微頷首,心底涌动著复杂的思绪,口中只低声道: “多谢姑娘提醒。” 隨著前行,官道上的喧闹渐渐有了变化。 行脚商人、满载杂物的牛车明显减少。代之而起的是路旁开始出现的、高大笔直的白杨树,虽然此刻只剩下遒劲的枝干,如铁画银鉤般刺向青空,却也给人一种秩序初显之感。 路上的积雪和冰泥似乎被人清理过,显出更乾净的路面。 那些烟火气浓郁、人声鼎沸的杂货铺、食肆也渐渐被一些门脸高大、售卖笔墨纸砚、经史典籍的书铺或古玩字画铺所取代。 空气里的食物膻腥味淡了下去,隱隱约约,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气息,如同陈年的纸卷散发的墨香与松柏木料的混合。 行人也不同了。虽然依旧车马穿行,但多了不少身著乾净儒衫、头戴布巾或小冠的读书人。 他们或三五成群议论著什么,步履从容;或独自背负书囊,神情专注。 周遭的喧囂似乎被一层无形的障壁隔开,他们的世界是清谈与书卷。 一些或乘素幔小车、或骑駑马代步的年轻学子,车辕马鞍旁都掛著书囊或琴匣,目的明確地朝著同一个方向行进。 阿伊莎清脆的介绍声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她看著那些步履沉稳、衣饰或许並不华贵却透著整洁文雅气息的学子们,再看看自己身上这身为了在酒肆奔走利落而特意换上的、色彩鲜艷的窄袖胡服,以及沾了些许泥点的红色裙裾,一种微妙的、从未有过的侷促感悄然爬上心头。 她在南郊商贩中如鱼得水的自在,似乎在这片瀰漫著书本气息的空气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她悄悄地放慢了脚步,由並肩而行,稍稍退到了王曜侧后方半步之遥,仿佛要借他那清瘦的青衫身影遮挡几分自己的“胡气”与“烟火气”。 脸上那两团因行走而泛起的红晕依然在,却褪去了几分神采飞扬的泼辣,添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沉寂。 “快到了。”她的声音恢復到了在王曜初醒时照料他的那种轻柔,少了刚才的喧腾,像一颗沉入清水的石子,“前面……拐过这片林子就是了。” 官道在这里形成了一个不算太大的弯。绕过弯,一片由高大茂密、苍翠经冬不凋的檜(gui)柏组成的林子豁然出现在眼前。 这些遒劲古树高大蔽日,如同沉默的巨人排成仪仗,將外界的一切尘囂有力地阻隔在外。 空气彻底变了!清冷、肃穆,带著浓郁的松柏特有的冷冽清气。 脚下的路也变得不同。不再仅仅是夯实的黄土或铺著零碎石板,而是变成了整齐划一的、巨大厚重的青石板铺就的宽阔大道! 石板间的缝隙都被修整得极其平整,雨水和融雪在上面映出清冷的天光。路两旁的景致更是迥异。 高大挺拔、苍枝铁乾的松树取代了其他杂木,一株株如同戍卫的甲士,分列在道路两侧,笔直地指向远方。 这些松树显然是精心修剪过,枝干层叠,姿態端庄,自有一股庄严气象。 其下,整齐地栽植著已然枯黄的柳树,细长的枝条在寒风中轻拂,虽无绿意,却透出一种古典的秩序感。 先前还能隱约听闻的车马喧囂、市井叫卖声仿佛被一只巨手凭空抹去,唯有风吹过松柏林海的深沉呜咽、偶尔一两声悠远的钟磐之音、以及鞋子或马蹄踏在光洁青石板上发出的清晰迴响,匯成了此地的主调。 一种无形的、沉重而庄严的气息瀰漫开来,如同水银般缓缓浸入人的四肢百骸。 王曜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他的步伐变得更加沉稳。 阿伊莎则像是踏入了一个无形的、巨大而寧静的祭坛边缘,脚步愈发轻缓,几乎屏住了呼吸。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静謐压迫感,仿佛周遭空气都凝滯成了半透明的琉璃。 视线穿过那排排肃立的松柏仪仗,在前方一片巨大的空场彼端,恢弘壮丽的建筑群拔地而起,如同从这片古老土地里生长出的巍峨山岳! 高大的、涂刷著暗红色和青灰色、庄重肃穆如同铁与血凝成的围墙,连绵延伸,一眼望不到边际。 围墙之上,是层层叠叠、飞檐翘角、覆盖著厚实黑色陶瓦的巨大殿宇轮廓。 儘管已是春日,那屋顶上残留的薄雪在阳光下闪烁著寒芒,更添冷峻。 屋檐下斗拱交错,结构繁复而有力,透出中古建筑特有的沉雄古朴的韵味。 巨大的朱漆大门紧紧闭合著,门额悬掛的匾牌笔法古拙雄浑,赫然是“太学”二字!门前佇立著两尊巨大的石雕“辟邪”神兽,姿態威猛狰狞,其背上有小翅,昂首蹲踞,目光如炬,似乎要吞噬一切敢於扰乱此间清静的无形邪祟。 高阶之下,分立著数名身著玄色袍服、头戴介幘、腰悬短刀的仪卫,他们纹丝不动,面色肃然,如同凝固的雕塑,更加强化了这处空间的凛然不可侵犯之感。 这片区域,已远离任何世俗的烟火喧囂,连空气似乎都凝结了千年的书香文脉与君权的赫赫威严。 肃杀、高洁,令人不自觉心生敬仰,却又本能地感到自身的渺小。 这便是匯聚天下英才、承继千年文统、象徵文治昌隆的秦国最高学府——太学! 王曜凝望著那庄重威严的朱门高墙,眼神复杂而明亮。 有嚮往,有敬畏,有少年壮志即將扬帆的激越,也重新被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压得心跳加速。 路旁的冻骨与眼前的清肃交织缠绕,提醒著此行的目的绝非仅仅是读书致仕那么简单。 他深深吸了一口此地冰凉清冽的空气,仿佛要將这份肃穆融入肺腑。 第6章 柏荫朱门 王曜在递入学帖与守门甲士验看后,似感身后略显安静,待转身回望时。 青石官道笔直延伸入苍鬱檜柏林海,道旁空荡无人,唯有春寒料峭的风卷著几片枯叶打旋儿。 那道火红的身影,竟不知何时已渺无踪跡。 他唇边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悵惘,旋即化为淡淡的苦笑,摇了摇头。 也罢,各有归途。深吸一口此地浸透松柏清寒的凛冽空气,心神復归,目光便落回了眼前。 宏阔门庭之后,景象顿变。 一片由灰褐方石铺就的广漠场地在眼前铺开,其开阔远超弘农郡城校场,却静如深潭落针。 正中央一条笔直的神道如椽巨笔,贯通前方三重殿阁。 神道两旁矗立著数丈高的汉白玉经幢,风雨剥蚀的坑洼与遒劲古拙的篆籀铭文纠缠其上,字字沉凝如铁铸。 东西两侧偏院的连绵迴廊,在高大檜柏的掩映下重檐叠瓦,如同蛰伏的巨兽。 屋脊鴟吻森然下视,透出凛然不可冒犯之意。 视线尽头,中轴线上一座重檐歇山顶的大殿巍然耸峙,覆盖其上的厚密黑色陶瓦泛著冷硬光泽,巨大的斗拱层叠咬合,如同天工之手堆垒而起的山岳,沉稳地镇压住这片文运之地。 风过檐角,兽首悬铃清越,声声入耳,更衬得这方天地空寂神秀,威仪自生。 广庭西北角廊檐下,摆著两张寻常条案,案后端坐两名青皂布衣、木簪束髻的学吏,正埋首理著面前堆积的竹木简牘。 寥寥几位先到的学子排作短队,垂手肃立,空气凝滯得似乎连吐纳都须放轻。 就在这般静穆之中,场中却有一角正上演著小小纷乱。 “哎哟!可撞煞人了!不长眼的东西,挤什么挤?撞坏了我家郎君书匣,卖了你这身破衣烂衫也赔不起!” 一个尖利刻薄的老僕嗓音响得突兀。 只见一个面色蜡黄、满面风尘的妇人跌坐在地,身旁散著几只粗布包袱,一个翻倒的简陋木匣滚出几件不值钱的釵环簪花。 一个约莫六七岁、扎著稀疏红头绳的小女孩惊恐地紧攥著妇人破旧的袄袖,嚶嚶啼哭。 几步开外,一辆装载满篋的青幔骡车正卸货停当,车夫叉腰怒视著地上的混乱。 几名剽悍的家奴簇拥著一位身形魁梧、身著絳地兽纹锦袍的年轻汉子。 他肩头宽阔,浓眉如刀,阔鼻厚唇,一双精光內敛的眼中藏著草原风霜打磨过的锐利与沉稳的凶狠。 他並未出声,只是眉峰微蹙,似有不悦。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那跌坐的妇人挣扎著想爬起,嘶哑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惶恐与羞窘。 “路滑……孩子……孩子惊了神才乱跑……实在该死……衝撞了贵人……” 她慌乱地想拢回散落之物,又被身旁啼哭的孩子绊住手脚,形容狼狈至极。 “一句对不住便能了事?” 老僕趾高气扬,对著地上妇人叱骂,隨即向那锦袍汉子深深一躬。 “郎君息怒!都怪这等粗鄙野妇不长眼!可知衝撞的是谁?草原雄鹰之后,翟辽翟少君!今日少君初入太学府门,就被这等下贱气运污了衣袍,坏了好意头,你拿几条贱命来抵?” 那被称作翟辽的年轻汉子眼皮微抬,目光扫过地上簌簌发抖的母女,既无汉地世家子那种文雅鄙薄,也无纯粹的暴戾。 那是一种更深沉、更接近猎鹰审视爪下挣扎猎物般的漠然——带著草原豪帅家族特有的、俯瞰弱者的居高临下与不耐。 他只是轻微地掸了掸衣袍下摆沾染的几不可见的尘灰。 周遭有人驻足,却被那几个剽悍家奴铜铃般的凶恶眼神瞪视,竟无人敢上前。 王曜胸膛间那点被朱门威仪震慑的沉静倏然消散,一股熟悉的不平之气骤然翻涌。 他未多言语,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搀扶起那位颤抖的妇人,又轻柔地將那哭得小脸皱成一团的女童护到一边。 这才转向那沉静立著的锦袍汉子,正容整肃,拱手长揖一礼,声音清朗却不乏力度: “事起意外,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稚子无心,主妇力弱,何须咄咄相逼?学生王曜,代为主失礼之处,敬请阁下海涵。” 翟辽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王曜身上,从那身浆洗髮白的青布直裰移到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身姿,最后定在他不卑不亢的脸上。 那双如同嵌著铁砂的深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审视与评估,仿佛丈量著一块尚不知优劣的石料。 他有些眼熟,但一时又记不起在哪见过了......片刻后,方才低沉开口,带著北方游牧部族特有的粗糲感,但每个字都裹著桀驁不驯的分量: “呵,倒有几分胆气,汉地庶族寒微,何时也成了流离失所之人的挡箭牌?” 他显然不屑再回忆,也不屑再纠缠,径直转身,声音带著磐石般的冷硬,对身侧下令: “晦气!走!” 几名剽悍家奴立即如影隨形,簇拥著他那还算健硕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正对大道的门廊深处。 “多谢……多谢郎君高义……” 妇人惊魂未定,拉著女儿就要下拜。 王曜连忙伸手虚扶: “举手之劳,夫人不必如此。观夫人行装,亦是隨家人来太学报到?” 妇人张氏稍稳心神,脸上苦涩更深: “妾身……正是,与夫君安定郡胡空,携幼女跋涉月余才至此……夫君体弱,方才……方才去寻些清水解渴,留妾身在此照看行囊……不料竟惹出祸事……” 她说著,目光焦急地望向一旁巷口。 “夫人安心在此等候,在下於此帮夫人照看便是。”王曜温言道。 不多时,一位身著同是粗布、浆洗得硬挺些的藏青儒袍,头束葛巾木簪,身形清癯的青年男子,提著一只小小布囊缝製的水壶,步履略带急促地自旁边小径转出,脸色因担忧而更显苍白。 不待他开口,王曜已先一步迎上拱手: “来人莫不是安定胡空兄?尊夫人与令爱刚才偶遇些波折,幸而无恙,请胡兄放心。” 胡空闻言脸色骤变,三步並作两步抢至妻女身前仔细查探,见妻女虽惊却无损,並简单了解原委后,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形松垮下来。 他即刻转过身,对著王曜,双手抱拳,一揖深躬至膝: “胡空谢过兄台援手之恩!若非兄台挺身,后果不堪设想!真是……感激涕零!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他声音微带喘息,显然一路风霜劳顿,心力耗损。 “在下弘农王曜,字子卿,胡兄莫要多礼。” 王曜郑重还礼,目光落在胡空身后那硕大的、蒙著一层旅尘的竹製书篋上。那书篋旁竟还缚著一口黝黑小铁锅、半口袋糙米,篋身竹篾磨损严重,绳结勒痕深刻入骨,无声诉说著千里迢迢的辛酸与家计之艰。 “胡兄携家带口,一路艰辛,何不觅些舟车駑马以代步?” 胡空脸上泛起愧赧红潮,喟嘆道: “实在是……囊中羞涩,无余財可支应。寒门浅陋,能得太学破格纳为生员,已是天王恩泽浩荡,赐予进身之阶,焉敢再妄求安逸,耗费公帑?” 他小心翼翼地搀扶著惊魂稍定的妻子,又轻轻抚了抚女儿柔软的发顶。 那小女孩此时已止了啼哭,一双大眼还含著泪花,却好奇地望著这位帮了她们的“叔叔”。 “只盼不负这来之不易的机缘,於圣贤书海中求得真知,不虚此行。” 王曜心头震动,诚恳拱手,语气中满是敬重: “胡兄贫贱不移其志,困境中犹守护家小,情义深重,实乃君子之风。有此气节,日后必有青云直上、展翅宏图之日!” 三人相伴踏入太学深广的庭院。 广场西北角那两张条案后的学吏已然注意到这拖家带口的一行人。 其中一位短髭厚唇、面色不甚耐烦的圆脸学吏见他们走近,便“啪”一声將手中的硬毫笔往砚台边沿一搁,指节叩了叩案板,声音不大却带著刻板的冷硬: “太学重地,肃穆为先!携家带口者,安顿之前勿要喧囂搅扰!速速分开,待我点录!——来者通名,缴验牒文!” 他视线严厉地扫过胡空身后畏缩的小女孩,最后落在张氏身上。 “成何体统!” 见胡空面露窘迫,王曜先行一步,將自家牒文呈上: “华阴学子王曜报到。” 那短髭学吏接过牒卷,眼皮只略抬了抬,目光在王曜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衿上打了个转,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认了,语气无波无澜: “路上可安稳?” “尚可,劳烦先生动问。” 王曜平静答道。 旁边另一位面容清癯些、留著几缕花白长须的学吏,翻开手中沉重的名册木牘,眼睛逐行扫视,口中问道: “安定郡胡空可在?” 胡空连忙应道: “胡空在此!” 解下背囊,小心翼翼取出那份珍贵的牒文奉上。 笨重的书篋竹架隨著动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身旁的小女儿被那短髭学吏斜睨而来的目光一刺,嚇得浑身一颤,躲到了母亲衣袍后面。 短髭学吏嘴角向下撇了撇,语带训诫,如同在宣读一条冰冷的律令: “胡郎君,念你初来,且先说知:太学乃研习经义、涵养士子之圣地,非为扶弱济贫之善堂!学舍自有规制。女眷及幼童,可往西偏甲字院后號通铺棲身。凭號牌,每日卯初、酉初二刻,至丙字庖房领取定量柴米,自行炊爨!切记,无上諭特许,不得擅入讲堂、书阁、经籍库等正学重地!倘若有违院规,立时稟官遣送出京,断无宽宥!记牢了!” 胡空深深垂首,汗珠自鬢角无声滑落: “是……是,学生牢记。” 长须学吏性情沉稳些,提笔在牒册上录下二人名籍后,起身道: “隨我去画押登册,再领学中用度物件。”说罢负手在前引路。 绕过广场正对的宏大迴廊,折入东侧一进略小的庭院。 此地廊廡相接,四方围合,铺设方砖的地面透著严谨规整,也带来几分莫名的压抑。 一间不起眼的偏房敞著门,內里木架林立,堆积著数排簇新的笔墨简牘、成摞的粗麻被褥棉絮,甚至墙角还码放著几小捆劈砍整齐的乾柴。 陈旧的竹木气息混合著尘土味道瀰漫在空气中。 “本季录学诸生,计五百零三员。” 长须学吏行走间语气平板地指点。 “此即学库。纸墨笔砚按季定额供取,被褥夏秋二季各一换。毋作他想!” 他眼角余光瞥见胡空目光落在那堆柴火上似有关切之意,立即冷声补充道: “至於柴薪、火镰,特为寒夜苦读之学子开灶暖身、煮茗祛寒所备!非为家口添火!听明白了?” 言下之意,休想挪用公物为妻女取暖做饭。 胡空身形僵住,默默低了头。 那短髭学吏手脚麻利地从堆积如山的被褥中扒拉出两套崭新但织工略显粗糙的麻布被褥,將其一套塞入王曜怀中时,脸上竟挤出一丝极其短促的和缓: “王郎君,你的铺盖,安顿在丙字乙號学舍,六人共居一室。” 接著,他那根粗短的手指转向胡空,语气又变回那种特有的倨傲: “他嘛……胡郎君,你的住处安排在西偏甲字院,丁字號区第三小舍。好歹…也算能容你们一家挤挤。” “小舍?” 王曜不禁微感诧异,看向胡空。 “胡兄亦为太学正录生员,缘何居所分开安置?” 短髭学吏脸色一沉,声音陡然拔高。 “规制便是如此!西偏甲字院本就是护院杂役、帮佣暂居之所!只是近些年前来求学而又拖家带口者渐多,才勉力挤出几间逼仄小屋权作安置!能得片瓦容身已是恩典!莫非还想住这正院学舍不成?” 他將另一套被褥塞进胡空臂弯,袍袖一甩,逕自转身忙別的去了。 长须学吏亦无多话,只对胡空微微頷首示意跟隨。 胡空无奈苦笑,將那套崭新的被褥又摞在背囊上头,用绳索艰难地固定好。 他一手牵著仍有些怯生生的女儿,对王曜露出一个宽慰却难掩疲惫的笑容: “无妨!能有方寸之隅遮风避雨,已是天王浩荡隆恩,更是愚兄一家莫大的福分。贤弟,你我皆是天子门生,同窗之情方始,来日方长,定当砥礪同行!” 两人相揖於这瀰漫著陈旧气息的学库门前。 日影西斜,將殿堂巨大的影子投在空旷石场上。 远处传来宏大的暮鼓声,一下,又一下,沉鬱浑厚,敲散了黄昏前的最后一点天光,也沉沉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王曜抱著那套崭新却生硬冰冷、毫无暖意的被褥,望著胡空瘦削肩膀扛著重物,略显佝僂的背影,一步步走入了通往西院那条光线愈加昏暗的长长甬道。 那个小小的、依偎在父亲臂弯里的红头绳身影,连同母亲张氏蹣跚的步履,最终一起融入了那片代表仆佣生活的深院重影之中。 他独自转身,抱著被褥,踏上了通往丙字学舍的迴廊。 幽深的廊道仿佛永无止境,两侧高耸的砖墙投下森冷厚重的阴影,將暮色的余光吞噬殆尽。 步履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单调的回声在空旷中显得格外寂寥。 抬头望,雕樑画栋的飞檐如同巨大的怪兽利爪,直刺入刚刚点上几粒寒星的靛蓝天幕。 身后那巍峨的殿宇在沉沉暮靄中化作巨大的、沉默的剪影,如同俯视凡尘的神祇,无声地映照著脚下这个寒门少年怀中仅有的、沉重而单薄的行囊。 第7章 麟阁夜话(上) 暮鼓三通,余韵如沉铁坠入深潭,震颤著太学鳞次櫛比的殿阁。 中央轴线上那座巨兽般的重檐大殿已然隱没於渐浓的靛青夜色,唯两角鴟吻在檐上勾出嶙峋的剪影,衬著初明寒星。 殿后数进,一栋精巧的垂花门楼悄然佇立,琉璃瓦在廊下灯光折射下流转微光,此处离诸生喧囂的学舍颇远,自成一方静謐天地——此乃太学祭酒王欢的书斋兼居停之所。 书斋內,暖与寒暗斗。 铜龟炉腹中松炭烧得透红,徐徐散出暖烟,裹著陈年墨香与纸帛气息。 然北窗犹开一线,放入早春料峭夜风,捲起案上堆积如山的竹木牘片,发出悉索如虫鸣的微响。 灯盏数盏,错落安置於紫檀长案、博古架间,晕出暖黄光晕,將案后执笔凝神的老者身形勾勒得尤为明晰。 老者正是太学祭酒王欢,年逾古稀,著寻常的白色素麵宽袍,头束同色幅巾,鬢角眉梢皆是岁月染就的霜雪,唯面色在灯火下泛出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 他一手捻著頷下稀疏长须,一手擎著一支狼毫细笔,目光於摊开的厚厚名册与一束束刚解开的、犹带路途尘埃的牒文捲轴上逡巡。 每一卷牒文上的朱红印璽,在灯下都如一滴初凝的血珠。 “此届五百零三员生牒,至此录入几何?” 王欢出声,嗓音温煦和缓,恰似炉上煨著的暖茶。 司业卢壶侧立於长案另一端,正俯身用一枚扁玉笔舔轻触墨海,闻言立即搁置。 卢壶年近五秩,面白微髯,眉间一道因长年劳思而生的悬针纹清晰可见。 他神情端肃,声音亦是精纯平板,字字清晰: “回稟祭酒,截止今酉末,实报生员四百八十六名,尚有十七名未至。未至者牒文皆在此处,缘由亦已依规注录於簿侧。” “嗯。” 王欢轻应,目光依旧流连在名册间。 “且將未至者牒文与我。” 卢壶应诺,上前一步,將一束以青丝絛綑扎整齐的牒卷置於王欢案头灯辉最亮处。 王欢將其解开,逐一展开。昏黄灯火跳跃在纸上,每一道墨跡、每一处指痕、每一方印璽的细微纹理都显出端倪。 他看得极慢,时而指尖於某姓名上略略悬停。 “陈留赵昱,报因春寒陡至,老母陡发旧疾,已遣家僕飞驰报备,附陈留太守加印陈情书……嗯,孝心可悯。陇西成弼,路遇山洪毁道,具图附文,呈请旬日之宽……此属天灾,当恤。” 王欢目光忽於一卷牒文上凝定——那捲牒文以素绢装裱,並无特別华贵之处,唯捲轴木质温润,显出是精心选材。 他將其轻轻抽出,完全展开於灯火下,指尖点在开头那端正遒劲的数行墨字之上:“弘农 王曜”。 墨字入眼,王欢眼底温煦的灯火便似被无形的风丝拂动了一下,晕开一圈柔和涟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是他……”老者低声轻语,几若自语。 一旁侍立的卢壶深知祭酒脾性,立刻轻声接道: “王曜,年十六,弘农华阴人氏。举荐牒文乃弘农太守亲署,后附弘农大儒杨衡亲笔评议,文末八字墨沉千钧——『颖悟绝伦,心在苍生』。” 他微顿,似在脑中翻阅卷宗。 “昔日弘农郡学官所呈那篇《田耕赋》,词锋锐利沉鬱,洞见民生疮痍,论农耕之艰、黎庶之困,笔如刻刀。祭酒当夜展读,虽不言,然连嘆三声『奇才难得』。” 卢壶话音刚落,王欢已然接过话来,长须於指间捻动,目光深远,似望穿窗欞外的沉沉夜色: “不错,此子才器不凡,胸襟志向,亦非寻常皓首穷经之辈可比,恰如璞玉蕴藏山泽,亟待雕琢,亦或……” 他眉间微蹙,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掠过。 “或如烈火初燃,不諳世故,稍有不慎反噬其身。我实恐……他年轻气盛,孤身负笈,关途凶险……” 话语未尽,门外廊下忽传来一声恭敬的稟告,声音穿透静謐夜气: “稟祭酒、司业,新生王曜已入署,方办毕入牒报备,取用过学用。” 此言如春水破冰,瞬间將室內悬疑凝重的气氛荡涤一空。 王欢眉宇间微凝的霜雪骤然消融,捻须的手指一松,眼底温润的波光重新漾开,口中不由低声喟嘆: “……无恙便好!无恙便好!” 卢壶亦明显鬆了紧悬著的那口气,他快步走至门边,並未开门,只是隔著门板沉声向外问道: “何处安置?” “丙字乙號学舍。”门外答声清晰。 卢壶頷首: “知道了。” 復转向王欢,面上难得露出一丝浅淡笑意: “丙字乙號,六人共居。那处向阳,离主讲堂尚近,便於早晚研习。” 王欢缓缓將手中王曜的那捲牒文捲起,动作轻缓珍惜,仿佛在抚平一块珍玉上的微痕。 重又束好青色丝絛,他將牒文轻轻置於案角那束已经验讫的卷宗最上首。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看向卢壶,温声道: “夜暮了,你也早些歇息。明日,需细察诸生安顿情状,尤其这些初来乍到者,衣食用度是否切实发放到手,不可使寒门学子於此孟春再受饥寒逼迫。” 语气虽淡,那深植於骨血中对莘莘学子的拳拳庇护之意却如炉中暖烟,无声瀰漫。 “是,卢壶必当亲力督办。” 卢壶躬身行礼,这才悄然退下。 另一头,引路杂役手中幽微的灯笼光晕,在王曜踏出那冗长甬道尽头的剎那被骤然吞没。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了许多的庭院格局。 此地远离了前院的威仪大殿,重重檐角在夜色中只留下模糊的轮廓。 庭院由东西北三面连栋的二层砖木楼宇围合而成,皆为学舍。每层皆有外廊相联,如黑色臂膀环抱。 此时廊下昏暗,唯少数几个窗欞內透出昏黄油灯的光晕,在平整光滑的巨大青石铺地上拖出长而稀疏的影子,愈显庭院空旷岑寂。 凉风毫无遮拦地扫过庭院,捲起零星的枯叶,打在人脸上微微生疼。 杂役將灯笼抬高些许,指向西首一栋二层小楼: “丙字乙號在此楼北首底层左起第二间。郎君自便。” 言毕略一躬身,便提著灯笼径直转身离去,细碎的脚步声迅速被巨大的空旷吞噬。 王曜立於原地,仰首望去。 楼上楼下诸舍大都门窗紧闭,唯有微弱灯光偶泄,却仿佛被这沉重的黑暗冻结了,透不出一丝人间暖响。 整座庭院如同一座寂静的黑色深潭,唯有那凛冽的风声是唯一的活物,在廊柱间尖啸穿行。 他深吸一口这清寒微冷的空气,压下心头那份被无边黑暗与冷寂陡然唤起的渺小孤零之感,紧了紧肩上书篋,举步踏上通向那西首小楼底层廊道的石阶。 足音落在青石上,在静极中竟也盪起了轻微的迴响。 丙字乙號门板紧闭,透出的灯光却比其他几扇门都要明亮温暖些。 王曜站定门前,略略平復呼吸,抬手轻叩门板——“篤,篤,篤!” 门內先是脚步声近,接著门閂被取下,门应声而开一道尺许缝隙。 廊下灯笼黯淡的光线,不足以完全照亮门口。 开门者背光而立,身形轮廓不甚清晰,但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混合了旧书、墨锭、新洗麻布以及微弱炭火气息的、属於学舍特有的味道。 对方显然也努力想看清来客,微微朝门外光亮处侧了侧头。 “叨扰各位同窗。在下弘农王曜,字子卿,新录丙字乙號,特来相见。” 王曜在门口肃立,拱手行一平礼,声音在空寂的廊下清晰响起。 “啊!是王兄!快请进!正待君至!” 门豁然洞开,门口立著一位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学子,面容清雅,身形略显清瘦。他著半旧靛蓝细布直裰,领口袖缘浆洗得发白却异常洁净,头系同色幅巾,眉目间一股书卷清气自然流溢。 观其神色,温和纯篤,似无尘世机心。 此时他脸上是温淳真挚的笑意,侧身相让: “在下扶风徐嵩,字元高。王兄路上想必劳顿,天气尚冷,速速入內暖和!” 王曜道声“有劳”,抬步入內。 一股比门外浓郁得多的暖意裹挟著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 此屋格局呈长条之形,右侧山墙设通铺一排,上下两层,每层三个铺位,皆以厚木板铺就,宽约容人。 室內陈设极其朴陋,居中置一狭长黑漆木方桌,桌旁数条无漆长条木凳。 靠墙处另有一矮书几,上头置一盏不甚明亮的豆油陶灯,几上书籍堆叠杂乱无章。 此时,紧邻门口右侧、那书几旁边的通铺下铺,被褥整洁叠放,显是徐嵩所用。 靠窗下铺和中间上铺似也已有人所占,此时被褥虽散乱摊开,人却不在。 再往里去,独自占了近窗一角的上铺,此刻竟兀自高臥,只看得见后背盖著粗布被的轮廓,对门口一切动静则仿佛恍若不闻。 徐嵩一面引王曜到通铺前,一面带著些许歉意解释道: “学舍人少,铺位宽鬆些。空处仅此两处,右手边上铺,”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铺位的上铺, “或是这中央下铺(通铺中间的下铺位置)。”他语气友善。 “王兄尽可自择方便之处安置。” 王曜的目光在屋內仅有的两个空铺位间快速游移。 那右上铺需爬梯上下,且紧邻门口门板缝隙,冷风透隙时或许更为明显。 而这中央下铺位置居中,临近共用的方桌和书几,离豆油灯火也近几步,取光取暖似更便利些,亦不必登高。 他稍作思忖,便做出决断。 “多谢元高兄指点。”王曜向徐嵩拱手致谢,径直走向那张中央下铺(即左边木架靠中间的位置)。 他將肩头沉重的书篋连同背囊一併小心卸下,搁置在光洁的草蓆板上,目光不由扫过周遭。 屋內除徐嵩与自己站著,只有那靠窗上铺隆起的背影显得尤为刺目。 徐嵩循著王曜视线望去,略显尷尬,低声对王曜道: “忘了介绍,那位是天水尹纬尹兄……”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 恰在此时,尹纬处忽有动静。 他並未起身,只是微微动了动,仍保持侧臥朝內的姿態,却於静室內拋出一段抑扬顿挫的吟哦之声,其声疏淡微冷,却字字清晰,直击耳鼓: “故夫泥蛟虽潜,终乘云霓之会。丹穴之雏,岂同凡羽群棲?渊客待时,未肯曲从寒溪。东壁藏光,待耀则破重冥!” 诗句咏罢,那背影又復沉寂下去,仿佛適才之言並非有意而发。 然此段分明模仿班固《答宾戏》之章,借潜蛟珍禽待时而起不肯同流的典故自喻,孤高之意、待价之心甚至隱约的不平之鸣,已借这隔空的诵念昭然若揭。 王曜心头微动。 初见尹纬臥不迎客,已显倨傲,此时又暗引此典,明著自抬身价,內里又何尝不是对这小小寒素学舍、以及对初来乍到同样布衣的自己一种无声的睥睨? 徐嵩在一旁更是窘迫苦笑,欲言又止,面色略显无措。 静默只一瞬。王曜唇边却悄然浮起一丝极淡笑意,並非恼怒,反似对此等情境生出了几分“果然如此”的玩味兴趣。 他不看尹纬背影,亦不理会徐嵩窘色,目光沉静,將方才置於床板上的书篋打开,取出隨身携带的巾帕,开始细致擦拭起这张空铺光板上的几不可见的浮尘。 他动作从容,待铺板拭净,又將那粗糙的草蓆重新铺匀压平,口中这才不疾不徐地朗声应和而出,其声清越,朗朗迴响於斗室: “德音莫违,及尔同死。此言虽细,乃守中正。大道甚夷,而民好径。朱门煌煌,朽索何系?知我者希,则我贵矣。执大象者,天下归!” 这应和,前半截取自《诗·邶风》,意在“莫违善意,当同守正道”。 继而直转《老子》四十一章与七十二章箴言,以“大道平坦却有人偏行小径”喻浮躁爭胜之心,再讽“朱门煌然外象如朽索维繫之危”,终以“知音稀少我道贵乎?能执大道者方为天下归心”作结。 整段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气韵沉稳如山,锋芒却藏於典故层层递进之间,既承尹纬“隱忍待时”之言,却更明示“中正守道”、“去虚妄求真常”之旨,其襟怀器识、立身根本之篤定磊落,已在言外。 诵声落定,斗室復归於寂。然此次寂静,再无初时凝滯之感。 尹纬背影依旧纹丝不动,仿佛睡沉,可那原本隨意搭在身侧的手指却在暗影中微微蜷曲了一下。 王曜已然继续在整理他的书篋,將几卷用葛布包裹的书册取出,平顺地置於枕边矮几上。 “妙!妙极!” 一声洪亮喝彩陡然而起,打破静默!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尹纬驀然翻身坐起!动作幅度颇大,使得铺板都发出嘎吱一声呻吟。 昏昧灯火下,此人约莫三十许年纪,一张方脸膛骨骼分明,显得颇为精悍。 他双目细长而锐利,此刻眼中哪里还有半点惺忪睡意?亮如寒星芒刃,直射向王曜! 其眉棱、鼻樑线条皆刚硬如刀刻,鬢角却已微染风霜,浓密须髯虬结,几乎遮住下頷,確乎当得上一声“尹鬍子”。 唇角分明向上勾起,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中混杂著激赏、意外,甚至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不见丝毫被顶撞的恼意。 他动作快得惊人,一手撑板翻身下铺,赤足落在冰凉的地面,竟也不著鞋袜,几步就跨到王曜铺前。 他身形颇挺拔,虽穿著粗布缝製的袷衣袄,却难掩一股迫人的气势。 尹纬走到王曜面前,双拳当胸一抱,揖礼竟异常恭敬,声如金石撞击: “西州鄙夫尹纬,字景亮。適才高臥,闻声惊起!王兄援典如拾芥,义理洞彻如观火,更有『守中正』、『归大道』之宏论,经纬之识直追国器!方才无礼倨傲,尹某此厢告罪!” 他语调一转,竟带了几分喟嘆与豪气。 “王兄虽年少,气度识见,却远迈某而立之躯!恨相见晚矣!” 这一番言辞举动,陡转直下,坦荡热烈,直如换了个人。 王曜心下亦是微讶,料想此人性情冷漠倨傲,却也如此明敏爽利,能即刻自弃前失,勇於下交,绝非心胸狭隘之辈。 他连忙还礼,神情亦显诚恳: “尹兄谬讚!曜不过拾前人牙慧,强作应对。尹兄胸纳丘壑,渊深难测,適才一席待时之言,才是真见地。” 他目光扫过尹纬赤足,忙道: “春夜地寒,请尹兄安坐,不必拘礼。” 一旁徐嵩见这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场面顷刻间消弭,终转云开雾散,他那温和的脸上也绽出释然而真诚的笑意,连连上前邀二人於书桌旁那长木凳上就坐敘谈。 第8章 麟阁夜话(下) 丙字乙號室內,经王曜与尹纬那一番暗藏机锋、文典交错的言语相试后,顷刻间云开雾散,竟化出了山高水长的同袍之气。 徐嵩温厚,正欲请眾人於矮几前就座,细细敘谈,不料舍外廊下驀然炸开一声中气十足的洪亮笑喝: “尹鬍子!尔这西州老倌儿,莫不是又在掉书袋欺负新人了?” 话音未落,虚掩的门板已被“哐当”一声大力推开。 当先涌入一人,二十出头年纪,身量高而劲健,猿臂蜂腰,行走间自有一股武人特有的利落气势。 他未著寻常儒生宽袍,反是一身便於行动的玄色窄袖胡服,领缘袖口用金线密实緄边,显非寻常料子。 面如刀削,鼻挺唇薄,剑眉下一双眸子尤其精亮,锐利如鷂鹰俯瞰雪原,开合间精光內蕴。 手里提著两大个油纸裹紧的荷叶包,暖融香气裹著油脂的腻甜直扑而来。 他咧嘴一笑,齿若编贝,满室清冷仿佛都被这爽朗气息冲开一道缺口。 紧隨其后又挤进一个白胖身影。面如满月,颊肉丰润,细眉小眼天生带几分富贵喜气。 一身赭底银花的锦缎长衫略嫌拥肿,行走时腰间环佩叮噹作响。 他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著几大包尚冒著裊裊热气的蒸饼、糍糕,两腋下还各夹著一个沉甸甸的青釉瓷瓮,显是盛满熟食汤汁,生怕洒出,口中忙不迭地嚷著: “哎哟!子臣你悠著点!汤汁溅了可惜!尹鬍子!搭把手呀!” 尹纬此时赤足立於地上,瞧著两大只热腾腾的荷叶包,喉头不由动了一下,浓密鬍鬚掩不住的半张脸上现出心领神会的笑意,口中却嗤道: “原来尔两个馋虫又耐不住学里清汤寡水,溜去打秋风了!可怜我这五臟庙,半日无有油星慰藉。” 杨定大步踏入,先將荷叶包重重顿在房中唯一一张斑驳黑漆方桌上,又將吕绍救下的瓷瓮接过一个安放好。 他眼神如电,瞬间扫过站著的三人,目光在王曜身上停顿一息,精亮的眸子里透出几分不加掩饰的打量和讚许之意。 此子虽布衣旧篋,立在虬髯箕张的尹纬与魁伟健硕的杨定面前,身量尚显单薄青涩,然脊背笔直如松,眉宇间那份沉静清朗之气,竟无丝毫畏缩侷促。 “哟!果真有新来的兄弟!” 杨定哈哈大笑,蒲扇般的手掌便向王曜伸来,其势之快如苍鹰搏兔。 “这身筋骨倒也清俊,尹鬍子没少和你掉书袋吧!” 王曜不动声色,略退小半步,双手齐胸一拱如抱月,姿势端稳劲峭,將这一抓不著痕跡地化入揖礼之中: “弘农王曜,字子卿,见过子臣兄。” 杨定虎目微凝,手掌变势回腕一收,顺势便扶住了王曜行礼的手肘: “好!爽气!子卿不必多礼!咱这丙字乙號,以后便都是肝胆相照之兄弟!” 他语声洪亮,又一把拉过吕绍: “吕二,来来,认认咱们的新兄弟王曜王子卿!” 吕绍正忙著整理油腻的蒸饼包,闻声赶紧丟下手中物什,笑容可掬地抱拳,胖脸上的热气蒸得额角汗珠亮晶晶: “略阳吕绍吕永业!王子卿?好名字!往后同窗,多照应,多照应!” 语罢又觉不对,忙添一句: “別叫我字號,听著累,叫我吕二就行!听著顺耳!” 尹纬早不耐烦,食指在口中吮了吮那残留酱汁的香味,嚷道: “我说你俩今儿磨蹭个甚?肚皮打鼓半晌了!快快,拆包!开瓮!” 说著劈手就要去扯那捆荷叶包的草绳。 杨定眼疾手快,啪地一掌拍开他那毛茸茸的大手,笑骂道: “好个老倌儿!就你心急似火烧!没看见子卿兄还站著?这酱鹅腿、蒲根肉,可是舍外胡肆最拿手的私藏!也亏得吕二揣怀里暖了一路才带回来!你先拿酒来!” 尹纬伸向瓷瓮的手一滯,懊恼道: “酒?!这太学里的规矩比铁疙瘩还硬!那守库的贼老吏鼻子灵过猎狗,哪来的酒?!” “这不结了?” 杨定嘿嘿一笑,变戏法般从腰后摸出个粗陶小葫芦,晃了一晃,压低嗓子道: “好容易缠著西角门老卒弄了半葫玉泉春醪!就这几口,解馋而已!可不敢声张!” 他小心拔开木塞,一股绵厚的米酒香气立时散逸开来,满室生香。 尹纬喉头滚动,喜得搓手,再不计较方才: “算你小子还有些孝心!” 已急不可耐去摆弄桌上吃食。 吕绍也七手八脚將蒸饼、咸菜碟儿摊开。 顷刻间,一方破旧木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酒食,肉香、米香、酒香混合著男子热络的气息,將那寒素的斗室薰染得暖意融融。 徐嵩本欲推辞两句学规云云,此刻见杨定热情,吕绍已在掰那喷香蒸饼,尹纬则捏起一块酱肉大嚼,腮帮高高鼓起,再瞥见王曜,虽推拒之色尚在眉间,无奈腹中却极不爭气,“咕嚕嚕”一阵悠长低鸣直透衣衫。 “哈哈哈哈哈!” 尹纬先是大笑,指著他道: “瞧瞧!瞧瞧!书袋也敌不过空肠轆轆!快些!再不动手,鹅腿只剩骨头了!” 杨定笑得前仰后合,顺手便將一块油亮的蒲根肉塞到王曜手中: “自家兄弟,休要客套!入乡隨俗,先祭了这五臟庙再说!” 此情此景,王曜心中那点矜持亦如冰雪遇春日暖阳,悄然消融。 腹鸣如鼓,手中温热的酱肉喷香诱人,眼前眾人虽身份性情各异,那份同舍少年郎的磊落热肠却炽然真切。 他不再执礼,坦然一笑: “诸位盛情,却之不恭。如此,多谢诸位兄台了!”当下也撩袍坐下。 五人再无芥蒂,围著方桌,或坐木凳,或乾脆踞於草蓆。 那葫芦米酒你一口我一口,轮流传饮,虽不敢大声喧譁,亦无推杯换盏之豪,然浓香的肉,喧软的饼,滑嫩爽口的凉拌蒲根,配著那几口醇暖入喉的老醪,吃得诸生额角见汗,满面红光。 杨定掰下鹅腿硬塞进王曜手中,又絮叨起胡肆老板割肉的斤两;吕绍说起路上险些被巡逻老吏撞见的趣事; 尹纬嫌蒸饼粗糲,只挑肉块大嚼,吃得鬍鬚油光闪亮;连徐嵩也丟了拘谨,小口啜饮著米酒,眼眉舒展。 饱暖思深意。杨定啜尽葫底最后一滴残酒,拍著王曜肩膀,豪气四溢: “子卿一路风霜,敢只身背篋直入京师!这份胆气,某便敬重三分!来来,说说看,子卿胸中抱负,可如这大秦疆土一般,波澜壮阔?” 吕绍塞满一嘴蒸饼,含糊接道: “就……就是!我等苦熬经书,就图个……图个日后封妻荫子,替祖爭光!子卿你怎么想的?” 他胖乎乎的脸盘上一脸诚恳。 徐嵩亦放下竹箸,看向王曜的眼神温润而期待。 连尹纬也放缓了咀嚼,目光在王曜面上沉沉掠过,那锐利深处带著一丝窥探,显然对此前识才之事仍有掂量。 数道目光灼灼聚来。王曜心中微动。他目光环视眼前同舍,杨定虎目含威,豪迈中自有深沉;吕绍富態热情,心思直如白纸; 徐嵩温厚,眼底蕴著传统士子的循规蹈矩;尹纬虽不羈,眼神最是复杂难测,似有烈火裹於寒冰之下。 思及一路艰险与所歷惨象,胸中块垒顿生。 他沉息片刻,目光渐渐凝注於豆灯摇曳的火苗,仿佛穿透那微光,回到泥泞官道与寒风呼啸的郊野。 “蒙诸位不弃,曜实不敢当有何宏图大志。”他声音不高,却似寒泉击石,字字清洌入耳。 “一路西来,自潼关驛路起,所见景象,触目心惊。田野荒芜,民多菜色,枯槁待毙於沟渠、柳下者,比比皆是。驛卒传信之急,骑士鞭挞流民之酷,比比皆是。入长安南郊,更见流离失所者冻僵於野地荒丘,形同槁木。而城中豪家巨富宝车华盖,鲜衣怒马,驰骋於市,而朝廷视此惨状却如无物……” 室中笑语渐歇,杨定凝眉,摩挲著粗瓷碗沿。 吕绍慢慢停下了咀嚼的动作,胖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徐嵩双眉紧锁,面露惻然。 尹纬的眼中,那股深沉锐利的探究之色愈发浓烈。 “天王詔令重儒兴学,太学乃文脉中枢,此诚万世不易之基业。” 王曜的声音微微扬起,带著少年人罕有的沉重与锐气。 “然立国之本,何者为先?以曜愚见,並非雄兵百万,亦非府库堆积如山,而在於『民足食,吏知耻,政得通,法得申』八字!”他目光炯炯扫过诸人,“若无万民饱暖生计,何来国库丰盈?若州郡之吏,视生民如草芥,巧立名目,盘剥以肥己,朝廷纵颁明法十万条,不过是胥吏敲骨吸髓的刻尺罢了!譬如去年秋收不景,当先抚恤安民,劝课农桑。却闻关中各郡催征不减反增,民何以堪?此非逼良善为盗贼,迫黎庶为饿殍乎?” “好!” 尹纬猛地一击桌案,眼中精光暴涨。 “好一个『民足食,吏知耻,政得通,法得申』!字字如钢钉,楔入时弊痼疾之中!然则,『吏知耻』如何?『法得申』如何?朝廷明詔煌煌,郡守县令却是聋子瞎子?子卿可有良策?” 杨定亦微微点头,目光如鹰隼锁住王曜: “理是这个理!可关在太学里念破经书,骂死贪官,有甚用?子卿之言,莫非是要动真格的?” “愚以为,堵不如疏,责不如立。” 王曜迎上两人灼灼目光,声音愈发沉稳清晰。 “其一,广置劝农官!不隶属州郡,直归尚书台,选干练循吏充任。其职不在督粮,而在督事——察勘各地水情、旱情、虫灾,据实奏报朝廷,更督管各地治水修渠之事。所垦新田,税赋酌减三年。百姓知劳有所获,自然尽力于田畴,荒地荒田自然渐少。其二,命各郡县將赋税条目及徵收时限、额度,以明明白白之字张贴於闹市通衢,並刻石立於县衙之外!凡非此目所录之额外征索,百姓可拒,直入监郡御史署状告!告而有证者,官免,吏罚,所征財物並罚没加倍偿还原主!若监郡御史徇私枉法,则由太学生员联名密奏,直抵御史台!此为增其知耻之心,亦减其滥权之胆!” 室中一片静默,只有窗外偶尔掠过寒风与屋瓦的轻响。 豆灯光焰在王曜清亮的眼中跳跃,映出他略显稚嫩的面庞上,那份与年龄不符的坚定执著。 眾人听得心头震动,徐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无声。吕绍挠挠头,只觉得头大如斗,这些条条框框听著比读经还累。 杨定虎目深沉。此法虽新锐,然直涉吏治根本,欲撼动百年沉疴,其难如登天。 尹纬则紧紧盯著王曜,眸光明灭不定。 此子不仅所见深远,竟能条分缕析,提出具体方略!虽不免书生意气,其中条条却如利锥般指向根节。 杨定只问一句动真格与否,此子却已將真格之术剖明。 其见识之犀利,思路之明晰,胆魄之过人……他日恐非池中之物!他那桀驁疏狂的眼神深处,第一次对这位初识的少年,生出了一丝真正的、带点折服的凝重。 杨定也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咧嘴露出白牙,再次重拍王曜肩膀,力道沉实: “好小子!见识是真有!胆色更大!今日起,杨子臣交定你这个兄弟了!只望他日莫忘了今夜之志!” 吕绍虽不甚了了,但见尹纬欣赏,杨定也称好,立刻便觉脸上有光,大点其头: “是极是极!我就说子卿是个人才!” 眾人议论未尽,兴致正浓。 徐嵩也忍不住欲將自身所习经学教化之道相谈,却忽闻门外传来学吏的脚步声,伴著竹杖敲击廊柱的脆响: “亥时已至,各舍熄灯安歇!” 眾人顿时噤声。杨定朝吕绍使个眼色,吕绍连忙將食盒残羹收拾乾净,尹纬则吹灭了油灯。 霎时间,屋內只剩窗外寒星微光,五人摸黑各自归床。 王曜躺在硬板床上,不久后听著身旁尹纬的鼾声、杨定的磨牙声、吕绍的轻咳声,还有徐嵩翻来覆去的窸窣声,心中却久久难平。 他想起阿伊莎的火红裙裾,想起胡空的佝僂背影,想起官道上那些死去或即將死去的难民。 “减徭役,薄赋税......” 他在心中默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身下粗糙的草蓆。 这太学之內,既有杨定这般將门虎子,亦有尹纬这般桀驁才士,更有徐嵩般温和儒生。 或许,澄清寰宇的希望,便藏在这丙字乙號的寒夜灯火里。 夜风穿廊而过,捲起窗纸簌簌作响。远处更鼓声声,敲打著秦建元十四年的初春。 王曜望著床顶,眸中微光闪烁,心下思绪万千,不知到何时,方才沉沉睡去。 第9章 笔砚谋生 寅末卯初,长安城尚未甦醒,笼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靛青色中。 太学丙字乙號舍內,唯有窗外檐角铁马偶尔被寒风拂动,发出一两声清冷孤寂的叮噹,余皆沉沉梦鼾。 一缕微光艰难地穿透窗纸缝隙,勾勒出屋內陈设朦朧的轮廓。 王曜缓缓睁眼,昨日初至时的虚浮疲惫经一夜深眠,已尽数化去。 他侧耳倾听,身侧杨定的鼾声如臥虎低吟,沉雄起伏;靠窗尹纬的呼吸则悠长深缓,几不可闻;徐嵩於梦中尚偶尔囈语,似在沉吟书句;吕绍则毫无顾忌,小酣不止,甚至嘟囔著模糊的“肉”、“筠儿”字样。 腹中尚存昨夜饱食的温熨之感,鼻间仿佛仍縈绕著酱肉与蒸饼的香气。 王曜无声轻嘆,欠下诸友一饭之谊,非为小故。 他动作轻捷地坐起身,將被褥如新领时那般仔细叠成方正模样,置於枕边。微凉的空气触及裸露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小战慄。 昨夜杯盘狼藉之景虽已简单收拾,然方桌之上仍显杂乱。 几只盛过蒸饼、咸菜的空竹碟歪斜堆叠,几块啃剩的肉骨头弃於桌角,油渍渗入本就斑驳的漆面,桌沿还沾著几点不经意弹落的酱汁。 空气中残留的酒肉余味与清晨的凛冽寒气格格不入。 王曜眸色沉静,赤足落地,悄无声息。 他先自书篋中取出一方洁旧但浆洗得十分硬挺的葛巾,仔细將桌面上所有可见的油渍污痕一一擦拭乾净,將那散落於桌面的零碎骨头、蒸饼碎屑以及乾瘪的蒲根渣滓归拢,置於一张最大的空油纸中包妥。 又將几只用过的粗陶杯盘拿到角落的木桶旁,桶底尚存一汪隔夜的微温灶水。 他倒入冷水掺和,借著昏昧晨光,指尖冻得发红,却一丝不苟地將杯盘洗净,倒扣於矮几上沥乾。 做完这些,他又见几人的几册书简散乱於桌角、床边,想是夜间臥谈睏倦时隨手拋置。 王曜轻手轻脚上前,分门別类稍加整理,將杨定的几卷兵书图册叠在一处。 徐嵩的《论语集解》《郑注》等经籍归拢一处,尹纬那几卷带著批註、略显陈旧破边的《战国策》《盐铁论》则小心码好,至於吕绍案头那些崭新的、似乎仅翻过几页的《孝经》《大学》,也替他摆正放平。 待到收拾停当,舍內虽陈设依旧简朴,却已窗明几净,焕然一新。 先前那点食后的喧囂杂芜感,已被这勤勉细致消弭於无形。 王曜这才穿上鞋袜,裹紧那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拿起那包裹妥帖的油腻纸包,轻启门扉,躡足而出。 门外寒气扑面,激得他精神一振。浓墨般的夜色正在褪去,东方天际隱有一线鱼肚白。 偌大的太学庭院仍沉浸在深睡中,唯值夜巡更的老卒提灯游曳,步履在空旷石场上留下篤篤迴响。 王曜凭著昨日记忆,寻到杂役指点的堆放日常秽污的石砌大坑,將手中之物投入其中。返身回舍时,步履比出来时轻快许多。 刚至门前,便听得舍內一阵窸窸窣窣的起身声和哈欠声。 “……哈——咦?这……” 是尹纬略带诧异的声音。 “嗯?天亮了?”杨定低沉雄浑的嗓音带著初醒的沙哑。 门被王曜推开,他侧身而入。 此时天光已然驱散大半黑暗,舍內景象清晰可见。 杨定、尹纬二人正披衣起身,徐嵩也揉著眼睛坐起。 三人目光在焕然一新的室內逡巡一周,最终齐齐落在刚进门的王曜身上。 “哈哈!好个王子卿!” 杨定率先大笑出声,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在尹纬裸露的肩膊上。 “瞧瞧!我说什么来著?咱们这『乙號舍』可算来了位贤良人!瞧瞧这收拾的,真真是一尘不染!” 他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讚许。 尹纬揉了揉惺忪睡眼,看了看整洁的桌面、排列齐整的书卷,又望向王曜那身浆洗髮白的朴素衣袍和沉静面容,浓密虬髯下的嘴角扯出一抹复杂笑意,有欣赏,亦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自省: “子卿贤弟……这……未免过勤了!不过也罢,乾净些好,確实舒坦!” 他昨夜放浪形骸,此刻倒难得地显出些许窘態。 徐嵩更是赧然,连声道: “子卿兄辛苦!辛苦!本该是我等份內之事,却劳你早起收拾……” 那边铺上的吕绍终於被喧闹吵醒,翻身坐起,揉著迷濛睡眼: “唔……开饭了?酱鹅呢?” 待看清周围情形,愣了一下才恍然大悟: “嘿,子卿起得真早!这、这些都是你规整的?” 王曜只淡淡一笑: “举手之劳,何足掛齿,诸位兄台平日操劳学问,这些细务,曜力所能及。” 恰在此时,太学內里传来沉鬱浑厚的鼓声,咚咚咚!一连五响。是晨鼓! “卯时初刻了!”杨定神色一正。 “快!洗漱更衣!待会儿要抢位置!丙院的庖厨开饭可不等人!” 眾人立时忙碌起来。 尹纬、杨定动作最快,自枕边各自取出两套衣裳——那是太学统一发放的生员儒服。 青麻所织,质地粗硬,但浆洗缝製得颇为严谨端庄。 短曲裾深衣样式,交领右衽,窄袖,以一条同色布带束腰,下裳垂及小腿。 与王曜身上那半旧直裰相比,虽少了些飘逸,却多了几分厚实和制度森然的统一感。 尹纬取出一顶青色幅巾,仔细戴上,敛去几分桀驁之气。 杨定则简单束髮,显出习武之人的利落。徐嵩、吕绍也换上同样款式的青衫幅巾。 一时间,这丙字乙號舍內的四人,已然披上了太学的“皮囊”,若非性情迥异的面貌差別,观其衣冠,竟也显出几分统一气象。 唯有王曜,依旧穿著他那身浆洗泛白、袖口边缘已然磨出毛边的青布直裰,独立其侧,显得格格不入。 “子卿兄。” 徐嵩穿戴整齐,目光触及王曜一身旧衣,踌躇著开口。 “你……的学中常服,怕是未得及领?” 王曜神色坦然: “昨日初至,已错过开学授服之典数日,是以尚未领取。” 话音未落,门口响起两声刻意的乾咳。 却是昨夜领二人安置的那位短髭圆脸的学吏,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正一脸肃然地看著室內。 当他目光扫过王曜身上的旧衣时,眉头习惯性地蹙起,下巴微抬,带著一种审视与敲打兼有的口吻道: “王郎君既已到牒,常服器物,今日巳时三刻后,可自行往学署后库支取,按录牒签收便是!” 言罢顿了一顿,那双细小的眼睛在王曜朴素的衣著上再打了个转,刻意放慢语速补充道: “太学蒙天王陛下鸿恩,每岁夏冬两季,皆按例分赐诸生布帛衣料,製成太学常服。另有笔墨纸砚经卷若干,亦由学中无偿供与,凡一应起居臥具,亦是公中负担,此乃天王重教尊儒之浩荡圣恩!”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刻板,仿佛在宣读不容置疑的铁律。 末了,话锋一转,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 “然!凡生员日常所耗之粟米柴炭、烹茶热水、以及自用之杂项笔墨……这等琐屑,公库自有帐目章程,概由生员自理!” 他微哼一声: “此乃太学定製,即便勛贵子弟亦无例外。须知『膏粱生於勤耕,书帛出自蚕织』,天王赐下『礼』之所在,已属殊恩。至於维持此『礼』的『用度』,还得靠自家『养』起来。诸位……可都明白了?” 这番话,与其说是告知王曜领衣事项,不如说是对“公”“私”界限的再次冰冷宣示。尤其最后那句“养起来”,如同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了王曜一下。 杨定闻言,剑眉微皱,似乎对学吏这番话极其不耐。 尹纬则嘴角微撇,露出一丝见怪不怪的冷笑。徐嵩面露不安,频频看向王曜。 吕绍心直口快,立时接口道: “明白明白!不就是饭钱和零碎墨块柴火嘛!不劳费心!誒对了子卿,走走走,庖厨去,今早定要尝尝学里的胡饼汤羹滋味如何!”他胖脸笑嘻嘻,似完全未察觉学吏话语中的刺,热络地便要拉王曜同行。 那学吏见眾人反应不一,冷眼扫过,似已达成忠告的目的,微微頷首,便转身离去继续巡查其他学舍。 其脚步声方远,吕绍便拉著王曜,招呼著眾人一同出门,匯入早起奔向食堂(太学称“庖厨”)的生员人流中。 王曜隨著人流默然前行,学吏那冰冷清晰的话语仍在耳畔迴响: “粟米柴炭、烹茶热水……概由生员自理……还得靠自家『养』起来……” 一路行来,路费盘缠本已微薄,更因沿途施捨乞儿难民,此刻囊中仅余几枚锈跡斑驳的铜钱,怕是连两三日的清水粗饭都难支撑。 杨定豪爽义气,吕绍热情豪富,皆非吝嗇之人,若开口,定会解囊相助。 然君子固穷,受人一饭已是情义,岂能长此依赖,沦为拖累?读书人的傲骨与尊严,更不容践踏。 他暗暗攥紧了袖中空空如也的褡褳袋角,一股决心悄然滋长——无论如何,须得儘快寻个谋生之道,养活自己这副入学的皮囊! 至於太学深奥学问之外的“柴米油盐”之重,唯有靠这双手去挣来了。 丙院的庖厨位於学舍区北侧,是一座颇为高大的砖木棚屋。 此刻棚內人声鼎沸,数十张粗朴的长条木案凳摆列整齐,案头摆放著大號的粗陶碗碟。 空气里瀰漫著新熬黍米粥的米香、热蒸饼散发的面气、以及各种醃菜酱菹的混合气味。 执役的杂役们忙得团团转,不断往各案上添盛蒸饼、粥羹和咸菜。 杨定带著眾人熟门熟路地抢占了靠里一张略显清净些的长案。 很快,粗硬的蒸饼、热气腾腾的黄米粥、一碟盐渍的芥菜梗、一碟酱色的豆豉便被端了上来。 王曜拿起一张蒸饼,感觉入手粗糙坚硬,远不及昨日吕绍带回的那般喧软。 黄米粥则勉强果腹而已。他小口咀嚼著,心思却並不在食物上。 吕绍见王曜吃得沉默,胖乎乎的脸上堆满笑意,夹起一块醃菜放进王曜碗里: “子卿快尝尝这芥菜梗,脆生生的开胃!哎,对了!” 他放下筷子,拍了拍腰间的荷包,发出钱幣撞击的清脆声响,大大咧咧道: “往后这庖厨的饭食,若短缺了使费,只管言语一声!我吕二这荷包里尚有余裕,咱哥几个谁跟谁呀!” 杨定也隨声附和,只道自己也愿慷慨解囊! 他俩这话说得豪气,显然出自真心。 然而未等王曜开口婉拒,徐嵩已抬手在吕绍肩上重重按了一下,沉声道: “永业兄,好一番好意,不过子卿想必自有打算。” 他目光炯炯看向王曜,眼中带著洞察与理解。 “你我皆知,求学之路长,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子卿非是那等寄人篱下之辈。但若有需我等帮衬之处,儘管开口便是。” 这番话坦荡直接,既维护了王曜的尊严,又表达了切实的支持。 王曜心中暖意流淌,抬起头,目光在眼前几位性格各异、却均以诚相待的同舍面上掠过。 尹纬正埋头对付那难啃的蒸饼,闻言却不易察觉地抬眼扫了王曜一下,眼神中带著一丝“早知如此”的瞭然,继而又埋头於碗中。 “多谢永业兄、多谢子臣兄、诸位兄台!” 王曜放下粥碗,郑重拱手: “盛情厚意,曜心领之。只是……” 他顿了一顿,坦然道: “盘缠確已耗尽,然入学读书,本当自食其力,方显心志。愚意欲在课余寻些临时营生,赚取些餬口之资,既不致荒废学业,又可明独立之身。未知诸位可知晓,这太学左近,可有短时佣力之营生?” 吕绍听得抓耳挠腮,颇感王曜太过拘泥迂腐。 他张口又想劝说,却被徐嵩一个眼色制止住,徐嵩沉吟道: “城中书肆碑林或有此类,不过路途颇远,耽误课业。若有近便之处……” 他话未说完,吕绍小眼珠滴溜溜一转,猛地拍了一下自己大腿: “嘿!有了!” 他胖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 “子卿不提我倒忘了!离此距太学大门不远,过了御道对街,再穿过半条『笔砚巷』,便有一家『云韶阁』!那歌......阁楼行首,跟我……呃,跟我家以前管笔墨採买的管事甚是熟络!听闻她常需人手帮著抄录些秘本、孤卷,替人誊清诗稿,又或给赶考的士子临摹法帖之类!工钱嘛,算字页给付,公平得很!” 他语速飞快,“待明日旬假了,我陪你去走一遭,凭子卿这笔清俊工整的字,那柳行首定然乐意雇你!” 这真是瞌睡送枕头!王曜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大半。 抄书写字,既是他所长,又不至污了读书人手笔,更能藉机博览,正是上佳之选。 他强抑心中欣喜,再次起身拱手: “永业兄见闻广博,指点迷津,真解了曜心中之困!明日便有劳永业兄引荐了!” “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 吕绍拍著胸脯,咧开嘴笑,颇有成就之感。 尹纬则“唔”了一声,继续吸溜著碗里的粥,眉宇间对吕绍这番“热心”隱隱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笑意。 徐嵩张了张嘴,貌似欲说些什么,临了却仅是长嘆一声。 晨食虽简,人心却聚。 五人草草用过,便隨人流前往今日讲学之所——太学主建筑群西翼的“崇贤馆”讲堂。 第10章 崇贤馆激辩(上) 崇贤馆高台巍然,五开间重檐的轮廓在熹微晨光中投下沉甸甸的暗影。 数百张石案蒲团依阶而上,肃然如阵列,堂內氤氳著千年纸墨与松木混合的沉鬱气息。 王曜隨杨定、吕绍诸人步入其间,寻了一处稍后位置坐下。 甫一落座,环顾四周,便见吕绍微微倾身,以几乎不可闻的低语向王曜与徐嵩示意: “瞧那上首,最前排左手那位,絳色襻膊者,便是天王第四子,平原公苻暉。” 其声微不可察,然目光所及,王曜已明所指——那人约莫二十出头年纪。 头戴制式幅巾,身著与眾人別无二致的青麻裾衣,然质料显然更为细密挺括,腰间系一条絳紫锦带编织的精致襻膊(臂绳),用以拢束宽袖,方便书写。 他面如冠玉,眉宇间自带一股睥睨疏狂之气,顾盼之间,周遭数名衣著明显华贵些的学子如眾星捧月,频频与他低语笑谈,態度恭谨諂媚。 其中一人身形魁伟,赫然是那日广庭之上对胡空妻女厉声呵斥的翟辽,只是此刻的他早已没有了那日的傲慢之色,取而代之的是对平原公苻暉的不时恭维以及諂媚。 翟辽此刻亦是青衫装束,唯腰间斜插一柄银质小弯刀,刀鞘花纹繁复,透著一丝非属书卷的剽悍。 两人目光偶尔扫过堂內,掠过王曜等后排寒门学子时,带著不加掩饰的漠然与一丝隱约的轻慢。 钟磬清越三响,余韵如冰泉涤盪堂宇。满座顿时肃然,针落可闻。 两名太学博士缓步登临前方高台。 为首者正是司业卢壶,依旧是那副惯常的端肃神色,眉头习惯性微蹙,目光如鹰隼巡弋般扫过台下诸生,不置一词,只稳稳落座於博士席侧首。 紧隨其后的,则是那位以精通三礼著称的博士苏通。 苏通年届四旬,体態丰润,面若满月,双目却精光內蕴,步伐沉稳如山。 他环视堂下,神情庄重却平和,拱手微揖,声如洪钟: “今日辰光,与诸生共论《礼记》。礼者,天地之序也,人道之纲纪也。学『礼』,旨在明辨是非,涵养心性,通达世务。” 话音甫落,苏通博士已端坐主位,卢壶则於其左下跽坐助讲並维持秩序。 苏通翻开案头那捲磨得边缘发亮的《礼记》,声音醇厚而不失威严: “今日析《曲礼》『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之本义。昔仲尼门生子夏解此语,尝言『为其遽於事,且不能备物』。此解何以见其精微?” 堂內一时沉寂,唯闻窗外风过松针的萧萧声。 片刻后,坐於中排一位白面学子小心起身,揖礼发问: “敢问苏公,郑康成註疏云,『不为庶人制礼』者,言其庶务急迫,无力备奉享玉帛、粢盛牲牢之礼,此解是否即指礼之『备物』难求?” “善。” 苏通微微頷首,声音沉稳。 “庶力单薄,生计维艰。礼所依凭之玉帛粢盛,皆非朝夕可得。孔子亦云:『丘也,东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以弗诫。』知其困顿,故礼之仪文繁縟者,不强施於睏乏之民,此正圣人恤民之本心。” 又一名坐在后排偏角的瘦高学子站起,声音略带迟疑: “苏公,然若依此,刑之威严亦不可加之於大夫乎?刑律乃天下之平准,若大夫犯法而不惩,岂非毁纲坏纪?” 苏通眉目平和,耐心阐释: “不然,此『刑不上大夫』者,非谓其不受律法惩治。刑之施用,本为禁暴止非。然大夫之位,乃朝廷股肱,治国之臣。设若其有过,自有朝廷之礼待其引咎。古法有大夫『有罪不即戮,待放而自裁』之制,亦或用『三刺』之法以恤其功。所谓『刑不上大夫』,乃指在律法之外,尚有国之『礼遇』以存其体面威严,令其知耻而后勇,免於縲紲械繫之辱,使朝堂肃然,法度森然,非谓其僭越於国法之上。此所谓『刑人不在君侧』之意也。” 两个问题答毕,堂中学子纷纷点头,记录笔记之声沙沙作响。 苏通博士对答从容,引经据典,析理明晰,堂內氛围尚显肃穆平和。 然此刻,坐在前排那位絳襻膊的贵胄公子——平原公苻暉,却已是面含不耐。 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击著案面,唇角微撇,那目光扫过正在提问的学子,如同审视粗鄙之物。 恰在此时,另一名坐於中列、看上去颇为古板的青年学子站起身来,向著苏通博士深深一揖,神情极其认真,斟酌著问道: “博士,学生尚有惑者,《礼器》曰:『忠信,礼之本也;义理,礼之文也。』然则当今之世,州郡之间常有循吏,克己奉公,可谓『忠信』矣,然其行或近苛察,常因催科逼赋过切而至民怨,甚或有自绝於乡野者,此则『礼文』有亏,抑或『忠信』有偏?『本』『文』之辨,於此等情形,当何以处之?” 这问题本身颇有些迂执,且触及敏感现实。 学子本意是探討“义理”与现实治理中的矛盾,然其措辞琐碎缠绕,词不达意之处甚多,眾人听来颇为费解。 苏通博士眉头微皱,正待捋清其意,思忖如何开解。 “够了!” 只闻一声轻喝自前排处响起,那平原公苻暉便已施施然起身,广袖带起一阵风,眉梢微挑,唇角掛著毫不掩饰的讥誚与不耐: “足下迂阔之论,聒噪满堂!此等浅见,何劳苏公费神?” 他声音清朗,却透著刻骨的倨傲,目光如冷电般直刺那提问的学子。 “礼者,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也!循吏催科,恪守王命,乃是『忠信』之极!何为苛察?赋税乃国之血脉,岂可因一二刁民畏死避赋而废驰?至於『逼赋过切』者,更是无稽之谈!《尚书·吕刑》云:『刑罚世轻世重。』当此战时,粮餉重过丘山,民自当勉力输將,以供天家!些许小民愚昧,不知轻重,生此怨懟,甚或寻短,此乃其智短怯懦所致,与循吏之行『礼文』何干?亦与『本』『文』之辨何涉?若谓其『礼文』有亏,莫非欲任郡县空虚国库,纵彼惰民逍遥於王法之外,此乃大谬!更显尔等只见纸上一滴墨,不见天下万顷粮!” 这番抢白,引经据典,词锋锐利如刀,却字字挟著雷霆万钧之势,更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將循吏催科奉为天经地义“忠信”之至,而將敢於质疑的民意贬作“刁民”、“愚昧智短怯懦”! 那位提问的学子被他斥得面红耳赤,浑身簌簌颤抖,訥訥不能言,几欲晕厥过去,狼狈不堪地僵在那里,被那蛮横之气势完全压倒,周遭数道目光或同情、或嘲讽地聚焦於他。 便是苏通博士与卢壶亦面露不豫。苏通刚欲开口圆场,清冷沉静之声,却早一步自石阶后排处清晰传来: “阁下此言,请恕王曜不敢苟同!” 眾目睽睽之下,王曜长身而起。 他青布裾衣在满堂青麻中显不出眼,然脊背挺直如剑指青天,面色沉静无波,迎著苻暉那道锐利而微带讶然的目光,坦然作揖。 一旁的徐嵩微抽一口凉气,杨定虎目中陡然精光一闪,吕绍更是惊得胖脸愕然张开。 “足下有何高论?” 苻暉略侧身,目光如寒刀刮过王曜面颊,嘴角那丝玩味的嘲讽更深了。 堂中一时死寂,所有人目光皆被这后排乍起的寒门少年牢牢攫住。 王曜目光不避苻暉锋芒,语调平和,却字字鏗鏘,响彻崇贤馆: “阁下引《吕刑》,论时世轻重,诚为洞明。然王曜斗胆敢问:赋税固国之血脉,生民岂非国本之根基?《礼记·王制》早有明训:『国无九年之蓄曰不足,无六年之蓄曰急,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其国也。』储粮备战,固当未雨绸繆。然则,若州郡明知天时不济,连岁水旱蝗灾迭起,已是十室九空之態,此非战时矣?犹强征过往『丰年』旧额之粮,甚或预征数年之税,此为『世重』乎?或是竭泽而渔乎?此等行径,岂非动摇国本?” 他声音略扬,目光扫过满堂学子: “且夫,《礼记·曲礼》开宗明义:『毋不敬,儼若思,安定辞。』又曰:『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此训诫为政者须持恭谨心、肃敬態。『毋不敬』者,岂独敬天地尊长?敬民力之艰、恤小民之苦,亦是『礼』之大义!试问,吏员催征,若只图苛猛以显『勤忠』,视百姓哀嚎如蚊蚋嗡鸣,动輒以刑杖索命相胁,令孱弱老者悬樑,稚子失怙——此等行径,岂合『毋不敬』之教?岂存『安定辞』之態?至於『敖不可长』之诫,更当为治民之吏长悬心镜!” 王曜微微侧首,矛头直指苻暉方才“刁民愚昧”之论: “阁下言民为刁顽、怯懦。诚然,民有智愚之分。然《尚书·泰誓》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百姓所求,不过衣可蔽体,食可果腹,居可遮风避雨。若有田可耕而无力耕,有地可种而遭夺种,竭尽膏血犹不能偿苛税之万一,生无活路,死反得片刻安寧——此等绝境下,其行之『懦』,其意之『刁』,根源何在?非在『愚』,实乃求生无门!苛政猛於虎,其哀嚎非愚,其赴死非懦,乃官府失『恤』之仁,吏员悖『敬』之礼!” 他目光逼视苻暉,语调已蕴含一股沛然悲悯之气: “苏公引《礼器》,论『忠信为本,义理为文』。循吏催科『苛猛』,其『忠信』似显於『奉国法』,然其『义理』何在?罔顾生民倒悬之苦,此『义』已失;悖离《曲礼》『敬』『恤』之训,此『理』已亏。本末倒置,空有其『忠信』之表,已丧其『忠信』为民之实!循吏之名,若尽落於此等悖礼之举上,非循吏也,酷吏耳!” 一席话,层层递进,剖肌析理。 引《礼记》原典驳斥苻暉对“礼”的片面解读,以《尚书》印证“民本”大义,更將循吏“苛猛”之举置於《曲礼》“毋不敬”、“敖不可长”的训诫下严厉拷问,逻辑严密,文辞犀利。 堂內落针可闻,眾学子听得心神激盪。杨定眼中异彩连连,紧紧攥拳。 便是那前排的苻暉,面上的倨傲也僵了一僵,剑眉紧锁。 王曜续道: “至於阁下所言之『刑罚世轻世重』,王曜深以为然。然法之重轻,在於明罚敕法以彰教化,绝非以刑罚之苛替代政理之失!若吏员一味仗持王命逼赋,行同刻鷙,纵徵得一时之粮,却毁去百姓数年之生机,失尽一邑之人心。民心离散,根基动摇,岂非捨本逐末?此等情形下,『礼文』与『本』俱已倾颓,又何谈义理?《礼运》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民瘼在即,岂可视而不见?催科之法,当如《礼记·緇衣》所言:『上好仁,则下不好义。』上存敬畏体恤之心,下自有效死输忠之志!” 此番宏论,引经据典,鞭辟入里,气势磅礴,直指吏治弊端与苛政之害,更以“民本”、“敬畏”为核,將苻暉所谓“刁民”、“愚懦”之论驳得体无完肤。 苻暉面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自入太学乃至生於天家,何曾有人如此当眾针砭其言,且句句切中要害,掷地有声! “好!好一个『民本』!好一个『敬畏』!” 苻暉驀然冷笑数声,眼中寒意凝结如霜。 “足下既能言善辩,必是博闻强识。本公倒要请教,何为《中庸》首章『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之深意?!当此时局,强邻环伺,国用孔亟,如何『致中和』?!莫非效仿腐儒,高坐清谈,任府库枯竭,王师粮绝乎?!” 他此问刁钻,意在將王曜置於“空谈误国”之地,暗示其理论在战爭重压下虚妄。 堂內气氛陡然凝滯,所有目光聚焦王曜。 王曜神色不变,拱手坦然应答,声音平稳却力透千钧: “《中庸》开宗明义,『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致中和』者,正乃达天地万物和谐共生之道也,非止於口说空论!夫『致中和』之要,在《礼记·大学》『修齐治平』之次第。民者,国之『本』也!『本』若不固,枝叶如何繁荣?『本』若枯槁,疆场粮秣何以为继?强征暴敛,戕害民本,是掘根以求枝叶繁茂,何其谬哉!” 他目光清澈,话语直刺要害: “『国用孔亟』,正需上下一心。官府若能洞悉民艰,循天时地利,行轻徭薄赋、劝课农桑之『仁政』,使百姓稍得喘息,秋获略有盈余,则人心附焉。百姓附,仓储渐丰,此乃藏富於民,民力自生之『中和』也!反之,若贪吏横行於下,盘剥酷烈如鹰鸇;长吏唯命是图於上,视黎庶如草芥——此非『中和』,实为上下失序,內外交煎!如此竭泽而渔,非但不能裕国,必致星火燎原。岂不闻《尚书·五子之歌》明训:『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根基不稳,妄论征伐!” 句句直指苻暉逻辑核心,引《大学》《尚书》以证“恤民”实为固国之基,而非空谈,道理朴素而坚实。 苻暉被王曜一番“固本方可强兵”、“民安乃粮餉之源”的道理驳得气促。 他自负才识,今日却在论辩中被一个寒门少年反覆抢占上风,句句点中要害,顏面尽失,那股源自天家血脉的骄矜之气早已被点燃成熊熊怒火。 第11章 崇贤馆激辩(下) “小子安敢放肆!” 一声刻意拔高、带著浓浓諂媚与挑唆的怒喝,骤然自苻暉身侧炸响! 正是那翟辽! 他魁梧的身躯轰然站起,一双铜铃般的大眼死死钉在王曜身上,那眼神中混杂著震惊、愤怒,他已经猛然想起,此人可不正是昨日为那对母女出头的小子? 对了,还有在更久之前於官道上对自己挡道逞能?!害得自家那得力豪奴被一箭废了手腕,让自己在眾人面前大大折了脸面!新仇旧恨瞬间翻涌直衝脑门! “区区寒酸布衣,不过是侥倖得了荐牒入了太学的门庭,又侥倖听了几日课,便在崇贤圣地大放厥词,公然顶撞贵人,污衊循吏,藐视朝廷战时方略!谁给你的狗胆!” 翟辽声若洪钟,自带一股蛮横的戾气,瞬间打破了脆弱的平静。 他猛地转向周遭自己结交的一干贵胄子弟以及一些依附苻暉的太学生员,鼓譟道: “列位同窗都看见了!此人狂妄无知,目无尊卑,其言悖逆,包藏祸心!竟敢在此神圣学府蛊惑人心!岂能容他搅乱课堂,褻瀆圣贤之地?还不速速將此等狂悖之徒逐出馆去!” 他深知苻暉此刻被驳得哑口无言,羞恼至极,自己正是递刀子、表忠心的最佳时机! 隨著他这几声煽动性极强的怒吼,那几个围绕在苻暉身边的锦带华服少年立时如奉纶音,纷纷拍案而起! 他们本多属勛贵子弟,骄纵惯了,见王曜竟敢捋平原公虎鬚,又听得“悖逆”、“蛊惑”等骇人字眼,更兼欲在苻暉面前表现,顿时群情汹汹,指著王曜便七嘴八舌地叫囂起来: “对!无礼狂徒!苻兄是何等身份?汝等草芥也配置喙?” “速滚出去!休要污了这讲堂清气!” “苏博士、卢司业在此讲学,焉容你信口雌黄,妄论国政!” “定是边鄙小民,不识天家威严,毫无规矩!滚回你那穷乡僻壤去!” “依我看,此人心怀叵测,故意出此悖逆之语扰乱人心,其行可诛!” 一时间,污言谩骂与恶意揣度如同沸油泼水,在庄严的崇贤馆內爆开,矛头直指孤立於后排的王曜。 王曜面色沉静如水,不为所动,只冷冷扫视著这群鼓譟的紈絝。 苏通博士与卢壶二人霍然起身,卢壶面沉如铁,目光如炬,厉声喝道: “肃静!崇贤馆內,岂容喧譁!诸生归坐!” 苏通亦肃容沉声: “休得造次!正理自明,何须人多嘴杂!” 然他二人声音虽带威势,却已无法立即压下这群被权势蒙蔽理智的“贵子”汹汹之势。 “直娘贼!” 平地惊雷,一声更加洪亮雄浑、饱含怒气的暴喝如裂帛般响起,带著一股沙场虎啸的决绝! 竟是杨定! 他本就嫉恶如仇,对王曜的胆识才华本就欣赏,此刻眼见翟辽等人不分青红皂白,以权势压人,更是围攻自己刚认下的兄弟,哪里还按捺得住? 他身形猛然跃起,如同半截铁塔耸立,虎目圆睁,直射前排那群人: “王子卿所论,字字出自圣贤经典,句句关涉民生疾苦!尔等膏粱子,饱食终日不知世事艰难,更不识贤愚!自己理亏词穷,便想仗著人多势眾,以势压人么?一群只会摇唇鼓舌、污人清白的草包!也敢在此狺狺狂吠!” 他这暴烈怒吼气势惊人,前排那几个叫囂最凶的子弟被他目光一逼,竟忍不住瑟缩后退一步。 一旁的吕绍也早已按捺不住,胖脸涨红,猛地站起,指著翟辽破口大骂: “姓翟的!別人不认得你,我偏认得!汝不过是个目不识丁的丁零蛮子!也配在此耀武扬威,数黑论黄!?汝若有那墨水,便堂堂正正亮出来!只敢躲在人堆里放屁!算甚本事?” 他虽惧苻暉身份,但此刻热血上头,也顾不上那么多,竟直指翟辽阴暗用心。 翟辽被戳中心事,更兼杨定、吕绍联手反击,他身为丁零豪帅之子,脾气本就暴烈,新仇旧恨齐涌心头,登时眥目欲裂,狂吼道: “吕胖子!尔等也敢搅混水?想替他出头不成?一併教训了!” 他身后几个交好的武勛子弟也是性情彪悍之辈,见对方竟然还敢反抗,登时红了眼,竟有几个撩起袍袖,就要上前推搡! “谁敢动手!” 徐嵩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也霍然站起。 “君子动口不动手!太学圣地,岂容尔等放肆!” “打!怕他作甚?揍这群目中无人的膏粱废物!” “就是!替王子卿出气!” 后排也有数名平日看不惯这群勛贵子弟作派的寒门学子被激起血性,虽不敢如杨吕二人那般指名道姓,却也纷纷站起应和,指责翟辽等人太囂张跋扈! 场面瞬间陷入混乱不堪!前排以翟辽为首的一拨人凶悍叫囂著围攻王曜,甚至意欲动手; 中后以杨定、吕绍为核心,联合徐嵩等正直学子,寸步不让地回骂护持; 双方人马隔著石案座椅互相戟指、推搡,污言谩骂与正气斥责混杂一片,声浪几乎要將崇贤馆高阔的顶梁掀翻! 苏通与卢壶脸色铁青,卢壶连声厉喝,甚至亲自上前试图拉开已近身推搡的几人,但他一人之力又如何能遏止这群已经骂红了眼的年轻人? 一直端坐主位、面色变幻不定、由羞恼逐渐转为阴冷的苻暉,此刻嘴角却勾起一抹冷酷的玩味。 他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自己絳紫色的襻膊,欣赏著眼前这场因他而起、令他心头压抑稍解的混乱。 狗咬狗,有趣得很!王曜……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推搡谩骂升级,眼看著便要由学馆演变成斗殴场的关键时刻! “王公祭酒驾到!” 一声清亮而带著惶急的通传之音,自讲堂入口炸响! 如同沸油锅中倾入一瓢冰水! 混乱的场面瞬间为之一僵!所有怒骂、推搡、喧囂如同被无形的巨手骤然扼住,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盛怒、羞愤、助威还是幸灾乐祸,全都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一道清癯而挺拔如山岳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立在敞开的门扉正中。 春日的天光自其身后涌来,在他身前投下长长的、无比威严的阴影。 正是太学祭酒王欢! 他並未穿威严的官袍,只一袭寻常的白色素麵深衣,外罩青灰色半臂鹤氅,但那股沉淀了数十年、饱览经史、执掌文枢的渊渟岳峙之气,却比他身著官服之时更觉深沉迫人! 长眉下那双平素温和的眼眸,此刻毫无温度地扫过满堂狼狈不堪、面无人色的眾生,如同凛冬寒流席捲而过,方才还囂张鼓譟的翟辽等人,只得悻悻各自归位。 方才还喧如沸鼎的崇贤馆,立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只剩下彼此沉重的喘息和心跳撞击胸腔的“砰砰”闷响。 只见苻暉脸上的阴冷笑意瞬间褪尽,换上一副仿佛刚刚知情、又恰到好处露出些许不满与克制的神情。 他从容不迫地站起身,微微整理了一下衣襟,向王欢深深一揖,动作规范得无可挑剔: “王公息怒,小子年轻气盛,与王兄论学言语交锋过激了些。加之有同窗护我情切,一时未能约束行止,言语失了礼数分寸,竟至喧譁辱贤,惊动了王公清驾,更搅扰了崇贤馆清修圣地。此皆学生之过也。暉在此先行告罪。” 他声音清朗,听不出一丝先前的狂怒,只有诚挚的“歉意”和自承约束不力的“过失”,將主要责任尽数撇清。 揖毕,他目光微带严厉地扫过身后那群背锅的“跟班”,尤其是翟辽: “还不速速向祭酒及诸位师友赔罪?学规森严,岂容尔等放肆!” 翟辽等人哪里还有半点先前气势?被苻暉那眼神一扫,如同被烙铁烫了一般,慌忙向著王欢方向,也向著堂內诸生,长揖及膝,声音参差不齐地告饶: “我……我等知错!望祭酒恕罪!” 苻暉再一拱手: “扰了今日课业,暉心中不安。这便先行告退,稍后自当亲至书斋向王公请罚。” 言罢,不再看王欢脸色,更未瞥王曜一眼,神態自若地领著那帮垂头丧气的“跟班”,步履稳健地穿过寂静的大堂,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昂首阔步,扬长而去! 將整个混乱的烂摊子和压抑的气氛,全然拋在了身后。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整个崇贤馆內的空气,依然沉滯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卢壶与苏通连忙上前,对王欢低语了几句。 王欢面色无波,只淡淡頷首,示意苏通继续进行授课。 苏通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整理案上书简,朗声道: “诸生……肃坐!书接上回……” 然而此刻,谁还有心思听那“礼”字精义? 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和苻暉临走时那份轻描淡写的“歉意”与倨傲,以及王欢那无形中带来的庞大压力,如阴云般压在每个人心头。 王曜默默归座,杨定、吕绍、徐嵩等也相继坐下。 杨定犹自脸色铁青,胸脯起伏,显然余怒未息。 吕绍则有些后怕地看著祭酒的方向,胖脸上还带著未退尽的潮红。徐嵩忧心忡忡地望著王曜。 那提问被斥的学子早已瘫软在座位上,失魂落魄。 其余大多数学子,无论门第高低,此刻皆是心有余悸,望向王曜的目光既隱含敬佩其胆识才学,又夹杂著深深的畏惧。 得罪了平原公苻暉,在这太学、乃至这京师,日后只怕寸步难行! 一堂本该研精覃思的《礼记》课,就在这诡异难言的低气压中草草收场。 散学时,钟磬声显得格外沉闷。 生员们纷纷起身,却步履沉重,窃窃私语,目光总不自觉地瞟向后排那个沉静的身影。 王曜正整理散落的书简。这时,一个瘦削身影急匆匆自门口挤入,穿过尚未散尽的人流,来到王曜面前,正是胡空。 “子卿贤弟!” 胡空面色苍白,语带急切,声音压得极低。 “方才……方才……唉!愚兄在后排……只恨身无缚鸡之力,无法护持……贤弟你可……无恙乎?” 王曜见是胡空,拱手回道: “原来是胡兄,承蒙掛念,我无恙。” 胡空目光充满了忧虑与后怕,显然目睹了全过程。 刚才看到王曜被围攻,他本也想出言相助,但一想到滯留西偏甲院的妻女,胸中已滚烫的热血又慢慢冷却了下去。 此刻看到王曜平静的面容,心下稍安,隨即又匆匆一揖: “今日事繁……愚兄心忧拙荆,先行一步……改日再与子卿敘谈!” 言罢,用歉疚又无奈的眼神看了王曜一眼,便急急转身,消失在鱼贯而出的人群中。 王曜望著胡空匆忙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刚欲与杨定等人一同离座,又一道沉稳中带著温和笑意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王兄有胆有识,令人钦佩。” 王曜转头望去,见一位身著青麻裾衣、约莫二十余岁的青年站在几步开外。 此人肤色微呈健康的黝黑,五官轮廓分明,剑眉星目中带著一股儒雅书卷气,身形挺拔,卓尔不群。 他正含笑向王曜拱手: “京兆慕容农,草字道厚。適才崇贤馆內之论,虽风波迭起,然足下忧怀黎庶,立足经典以正视听之胆魄学力,令不才心生折服。冒昧请教,足下可是弘农王曜王子卿?” 慕容?!王曜心头微微一震。 在这秦国太学,慕容这个姓氏,可谓特殊而敏感。但他面上不动声色,依礼还揖: “不敢当。在下正是王曜。慕容兄过誉了。適才一时激愤,言辞或有欠妥,惹下这般风波,实乃轻浮孟浪之举。” 慕容农笑容坦荡,毫无介怀: “子卿兄此言过谦了,仗义执言,岂曰孟浪?身处庙堂之高,能不忘江湖之远,此乃真君子器宇。道厚唯恨未能早些与子卿兄结识。” 他语意真挚,目光坦率,並无一丝虚偽作態。 王曜见其气度不凡,心中也生几分好感: “慕容兄风仪清朗,气度雍容,亦令曜心折。” 一旁尚未离去的杨定皱了皱眉,並未走近,只是眼神复杂地在慕容农身上扫过。 吕绍则小眼微动,略显侷促地拉了拉杨定的袖角,示意该走了。 徐嵩只是远远地向王曜頷首示意,也未上前。这微妙的態度,已无声传递出他们对“慕容”这个姓氏的忌惮与疏离。 慕容农何其敏锐,將诸人反应尽收眼底,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隨即又恢復洒脱坦然。他面向王曜,爽朗笑道: “萍水相逢,言谈甚欢。不巧今日课已散,农尚有他事。改日若有閒暇,不知子卿是否肯拨冗,与农在书舍或……或他处饮一盏清茶,切磋一番经义?” 他言语间略作迟疑,显然斟酌著地点,以免引起过多非议。 王曜知慕容农处境微妙,此人態度温雅且言语恳切,自无拒绝之理,便坦然应道: “曜求之不得。改日定当叨扰道厚兄清谈。” “如此甚好!” 慕容农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欣喜。 “那便一言为定,改日再敘!先行告退。” 说罢,再行一礼,转身匯入离去的学子人流,步履依然从容,却在这崇贤馆散学后的凝重空气中,留下了一道微显孤清的身影。 王曜目送他离去,又看向周围杨定、吕绍略带怪异的神色,心中瞭然。 胡空的匆匆,慕容农的微妙,杨定吕绍的沉默,翟辽的狠毒,苻暉的倨傲……这太学,这长安,已然向他张开了其复杂而真实的一角,远非仅闻诗书礼乐那般纯粹。 杨定这时才重重哼了一声,拍了拍王曜肩头: “好小子!有胆色!那尹鬍子若非昨日贪吃,闹坏了肚子,此刻怕也要拊掌高呼!不过……日后再对上那膏粱子,须得更小心三分!今日若非祭酒及时……哼!” 他话语未尽,但担忧之意昭然。 王曜左右观瞧,果真不知何时已不见了尹纬。 吕绍想了想,也凑近低语: “子卿,慕容家那些人……身份敏感,相交须慎重……” 他小眼带著忧色,显是一番好意。 王曜默然点头,收拾好书篋: “多谢子臣兄、永业兄掛怀,今日之事,搅扰诸位兄弟,实为抱歉。曜记下了。” 他抬头望向崇贤馆外广阔的天空,流云舒捲,阳光恰好被一片厚云遮住,投下巨大的阴影笼罩著殿宇巍峨的太学。 初春的空气明明透著暖意,可他心中却感到一份沉甸甸的冰冷。 前方的路,必將比那初入长安的官道,更加崎嶇而莫测。 他紧了紧肩上的书篋,挺直脊背,在一道忧虑且欣赏目光的注视下,毅然迈步走了出去。 第12章 云韶弦歌乱 崇贤馆的余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在悄无人声的暗夜中扩散开来,搅动著无形的秩序。 次日晨起,天光熹微穿过高阔的轩窗,在丙字乙號学舍冰冷青石地砖上投下斜长的光斑,空气中仍瀰漫著昨夜残留的黍米粥与劣质油灯混合的气息。 王曜醒得很早,睁眼便看见杨定魁梧的侧影正对窗穿衣,动作间带著武人特有的利落。 尹纬仍裹在粗布被里,面壁而臥,只留下一个沉默如山的脊背轮廓。 “景亮兄,你腹痛可已好些?” 王曜试探著问道。 “已、已无大碍,我再睡会儿......” 王曜听他声音慵懒,確定已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 他將昨日领到的簇新却透著股子生硬气的青麻学服换下,依旧穿回那身浆洗得泛白、袖口微微起毛的旧直裰。 新衣虽阔,却总觉骨架被框著,笔锋被磨著。 旧衣襤褸,到底还能舒展几分胸中逸气。 徐嵩坐在光板床边,低头仔细繫著裾衣的素色布带。 吕绍则罕见地也醒了,揉著惺忪睡眼,肥胖的指节按在太阳穴上,许是昨夜残酒未消。 昨日课毕归舍,吕绍便兴致勃勃地重提了云韶阁佣书之事,力邀王曜同往。 王曜虽对“笔砚巷”这名字尚存几分书卷气的想像,心头一丝疑虑如蛛丝般悬著,此刻却被生计的重锤沉沉压住,推无可推。 “走走走,子卿!” 吕绍见王曜已穿戴完毕,眼中立刻恢復了几分活泛,胖手热络地拍上王曜略显单薄的肩。 “趁这旬假头好日,带你去那云韶阁见识一番,凭子卿你这一笔好字、满腹经纶,定叫那柳行首也自愧不如!” 他嗓音洪亮,中气十足,打破学舍沉寂。 王曜肩上受那一拍,力道甚是不轻,他微不可查地晃了下身形,却仍保持端正姿態,頷首温声道: “如此便全仗永业兄引荐了。” 目光扫过舍內,杨定正巧回身,虎目在他身上掠过,脸上除却一贯的直率豪迈,换上一副难以言明的复杂笑容。 尹纬依旧面壁。 徐嵩只抬起头,投来一个温和而略带忧虑的眼神。 “都是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吕绍大咧咧一摆手,显是对那微妙气氛毫无所觉,当先便推开吱呀作响的舍门。 微寒晨风裹著庭院里未散的湿气涌入,王曜即隨吕绍踏出门槛。 长安南郊在旬假之晨甦醒了它另一种面貌。 自太学南门而出,踏过还算宽阔的青石御道,喧囂便似潮水般涌来,冲刷掉满身斋堂里的冷寂墨香。 贩夫走卒的吆喝如沸,牛车軲轆碾过湿石板的沉响、香车宝驾上环佩的叮噹、胡商驼队清脆的铃鐸声混杂著鼎沸的人语——一幅活生生的太平市井图卷在王曜眼前铺开。 “转过这『笔砚巷』,便是了!” 吕绍在前引路,指著前方一处闹中取静的去处。 巷口一块饱经风霜的乌木招牌,“云韶阁”三个行楷清秀不失嫵媚,字跡竟不俗。 门外数株垂丝海棠新叶初绽,映衬著朱漆门扇。 吕绍甫至门前,两扇漆门似有灵犀般无声洞开,一名青衣小帽的俊秀小廝早已躬身侍立,笑容热络熟稔得如同自家郎君回府: “哎呀!吕公子大驾!柳娘子刚还念叨您呢!哎呀,这位公子器宇不凡,定是吕公子时常提起的贵友!快请快请!” 这番亲热过头的迎接,如温汤软水裹身,王曜心中那丝“书肆”的影像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 举步入內,脚下並非硬实砖石,而是软厚如茵的西域地毯,细密花纹直埋没半截鞋履。 一阵馥郁奇香扑面缠来,绝非寻常书肆的松墨纸香,清幽雅致的沉香木屑气息之下,分明交织著女子脂粉膏泽的甜腻、陈年佳酿的醇暖,甚至还有丝缕缕若有若无的暖情麝香。 王曜目光不动声色地巡弋:门厅內数盏琉璃宫灯悬垂,灯下却非典籍书架,而是博古架参差,错落陈设著前朝三彩胡人骑驼、南海珊瑚树、嵌宝螺鈿漆盒、象牙柄麈尾……奢华靡丽之气无声漫溢。 隱约丝竹自屏风帷幛之后透出,曲调旖旎婉转,绝无半分书斋清寂。 更偶有鬢染金釵、香风拂柳的身影,曳著轻薄的鮫綃或明艷的蜀锦长裾,在雕樑画栋的迴廊间迤邐而过,眼波流转处,媚意天成。 此等景致,哪里是书肆?分明是那风月销金窟! 他心中如冰面乍裂,豁然通透,转首望向吕绍,目光清亮如剑锋,直刺其眼底: “永业兄,敢问此间『云韶阁』,莫非实为燕馆歌楼?” 吕绍面上的笑容猛地一僵,如薄纸遇火蜷缩起来,支吾著难以成言: “呃……这个……子卿听我细说……” “吕郎——” 一道柔媚得能掐出蜜糖的清音,带著三分委屈、七分幽怨,自楼阁雕花扶梯的顶端飘洒下来,將那丝尷尬生生截断。 王曜循声抬眼,但见一名绝色女子立在光影深处。 年约双十许,一身烟罗紫流云暗纹襦裙,外罩月白羽纱半臂,將那欺霜赛雪的藕臂半掩。 墨鸦鸦的髮髻堆成慵懒的墮马式,簪一支点翠凤穿牡丹步摇,金凤口中衔著一颗滚圆的明珠,熠熠生辉。 眉如远山含愁,眼似秋水凝波,一点朱唇更似熟透的樱桃。 此刻,那双会说话的妙目幽幽锁在吕绍身上,粉唇微撇,娇躯將转未转,分明是个恼人模样。 其容色气韵,与这楼阁珠光宝气浑然一体,却又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灵慧——王曜心中那几分不悦悄然淡去,此人绝非寻常庸脂俗粉。 “永业……” 吕绍见到她,眼底掠过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有柔情,有窘迫,亦有一丝无奈。他將王曜往一旁引了引,低声道: “子卿稍待,我……我与柳娘子有事计议,片刻便回。” 又转向那小廝: “好生侍奉王郎君用茶果!不可怠慢!” 语罢,急急拾阶而上,几乎是半推半扶地將那紫衣美人带入了顶楼一处悬著“漱玉”香牌的雅室。 “啪嗒”一声轻响,雕花室门闭合。紫衣女子柳筠儿原本那份倚门娇嗔顷刻消散,如薄雾遇日无踪。 她莲步轻移,行至花梨木案前,也不坐下,微昂螓首,眼眸深处一片冰鉴秋湖般的明净清冽,凝视著隨后进来的吕绍,声线沉静无波: “整整一个月又七日了,『云韶阁』这三个字,怕是早已被二公子丟在脑后蒙尘了吧?” 吕绍脸上堆起苦笑,討好般上前一步: “筠儿,莫慪气!我这不是来了吗?你是知道我的,既要入那太学读书,还要周旋家中那几头虎视眈眈的『豺狗』(妻妾),家兄又隨老爹去了洛阳,家中大小琐事哪一桩离得了我?我在这京城,眼下真如一根无根的浮萍……” 他语气带著世家公子难得流露的疲惫与无奈。 柳筠儿唇角弯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抬手便捻起案上一朵已显萎顿的玉兰花: “浮萍?吕二公子这浮萍脚下,可是踩著百贯千贯的丝线织就的罗网呢。这『云韶阁』,横竖是我柳筠儿一介卑微歌伎贱命经营,死活,自是不入公子眼目的。” 她指尖微动,將那颓败花朵轻轻丟进青瓷唾盂。 吕绍见她神情清冷,眼中却並无多少真怒,心中稍定,面上笑纹更深: “哎呦!我的心肝,你这话可真是拿刀剜我的心肝儿了!” 他忽地欺身上前,变戏法似的从贴身荷包里摸出个小小物件,硬塞进柳筠儿微凉的掌心。 “瞧瞧这个!前日特地著人从波斯商船上淘换来的嵌琉璃金丝铃鐺,夜里悬在帐角,微风过处,声如天籟清泉……” 柳筠儿低头瞥了一眼掌中那精巧夺目价值不菲的金铃,神情稍缓,只鼻翼里若有若无地轻轻哼了一声,將那金铃隨意搁在案角缠枝海棠金盘上。 吕绍眼疾手快,顺势捉住她一只纤纤玉手,语气已带了几分安抚的柔意: “好啦好啦,今儿不是来赔罪了吗?还给你带了个好消息!” 他压低声音,朝楼下方向飞快地努了努嘴。 “瞧见方才我带来那位公子没有?姓王名曜,字子卿,弘农来的寒门才俊,正经太学生!满腹经纶,人长得又清爽,最重要的是……” 他声音压得更低,贴近柳筠儿耳廓,温热气息拂著她小巧耳垂。 “囊中羞涩!极需开源!你不是总抱怨手底下那些笨婢子,抚琴总缺文心,唱曲不知曲意吗?若能留住他,何愁调教不出几个像你当年那般『色艺双绝』的摇钱树来?岂非一箭数雕?” 柳筠儿眼眸深处微光一闪,如冰晶折射日华,虽未言语,那微挑的眉梢已含询问之意。 吕绍会意,嘿嘿一笑道: “此人性情清傲耿介些是真,然毕竟是才子,自有才子的软肋。你柳行首的手段难道我还信不过?只消言辞恳切些,將那『编校雅乐、继绝文脉』的头衔往高处捧一捧,许他个凭本事吃饭的清雅差事,他必心折。至於实情……他现下已有些察觉,就看你如何转圜了。总之.....” 他拍拍柳筠儿手背,又瞥了眼那金铃。 “人我带来了,能否网住这条渊中潜鳞,全看你柳大行首的本事了!” 眼神里儘是信任和怂恿。 柳筠儿抽回手,眸中那点冷意彻底化去,只剩下思忖的精明。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案上冰凉坚硬的螺鈿,沉吟片刻,倏然抬头,唇边漾开一抹摄人心魄又深諳世情的浅笑: “吕郎啊吕郎……罢罢罢,这人情买卖既是你送上门来的,我便勉力一接这绣球了。” “如此甚好!” 吕绍心头一块石头落地,舒了口气。 “那我便带他上来,劳烦行首费心!” 不多时,楼下小廝引路,领著王曜踏入了这名为“漱玉”的雅室。 室內熏著清雅恬淡的竹枝香,倒中和了先前富丽堂皇的贵气。 楠木博古架上陈设著古琴、玉尺、竹简书卷,壁上悬一幅《调鹤弹琴图》,显出几分雅意。 柳筠儿已不复方才嗔態,落落大方立在案前,一身烟罗紫映衬著身后疏影横斜的玉石插屏,明艷之外,竟有几分书卷般的沉静。 “久仰王公子大名。” 柳筠儿微微躬身施礼,声音婉转清越,如山涧流泉。 “奴家柳筠儿,蒙同好抬爱,在此『云韶阁』忝为行首。公子年少英才,得入太学龙门,筠儿钦佩不已。” 她目光澄澈坦荡,竟无丝毫歌楼行首惯有的风尘媚態。 吕绍连忙引介: “正是正是!柳行首虽身处市井,却最是敬重饱学之士!她这书斋雅室所藏孤本秘谱,不少皆是坊间难觅!” 王曜目光冷冷扫过吕绍,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已证实,面上不动声色,只依礼还了一揖: “柳行首谬讚。某今日隨永业兄至此,原为寻一佣书临帖、凭笔力谋食之计。然步入门庭,丝竹盈耳,釵环耀目,观此阁之气象,与寻常书肆迥异。” 他话语微顿,直如利刃切入核心。 “敢问行首,此『云韶阁』,究竟所营何业?倘以校书之名,行阿堵之实,恕王曜愚钝,不敢苟同,这便告退。” 话语清晰平静,却字字如投石,砸碎了雅室刻意营造的寧静。 吕绍脸色一变,急要开口圆场,柳筠儿却抬起玉手轻轻一拦。 她眼中非但无慍怒,反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三分欣赏,七分坦诚与无奈。 “公子明察秋毫,目光如炬。” 柳筠儿轻嘆一声,那声嘆息,竟似饱含千钧之重,透露出与容顏不符的疲惫与沉静。 “既已为公子窥破端倪,筠儿不敢再以虚言搪塞,自取其辱。不错,『云韶阁』绝非皓首穷经、青灯校书之所,它只是一方倚门卖笑、博人欢顏的歌楼舞榭,长安城里无数颗漩涡中『华堂佳肴烂,巷口寒尸陈』的一粒浮尘罢了。” 她坦然承认,出口成章,语气中没有半分羞耻,唯有一股奇异的坦诚与苍凉。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连吕绍也哑然。王曜眉头微蹙,静待下文。 “公子疑我以虚言相诱?欺公子贫寒?” 柳筠儿目光深深看进王曜眼底。 “实情诚然令公子不齿,然筠儿所求之事,亦绝非假託之辞!” 她转身至屏风后,捧出一个极其精美的、以黄地缠枝暗纹蜀锦包裹的紫檀木长匣,小心翼翼地置於案上,解开丝絛。 木匣开启,內里却非想像中香艷之物,竟是一卷卷色泽泛黄、有些册页边缘已有虫蛀痕跡的古老卷册!卷面上以端雅清丽的簪花小楷题著名目: 《霍嫖姚破阵乐散序》、《龟兹乐七调本源》、《汉乐府旧谱三残章》、《竹林孤本残页》……皆是古乐谱之名!更有几卷竹简,墨痕黯淡,简牘古旧,似是传抄的雅乐奏辞。 “此为何物?” 王曜目光顿时一凝,不由自主上前一步,他敏锐地嗅到了书卷间那歷经岁月沉淀、濒临消散的特有气息。 柳筠儿的话,竟似击中了某个极为关键的点。 “此乃亡师——前任太乐署令吴公临终託付於我之珍藏。” 柳筠儿声音低沉下去,指尖带著几不可察的颤抖抚过一份摊开的、字跡朱墨相间的卷册,其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標註著宫商角徵羽的工尺谱点,笔锋古拙却饱含神韵。 “吴公一生浸淫雅乐,致力於搜罗考订散軼乐谱,欲集大成以光復大乐之盛。然乐工清苦,更遑论搜集考订?耗费心血无数,不过略成数卷。吴公去后,这些心血……这些承载先贤声律的至宝,便如我这般,流落至此风尘之地。” 她的话语中充满难以言喻的悲愴。 “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公子以为筠儿仅是一知吟唱、会拨弄丝弦的歌伶?非也!吴公授我乐理,筠儿不敢忘其志!然身陷於此,欲延乐脉、承遗志,靠这些?” 她指向书卷。 “杯水车薪!靠我一人之力,岂非痴人说梦?” 王曜的目光,早已被那份谱稿吸引住。 那谱稿上朱墨勾勒的工尺点,字里行间流露的正是先贤呕心沥血的乐律探寻!其价值,远胜黄金! 他仿佛能透过残损的纸张,看见一位皓首穷经的老人,在昏暗灯烛下焚膏继晷的身影。 这样的心血,岂容湮没於风尘脂粉之地? 柳筠儿敏锐捕捉到他眼中那份专注的敬意和隱约的不忍,话锋陡转,语调如断冰切玉,带著直扣心扉的恳求与无奈: “公子!雅乐式微,如斯残谱,再无人勘校厘定,不出十载,必將化为齏粉!筠儿不惜此身委顿泥淖,却实在不忍见这些承载千年声律、蕴含吴公一生心力的魂灵就此断绝!然歌楼之內,寻一个通晓文字、能正確誊抄尚且不易,遑论通乐理、知宫商、识得这工尺减字奥妙的学士?非不愿以重金求诸鸿儒,是这身份壁垒如山!是这朱门內外之人心偏见如铁!” 她向前一步,烟罗紫的裙裾拂过地面微尘,语声恳切如孤雁哀鸣: “公子乃太学英才,腹有诗书,胸襟广博,当知君子之义!岂不闻孔子困於陈蔡而弦歌不绝?又岂不闻韩信受胯下之辱终登坛拜將?此地虽浊,此志却清!王公子所求者,不过一方立足资財,以维生息继学之路;筠儿所求者,仅一位怀才惜字之人,能拨冗落笔,使这方寸残稿稍续文脉,莫使其速朽於风尘罢了......” 第13章 风尘青衫契 漱玉雅室之內,薰风裹著竹息,拂不动案头那叠沉甸甸的故纸残稿。 柳筠儿最后一句恳切之语犹在室中迴荡,似孤弦錚鸣后空留的余响,直直撞入王曜心底。 她眼中那份欲挽文脉於將崩的灼热与苦涩,她掌下谱卷里吴令公点点朱墨勾描的心血。 那字里行间倾泻的对百年声律的执念,竟与他一路行来所见泥泞冻骨、官道朱门白骨交织的景象重影,同样是一种无声却惊心的悲愴。 空气凝滯得如同冬日冻泉。 柳筠儿朱唇微启,那舌尖蓄满更婉转更深沉的说辞,欲待破茧而出,將这份沉甸甸的“雅债”更加不容推拒地安放於王曜肩上。 她相信,如此大义当前,只要言辞再恳切七分,將这太学生逼入“存亡继绝”的道义墙角,此事便成了七分。 未曾料,她下一个字尚未吐出唇齿,王曜身形忽地微动。 他竟向著她和吕绍,深深地长揖下去。 青布直裰的背脊弯出一个沉重而端正的弧度,衣袖带起微弱的风,搅动了凝滯的暖香。 再直起身时,那张清瘦面庞上浮起一丝坦然的苦笑,似砚中浓墨滴入清水,倏忽化开,坦荡得令人猝不及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柳行首苦心,吕兄盛情.....” 王曜声音清朗,带著谦逊的无奈。 “曜感铭五內,不敢推諉。然乐律宫商之精微,实乃天籟之玄机,非我所能轻窥堂奥。王曜实不敢妄执刀笔,玷污宝卷。” 他话语一转,目光扫过案上那摊开的、布满蝇头小楷与硃批的乐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那是书蠹对纸墨本能的爱重与敬畏,更深埋著身处此境洞悉一切后的清醒取捨。 “然行首若另有需抄录经史子集之请,或习字临帖之託,乃至教授片文、清谈棋枰、品评书画之雅事,曜虽駑钝,笔砚之技尚能自持。伏案书案,不敢言润色,但求不失原貌,工整誊录,亦或稍解行首案牘之劳,一酬高谊,二……二全餬口之需。未知行首意下如何?” 话语落地,室中陷入一瞬奇异的寂静。 吕绍圆脸上本凝固著的紧张倏然化开,继而迅速堆起一团难以置信的欣喜,仿佛亲眼看见一块冥顽的青石豁然洞开。 他偷眼覷向柳筠儿。 柳筠儿亦是身形微不可查地一震。 她万般机巧的腹稿尽数噎在喉间,那双秋水明眸霎时蒙上一层错愕的烟云。 目光如针,密密地扎在王曜脸上,试图穿透那平静面容下的深潭。 她原以为此子即便鬆口,也需再费一番九曲迴肠的周折,甚至可能带著清高文士被逼无奈的屈辱来接下此事。 不曾想,他竟如此坦然承认了囊中窘迫,更以一种近乎磊落的方式,划清了那一道不可逾越的分野——精研声律,非我所能,但提笔效劳,自食其力,我甘之如飴。 这少年……竟通透至此! 既不纠缠於行当的雅俗之辨,亦不屑假惺惺地推拒生计所需,反將自家窘迫与营生之求道得如此落落大方。 这非但出乎意料,更让她心底那点预设的“权谋”落得有些尷尬。 “好啊!” 吕绍已率先拊掌大笑,打破了僵局。 他一扫方才的忐忑,大步上前,胖手几乎又要拍上王曜的肩,却在半途生生顿住,只搓著手掌,眉飞色舞。 “子卿真是好兄弟!真乃解人也!筠儿,如何?我就说子卿兄绝非凡俗酸儒!该担当处敢肩山岳,该务实处俯仰自得!这抄抄写写的事,岂非牛刀小试?再合適不过了!” 柳筠儿眼底的错愕旋即化开,如冰雪遇暖,漾起一泓真切的温煦笑意。 她並未去看吕绍,目光只是微微落在王曜身上,那份经年风尘磨礪出的洞察在她眉间流转。 她轻轻頷首,指尖拂过案上那份摊开的、犹带虫蛀痕跡的《汉乐府旧谱残章》边缘,动作间多了几分由衷的敬重。 “公子胸襟磊落,慧眼通明,倒显得筠儿先前言辞,尚落了机巧俗套。” 她莞尔一笑,艷光退去,显出一种难得的坦荡之气。 “公子所言甚是。勘校宫商,非一日通才可任;然挥毫誊录,诲人不倦却正需公子这般心正字端之人。至於棋画清谈,更是雅室添彩的幸事,筠儿求之不得。” 她的视线在王曜那洗得发白的袖口与置於脚边的简陋书篋上停驻片刻,隨即转向侍立门侧的俊秀小廝: “春池,你速去帐房,叫春五封两贯(每贯一千钱)新开炉的『五銖钱』。” 小廝应声如风般消失。 片刻功夫,他捧著一个朱漆螺鈿葵瓣木匣回来,小心翼翼开启。 匣中碎银錁子与成串的青黄新钱辉映,尤显醒目的是两卷以粗韧青纸裹束的铜钱串,串绳紧扎,每串千文新铸“五銖”钱沉甸甸坠手,估摸著也有五六斤重。 柳筠儿並未將钱直接递予王曜,反而取过书案一方净色素绢,將那沉甸甸的“五銖”两贯包妥,又仔细封裹了一层防磨的桑皮纸,才轻轻推至案沿,指尖在那绢包上微微一点: “此非酬金,权作定金,聊解公子近忧。京师居大不易,此绢中两贯,聊供一月之需。稍后公子若抄录有所得,另有寸心奉上。” 她目光清澈,不含怜悯,只余诚敬。 “今日得遇君子,是此稿之幸。公子何时得空,即可著人来取需抄录之文卷。” 这两贯沉甸甸的新钱,分量远超寻常抄书所得一月之酬!王曜看著那素绢包裹,本能地上前半步,拱手欲辞: “行首高义!然曜寸功未立,安敢受此厚馈?此……” “哎呀呀,我的子卿兄弟!” 他推让之意未出,吕绍已一步跨上,胖乎乎的手掌精准地覆在绢包上,不容置疑地將其塞入王曜袖中。 “大丈夫不拘此等琐碎!筠儿一片体恤之心,你若不领,岂不寒了她这识才重义的顏面?日后抄得好字,多用心些便是!” 他语速快如连珠,力道却带著世家公子不容置喙的坚决。 那绢包入手粗糲微凉,带著桑皮纸特有的草木气息,重得坠腕。 王曜袖中握著这意外之財,胸中五味杂陈。 他目光从袖口滑至柳筠儿坦然明净的脸庞,又掠过吕绍笑容可掬的圆脸,最终化作唇边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深深一揖: “如此……多谢行首体恤,多谢永业兄周全。厚意王曜领受了,定当竭力,不负所托。” 吕绍见事谐,大感畅快,胖脸上每一道纹路都在放光: “正该如此!走走,子卿,此间书卷无数,且隨我去翻寻一二,瞧瞧可有顺眼的孤本残页?今日说什么也要小酌两杯!春池,去摆弄一桌上好席面!再沽两坛……” 他兴头正炽,话未说完,王曜却已轻轻摇头,袍袖下微带分量的一揖再次拦住了他。 “永业兄盛情,曜心领了。” 王曜脸上那丝苦笑未消,却多了三分沉静。 “我午后尚有课业,不敢荒废。且曜初领厚酬,尚未报於案头丝毫,此刻觥筹,於心实有难安。抄录所需,待他日得暇,曜自来府上拜领,不敢劳行首遣送。” 他言罢,提起身后书篋置於肩上,动作流畅,再行一礼: “二位留步,王曜告辞。” 吕绍一时语塞,意兴被打断,圆脸上满是错愕与遗憾。 柳筠儿眸中却闪过更深的一丝瞭然。她並不强留,只浅浅一笑,端雅还礼: “公子志在圣贤,筠儿不敢虚词相强。静候佳音。” 王曜不再多言,青衫微动,转身下阶。 步伐穿过铺陈奢靡的迴廊,足下软毯无声,將他单薄却始终挺拔的背影悄然送出朱门之外,没入笔砚巷尽头喧腾的人间烟火里,未曾有丝毫留恋的回顾。 而在街角远处隱约可见高翘的檐角风铃,一栋素朴小屋静静悬著褪色的“龟兹春”酒招,在满眼朱楼画阁的包围中,显得孤清且遥远。 ...... 太学丙字乙號学舍。 日影已西倾,將长长的、斜斜的昏黄光束从高窗欞子外泼进来。 室內仅余一盏豆灯,火苗在灯油里轻轻跳跃,发出细微的“剥啄”声,在寂静的房中格外清晰。 徐嵩独自一人坐在他那张靠门的下铺床沿,膝头摊著一卷《郑注周易》,书页翻在《困》卦那一章,硃笔圈点之处,墨色犹新。 他目光却未停留在书卷上,反而凝视著灯焰,眉头微蹙著,显然心思並不在卦象爻辞。 门轴那熟悉的“吱呀”声终於响起,將徐嵩的思绪骤然拉回。 “子卿?” 徐嵩霍然抬头,望见王曜踏入室內的身影,眼中霎时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与关切交织的光彩。 他放下书卷,起身迎上前两步。 王曜反手轻轻掩上舍门,肩头的书篋落在地上,发出沉闷一响。 “元高还未歇息,他二人呢?” 王曜隨口问道,脸上透著一丝长途归返后的倦意,眉眼间却尚算平静。 他在徐嵩铺位旁那张冰冷的长条木凳上坐下,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直的肩颈。 “那两个馋虫,指不定又跑哪对酒当歌去了!” 徐嵩温和地笑了笑,也復坐下。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王曜的袖口处,那里布料微鼓的稜角,似乎印证著他心头的不安。 踌躇了片刻,他声音忽然缓缓压低道: “子卿……今日……让你去那……云韶阁……吕兄他……並非是有意要轻慢於你。他本是好意......不过此番行事,確实欠妥!” 他连连摇头。 “待他回来,我定申斥於他,还望你莫因此事伤了同舍情谊。” 王曜静静听著徐嵩这番带著愧怍的解释,徐嵩的忧虑与真诚,如同灯下温厚的光晕,落在他心里。 袖中那素绢包裹的两贯新钱,边缘坚硬分明,硌著臂膀,带来一种实在的、有些沉甸的分量感。 一丝极淡、几近释然的笑容,终於攀上王曜微抿的唇角,衝散了眉宇间那点残余的疲惫与疏离。 “元高兄过虑了。” 他摇头,声音很平静,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沉实感,目光澄澈地看向徐嵩。 “永业一片好意,曜岂有不知?若非他引荐,我此刻只怕还在为明日盘飧计从何出而辗转。至於柳行首那处……” 他略一顿,坦坦荡荡地说下去。 “无非是倚门卖笑,舞榭歌台罢了。然其中亦有良善人心,世事污浊如同此泥淖尘埃,人立於天地之间,但求无愧己心,能以一技之长自食其力,不墮青云之志,不负父母之养,已是多少流离於道旁、忍飢號寒者梦里皆不可得之奢望......” 王曜的目光越过徐嵩的肩膀,投向窗外。 太学高墙深院之外,京师南郊的喧囂依稀如背景。 脑海中瞬间闪过的,是泥泞官道上瑟缩的流民、是那佝僂著背领著孙儿远去的老嫗背影…… 那种赤地千里、生如草芥的无力感仿佛裹挟著寒风,隔著时空再次触碰到心坎。 袖中钱幣的硬度,此刻奇异地带给他一种冰冷踏实的支撑。 那不是屈辱,而是凭自己手中笔、心中墨换得的一点立足之资。 “元高兄。”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敲在徐嵩心坎,带著一种歷事后的旷达自省。 “若再为此等营生是清是浊而矫情做態,自矜身份,那才是真正不知生民疾苦、不识好歹了。” 舍中一时静极。 唯有窗外暮蝉最后声嘶力竭的鸣叫穿透帘幕传来,徒劳地搅扰著黄昏的沉静。 王曜那番话,如同沉入古井的石块,在徐嵩心头激开层层涟漪,却奇异地將先前那份尷尬压抑的空气洗涤一空。 原来他心中已自有一方天地...... 徐嵩脸上那点残存的焦虑,如同春雪遇阳般迅速融化褪去。 他清朗的眸中光芒闪烁,那是一种混杂著释怀、敬重与微微激赏的情绪。 他霍地站起身,並未如往常般执书生之礼。 这简单的起身动作本身,便已包含了他此刻的所有心绪。 他伸出手,在王曜略显单薄的肩头轻轻一拍,隔著粗硬的旧布,那掌心的热度清晰而厚重: “好!子卿之胸襟眼界……我自愧弗如!” 话不多,意已明...... 第14章 春絮道別 长安城二月初的天,被漫天飞絮搅扰得一片混沌。 那从终南山脚涌来的暖风,裹挟著灞桥万千垂柳不甘寂寞的绒絮,纷纷扬扬,填塞了御沟,覆盖了青瓦。 更无孔不入地钻进太学丙字乙號舍每一块青石板的缝隙,白皑皑一层,扫了又生,生了又扫,如这乱世里不断萌发又不断被碾碎的无名骸骨。 寅正时分,离天亮尚有大半个时辰,学舍庭院的浓重夜色里便有了动静。 一道迅捷如鬼魅的影子,裹在玄色紧身胡服之中,骤然撕裂湿冷的空气。 是杨定!他那柄沉重厚实的直脊木剑,每一次劈、刺、撩、抹,都带起尖锐刺耳的破空声,“嘶嘶”如毒蛇吐信。 剑光成匹练,扫过檐下粗大的木柱,劲风激盪,震得糊在窗欞上的韧皮纸簌簌作响。他步伐沉凝,忽地一声低喝: “嘿!” 手腕急转,剑穗犹如长了眼睛般,精准地抽向檐角无声垂落的一缕陈旧蛛网,蛛丝应声而断。 一滴混著夜露的汗水,从他绷紧的额角滑落,“嗒”一声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跡,转瞬便被地面吞没。 廊下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隱约勾勒出窗內一个虬髯身影的轮廓。 尹纬刚刚从一堆兵书竹简中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闪烁著困兽般不知疲倦的光芒。 他粗糙的指尖还沾著昨夜留下的墨渍,隨意地蹭在自己纠结的鬍鬚上,留下几点刺目的污跡。 面前摊开的正是《孙臏兵法》第九卷,他的食指重重按在“利而诱之”四个硃笔小字上,指甲几乎要抠进竹片的纹理,喉间滚动著模糊而沉闷的冷哼,似乎在与千年前的文字做著无声又惨烈的角力。 当第一缕真正带著暖意的晨曦,艰难地爬上斑驳的窗欞,试图驱散一夜的寒气和那层碍眼的飞絮时,与王曜一床之隔的徐嵩早已端坐案前许久了。 油灯早已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窗外透进的天光,清冷地洒在他面前铺开的《郑注礼记》上。 案头堆满了书卷和稿纸,一支修长的硃笔在徐嵩手中运转如飞,墨跡鲜红的蝇头小楷如同最忠诚的士兵,密密麻麻地排布在泛黄的古籍卷册上,將每一寸可能的留白——无论是页眉、页脚,还是行与行之间的窄缝——悉数填满。 “礼者,理也。” “不学礼,无以立。” 其间最醒目的,是他反覆书写的“礼之本在仁”五字,每一笔都工整得令人心悸,仿佛要將这五个字刻进每一根竹简的骨髓里。 庭中木剑破空的锐鸣渐歇,终至消失,徐嵩才微侧过头,目光越过窗纸朦朧的阻隔,望向庭院中那个收剑入鞘、正用布巾擦拭汗渍的身影,温声开口,不高不低,穿透窗纸清晰的脆响传入庭中: “子臣兄,晨食的时辰到了。” “好!” 杨定微微点了点头,心绪却有些不佳,貌似怀有心事。 徐嵩温和的提醒声像是一句咒语。紧邻丙字乙號舍的房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带起一股香风。 吕绍打著长长的、甚至有些夸张的哈欠,一身流光水滑的蜀锦袍衫,揉著惺忪睡眼走了出来,衣襟上分明沾染著浓郁的、甜腻的香粉气息,显然昨夜又在哪处温柔乡里流连。 他手里提著一个多层漆木食盒,沉甸甸地晃悠著,人还未完全踏过门槛,清亮的声音便已带著笑意在清晨清冷的空气里炸开: “元高!子臣!子卿!还有大鬍子!都醒了没有?快快快!趁热尝尝!刚出炉的糖霜焦酥胡饼!香得能把地底下的馋虫都勾出来!还有这酪浆,嘖嘖,白如玉脂!晚了可就没了!” 他吆喝著,大咧咧地走进丙字乙號舍,热烘烘的气息裹著食物的焦香瞬间驱散了书卷的陈腐味道,似乎將庭外那恼人的柳絮也隔开了一瞬。 此刻王曜的床铺早已拾掇整齐。 他早已习惯了在杨定第一声剑啸前起身,在徐嵩点亮灯烛时研墨,在尹纬沉重的呼吸和翻动竹简的沙沙声里默诵昨日课业。 他的晨昏,像是被一条无形的线精准地划分,一头在太学氤氳的墨香里,另一头则在穿过那条狭窄笔砚巷后,云韶阁幽深楼阁中瀰漫的绢帛香与丝竹声中流转。 卯时二刻,他已在太学熏得有些发黄的苇席上正襟危坐,听著王寔博士苍老而缓慢的声音,解读著《春秋》褒贬深藏的微言大义,那套“尊王攘夷”的道理在博士口中反覆咀嚼,已淡去昔日孔夫子作《春秋》时字字带血的锋芒。 辰时一到,博士话音方落,他几乎是一路小跑回到斋舍,迅速將刘祥博士对《左传》精微曲折的批註在素帛上铺开,小心调匀墨汁,屏住呼吸,提笔誊录。 刘祥的字跡瘦硬通神,王曜唯恐遗漏其中一丝一毫的精妙见解,也唯恐写错一笔,那些刀笔吏般严苛的考核目光,总在心头縈绕不去。 纸窗格子透过的光影隨著日头移动,影子从书案这头爬到那头时,便是他该前往云韶阁的时辰了。 午后阳光有了暖意,却也更加助长了空中柳絮的囂张气焰。 王曜挟著鼓鼓囊囊的书篋,低著头,小心翼翼地穿过狭窄且常常泥泞的笔砚巷。 巷子两旁多是售卖文房四宝、石刻印章的小铺,偶有卖些粗劣刻书或新近邸报的摊贩,空气中混杂著墨香、劣质纸张味和巷角腐水的酸败气息,其间不断有细小白絮粘上衣衫、头髮。 云韶阁的书阁坐落在主楼顶层一隅,乃是储藏珍本、手稿的静室。 推开门扉,便仿佛將楼下的笑语笙歌隔开了一个世界。 木格花窗滤下柔和的光线,空气中漂浮著细微的尘埃,淡淡的陈年墨香、纸张的清香和若有若无的檀木气息交织瀰漫。 柳筠儿几乎总是早早等候在那里。 她总喜欢坐在临窗那张宽大而陈旧的紫檀书案后,支著下頜,目光投向窗外浮动的流云,或是巷中偶尔经过的车马。 待听到王曜上楼的脚步声,她这才回过神来。 “今日怕要劳烦子卿多费些心了。” 柳筠儿在王曜踏入阁內坐定时才开口道,她的声音清越,如同她常常拂弄的琴弦。 “昨日教那几个没定性的丫头习写《关雎》,倒像叫她们捏著火炭。特別是阿蛮那小妮子,心思比野马还飘忽,那竹笔到了她手里,横竖不得劲儿,倒像个烧火棍,把好好一张素绢戳得七通八破。『关关雎鳩』写得竟像『打打杀杀』,教坊的先生瞧了怕是要气得跺脚。” 她伸出纤长莹白的食指,虚虚地在摊开的谱子上一个“工尺”符號上划过,眉头微蹙。 王曜並不多话,只是低声道: “行首言重了。” 隨即取过一支竹笔,在一张全新的、质地细密的宣纸上落下笔尖,动作沉稳而专注。 手腕运力,饱蘸浓墨的笔毫在纸上流转,不多时,“关关雎鳩,在河之洲”几个端方秀丽的小楷便跃然纸上,墨色酣畅,骨力遒劲,仿佛能听见《诗三百》中那久远的河洲鸟鸣。 墨香无声地散开,与楼下偶然飘上楼板缝隙、时断时续的琵琶轮指声交织在一起。 那一轮轮繁复急促的弹拨之后,往往陷入短促的沉寂,接著又是一段婉转缠绵的行板。 就在这一动一静、一高一低的声响与墨香包裹中,书阁里竟瀰漫开一种奇异的、脆弱得如同初春薄冰的沉静安寧,像是一股无形的力量,生生从这纷乱如麻、杀伐不断的滚滚尘囂中抠出片刻的喘息。 王曜的目光落在笔下流淌的字跡上,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握住的不仅是笔,更是某种沉甸甸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这是乱世里文字最后的尊严,还是文人聊以自慰的幻梦?楼板缝隙透出的琵琶又一阵急响,將他从这短暂的迷思中惊醒。 ...... 这日恰逢太学休沐的旬假。王曜比平日早些来到云韶阁书阁。 按照柳筠儿的嘱咐,今日须得將书架最上层那些久未动用的、裹著厚厚尘封的典籍逐一清理检视。 这些大多是多年珍藏的图谱和少量他感兴趣的古籍副本。 一架高高的枣木梯子斜靠在墙边。 王曜脱了外衫,仅著素色中衣,开始一层层攀上木梯。 阁楼顶部空间狭仄,积年的尘土在光柱中无风自动,他每一次动作都小心翼翼,木梯被踩得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手指抚过一排排硬得有些硌手的布帙,终於摸到最里面一卷被麻布包裹得异常严实的书卷。 他费力地將其抽出,掸去浮尘,解开捆绳,小心翼翼地揭开层层叠叠的麻布,露出里面泛著幽深暗黄色泽的宽厚竹简。 墨跡尚存,古朴苍劲的篆书在展开的瞬间映入眼帘——《孙武子》。 正当他全神贯注於此卷,掂量著它的厚重,思量著如何安置时,梯子下方一个角落的阴影里,毫无预兆地响起了一个略感熟悉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惊得王曜心头一颤: “子卿兄?” 王曜握著竹简的手猛地一颤,那沉重的卷册险些脱手滑落!他惊骇地回首,脊背在瞬间沁出一层冷汗,目光猛地投向声音来源。 昏暗的书架角落,一个頎长挺直的身影不知何时悄然佇立,如同从楼阁本身的阴影中生长出来。 那人穿著一身质料精良但色泽低调的深青绢衫,面容轮廓分明,肤色黝黑润泽,呈现出一种常年习武或被边关风沙打磨过的微深质感。 浓密的剑眉斜飞入鬢,其下一双眸子清亮如星,即使在昏暗中亦闪著沉稳而锐利的光。 正是多日不曾露面的慕容农!此时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偏僻的藏书阁內。 他身后半步,是云韶阁那个一贯眉眼伶俐、动作利落的小廝春池,手里恭谨地捧著一个尺余长的靛蓝色布囊。 慕容农见惊到了王曜,忙拱手为礼,那张年轻却已透著超越年龄沉毅气质的脸上,露出一丝诚挚而略带歉意的浅笑: “恕在下冒昧了,闻子卿兄在此整理藏书,便不揣唐突,特来叨扰。未及通报,惊扰了子卿,实在罪过。” 他举止之间,无不显露出世家子弟的严谨教养和一份与其身份似乎不太相符的审慎。 王曜深吸一口气,一手扶住略显摇晃的木梯,一手將沉重的《孙武子》竹简抱稳,小心翼翼地一步步退下梯子。 双脚甫一踏稳地面,背心才觉一片冰凉。 “无妨……无妨。” 王曜將竹简轻轻搁置在书案上,喉咙还有些乾涩。 “道厚兄竟有暇到此?实在稀客。”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春池手中那个布囊。 布囊看起来平常,但其形制方正,显然內里物品颇有些分量。 “此乃慕容公子所带来之物件!” 春池见王曜目光扫来,不待吩咐,便极有眼色地上前一步,將那布囊放在书案一角。 隨即解开束口的细麻绳,动作轻巧地从中捧出几卷同样被细麻绳精心綑扎过的旧简。 竹简顏色更显古旧深黯,简片也比新卷厚重许多,磨损严重,绳索綑扎处似乎能看见磨损的痕跡。 露出的简端,是几个剥蚀严重却依然能辨別的、笔画古朴深峻的篆字——《尉繚子》!虽然有些字跡已经模糊难认,但开篇那苍劲的笔力犹在! “家父早年也曾痴迷搜集残章断简。” 慕容农的声音不高,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感,他向前略略倾身,目光落在那些斑驳的竹简上,指尖虚虚地在一枚断简的边缘拂过,仿佛在摩挲一件易碎的古物,又仿佛在摩挲一段流逝的时光。 “这几卷《尉繚子》散篇,据说是多年前晋室南渡时遗落於北地的孤本。农学识浅薄,置於案头,恐有明珠暗投之憾。想著子卿兄近来醉心古籍,於此或有助益,故不揣浅陋,特携来奉赠於卿。” 东西展开后,春池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王曜指尖抚过《尉繚子》竹简边缘,古木包浆温润,简上篆字虽斑驳。 “兵者,凶器也”几字仍透出杀伐之气。 他抬眼望嚮慕容农,眉峰微蹙: “此等兵学孤本,道厚兄当世代珍藏,何以轻赠於我?” 慕容农闻言,修长手指在案上虚虚一叩,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却无半分暖意。 他望向窗外流云,语调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 “家尊(慕容垂)奉天王詔,不日即隨长乐公(苻丕)出征襄樊,我也要隨军听用,此身存亡未卜,留此简於篋中,不过与尘土同朽。” “子卿兄素有『心在苍生』之志。” 慕容农转身直视王曜,眸中寒星闪烁。 “若此简能助你日后安邦定国,亦算了却我一桩夙愿。” 王曜內心震动,天王又要对外用兵?但他见慕容农只是点到为止,並无吐露之意,忖来事涉军机,他也就识趣地没有深问。 沉思片刻,王曜隨即缓缓摇头,將竹简推回案心,动作轻却坚定: “道厚兄此言差矣。书为载道之器,非私相授受之物。” 他起身肃立,青衫在光影中划出凛冽线条。 “若蒙不弃,曜愿代为保管。待兄凯旋归来,当完璧奉还。” 慕容农怔住,望著王曜澄澈的眼眸,那里面没有虚偽客套,只有坦荡的赤诚。 他忽然朗声一笑,笑声撞在窗欞上,惊起檐下悬铃轻响: “好!好一个『代为保管』!既如此,待我归来之日,再与君纵论天下之事!” “珍重。” “珍重!”二人皆深深一揖,转身时慕容农玄色袍角扫过地面微尘,步履沉稳如赴战场。 王曜立於书案前,听著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消失在迴廊尽头,心下不由一嘆。 他小心將竹简收入樟木匣底,盖好时,仿佛听见匣中传来千年前金戈铁马的迴响。 风过檐角,铁马轻颤,似在低吟离歌。 第15章 金甲困儒冠 长安西市车轂击,人肩摩,而城北平原公府邸深处,却似被无形寒瘴笼罩。 青砖铺就的练武场上,新抽绿芽的梧桐枝椏被晨露压得低垂,几株移栽自崤山的苍松则如墨染般静立,投下浓重的阴翳。 场边侍立的十余名僕婢皆敛声屏气,连呼吸都似凝成了冰珠。 唯有中央那道翻飞的银虹,在熹微天光中划出凛冽弧光,剑风裹挟著破空锐啸,將周遭空气搅得猎猎作响。 “哈!” 一声沉喝如平地惊雷炸响,苻暉手中的环首刀猛地劈向身前丈许外的青石案。 刀锋未至,凌厉气劲已將案上茶盏震得粉碎,青瓷碎片混著残茶飞溅,在青砖上洇出点点深色痕跡。 他一身赤色劲装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著宽厚脊背,勾勒出常年习武练就的虬结筋肉。 额角青筋暴起,几綹被汗水濡湿的髮丝黏在泛红的面颊上,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倨傲的凤目,此刻却布满血丝,死死盯著刀下那方完好无损的青石案。 刀锋终究在离石案三寸处骤然停住,只余刀风捲起的碎叶在石面上簌簌颤抖。 “废物!” 苻暉猛地收刀,反手將刀柄重重砸在自己 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胸膛剧烈起伏,胸口那团鬱火却如被湿柴闷烧,越积越旺,烧得五臟六腑都似在冒烟。 场边僕婢嚇得齐刷刷跪倒,连头都不敢抬。 唯有一个捧著鎏金铜盆的小婢退避稍慢,被苻暉扫来的眼风如刀割般刮过,顿时浑身筛糠,铜盆“哐当”落地,滚出老远。 清水混著花瓣泼洒一地,在晨光中泛著刺眼的亮色。 “拖下去!杖二十!” 苻暉厉声喝道,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变调。 两名膀大腰圆的健仆立刻上前,如拖死狗般將那小婢架起。 小婢早已嚇得魂飞魄散,哭喊著“公侯饶命”,声音悽厉,却只换来苻暉更不耐烦的挥手。 恰在此时,一道略显諂媚的笑声自月洞门外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公侯好身手!这般猛虎下山之气势,便是当年楚霸王再世,也不过如此!”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翟辽身著絳色锦袍,腰悬银鞘弯刀,正满面春风地走来。 他身后跟著两个小廝,一个捧著精致食盒,一个提著酒囊,显然是来请安的。 只是此刻见场中情形,那笑容便有些掛不住。 苻暉瞥了他一眼,脸色依旧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却並未发作,只是冷哼一声,转身走向场边的凉棚。 翟辽见状,连忙示意小廝將食盒酒囊放下,自己则快步跟上,小心翼翼地观察著苻暉的神色。 凉棚下铺设著波斯地毯,矮几上摆著冰镇的葡萄浆和切好的蜜瓜。 苻暉一屁股坐下,端起侍女刚奉上的凉茶一饮而尽,却似更添燥火,將陶碗重重墩在案上。 翟辽侍立一旁,眼珠滴溜溜乱转,心里飞速盘算著。 他昨日便听说苻暉进宫面圣后,回来便大发雷霆,砸了书房里不少珍玩。 今日见这阵仗,显然怒火未消。只是究竟是何事惹得这位素来骄纵的王子如此动怒? 他正思忖间,一个负责洒扫的老僕提著水桶经过,脚步匆匆,似要躲避这场风波。翟辽眼珠一转,上前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问道: “公侯这是怎么了?谁惹他这般生气?” 老僕嚇得一哆嗦,水桶险些脱手。 他偷瞄了一眼凉棚下的苻暉,见其並未注意这边,才颤声道: “小的……小的不知。只知道公侯昨晚自宫里回来,脸色就难看的很,一路摔了好几个杯子……” 翟辽皱眉,宫里?难道是昨日天王训斥了他?可苻暉向来受宠,天王虽偶有斥责,也不至於如此动怒。 他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前日崇贤馆之事,心头咯噔一下。莫非是王欢那老东西將当日之事捅到了天王那里? 他正想著,凉棚下传来苻暉不耐烦的声音: “杵在那里做甚?还不过来!” 翟辽不敢怠慢,连忙哈腰上前: “公侯息怒,可是属下哪里做得不好,惹您生气了?” 苻暉抬眼瞪了他一下,眼神冰冷: “你还敢问?若不是你那日在崇贤馆里煽风点火,与那寒门小子爭执,事情怎会闹到父王那里去?” 翟辽心中一凛,果然是为了这事!他连忙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属下该死!属下该死!那日是属下一时衝动,给公侯惹了麻烦!请公侯降罪!” 苻暉看著他这副样子,胸中怒火稍减,却依旧余怒未消: “降罪?父王已经替你我降过了!”他猛地一拍桌子。 “那老匹夫王欢,竟然敢在父王面前参我一本,说我『骄纵跋扈,扰乱学堂』!父王不仅將我一顿臭骂,还……还……” 他说到这里,气得说不下去,胸口剧烈起伏。 翟辽心中一动,试探著问道: “难道……难道征伐襄樊的主帅之位……” 苻暉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不错!本来父王是属意於我的!可就因为此事,父王竟將主帅之位换成了那个苻丕!你说,我能不气吗?” 翟辽闻言,心中也是一惊。 他知道苻暉一直对这个主帅之位志在必得,如今被夺,自然是气急败坏。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连忙道: “公侯息怒!要说此事都怪那王曜!若不是他出言不逊,顶撞公侯,事情怎会闹大?说到底,都是这小子的错!” 苻暉闻言,眉头紧锁,陷入沉思。他想起那日在崇贤馆,那新生王曜一副侃侃而谈、据理力爭的样子,心中便一阵无名火起。 若不是这小子多管閒事,自己又怎会被王欢抓住把柄? “哼,王曜……” 苻暉咬牙切齿地念著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翟辽见他已迁怒於王曜,心中暗喜,连忙道: “公侯英明!只是这小子如今已颇有虚名,若无故处置,恐遭人非议。我听说他之所以晚来报到……” 他凑近苻暉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还有这等事?” 苻暉听著,脸色渐渐缓和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他拍了拍翟辽的肩膀,笑道: “好!就依你之言!我要让他到时爬著来求我!” 翟辽也跟著笑起来,只是那笑容中,自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 凉棚外,阳光正好,梧桐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只是这平静之下,一场针对王曜的阴谋,已悄然展开。 而此刻的王曜,尚在云韶阁中,专注地誊抄著古籍,对即將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 太学丙字乙號舍內。 徐嵩正临窗批註《毛诗》,案头狼毫在素绢上游走,留下朱红细点。 尹纬则斜倚上铺,手中摩挲著那捲泛黄的《孙臏兵法》竹简,目光沉沉,似在与千年前的兵戈对话。 “砰——” 一声闷响自门外传来,门板险些被撞散。 杨定魁梧的身影裹挟著一身尘土与怒气闯入,玄色胡服下摆沾著草屑,腰间木刀撞在门框上,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 他几步跨到自己床榻前,重重坐下,床板被压得吱呀作响,被褥里的棉絮都震得飞散出来。 徐嵩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向他铁青的面色,奇异道: “子臣你这是.....” "哼!" 杨定怒哼一声,並不搭理徐嵩,他目光扫过王曜、吕绍空荡荡的铺位。 “子卿和那胖子又去那销金窟了?” 尹纬从竹简上移开视线,虬髯下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誚: "怎么,杨大將军这是在哪吃了败仗?火气旺得能点著这满室书简。" “败仗?” 杨定猛地拍了下大腿,震得矮几上的陶碗都跳了跳。 “老子连上阵的机会都没有!”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同是太学门生,凭什么慕容农能隨他老子披甲出征?还有韦谦那小子,也能跟著他爹去攻打魏兴郡!” “魏兴郡”三字出口,他像是被火烫了般猛地站起,在狭小的舍內来回踱步。皮靴踏在青石板上,踏出沉闷的鼓点: “我几番去信给叔父(杨安),求他带我隨军,哪怕只是当个帐前亲兵!可他倒好,每次回信都只有一句——安心向学,勿要妄动!” 尹纬將竹简卷好置於枕边,翻身坐起,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你当真是为了上阵杀敌?” “不然呢!” 杨定霍然转身,虎目圆睁。 “如今襄樊大战就要开启,正是建功立业之时!我杨定生於將门,岂能整日困在这里,与笔墨纸砚为伍?” 他指节叩著案上的《吴子》。 “叔父让我来太学磨性子,我来了!可这等千载难逢的战机,他为何偏偏要把我锁在这太学里!” 徐嵩搁下笔,温言劝道: “子臣兄息怒,杨將军许是怕你年少衝动,在军中出甚意外.....” “意外?" 杨定冷笑。 “我杨定七岁每日习武,弓马嫻熟,难道还会比那慕容农、韦谦差?” 他忽然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一丝不甘。 “想来应该也只能是那桩事......” 尹纬眉峰微动,嘿嘿笑道: “你是说上次那桩子事...” “还能有什么!” 杨定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听叔父之前的口气,估计用不了多久,赐婚旨意便要下来!” “天子快婿,多少人可望而不可求,你倒好,得了便宜还卖乖!” 杨定猛地一脚踢空,尘絮微飞。 “什么乘龙快婿!我看是套在脖子上的枷锁!一旦成了駙马,往后岂不是要被拴在长安这金丝笼里,再难驰骋沙场!" 徐嵩闻言一惊,手中竹笺险些滑落: “此事当真?” "我倒希望不是真的!" 杨定颓然坐倒,声音低沉如困兽。 “叔父总说我是略阳杨氏唯一的希望,不容有失。可他怎知,我寧愿像个战士一样战死沙场,也不愿当个束手束脚的駙马!” 尹纬看著他紧握的双拳,忽然笑了: “你当杨將军真只是怕你涉险?”他慢悠悠地走下梯子。 “天王属意於你,既是恩典,也是制衡......” 杨定一怔:“你.....你此话何意?” “略阳杨氏手握重兵,尤其你叔父,更是如今秦国数一数二之大將,若你再在军中树威,朝堂之上,怕是有人要睡不著觉了,此为其一。” “慕容农隨军,那是慕容垂要向天王表忠心。韦谦出征,乃韦刺史(韦钟)之私心。” 尹纬走到他面前,目光锐利如刀。 “唯有你杨子臣,是天王放在棋盘上的关键一子。让你入太学,是磨你之锋芒;许你婚事,亦是殊恩笼络之意,可若你们推拒......嘿嘿,杨將军这步棋,走得比你想像的深吶!” 杨定沉默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弯刀鞘上的兽纹。 窗外柳絮扑簌簌落在窗纸上,如同沙场的雪。 他想起叔父信中那句"大丈夫能屈能伸",想起太学祭酒王欢讲过的“戒骄戒躁”,胸中的怒火渐渐被一股沉重的无力感所取代。 “可我...”他喉结滚动。 “我只想像叔父那样,当个衝锋陷阵的將军.....余者.....没想那么多。” “你必须要想啊子臣,你身处如此敏感之位置,为了家族兴盛,更为了你自己,焉能不多思多想?况且做了駙马,如何就不能跃马扬鞭,驰骋疆场了?” 杨定逐渐暗淡下去的眸子突然骤亮: “你是说陛下还会用我將兵?” “怎么不用,你那远房族兄,新任秦州刺史杨壁,也是駙马,目下不就在和陇西戎狄打仗?等著吧,你这把剑,天王迟早要挥!” 尹纬拍了拍他的肩膀,虬髯下的笑容带著几分沧桑。 “只是现在,你得学会把这剑藏进剑鞘里。” 徐嵩起身续了盏热茶递过来: “子臣,景亮兄所言极是,太学虽非沙场,却也是另一种战场。” 杨定接过茶盏,热气氤氳了他的眼眶。他望著案上摊开的《吴子》,忽然將茶一饮而尽,重重放下陶碗: “罢了!读书便读书!总有一日,我要让叔父知道,我杨定不仅能舞枪弄棒,也能光耀门楣.....” 话音未落,门轴轻响,王曜青衫落拓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手中提著一个素布包裹,里面是刚誊抄好的文章,见舍內气氛凝重,杨定垂头丧气的模样更是从未见过,不由奇道: “诸位这是......” 杨定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羞赧,慌忙別过脸去。 尹纬与徐嵩对视一眼,皆是苦笑。 窗外,最后一缕柳絮被风吹进屋內,落在王曜的书篋上,如同一个无声的嘆息。 第16章 《氾胜之书》 二月中旬,长安南郊的日头已带上几分灼人的力道。 正午时分,太学崇贤馆后的空地上,日影短得几乎缩成一团,青石地砖被晒得发烫,蒸腾起氤氳的热气。 廊下的梧桐新叶刚展,绿得透亮,却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阳光,只在地面投下斑驳的碎金。 王曜提著半桶刚从庖厨打来的热水,沿著迴廊往丙字乙號舍走。 木桶边缘的铁环被晒得烫手,他只能用衣襟垫著提梁。 刚转过“博文馆”的转角,便见前方通往“示眾榜”的石板路上聚著一群人,熙熙攘攘,挡住了去路。 示眾榜是太学专门张贴文告的所在,用整块青石板凿成,打磨光滑,平日里只贴些博士讲学安排、学舍规章,今日却围了这么多人,连平日懒得出门的几个学子都挤在里头,伸长了脖子张望。 “都让让!让让!” 一个身著青皂吏服的学吏正站在榜前石阶上,手里挥著一卷竹简,嗓门洪亮。 “新颁的文告!事关诸位课业,都仔细瞧瞧!” 他见人越聚越多,索性清了清嗓子,展开竹简,高声宣读: “太学祭酒王欢、司业卢壶示諭:为崇本务农,重道劝耕,奉天王詔,自明日起今年入学之新生增设《氾胜之书》精读课程。授课者,尚书左丞裴元略,兼太学博士。此乃必修之课,凡在籍生员,须于田假前完成课业,与《礼记》《春秋》同考,优劣黜陟,一以经义为准。今日巳时起,各学舍可遣代表至学库领取教材,逾期不候!” 学吏读罢,將竹简卷好,又补充道: “裴公乃当朝名臣,精於农桑,著有《四民月令》等註疏,诸位当尽心听讲,莫负天王隆恩!” 说罢,便在几个学生的簇拥下,转身往斋舍方向去了。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氾胜之书》?那不是讲种地的吗?” “太学怎么教起这个来了?我们是来考功名的,又不是来学当农夫的!” “还要期末考核?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幸好,幸好!刘某已非新生。” 议论声中,有人摇头,有人皱眉,有人庆幸,更有几个勛贵子弟,如苻暉府上的门客,直接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 王曜站在人群外围,將文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氾胜之书》是西汉农学家氾胜之所著,讲的是耕作技术、选种施肥,与太学平日讲授的经史子集截然不同。 他想起前日在云韶阁抄书时,柳筠儿曾提起关中去年秋收歉薄,流民增多,莫非朝廷是想通过太学推广农术,以振民生? 正思忖间,忽觉有人拍他肩膀。回头一看,是同舍的徐嵩,手里还捧著一卷《毛诗》。 “子卿也来看文告?”徐嵩神色温和,却带著一丝忧虑。 “这农书入必修,怕是要苦了不少同窗。” “元高兄觉得,朝廷此举是何用意?”王曜问道。 徐嵩嘆了口气,引著王曜往回走: “天王素来重农。去年春耕,还亲自在籍田耕种,以示劝课之意。只是连年征战,民力凋敝,田畴荒芜,怕是想借太学之力,培养知农、懂农的士子,日后出仕,能劝课农桑,富民强国吧。” 两人回到丙字乙號舍时,杨定正光著膀子,在廊下练刀。 他见王曜进来,收了势,拿起搭在石栏上的布巾擦汗: “子卿,外面吵什么?我听著像是新增了课程?” 王曜將文告內容说了一遍。话音刚落,吕绍便从里屋冲了出来,胖脸上满是苦相: “什么?农书?还要必修?这不是折腾人吗?我家佃户都比我懂种地,学这个有什么用!” 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捶胸顿足。 “本来课就够多了,又是《春秋》又是《礼记》,现在再加个《氾胜之书》,这日子没法过了!” 尹纬斜倚在上铺,手里摩挲著那捲《孙臏兵法》,闻言只是冷笑一声,並不说话。 王曜知道他素来对朝廷的政策不以为然,想必又在心里嘲讽这是“虚文矫饰”。 杨定將木刀往墙上一掛,不屑道: “学这玩意儿还不如多练几套剑法。兵强马壮才是硬道理,种再多粮食,还不是给当兵的吃?” “子臣兄此言差矣。” 王曜放下水桶,认真道: “民以食为天。我家乡华阴,百姓虽勤,却不知选种之法,不懂区田之术,一亩地收不了多少粮食。若能学会《氾胜之书》里的技术,传於乡里,也能让他们日子好过些。” 徐嵩点头附和: “子卿说得是。《孟子》有云:『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朝廷此举,虽有急功近利之嫌,却也是对症下药。只是不知裴公能否讲得透彻。” 正说著,门外传来学吏的吆喝: “各学舍速派代表领书!过时不候!” 吕绍嘟囔著站起来: “去就去,反正我是学不会的。” 杨定摆摆手: “我不去,要去你们去。” 尹纬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懒得理会。王曜与徐嵩对视一眼,只得一同往外走。 示眾榜前的人已散去不少,只剩下几个老实巴交的寒门学子,正围著文告抄写。 学库门口,几个学吏正忙著分发书册,都是用粗麻纸印的,封面上写著“氾胜之书精读本”,字跡工整,想必是裴元略亲自审定的。 王曜领了两本,一本自己看,一本给徐嵩。 回到舍內,吕绍正趴在桌上,对著一本《论语》唉声嘆气。 杨定则拿起王曜领回的农书,翻了两页,便扔在一边: “儘是些『区田法』『溲种法』,看著就头疼。” 尹纬依旧不动,只是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王曜坐在自己的铺位上,翻开书册。 开篇便是“凡耕之本,在於趣时,和土,务粪泽,早锄早获”,字跡娟秀,想必是裴元略的手跡。 他想起家乡的田垄,想起那些在寒风中劳作的农人,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衝动:若能將这些技术带回家乡,或许真能让他们多收些粮食,少受些饥寒。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將学舍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曜合上书册,望著远处的太学围墙,心想:不管朝廷是何用意,这门课,我总得学好。 至少,不能让那些在官道上冻饿而死的流民,白白丟了性命。 夜色渐浓,学舍里的灯一盏盏亮起。吕绍还在抱怨,杨定已打起了呼嚕,尹纬则在黑暗中睁著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曜將农书放在枕边,想起明日裴元略的课,心中竟有了几分期待。 或许,澄清寰宇的希望,並不只在朝堂之上,也在这一本本关乎民生的书册里。 ...... 晨光初透太学朱墙,將博文馆的窗欞染成淡金。 王曜挟著昨日领得的《氾胜之书》,与徐嵩並肩踏入讲堂。 室內已坐满新生,案几排列如齿,空气中浮动著书卷气与晨露的微凉。 杨定將木剑靠在墙角,大马金刀地坐於末排,青色衫肩上还沾著晨练的草屑;吕绍捧著陶碗小口啜饮酪浆,胖脸上堆著不情愿;尹纬则缩在靠窗角落,闭目假寐,虬髯隨呼吸微微起伏。 “子卿快看,那是不是文礼(胡空)兄?”徐嵩忽然轻唤。 王曜循声望去,见胡空正抱著幼女,將她安置在后排空案后,又细心用布巾裹紧女儿冻得发红的小手,初春的早晨还是有些阴寒。 胡空抬头撞见王曜目光,歉然一笑,指了指怀中熟睡的女儿,口型无声道: “內子染疾,无人照看。” 王曜頷首示意无妨,心中却掠过一丝酸涩——寒门求学,竟需携稚子入讲堂。 辰时三刻,讲堂外传来靴声橐橐。 司业卢壶身著青皂官服,引著一位中年官员步入。 来者年约四十许,面如古铜,额角几道深刻纹路,显是久歷风霜。 他未著朝服,只一袭素色棉袍,腰束布带,足蹬麻鞋,手中提著半袋饱满的谷种,浑无朝堂官员的倨傲,倒像位经验老道的田官。 “诸位新生静听。” 卢壶走到讲案前,声音沉稳如钟。 “此乃尚书左丞裴元略大人。裴公历任三郡,兴修水利,著《四民月令註疏》二十卷,於农桑之事造诣精深。今奉天王詔,特来太学讲授《氾胜之书》。尔等当以师礼事之,悉心受教。” 裴元略放下谷种,对著满室学子长揖及膝。 他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在后排胡空怀中的幼女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却未多言,只將那袋谷种倾倒在讲案上: “诸位请看,此乃关中粟种。去年秋汛,京畿歉收,新谷每石价至六百五十钱。然我在冯翊督导农事时,见一农户用溲种法浸种,亩產竟比常法多收三斗。” 他抓起一把粟粒,指腹摩挲著: “《氾胜之书》云:取马骨銼三升,附子五枚,水三斗,煮三沸,漉去滓,以汁渍种。此法看似繁复,实则不然。” 话音未落,前排便有膏粱学子站起嗤笑: “尚书大人,我等是来求治国之道的,岂能学老农晒穀?” 裴元略抬眼望去,也不气恼,反而笑道: “你可知前年京兆大旱,唯有解县因修渠引渭水,亩產仍达一石二斗。若不知水利,何以安民?若不辨菽麦,何谈富国?” 那膏粱学子语塞,悻悻坐下。忽有另一学子起身道: “敢问裴公,《氾胜之书》载区田法,谓以亩为率,令一亩三十六区。然关中地少,若依此法,恐费工而少收,何以解?” “问得好!” 裴元略眼中精光一闪。 “区田非一成不变。老夫去弘农视察时,见山民將区田改为带状耕作,顺坡开沟,深尺许,宽二尺,既保水土,又省人力。因地制宜,方是农道。” 此时王曜忽然起身,青布直裰在一眾锦衣中格外醒目: "学生斗胆。学生家乡华阴田少山多,家母见所创用桑柘间作,桑下种豆,豆根固氮,桑茂豆丰。此法与书中混作之理暗合,不知可广行否?” 裴元略闻言一怔,隨即抚掌大笑: “善哉!桑豆间作,既收蚕桑之利,又得五穀之丰。此等务实之见,比死读经书强百倍矣!” 他俯身从谷种中挑出几粒饱满者。 “譬如这粟种,需选颗粒如芡实者,方耐贫瘠。为政亦然,需识得民生根本,方能对症下药。” 讲堂內鸦雀无声。杨定虽仍蹙眉,却收起了轻慢;吕绍停住啜饮,小胖手无意识地敲击案面;尹纬睁开眼,锐利目光落在王曜身上,若有所思。 日影移过窗欞,裴元略正讲解“穗选法”,卢壶忽从外而入,立於门侧轻咳一声。 裴元略会意,合上书卷: “今日暂讲至此。三日后,老夫將率愿往者赴东郊渠田考察,食宿由太学供给。欲去者,此刻可至卢司业处报名。” 话音刚落,大部分学子便哄然散去,木屐敲击青石的脆响此起彼伏。 杨定抓起木剑,拍了拍王曜肩膀: “子卿自便,某去演武场了。” 吕绍也苦著脸起身: “筠儿遣人送了衣裳来,我得去瞧瞧。” 转瞬间,数百余名新生走了大半,只剩王曜、徐嵩、胡空等三十余人留在原地。 胡空抱著惊醒的女儿,上前来和王曜致谢: “多谢子卿为我寻得那份佣书营生,不然我之一家,真不知如何安身!” 王曜摆手轻声道: “文礼兄客气,我等寒士,理当相互照拂.....对了,贤伉儷病势严重否?” “偶感风寒,已吃药数日,今晨已见好转,料来明日就可痊癒!” “如此便好!” 二人有说有笑,儼然已一对老友...... 卢壶清点人数,对裴元略歉然苦笑: “裴公恕罪,这些学子......” “无妨。” 裴元略摆摆手,目光扫过留下的眾人,最终落在王曜身上,眸中暖意渐浓。 “三十余人,足矣。裴某当年在渭南劝农,初时亦只三户响应,终成沃野。” 他提起那袋谷种。 “带此去渠田,让他们瞧瞧,这粟米如何从石缝中长出金穗。” 王曜望著裴元略手中的谷种,忽然想起官道上冻毙的流民。 他握紧怀中《氾胜之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或许澄清寰宇的路,不在朝堂高阁,而在这每一粒粟种、每一寸渠田中。 暮色四合时,太学庖厨的炊烟裊裊升起。 王曜將报名册交与卢壶,转身望向东方。 那里,长安东郊的渠田正待春耕,而一场关乎民生的新篇,才刚刚落笔。 第17章 龟兹春望 长安南郊的晨光,带著仲春特有的清冽,斜斜掠过太学演武场的青石地砖。 演武场中央的箭靶蒙著薄霜,边缘的杂草已开始返青,唯有几株老槐的虬枝上,掛著昨夜未融的晨露。 演武场本是学子们习射练剑之所,此刻却被临时徵用,三十余名身著各式衣冠的新生三三两两聚在中央,晨露沾湿了他们的袍角。 王曜与徐嵩、胡空抵达时,场中已有十余人。 胡空今日未携幼女,青色襴衫外罩了件半旧的短褐,腰间悬著皮囊水壶,显然是做足了远行准备。他见王曜走来,拱手笑道: “內子已无大碍,今早还为我备了麦饼。” 徐嵩则换了身粗布直裰,袖口用布带束起,虽略显侷促,却比昨日讲堂上的儒衫更显利落。 王曜自己也著一身浆洗泛白的青布短打,裤脚掖进麻鞋,书篋换成了轻便的竹编背篓,里面装著水囊、乾粮和一卷《氾胜之书》。 “子卿兄果然远见。” 徐嵩望著其他仍穿长衫的学子,低声嘆道。 “若非你昨日提醒,我怕是也要和他们一般,穿著宽袍去踩泥地了。” 三人正寒暄间,场边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卢壶司业身著青皂官服,引著裴元略自东侧廊道走来。 裴元略依旧是前日那身素色棉袍,手中却多了杆丈量土地的木尺,身后跟著十余名劲装汉子——这些人身形剽悍,虽著便服,腰间却隱约可见刀鞘轮廓,背上鼓鼓囊囊,显是藏著弓箭。 队伍末尾,一名女子格外醒目。 那女子年约十八九岁,一身黑色紧身胡服,领口袖口用银线绣出云纹,更衬得肩窄腰细,身姿挺拔。 她未戴冠,一头乌黑长髮用红绸束成高马尾,隨著步伐轻摆。 面容极美,却带著几分冷冽,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星入潭,鼻樑高挺,唇色如血,下頜线条利落如刀削。 此刻她背负长弓,腰悬横刀,步履沉稳,顾盼间自有一股沙场健儿的悍勇之气,却又不失女子的明艷。 “那是何人?” “瞧这气派,莫不是哪位將军的家眷?” 学子们窃窃私语,目光在女子身上流连不去。 王曜亦觉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只觉得她那双眼睛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 卢壶走上演武场中央的高台,清了清嗓子: “诸位肃静!这位乃抚军將军(毛兴)麾下亲卫统领毛秋晴毛统领,奉命护送裴公及尔等考察渠田。毛统领熟稔东郊地形,今日即由她引路。” 毛秋晴上前一步,对著眾人略一点头,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职责所在,不必多礼。” 她目光扫过全场,在王曜身上微微一顿——这青衫少年的身形,竟与那日官道上捨身护童的书生有些相似。 但她旋即移开视线,神色恢復如常。 裴元略环视眾学子,目光在王曜、胡空、徐嵩三人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农耕之事,非空谈可成。诸位既著儒衫,当知践履篤行之理。” 他指了指王曜的短打。 “此三子所备,方是务实之道。” 那些没做好准备的生员或懊恼、或无所谓,然而出发在即,已无更改的可能。 卢壶闻言,亦点头道: “裴公所言极是。现將考察章程宣读如下:一、不得擅自离队;二、听从裴公与毛统领调度;三、考察期间,当以农事为重,不得喧譁打闹。违反者,学里记大过一次!”说罢展开名册,开始点名。 “安定胡空!” “在!”胡空上前一步应道。 “冯翊邵安民!” “在!” ....... "弘农王曜!" 王曜应声出列时,毛秋晴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 这一次,她看清了少年的面容:眉目清朗,眼神沉静,虽著短打,脊樑却挺得笔直。 记忆中那个青衫单薄、挡在孩童身前的身影,与眼前之人渐渐重合。 她握著弓梢的手指微微收紧,唇角却依旧抿成冷硬的直线。 点名毕,卢壶又叮嘱了些沿途注意事项,裴元略便命眾人整队出发。 三十余名学子与十余名护卫排成两列,毛秋晴率护卫在前开路,裴元略居中,学子们紧隨其后。 队伍自太学南门而出,沿著官道向东行去。 此时晨光已洒满南郊街道,官道上车马渐多。 王曜与徐嵩、胡空走在队尾,沿途不时可见农人赶著牛车前往市集,车上装著新收的蔬菜和陶器。 行至半途,胡空忽然指著前方道: “你们看,此间也有不少渠田!” 王曜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地平线上,一片开阔的田畴连绵起伏,田埂纵横交错,几条蜿蜒的水渠如银带般穿梭其间。 虽尚未春耕,但田垄间已有农人劳作的身影,牛耕的吆喝声隨风传来,带著泥土的腥气。 队伍再行进一里时,裴元略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有市集,可稍作歇息,补充水粮,欲採办者速去,半个时辰后准时继续进发,过时不候!” 王曜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一栋熟悉的屋舍映入眼帘——正是“龟兹春”酒肆。 王曜心中一动,想起多日未见的帕沙与阿伊莎,便对胡空和徐嵩道: “我去跟裴公和毛统领告个假,去看看故人。” 徐嵩问道:“莫是你说的那对父女?” 王曜点头称是,很快便走到队伍前方,对裴元略和毛秋晴躬身道: “学生有故人在此,想前去探望片刻,还望二位准许。” 春日的风裹著新翻泥土的腥气掠过裴元略鬢角,望著远处田畴间忙碌的农人,他只淡淡頷首: “早去早回,莫误了时辰。” 他目光落在王曜肩头的竹篓上,那里装著半卷《氾胜之书》与几块麦饼——这是寒门学子最妥帖的行装。 毛秋晴也开口道: “此处人多眼杂,莫要逗留。”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王曜踏著青石板路走向那方熟悉的酒招,布幡上“龟兹春”三字在风中微微蜷曲,边角处还留著去年冬日风雪啃咬的毛边。 檐下悬著的风灯蒙著层薄灰,灯穗缠了几缕断絮,倒比初见时添了几分岁月的温厚。 “吱呀”一声推开木门,铜铃轻颤的声响惊飞了梁间悬著的燕巢残泥。 堂內光线比记忆中亮堂些,靠里的土灶改砌成了砖灶,炉膛里余烬犹温,铁壶坐在火上,壶嘴氤氳著白汽。 帕沙正蹲在案前盘点陶瓮,听见动静猛地回头,手中的木勺“噹啷”坠入酒缸,溅起的酒珠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圆点。 “王郎君?” 帕沙黝黑的面庞上先是错愕,隨即绽开真切的喜色。 他慌忙起身时碰翻了案上的算盘,算珠滚落一地,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蹦跳声。 “怎的有空过来?莫不是太学......” 他话说一半忽然顿住,目光扫过王曜沾著泥点的短打,又瞟向门外隱约可见的渠田,喉结动了动,终究把后半句“出了什么事”咽了回去。 王曜將竹篓搁在门旁矮凳上,青布短打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肩线。 “隨尚书裴公赴东郊考察农事,路过此地,特来探望大叔与阿伊莎姑娘。” 帕沙闻言,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考察农事?王郎君竟还懂这个?” 王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略懂一些,我在乡下,也是和家母亲自耕种,一些种地的道理,倒还省得。” 他目光掠过空荡的堂屋,灶边的矮凳翻倒在地,竹筐里的胡饼还冒著热气,却不见那抹跃动的火红身影。 “阿伊莎姑娘呢?” 帕沙的手在围裙上反覆擦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转身从灶上提起铁壶,陶碗相碰发出轻响: “阿伊莎她.....” 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后堂那道虚掩的木门。 “她......她去西边里市送酒了,今早新酿的马奶酒,老主顾催得紧。” 说话间水已注满粗陶碗,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王曜眸里闪过一丝失落的神色,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地接过帕沙递过来的陶碗,接过碗时指尖微烫,乳白的酒浆漾著细密泡沫,香气比往日醇厚些。 他想起养病时阿伊莎往酒瓮里撒的那把西域香料,当时她指尖沾著金粉,笑说这是龟兹的"春神香",能让酒液里开出太阳的味道。 此刻酒香漫过鼻端,却不见调香人盈盈的笑靨。 “大叔近来生意可好?” 王曜啜了口酒,暖意从喉头漫到小腹。案上的帐簿摊开著,墨跡淋漓的“欠”字刺得人眼疼,旁边还画著歪歪扭扭的骆驼——帕沙不识太多汉字,常用西域商队的记號记帐。 “马马虎虎,关中歉收,流民增多,来喝酒的人少了,买粮食的人却多了。不过劳郎君掛念,还能混口饭吃。” 帕沙的笑声有些乾涩,他从竹筐里捡了块胡饼塞过来,芝麻粒簌簌落在案上。 “尝尝新做的,加了焉耆的葡萄乾。” 胡饼尚有余温,咬开时酥皮簌簌掉渣,甜香里裹著淡淡的苦——那是去年歉收时省下的陈粮味道。 王曜心中一沉,他知道帕沙说的是实话。 去年秋汛,京畿一带颗粒无收,粮价飞涨,许多百姓都吃不上饭,哪里还有閒钱喝酒? “大叔放心,朝廷已经开始重视农事了,裴尚书正在太学讲授农书,想必用不了多久,情况就会好转。”王曜安慰道。 帕沙摇了摇头:“但愿如此吧。” 王曜望著案头那只缺了口的陶瓮,里面插著几支干枯的沙枣枝,枝椏间还掛著颗褪色的琉璃珠。 那是阿伊莎常戴在发间的饰物,此刻蒙著层灰,倒像结了层霜。 他忽然想起离別那日,阿伊莎蹲在地上为他捡书简,彩绳缠的髮辫垂落肩头,琉璃珠在晨光里流转著碎金般的光。 “太学的先生可严厉?同窗们......可还和睦?” 帕沙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老人的指节叩著案面,篤篤声里藏著不易察觉的关心,他刻意加重“和睦”二字,目光落在王曜洗得发白的袖口上,那处针脚细密的补丁,正是阿伊莎那日灯下缝补的。 “先生们学识渊博,同窗亦多良友。” 王曜避重就轻,指尖摩挲著碗沿的冰裂纹。 “我还在云韶阁寻得了一份佣书的营生,笔墨资费足矣,不劳大叔掛心。” 帕沙闻言,黝黑的脸上绽开欣慰的笑纹,眼角皱纹却堆得更深: “好!好!凭郎君才学,来日定能做得大官......” 王曜望著他踉蹌走向灶台的背影,目光缓缓移向內堂。 门帘缝隙里,一抹火红裙角一闪而过,隨即消失在阴影中。 他端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颤,酒液溅在青布裤腿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大叔,我该归队了。” 王曜放下陶碗,起身整理背篓系带。 帕沙从灶台后探出头,手中还捏著半张烤焦的胡饼: “再坐会儿!吃了胡饼再走!刚出炉的......” “不了,裴公还在等。” 王曜深深揖礼,青布短打在晨光中划出利落的弧线。 “他日得空,我再来看望大叔与阿伊莎姑娘。" 帕沙送至门口时,春风正卷著柳絮掠过檐角。 王曜转身作揖,青布短打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的尘埃在光柱里翻滚。 他望著老人鬢角新添的霜白,忽然想起那个雪夜,帕沙守在炉边,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株沉默的胡杨。 望著少年融入官道队伍的背影,那身青布短打在一眾锦衣学子中格外单薄,却挺得笔直。 他张了张嘴,终究只是嘆了口气,转身回屋时,正撞见阿伊莎站在后堂门口。 后堂的门帘在王曜走远后才缓缓掀开。阿伊莎站在阴影里,火红色的裙裾沾著灶灰,发间的琉璃珠不知何时已摘下,攥在掌心硌出深深的红痕。 她缓步走到店门,望著门外空荡荡的官道,那里柳絮正漫天飞舞,將青石板路铺成一片朦朧的雪。 帕沙看著女儿紧抿的嘴唇,嘆了口气: “人都走远了,还看什么?” 阿伊莎將酒壶重重放在案上,转身跑进里屋,留下帕沙在原地摇头。 阳光透过酒肆的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瀰漫著马奶酒与胡饼的香气,却又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日光漫过渠田时,王曜已回来向裴元略和毛秋晴报备。 裴元略正蹲在田埂上与老农討论区田法,见他回来只抬了抬眼: “胡麻籽炒得不错。” 王曜一怔,才发现怀里的布袋不知何时已鬆开,几粒焦香的种子落在了《氾胜之书》的扉页上,那里印著氾胜之的名言: “顺天时,量地利,则用力少而成功多。” 远处龟兹春的酒招在日光照耀下似乎渐行渐远。 王曜望著田垄间潺潺流动的渠水,忽然想起阿伊莎说过,龟兹的葡萄藤要顺著渠水生长,根须扎得越深,结出的果实才越甜。 他握紧竹篓的带子,那里胡麻籽的焦香混著书卷的墨气,在春风里酿成了绵长的滋味。 回到队伍中,胡空和徐嵩连忙围上来: “怎么样?帕沙大叔还好吗?” 王曜点点头: “还好,就是生意不太好。” 他顿了顿,又道:“我们快走吧,別掉队了。” 三人加快脚步,追上了已经开始开拔的队伍。 毛秋晴回头看了王曜一眼,见他神色有些失落,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並未多问。 队伍继续向东郊进发,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大地上,给枯黄的田野镀上了一层金色。 远处,渭水如练,蜿蜒东去,岸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预示著春天的到来。 王曜看著眼前的景象,心中忽然充满了希望。 他相信,只要朝廷重视农事,体恤民情,总有一天,关中大地会重现沃野千里、五穀丰登的景象。 而他,也能实现自己的理想,澄清寰宇,救民於水火。 第18章 籍田农课 渠水蜿蜒如碧带,绕著长安东郊的籍田缓缓流淌。 仲春的日头已有些灼人,田埂上的枯草泛著浅黄,新翻的泥土散著潮湿的腥气,混著麦苗返青的淡香,在风中瀰漫成一股质朴而鲜活的气息。 三十余名太学生列著歪歪扭扭的队伍站在田埂上,青布儒衫与各色锦袍在田垄间划出鲜明的界限,唯有王曜那身短打,与周遭的泥土、水渠、耒耜浑然一体。 裴元略提著半袋谷种走在最前,脚下麻鞋踩著湿泥,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 他忽然驻足,指著前方一片开阔的田畴道: “此处便是去年试种的改良区田。诸位且看,这田埂为何要筑得这般高?” 学子们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田畴被纵横交错的深沟分割成方方正正的区块,沟宽约三尺,深近二尺,埂上还留著未融的残雪,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莫非是为了蓄水?” 冯翊邵安民抢先开口,他是豪强子弟,平日养尊处优,此刻却束著锦袍下摆,倒也有几分机灵和韧劲。 “然也,却不尽然。” 裴元略蹲下身,抓起一把沟底的黑土,指腹捻著土粒。 “关中春旱,去年秋汛又冲坏了不少渠坝。这深沟既能蓄水防旱,又能排水防涝,更兼沟壁的泥土经冬冻春融,肥力自增。此乃改良区田法,比《氾胜之书》所载,沟宽增一尺,深加五寸,更合关中水土。” 他將谷种倒在掌心,金黄的粟粒饱满如珠: “至於溲种法,书中言『马骨煮汁』,然战马骨难得,老夫在冯翊时,以牛羊骨代之,再拌以草木灰与腐熟的羊粪,效果亦佳。” 说著从腰间解下一个竹筒,倒出褐色的粉末。 “此乃昨日在市集购得的『灶心土』,混著谷种炒香,可防虫害。” 王曜听得入神,忽然想起家乡华阴的做法,忍不住上前一步: “学生斗胆,家母曾用桑白皮煮汁浸种,谓其性凉,可驱地蚕。不知此法可与裴公的灶心土混用?” 裴元略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桑白皮性凉,灶心土性温,混用需得拿捏比例。不过你能举一反三,可见平日留心农事。”他转向眾人。 “今日便从开沟学起。耒耜在此,二人一组,先將这半亩地按方才说的尺寸划区开沟,注意沟底要平,埂要夯实。” 学子们顿时一阵骚动。 机灵的如邵安民,早將锦袍下摆掖进腰带,抄起耒耜便跃跃欲试;后知后觉的一些生员,笨手笨脚地解开儒衫纽扣,却被风吹得衣袂翻飞,狼狈不堪。 王曜与徐嵩分在一组,他自幼隨母亲下田,握耒的手势沉稳有力,脚蹬石楔,腰腹发力,耒尖入土三寸,顺势一拖,便开出一道笔直的浅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子卿兄好力气!” 徐嵩看得咋舌,他握著耒耜试了试,却只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浅痕,惹得旁边的学子偷笑。 王曜放下耒耜,手把手教他: “开沟需得『三平』——肩平、腰平、耒平。你看,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重心下沉……” 话音未落,忽闻“扑通”一声,却是邵安民脚下打滑,连人带耒摔进沟里,锦袍沾满泥浆,活像只落汤鸡。 “哈哈哈!”眾人鬨笑起来。 邵安民又羞又恼,爬起来时,却见裴元略正盯著他,神色严肃: “笑什么?农事非儿戏!开沟深浅不均,蓄水便有偏差,秋时亩產差三斗,便是这一跤的代价!” 笑声戛然而止,学子们这才收敛玩闹之心,埋头苦干起来。 田埂上顿时热闹起来,耒耜碰撞泥土的闷响、学子们的喘息声、偶尔的惊呼与裴元略的指点声交织在一起,惊飞了渠边的白鷺。 毛秋晴立在田埂高处,黑色胡服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本是奉命护卫,对这些“文弱书生”的农事课毫无兴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王曜身上。 这少年握著耒耜的背影,与官道上那个挡在孩童身前的青衫身影渐渐重合。 那日他虽有血气之勇,终究是文弱书生;此刻却不然——短打湿透贴在背上,勾勒出清瘦却结实的肌肉线条,额角的汗珠滚落在泥土里,溅起细小的尘埃。 他教徐嵩开沟时,指尖沾著泥污,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握著的不是耒耜,而是澄清寰宇的长缨。 “统领,那小子倒不像个读书人。” 身旁的护卫低声道: “握耒的手法比老农还熟。” 毛秋晴“嗯”了一声,目光掠过王曜脚边的沟痕——深浅均匀,笔直如线,显然是下过苦功的。 她想起自己在隨父亲驰骋疆场时,见过太多因不精农事而饿殍遍野的村落,那些地方的官吏,哪个不是饱读诗书?可有些却连“春种秋收”的道理都不懂。 日头升至中天,学子们早已汗流浹背。裴元略命眾人歇息,自己则带著王曜、胡空查看沟情。 走到邵安民身边时,见他开的沟弯弯曲曲,深一脚浅一脚,急得满头大汗。 王曜放下水囊,拿起耒耜示范: “邵兄,你看这沟壁要垂直,否则埂土易塌。来,我帮你把这几尺重开。” 邵安民感激不已,连忙递过耒耜。 王曜弯腰劳作,动作麻利,很快便將歪扭的沟段修正平直。 毛秋晴远远看著,见他额角的青筋因用力而突起,喉结滚动著咽下唾沫,忽然觉得这少年比那些只会空谈的勛贵子弟顺眼多了。 午后,裴元略开始讲授选种。他让学子们从谷种中挑出饱满的颗粒,放在阳光下晾晒。 王曜忽然发现谷种中混著不少秕谷,便提议用“风选法”——將谷种置於簸箕中,迎风轻扬,秕谷自然飘去。 “此法甚好!”裴元略赞道。 “《氾胜之书》云『择穗大强者』,然风选更能去秕存实。王曜,你且演示给眾人看。” 王曜依言拿起簸箕,迎风而立,手腕轻抖,金黄的谷种如流金泻地,秕谷被风吹散,落在田埂上,引来几只麻雀啄食。 学子们看得新奇,纷纷效仿,却有的扬得太急,连好种也吹了出去;有的力道不足,秕谷去不净,惹得裴元略连连摇头。 毛秋晴看著王曜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那日官道上,他挡在孩童身前时,眼中也是这般坚定的神色。 那时她觉得他鲁莽,此刻却明白,这份“鲁莽”,或许更是对生民疾苦的切肤之痛。 她默默转身,对护卫道: “去,把那边的水囊给他们送去。” 眾人喝口水,稍微喘了口气,裴元略忽然指向西南角道: “那片麦田去年遭了虫害,老夫教他们用菰米与粟种混播。菰米性凉,虫害不侵,粟苗借其庇护,秋收竟无损矣。” 胡空凑近细看,见麦垄间果然间杂著紫黑色的菰穗,如墨点入宣。 他忽然想起《氾胜之书》中“顺天时,量地利”的训诫,抬头时正对上裴元略鼓励的目光: “我观汝农事嫻熟,似不下於子卿,且试试开沟溲种。” 铁犁入土的声音惊醒了田埂上的麻雀。胡空左手扶犁,右手执鞭,脚步沉稳如老农。 木犁翻起的土块带著湿气,他忽然旋身用犁尖划出道浅沟,將浸过附子汁的种子撒成直线: “关中春旱,沟深需及尺,方能保墒。” 裴元略捋须頷首,只道还是有几个能吃苦肯乾的! 傍晚时分,夕阳將籍田染成金红。三十余名学子累得东倒西歪,锦袍儒衫沾满泥污,却没人抱怨。 裴元略站在田埂上,望著改良区田的深沟与整齐的埂垄,对眾人道: “今日所学,不过农事皮毛。然『一夫不耕,或受之飢』,诸位日后出仕,若能记得今日泥中之苦,百姓便多一分活路。” 王曜望著夕阳下的渠水,忽然想起帕沙酒肆里的帐簿,想起官道上冻毙的流民。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澄清寰宇,或许真的要从这一沟一垄开始。 毛秋晴骑马走在队伍末尾,回头望了一眼籍田。 暮色中,那片新开的区田如棋盘般整齐,再回首观瞧那个在前方与舍友侃侃而谈的少年,青布短打的背影挺得笔直。 她忽然觉得,这少年或许真能做些实事...... ...... 仲春的晚风卷著渭水的湿气,拂过长安东郊纵横交错的沟渠。 夕阳余暉已开始熔化半片天空,新翻的泥土蒸腾起青草气息,与学子们沾满泥浆的麻衣汗味混在一处。 队伍沿渠岸向南,行至官道岔口时,裴元略才驻足转身,对眾人道: “前方官道分岔,老夫朝中尚有急务,诸位可隨毛统领返回太学。” 说罢將谷种样本交给毛秋晴,最后目光扫过眾人被暮色染成淡金的面孔,忽地扬起袖中戒尺指著王曜: “《氾胜之书》言『得时之和,適地之宜』,子卿以为如何?” 王曜正弯腰繫紧散开的草鞋,闻言猛然挺直脊樑: “学生以为,天时地利终需人事相济。” “说得好!” 裴元略眼中倏然掠过精光,脸上皱纹却无丝毫牵动。 他又特意拍了拍王曜的肩。 “桑白皮浸种之法,记得秋后將成效报与老夫。” 王曜躬身应诺,目送裴元略带著两名亲卫阔步西去。 步履踏碎水洼里熔金般的夕阳,背影很快化作官道尽头的一个墨点。 毛秋晴轻叩腰间横刀鞘口,青铜卡榫发出“咔”的轻响。 “列队!” 三十余人隨即呈双行,踩著青石板上流淌的霞光向南行进。 王曜走在队末,忽觉掌心刺痛——原是白日握耒耜磨出的血泡破了。 他望著渗血的伤痕微怔,麦苗破土时细微的裂帛声犹在耳畔。 “给。”徐嵩塞来半块掺了麩皮的麦饼。粗糲的饼渣混著土腥味滚过舌尖,王曜目光扫过毛秋晴的侧影。 她背上那把桑柘长弓在暮色里泛著幽光,黑色紧袖胡服裹著劲瘦腰身,步伐踏在石板上竟比马蹄更稳。 “统领辛苦。” 王曜上前两步与毛秋晴並行。 “此地距太学已不过十里,我等结伴而行即可,何劳统领再多走一趟。” 晚风掠过道旁垂柳,新叶沙沙擦过他沾著泥点的鬢角。 毛秋晴脚步未顿,腰悬的错金刀柄在夕照里晃出一道金芒: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我不曾做半途而废之事。” 她的声音如碎冰相击,目光却落在王曜襟前露出的竹简——那是裴元略赠的《四民月令》残篇。 行至十里坡岔路时(龟兹春那一带),毛秋晴忽然停步。 道旁龟兹春酒肆的灯笼尚未点燃,褪色的“春”字酒旗被风卷得猎猎作响。 她转向王曜时,垂柳枝条恰好扫过她束髮的玄带: “今日见你开沟溲种,颇有章法,不知对兵书战策,可有涉猎?” 王曜微怔,抬头时正撞见她寒潭般的眸子。 他忽然想起慕容农所赠《尉繚子》竹简,想起丙字乙號舍夜谈时尹纬对兵法的灼见,沉吟道: “略通皮毛,《孙子》有云『上兵伐谋』,然纸上谈兵,终不如沙场歷练。” “好一个『终不如沙场歷练』。” 毛秋晴忽然低笑,笑声在风中散作碎片。 “家父军府文书繁杂,需一主簿掌案牘、参军机,以应天王垂询,王郎君既明农事、通经史,正是合適人选,不知可愿屈就?”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鎏金令牌,递至王曜面前。 “此乃军府令牌,持此可直入抚军將军府。月俸绢十匹,另有宅邸僕役,可携家眷。” 令牌上“抚军將军府”五字遒劲如刀刻,触手冰凉。 王曜望著令牌,想起云韶阁案头那捲《尉繚子》,想起丙字乙號舍中杨定的嘆息、尹纬的孤愤。 抚军將军乃朝廷二品重臣,与领军將军共掌京城宿卫,可参与中枢议政,於寒门学子而言,不啻於登天之阶。 晚风捲起王曜的髮带,露出额角细密的汗珠。 他望著远处太学的飞檐轮廓,那里灯火初上,如散落的星子: “多谢毛统领厚意。然王曜入太学,是为研习经义,澄清寰宇。若中途輟学,岂不辜负天王隆恩、严师举荐?” 他莞尔一笑: “况且王某也不愿做半途而废之事!” “......” 毛秋晴白了他一眼,將令牌收起,旋身时黑色衣袂陡然扬起,腰间箭囊擦过刀鞘,三支白羽箭的翎毛在她腰后簌簌颤动。 再未发一语,她已大步流星走到队伍前端,黑色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凝成一把出鞘的刀。 当队伍行经十里坡大街的剎那,木器碎裂声突然刺破黄昏。 只见龟兹春的榆木门板轰然倒塌,帕沙花白的头颅撞在门框上,鲜血顺著门神的彩漆往下淌。 阿伊莎火红的身影在门內翻飞,银光闪过时,追债汉捂著手臂嚎叫起来。 “贱婢还敢动刀!” 领头债主脸上的刀疤在暮色中蠕动,他抖开借据时纸角扫过阿伊莎染血的脸颊。 “白纸黑字一百贯!今日要么还钱,要么拿人抵!” 木屑纷飞中,王曜认出那领头者——正是常去太学逼债的市井恶棍陈三。 “住手!” 他衝进人群扶起帕沙,老胡商肋骨处赫然印著靴痕。 再转头时,却见陈三反手抽刀刺向阿伊莎腰腹! “鐺!” 金铁交鸣震得酒肆檐下铜铃乱响。毛秋晴横刀架住柴刀,月光般的刀身映出陈三错愕的脸。 她左手箭袋不知何时已滑至腕间,三棱箭鏃直指债主咽喉: “月息五分,高过朝廷定例三分,这借契作废。” 陈三柴刀被压得咯咯作响,眼珠却死盯毛秋晴的箭袋: “你可知某乃何人.....啊!” 话音未落,一支白羽箭擦著他耳廓钉入门柱,箭尾犹在嗡鸣。 阿伊莎倚著酒瓮滑坐在地,火红胡服在腰间洇开墨团似的暗色。 王曜伸手想扶,却摸到满掌湿黏。低头只见少女嘴角不断涌出血沫,染透了她衣襟上绣的葡萄藤纹。 夕阳最后一缕光熄灭在屋檐下,將少女惨白的脸映得分明。 王曜颤抖著將阿伊莎抱起。少女的身体软得像柳絮,火红色的裙裾下,鲜血正汩汩涌出,浸透了他的青衫。 “阿伊莎……你撑住……我去找大夫……” 王曜声音哽咽,指尖按在她伤口处,却止不住血。 阿伊莎的睫毛颤了颤,抬手想抚摸他的脸颊,指尖却在触到他下頜时无力垂落。 她望著他,眼中那抹惯常的泼辣渐渐化作水汽,最终凝成一滴泪,滑过沾满血污的脸颊,滴落在他手背上,滚烫如烙铁。 第19章 血色葡萄藤 榆木门板倒塌的轰鸣尚未散尽,陈三染血的柴刀已被毛秋晴的横刀格开。 火星溅在酒肆门槛的青石板上,与阿伊莎火红裙裾下蔓延的血渍融为一体。 王曜抱著少女软倒的身躯,只觉怀中温热的液体正顺著指缝汩汩淌下,浸透了他短打前襟,黏腻得如同田埂上未乾的泥浆。 “都愣著做什么!” 徐嵩的惊呼刺破混乱。 他与胡空等十余名太学生本已行至巷口,闻声折返时正撞见陈三挥刀行凶。 胡空一个箭步扑向帕沙,將老胡商从门框血泊中拖拽出来,青布襴衫瞬间被染红大半。 徐嵩则抄起墙角的捣药杵,狠狠砸在陈三同伙的膝弯,那人惨叫著跪倒,赤色裤管顿时洇开深色血痕。 毛秋晴的护卫们动作更快。 八名劲装汉子如狸猫般扑入人群,玄甲撞地的闷响与骨裂声此起彼伏。 领头债主陈三刚被横刀逼退,后腰便挨了一记肘击,整个人如断线风箏般撞翻酒瓮,酸臭的马奶酒混著碎陶片泼了他满头满脸。 他挣扎著欲起身叫骂,却被两名护卫反剪双臂按在地上,青铜刀鞘重重磕在他后颈,骂声顿时化作嗬嗬血沫。 “聒噪。” 毛秋晴踢开地上呻吟的恶奴,黑色靴底碾过一张散落的借据。 借据上“平原公府”的朱印在暮色中泛著诡异的红光,墨跡未乾处似还能嗅到龙涎香的奢靡气息。 她弯腰拾起借据,指尖划过“月息五分”的蝇头小楷,眸中寒星骤亮: “敢用官印放私贷,你们主子好大的胆子。” 陈三被按在地上,刀疤脸因愤怒扭曲: “臭娘们你知道我是谁吗?我乃平原公府……” 话音未落,护卫的铁拳已砸在他肋下,咔嚓脆响中,他像只被踩烂的蚂蚱般蜷起身子,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胡空背著帕沙奔回时,老胡商的头颅还在滴著血,染红了他肩头的布巾。 “子卿!快!帕沙大叔伤得重!” 胡空的声音带著哭腔,將老人放在灶边草堆上。 帕沙额头的伤口深可见骨,血珠顺著眉骨滚落,糊住了他浑浊的眼睛,却仍死死攥著王曜的衣角: “救……救阿伊莎……” 王曜怀中的少女忽然轻颤了一下。 阿伊莎的睫毛在血色中翕动,蜜色脸颊此刻惨白如纸,唯有唇边那抹未褪的倔强,还残留著往日强留他时的泼辣。 王曜颤抖著探她鼻息,指尖触及的气流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他忽然想起那个寒夜,少女捧著热汤餵他时,指尖的温度比炉火更烫。 “让开。” 毛秋晴的声音陡然插入。 她已解下背上长弓,黑色胡服下摆沾满泥污,却丝毫不减其利落。 她蹲下身拨开王曜的手,两指按住阿伊莎颈侧动脉,又俯身细听她胸腔起伏,动作快如闪电。 护卫们已將五名恶奴捆作一串,陈三被打得满脸是血,犹自瞪著猩红的眼睛,死死盯著王曜怀中的少女。 “伤口在哪?” 毛秋晴抬头时,眸中寒芒已敛去大半。 王曜这才发现,她右手食指缠著半截染血的麻布条——方才格开柴刀时竟被刀刃划伤。 “腰……腰间……” 王曜声音哽咽,小心翼翼掀开阿伊莎的裙裾。 火红色的龟兹锦下,一道三寸长的伤口赫然在目,皮肉翻卷如破碎的葡萄叶,血珠正从创口中不断涌出,在腰间匯成暗红的溪流。 毛秋晴眉头微蹙: “伤及皮肉,未及臟腑。老头,你这可有金疮药?” 老胡商挣扎著指向灶边木箱,帕沙的声音因失血而嘶哑: “有……有龟兹带回的止血草……还有……还有烈酒……” “胡空,去街口『回春堂』买雄黄、乳香、绷带,要快!” 毛秋晴语速极快。 “徐嵩,取灶上沸水煮过的剪刀和针线来!” 她转向护卫。 “留两人守在门口,其余人將这伙恶奴押回军府大牢,等我回来后再行处置!” 眾人轰然应诺。 胡空抓起毛秋晴递给的银釵便往巷外冲,青布襴衫被夜风鼓起如帆;徐嵩在灶台边翻找时,手指被沸水烫得通红也未察觉。 王曜抱著阿伊莎跪坐在后堂床榻上,也是他之前养病躺的那张,少女的头歪靠在他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带著马奶酒与血腥混合的奇异气息。 他忽然想起在云韶阁抄书时,柳筠儿曾说西域女子的血是热的,能融化天山的雪,此刻方知这话並非虚言——阿伊莎的血正透过他的衣襟,在他心口烙下滚烫的印记。 毛秋晴已用烈酒清洗过剪刀。她將阿伊莎的裙裾撕开一道豁口,露出蜜色的腰腹。 伤口边缘的皮肉微微发黑,显是柴刀上有锈跡。 她咬开麻布条的一端,左手按住伤口两侧,右手持针穿线,动作稳如磐石。 王曜看得心惊,却见她下针极准,每一针都从皮肉翻卷处穿过,线脚细密如织锦,竟比他抄书时的小楷还要工整。 “忍著点。”毛秋晴忽然对昏迷的阿伊莎低语,仿佛她能听见一般。 银针穿过皮肉时,少女的身体猛地一颤,王曜忙按住她的肩膀,指腹触到她后颈的冷汗,黏腻得如同田埂上的晨露。 他忽然想起那个春日,阿伊莎站在酒肆门口,火红裙裾在风中飞扬,琉璃珠发绳闪著碎金般的光。 那时他只觉这胡女泼辣鲜活,此刻才知这鲜活背后,是怎样一副血肉之躯。 帕沙拄著拐杖凑过来,手中捧著个羊皮小包。 老胡商的额头已用布条包扎,血仍从缝隙中渗出,在眉眼间凝成暗红的蛛网。 “这是……这是阿伊莎她娘留下的……龟兹止血草……” 他颤抖著打开小包,里面是灰绿色的药末,混著几缕乾枯的薰衣草。 “用烈酒调开……敷上能止痛……” 毛秋晴接过药包,指尖沾了些药末凑到鼻尖轻嗅,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竟有精绝茴香的气味。” 她用烈酒调开药末,墨绿色的糊状物散发出辛辣的异香。 她將药糊均匀敷在伤口上,又取过徐嵩递来的绷带,层层缠绕固定,动作快而不乱。 王曜注意到,她包扎的手法与军中包扎伤口的方式如出一辙——螺旋式缠绕,末端用活结固定,便於隨时查看伤势。 “血止住了。” 毛秋晴直起身时,额角已沁出细汗。 她扯过灶边的干布擦手,黑色胡服上的血渍与药汁混作一团,却丝毫不影响她的挺拔。 “今夜需得有人守著,若伤口发热或她呕吐,立刻去军府寻我。” 巷外传来胡空的脚步声。 他抱著药罐衝进时,气喘得如同风箱: “药……药买来了!回春堂的老大夫说……说这雄黄能解铁锈毒……” 他话未说完,便见阿伊莎脸色已缓和些许,嘴唇泛起微弱的血色,顿时鬆了口气,瘫坐在地上直喘。 徐嵩已用陶碗温了些烈酒,递给毛秋晴: “统领先喝口暖暖身子。” 毛秋晴接过碗却未饮,转而递给王曜: “给他吧。” 王曜接过酒碗时,手指触到碗沿的温热,忽然想起在云韶阁抄书时,柳筠儿也曾递过这样一碗热酒。 只是那时的酒是甜的,此刻的酒却辣得呛喉,灼烧著他的喉咙,也点燃了他胸腔里压抑的怒火。 “陈三为何会在此?” 王曜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他望向门口被押著的恶奴,陈三正恶狠狠地瞪著他,刀疤脸在灯火下扭曲如鬼。 徐嵩略一思忖,隨即道: “料来是平原公府的鹰犬罢了。之前崇贤馆之事,他们不敢明著动你,便指使这些地痞来寻帕沙大叔的麻烦。” 他捡起地上踩脏的借据。 “月息五分,分明是逼债夺產的幌子。” 王曜抱著阿伊莎的手臂骤然收紧。毛秋晴也淡淡道: “之前我就听闻平原公苻暉近来在南郊扩充私產,强占了不少胡商的店铺。当时只当是坊间传闻,今日见那廝身上的腰牌刻著“平原公府”四字,才知这背后竟牵扯著如此齷齪。” 胡商多没有根基,便是被强取豪夺欺凌了,也难於申冤,这便是平原公府那些人愈加肆无忌惮的原因之一。 “多谢毛统领今日相救。” 王曜深深低头,青布短打的衣襟扫过阿伊莎的髮丝。 “若、若他日有需王曜之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毛秋晴眸中闪过一丝复杂,却只淡淡道: “举手之劳。” 她转向徐嵩。 “太学那边,你替他告三日假,就说……染了风寒。” 徐嵩连忙应诺,胡空也道: “子卿放心,课业我会帮你抄录。” 夜色渐深,太学生们陆续告辞。 胡空临走时塞给王曜半袋麦饼,徐嵩则悄悄將一小包伤药放在灶台上,低声道: “这是家传的金疮药,此行怕有什么跌打损伤,故隨身带著,对刀伤有奇效。” 王曜望著他们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忽然想起丙字乙號舍的灯火——杨定的鼾声、尹纬的竹简、吕绍的笑骂,此刻竟成了遥不可及的温暖。 “你也回去吧。” 王曜对毛秋晴道。 “这里有我和帕沙大叔就行。” 毛秋晴却未动,黑色身影在灯火下凝成一道剪影。 她望著草堆上昏迷的阿伊莎,又瞥了眼王曜怀中沾血的短打,忽然道: “我也留下吧。” 王曜一愣:“统领公务繁忙……” “军府的事,明日再说。” 毛秋晴打断他,走到灶边坐下,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白羽箭,用刀刃仔细刮著箭杆上的漆皮。 “她若半夜发热,你不通医术,如何应付?” 帕沙拄著拐杖,颤巍巍地端来一碗热汤: “毛.....毛统领......多谢您救治小女……喝碗汤吧……阿伊莎她……她不会有事的……” 老胡商的声音带著哭腔,泪水混著血污淌在满是皱纹的脸上。 毛秋晴接过汤碗,却未喝,只是放在灶台上温著。 她继续刮著箭杆,动作专注得仿佛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 王曜將阿伊莎缓缓放平在床榻上,少女的呼吸渐渐均匀,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锁骨,带著薰衣草与药草的混合香气。 他低头望著她沉睡的侧脸,忽然想起那个雪夜,她也是这样蜷缩在炉边,火光照亮她蜜色的脸颊,像颗熟透的葡萄。 护卫们已押著恶奴远去,巷外只余下更夫的梆子声。 毛秋晴忽然开口,声音比夜色更沉: “你可知,去年在陇西,我见过许多像她这样的胡女。” 王曜抬头,见她正望著灶中跳动的火光,黑色袖管下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如弓: “她们隨商队穿越流沙,有的死在半途,有的被马贼掳走,能活著到长安的,十中不过一二。” 她顿了顿,箭杆上的漆皮已刮尽,露出內里光滑的桑木纹理。 “阿伊莎算幸运的。” 王曜默然。 他想起帕沙帐簿上的“欠”字,想起阿伊莎发间褪色的琉璃珠,想起酒肆里那坛永远喝不完的马奶酒。 原来这看似鲜活的“龟兹春”,竟是用无数流亡者的血泪浇灌而成的。 “统领为何要帮我?” 王曜忽然问,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毛秋晴刮箭杆的手微微一顿,隨即恢復如常: “你和裴大人说的话,我听到了。” “哪句?” “『顺天时,量地利,终需人事相济。』” 她將刮好的箭杆放在膝头,月光从窗欞照进来,在箭杆上镀了层银霜。 “我爹常说,大秦最缺的,不是能征善战的將军,而是肯弯下腰种地的书生。” 王曜的心猛地一颤,只道这抚军將军倒不似寻常武夫。 他望著毛秋晴的侧影,黑色胡服勾勒出她劲瘦的肩线,腰间横刀在灯火下泛著冷光。 夜色渐浓,灶火渐渐微弱。 毛秋晴不知何时已靠在灶边睡著了,手中还握著那支桑木箭杆。 王曜轻轻放下阿伊莎,为她掖好被角,又取过一件帕沙的羊皮袄,盖在毛秋晴身上。 少女的呼吸与女统领的鼾声在寂静的酒肆里交织,如同两支不同的曲子,却在这一刻奏出了和谐的韵律。 王曜坐在草堆边,望著窗外的月色。月光透过酒肆的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如同阿伊莎裙裾上散落的葡萄藤纹。 他想起白日在籍田开沟时磨破的手掌,想起帕沙额头的鲜血,想起阿伊莎腰间那道狰狞的伤口。 原来澄清寰宇的路,不仅在太学的经卷里,也在这血色浸染的葡萄藤下,在每一个为生存而挣扎的灵魂中。 他低头看著掌心的血泡,忽然握紧了拳头。 明日太阳升起时,他要做的,不仅是研习经义,更要查清陈三背后的平原公府,为阿伊莎,为帕沙,为所有在长安南郊挣扎求生的四方平民,討一个公道。 灶火彻底熄灭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王曜起身走到门口,望著巷外渐渐亮起的天光。 太学的钟声隱隱传来,悠远而沉重。他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的人生,也將在这个血色的黎明,迎来新的转折。 第20章 同窗之情 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龟兹春酒肆的后堂已亮起一盏昏黄的油灯。 毛秋晴坐在床沿,黑色窄袖胡服的袖口挽至小臂,露出劲瘦的手腕。 她正用银匕轻轻挑开阿伊莎腰间的绷带,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 油灯的光晕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鼻樑高挺的轮廓在微光中显得格外冷硬,唯有指尖触到少女肌肤时,才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还在发热。” 她低声道,將掌心贴在阿伊莎的额角。 少女的蜜色肌肤此刻泛著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得如同风中残烛。 毛秋晴从怀中取出一个羊皮小包,倒出三粒墨绿色的药丸,一股奇异的药香瞬间瀰漫开来。 “这是军中调配的『龙涎香丸』,能安神退热”。 她用银匕撬开阿伊莎的牙关,將药丸送入,又取过帕沙递来的温水,小心地餵了几口。 王曜站在一旁,青布短打的衣襟上还沾著昨夜的血渍。 他看著毛秋晴熟练的动作,忽然想起她昨日包扎伤口时的专注。 这个总是冷著脸的女统领,此刻却像位经验丰富的医者,指尖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病人,又能准確判断伤势。 "毛统领似乎对医术也颇有研究?" 王曜忍不住问道。 毛秋晴动作一顿,隨即继续为阿伊莎盖好被子,声音平淡无波: "军中將士常受伤,懂些医术是保命的本分。" 她起身走到灶边,將剩余的药草倒入陶罐,用文火慢熬。 药香与马奶酒的酸臭混合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王曜望著她忙碌的背影,想起昨夜她刮箭杆时的专注。 这个女人,仿佛永远不知疲倦,永远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而坚韧。 他轻轻走到帕沙身边,老胡商正坐在草堆上,用颤抖的手擦拭著阿伊莎的髮辫。 月光透过窗欞,在他花白的头髮上镀了层银霜,看起来比昨日苍老了许多。 日头升至檐角时,太学方向传来晨钟。 王曜正帮帕沙收拾散落的借据,忽见毛秋晴从箭囊抽出一支白羽箭,箭鏃在晨光中闪著寒光。 她走到后堂墙根,抬手將箭深深钉入木樑——箭尾悬著的正是陈三那枚刻著“平原公府”的腰牌,铜绿在阳光下泛著狰狞的锈色。 “留著它,比报官有用。” 毛秋晴转身时,黑色衣袂带起药香。 “苻暉虽跋扈,却怕御史弹劾,更怕这腰牌落到司隶校尉府手中……” 王曜指尖抚过“平原公府”四字,墨跡深处似还留著龙涎香的奢靡: “大叔,陈三是如何让你欠下高利贷的?” 王曜低声问道,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醒床上的阿伊莎。 帕沙的手猛地一颤,梳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哆嗦著,似乎不愿回忆那段痛苦的经歷。 王曜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的粗糙磨得他生疼: “大叔,告诉我,只有知道真相,我们才能想法子应对。” 帕沙沉默了许久,终於长嘆一声,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原来去年冬月,陈三带著两个恶奴闯进酒肆,腰间悬著“平原公府”腰牌,说有人举报帕沙私酿马奶酒偷税。 “那廝掏出帐册,说我这三年少缴的酒税足有五十贯。” 帕沙喉结滚动,声音发颤。 “我爭辩说胡商按律免税,他便冷笑,说『天王虽免商税,可没免你卖私酒的税』。” “又说若报官,我父女俩就得被遣送回龟兹。” 帕沙浑浊的眼睛望著灶膛,火光照出满脸皱纹。 “可龟兹內乱未平,回去便是死路一条,他便『好心』借我五十贯『补税』,月息三分,拿酒肆契书做押……” “当时说好的借五十贯周转,利钱只算一分。” 他將染血的麻纸摊在案上,墨跡淋漓处可见“月息五分”的小字被墨点掩盖。 “我当时信了他!谁知他在借据背面用硃砂写了『利滚利』,我一个胡人,哪里认得这些弯弯绕绕!” 王曜指尖抚过借据边缘的牙印——那是帕沙咬破手指按的血手印。 老胡商的声音带著哭腔: “头个月还了利钱,他说不够,要按『本利合计』算。第二个月就翻到七十贯,第三个月……就成了一百贯啊!” 他捶著胸口,蜜色麵皮涨成猪肝色。 “我去理论,他便带了人砸铺子,说还不上钱,就要把阿伊莎卖去娼馆抵债!” 老胡商泣不成声,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王曜的心猛地一沉。 平原公苻暉,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他的心里。 他想起崇贤馆的激辩,想起陈三恶狠狠的眼神,想起借据上诡异的朱印。 他们不敢明著动他,就拿无辜的帕沙父女开刀,想用这种卑劣的手段逼他屈服。 "放心,大叔,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王曜握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忽然想到刚才被毛秋晴用箭钉入木樑的“平原公府”腰牌。 “我若执此牌击登闻鼓,人证物证俱在,天王圣明,料来当会秉公执法!” 毛秋晴不知何时站在灶边,静静地听著他们的对话。 她將熬好的药汁倒入陶碗,药香裊裊升起,在昏黄的油灯下凝成一道模糊的雾。 “天王固然圣明,但......” 她声音冷得像冰。 "你以后与那平原公將会不死不休,將来之仕途也会......" 帕沙闻言,如受到惊嚇的兔子,赶紧出言劝止王曜。 “子卿,你对我父女已仁至义尽,千万不要再去节外生枝,给自个儿招麻烦了,我父女就是这个命,所幸阿伊莎已没有性命之忧,等她康復,大不了我们远走他乡避祸便是.....” “大叔你.....” 王曜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临了也只能换做一声长嘆,直到此刻,他才深刻体会到那种在巨大权势面前的无力感和悲愤,他想不顾一却地去击登闻鼓,去上达天听,但理智又告诉他,毛秋晴所言在理,眼下確实未到与那平原公完全撕破脸之时。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忆起官道上那句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却字字清晰入耳的话: “血气之勇,匹夫之怒,不足称道.....若无雷霆手段,就莫要替人挡那夺命鞭子,白白填了沟渠.....”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曜小心翼翼地为阿伊莎餵药,药汁很苦,少女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醒来。毛秋晴坐在一旁,用银匕轻轻刮著箭杆,动作专注得仿佛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 帕沙则靠在草堆上,沉沉睡去,脸上还带著泪痕。 酒肆里一片寂静,只有药罐咕嘟咕嘟的响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渐渐升高,透过窗欞的光影也变得越来越亮。 王曜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生怕阿伊莎有什么不测。 毛秋晴则不时起身检查她的伤势,更换绷带,动作熟练而轻柔。 她的黑色窄袖胡服上沾了些药汁和血渍,却丝毫不影响她的英姿颯爽。 申时七刻,太学方向传来熟悉的笑骂声。 王曜迎至门口,见杨定提著药囊大步流星走来,玄色劲装下摆沾著尘土;吕绍抱著个陶瓮,胖脸上堆著关切;徐嵩捧著布包,里面露出油纸包著的蜜饯;尹纬跟在最后,青布襴衫下摆掖在腰带里,手里还攥著半卷竹简。 “子卿!阿伊莎姑娘如何了?” 杨定嗓门洪亮如钟,刚要迈进门槛便被徐嵩拽住。 “小声些!” 徐嵩压低声音,朝內屋努嘴。 “莫要扰人清静。” 眾人踏入铺门,当看清灶边立著的黑色身影时,杨定和吕绍同时僵住了。 “毛……毛秋晴?” 杨定深感震惊, “元高说的毛统领原来就是你!” 吕绍更是像被施了定身法,胖脸瞬间煞白,连连后退撞到门框,陶瓮里的米粥溅出几滴在青石板上。 毛秋晴转过身,黑色窄袖下的手按在腰间横刀柄上: “杨子臣,吕永业,你们怎也来了。” “我们和子卿是丙字乙號舍的兄弟啊!” 她目光扫过杨定。 “你不隨你叔父出征?听闻他也是此次伐晋的大將之一。” 杨定这才回过神,没好气道: “別说了,一说这我就来气,对了…..你怎会留此?” 他和吕绍以及毛秋晴同属將门,父辈皆是天王苻坚倚重的大將,幼时曾在军营见过几面,却不知她竟会亲自照料一个胡女。 “路见不平。” 毛秋晴淡淡应道,目光转向吕绍。 “吕二公子今日没带脂粉盒?” “不、不劳烦毛统领掛心!” 吕绍声音发飘,想起三年前一场宫宴上,只因对她讲了几句俏皮话,便被其一脚踹进荷花池,至今后腰尚留著淤青,从此见了她便如老鼠见猫。 徐嵩忙打圆场: “子卿,阿伊莎姑娘如何了?我们带了回春堂的金疮药和糜粥。” 他將药包放在案上,目光掠过榻上的阿伊莎,见她呼吸平稳,悬著的心才放下。 尹纬蹲在榻边,伸手探了探阿伊莎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手腕,虬髯下的眉头渐渐舒展: “脉象虽弱,已无性命之忧。这刀伤避开了要害,万幸。” 他转向王曜。 “平原公府之事,打算如何应对?” 未等王曜回復,杨定便大大咧咧道: “还能如何!明日我便去御史台,找御史参那苻暉一本!” 吕绍一拍胸脯: “若那平原公府敢报復,我便去信求我爹!让他也参那平原公府一本!” 徐嵩也温声道: “不如我等联名上书祭酒,总有公道。” “不可。” 尹纬摇头。 “平原公是天王爱子,你等虽家世显赫,却也未必能动他。若打草惊蛇,反招报復,於事何益?” 他目光沉沉,抬眼瞧向王曜: “我观子卿似已有所计较,我等还是先听听他的意见。” 王曜望著眼前四人,胸中涌起暖流。从丙字乙號舍的寒夜谈志,到此刻共赴危难,这些太学同窗,竟成了乱世中最坚实的依靠。 他拱手道:“多谢诸位兄弟照拂。然此事牵涉甚广,我不想让诸位也牵扯其中,此事我確已有所计较,后续若有劳烦,再麻烦诸位。” “子卿所言极是,事皆因我惹起,怎敢劳烦诸位郎君,诸位看子卿面上能来看看小女,小老儿就已感激不尽!” 帕沙不住作揖道谢,泪水已然磅礴流出。 “也罢......” 杨定无奈说道,眼神却异常坚定。 “无论何时,若有需要,儘管言语一声,我杨定虽无甚大才,但绝不会坐视我兄弟孤军奋战,被人欺凌!” 他拍拍王曜的肩膀,以示鼓励,旁边徐嵩和尹纬等人也纷纷点头,表示支持。 阳光透过窗欞,在眾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为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鎧甲。 王曜看著朋友们坚定的眼神,忽然觉得,澄清寰宇的路,或许並不孤单。 没一会儿,杨定等人起身告辞,临走时留下了药和食物,还反覆叮嘱王曜有需要一定要开口。 王曜送他们到巷口,看著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感激。 他知道,有这些兄弟支持著他,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他都能克服。 四人离开龟兹春酒肆不远,吕绍便一边回首一边嘿嘿对眾人道: “你们说……子卿和毛秋晴……是不是有点意思?” 杨定讶然:“你想多了吧!那妮子冷若冰霜,眼高於顶?会看上一个寒门书生?” 吕绍莞尔:“未必,子卿有胆有识,才气过人,相貌也不差,指不定人家就好这一口。” 杨定:“......” 尹纬摸著虬髯,回首望著酒肆依稀透出的灯火,喃喃道: “若真如此,我等便无需担忧了......” 回到榻边,王曜见阿伊莎睫毛颤动得愈发急促,蜜色脸颊泛起淡淡红晕,似有甦醒之兆,赶紧守到近前。 “再试试灌药。” 毛秋晴递过药碗,王曜俯身时,忽然被少女抓住手腕。 阿伊莎的手指冰凉如铁,却攥得极紧,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 她缓缓睁开眼,眸光矇矓如雾,望著王曜的脸,忽然虚弱地笑了: “子卿……你怎么哭了?” 王曜这才察觉眼角湿热,连忙別过头拭泪。帕沙扑到榻边,老泪纵横地握住女儿另一只手: “阿伊莎!我的阿伊莎!” 毛秋晴在旁鬆了口气,將药碗递到王曜手中: “先餵药。” 药汁入喉时,阿伊莎忽然剧烈咳嗽,咳完却笑出声,声音沙哑如破旧风箱: “阿达……你的马奶酒……酸了……” 帕沙一愣,隨即破涕为笑: “傻丫头,等你好了,阿达给你酿新的!” 第21章 寒刃藏温情 阿伊莎睫毛颤巍巍地抖动,吃了几口后便不欲再吃,蜜色眼瞼下,那双总是含著野性光彩的眸子此刻蒙著水雾。 她望著王曜还在泛红的眼角,忽然虚弱地笑出声,声音沙哑如破损的胡笳: “子卿……莫不是我这副模样,嚇到你了?” “没有没有!” 王曜慌忙摇头,赶紧用袖口再次拭去泪痕,努力绽开笑意,指尖却触到掌心跳动的温热。 方才为她餵药时,少女冰凉的手指攥得他掌心生疼,此刻那力道渐松,却仍固执地勾著他的小指。 榻边的帕沙早已老泪纵横,枯瘦的手抚过女儿沾满血污的髮辫,哽咽道: “傻丫头……说什么浑话!你能醒过来,都是託了子卿和这位毛统领的福!” 阿伊莎嘟起嘴,瞥见灶边立著的黑色身影,忽然想起什么,挣扎著要起身, “是……是毛统领救了我?” “躺著。” 毛秋晴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她正將剩余的药渣倒进陶罐,黑色窄袖下的手腕沾著墨绿色药汁。 她转身时,目光掠过阿伊莎泛红的眼眶,喉间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方才少女与王曜指尖相勾的画面,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刺中她心口。 她垂眸掩去眼底情绪,將铜匕插回腰间鞘中,发出“咔”的轻响: “既然醒了,我便告辞了。” “统领留步!”王曜连忙起身,青布短打的衣摆扫过榻边药碗。 “天色已晚,不如用过晚饭再走?永业他们带来的吃食,还热著。” 毛秋晴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后堂墙根。 晨光透过窗欞,在她黑色胡服上投下细碎光斑,腰间横刀的银饰隨著动作轻颤。 她抬手摘下木樑上悬著的白羽箭,箭尾铜铃晃出清越声响,那枚刻著“平原公府”的腰牌在箭鏃下泛著狰狞铜绿。 “不必了。” 她掂了掂腰牌,寒潭般的眸子扫过帕沙与王曜。 “此事若信得过我,便交由我处置。” 指尖在腰牌边缘摩挲片刻,她忽然將箭杆拋给王曜。 “三日之后,平原公府的人不会再来滋事。但苻暉毕竟是天王之子,深究下去恐引火烧身——你们可愿就此作罢?” 王曜接住箭杆,桑木的凉意顺著掌心蔓延。 他望著帕沙花白的鬢角,又看向榻上脸色苍白的阿伊莎,喉结滚动著咽下苦涩,他何尝不想为父女俩討回公道? 可面对权倾朝野的平原公,他这点太学生的微末之力,不过是以卵击石。 帕沙早已攥紧他的袖口,老胡商眼中的恐惧与恳求如针芒刺背: “愿……愿意!只要他们不再来,我们……我们认了!” “阿达……” 阿伊莎挣扎著要起身叩谢,却被毛秋晴伸手按住肩头。 她的掌心带著常年握弓的厚茧,力道沉稳却不粗暴,恰好止住少女的动作: “养伤要紧。” 阿伊莎被她按得动弹不得,却咯咯笑起来: “姐姐好凶......比我们龟兹的雪豹还凶。” “统领大恩……我父女二人没齿难忘!” 帕沙扑嗵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必多礼!” 毛秋晴侧身避开这一拜,將他扶起,目光则落在王曜身上,忽然解下腰间令牌——正是那枚刻著“抚军將军府”的鎏金牌,龙纹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日后有事,可持此牌去军府寻我。” 王曜接过令牌,指尖触到冰凉的龙鳞纹路,想起三日前她递牌时的情景。 那时他婉拒了主簿之请,此刻她却將令牌重新塞回他手中,黑色袖口擦过他的腕间,留下转瞬即逝的温度。 “告辞。” 毛秋晴转身便走,黑色衣袂扫过门槛时,带起的风捲起几片乾枯的葡萄藤叶。 她没有回头,连帕沙再次“请用晚饭”的挽留都未回应,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薄雾中,只余箭囊上悬著的白羽箭尾,在风中簌簌颤动。 “真是个怪人。” 阿伊莎望著门口,忽然咯咯笑起来,牵动伤口疼得蹙眉。 “明明心肠这般好,偏要装得像块寒冰。” 王曜摩挲著令牌上的纹路,喉间有些发紧。 方才毛秋晴按住阿伊莎肩头时,指节泛白的用力——那哪里是冷漠,分明是怕少女牵动伤口的细心。 “子卿,你也回太学吧。” 帕沙扶著女儿躺好,忽然开口。 “这里有我守著就行,莫要耽误了课业。” 阿伊莎也连忙点头,抓住王曜的手晃了晃: “你再不回去,他们又要替你抄书。我这身子骨,躺几日便好了!” 王曜望著少女苍白却依旧明亮的眼睛,摇了摇头: “再陪你两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欞外摇曳的酒旗。 “我怕……” “怕平原公府的人再来?” 阿伊莎接口道,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 “毛姐姐既说了能摆平,就一定会有法子.....” 少女的呼吸带著薰衣草药草的清香,拂过他耳畔。 “再说,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话虽如此,王曜还是坚持留了下来。 接下来的两日,龟兹春酒肆飘起久违的炊烟。 白日里,他替帕沙照看铺子,將里里外外打扫拾掇了一遍,又去坊市买了新鲜的乳酪和胡麻饼。 傍晚便守在榻边,听阿伊莎讲龟兹的故事——讲她隨商队穿越流沙时,如何用葡萄藤叶解渴;讲她娘临终前,將那串琉璃珠塞给她时说的话: “阿伊莎,长安的春天,比龟兹的葡萄还甜。” “骗人。” 王曜笑著摇头,为她掖好被角。 “长安的春天,风比刀子还利。” “那是你没尝过我酿的葡萄酒!” 阿伊莎挑眉,眼中野性的光彩渐渐復甦。 “等我好了,便教你用桑葚酿酒。去年秋天收的桑葚还在缸里醃著呢,甜得能醉倒骆驼!” 她忽然抓住王曜的手按在自己额上。 “你摸摸,烧是不是退了?说不定明日便能下地走路了!” 王曜的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少女的掌心带著药草的清香,比榻上的薰衣草还醉人。 他慌忙抽回手,却被阿伊莎死死按住: “不许动!让我瞧瞧你的手——呀!磨出这么多茧子!是不是开沟溲种累著了?” “没有的事。” 王曜別过脸,耳根却泛起热意。 那日在籍田开沟,裴元略夸他手法嫻熟,他还暗自得意,此刻被少女纤细的手指抚过掌心伤痕,竟觉得那点辛苦都成了值得炫耀的勋章。 “等你好了,我教你种桑,你教我酿酒。” 王曜轻声道:“华阴的桑苗耐旱,桑叶可以餵蚕,桑椹能酿酒,桑白皮还能治伤……” “真的?” 阿伊莎眼睛一亮,蜜色脸颊泛起红晕。 “那我要在后院种满桑树!等到来年春天,让长安城的鸽子都来做窝!” 她忽然凑近王曜,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额头。 “子卿,你说……我们能在长安一直住下去吗?” 王曜望著她澄澈的眸子,突感有些沉重,微微后挪了一下身子,才郑重点头: “能,只要我们像桑树一样,把根扎得深些,再深些。” 又一日正午,酒肆门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王曜握紧腰间短刀衝到门口,却见十几个身著便装的劲卒列队而立,为首的什长手按刀柄,神色肃穆: “奉毛统领令,特来护院三日。” 他目光扫过王曜,见他虽著短打却身姿挺拔,眸中闪过一丝讚许, “统领说了,待此间事了,我等自会撤离,郎君不必惊慌。” 帕沙凑到门边,见是毛统领派来的军卒,顿时鬆了口气。 他倚著门框,朝什长陪笑作揖道: “多谢官爷!要不要进来喝碗马奶酒?” 什长却摇头,板著脸道: “军务在身,不便饮酒。” 说罢便率士卒分散守在巷口,一片片黑色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王曜望著巷口的士卒,忽然想起毛秋晴离去时的背影。 那个总是冷著脸的女统领,看似不近人情,却將一切安排得妥妥噹噹。 他低头摸了摸怀中的令牌,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心中五味杂陈。 既有感激,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悵然,只得收起短刀,长揖一礼: “多谢诸位,回去代我谢过毛统领。” 榻上的阿伊莎將这一切听得真切,內心忽然一紧,只觉自己珍藏的某件东西被人窥视了一般,患得患失起来。 ...... 一座朱漆大门的府邸,门前立著两尊石狮,爪下踩著绣球,鬃毛翻卷如火焰。 檐下悬著“抚军將军府”的匾额,笔法沉雄如刀劈斧凿。 毛兴身著紫袍,正送苻暉出门,前者锦衣华服,腰间玉带镶著翡翠,脚步却有些虚浮如醉酒。 “公侯慢走,有空再来寻毛某饮酒。” 毛兴的笑容和煦如春风,眼角的皱纹却凝著冰霜。 苻暉略微拱手,瞥了眼跟在毛兴身后的毛秋晴——她依旧是那身黑色窄袖胡服,长弓斜挎,眼神却冷得像塞外的雪。 “毛將军治军有方,少不了要登门请教!” 他冷哼一声,不再看二人,当即扬长而去...... 翟辽守在街角,见苻暉出来,赶忙领著眾兵丁哈腰上前: “公侯,谈得如何?” “哼,本公亲自出马,毛兴父女安敢不依?” 他隨手將取回的腰牌扔给翟辽,然后翻身上马,银鞍在阳光下闪著冷光。 “待会儿你去將陈三等人领出……好生安顿!”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嘴角勾起残忍的笑。 “新安的丁零部眾,本公护了。” 翟辽心头一寒,赶忙劝阻道: “公侯,那陈三乃此间地头蛇,往日孝敬也是不少,是否......” 苻暉立时笑容一收,恶狠狠道: “汝还敢聒噪,若不是你出这个餿主意,本公何至於受制於人!你们丁零翟氏,还想不想更进一步了?” “是是.....” 翟辽惊得当即跪下磕头。 望著苻暉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陈三半月前送来的金饼——沉甸甸的,压得袖袋发沉。 ...... 抚军將军府庭院內,毛兴笑脸一收,盯著毛秋晴道: “为何帮那小子?” 毛秋晴凝著地上的青石,靴底碾过一片枯叶: “裴公赏识他。” “哼,裴公赏识的人多了去。” 毛兴的目光利如鹰隼。 “你为他动用亲兵,甚至不惜与苻暉撕破脸……” “他懂兵事,善属文。” 毛秋晴打断他,耳根却泛起红晕。 “您不是正缺这样的人。” 毛兴忽然大笑,笑声震落了檐角的柳絮: “罢了罢了,去吧。” 他拍了拍自家女儿的肩。 “改天带他来府里坐坐。” 他倒是要看一看,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让自个那冷若冰霜的女儿动了凡心..... 毛秋晴的脸瞬间涨红,转身快步走进內堂,黑色衣袂扫过廊柱,惊起一串铜铃轻响。 ....... 龟兹春有毛秋晴派来的兵卒护卫后,王曜当天便回了太学,只在閒暇之时再来看望阿伊莎。 接下来的几日,王曜每日清晨返回太学听课,下午放学后便赶回酒肆陪护阿伊莎。 他將裴元略讲授的区田法讲给帕沙听,老胡商听得入神,用龟兹文在羊皮纸上画满田垄的图样; 阿伊莎则缠著他讲太学的趣事,当听到尹纬用兵法分析《诗经》时,笑得直拍床板: “那个大鬍子真有趣!下次我教他唱龟兹民歌!” 第七日傍晚,王曜刚为阿伊莎读完《氾胜之书》的“溲种法”,巷口的什长忽然走进来,朝他拱手道: “王郎君,事已办妥。我等告辞。” 王曜赶紧抓起之前早备好的一袋钱(大概五六贯),递到他手中。 “有劳兄台这几日费心守护,些许人事,权当给兄弟们吃盏酒,不成敬意。” 那什长再三推辞,见实在推拒不过,这才抱拳笑道: “王郎君为人爽快,如此我等便不客气了,在下名叫田敢,日后有用到之处,儘管开口!” 他目光掠过榻上的阿伊莎,见她面色红润,已无大碍,这才又向王曜深施一礼,提著钱袋,喜滋滋率眾士卒离去。 黑色身影消失在暮色中,只留下一串整齐的脚步声,如同从未出现过。 “他们走了?” 阿伊莎探头望去,眼中闪过一丝失落。王曜却鬆了口气,走到案边铺开帕沙新画的田垄图: “大叔,你看这样开沟是否可行?沟深需及尺,埂要夯实……” 阿伊莎:“......” 第22章 天王临雍 建元十四年三月初,长安城浸润在暮春湿润的空气中。 太学青灰色的高墙內,檜柏苍枝吐露新绿,晨钟的余韵还在殿阁间縈绕未散。 辰时刚过,崇贤馆內已坐满青衿学子,诵经之声朗朗如溪流潺潺。 王曜端坐於后排,面前摊开《氾胜之书》与《礼记》並置。 连日照料阿伊莎的疲惫尚未完全消退,眼下泛著淡青,但目光依旧清亮专注。 徐嵩在一旁低声讲解《郑注》精要,尹纬则一如既往缩在角落,虬髯下的眼睛半闔似寐,指节却无意识地在膝头叩击兵法节奏。 忽闻馆外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打破了太学惯有的肃穆。 守门的老吏踉蹌奔入,声音因急促而变调: “天、天王即將驾到!祭酒速迎!” 满堂诵经声戛然而止。 新生们面露兴奋,纷纷引颈张望;老生则相视苦笑,窃窃私语: “又来了……” “每次突击考校,总有人要倒楣……” 祭酒王欢与司业卢壶即刻起身,整理衣冠。 王欢虽年逾古稀,此刻步伐却异常迅捷,苍苍白须在晨风中微颤。 博士苏通、王寔等人也纷纷离席,面色凝重地隨行而出。 ...... 太学门前两尊石辟邪的鬃毛上凝著晨露,苍柏掩映的朱漆大门罕见地完全洞开,露出其间笔直如矢的神道。 此时青石板路上已乌压压站了一片人,祭酒王欢率司业卢壶並苏通、王寔、刘祥等几十位博士、学吏,皆著玄端礼服,垂手躬身,静候天王驾临。 新生们早已按捺不住兴奋,青麻裾衣整理拂顺,幅巾系得一丝不苟,按序列聚在王欢等人身后,引颈望向已洒扫乾净的青石御道,窃窃私语声如同早春的蜂鸣。 “听闻天王陛下每学期必亲临太学,今日总算能得见天顏了!” “不知陛下是否会考校经义?若能被垂询一二,真是三生有幸!” 几个站在后排的老生却面色凝重,互相交换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一个面色黧黑、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的寒门学子低声对同伴道: “莫高兴得太早,天王的『学业察验』,可是要动真格的。去年此时,就有两位同窗因答问支吾,被当场削了学籍,遣返原郡了。” 这话像盆冷水,浇熄了不少人的热情。广场上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期待中掺入了不安的躁动。 王曜与同舍诸生立在博士们身后的生员队列中,青麻裾衣被晨雾打湿,紧贴肩背。 他微微抬眼,望见王欢雪白的头颅在风中轻颤,老人双手紧握笏板,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陛下每岁春秋两临太学,考校经义,问难答疑。” 徐嵩在一旁低声解释,语气中带著难以掩饰的紧张。 “听闻去岁考《周礼》官制,有三人答非所问,当场被褫夺生员资格,遣返原籍……” 吕绍胖脸上挤出个苦相,悄声道: “可千万別抽问我《尚书》,光是《禹贡》篇那些山川地名就够我头疼的!” 杨定闻言嗤笑: “怕什么?大不了跟我去军中效力!” 他今日也將玄色胡服换成了太学裾衣,却仍掩不住一身武人悍气。 尹纬虬髯间逸出一声轻哼: “天王重儒是真,可这每岁亲临,考校甄別英才、收揽人心亦是真。” 他目光扫过前方那些战战兢兢的博士。 “待会儿都机灵些,若被点到,对答不必尽显锋芒,但求无过便是。” 王曜默然。他想起官道上冻毙的流民,想起帕沙帐簿上血红的“欠”字,想起阿伊莎腰间的伤口——这太学高墙之內,经义滔滔、礼乐煌煌,墙外却是生灵涂炭。 今日天王亲临,可能听见那些无声的哀嚎? 辰时三刻,远处忽然传来低沉悠长的號角声,穿透太学高墙。 紧接著,马蹄声与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过天际。 “来了!来了!”人群一阵骚动。 王曜站在丙字乙號舍诸人中,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去。 只见一支仪仗队逶迤而来,前导是十六名金甲骑士,鞍韉鲜明,旗帜上绣著赤鸟徽纹。 隨后是四匹纯黑骏马驾著的青铜軺车,车盖垂下的流苏在晨风中轻扬。 车驾前后,另有数十名身著绢甲、腰佩环首刀的羽林郎环卫,步履整齐划一,沉默中自带凛然威势。 軺车在太学正门前稳稳停住。 一名內侍趋步上前,放下踏凳。 率先下车的是一位年约四旬的中年人,身著青色常服,头戴远游冠,面容清癯,目光温润中透著洞察一切的明澈,正是大秦天王苻坚。 他下车后並未立即举步,而是回身微微伸手,从车內先后扶下两位盛装女子。 年长些的约二十出头,身著丹色绣金凤纹曲裾,云鬢高耸,金步摇璀璨生辉,容貌艷丽,但眉宇间带著几分骄矜与急切,目光不住地在人群中扫视,正是安邑公主苻笙。 年幼的那位约莫十七八岁,则是一身天水碧的素罗深衣,外罩月白纱縠半臂,梳著简单的垂髻,只簪一支玉簪,面容清雅,神情寧静,眸中含著一汪秋水般的澄澈,乃是舞阳公主苻宝。 后一车下来的的男子。 约三十许年纪,身著半旧葛袍,未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髮,面容瘦削,嘴角紧抿,眼神锐利不驯,带著毫不掩饰的倨傲与疏离——正是原晋国降臣、现任秦国尚书郎周虓。 他下车后整了整衣袍,对眼前的盛大场面嗤之以鼻,冷冷地扫视著周遭的一切,两名侍卫紧隨其后,手按刀柄,神色警惕地凝视著他。 当仰头看到大门上高悬的“太学”匾额时,周虓唇角更是扯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王欢率眾博士疾行至阶前,伏拜於地: “老臣王欢,恭迎天王陛下!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苻坚抢前一步,亲手搀起王欢,言辞恳切: “王公年高德劭,不必行此大礼!朕乃不速之客,何罪之有?今日偶得閒暇,特来太学看诸生学业进益如何。诸公皆朕之股肱,不必多礼。” 他目光扫过伏地的眾博士:“都平身吧。” 他的声音温和醇厚,带著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力,目光扫过在场眾人,在那些面露紧张的新生脸上略作停留,微微一笑。 “朕今日来,是与诸生共论经义,非为君臣奏对,大家不必拘束,一如平日便好。” 周虓在一旁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虽未言语,但那嘴角撇出的弧度,已將“收买人心、惺惺作態”的讥讽表露无遗。 苻坚似未察觉,依旧笑容和煦。他转身对周虓道: “周卿,朕的太学比之江东如何?” 周虓微微一揖,声音清冷如金石: “雕樑画栋,固然壮丽。只是不知其中所藏,是圣贤真义,还是曲学阿世之辞?” 此言一出,满场俱寂。 博士们面色骤变,王欢眉头微蹙,卢壶更是上前半步欲要驳斥。 苻坚却摆摆手,笑意不减: “周卿快人快语,朕就喜欢你这性子。今日既来,不妨好生看看,朕的太学是不是徒有其表。” 人群中的王曜凝视著周虓。 他曾听杨定说起过此人——原是晋国梓潼太守,数年前杨定族叔杨安领兵攻打梓潼,城破被俘后周虓拒不降秦,数次谋逃皆被擒回。 苻坚惜其才,竟不忍加诛,反授以尚书郎之职。 此刻见他当眾讥讽太学,王曜心下不由暗嘆:此人风骨虽佳,却也太过倨傲。 苻笙早已不耐烦,她踮著脚尖,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探索,终於锁定在丙字乙號舍几人所在的方向——更准確地说,是锁定在了下意识往吕绍肥胖身躯后缩了缩的杨定身上。 “杨定!” 苻笙脱口唤道,声音清脆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强势,瞬间打破了现场肃穆的气氛。 她竟提著裙摆,越过眾人,径直朝那边走去。 羽林郎们微微骚动,见苻坚並无表示,便又恢復了肃立。 杨定脸色一僵,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吕绍努力挺起胖胖的肚子想挡住他,却被苻笙毫不客气地拨开: “吕二,你挡著本宫了!” 她走到杨定面前,仰头看著这个高出她大半头的壮硕青年,语气带著委屈与嗔怪: “你躲了我整整一个冬天!若非父王今日要来太学,我是不是还见不到你?你就这般厌见我?” 全场目光霎时聚焦於此。 杨定面红耳赤,额角青筋微跳,碍於礼数只能拱手低声道: “公主殿下言重了……在下……学生不敢,只是学业繁重,不敢懈怠……” “藉口!” 苻笙眼圈微红:“你分明就是不想见我!那门亲事,你就这般不情愿?” 周遭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清晰可闻。尹纬捻著虬髯,眼中满是玩味;徐嵩面露尷尬,垂眸盯著自己的鞋尖;王曜也微微侧过脸,心下既觉莞尔,又替杨定感到几分窘迫。 苻坚无奈地摇了摇头,开口道: “笙儿,休得胡闹,太学重地,岂容你儿女情长,纠缠不休?莫要扰了诸位师生。” 苻笙回头,见父王神色虽温和,语气却不容置疑,又见周围无数道目光盯著,终究不敢太过放肆,只得狠狠瞪了杨定一眼,用只有附近几人能听到的声音嘟囔道: “你等著,回头再跟你算帐!” 这才悻悻然退回苻坚身后,站到苻宝身边,犹自气鼓鼓地瞪著杨定方向。 苻宝轻轻拉了下姐姐的衣袖,示意她冷静,目光却也不经意地掠过杨定身旁那几位同捨生,在王曜沉静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 那日父王回宫后,虽未多言,但提及“太学有一寒门学子,颇通农事,胆识亦佳”,她便留了心。 此刻见王曜虽衣著朴素,立於人群之中却如青松临风,自有一股沉静气度,与周遭或激动、或惶恐、或看热闹的生员迥然不同。 苻坚仿佛並未被这段插曲影响,对王欢笑道: “祭酒,今日讲经可是在崇贤馆?朕与诸生一同听听课。” “陛下请。”王欢躬身引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移步崇贤馆。 馆內早已按照最高规格布置妥当,苻坚与两位公主坐於前方特设的席位,周虓被安排在苻坚下首,太学官员则陪坐两侧。 生员们按序入座,鸦雀无声。 今日主讲的是博士苏通,课题仍是《礼记·中庸》。 苏通学识渊博,讲解“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时,引经据典,阐发微言大义。 不少生员听得如痴如醉,频频点头。 然而,讲到“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时,周虓忽然发出一声嗤笑,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讲堂中显得格外刺耳。 苏通话语一顿,面露不悦,却碍於身份不好发作。 苻坚微微侧首:“周卿似有高见?” 周虓毫不客气,朗声道: “不敢称高见,只是觉得苏博士所讲,儘是些粉饰太平、自欺欺人之语!” 他霍然起身,目光扫视全场,带著一种近乎挑衅的锐利。 “『素其位而行』?若其位本就不正,莫非也要安之若素?『不愿乎其外』?天下兴亡,诸人有责,岂可画地为牢,独善其身?” 他言语犀利,直指核心: “譬如当下,秦据中原,自称正统,然礼乐征伐果真出自天子?还是出於氐、鲜卑、羌豪酋之手?太学在此教授华夷之辨、君子小人之別,却不思朝堂之上,多少真正秉持周礼、心存华夏的忠贞之士?所学与所用,岂非南辕北辙?如此『致中和』,不过是空中楼阁,自欺欺人罢了!究其根本,仍是夷狄之法,难登大雅之堂!” 这番话如同冰水泼入滚油,瞬间在崇贤馆內炸开。 诸生譁然,博士们面色铁青。 王欢眉头紧锁,卢壶更是气得鬍鬚微颤。 周虓此言,不仅否定了太学的教学,更是直接抨击朝政,蔑视天王,其狂悖大胆,令人震惊。 苏通气得脸色发白,颤声道: “周尚书!你……你岂可如此曲解圣贤之意!混淆视听!” 周虓冷笑:“曲解?苏博士,我倒要问你,《中庸》有云『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此为何意?莫非这『尊亲』也包括了恃强凌弱、吞併他国、毁人社稷之徒?太学在此空谈仁义,可能解释襄樊城外正入侵他国的十数万大军?可能解释这太学之中,多少学子苦读,只为博取功名,而非真正践行圣贤之道?” 他词锋如刀,步步紧逼,將太学乃至秦国推崇的“文治”批得体无完肤,更暗指其虚偽。 几位博士起身反驳,皆被他引经据典,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驳得哑口无言。 馆內气氛降至冰点。 苻坚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案几。苻笙面露恼怒,却插不上话。 苻宝则微蹙秀眉,看著周虓,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似有不忿,又似对其部分言论有所思索。 周虓愈发得意,目光扫过在场眾人,最终落在一直沉默的王欢身上: “王祭酒,您乃海內大儒,莫非也认为在这太学之中,空谈些虚无縹緲的『中和』,便能掩盖这煌煌大秦下的暗流涌动?便能消弭那南征北战带来的血泪哀鸿?若是如此,这太学与聋瞽之堂何异?这等学问,不学也罢!” 这话已是极重的羞辱。 王欢身躯微颤,脸色苍白,竟一时难以反驳。 满馆师生,皆被周虓的气势与犀利的言辞所慑,竟无人能站出来与之抗衡。 一种难堪的沉默笼罩了崇贤馆。 第23章 华夷之辨 “周尚书之言,恕学生不能苟同!” 苻坚的目光闻声投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探究。 苻宝更是凝神注视,想听听那个后排站起的沉静学子会说些什么。 王曜不卑不亢,拱手一礼: “学生弘农王曜,並非欲与尚书郎爭口舌之利,只是尚书郎方才所论,以偏概全,攻其一点不及其余,学生恐其混淆是非,故不得不言。” “哼,倒要听听你有何繆论。”周虓抱臂冷嗤。 “尚书郎讥讽『素其位而行』是粉饰太平、自欺欺人。学生却以为,此语正是君子立身行事的根基。” 王曜声音平稳,字句清晰。 “《大学》有云:『自天子以至於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素其位而行』,非是安於不正之位,而是无论身处何位,皆当恪尽职守,修身正己。农夫精耕细作,工匠切磋琢磨,士人研读经史,將领保境安民,君王勤政爱民——此便是『素其位而行』。人人若能如此,天下何愁不治?若人人皆如尚书郎所言,因见其位有『不正』,便弃而不为,或心生怨望,怠惰其事,则天下才真正要大乱了。夫子困於陈蔡,犹弦歌不輟,岂是因陈蔡之位正耶?乃是守其君子之本位也!” 他稍顿一下,目光扫过周虓,继续道: “尚书郎又言太学空谈,未能直面征伐血泪。学生敢问,若非太学存续文脉,培育英才,使仁义之道不绝於缕,这乱世之中,谁还来铭记民生疾苦?谁还来倡导止戈为武?谁还来思索长治久安之策?难道放任虎狼之心横行,便是直面血泪了吗?襄樊兵戈,乃天下分裂之不幸,陛下重教兴学,正是为了早日结束这分裂之局,使天下黎庶得享太平!太学所传承之道,正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以仁政替代杀伐,以教化消弭隔阂。此乃百年大计,岂能因一时战事而全盘否定?见孩童跌跤,便斥责教其行走之人,岂非荒谬?” 周虓脸色微变,欲要反驳,王曜却不给他机会,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股凛然之气: “至於尚书郎所言华夷之辨……学生更是困惑!舜,东夷之人也;文王,西夷之人也。皆圣主明君。孔子作《春秋》,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於中国则中国之。华夷之辨,在文化认同,在心怀天下,而非血统出身!陛下倡儒学,兴文教,便是欲以华夏礼乐文明教化万民,混一四海,此乃大胸怀,大格局!尚书郎口口声声秉持华夏正统,却固守狭隘地域之见,无视天下苍生渴求太平之愿,执著於南北对峙之仇怨,以此斥责致力於天下大同之努力为『夷狄之法』——学生斗胆请问,这究竟是谁更背离先圣『四海一家』之教诲?是谁更囿於偏狭之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这一连串的反詰,如连珠箭般射向周虓,逻辑严密,气势磅礴,更以儒家经典为依据,直斥其非。 王曜並未厉声疾呼,但那份沉静中的坚定,那字字句句蕴含的力量,却震撼了在场每一个人。 崇贤馆內落针可闻。 周虓面红耳赤,张了张嘴,却发现一时竟找不到合適的话语来反驳这个年轻的太学生。 他引以为傲的机辩,在对方扎实的学理和宏大的视野面前,似乎变得苍白无力。 他终究低估了这秦国太学之中,亦有真正精通经典、心怀天下的英才。 苻坚抚掌轻嘆,眼中满是激赏之色: “好!说得好!『华夷之辨,在文化认同,在心怀天下!』此真知灼见也!王祭酒,你这太学之中,果有俊才!” 王欢苍白的脸上终於泛起红光,捋须頷首,看向王曜的目光充满了欣慰。 卢壶及诸位博士也纷纷点头,胸中块垒顿消。 苻宝凝视著王曜,眸中异彩连连。 方才他那番言论,不仅有理有据,驳倒了狂傲的周虓,更难得的是那份胸怀与见识,远超寻常学子。 她低声对身旁犹自气闷的苻笙道: “阿姊,你看此人如何?” 苻笙正盯著杨定,闻言隨意瞥了王曜一眼,撇撇嘴: “一个穷酸书生,倒是牙尖嘴利……不过总算替我们出了口气。” 她的心思显然不在此。 馆內静謐,落针可闻,唯余几缕春风拂过竹简,发出轻微的窸窣。 王曜清朗的声音似乎仍在樑柱间迴响,字字叩击著人心。 周虓面颊涨紫,唇瓣翕动数次,喉头却像被无形之物堵住,竟吐不出半个字来反驳。 那双鹰隼般锐利倨傲的眼,此刻只剩下狼狈的空洞。 苻坚扭头看向周虓,笑意温煦如春阳化雪: “周卿,我大秦子弟胸中经纬,腹內丘壑,岂逊尔江左英杰?『华夷之辨,在文化认同,在心怀天下!』此语振聋发聵,足可铭於太学仪门之上!” 他目光落在王曜洗得发白的青麻裾衣上,愈发讚赏。 “卿可通名?” “学生弘农王曜。” 王曜躬身再拜,背脊挺直如松。 “弘农王曜……” 苻坚轻念一遍,眼中激赏愈浓,他转向身旁的苻宝。 “裴尚书前番入宫,曾盛讚太学一寒门学子,精熟农桑,性情沉毅,想必便是此子!” 苻宝微微頷首,天水碧的罗袖下,纤指无意识地轻捻著裙裾一角,目光落在王曜沉静的侧脸上,宛若静水流深,唇角噙著一丝几不可察的清浅笑意: “父王慧眼,裴公素来持重,能得其如此嘉许,必有过人之处。” 她的话语柔和,却如清泉石上,字字分明。 王曜却並未止步於方才驳倒周虓的宏论,他敏锐地捕捉到其言辞中另一处偏颇,向前再进半步,声音依旧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適才周尚书詰问我太学诸生『博取功名』与『践行圣贤之道』仿佛水火不容。学生窃以为,此论失之偏颇!功名者,士人求索之径也;圣道者,行己立身之本也。二者本当並行不悖!” 他目光扫过周虓,如同炬火直视幽暗。 “孔圣刪述六经,周游列国,不为匡正名教、教化生民乎?诸葛武侯受任於败军,奉命於危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此非求『功名』於青史、行『圣道』於乱世耶?敢问周尚书昔日高居晋廷梓潼太守尊位,是仅为两袖清风餐风饮露,而非借彼高位以施治政、安黎庶?若是后者,岂非正乃『博取功名』以『践行圣贤之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尚书自可捫心,若己之所为在晋即非阿諛事主图谋名利,为何见我大秦士子求取进身之阶,便斥为空谈功利,背离圣道?这双重之法绳,未免太过轻易了些!” “说得好!” 殿中诸生压抑许久的喝彩声骤然爆发,如春雷滚动。 徐嵩眼中晶亮,尹纬捻髯頷首,连吕绍也忘了畏惧,兴奋地抓著杨定袍袖,胖脸涨得通红。 周虓只觉得一股逆血衝上顶门,眼前发黑,脚下踉蹌半步,幸得身后侍卫不动声色扶住臂弯,才未当场失態。 他嘴唇颤抖,欲言又止,只觉得对方字字如刀,剖开了他强撑的遮羞布。 王曜踏前一步,气势如虹,不容周虓喘息,再拋詰问: “尚书郎適才慷慨陈词,痛心於天下分裂、兵连祸结。学生敢问,自永嘉以来,神州陆沉,烟尘漫捲,诸国並起,廝杀近八十载,其祸乱之根源,究竟何在?莫非仅如尚书郎所言,皆是戎狄窃据神器、夷狄乱华之过耶?” 周虓被逼到墙角,虽气势已馁,却犹自梗著脖子,厉声道: “根源?根源岂非明摆著!正是匈奴刘渊、羯奴石勒等辈,狼子野心,悖逆天命,戎狄窃据神器,败坏纲常,方致礼崩乐坏,酿成今日之祸!此乃华夏之大不幸!” 他將一切归咎於胡族野心,语气虽厉,却透出一丝色厉內荏。 王曜闻言,轻轻摇头,嘆息一声,那嘆息中蕴含著沉重的歷史感: “尚书郎只见树木,未见森林。戎狄野心,固然是祸乱之引信,然真正点燃这滔天烈焰、使中原腹地化为屠场、予人可乘之机的,岂是他人?” 他目光如电,直刺周虓,声音陡然拔高,清越之音震彻殿宇: “正是尔晋室自家之八王之乱!宗室操戈,自相残杀,司马氏诸王为爭权夺利,引胡骑为助,纵虎入室,遂使匈奴、羯、鲜卑、羌各族梟雄,得以趁虚而入!先是成都王司马颖引匈奴刘渊为外援,兵败后,其部眾星散,刘渊遂得以聚拢其势,自立於离石!继而东海王司马越与河间王司马顒爭衡,战祸绵延,民生凋敝,州郡空虚,石勒等辈方得以啸聚山林,荼毒中原!晋室君臣,內不能睦宗亲,外不能御诸雄,为一家一姓之私利,耗尽中原元气,崩坏天下纲纪,致使北地苍生,陷於水火数十载!究其根本,这七八十年来血海滔天的真正祸源,岂非正在尔晋室君臣自身?!” 这一番话,如惊雷炸响,层层递进,將那段惨痛歷史剖析得淋漓尽致。 王曜引据史实,直指西晋宗室內斗方是开启乱世之罪魁祸首。 馆內一片死寂,唯有他清朗的声音迴荡,每一个字都砸在眾人心坎上。 许多生於北地的学子想起祖辈流传的惨状,已是眼眶发红,对江东晋室更添几分怨愤。 周虓脸色彻底灰败,嘴唇哆嗦著,再也吐不出一个辩驳的字眼。 他自负江东名士,熟读经史,岂能不知“八王之乱”乃晋室永久的疮疤和原罪? 只是平日选择性忽视,此刻被王曜当著苻坚和秦国太学全体师生的面,赤裸裸地揭开,並將天下大乱的首要罪责牢牢钉在晋室身上,他顿觉无比难堪,所有倨傲和底气都被击得粉碎,颓然跌坐回席上,喃喃道: “竖子……安敢……安敢如此……” 他身躯剧颤,如风中残烛,胸中一股鬱结愤懣之气堵得他几乎窒息,猛地一甩臂挣脱侍卫搀扶,手指王曜,嘴唇哆嗦著翕动数次,终究只是挤出一句颤抖的嘶鸣: “你……你……” 隨即眼前一黑,若非左右侍卫眼疾手快再次搀定,几乎软倒当场。 “罢了!” 苻坚沉声开口,威严中蕴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与疲惫。 “周卿心绪激盪,扶他下去歇息吧。” 他目光从面如死灰的周虓身上收回,转而望向王曜,乃至满堂青衿,声音温厚却带著不可置疑的力量: “卿等今日论道,有攻有守,畅快淋漓,令朕心甚慰。然学问切磋,终须存敬存礼,得理亦不可使人难堪至此。” 他这话明训暗抚,周虓被侍卫半扶半架著,脚步虚浮踉蹌,垂头丧气地被带离了崇贤馆,昔日的桀驁背影,此刻只剩下无限的颓唐与狼狈。 殿內静寂片刻,旋即响起由衷的讚嘆与释然的喘息声。 王曜在王欢嘉许的目光下悄然退回原班,与徐嵩目光相接,只觉对方眼中光芒炽热难当。 尹纬冲他微微頷首,虬髯下唇角的讚许一闪即逝。 苻宝的目光追隨著王曜的身影,清眸中异彩流转,宛若月映深潭。 日近中天,赤铜日晷的影子已缩至最短。 崇贤馆內经筵初歇,沉凝的空气因方才的激辩而犹带余温。 苻坚眉宇间流露一丝適意的轻鬆,对著王欢道: “王卿,叨扰半日,朕略感乏倦。且借卿书斋小憩片刻。” 王欢连忙躬身领命: “老臣书斋粗陋,望陛下不弃。” 苻坚起身,又转头温和吩咐: “舞阳隨朕一道,笙儿……” 他目光扫去,却见女儿苻笙早已不在座中,目光四下一逡巡,只见殿角杨定立处人影一晃,便知她定是趁人不备追那呆小子去了,无奈微微摇头,对王欢笑道: “罢了,女大不中留,由她去吧。” 语气中並无真怒,反透著几分纵容的宠溺。 苻宝依言轻移莲步,跟隨父王。 眾人簇拥下,圣驾仪仗移向后堂幽静的书斋。 王欢引路在前,穿过一片摇曳著新绿垂丝的柳林小径,苔痕斑驳的石阶尽头,便是祭酒平日理事清修之所。 推开半旧的柴扉,一股混合著旧纸、墨锭与崖柏沉香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 书斋不大,依著太学古槐而筑,窗明几净。 临窗一张阔大的檀木书案,堆满小山般的竹简书卷。 壁上悬著一副素帛,上书“明明德”三字,铁划银鉤,骨力洞达。 苻坚倚著靠背隱几坐下,苻宝则侍立在侧。 不多时,卢壶轻步入內,低声稟道: “陛下,弘农王曜已在斋外候召。” “宣。”苻坚端起身侧早已备好的白玉盏,啜了一口清茶,眉宇舒展。 王曜整了整裾衣下拜,神情沉静如昔,並无半分居功自傲之態。 “平身吧。” 苻坚的声音比讲堂上更为柔和鬆弛,如同閒话家常。 “方才在诸生面前,朕欲问而未尽。裴卿再三於朕前提及於你,言尔深諳稼穡艰辛,於《氾胜之书》乃至区田溲种之法,皆能躬身践行,非纸上空谈之辈。甚好。士人心忧黎庶,自当由此始。” “学生惶恐。” 王曜垂首:“少时隨家母躬耕垄亩,深知农桑乃民生根本。入太学后幸蒙裴尚书不弃,指点迷津,復得实地考察渠田沟垄,方知农事精微,绝非经卷可尽述。惟期他日若能稍有所立,亦不忘本,务求实效而已。” 苻宝的目光落在王曜指节分明、似带有磨痕的手掌上,清音柔润: “父王前日听裴公进讲《四民月令》,犹嘆古礼凋零。不知王郎君躬耕之时,可曾依循此月令遗法?或乡野间尚有行之者?” 王曜侧身向公主微微一揖,目光沉静: “蒙公主垂询,月令古法,包罗万象,关中秋狭土瘠,灾异频仍,乡里老农多依天时而作,取其『顺四时,量地利』之要,不拘泥繁复仪轨。譬如惊蛰前后,必深耕细耙,以保春墒;小满则需驱除田蠹,免害青苗。此皆与月令暗合,亦是民家生存之智。” 他顿了顿,补充道:“上月隨裴公於东郊籍田,见其改良区田之深沟高垄,便兼容蓄水防旱、积淤增肥二用,深合因地制宜之古训,又远超《氾胜之书》所载之法。学生以为,此乃化古为新之道。” 苻坚听得入神,搁下茶盏: “哦?裴卿这老农痴,果真有门道!” 他兴致愈浓,又细问起华阴乡间轮作之法、贫瘠之地上栽植桑榆之策,皆涉具体物候、土脉辨识、虫害驱避等琐碎事项。 王曜一一据实以答,所举多小民实践之法,质朴可行,绝少空泛虚词。 间或苻宝细问一二,或论及某类农具形制,或问桑皮煮汁与附子溲种效用差异,王曜亦能剖分缕析,言简意賅。 书斋內炉烟轻裊,窗外槐荫筛下细碎金斑。 苻坚斜倚隱几,捻须含笑,看著女儿与眼前这青衫学子对答,眼底深处那丝瞭然洞察的笑意愈发深邃清晰。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听闻此次农课考察,共三十余名学子隨裴卿跋涉?这些子弟皆务实否?” “稟陛下,皆是各郡新选俊彦,有冯翊邵安民开沟甚为用心,亦有安定胡空於选种之法颇为钻研。虽不免生涩,然皆持『践履篤行』之心,无怠惰取巧之辈。” 王曜躬身作答,言语间未提及自身。 苻坚轻拍隱几扶手,语气愉悦畅快: “好!此皆国之栋苗!王卿答问精当,识见明敏,不负裴卿盛名,更不负朕躬亲访贤之心!卿且退下,朕自有恩遇。” 王曜再拜退出书斋。苻坚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槐荫深处,唇角笑意更深,转向王欢: “王卿,此子颇合朕心,方才与舞阳言及农桑,更是气度从容,见识斐然。” 王欢躬身笑答: “此子能得陛下垂青,乃他天大之福分,然切不可褒扬过甚,以免心生倨傲。” 第24章 授羽林郎 午憩短暂,钟鸣声声,唤学子重返讲堂。 崇贤馆內,诸生虽正襟危坐,目光却不时瞟向王曜空出的座位,又扫向苻坚御座一侧空缺的周虓位置,馆內气氛少了朝堂对立的剑拔弩张,多了几分午后的鬆缓与期待。 苻坚换了一身便服葛巾,坐於主位,示意讲席上的博士刘祥暂退。 “適才君臣奏对,义理激盪。” 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青衿,声音宽厚温煦。 “此刻宜缓,不妨隨意些。朕便不考校那些繁复经传,只在座中择数人,令其诵习得於心之章句,试析其旨,如何?” 天子虽言“隨意”,然威仪所及,诸生更屏息凝神,不敢怠慢。 苻坚目光逡巡,首先落向一位后排面生、衣饰简朴的少年: “卿是河內郡选送的?所习何经最有所得?” 那少年慌忙起身,面色通红,嚅囁道: “学……学生,习……习《诗经》,尤……尤喜《豳风》。『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句句皆言农时,诚朴近人……” 他背诵了几句,声音虽小,但情態认真,显是熟读此篇。 苻坚頷首,捻须问道: “《七月》末句『亟其乘屋』之下,当是何言?所云何意?” 少年稳了稳心神,声量略提: “下句是『其始播百穀』。言农夫春日修缮居室完毕,便当立刻进行春播春种,万事莫误农时。此乃重本之训。” “好!”苻坚脸上露出嘉许笑容。 “能自贴近日用之诗中得稼穡不易、重本爱民之念,善悟!” 旋即示意卢壶: “赐李生绢三匹,勉其向学明农!” 少年激动得手足无措,连连叩谢。馆內气氛稍缓。 苻坚含笑的目光又转向那肥胖的身影: “吕生……吕永业!可曾在学?” 吕绍正低头努力缩小身形,闻声浑身肥肉一颤,慌忙起身,襴衫宽袖带翻案上毛笔也顾不得扶正,拜倒在地,声如蚊蚋: “学……学生在……” 苻坚见他那噤若寒蝉模样,朗声一笑,戏謔道: “永业不必惊慌,朕听闻汝父最恶子弟学殖荒废,每每家法甚严。朕且问你,於《礼记》所学,可有几句体悟最深?但言无妨。” “学……学生……” 吕绍脑门上汗珠滚落,绞尽脑汁回想晨间苏通所讲,结巴道: “那……那个『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此……此乃君子之本分……安,安守本分……” 他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脸色由红转白,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苻坚笑意更深,適时点头打断道: “虽未能精深阐发,然『安守本分』四字,亦可为立身根基。汝父闻汝能知此,料不会再以家法侍候他那根水火棍了!当勉之!” 言罢挥手:“赐吕生绢二匹!” 吕绍如蒙大赦,叩谢不止,胖脸上汗水混杂著欢喜的潮红。 后排的杨定等人忍俊不禁,又不敢出声。 稍后,苻坚视线落在前排仪容整肃、气度沉静的徐嵩身上: “卿名徐嵩?扶风徐氏?” 徐嵩离席肃拜,姿態从容: “稟陛下,学生正是。” 其声清朗,举止合度,全无吕绍慌乱之態。 “观卿气度不凡,所学必有成。且试为诸生析一析《尚书·皋陶謨》中『在知人,在安民』二句,此乃天子牧民之纲,其微旨何在?” 苻坚所问已涉政道根本,非復寻常章句。 徐嵩略作沉吟,肃容答道: “『知人则哲,能官人;安民则惠,黎民怀之。』此八字互为表里,深关治乱。所谓知人,非仅辨忠奸,更在识其才性,量能授职,使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安民非徒薄赋轻徭,更在兴教化以导善,明刑政以惩恶,使之各遂其生,各安其业。知人善任方能为安民奠基,而民安邦寧,则天下英才乐为所用,相辅相成。故大禹嘆曰:『知人则哲,惟帝其难!』圣明如帝舜亦难尽察万物,是以广开言路,协和万邦,此乃『安民』以求『知人』之深远道也!” 徐嵩之言落定,满堂寂然。 字字珠璣,直指牧守万民之根本,更將“知人”与“安民”相生相济、互为表里的至理,剖判得澄澈清明。 苻坚眼底的光倏然亮起,隨即沉淀为深沉的讚赏。 他望著堂下肃立的身影,那份从容的气度,清晰的条理,比之方才王曜的锋芒锐利,別是一番渊渟岳峙的风华。 “好一个『知人善任方能为安民奠基,民安邦寧则英才乐为所用』!” 苻坚抚掌讚嘆,龙纹常服衣袖微振。 “徐卿此言,切中肯綮,深得皋陶、大禹之心!非胸有韜略,不能有此洞见!” 他目光在王欢、卢壶等诸位博士脸上扫过,满是欣慰,王欢治学有方,太学之中,臥虎藏龙! 王曜立论如剑,辟易千里;徐嵩持论似砥,中正明达。此皆我大秦之璞玉,他日必成器用!心念如此,旋即转首示意卢壶: “赐徐生绢五匹,以彰其识见之明。” 徐嵩躬身谢恩,仪態端方,眉宇间毫无得色,唯余沉静谦冲。 卢壶依言命僕役奉上绢帛,那光滑细密之物捧在徐嵩手中,更衬得其人谦和如玉。 苻坚稍作沉吟,目光重又落回徐嵩身上: “卿之策论,不仅通达经义,更见施政之能。待『明经』课业之后,亦当择机往长安令处歷练观政,览民情吏治,再思其『知人安民』之道,庶几学问不坠於空谈。” “学生谨遵圣諭,敢不勉力!” 徐嵩再拜,心湖微澜,面上却依旧沉静。 日影悄然滑过殿內阔大的青砖地面,从一道斜刺的金光渐渐凝成几近直垂的光柱。 太学的钟磬之声復鸣,虽极尽悠扬庄肃,却也隱含著下学的宣告。 殿中气氛为之一缓,诸生或显期待,或露疲態。 苻坚缓缓起身,威仪天成的身影立在阶前,夕阳透过高窗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那双清亮而深邃的眸子,平静而肃然地扫过阶下每一张年轻的、尚且稚嫩的脸庞。 那是王曜的沉毅如铁,徐嵩的谦冲如玉,吕绍那虽忐忑却透著几分憨直的圆脸,乃至杨定那略显焦躁、目光频频飘向馆外的模样……所有的一切,都清晰地纳入他这位统治者的眼中。 他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蕴含著洞穿人心的力量: “诸位,尔生於乱世之后,长於未竟之朝。此世道,烽烟未尽熄,疮痍犹在目。然我太学立此,非为养只通章句之腐儒,更非为豢钻营禄位之庸才!今日与周尚书一辩,王生引经据典,切中时弊,所谓『华夷之辨,首重心而非肤貌』之言,乃至痛陈晋室自戕引来祸根之论,直如晨钟暮鼓!” 苻坚的目光在王曜身上落定片刻,隨即又漾开至眾人。 “其所恃者,非口舌之利,乃扎根沃壤、心怀苍生之实学根基!徐生论『知人安民』,则更在阐明,为政之本,在於知人之明、安民之诚!”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敲打著每个人的心扉: “八王之乱,自毁长城,非徒虚名之祸!司马诸王,身系九州安危,不思养民护国,反举倾国之力,行骨肉相残之事!致使山河破碎,群雄乘虚。此痛史殷鑑,当使尔辈知何为万不可为!身为读书种子,尔等所承,非止经籍纸墨,更是社稷重託!若他日立身庙堂,或躬耕桑梓,皆不可忘一己之责。务须心存浩然,目存经纬,脚踏实地,不可再蹈彼辈空耗国力、罔顾生民之覆辙!” 天子之音,此刻竟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疏离,带著一种深沉的家国忧思与殷切嘱咐: “朕望尔等,勿惑於虚名浮利,勿畏於艰难险阻。今日在太学所读每卷经书,所研每项农桑技艺,乃至同窗间每句良言切磋,皆为明日济世之舟楫!朕更望尔等,能常记籍田之畔泥土的微腥,渠埂之旁草木的生机,黎庶劳作时额间的汗珠——此乃社稷最真切的脉动!大秦新天,肇始乎此,其重振华夏衣冠、收揽四方人心之伟业,厚望就在尔等肩头!唯其务实,唯其怀仁,唯其不渝!诸生,勉之!勉之!” 余音裊裊,在殿梁椽柱间迴荡,久久未绝。 诸生屏息,崇贤馆內落针可闻,唯余夕阳金暉流动。 王曜胸中滚烫,周虓那狂妄詰问后的激辩、渠田垄间老农黧黑的面庞、龟兹春中血色葡萄藤的印记……百感交集,沉甸甸压在心头,却也点燃了某种前所未有的炽热。 徐嵩垂眸静立,袍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知人安民”四字如星辰烙印。 吕绍额角汗珠未乾,心头却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家法”之外更恢弘的责任。 尹纬虬髯微动,眼底光芒內蕴。杨定也终於收回了频频外望的目光,紧握的拳心不知何时已鬆开又攥紧。 苻坚长身而立,日光为他的轮廓镀上耀眼金边。他不再言语,只轻轻拂袖。 “散学!” 圣驾仪仗鱼贯而出,崇贤馆沉重的殿门“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內外的光景。 方才的庄严肃穆,如投入石子的湖面,只余细微涟漪缓缓扩散,最终化为满堂喧囂。 “子卿!子卿!你今日立此奇功,舌战周虓,壮我大秦国威,实乃我辈楷模!” 邵安民几个冯翊子弟最先围拢过来,面上是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敬佩,七嘴八舌,恨不得將满肚子夸讚倾泻而出。 “若非子卿兄,那南来狂徒怕是要將我太学奚落得一钱不值!痛快!真痛快!” 另一学子抚掌大笑。 吕绍也挤过来,方才被天子打趣的窘迫消散大半,胖脸上油光与汗光交相辉映: “好傢伙!子卿你这肚子里的墨水顶我三个!不五个!嚇得那周老头眼都直了!不过.....” 他忽然想起什么,有点后怕又有点得意地抹了把汗。 “陛下也够意思,那绢帛……嘿嘿,总算没白背那几句,回去老头子该不会抽我了……”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並不存在的屁股。 杨定却站在人群外围,面色鬱郁,心不在焉地踮脚张望著门口。 方才馆內激盪人心的天音,苻笙追他而去的脚步声仿佛犹在耳畔纠缠,让他心神不寧。 尹纬走过来,虬髯微微抖动,重重一拍王曜肩头,力道沉厚: “『祸源在彼八王乱政』!子卿此语,雷霆万钧!非仅扫了那周虓顏面,更是为天下大乱根源定下诛心之论!痛快!” 一向寡言沉肃的他,眼中罕见地燃烧著激赏的火焰。 徐嵩则含笑立於一旁,温润如玉: “子卿风采,今日始窥全豹,令人心折。” 王曜被这热烈的潮水包裹,心中亦是不免激盪,但他性子沉静,只是团团拱手: “皆赖诸兄平日砥礪,及裴公殷切教诲,更有王祭酒、卢司业栽培之功。曜不过偶发一得之见,侥倖耳。” 他话音未落,一个苍老却依旧洪亮的声音响起: “王生不必过谦!” 眾人闻声看去,正是卢壶。 他满面红光,从隨侍的童子手中接过一样物事,快步走来。 那东西以明黄绸缎包裹,金线在夕阳下熠熠生辉。眾人不自觉屏息。 卢壶行至王曜近前,环视眾学子,朗声道: “弘农王曜,才德兼备,卓尔不群。今日御前奏对,深体圣心,展我国士风采!陛下特赐:宫中新贡徽墨八锭,洛阳澄心堂宣纸两卷,以励向学!” 周围瞬间一片抽气声!徽墨澄心纸,价比千金,向来只供御前及顶级文臣所用,寻常学子莫说见,连听闻都极少!如今竟被赏赐给寒门出身的王曜! 卢壶神情庄重地双手奉上: “此乃殊荣!亦为期望!愿汝不负所托!” 王曜心中剧震,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俯身郑重接过,只觉那缎包仿佛有千斤之重: “学生王曜,叩谢圣恩!定当呕心沥血,不负陛下厚望!” 群情汹涌,纷纷簇拥在王曜周围。 太学生们的情绪,仿佛方才被天音压下的沸腾,此刻加倍高涨地迸发出来,议论之声,讚嘆之声,羡慕之声,融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先前未能有机会在王曜应对时添柴加油的冯翊、京兆子弟们更是激动异常,纷纷涌上: “王兄!改日定要登门討教!” “子卿兄,那『知人安民』四字,徐兄究竟如何解得那般透彻?当为我等再析一析!” 喧囂之中,王曜忽瞥见墙角一隅,胡空正踏步而来,他边走边拱手笑道: “子卿,得蒙陛下亲赐奇珍,实至名归!恭喜恭喜!” 王曜却將手中那沉甸甸的明黄绸包置於旁边的书案上,拱手一礼,情真意切: “同喜!曜不敢专美。此番能得此恩遇,皆赖前日隨裴公赴东郊考察渠田之经歷!若非躬身入渠田,亲持耒耜,亲抚泥土,又安知稼穡之艰,沟渠之妙?若非有此力行,识得其中三味,今日又安敢於御前纵论古今,无渠田之行,便无今日之曜矣!” “诸君!” 卢壶清了清嗓子,忽然又高声叫道。 他目光灼灼扫过王曜等人,还有更多曾经一同下过田、此刻围拢在王曜身旁的学子们,甚至也看了一眼方才因答问得彩的徐嵩与强自镇定的吕绍: “陛下適才宣詔:曾隨裴尚书跋涉东郊,躬耕于田垄,践行农课者之三十七人——” 卢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与有荣焉的的激昂与笑容。 “皆授羽林郎衔!赐银鱼袋!虽不赴值宿,然此身已入羽林籍,恩荣加身,永载勛册!后日惊蛰,奉詔伴驾籍田礼!陛下亲耕,君等奉耒而隨!” 话音落下,剎那沉寂,旋即是几近要掀翻崇贤馆穹顶的狂喜与惊呼! “羽林郎?!天哪!” “银鱼袋!这可是……这可是官身初阶了?” “伴驾籍田……天恩浩荡!天恩浩荡啊!” 徐嵩、邵安民、胡空等人,那日与王曜一同在渠埂上踏著湿泥、汗流浹背之人,此刻脸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邵安民用力捶打著胡空的肩膀,激动得语无伦次;胡空那沉沉的眸子,此刻如被点燃,亮得惊人! 他们看著彼此脸上相似的泥土色尚未褪尽,如今却突然披上了这耀眼的荣光,只觉得一阵晕眩又无比真实的狂喜涌上心头! 那渠田上的每一个脚印,每一条因用力而绷紧的臂膀肌肉,都化作了此刻勋章上的光彩! 欢呼雷动,声震屋瓦! 然而,馆內另一处角落,空气却陡然凝固,沉鬱如铅。 几十道目光射来,羡慕、狂喜如炽热的火,瞬间燎尽了方才的喧囂,在他们脸上留下的却是猝不及防的懊悔和惨然——那是未曾报名参加渠田考察的新生。 “裴公当日通告……我……我嫌那田埂污秽……” “唉!我只道农事粗鄙,何曾想过……” “若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有人死死攥著自己的儒衫袖口,面色灰败如纸,盯著那群喜极而泣、互相拥抱的“羽林郎”,那明晃晃的荣耀仿佛淬毒的针,扎得们眼痛心更痛。 有人下意识摩挲著自己光滑洁净的手指,那里不曾沾染过渠田的污泥,此刻却苍白冰冷得可怕。 还有人失魂落魄地望著大殿上方“学以致用”的匾额,巨大的失落,无边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將这一隅彻底淹没。 无声的沉默里,有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有人颓然跌坐回冷硬的席上,还有人茫然望著那群被金光环绕的同窗,指甲深深嵌入手掌而不觉。 籍田的號角,已在暮云深处隱隱可闻。惊蛰的春雷,將伴隨著天子的第一犁,震动长安城的根基。 第25章 惊蛰启耕 晨光熹微,惊蛰的雷声尚在天际闷响,长安东郊的籍田却已旌旗招展。 新翻的泥土气息混著青草香,在已略带暖意的春风中瀰漫开来。 渭水如带,蜿蜒东去,岸边的垂柳抽出了嫩黄的芽苞,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籍田四周,两千精锐甲士肃然而立,玄甲映著初升的日暉,森然如林。 抚军將军毛兴按剑立于田埂高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方。 他年过四旬,面容刚毅,頷下短髯如铁,一身明光鎧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身旁秘书监朱肜虽著文官袍服,但腰背挺直,举手投足间仍透著军旅之气。 “苟池那老小子倒是好运道。” 毛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襄阳城下,正是建功立业之时。” 朱肜捻须轻笑: “將军何须艷羡?护卫圣驾,亦是非同小可之任。” 他目光扫过远处正在整队的太学生。 “何况,这些羽林郎,將来未必不是將军麾下得力臂膀。” 毛兴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目光却不由自主投向女儿毛秋晴所在的方向——她正率一队亲卫巡视田埂,黑色胡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背上桑柘长弓的弓梢偶尔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此时,鼓乐声自官道方向由远及近。苻坚的仪仗逶迤而来。 天王今日未著冕服,只一身青色常服,外罩赭黄半臂,头戴远游冠,步履沉稳而从容。 左侧太子苻宏紧隨其后,年方十七的太子面容清秀,眉宇间却带著几分拘谨;右侧则是尚书左僕射权翼,老成持重,目不斜视。 其后诸位王子公卿:广平公苻熙沉默寡言,目光却不时扫过四周地形,似在揣摩布阵之法;鉅鹿公苻睿则大步流星,虎目圆睁,顾盼间自带一股悍勇之气;平原公苻暉嘴角含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流转,不知在思量什么。 再后是裴元略、张贵妃及两位公主。 苻宝一身天水碧襦裙,外罩月白纱縠,清新淡雅如初绽玉兰;其妹永安公主苻锦年方十二,穿著緋红骑装,梳著双鬟,一双大眼灵动地四下张望,显得活泼非常。 王曜等三十七名太学生皆著新赐的青麻裾衣,腰悬银鱼袋,列队立于田垄之侧。 与周遭锦衣华服的公卿相比,这一片青色显得格外朴素,却也格外醒目。 胡空神色紧张肃穆,胡空目光沉静,邵安民则难掩激动,不时摩挲著腰间的银鱼袋。 苻坚行至田埂中央的高台,环视四周。晨光为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天子的威仪与温和奇异地融合在一处。 “惊蛰雷动,万物復甦。” 苻坚声音清朗,穿透晨雾。 “朕今日与诸卿、诸生共行籍田之礼,非为虚文。一则以敬天法祖,示重农之本;二则以体察民瘼,知稼穡之艰。” 他目光扫过太学生队列,在王曜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頷首,隨即接过礼官奉上的耒耜。 那耒耜柄身雕有云纹,鍤头包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鼓声三通,苻坚走下高台,来到早已划好的御田前。 他挽起衣袖,赤足踏上新翻的泥土,动作熟练地执耒开沟。 泥浪翻卷,形成一道笔直的垄沟。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颂扬。 轮到太子扶犁时,变故骤生。 苻宏显然不諳农事,玉白的手掌抵不住犁柄反震之力,犁头歪斜著啃入田埂,溅起一片泥浆!絳纱袍摆顿时污浊不堪,少年太子僵立当场,面红耳赤。 苻睿嗤笑出声,苻熙皱眉欲助,却被苻暉抢先一步——他竟撩起锦袍下摆扎在腰间,稳稳定住犁柄: “太子且看,需以腰腹发力,顺犁尖走势而行。” 动作嫻熟得不像养尊处优的王子。 苻坚目光微凝,权翼已抚掌讚嘆: “平原公竟通稼穡!” 朱肜却与毛兴交换了个眼神——苻暉指节分明毫无茧痕,这做派分明是近日急练的把式。 他动作麻利,很快將太子未完的垄沟修整平直,又顺势多开了几尺,姿態恭谨而殷勤。 苻宏面色微红,低声道谢。 苻坚见状,眉头稍展,頷首道: “汝倒还算有心了。” 苻暉躬身道: “为君父分忧,为太子解难,是儿臣本分。” 目光却不著痕跡地扫过太学生队列,在王曜平静的面容上停留一瞬。 籍田礼按部就班进行。 百官依次下田象徵性地劳作片刻,便退至田埂观礼。 真正的主力是那三十七名太学生和附近徵调来的老农。 王曜执耒的手沉稳有力。 他分开双腿,重心下沉,腰腹发力,耒尖入土三寸,顺势一拖,泥浪翻卷,沟壑平直。 动作流畅自然,与周遭几个手忙脚乱的同窗形成鲜明对比。 徐嵩在一旁勉力而为,虽不熟练,却一丝不苟;胡空则显是常做农活,动作朴实无华却有效;邵安民起初还有些矜持,很快便放开手脚,干得满头大汗。 “嘖,这帮书生倒像模像样。” 鉅鹿公苻睿抱著胳膊站在田埂上,语气带著几分意外。 广平公苻熙淡淡道: “裴尚书调教尚可。” 目光却落在王曜身上。 “那青衫生员,莫便是前日在崇贤馆驳倒周虓的王曜?” 苻暉不知何时凑近,轻笑一声: “正是此人。听闻不仅口舌厉害,农事嫻熟,还颇得某些巾幗英雄的青眼呢。” 语气意味深长。 苻熙瞥了他一眼,不再接话。苻睿却好奇道: “四弟说的是谁?” 苻暉笑而不答,目光瞟向远处正在巡视的毛秋晴。 恰此时,毛秋晴的目光也正扫过田间,在王曜挺拔的背影上停留一瞬,隨即移开,仿佛只是隨意一瞥。 这一幕却落入了另一人眼中。 长安令苻登今日也隨驾而来,他年过三十,面容瘦削,眼神锐利,此刻正盯著毛秋晴的方向,面色微沉。 苻登素来倾慕毛秋晴,几次三番示好,却总被不冷不热地回绝。 他顺著毛秋晴的目光望去,见到那个在田中风尘僕僕却难掩清朗气度的青衫学子,眉头不由皱得更紧。 籍田礼至日中方休。 苻坚赐宴田头,虽只是简单的麦饭藜羹,眾人却吃得格外香甜。 太学生们获准与百官同席,虽坐在末位,却已是莫大荣宠。 宴间,苻登寻了个机会凑近毛秋晴,递上一囊清水: “晴妹辛苦半日,喝口水吧。” 毛秋晴正擦拭长弓,头也不抬: “多谢苻大人,末將自有水囊。” 苻登碰了个软钉子,却不死心,又道: “今日这些太学生倒是出风头了,尤其是那个叫王曜的,听说很得陛下赏识。” 毛秋晴动作微顿,淡淡道: “能得陛下赏识,自有其过人之处。” 苻登察言观色,心中更是不快,正要再言,却见苻暉正笑吟吟走来。 “苻县令也在?” 苻暉状似隨意地坐下。 “方才见毛统领巡视严谨,真是虎父无犬女啊。” 毛秋晴起身行礼: “公侯过誉。”態度恭敬却疏离。 苻暉摆手让她坐下,目光转向苻登,忽然压低声音: “苻县令可知,日前南郊龟兹春酒肆那桩案子?” 苻登一愣: “可是胡商帕沙被逼债一案?下官略有耳闻,说是平原公府的人……” 苻暉笑容不变,声音却更低: “下面人不懂事,已经处置了。不过有趣的是,那日恰逢毛统领路过,拔刀相助,倒是救下了那胡商父女。”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 “听说当时还有一位太学生在场,与毛统领配合默契,很是出了把力气呢。” 苻登面色微变:“哪个太学生?” 苻暉轻笑,目光瞟向不远处正与徐嵩低声交谈的王曜: “不就是近日大出风头的王曜王子卿?嘖嘖,英雄救美,可惜反被美人所救,倒是段佳话。” 毛秋晴霍然抬头,眼中寒光一闪: “公侯慎言!那日乃是执行军务,恰遇不平,並非什么佳话不佳话。” 苻暉故作惊讶: “哦?原来如此,看来是本公误会了。” 嘴上这么说,脸上却一副“我懂”的表情。 苻登脸色已经铁青,握著水囊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死死盯著王曜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不过一个寒门学子,倒是会钻营。” 毛秋晴冷冷起身: “公侯若无他事,末將还要巡视,告退。” 说罢也不等回应,转身便走,黑色衣袂在风中划出决绝的弧度。 苻暉看著她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转而对苻登道: “苻县令何必动怒?年轻人相交也是常事,不过……” 他故意拖长语调: “这王曜確实有几分本事,不仅得裴元略青眼,连毛统领这等眼高於顶的巾幗英雄似乎也对他另眼相看呢。” 苻登猛地转头盯著苻暉: “公侯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苻暉被他问得一怔,隨即笑道: “不过是閒谈罢了,苻县令不是一直关心毛统领吗?本公也是好意提醒。” 苻登眼神锐利如刀,在苻暉脸上剐过,忽然也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多谢公侯好意,不过下官倒是听说,那日在崇贤馆,这位王学子可是让公侯颇有些下不来台啊。” 苻暉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復自然: “学术之爭,各抒己见罢了,本公岂是那般小气之人?” 苻登不再言语,只深深看了苻暉一眼,拱手告辞。转身时,面色彻底阴沉下来。 另一边,苻宝正与妹妹苻锦坐在临时搭起的纱帐中歇息。 苻锦年纪小,坐不住,一双大眼滴溜溜转著,忽然扯了扯姐姐的衣袖: “阿姐,你老是看那个青衫书生做什么?” 她指著远处的王曜: “他长得倒是清爽,比那些油头粉面的世家子强多了。” 苻宝脸一红,轻叱道: “休要胡说!我何曾老是看他?” 苻锦嘻嘻一笑: “我都看见好几回啦!阿姐若是喜欢,我去跟父王说,招他做駙马如何?” “越说越不像话了!” 苻宝羞恼地去捂妹妹的嘴,姐妹俩笑闹成一团。 张贵妃在一旁看著,无奈摇头,眼中却带著宠溺。 笑闹间,苻锦忽然压低声音: “说真的阿姐,我觉得他比那些个膏粱子强多了。你看权家那几个,看著就倒胃口。” 苻宝轻轻嘆息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又飘向王曜。 见他正与同窗討论著什么,神情专注而沉静,青衫沾了泥点,却丝毫不显狼狈,反添了几分踏实的气度。 这时,苻坚在裴元略陪同下走来,眾臣紧隨其后。 天子面上带著愉悦的笑容,显然对今日籍田礼十分满意。 “裴卿所言不虚,这改良区田法確有其妙。” 苻坚指著田间沟垄: “深沟既利蓄排水,埂土经冬冻春融又增肥力,一举数得。” 裴元略躬身道: “此乃老农经验与经典结合之作,陛下圣明,能见微知著。” 苻坚目光扫过太学生: “诸生今日表现俱佳,朕心甚慰。特別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曜身上。 “王曜,朕观你执耒手法嫻熟,开沟平直,想必平日没少下功夫。” 王曜出列躬身: “臣少时隨家母躬耕,故略通一二。华阴地瘠,更需精耕细作,方能有所收穫。” 苻坚頷首:“正是此理!治国如同耕田,需因地制宜,精耕细作。” 他转向眾臣:“诸卿当牢记今日泥土之气,常怀稼穡之艰。” 权翼率先躬身: “陛下教诲,臣等谨记。” 日头西斜时,籍田礼毕。 苻坚起驾回宫,百官相隨。太学生们则获准暂留,协助老农完成剩余事务。 王曜正低头整理农具,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抬头望去,只见毛秋晴骑在马上,正朝这边看来。 四目相对,她並未如往常般立刻移开视线,而是微微頷首,隨即策马离去。 黑色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竟显出几分寂寥。 远处,苻登將这一幕尽收眼底,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更远处,苻暉与几个公侯子弟谈笑风生,目光却不时瞟向王曜方向,嘴角噙著一丝冰冷的笑意。 春风拂过新翻的田野,带来泥土的芬芳。王曜直起身,望向远方。 长安城巍峨的轮廓似乎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而脚下的土地却无比真实。 惊蛰已至,春雷乍响,万物萌动。而他人生的波澜,似乎也才刚刚开始。 第26章 青衿暗涌 惊蛰籍田的喧囂渐次沉淀,长安城的春意却一日浓似一日。 灞桥烟柳已彻底挣脱了枯瘦的形骸,披拂如翠浪,飞絮濛濛,终日瀰漫街巷。 太学之內,古槐新叶成荫,筛下细碎金光,洒在青石径上,如同跃动的金鳞。 王曜的日子,仿佛也隨著这平稳流转的春光,进入了一段难得的寧静期。 清晨,他依旧在杨定虎虎生风的木剑破空声中醒来,与徐嵩一同晨读,偶尔能听到尹纬在上铺翻身时竹简相碰的轻响,以及吕绍睡意朦朧的嘟囔。 崇贤馆、博文馆的课业照常,《礼记》的微言大义,《春秋》的褒贬笔法,《氾胜之书》的稼穡之策,依旧需要潜心钻研。 只是他腰间那枚银鱼袋,无声地昭示著不同——那是天子亲赐的羽林郎身份,虽不值守宫禁,却已是踏入仕途的初阶印记。 旬假之日,他常独自一人,挟著书篋,出太学东门,徒步前往东郊。 並非每次都有裴元略引领,更多时候,他只是与徐嵩、胡空等沿著渭水渠岸缓行,看农人驱牛犁田,听耒耜破土的沉闷声响,嗅著混合了粪肥与新生草木气息的春风。 他会蹲在田埂边,与歇息的老农攀谈,询问今春的墒情,麦苗的长势,或是那改良区田法推行后可有何难处。 他指节上因握笔和握耒而磨出的薄茧,在触摸湿润的泥土时,竟有种奇异的契合感。 目光掠过广袤的田野,他时而会想起官道上的流民,想起帕沙帐簿上的血印,心头那点“澄清寰宇”的火苗,便在这最朴实的土地上年復一年地重复著希望与艰难。 偶尔,他也会穿过笔砚巷,踏入云韶阁。 柳筠儿待他愈发敬重,那日籍田礼后,王曜获赐羽林郎的消息传来,她亲自备了一份厚礼相贺,却被王曜婉拒,只收下了一方不错的歙砚。 “公子如今身份不同,还肯屈尊来此教导这些愚钝丫头,实是她们的造化。” 柳筠儿笑语盈盈,亲自引他至书阁。 阁內依旧是墨香与脂粉香交织的气息。 阿蛮等几个少女见了他,虽依旧怯怯,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认真。 王曜並不苛责,只耐心教她们识字、临帖,偶尔讲解《诗经》中的篇章,將“蒹葭苍苍”的意境与窗外渭水烟波相联繫,少女们听得似懂非懂,眼眸中却渐渐有了些不同於歌舞笙簫的光彩。 柳筠儿时常静坐一旁聆听,指尖无意识地捻著裙裾,目光掠过王曜沉静的侧脸,復又落回案头那捲吴令公遗下的乐谱,眼底情绪复杂难言。 去得最多的,仍是龟兹春。 酒肆经那场风波后,生意依旧清淡,却总算恢復了平静。 帕沙额角的伤口结了痂,精神日渐好转。 阿伊莎的伤势好得慢些,腰腹间留下了寸许长的淡红疤痕,像一段褪色的葡萄藤。 她性子似乎沉静了些,不再如往日般跳脱,见到王曜来,依旧会笑,那笑容却常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勉强。 这日午后,王曜又来探望,还带了太学膳堂做的几分精细点心。 帕沙喜滋滋地收下,连连道谢,又压低声音道: “子卿,你如今是天子亲授的羽林郎了,往后……往后必定是要做大官的!” 他搓著手,眼中既有为王曜高兴的真诚,也有一丝难以掩藏的侷促。 “再来咱们这酒肆……怕是委屈你了。” 阿伊莎正捧著王曜带来的《杂字本》认字,闻言手指微微一颤,书页被她捏得起了皱。 她低著头,长长的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眸中神色,只轻声道: “阿达说得对,你以后是要办大事的人,不该总往我们这小地方跑。” 王曜蹙眉:“大叔,阿伊莎,何出此言?羽林郎不过虚衔,我仍是太学生。再者,朋友相交,贵在知心,何论身份场所?” 帕沙訕訕笑著,连连称是。 阿伊莎却不再说话,只默默地將点心掰碎了,一点点餵给凑过来的那只瘦猫。 王曜察觉出异样,却不知如何宽解。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无形的鸿沟,並非因他刻意疏远,反而因这突如其来的“恩宠”而骤然加深。 他有时会想起毛秋晴,想起她那日掷下令牌时利落的背影,想起她与苻暉周旋时的从容气度。 那是与阿伊莎截然不同的世界,代表著权力、疆场和另一种他尚且陌生的规则。 而阿伊莎的沉默与疏离,或许正源於对这种差距的敏锐感知,以及深藏於心底、不愿言说的自卑。 其间,杨定被正式册封为安邑公主駙马都尉的旨意也下来了。 杨定为此闷闷不乐了好几日,甚至破例拉著王曜、尹纬去南郊酒肆大醉一场,吼著 “男儿功名当马上取,岂能困於妇人裙带!” 尹纬只是冷笑,泼了他一脸冷水: “能尚公主,是你略阳杨氏满门荣宠,更是天王对你杨氏的莫大信任与笼络,休要不知好歹!” 王曜亦从旁劝解,杨定虽仍鬱愤,却也知事成定局,无可更改,只得认命。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至四月下旬。 太学內气氛悄然变化,空气里瀰漫起一种无形的紧张。季考將至。 此次季考,非同以往,因天王亲临过后,祭酒、司业尤为重视,意在甄拔真才。 考课分作三场:首场经义阐发,题为“析《孟子·尽心》『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与《礼记·大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次第关联”; 次场律令案例,需剖析一桩复杂的田土爭讼案,涉及屯田制下占田与赐田的继承纠纷; 末场时政策论,则需擬写一篇《劝课农桑令》。 考棚设在演武场前广场,以青布幔隔成数百小间。 辰时初刻,钟响三声,诸生鱼贯入场,按名次坐定。 王曜提著自己的书篋和笔墨,走入指定隔间。 案上已备好素帛试卷,墨跡黝黑,透著肃穆。 经义一场,他略作沉吟,便提笔蘸墨。 思及自身遭际,寒窗苦读,所求並非独善其身,然未达之时,亦当时刻砥礪学问、涵养心性,此正为“穷”时之“善其身”; 而“达”后之“兼善天下”,绝非空谈,必以《大学》所言“格致诚正修齐治平”为阶梯,由內而外,根基稳固,方能真正有益於家国。 笔走龙蛇,將孟子豁达之心与《大学》切实之功融合贯通,文理清晰,气脉充沛。 律令一场,案情繁复。 他细读案卷,勾画关键,脑中飞快掠过《秦律》相关条款及裴元略平日提及的乡间惯习。 判断此案核心在於对“占田”继承权的界定以及“户绝”情况下的处置方式。 他引律条,述法理,兼考量人情,建议主审官当实地查勘、询访乡老,既要维护律法威严,亦不可失之刻薄,当使孤寡有所依,產业得其所。 答卷条分缕析,严谨而不失仁恕。 最后一场《劝课农桑令》,他更是思如泉涌。 想起东郊渠田的泥泞,老农皸裂的双手,帕沙父女的艰辛,以及裴元略的孜孜教诲。 他並未堆砌华丽辞藻,而是开门见山,强调农桑乃“国之命脉,民之根本”。 所擬条款,务实具体: 一曰“察验田亩”,令州县官长需亲至乡野,核实垦殖实数,勿使豪强隱佔,贫户漏籍; 二曰“授之以法”,推广改良区田、溲种等有效之法,选老成农师巡行指导; 三曰“轻徭省赋”,对垦荒新田及遭灾之地,酌情减免税赋徭役,与民休息; 四曰“蓄水备旱”,督导修缮陂塘渠堰,以防水旱; 五曰“禁扰害农”,严惩胥吏借催科之名盘剥农户、耽误农时之行。 文末恳切言道:“夫劝课之要,不在文书期会之繁,而在刺史守令之诚心实政。上以农桑为念,下乃仓廩可盈。” 全文一气呵成,既有政令之威严,又怀体恤之温情。 三场考毕,已是日昳时分。 诸生走出考棚,神色各异,或自信满满,或忐忑不安,或摇头嘆息。 王曜与徐嵩、胡空等人匯合,互相略问了几句,皆觉此次考题颇难,尤以律令与策论为甚。 ...... 三日之后,太学博士厅內,烛火通明,香菸裊裊。 苏通、刘祥、王寔、胡辩等十几位博士埋首於堆积如山的答卷之中,或凝神批阅,或低声交换意见,或提笔蘸朱,在卷首写下评语与等第。 空气中瀰漫著墨香与一种紧张的沉寂。 “经义一卷,析理精深,文气沛然,当为上上。” 刘祥抚著一份试卷,頷首称讚。 几人传阅,乃是徐嵩之作,果然字跡端雅,论述縝密,於孟子与《大学》之关联阐发得淋漓尽致。 稍后,王寔亦拈起一份律令卷: “此卷于田土律条甚是嫻熟,援引得当,判词公允,且能顾及乡情,难得。” 眾人观之,乃是韩范之答卷。 韩范乃河北韩氏子弟,平日低调,学业却极为扎实,此次律令案剖析得清晰透彻,令人眼前一亮。 及至批阅策论《劝课农桑令》,胡辩忽地拍案叫好: “妙!此卷非徒文辞可观,所列五条,条条切中时弊,可行可用!尤以『禁扰害农』一款,直指胥吏之弊,大有裴尚书之风!” 眾人爭相观看,正是王曜所答。 其文朴实质直,然洞见深刻,非深諳农事民生者不能道。 苏通亦捻须微笑: “王曜此子,確乎不凡。经义、律令二场,亦皆名列前茅,三者综合,此次季考,恐无人能出其右。” 然而,当批阅到尹纬的试卷时,厅內气氛陡然一变。 尹纬的经义卷,劈头便质疑“独善其身”於乱世近乎苟且,言词锐利,直指当下士风;律令卷,更直斥案中豪强倚势凌人,官府判案畏首畏尾,语带讥讽; 至於那篇《劝课农桑令》,更是辞气激烈,將地方官吏顢頇无能、欺上瞒下之行揭批得淋漓尽致,直言“今之劝农,不过虚应故事,徒增扰攘”,甚至暗讽朝中某些政策徒具虚文。 文章固然犀利,一针见血,见识超拔,然其狂傲不羈之气,跃然纸上,令人触目惊心。 四位博士面面相覷,一时无言。 刘祥沉吟半晌,率先开口: “尹纬之才,实属罕见,其论虽偏激,却非无的放矢。只是这言辞……” 王寔摇头嘆息: “锋芒太露,不知收敛。更兼其家世……诸位可还记得,天水尹氏,因当年尹赤之事,虽未族诛,然天王有旨,其族子弟禁錮多年,不得任以显官。祭酒对此亦是知晓的。” 苏通与胡辩闻言,神色皆是一凛。 他们自然知晓那段公案,尹纬能入太学,已是格外开恩,若其试卷再被高列前茅,呈送御前,恐生事端。 沉默良久,苏通缓缓道: “才学虽高,然秉性狂狷,恐非朝廷之福。为太学计,为他自身计,此次……不宜过高。” 几人低声商议,最终达成一致: 王曜第一,徐嵩第二,韩范第三,胡空第四,权翼之子权宣褒虽稍逊,然家世显赫且答卷平稳,列第五。 尹纬之卷,虽才气纵横,却只能忍痛置於十名之外。 名单及前十答卷送至司业卢壶处覆核。 卢壶细细看过,对前四排名並无异议,唯独对尹纬之卷被压下深感惋惜,然亦知其中利害,只得长嘆一声,持之往见祭酒王欢。 王欢於书斋中,就著烛光,將十份答卷一一览毕,沉吟良久。 尤其於王曜、徐嵩、韩范三人之卷,反覆观看。 “卢司业以为此次魁首当属王曜?” 王欢缓缓开口,声音沉静。 “正是。” 卢壶躬身道:“王曜三场均衡,皆臻上乘,策论尤为切实可行,深得农桑三昧。更兼陛下与祭酒均对其寄予厚望,列为第一,理所应当。” 王欢却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指在王曜的策论上轻轻一点: “此文虽好,然锋芒过显。自入太学以来,崇贤馆驳周虓、羽林郎加身、籍田礼受天誉......桩桩件件,皆將他推至风口浪尖。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少年人得志太早,非福反祸。” 他拿起徐嵩的试卷: “元高之文,沉稳中正,根基深厚,有大臣体度。” 又指韩范卷:“此子律令精熟,处事周详,亦是良才。” 再观胡空、权宣褒之卷,皆各有长处。 “便如此定吧:徐嵩第一,韩范第二,胡空第三,权宣褒第四......”王欢顿了顿,將王曜的试卷置於第五之位:“王曜第五。” 卢壶愕然: “祭酒!此……这是为何?王曜之才,远不止此!如此排列,恐难以服眾,更恐寒了学子之心啊!” 王欢目光深邃,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非是抑其才,正是爱其才,护其才。需知登高易跌重。让他暂居人后,磨一磨心性,敛一敛锋芒,知晓天外有天,於他长远而言,利大於弊。至於外界议论,一时之喧譁,何足道哉。” 卢壶张了张口,还想再爭,见王欢神色决然,已知无可更改,只得拱手道: “在下……遵命。” 放榜那日,太学示眾榜前照例挤得水泄不通。 当那张写著名次的黄纸贴出时,人群瞬间譁然! “徐元高第一?韩范第二?胡文礼第三?权宣褒第四?王曜……第五?!” “这……这是如何排的?王曜竟在第五?” “莫非他考砸了?不可能啊!” “嘿嘿,怕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吧?”有幸灾乐祸者低语。 “不然,祭酒、司业自有道理,岂是我等能揣度?” 徐嵩、韩范、胡空等人看到自己名次,先是惊喜,待见王曜位列第五,皆露难以置信之色,纷纷看向王曜。 王曜立於人群之中,望著榜上自己的名字,初时亦是一怔,眸中掠过一丝意外与不解。 他自信三场考试已尽全力,纵非必夺魁首,亦不应跌落第五。 然而,那丝波动很快便归於平静。 他想起王欢平日教诲,想起籍田礼上天子的目光,想起自身数月来的经歷。 得失之间,岂是一纸排名所能尽括?他深吸一口气,脸上不见丝毫慍怒或沮丧,反而朝著徐嵩、韩范等人拱手,坦然道: “恭喜元高兄、韩兄、文礼兄!” 徐嵩连忙还礼:“子卿何必过谦,此次必是……” 王曜微笑摇头,打断了他: “榜次已定,不必多言,日后还需向诸位多多请益。” 其神態之从容,气度之豁达,反让那些原本想看笑话之人暗自惭愧。 人群一角,尹纬看著自己排名在十名开外的位置,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早已料到的讥誚笑意,哼了一声,转身便走,虬髯拂动,背影孤峭。 杨定挤到王曜身边,兀自忿忿不平: “定是弄错了!子卿你哪点不如他们?我找博士问去!” 王曜拉住他: “子臣兄,不必了。祭酒、博士如此排列,自有其理。学问之道,岂在区区名次?” 只是,当他转身离去时,目光不经意间掠过祭酒书斋那扇紧闭的窗,心中仍不免縈绕著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困惑与凉意。 春风依旧和暖,吹动他腰间的银鱼袋轻轻晃动,而那青衿之下的少年心绪,已悄然经歷了一番无声的风雨洗礼。 前方之路,似乎比他想像的更为曲折幽深。 第27章 田假將启 晨钟余韵里,青石径上已聚满青衿学子,人人面上皆带著几分按捺不住的浮动气息。 今日並非讲学之日,乃是放田假之期。 辰时正,崇贤馆前广场,黑压压站满了太学师生。 祭酒王欢因年高体倦未曾列席,司业卢壶独立於石阶之上,一身青皂官服熨帖平整,衬得身形清癯挺拔。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台下上千张年轻面孔,那里面有意气风发如徐嵩、韩范者,有意气难平如某些落第学子者,亦有如王曜般沉静如水、看不出喜忧者。 卢壶清咳一声,场中细微的骚动即刻平息,所有目光聚焦於他一身。 “诸生!” 卢壶声音不高,却清越沉稳,穿透晨靄。 “春耕既毕,夏耘待兴。依我朝定製,今日起,太学放田假两月。此假非为嬉游懈怠而设,乃体恤民生、敦促孝道、践行学问之良机。” 他略作停顿,目光变得愈发恳切: “尔等寒窗苦读,所求者无非经世致用。然圣贤之道,非独在经卷之中,更在阡陌之间、桑梓之地。昔日孔圣厄於陈蔡,犹弦歌不輟;今日尔等归乡,当效先贤遗风,勿废学业。晨起可温经史,日间可助农桑,暇时亦可访察民情,知稼穡之艰难,晓吏治之得失。此两月之所见所闻所思,远胜斋中枯坐空谈。” 话语至此,转为殷殷叮嘱: “归途迢迢,诸生务须谨慎。结伴而行,勿贪捷径;宿泊当择稳妥逆旅,勿近险僻;隨身资斧虽俭,亦需仔细,莫露白招摇。更须谨记,尔等身负太学清誉,言行举止,皆当合乎礼度,莫负平生所学。” 最后,他语气加重,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月之后,秋日初临,太学钟声再鸣之日,卢某当於此地,候诸生如期而归。若有逾期不至、或假满未归且无充分缘由者,学规森严,绝不姑息。望诸生珍重,亦望诸学有所得,不负此假!” 言罢,卢壶拱手一揖。台下诸生齐齐躬身还礼: “谨遵司业教诲!” 仪式既毕,人群渐次散去。喧声四起,多是商议行程、约定归期、互道珍重之语。 王曜正欲与同舍诸人言语,却见胡空自人丛中快步走来,面色略显侷促,至身前拱手道: “子卿,可否借一步说话?” 王曜见他神情有异,不似寻常,便点头道: “文礼兄请讲。” 胡空却似难以启齿,踌躇片刻方道: “此处不便,可否……劳驾移步,至舍下一敘?” 王曜微感诧异。西偏院乃是太学拨予少数携带家眷的寒门学子暂居之所,条件颇为简陋,他知胡空家境艰难,携妻女寄身於此,平日深居简出,平素不太愿旁人踏足其窘迫之处。 今日主动相邀,必有缘故。他当即应道: “文礼兄相邀,敢不从命?请前引路。” 二人穿过喧闹的人群,绕过博文馆后身的迴廊,行至太学西侧一片僻静院落。 王曜之前来过几回,此处房舍明显低矮陈旧些,院中晾晒著些许粗布衣衫,几个总角孩童正在追逐嬉戏,见有生人来,立刻噤声躲开。 胡空引王曜至第三小舍门前,木门虚掩,他推开时发出“吱呀”轻响。 屋內光线略暗,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柜,並几只箱笼而已,却收拾得乾乾净净。 胡空之妻张氏正坐於床沿缝补衣物,见丈夫归来,身后还跟著王曜,慌忙起身迎接。 不及寒暄,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花布衫、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娃已从母亲身后钻出,眼睛一亮,如同乳燕投林般欢叫著扑过来: “王叔!王叔来了!”正是胡空爱女小丫。 她一把抱住王曜的腿,仰起小脸,笑靨如花。 “王叔有没有带甜甜的糕糕?” 王曜俯身,冷峻的脸上难得露出温和笑意,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太学膳堂做的芝麻糖饼: “自然带了,小丫近日可乖?可有听娘亲的话好好认字?” “乖!小丫最乖了!” 女娃迫不及待地接过糖饼,塞了一块到嘴里,腮帮子顿时鼓囊起来,含糊不清地说道: “阿娘教的我都会背了:『关关雎鳩,在河之洲』……”模样娇憨可爱。 张氏上前敛衽为礼,面色微赧: “王郎君大驾光临,寒舍简陋,实在……实在失礼了。小丫无状,让您见笑。”她说著,悄悄拉过女儿,示意她莫要缠扰。 王曜还礼道: “嫂夫人不必客气。小丫天真烂漫,何来无状之说。曜与文礼兄乃至交,本不该如此见外。” 胡空请王曜在屋內唯一一张像样的胡床上坐下,自己则搬了只树墩坐在对面,张氏奉上两碗清水,便拉著小丫避到一旁,留他二人说话。 “子卿。” 胡空搓了搓手,似是斟酌词句: “今日放田假,不知你……有何打算?” 他目光扫过王曜洗得发白的青衫,问得小心翼翼。 王曜端起陶碗饮了一口清水,坦然道: “当返回华阴老家探望家母,一別数月,甚是掛念,此外......”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些许微光。 “裴公所授区田溲种诸法,精妙实用,家中尚有几分薄田,正好可亲身一试,若有所得,或可於乡邻间稍作推广。” 他想起去岁家乡收成不佳,心下更觉此事紧迫。 胡空闻言,点头嘆道: “子卿兄孝心可嘉,更不忘学以致用,实令愚兄惭愧。”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下去。 “不似我……父母早逝於战乱,故乡已无片瓦可依。如今妻女皆在京师,便是想回,也不知该回何处去了。” 话语中透出无限淒凉。 王曜心中亦是一涩,知他勾起伤心往事,温言道: “文礼兄携眷苦读,自强不息,更令人敬佩,此番田假,兄作何安排?” “还能如何?”胡空苦笑一声。 “无非是闭门读书,兼在云韶阁多接些佣书的活计。柳行首看在你的情面上,待我颇为照拂,所予酬金也较別处丰厚些,勉强可维持我这一家子嚼裹,盼能稍有余裕,积攒些冬衣之资。” 生计重压,使得这七尺男儿眉宇间总带著一抹挥不去的愁郁。 两人又閒聊片刻太学课业、坊间趣闻。小丫吃完了糖饼,又蹭到王曜身边,扯著他的衣袖,嘰嘰喳喳说著自己新学的字,王曜耐心听著,不时考问她两句,逗得小丫头咯咯直笑,满室晦暗似乎都被这童稚笑声驱散了几分。 正说话间,张氏忽然起身,走至屋內那只旧木箱前,摸索片刻,取出一个尺余长、以寻常青布包裹的扁长木盒。 她双手捧著,走至王曜面前,神色郑重中带著几分不安,欲言又止。 胡空站起身,从妻子手中接过木盒,转向王曜,脸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语气却极为诚恳: “子卿,我一家自入京师,棲身太学,举目无亲,困顿不堪。自结识兄台以来,多蒙你屡次施以援手,救我妻女、介绍佣书活计,还……还惦念著小丫,带些糕饼零嘴。此等恩情,胡空没齿难忘!” 他將木盒递向前,声音微颤: “此乃我夫妇二人一点微末心意。田假归乡,路途遥遥,盒中乃是两匹细葛布,质地虽寻常,却胜在清爽透气,正值夏日,可为您与令堂裁製两身夏衣。另有几包长安特產的飴糖蜜枣,带给令堂尝个新鲜。东西粗陋,实在……实在拿不出手,万望子卿兄念在我等一片诚心,务必收下!聊表谢忱,不成敬意!” 王曜愕然,即刻推辞: “文礼兄,嫂夫人,这如何使得!你我同学相交,贵在知心,相互扶持本是分內之事。况兄台家计艰难,曜略尽绵力,何足掛齿?此物断不能收,万万不可!” 胡空却执意要塞入他手中,面色涨红: “子卿若是不收,便是瞧不起我胡空了!我知子卿高义,不图回报。然『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纵是匪报,亦需永以为好。此非酬谢,实乃我一家之心意!兄台若不嫌弃,便请收下,否则我夫妇心中难安!” 张氏也在一旁低声道: “王郎君,您就收下吧……东西不值什么,只是我们……我们的一点心……” 王曜看著胡空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看著他眼中混合著感激、窘迫与固执的复杂光芒,又瞥见张氏眼角隱隱的泪光与小丫似懂非懂却也跟著紧张起来的小脸,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这份礼物对於胡空一家而言,绝非“微末”,恐是节衣缩食许久才备下。 若再坚拒,非但不能成全其心,反会伤了彼此情谊。 他沉默片刻,终是伸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木盒,深深一揖: “文礼兄,嫂夫人,厚意深情,王曜……领受了。代家母谢过兄嫂美意。” 胡空夫妇见他收下,顿时如释重负,脸上绽开真切笑容,连声道: “应当的,应当的!” 又閒话几句,王曜恐耽误他人家事,便起身告辞。 胡空一家送至院门,小丫依依不捨地挥著小手: “王叔,早点回来!再给我带糕糕!” 王曜应允,捧著那木盒,转身离去。 阳光透过槐叶缝隙,洒在青布包裹上,那质朴的纹理,竟比綾罗绸缎更觉珍贵沉重。 捧著那木盒回到丙字乙號舍,只见舍內亦是一片忙碌景象。 行囊铺盖堆了满地,吕绍正指挥著他家带来的两个健仆,將他那些华服、玩器、书卷並一大堆瓶瓶罐罐的脂粉仔细打包,塞进一口口描金漆箱中。 “轻点!轻点!那是我新得的越窑青瓷笔洗!” 吕绍跺著脚,心疼地嚷嚷著,胖脸上急出了汗珠。 杨定则简单得多,一口柳条箱已快收拾停当,多是些换洗衣物和兵书剑谱。 他正拿著一块油石,打磨著他那柄心爱的木剑刃口,神色间却有些鬱郁。 安邑公主苻笙前日又遣人送来一份厚礼,言语间催促他早日入住公主府,令他烦闷不已。 尹纬早已收拾妥当。 他的行李最简单,不过几件旧衣、一摞书简而已。 此刻他正靠坐在铺位上,面无表情地摩挲著一卷竹简,虬髯下的目光深沉难测,不知在想些什么。 徐嵩的行囊也已綑扎好,整齐地放在榻边。他见王曜回来,手中还捧著一物,便问道: “子卿回来了?文礼兄寻你何事?” 王曜將木盒小心放在自己榻上,嘆道: “文礼兄太过多礼,定要送我些带回家给母亲的土仪,推辞不过,只得收了。” 吕绍闻言,凑过来好奇道: “哦?胡空家那般光景,还能有什么好东西?打开瞧瞧?” 他素来口无遮拦,並无恶意。 王曜摇头笑道: “心意最重,岂在物之贵贱。” 他转了话题,问道: “看诸位行装,似是今日便要启程?” “可不是嘛!”吕绍一拍大腿。 “我父兄如今都在洛阳为官。老爷子自闻我得陛下赏赐以后,就颇为振奋,来信说什么要亲自督促我修习学业,就他那点墨水,跟我也差不多!” 他忿忿不平,显然此行乃是被逼无奈。 他看向王曜,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子卿,我记得你老家是华阴?正好与我同路一段!我家的马车宽敞舒適,又快又稳,还有护卫,保准比你自个儿走官道安全舒坦多了!如何?明日与我同行?” 王曜想起入京时沿途所见之荒凉不太平,又知吕绍家世显赫,车驾护卫俱全,確是安全便捷。 他並非迂腐之人,略一思忖,便拱手坦然道: “如此,便叨扰永业兄了,只是我今日午后还有些琐事需处置,明日一早再与永业兄会合,可否?” 吕绍大喜,胖手一挥: “好说好说!明日辰时,太学东门,我的车队准时候著你!” 他本就欣赏王曜才学人品,又觉与之同行颇有面子,自是乐意。 “尹鬍子,你呢,回天水?” 他又转身问向尹纬。 尹纬哼了一声,声音粗嘎: “天地为庐,处处皆可棲身。或许回,或许不回。” 语焉不详,带著几分孤狼般的落拓不羈。 “行了,別摆你那臭架子了,要不与我同去洛阳罢了,今洛阳牡丹正盛,美酒正醇,正好做个伴!” 尹纬赶紧放下手中竹简,嘿嘿笑道: “此话当真?” 吕绍一拍胸脯: “这还有假?別的不说,酒肉管够!” 尹纬赶紧乐呵呵將竹简塞入行囊,只待和吕绍一同滚蛋。 杨定闻他二人言语,停下磨剑,闷声道: “我今日便回城中宅邸,叔父出征未归,府里只剩些女眷,烦得很。” 他语气中透著一丝不愿却又无可奈何。 徐嵩温声道: “我叔父(右將军徐成)在城中虽有府邸,但我还是打算回扶风郿县老家。许久未见母亲与弟妹,甚是思念。且乡间清静,正好温书。今日收拾停当,明日一早便启程。” 如此算来,舍中五人,吕绍、杨定、尹纬皆今日离舍,唯有王曜与徐嵩再住一宿,明日方行。 一时间,舍內眾人虽前程各异,却皆因这即將到来的別离而生出几分惆悵。 同舍数月,虽有摩擦爭执,更多却是朝夕相处的同窗之谊,肝胆相照的兄弟之情。 眾人又互相叮嘱了一番旅途珍重、早日归来等语。 吕绍的僕役终於將最后一口箱子抬出,他和尹纬也咋咋呼呼地告辞离去。 杨定背起柳条箱,挎上木剑,对王曜、徐嵩重重一抱拳,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方才还喧闹拥挤的学舍,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王曜与徐嵩二人,以及满地狼藉的草屑和空荡荡的床铺,平添几分冷清。 王曜默默將胡空所赠布帛收入行囊,又与徐嵩一同將舍內略作清扫。 看看天色已近午时,便对徐嵩道: “元高,我需出去一趟,与两位故人道別。” 徐嵩知他必是去龟兹春酒肆,点头道: “子卿自去,我在舍中再看会儿书。” 第28章 一日看尽长安花 王曜略整衣冠,便出了太学,径直向南郊东面行去。 午后的阳光已有几分炙热,官道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多是趁田假返乡的学子与商旅。 小半个时辰后,王曜抵达龟兹春酒肆的门口,那方褪色的酒旗无精打采地垂著。 午后的酒肆並无客人,帕沙正拿著抹布,一遍遍擦拭著本就光洁的柜檯,见王曜进来,眼中掠过一丝惊喜,忙放下手中活计: “子卿!今日怎得空来了?” 他目光下意识地向王曜身后瞟去,似在寻找什么。 “大叔。”王曜拱手。 “太学今日放田假两个月,明日我便要返回华阴老家,特来向您和阿伊莎辞行。” “啊?要回去两个月?” 帕沙怔了怔,隨即连连点头。 “该回去,该回去!老夫人必定掛念得很。” 他朝內堂扬声唤道: “阿伊莎!子卿来了!他要回华阴了!” 內堂帘櫳一动,阿伊莎走了出来。她今日穿著一身素净的藕色襦裙,未施脂粉,脸色仍有些苍白,却更显眉眼深邃。 见到王曜,她脚步微顿,隨即走上前来,唇角弯起浅浅的、却似乎耗了些力气才撑起的笑意: “要走了?” “是,”王曜点头,看著她。 “你的伤……可大好了?平日还需多加小心,勿要劳累。” “早就无碍了。” 阿伊莎抬手似是隨意地拂过腰侧,语气轻鬆,眸光却微垂,避开他的注视。 “回去代我问老夫人安好。华阴……这时节,山里的野杏子该熟透了吧?” 她像是忽然想起,语气里带上一丝恍惚的嚮往。 “你说甜得很,就是酸核大了些。” 王曜微笑: “是啊,待归来时,若採得了,带些给你们尝尝。” 帕沙看著女儿这般模样,嘆了口气,对王曜道: “子卿回去代我向高堂问好。等……等日后生意好些了,定当登门拜望。” 这话说得有些心虚,如今的生意,只能勉强餬口而已。 王曜知他窘境,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囊,递了过去: “大叔,这是一点心意。田假两月,我不在长安,您和阿伊莎姑娘多多保重。若……若再有人来生事,可携此令牌去抚军將军府找毛统领。” 他想起毛秋晴那日的安排,心中稍安。 帕沙像是被烫到一般,连连后退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子卿,你帮我们的已经够多了!这钱绝不能收!这令牌你也自个留著……” “大叔务必收下!” 王曜语气坚决,將布囊塞入他手中。 “並非许多,只是我一点心意。否则我离去亦难心安。” 帕沙握著那沉甸甸的布囊,知里面定是不少钱銖,眼眶顿时红了,嘴唇哆嗦著,半晌才哽咽道: “这……这叫我们如何过意得去……阿伊莎,还不快谢谢王郎君!” 阿伊莎抬起头,深深看了王曜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有感激,有羞惭,或许还有些別的什么。 她敛衽一礼,声音微颤: “多谢王郎君。” 她忽然又像想起什么,转身从柜檯下取出一个鼓囊囊的布包,塞到王曜手里: “拿著路上吃,新烤的胡饼,多放了你喜欢的芝麻和胡葱。还有一小囊马奶酒,解渴耐飢。” 她的动作快而乾脆,不容推拒,指尖不经意擦过王曜的手背,微凉。 王曜握著那尚带温热的布包,饼香混著奶酒的特殊气息透出,心中暖意涌动,又有几分涩然: “多谢你,阿伊莎。” “谢什么。” 阿伊莎別开脸,声音低了几分。 “一路平安。” 又閒话几句,多是帕沙在叮嘱行程注意事项,阿伊莎则默默立於一旁。 王曜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帕沙直送到巷口,阿伊莎却只倚在门边,望著他。 当王曜走出十余步,回头望去时,见她仍站在那里,藕色身影衬著黯旧的门框,像一幅定格的画。 见他回头,她似乎愣了一下,隨即抬手挥了挥,脸上努力绽出一个笑容,却很快转过身,掀帘隱入了店內。 王曜心中莫名一悵,佇立片刻,方转身继续前行。 巷外市声熙攘,阳光刺目。他走著,脑海中却不时浮现阿伊莎那苍白而勉强的笑顏,以及她下意识拂过腰侧的动作。 那日酒肆中的血色与惊惶,虽已过去,伤痕却似乎並未完全消退。 正思忖间,目光无意掠过街角一家店铺的招牌——“回春堂”。 黑底金字的匾额,在午后日照下显得有些沉暗。 药铺门面开阔,柜檯內隱约可见伙计忙碌的身影,阵阵药材的清香苦涩隨风飘散。 王曜的脚步倏然停住。他立在街心,人流如织从他身旁淌过。 他凝视著那“回春堂”三字,瞳孔微缩,像是骤然被某种思绪击中。 那日混乱惊惶之中……诸多画面瞬间清晰地涌回脑海。 他默立片刻,目光由恍惚渐转沉凝,似是下了某种决心。 於是不再犹豫,握了握手中的布包,迈开脚步,径直朝著那间药铺门口走去。 日光將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细长,一步步,没入那瀰漫著药香的门廊阴影之中。 ...... 立於回春堂门前,药香苦涩的气息钻入鼻端,王曜眸光沉凝如古井。 那日混乱中诸多模糊的细节,此刻竟异常清晰地浮现.....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虽已西斜,距闭城门尚有几个时辰。 此番归乡,一去两月,若不及早言谢,恐失礼数。 只是这抚军將军府位於长安城內,自己自入京以来,足跡多在城南郊野与东郊渠田,於这煌煌帝京的街里格局,实是陌生。 略一思忖,他便朝著南郊驛道旁的拴马桩走去,那边常有等候僱主的车马。 不多时,便见一株老槐树下停著几辆青篷牛车。 一个面色黧黑、头戴幞头的中年车夫正倚著车辕打盹,见王曜走近,立刻精神起来,满脸堆笑地迎上: “郎君可是要用车?小的这车乾净稳当,长安城內大街小巷,没我不熟的地界!” 王曜拱手道: “有劳足下,欲往城內抚军將军府一行。” “抚军將军府?” 车夫眼睛一亮,上下打量王曜,见他虽身著半旧青衫,气度却沉静不凡,腰间那枚银鱼袋更是显眼,態度愈发殷勤。 “好说好说!將军府在尚冠里,离此可不近,步行走得快也得一个多时辰。郎君请上车,小的保准又快又稳当送到地头!”说罢报了个价。 王曜知市价大抵如此,略还了少许,那车夫倒也爽快,嘿嘿一笑: “成!看郎君是个实在人,就依您!请上车坐稳了嘞!” 牛车轆轆,驶上通往长安城南门的宽阔官道。 车夫是个健谈的,一边熟练地驱车,一边热情地指点著沿途景致。 “郎君您瞧,南面那一大片屋舍,瞧见没?那边是韦曲杜曲,住的多是韦、杜两家的大人物,那可真是『城南韦杜,去天尺五』啊!” 车夫挥著鞭梢,语气里带著市井小民对高门望族的天然敬畏与一点点艷羡。 王曜倚窗而坐,一边听著,一边取出阿伊莎给的布包,里面胡饼还带著余温,芝麻与胡葱的焦香混合著马奶酒的醇气,令人食指大动。 他慢慢吃著,目光掠过窗外。 越往北行,人烟愈发稠密。道旁不再是单纯的田畴村落,开始出现连绵的店铺作坊,冶铁的、酿酒的、织帛的,叮噹声、吆喝声、香气混杂在一起,蒸腾出世俗的蓬勃活力。 “前头就快到安门了!”车夫扬声道,“郎君您是第一次进城吧?咱这长安城,那可是天下第一等的繁华之地!光是这南城墙,就有三门,正中的安门,五个门道,气派著呢!天子南巡才走正中间那门道,平日俺们这些平头百姓,都得走两边的门洞。” 牛车隨著人流车马缓缓通过高大的门洞,阴凉瞬间笼罩下来,仿佛穿过一道厚重的界限。 门洞內壁砖石森然,刻著岁月的痕跡。一出城门,眼前豁然开朗,笔直如矢的朱雀大街赫然呈现,其宽广超乎想像,足以容纳数十匹马並行。 街道两旁挖有宽深的排水沟,沟外是连绵整齐的槐树,绿荫如盖。 树下是密集的里墙,里墙高耸,將巨大的城市分割成一个个规整的单元。 “瞧瞧,这气派!” 车夫不无自豪地说。 “这条朱雀大街,直通北面的皇城宫城!咱们现在是在城南,这边多是百姓住的里,像俺们待会儿要去的尚冠里,还有旁边的安仁里、光福里,里头也住了不少官爷。再往北,过了皇城,那北边的閭里,才是真正的王侯將相、勛贵高门扎堆的地界,寻常人可去不得嘞!” 牛车转入东侧一条稍窄些的街道,里墙林立,偶尔可见高门大户的檐角从里墙上探出,门前或有石狮,或有戟架,显是官宦之家。 街上行人衣冠各异,有宽袍博带的文士,有紧袖胡服的武人,也有挑著担子的小贩和匆匆行走的吏员。 “这长安城啊,大得很,有一百多个里呢。每个里都有围墙,晚上要敲暮鼓,鼓一响,閭门就关,可不能在大街上乱窜,要被巡街的兵卒抓去的……” 车夫絮絮叨叨地说著京城的规矩与趣闻。 王曜静静听著,咀嚼著胡饼,饮著囊中微酸而醇厚的马奶酒,目光却將这一切繁华井然收於眼底。 这就是帝国的中枢,权力与財富交织的中心,与他熟悉的弘农乡野、太学斋舍、乃至南郊市井,皆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牛车在一处閭门前停下,车夫指著里內深处一道尤为高峻的府门: “郎君,尚冠里到了,抚军將军府就在那头,閭门內左手边第三家,朱漆大门,门前有两尊特別神气的石狻猊,一眼就能认出。里內车马不便,您得自己走几步了。” 王曜道谢,付了车资,整了整衣袍,便向里內走去。 果然如车夫所言,很快便找到了抚军將军府。 府邸气象森严,高墙深院,门楣上悬著“抚军將军府”匾额,笔力千钧。 两尊石狻猊怒目昂首,栩栩如生。 四名顶盔贯甲的卫士按刀立於门前,目光锐利,扫视著过往行人。 王曜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对为首一名队正模样的卫士拱手道: “这位军爷,在下太学生王曜,特来求见毛秋晴毛统领,烦请通传一声。” 那队正上下打量他,见他年纪轻轻,身著朴素青衫,虽气度沉静,却並无寻常前来拜謁的官员那般前呼后拥或手持名刺公文的派头,眉头便微微皱起: “求见毛统领?所为何事?若是公干,可有公文印信?若是私事,投了名刺再来。” 王曜略一迟疑,那日毛秋晴所赠令牌已留给帕沙父女防身,此刻自是拿不出。他只得道: “並无公文,亦非紧急公务,只是在下明日將返乡,特来向毛统领当面致谢日前相助之恩。可否劳烦军爷……” 话未说完,旁边一名年轻卫士已嗤笑出声: “致谢?毛统领是何等身份,岂是隨便什么人都能见的?看你也是个读书人,懂点规矩,没有名帖信物,还是请回吧。” 言语间颇有不屑。 王曜面色平静,心中却微微一沉。正思忖如何是好,忽闻门內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何事喧譁?” 只见一名身著军中常服、腰挎横刀的汉子大步走出,正是那日率队护卫龟兹春的什长田敢。 他见到王曜,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笑容: “咦?这不是王郎君吗?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王曜见是他,心下稍安,拱手道: “田兄,幸会。在下欲寻毛统领,当面拜谢日前援手之恩,奈何……” 田敢是个爽快人,立刻明白了原委,转头对那队正道: “老赵,这位王郎君是毛统领的客人,前番在南郊办理公务时相识的,非是外人。” 说著,又对王曜笑道: “王郎君来得不巧,將军和统领一早便奉召入宫了,眼下还未回来。估摸著还得个把时辰。你若无事,不如进府稍坐等候?” 那队正见田敢认识,態度稍缓,不再阻拦。 王曜微一沉吟,想到既已至此,空手而归確是不妥,便点头道: “如此,便叨扰田兄了。” “嗨,客气什么!请隨我来。” 田敢热情地引著王曜进入將军府。 一入府门,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府內格局开阔,气象恢宏,虽无过多奢华装饰,却自有一股军旅特有的整肃威严之气。 迎面是一片极大的演武场,青砖铺地,四周陈列著石锁、箭靶、兵器架,角落还设有丈余高的望楼,可见军府戒备之森严。 十几名劲卒正在场中操练,呼喝之声不绝於耳。 绕过演武场,是数进深邃的堂院。主体建筑皆用青砖巨木构筑,飞檐斗拱,气势磅礴。 田敢引著王曜穿过一道迴廊,口中介绍著: “这边是节堂,將军平日召属官议事之处;那边是籤押房,处理日常军务文书的地方;后面是军械库和档案库……统领的书房和日常理事的小公廨在东跨院,不过未经通传,咱们可不好过去。” 廊廡连绵,庭院深深,不时有文吏、军官模样的人匆匆行过,见到田敢,纷纷点头致意,对王曜这个陌生的青衫学子则投来好奇的一瞥。 田敢將王引至靠近前院的一间客厅: “王郎君且在此稍坐,喝口茶。我还有些军务需去点个卯,去去就回。若统领回来,自会有人来通传。” 客厅布置简洁而考究,地上铺著青毡,设有多张榆木案几和坐榻,壁上掛著几幅猛虎下山、骏马奔腾类的画卷,兵器架上还陈设著几柄精美的仪刀,整体风格刚硬而不失雅致。 一名僕役奉上热茶,茶汤清澈,香气却略显粗糲,是军中常见的品类。 王曜谢过,独自坐在厅中。 四周寂静,唯有远处隱约传来的操练声更衬得此间安静。 他慢慢品著茶,目光扫过厅內陈设,心中对这位抚军將军毛兴的治军风格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第29章 银釵还秋水 约莫一炷香后,厅外廊下传来脚步声,並非田敢,却是一个身著浅青色官袍、年约三十左右的男子。 此人面容瘦削,眼神锐利,嘴角习惯性地微微下抿,带著几分矜持与审视。 他本是路过,目光隨意扫入客厅,见到独自安坐的王曜,脚步顿时停住,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和探究。 正是那长安令苻登。 他今日借呈送公文之便来將军府,实则是想寻机再见毛秋晴,不料得知毛兴父女皆被召入宫,正悻悻欲归,却不意在此见到一个绝意想不到的身影。 苻登整了整衣袍,迈步进入客厅,脸上挤出一丝看似隨和的笑容: “这位郎君面生得很,不知在此等候哪位大人?” 王曜见来人身著官服,气度不凡,虽不认得,仍是起身拱手,依礼答道: “在下太学生王曜,在此等候毛秋晴毛统领。” “哦?太学生?” 苻登目光在王曜洗得发白的青衫和腰间的银鱼袋上扫过,笑意更深,却未达眼底。 “本官长安令苻登。王生与毛统领相识?” 他自顾自地在王曜对面的一张坐榻上坐下,姿態看似放鬆,实则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苻县君。” 王曜再次行礼,不卑不亢道: “日前在南郊偶遇一桩不平事,幸得毛统领仗义执言,化解干戈。在下明日將返乡度田假,特来向统领致谢。” “原来如此。” 苻登拖长了语调,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 “毛统领巾幗英雄,性情豪爽,最是怜贫惜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常事。王生不必过於掛怀。” 他话语听起来像是夸讚毛秋晴,实则將王曜归入了需要被“怜惜”的“弱”者之列。 他话锋一转,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不知王生籍贯何处?在太学中,师从哪位博士?此番季考,成绩如何?” 问题接连拋出,看似关心后进,实则盘查意味十足。 王曜心中微凛,隱约感到对方来意並非简单寒暄,但仍据实回答: “在下弘农华阴人氏。在太学中,多蒙祭酒王公、司业卢公及诸位博士教诲。此次季考,侥倖位列第五。” “弘农华阴……嗯,好地方,季考第五,看来王生也是才学出眾之辈。” 苻登点了点头,语气却平淡,听不出多少真心讚许。 “能入太学,得蒙天恩赐羽林郎衔,更是前途无量。当以学业功名为重,力求上进,方不负平生所学,亦不负……他人之望。” 他语速放缓,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王曜,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王曜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沉声道: “县君教诲的是,在下谨记。” 苻登仿佛很满意他的態度,微微一笑,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显得更为推心置腹: “王生啊,有些话,本官或许不当讲,但看你是个明白人,便多嘴一句。毛统领身份特殊,不仅是毛將军爱女,更是陛下亲封的巾幗校尉,掌管將军府亲卫,日常公务极为繁忙,且……且多有不便之处。寻常人等,若无紧要公干,实不宜时常前来叨扰,以免引人閒话,徒增烦扰,於她清誉亦有碍。这其中分寸,想必王生能够体会。” 他顿了顿,观察著王曜的神色,又补充道: “其实统领也时常感慨,身处其位,诸多不便,寻常交往亦需避嫌。想必她助你之时,亦是出於公心义理,並未期冀回报。王生这份谢意,本官可代为转达。你安心回乡便是。” 这番话,看似劝诫关怀,实则句句暗藏机锋,將王曜与毛秋晴划分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並隱隱暗示这是毛秋晴本人的意思,警告王曜当知难而退,勿要再有攀附纠缠之念。 王曜听完,面色依旧平静,但眸光深处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他並非愚钝之人,自然听出了苻登话语中的排拒与警告。 想起毛秋晴平日冷冽的性情、利落的作风,再思及两人之间巨大的身份差异,苻登所言,似乎也合情合理。 原来那日的相助,在她眼中,或许真的只是一桩无需掛怀的“公务”。 自己此番前来,或许確是唐突了,甚至可能真会为她带来困扰。 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如微风拂过湖面,悄然掠过心底,虽轻,却留下了清晰的涟漪。 他沉默片刻,再次拱手,声音平稳无波: “多谢县君提点。是在下思虑不周,欠妥了。” 苻登见目的达到,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起身道: “王生能明白就好,年轻人,前程远大,好自为之。本官还有公务,先行一步。” 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王曜一眼,转身离去。 苻登走后,客厅內重归寂静。 王曜独自立於案前,目光落在方才僕役送上、自己並未多饮的茶水上,茶叶已渐渐沉底。 他自怀中取出一个以素布包裹的小巧物事,又环顾四周,见厅內主位旁设有一张较高的案几,似是主人平日放置临时物品之所,便走过去,將那小布包端端正正置於案几显眼之处。 刚放置妥当,厅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田敢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著歉意: “王郎君,久等了!方才处理完手头那点琐事。我已派人去宫门附近候著,若见统领回来,即刻稟报。你再稍坐片刻,想必……” “田兄不必麻烦了。” 王曜打断他,神色平静地拱手一礼。 “方才想起,时辰已然不早,归程尚远,恐耽误了明日行程。在下就此告辞。毛统领处,心意已表,改日若有机缘,再行拜谢。” 田敢一愣,忙道: “这……这怎么就要走了?统领应该快回来了!再说你大老远来这一趟……” 王曜微微一笑,语气却坚决: “多谢田兄盛情,实在是不便久留,告辞。” 说罢,不待田敢再挽留,便转身向外走去。 田敢看著他青衫磊落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廊廡转角,张了张嘴,一脸错愕与不解,只得挠挠头: “这……这叫什么事儿啊……”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一阵迅疾而熟悉的脚步声自府门方向传来,穿过演武场,直趋客厅。 毛秋晴一身风尘,显是得了消息急急赶来。 她踏入客厅,目光迅疾一扫,厅內却空无一人,唯有空气中似乎残留著一丝极淡的、不属於府中的清简气息。 她眉头倏然蹙起,刚要转身去问,眸光却定格在主位案几之上——那里,多了一个小小的、摺叠整齐的素色布包。 她快步上前,拿起布包打开。 一枚熟悉的银釵静静躺在其中,云纹釵头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流转著淡淡的、冰冷的光泽。 正是她那日掷给胡空买药救急的那一枚。 毛秋晴捏著银釵,指尖微微收紧,釵身的冰凉透过皮肤渗入心底。 她霍然转身,疾步走出客厅,正遇见闻讯赶来的田敢。 “王曜呢?” 她声音清冷,比平日更添几分急促。 “统领,您可回来了!王郎君他……他等了您一阵,约莫两刻钟前,说是怕耽误明日行程,执意走了,属下也没拦住……” 田敢连忙回话。 毛秋晴目光锐利如箭: “他等候期间,可有何人来过?” 田敢努力回想了一下,道: “属下当时去处理军务了,不在跟前。不过……方才听在附近洒扫的杂役说,好像……好像看到长安令苻大人进来过,还与王郎君在厅內敘了几句话。” 毛秋晴闻言,眼眸中瞬间寒芒大盛,一切已然明了。 她紧抿著唇,捏著银釵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胸中一股难以名状的慍怒与复杂心绪翻涌而上,最终化为一记冰冷的凝视,投向苻登离去已久的方向。 厅外暮色渐合。那枚失而復得的银釵静静躺在她掌心,冰凉,却仿佛带著一丝刚刚离去不久的、那个青衫少年掌心残留的微温,灼得她心头莫名一窒。 ...... 翌日清晨,寅时方过,太学东门外已是人声渐起。 青灰色的高墙下,几辆装饰华贵的马车静静停驻,骏马不时打著响鼻,踏动蹄铁,在微明的晨光中溅起细小的尘埃。 吕绍府上的健仆们早已忙碌开来,將最后几口沉甸甸的箱笼稳妥安置上车,又以软帛细心擦拭著车辕雕花处的浮灰。 王曜与徐嵩並肩立於门侧。 他的行囊简单,一个背篓,內装几卷紧要书简、两件换洗衣物、胡空所赠葛布、阿伊莎给的胡饼与马奶酒早已吃完,空囊也仔细收好了,还有那包预备带给母亲的飴糖蜜枣。 “元高,真不与我等到洛阳玩玩?牡丹正盛,美酒管够!” 吕绍的声音洪亮,打破了清晨的寧静。他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团花锦袍,腰系玉带,更显富態,正拉著徐嵩的手臂,热情相邀。 尹纬立在一旁,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青布襴衫,虬髯微动,嘴角噙著一丝看热闹的笑意,接口道: “你自是盛情,奈何元高归心似箭,惦念高堂,岂能人人都似你我这般閒散?” 徐嵩温文一笑,拱手还礼: “多谢永业盛情,只是確如景亮兄所言,思母心切,归心已定,还是回郿县老家安心读书为好。愿二位与子卿一路顺风,尽览春光。” 尹纬略一欠身,算是回礼,声音粗嘎: “郿县確是个好地方,周秦故地,民风淳朴,正好治学,元高老弟,各自珍重。” 王曜与徐嵩对视一眼,数月同舍,朝夕砥礪,此刻別离,虽只两月,亦有不舍。 千言万语,化作郑重一揖: “元高,保重,代我问令堂安好。两月后,太学再会。” “子卿亦珍重,代我向伯母叩安。两月后,再聆高论。”徐嵩还礼,神情恳切。 此时,吕家一名僕役已上前,恭敬地接过王曜的背篓,妥善放入一辆輜车中。 王曜不再多言,对徐嵩最后点了点头,便与吕绍、尹纬一同登上了马车。 车厢內颇为宽敞,铺设著软垫,中间还固定著一张小几,上置茶具果品。 吕绍最后一个笨拙地爬上来,车厢隨之微微一沉。 他舒坦地靠坐在软垫上,扬声对外面车夫道: “走嘞!稳著点!” 车夫一声吆喝,鞭梢轻响,车队启动,沿著南郊官道,向东而行。 徐嵩的身影立在太学门前,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扬起的淡淡尘埃与初升的朝阳金光之中。 马车驶出长安地界,沿途景象渐次开阔。 四月暮春,关中原野上麦浪已初现青黄之色,道旁榆柳成荫,杂花点点。 吕绍兴致极高,掏出车內暗格中备好的各式点心蜜饯,又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小酒囊,非要与王曜、尹纬同饮。 “尝尝,这可是我家窖藏的三勒浆,等閒人喝不到!”吕绍胖脸放光,得意洋洋。 尹纬也不客气,接过仰脖灌了一口,咂咂嘴道: “尚可,比太学膳堂那醋水强些。可惜无炙肉相佐,终是美中不足。” 吕绍笑骂:“你这尹鬍子,有的喝还堵不住嘴!等到了洛阳,寻最好的馆子,炙羊腿管够!” 王曜饮了一口,酒味醇厚甘冽,確非凡品,笑道: “永业兄如此盛情,曜却之不恭了。” 三人说说笑笑,路途便不觉枯燥。 吕绍性喜热闹,沿途指点风物,说起洛阳城中繁华,牡丹花会盛况,乃至各家酒肆招牌菜式,如数家珍。 尹纬则时而冷语点评,时而引经据典,將沿途山川形势与古今战例相联繫,言语精闢,常令王曜暗自嘆服。 “子卿,你看这八百里秦川,沃野平畴,真是帝王之资!当年秦孝公便是据之以强秦,终吞併六国!”尹纬指著窗外,意气风发。 王曜頷首:“诚然。关中形胜,四塞为固,渭水滋养,自是根基之地。然治国之本,终在得人、得民心。嬴秦虽强极一时,然苛政虐民,二世而亡,岂不可嘆?” 他想起沿途所见民生之多艰,语气不免带上几分沉鬱。 尹纬冷笑一声,接口道: “何止贏秦?便是当下,这煌煌大秦,看似鲜花著锦,烈火烹油,然內里何曾不是已暗流涌动。” 王曜想到京师汉、氐、羌、鲜卑、匈奴,诸部上百万杂处,各怀心思。 陛下虽雄才大略,意欲混一四海,然连年用兵,国力消耗岂在小数?民生凋敝,好乱之徒,欲乘衅纵害,恐亦非虚言。 吕绍则不以为然: “尹鬍子你又危言耸听!如今天王圣明,励精图治,重农兴学,我等太学生亦受恩遇。征伐四方,不正是为了天下一统,结束这分裂之局?待日后王师凯旋,四海宾服,自是太平盛世!” 尹纬撇了撇嘴,不再与他爭执。 车队轔轔,继续向东驶去..... 第30章 归途桃峪 行至一处高地时,远远已能望见渭水如带,对岸山峦起伏。尹纬忽指东方道: “此去东出潼关,便是崤函古道。昔年秦晋崤之战,秦师匹马只轮无返,即在此间险隘。” 他目光投向更远的东南方向,虬髯微动,“而今,长乐公(苻丕)麾下十数万大军,恐正顿兵於襄阳坚城之下矣。” 提及襄阳战事,吕绍立刻来了精神,吞下口中糕饼,含糊道: “说起襄阳,我家中有族亲在长乐公军中为裨將,前日有家书传来,说攻城甚急,却屡屡受挫。那晋將朱序,莫非真有三头六臂不成?” 王曜闻言,神色亦凝重起来。他想起慕容农临別赠书,想起杨定被迫留京的鬱愤,更想起沿途所见民夫转运粮秣的艰辛,缓声道: “襄阳地据汉水,控扼荆襄,城高池深,兼有朱序这等善守之將,诚为难克。年初至今,围攻已逾数月,师老兵疲,恐非吉兆。” 尹纬冷笑一声,眸光锐利: “岂止非吉兆?苻丕本非將才,拥重兵而顿于坚城之下,求速战而不得,空耗国力。天王此次用兵,未免失之操切耳。我若是晋廷,只需遣一军为奇兵扰其粮道。待秦军锐气尽墮,晋之援军一至,內外夹攻,胜负难料矣。”他言语直指中枢,毫无避忌。 吕绍嚇了一跳,忙压低声音: “尹兄慎言!妄议军国大事,可是……” “可是什么?”尹纬斜睨他一眼。 “此地就我等三人,莫非你小子要去告发不成?况且,我所言莫非不是实情?连年用兵,关中虚耗已极。去年秋汛,今春又显旱象,百姓艰难度日,太仓之粟还能支撑几场这般旷日持久的围攻?”他语气激愤,带著一种洞悉时弊的沉痛。 王曜默然点头,尹纬所言,正是他心中所忧。 他望著车外匆匆掠过的田野,偶尔可见衣衫襤褸的农人躬身劳作,想起裴元略忧心忡忡的面容,缓缓道: “《孙子》云:『不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也。』攻城最下,纵得襄阳,恐亦得失难偿。若能暂息兵戈,固本培元,使关中仓廩实、百姓安,何愁天下不定?” 此言一出,车內一时沉寂,唯闻车轮轧轧之声。 吕绍似懂非懂,只觉得气氛沉重,忙岔开话题,又说起洛阳风月。 尹纬嗤之以鼻,却也不再多言,重新捧起他的竹简。 王曜则倚窗沉思,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已看到汉水之滨那场惨烈攻防的战尘。 车队沿著宽阔的官道向东继续行进,沿途经过驛站、村落、田畴。 三人话题又从战事转回沿途风物、太学趣闻。 吕绍兴致勃勃地讲述洛阳牡丹的盛景与繁华,力邀王曜他日定要前去一游。 尹纬则时而插话,点评古今,言辞依旧犀利深刻。 王曜听著,时而附和,心中却仍縈绕著对襄阳战事的思虑,以及对家乡、对母亲的思念。 官道漫漫,黄土飞扬,映著春日阳光,竟有些炫目。 车队晓行夜宿。 吕绍豪阔,沿途宿泊皆选上等逆旅,食宿精洁,王曜虽觉破费,却也不便多言。 尹纬倒是安之若素,该吃便吃,该喝便喝,夜间常与王曜同宿一室,挑灯夜谈,所论多涉经史兵法、天下大势,令王曜颇受启发。 第三日午后,车队行至一处重要路口。向东望去,潼关巍峨的轮廓已在远山映衬下隱约可见,那是通往洛阳、继续东去的崤函古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向南,则分出一条稍窄些、却也还算平坦的官道,路旁界碑上刻著“华阴”二字。 车夫勒住韁绳,回头稟道: “郎君,华阴路口到了。” 王曜闻言,跳下马车,接过僕人递来的背篓,向吕绍、尹纬拱手作別: “永业兄,景亮兄,送君千里,终须一別。就此別过,愿二位一路顺风,早日抵达洛阳。” 吕绍脸上露出不舍之情,也跳下车,抓著王曜的手道: “子卿,真不去洛阳玩上几日?我家园子里的牡丹开得正好,还有从齐鲁新来的厨子,手艺绝佳!” 尹纬也下车道: “华阴僻处山隅,何必急於一时?不如同往洛阳,览河洛之盛,再归不迟。” 王曜微笑摇头,语气却坚定: “多谢二位兄台盛情。只是离家日久,家母定然倚閭望切,心中不安。归心似箭,实在难以旁騖。他日有缘,再赴洛阳叨扰二位。” 吕绍见他意决,知不可强留,便嘆道: “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再拦你。一路小心!这两月若得閒,也可来信!” 说著,又让僕役取来一个食盒,塞给王曜。 “里面是些精细点心,带著路上吃,或者奉与老夫人尝尝。” 尹纬则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册子,递与王曜: “此乃我平日读《孙子》的一些札记,閒来无事胡乱涂鸦,子卿若不嫌弃,可带去翻翻,聊解山居寂寞。” 王曜心中感动,知二人情谊真挚,並非虚言,遂郑重接过,深深一揖: “厚意深情,王曜拜领。望二位兄台旅途顺遂,诸事安康。我们秋日太学再会!” 三人又互道一番珍重,吕、尹二人这才上车离去。 王曜立於岔路口,目送著吕绍的华丽车队重新启程,沿著宽阔的崤函古道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飞扬的尘土与远山的轮廓之中。 周遭顿时安静下来,只余风吹过田野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隱约的鸟鸣。 王曜深吸一口故乡熟悉的、带著泥土与草木清香的空气,背好背篓,迈开脚步,踏上了那条向东南延伸、通往华阴县的官道。 这条官道虽不及崤函古道宽阔平整,却也是青石铺就,可容两车並行。 道旁多植槐柳,绿荫成片。 时值午后,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沿途可见三三两两的农人挑著担子、推著独轮车往来,见到王曜这身太学生打扮,皆投来好奇而友善的目光。 王曜步履轻快,归家的喜悦冲淡了连日旅途的疲惫。 走了约莫十来里地,远远已能望见华阴县城那並不算高大的土黄色城墙轮廓。 但他並未向县城方向去,而是在一个熟悉的、立著半截残碑的岔口,毫不犹豫地转向了一条更为狭窄、开始向上蜿蜒的山路。 这条山路,才是真正通往他家乡之所在——一个藏於秦岭余脉褶皱深处、名为“桃峪村”的小山村。 据村中老人世代相传,先祖为避晋末战乱,迁入此峪,见峪口桃林遍野,溪水清澈,宛如世外桃源,遂定居於此,取名桃峪村。 一入山路,景致顿时不同。官道上的尘囂仿佛被隔绝在外,空气变得格外清新湿润,带著沁人心脾的草木芬芳。 路宽仅容一车,以天然的青石板和卵石铺就,被经年累月的脚步磨得光滑润泽。 两侧山势渐起,层峦叠翠,古木参天,多以松、櫟、槲树为主,间或可见野杏、山桃点缀其间,此时野杏已果实纍纍,泛著青黄。 溪水淙淙,自山涧奔流而下,时而与山路並行,清可见底,时而又隱入密林深处,只闻其声。 王曜沿著溪流逆势而上,脚步愈发轻快。 沿途遇见几位荷锄晚归的村邻。 “哟!这不是曜哥儿吗?回来啦!” 一位头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丈最先认出他,放下锄头,满脸惊喜地打量。 “长高了,也壮实了!在长安的大学堂念书,出息了!” 王曜连忙停下脚步,含笑行礼: “七叔公,是我,您老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 “硬朗硬朗!你回来就好,你娘可是天天念叨呢!”七叔公笑呵呵道。 又行一段,遇见同村的阿蕙嫂子正背著满篓的猪草下山,见到王曜,黝黑的脸上绽开朴实的笑容: “曜弟回来了!快回家去吧,王婶这会儿估摸著正在院里收拾呢!” “阿蕙嫂子,我回来了,你这篓子沉,我帮你背一段?” “不用不用!轻省得很!你快回去,王婶见了你,不知得多高兴!” 阿蕙连连摆手,催促著他。 王曜笑著应了,继续上行。 山路迴环,愈往上走,人家愈见稀疏,景致却愈发清幽。 夕阳將金色的光芒洒向山峦,给绿树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归巢的鸟雀在林间啁啾,山风吹过,带来远处梯田里禾苗的清新气息,夹杂著不知名野花的淡淡香气。 他贪婪地看著这熟悉的一切:那块歪脖子老松树还在原地,树下是他儿时常歇脚的地方;那道溪流转弯处,水潭依旧清澈,夏日里没少在此嬉闹;那片坡地上的野莓丛,似乎比去年更加茂盛了…… 每一处景致,都勾连著一段温暖的回忆。 终於,在绕过最后一道山樑后,地势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坳展现在眼前,夕阳的余暉將这里映照得如同镀上一层暖金。 这便是桃峪村了。 几十户人家依著山势,错落有致地散布著。 房屋多是黄泥夯墙,青瓦或茅草覆顶,院墙由山石垒砌,低矮而古朴。 房前屋后,遍植桃、李、杏、枣等果树,此时绿叶成荫,青果满枝。 阡陌纵横,鸡犬相闻。几缕炊烟正裊裊升起,融入傍晚淡蓝色的雾靄之中,寧静而祥和。 村口那株巨大的、据说已有数百年树龄的老槐树,如同一位忠厚的长者,枝繁叶茂,苍劲的枝干向四方伸展,荫蔽著下方光滑的石板地。 这里是村人閒暇聚集閒谈之处。 王曜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也迈得更大。 他穿过村口的老槐树,沿著最熟悉的那条碎石小径快步走去。 途径几户人家,院中正在玩耍的孩童好奇地打量著这个风尘僕僕的陌生人,有认出来的,便飞跑著去报信: “王奶奶!王奶奶!曜叔回来啦!” 小径尽头,是一处略显偏僻的院落。 篱笆墙爬满了牵牛花和豆角藤蔓,院门虚掩著。 王曜轻轻推开柴扉,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院落收拾得乾乾净净,靠东边是一小畦菜地,青椒、茄子、葱韭长得鬱鬱葱葱。 西边搭著葡萄架,青涩的葡萄串掩映在绿叶之中。 院子中央,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著门口,弯著腰,在石臼旁用力舂著些什么。 她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衣裙,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圆髻,用一根木簪固定,几缕银丝在夕阳下分外显眼。 她的动作略显迟缓,却依旧带著一种惯於劳作的、坚韧的节奏。 那正是他的母亲陈氏。 似是听到推门声,或许是感应到了什么,陈氏的动作顿住了,缓缓直起身,回过头来。 夕阳的余暉正好落在她的脸上,那张饱经风霜、刻满了岁月痕跡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疑惑,待看清立在门口、眼中含著激动水光的青年时,疑惑瞬间化为难以置信的惊喜,手中的舂棒“啪嗒”一声掉落在石臼里。 “曜儿?……曜儿回来了?!” 陈氏的声音带著颤音,有些沙哑,却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喜悦和激动。 她慌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眼眶瞬间就红了,快步迎了上来,似乎想跑,却又因年纪和长年劳累而显得有些步履蹣跚。 王曜鼻尖一酸,抢上前几步,放下背篓,一把扶住母亲的胳膊,声音哽咽: “娘!是儿子回来了!儿子回来了!” 陈氏抬起微微颤抖的手,似乎想摸摸他的脸,又有些不敢置信,最终只是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上下仔细地打量著,眼泪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回来了好,回来了好……长高了,也瘦了些……长安城里读书辛苦吧?吃饭可还习惯?没人欺负你吧?” 一连串的问题,充满了母亲的关切和担忧。 “不辛苦,习惯,没人欺负我,娘,您看,儿子这不是好好的?” 王曜忍著泪意,努力露出笑容,扶著母亲在一旁的木墩上坐下。 “您慢点,儿子不在家,您一个人……辛苦了。” 他看著母亲斑白的鬢角和粗糙的双手,心中满是酸楚和愧疚。 “不辛苦,不辛苦!” 陈氏连连摆手,用袖子擦拭著眼泪,脸上却绽开了发自內心的、无比欣慰的笑容。 “只要我儿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饿了吧?娘这就去给你做饭!面早就发上了,就想著你这两天该回了,还醃了你最爱吃的酸笋,后院的鸡也开始下蛋了……” 陈氏絮絮叨叨地说著,就要起身去忙碌,仿佛要將所有最好的东西立刻都捧到儿子面前。 夕阳將母子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小院里充满了久別重逢的、朴素而温暖的喜悦。 远处的山峦静静矗立,炊烟裊裊升起,桃峪村的夜晚,因此而显得格外安寧美好。 第31章 云溪旧事(番外上) 秦岭北麓的云溪村,藏在华山西侧一道幽深的褶皱里。 村口有溪,自嶙峋山石间奔涌而出,水色清冽见底,唤作云溪。 溪畔多生野云母,日光照耀时,碎光粼粼,恍如流银泻地。 村人以採药、猎兽、垦殖山田为生,日子清苦,却也自有一番隔绝尘囂的寧静。 那一年,暮春时节。 山间的杜鹃开得正盛,一簇簇殷红如血,点缀在漫山遍野的新绿之中。 晨雾尚未散尽,湿漉漉地掛在林梢,空气中瀰漫著泥土、腐叶和草木萌发的混合气息。 少女背著竹篓,赤足踩在溪边光滑的鹅卵石上,溪水冰凉,激得她脚踝微微泛红。 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葛布衣裙,袖口和裤脚都挽起几分,露出蜜色而结实的小臂与小腿。 头髮乌黑浓密,用一根削磨光滑的木簪松松綰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山风拂动,黏在汗湿的额角。 眉眼生得极好,不是时下推崇的柔弱之美,而是带著山野的鲜活与泼辣,眸子亮得像雨后的星辰,顾盼间自有股不服输的韧劲。 她正低头专注地在溪畔湿润的草丛间寻觅,指尖灵巧地拨开叶片,小心採擷著肥嫩的车前草与蒲公英。 竹篓里已有半篓草药,除了寻常的清热解毒之品,还有几株难得的七叶一枝花和石斛,这是要拿去县城药铺换些盐巴和针线的。 阿娘病了很久,咳嗽总不见好,郎中说需得用些滋补的药材缓缓调养,可家里哪有余钱?只能靠自己多跑几趟山,碰碰运气。 溪流上游不远处,临水倚著一座半旧的六角凉亭。 亭柱漆色斑驳,匾额上“枕流”二字也漫漶不清,据说是前朝某位不得志的文人雅士所建,早已荒废多年,平日罕有人至。 然而今日,亭中却有人。 少女采满一篓药,直起身子捶了捶酸痛的腰,目光无意间扫过凉亭,不由得微微一怔。 亭中石凳上,坐著一位青衫书生。 距离稍远,看不清面容,只觉其身姿挺拔,即便閒坐,脊樑也挺得笔直,与村中那些佝僂惯了的山民截然不同。 他手中似乎捧著一卷书,正凝神阅读,偶尔抬手拂去飘落肩头的柳絮,姿態洒脱不羈。 这荒亭野岭,怎会有这样的读书人?少女心下好奇,像是山林间突然闯入一只羽色鲜亮的陌生鸟儿,打破了惯常的寂静。 她犹豫了一下,並未立刻离去,而是就近找了块平坦的大青石坐下,脱下草鞋,將沾满泥泞的双脚浸入溪水中。 清凉的溪水舒缓著疲惫,她一边搓洗著脚上的泥垢,一边忍不住偷偷打量那凉亭中的身影。 山风掠过,带来亭中隱约的吟诵声,清朗悦耳,似是与手中书卷应对。 少女听不懂那文縐縐的词句,只觉得那声音很好听,像溪水敲击石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她忽然想起村里唯一的塾师,摇头晃脑念“关关雎鳩”时,总带著一股迂腐的酸气,远不及这声音让人心静。 日子便这么一天天过去。少女依旧每日上山採药,凉亭中的书生也似乎成了固定风景。 有时他不在,亭中空寂,少女竟会觉得有些失落;有时他在,或读书,或抚琴,也不知他从何处弄来一张古琴,琴声疏落,不似俗调,或只是负手而立,眺望层峦叠嶂,一待就是大半日。 两人从未交谈,甚至没有刻意靠近过。少女总是在溪边忙碌,书生总是在亭中静处。 但一种奇妙的默契悄然滋生。 少女发现,自己若来得早,书生有时会微微頷首示意;若她採到罕见的药材,面露喜色,亭中那道目光似乎也会停留片刻,带著些许讚许。 有一次,她为了采一株长在陡峭石缝间的灵芝,险些滑倒,惊叫出声,亭中书生的身影倏然站起,虽未过来,关切之意却隔空传递过来。 少女稳住身形后,朝他那边挥了挥手,示意无碍,他似乎鬆了口气,才缓缓坐了回去。 直到一个燠热的午后。 少女採药累了,坐在老地方歇脚,从怀里掏出一个粗麦饼啃著。 天气异常闷热,蝉鸣聒噪,溪水也显得浑浊了些。 她望著阴沉下来的天色,担忧著晾晒在院中的药材。 “丫头,山雨欲来,还是早些归家为妙。” 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在身边响起。 少女嚇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那青衫书生不知何时已走下凉亭,站在几步开外。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与她说话,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他的模样。 面容清癯,下頜线条利落,鼻樑高挺,一双眼睛尤其引人注目,並非纯粹的黑色,而是带著些微琥珀色的光泽,深邃明亮,仿佛能洞悉人心,此刻含著淡淡的笑意,显得温和而……有趣? 对,就是有趣,那眼神里没有寻常读书人见到村姑的轻视或好奇,倒像是看到了一件有意思的物事,带著几分探究和玩味。 少女脸上微热,下意识地把啃了一半的麦饼藏到身后,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侷促: “多谢先生提醒,看这云头,雨势怕是不小。” 书生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她沾著泥点的裙角和身边的药篓: “每日见你不辞辛劳,採擷这些山野之物,可是家中有人需此物疗疾?” 他语气自然,毫无冒犯之意。少女放鬆了些,点头道: “家母久病,需用药调理。” “哦?” 书生走近两步,饶有兴致地看向她的药篓。 “可否让某一观?” 少女有些意外,还是將药篓递了过去。书生並不嫌脏污,伸手拨弄著里面的草药,指尖修长乾净。 他拈起一株七叶一枝花,仔细看了看叶片和根茎,頷首道: “品相不错,年份也足。此物清热解毒,消肿止痛,於令堂之症,倒也对症。” 又拿起几株寻常草药,一一说出其名目和效用,竟比镇上药铺的坐堂郎中还要嫻熟精准。 少女听得目瞪口呆,心中的好奇压过了羞怯: “先生……也懂医术?” 书生將药篓递还给她,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笑道: “略知一二,昔年閒居山林,无所事事,便胡乱翻过几本医书,识得些草木之性。比起小娘子这般躬行实践,某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他话语轻鬆,带著自嘲,却丝毫不让人感到虚偽。 这时,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山风骤起,吹得林木哗哗作响。 “快隨我来亭中避雨!” 书生说著,很自然地伸手虚扶了一下少女的胳膊,引著她快步走向凉亭。 两人刚踏入亭中,瓢泼大雨便倾泻而下,天地间顿时白茫茫一片。 雨帘隔绝了外界,小小的凉亭成了独立的世界。 少女站在亭边,看著外面迷濛的雨景,听著震耳的雨声,心中竟有种奇异的安全感。 书生从亭角一个不起眼的竹箱里取出一块乾净的葛布,递给少女: “擦擦吧,莫著了风寒。” 少女接过葛布,道了谢,擦拭著脸上和手臂上的雨水。 她偷眼打量书生,见他正望著亭外雨幕,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神情若有所思,全无方才的轻鬆笑意,倒透出几分与她印象中不符的沉鬱。 “先生……每日在此,是攻读诗书,准备察举么?” 少女试著找话题打破沉默。她听说过,读书人都是要考功名做官的。 书生收回目光,转头看她,眼中又恢復了那种有趣的神色: “察举?” 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那已是旧时晋室的规矩了。如今天下分崩,群雄並起,关中乃是秦主苻氏当政,自有其选才之法,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几分疏狂。 “功名富贵,若不得遇明主,与粪土何异?” 少女似懂非懂,只觉得这话与她认知里的“学而优则仕”大相逕庭。她眨了眨眼: “那先生是在……待价而沽?” 这个词是她偶然听村里老人閒聊时听来的,用在此处,竟有几分贴切。 书生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朗声大笑起来,笑声在雨声中格外清亮: “好一个『待价而沽』!你这丫头说话倒是有趣得紧!不错,某確是在等,等一个值得辅佐的明主,等一个能一展胸中抱负的时机。” 他看向少女的目光里,欣赏之意更浓。 “却不知,小娘子以为,何为明主?” 少女被他问住,窘迫地低下头,玩弄著衣角: “我……我一个山野村姑,哪里懂得这些天下大事……” “但说无妨。” 书生语气温和:“世间道理,往往就藏在日常琐事之中。譬如你採药,需辨其性,知其时,方能药到病除,治国安邦,亦同此理。” 少女被他鼓励,鼓起勇气想了想,说道: “我觉得……明主大概就像我们村里好的族长吧?要办事公道,不让强梁欺负弱小,知道体恤大家的难处,带著大伙儿把日子过好。” 她想起去年村里遭了雹灾,族长带头把自家的存粮分给大家度荒,贏得了全村人的敬重。 书生静静地听著,眼中琥珀色的光芒微微闪动。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 “办事公道,体恤民艰……说得真好。可惜,如今这世道,多少称王称霸者,连这一村之长的见识都不如。” 话语中透出几分苍凉与讥誚。 雨渐渐小了些,由倾盆之势转为淅淅沥沥。山色经过洗涤,愈发青翠欲滴。 书生忽又笑道: “今日与小娘子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还不知小娘子如何称呼?” 少女脸一红:“我……我姓陈,村里人都叫我阿陈。” “阿陈……” 书生轻轻念了一遍,笑道: “某姓……便唤我『捫虱散人』即可。”他显然不愿透露真实姓名。 “捫虱散人?” 怎么会有人给自己取这个名字。 不过少女也不过分在意,只觉得这位“捫虱散人”先生,虽然言谈有些高深莫测,时而疏狂,时而沉鬱,但为人亲切,没有架子,比村里那些识得几个字就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酸丁强多了。 雨停了,天空露出一角湛蓝。 少女背起药篓,向书生告辞: “先生,雨停了,我该回去了。” 书生頷首:“路上泥泞,小心些。” 少女走了几步,又回头,从药篓里取出那株品相最好的七叶一枝花,快步走回亭中,塞到书生手里: “先生,这个给您!清热解毒,山里湿气重,您留著备用!” 说完,不等书生反应,便像只受惊的小鹿般,转身跑开了,蜜色的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书生握著那株带著泥土芬芳的草药,望著少女消失在雨后清新山道上的背影,唇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真实的、温和的笑意。 这山居的日子,似乎因为这偶然的邂逅,而变得不那么枯燥了。 自那日后,两人见面时,不再只是远远的默然相对。 少女採药间隙,会大著胆子走到亭边,与书生说上几句话。 有时是请教草药知识,书生总能说得头头是道;有时是听书生讲些山外的趣闻、歷史上的典故,那些她从未听闻过的世界,在她眼前缓缓展开; 有时,甚至只是静静地坐著,各自做著事,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寧。 书生发现,这山野少女虽不识字,却异常聪慧灵秀,对事物的见解往往直指核心,带著未经雕琢的质朴与犀利。 她的泼辣大胆之下,藏著善良和坚韧。而少女则觉得,书生懂得真多,仿佛天上的星宿、地上的河流、古往今来的故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但他又不像有些读书人那样掉书袋,说话风趣幽默,常逗得她忍俊不禁。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隱居生活,琴棋书画,品茗论道,洒脱不羈,但偶尔,少女能从他眺望远山的目光中,捕捉到一丝深藏的、与这閒適生活格格不入的抱负与焦灼。 第32章 云溪旧事(番外下)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 山中的杜鹃谢了,野菊开了,枫叶红了,雪花落了。 转眼又是一年暮春。凉亭旁的柳树再次抽出嫩绿的新芽。 这一年来,少女与书生的交往愈发自然。 她会给他带来新采的野茶,自家酿的酸枣酒;他则会教她认几个简单的字,给她讲解《诗经》里“蒹葭苍苍”的意境,虽然少女总觉得不如听他讲那些名將奇谋的故事来得过癮。 一种微妙的情愫,在两人之间悄然生长,如同山涧边默默蔓延的藤蔓,不曾言明,却心照不宣。 然而,变故发生在那年的夏天。一连十几天,少女每日前往凉亭,亭中都空无一人。 起初她以为书生只是临时有事外出,但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个青衫身影再也没有出现。 亭角那个竹箱也不见了,石桌上积了薄薄的灰尘。 他就像一阵风,突然而来,又悄然而去,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少女的心,仿佛一下子被掏空了。 她依旧每日上山採药,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走到凉亭,期盼著能有奇蹟发生。 但每一次,都是失望而归。山风依旧,溪水长流,只是凉亭空了,她的心也空了。 那种失落与悵惘,难以言喻。她这才惊觉,那个自称“捫虱散人”的书生,不知何时,已在她心中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 三年时光,在日升月落、春去秋来中悄然滑过,转眼间少女已经二十岁了。 由於家贫和母亲久病,她尚未婚配,这在村里已是异数,难免惹来些閒言碎语。 但她似乎並不十分在意,依旧每日上山下田,用瘦弱的肩膀支撑著那个摇摇欲坠的家。 只是眉宇间,少了些当年的泼辣跳脱,多了几分沉静与忧鬱。那个凉亭,她已很久不去了,怕触景生情。 这一日,母亲咳嗽得厉害,需用一味长在云溪源头的石韦。 少女只得再次踏入那条熟悉的、通往凉亭的山路。 三年未曾好好行走,山路似乎也变得陌生了许多。草木更加蓊鬱,掩住了些许路径。 当她气喘吁吁地来到凉亭附近时,不由得停住了脚步,心跳骤然加快。 凉亭中,竟然有人!一个青衫身影背对著她,负手而立,眺望著远方。 那身姿,那般挺拔,与她记忆中无数次回想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是他?真的是他吗?少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她犹豫著,不敢上前,生怕这只是自己的幻觉。 亭中的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三年前那个书生!面容依稀是旧时模样,依旧清癯,眼神却有了极大的变化。 昔日的疏狂不羈、閒適洒脱仿佛被磨平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毅力和歷经世事的锐利,那琥珀色的眸子深处,似有波澜涌动,却又被强行压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穿著一身质料明显精良许多的青绸长衫,腰束玉带,虽无过多饰物,但通身的气度,已绝非昔日那个“捫虱散人”可比。 他也看到了少女,目光凝住,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欣喜,有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阿陈?” 他开口,声音比三年前略显低沉沙哑,却依旧带著那份熟悉的韵味。 这一声呼唤,將少女从怔忡中惊醒。她鼻子一酸,强忍住眼眶的湿意,慢慢走上前去,在亭外站定,低声道: “先生……您回来了。” 书生走出凉亭,站在她面前,仔细地端详著她,目光中有怜惜,有感慨: “三年不见,你……清减了些。”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歉意。 “当年不告而別,实有不得已的苦衷,让你掛心了。” 少女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先生是做大事的人,阿陈明白。”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身上的变化,那份沉毅与锐利,让她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书生沉默了一下,望著眼前山峦,缓缓道: “三年前,我离开此地,是去追寻一个或许可以终结这乱世的希望。如今……算是略有所成。” 他没有细说,但话语中透出的分量,少女隱约能够感知。 那一日,他们没有读史论世,没有说笑调侃。 巫山云雨之后,只是静静地坐在亭中,看云捲云舒,听风过松林。 仿佛有千言万语,却又觉得一切尽在不言中。 夕阳的余暉再次染红天际时,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曖昧而忧伤的气氛。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著她,语气变得郑重而热切: “阿陈,我此次回来,是想问你,可愿隨我离开这云溪村?我会妥善安置你和你母亲,让你不必再如此辛苦劳作。”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表达心意。 少女的心猛地一跳,脸颊緋红。 期盼了三年的话语,此刻听在耳中,却让她感到一阵心慌意乱。 她抬头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心和……一种属於上位者的、她从未见过的气势。 她忽然明白了,三年的时间,不仅改变了自己,更彻底改变了他。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与她在这凉亭中閒谈说笑、品评山水的“捫虱散人”了。 他要去的地方,是波譎云诡的朝堂,是杀伐决断的疆场,是他口中那个“终结乱世”的宏大棋局。 而自己,一个山野女子,除了认得几株草药,懂得些粗浅道理,又能做什么呢?跟在他身边,恐怕非但不能相助,反而会成为他的拖累和笑柄。 她想起村里那些关於高门大户的传闻,想起那些依附权贵的女子的淒凉下场。 她的骄傲和清醒,让她无法接受那样的未来。 少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楚,迎上书生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坚定: “先生的好意,阿陈心领了。只是,阿陈生於斯,长於斯,习惯了这山中的清风明月,粗茶淡饭。先生的世界太大,阿陈……跟不上。” 书生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流露出深深的失望和痛楚。他急急抓住她的手: “阿陈!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可以向你保证,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我……”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紧紧握著她的手,力道之大,让她感到微微疼痛。 少女看著他眼中的急切和真诚,心中亦是刀割般难受。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狠下心肠。 她轻轻却坚定地抽回自己的手,整理好衣裳,后退一步,垂下眼帘: “先生,您有您的凌云之志,阿陈有阿陈的山野之乐。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您能回来这一趟,阿陈已经……很感激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快步离去,泪水在转身的瞬间夺眶而出,顺著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青草上。 书生僵立在原地,望著她决绝而去的背影,伸出的手久久未能收回。 山风吹动他的青衫,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落寞与哀伤。 他深知,这个看似泼辣单纯的山野少女,有著怎样一颗通透而骄傲的心。 她的拒绝,不是矫情,不是试探,而是看清了彼此鸿沟后的理智抉择。 他无法强迫,也……不忍强迫。 那日后,书生又在凉亭停留了几日,似乎期盼著少女能回心转意。 但少女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最终在美人靠上放下一枚玉佩后,便黯然离去,只留下那座空寂的凉亭,和一段无疾而终的情愫。 书生走后约莫一个多月,少女发现自己身体有了异样。 经期迟迟未来,时常噁心呕吐。 起初她以为是劳累所致,直到腹部渐渐隆起,她才惊恐地意识到——她有了身孕。 未婚先孕,在闭塞的山村无疑是惊天骇浪。 流言蜚语、指指点点、族人的责难接踵而至。母亲又气又急,病情加重,不久便撒手人寰。 少女失去了唯一的依靠,在村中几乎无法立足。 她想过一死了之,但腹中鲜活的生命让她无法狠心。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收拾了简单的行囊,踉蹌著逃出了云溪村。 她不知该去往何方,只是漫无目的地沿著山道奔走,饥寒交迫,心力交瘁,最终晕倒在泥泞的路上。 也许是天无绝人之路,她被邻近桃峪村进山砍柴的村民发现,救回了村中。 桃峪村比云溪村更偏僻,民风也更为淳朴厚道。 村中一位人称七叔公的长者,见她孤苦无依,身怀六甲,心生怜悯,便说服村人收留了她。 后来,村里一个姓王的后生,为人老实勤快,不嫌弃她的过往,愿意娶她为妻,並將她腹中的孩子视若己出。 少女感激涕零,从此在桃峪村安顿下来,与王氏成婚,对外只说是逃难而来的寡妇。 婚后头几年,日子虽清贫,却也安稳。 王氏待她极好,对孩子也疼爱有加。 孩子渐渐长大,眉眼间竟隱隱有几分那书生的影子,尤其是一双眼睛,瞳色较常人略浅,专注时似有琥珀流光。 少女看著孩子,心中百味杂陈,將那一段前尘往事深深埋藏。 然而好景不长,在孩子三岁那年,王氏入城卖鱼,归途遭遇突发山洪,不幸罹难。 少女再次成了寡妇,与年幼的孩子相依为命。 她含辛茹苦,靠著採药、织布、耕种几分薄田,將孩子拉扯长大。 她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孩子身上,培养他识字明理,期盼他能走出这大山,拥有一个与自己、与那个书生都不同的人生。 她从未对孩子提起过他的生父,只告诉他,他的父亲就是那位正直勤劳的普通人,早已亡故。 孩子也乖巧懂事,勤奋好学,成了她艰难岁月里唯一的慰藉和光亮。 岁月沧桑,当年的少女已成了两鬢斑白的老妇。 她守著桃峪村的小院,看著孩子一天天长大,考入郡学,又因才学出眾被举荐入京,进入那天下学子嚮往的最高学府——太学。 她知道,孩子的人生画卷正在徐徐展开,而她自己,连同那段埋藏在秦岭云雾深处的往事,终將如同山涧的晨雾一般,隨著日升而渐渐消散,了无痕跡。 唯有在夜深人静之时,望著窗外那轮同样的明月,她才会偶尔想起,很多年前,云溪畔那座凉亭里,曾有一个青衫书生,与她有过一段短暂而铭心的相遇。 第33章 晨炊閒话 鸡鸣三遍,日头已爬过东厢房的屋脊,明晃晃的金光透过支摘窗的缝隙,斜斜地洒在王曜脸上。 他眼皮颤动几下,猛地睁开,下意识便要翻身坐起——往常这个时辰,太学的晨钟早已敲过,杨定那小子练剑的破空声也该响彻丙字乙號舍了。 然而触手所及,並非学舍硬板床上粗礪的草蓆,而是家中这张铺了软褥的旧木榻。 鼻尖縈绕的,也不是长安南郊清晨特有的尘囂与墨香,而是混合了乾草、泥土和灶膛余烬的、熟悉到骨子里的家乡气息。 他怔忡一瞬,目光扫过这间兼作书房与臥房的二楼小屋: 靠墙那排自己打制的竹简书架,窗下那张磨得光滑的书案,案头那盏陶製油灯,还有墙角那只母亲亲手编的、存放旧衣的藤箱…… 一切陈设依旧,仿佛他从未离开过这桃峪村,从未去过那几百里之外的长安太学。 窗外,几只麻雀在枣树枝头啾喳爭食,更远处传来隱约的舂米声和邻家孩童的嬉闹。 王曜哑然失笑,揉了揉惺忪睡眼,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自己昨日傍晚便已到家,此刻正躺在桃峪村老家、自己这间小小的“书斋”里。 数月太学生涯,起居有常,竟让他身体习惯了寅末卯初起身,即便疲惫酣睡,骨子里的警觉也未尽消。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户,带著山间清冽草木气息的晨风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一振。 楼下小院中,母亲陈氏正坐在葡萄架下的石臼旁,就著晨光仔细拣选著豆种,那双布满老茧却依旧灵巧的手,將乾瘪坏掉的豆子一一剔除。 灶房的烟囱里,炊烟早已歇了,想来早饭已备好多时。 王曜心中掠过一丝愧疚,连忙整理好衣衫,快步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梯。 陈氏听到动静,抬起头,见儿子下来,脸上立刻绽开慈和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醒啦?娘看你睡得沉,就没喊你。这数月在外,定是吃了不少苦头,多睡会儿是应当的。”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走向灶房,“饭在锅里温著,娘这就给你端出来。” “娘,我自己来就好。” 王曜抢步上前,掀开锅盖,一股混合著粟米清香和醃菜咸香的热气蒸腾而上。 锅里温著金黄的小米粥,一旁陶盆里是蒸好的蕎麦饼,还有一小碟淋了麻油的芥菜疙瘩丝。 简单,却是他离家后日思夜想的味道。 母子二人將饭食端到院中那张低矮的木桌上,对坐用餐。 晨光熹微,透过葡萄叶的缝隙,在桌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山间的清晨格外寧静,只闻鸟鸣啁啾,溪水潺潺。 陈氏不住地將蕎麦饼和醃菜丝往王曜碗里夹,目光几乎一刻不离儿子身上,仿佛要將他这数月来的变化细细看进眼里、刻进心里。 “慢点吃,锅里还有。在太学里可还吃得惯?我听说那大学堂里的饭食,也都是大锅灶,油水怕是不足吧?瞧你,比离家时是清减了些,下巴都尖了。” 王曜咽下口中香甜的粟粥,笑道: “娘,太学膳堂的饭食虽比不得家中精细,但管饱足矣。祭酒、司业待我们寒门学子颇多照拂,偶尔还有些肉食。儿子这是抽条长个子了,哪里是瘦了。” 他刻意说得轻鬆,不想母亲担忧。 陈氏將信將疑,又给儿子添了勺粥,状似隨意地问道: “曜儿,你昨日赶路辛苦,夜里睡得沉,娘进屋来看你时,听你梦中囈语,好似……好似在唤什么『阿伊莎』?还有个『毛统领』?这听著像是姑娘家的名字?还有那位统领……是军中的大人吧?我儿在长安,可是结识了些什么人?” 她语气温和,带著关切,眼底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调侃。 儿子年岁渐长,又身处帝都那等繁华之地,若有相宜的女子,她这做娘的,自然是既盼又忧。 王曜正夹起一筷子醃菜丝,闻言手微微一抖,菜丝差点掉回碟中。 他脸上倏地一热,心头莫名有些发虚,连忙低头喝粥掩饰,含糊道: “哦,娘说的是她们啊……是儿子在长安认识的两位朋友。阿伊莎姑娘是南郊一家酒肆胡商帕沙大叔的女儿,心地善良,儿子入京时曾得他们父女救助。毛统领……是抚军將军府的亲卫统领,虽是个姑娘,但为人仗义,武艺高强,儿子遇事时蒙她出手相助。但都是……都是寻常朋友,並无甚特別的关係。” 他越说越觉欲盖弥彰,声音不觉低了下去,耳根竟有些发烫。 陈氏是何等心思细腻之人,见儿子这般情状,心中已是瞭然七八分。 她暗自失笑,看来儿子果真是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知埋头经史的懵懂少年。 这“阿伊莎”听起来像是胡女名字,能让儿子梦中囈语,想必绝非他口中“寻常朋友”那般简单。 还有那位“毛统领”,既是將军府的亲卫统领,想必是位了不得的巾幗英雄,儿子提及她时,眼神虽故作平静,语气里却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敬重,或许还有些別的什么。 她心下稍宽,原本还担心儿子读书读得迂腐了,不解风情,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 只是这京师水深浪急,人际关係复杂,她又不免生出几分忧虑。 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顺著儿子的话道: “原来如此,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儿能得友人相助,化险为夷,自是福分。只是长安乃帝都,权贵云集,结交友人亦需把握分寸,莫要捲入不必要的纷爭才好。” 她语重心长,將话题轻轻引开。 “说起来,我儿昨日到家天色已晚,只匆匆说了个大概。如今饭也吃得差不多了,正好与娘细细说说,这数月在大学堂里,都经歷了些什么?可有甚趣事?或是……难处?” 王曜见母亲不再追问阿伊莎和毛秋晴之事,心下稍安,也乐得转移话题。 他放下碗筷,整理了一下思绪,便从孤身赴京途中所见民生凋敝、官道惊魂说起,讲到龟兹春酒肆帕沙父女的救命之恩,初入太学时的见闻感触,与丙字乙號舍诸位同窗的相识相交,崇贤馆內与平原公的激辩,云韶阁佣书的经歷,裴元略的农课教导,乃至后来平原公府恶奴滋事、毛秋晴拔刀相助等事,择其要者,娓娓道来。 他语气儘量平和,將那些惊心动魄的衝突、错综复杂的势力博弈,都化作平淡的敘述,但其中的艰险、人性的复杂、同窗的情谊、师长的教诲,却已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陈氏听得极为专注,时而因儿子遇险而屏息蹙眉,紧紧攥住衣角;时而因他得遇良师益友而面露欣慰; 听到他为了生计不得不去云韶阁那等风月场所佣书时,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与复杂; 当得知平原公府的人竟因儿子仗义执言而迁怒无辜、对帕沙父女下毒手时,她更是气得脸色发白,连声道: “这些天杀的恶奴!怎可如此无法无天!那胡商父女如今可安好?” 王曜忙宽慰道: “娘放心,阿伊莎姑娘伤势已无大碍。毛统领事后处置得当,平原公府的人暂时不敢再去了。此事也让儿子更深切体会到,空有热血而无实力,在这世道中是何等无力。” 陈氏长嘆一声,抚著胸口: “我儿能平安度过这些难关,真是祖宗保佑!也亏得你那些同窗朋友和那位毛统领相助。这世道,做人做事,確需谨慎,但该有的侠义心肠,亦不可泯灭。” 她看著儿子沉稳的面容,感觉这数月不见,儿子身上似乎褪去了不少青涩,多了几分歷经世事后的沉毅与通透,心中又是骄傲,又是酸楚。 王曜见母亲情绪平復,便继续讲述,说到天王苻坚亲临太学考校,自己在崇贤馆与周虓辩论“华夷之辨”、“八王之乱祸源”等事时,虽语气依旧平淡,但眼中不自觉焕发出的神采,却泄露了当时的激昂与自信。 陈氏虽不甚懂那些深奥的经义策论,但见儿子能被天王亲自垂询並对答如流,脸上不禁露出自豪的光芒。 恍惚间她似乎从儿子身上看到了那人的影子。 最后,王曜说到被天子亲授羽林郎衔、赐银鱼袋,伴驾籍田礼並获赐宫中贡墨宣纸时,语气终是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解下腰间那枚沉甸甸的银鱼袋,双手递给母亲: “娘,您看,这就是陛下亲赐的信物。虽只是虚衔,却也是儿子勤学苦读、躬行实践得来的一点微末成就。” 陈氏颤抖著接过那枚做工精致、闪著银光的鱼袋,指尖细细摩挲著上面细腻的纹路,眼中瞬间涌上了浑浊的泪水。 她抬起头,望著儿子,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一时哽咽难言。过了好一会儿,才用袖子擦去眼泪,连声道: “好!好!我儿有出息了!竟能得天子如此赏识!你爹……你爹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她將鱼袋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著无上的珍宝,脸上绽放出灿烂而欣慰的笑容,那是由衷的、为儿子感到骄傲的笑容。 然而,那笑容深处,却悄然掠过一丝极其细微、难以捕捉的失落与忧惧。 儿子越是优秀,前程越是远大,她便越是清晰地感觉到,那横亘在儿子身世之间的、巨大的鸿沟。 这枚银鱼袋,象徵著儿子正式踏入了仕途,將来或许会越走越高,接触到更广阔的世界、更显赫的人物。 到那时,他会不会……会不会终有一天,会知晓自己的身世之谜?会不会……离她这个山野村妇出身的母亲,越来越远?甚至……认祖归宗,回到他本该属於的那个世界去? 这念头如同冰冷的蛇,倏地钻入心底,让她激盪喜悦的心情瞬间蒙上了一层阴影。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被鱼袋的反光晃了眼,用袖口再次擦拭眼角,將那股突如其来的心慌与酸楚强行压下。 王曜並未察觉母亲这瞬间的异样,只当她是过於激动。 他收起银鱼袋,语气轻鬆地道: “娘,您放心,儿子在太学一切都好。此次田假归来,正好可以將裴公所授的区田法、溲种法在家中的田地里试一试,若有效果,或可也在乡邻间推广一二,总是一桩益事。” 陈氏努力平復心绪,抬起头,脸上重新堆满笑容: “好,好,我儿有这份心,是乡邻们的福气。咱家那几分薄田,你儘管去折腾,娘虽不懂那些新法,但给你打打下手、送送饭食总是能的。” 她说著,起身收拾碗筷。 “你先歇息会儿,或是去村里转转,看看七叔公他们。娘去把后院的鸡餵了,再把昨日换下的衣衫浆洗了。” 王曜也起身帮忙: “娘,我帮您一起。” “不用不用,这点活儿娘做得来。你刚回来,歇著便是。” 陈氏连连摆手,將儿子轻轻推开,自己端著碗筷走向灶房。 转身的剎那,她脸上强撑的笑容渐渐敛去,眼底那抹复杂的忧虑,却如同院中老井深处的幽暗,挥之不去。 阳光正好,洒满小院,葡萄架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王曜站在院中,深深呼吸著家乡清新的空气,望著母亲在灶房忙碌的、略显佝僂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归家的安寧与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他却不知,这份看似平静的团圆之下,早已暗流潜涌。 母亲心中的隱忧,长安城未了的恩怨,以及那遥远襄阳城下的战火,都如同天际隱约的积云,预示著这场为期两月的田假,註定不会只是田园牧歌般的寧静。 第34章 野豕悲声 晨光渐炽,葡萄架下的光影由斑驳碎金凝成一片完整的暖色。 王曜帮著母亲將碗筷收拾进灶房,陈氏却执意不让他沾手浆洗的活计,只推他回院中歇息,或是去村里走走看看。 王曜知母亲心意,也不再坚持,便从背篓里取出几卷书简,在木桌旁坐下,就著明朗的天光,翻阅起裴元略所赠的农书笔记。 书中关於区田法开沟深浅、溲种法配料比例的详细记述,与他记忆中家乡田土的墒情、肥力相互印证,心中渐渐有了几分计较,只待午后便去自家那几分薄田实地勘验一番。 山间的寧静忽然被一阵沉重而有力的脚步声打破,由远及近,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和某种重物拖拽过地面的摩擦声。 王曜抬头望去,只见院门处的柴扉被一只筋肉虬结、布满旧伤疤的大手推开,一个高大魁梧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堵住了门口,逆著光,投下好大一片阴影。 来人正是李虎。村里人都唤他虎子,年方十九,却已长得比寻常壮汉还要高出一头,膀大腰圆,一身赭褐色粗布短打被汗水与山林间的露水泥渍浸得深一块浅一块,紧紧裹在身上,勾勒出岩石般坚硬的肌肉轮廓。 他面色黝黑,浓密的络腮鬍须如同钢针般虬结,一双环眼大若铜铃,此刻因用力而微微泛红,额上青筋暴起,汗珠顺著脸颊滚落,砸在脚下的尘土里。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肩上竟扛著一头体型硕大的野猪,那畜生少说也有两百斤,獠牙外翻,鬃毛粗硬,颈项间插著一支羽箭,箭杆没入极深,只余箭羽在外,显然是一箭毙命。 野猪的四肢被藤条牢牢捆住,软塌塌地垂著,腥热的血气混合著山野的粗獷气息扑面而来。 “婶子!曜哥儿!”李虎声若洪钟,带著山民特有的直率和见到故人的欣喜,“俺听说曜哥儿回来了!一大早就进山转了转,运气不赖,撞上这廝在溪涧边喝水,正好给曜哥儿打打牙祭,接风洗尘!” 他说话有些喘,却掩不住那股子憨厚豪迈之气。他將肩上的野猪“砰”地一声卸在院门內的空地上,激起一片尘土,地面都似乎震了震。 陈氏闻声从灶房出来,见状又是惊喜又是心疼,忙不迭地道: “哎哟!是虎子啊!你这孩子!怎地又弄这么大傢伙来!快歇歇,快歇歇!瞧这一身汗!”她赶紧舀了一瓢清水递过去。 王曜早已放下书简,快步迎上前,看著地上那硕大的猎物,再看向李虎那张因劳累和兴奋而愈发显得威猛的脸庞,心中暖流涌动,用力拍了拍他结实的臂膀: “虎子!你这……何苦如此辛劳!我这回来又不是客,哪需这般阵仗!” 李虎接过水瓢,“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把嘴,嘿嘿笑道: “不辛苦!曜哥儿你去长安念大书,是俺桃峪村的荣耀!俺没啥本事,就会摆弄这几下弓刀,弄点野味给你补补身子,应当应分的!” 他目光落在王曜身上,仔细打量著,眼中满是纯粹的欢喜,“曜哥儿,你瘦了些,可精气神更足了,像个真正的官人老爷了!” 他注意到王曜腰间那枚在日光下微闪的银鱼袋,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却並未多问,只是由衷地替兄弟高兴。 王曜心中感动,知李虎性情质朴,不擅言辞,这一片心意却比千金还重。他拉著李虎在院中石墩上坐下,问道: “虎子,这数月我不在家,多亏你时常照应我娘。近来山中光景如何?猎物可还丰足?” 李虎道: “婶子这边你放心,俺隔三差五送些山鸡野兔来,柴火也管够。山中嘛,老样子,饿不死人也发不了財。开春后畜生活动多了,这头野猪算是撞到俺箭尖上了。” 他顿了顿,环眼扫过王曜带来的书简,语气带著几分羡慕和不解。 “曜哥儿,那长安城……是不是真的人多得挤不下?楼高得能戳破天?你在大学堂里,整天就跟这些竹简打交道?不闷得慌吗?” 在他单纯的世界里,山林、弓箭、猎物才是实在的,那些之乎者也的学问,遥远得如同天边的云彩。 王曜知他心意,笑著將长安的见闻拣些有趣的说了,诸如太学屋舍连绵、学子如云,崇贤馆辩论的激烈,东郊籍田的壮观,却略去了其中的险恶爭斗。李虎听得瞪大了眼睛,时而嘖嘖称奇,时而摇头晃脑,仿佛在听一个光怪陆离的神话故事。 两人正说话间,忽听得村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惶急的呼喊: “曜叔!曜叔!不好了!出大事了!” 王曜与李虎同时起身,只见七叔公的孙子王铁气喘吁吁地狂奔而来,少年脸上满是惊惶与愤怒,额上汗水淋漓,衣衫也被荆棘划破了几道口子。 “铁娃子,慌什么!慢慢说!”李虎声如沉雷,稳住少年心神。 王铁跑到近前,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喘气,急声道: “曜叔!虎子叔!不好了!县里……县里来的差役,要抓顺子叔!现在就在村口,我阿爷和阿爹正在那儿拦著说情,可那帮差役凶得很,根本不听!阿爷让我赶紧来寻曜叔,请你快去说说话!” 王曜心中一沉,与李虎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他立刻对闻声出来的陈氏道: “娘,我去村口看看情况。” 陈氏脸上血色褪去,双手在围裙上紧张地搓著,连声道: “快去!快去!好好说,千万別动手!顺子一家老实巴交的,可经不起折腾啊!” 王曜点头,与李虎、王铁三人立刻拔腿向村口奔去。李虎甚至顺手抄起了靠在院墙根的一根结实的櫟木棍。 桃峪村本就不大,从王曜家到村口老槐树下,不过两百来步距离。此刻,老槐树下已围了数十名村民,人声嘈杂,夹杂著妇人孩童的哭泣和差役凶狠的呵斥声。 只见一名身著皂隶公服、腰挎铁尺锁链的户曹掾,正满脸不耐地站在中央,他留著两撇鼠须、眼珠滴溜溜乱转,另外还有七名穿著號褂、手持水火棍的役卒在一旁虎视眈眈。 村民刘顺已被套上了沉重的木枷,铁链锁住双手,他本就瘦小,此刻更是面如土色,身子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他的妻子阿惠扑在顺子身边,死死抓著他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两个年幼的孩子嚇得抱住母亲的腿,哇哇大哭。 七叔公和王伍正围著那户曹掾,不住地作揖恳求,老人花白的鬍鬚因激动而颤抖,王伍也是满脸焦急。 “差爷!差爷开恩啊!”七叔公声音沙哑,“顺子家的情况您也看到了,不是有意抗粮,实在是前次刚缴完,家里早已空空如也,连春播的种子都是借的!您宽限几日,容我们想想办法,村里各家凑一凑,定把缺额补上!” 那鼠须县吏冷哼一声,三角眼斜睨著七叔公,用铁尺敲打著掌心,阴阳怪气道: “王老里正,不是我等不给面子!县尊有严令在此,此次加征粮秣,乃朝廷急需,关乎战事大局!限期之內,颗粒不能少!你们桃峪村,上报应缴粮二十石三斗,今日我等前来,只收到不足八石!这分明是刁民蓄意抗税!若不抓个典型重重惩治,如何向上峰交代?如何警示他人?” 王伍急道:“差爷,天可怜见!去年收成本就不好,年初又为襄阳战事纳过一次粮,家家都见了底!如今青黄不接,实在是拿不出来了啊!您看看顺子家,娃娃都饿得皮包骨了,哪还有余粮?” “少废话!”班头不耐烦地一挥手,“没粮?那就按律办!人锁走,两日內若还不缴齐,板子伺候,下狱候审!至於为什么抓他?”班头用铁尺指向顺子,狞笑道,“谁让他家是外来户?全村就他一家姓刘!不抓他立威,抓谁?难道抓王里正你家的人不成?”话语刻薄阴损,引得周围村民一阵骚动,怒目而视。 就在这时,王曜、李虎、王铁挤开人群,走了进来。 “七叔公,伍哥。”王曜先向两位长辈行礼,目光扫过被枷的顺子和哭泣的阿惠,最后落在那县吏身上,神色沉静,拱手道: “这位差爷,在下弘农郡学子王曜,现为长安太学生,蒙陛下恩典,赐羽林郎衔。不知顺子哥所犯何罪,竟要动此重枷?” 那户曹掾原本趾高气扬,忽见来个青衫学子,气度不凡,又听其自报家门,竟是太学生兼羽林郎,脸色顿时一变。 他虽在县衙为吏,却也知晓太学生地位清贵,羽林郎更是天子近卫的虚衔,虽无实权,却非他一个小小县吏能轻易得罪的。他忙换上一副略显恭敬却依旧透著官腔的笑脸,拱手还礼道: “原来是王郎君!失敬失敬!在下县衙户曹掾赵干。非是我等要与乡邻为难,实在是上命难违啊!” 赵干將方才对七叔公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强调是县令董迈奉了太守之命,为支援他处战事而加征粮税,桃峪村缴纳不足,顺子家是典型,必须抓走法办,以儆效尤。 王曜听罢,眉头微蹙。他虽不知朝廷即將在何处另闢战场,但连番加征,百姓显然已不堪重负。他沉声道: “赵户曹,朝廷用兵,百姓输粮纳赋,本是分內之事。然『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桃峪村地处僻远,土地贫瘠,今春至今,连番征敛,民生已极为艰难。刘顺一家勤勉本分,若非实在无粮,断不会拖欠。可否请赵户曹行个方便,暂且放人,宽限数日,容村民设法筹措?若逾期不缴,再行处置不迟。如此既全了朝廷法度,亦显官府仁政爱民之心。” 王曜这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点明了民情艰辛,又给了对方台阶。 若在平时,或有转圜余地。 然而赵干却面露难色,压低声音道: “王郎君,您是高才,明事理。可您有所不知,此次董县令催逼甚急,言明若有延误,拿我等是问!实在是……唉,並非小的不给您面子,只是这差事办砸了,小的回去没法交代啊!况且……” 他瞥了一眼王曜,意有所指。 “郎君您家是县尊特意吩咐免了的,您又何必为这等刁……为这等小事强出头?” 此言一出,周围村民顿时譁然。他们这才知道,原来王曜家是因他太学生和羽林郎的身份被特免了税粮!一时间,羡慕、嫉妒、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隔阂目光,纷纷投向王曜。 王铁年轻气盛,早已按捺不住,闻言更是火冒三丈,跳脚骂道: “好个狗眼看人低的贼廝!凭什么曜叔家就不用缴,顺子叔家就要抓人?还不是欺负顺子叔家没靠山!乡亲们,咱们不能眼睁睁看著顺子叔被抓走!跟他们拼了!” 说著就要往前冲。他这一鼓动,几个年轻气盛的后生也群情激愤,摩拳擦掌,围拢上来。 李虎虽未言语,但环眼怒睁,手中櫟木棍握得咯咯作响,魁梧的身躯如同即將爆发的火山,挡在王曜身前,死死盯著那几个役卒。 那七个役卒见势不妙,也紧张地握紧了水火棍,色厉內荏地喝道: “干什么!想造反吗?谁敢动手,一併锁了!” 场面瞬间剑拔弩张,衝突一触即发! 王曜心知不妙,若村民一旦动手,便是暴力抗法,性质截然不同,后果不堪设想!他立刻厉声喝道: “铁娃!住手!诸位乡亲,切莫衝动!”同时一把拉住蠢蠢欲动的李虎,目光严厉地扫过王铁和那几个后生。 七叔公和王伍也嚇坏了,连忙呵斥村民后退: “都退下!不许胡来!听曜哥儿的!” 王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赵干道: “赵户曹,村民情绪激动,乃因生计所迫,情有可原。然王曜在此保证,绝不会纵容乡邻抗法。顺子哥,你们今日且先带走,但请务必依律行事,勿要滥用私刑。两日之內,我必亲往县衙,面见县令,陈说本村实情,力求妥善解决此事。” 赵干见王曜镇住了场面,心中也鬆了口气,他也不想真在这山村里闹出民变,连忙拱手道: “王郎君深明大义!既然如此,人我们就先带走了。一切按律法办,绝不会无故加害。只盼郎君早日与县尊商议出个结果来。”说罢,一挥手,命令役卒:“带走!” 役卒们一边背起八石粮粟,一边推搡著戴枷的顺子,向村外走去。阿惠哭喊著扑上去,被王伍和几个妇人死死拉住。 顺子回过头,看了妻子儿女一眼,那眼神充满了绝望与无助,又望向王曜,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长嘆。 村民们眼睁睁看著顺子被带走,个个面带悲愤,却又无可奈何,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哭泣和咒骂声。 王曜站在原地,望著差役们押著顺子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一股混合著无力、悲凉与愤怒的情绪在胸中激盪。 他方才那番冷静的应对,不过是情势所迫的权宜之计。面对强横的胥吏、冰冷的律令和底层百姓的血泪,他这太学生、羽林郎的身份,竟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阿惠瘫坐在地上,搂著两个孩子,哭得几乎晕厥过去:“这可叫我们娘仨怎么活啊……顺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王曜走上前,蹲下身,温言安抚道: “阿惠嫂子,你別太担心。明日我便去县城,定会设法將顺子哥救出来。这两日,家里若有难处,儘管来找我娘,或是七叔公。” 七叔公也嘆著气道: “阿惠,放心,村里不会不管你们。曜哥儿既然说了,就一定有办法。” 阿惠抬起泪眼,望著王曜,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连叩头: “曜兄弟,全靠你了!全靠你了!” 王曜將她扶起,心中却沉甸甸的。他知道,明日去见那县令董迈,绝不会轻鬆。那是一个狡猾冷酷的官吏,能否说动其放人,实是未知之数。 艷阳高照,將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极长,如同一个巨大的嘆息,笼罩著悲戚的桃峪村。李虎默默走到王曜身边,低声道: “曜哥儿,明日我陪你一起去县城。” 王曜看著李虎坚定而担忧的眼神,点了点头。 第35章 虎患为契 顺子被枷走的阴影尚未散去,空气中瀰漫著悲愤与无奈,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对王曜家特免粮税的复杂情绪,如同无声的蛛网,悄悄缠绕在邻里之间。 王曜立在槐树下,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悲戚、或茫然、或带著一丝疏离的脸庞。他心知,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显苍白,唯有行动方能化解这无形的隔阂。 他转向身旁如同铁塔般的李虎,沉声道: “虎子,把那头野猪抬过来。” 李虎应了一声,像王曜家方向跑去,没一会儿,就见他毫不费力地將那头两百多斤的硕大野猪背到槐树下的空地上。血腥气再次瀰漫开来,却奇异地冲淡了些许空气中的压抑。 王曜站到一块稍高的石头上,环视眾人,声音清朗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七叔公,伍哥,诸位乡亲父老。” 他顿了顿,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顺子哥遭此无妄之灾,皆因官府催科逼粮所致。此事我既遇上,断无袖手旁观之理。明日一早,我便与虎子一同前往县城,面见县令,陈说本村实情,力求能將顺子哥平安带回,並设法减免此次加征的粮税。” 眾人闻言,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但七叔公却忧虑道: “曜哥儿,你有此心,全村感激。只是那董县令……听闻不是个好相与的官,惯会看人下菜碟,你虽是大学生、羽林郎,毕竟未有实职,恐怕……” 王曜知道七叔公的担心不无道理,接口道: “叔公放心,我自有分寸。纵不能尽如人意,亦当尽力周旋。当下最要紧的,是稳住村中人心,莫要再生事端。” 他目光转向地上那头硕大的野猪。 “这头野猪,是虎子一番心意,也是山神所赐。眼下青黄不接,家家艰难,正好分与各户,略补无米之炊。伍哥,劳您主持,將猪肉按户分了,务必公允。阿惠嫂子家中遭难,更应多分几斤,让孩子们沾点油腥。” 此言一出,人群一阵骚动。王伍率先反应过来,迟疑道: “曜哥儿,这……这如何使得!这是虎子给你接风的……” 王曜摆手打断: “伍哥,乡里乡亲,同气连枝。我王曜在外求学,家中老母多蒙各位照应。如今村中有难,岂能独善其身?虎子,动手吧,按户均分,务必让每家都沾点荤腥。” 李虎二话不说,抽出腰间猎刀,便开始熟练地分割猪肉。他手法嫻熟,下刀精准,肥瘦搭配,力求公平。 村民们见王曜处事公道,先公后私,並未因自家免税而置身事外,反而要將这难得的肉食分给大家,先前那点因“特免”而產生的隔阂感,顿时消弭了大半,纷纷上前帮忙,场面渐渐活络起来。 分到阿惠家时,李虎特意挑了两条肥厚的后腿肉和一大块板油,沉甸甸地递过去: “嫂子,拿著,给娃们熬点油渣,补补身子。顺子哥的事,有曜哥儿和我呢,你別太焦心。” 阿惠接过肉,眼泪又扑簌簌掉下来,这次却不再是纯粹的绝望,而是夹杂著感激: “谢谢虎子兄弟,谢谢曜兄弟……我们娘仨,就……就指望你们了……” 王曜温言道:“嫂子放心,明日我们便动身。” 野猪分毕,四十多户人家,户户有份,虽不多,在这饥饉时节已是雪中送炭。村民们的情绪明显缓和了许多,围著王曜和李虎,七嘴八舌地说著感激和期盼的话。 王曜一一应著,心中却无半分轻鬆,他知道,真正的难关,在明日那县衙之內。 是夜,王曜辗转难眠。窗外山风呼啸,如同无数冤魂呜咽。他想起太学中与同窗纵论天下,何等书生意气;想起面对周虓詰难时的挥斥方遒;更想起天王苻坚那殷切期望的目光。 然而一旦回到这现实的土地,面对胥吏的冷酷、律法的僵硬、乡邻的血泪,那些经义文章、天子恩遇,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知道,明日之行,绝非简单的口舌之爭,而是对他信念、智慧和担当的一次严峻考验。 次日寅时末,天色未明,山间雾气氤氳。陈氏早已起身,熬好了稠稠的小米粥,烙了几张掺了麩皮的饼子。王曜与闻讯赶来的李虎一同用了早饭。 李虎换上了一身乾净的粗布短打,背上那张桑木硬弓,箭囊里插著十余支白羽箭,腰间別著猎刀,整个人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娘,我去了,您在家安心,勿要牵掛。”王曜整理好衣冠,將昨夜写好的名刺小心收入怀中。 陈氏將二人送至院门口,千叮万嘱: “见了县尊,好生说话,莫要顶撞,凡事……量力而行。”她看著儿子和李虎一文一武两个身影,心中七上八下。 “婶子放心,有俺在,定护得曜哥儿周全!”李虎拍著胸脯保证,声如闷雷。 二人辞別陈氏,踏著露水,沿著崎嶇山路,向山外的华阴县城行去。 晨曦微露,林鸟初啼,山路两旁草木深翠。李虎步履矫健,在前开路,不时用木棍拨开挡路的荆棘。王曜跟在其后,虽不如李虎那般山野习性,但自幼走惯这山路,倒也並不吃力。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山路渐阔,远处平原显现,渭水如带,蜿蜒东去。官道上行人车马渐渐多了起来,多是推车挑担的农夫、赶著驮货牲口的行商。又行片刻,华阴县城那土黄色的城墙轮廓已遥遥在望。 华阴县治虽设於此,但因地处潼关要塞之侧,军事地位重於民政,县城规模並不宏大。城墙高约两丈,以黄土夯筑而成,墙面斑驳,留有风雨侵蚀的痕跡。 城门口有兵卒值守,对往来行人略作盘查,见王曜一身青衫,气度不凡,李虎虽魁梧凶悍却紧隨其后,像是护卫,便也未多加为难,挥手放行。 踏入城门,市井喧囂扑面而来。街道不算宽阔,以青石板铺就,年久失修,多有坑洼。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贩夫走卒吆喝叫卖,夹杂著牲畜的嘶鸣和铁匠铺传来的叮噹声。 空气中混合著食物、香料、牲畜粪便和尘土的气息。与长安城的恢宏整肃相比,这县城更多了几分粗糲而鲜活的烟火气。 王曜幼时在郡学读书,来县城的次数屈指可数,且多是隨先生办理文书或购买书籍,对城中街巷並不熟悉。他凭著记忆,向人打听县衙所在,路人见其仪表,纷纷指点方向。 县衙位於城西一条相对安静的街巷尽头。並非如京师衙门那般规整的衙署格局,而是一处由多组夯土墙院围合而成的建筑群。 门前並无石狮,只有两尊歷经风雨剥蚀、形態已有些模糊的石兽,似是獬豸,却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沧桑。 门楣上悬著的“华阴县衙”匾额,漆色暗淡,字跡亦显朴拙。两名身著皂衣、持著木棍的衙役倚在门边,显得有些懒散。 王曜整了整衣冠,缓步上前,对靠前的一名衙役拱手道: “这位差大哥,在下长安太学生王曜,有要事求见董县令,烦请通传一声。”说罢,將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名刺,双手奉上。 那衙役斜眼打量了一下王曜,见他身著半旧青衫,虽气度沉静,但並非綾罗绸缎,身旁跟著的李虎更是山民打扮,本欲呵斥,但听到“太学生”三字,又见其递上名刺,態度不卑不亢,倒也不敢过分怠慢。 他接过名刺,瞥了一眼,上面端正写著“弘农郡华阴县学子王曜谨謁”等字样,还有太学的戳记。衙役脸色稍缓,道: “在此候著。”转身进了门房。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衙役才慢悠悠地出来,对王曜道: “县尊正在客厅处理公务,让你进去。” 他目光扫向李虎。 “你,在外头等著。” 李虎眉头一拧,刚要开口,王曜用眼神制止了他,低声道: “虎子,你就在此处等我,切勿妄动,我去去便回。” 李虎重重哼了一声,抱著胳膊,像尊铁塔般杵在县衙大门一侧,目光炯炯地瞪著那两个衙役。衙役被他瞪得有些发毛,悻悻地转过头去。 王曜隨著那名衙役走进县衙。入门是一方青砖铺地的院落,正面为大堂,应是升堂问案之所,门紧闭著。 衙役引著王曜从右侧迴廊绕过大堂,来到第二进院子。此院较为清静,正面似是县令日常理事的书斋或內衙,两侧有厢房。衙役將王曜引至东侧一间客厅门前,示意他自己进去。 客厅布置简洁,地上铺著竹蓆,设有多张矮榻和案几。主位后方悬著一幅猛虎下山图,笔力遒劲,给这略显朴素的厅堂增添了几分威压之气。 县令董迈正坐在主位榻上,面前案几上堆著些文书卷宗。他年约三十五、六,麵皮白净,留著三缕短须,一双眼睛细长,看人时总带著几分审视和算计。 他並未著官服,只穿一件藏青色暗纹直裰,头戴方巾,作儒生打扮,但眉宇间那股官威和精明却是掩饰不住的。 王曜踏入客厅,躬身长揖:“学生王曜,拜见县尊。” 董迈放下手中的笔,抬起眼皮,细细打量了王曜一番,脸上挤出一丝看似和煦的笑容: “哦,便是本郡郡学出身、如今在长安太学深造的王曜王子卿?不必多礼,坐。”他指了指下首一张坐榻。 “谢县尊。”王曜依言坐下,姿態恭谨。 “本官早已听闻你的才名,”董迈捋著短须,慢条斯理地道。 “前番天王临太学,你在崇贤馆与那江东狂生周虓一辩,扬我大秦国威,更是声动长安,连天王都亲赐羽林郎衔,真是少年英才,为我华阴增光不少啊!”他话语虽是夸讚,却带著一股官场惯有的虚浮气和疏离。 王曜谦逊道: “明公过誉了。学生侥倖,得沐天恩,实是惶恐。今日冒昧叨扰,乃是为乡梓之事,心中焦虑,不得不来恳请县尊垂怜。” 董迈眼中精光一闪,已知其来意,却故作不知: “哦?乡梓之事?但说无妨。” 王曜便將桃峪村连年歉收、去岁今春连番缴纳、如今村民困苦、刘顺家尤甚等情状,仔细陈述了一遍,言辞恳切,最后道: “县尊,非是乡民有意抗粮,实是力有未逮。恳请县尊念在天灾频仍、民生多艰,宽限些时日,暂缓徵缴,並將那刘顺开释归家。待秋收之后,桃峪村定当设法补足亏欠。” 董迈听罢,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王郎君啊,你有所不知。非是本官不近人情,苛责乡里,实在是……上命难违啊。”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 “此事本不该与你这等未正式授官的生员细说,但看你心系桑梓,又蒙天王赏识,也不算外人了。此番加征,並非本县独有,乃是奉了太守张府君之严令,为征伐淮南……咳咳,总之是朝廷急需,关乎重大战事机宜!限期之內,颗粒不能短缺!若独免你桃峪一村,他处纷纷效仿,本官如何向张府君交代?这县令的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王曜心中一震,“重大战事机宜”?他立刻联想到襄阳战事久拖不决,还是说朝廷要另闢战场?这无疑將给本就艰难的民生再加一副重軛。但他面色不变,沉声道: “县尊,学生深知军国事重。然『民为邦本』,若竭泽而渔,恐非长久之计。桃峪村情况特殊,恳请县尊法外施仁,给学生和乡民一个筹措的机会。至於刘顺,他一向安分守己,绝非刁民,枷锁加身,恐寒了乡民之心。” 董迈见王曜言辞恳切,態度坚决,心知若一味强硬拒绝,只怕会彻底得罪这个前途无量的太学生。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沉吟道: “王郎君如此为民请命,本官若再坚持,倒显得不近人情了。只是……这朝廷法度,州县考成,俱非儿戏。这样吧,”他话锋一转。 “本官眼下正有一件棘手之事,困扰多时,若王生能助本官將此难题解决,本官便可藉此向上峰陈情,言明桃峪村协助官府有功,或可特准减免此次粮税,释放刘顺,亦不在话下,如何?” 王曜心知这必是董迈的推脱或试探之举,但眼下似乎別无他法,只得问道:“不知县尊所言,是何难题?” 董迈捋了捋短须,缓缓道: “郎君可知,我华阴县境內,南山之中,近来出了一只斑斕猛虎?” 王曜点头:“略有耳闻。”他离家前便听村人提起过,说南山有虎踪,伤了几头牲畜,但尚未听闻伤人。 董迈面色转为凝重: “此虎非同小可!体型硕大,凶猛异常,近一月来,已连续伤了山南三个村落十余头牛羊,更有两名入山砍樵的村民被其扑伤,虽未致死,亦是重伤残废。如今山民谈虎色变,不敢轻易入山,樵採狩猎几近断绝,民生愈发艰难。本官已张榜悬赏,招募勇士猎虎,奈何此虎极其狡猾,数批猎户入山,非但未能得手,反有数人掛彩。为此,本官甚是焦虑。” 他看向王曜,目光中带著一丝试探: “王郎君,你那位同伴,”他指了指门外李虎的方向。 “观其形貌气度,似是身手不凡的猎户?若你等能亲自筹划,为民除害,除去这虎患,便是为我华阴县立下一大功劳!到那时,莫说免了桃峪村此次赋税,便是本官上报郡府,为郎君和那位壮士请功,亦非难事矣!” 王曜心中飞速盘算。董迈此举,无疑是將一桩极其危险且未必能成的难题拋给了自己。猎虎非同小可,即便李虎勇武,亦难保万全。 但这似乎是目前唯一能换取顺子自由和全村免税的机会。而且,若能做成,確是造福一方之实事,符合他“学以致用”、“心怀苍生”的志向。 他沉吟良久,抬头直视董迈,目光锐利: “县尊此言当真?若我辈能除此虎患,桃峪村此次粮税可免除?刘顺即刻释放?” 董迈见王曜竟似有意接下,心中暗笑这书生不知天高地厚,面上却郑重道: “君子一言,駟马难追!本官身为一县之令,岂会食言?只要十日之內虎患得除,本官立即签署文书,免去桃峪村此次粮税,並立即释放刘顺!在场吏员皆可为证!”他指了指厅中侍立的书吏。 “好!”王曜断然应允,但隨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强硬。 “不过桃峪村经此连番征敛,已元气大伤,即便此次免了,秋赋若再照常,乡民仍无活路。学生恳请县尊,若此事能成,不仅此次粮税全免,今岁秋赋,亦请一併蠲免!如此,方显明公仁政,亦让学生甘冒奇险,有所值当!” 董迈闻言,差点气笑出来。这书生好大的口气!竟还想免了秋赋?他根本不信王曜能成事,只觉得对方是痴人说梦。既然你自寻死路,我便应了你,看你如何收场!他当即冷笑道: “好!王郎君既有此胆魄,本县便依你!你若真能解决南山虎患,本县便做主,免去桃峪村今岁全部赋税,並即刻释放刘顺!如何?” “空口无凭,请县尊立字为据,加盖印信。”王曜步步紧逼。 董迈脸上肌肉抽动一下,心中暗骂这书生狡诈,却也被激起了几分火气,哼道: “也罢!便依你!”当即唤来书吏,取过帛书,当场写下契约,言明期限以及猎虎成功后的各项承诺,並盖上了县令印信。 王曜仔细收好契约,拱手道: “多谢县尊,学生这便回去筹备。还请县尊在此期间,善待刘顺。” 董迈笑道:“这个自然。本官期待郎君佳音!不过你等还需儘快,若十日以后仍无音讯,非但刘顺要依律判罚,桃峪村未足额缴纳之民,亦要一併锁拿!切记!” 王曜眼中寒光一闪,冲他拱了拱手,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客厅。阳光刺眼,他深吸一口气,知道一场更为艰险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门外,李虎见他出来,连忙迎上。王曜將与董迈约定之事简要说了,李虎环眼圆睁,非但无惧,反而露出兴奋之色: “曜哥儿放心!一只老虎而已,包在俺身上!正好让那狗官瞧瞧俺们的手段!” 两人不再耽搁,快步离开县衙,身影没入华阴县城狭窄而喧囂的街道。 而县衙客厅內,董迈望著他们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轻声自语:“太学生?羽林郎?呵呵,山林猛虎,可不会认你这些虚名……只怕是,有去无回啊。” 第36章 南山虎啸 离了县衙那阴鬱逼仄之地,踏入市井喧囂之中,王曜只觉胸中一口浊气稍得舒缓,然心头巨石却未减分毫。 董迈那看似应允实则刁难的条件,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他心间。 猎虎?谈何容易!那乃是搏命之事,纵使李虎勇冠乡野,面对山林之王,稍有不慎便是血溅五步的结局。 他岂能因一己救人之心,便將挚友推入如此险境? “曜哥儿,咱现在回村?” 李虎见王曜眉头紧锁,闷声问道。他虽不通文墨,却也能感受到王曜身上那股沉甸甸的压力。 王曜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街边林立的店铺招牌,最终定格在一家悬著“丰泰粮行”匾额的铺子上。 “不急,虎子,隨我去看看。” 他摸了摸怀中那两贯沉甸甸的铜钱,这是他在云韶阁佣书所得,除去平日用度及留给母亲的家用,所余尽在於此。 他心中尚存一丝侥倖,若能以钱购粮,补足村中所欠税额,或许便可免去那场刀头舔血的冒险。 二人步入粮行。店內颇为宽敞,却显得空空荡荡,昔日堆积如山的粮囤大多见了底,只余角落些许陈米杂豆,散发著一股霉湿气味。 一个伙计无精打采地倚在柜檯后,见有客至,也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 “掌柜的,请问如今粟米、麦子是何市价?”王曜上前拱手问道。 那伙计打量了一下王曜与李虎,见二人虽风尘僕僕,王曜却气度不凡,不似寻常乡民,这才稍稍打起精神,苦著脸道: “郎君要买粮?唉,不瞒您说,如今哪还有什么市价!官府前些日子下了征粮令,说是军需紧急,將城中各大粮行的存粮几乎搜刮一空。您瞧,就剩这点底子,还是东家好不容易留下自家度日的,不卖,不卖啦!” 王曜心下一沉,犹不死心: “小哥,可否通融一二?在下急需粮食,价格好商量,便是比平日贵上几成亦可。” 说著,他下意识地按了按怀中的钱囊。 伙计连连摆手,压低了声音: “郎君,不是钱的事!是真没有!您就是出再高的价,小的也不敢卖啊!听说不仅是咱华阴,邻近各县都一样。这粮食比金子还金贵!您要有门路,得去郡治或许还能想想办法,咱这小县城,一粒富余的米都难寻嘍!” 话语中透著一股无可奈何的惶恐。 王曜默然,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乱世之中,权力与刀兵才是硬道理,铜钱在徵调令前,竟如此无力。 他谢过伙计,转身走出粮行,阳光刺眼,却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李虎跟在他身后,见他面色愈发凝重,瓮声瓮气地安慰道: “曜哥儿,別愁了!买不到粮就算了,不就是一只老虎吗?俺李虎在山里转了这些年,狼豹野猪不知宰了多少,还怕它个长虫?俺这名字就叫『虎』,那些山里的畜生见了俺,都得避著走!” 他拍了拍背上那张桑木硬弓,弓弦发出轻微的嗡鸣,脸上满是混不吝的自信。 “你放心,等俺准备停当,便去那南山走一遭,定將那畜生的脑袋拎回来,叫那狗县令无话可说!” 王曜停下脚步,转头看著李虎。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面容粗獷,眼神却清澈见底,对自己的信任与情谊,毫无杂质。 他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酸楚。自己饱读诗书,身负太学生之名、羽林郎之衔,面对乡梓之难,竟要靠兄弟以命相搏来换取一线生机,这何其讽刺,又何其无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语气坚决: “虎子,你的心意我明白。但猎虎非同儿戏,岂能让你一人涉险?那董迈只给十日之期,我们需得谋定而后动。此事不干则矣,干则必成,且要儘量保全自身,绝不能有任何闪失!”他目光灼灼。 “我虽不諳武艺,但在太学期间蒙同窗教授,也学会了点射艺,亦可出谋划策,查漏补缺,你我兄弟,当共进退。” 李虎见王曜態度坚决,眼中关切之情溢於言表,心中一股热流涌过,虬髯微动,重重点头: “成!俺听你的!曜哥儿你脑子好使,你说咋办就咋办!” 时近正午,二人腹中饥渴,便寻了一处临街的小酒肆歇脚。 酒肆不大,门前幌子上写著“张家老酒”四字,店內摆著五六张榆木桌子,倒也乾净。 此刻已有两三桌客人,多是行脚商贩或本地閒汉,正就著简单的酒菜,高声谈笑。 王曜与李虎拣了靠里一张僻静的桌子坐下,要了两碗素麵,一碟酱菜,一壶村酿浊酒。 等待的工夫,邻桌几个汉子的谈话声飘了过来,內容恰好与南山猛虎相关。 一个穿著短褂、面色黧黑的汉子唾沫横飞地说道: “……你们是没见著!那畜生,怕不是成了精了!上回县里组织的猎户,七八条好汉,带著猎犬硬弓,进了南山坳子,结果咋样?连根虎毛都没捞著,反被那畜生绕到背后,一声吼,嚇得猎狗屁滚尿流,当场瘫软了两条!王老五那廝,自詡箭法了得,一箭射出去,连虎影子都没碰著,倒把自家人的裤脚给射穿了!哈哈,真是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另一个戴著破旧幞头的瘦高个接口道: “可不是嘛!听说那虎不单是猛,还鬼得很!专挑雾天、雨天出来,神出鬼没。前些日子伤人的那次,是在黄昏时分,天擦黑,那虎从一片乱石后猛地扑出,快得像道影子!赵家沟那樵夫,还没反应过来,肩膀上就挨了一爪子,骨头都露出来了!要不是同伴拼死用柴刀乱砍嚇退了那虎,怕是命都没了!” 王曜与李虎对视一眼,心知这二人所言,正是他们急需了解的情报。 王曜略一沉吟,端起酒碗,起身走到那桌旁,拱手一礼: “几位老哥请了,方才听诸位谈及南山虎患,在下颇感兴趣,冒昧打扰,想请教一二。” 那几人见王曜斯文有礼,虽是生面孔,却也停下话头。 黑脸汉子打量了他一下,又瞥见跟过来的李虎那魁梧身形和背后的硬弓,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笑道: “这位郎君客气了,怎地,也对那大虎有兴趣?莫非是想去试试手气?” 他语气带著几分戏謔,显然不认为王曜这等文弱书生能有甚作为。 王曜不以为意,坦然道: “实不相瞒,在下乃桃峪村人,村中乡邻深受此虎威胁,樵採艰难,生计困顿。若能除此一害,亦是功德。” 他並未提及与董迈的约定。 “桃峪村?”瘦高个想了想。 “哦,是在北山那边吧?离南山是有些距离。不过那虎活动范围极大,保不齐哪天就窜到北山去了。早些除掉,確是好事。” 黑脸汉子见王曜言辞恳切,便也收起了玩笑神色,正色道: “郎君既有此心,我便与你说道说道。这虎,依我看,绝非寻常山兽。其体型比寻常猛虎要大上一圈,毛色金黄,黑纹如墨,额间似有隱隱的『王』字斑纹,极是威猛。最厉害的,是它那性子,狡诈多疑,力大无穷。官府前两次悬赏猎虎,为何失败?一是低估了此虎之猛,二是低估了此虎之智!” 他呷了一口酒,继续道: “头一次,猎户们循著踪跡,找到一处山洞,以为虎穴,便在外埋伏。谁知那虎根本不在洞中,反而从侧翼高崖上一跃而下,当场就扑倒一人!第二次,更是诡异,猎户们布下陷阱,放了诱饵,那虎竟似能识破一般,绕开陷阱,从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发动袭击,还將一只猎犬活活撕碎……那场面,嘖嘖。” 黑脸汉子连连摇头,心有余悸。 李虎在一旁听著,环眼中精光闪烁,忍不住插嘴问道: “这虎常在哪片山头活动?可有固定的饮水、觅食之处?” 瘦高个接过话头: “听说主要在南山深处的黑风峪一带,那儿林深草密,乱石嶙峋,人跡罕至。那虎常去峪底的小潭饮水,也在那片捕食鹿獐。不过那畜生警觉性极高,稍有风吹草动便隱匿无踪。而且......”他压低了声音。 “有老猎户说,这虎怕是吃过人肉了……身上带著一股子凶戾之气,寻常野兽远远闻到就避开了。” 王曜凝神静听,不时发问: “依二位看,若欲猎此虎,当以何种方法为佳?需注意哪些关窍?” 黑脸汉子沉吟道: “硬拼肯定不行,那虎爪牙之利,非人力可挡。需得智取。陷阱是要设的,但要更精巧,更隱蔽。弓箭是主力,但射手必须沉稳,箭法极准,务求一击必中,否则激怒了那虎,后果不堪设想。再者,人手不宜过多,但要精干,互相配合默契,还需有经验丰富的当地村民带队,熟悉虎性山形。” 他说著,目光不由落在李虎身上。 “我看这位兄弟,像是行家里手?” 李虎挺了挺胸膛,傲然道: “俺自小在山里摸爬滚打,別的本事没有,就是箭还使得准些。” 王曜心中暗暗记下这些要点,又问道: “不知前两次猎虎,可曾有人看清那虎攻击时的具体路数?譬如,是直扑居多,还是喜用尾扫?受伤后是退走还是愈发狂暴?” 瘦高个努力回想了一下: “这个……听说那虎扑击极快,往往是先伏低身子,借草丛或地势隱藏,然后猛地窜出,直取咽喉要害。尾巴倒是没怎么听说用,至於受伤……上次它被柴刀砍中后腿,確是怒吼一声,转身就钻入密林了,並未死斗。想来再凶猛的畜生,也是惜命的。” 王曜点头,將这些细节一一印入脑中。他又与二人閒聊几句,得知他们便是南山脚下花溪村的村民,因虎患不敢入山,才来城中寻些短工度日。 谈话將尽,黑脸汉子终究忍不住好奇,问道: “郎君打听如此仔细,莫非真要去猎虎?就你们二人?” 他目光在王曜和李虎之间逡巡,显然觉得这组合颇为奇特。 王曜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多了解些,总无坏处。今日多谢二位兄台指点,受益良多,些许酒资,不成敬意。” 他取出几枚五銖钱放在桌上,算是答谢。 那二人见状,连忙推辞,但王曜执意留下,便也欢喜收下,又说了些“预祝马到成功”的吉利话。 王曜与李虎回到自己桌位,匆匆吃了已有些凉掉的素麵。 经过这番打听,王曜对南山猛虎有了更具体的认知,心下稍安,但同时也更觉此事棘手。 那虎不仅凶猛,更具灵性,绝非易与之辈。 “曜哥儿,你都听到了吧?”李虎抹了抹嘴,眼中战意更浓。 “那虎再鬼,还能鬼得过俺这老猎人?它有力气,俺有弓箭!它熟悉山形,俺更熟悉!黑风峪那地方,俺以前追一头瘸鹿去过,地势是险,但也不是没法子布置。俺看,没啥好商议的,明日俺便进山先去探探路,找准它的踪跡和习惯,回来再定计策!” 王曜却摇头: “不可贸然,虎子,你虽勇武,但孤身探虎穴,太过凶险。我们需得先回村,將此事告知七叔公和伍叔,一来安顿村中事务,莫要再起波澜;二来,看看村中是否还有经验丰富的老猎户,能一同参详,多个人多份力。猎虎非你一人之事,乃全村之望,亦是我与县令约定之关键,必须周密筹划。” 李虎见王曜思虑周全,心中虽急,却也知有理,便点头应下。 二人结了酒饭钱,走出酒肆。日头已偏西,將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 他们不再耽搁,加快脚步,出了华阴县城,踏上返回桃峪村的归途。 一路上,王曜沉默寡言,脑海中不断迴响著酒肆中那二人的话语,勾勒著黑风峪的险峻地形与那猛虎的狰狞形象,又与李虎所擅长的狩猎技艺相互印证,思索著种种可能的方法与变数。 而李虎则显得颇为兴奋,不时摩挲著弓背,或是模擬著拉弓射箭的动作,仿佛那猛虎已近在眼前。 对他而言,山林险阻、猛兽凶戾,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家常便饭,与王曜在太学中应对那些唇枪舌剑、权势倾轧,本质上並无不同,都是生存的较量。 他只是单纯地相信,只要兄弟齐心,没有过不去的坎。 夕阳將二人的身影投入蜿蜒的山道,一个沉静如深潭,一个昂扬似烈火,共同投向那暮色渐合、虎啸隱隱的南山方向。 前方的路,註定充满荆棘与未知的风险。 第37章 歃血同狩 日头偏西,王曜与李虎一路无话,只顾埋头疾行。 山风渐起,吹动道旁草木,发出簌簌声响,似有无数细语在暗中传递。 王曜心头沉重,董迈那看似应允实则刁难的条件,如同南山顶上积聚的乌云,沉甸甸压著。 他並非惧险,而是忧心此事牵连甚广,若有不测,岂非陷虎子与一同前往的乡勇於死地? 然眼下已是箭在弦上,退一步则顺子哥难救,全村赋税压顶,进一步虽险,却尚有一线生机。 李虎却似浑不觉愁,步履虎虎生风,一双环眼锐利地扫视著周遭山林,仿佛那猛虎隨时会从某片树丛后跃出。 於他而言,山林险恶与朝堂倾轧並无不同,皆是弱肉强食,唯有力与智可破。 他信得过自己的弓刀,更信得过身旁这位自幼一同长大的兄弟。 回到桃峪村时,暮色已四合。 村中炊烟裊裊,却少了往日的安寧,一股无形的压抑笼罩著。 偶有村民遇见,也只是匆匆点头,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忧色。王曜心知,顺子被枷走的消息已然传开。 二人先回王曜家中。 陈氏早已倚门盼望多时,见儿子平安归来,悬著的心才稍稍落下,忙问县衙情形。 王曜不欲母亲过度担忧,只略去董迈的刁难与猎虎的凶险,简单说了已面见县令,陈明村中困境,正在设法周旋。 陈氏是何等样人,见儿子眉宇间凝著化不开的沉鬱,又见李虎虽沉默却神色凝重,便知事情绝非如此轻描淡写。 她不再多问,只默默端出热在锅里的饭菜,看著二人狼吞虎咽,眼中是掩不住的心疼与忧虑。 匆匆用过晚饭,王曜放下碗筷,对陈氏道: “娘,我与虎子还需去七叔公家一趟,商议要紧事。” 陈氏张了张嘴,终是只化为一句: “早去早回,万事小心。” 王曜与李虎离了家,踏著暮色,快步走向村中央七叔公那处稍显宽敞的院落。 院门虚掩,透出屋內昏黄的灯光与人语声。 推门进去,只见七叔公、王伍父子都在,阿惠也红肿著眼睛坐在一旁,显然正在焦急等待消息。 见王曜二人进来,屋內几人立刻站起。七叔公拄著拐杖,急声问道: “曜哥儿,虎子,县尊那边……怎么说?” 王曜请眾人坐下,深吸一口气,將今日县衙之行的经过,原原本本道出。 从董迈初时的推諉,到提出猎虎免税的交换条件,再到立字为据的细节,乃至县城粮行空空如也、购粮无门的窘境,无一隱瞒。 最后,他沉声道: “七叔公,伍哥,阿惠嫂子,事已至此,欲救顺子哥,欲免全村之税,唯有冒险一搏,除此南山虎患。董迈只给十日之期,逾期则顺子受刑,全村遭难。” 一番话如同巨石投入死水,屋內顿时一片死寂。 阿惠的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晃了晃,几乎晕厥,被王伍媳妇连忙扶住。 王伍双拳紧握,额上青筋暴露。七叔公花白的鬍鬚剧烈颤抖,半晌,才重重一顿拐杖,长嘆一声: “唉!这……这分明是那董迈的驱虎吞狼之计!他是要借那畜生的利爪,让我等知难而退,或是……或是葬身虎口啊!” 李虎瓮声瓮气道: “七叔公,怕它个球!那虎再凶,也是血肉之躯。俺的箭,也不是吃素的!” 七叔公看了李虎一眼,眼中既有讚许,更有深深的忧虑: “虎子,你的本事,村里谁不知道?可那南山猛虎,非比寻常野猪獐鹿,听闻已伤数人,凶狡异常。此事……太过凶险了。” 王曜接口道: “叔公,我知此事凶险。然眼下已无他路可走,逃避,则顺子哥性命难保,全村赋税压顶,无异於逼民造反;硬抗,则正中董迈下怀,授人以柄。唯有迎难而上,方有一线生机,我与虎子商议过,猎虎虽险,却非毫无胜算,需得周密筹划,集全村之力,智取为上。” 七叔公沉吟良久,浑浊的老眼中光芒闪烁,最终化为一片决然: “罢了!曜哥儿你说得对,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他转向王伍。 “铁娃他爹,你立刻去,挨家挨户敲锣,让各家当家的,速来我院中议事!就说关乎全村生死存亡,不得有误!” 王伍应了一声,立刻快步而出。 不多时,急促的锣声便在桃峪村寂静的夜空下响彻,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约莫一炷香后,七叔公家的院子里,已是黑压压站满了人。 男人们大多刚从田里或山上归来,脸上带著疲惫与惊疑;妇人们则聚在院墙边,交头接耳,神色惶恐;连一些半大的孩子也挤在人群缝隙里,睁著好奇又害怕的眼睛。 数十盏松明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將一张张焦虑不安的面孔映照得明暗不定。 七叔公站在院中石磨盘上,王曜、李虎立於其侧。老人清了清嗓子,用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將王曜带回的消息以及猎虎免税的约定,高声向眾人宣布。 话音甫落,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要去猎那南山恶虎?” “我的老天爷!那不是去送死吗?” “那虎连官府张罗的猎户都奈何不得,咱们这些庄稼把式,怎么行?” “十日!只有十日!这如何来得及?” “曜哥儿!你……你怎能擅自替全村应下这等要命的事!” 一个尖利的声音突然响起,带著明显的埋怨。眾人看去,是村西头的王老栓,素来好吃懒做又胆小怕事。 此言一出,立时有几个心中恐惧的村民跟著附和: “就是!你自家是太学生,有朝廷特免,自然不怕。可我们呢?” “那董县令明显是不怀好意,你怎么就钻了这个套?” 王曜面色平静,並未立即反驳,只是静静听著。 李虎却按捺不住,环眼一瞪,就要发作,被王曜用眼神按住。 “放屁!” 七叔公气得浑身发抖,拐杖狠狠杵著地面,发出咚咚闷响。 “都给我住口!你们这些没良心的东西!曜哥儿为了谁?是为了他自家吗?他若不管,大可安安稳稳地读他的书,享他的清福!何必冒著得罪县令的风险,走几十里山路回来管这摊烂事?他到家连口气都还没喘匀,就急著来商议对策!你们倒好,非但不领情,还口出怨言!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老人声色俱厉,一番斥骂如同冷水泼头,让那几个出言埋怨的村民面红耳赤,訕訕地低下了头,不敢再言。 然而,恐惧並未消散。 又有人怯怯地道: “七叔公,不是我们没良心,实在是……那老虎太嚇人了。要不……咱们收拾细软,先跑到邻近的亲戚家躲一阵子?等风头过去了再回来?” 王伍这时站出来,沉声道: “跑?往哪儿跑?这十里八乡,一听口音就知道你是哪的。哪家亲戚敢长久收留这许多逃税之人?若是被官府查到,便是窝藏之罪!若要跑远,没有官府的路引,寸步难行,指不定就被当成歹人抓起来!除非……真捨得下家业,拖家带口去当那无根的流民,朝不保夕!” 想到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的惨状,眾人更是噤若寒蝉。 就在眾人陷入一片死寂与茫然之际,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 “跑,不是办法。躲,也躲不过去。”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精干、面色黝黑、脸上带著几道浅疤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 他约莫四十来岁,眼神锐利如鹰,腰间掛著一把磨得雪亮的短刀,正是村里最有经验的老猎人高蛮。 高蛮年轻时便是远近闻名的好猎手,狼豹野猪不知猎杀过多少,后来年纪渐长,上山少了,但威望仍在。 李虎的狩猎本领,大半便是跟他学的。 高蛮走到七叔公和王曜面前,先对七叔公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王曜身上,带著几分审视,又看了看一旁跃跃欲试的李虎,缓缓开口道: “曜哥儿有胆色,虎子有本事。董迈那狗官虽然没安好心,但这条路,眼下看,確实是唯一能走通的路。” 他这几日多在深山活动,很少参与村中议事,此刻出现,顿时吸引了所有目光。 “那南山猛虎,我追踪过它的踪跡,確实是个难缠的对手。但畜生终究是畜生,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猎手。它有利爪尖齿,我们有弓箭陷阱;它熟悉山形,我们更熟悉!前两次官府猎虎失败,一是人手杂,配合生疏;二是急於求成,反被那虎所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虎和王曜,继续道: “如今,我们有虎子这般神射手,又有曜哥儿这般有勇有谋、肯为乡梓出头的读书人主持大局。与其坐等官府锁拿,男丁入狱,家眷无依,不如豁出去,到南山搏一把!若真能成事,不仅顺子能救回来,全村今年都能喘口气,过个安稳年!我高蛮,愿意带头!” 高蛮在远近猎户间威望极高,他这一番话,如同定心丸,让不少犹豫的村民动了心思。 是啊,跑又跑不掉,抗又抗不过,除了拼死一搏,还能怎样?况且有高蛮和李虎这等好手在,未必就没有希望。 七叔公见状,立刻抓住时机,猛地一拍大腿,决然道: “好!高蛮兄弟说得在理!抗是死路,跑是绝路,拼一把,还有活路!就这么定了!咱桃峪村的爷们,不能让人看扁了!这次猎虎,村里出钱出物,置办傢伙!就由高蛮领头,虎子为辅,再挑几个精壮胆大的后生,进山猎虎!成了,咱全村过个安稳年;不成……大不了老子这把老骨头,也跟那狗官拼了!” “七叔公,我也去。” 王曜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却坚定。 “什么?” 七叔公和王伍同时惊呼。 “曜哥儿,你乃读书人,身负功名,將来是要做大事的!岂能亲身涉险?万万不可!” 王曜摇头,目光扫过院中一张张或惊愕、或担忧、或敬佩的面孔,朗声道: “此事因我与县令约定而起,我岂能置身事外?况且,我在太学亦习射艺,虽不及虎子百步穿杨,亦可自保。猎虎非仅凭勇力,更需妥善谋划,我或可从旁参详,查漏补缺。於公於私,我皆应与虎子、高叔及诸位乡亲,共进退!” 他態度坚决,气度从容,言语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七叔公与王伍相视一眼,皆知王曜性子执拗,一旦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 七叔公长嘆一声,目光转向不知何时也已来到院中、站在人群外围的陈氏,颤声问道: “曜哥儿他娘……你的意思呢?”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陈氏身上。她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衣裙,在火把跳动的光影下,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她望著儿子那张与记忆中某人依稀相似的、充满坚毅神情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 她最了解儿子,知其看似温和,实则內心刚毅,认定之事,绝难更改。 与其阻拦,不如成全,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不颤抖: “曜儿……长大了。他有他的主意,有他的担当。我……我同意他去。” 话音未落,眼泪却已无声滑落。 见陈氏如此深明大义,院中眾人无不动容,先前些许埋怨之声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敬佩与同仇敌愾之心。 “阿爷!我也要去!” 一个年轻的声音兴奋地喊道,正是王铁。他挤到前面,满脸激动。 “曜叔一介书生都敢去,我自小在山里长大,爬树钻洞,哪样不行?箭法虽不如高叔和虎子叔,但在村里年轻一辈里,也没谁比我更准了!” 王伍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噼头盖脸骂道: “你个混帐东西!捣什么乱!给老子滚回去!猎虎是闹著玩的吗?”说著就要动手拉他。 王铁却倔强地挣脱,梗著脖子道: “爹!我不是捣乱!顺子叔平日待我多好?如今他家有难,全村有难,我怎能缩在后面?曜叔为了咱们连命都敢拼,我王铁也不是孬种!你要是不让我去,我……我现在就一头撞死在这石磨上!” 说著竟真要往那石磨上撞去。 眾人大惊,连忙拉住。 七叔公看著孙子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又看看一脸焦灼的儿子,再望望神色坚定的王曜,心中亦是天人交战。 良久,他重重嘆了口气,无力地摆摆手: “罢了,罢了……铁娃,你……你也去吧……只是,万事听从你高叔和虎子叔的安排,不许逞强,不许莽撞!听到没有?” 王铁闻言,顿时欢呼雀跃,连连保证: “阿爷放心!爹放心!我一定听话!” 王伍见父亲已然同意,虽是万分不愿,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心中却是忧惧交加。 至此,猎虎队伍的核心便定了下来:高蛮为首,李虎为副,王曜参赞谋划,王铁及另外两名胆大心细、有过狩猎经验的后生(一名叫石头,一名叫黑娃)为辅助。 七叔公当场让王伍取出村中公积钱帛,交由高蛮连夜安排人手,明日一早就去附近集市採办所需之物:更要劲的弓弦、锋利的箭鏃、结实的绳索、布置陷阱用的铁夹、以及足够的乾粮和伤药。 眾人又围绕著高蛮和李虎,商议了许多细节:如何寻找虎踪,选择伏击地点,布置连环陷阱,如何分工协作,信號联络,乃至遇到突发情况如何应变等等。 王曜虽不精於狩猎技巧,但他思维縝密,常能从旁提出关键问题,或补充一些从兵书战策中看来的合围、诱敌之法,令高蛮这老猎人也暗自点头。 夜色渐深,山风愈凉,松明火把噼啪作响。院中议事已近尾声,眾人脸上虽仍有忧色,却更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与同舟共济的暖意。 七叔公最后嘱咐大家各自回家早做准备,安顿家小,静候消息。 人群渐渐散去,低语声和脚步声融入了桃峪村的沉沉夜色。 王曜与李虎、高蛮等人又仔细核对了一遍明日行程与分工,这才辞別七叔公一家。 回到自家小院时,已是月明星稀。 陈氏屋內的灯还亮著,显然未曾入睡。王曜推门进去,见母亲正就著油灯,一针一线地缝补著他一件旧衫的袖口,动作缓慢而专注。 “娘,还没睡?”王曜轻声道。 陈氏抬起头,眼中血丝隱现,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就睡了。你也累了一天,快去歇著吧。”她放下针线,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双新做的厚底布鞋和一副皮製护腕,塞到王曜手中,“明日进山,山路难行,把这新鞋换上。护腕是娘用旧皮子改的,拉弓时能护著点手腕。” 王曜接过鞋和护腕,只觉触手温热,上面还残留著母亲的体温。他喉头一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一句: “娘,您放心,儿子会平安回来。” 陈氏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吹熄了油灯,屋內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欞,洒下斑驳的银辉。 王曜握紧手中的鞋和护腕,回到自己楼上的小屋。他並未立刻躺下,而是就著月光,將那捲尹纬所赠的《孙子》札记取出,默默翻阅。 字跡狂放不羈,却鞭辟入里。他知道,明日开始,面对的將是另一种形式的战爭。 不仅需要李虎的勇力、高蛮的经验,更需要冷静的头脑与应变的智慧。 南山深处,似有隱隱风啸传来,如同那未曾谋面的斑斕猛虎,在黑暗中磨礪著爪牙。 而桃峪村这一夜,註定有许多人,与王曜一样,无眠到天明。 第38章 花溪问虎踪 三日后的晌午,日头正毒,晒得南山脚下的花溪村一片蔫蔫的沉寂。 与桃峪村藏於山坳不同,花溪村更贴近山麓,屋舍沿著一条水量渐涸的溪流稀疏散布。 本该是炊烟裊裊、人声渐起的时辰,此刻却只见几缕有气无力的烟柱,村道上几乎不见人影,连犬吠鸡鸣都稀落得可怜。 溪边几块菜畦蔫头耷脑,靠近山林的几处田地更是荒芜著,杂草已躥得老高。 一种无形的恐惧,如同溽暑的闷热,笼罩著这个小小的村落。 村东头一块相对平整的麦田里,一个老农正佝僂著身子,费力地清除田埂边的野草。 他动作迟缓,每拔几下,便要直起腰,警惕地向不远处黑黢黢的山林方向张望一番。 山林寂静,唯有知了在声嘶力竭地鸣叫,但那过於安静的深处,仿佛潜藏著噬人的巨兽。 老农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汗水顺著沟壑流淌,眼神里混杂著疲惫与惊惶。 他家离山最近,那猛虎的几次袭扰,虽未直接伤到他家人,却叼走了他圈里唯一一头半大的猪崽,也叼走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安稳。 正午的日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眼晕。 老农又一次直起腰捶背抹汗时,目光无意间掠过通往山外的那条尘土飞扬的小路。 远处,有几个黑点正缓缓移动,渐行渐近。他眯起昏花的老眼,手搭凉棚仔细观瞧。 来人约莫六七个,俱是短打装扮,风尘僕僕,为首两人身形尤其魁梧,一个满脸虬髯,环眼如铃,背上挎著一张硕大的桑木硬弓;另一个精干黝黑,脸上带疤,眼神锐利,腰间別著短刀。 他们身后跟著几个年轻后生,还有一个穿著半旧青衫、看似文弱却步履沉稳的年轻人。 两条精神抖擞的猎犬,一黄一黑,吐著舌头跟在队伍两侧,不时低头嗅著地面。 这行人气质迥异於寻常村民,尤其是那虬髯大汉,一身剽悍之气隔老远都能感受到。 老农心中一动,难道是官府又组织人手来猎虎了?可看这队伍规模,又不似前两次那般声势。 待那行人走近,老农才看清,那青衫年轻人虽面带倦色,但眉目清朗,气度沉静,不似寻常武夫。 他壮著胆子,拄著锄头,试探著问道: “几位……是打哪儿来?要进山?” 王曜停下脚步,拱手一礼,语气温和: “老丈请了,我等欲进南山办些事情,请问老丈,贵村可有一位名叫张老二的猎户?他家在何处?” “张老二?” 老农愣了一下,隨即恍然。 “你们找他是……为了那畜生?” 他眼中瞬间爆发出希冀的光芒,上下打量著王曜一行人,尤其是目光在李虎背上的硬弓和高蛮腰间的短刀上停留许久。 “你们……你们是来猎虎的?” 高蛮上前一步,接口道: “老哥,不瞒你说,我等是北山桃峪村来的。听闻南山虎患猖獗,特来想会会那畜生,为乡邻除害。想请张兄弟做个嚮导,引我们进山,也好多了解些那虎的习性踪跡。” “哎呀!真是……真是太好了!” 老农激动得差点扔掉锄头,脸上的愁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狂喜的热情。 “张老二家就在村西头,溪水拐弯那棵大柳树后面!走走走,老汉带你们去!这鬼日子,总算盼来救星了!” 他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也顾不上田里的活计,忙不迭地在前面引路。 花溪村比桃峪村更显破败,沿途所见,多是门窗紧闭,偶有妇人孩童从门缝里窥探,眼神惶恐。 很快,一行人来到村西头,溪流在此拐了个弯,一株巨大的垂柳枝条婆娑,柳树后是三间略显低矮的土坯茅屋,围著一圈稀疏的篱笆院墙。 老农隔著篱笆就喊: “老二!老二家的!快出来!有贵客到了!桃峪村的好汉们来找你们家老二了!”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面容憔悴、衣著朴素的妇人探出头来,见到门外这一大群人,先是一惊,待看清老农和王曜等人不似恶人,才怯生生地问道: “三叔公,这是……” 这时,一个三十多岁、面色黝黑、身形精壮的汉子也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穿著一身打补丁的粗布短褂,眼神里带著猎户特有的机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正是张老二。 他目光扫过王曜等人,最后落在高蛮和李虎身上,同为猎人,他能感受到这两人身上那股熟悉的山野气息和不容小覷的实力。 “桃峪村的?” 张老二疑惑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几位寻我何事?” 王曜上前一步,再次拱手: “张二哥,在下王曜,桃峪村人。这几位是我的同伴,高蛮叔,李虎,王铁,石头,黑娃。冒昧打扰,实是因听闻二哥前番曾参与官府组织的两次猎虎,对南山地形及那猛虎习性最为熟悉。我等此次进山,欲为民除害,想请二哥屈尊做个嚮导,不知二哥意下如何?” 张老二闻言,脸色顿时一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使不得!诸位好汉的心意,我张老二心领了!但那畜生……那根本不是寻常老虎!简直成了精了!上次我们七八个人,带著最好的猎犬,结果呢?掛彩了好几个!王老五箭法好吧?屁用没有!赵大胆力气大吧?被那虎一爪子就拍飞了,躺了半个月!我……我算是捡回条命,如今想起来还后怕!家里婆娘娃子都指著我呢,我可不敢再去了!诸位也听我一句劝,那虎惹不起,趁早回去吧!” 他语气激动,带著心有余悸的恐惧,显然上次的经歷给他留下了极深的阴影。 旁边的张老二媳妇也赶紧上前,拉著丈夫的胳膊,带著哭腔对王曜等人道: “各位好汉,行行好!就別再让俺家老二去了!上次能活著回来,已是山神爷保佑了!俺们不求別的,只求平平安安过日子,那虎……俺们躲著走还不行吗?” 带路的老农三叔公见状,则帮著劝道: “老二啊,你看桃峪村的兄弟们大老远跑来,也是一片好心,为了咱这一方的安寧。你熟悉情况,要是能帮上忙……” “三叔公!” 张老二打断他,语气坚决。 “不是我不帮忙,是实在帮不了!那虎的厉害,您又不是不知道?那就是个索命的阎王!谁去谁死!我不能为了点虚名,把命搭上,让家里孤儿寡母的怎么活?” 他紧紧攥著拳头,指节发白。 场面一时僵持。王铁在一旁看著,见张老二如此推三阻四,心中不免有些轻视,觉得这人太过胆小,忍不住低声嘟囔道: “嘁,嚇破胆了吧?哪有那么邪乎?凭高叔和虎子叔的本事,再加上我们准备这么充分,还怕收拾不了一只畜生?他不去拉倒,咱们自己进山,照样能把那虎皮剥回来!” 他声音虽小,但在场眾人都听得清楚。 王曜脸色陡然一沉,霍然转身,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王铁,厉声喝道: “休得胡言!张兄是亲身经歷过虎口余生的好汉,顾虑妻小,乃人之常情,岂是你能妄加评议的?猎虎之事,关乎性命,岂能凭一时血气之勇?我们对黑风峪地形、那虎具体活动规律,皆来自道听途说,唯有请张兄这般熟悉山中情况、又有实战经验的嚮导引路,方能省去无数摸索周折,避开潜在凶险,寻得最佳战机!若连这点尊重与诚意都没有,只知莽撞行事,与送死何异?你若仍是这般轻浮孟浪,不明利害,明日便不必隨我们进山了,即刻回桃峪村去!” 王曜平日温文尔雅,极少动怒,此刻一番疾言厉色,如同冷水泼头,不仅王铁嚇得脸色发白,噤若寒蝉,连旁边的高蛮、李虎等人也心中凛然。 王铁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羞愧地低下头,再不敢多嘴,心中却对王曜的决断和见识更添敬畏。 训斥完王铁,王曜转向张老二,神色恢復平和,深深一揖: “张二兄,舍弟年少无知,口无遮拦,还请兄台海涵。我等深知此事凶险,绝无勉强之意。只是虎患不除,贵村与我桃峪村皆无寧日。我等既已前来,便存了必除此害之心。若张二兄肯仗义相助,指引路径,告知虎之习性踪跡,我等愿奉上钱两贯,略表心意,或可稍解兄台家中窘迫。”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囊,打开,里面正是黄澄澄的铜钱,虽因时局动盪,物价腾贵,钱幣不如从前值当,但对於寻常猎户而言,这两贯钱仍是一笔不小的財富,足以购买不少生活必需之物,或抵得上张老二辛苦狩猎两三个月的收入。 张老二看著那两贯钱,眼神剧烈挣扎起来。 他家中確实困顿,自那老虎来滋扰南山后,他便不能再入山打猎,坐吃山空,婆娘整日以泪洗面,娃崽饿得面黄肌瘦。 这两贯钱,无异於雪中送炭。 他又抬眼看了看王曜,见其目光诚恳,气度不凡,並非虚言欺诈之辈;再瞧高蛮、李虎等人,虽形貌各异,但眼神坚定,装备齐整,尤其是李虎那身气势和背后的硬弓,隱隱让他感到一丝希望。 想起村中惨状,想起自家遭遇,一股久违的血性渐渐压过了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又看了看身边满脸期盼的婆娘和闻声出来的乡邻,最终一咬牙,重重一拍大腿: “罢了!王兄弟如此诚意,我张老二要是再推三阻四,就不是爹生娘养的!这嚮导,我当了!不过……” 他顿了顿,认真道: “进山之后,一切须听我安排!那黑风峪地形复杂,那虎又狡诈异常,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復!” 王曜闻言,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郑重拱手: “这是自然!进山之后,悉听张二兄调度指引!” 见张老二答应,在场的花溪村村民无不欣喜,纷纷上前道谢,仿佛已经看到了恶虎伏诛的希望。 张老二婆娘也抹著眼泪,赶紧招呼眾人进屋歇息喝水。 当下,王曜一行便在张老二家略显拥挤的院中暂歇。 高蛮、李虎仔细检查了带来的装备:强弓、猎刀、淬过毒的箭鏃、结实的套索、几副沉重的铁夹、以及足够五六日食用的乾粮和金疮药。 两条猎犬也餵了食水,安静地趴在主人脚边休息。 王曜则与张老二详细交谈,询问黑风峪的具体路径、那虎常出现的具体地点、饮水的水潭位置、其活动的大致时间规律、攻击时的特点、以及前两次猎虎失败的具体细节和教训。 张老二既然答应,便也不再保留,將自己所知倾囊相告,甚至在地上用树枝画出简易的地形图。 “那虎……额间『王』字斑纹极清晰,体型比寻常老虎大,吼声震得人心胆俱裂。” 张老二心有余悸地描述著。 “它似乎格外喜欢在清晨雾气未散或黄昏日落时分活动,尤其爱守在那水潭边伏击饮水的活物。上次我们便是黄昏时在水潭边设伏,本以为天时地利,谁知那畜生竟从我们侧后方的悬崖上悄无声息地摸下来……速度太快了,就像一把黄色的利箭……” 王曜凝神静听,將每一个细节都牢记心中,並与高蛮、李虎不时交换意见,调整著原先的计划。 他们决定,明日拂晓前便出发,趁天色未明,雾气掩护,进入黑风峪,先占据有利地形,观察虎踪,再设下连环陷阱,以逸待劳。 夕阳西下,暮色再次笼罩花溪村。 村民感念王曜等人义举,几家凑份子,送来了些热汤饭食。 虽只是粗茶淡饭,却饱含著殷切的期盼。 饭后,眾人在张老二家堂屋和院中搭起简易地铺,早早歇下。 连日赶路加上精神紧张,王铁、石头等年轻后生很快便鼾声大作。 高蛮和李虎则保持著猎人的警觉,呼吸均匀而浅。 王曜躺在硬板床上,望著窗外稀疏的星斗,脑海中反覆推演著明日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相应的对策。 那枚冰凉的银鱼袋贴身放著,提醒著他身上的责任。 张老二则辗转反侧,许久未能入睡,望著熟睡的妻儿,心中既有对未来的恐惧,又有一种即將放手一搏的决绝。 夜渐深,花溪村万籟俱寂,唯有山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那隱匿於黑暗中的山君,磨牙吮齿,等待著黎明时分的生死较量。 第39章 黑风峪虎啸云崩 四更將尽,月隱星沉。 花溪村尚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张家茅屋中已起了窸窣动静。 灶膛內火光微弱,映著几张肃穆面孔。 张老二婆娘默默將昨夜烙好的杂麵饼子分装入各人乾粮袋,又取出一瓦罐粗盐,细细涂抹在几条风乾肉脯上,动作迟缓,眉宇间锁著化不开的忧惧。 张老二蹲在门坎上,一遍遍检查著那柄跟隨他多年的猎叉,叉尖在昏暗中泛著冷硬的光泽。 他不发一语,只偶尔抬眼望向蜷缩在里屋草铺上熟睡的一双儿女,目光复杂。 王曜繫紧腰间束带,將母亲缝製的皮护腕牢牢套上。 李虎默立一旁,用一块油石最后打磨著箭鏃锋刃,沙沙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高蛮则与石头、黑娃再次清点绳索、铁夹等物,低声交代著注意事项。 王铁虽得了允准跟隨,经昨夜王曜一番训斥,此刻也收敛了许多,只紧紧抱著自己的弓,眼神既兴奋又忐忑。 “时辰差不多了。” 高蛮抬头望了望窗外依旧沉黯的天色,沉声道。 张老二闻言,猛地站起身,將猎叉攥在手中,对婆娘低声道: “我走了。看好家,莫要出门。” 妇人眼眶一红,强忍著泪,点了点头。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出了院门,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两条猎犬,黄的那条叫“追风”,黑的叫“逐电”,似乎感知到即將来临的狩猎,显得异常兴奋,却只低低呜咽,未敢高声吠叫。 村中死寂,唯有脚步声踏在尘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张老二一马当先,他对这条通往南山黑风峪的山路熟悉得如同自家掌纹。 起初尚有依稀小径可循,越往深处,林木愈发葱鬱,藤蔓纠葛,几乎无路可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他不得不时常用猎叉拨开挡路的荆棘,或是攀上陡峭的石坡。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草木腐烂气息和湿漉漉的雾气,吸入肺中,带著一股沁人的凉意。 王曜紧隨其后,虽自幼也常在山间行走,但如此深入险峻之地亦是头一遭。 他努力调整呼吸,紧跟张老二的步伐,同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將沿途地形地貌暗暗记下。 李虎与高蛮一左一右,如同王曜的羽翼,警惕地扫视著两侧幽暗的丛林。 王铁、石头、黑娃三人则跟在最后,负责殿后並携带部分輜重。 约莫行了一个时辰,东方天际终於透出一丝鱼肚白,林间光线依旧晦暗,但已能勉强视物。 雾气非但未散,反而因日照初升,蒸腾得愈发浓重,白茫茫一片,数丈之外便难辨人影。 “停。” 张老二忽然举手,低喝一声。眾人立刻止步,屏息凝神。 只见他蹲下身,仔细察看著泥地上几处模糊的印记,又伸手捻起一撮带有腥臊气味的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脸色凝重道: “是那畜生的脚印,还有粪便。看痕跡,应是昨日黄昏时分留下的,它就在这附近活动。” 眾人闻言,心头皆是一紧。 高蛮示意大家散开,依託树木岩石隱蔽身形。 李虎悄无声息地取下背上硬弓,搭上一支羽箭,箭簇在雾气中闪著幽冷的寒光。 两条猎犬也伏低身子,喉咙里发出威胁般的低吼,颈毛炸起。 张老二指著前方一道幽深的山峪,低声道: “那就是黑风峪,峪底有一处水潭,是附近山中活物饮水之所,那虎常在那里守候。我们需得抢占峪口上方那片高地,既能俯瞰水潭,又便於设伏。” 那高地是一处突兀而起的山崖,怪石嶙峋,杂树丛生,仅有一条狭窄陡峭的小径可攀。 眾人小心翼翼,手足並用,费了好大力气才登上崖顶。 崖顶面积不大,但视野极佳,透过瀰漫的雾气,隱约可见下方百步之外,一汪碧绿的水潭静臥在峪底,潭水幽深,四周遍布野兽足跡。 “就是这里了。” 高蛮环顾四周,迅速做出部署。 “老二,你经验老道,带逐电在此处最高点瞭望,监视峪口及水潭动静。虎子,你是主力,寻一处既隱蔽又便於射箭的位置,箭务必留到最关键之时。石头、黑娃,你二人隨我在崖壁两侧及通往水潭的路径上布设铁夹和套索,要快,要隱蔽。曜哥儿,你与铁娃在此处策应,留意后方,兼且观察全局,若有异动,及时示警。” 眾人依令行事,动作迅捷而无声。 高蛮带著石头、黑娃,如同灵猿般滑下崖壁,在灌木丛、乱石堆间精心布置陷阱。 李虎则选中崖顶边缘一株虬曲的古松,其枝干横生,正好遮蔽身形,前方又有一处视野开阔的缺口。 他像一头蛰伏的猎豹,悄无声息地隱入树冠阴影之中,弓弦半开,箭在弦上,整个人与山林气息融为一体。 王曜与王铁守在崖顶中央一块巨岩之后。王铁紧张地握著弓,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不时探头向下张望。 王曜则相对沉静,他按捺住心中激盪,目光缓缓扫过脚下这片杀机四伏的猎场。 雾气如纱,將一切渲染得朦朧而不真实,唯有那水潭泛著的微光,暗示著生命的存在。 他想到尹纬所赠兵书有言,“善战者,致人而不致於人”,如今面对这山林之王,亦是同样的道理。 布置停当,眾人各就各位,时间在死寂般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林间唯有风声、偶尔的鸟鸣,以及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雾气繚绕,湿气浸衣,寒意丝丝渗入骨髓。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久。 一直凝神戒备的张老二忽然身体一僵,极低地“嘘”了一声。 眾人精神猛地一振,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峪口方向的浓雾中,隱约出现了一个模煳的黄影,体態庞大,步伐沉稳,正不紧不慢地向水潭走来。 那身影在雾气中时隱时现,看不真切,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已扑面而来。 两条猎犬躁动起来,被张老二死死按住。 李虎在树冠中调整了一下姿势,弓弦又拉开几分,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目標。 黄影越来越近,已能看清其斑斕的毛色和粗长的尾巴。 就在它即將踏入高蛮等人布设的陷阱区域时,那虎却倏然停步,昂起硕大的头颅,警惕地四下嗅闻,一双吊睛在雾气中闪烁著幽绿的光芒。 “不好,这畜生察觉了!” 高蛮伏在崖下,心中暗叫。 只见那虎不再前行,反而绕开水潭正面,沿著崖壁下方一处不易察觉的缓坡,迂迴著向崖顶方向摸来! 它行动间悄无声息,庞大的身躯在乱石草丛中竟如狸猫般灵活,显然对这片地形极为熟悉,並且识破了正面的埋伏。 “它要上崖!” 王铁失声低呼,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形势瞬间逆转!若让这猛虎登上崖顶,在这狭小空间內,眾人將避无可避,弓箭陷阱尽皆失效,唯有近身肉搏,那將是何等惨烈! “稳住!” 王曜低喝,一把按住几乎要跳起来的王铁,自己也是心头狂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急速扫视,寻找应对之策。 “虎子!能否射它上崖的路径?” 李虎在树冠中应了一声,弓弦已如满月,箭尖微移,对准了那猛虎迂迴上攀的必经之路——一段裸露的岩石坡。 然而雾气干扰,那虎身形又飘忽不定,这一箭並无十足把握。 说时迟那时快,那虎已躥上石坡,距离崖顶不足二十步!它似乎也察觉到了崖顶的威胁,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警告意味的咆啸,震得周围树叶簌簌落下。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崖下忽然传来一声悽厉的惨叫!是黑娃的声音! 原来他见猛虎转向崖顶,心急之下,想移动一个铁夹位置加以阻拦,却不慎脚下踩空,从藏身的石后滚落,暴露在那虎的视线之下! 那虎猛然回头,幽绿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滚倒在地、惊慌失措的黑娃! 猎食的本能压倒了对崖顶的警惕,它喉咙里发出一声兴奋的低吼,庞大的身躯一扭,竟捨弃了近在眼前的崖顶,化作一道黄色的闪电,直扑崖下的黑娃! “畜生敢尔!” 高蛮目眥欲裂,从隱身处骤然跃起,手中猎刀奋力掷向虎背!同时,石头也鼓起勇气,挺起长矛从侧面刺去! 那虎竟似背后长眼,猛地一摆身,高蛮的猎刀擦著它的皮毛飞过,钉入一棵树干。 石头的长矛则被虎尾如钢鞭般扫中,脱手飞出!猛虎去势不减,血盆大口已堪堪触及黑娃的脖颈! “嗖!” 就在这生死关头,一支白羽箭撕裂雾气,带著尖锐的破空声,如同九天落雷,精准无比地射入那猛虎张开的口中,直贯咽喉! 是李虎!他一直在等待最佳时机,此刻见黑娃遇险,那虎张口欲噬,正是唯一无鳞甲保护的致命弱点!这一箭,凝聚了他毕生功力,快、准、狠! “嗷——呜!”那猛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猛地人立而起,鲜血从口中狂喷而出! 它剧痛之下,疯狂甩头,將那支箭杆生生折断,但箭头已深陷体內!它不再理会近在咫尺的黑娃,转而將暴怒的目光投向箭矢来源——崖顶那株古松! 那眼神中的疯狂与怨毒,让隱在树冠中的李虎都感到一股寒意。 “小心!它要拼命!” 张老二在瞭望点嘶声大喊。 话音未落,那受伤的猛虎竟不顾剧痛,四肢发力,带著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势,再次向崖顶发起了衝锋! 这一次,它不再迂迴,而是沿著最陡峭的正面岩壁,凭藉利爪惊人的抓附力,如同腾云驾雾般直扑而上!碎石滚滚落下,声势骇人! “放箭!拦住它!” 高蛮在崖下急得大吼。 王铁、石头慌忙放箭,但仓促之间,箭矢要么射空,要么只能浅浅地钉在虎皮上,根本无法阻挡其冲势。 转眼间,那虎已跃上崖顶边缘! “保护曜哥儿!” 李虎见状,再也顾不得隱藏,从树冠中一跃而下,挡在王曜身前,同时闪电般抽出第二支箭,拉满弓弦! 那虎登上崖顶,目光瞬间锁定了一身青衫、最为显眼的王曜!或许它本能地觉得这个看似文弱的人类是首领,又或是李虎那一箭激起了它无尽的恨意。 它咆啸一声,后足猛蹬地面,溅起一片尘土,如同山岳倾颓般直扑王曜! 腥风扑面,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王曜甚至能看清那虎口中滴落的涎水和血沫,闻到那令人作呕的腥臊气!他下意识地后退,脚下却被一块石头绊住,一个踉蹌,险些摔倒! “曜哥儿!” 李虎肝胆俱裂,箭已来不及射出,他竟猛地將手中硬弓当作棍棒,奋力砸向虎头,试图阻上一阻! 弓身砸在虎额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如同蚍蜉撼树,那虎只是微微一滯,利爪已挟著风声扫向王曜面门! 王曜避无可避,只能抬起手臂格挡!眼看那足以开碑裂石的虎爪就要落下!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另一道身影却从斜刺里猛地撞出,用尽全身力气將王曜推向一旁!是王铁!他见王曜遇险,热血上涌,竟不顾自身安危,挺身相救! “噗嗤!” 利爪划过血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王铁惨叫一声,胸前衣襟瞬间被鲜血染红,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拍飞出去,重重撞在崖边岩石上,昏死过去。 “铁娃!” 王曜目眥欲裂,痛呼出声。 那虎一爪拍飞王铁,势头稍缓,但凶性更炽,再次转向王曜! 然而,就是这短暂的迟滯,给了李虎最后的机会!他弃了弓,猎刀已握在手中,但深知近身绝非虎敌。 就在那虎再次扑向王曜的瞬间,李虎看到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破绽——那虎因受伤和暴怒,动作已不似最初那般完美协调,扑击时腹部要害有一丝暴露! 没有半分犹豫,李虎用尽全力,將手中那柄淬了毒的短刃,如同投掷短戟般,猛地掷出!这一掷,蕴含了他所有的力量、技巧与决绝,短刃化作一道乌光,精准无比地没入了那猛虎柔软的腹部,直至没柄! “嗷——!” 这一次的惨嚎,充满了痛苦与绝望。 那猛虎庞大的身躯在空中猛地一僵,隨即重重摔落在地,激起漫天尘土。 它挣扎著想要爬起,但腹部的重创和喉中的箭伤已彻底摧毁了它的生机,鲜血从口鼻和腹部泪泪涌出,很快染红了身下的岩石。 四肢抽搐了几下,那双充满暴戾的幽绿眼瞳,光芒渐渐涣散,最终彻底黯淡下去。 山林间,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眾人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李虎踉蹌著衝到王曜身边,一把扶住他: “曜哥儿,你没事吧?” 王曜摇了摇头,脸色苍白,目光却第一时间投向昏死过去的王铁,急声道: “快!看看铁娃!” 高蛮、张老二等人也已衝上崖顶,七手八脚地检查王铁的伤势。 万幸,虎爪虽利,但那虎原先挨了一箭,力道已不似往日沉重,再加上王铁內穿了皮甲,被拍飞时卸去了部分力道,伤口虽看著血淋淋,实则入肉不深,只是失血过多昏迷。 眾人这才长长鬆了口气,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具已然毙命的庞然大物。 即便是死了,那斑斕的毛皮、虬结的肌肉、狰狞的獠牙,依旧散发著令人心季的威压。 第40章 虎歿峪风清 崖顶之上,一时间唯有风声掠过林梢,夹杂著眾人粗重急促的喘息。 浓雾不知何时已悄然变薄,天光豁然开朗,金黄色的日暉刺破云层,洒落下来,將方才生死搏杀的战场照得一片通明,也照亮了每一张惊魂甫定、汗水泥污交织的脸庞。 “铁娃!” 王曜声音沙哑,带著未尽的后怕与深深的自责,踉蹌著扑了过去。 高蛮与张老二已先一步蹲在王铁身旁。 高蛮手法老练地撕开王铁胸前被虎爪撕裂、浸透鲜血的衣衫,露出底下那道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伤口,所幸未伤及臟腑。 他探了探王铁鼻息,虽微弱却尚存,心下稍安,沉声道: “伤得不轻,失血过多,万幸性命无碍!快,金疮药!” 黑娃和石头早已將隨身携带的包袱解开,取出预先备好的药瓶、乾净布条和清水。 高蛮接过药瓶,拔开塞子,將止血生肌的褐色药粉仔细洒在王铁伤口上。 药粉触及皮肉,昏迷中的王铁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张老二连忙用清水浸湿布巾,小心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 眾人屏息凝神,看著高蛮熟练地清理、上药、再用乾净布条层层包扎妥当。 整个过程迅速而有序,显是常年山野生活练就的应对本事。 待王铁伤口处理完毕,气息趋於平稳,眾人这才真正鬆了口气,將目光重新投向那具已然僵硬的虎尸。 阳光之下,那斑斕猛虎的庞大身躯更显骇人,黄黑相间的毛皮即便沾染了血污泥污,依旧闪烁著一种野性的光泽,额间那清晰的“王”字斑纹,此刻看来却像是一个失败的烙印。 那双曾经凶光毕露的吊睛白额眼,此刻空洞地睁著,倒映著崖顶的天空,再无半分生气。 李虎走到虎尸旁,默默弯腰,先用力拔出深深嵌入虎腹的自家短刃,又在虎口残骸中寻回那支射入咽喉、箭杆已断的白羽箭簇。 他在虎皮上仔细擦拭乾净刃箭上的血污,收入鞘囊,这才抬眼看向王曜,黝黑的脸膛上汗水晶亮,虬髯上沾著草屑尘土,环眼中却透著一股如释重负的疲惫与完成使命后的踏实。 “曜哥儿,虎,死了。” 他声音不高,却沉甸甸地落在每个人心上。 王曜点了点头,走到虎尸前,俯身拾起那枚方才躲避时掉落、沾了尘土和几点虎血的银鱼袋,紧紧攥在手心。 冰凉的银质触感混合著血的微腥,提醒著他方才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惊险,更让他深切体会到这山林法则的残酷与真实。 他环视眾人,高蛮沉稳,李虎勇悍,张老二经验丰富,石头、黑娃虽年轻却敢拼命,还有为了救他而重伤昏迷的王铁…… 正是这些乡邻的齐心协力和无畏付出,才换来了这险峻的胜利。 “此番除虎,全赖诸位捨生忘死,同心戮力。” 王曜声音清晰,带著由衷的感激。 “尤其是铁娃,若非他挺身相救,我恐已遭不测。此恩此情,王曜铭感五內。” 他对著昏迷的王铁,亦是向著在场所有人,深深一揖。 高蛮摆手道: “曜哥儿言重了,乡里乡亲,本就该相互扶持。如今虎患已除,乃是天大的喜事。只是铁娃伤势需儘快静养,此地不宜久留。” 他看了看日头,又估量了一下下山的路程和眾人的疲惫状態,果断下令。 “老二,你脚程快,身上负担轻,即刻先行下山,回花溪村报信,让村里派人带上些吃食和稳妥的抬架来接应,重点是铁娃的伤不能顛簸。我们在此稍作休整,隨后便抬著虎尸和铁娃下山。” 张老二应了一声,知道事关重大,也不多言,將猎叉背好,又接过高蛮分给他的一些轻便輜重,衝著眾人一抱拳,转身便沿著来路,步履轻捷地向山下奔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林莽之中。 剩下的人便在崖顶寻了处相对平整避风的地方歇息。 李虎和高蛮合力將那沉重的虎尸挪到一旁,以免碍事。 这庞然大物怕是有五百斤开外,饶是两人力气远超常人,也累得气喘吁吁。 王曜將剩余的弓矢、绳索、乾粮等物归拢一处。石头和黑娃则负责警戒,虽然猛虎已毙,但这深山老林,保不齐还有其它野兽。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眾人吃了些乾粮饮水,体力稍復。 高蛮见王铁虽未甦醒,但脸色不再那么惨白,呼吸也平稳了些,便道: “不能再等了,趁天色尚早,咱们慢慢往下挪。虎子,咱俩合力扛这大傢伙。石头、黑娃,你俩用这些绳索和砍下的树枝,赶紧扎个结实点的担架,小心抬著铁娃。曜哥儿,你负责照看前后,拿好剩余东西。” 眾人依言行动。 李虎和高蛮砍来两根碗口粗、长度合適的硬木,用绳索穿过虎尸四肢,做成一个简易的扛架。 两人试了试分量,沉得超乎想像,但都是硬汉子,咬咬牙,李虎在前,高蛮在后,嘿呦一声,便將那死虎扛上了肩。 虎尸软塌,分量著实不轻,每走一步,脚下的山石都似乎微微下陷。 另一边,石头和黑娃也利索地用树枝和绳索绑扎好了一副担架,铺上些柔软的枝叶,小心地將王铁安置上去。 王曜则將剩余的弓矢等物背负在身上。 一行人这才开始缓缓下山。 来时精神紧绷,追踪虎跡,尚不觉得山路如何难行;此刻归去,带著沉重的虎尸和伤员,又是疲惫之师,只觉得每一步都格外艰难。尤其是李虎和高蛮,扛著数百斤的重物,在陡峭湿滑的山路上下行,更是步步惊心,汗如雨下,很快衣衫就彻底湿透。 王曜不时上前想要替换,却被两人坚决拒绝。 “曜哥儿,你是读书人,这力气活俺们来!” 李虎喘著粗气,头也不回地说道,脚步却依旧沉稳。 王曜心中感动,也不再坚持,只是更加留神照看前后,提醒脚下险处。 下山的速度比上山时慢了许多。 且说张老二一路疾行,心中又是后怕又是激动。 虎患消除,花溪村乃至整个南山脚下的百姓,总算能喘口气了。 他脚下生风,不到一个时辰,便已能看到花溪村那稀稀拉拉的屋舍。 村口那老农三叔公,正心不在焉地锄著地,不时向山路方向张望,忽见张老二狂奔而来,身上虽沾满泥土草叶,脸上却带著难以抑制的喜色,心中顿时一跳,扔下锄头就迎了上去: “老二!怎么样?可是……成了?” 张老二跑到近前,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喘气,脸上却笑开了花,连连点头: “成……成了!三叔公!那……那畜生!被桃峪村的好汉们……宰了!好大一只!李虎兄弟一箭封喉,又补了刀!了不得!真真了不得!” 他声音洪亮,这一喊,顿时惊动了附近几户人家。村民们纷纷从屋里、田头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询问: “真的?老虎真死了?” “张二哥,你可看真切了?” “桃峪村的好汉们都没事吧?” 张老二缓过气来,绘声绘色地將崖顶搏杀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李虎的勇悍和高蛮的果敢,以及王铁为救王曜而受伤的事。 眾人听得惊心动魄,时而惊呼,时而讚嘆。 “老天爷开眼啊!” 三叔公老泪纵横,激动得浑身发抖。 “这祸害……总算除了!花溪村有救了!” 他转身对围观的村民喊道: “还愣著干什么!快!各家各户,有力气的男人,都跟我上山去接应恩人!妇人们,赶紧回家,把藏著的腊肉、鸡蛋、好酒都拿出来!咱们要好好款待桃峪村的英雄!” 村民们群情振奋,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和绝望,此刻化为巨大的感激和热情。 当下便有十几个精壮汉子,拿著扁担、绳索,跟著三叔公和张老二,兴冲冲地再次向黑风峪方向迎去。 妇人们则纷纷回家张罗,连孩子们都兴奋地跑来跑去,整个花溪村如同过年一般。 张老二领著接应的村民,沿著山路往上走了约莫五六里地,便遇见了正艰难下行的王曜一行人。 当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李虎和高蛮肩上那具令人望而生畏的斑斕虎尸,在日光下散发著猛兽特有的威压与死寂。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亲眼见到这庞然大物,眾村民还是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旋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天爷!真打死了!” “好大的老虎!” “李壮士!高猎头!你们真是神人啊!” 三叔公激动地上前,看著李虎和高蛮汗流浹背、却依旧挺直的嵴梁,看著后面担架上昏迷的王铁,看著虽显疲惫却目光沉静的王曜,连连作揖: “诸位好汉!受苦了!受苦了!花溪村上下,感激不尽!” 他忙招呼带来的汉子们。 “快!快接过去!別累著恩公们!” 村民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接过扛虎的重任,又小心地换过抬担架的人。 李虎和高蛮肩上骤然一轻,几乎站立不稳,踉蹌几步,被旁边人扶住,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般。 有了花溪村村民的接应,下山之路顿时轻鬆了许多。 眾人簇拥著英雄们和那具象徵胜利的虎尸,浩浩荡荡下山。 沿途,闻讯赶来的花溪村百姓越来越多,人人脸上洋溢著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对王曜等人的由衷敬佩,问候声、讚嘆声不绝於耳。 回到花溪村时,已是午后时分。 村中空地上,早已摆开了好几张拼凑起来的大方桌,妇人们端出热气腾腾的饭菜,虽无山珍海味,却是各村凑份子拿出的最好的东西:腊肉炒山笋、燉土鸡、蒸腊鱼、金黄的炒鸡蛋、碧绿的野菜,还有自家酿的浑浊却香醇的米酒。 香气瀰漫,引得人食指大动。 王铁被小心翼翼地抬到张老二家中静养,张老二媳妇早已烧好了热水,请了村中略懂草药的老人来看护。 王曜等人则被热情地请到主桌坐下。 三叔公代表全村,举起粗陶碗,里面斟满了米酒,声音哽咽: “王郎君,李壮士,高猎头,还有几位小哥!我花溪村,还有这南山脚下十里八乡的百姓,今日能重见天日,全仗诸位捨命除害!这碗酒,老汉代表全村父老,敬诸位恩公!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王曜等人连忙起身还礼。 王曜道: “三叔公言重了。除暴安良,本是分內之事。况且,若非张二哥指引,贵村乡亲接应,我等亦难成事。此乃眾人合力之功。” 他也將碗中酒饮尽,米酒虽浊,入口却有一股暖意直透心底。 宴席间,气氛热烈非常。 村民们轮番上前敬酒,表达感激之情。 李虎和高蛮成了焦点,眾人围著他们,听他们讲述猎虎的细节,听到惊险处,惊呼连连,听到成功时,鼓掌喝彩。 王曜虽不似李虎二人那般被簇拥,但他沉稳的气度、在危机中指挥若定的风范,以及为王铁受伤而流露的真切关怀,也贏得了村民们的深深敬重。 酒至半酣,忽有邻村云溪村的村民闻讯赶来道贺。原来消息传得飞快,南山虎毙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附近饱受虎患滋扰的村落都沸腾了。 云溪村来得最快,里正带著几个老者,还抬来了一头刚宰的肥羊作为谢礼。 紧接著,其他村落也陆续有人前来,一时间,花溪村这个平日冷清的小村落,竟变得比集市还要热闹。 人们围观的焦点,自然是那只被摆放在村中空地上、供人观瞻的巨虎。 许多人壮著胆子上前触摸那早已冰冷的虎皮,既感畏惧,又觉解恨,纷纷咒骂这害人畜的孽障终得报应。 面对各方来的感谢和讚誉,王曜心中却並无多少轻鬆喜悦。 他看著眼前这喧闹的场面,看著村民们脸上久违的笑容,想起的却是仍在县衙大牢中的顺子哥,是董迈那狡黠而冷酷的面容,是那纸用性命换来的、承诺免除赋税的契约。 虎患虽除,民困未解。与那董迈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41章 虎威震公堂 华阴县衙后堂书斋內,烛影摇红。 时已过午,窗外日头正毒,炙烤著青石板地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却丝毫穿不透这间屋子的阴翳与沉闷。 县令董迈斜倚在酸枝木榻上,肘边堆著几卷摊开的牒文,指尖一枚青玉扳指无意识地敲击著紫檀案面,发出篤篤轻响,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面前,户曹掾赵干垂手躬身而立,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却不敢抬手去擦,只將手中那份墨跡未乾的粮税缴纳清单又往前递了递,声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县尊,各乡里缴纳情状俱已在此……除、除桃峪村外,华麓、槐芽、张家坳等七村,亦只缴纳半数左右……总计……总计筹措粮秣,约、约合郡府要求之六成……” “六成?” 董迈敲击案面的手指倏然停住,抬起眼皮,细长的眸子冷冷扫过赵干那张诚惶诚恐的脸。 “张府君严令,限期之內,颗粒不能短缺!如今期限將至,你竟告诉本官,只收了六成?赵户曹,你这差事,是越办越回去了!”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冰碴子般的寒意。 赵干腿肚子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忙不迭解释道: “县尊明鑑!非是卑职不尽心,实是……实是去岁今春,连番征敛,民力已竭!各村皆是嗷嗷待哺,壮者散之四方,老弱困守穷庐,实在是……刮地三尺,也难凑足数额了啊!卑职……卑职已是磨破了嘴皮,跑断了腿……” “哼!” 董迈冷哼一声,打断他的诉苦,一把抓过那捲清单,目光阴沉地扫过上面一个个刺眼的缺额数字,越看心头火气越盛。 弘农太守张五虎的脾性,他是知晓的,冷酷无情,说一不二。 此番为筹备淮南战事,在东西两线对晋国形成夹击之势,粮秣供应乃是重中之重。 若自己这里掉了链子,莫说以后前程,便是这乌纱帽都將难保。 他仿佛已看到张五虎那张因怒意而扭曲的胖脸,以及隨之而来的雷霆之怒。 “刁民!儘是一群冥顽不灵的刁民!” 董迈將清单重重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噹乱响。 “朝廷兴兵,乃是为了剿灭偽晋,混一四海,结束这百年乱世!那等刁民,享太平之福时不见感恩,略尽绵力便推三阻四,简直岂有此理!” 他胸口起伏,白净面皮涨得通红,那三缕短须也隨著气息剧烈抖动。 赵干噤若寒蝉,垂首不敢接话。 沉默片刻,董迈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咬牙道: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赵户曹,你明日一早,再多带一倍役卒,给本官再下各村!告诉那些冥顽不灵的东西,限期之內,若再敢拖欠分毫,不论缘由,一律以抗税论处!锁拿户主,抄没家產!本官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王法硬!” 赵干心中叫苦不迭,这恶差事终究还是落到了自己头上。 眼下民怨已如乾柴,若再强行催逼,只怕…… 但他岂敢违逆盛怒中的县令?只得硬著头皮拱手: “卑职……遵命。” 正当他欲转身离去,安排明日下乡事宜时,书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下人略显兴奋的稟报: “县尊!县尊!大事!街市上……街市上喧嚷得厉害!” 董迈眉头紧皱,不悦道: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说清楚点!” 那下人连滚带爬入內,气喘吁吁道: “回、回县尊!是……是之前悬赏猎虎的榜文!有人揭了榜!如今……如今正抬著一只硕大无比的斑斕猛虎,浩浩荡荡往县衙这边来了!沿街百姓都追著去看热闹,把路都堵了!那老虎……那老虎怕是有大几百斤重,看著就嚇人!” “什么?” 董迈猛地站起身,脸上怒容瞬间被惊疑取代。 “猎虎?何人有这般本事?竟能除了那南山祸害?” 他心中念头飞转,首先浮现的竟是王曜那张沉静的脸,但隨即又被他自己否定。 那书生虽有些胆色,毕竟是个文弱学子,岂能搏杀猛虎?定是南山附近哪个村寨出了不起的猎户。 若是如此,倒是一桩好事,既能彰显自己治下有人才,那五十贯赏钱换得一方安寧,也算物有所值了。 心思既定,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赵干道: “走,隨本官出去瞧瞧,若真除了虎患,亦是本县一桩德政。” 语气中竟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赵干忙应了声,心中却暗道晦气,这节骨眼上又生枝节,只怕征粮之事又要耽搁。 县衙大门洞开,董迈在一眾胥吏衙役簇拥下迈步而出。 甫一踏出门槛,便被眼前景象震了一下。 只见衙前街道早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喧闹远胜平日集市。 百姓们踮脚引颈,爭相向前张望,脸上交织著恐惧、好奇与兴奋。 人群中让开一条通道,一行十余人正缓缓行来。 当先四人,用粗木槓抬著一具庞然大物,正是那只令人闻风丧胆的南山猛虎!纵然已气绝身亡,那斑斕毛皮、虬结肌肉、外翻獠牙,依旧散发著令人心季的野性威压,日光下,额间那“王”字斑纹清晰可见,仿佛带著死不瞑目的怨毒。 虎尸沉重,压得木槓微微弯曲,抬槓的四个花溪汉子纵是是身强力壮,亦走得步履沉重,汗流浹背。 而走在虎尸之后,被眾人如同眾星捧月般围在中央的,不是別人,正是那一袭半旧青衫、腰悬银鱼袋的王曜!他身旁,跟著那虬髯环眼、背挎硬弓的李虎,精干黝黑、面带疤痕的高蛮,以及花溪村的张老二、三叔公等人,黑娃亦紧隨其后。 一行人虽风尘僕僕,衣衫多有破损污跡,甚至有人身上带伤,但个个挺直腰杆,眉宇间带著一股刚经歷生死搏杀后的疲惫与昂扬之气。 王曜一边走,一边从容向两侧围观的百姓拱手,声音清朗,穿透嘈杂: “诸位乡邻请了!在下王曜,蒙县尊信任,悬赏激励,幸得诸位乡亲鼎力相助,今日终將此南山恶虎诛除!此非我等一姓之功,实乃县尊运筹帷幄、我等乡民齐心协力所致!今特来向县尊復命,以安民心!” 他话语谦逊,却將“县尊信任”、“悬赏激励”放在前头,既全了官府顏面,又巧妙地將此行目的公之於眾。 立时便有百姓高声笑问: “王郎君!听你口音似是北山桃峪村人,怎地跑到南山去猎这大虎?莫非是专为那五十贯赏钱?” 王曜微微一笑,坦然扬声道: “这位兄弟说笑了,赏金虽厚,然搏命之事,岂为钱財?实因我桃峪村地瘠民贫,去岁歉收,今春又连番缴纳,实在无力承担此次加征之粮税。村中乡邻刘顺,便因缴不足额,已被官府羈押。王曜忝为太学生,蒙乡梓养育之恩,岂能坐视?幸得县尊仁德,体恤下情,言明若有人能除此虎患,非但可得赏金,桃峪村今岁赋税亦可尽数减免。王曜不才,为救乡邻,为报县恩,只得邀集几位肝胆相照的兄弟,冒险一试,幸得天佑,不负所托!” 他这番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四周。 既说明了猎虎的缘由是为了抵税救民,又將董迈的承诺当眾复述了一遍,引得围观眾人议论纷纷。 有羡慕桃峪村好运道的,有同情其遭遇的,更有许多同样被苛税所累的百姓,顿时將目光投向了刚刚走出县衙的董迈身上,眼神中充满了期盼与质疑——且看这县令大人,是否真能兑现诺言? 董迈此刻的脸色,已是难看至极。 他万万没想到,猎虎成功的竟是王曜这一行人!更没想到,王曜竟如此狡猾,借这万人空巷之机,將彼此间的约定嚷嚷得人尽皆知!这哪里是来復命领赏,分明是借民意逼宫,將他架在火上烤! 他心中怒极,暗骂王曜奸诈,恨不得立刻將其轰走。 但眾目睽睽之下,他身为县令,岂能出尔反尔?若当场否认,非但威信扫地,只怕立刻就会激起民变。 他强压下心头怒火,脸上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笑容,迎著王曜等人走去,朗声道: “哎呀!果然是王郎君!本官方才还疑惑,是何方英雄能有此壮举!原来是王郎君与诸位壮士!了不得!真乃为民除害,功德无量!本官在此,代华阴百姓,谢过诸位了!” 说著,竟微微拱手一礼。 王曜见状,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敬,带领眾人深深还礼: “县尊谬讚!全赖县尊激励有方,我等方能成事。虎患已除,悬赏之事……”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董迈,话语微微一顿。 董迈眼角抽搐一下,心知躲不过去,只得哈哈一笑,故作豪爽道: “自然!自然!本官一言既出,駟马难追!悬赏五十贯,分文不少!至於桃峪村赋税……”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周围屏息凝神的百姓。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问道: “县尊老爷!王郎君方才所言,可是真的?杀了这虎,桃峪村今年的税就真的都免了?” 这一问,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顿时引得眾人附和: “是啊县尊!王郎君说的可作准?” “官府说话要算话啊!” “咱们可都听著呢!” 董迈骑虎难下,脸上青红交错。 王曜適时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声音恳切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县尊当日亲笔所书、用印为凭的契约在此,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若除南山虎患,桃峪村今岁赋税全免,並即刻释放刘顺。』县尊一诺千金,岂会失信於民?这位乡邻多虑了。” 他此举,既呈上了铁证,又將董迈抬到了“一诺千金”的高度,堵死了其反悔的余地。 董迈看著那捲刺眼的帛书,恨不得一把夺过撕碎,但眾目睽睽之下,只得咬牙接过,草草看了一眼,强笑道: “王郎君所言极是,本官既已有言在先,自当践行。” 他转身对身后主簿吩咐道: “即刻擬文,公告全县:桃峪村义士王曜等,勇除南山虎患,有功於地方,特准免除该村今岁一切赋税!另,即刻释放羈押之刘顺!” “喏!”主簿躬身应命,匆匆而去。 董迈又命人取来五十贯赏钱,沉甸甸的铜钱用麻绳串好,堆放在地上,黄澄澄一片,在日光下颇为耀眼。他指著钱对王曜道: “王郎君,这是赏金,请点收。” 王曜却並未立即去取,而是转身与高蛮、李虎等人低声商议了几句,然后对董迈拱手道: “县尊,此次猎虎,非我等一姓之功。花溪村张二哥指引路径、三叔公及诸位乡亲接应相助,功不可没。王曜提议,此五十贯赏金,拿出十贯,分与张二哥、三叔公及四位抬虎壮士,略表谢意。剩余四十贯,由我桃峪村参与猎虎之人分配。不知县尊与诸位意下如何?” 高蛮、李虎等人自是点头同意。 张老二、三叔公及那四个花溪村民闻言,先是愕然,隨即连连摆手推辞: “使不得!使不得!王郎君和诸位好汉才是拼命的主力,我们不过出了些微力,岂能分润赏金?” 王曜正色道: “若非张二哥熟悉虎性,三叔公组织接应,诸位壮士出力抬虎,我等焉能顺利归来?论功行赏,理所应当。若诸位不收,便是瞧不起我王曜了。” 他態度坚决,言辞诚恳。 花溪村几人推辞不过,见王曜是真心实意,只得感激涕零地收下。 周围百姓见王曜处事如此公道仁厚,不禁更是讚嘆不已,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敬佩。 这时,两名衙役已带著刘顺从县衙侧门走出。 多日牢狱之灾,刘顺显得更加瘦小憔悴,衣衫襤褸,眼神惶恐,见到外面这阵仗,顿时更是手足无措。 王曜上前,温言安抚了几句,让黑娃先扶著他先行。 一切处置妥当,王曜这才命人收起剩余的四十贯赏钱。他再次向董迈躬身一礼: “多谢县尊秉公处置,兑现承诺,桃峪村上下,感激不尽。虎尸便交予县衙处置,王曜等告退。” 董迈皮笑肉不笑地应著: “好说,好说,王郎君慢走。”心中却是在滴血。 王曜一行人,在百姓们敬佩的目光和议论声中,抬著赏钱,拥著获释的刘顺,浩浩荡荡离去。 街市上欢声雷动,尤其是那些同样饱受催科之苦的百姓,见董迈吃瘪,王曜获胜,虽自家赋税未免,亦觉心中畅快,仿佛出了一口恶气。 当然,亦不乏懊悔者,暗忖为何自家村里便没有这等敢作敢为的能人。 待人群散去,县衙门前重归冷清,只余下那具庞大的虎尸散发著血腥气。 赵干凑到面色铁青的董迈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县尊……那桃峪村所欠之粮……以及各村的缺额,该如何弥补?郡府那边……” 董迈望著王曜等人远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阴鷙,没好气地哼道: “还能如何?桃峪村的算是赖掉了!至於缺额……哼,城中那些富户,平日里享尽太平,也该出点血了!今年他们『自愿』捐输的那部分,就不必退还了!总不能真让本官拿自家俸禄去填这窟窿!” 他早已盘算好,將压力转嫁给那些有產之家,虽会得罪人,但总比无法向太守交代要强。 赵干闻言,心下瞭然,暗道这董县令果然手段狠辣,只是苦了那些平日里与官府走动殷勤的富户。 他不敢多言,唯唯诺诺地应下,自去安排征粮事宜。 第42章 桃峪村沸然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山雀,扑稜稜掠过早已焦灼等待的桃峪村上空,在每一个翘首以盼的村民心头炸开惊雷般的狂喜。 不知是谁最先从山口狂奔而来,一路嘶喊著: “虎死了!曜哥儿他们回来了!顺子也放回来了!” 这喊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村落。 霎时间,原本因恐惧赋税和牵掛亲人而显得死气沉沉的桃峪村,沸腾了起来。 家家户户的门扉哐当打开,男女老少如同潮水般涌向村口那株老槐树下。 七叔公由王伍搀扶著,脚步竟比平日利索了许多,花白的鬍鬚因激动而不住颤抖。 阿惠正坐在院里抹泪,闻声如同针锥般弹起,也顾不上收拾哭红的眼睛,拉著两个孩子就往外冲,心中那份绝望的坚冰,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撞得粉碎。 当王曜、李虎、高蛮等人的身影出现在蜿蜒山路的尽头,尤其是看到刘顺那瘦小佝僂、却真真切切走在那队伍中的身影时,村口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阿惠尖叫一声,挣脱孩子的手,疯了似的扑上去,一头扎进刘顺怀里,拳头雨点般捶打著丈夫的胸膛,放声痛哭,那哭声里积压了太多日的恐惧、委屈和此刻失而復得的狂喜。 两个孩子也抱住爹娘的大腿,哇哇大哭起来。 刘顺这憨厚的汉子,此刻也是热泪纵横,只会笨拙地拍著妻子的后背,喃喃道: “回来了……回来了……是曜兄弟……是大家救了我……” 阿惠猛地醒悟,转身就要向王曜跪下: “曜兄弟!你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家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啊!” 王曜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胳膊,不容她跪下去,恳切道: “嫂子万万不可!折煞王曜了!此次能救回顺子哥,免去全村赋税,全仗虎子神箭、高叔谋略、张二哥引路,还有铁娃、石头、黑娃他们拼命,更有花溪村乡亲鼎力相助。王曜不过居中奔走,略尽绵力,断不敢居功。” 他目光扫过周围激动的人群,最终落在李虎和高蛮身上。 “要谢,也该谢这些真正搏命的英雄!” 村民们这才注意到李虎肩上那张依旧带著煞气的硬弓,高蛮脸上新添的擦伤,以及队伍中缺少的王铁和石头。 七叔公忙问: “曜哥儿,铁娃和石头呢?怎不见他们?” 王曜神色一黯,沉声道: “七叔公,伍哥,伍婶,正要告知你们。猎虎时出了意外,铁娃为救我,被那畜生爪风扫中,胸前受了伤。万幸未伤及筋骨,但失血不少,眼下在花溪村张二哥家將养,石头留在那边照料。我等急著回来报信,便先行一步。” 这话如同又一记闷雷,让七叔公、王伍夫妇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转为煞白。 王伍媳妇“哎哟”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我的儿啊!” 王伍也是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七叔公拄著拐杖的手微微发抖,急声问: “伤……伤得重不重?可要紧?” 高蛮上前一步,宽慰道: “七叔公,伍哥伍嫂,放心。铁娃那伤我看著处理的,皮肉伤,看著嚇人,实则未动根本。就是流了些血,需要静养些时日,花溪村的乡亲热情,张老二家婆娘照料得细心,又有草药,不妨事的。改明日,我再过去看看,若稳定了,便接他回来。” 听得高蛮这老成持重的猎户如此说,三人才稍稍安心,但担忧之色依旧未褪。 七叔公长嘆一声: “这混小子……没给大伙儿添乱就好……人没事就是万幸……” 这时,眾人的注意力又回到那轰动性的消息本身,纷纷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猎虎的经过。 尤其是那些年轻后生,看著李虎和高蛮的眼神充满了崇拜,恨不得立刻知道那惊心动魄的细节。 “虎子哥!快说说,那大虎到底多大?” “高叔,你们是怎么找到那畜生的?” “听说一箭就射穿了喉咙?真的假的?” 面对眾人热切的目光和连弩似的提问,李虎只是憨厚地咧了咧嘴,挠了挠乱糟糟的头髮,瓮声道: “没啥……都是曜哥儿和高叔筹划得好……” 便再也憋不出別的话。 高蛮则摆手道: “此事说来话长,且非三言两语能尽,眼下还是先安顿下来,再说其他。” 王曜见状,顺势道: “诸位乡亲,猎虎之事,確非一帆风顺,其中艰险,容后细表,眼下有两件紧要事需先处置。” 他示意黑娃將那个沉甸甸的钱袋提过来。 “原本县令所赐五十贯赏金。我与高叔、虎子等商议后,已分出十贯分与花溪村张二哥、三叔公及四位抬虎壮士,以酬谢他们的相助之情,剩余四十贯在此。” 眾人的目光顿时被那鼓囊囊的钱袋吸引,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四十贯钱,对於桃峪村这等贫瘠山村而言,堪称一笔巨款。 王曜继续道: “猎虎之前,村中公积出资三贯,购置药饵、绳索等物。依我之见,当先行將此三贯归还公积,乃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他看向七叔公。 七叔公点头: “正当如此,铁娃他爹,记下,將这三贯钱归入公积。” 王伍连忙应下。 王曜又道:“剩余三十七贯,乃搏命所得。按出力多寡,理应分与此次进山猎虎之人:虎子当居首功,若非他击杀那虎,我等恐难生还,当分七贯;高叔经验老道,临危不乱,指挥若定,功劳甚大,分六贯;黑娃、石头、铁娃,皆冒死出力,各分六贯;王曜忝列其中,实则出力微薄,亦分六贯。” 他话音未落,李虎和高蛮几乎同时出声: “不可!” “曜哥儿,这如何使得!” 李虎梗著脖子道: “俺不要那么多!若不是曜哥儿你去县衙爭来这个机会,又一路谋划,俺有力气也没处使!这钱该你拿大头!” 高蛮也道:“是啊,曜哥儿,此事从头至尾,皆是你一力奔走,与那董县令周旋,又临阵镇定,方能使眾人齐心。论功,你当为首。哪能如此分配?我与虎子,拿个三四贯足矣。” 黑娃也囁嚅道: “曜叔,我……我也没出啥大力……” 王曜却態度坚决,朗声道: “诸位不必推辞!功赏过罚,乃立身之本。虎子箭无虚发,高叔调度有方,黑娃、石头、铁娃临危不惧,这都是眾人亲眼所见,血汗换来。王曜不过动动嘴皮,跑跑腿脚,岂能贪天之功?若如此分配不公,日后村中再遇事,谁还肯尽心尽力?此事不必再议,就依我言!” 他语气斩钉截铁,目光扫过眾人,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七叔公见状,知王曜心意已决,且分配方案確也公道,便开口道: “曜哥儿所言在理,虎子、高兄弟,你等就莫再推辞了。曜哥儿高义,不贪財物,乃我村之福,便依此分配吧。” 当下,王伍便拿来村中记帐的竹简和秤具,当场將钱幣按王曜所说分派清楚。 李虎捧著那沉甸甸的七贯钱,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手足无措。 高蛮接过六贯钱,亦是感慨万千,深深看了王曜一眼。 黑娃拿著分给自己的六贯钱,激动得手都在发抖。 分派已毕,王曜却又拿起自己那六贯钱,走到七叔公和王伍面前,诚恳道: “七叔公,伍哥,铁娃此次是为救我而受伤,我心中实在难安。这六贯钱,於我並无大用,恳请收下,给铁娃好生调养身体,也算我一点心意。” 七叔公和王伍闻言,顿时色变,连连摆手后退: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曜哥儿!铁娃救你,那是他本分!同村兄弟,岂能见死不救?这钱是你拿命换来的,我们绝不能收!” 王伍也急道: “是啊曜哥儿!你为村里做了这么多,我们感激还来不及,怎能再要你的钱?铁娃皮实,养些日子就好了,用不了这许多钱!” 王曜却执意要给: “若非铁娃那一撞,我恐已命丧虎口。此恩重於山。这钱若不能略表心意,我寢食难安,还请二老成全。” 双方正爭执间,陈氏走上前来,温言劝道: “七叔,伍哥,你们就收下吧。曜儿说得是,铁娃那孩子是为了救他才伤的,这份情谊,我们记在心里。这钱,既是曜儿的心意,也是我们该表示的。往常我们家也多蒙七叔和村里照应,就当是曜儿的一片孝心。你们若是不收,反倒是见外了。” 陈氏在村中素来贤良,话语恳切,七叔公和王伍见她开口,又见王曜態度坚决,推辞不过,最终只得嘆道: “罢了罢了……曜哥儿和他娘都是实在人……这样,我们收下三贯,给铁娃买些滋补之物,剩下的,曜哥儿你务必自己留著!若再不答应,这钱我们是一文也不要了!” 王曜见他们態度坚决,知不可再强,只好点头同意: “既如此,便依七叔公。” 分钱风波至此才算平息。 七叔公当即宣布,今晚全村设宴,一来为王曜、李虎、高蛮等英雄接风洗尘,庆祝猎虎成功、顺子归家、赋税得免;二来也为去去晦气,祈求日后平安。 消息传出,村中更是欢腾。 各家各户纷纷拿出珍藏的鸡蛋、山菇、乾菜,妇人们聚集在村中空地支起大锅,烹煮烧饭;男人们则搬来桌椅碗筷,孩童们欢叫著跑来跑去,如同过年般热闹。 夜幕降临,篝火燃起,映著一张张洋溢著喜悦与放鬆的脸庞。 大碗的肉,大坛的村酿浊酒摆上桌。 眾人围坐,纷纷向王曜、李虎、高蛮等人敬酒。 尤其是李虎,被一眾年轻后生缠著,非要他讲那射虎的细节。 李虎本不善言辞,被灌了几碗酒,黝黑的脸膛泛起红光,拗不过眾人起鬨,只得结结巴巴地描述起来: “那畜生……黄澄澄一大片,从雾里钻出来……眼睛像两盏绿灯笼……俺当时藏在树杈上,气都不敢喘……眼见它要扑黑娃……俺也顾不上多想,就是一箭……” 他言语朴拙,却更显真实凶险,听得眾人时而屏息,时而惊呼,听到猛虎毙命时,更是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高蛮也在一旁补充些布置陷阱、应对突发情况的细节,更显谋划周详。 宴席间气氛热烈非常,猜拳行令声、欢笑声不绝於耳。 多年来压在桃峪村头上的赋税阴云仿佛一扫而空,每个人都沉浸在难得的轻鬆与喜悦之中。 唯有王曜,虽也含笑与乡邻应酬,但眉宇间却始终锁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色。 他默默吃著碗里的饭菜,看著眼前这派欢庆景象,心中想的却是董迈那阴鷙的眼神,以及县城粮行空荡的货架。 桃峪村侥倖逃过一劫,可他处呢?那些同样在苛政下挣扎的村落,他们的今夜,又当如何度过? 七叔公人老成精,察觉到王曜的异样,端著酒碗踱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低声道: “曜哥儿,可是有什么心事?今日大喜的日子,怎见你似有不乐?” 王曜放下筷子,嘆了口气,目光投向跳跃的篝火,轻声道: “七叔公,我村今日能免赋税,实属侥倖,乃是虎子、高叔诸位拿性命搏来的。可您想想,那董迈未能从我村征足粮秣,岂会甘休?必然要將这缺额转嫁他处。华阴县內,如我桃峪村这般困顿的村落岂在少数?他们又该如何应对?只怕……今岁寒冬,不知有多少人家要卖儿鬻女,顛沛流离了。”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 “我一人的喜悦,又如何抵得过这苍生悲苦?” 七叔公闻言,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静静看著王曜被火光映照的侧脸,那清俊的眉宇间竟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鬱与悲悯。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风雨夜收留陈氏的情形,想起王曜自幼显露的聪慧与不凡,心中暗嘆: “此子心繫天下,悲天悯人,绝非这小小桃峪村所能留住,也不知他那生身之父,究竟是什么人物,竟留下这般麒麟种子,落於我这山野之地。只怕將来,他的路,还长得很哪……” 他拍了拍王曜的肩膀,温言道: “曜哥儿,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但世事艰难,非一人之力所能扭转。今日且放宽心,与乡邻同乐,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將来你若真有了大出息,莫忘了这穷乡僻壤的乡亲,便是积了大德了。” 说罢,將碗中酒一饮而尽。 王曜默默点头,知道七叔公是在安慰自己,也举起碗陪了一口。 那村酿入口辛辣,带著一股涩意,正如他此刻心境。 宴席直至深夜方散。 村民们尽欢而归,各自搀扶著醉醺醺的家人回家。 王曜帮著母亲收拾了碗筷,与七叔公一家道別,这才和陈氏踏著月色,向自家小院走去。 刚至院门,却见一个高大的黑影杵在门口,正是李虎。 他见王曜母子回来,忙上前一步,將手中一个布包塞向陈氏,瓮声瓮气道: “婶子,这钱……你拿著。” 陈氏一愣: “虎子,这是做啥?这是你的赏钱,自己好生收著。” 李虎黝黑的脸在月光下看不出红晕,语气却有些急: “俺……俺一个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要这许多钱没啥用。曜哥儿读书费钱,婶子你拿著,给曜哥儿买纸笔,或是添件衣裳。” 王曜心中感动,却坚决將布包推回李虎怀中: “虎子,你的心意我和娘心领了。但这钱是你出生入死挣来的血汗钱,我们绝不能要。你年纪也不小了,该好生存著,將来娶妻生子,安家立业,哪一样不用钱?” 陈氏也柔声劝道: “是啊,虎子,你虽父母去得早,但婶子一直拿你当自家子侄看待。这钱你自己收好,男子汉大丈夫,总要有些积蓄。赶明儿婶子留心,给你说门好亲事,这聘礼酒席,不都得用钱?” 李虎听到“亲事”二字,顿时窘迫起来,连连摆手,舌头更像打了结: “不……不用……婶子……俺不急……” 他见王曜母子態度坚决,知这钱是送不出去了,只得訕訕地將布包收回,挠著头道: “那……那俺先回去了。曜哥儿,婶子,你们早点歇著。” 说罢,像是怕再被提及亲事一般,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陈氏看著李虎仓皇的背影,不由失笑: “这孩子……倒是实在。” 母子二人进了院,掩上柴扉。 忙碌喧囂了一整日,小院终於重归寧静。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葡萄架的影子斑驳陆离。 陈氏打了盆热水,让王曜洗漱,看著儿子疲惫的面容和眼底的青影,她心疼道: “这几日,真是辛苦我儿了。娘看著你在那些人面前说话办事,有条有理,有胆有识,心里……心里真是又高兴,又害怕。” 她声音微颤: “那老虎……得多嚇人啊,铁娃都伤成那样……你要是有个好歹,娘可怎么活……” 王曜握住母亲粗糙的手,温声道: “娘,您看儿子这不是好好的?再说,有虎子、高叔他们在,不会有事的,让您担心了。” 陈氏用另一只手抹了抹眼角,强笑道: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如今赋税也免了,顺子也回来了,村里也能鬆快些日子了。你呀,这两个月就在家好好歇歇,別再操心那些大事了。” 王曜点头应著,心中却知,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服侍母亲睡下后,自己才回到楼上小屋。 躺在熟悉的硬板床上,周身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然而思绪却纷乱如麻。 日间县衙前董迈那阴冷的眼神,村民狂喜的面容,七叔公意味深长的话语,李虎塞钱时的憨厚模样,交织在一起。 窗外月明如昼,山风过耳,仿佛又带回黑风峪那日的腥风与虎啸。 朦朦朧朧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太学崇贤馆,博士苏通正在讲授《礼记》,平原公苻暉倨傲地打断寒门学子的提问,言辞骄横。 他再次愤然起身驳斥,引经据典,苻暉理屈词穷,翟辽趁机发难…… 场景忽又一变,竟是籍田礼上,天王苻坚亲手扶起躬身劳作的他,目光殷切,当眾嘉许,又赐下银鱼袋…… 那鱼袋在手中沉甸甸的,却忽然变得滚烫,低头一看,竟化作一团燃烧的火焰,灼痛掌心! 他猛然鬆手,银鱼袋坠地,却並未熄灭,反而火势蔓延,瞬间引燃了整片籍田,金黄的麦穗在烈焰中化为灰烬,四周响起一片悽厉的哭嚎声…… 他在火海中奔跑,寻找出路,却见毛秋晴一身银甲,骑著白马,手持长槊,从火光中衝出,面容冷峻,向他伸出手来,喝道:“上马!” 他刚要伸手,忽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向下坠落,下方是无底的深渊,唯有阿伊莎那日倒在血泊中苍白的脸,和帕沙大叔绝望的眼神,在黑暗中越来越近…… 王曜猛地惊醒,坐起身来,额上冷汗涔涔,心跳如鼓。 窗外,月色依旧清冷,山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他深吸几口气,才渐渐平復下来。 梦境光怪陆离,却似有所指。 摸了摸枕畔,那枚真实的银鱼袋冰凉依旧。 他重新躺下,望著窗欞外疏朗的星空,心中一片澄澈,却又沉重无比。 这短暂的安寧,恐怕只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间隙罢了。 第43章 田亩藏锋 南山虎患既除,赋税得免,桃峪村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带著山坳里的风都透著一股久违的轻快。 日子便在这份劫后余生的安寧中,如水般流淌过去。 王曜並未耽於宴饮欢庆后的懈怠。 次日清晨,他便恢復了在太学养成的作息,寅末即起,於自家小楼窗前就著微熹晨光,诵读带来的书卷。 只是所读之书,除却经史典籍,更多了裴元略所赠的那几卷农书笔记,尤其是那部《氾胜之书》及其批註,被他反覆研读,边角都已微微起毛。 书中那些关於区田、溲种、代田的论述,不再是枯燥的文字,而是与眼前这片生养他的土地紧密联繫起来。 早课过后,他便换上母亲浆洗乾净的粗布短打,扛起锄头,戴上斗笠,走向自家那几分位於村北山坡上的薄田。 田假两月,他决意不虚度光阴,要將太学所习的农事知识,於此躬行实践。 时入初夏,阳光已颇具威势,晒得田土发烫。 王曜家的田地位於山坡,土质贫瘠,往年只能种些耐旱的粟米,收成堪堪餬口。 他按照裴元略所授,並结合自家田地情况,决定先小范围试行“区田法”。 此法重在深耕、窝种、集中肥力,於瘠土尤见功效。 他赤足踩在温热的泥土上,挥动锄头,依照书中图示及裴元略的讲解,將土地划分成一个个规整的方形小区,深挖尺余,捡出石块草根,再將带来的自家沤制的粪肥与灶灰仔细拌匀,填入区中。 这活计极耗体力,不一会儿便汗透衣背,手臂酸麻。 但他心志坚定,毫不气馁,动作由生疏渐至熟练。 村中乡邻起初见他一个太学生,不在家安心读书,反倒像寻常农夫般下地劳作,皆感新奇,路过时不免驻足观望,窃窃私语。 有佩服其不摆架子的,亦有暗笑其读书读迂了、枉费气力的。 王曜皆不以为意,只埋头做事。 偶有相熟的老农好奇问起,他便耐心解释这区田法的原理与好处,言谈间引述《氾胜之书》与裴元略的见解,深入浅出,竟让那些耕作了一辈子的老把式也听得连连点头,嘖嘖称奇。 高蛮和李虎歇息三日后,便带著村中几个壮实后生,再度进山,前往花溪村接回王铁和石头。 临行前,王曜特意將自家分得的那三贯钱中又取出一些,让高蛮带去,嘱託务必请花溪村那位懂草药的老人再给王铁仔细瞧瞧,若需什么珍贵药材,切勿吝嗇。 高蛮应下,与李虎等人跋涉而去。 三日后,一行人安然返回。 王铁胸前伤口已结痂,脸色虽仍苍白,但精神头好了许多,见到亲人,又是哭又是笑。 石头则完好无损,只是瘦黑了些。 七叔公和王伍一家悬著的心总算落地,对王曜更是感激不尽。 高蛮带回消息,花溪村及南山脚下各村,如今已敢放心入山樵採狩猎,生计渐復,对桃峪村尤其是王曜、李虎、高蛮三人,视若恩人,口口相传。 李虎归来后,见王曜整日泡在田里,二话不说,也扛起傢伙来帮忙。 他力气远胜王曜,开挖区田、搬运土石的重活,在他手下轻鬆不少。 王曜便专心於更需细致把握的肥水调配、种子处理。 二人一力一智,配合日渐默契。 高蛮偶尔也来田边转转,他虽不精农事,但长年山林经验,对土壤、气候自有独到见解,常能提出些一针见血的意见。 譬如他指出王曜家田地上方有片岩层,雨季易渗水,建议在区田周围加挖排水浅沟,王曜依言而行,果觉妥当。 王曜又尝试“溲种法”。 依《氾胜之书》所载,需以骨汁、蚕矢、兽脂等物和泥溲种,以增地力,防虫抗旱。 然山村贫瘠,何来许多骨汁兽脂?王曜便与母亲商议,將平日杀鸡宰羊积下的少许碎骨煅烧成灰,混以草木灰、少量腥泥(取自溪边鱼虾腐败处),替代昂贵材料。 陈氏虽不解儿子为何执著於这些“奇技淫巧”,但见其认真,便也由他,甚至帮著一起捣鼓。 这番动静,渐渐吸引了村中更多人的注意。 先是与王家田地相邻的几户,见王曜区田內幼苗出土后,果然比寻常撒播的苗株更显粗壮齐整,不由得动了心思,纷纷前来请教。 王曜毫无保留,倾囊相授,甚至亲自示范。 於是,桃峪村北坡上,悄然兴起了一股试行新法的小小风潮。 虽大多只是仿效王曜,划出小块田地尝试,但那种因循守旧的气氛,终究是被打破了。 王曜于田间地头,与乡亲们探討墒情、肥力、间作,言谈间既有圣贤道理,更多切合实际的农桑之策,其平和务实,深得村民敬重。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学生,而是真正融入这片土地的乡里后生。 如此二十几日,王曜昼耕夜读,日子充实而平静。 田间新法初显成效,幼苗长势似乎较往年更为茁壮,引得几位老成持重的农人也开始心动,私下向王曜请教。 王曜皆倾囊相授,並无藏私。他与村人同劳同息,肌肤晒得黝黑,手掌磨出薄茧,却觉心神前所未有的踏实。 唯有夜深人静时,望向长安方向,思绪才会飘远,想起太学同窗,想起阿伊莎,更想起那枚归还的银釵和毛秋晴冷冽的身影,心中泛起淡淡涟漪,隨即又被眼前田垄的翠色与书卷的墨香压下。 ...... 时光如水,悄然流逝,转眼已至六月初。 关中大地彻底被酷热笼罩,日头如同巨大的火盆高悬,炙烤著山川原野,连山风都带著灼人的气息。 正午时分,万物偃息,鸟雀藏於林荫,犬犬吐舌趴於檐下,唯有知了在枝头声嘶力竭地鸣叫,更添烦闷。 华阴县衙后院书斋,虽门窗大开,却因墙体厚实,勉强隔开外界热浪,室內依旧闷热难当。 冰盆里冰块早已化尽,只余一汪清水,起不到半分凉意。 县令董迈身著轻薄的夏布直裰,仍觉汗流浹背,但他此刻心头的焦躁,远胜於身体的燥热。 他正对著一卷摊开的案牘发愁,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紫檀案面,频率杂乱,显是心绪不寧。 案牘上墨跡犹新,记录的是一桩昨日傍晚方才发生的命案,现场位於城西榆林巷,死者乃城中颇有名气的绸缎商人赵贵。 案情看似简单,却疑点重重,令董迈颇感棘手。 据初步查证:赵贵年约四旬,家资颇丰,经营“锦绣轩”绸缎庄多年,为人虽市侩,却也非大奸大恶之徒。 昨日申时末,其妻龙氏从城外寺庙进香归来,发现赵贵倒臥於自家书房地上,气息全无。 书房內有明显打斗痕跡,桌椅倾倒,茶具碎裂,一只珍贵的前朝青瓷花瓶也摔得粉碎。 赵贵颈间有勒痕,面色青紫,初步勘验系窒息而亡。 然而,房门窗户皆从內閂好,並无强行闯入痕跡。家中僕役皆称午后赵贵吩咐无事不得打扰,直至龙氏归来,期间並未闻异响。 库房银钱並无短缺,赵贵隨身佩戴的一块价值不菲的翡翠玉佩亦完好无损。 现场唯一可疑之处,在於书案之上,发现一张墨跡淋漓的纸条,上书“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八个字,笔跡潦草,似是用左手书写,难以辨认。 赵贵生前確有放贷之举,但债户繁多,一时难以排查。 是仇杀?是劫財未遂?还是另有隱情?现场封闭,似成“密室”,更让此案蒙上一层诡异色彩。 县衙仵作与贼曹掾勘查一日,毫无头绪,反而生出更多疑团。 消息不脛而走,已在城中引起些许议论,若不能迅速破案,只怕有损官府威信,更恐人心惶惶。 董迈正自烦恼,忽闻一阵轻盈脚步声伴著环佩叮噹自廊下传来。 隨即,一个身著浅碧色轻纱襦裙的少女端著红漆茶盘,裊裊婷婷步入书斋。 正是其女董璇儿。 她年方二十,生得杏眼桃腮,体態风流,云鬢梳得一丝不苟,插著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行走间摇曳生姿。 因天气炎热,她额角鼻翼亦渗出细密汗珠,却更衬得肌肤莹白,我见犹怜。 “爹爹,天气酷热,莫要过於劳神,先用盏冰镇梅汤解解暑气。” 董璇儿声音软糯,带著长安官话特有的腔调,甚是悦耳。 她將茶盘轻轻放在案几一角,取过一盏剔透的琉璃碗,里面盛著琥珀色的梅汤,碗壁凝结著冰凉的水珠。 董迈抬起眼皮,见是爱女,紧绷的脸色稍缓,嘆了口气道: “璇儿你来了,唉,非是爹爹愿意劳神,实是眼下有一桩棘手的案子,颇为烦心。” 他接过梅汤,呷了一口,冰凉酸甜的汤汁滑入喉中,暂缓了喉间燥意,却化不开眉间愁绪。 董璇儿绕到董迈身后,拿起一把团丝绣牡丹的紈扇,轻轻为父亲扇风,柔声道: “女儿见爹爹自昨日便愁眉不展,可是为那城西赵掌柜的案子?” 她虽初来华阴,但心思灵透,府衙上下又岂能瞒过她的耳目,早已听闻此事。 董迈知这女儿自幼聪慧,远胜寻常闺阁女子,在长安时便常对时局人事有独到见解,有时连自己也自愧弗如。 此刻心烦意乱,见她问起,也不隱瞒,便將赵贵案发现场情形、密室状態、那张字条以及目前毫无头绪的困境,细细向女儿陈述了一遍。 董璇儿静静听著,手中紈扇节奏不变,一双妙目却流转不息,显是在飞速思索。 待董迈说完,她沉吟片刻,纤长睫毛微微颤动,忽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似是想到了什么。 她停下扇子,俯身凑近董迈耳边,吐气如兰,低声道: “爹爹,此案听起来確实蹊蹺,现场封闭,线索寥寥,犹如一团乱麻,寻常之人,只怕难窥其中奥妙。” 董迈苦笑: “正是如此。仵作只会验伤,贼曹掾只会拿人,遇此需縝密推理之事,便如无头苍蝇一般。若不能儘快查明真相,恐生变故。” 董璇儿眼波一闪,声音愈发轻柔: “爹爹身为一县之主,日理万机,岂能事事躬亲,为此等疑难杂案耗尽心神?况且,办案亦需通才。女儿窃以为,当此之际,或可借重外力。” “外力?” 董迈一怔,侧头看向女儿。 “璇儿有何高见?莫非让为父去请郡府派员?那岂非显得我华阴县衙无人?” “非也。” 董璇儿微微摇头,步摇轻晃,折射出细碎金光。 “郡府之人,未必熟悉本县情弊,且远水难解近渴。女儿之意,是这华阴地界,或许就藏有能解此困局之人。” “哦?何人?” 董迈更是疑惑,华阴县內有名的刑名师傅、退老仵作,他皆已知晓,並无特別出眾者。 董璇儿却不直接点明,只是循循善诱: “爹爹请想,能解此类疑案者,需具何能?一需心思縝密,善於观察,能於寻常处见不寻常;二需逻辑清晰,善於推理,能由碎片线索勾勒全局;三需……或许还需几分不循常理的胆识与锐气。” 她顿了顿,观察著父亲的神色,继续道: “此人不必是熟諳刑律的胥吏,或许正因其身处局外,反能跳出窠臼,別见洞天。女儿曾闻,世间有那等才识卓绝之士,即便身处草野,亦能明察秋毫,断案如神。爹爹何不试著寻访一番,或可有意外之获?” 董迈听著女儿的话,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身影......但旋即摇头,面露难色: “璇儿,你所言或许有理,但……纵有此等人选,只怕也未必肯为官府所用。况且,此前……为父与某些人,略有些……芥蒂。” 他语焉不详,但董璇儿何等聪明,立时明白父亲所指。 她心中暗笑,面上却故作不解: “爹爹过虑了。既是为民除害、彰显公道之事,但凡心存正义者,岂会因私废公?况且,爹爹以县令之尊,礼贤下士,诚挚相邀,许其参与查案,亦是给其一个施展才华、为民请命的机会。成,则爹爹知人善任,忧患得解;即便不成,亦显爹爹求贤若渴之心,於声望无损,而且还能杀杀他的锐气,何乐而不为呢?” 她话语轻柔,却句句点在关键处,將“借力打力”、“一石二鸟”的用意,包裹在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 董迈被女儿说得有些心动,但想起那双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以及那日当眾让自己下不来台的场面,仍觉膈应,迟疑道: “话虽如此……只怕那人年轻气盛,不肯应召啊。” 董璇儿嫣然一笑,如春花初绽: “爹爹,事在人为。不试上一试,怎知结果?或许人家正愁英雄无用武之地呢。只需遣一得力之人,持爹爹名帖,以礼相请,陈明案情关乎人命公道,言辞恳切些,未必不能成事。” 她顿了顿,又似无意般补充道: “再者,即便请不来,於我亦无损失,爹爹依旧可循常法办案,无非多费些时日罢了。” 董迈沉吟良久,看著案头那捲令人头痛的案牘,又想想女儿的话,权衡利弊,终於把心一横,拍案道: “也罢!就依璇儿之言!便让赵干持我名帖,去那村走一遭!” 他心中暗道,成与不成,且看天意。若真能解此难题,自己脸上虽不甚光彩,却也去了块心病;若其不能,正好杀杀他的威风,叫他知道年轻人不要太气盛! 董璇儿见父亲採纳己见,眼中掠过一丝得色,隨即隱去,復又拿起紈扇,轻柔地为董迈扇风,柔声道: “爹爹英明。” 窗外,烈日依旧炎炎,蝉鸣聒噪不休。 华阴县衙书斋內的这一番对话,却似一股暗流,悄然涌向数十里外那片寧静的山村。 第44章 风波又起 夏日的桃峪村,晨光总是来得格外早些。 寅末卯初,东天际才刚泛起鱼肚白,山坳里还瀰漫著沁凉的雾气,王曜便已起身。 小楼书斋的支摘窗推开,带著草木清香的微风涌入,吹散了残存的睡意。 他就著微熹晨光,端坐於磨得光滑的书案前,並未展读经史子集,而是再次翻开了那捲边角起毛的《氾胜之书》及裴元略的批註。 书页间,关於区田法开沟深浅、溲种法配料比例的论述,与他脑海中自家田垄的墒情、肥力相互印证,心中默默筹划著名今日田间还需调整的细节。 早课毕,天色已大明。 王曜换上母亲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戴上斗笠,扛起锄头,走向村北山坡上那片薄田。 初夏阳光已有几分炙意,洒在蜿蜒山径上,蒸起微微土气。 沿途遇见早起劳作的乡邻,皆热情招呼: “曜哥儿,又下田了!” “读书人这般吃苦,真是难得!” 王曜一一含笑回应,態度平和自然,毫无太学生的架子。 田地位於山坡,土质贫瘠,往年只能种些耐旱的粟米,收成寥寥。 此刻,原本杂乱的土地已被划分成数十个规整的方形小区,这便是他试行“区田法”的成果。 他放下锄头,仔细察看昨日才播下种子的几个新区,见覆土均匀,墒情尚可,心下稍安。 隨即,又走向较早开闢的几个区,那里粟苗已破土寸余,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舒展,相较於旁边传统撒播、疏密不匀的苗株,果然显得更为齐整粗壮。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拨开苗根处的土壤,察看根系发育情况,又捏起一撮土,感受其湿度与肥力。 这是裴元略强调的“躬行体察”,非亲身实践不能得其精髓。 不远处,李虎也正在自家田里忙碌,见王曜到来,隔著田垄憨厚一笑,挥了挥手。 自猎虎归来,李虎对王曜更是言听计从,自家田地亦开始仿效区田之法,虽不如王曜精细,却也像模像样。 王曜今日计划为较早的区苗进行首次追肥。 他取来早已备好的肥料——並非《氾胜之书》所载昂贵的骨汁兽脂,而是依山村条件,用煅烧的鸡羊碎骨灰混合草木灰、少量溪边腥泥调製而成。 他小心地將肥料撒在苗株周围,再用小锄浅浅覆土,避免肥力流失。 动作一丝不苟,额上很快沁出细密汗珠,他却浑然不觉。 时近巳时,日头渐毒。 王曜正专注於手下活计,忽听得村口方向传来一阵喧譁,夹杂著犬吠与人语。 他並未十分在意,山村偶有外人经过,亦是常事。 然而,那喧譁声却未渐行渐远,反而似乎朝著自家方向而来。 片刻后,只见村西头的王老栓引著三人,气喘吁吁地爬上山坡,直奔自家田边而来。 那三人中,为首者正是前番来村催粮、后又见证猎虎的户曹掾赵干,身后跟著两名手持水火棍的役卒。 王老栓远远便喊: “曜哥儿!曜哥儿!县衙的赵户曹找你,有要紧事!” 他脸上带著几分討好又几分看热闹的神情。 王曜直起身,用汗巾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平静地看向已至近前的赵干一行。 赵干今日未著公服,只穿一件半旧葛布长衫,但官威犹在,只是脸上堆著的笑容略显勉强,额角汗湿,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 “王郎君,打扰了。” 赵干拱手一礼,语气比上次见面恭敬了许多。 “奉县尊之命,特来送帖相请。” 说著,从怀中取出一封泥金名帖,双手呈上。 王曜並未立即去接,只扫了一眼那製作精良的名帖,淡然问道: “赵户曹,不知县尊大人有何见教?竟劳动尊驾亲至这山野之地。” 赵干忙道:“郎君有所不知。县中近日发生一桩命案,城西绸缎商赵贵死於非命,现场甚是蹊蹺,已成密室,仅留一张索债字条,线索寥寥。县尊与贼曹诸位同僚勘验数日,毫无头绪。县尊素闻郎君才思敏捷,见识超卓,连天王都曾嘉许。故特遣在下前来,恳请郎君移步县衙,相助勘破此案,以安民心,彰显公道。” 他將“天王嘉许”、“彰显公道”等字眼咬得颇重,试图以大势相压。 王曜闻言,眉头微蹙。 桃峪村相对封闭,似此消息他还未曾得知,但也想不到那董迈竟会將主意打到自已头上。 他沉吟片刻,並未去接那名帖,反而弯腰继续侍弄田苗,口中道: “赵户曹谬讚了,王曜一介书生,虽读圣贤书,却从未涉足刑名之事。太学所习,乃经世济民之道,於缉凶查案实是门外汉。县衙自有精通律法、经验丰富的仵作、贼曹,何须我这山野村夫越俎代庖?只怕去了非但无益,反添混乱。请回復县尊,王曜才疏学浅,实难胜任,恕难从命。” 赵乾没料到王曜拒绝得如此乾脆,脸上笑容一僵,急道: “王郎君过谦了!太学辩倒周虓,那是何等的见识与机辩?猎虎之事,更是胆识谋略俱全!此案虽诡譎,以郎君之才,未必不能窥破玄机。县尊诚心相邀,亦是给郎君一个为民除害、施展抱负的机会。郎君心怀苍生,岂能坐视凶徒逍遥法外,令百姓惶惶不安?”他试图以情理动之。 王曜手中动作不停,语气依旧平淡: “赵户曹,辩经论道与勘验刑案,岂可同日而语?猎虎乃依山野本能,合眾人之力,侥倖成功,更非一人之智。王曜志在农桑,欲以所学惠及乡里,眼下正值田间管理关键之时,实难分身。况且,”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赵干一眼,目光清冽。 “县尊麾下人才济济,若连他们都束手无策,王曜去了亦是徒然。此事不必再提,请回吧。” 赵干还想再劝,却见王曜已转过身去,专心致志地为一株弱苗培土,显然不愿再多言。 他身后的役卒面露不耐之色,却被赵用眼神制止。 赵干深知王曜看似温和,实则极有主见,且如今在乡间威望正隆,强逼不得。 他只得訕訕地將名帖收回袖中,嘆了口气: “既如此……在下便如实回稟县尊了。郎君……好自为之。” 说罢,带著一脸悻悻的役卒,跟著意犹未尽还想看戏的王老栓,转身下山去了。 王曜望著他们消失在林间的背影,目光微凝。 董迈此举,恐非真心求贤,多半是案情棘手,又想藉机试探或折辱自己。 他岂会自投罗网?只是,这桩命案若久悬不决,终究是地方一患。 他摇了摇头,將这些思绪暂且压下,继续专注於眼前的田亩。 ...... 华阴县衙后宅,书房內冰盆徒有其表,难驱暑热。 县令董迈听完赵乾的回报,得知王曜竟毫不客气地拒绝,顿时勃然作色,一把將手中把玩的玉貔貅拍在案上,发出沉闷声响。 “岂有此理!给脸不要脸!本官屈尊降贵,遣人相请,他竟敢如此推搪!真当自已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了?不过辩贏了个狂生,侥倖杀了头畜生,便如此目中无人!我就说此人桀驁,岂肯为我所用?璇儿,你瞧瞧,这便是你让为父去请的『贤才』!” 他怒气冲冲地对坐在一旁摇著紈扇的女儿董璇儿说道,脸膛因慍怒而泛红。 董璇儿今日穿著一身月白底子绣淡紫缠枝莲的襦裙,梳著双环望仙髻,簪著珍珠步摇,显得清丽脱俗。 她手中紈扇轻摇,姿態嫻雅,听完父亲抱怨,非但不恼,唇角反而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杏眼中兴趣盎然的光芒更盛。 “爹爹息怒。” 她声音软糯,如微风拂过琴弦。 “女儿早料到他未必肯轻易应召。读书人嘛,尤其似他这般有些才名又心高气傲的,总有些迂阔之气,讲究个『拒为一朝宠改顏』。爹爹以官威相压,以常理相邀,他自然要端足架子。” “哦?”董迈余怒未消。 “照你这么说,为父还得三顾茅庐不成?他王曜也配?” 董璇儿轻笑摇头: “三顾茅庐倒也不必,不过,女儿倒觉得,他这番拒绝,反而更有意思了。” 她放下紈扇,端起面前一盏冰镇莲子羹,用小银匙轻轻搅动。 “爹爹请想,他若真是那等汲汲於功名、攀附权势之辈,听闻县令相召,只怕早已屁顛屁顛赶来。可他偏不,寧可顶著烈日在地里刨土,也不愿来县衙沾染这『俗务』。这说明什么?说明此人要么是真有几分不合时宜的清高,要么……便是所图甚大,眼光不在这一县一池之地。” 她舀起一勺莹白的莲子送入口中,细细品味,继续道: “况且,爹爹遣赵干去请,虽合乎礼数,却未必能挠到其痒处。他既自詡心系苍生,或许……需得换个说法,动之以情,晓之以『利』——当然,非是钱財之利,而是能触动其抱负的『名』与『实』。” 董迈皱眉: “还能有何说法?难道要为父亲自去请?” “那倒不必,徒增其骄矜之气。” 董璇儿眼中闪过一抹狡黠。 “此事,爹爹不必再烦心,交给女儿便是.....” 董迈素知女儿心思玲瓏,胆识亦不输男儿,在长安时便常有出人意料之举。 见她坚持,虽仍不放心,但想到那棘手的案子,又存了几分侥倖心理,或许女儿真有什么妙法能说动那倔强书生? 他嘆了口气,无奈道: “罢了,你若有心,便自去谋划吧,不过切莫惹出事端。” “女儿晓得。” 董璇儿乖巧应下,眼中却闪烁著跃跃欲试的光芒。 是夜,董璇儿便吩咐贴身丫鬟碧螺收拾行装,备好礼物,又挑了四名精壮稳重的董府家丁。 次日天未亮,她便留下一封书信给父亲,言明去桃峪村拜访王曜,傍晚即回,勿念。 隨即带著丫鬟家丁,乘著一辆青帷小车,悄无声息地出了县衙,驶向城外山路。 董迈清晨起身见到书信,虽气女儿以女子之身,亲赴那山野之地,但事已至此,已无可奈何,只得加派两人暗中跟隨保护,心中暗盼女儿真能有所斩获。 第45章 璇璣暗叩 且说王曜拒了赵干之后,心无旁騖,依旧每日田间劳作。 这日正午,烈日当空,晒得田土发烫,知了在道旁柳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 王曜正与母亲陈氏在田里为粟苗除草。 陈氏心疼儿子,不时让他到树荫下歇歇,王曜却只是抹把汗,笑道: “娘,我不累,把这垄草除完再说。”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又是一阵喧闹,比昨日赵干来时更甚,还夹杂著少年们兴奋的唿哨与嬉笑声。 王曜直起身,手搭凉棚望去,只见田埂小路上,王铁等几个半大少年正簇拥著一行人朝这边走来。 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位身著浅杏色轻罗襦裙、头戴帷帽的少女,虽看不清面容,但身姿窈窕,步履从容,身旁跟著一个青衣小婢,前后各有两名身形健硕、家丁打扮的汉子护卫。 这一行人出现在这山村田埂之上,显得格外突兀扎眼。 “曜叔!曜叔!快看!仙女!来找你的仙女!” 王铁远远便兴奋地大喊,引得周围劳作的乡邻纷纷停下活计,好奇地张望。 那少女一行渐行渐近,王铁等人虽被家丁警惕的目光逼得不敢太过靠近,却仍不远不近地跟著,七嘴八舌地问: “小姐从哪里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渴不渴?俺家有好喝的山泉水!” “找曜叔啥事啊?俺给你带路!” 那少女似乎並不以为忤,偶尔还侧首对王铁等人微笑点头,帷帽轻纱拂动,虽未见容顏,但那仪態风度,已让一干乡野少年看得目瞪口呆,如痴如醉。 王曜眉头微皱,心中已隱隱猜到来者身份。 昨日那赵干才刚走,今日便有如此阵仗的女子寻来,莫非是那董县令的家眷? 他放下锄头,对身旁面露疑惑的陈氏低声道: “娘,怕是县令又派人来了” 陈氏闻言,也是一怔,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浸湿的鬢角与粗布衣衫。 转眼间,一行人已至田边。 王铁抢步上前,咧著嘴笑道: “曜叔,这位小姐说是从县城来的,特地来找你!” 说完,他覷著那少女的脸色,见其並无不悦,反而隔著轻纱似乎对他笑了笑,顿时骨头都酥了半边,赶紧退到一旁,却又不捨得走远,与几个伙伴挤眉弄眼地看热闹。 那少女停下脚步,縴手轻抬,將帷帽前沿的薄纱掀起,露出一张宜喜宜嗔的娇靨。 正是董璇儿。她今日未施浓脂,只淡扫蛾眉,更显得肌肤莹润,杏眼含波。 目光扫过田间,掠过那些好奇张望的村民,最后落在王曜身上。 当看到王曜头戴斗笠,身著打著补丁的粗布短打,裤脚挽到膝上,赤足沾满泥巴,正手持锄头立于田间时,她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讶异的光芒,但隨即被更浓的好奇与兴味所取代。 她原以为,能在大庭广眾之下驳倒南朝名士、被天王亲赐羽林郎的太学生,纵非锦衣华服,也当是青衫整洁、气质清冷的书生模样。 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一副地道的农夫形象。 然而,奇怪的是,这身打扮非但未损其气质,反衬得他身姿更显挺拔,那被日光晒成小麦色的脸庞上,一双眼睛尤其明亮深邃,如同山涧清泉,沉静中透著不容忽视的力量。 “这位可是王曜王郎君?” 董璇儿敛衽一礼,声音清脆悦耳,带著长安官话特有的韵味。 “小女子董璇儿,家父华阴县令董迈,冒昧来访,打扰郎君劳作,还望海涵。” 王曜放下锄头,走上田埂,拱手还了一礼,態度不卑不亢: “原来是董小姐,山野之地,泥泞不堪,恐污了小姐绣履。不知小姐屈尊至此,有何见教?” 他语气平淡,带著明显的疏离。 董璇儿仿佛未察觉他的冷淡,嫣然一笑,如春花初绽: “郎君客气了,见教不敢当。昨日家父遣赵户曹来请,闻郎君以农事繁忙推辞。家父深感遗憾,又觉或恐赵户曹言辞未能尽意。璇儿不才,今日特来,是想亲向郎君陈情,再申家父相邀之意。” 她话语婉转,將昨日被拒之事轻轻带过。 王曜心中冷笑,果然为此而来。 他神色不变,道: “小姐言重了,昨日王曜已向赵户曹言明,才疏学浅,不諳刑名,实难相助。且田间稼穡,正值关键,片刻离不得人。小姐请回吧,代王曜谢过县尊美意。” 董璇儿却不急不躁,目光扫过那片整齐的区田和长势颇佳的苗株,赞道: “早闻郎君不仅文采斐然,更精於农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田亩规划井然,苗株茁壮,远胜寻常,想必便是郎君太学所习的新法吧?真乃学以致用,惠及乡里,令人钦佩。” 她先扬后抑,接著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 “然而郎君,农事固本,刑案亦关民生。那赵贵横死,其家眷悲慟,里间议论纷纷,若不能早日查明真凶,恐人心不安,市井不寧。郎君心怀苍生,岂忍见冤沉海底,凶徒逍遥?家父虽竭尽全力,奈何此案甚是蹊蹺,寻常手段难窥其奥。郎君才智超群,思维縝密,或能另闢蹊径,洞察幽微。这非为官府办事,实乃为民请命,彰显公道啊!” 她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高了王曜,又將破案与“为民请命”的大义联繫起来,若换做旁人,只怕早已心动。 然而王曜只是静静听著,待她说完,方淡然道: “小姐谬讚,王曜愧不敢当。刑名之事,自有法度规程。县尊明察秋毫,贼曹经验丰富,假以时日,必能水落石出。王曜一介布衣,实不宜插手公门事务,徒惹非议。至於苍生百姓......” 他目光扫过四周的田垄与远处低矮的村舍。 “王曜眼下所能为者,便是尽力侍弄好这几亩薄田,若这区田之法果有成效,或可推广乡邻,多收三五斗粮食,便是实实在在的功德。小姐请回,不必再多言了。” 董璇儿没料到王曜如此油盐不进,连“为民请命”这顶大帽子都压不住他。 她细白的贝齿轻轻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但很快又被更浓的兴趣取代。 这王曜,果然与她见过的所有男子都不同。 她忽然展顏一笑,不再纠缠案情,反而指著田地问: “郎君,这区田之法,听起来颇有意思。不知璇儿可否近前一观?这溲种又是如何操作?” 说著,竟不等王曜回答,便提起裙裾,小心翼翼地向田垄迈了一步,绣花鞋顿时沾上了泥点。 一旁的丫鬟碧螺惊呼: “小姐!仔细脏了鞋袜!” 董璇儿却摆摆手,兴致勃勃地看著王曜: “郎君,可否为璇儿讲解一二?” 王曜见她突然转换话题,心下警惕,但对方以请教农事为名,倒不好直接驱赶,只得简略道: “区田之法,便是深挖作区,集中肥水,以利作物生长。溲种乃以特定物料拌种,可防虫抗旱。皆是古法,並非王曜独创。田间日头毒辣,小姐金枝玉叶,还是请回吧。” 董璇儿却似未闻,反而蹲下身,仔细看著那些规整的田区和新绿的苗株,又问了些选种、施肥的细节。 王曜碍於礼节,勉强应答几句,语气愈发冷淡。 董璇儿见状,心知直接劝说已然无效,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她站起身,对王曜嫣然笑道: “郎君既然农事繁忙,璇儿也不便强扰。只是今日既来,见郎君与伯母劳作辛苦,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不若让璇儿也略尽绵力,体验一番这稼穡之艰,如何?” 说罢,竟真箇向陈氏走去,笑语盈盈地道: “伯母,这除草可有诀窍?让璇儿试试可好?” 陈氏一直在一旁默默看著,见这县令千金容貌美丽,言辞客气,虽觉其来意不善,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且对方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倒让她这淳朴村妇不知如何应对,只得含糊道: “小姐使不得,这粗活岂是您这身份做的……” 董璇儿却已挽起袖子,露出半截雪白藕臂,伸手便要去拿陈氏手中的小锄: “无妨的,伯母,您教教我嘛。” 王曜见母亲被纠缠,心中慍怒,上前一步,挡在陈氏身前,沉声道: “董小姐!田间劳作,非是儿戏!你乃官家千金,若有闪失,王曜担待不起!还请自重,速速离去!” 他语气已带上了明显的不悦与逐客之意。 董璇儿被他锐利的目光一扫,心中微凛,但隨即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涌了上来。 她收回手,敛起笑容,定定地看著王曜,忽然道: “王郎君,若我今日不走,你待如何?” 王曜断然道: “小姐若愿在此观赏山野风光,王曜自然无权干涉。但这田亩之家,恕不接待。娘,我们去那边看看。” 说著,便要扶陈氏离开。 “你!” 董璇儿何时受过如此冷遇,俏脸涨得通红。 眼见王曜母子真要离去,她把心一横,忽地用手扶额,身子微微晃动,声音变得虚弱: “哎呦……这日头……好晕……” 话音未落,竟软软地向后倒去。 “小姐!” 丫鬟碧螺惊呼一声,慌忙上前搀扶,口中急喊: “不好了!小姐中暑晕倒了!” 王曜闻声回头,只见董璇儿双目紧闭,面色潮红,被碧螺和一名家丁扶著,看似真箇晕厥。 他虽疑心此女作態,但眾目睽睽之下,若真是中暑出事,终究麻烦。 他眉头紧锁,快步上前,探了探董璇儿鼻息,又触其额头,只觉触手温热,却並非高烧烫手。 “快,將小姐抬到阴凉处!” 王曜沉声吩咐。那几名董府家丁早已慌了神,闻言连忙七手八脚,欲將董璇儿抬起。 “我来。” 王曜见他们动作笨拙,恐生意外,只得上前,避开敏感部位,一把將董璇儿打横抱起。 少女身躯轻盈柔软,带著淡淡的兰麝香气,传入鼻端。 王曜心无杂念,只觉此女心思莫测,实是麻烦。他抱著董璇儿,对惊魂未定的陈氏道: “娘,先回家再说。” 陈氏连连点头,忙在前引路。王铁等少年见状,也忘了看热闹,纷纷帮忙开路。 一行人簇拥著王曜,急匆匆向村中王家小院走去。 怀中的董璇儿,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唇角在他视线不及处,勾起一抹极浅、极快的得逞笑意。 而王曜抱著这突如其来的“麻烦”,望著不远处自家那熟悉的柴扉小院,心中唯有无奈与警惕。 这夏日的桃峪村,註定无法平静了。 第46章 董璇儿 王曜抱著那具温软身躯,步履如飞,穿行于田埂之上。 怀中人儿气息微弱,双目紧闭,额角鬢髮被汗水黏连,瞧著確有几分中暑的狼狈。 然则方才触及她额头,虽觉温热,却远非灼烫,且其晕倒时机未免太过凑巧,王曜心下已是疑云密布。 只是眾目睽睽,董家丫鬟家丁惊慌失措,母亲亦面露忧色,他纵有疑虑,亦不能置之不理。 一脚踏入自家小院那熟悉的柴扉,葡萄架下的阴凉顿时驱散了周身燥热。 王曜將董璇儿轻轻放置在院中那张低矮的木榻上,此榻平日乃陈氏午后小憩或王曜夜观星宿所用,铺著乾净的竹蓆。 丫鬟碧螺早已哭哭啼啼地扑上来,用帕子不住给小姐扇风。 陈氏也急忙端来一盆刚从井中打起的凉水,浸湿了布巾。 “曜儿,快,给董小姐擦擦额角,降降温。” 陈氏將布巾递过,眼中满是担忧。 “这千金之体,若是在咱家地头上出了岔子,可如何是好?” 王曜接过布巾,触手冰凉。 他俯下身,正欲將布巾敷於董璇儿额际,却见那长长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虽依旧闭目,但那微小的动静岂能瞒过他的眼睛? 他心中冷笑更甚,动作却不停,將布巾轻轻覆上,同时指尖看似无意地在她腕间脉门处一搭。 脉搏跳动虽略快,却平稳有力,绝非中暑虚脱之象。 王曜收回手,站直身子,语气平淡无波: “娘,不必过於惊慌。董小姐或许只是日头下站得久了,有些气闷,歇息片刻便好。” 说著,他目光如炬,直射向榻上“昏迷”的少女。 “若是真中了暑气,岂会脉象如此平稳?董小姐,戏演到这份上,也该醒了吧?山野之地,没有长安城里的冰盘玉簟,只有这粗木硬榻和山泉凉水,怕是委屈了小姐金躯。” 此言一出,院內顿时一静。 碧螺的哭声戛然而止,瞪大了眼睛。 陈氏也愣住了,看看儿子,又看看榻上的县令千金。连跟进院中、扒著门框看热闹的王铁等少年也屏住了呼吸。 只见木榻上的董璇儿,眼皮轻轻掀开一条缝,偷眼覷了覷王曜那似笑非笑、带著瞭然与讥誚的神情,知已被识破,索性也不再装。 她“嚶嚀”一声,缓缓睁开双眼,用手扶著头,故作虚弱地道: “哎呀……方才真是晕得厉害……多谢王郎君援手。此刻……倒是觉得好些了,只是仍有些口渴心慌……” 她声音娇软,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目光却清亮狡黠,毫不避讳地迎上王曜的视线。 王曜见她如此坦然地“醒转”,倒觉此女脸皮之厚,出乎意料。 他冷哼一声:“小姐既然无碍,便请早些回府將养。这山村僻壤,缺医少药,若是再有个『不適』,王曜可担当不起。” 董璇儿却仿若未闻,自顾自地坐起身,理了理微乱的鬢髮和衣裙,姿態优雅,全无方才“晕倒”时的狼狈。 她抬眼环顾这小院,葡萄架绿荫婆娑,几株野菊、凤仙在墙角开得正好,虽无奇花异草,却收拾得乾净利落,透著一种山居的安寧与温馨。 她嘴角噙著一丝笑意,对王曜的逐客令充耳不闻,反而嘆道: “王郎君何必如此拒人於千里之外?璇儿此番前来,確是诚意相邀。那赵贵一案,扑朔迷离,关乎人命公道。郎君既有经世之才,何不藉此机会一展身手?难道真甘心埋首於这田垄之间,与草木同朽么?” 话语间,带著几分激將的意味。 王曜拂袖转身,走向水缸旁舀水洗手,语气冷淡: “王曜志趣所在,不劳小姐费心。经世济民,未必唯有断案一途。深耕畎亩,使乡邻多收三五斗粟,亦是实实在在的功德。至於那赵贵之死,自有官府法度,王曜一介白身,不便僭越。” “法度?” 董璇儿轻笑出声,声音如珠落玉盘,却带著一丝讥讽。 “若官府法度真能迅捷清明,又何须悬案至今?王郎君,你可知如今城中已是流言四起,人心惶惶?家父身为县令,寢食难安,璇儿虽为女子,亦知『国家安危,黎元有责』的道理。郎君身负才学,却固守山野,独善其身,岂是真正大丈夫所为?” 她言辞渐渐锋利起来。 王曜洗净手上泥垢,用布巾擦乾,回身直视董璇儿,目光锐利: “小姐此言差矣,王曜是否大丈夫,非由小姐一言而定。倒是小姐,口口声声为民请命,却用这装晕讹诈的下作手段,纠缠不休,这便是长安贵女的家教风范?若论起『责任』,小姐与其在此浪费唇舌,不如回城督促令尊多派得力人手,仔细查案,强过在此与我一个村夫空谈。” 他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直指董璇儿行为失当。 碧螺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紧张地看著自家小姐。董璇儿却並未动怒,反而眨了眨那双杏眼,露出一副无辜又委屈的神情: “王郎君怎可如此冤枉好人?璇儿方才確是头晕目眩,险些跌倒,若非郎君及时抱住,只怕真要摔伤了。郎君怀抱温暖有力,璇儿感激还来不及,怎会是讹诈?” 她话语曖昧,故意將“抱住”二字咬得清晰,眼角余光瞥向一旁的陈氏和王铁等人,果然见他们神色各异。 王曜岂会听不出她话中暗藏的机锋与挑逗,老脸一红,心中更是厌烦,俊脸微沉,喝道: “休得胡言!男女授受不亲,方才事急从权,小姐莫要自误名节!” “名节?” 董璇儿以袖掩口,咯咯笑了起来,声音清脆,却带著几分邪气。 “在这山野之地,又有几人认得我是县令千金?再说,郎君抱也抱了,摸也摸了(指探脉),如今却来跟璇儿讲什么名节,岂不是可笑?” 她越说越离谱,竟是耍起了无赖。 王曜气得脸色发青,从未见过如此难缠的女子,简直如同市井泼皮,偏又生得一副好皮囊,言辞刁钻。 他强压怒火,不欲再与她做口舌之爭,转身便欲回屋。 “哎,王郎君別走嘛!” 董璇儿见状,忙唤住他,语气一转,又变得娇弱起来。 “说了这许多话,璇儿真是口渴得紧,嗓子都要冒烟了。郎君家中,可否赏碗水喝?” 她眼巴巴地望著王曜,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王曜根本懒得理她,只当没听见,脚步不停。 一旁的陈氏却看得心下不忍。 她虽觉这县令千金行事有些古怪难测,但见其娇滴滴一个女娃,又口称口渴,淳朴善良的本性使她无法硬起心肠。 她忙道:“有有有,小姐稍等。” 说著,便走到院角的水缸旁,用葫芦瓢舀了满满一瓢清冽的山泉水,双手递给董璇儿。 “小姐,山野人家,没有香茗,只有这山里刚打上来的凉水,最是解渴,您別嫌弃。” 董璇儿见到陈氏递来的水瓢,立刻收敛了方才与王曜斗嘴时的刁蛮无赖,瞬间变作一副乖巧知礼的淑女模样。 她连忙站起身,双手接过水瓢,微微躬身,声音软糯甜美: “多谢伯母!璇儿怎会嫌弃?早就听闻山泉水清甜甘冽,胜似琼浆呢!” 说著,她便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姿態优雅,边喝边赞: “嗯!果然清甜透心,比城里那矾涩的井水好喝多了!伯母,您这院子打理得真好,瞧这葡萄架,这花草,虽不奢华,却別有一番清新野趣,让人看了心旷神怡。比那些富贵人家矫揉造作的山墅別院,不知强出多少倍呢!” 她目光真诚,夸得恰到好处。 陈氏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搓著手道: “小姐过奖了,我一个老婆子,哪懂什么布置?都是曜儿以前閒来无事,瞎鼓捣的。他说读书累了,看看绿色养眼,就种了这些。” “哦?” 董璇儿闻言,美目流转,看向已走到屋门口的王曜背影,笑意更深。 “原来是王郎君的手笔?难怪如此別致。看来郎君不仅通晓经史农桑,於这园林布置,也颇有心得呢!真是文武双全,璇儿佩服。” 她这话似夸似讽。 王曜背对著她,懒得回应,只沉声道: “水也喝了,马屁也拍了,董小姐是否该打道回府了?寒舍简陋,没那么多米粮招待贵客,王曜还要下田劳作,没空再奉陪。” 说罢,竟真的不再理会院中眾人,自顾自拿起靠在墙角的锄头,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向院外走去,竟是直接下地去了。 董璇儿望著他决绝的背影,也不著恼,將手中水瓢递还给陈氏,再次道谢,然后提高声音,衝著王曜远去的方向喊道: “王郎君!你且忙著!不过璇儿把话放在这儿,只要你一日不去县衙相助破案,我便一日不回县城!这桃峪村山清水秀,正好避暑散心!我就住下了!” 王曜脚步一顿,猛地回头,只见董璇儿站在院门口,双手叉腰,脸上掛著明媚又无赖的笑容,正冲他得意地扬著下巴。 他恨恨地瞪了她一眼,目光如刀,却见对方浑不在意,反而笑得更欢。 王曜知这女子脸厚心黑,纠缠下去无益,只得咬牙转身,加快脚步,消失在通往田垄的小路尽头。 待到傍晚时分,夕阳將天边染成瑰丽的锦缎,王曜才拖著疲惫的身躯归来。 田间的劳作虽辛苦,却也让他在与泥土的接触中获得了心灵的寧静,暂时忘却了董璇儿带来的烦恼。 他推开院门,见母亲正在灶房忙碌,院內已无那抹刺眼的杏色身影。 “娘,那董小姐……走了?” 王曜心下稍松,问道。 陈氏端出温在锅里的饭菜,嘆口气道: “走了,申时后不久就走了。铁娃那孩子引她们去七叔公家了,说是小姐要在村里住下,体验山居生活,每日还给七叔公家一百文钱食宿费呢。七叔公一家自是欢喜,收拾了几间乾净屋子给她们住下了。” 陈氏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与担忧。 “曜儿,这董小姐……瞧著不是个安分的主,你……你莫要招惹她,但也別太得罪了她,毕竟她爹是县令……” 王曜闻言,眉头再次锁紧。 这董璇儿,竟真箇赖在村里不走了!他心中烦闷,却不愿母亲担忧,只淡淡道: “娘,放心,儿子晓得轻重。她爱住便住,只要不来烦我便好。” 母子二人默默用了晚饭,各自歇下。 王曜躺在榻上,窗外月明如昼,山风送爽,他却辗转难眠,董璇儿那狡黠的笑容和无赖的话语在脑中盘旋,只觉此女如附骨之疽,难以摆脱。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王曜惯例起身,於小楼窗前晨读。 正凝神间,忽闻院外传来一个清脆娇亮的女声,如同林间雀鸟,打破了山村的静謐: “王郎君!日上三竿了,怎还不起床?如此懈怠,岂是求学之道?” 王曜手一抖,书卷差点滑落。 他推开窗,只见晨曦微光中,董璇儿穿著一身崭新的水绿色绣缠枝莲襦裙,梳著双环髻,簪著明珠,正俏生生地立在他家院门外,丫鬟碧螺手持一柄团扇跟在身后。 远处,三名董府家丁(另一名昨日回去报平安了)若隱若现地守著。 她笑靨如花,精神焕发,哪有半分昨日“中暑”的萎靡? 王曜只觉一股无名火起,砰地关上窗户,不欲理会。 然而那董璇儿却不依不饶,竟在院外高声吟诵起《诗经》中的句子,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什么“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声音婉转,却句句透著调侃。 王曜被她吵得心烦意乱,书也读不进去,只得阴沉著脸下楼。 刚打开屋门,董璇儿便像只蝴蝶般“飞”了进来,笑道: “王郎君可算起来了!今日天气晴好,正宜读书耕作。璇儿左右无事,便隨郎君一同体验这山居生活,可好?” 她自顾自地说著,全然不看王曜那黑如锅底的脸色。 这一日,王曜算是领教了何为“如影隨形”。 他去书房,董璇儿便跟到书房,在一旁探头探脑,问他读的什么书,还要与他討论经义; 他下田劳作,董璇儿竟也提著裙裾跟到田边,虽不下泥地,却坐在陈氏不知从哪搬来的一个树墩上,打著伞,一边吃著碧螺递上的果脯,一边对王曜的农活评头论足,时而夸他动作標准,时而问些幼稚问题,聒噪不休。 王曜强忍怒气,只当她是透明人,埋头干活。 最离谱的是,午后王曜內急,欲去田后僻静处方便,董璇儿竟也亦步亦趋地跟上。 王曜忍无可忍,猛地停步转身,几乎与紧跟其后的董璇儿撞个满怀。 他咬著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董小姐!王某要去小解!你也要跟著观摩么?” 董璇儿先是一愣,隨即雪白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再是胆大妄为,终究是个未出阁的少女,闻言羞得无地自容,“啊”地低呼一声,捂住脸,转身跺脚道: “你……你无耻!” 这才悻悻然地跑开,远远站定,却仍不肯彻底离去。 直到日头偏西,晚霞满天,王曜被这牛皮糖似的纠缠折腾得筋疲力尽,身心俱疲。 他放下锄头,看著依旧在不远处笑眯眯望著自己的董璇儿,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走到董璇儿面前,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 “董小姐,你究竟要如何,才肯不再缠著王某?” 董璇儿眼睛一亮,知道时机已到。 她收起玩笑之色,正容道: “简单。隨我去县衙,看看那赵贵一案。若你能看出些端倪,提出见解,无论成与不成,璇儿立刻打道回府,绝不再来桃峪村烦你,如何?” 她目光灼灼,带著志在必得的自信。 王曜看著她,又看看天边那抹即將沉入山脊的残阳,再想想明日可能继续被如此纠缠的情景,终於颓然嘆了口气。 他知道,若不应下,以此女的心性和手段,怕是真能做出更离谱的事来。 与其被她无休止地骚扰,不如去那县衙走一遭,也好过在此虚耗光阴。 “罢了。” 王曜疲惫地摆摆手,声音带著一丝沙哑。 “明日……我便隨你去县衙,但愿小姐言而有信。” 董璇儿闻言,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夺目的笑容,如同盛夏骄阳: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王郎君果然爽快!那咱们明日一早便动身!” 她心愿得偿,也不再纠缠,心满意足地带著丫鬟家丁,裊裊婷婷地回七叔公家去了。 王曜望著她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知此番答应,是脱离了眼前的麻烦,还是陷入了另一个更深的漩涡。 夜色渐浓,山风带来凉意,他却感到前路一片迷茫。 第47章 蛛丝马跡 寅末时分,山间雾气未散,桃峪村尚沉浸在黎明前的静謐中。 王曜已收拾停当,一袭半旧青衫,背负行囊。 他推开柴扉,只见李虎早已候在院外,依旧那身赭褐短打,背上桑木硬弓,腰间別著猎刀,魁梧身躯如同山崖边饱经风霜的岩石,见王曜出来,只沉默地点了点头,环眼中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陈氏倚门相送,眼中忧色难掩,千叮万嘱,无非是“凡事谨慎,莫要强出头”之类。 王曜一一应下,心中暖意与沉重交织。 二人行至村口老槐树下,董璇儿一行已等候多时。 她仍是那一身浅杏色轻罗襦裙、头戴帷帽,长发则束成了双螺髻,以银簪固定,少了几分昨日的娇柔,添了几分利落,正与丫鬟碧螺低声说笑。 两名董府家丁(另一名昨日回去备车)肃立一旁,牵著一匹驮著简单行李的骡子。 见王曜二人到来,董璇儿立刻扬起明媚笑容,快步迎上: “王郎君果然信人!这位便是传闻中的李虎壮士吧?昨日匆匆,未曾一睹英姿,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目光在李虎身上流转,带著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欣赏。 李虎何曾受过这等官家千金如此直接的打量与夸讚,黝黑脸膛竟微微泛红,瓮声瓮气地抱拳一礼,便扭过头去,不敢再看。 王曜只淡淡拱手:“董小姐,可以动身了。” 董璇儿目光在王曜脸上停留片刻,见他神色平淡,並无昨夜被迫应允的懊恼,心下略觉意外,却也更添兴趣。 “好,这就走!” 董璇儿心情颇佳,当先引路。 一行人沿著蜿蜒山径,向山下官道行去。 山路崎嶇,晨露打湿了衣袂。 董璇儿身著襦裙,又不惯长途跋涉,走不多时便有些气喘,额角见汗,却硬撑著不肯示弱,反而时不时找话与王曜攀谈。 “王郎君,听闻你在太学崇贤馆,与那江东名士周虓辩论『华夷之辨』,將其驳得哑口无言,可是真的?” 她侧首问道,杏眼眨动,满是探寻之意。 “那周虓狂悖不羈,素来眼高於顶,竟败於郎君之手,真是大快人心!不知当时具体情形如何?郎君是如何引经据典,批驳其谬论的?” 她只知此事,却不知王曜与平原公苻暉、毛秋晴等人的纠葛,故只揪著这已知的“战绩”追问。 王曜目视前方,脚步沉稳,语气平淡: “些许旧事,不足掛齿。” 他无意多谈,只想儘快赶路。 董璇儿却不依不饶: “郎君过谦了,『华夷之辨』关乎天下正道,岂是小事?郎君能在那等场合,於天王面前侃侃而谈,扬我大秦正朔,岂是侥倖二字可以概括?璇儿在长安时,便听闻此事,心中对郎君钦佩不已呢!” 她话语娇嗲,带著几分刻意奉承,目光却紧盯著王曜侧脸,试图从他平静无波的表情中窥探一二。 王曜眉头微蹙,加快脚步,只作未闻。 李虎跟在后面,听得云里雾里,只觉这女娃话多聒噪,远不如山中鸟雀叫声悦耳。 董璇儿见王曜不理,又转换话题: “郎君那手区田之法,瞧著真是新奇。待此间事了,可否再细细教教璇儿?家父在县衙后院也有几分閒地,荒著可惜,若也能如法炮製,种些瓜菜,岂不有趣?” 她自顾自说著,从经史扯到农桑,又从农桑扯到长安风物,嘰嘰喳喳,如同一只不知疲倦的百灵鸟。 王曜始终惜字如金,偶尔被问得紧了,才简短应答一两句,气氛颇显尷尬。 约莫行了一个时辰,终於下得山来,踏上平坦官道。 道旁早有董府备好的一辆青帷小车並两匹骏马等候。 董璇儿长舒一口气,用帕子拭去额角细汗,对王曜笑道: “可算到了!这山路走得腿都酸了。王郎君,李壮士,请上车吧,我们速回县城。” 王曜却摇头:“小姐自便。我与虎子步行即可。” 他不愿与董璇儿同车,徒惹是非。 董璇儿一怔,隨即瞭然,也不勉强,只道: “既如此,璇儿也不强求。只是此去县城尚有十几里,步行未免辛苦,这两匹马便请郎君与李壮士代步吧。” 她示意家丁牵过马匹。 王曜略一沉吟,见日头渐高,確需赶路,便不再推辞,与李虎翻身上马,王曜虽不善纵马狂奔,但骑乘上路还是稳当的,董璇儿则与碧螺上了小车,一行人沿著官道,向华阴县城徐徐而去。 一路上,董璇儿时而掀开车帘,指著窗外景物与王曜搭话,或是询问些关中风物、太学趣闻,王曜大多简短应答,惜字如金。 李虎更是沉默,只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董璇儿见难以打开话匣,便也渐渐安静下来,只一双妙目透过车帘缝隙,久久停留在王曜骑马的背影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巳时左右,车马抵达华阴县城。 城门守卒见是县令千金的座驾,不敢阻拦,恭敬放行。 入得城来,市井喧囂扑面而来。 与山村的寧静判若两个世界。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流如织,叫卖声、车马声、议论声混杂一处。 许多百姓聚在街角,交头接耳,脸上带著忧惧与好奇,所谈话题,多半离不开城西赵贵的离奇命案。 王曜耳力敏锐,隱约听到“密室”、“索债字条”、“冤魂索命”等只言片语,心中对案情的诡譎与影响有了更直观的感受。 董璇儿也听到了议论,放下车帘,脸色稍显凝重。 车马径直驶向县衙。到了衙门口,董璇儿先行下车,对迎上来的衙役吩咐道: “快去通稟县尊,就说王郎君请到了。” 那衙役见王曜与李虎一同前来,见李虎形貌威猛,正是那日猎虎的壮士,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户曹掾赵干快步迎出,脸上堆著复杂的笑容: “王郎君,李壮士,县尊已在二堂等候,请隨我来。” 他又对董璇儿躬身道: “小姐一路辛苦,县尊让您先回后宅歇息。” 董璇儿却道:“我不累,赵户曹,你只管引路,我也要去听听。” 说著,便自顾自地跟在了王曜身侧。 赵乾麵露难色,但深知这位小姐的脾气,不敢阻拦,只得苦笑著在前引路。 一行人穿过前衙院落,来到二堂。 此处是县令日常理事见客之所,比大堂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雅致。 县令董迈早已端坐主位,见王曜等人进来,立刻起身,脸上挤出热情的笑容: “哎呀!王郎君果真高义!快快请坐!” 目光扫过李虎时,微微一顿,闪过一丝忌惮,又看到紧隨其后的女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未说什么。 王曜与李虎拱手行礼,在下首坐了。 董璇儿则笑嘻嘻地坐到父亲身旁的绣墩上,一副旁听架势。 寒暄几句后,董迈切入正题,神色转为凝重: “王郎君,想必小女已將赵贵一案的大致情形告知於你。此案著实蹊蹺,现场乃是密室,仅留一张索债字条,凶手如同鬼魅,来去无踪。本官与贼曹诸位连日查探,竟无线索。郎君才思敏捷,或能另闢蹊径,还望不吝赐教。” 他话语虽客气,但眼神深处仍带著几分审视与不信,若非女儿极力主张,他断不会將希望寄託於此等年轻书生身上。 王曜平静道:“县尊言重了,王曜未曾亲临现场,未验尸身,未询相关人等,岂敢妄言?若要王某参详,需得先观案卷,验看现场,询问事主。”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董迈连连点头,对赵干道: “快去请郝贼曹来,將一应案卷取来,再安排王郎君查验现场。” 赵干应声而去。片刻后,一名身著皂隶公服、年约四旬、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汉子大步走入二堂,手中捧著几卷文书。 他先向董迈行礼,然后目光如刀般扫向王曜与李虎,尤其在王曜那身青衫和年轻的面庞上停留片刻,嘴角微微下撇,流露出明显的不以为然。 此人便是华阴县贼曹掾郝古。 “县尊,案卷在此。” 郝古声音沙哑,带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他將文书放在董迈案上,然后垂手立於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堂中诸人与他无关。 董迈將案卷推向王曜: “王郎君,请先过目。” 王曜道了声“谢”,取过案卷,仔细翻阅起来。 李虎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只能瞪著眼打量堂內陈设。 董璇儿则支著下巴,饶有兴致地看著王曜专注的侧脸。郝古依旧面无表情,如同泥塑木雕。 案卷记载与董璇儿此前所述大致相同: 现场封闭,赵贵颈有勒痕,系窒息身亡,留有“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字条。尸格记载伤痕细节,现场勘验图画有房间布局、物品位置。 此外,还有对赵贵妻龙氏、家中僕役的初步问询笔录。 王曜看得极慢,时而凝神思索。 他发现几处疑点: 其一,尸格记载赵贵除颈间勒痕外,右手食指指甲缝中有微量褐色污渍,似非血污亦非泥垢,尚未验明是何物; 其二,现场图中,书案一角砚台翻倒,墨汁泼洒,但那张索债字条却平整置於案中,墨跡淋漓,似是与砚台翻倒同时书写,却又未被墨汁污染,颇为矛盾; 其三,僕役供词皆称午后未曾闻听异常声响,但赵贵书房位於內院,若真有激烈搏斗,岂会全然无声? 约莫一炷香后,王曜放下案卷,对董迈道: “县尊,案卷已阅,不知可否即刻前往现场查验?” 董迈见王曜並未立刻夸夸其谈,而是提出实地查验,心中稍改观,点头道: “好!郝贼曹,你陪同王郎君前往赵贵宅邸,一切听其吩咐,不得怠慢!” 郝古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让他听一个毛头小子吩咐?但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只得硬邦邦地应道: “喏!” 王曜起身,对李虎道: “虎子,你在此等候,或有需要力气处,我再唤你。” 李虎点头:“成,曜哥儿你只管去,俺在这儿等著。” 董璇儿也跳起来:“我也要去!” 董迈皱眉:“璇儿,验看凶案现场,岂是儿戏?你一个女儿家,去凑什么热闹?” 董璇儿拽著父亲的袖子撒娇: “爹爹!我就去看看嘛,保证不添乱!再说,有王郎君和郝贼曹在,能有什么危险?女儿好奇嘛!” 她一边说,一边朝王曜使眼色,希望他帮腔。 王曜却恍若未见,只对董迈道: “现场勘验,需得专注,人多眼杂,恐破坏痕跡。董小姐还是留在衙中为宜。” 董璇儿气结,狠狠瞪了王曜一眼。 董迈趁机道:“听见没有?王郎君都这么说了!乖乖回后宅去!” 说罢,不由分说,让丫鬟將董璇儿劝走了。 王曜与郝古辞別董迈,出了二堂。 郝古在前引路,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王曜也不在意,默默跟隨。 赵贵宅邸位於城西榆林巷,是一处三进院落,青砖灰瓦,朱漆大门上贴著封条,显得格外冷清。 郝古令守门衙役撕去封条,推开大门,一股混合著灰尘与隱约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宅內僕役早已被遣散,只留一老僕看门。 郝古引著王曜径直来到第二进院落的东厢房,此处便是案发书房。 房门依旧保持原状,门閂从內閂著,窗户亦紧闭。 郝古取出钥匙,打开铜锁,推开房门。一股更浓的血腥与墨臭混杂的气味涌出,王曜屏息凝神,迈步踏入。 书房內光线昏暗,窗户被厚布帘遮挡。 地上狼藉一片,桌椅倾倒,茶具碎片、书籍、纸张散落满地。 一只碎裂的青瓷花瓶尤为醒目。 正对门的书案上,文房四宝凌乱,砚台翻倒,墨跡已乾涸发黑。 地面中央,用滑石画著一个人形轮廓,正是赵贵倒毙之处。 王曜目光锐利,缓缓扫过室內每一寸角落。 他先走到书案前,仔细观察那张模擬原样放置的索债字条。 纸张普通,墨跡確如案卷所载,淋漓未乾之感,但边缘平整,並无墨汁溅染的痕跡。 他俯身查看翻倒的砚台,墨汁泼洒的范围,与字条的位置…… 果然,若字条是案发时书写,以砚台翻倒的角度,墨汁极有可能溅到字条上,但字条却乾乾净净。 “郝贼曹,当日发现字条时,便是如此平整置於案上?”王曜问道。 郝古冷硬答道: “正是。龙氏发现尸体时,此纸便在此处,我等未曾移动。” 王曜点头,不再多言。 他走到那人形轮廓旁,蹲下身,模擬赵贵倒地的姿势。 颈间勒痕……他注意到靠近墙角的地面上,有一小片不易察觉的褐色斑点,与尸格记载指甲缝中的污渍顏色相近。 他取出隨身携带的乾净布帕,小心刮取了一些斑点残留物,包好收起。 第48章 柳暗花明 接著,他又检查了门窗。 门閂完好,並无撬痕。窗户插销亦是从內扣死,窗纸完好。 他轻轻推开一扇窗,窗外是小片竹林,幽深静謐。 “当日可曾查验窗外地面?”王曜问。 郝古哼了一声: “自然查过,竹林地面落叶层积,並无明显脚印。即便有,经过这几日,也早没了。” 王曜不置可否,目光落在那些倾倒的家具上。 搏斗痕跡明显,但……他走到一面墙壁前,上面掛著一幅山水画轴,此刻已有些歪斜。 他轻轻掀开画轴,后面墙壁並无异常。他又检查了书架、多宝格等可能藏匿之处,皆无所获。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眼角余光瞥见书案底下,靠近里侧桌腿的阴影里,似乎有一点微光。 他蹲下身,伸手探去,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小物件。 取出一看,竟是一枚寸许长、做工精致的银质耳挖勺,一端还缀著细小的珍珠。 此物绝非赵贵这等商人常用,更像是內眷或精致人物之物。 “此物……案卷中未曾记载。” 王曜將耳挖勺示於郝古。 郝古凑近一看,眉头紧锁: “確实未见,或是龙氏或其他僕役不慎遗落?与案情未必相关。” 王曜未反驳,只是小心地將耳挖勺用另一块布帕包好,与先前取的褐色污渍样本一同收入怀中。 他起身,最后环视一遍这间充满死亡气息的书房,对郝古道: “郝贼曹,现场已验毕,接下来,需询问赵贵妻室龙氏及相关僕役。” 郝古虽不情愿,但职责所在,只得道: “龙氏及其贴身丫鬟暂居城南其娘家。僕役皆已遣散,需逐一寻回问话。” 王曜道:“那就先从龙氏问起吧。” 二人离开赵宅,重新贴上封条。 回到县衙,已是午时。王曜向董迈简要稟报了现场查验情况,並提出欲询问龙氏。董迈自然应允,吩咐郝古安排。 下午,在县衙一间偏室內,王曜见到了赵贵之妻龙氏。 龙氏年约三旬,面容憔悴,双眼红肿,身著素服,由一名小丫鬟搀扶著,见到王曜与郝古,只是垂泪。 王曜语气温和,先安抚几句,然后开始询问案发当日情形。 龙氏所述与案卷笔录大致无异: 她於申时末从城外寺庙进香归来,推开书房门便见丈夫倒地身亡,惊骇之下呼救,僕役赶来,才发现现场封闭。 “夫人离去时,赵掌柜可在书房?他可曾说过有何异常?”王曜问。 龙氏抽泣道: “妾身午膳后便出门了,离家时夫君尚在书房算帐,並无异常。他只说有些疲累,要小憩片刻,吩咐无事莫要打扰。” “赵掌柜平日可有仇家?或与人有无债务纠纷?” 龙氏摇头:“夫君为人虽精明,但做生意向来和气,纵有借贷,亦是循规蹈矩,妾身未曾听闻有结下深仇大怨者。那字条……妾实不知是何人所为。” 她言语哀切,不似作偽。 王曜又问了几个细节,如赵贵近日行为有无异常、家中財物可有短缺、可曾见陌生人来访等,龙氏皆答不知或无异状。 询问完毕,龙氏被丫鬟扶下。 王曜沉思片刻,对郝古道: “郝贼曹,龙氏之言,似无破绽。然其情绪激动,或有不尽不实之处。还需查证其进香时间、路线,以及赵贵近日银钱往来、接触人等。” 郝古闷声道:“这些早已安排人手在查,尚无明確线索。进香之事,寺中僧侣可证龙氏確於午后至申时在寺中。银钱帐目繁杂,需时日核对。” 王曜知急不得,便道: “既如此,今日暂且到此。明日还需劳烦郝贼曹,寻回当日赵宅僕役,尤其是可能接近书房者,详细问询。” 郝古应下,脸色依旧难看。 一日奔波,他对王曜的观感並未改善,只觉得这书生东查西看,问些细枝末节,於破案无甚助益,徒增麻烦。 王曜也不在意,辞別郝古,回到二堂与李虎会合。 董迈早已备下简单饭食,邀王曜二人共用。 席间,董迈问起进展,王曜只道刚初步查验,尚无头绪。董迈虽失望,却也不好催促。 饭后,董迈欲安排王曜与李虎在县衙客房住下。 王曜却婉拒道:“多谢县尊美意,只是我等山野之人,不惯衙署拘束,且在城中已有落脚之处,不便打扰。” 他实则不愿与董迈父女过多接触,更想保有独立空间。 董迈见状,也不强留,只道若有需要,隨时可来衙中。 王曜与李虎遂即告辞,出了县衙,在附近寻了一家乾净的客栈住下。 李虎憋了一日,终於忍不住问道: “曜哥儿,那凶宅看得咋样?真有鬼怪作祟不成?” 王曜摇头,沉声道: “世间岂有鬼魅?必是人为,只是凶手心思縝密,故布疑阵。今日虽有所得,但线索零星,尚需串联。” 他將发现字条与砚台的矛盾、褐色污渍、银质耳挖勺等疑点告知李虎。 李虎听得一头雾水,挠头道: “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能顶啥用?” 王曜目光深邃: “虎子,破案如解乱麻,需抽丝剥茧。有时越是细微不起眼之处,越是关键所在,明日还需细细查访。” 是夜,王曜於客栈灯下,將日间所见所闻反覆思量,又在纸上勾勒现场图形,標註疑点,直至深夜。李虎早已鼾声如雷。 接下来两日,王曜在郝古极不情愿的陪同下,逐一询问了赵宅当日当值的数名僕役。 包括门房、洒扫婆子、厨娘等。问询过程琐碎而漫长,郝古几次几乎按捺不住烦躁。 僕役们眾口一词,皆称午后未曾听到书房有异响,亦未见陌生人出入。问及家主近日行为,皆言无异状。 王曜却不厌其烦,反覆追问细节,如当日送茶饭时间、何人最后见过赵贵、书房平日清扫规律等。 从一负责书房洒扫的小廝口中,他得知赵贵有洁癖,书房每日清扫两次,案发当日午后,小廝曾按例进去擦拭灰尘,其时赵贵正伏案书写,心情似乎不佳,挥手让其速速打扫完毕离开。 小廝並未留意书案上有无字条。 第三日下午,询问完最后一名僕役,郝古终於忍不住,对王曜冷声道: “王郎君,连日查问,所得不过尔尔,这些僕役所知有限,再问亦是徒劳。眼看期限將至,若仍无线索,只怕凶手早已远遁,此案將成悬案!” 王曜並未被他的急躁影响,只是平静地整理著手中的笔录,道: “郝贼曹稍安勿躁,线索虽杂,未必无痕。我观这些僕役供词,虽大体一致,但於一些细微时间、人物动態上,仍有模糊矛盾之处。譬如那送茶水的丫鬟,言称未时三刻送茶入书房,但门房却记不清其確切出入时刻;又如龙氏归来时辰,与寺中僧侣所言略有出入……这些看似无关紧要,或许正是突破口。” 郝古嗤之以鼻: “些许时辰误差,能说明什么?或许是记忆偏差所致。” “或许。” 王曜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但也可能是有人刻意模糊时间,製造错觉,郝贼曹办案多年,当知有时真相就隱藏在这些『误差』之中。” 郝古被他说得一噎,哼了一声,不再言语,但心中那股轻视,却因王曜这份不合年龄的沉稳与细致,悄然鬆动了一丝。 当晚,王曜再次於灯下梳理线索。 他將所有疑点、时间线、人物关係一一列出,目光最终落在那包褐色污渍和那枚银质耳挖勺上。 褐色污渍……他忽然想起,昨日询问厨娘时,曾提及赵贵近日胃口不佳,尤不喜一道用特殊山菌熬製的汤羹,嫌其有土腥味。 那山菌熬煮后,汁液正是褐色! 他猛地站起,唤来已昏昏欲睡的李虎: “虎子,明日一早,你隨我去一趟城南集市,找卖山菌的贩子问问。” 李虎迷迷瞪瞪地应了。 第四日清晨,王曜与李虎来到城南集市,很容易便找到了专卖山珍的摊贩。 王曜取出少许褐色污渍样本,询问摊贩可识得此物。 摊贩仔细辨认后,肯定道: “郎君,这像是『黑松伞』菌熬煮后留下的渣渍,此菌味道独特,价格不菲,只有大酒楼或富户人家才用得起。” 王曜心中一动,谢过摊贩,又与李虎赶往赵贵常光顾的几家酒楼询问。 在一家名为“悦来居”的酒楼,掌柜证实,赵贵確是常客,尤其喜好一道用“黑松伞”菌燉的鸡汤。 但近半月来,却未曾点过此菜。 线索逐渐清晰!赵贵指甲缝中的褐色污渍,极可能就是“黑松伞”菌的汁液残留!这意味著他在死前可能接触过此类食物,但家中厨娘却说他近日不喜此物…… 那么,这菌汤从何而来?是否与凶手有关? 王曜精神大振,立刻返回县衙,找到郝古,將这一发现告知。 郝古初时不信,但见王曜言之凿凿,且酒楼掌柜证词確凿,也不由得重视起来。 “若真如此,需得严查赵贵死前接触过的所有饮食来源!” 郝古终於主动起来。 “尤其是外人送入府的!” 王曜点头:“还有那枚银质耳挖勺,此物精致,非寻常僕役所有。需查清是龙氏或其丫鬟之物,还是……外来之人遗落。” 郝古立刻吩咐手下,一方面排查赵贵近日所有饮食採买及外人馈赠记录,另一方面拿著耳挖勺图样,暗中询问龙氏及其贴身丫鬟,以及城中银匠铺,看能否找出物主。 忙碌一整日,至傍晚时分,排查饮食的衙役回报,赵贵死前三日內,除家中常规饮食外,並无记录显示有外人送入食物,尤其是菌汤类。 而询问龙氏及其丫鬟的结果,皆否认耳挖勺是己物,龙氏甚至表示从未见过此物。 线索似乎再次中断。 郝古脸色阴沉,王曜也陷入沉思。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王曜与郝古对坐於县衙偏室,面前摊著所有卷宗和物证。连日劳顿,两人皆显疲惫。 “王郎君,看来你这『细微之处』,也未必能指引迷津啊。” 郝古语气带著几分嘲讽,却也难掩失望。 王曜並未气馁,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索债字条的纸片上。 他反覆摩挲著下巴,忽然道: “郝贼曹,你可曾觉得,这字条……太像『索债』了?” 郝古一愣:“何意?字条明明白白写著『欠债还钱』。” “正是因其太明白,反而可疑。” 王曜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 “若真是债主杀人泄愤,何必多此一举留字条?生怕官府不知是债务纠纷?此其一。其二,字条笔跡潦草,似欲掩饰,但內容却直白无比,不似真正债主恐嚇口吻,倒像是……刻意模仿,转移视线!” 郝古猛地坐直身体,眼中精光暴射: “你是说……这字条是凶手故布疑阵?真正的杀人动机,並非债务?” 王曜重重叩击书案上那张现场图中书房窗户的位置: “还有这密室!我们一直纠结於凶手如何进出,但若换个思路……或许凶手根本无需『进出』呢?” 郝古呼吸骤然急促: “你的意思是……?” 王曜站起身,指著窗外县衙后院的方向,声音低沉而清晰: “或许,凶手当日,本就一直在那宅院之中!甚至……就在那书房之內!所谓的『密室』,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而钥匙,可能就藏在我们忽略的某个『误差』里,或者……就在那碗来歷不明的『黑松伞』菌汤,和那枚不属於任何已知主人的银质耳挖勺上!” 郝古霍然起身,死死盯著王曜,连日来的轻视、不耐烦在此刻化为巨大的震惊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折服。 这个年轻的太学生,其心思之縝密、推论之大胆,远超出他的想像! “王郎君……” 郝古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 “若真如你所言……那此案,恐怕要彻底顛覆重查了!” 王曜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湛然: “郝贼曹,看来,我们找到真正的破案方向了。明日,便从这『內部之人』和那碗『消失的菌汤』查起!” 窗外,夜色浓重,但案情的迷雾,似乎终於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第49章 真凶现形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著,將王曜与郝古二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犹如案情本身,扑朔迷离。 郝古那句“彻底顛覆重查”的话音落下,室內陷入短暂的死寂。 唯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敲打著凝重的空气。 郝古胸膛微微起伏,目光灼灼地盯著王曜,那里面混杂著震惊、质疑,以及一丝被点燃的、久违的探案激情。 他办案二十余载,自詡经验丰富,却也难免固於成例,此番被王曜这“內部之人”、“消失的菌汤”一点,如同醍醐灌顶,许多先前忽略的细节瞬间涌上心头。 王曜神色依旧沉静,但眼底深处亦有锐光闪过。 他走到案前,指尖划过那张绘有赵贵书房布局的草图,最终停在代表窗户的位置。 “郝贼曹,你我皆被这『密室』二字困住了心神,试想,若凶手本就在室內,待龙氏归来前,或利用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时机,悄然离去,再偽装成刚从外归来发现尸体的模样,这『密室』岂非不攻自破?” 郝古重重一拍大腿,声音嘶哑: “有理!我等只道凶手必是外贼,绞尽脑汁思索其如何潜入、如何离去,却忘了最危险处往往最安全!那龙氏……她归来的时辰,寺中僧侣证词与其自述確有细微出入!虽只一刻半刻,若加以利用,足够做许多手脚!” 他猛地站起,在室內踱步,如同困兽寻到了出口。 “还有那耳挖勺!精致女用之物,出现在男子书房案底,本就蹊蹺!龙氏矢口否认,若非她的,又会是何人?其贴身丫鬟?或是……另有其人?” “正是此理。” 王曜接口道:“还有那『黑松伞』菌汤。赵贵近日不喜此物,家中未曾烹製,那他指甲缝中的污渍从何而来?必是死前曾食用过来歷不明的此类食物。能让他放心食用者,必是亲近可信之人。这碗汤,或许是麻痹,或许是……下药的媒介?” 他想起某些迷药或毒物,或可混入食物,令人力软筋麻,便於制服勒毙。 郝古眼中精光更盛: “下药?若真如此,那搏斗痕跡……或许並非全然真实?有可能是凶手偽造,以混淆视听?” 他越想越觉可能。 “赵贵体型不算瘦弱,若清醒状態下遭勒颈,反抗必然激烈,声响绝不会小。但眾僕役皆称未闻异响……若他事先已被药力所制……” 二人思路一经打开,便如江河奔涌。 郝古立刻唤来心腹衙役,低声吩咐数语,令其连夜再去查证几件事: 一是严密监视龙氏娘家,留意其近日有无异常举动、与何人接触; 二是暗中寻访悦来居及城中其他可能烹製“黑松伞”菌汤的食肆,查问案发前三日內,有无身份特殊之人购买或外带此类汤羹,尤其注意是否与赵家或龙氏有关联; 三是拿著银质耳挖勺的图样,扩大范围,秘密询问城中所有银楼、首饰匠人,务求找出打造者或购买者。 衙役领命而去。 郝古看向王曜,语气已带上了几分前所未有的郑重: “王郎君,若此番推测为真,凶手心思之縝密,远超寻常歹人。接下来恐需步步为营,以免打草惊蛇。” 王曜点头:“郝贼曹经验老道,自当由您主持大局。王曜仅从旁协助,查漏补缺。” 他深知官场规矩,自己一介白身,不宜越俎代庖。 郝古摆手道:“誒,王郎君何必过谦!此案能见转机,全赖你之明察。你我如今便如同舟共济,不必拘泥虚礼。只是……” 他略一沉吟:“那董小姐处,还需谨慎。她好奇心重,若知晓我等怀疑龙氏,只怕……” 话音未落,偏室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董璇儿俏生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笑吟吟地道: “郝贼曹,王郎君,你们在商量什么机密要事?连灯都点得这般昏暗,莫非是要谋划什么大事?” 她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色轻纱襦裙,更显娇俏,身后跟著一脸无奈的碧螺。 郝古脸色一僵,暗道一声“来了”。 王曜亦是眉头微蹙。 董璇儿却不请自入,自顾自地走到案前,目光扫过摊开的卷宗和草图,杏眼中闪烁著狡黠的光芒: “看来二位是有重大发现了?可否说与璇儿听听?说不定,我这旁观者,还能清呢?” 她前几日被王曜以“人多眼杂”为由拒之现场之外,心中一直耿耿於怀,今日定要掺和进来。 郝古欲出言阻拦,王曜却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王曜心知此女聪慧,且其父为县令,一味隱瞒恐生枝节,不如有限度地透露,或能借其身份行些方便,亦可观察其反应。 他便將方才关於“內部之人”和“菌汤”的推测,简略地说了一遍,略去了对龙氏的直接怀疑和下药的猜测。 董璇儿听得极为认真,纤长的手指轻轻点著下頜,沉吟道: “內部之人……菌汤……嗯,有意思。这么说,凶手很可能就是赵家自己人,或者能自由出入赵家、取得赵贵信任之人?那碗菌汤,是关键物证咯?” 她思维敏捷,立刻抓住了核心。 王曜頷首:“可以如此理解,但目前尚无实证。” 董璇儿眼波流转,忽道: “要查那菌汤来歷,光问酒楼恐怕不够。这等珍贵山菌,除了酒楼,一些大户人家的私厨或许也会採买烹製。尤其是……与赵家有往来的人家。” 她顿了顿,似无意般说道: “我昨日閒来无事,让碧螺去街上买了些时兴果子,听那果贩閒聊,说起赵家夫人龙氏,似乎与城中『永昌绸缎庄』的东家夫人走得颇近,常一同去寺庙进香,那『永昌绸缎庄』的东家,好像姓吴吧?” 永昌绸缎庄?吴东家?郝古与王曜对视一眼,皆是一震。 赵贵自家经营“锦绣轩”,与“永昌”乃是同行竞爭对手!同行是冤家,这层关係本就敏感。 若龙氏竟与竞爭对手的家眷过从甚密…… 董璇儿仿佛只是隨口一提,说完便拿起案上一块衙役刚送来的点心,小口品尝起来,不再多言。 但她这看似无心的话语,却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郝古立刻起身: “我这就派人去查那吴家!尤其是其家中近日有无採买『黑松伞』菌,或其厨子有无异常!” 王曜补充道:“郝贼曹,查问时需格外留意,那吴家与赵家,除了生意上的竞爭,可还有別的恩怨?比如借贷、地契之类?” 郝古点头,匆匆离去安排。 偏室內又剩下王曜与董璇儿二人。 董璇儿吃完点心,用帕子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笑望著王曜: “王郎君,看来我这隨口一言,还有点用处?” 王曜看著她,目光中少了几分之前的厌烦,多了几分审视。 此女虽有时行事刁蛮,但其敏锐与见识,確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他淡淡道:“董小姐消息灵通,王某佩服。” 董璇儿闻言,嘴角翘得更高,带著几分得意: “那是自然,在这华阴县城,我想知道的事,总能有办法知道。王郎君,你现在可觉得,我留在此处,並非全然是添乱了?”她话语中带著试探。 王曜不置可否,转而道: “此案关係重大,还需谨慎。小姐既然参与,望勿將今日推测外传,以免惊动真凶。” “这个自然,我又不傻。” 董璇儿保证道,隨即又好奇地问: “王郎君,你为何对破案如此精通?可是在长安时,曾在京兆尹或京师哪个衙门观摩学习过?” 她一直对王曜的来歷和能力充满好奇。 王曜摇头:“並未有此机缘。” “那便是天纵奇才了?”董璇儿眨著眼。 王曜不欲多谈自身,只道: “不过是多读了些书,多想了些事罢了。” 这时,李虎端著一大盘刚出锅的蒸饼和肉羹进来,瓮声瓮气道: “曜哥儿,郝大人,吃饭了!……咦,郝大人呢?” 他见只有王曜和董璇儿在,愣了一下,將食盘放在桌上。 “俺见你们忙,去厨下弄了些吃食。” 王曜谢过李虎。 董璇儿也笑道:“有劳李壮士了,正好我也饿了。” 竟也不客气,拿起一个蒸饼便吃。李虎见她如此,黝黑的脸膛又有些发红,訥訥地退到一旁。 三人默默用著简单的饭食。 期间,董璇儿又问了王曜几个关於案情的细节,王曜皆简要回答。 李虎虽听不懂,却也支棱著耳朵听著,不时看看王曜,又看看董璇儿,只觉得这女娃虽然话多,但似乎……也没那么討厌了?至少比在桃峪村时胡搅蛮缠的样子顺眼些。 ...... 次日一整天,王曜都是在县衙偏室內查阅卷宗,將每一个疑点再剖析串联一遍,他没有公职,目下能做的就只有再次理清案情,確保每一处环节都考虑过,並耐心等待郝古的调查结果。 酉时末,突见郝古匆匆而来,脸色凝重中带著兴奋。 “王郎君,有眉目了!” 他压低声音:“据查,那『永昌绸缎庄』的吴仁义,与赵贵不仅是同行竞爭对手,半年前还曾因爭夺一批川蜀来的紧俏绸缎,发生过激烈衝突,赵贵仗著財力雄厚,硬生生压价抢走了那批货,让吴仁义损失惨重,据说吴曾放话要让赵贵『好看』!此其一。” “其二,我派人暗中询问了吴家僕役,得知吴家老夫人素有咳疾,家中常备各种滋补药膳,那『黑松伞』菌因据说有润肺之效,吴家厨房確常备有乾货!案发前三日,吴家厨子曾用此菌燉过汤!”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 郝古声音更低: “拿著那耳挖勺图样,一家老字號银楼的匠人认出,此物约莫是一年多前,由吴仁义夫人身边的嬤嬤拿去修理过簪头,当时这耳挖勺是连带在一个妆匣內的,匠人印象颇深,因为那妆匣工艺精美,像是……像是宫中之物流出来的样式!” 线索瞬间指向了吴家!动机(生意结怨)、条件(拥有菌菇)、关联(耳挖勺可能来自吴家)似乎都齐备了! 静坐一旁的董璇儿听得双眼发亮,忍不住插嘴: “那还等什么?快去把那吴仁义抓来问话呀!” 郝古却摇头:“小姐,尚无直接证据,菌汤吴家虽有,但不能证明就送到了赵贵手中。耳挖勺亦不能直接证明是吴家人遗落现场,贸然抓人,若其抵赖,反为不美。” 王曜沉吟道:“郝贼曹所虑极是,当下关键,是要找到那碗菌汤確实被赵贵饮用的证据,以及……凶手如何製造密室、又如何离开的实证。或许……我们该再去一趟赵宅,尤其是书房之外的地方,仔细搜查。凶手若在室內行凶,或许会留下我们之前忽略的痕跡。” 郝古赞同:“好!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趁夜搜查,或能有所发现!” 董璇儿立刻道:“我也去!” 郝古这次却坚决反对: “小姐,夜间勘验凶宅,阴气重,且恐有不可测之风险,您万万去不得!若有何闪失,下官如何向县尊交代?” 王曜也道:“董小姐,郝贼曹言之有理。你已提供了重要线索,功不可没。接下来的粗活,交给我与郝贼曹便可。” 董璇儿见二人態度坚决,知难相强,只得悻悻作罢,嘟囔道: “好吧好吧,那你们小心点,有了消息立刻告诉我!” 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当下,郝古点齐四名得力心腹衙役,带上灯笼、绳索、勘查工具,与王曜、李虎一同,再次悄无声息地奔赴城西榆林巷赵宅。 李虎听闻可能要去抓歹人,精神大振,將硬弓背好,猎刀插紧,摩拳擦掌。 夜色深沉,榆林巷內寂静无人,唯有更夫梆子声远远传来。 赵宅黑漆漆地矗立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撕去封条,推开大门,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郝古吩咐两名衙役守住前后门,自带两名衙役与王曜、李虎进入宅內。 此次目標明確,不再局限於书房,而是扩展到整个第二进院落,尤其是书房相邻的房间、走廊、以及通往外界的路径。 王曜举著灯笼,仔细检查书房窗外的竹林地面。 虽然郝古说落叶层积难辨脚印,但他不死心,蹲下身,用手轻轻拨开表层落叶。 忽然,他指尖触到一小块硬物。 捡起一看,是一块拇指大小、边缘锐利的碎瓷片,顏色质地与书房內打碎的那只前朝青瓷花瓶完全一致! “郝贼曹,你看此物。” 王曜將瓷片递给郝古。 “落在窗外此处,说明花瓶碎裂时,有碎片迸溅到了窗外。但当日勘查,窗外並未发现碎片。” 郝古接过瓷片,对著灯笼光仔细观看,脸色一变: “不错!当日我等仔细检查过窗外,確无碎片!此物……是后来才出现的?” 这意味著,在官府封宅之后,有人曾潜入过此地,不慎留下了这片证据! “莫非是凶手返回销毁证据?”郝古惊疑道。 王曜目光锐利地扫视竹林: “或许……凶手当日並非从门离开,而是……窗!”他走到书房窗前,再次检查窗欞和插销。 “若凶手在室內行凶后,故意製造混乱,打碎花瓶,然后从窗户离开,再从窗外某种方式將窗户閂上……並非不可能,只是需要技巧和时间。” 李虎在一旁听著,忽然闷声道: “曜哥儿,要是俺的话,俺可以用细线或者什么薄片,从外面把插销弄回去。俺在山里下套子,摆弄那些机关物件,比这难多了。” 王曜与郝古闻言,皆是一震!李虎这话虽糙,理却不糙!一些江湖伎俩或机关术,確实可以从外部製造“密室”假象! “快!检查所有窗户的插销和窗纸,看有无细微划痕或破损!”郝古立刻下令。 眾人分头仔细查验。 果然,在书房另一侧一扇较为隱蔽的窗户插销上,一名眼尖的衙役发现了一道极浅的、新鲜的划痕,似是金属薄片划过所致!而窗纸靠近插销的位置,也有一个不起眼的、被戳破后又被小心粘合的小洞! “就是这里!” 郝古激动道:“凶手是从这扇窗户离开的!再用某种工具从外部拨回插销!那碎瓷片,定是凶手离开时不慎踩到或碰到遗落!” 密室之谜,豁然开朗! 但凶手是谁?吴仁义?他如何能自由出入赵宅书房?除非……有內应? 王曜脑中灵光一闪,忽然问道: “郝贼曹,当日龙氏归来,是谁最先发现尸体並呼救的?除了龙氏,还有谁最早进入现场?” 郝古回想案卷记载: “是龙氏和她的贴身丫鬟小翠,龙氏推门发现尸体惊叫,小翠闻声赶来,隨后才惊动其他僕役。” “小翠……” 王曜沉吟道:“此女在问询时,言语是否有些闪烁?” 郝古仔细回想,面色渐沉: “经你这么一提……那小翠当时確有些紧张,问及时间细节时,偶有含糊。我只当她年纪小,被命案嚇到……” “立刻秘密拘传小翠!” 王曜断然道:“还有,派人盯紧吴仁义,暂勿动手,但绝不可让其脱控!” 郝古此刻对王曜已是言听计从,立刻安排衙役去办。 眾人回到县衙时,已是子夜时分,但无人有睡意。 很快,小翠被悄悄带来。 起初,她嚇得浑身发抖,矢口否认一切。 但在郝古严厉讯问和王曜看似平和、实则步步紧逼的推理下,尤其是当王曜指出那枚银质耳挖勺可能属於龙氏,而窗外发现的瓷片和窗欞上的划痕证明凶手是从窗户离开时,小翠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她哭诉道,是龙氏指使她做的。 龙氏与吴仁义早有私情,怨恨赵贵常日冷落且阻其与吴来往,加之吴仁义对赵贵生意上的仇恨,二人便合谋要害死赵贵,霸占其家產。 案发当日,龙氏假意去寺庙进香,实则半路折返,由小翠悄悄接应入府,藏於自己房中。 午后,龙氏趁赵贵小憩之机,將掺有迷药的“黑松伞”菌汤(由吴仁义提供菌菇和迷药)送入书房,哄骗赵贵喝下。 待赵贵药力发作无力反抗时,龙氏用早已准备的绳索將其勒毙。 然后,她故意推翻桌椅、打碎花瓶製造搏斗假象,並写下那张索债字条放在案上。 事后,她从小翠房中那扇事先做过手脚的窗户离开(利用李虎所说的类似机关技巧从外閂窗),再绕到前门,假装刚从寺庙归来,惊呼发现尸体。 那耳挖勺,是龙氏慌乱中不慎从发间掉落,滚入案底未被察觉。 而吴仁义,则利用龙氏提供的消息,在生意上提前布局,只等赵贵一死,便吞併“锦绣轩”。 小翠还交代,那日官府初次勘查后,龙氏担心窗户机关被发现,曾深夜让她偷偷返回赵宅,想检查一下那扇窗户,不料慌乱中踩到遗漏的碎瓷片,留下了痕跡。 案情至此,真相大白! 郝古立即下令,逮捕龙氏与吴仁义。 龙氏起初还想狡赖,但在小翠指证和诸多物证面前,终於瘫软在地,供认不讳。 吴仁义亦在家中被抓获,搜出了剩余的迷药和与龙氏往来的密信。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这场离奇的“密室”命案,终於告破。 真凶竟是死者的结髮妻子和其情夫,动机为姦情与谋財。 县衙上下,无不震动。 董迈闻报,更是长舒一口气,对王曜的態度已甚为改观。 而郝古,再看王曜时,目光已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服。 眾人齐聚二堂,董璇儿也闻讯赶来,听得案情结果,看著王曜,杏眼中异彩连连。 郝古忍不住走到王曜面前,深深一揖: “王郎君,郝某……服了!若非郎君明察秋毫,洞悉幽微,此案恐成永悬之案!请受郝某一拜!” 他性情孤高,此番却是真心折服。 王曜连忙扶住: “郝贼曹快快请起!此案能破,乃眾人合力之功。郝贼曹经验丰富,调度有方;董小姐提供关键线索;虎子亦有点拨之语;诸位衙役兄弟不辞辛劳。王曜不过恰逢其会,略尽绵力而已。” 郝古摇头,感嘆道: “郎君过谦了,你这般年纪,便有如此縝密心思、敏锐观察与严谨推理,绝非『恰逢其会』四字可以概括。郝某冒昧问一句,郎君师承何人?可是曾在哪个衙门歷练过?看你破案手法之老辣,绝非新手!” 王曜闻言,苦笑一下,坦然道: “郝贼曹谬讚了,王某確实未曾在任何衙门任职歷练。只是前两年在郡学读书时,蒙恩师杨衡先生,除教授经史外,亦曾悉心指点《泰始律》及一些刑名检验之学。先生常言,律法乃国之重器,刑名关係生民性命,不可不察。此次办案,实是王某初次实践,诸多疏漏,全靠郝贼曹补正。” “杨衡先生?” 郝古思索片刻,似乎对这位郡学祭酒有所耳闻,但犹自难以置信。 “仅是郡学教诲,初次实践,便能如此……郎君真乃天纵之才!郝某直言,仍觉不可思议。” 王曜知他难以全然相信,也不再过多解释,只道: “天下学问,大抵相通。明经义者,或可旁通律法;察秋毫者,亦能洞悉人心。王某只是多读了些书,多想了些事,加之此案巧合,侥倖窥得一线之机罢了。” 郝古见他语气诚恳,不似作偽,虽心中仍有疑竇,却也不便再追问,只是嘖嘖称奇,对王曜的赏识又加深了几分。 一旁董璇儿看著王曜,只见他经歷数日劳顿,面容虽带倦色,但那双眸子依旧清澈明亮,言谈举止间从容淡定,既不居功自傲,亦不妄自菲薄。 想起初见他时,那田间赤足、挥汗如雨的形象,与此刻这抽丝剥茧、智破奇案的身影渐渐重合,心中不禁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此人確非池中之物,其见识、气度、心性,远非长安城中那些紈絝子弟可比。 她原本只是出於好奇与好胜心接近,此刻却隱隱觉得,或许父亲此次“驱虎吞狼”之计,反倒可能为董家结下了一段意想不到的机缘? 只是……看他那冷淡的样子,这块硬骨头,怕是不太好啃呢。 董璇儿嘴角微翘,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50章 宴阑人醉臥 华阴城西的悦来居,乃是县中数一数二的酒楼。 虽比不得长安酒肆的豪奢,却也楼高三层,飞檐斗拱,门前车马不绝。 时近黄昏,夕阳余暉为青砖灰瓦涂抹上一层暖金色,楼內已然灯火初上,人影憧憧。 二楼临街的一间雅阁,早已被董迈包下。 阁內铺设著细篾席,设四张黑漆矮榻,每榻前置一方案几,乃是时下流行的分餐制格局。 墙壁悬著几幅笔墨尚可的山水画,角落青铜兽炉內裊裊升起一线清甜宜人的苏合香,驱散著夏末的微燥。 县令董迈踞坐主位,今日他换了一身赭色暗纹锦缎常服,头戴进贤冠,面上带著案件告破后的轻鬆与作为东主的热情笑容。 左下首第一位是王曜,仍是一身半旧青衫,洗熨得乾乾净净,神色平静,看不出连日后破案的骄矜,亦无赴宴的侷促。 与他同榻的则是李虎,李虎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浑身不自在,赭褐短打与这雅致环境格格不入,一双环眼不住打量四周陈设,双手似乎不知该放在何处。 右下首第一位是贼曹掾郝古,他今日未著公服,穿了一身藏青布袍,脸色虽仍带著惯有的冷硬,但看向王曜时,目光中已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缓和与欣赏。 董璇儿则坐在父亲董迈下首的另一张榻上,今日她刻意打扮过,穿著一身藕荷色蹙金绣折枝海棠的襦裙,云髻挽起,斜插一支金步摇,珠翠轻晃,映得她杏眼桃腮,娇艷非常。丫鬟碧螺垂手侍立其后。 案几上,菜餚已陆续呈上。 皆是符合时下风尚的精致菜色: 主菜是一鼎热气腾腾的羊肉羹,汤汁乳白,撒著翠绿的芫荽;一旁有烤得金黄焦脆的整只乳鸽,腹內填塞了糯米、菌菇;时蔬是清炒葵菜与凉拌脆芹; 另有几样面点,如蒸饼、汤饼,以及一碟色泽诱人的蜜渍果脯。酒则是本地產的“渭清酿”,用执壶温著,酒香醇厚。 董迈率先举杯,满面春风: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今日设此薄宴,一为庆贺赵贵一案水落石出,真相大白於天下,还了死者公道,安了百姓人心;二为酬谢王郎君、郝贼曹连日辛劳,智勇兼备,功不可没!来,诸位,满饮此杯!” 说罢,一仰脖,將杯中酒饮尽。 郝古连忙举杯应和: “全赖县尊运筹帷幄,王郎君明察秋毫,下官不过循例办事,岂敢居功。”亦干了一杯。 王曜持杯起身,谦逊道: “县尊言重了,此案能破,实乃郝贼曹经验丰富、诸位衙役兄弟尽心尽力之功,王曜偶有所得,亦是侥倖。不敢当此厚谢。” 说罢,亦从容饮尽。 李虎见眾人都喝了,也忙不迭地端起那小巧的酒杯,学著样子一口闷下,只觉一股辛辣直衝喉头,忍不住咧了咧嘴,赶紧夹了一筷子羊肉压住。 董璇儿以袖掩口,浅啜一口,目光却始终似有若无地落在王曜身上,见他举止得体,言辞有度,心中暗赞。 酒过三巡,气氛渐趋热络。 董迈心情颇佳,话也多了起来,不再局限於案情,开始问及王曜家中情况。 “王郎君年少英才,不知家中还有哪些亲眷?令尊令堂可都安好?” 董迈捋著短须,看似隨意问道。 王曜放下竹箸,目光变得有些暗淡: “回县尊,家父早逝,家中唯有老母在堂,身体尚算硬朗。” “哦?原是寡母抚孤,培养出郎君这般人才,著实不易。” 董迈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又状若关切地问: “郎君今年贵庚?想必……家中已为郎君定下亲事了?” 此言一出,席间瞬间安静了几分。 郝古抬眼看了看董迈,又瞥向王曜,最后目光在董璇儿微泛红霞的脸上打了个转,心下恍然。 李虎则兀自对付著那只乳鸽,浑然未觉。 王曜心中明了董迈之意,面色不变,坦然道: “劳县尊动问,王曜虚度十七春秋,至今尚未定亲。家中清贫,且志在学业,未曾虑及婚配之事。” 闻听“尚未定亲”四字,董璇儿眼眸明显亮了一下,执壶为父亲斟酒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董迈则“哦”了一声,拖长了音调,似惋惜又似试探: “十七岁,正当婚龄啊。郎君才名远播,又是太学生、羽林郎,將来前途不可限量,想必登门提亲者早已踏破门槛了吧?哈哈。” 王曜微微一笑,避重就轻: “县尊说笑了,太学课业繁重,王曜唯恐才疏学浅,有负天王与师长期望,不敢分心他顾。” 这时,郝古几杯酒下肚,平日里冷峻的线条也柔和了些许,他见董迈问得直接,董璇儿神色期盼,又看王曜一表人才,与这县令千金站在一处,確是郎才女貌,加之破案过程中对王曜心生佩服,便借著酒意,开口打趣道: “县尊,依卑职看,王郎君年少有为,品貌双全;而令爱璇儿小姐,聪慧明艷,知书达理。这二人年纪相仿,又皆是人中龙凤,今日同席,倒让卑职觉得,甚是般配啊!哈哈……” 他说完,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噗——”王曜正端杯欲饮,闻听此言,一口酒险些喷出,强自咽下,却呛得连声咳嗽,面庞瞬间涨红。 李虎也停下了撕扯鸽肉的动作,瞪大眼睛看著郝古,又看看王曜和董璇儿,一脸懵懂。 董璇儿更是羞得满脸通红,嗔怪地瞪了郝古一眼,低下头去,手中帕子绞得紧紧,心中却是窃喜。 董迈见女儿神態,知她心意,又见王曜窘迫,心中虽对王曜的“狡猾”仍存芥蒂,但观其才学品貌,確也堪称良配,且若能藉此笼络此子,於己亦非无利。 他便顺著郝古的话笑道: “郝贼曹醉了,不过……小女確实对王郎君颇为仰慕,常在家中提及郎君驳斥周虓、为民猎虎的壮举。年轻人多交往,切磋学问,亦是美事一桩。” 这话虽未明言,但撮合之意已十分明显。 董璇儿见父亲也帮腔,胆子便大了起来,亲自执起酒壶,走到王曜案前,为他斟满酒杯,声音软糯带著几分娇羞: “王郎君,郝叔叔虽是说笑,但璇儿敬仰郎君才华是真。这杯酒,璇儿敬你,感谢你为华阴百姓除去一害,为赵氏苦主討回公道……也愿郎君莫要总是拒人於千里之外。” 说罢,自己先举杯饮尽,一双秋水明眸直勾勾地望著王曜。 董家父女一唱一和,郝古又从旁点火,直让王曜叫苦不迭,他本不欲多饮,但此刻形势逼人,董璇儿一介女子已先干为敬,他若推辞,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只得硬著头皮,举杯道: “董小姐言重了,王某不敢当。” 言毕,亦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渭清酿”入口绵柔,后劲却是不小,他连日劳神,腹中空虚,几杯下肚,已觉有些头晕目眩。 董迈见状,笑道: “好!王郎君爽快!来,郝贼曹,李壮士,今日不醉不归!” 说罢,又频频举杯劝酒。 郝古因案破心喜,亦放开了量。 李虎见王曜都喝了,自己岂能落后,更是来者不拒。 董璇儿看似娇弱,酒量却奇佳,亦不时巧笑倩兮地劝上王曜几杯。 王曜初时还保持警惕,浅尝輒止。 但架不住董迈、郝古、董璇儿三人轮番上阵,加之案破后心神放鬆,觉得数日辛劳终有成果,不免也鬆懈下来。 酒意上涌,话虽依旧不多,但来者不拒,杯杯见底。 李虎更是早已面红耳赤,眼神迷离,伏在案上,兀自念叨著“好酒”。 月上中天,宴席终近尾声。 董迈与郝古皆已酩酊大醉,伏在案上鼾声大作。李虎早已滑到蓆子底下,不省人事。 王曜亦觉天旋地转,强撑著想保持清醒,但眼皮重如千斤,头脑昏沉,终是支撑不住,身子一歪,靠在了榻边柱子上,沉沉睡去。 雅阁內杯盘狼藉,酒气氤氳。 董璇儿虽也饮了不少,但尚自清明。 她看著满室醉倒的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吩咐碧螺: “去叫掌柜的安排几个稳妥的小廝来。” 很快,酒楼掌柜亲自带著几名小廝进来。 董璇儿指挥道: “將县尊小心扶回县衙,郝大人则送回其府中,务必妥善周到。这位李壮士,劳烦两位小哥將他搀回他们下榻的客栈。” 她又指了指醉得不省人事的李虎。 小廝们依言而动,小心翼翼地將董迈、郝古搀扶下楼,各自送往县衙和府邸。 另有两名壮实小廝,一左一右架起烂醉如泥的李虎,也踉蹌著离去。 最后,阁內只剩下伏在榻边柱上沉睡的王曜,以及立在一旁的董璇儿主僕。 碧螺看著王曜,低声问道: “小姐,王郎君……如何安置?也送回客栈么?” 董璇儿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王曜身前,屏退了碧螺: “你先去门外守著。” 碧螺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房门。 阁內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王曜均匀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隱隱传来的市井余音。 灯火摇曳,映照著王曜因醉酒而泛红的脸颊。 他剑眉微蹙,长睫低垂,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樑挺直,唇形薄而分明,即使是在沉睡中,也自有一股清朗坚毅的气质。 董璇儿缓缓蹲下身,凑得极近,仔细端详著这张让她心生好奇又步步紧逼的脸庞。 白日里,他或沉静,或锐利,或疏离,总隔著一层无形的屏障。 唯有此刻,卸下所有防备,才显得如此真实而无害。 她伸出纤纤玉指,极轻极轻地拂过他微烫的额角,触感温热。 指尖缓缓下滑,掠过他挺直的鼻樑,最终停留在他微抿的薄唇上。 指尖传来的柔软触感,让她的心怦怦直跳,一股混合著酒意与大胆妄为的衝动涌上心头。 她想起在长安时听闻他辩倒周虓的风采,想起下人敘述他猎虎的胆魄,想起这几日他查案时的縝密与专注,更想起他面对自己纠缠时那无奈又厌烦的神情…… 种种印象交织,竟让她生出一种强烈的占有欲,这般人物,合该属於她董璇儿才是。 酒壮怂人胆,更何况她本就不是怯懦之人。 董璇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媚意,她不再犹豫,俯下身,將自己温软湿润的唇瓣,轻轻地、带著试探性地,印在了王曜的唇上。 触感微凉,带著酒气的灼热。王曜在梦中似有所觉,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囈语,却並未醒来。 这一下轻微的回应,如同火星溅入油锅,瞬间点燃了董璇儿更大胆的念头。 她不再满足於浅尝輒止,双臂环上王曜的脖颈,加深了这个偷来的吻,舌尖笨拙却又执拗地试图撬开他的齿关,气息交缠间,儘是酒香与少女的馨香。 王曜醉意深沉,只觉梦中似有温香软玉贴近,唇上传来奇异柔软的触感,呼吸间縈绕著陌生的甜香。他本能地想要抗拒,却浑身乏力,意识模糊,只能在梦魘中沉浮,任由那陌生的气息侵袭。 良久,董璇儿才气喘吁吁地抬起头,双颊緋红,眼波流转,媚眼如丝。 看著王曜被她吻得愈发红润的嘴唇,以及依旧沉睡毫无所知的容顏,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意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充盈心间。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同样湿润的唇瓣,仿佛在回味方才的滋味。 “哼,任你平日如何清高冷淡,此刻还不是任我摆布……” 她低声自语,语气中带著得意与一丝娇蛮。 见王曜依旧未醒,她索性也脱了绣鞋,爬上王曜所在的矮榻,挤在他身侧躺下。 榻本不宽,两人肌肤相贴,隔著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董璇儿侧臥著,一手支颐,继续痴痴地看著王曜的睡顏,另一只手则不安分地把玩著他散落在一旁的一缕黑髮。 酒意渐渐上涌,连日来的算计与此时的兴奋也耗尽了精神。 董璇儿看著看著,眼皮也开始打架,最终抵挡不住困意,脑袋一歪,枕著王曜的臂膀,也沉沉睡了过去。 阁內烛火渐渐燃至尽头,闪烁了几下,终於熄灭。 唯有清冷月光透过窗欞,悄悄洒落,为榻上这对意外同衾、各怀心事的年轻男女,蒙上一层朦朧而曖昧的银辉。 窗外,华阴县的夜,深了。 第51章 晓梦迷蝶 寅末卯初,天色將明未明,窗纸透进一层朦朧的灰白。 王曜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搅醒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如同有根小槌在里面不住敲打。 他呻吟一声,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眼是陌生的承尘樑柱,鼻端縈绕著未曾散尽的酒气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苏合甜香。 记忆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零零碎碎,难以串联。 只模糊记得昨夜悦来居雅阁內,推杯换盏,董迈、郝古、李虎……还有那个董小姐…… 董小姐! 一个激灵,王曜混沌的脑子骤然清醒了几分。 他猛地想撑起身子,却觉臂膀被什么重物压著,酸麻不堪。侧头一看,顿时魂飞魄散! 只见一张娇艷如海棠春睡的容顏近在咫尺,呼吸均匀,吐气如兰,不是董璇儿是谁! 她云鬢微乱,几缕青丝散落在枕畔,藕荷色的襦裙领口松垮,露出一段雪白细腻的脖颈,再往下…… 王曜不敢再看,慌忙收回目光,一颗心如同擂鼓般狂跳起来。 自己竟与她同臥一榻!虽各自衣衫大抵还算完整,但如此亲密姿態,已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脑中一片空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內衫。 昨夜……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记忆只停留在郝古那番“般配”的打趣,董璇儿频频劝酒,自己不胜酒力,最后……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最后似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怎么会和她睡到了一处?董迈呢?郝古呢?虎子呢?他们都去了哪里? 王曜又惊又惧,手脚冰凉。 他小心翼翼、几乎是屏住呼吸,试图將手臂从董璇儿颈下抽出。 动作极轻极缓,生怕惊醒了她。若她此刻醒来,见此情景,只怕立时便要尖叫起来,届时自己该如何自处?岂不是要被迫担下这莫须有的“轻薄”之名? 一想到董璇儿那看似娇柔实则难缠的性子,以及其父董迈的官威,王曜只觉头更痛了,仿佛已看到无穷无尽的麻烦如同蛛网般缠绕上来。 万幸,董璇儿似乎睡得极沉,並未被他的动作惊扰。 王曜终於抽回手臂,也顾不得酸麻,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青衫,躡手躡脚地翻身下榻。 双脚落地时,仍有些虚浮,酒意未全消。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榻上依旧酣睡的董璇儿,心情复杂至极,既有逃脱的庆幸,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与……愧疚? 虽確信自己並未做出逾矩之事,但此情此景,终究是瓜田李下,难以分辨。 不敢再停留,王曜如同做贼一般,轻轻拉开雅阁的门扉,闪身而出。 门外走廊空无一人,唯有清晨的凉风穿堂而过,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辨明方向,几乎是踉蹌著奔下楼梯,衝出悦来居。 街面上已有早起的贩夫走卒开始忙碌,见到他这般仓皇模样,不免投来诧异的目光。 王曜也顾不得许多,只想儘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一路疾走回到下榻的客栈,推开房门,只见李虎四仰八叉地躺在地席上,鼾声如雷,酒气衝天,显然醉得比他更甚。 王曜上前,用力推搡李虎: “虎子!快醒醒!虎子!” 李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是王曜,嘟囔道: “曜哥儿……天亮了?俺……俺头好痛……” 说著又要睡去。 王曜心急如焚,一把將他拉起: “別睡了!快起来,我们立刻回村!” 李虎被他摇得清醒了几分,揉著惺忪睡眼,茫然道: “回村?这么早?案子……案子不是破了吗?县尊不是还请俺们吃饭……” “別问那么多了!赶紧收拾,立刻就走!” 王曜语气急促,不容置疑。 他三两下將自己的几件衣物和书卷塞进行囊,又催促李虎。 李虎虽不明所以,但见王曜脸色苍白,神情前所未有的严峻,也不敢多问,连忙爬起来,胡乱套上外衣,背起他那张从不离身的硬弓。 王曜丟下几枚五銖钱在榻上算作房资,拉起李虎便出了客栈,直奔城门方向。 此时城门刚开,守卒见二人行色匆匆,也未多加盘问。 一出城门,踏上通往山野的官道,王曜才稍稍鬆了口气,但脚步依旧不敢放慢。 李虎跟在后面,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 “曜哥儿,到底出啥事了?俺咋记得昨晚喝得好好的,后来就啥也不知道了。咱为啥要这么著急忙慌地跑回来?是不是那董县令又变卦,要找咱麻烦?” 王曜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如何能向他解释那等尷尬情形?只得含糊道: “非是县尊寻衅,只是……只是城中之事已了,你我久留无益。况且田假將尽,家中田亩还需照看,早些回去也好。” 李虎“哦”了一声,虽觉这理由有些牵强——往日曜哥儿从未如此急躁——但见王曜不愿多说,他也便不再追问,只闷头赶路。 只是心中嘀咕:曜哥儿今日瞧著,怎么像是后面有鬼追似的? 回到桃峪村,已是午后。山间的寧静与昨日县城的喧囂恍如隔世。 陈氏见儿子突然归来,且面色不佳,眼下带著青影,自是关切询问。 王曜强打精神,只推说案件已破,心中牵掛家中,兼之连日劳顿,故而显得有些疲惫。 他绝口不提宴饮之事,更遑论与董璇儿那匪夷所思的一夜。 然而,心事岂是轻易能遮掩的?接下来的几日,王曜无论是坐在小楼窗前读书,还是下到田里侍弄庄稼,总显得有些神思不属。 目光时而飘向远方,时而对著书卷或禾苗发愣。 陈氏细心,如何察觉不到儿子的异常?她见王曜饭量似有减少,夜间偶有嘆息,心中忧虑日甚。 这日傍晚,陈氏趁王曜又对著晚霞出神之际,悄悄拉住从田里归来的李虎,到了灶房后头,低声问道: “虎子,你老实跟婶子说,这次跟曜儿去县城,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瞧他回来这几天,总是魂不守舍的。” 李虎挠了挠他那乱蓬蓬的头髮,一脸憨直: “婶子,没啥大事啊!案子办得挺顺当,曜哥儿可厉害了,那郝贼曹开头还不服气,后来都对曜哥儿竖大拇指!县尊也挺高兴,还请俺们吃了顿好的呢!就是……就是那酒有点烈,俺喝多了,后来咋回的客栈都不知道。第二天一早,曜哥儿就把俺叫起来,说赶紧回家,俺就跟著回来了。” 陈氏听罢,眉头蹙得更紧。 虎子的话证实了案子顺利,却更凸显了王曜最后匆忙离开的蹊蹺。 她沉吟道:“只是吃酒?席上……可有什么特別的人?比如……那位县令千金?” 李虎努力回想,瓮声道: “有!那董小姐也在。她……她还给曜哥儿敬酒来著,说了好些话,俺也听不太懂。后来县尊和郝大人都喝趴下了,俺也倒了……再后面的事,俺就真不知道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那董小姐,瞧著对曜哥儿倒是挺……挺热络的。” 陈氏心中咯噔一下,隱约抓住了什么。 儿子这般反常,莫非与那县令千金有关?她深知自家儿子品性,绝非孟浪之人,但年少慕艾,若被那等身份尊贵又主动热情的官家小姐纠缠,生出些烦恼纠葛,也是情理之中。 再看王曜这几日避谈县城之事,愈发印证了她的猜测。 只是究竟到了何种地步,她无从得知,见王曜不肯说,她也只好將担忧压在心底,只是平日里对儿子的照料愈发细致周到,言语间也更添了几分小心。 日子便在王曜这若有若无的心事与陈氏无声的关切中,悄然滑过。 田间粟苗在王曜心不在焉的照料下,倒也躥高了不少,绿意盎然。 村中乡邻依旧淳朴热情,七叔公、高蛮等人常来串门,说起猎虎之后的安寧,皆对王曜感激不尽。 王曜面对他们,勉强打起精神应酬,但独处时,那抹忧色便难以掩饰。 转眼已是六月二十六,田假將尽。 按照太学规矩,需得提前几日动身返回长安。 这一日,王曜与陈氏不再下田,而是在家中收拾行囊。 陈氏將洗净晾晒的被褥仔细打包,又塞了许多自家醃製的菜乾、腊肉,恨不得將整个家都让儿子带去。 王曜则整理著书卷笔墨,那枚银鱼袋也被他郑重地收入行囊深处。 刚过巳时,七叔公拄著拐杖,在高蛮、李虎的陪同下,颤巍巍地来了。 身后还跟著王铁等几个年轻后生,手里提著些山货、鸡蛋等物。 “曜哥儿,听说你明日便要动身回太学了?” 七叔公坐下,喘了口气道: “这一去又是数月,山里没什么好东西,这些你带著,路上吃,或是分给同窗尝尝鲜。” 说著,让王铁他们將东西放下。 高蛮也道:“曜哥儿,此去长安,用心学业。村里有俺和虎子照应,你放心。” 他如今对王曜是真心佩服,言语间多了几分敬重。 李虎更是拍著胸脯: “曜哥儿,俺一定把婶子照顾好!你在外头別惦记!” 王曜心中感动,连日来的阴鬱也被这乡情暖意驱散了几分,忙拱手道谢: “多谢七叔公,多谢高叔、虎子,多谢诸位乡邻!王曜愧受了。家中老母,还望大家多多照应。” 眾人又说了些珍重的话,气氛温馨。 约莫逗留了半个时辰,七叔公等人方才告辞离去。 送走客人,王曜与陈氏继续收拾。 刚將行囊归置妥当,忽听得院外传来一个清脆又带著几分熟悉笑意的女声: “王郎君!可在家里吗?” 王曜闻声,身子猛地一僵,手中正拿著的一卷书差点滑落。 这声音……不是董璇儿是谁!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母亲,只见陈氏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面露讶异,望向院门。 王曜硬著头皮,走到院中。 只见柴扉外,董璇儿俏生生地立在那里,今日竟未著襦裙,而是换了一身利落的湖蓝色胡服劲装,长发束成男子般的髻,以玉簪固定,足蹬小牛皮靴,显得英姿颯爽,与往日娇柔模样大不相同。 丫鬟碧螺也是一身短打装扮,跟在身后。 两名董府家丁则牵著马匹,侍立在稍远处。 董璇儿见王曜出来,脸上绽开明媚笑容,仿佛全然不记得那日悦来居的尷尬,朗声道: “王郎君,別来无恙?我估摸著你的田假也该结束了,正要返回长安,想著路途遥远,山道难行,特来邀你结伴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她话语自然,目光清澈,倒让王曜一时摸不著头脑。 他本以为她会藉此发作,或是含羞带怨,怎料竟是这般浑若无事的態度? 王曜脸颊微热,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支吾道: “多……多谢董小姐好意。只是……只是王某习惯独行,且行囊简陋,不敢耽搁小姐行程。” “誒,王郎君这就见外了。” 董璇儿笑道:“此去长安数百里,盗匪虽不多,但猛兽出没,独自一人终究危险。我那车马宽绰,多载一人无妨。再说,路上还能与郎君探討些学问,岂不胜过孤身赶路?” 她边说边自然而然地推开柴扉,走了进来,目光扫过收拾好的行囊。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郎君果然准备动身了。” 这时,陈氏也走了出来。 董璇儿立刻敛衽一礼,声音甜脆: “伯母好,璇儿今日又来打搅了。” 她態度恭谨,笑容真诚,让人生不出恶感。 陈氏忙还礼道: “小姐多礼了,快请屋里坐。” 她虽对儿子与这县令千金的关係心存疑虑,但礼数不可废。 董璇儿却摆手道: “不了不了,外面敞亮。伯母,我是来邀王郎君明日同赴长安的。您说,这山高路远的,他一个人走,您能放心吗?” 她话说到一半,恰到好处地停住,一双妙目关切地看著陈氏。 陈氏一听这话,顿时想起了王曜年前孤身赴京,昏迷路边险些丧命的往事,心中后怕不已。 再看董璇儿虽是官家小姐,但言辞恳切,又带著车马护卫,安全確有保障。 她立刻心动了,忙对王曜道: “曜儿,董小姐说得在理!你一个人走,娘这心总是悬著。既然董小姐盛情相邀,又有车马便利,你便与小姐同行吧,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她只盼儿子平安,至於其他,暂且顾不上了。 王曜见母亲如此说,心中大急: “娘!这……这不合適!我……” 他话未说完,董璇儿忽然走近两步,凑到王曜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带著一丝狡黠的笑意,飞快说道: “王郎君若执意不肯,莫非是怕同车尷尬?还是……担心那晚悦来居之事,被伯母知晓?” 王曜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煞白!她……她果然记得!非但记得,竟还以此相胁! 他猛地看向董璇儿,只见她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亮光,隨即又恢復成无辜乖巧的模样,对著陈氏甜甜一笑。 陈氏虽未听清董璇儿说了什么,但见儿子脸色突变,神色惊慌,心中疑云更盛,更加认定两人之间必有隱情。 她语气转为坚决: “曜儿!莫要任性!此事就听娘的!明日你便与董小姐一同上路!” 王曜看著母亲担忧而坚定的目光,又瞥见董璇儿那看似无害实则威胁的笑容,只觉一股无力感涌遍全身。 他知道,若再坚持,以董璇儿的性子,真可能將那晚之事抖露出来,届时母亲该何等惊骇伤心? 他咬了咬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孩儿……遵命便是。” 董璇儿闻言,笑容愈发灿烂,如同偷吃了蜜糖的狐狸: “这才对嘛!伯母您放心,我一定將王郎君平安送达太学!” 她又转向王曜,语气轻鬆。 “王郎君,既然如此,今日天色已晚,山路难行,我与碧螺便在贵府叨扰一宿,明日一早动身,可好?” 这话虽是问句,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 王曜还能说什么?只得闷声应下。 陈氏见儿子答应,虽觉留宿官家小姐於礼不合,但想到儿子安危,也便顾不得许多,连忙张罗著去收拾客房。 是夜,陈氏使出浑身解数,用院中自种的菜蔬、檐下风乾的野味、罐里醃製的酸笋,做了几道虽不精致却充满山野风味的家常菜。 董璇儿吃得津津有味,连连夸讚陈氏手艺高超,比长安酒楼的山珍海味更合胃口,哄得陈氏眉开眼笑,对她观感大好。 席间,董璇儿言笑晏晏,绝口不提县城之事,只与陈氏聊些长安风物、山村趣闻,气氛倒也融洽。 王曜则始终沉默寡言,埋头吃饭,心中五味杂陈。 饭后,陈氏为董璇儿主僕在楼上王曜书房旁的静室铺好了乾净被褥,便藉口劳累,早早回房歇息去了,显然是想给年轻人留出空间。 夏夜山风清凉,吹散白日的暑气。 院中葡萄架下,王曜独自坐在石凳上,望著夜空中的疏星朗月,心乱如麻。 董璇儿安置好碧螺,也轻步来到院中,很自然地坐在王曜身旁的美人靠上。 两人一时无话。 唯有草丛中虫鸣唧唧,更显夜色静謐。 过了许久,董璇儿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王郎君,你看这山里的星星,是不是比长安城的要亮许多?” 她仰著头,侧脸在月光下勾勒出柔美的线条,语气中带著一丝难得的寧静。 王曜没想到她会说起这个,微微一怔,也抬头望去。 的確,没有城中万家灯火的干扰,夜空如墨洗过一般,星辰格外璀璨清晰。 他下意识地应道:“嗯,山野清气,尘囂不染,星月自然明澈。” “是啊。” 董璇儿轻轻嘆了口气。 “在长安时,总觉得日子过得喧闹又浮躁,不是宴会就是诗会,看似热闹,实则空虚。反倒是在这里,虽然简陋,心里却觉得格外安寧。” 她转过头,目光盈盈地看向王曜。 “王郎君,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吗?耕读传家,清风明月。” 王曜被她问得一愣,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道: “王曜生於斯,长於斯,自是习惯。” 董璇儿却不放过他,追问道: “那……將来呢?学成之后,是愿留在朝堂,还是回到这山野之间?” 王曜沉默片刻,才道: “若能学有所成,自当为生民立命。至于归宿……且隨缘法吧。” 这话答得模稜两可,却也是他心中真实所想。 董璇儿听了,却似很满意,嘴角弯起一抹笑意: “好一个『为生民立命』。王郎君志存高远,璇儿佩服。” 她不再追问,也仰头继续看星星。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著,晚风拂过,带来草木清香,气氛竟难得地显出一种温馨与旖旎。 然而王曜心中却无半分浪漫,只有警惕与困惑。 董璇儿这般姿態,时而刁蛮,时而威胁,时而又显出这般小女儿情態,究竟哪一面才是真实的她? 她对自己,到底存著什么心思?明日同路,又將是福是祸? 他望著满天星斗,只觉前路如同这深邃夜空,迷雾重重,难以窥测。 而身旁这个女子,便是那迷雾中最捉摸不定的一颗星。 第52章 夜鼾晓別 夜深人静,山村早眠。 王曜躺在自家小楼臥榻上,却是双目炯炯,了无睡意。 窗外月色如水,透过支摘窗欞,洒下一地清辉。 白日里董璇儿那看似坦然却又暗藏机锋的笑语,母亲担忧而又隱含期盼的眼神,如同走马灯般在脑中盘旋。 更有一桩难以启齿的心事,沉甸甸压在心头——那夜悦来居雅阁,酒醉同榻,唇间残留的温软触感,以及醒来时臂膀上那真实的重量与馨香,每每思及,便觉脸颊发烫,心绪纷乱如麻。 他翻了个身,试图將这些杂念驱散,目光落在墙壁上,隔壁便是母亲为董璇儿主僕收拾出的静室。 起初,四下里唯有山风过隙、草虫低鸣,倒也安寧。 然而,约莫子时过后,正当王曜神思昏沉,將睡未睡之际,一阵极不协调的声响,却穿透薄薄的板壁,清晰地传了过来。 起初是细微的、断断续续的鼻息加重声,如同幼猫打盹。 王曜並未在意。岂料这声响竟渐渐壮大,转为均匀而略显沉闷的呼吸声,进而演变为清晰的、一波接著一波的鼾声! 那鼾声算不得惊天动地,却也绝不容忽视,时而悠长如拉风箱,时而短促如抽泣,间或还夹杂著一两声模糊的囈语,在这万籟俱寂的深夜,显得格外突兀。 王曜本就怀有心事,神经紧绷,被这鼾声一扰,顿时睡意全无。 他烦躁地用薄被蒙住头,但那声音如同魔音贯耳,无孔不入。 他试著数羊,试著默诵经文,然而思绪总被那起起伏伏的鼾声打断。 心下不由鬱闷万分:自己因那荒唐事吃不好睡不好,备受煎熬,她倒好,身处陌生之地,竟能如此酣然入梦,呼声震天,当真是一点心绪负担都无,没心没肺至此! 有好几次,王曜气得几乎要抬手拍打那隔板,喝令其安静些。 但手举到半空,又颓然落下。 终究是自家留客,又是县令千金,深更半夜,此举成何体统?传將出去,不知又要生出多少是非。 他只得强忍怒火,重新躺倒,睁著眼睛,望著屋顶模糊的梁椽,听著那“伴奏”,只觉得长夜漫漫,每一刻都如同煎熬。 胸中一股无名火窜起又压下,压下又窜起,辗转反侧,床板隨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与隔壁的鼾声竟似形成了呼应。 就这般不知煎熬了多久,直到窗外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远处的山峦轮廓渐渐清晰,鸡鸣声隱隱传来,那鼾声方渐渐低微下去,终至不闻。 王曜这才觉著周身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一片混沌的浅眠之中。 似乎才合眼片刻,便被楼下灶间传来的细微响动与人语声惊醒。 王曜挣扎著睁开眼,只觉头痛欲裂,眼皮沉重如山。阳光已透过窗纸,明晃晃地刺眼。 他勉强支起身,听得母亲陈氏温和的声音,以及董璇儿那清脆娇亮的笑语,似乎在催促著什么。 “伯母,这粥熬得真香!小菜也爽口!” 这是董璇儿的声音,带著十足的讚嘆。 “小姐喜欢就好,粗茶淡饭,莫要嫌弃。曜儿怎地还未起身?平日这个时辰,他早就在窗前读书了。” 陈氏回道,语气带著一丝疑惑。 “许是昨日收拾行囊累著了?王郎君,王郎君!快些起身啦!再不起来,这好吃的粥菜可都要被我与碧螺吃光嘍!” 董璇儿竟朝著楼上扬声呼唤起来,语调轻快,带著几分熟稔的调侃。 王曜闻声,只得咬著牙起身。草草洗漱后,拖著疲惫不堪的步伐,缓缓走下楼梯。 只见饭桌旁,董璇儿与碧螺已然端坐,母亲正將最后一碟醃笋放在桌上。 董璇儿今日仍是那身湖蓝色胡服,精神焕发,容光靚丽,与王曜此刻萎靡不振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见王曜下来,董璇儿眼眸一亮,隨即注意到他眼下那两团明显的青黑,以及一脸倦容,不由奇道: “王郎君,你这是……昨夜未曾安睡?怎地憔悴至此?” 她语气关切,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快的心虚。 王曜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见她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也顾不得礼数,没好气地哼道: “安睡?托某人的福,那呼声如雷贯耳,隔墙犹闻,王曜能合眼片刻已是万幸!” 此言一出,饭桌上顿时一静。陈氏讶然看向儿子,又看看董璇儿。碧螺更是嚇得低下了头。 董璇儿雪白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如同染了上好的胭脂。 她正小口啜著稀粥,闻言险些呛到,连忙放下陶碗,用帕子掩住口,连咳了几声,眼神慌乱地闪烁了几下,隨即强自镇定,声音却带上了几分不自然的尖利: “王郎君休要胡说!我……我睡眠向来安稳,何来鼾声?定是……定是碧螺这丫头!她自小就有这毛病,睡沉了便不自觉,定是她扰了郎君清梦!” 说著,急忙向碧螺使了个眼色。 碧螺被小姐点名,先是一愣,见董璇儿目光灼灼,隱含催促,只得硬著头皮,起身向著王曜深深一福,声音细若蚊蚋: “是……是奴婢的不是,奴婢睡相不佳,惊扰了王郎君,万分抱歉,还请郎君恕罪。”她头垂得极低,耳根子都红透了。 王曜看著主僕二人这番急急甩锅与认领的戏码,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岂会看不出董璇儿的窘迫与碧螺的无奈? 目光扫过董璇儿那緋红未褪的耳垂,见她强作镇定却连眼角都羞得泛红,忽然觉得此女这般模样,倒比平日里那副算计精明的样子,多了几分真实可爱。 那股鬱结的闷气,竟莫名消散了几分。 他懒得再爭辩,只淡淡“嗯”了一声,便坐下端起粥碗,默默吃了起来。 陈氏在一旁冷眼旁观,见儿子虽出言抱怨,但目光触及董璇儿时,並无真正厌憎,反而在那女子脸红羞赧时,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再看董璇儿,虽极力辩解,那副小儿女情態却遮掩不住。 她心下顿时瞭然几分,看来自己昨日猜测不差,这两个年轻人之间,怕是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了。 她只作不知,笑著打圆场: “原是误会一场。山居简陋,隔音不佳,难免相互打扰。曜儿,快些用饭,莫要误了行程。” 这时,院外传来李虎粗獷的嗓音: “曜哥儿!可收拾妥当了?俺来送你一程!”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迈进院来。 王曜忙起身:“虎子,不是说了不必相送么?东西我自已拿得动。” 李虎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那哪成!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咋行?俺送你到山下官道,看著你上了董小姐的车队,俺这心才踏实!” 他语气坚决,不容拒绝。 王曜知他脾性,执拗不过,只得道: “如此,有劳你了。” 眾人匆匆用罢早饭。 陈氏拉著王曜的手,又细细叮嘱了许多,无非是“路上小心”、“勤添衣物”、“用心学业”、“常捎信回来”之类,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 王曜一一应下,心中亦是酸楚。 辞別母亲,王曜与李虎在前,董璇儿主僕在后,一行人出了小院,踏著晨露未晞的山径,向山下走去。 董府的车马与护卫早已在山脚官道等候,一辆青帷小车,一辆装载行李的輜重车,十余名劲装家丁骑马护卫,阵容齐整。 到了官道,李虎將行囊放入輜重车,又拍了拍王曜的肩膀,瓮声道: “曜哥儿,保重!在京师好好的!家里有俺,你放心!”他话语朴实,却重若千钧。 王曜望著李虎那憨厚而坚定的面容,想起猎虎时的生死与共,想起平日里的诸多照拂,鼻尖一酸,重重頷首: “虎子,你也保重!照顾好我娘,也照顾好你自已!” 李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挥了挥手,便转身大步流星沿山径而去,背影很快消失在绿树丛中。 王曜久久佇立,望著那熟悉的归路,直到董璇儿在车边轻声呼唤,方才回过神来,只觉胸中堵得厉害。 董璇儿在一旁静静看著,见他神情萧索,目光眷恋,心下也不禁生出几分哀婉之感。 她自幼长於长安,见惯了聚散离合,但如王曜与李虎这般质朴深厚、毫无功利色彩的情谊,却是少见。 只觉得此等重情重义之人,更显难得。 她走上前,声音放柔了些,试探著问道: “王郎君与李壮士,感情甚篤?” 王曜收回目光,嘆了口气,眼中追忆之色未褪: “虎子与我自幼一同长大,性情虽迥异,却胜似兄弟。此番猎虎,更是生死相托。” 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珍视。 董璇儿聪慧,立刻顺著他的话道: “难怪如此,世间能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已是难得,更何况这般肝胆相照的兄弟之情?著实令人羡慕。” 她话语诚恳,恰到好处地抚慰了王曜的离愁。 王曜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这官家千金竟能理解这份山野之情。 心中因离別而起的鬱结,似乎被她这番言语轻轻化开了一些。 再看她时,觉得那明媚笑容背后,似乎也並非全无心肝,反倒有几分敏锐体贴。 二人先后上了马车。车厢內颇为宽敞,铺设著软垫,董璇儿与碧螺坐在一侧,王曜独坐一侧。 车夫一声吆喝,马车缓缓启动,沿著平坦的官道,向长安方向驶去。 蹄声得得,车轮轔轔。 起初,王曜仍沉浸在离愁別绪中,默然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村舍,並不多言。 董璇儿见状,也不急躁,只偶尔指点窗外景致,说些轻鬆话题,或是问些关於桃峪村风物、李虎趣事的话头。 她不再像之前那般刻意奉承或咄咄逼人,言辞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让王曜觉得被冒犯,又能悄然引他开口。 王曜本就心思沉重,有人愿意倾听,又是谈及熟悉的乡人与往事,便也渐渐放开。 从李虎幼时的憨傻说到猎虎时的勇悍,从七叔公的慈爱说到高蛮的沉稳,言语间充满真情实感。 董璇儿或凝神静听,適时点评一二句,皆能切中要害;或在他感慨时轻声附和,表示理解;偶有不同见解,也能引经据典,委婉反驳,引得王曜不得不认真解释一番。 这般交谈,竟让王曜觉著十分畅快,仿佛积压的心事找到了宣泄之口。 不知不觉间,王曜的话越来越多,不仅说乡间事,也谈及太学中的见闻,同窗间的趣事,甚至对经史的一些见解。 董璇儿或讚嘆,或提问,或假装不解央他详解,一双妙目专注地望著他,引得王曜谈兴勃发,侃侃而谈,只觉得与此女交谈,思路开阔,反应机敏,颇有棋逢对手、酣畅淋漓之感。 这与和毛秋晴那种冷冽直接、或与阿伊莎那种天真烂漫的交谈感觉截然不同,是一种智力上的吸引与共鸣。 车厢內气氛愈发融洽,先前那点尷尬与隔阂,似乎在这深入的交谈中渐渐冰释。 王曜看著董璇儿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嫣然一笑的模样,心中那点排斥感悄然褪去,反而生出一丝奇异的感觉。 正当王曜谈到兴头上,欲再阐发一番关於《孟子》“民贵君轻”之论时,却忽然发现,对面坐著的董璇儿,不知何时已歪倒在碧螺的肩上,双目紧闭,呼吸均匀,竟是又睡著了! 嘴角还微微上扬,似乎梦到了什么好事,竟打起了轻微而规律的鼾声,虽不似昨夜那般响亮,却在这狭小车厢內清晰可闻。 王曜顿时语塞,张著嘴,后面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著眼前景象,想起昨夜自已的辗转反侧,再看看她此刻毫无防备的睡顏,当真是哭笑不得。 心中那股刚升起的好感,瞬间又被一种“对牛弹琴”的无奈感取代,还夹杂著一丝连自已都未曾察觉的、宠溺般的笑意。 碧螺见王曜愣住,连忙向他投去一个歉然的眼神,低声道: “王郎君恕罪,小姐她……昨夜想必也是未曾睡安稳。” 这话说得含蓄,却更坐实了昨夜鼾声的来源。 王曜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他靠在车壁上,望著窗外飞速流转的景物,听著身旁那细细的鼾声,心中五味杂陈。 这趟归途,因著身旁这个时而精明、时而娇憨、时而狡黠、时而坦率的女子,註定不会平静了。 前路漫漫,太学森严,朝堂诡譎,而这突然闯入他生活的董璇儿,又將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他轻轻嘆了口气,闭上眼,任思绪隨车轮顛簸,飘向那远方的长安。 第53章 琴瑟难调 七月初的关中,暑气未消,晨风里却已悄然捎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秋意。 长安南郊,太学所在,沉寂了两月的庠序之地,復又迎来车马络绎、青衿云集之景。 巍峨石闕之下,漆色厚重的太学大门洞开,门楣上“太学”的匾额在初升旭日下熠熠生辉。 各地学子或乘车,或骑马,或负笈徒步,自四方匯入此间,人人脸上皆带著假期的余暇与对新学期的隱约期盼。 验牒的学吏案几前已排起长队,喧嚷声、招呼声、车马碾过御道的轔轔声交织一片,驱散了往日的清寂。 丙字乙號学舍內,杨定一身墨绿劲装,风尘僕僕,推门而入时,带进一股室外微燥的空气。 他目光扫过舍內,只见靠窗的一张书案前,徐嵩正襟危坐,手中捧著一卷《毛诗註疏》,闻声抬头,见是他来,温厚的脸上露出笑意。 “子臣兄?” 徐嵩放下书卷,起身相迎。 “路上可还顺利?” 杨定將隨身一个包裹掷於自己榻上,解开颈间系带,长舒一口气: “顺利什么?若不是为了躲那只母老虎,何须提前几日跑来这硬板床上躲清静?” 他语带无奈,眉宇间却无多少真正烦忧,显是早已习惯。 徐嵩瞭然一笑,递过一盏温水: “公主殿下也是对你一往情深。不过早来几日也好,正好收心,预备课业。” 他性子沉稳,言语间总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 杨定接过茶盏一饮而尽,环顾空著的几张床榻: “就你一个?子卿、尹鬍子、吕二他们几个,还没到吗?莫不是乐不思蜀,要拖到开课当日才肯露面?”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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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绪烦乱,正欲牵过自己的坐骑离去,目光却不经意扫过道旁一辆刚刚停稳、装饰颇为精致的青帷小车。 车帘掀开,率先跳下一名身著水绿比甲的小丫鬟,正是碧螺。 紧接著,一只骨节分明、略显清瘦的手扶住车门,青衫一角晃动,王曜的身影便出现在车辕之上。 他面容略显疲惫,风尘僕僕,但那双眸子依旧清亮有神。 几乎是同时,王曜的目光也捕捉到了不远处那抹天青色的身影。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王曜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意外,隨即,那夜悦来居酒醉、清晨同榻、以及董璇儿种种纠缠的画面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一股莫名的心虚竟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使他下意识避开了毛秋晴那双似乎能洞彻人心的眼眸。 而毛秋晴,在看清王曜的剎那,冰封的面容微微一动,似有冰雪初融的跡象。 然而,这细微的鬆动尚未成型,便彻底冻结——只因王曜身后,车帘再次晃动,一位身著湖蓝色胡服、明艷照人的少女,已扶著碧螺的手,轻盈地跃下车来,恰好立在王曜身侧。 那少女杏眼桃腮,笑靨如花,目光在王曜与毛秋晴之间一转,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脸上笑容未减,眼底却悄然凝起一丝不悦的阴霾。 此情此景,如同冷水泼面,瞬间浇熄了毛秋晴眸中仅存的一点微光。 她的脸彻底沉了下来,恢復了一贯的冷若冰霜,甚至比平日更添几分寒意。 王曜心知不妙,强压下心头慌乱,快步上前,拱手一礼,语气儘量保持平稳: “毛统领,许久不见,別来无恙?不知在此……” “我说王郎君何以姍姍来迟。” 毛秋晴不等他说完,便冷冷打断,声音如同碎玉相击,带著清晰的讥誚。 “原来是有佳人作伴,一路红袖添香,怪不得乐不思归,倒是我多虑了。” 她目光如刀,扫过王曜,又落在他身旁的董璇儿身上,带著审视与毫不掩饰的疏离。 王曜被她话语中的讽刺刺得麵皮一热,正要开口解释: “毛统领,事情並非……” “这位姐姐想必就是子卿常言的抚军將军府的毛统领吧?” 董璇儿却已抢先一步,裊裊娜娜地上前,对著毛秋晴敛衽一礼,声音又甜又脆,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无辜。 “小女子董璇儿,家父华阴县令董迈。久闻毛统领英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直起身,笑吟吟地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姐姐莫要误会王郎君,他之所以与我同行,实是因前番在华阴,仗义相助家父,侦破了城西赵贵那桩棘手的命案,又曾为民除害,勇搏南山猛虎,家父感激不尽,又虑及他孤身返京路途安危,这才命璇儿与他结伴,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她说著,眼波流转,瞥了王曜一眼,復又对毛秋晴道: “这一路上,我们也不过是吃吃饭、坐坐车、聊聊天,探討些学问罢了,清清白白,绝非姐姐所想的那般……还请姐姐千万莫要误会了王郎君才是。” 她这番话,看似在为王曜开脱,將缘由解释得冠冕堂皇,实则句句机锋,不动声色地点明了自己与王曜“共歷之事”(破案、猎虎)、强调了“父亲之命”与“同行之实”。 更將那“吃吃饭、坐坐车、聊聊天”说得曖昧无比,最后那句“绝非姐姐所想的那般”,更是欲盖弥彰,直如火上浇油。 王曜在一旁听得气血上涌,简直七窍生烟。他瞪著董璇儿,恨不得立时捂住她的嘴。 这哪里是解释?分明是越描越黑,存心搅局! 果然,毛秋晴听完,脸色已是寒潭深冰,周身散发出的冷意几乎能將周遭空气冻结。 她看也未再看董璇儿一眼,目光如冰锥般直刺王曜,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原来如此,王郎君公务繁忙,侠义心肠,倒是秋晴冒昧,打扰了。” 话音未落,已驀地转身,青影一闪,便要离去。 “毛统领!请留步!” 王曜大急,再也顾不得许多,疾步追上前去。 “事情绝非董小姐所言那般!你听我解释!” 毛秋晴脚步不停,反而更快了几分,冷硬道: “王郎君与谁同行,与谁吃饭聊天,是郎君私事,秋晴无权过问,亦无兴趣知晓。將军府尚有军务,告辞!” 王曜见她如此,心知若任她就此离去,误会恐再难澄清。 他紧追不捨,与她並肩而行,压低声音,语速急促而恳切: “秋晴姑娘!王某可以对天发誓,与那董小姐绝无半点私情!她父董迈確曾相邀破案,猎虎亦是村中眾人合力之功。此番同行.......那日在华阴……” 他略一犹豫,终究难以启齿那夜荒唐,只得含糊道: “……诸多纠缠,实非我所愿!还请姑娘明鑑,莫要因她几句言语,便误会於我!” 他言辞恳切,目光灼灼,带著不容置疑的焦急与真诚。 毛秋晴脚步微顿,侧首看了他一眼,见他额角竟急出了细汗,眼神清澈坦荡,不似作偽,冰冷的心湖似乎被投下一颗小石,漾开细微涟漪。 然而,目光瞥及不远处正翘首望著这边、脸上带著明显不悦与戒备的董璇儿,那刚有了一丝鬆动的神色復又凝住。 她沉默片刻,终是淡淡道: “王郎君既如此说,秋晴姑且信之,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 “郎君既已返京,好自为之。” 言毕,不再给王曜解释的机会,加快步伐,走向系在一旁树下的骏马,解下韁绳,翻身上马,动作乾净利落,一夹马腹,青影便匯入御道车流,转眼不见。 王曜望著她绝尘而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解释未尽的懊恼,又有被她最后那句话刺中的悵惘,更有对董璇儿胡乱插话的满腔怒火。 那边厢,董璇儿见王曜竟撇下自己,追著那毛秋晴解释了半天,最后对方还是冷著脸走了,而王曜此刻望著那女子离去方向,一脸失魂落魄,心中那股酸意与怒气再也按捺不住。 她自小被父母娇宠,在长安贵女中不敢说眾星捧月吧,那也是小有名气,何曾受过如此冷落? 然而她毕竟心思机敏,深知此时若再闹將起来,只会將王曜推得更远。 强压下心头不满,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明媚笑容,走到王曜身边,声音依旧娇甜,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王郎君,毛统领想必是军务繁忙,这才匆匆离去。你也莫要太过掛怀了。” 她顿了顿,又道: “既然已平安送至太学,璇儿也不便久留,这就告辞了。改日得空,再来向郎君请教学问,届时还望郎君不吝赐教。” 说罢,对著王曜盈盈一礼,也不等他回应,便转身扶著碧螺的手,登上了那辆青帷小车。 车帘落下前,她深深看了王曜一眼,目光复杂,隱含决绝。 马车很快启动,驶离了太学东门。 王曜独自立在御道旁,看著毛秋晴离去的方向,又看看董璇儿马车消失的街角,只觉头痛欲裂。 太学开学首日,便陷入如此剪不断、理还乱的局面,望著那巍巍太学门闕,恍若隔世。 喧囂的人声、车马声仿佛隔了一层,他长长嘆了口气,整顿了一下衣冠,这才迈著沉重的步伐,向那象徵文治最高学府的森严大门走去。 第54章 重聚话烽烟 踏入丙字乙號学舍那熟悉的门槛,一股混合著旧书卷与木质家具的微尘气息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王曜心头的滯闷。 他甫一抬头,便见杨定与徐嵩二人已在舍內。 杨定正將一件锦袍掛於壁间衣桁,闻声回头,浓眉一挑;徐嵩则自书案后起身,面带温煦笑意。 “子卿!你小子可算到了!” 杨定声若洪钟,几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王曜的肩臂。 “我与元高方才还念叨你,怕是华阴山水太好,绊住了你这大学子的脚程!” 他目光炯炯,带著將门世家特有的爽利。 王曜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拱手还礼: “子臣,元高,別来无恙。路上偶有耽搁,是以迟了一日。” 他目光掠过徐嵩,见对方眼中亦有关切,心下微暖,却不愿多谈方才门外那场尷尬风波。 杨定却是个藏不住话的,当即道: “你来得不巧,方才抚军將军府那位毛统领还来寻你,见你未至,略站了站便走了。那神情……嘿,瞧著比往日更冷了三分。” 他语带促狭,显然对王曜与毛秋晴之间隱有察觉。 王曜闻言,神色微微一僵,旋即恢復平静,只淡淡道: “有劳子臣兄告知,我已知晓。” 语气疏落,显然不欲深谈。 徐嵩察言观色,见王曜眉宇间隱有倦色与一丝难以描摹的鬱结,心知其必有缘故,便以目示意杨定,温言接口道: “子卿一路劳顿,且先安顿行李要紧。田假两月,想必各有见闻,稍后再敘不迟。” 他转而望向窗外明媚天光,將话题引开。 “今岁关中暑热尤甚,不知华阴山中可凉爽些?这两月,子卿在家乡,除了侍奉高堂,於那农事新法上,必有新的心得吧?” 王曜感激地看了徐嵩一眼,顺势將行囊置於自己榻上,一边整理,一边应道: “山中確比城中清凉几分。此番归去,主要便是依裴公所授,於家中薄田试行区田、溲种之法。初始乡邻多观望,待见苗株果真较往年茁壮,便有数户仿效,如今村北那片坡地,倒有几分新气象。” 提及农事,他语速渐缓,眼中也多了几分神采。 “只是,农事虽微,关联却大。去岁歉收,今春官府征敛又急,乡里生计颇为艰难。” 杨定听得王曜谈及农事,初时不甚在意,只含糊道: “能得乡人信从,便是本事。子卿此举,可谓学以致用,惠及桑梓了。” 待王曜说到为了免税而与村中壮士赴南山除虎时,他才精神一振,眼冒精光。 “......什么?!一箭贯虎咽喉?哎呀,此人真壮士也,可惜我困守这太学,未能亲见那等搏杀场面。他日若有暇,定要隨你去桃峪村,会一会这位李兄弟!纵酒谈兵,方是快事嘛!” 他摩拳擦掌,恨不能立时便去。 徐嵩的关注点却与杨定迥异。 他眉头微蹙,沉吟道: “子卿所言官府征敛又急……我扶风郿县亦是如此。去岁收成本就不佳,今春未及喘息,便有胥役下乡,催科甚於往日。如今县中富户尚可支撑,寻常百姓却已是叫苦不迭,甚至有鬻子完税者……” 他声音低沉,带著不忍与困惑。 “朝廷年初已为襄阳战事征过一次,年中復又如此,且数额更巨。襄阳战事虽紧,然则……唉,民生已疲,何堪再竭泽而渔?嵩愚钝,实不解朝廷频频用兵,如此急切,所图究竟为何?” 他抬眼望向王曜,目光中充满了寻求解答的渴望。 王曜整理书卷的手微微一顿。 徐嵩所言,正触及他心中久存的疑虑。 他想起董迈在县衙后堂那焦躁不安的神情,提及“张府君严令”、“军国大计”时的支吾其词,再结合沿途所见郡县兵员调动、粮秣转运的跡象,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在脑中清晰起来。 他放下手中书卷,走到窗边,望著舍外庭院中苍翠的古柏,缓缓道: “元高所虑,亦是曜心中所疑。襄阳鏖战半年,相持不下,耗费钱粮无算。朝廷或恐一处胶著,牵动全局,故而……欲另闢战场,以分吴人兵势,或求速战速决,亦未可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分析的口吻: “我在华阴时,那董县令当日言语间,曾不慎漏出『淮南』二字。且近来关中粮秣,多向东、南方向转运。曜揣测,朝廷用兵新方向,恐在淮水之南,荆襄之东。唯有开闢此等规模之新战场,方需如此急迫、如此巨量之钱粮徵调。” 他並未直言这是苻坚的战略,只以“朝廷”概之,但推断已近乎事实。 杨定听得目光大亮,击掌道: “淮南?可是欲攻寿春、广陵,直逼建康?此策大妙!若能开闢东线战场,与襄阳西路形成夹击之势,何愁偽晋不破!大秦铁骑踏遍江南,指日可待!” 他兴奋之情溢於言表,仿佛已看到自己驰骋沙场的英姿。 “如此说来,用兵之日不远矣!届时,我看叔父还有何理由阻我投笔从戎!” 他看向王曜与徐嵩,眼中满是炽热。 “男儿生於乱世,正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困守书斋,空谈仁义,岂不闷煞人也!” 徐嵩却未被这番豪情感染,他面色更加沉重,轻轻摇头: “开闢新战场……固然或能收奇兵之效,然则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两线作战,国力能否支撑?民力是否已到极限?若战事顺利尚可,一旦迁延,或生变故……届时,恐非社稷之福。” 他出身扶风士族,虽心怀仁恕,亦知兵事利害,所虑更为深远。 王曜默然。徐嵩的忧虑,也正是他心中隱忧。 他亲眼见过桃峪村乡邻为赋税所困的愁容,见过花溪村因虎患而凋敝的村落,更见过长安城外面有菜色的流民。 战爭如同巨大的碾盘,消耗著国帑,更碾轧著底层黎庶的血肉。 然而,身处太学,位居羽林郎,他亦知天王苻坚混一四海之志,知朝廷诸公进取之心。 这其中的矛盾与艰难,非是三言两语所能道尽。 他只轻嘆一声: “庙堂算策,非我等所能尽知。惟愿天心仁悯,战事早靖,使天下苍生,少受些离乱之苦。” 舍內一时沉寂下来,三人各怀心事。 杨定憧憬著沙场建功,徐嵩忧虑著民生多艰,王曜则咀嚼著方才与毛秋晴的误会,心头如同压著一块巨石。 正当此时,舍门外传来一阵喧嚷笑语,打破了室內的沉凝。 但见门帘一挑,吕绍那圆润热情的脸庞率先探了进来,声若洪钟: “哈!子臣、元高、子卿!尔等倒来得早,背著我俩在窃窃私语些什么?” 他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缎襴衫,头戴玉冠,满面红光,显得意气风发。 身后,两名健仆正费力地抬著一个沉甸甸的樟木衣箱跟入。 尹纬紧隨其后,依旧是那副落拓不羈的模样,青衫微旧,步履从容,嘴角噙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舍內三人面上一扫,便已瞭然几分,却只淡淡道: “吕二你这箱子,怕不是將洛阳府库都搬来了?如此招摇,也不怕学吏循例来查。” 吕绍哈哈一笑,指挥著僕役將衣箱安置於自己榻旁,又掏出几枚五銖钱打发了,这才转身对眾人拱手: “些许洛阳土物,不值什么。倒是你,隨我在洛阳两月,酒肉都堵不住你的嘴。” 他隨即从隨身携带的锦囊中取出几个油纸包,一股甜香顿时瀰漫开来。 “来来来,尝尝洛阳尚食里新出的蜜饯雕花、琥珀核桃,还有这牡丹饼,乃是今春採摘上好花瓣所制,在长安可是尝不到的鲜物!” 他又从箱中取出几包用桑皮纸裹得严实的物事: “这是我爹特意寻来的河洛地区新刊行的几卷诗文杂抄,虽非孤本,倒也新奇,诸位同赏。” 最后竟捧出一套颇为精美的白瓷茶具。 “路上偶得一套邢窑茶具,素雅可用,日后舍中烹茶,便不用那粗陶碗了!” 杨定见状大笑:“好你个吕永业!果然走到哪里都不忘这享乐的排场!如此甚好,正好打打牙祭!” 说著便不客气地拈起一块牡丹饼塞入口中,连连称讚。 徐嵩亦含笑致谢,接过那捲诗文,略一翻看,便道: “永业兄费心了,河洛文风,自有其綺丽之处,可补关中质朴。” 王曜也暂敛愁怀,上前与吕绍、尹纬见礼,接过吕绍递来的蜜饯,道了谢。 尹纬却不接吕绍递来的物事,只目光扫过那套白瓷茶具,嘴角一撇: “茶具虽好,无酒不欢。久別重逢,岂能无酒助兴?只可惜这太学森严,想沽一壶浊酒,也需费些周章。” 他语气带著惯有的嘲弄与一丝落寞。 他话音未落,杨定却嘿嘿一笑,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又神秘的神色,快步走到自己榻前,俯身从床底一个不起眼的藤箱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青皮葫芦来。 他拔开以软木塞紧的壶口,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顿时逸出,虽不浓烈,却沁人心脾。 “尹鬍子,你看这是何物?” 杨定將葫芦在手中掂了掂,环眼扫视眾人,压低声音笑道: “这可是我从家叔酒窖中,好不容易『顺』出来的上品『渭清酿』!足足三斤!本想著独自解馋,今日既是诸位兄弟齐聚,正好共享!” 眾人一见,皆是大喜过望。吕绍拍手道: “妙极!妙极!还是你杨大將军有办法!有此佳酿,方不负此良辰重聚!” 徐嵩虽不常饮酒,见此情景,亦不禁莞尔: “子臣兄……当真是……雪中送炭。” 尹纬冷峻的脸上也终於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接过杨定递来的葫芦,仰头便是一大口,哈出一口酒气,赞道: “好酒!清冽甘醇,余韵绵长,確是『渭清酿』中的精品!杨子臣,你此番倒是做了件大快人心之事!” 王曜心中积鬱,见此酒亦觉喉间乾渴,接过葫芦亦饮了一口。 酒液入喉,一股暖意散开,暂驱烦闷。 当下五人也顾不得许多,或以吕绍带来的白瓷茶杯,或以舍中原有的粗陶碗,甚至直接传递葫芦,你一口我一口,分饮这来之不易的美酒。 就著吕绍的蜜饯果饼,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窗外日影西斜,舍內酒香瀰漫,笑语喧闐,久別重逢的喜悦,暂时衝散了各人心头的阴霾与对时局的忧虑。 酒至半酣,话匣子更是打开。 吕绍兴致勃勃地说起洛阳见闻,牡丹花会的盛况,士族宴饮的奢华,以及沿途所见漕运繁忙、舟车辐輳的景象。 “……如今这形势,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涌动。各地都在加紧输送物资,尤其是粮秣军械,多往东南方向匯集。依我看吶,朝廷怕是真要有大动作了。” 他虽不直接言明,但话语中的暗示,与王曜之前的推断不谋而合。 尹纬冷眼旁观,抿了一口酒,接口道: “吕二所见不差,岂止漕运?各地府库怕是也已搬空大半。连年征伐,国库岂能不虚?此次加征,名为备战,实则是寅吃卯粮,剜肉补疮。只是……”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眾人。 “这新辟的战场,选在何处,用何人为將,胜负几何,却非我等所能臆测。只怕庙堂之上,亦是爭议不休。一旦决策有误,或是用人不当,则前功尽弃,祸不旋踵。” 他言语犀利,直指核心,令热闹的气氛为之一凝。 杨定却不以为然,挥挥手道: “你就是想得太多!兵家之事,岂能瞻前顾后?既有良將精兵,自当一往无前!我倒是盼著早日开战,也好叫我等有用武之地!” 他復又看向王曜。 “子卿,你再说说那猎虎的细节,李虎那一箭,究竟是如何射出的?高蛮又是如何布置陷阱的?” 王曜见问,便又將黑风峪搏杀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李虎的沉著勇悍与高蛮的老练周详。 杨定听得心驰神往,连饮数口,恨不能以身代之。 徐嵩则默默听著,时而为王铁等人的安危揪心,时而又为乡民合力除害的勇气感佩。 他想起郿县家乡,那些同样在苛政下挣扎的乡亲,心中惻然,不由嘆道: “子卿乡邻,虽处山林,却能同心协力,共克时艰,此等情谊,实在令人感佩。只望朝廷能体恤民瘼,早日息兵罢战,使天下百姓,皆能如桃峪村一般,得享安寧。” 吕绍闻言,拍了拍徐嵩的肩膀,宽慰道: “元高仁心可鑑。然我爹说了,天下大势,分久必合。要想长久太平,有时难免阵痛。待我大秦扫平六合,混一宇內,老百姓自然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尹纬冷哼一声:“扫平六合?谈何容易。晋室虽偏安江左,然有长江天堑,人物薈萃,未可轻侮。更兼有那野心勃勃之徒,虽暂伏於秦军兵威之下,然其心叵测,不可不防。內忧外患,岂是旦夕可定也?” 他言语如刀,再次將眾人拉回现实的严峻。 王曜听著眾人议论,手中端著那粗陶碗,酒液微漾。 他想起阿伊莎倒在血泊中的苍白面容,想起自己面对强权时的隱忍,想起毛秋晴离去时那冰冷的眼神,更想起董璇儿那看似天真无邪却步步紧逼的笑靨…… 这太学之內,虽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刀光剑影与尘世纷扰,然则同窗之间,志向各异,心思迥然。 窗外暮色渐合,远处太学宫闕的轮廓在夕阳余暉中显得愈发巍峨而森严。 他仰头將碗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滋味直衝肺腑。 前路漫漫,这青衿学子之路,只怕比那黑风峪的猎虎之径,更为崎嶇难行。 而笼罩在关中大地上空那场未知战事的阴云,已悄然压上每个人的心头。 第55章 城南觅佳人 晨光熹微,太学庠序內尚瀰漫著破晓时分的清寂。 丙字乙號学舍的窗欞外,几只雀鸟在古柏枝椏间啾啾鸣囀,却未能惊扰榻上酣眠的诸生。 昨日重逢的欢宴与纵谈,直至宵禁更鼓隱约传来方休,此刻杨定的鼾声依旧沉浑,吕绍的锦被卷作一团,徐嵩侧臥向內呼吸匀长,便是素来警醒的尹纬,亦在窗边榻上闔目深眠。 唯王曜早已起身。 他悄无声息地盥洗更衣,从行囊深处取出一个青布包裹。 包裹不大,却颇显沉坠。 昨日眾人各自摆放从家带来的土產,吕绍带来的蜜饯果饼自被眾人分食大半,他带来的山货也差点被分啖一空,想起阿伊莎还没尝到,紧急抢护之下才堪堪保住了这几样从华阴携来的山野之物。 一包色泽金黄的野杏干,是今夏母亲陈氏亲手晾晒;几块用桑皮纸仔细封好的熏獐子肉;还有一小坛七叔公家自酿的五味子浆。 吕绍昨夜见他如此,还曾打趣: “子卿这般珍藏,莫不是要留著去『龟兹春』,慰藉那西域佳人的相思?” 王曜当时只淡然一笑,未置可否。 此刻,他指尖抚过那包杏干,眼前不由浮现阿伊莎提及华阴野杏时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带著嚮往与些许他当时未曾深究的悵惘。 轻轻推开舍门,步入廊下。 初夏清晨的空气带著露水的润泽,吸入肺腑,稍解宿酒带来的微醺与心头莫名的滯涩。 他未用朝食,径直出了太学南门,沿著已熟悉的路径,向十里坡“龟兹春”酒肆行去。 (请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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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郎君的福,自那日后,倒再未见陈三那伙恶徒露面。你留下的令牌,我也一直小心收著,未曾动用。里间都传平原公被天王申飭,闭门思过,想来他麾下那些人也暂时收敛了些。只是……” 他顿了顿,面露忧色。 “这长安城中,权贵如林,谁知日后还会不会再有风波。我们这等小民,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但求平安度日罢了。” 他话锋一转,关切地问: “令堂身体可还安好?村里情况咋样?” 王曜点头:“家母身体尚算硬朗,多谢大叔掛怀。家中田亩试行新法,初见成效,乡邻亦多仿效,总算是一桩欣慰之事。” 他虽答著话,心思却仍系在阿伊莎身上。 两个时辰……城南胡肆……他脑海中不禁浮现阿伊莎驾驭驴车,独自穿行於熙攘长安街巷的情景。 她伤势初愈,面色是否依旧苍白?力气可还够用?万一路上再遇歹人…… 一种莫名的焦虑,如同藤蔓般悄悄缠绕上心头,越收越紧。 与帕沙的寒暄,虽仍保持著礼数,却渐渐有些心不在焉。 他端起帕沙斟上的马奶酒,呷了一口,那往日觉得清冽甘甜的滋味,此刻竟有些涩口。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店外日头渐高,市声愈发鼎沸。 王曜坐於店中,只觉时间流逝得异常缓慢。 帕沙见他神色不属,宽慰道: “子卿莫急,阿伊莎做事有分寸,算算时辰,也快回来了。你便在店里用些朝食,等她回来可好?” 王曜却霍然起身,那股不安已积聚到难以按捺的地步。 他拱手对帕沙道: “大叔,不必麻烦了,我突然想起还有些琐事需去城南办理。既然阿伊莎也在那边,我顺道去寻她一同回来,也省得她独自赶路辛苦。” 帕沙微微一愣,见王曜去意已决,眼神中虽有疑惑,也未再强留,只道: “如此……也好,城南萨宝胡肆就在靠近西市的怀远里內,招牌甚大,不难找寻,郎君路上小心。” 王曜点头,拱手辞別帕沙,就大步出了酒肆。 阳光有些刺目,他站在街心,略一辨识方向,便朝著记忆中上次僱佣牛车的地方快步走去。 运气不错,仍是那个熟悉的街角,那架半旧的青篷牛车停在一旁,车夫正靠在车辕上打盹,正是上次那位面相憨厚的中年汉子。 王曜上前轻轻唤醒他。 车夫揉揉眼,看清是王曜,脸上立刻堆起熟稔的笑容: “哟,是郎君您啊!可是又要用车?这回是去何处?” 他热情地掸了掸车座上的灰尘。 “有劳,去城南怀远里,萨宝胡肆。” 王曜一边说著,一边登上牛车。 “好嘞!您坐稳!” 车夫扬鞭轻喝,牛车缓缓启动,轆轆而行。 他回过头,与王曜搭话。 “郎君这回是去西市採买,还是访友?那萨宝胡肆可是城南有名的酒家,胡商聚集,热闹得很吶!” 王曜心绪不寧,只含糊应道: “嗯,去寻个人。” 车夫见他似不愿多言,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起城南见闻: “如今这世道,生意难做啊。听说那边胡肆的税钱又涨了,不少胡商都叫苦连天。还是郎君你们读书人好,將来考取了功名,便不用受这些腌臢气……” 王曜倚著车壁,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车夫的絮语如同背景杂音,在他耳边模糊地响著。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城南,飞到了那个叫萨宝胡肆的地方,飞到了那个火红身影的身边。 为何会如此焦灼?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是上次阿伊莎重伤垂死的景象烙印太深,或许是这长安城暗藏的危机让他本能地警惕,又或许……是某种更深沉的情感,在经歷了生死离別、太学纷扰后,於此刻变得无比清晰而强烈。 牛车不疾不徐,穿过一道道里门,街市愈发繁华,人流如织,各色口音交匯。 大约一个时辰后,车夫“吁”了一声,勒住韁绳,转头道: “郎君,怀远里到了,前面那栋三层楼阁,悬著『萨宝胡肆』鎏金匾额的便是。” 王曜道了声谢,付清车资,隨即跳下牛车。 只见眼前一座气派的胡式建筑,飞檐翘角,装饰著繁复的西域纹样,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多是高鼻深目的胡商,间或夹杂著些鲜衣华服的汉人子弟,人声嘈杂,酒气与香料气味混合著扑面而来。 他定了定神,迈步走入肆內。 堂內空间开阔,陈设华丽,胡姬当壚,乐工弹奏著异域曲调,一派奢靡景象。 王曜无暇他顾,径直走到柜檯前,向那位正低头拨弄算筹的掌柜询问道: “叨扰,请问龟兹春酒肆前来送酒的阿伊莎姑娘,可曾来过?如今何在?” 掌柜抬起头,打量了王曜一眼,见他虽是青衫学子,气度不凡,便客气答道: “哦,你说那个龟兹小姑娘啊?来过了,酒已交割清楚,钱货两讫,她刚走没半柱香的工夫呢。” 刚走?王曜心头一紧,急忙追问: “可知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掌柜摇了摇头,漫不经心地指向门外: “这却不知了,交了货,自然是回去了吧。” 王曜道了声谢,转身快步衝出胡肆大门。 阳光耀眼,街市喧闹。 他站在阶上,目光急切地四下扫视。 忽然,他瞥见胡肆门旁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赫然拴著一辆熟悉的、带有“龟兹春”標记的驴车,车上还有几个空了的酒罈!驴子在原地悠閒地甩著尾巴,啃食著地上的青草。 驴车在此,人呢?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背窜上头顶!阿伊莎绝不会无故弃车而去!莫非……莫非平原公府的余孽贼心不死,竟敢在光天化日、闹市之中再次下手? 还是遇到了其他歹人?种种不堪设想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阿伊莎苍白惊恐的面容,鲜血淋漓的景象…… 他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窒息! “阿伊莎——!”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態风度,猛地向前奔出几步,朝著熙攘的人群,用尽平生力气,高声呼喊起来,声音因极度恐慌而带著一丝颤抖。 “阿伊莎——!你在哪里?!”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顿时吸引了周遭路人与胡肆內酒客的目光。 眾人纷纷侧目,只见一名太学生模样的青年,面色惨白,神情惶急,如同失怙的幼兽,在街心徒劳地呼唤。 “这后生怎么了?寻人么?” “瞧他急的,莫不是丟了甚要紧的人?” “听他喊的,像是个胡女的名字……” 议论声窃窃而起。 王曜充耳不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名字。 他沿著街巷,不顾旁人异样的眼光,一遍又一遍地呼喊著: “阿伊莎!阿伊莎!” 声音在喧闹的市井中迴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一点点缠绕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到报官,对,去长安县衙报案!立刻就去! 就在他心如死灰,转身欲向县衙方向狂奔之际! “子卿……” 一个熟悉又略带胡音、细微如同蚊蚋却清晰穿透周遭嘈杂的声音,轻轻在他耳畔响起。 王曜浑身剧震,猛地转身! 只见旁边一条狭窄的、堆放杂物的小巷口,那个令他魂牵梦縈的火红色身影,正俏生生地立在那里。 不是阿伊莎还是谁? 她穿著一身乾净的胡式裙装,依旧是那般明艷如火,只是面容似乎清减了些,此刻正睁大了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带著几分惊诧、几分困惑,还有一丝被他方才失態举动所引发的羞赧,盈盈地望著他。 四目相对。 剎那间,所有的焦虑、恐慌、绝望,如同退潮般轰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而復得的巨大狂喜与难以言喻的心悸。 王曜只觉得眼眶一热,视线瞬间模糊。 他什么也顾不得了,礼法、矜持、旁人的目光……所有一切都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快走几步,衝到阿伊莎面前,在她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伸出双臂,猛地將她那纤细而温暖的身躯,紧紧地、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直到將这真实的存在拥入怀中的这一刻,感受到她微微的挣扎与隨即的温顺,闻到她发间熟悉的、混合著酒香与阳光的气息,王曜那一直悬在万丈深渊的心,才轰然落地。 一股汹涌的情感浪潮席捲了他,让他浑身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才知道,自已原来是如此害怕失去她;他才知道,这个来自龟兹、热情似火又坚韧如藤的少女,不知何时起,已在他心中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 他才知道,这份牵肠掛肚,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感恩与怜悯,而是……爱。 阿伊莎被王曜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彻底惊住了。 汉家郎君向来重礼守节,何曾有过如此孟浪的行为?她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心跳如擂鼓。 下意识地想要推开,那双抵在他胸膛的手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他怀抱的力度,他身躯的微颤,他呼吸的灼热,都传递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到令人心悸的情感。 她僵在他怀里,一动也不敢动,只觉得周身都被他的气息笼罩,脑中一片空白。 街上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譁然与窃笑,旋即又渐渐散去。 在这胡汉杂处的城南市井,男女当街相拥虽属罕见,却也並非什么了不得的奇闻,何况看那郎君情急之態,怕是真有紧要情由。 过了不知多久,或许只是片刻,王曜激盪的心绪才稍稍平復。 他缓缓鬆开手臂,但仍扶著阿伊莎的肩头,低头凝视著她緋红的脸颊,声音犹带一丝沙哑: “你……你嚇死我了!我见驴车在此,却寻不见你,还以为……还以为你又遭了歹人毒手!你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阿伊莎这才回过神来,羞得不敢抬头看他,声如细丝,支支吾吾地道: “我……我方才送完酒,本想歇口气就回去的,谁知……谁知突然觉得肚子痛得厉害,实在忍不住了,见旁边有条小巷似是通往后街茅房,就……就赶紧跑去了……” 她越说声音越低,头也垂得更深,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当街说出这等秽事,实在是羞窘难当。 王曜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紧绷的心弦彻底鬆弛下来,看著阿伊莎这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娇羞模样,再想到自已方才那番惊天动地的失態与拥抱,一股难以抑制的笑意猛地从心底涌上。 他先是低低地笑了起来,继而越笑越是开怀,最终变成了朗声大笑。 笑声畅快淋漓,带著释然,带著喜悦,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鬆与明澈。 阿伊莎起初还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可见他笑得如此毫无负担,如此阳光灿烂,那笑声极具感染力,让她紧绷的神经也不由自主地鬆弛下来。 想起他刚才那副心急如焚、几乎要哭出来的模样,再对比此刻的开怀,她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好笑,那点羞窘渐渐被一种甜丝丝的暖意取代。 终於,她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开始还是掩著嘴轻笑,后来也放开了声音,与他一同笑了起来。 两人就站在这人来人往的街边,一个青衫磊落,一个红裳似火,相视而笑,笑得眼泪都沁了出来,仿佛要將所有的担忧、恐惧、误会与羞涩,都在这开怀的笑声中尽情宣泄。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与惊嚇,此刻化作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与默契,在彼此心照不宣的笑容里,悄然流淌。 第56章 青衫再临 与阿伊莎那场虚惊之后的相拥与欢笑,如同骤雨初霽,涤盪了王曜心头的阴翳,却也让他更清晰地窥见了內心深处那份悄然滋长、已然根深蒂固的情愫。 街市喧囂依旧,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两人身上,方才的焦急失措与此刻的释然欣喜交织,竟生出几分不真实的恍惚。 阿伊莎颊上红云未褪,琥珀色的眸子却亮得惊人,她微微抬首,理了理略显凌乱的鬢髮和衣襟,低声道: “子卿……你、你怎么会来这里寻我?” 语气中带著劫后余生的悸动与一丝难言的甜蜜。 王曜这才彻底回过神来,意识到方才的举动是何等孟浪,耳根亦有些发热,忙收敛心神,將缘由简略道来: “我去『龟兹春』探望,帕沙大叔言你一早来此送酒,久未归去。我……我心中不安,便寻了过来。” 他略去了自已那番失態的呼喊与拥抱背后的深层恐慌,只將担忧归於上次她重伤留下的阴影。 阿伊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感动,轻声道: “原来如此。劳你掛心了。” 她顿了顿,想起父亲独自看守酒肆,便道: “既然无事,我们快些回去吧,阿达该等急了。” 王曜却未立即挪步,眉头微蹙,似有心事。 他沉吟片刻,终是坦然相告: “阿伊莎,暂且不急回去,方才……方才我想到一事。昨日我返回太学途中,毛秋晴统领曾至学舍寻我,似乎有事。只是当时……情形有些混乱,未能细谈。我思忖著她或许真有要事,今日得空,於情於理,都当前往將军府拜会一趟,问个究竟。” 他並未隱瞒毛秋晴曾去找他之事,只是將具体“混乱”情形一语带过。 阿伊莎听罢,眸光微微一动。 她聪慧敏锐,虽不知昨日太学门前具体发生了何事,但王曜此刻特意提及,且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显见此事在他心中颇有分量。 她想起那位英姿颯爽、曾救自已於危难的女將军,心中亦升起感激与敬重。 沉默片刻,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子卿,你说得对,毛统领於我有救命之恩,我伤势渐愈,却还未曾当面叩谢。如今既知她寻你有事,我更应隨你同往,一来当面拜谢恩情,二来……也好有个照应。” 她言语坦然,並无寻常女子的扭捏醋意,反而透著一股草原女儿特有的豁达与明理。 她心知如王曜这般人物,註定不会只属於某一人、某一地,与其徒增烦恼,不若坦然面对,守住自已的一份心意便是。 王曜没料到她会主动提出同往,且理由如此充分,心中既感其深明大义,又为她的通透暗暗讚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他看著她坚定而纯净的眼神,点了点头: “如此也好,救命之恩,確当亲谢。那我们便同去將军府。” 既已决定,二人便不再耽搁。 阿伊莎委託萨宝胡肆的人帮忙照看一下拴在柳树下的驴车,再將空酒罈重新綑扎牢固后,才和王曜移步离去。 王曜见她刚才动作虽稍显吃力,但气息已稳,面色也恢復了红润,心下稍安。 “既是去將军府拜会,怎能空著手去。” 阿伊莎嫣然一笑,嗔怪道: “不如我们先去西市,挑选一件合適的礼物。” 王曜恍然大悟:“正该如此。” 二人遂並肩向西市行去。车马轆轆,穿过熙攘人流。 西市乃长安胡商聚集之地,店铺林立,奇珍异宝琳琅满目,空气中瀰漫著各种香料、皮革与异域食物的混杂气息。 叫卖声、议价声、驼铃声此起彼伏,一派天下都会的繁华景象。 阿伊莎自幼隨父亲经营酒肆,对市井交易颇为熟稔,且身为胡女,对胡商之物更有一种天然的亲切与了解。 她並未流连於那些璀璨夺目的珠宝首饰或华美丝绸,而是径直走向一家专卖西域器玩与精工巧作的店铺。 店铺主人是一位高鼻深目的粟特老胡商,见阿伊莎与一位气度不凡的书生同来,热情迎上。 阿伊莎用流利的粟特语与老胡商低声交谈了几句,老胡商连连点头,从內间捧出几个锦盒。 阿伊莎仔细端详著。她先是拿起一柄装饰华丽的波斯弯刀,刀鞘镶嵌著绿松石与红宝石,华美非常,但想了想,又轻轻放下。 “毛统领虽是武將,但送礼在於心意合宜,过於奢华的兵器,反倒显得俗气,且未必合她用。” 她轻声对王曜解释。 王曜頷首称是,心中暗赞阿伊莎心思细腻。 接著,她又看中一套来自大秦(罗马)的琉璃酒具,晶莹剔透,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甚是精美。 但她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此物虽美,却过於脆弱,於军旅之中,恐不实用。”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一具黑檀木底座、上覆水晶罩子的物件上。 罩內並非寻常摆设,而是一座微缩的西域城池沙盘,以各色细沙、碎石、乃至极小块的玉石精心堆砌而成,城郭、街道、民居、甚至往来商队、戍守兵卒,皆栩栩如生,细节处极为精妙。 沙盘旁还有一小块磁石,可吸附特製的铁质小旗,似可用於推演。 “老丈,此物是何来歷?” 阿伊莎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老胡商抚须笑道: “小姐好眼力,此乃小老儿请匠人仿照龟兹王城规制,费时半年所制,名为『西域舆盘』。不仅可作观赏,听闻一些精通兵法的將军,亦喜用此类沙盘推演地势攻守。虽不及军中舆图详尽,却也別具匠心。” 阿伊莎仔细查看那舆盘,只见山川河流、隘口要道,皆標註清晰,虽范围不大,却將西域地理之险要、城池之关联表现得颇为直观。 她想起毛秋晴身为將领,或对此类物事有所偏好,且此物兼具西域风情与实用之趣,作为谢礼与见面礼,既不显过分贵重,又足显诚意。 “子卿,你看此物如何?” 阿伊莎徵询地看向王曜。 王曜亦觉此物颇为巧妙,既合毛秋晴身份,又不落俗套,点头赞道: “甚好,观此舆盘,可知西域山川形胜,毛统领或会喜欢。” 见王曜也认可,阿伊莎便对老胡商道: “就要此物了,请老丈包好。” 老胡商报出一个价格,虽不菲,但也在合理范畴。王曜闻言,便欲从怀中取钱,口中道: “此物甚合心意,我来付便是。” 岂料阿伊莎却抢先一步,已將一串准备好的五銖钱塞入老胡商手中,语气坚决地对王曜道: “不可!子卿,你助我父女良多,恩情尚未报答,此番去答谢毛姐姐,岂能再由你破费?若如此,我心中何安?” 她仰著脸,目光澄澈而执拗,带著不容置疑的坚持。 王曜见她神色,知她心意已决,若再坚持,反伤了她的自尊,只得无奈一笑,將取出的钱銖收回: “也罢,依你便是。” 阿伊莎见他不再爭抢,脸上这才重新露出笑容,如同阳光破开云层。 老胡商手脚麻利地將那“西域舆盘”用锦缎包裹妥当,放入一个结实的木匣中,交予阿伊莎。 礼物既备,二人不再停留,出了西市,雇了一辆马车,载著木匣与二人,径直向位於尚冠里的抚军將军府行去。 …… 与此同时,抚军將军府,帅堂之內。 气氛与府外的喧囂燥热截然不同,透著一股沉凝。堂內青砖墁地,樑柱粗壮,陈设简洁而硬朗。 北壁悬掛著一幅巨大的淮南、荆襄地域舆图,其上以朱墨標註著城池、关隘与军队符號,隱隱透出金戈铁马之气。 抚军將军毛兴端坐於主位之上。 他年近五旬,身材魁梧,面容稜角分明,虽只著一袭家常的深色直裰,未披甲冑,但久经沙场沉淀下来的威严肃杀之气依旧迫人。 此刻,他浓眉紧锁,一双虎目盯著面前案几上摊开的一卷空白的奏章帛书,右手无意识地摩挲著一方青铜镇纸,显得有些烦躁。 下首左侧,毛秋晴俏然而立。 她已换回平日那身利落的黑色窄袖胡服,青丝高束,未施粉黛,恢復了往日冷冽干练的模样。 只是若细看,便能发现她眼底深处藏著一丝难以排遣的懊恼与焦虑。 “爹!” 毛秋晴的声音打破了堂內的沉寂,带著些许无奈。 “天王已允准彭超所请,淮南战事势在必行。此番令诸將上书建言,正是用人之际,亦是考量我父女之时,这份奏章,明日便要呈送宫中,不能再耽搁了。” 毛兴闻言,猛地一拍大腿,发出沉闷响声,瓮声瓮气道: “老子晓得!可你又不是不知,你爹我认得几个字?耍得动大刀,玩不转这笔桿子!往日这些书书写写,皆有啖青那小子操持。如今他远在河州,你让老子如何写这劳什子方略?” 他语气粗豪,透著武將面对文牘时的典型窘迫。 毛秋晴抿了抿唇。她自幼隨父习武,弓马嫻熟,於军阵廝杀亦不逊男儿,但於文墨一道,確实非其所长。 识文断字、处理寻常军令文书尚可,但要她代父撰写这等关乎战略大局、需引经据典、剖析利害的宏文,实在是力有未逮。 她脑海中不由浮现昨日太学东门外,王曜与那董璇儿並肩而立的情景,以及他追上来解释时那焦急却未能尽意的眼神,心中又是一阵烦闷。 若非因此事搅扰心绪,她昨日或许便能將请託之事说出口,何至於今日在此与父亲相对犯愁? “女儿……女儿亦知此事艰难。” 毛秋晴声音低了几分。 “昨日女儿去太学,本欲寻那王曜相助,他乃太学生,见识不凡,於农事、经义乃至刑名皆有涉猎,或可……” 她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明。 毛兴抬起眼皮,看了女儿一眼,他虽粗豪,却並非全然不察女儿心思,尤其是提及那王姓小子时,女儿语气中那丝极难察觉的异样。 他哼了一声:“那小子?就是前番你带回令牌,说是有些胆识的那个弘农学子?你昨日去寻他了?结果如何?” 毛秋晴神色微黯,避重就轻道: “他……他昨日方从家乡返京,行程仓促,未能深谈。” 毛兴是何等人,见女儿如此情状,心下已猜到大半,只怕是碰了钉子,或是生了什么齟齬。 他嘆了口气,摆摆手: “罢了!求人不如求己,实在不行,老子明日就去面见陛下,当面陈述!大不了被斥责一句『粗疏无文』,总好过交上去一篇狗屁不通的东西,徒惹人笑!” 话虽如此,但他深知此举实属下策。 天王虽重武勇,亦欣赏直言,然则在如此重大的战略决策面前,一份条理清晰、见解独到的书面建言,其分量远非几句口头陈述可比。 这不仅关乎他毛兴个人的顏面,更关乎抚军將军府在朝堂上的话语权与未来的机遇。 父女二人相对无言,帅堂內的气氛愈发沉闷压抑。 案上那捲空白的帛书,如同一个无声的嘲讽,横亘在他们面前。 毛秋晴玉手悄然握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心中挣扎著,是否要放下脸面,再去太学寻一次王曜? 可一想到昨日他那般维护那董家小姐的模样,以及自已负气而走的决绝,这口又如何开得了? 就在她心绪纷乱、进退维谷之际,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清晰的脚步声,一名亲卫在门外高声稟报: “启稟將军、统领!府外有一男一女求见统领,那男子自称太学生王曜!” 这一声稟报,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潭中,瞬间打破了帅堂內凝滯的气氛! 毛兴愕然抬头,虎目中闪过一丝诧异。 而毛秋晴,在听到“王曜”二字的剎那,娇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那双原本因烦恼而略显黯淡的清冷眸子,骤然亮起,如同夜空中划过的流星,迸发出耀眼的光彩! 所有之前的懊恼、犹豫、烦闷,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名字驱散了大半。 他……他竟然主动来了?! 第57章 將军府献策 抚军將军府邸,青砖高墙,石狮肃立。 门楣上“抚军將军府”五个鎏金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自有一股沙场征伐之地的凛然气象。 王曜与阿伊莎立於阶前,不多时,便见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自內疾步而出。 毛秋晴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青丝高束,只是今日未佩腰刀,步履间少了几分战场杀伐之气,倒显出几分闺阁女儿的轻盈。 她目光掠过王曜,竟似未见一般,径直走向阿伊莎,冷冽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唇角牵起一丝真切的笑意,执起阿伊莎的手,语气带著难得的温煦: “阿伊莎妹妹,你怎么来了?伤处可都大好了?那日之后,我一直掛心,只恨军务缠身,未能常去探望。” 她言语关切,细细端详著阿伊莎的面色,仿佛眼前只有这一人。 阿伊莎受宠若惊,忙敛衽行礼,声音清脆如黄鸝: “劳毛姐姐惦记,伤口都已结痂,行动也无碍了。救命大恩,阿伊莎一直铭记在心,今日特来拜谢姐姐。” 她说著,眼角余光瞥见一旁被晾著的王曜,见他神色略显侷促,心中不由暗笑,又觉几分不忍。 毛秋晴拉著阿伊莎的手,语气愈发亲昵: “说什么谢不谢的,路见不平罢了。你身子刚好,不该如此奔波。快隨我进去歇歇,我这里新得了些西域来的葡萄酿,正好与你尝尝。” 她二人言笑晏晏,一个清冷中透出关怀,一个明艷里带著感激,竟真如相识多年的姐妹一般,携手便欲往府內行去,將王曜全然撇在了一旁。 王曜站在阶下,进退维谷。 他本是为此番拜会的主导,此刻却像个多余的影子。 青衫在微风中轻拂,他面上虽竭力保持平静,然则眼底那一丝尷尬与无奈,却是如何也掩藏不住。 正自踌躇间,忽闻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门內传来,伴隨著一声洪亮大笑: “哈哈哈!这位便是太学的王郎君吧?果真是器宇不凡!” 王曜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年近五旬的魁梧將军大步流星而出。 他身著深色常服,未披甲冑,然则虎目含威,面容稜角分明,步履间自有久经沙场沉淀下的肃杀之气,正是抚军將军毛兴。 他目光如电,在王曜身上一扫,见其虽衣著简朴,然身姿挺拔,眉目清朗,眼神沉静不见丝毫怯懦,心下先自点了点头,暗忖女儿眼光倒是不差,此子外表確有些气度。 王曜不识来人,正欲询问,身旁的毛秋晴已淡淡开口,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清冷: “他是我爹。” 王曜闻言,心头一凛,连忙整肃衣冠,上前一步拱手道: “学生王曜,拜见毛將军!冒昧来访,打扰將军清静,还望海涵。” 毛兴大手虚扶一下,声若洪钟: “誒,王郎君不必多礼。你之名,老夫亦有所闻。前番小女归家,曾提及郎君胆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话语虽客气,目光却依旧带著审视的意味。 王曜谦道:“將军谬讚,学生愧不敢当。前番与平原公府之事,多蒙毛统领仗义出手,学生与龟兹春帕沙父女皆感念大恩,今日特来拜谢。” 他又转向毛秋晴,再次拱手。 “昨日方归,学舍门前未能与统领细谈,心中甚是不安,故今日特来叨扰。” 毛兴见他对答得体,不卑不亢,心中又添一分好感,便顺势道: “既来了,便是客。站在这门口说话成何体统?王郎君,请隨老夫帅堂敘话。” 说罢,侧身相让。 毛秋晴见状,便对阿伊莎道: “妹妹,他们男人家谈事,无趣得紧。你隨我去那边小公廨坐坐,看看我寻的一些新鲜玩意儿。” 说著,便拉著阿伊莎入府,绕过帅堂,向东侧一处较为精巧的院落走去,自始至终,未再与王曜有多一言半语的交流。 王曜心中苦笑,知她气仍未消,只得按下思绪,隨毛兴步入帅堂。 帅堂之內,空间开阔,青砖墁地,樑柱粗壮,陈设简洁硬朗,毫无奢华之气。 北壁悬掛著一幅巨大的淮南、荆襄地域舆图,朱墨勾画,符號林立,隱隱透出金戈铁马之声。 两侧兵器架上陈列著刀枪剑戟,虽未出鞘,寒光自隱。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与皮革、金属混合的气息,令人心神为之一肃。 毛兴见王曜入堂后,目光不由被那幅舆图及堂內布置吸引,眼中流露出思索之色,不由心中略有得意,抚须道: “老子......老夫一介武夫,不尚虚文,这帅堂布置,可还入得郎君之眼?” 王曜收回目光,诚恳赞道: “將军过谦了,堂如其人,简洁肃穆,杀伐之气暗藏,正是大將风范。观此舆图,可知將军心繫天下,学生佩服。” 毛兴闻言,哈哈大笑,甚是受用,请王曜於客位坐下,自有亲兵奉上酪浆。 寒暄数句后,毛兴便切入正题,他性子直率,不喜拐弯抹角,直接问道: “王郎君,你今日来见小女,除了致谢,可是还有他事?但说无妨。” 王曜放下手中陶碗,正色道: “不敢隱瞒將军,学生此来,一为拜谢毛统领前番援手之恩;二来,亦是感念將军与统领不弃,学生虽愚钝,亦愿略尽绵薄之力。昨日见统领似有心事,学生猜想或有所需,若蒙不弃,凡学生力所能及之处,必当竭诚效劳,绝无推辞。” 他这番话说的恳切,既表达了感恩之心,也表明了愿意相助的態度。 毛兴听在耳中,目光微动。 他虽已从女儿口中听闻此子驳倒周虓、有胆有谋等事,亦觉痛快,但內心深处,对於这般年轻学子是否真能洞悉天下大势、参透军国大计,仍是存著几分疑虑。 毕竟,纸上谈兵易,实战运筹难。 然而,眼下啖青远在河州,府中无人能执笔撰写那要命的奏章,明日又期限將至,实是火烧眉毛。 念及此,他心中暗嘆,如今也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毛兴沉吟片刻,虎目直视王曜,沉声道: “郎君既有此心,老夫也不瞒你。眼下確有一桩难事,关乎军国大计,亟待一篇奏章上呈天王。奈何老夫麾下擅文墨者皆在外任,小女虽通武略,於此道亦非所长。天王垂询淮南战事方略,问及统帅人选、排兵布阵之策,限期明日呈报。此事……唉,著实令老夫头疼。” 他將困难大致道出,虽未尽言其详,但核心困境已明。 王曜听罢,神色不变,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淮南战事……果然如他与尹纬所料,朝廷確有意另闢东线战场。 然而,连年用兵,民生已疲,国库空虚,此时再启大规模战端,实非良策。 他想起桃峪村乡邻为赋税所困的愁容,想起沿途所见仓促转运的粮秣,一股忧思涌上心头。 他略一沉吟,便起身对毛兴拱手道: “將军信重,学生感激,若將军不嫌学生笔拙识浅,曜愿斗胆,为將军代笔,草擬此奏。” 毛兴见他应承得如此爽快,倒是有些意外,追问道: “哦?郎君需要多久?需要查阅哪些舆图档案?老夫即刻命人取来。” 王曜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帅堂一侧书案上早已备好的笔墨绢帛,从容道: “不必劳动將军,学生於此间形势,略知一二,心中已有计较,即刻便可动笔。” 毛兴將信將疑,示意亲兵引王曜至书案前。 只见王曜凝神静气,挽袖研墨,动作不疾不徐。 待墨浓笔饱,他略一思忖,便即落笔。 初时稍缓,意在构思框架,继而笔走龙蛇,文思如泉涌,竟是一气呵成,中间几乎未有停顿。 他並非简单地应答苻坚所问,而是另闢蹊径,准备了两份截然不同的奏章。 一份,乃是顺应上意,具体阐发在淮南战场该如何选將、如何排兵布阵,言辞縝密,颇具可操作性; 另一份,则是直抒胸臆,坦陈己见,力劝苻坚暂息兵戈,以固本培元为要,言语恳切,剖析利害入木三分。 这两份奏章,一明一暗,一迎合一逆耳,皆是他深思熟虑之作,將选择之权,完全交予毛兴。 就在王曜于帅堂奋笔疾书之时,东跨院毛秋晴日常理事的小公廨內,却是另一番光景。 公廨陈设简单,一桌一榻,数架兵书,墙上掛著弓袋箭囊,虽为女子居所,却无半分脂粉气。 毛秋晴与阿伊莎对坐於榻上,中间小几上摆著那具盛在木匣中的“西域舆盘”。 阿伊莎已將礼物奉上,並说明了挑选此物的缘由。毛秋晴初见这精巧的舆盘,眼中亦闪过一丝惊异与喜爱,尤其是听闻其可作推演之用,更是拿在手中细细把玩良久。 “妹妹有心了,此物甚合我意。” 毛秋晴语气温和,不復门外时的刻意冷淡。 阿伊莎见她喜欢,心中欢喜,趁机说道: “毛姐姐喜欢就好,其实……挑选此物时,子卿他也觉得甚好。” 她顿了顿,观察著毛秋晴的神色,见她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並无太多表示,便又委婉道: “今日来府上,也是子卿他一直掛念著姐姐,说昨日未能与姐姐好好说话,心中不安,定要亲自前来拜谢和致歉呢。” 毛秋晴放下舆盘,抬眸看了阿伊莎一眼,见她眼神清澈,满是真诚,知她是一番好意,想为王曜转圜。 她心中其实早在听闻王曜前来那一刻,那股子闷气便已消散了大半。 只是她性子清冷要强,昨日方负气离去,此刻若立刻对他和顏悦色,未免显得自已太过好说话。 她沉默片刻,忽然轻轻嘆了口气,拉过阿伊莎的手,低声道: “阿伊莎,你心地纯善,待人至诚,这是你的好处,只是……” 她欲言又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似是下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更低。 “你可莫要被王曜那副单纯耿直的样子给骗了,这小子……哼,瞧著老实,怕也未必是什么省油的灯。” 阿伊莎闻言一怔,眨著琥珀色的大眼睛,疑惑地望著毛秋晴: “毛姐姐,何出此言?子卿他……可是做了什么惹姐姐生气的事?” 她心知那日太学东门定然发生了什么事,但见毛秋晴神色,又不便直接刨根问底。 毛秋晴看著阿伊莎那全然信赖的模样,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那董璇儿之事,说来琐碎,更牵扯到女儿家顏面与爭风吃醋之嫌,她实不愿在阿伊莎面前多言,徒增烦恼,也显得自已小气。 她终究只是摇了摇头,淡淡道: “没什么,些许小事,不提也罢。总之,你自已心中需有分寸便是。” 阿伊莎见她不肯明说,虽心中疑惑,也不好再问,只得乖巧点头。 约莫半个时辰后,帅堂那边遣人来请,言王郎君事毕,欲告辞离去。 毛秋晴与阿伊莎回到帅堂时,只见王曜已搁笔立於案旁,书案上並排放著两卷墨跡未乾的绢帛奏章。 毛兴正拿著其中一卷细看,粗豪的脸上满是惊异与讚嘆之色,口中嘖嘖称奇: “妙!妙啊!王郎君真乃奇才!不到半个时辰,竟能成此两篇雄文,条理清晰,见解深刻,老子……老夫真是服了!” 王曜谦道:“將军过奖,学生只是据实直书,仓促之作,恐有疏漏,还请將军斧正。” 毛兴大手一挥:“誒,郎君不必过谦!” 他指著那两份奏章。 “这两份奏章,一份详陈淮南方略,一份……嘿,郎君倒是胆大,直言劝諫,暂缓用兵。各有道理,著实让老夫难以抉择啊!” 王曜解释道:“此二者,一为顺应时势,一为学生本心。具体上呈哪一份,全凭將军权衡决断,学生不敢僭越。” 毛兴抚著粗硬的鬍鬚,目光在两份奏章上来回扫视,沉吟不语。 此时,王曜见阿伊莎回来,又看天色渐晚,便向毛兴拱手告辞: “將军,奏章已就,学生不便久扰,就此告辞。” 毛兴此刻心思已大半落在奏章之上,闻言也不强留,命毛秋晴代他送客。 毛秋晴默默送王曜与阿伊莎至府门。 临別时,王曜再次向她致谢,並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木匣,轻声道: “望统领……保重。” 毛秋晴只是微微頷首,依旧未有多言,但目光相对时,那股冰封的寒意,似乎已悄然融化了几分。 望著王曜与阿伊莎並肩离去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毛秋晴默立片刻,方才转身回府,径直来到帅堂。 堂內,毛兴仍在对著那两份奏章沉思。 毛秋晴走上前,拿起王曜所书的绢帛,仔细阅读起来。 越是细读,她清冷的眸子中惊异之色愈浓。 这两份奏章,一文一武,一进一守,皆非寻常书生所能企及。 那份淮南方略,对地势、敌情、將帅优劣的分析鞭辟入里,所提策略老辣周详,竟似深諳兵事; 而那篇劝諫暂缓兴兵的奏章,更是言辞恳切,直指时弊,將连年征伐对民力国本的损耗剖析得淋漓尽致,令人警醒。 “爹。” 毛秋晴放下绢帛,看向父亲。 “明日,您准备上呈哪一份?” 毛兴摸著粗硬的鬍子,目光在那份劝諫的奏章上停留良久,虎目中光芒闪烁,显然內心经歷了一番激烈挣扎。 终於,他猛地一拍大腿,似乎下定了决心,当即將自己的抉择告与女儿。 毛秋晴闻言,眸光一闪,並未多言,只是將两份奏章小心捲起,收入匣中。 帅堂內烛火初上,映照著父女二人凝重的面容,明日朝堂之上,风波將起。 第58章 芳林諫言 夏末秋初,长安宫城深处,紫宸偏殿內,冰鉴散出的丝丝凉意,勉强驱散著午后的燥热。 天王苻坚斜倚在檀木嵌螺鈿的御座之上,將近不惑之年的面容英武依旧,眉宇间却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手中硃笔时停时续,目光扫过案头堆积如山的奏表,皆是关乎即將发动的淮南之役。 卫军將军梁成的奏表力主速战,言辞鏗鏘,分析晋军於淮南防线之薄弱,建议以精骑突进,直捣寿春; 后將军俱难更是激昂,不仅赞同用兵,更自告奋勇,愿为前部先锋,誓言克敌制胜; 尚书左僕射权翼的奏章则截然相反,痛陈连年征战导致府库空虚、民力凋敝,恳请暂息兵戈,与民休息; 秘书监朱肜之表,则引经据典,论证天时地利皆利於秦,当乘势而下,混一宇內…… 各方意见,或激进,或持重,皆在苻坚心中激起层层波澜。 他的手指缓缓拂过奏章上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与论断,时而頷首,时而蹙眉。 开疆拓土,混一四海,是他毕生之志,然则权翼所言民生艰难,亦非虚妄。 正当他权衡利弊,心潮起伏之际,目光扫过了抚军將军毛兴呈递上来的那份奏表。 展开只看数行,苻坚便是一怔。 这奏表开宗明义,竟是直言劝諫罢兵休养,固本培元!这绝非毛兴那老革惯常的口吻。 其性如烈火,向来主战,往日奏对,言必称攻城略地,何曾有过这般“息兵养民”文縐縐的论调?苻坚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细细读了下去。 这一读,更是惊讶。 但见奏表中分析局势,洋洋洒洒,条理分明: 先言关中、陇右去岁歉收,今春青黄不接,仓廩实而知礼节,百姓足而知荣辱,若再行加征,恐生內变; 次论襄阳战事迁延半载,损耗巨大,国力已显疲態,若再辟淮南战场,两线作战,粮秣转运千里,民夫徵发无度,实乃竭泽而渔; 再析东晋虽偏安,然有淮河、长江天堑,北府兵驍勇,谢安、桓冲等非庸碌之辈,未可轻图速胜; 最后归结於“不若暂缓南征之议,广置常平仓以蓄粮,严考课以肃吏治,兴水利以劝农桑,待国富兵强,民安士饱,则天下一统,水到渠成”。 其文辞斐然,逻辑縝密,剖析利害如庖丁解牛,一针见血,直指时弊核心。 苻坚持表沉吟,心中感慨万千。 这绝非毛兴那粗通文墨的武夫所能为!其见识之深远,文笔之老辣,竟似朝中积年侍读之手笔。 他不禁喃喃自语: “这毛蛮子……何处觅得此等人才?” 好奇之心大起,遂搁下硃笔,沉声吩咐殿中侍立的宦官: “传旨,召抚军將军毛兴,即刻入宫见驾。” ...... 一个时辰后,宫城西侧的“芳林苑”內,夏末秋初,草木葳蕤,流水潺湲。 此处乃仿江南园林所建,叠石理水,亭台错落,虽无北国之雄浑,却別有一番精巧意趣。 苑中一片开阔草地,设有一小型箭垛。 天王苻坚未著龙袍,仅是一身利落的窄袖骑射胡服,正手把手教幼子中山公苻詵习射。 苻詵年方十岁,聪颖过人,一双大眼炯炯有神,虽力道尚弱,架势却已学得一丝不苟。 不远处,一株繁茂的梨花树下,张贵妃携二女正於茵席上野餐小憩。 张贵妃年近四旬,风韵犹存,身著藕荷色蹙金双层广袖襦裙,外罩同色轻纱披帛,髮髻高綰,簪著几支素雅的玉簪並一支金步摇,神態恬静温和。 她面前摆放著几张紫檀木矮几,其上陈设著时令果蔬: 盛在越窑青瓷盘中的樱桃、林檎(苹果),用琉璃碗盛放的酪浆,以及几样精巧面点,如蒸得如同花瓣状的枣糕、裹了蜜豆的毕罗(有馅麵食),两名宫女侍立一旁,轻摇团扇。 舞阳公主苻宝坐在母亲身侧,身著月白绣淡紫折枝梅花的交领襦裙,青丝如瀑,仅以一根白玉簪松松綰住,气质清雅,容色照人。 她手中捧著一卷书,目光却不时飘向父王与幼弟习射的方向,似在倾听那边的动静。 易阳公主苻锦年方十三,穿著一身活泼的鹅黄衫子碧罗裙,像个粉团儿似的,正百无聊赖地拨弄著席边的一丛萱草,时不时凑到姐姐耳边低语几句,引得苻宝微嗔地轻拍她的手背,苻锦便咯咯娇笑,灵动的大眼满是狡黠。 “阿姊,你看詵弟那弓都拉不满,父王还夸他姿势好,真是偏心。”苻锦小声嘀咕。 苻宝轻声道:“莫要胡说,詵弟还小。专心些,莫扰了父王雅兴。” “雅兴?我看父王是心里有事,才来苑里射箭散心。” 苻锦人小鬼大,眨著眼: “方才內侍不是来报,说毛兴將军快到了吗?定是为了淮南打仗的事。” 苻宝闻言,眸光微动,不再接话,只將手中书卷又握紧了些。 正当苻詵一箭射出,虽未中靶心,却也堪堪钉在靶上,引得苻坚抚掌鼓励之时,苑门处传来宦官的通传声: “陛下,抚军將军毛兴奉詔覲见。” 苻坚回首,只见毛兴已换上一身正式的武官朝服——絳色右衽阔袖袍,腰束革带,佩水苍玉,头戴武弁大冠,步履匆匆而来,至御前数步外,撩袍欲行大礼。 “罢了罢了。” 苻坚隨意地摆摆手。 “此间非正式朝会,没那么多虚礼,赐座。” 早有內侍搬来胡床,置於御驾之侧稍下位置。苻坚又指了指张贵妃那边的食案。 “跑了半天,也渴了吧?自己去取些饮饌。” 毛兴谢恩坐下,却並未立即去取食物,身形依旧挺直,略显拘谨。 苻坚又对三个子女道: “詵儿,宝儿,锦儿,还不见过毛世叔?” 苻詵乖巧地放下小弓,拱手行礼,口称“世叔”。 苻宝与苻锦也起身,远远地敛衽为礼。 毛兴连忙欠身还礼,连称“不敢”。 “詵儿,你且先回宫,稍后父王再来教你练字。” “是,儿臣告退!” 苻詵向苻坚和张贵妃恭敬行礼,然后便在內侍的接引下出苑而去。 一番简单的见礼寒暄后,气氛稍缓。 苻坚拿起方才放在一旁石凳上的那份奏表,目光炯炯地看向毛兴,开门见山,嘴角带著一丝玩味的笑意: “毛兴啊毛兴,朕记得你向来主战,每每廷议,声若洪钟,恨不得立刻提兵踏平江南。怎的此番表奏,却一反常態,大谈什么『息兵养民』、『固本培元』了?这可不像是你的手笔啊!” 毛兴黝黑的脸膛上掠过一丝尷尬,支支吾吾道: “陛下明鑑……这个……臣,臣觉得吧,打仗固然要紧,但百姓生计……也確实不易。这奏表嘛……確是臣找人代写的,但其中所言,臣细思之下,觉得……觉得也不无道理。陛下若觉不妥,不合圣意,就当……就当臣没递过这回事便是!” 他言语粗直,显然不擅掩饰,一边说一边偷眼观察苻坚神色,生怕天子震怒。 苻坚见他这般情状,心下更是瞭然,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声震林樾: “好你个毛蛮子!何时也学会这般拐弯抹角,替人遮掩了?你是怕朕迁怒於那代笔之人吧?” 他顿了一顿,收起笑容,语气转为诚挚。 “朕虽已决意用兵淮南,然兼听则明,此奏表虽与朕意相左,然其剖析利害,切中时弊,文采见识皆属上乘。朕欣赏其才尚且不及,岂会因言加罪?你但说无妨,此人究竟是谁?朕倒要看看,是何方俊杰,能让你这老粗如此回护!” 毛兴见苻坚话语诚恳,不似作偽,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这才搓了搓手,瓮声瓮气地答道: “回陛下,写这奏表的……是太学生王曜。” “王曜?” 苻坚闻言,眼中骤然一亮,瞬间想起崇贤馆中那个面对周虓咄咄逼人、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为自己挣足顏面的青衫学子。 “可是那个弘农王曜?驳倒周虓,授羽林郎的那个?” “正是此人。”毛兴点头確认。 不远处梨树下,原本正低头假装看书,实则竖耳倾听的苻宝,在听到“王曜”二字时,执书卷的纤指微微一顿,螓首不自觉地抬起些许,秋水般的眸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彩,注意力愈发集中起来。 苻锦见状,更是挤眉弄眼,被苻宝以眼神悄悄制止。 “竟然是他!” 苻坚抚掌讚嘆,再次拿起那份奏表,起身踱步,於梨树下缓缓展读,声音带著几分感慨。 “崇贤馆一辩,已显其胆识与才学;籍田礼上,观其劳作,知其务实;如今再看此文……” 他一边踱步,一边吟哦著奏表中的句子。 “『夫国之大宝,莫重於民。民困则国贫,民疲则兵弱。今关中屡遭歉穰,百姓面有菜色,而徵调不息,譬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襄阳之师,相持逾岁,漕运之费,十室九空。若復起淮南之役,两线並进,恐非国家之福,实生民之殃也。』……『愿陛下暂歇干戈,施仁政,薄赋敛,劝农桑,蓄財力。待根基稳固,民心归附,则王师南指,可传檄而定矣。』……” 苻坚念至此处,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略显紧张的毛兴,又看向蔚蓝的天空,忽然再次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欣赏: “好!好一个王曜!虽则主张与朕相异,然其忧国忧民之心,跃然纸上!剖析局势,如观掌纹;文笔纵横,气韵贯通!確乃一卷宏文!” 毛兴见苻坚非但不怒,反而盛讚王曜,这才彻底放下心来,黝黑的脸上也露出了憨厚的笑容,连忙拱手道: “陛下圣明!此子確实……確实有些门道。” 这时,一旁静听的苻宝,终於忍不住轻声开口,声音如清泉击玉: “父王,儿臣……儿臣可否一观王郎君奏表?” 她脸颊微红,似是被芍药映衬,更添娇艷。 苻坚心情颇佳,见女儿好奇,便笑著將奏表递了过去: “宝儿也看看,品评品评这王曜的文采。” 苻宝双手接过绢帛,仔细阅读起来。 她自幼受宫廷教育,於诗文翰墨亦有相当造诣。 但见其上字跡,清雋挺拔,骨力遒劲,布局疏朗有致,果然字如其人,脑海中不由浮现出王曜那清朗沉静的身影。 再观其文辞,说理透彻,情感真挚,一股心系苍生的胸怀扑面而来。 她虽深处宫闈,亦知民生多艰,读至动情处,不禁微微頷首,低声赞道: “父王,王郎君此文,不仅字跡堪赏,其辞恳切,其意深远,確非寻常书生空论。” 苻坚见女儿也如此说,更是欣慰。 毛兴见气氛融洽,心中一动,想起王曜所书的另一份奏表,忙从怀中取出,双手呈上: “陛下,其实……王曜那小子,还写了另一份奏表,是……是关於淮南战事的具体方略。他说……若陛下决意用兵,此或可备参详。” “哦?” 苻坚大感意外,接过另一卷绢帛,迅速展开。 但见这一份奏表,风格陡然一变,不再是劝諫,而是详尽务实的战略规划。 其中分析了淮南地理形势,指出寿春为必爭之地,建议派一上將,统率数万精锐,攻彭城南下,另遣一军出项城东侧策应,形成夹击之势。 奏表中还具体提到了水陆並进、爭取当地坞堡势力、利用淮水汛期等战术细节,甚至对东晋可能派出的將领(如谢玄、桓伊)及其用兵特点做了预估,提出了相应的克制之策。 其思路之清晰,谋划之周详,儼然久歷行伍的宿將手笔,与之前那份劝諫息兵的奏表判若两人,却又同样展现了其人对天下大势的深刻洞察与非凡的军事谋略。 苻坚越看越是欣喜,目光如炬,紧紧盯著绢帛上的文字,仿佛要將其刻入脑中。 芳林苑內,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 苻坚手持第二份奏表,佇立良久,心潮澎湃。 梨花树下,苻宝悄然注视著父皇的神情,心中亦为王曜之才暗自惊嘆。 毛兴则屏息凝神,等待著天子的最终评判。 远处,苻詵仍在认真练习射箭,苻锦则好奇地张望著这边,唯有张贵妃依旧恬静地坐著,仿佛周遭一切的波澜,都化作了她眼底一抹淡淡的云烟。 第59章 阳平公苻融 毛兴离去未久,芳林苑內復归寧静,唯余流水潺湲,鸟鸣啁啾。 苻坚负手立於梨树下,目光仍凝注於王曜所书那捲淮南攻略之上,眉峰微聚,似在反覆咀嚼其中韜略。 张贵妃见夫君神思专注,遂以目示意苻宝、苻锦,母女三人悄然移至稍远水榭旁,恐扰其沉思。 不多时,一內侍宦官悄步近前,低声稟道: “陛下,阳平公自鄴城驰驛抵京,此刻已在苑门外递了牌子,特来请见,说是述职兼问圣安。” 苻坚闻报,面上並无多少意外之色,反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苦笑,喃喃道: “他此时回京,只怕这述职是假,效法权翼辈,来做諍臣是真。” 他深知这位同母弟秉性,才兼文武,明察善断,更难得一片公忠体国之心,於对这晋国用兵之事上,素持异议。 然其远道风尘,赤诚可鑑,岂有不见之理?遂振袖道: “宣他进来吧,就在那边水榭见驾。”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不多时,但见迴廊转折处,一位身著紫袍常服、腰束金带、年约三十七八的男子疾步而来。 其人面容俊朗,风仪出眾,行步间既有文士的雍容,又不失武將的矫健,正是阳平公苻融。 他至榭前,依礼参拜,声音清越: “臣弟融,叩见陛下,愿陛下圣体安康,福泽绵长。” 苻坚亲手扶起,携其同坐於临水的锦榻上,端详其面,见其眉宇间带著长途跋涉的疲惫,关切道: “博休一路辛苦,冀州政务繁剧,何须如此兼程?瞧你风尘僕僕,清减了些。” 苻融谢过兄长关怀,目光却已迫不及待地凝注在苻坚脸上,开门见山: “臣弟听闻朝廷有意大举用兵淮南,心实忧之,寢食难安,故星夜兼程,特来面圣。陛下,今春襄阳之役,旷日持久,尚未见分晓。关陇、河洛之民,转运粮秣,疲於奔命,十室九空者不在少数。今疮痍未復,喘息未定,岂可再启淮南战端?此诚竭泽而渔,焚林而猎,非巩固邦本、养民安国之策也!望陛下暂息雷霆之念,以绥抚为务,使天下苍生得沾恩泽。” 他言辞恳切,神情激动,显是积虑已久。 苻坚面色微沉,他虽预料苻融必持反对之论,然其言如此直切,仍令心头不豫,辩道: “汝只知其一,未知其二。今襄阳激战正酣,正是因为晋室凭恃江汉,未伤根本之故。朕欲混一六合,岂能固步自守?淮南乃建康北门,锁钥之地,若能拿下,则江淮尽入我手,可直逼长江,动摇吴人之基。此乃使彼首尾难顾之策也,纵有小损,为长远计,亦不得不为。且我大秦带甲百万,府库……虽非充盈,亦足支应。岂可因一时艰难,便畏葸不前,坐失良机?” “陛下!” 苻融离席再拜,声音提高了几分。 “所谓府库足支,实乃剜肉补疮!臣在冀州,亲见胥吏催科,如狼似虎,民间已有鬻儿卖女以完税赋者!连年徵发,丁壮尽赴疆场,田畴荒芜,蒿莱没人。民生已至如此困顿之地,若再驱之死地,臣恐外患未平,內变先起!昔年汉武穷兵黷武,海內虚耗,轮台一詔,痛悔前非。陛下常以圣主自期,岂不鉴前史之覆辙?” “苻博休!” 苻坚怫然作色,亦站起身来。 “你口口声声民生疾苦,岂不知天下未定,兵戈必不可久废?晋室据东南富庶之地,若不趁其衰弱时进取,待其休养生息,反扑而来,我大秦將士昔日血汗岂非白流?汝但知守成,不见开拓之艰!朕意已决,淮南之役,势在必行!” 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兄弟二人相对而立,目光交锋,水榭內气氛陡然紧张,如同弓弦拉满,一触即发。 侍立的宫人皆屏息垂首,不敢稍动。 正当此际,环佩叮咚,香风细细,张贵妃携著舞阳公主苻宝、易阳公主苻锦,自苑中花径裊裊而来。 张贵妃见榭內情形,柳眉微蹙,她年近四旬,风韵不减,举止间一派恬静优雅,上前柔声道: “陛下,二弟远道而来,车马劳顿,你不说为他接风洗尘,好生慰劳,怎地刚一见面,就爭得面红耳赤?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语带嗔怪,目光却满是调和之意。 苻宝亦轻移莲步,至苻坚身侧,柔声劝道: “父王,叔父一路辛苦,纵有国事商议,也不急在这一时。且先让叔父歇息片刻,饮盏茶汤可好?” 她容貌秀美,气质温婉,言语间对苻坚与苻融皆有关切。 那苻锦年方十三,梳著双环髻,一身杏子红綃裙,灵动活泼,此刻也蹦跳到苻融身边,扯著他的袍袖,仰起小脸,笑嘻嘻道: “叔父叔父,你可算来啦!长安城里新近来了个西域幻术班子,能吞刀吐火,好玩得紧!你再不来,锦儿都要闷坏了!快別跟父王吵了,让他带我们去看幻术吧!” 童言稚语,天真烂漫,顿时將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苻坚与苻融被家眷这般一搅,对视一眼,见对方脸上皆有余怒,又兼无奈,不由得同时苦笑一声。 苻坚先自坐下,挥了挥手: “罢了罢了,今日就不谈这些了。” 苻融也顺势归座,向张贵妃拱手道:“有劳贵妃掛心,是臣弟一时情急,衝撞了陛下。” 张贵妃嫣然一笑,吩咐左右: “快去將冰镇好的瓜果,並新进的洞庭春笋、兰雪茶点取来,给阳平公尝尝鲜。” 宫人领命,须臾便端上各色时令果品、精致点心,摆满了榭中的青玉案。 苻融奔波十数日,確实疲惫交加,此刻见兄嫂盛情,也不再客气,道了声谢,便取过一枚水灵灵的甜瓜咬下,只觉甘冽汁液沁入心脾,暑气顿消。 又连饮了几盏冰镇酪浆,方觉缓过劲来。 苻锦最是活泼,一边自己抓著蜜渍樱桃吃得欢快,一边还不忘將自己觉得好吃的糕点推到苻融面前,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叔父,你尝尝这个,这叫玉露团,可甜了!……还有这个,是仿著江南样子做的荷花酥,好看吧?……冀州有没有这么好玩的物事?下次你来,也给我带些新鲜的玩意儿!” 苻融看著小侄女娇憨之態,心中阴霾渐散,脸上露出真切笑容,一一应承著,偶尔也讲些冀州风土趣闻,引得苻锦惊呼连连。 苻宝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微笑著为叔父斟茶,仪態嫻雅。 张贵妃则与苻坚低声说著些宫中琐事,目光不时慈爱地掠过两个女儿。 家庭和睦,天伦之乐,其乐融融。 方才那关乎国运兵戈的激烈爭执,仿佛已是遥远的过去。 说笑间,苻融目光落在苻坚鬢角,见那里已悄然生出几茎刺眼的白髮,不由放下手中茶盏,关切道: “陛下,臣弟观你鬢边竟已见霜色。朝政虽繁,亦当善保圣体,有些事,交付臣下去办便是,何须事事躬亲,劳心若此?” 苻宝在一旁,静候良久,等的便是这句话。 她眼波流转,接过话头,声音轻柔却清晰: “叔父有所不知,非是父王不愿放手。实在是淮南之役將启,千头万绪,尤缺一坐镇关东、总督后方、调度粮秣军资的可靠之人。此任关乎前线数十万將士命脉,非德高望重、才略出眾者不能胜任。父王心中,原本属意的,正是叔父。”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观察著苻融的神色,才略带惋惜地轻嘆。 “可谁曾想,叔父您却……却不赞成出兵。” 苻融闻言,拿著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在苻宝那看似无辜的俏脸和苻坚那隱含期待的眼神间转了几个来回,顿时恍然大悟。 他放下茶盏,指著苻坚与苻宝,摇头苦笑不已: “好哇,好哇!我说今日贵妃与侄女为何这般殷勤,原来是在这里等著臣弟!陛下与宝儿这一唱一和,是硬要將臣架在这火上烤啊!” 苻坚也不尷尬,呵呵一笑,亲自执壶为苻融续上茶水,道:“博休,非是朕逼你,只是放眼朝堂,能总揽关东、协调诸军、保障后勤如臂使指者,舍你其谁?即便你不赞同此战,然既已势在必行,难道忍心见前线將士因粮餉不继而溃败,徒增伤亡,损我大秦国威?这后方稳固之责,你若不出,朕又能託付於谁?” 苻融默然良久,看著案上晶莹的瓜果,又抬眼望向苑中嬉戏的仙鹤,最终长嘆一声,语气带著几分无奈,几分决然: “罢了,罢了!陛下与宝儿既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臣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大体,只顾一己之见了。这『大管家』的差事,臣……就勉为其难,再当一回吧!” 闻得苻融终於应承,苻坚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龙顏大悦,抚掌笑道: “好!有博休坐镇鄴城,督运粮草,朕无忧矣!” 兴奋之下,他当即从袖中取出方才毛兴呈上的那捲奏章,递与苻融。 “博休,你既接下此任,且看看这份关於淮南战守的方略,以为如何?” 苻融见兄长如此急切,知他对此役谋划已久,遂郑重接过,展开细览。 他目光锐利,阅读极快,初时尚带审慎,越看神色越是专注,看到关键处,甚至以指轻叩案几,低声沉吟。 良久,他方掩卷抬头,眼中难掩惊异之色,对苻坚道:“陛下,此份方略,详实具体,非同一般。尤其这『围寿春以诱援,奇兵逕取盱眙』、『广陵方向佯动惑敌』、乃至『分化淮南坞堡豪帅,许以田宅官爵,使其不为晋用』等策,深合兵法虚实之要,且於淮南人情地理,颇为了解。虽其中部分细节,不免有些……有些纸上谈兵之嫌,总体而言,已属难能可贵。不知此文,出自哪位谋臣能將之手?” 苻坚见苻融如此评价,心中更是得意,含笑摇头,正欲开口,一旁早就按捺不住的苻锦却抢著叫道: “叔父猜错啦!写这个的,是太学里一个叫王曜的学生!还是姐姐……” 她话未说完,已被苻宝急急伸手掩住了嘴。 “锦儿!休得胡言!” 苻宝俏脸瞬间飞红,如同染了晚霞,又羞又急地瞪了妹妹一眼,再也顾不得仪態,起身便去追打那笑著跑开的苻锦。 姐妹二人一追一逃,嬉闹著转出水榭,银铃般的笑声洒落在苑中花木之间。 张贵妃看著女儿们嬉闹,无奈地摇头苦笑,对苻融道: “二弟莫怪,锦儿这孩子,愈发没个规矩了。” 苻融先是一愣,待苻锦说出“王曜”之名,姐妹二人又是这般情状,他心中已是瞭然,不由得也莞尔一笑。 然这笑意旋即被更大的震惊取代,他霍然转向苻坚,语气带著难以置信的確认: “陛下,此文……真是一太学生所作?” 苻坚頷首,肯定道: “毛兴找他代笔,朕已核实过。” “竟有此事?” 苻融抚案惊嘆:“臣观此文气度格局,剖析利害之深,筹划军务之细,还以为是哪个积年老吏或参赞军机的谋臣所撰!不想竟是出自太学一儒生!此子年岁几何?何等样人?” 他心中波澜起伏,原本以为兄长只是得一善文之士,未料竟是如此人才。 苻坚见弟弟动问,便將他所知关於王曜之事,略略讲述一番: “此子年未弱冠,乃弘农华阴人氏。今春入太学,於崇贤馆公然驳倒那狂士周虓,维护我朝顏面;后又隨裴元略习农事,躬耕籍田,颇得赏识,朕曾亲授其羽林郎……观其行止,非止文才,兼有胆识,能务实学。” 苻融凝神静听,越听神色越是郑重。 尤其是“弘农华阴”四字入耳,他脑中如同电光石火,猛然闪过一个念头——已故丞相、清河武侯王猛,正是出自弘农华阴! 此子姓王,籍贯又同,莫非……竟是景略公的后人? 他素精刑名,联想极快,此念一生,再结合王曜所展现出的才具,心中疑云大起。 然此乃揣测,无有实据,他並未立即宣之於口,只是將此疑竇深藏心底。 他再次拿起那捲奏章,反覆观看其中关於分化坞堡、利用地形的段落,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透过字跡,看清执笔之人。 良久,他放下奏章,面向苻坚,神色肃然,郑重进言: “陛下,此子才具不凡,非寻常儒生可比。观其文,知其志不在小。臣以为,此等人才,不宜久困於太学,做那寻章摘句、皓首穷经的学问。当寻一恰当时机,量才授职,使其歷练实务,假以时日,必为国家栋樑。若长埋经卷,恐反磨其锐气,损其灵性,恐沦为迁拙之辈矣,岂不可惜?” 苻坚闻言,沉吟不语,目光投向苑外云天,似在思索苻融这番动议。 芳林苑中,水波不兴,荷香暗度。 远处,依稀还传来苻宝、苻锦姐妹追逐嬉闹的欢快笑声,为这凝重的话题,添上了一抹明亮的底色。 第60章 弦歌映陇亩 建元十四年(378年)七月流火,长安南郊却仍裹挟在溽热之中。 太学庠序之內,晨钟初鸣,青衿学子已齐集各堂。 崇贤馆內,博士王寔正讲授《春秋左氏传》,剖析诸侯会盟之仪与征伐辞令之妙。 王曜端坐於吕绍、徐嵩之间,凝神倾听,偶尔於竹简上以蝇头小楷注以心得。 自淮南战略之议后,他於兵事政务愈加上心,每读经史,常思与时局相印证。 身旁吕绍虽不耐经义琐碎,然课业如此,他也只能暂敛心性,强自按捺;徐嵩则一如既往,沉静专注,笔录不止。 辰时课毕,眾学子鱼贯而出。 王曜与胡空相约,午后同往云韶阁从事佣书、课读之务。 自春末始,此事已成定例。 杨定因家中事务,时常请假,有时好几日方至太学点卯一次,尹纬则行踪愈发飘忽,常独来独往。 未时三刻,日头偏西,暑气稍敛。 王曜、胡空二人自太学南门出,行过两条街道,经过笔砚巷后便至那虽处风尘却颇显“雅集”的云韶阁。 阁楼依旧丹漆彩绘,丝竹声隱隱透出,然於王曜眼中,此间已非初临时的尷尬之地,反成了窥探长安世情、凭笔砚谋生的另一处书斋。 行首柳筠儿早已候在门內。 今日她著一身雨过天青色广袖留仙裙,外罩同色薄纱半臂,云髻斜綰,簪一支点翠步摇,虽脂粉淡施,然眉目间的精明干练与通身气韵,仍令人不敢小覷。 见王曜等人至,她莲步轻移,迎上前敛衽一礼,唇角含笑: “二位郎君辛苦,今日烦请照旧,先为妾身抄录这几卷新得的乐谱,再为阁中那几个顽劣丫头讲解《列女传》篇章。” 她语声柔媚,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派头,目光在王曜面上一转,似有深意,旋即引他们至后院专设的书阁。 书阁內窗明几净,陈设雅致,確是一处静心所在。 王曜与胡空於临窗长案前坐下,展开柳筠儿交付的乐谱残卷。 此乃宫中流出的旧谱,字跡斑驳,音律符號奇特,抄录需极耐心。 二人不再多言,各自凝神,援笔濡墨,室中唯闻笔尖与纸面细微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翻动卷册的轻响。 约莫申时,书阁门扉被轻轻推开,五六位身著各色鲜丽襦裙的少女鱼贯而入,皆是云韶阁中年纪较轻、资歷尚浅的歌妓。 为首者名唤阿蛮,年方十五,穿著一身榴花红的窄袖襦裙,腰束杏子黄絛带,更衬得身量初成,窈窕灵动。 她乌髮梳成双环望仙髻,未戴过多首饰,只鬢边插一朵新摘的淡紫木槿,眉眼弯弯,未语先笑,顾盼间自带一股天真烂漫的风情。 “王先生、胡先生安好!” 阿蛮声音清脆,如同玉珠落盘,带著少女特有的娇憨,率先敛衽行礼。 身后诸女亦隨之施礼,鶯声燕语,顿时给静謐的书阁添了无限生气。 王曜与胡空搁笔起身还礼。 数月相处,彼此已颇为熟稔。 初始这些少女尚存敬畏,不敢多言,如今见两位“先生”年纪既轻,性情又温和,尤其王曜虽神色常淡,却从未有轻视之色,讲解时耐心细致,故而渐渐放开。 此刻,她们虽各自於坐席上跪坐,看似准备听讲,然目光流转,窃窃私语,时而掩口轻笑,目光多在王曜身上打转。 胡空轻咳一声,展开《列女传》捲轴,开始讲解“母仪传”中鲁季敬姜之事。 他出身寒微,深知生计不易,对这些沦落风尘的少女心存怜悯,讲解时力求通俗,常引市井事例为证。 诸女中亦有愿学的,如一名唤作绿珠的少女便听得认真,不时发问。 然那阿蛮,心思却显然不在书上。 她一手支颐,另一手无意识地把玩著腰间絛带流苏,一双秋水明眸,时不时便飘向对面正低头检视乐谱的王曜。 日光透过窗欞,勾勒出他清瘦的侧脸与专注的神情,阿蛮只觉得这位年轻的王先生,与平日来阁中那些或附庸风雅、或眼露轻薄的宾客截然不同。 他沉静如深潭之水,偶尔抬眼时,目光清正明澈,令人心折。 她想起柳娘子私下讚嘆王曜驳斥周虓、南山猎虎的种种事跡,心中那点朦朧的好感,便如春藤遇雨,悄然滋长蔓延。 “阿蛮!” 胡空讲至一处,见她神游天外,不由点名问道: “方才所说敬姜教子,劳则思,思则善心生,其意若何?” 阿蛮回神,脸颊微红,慌忙起身,支吾道: “是......是说......劳作使人思考,思考便生善心?” 她答得不確定,目光却求救似的瞥向王曜。 王曜闻声抬头,见她窘迫,便温和接口道: “敬姜之言,意在阐明勤勉劳作可使人常怀惕厉之心,不忘根本,故而能生发善念,远离逸豫。非独指体力之劳,亦含心神之勤。” 他声音平和,並无责备之意。 阿蛮如蒙大赦,连忙点头: “是了是了,正是此意!多谢王先生指点!” 她坐下,心却跳得更快,只觉得王曜方才那一眼,虽平淡无奇,却似有魔力,让她脸颊耳根都烧了起来。 旁侧几个相熟的少女见她如此,互相交换著促狭的眼神,窃笑不已。 这时,书阁门帘一动,柳筠儿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她目光如电,在室內一扫,方才还略显鬆散的气氛瞬间一紧。 诸女立刻挺直腰背,敛眉垂目,做出专心听讲的模样,连阿蛮也赶紧抓起书卷,假装诵读。 柳筠儿行至案前,看了看王曜与胡空抄录的乐谱,点头赞道: “二位郎君笔法精到,一丝不苟,妾身感激不尽。” 又转向诸女,语气转淡: “尔等需用心向学,莫要辜负两位先生教导之苦心。阿蛮,尤其是你,整日心猿意马,成何体统?” 她虽未疾言厉色,但话语中的压力已让阿蛮缩了缩脖子,低低应了声"是"。 柳筠儿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直到她脚步声远去,书阁內的空气方重新流动起来。 诸女暗暗舒了口气,却也不敢再如先前那般放肆,只得老老实实跟著胡空诵读文句。 王曜看著这一幕,心下暗嘆,知柳筠儿治阁严谨,这些少女看似风光,实则亦有不为人知的艰辛。 他重新埋首於乐谱之间,將那点感慨压入心底。 时光在笔墨与诵读声中悄然流逝。 待到酉时將至,今日课业方毕。 诸女行礼告退,阿蛮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又回头飞快地望了王曜一眼,眸中情绪复杂,方才转身离去。 王曜与胡空將抄录好的乐谱整理妥当,交与阁中侍女,结算了今日酬劳,便辞別柳筠儿,出了云韶阁。 晚风拂面,带来市井的喧囂,二人相视一笑,皆有一种从精致樊笼重返人间的鬆弛之感。 如此,白日在太学研读经史律令,午后至云韶阁佣书课读,成了王曜七月里固定的行程。其间亦不乏旬假。 每逢旬假之日,晨曦微露,裴元略便亲率王曜、徐嵩、胡空等三十七名曾隨其赴籍田考察、並被赐予"羽林郎"荣誉的太学生,步行出太学南门,再赴那一片熟悉的籍田。 时值夏末秋初,天地间色彩转为浓重。 道旁杨柳犹碧,阡陌间粟稻却已渐次染上金黄。 眾人行至田埂,裴元略不待歇息,便引他们深入田间。 但见去岁冬日规划、今春亲手栽种的区田之上,禾苗长势果然与周遭大田迥异。 因深耕细作,肥水集中,又採用了改良的溲种法,此区之粟,株株茎秆粗壮,叶色浓绿,穗头初现,便已显沉甸甸之势,远非邻田那些稀疏泛黄之苗可比。 裴元略立于田垄,古铜色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手指眼前一片茁壮粟田,对眾学子道: “尔等可观之,区田之法,非虚言也!去岁若普遍行之,关中何至於饥饉蔓延?” 他俯身拨开一丛粟株根部土壤,讲解道: “溲种所用骨粉、蚕矢,皆易得之物,关键在於適时、適量。今岁若能推广,秋收之际,或可稍解民困。” 王曜蹲下身,仔细察看土壤墒情与粟株间距,又结合自家在桃峪村北坡试种的经验,向裴元略请教了几个关於后期追肥与防虫的问题。 裴元略一一详尽解答,眼中讚赏之色愈浓。 徐嵩、胡空等人亦各有所得,或记录,或动手参与田间管理,虽汗透青衫,泥染裤脚,却无一人叫苦,反而沉浸於这躬行实践的充实之中。 劳作既毕,日已西斜。 裴元略率眾学子踏上归途。 一行人行至十里坡,远远便望见那面熟悉的"龟兹春"酒招。 与数月前门庭冷落的景象不同,如今酒肆前竟也拴著几头代步的驴骡,店內隱约传出笑语声。 帕沙闻声出迎,见是王曜等人,脸上顿时绽开由衷的笑容,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忙著將眾人引入店內,阿伊莎闻讯也从后厨转出,手中还端著刚出炉、热气腾腾的胡饼。 她今日穿著一身石榴红的胡式长裙,腰束织金带子,更显得腰肢纤细,身姿婀娜。 数月將养,伤势早已痊癒,面色红润,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顾盼生辉,较之以往,更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裴大人,王郎君,徐郎君,胡郎君,还有诸位,快请坐!” 阿伊莎声音明快,手脚利落地为眾人张罗桌椅,摆放碗碟。 她目光与王曜一触,微微頷首,唇角笑意加深,隨即又转身去取马奶酒与各色乾果。 帕沙一边为裴元略及眾学子斟上醇厚的葡萄酒,一边感慨道: “托诸位郎君的福,自今夏诸位常来照拂,小店生意竟渐渐有了起色。如今南郊不少人都知小老儿这龟兹春的酒食地道,连太学生都时常光顾,因而生意好做了许多。” 他言语间充满了对王曜等人的感激。 眾学子奔波半日,早已腹中饥渴,此刻围坐一堂,就著喷香的胡饼、酸甜的葡萄酿,顿觉疲惫尽消。 徐嵩性情温和,尝了一口胡饼,赞道: “阿伊莎姑娘这手艺愈发精进了,饼酥脆,馅料香浓,比之城里胡肆亦不遑多让。” 胡空亦点头附和,他携妻女在太学艰难度日,深知谋生不易,见帕沙父女境况好转,亦为之欣喜。 几名与王曜相熟的羽林郎学子,见阿伊莎穿梭忙碌,容顏明媚,举止爽利,又瞥见王曜目光时常不经意追隨其身影,便有人忍不住笑著打趣道: “子卿,我看这龟兹春的酒是愈酿愈醇,这人嘛,也是愈发......咳,光彩照人了。难怪你旬假归来,总要先到此地歇脚!” 邵安民接口笑道: “正是正是!阿伊莎姑娘,下次我等再来,可否多备些你亲手烤的胡饼?子卿常念叨此乃长安一绝呢!” 阿伊莎正端著一盘蜜渍桑葚过来,闻得此言,雪白的脸颊霎时飞起两朵红云,如同染了胭脂。 她嗔怪地瞪了那几人一眼,却並未著恼,反而將盘子往王曜面前轻轻一放,声音低了几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 “尝尝这个,今早刚摘的,很甜。” 说罢,也不等王曜回应,便转身快步走向后厨,留下一个窈窕的背影。 眾人见状,鬨笑更甚。 王曜被同窗打趣,亦是耳根微热,他素来不擅应对此等场面,只得拿起一枚桑葚放入口中,故作镇定道: “食不言,寢不语。如此佳肴,还堵不住尔等的嘴?” 然其目光追隨后厨方向,其中蕴藏的柔和笑意,却如何能全然遮掩? 裴元略坐於上首,捋须看著眼前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眼中亦含欣慰。 他深知民生多艰,文治武功皆需根基,此等青衿学子,能於太学苦读之余,不忘体察民情,躬耕陇亩,方是未来栋樑之象。 夕阳余暉透过酒肆窗欞,將室內染上一层温暖的橘色。 酒香、饼香、笑语声交织在一起,充盈著这间小小的胡肆。 远处终南山影渐次模糊,长安城廓隱入暮色。 王曜坐於喧闹之中,看著阿伊莎忙碌的身影,听著同窗们的谈笑,再回想太学之肃穆、云韶阁之雅致、籍田之辛劳,只觉这短短两月,光阴流转,诸般经歷,如同色彩不一的丝线,正悄然编织著他的人生锦缎。 前路虽云遮雾绕,然此刻灯下烟火,同行笑语,亦不失为乱世中一份难得的温暖与慰藉。 第61章 駙马请柬 九月初,长安城中的暑气已渐渐消散,早晚时分颇有几分凉意。 太学庠序內古柏森森,黄叶零星飘落,更添几分清寂。 这日傍晚,王曜与徐嵩自博士公廨请教学问归来,二人沿著太学南墙外的青石板路缓步而行,一路还在探討方才裴公所讲授的区田法中追肥时机与土质乾湿的关联。 “裴公所言『视墒情而定早晚』,实是至理。” 徐嵩沉吟道:“只是这『墒情』二字,若非长年躬耕,实在难以准確把握。去岁我在郿县家中,见乡邻于田垄间抓起一把土便能判断旱涝,当时只觉寻常,如今想来,竟是大学问。” 王曜頷首道:“正是,农事之精微,不亚於经义。书中记载再详,终须躬行体察。我在桃峪村试种时,也是反覆揣摩,方对『润泽』、『板结』这些词有了真切体会。” 他说话间,目光掠过道旁一株叶色已转深黄的银杏,忽想起阿伊莎前日说起欲以银杏叶泡製胡茶,嘴角不觉微微上扬。 二人说著已至丙字乙號学舍门前。 王曜推开虚掩的房门,却觉舍內气氛有些异样。 只见吕绍与尹纬对坐於窗下棋枰两侧,棋局似已至终盘,然二人皆心不在焉,吕绍胖脸上肌肉不时抽搐,强忍著笑意; 尹纬虽仍是一副落拓不羈的姿態,斜倚在凭几上,指尖捻著一枚黑子,目光却不时瞟向靠里侧的杨定床榻,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古怪笑容。 而平日最为活跃的杨定,此刻竟耷拉著脑袋,独自坐在自己那张铺著狼皮褥子的硬板床上,对著墙角发呆。 他今日未著往日的劲装,只穿了一身半旧的靛蓝直缀,头髮也有些散乱,全无平素將门虎子的英武之气,倒像只斗败了的公鸡。 王曜与徐嵩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疑惑。徐嵩轻声问道: “子臣兄,这是怎么了?” 杨定闻声,猛地回过头来。 他面色有些晦暗,眼神复杂,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却又颓然垂下头去,只重重嘆了口气。 吕绍终於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忙用肥厚的手掌捂住嘴,肩膀却不住耸动。 尹纬则慢悠悠地將手中黑子“啪”地一声按在棋枰一角,懒洋洋地道: “还能如何?咱们的杨大將军,这是要『嫁』入帝王家了。” 杨定闻言,狠狠瞪了尹纬一眼,却並未像往常那样反唇相讥,反而像是认命般,猛地从床榻上站起,大步走到王曜与徐嵩面前,也不多言,直接將从怀中掏出的两份泥金大红请柬塞到二人手中,瓮声瓮气道: “你们自己看吧!” 王曜与徐嵩皆是一怔,低头展开请柬。 但见这请柬製作极为精良,用的是上好的撒金緋色云纹笺,以泥金小楷工整书写。 內容无非是“谨詹於建元十四年九月初八日,安邑公主苻笙与博平侯子杨定完婚,敬备喜筵,恭请光临”云云,落款处赫然盖著“博平侯府”与“安邑公主府”的朱红印鑑。 婚期,竟就在大后天! 王曜顿时恍然。难怪这些时日杨定时常告假,数日方至太学点卯一次,问起也只推说家中有事,原来竟是回去筹备婚事去了。 他抬眼看向杨定,只见这位同窗挚友眉头紧锁,满脸皆是无奈与鬱结,哪有一丝一毫新郎官的喜气? 再想起年初天王临太学时,那位安邑公主苻笙对杨定毫不掩饰的纠缠,以及杨定平日提及此事时的三缄其口,心下顿时明了。 徐嵩也看清了请柬內容,他素来性情温厚,此刻见杨定这般模样,想道贺吧,那“恭喜”二字实在难以出口;若不说点什么,又觉不合礼数。 他张了张嘴,终是化为一声低嘆,轻轻摇了摇头。 王曜心中亦是五味杂陈。他知杨定志向在於沙场建功,驰骋万里,如今却被选为駙马,虽得尊荣,却如雄鹰折翼,困於金笼。 他上前一步,抬手拍了拍杨定坚实的臂膀,斟酌著词句安慰道: “子臣,事已至此……安邑公主虽性子娇纵了些,然则……待你总是一片真心。男子汉大丈夫,既遇之,则安之,莫要太过愁烦,徒损精神。” 吕绍此刻也凑了过来,挤眉弄眼地打著圆场: “就是就是!子卿说得在理!要我说啊,当駙马多好!锦衣玉食,安享尊荣,啥也不用干,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自有美婢娇童伺候著,想喝酒喝酒,想射猎射猎,何等快活!哪像我等,还得在这太学里寒窗苦读,日后不知要费多少心力,才能搏个一官半职,辛苦半生。” 他边说边拍著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做出一副羡慕不已的表情。 “我是想当这駙马还没那个命呢!你小子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尹纬不知何时也已踱至近前,闻言嗤笑一声,语带讥誚: “吕二,你只见到駙马爷的风光,岂知其中拘束?从此言行举止,皆需合乎天家规范,再想如往日般纵情任性,怕是难了。博平侯府世代將门,军功赫赫,子臣本可凭自身本事挣个前程,如今却要仰仗妻族……嘿嘿。”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分明。 杨定听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脸色变幻不定,时而懊恼,时而无奈。 忽然,他猛地一跺脚,像是將满腹鬱闷都踩了下去,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笑骂道: “行了行了!你们几个,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还有一个在旁边敲边鼓!就你们通透,就你们明白!我杨定认了,认了还不行吗?”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决心,声音也洪亮了些。 “说来……苻笙那丫头,除了脾气大了点,话多了点,管得宽了点……其实,也確实没啥大毛病。人长得……也还將就,对我……也算真心实意。罢了!不就是成个亲吗?老子……我接著便是!以后好好跟她过日子!” 他环视一圈舍內眾人,目光在王曜、徐嵩、吕绍、尹纬脸上逐一停留,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哥几个,大后天,我的喜酒,你们可都得给我到场!一个都不准少!谁要是敢不来……” 他故意板起脸,挥了挥拳头。 “改日休怪我收拾他!” 见他终於想开,舍內凝滯的气氛瞬间冰消瓦解。 吕绍第一个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著杨定的后背: “这才对嘛!这才是我认识的杨子臣!放心,到时候我一定备上一份厚礼,喝他个不醉不归!” 徐嵩也露出宽慰的笑容,温言道: “恭喜子臣兄,届时定当准时前往。” 尹纬虽仍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却也微笑頷首: “有酒喝,自然是要去的。” 王曜见杨定虽仍有勉强,但总算不再颓唐,心中也为他稍安,含笑道: “我等一定到。” 一时间,丙字乙號学舍內欢声笑语再起,眾人围著杨定,或是打趣,或是真心祝福,將秋日的沉闷驱散了不少。 ....... 翌日下午,王曜料理完太学课业,便独自出了南门,径直往十里坡的“龟兹春”酒肆行去。 秋阳煦暖,街市上人来人往,较之夏日更多了几分从容。 他心中盘算著,杨定大婚在即,於情於理,都该將此事告知帕沙与阿伊莎。 更何况,杨定昨日特意嘱咐,要他务必邀请龟兹父女一同赴宴。 他知道,这是杨定念及前番阿伊莎受伤时自己未能尽力相助,又知帕沙父女与王曜交情匪浅,故而有此一举,意在抬举,亦是表达一份心意。 行至酒肆门前,只见那面酒招在秋风中轻轻晃动,店內似乎比往日更热闹几分,已有两三桌客人在饮酒谈笑。 帕沙正站在柜檯后拨弄算盘,见王曜进来,立刻放下手中活计,满脸堆笑地迎上: “子卿来了!快请坐!” 王曜笑著拱手还礼,目光一扫,未见阿伊莎身影,便问道: “大叔,阿伊莎呢?” “在后院窖里取酒呢,这就出来。” 帕沙一边说著,一边引王曜到靠窗一张清净的桌子旁坐下,又手脚麻利地端上一碟盐渍杏仁和一壶马奶子酒。 “你先坐著歇歇脚,喝口酒。” 不多时,后堂门帘一挑,阿伊莎抱著一个不大的酒罈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著一身秋香色的胡式长裙,裙摆绣著连绵的蔓草纹,腰间繫著一条杏色织带,更显得腰肢不盈一握。 许是刚劳作过,她额角沁著细密的汗珠,双颊泛著健康的红晕,见到王曜,眼眸顿时一亮,如同投入星子的清泉,唇角自然漾开明媚的笑意: “子卿!你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声音清脆,带著毫不掩饰的欣喜。 王曜起身,接过她手中的酒罈放在桌上,微笑道: “来看看你们,顺便有件事要与你们说。” 三人在桌旁坐定。 王曜便將杨定即將与安邑公主成婚,以及杨定特意邀请他们父女二人同往博平侯府赴宴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帕沙与阿伊莎听完,皆是愣住。 帕沙脸上先是掠过一丝难以置信,隨即变为惶恐,他连连摆手,黝黑的面庞上皱纹都挤到了一处,语气急切地道: “这……这如何使得?子卿,你的好意,还有杨郎君的心意,大叔心领了!万分感激!可是……那博平侯府是何等门第?安邑公主更是金枝玉叶!我们……我们不过是市井贱籍,还是西域来的胡商,身份卑微,连给那样的人家提鞋都不配,怎敢登门赴宴?去了,只怕徒惹人笑话,没得丟了杨郎君和你的顏面!不合適,万万不合適!子卿,还是你自己去吧,代我们向杨郎君道贺便是!” 阿伊莎初闻时眼中也曾闪过一抹光亮,那是对盛大场面天然的好奇与嚮往,但听了父亲的话,那光亮迅速黯淡下去。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腰间织带的流苏,低声道: “阿达说得是……那样的场合,不是我们该去的。子卿,你和杨郎君不嫌弃我们,我们已很知足了。” 王曜看著父女二人诚惶诚恐的模样,心中感慨。 他知道帕沙並非虚偽推辞,而是深知这世道等级森严,尊卑有別,他们是真心觉得自己不配踏入那等勛贵府邸。 他放缓了声音,语气却十分坚定: “大叔,阿伊莎,你们切莫如此妄自菲薄。人生於世,岂有贵贱之分?不过是际遇不同罢了。杨子臣与我相交,看重的是性情投契,而非门第出身,他既然特意邀请你们,便是真心將你们视为朋友,绝无轻视之意。若因这虚妄的身份之见便拒人於千里之外,反倒辜负了他一番诚意,也显得生分了。” 他顿了顿,见二人神色有所鬆动,继续劝道: “再者,博平侯府虽是高门,杨子臣却非那等拘泥俗礼之人。他性子豪爽,最喜热闹,你们去了,他必定高兴。况且,那日宾客眾多,鱼龙混杂,你们只隨在我身边,观礼宴饮,看看热闹便好,无需多虑。” 阿伊莎抬起头,望向王曜。见他目光澄澈,言辞恳切,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暖流。 她深知,杨定之所以会邀请他们这样身份低微的胡商,全然是因为王曜的关係。 是王曜的存在,让他们这些漂泊异乡的底层之人,得以被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看见,甚至得到一份难得的尊重。 这份情谊,远比一场宴席本身更令她感动。她眼角微微湿润,轻声道: “子卿……杨郎君他……他真的不介意我们的身份吗?” “自然不介意。” 王曜肯定地点头。 “他若介意,便不会开这个口,他还说,定要尝尝大叔珍藏的葡萄酒呢。” 帕沙听著王曜的话,再看著女儿动容的神情,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他想起自己携女远离龟兹,辗转来到长安,歷经艰辛,才在这异国他乡勉强立足,平日里受尽官府胥吏的盘剥和市井无赖的欺凌,何曾想过有朝一日,竟能收到当朝駙马、博平县侯侄子婚礼的请柬? 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他搓著粗糙的双手,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这……杨郎君和子卿你们……如此看重我们……小老儿……我真是……不知说什么好!”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天大的决心,重重一点头。 “好!既然杨郎君和子卿不嫌弃,那我们……我们就厚著脸皮,去!一定去!” 阿伊莎见父亲答应,脸上也重新绽放出笑容,那笑容如同秋日盛放的波斯菊,明媚而温暖。 正事既已说定,三人间的气氛愈发轻鬆起来。 帕沙心情极佳,又起身去后院取来一小碟自家醃製的胡瓜和几块刚烤好的,撒了芝麻的胡饼,非让王曜尝尝。 阿伊莎则为王曜重新斟满马奶酒,轻声问起太学近况。 王曜便拣些太学中的趣事说了,如某位博士讲课忘情,將鬍子沾满了墨汁;又如吕绍近日迷上了双陆棋,缠著尹纬对弈,却输多贏少,每每懊恼不已,引得帕沙和阿伊莎笑声不断。 閒谈间,话题不免又转到杨定的婚事上。 阿伊莎好奇问道: “子卿,那位安邑公主,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我曾在市井间听人说起,似乎……性子颇为活泼?” 她措辞委婉,显然也听过一些关於苻笙骄纵的传闻。 王曜笑了笑道: “安邑公主是天王爱女,自幼娇养,性子是直率了些,有些……不拘小节。不过,她对子臣倒是一片真心,年初天王驾临太学,她便曾当眾……嗯,对子臣表示过好感。” 他想起当时情景,也不禁莞尔。 “子臣起初是有些抗拒,但如今既已应下婚事,以他的性情,定会负起责任。况且公主虽然有时行事出人意表,但本性不坏,並非那等刻薄刁钻之人。他们二人,一个如火,一个如……如略带闷气的柴薪,凑在一处,日后生活,想必不会无聊。” 帕沙闻言,抚须嘆道: “缘分之事,最是难测。看来这位杨郎君与公主,也是前世註定的姻缘,只盼他们成婚后,能和和美美,相互体谅才好。” 阿伊莎却想著另一层,她眨著琥珀色的眸子,带著一丝少女的憧憬,轻声道: “能像杨郎君和公主这样,不顾……嗯,不顾一些世俗眼光,最终结为连理,也是难得的福分呢。” 她说话时,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王曜的脸庞,隨即飞快垂下,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掩饰微微发红的脸颊。 王曜並未察觉她这细微的情態,只是顺著她的话道: “是啊,子臣看似勉强,实则他心地纯良,既已承诺,必会善待公主。只是他自幼嚮往军旅,如今做了駙马,许多事便不由自己做主,心中有些鬱结也是难免。但愿他能早日想通,在朝堂之上,亦能另有一番作为。” 三人又閒话了一阵长安近来的物价,南郊的收成,以及西域商路传来的些许消息。 帕沙说起有同乡商人自龟兹带来口信,言及故乡如今虽暂得安寧,然则各方势力角逐,前景依旧莫测,言语间不免流露出几分乡愁与对未来的隱忧。王曜与阿伊莎便温言宽慰。 不知不觉,日头已然西斜,窗外的光线变得柔和金黄。 王曜见时候不早,便起身告辞。 帕沙与阿伊莎一直將他送至酒肆门外。 “子卿,后日赴宴之事,我们记下了。” 帕沙郑重道:“到时我们提前收拾妥当,在店里等你一同前去。” 阿伊莎也点头道:“嗯,我们等你。” 王曜拱手笑道:“好,那后日一早,我便来接你们。”说罢,转身融入暮色渐浓的街巷之中。 阿伊莎倚在门边,望著那青衫背影消失在拐角处,久久未曾动弹。 秋风拂过,带来远处集市收摊的零星吆喝和一阵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 她想起那场即將到来的、属於另一个世界的盛大婚礼,再想起王曜方才温和坚定的话语,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既有对爱人参透世情的感激,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对未知前路的朦朧期盼。 第62章 侯府笙歌(上) 九月初八,长安城东,尚冠里。 晨曦初透,薄雾如纱,尚未散尽的秋露缀在道旁槐柳的叶尖,映著渐亮的天光,烁烁如碎金。 博平侯府那朱漆兽环的巍峨府门前,早已是车马辐輳,冠盖云集。 青石铺就的御道两侧,拴马石上系满了各色神骏,执戟的侯府护卫甲冑鲜明,肃立於高耸的石狮旁,目光锐利地扫视著络绎而至的宾客。 门楣之上,“博平侯府”四个鎏金大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门內隱隱传出鼓乐笙簫之声,混杂著鼎沸的人语,一派勛贵府邸办大事的煊赫气象。 王曜雇的那辆半旧青篷牛车,吱吱呀呀地碾过尚冠里口平整的石板路,终是在离侯府大门尚有百余步的一处僻静角落停了下来。 並非车夫不愿近前,实是前方车马拥塞,已难通行。 他掀开车帘,先一步跃下,而后转身,小心搀扶帕沙与阿伊莎下车。 帕沙今日显然是刻意收拾过,换上了一身虽半旧却浆洗得十分挺括的栗色胡袍,头戴一顶同样顏色的卷檐虚帽,花白的鬍子也修剪得整整齐齐。 然而,当他站定,抬眼望向那气象森严的侯府大门,以及门前那些锦衣华服、谈笑风生的宾客时,那刻意挺直的腰背还是不由得微微佝僂了几分,粗糙的手指下意识地捻著袍角,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侷促与敬畏。 他活了半辈子,往来於市井胡肆,何曾踏足过这等簪缨世族的门第?只觉得那高墙之內透出的威势,几乎要將他这微末之躯压垮。 阿伊莎紧隨父亲身后,她亦是一身盛装,穿著平日捨不得上身的、以金线在领口袖缘绣满繁复蔓草缠枝纹的赭红色胡式长裙,腰间束著一条五彩织锦宽带,更显得纤腰一束,身姿窈窕。 浓密微卷的乌髮並未完全披散,而是编成了数条细辫,再用一串小小的银铃和珊瑚珠子串起的髮饰巧妙地綰在脑后,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颈项。 她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因紧张而略显苍白的脸色,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此刻却如同受惊的小鹿,既带著一丝对未知繁华的好奇,又盈满了身处陌生环境的忐忑不安。 她悄悄伸出手,攥住了父亲帕沙的袍袖,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点力量。 王曜將父女二人的不安看在眼中,心中微嘆,面上却依旧是温和沉静的笑容。 他今日仍是一袭太学生惯穿的青布襴衫,头戴同色儒巾,虽衣著简朴,然身姿挺拔,气度清朗,立於这华服贵胄之间,竟也无半分逊色。 他低声对帕沙父女道: “大叔,阿伊莎,不必紧张。今日我们乃是子臣兄的客人,坦然入內观礼便是。” 他的声音平和,带著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帕沙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腰板,点了点头。 阿伊莎也鬆开父亲的衣袖,微微頷首,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和不时轻颤的睫毛,还是泄露了她內心的波澜。 三人隨著人流,向侯府大门走去。越近府门,那喧闹之声便愈发明晰。 负责在门前迎候的,除了侯府的老管家,还有一位身著锦袍、年约十二三岁的少年。 那少年面容与杨定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文弱,眉眼间带著一股小心翼翼的拘谨,然则言行举止却十分得体,对著每一位到来的宾客,无论身份高低,皆躬身行礼,口称“晚辈杨盛,代兄迎客,多谢诸位亲朋大人赏光”,声音虽略带稚嫩,却清晰有礼。 他便是杨定的堂弟,昔秦国大將杨佛狗(已故)之子杨盛,二人父亲皆是早亡,均由族叔杨安抚养长大,因此感情非常深厚。 王曜上前,递上请柬,並报了姓名。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杨盛一听“王曜”二字,那拘谨的脸上顿时露出真切的笑容,连忙深深一揖: “原来是王世兄!家兄时常提起,说世兄乃他在太学最好的知己。世兄能来,敝府蓬蓽生辉!快请入內!” 他目光又落到王曜身后的帕沙与阿伊莎身上,虽见二人胡人装束,身份显然不高,却並无丝毫怠慢,同样恭敬行礼。 “这二位定是龟兹春的帕沙大叔与阿伊莎姐姐了,家兄亦曾嘱咐,务必礼遇,三位快请!” 杨盛的谦和有礼,让帕沙与阿伊莎紧绷的心弦稍稍鬆弛了一些。帕沙连忙躬身还礼,连声道: “小郎君折煞小老儿了,冒昧打扰,还望莫要见怪。” 入了府门,景象豁然开朗。 但见庭院深深,不知几重。 飞檐斗拱,画栋雕梁,极尽工巧。 抄手游廊曲折迴环,连接著一处处厅堂院落。 庭院中奇花异草,假山池沼,点缀其间。 此刻,府內处处张灯结彩,大红绸缎扎成的团花、喜字隨处可见,廊下、院中皆设满了席案,僕役侍女们身著新衣,手捧金盘玉壶,穿梭不息,为早已到场的宾客奉上香茗美酒,各色精致茶点。 空气中瀰漫著酒肉香气、脂粉香气以及名贵香料燃烧后氤氳的馥郁之气,混合著喧天的鼓乐与嘈杂的人语,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热闹。 宾客们三五成群,或聚於廊下高谈阔论,或坐於席间推杯换盏。 放眼望去,紫袍玉带,云鬢花顏,皆是长安城中最顶层的权贵与名流。 王曜目光扫过,见到了许多熟悉或仅在传闻中听闻的人物。 太常韦逞与祭酒王欢、司业卢壶等太学官员聚在一处,正与尚书左僕射权翼低声交谈,神色凝重,疑似在谈论什么要紧之事; 卫军將军梁成、秘书监朱肜等戎马之人则声若洪钟,围著一幅不知何时展开的舆图,指指点点; 秘书侍郎赵整与几位文士模样的官员,则於水榭旁摇头晃脑,似在品评诗词。 更远处,他看到了抚军將军毛兴那魁梧的身影,正与数位军府同僚站在一株丹桂下说话,毛秋晴却並未隨侍在侧,不知身在何处。 帕沙与阿伊莎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只觉得眼花繚乱,手足无措,只能紧紧跟在王曜身后,生怕走散。 王曜寻了一处相对僻静,靠近一丛翠竹的席案,请帕沙与阿伊莎坐下,低声道: “我们先在此歇息,婚礼大典应在正厅前的主院举行,届时再去观礼不迟。” 阿伊莎乖巧点头,一双明眸却忍不住好奇地四下打量。 她看见那些身著綺罗、珠光宝气的贵妇千金,言笑间姿態优雅,步履间环佩叮咚,不由自惭形秽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虽已是最体面、却终究难掩异域风尘气息的衣裙。 正当王曜留意著场中诸人,心下思忖杨定此刻何在时,却未曾察觉,在不远处一簇盛放的秋菊旁,一道清冽中带著复杂情绪的目光,已悄然落在他与他身旁那抹赭红色的身影上。 董璇儿今日打扮得格外精心。一身湖蓝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外罩月白暗纹鮫綃披帛,梳著时下长安贵女中最流行的惊鸿髻,斜插一支点翠衔珠凤釵,並数朵小巧的珍珠鬢花,淡扫蛾眉,轻点朱唇,既不失少女的明媚,又平添了几分符合身份的端庄。 她正与几位相熟的官家小姐说笑,言辞伶俐,举止得体,儼然已挤进京师贵女圈中。 然而,当她眼波流转,无意间瞥见竹丛旁那袭青衫以及他身边那个姿容明媚、带著异域风情的胡女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滯了一下。 那日离別后,她曾专门派人打探过王曜在太学的求学生活,得悉南郊“龟兹春”酒肆的一对胡人父女,与王曜相交甚厚,而且据说那个叫阿伊莎的胡女,与王曜还有一层道不清说不明的关係,如今看来就是此女无疑。 见她竟也出现在这博平侯府的婚宴上,而且是与王曜同来,董璇儿心中顿时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慍怒直衝上来。 她想起在桃峪村王曜对自己避之唯恐不及的冷淡,又想起太学东门外,他撇下自己直追那毛秋晴去的情景,如今竟又公然携那不知来歷的卑贱胡女出入这等高门宴会…… 莫非在他眼中,自己还不如一个市井胡商之女? 一股强烈的屈辱感和嫉妒心,让她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 她死死攥紧了袖中的丝帕,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然而,她终究是董璇儿,长袖善舞,善於隱忍。 她迅速垂下眼帘,借啜饮手中琉璃杯中的葡萄酿掩饰住眸中的寒意,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復了方才的巧笑嫣然,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她並未上前与王曜搭话,甚至刻意將目光移开,仿佛从未看见他们,只是那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敏锐的探针,时不时便会扫过王曜与阿伊莎所在的方向,关注著他们的一举一动。 王曜对此浑然未觉。他的注意力,被一阵略显夸张的笑语声吸引了过去。 只见数位衣著华贵、气度不凡的宗室子弟簇拥著一人走来。 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人,年约四十,面容清癯,肤色白皙,穿著一身极为宽大的云纹紫綬锦袍,袍袖飘飘,颇有几分魏晋名士的落拓风姿。 他手持一柄白玉柄麈尾,意態閒適,步履从容,正与身旁一位年轻貌美的侍女低声笑语。 那侍女手中捧著一个精致的金唾壶,亦步亦趋。 此人便是苻坚的堂侄,封爵乐安男的苻朗。 苻朗素有“美食家”之名,更以言行怪诞、风流超逸著称於长安。 此刻,他正侃侃而谈,声音清越,內容却並非军政要务,而是品评著今日宴席所用之酒,乃至少侯府厨下某道炙肉的火候,言辞精闢,引得周围宗室子弟阵阵附和与笑声。 行至一株桂树下,苻朗忽然微微蹙眉,以袖掩口,轻轻咳了一声。 侍立身旁的那名美貌侍女立刻会意,毫不犹豫地仰起俏脸,张开樱唇。 苻朗便將口中些许痰涎,径直吐入了侍女口中。 那侍女面色不变,含住之后,方才转身疾步走向远处,寻僻静处处理。 周围眾人对此竟似司空见惯,无人露出异色。 王曜在太学中亦曾听吕绍道过苻朗此类軼事,今日亲见,仍觉匪夷所思,心下暗嘆此公任性放达至此,实非常理可度。 他不欲与这类宗室贵胄多有交集,便收回目光,转而望向主院方向。 此时,吉时將近,宾客大多已至,纷纷向主院匯聚。 王曜便带著帕沙与阿伊莎,也隨著人流移步主院。 主院极为开阔,青砖墁地,四周廊廡下、甚至庭院中临时搭起的锦棚下,都已设好了观礼的席位。 北面正厅阶前,已铺设好了大红的氍毹,一直延伸至院中。 氍毹两侧,陈列著象徵男方家世的戟架、旌旗,以及女方带来的丰厚嫁妆,琳琅满目,耀眼生辉。 鼓吹乐队分列两旁,笙、簫、管、笛、篳篥、琵琶、羯鼓……诸般乐器俱全,乐工们皆著彩衣,静候號令。 王曜寻了一处靠近廊柱、视野尚可却又不太引人注目的位置站定,让帕沙与阿伊莎立於自己身侧。 阿伊莎望著这宏大而庄严的场面,小手不由自主地又攥紧了衣角,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忽听环佩叮咚,香风袭人。 一群宫女宦官簇拥著几位宫装贵妇与皇子公主,自侧门迤邐而入,被引至正厅东侧的尊贵席位上落座。 为首一位中年贵妇,身著翟衣,头戴花树冠,气质雍容华贵,正是苻宝、苻锦、苻詵的生母张贵妃。 她身后跟著易阳公主苻锦,依旧是那副活泼好奇的模样,一双大眼骨碌碌四处张望。 而舞阳公主苻宝,则安静地隨在母亲身侧,她今日穿著一身浅碧色绣银线莲花的宫装长裙,青丝綰作朝云近香髻,仅簪一支素雅的碧玉簪和几朵细小的珍珠花,气质清冷,宛如秋荷。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与王曜视线偶然相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微微頷首示意,隨即淡然移开。 第63章 侯府笙歌(下) 紧接著,又是一阵骚动,数位王子在侍从护卫下入场。 平原公苻暉一身华服,面色却有些阴鬱,目光扫过场中,尤其在王曜方向略作停留,嘴角撇过一丝冷意。 鉅鹿公苻睿、广平公苻熙、河间公苻琳、中山公苻詵等紧隨其后,各自落座。 就在眾人皆以为宾客已至,吉时將临之际,忽闻正厅后方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隨即,两名健仆小心翼翼地搀扶著一人,缓缓步出厅堂,於主位之旁特设的一张铺著厚厚锦褥的紫檀木坐榻上坐下。 此人年约四旬,面色蜡黄,双颊深陷,身形虽依旧骨架宽大,却明显透著一股受伤未愈的虚弱,唯有一双虎目,虽不復往日炯炯神光,却依旧带著久经沙场的锐利与威严。 他便是今日婚礼的真正主角之一,新郎的叔父,战功赫赫、封爵博平县侯的秦国荆州刺史——杨安。 杨安的出现,让原本喧闹的庭院瞬间安静了不少。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驍將一月前在襄阳城下中箭重伤,被特旨召回长安休养,如今看来,伤势远比传闻中更为沉重。 他强撑病体出席侄子的婚礼,其意不言自明。 许多投向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敬佩、惋惜,亦不乏暗中权衡。 杨安坐定,目光缓缓扫过满院宾客,最后落在身旁侍立的堂弟杨盛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杨盛会意,深吸一口气,上前数步,面向庭院,用尽力气高声道: “吉时已到——请新郎、新妇——” 剎那间,鼓乐齐鸣,声震云霄。 欢快热烈的胡乐率先响起,羯鼓咚咚,篳篥高亢,琵琶疾弹,充满了北地特有的奔放与激情。 在万眾瞩目之下,一身大红婚服、头戴金冠的杨定,自西廊下大步走出。 他今日装扮得英武非凡,只是那眉宇间,却不见多少喜色,反而紧锁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鬱结与无奈。 他步履沉稳,走到院中氍毹之上站定,目光有些空洞地望著对面。 紧接著,东廊下环佩珊珊,一群盛装的宫娥彩女,簇拥著一位身披繁复华丽青色缘边玄色纁袡礼服、头戴沉重珠翬翟冠、以纯金纚束髮、並以一方织锦大红盖头遮面的新妇,缓缓行来。 正是安邑公主苻笙。她步履略显迟滯,需左右宫女搀扶,想来这一身沉重的礼服与头冠,於她亦是负担。 依照此时胡汉交融的婚俗,並未完全遵循《仪礼》中那套繁琐的“六礼”,而是简化並融合了氐人等北族的一些习俗。 新人並未行“同牢合卺”之礼於室內,而是在这露天庭院之中,於眾目睽睽之下,行“交拜”之礼。 司仪官高声唱喏。杨定与苻笙在赞者的引导下,相对而立。 杨定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胸中所有的不甘与鬱闷都压下,而后,与苻笙一同,朝著北面正厅方向,缓缓拜下。 一拜,再拜,三拜。 每一次俯身,杨定那大红婚服下的脊背都显得异常僵硬。 每一次起身,他都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包含著各种意味的目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便与这座华丽的牢笼、与身边这位身份尊贵的妻子,牢牢捆绑在了一起。 那纵马疆场、万里封侯的梦想,似乎隨著这三拜,渐渐远去,化作了镜花水月。 一股深沉的悲凉,混杂著对叔父病体的担忧,以及对未来的茫然,涌上他的心头,让他几乎难以呼吸。 他只能凭藉强大的意志力,维持著表面的镇定。 帕沙与阿伊莎站在人群中,看得目不转睛。 他们虽不甚明了这汉家婚礼的全部含义,但那庄严的仪式、华丽的服饰、以及空气中瀰漫的肃穆与喜庆交织的氛围,仍深深震撼了他们。 阿伊莎看著那对在眾人祝福(或审视)下行礼的新人,尤其是新郎杨定那看似平静却难掩落寞的侧影,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同情与感慨。 她悄悄侧过脸,看了一眼身旁凝神观礼的王曜,见他神色沉静,目光中却似有思绪流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交拜礼成,乐声再变,由方才的奔放热烈转为庄重典雅,奏起了象徵吉祥的《鹿鸣》之章。 新人被引往正厅內,进行后续的仪式。 庭院中的气氛也隨之鬆弛下来,僕役们开始如流水般奉上珍饈美饌,醇酒佳酿。 宾客们纷纷归座,谈笑声、劝酒声再次响起,很快便热闹胜於前时。 王曜正欲引帕沙与阿伊莎回原处席位,忽见杨盛引著一位內侍宦官匆匆走来。 那宦官径直来到王曜面前,尖细著嗓子道: “可是太学王曜王郎君?陛下与王后凤驾已至里门,即刻便到侯府。侯爷与駙马皆需出迎,特命咱家来请王郎君,隨同一眾太学师友,於府门內道旁迎驾。” 王曜闻言,心下一凛,知是天王苻坚与王后苟氏驾临。 他忙对帕沙与阿伊莎低语两句,让他们先回原处等候,切勿隨意走动,隨即整了整衣冠,便隨著那宦官,快步向府门方向走去。 当他穿过喧闹的庭院,重新来到那悬掛著“博平侯府”匾额的大门之內时,只见门內通往主院的宽阔御道两侧,已黑压压跪倒了一片人。 博平侯杨安在杨定和杨盛的搀扶下,强撑著病体,立於最前方。 其后,是张贵妃、诸位王子公主、权翼、毛兴等文武重臣,以及太常韦逞、祭酒王欢率领的太学官员与部分获邀的学子。 所有人都屏息静气,垂首躬身,等待著那至高无上的权力掌控者的降临。 方才还充斥府內的喧囂乐声与人语,此刻已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 连秋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王曜悄无声息地融入太学同僚的队伍末尾,亦躬身垂首。 他能感觉到身旁徐嵩、吕绍、尹纬等人微微急促的呼吸,也能感受到这骤然降临的肃穆气氛,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万籟俱寂之中,府门外,远远传来了净街的鞭响与宫廷卤簿庄严悠长的號角之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宣告著天子的蒞临。 “天王陛下、王后娘娘——驾到——!” 司礼宦官那拖长了调子的尖亢通传声,如同利剑,划破了侯府上空的寂静,也重重地敲在每一个跪迎者的心坎上。 ...... 天王苻坚与王后苟氏的驾临,使原本喧闹的博平侯府瞬间陷入一片庄严肃穆。 府门內外,所有宾客皆躬身垂首,屏息凝神。净街鞭响与宫廷卤簿的號角声由远及近,那威严的仪仗缓缓停驻在朱漆大门前。 王曜立於太学同僚队列之末,微微抬眼望去。但见三十六名金甲武士手持长戟,分列两侧,开闢出一条通道。 隨后是手持团扇、香炉的宫女太监,鱼贯而入。 最后,在一眾內侍簇拥下,天王苻坚携王后苟氏迈入府门。 苻坚今日未著朝服,仅是一袭玄色常服,腰束玉带,头戴进贤冠,虽装扮简素,然眉宇间帝王威仪不减。 他步履从容,目光平和地扫过跪迎的眾人,在看到强撑病体、由杨定兄弟搀扶著的杨安时,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王后苟氏紧隨其后,身著深青色褘衣,头戴九龙四凤冠,面容端庄,神情温婉中带著母仪天下的雍容,只是眼角的细纹与略显紧绷的唇角,隱约透出常年居於张贵妃盛宠之下的淡淡落寞。 “臣等叩见陛下、王后娘娘!陛下万岁,王后千岁!” 以杨安为首,眾人齐声山呼,声震屋瓦。 “平身。” 苻坚声音洪亮,抬手虚扶。 “今日乃安邑与子臣大喜之日,不必拘泥常礼。博平侯有伤在身,更不必多礼。” 他快步上前,亲自扶住欲行大礼的杨安。 “爱卿为国负伤,朕心甚念。今日侄儿大婚,爱卿且安心观礼,共享佳期之乐。” 杨安蜡黄的脸上泛起激动红晕,连声道: “陛下隆恩,臣……臣惶恐!” 他声音虚弱,却带著不容错辨的忠诚。 苟王后亦温言道:“博平侯乃国之柱石,笙儿能嫁入杨氏门楣,是本宫与陛下的福分。望他们夫妻和睦,早诞麟儿,也好让侯爷含飴弄孙,早日康復。” 一番慰勉,尽显天家对功臣的优容。 杨定与杨盛在旁感激涕零,再次叩谢。 隨后,苻坚与苟王后在杨安等人引导下,前往主院上首特设的御座。 途经太学眾人队列时,苻坚目光在王曜身上略一停顿,微微頷首,虽未言语,然那眼中一闪而过的欣赏,已让王曜心潮微涌。 他连忙垂首,以示恭谨。 御驾既至,婚礼大典继续。 新人被引至御前,行正式朝拜之礼。杨定与苻笙在赞者唱喏下,向苻坚与苟王后行三跪九叩大礼。 苻坚面露笑意,接过內侍奉上的御酒,赐予新人共饮,又赏下诸多珍宝绸缎,以为贺仪。 苟王后亦拉著苻笙的手细细叮嘱,眼中既有嫁女的不舍,亦有对杨定这个女婿的期许。 隆重的仪式过后,便是盛大的婚宴。 宾客重新归座,珍饈美饌如流水般呈上,觥筹交错,笑语喧闐。 侯府特意请来的长安名伎於庭院中央铺设的氍毹上献艺,歌舞曼妙,管弦悠扬,將喜庆气氛推向高潮。 王曜寻回帕沙与阿伊莎所在的那处靠近竹丛的席位。 帕沙经方才天王驾临的阵仗,愈发拘谨,只小口啜饮著杯中酒,不敢多动筷箸。 阿伊莎则安静地坐在父亲身旁,一双明眸时而好奇地望向场中歌舞,时而不经意地扫过御座方向,更多时候,目光则是悄悄落在王曜沉静的侧脸上。 “子卿。” 阿伊莎轻声问道:“方才那位便是天王陛下吗?瞧著……倒不似想像中那般威严可怕。” 王曜微微一笑,低声道: “陛下励精图治,素有仁厚之名。然天子威仪,自有其度,寻常百姓难得一见,心存敬畏亦是常情。” 正说话间,忽见杨盛引著一人朝他们这边走来。 那人身形高挑,一身黑色劲装,外罩半臂轻甲,青丝高束,未施粉黛,正是毛秋晴。 她步履依旧矫健,神情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目光在与王曜相接的剎那,似有微澜泛起,旋即又恢復了一贯的清冷。 “王世兄。” 杨盛恭敬道:“毛统领说寻你有事相谈。” 王曜起身拱手:“有劳杨小郎君。” 毛秋晴对杨盛略一頷首,待他离去后,方转向王曜,语气平淡无波: “王郎君,借一步说话。” 只有面向阿伊莎和帕沙时,冰冷的脸上才浮现出笑容: “莫要拘束,安心吃喝,有什么事隨时找我!” 阿伊莎和帕沙赶忙站起,口称道谢,尤其阿伊莎,只觉心里暖暖的。 王曜示意二人稍待,自己去去便回,隨即和毛秋晴走至竹丛旁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喧闹的人声与乐声在此变得隱约。 “毛统领寻我,不知所为何事?” 王曜率先开口,语气温和。 毛秋晴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不远处席位上正关切望著这边的阿伊莎,復又落回王曜脸上,声音压低了几分: “前些日你为我爹撰写奏表,多谢。”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习惯说这样的话。 “我爹已按你所书奏章上呈陛下,陛下虽未立即採纳罢兵之諫,然对其中剖析深为讚许,对你……亦是刮目相看。” 王曜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 “统领言重了,分內之事,何足言谢。况且,那亦是曜心中所想,能借將军之笔上达天听,实属侥倖。” “侥倖?” 毛秋晴嘴角微勾,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讽意。 “王郎君过谦了,能於半个时辰內擬就两篇截然不同、却皆鞭辟入里的宏文,放眼长安,能有几人?”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探究。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王郎君既知陛下锐意南征,为何还要冒险呈上那篇逆耳之言?就不怕触怒天顏,前程尽毁吗?" 王曜迎上她审视的目光,坦然道: “为臣者,当以国事为重,以民生为本。明知不可为而强为之,乃竭泽而渔;见民生疾苦而缄口不言,非士人所为。曜人微言轻,然既蒙將军与统领垂询,自当尽抒己见。至於前程……” 他轻轻摇头:“若因直言而获罪,那样的前程,不要也罢。” 他话语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毛秋晴凝视著他清朗而坚定的面容,心中那点因董璇儿起的微妙芥蒂,似乎在这一刻已被某种更复杂的情绪衝散於无形。 她想起父亲对王曜的讚嘆,想起陛下阅卷时的惊喜,再对比眼前这人身处繁华却心系黎庶的胸怀,一时竟有些怔忡。 “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 “罢了。你好自为之。” 言毕,竟不再多言,对王曜微一抱拳,转身便走,黑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往来的人流中。 王曜望著她离去的方向,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毛秋晴的刚毅果决、恩怨分明,他素来钦佩。 方才她那句"好自为之",虽依旧清冷,却似乎少了往日的疏离,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关切。 他默立片刻,整理好心绪,方回到席位。 阿伊莎见他回来,眼中带著询问。 王曜只简单道:“毛统领是为前番献策之事道谢,並无他事。” 阿伊莎乖巧地点点头,不再多问,递上一块新切的蜜瓜。 “子卿,你尝尝这个,很甜。” 第64章 洞房风波 就在王曜和阿伊莎父女动筷吃食时,一阵清越的吟诵声自不远处的水榭传来,吸引了眾多宾客的注意。 原来是秘书侍郎赵整与几位文士趁著酒兴,开始了诗文唱和。赵整手持酒盏,朗声吟道: “凤翥龙翔兆此辰,侯门双喜耀星辰。 缘结赤绳承雨露,杯交玉液醉芳春。” 眾人纷纷叫好。又有文士接续,或咏良缘佳偶,或赞侯府勋绩,或颂天子恩泽,一时间珠玉纷呈,文採风流。 吕绍吃了几盏酒,已有几分醉意,闻声拉著王曜、徐嵩、尹纬等人也凑了过去。 “如此盛事,岂能无诗?子卿、元高、尹鬍子,我等也来凑个热闹!” 尹纬懒洋洋地倚著栏杆,嗤笑道: “吕二,就你肚里那点墨水,还是莫要拿出来献丑了。” 吕绍不服:“嘿!瞧不起人是不是?我虽不如子卿、元高精通,好歹也认得几个字!” 他挠头想了片刻,憋出一句。 “红烛高照映华堂,郎才女貌世无双!如何?” 眾人闻言,皆是大笑。 徐嵩忍俊不禁,温言道: “永业兄此句……通俗易懂,直抒胸臆,倒也贴合场景。” 王曜亦含笑摇头。在眾人怂恿下,徐嵩略一沉吟,吟道: “秦晋联姻圣主欢,杨门勲烈壮长安。 琼筵笙鼓喧良夜,玉树琼枝映画栏。 共结丝萝山海固,永偕琴瑟地天宽。 微臣幸预宾朋末,献颂羞无笔似椽。” 此诗对仗工整,气象雍容,既颂扬了天家恩典与杨门功勋,又表达了美好的祝愿,引得赵整等文士亦点头称讚。 轮到王曜,他目光扫过满院繁华,想起杨定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鬱结,心中微嘆,缓声吟道: “九重雨露降天家,百辆盈门耀彩霞。 未必山河归带礪,且看琴瑟谱韶华。 烽烟未靖忧难已,樽俎虽欢意转遐。 愿得將军平虏后,麒麟阁上画功加。” 此诗前四句描绘婚礼盛况,后四句却笔锋一转,透露出对时局的忧虑与对杨定虽尚公主却仍望其能建功立业的期许,格调陡然拔高,意境深远。 席间顿时一静,旋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讚嘆。 赵整抚掌道:“郎君此作,忧国之心,期许之切,尽在其中,非寻常应制之作可比!” 便是尹纬,眼中也闪过一丝激赏。 吕绍拍著王曜的肩膀,大声道: “好!说得好!子臣便是尚了公主,將来也定是我大秦的栋樑之才!” 这边的热闹,自然也引起了其他宾客的注意。 御座之旁,苻坚正与杨安、权翼等人敘话,闻得水榭那边阵阵喝彩,不由问道: “那边何事如此喧嚷?” 早有內侍打听清楚,回稟道: “是秘书侍郎赵大人与太学诸生正在诗文唱和,太学生王曜作了一首诗,眾人皆称妙。” “哦?王曜作何诗了?”苻坚颇感兴趣。 “念来朕听听。” 內侍便將王曜所作之诗清晰复述一遍。 苻坚听罢,沉吟不语,目光望向远处水榭中那青衫磊落的身影,良久,方对身旁的权翼、杨安嘆道: “此子年纪轻轻,见识不凡,心中所念,竟是山河未靖,武將之功。” 杨安虚弱地点点头,定儿结此良友,还算有些眼力。 而坐於稍远处女眷席中的董璇儿,一直暗中关注著王曜。 见他吟诗作赋,风采卓然,引得眾人称讚,连天王都侧目,心中那份不甘与醋意更是翻涌不休。 再看王曜身边那个姿容明媚的胡女阿伊莎,虽衣著简朴,却难掩天生丽质,此刻正仰望著王曜,眼中满是钦慕与信赖。 董璇儿手中的丝帕几乎要绞碎,强忍著才没有失態。 诗文唱和的热潮稍歇,宾客们继续宴饮。 乐安男苻朗不知何时踱至王曜等人附近,他宽大的云纹紫袍隨风轻摆,手持麈尾,意態閒適,目光落在王曜身上,带著几分探究与欣赏。 “这位便是作得『愿得將军平虏后,麒麟阁上画功加』的王郎君吧?” 苻朗声音清越,嘴角含笑。 “果然少年俊彦,气度不凡。方才之诗,不落俗套,甚合吾心。” 王曜忙躬身行礼: “乐安男谬讚,在下愧不敢当。” 苻朗摆手示意不必多礼,饶有兴致地问道: “观郎君诗作,似对老庄兵戈之事亦有涉猎?不知於《易》理玄微,可有所得?” 他性好玄谈,见王曜才思敏捷,便想考较一番。 王曜心知苻朗脾性,谦逊答道: “在下愚钝,於经籍不过浅尝輒止。《易》道深微,仰之弥高,钻之弥坚,岂敢妄言所得?惟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而已。” 苻朗闻言,眼中亮光更盛: “哦?不执著於象数,而直指乾坤德性,有点意思。” 他隨即拋出一个问题。 “然则,老子云『柔弱胜刚强』,太公却行『阴谋修德以倾商政』,其术似与道家相悖,郎君以为如何?” 此问涉及儒道法兵各家思想的异同与运用,颇为犀利。 周围眾人皆屏息凝神,想听王曜如何应对。 王曜略一思忖,从容答道: “乐安男此问,切中肯綮。在下浅见,道法自然,儒重仁义,兵贵权谋,其本源或异,然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老子之言,乃论道体之本然;太公之行,乃应世事之权变。犹水之性,至柔亦至刚,处下而善利万物,遇阻则积蓄力量,沛然莫之能御。为政、用兵,亦当如是,知其雄,守其雌,应机而动,不拘一格。若胶柱鼓瑟,则失其本矣。” 他引水为喻,阐述道家"柔弱"与兵家"权变"並非对立,而是不同层面、不同情境下的应用,强调灵活变通的重要性。 这番见解,既不失儒家根本,又融匯了道法兵各家之长,显示出其广博的学识与通达的思辨能力。 苻朗听罢,抚掌大笑: “妙!妙哉!以水为喻,通彻明达!王郎君果然非腐儒可比!” 他显得十分兴奋,竟拉著王曜又討论了几个玄学问题,王曜皆引经据典,对答如流,虽不似苻朗那般放达形骸,然言辞精闢,每每切中要害,引得苻朗连连称善,视为知音。 周围眾人见王曜竟能与以怪诞博学著称的苻朗相谈甚欢,且不落下风,更是对其刮目相看。 这场玄谈持续了约莫两刻钟,直至司仪官宣布宴席將散,新人即將送入洞房,苻朗才意犹未尽地停下,对王曜道: “今日与郎君一席谈,畅快淋漓!他日有暇,定当登门拜访,再续玄理!” 说罢,方在侍从簇拥下,飘飘然离去。 王曜暗鬆一口气,与吕绍、徐嵩、尹纬交换了一个眼神。 吕绍低声道:“这苻朗,名不虚传,性子是怪了些,学识却是不凡。子卿能得他青眼,亦是难得。” 此时,鼓乐声再起,更为喧闹。 按照习俗,新郎新娘將在眾人簇拥下送入洞房,其间少不了"闹洞房"的环节。 杨定已被人从席间拉起,脸上带著酒意与些许无奈,在一群年轻宗室、勛贵子弟的哄闹下,走向布置一新的洞房。 苻笙则被宫女们搀扶著,大红盖头依旧低垂,步履略显迟疑。 王曜等人也隨著人流跟了过去。 洞房设在侯府內院一处精致的院落,此刻已是红烛高照,锦帐流苏。 眾人挤在洞房门外,喧譁笑闹,等著看新人行礼。 平原公苻暉在一眾跟班如翟辽等人的簇拥下,显得格外活跃。 他本就因崇贤馆之事对杨定心存芥蒂,此刻借著酒意,更是存心刁难。 待杨定与苻笙被推至洞房门口,准备行却扇、合卺之礼时,苻暉突然上前一步,拦住杨定,斜睨著他,语带嘲讽道: “杨子臣,且慢!你尚的是我大秦公主,金枝玉叶!这入门之礼,岂可如此草率?方才在院中交拜,我瞧你动作僵硬,心意不诚,莫非是对这桩婚事有所不满?" 杨定脸色一沉,强压怒火: “平原公何出此言?臣对公主,对陛下,皆是一片赤诚。” “赤诚?”苻暉冷笑一声。 “空口无凭!你若真有诚意,此刻便该重新跪迎新娘,行三跪九叩之大礼,以表忠心!” 此言一出,周围喧闹声顿时小了些。 按礼制,新人已在御前行过大礼,入洞房时並无此规,苻暉此举,分明是故意折辱。 一旁的广平公苻熙微微蹙眉,舞阳公主苻宝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悦,觉得四哥做得有些过了。 杨定胸膛起伏,握紧了拳,咬牙道: “平原公,礼制並非如此……” “礼制?” 苻暉打断他,声音提高。 “我天家嫁女,恩重於山!你杨氏受此隆恩,多行几个礼又如何?还是说,你自恃將门之后,不把我王室放在眼里?” 他边说,边上前一步,竟伸手去按杨定的肩膀。 “给我跪下!跪实一点!” 翟辽等人也趁机起鬨: “对!跪下!不跪就是不诚心!” “不满足礼数,今晚就別想入洞房了!” 杨定被苻暉用力下按,又听得周遭污言秽语,一股怒火直衝顶门,脸色涨得通红。 他自幼习武,性情刚烈,何曾受过如此羞辱?眼见苻暉不依不饶,手掌又欲拍向他后背,逼他下跪。 就在此时,杨定猛地挺直腰板,怒喝一声: “够了!” 话音未落,他竟出其不意,双臂一张,猛地將猝不及防的苻暉紧紧抱住! 这一下变起仓促,眾人都是一愣。 吕绍、尹纬与王曜、徐嵩等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心照不宣。 吕绍立刻大叫一声: “哎呀!怎么动起手来了!快拉开!快拉开!” 说著便和尹纬一同衝上前,看似要去拉扯抱住苻暉的杨定,实则四只手肘借著身体掩护,狠狠地、不留痕跡地撞击在苻暉的背心、后腰等柔软之处。 苻暉猝然被抱,又遭此暗算,闷哼一声,痛得齜牙咧嘴。 徐嵩和王曜也趁机上前,混在涌上来"劝架"的人群中,王曜看似要去掰杨定的手臂,膝盖却不著痕跡地顶了苻暉腿弯一下; 徐嵩则在一旁看似焦急地推搡,手肘亦暗中发力。 其他几个平日与杨定交好、或对苻暉跋扈不满的太学生,也心领神会,纷纷涌上,你一拳我一脚,表面拉架,实则都將拳脚往苻暉身上招呼。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翟辽起初还在叫好,待发现苻暉脸色发白,表情痛苦,才觉不妙,连忙带人奋力挤进人群,高声喝道: “住手!都住手!成何体统!” 王曜、吕绍等人见好就收,瞬间收力后撤,混入人群,仿佛只是热心劝架而已。 杨定也顺势鬆开了苻暉,兀自气喘吁吁,怒目而视。 翟辽等人七手八脚扶住踉蹌倒退的苻暉。 苻暉只觉背心、后腰、腿弯无处不痛,气血翻涌,指著杨定和王曜等人,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 “四哥!” 一直冷眼旁观的舞阳公主苻宝终於开口,声音清冷。 “今日是笙姐姐大喜之日,闹洞房也该有个限度。子臣駙马亦是性情中人,一时衝动罢了,再闹下去,惊动了父王与母后,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广平公苻熙也淡淡道: “四弟,適可而止吧。” 苻暉见兄妹皆如此说,又见周围眾人眼神异样,自知再闹下去也占不到便宜,反而更显自己无理取闹。 他狠狠瞪了杨定和王曜一眼,目光阴鷙地在吕绍、尹纬等人脸上扫过,似要记住这些暗中下手之人,最终在翟辽搀扶下,悻悻离去,连句狠话都未及撂下。 一场风波,终告平息。 杨定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婚服,深吸几口气,平復了心绪。 他目光扫过王曜、吕绍、徐嵩、尹纬等人,见他们虽神色如常,但眼神交匯处,自有默契与关切流淌。 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感激地朝他们微微頷首。 这份在权势面前不动摇、在朋友受辱时暗中相助的情谊,远比任何贺礼都来得珍贵。 司仪官见状,连忙高声宣布: “吉时已到——送新郎新娘入洞房——” 鼓乐再奏,喜庆的气氛重新笼罩院落。 宫女们搀扶著苻笙,杨定在眾人或真心或假意的祝福声中,最后看了一眼院中的挚友们,转身,步履沉稳地迈入了那红烛摇曳的洞房。 朱红色的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囂与纷扰。 侯府的笙歌笑语依旧在夜色中瀰漫,而这一对新人的未来,以及暗流涌动的长安朝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65章 东郊刈禾 杨定婚宴的笙歌余韵,似仍在长安九月的晴空下隱约迴荡,然太学庠序之內,青衿学子们的生活已重归经籍翰墨的日常轨跡。 时近秋分,关中平原暑气尽褪,天宇澄澈如碧,金风颯颯,已有侵肤之凉意。 长安东郊,渭水南岸那片广袤的籍田,此刻正披上一层灿烂的金黄。 去岁冬日规划、今春亲手栽种的区田之上,粟穗低垂,黍稷连畴,豆荚饱满,春麦亦泛起层层麦浪,在秋阳下闪烁著丰稔的光泽。 空气里瀰漫著穀物特有的醇厚香气,混杂著泥土的芬芳,沁人心脾。 辰时初刻,裴元略博士已率领王曜、徐嵩、胡空、邵安民等三十七名太学生抵达田头。 眾人皆是一身便於劳作的短褐布衣,脚蹬麻履,与平日太学中青衿博带的形象判若两人。 裴元略自己亦是一身半旧的葛布深衣,裤脚扎起,露出结实的脛骨,古铜色的脸庞在晨光中显得愈发坚毅务实。 他立于田埂高处,目光欣慰地扫过这片由他与眾学子心血浇灌而成的沃野,沉声道: “《诗》云,『黍稷彧彧,穡人成功』。去岁关中田畴若皆用新改良的区田溲种之法,百姓饥饉或可稍缓。今日刈禾,非为逞强,乃为验所学,体民艰,知稼穡之不易。诸君当各尽所能,然亦需量力而行,爱惜体力。” 眾学子齐声应喏,神色间既有收穫的喜悦,亦有躬行实践的郑重。 数月来,他们隨裴元略往返於此,自春耕、夏耘至秋收,足跡遍及阡陌,与周边村落前来帮工或观摩的农夫农妇早已相熟。 此刻,见太学师生前来收割,附近张家庄、李家庄的十余户农家,亦自发携镰刀、扁担、绳索等物赶来相助。 一时间,田埂上人影幢幢,笑语寒暄之声不绝於耳。 “王郎君,又来忙活了!” 一位姓张的老农笑容满面地招呼著,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今年这区田里的粟,长得可真敦实!比俺家那田里的,一株怕是多出半两粮!” 王曜拱手还礼,谦和笑道: “张老过奖了,皆是裴公指导有方,天地庇佑,我等不过略尽绵力。” 他目光扫过田间,见那沉甸甸的粟穗在风中摇曳,心中亦是充盈著满足之感。 这不仅是书本知识的验证,更是关乎民生饱暖的希望。 徐嵩与胡空亦与相熟的乡民打著招呼。 胡空因家境贫寒,常携妻女在太学附近佣书或做些缝补,对底层生计体悟尤深,此刻见到丰收在望,眼中满是感慨。 邵安民等学子则已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正当眾人准备分发镰刀,划分区域开始收割之际,却见通往官道的小径上,又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帕沙与阿伊莎父女。 帕沙肩上扛著一捆新打的草绳,阿伊莎则提著一个沉甸甸的麻布包裹,里面似是饮食之物。 帕沙远远便高声笑道: “裴公!各位郎君!小老儿和阿伊莎也来凑个热闹,搭把手!” 他今日依旧穿著那身栗色胡袍,却將袖子高高挽起,露出黝黑精瘦的胳膊。 阿伊莎跟在父亲身后,步履轻快。 她未著往日那色彩鲜艷的胡裙,而是换了一身便於行动的素色窄袖交领襦裤,腰间繫著一条靛蓝布带,乌髮编成一条粗辫垂在脑后,额上还包著一块同色的布帕,以防汗水滴入眼中。 这般装扮,少了几分平日的明艷如火,却多了几分农家女儿的利落清爽,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映衬下,別有一番风致。 王曜见他们到来,略感意外,忙迎上前几步: “大叔,阿伊莎,你们怎么来了?酒肆今日不开张了么?” 帕沙將草绳放下,擦了一把额角的细汗,诚恳道: “子卿,还有诸位郎君,平日多蒙你们照拂小店生意,尤其是你们常来,引得南郊不少人也认了咱这『龟兹春』的门脸,这情分,小老儿心里都记著呢!今日听说你们去东郊收割,想著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我们虽不顶大用,帮著捆捆禾,送送水,总是能的。店里歇业一天,不打紧!” 他言辞朴拙,却情意真切。 阿伊莎也將手中包裹放下,打开一看,里面是数十个用油纸包好的胡麻馅饼和一罐满满的、用清凉井水镇过的五味子浆。 她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目光先是在王曜脸上停留一瞬,隨即转向裴元略和眾人,声音清脆: “裴大人,诸位郎君,田里劳作辛苦,我们带了点吃食浆水,大家渴了饿了可以垫一垫。” 裴元略捋须点头,眼中露出讚许和感激之色: “帕沙掌柜,阿伊莎姑娘,有劳二位费心。既是如此盛情,老夫便代诸生谢过了,待收成完毕,正好以此犒劳大家。” 眾学子也纷纷道谢。 王曜见帕沙父女心意已决,便不再推辞,对阿伊莎温言道: “田间劳作辛苦,你们量力而行便是,莫要累著了。” 阿伊莎却扬起脸,眼中带著一丝不服输的倔强: “子卿莫要小瞧人,我虽不常做农活,力气还是有一些的。” 说著,她便学著旁边农妇的样子,拿起一把镰刀,跃跃欲试。 然而,农事並非仅有气力便可。 收割讲究技巧,需弯腰俯身,一手拢住禾秆,一手挥镰贴地割下,动作需流畅协调,方能省力高效。 阿伊莎初次尝试,不免手忙脚乱。 她不是镰刀下去未能割断禾秆,便是用力过猛险些伤到自己,或是拢禾的手势不对,弄得穀粒簌簌掉落。 几番下来,非但进度缓慢,额上已见了汗,脸颊也因著急和用力而涨得通红,那原本包得好好的头帕也歪斜了几分,几缕濡湿的髮丝贴在了鬢边,显得颇为狼狈。 旁边一位正在麻利割粟的农妇李氏见状,不由笑道: “这位姑娘,你这架势可不对哩!瞧,要这样,腰沉下去,腿叉开些,手要稳,刀要快,贴著地皮『唰』一下……” 她一边说,一边熟练地示范著。 阿伊莎看得认真,依言调整姿势,却依旧显得笨拙,一次挥镰,险些带倒一片禾秆,引得附近几个正在埋头苦干的学子也忍不住抬头看来,发出善意的低笑声。 邵安民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打趣道: “阿伊莎姑娘,你这哪里是割禾,倒像是在跟这粟禾比武哩!瞧这架势,再过一会儿,这田里的粟怕是要被你『降服』一大片了!” 另一名与王曜相熟的学子也笑道: “是啊,姑娘,这农活粗重,不是你这般娇滴滴的小娘子能干的,还是去帮著帕沙大叔捆捆禾束,或是给大家送送水更妥当。” 阿伊莎被眾人说得脸颊愈发緋红,如同熟透的林檎果,又是羞窘又是气恼,紧咬著下唇,握著镰刀的手微微发抖,那倔强的眼神却不肯示弱。 王曜一直在不远处默默收割,他动作嫻熟流畅,割下的粟禾整齐地放成一堆,效率远胜旁人。 此刻见阿伊莎受窘,便停下手中活计,走到她身边,声音温和如拂过田垄的秋风: “莫要听他们胡说,初次持镰,能做到这般已是不易。农事本就需熟能生巧,非是一日之功。” 他接过阿伊莎手中的镰刀,示意她靠近些: “你看,姿势稍改便好,重心不必过低,腰背却需保持平直,以免劳损,拢禾的手,並非紧抓,而是虚扶,引导禾秆方向即可。挥镰之时,腕部发力,藉助镰刀弧度,顺势一带……” 他一边解说,一边以慢动作示范,割下一小丛粟禾,动作精准而优雅。 阿伊莎凝神细看,依著王曜的指点调整。 王曜见她握镰的手势仍有些僵硬,便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微调她手指的位置: “对,拇指抵在这里,食指与中指扣住……对,便是如此。” 他的手掌因长久握镰而略带薄茧,触感温热乾燥。 阿伊莎的手背肌肤细腻,被他这般握住,只觉得一股热流自手背瞬间窜遍全身,心跳骤然加速,脸颊耳根烫得厉害,连呼吸都窒住了片刻,脑中一片空白,只余下他清朗平和的声音在耳边迴响。 王曜专注於讲解,初时並未觉异样,待调整好她的手势,收回手时,指尖不经意掠过她微凉的腕部皮肤,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举动过於亲昵,耳根亦不禁微微一热。 他轻咳一声,移开目光,指著前方的粟禾道: “你且按方才所说,再试一次。” 阿伊莎强自镇定心神,依言挥镰。 这一次,果然顺畅了许多,虽仍不及旁人利落,却也不再如先前那般笨拙危险。 她心中一喜,回头望向王曜,眼中闪烁著如释重负与感激的光芒。 王曜见她额发微乱,鼻尖沁著细密汗珠,双颊因劳作和羞怯泛著动人的红晕,在那秋阳照耀下,竟比平日更多了几分鲜活生动的美。 他心中微微一动,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惜与柔和,不由放柔了声音道: “很好,便是如此,不必求快,稳当为上。累了便歇息,莫要勉强。” 旁边眾人將这一幕看在眼中,那善意的调侃便又转向了王曜。 邵安民挤眉弄眼道: “子卿这『教授』之法,当真是细致入微,手把手地教,怕是裴公亲自示范,也未必有这般耐心周到哩!” 幸得吕绍未在场,若有他在,定会说得更加夸张。徐嵩在一旁听著,只是温厚地笑了笑,继续埋头割禾。 胡空则想起自家妻子,心中暗嘆王曜与这胡女之间情谊匪浅。 帕沙正在不远处与张老爹一同綑扎禾束,见女儿受王曜照顾,脸上露出欣慰复杂的笑容,隨即又低下头,更加卖力地干活。 阿伊莎被眾人笑得抬不起头,心中却是甜丝丝的,仿佛饮了蜜糖水一般。 她低声道:“我……我定会好好学,不给你丟脸。” 王曜见她如此认真,心中微软,想起她生长商贾之家,於农事確然陌生,便温言安慰道: “农事艰辛,非你所长,不必强求。你自幼隨帕沙大叔经营酒肆,识数算,通人情,明进退,这亦是难得的本事。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业有各业的艰辛,並无高下之分。” 他顿了顿,望著眼前无垠的金色田野,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承诺意味,轻声道: “你若真对此感兴趣,待明年田假,我返回华阴时,若……若是不嫌山村僻远,我可带你回去。家母於桑麻豆菽之事颇为熟稔,性子又极温和,由她教你,定比我这半吊子强上许多。” 阿伊莎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璀璨光彩,仿佛夜空中骤然点亮的所有星辰。 她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声音带著一丝颤抖,急切地確认道: “真……真的?子卿,你……你愿意带我去华阴?去见……见伯母?” 那声“伯母”叫出口,她的脸颊更是红得如同火烧云。 王曜话一出口,亦觉有些孟浪,然而见她如此欣喜期盼的模样,那点顾虑便消散了,他頷首,语气肯定: “自然是真的。家母若知有你这般灵秀勤勉的姑娘愿学农事,定然欢喜。” 阿伊莎只觉得满腔喜悦如同泉涌,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用力点头,声音因激动而略显哽咽: “我去!我一定去!我不怕僻远!我……我一定好好跟伯母学!” 她仿佛瞬间充满了力气,重新握紧镰刀,转身更加认真地投入到收割中,每一个动作都透著无比的干劲和欢欣。 周围眾人见他二人这般情状,虽未听清全部对话,但那流转的眼波,微红的脸颊,以及忽然高涨的情绪,已足以让人会心一笑。 田间气氛愈发融洽热烈,镰刀割禾的沙沙声,禾束落地的噗噗声,乡民学子们的谈笑声,交织成一曲丰饶的秋收乐章。 裴元略穿梭于田垄之间,时而检查作物成色,时而指点学子收割技巧,见王曜与阿伊莎互动,眼中亦掠过一丝瞭然与淡淡的感慨。 他於这年轻学子身上,看到了超越经义的务实与仁心,亦看到了乱世中难得的人情温暖。 时近正午,秋阳愈烈,眾人已是汗流浹背。 帕沙与阿伊莎带来的胡麻馅饼和五味子浆正好派上用场。 大家寻了田埂树荫处暂歇,分享著简单的食物,饮著酸甜解渴的浆水,谈论著今年的收成,预估著区田之法若能推广可增粮几何,疲惫中洋溢著收穫的满足。 歇息过后,眾人重整精神,再次投入劳作。日头渐烈,秋老虎的余威尚存,汗水浸湿了眾人的衣衫,但望著身后越堆越高的禾捆,金灿灿一片,心中皆是充盈著收穫的踏实与喜悦。 王曜正专注於一片长势极好的赤豆田,小心地將成熟的豆株连根拔起,抖去泥土,再整齐地码放一旁。 阿伊莎跟在他身侧不远处,学著他的样子,虽慢,却极为认真,偶尔遇到难以拔动的植株,王曜便会停下手,过去帮她一把。 二人配合渐趋默契,虽言语不多,然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皆能心领神会。 阳光透过豆叶的缝隙,在阿伊莎专注的侧脸和微微汗湿的发梢上跳跃,王曜偶尔抬眼望去,只觉此刻的她,比之平日的明艷活泼,更多了几分坚韧动人的光彩。 就在王曜刚帮阿伊莎拔起一株特別顽固的赤豆,直起身,欲將手中豆株递给她时,忽闻田埂方向传来一声清朗又带著几分急切与欣喜的呼唤: “子卿兄——!” 这声音穿透田野间的劳作声响,异常清晰地传入王曜耳中。 他微微一怔,这声音……似乎有些熟悉,却又带著久別重逢的陌生。 他停下动作,循声扭头,向田埂方向望去。 但见秋阳朗照之下,田埂之上,一人正快步而来。来人一身便於行动的青色窄袖戎服,腰束革带,未著甲冑,身形矫健,步履生风。 许是长途跋涉加之日光曝晒,其肤色较之记忆中更为黝黑了几分,然那眉宇间的勃勃英气,与此刻脸上洋溢著的热切笑容,却是王曜绝不会认错的。 第66章 田垄故人 “道厚兄?!” 王曜连忙將手中赤豆株轻轻放下,拍了拍沾满泥土的手,快步迎上前去,语气中带著难掩的意外与关切: “慕容兄!怎会是你?何时返回长安的?襄樊前线战事如何?” 王曜心中霎时涌起一股混杂著惊愕与故友重逢的欣喜。 今岁初春,慕容农於云韶阁书阁匆匆一別,赠书託付,言及隨父出征襄樊,前途未卜。 如今乍然现身於此,还是在东郊籍田的劳作现场,著实出乎意料。 慕容农已至近前,目光炯炯,先是对著王曜拱手一礼,笑容爽朗: “子卿,別来无恙!农亦是十日前方隨父帅麾下部分换防兵马赶回,今军务交割毕,便想著来太学寻你,听闻你等在此刈禾,便径直寻了过来。不请自来,叨扰诸位雅兴了!” 他言语间气息微促,显是走得急切。 王曜正欲引他至田边树荫下细谈,慕容农却摆了摆手,目光扫过眼前一片繁忙的金色田野,以及那些躬身劳作的太学师友与乡民,眼中流露出一种与战场杀伐截然不同的、带著泥土气息的亲切感。 他转向不远处正指导学子綑扎禾束的裴元略,遥遥便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清越而恭敬: “学生慕容农,冒昧前来,打扰裴公与诸位师友躬耕实践,实在罪过,望祈海涵!” 裴元略闻声抬头,见是慕容农,虽对其鲜卑慕容氏的身份素来心存警惕,然见其礼数周到,言辞谦逊,亦微微頷首,古铜色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慕容郎君不必多礼,田间劳作,非为雅事,何来打扰之说。郎君远道归来,风尘未洗,便至田垄,倒是难得。” 慕容农直起身,笑道: “裴公过谦了,『民以食为天』,稼穡乃国之根本,纵是金戈铁马,亦离不开这五穀滋养。学生虽不才,於军旅之余,亦不敢忘农事之重。” 他说著,竟不再多言寒暄,径直走向田埂旁一位正在歇息的老农张老爹面前,又是拱手一礼,態度恳切: “老丈,可否借您手中镰刀一用?晚辈见诸位辛勤,心实难安,愿效微劳,略尽绵薄之力。” 张老爹何曾见过这般气度的贵介公子向自己借农具,且言语如此客气,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连忙將那把磨得鋥亮的镰刀递过去,憨厚地道: “郎君……郎君请用,只是这粗重活计,怕是污了您的手……” 慕容农双手接过镰刀,掂量了一下,笑道: “老丈说哪里话,利器在手,正合用场,何来污手之说?多谢老丈!” 言罢,竟毫不犹豫地转身,利落地將宽大的戎服袖子向上擼起,露出结实的小臂,隨即大步踏入王曜方才劳作的那片赤豆田,动作流畅自然,毫无滯涩之感。 这一连串的举动,行云流水,既全了礼数,又显了心意,更兼那股子对农具的熟稔姿態,不仅让王曜颇感意外,连裴元略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 周遭原本或因他身份而存有隔阂观望的学子与乡民,见此情景,都不由得对他生出了几分好感。 阿伊莎一直站在王曜身侧不远处,手中还捏著那株王曜帮她拔起的赤豆,好奇地打量著这位突然出现的、气度不凡的戎服青年。 见他与王曜相熟,又如此不拘礼节地下田劳作,心中亦是惊奇。 慕容农下到田里,与王曜並肩而立,他俯身看了看赤豆的长势,隨手拢住几株,手腕一沉,镰刀贴著地皮轻轻一划,“唰”的一声轻响,几株赤豆便应声而断,断口整齐,动作竟是颇为老练。 他將割下的豆株熟练地抖了抖根部的泥土,码放在王曜之前堆起的那一摞旁边,这才侧过头,对王曜低声道: “子卿兄,许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方才见兄台授业解惑,耐心细致,这位姑娘……” 他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一旁正愣愣看著他们的阿伊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位姑娘明眸善睞,灵秀动人。子卿好福气,田间劳作,尚有红顏相伴,砥礪前行,当真令人艷羡。” 他这番话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近处的王曜和阿伊莎听得清清楚楚。 言语中的打趣之意,毫不掩饰。 王曜耳根不由微微一热,忙低声斥道: “休得胡言!人家是前来相助收割的。” 他虽如此说,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阿伊莎,见她早已羞得满面通红,如同染了晚霞,慌忙低下头去,手足无措地摆弄著手中的豆株,那娇羞无限的模样,反倒更坐实了慕容农的调侃。 慕容农见状,哈哈大笑,也不再穷追猛打,转而挥动镰刀,一边麻利地割著豆株,一边道: “好好好,是农失言,子卿莫怪。不过,看这位姑娘方才学得那般认真,又有子卿这般良师在侧,假以时日,必是田间一把好手。” 他这话虽是对王曜说,眼角余光却带著笑意瞥向阿伊莎,惹得阿伊莎头垂得更低,心中却是羞喜交加,对这位爽朗直率的慕容郎君,莫名生出了几分好感,觉得他虽身份尊贵,却无一般贵胄子弟的骄矜之气,反而亲切有趣。 王曜无奈地摇摇头,知他性情便是如此,也不再计较,便也弯下腰,与他一同收割起来。 两人俱是身手矫健之辈,慕容农虽久在军旅,於农事竟也毫不生疏,动作迅捷而有效率,与王曜配合起来,竟是默契十足,不多时,身前一片赤豆便被收割殆尽,禾捆堆得整整齐齐。 周围的邵安民、徐嵩等人见慕容农如此“接地气”,初时的些许隔阂也渐渐消散,偶尔还会与他搭话几句,询问些荆楚风物。 慕容农皆笑著一一作答,言辞风趣,毫不摆架子。 裴元略远远看著,见慕容农收割手法嫻熟,绝非一日之功,心中对其观感又复杂了几分,此子能文能武,竟连农事亦通,慕容氏確有人才,只是…… 念及其族属与当下时局,裴元略心中那根警惕的弦,始终未曾放鬆。 劳作间歇,眾人復聚于田埂树荫下歇息。 帕沙与阿伊莎將带来的胡麻馅饼和五味子浆尽数分与眾人,自然也少不了慕容农一份。 慕容农毫不推辞,接过便大口吃起来,连赞饼香浆甜,又向帕沙郑重道谢,言其酒肆之名早已听闻,改日定要前去叨扰,品尝正宗西域美酒。 帕沙见这位贵公子如此平易近人,心中亦是欢喜。 饮了几口酸甜的五味子浆,慕容农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望著眼前一片丰收景象,感慨道: “关中沃野,若能岁岁如今日这般丰收,何愁民不安居,国不富足?只可惜……” 他话锋一转,语气渐渐沉凝下来。 “如今烽烟四起,这般太平景象,不知能维繫几时。” 王曜知他意有所指,便顺势问道: “道厚方才言及自襄樊归来,不知那边战局,究竟如何了?今春別时,兄言及前途未卜,曜心中一直掛念。” 提及襄阳战事,慕容农脸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与些许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他放下手中的陶碗,目光投向远方,仿佛能穿透这平静的田野,看到那千里之外硝烟瀰漫的城墙。 “子卿既问,农便直言了。” 他嘆了口气:“我军……唉,说是攻陷了襄阳外城,实则战事胶著,寸步难行,可谓艰难无比。” 他详细敘述起来: 原来秦军主力在长乐公苻丕指挥下,自今春围城,至今已逾半载。 襄阳城防却异常坚固,其城分为两重,东北背靠汉水,城墙本身便是汉水大堤,易守难攻。 苻丕的兵力只能在外城其他几面展开。 而城中守將朱序,及其母韩氏,皆非易与之辈。 “那朱序久经战阵,深识兵势,防守调度极有章法。” 慕容农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 “其母韩氏,更非寻常女流,虽年事已高,却巾幗不让鬚眉。彼时我军日夜猛攻,城中丁男已悉数登城御敌,人力捉襟见肘。那韩氏竟亲率家中婢女百余人,並发动城中妇女,在城西北角原先墙体薄弱之处,另筑起一道长二十余丈、坚固异常的新城墙!硬生生將我军好不容易打开的缺口堵死,如今襄阳军民,皆称此段新城墙为『夫人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我军猛攻西北角,付出惨重代价,眼见破城在即,却被这『夫人城』当头拦住,寸步难进,將士们血染城墙,却难撼其分毫……” 王曜与周围凝神倾听的徐嵩、邵安民等人,闻得“夫人城”之事,皆为之动容。 一老妇,於危急存亡之际,竟能挺身而出,率眾筑城,保全一城生灵,此等胆识与气概,足以令无数鬚眉汗顏。 慕容农继续道:“外城与中城之间,还有诸多堡砦,互为犄角,朱序防守得宜,又时常派遣小股精锐趁夜出城偷袭,焚我粮草,扰我营垒,令我军防不胜防,伤亡日增。长乐公麾下大將苟萇见此情形,曾进言道:『今我以十倍之眾,积粟如山,但掠徙荆楚之人內於许洛,绝其粮运,使外援不接,粮尽无人,不攻自溃,何为促攻以伤將士之命?』” 王曜闻言,眉头微蹙: “此乃围城久困之策,虽可减少攻坚伤亡,然则迁延时日,耗费国力,且掠徙百姓,恐失荆楚人心。” “子卿所见极是。” 慕容农点头:“然当时攻坚不利,伤亡惨重,长乐公亦不得不採纳此策。如今已分遣步骑五万,由苟池、石越、毛当等將统领,南下江陵一带扬威耀武,以震慑晋荆州刺史桓冲,使其不敢北上救援襄阳。同时,大军主力仍围困襄阳,並开始迁徙襄阳周边百姓往许昌、洛阳等地,意图断绝襄阳外援与粮源。” 他说到这里,声音愈发低沉: “然则,自春徂秋,我军挥师十七万有余,顿兵坚城之下,耗时经年,损兵折將,却未靖全功,仅得一座残破外城,主力仍被阻於中城与夫人城之外。此等战绩,自天王即位以来,可谓……史无前例。” 他最后四字,说得极轻,却重重敲在眾人心上。 “朝野对此,已是议论纷纷。” 慕容农抬眼看了看长安方向,低声道: “听闻御史台已有风闻,即將上表弹劾长乐公苻丕,指其劳师糜餉,迁延无功……如今长安城中,暗流涌动啊。” 王曜默然,他虽远在太学,亦能从日渐加重的赋税、杨安伤重返京等事中,感受到这场战事带来的压力。 如今亲闻慕容农所述前线窘境,更觉心头沉重。 襄阳一战,竟成了吞噬大秦国力与士气的无底洞,而朝中对此的不满,显然也已积累到了极点。 天王的混一之志,朝臣的功名之心,与这残酷的现实形成了尖锐的矛盾。 夕阳西下,將天边云霞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也为金色的田野披上了一层温暖的余暉。 一天的劳作接近尾声,田间的禾捆堆积如山,散发著穀物成熟的醇香。 慕容农看了看天色,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尘土,对裴元略及王曜等人拱手道: “裴公,子卿兄,诸位,天色已晚,农需得从东门直接返回府邸,就此別过。” 裴元略頷首道: “郎君辛苦,今日相助,老夫代诸生谢过。” 王曜亦起身相送,想起一事,笑道: “慕容兄,你那捲《尉繚子》孤本,可还在我处妥善保管。你既已回长安,记得早日来取,再晚些,若被我翻烂了,或是见猎心喜,起了贪念,可不还你了!” 慕容农闻言,朗声大笑,用力拍了拍王曜的肩膀: “子卿兄说哪里话!书赠知己,方得其所。足下若喜欢,便留在你处又何妨?他日兄台若著书立说,成就一番经天纬地的事业,那捲《尉繚子》能伴隨左右,亦是它的造化!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眨眨眼。 “既是子卿催促,那农改日便去太学叨扰,顺便尝尝龟兹春的葡萄酿,看看是否真如传闻般醇厚!届时,你可莫要吝嗇才好!” 言罢,再次与眾人拱手作別,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那青色戎服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快便消失在暮色笼罩的田埂尽头,唯有那爽朗的笑声,似乎还在晚风中微微迴荡。 王曜望著他离去的方向,心中感慨万千。 慕容农的归来,带来了前线最新的消息,也带来了更多关於时局的思考。 这太学的书斋,这东郊的田野,终究无法完全隔绝那席捲天下的烽烟。 他低头,看著手中因劳作而磨出的薄茧,再望向身边同样疲惫却面带满足的师友与乡民,还有那悄悄望向他、眼中带著关切与依赖的阿伊莎,只觉得肩头的担子,似乎又沉重了几分。 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暮靄中渐渐模糊,唯有城头隱约的灯火,如同这乱世中微弱却执著的星光。 第67章 上林苑秋狩 十月初,长安城东南的上林苑,迎来了自大秦定都以来最为盛大的一次庆典。 时值仲秋,天高云淡,金风送爽。 这片歷经秦汉兴衰的皇家禁苑,虽不及鼎盛时期“繚以周墙,四百余里”的规模,然经苻坚下詔修缮,局部恢復旧观,依旧气象万千。 苑中林木参天,多为合抱之松柏银杏,秋霜点染,或苍翠如盖,或金黄璀璨。 连绵的草场虽略显枯黄,却更添北地秋日的辽阔苍茫。 数处宫观台榭点缀其间,飞檐反宇,丹漆彩绘,虽不尚过分奢华,亦显皇家规制。 为迎天王四十寿辰暨丰收庆典,兼接待西域使臣,苑內早已精心布置。 主会场设於昆明池畔一片开阔之地。 池水澄澈,碧波粼粼,倒映著岸边如云旌旗。 池畔空地以巨幅猩红氍毹铺地,上设御座、御案,皆以紫檀木雕琢,嵌以美玉螺鈿。 两侧依品秩设文武百官、宗室勛贵及外国使臣观礼席案,锦墩茵褥,排列井然。 四周环立金甲侍卫,按刀肃立,甲冑鲜明,在秋阳下熠熠生辉,肃杀之气与苑中秋色交织。 巳时初刻,受邀的达官显贵、宗室子弟及其家眷便开始陆续抵达。 车马轔轔,仪仗煊赫,自长安城迤邐而来,经重重查验,方得进入这皇家禁地。 太学一行在王欢、卢壶率领下,乘官署马车而至。王曜与徐嵩、吕绍、尹纬同车。 吕绍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团花锦袍,头戴玉冠,显得格外精神,他掀开车帘一角,望著苑门外络绎不绝的车驾,嘖嘖嘆道: “瞧瞧这阵势!天王寿辰,果然非同凡响!听闻今日还有西域进献的汗血宝马,待会儿定要好好开开眼界!” 尹纬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布直缀,斜倚车窗,闻言嗤笑: “吕二,你眼中只怕只有宝马华服,却不知这上林苑中,风云际会,暗藏机锋。” 他目光扫过远处几辆装饰著西域纹样的马车。 “龟兹、车师、鄯善,乃至大宛使臣齐聚,所图非小。今日这宾射之礼,恐怕不止是射箭那么简单。” 徐嵩神色温静,接口道: “尹兄所言极是,西域诸国各怀心思,梁刺史引大宛使臣献马,意在彰显武功,扬威域外,然则出兵西域,牵涉甚广,国库民力,皆需权衡。” 王曜默然倾听,目光投向窗外掠过的秋色林壑。 他今日仍是一袭太学生青衫,仅在腰间系了那枚象徵“羽林郎”荣誉的银鱼袋,於朴素中平添一分庄重。 听闻尹纬与徐嵩议论,他微微頷首: “西域之事,关乎丝路畅通与西陲安定。然当务之急,仍在巩固根本,消弭內忧,襄樊战事未平,淮南又起烽烟,若再劳师远征,恐非国家之福。” 他言语平和,却切中时弊。 车辆在指引下停稳,四人隨王欢、卢壶下车,由內侍引至指定的太学席位。 他们的位置位於文官队列之后,虽不显赫,视野却颇开阔,能將主会场景象尽收眼底。 陆续地,各方人物悉数登场。 右將军徐成一身戎装,与数位军府同僚阔步而来,见到侄儿徐嵩,微微頷首示意。 抚军將军毛兴率亲卫统领毛秋晴及麾下精锐五千,负责今日苑內护卫,此刻正穿梭於各处要道,巡视布防。 毛秋晴一身黑色劲装,外罩轻甲,青丝高束,英姿颯爽,她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经过太学席位时,与王曜视线有一瞬交匯,隨即淡然移开,继续执行公务。 权翼、朱肜、赵整、裴元略等文臣谋士相继入席,彼此寒暄,神色各异。 乐安男苻朗宽袍大袖,手持麈尾,意態閒適,在一眾华服贵胄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自成一格。 他很快便发现了王曜,遥遥举麈致意,嘴角含著一丝玩味的笑意。 宗室子弟们更是引人注目。 太子苻宏率先而至,仪態端庄,在一眾属官簇拥下落座。 广平公苻熙、鉅鹿公苻睿、平原公苻暉、河间公苻琳等诸王子宗室依次前来。 苻睿一身猎装,顾盼间颇有几分爭强好胜之色; 苻暉则面色沉鬱,目光扫过在场眾人,尤其在看到与吕绍、徐嵩站在一起的王曜时,眼神微冷。 稍后,一阵环佩叮咚,香风细细,张贵妃携舞阳公主苻宝、易阳公主苻锦及幼子中山公苻詵,在一眾宫女宦官簇拥下裊裊而至。 张贵妃身著杏黄蹙金宫装,雍容华贵。 苻宝则是一身月白绣淡碧兰草的襦裙,外罩同色轻纱披帛,髮髻简约,仅簪一支素银簪並几朵细小的珍珠花,气质清冷,宛如秋月。 她步履从容,目光平静地掠过场中,在与王曜目光相接时,几不可察地微微頷首,隨即安然入座。 苻锦依旧活泼,拉著弟弟苻詵,好奇地东张西望。 新任駙马杨定隨安邑公主苻笙一同到来。 杨定身著御赐的駙马常服,英武中透著一丝身为帝婿的矜贵。 苻笙今日打扮得明艷照人,一身大红宫装,珠翠环绕,她紧紧挽著杨定的手臂,神色间满是新婚的甜蜜与占有欲。 董璇儿则出乎意料地以苻笙闺中密友的身份隨行在侧,她今日身著芙蓉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梳著精致的惊鸿髻,簪一支点翠步摇,明丽照人,长袖善舞,与几位宗室女眷言笑晏晏,目光却不时流转,似乎在搜寻著什么。 当她的视线落在太学席位那边青衫磊落的王曜身上时,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 她低声与苻笙说了句什么,便裊裊婷婷地朝著王曜的方向走去。 “王郎君,別来无恙?” 董璇儿走至近前,敛衽一礼,声音柔媚。 “许久不见,郎君风采更胜往昔,今日上林盛事,能再遇郎君,璇儿甚是欣喜。” 她语笑嫣然,目光却带著审视,细细打量王曜的神色。 王曜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拱手还礼,语气疏淡: “董小姐安好,今日盛会,小姐风采亦是不凡。” 董璇儿仿佛听不出他话中的疏离,兀自笑道: “郎君过誉了,前番猎虎、破案,郎君智勇双全,名声早已传遍长安,便是公主殿下,亦对郎君讚誉有加呢。” 她说著,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苻笙和杨定。 “只是郎君如今身为羽林郎,深得天王赏识,却不知日后是欲在太学潜心经义,还是有意出仕,一展抱负?” 言语间,试探之意昭然若揭。 王曜神色不变,淡然道: “曜才疏学浅,唯愿脚踏实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至於前程,但凭机遇,尽己所能而已,不敢妄图非分。” “好一个『尽己所能』!” 一旁忽然插入苻朗清越的声音。 只见他不知何时已踱步过来,手持麈尾,宽大的云纹紫袍隨风轻摆,饶有兴致地看著王曜。 “王郎君志存高远,又不慕虚名,实乃难得,適才闻郎君论及西域之事,颇合在下心意,不知郎君对於『大秦威德播於远方,当效汉武故事,广开西域』之说,又有何高见?” 他此言一出,不仅董璇儿,连附近的吕绍、徐嵩、尹纬等人也凝神看来。 王曜心知苻朗此问,既是考校,亦是对他方才与同窗议论的延续。 他略一沉吟,从容答道: “乐安男此问,关乎国策,昔汉武通西域,断匈奴右臂,扬汉家威仪,功在千秋。然其连年用兵,海內虚耗,亦为史家所警。今我大秦,天王圣明,欲混一六合,威加四海。然则,襄樊未下,淮南待举,关中、中原,民生待哺,此时若效汉武,急图西域,恐非其时。曜浅见,不若暂缓西顾,先固根本。待中原砥定,江南归附,国力强盛,届时遣一使,率数骑,宣威布德,西域诸国自当景从,何须劳师远征?” 他引史为鑑,分析时局,提出“先固根本,后图远略”的策略,既未直接反对扬威域外,又点明了当前的主要矛盾。 苻朗听罢,抚掌大笑: “哈哈!不滯於古,不惑於虚,审时度势,方为俊杰!王郎君之见,深得本男之心!” 他看向王曜的目光愈发欣赏。 董璇儿在一旁,见王曜与苻朗对答如流,气度从容,心中爱慕与不甘交织,更觉此人非池中之物,必须牢牢抓住。 她正欲再寻话题,却见毛秋晴巡视至此,冷冽的目光扫过他们几人,在董璇儿身上略一停顿,隨即对王曜公事公办地道: “王郎君,此处视野尚可,但勿要隨意走动,以免衝撞仪仗。” 语气虽冷,却隱含一丝提醒之意。 王曜拱手:“多谢毛统领提醒,曜谨记。” 毛秋晴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黑色披风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董璇儿被毛秋晴那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见王曜注意力已转移,心知不宜再纠缠,便强笑道: “毛统领军务繁忙,倒是尽责,既如此,璇儿不便打扰郎君与乐安男清谈,先行告退。” 说罢,敛衽一礼,依依不捨地转身归座。 苻朗看著董璇儿离去的背影,又瞥了一眼毛秋晴的方向,对王曜低笑道: “子卿啊子卿,看来你这『尽己所能』,颇不轻鬆啊。” 言语中调侃意味十足。 王曜无奈一笑,並未接话。 此时,忽闻苑门处號角长鸣,鼓乐大作。 內侍高声通传: “凉州刺史梁使君,引大宛国使臣、龟兹王弟白震、车师前部王、鄯善王入苑覲见——!” 全场顿时肃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苑门方向。 但见凉州刺史梁熙率先步入。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身著刺史官服,气度沉稳,步履从容,虽久镇边陲,然举手投足间仍带著文士的儒雅。 其身后,数位身著异域华服之人紧隨而入。 为首者乃大宛使臣,手捧金盘,上覆锦缎,其下之物虽未显露,然观其形,必是那传说中的汗血宝马之具装或是象徵物。 其后一人,年约三十许,高鼻深目,容顏与帕沙颇有几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阴鷙与急切,正是龟兹王子白震。 再后两位,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沧桑,是车师前部王弥寘;另一位四十几岁,神色精明,是鄯善王休密驮。 梁熙引诸人至御座前空地处,率先向空御座行大礼,然后起身,朗声奏道: “臣凉州刺史梁熙,奉陛下之命,镇守姑臧,宣扬威德。今大宛国感慕天朝仁化,特进献汗血马十匹,以为陛下寿辰之贺!龟兹王弟白震、车师前部王弥寘、鄯善王休密驮,亦慕义来朝,共襄盛举!” 其声清越,迴荡於苑中。 早有通译將梁熙之言转述。 大宛使臣上前,揭开金盘上锦缎,露出十副打造精美的马鞍轡头,以金银宝石装饰,璀璨夺目,象徵著那十匹日行千里的汗血神骏。 使臣通过通译,表达了对大秦天王的敬意与祝贺。 白震紧接著上前,躬身道: “下国流亡之人白震,叩见大秦天王陛下!今龟兹王白纯,昏聵无道,阻塞商路,虐待邻邦,致使西域不寧,丝路断绝。震恳请天王陛下,念及西域诸国生灵涂炭,发天兵,討不臣,助震復位,则龟兹愿永为大秦藩属,岁岁朝贡,重开商路,畅通东西!” 言辞恳切,然其意图借秦力夺位之心,昭然若揭。 车师前部王弥寘与鄯善王休密驮亦相继陈情,所言大抵相似,皆控诉龟兹、焉耆阻断商路,损害诸国利益,恳请苻坚效仿西汉设置西域都护故事,出兵平定西域,保障丝路畅通。 西域诸人的请求,在苑中引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文武百官、宗室勛贵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主张扬威域外者如朱肜等,面露赞同之色;而担忧国力者如权翼等,则眉头紧锁。 梁熙静立一旁,神色平静,显然早已料到此事。 他引入西域诸人,献马为贺是表,藉机推动朝廷经略西域,亦是其作为凉州刺史的职责与抱负所在。 苻坚尚未驾临,但西域诸王使臣的请求,已然將一道难题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场中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政治议题,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 许多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太子、诸公以及几位重臣,观察著他们的反应。 王曜与身旁的徐嵩、尹纬交换了一个眼神。 尹纬低声道:“果然来了,那白震为復私仇,二王为通商利,梁熙欲建边功,各有所图,只是这齣兵一事……”他摇了摇头。 王曜凝望著御座方向,心中思绪翻涌。 他深知丝路畅通对於东西交往、文化交流乃至国家財税的重要性,亦知西域不稳则河西难安。 然则,正如他方才对苻朗所言,当前大秦的首要之务,在於消化已有成果,稳定內部,全力应对东南战局。 此时若在西域开启战端,势必分散兵力,耗费巨亿,於国於民,皆非幸事。 他在心中斟酌著言辞,思考著若有机会,该如何既维护国家长远利益,又体面地回应西域诸人的请求,同时不让天王陷入两难之境。 就在眾人各怀心思,等待天王驾临时,司礼官高声宣布,宾射之礼即將开始,请参与骑射比赛的宗室子弟、勛贵武將至昆明池东侧靶场准备。 这一宣布,暂时转移了眾人的注意力。 鉅鹿公苻睿、平原公苻暉、广平公苻熙、河间公苻琳、駙马杨定、以及昨日方归的慕容农等一眾年轻俊杰,纷纷起身,摩拳擦掌,走向靶场。 一场精彩的骑射角逐,即將在这数百年的皇家禁苑中上演。 而所有人的心中都清楚,今日上林苑內的风云,远不止於弓马之爭。 秋阳高照,上林苑內万木霜天,昆明池水光瀲灩。盛大的庆典刚刚拉开序幕,而决定未来西域乃至大秦国运的暗流,已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下悄然涌动。 忽闻净鞭三响,鼓乐声陡然转为庄严恢弘,仪仗卤簿自苑门深处缓缓而来,旌旗蔽日,伞盖云集。 司礼太监拖长了声音,那尖亢而极具穿透力的唱喏声,瞬间压过了苑中的所有喧囂: “天王陛下——驾到——!” 剎那间,整个上林苑鸦雀无声,所有文武百官、宗室勛贵、外国使臣,乃至侍立各处的侍卫宫人,尽皆躬身垂首,如同风过麦浪,齐刷刷拜伏下去。 王曜亦隨眾躬身,目光低垂,只能看见那猩红氍毹之上,一双玄色舄履沉稳迈过,龙行虎步,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向著那至高无上的御座行去。 第68章 西域请兵 净鞭响彻,卤簿仪仗森严列队,天王苻坚携王后苟氏,在一眾宫娥內侍簇拥下,缓步登上昆明池畔高台。 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虽年届不惑,眉宇间英武之气不减,顾盼间自有睥睨四海之威。 王后苟氏翟衣凤冠,仪態端凝,紧隨其后,只是眉眼间那抹常年积鬱的落寞,在此盛大场合亦难尽掩。 苻坚立於高台中央,目光如炬,缓缓扫视全场。 万眾屏息,唯闻秋风掠过林梢、池水轻拍岸边的细微声响,以及旌旗在风中猎猎作舞之音。 “眾卿平身。” 苻坚声音洪亮,带著惯有的沉稳力道。 眾人齐声谢恩,方才直起身躯,垂手恭立。 苻坚唇角微扬,露出一丝笑意,首先望向凉州刺史梁熙所在方向,朗声道: “梁爱卿镇守姑臧,抚寧西陲,宣朕威德於绝域,使远人慕化,其功甚著。今岁更引大宛使臣,献汗血宝马为寿,足见诚敬,白瓜(梁熙小字)不负朕望,文采斐然,治绩亦彰,『环文綺章』,实至名归。” 他言语中对梁熙的赏识毫不掩饰。 梁熙忙出列,躬身至地,声音清越而恭谨: “陛下天威浩荡,德被四海,臣不过奉旨行事,何功之有?大宛仰慕陛下仁德,献此神骏,亦是顺应天意。臣惟愿竭尽駑钝,永固西疆,报陛下知遇之恩於万一。” 苻坚含笑頷首,目光又转向那十副璀璨夺目的马鞍轡头,讚嘆道: “汗血马,昔汉孝武皇帝求之而不得之天马也!今入朕苑中,实乃祥瑞,亦见大宛国诚意可嘉。” 通译即刻將天王之言转述,大宛使臣面露喜色,再次抚胸躬身。 场中气氛看似一片祥和,宾主尽欢。然而,就在苻坚语毕,尚未落座之际,异变陡生! 龟兹王子白震猛地越眾而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御座前数步之遥的猩红氍毹上,以膝代步,向前疾行数尺,未语泪先流,声音悽愴悲切,带著孤注一掷的绝望: “陛下!陛下!请为下国流亡之人白震做主啊!” 他重重叩首,额角瞬间沾上氍毹的绒毛。 “臣兄白纯,昏聵暴虐,不修德政,不仅阻塞商路,苛待邻邦,更欲置臣於死地!臣侥倖逃脱,辗转来投天朝,日夜期盼陛下天兵降临,扫除妖氛,助臣復位!陛下!龟兹愿永为藩属,岁岁朝贡,绝无二心!恳请陛下发兵,救龟兹百姓於水火,重开丝路通衢!” 他声泪俱下,言辞恳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將全部希望寄託於苻坚一身。 车师前部王弥寘与鄯善王休密驮对视一眼,时机已至,岂容错过?二人亦同时出列,跪倒在白震身侧。 弥寘年已五旬,面容饱经风霜,声音沙哑却带著老练: “陛下明鑑!龟兹、焉耆恃强凌弱,垄断商道,盘剥过往商旅,致使货物不通,诸国皆受其害!长此以往,丝路断绝,非但西域不寧,恐於天朝商贸亦有损碍。臣等恳请陛下,效法汉故事,设置西域都护,总领西域事务,则诸国归心,商路畅达,永享太平!” 休密驮紧接著补充,语气更为激昂,直指利害: “陛下!西域虽远,然战马充盈,物產丰饶,若能平定,得其良马以充军旅,正可加强大秦国力!届时以西域之资,助王师南征,扫平晋室,混一宇內,指日可待!臣等愿为前驱,效犬马之劳!” 他巧妙地將西域之利与苻坚的南征大业联繫起来,极具诱惑力。 三人连哭带诉,声情並茂,將一场原本喜庆祥和的寿辰庆典,骤然变成了西域事务的请愿场。 场中顿时一片譁然,文武百官、宗室勛贵交头接耳,议论之声嗡嗡而起。 主张开拓西域者如秘书监朱肜,面露赞同,微微頷首;而深知国內困境者如尚书左僕射权翼,则已眉头紧锁,面沉如水。 苻坚显然未料到有此一变,眉头微蹙,看著台下跪伏哭泣的三人,尤其是白震那副悽惨模样,仁厚之心不免触动,面露沉吟之色,並未立即斥责。 他素怀混一四海之志,西域富庶,丝路重要,若能纳入版图,自是锦上添花。 然则…… 就在苻坚犹豫之际,权翼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戟指白震等三人,声若洪钟,带著凛然怒气: “尔等放肆!今日乃陛下万寿圣节,普天同庆之时!尔等不思虔心贺寿,反在此哭诉兵戈,妄启边衅,扰乱盛典,是何居心?岂不知『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尔等欲陷陛下於不仁不义之境耶?” 他鬚髮皆张,气势逼人,试图以礼制和时机不当来压制对方。 白震却似豁出去了,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反驳道: “权僕射!震岂不知今日乃陛下寿辰?然则国讎家恨,日夜煎熬,如附骨之疽!眼见陛下天威在此,震若再不陈情,更待何时?莫非僕射要坐视龟兹百姓永受暴君之苦,丝路永绝乎?” 他巧妙地將个人诉求拔高到民生与邦交层面。 弥寘亦接口,语气转为哀恳: “权公,非是我等不知礼数,实是情非得已!商路断绝,小国生计艰难,如涸辙之鮒,盼天朝雨露久矣!若能得陛下庇护,重开商路,则西域诸国,孰不感念天恩?” 休密驮更是直言: “陛下胸怀四海,志在天下,岂因一时之礼而弃远人?昔汉武通西域,虽耗国力,然断匈奴右臂,功在千秋!今陛下英明神武,远胜汉武,何不藉此良机,永定西陲?” 权翼虽老成谋国,然被三人以“大义”“民生”相詰,一时气结,指著他们“你……你……”了几声,竟难以立即驳倒。 场面一时僵持,气氛愈发紧张。 太子苻宏面露忧色,诸皇子神色各异,或冷眼旁观,或跃跃欲试。 朱肜欲言又止,梁熙静立一旁,目光低垂,似在权衡。 毛兴手按剑柄,警惕四顾。 毛秋晴冷冽的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王曜方向略作停留,见他凝神静观,並无异动,方才稍稍移开。 吕绍在一旁低语: “好傢伙,这龟兹王子是真能哭啊!说得跟真的似的!” 徐嵩轻嘆:“其情可悯,其心亦险。” 尹纬则冷哂:“各怀鬼胎,皆欲借力耳。” 就在眾人或看戏,或犹豫,或气愤,苻坚亦觉为难之际,一个清越柔婉,却带著不容置疑力量的女声,自御座东侧响起: “三位且慢悲声。”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舞阳公主苻宝已悄然离席,行至御台之侧,对著苻坚盈盈一礼,而后转身面向白震等人。 她一身月白襦裙,在满场锦绣中显得素雅超凡,宛如秋荷独立,风姿清绝。 “父王仁德广被,泽及鸟兽,岂会坐视西域百姓困苦,商路不通?” 苻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三位拳拳之心,忧国忧民,本宫亦深为感动。” 她先定下基调,缓和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白震三人一愣,没料到这位深居简出的公主会突然开口,而且言语如此温和,一时不知其意。 苻宝继续道,语气依旧平和,却渐转深入: “然则,治国如同理家,需量入为出,循序渐进。今我大秦,天王圣明,文武用命,然东南战事未休,襄樊坚城未下,淮南新役方兴。关陇河洛之民,转运粮秣,已然疲敝。府库之积,虽非空虚,亦需支撑两线战事,安抚新附之民。此正如一人同时与二壮士角力,虽勇力过人,亦需喘息之机,稳固下盘,方能持久。若此时再分心西顾,远征绝域,万里馈粮,士有飢色;师老外域,必生內变。岂非捨本逐末,徒耗国力,而於混一大业何益?” 她並未直接驳斥出兵西域的必要性,而是从当前大秦面临的现实困境入手,剖析利害,言辞婉转,逻辑严密,直指关键。 这番话,若由权翼等大臣说出,不免显得保守畏缩,但由一位年轻公主娓娓道来,却別具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王曜在台下凝神倾听,心中震动不已。 苻宝所言,竟与他自己心中所思,与適才对尹纬、徐嵩容农所言,几乎不谋而合!甚至更为周全透彻。 他望向台上那抹清丽的身影,只见她神色平静,目光澄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明白不过的道理,全然不见寻常女子面对此等军国大事时的怯懦或激动。 这份见识与气度,远超其年龄与身份,令王曜不禁暗生敬佩,更感到一种莫名的、心灵相通的悸动。 白震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苻宝之言句句在理,难以直接指摘。 弥寘与休密驮亦是面面相覷,他们准备好的慷慨陈词,在苻宝这绵里藏针、立足现实的剖析面前,竟显得有些空洞和急切。 苻宝见三人语塞,微微一笑,语气愈发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故而,非是父王不愿垂怜西域,实是时机未至。待得中原砥定,江南归附,国力充盈,万民安乐之时,何须劳师远征?届时但遣一介之使,宣諭父王威德,西域诸国,自当簞食壶浆,以迎王师。丝路畅通,亦水到渠成。三位以为如何?” 她將“出兵”的议题,巧妙地转化为“时机”问题,並为未来描绘了一幅和平归附的图景,既全了苻坚的脸面,也给了西域诸王一个台阶,更表明了大秦对西域並非没有兴趣,只是策略不同。 白震心知今日借寿辰之机逼迫苻坚立即出兵的打算已然落空,脸色灰败,颓然垂下头。 弥寘与休密驮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事不可为,再纠缠下去只怕惹怒苻坚,反而不美。 休密驮反应极快,立刻顺势转变策略,以退为进,再次叩首,语气变得无比恭顺: “公主殿下睿智,所言如拨云见日,令臣等茅塞顿开!陛下深谋远虑,非臣等所能及。既然即刻出兵有所不便,臣等不敢强求。然则,小国仰慕天朝文化物產,渴求恩泽,可否允准我等年年贡献方物,以表忠心,亦使天朝威仪,常耀西域?” 他此言看似退让,实则暗藏机心。 谁都知道,苻坚秉性宽厚,对於四方贡献,往往回赐数倍之厚,所谓“年年贡献”,实则是想藉此获得巨额回赐,牟取厚利。 此言一出,不少知悉內情的大臣微微蹙眉。权翼正要开口,苻宝却已抢先一步,她岂会不知其中关窍? “鄯善王此言差矣。” 苻宝声音依旧柔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西域路远,山川阻隔,往来一次,动輒经年,人马劳顿,耗费甚巨。父王仁爱,体恤诸国艰辛,岂忍见尔等岁岁奔波,只为一贡?且天朝怀柔远人,在於德化,不在於物利往復。” 她轻轻巧巧,便將“年年贡献”的请求驳回,並点明了苻坚“重义轻利”的立场。 弥寘还不死心,恳切道: “公主殿下,即便不能岁岁来朝,可否放宽贡期?也好让我等多多沐浴天恩?” 苻宝略一沉吟,目光扫过面露期待的西域诸王,又望向神色渐趋缓和的苻坚,从容道: “本宫倒有一议,诸国诚心可嘉,然贡期亦需有度,方显规制。不若定为三年一贡,九年一朝,以为永制。如此,既全诸国慕义之心,亦免跋涉之劳。父王以为可否?” 她最后一句是向苻坚请示,姿態恭谨。 “三年一贡,九年一朝……” 苻坚低声重复,眼中讚赏之色愈浓。 此议既显示了大国气度,又避免了频繁贡赐带来的財政负担,更定下了长期稳定的交往规则,確实周全。 苻宝又道:“此制仅限於诸王及使臣朝贡之仪。至於商旅往来,乃民生所系,自当鼓励,不在限制之列。丝路通达,货殖繁盛,方是西域与天朝共荣之道。” 她特意將朝贡与商贸分开,既维护了朝廷体面,又保证了实际的经济交流,思虑极为周密。 弥寘与休密驮闻言,虽未达到“年年贡献”的目的,但得了“三年一贡”的承诺,且商贸不受影响,也算有所收穫,不敢再强求,只得叩首谢恩: “陛下圣明!公主殿下聪慧!臣等谨遵制諭!” 苻宝微微頷首,最后將目光投向那十副汗血马鞍轡,轻声道: “至於这汗血宝马……昔汉文帝却千里马,詔曰『朕不受献也,其令四方毋求来献』,遂成千古美谈。父王圣德,堪比文景。此马虽神骏,然取之恐增远人负担,亦非父王本心。不若效仿故事,厚赏使臣,退还马匹,使大宛感念父王仁德,岂不更显天朝怀柔远人之至意?” 她引经据典,以汉文帝为例,建议退还汗血马,既彰显了苻坚的仁德,避免了接受重礼可能带来的政治义务,又进一步安抚了大宛,將其置於“感念恩德”的位置,这一招可谓高明至极。 苻坚闻言,龙顏大悦,抚掌笑道: “舞阳所言,深得朕心!便依你所奏!” 他看向苻宝的目光,充满了欣慰与激赏。 这个平日沉静少言的女儿,竟有如此见识与决断,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以柔克刚,化解了一场外交风波,维护了国家利益,更全了他的顏面与仁德之名。 “陛下圣明!公主殿下千岁!” 权翼、梁熙等重臣率先躬身附和,紧接著,满场文武宗室皆齐声高呼,声震上林。 白震面色惨然,知道復国之事短期內再无希望,颓唐地跪坐在地。 弥寘与休密驮则暗自庆幸,总算没有空手而归。 大宛使臣听闻马匹被退,初时一愣,待通译说明缘由及厚赏之意后,反而露出敬佩感激之色,连连叩谢。 一场突如其来的西域请兵风波,就在舞阳公主苻宝从容不迫、有理有节的应对下,消弭於无形。 场中气氛重新回归庆典的喜庆与庄严。 王曜立於太学席位中,遥望高台上那抹清丽绝俗的身影,心中波澜起伏。 他见识过毛秋晴的颯爽英姿,感受过阿伊莎的明媚真挚,亦领教过董璇儿的机心巧慧,然而此刻,苻宝所展现出的睿智、气度与胸怀,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风华。 她身处权力中心,却能洞察时弊,心怀天下,於关键时刻力挽狂澜,其智慧光芒,丝毫不逊於当下诸公。 尹纬在一旁低语,声音带著一丝罕见的嘆服: “这位舞阳公主……真乃女中萧曹,见识非凡。” 徐嵩亦深深点头,吕绍则咋舌道: “有意思!往日只觉舞阳公主清冷少言,未料还有这等本事!” 董璇儿站在安邑公主苻笙身侧,將方才一切尽收眼底,尤其是王曜凝望苻宝时那专注而复杂的眼神,让她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她自詡聪慧,长袖善舞,然而与苻宝方才展现出的格局与智慧相比,貌似还欠了些火候。 毛秋晴巡视经过,清冷的目光扫过高台,在苻宝身上停留一瞬,又掠过台下神色各异的眾人,最终默默移开,继续履行她的护卫职责,只是那紧抿的唇角,似乎更冷硬了几分。 苻坚心情舒畅,看著台下重新归於秩序的场面,看著身边沉静嫻雅却智珠在握的女儿,看著远方昆明池的浩渺烟波,以及苑中无边的秋色,胸中豪情顿生。他微微抬手,示意司礼官。 司礼官会意,再次高声唱喏: “宾射之礼——开始——!” 鼓角爭鸣,弦动矢发,年轻俊杰们的骑射角逐,正式在这数百年上林苑中拉开序幕。 第69章 竞射 宾射之礼既启,昆明池东侧靶场顿时成为万眾瞩目之所在。 但见秋阳朗照之下,一片开阔草场以朱漆木柵围定,尽头处设三重箭垛,皆以红心为的。 两侧旌旗招展,金鼓陈列,执戟卫士环立四周,肃穆无声。 司射官立於场中,手持令旗,静候旨意。 苻坚高踞观礼台御座,俯瞰全场,面露笑意。 张贵妃与苟王后分坐两侧,诸王子公主依次列席。 文武百官、西域使臣皆屏息凝神,期待著这场彰显武勇的盛事。 司礼官高声唱喏参赛者名讳。 但见红袍队中,鉅鹿公苻睿率先纵马而出。 他年刚弱冠,面容英挺,眉宇间自带三分傲气,一身緋色窄袖戎服,更衬得身姿矫健。 其后广平公苻熙、平原公苻暉、河间公苻琳相继出列,皆是一色红袍,鞍轡鲜明,儼然宗室菁华齐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绿袍队这厢,杨定一马当先,玄色劲装外罩碧色战袍,虎目含威; 慕容农青袍白马,姿態从容; 翟辽紧隨其后,面色恭谨中又闪过一丝桀驁,目光不时扫向红袍队中的苻暉。 王曜与徐嵩、吕绍、尹纬、杨盛等太学同窗,早已移至靶场近处观战。 吕绍搓著手,兴奋道: “子臣今日这身打扮,当真威风凛凛!定要给那些宗室子弟一些厉害瞧瞧!” 徐嵩温言道:“骑射之道,重在沉稳,子臣弓马嫻熟,当无大碍。” 尹纬冷眼旁观,低声道: “红绿分明,宗室外姓,涇渭分明,这场比赛有点意思。” 正说话间,安邑公主苻笙在两名宫女搀扶下匆匆而来,云鬢微乱,显然是从女眷席间特地赶来。 她至杨定马前,仰首嗔道: “子臣!待会比试,务必小心!那些箭簇无眼,马匹性烈,若是伤著哪里,我……我可不依!胜负有什么重要,平安最是要紧!” 言语间满是新婚妻子的关切与担忧。 杨定正自检视弓弦,闻得此言,眉头微蹙,尚未开口,却见董璇儿裊裊婷婷自苻笙身后转出。 她刚换了一身芙蓉色骑射胡服,虽未参赛,却作此打扮,更显身段窈窕,英姿颯爽中不失嫵媚。 “公主殿下过虑了。” 董璇儿笑吟吟道,声音清脆如黄鶯出谷。 “駙马爷的骑射功夫,长安城中谁人不知?昔日在华阴时,便常听王郎君盛讚,言駙马能开三石强弓,於奔马间回身射落飞雀,百步穿杨不过等閒。今日魁首,非駙马莫属,公主但放宽心,静待佳音便是。” 她语速轻快,言辞恳切,既捧了杨定,又暗抬王曜,更將苻笙的忧心化为期待。 杨定闻言,果然受用,朗声大笑,对王曜道: “子卿,瞧见没有?还是你们华阴的董小姐会说话!比我这新婚夫人懂得鼓舞士气!” 他心情舒畅,连日来身为駙马的些许鬱结似也散去不少。 苻笙被董璇儿一番话说得转忧为喜,嗔怪地瞪了杨定一眼,却也不再阻拦。 吕绍在一旁听得真切,挤眉弄眼,用手肘碰了碰王曜,压低声音笑道: “子卿,真看不出来啊!平日里你小子瞧著老实,不曾想女人缘却这般好!阿伊莎对你死心塌地,毛秋晴对你青眼有加,如今和这位董小姐貌似也关係匪浅!快从实招来,还有多少红顏知己是我等不知的?” 徐嵩闻言,忍俊不禁,莞尔摇头。 尹纬则抱臂旁观,嘴角噙著一丝玩味笑意。 王曜被吕绍当眾打趣,耳根微热,正色道: “永业休得胡言,败人清誉,董小姐不过是客套之言,岂可当真?” 董璇儿却似浑不在意,转而面向丙字乙號舍眾人,笑靨如花,言辞愈发伶俐: “吕郎君此言差矣,王郎君光风霽月,心怀苍生,所得皆是君子之交。倒是诸位郎君,皆是人中龙凤,璇儿早有耳闻。徐郎君治学严谨,温润如玉;尹郎君洞悉时局,智谋深远;吕郎君豪爽仗义,慷慨热忱;便是杨小郎君......” 她目光转向不远处略显靦腆的杨盛。 “亦是少年老成,进退有度。能与眾位英才同席,才是璇儿之幸。” 她这番话如春风拂面,將每个人都夸讚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諂媚,又显出其善於察言观色、长袖善舞的本事,顿时令场面更加热络,连一向冷淡的尹纬,神色也缓和了几分。 眾人谈笑间,司射官已挥动令旗,高声道: “宾射之礼,即刻开始!红绿两队,各显其能!以百步为界,驰射三轮,中红心多者胜!最终夺魁者,陛下特赐蜀中红锦战袍一领!” 鼓声咚咚,號角长鸣,气氛瞬间紧绷。 红袍队中,鉅鹿公苻睿早已按捺不住,率先催动坐骑。 但见他胯下白马如龙,骤驰而出,沿著界口来回奔驰三次,以壮声势。 隨即勒马回身,扣箭拽满弓弦,覷得真切,一箭射出!颼的一声,羽箭破空,正中第二重箭垛红心!场边金鼓齐鸣,观者喝彩之声四起。 苻睿面露得色,环顾四周,扬鞭指向绿袍队,高声道: “外姓诸君,何人敢来接箭?” 话音未落,绿袍队中一骑飞出,正是丁零豪帅之子翟辽。 他今日未著华服,只一身靛蓝劲装,更显精悍。 只见他纵马至界口,並不似苻睿那般炫技奔驰,只略一驻马,张弓搭箭,动作乾净利落。 然而箭发之时,手腕似有微不可察的一顿,那箭去势虽疾,却堪堪擦著红心边缘钉入箭垛,虽中也算,然较之苻睿正中靶心,显是逊了一筹。 翟辽面不改色,拱手道: “鉅鹿公神射,翟辽佩服。” 隨即拨马回归本队。 不远处,平原公苻暉勒马观望,目光微闪,嘴角掠过一丝瞭然之意。 王曜与尹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疑惑——以翟辽平日在太学演武场的表现,箭术当不止於此。 紧接著,红袍队中广平公苻熙出场。 他性情较为持重,策马稳驰,一箭射出,亦中红心,位置稍偏,然仍在圈內。 绿袍队这边,慕容农应声而出。 他青衫白马,从容不迫,至场中並不急於发箭,反而勒马环视,目光扫过红袍队中的苻睿,微微一笑。 但见他拈弓搭箭,动作飘逸,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直取箭垛!那箭势道凌厉,眼看便要直贯红心,却在最后瞬间微微下坠,正中红心下方寸许之处,与苻熙之箭相差无几。 慕容农轻嘆一声,似有遗憾,拱手道: “鉅鹿公、广平公箭术精妙,农甘拜下风。” 神色坦然,回归本队。 鉅鹿公苻睿见状,冷哼一声,显然对慕容农这“恰好”与自己第一箭水准相当的表现不甚满意,却也不好发作。 尹纬在王曜身边低语: “慕容道厚这一箭,收放自如,拿捏得恰到好处。看来今日这场比试,有人意在助兴,而非爭胜。” 王曜默然点头,心中明了,翟辽与慕容农各有所属,暗中放水,一为討好苻睿,一为不过分刺激苻熙,其中关节,微妙难言。 此时,红袍队中河间公苻琳、平原公苻暉相继出场。 苻琳箭术平平,一箭射出,仅中箭垛外圈。 苻暉则面色沉凝,纵马疾驰,弯弓如月,一箭正中红心,位置较苻睿更为贴近中心,引得喝彩连连。 绿袍队翟辽再次出场,此番他射艺似乎“精进”少许,一箭亦中红心,然较之苻暉,仍略显不及。 两轮既过,红袍队以苻暉、苻睿为首,成绩斐然; 绿袍队则唯有杨定尚未出手,慕容农、翟辽皆未尽全力,形势似对宗室有利。 第三轮开始,鉅鹿公苻睿求胜心切,再次出场,意欲锁定胜局。 他此番换了战法,纵马至界口,忽地鐙里藏身,於马腹侧翻之际,弓弦响处,一箭射出,竟是罕见的“鐙里藏身箭”!此箭去势刁钻,噗的一声,牢牢钉在红心左侧,虽未正中,然技法炫目,贏得满场惊呼讚嘆。 苻睿得意洋洋,勒马高呼: “此箭如何?可还有人敢来较量?” 绿袍队中,慕容农再次出马。 他见苻睿炫技,微微一笑,也不言语,催动坐骑,並非直线奔驰,而是绕场半周,忽尔俯身,几乎贴於马背,自马颈下探出弓矢,弓弦响处,一箭逆风而出,直取箭垛! 正是“鞍底穿云”的绝技!那箭划过一道诡异弧线,咄的一声,竟紧贴著苻睿那箭钉入红心右侧,位置、力道,与苻睿之箭如出一辙,仿佛刻意模仿一般。 场边顿时譁然。 苻睿脸色一变,慕容农此举,看似精彩,实则是以同样难度的技巧,打了个平手,未曾压过他一头,却也未让分毫。 慕容农拱手笑道: “鉅鹿公绝技惊人,农勉力效顰,貽笑大方了。” 言辞谦逊,然其中意味,明眼人自知。 至此,红袍队诸人皆已射毕,成绩以苻暉、苻睿为最佳。 绿袍队唯剩杨定一人未射。 所有人的目光,皆聚焦於这位新晋駙马身上。 杨定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为他鼓劲的王曜等人,又掠过一脸关切的苻笙,以及笑吟吟的董璇儿,豪气顿生。 他轻抚马颈,那匹来自凉州的赤色骏马似通人性,昂首嘶鸣,四蹄刨地。 但见杨定猛夹马腹,赤马如一团烈火骤然窜出,並非直线奔驰,而是绕场疾走,速度越来越快,蹄声如雷,捲起阵阵烟尘。 至第三圈时,他已至界口,却並未立刻发箭,反而一提韁绳,赤马人立而起,杨定於马上拧腰回身,弓开满月,覷定那百余步外、已密布箭矢的红心,舌绽春雷,喝一声: “中!” 弦响箭飞!这一箭去势之疾,竟带出破空锐响! 但见一道乌光闪过,咄的一声闷响,不偏不倚,正正钉在红心最中央之处!力道之猛,竟將先前苻暉那支紧贴红心的箭簇从中劈开,箭杆碎裂,而杨定之箭,深没至羽,巍然独存! 剎那间,全场寂静,旋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金鼓之声震天动地! “好!好一个『劈箭贯虱』!” 观礼台上,苻坚抚掌大笑,龙顏大悦。 “子臣真虎將也!” 红袍队眾人面面相覷,苻睿脸色铁青,苻暉目光阴沉,显然未料杨定箭术精绝至此。 翟辽低眉顺目,慕容农则含笑頷首,似早有所料。 司射官验靶已毕,高声宣布: “绿袍队,駙马都尉杨定,三轮皆中,末箭劈中前矢,深贯红心,为诸射之冠!魁首已定!” 杨定勒马场中,赤马扬蹄,他周身浴满秋阳,英武之气勃发,向著御座方向抱拳行礼。 苻笙早已喜形於色,顾不得仪態,连连挥手。 董璇儿亦拍手称讚,妙目流转,瞥向王曜,却见他凝神望著场中杨定,面露欣慰笑容,並未留意自己,心中不免一丝悵惘,旋即又展顏如初。 吕绍兴奋地捶了王曜一拳: “瞧瞧!我说什么来著!子臣一出,谁与爭锋!” 徐嵩嘆道:“子臣这一箭,非惟力猛,更兼心静,实乃神乎其技。” 尹纬淡淡道:“全力以赴,方不负平生所学,子臣今日,方显本色。” 正当內侍欲將那道西蜀红锦战袍取来赐予杨定时,苻坚却含笑摆手,目光扫过场中略显沮丧失落的苻睿、苻暉等人,以及恭立一旁的慕容农、翟辽,朗声道: “今日宾射,诸子尽展所长,朕心甚慰,骑射之道,在於扬武励勇,岂独惜一袍哉?” 他顿了一顿,声若洪钟。 “凡今日出场竞射者,无论宗室外姓,皆赐锦袍一袭,以为嘉奖!”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旋即化为一片颂圣之声。 苻睿、苻暉等人闻言,面色稍霽,纷纷躬身谢恩。 杨定亦下马,与慕容农、翟辽等一同向御座叩谢天恩。 內侍们鱼贯而入,手捧光彩夺目的战袍,逐一赏赐给每一位参赛者。 红绿两队,顿时锦缎耀目,欢声雷动。 方才比赛中的些许紧张与芥蒂,似乎在这浩荡皇恩之下消散於无形。 苻坚望著台下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儿郎,目光在王曜、杨定等人身上略有停留,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思虑。 上林秋色正浓,昆明池波光瀲灩,这场宾射之礼,在慷慨的赏赐中圆满落幕,而朝堂內外的人心向背,势力消长,却如同这苑中潜藏的暗流,依旧在悄无声息地涌动。 杨定手持御赐锦袍,与王曜等人匯合,同窗挚友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远处,毛秋晴按剑肃立,冷冽的目光掠过这喧闹场面,隨即又投向苑林深处,继续著她一丝不苟的巡守。 董璇儿则已悄然回到苻笙身侧,巧笑倩兮,仿佛方才种种,不过是这盛大庆典中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第70章 贡物赋诗 宾射之礼的喧腾喝彩犹在苑中迴荡,司礼官已高擎节仗,朗声宣唱下一仪程。 但见昆明池畔,文武百官、宗室勛贵、外国使臣依品秩重整班序,敛容肃立。 秋阳遍洒,映照著无数锦绣章服,煌煌然如星河铺地。 金甲侍卫环列御座周遭,戟戈森然,与池光瀲灩相激射,一派庄严肃穆。 梁熙引大宛使臣及西域三王退至使臣班列,白震虽强抑復国之念,眉宇间阴鷙未散; 弥寘、休密驮得了“三年一贡”的承诺,神色稍定,然目光闪烁,显是心绪未平。 太子苻宏率诸弟——广平公苻熙、鉅鹿公苻睿、平原公苻暉、河间公苻琳、中山公苻詵,肃立於御座左前。 苟王后携张贵妃、舞阳公主苻宝、易阳公主苻锦居於右侧锦帷之下,苻宝神色静默,苻锦则好奇四顾。 杨定已换回駙马常服,与安邑公主苻笙並肩而立,董璇儿巧笑侍於苻笙身侧,眸光流转,不离王曜左右。 王曜与太学同窗徐嵩、吕绍、尹纬等立於文官队列之后,青衫虽简,气度自华。 净鞭再响,韶乐大作。 太常韦逞手持玉笏,趋步至御前丹墀之下,率眾躬身长揖,声震林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臣等恭祝陛下圣寿无疆,德配天地,福泽绵长!” 苻坚端坐紫檀御座,玄色常服衬得面容愈发英毅,含笑抬手: “眾卿平身,今日佳辰,与卿等同乐。” 贺寿贡礼依序展开,首为宗室近支。 太子苻宏率先出列。 他仪容端谨,步履沉稳,至御前深深叩拜,朗声献上祝寿颂辞: “儿臣宏,谨贺父王千秋圣寿!伏惟父王德配天地,功盖寰宇,励精图治,泽被苍生。愿父王圣体康泰,福寿永昌,引领大秦,混一六合!” 言辞恳切,合乎储君身份。 献上的寿礼是一尊由蓝田美玉雕琢的“山河一统”玉屏,其上以微雕技艺勾勒秦晋舆图,山川城池,细致入微,寓意深远。 苻坚微微頷首,面露嘉许。 紧接著,诸位皇子公卿依次上前。 广平公苻熙献上一卷亲自誊录的《尚书》精粹,以彰文治; 鉅鹿公苻睿虽因竞射失利面色犹存悻悻,然礼数不敢缺,奉上一对来自辽东的纯白海东青,神骏非凡,引得眾人瞩目; 平原公苻暉则献上一柄装饰华美的波斯镶宝石弯刀,锋芒內敛,暗合武备; 河间公苻琳、乐安男苻朗等亦各献奇珍,如珊瑚树、夜明珠、西域地毯等,琳琅满目,堆砌御前,彰显天家富贵与四方来朝之盛。 张贵妃携舞阳公主苻宝、易阳公主苻锦及幼子苻詵一同贺寿。 张贵妃亲自捧上一件她与宫中巧匠耗时数月绣制的“万寿无疆”緙丝捲轴,金线银缕,光华灿烂。 苻宝与苻锦则合献一曲亲自参与修订的《鹿鸣》新谱,由身后隨行乐伎轻轻哼唱片段,清越悠扬,寓意君臣相得,四海昇平。 苻坚见女儿们如此用心,龙顏大悦,尤其对苻宝投去格外温和的一瞥。 外戚勛贵中,博平侯杨安虽伤病未愈,仍由杨定、杨盛搀扶,强撑病体,献上一面以百炼精钢打造、饰以猛虎纹的护心镜,寓意忠勇护主。 杨定紧隨叔父之后,再拜叩首,感念天恩。右將军徐成献上凉州精铁所铸的陌刀十柄,寒气逼人,彰显军威。 抚军將军毛兴则代表麾下將士,献上联名贺表,並特贡北地驯养的纯色战马百匹,以充厩苑。 凉州刺史梁熙引大宛、龟兹、车师、鄯善使臣再次上前。 梁熙本人献上的是他亲笔所著《西陲风物誌》一卷,详述河西走廊及西域山川地理、民俗物產,文笔雋永,图表精详,与其“环文綺章”之誉甚符。 苻坚展卷略览,见其字跡清劲,內容翔实,不禁赞道: “白瓜此文,足可传世,使朕虽居九重,而知万里之外。”梁熙躬身谦谢。 大宛使臣此番虽马匹被退,然得厚赏,又感苻坚仁德,此次献上的是数十囊大宛特產的苜蓿籽与葡萄良种,言道此物若於关中试种,可肥地力,增果饌。 苻坚闻之,更觉其心意可嘉,吩咐裴元略留意试种事宜。 白震、弥寘、休密驮三人亦再度献上本国方物,虽不及前番请兵时激动,然神色间仍难掩期待。 白震所献为龟兹乐谱残卷数轴及色彩瑰丽的龟兹染料; 弥寘献上车师特產的礌石与耐旱胡杨树苗; 休密驮则献上鄯善美玉雕琢的器皿与珍稀的盐块。 贡品虽不似宗室勛贵那般奢华,却颇具异域风情,引人注目。 轮到太学一方,太常韦逞、祭酒王欢、司业卢壶率王曜、徐嵩、吕绍、尹纬等数十名获邀学子整肃衣冠,上前行礼。 王欢代表太学献上新校订的《五经正义》一部,並颂扬苻坚崇儒重道、兴学育才之功德。 苻坚素重文教,欣然受之,勉励太学诸生继续精进学问,报效国家。 王曜隨眾行礼,目光平静。他虽无贵重物品进献,然其“羽林郎”身份及此前在农事、辩论中的表现,早已使其成为场中悄然瞩目的对象。 献礼环节持续近一个时辰,方渐近尾声。 御台之前,贡品堆积如山,珠光宝气,异彩纷呈,充分展示了秦国的国力强盛与四方宾服。 献礼既毕,司礼官再唱: “赋诗属文,以彰雅化——” 此环节素为苻坚所喜。他本人雅好文学,常与群臣唱和。 今日盛况,岂能无诗?秘书监朱肜率先出列,躬身道: “陛下寿诞,天降瑞应,臣不揣鄙陋,愿拋砖引玉,献诗一首,以颂圣德。” 隨即朗声吟道: “凤歷启宸枢,龙飞四十春。 德威服九域,文教被八垠。 苑囿陈羽猎,笙鏞宴嘉宾。 愿賡天保什,长奉万年觴。” 此诗气象雍容,用典贴切,直白地歌颂了苻坚的德政与功业,贏得一片称讚,苻坚含笑领受。 秘书侍郎赵整亦不甘人后,出列吟咏,其诗更重文采: “昆池澄碧落,上苑蔼丹霞。 仙驭巡方岳,灵椿荫帝家。 九译重译至,三阶玉烛华。 小臣歌圣寿,何惜赋烟霞。” 诗中“灵椿”喻长寿,“九译”指远方使臣,“三阶”象徵天下太平,辞藻华丽,对仗工整,亦获好评。 紧接著,乐安男苻朗手持麈尾,宽袍缓步而出,他向来不拘礼法,此刻却难得神色端肃,向苻坚微一躬身,便吟道: “秋日凝宸眷,上林开寿筵。 不羡瑶池乐,惟期社稷坚。 混一岂在远,耕耘自有年。 但使民心附,何劳卜祝延。” 此诗一反常態,未著力渲染喜庆,反而借寿筵之机,委婉提出“混一岂在远,耕耘自有年”的务实主张,强调民心与农耕为本,与苻宝先前劝阻西域用兵之论暗合,引得权翼等老成之臣微微頷首,苻坚亦若有所思。 长安令苻登见状,亦整衣出列,其人身形魁梧,面有悍色,此刻却手持一卷诗稿,略显拘谨地躬身道: “陛下万寿,臣登……臣登偶得俚句数行,虽文辞粗陋,然一片赤诚,谨献陛下,伏乞圣览。” 言罢,高声吟道: “昊天降圣主,威德震八荒。 甲兵耀日月,黎庶乐安康。 上林秋色好,仙寿永无疆。” 他因县衙突发急务,来得晚了,未赶得上刚才的宾射大礼,因此想在赋诗这个环节给天王多留点好印象。 苻坚闻诗,微微讶异,继而抚须笑道: “文高,朕素知你驍勇,不意今日亦能持笔为诗。记得你少时不喜读书,如今竟也肯潜心文墨了?” 苻登黝黑的脸膛泛起红光,躬身道: “陛下教训的是!往昔臣愚钝,不知文教之重。蒙陛下教化,方知文武之道,不可偏废。近来稍涉经史,深感陛下励精图治、兴学重教之圣德,故勉力成此拙句,恳请陛下指点。”態度颇为恭顺恳切。 苻坚頷首,温言道: “善,人能向学,便是好事。此诗虽直白,然心意可嘉,气魄亦足。” 遂命內侍收下稿卷。苻登谢恩退下,目光掠过太学队列中的王曜,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在朱肜、赵整、裴元略等人示意下,太学诸生中,徐嵩被推举为代表。 他性情温厚,学识扎实,略一沉吟,吟出一首五言排律: “秦祚承天运,君王正妙龄。 星辉南极丽,日耀中天明。 干羽舞庭实,珠璣列贡琛。 农祥占穰岁,文轨邇遐並。 虎賁皆贾勇,雕弓尽落禽。 小臣叨末席,长咏泰阶平。” 此诗从天命、年龄、文治、武功、祥瑞、贡品、农事、文化、骑射等多个层面铺陈颂扬,格局宏大,措辞典雅,充分展现了太学生的学识与气度,获得满堂彩。 苻坚尤其对“农祥占穰岁,文轨邇遐並”二句表示讚赏。 吕绍在一旁低声对王曜笑道: “元高此诗,四平八稳,端的是一篇上好颂圣文!” 尹纬则淡淡道:“中正平和,不偏不倚,正是元高风格。” 此时,不少目光有意无意投向王曜。 他此前在崇贤馆辩华夷、在將军府献策、在侯府婚宴赋诗,文采胆识早已闻名。 苻朗更是指著王曜笑道: “王郎君,值此盛会,岂可无佳作?方才论西域之事,见识非凡,何不形诸诗咏?” 苻坚亦將目光投来,带著期许。王曜知不可再辞,遂整衣出列,向御座躬身一礼,略加思索,清声吟道: “天苑秋澄霽,宸游俯八荒。 旌旗映林薄,簫鼓动湖光。 献寿觴频举,陈诗礼数详。 但求烽燧息,长此乐虞唐。 西极空驰慕,南熏正阜康。 愿言祝圣主,不止颂陵冈。” 此诗前半描绘上林秋色与庆典盛况,中段“但求烽燧息,长此乐虞唐”笔锋一转,表达了对永久和平的渴望,將寿庆的欢愉升华为对天下安寧的祈愿。 “西极空驰慕”暗指西域请兵之事可暂缓,“南熏正阜康”则寓含了对民生富足的关注。 结尾“愿言祝圣主,不止颂陵冈”,更是超越了一般颂圣诗的范畴,祝愿君王功业不止於眼前盛景,立意高远,气度恢宏。 诗成,场中静默片刻,旋即响起一片由衷的讚嘆。权翼抚须点头,朱肜、裴元略眼中闪过激赏,赵整亦低声称妙。 苻坚听罢,目光深邃,凝视王曜良久,方朗声笑道: “好一个『但求烽燧息,长此乐虞唐』!王曜此诗,忧怀天下,非独为朕贺,乃为苍生祈也!深得朕心!” 此言一出,王曜此诗地位顿然不同。 尹纬在台下轻声道: “子卿此作,格局已开,非復寻常书生语。” 徐嵩亦深感赞同,吕绍与有荣焉,喜形於色。 董璇儿远远望著,见王曜备受讚誉,眸中异彩连连,更坚定了心中念头。 毛秋晴巡视经过,闻得诗中“烽燧息”之语,冷冽的眼神亦微微一动。 苻登立於人群中,听著四周对王曜的讚誉,回想自己那首被对比得如同俚谣的诗作,脸色阴沉,心中嫉恨之火又炽几分。 赋诗环节在王曜此诗后达到高潮,后续虽仍有文士献咏,然皆难出其右。 苻坚心情大畅,命宫廷乐师择佳作数首,即刻谱曲,以备宴饮时演唱。 此时,太常卿韦逞出列,高声道: “吉时已至,祈福祝祷——!” 顿时,钟磬之音悠扬响起,庄严肃穆。一群身著玄端礼服的太常寺官员,手持笏板,缓步至御台前预设的祭案旁。 案上陈列著太牢(牛、羊、猪三牲)、五穀、时果等祭品,香烛繚绕。 韦逞亲自担任主祭,率领眾官向天地方位及祖庙方向行祭拜之礼,宣读精心撰写的祝寿祷文。 其文駢儷典雅,感念天地祖宗庇佑,陈述苻坚继位以来的文治武功,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皇帝福寿绵长。 整个过程庄重缓慢,充满了古老的仪式感,令在场眾人无不心生敬畏。 祷文宣读毕,乐声再变,转为空灵清越。 安邑公主苻笙、舞阳公主苻宝、易阳公主苻锦三位公主,在司仪引导下,款步至台前。她们皆身著庄重的公主礼服,容色照人。 苻笙居中,苻宝、苻锦分立两侧,在宫廷乐师的伴奏下,齐声合唱一首专为此次寿辰创作的《天保》乐章变奏: “天保定尔,亦孔之固。俾尔单厚,何福不除? 俾尔多益,以莫不庶。如山如阜,如冈如陵。 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君曰卜尔,万寿无疆。” 这首源自《诗经·小雅》的乐章,本就是臣子祝颂君主的诗篇,经重新谱曲,由三位金枝玉叶的公主亲自唱出,更显虔诚与尊贵。 她们的歌声清亮悦耳,交织在一起,宛如天籟,將祈福仪式推向最动人的一刻。 苻坚与张贵妃、苟王后凝神倾听,面露欣慰之色。 群臣亦沉浸在这庄严而美好的氛围中。 祈福仪式礼成,司礼官终於高声宣布,那万眾期待的压轴环节到来: “陛下有旨,赐宴群臣——奏《鹿鸣》之章——升筵——” 剎那间,鼓乐齐鸣,恢弘欢快的《鹿鸣》雅乐响彻上林苑。 早已准备就绪的宫人们如同潮水般涌动,將一道道珍饈美饌、一坛坛琼浆玉液,迅速而有序地铺设到早已安排好的无数席案之上。 但见炮鱉膾鲤、熊蹯鹿脯、猩唇驼峰、紫驼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盘行素鳞,世间美味,应有尽有。 酒则葡萄美酒,兰生玉薤,琥珀光盈,香气四溢。 宗室勛戚、文武重臣、外国使节、太学师友,依序入席。 昆明池畔,觥筹交错,笑语喧闐。 宫廷乐舞盛大登场,文舞持羽籥,翩翩然有翔鸞之態;武舞执干戚,赫赫然显雷霆之威。 更有龟兹、疏勒等西域乐伎献上胡旋、柘枝等舞蹈,急管繁弦,裙裾飞旋,为这华夏正声增添了別样的异域风情。 苻坚高踞御座,举杯邀饮,群臣山呼万岁,共饮寿酒。 太子、诸王子、公主纷纷离席,至御前敬酒。 杨定、王曜等同窗好友亦得以同席共饮,畅敘情谊。 梁熙与西域使臣把酒言欢,似在细谈商路之事。 权翼、朱肜、赵整等文臣吟咏唱和,苻朗则又恢復了那副落拓不羈的模样,与苻登等相熟者纵情谈笑。 董璇儿则隨苻笙周旋於宗室女眷之间,巧笑倩兮,顾盼生辉。 毛秋晴虽仍需巡视护卫,然亦得短暂休憩,与父毛兴同席,目光偶尔掠过那喧闹的宴席,在那青衫学子身上略作停留。 第71章 昆明池宴酣 上林苑內,昆明池畔,赐宴的盛况已臻高潮。 猩红氍毹铺就的广阔场地上,数以百计的紫檀木席案错落安置,其中五张尤为宽大的案几被特意布置成正五边形,居於宴席中段视野颇佳之处。 此乃特为駙马杨定及其太学同窗挚友所设。 杨定独踞北向一席,赤色駙马常服在秋阳下熠熠生辉,他背倚苍翠松柏,面向池光山色,意態豪迈。 其左侧相连的两席,王曜与吕绍同坐一案,徐嵩则与略显靦腆的杨盛共案; 右侧两席,尹纬独占一案,却是斜倚凭几,一腿屈起,一腿隨意伸展,踞坐之姿落拓不羈,与周遭正襟危坐的宾客迥异,然其目光清明,自有一股睥睨之气。 吕绍本与王曜同席,此刻正殷勤地为眾人布菜斟酒,忙得不亦乐乎。 案上罗列著宫廷御膳的珍饈: 炙烤得金黄酥脆的鹿脯盛於白玉盘中,汤汁醇厚的炮鱉置於青瓷钵內,翠玉般的葵菘点缀其间,更有玲瓏剔透的水晶龙凤糕、雕琢成花鸟形状的酥蜜食。 鎏金执壶中斟出的乃是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殷红如血,盛在夜光杯中,漾出琥珀光泽。 另有宫酿的兰生酒、桑落酒,香气馥郁,供人选酌。 眾人初时尚顾及礼仪,小酌慢品。 几杯暖酒入腹,加之秋光宜人,气氛便渐渐活络起来。 吕绍率先举杯,向杨定贺道: “子臣,今日宾射,一箭劈矢,扬威上林,当真大涨我等同窗顏面!当浮一大白!” 说罢,自己先仰头饮尽。 杨定哈哈大笑,声震席案,举杯相应: “些许微末之技,何足掛齿?倒是尔等今日观战,助威之声甚壮,杨定感念在心!” 亦將杯中葡萄酿一饮而尽,赤色酒液沿嘴角微溢,更添豪气。 徐嵩温言笑道: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子臣兄过谦了,箭术乃六艺之一,能臻此境,非惟力勇,更需心静神凝,足见平日用功之深。《礼记》有云,『內志正,外体直』,子臣兄可谓得之。” 尹纬斜睨徐嵩一眼,嘴角微勾,似笑非笑: “元高开口必引经典,倒是时刻不忘生员本色。然则沙场爭锋,瞬息万变,岂是『內志正,外体直』七字所能尽括?子臣今日之射,劈开前矢,深贯红心,其决断之狠准,发力之迅猛,已得临阵三昧,依我看,比那些空谈礼乐的博士强多了。” 他言语间不忘刺一下太学中某些迂腐之辈,隨即也自斟一杯,向杨定略一举,便自饮下。 杨定知他性情,不以为忤,反而笑道: “尹鬍子此言,深得我心!来,共饮此杯!” 王曜坐於杨定斜对面,闻言亦举杯道: “子臣兄矢志沙场,今日小试锋芒,他日必能驰骋万里,建功立业,曜以此杯,预祝兄台早遂凌云之志。” 他言辞恳切,目光清澈,並无丝毫諂媚之意。 杨定听得“早遂凌云之志”几字,想起身为駙马或將受制於京师的现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豪情掩盖,重重与王曜虚碰一杯: “承子卿吉言!但愿如此!” 两人对饮而尽。 吕绍见气氛热络,又见尹纬案前酒杯已空,忙执壶为其斟满,笑道: “尹鬍子,平日里就你话少道理多,今日美景佳肴,美酒当前,怎不见你吟诗作赋?莫非才思枯竭了?” 尹纬眼皮都未抬,懒洋洋地道: “吕二,你何时见我將心力耗费在这等应景之物上?有那功夫,不若多思量一下襄阳战事迁延,淮南烽烟又起,国库还能支撑几时。” 他话音不高,却如冷水滴入沸油,让席间欢快的气氛为之一凝。 徐嵩轻轻放下酒杯,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色: “尹兄所虑,亦是嵩心中所忧。今岁关中收成虽略有好转,然东南两线用兵,粮秣转运,民力疲敝,长此以往,恐非善策。” 杨定亦收敛笑容,沉声道: “襄樊確是一块硬骨头,那朱序母子守城有术,我军伤亡不小。” 他身为將门之后,对此自然格外关注。 王曜沉吟片刻,缓声道: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裴公常教导,欲强兵,先足食。曜观东郊籍田,新法颇见成效,若能在关中乃至其它州郡广为推行,增闢粮源,或可稍紓军国之困。” 他始终將目光落在根本的农事之上。 尹纬难得地正眼看了王曜一下,頷首道: “子卿能持此论,不忘根本,强似那些只知鼓吹开边或空谈仁义之徒。然则,法虽善,推行不易,吏治不清,良法亦成苛政。” 他此言又指向更深层的时弊。 几人就著酒兴,从骑射谈到战局,从农事论及吏治,虽见解未必全然相同,然皆能各抒己见,言谈无忌,展现了超越年龄的见识与关切。 杨盛在一旁静静聆听,眼中满是钦佩。 吕绍虽插不上太多话,却也听得津津有味,不时为眾人斟酒。 正当席间討论渐深之际,一阵环佩叮咚与笑语声由远及近。 但见安邑公主苻笙与董璇儿连袂而来。 苻笙显然已从方才敬酒周旋的疲惫中稍得解脱,她一边走著,一边竟毫不在意地抬手將头上那顶沉甸甸的珠翬翟冠取下,隨手递给身后紧隨的侍女,又解开了腰间束缚的宽大礼服綬带,將其外罩的繁复玄色纁袡礼服也脱了下来,只著一身较为轻便的杏子黄綾绢中衣与絳纱长裙。 她径直走到杨定身旁,见席案边只有一个蒲团,竟毫不扭捏,便挨著杨定挤坐在那一个蒲团上,几乎是半靠在杨定身上。 隨即伸手拿起杨定案上的夜光杯,將杯中残存的葡萄酿一仰脖尽数喝下,长长舒了一口气,拍著胸口道: “可累死我了!那些命妇宗女,一个个说话拐弯抹角,听著都累!还是你们这里自在!” 她举止率性自然,全无公主架式。 尹纬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抚掌笑道: “公主殿下真乃女中豪杰,洒脱不羈,胜似许多鬚眉!”他这讚誉倒是发自內心。 徐嵩与王曜亦微微頷首,觉得这位安邑公主虽娇纵,却別有真性情。 杨定先是愕然,隨即看著苻笙因饮酒及走动而泛红的脸颊,以及那毫不做派的神態,心中那点因身份带来的隔阂仿佛消融了些许,不由伸出大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笑意连连: “你这丫头,注意些仪態,也不怕人笑话。” 语气中却带著几分纵容与……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 苻笙白了他一眼,又指著在座之人一圈: “都不是外人,我又何必端著!” 说著,自顾自又斟满一杯酒。 吕绍见董璇儿隨苻笙同来,此刻正笑吟吟地立於席旁,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落在王曜身侧,也就是自己的座位上。 吕绍何等机灵,立刻醒悟,忙不迭地起身,嬉皮笑脸地对董璇儿道: “董娘子快请坐!站著多累!” 又扭头对踞坐的尹纬叫道: “尹鬍子,收收你的贵脚,给老子腾点地方!” 尹纬嗤笑一声,慢悠悠地將伸出的腿收回些许。 吕绍便一屁股坐在尹纬旁边另一个蒲团上,虽稍显侷促,却满脸堆笑。 董璇儿向吕绍道了个万福,声音柔婉: “多谢吕郎君。” 眼波流转间,已自然而然地走到王曜身旁,也不管王曜瞬间僵直的身体和略显愕然的神色,迤然在他身边的那个空蒲团上坐了下来,裙裾拂过王曜的衣角。 王曜只觉一股混合著淡淡脂粉与名贵香料的气息袭来,刚才他下意识地想伸手拉住吕绍让他別走,却已迟了一步。 他耳根微热,只得向旁稍稍挪动,试图拉开一点距离,然席案大小有限,又能避到哪里去? 杨定、吕绍等人何曾见过平日沉静从容、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王曜露出如此窘迫害羞的模样? 杨定首先忍不住,指著王曜哈哈大笑: “子卿!你也有今天!瞧你这模样,倒像是被董小姐这娇客嚇著了!” 吕绍更是挤眉弄眼,怪声怪气地附和: “就是就是!子卿平日论经辩史、面对权贵都侃侃而谈,怎地董娘子一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莫非……嘿嘿……” 他故意拉长语调,留白处引人遐思。 徐嵩性情温厚,见王曜尷尬,本想出言解围,却见董璇儿落落大方,笑语嫣然,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只得无奈微笑。 杨盛年纪小,更是低头抿嘴偷笑。 尹纬则一副看好戏的神情,悠哉地品著酒。 董璇儿仿佛全然不觉王曜的窘境,也不理会杨定吕绍的打趣,自顾自执起案上另一把閒置的玉壶,为王曜面前空了的酒杯斟满葡萄酿,动作优雅自然。 隨即,她抬起明媚的眸子,扫视席间眾人,浅笑道: “诸位郎君莫要取笑王郎君了,璇儿贸然叨扰,实是因久闻诸位大名,尤其是王郎君,不仅学识渊博,更兼胆识过人,令人钦佩。” 她语声清脆,如珠落玉盘,成功吸引了眾人注意。 杨定好奇道:“哦?董小姐所言胆识,莫非是指子卿在华阴猎虎之事?这个他倒与我们说过一些,只道是侥倖成功,未曾细表。” 董璇儿嫣然一笑,眸光流转,似有星辰闪烁: “駙马爷只知其一,未知其二呢。王郎君岂止是猎虎?便在不久之前,家父……哦,便是华阴县令董迈,遇上一桩棘手的命案,城西绸缎商赵贵离奇毙命於反锁的密室之中,现场仅留索债字条,线索全无。家父束手无策,连遣户曹相请,王郎君却以『不諳刑名、农事繁忙』为由婉拒,当真是……颇有隱者之风呢。” 她言语间,將“家父”、“王郎君”等词咬得微重,似在暗示某种亲近关係。 吕绍听得瞪大了眼睛: “还有这事?子卿你也太不够意思了!猎虎说了,这破案怎地瞒得死死的?快从实招来!” 徐嵩和杨定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连尹纬都微微挑眉,看向王曜。 王曜见眾人目光灼灼,心知躲不过,又见董璇儿巧笑倩兮地將事情引到此处,心中对此女的心计与执著颇感无奈,只得简略道: “机缘巧合,略尽绵力而已,並非什么值得夸耀之事。此案能破,亦赖县衙郝贼曹等人协力,曜何敢居功。” 董璇儿却不依不饶,接口道: “王郎君过谦了,若非你明察秋毫,从尸身指甲缝中的褐色污渍、现场翻倒的砚台位置,乃至一枚不起眼的银质耳挖勺等细微处入手,推断出凶手偽造密室、內部作案的可能,又怎能顺藤摸瓜,查出那赵妻龙氏与竞爭对手吴仁义私通合谋的真相?” 她將案情关键处娓娓道来,虽未过分渲染,却已將王曜在此案中的核心作用凸显无遗。 杨定听得拍案叫绝: “好傢伙!子卿你还有这等断狱之才!藏得够深啊!我只当你是个读书种子,没想到竟是个文武双全、明察秋毫的全才!” 他用力拍著王曜的肩膀,兴奋之情溢於言表。 吕绍更是咋舌: “指甲缝里的污渍?银耳挖勺?子卿,你这眼力也忒毒了!我平日看你读书细致,没想到查案也这般厉害!怪不得董小姐对你……” 他话到嘴边,瞅了瞅董璇儿似笑非笑的表情,又咽了回去,但那意思不言自明。 徐嵩亦讚嘆道:“见微知著,明察秋毫,子卿之能,確非常人可及,《论语》云『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子卿可谓得之。” 尹纬虽未直接称讚,却也微微頷首,看向王曜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 董璇儿一番话语,既展示了王曜不为人知的才能,更在眾人面前不著痕跡地塑造了她与王曜之间“非同一般”的联繫——她深知案情细节,且言语间对王曜的推崇与那微妙的亲近感,足以让杨定、吕绍这些直肠子的武人、富家子產生联想。 席间气氛因董璇儿的到来与她所讲述的“故事”而更加热烈。 苻笙也听得入神,忘了饮酒,此刻插嘴道: “没想到王曜你看著文文弱弱,竟有这般本事!比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书生强多了!” 她性格直爽,讚誉也直接。 董璇儿趁热打铁,执起酒杯,对王曜柔声道: “王郎君,於公,你助家父破解悬案,安定地方;於私,你……待璇儿亦是不同。璇儿借这杯酒,聊表谢意。” 说罢,也不待王曜回应,便以袖掩面,將杯中酒饮尽。 她此言更是曖昧,一句“待璇儿亦是不同”,引人遐思,偏又让人抓不住实质。 王曜被她这番连消带打弄得进退维谷,解释似乎显得欲盖弥彰,不解释又等於默认,只得举杯含糊道: “董小姐言重了。” 將酒饮下,只觉得这葡萄酿今日格外涩口。 杨定和吕绍见王曜吃瘪,更是兴致高涨。 杨定大手一挥: “今日难得齐聚,子卿又立新功(指破案),岂能不庆贺?来,子卿,我再敬你一杯!” 说著便给王曜斟满。 吕绍也起鬨道:“对对对!还有董小姐,巾幗不让鬚眉,见识不凡,也当共饮!” 徐嵩见王曜面露难色,知他酒量浅,温言劝道: “子卿酒量不及诸位,还是慢饮为好。” 杨盛也小声附和:“徐世兄说的是。” 然而杨定和吕绍正在兴头上,又有苻笙在一旁笑嘻嘻地帮腔: “怕什么!醉了便醉了,反正是在苑中,又不会丟了他!” 董璇儿虽未直接劝酒,但那盈盈笑意,无疑助长了气氛。 於是,在杨定、吕绍、苻笙乃至董璇儿或明或暗的“围攻”下,王曜左支右絀,接连又被劝饮了数杯。 他初时尚能保持清明,然那葡萄酿后劲颇足,混合著先前所饮的其他酒液,渐渐便觉得头晕目眩,眼前人影晃动,耳畔笑语喧譁似乎也隔了一层。 他勉力想维持坐姿,却觉身不由己,天地仿佛都在旋转。 就在王曜醉意朦朧,即將不支之际,不远处,舞阳公主苻宝在两名宫女伴隨下,正缓步穿过宴席间。 她已褪去方才参与祈福仪式时的沉重礼服,换了一身更为轻便的月白绣银线折枝梅的襦裙,外罩浅碧薄纱披帛,清雅如月下初绽的玉簪。 她目光原本正望向王曜等人所在的方向,似是想过来与这位方才在赋诗环节大放异彩、见解又与自己颇为相投的太学生打声招呼,略作交谈。 然而,当她走近些,看清那正五边形席案上的情形时,脚步不由得微微一滯。 但见王曜面泛红潮,眼神已见迷离,显然是酒力上涌。 而在他身侧,紧挨著他坐著的,正是那位巧笑嫣然、明媚照人的华阴县令之女董璇儿。 董璇儿正侧首与王曜说著什么,姿態亲昵,王曜虽似在避让,然在旁人看来,两人距离极近。 杨定、吕绍等人则在一旁笑闹劝酒,气氛热烈得仿佛插不进一根针。 苻宝清澈的眸光在王曜与董璇儿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张清丽绝俗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原本微微扬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敛了回去。 她见董璇儿在场,且与王曜看似熟稔亲近,自己若此刻过去,未免显得突兀,也可能打扰了他们之间的……兴致。 心中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悄然瀰漫,如同秋日湖面掠过的一缕薄烟,瞬间便消散无痕,未曾留下任何痕跡。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看了那边热闹的席案最后一眼,隨即悄然转身,裙裾拂过地面,未发出丝毫声响,如同来时一般,默默地融入了远处光影交错、喧闹依旧的宴席人潮之中,未曾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而王曜这边,终於在又一杯酒被吕绍笑著递到唇边时,再也支撑不住。 他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董璇儿那带著得逞笑意的明媚脸庞,以及杨定、吕绍放大的促狭笑容,隨后便是一片黑暗袭来。 手中酒杯“哐当”一声滑落,殷红的酒液泼洒在青石板地上,身形一晃,向前软软地倾倒,彻底醉倒在了这上林苑的秋光宴酣之中。 第72章 宴阑风骤 上林苑內,昆明池畔,赐宴之欢已达鼎沸。 猩红氍毹之上,杯盘狼藉,酒气氤氳,与秋日草木清香混杂,织成一幅盛世狂欢的图卷。 那特设的五边形席案间,先前纵论天下的豪情已被醺然醉意取代。 王曜伏於案上,青衫袖口沾染了葡萄酿的殷红,呼吸沉浊,已然不省人事。 杨定虽强撑虎目,然身形摇晃,口中兀自嘟囔著“再饮……三百杯”,终是敌不过酒力,硕大头颅重重磕在案几边缘,发出闷响。 吕绍更是不堪,早已滑落座下,蜷臥於茵褥之间,鼾声如雷,胖脸上犹带著满足的笑意。 徐嵩与尹纬虽尚能维持坐姿,然徐嵩面色酡红,平日温润目光此刻略显涣散,执杯之手微颤; 尹纬虽仍是那副落拓踞坐之姿,然眼神已失锐利,只余一片朦朧酒意,指尖无意识叩击著案面。 年幼的杨盛早已趴伏一旁,沉沉睡去。 席间唯二尚显清醒者,竟是安邑公主苻笙与华阴令千金董璇儿。 苻笙杏黄中衣领口微松,鬢髮稍乱,双颊飞霞,然眸光流转,依旧明亮,她瞧著横七竖八的眾人,尤其是身旁酣睡的杨定,不由嗤嗤笑道: “都是一群没用的!平日吹嘘海量,真到了酒阵前,还不如我等女流!” 言语间带著三分得意,七分亲昵。 董璇儿亦是云鬢微斜,芙蓉面上红晕浅染,却更添娇艷,她执壶的手稳如磐石,笑吟吟接口道: “公主所言极是,可见这酒量深浅,原不与气力相干。” 二女对视一笑,竟颇有惺惺相惜之感。 高台御座之上,天王苻坚亦已半酣。 玄色常服的前襟沾染了些许酒渍,平日威严的目光此刻带著几分迷离与畅快。 他遥遥望见王曜、杨定那一席的“惨状”,尤其是那两个依旧言笑自若的女子,不由哈哈大笑,声若洪钟,穿透喧闹的宴席,引得近处眾人侧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瞧瞧!瞧瞧!” 苻坚以手中玉箸指向那席,对侍坐身旁的权翼、梁熙、徐成、朱肜、毛兴、裴元略、赵整,以及下首的车师前部王弥寘、鄯善王休密驮、龟兹王子白震等西域诸人笑道。 “朕的这些好儿郎,太学菁英,將门虎子,平日里何等英武,何等文采!今日在这酒阵之前,竟被两个小女子杀得丟盔弃甲,七倒八歪!哈哈,当真是一物降一物!” 他兴致极高,言语间充满了长辈看待晚辈胡闹时的宽容与戏謔。 权翼等重臣见天王开怀,皆陪笑附和。 梁熙捋须微哂: “少年人性情率真,不加掩饰,亦是可爱。” 徐成则摇头苦笑,目光扫过半醉不醉的侄儿徐嵩,暗嘆这小子终究还是欠些火候。 朱肜、裴元略亦面露莞尔。 唯有毛兴,目光不经意扫过远处负责警戒、身影依旧挺直的毛秋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比。 西域三王见此情景,虽觉有趣,然身处天朝盛宴,不敢放肆,只微微欠身以示回应。 白震心中有事,笑容更是勉强。 苻坚笑罢,酒意上涌,豪兴顿生。 他猛然一拍御案,震得杯盏作响,朗声道: “今日朕心甚悦!佳儿佳妇,良辰美景,岂可虚度?” 他环视左右陪侍的眾臣与西域诸王,目光灼灼。 “尔等皆朕之股肱,远方贵客,今日宴饮,必要尽兴!朕有令,在座诸位,谁要是不喝得醉倒,就不准离开这上林苑!”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权翼、梁熙等老成之臣面面相覷,欲言又止。 苟王后与张贵妃正於侧席细语,闻得此言,脸色微变。 苟王后忙起身,趋前柔声劝道: “陛下,酒能助兴,亦能伤身,今日盛宴已持续良久,诸位大人、使臣皆已尽欢,不如……” “不如什么?” 苻坚不等她说完,便挥手打断,面上带笑,语气却不容置疑。 “今日是朕的寿辰,朕说如何便是如何!尔等妇人,莫要扫兴!” 他言语间带著七分醉意,三分不容置疑的威权。 张贵妃见状,亦欲开口,苻坚却已转向朱肜,指定道: “朱爱卿,你素来严谨,朕命你为监酒官,监督此令执行!若有未醉而欲先行者,唯你是问!” 朱肜闻言,哭笑不得,只得躬身领命: “臣……遵旨。” 心下却是暗暗叫苦,这差事岂是容易办的? 场面一时有些凝滯。 欢宴气氛虽在,然天王此令,却让不少已感疲乏或酒力不支者心生惶恐。 秘书侍郎赵整坐於下首,见苻坚因醉失態,强令群臣纵饮,有违圣主明君之风,更恐酿成失仪祸乱,眉头紧锁,忧心如焚。 他沉吟片刻,忽地离席而起,行至御座前丹墀之下,整衣肃容,深深一揖。 “陛下!” 赵整声音清越,虽不高亢,却清晰地压过了场中丝竹与喧譁。 “臣闻昔者禹饮仪狄之酒而甘之,遂疏仪狄,绝旨酒,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今陛下寿考康寧,海內宴安,然酒之为物,可喜亦可畏也。臣不才,愿献《酒德之歌》一首,为陛下寿,亦为诸公诫。” 苻坚正自兴头上,见赵整出列,本有些不悦,然听其言提及古圣先贤,又要献歌为寿,倒也不好立刻斥退,便挥了挥手: “准奏,且歌来。” 赵整再拜,而后直身,目视前方,仿佛穿透这繁华盛宴,望见歷史长河中兴衰更迭,朗声吟道: “地列酒泉,天垂酒池, 杜康妙识,仪狄先知。 紂丧殷邦,桀倾夏国, 由此言之,前危后则。” 歌声清越,带著一种古老的苍凉与警醒。 四句歌谣,寥寥数语,却如暮鼓晨钟,敲击在每一个醉意朦朧或尚存清醒的人心上。 地有酒泉之甘,天悬酒池之象,造酒始祖杜康、仪狄虽有妙术先知,然览古鉴今,殷紂王因酒池肉林丧邦,夏桀王因沉湎酒色亡国,前人之危,正是后人之鑑! 剎那间,喧闹的宴席安静了许多。 权翼、梁熙等面露凛然之色,朱肜暗暗鬆了口气,裴元略頷首不语。 西域诸王虽不甚明了歌中全部典故,然观诸臣神色,亦知此歌非同一般。 苟王后与张贵妃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庆幸。 苻坚听罢,脸上那因醉意而张扬的笑容瞬间凝住。 他本就是雄主,一时酒酣放浪,岂是真不明事理? 赵整此歌,引经据典,言辞恳切,直指沉湎酒色足以亡国的千古教训,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令他炽热的酒意顿时消减大半。 他目光扫过台下醉態各异的臣子,再回想自己方才的失態命令,脸上不由一阵火辣,竟有些訕訕然。 “好……好一个『前危后则』!” 苻坚强笑一声,掩饰著尷尬,抬手示意赵整平身。 “赵爱卿忠心可嘉,此歌甚善!当书录下来,悬於殿阁,以为酒戒!” 他顺势下台,不再提那“不醉不归”的严令,语气缓和道: “今日宴饮,本为庆贺,与诸卿同乐,岂可强人所难?仍是礼饮为上,尽兴即可,尽兴即可!” 一场即將演变为闹剧的强饮风波,就在赵整这睿智而胆识的劝諫下消弭於无形。 场中气氛復归和畅,虽依旧热闹,却少了几分狂乱,多了几分文雅与节制。 司礼官適时引导乐工奏起更为舒缓的《南薰》之曲。 然而,就在苻坚心神稍定,举杯欲与权翼等人再敘閒话之时,只见抚军將军亲卫统领毛秋晴步履匆匆,自苑林深处疾步而来。 她一身黑色劲装在此刻歌舞昇平的宴席间显得格外肃杀。 毛秋晴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席间,至御座旁,对苻坚附耳低语数句。 苻坚初时尚带残醉,然听不过三言,面色陡然一僵,持杯的手微微一颤,杯中琼液险些漾出。 虽然他迅速收敛神色,那抹惊怒与阴霾却如乌云掠空,在其眼底一闪而逝。 他缓缓放下酒杯,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场上近臣如权翼、毛兴等,皆敏锐地察觉到了天王神色间的细微变化,心下俱是一凛,然天子未言,无人敢问。 苻坚沉默片刻,忽地起身,对权翼道: “权爱卿,朕忽感身体有些不適,需回宫歇息。此处宴饮,便由你代朕主持,务使诸位尽欢。” 他又向苟王后、张贵妃及眾王子子公主示意,语气斩钉截铁,“起驾回宫。” 眾人皆感意外,方才天王还兴致高昂,怎地赵整劝諫后刚恢復常態,便突然称病离席? 然天威难测,无人敢有异议,只得纷纷起身恭送。权翼躬身领命: “臣遵旨,恭送陛下。” 苻坚不再多言,在苟王后、张贵妃等簇拥下,匆匆离席登輦。 皇家仪仗簇拥著御驾,很快便消失在昆明池畔的林木深处,只留下一苑面面相覷的臣工与使节。 权翼定了定神,知责任重大,遂重整笑容,举杯邀饮,宣布宴席继续。 丝竹再起,歌舞依旧,然经此变故,那喧闹之下,已隱隱潜流暗涌,不少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疑云。 王曜等人所在席案,苻笙见苻坚离去,又见杨定、吕绍烂醉如泥,王曜、徐嵩、尹纬亦已是东倒西歪,便唤来隨行內侍与侯府僕役。 “將駙马和吕家郎君小心扶上我的车驾,务必稳妥送回各自府邸。” 苻笙指挥若定,虽带酒意,然公主威仪不失。 僕役们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將沉甸甸的杨定和吕绍搀扶起来,步履蹣跚地向停靠苑外的马车行去。 安排妥这两人,苻笙目光转向伏案的王曜,以及勉力支撑的徐嵩、尹纬,对身旁侍女道: “再去唤一辆车来,將这三位郎君送回太学……” “公主殿下!” 一旁静观的董璇儿忽然开口,笑靨如花。 “何须再劳烦?璇儿的马车就在左近,宽敞得很,空著也是空著。王郎君醉得如此,辗转换车恐更不適。不如由妾身顺路,送王郎君一程?徐郎君、尹郎君若是不弃,亦可同行。” 她语声柔婉,目光却似无意般扫过王曜醉臥的身影,意思再明显不过。 苻笙虽平素粗放,此时心思也算玲瓏,岂会不知董璇儿那点女儿家心思? 她看看醉態可掬的王曜,又瞧瞧笑吟吟的董璇儿,嘴角弯起一抹瞭然的笑意,带著几分促狭,爽快应道: “既然如此,便有劳璇儿了,子卿这般模样,確需人妥帖照料。” 她心知董璇儿对王曜有意,此举正合其心意,倒也乐得成全,顺便看看这齣好戏。 徐嵩与尹纬闻言,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无奈与苦笑。 他二人虽半醉,神智尚清,如何看不出董璇儿的意图? 徐嵩遂婉拒道: “多谢董小姐美意,我与尹兄自有太学公车接送,不劳费心,只是子卿那......” 尹纬赶忙架起徐嵩,边走边回头笑道: “我等不必费心,子卿那便劳董娘子看顾了!” 董璇儿嘴角扬起笑容,向二人离去的背影敛衽一礼。 当下,董璇儿唤过自己的贴身丫鬟碧螺。 那碧螺也是个机灵的,忙上前与董璇儿一左一右,欲搀扶起王曜。 王曜醉意深沉,浑身绵软,意识模糊间只觉被人架起,鼻息间縈绕著一股陌生的、甜腻的脂粉香气,不同於阿伊莎身上的胡饼暖香,亦不同於毛秋晴间的清冽霜雪之气。 他下意识地蹙了蹙眉,想要挣脱,却哪里有力气? 只得任由董璇儿主僕半扶半抱,踉踉蹌蹌地离了席案,向苑门方向行去。 青衫委地,步履凌乱,在夕阳余暉下拉出长长的、略显狼狈的影子。 恰在此时,毛秋晴安排完天王交办事宜,心中记掛著王曜等人酒醉,恐生事端,便匆匆折返宴席之处,想劝他们及早返回太学歇息。 她黑色身影穿过依旧喧闹的人群,目光锐利地扫向那特设的五边形席案。 案前人已散去大半,唯余杯盘狼藉。 她的视线迅速捕捉到了正被董璇儿与碧螺搀扶著、步履蹣跚走向苑门的王曜。 董璇儿几乎將半边身子都倚在王曜臂上,侧首与他低语,姿態亲昵无比,王曜则垂著头,毫无反应。 毛秋晴的脚步倏然顿住,如同被钉在原地。 秋风吹拂著她额前几缕碎发,也吹动她腰间剑鞘下的流苏,轻轻摇摆。 她远远望著那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尤其是王曜那毫无知觉、任人摆布的模样,以及董璇儿脸上那混合著得意与占有欲的明媚笑容,一双清冽的眸子瞬间沉静下来,如同结冰的湖面,深不见底。 心中仿佛打翻了五味瓶,酸涩、慍怒、失望、担忧…… 种种情绪交织翻涌,最终只化作唇边一丝几不可察的、带著自嘲意味的冷峻。 她默然佇立良久,直至那身影消失在暮色笼罩的苑门之外,方才猛地转身,黑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一响,决绝地迈向另一个方向,再未回头。 而此刻,董璇儿与碧螺搀扶著王曜,已行至她那装饰华美的马车前。 车夫早已放下踏凳,碧螺用力,与董璇儿一同將几乎完全失去意识的王曜扶上车厢。 车內铺著柔软的锦垫,熏著淡淡的暖香。 董璇儿小心地將王曜安置在车厢一侧,让他靠稳,自己则在他身侧坐下,取出丝帕,轻轻为他擦拭额角虚汗与颈间酒渍,动作细致,眸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碧螺悄无声息地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渐起的暮色与喧囂。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御道,向著长安城的方向,向著太学的方向,也向著未知的纠葛,迤邐而行。 第73章 璇闺夜语 马车碌碌,碾过京师南郊渐趋寂静的街道。 车厢內,暖香氤氳,与外间秋夜的清寒恍若两个世界。 王曜斜倚在柔软的锦垫上,头颈无力地后仰,呼吸间带著浓重的酒气,眉心因不適而微微蹙拢,全然失了平日的清朗自持。 董璇儿让他枕著自己的腿,低垂著眼睫,凝视著这张近在咫尺的、因醉意而显得格外无害甚至有些脆弱的面容。 指尖隔著衣料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温热,以及那不受控的、偶尔的轻颤。 方才在宴席间的巧笑嫣然、步步为营,此刻尽数褪去,化作一种极为复杂的、连她自己亦难以完全剖析的心绪。 车轮每一次转动,都似碾在她的心坎上,將那些盘算、那些不甘、那些难以言喻的倾慕与占有欲,搅得愈发纷乱。 他方才赋诗时那般光芒夺目,引得天顏大悦,眾臣讚嘆;可转瞬之间,便因同窗起鬨、自己推波助澜,落得如此狼狈境地。 將他这般送回太学,交给那些或许同样醉醺醺、或许会暗中讥笑的同窗? 不,她不愿。 一种强烈的、近乎偏执的念头陡然升起——她要带他走,离开那些喧囂,离开那些目光,去一个只有她可以掌控、可以靠近他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火燎原,迅速吞噬了所有迟疑。 她几乎是立刻便做出了决定,抬手轻轻敲了敲车厢壁,对外面吩咐道: “不回太学了,转道,回安仁里府上。” 车夫在外应了一声,隨即传来韁绳拉动、马头调转的声音。 车厢微微倾斜,枕在她腿上的王曜似有所觉,含糊地囈语了一声,却听不真切。 董璇儿伸手,將他滑落的额发轻轻拨开,指尖触及他滚烫的皮肤,心中那份异样的悸动愈发清晰。 她知道此举大胆,甚至惊世骇俗,然则,若循规蹈矩便能得偿所愿,她董璇儿又何须等到今日? 马车驶入安仁里,相较於尚冠里宗室勛贵的极致奢华,此间多是各地官员宅邸,门庭虽也齐整,规制气象却终究逊了一筹。 董府黑漆大门在夜色中静静矗立,门前石狮亦显得比博平侯府门前的要小上一圈。 车停稳,碧螺先跳下车,与闻声迎出的门房低语几句。 董璇儿则深吸一口气,与碧螺一同,费力地將依旧昏沉的王曜搀扶下来。 已是夜幕,府內却並非一片沉寂。正房方向还有灯火,显然母亲秦氏尚未歇下。 果然,刚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便见秦氏由两个丫鬟陪著,从正房掀帘而出。 她约莫四十上下年纪,穿著家常的栗色锦缎褶子,外罩一件半旧的沉香色比甲,面容与董璇儿有五六分相似,却因常年蹙眉而显得眉梢略略下垂,带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愁苦与琐碎之气。 一见女儿归来,秦氏先是鬆了口气,待目光落到被董璇儿和碧螺一左一右架著的、步履蹣跚、浑身酒气的王曜身上时,那口气瞬间又提了起来,化作惊愕与浓浓的不满。 “璇儿!你……你这是……” 秦氏几步上前,借著廊下灯笼的光,上下打量著王曜。 见他虽昏迷不醒,眉目间依稀可见清俊,然一身半旧青衫沾染酒渍污秽,腰悬银鱼袋虽显特別,却绝非高门子弟常见的玉佩金饰,心下便先判了“寒微”二字。 她不由得顿足,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哭腔般的絮叨。 “我的小祖宗!你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天色已暮,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从哪里带回这么一个……一个醉醺醺的郎君?这要是传扬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为娘为你这婚事,操碎了心!前番好意为你牵线张太守家的公子,那是多好的人家?你倒好,面都不肯见,甩手就跑去华阴你父亲任上躲清静,留我在这里,又是赔礼又是解释,脸面都丟尽了!说你几句,你便赌气。这才回来几个月?安生日子没过两天,你……你竟变本加厉,带回这么个人来!瞧他这身打扮,怕是连个像样的门第都没有,你……你真是要气死为娘不成!”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要戳到王曜身上,又顾忌著体面不敢太大声,只得压著嗓子,那话语便更显得尖利急促。 董璇儿早已料到母亲反应,此刻听她连弩似的埋怨,心中只觉烦闷无比。 她懒得与母亲在院中爭执,更不愿王曜在此受寒,只冷著脸,对母亲的抱怨充耳不闻,兀自与碧螺使力,架著王曜绕过正房,径直往西厢一处僻静客房走去。 “璇儿!你给我站住!听见没有!” 秦氏见女儿不理,愈发气急,提著裙角追在后面,声音带著颤抖。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还有没有这个家?你父亲远在华阴任上,要是知道此事,非气得跳脚不可!他素来谨小慎微,最重官声,若知晓你如此胡闹……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啊!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不知轻重、不顾廉耻的女儿!” 董璇儿脚步不停,只丟下一句: “母亲少安毋躁,此人父亲亦知晓,且容女儿先安顿好他,再与您细说。” 语气冷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 进了客房,一股久未住人的、淡淡的尘味混合著樟木香气传来。 房间陈设简单,一床一榻一桌一椅,俱是寻常花梨木所制,比不得长安高门,却也乾净整洁。 董璇儿与碧螺合力,小心翼翼地將王曜安置在床榻之上。 他甫一沾床,便因姿势变动,喉间一阵滚动,竟又呕出些许污秽,不仅弄脏了衣襟,连床榻边沿也未能倖免。 浓郁的酒臭顿时瀰漫开来。碧螺掩了掩鼻。 董璇儿却只是皱了皱眉,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隨即吩咐碧螺: “快去准备热水、帕子,再找一套乾净的男子中衣来,要柔软些的。”碧螺应声而去。 秦氏追至门口,见此情景,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倚著门框,捶打著胸口: “你……你还要亲自伺候他?璇儿!你疯魔了不成!你是未出阁的千金!这……这成何体统!传出去,还有哪家敢要你!” 董璇儿恍若未闻,只专注地看著榻上之人。她先是用帕子小心翼翼擦拭他嘴角和颈间的污渍,动作轻柔,与平日的伶俐泼辣判若两人。 碧螺很快端来热水和乾净帕子,並找来一套府中的半新细棉布中衣。 董璇儿试了试水温,將帕子浸湿拧乾,先是细细为王曜擦拭脸颊、额头。 温热的帕子拂过皮肤,带来一丝舒適,王曜在昏沉中微微哼了一声,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 董璇儿看著他安静下来的睡顏,心中那份异样的柔软愈发扩大。 她迟疑片刻,终究伸出手,去解王曜腰间那枚银鱼袋和已被污损的青布腰带。 指尖触及他腰腹间的肌体,虽隔著一层衣物,仍能感受到其下的温热与紧实,她的脸颊不由微微发热,心跳也漏了几拍。 但她並未停手,咬了咬下唇,继续动作,小心地將那身沾满酒气的青衫外袍和中衣褪下,露出少年清瘦却並不孱弱的上身。 灯光下,他肩臂线条流畅,因常年劳作和习射而覆著一层薄薄的肌肉,肤色是健康的麦色。 董璇儿目光扫过,脸上红晕更甚,连忙取过乾净的细棉布中衣,屏住呼吸,费力地帮他穿上。 过程中难免肌肤相触,每一次触碰都像是有细小的酥麻窜过,让她心慌意乱,却又甘之如飴。 做完这一切,她又为他盖好薄被,这才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额角已见细汗。 碧螺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欲言又止。 主僕二人走出客房,轻轻掩上门。 秦氏仍在门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见她们出来,立刻上前抓住董璇儿的手臂,力道之大,掐得她生疼。 “你现在!立刻!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人是谁?你与他……你与他到了何种地步?你方才说你父亲知晓?他如何会知晓?” 秦氏的声音因极力压抑而显得嘶哑,眼中满是惊恐与愤怒。 董璇儿挣脱母亲的手,揉了揉被掐痛的手臂,看著母亲那副如临大敌、仿佛天塌下来的模样,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知道今夜若不说清楚,母亲绝不会罢休,反而可能闹出更大风波。 她引著秦氏走到离客房稍远些的廊下,確保里面的王曜听不真切,方才放缓了声音,將事情的来龙去脉,择其要者,娓娓道来。 “母亲稍安毋躁,且听女儿细说,此人並非什么来歷不明的狂徒,他姓王名曜,字子卿,乃是弘农郡华阴县人氏,如今是长安太学的生徒,更是陛下亲赐『羽林郎』荣誉的才俊。” 秦氏闻言,冷哼一声,语气却不如先前激烈: “太学生?羽林郎?听著名头响亮,可家世终究是硬伤!你父亲在华阴为令,难道不知他根底?” “母亲可知,去岁南山猛虎为患,官府屡次围剿失利,父亲悬赏除害,最终是谁深入险地,诛杀猛虎,救了一县百姓?”董璇儿不答反问。 秦氏一愣,这事她隱约听丈夫来信提过,却未细问: “莫非……是他?” “正是此人。” 董璇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与有荣焉。 “他不仅有胆识,更有智谋,並非一味逞强之辈。此事在华阴传为美谈,父亲亦是亲眼所见,对其颇为讚赏。” 秦氏脸色稍缓,但依旧嘴硬: “猎户之勇,匹夫之勇,算不得什么。你父亲讚赏的年轻后生多了,未必个个都能做女婿。” 董璇儿微微一笑,又道: “那母亲可知,前番父亲为城西赵贵命案所困,那密室悬案,毫无头绪,最终又是谁出手,明察秋毫,抽丝剥茧,助父亲擒获真凶,平息了可能引发的民怨?” 秦氏这次是真的惊讶了,赵贵案子闹得不小,董迈那几日焦头烂额,信中亦曾提及,后来案子破了,董迈在家书中曾赞过一位“王生”,她当时未留意,此刻联繫起来…… “难道……也是他?” “不是他,还能有谁?”董璇儿语气篤定。 “若非他洞察入微,发现那指甲缝中的菌汁、偽造的密室机关,父亲只怕至今还在为此案烦恼。此事之后,父亲对他更是刮目相看,曾对女儿言道,此子心细如髮,胆大果决,绝非池中之物。女儿此次回长安,父亲亦曾暗示,若此子能在太学有所成就,前途未可限量。” 她刻意將董迈的態度添油加醋,说得更为明確,以安母心。 她顿了顿,观察著母亲的神色,见其怒意渐消,惊疑不定,便拋出了最重要的筹码: “况且,母亲方才可见他腰间所悬银鱼袋?那是天王陛下亲赐,非立有功勋或才具特別出眾的太学生不能得。今春天王临太学,他在华夷之辨中力挫那南人周虓,深得陛下赏识;后又於籍田农事中表现卓著,方得此殊荣。今日上林苑天王寿辰,他即席赋诗,忧怀天下,再获陛下当眾褒奖,这等人物,岂是寻常寒门子弟可比?” 这一连串的信息,如同重锤,敲在秦氏心上。 猎虎、破案,显示其胆识与智谋,且是与自己丈夫董迈直接相关的政绩;“羽林郎”身份和天王赏识,代表其仕途潜力; 这些,远非一个普通寒门学子所能企及,甚至许多高门子弟也未必能有如此际遇。 秦氏沉默了,脸上的愤怒被一种复杂的权衡所取代。 她仔细打量著女儿,见女儿提起那王曜时,眼中闪烁的光彩是她从未见过的,那是一种混合著崇拜、倾慕与志在必得的锐利光芒。 她深知自己这个女儿,心高气傲,寻常男子根本入不了她的眼,如今对这王曜如此上心,甚至不惜做出此等惊世骇俗之举,想必此人確有非凡之处,而且丈夫董迈似乎也……並非全然反对? “即便如此……” 秦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残余的不甘和忧虑。 “他家世终究……怕是配不上你。你父亲虽赏识他,却也未必肯轻易將你许配给一个毫无根基的太学生……你这般自作主张,將他带回府中,若传出去,终究於你名节有损,於你父亲官声亦有碍……” “母亲!” 董璇儿打断她,语气带著一丝不耐与决绝。 “事在人为!父亲既知其才,女儿便有机会。若他日后飞黄腾达,谁还会计较今日门第?父亲那边,女儿自有说法,至於名节官声……” 她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誚的弧度。 “若拘泥於此,女儿只怕早已嫁作他人妇,碌碌一生了。此人前程远大,女儿既已认定,便绝不会放手,今日之事,母亲只当不知,府中下人,女儿自会严加敲打,绝不令消息外泄便是,待他醒后,女儿亦会妥善处置,绝不令父亲为难。” 她语气中的决绝与算计,让秦氏一时无言。 她知道,女儿主意已定,自己再劝也是无用,反而可能將其推得更远。 她长长嘆了口气,疲惫地挥了挥手: “罢了,罢了,我老了,管不了你了。只盼你眼光无差,莫要……莫要所託非人,也莫要连累了你父亲的前程就好。” 说著,又是担忧地望了那紧闭的客房房门一眼,摇摇头,由丫鬟搀扶著,步履蹣跚地回正房去了。 廊下终於恢復了寂静。秋夜的凉风穿过庭院,带来草木凋零的气息。 董璇儿独立片刻,望著母亲离去的背影,心中並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涌起一股淡淡的疲惫与孤寂。 她转身,轻轻推开客房的房门,走了进去。 床榻上,王曜似乎睡得安稳了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董璇儿走到床边,静静凝视著他。 经过一番梳洗更换,他此刻穿著乾净的细棉中衣,面容恬静,褪去了酒后的狼狈,恢復了那份清俊的书卷气,只是脸颊仍带著未褪尽的酡红。 她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 方才与母亲在外间的爭执,声音虽刻意压低,但在寂静的夜里,难免有只言片语飘入房中。 王曜於半昏半醒之间,意识浮沉,仿佛置身於一片迷雾之中。 耳边隱约传来女子爭执之声,时高时低,听不真切,但那“王曜”、“太学生”、“羽林郎”、“猎虎”、“破案”、“你父亲知晓”等字眼,却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混沌的脑海中漾开一圈圈模糊的涟漪。 他似乎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声在极力陈述著什么,语气急切而坚定,另一个略显苍老的女声则充满了忧虑与反对。 那清脆的女声一次次地提起他的名字,为他辩白,言语中似乎……充满了维护之意? 甚至不惜与至亲爭执?还提及了华阴县令董迈亦知晓並认可他? 他想不到,自己在这个看似精明世故、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华阴令千金心中,竟有如此重要的位置? 重要到让她不惜忤逆母亲,也要將他带回府中照料?重要到让她如此急切地向人证明他的价值?连董县令似乎也……?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混杂著酒后的虚弱与感知的模糊,缓缓在他心中瀰漫开来。 之前对董璇儿的种种戒备、疏离,想起在桃峪村她的纠缠不休,在太学门外的巧言令色,在上林苑宴席间的推波助澜…… 那些曾让他反感的心机与手段,此刻却仿佛被镀上了一层別样的色彩——那是属於她董璇儿的、带著执拗与不计后果的……关切?或许,还有其父董迈的某种默许?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外间的爭执声渐渐低了下去,终至不闻。 沉重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再次將他淹没,那一点点刚刚升起的、对董璇儿及其家庭態度的微妙改观,还未来得及清晰成形,便已涣散。 他只觉得周身温暖,被褥柔软,一直紧绷的神经终於彻底放鬆下来。 在一片安謐的黑暗笼罩下来之前,最后縈绕在他感官里的,似乎是那若有若无的、甜腻的暖香,以及一种奇异的、被人珍视甚至被长辈隱约认可的错觉。 不知又过了多久,窗外月色西移,万籟俱寂。王曜的呼吸彻底沉缓下来,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之中。 而客房之外,董府宅院,也终於完全沉浸在了长安城秋夜的静謐里,唯有秋风掠过屋檐,发出细微的呜咽,仿佛在诉说著这深夜宅邸中不为人知的波澜与抉择。 第74章 意乱情迷 寅末卯初,秋夜將尽未尽,天际仅透出一线蟹壳青的微光。 董府西厢客房內,王曜於一片混沌中悠悠转醒。 首先袭来的便是头颅深处一阵阵锤凿般的胀痛,太阳穴突突直跳,喉间乾涩灼痛,似有砂砾摩擦。 他勉力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方才渐渐適应了室內昏暗的光线。 借著一缕自窗欞缝隙渗入的熹微晨光,他茫然四顾——这不是太学丙字乙號学舍那熟悉的、糊著素纸的木窗,亦非“龟兹春”酒肆储物室上那带著胡杨木清香的简陋臥房。 身下是触感略显陌生的锦褥,虽不十分奢华,却也柔软舒適; 头顶是素色承尘,房间陈设简洁,一桌一椅一榻,俱是花梨木製式,透著官宦人家常见的、不失体面却又並非顶级的规制。 一股混合著樟木与淡淡尘味的、属於陌生居所的气息,幽幽钻入鼻端。 王曜心头猛地一沉,宿醉带来的浑噩瞬间被一股不祥的预感驱散大半。 他挣扎著欲坐起身,却觉浑身酸软无力,骨架如同散开一般。 昨日上林苑中的喧囂景象碎片般涌入脑海:昆明池畔的盛筵、杨定吕绍等人的纵情劝酒、葡萄酿那初尝甘醇后却凶烈无比的后劲…… 记忆最终定格在自己伏案不支、天地旋转的混沌一幕。 再往后……便是大片令人心慌的空白。 他只隱约记得,似乎曾在顛簸中呕吐,秽物沾身的黏腻不適感依稀可辨……然后,似乎有一双柔软却坚定的手,为他擦拭额角颈项,动作细致…… 似乎还有温热的帕子拂过皮肤,带来短暂的慰藉…… 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在眼前晃动,气息…… 气息並非熟悉的清冷霜雪,亦非带著烟火暖意的胡饼馨香,而是一种……甜腻的、带著侵略性的暖香…… 董璇儿!?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般在他混沌的脑海中炸响! 是了,昨日宴席之上,正是她巧笑倩兮地坐在自己身侧,言辞伶俐,眼波流转,与杨定、吕绍等人一同,或明或暗地劝饮…… 后来自己醉倒,恍惚间被人搀扶…… 那搀扶之人身上的香气,与记忆中这甜腻暖香一般无二! 难道……昨夜那为自己擦拭、更衣的模糊身影,竟是董璇儿?! 此念一生,王曜顿觉一股寒意自脊椎骨窜起,直衝天灵盖,连那剧烈的头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他猛地掀开身上覆盖的薄被,低头一看——果然! 自己昨日所穿的太学青裾麻衣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半新不旧的细棉布中衣,质地倒也柔软贴肤,却绝非己物! 这里……此处绝非客栈! 看这房间规制、气息,分明是某户人家的客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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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一紧,也顾不得许多,立刻翻身下榻,几步走到桌案前。 但见那套袍服,顏色是沉稳的赤色,並非宗室勛贵惯用的朱紫那般扎眼,亦非武將的緋色那般炽烈,而是一种偏向赭石、暗含光泽的赤,显得庄重而不失文雅。 面料是上好的吴绢,触手细腻温润,却並无过多繁复刺绣纹样,仅在领口、袖缘处以同色丝线暗织云纹,简洁大气。 旁边还放著一根与袍服同色的锦带,以及一双乾净的云头履。 这身衣服,显然是为他精心准备的。既符合他“羽林郎”的荣誉身份,又不过分奢华张扬,衬他气质,可谓用心良苦。 然而此刻的王曜,哪有心思品味这衣物的合宜与否?他只想儘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当下也来不及细看,伸手便抓起那件赤色袍服,匆匆往身上套。 心中焦急,动作不免忙乱,那袍服的衣带系襻似乎也比寻常青衫复杂些,他一手扯著衣襟,一手试图伸入袖管,正抬腿欲套上另一只袖子时,因单足站立不稳,身形不免有些摇晃。 就在此时! “哐当!” 房门竟被人从外猛地推开!力道之大,与方才那悄无声息的离去截然不同! 王曜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骇得魂飞魄散,惊叫一声: “啊!” 抬起的腿尚未落实,重心顿失,整个人一个趔趄,便朝著地面直直栽去! 幸得他反应尚算迅捷,慌乱中伸手扶住了身旁的桌沿,方才勉强稳住身形,未曾真的摔个结实,却也已是惊出了一身冷汗,心跳如奔马。 抬头望去,只见董璇儿正俏生生地立在门口,哪里还有半分离去的样子? 她今日换了一身杏子红的缕金挑线裙子,外罩一件月白绣折枝梅的比甲,云鬢梳理得一丝不苟,簪著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脸上薄施脂粉,眉眼含春,嘴角噙著一抹毫不掩饰的、狡黠而得意的笑容。方才那离去,分明是故意为之,旨在麻痹於他! 更令王曜心头剧震的是,董璇儿反手便將房门“咔噠”一声合上,听那落栓之声,竟是自外间锁死了! “王郎君,这般匆忙,是要往哪里去?” 董璇儿笑吟吟地开口,声音柔媚,仿佛带著鉤子。 她一边说著,一边裊裊婷婷地朝王曜走来,目光在他因惊慌失措而略显狼狈的身上流转,最终落在他那尚未穿妥、半披半掛的赤色袍服上。 “这衣衫尚未理好,郎君如此出去,岂不有失风度?还是让璇儿来服侍你更衣吧。” 言罢,竟真的伸出纤纤玉手,便要过来替他整理衣襟,系束腰带。 王曜惊得连退两步,背脊几乎抵住冰凉的墙壁,脸上血色褪尽,转而涨得通红,是又气又急。 他猛地侧转身子,避开董璇儿伸来的手,声音因惊怒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厉声道: “董小姐!请自重!男女授受不亲,你……你岂可如此……如此不知避嫌!” 他本欲斥其“不知廉耻”,话到嘴边,终究念及她是女子,且此地乃董府,强自咽了回去,换了个稍缓的措辞。 然而,他这般色厉內荏的呵斥,听在董璇儿耳中,却並无多少真正的威慑力。 她非但没有退却,反而欺近一步,饶有兴致地打量著王曜那张因羞愤而愈发显得清俊生动的脸庞。 尤其是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和紧抿的唇线,心中只觉得这般假装正经模样的王曜,別有一番惹人怜爱之处,那强自镇定的外壳之下,似乎隱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或许,还有別的? “自重?避嫌?” 董璇儿嗤笑一声,笑声如银铃,却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泼辣。 “王郎君,现在才来说这些,不觉得有些迟了么?” 她眼波流转,媚意横生,语气却愈发直白露骨。 “你莫不是忘了?前番在华阴,你醉酒不醒,是谁与你同榻而眠,相伴至天明?虽说衣冠未乱,可这肌肤相亲、同床共枕之实,莫非郎君能否认不成?” 她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却如重锤击打在王曜心上。 “还有昨夜。” 她目光扫过王曜身上那件细棉中衣,笑意更深,带著一丝曖昧。 “你吐得一塌糊涂,秽物满身,是谁不嫌腌臢,亲手为你擦拭身体,换下那脏污的內外衣衫?呵呵,该看的,我早已看了;该碰的,也早已碰了。如今不过替你穿件外袍,郎君又何必做出这副贞洁烈男的模样,岂非矫情?” 这一番话,如同惊涛骇浪,將王曜彻底淹没。 华阴县悦来居之事,他本就心存芥蒂,引为平生大憾,如今被她当面揭破,更是无地自容。 而昨夜……昨夜竟真是她亲手为自己擦洗更衣! 想到那般私密情形竟被这女子一览无余,王曜只觉一股热血直衝头顶,脸上如同火烧,羞愤、窘迫、气恼……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让他窒息。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头乾涩,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事实俱在,他能如何否认? 就在他心神剧震、僵立当场之际,董璇儿瞅准时机,忽然身形一动,竟猛地从后面贴了上来,一双藕臂自他腋下穿过,紧紧地环抱住了他的腰身!温软的身躯毫无间隙地贴附在他背上,那甜腻的暖香瞬间將他包裹! “子卿……” 她將脸颊贴在他略显单薄却挺拔的背脊上,声音忽然变得低柔婉转,带著无尽的繾綣与诱惑,呼出的热气透过薄薄的中衣,熨烫著他的肌肤。 “你何必总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璇儿的心意,你难道真的不明白么?从华阴到长安,我的眼里、心里,何曾有过旁人?我知道你非池中之物,他日必当翱翔九天……璇儿不求名分显赫,只愿常伴君侧,红袖添香,为你打理琐碎,排忧解难……便是为你洗手作羹汤,也是甘之如飴……” 她的话语又轻又软,如同最缠绵的丝线,一层层缠绕上来。 与此同时,那双环在他腰间的手,也开始不老实起来,一只手依旧紧紧搂住,另一只手却悄然上移,指尖隔著中衣,在他胸膛之上轻轻画著圈,带著挑逗的意味,甚至试图向衣襟之內探去…… 王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露骨的情话骇得魂飞魄散,浑身汗毛倒竖!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那具身躯的柔软与温热,能闻到那浓郁的女子香气,能感觉到那不安分的手指带来的、令人战慄的触感…… 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著极度恐慌与一丝陌生悸动的感觉,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 “放开!你……你快放开我!” 他声音发颤,本能地剧烈挣扎起来,双手用力去掰扯那环在腰间的玉臂。 然而,那双臂膀却如同藤蔓般,缠绕得极紧。 不知是董璇儿用了巧劲,还是他宿醉未醒、气力不济,抑或是…… 內心深处那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更不愿承认的一丝旖旎遐思在作祟,他竟一时未能挣脱! 两人的身体在拉扯间不可避免地更加贴近,摩擦生热,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曖昧而紧张的气息。 王曜面红耳赤,呼吸急促,脑中一片混乱,只剩下一个念头: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危险的女人! “董小姐!请你自重!放手!否则休怪王某无礼了!” 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厉决绝,然而那微微的颤抖和掩饰不住的慌乱,却出卖了他內心的无措。 董璇儿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和挣扎的力度,非但不惧,反而將脸颊在他背上蹭了蹭,语气带著一丝委屈,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无礼?子卿待要如何无礼?打我吗?骂我吗?你便是打我骂我,我也认了……总之,今日我绝不会放手。你可知,看你这般窘迫又强自镇定的模样,实在是……可爱得紧。” 她的话语如同魔咒,伴隨著那愈发大胆的抚触。王曜只觉那不安分的手已然探入中衣领口,微凉的指尖即將触碰到他的肌肤…… 他浑身剧震,羞愤交加,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发力將她震开—— 就在这千钧一髮、意乱情迷与理智挣扎交织的关头! “咚咚咚!咚咚咚!” 客房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而响亮的敲门声!力道之大,显示出敲门之人心情的焦灼与不满。 紧接著,秦氏那带著明显怒意与担忧的声音,穿透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璇儿!璇儿!你在里面做什么?快开门!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快出来!像什么样子!”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如同九天惊雷,骤然劈开了满室的旖旎与纠缠! 王曜和董璇儿皆是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冰水浇头! 董璇儿环抱王曜的手臂瞬间鬆了力道,王曜趁势猛地挣脱开来,踉蹌著向前跌出两步,慌忙背转身,手忙脚乱地拉扯著自己凌乱的中衣和那件半掛著的赤色袍服,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惨白,心跳狂乱如鼓,几乎要撞出胸腔。 董璇儿也是花容失色,方才的嫵媚大胆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与懊恼。 她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復急促的呼吸,目光复杂地瞥了一眼王曜那惊慌失措的背影,咬了咬下唇。 室內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门外秦氏那不容置疑的催促声,一声响过一声,咚咚地敲打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 “咚咚咚!” “听见没有?快开门!” 第75章 就差一点 骤闻门外秦氏厉声叩唤,如冰水泼面,王曜心头狂震,那点残存的宿醉眩晕霎时散尽。 董璇儿亦是花容失色,方才旖旎大胆之態荡然无存,慌忙自王曜身畔退开,急急抬手整理微乱的云鬢与略显褶皱的杏子红裙裳,指尖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王曜更是不敢怠慢,背转身去,手忙脚乱地將那件赤色吴绢袍服匆匆套上,繫紧锦带,虽动作仓促,力求衣衫大致齐整,掩去方才拉扯间的狼狈。 待二人稍定形貌,董璇儿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方上前將房门拉开。 门开处,秦氏面罩寒霜,由两个垂首敛目的丫鬟伴著,正立於晨光熹微的廊下。 她目光如刀,先狠狠剜了女儿一眼,旋即锐利地扫向屋內正竭力维持镇定的王曜,见他已换上那身赤袍,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鼻中重重一哼,不待董璇儿开口,便已携著一股冷风,逕自踏入房中。 碧螺跟在最后,怯生生地抬眼看了一下董璇儿,投去一个满是歉疚与无奈的眼神,显然是她未能拦住盛怒的夫人。 董璇儿接收到这目光,心中暗恼,狠狠瞪了回去,若非母亲在场,几乎要出声斥责。 “好啊!好啊!” 秦氏站定,目光在女儿与王曜之间来回梭巡,胸脯因怒气而剧烈起伏,声音尖利,带著哭腔般的颤抖。 “我这真是造了什么孽!生出你这不知廉耻的东西!更深露重,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衣衫不整……这……这成何体统!传將出去,我董家顏面何存?你父亲兢兢业业挣下的这点官声,都要被你这不肖女败尽了!” 她指著董璇儿,指尖发颤,又猛地转向王曜。 “还有你!王郎君!你也是读圣贤书,得太学栽培,陛下亲赐羽林郎的人!怎可如此不知礼义,行此……行此孟浪之事!你让璇儿日后如何做人?” 董璇儿见母亲话语如此难听,且全然不听解释,心中又急又气,粉面涨红,爭辩道: “母亲!您休要胡言污人清白!女儿与王郎君清清白白,不过是见他昨日醉得厉害,无人看顾,才好心带回府中照料!方才……方才也只是见他衣衫未整,欲相助而已!何来什么苟且之事?您这般臆测,才是真正毁了女儿名节!” “相助?好一个『相助』!” 秦氏冷笑连连,声音愈发刺耳。 “深更半夜,闺阁之內,你一个未嫁之女,去『相助』一个外男整理衣衫?这话说出去,三岁孩童能信?你当为娘是瞎子、是傻子不成?瞧瞧你这神色,瞧瞧他这模样!” 她目光如炬,又看向王曜那虽竭力平静却难掩窘迫的脸。 “若非有人机警,见你久久不出,心生疑虑告知於我,只怕……只怕生米已成熟饭!届时,我董家才真是百口莫辩!” 王曜听得此言,只觉一股屈辱混著怒气直衝顶门,他虽知此事自己確有疏忽,然秦氏母女这般做派,一个强行纠缠,一个不分青红皂白便扣上如此污名,实在令人愤懣。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向前一步,对著秦氏深深一揖,声音虽因克制而略显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凛然: “董夫人!晚辈王曜,蒙董小姐昨夜收留照料,感激不尽。然夫人方才所言,实乃诛心之论!曜虽不才,亦知礼义廉耻,绝不敢行任何有损董小姐清誉之事。昨夜醉臥,意识昏沉,若有失礼之处,皆因酒醉无状,绝非本心,更绝非夫人所臆测那般不堪!此心昭昭,天地可鑑!望夫人明察,勿因误会而污及令嬡与晚辈之声名!” 他言辞恳切,態度不卑不亢,然秦氏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反而觉得他是在巧言令色,推卸责任。 她猛地一摆手,打断王曜的话,语气更加咄咄逼人: “误会?好一个轻飘飘的『误会』!王郎君,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吗?我且问你,昨夜是否是璇儿將你扶回府中?是否她亲手为你擦拭更衣?今晨是否你二人又在这紧闭房门之內拉拉扯扯,衣衫不整?这些,难道都是假的?都是我这老婆子眼花了不成?” 她句句紧逼,不容王曜喘息。 王曜一时语塞。秦氏所言,前两桩確是事实,虽非他本愿,却难以否认。 至於今晨之事,更是被撞个正著,虽有缘由,却又如何能在外人面前细说分明? 这百口莫辩的境地,令他心头憋闷至极。 秦氏见他沉默,自以为抓住了把柄,气焰更盛,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无话可说了吧?既如此,王郎君,你也是读书明理之人,当知『男女授受不亲』!如今事已至此,璇儿名节已因你而损,你待要如何?莫非想就此拍拍衣袖,一走了之,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天下岂有这般便宜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盯住王曜,一字一句道: “今日,你须得给我董家一个交代!给我女儿一个说法!否则……” 她冷哼一声,威胁之意溢於言表。 “否则,休怪老身不顾体面,亲往太学,寻你们那位以清流自詡的王祭酒,將你王曜昨夜今晨之所作所为,原原本本,公之於眾!让太学上下,让长安士林都来评评理,看看你这陛下亲赐的『羽林郎』,究竟是何等始乱终弃、敢做不敢认的偽君子!到那时,且看你还有何顏面立足於太学,有何前程可言!” 这一番话,如同毒刺,狠狠扎入王曜耳中。 一股血气猛地自胸中翻腾而起,直衝面门。 他王曜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何曾受过如此胁迫诬衊? 剎那间,连日来积压的种种情绪——对董璇儿纠缠不休的厌烦,对自身处境无奈的愤懣,对秦氏蛮横污衊的屈辱——尽数化为一股凛然怒意。 他猛地抬起头,原本因窘迫而微红的脸颊此刻因怒气而显得有些苍白,那双平日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却锐光迸射,直视秦氏,声音虽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金石坠地: “董夫人!” 这一声,竟將秦氏滔滔不绝的斥责生生打断。 王曜挺直脊樑,朗声道: “夫人若认定王曜乃是无行小人,做了那等齷齪苟且之事,儘管去太学,儘管去寻王祭酒,儘管將您心中所想公之於眾!王曜行事,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昨夜醉臥贵府,乃王曜之失,然绝无半点逾越礼法、玷污令嬡清誉之行!夫人不信,王曜亦无暇再多置辩!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王曜就此別过!” 言罢,竟不再看秦氏那惊愕交加、气得浑身发抖的模样,也不再看一旁董璇儿瞬间煞白的脸色,猛地一拂那赤色袍袖,转身便向房外大步走去。 步伐决绝,带著一股不容挽留的凛冽之气。 “你……你……” 秦氏指著他背影,嘴唇哆嗦著,竟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她万没料到,这看似文弱的书生,竟有如此刚烈决绝的一面,非但不惧威胁,反而反唇相讥,拂袖而去! 王曜刚踏出房门,早已心急如焚的董璇儿便立刻追了上来。 她脸上泪痕未乾,眼中满是惊慌与哀求,一把拉住王曜的衣袖,声音带著哭腔,急切地道: “子卿!子卿留步!我母亲……我母亲只是一时气急,口不择言!她断不会去太学闹事的!你千万莫要往心里去!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不该强留你在府中,更不该……不该方才那般失態……” 她语无伦次,泪珠儿扑簌簌滚落,浸湿了衣襟,仰著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庞望著王曜,那眼神淒楚无助,与方才室內的嫵媚大胆判若两人。 “子卿,我知你心中定然瞧我不起……怪我不知检点,怪我痴心妄想……可我……可我控制不住自家心意。从华阴初见,见你于田亩间从容论道,於公堂上明察秋毫,於猎虎时智勇双全……璇儿这颗心,便再也由不得自己了。” 她紧紧攥著王曜的衣袖,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愈发低柔哀婉,带著令人心碎的卑微: “我知道,你志向高远,前程似锦,他日必非池中之物。似你这般人物,合该配那等高门贵女,宗室明珠,璇儿不过是区区一县令之女,粗陋无知,如何……如何能入得你的眼?今日种种,皆是我痴心纠缠,自取其辱,怨不得你半分……你便是恼我、厌我,也是应当的……” 这番话语,情真意切,又自贬自伤到了极处。王曜本因秦氏胁迫而激起的满腔怒火,在她这悽然泪下、自陈卑微的哭诉中,不由得渐渐消弭了几分。 看著她楚楚可怜、泪眼婆娑的模样,想起她方才在母亲面前为自己辩白,又念及她昨夜確实不顾闺誉照料自己,纵然方式令人难堪,其心意…… 或许確有几分真挚?自己方才拂袖而去,是否过於绝情? 他心头一软,那硬起的心肠仿佛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 目光落在她紧抓著自己衣袖的、微微颤抖的纤指上,那冰冷的触感似乎也传递著她此刻的惶恐与无助。 一种混合著怜悯、无奈乃至一丝若有若无的歉疚之感,缓缓瀰漫开来。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说出那足以安定她心神、却也必將自己捲入更深纠葛的承诺——愿娶她为妻,以全其名节。 然而,就在那几个字即將衝口而出的瞬间,另一张面孔,带著西域风沙般的明媚与热烈,带著龟兹春酒肆的烟火暖意,带著田间並肩收割时的粲然笑容,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阿伊莎! 那个在他困顿垂死时伸出援手的胡商之女,那个性情如火、爱憎分明的少女,那个与他曾在生死边缘相互扶持、情愫暗生的阿伊莎! 若此刻对董璇儿许下婚诺,又將阿伊莎置於何地? 那段在龟兹春酒肆炉火旁悄然滋长、在籍田金风中默契相望的情谊,又该如何处之? 千般思绪,万种为难,最终只化作喉间一声沉鬱至极的无奈嘆息。 那已到唇边的话,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只觉口中满是苦涩。 他轻轻地將自己的衣袖从董璇儿手中抽出,动作虽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疏离。 目光避开她那充满期盼与绝望的眼神,望向庭院中那株在秋风中摇曳的、已见枯黄的海棠树,声音低沉而沙哑: “董小姐……厚爱,王曜……愧不敢当。小姐兰心蕙质,家世清贵,何愁不得佳婿?曜……出身寒微,前途未卜,实非小姐良配,昨日今日种种,皆因误会而起,小姐……还是忘了王曜吧。” 董璇儿听他语气虽缓,言辞却依旧拒绝得彻底,心中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熄灭,化作一片冰冷的灰烬。 她眼中泪水流得更急,却强忍著没有哭出声来,只是用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的眼神望著他,喃喃道: “不……不是良配……是我配不上你才对……可我……我心已许,便是飞蛾扑火,也认了……並非你不愿娶,是璇儿……自知不配,却仍妄想高攀……” 她的话语破碎,带著一种令人心酸的痴缠。 王曜闻言,心头更是如同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此女用情之炽,执著之深,竟至如此地步!他深知再纠缠下去,只会徒增彼此痛苦,更可能心软做出日后必会后悔的决定。 当下不再多言,只是对著董璇儿深深一揖,算是谢过昨夜收留之恩,亦是作別。 隨即,毅然转身,迈开步子,向著董府大门的方向快步离去。 那赤色的身影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有几分孤寂,更有几分决然。 董璇儿没有再追上去,只是痴痴地站在原地,望著他那毫不回头的背影,直至消失在照壁之后。 秋风拂过,捲起地上几片落叶,打著旋儿,掠过她冰冷的指尖。 她脸上那淒楚哀婉的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地是一种复杂的、混合著失望、不甘与一丝冷厉的平静。 抬起手,用绢帕缓缓拭去颊边泪痕,目光投向正房方向,那里,秦氏大约仍在余怒未消。 良久,她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吁出一口气,唇边勾起一抹极淡、却毫无暖意的弧度,低声自语,那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就差一点……” 话音飘散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带著未尽之意,与那深宅院落的寂静,融为一体。 第76章 衙署爭锋 时近午初,太学柏荫深处,古槐虬枝盘错,筛下斑驳日影。 尹纬斜倚树下青石,一卷《鬼谷子》摊放膝头,目光却並未落在书页,只虚虚望著远处学舍飞檐,神游物外。 秋阳透过叶隙,在他半旧青衫上跳跃,映得那张素来冷峭的面容也似柔和了几分。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此间静謐。 徐嵩步履匆匆而来,额角微见汗意,青衿博带略显凌乱。 他行至槐树下,见尹纬这般閒適模样,不由顿足,语气带著难掩的焦灼: “尹兄!你竟还在此处悠游看书?子卿昨夜一宿未归,今晨直至此刻,仍不见其踪影!昨日上林苑宴饮,他醉得那般厉害,后来……后来隨那董家娘子车驾离去,至今却音讯全无!这……这岂不令人心忧?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尹纬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懒洋洋地將膝头书卷翻过一页,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条斯理道: “元高啊元高,你何时也学得这般婆婆妈妈,杞人忧天了?” 他声调拖得有些长,带著惯有的讥誚意味。 “子卿何等样人?內中自有丘壑,纵是昨日多饮了几杯,难道还真能丟了不成?至於那位董娘子……” 他嗤笑一声,终是抬眸瞥了徐嵩一眼,目光中满是瞭然与戏謔。 “此女心思玲瓏,但对子卿並无恶意......” 他顿了顿,拾起身边一枚落槐,在指间隨意把玩,续道: “昨日宴席间,她巧笑倩兮,步步为营,与杨定、吕绍那两个浑人一唱一和,將子卿灌得酩酊大醉。而后又『恰逢其时』地主动提出护送……嘿嘿,这番做派,分明是早有筹谋。她既费尽心思將人弄走,又岂会让他轻易『出事』?只怕此刻,子卿正被那董娘子奉若上宾,在某个香闺绣阁之中,『悉心照料』著呢。” 徐嵩听得眉头紧锁,尹纬分析得虽在情理之中,然他心中那份不安却並未消减,反因这“悉心照料”四字而更添忧虑。 他拂了拂石上落叶,在尹纬身侧坐下,嘆道: “尹兄所言,嵩岂不知?然则,正因那董娘子用心匪浅,嵩才更为子卿担忧。子卿性情,外和內刚,最不喜受人摆布,尤忌这等儿女情长之纠缠。昨日醉中无力,若那董娘子再行些非常之举……只怕子卿醒后,非但不会领情,反要引为平生大憾,徒增烦恼。更甚者,若此事传扬开来,於他太学清誉,皆是有损无益。” “清誉?烦恼?” 尹纬將那枚槐荚弹开,嗤笑道。 “元高,你何时能脱了这身迂阔之气?大丈夫立於世,但求问心无愧,行事磊落,何须过分在意那些虚名浮议?至於烦恼……呵呵,美人垂青,软玉温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艷福?到了子卿这里,倒成了洪水猛兽。依我看,他若能藉此勘破情关,未必不是一桩好事。总好过终日埋首经卷,或是空怀济世之志,却对眼前活色生香视而不见。” 他见徐嵩面色愈发凝重,知其未能释怀,便又缓了语气,带著几分莫测高深,道: “况且,你当真以为,子卿是那等任人拿捏、毫无还手之力的迂腐书生?那董璇儿虽有手段,子卿亦非懵懂书生。他若不愿,自有脱身之法。此刻未归,或许……是另有际遇,亦未可知。” 徐嵩默然片刻,虽觉尹纬之言不无道理,然心中那丝牵掛终究难以放下。 他望向太学大门方向,目光中忧色不减: “但愿如尹兄所言……只是,这已近午时,若再不见归来,下午胡公那尚有讲座,子卿向来重视,从不缺席。我实在放心不下,是否……当去安仁里董府附近探问一二?” 尹纬摆了摆手,重新將目光落回书卷,语气已恢復平淡: “稍安勿躁,且再等等,若明日再不归,我陪你同去便是。此刻贸然前往,若子卿果真无事,你我反而显得小题大做,徒惹人笑。” 徐嵩闻言,知再说无益,只得长嘆一声,与尹纬一同在这槐荫之下,各怀心事,静待时光流逝。 ...... 话说王曜出了董府那黑漆大门,步履匆匆,赤色吴绢袍服在秋日晨光下泛著內敛的光泽,却衬得他面色愈发沉鬱。 昨夜宿醉的余威仍在脑中隱隱作痛,更兼董璇儿母女那一番纠缠胁迫、泪语哀求,种种情状纷至沓来,如乱絮塞胸,挥之不去。 他素来心志坚定,然此番遭遇,实是平生未遇之窘迫,一股鬱结之气盘桓心间,难以疏解。 信步由韁,不觉已离了安仁里,踏上较为开阔的街衢。 晨风拂面,带来市井渐起的喧囂,稍稍驱散了些许心头阴翳。 他深吸一口清冽空气,猛然想起一事:九月东郊籍田刈禾,慕容农匆匆归来,曾言改日便来太学取回那捲《尉繚子》孤本,兼品尝龟兹春葡萄酿。 然旬月已过,竟未见其踪影。 昨日上林苑宾射,慕容农虽未似杨定那般一箭夺魁,然其骑射技艺精湛,收放自如,那份在宗室与外姓之间巧妙周旋的从容气度,亦给王曜留下了深刻印象。 自己既心绪不佳,何不藉此机会,前往京兆尹衙署寻他一会?一来恭贺其射艺,二来…… 或可向这位见识不凡、性情爽朗的鲜卑友人一吐胸中块垒,稍解烦闷。 念头既定,王曜辨明方向,便向著位於长安城东北部的京兆尹衙署行去。 他知慕容农身兼太学生与京兆尹五官掾之职,此刻若非在太学,便应在那衙署之中。 京兆尹衙署坐落於尚冠里与北闕甲第之间,规制本应宏阔,然王曜行至近前,却见其门庭虽尚算齐整,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却略显黯淡,门前值守的卫士亦只寥寥数人,神情间带著几分閒散,与不远处车马络绎、甲士肃立的诸公府邸相比,未免显得冷清。 想起以前与尹纬閒谈时曾言,慕容垂以外姓重將身份兼领京兆尹,然其时常征战在外,京兆事务实多由副武及属官打理。 而长安令苻登,乃天王族孙,素以勇悍闻名,兼其性喜揽权,故而这京畿重地的日常政务、刑名钱穀,多由长安县衙直接处置,京兆尹衙署反倒成了虚应故事的清贵衙门,属官编制不满,权责亦多被侵夺。 慕容农以鲜卑慕容氏子弟、太学生身份出任此间五官掾,其境遇之微妙,可想而知。 王曜整了整衣冠,上前向门卫说明来意,求见五官掾慕容农。 门卫见他身著赤袍,气度不凡,不敢怠慢,入內通传。 此刻,京兆尹衙署的正堂之內,气氛却並非如外表那般清閒。 堂上虽未设明府公座,然左侧首位的案几后,慕容农正襟危坐,一身青色官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沉毅。 他面前摊开著几卷文书,眉头微蹙,目光锐利,而与他相对而坐的,正是长安令苻登。 苻登今日未著昨日献诗时的文士袍服,换回了一身便於行动的窄袖戎服,外罩一件象徵官阶的深色官衣,面色沉鬱,眉宇间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悍厉之气,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和倨傲。 堂下还垂手立著数人,乃是京兆尹麾下仅存的几位曹吏,包括法曹掾史、贼曹掾史,皆面露难色,大气不敢出。 “慕容五官。” 苻登的声音打破了堂內的沉寂,带著一如既往的强硬。 “何必在此等微末小事上纠缠不休?区区光福里一个仓廩失火,烧了些许陈粮,仓吏周茂已具结画押,言明乃天乾物燥,风助火势所致。卷宗、证词、现场勘验记录一应俱全,合乎程序。依本官看,当速速归档结案,上报朝廷,以免节外生枝,徒耗人力物力。” 他拿起案上一份卷宗,在空中虚点一下: “眼下淮南战事方兴,襄樊亦未尘埃落定,京师內外的维稳、粮秣转运、民夫徵调,哪一桩不是燃眉之急?你我身为京畿官吏,当以大局为重,岂能因这三百石粮米的区区小案,延误了军国大事?” 慕容农今日未著戎装,换了一身青色的京兆尹五官掾官服,虽少了些战场上的英武,却多了几分属吏的沉静。 他並未因苻登的咄咄逼人而显慌乱,目光依旧专注地停留在自己面前那份更为详尽的现场记录副本上,闻言缓缓抬起头,灯火映照下,其眸色深邃,带著鲜卑人特有的浅褐光泽。 “苻县君。” 慕容农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 “非是农有意拖延,实乃此案颇有蹊蹺之处,若草率结案,恐有负圣上委任、京兆尹託付之责,亦恐令真凶逍遥法外,损及朝廷法度威严。” “蹊蹺?” 苻登嗤笑一声,身子前倾,目光锐利。 “有何蹊蹺?前夜西北风大作,火星溅入粮堆,引发自燃,仓吏周茂及眾役夫眾口一词,现场痕跡亦与风势走向大致吻合。莫非阁下以为,那周茂有胆量欺瞒官府,偽造现场不成?他不过一区区仓吏,何来此等泼天大胆?” 慕容农將面前记录轻轻推前少许,指尖点在其中几行字上: “县君请看,你们县衙初步勘验,火场之中,焚毁最烈者,並非临近大门、当风口的粮囤,反而是背靠南墙、处於上风位的几处粮堆,其焦炭化深度竟达三尺有余,此为一疑。” 他又指向另一处: “再者,守仓役夫何某证言,曾隱约见南墙根底有异样火光窜起,非是自上而下蔓延。而大门附近粮囤,虽表层碳化,內里却多有保全。若依常理,风借火势,火助风威,大门处当为火头最先抵达、焚烧最重之处,岂会反而轻於背风之南墙?此为二疑。” 苻登眉头皱得更紧,粗声道: “风势变幻,岂是人力所能精准预料?或许当时风向有瞬间紊乱,或许粮堆內部因堆积年久,產生积热,自內而外燃起。此类情形,往年並非没有先例。至於役夫证言,乡野村夫,惊慌之下,目击难免有误,岂可尽信?” “县君所言,亦在情理。” 慕容农微微頷首,却並未放弃。 “然,农曾翻阅旧档,去岁关中亦有数起粮仓『自燃』案,皆以天灾结案。然其现场记录,多有类似矛盾之处。农以为,事出反常必有妖。纵使风向有变,积热自燃,其燃烧痕跡亦应有其內在规律可循,绝非如此违背常理,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卷宗上一处不甚起眼的记录,那是负责初步清理火场的差役隨手记下的一笔: “有役夫提及,清理南墙根下灰烬时,似嗅到过一丝非穀物燃烧的异样气味,然当时並未寻得明显异物,故未载入正案。此等细微末节,虽不足为凭,却亦是一线索。” “异样气味?” 苻登冷哼一声,语气已带了几分讥讽。 “慕容五官,莫非你要凭这捕风捉影的『一丝气味』,便要推翻本县已然审结的案子?还要大动干戈,重启调查?若因此等小案兴师动眾,延误了其他公务,上头怪罪下来,是你担待,还是本官来担待?”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形在灯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几乎笼罩了半个值房,缓了缓语气: “慕容贤弟,你乃鲜卑贵胄,太学高才,陛下亦曾嘉许。然这刑名钱穀之事,讲究的是证据確凿,程序稳妥,而非凭空臆测!某在长安令任上多年,深知地方胥吏办案,或有疏漏,然我治下诸曹並非庸碌之辈,既已审结,必有其依据。你我若强行插手,非但未必能查出子丑寅卯,反易惹得地方非议,说我等堂官不信任下属,扰乱行政。依某之见,此事就此作罢,即刻结案上报罢!” 慕容农也隨之起身,与苻登相对而立。 他身形虽不如苻登魁伟,然挺立如松,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值房內灯火跳跃,將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苻县令!” 慕容农声音提高了几分,清朗中透出坚持。 “本官非是臆测,乃是依据卷宗记录,发现疑点,依律提出覆核之请。刑名之事,关乎人命律法,岂能因案小或时局艰难,便草率处之?《秦律》有云:『治狱,能以书从跡其言,毋治谅而得人情为上。』今案卷记录与常理相悖,痕跡矛盾,证言存疑,若置之不理,岂非有违『得人情』之本?纵使九十九案无误,倘有一案因我等疏忽而致冤抑或纵恶,便是失职!” 他目光灼灼,直视苻登: “农知县君以军国大事为念,然正因大局为重,更需法令清明,吏治肃然。粮仓乃国本所系,若此案果真有诈,乃吏员监守自盗,继而纵火掩盖,则今日可烧三百石,明日安知不会祸及他处千石、万石?蛀虫不除,基石鬆动,於大局何益?农恳请县君,允我调阅长安县仓近年出入帐目,並亲赴火场,再做勘验。若確係农多虑,查无实据,农愿一力承担延误之责!” “你承担?” 苻登怒极反笑,手指几乎要点到慕容农鼻尖。 “慕容农!莫要以为陛下赏识,便可任性妄为!某再说一次,此案已结!无需再查!你可知那周茂何人?其妹乃左將军竇冲的爱妾!你无凭无据,仅靠些许不合常理的痕跡便要翻案,可知会得罪多少人?引发多少不必要的麻烦?这长安地界,水深得很,非是你读几本兵书战策、在太学辩贏几场便能参透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语气转为冷硬: “慕容五官掾,某以长安令身份,最后知会於你。此案,便依本县所报,以天灾定讞,即刻归档。你若执意妄为,休怪某將你蜗行牛步、滋扰地方之事,具本上奏!” 堂內气氛瞬间紧绷。几位曹吏头垂得更低,心中暗暗叫苦,这两位上官爭执,他们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慕容农面色不变,然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 他深知苻登此举,一是確实急於破案维稳,二来也是藉此机会进一步彰显长安县的权威,挤压京兆尹本就式微的权责空间。 若依了他,此案即便告破,功劳是长安县衙的,若生枝节,责任却可能推諉过来。 苻登以势压人,甚至隱隱透出威胁之意,他深知若再坚持,不仅此案难查,自己这本就微妙的京兆尹属官之位,恐怕以后亦將更加艰难。 然则,看著卷宗上那些刺眼的矛盾之处,想到可能被掩盖的真相,他胸中一股不平之气难以按下。 正当慕容农欲再次据理力爭之际,堂外传来脚步声,一名衙役快步走入,躬身稟报: “启稟五官掾、苻县君,衙外有一太学生,姓王名曜,求见慕容五官。” 慕容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似有明光掠过,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 第77章 火场辨奸 苻登听到“王曜”二字,脸色却瞬间一沉,昨日上林苑赋诗受挫、毛秋晴对其另眼相看的不快记忆涌上心头,他冷哼一声,拂袖道: “既是慕容五官的私交,本官不便打扰,然方才所言以天灾定讞之事,乃维护京师安定之要务,不容拖延,本官这便回衙安排,望慕容五官以大局为重,莫要意气用事!” 言罢,竟不再多看慕容农一眼,带著一股凛冽的怒气,大步流星地出堂而去。 慕容农並未起身相送,只是目光平静地看著苻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方才对那衙役道: “有请王郎君至偏厅敘话。” 隨即,他又低声对身旁的法曹掾史吩咐了几句,这才走出正堂。 王曜隨著衙役穿过略显空旷的庭院,来到一侧的偏厅。 此处陈设更为简朴,仅设数张坐席案几,窗外有几株老槐,秋叶已黄,更添几分寂寥。 他心中本自鬱结,见此官署气象,又联想到慕容农身处此间的处境,不由更生几分感慨。 不多时,慕容农便掀帘而入,他已脱去官袍,换了一身寻常的青布直缀,脸上带著爽朗的笑容,仿佛方才堂上的爭执从未发生。 “子卿!今日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清水衙门来了?” 慕容农拱手笑道,目光在王曜身上的赤色袍服一扫而过,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嘖嘖,这身行头,可不似你平日风格,倒有几分羽林郎的英气了!莫非是昨日御赐之物?” 王曜被他这一打趣,脸上微热,想起昨日醉倒失態,今日又自董府那般情境中出来,心中更是窘迫,一时竟不知如何接口,只得苦笑著拱手还礼: “道厚莫要取笑,昨日宾射,兄骑射精湛,收放自如,曜心中钦佩,特来道贺,冒昧来访,打扰兄台公务了。” 慕容农拉著他一同坐下,摆手道: “你我之间,何须客套?什么公务,不过是些……唉,不提也罢。” 他嘆了口气,虽未明言,然眉宇间那一丝无奈与压抑,却未能完全掩饰。 他打量著王曜的神色,见其眉宇间隱有郁色,眼神亦不似往日清明,便知他心中有事,遂关切问道: “子卿面色似有不佳,可是遇到了什么烦难?若蒙不弃,可否说与为兄一听?农虽不才,或许亦能代为参详一二。” 王曜本就有吐露心声之意,见慕容农主动问起,且態度真诚,心中感动。 他略一沉吟,便將昨日宴饮过量,乃至醉后如何被董璇儿带回府邸,今晨又如何被秦氏撞见、厉声斥责,董璇儿又如何纠缠表白,自己最终如何拂袖而出的经过,择其要点,简略述说了一遍。 自然隱去了董璇儿那些过於露骨的言行与肢体接触,只道是其母误解甚深,言辞激烈,令自己百口莫辩,心中愤懣难平。 慕容农静静聆听,面色渐趋凝重。 待王曜说完,他沉吟片刻,方缓缓道: “此事……你处理得並无不妥。董家小姐心思玲瓏,其母护女心切,言语过激,亦是常情。然则,瓜田李下,最易惹人疑猜。子卿日后还须多加谨慎,这长安城中的水,深得很吶。”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著一丝深意。 “尤其涉及女眷名节,纵是无心之失,亦可能成为他人攻訐的把柄。平原公府那边,可是对你一直『念念不忘』。” 王曜闻言,心中一凛,知道慕容农所言非虚。 自己如今看似得太学赏识、天王青睞,然根基浅薄,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著,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他嘆了口气,道: “道厚金玉良言,曜谨记於心。只是当时情境,实在令人……唉,如今想来,仍是心绪难平。” 慕容农见王曜眉宇间阴翳未散,知他心绪仍因董府之事波盪难平,遂又温言宽慰数句,言及长安人事纷紜,日后多加留意便可,不必过分縈怀。 王曜感其挚谊,心下稍安,然他心思縝密,观慕容农虽笑语如常,然眉峰偶尔微蹙,眸底深处隱有一丝难以舒展的沉鬱,显是另有心事盘桓,绝非仅因自己之故。 他已视慕容农为挚友,自不忍见其独承烦忧,遂敛容正色,关切问道: “道厚兄,你我相交,贵在知心。观兄神色,似有隱忧縈怀,莫非方才曜入衙之前,兄正遇棘手之事?若蒙不弃,何妨一道来?曜虽不才,或可略尽绵薄,参详一二。” 慕容农闻此恳切之言,心中微动。 他深知王曜非止文采斐然,於农事、时局乃至刑名皆有独到见识,且为人沉稳,思虑周详。 眼下这光福里仓廩失火之案,自己身处京兆尹与长安县衙的权责夹缝之中,苻登又咄咄相逼,正感独木难支。 若有王曜此人从旁参详,以其明察秋毫之能,或真能窥破此案玄机,亦未可知。 思及此,他不再犹豫,遂將方才与苻登爭执之事,连同案卷所载疑点,向王曜和盘托出。 “不瞒子卿,確有一事梗在心间。” 慕容农引王曜至方才议事的正堂案前,將那份长安县衙呈报的卷宗並自己摘录的疑点笔记推至王曜面前,沉声道: “便是这光福里仓廩失火案,长安县衙认定乃天灾所致,急於结案。然我观其卷宗,火场痕跡多悖常理,证言亦有含糊之处,实难令人心服。適才正与那苻县令为此爭执,彼以军国大事、维稳为首务,斥农纠缠细枝末节,几欲强行定讞。” 言罢,眉宇间掠过一丝无奈与愤懣。 王曜静心凝神,取过卷宗,就著窗外透入的秋阳,仔细翻阅起来。 他目光沉静,逐字逐句,不放过任何细节。 慕容农在一旁静候,只见王曜时而凝眉思索,时而以指轻叩案上某处记录,神情专注,恍若置身物外。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王曜缓缓合上卷宗,抬首望嚮慕容农,眼中已有清辉闪动。 “道厚兄所虑极是。” 王曜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此案疑点甚多,確非『天灾』二字可轻率掩盖,兄台请看!” 他指尖点向卷宗中关於火场勘验的部分。 “记载言,火势最烈、焚毁最深处,非在当风口之大门口粮囤,反在背靠南墙之上风位,焦炭化深达三尺有余,此为一大悖理之处。凡火借风势,必是迎风处先燃且烈,焉有风助火势反烧背风死角之理?此犹如江河之水,不向下流,反溯高原,实乃违背物性之常。” 他稍顿,又指向役夫证言及那关於“异样气味”的零星记录。 “再有,役夫隱约提及南墙根底有火光窜起,非自上而下。加之清理灰烬时嗅得非穀物燃烧之异样气味,虽未得实证,然此等细微之处,往往正是关键所在。长安县勘验之吏,或囿於常情,或急於定案,对此等明显矛盾视而不见,轻信仓吏周茂『风势突变』之说,实难令人信服。” 慕容农听得连连頷首,王曜所言,正是他心中所疑,且剖析得更为透彻明晰。 他接口道:“子卿所见,与农一般无二,然苻登强势,以大局相压,更言那周茂有左將军竇冲为背景,暗示不宜深究。农虽不惧权贵,然身处此位,若无一击即中之確凿证据,恐难撼动其定论,反打草惊蛇。” 王曜沉吟片刻,目光决然: “卷宗所载,终是纸上痕跡,欲窥真相,非亲临其境不可。道厚兄,可否允我隨你同往那光福里火场一观?或许现场残跡之中,尚留有卷宗未能尽录之线索。” 慕容农见王曜態度恳切认真,並非泛泛安慰之辞,而是真心欲助己查明此案,心中顿感一股暖流涌过,两日来的压抑仿佛寻到了一个出口。 他当即慨然应允: “如此甚好!有子卿同行,农求之不得!” 言罢,不再迟疑,起身整理衣冠,取过代表京兆尹五官掾身份的腰牌印信,又唤来两名精干贼曹属吏,吩咐备马。 一行人出了京兆尹衙署,慕容农与王曜並轡而行,两名属吏紧隨其后。 穿行於长安街衢,秋日午后的阳光带著几分慵懒,市井喧囂不绝於耳,然二人心中皆繫於案事,无暇旁顾。 慕容农於马上为王曜略述光福里方位及仓廩大致情形,王曜凝神静听,偶发一问,皆切中要害。 不多时,已至光福里。 但见此处位於城西南隅,里巷规制寻常,多为平民聚居。 失火之仓廩位於里巷东北角,临近里墙,此刻仍被长安县衙派出的差役守著,閒杂人等不得靠近。 那仓廩原本的土木结构已大半坍毁,焦黑的樑柱如同巨兽枯骨,狰狞地指向天空,残垣断壁间满是灰烬与狼藉,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合著焦糊与湿霉的怪异气味,诉说著数日前那场大火的惨烈。 慕容农亮明腰牌,守门差役见是京兆尹衙署的五官掾亲至,虽面露难色,却也不敢阻拦,只得放行。 眾人踏入火场废墟,脚下儘是焦炭碎木与板结的灰烬,步履维艰。 王曜甫一进入,便摒除杂念,目光如炬,开始细致勘查。 他並不急於深入,而是先立於残存的大门框架处,环视整个火场格局。 但见仓廩坐北朝南,大门原为双开木製,已焚毁大半,仅余扭曲的焦黑框架。 其后方本是连片粮囤区域,如今已化为乌有,唯余一地狼藉。 慕容农紧隨王曜身侧,见他神色专注,时而蹲下身,以手轻捻地上灰烬,置於鼻端细嗅; 时而以隨身携带的短匕,轻轻拨开焦黑的杂物,审视其下痕跡; 时而又起身,目测残存墙垣的高度与位置,手指在空中虚划,似在推演火势走向。 那两名贼曹属吏亦是经验丰富之人,见这位太学生模样的郎君勘查手法如此老练精准,心下皆感讶异,不敢怠慢,依著慕容农的示意,在一旁协助清理、记录。 王曜行至卷宗所载焚毁最烈的南墙根下。 此处背阴,墙体为土坯垒砌,表面熏得乌黑,下部更有大片坍塌。 他蹲下身,不顾污秽,仔细检视墙根处的灰烬堆积层。 但见此处灰烬顏色深黑,质地细腻板结,与周边区域迥异。 他以短匕小心挖掘,发现靠近墙根底部,炭化之物粘连紧密,形成坚硬的块状,深度果然远甚他处。 “道厚兄,请看此处。” 王曜招呼慕容农近前,指著墙根底部那些坚硬的、顏色尤深的炭块。 “穀物燃烧,灰烬鬆散,纵使堆积,亦难形成如此坚硬板结之块。此物……触手质感异常,且嗅之有一股极淡、却不同於焦糊穀物的异味。” 他再次俯身,於更深层的灰烬中仔细拨寻,忽而动作一滯,用匕尖小心翼翼地剔出一小片未曾完全燃尽的、顏色暗沉、质地坚硬的碎块,其上似乎还沾染著某种黏稠的残留物。 慕容农凝神看去,只见那碎块非木非石,顏色暗沉,边缘参差,显然非仓中应有之物。 他接过王曜递来的碎块,凑近细闻,果然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刺鼻的异样气味,绝非粮食焚烧所能產生。 他目光一凛,看向王曜: “此物……似是某种助燃之物未尽燃所致?” 王曜頷首,目光锐利: “若曜所料不差,此乃浸染了松油或其他易燃油膏的木块残骸。其所以未能尽燃,或因藏於粮堆底部,空气不畅,或因火势被迅速扑灭,未及彻底焚烧。” 他站起身,环指南墙根下这片区域。 “正因有此等助燃之物置於此地,火起之时,方能於此背风死角,爆发出远超常理的猛烈火势,造成深度炭化之象,此绝非『天灾』、『自燃』可解释!” 慕容农闻言,心中豁然开朗,如拨云见日。 他再无疑虑,沉声道: “子卿明鑑!如此看来,那仓吏周茂,定然脱不了干係!其所谓『风势突变』之说,纯属欺瞒!乃是刻意选择此背风死角放置助燃之物,偽造火从內部自燃、且因『风向突变』导致南墙焚烧最烈的假象,欲以此混淆视听,掩盖其不可告人之目的!” 王曜点头,补充道: “不仅如此,兄台可曾留意,大门附近粮囤,记载中虽表层碳化,內里却多有保全。此正说明,火头並非自大门方向蔓延而来,否则首当其衝者,焉能保全若此?真正起火之源,恐怕正是这南墙根下!凶手刻意选择逆风之处纵火,正是利用常人『火借风势』之固有思维,製造反常识的现场,以期瞒天过海,此人心思,可谓狡诈。” 案情至此,已是柳暗花明。 慕容农精神大振,当即对那两名贼曹属吏下令,命他们仔细清理南墙根下灰烬,务必再寻获更多此类助燃物残骸,並详细记录位置、形貌。 他本人则与王曜又仔细勘查了其他区域,尤其注意是否有货物搬运、藏匿的痕跡,以及核对粮囤原本的分布与帐目记载是否相符。 经过半个多时辰的细致勘查,更多线索被发掘出来。 贼曹属吏又寻得数片类似的浸油木块残骸,甚至在一处较为隱蔽的墙角裂缝中,发现了一小截未曾完全烧尽的、带有明显松油气味的麻绳头。 而王曜在巡视仓廩后方时,亦发现靠近里墙的一处侧门有近期频繁开启的新鲜摩擦痕跡,与主大门锈跡斑斑的状况截然不同,疑为暗中转运粮食之通道。 日头已渐西斜,火场废墟中光影斑驳。 慕容农与王曜立於残垣之间,周身不免沾染了灰烬,然二人目光清明,心中已然雪亮。 “各项物证已渐清晰。” 慕容农望著手中包裹好的物证,语气沉毅。 “周茂监守自盗,亏空仓粮,为掩盖罪行,特选此逆风死角,以浸油木块等物纵火,製造天灾假象。其利用常人思维盲区,手段不可谓不狡黠。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终是留下了破绽。待我迴转衙署,便即刻签发文书,缉拿周茂归案!详查其经手帐目及近期行踪,必能查个水落石出!” 他言罢,转向王曜,深深一揖,由衷赞道: “今日若非子卿慧眼如炬,洞察幽微,此案几成不了了之矣!农在此谢过!子卿真乃农之良师益友也!” 王曜连忙还礼,谦道: “道厚兄言重了,曜不过略尽绵力,仗著些许细致罢了。兄台身处纷紜,能持正不阿,坚持覆核,方是此案得见天日之关键。” 慕容农执意要留王曜用晚膳,以表谢意。 王曜却望了望天色,摇头婉拒: “道厚盛情,曜心领了,只是外出已久,明日太学尚有课业需温习,且昨日……昨日耽搁,亦需回去整理一番,还是改日再叨扰吧。” 他提及昨日,面上微露赧然。 慕容农知他心意,亦不强求,笑道: “既然如此,我便不留你了,此案后续,待那周茂到案,审讯明白,定当详告。” 二人並肩走出火场,慕容农忽想起一事,好奇问道: “观子卿今日勘查断案,手法老道,思路清晰,绝非寻常书生可比。莫非……子卿曾在何处研习过刑名之学?或是在某衙门有过歷练?” 王曜见问,亦不隱瞒,坦然道: “不瞒道厚,曜早年於弘农时,確曾隨郡学祭酒杨衡先生习过两年刑名律例,杨先生以前曾任河东郡丞,精於刑名,故曜于于勘验、推理方面略知一二。前番在华阴……哦,是董县令遇城西赵贵密室毙命之棘手案件,曜亦曾侥倖参与,助其勘破真凶。” 他提及董迈与赵贵案,语气平静,似已將那日董府的不快暂且压下。 慕容农闻言,眼中钦佩之色更浓,拊掌嘆道: “原来如此!子卿真乃全才!文武兼修,农桑刑名,无一不精!农自愧弗如,他日若有机缘,定当向子卿好生请教!” 王曜连称不敢,此时已行至光福里閭门之外,隨行属吏已帮王曜雇来一辆牛车等候。 暮色初临,秋风萧瑟,吹动二人衣袂。 “道厚兄,案情紧急,还需速回衙署部署。曜便就此別过,静候佳音。”王曜拱手作別。 慕容农亦拱手还礼,郑重道: “子卿放心,农必竭力以赴,不负今日火场之行。路上小心,他日太学再聚首,定当把酒详谈!” 王曜頷首,不再多言,撩袍登上牛车,车夫一声吆喝,鞭梢轻响,那辆牛车便嘚嘚向著太学方向行去。 赤色袍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渐行渐远,最终融入长安城万家灯火的序幕之中。 慕容农独立閭门之外,望著王曜离去的方向,心中感慨万千。 今日之事,不仅一案得破有望,更让他对这位弘农学子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其才其识,其品其性,皆非常流可比。 乱世之中,能得此知己,实乃幸事。 直至王曜身影彻底不见,他才收回目光,面色一肃,对身旁属吏沉声道: “速回衙署,点齐人手,即刻拘拿仓吏周茂!” 言罢,翻身上马,一行人向著京兆尹衙署疾驰而去,马蹄声在寂静的里巷街道上激起清脆的迴响,打破了秋日的黄昏。 第78章 学舍灯暖 王曜回到太学丙字乙號舍时,暮鼓刚好敲响。 沉浑的鼓声自太学层层盪开,漫过朱墙碧瓦,透入柏荫深处的学舍院落,恰似为这秋日黄昏落下了一记沉稳的註脚。 他推开那扇熟悉的、漆色略有剥落的木门,但见室內灯火已燃,徐嵩与尹纬各据一案,一者伏案疾书,一者倚枕观书,橘黄的光晕笼著二人身影,將满室映得暖意融融。 听得门响,徐嵩即刻搁笔抬头,尹纬亦慢悠悠將手中书卷往下挪了半分,露出那双总是带著几分疏懒与洞察的眼眸。 两人目光齐刷刷落在王曜身上,徐嵩眼中是显而易见的如释重负,尹纬则是在看清王曜身上那件赤色吴绢袍服时,眉梢倏然一挑,唇角隨之弯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哟!” 尹纬率先开口,声音里拖著惯有的、略带沙哑的腔调,他將书卷彻底放下,双手交叠枕於脑后,好整以暇地將王曜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我们这位羽林郎可算是捨得回来了。瞧瞧这一身赤衣,鲜亮夺目,不知情的,还只当子卿你这是刚从哪里拜堂成亲,做了新郎官回来呢。” 语罢,还刻意咂了咂嘴,摇头晃脑,状极调侃。 王曜本就因昨日及今晨之事心绪复杂,此刻被尹纬这般打趣,面上顿时有些掛不住,耳根微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他反手掩上门,將渐起的秋凉隔绝在外,走到自己床榻边,一边动手解那赤袍的锦带,一边带著几分无奈,几分埋怨道: “你还有脸说,昨日若非你与元高撇下我独自离去,我何至於……何至於醉臥他处,惹来这许多尷尬。” 他褪下赤袍,小心摺叠,露出內里依旧穿著的那身董府提供的细棉布中衣,更觉不適,忙从自己箱篋中另取了一件半旧的青布直缀换上,仿佛这般才能找回些许自在。 徐嵩此时已起身走来,面带歉然,温声道: “子卿,此事確是我等考虑不周,昨日见你醉得深沉,那董娘子又执意相送,我本欲婉拒,想著即便麻烦些,也该由我等搀你回来方是正理,奈何……” 他说到此,目光转向依旧歪在榻上、一脸浑不在意的尹纬,苦笑道: “奈何景亮在旁,只言『成人之美』,竟不由分说,半拉半架,便將我拖走了。我力有不逮,爭他不过,心中实是牵掛了一夜又一日。” 尹纬闻言,非但无愧色,反而嘿嘿一笑,索性盘腿坐起,屈起一膝,手臂隨意搭在膝头,对著王曜道: “你俩怎地不识好人心?昨日那般情形,明眼人谁瞧不出那董家小娘子对你青眼有加?佳人情重,主动邀约,我辈君子,自当成全。岂有硬生生拦著,做那煞风景之事的道理?元高迂阔,不解风情,我若不强行带他走,岂非碍了你的好事?” 他话语连珠,振振有词,仿佛做了件极仗义的事情。 王曜换好青衫,將那件赤袍仔细收入箱底,闻言更是哭笑不得,转身对著尹纬,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景亮兄这番『好意』,曜实在消受不起!甚么佳人情重,甚么成人之美……你可知我昨日醉后全然不省人事,今晨醒来,竟是身在董府客房之中?” 他虽难以启齿细节,但提及此境况,已足够令徐嵩色变。 徐嵩惊道:“竟真是去了董府?这……这孤男寡女,纵是无心,也恐惹人非议啊!” 尹纬却仍是那副惫懒模样,嘴角噙著笑,眼神闪烁,似能洞察一切: “哦?身在董府?然后呢?莫非那董娘子趁机对你行了什么不轨之事?抑或是……你小子酒后乱性,做出了什么需要我等为你善后之举?” 他语气促狭,步步紧逼,显然不信王曜与董璇儿之间真能清白如水。 王曜被他问得面色泛红,急切分辩: “莫要胡猜!我与董小姐之间清清白白,绝无半分逾越!只是……只是其母秦夫人晨间前来,见我在彼处,言辞之间颇多误会,甚是激烈……” 他想起秦氏那番“玷污清誉”、“始乱终弃”的指控,以及那欲往太学告发的威胁,心中那股鬱结之气又隱隱升腾,神色间不免带出了几分慍怒与憋闷。 尹纬观他神色,知其並非虚言掩饰,且確实受了委屈,这才稍稍敛了玩笑之色,轻轻“嘖”了一声,道: “看来这美人恩,也並非那般好消受,那董家夫人,是个厉害角色?” 徐嵩则关切更甚,忙问: “董夫人可是为难你了?子卿,你如何脱的身?可曾受损?” 见两位同窗挚友皆是真心关切,王曜心中暖流涌动,那份因董府之事而起的烦闷与孤立感消散不少。 他走到屋中那张方桌旁,提起陶壶为自己斟了一碗已然微凉的茶水,仰头饮尽,方长长舒了一口气,將昨日醉倒后如何被董璇儿主僕扶上车、如何安置於董府客房、今晨如何被秦氏撞见並斥责、自己又如何愤而拂袖离去的经过,刪繁就简,略去董璇儿那些过於亲昵的言行与自己的窘迫,大致述说了一遍。 末了,他放下茶碗,嘆道: “总之,是一场无妄之灾,醉臥非我所愿,滯留更非我意。秦夫人爱女心切,言语过激,我能体谅,然其不分青红皂白便以污名相加,甚至以告至太学相胁,实在令人心寒。董小姐她……” 他顿了一顿,想起董璇儿最后那悽然泪下、自陈卑微的模样,心中復又一软,摇头道。 “她虽有不是之处,然其心意……唉,此事休要再提,只望日后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相安罢了。” 徐嵩听罢,沉吟片刻,抚慰道: “子卿能如此想,便是豁达。此事虽令人不快,然你处事磊落,问心无愧,便是最好的应对。那秦夫人之言,不过是一时气急,当不得真,至於董小姐……” 他看了看王曜神色,温言道: “缘分之事,强求不得,亦迴避不得,顺其自然便好。” 尹纬却在一旁幽幽接口: “顺其自然?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那董璇儿我看绝非易与之辈,性子执拗,又颇有心计,既然认定了子卿,恐怕不会轻易罢休。子卿,你这『井水不犯河水』的愿望,依我看,难。” 他话说得直接,却是一语道破了王曜心底深处那丝隱忧。 王曜默然,他何尝不知?只是眼下不愿再去深想。他转而问道: “对了,怎不见子臣与永业?他们昨日也醉得不轻。” 徐嵩答道:“昨日醉酒后,安邑公主便派人將他俩各自送回了府邸,估摸著明日才归。” 尹纬嗤笑:“那两个浑人,都是勛贵將门之后,醉死了也有的是人伺候,哪像我等,只得在这学舍之中相依为命。” 话语虽刻薄,却也不无道理。 此时,窗外暮色已深,秋虫唧鸣隱约可闻。徐嵩见王曜面露倦色,便道: “子卿奔波一日,想必还未用晚膳吧?我与景亮也尚未进食,不如一同去庖厨看看,还有无吃食可觅?” 王曜確是腹中飢饿,点头称好。尹纬也懒洋洋地自榻上蹭下来,伸了个懒腰: “也罢,便陪你们走一遭,总不能饿著肚子听子卿诉这相思之苦。” 王曜瞪他一眼: “哪来的相思之苦!” 心下却因这熟悉的调侃而鬆快了几分。 三人遂出了学舍,踏著渐浓的夜色,往丙院膳堂走去。 秋夜风凉,拂动柏叶沙沙作响,天际一弯新月如鉤,清辉淡淡。 路上偶遇其他学子,彼此拱手为礼,寒暄两句,倒也冲淡了王曜心头的滯郁。 公厨此时已近歇火,只剩些冷炙残羹。 好在徐嵩与庖人相熟,好歹央得他们热了些黍米饭,並了一碟酱菜,一盆寡淡的菜羹,三人也不挑剔,寻了个僻静角落的食案坐下,默默用餐。 食毕,身上有了暖意,缓步返回丙字乙號舍。屋內灯火依旧,將三人的影子长长投在墙壁上,尹纬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小壶酒並几包油纸裹著的果脯、肉乾,笑嘻嘻道: “长夜漫漫,岂可无酒?此乃吕二前日所遗,正好助兴。” 徐嵩皱眉:“子卿昨日大醉,今日岂可再饮?” 王曜却摆了摆手,在尹纬对面坐下: “无妨,少饮些许,略解疲乏即可。” 他心知尹纬是好意,想借酒驱散他心中块垒。 尹纬为他二人各斟了一小杯,酒液澄黄,香气扑鼻,確是佳酿。 三人举杯,並未多言,各自饮了。酒入喉肠,一股暖意散开,气氛也愈发鬆弛下来。 尹纬嚼著肉乾,再次旧事重提,笑嘻嘻问王曜: “子卿,你且老实说,那董家小娘子,容貌才情,究竟如何?竟能让你这般方寸大乱?” 王曜知他秉性,若不答他,必会纠缠不休,只得无奈道: “董小姐確乃佳人,明艷活泼,心思机敏,亦通文墨。然其性情……过於炽烈强势,非曜所能招架。” “哦?炽烈强势?” 尹纬眼中兴趣更浓。 “如何个炽烈法?莫非昨日宴席上那般劝酒尚不算,还有更甚者?” 王曜被他问得语塞,麵皮微热,含糊道: “总之……非是寻常闺秀作派。” 徐嵩在一旁打圆场: “景亮,你就莫要再追问了,没见子卿为难么?” 尹纬却是不依,笑道: “男婚女嫁,人之大伦,有何可为难?子卿,非是我说你,你如今得太学看重,陛下赏识,前程已然铺开,婚姻之事,亦当考量。那董璇儿虽是其父官阶不高,然终究是官宦之家,清流之女,观其行事,对你一往情深,若能结此姻缘,於你仕途未必无益。你何必一味拒人千里之外?莫非……” 他话语一顿,目光锐利起来。 “你心中另有所属?是那龟兹春的阿伊莎,还是……那位英姿颯爽的毛统领?” 他此言一出,王曜执杯的手微微一滯,徐嵩也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灯花“噼啪”轻爆一声,室內陷入短暂的静謐。 王曜垂眸望著杯中残酒,清澈的液面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也映出心头那几分繚乱的情思。 阿伊莎的明媚笑靨、毛秋晴的清冷身影,乃至今日董璇儿那混合著痴缠与算计的泪眼,交替浮现。 他沉默良久,方缓缓道: “景亮兄,此事並非如此简单。阿伊莎於我有救命之恩,共患难之情,其心纯善,其情赤诚。毛统领……则如雪山明月,皎洁高华,令人敬仰,曾多次相助,恩义难忘。至於董小姐……”他苦笑一下。 “其情虽真,然方式过烈,更兼其母如此,实非良配。曜出身寒微,前程未卜,於此等事,但求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又何敢妄攀高门,徒惹烦恼?更何况,如今太学业未成,济世之志未展,实非谈论婚嫁之时。” 他这番话,说得诚恳而坦荡,既有对诸女的情分剖析,亦有对自身处境与志向的清醒认知。 徐嵩听罢,頷首表示赞同: “子卿所言极是,婚姻乃终身大事,关乎品性契合,亦关乎志向同道,確需慎重。强求或盲从,皆非福祉。” 尹纬却只是笑了笑,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悠悠道: “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子卿啊,你这想法,美则美矣,然则世间安得双全法?情缘二字,最是难解,往往非是人力所能规划。你今日不欲,未必能避他日之缘;你今日属意,亦未必能成他日之好。一切,但凭本心,顺势而为即可,何必自设藩篱,徒增烦恼?” 他言语间带著几分看透世情的超然,又有几分宿命论的意味。 王曜知他见识不凡,此言亦非全无道理,然他性子中自有执拗坚守之处,一时难以被说服,只道: “顺势而为,亦需持心以正。若因一时软弱或外界施压,做出违心之选,他日必生怨懟。曜寧愿此刻多些烦恼,亦不愿日后追悔。” 尹纬闻言,不再多劝,举杯道: “罢了罢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既心意已定,我便祝你早日觅得那一心人,届时莫忘了请我喝杯喜酒便是。” 徐嵩也笑道:“正当如此,子卿之才之品,何愁良配?” 三人相视一笑,共同饮尽杯中酒。 先前那点因董璇儿而起的尷尬与沉闷,在这番坦诚交谈与酒意薰染下,渐渐化於无形。 尹纬放下酒杯,忽又想起一事,问道: “子卿,你今日这身赤袍,虽是那董娘子所备,然质地款式,倒似为你量身定做,颇为合身。你归来时,我观你气色虽倦,眉宇间却似另有一番经歷,不全是因董府之事烦扰。你自董府出来后,至暮鼓方归,这一下午,莫非又去了何处?” 王曜见问,便將在京兆尹衙署偶遇慕容农,並隨其前往光福里火场勘查,发现疑点、寻获证据之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他言语平和,並未刻意渲染自身之功,然其中细节之明晰、推断之精准,已令徐嵩与尹纬听得入神。 待他说完,徐嵩已是满面钦佩: “子卿真乃奇才!於农事、经义、刑名乃至军国策论,竟皆有涉猎,且能洞察幽微,切中要害!那仓廩失火案,经你此番勘查,真相当可大白於天下矣!” 尹纬亦是目光闪动,抚掌嘆道: “妙极!子卿此举,不仅助那慕容农破解疑案,更间接挫了那苻登的气焰,煞了他的威风!想必此刻,那苻县令正为此事懊恼不已吧!痛快,当真痛快!” 他素来对苻登这等倚仗宗室身份、行事骄横之辈无甚好感,听闻此事,自是觉得解气。 王曜谦道:“二位兄台过誉了,曜不过恰逢其会,略尽绵力。道厚兄身处权责夹缝,能持正不阿,坚持追查,方是此案关键。” 尹纬却道:“你也不必过谦,慧眼识疑,亲临勘验,此非寻常书生所能为。看来你那隨郡学杨先生习得的刑名之术,倒是未曾搁下。他日若入仕途,掌刑狱、察吏治,必是一把好手。” 三人就此案又议论片刻,推断那仓吏周茂背后可能牵涉的利益网,以及慕容农后续可能面临的阻力,皆觉吏治之弊,积重难返,非一日之功可革除。 话题由此引申开去,又谈及淮南战事、襄樊僵局、关中民生,乃至太学內部近日动向,彼此交换见闻,各抒己见。 徐嵩忧心忡忡於苛政未解,百姓负担日益沉重;尹纬则冷言剖析各方势力角逐,对朝廷连年用兵带来的国力损耗深表忧虑; 王曜则结合籍田实践与沿途见闻,重申固本培元、劝课农桑乃当务之急。 虽见解偶有分歧,然皆出於拳拳公心,言辞恳切。 灯油渐涸,火光跳跃不定,將三人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窗外秋风愈紧,吹得窗纸噗噗作响,更显室內一灯如豆的温暖与安寧。 酒壶已空,果脯肉乾亦所剩无几。尹纬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 “好了好了,国家大事,非我等在此空谈可解。夜色已深,明日尚有王博士的经义课,莫要误了时辰。” 徐嵩也起身道:“正是,子卿奔波劳碌,更需早些安歇。” 王曜经此一番畅谈,心中鬱结尽去,只觉通体舒泰,倦意也阵阵袭来。 他点头称是,三人遂各自收拾案头,准备洗漱就寢。 就在王曜起身欲去取水盆时,尹纬忽地从后拍了他肩膀一下,嬉笑道: “今日这番经歷,虽开端尷尬,然结局倒也不坏。至少让我等知晓,子卿不仅才识过人,这『赤衣郎君』的风采,亦是卓尔不群啊!” 徐嵩闻言,也不禁莞尔。 王曜先是愕然,隨即想起自己归来时那一身刺目的赤袍,以及尹纬那“拜堂成亲”的调侃,不由失笑,转身作势欲打: “好你个尹景亮,竟还敢取笑於我!” 尹纬大笑著躲到徐嵩身后,徐嵩也笑著张开双臂,作阻拦状。 三人顿时在这不甚宽敞的学舍內笑闹成一团,身影在墙壁上晃动,少年人的朝气与友情的暖意,驱散了秋夜的寒凉,也冲淡了世事带来的沉重。 笑声朗朗,溢出窗欞,融入太学寂静的夜空,为丙字乙號舍画上了一个轻快而温暖的休止符。 第79章 探望胡空 翌日辰时三刻,崇贤馆东阁內已是冠冕济济。 青衿学子依序跪坐於蒲团之上,晨光自雕花欞间透入,在青砖地面投下斑驳光影,尘埃於光柱中浮沉游弋。 刘祥博士端坐讲席,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一袭半旧緋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他乃当朝礼学大家,素以治学严谨、引经据典而闻名。 今日讲授《春秋左氏传》“襄公十四年”诸侯会盟於向,戎子驹支赋《青蝇》之章一节。 “诸生须知。” 刘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迴荡在静寂的讲堂中。 “昔年晋范宣子责戎子驹支於会盟之庭,疑其泄谋。戎子据理力辩,临机赋《小雅·青蝇》『岂弟君子,无信谗言』,终使范宣子惭而谢过。此非独言辞之利,实乃礼之所在,虽夷狄亦不可轻侮。” 他目光扫过台下眾学子,续道: “然则,礼之运用,存乎一心。近者上林苑中,西域诸国使臣泣诉请兵,舞阳公主殿下以『三年一贡』、分离朝贡与商贸之策应对,婉拒其请,而全朝廷体面。诸生可思之,此中『礼』之精义何在?与古之会盟又有何异同?” 话音甫落,权宣褒即率先起身。 他乃权翼之子,家学渊源,举止间自带一股贵胄子弟的从容,拱手道: “博士明鑑,学生以为,舞阳公主殿下之应对,深得《礼记·曲礼》『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之旨。西域诸国,昔仰天朝威德,今困於兵燹,前来请援,是『来』也;殿下未遽然允诺,亦未严词拒绝,而定贡期、分贡市,示以羈縻之道,是『往』也。此『往』非虚应故事,乃审时度势,既全其顏面,又不使朝廷陷入远征泥淖,正合『君子不尽人之欢,不竭人之忠,以全交也』之义。” 其言引经据典,条理分明,贏得不少学子頷首。 刘祥微微点头,不置可否,目光转向他处。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韩范隨即接口,他素以思辨敏捷著称,声音清越: “权兄所言固然在理,然学生窃以为,公主之策,更契合《孙子兵法》『不战而屈人之兵』之上略。西域纷爭,其情叵测,若贸然出兵,胜负难料,空耗国力。今以定贡制、分贡市应对,看似退让,实则將西域诸国民生命脉部分繫於天朝商路,使其虽不得兵援,亦不敢轻易背弃。此乃以柔克刚,以经贸为无形之锁链,不费一兵一卒而收抚远之效,岂非深得『伐谋』『伐交』之精髓?较之古之会盟,徒以言辞折服戎狄,其策更显深远。” 他此论跳出经学框架,引入兵家思想,令人耳目一新。 座中学子闻言,多有交头接耳者,显是被韩范之论所动。 徐嵩沉吟片刻,亦起身发言,態度一如既往的温润: “韩兄之论,高屋建瓴,嵩受教。然嵩思之,《尚书》有云『明王慎德,四夷咸宾』。舞阳公主之策,其根本仍在『慎德』二字。连年征伐,东南未平,若再启西域战端,必致民生愈艰,此非『慎德』也。公主洞察民力之疲,国用之艰,故不行勉强之事,此乃仁者之心。而定立规制,使远人有章可循,商旅有道可行,亦是『怀诸侯则天下畏之』之实践。其策虽新,其理则古,核心仍是儒家仁政爱民、慎用兵戈之道。” 他始终將落脚点归於儒家根本,强调民生与德政。 刘祥博士听罢徐嵩之言,眼中闪过一丝讚许,抚须道: “元高能由权谋之术回归仁政之本,善哉。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然时移世易,徒守古礼不足以应万变,如韩生所言,需兼收並蓄。而权生、徐生所论,亦各有其理。诸生当知,圣贤之道,並非僵化条文,贵在通权达变,心存仁恕,方能如舞阳公主般,於纷繁国事中寻得中正之道。” 王曜跪坐於后排,静听诸生议论与博士点评,心湖微澜,却並未起身参与。 他回想起昨日慕容农所言苻登急於结案、以“大局”相压之事,再思及方才韩范、权宣褒所论之权术与礼制,心中暗道: “权宣褒见其礼,韩范见其谋,元高见其仁,皆有所得。然公主之策,恐非仅止於此。分贡市之举,既可安抚西域,亦能藉此整顿商路,增闢税源,或可稍紓朝廷用度之窘。此乃一举数得,其务实之处,远超空言礼乐。刘博士『通权达变』四字,可谓点睛。” 他又念及自身,前番季考,祭酒王欢刻意將其名次压至第五,虽云“木秀於林,风必摧之”,然其中刻意打磨、抑其锋芒之意,他已隱隱感知。 此刻若再於堂上高论,纵能语惊四座,恐亦非智者所为。 想至此,他便愈发沉静,只將诸生言论与自身思索引为镜鉴,內省於心。 课毕钟鸣,眾学子纷纷起身,整理书卷衣冠,鱼贯而出。 阳光正好,柏影婆娑,洒满青石径,王曜与徐嵩並肩而行,忽想起一事,问道: “元高,今日课上,似乎未见文礼兄身影?前日上林苑大典他便因病未至,难道至今还未痊癒?” 徐嵩闻言,面上亦露关切之色: “我亦正觉奇怪,散学时特意留意,確未见他。前些日只听闻他染了风寒,本以为歇息两日便好,莫非病势有所反覆?” 王曜眉头微蹙: “文礼兄向来勤勉,若非病体难支,断不会连续缺课,他家中还有妻女倚望……” 想起胡空那虽清贫却始终勉力维持、充满温情的小家,以及那个聪慧伶俐的小丫丫,王曜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担忧。 “你我午后若无急事,不如去膳堂买些易克化的糕点,一同去甲院探望一番?” 徐嵩立刻点头:“正当如此。文礼与我等交厚,理当探视。” 二人遂转道前往太学膳堂。 此时用膳高峰已过,膳堂內略显空旷,他们寻到售卖点心的窗口,见有刚出笼的桂花白糖糕、鬆软的粟米窝丝糖,还有新制的胡麻饼。 王曜知胡空家境虽因佣书略有改善,然平日饮食仍极俭省,便特意多买了几样,又想到丫丫,选了包蜜渍果子,用乾净的油纸包好,徐嵩也付钱添了一包枣泥馅的山药糕。 提著糕点,二人穿过太学內纵横交错的廊廡院落,向西侧较为偏僻的甲院僕役居住区行去。 越往西行,房舍愈发低矮紧凑,巷道也略显狭窄,虽打扫得乾净,终究不及丙院学舍区的轩敞齐整。 此处居住的多是太学中的杂役、僕从,以及少数如胡空这般携眷就读、家境尤为清寒的学子。 至胡空所居的那排矮屋前,但见小小一个院落,以竹篱围起,院中一角种著些耐活的秋葵、蔓菁,绿意尚存。 低矮的屋舍门窗紧闭,却有一缕极淡的药味自门缝间飘出。 王曜上前轻叩门扉,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张氏略显憔悴的脸庞。 她见是王曜与徐嵩,先是讶异,隨即赶忙將门大开,侧身让客,口中连道: “原来是王郎君、徐郎君,快请进,外头风凉。” 又回头朝屋內轻唤。 “文礼,王郎君和徐郎君来看你了。” 屋內光线稍暗,陈设简单,一桌数凳,一榻一柜,俱是半旧,却擦拭得乾乾净净。 靠墙的木榻上,胡空拥被半坐,身上盖著那床王曜熟悉的、洗得发白的蓝布薄被,面色苍白,嘴唇乾裂,显然病势不轻。 他见王曜二人进来,挣扎著想坐直些,口中发出沙哑的声音: “子卿、元高……你们怎么来了……快,快请坐。” 王曜与徐嵩忙快步上前,王曜按住他的肩膀: “文礼切勿多礼,好生躺著。” 触手之处,只觉他肩头单薄,衣衫下骨节分明,心中不由一沉。 徐嵩已將手中糕点放在桌上,温言道: “听闻文礼兄身体不適,我与子卿特来探望。可请过大夫了?服药否?” 胡空咳嗽了两声,勉强笑道: “劳二位贤弟掛心,不过是前几日夜里读书晚了些,不慎染了风寒,已请学里的医官看过了,说是积劳体虚,外邪入侵,吃了几剂药,將养几日便好。” 他说话间气息微促,显是中气不足。 这时,里间门帘一掀,一个穿著小花袄、梳著双丫髻的小身影怯生生地探出头来,正是丫丫。 她见是王曜和徐嵩,大眼睛顿时一亮,小脸上露出欢喜的神色,却仍有些害羞,躲在门边不肯过来。 王曜见她模样可爱,心中怜意大起,拿起那包蜜渍果子,笑著向她招手: “丫丫,快过来,看王叔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丫丫闻言,犹豫了一下,还是抵不过诱惑,迈著小步子蹭了过来,接过王曜递来的油纸包,小声糯糯地道:“谢谢王叔。” 又转向徐嵩,乖巧地叫了声“徐叔”。 徐嵩笑著摸摸她的头,將山药糕也递给她: “丫丫真乖,这是徐叔给你的。” 张氏在一旁看著,脸上露出感激又略带歉然的笑容: “又让二位郎君破费了,丫丫,还不快谢谢两位叔叔?” 丫丫抱著两包点心,仰起小脸,甜甜地又道了声谢,这才宝贝似的將点心放到桌上,却並不急著打开,而是跑到胡空榻前,踮起脚,用小手去摸父亲的额头,稚声道: “阿爹,还难受吗?丫丫背书给你听好不好?你听了就不难受了。” 胡空看著女儿,眼中满是慈爱,握住她的小手,柔声道: “阿爹好多了,丫丫真乖。” 丫丫得到鼓励,立刻站直了小身子,清了清嗓子,竟一本正经地背诵起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正是《千字文》的开篇。她童音清脆,背诵流畅,虽个別字眼发音尚带奶气,却已有板有眼。 王曜与徐嵩相视一笑,皆感欣慰。王曜赞道: “丫丫真是聪明,才几日不见,又进步了,这《千字文》可比上次背的《急就篇》难多了。” 张氏一边为二人斟上两杯白水,一边嘆道: “都是她阿爹教的,閒来无事便教她认几个字,背几句书,这孩子倒也肯学。” 语气中带著为人母的骄傲,亦有一丝生活重压下的辛酸。 胡空看著女儿,苍白脸上泛起一丝血色,对王曜二人道: “这孩子……倒是块读书的料子。只是我这身子不爭气,累得她们母女跟著操心。”话语中透出几分无奈与自责。 王曜劝慰道:“文礼兄不必如此说,谁无三病两痛?安心静养便是。学问功课,待身体康健再补不迟。若有需要抄录的文书,或是云韶阁那边有事,儘管告知我与元高,我等自当尽力。” 徐嵩也道:“子卿说的是。文礼兄万勿多想,保重身体为要,太学这边,我与子卿的笔记你可隨时取阅。” 胡空感激地点点头,又是一阵咳嗽,张氏忙上前为他抚背,眼中满是忧虑。 王曜见胡空病体支离,想起他平日於太学与云韶阁之间奔波,既要刻苦攻读,又要佣书养家,其中艰辛,实非外人所能尽知。 虽如今因云韶阁的差事,家中用度稍宽,不必再如初入太学时那般捉襟见肘,然其根基终究薄弱,一场病下来,恐又添负担。 他心中惻然,便寻些轻鬆话题与胡空閒聊,问及丫丫近日又学了什么新诗,或是云韶阁柳行首近日可有什么新得的乐谱需要整理。 提及云韶阁,胡空精神稍振,道: “柳行首前几日倒是提过,似是从一旧书肆淘得几卷南朝乐府古谱,残损颇甚,正欲寻人整理校勘。只是我这一病,怕是又要耽搁了。” 王曜道:“此事不急,待文礼兄康復再议不迟,柳行首通情达理,必能体谅。” 几人又说了一阵话,丫丫已悄悄打开油纸包,拿起一块蜜渍果子小口吃著,吃得嘴角沾满糖霜,模样憨態可掬。 张氏见时辰不早,便道: “二位郎君还未用午膳吧?若不嫌弃,就在此间用了便饭?我这就去准备。” 王曜与徐嵩忙起身辞谢。 王曜道:“嫂夫人不必张罗,我二人已用过点心,还要回去温书,文礼兄既需静养,我等不便久扰。” 说著,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张氏。 “这里有些许钱銖,嫂夫人且收下,或是抓药,或是给文礼兄、丫丫添些吃食,略尽心意,万勿推辞。” 张氏连连摆手,眼圈微红: “这如何使得!平日已多蒙王郎君、徐郎君照拂,岂能再收……” 胡空也在榻上急道:“子卿!不可如此!” 徐嵩亦从旁劝道:“文礼兄,嫂夫人,同窗之间,互助本是应当。子卿一片诚心,你们若执意推辞,反倒见外了,收下吧,让文礼兄好生养病要紧。” 推让一番,张氏见王曜態度坚决,只得含泪收下,连声道谢。 胡空靠在榻上,望著王曜与徐嵩,喉头哽咽,一时说不出话来,只重重抱拳一揖。 王曜与徐嵩还礼,王曜又叮嘱胡空安心养病,若有任何需要,务必使人到丙字乙號舍知会一声。 丫丫也跑过来,扯著王曜的衣角,仰头问:“王叔,徐叔,你们还来看丫丫和阿爹吗?” 王曜弯腰,轻颳了一下她的小鼻子,笑道:“自然要来,等丫丫把《千字文》都背熟了,王叔带更好的点心给你。” 丫丫用力点头,小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 二人这才告辞出来,张氏送至院门口,再三道谢方回。 走出那排矮屋,回到柏荫夹道的主路,秋阳正好,映得太学朱甍碧瓦一片辉煌。 回首望去,西院那片低矮房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与这边的轩敞形成对比。 徐嵩轻嘆一声:“文礼兄一家,著实不易。” 王曜默然頷首,心中亦是感慨万千。胡空的病,像一面镜子,映照出这太学光华之下,许多寒门学子挣扎求存的真实境况。 自己虽亦清贫,然比之胡空,已属幸运。 那份因季考被抑、因董璇儿纠缠而生的烦闷,在此刻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抬头,望向太学深处那象徵文治最高殿堂的崇贤馆飞檐,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沉静。 “元高,我们回去吧。”王曜轻声道。 徐嵩应了一声,二人遂並肩,沿著长长的柏荫道,向著丙院学舍方向缓缓行去。 身后,秋日午后的太学,沐浴在一片澄澈金光之中,静謐而庄严。 第80章 苻重谋反 王曜与徐嵩自西院那排低矮屋舍转出,沿著柏影深深的石径缓步而归。 秋阳正烈,透过扶疏枝叶,在青石板路上洒下片片跃动的光斑。 方才胡空病榻前的清寒药气与丫丫那稚嫩却认真的背书声,犹在心头盘桓不去,与这太学主道的庄严肃穆仿佛隔著一层无形的界域。 將至丙字乙號舍,却见那扇熟悉的木扉虚掩著,內里似有人声喧譁,较之平日颇为不同。 二人相视一眼,徐嵩低语: “莫非子臣与永业已然归来?” 推门而入,果见室內景象迥异往常。 杨定一身墨绿常服,未著冠,大马金刀地踞坐於他自己那张榻上,面色红润,虎目有神,显是宿醉已消,精神恢復。 吕绍则半倚在靠近门边的徐嵩榻沿,一条腿不甚自然地曲著,齜牙咧嘴,口中“嘶嘶”吸著凉气。 见王曜二人进来,竟试图起身,却牵动伤处,口中“嘶”地抽了口凉气,一瘸一拐地抢上前两步,脸上是抑不住的激动与急切,张口便道: “子卿!元高!你们可算回来了!了不得了,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王曜见他这般模样,先是一怔,目光落在他那明显行动不便的腿上,顾不得他口中“大事”,蹙眉关切问道: “永业兄,你这腿脚……是何缘故?前日醉酒跌伤了不成?” 吕绍闻言,那张尚带几分宿醉虚胖的白皙麵皮上顿时泛起赧然红晕,支支吾吾,眼神闪烁,颇有些难以启齿的模样。 那边杨定已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声震屋瓦,指著吕绍道: “子卿你还问他?这廝哪里是跌伤的?乃是他老子(吕光)昨日回府,见这孽障仍自烂醉如泥,高臥未起,想起他平日不务正业、耽於宴游的旧帐,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一时怒从心头起,便请了家法,结结实实赏了他一顿『家传鞭法』!这腿上嘛,想必是挨了几下狠的,此刻正疼得紧哩!” 吕绍被戳破糗事,面上更掛不住,訕訕地揉了揉后股,嘟囔道: “……我那不是因陛下万寿,心中欢喜,多饮了几杯么?谁料他竟恰在此时回京......” 尹纬斜倚在自己上榻上,依旧是那副落拓不羈的姿势,指尖捻著一枚不知从何处摸出的乾果,闻言悠悠接口,语带调侃: “吕二啊吕二,令尊吕將军乃朝廷柱石,鹰扬之士,行事自是雷厉风行。你倒好,老子在前方擒逆平乱,儿子在后方醉臥笙歌,这顿鞭子,挨得倒也不算冤枉。” 他话语轻飘飘,却如针般刺得吕绍坐立难安。 吕绍生怕眾人再纠缠於他挨打之事,连忙摆手,强行將话题拽回,声音也陡然压低了几分,带著神秘与紧张: “哎呀!些许皮肉之苦,何足掛齿!子臣、景亮,你们快別打岔!子卿、元高,你们可知我爹此次为何突然星夜兼程赶回京师?” 他环视眾人,见成功吸引了所有目光,这才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 “豫州刺史、北海公苻重——谋反了!” 虽心中已有预感,然“谋反”二字真从吕绍口中吐出,仍如一块巨石投入静湖,在王曜与徐嵩心中激起千层浪。 学舍內霎时一静,只闻窗外秋风掠过柏叶的沙沙声响。 徐嵩面色骤变,失声低呼: “北海公?他……他可是天王族兄,坐镇豫州,位高权重,怎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他素来持重,闻此巨变,只觉难以置信。 尹纬眸光一闪,手中乾果也不再捻动,嘴角那抹惯有的讥誚悄然浮起: “那人果真按捺不住了。”他兀自暗道。 杨定冷哼一声,接过话头: “哼,我之前就听叔父说过,苻重那廝自恃宗室,久镇豫州,渐生骄矜,对天王推行教化、重用诸族贤能之策心怀不满,尤其见慕容垂、姚萇等外姓权位日重,更是妒恨交加,此番定是窥伺淮南战事正酣,朝廷无暇他顾,以为有机可乘,竟欲割据豫州,自立门户!其幕僚中亦不乏怂恿之辈,若非吕世叔机警果决,只怕祸乱已生!” 王曜心念电转,想起前日上林苑中,苻坚於昆明池宴饮正酣时,却突然匆匆离席的景象。 原来那时,传来的竟是这般石破天惊的消息! 一股寒意自脊椎悄然升起,他沉声问道: “永业,可知具体情形如何?吕將军又是如何侦知、平定此乱的?” 吕绍见眾人皆被震住,精神一振,也忘了腿上疼痛,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其间不免夹杂些从父亲隨从处听来的夸张细节: “说来真是惊险!我爹他身为苻重帐下长史,实则早已察觉其有些许不安分的苗头,府中往来之人渐杂,军资调动亦有蹊蹺。只是苻重防范甚严,一直未能拿到实证。直至月前,我爹心腹偶然截获一封送往建康的密信,虽用语隱晦,然其中『秋熟举事』、『里应外合』等字眼,已昭然若揭!”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我爹当机立断,一面假意不知,虚与委蛇,一面秘密调遣绝对忠诚的旧部,暗中控制洛阳几处关键城门与武库。那苻重自以为得计,选定前夜於府中召集心腹,欲正式宣布起事。殊不知我爹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亲率三百死士,趁其不备,突入北海公府邸!” 吕绍讲到此处,双手比划,仿佛亲临其境: “彼时府內甲士林立,苻重正於堂上慷慨激昂,我爹如神兵天降,直取中堂!那苻重惊骇欲绝,尚欲拔剑反抗,被我爹一刀背劈落兵器,踢翻在地,当场捆了个结结实实!其余党羽,或杀或擒,顷刻间便土崩瓦解!豫州首府洛阳,一夜易主,未起大的烽烟,便消弭了一场弥天大祸!” 言罢,他胸膛起伏,似犹自沉浸在那种雷霆万钧的氛围中。 杨定頷首,补充道: “吕世叔擒获苻重后,即刻肃清余党,稳定洛阳局势,旋即挑选精干人马,亲自押解此逆囚,星夜兼程,奔赴长安。昨日抵京,便將苻重径直送入廷尉詔狱,而后才入宫面圣,稟明一切。天王闻奏,又是震怒,又是后怕,更是对吕世叔讚赏有加。” 他顿了顿,看向吕绍,语气略带一丝复杂。 “吕世叔此番立下擎天保驾之大功,封赏必厚,只是归家见你这般形状,怒火攻心,这顿鞭子……嘿嘿。” 吕绍缩了缩脖子,悻悻道: “我爹自是劳苦功高……只是苦了我这双腿股……”旋即又强自振奋。 “不过,我爹说了,此案关係重大,廷尉府与司隶校尉府正在彻查苻重党羽,牵连必广,如今朝野上下,怕是已暗流汹涌了!” 徐嵩闻言,面露忧色: “国家骤逢此变,虽赖吕將军忠勇,逆谋未逞,然內耗已生,人心浮动。於东南战事,於关中民生,只怕……皆非吉兆。” 他想到的,始终是更深远的影响。 王曜默然良久,胸中亦是心潮翻涌。苻重谋反,看似是权贵內部的倾轧,然其根源,或许正源於天王连年用兵、国力虚耗之下,內部矛盾的激化与野心的滋生。 这绝非孤立事件,而是一个危险的信號。 他想起慕容农身为京兆尹属官,身处权力边缘的谨慎;想起平原公苻暉对自己的敌意;想起那日华夷之辨中,周虓对大秦政权合法性的尖锐质疑…… 这看似强盛的帝国,其下隱藏的裂痕,似乎正因苻重之乱而悄然扩大。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北海公之事,確是惊天动地。吕將军临危决断,迅雷不及掩耳,擒元恶於未发,保社稷於倾危,此功此忠,堪为楷模。然此案正如永业所言,牵涉必广,朝廷彻查之下,恐生株连,届时朝局动盪,非国家之福。且东南淮南、襄樊两线战事正紧,若因此事军心浮动,或后方调度生变,则后果不堪设想。” 杨定一拍大腿,赞道: “子卿所见,与我不谋而合!眼下最要紧的,便是稳定!天王必会快刀斩乱麻,严惩首恶,安抚余眾,儘快平息此事之余波。只是……”他眉头微皱。 “那苻重虽已下狱,其党羽未尽落网,各地是否尚有呼应之辈,犹未可知。这长安城內,近日怕是少不了緹骑四出,牢狱人满为患了。” 王曜沉吟良久,又缓缓道: “此次事变,恰如一记警钟。吕將军及时扑灭此乱,诚为社稷之幸。然如何处置苻重,如何安抚、震慑各方势力,方是接下来朝堂博弈之焦点。” 他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一直未曾多言的尹纬身上。 “景亮兄,你向来洞察机先,对此事,有何高见?” 尹纬自吕绍开始讲述,便一直保持著那种莫测高深的沉默,指尖叩击桌面的节奏都未曾改变。 此刻见王曜相询,他才微微抬起眼皮,那双锐利的眸子在略显昏暗的室內,亮得惊人。 他並未直接回答王曜的问题,反而看向吕绍,语气平淡无波: “吕二,依你看来,天王会如何处置这位谋逆的北海公?” 吕绍不假思索: “这还用问?谋逆大罪,十恶不赦!何况证据確凿,又是宗室犯法,更当严惩以儆效尤!纵然不族灭其家,苻重本人,断头弃市是跑不了的!我爹立此大功,说不定能因此更上一层楼……” 他又开始憧憬吕光受赏的情形。 杨定也点头附和: “不错,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天王虽宽厚,於此等动摇国本之大罪,绝无宽宥之理。” 徐嵩虽觉严惩理所应当,然想起苻坚平日待下仁厚,尤其是对宗亲,有时近乎优容,不由轻声补充道: “话虽如此,然天王仁德,或会念及同宗之情,赐其自尽,保全尸身,亦未可知。” 尹纬听著眾人议论,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渐渐扩大,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冷笑。 他摇了摇头,翻身下床,慢条斯理地执起桌上那已半凉的陶壶,为自己斟了半碗水,却不饮用,只盯著那微微荡漾的水面,仿佛其中蕴藏著某种玄机。 “诛灭满门?断头弃市?赐自尽?” 尹纬的声音带著一种冰冷的嘲讽,又似有种看透世情的疲惫。 “诸位皆以常理度之,然则,尔等可曾真正看清我们这位天王陛下?” 他抬起眼,目光逐一扫过杨定、吕绍、徐嵩,最后定格在王曜脸上。 “天王志在混一宇內,效仿古之圣王,行仁政,布教化,此其志也。然其性情之中,有一极大弱点,便是沽名钓誉,过於宽仁,尤重亲情族谊,有时乃至……妇人之仁!” “妇人之仁”四字一出,满室皆静。 杨定面露不以为然,吕绍眨著眼睛似懂非懂,徐嵩欲言又止,王曜则是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尹纬不顾眾人反应,继续侃侃而言,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锤: “昔年五公之乱,苻双、苻瘦等人虽然就戮,但天王却不伤其子女,反予以优待,及至苻法伏诛,天王仍重用其子苻阳为大司农,让其嗣东海公的爵位.....再看其对慕容垂、姚萇等降臣,何等厚待?慕容垂奔秦,天王力排眾议,亲自出迎,授以高官显爵,信任有加。姚萇来投,亦是不吝封赏。固然有千金买骨、招揽英杰之意,然其待人之诚,纵是敌国旧臣,亦往往感佩。此其仁厚处,亦是其……可欺处。”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眾人惊疑不定的脸庞,拋出了石破天惊的论断: “故而,依我看来,那北海公苻重,此番谋逆,虽证据確凿,按律当诛满门亦不为过。然以天王之秉性,加之苻重此番谋反,尚未真正举事便被扑灭,未造成实际兵祸动盪,这便给了天王『宽宥』的理由。为显王者胸襟,为安宗室之心,更为了他那『仁德』之名,天王他……” 尹纬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声音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非但不会杀他,甚而可能,只是略加申飭,削其部分封邑权柄,便將其……无罪开释!” “无罪开释?!” 吕绍第一个跳了起来,忘了臀股疼痛,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之事。 “这怎么可能!谋逆大罪啊!尹鬍子,你莫不是疯了?” 杨定亦是霍然变色,虎目之中满是难以置信: “尹鬍子!此话太过骇人听闻!纵是天王宽厚,亦断无宽恕叛逆之理!此例一开,国法何在?纲纪何存?日后人人效仿,岂非天下大乱?” 徐嵩连连摇头,语气沉重: “景亮兄,此论……未免过於惊世骇俗,嵩虽知天王仁德,然於此等大是大非,断不会如此糊涂!” 王曜心中亦是波澜起伏。尹纬的分析,大胆至极,顛覆常理。 他深知苻坚確有仁厚乃至过於宽纵的一面,前有对慕容垂、慕容暐、姚萇等人的超常礼遇。 后有对周虓的容忍,然谋逆乃帝王大忌,触及根本,天王纵然念及亲情,又岂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轻易赦免? 这不仅是纵容叛逆,更是对吕光这等平乱功臣的极大不公,对律法威严的严重践踏。 他看向尹纬,沉声道: “景亮兄,你所言虽非全无依据,然曜窃以为,天王纵有仁心,亦当有霹雳手段。苻重之罪,非同小可,若真轻轻放过,恐非社稷之福。天王雄主,岂会不明此理?” 面对眾人一致的惊愕、质疑与反驳,尹纬却丝毫不以为意。 他非但没有爭辩,反而又爬上自己的臥铺,缓缓向木墙靠去,將那只未曾屈起的左腿抬起,竟就这般在眾目睽睽之下,轻鬆而隨意地“蹺”起了足,搁在了另一条腿的膝上,露出了一个混合著讥誚、瞭然与一丝轻蔑的笑容。 那笑容在他冷峭的脸上绽开,显得格外突兀而又深邃。 他目光掠过激愤的杨定、茫然的吕绍、忧虑的徐嵩,最后与神色凝重的王曜对视,悠悠然道: “子卿,元高,子臣,永业……尔等皆以常情常理,以圣王明君之標准,来衡量揣度天王。殊不知,人心之复杂,尤在帝王之心。天王有其雄图,亦有其执念;有其明察,亦有其……不忍。我等且拭目以待,看看这长安城的詔狱,最终能否留住这位北海公的性命,看看天王的仁德,究竟能绵延至何种境地。” 言罢,他不再多言,竟自顾自闭目养神起来,那只蹺起的足还轻轻晃动著,仿佛早已超脱於这场关乎国法、人情、权谋的激烈爭辩之外,独享一份眾人皆醉我独醒的寂寥与洞明。 室內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窗外,秋风掠过柏树梢头,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寒意。 吕绍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却见尹纬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得悻悻然坐下,又牵动了伤处,疼得直抽气。 杨定眉头紧锁,胸膛起伏,显然难以接受尹纬的预言。 徐嵩面露沉思,似在反覆权衡尹纬话语中的可能性。 王曜则望著窗外那株在风中摇曳的老柏,心中思绪万千。 尹纬的论断太过惊世骇俗,近乎荒谬,然其剖析苻坚性格弱点,却又一针见血,令人无法全然忽视。 苻重之乱,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这煌煌大秦盛世之下的隱忧与暗疾。 他想起沿途所见流离失所的百姓,想起胡空病榻上的无奈,想起阿伊莎父女在权势夹缝中的挣扎,更想起自己那“民足食,吏知耻,政得通,法得申”的抱负。 若朝廷內部倾轧不休,权贵只知爭权夺利,又何谈澄清寰宇,紓解民困? “多事之秋啊……” 他轻轻喟嘆。这太学,终究不是隔绝尘世的桃源。 外面的风浪,已然拍打了进来。 吕绍见气氛凝重,试图活跃一下,咧了咧嘴,却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齜牙咧嘴: “罢了罢了,这些军国大事,自有天王与诸位公卿操心,我等且顾好眼前就是。子卿,那董家娘子未曾留你多盘桓几日?我看她那日待你,可谓含情脉脉,用情至深啊!” 他终究是本性难移,又將话题引向了风月之事。 杨定闻言,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尹纬则嘴角一勾,重新掛上了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好整以暇地望向王曜。 王曜面色一窘,方才因国事而紧绷的心弦,被吕绍这突兀一问搅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吕永业,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眾人一番说笑,倒是將先前那谋反大事带来的凝重气氛冲淡了些许。 第81章 演武场练箭 又是十日后的旬假之日,太学內较平日清静许多。 秋风渐紧,已有初冬肃杀之意,柏叶染了深郁的苍青,间或夹杂几簇金黄,在晨光下瑟瑟低语。 演武场坐落於太学东北隅,场地开阔,地面以细沙与黄土混合夯实,边缘处陈列著石锁、箭垛、兵器架,虽非军营那般杀气森森,却也自有一股尚武礪志的气息。 胡空病体已愈,天未亮透便起身,仔细整理好那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衿,与妻女简短话別后,便揣著几日来赶抄的文书,匆匆赶往云韶阁去了。 家中光景,全赖他这教书、佣书之资维持,一日也懈怠不得。 用罢朝食,杨定便不由分说,將王曜、吕绍、徐嵩三人拉至演武场。 他今日一身利落的玄色窄袖胡服,腰束革带,更显肩宽背厚,英气勃勃。 “一日之计在於晨!你们几个,尤其是子卿和吕二,莫要整日只知埋首经卷,或沉溺宴游!弓矢乃君子六艺之一,既可强身,亦可御侮,岂可荒废?” 杨定声若洪钟,一边说著,一边自兵器架上取下几张制式角弓,分別塞到三人手中。 吕绍苦著一张脸,他那日挨的家法,臀股伤势將將好转,此刻站著仍觉隱隱作痛,哪里愿意拉弓习射?当下便哀声道: “杨將军,饶了我吧!你瞧我这腿脚尚不利索,如何站得稳弓步?再者,我爹考校经义也就罢了,这射艺……他如今每日忙著进宫,一时半会儿也查问不到,不如……” “不如什么?”杨定虎目一瞪,打断他的討饶。 “便是因吕世伯忙碌,我才更需替他督促於你!难道要等他考校,见你依旧手无缚鸡之力,再赏你一顿『家传鞭法』不成?少废话,站好了!” 吕绍被他一嚇,缩了缩脖子,只得齜牙咧嘴地接过那张沉甸甸的角弓,嘴里兀自嘟囔: “这劳什子,哪有酒觥握著舒坦……” 徐嵩倒是坦然,他平素虽以温文示人,於射艺一道却並未排斥,接过弓后,默默掂量了一下分量,又试了试弓弦,动作虽显生疏,却並无畏难之色。 王曜手持角弓,心中却是另一番滋味。 自今年春日始,他便在杨定教授下断断续续练习射艺,然进展始终迟缓。 他非不用心,每个动作皆力求模仿杨定,默念其口诀要领,然弓弦一开,那箭鏃便似顽童般不听使唤,十箭之中,能中靶者不过二三,且多偏於边缘。 此刻再见此弓,掌心仿佛又忆起往日被弓弦反弹的灼痛,与那屡射不中的挫败。 场地边缘,一株需数人合抱的古柏之下,尹纬早已寻了处平坦乾燥的所在。 他也不嫌地上凉,径直斜倚著虬结的树根,依旧是那身半旧青衫,膝头摊开一卷《盐铁论》,仿佛周遭一切喧囂皆与他无关。 只是那目光,却並未完全沉浸在书卷之中,时不时抬起,扫过场中拉弓引弦的几人,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笑意。 杨定先做示范。 但见他双脚不丁不八,稳稳立於箭垛三十步外,左手持弓如托泰山,右手勾弦如抱婴儿,吐气开声,弓如满月,只听“嗖”的一声锐响,鵰翎箭已化作一道黑线,直贯靶心,余势未竭,箭尾白羽兀自嗡嗡震颤。 “好!”吕绍忘乎所以地喝彩,旋即又因牵动伤处而倒吸一口凉气。 杨定神色不变,沉声道: “瞧清楚了?身要正,膀要平,力从足底起,贯於腰背,发於指尖!心要静,眼要准,意到则箭到!莫要只靠手臂蛮力。” 他目光转向王曜。 “子卿,你且试来。” 王曜深吸一口气,依著杨定所教,站定位置,搭箭上弦。 他凝神静气,努力回想杨定方才的姿態,缓缓开弓。 然而那弓弦越拉越满,手臂便不由自主地开始微颤,视线中那原本清晰的箭靶似乎也模糊起来。 他咬牙稳住,手指一松—— “嗖!” 箭矢离弦,去势却软绵无力,偏得离谱,竟斜斜插入了箭垛左前方五步外的沙土地上,连靶子的边都未曾沾到。 王曜脸颊微微一热,默然上前將箭拾回。 古柏下传来一声轻笑。尹纬头也未抬,目光仍落在书卷上,慢悠悠地点评道: “子卿此箭,意在九天之外,志存高远,非常人所能及也。只是这演武场的箭垛,怕是承受不起这般鸿鵠之志。” 吕绍闻言,顿时忘了疼痛,捧腹大笑起来: “哈哈哈!尹鬍子说得妙!子卿,你这箭法,莫非是跟那终南山上的仙鹤学的?” 王曜没好气地瞪了尹纬一眼,却也无从反驳,只得再次搭箭,凝神瞄准。 徐嵩见状,温言安慰道: “子卿莫急,射艺非一日之功,贵在持之以恆。” 说罢,他也举弓试射。 只见他动作虽不如杨定那般刚猛凌厉,却自有一股沉稳舒展的气度,开弓节奏均匀,目光凝定。 “嗖”的一箭射出,虽未中红心,却也稳稳扎入了靶子边缘的黄圈之內。 杨定眼中露出讶异之色,赞道: “元高可以啊!深藏不露!瞧这架势,颇有几分天赋。” 徐嵩谦逊一笑: “子臣过奖,不过是侥倖而已。” 尹纬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元高之射,中正平和,暗合『发而中节』之意,倒是颇有古君子之风。较之子卿那等『神游物外』的射法,自是高明不少。” 王曜听得哭笑不得,心中那点挫败感反倒被这连番打趣冲淡了些。 他再次开弓,此次心绪稍平,箭出之后,虽仍偏离靶心,却总算“嘭”的一声,堪堪钉入了靶子最外缘的木质框架上。 “有进步!”杨定鼓励道。 “力道尚可,只是准头还须磨炼。记住,莫要死死盯著靶心,目光需虚笼整个目標,意念贯於箭尖。” 吕绍见徐嵩和王曜都已开张,自己也不好再偷懒,齜牙咧嘴地拉开架势。 他本有家学底子,只是久不练习,加之臀股疼痛影响下盘,动作便显得十分彆扭。 一箭射出,那箭歪歪斜斜,在空中划了道诡异的弧线,竟朝著尹纬倚坐的古柏方向飞去,虽力道已衰,落在离树根尚有一丈多远的地方,却也嚇了眾人一跳。 “吕胖子!” 尹纬终於放下了书卷,挑眉看向吕绍。 “你这箭法,是欲效仿那博浪沙椎击始皇的力士,还是看我不顺眼,想谋害同窗?” 吕绍臊得满面通红,连连摆手: “失误!纯属失误!尹鬍子你可別冤枉好人!” 杨定摇头嘆道: “永业,你这底子都快丟光了!从今日起,每旬加练十箭!” 吕绍顿时惨叫一声:“子臣,你还是再打我一顿吧!” 眾人又是一阵鬨笑。演武场上空,迴荡著少年人毫无机心的笑语,连同那嗖嗖的箭矢破空声,交织成一幅略带滑稽却又生机勃勃的画卷。 王曜於一次次引弓、放箭、拾箭的重复中,渐渐忘却了董璇儿带来的烦扰,忘却了苻重谋反引发的思虑,甚至忘却了自身技艺不精的窘迫。 汗水自额角渗出,沿著下頜线滑落,滴在乾燥的黄土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 手臂因持续用力而酸胀麻木,掌心也被粗糙的弓弦磨得微微发红。 他心无旁騖,只执著於如何將下一箭射得离靶心更近一些。 偶尔有一箭能触碰到靶子边缘的草环,便能引来杨定一声粗豪的“好!”和徐嵩鼓励的目光。 尹纬虽不时出言调侃,言语犀利,却也並非全然置身事外。 见王曜数次因用力过猛而导致身形晃动,他便懒洋洋地提点一句: “子卿,力贯於弦,而非散於周身。你这般咬牙切齿,非是射箭,倒像是跟那弓弦有仇。” 王曜初时不解,细细品味之下,调整呼吸,尝试將力量集中於背脊与臂膀,果然感觉稳当了些许。 日头渐高,秋阳煦暖,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吕绍早已累得气喘吁吁,不顾形象地一屁股坐在沙地上,嚷嚷著要喝水歇息。 徐嵩额角也见了汗,但依旧一丝不苟地练习著,他的进步最为明显,已能有三四箭射入靶心周围的红圈之內。 杨定甚是满意,亲自为他调整指法,讲解如何利用风向微调准星。 王曜仍是最为吃力的那个,但他性子中自有一股韧劲,不言不语,只是反覆练习。 又一箭脱靶后,他正欲上前拾取,却见尹纬不知何时已放下书卷,踱步过来,弯腰拾起了那支落在沙地上的箭矢。 尹纬將箭在手中掂了掂,目光扫过王曜那因持续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右臂和磨得发红的掌心,忽然问道: “子卿,你可知你为何习射进展缓慢?” 王曜一怔,停下动作,抹了把额汗,坦然道: “自是天赋所限,加之练习不足。” 尹纬摇了摇头,將那支箭递还给他,嘴角那抹惯有的讥誚似乎淡了些许: “非也,你之病,不在臂力,不在眼力,而在『用意』过深。” “用意过深?”王曜不解。 “不错。” 尹纬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处那静静矗立的箭垛,语气变得有些悠远。 “射艺之道,初学形,次学力,终学意。然此『意』,非是瞻前顾后、权衡得失之机心。你每引弓,必先思动作是否標准,虑箭出是否中的,惧旁人如何看待,甚至联想到乱世之中实力之重要……种种念头,纷至沓来,如乱丝缠缚心神。心神既杂,其气必散,其力必馁,箭矢安得精准?” 他顿了顿,看向王曜,目光锐利如他手中书卷的锋芒: “你观元高,其心澄澈,唯知引弓放箭,心无掛碍,故能进步神速。而你,思虑太重,將这弓弦,视作了经义策论,视作了人情世故,乃至视作了济世安民的重担。弓矢何辜,承受你这许多『用意』?” 一番话,如同暮鼓晨钟,敲在王曜心头。 他怔在原地,反覆咀嚼著尹纬的话语。 是啊,自己每次习射,何尝不是带著一种“必须学会”、“必须变强”的沉重念头? 那弓弦震颤之声,在他听来,仿佛与乱世的悲歌、民生的嘆息交织在一起,让他无法轻鬆以对。 这份“用意”,这份“沉重”,或许正是阻碍他窥得射艺门径的真正枷锁。 杨定在一旁听了,亦是若有所思,拍了拍王曜的肩膀,粗声道: “尹鬍子这话,虽不中听,却有些道理。子卿,射箭便是射箭,想那么多作甚?先把它当成一件简单的事来做!” 吕绍坐在地上,仰头灌了几大口凉水,插嘴道: “就是!像我,射不中就射不中,大不了挨顿骂,该吃吃,该喝喝!子卿你就是想得太多,活得忒累!” 徐嵩也温言道: “景亮兄慧眼如炬。子卿,不若暂且放下心中诸般思绪,只专注於弓与靶,或许別有洞天。” 王曜看著手中那支普通的鵰翎箭,又望向远处那静立的箭靶,心中豁然开朗。 他再次举弓,这一次,他尝试著摒除脑海中的杂念,不再去想技艺是否精进,不再去想这箭术於乱世有何用处,甚至不再去在意尹纬是否会出言讥讽。 他只是看著那靶心,感受著弓臂的张力,听著弓弦被缓缓拉开时发出的细微嗡鸣,然后,手指自然而然地鬆开—— “嗖!” 箭矢破空而去,虽仍未中红心,却“咚”的一声,深深扎入了靶子左侧的黄色区域,较之先前那些软绵无力或偏得离谱的箭矢,已是天壤之別。 “好!” 杨定大喝一声,这次是真心实意的讚嘆。 尹纬微微頷首,重新踱回古柏下,拾起书卷,淡淡拋下一句: “孺子可教。” 王曜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轻快。原来放下那沉重的“用意”,竟是如此自在。 他不再急於求成,也不再因失败而气馁,只是沉浸在这简单的、重复的拉弓放箭之中,感受著身体与弓弦的每一次共鸣。 眾人又练习了约莫半个时辰,日头已近中天。 吕绍早已瘫在地上不愿起来,徐嵩也觉臂膀酸软,王曜更是汗透重衣。杨定见眾人確已疲乏,方才叫停。 就在几人收拾弓箭,准备返回学舍用午膳之际,演武场入口处,一人快步而来。 但见其人一身太学的青裾麻衣,步履迅捷,面容黝黑沉毅,正是慕容农。 他目光在场中一扫,便径直走向王曜,脸上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凝重,拱手道: “子卿,终於在此处寻到你了。” 王曜见他神色与平日爽朗不同,心知必有要事,忙还礼道: “道厚寻我,不知有何见教?” 慕容农看了一眼王曜手中的角弓,以及他额上未乾的汗跡,微微一怔,隨即道: “无他,只是前番光福里仓廩一案,已审结上报。其中细节,颇有些出乎意料之处,想起子卿当日助力甚多,特来告知一声。此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许。 “尚有些许军务琐事,欲与子卿参详,不知子卿此刻可否借一步说话?” 王曜闻得“光福里仓廩一案审结”与“军务琐事”,心中一动,又见慕容农神色,知非寻常閒谈。 他当即点头: “道厚兄相召,敢不从命。” 遂对杨定、徐嵩等人告了声罪,將角弓放回兵器架,与慕容农並肩向演武场外行去。 杨定望著二人离去背影,粗眉微挑,对徐嵩、吕绍道: “慕容农这般时辰来找子卿,怕是又有甚麻烦事了。” 尹纬倚在古柏下,目光自书卷上抬起,望著王曜与慕容农渐行渐远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轻声道: “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太学的演武场,终究是避不开外面的风沙。” 言罢,復又低头,沉浸於他的《盐铁论》中去了。只余下吕绍在旁揉著酸痛的臂膀,唉声嘆气,徐嵩则面露思索,静静望著那空了的箭垛出神。 第82章 龟兹春暖语 王曜与慕容农並肩出了演武场,秋阳已升得老高,將二人的身影在青石板上拉得修长。 演武场內的呼喝箭啸渐次远去,周遭復归於太学特有的清寂。 慕容农步履沉稳,眉宇间却似锁著一缕难以舒展的沉鬱。 王曜见他如此,心知其所言“军务琐事”恐非等閒,然此刻秋光正好,他亦不愿立时便陷入沉重议题,遂展顏笑道: “你托我保管的那捲《尉繚子》孤本,一直妥善收在学舍箱篋之中,此番你既来了,理当完璧归赵,还请兄在此稍候片刻,曜去去便回。” 慕容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摆手道: “子卿何必急在一时?此书放在你处,与在我处无异……” 王曜却不待他说完,已正色打断: “这是什么话,当日言明乃『代为保管』,待兄归来即行归还,君子一诺,重於千金。” 言罢,不容慕容农再推拒,朝他拱手一揖,便转身疾步向丙院学舍方向行去,青衫拂动,步履迅捷。 慕容农望著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怔了怔,隨即摇头失笑,心中对王曜的品性愈发敬重。 他依言驻足於太学南门內侧一株老槐树下,负手静候。 秋风掠过,槐叶簌簌而落,在他脚边打著旋儿。 不到一盏茶功夫,便见王曜去而復返,手中已多了一方青布包裹。他行至慕容农面前,將包裹郑重递过: “道厚兄,请验看。” 慕容农双手接过,入手沉实。 他並未打开,只隔著布帛轻轻摩挲那书卷轮廓,脸上笑容温煦,带著几分感慨: “子卿真信人也!此书能得子卿这般珍视,亦是其幸。” 他本欲再言赠与,然见王曜神色坦然坚决,知他心意已定,遂不再多言,將书卷小心纳入怀中。 “书已归还,心中一块石头也算落地。” 王曜笑道,隨即环顾四周。 “只是不知道厚欲往何处敘谈?学舍此时恐人多眼杂……” 慕容农目光微闪,接口道: “何必另寻他处?子卿莫非忘了,前番东郊刈禾时,我曾言改日定要至『龟兹春』叨扰,尝尝阿伊莎姑娘亲手酿造的葡萄酿,不知今日可否如愿?” 他提及“龟兹春”与阿伊莎时,语气自然,显是记得前事。 王曜闻听“龟兹春”三字,心头莫名一暖,眼前仿佛已浮现出那酒肆温暖的炉火、帕沙老爹憨厚的笑容,以及阿伊莎那双明亮如星子的眼眸。 他欣然頷首:“如此甚好!龟兹春虽非雅阁,然酒醇人暖,正是敘话的好去处。” 二人遂出了太学南门,穿行於南郊市井之间。此时已近午初,街衢之上人流渐稠,贩夫走卒吆喝声、车马碌碌声不绝於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与太学內的肃穆清寂相比,此处充满了鲜活而生动的烟火气息。 行不多时,那面熟悉的、绘著西域驼队图案的青布酒幌便映入眼帘,“龟兹春”三字虽略显朴拙,却在秋阳下透著几分亲切。 酒肆门扉敞开,尚未到午间客流最盛之时,店內只三两桌客人。 王曜与慕容农甫一踏入,正於柜檯后低头核算帐目的帕沙便抬起头来。 他今日穿著一件半新的粟色缠头胡袍,面容较之前次籍田重逢时红润了些,眉宇间的愁苦也似淡去不少。 一见王曜,帕沙眼中顿时绽出惊喜的光芒,放下手中算筹,快步绕出柜檯,操著那口带著浓重胡音的长安官话热情道: “子卿!今日怎地得空过来?快请进,快请进!” 目光转向慕容农,略一打量,认出是前次在东郊籍田有过一面之缘、与王曜同行的年轻將领,忙也拱手施礼。 “慕容郎君也来了,贵客临门,小店蓬蓽生辉!” 他这一声“子卿”叫得自然亲切,店內那几桌熟客闻声望去,见是王曜,皆露出善意的笑容。 有那常来的老饕便扬声打趣道: “王小郎君又来探望帕沙老爹和阿伊莎小娘子了?真是勤快得紧吶!” 另一人接口笑道: “可不是嘛,咱们这『龟兹春』的酒香,怕是比太学的墨香还勾王郎君的魂哩!” 眾人一阵低笑,目光在王曜和通往后厨的布帘之间曖昧地扫来扫去。 王曜被眾人说得耳根微热,面上却力持镇定,只朝那些熟客们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 慕容农在一旁听得有趣,嘴角不由微微勾起。 帕沙见王曜略显窘迫,忙笑著替他解围,引著二人向里间一张较为僻静的胡桌走去: “诸位老客莫要取笑,子卿是读书人,麵皮薄。慕容郎君,子卿,这边请,这边清净。” 恰在此时,后厨布帘一掀,阿伊莎端著个木托盘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著一身石榴红的窄袖胡裙,腰间繫著一条杏子黄的织花围腰,更衬得身姿窈窕,肤色白皙。 乌黑的髮辫梳成数缕,以彩绳缠绕,缀著几颗小小的银铃,行动间叮咚作响,清脆悦耳。 她一眼看见王曜,明媚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毫不掩饰的欣喜光彩,如同秋日骤然升起的暖阳,脚步也隨之轻快起来。 “子卿!你来了!” 她声音清亮,带著西域女子特有的爽朗,將托盘往邻近空桌上一放,便快步迎了上来。 忽又瞥见王曜身旁的慕容农,忙敛衽一礼,落落大方地道: “慕容郎君安好。” 举止间已不復前次在籍田初见武將时的些许怯生,显是隨著酒肆生意好转,王曜时常走动,她心境也开阔了许多。 慕容农含笑还礼: “阿伊莎姑娘,叨扰了。前番在东郊便听闻姑娘酿得一手好葡萄酿,今日特与子卿前来叨扰,一饱口福。” 阿伊莎闻言,嫣然一笑,颊边梨涡浅现: “慕容郎君过奖了,不过是家传的粗浅手艺,莫要嫌弃才好。你们快请坐,我这就去取酒来!” 说著,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王曜,见他虽风尘僕僕,精神却尚好,眼中笑意更深,转身便像一只轻盈的蝴蝶般翩然飞入后厨。 帕沙招呼二人在那张铺著靛蓝印染桌布的胡桌旁坐下。 这位置靠近窗牖,窗外有一架已然凋零的葡萄藤,秋光透过枯枝缝隙洒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光影,既安静,又能略观街景。 “子卿,慕容郎君,今日用些甚么?除了新酿的葡萄酿,今日还有刚烤好的胡羊腿,香料是才从西市购入的上品,肉嫩味醇。再有便是阿伊莎拿手的孜然肉串和饢饼,佐酒最是相宜。”帕沙熟稔地报著菜名,目光殷切。 王曜看嚮慕容农,慕容农笑道: “客隨主便,子卿既是常客,便由你安排。” 王曜便对帕沙道: “大叔,那就切一盘胡羊腿,多要些孜然肉串,两张刚出炉的饢饼,再上一壶……嗯,便上阿伊莎前日说的那坛『三蒸三酿』的紫葡萄酒吧。” 他点起菜来熟门熟路,显然已是此间常客。 帕沙连连应声,脸上笑纹更深: “好,好!这就去准备,酒菜马上就来!” 说著,又亲自为二人斟上两杯热腾腾的、用西域香料煮的蓽茇茶,这才转身去张罗。 待帕沙离去,慕容农环顾这虽不宽敞却收拾得乾净整洁、充满异域风情的小店,鼻端縈绕著烤肉的焦香与香料特有的辛烈气息,不禁赞道: “闹中取静,別有洞天,子卿倒是寻了个好去处。” 王曜执起陶杯,抿了一口那带著薑桂辛香的热茶,只觉一股暖流自喉间直贯而下,驱散了方才演武场带来的些许寒意,微笑道: “此间虽无玉盘珍饈,然酒食质朴,人情温暖,每每至此,便觉尘虑顿消。” 正说话间,阿伊莎已捧著一个黑陶酒壶並两只夜光杯过来。 她將杯盏轻轻放在二人面前,执壶斟酒。 但见那酒液倾泻而出,色泽深紫近墨,在粗陶杯中微微荡漾,灯光下泛著宝石般的光泽,一股浓郁醇厚、带著果木芬芳的酒香瞬间瀰漫开来,令人未饮先醉。 “慕容郎君,子卿,请尝尝这『三蒸三酿』,看合不合口味?” 阿伊莎眸光晶亮,带著几分期待。 慕容农端起酒杯,先观其色,再嗅其香,眼中已露惊艷,隨即仰头饮了一口。 酒液入喉,初时只觉得甘醇绵厚,旋即一股热烈的暖意自腹中升起,回味却又带著一丝清冽的果酸,层次分明,后劲悠长。 他不禁击节讚嘆: “好酒!醇烈而不失甘润,果香馥郁,余韵绵长,比之宫中御酿亦不遑多让!阿伊莎姑娘果然好手艺!” 阿伊莎被赞得双颊飞红,如同染了胭脂,抿嘴笑道: “慕容郎君喜欢便好。” 又偷眼瞧王曜。王曜亦举杯细品,只觉得此酒较之平日所饮更为醇厚,知其定是阿伊莎精心酿製,心中感念,对她微微一笑,頷首示意。 阿伊莎见他满意,眼中喜色更浓,轻声道: “你们慢用,我去看看阿达的肉烤得如何了。” 这才依依不捨地转身离去。 几杯暖酒下肚,窗外秋光正好,店內酒香氤氳,气氛渐渐融洽。 慕容农放下酒杯,神色却慢慢凝重起来,他目光扫过四周,见並无閒杂人等靠近,方压低了声音对王曜道: “子卿,前番光福里仓廩纵火一案,已然审结。” 王曜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去: “哦?结果如何?那仓吏周茂可曾认罪?” “人赃並获,岂容他狡辩?”慕容农冷笑一声。 “起初还百般抵赖,待到將那浸油木块残骸、麻绳头並侧门频繁开启的痕跡一一摆出,又核对其经手帐目,发现確有数百石粮米对不上数,他便面如土色,瘫软在地,只得画押招认。確是监守自盗,亏空粮米,为掩盖罪行,故布疑阵,选择逆风死角纵火,欲以天灾掩人耳目。” 王曜闻言,並无意外之色,只淡淡道: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此等蠹虫,罪有应得。只是……此案能如此顺利审结,未受掣肘?” 慕容农知他意指苻登,嘴角勾起一抹讥誚: “苻县令起初確想以『证据不足,恐生枝节』为由插手,然物证確凿,周茂又已招供,他亦无可奈何。何况此案由京兆尹衙署主导破获,上报之后,天王对农等皆有所褒奖,苻登纵有不甘,也只能偃旗息鼓。说起来,此番多亏子卿慧眼,否则此案恐真成无头公案矣。” 王曜摇头谦道: “曜不过恰逢其会,略尽绵力,道厚兄身处其中,能力排眾议,坚持追查,方是此案水落石出之关键。” 他顿了顿,问道: “只是不知,那周茂背后,可还牵涉他人?” 慕容农目光微凝,声音更低: “据其供述,所贪粮米,大多通过左將军竇冲府上一名管事销赃。然那管事闻风早已潜逃,竇將军府上亦推说不知情,线索至此中断。此事……恐非孤例,亦非周茂一区区仓吏所能只手遮天。” 他言下之意,此案背后或涉及更深的权贵势力,只是眼下无法深究。 王曜默然,心中瞭然。 吏治之弊,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 慕容农能以此案打开缺口,已属不易。 他举杯道:“无论如何,道厚兄秉公执法,揪出蠹虫,总算是为朝廷除去一害,亦让那些心存侥倖者有所忌惮,曜敬兄台一杯。” 二人对饮一杯。 慕容农放下酒杯,眉宇间那丝沉鬱却未消散,反而更浓了些。 他沉吟片刻,似在斟酌言辞,终是望向王曜,声音压得极低,几近耳语: “子卿,光福里之事不过疥癣之疾。另有一事……不知子卿近日可曾听闻,关於北海公苻重……之事?” 他措辞谨慎,並未直接点明“谋反”二字。 王曜心念电转,知他所指为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頷首,同样低声道: “偶闻他人提及一二,然语焉不详,只知似有风波,却不知……最后处置结果如何?” 他亦未提及消息来源乃是吕绍。 慕容农闻言,脸上並无意外之色,只是深深嘆了口气,那嘆息声中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有无奈,有愤懣,更有一丝隱忧。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愈发低沉: “处置?唉,说来只怕子卿难以置信……那苻重被押解至廷尉詔狱,未经廷尉府、御史台、尚书台三曹会审,天王竟已亲自召见。那苻重在御前痛哭流涕,自陈糊涂,言道並非存心谋逆,实乃被身边小人谗言裹挟蒙蔽,又因心中惶恐,疑惧天王……疑惧天王欲加害於他,惊惧之下,才行此將错就错、大逆不道之举。他叩首不止,血染丹墀,哀求天王念在骨肉至亲,饶其性命……” 王曜听到此处,心头已是猛地一沉。 只见慕容农摇了摇头,续道: “天王……天王见其状甚为悽惨,又口口声声言及兄弟之情,竟……竟真的心肠一软,以为其情可悯,其志非坚,不过是一时受人蛊惑,並未真正造成不可挽回之后果。最终,竟下旨,將其……释放出狱,令其归家闭门思过,仅削去部分虚衔封邑,便算了事。” 儘管心中已有尹纬那惊世骇俗的预言垫底,亲耳从慕容农口中证实此事,王曜仍觉不可思议,天王真的会如此行事? 他握著酒杯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尹纬那日“妇人之仁”、“沽名钓誉”的论断,言犹在耳,此刻听来,竟是如此精准而残酷!谋逆大罪,十恶不赦,竟真的如此轻描淡写,近乎儿戏般地了结了? 那吕光將军星夜擒凶、力挽狂澜之功,又置於何地?国法纲纪,又置於何地? 他怔怔地望著杯中那紫红色的酒液,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店內温暖的空气,仿佛也因这消息而骤然降温。一种巨大的荒谬感与无力感,攫住了他的心神。 慕容农见他神色,知他心中震撼,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他苦笑道: “此事如今在朝野虽未明詔天下,然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眾臣私下议论纷纷,然天王既已决断,谁敢多言?只是……唉,此例一开,只怕日后……” 他未尽之语,充满了对未来的深切忧虑。 王曜將杯中甘醇一饮而尽,然后淡淡道: “或许陛下也是顾及苻重之弟——现任幽州刺史、行唐公苻洛,会因此而鋌而走险,这才大事化小,息事寧人......” 慕容农点点头。 “如今想来,也只有这个理由了.....” 就在二人相对默然,气氛凝重得几乎化不开之际,一阵清脆的银铃声响,伴隨著诱人的食物香气袭来。 阿伊莎端著一个硕大的木盘走了过来,盘中盛著烤得焦香四溢、油脂滋滋作响的胡羊腿,旁边堆著金黄的孜然肉串和两张热腾腾、撒著芝麻的饢饼。 “酒都喝了好几杯了,空著肚子可不行,快先垫垫!” 阿伊莎將木盘放在桌子中央,又利落地摆上两副小刀和木箸,眸光在二人脸上转了转,见他们神色沉鬱,眉头微蹙,便故意撅起嘴,用那带著胡腔的官话嗔道: “子卿,慕容郎君,你们这是怎么了?方才还有说有笑的,怎地一会儿功夫,就像两只被霜打过的茄子似的?天大的事情,也先吃饱了肚子再愁嘛!尝尝这羊腿,我阿达烤了足足半个时辰,火候正好呢!” 她言语清脆活泼,带著少女特有的娇憨与不容置疑的关切,如同阳光穿透阴云,瞬间打破了那沉重的寂静。 一边说著,一边已动手用小刀熟练地片下几块最嫩的羊腿肉,分別放到王曜和慕容农面前的木碟里。 “快尝尝,凉了膻气就重了!” 王曜被她这番举动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抬眸正对上她那双写满担忧与鼓励的明眸,心中那块冰封的鬱结仿佛被这温暖的注视融化了些许。 他深吸一口气,那烤肉的浓香钻入鼻端,勾动了腹中馋虫。 是啊,纵然天下事纷扰,此刻此间,尚有暖酒美食,尚有真心关怀之人。 慕容农亦是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执起木箸,夹起那片羊肉放入口中,但觉外皮酥脆,內里鲜嫩多汁,浓郁的肉香混合著孜然等香料的辛烈,在口中轰然炸开,味蕾瞬间甦醒。 他不由得赞道:“果然美味!帕沙大叔好手艺!” 又对阿伊莎笑道: “姑娘说的是,是农与子卿迂腐了,美食当前,岂可辜负?” 阿伊莎见二人神色稍霽,这才展顏一笑,如同春花绽放: “这才对嘛!你们慢慢吃,酒若不够,我再给你们添。” 说著,又像一只忙碌的蝴蝶般,去照应其他客人了。 王曜也拿起一块饢饼,就著烤羊肉咬了一口,那质朴而踏实的滋味充盈口腔,暖意隨之蔓延开来。 他与慕容农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释然与无奈的笑意。 方才那关於谋逆、国法的沉重话题,暂时被这市井的烟火气息与少女的娇嗔软语冲淡,压回了心底。 慕容农又饮了一杯酒,望著阿伊莎在店中穿梭的窈窕身影,忽而对王曜低声道: “子卿,这阿伊莎姑娘,灵秀慧黠,性情真率,与你……”他话语未尽,意思却已明了,眼中带著几分善意的调侃。 王曜面上一热,瞥了一眼正在为邻桌客人斟酒、侧影柔美的阿伊莎,心中泛起一丝微澜,却只是低头切割著盘中的羊肉,含糊道: “道厚莫要取笑……” 慕容农哈哈一笑,不再深究,转而谈起太学近日趣闻及襄樊前线的一些见闻,刻意避开了那些沉重的话题。 酒酣耳热,肉香瀰漫,龟兹春酒肆內,暖意融融,暂时隔绝了外界的风风雨雨。 窗外秋光渐斜,將葡萄藤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入店內,与酒香、笑语交织在一起,构成乱世中难得的一片寧謐时光。 然而王曜心中清楚,那被美酒与温情暂时压下的忧思,如同潜流,终將在心底深处继续涌动。 第83章 季考 时序流转,倏忽已至十月下旬。 关中之地的初冬,寒意渐浓,朔风自北而来,掠过太学巍峨的殿阁楼宇,拂过庭院中苍鬱的古柏,带起一阵阵萧瑟的呜咽。 柏叶虽未尽脱,然色泽已转为深沉的墨绿,边缘蜷缩,透著一股子倔强的苍劲。 晨起时,阶前廊下常见薄霜,在初升的冬日下泛著清冷的光,学子们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季考在即,太学內的气氛较往日更添了几分肃穆与紧张。 丙字乙號舍內,炉火早已生起,橘红色的火焰在陶盆中跳跃,驱散著侵入室內的寒意,却也驱不散瀰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的备考压力。 王曜每日仍是规律地奔波於学舍、崇贤馆与云韶阁之间,佣书授课,分毫不輟。 案头堆积的经籍註疏、律令条文、过往策论,较平日又高了几分。 他並非临时抱佛脚之人,平日根基打得牢靠,此刻更多是温故知新,梳理脉络。 柳筠儿似也知他备考紧要,所託付的抄录文书较往日少了几分,且多是些南朝乐府清商旧曲,誊写之时,亦可藉此舒缓心神,默诵经典。 灯火常常摇曳至深夜,映著他沉静而专注的侧影。 偶尔抬头,望见窗外漆黑天幕上疏朗的寒星,便想起籍田里越冬的麦苗,想起“龟兹春”那温暖的炉火,心中那份“学以致用”的信念便愈发坚定。 徐嵩依旧是舍中最勤勉的一个,作息刻板得如同滴漏。 他將经义要点、律令关键处以蝇头小楷抄录於纸条之上,便於隨时温习,案头整理得一丝不苟。 其备考,重在一个“稳”字,力求无遗漏,无偏差。 杨定对此番季考,显是下了狠心。 他素来不耐经义章句,尤厌琐碎考证,然自上次被尹纬点破身处太学的政治意味后,似憋著一股劲,要將这“圈禁”般的日子熬出个名堂。 时常可见他拧著浓眉,对著《春秋》三传或《周礼》註疏喃喃自语,时而烦躁地以拳捶额,引得吕绍窃笑不已。 吕绍自己则仍是那副能躲则躲、能拖则拖的脾性。 若非杨定每日虎视眈眈地督促,加之其父吕光新立大功,他深恐考得太差丟了顏面,怕是连书本都懒得翻开。 饶是如此,他也是能偷閒便偷閒,不是抱怨天冷砚台冻墨,便是藉口臀股旧伤未愈,需得多躺臥休息,常被尹纬不咸不淡地刺上几句。 尹纬依旧是那副疏懒模样,仿佛季考於他不过是场寻常集会。 他案头书籍並不见增多,仍是那几卷翻得起了毛边的《鬼谷子》、《韩非子》並一些杂家著述,时而翻阅,大多时候则是倚枕假寐,或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出神。 然其偶尔睁开眼时,眸中闪过的精光,却显见其胸中自有丘壑,並非真箇浑不在意。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寒风卷著细碎的雪沫子,扑打在窗欞上,颯颯作响。 王曜刚从云韶阁抄书归来,刚到丙院门口,青衫下摆溅了些许泥渍,正欲回舍更换,却见邵安民撑著一柄油伞,自太学东门方向匆匆而来,见到王曜,忙上前几步,低声道: “子卿,適才在东门,我见著阿伊莎姑娘了。” 王曜一怔,脚步顿住: “阿伊莎?她来太学何事?” 这般天气,她怎会独自前来? 邵安民面上带著些许无奈的笑意: “她说见天寒了,亲手为你赶製了一件棉衣,特地送来。只是……东门守值的甲士恪尽职守,言说太学重地,閒杂人等,尤其女子,不得擅入,任她如何说,只是不肯放行。我恰好路过,见她焦急,问明缘由,便答应进来替你传个话。” 王曜闻言,心中猛地一暖,隨即又是一紧。 暖的是阿伊莎这份细致入微的关切,在这寒意料峭的冬日,犹如一股暖流注入心田; 紧的则是她一个胡商女儿,为了给自己送衣,竟冒寒前来,还被甲士拦在门外,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他不及多想,对邵安民匆匆一揖: “有劳邵兄!我这就去!”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向东门疾步而去。 邵安民看著他匆匆背影,摇头笑了笑,自往舍区去了。 王曜方才与邵安民的交谈,那边吕绍正巧从窗缝里瞥见,他眼珠一转,扯了扯身旁正与经书较劲的杨定,低笑道: “子臣快看!子卿方回,又这般急匆匆出去,定是那阿伊莎小娘子来了!走,瞧瞧去!” 杨定正被一段《周礼》考工记弄得头大,闻言如蒙大赦,丟下书卷: “同去同去!正好透透气!” 两人相视贼笑,躡手躡脚溜出学舍,远远缀在王曜身后,也往东门方向去了。 尹纬自榻上微微抬眼,瞥了那两个鬼鬼祟祟的背影一眼,唇角微勾,復又闭目养神,懒得理会这等无聊趣事。 王曜一路疾行,寒风颳在脸上也浑然不觉。 將至东门,远远便望见那娇俏的红色身影,正孤零零地立在朱漆大门之外的风雪中。 她穿著一身厚实的石榴红棉裙,外面罩了件半旧的杏色斗篷,兜帽边缘露出一圈柔软的绒毛,衬得她小脸愈发白皙,鼻尖冻得微微发红,怀中紧紧抱著一个蓝布包裹。 守门的甲士按刀而立,面无表情,如同两尊铁铸的门神,將门內肃穆的学府与门外鲜活的人间隔成了两个世界。 “阿伊莎!” 王曜唤了一声,加快脚步穿过门洞。 阿伊莎闻声抬头,见到王曜,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脸上的些许委屈与寒意顿时被欣喜取代,她快步迎上几步: “子卿!” 王曜走到近前,见她睫毛上还沾著未化的雪沫,心中怜意大盛,语气不由带了几分责备,更多的是关切: “这般冷的天气,你怎么跑来了?若是冻坏了如何是好?” 说著,很自然地伸出手,想拂去她发间肩上的落雪,手至半空,念及身边不时进出的人流,忽觉不妥,又硬生生收了回来,只目光灼灼地望著她。 阿伊莎见他如此,心中一甜,將那蓝布包裹往前一递,声音清脆如冰凌相击: “我看天骤然冷了,想起你往日衣衫单薄,便赶著做了件棉衣。用的是今秋新弹的棉花,里衬是软和的细葛,你试试看合不合身?若是不合,我拿回去再改。” 她语速略快,带著些许期盼,些许紧张。 王曜接过包裹,入手沉实温暖。 他解开系扣,抖开一看,是一件靛蓝色的直缀棉袍,针脚细密匀称,领口、袖口处还细心地滚了同色的边,虽无繁复纹饰,却显得朴素而扎实。 他心中感动万千,在这京师中,除了母亲,还有何人会为他亲手缝製寒衣? 他看著阿伊莎那双被冻得有些发红、甚至依稀可见些许针痕的手指,喉头似被什么堵住,半晌,才低声道: “多谢你……费心了,很合身,定然暖和。” 他並未当场试穿,只是將棉袍仔细叠好,重新包起,动作轻柔。 阿伊莎见他珍而重之,心中欢喜无限,笑靨如花: “合身就好!那你快回去吧,外头风大,莫要著了凉。我也该回去了,阿达一人在店里忙活。” 说著,便要转身。 “等等。” 王曜叫住她,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披风,不由分说地披在阿伊莎肩上。 “路上冷,你穿著这个回去。” 那披风还带著他的体温。 阿伊莎一怔,想要推拒,却见王曜目光坚定,只得拢了拢披风,一股暖意夹杂著淡淡书墨气息包裹住她,脸颊更红了些,低低道: “那……我走了。” 说罢,深深看了王曜一眼,转身步入细雪纷飞的街巷,那抹红色在灰濛濛的天地间格外醒目。 王曜佇立门前,望著她的背影直至消失在街角,方才抱著那件饱含情意的棉袍,转身回返。 他刚离开,东门內侧的影壁后,便探出两个脑袋,正是吕绍与杨定。 吕绍搓著手,嘖嘖有声: “瞧瞧,瞧瞧!『很合身,定然暖和』……嘖嘖,子卿这小子,平日里道貌岸然,没想到还有这般温柔体贴的时候!连披风都解给人家了!” 杨定摸著下巴,虎目中满是戏謔: “我看这阿伊莎姑娘对子卿是真心实意,这棉衣做得,比宫里的手艺也不差什么了!子卿好福气啊!” “可不是嘛!”吕绍挤眉弄眼。 “我看他俩这事,八九不离十了!回头定要子卿请酒!” 两人躲在门后窃窃私语,自以为隱秘,却不知方才举动,早已落在守门甲士眼中,只是甲士训练有素,眼观鼻,鼻观心,只作未见罢了。 …… 季考之日,终於在一片肃杀寒意中来临。 考试地点仍旧选在开阔的演武场。此时的演武场,景象与平日大不相同。 原本空旷的沙土地上,整齐地搭起了一排排临时的单人考棚,以木为架,覆以青布,仅容一人一案,彼此隔绝,以防窥视。 考棚四面透风,虽在背风处,然初冬的寒气依旧无孔不入。 每间考棚內仅设一席、一案、一砚、一笔、数张素纸,並一小盆將熄未熄的炭火,勉强提供些许暖意。 天色未明,眾学子已按序入场,找到自己的考棚,静候考试开始。 呵气成霜,不少人搓手跺脚,以驱寒意。 王曜步入指定考棚,將笔砚摆好,又將那件靛蓝色新棉袍仔细穿上,果然合身无比,暖意顿生,心中对阿伊莎更是感激。 辰时正,鼓声三响。 祭酒王欢、司业卢壶及数位博士身著礼服,缓步而至,神情肃然。 隨后,有学官捧一卷黄綾覆盖的捲轴,立於场中高台,朗声宣布: “天王亲命题,季考开始——!” 捲轴展开,考题赫然呈现於眾学子面前。场中顿时响起一片细微的抽气声与骚动。 天王亲出试题,已属罕见,而题目之宏大尖锐,更是超出许多人预料。 王曜凝神细观,將三道大题尽收眼底: 首先为经义辨析题,有两个试论。 其一,《春秋》“尊王攘夷”与《尚书》“协和万邦”之关联,並阐发其於我朝“混一戎夏”之策有何裨益;其二,引《周礼》“六官分职”之制,析其於当今官製革新之参鉴意义。 第二道大题,时政策论,也有两个试论。其一,夫天下一统,乃大势所趋。试论南征之举,其道义根基何在?何以驳斥江东偏安之“正朔”谬说?其二,州郡吏治,关乎民生休戚。太学之士,当如何助益地方,革除积弊,以孚天王广修学官、敦促教化之圣意? 第三道大题,治术应用,小问两个。一者河北新垦之地,或有“贷粮与民”之议,试析其利弊,兼论如何权衡国库用度与紓解民力;二者若使太学生巡查郡县,当以何標准察举人才?如何规避九品中正之余弊,真正擢拔寒俊? 考题既下,偌大的演武场顿时陷入一片沉寂,只闻寒风掠过考棚青布的噗噗声,以及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王曜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他並未急於动笔,而是先闭目凝神,將诸题在脑中细细咀嚼。 天王出题,果然气魄不凡,直指当前朝政核心。 经义题欲从经典中寻求融合华夷的理论支撑;时政题更是尖锐,既要为南征张目,又要直面吏治痼疾;治术题则考验务实之能,关乎钱粮、人才这些根本。 他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在素纸上写下第一题应答。 他先从《春秋》“內诸夏而外夷狄”的本意谈起,指出“尊王”在於確立共主,维护秩序,“攘夷”並非一味排斥,而是抵御不遵王化的寇掠。 继而引出《尚书》“百姓昭明,协和万邦”,强调教化德泽,使远人归心。 他將二者结合,论述大秦欲“混一戎夏”,正需双管齐下:一方面以“尊王”確立天王的天子权威,消弭內部各族纷爭;另一方面以“协和”推行仁政教化,使各族渐染华风,最终达到“夷夏一家”的境界。 文中暗合苻坚重用各族人才、兴办学校等举措,以为佐证。 第二题经义,他则著重分析《周礼》六官体系权责分明、各有所司的特点,指出其对於革除当前官职重叠、权责不清弊病的借鑑意义。 並结合苻坚擢拔房旷、阳瑶等汉人士族参与机要之事,论述唯有建立制度化、规范化的官僚体系,方能保证政令畅通,提高行政效率,避免因人废事。 时政策论第一题最为敏感。 王曜知此题为南征造势之意明显,但他並未一味迎合,而是从儒家“天命无常,惟德是辅”入手,论述天命所归在於德政能否泽被苍生。 指出晋室失德,致天下分崩,秦扫平北地,抚定黎元,遂有新朝气象;而东晋偏安江左,门阀倾轧,內斗不休,早已失却统领天下之德与能。 其所谓“正朔”,不过是苟延残喘之藉口。统一天下,非为穷兵黷武,实为结束战乱,重开太平之必然。 如此,既呼应了题目要求,又將南征置於“弔民伐罪”的道义高地,隱含了对滥用兵戈的警惕。 时政第二题,他结合自身见闻,提出太学生可参与州郡吏治考评,利用其相对超然的地位,察访民情,核实政绩。 同时,可於地方兴办义学,宣讲律令教化,使朝廷德意直达底层。 此举既能锻炼太学生实务能力,亦可弥补官方监察之不足。 治术应用题,他立足於“藏富於民”的思想,肯定“贷粮与民”在安抚流民、鼓励垦殖方面的积极作用,但强调必须辅以严格监管,防止胥吏藉此盘剥,或豪强冒领。 他引用王猛休养生息之策,说明与民休息方能固本培元,若只知搜刮以充军资,无异竭泽而渔。 至於巡查荐举人才,他主张打破门第,注重实际才干与乡评口碑,设立明確的考核標准,如农桑、狱讼、教化等具体政绩,並允许被举荐者自陈,以避免请託舞弊。 寒风不时捲入考棚,墨汁易於凝冻,王曜不得不时时呵气暖手,方能继续书写。 思绪却如泉涌,结合经典、时局与自身观察,纵横开闔,务求言之有物,论之成理。 身边炭火早已燃尽,他也浑然不觉,全副心神皆沉浸於笔下的经世之策中。 直至日头偏西,钟声再响,示意考试结束。 王曜方才搁笔,只觉手腕酸麻,浑身冰冷,然心中却有一种畅快淋漓之感。 他將答卷仔细交给收卷的学吏,隨著人流走出考棚。 钟鸣声响,考试终结。眾学子鱼贯而出考棚,面色或凝重,或释然,或忐忑,相互间亦不多言,各自默默返回学舍。 ...... 丙字乙號舍內,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一身寒气。王曜推门而入,但见杨定、吕绍、徐嵩、尹纬皆已归来,围炉而坐。 吕绍正捧著杯热汤,齜牙咧嘴地抱怨: “这鬼天气,冻煞人也!手都快握不住笔了!那经义题倒也罢了,时政题竟直问伐晋正当与否,天王这是……” 他缩了缩脖子,未尽之语,眾人皆明。 杨定虎目一瞪,打断道: “慎言!天王胸襟,岂是你能妄测?” 隨即却又嘆服。 “不过,天王敢將此等敏感议题直陈於太学季考,任我辈学子纵论是非,这份气度,这份求言之诚,古今罕有!便是汉文晋武,怕也有所不及。” 他素来敬佩苻坚雄略,此刻更为其坦诚折服。 徐嵩搓著手,靠近火盆,脸上带著深思之色,温言道: “子臣所言极是,尤其那『贷粮与民』与『巡查荐举』之题,直指吏治与民生根本,非深恤民情、锐意求治之君,不能出此问。子卿,你觉如何?” 他转向王曜,知其对农事吏治素有心得。 王曜脱下那件暖和的棉袍,小心放好,在火盆旁坐下,感受著暖意驱散四肢百骸的寒意,沉吟道: “天王之志,在混一六合,而其术,则在儒法兼济,胡汉同风。此番考题,经义探本,时政求用,治术务实,三者环环相扣。尤其时政题,明知太学之內,对南征有异议者不少,仍坦然命题,非止求言,更是砥礪我辈,须以天下为己任,纵有歧见,亦当堂堂正正,发於策论。此圣王胸襟,开阔如海,非斤斤於权柄者所能及。” 一直默然拨弄炭火的尹纬,此时忽而冷笑一声,接口道: “开阔如海?或许吧。然诸君可曾想过,天王以此等题目考校太学生,其意不仅在於选拔人才,更在於……试探风向,收集舆论。南征之事,朝中阻力不小,他需要知道,年轻士子之心,是否与他同向。至於那『胸襟』……”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讥誚。 “若所纳之言,皆合己意,自然胸襟开阔;若逆耳忠言频现,不知是否还能如此从容?” 他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王曜身上。 “子卿,你策论之中,於伐晋之事,想必未全然附和吧?” 王曜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 “不错,曜以为,天命在德不在兵,民心思安,国力待充。若贸然大举,恐非万全之策。” 尹纬闻言,抚掌轻笑: “果然如此!天王能容此等『异论』,无论其初衷为何,眼下看来,確有其过人之处。只是不知,这份『容人之量』,能持续到几时?” 他语带玄机,令人玩味。 吕绍听得头大,摆摆手道: “好了好了,尹鬍子你就別绕弯子了!反正考都考完了,天王心胸宽广,乃我等之福。只盼阅卷博士莫要因我论伐晋不够激昂,便黜落於我。” 他愁眉苦脸,显然对自己答卷信心不足。 杨定哈哈一笑,拍了拍吕绍肩膀: “吕二,你若少些宴游,多读些书,何至於此?” 又正色对眾人道: “无论如何,天王亲命题考,广开言路,此乃朝廷重视太学、寄望於吾辈之明证。吾等当以此自勉,无论前程如何,皆不可负此所学,当以济世安民为念。” 徐嵩頷首称是,王曜亦深以为然。 炉火噼啪,映照著五张年轻而神色各异的面庞。 窗外,暮色四合,寒气愈重,而学舍之內,因这番关於考题、关於天王胸襟的议论,却涌动著一股属於士人的热血与忧思。 前路虽漫漫,风云虽莫测,此刻同心砥礪,亦足慰怀。 第84章 苻暉出镇豫州 季考后第四日,辰时刚过,天色犹自沉暗,太学示眾榜前便已人影幢幢。 凛冽的朔风卷著地面残存的枯叶,打著旋儿扑打在学子们厚重的冬衣上,呵出的白气在昏黄灯笼的微光里氤氳成团,旋即被风吹散。 虽是寒冬清晨,此刻示眾榜前却涌动著一股焦灼的热流,无数道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锁在那张尚未完全张贴平整的素帛榜单之上。 王曜与徐嵩並肩行来时,榜前已是水泄不通。喧譁声、议论声、嘆息声、惊呼声混杂一处,打破了太学清晨惯有的静謐。 二人並未急於向前拥挤,只在不远处一株叶落殆尽的老槐下驻足观望。 徐嵩面色尚算平静,眼中却亦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王曜则神情淡然,青衫之外罩著那件靛蓝色新棉袍,在这寒晨中显得格外挺括温暖,目光平静地望向那喧闹的中心。 忽闻前方一阵更大的骚动,似是榜单已然张掛完毕。 人群如潮水般向前涌动,又迅速分化出各种情態。 有抚掌大笑者,有顿足长嘆者,有面色灰败者,亦有强作镇定者。 “元高,恭喜!第二!” 有相熟学子回头,朝著徐嵩方向高声贺道。 徐嵩闻之,面色微微一松,朝那人頷首致意,隨即目光便急急上移,在前列搜寻王曜的名字。 王曜亦凝神望去,榜首“韩范”二字赫然在目,其下便是“徐嵩”,再则是“权宣褒”、“胡空”…… 他目光下移,直至第八行,方才看到自己的名字——王曜。 第八名! 这个名次映入眼帘的剎那,饶是王曜心志沉稳,亦不免微微一怔。 前番季考,祭酒王欢刻意將其压至第五,他已能体察其中深意,默然受之。 然此次天王亲命题,他自问答卷竭尽所能,融匯经义时务,虽不敢言必夺魁首,亦觉当在前列。 岂料竟下滑至第八?反倒是平日不显山露水的邵安民跃升至第七,而那平原公苻暉,竟也从十名开外,一举攀升至第六! 周遭的譁然之声此刻才清晰地涌入耳中。 “王曜第八?怎会如此?” “怕是恃才傲物,答卷触怒天顏了吧?” “嘖嘖,昔日风头无两,如今竟落至邵安民之后……” “平原公倒是进步神速,可见其天资聪颖,兼且勤勉啊!” 幸灾乐祸者,窃窃私语,目光不时瞟向槐树下的王曜;表示不解者,摇头晃脑,似在为其惋惜;报以同情者,则投来无奈的一瞥。 “哈哈哈!第八!竟是第八!” 一阵毫不掩饰的鬨笑声自身侧爆发。 翟辽与数名贵胄子弟聚在一处,指著榜单,满面春风,目光肆无忌惮地扫向王曜,充满了快意与挑衅。 “我还道某些人有多大的才学,原来也不过如此!前次怕是侥倖罢了!” 另一人接口,声音尖刻: “可不是么?终日一副心系苍生的模样,实则眼高手低,连文章都做不稳了!” 恰在此时,苻暉在一眾追隨者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他今日穿著一袭紫綾狐裘,金冠束髮,顾盼之间,意气风发。闻得翟辽等人喧譁,他眉头微蹙,假意斥道: “尔等休得胡言!季考名次,乃博士诸公公允评定,岂容你等在此妄加议论?” 言语虽似斥责,然其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却泄露了心底的真实情绪。 翟辽等人立刻噤声,唯唯称是。 苻暉这才转向王曜,行至其面前,拱手一礼,面上堆起关切之色: “子卿,些许名次起伏,实属寻常,不必掛怀,想你此前屡获殊荣,偶有小挫,亦是砥礪。望莫要因此灰心,以致蹉跎了学问。” 语气温和,姿態摆得极低,仿佛真心慰藉同窗。 不待王曜回应,他旋即转身,面向愈聚愈多的太学诸生,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诸位同窗,今日趁此机会,暉有一事相告。蒙陛下不弃,信重有加,已颁下旨意,命暉不日前往洛阳,接任豫州刺史一职,出镇东夏。” 此言一出,如同巨石落水,激起千层浪。 豫州乃中原重镇,洛阳更是前朝旧都,地位非同小可。 苻暉以宗室子弟、太学生身份,竟能得授如此方面大任,虽有因苻重谋反被擒后急需稳定局势之由,然其本身资歷才具,在眾人心中实难当此重任。 苻暉对眾人的惊诧似是颇为受用,继续言道: “暉才疏学浅,骤膺重任,诚惶诚恐。此番赴任,关山阻隔,恐日后与诸位同窗相聚之日无多,思之不免悵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人群,尤其在那些面露渴望的寒门学子脸上停留片刻。 “然,大丈夫志在四方,正当为国效力!若有同窗不弃,愿隨暉共赴洛阳,砥礪前行,建功立业者,待会儿可至翟辽处报名登记。暉虽不才,必当量才录用,绝不辜负诸位青衿之志!” 话音甫落,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一些出身寒微、急於寻求出路的学子,闻言如久旱逢甘霖,脸上瞬间绽放出热切的光彩。 他们挤开旁人,纷纷涌向翟辽,高声嚷道: “平原公!我等愿追隨麾下,效犬马之劳!” “在下愿往洛阳,还请平原公收录!” “我报名!算我一个!” 一时间,“愿追隨平原公”、“我等报名”之声此起彼伏,將先前关於名次的议论都压了下去。 苻暉负手而立,看著这群情踊跃的场面,志得意满之色溢於眉宇。 他享受了片刻这被眾人追捧的感觉,目光终又悠悠地转回一直静立不语的王曜身上。 “子卿。” 苻暉笑容可掬,语气愈发显得诚恳。 “君之才学,暉素来钦佩,虽此番偶有小失,然金玉之质,岂因微瑕而掩?若蒙不弃,愿与暉同往洛阳,他日驰骋疆场,经略地方,何愁壮志不酬?祭酒王公那边,自有本公前去陈说,必不令子卿为难,如何?” 他这番招揽,看似求贤若渴,实则暗含施捨与示威之意,要將王曜彻底压服。 翟辽等人也停止了登记,冷眼旁观,只待王曜出言拒绝,便要再次出言讥讽。 王曜迎著苻暉那看似热情实则逼人的目光,面色依旧平静如水。 他微微拱手,声音清晰而沉稳: “平原公美意,曜心领了,公以宗室之尊,出镇大州,乃朝廷栋樑,曜一介寒生,学业未精,见识浅陋,实不敢拖累平原公建功立业,且太学课业未竟,尚需潜心攻读,恐难从命。” 言辞谦逊,態度却是不卑不亢,明確婉拒。 翟辽当即嗤笑出声,阴阳怪气道: “王曜,你可想清楚了?上这太学,寒窗苦读,所为何来?不就是为了博个功名,光耀门楣?如今平原公亲自相邀,许以前程,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遇!你倒好,端起架子来了!莫非真以为自个儿是那淡泊名利的古之隱士?装甚清高!” 另一追隨者亦帮腔道: “就是!错过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现在拒绝得痛快,將来只怕悔之晚矣!” 王曜对周遭的冷嘲热讽恍若未闻,只对苻暉再次一揖: “平原公厚爱,曜愧不敢受,预祝公此去洛阳,能安定东夏,不负陛下所託。” 言罢,不再多言,转而向身旁神色关切的徐嵩,以及不远处榜上有名的韩范、胡空等人拱手道: “伯序(韩范)、文礼、元高,恭喜诸位取得佳绩。” 语气真诚,毫无作偽。 韩范忙还礼,眼中带著一丝复杂。 胡空亦是拱手,低声道: “子卿……” 王曜对徐嵩微微頷首,徐嵩会意,二人不再理会身后的喧囂与各异的目光,並肩离开了这喧闹不堪的榜前,沿著覆著薄霜的青石路径,默默向丙院学舍行去。 回到丙字乙號舍,炉火早已熄灭,室內残留著一丝寒意。 徐嵩掩上门,隔绝了外间的风声,忧心忡忡地看向王曜: “子卿,你……” 他想问王曜是否因名次之事介怀,又觉难以启齿。 王曜却已动手拨弄炭盆,准备重新生火,闻言抬头,见徐嵩满面忧色,反而淡然一笑: “元高不必为我担心,名次起伏,本是常事。博士们评定,自有其考量,曜自觉答卷已尽力,於心无愧,便足矣,至於平原公之邀……” 他摇了摇头。 “人各有志,强求无益。” 正说话间,学舍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杨定裹著一身寒气,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虎目圆睁,满脸怒容,尚未站定便吼道: “气煞我也!你们可听说了?那平原公苻暉,他居然……他居然要被任命为豫州刺史,出镇洛阳了?!天王这是……这是何等昏聵……呃,是何等用人!” 他气得口不择言,险些犯下大不敬之罪,猛地一拳捶在身旁案几上,震得笔砚乱跳。 徐嵩忙上前劝慰: “子臣,慎言!天王自有深意……” “深意?有何深意!”杨定怒气未消。 “就凭他苻暉?文不成武不就,心胸狭窄,嫉贤妒能!他也能牧守一方大州?豫州乃中原腹心,交到他手中,岂非儿戏!吕世叔(吕光)刚擒了苻重,稳定洛阳,立下擎天大功,这豫州刺史之位,纵不酬功予吕世叔,也当择一贤能重臣,怎会轮到他苻暉?!” 他话音未落,学舍门又被推开,吕绍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满面通红,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 他昨日回了城中府邸,此刻显然是得了消息匆忙赶回。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吕绍一进门便骂骂咧咧,连斗篷都未及解下。 “我爹早上跟我说,朝廷已定议,由平原公苻暉接任豫州刺史!我的天!就他那点斤两,也配坐镇洛阳,总督豫州军政?他懂什么民生吏治?懂什么行军布阵?不过是仗著宗室身份,捡了个天大便宜!天王用人,著实……著实出人意料!” 他到底不敢如杨定那般放肆,硬生生將更不敬的话咽了回去,憋得满脸肥肉都在抖动。 学舍內一时充满了愤懣不平之气。 杨定与吕绍你一言我一语,痛陈苻暉之不堪与此项任命之荒谬,徐嵩在一旁时而嘆息,时而温言劝解,却也无法平息二人的怒火。 唯独尹纬斜倚在榻上,依旧捧著他那捲似乎永远读不完的《盐铁论》,对这边的激昂愤慨恍若未闻,嘴角那抹惯有的讥誚笑意似乎更深了些。 王曜默默地將炭火生旺,橘红色的火焰重新跳跃起来,驱散著室內的寒意。 他心中何尝没有波澜?於公於私,他都认为吕光才是接掌豫州、稳定局面的更佳人选。 吕光刚毅忠勇,老成持重,且新立大功,正宜委以方面之任。 而苻暉……想起其平日言行,王曜只能暗自摇头。天王此举,是出於对爱子的格外优容?是为了平衡各方势力?还是果真被苻暉某些表象所惑? 他不得而知,只觉一股沉重的无力感縈绕心头。 天王虽有混一四海之志,纳諫如流之量,然其过於宽仁、有时近乎不明的决断,恐非国家之福。 苻重谋反可赦,苻暉庸才可大用,长此以往,纲纪何以存?人心何以服? 杨定与吕绍骂了半晌,胸中恶气稍泄,见王曜与尹纬始终沉默,杨定不由问道: “子卿,尹鬍子,你二人怎地不说话?莫非觉得那苻暉出任豫州是理所应当?” 尹纬慢悠悠地放下书卷,瞥了杨定一眼,嗤笑道: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那苻暉是人家儿子,天王既已决断,你我在此跳脚骂街,又有何用?徒增烦恼耳。况且,那苻暉能否坐稳豫州,尚未可知。洛阳如今可是个烫手的山芋,內有苻重余党未清,外有吴人虎视眈眈,一个不好……嘿嘿。” 他冷笑两声,未尽之意,令人脊背生寒。 王曜这才开口,声音平稳: “景亮兄所言,不无道理,任命已下,非议无益,我等身为太学生,当以学业为本,静观其变。只是……望平原公能体察圣心,好自为之,莫负了豫州百姓之望。” 他话语含蓄,然其中深意,几人皆能领会。 吕绍喘了口粗气,一屁股坐在胡床上,悻悻道: “罢了罢了!不说这晦气事了!眼看著授衣假就到了,天寒地冻的,你们都有何打算?” 太学每年冬十一月、十二月有长达两月的授衣假,供学子归家休整、准备冬衣。 徐嵩率先道: “今岁风雪尤甚,路途难行,我便不回扶风郿县了。已与城中叔父(右將军徐成)说好,假期便寄住在他府上,也好趁机多温习书卷。” 杨定闻言,虎目一亮,立刻看向王曜与尹纬: “子卿,景亮!你二人若无稳妥去处,不如都来我博平侯府!府中宽敞得很,断不会委屈了你们!我叔父早就听闻你二人之名,屡次问起,一直想见见!正好趁此机会,你我也可朝夕论学,聊解寂寞!” 他热情洋溢,言辞恳切。 博平侯府在苻笙嫁入前確曾大肆扩建翻新,屋舍广阔。 王曜面露踌躇,他本意是想返回华阴探望母亲,然此时天寒地冻,秦岭山路必然崎嶇难行,若遇大雪封山,更是危险。 且假期两月,往返耗时,在家亦不过月余,確实不便。 杨定见他犹豫,又恳切道: “子卿,莫要推辞!你我一见如故,同舍之情,岂是外人?府中虽比不得皇宫內苑,然一应俱全,定让你住得舒心!总强过你独自留在这冷清学舍,或是冒寒跋涉归家!” 王曜见杨定意诚,思忖片刻,想到母亲陈氏若知自己能得同窗如此照拂,必也心安,遂不再矫情,拱手感激道: “子臣盛情,却之不恭,如此,曜便叨扰了。” 杨定大喜:“好!这才痛快!” 尹纬却摆了摆手,懒洋洋道: “子臣,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早已答应了吕二,授衣假去他府上叨扰。吕將军府上的藏书,我可是垂涎已久了。”说著,朝吕绍眨了眨眼。 吕绍本来见王曜被杨定抢先邀去,正自懊恼,闻听尹纬之言,立刻转嗔为喜,拍胸脯道: “没错!尹鬍子早就是我吕家座上宾了!子卿,你既去了杨府,得空了一定要来我府上寻我和尹鬍子!我爹前番归来,还特意问起你,也说很想见见你呢!” 王曜含笑应允: “一定,届时定当登门拜见吕將军。” 眾人计议已定,心中块垒虽未全消,然假期有了著落,气氛也渐渐缓和下来。 又閒聊片刻,已近午时。 陆续有各府的马车、僕役来到太学东门前,接引自家郎君。 徐嵩最先告辞,一名徐府的老苍头恭谨地候在舍外,接了他离去。 隨后,吕绍府上也来了两名健仆,帮他收拾好箱笼行李。吕绍拉著尹纬,又再三叮嘱王曜务必来访,这才登车而去。 杨定博平侯府的车驾最为气派,一辆双辕輜车,帘幕厚实,由四名劲装护卫骑马扈从。 杨定对王曜道: “子卿,我先回府安排一下,你收拾妥当,明日直接来博平侯府便是,我派人在门口接你!” 说罢,用力拍了拍王曜肩膀,这才大步流星地登车离去。 回到丙字乙號舍,原先还喧闹的学舍,转瞬间便安静下来,只剩下王曜一人。 炉火噼啪,映著他独自的身影。 他静坐片刻,目光缓缓扫过这间住了近一年的丙字乙號舍。 熟悉的床榻、书案、箱笼,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同窗们的气息。 他起身,开始动手整理打扫。 先將眾人散落的书卷笔墨归置整齐,又以扫帚仔细清扫地面,拂去案几床榻上的浮尘,最后將炭盆中的灰烬清理乾净,重新添上些新炭,引燃,让一丝暖意重新在舍內瀰漫。 做完这一切,他方觉腹中飢饿。 用些自膳堂带回的冷胡饼就著热水吃了,略事休息,看看窗外日头已正中,便起身锁好学舍门,向著太学南门外的“龟兹春”酒肆行去。 既决定明日去杨定府上,总需得先去与帕沙父女知会一声,免得他们掛念。 寒风依旧凛冽,吹动著他的棉袍下摆。 太学內柏影森森,静謐无人,唯有他踏在霜地上的脚步声,清晰而孤独。 身后,那间刚刚打扫乾净的学舍,在冬日短暂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空寂,等待著漫长假期的来临,也等待著未知的来年。 第85章 帕沙阿伊莎不见了 天寒地冻,风雪甚急。 时近午正,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压得长安南郊一片萧索。 碎雪糝子挟著北风,颯颯扑打在行人寥寥的街衢上,旋即被步履匆匆的脚步碾入泥泞。 道旁店铺多半掩著门板,只留一条缝隙,透出些许炉火暖气与模糊人语。 偶有驮货的骡马喷著浓重白汽蹣跚而过,颈下鑾铃在风中发出零落而沉闷的声响。 王曜紧了紧身上那件靛蓝色棉袍,细密的针脚隔绝了大部分寒意,內里新絮的棉花妥帖地包裹著身躯,带来阿伊莎手泽间的温暖。 他缩著脖颈,將半边脸颊埋入竖起的领缘,顶著风,加快脚步向东穿行。 青石板路湿滑,残留著前夜冻凝的薄冰,需得格外留神。 脑海中犹自盘桓著清晨示眾榜前的纷扰、苻暉那看似诚挚实则咄咄的招揽,以及同窗们或愤慨或忧虑的议论。 一股鬱气凝在胸臆,难以驱散,只盼能快些抵达那处熟悉的、能令人心神暂安的所在。 小半个时辰后,那面绘著西域驼队、在寒风中剧烈晃动的青布酒幌终於映入眼帘。 然而,王曜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龟兹春”酒肆门前,並非想像中的门庭半掩、炉火可亲。 那两扇熟悉的、略显斑驳的木门竟是从外紧紧闭合,一把黄铜大锁赫然掛在当中,在灰暗天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窗户亦从內閂死,窗纸上积了层薄雪,不见平素透出的暖黄灯火与人影晃动。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自顶门浇下,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王曜只觉心头骤然一缩,寒意远比身外的风雪更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帕沙大叔谨慎,阿伊莎勤快,即便这般恶劣天气,酒肆也断无在午时便彻底闭门歇业的道理! 莫非……莫非是今早自己断然拒绝了平原公苻暉的招揽,那廝恼羞成怒,不敢直接对自己这太学生如何,便又使出下作手段,转头来为难帕沙父女,以作报復惩戒? 思绪及此,王曜额角青筋微跳,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当日籍田归途,陈三恶奴逞凶、阿伊莎血染柴扉的惨状,那股无能为力的愤懣与揪心再次攫住了他。 他几步抢到门前,伸手用力推了推,门扉纹丝不动,唯有铜锁撞击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又凑到窗缝边向內张望,屋內光线晦暗,桌椅井然,却空无一人,连那终日不熄的灶火也似冰冷了。 忧心如焚,焦灼万状。 王曜环顾四周,风雪中的街市愈发冷清,只有斜对面一家卖蒸饼的摊子尚支著半旧的布篷,炉灶上冒著稀薄的白气。 他定了定神,决意先去那摊子问问,或去邻近相熟的店铺打听消息。 正当他转身欲行之际,那蒸饼摊后,一个穿著臃肿葛布棉袄、头戴破旧毡帽的汉子却主动站起身,搓著冻得通红的手,快步迎了上来。 这汉子约莫三十许年纪,面容黧黑,带著市井小贩惯有的精明与谨慎,他上下打量了王曜一番,目光尤其在那件质料普通却针脚细密的棉袍上停留一瞬,迟疑地开口,声音在寒风里有些发颤: “这位郎君,敢问可是太学生王曜?” 王曜心中一凛,停下脚步,警惕地看向对方,微微頷首: “我正是王曜,足下是……?” 那汉子闻言,似鬆了口气,脸上堆起恭敬又略带討好的笑容,忙不迭从怀中掏出一封缄口的信札。 那信札以寻常青纸製成,並无特殊纹饰,然纸质挺括,摺叠得十分齐整。 “果然是王郎君!小的姓石,行七,街坊都唤作石七,就在这左近摆个蒸饼摊子混口饭吃。” 他一边自报家门,一边双手將信递过。 “今日辰时末,有位穿著体面、带著丫鬟的小娘子乘车来到这『龟兹春』门前,与帕沙掌柜和阿伊莎小娘子在店內说了好一阵子话,后来,帕沙掌柜便锁了店门,三人一同登车往北边去了。临行前,那位小娘子特意找到小的,给了些钱銖,嘱咐小的在此等候,若见一位名叫王曜、太学生模样的年轻郎君来寻人,便將这封信交予他。还说……郎君看了信,自然明白。” 王曜接过信札,触手微凉。他心中疑竇丛生,一面道了声“有劳”,一面迅速拆开封缄。 展开信纸,一股淡雅清冽,似梅非梅的幽香扑面而来,与这市井的烟火气、风雪的血肉味格格不入。 字跡是秀逸的行楷,墨色酣畅,笔锋流转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韧劲与锋芒: “王郎子卿青鉴: 朔风凛冽,飞雪侵肌,晨间偶经南郊,闻『龟兹春』酒香醇厚,心嚮往之,遂入內小憩。得见帕沙长者,温厚朴訥,阿伊莎妹妹,灵秀天真,相谈甚欢,竟生投契之感。窃思佳酿难得,良友难逢,不忍遽別,又恐店中喧囂,未尽倾谈之兴。故不揣冒昧,已延请帕沙长者与阿伊莎妹妹移步『萨宝』胡肆『疏勒』阁,品茗赏雪,暂作消遣。 闻君学业繁冗,然此间故人翘首,璇亦备薄茗清谈,扫榻以待。若蒙不弃,祈请速来一晤,共话短长。风雪阻途,万望珍摄,临楮神驰,书不尽意。 董璇儿 顿首再拜” 信笺上的字句,看似客气周到,甚至带著几分少女邀约的雅致与体贴。 然王曜读来,却字字如针,刺得他心神不寧。 董璇儿!果然是她! 她究竟对帕沙和阿伊莎说了些什么?是巧言令色的矇骗,还是隱晦的胁迫? 阿伊莎心思单纯,帕沙大叔虽经验老道,毕竟是小民,面对县令千金,身份悬殊,只怕难以招架……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觉得一股混杂著愤怒、担忧、惶惑的情绪在胸中翻涌,几乎要衝破喉咙。 董璇儿此举,意在何为? 是单纯因那日自己拒婚负气而起的纠缠报復,欲借帕沙父女施压?还是另有所图? 无论何种,帕沙与阿伊莎捲入其中,皆因自己之故,这令他倍感愧疚与无力。 “石七哥。”王曜强自镇定,將信纸折好收入怀中,声音因紧张而略显沙哑。 “可知他们离去多久了?” 石七忙答道: “约莫有一个多时辰了。那马车装饰颇华贵,往北边城南去的,错不了。” 王曜不再迟疑,从袖中摸出几枚五銖钱塞到石七手中: “多谢报信。” 言罢,也顾不得石七在身后的连声道谢,转身便快步走向街口车马聚集之处。 风雪似乎更急了,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立刻赶到怀远里萨宝胡肆!绝不能让帕沙父女因自己而受半分委屈。 他深知那萨宝胡肆,乃是西域名商匯聚之所,楼高庭广,確实非“龟兹春”这等小店可比,七月初自己便是去那萨宝胡肆寻过来此送酒的阿伊莎,帕沙父女或因此才稍减戒心? 王曜在街口匆匆雇得一辆半旧的青篷毡车,道明去处“怀远里萨宝胡肆”。 车夫见风雪天有客,要价不免比平日高了些,王曜此刻心急如焚,也无心计较,掀帘钻入车內,连声催促快行。 牛车在覆著薄雪的石板路上碌碌而行,速度远不及王曜心中期盼。 他掀开车厢侧面的小帘,望著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南郊的低矮屋舍渐次被拋在身后,越往北行,街市愈发齐整,楼阁亦渐次增高,虽在风雪中,仍可见其繁华轮廓。 往来行人车马虽较平日稀少,然服饰装扮已显华贵,多有胡商模样者,裹著厚厚的裘皮,操著各种口音的长安官话或西域方言。 怀远里位於长安城南,靠近西市,乃是胡商聚居、贸易繁盛之区。 萨宝胡肆更是其中翘楚,传闻其背后有粟特豪商支持,楼高数层,不仅提供西域各地美食佳酿,更有胡旋舞、篳篥乐等表演,乃长安城中达官贵人、文人墨客体验异域风情、宴饮交际的常去之所。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嘎声响,与车厢外呼啸的风声交织,更添王曜心中烦乱。 他反覆揣摩董璇儿的意图,那封信措辞典雅,语气婉转,看似体贴周到。 然字里行间,那股不容拒绝的强势,以及將帕沙父女“请”至他处的先斩后奏,却让王曜背脊生寒。 她料定自己必会因担忧帕沙父女而前往,此举已將主动权牢牢握在手中。 而自己,此刻便如同被牵线的傀儡,明知前方可能是陷阱,却不得不踏入。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牛车缓缓停稳。车夫在外吆喝: “郎君,萨宝胡肆到了!” 王曜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定了定神,掀帘下车。 但见眼前一座气派的三层楼宇,虽非雕樑画栋,却自有一种异域的恢弘与富丽。 墙体以青砖垒砌,门窗轮廓多採用拱券形制,檐下掛著一串串琉璃风灯,在风雪中摇曳出迷离光彩。 大门两侧立著石刻的胡人俑,手托灯盏,门楣上方悬掛著一块巨大的匾额,以汉文与粟特文並书“萨宝胡肆”四字,金光闪闪。 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略显凌乱的衣袍,迈步踏上石阶。门口侍立的胡人小廝身著锦边胡服,见状立刻迎上,操著流利的长安官话问道: “郎君安好,可有预定?” 王曜沉声道:“某姓王,名曜,应董娘子之约,前来『疏勒』雅阁。” 那小廝闻言,脸上立刻堆起愈发恭敬的笑容,躬身道: “原来是王郎君,董娘子早有吩咐,请您隨小的来。”说罢,侧身引路。 进入楼內,暖意混杂著各种浓郁的香料气息、烤肉油脂香与酒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的酷寒判若两个世界。 大厅极为开阔,铺著色彩斑斕的西域地毯,中央设有舞台,此刻正有数名身著薄纱、身姿曼妙的胡姬隨著急促的鼓点旋转起舞,瓔珞环佩叮噹作响。 周围散座已有多桌客人,多是华服锦衣之辈,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目光不时流连於舞台之上。 王曜无暇他顾,紧隨小廝穿过喧闹的大厅,沿著一侧铺有厚毯的木梯盘旋而上。 二楼较之一楼更为安静,廊道深邃,两侧皆是一间间以西域地名命名的雅阁,如“精绝”、“龟兹”、“大宛”之类,空气中瀰漫著更清雅的薰香。 行至廊道尽头一扇雕花木门前,小廝停下脚步,门上悬著一块小木牌,正是“疏勒”二字。 他轻轻叩门,而后推开,侧身对王曜道: “王郎君,请。” 王曜迈步踏入雅阁。 室內暖香袭人,陈设华丽,地上铺著厚软的罽宾地毯,四壁悬掛著精美的波斯掛毯,角落铜兽香炉吐出裊裊青烟。 临窗设有一张宽大的胡床,其上铺设锦垫。 当中一张嵌贝紫檀食案,案上已摆满各色西域珍饈: 烤得金黄的羔羊肋排、盛在银盘中的抓饭、淋著蜜汁的果仁油饢、晶莹剔透的葡萄浆,还有一壶想必是价值不菲的琥珀色三勒浆。 而他的目光,瞬间便锁定了案旁坐著的三人。 帕沙坐在下首,穿著一件略显拘谨的簇新胡袍,双手有些不自在地放在膝上,脸上带著惯有的、面对贵人时的谦卑笑容,眼神中却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与忐忑。 阿伊莎则紧挨著另一侧坐著,她今日竟也换上了一身水红色的撒花胡裙,髮辫梳得一丝不苟,缀著崭新的珠花,脸上薄施脂粉,更显明艷照人。 而坐在主位,正侧身与阿伊莎低语的,不是董璇儿又是谁? 董璇儿今日未著官家小姐常穿的襦裙,反而是一身便於行动的杏子黄地联珠纹锦缎胡服,窄袖束腰,足蹬小靴,青丝綰成利落的回鶻髻,仅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既不失少女娇俏,又平添几分爽利英气。 她正附在阿伊莎耳边说著什么,阿伊莎听得掩口轻笑,眉眼弯弯,颊生红晕,那神情竟是全无防备,甚至带著几分亲近与投契。 这一幕,大大出乎王曜的预料。 他本以为会见到帕沙父女局促不安、备受压力的场景,岂料眼前竟是这般……融洽?甚至可以说是亲昵? 阿伊莎那毫无心机的笑容,如同冰雪中骤然绽放的花朵,却刺得王曜心头一痛,愈发觉得董璇儿手段莫测,心思深沉。 就在王曜怔忡立於门口,心绪如乱麻般绞缠之际,董璇儿似有所觉,倏然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越过阿伊莎的肩头,精准地捕捉到了王曜的身影。 那双秋水明眸中,瞬间掠过一丝计谋得售的粲然亮光,隨即化为盈盈笑意,如同春冰乍破,暖流涌动。 她並未立刻出声,只是朝著王曜的方向,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瞭然於胸、却又刻意收敛了锋芒的温婉弧度,隨即姿態优雅地放下手中把玩的夜光杯,轻轻拍了拍阿伊莎的手背,示意她看向门口。 然后,董璇儿不待王曜完全走进,便已翩然起身。 锦靴踏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那杏黄色的身影却已带著一阵香风,迅捷而不失端庄地迎至王曜面前约三步之处,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標准的敛衽礼,声音清越婉转,恰似珠落玉盘: “子卿,你来了。” 第86章 王曜生辰 这一声“子卿”,唤得自然无比,仿佛二人已是相识多年的挚友。 王曜喉头微动,满腔的质问与忧急堵在胸口,此刻竟不知如何出口。他目光越过董璇儿肩头,看向案后的帕沙与阿伊莎。 帕沙已慌忙站起身,搓著手,脸上是混合著恭敬、感激与些许不安的复杂神情,訥訥道: “子卿……你,你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他言语吞吐,目光躲闪,似有难言之隱。 阿伊莎亦隨之起身,她今日装扮明艷,水红胡裙衬得肌肤胜雪,颊边緋红未褪,眼中却因王曜的到来而迸发出纯粹的欣喜光芒。 她快步绕过食案,来到王曜身侧,仰头看他,语带关切,又隱含几分邀功般的雀跃: “子卿!你总算到了!董姐姐等了你许久呢!这地方好生气派,酒食也精美,董姐姐说……” “阿伊莎。” 董璇儿適时开口,声音柔和地打断她,转而向王曜解释道,语气带著几分善意的调侃。 “子卿莫怪阿伊莎妹妹心急,实在是今日之事,关乎於你,我等皆欲给你一个惊喜,故而先前未曾明言,倒累得你冒雪奔波,心中焦急,璇儿在此先行赔罪了。” 说著,又是微微一福。 王曜心念电转,董璇儿这番姿態做得十足,言语间將责任揽过,又点出“惊喜”二字,他若再板著脸质问,反倒显得不近人情。 他按下心中翻腾的疑虑,拱手还了一礼,声音儘量保持平稳: “董小姐言重了,只是见『龟兹春』店门紧闭,帕沙大叔与阿伊莎不知所踪,曜心中確实担忧。不知……今日究竟是何事,劳动董小姐如此费心安排?” 他目光扫过满案珍饈,最后定格在董璇儿脸上,试图从中读出真实意图。 董璇儿却嫣然一笑,侧身让开道路,伸手延客: “子卿何必站在门口说话?风雪严寒,且入內暖和片刻,饮杯热酒驱驱寒气。此事说来话长,容我慢慢告知。” 她举止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阿伊莎也轻轻扯了扯王曜的衣袖,小声道: “子卿,先进来嘛,董姐姐是好人,她……” 她话未说完,已被董璇儿以眼神止住。 王曜无奈,只得迈步入內。 靴底踏在厚软的罽宾地毯上,悄然无声。 暖意夹杂著更浓郁的食物香气与薰香,將他周身寒意一点点驱散,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凝重。 董璇儿引他至主位旁的空席坐下,自己则回到原先位置,与阿伊莎相邻。 帕沙略显侷促地坐在下首,碧螺——董璇儿的贴身侍女,一直静立角落,此刻悄步上前,为王曜斟满一杯热气腾腾的三勒浆。 那酒液呈琥珀色,异香扑鼻。 “子卿,请先满饮此杯,暖暖身子。” 董璇儿举杯相邀,眸中光彩流转。 “若非事出有因,璇儿断不敢如此唐突,將帕沙大叔与阿伊莎妹妹『请』至此地,更不敢劳动子卿大驾。” 王曜执杯在手,並未立即饮用,目光沉静地看著她: “董小姐,还请明示。” 董璇儿见他如此,知他心结未解,遂放下酒杯,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声婉转低回,竟带著几分真切的歉然: “也罢,若再卖关子,只怕子卿真要责怪璇儿故弄玄虚了。” 她顿了顿,眸光扫过阿伊莎和帕沙,最后凝注在王曜脸上,语气变得郑重而柔和。 “子卿可知,今日是何日子?” 王曜一怔,今日?他略一思索,乃是十月二十八。 太学季考方毕,授衣假將至,他心中縈绕儘是学业前程、同窗去留、朝局变幻,何曾留意具体日期?遂摇头道: “恕曜愚钝,不知今日有何特殊?” 董璇儿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瞭然又带著些许嗔怪的笑意: “果然!子卿一心向学,志在苍生,竟连自己的生辰都忘却了么?” “生辰?” 王曜愕然,脑中飞速回想。 是了,今日確是十月二十八,正是他年满十七之辰! 自父亲早逝,家道中落,母亲陈氏虽疼爱,然山村清贫,所谓过生,不过是一碗加了鸡蛋的长寿麵,几样家常小菜,已是难得。 入太学以来,学业奔波,谋生不易,更无暇顾及於此。 他自己尚且遗忘,董璇儿又如何得知?且如此大张旗鼓? 他心中震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 “原来如此,区区贱辰,何足掛齿,竟劳董小姐如此费心,曜……受之有愧。” 话语虽谦,心中警惕未减,董璇儿此举,太过突兀,太过精心,绝非一句“聊表心意”所能解释。 “子卿此言差矣。” 董璇儿正色道,眼神恳切。 “十七岁生辰,乃成童迈向及冠之始,意义非凡,更何况……” 她话音一转,看向帕沙与阿伊莎。 “璇儿此举,亦非全然为子卿,前番在华阴,子卿不畏艰险,助家父勘破赵贵命案,更率眾猎虎,为民除害,保全一方安寧。家父每每提及,皆感慨子卿之才之勇,常言若非子卿,他这县令恐难安然。璇儿身为女儿,感念子卿援手之德,一直思忖如何报答。得知今日是子卿生辰,便想著藉此机会,略备薄酒,聊表谢忱。此乃其一。” 她顿了顿,目光又转向阿伊莎,语气愈发温和: “其二,璇儿深知子卿与帕沙大叔、阿伊莎妹妹情谊深厚,非同一般。若贸然相请,只怕子卿顾及礼法,不肯前来。故而才出此下策,先邀帕沙大叔与阿伊莎妹妹至此,再请子卿过来,大家一同聚聚,也显得热闹些。璇儿自知此法略显……强横,若有惊嚇冒犯之处,万望子卿与帕沙大叔、阿伊莎妹妹海涵。” 说著,她起身,对著帕沙和王曜方向,再次敛衽一礼,姿態放得极低。 帕沙见状,慌忙摆手,连声道: “董小姐折煞小老儿了!小姐盛情相邀,又……又备下如此厚礼,小老儿与小女感激不尽,岂敢有怪罪之心!” 他言语间,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案几一角堆放著的几个锦盒。 阿伊莎也用力点头,附和道: “是啊子卿!董姐姐昨天就来找过我们了!她说想给你准备生辰礼物,又不知你喜欢什么,特意来问我呢!她说你帮了她爹爹大忙,她心里十分感激,就想给你个惊喜!” 她语气天真,显然已对董璇儿深信不疑,甚至因参与了这份“惊喜”的筹备而倍感兴奋。 王曜听著董璇儿这番滴水不漏的说辞,再看帕沙父女的神情,心中已是明了七八分。 董璇儿巧妙地將“报答恩情”与“庆贺生辰”结合在一起,又拉上帕沙父女作为“同盟”,更是利用阿伊莎的单纯善良,一步步將自己引至此地。 她甚至考虑到了自己可能会因身份之嫌拒绝赴约,故而先行“请”来帕沙父女,让自己投鼠忌器,不得不来。 这份心机,这份算计,环环相扣,令人嘆服。 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董璇儿如此处心积虑的无奈与警惕,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无论其初衷为何,她確实记得自己的生辰,並费心安排了这一切。 那份被人在意、被人郑重对待的感觉,於他这漂泊在外的寒门学子而言,並非毫无分量。 他沉默片刻,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董小姐……有心了,猎虎、破案,乃曜分內之事,亦是为乡梓尽责,实不敢当小姐如此厚谢。至於生辰……” 他顿了顿,看向阿伊莎和帕沙,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更不敢劳动小姐与大叔、阿伊莎如此破费操持。” “誒,子卿这话可就见外了!” 董璇儿不容他推拒,重新落座,执壶为他布菜,动作嫻熟自然,仿佛已是多年熟稔。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此乃圣人之训。况且,今日並非只我一人心意。” 她笑吟吟地看向阿伊莎。 “阿伊莎妹妹与帕沙大叔,亦为子卿备下了礼物呢。昨日我邀阿伊莎妹妹同往西市,便是为此。” 阿伊莎闻言,脸上顿时绽放出明亮的光彩,迫不及待地起身,跑到案几旁,小心翼翼地捧起两个包裹。 一个是以彩锦包裹,繫著丝带,显是董璇儿所备;另一个则是用乾净的靛蓝粗布包裹,打著朴素的结,正是阿伊莎与帕沙之物。 “子卿,你看!” 阿伊莎先將那蓝布包裹捧到王曜面前,眼中满是期待与羞涩。 “这是我和阿达送你的!昨日董姐姐带我去西市,我看到这个,就觉得你一定会喜欢!” 她说著,轻轻解开布结。 包裹摊开,里面竟是一副製作精良的牛皮护臂!那皮色深褐,质地坚韧,表面打磨得光滑,边缘以细密的针脚缝合,內侧衬著柔软的羊羔皮,触手温润。 护臂上並无过多纹饰,只在腕部简洁地烙有一个小小的、抽象的骏马图腾,显得古朴而实用。 “这……” 王曜一怔,伸手接过。 护臂入手沉实,皮质优良,显然是上等货色。 他近日於演武场习射,正苦於弓弦时常磨伤小臂,若有此物防护,当可事半功倍。 这份礼物,可谓送到了他的心坎上。 帕沙在一旁憨厚地笑道: “子卿,你常去那演武场拉弓射箭,阿伊莎回来说起,总担心你手臂受累。昨日这位董小姐带她去西市,她一眼就看中了这个,说是西域来的好皮子,匠人手艺也好,定能护著你些。我也觉得合用,就……就买下了,望你別嫌弃简陋。” 王曜摩挲著冰凉的皮面,心中暖流涌动。 阿伊莎的细心体贴,帕沙的真诚关怀,远比这护臂本身更珍贵。 他郑重地將护臂捧在手中,对帕沙和阿伊莎深深一揖: “大叔,阿伊莎,多谢你们!此物……曜非常喜欢,正是所需。” 阿伊莎见他喜欢,欢喜得眉眼弯弯,双颊緋红,如同染了朝霞。 董璇儿在一旁静静看著,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隨即展顏笑道: “阿伊莎妹妹果然了解子卿,这份礼物选得再贴心不过。” 她说著,示意碧螺將那个彩锦包裹的礼盒呈上 “璇儿准备的,倒显得有些俗气了,只盼子卿莫要嫌弃。” 碧螺將礼盒放在王曜面前。 董璇儿亲手解开丝带,打开盒盖。 只见盒內红绒衬底上,静静躺著一管紫竹狼毫笔並一方歙砚。 那笔管紫竹油润,笔毫饱满,锋颖锐利;砚台色如碧云,纹理细腻,叩之有声,砚边雕著疏朗的兰草,清雅不凡。 旁侧还有一锭古法松烟墨,黝黑润泽,异香隱隱。 “听闻子卿擅书,於云韶阁亦以笔砚谋生。璇儿想著,文房之物,或可常伴君侧。此笔此砚,虽非绝世珍品,亦堪称上选。愿子卿持此笔墨,书写经世济民之策,不负太学凌云之志。” 董璇儿声音轻柔,话语间却自有一股激励之意。 这份礼物,显然经过深思熟虑,既投其所好,又寓意深远,价值更是不菲。与阿伊莎所赠的护臂,一文一武,一雅一朴,恰成映照。 王曜看著眼前这两份截然不同,却都饱含深意的礼物,心情复杂难言。 阿伊莎的赠礼,是烟火人间最质朴的关怀;董璇儿的赠礼,是男女之情最精致的厚意。 他皆需领情,却亦皆感沉重。 他沉默片刻,方抬手,对董璇儿郑重一揖: “董小姐厚赠,曜……愧领。笔墨砚台,皆是士子良伴,曜定当善用,不负小姐期许。” 董璇儿见他收下,眼中笑意更深,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轻轻拍手道: “好了好了,礼物既已送出,子卿也已到来,我们这寿宴,总算可以开始了!碧螺,吩咐下去,可以上热汤和主菜了。” 她兴致高昂,儼然已是此间主人。 帕沙与阿伊莎也明显鬆了口气,脸上露出轻鬆的笑容。 案上美酒佳肴,室內温暖如春,方才那隱隱的紧张气氛,似乎隨著礼物的送出与接收而消散於无形。 然而王曜心中那根弦,却並未完全放鬆。 他望著董璇儿那张巧笑嫣然的脸,深知这顿生辰宴,绝非表面看来这般简单。 她费尽周折,布此局面,究竟所欲何为?仅仅是为了报答恩情,庆贺生辰?抑或是藉此机会,更进一步地……介入他的生活? 窗外,风雪依旧呼啸,拍打著胡肆紧闭的雕花窗欞。 疏勒阁內,暖香氤氳,笑语渐起,一场精心编织的生日宴,才刚刚拉开序幕。 王曜端坐席间,手持那杯尚未饮尽的琥珀色三勒浆,酒液微漾,映出他沉静面容下暗涌的波澜。 感动与无奈,警惕与慨嘆,交织於心,剪不断,理还乱。 董璇儿似未察觉他心中起伏,兀自热情布菜,笑语温存,时而与阿伊莎低语几句,引得少女娇笑连连。 她目光流转间,偶尔与王曜视线相接,那眸底深处,除却盈盈笑意,似乎还藏著另一层更为幽微难辨的意图,如同冰雪覆盖下的暗流,悄然涌动。 见王曜目光看来,她唇角笑意愈深,竟亲自执起银壶,离席款步向他走来,杏黄胡服在厚毯上曳过一道流丽的弧光,口中柔声道: “酒凉伤身,子卿,我为你换盏热的。” 第87章 疏勒阁表心跡 酒过数巡,阁內暖意更盛,薰香与酒气交织,氤氳出几分慵懒迷离。 银烛高烧,光晕流淌在眾人顏色各异的衣袍上,映得面容皆笼著一层柔和的辉光。 董璇儿亲自执壶劝饮,言笑晏晏,周旋於王曜与阿伊莎之间,姿態从容而得体,儼然是此间主导。 碧螺静立角落,眼观鼻,鼻观心,只在不需人留意时,悄步上前斟酒布菜。 阿伊莎初时还有些拘谨,几杯醇厚的葡萄酿下肚,那西域酒浆的后劲渐渐发散开来,她双颊緋红如染胭脂,眼眸中也漾起了水汪汪的波光,平日的活泼爽利里更添了几分娇憨之態。 她不再正襟危坐,身子微微向王曜那边倾斜,目光胶著在他身上,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董姐姐,你是不知道……” 阿伊莎忽然开口,声音带著微醺的软糯,打断了董璇儿正与王曜谈论的一桩长安旧闻。 “年初子卿刚到长安那会儿,有多嚇人!” 她转向董璇儿,像是要分享一个极重要的秘密,眼神却迷迷濛蒙地望回王曜,带著心疼与后怕。 “那天也是这样的冷天,暮色里,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倒在我们『龟兹春』的门前,浑身冰凉,额头烫得嚇人,怀里就揣著那捲太学文书……我和阿达发现他的时候,他几乎都没气儿了!” 她说著,伸出手指,似想触碰王曜的手臂,却又在半途蜷缩回来,只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阿伊莎……” 王曜轻声唤道,意在阻止。 这些往事,他並不愿多提,尤其不愿在董璇儿面前,由阿伊莎这般带著情愫述说。 帕沙也在一旁轻咳一声,示意女儿慎言。 阿伊莎却似未闻,酒意放大了她的情绪,也削弱了顾忌。 她自顾自地说下去,语速渐快: “阿达用了珍藏的西域烈酒、赤参粉,我守了他一整夜,用冷水一遍遍给他擦身子,餵药汤……他烧得糊涂,不停说胡话,说什么流民,什么豪奴……我真怕他熬不过来。” 她眼中水光瀲灩,似是忆起当日凶险,声音也哽咽起来。 “幸好,幸好天亮时,他挺过来了。董姐姐,你说,要是那天我和阿达没发现他,他会不会就……” 董璇儿面上笑容不变,执壶的手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旋即恢復自然。 她眼波在王曜与阿伊莎之间轻轻一转,端起自己面前的夜光杯,浅呷一口,才柔声接道: “吉人自有天相,子卿能遇著妹妹和帕沙大叔这样的善心人,实乃大幸。这般患难情谊,最是难得,令人感佩。” 她话语熨帖,赞得真诚,然那“患难情谊”四字,细细品来,却似在阿伊莎那毫不掩饰的关切与王曜之间,轻轻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阿伊莎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並未察觉董璇儿言语间的微妙,反而因得到回应,倾诉的欲望更盛。 她忽又想起一事,撅起嘴,带著几分醉意,更带著十分的埋怨,看向王曜: “还有!还有南山猎虎那么凶险的事!你……你居然瞒著我!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她声音发颤。 “那可是会吃人的猛虎啊!你怎么敢!怎么敢去招惹!” 她越说越激动,眼圈都红了,仿佛王曜此刻才从虎口脱险一般。 帕沙这次也重重嘆了口气,放下手中的银匙,看著王曜,语气沉重: “子卿,不是大叔说你,你是有大志向的人,是读书种子,將来要凭学问报效朝廷、造福百姓的。这等与猛兽搏命的勾当,自有猎户官兵去做,你何必亲身犯险?万一有个闪失,让你母亲如何是好……” 他摇著头,后面的话没有说尽,但那担忧与不赞同,已表露无遗。 王曜面对这父女二人发自肺腑的关切与责备,心中暖流与涩意交织。 他避开阿伊莎泫然欲泣的目光,对帕沙诚恳道: “大叔,阿伊莎,你们的心意,曜岂能不知?只是当时情势所迫,县令......实难袖手旁观。並非有意隱瞒,只是……不愿让你们徒增担忧罢了。” 他语声低沉,带著几分无奈,几分坚持。 “不愿我们担忧,就不告诉我们了吗?” 阿伊莎带著醉意追问,逻辑虽直白,却直指核心,“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著!在太学也是,被人欺负了也不说……” 她絮絮叨叨,將平日积攒的心疼与不满,借著酒意都倾泻出来。 董璇儿静静听著,此时方莞尔一笑,伸出纤指,轻轻拍了拍阿伊莎的手背,似在安抚,又似將话题自然而然接了过去: “阿伊莎妹妹这是关心则乱,子卿的性情,便是如此,看著沉静,內里却极有担当。不过说起这猎虎之事,妹妹既然想听,姐姐我倒是在华阴时,听参与其间的乡勇和李虎兄弟详述过一番,端的是惊心动魄呢。” 她成功吸引了阿伊莎的注意力。 阿伊莎立刻忘了埋怨,睁大迷濛的双眼,急切道: “真的?董姐姐快讲讲!” 董璇儿眼波流转,瞥了王曜一眼,见他眉宇微蹙,似不欲多言,她心中瞭然,却更起了述说的兴致。 她省却其父苛刻的猎虎条件,只从王曜如何组织猎虎队,如何寻访嚮导,如何潜入黑风峪设伏说起。 她口才便给,敘述起来条理清晰,又刻意渲染那猛虎的狡诈凶悍,崖顶搏杀的千钧一髮,將王铁为救王曜身受重伤、李虎关键时刻一箭贯喉又掷出淬毒的短刃的细节描绘得栩栩如生。 “……当时子卿为掩护同伴,几乎与那猛虎正面相对,虎爪带起的腥风,据说几步外都能闻到!” 董璇儿说到紧要处,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几分,带著恰到好处的惊悸。 “若非李虎那淬毒短刃精准命中虎腹,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她轻轻抚著胸口,仿佛心有余悸,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王曜,观察著他的反应。 阿伊莎听得屏住呼吸,双手紧紧交握,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直到听到猛虎毙命,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拍著胸脯道: “嚇死我了……子卿,你以后万万不可再如此了!” 她又转向董璇儿,由衷赞道: “董姐姐,你讲得真好,如同亲眼所见一般。” 董璇儿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似是不经意地道: “我虽未亲临现场,但在华阴那段时日,与子卿一同查案,倒也听他说起过一些。对了,说起查案,那赵贵命案亦是曲折离奇,子卿於刑名一道的敏锐,著实令人惊嘆。” 她巧妙地將话题引向了另一段她与王曜共有的经歷。 阿伊莎果然又被吸引,缠著要听破案的过程。 董璇儿便又將王曜如何勘查现场,如何从尸身指甲的褐色污渍、位置存疑的索债字条、一枚精致的银质耳挖勺等细微处发现端倪,如何推断凶手偽造密室,最终如何锁定真凶乃是赵妻龙氏与其姦夫吴仁义合谋的经过,娓娓道来。 她言语间,自然地带出了自己如何“从旁协助”,如何“无意间”提供线索,將一段王曜主导的破案过程,讲述得仿佛是她与王曜並肩携手、默契配合一般。 “……那龙氏心思縝密,利用窗欞机关製造密室假象,又亲笔书写索债字条,企图嫁祸债务纠纷。若非子卿明察秋毫,识破其奸计,此案恐难水落石出。” 董璇儿总结道,语气中带著对王曜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是一丝与有荣焉的意味。 阿伊莎听得入神,对王曜的钦佩又深一层,但听著董璇儿口中频繁出现的“在华阴”、“与子卿一同”、“听他说起”,尤其当董璇儿语气轻柔地提及“桃峪村风光甚好,山清水秀,子卿的母亲陈氏更是贤良温和,待人极是亲切”时,她心中那点因醉酒而模糊的酸涩,终究是抑制不住地泛了上来。 董姐姐……竟然连子卿的老家都去过了,还见过他的母亲。 自己与子卿相识更早,相伴时日更长,却至今未知华阴是何模样,未尝见过那位养育了子卿的慈母。 一丝失落与微妙的嫉妒,如同细小的冰刺,轻轻扎在心尖上。 她垂下眼帘,盯著杯中晃动的紫色酒液,默默不语。 然而,这丝不快並未持续太久。 酒意蒸腾之下,阿伊莎的心思也变得简单而直接。 她抬起眼,望著身旁王曜清朗的侧影,看著他沉静聆听的模样,心中忽然豁然。 董姐姐家世好,人又漂亮聪明,与子卿似乎还有那么多共同的经歷……可那又怎么样呢?子卿待自己的好,是实实在在的。 他会在风雪天穿著自己做的棉袍,会因担忧自己和阿达而匆匆赶来,会那样珍重地收下那副朴素的皮护臂。 他心中,定然是有自己的位置的。 只要他心中还有自己,还对自己和父亲好,那么,他身边是否还有別的红顏知己,如董姐姐这般出眾,或者还有其他人……似乎,也没那么要紧了吧? 这乱世之中,能得他一份真心相待,能时常见到他安然无恙,已是莫大的幸运。 自己一个胡商之女,还能奢求多少呢?想通了此节,阿伊莎心中那点芥蒂竟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以及一种只想珍惜眼前此刻的单纯快乐。 她重新拿起一块蜜汁果仁油饢,小口小口地吃著,甜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冲淡了那片刻的酸涩。 她不再去细究董璇儿话语中的深意,只觉阁內暖融,酒食甘美,能坐在子卿身边,听著他(哪怕是经由董璇儿之口)的故事,已是很好。 董璇儿何等敏锐,阿伊莎那瞬间的黯然与隨后的释然,虽细微,却未逃过她的眼睛。 她心中微嘆,这胡女倒也识趣,懂得分寸。 面上却愈发笑得温婉,又寻了些长安趣闻与西域风物来说,引著阿伊莎说话,不令场面冷下。 王曜坐於其间,听著两位女子围绕著自己过往的种种敘说,心中滋味难言。 阿伊莎的纯真关切令他感动亦负疚,董璇儿巧妙的话语与不时投来的、隱含深意的目光,则让他如坐针毡。 他多数时间沉默,只在被问及时简短应上一两句,酒却一杯接一杯,饮得比平日都快些。 那三勒浆初入口甘醇,后劲却足,他虽酒量尚可,此刻也觉得额角微微发胀,周身暖意盎然。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已悄然转变。 原本灰白的天光,不知何时染上了沉沉的暮色,透过雕花窗欞上糊著的洁白的高丽纸,映得室內烛光愈发显得明亮温暖。 风雪之声似乎也小了些,只余下细碎的、绵密的簌簌之音,更衬得阁內一派安逸。 帕沙年长,饮得虽不少,却还保持著几分清醒。 他看了看窗外昏暝的天色,又看了看面泛桃红、眼神已见迷离的女儿,再瞧瞧那虽坐得笔直、眉间却隱有倦意的王曜,心中计量已定。 他扶著食案边缘,缓缓站起身,动作略显迟缓,对著王曜使了个眼色,声音带著酒后的沙哑: “子卿,大叔饮得多了些,有些气闷,你陪我到廊下透透气可好?” 王曜正欲摆脱这微妙的气氛,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起身,应道: “自当奉陪。” 他又向董璇儿与阿伊莎微微頷首: “我陪大叔稍作歇息,去去便回。” 董璇儿抬眸,目光在帕沙与王曜面上一扫,唇角依旧噙著那抹无可挑剔的浅笑,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知晓。 她隨即又转向正揉著眼睛、似乎有些睏倦的阿伊莎,亲昵地替她理了理鬢边一丝散乱的髮辫,柔声道: “妹妹可是乏了?要不要靠著我歇息片刻?” 竟是全然不再理会王曜与帕沙的去留,只將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了阿伊莎身上。 王曜见状,不再多言,隨在步履略显蹣跚的帕沙身后,向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走去。 碧螺悄步上前,无声地为他们拉开房门。 一股挟带著雪气的清冷空气瞬间涌入,与阁內的暖香交融,令人精神一振。 二人前后脚走出“疏勒”暖阁,厚重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將內里的温暖、烛光、酒香以及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思絮语,尽数隔绝。 廊道里光线晦暗,只有远处楼梯口悬掛的琉璃风灯投来微弱的光芒,映著廊柱与地毯上繁复的异域图案。 寒气扑面而来,王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方才饮下的酒意,似乎也在这冷冽中清醒了几分。 他不知帕沙特意叫他出来,究竟有何话要说,只得静立一旁,等待老者开口。 帕沙並未立刻说话,只是踱步到廊道一侧的窗边,望著窗外已被暮色与飞雪笼罩的、模糊不清的街景,佝僂的背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苍老而沉默。 第88章 雪夜迷情 王曜隨在帕沙身后,见这平素爽朗豁达的胡商此刻佝僂著背,对著窗外混沌的暮色雪影默然不语,只余粗重的呼吸在清冷空气中化作团团白雾,心知他必有难言之隱。 那“龟兹春”门上的铜锁,董璇儿看似周到实则强横的“邀约”,以及此刻帕沙欲言又止的踌躇,都像一块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他趋前一步,与帕沙並肩立於窗侧,目光亦投向那被风雪搅得一片迷濛的街市,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不易察觉的探询: “大叔,您特意唤我出来……可是那董小姐先前,对您和阿伊莎说了些什么为难的话?或是……有所胁迫?” 他终究是將最坏的猜想问出了口,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帕沙闻言,猛地转过头来,黝黑的脸上皱纹似乎都因这急切的否认而舒展开来,连连摆手: “没有!没有的事!子卿,你莫要误会!” 他语气恳切,带著胡人特有的直率。 “董小姐待人很是客气,今日邀我们过来,言语间也是商量的口气,只说想给你个惊喜,感念你前番在华阴相助之情。还……还送了阿伊莎一副新珠花,给我也备了份厚礼,说是酬谢我们平日对你的照拂。”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在昏暗中闪著复杂的光,似乎在斟酌词句。 “子卿啊。” 帕沙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长辈特有的、混合著关切与无奈的口吻。 “大叔是过来人,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抬眼看了看王曜,见他凝神静听,便继续道: “我看得出来,这位董小姐……对你颇为上心。她身份尊贵,是县令千金,又知书达礼,模样性情,也都是极好的。” 他刻意加重了“知书达礼”四字,仿佛在强调某种不容置疑的优势。 王曜內心苦笑,知书达礼?你们是不知她那手段心计......然这话他却无法对帕沙言明,只能闷在心中,化作唇边一丝几不可察的抽搐。 帕沙未察觉他內心的波澜,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愈发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劝诫的意味: “大叔知道,你对阿伊莎……一片赤诚。阿伊莎这孩子,心思单纯,待你也是一往情深。可……可我们终究是胡人,漂泊异乡,身份低微。你却是太学生,前程远大的读书人,將来是要做官的。董小姐这般家世品貌,与你……才是真正般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他嘆了口气,伸出粗糙的手掌,拍了拍王曜的手臂,力道沉重。 “子卿,听大叔一句劝,莫要……莫要因为我们父女,误了你的前程,拂了董小姐的好意。她这般用心,你若断然拒绝,只怕……只怕於你日后仕途,也非好事。” 这番话,如同冰锥,一字字刺入王曜耳中,又冷又痛。 他望著帕沙那双写满真诚忧虑的眼,心中翻涌起巨大的酸楚与无力。 他自问內心,对阿伊莎那份日渐清晰的情感,是怜惜,是守护,是乱世中相濡以沫的温暖,更是初见时便悄然种下的情根,如何能因帕沙这番“为他好”的言辞便轻易割捨? 然而,董璇儿那执拗的、带著炙热温度的身影,那日在家中榻畔的痴缠囈语,方才席间巧笑倩兮却又步步为营的姿態,以及此刻帕沙口中那“前程”、“般配”的现实考量,又像无数无形的丝线,缠绕著他,令他呼吸维艰。 他张了张嘴,想告诉帕沙,功名前路並非他所求全部,更想解释董璇儿的“好意”背后是何等的令人窒息。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面对著帕沙那饱经风霜、满是关切与自惭形秽的脸,他忽然觉得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任何坚持都可能给这善良的父女带来更大的困扰。 一种深沉的疲惫与矛盾攫住了他,使他僵立原地,竟不知如何开口,只余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廊外的风雪更冷。 帕沙见他面色变幻,嘴唇翕动却无言,只道他心中挣扎,难以抉择。 老者眼中掠过一丝瞭然与更深的无奈,他不再多言,只是又重重地嘆了口气,那嘆息声在空旷的廊道里迴荡,充满了世事艰难的沧桑。 他摇了摇头,转身,步履略显蹣跚地走向那扇紧闭的“疏勒”阁门,低声道: “外头冷,进去吧,我去叫阿伊莎,天色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王曜默然跟上,心中那片混乱的泥沼,因帕沙的体谅与不再追问,反而更添沉重。 推开雕花木门,暖香酒气再次扑面而来。 阁內烛光融融,映照著食案狼藉。 方才还笑语喧闐的景象已然不再,只见阿伊莎斜倚在董璇儿怀中,双眸紧闭,长睫如蝶翼般在緋红的脸颊上投下浅影,呼吸均匀绵长,竟是沉沉睡去了。 她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攥著董璇儿的衣袖,姿態依赖。 显是酒力上涌,兼之室內温暖,令她不胜倦意。 董璇儿端坐不动,一手轻轻揽著阿伊莎的肩头,另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著她的背,如同安抚幼妹。 见帕沙与王曜进来,她抬起眼帘,眸光清亮,並无多少醉態,只唇角含著一缕温柔浅笑,低声道: “阿伊莎妹妹想是乏了,方才说著话便睡著了。我看外面风雪正急,暮色已深,此时返归南郊,路途顛簸寒冷,不若就在这萨宝胡肆开三间上房,將就歇息一晚,明日雪住再行,可好?” 她语气体贴,目光却扫向王曜,带著徵询,亦隱含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帕沙闻言,连忙躬身,语气恭敬却坚定: “多谢董小姐美意!只是……小老儿家中虽陋,终究是自家巢穴,惦记著门户火烛。况且暮鼓方才初响,城门尚未关闭,此刻赶回,犹来得及。不敢再劳烦小姐破费,更不敢在外滯留,以免横生枝节。” 他久歷世情,深知与官家小姐牵扯过深並非幸事,更不愿欠下这般人情,態度甚是坚决。 王曜亦上前一步,看著熟睡的阿伊莎,心中怜意大盛,对董璇儿道: “董小姐费心,然大叔所言在理,南郊路远,雪夜难行,需得趁早动身,曜亦当护送一程。” 说著,便欲弯腰去背阿伊莎。 董璇儿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失望,但面上笑容未减,只是轻轻將阿伊莎扶起,口中仍道: “既如此,璇儿也不便强留,只是子卿你……” 她目光盈盈望著王曜。 “你饮了不少酒,又要顶风冒雪送他们回去,自己再返太学,只怕……” “无妨。” 王曜打断她,已小心地將阿伊莎背起。 少女温软的身躯伏在背上,带著葡萄酿的甜香与体温,令他心中那份守护之意愈发坚定。他朝董璇儿微一頷首: “有劳董小姐款待,曜感激不尽,就此別过。” 帕沙也连连道谢,语气匆忙。 董璇儿不再多言,只起身相送,送至阁门口,对碧螺使了个眼色。 三人出了“疏勒”阁,沿著楼梯而下。 萨宝胡肆的大厅依旧喧闹,歌舞未歇,与方才雅阁內的静謐恍如隔世。 至门口,寒风裹著雪片劈面打来,王曜將背上的阿伊莎往上託了托,用自己的披风將她裹得更紧些。帕沙已急切地招呼门口侍者帮忙唤车。 不多时,一辆半旧的青篷毡车碌碌驶来,停驻门前。 车夫跳下车辕,帮忙掀开车帘。 帕沙先行钻入,在车內坐定,王曜则小心翼翼,將阿伊莎缓缓送入车內。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碧螺气喘吁吁地奔至近前,脸上满是惊惶之色,也顾不得行礼,一把拉住王曜未及收回的衣袖,声音带著哭腔: “王郎君!王郎君留步!不好了!我家小姐……小姐她……” 王曜心头一紧,停下动作,回头问道: “碧螺姑娘,何事惊慌?董小姐她怎么了?” 碧螺急得跺脚,语无伦次: “小姐……小姐方才送你们下来,回到阁里,许是酒劲上涌,或是受了寒气,突然……突然呕吐起来,脸色煞白,浑身发冷,歪在榻上动弹不得!奴婢一个人……一个人实在害怕,不知如何是好!求王郎君发发慈悲,回去看看小姐吧!帮忙……帮忙送小姐回府,或是……或是请个郎中也好!奴婢……奴婢实在没经歷过这个……” 她说著,眼中已噙满泪水,神情不似作偽。 王曜闻言,顿时陷入两难。 眼看城门將闭,帕沙父女归家刻不容缓。 可董璇儿若真箇突发急症,將她独自丟在这胡肆之中,於情於理,皆说不过去。 他虽恼她心机深沉,却也无法坐视她可能病重而置之不理。 那呕吐发冷的症状,听来確像是酒后受寒,颇为凶险。 他略一犹豫,看了看车內已安置好的阿伊莎,又望了望风雪瀰漫的街道,再想到碧螺一个丫鬟的惶恐无助,终是咬了咬牙,对车內焦急的帕沙道: “大叔,董小姐突发急症,情况不明,我……我需得回去看看。你们不能再耽搁,速速驱车回南郊,务必在闭城前出城!” 帕沙在车內听得明白,亦是面露忧色,连声道: “那你快去吧!董小姐的身子要紧!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他又不放心地补了一句: “子卿,你自己也当心!若……若城门关了,你便寻个客栈落脚,莫要冒险!” 王曜点头,將车帘放下,对车夫喝道: “快走!直奔南郊『龟兹春』酒肆,务必赶在暮鼓二通前出安门!”言罢,重重一拍车辕。 车夫扬鞭叱吒,牛车缓缓启动,碌碌驶入风雪之中,很快便模糊了轮廓。 王曜目送牛车消失,心头一块石头稍落,旋即又被对董璇儿的担忧提起。 他转身对仍在抹泪的碧螺道: “快带路!” 二人急匆匆返回萨宝胡肆,顾不上理会大厅內投来的各异目光,径直沿著木梯重返二楼。 廊道依旧幽暗,唯有“疏勒”阁门缝下透出些许烛光。碧螺抢先一步,推开房门,带著哭音道: “小姐,王郎君回来了!” 王曜迈步踏入阁內,暖香依旧,烛火摇曳。 目光急扫,却见食案旁、胡床上,皆不见董璇儿身影。 “董小姐?” 王曜心中疑竇顿生,唤了一声,无人应答。 他环顾四周,这雅阁虽大,却並无多少可藏匿之处。莫非她支撑不住,倒在了里间? 正当他举步欲向那以波斯掛毯相隔的里间探看时,忽觉身后一阵香风袭来,未及反应,一具温软的身躯已自身后紧紧贴附而上,两条手臂如藤蔓般环过他的腰际,在他身前交握,將他牢牢箍住。 王曜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冰雪浇透。 他倏然返首,映入眼帘的,正是董璇儿那张巧笑嫣然的脸! 她鬢髮微乱,双颊緋红,眸中水光瀲灩,哪有半分病容?那眼底深处,闪烁著狡黠、得意与一种近乎狂热的迷恋。 “你……你没事?” 王曜惊怒交加,试图挣脱她的束缚。 董璇儿却咯咯轻笑出声,非但不鬆手,反而將脸颊贴在他背心,深深吸了一口气,鼻音糯软,带著醉人的醺意: “嗯……你的味道,真好闻……有墨香,有风雪气,还有……男子的阳刚之气……想死我了……” 她一边囈语般说著,一只不安分的手竟已从他腰际滑入衣袍之下,隔著中衣,在他紧实的小腹与胸膛上游移抚摸。 王曜只觉被她触及的肌肤如同火烧,他又惊又怒,更是羞愤难当。 自己堂堂七尺男儿,太学学子,竟几次三番被这女子如此戏弄轻薄!他低吼一声: “董璇儿!你快放手!”双臂运力,便要挣开。 然而,不知是董璇儿情急之下真的力气奇大,十指紧扣难以掰开,还是王曜內心深处,对这具紧贴著自己的温香软玉、对这大胆炽烈的触碰,存著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与贪恋,那挣扎竟显得有些徒劳。 她的手臂如同烙铁,她的气息喷在颈侧,带著酒香与女子特有的甜腻,竟让他一时气血翻涌,力道涣散。 “碧螺!” 王曜疾呼,希望能唤来丫鬟解围。 可回首间,只见那雕花木门不知何时已悄然紧闭,门外寂然无声,哪还有碧螺的影子? 他顿时明白,这主僕二人,早已设下圈套,只待他折返!什么呕吐发病,全是骗他回来的幌子! 这一认知如同冷水浇头,却似乎更激起了某种潜藏的反抗与……躁动。 两人在阁中拉扯,喘息声渐渐粗重。 ...... 也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雨歇。 阁外廊下,碧螺背靠著冰冷的墙壁,双手紧紧捂住耳朵,一张小脸早已羞得通红似火,连脖颈都染上了緋色。 方才里间隱约传来的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虽不甚清晰,却也足以让她这未经人事的少女心慌意乱,无地自容。 她依著小姐事先的吩咐,强忍著羞怯,紧张地四下张望,確保没有任何閒杂人等靠近这“疏勒”阁。 风雪之声似乎也已停歇,唯有她那颗怦怦乱跳的心,在寂静中鼓譟不休。 第89章 侯府午敘(上) 次日近午,雪后初霽,冬阳淡薄,无力地照在博平侯府连绵的屋瓦上,积雪未消,反射著清冷微光。 府邸深处,属於駙马都尉杨定与安邑公主苻笙的新院所,却自有一番融融暖意。 院內几株老梅,疏影横斜,枝头已见零星嫩黄蓓蕾,傲雪凝香。 廊下悬著挡风的锦毡厚帘,隔绝了外间寒气。 正房內,地龙烧得暖和,空气中瀰漫著安息香清雅的气息。 杨定一身家常的玄色窄袖袍,未束革带,正立於窗前,望著院中积雪出神。 他身形挺拔,即便在家常便服之下,亦难掩行伍中磨礪出的英武之气。 苻笙则穿著一身杏子红织金锦袄,下系月华长裙,正盘腿坐在铺设了白虎皮的胡床上,面前摊著一副双陆棋盘,纤纤玉指拈著一枚犀角棋子,蹙著眉头,苦苦思索。 她今日未施浓妆,青丝松松綰了个墮马髻,斜插一支赤金衔珠凤釵,珠串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更添几分娇憨灵动。 “喂,杨子臣!” 苻笙半晌落不下子,有些气闷,抬头唤他,声音清脆。 “你倒是过来帮我瞧瞧,这一步该如何走?那教习的先生说得天花乱坠,我怎么还是算不清这路数?” 杨定闻声回头,见妻子那副如临大敌的认真模样,嘴角不由微微上扬。 自那日上林苑秋狩,他箭压群雄,又经歷洞房风波,二人之间那层因政治联姻而生的隔阂冰霜,早已在朝夕相处中悄然消融。 苻笙性子直率,不似寻常贵女那般矫揉造作,虽有时不免有些天家公主的骄纵,然其天真烂漫处,常令杨定觉得可爱。 他踱步过去,在胡床另一侧坐下,目光在棋盘上扫过,伸手指点道: “此处並非只看眼前得失,需得预判后方数步。你若贪吃我这一子,左翼门户便开,我这边马便可长驱直入,直捣黄龙了。” 他语带双关,嗓音低沉,带著军人特有的爽利与幽默。 苻笙却似乎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只顺著他的指点看去,恍然道: “原来如此!险些又中了你的圈套!” 她撅了撅嘴,復又展顏,將那棋子“啪”地落下。 “那我不吃你了,先固守这边!” 杨定见她一点即透,眼中掠过一丝讚许......又无奈,也不与她爭胜,只隨手布下一子,留出破绽。 苻笙果然未曾察觉,兴致勃勃地继续布局。 阳光透过窗欞上的明瓦,投下斑驳光影,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 杨定看著,心中那份因困守长安、壮志难酬的鬱气,似乎也在这静謐温暖的午后被冲淡了些许。 “说起来。”苻笙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 “你那同窗王曜,不是说好了今日过府来么?这都午时了,怎还不见人影?” 她对此人印象颇深,不仅因他才学胆识,更因他屡次助杨定解围,又和密友董璇儿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曖昧关係,心中存著几分好奇和感激。 杨定也微微蹙眉,望向窗外日头: “是啊,昨日在太学分明说定,他收拾停当便来。子卿向来守信,莫非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他沉吟片刻。 “或是雪后路滑,耽搁了行程?” 正说话间,院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旋即,帘外侍立的婢女恭敬稟道: “駙马,公主,破虏將军、都亭侯吕光將军过府,前来探望侯爷,此刻正在正堂与侯爷敘话,侯爷命人来请駙马过去一见。” 杨定闻言,立刻起身。 吕光是他叔父杨安的生死袍泽,亦是看著他长大的长辈,更是同窗吕绍的父亲,於公於私,他都需即刻前往。 苻笙也放下棋子,起身道: “是吕世叔来了?你先过去,我换件衣裳便来。” ...... 博平侯府的正堂“镇岳堂”內,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上首两张並排的紫檀木扶手椅上,两位中年將领正相对而坐。 左手边便是此间主人,博平侯杨安。 他年约四十二,面容轮廓与杨定有几分相似,却更为沧桑刚毅,只是此刻脸色略显苍白,唇色亦有些发暗,显是襄阳战场所负之伤未愈。 虽在家中將养多日,眉宇间那股久经沙场的悍厉之气却未曾稍减。 右手边坐著的,正是破虏將军、都亭侯吕光。 他年四十许,身材魁梧壮硕,麵皮微黑,几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目光开闔间精光四射,顾盼自雄。 虽未著甲冑,只一身暗青色常服,但那挺直的腰板和隨意放在膝上、骨节粗大的手掌,无不透露出百战宿將的凛凛威仪。 他因及时平定苻重谋反有功,近来圣眷正隆,由寧朔將军升迁破虏將军,食邑亦大增,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两人中间的矮几上放著两杯热气腾腾的醪糟,却无人去动。 堂內並无太多侍从,只有杨安的一名老亲兵在门外伺候。 “……这么说,襄阳城下,朱序母子当真如此难缠?” 吕光声若洪钟,带著军人特有的爽直。 杨安嘆了口气,用未受伤的左手轻轻按了按伤处,眉头紧锁: “岂止难缠,那朱序用兵老辣,守城极有章法。其母韩氏,一老嫗耳,竟能凝聚人心,率眾筑起『夫人城』,与我军相持半载,致使我军顿兵坚城之下,伤亡颇重。长乐公虽採纳苟萇之策,分兵掠野,断其粮道,然战事迁延,师老兵疲,恐非国家之福啊。” 言语之中,对襄阳战局颇多忧虑。 吕光嘿然一声,大手一挥: “若是吕某在场,早就挥军猛攻,何须如此迁延!长乐公乳臭未乾,就是太过……” 他话到嘴边,似乎觉得有些不妥,硬生生顿住,转而道: “不过杨兄也不必过於忧心,陛下已决意增兵,想必破城之日不远。” 杨安微微摇头,不欲在此话题上多言,转而问道: “世明此番回京,陛下信重有加,时常召见,不知对豫州之事……” 他指的是苻暉出任豫州刺史一事,言语间略有试探之意。 毕竟吕光刚立下大功,稳定洛阳,无论资歷、功勋,接掌豫州都更显顺理成章。 吕光闻言,却是哈哈一笑,浑不在意,端起面前的醪糟仰头饮了一大口,抹了把鬍鬚上的酒渍,朗声道: “世兄多虑了!光一介武夫,蒙陛下不弃,拔於行伍,委以方面,已是恩遇隆厚。陛下欲用何人,自有圣心独断。光此生,唯愿做陛下手中一把利刃,陛下指向何处,光便砍向何处!至於其他,何须介怀?” 他这番话说的斩钉截铁,豪气干云,显是发自肺腑。 杨安见他如此,心中感慨,亦举杯示意: “世明豁达,愚兄不及,回想当年你我同在王丞相麾下,我征晋阳,你则於潞川血战慕容评,那时……” 提起往事,两人皆是唏嘘不已,从潞川之战说到平定并州,从征战凉州谈到经略蜀地,那些金戈铁马、浴血廝杀的岁月仿佛就在眼前。 堂內气氛渐渐热烈起来,炭火噼啪,映照著两位老將时而激昂、时而沉鬱的面容。 畅敘一番旧日后,话题又不自觉地转回到当前的战局。 吕光放下酒杯,神色稍显凝重: “不瞒世兄,日前陛下召见,曾有意亲率大军,南下攻取襄阳,並詔令阳平公(苻融)尽起关东六州之兵会於寿春,同时命凉州刺史梁熙举河西之眾以为后继,看那架势,是欲一举荡平东南。” 杨安闻言一惊: “陛下欲亲征?这……襄阳虽是要地,然陛下万乘之尊,岂可轻蹈险地?且如此兴师动眾,只为一城,恐非良策。” 吕光点头道: “正是此理,幸得阳平公便极力諫阻,言道:『陛下欲取江南,固当博谋熟虑,不可仓猝。若止取襄阳,又岂足亲劳大驾乎?未有动天下之眾而为一城者,所谓』以隨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也。』梁熙亦上书劝諫,说:『晋主之暴,未如孙皓,江山险固,易守难攻。陛下必欲廓清江表,亦不过分命將帅,引关东之兵,南临淮泗,下樑益之卒,东出巴峡;又何必亲屈鸞輅,远幸沮泽乎?昔汉光武诛公孙述,晋武帝擒孙皓,未闻二帝自统六师,亲执袍鼓矢石也。』陛下闻此,方才打消了亲征的念头。” 杨安长舒一口气: “阳平公与梁刺史所言,实乃老成谋国之道。陛下虽有混一之志,然连年用兵,国力消耗甚巨,民力亦显疲敝,確当徐图之。” “然则陛下求成之心甚切啊。”吕光嘆道。 “襄阳方面不见分晓,然江淮战事已开。某听闻,兗州刺史彭超已率军包围彭城,晋沛郡太守戴逯据城死守,一时难下。后將军俱难、洛州刺史邵保亦在猛攻下邳,战况激烈。吴人依託淮水,构建防线,看来是打算寸土必爭了。” 两人谈及此处,皆是默然。 他们都是沙场宿將,深知战爭之酷烈,亦明白秦国虽表面上统一北方,然內部各族矛盾未消,根基未稳,如此急於南征,胜负实在难料。 堂內一时只闻炭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吕光似乎是为了打破这沉闷的气氛,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罢了,这些军国大事,自有陛下与宗室诸公操劳。你我还是说说自家儿郎吧。听闻定侄儿在太学中,与犬子吕绍,还有那弘农王曜、天水尹纬等人同舍,相交莫逆?” 提到子侄辈,杨安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笑意,那因伤病而略显晦暗的面容也仿佛明亮了些: “不错,定儿常提及他那几位同窗。尤其王曜此子,听闻见识不凡,胆魄过人,深得祭酒王欢赏识,前番天王临太学,於华夷之辨中力挫周虓,更被赐予羽林郎荣誉;尹纬则性喜韜略,言论常出入意料;便是你家绍儿,虽平日里跳脱些,然心地不坏,与定儿甚是相得。他们年少气盛,在一处读书论道,互相砥礪,倒是好事。” 吕光听到提及吕绍,却是哼了一声,虎目一瞪: “那劣子!文不成武不就,整日只知呼朋引伴,宴游嬉戏,能有定侄儿一半的沉稳上进,某家便烧高香了!此番太学季考,名次又是靠后,真是气煞我也!” 话虽如此,那眼神中却並无多少真正的怒气,反而带著一丝为人父的无奈。 杨安劝慰道: “世明何必苛责?绍儿年纪尚轻,性子活泼些也是常情。待其经歷些世事,自会沉稳下来,倒是定儿……” 他语气微顿,嘆了口气。 “如今被招为駙马,身处这侯府之中,虽享尊荣,只怕其心中……未必畅快。他自幼习武,渴望的是如你我当年那般,沙场建功,如今却……唉。” 知侄莫若父,杨安对杨定的心事自是瞭然。 吕光闻言,亦是收敛了笑容,正色道: “世兄的顾虑,吕光明白。定侄儿是栋樑之材,岂能长久困於京师?待他日在太学卒业,某定向陛下进言,使其外放歷练,或入军中效力,总不能埋没了他的才华与志向。” 杨安感激地看了吕光一眼: “有世明此言,愚兄便放心了。”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杨定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对著堂內二人躬身行礼: “侄儿杨定,拜见吕世叔,不知世叔驾临,未曾远迎,还望恕罪。” 吕光一见杨定,顿时眉开眼笑,招手道: “定侄儿来了!快进来,不必多礼!自家人,何须如此客套!” 杨定这才直起身,步入堂內,先向叔父杨安问了安,然后在吕光下首的蒲团上坐下。 他虽在吕光面前保持著恭敬,但那挺拔的身姿和眉宇间的英气,仍让吕光看得暗自点头,心中对比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又是一阵感慨。 吕光仔细打量了杨定一番,笑道: “多日不见,定侄儿愈发英武了!成了家,果然更显沉稳,怎不见笙公主?” 杨定忙道:“公主稍后便来给世叔请安。” 吕光摆手笑道: “好好,安邑公主温良贤淑,定侄儿好福气。” 隨即又问道: “听闻你与绍儿,还有那王曜、尹纬等人,在太学中处得极好?” 提到同窗,杨定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回世叔,正是,子卿学识渊博,胆识过人;景亮兄思虑深远,常有惊人之语;便是永业,虽性喜玩闹,然待人真诚,同舍之间,我等甚是相得。” “哦?那王曜果真如此了得?” 吕光饶有兴趣地问: “竟劳天王亲赐羽林郎,看来绝非池中之物。还有那天水尹纬,之前隨永业来洛阳,此人谋无不中......咳咳,听闻其平素言论,颇有些……特立独行?” 杨定便將在太学中,王曜於崇贤馆驳斥苻暉、於天王面前辩倒周虓、以及后来参与籍田农事、婉拒毛秋晴招揽等事,拣重要的说了一些,又略提了尹纬几次对时局精准乃至尖锐的判断。 他言语之中,对王曜的推崇毫不掩饰,对尹纬的才识亦是肯定。 吕光听得连连点头,沉吟不语,思绪似乎飘回了那日在洛阳,尹纬对他所言...... “吕世叔?” 杨定见他出神,不由出声询问。 吕光回过神来,歉然一笑: “如此说来,此二子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尤其是那王曜,不慕权势,脚踏实地,心繫民瘼,颇有古士之风。如今这般年轻人,不多了。” 他顿了顿,忽然又想起一事,问道: “对了,今日我过来,怎未见到王曜?永业昨日回府,说他已应允於授衣假期间,来你府上寄住么?” 杨定被吕光一问,也是微微一愣,隨即点头道: “世叔所言极是,子卿昨日確与侄儿约定,今日过来。他行事向来稳妥,言出必践,按理……此时早该到了。” 他抬眼望了望堂外天色,日头已然偏中,將近午正,心中也不由升起一丝纳闷与隱约的担忧。 王曜並非不守时之人,莫非是途中遇到了什么耽搁?或是……又捲入了什么麻烦之中? 想起王曜那屡屡招致事端的刚直性情,以及那似乎总围绕在他身边的诸多纠葛,杨定的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第90章 侯府午敘(下) 眾人正说话间,忽闻堂外廊下传来一阵急促而稳重的脚步声,夹杂著门房恭敬的引路声。 杨定耳尖,虎目一亮,笑道: “定是子卿到了!” 话音未落,只见门帘掀动,一身靛蓝棉袍、肩头犹带著未拍净的雪屑寒气的王曜,已隨著门房踏入“镇岳堂”內。 他面色较平日略显一丝不易察觉的潮红,眼神亦不似往常那般沉静如水,反似深潭微澜,隱有倦意,然步履依旧沉稳。 进得堂来,他目光迅速扫过在场眾人,见除了杨安、杨定,尚有另一位气势雄浑、不怒自威的陌生將领在座,心下微凛,当即整肃容色,趋前数步,对著上首的杨安与那位陌生將领方向,躬身长揖: “学生王曜,拜见博平侯,拜见……” 他略一迟疑,目光转向杨定。 杨定早已起身,大步上前拉住他的手臂,笑著对吕光介绍道: “吕世叔,这位便是刚才小侄向您提起的同窗,弘农王曜王子卿。子卿,这位便是破虏將军、都亭侯,亦是永业的尊公,吕光吕世叔。” 王曜闻听“吕光”之名,心中肃然起敬。 这位平定苻重之乱、名震关东的驍將,他早已闻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非凡。 他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愈发恭敬: “晚辈王曜,久仰吕將军威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吕光端坐不动,一双锐目如鹰隼般將王曜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 但见这青年虽面容略显疲惫,身形亦非魁梧,然立在那里,背脊挺直如松,气度沉凝,眉宇间一股书卷清气之下,隱隱透著一股不为外物所屈的韧劲。 他心中暗赞: “杨定这小子,倒未夸大其词,此子確非寻常书生可比。” 面上却只微微頷首,声若洪钟: “不必多礼,吕某亦常听定侄儿与犬子提及子卿才识胆略,今日一见,果然器宇不凡,起来说话。” 恰在此时,环佩轻响,香风微动。 安邑公主苻笙已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蹙金绣牡丹緋红宫装长裙,云髻高綰,步摇轻垂,在两名侍女簇拥下,裊裊婷婷步入堂中。 她先向杨安盈盈一福: “儿媳拜见叔父。” 隨即转向吕光,便要依礼下拜。 吕光虽位高权重,终究是臣子,见公主行礼,岂敢安然受之?慌忙自座中起身,侧身避让,拱手连声道: “公主金枝玉叶,折煞微臣了,万万不可!” 苻笙却嫣然一笑,抬手虚扶,声音清脆爽利: “吕世叔不必如此,今日是在家中,您是长辈,笙儿是晚辈,理当见礼。况且世叔与叔父乃是生死袍泽,於国於家皆是功臣,笙儿心中敬重,这礼数如何能省?只是莫要太过拘束,只当笙儿是自家晚辈看待便是。”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又显得亲切自然,竟毫无皇室公主的骄矜之气。 吕光闻言,心中受用非常,哈哈一笑,也不再推辞,重新落座,捻须赞道: “好好好!公主如此贤德知礼,实乃杨家之福,定侄儿能得此佳妇,我看著也替他高兴!” 他目光转向杨定,满是揶揄与欣慰。 杨定被他说得面上微赧,心中却是甜暖,看向苻笙的目光愈发柔和。 王曜亦趁机向苻笙行礼: “王曜拜见公主。” 苻笙含笑还了半礼: “王郎君不必客气,常听子臣提及郎君才学,今日再见,风采更胜往昔。” 她妙目在王曜脸上转了一转,忽觉他今日气色有些异样,虽努力振作,眉宇间那抹难以掩藏的倦意与一丝……仿佛经歷大事后的恍惚,却未能完全逃过她的眼睛。 只是长辈在前,不便多问。 杨定见王曜终於到来,心下欢喜,忍不住捶了他肩膀一拳,笑骂道: “好你个王子卿!让我与吕世叔好等!还以为你被哪路风雪神女绊住了脚,或是又先拐去那『龟兹春』,喝了阿伊莎新酿的葡萄酿才捨得过来?瞧你这……嗯,面色红润的,莫非真被我说中了?” 他本是隨口调侃,意在打趣王曜与阿伊莎的亲密。 殊不知此言恰似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中了王曜心中最隱秘、最混乱、最不愿回想的那处。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杨定探究的目光,喉头乾涩,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竟有些发飘: “子臣莫要取笑……昨日……昨日收拾行囊,睡得晚了些,今晨起身便觉头有些昏沉,怕是偶染微恙,故而迟来,並未……並未去他处。” 这番解释,虽极力保持平稳,然那细微的停顿与闪烁的眼神,却让敏锐如吕光、苻笙,皆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只是各人心中思虑不同,並未点破。 杨定粗豪,未作深想,只当他是真的身体不適,关切道: “原来如此!那可要寻个郎中瞧瞧?” 王曜忙道:“不必劳烦,些许小恙,歇息片刻便好。” 此时,上首的杨安轻轻咳嗽了几声,面色更显疲惫。 吕光见状,心知他重伤未愈,精力不济,久坐伤神,便起身道: “世兄有伤在身,需好生將养,光就不多打扰了。子卿初来,也当先去安置行囊,歇息片刻。” 说著便欲告辞。 杨定哪里肯放,急忙拦住: “吕世叔难得过府,岂能不用了午饭便走?侄儿早已命人在我院中备下酒食,务请世叔赏光!正好侄儿近来读了几卷兵书,有些疑问,还想向世叔请教为將之道呢!” 他言辞恳切,目光炽热,对沙场征战的嚮往溢於言表。 吕光本欲推辞,转念一想,目光扫过一旁垂手侍立的王曜,心中一动。 此子名声在外,方才观其言行,虽略显疲態,然根基气度確是不凡,正好藉此机会深入一谈,看看是否真如传闻般堪当大任。 他沉吟片刻,朗声笑道: “既然定侄儿盛情相邀,吕某若再推辞,倒显得矫情了!也好,便叨扰一顿,顺便也考校考校你们这些后生晚辈的见识!” 苻笙见吕光答应,亦是欢喜,当即吩咐身旁侍女: “速去我院中,命厨下精心准备酒肴,设於东暖阁內。” 又对吕光、王曜笑道: “世叔、子卿稍待,笙儿先去安排。” 言罢,对眾人微微一福,便带著侍女翩然离去,行事乾脆利落,颇有女主人的风范。 杨定又对王曜道: “子卿,你的行李……” 王曜忙道:“已携来,便在门房处。” 他清晨自萨宝胡肆那令人窒息的温柔陷阱中仓皇“逃”出,先是返回冷清太学,將那装著皮护臂的蓝布包裹、盛著笔墨砚台的彩锦礼盒,一同锁入箱篋最深处,仿佛要將那段荒唐记忆一併封存。 又匆匆取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常读的《史记》、《孙子》等几卷书,塞进行囊,这才心神不寧地僱车赶来博平侯府。 此刻提及行囊,心中又是一阵虚浮。 杨定当即唤来一名健仆,引王曜先去安置。 不多时,眾人移步至杨定与苻笙所居院落的东暖阁。 此阁不大,却布置得精致典雅,地龙烧得暖融,空气中浮动著淡淡的梅花冷香。 阁中已按分餐制设好四张黑漆矮几,呈半环形摆放,每张几后设锦席坐垫。正对门的主位之几略高,显示尊贵。 杨定坚持请吕光坐於主位,吕光推辞不过,只得坐了。 杨安因需静养,已由亲兵扶回正堂內室休息。 杨定自坐於吕光左下手,王曜坐於右下手。苻笙则坐於杨定身旁稍后的一张较小几案后,以示男女有別,然其参与家宴,已显地位非凡。 此外,杨定那十二岁的幼弟杨盛亦被唤来作陪,他小小年纪,穿著一身合体的深色棉袍,面容稚嫩却神情老成,向吕光、王曜一一见礼后,便默默坐於最末一席,腰背挺直,目不斜视,儼然已有小大人模样。 侍女们鱼贯而入,將一道道热气腾腾、色香味俱佳的菜餚布於各人案上。 炙鹿肉、蒸肥鹅、芹菹兔羹、醋菹嫩鹅,並几样时新菜蔬,虽非极尽奢华,却也丰盛精致。 另有烫好的美酒数壶,酒香四溢。 杨定率先举杯,向吕光敬道: “世叔今日光临,侄儿倍感荣宠,谨以此杯,为世叔寿,亦谢世叔多年来对侄儿与叔父的照拂!” 说罢,一饮而尽。 吕光大笑,亦满饮一杯,豪气道: “定侄儿客气!看到你成才立业,世伯心甚慰之!” 杨定又举杯向王曜: “子卿,你既来我府上,便如自家一般,切勿拘束!来,满饮此杯,驱驱寒气!” 王曜望著杯中清澈晃动的酒液,昨夜那三勒浆的甘醇与隨之而来的意乱情迷仿佛再次涌上喉头,胃中竟一阵翻搅。 他连忙拱手,面带歉意,声音恳切: “子臣盛情,曜心领,只是……昨日便觉身体违和,恐是风寒侵体,唯有以茶代酒,敬將军与子臣,还望恕罪。” 他言辞诚恳,脸色也確实不算太好,倒让人无法强求。 杨定闻言,虽觉有些扫兴,却也体谅,摆手道: “既如此,便不勉强你。快快饮些热汤暖暖身子。” 吕光亦道:“身体要紧,不必拘礼。” 苻笙见状,便吩咐侍女为王曜换上热腾腾的醪糟,又命人为杨盛也备上酪浆。 杨盛默默接过,小口啜饮,依旧不多言。 於是眾人各自用餐,席间不免又寒暄一番。 吕光问及王曜家乡风物、太学业师,王曜皆谨慎应对,言辞得体,既不过分谦卑,亦无丝毫倨傲。 吕光暗暗点头,此子待人接物,確有分寸。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气氛愈发融洽。 杨定心念武事,终於按捺不住,向吕光请教道: “世叔戎马半生,歷经百战,侄儿愚钝,敢问为將者,首重为何?” 吕光放下银箸,虎目精光一闪,肃然道: “为將之道,千头万绪,然以我观之,首重『决断』二字!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胜负往往悬於一念之间。为將者,须有洞察秋毫之明,更须有当机立断之勇!譬如当年潞川之战,王丞相命我率奇兵突袭慕容评粮道,其时敌眾我寡,道路艰险,若稍有迟疑,必陷重围。我当即立断,不惜代价,昼夜兼程,终焚其粮草,乱彼军心,此战方能大胜!若当时瞻前顾后,患得患失,岂有后来之功?” 他声若洪钟,讲述旧事,犹自带金戈铁马之声,令人神往。 杨定听得心潮澎湃,连连点头: “世叔所言极是!临阵决断,確为要害!” 王曜亦凝神静听,此时忍不住插言问道: “吕將军高论,令晚辈茅塞顿开。然决断需基於明晰之判断,敢问將军,於纷繁战局之中,如何能迅速洞察要害,不为表象所惑?” 吕光讚许地看了王曜一眼,道: “问得好!此便是为將者次重之能——『知势』。何谓势?天时、地利、敌我、民心,皆势也。为將者,须上察天文,下知地理,中悉人事。要知敌军主將性情用兵习惯,知其士卒战力士气,知其粮秣补给,知其山川险隘。亦要知我方长短,何处可攻,何处当守。譬如用兵江淮,若不知淮水汛期、不知南船北马之利钝,盲目进兵,岂非自寻死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杨定与王曜。 “此『知势』之能,非一日可成,需平日用心积累,广览兵书,更需亲身歷练,观察体悟。定侄儿身在太学,读万卷书固然重要,然亦不可忘了行万里路,多观察山川形势,民情吏治,乃至市井百態,皆於兵道有益。” 杨定凛然受教:“侄儿谨记世叔教诲。” 王曜心中亦是大受触动,吕光所言,已超脱单纯战阵廝杀,上升至战略格局,与他平日所思“民惟邦本”、“经世致用”之理颇有相通之处。 他沉吟道:“將军之论,深得兵法『知己知彼』之精髓,且更重根本。曜尝思,军事之胜负,实繫於国力之盈虚,民心之向背。昔年孙武亦言:『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若国內政通人和,百姓殷实,则师出有名,士气高昂;若吏治腐败,民不聊生,纵有良將精兵,亦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恐难持久。此番南征,虽势在必行,然连年用兵,关中、河北、中原皆显疲態,粮秣转运,民夫徵发,皆是不小负担。未知將军於此时局下,如何看待此番淮南战事之根基?” 他知吕光乃苻坚心腹重將,此言颇有试探之意,也想听听这位沙场老將对当前国策的真实看法。 吕光闻言,眼中精光更盛,重新审视了王曜一番。 此子不仅心思縝密,更能由军事论及政治民生,直指当前南征策略的核心矛盾,胆识与见识確非寻常学子可比。 他並未立即回答,而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缓缓道: “子卿此问,切中肯綮。吕某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然则跟隨陛下多年,深知陛下混一四海之志,坚如金石。江东偏安,终非了局,天下分裂,战祸便永无休止。陛下欲毕其功於一役,为万世开太平,此心可昭日月。” 他话锋一转,语气渐沉。 “然则,子卿所言民生疲敝,亦是实情。用兵之道,如同张弓,力不足而强引之,弓必折。国力者,弓之力也。如今朝廷两线用兵,襄阳未下,淮南又开,关东六州、河西之眾皆被调动,粮秣转运,千里馈粮,民夫疲於道路,確非长久之计。我在洛阳,亦见河南之地,民力已显凋敝。” 他嘆了口气。 “陛下雄心,可敬可佩,然……操之过急,恐生內弊。阳平公、梁刺史等人劝諫,並非无因。为將者,自当以执行君命为天职,然心中亦需有一桿秤,明白何事可为,何事当慎为。譬如当前围攻彭城、下邳,若能速下,则淮南震动,可挟胜势,逼迫南朝议和,获取实利,便是上策;若顿兵坚城之下,迁延日久,则国力消耗愈巨,便需考量是否值得了。” 这番话说得颇为直白,既表达了对苻坚的忠诚,也隱晦地指出了当前战略的潜在风险,显示出吕光並非一味莽撞的武夫,亦有审时度势之能。 王曜听得心潮起伏,吕光能说出这番话来,已是极为难得。 他拱手道:“將军胸怀大局,体恤民艰,晚辈敬佩。诚如將军所言,军事须与政事相济。曜愚见,无论战和,固本培元,安顿內政,方是长久之计。太学立农科,授《氾胜之书》,天王行籍田礼,亦是看到了此根本所在。” 杨定亦感慨道: “听世叔与子卿一席话,胜读十年兵书!为將者,不光要能衝锋陷阵,更要懂大势,知进退,恤民力。侄儿往日只知逞勇斗狠,实是肤浅。” 吕光见二人皆能领会己意,心中甚慰,哈哈一笑: “尔等年少,能有此见识,已属难得。天下大事,非一人一时所能定,尔等既怀济世之志,便当好生磨礪己身,文武兼修,將来方能於国家有用。” 他目光再次落在王曜身上,意味深长地道: “子卿才学,陛下亦已知之,来日方长,好自为之。” 王曜心下一动,知他意有所指,忙躬身道: “谨遵將军教诲。” 一旁静听的苻笙,已有些不耐烦,忙开口道: “军国大事,艰难繁巨,非三言两语所能道清,还是先用膳,菜都要凉了。”她言语直接,然在此刻却別有一股调和气氛的力量。 吕光点头笑道: “公主说的是,来来来,我等先吃喝,稍后再敘不迟!” 坐在杨定夫妇下首的杨盛,虽一直沉默,然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则闪烁著思索的光芒,將席间诸人所言,默默记於心中。 至此,酒宴气氛愈加热络。 吕光又讲了几桩军旅趣事与用兵实例,杨定、王曜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问。 直至未时过去,日头西斜,吕光方起身告辞,並邀请杨定、王曜等有空定要去吕府做客云云。 杨定、王曜、苻笙等人直送至府门外,看著吕光在亲兵护卫下骑马远去,方才迴转。 经此一番长谈,王曜虽身体倦怠,心中那因昨夜荒唐而生的纷乱与压抑,却被这关乎时局军务的宏大议题冲淡了不少,仿佛那令人窒息的个人情愫,在天下兴亡的沉重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隨著杨定步入温暖的侯府深处,深知这授衣假两月,寄居於此,虽得安逸,然內心的波澜与外界的风云,恐怕都难以真正平息。 第91章 终南雪霽 十一月初,关中大地已彻底被凛冬掌控。 连日的朔风呼啸,卷著前几日残留的碎雪,將长安城內外染成一片萧瑟的银白。 天色甫明,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酝酿著又一场风雪,但所幸今日无风,还未那般严寒。 长安城南的安门外,宽阔的官道两旁,枯草覆著薄冰,几株老榆树在寒风中瑟缩著光禿的枝椏。 博平侯府的几辆双辕輜车早已停驻在道旁避风处,拉车的健马不耐地喷著浓重白汽,蹄子偶尔刨动冻得坚硬的土地。 十余名身著寻常棉服、外罩半旧羊皮坎肩的劲装汉子以及侍女,分散在车队四周,看似隨意站立,眼神却锐利地扫视著周遭,腰间微微鼓起,显是內藏利刃。 这些便是护卫安邑公主苻笙与駙马杨定的便衣亲卫。 杨定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狐裘大氅,並未戴冠,只以一根乌木簪束髮,更显英武挺拔。 他立於车旁,望著空荡荡的官道尽头,虎目中带著几分期待。 王曜站在他身侧,依旧穿著那件靛蓝色棉袍,外面添了件青布披风,面容较前几日清减了些,眼神中的沉静之下,似乎藏著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纷乱。 輜车厚实的锦毡车帘被一只戴著赤金嵌宝鐲子的縴手掀开一角,露出苻笙明媚却带著嗔意的脸庞。 她今日未著宫装,换了一身便於行动的杏黄底绣缠枝梅的锦缎窄袖袄裤,脚下蹬著一双鹿皮小靴,肩上围著雪白的狐裘围脖,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著几支简洁的珠花,既显贵气又不失利落。 “这吕胖子,究竟在磨蹭什么?” 苻笙的声音透过帘缝传出,带著王室公主特有的娇蛮。 “说好了辰时初刻在此会合,这眼看辰时都要过了,连个人影都不见!终南山路远,再耽搁下去,到了山脚怕是日头都偏西了,还看什么雪景?” 杨定回头,对著妻子无奈一笑,声音洪亮却带著安抚: “稍安勿躁,吕二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他能张罗起这终南山之行,已是破天荒的勤快。许是柳行首梳妆打扮费了些时辰,再等等,再等等便是。” 他顿了顿,又调侃道: “总比他自己睡过了头强。” 苻笙哼了一声,缩回车內,不满的嘟囔声依稀可闻: “就知道他靠不住……早知如此,还不如我们在府里围炉品茗,自在清净。” 王曜默然听著夫妇二人的对话,目光投向远方灰濛濛的天际。 他之所以同意此行,一是难却同窗之请,二来,內心深处也確实渴望能借这终南积雪、旷野寒风,涤盪一番近日縈绕心头的种种窒闷与纠葛。 那日萨宝胡肆“疏勒”阁中的荒唐与混乱,如同一个灼热的烙印,深深刻在他记忆里,时而令他羞愤难当,时而又在夜深人静时,勾起一丝隱秘而悖德的悸动。 董璇儿那张巧笑嫣然又步步紧逼的脸庞,与阿伊莎纯真关切的眼神交替浮现,让他心绪如麻,难以安寧。 或许,唯有置身於终南的冰雪之间,方能暂得片刻喘息。 正当他神思恍惚之际,一阵杂沓的车轮声与马蹄声自城门方向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三辆马车在一小队同样装扮精干的护卫扈从下,碌碌驶来。 当先一辆车最为华贵,朱轮华盖,帘幕以金线绣著繁复的纹样。 车未停稳,吕绍那圆滚滚的身躯便迫不及待地探了出来,他穿著一身簇新的宝蓝色团花绸缎棉袍,外罩一件火狐裘,头戴貂皮暖帽,圆脸上堆满了笑,连连拱手: “对不住,对不住!让子臣、公主、子卿久候了!实在是……实在是筠儿挑选登山衣物,斟酌了半晌,故而迟了,恕罪,恕罪!” 他话音未落,车帘掀动,云韶阁行首柳筠儿裊裊婷婷地下了车。 她今日亦是一身利落打扮,身著藕荷色锦缎袄裤,外罩一件银鼠灰的斗篷,风帽边缘露出一圈柔软的风毛,衬得她玉面朱唇,姿容绝代。 虽卸去了平日的浓妆艷抹,只薄施脂粉,然那股子歷经风尘却更显从容的气韵,依旧令人侧目。 她对著杨定、苻笙的方向微微屈膝一礼,目光扫过王曜时,亦含笑点头,落落大方。 紧隨其后的是一辆青篷小车,帘幕掀开,尹纬与徐嵩先后下车。 尹纬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青衫,外罩一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棉氅衣,双手拢在袖中,面容清癯,眼神淡漠,仿佛周遭的寒冷与等待都与他无关。 徐嵩则穿著朴素的灰布棉袍,戴著厚厚的棉耳套,一下车便朝著杨定、王曜等人拱手致歉,態度温和。 王曜的目光,却在看到第三辆马车上下来的人时,骤然一凝,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为之一窒。 那女子穿著一身杏黄的紧身窄袖胡服,面料厚实挺括,领口、袖口以金线绣著繁复的蔓草纹,腰束一条黑色革带,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肢。 足下蹬著同色的羊皮小靴。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髮型,往日精心綰就的髮髻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束乌黑油亮的高马尾,以一根赤金髮环高高束起,长长的发尾隨著她的动作在背后活泼地摆动,为她平日的娇媚增添了几分罕见的英气与利落。 不是董璇儿又是谁? 她下车后,先是衝著苻笙粲然一笑,声音清脆: “公主,我没来晚吧?” 隨即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王曜,那眼神清澈坦然,仿佛二人之间从未发生过任何逾矩之事,甚至还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对朋友的寻常问候之意。 王曜脸颊微热,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心头却如擂鼓般咚咚作响。 她怎会在此?苻笙为何会邀她同来? 苻笙此时已从车上下来,亲热地拉住董璇儿的手,笑道: “不晚不晚,是我们来得早了。这终南山雪景,一个人看有什么趣味?我想著璇儿你定然喜欢,便自作主张邀了你来,人多也热闹些!” 她说著,还故意瞟了王曜一眼,眼中带著几分自以为是的得意与撮合之意。 王曜顿时明了,心中叫苦不迭。 苻笙此举,分明是看出了董璇儿对自己的心思,欲成其好事。 可她哪里知道,这“好事”背后,是何等复杂难言的局面! 杨定与吕绍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吕绍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对杨定道: “瞧瞧,公主殿下真是体贴入微啊!” 杨定则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王曜的肩膀,粗声道: “子卿,看来今日你这『护花使者』,是当定了!” 王曜被他们调侃得耳根发烫,只得勉强笑了笑,含糊应道: “子臣、永业莫要取笑……” 眾人略作寒暄,便要登车启程。 按照原先安排,王曜本应与杨定、苻笙同乘一车。岂料苻笙却忽然开口道: “子卿,我与子臣有些体己话要说,你且去与璇儿同乘吧。她那辆车宽敞,正好你们路上也能说说学问,解解闷。” 她语气自然,仿佛再合理不过。 此言一出,杨定与吕绍脸上的促狭笑意更浓。 尹纬在一旁冷眼旁观,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誚。 徐嵩则面露些许担忧,看了王曜一眼。 王曜愕然,待要推辞,却见董璇儿已笑吟吟地望过来,落落大方地道: “如此甚好,正愁路上无人说话解闷呢,王郎君,请吧。” 她目光澄澈,姿態坦然,倒让王曜任何推拒的言辞都显得小家子气。 眾目睽睽之下,王曜只得硬著头皮,在杨定、吕绍曖昧的目光和低笑声中,走向董璇儿的那辆马车。 车夫早已放下踏脚凳,董璇儿率先轻盈地登车,王曜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定了定神,隨后弯腰钻入车厢。 车內宽敞,铺设著厚软的锦垫,角落里的铜脚炉散发著融融暖意,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与那日“疏勒”阁中相似的、淡雅而持久的梅蕊冷香。 车窗掛著厚实的赤红棉帘,隔绝了外界的寒风与视线。 马车缓缓启动,隨著车队一同向南而行。 车厢內,王曜刻意选了靠近车门的位置坐下,身体绷得笔直,目光盯著脚下晃动的毯子,试图与坐在內侧的董璇儿保持距离。 然而,他刚坐定,还未喘匀气息,身旁香风一动,董璇儿已挪身过来,紧挨著他坐下。 方才在外人面前那副端庄坦然的模样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狡黠而炽热的亲昵。 “怎么?” 董璇儿侧过头,吐气如兰,带著笑意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他耳边囈语。 “方才在外面,不是还装作与我不熟么?这会儿没人了,还躲著我作甚?” 她一边说著,一只微凉柔软的手已悄然从披风下探出,精准地覆上了他置於膝上、紧紧握拳的手背。 王曜浑身一僵,猛地就想抽回手,却被她更紧地按住。 “別动!” 董璇儿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眸中水光瀲灩,带著不容置疑的强势,又夹杂著一丝撒娇的意味。 “外面可都是耳朵,你若是闹出动静,让子臣、永业他们听见了……嘖嘖,你猜他们会怎么想?你王曜王子卿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她话语轻柔,却字字带著威胁与诱惑。 王曜闻言,动作顿时滯住。 是啊,若在此刻与她撕扯起来,惊动了前后车辆的人,那才真是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僵在原地,感受著手背上那柔软而执拗的触感,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自两人接触之处蔓延开来,直衝顶门。 心中又是气恼,又是无奈,更有一丝……被这隱秘亲昵所勾起的、连他自己都深以为耻的悸动。 见他不再挣扎,董璇儿得寸进尺,指尖在他紧绷的手背上轻轻划著名圈,声音愈发绵软: “那日之后……你可有想我?” 她靠得极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王曜脸颊滚烫,心跳如狂,紧紧抿著唇,不肯作答。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晚锦帐之中的混乱与荒唐,她的喘息,她的呢喃,还有那令人面红耳赤的触感……他猛地闭了闭眼,试图驱散这些画面。 “不说话?” 董璇儿轻笑一声,另一只手竟大胆地抬起,轻轻抚上他紧绷的侧脸,指尖滑过他微烫的肌肤。 “你可知,那日你走后,我独自一人躺在那里,想了你多久?”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幽怨,更多的却是直白的挑逗。 “董小姐!” 王曜终於忍不住,压低声音,带著慍怒与窘迫。 “请自重!那日……那日之事,纯属意外,你我皆当.....” 他终究说不出彼此忘却这类不负责任的话语。 “意外?”董璇儿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嗤嗤低笑起来,抚著他脸颊的手非但没收回,反而顺势勾住了他的脖颈,將红唇凑到他耳边,用气声道。 “子卿,你骗得了別人,骗得了自己么?你那日的反应……可不像是意外的样子,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她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针,精准地刺破了王曜努力维持的平静外壳。 他猛地睁开眼,对上她近在咫尺、写满了得意与迷恋的眸子,那里面映照出他自己慌乱而无措的神情。 他想反驳,想將她推开,可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捆缚,在那熟悉的幽香与温软触感的包围下,竟有些使不上力气。 一种混合著罪恶感的、隱秘的刺激,如同毒藤,悄然缠绕上他的心。 “你……”他喉结滚动,声音乾涩沙哑。 “嘘……”董璇儿伸出食指,轻轻按在他的唇上,眼中闪烁著计谋得逞的光芒。 “別出声,乖乖坐著。这去终南山的路还长著呢……” 她说著,竟將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整个人如同慵懒的猫儿般依偎著他,那只手依旧牢牢地与他十指相扣。 王曜身体僵硬如铁,感受著肩头传来的重量与她发间幽幽的冷香,心中一片混乱。 抗拒与沉溺,理智与欲望,在这狭小温暖的车厢內激烈交战。 车窗外,是凛冽的寒冬与肃杀的雪景;车窗內,却是足以將人焚毁的曖昧炽热。 他最终,只是颓然地闭上了眼睛,任由那复杂难言的滋味,在心头瀰漫开来。 车队出了长安城南郊,速度渐渐加快。官道上的积雪被往来车马压实,形成一条光滑的冰辙,车轮碾过,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放眼望去,四野皆白,田垄、村落、远山,都覆盖在厚厚的积雪之下,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芒。 第92章 子午雪径 冬日的旷野,四望皆白,积雪覆盖著无垠的田畴与枯寂的村落,远山如黛,在天际勾勒出蜿蜒沉默的轮廓。 车轮碾过被往来车马压实的光滑冰辙,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吱嘎声响,混杂著马蹄踏碎薄冰的清脆之音,成了这寂静天地间唯一的韵律。 寒风虽不甚烈,然那股子浸透骨髓的冷意,依旧透过厚实的车帘缝隙,丝丝缕缕地钻入车厢。 王曜与董璇儿同乘一车,侷促之感並未因行程渐远而稍减。 董璇儿自挨著他坐下后,便一直倚靠著他,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时而把玩他披风的系带,时而轻抚他膝上袍服的褶皱,姿態亲昵自然,仿佛二人已是何等亲密关係。 她不再如初始那般言语挑逗,只是偶尔抬眸,用那双水盈盈的眸子望他一眼,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便足以让王曜心绪不寧。 他身体僵硬,目光始终投向窗外那片银装素裹的天地,试图藉由观览雪景来分散心神,压抑住体內那股因她贴近而不断升腾的躁动与羞惭。 窗外景致流转,初始尚是平坦开阔的田野,阡陌纵横皆被白雪掩盖,偶有枯树立于田埂,枝椏如铁,擎著蓬鬆的雪团,在淡薄日光下寂然无声。 途经几处散落的村庄,茅舍低矮,柴扉紧闭,唯有几缕若有若无的炊烟,才给这冰封世界添上几分人烟气息。 零星的驛亭矗立道旁,驛旗在寒风中无力垂落,时有驛卒或商队在此短暂歇脚,人马呵出的白气匯成一片朦朧的雾。 “瞧那冰棱!” 董璇儿忽然开口,声音软糯,指著窗外一株老槐树枝丫下悬掛的、晶莹剔透的冰掛。 “像不像倒悬的利剑?日光一照,竟有七彩流转,煞是好看。” 她说著,將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搔刮。 王曜顺著她所指望去,那冰棱確然剔透,折射著微弱天光,然他心中纷乱,实难生出多少诗情画意,只含糊应道: “嗯,確是奇景。” 车队沿著潏水一支流的岸畔前行,河面大多封冻,冰层厚实,泛著青白色的光。 唯河道中央,因水流较急,犹有一线未完全冻结的黑色水面,冒著森森寒气,潺潺水声被冰层闷住,听来分外幽远。 河岸两旁芦苇枯黄,顶著沉甸甸的积雪,如同披著素縞的兵士,默然肃立。 行约一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一道浅浅的溪涧,上架石桥,桥面积雪被清扫出仅容车马通行的窄道。 车队依次缓行过桥。 王曜藉机稍稍掀开车帘一角,让更多清冷空气涌入,深吸一口,只觉肺腑为之一清,那被车內暖香和身边人气息搅得昏沉的头脑也清醒了几分。 他注意到桥下溪水並未完全冻实,几块嶙峋的怪石突出冰面,石上凝结著乳白色的霜花,形態各异,別有野趣。 过桥后,地势开始有了微妙的起伏,不再似先前那般一马平川。 道旁的植被也渐渐茂密起来,虽多是落叶乔木,枝椏光禿,然那一片片萧疏的林子,在雪覆之下,也別具一种苍劲寥落之美。 远处,终南山那庞大的山体轮廓已愈发清晰,群峰连绵,如同巨兽蛰伏,山顶积雪与灰白色的岩石交错,在低垂的云层下显得神秘而肃穆。 又行一阵,眼看日头將近中天,杨定下令在前方一处背风的山坡下寻了块平坦空地,车队暂停歇息,埋锅造饭,也让马匹饮水餵料。 眾人纷纷下车活动筋骨。 寒风立刻包裹上来,虽冷,却带著山野间特有的清新气息。 吕绍一下车便跺著脚嚷嚷: “可冻煞我也!快生火,热热酒!” 他带来的僕役早已熟练地搬下携带的木炭、铜釜等物,寻了处避风所在,架起锅灶,点燃炭火。 柳筠儿披著银鼠灰斗篷,站在车边,静静眺望远山,风姿绰约。 徐嵩与尹纬也下了车,徐嵩搓著手走向王曜,关切问道: “子卿,一路可还安好?” 他见王曜面色似比清晨更显疲惫。 王曜勉强一笑,道: “劳元高掛心,尚好。” 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正与苻笙凑在一处低声说笑、不时瞥他一眼的董璇儿。 尹纬拢著袖子,慢悠悠踱过来,瞥了王曜一眼,又看看董璇儿方向,嘴角那抹讥誚愈发明显,却並未言语,只仰头望了望天色,淡淡道: “云层渐厚,恐晚间还有雪。这山路,怕是愈发难行了。” 王曜闻言,心中一动,趁此机会走到正指挥僕役烤炙乾粮、温酒的吕绍身边,神色郑重地再次问道: “永业,入山所需诸物,果真已备办齐全?如今已近山麓,若有所缺,此时到周边驛亭补充尚来得及。山中严寒,非比城外,皮毛大氅、毡毯、暖炉、炭火、酒食、药品,乃至马匹精料、临时休憩的帐幕,皆需足量,方可保眾人无虞。” 他想起自己少时在华阴山中,深知冬日山行之险,若准备不足,冻伤病厄隨时可能发生。 吕绍正拿著一块刚烤热的胡饼大嚼,闻言拍著胸脯,满不在乎地道: “子卿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我吕二办事,何时出过紕漏?早在三日前,我便已遣得力家僕,快马前往终南山山脚的『棲云里』採办妥当了!如今那山里因著避世隱居和玄谈之风盛行,山脚下早已不是几十年前那般荒芜,形成了好几个村落,专一伺候我等这般入山寻幽访胜的游客,食宿、骡马、嚮导、各类山行物资,一应俱全!保管冻不著你也饿不著你!” 他说得唾沫横飞,一脸得意。 旁边一名看著年约四旬、面容沉稳、腰间佩刀的护卫也上前一步,对王曜拱手道: “王郎君放心,小人前些日亲自去的棲云里,確如我家郎君所言,那里客舍、货栈皆有,物资充裕。皮毛毡毯、上好的银霜炭、驱寒药酒、乃至搭建简便帐幕的材料,皆已预定妥当,只待我等抵达便可取用。山中虽冷,然准备万全,必不致令诸位贵人受苦。” 这护卫乃是吕府老人,经验丰富,听他如此说,王曜心下稍安,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杨定提著一壶烫好的酒走过来,递给王曜一杯,朗笑道: “子卿谨慎,乃是美德,不过永业这点事还是办得妥当的。来,喝口酒暖暖身子,这山野之风,著实凛冽。” 他又环顾眾人,提高声音道: “诸位再忍耐片刻,酒食马上就好,用完饭咱们便加快脚程,务必在天黑前赶到棲云里!” 眾人围拢在几处燃起的炭火旁,分享著热汤、胡饼和烤热的肉脯,就著烫酒驱寒。 虽天寒地冻,然这群年轻人聚在一处,倒也热闹。 苻笙与董璇儿、柳筠儿另坐一处,自有侍女伺候,细语轻笑,不时望向男子这边。 董璇儿目光与王曜相接时,总是报以嫣然一笑,王曜则迅速移开视线,心中五味杂陈。 歇息约莫两刻,车队再次启程。过了子午谷口区域,道路明显转向东偏南,正式沿著终南山北麓的山势前行。 脚下的路不再是平坦的驛道,变成了更为狭窄崎嶇的土路,路面凹凸不平,积雪之下暗藏冰凌,车行其上,顛簸加剧。 两旁山势渐起,虽非峭壁悬崖,然丘陵起伏,植被也由疏林变成了更为茂密的混合林。 松柏之类的常青树多了起来,黛色枝叶托著皑皑白雪,如同琼枝玉叶。 间或可见大片竹林,竹竿被积雪压弯,形成一道道雪白的拱门。 山涧溪流之声愈发清晰,虽大多封冻,然那冰层之下的淙淙水音,与风过林梢的呜咽交织,更显山野幽静。 途中经过几个倚靠山脚的小村落,屋舍多以石块和泥土垒成,低矮而古朴,村口偶有穿著厚厚棉袄的孩童好奇地张望这支华贵的车队,狗吠声零星响起。 王曜透过车窗,看到一处山坳里,竟有一座极其简陋的小小草庐,以茅草覆顶,木为柵栏,背靠山岩,面向深谷,若非一缕极淡的青烟自庐顶升起,几乎与周遭山石融为一体。 他心知这大约便是尹纬此前提到的,隱於山中的修行者居所。 此情此景,令他心中那纷乱的俗世纠葛,似乎也被这山林的清寂之气涤盪了几分,胸中块垒稍舒,目光也渐渐沉静下来,开始真正留意起窗外的景致。 董璇儿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轻轻靠著他,低声道: “可是觉得山中清静,能暂忘烦忧?” 她此刻语气不再如先前那般带著刻意的诱惑,反而有几分难得的恬淡。 王曜默然片刻,终是轻轻“嗯”了一声。 董璇儿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只將头靠在他肩窝,也静静看向窗外。 车厢內一时只剩下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车队继续在山麓间蜿蜒前行。 时而需越过以粗木搭建的简易桥樑,桥下是深涧,虽大多冻住,然那幽深的冰蓝色,仍令人望之生寒。 时而沿著之字形的盘山路缓慢上升,从车窗望出去,可见下方来时之路如同一条灰白的带子,缠绕在群山之间。 远望群山,峰峦叠嶂,积雪皑皑,在午后愈发阴沉的天光下,气势磅礴,亘古苍茫。 山石形態也渐显奇崛,有的如猛虎蹲踞,有的似老僧入定,积雪点缀其上,更添几分画意。 王曜看著这壮阔而又肃穆的雪山景象,只觉个人之悲欢、情爱之纠葛,在这天地山川面前,是何等渺小。 一股难以言喻的豁达之情,悄然自心底升起,取代了先前的压抑与迷茫。 他甚至开始思索,那隱居在此山深处的诸多隱士,又是怀著怎样的心境,摒弃红尘,与这冰雪松风为伴?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冬日昼短,申时刚过,暮色便如墨汁滴入清水般,迅速瀰漫开来。 山风渐起,吹得道旁松涛阵阵,寒意更重。 车队点亮了灯笼,在愈发昏暗的山道上,如同一串移动的萤火。 就在眾人皆感疲乏饥寒之际,前方领路的护卫传来一声呼哨: “到了!棲云里就在前面!” 王曜精神一振,掀帘望去。 但见前方山势豁然开朗,一处较为平坦开阔的山谷映入眼帘。 谷中灯火点点,匯聚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驱散了四周的黑暗与寒冷。 依稀可见数十栋屋舍依山而建,高低错落,虽大多是朴素的石木结构,然此时灯火通明,人声隱约,在这荒寂的深山之中,竟显得格外温暖而富有生机。 一条尚未完全封冻的溪流穿谷而过,冰面反射著灯火,粼粼微光。 空气中传来柴火燃烧的熟悉气息,以及食物烹煮的香味,令人顿生归属之感。 车队碌碌驶入这名为“棲云里”的山脚村落。 道路虽不宽敞,却还算平整。 村中显然见惯了来往的游客与隱士,对於他们这支颇为气派的车队並未表现出过多惊讶,只有些村民站在自家门口或客舍檐下,投来平淡的一瞥。 吕绍早已安排好的僕役迎上前来,引导车队前往预定好的、村中最大的一家客舍——“听松居”。 客舍是座前后两进的院落,以粗大的圆木和青石构建,虽无雕樑画栋,却显得厚实稳重,门廊下悬掛著数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曳出温暖的光圈。 眾人纷纷下车,顿觉寒气袭体,不由得裹紧了衣袍。 杨定安排僕役搬运行李,分配房间,一时院中略显忙乱。 王曜站在院中,深吸了一口清冷纯净的山间空气,只觉心胸为之一阔,连日来的鬱闷仿佛都被这山风扫去了大半,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丝舒缓的神色。 就在这时,客舍正堂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从內推开,一股混合著酒香、暖意与薰香的气息扑面而出。伴隨著一阵清朗洒脱的笑声,一人朗声道: “我道今日这棲云里为何格外热闹,原来是子臣、永业诸位贤弟到了!还有王子卿,哈哈,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第93章 听松居夜宴 眾人闻声望去,但见客舍正堂门口立著一人,约莫三十四五岁年纪,身形高挑,面容清俊,眉眼间自带一股疏狂之气。 他头戴一顶紫貂皮暖额,身著絳紫色遍地缠枝莲纹锦缎袍,外罩一件玄狐嗉裘氅衣,领口以金线绣著繁复的云气纹,腰间束著玉带,悬著一枚羊脂白玉佩。 虽处山野客舍,其衣饰之华贵,气度之超逸,仍与周遭朴拙环境格格不入,正是乐安男苻朗。 苻朗面上带著慵懒而亲切的笑意,目光在眾人面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王曜身上,抚掌笑道: “方才在楼上便听得院中喧嚷,似有故人声口,不想果真是子臣、永业、子卿诸位贤弟!还有安邑妹妹等诸位姑娘,哈哈,这冰天雪地,终南僻壤,竟能聚得如此多俊彦佳人,实乃一段风雅佳话!” 他言语爽朗,声音清越,在这寒夜里格外引人注目。 杨定率先上前,抱拳笑道: “元达兄!你怎地也在此处?真是巧啊!” 他虽对苻朗的某些做派不甚苟同,然苻朗身份尊贵,且性情爽利,不摆架子,两人在宴游及各类场合多有交集,表面情谊尚可。 吕绍也挤上前,圆脸上堆满热络的笑容: “乐安男!您真是好兴致,这大雪封山的,也来寻幽探胜?莫非是又得了什么新奇食谱,或是寻到了某位隱世的高人?” 他言语间带著惯有的奉承与好奇。 苻朗哈哈一笑,摆手道: “永业还是这般风趣,此番乃是奉王命而来,公干在身,非为游赏。” 他目光转向王曜,意味深长地道: “子卿,別来无恙?上林苑一別,你那句『但求烽燧息,长此乐虞唐』,可是深得吾心,至今犹在耳畔啊。” 王曜上前一步,执礼道: “劳乐安男掛念,曜一切安好。前番秋狩,蒙男爵不弃,邀谈玄理,获益匪浅。” 他语气平稳,不卑不亢。 徐嵩、尹纬亦上前见礼。 徐嵩温和守礼,尹纬则依旧是那副淡漠神情,只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苻笙笑著走上前,与苻朗见礼: “元达哥哥,你既是奉旨公干,怎地下榻到这棲云里来了?”她与苻朗同族,说话间更显隨意。 苻朗嘆道:“妹妹有所不知,我此来是要寻一高士,然其人性格怪诞,居无定所,虽知他大致在终南深处结庐,然具体所在,还需慢慢寻访。这棲云里乃是入山要衝,消息灵通,便於打探。且此地『听松居』的雪涧鱼、松菌煨雉,堪称一绝,愚兄岂能错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著,他眼中露出饕客特有的光芒。 这时,柳筠儿与董璇儿也裊裊上前。 柳筠儿敛衽一礼,姿態优雅: “妾身柳筠儿,见过乐安男。” 董璇儿则跟著行礼,目光飞快地扫过王曜,见他神色如常,心中稍定,才对苻朗道: “璇儿见过乐安男。” 苻朗目光在二女面上流转,尤其是多看了董璇儿两眼,笑道: “柳行首仙姿绝俗,董小姐英爽不让鬚眉,今日这听松居,真是蓬蓽生辉。” 他转而看向眾人。 “诸位远道而来,风霜劳顿,想必饥寒交迫。我在这听松居二楼已备下酒食,虽比不得长安珍饈,然山野风味,別有情趣。若蒙不弃,便由苻某做东,请诸位上楼一敘,驱寒充飢,如何?” 杨定性情豪爽,当即应道: “如此甚好!正愁这山中清冷,有元达兄这般妙人同饮,岂不快哉!” 吕绍更是连连叫好。 王曜、徐嵩等人见主人盛情,也便点头应允。 苻朗欣然前头引路,眾人隨他穿过客舍正堂。 堂內颇为宽敞,以粗大樑柱支撑,四壁掛著些兽皮、蓑衣、药锄等物,充满山野气息。 此时已有不少其他旅客在此用餐,多是些文人墨客、商旅模样之人,围坐在一张张原木桌旁,或低声交谈,或独酌观雪,见苻朗这一行衣饰华贵、气度不凡,皆投来或好奇、或羡慕、或淡然的目光。 空气中瀰漫著食物香气、酒气与松木燃烧的暖意。 沿木梯登上二楼,视野豁然开朗。 二楼比一楼更为雅致,地面铺著厚厚的芦席,临窗设著数张矮几和坐榻,窗外正对一片覆雪松林,夜色中依稀可见松枝积雪,意境幽远。 角落铜盆中炭火正旺,驱散了寒意。 苻朗显然早已安排妥当,指著靠窗的两张並排放置的大食案道: “女眷一席,我等男儿一席,既可各自敘话,又不失联络,诸位以为如何?” 苻笙自是拉著柳筠儿和董璇儿在较小的一张食案后坐下,自有侍女上前伺候。 苻朗则引著王曜、杨定、吕绍、徐嵩、尹纬在另一张更大的食案周围落座。 杨定被安排在苻朗右手边,接著是吕绍、王曜;苻朗左手边则是徐嵩、尹纬。 眾人甫一坐定,便有客舍僕役鱼贯而上,布设酒食。 虽是山野客舍,然菜品颇为精致,显是苻朗特意吩咐。 只见食案上陆续摆开:一大陶钵热气腾腾的雪涧鱼汤,汤色乳白,缀以翠绿芫荽,鲜香扑鼻;一盘松菌煨山雉,菌菇肥嫩,雉肉酥烂;一碟腊獐子肉,切片薄如蝉翼,以蒜泥醋汁相佐;另有新焙的胡麻饼、蒸得鬆软的黄粱饭,以及几样时新醃渍的山野菜菹。酒则是当地酿造的松醪酒,酒色微黄,香气清冽。 苻朗举杯邀饮: “山野村酿,不成敬意,聊以驱寒,诸位请!” 说罢,自己先饮了一杯,神態愜意。 眾人纷纷举杯相应。 几杯热酒下肚,身上寒气渐消,席间气氛也活络起来。 杨定赞道: “这松醪酒滋味醇厚,入口绵柔,后劲却足,好酒!” 吕绍一边大嚼腊獐子肉,一边含糊道: “这獐子肉也好!肥而不腻,瘦而不柴,比长安西市那家老字號也不遑多让!乐安男果然会享福!” 苻朗微微一笑,颇为自得: “终南山钟灵毓秀,物產丰饶,非虚言也。这雪涧鱼需取山涧活水未冻处所捕,其质细嫩无比;松菌必是今秋雨后所采,晾晒得宜,方有如此鲜香。” 他谈兴渐浓,从终南物產说到各地美食,引经据典,如数家珍,显出其美食家的本色。 王曜默默听著,品尝著眼前食物,虽觉味道確实鲜美,然心中对苻朗这般穷奢极欲、讲究排场仍感不以为然。 他目光偶尔扫过窗外寂静的雪松林,只觉得这天然清冷,远比席间浮华更令人心静。 正谈论间,苻朗忽觉喉间不適,轻轻咳嗽了一声。侍立在他身侧的一名美婢立刻上前。 这婢女年约二八,姿容秀丽,身著淡绿锦袄,举止温顺。 她来到苻朗身侧,竟是毫不犹豫地半跪下来,微微仰起脸,张开了樱桃小口。 苻朗神態自若,略一低头,將一口浓痰精准地吐入那婢女口中。 婢女面色不变,合上嘴,起身,悄无声息地快步走到窗边一个不起眼的痰盂旁,將口中污物吐掉,又用清水漱了漱口,再用帕子拭净唇角,这才復又安静地回到苻朗身后侍立,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这一幕,落在席间眾人眼中,反应各异。 杨定先是一愣,隨即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地拍了拍苻朗的肩膀: “元达兄,你这排场……哈哈,真是独步长安!” 他行伍出身,对这等精细古怪的享受既不理解,也不在意。 吕绍则看得两眼发直,继而脸上露出曖昧的淫笑,凑近苻朗,压低声音道: “乐安男,你真是……端的会享受!这般绝色婢子,不但要模样好,还得这般……嘿嘿,驯顺贴心,不知是如何调教出来的?改日定要请教请教!” 言语间满是艷羡与不堪。 徐嵩面色微僵,显然极不適应这等场面,低头盯著自己面前的酒杯,仿佛能看出花来。 尹纬则冷眼旁观,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慢悠悠地夹起一块松菌,细细咀嚼,仿佛眼前之事与己无关。 王曜心中鄙夷更甚,他素知苻朗行事怪诞,奢靡无度,前番在杨定大婚时也便已见识过,但再次亲眼目睹其如此轻贱她人尊严,视婢女如器具,只觉一股浊气堵在胸口。 儒家仁恕之道,士人风骨,在此等行径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他强压下心头不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藉以掩饰神色,心中对苻朗那点因其才华而生的欣赏,此刻已荡然无存。 苻笙与柳筠儿那桌,苻笙只是瞥了一眼,便继续与柳筠儿低声交谈,显是见怪不怪。 柳筠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静,她久歷风尘,怪诞之事见得多了。 董璇儿已见识过苻朗的做派,但此时观来,仍感心中一阵恶寒,秀眉紧蹙,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却正好捕捉到对面王曜脸上一闪而过的厌恶与鄙夷。 虽然王曜很快便垂下眼帘,掩饰了过去,但那瞬间的神情,却让董璇儿心中一动,暗忖: “子卿虽出身寒微,然心性质朴,自有风骨,从不將女子视为玩物,与苻朗、吕绍这般视女子为奴僕、为消遣的膏粱子弟,果是云泥之別。” 这般想著,看向王曜的眼神,更添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情愫。 苻朗对眾人的反应却浑若未见,或者说早已习惯。 他接过另一名婢女递上的热巾帕擦了擦手,神態自若地继续刚才的话题: “说起这位终南隱士,可谓人中翘楚。其人学究天人,尤擅讖纬卜筮之术,然性情高洁,不慕荣利。陛下数次徵召,皆避而不见。此番命我前来,亦是知其与我有些交情,欲让我以私谊动之。” 他嘆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书稿,轻轻摩挲。 “这是苻某近日所著《苻子》数卷,本想请他指点一二,奈何王命在身,这『说客』的差事,著实难为。” 这时,邻桌一位身著葛巾野服、面容清癯的老者忽然转过身,拱手问道: “敢问阁下所言,可是那位著有《拾遗记》的王嘉王子年?” 苻朗看向那老者,见其气度不凡,遂还礼道: “正是,老先生也知王子年大名?” 老者抚须嘆道: “王子年之名,山野之人多有所闻,其文章瑰丽,想像奇诡,堪称一代奇才。只是听闻他近年愈发孤僻,等閒不见外客,乐安男欲请他出山,恐非易事。” 旁边另一桌几个看似游学的士子也纷纷附和,议论起王嘉的軼事与其著作的玄妙,一时间二楼其他旅客也被吸引,加入了关於隱士、玄学、文章的討论中,气氛愈发活跃。 有人高谈阔论,有人静听沉思,这山野客舍的二楼,竟仿佛成了一个小小的清谈场所。 王曜听著眾人议论,心中对那位未曾谋面的王嘉倒是生出了几分好奇。 能拒绝天王屡次徵召,甘於山林清苦,其志节当属可敬。 他不禁联想到自身处境,太学纷扰,情丝纠缠,前路迷茫,或许唯有这等超然物外之心,方能得真正安寧?然则他胸怀济世之志,又岂能真正避世独善? 杨定对玄谈兴趣不大,转而问苻朗: “元达兄,听闻前番北海公(苻重)谋逆之事,最终竟只是削爵思过?此事在军中议论颇多,都说陛下……未免太过宽仁了。” 他声音压低了些,但席间诸人皆能听见。 苻朗闻言,笑容微敛,瞥了一眼窗外夜色,淡淡道: “天家之事,非臣下可妄议,陛下仁德,念及宗室亲情,网开一面,亦是常情。” 他显然不欲多谈此事,巧妙地转移了话题,问起王曜等人太学近况,以及淮南战事的传闻。 吕绍立刻来了精神,將他从父亲吕光那里听来的、关於彭城、下邳战事的消息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虽多有不实之处,倒也引得眾人侧耳。 尹纬偶尔插言一两句,点出吕绍话语中的谬误,或对局势做出更冷静的判断,往往一针见血,令苻朗也不禁多看他几眼。 徐嵩则更关心民生,提及关中今冬酷寒,恐有冻馁之忧,与苻朗討论起朝廷賑济之事。 王曜也参与进来,结合自己在华阴的见闻,提出了一些看法,认为賑济之外,更需长远之策,如兴修水利、改进农具等。 他的言论务实而切中要害,苻朗听了,点头表示讚赏: “子卿確有心人,不忘民瘼,难怪陛下青眼有加。” 席间言谈甚欢,酒也不知过了几巡。窗外夜色深沉,雪光映照,松林静默。 楼下的喧囂渐渐平息,其他桌的旅客也陆续散去,唯有他们这两桌依旧灯火通明。 董璇儿虽在女席,目光却时常飘向王曜这边。 见他与苻朗、徐嵩等人交谈时神色沉静,目光清朗,与苻朗的浮华、吕绍的庸俗、杨定的粗豪截然不同,心中那份异样情愫愈发清晰。 终於,夜色已深,苻笙面露倦色,打了个哈欠。柳筠儿也轻声提议该歇息了。苻朗见状,便笑道: “今日与诸位贤弟、妹妹相聚,畅谈甚快。然山夜寒冷,不可久坐,我等便就此散了吧,明日若有缘,再聚不迟。” 於是眾人起身告辞。 苻朗自有婢僕伺候著回其早已定好的上房。 杨定、吕绍勾肩搭背,嚷嚷著要继续拼酒,一同往分配好的房间去了。 徐嵩、尹纬、王曜三人则被引至另一间通铺客房。 苻笙、柳筠儿、董璇儿三人被安排在同一间较为宽敞的客房內。 进屋后,苻笙便由侍女伺候著卸妆洗漱,口中还抱怨著山中简陋。 柳筠儿安静地整理著自己的隨身物品,目光偶尔掠过窗外雪景,若有所思。 董璇儿则坐在榻边,望著跳跃的灯焰,心中反覆思量著今日王曜的种种反应,以及接下来这两日山中行程,该如何更进一步。 王曜与徐嵩、尹纬回到他们的客房。 屋內陈设简单,三张床榻並排而设,中间一张小几,点著一盏油灯。寒气仍有些逼人,幸而床榻上被褥还算厚实。 徐嵩一边铺床,一边感嘆道: “这乐安男,才华虽有,只是这做派……实在令人不敢恭维。那婢女……”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语皆是唏嘘。 尹纬冷笑一声,和衣躺下,面朝墙壁,淡淡道: “此高门常见之事,何足怪哉?能吐痰入婢口,与能著书立说,於彼辈而言,本是一事,无甚区別。” 语气中满是看透世情的凉薄。 王曜默然无语,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清冽寒气涌入,带著松针与雪的纯净气息,瞬间冲淡了屋內的沉闷,也稍稍抚平了他心头的烦恶。 窗外,千山暮雪,寂寂无声,唯余风过松梢,如泣如诉。 他望著那无垠的黑暗与隱约的雪光,白日里的喧囂、苻朗的怪诞、同窗的调侃、董璇儿灼人的目光,以及自身那理不清的情感纠葛与前途忧虑,都在这浩瀚山夜中,变得渺小而遥远。 他轻轻合上窗,房內油灯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徐嵩已铺好床,招呼他歇息。 尹纬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似乎已然入睡。 王曜吹熄了灯,和衣躺下,在黑暗中睁著眼,听著窗外细微的风雪声,良久,方沉入一片混沌的梦境。 第94章 太乙寻踪 次日寅末卯初,天色未明,山间寒气正浓,棲云里尚沉浸在黎明前的深寂中,唯听松居院內已有人声动静。 王曜素来警醒,兼之心事縈怀,较徐嵩、尹纬更早起身。 他轻手推开木窗,一股凛冽清气扑面而入,窗外墨色天幕上疏星寥落,院中积雪映著檐下未熄的灯笼,泛出幽微冷光。 远处终南山峦的轮廓在晨曦未至的黑暗中愈发显得沉雄莫测。 他深吸一口寒气,只觉肺腑如洗,昨日席间苻朗那奢靡怪诞之举带来的烦恶,似也被这山中之气涤去几分,然心底那关於前程、关於情愫、关於这乱世苍生的万千思绪,却如这山间晨雾,挥之难去。 待徐嵩、尹纬亦相继起身,三人略作梳洗,收拾停当行装,便出了客房。 院內,杨定、吕绍等人也已聚集,僕役护卫们正將早已备好的物资从骡马背上卸下,重新分装成便於背负的行囊。 皮毛大氅、厚实毡毯、银霜炭、铜製小手炉、充足三日的乾粮肉脯、烈酒以及金创药、驱寒丸散等物,一应俱全,堆放在院中雪地上。 吕绍搓著冻得发红的双手,呵著白气道: “子卿,你也太过谨慎了些!这终南山虽大,又不是什么洪荒绝域,乐安男熟门熟路,我等不过是跟著去探访那王子年,三日內必返,何需如此兴师动眾,还要留人报官?” 他圆脸上满是不以为然,显然觉得王曜小题大做。 王曜神色却无半分鬆动,他环视眾人,目光沉静,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持: “永业,山行非比平地。冬日山中,气候瞬息万变,风雪迷途、野兽出没,皆有可能。况我等此行,人数不少,更有女眷同行,谨慎些总无大错。”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正在检查弓弦的杨定。 “子臣,你以为如何?” 杨定將硬弓背好,拍了拍王曜肩膀,朗声道: “子卿所虑甚是!山中之事,確难预料。永业,便依子卿之言,留一稳妥之人在此接应,有备无患。” 他行伍出身,深知自然之威有时更胜战场凶险。 吕绍见杨定也如此说,只得悻悻然撇撇嘴,招手唤过一名年约三旬、面容精悍的护卫,吩咐道: “卞五,你便留在此处。后日申时,若我等还未下山,你速去离此最近的那个什么……县衙报信求助,听明白了?” 那卞五抱拳躬身,肃然应诺。 此时,苻笙、柳筠儿、董璇儿三女也在侍女陪同下走出客舍。 苻笙穿著一身火狐裘,衬得小脸愈发娇艷,只是眉眼间带著未醒的慵懒;柳筠儿依旧是一身素雅斗篷,风毛掩著玉容,静立如画;董璇儿则换了身更利於山行的深青色窄袖胡服,长发依旧束成马尾,显得乾净利落。 她目光扫过院中眾人,尤其在王曜身上停留一瞬,见他正与杨定、吕绍说话,侧影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清癯而坚定,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苻朗也由美婢、护卫簇拥著踱步而出。 他今日换了一身便於山行的墨绿色暗纹锦袍,外罩玄狐裘,头戴同色暖帽,虽仍是华贵逼人,倒也少了几分平日的慵懒。 他见眾人已准备停当,笑道: “诸位贤弟、妹妹起得早!山中清晓,寒气最重,且先用些热粥汤饼,暖了身子再行不迟。” 眾人遂在听松居草草用了早饭。热腾腾的粟米粥佐以醃渍的山蕨,倒也暖胃。 饭毕,天色已蒙蒙发亮,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映著满地白雪,四下里一片清冷银白。 苻朗招过一名熟悉山路的本地樵夫作嚮导,又点了两名健仆背负部分书卷礼物,一行人这才离了棲云里,沿著被积雪覆盖的崎嶇小径,正式向终南深处进发。 车马皆留於听松居,只靠双脚攀登。 初时山路尚算平缓,沿著山谷溪流蜿蜒向上。 溪涧大多封冻,冰面晶莹,唯闻冰下隱约潺潺水声。 道旁古木参天,松柏尤多,黛色枝叶托著蓬鬆积雪,不时因不堪重负而簌簌滑落,扬起一片雪雾。 空气清冽纯净,吸入肺中,带著松针与冰雪的冷香。 吕绍起初还兴致勃勃,与柳筠儿指点景色,不时说些笑话,然行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开始气喘吁吁,额角见汗,嚷著要歇息。 杨定笑他:“永业,平日让你多练练筋骨,偏只爱宴游享乐,如今可知厉害了?” 吕绍扶著道旁一株老松,喘著气道:“子臣……你、你莫说风凉话……这山道……著实难行……” 柳筠儿默默递过一方素帕让他拭汗,目光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苻笙则由侍女搀著,虽也微喘,却强自坚持,不肯示弱。 王曜与徐嵩、尹纬走在稍前。 徐嵩体质文弱,亦感吃力,却咬牙忍耐。 尹纬依旧是那副漠然神情,步履虽不快,却异常沉稳,仿佛这山路与他平日行走的平地並无区別。 王曜自幼生长於秦岭山乡,走惯山路,此刻倒显得从容,他不时留意脚下,提醒身后诸人注意冰滑之处。 董璇儿紧跟在他身侧不远处,她步履轻捷,显是有些功底在身。 她见王曜目光扫来,便嫣然一笑,低声道: “子卿倒是走得好山路。” 王曜微微頷首,並未多言,转身继续前行。 董璇儿也不纠缠,只默默跟著,目光却始终不离他背影。 苻朗走在队伍最前,与那樵夫嚮导並肩,时而驻足眺望山势,时而与嚮导低声交谈。 他虽养尊处优,然平日登山涉水,体力竟是不弱,且对山中路径似乎颇为熟悉。 行至一处较为开阔的山脊,他停下脚步,指著东南方向一座云雾繚绕、积雪皑皑的雄伟山峰道: “诸位请看,那便是太乙峰。王先生的庐舍,据我判断,十有八九便在那太乙峪深处结庐。彼处山深林密,人跡罕至,又有清泉幽谷,正是隱逸之士理想棲居之所。” 眾人顺他所指望去,但见群峰连绵,如波叠浪涌,太乙峰巍然耸立其中,山腰以上尽没於流云之中,唯见雪线以下苍松翠柏点缀,气势磅礴,令人望之而生敬畏。 歇息片刻,队伍继续前行。 山路愈发陡峭崎嶇,许多路段需手足並用,攀援而上。 积雪之下,暗冰处处,稍有不慎便会滑倒。护卫们前后照应,小心翼翼。 吕绍几乎是让两名健仆连拖带拽,才勉强跟上,早已没了观赏景致的閒情,只顾得上大口喘气。 柳筠儿虽由侍女搀扶,亦是香汗淋漓,鬢髮散乱。苻笙更是累得说不出话,只由杨定半扶半抱著前行。 杨定虽武人体魄,然照顾妻子,亦不免分心。 王曜见徐嵩脸色发白,伸手欲扶,徐嵩却摆摆手,勉力道: “无妨,尚能支撑。” 尹纬在一旁淡淡道: “心静则气匀,元高且放缓呼吸,莫要急躁。” 徐嵩依言尝试,果然稍觉舒缓。 董璇儿趁眾人不备,快走几步,凑到王曜身边,递过一个精巧的铜製小手炉,低语道: “看你手都冻红了,拿著暖暖。” 她指尖冰凉,触到王曜手背。 王曜一怔,下意识想缩回,却见她眼神执拗,只得接过,入手一片温烫,低声道: “多谢。” 董璇儿抿嘴一笑,不再多言,退回原处。 又行一程,绕过一道山樑,前方山谷中忽见几处极其简陋的茅棚竹庐,零星散布在向阳坡地上。 有些庐前开闢了小片田地,虽在冬季,亦能看出垄亩痕跡,想必是种植菜蔬药草之所。 偶见一二穿著粗葛布袍、形容清癯之人,於庐前扫雪或负薪而行,见他们这一行衣著光鲜、僕从甚眾的队伍,只投来淡漠一瞥,便各做各事,並无好奇之色。 苻朗道:“此间便是些慕道隱修之士结庐之地。终南自古多隱逸,此类聚落,山中不下十余处。” 他指向一处地势较高、视野开阔的茅庐。 “那处所居,乃是一位精研《易》理的老者,我前次来时曾与他清谈半日,获益良多。” 正说著,那茅庐柴扉“吱呀”一声开启,一位鬚髮皆白、手持藤杖的老者踱步而出,立於檐下,目光澄澈,望向他们。 苻朗上前几步,拱手为礼: “南山公別来无恙?” 那被称作南山公的老者微微頷首,声音苍老却清越: “乐安男去而復返,仍是红尘心热,欲寻王子年耶?” 他目光掠过苻朗,在王曜、尹纬等人面上一扫,尤其在王曜那沉静而隱含忧思的脸上略作停留。 苻朗笑道: “公乃明眼人,不知子年兄近日確切断踪?” 南山公抚须摇头: “子年性如野鹤,居无定所。老朽去年於太乙宫处偶遇,听他言及或將於太乙峪西侧一处背风临涧的崖壁下结新庐,然亦未必定居。山深林密,寻之非易。” 他顿了顿,看向王曜。 “这位小友,眉宇间有山河之气,然心事重重,可是欲向山中求解脱?” 王曜未料老者会突然问及自己,肃然拱手: “晚辈王曜,见过南山公。入山非为求解脱,乃为访贤,亦欲藉此山川清气,涤盪胸中尘浊。” 南山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好一个『涤盪胸中尘浊』。然则心若不定,纵处琼瑶仙境,亦如困守樊笼。小友当知,隱者之乐,在心不在境。” 言罢,不再多言,对苻朗微一頷首,便转身回了茅庐。 这番对话虽短,却令王曜心中震动。 这南山公言语平淡,却似直指他內心矛盾。 他志在济世,然太学纷扰、情缘纠葛、朝局暗涌,无不令他感到束缚,此番入山,潜意识里何尝没有暂避烦囂之念?然老者一语点破,真正的安寧,岂是外境所能予? 离了这处隱士聚落,山路愈发难行。 时而需穿越密林,枝椏横斜,积雪扑簌落下,沾湿衣襟;时而需攀援近乎垂直的岩壁,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山涧,令人目眩。 途中,他们又遇几处类似的简陋居所,皆是人跡萧然。有一次,甚至远远望见一处崖洞洞口似有炊烟升起,苻朗言那或许是苦修者的洞府,並未上前打扰。 约莫午时,眾人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歇脚用餐。 取出携带的胡饼、肉脯,就著烈酒吞咽,虽粗糲,但在饥寒交迫之下,亦觉美味。吕绍瘫坐在雪地上,捶著腿哀嘆: “早知如此艰辛,就不张罗来了,在长安围炉听曲岂不美哉?” 苻笙也倚著杨定,小脸冻得发白,嗔道: “元达哥哥,那王子年究竟有何好处,值得我等受这般苦楚?” 苻朗盘坐於一块青石上,由美婢伺候著饮水,闻言笑道: “妹妹有所不知,那王子年学究天人,尤擅讖纬,其言往往暗合天机。陛下欲召他,亦是看重此点。且其人所著《拾遗记》,文章瑰丽,想像奇诡,读之如入幻境,岂是凡俗笔墨可比?” 他顿了顿,看向王曜。 “子卿以为,这般人物,值不值得我等辛苦一访?” 王曜正嚼著乾粮,闻言咽下,沉吟道: “才学固然令人钦慕,然曜更敬其不慕荣利、坚守本心之志节。乱世之中,能持守一份超然,並非易事。” 尹纬忽然接口,语带讥誚: “超然?只怕是不得已而为之。若天下太平,政通人和,彼辈又何须隱匿山林,与鸟兽同群?所谓隱逸,多半是浊世逼出的清高。” 徐嵩蹙眉道: “景亮兄此言未免偏颇,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其气节千古传颂,岂是因浊世所逼?” 尹纬冷笑:“伯夷、叔齐?不过拘泥小节,不识时务之辈。若人人如此,天下何人来治?王道何以施行?” 王曜默然,尹纬之言虽显刻薄,却亦点出“隱”与“仕”之间的千古矛盾。 他心系苍生,自是倾向於“仕”,然对隱者那份洁身自好,亦心存敬意。 歇息约两刻,眾人再次上路。 根据南山公所指和苻朗的判断,队伍转向太乙峪方向。 越往深处,山势愈奇,景色亦愈发幽绝。 途经一处名为“太乙祠”的遗址,只见残垣断壁半掩於积雪荒草之中,唯有几根巨大的石础和剥落的碑文,昭示著昔日汉武帝在此祭祀太乙神的隆重。 苻朗驻足片刻,抚摸著冰凉的碑石,慨嘆道: “昔年皇家祀典,何等煊赫,如今也不过荒烟蔓草。可见荣华富贵,终是过眼云烟。” 此言一出,连吕绍也收敛了嬉笑,面露沉思。 继续向上,山路一侧忽现险峻栈道遗蹟,乃是古子午道支线残存。 那是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凿孔架木而成,如今木料大多朽坏,只余一排排黝黑的石孔,如同歷史凝视当下的眼睛,诉说著昔日开拓之艰、行路之难。 行走其下,仰视那惊心动魄的遗蹟,眾人皆感自身渺小。 行至申时,日头已然西斜,山中光线迅速暗淡下来。 寒风骤起,卷著雪沫,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眾人皆已疲惫不堪,连杨定也面露倦色。 吕绍几乎是被护卫拖著前行,苻笙更是步履蹣跚。 王曜虽体力尚支,然连续跋涉,亦感脚底酸痛。 董璇儿默默跟在他身后,呼吸也略显急促,却始终未发一言。 就在此时,前方领路的樵夫嚮导忽道: “到了!前面便是楼观台!” 眾人精神一振,奋力攀上最后一道山樑。 但见眼前豁然开朗,一处相对平坦的山间台地呈现眼前。 台地边缘,依山势建有一片古朴雄浑的建筑群,虽无金碧辉煌之色,然青石为基,巨木为柱,飞檐斗拱在暮色与雪光中显得庄严肃穆,正是传说中的道教圣地——楼观台。 此时,夕阳余暉恰好穿透云层,染得西天一片金红,映照著台下连绵的雪松云海和远处巍峨的太乙峰,景象壮丽绝伦,恍如仙境。 台观之內,隱约传来清越的钟磬之声,伴隨著若有若无的诵经之音,更添几分玄远出尘之气。 苻朗长舒一口气,指著楼观台道: “今夜便在此借宿一宵。此地主事与我相熟,当可款待。明日一早,再往太乙峪深处探寻子年兄踪跡。” 眾人闻言,如蒙大赦。 吕绍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苻笙也几乎软倒在杨定怀中。 王曜立於山樑之上,任山风拂动衣袍,眺望著暮色中静默的楼观台和远方无尽的山峦,一日跋涉的疲累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抚慰,心中那片因俗世纷扰而起的波澜,在这浩瀚山景与古老道观面前,亦渐渐平息,化为一种更为深沉的寧静与思索。 尹纬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望著楼观台,淡淡道: “老子著经之地……不知五千言,可能解这乱世纷爭?” 语声虽低,却似一道寒流,划过王曜刚刚平静的心湖。 徐嵩则面露虔诚之色,整理了一下衣冠,显然对这將至的圣地心怀敬意。 董璇儿悄悄靠近王曜,轻声道: “总算到了。” 她声音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与满足。 王曜没有回头,只望著那片暮色中的建筑,轻轻“嗯”了一声。 山风捲起她的发梢,掠过他的手臂,带来一丝微痒。 苻朗已率先向楼观台山门走去,身影在苍茫暮色与皑皑白雪映衬下,那身华贵裘氅竟也少了几分俗艷,仿佛与这古老的道教圣地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一行人拖著疲惫不堪的身躯,怀著各异的心绪,踏著积雪,缓缓走向那象徵著道家智慧源流的楼观台,准备在此度过山中第一夜。 第95章 楼观台问道 暮色四合,山风寒峭,楼观台雄浑的殿阁轮廓在雪光与渐浓的夜色中愈发显得庄严肃穆。 苻朗率先步至那以巨木造就、未施朱漆的质朴山门前,早有知客道人闻讯迎出。 为首者乃是一位年约五旬、身著青色道袍、头戴逍遥巾的老者,面容清癯,目光澄澈,见苻朗便稽首笑道: “乐安男去岁一別,今朝再临,山野之地,蓬蓽生辉。” 言语间气度从容,显与苻朗相熟。 苻朗忙还礼,爽朗笑道: “清虚道长別来无恙!苻某此番叨扰,实因王命在身,需往太乙峪寻访子年兄,途经宝地,天色已晚,特借贵观一隅暂歇,还望行个方便。” 隨即侧身引见身后诸人。 “这几位皆是苻某挚友,太学英才,杨定杨子臣及其夫人安邑公主,吕绍吕永业,王曜王子卿,徐嵩徐元高,尹纬尹景亮,以及柳娘子、董娘子。” 清虚道长目光扫过眾人,在杨定英武、吕绍圆滑、王曜沉静、徐嵩温良、尹纬冷峭等各异气度上略作停留,又对苻笙、柳筠儿、董璇儿三位女眷微微頷首,皆以道礼相待,不卑不亢,尽显方外之人的超然。 “诸位施主远来辛苦,观中虽陋,尚可遮风避雪,请隨贫道入內。” 一行人踏入山门,但见殿宇依山势而建,虽无雕樑画栋之绚丽,然青石为基,巨木为柱,飞檐舒展,格局宏大,自有一股歷经岁月沉淀的古朴厚重之气。 院中古柏数株,枝干虬结,积雪压枝,更添苍劲。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香火气息与松柏冷香,远处隱约传来悠扬的钟磬之声,令人心神为之一静。 清虚道长引眾人至主殿“说经台”前,此殿据传便是当年老子为关令尹喜讲授《道德经》之处。 殿內並不十分宽敞,光线昏黄,正中供奉老子塑像,泥胎彩绘已显斑驳,然其清癯睿智之態宛然。 四壁空空,唯地面设有多方蒲团,显是日常讲经诵课之用。 氛围庄严肃穆,吕绍原本还想嬉笑几句,见此情景,也不由收敛神色,下意识地整了整衣冠。 “此乃敝观根本,祖师传道圣地。” 清虚道长声音平和,如敘家常,却自含分量。 “数百年来,香火不绝,道脉绵延。虽经世事变幻,然『道法自然』之旨,始终为此山此观之魂。” 他简要述及楼观台歷史,自尹喜结草为楼,观测星象,至老子西行在此驻蹕讲经,再到后世道徒在此弘法修行,言语间充满对先贤的景仰与对道统传承的自豪。 苻朗听得频频点头,接口道: “道长所言极是。苻某每至此处,便觉尘虑顿消,神思清明。遥想老子当年,紫气东来,於此五千言剖玄析微,开华夏智慧之新境,何其壮哉!” 他转向王曜等人。 “子卿、景亮、元高,尔等皆博学之士,对此有何高见?” 王曜肃立殿中,仰观老子圣像,只觉一股穿越时空的寧静智慧扑面而来,连日跋涉的疲累与心中纠缠的纷扰,在此刻似乎都被这古老殿宇的沉静气息所安抚。 他沉吟片刻,方道: “《道德》五千言,微言大义,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其言『无为而治』,非真无所作为,乃顺物之性,因势利导,至简至易而天下理。曜尝思,为政若得此意,去甚去奢去泰,使民自化自正自富自朴,或可达致真正的太平。” 他此言既是对经典的领悟,亦隱含对当前连年征伐、苛政扰民现状的反思。 尹纬立於殿角阴影中,闻言冷冷道: “老子之论,固然高妙,然则当今之世,列国纷爭,强权即公理,空谈『小国寡民』、『绝圣弃智』,无异於缘木求鱼。道虽至高,难御虎狼之师;德虽至厚,难填饕餮之欲。” 其言犀利,直指现实与理想的矛盾。 徐嵩则温和反驳: “景亮兄此言差矣,道为体,法为用。老子亦云『以正治国,以奇用兵』。岂可因世道艰难,便全然否定大道根本?譬如这终南山,纵有风雪雷霆,其厚德载物之性未尝稍改。为政者若能心怀敬畏,效法自然,持守中正,未必不能化解戾气,渐臻治境。” 清虚道长静听诸子爭鸣,面露微笑,並不置评,只道: “诸位施主皆具慧根,见解各异,正是道枢所在。『同谓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门』。道本无言,因言显理,理虽万千,终归一本。” 他巧妙地將爭论引向更高层次的哲学思辨,展现了道家的包容与深邃。 吕绍对这些玄谈兴趣缺缺,注意力早已被殿外院中一株形態奇崛的古松吸引,低声对身旁的柳筠儿道: “筠儿你看那松树,歪歪扭扭,倒有几分趣致,若移栽到咱家园子里,再配以奇石……” 柳筠儿微微蹙眉,以目示意他噤声,低声道: “此乃清修圣地,二郎慎言。” 吕绍訕訕住口,却仍忍不住四处张望。 杨定与苻笙並肩立於殿门处,苻笙倚著夫君,轻声道: “这地方虽古朴,却让人心里安寧。” 杨定揽住她肩头,頷首道: “不错,比长安那些喧囂宴饮之所,更令人心静。只是……” 他望了望殿外渐浓的夜色。 “山中清苦,只怕委屈了你。” 苻笙摇头,將身子靠得更紧些: “有子臣在,去哪里我都安心。”虽显娇气,然话语中的依赖之情溢於言表。 董璇儿一直悄然留意王曜,见他与清虚道长、苻朗对答,神情专注,目光清亮,与平日沉鬱之態迥异,心中暗喜。 她趁眾人不注意,挪至王曜身侧,假意观看壁上一幅模糊的云气壁画,低声问道: “子卿,听闻此观歷史极为悠久,果真始於老子讲经之时么?” 王曜正沉浸在思辨之中,闻她相询,心情较之前稍缓,兼之身处道境,心胸亦开阔些许,遂耐心解释道: “据《史记》及道门典籍所载,周室衰微,老子见天下將乱,遂西行遁隱。至函谷关,关令尹喜强留之,老子乃於函谷关著《道德经》五千言,而后尹喜辞官,迎老子至终南山故宅,老子遂於此定居讲经,授《道德》玄旨。老子走后,尹喜结草为楼,观星望气,精修至道,楼观之名由此始。后世尊此地为道教祖庭之一,歷代皆有高真驻锡。至汉末张陵天师创教,亦曾於此汲取灵感。” 他引经据典,敘述清晰,虽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董璇儿听得入神,仰脸看他,眸中闪动著钦佩与倾慕的光芒: “原来如此,一部长存寰宇的经典,竟源於这深山古观之中,当真不可思议。” 她顿了顿,又似不经意般轻声道: “见你於此畅言大道,神采奕奕,较之在长安时,更显从容。” 王曜闻言,心头微动,侧首见她容顏在昏黄光影下少了几分平日的娇蛮,多了几分温婉,兼之髮髻高束,更显脖颈修长,英气中別具风情。 他想起那日萨宝胡肆的荒唐,心下虽仍感复杂,然此刻山境清幽,道氛涤盪,那强烈的牴触与羞愤似乎已淡去了许多,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悵惘与无奈。 他微微頷首,算是回应了她的关切,隨即移开目光,重新投向老子圣像,默然不语。 董璇儿察言观色,知他心防稍懈,亦不纠缠,只静静立於一旁,共享这片时安寧。 清虚道长见眾人皆有倦色,便道: “观中仅有贫道与弟子三十余人清修,屋舍狭小,並无多余客舍安置诸位。后院尚有数间存放杂物的库房,虽简陋,却可遮蔽风雪。若诸位不弃,可在彼处暂歇,贫道命弟子取些乾净芦席铺地。” 苻朗忙道: “岂敢劳动道长与各位仙长!我等自行安置即可,能得片瓦遮头,已感盛情。” 他转身对杨定、王曜等人道。 “我等便依子卿先前所言,於观中库房內搭设帐幕,埋锅造饭,自给自足,绝不扰观內清静。” 杨定、王曜等皆表赞同。 於是清虚道长引眾人至后院,果然见几间以石木搭建的库房,虽堆放著些柴薪、农具,倒也乾燥整洁。 观中道士帮忙清理出一片空地,又送来些清水、乾柴。 眾人隨即忙碌起来。 护卫僕役们分头行动,有的卸下行囊,取出携带的牛皮帐幕支架,在库房內寻稳妥处搭建;有的在院中避风处垒石为灶,搜集枯枝,点燃篝火,架上铜釜烧煮雪水;有的取出乾粮、肉脯、米粟,准备晚餐。 一时间,寂静的后院充满了人间烟火气息。 吕绍瘫坐在一个米袋上,捶著腿哀嘆: “可算能歇歇了!这山路走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 柳筠儿默默递过水囊,又从隨身小包裹中取出一盒精致的果脯递给他。 吕绍接过,顿时眉开眼笑: “还是筠儿心疼我!” 柳筠儿淡淡一笑,转身去帮侍女整理带来的寢具,姿態优雅,即便在此杂乱环境中,亦不失行首风范。 杨定与苻笙则选了库房一角较为乾净处,由侍女铺设厚厚毡毯。 苻笙靠著杨定坐下,娇声道: “子臣,我脚好痛。” 杨定蹲下身,毫不避讳地替她除去靴袜,见其足底果然磨出几个水泡,心疼道: “待会用热水敷过,我再与你挑破上药。” 说著,从怀中取出隨身携带的金创药。 苻笙看著他专注的神情,眼中满是甜蜜。 徐嵩与尹纬共处一隅。徐嵩帮著尹纬铺展席褥,口中犹自回味方才殿中爭论: “景亮兄,方才你所言『道难御虎狼』,虽似有理,然则史迁有云『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赡足万物』。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无成埶,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岂是全然无用?” 尹纬自顾自整理书篋,取出那捲未曾离手的《鬼谷子》,闻言头也不抬,漠然道: “元高既醉心於此,何不就此留下,冠巾出家,也好日夜参详这『无成埶,无常形』的妙理?” 徐嵩被他噎得一怔,苦笑著摇了摇头,知他性情如此,不再多言。 王曜主动承担起协调之责,与护卫首领清点物资,安排值守。 董璇儿见状,也挽起袖子,不顾侍女劝阻,亲自去篝火边帮忙照看釜中粥饭。 她动作虽略显生疏,却极为认真,火光映照下,额角鼻尖渗出细密汗珠,那张明艷脸庞更添几分生动气息。 王曜目光掠过她忙碌的身影,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一种混合著无奈、歉疚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悄然滋生。 苻朗则与清虚道长立於廊下,借著篝火与灯笼之光,低声交谈。 他取出那捲《苻子》书稿,恳请道长指点。清虚道长略翻阅数页,頷首道: “乐安男文采斐然,思虑深湛,於百家之说融会贯通,颇有见地。然则……”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文章之道,贵在载道明心。乐安男既心慕逍遥,何不將更多山林之气、自然之理融入笔端?使读者观之,如临清泉,如沐松风,或可得大自在。” 苻朗闻言,如醍醐灌顶,肃然长揖: “道长一语中的,苻某受教!近日困於俗务,心为形役,笔下难免带些滯涩之气。明日若能寻得子年兄,定要与他好好討教这山林清趣,自然至理。” 清虚道长微微一笑: “王先生性情高洁,踪跡飘忽,乐安男明日寻他,亦需隨缘,不可强求。” 夜色渐深,篝火噼啪,粥饭香气瀰漫开来。 眾人围坐火旁,分享著简单的晚餐,虽远不及平日精细,然飢肠轆轆之下,亦觉可口。 饭后,帐幕已搭设妥当,眾人各自归帐歇息。 库房之外,山风呼啸,松涛阵阵,愈发衬得观內一片安寧。 王曜臥於帐中,听著窗外风声,回想日间所见所闻,老子之道、尹纬之辩、徐嵩之诚、苻朗之求,乃至董璇儿那悄然转变的態度,皆如画面般掠过心头。 在这道教祖庭的庇护下,他深感个体於歷史长河、天地大道间的渺小,然那颗经世济民之心,却並未因这片刻的出世之想而消磨,反似被山泉洗过,愈发清晰坚定。 远处,值夜护卫的脚步声与观內隱约的诵经声交织,在这终南雪夜中,共同守护著这片难得的静謐。 第96章 路救玄明 晨光熹微,终南山深处寒意未减,楼观台肃穆的殿阁檐角却已染上淡金。 苻朗、王曜等人收拾停当,眾护卫、僕人、侍女將帐幕行囊重新负於己背,大伙便向诸道长辞別。 清虚道长率弟子於山门前相送,稽首作別,並赠言“道在脚下,心在山川”,目送这一行寻隱者没入苍茫雪径。 旭日初升,竟是个难得的晴好天气。 连日阴霾散去,碧空如洗,阳光遍洒雪岭松林,折射出万千晶莹光芒。 山径积雪虽未消融,然无风凛冽,行走间反觉周身暖意渐生。 王曜连日来心头的阴翳,似也被这朗朗晴光碟机散了大半。 他深吸一口清冽之气,胸中为之一畅,竟主动与身侧的徐嵩谈论起方才辞別时清虚道长所言“和光同尘”之妙理,言语间颇见疏朗。 尹纬虽依旧少言,然目光扫过晴雪覆盖的巍巍山峦,那惯常冷峭的眉眼间,亦似有片刻柔和。 山路蜿蜒,愈显崎嶇。 时而有巨石当道,需手足並用攀援;时而又遇冰溪横亘,需踏著前人凿出的冰孔小心翼翼而过。 行至一处陡峭斜坡,积雪下暗冰滑溜,董璇儿脚下微微一滑,低呼一声。 未等她身旁侍女反应,走在前方的王曜已下意识回身,探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肘臂。 入手处隔著厚实衣料,仍能感到女子臂膀的纤细。 董璇儿借力站稳,抬眸望去,正对上王曜看来的目光。 他眼神清明,並无昨日车中的闪避与窘迫,只微微頷首,便鬆开手,转身继续前行,仿佛只是隨手为之。 董璇儿却觉被他扶过之处隱隱发烫,心湖如被投下一颗石子,涟漪荡漾,唇角不由勾起一抹难以抑制的欣喜弧度。 他待她,终究是不同了。 苻朗依旧由美婢护卫簇拥而行,华贵裘氅在素白天地间格外醒目。 他步履从容,时而驻足,指著远处雪岭云海,与杨定、吕绍品评山水画意,兴致颇高。 吕绍虽仍气喘吁吁,然见日头暖和,路况稍好,又有柳筠儿在侧温言鼓励,倒也勉力支撑,未再叫苦不迭。 苻笙紧挨杨定,见他额角见汗,便抽出袖中锦帕替他擦拭,杨定坦然受之,夫妇二人情状亲密。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山势愈发幽深,林木蓊鬱,连鸟鸣声也稀疏起来。 正行间,前方开路的护卫忽发一声呼哨,示意有异。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道旁一株虬枝盘曲的古松下,蜷缩著一团灰扑扑的身影。 近前一看,竟是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身著单薄破旧的葛布道袍,脸色青白,嘴唇乌紫,浑身瑟瑟发抖,蜷在树根处,已是意识模糊,显然已失温了一会儿。 “还有气息!”杨定蹲下探其鼻息,沉声道。 王曜见状,立刻解下自己身上那件青布披风,上前覆於那人身上,又对眾人喝道: “快取热水与酒来!” 徐嵩已从行囊中翻出皮囊,內盛烫好的醪糟。 尹纬冷眼旁观,却也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淡淡道: “驱寒药散,或可一用。” 护卫七手八脚將那男子扶起,撬开牙关,缓缓灌入几口热醪糟。 又有人取来厚实的大氅將他裹紧。 良久,那男子喉头咕嚕作响,悠悠转醒,睁开一双迷茫而疲惫的眼睛,待看清眼前一眾衣饰华贵、气度不凡之人,挣扎著欲起身行礼。 “莫动,你身子冻坏了,需好生缓缓。” 王曜按住他,又將尹纬所赠药散化入水中,餵他服下。 那男子感激涕零,声音虚弱沙哑: “多......多谢诸位恩公救命之恩!在下......在下玄明,乃......乃东阳穀王嘉王子年先生门下弟子......” 他断断续续,自述来歷。 原来王嘉当年在东阳穀隱居,门下弟子数百,自有门墙序列、执役分派,这玄明乃是其中一名掌管庶务的执事弟子。 自王嘉四年前悄然离去,隱入终南深处,眾弟子四散,玄明与数十同门却不忍师道断绝,数年来四散苦苦追寻师父踪跡,歷尽千辛万苦。 他多方打听,前些日方知师父可能在这终南山太乙峪中结庐。 遂於昨日独自入山,不想却遭遇风雪迷了路,只好躲在一处山洞过夜,今晨出发时,因衣裳单薄,冻饿交加,倒伏於地,若非遇到王曜等一行,只怕便要殞命於此了。 眾人一听他竟是王嘉弟子,皆感意外。 苻朗更是抚掌笑道:“妙极!妙极!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玄明兄弟,我等正是奉天王之命,特来寻访尊师王子年先生!既然相逢,便是有缘,何不与我等同行?” 玄明闻听“天王之命”,面上掠过一丝复杂神色,但听闻眾人亦是去寻师父,且方才又蒙救命之恩,当下不再犹豫,挣扎著叩首: “恩公们大德,玄明无以为报,愿隨诸位同往寻访师父!只是......在下对此间山路亦不熟悉,方才便是在此迷途......恐怕难以指引方向。” 他面露惭色,又道:“不过,师父素喜择幽静处结庐,常在背风临涧、有清泉处棲身,若在太乙峪中,多半会选在那等所在。” 苻朗笑道:“无妨,苻某与子年先生乃旧识,知其习性。此番前来,亦是携故人之谊,更有拙作《苻子》欲请他斧正。即便王命在身,亦当以礼相请,绝不敢强求。” 话语虽谦和,然“王命”二字,终究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玄明这才稍稍安心,在眾人扶持下起身。 他身体仍虚,便由一名健仆背负而行。 虽然玄明不諳路径,但他对王嘉起居习惯的描述,却也让苻朗对寻找的方向更添把握。 眾人继续依著昨日樵夫所指的大致方位,向太乙峪深处行去。 队伍继续前行。 绕过一道覆满冰掛的崖壁,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较为平坦的山间谷地。 谷中积雪皑皑,却有几处炊烟裊裊升起。 近看,乃是数间形制各异的小小精舍,並非宏阔寺庙,仅以茅茨覆顶,土石为墙,显得朴拙寧静。 精舍周遭,竟有数株老梅,於冰雪中绽放出嫩黄花朵,幽香暗浮,为这寂寥山境平添几分生机与禪意。 “此处竟有佛家精舍?” 徐嵩讶然道,此时佛法虽已传入,然在终南深处见到如此清修之所,仍属罕见。 苻朗頷首:“终南乃洞天福地,向为佛道同参之所。此间精舍,想必是些慕道高僧清修之地,规模虽小,然能於此苦寒之地持戒修行,其志可嘉。” 正说著,苻笙却忽闪著明眸,拉著杨定的衣袖道: “子臣,既遇佛舍,岂可过门不入?我听闻山中佛寺最是灵验,我们进去拜拜,祈福可好?” 她目光殷切,带著少女般的娇憨。 柳筠儿亦悄然望向吕绍,眼中含著一丝难以言说的期盼。 她身陷风尘,虽得吕绍青睞,然吕府门第高深,前途未卜,心中岂无惶恐?若能於这深山佛前求得一丝慰藉与指引,亦是慰藉。 董璇儿更是心弦微动。 她与王曜关係微妙,歷经波折,此刻见他態度稍缓,心中爱意与忐忑交织,只盼能与良缘永缔,此刻见这佛舍清幽,不由生出强烈祈愿之念,目光灼灼地望向王曜,虽未明言,其意已彰。 杨定对苻笙已近宠爱,见眾女亦皆有此意,哈哈一笑: “也罢,既然路过,便去瞻仰一番,歇歇脚也好。” 吕绍本就走得辛苦,闻言立刻附和。 王曜见眾人意动,又见那精舍虽陋,却气氛祥和,亦无不可,遂点头应允。 唯有尹纬嘴角微撇,似有不屑,然亦未出言反对,只漠然道: “佛氏之言,大抵虚妄,然则既能慰藉妇孺之心,一去又何妨。” 於是眾人將行囊留於精舍外林中,留下部分护卫照看,其余人皆轻装步入精舍院落。 院中清扫得颇为整洁,积雪堆在墙角,中央一条碎石小径通向正殿。 殿宇低矮,门楣上悬著一块旧木匾,以朴拙笔法刻著“清凉境”三字。 殿內光线昏黄,供奉著一尊泥塑佛像,彩绘已然斑驳,却宝相庄严。 香案上青烟裊裊,空气中瀰漫著檀香与冰雪的清冷气息。 一位身著灰色僧衣、面容清癯的老僧正闭目盘坐於蒲团之上,手中缓缓捻动一串念珠,对於眾人的到来,恍若未觉。 苻笙、柳筠儿、董璇儿三女敛容正色,於佛前蒲团上虔诚跪下,合十默祷。 苻笙口中念念有词,所求无非是早日为杨定诞下麟儿,为博平侯府开枝散叶,她神情专注,带著天家公主特有的、认为理所应当的期盼。 柳筠儿则垂首低眉,姿態柔婉,心中百转千回,所祈不过“吕府接纳”四字,愿得一名分,脱却风尘,余生有靠。 董璇儿跪得笔直,仰望著佛像慈悲面容,心中默诵: “信女董璇儿,倾心王曜王子卿,不求富贵,不慕荣华,但求佛祖垂怜,赐我姻缘,得成连理,此生不负。” 念及情切处,眼角竟微微湿润。 王曜、杨定、吕绍、徐嵩等人则立於殿门处,静静观望。 王曜目光掠过董璇儿虔诚的背影,见她肩头微微颤动,知她心绪激动,想起她平日娇蛮之下的一片痴心,再思及自身种种纠结,心中不由暗嘆,佛前祈愿,果真能解这红尘情丝么? 他转而望向那闭目老僧,但觉其枯坐如山,与外间风雪、殿內祈愿浑然两忘,这份定力,倒是令人心生敬意。 杨定见苻笙祷告完毕,笑著上前扶起她,低声道: “求了什么?可是盼著给我生个虎子?” 苻笙粉面微红,嗔怪地捶了他一下,眼中却满是甜蜜。 吕绍也凑到柳筠儿身边,嬉笑道: “筠儿,求的什么?说与我听听?” 柳筠儿抬眸嗔了他一眼,目光幽幽,轻轻摇头,不肯明言。 吕绍见她如此,心中反倒更生怜爱,握住她微凉的手,低语道: “放心,有我。” 尹纬踱至殿角,打量著一幅模糊的壁画,画中似讲述佛陀捨身饲虎故事,他看了片刻,忽而冷笑,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眾人耳中: “割肉饲鹰,捨身餵虎,看似慈悲,实则乱了天地生杀之序。若人人如此,虎豹横行,人何以存?不过虚诞之谈,惑眾之言耳。” 那一直闭目默坐的老僧,此刻忽然睁开双眼,目光清澈如深潭,並无慍怒,只平静地看向尹纬,缓缓道: “施主著相了,佛说慈悲,並非姑息养奸,乃是以智慧观照,以慈悲心化解戾气。饲虎之举,非为倡虎食人,乃表舍我执、证空性之究竟慈悲。世间万法,缘起性空,何来定序?执著於序,反失其本。” 老僧声音不高,却如暮鼓晨钟,敲在眾人心头。 尹纬闻言,身形微微一滯,面上讥誚之色稍敛,目光锐利地看向老僧,似在品味其言。 他素来机辩,罕逢对手,此刻竟未立刻反驳,只沉默片刻,方淡淡道: “大师所言,自有其理,然则世间终是强弱相爭,空谈慈悲,难御刀兵。” 老僧合十道:“阿弥陀佛,佛法在世闻,不离世间觉。御刀兵者,乃世间法;化刀兵者,乃出世心。二者本不相悖,只在人心一念。施主慧根深种,何不细参?” 王曜在一旁听得心神微震。 尹纬与老僧这番机锋,虽简短,却触及世间法与出世法、刚强与慈悲的根本矛盾。 他想起老子“柔弱胜刚强”之论,又思及儒家“仁者无敌”之旨,与此佛家慈悲智慧之说,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大道至简,万法归一,或许真諦本就超越门户之见。 徐嵩亦面露思索,喃喃道: “以智慧观照,以慈悲化解......若能如此,或真可息爭止戈......” 苻朗则饶有兴致地听著,他於佛道皆有所涉猎,见此玄谈,颇觉有趣,笑道:“大师妙论,令人心折,苻某受教了。” 说著,竟从袖中取出一枚金銖,恭敬置於佛前香案之上,以为供养。 那老僧亦不推辞,只微微頷首,便重新闭目,入定去了。 眾人又在精舍中小憩片刻,饮了些观中提供的热水。 玄明经此休整,气色又好了不少。 待得苻笙、柳筠儿、董璇儿心愿已了,神色安然,杨定便示意启程。 辞別精舍,一行人再度上路。 经此佛寺小驻,眾人心绪各异。 三女得偿所愿,步履似也轻快几分。 王曜心中那因佛理而起的波澜未平,对前路、对自身,似乎又多了一层模糊的感悟。 尹纬虽沉默不语,然目光较之先前,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许深沉。 玄明伏在僕役背上,仔细辨认著四周山势,忽指著一处林木特別幽深的方向道: “玄明虽不熟悉路径,但观此地山势迴环,涧水声隱隱,倒是符合师父择居的习性。或许该往那个方向寻去。” 苻朗闻言,结合自己先前判断,觉得有理,遂命队伍转向。 此时日头已略偏西,山中光影流转,雪色变幻,景致愈发奇崛。 眾人不敢耽搁,加快脚步,踏著积雪,向著那隱士潜居的幽深处,继续前行。 山径蜿蜒,没入林深雪重之处,仿佛通向一个遗世独立的秘境。 第97章 天池畔试英才 申时將至,终南山太乙峪深处,天池凝碧成冰。 四围峰峦如聚,积雪覆顶,映著午后偏西的日头,散射出清冷晶莹的芒刺。 池面平滑如镜,倒映著天光云影与周遭玉树琼枝,恍若一块巨大的琉璃镶嵌於群山怀抱。 寒气砭骨,万籟俱寂,唯闻松涛偶尔掠过冰面,带起一阵细碎呜咽。 池畔近岸处,一老者头戴宽檐笠帽,身披陈旧蓑衣,內里隱约可见臃肿的深色棉袄。 他盘坐於一截枯木之上,身前冰面凿开一尺见方的孔洞,手持一桿自製的细长竹篙为钓竿,丝线垂入幽暗冰水之中,纹丝不动。 蓑衣边缘凝掛些许冰凌,隨著他微不可察的呼吸轻轻颤动。 此老者面容清癯,皱纹如刀刻斧凿,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此刻正半闔著,似寐非寐,神游物外,仿佛与这冰天雪地融为一体,正是隱居於此的名士王嘉。 他摒弃了东阳穀数百门徒,又从首阳峰迁到此幽僻所在结庐,所求不过一份无人搅扰的清净。 这凿冰垂钓,与其说是为了盘中餐,不如说是一种修行,於极寒极静中体悟天地生机。 正当他心神俱寂,几欲与这冰雪同化之际,一阵细微的踏雪声自太乙宫方向传来,打破了这片凝固的静謐。 王嘉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却並未睁眼。 脚步声渐近,伴隨著少年清亮的嗓音: “王先生,王先生!您看谁来了!” 来者是太乙宫的一名小道童,名唤清尘,约莫十二三岁年纪,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 他身后,影影绰绰跟著一行人,在雪地中迤邐而行。 王嘉这才缓缓抬眼,目光先掠过道童,继而扫向其后那群不速之客。 只见来人衣饰各异,有华服裘氅者,有青袍布衣者,更有数名女子身影夹杂其间,在这素白天地间显得格外突兀。 他鼻中轻哼一声,面上无喜无怒,復又垂下眼帘,注意力重新回到那根悬於冰洞之上的丝线,仿佛世间再无他事能扰其垂纶之兴。 鱼竿稳如磐石,竟连一丝微颤也无。 道童清尘见他这般模样,有些无措,回头看向身后眾人。 苻朗越眾而出,他那身絳紫色遍地缠枝莲纹锦缎袍与玄狐裘在雪光中熠熠生辉,与王嘉的蓑衣陋笠形成鲜明对比。 他快步上前,脸上堆起熟稔的笑容,拱手道: “子年兄,別来无恙!前年你还结庐在首阳峰,去年我去寻时却已不见踪影,不想兄竟迁已到这太乙峪,端的是让小弟好找啊!” 话音未落,人群中抢出一人,正是玄明。 他挣脱搀扶,踉蹌几步奔至王嘉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声音哽咽: “师父!弟子玄明……终於找到您了!” 他冻伤未愈,脸色仍显苍白,此刻激动之下,更是语不成声。 王嘉持竿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终於再次抬眼,目光在玄明脸上停留一瞬,那古井无波的眼底似有一丝极淡的涟漪盪开,旋即恢復平静。 他並未理会玄明,反而將视线投向苻朗身后那簇拥的男女,眉头皱得更紧,语带不耐,声音沙哑如同冰棱摩擦: “元达,你来便来了,怎还带了一帮『娃娃』过来聒噪?扰我清静。” 他特意在“娃娃”二字上略略加重,满是揶揄。 此言一出,苻笙顿时柳眉倒竖。她自幼金尊玉贵,何曾被人如此轻慢,当即上前一步,娇叱道: “喂!你这老丈好生无礼!我们一行人不辞辛劳,顶风冒雪前来探望於你,你不说招呼我们去庐上坐坐,驱驱寒气,反倒出言不逊,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她声音清脆,在这寂静山谷中格外响亮,惊起远处松枝上几只寒鸦。 苻朗面露尷尬,连忙打圆场,笑著对王嘉拱手道: “子年兄切勿见怪,笙妹年幼心直,至於这几位......” 他侧身引见王曜、杨定等人。 “皆非寻常之辈,乃太学翘楚,我大秦当今最富才识之青年才俊。这位王曜王子卿,尤得天王赏识,赐羽林郎,於经义时务皆有卓见。还有杨定、吕绍、徐嵩、尹纬诸位贤弟,皆一时之选。” 他將王曜特意点出,意在引起王嘉注意。 玄明也急忙抬头,替眾人分说: “师父明鑑!弟子昨日入山迷途,冻饿交加,昏厥道旁,若非恰遇恩公们施以援手,赠衣赐药,弟子此刻早已命丧荒山!他们於弟子有再生之恩啊!” 说著,重重叩下头去。 王嘉听著,持竿的手稳稳不动,目光却再次扫过王曜等人,尤其在王曜那沉静的面容上停顿剎那。 听闻玄明遇险被救,他眼底那丝波动又隱约浮现,但旋即被更深的淡漠覆盖。 他沉默片刻,忽將鱼竿轻轻提起,只见鉤上空空如也,连饵食亦不见。 他也不以为意,將钓竿搁在身旁雪地上,拍了拍蓑衣上並不存在的雪屑,这才慢悠悠开口,声音依旧冷硬: “既是救了玄明……也罢。” 他站起身,蓑衣上的冰凌叮噹作响,目光如电,直视王曜、杨定、吕绍、徐嵩、尹纬几人。 “元达除外,老夫久居山林,不諳世事,却也好奇如今太学所教何物,所育何人。尔等既是其中佼佼,老夫便出道题考较一番。”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近乎刻薄的笑意。 “题目倒也简单。尔等且说,这『无』之一字,究竟是何物?何以老子云『有生於无』,释氏言『色即是空』,而俗世眾生,却终日奔忙,孜孜於『有』?若答得契合老夫心意,寒舍虽陋,尚可容尔等暂歇,饮盏粗茶。若不合心意……” 他抬手一指来路,语气斩钉截铁。 “便从何处来,回何处去,莫在此地徒耗光阴,此刻下山,或还能赶至山腰佛舍討个宿头。” 问题拋出,场中一时寂然。 山风掠过冰面,捲起细碎雪沫,发出窸窣轻响。 杨定浓眉紧锁,他长於弓马军阵,於此等玄虚之问,只觉隔靴搔痒,难以措辞。 吕绍更是瞠目结舌,他素来厌烦这些清谈玄理,只盼有人出头应对。 徐嵩面露沉思,嘴唇微动,似在斟酌语句。 尹纬则冷眼旁观,目光在王嘉与王曜之间逡巡,似在评估局势。 董璇儿站在王曜侧后方,纤指不自觉绞紧了衣带。 她见王曜凝立不动,眉宇深锁,心中不由为他揪紧。 此题看似简单,实则深奥,关乎宇宙本原、道佛根本之辨,绝非寻常章句之学可应对。 若无人应答或答得不好,眾人被当场逐走,顏面何存?她心中焦虑,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王曜背影上,只盼他能语惊四座。 柳筠儿静立一旁,风雪帽檐下的玉容看不出太多情绪,只一双妙目流转,观察著眾人反应。 她见苻笙犹自气鼓鼓,杨定束手,吕绍茫然,徐嵩迟疑,尹纬漠然,心知此题之难,恐非这些少年人轻易能解。 她久歷风尘,见识过各色人等,知这等隱逸高士,脾气最是难以捉摸,王曜虽才学出眾,能否投其所好,亦是未知之数。 王嘉见眾人默然,尤其是那被苻朗特意点出的王曜亦无立即应答之意,嘴角那抹讥誚愈深,摇了摇头,重新拾起地上钓竿,作势欲再垂钓,口中淡淡道: “看来所谓太学翘楚,亦不过……罢了,趁天色未晚,尔等速速下山去吧。” 逐客之意,已是昭然。 “先生且慢。” 就在王嘉话音將落未落之际,王曜忽然踏前一步,声音清朗,打破了这片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方才並非怯场,而是在心中急速梳理思绪,將平日所学、所感、所悟,与眼前这“无”之问相印证。 他面向王嘉,拱手一礼,神態不卑不亢: “晚辈王曜,愚钝之资,敢请试言,以就正於先生。” 王嘉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依旧面无表情: “讲。” 王曜略一沉吟,朗声道: “先生所问『无』,实乃大道之根,玄妙之门。晚辈浅见,窃以为『无』非空无一物之死寂,亦非绝对之虚空。” 他引述经典,条分缕析: “老子云『无名天地之始』,『有无相生』,此『无』乃天地未形、万象未萌之混沌本源,蕴含无限生机与可能,故能生『有』。如同这太乙池,冰封之下,看似『无』鱼,『无』波,然冰雪消融,春水滋生,则鱼跃鳶飞,生机勃发。此『无』中蕴『有』之理。” 他话锋一转,及於释氏: “释门所谓『空』,非谓顽空,乃是『缘起性空』。万物皆因缘和合而生,无独立不变之自性,故曰『色即是空』。然此『空』亦非断灭,乃是破除我执、法执后所显之真实相,真空生妙有,方能慈悲度世。如同镜花水月,虽相非实有,其光影流转,亦是一时之缘起,非可全然抹杀。” 最后,他归结於现实,目光湛然,扫过冰池雪山,语气渐沉: “至於俗世眾生,奔波於『有』,乃是生存之需,人情之常。飢需食,寒需衣,居需所,行需具,此皆『有』之层面,不可或缺。然则,若一味逐『有』而不返,贪慾炽盛,爭战不休,则失其本心,背离大道。老子亦言『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车轂、器皿、户牖,皆因『无』而得其用。为政者,若只知聚敛苛征,穷兵黷武,填塞其『有』,而不懂休养生息,清静无为,留其『无』以蓄民力,则如竭泽而渔,其国必危。” 他顿了一顿,总结道: “故晚辈以为,『无』与『有』,並非截然对立,乃是体用一源,显微无间。『无』为体,为源,含藏万有;『有』为用,为显,依『无』而生。识得此『无』,方能不滯於『有』,於纷繁世相中保持灵台清明;脚踏实地於『有』,方能不负此生,经世致用。偏执一端,皆失中道,未知先生以为然否?” 一番论述,引经据典,融通道佛,更兼联繫时弊,由玄远而及实际,格局开阔,思辨清晰。 声音在空旷的冰池山谷间迴荡,余韵悠长。 话音落下,场中愈静。 徐嵩眼中露出豁然开朗与由衷钦佩之色。 杨定虽未尽懂,亦觉其言恢弘有条理。 吕绍张了张嘴,最终没出声。 尹纬冷峭的脸上,第一次对王曜露出了些许凝重的神色,微微頷首。 董璇儿悬著的心骤然落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与自豪涌上心头。 她望著王曜挺直的背影,只觉得他此刻周身仿佛笼罩著一层清辉,与这冰雪山川、玄妙道理浑然一体,那般耀眼夺目。 她心中爱慕之情如春潮翻涌,几乎难以自持,忙垂首掩饰,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王嘉听完,持著钓竿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古井无波的脸上,锐利的目光在王曜身上停留了足有数息之久。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將钓竿重重往雪地上一顿,发出“篤”的一声闷响。 他弯腰收拾起那简陋的渔具,將盛著几条小鱼的鱼篓背起,动作略显急促,然后看也不看眾人,转身便朝著庐舍方向走去。 苻朗是何等乖觉之人,见状立刻抚掌大笑,对著尚有些愣怔的眾人连连挥手: “还愣著作甚?王先生允我等入庐了!快快跟上!” 他深知王嘉性情,这般反应,已是极大的认可,心中对王曜更是高看一眼。 一行人於是隨著王嘉略显匆促却依旧挺直的背影,踏著积雪,绕过几丛被冰掛压弯的竹林,向那隱於山坳深处的庐舍行去。 王嘉的居所,位於太乙池畔不远处一方背风向阳的平缓坡地。 以粗礪的块石垒砌矮墙,院门不过是两扇歪斜的柴扉,虚掩著,並未上锁。 推开柴扉,一股混杂著霉味、尘灰与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落景象映入眼帘,却是凌乱不堪。 积雪並未完全清扫,只在主要走道上草草剷出窄径,露出底下冻得硬实的泥地。 几畦菜地荒芜著,枯败的菜梗与积雪纠缠,显得狼藉。药圃架子半倾,枯枝败叶散落一地。 庐舍四间,石基土墙,茅草覆顶,低矮而朴拙,此刻更显破败。 屋檐下、窗台上,乃至院中石磨、石臼旁,竹简、木牘堆积如山,许多已然散乱,简牘上的皮绳断裂,散落的简片混在积雪与枯叶中,被冻得僵硬。 一些帛书隨意卷著,葛布覆盖不全,被风雪打湿又冻住,边缘破损,字跡洇染模糊。 更有一些书卷竟被隨意弃置於院角柴堆旁,与枯枝为伍,沾满尘灰。 生活器具更是杂乱无章。 破旧的陶罐、裂了缝的木桶、缺口的瓦盆隨处摆放,一些里面还残留著不知何时留下的水渍,冻成了冰。 柴薪堆放得歪歪扭扭,隨时可能坍塌。 廊下堆积著未及时清理的炉灰,隨风扬起阵阵黑尘。 整个院落,除了一条勉强通行的窄径和那简易灶台周围稍显整齐,余处皆是一片狼藉,仿佛久未经人细心打理,处处透露出主人只专注於精神世界,而对身外之物近乎漠然的清苦与潦倒。 王嘉將渔具隨手丟在廊下一堆散乱的竹简上,推开正中那间庐舍的木板门,一股更浓的霉湿气与墨味混杂而出。 他並不招呼眾人入內,自顾自走到院中那个以三块石头支起的简易灶台边,拨开周围散落的枯枝,取水、生火,动作熟练却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火苗舔舐著黑旧的陶壶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寒舍狭小,没有多余的粮米招待尔等。” 王嘉背对眾人,声音依旧冷淡,仿佛对这满院狼藉视若无睹。 “只有老夫自采山茶调配的粗茗,饮一盏,驱驱寒气,便请自便吧。” 他言语间,仍是逐客之意。 苻笙闻言,想起方才被他称为“娃娃”的旧怨,又见他这般倨傲,且居处如此凌乱,忍不住哼了一声,语带挑衅: “谁稀罕你的粮米了?我们自带了乾粮肉脯,还有上好的酒呢!待会儿烹煮起来,香气四溢,指不定谁馋谁呢!再说,你这院子......” 她目光扫过满院狼藉,未尽之语带著明显的嫌弃。 王嘉正往陶壶中投放茶叶的手微微一顿,竟未著恼,反而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似是觉得这丫头牙尖嘴利,颇有意思。 他瞥了一眼凌乱的院落,淡淡道: “天地为庐,心静即可,外物何须掛怀。” 竟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他不再理会苻笙,专心烹茶。 不多时,茶汤滚沸,一股奇异的清香瀰漫开来,似混合了松针、菊蕊与某种不知名草叶的气息,清冽而提神,与这院中浊气形成鲜明对比。 王嘉取来几只粗陶茶碗,甚至不及细察碗沿是否洁净,一一斟满,那茶汤色泽澄黄,清澈见底。他示意眾人自取。 王曜、杨定、徐嵩等人各取一碗。 茶汤入口,初时微苦,旋即一股甘醇清香自喉间涌起,沁人心脾,周身寒意竟似被驱散不少,精神为之一振。 连苻笙喝了,也忍不住眨了眨眼,小声嘀咕: “这茶......倒是不难喝。” 董璇儿捧著温热的陶碗,小心地呷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悄悄追隨著王曜。 见他饮茶后眉宇间似有舒展,目光扫过满院散乱的简牘时流露出些许惋惜,心中不由一动。 柳筠儿安静地站在吕绍身侧,小口品著茶,举止依旧优雅。 她观察著这凌乱却別有洞天的院落,尤其是那些被隨意弃置、饱受风雪的简牘帛书,心中暗嘆可惜。 她久歷风尘,深知文字传承不易,见如此多的典籍遭此待遇,不免生出几分物伤其类之感。 眾人饮茶间,王嘉已收拾停当茶具。 他看也未看王曜等人,只对玄明道: “你既来了,便隨我进来。” 又对苻朗略一頷首。 “元达,你也来。”语气不容置疑。 说罢,他径直转身,推开庐舍左手边那间看似是书房的门,率先走了进去。玄明连忙应了声“是”,快步跟上。 苻朗对王曜等人投以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也笑著跟了进去。 “吱呀”一声,那扇木门被从內轻轻掩上,並未关严,却清晰地划出了一道界限。 將王曜、杨定、吕绍、徐嵩、尹纬,以及苻笙、柳筠儿、董璇儿三女,连同那些护卫、婢女、僕役,尽数晾在了这清冷简陋、一片狼藉、堆满散乱简牘的院落之中。 霎时间,院中只剩下寒风掠过茅檐的轻啸,灶中余火的微弱噼啪,以及眾人面面相覷的静默。 日头又西沉了几分,投在皑皑积雪与那些散乱堆积、仿佛在无声求救的竹简帛书之上。 那扇虚掩的书房门內,隱约传来苻朗的谈笑声与王嘉低沉的回应,更衬得院外的寂静与凌乱,带著一种莫名的尷尬与等待。 第98章 扫径烹藜 王嘉那扇虚掩的柴扉,將院內眾人隔绝在清谈之外。 寒风卷著雪沫,在凌乱堆积的竹简与枯枝间打著旋儿,更显出院落的破败与冷清。 玄明隨师入內,苻朗亦含笑相陪,徒留王曜、杨定等一干年轻男女,面面相覷於这片狼藉之中。 苻笙撅著嘴,踢了踢脚边一枚冻硬的松果,低声抱怨这老丈不近人情。 吕绍早已寻了处尚算乾净的廊下石阶,铺了把稻草,不顾形象地便瘫坐下去,捶著酸痛的腿脚,连连呼哧带喘。 正当眾人无所適从之际,却见董璇儿默然立了片刻,忽地將身上那件杏黄胡服的紧袖往上用力一捋,露出半截莹白手腕,竟不顾地上污雪尘灰,俯身便去拾掇那些散落一地的简牘。 她动作颇为生疏,拿起一枚竹简,不知该拂去雪屑还是先理顺编绳,显得笨拙而急切,那精心保养的指甲划过粗糙简片,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明眼人一望便知,这位华阴令千金,平素十指不沾阳春水,此刻这般作为,与其说是痛惜典籍,不如说是另有所图——目光不时飞快地瞟向静立一旁的王曜。 柳筠儿见状,唇角微弯,掠过一丝瞭然的笑意。 她並未多言,只轻轻將斗篷风帽摘下,理了理鬢角,便也裊裊上前,俯身拾起几卷被雪水浸染边缘的帛书,动作轻柔而专注,小心地用帕子拭去污渍,虽处杂乱,风姿不减。 她久在风尘,更知文字传承不易,见此散逸,心中自有几分物伤其类之感。 王曜本自望著那紧闭的房门出神,忽见董璇儿如此举动,初时一怔,旋即见她那分明不惯劳作却强自为之的模样,鬢角鼻尖竟因这番动作沁出细密汗珠,在冬日淡薄阳光下闪著微光,一股混合著讶异与难以言喻的触动涌上心头。 见她此刻这般不顾仪容、略显狼狈的执著,顿觉其剥去了几分浮华,透出一丝笨拙的真挚。 又见她试图搬动一捆沉重的散简,身形微晃,他几乎是未加思索,便大步上前,伸手稳稳接过那捆简牘,声音较平日温和了许多: “山路崎嶇,你攀爬已是辛苦,这等粗重活计,还是让我来吧。” 此言一出,董璇儿动作一滯,抬眸望他,见他目光清明,並无往日闪避,反而带著一丝不容错辨的关切,心头霎时如饮醇醪,一股热流直衝面颊,竟连耳根都微微泛红,慌忙垂下眼睫,低低“嗯”了一声,手下却未停,转而去找些轻便物事整理。 一旁苻笙看得分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用手肘轻碰杨定,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遭人听见: “哟,瞧瞧,咱们王大才子何时这般懂得怜香惜玉了?” 杨定亦是哈哈大笑,声震屋瓦,揶揄道: “子卿,莫非这终南山的雪,不仅能涤盪尘浊,还能开窍暖心不成?” 王曜被他们笑得麵皮微热,一股窘意爬上心头,却强自镇定,不欲在此事上多做纠缠,转而望向廊下看热闹的吕绍和尹纬二人,扬声喝道: “永业、景亮!莫要只顾著看笑话,还不快来搭把手?莫非你二人比两位姑娘还要金贵不成?” 吕绍正乐得清閒,闻言立刻苦了脸,连连摆手道: “我说子卿,你可饶了我吧!我这身子骨,方才爬山已是去了半条命,如今气还没喘匀呢,实在是有心无力,有心无力啊!” 说著,还装模作样地揉著胸口咳嗽几声。 尹纬则连眼皮都未抬,只拢著袖子,倚在廊柱上,望著远处雪岭,漠然道: “打扫庭除,自有僕役,吾等纵非高门,亦非操持贱业之人。况且,此间主人既不在意,我等又何必越俎代庖,徒惹厌烦?” 言辞冷峭,尽显其孤高之性。 杨定见尹纬如此,又看吕绍那惫懒模样,笑骂道: “你们两个懒骨头!景亮也就罢了,永业你休要找藉口,快快起来活动活动筋骨,驱驱寒气也是好的!” 吕绍却只是嬉皮笑脸,身子往廊柱后缩了缩,嘟囔道: “子臣你武人体魄,自然不惧,我可是文弱书生,实在经不起这般操劳了……” 徐嵩见状,摇了摇头,温言道: “別难为他两个了,典籍乃先贤心血,岂能任其损毁?我等既適逢其会,略尽绵力,亦是读书人本分。” 说罢,不再多言,自去寻了把角落里的破旧扫帚,开始清扫廊下积灰。 苻笙见王曜、徐嵩、杨定皆已动手,又瞥见董璇儿那副虽笨拙却异常认真的模样,心下虽觉此举多余,却也不好再干站著,便对身旁侍女及院中护卫吩咐道: “罢了罢了,既然他们都要做这好人,你们也別閒著,都去帮忙,赶紧把这院子拾掇出来,看著著实碍眼。” 眾护卫侍女见公主发话,岂敢怠慢,当即应诺,纷纷行动起来。 有人清扫积雪,有人归置柴薪,有人整理散乱器具,院中顿时忙碌起来。 王曜、董璇儿、柳筠儿、徐嵩、杨定与几十名护卫侍女齐心协力,或整理简牘,或洒扫庭除,或擦拭屋舍。 王曜见董璇儿对编连竹简实在不得法,便耐心示范,二人凑在一处,一个执简,一个编绳,虽言语不多,倒也配合渐契。 董璇儿偶尔抬眸,见王曜神情专注,侧脸线条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心中怦然,手下愈发仔细。 眾人忙碌约莫半个时辰,原本凌乱不堪的院落竟焕然一新。 积雪被清扫堆聚於墙角,露出乾净的土地;散乱的柴薪码放整齐;破旧器具各归其位;尤其是那些堆积如山的竹简木牘,被分门別类,整齐地码放在廊下乾燥处,或以葛布覆盖,虽不能尽復旧观,却也秩序井然,再非先前那副潦倒模样。 便是那另外三间庐舍內部,眾人也趁王嘉仍在书房,进去略作清扫,將尘土蛛网拂去,地面擦拭乾净,虽陈设依旧简陋,却已显得清爽许多。 望著整洁一新的院落,王曜方觉满意,遂与杨定、吕绍走到一旁商议。 王曜环视这虽经打扫仍显狭小的空间,沉吟道: “子臣、永业,如今院舍虽已整洁,然我等连同护卫侍女,三十余人挤在此处,恐过於逼仄,亦扰王先生清静。不若將大半人手遣回太乙宫暂驻,彼处屋舍总比这里宽敞,离此也不过几百步之遥,若有事务,传唤亦便。” 杨定点头称是:“子卿所虑周全,留下几个得力之人照应即可,其余人等回去,也省得在此处挤占地方。” 吕绍更是巴不得如此,连忙附和: “极是,极是!让他们都回去,也省得在此处扰了我等明日的清梦。” 计议已定,杨定便唤过护卫首领,吩咐除留下两名精干护卫与两名机灵侍女隨身听用外,其余人等即刻携带相应口粮物资返回太乙宫安置,並特意叮嘱道: “尔等到了太乙宫,需谨守本分,莫要惊扰观中清修,无事时便帮著道长们洒扫庭院,清理积雪,以示敬意,不可懈怠生事。” 护卫首领凛然遵命,当即点齐人手,收拾行装,不多时便列队出了柴扉,沿著来时小径,迤邐往太乙宫方向而去。 院內少了二十几人,顿时显得空旷安静不少。 书房內,灯火如豆,映著王嘉清癯的面容。 玄明跪坐於地,已是泣不成声,诉说数年来寻师之苦,同门飘零之状。 “师父……东阳穀一別,眾师兄弟或死於兵燹,或散於道路,如今尚能追寻师父踪跡者,十不存一……弟子、弟子每每思之,心如刀绞……” 王嘉默然良久,枯瘦的手指轻叩几案,发出篤篤轻响,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悲凉。 他望著跳跃的灯焰,仿佛透过那微弱的光,看到了昔日东阳穀中,数百弟子弦歌不輟的盛景,而今皆化作战火烽烟下的断壁残垣,音书渺茫。 他长长嘆息一声,声音沙哑: “乱世如炉,生灵俱为齏粉。尔等……何苦再来寻我这避世之人。” 语带萧索,满是世事无常、道孤侣少的悲凉。 苻朗见气氛沉鬱,恐王嘉又生拒客之心,忙趁机从袖中取出那捲精心誊写的《苻子》书稿,双手奉上,言辞恳切道: “子年兄,世事虽艰,然文章千古事,或可稍慰心怀。此乃小弟近年心血,虽才疏学浅,然於百家之说亦有些许心得,恳请兄台不吝斧正,若能赐序,更是苻某之幸。” 他姿態放得极低,试图以文事转移王嘉的愁绪。 王嘉素知苻朗才华,对此书亦早有耳闻,此刻见其態度恭谨,兼之书中议论確有其独到之处,那沉寂的目光终是微微闪动。 他缓缓接过书卷,指尖摩挲著微凉的绢面,注意力渐渐被吸引,遂暂拋愁绪,与苻朗探討起书中义理。 玄明亦从旁补充些见解,三人言谈渐酣,书房內一时只剩下低沉的语声与书页翻动的微响。 正当论及“道法自然”与“名教礼法”之辩,王嘉引经据典,苻朗应对机敏,玄明凝神倾听之际,忽有一缕异香,顽强地自门缝窗隙间钻入。 初时细微,若有若无,似山野菌蕈,又似松脂燃烧,继而那气味渐渐浓郁、醇厚起来,竟是久违的、带著油脂焦香的肉食气息,混著穀物烹煮的暖甜,丝丝缕缕,繚绕不绝,生生將王嘉从那玄谈思辨的云端拉回了人间烟火。 他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喉结滚动,正在阐释的“无为之妙”戛然而止。 苻朗与玄明亦察觉有异,皆停下话语,侧耳细闻。 那香气愈发霸道,仿佛有形有质,瀰漫在书房沉闷的空气里,与墨香、尘味交织,勾起人最原始的飢肠。 王嘉眉头先是微蹙,似是不悦清静被扰,然那腹中空鸣却诚实地响起。 他终是放下手中书卷,站起身,一言不发,径直走向房门。 “吱呀”一声,柴扉被拉开。 王嘉踏出房门,入目景象,竟让他愣在当场。 但见院落整洁,物什井然,尤其是廊下那些堆积散乱的简牘,此刻竟被整理得条理分明,覆盖妥当,再非先前那般与枯草积雪同腐的悽惨模样。 空气中瀰漫的霉尘之气已被那扑鼻肉香彻底取代。 他那双惯常淡漠疏离的锐目,在院內扫视一圈,最终落在咕嘟冒泡的铜釜上,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几步走到釜前,竟不顾烫手,伸出两指,迅速从沸水中捞起一小块已煮得软烂的腊肉,吹了吹气,便塞入口中,细细咀嚼起来。 “嗯……嗯!” 他边嚼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含糊赞道: “火候倒是掌握得不错,肉烂而不柴,咸香適口……比老夫平日那清汤寡水,强上许多!” 说著,竟又伸手想去再捞一块。 苻笙在一旁看得好笑,忍不住出言调侃: “喂,老头儿!先前不是还要赶我们走吗?怎地现在倒偷吃起我们的肉来了?还赶不赶了?” 王嘉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哈哈一笑,声音洪亮,震得檐角积雪簌簌落下。 他抹了抹嘴角油渍,指著那釜肉,又指了指已被收拾得焕然一新的院落,对眾人道: “罢了罢了!看在你等將这狗窝收拾得还能入眼,又烹得一手好肉的份上,便容尔等在此盘桓一两日!那三间空著的屋子,你们自去拾掇安置,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须得等老夫將你们带来的这些肉都尝遍了,吃美了,你们再滚蛋不迟!” 眾人见他前倨后恭,言语詼谐,皆忍俊不禁,院中气氛顿时轻鬆热络起来。 杨定大笑: “好!只要先生不嫌聒噪,我等叨扰一两日又何妨?” 吕绍却假装吝嗇道:“別別別,我等所带酒肉有限,別都被你吃光了!” 说说笑笑间,晚饭已备好。 眾人围坐於清扫乾净的院中,就著热腾腾的肉羹、烤热的胡饼,分享著吕绍携带的美酒,虽处山野陋室,然飢肠轆轆之下,亦觉胜似珍饈。 王嘉更是放量吃喝,与苻朗谈论文章,间或考较王曜、徐嵩几句经义,兴致颇高,再无先前冷漠之態。 饭毕,日头虽已西沉,但天光尚未尽敛,雪野山峦映著晚霞,別有一番静美。 吕绍抚著圆滚滚的肚子,忽想起日间王嘉在太乙池垂钓之事,心痒难耐,扯著王曜的衣袖道: “子卿,左右天色尚早,枯坐无趣,不如你带我也去那太乙池边试试手气?看看能否也钓上几尾鲜鱼,明日添个菜式?” 杨定闻言,亦是武人好动,坐不住,立刻嚷道: “同去,同去!在这天池钓鱼,听著有趣,我也去瞧瞧!” 又问徐嵩与尹纬:“元高、景亮,你二人可要同往?” 徐嵩温和一笑,摇头道: “我有些乏了,且这屋內尚未完全收拾妥当,我再去整理一番,便不去了。” 尹纬更是直接,冷冷道: “冰天雪地,枯坐垂钓,何异於刻舟求剑?无趣之至,吾寧可在屋內读几页书。” 言罢,自顾自转身,向右边那间已搭好牛皮帐幕的厢房走去。 王曜本不欲多事,但见吕绍兴致勃勃,杨定亦在旁鼓譟,无奈之下,只得向王嘉请示。 王嘉此刻心情颇佳,捋须点头道: “去便去罢,池面冰滑,小心脚下。钓竿渔具就在廊下那堆家什里,自己寻去。记住,冰钓非比寻常,需选背风向阳、冰层坚实处,下鉤宜缓,心神宜静,莫要咋咋呼呼,惊跑了水下之物。” 他虽说得隨意,却將注意事项一一提及,显是外冷內热。 王曜、杨定、吕绍三人听后,齐齐拱手谢过。 王曜寻来钓具,见还算完好,便与杨定、吕绍二人,踏著渐浓的暮色,说笑著向太乙池方向行去。 三人身影渐远,没入林间雪径。 院內重归寧静,只余灶中余烬闪著暗红的光。 苻朗立於廊下,望著王曜离去的方向,目光微闪,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见董璇儿独自一人,倚在院门边,眺望著王曜等人消失的山道方向,怔怔出神,晚风吹拂著她束起的高马尾,侧影在暮色中显得有几分单薄,几分落寞。 苻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整了整他那华贵的玄狐裘氅,缓步向那抹杏黄色的身影走去。 第99章 暗涌浮香 董璇儿独自倚在院门边那扇略显歪斜的柴扉旁,身上那件杏黄胡服在暮色中显得有几分单薄。 她眺望著王曜、杨定、吕绍三人离去的那条林间雪径,身影早已被层叠的林木与渐起的山嵐吞没,唯有雪地上几行零乱的足跡,蜿蜒指向太乙池方向。 晚风拂过,掠起她束高的马尾发梢,带来刺骨的寒意,她却恍若未觉,只怔怔出神,心中思绪如这山中云雾,繚绕不定。 今日王曜待她,似乎与往日不同,少了些刻意的疏离,多了几分自然的关切,尤其在她笨拙整理书简时他那毫不犹豫伸来的援手,以及那句“这等粗重活计,还是让我来吧”,语气虽平缓,却似暖流熨过她心头。 正心绪纷乱间,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隨著一缕清雅中略带甜腻的龙涎香气。 这香气她並不陌生,曾在长安诸多宴游场合嗅到过,属於那位风流倜儻的乐安男苻朗。 “董小姐独倚寒门,可是在担忧子卿他们冰钓安危?抑或是……嫌这山居过於冷清,心生寥落?” 苻朗的声音带著他特有的慵懒与笑意,在寂静的院中响起。 董璇儿倏然回神,收敛面上情绪,转身敛衽一礼,姿態无可挑剔,语气却带著恰到好处的疏离: “见过乐安男,山野暮色,別有一番景致,璇儿不过是藉此静静心,並未多想,更谈不上心生寥落。” 苻朗今日仍穿著那身絳紫色暗纹锦袍,外罩玄狐裘氅衣,领口的金线云气纹在微弱天光下隱隱流动。 他缓步走近,在董璇儿身前三步处站定,一双凤眼含著玩味的笑意,將她上下打量。 他目光锐利,似能穿透衣物,看进人心里去。 董璇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了侧身,避开那过於直接的审视。 “呵呵。” 苻朗轻笑一声,抚了抚腰间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 “董娘子何必见外?想当年在长安,安邑妹妹张罗的那几次曲江池畔的春日宴、乐游原上的登高会,你我可也是常打照面的。那时董小姐活泼明艷,於诗词歌赋亦有些见解,颇让苻某印象深刻啊。” 他言语间带著追忆,目光却始终未离董璇儿的面庞。 董璇儿心中微凛。 苻朗所言非虚,她未识王曜之前,確曾参与过苻笙召集的一些贵族子弟游宴。 那时苻朗才华横溢,谈吐风趣,衣饰华美,举手投足间尽显宗室贵胄的优雅与不羈,她年少慕艾,初时难免对其生出几分朦朧的好感与欣赏。 然而,隨著接触稍多,她便渐渐知晓,这位乐安男府中早已妻妾成群,且其人有诸多令人难以忍受的癖好...... 虽在贵族圈中或非孤例,但其坦然自若、甚至引以为傲的姿態,实在让她这出身官宦、自幼受礼教薰陶的女子深感不適与鄙夷。 那点初萌的好感,便如朝露遇日,迅速消散了。 此后凡有苻朗在场的聚会,她皆寻藉口避而远之。 “乐安男谬讚了,陈年旧事,璇儿早已记不真切了。” 董璇儿垂下眼睫,语气平淡,不著痕跡地又后退了半步,欲拉开距离。 苻朗何等人物,岂会看不出她的疏远?他嘴角那抹笑意更深,却也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与涩意。 “记不真切了?也好,也好。”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王曜他们离去的方向,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飘忽。 “只是未曾想,昔日曲江池畔那个明媚少女,如今眼光也如此之佳,瞧上了王子卿这般人物。” 董璇儿心头一跳,猛地抬眸看他。 苻朗迎著她的目光,坦然道: “董娘子不必惊讶,苻某虽愚钝,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你与子卿之间,眉眼神情,举止互动,绝非寻常朋友之谊。方才你整理书简时他那般回护,你看他时那眼底藏不住的光……嘿,苻某亦是过来人,岂会看不明白?” 他言语直白,竟將董璇儿极力掩饰的情愫一语道破。 董璇儿脸颊瞬间飞红,既是羞窘,亦有一丝被窥破心事的慌乱,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虚,生怕王曜此刻突然归来,撞见这番对话,徒生误会。 她与苻朗之间,清清白白,绝无半分逾越,但她深知王曜性子敏感,若见此情景,难免多想。 “乐安男……”她急於辩解,却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界定她与王曜那复杂难言的关係。 苻朗摆了摆手,打断她的话,脸上虽仍带著笑,眼神却透出几分落寞与释然: “不必解释。董娘子,你选他,没选错人。王子卿此人,器识宏深,风骨峻峭,非池中之物,假以时日,定成国之栋樑。比之苻某这等纵情声色、徒具虚名的紈絝子弟,不知强出多少倍。” 他这番话倒是说得真心实意,显是对王曜才华颇为认可。 他深吸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继续道: “苻某虽对你曾有些许念想,但亦知强求无益,何况如今你心有所属。罢了,罢了,今日便在此预祝二位,早日喜结连理,琴瑟和鸣。” 说著,竟对著董璇儿微微拱手一礼。 董璇儿被他这番举动弄得怔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苻朗的豁达与祝福,出乎她的意料。 然而,那份心虚与急於摆脱当前情境的念头占据了上风,她匆匆还了一礼,低声道: “乐安男言重了,璇儿不敢当,天色已晚,公主那边还需人帮忙安置,先行告退。” 说完,不待苻朗再言,便转身疾步向院內那间已亮起灯火的厢房走去,杏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仿佛逃离一般。 苻朗独立於暮色沉沉的院门处,望著她离去的方向,良久,方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 嘴角噙著一丝复杂的苦笑,有自嘲,有释然,也有一丝难以排遣的悵惘。 他整了整华贵的裘氅,转身欲回王嘉书房,却瞥见最左手边那间已搭好牛皮帐幕的厢房门口,一道窈窕的身影正悄然隱入屋內。 那是柳筠儿。她方才出来欲寻些热水,恰好將苻朗与董璇儿在院门处的短暂交谈尽收眼底。 虽听不真切具体言语,但苻朗那专注凝视的神情,董璇儿初时的不自在与后来的匆匆离去,以及苻朗最后那悵然若失的姿態,皆落在她这双久歷风尘、惯看人情世故的眼中。 “乐安男……和董娘子,莫非之前认识?” 柳筠儿心下暗忖,纤纤玉指无意识地捻著袖口一枚珍珠纽扣。 她与董璇儿相处时日不长,但也深知其对王曜一片痴心。 然则苻朗身份尊贵,性情难以捉摸,此番看似洒脱,若他心存不甘,日后藉故接近,或明或暗使些绊子,以王曜那耿介性子,只怕…… 她微微蹙眉,觉得此事还是该找个机会,以恰当的方式提醒王曜一句,让他心中有个底,总好过全然蒙在鼓里。 心思一定,她便若无其事地端著水盆,裊裊回房去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院外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著吕绍那特有的、带著几分夸张的嚷嚷: “哈哈哈!快来看!快来看!瞧瞧我们钓到了什么!今夜有口福矣!” 只见王曜、杨定、吕绍三人踏著暮色归来,皆是满面红光,带著一身冰寒水汽。 王曜手中提著两串用柳枝穿起的肥硕冰鱼,每条皆有尺许长,鳞片在昏暗光线下闪著银灰的光泽。 杨定肩头则扛著一根粗冰鑹,显得意气风发。 最兴奋的当属吕绍,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只木桶,桶內清水荡漾,竟有数尾较小的活鱼游弋其中。 “了不得!了不得!” 吕绍將木桶放在院中清理出的空地上,指著桶內,对著闻声出来的徐嵩、尹纬以及从厨房探出头的王嘉弟子玄明,得意洋洋地邀功: “你们是没见著!子卿真是神了!他选了处背风的冰眼,那鱼就跟傻了似的,接连上鉤!我和子臣在旁边看著,手都痒了,也试著下竿,却只钓得这几尾小的。还是子卿厉害,这两串大的,全是他一人之功!我说什么来著?带子卿来准没错!” 王曜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將鱼递给迎上来的玄明,谦道: “永业过誉了,不过是侥倖,恰逢鱼群经过罢了,王先生指点的方法確实有效。” 杨定大笑著拍了拍王曜的肩膀: “子卿不必过谦!这冰钓讲究的就是眼力、耐心和那么点运气,你三者俱备,合该有此收穫!” 他又对玄明道: “玄明兄弟,快將这些鱼拿去收拾了,大的或燉汤或红烧,小的油炸,正好给先生和下酒!” 玄明见到如此鲜活的鱼获,亦是欢喜,连声应下,提著鱼便往厨房走去。徐嵩上前看著木桶中游动的鱼儿,笑道: “看来明日菜餚又添一味山珍了。” 连一向冷淡的尹纬,也踱步过来瞥了一眼桶中之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算是表达了关注。 眾人的欢笑议论声,顿时驱散了小院的寂静,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这时,苻笙、柳筠儿和董璇儿也从她们安置的厢房中走了出来。 苻笙一见那活蹦乱跳的鱼,立刻拍手笑道: “真好!这冰天雪地的,竟真能钓上鱼来!今晚的鱼汤定然鲜美!” 她说著,目光促狭地瞟向董璇儿。 董璇儿脸颊微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王曜。 见他虽面带倦色,袍角鞋袜皆被雪水浸湿,然神情舒展,眉宇间带著一丝劳作后的满足与轻鬆,正与杨定、徐嵩说著冰钓时的趣事。 她心中那份因苻朗而產生的些许纷乱,在此刻这热闹温馨的场景下,似乎也悄然沉淀了下去。 柳筠儿则安静地站在苻笙身侧,目光在王曜与董璇儿之间轻轻一转,又似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廊下负手而立、含笑望著这边的苻朗,心中那份提醒王曜的念头,愈发清晰起来。 夜色彻底笼罩了终南群山,寒气如潮水般涌入院落。 眾人皆退回屋內。苻朗自去王嘉书房,继续他那未尽的玄谈与书稿请教。 王嘉得了鱼获,心情似乎更佳,与苻朗、玄明在书房內谈兴愈浓,灯火直至深夜未熄。 最左侧那间较大的厢房,已被苻笙、柳筠儿、董璇儿以及两名侍女占用。 屋內生了炭盆,暖意融融,驱散著屋外渗入的严寒。 地面铺了厚厚的乾草和毡毯,三个小巧的牛皮帐幕呈品字形安置,苻笙的居中,柳筠儿与董璇儿的分列左右,两名侍女则合用一个较小的帐幕,挤在门边角落。 虽略显拥挤,却也算安置妥当。 炭盆中的火焰跳跃著,映照著三张各具风情的脸庞。 苻笙已卸去簪环,穿著一身柔软的杏子红綾缎寢衣,乌髮如云披散,正就著盆火烘烤著白日里微湿的秀髮。 她看了一眼正对镜梳理长发的柳筠儿,又瞧瞧坐在自己帐幕边、抱著膝盖怔怔望著火苗的董璇儿,忽然噗嗤一笑。 “璇儿。”苻笙声音带著戏謔。 “方才我可是看见了,你家那位王子卿回来时,你那双眼睛,就差没黏在他身上了,怎么样?这终南山一行,可是让你俩……嗯?” 她拖长了语调,未尽之语引人遐思。 董璇儿被她打趣,脸上刚褪下的红晕又漫了上来,嗔道: “公主!您又拿我取笑!我、我哪有……” “哪有?” 苻笙学著她的语气,挑眉道: “那你方才在院子里,看著他那一篮鱼,笑得跟朵花儿似的,是为何故?莫非是馋那鱼汤了?” 柳筠儿放下玉梳,转过身来,温婉一笑,接口道: “公主,您就饶了璇儿妹妹吧,女儿家心思,脸皮薄,经不起这般逗弄。” 她语声柔缓,似在解围,然那双妙目在董璇儿脸上流转,亦带著几分探究与瞭然。 董璇儿感激地看了柳筠儿一眼,却见对方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她心底所有隱秘。 她心下微慌,忙低下头,摆弄著寢衣的丝絛,低声道: “柳姐姐说得是……公主您就別取笑我了。王郎君他……他志存高远,心思多在学业时局上,於我……也不过是寻常友人之谊罢了。” 这话说得言不由衷,连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苻笙哼了一声,凑近炭盆,伸出纤纤玉手烤著火: “寻常友人?我瞧可未必,子臣回来可跟我说了,今日在池边,子卿对你可是颇为回护。他那性子,等閒女子岂能近身?更別提那般主动相助了。璇儿,你可是用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手段,撬开了这块顽石?” 她言语大胆,带著天家公主的直率与好奇。 柳筠儿闻言,眸光微闪,轻轻拨弄了一下炭火,让火焰更旺些,状似无意地道: “说起手段……今日傍晚,我仿佛看见乐安男在院门处与璇儿妹妹说话来著?乐安男风采卓然,才华冠绝长安,昔日不知是多少闺阁女儿的梦中人呢。” 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隨口一提,却巧妙地转移了话题重心,也將苻朗此人拋了出来。 董璇儿心中猛地一紧,生怕柳筠儿误会,急忙抬头分辩: “柳姐姐切莫误会!我与他只是偶然说了几句閒话而已!绝无他意!乐安男……他不过是看在公主和駙马的面上,隨口关怀两句罢了。” 她语气急切,脸颊因紧张和炭火烘烤而愈发红艷。 苻笙听了柳筠儿的话,倒是来了兴趣,歪著头看向董璇儿: “哦?元达哥哥?他找你说话了?他说什么了?” 她对自己这位堂兄的性情颇为了解,知其风流自赏,对美丽女子向来不吝青眼。 董璇儿明艷活泼,在京中贵女中亦是拔尖的人物,昔日游宴时,苻朗对其有所关注,她也是知道的。 董璇儿见苻笙也问起,心知若不说清楚,只怕更惹猜疑,只得將苻朗那番“祝福”之语,刪减了前因,含糊说道: “也没说什么……就是……就是见王郎君他们去钓鱼,说了句冰滑小心之类的……后来,后来他说……说王郎君是良配,祝……祝……” 后面“喜结连理”四个字,她实在羞於出口,声音细若蚊蚋,脸颊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苻笙是何等聪明之人,立时便明白了大概,她看看董璇儿的窘態,又想想苻朗那看似洒脱实则眼高於顶的性子,竟能说出这番话来,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她沉吟片刻,忽然笑道: “元达哥哥这人,虽说毛病不少,但眼光还是有的。他既如此说,可见子卿確是良人。” 这话倒是带了几分认真的讚许。 柳筠儿静静听著,见董璇儿急於撇清与苻朗的关係,心中稍安,却也並未完全放下疑虑。 她柔声道:“乐安男身份尊贵,交往广阔,他能如此评价王郎君,確是难得,不过……” 她话锋微转,身子挪近董璇儿,声音几不可闻。 “这等宗室贵胄,心思莫测,他今日祝福,未必来日不会生出些別的波澜。璇儿妹妹日后与之相见,还需留心分寸才好。” 这话说得含蓄,却是在提醒董璇儿,亦是在为日后可能向王曜递话做个铺垫。 董璇儿连忙点头: “柳姐姐提醒的是,璇儿记住了。” 心中却因柳筠儿这番话,又添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阴翳。 苻笙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倦意上涌: “好了好了,你俩別嘀咕了!总之璇儿你既认准了王子卿,便好好把握。我看他今日待你,已非似往日冷淡,大有进展。待回到长安,我让子臣再多创造些机会给你们……” 她说著,声音渐低,已是睏倦不堪。 柳筠儿见状,便道: “公主累了,早些安歇吧。这山中寒气重,炭火我来看顾,您和璇儿妹妹安心睡便是。” 苻笙含糊应了一声,便钻入了自己那个装饰最华美的帐幕中。两名侍女早已为其铺好被褥,放下帐帘。 董璇儿也向柳筠儿道了谢,默默回到自己帐幕边。她吹熄了手边小几上的油灯,借著炭盆微弱的光亮,脱下外衣,钻进冰冷的被褥。 帐幕內狭小的空间,將她与外面的世界隔开,只剩下自己清晰的呼吸和心跳声。 耳边似乎还迴响著苻笙的打趣、柳筠儿含蓄的提醒,还有苻朗那说不清是真诚还是別有意味的“祝福”。 王曜今日沉静的面容、清朗的声音、扶住她手臂时掌心的温度、提起鱼获时那难得的轻鬆笑意…… 一幕幕在脑海中交织翻腾。未来如同这终南山的夜,深邃莫测,藏著无限可能,也潜藏著未知的风波。 她在冰冷的被褥中蜷缩了一下身体,试图汲取一丝暖意。 思绪却如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山风拂过松林的呜咽声渐渐变得遥远,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也模糊起来,沉重的眼皮缓缓闔上,终是在这纷繁的心事与山野的寂静中,沉沉睡去。 第100章 太虚幻境 院落另一端的厢房內,王曜、杨定、吕绍、尹纬、徐嵩以及两名护卫,也已在搭好的地铺和帐幕中安歇。 劳累了一日的吕绍早已鼾声大作。 杨定与徐嵩低声交谈了几句今日见闻,也相继睡去。 尹纬依旧就著油灯读著他那捲《鬼谷子》,神情专注,仿佛外界一切皆与他无关。 此时的王曜却感觉寒气如无数细密的钢针,穿透厚实的帐幕,刺入骨髓。 他蜷缩在冰硬的铺板上,厚重的毡毯似乎失去了所有暖意,只余下潮冷附体。 不知过了多久,王曜感觉自己已並非躺在终南山庐舍之內,而是漂浮於一片无边无际的晦暗虚空。 周遭是粘稠的、流动的黑暗,无声无息,唯有他自己的心跳,一声声,沉重而缓慢,如同擂响一面蒙尘的破鼓。 忽而,黑暗深处漾开一圈微光,景象渐显。 他並非置身太学丙字乙號学舍,亦非在这终南深处的陋室。 而是弘农华阴老家那熟悉的小院柴扉,母亲陈氏鬢角霜色愈重,正就著昏黄的油灯缝补衣物,见他归来,抬起忧思过度的面庞,喃喃道: “我儿……未能入得太学么?也罢,乱世之中,平安就是福……”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中握著的並非经书笔砚,而是一柄沉重的锄头,掌心磨出了厚茧。 窗外,是关中常见的龟裂田亩与面有菜色的乡邻。 没有长安的喧囂,没有太学的激辩,更没有羽林郎的荣耀……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沉寂如死水般的庸常將他紧紧包裹,几乎窒息。 黑暗再次降临,旋即又被新的景象撕裂。 这一次,是长安南郊那间熟悉的“龟兹春”酒肆。 然而眼前並非往日里那虽简陋却充满生气的模样,店门破碎,窗欞折断,桌椅倾覆,碎陶片与酒渍混杂一地,散发出衰败的气息。 帕沙倒在柜檯旁,额角一个狰狞的血窟窿,双目圆睁,凝固著惊愕与不甘,手中还紧紧攥著一块沾满污秽的抹布。 角落里,阿伊莎蜷缩著,那身明媚的藕色衣裙被撕扯得破烂,沾满泥泞与暗红的血污。 她小小的身体一动不动,脸颊苍白如纸,曾经灵动的眼眸空洞地望著屋顶,早已失去了所有光彩。 一个囂张的身影立於废墟之中,正是那恶霸陈三,他满脸狞笑,靴底踩在帕沙僵直的手臂上,正与几名豪奴肆意翻检搜刮著值钱之物。 王曜睚眥欲裂,胸腔如被烈火灼烧,拼尽全力想要衝上前,四肢却如同被无形的锁链缚住,只能眼睁睁看著这人间惨剧,看著那一点曾经温暖过他生命的火焰,在这冰冷的黑暗中彻底熄灭。 陈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猛地回头,那张扭曲的脸上满是嘲弄,嘴唇开合,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废物!” 景象骤然翻转,龟兹春酒肆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肃杀的军营辕门。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甲冑森然。 毛秋晴一身赤色嫁衣,凤冠霞帔,立於辕门之下。 她未著戎装,铅华染就,姿容绝代,却面无喜色,眉眼间凝著化不开的冰霜与疏离。 她並未看向王曜,目光空茫地投向远方。 身旁,站著一名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的將领,甲冑在身,气度威猛,正是长安令苻登。 他伸出手,搀扶毛秋晴登上一辆装饰华丽的婚车。车帘垂落,隔绝了內外。 车队缓缓启动,在扬起的尘土中渐行渐远,唯有那一点刺目的红色,如同滴落雪地的血珠,灼痛了王曜的双眼。 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悵惘与失落,仿佛一个极为重要的人,就此永远地失去了。 未及细品这悵惘,周遭景物又如水纹般动盪、重组。 这次是在一座宏大而陌生的府邸园林之中,张灯结彩,觥筹交错,似是正在举行一场喜庆的婚礼。 他看到董璇儿穿著大红的嫁衣,头盖流苏,被一名身著华服、面色浮白的紈絝子弟牵引著,行走在宾客之间。 那男子举止轻佻,目光浑浊,似是某个富贵人家的公子。 董璇儿步履僵硬,透过微微晃动的珠帘,王曜看到她脸上毫无新嫁娘子的喜悦,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与麻木。 她偶尔抬眼望向虚空,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抽离。 忽然,场景猛地炸裂,喜庆的婚宴景象被冲天烈焰与悽厉的惨叫取代。 不知何处的城池陷入浩劫,屋舍倾颓,尸横遍野,乱兵如潮,刀光剑影,血光迸溅。 董璇儿鬢髮散乱,那身曾经鲜艷的嫁衣已被撕裂、污损,她抱著一个婴儿跌跌撞撞地在燃烧的断壁残垣间奔跑,脸上布满烟尘与泪痕。 她看到了王曜,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伸出一只手,嘶声哭喊: “子卿!救我——!” 声音悽厉,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哀求。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利箭,带著尖锐的破空声,瞬间穿透了她和她怀中的婴儿。 董璇儿的呼喊戛然而止,身体猛地一颤,低头难以置信地看著胸前冒出的箭鏃,又缓缓抬头,望向王曜的方向,眼中光彩迅速黯淡,充满了不甘与无尽的眷恋,朱唇微张,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无力地软倒下去,湮没在熊熊烈火与混乱的人潮之中。 “璇儿——!” 王曜心如刀绞,想要伸手,却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抹红色被烈焰吞噬。 “子卿——!” 一声熟悉的、充满豪气的呼唤將他从这炼狱般的场景中暂时拉出。 眼前是广袤的荒原,朔风凛冽,黄沙漫捲。 战鼓声、喊杀声、兵刃撞击声震耳欲聋。 杨定浑身浴血,铁甲破损不堪,手中长槊却依旧舞动如龙。 他跨坐於嘶鸣的战马之上,周遭是密密麻麻、面目狰狞的敌军。 他猛地回头,望向王曜所在的方向,染血的脸上露出一抹熟悉的、豪迈不羈却又无比决绝的笑容,虎目圆睁,声若洪钟: “子卿!杨定此生,忠於天王,无怨无悔!只恨不能扫平群丑,重整河山——汝若得存,勿忘为我等报仇!” 话音未落,他猛夹马腹,战马长嘶,化作一道离弦的血箭,义无反顾地撞入敌阵最密集之处,瞬间便被无数刀枪剑戟淹没,唯有那声“报仇”的余音,在血腥的风中久久迴荡。 画面再转,已是一处残破的城垣之上,硝烟未散。徐嵩身披一副不合身的、沾满泥污血渍的鎧甲,髮髻散乱,披头散髮,早已不见了平日的温文尔雅。 他被反缚双手,由几名凶悍的羌人士兵强压著跪在地上。 一名身著羌人武將服饰、面目桀驁的將领,正以马鞭抬起他的下巴,厉声喝问,迫其投降。 徐嵩猛地昂起头,乱发间那双眸子燃烧著熊熊怒火,嘴角淌血,却字字鏗鏘,声裂金石: “尔等羌奴!背主弒君,亲行大逆,祸乱家国,人神共愤!必不得好死——!” 那羌將勃然大怒,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鲜血喷溅,一颗头颅滚落在地,那双怒睁的眼睛,犹自死死盯著灰暗的天空。 “元高——!” 王曜感到一股热血直衝顶门,眼前一片血红。 视线在血红中模糊,又渐渐清晰。 竟是一片富丽堂皇却气氛诡异的宫殿深处。 吕绍醉臥於锦榻之上,面色潮红,鼾声如雷,手中还攥著一只金杯。 酒气瀰漫,案上杯盘狼藉。 忽而,一道熟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那人身著暗色锦袍,面容与吕绍有几分相似,眉宇间却儘是阴鷙与狠戾。 他手中提著一柄寒气森森的利剑,目光落在酣睡的吕绍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贪婪的笑意。 吕绍似在梦中囈语,翻了个身,金杯自手中滑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动静惊动了他,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尚未看清来人面容,那剑光已然如毒蛇般闪动…… 吕绍圆脸上的惊愕与茫然瞬间凝固,喉间一道红线迅速扩大,鲜血汩汩涌出,浸透了身下华贵的锦褥。 那身影立於榻前,面无表情地看著吕绍在血泊中微微抽搐,直至气息全无,方才俯身,拾起那滚落在地的金杯,指腹摩挲著杯沿,低声自语,声音冰冷得如同地府寒冰: “永业我弟……莫怪为兄……这吕氏基业,你担不起……” 而在另一片模糊的背景下,尹纬的身影若隱若现。 他依旧穿著那身半旧青衫,神色却不再是太学中的冷峭孤高,而是带著一种深沉的机谋与冷静。 他立於一名气势雄浑、颇具梟雄之姿的將领身侧,似在低声献策,指尖划过舆图,所点之处,皆燃起烽烟。 那將领微微頷首,似对尹纬颇为倚重。 王曜努力辨认,却始终辨不出这將领是谁! 尹纬的目光偶尔抬起,扫过虚空,与王曜的“视线”相遇,竟无半分惊异,嘴角反而勾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洞悉世情的漠然笑意,仿佛在说,看吧,这便是乱世的选择与归宿。 一幕幕惨剧,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如同走马灯般在王曜眼前飞速流转、交织、破碎。 挚友横死,红顏玉殞,恩人惨遭屠戮,同窗或壮烈或窝囊地走向各自的终局…… 巨大的悲痛、无力的愤怒、彻骨的冰寒,如同滔天巨浪,一重又一重地衝击著他的心神。 他想要吶喊,想要挣扎,想要改变这一切,却如同被困在无形的琥珀之中,只能眼睁睁看著,感受著那撕心裂肺的痛楚。 “不……不该如此……不该如此啊!” 他在心底疯狂地嘶吼,意识在极度的痛苦与混乱中剧烈翻腾,仿佛要將他的灵魂都撕裂开来。 然而无数混乱的、支离破碎的画面又接踵而至,如同奔腾的野马,践踏著他的神识。 金戈铁马,血海尸山,宫闕倾颓,百姓流离…… 他看到了天王苻坚那曾经威严的面容上写满了悲愴与不甘,看到了平原公苻暉在乱军之中狼狈奔逃,看到了慕容农、胡空等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烽烟中浮现,带著各异的神情…… 最终,所有的景象都匯聚成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裹挟著他向下沉沦,沉向那冰冷彻骨、万劫不復的深渊。 “子卿!子卿!” “子卿兄!你醒醒!” “子卿,你怎么了!” 焦急的呼唤声,如同从遥远的水底传来,穿透了那厚重窒息的梦魘。 王曜猛地睁开双眼,额上冷汗涔涔,瞬间浸湿了鬢角。 剧烈的头痛如同有钢针在颅內搅动,浑身关节酸痛难当,仿佛被拆散重组过一般,喉咙干灼如同火燎。 他发现自己仍躺在终南山王嘉庐舍那简陋厢房的硬板地铺上,帐幕的顶篷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晃动。杨定、吕绍、徐嵩、尹纬的脸庞围在四周,神色间充满了担忧。 董璇儿更是半跪挤在最前面,那张明艷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秀眉紧蹙,眼中水光盈盈,纤纤玉指紧紧抓著他滚烫的手腕,指尖冰凉。 “子卿,你总算醒了!” 杨定见他睁眼,鬆了口气,洪亮的声音也带著一丝后怕。 “你方才浑身抽搐,囈语不断,说什么璇儿、报仇、救命……可嚇坏我等了!” 吕绍也抹了把额头的虚汗,心有余悸: “是啊是啊,脸色红得嚇人,一摸额头,烫得跟炭火似的!” 徐嵩温和的脸上满是忧色,递过一碗温水: “先別说话,喝口水润润喉,你怕是昨日冰钓,吹了寒风,邪气入体,发起高热了。” 尹纬虽未言语,但那惯常冷峭的目光中也少了几分淡漠,多了些许审视与凝重。 王曜目光涣散,怔怔地环视眾人,梦中那惨烈的一幕幕仍在脑海中翻涌,与眼前鲜活关切的同窗面孔重叠交错,一时间竟分不清何为现实,何为梦幻。 他看到杨定英武的脸上满是关切,而非浴血决绝;看到徐嵩依旧温文尔雅,而非披髮骂贼;看到吕绍圆脸上是真切的惊慌,而非临死前的意外恐惧…… 还有董璇儿,她还好端端地在这里,紧握著他的手,眼中只有对他的担忧,而非那利箭穿心时的绝望与哀求。 巨大的反差让他心神激盪,喉头一甜,几乎要呕出血来。 他猛地抓住董璇儿的手,力道之大,让她痛呼出声,但他恍若未闻,只是死死地盯著她,仿佛要確认她的存在。 “子卿?你怎么了?別嚇我……” 董璇儿被他眼中的惊恐与混乱嚇到,声音带著哭腔。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其他人。 苻笙和柳筠儿也从隔壁闻声赶来,见状皆是花容失色。 苻朗与王嘉也自书房走出,步入厢房。 苻朗见王曜面色潮红,眼神涣散,呼吸急促,不由蹙眉道: “看这情形,怕是染了严重的风寒,山中风寒非同小可。” 董璇儿心急如焚,也顾不得礼数,猛地转向一直沉默立於门边的王嘉,声音带著哭音和急切: “王先生!子卿他……他这是怎么了?您快给看看啊!” 王嘉缓步上前,他並未把脉,只是凝神细看了王曜片刻,尤其在他那惊魂未定、交织著痛苦与迷茫的双眸上停留良久。 王曜此刻也仿佛感应到什么,抬眼望向这位隱居山林的异人,四目相对,王嘉那古井无波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瞭然,仿佛看穿了他方才所经歷的那场惊天梦魘。 良久,王嘉方收回目光,捋了捋稀疏的鬍鬚,对满怀期待的眾人,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断定: “心神激盪,外邪乘虚而入,风寒已深,病势……不小。” 他的话语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焦虑不安的眾人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董璇儿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比王曜还要苍白,紧咬的下唇几乎要渗出血来。 杨定、徐嵩等人亦是面色凝重,这深山之中,缺医少药,若王曜病势沉重,后果不堪设想。 王曜听著王嘉的宣判,感受著周身如焚的燥热与刺骨的寒意交替侵袭,耳畔嗡嗡作响,同窗们关切的低语、董璇儿压抑的抽泣、窗外呼啸的山风,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的意识再次变得沉重,眼前眾人的面容开始晃动、模糊,仿佛又要被拉回那无尽黑暗、充满血色与死亡的梦魘深渊。 唯有手腕上董璇儿那冰冷而执拗的触感,和內心深处对那预言般梦境的无边恐惧,异常清晰地纠缠著他,一同坠向茫然的未知。 第101章 庐舍药香 王嘉一语既出,满室皆寂。 董璇儿紧握著王曜滚烫的手,泪珠终是忍不住扑簌而下。 杨定虎目圆睁,猛一跺脚: “先生!山中可有良药?我等行前確也备了些常用药材,不知可否合用?” 吕绍也慌了神,连连搓手: “对对,元高快看看,我们都带了些什么!” 徐嵩闻言,立刻再次打开行囊,將与杨定先前清点出的药材悉数取出,置於王嘉面前,口中报著: “先生,这里有柴胡、葛根、黄芩、防风、羌活、甘草……皆是按长安药铺惯常驱寒清热之方备下,只不知是否对症,分量可足?” 一直冷眼旁观的尹纬,此刻眉头亦锁紧,他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王曜潮红的面色,沉声道: “观其色,热毒炽盛,挟惊挟恐;闻其息,粗重间杂痰鸣。確是风寒入里化热,扰动心神之重症。寻常柴胡葛根汤剂力恐未逮,需佐以重剂清热镇惊之品。” 他言语冷静,直指要害,显是平日博览群书,亦涉猎医理。 王嘉迅速检视了一下徐嵩取出的药材,微微頷首,脸上竟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尔等准备,確算周全,这些药材正是对症之物,根基已备。” 隨即,他话锋一转: “然,这位尹老弟所言不虚,此子病势凶急,非寻常剂量可解,尤缺一两味关键之物。”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玄明。 “你去將我庐后珍藏的那匣上等生石膏取来。” 又对一名护卫道: “你脚程快,速往太乙宫,向清微道长求取一些知母,若有安息香將更佳,便说是我王嘉急用,我等先以现有之药煎煮,待你归来,再加入关键之味。” 护卫领命,立刻转身飞奔而去。 王嘉当即指挥玄明及徐嵩、杨定,於廊下避风处架起小药炉,將徐嵩等带来的柴胡、葛根、黄芩等药,斟酌分量,投入陶罐中,注入清冽山泉,文火慢煎。 他特意將甘草留出,以备调和后续更峻猛的石膏、知母之寒性。 苻朗在一旁看著,嘆道: “子年兄不仅文章锦绣,这用药如用兵,分毫不差,亦非常人可及。” 王嘉头也不抬,淡淡道: “山野之人,无非是多识得几株草木,略通调摄之理。性命攸关,尽力而已,亦是他们自带主药,方有施为之基。” 药香渐渐瀰漫开来,取代了屋內的霉湿气,带著一股清苦之意。 王嘉立於炉旁,一身深色粗布棉袍更显其身形清癯。 他神情专注,时而观察火候,时而以竹筷轻搅药汤,那山野隱士形象,此刻竟与悬壶济世的医者重合。 药煎成,滤去渣滓,得小半碗浓褐汤汁,气味愈发苦涩。 王嘉將先前备好的冰片末调入少许,对董璇儿道: “扶他起来,小心餵下,此药辛凉透表,清热镇惊,或可暂压其邪热。” 董璇儿连忙与杨定一起,小心翼翼地將昏沉中的王曜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她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觉著刚好,便用汤匙舀了,细心吹凉,一点点餵入王曜口中。 王曜虽在昏昧中,喉头亦本能吞咽,只是眉头紧蹙,显是极畏那苦味。 餵完药,董璇儿又依王嘉吩咐,用温水替他漱了漱口,这才轻轻放他躺平,重新盖好毡毯。 眾人屏息凝神,注视著王曜的反应。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山风穿过柴扉缝隙,带来呜咽之声。 吕绍坐立不安,几次欲言又止。 尹纬则闭目凝神,似在养神,耳根却微微动著,留意著王曜的呼吸声响。 一个多时辰后,王曜额上那层油腻的炽热渐渐退去,转为一种温润的潮意,原本急促而粗重的呼吸也变得均匀平稳了许多,紧蹙的眉峰稍稍舒展,似是沉入了更为安寧的睡眠。 徐嵩上前探了探他的额温,喜道: “热退了!热退了!” 眾人闻言,皆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 董璇儿一直紧握著王曜的手,此刻才觉出臂膀的酸麻,然而心中那块巨石落地,浑身一软,几乎要瘫坐下去,幸得柳筠儿在一旁轻轻扶住。 杨定抹了把额角的汗,洪声道: “太好了!子卿这关总算熬过去了!” 然而喜悦之余,现实的难题隨即浮上心头。 他环顾这狭小简陋的庐舍,又看了看窗外日渐正中的日头,眉头再次锁起: “只是……子卿病体未愈,需静养,断不能即刻下山顛簸。可我们携带的口粮已將尽,太乙宫亦无余粮供应这许多人……” 此言一出,刚轻鬆些的气氛又凝重起来。 他们一行三十余人,仅剩的乾粮支撑两日已是勉强,如今王曜病倒,行程耽搁,若都留在此处,不出两日便要断粮。 山中觅食艰难,冬日更是如此。 正当眾人面面相覷,踌躇难决之际,董璇儿却忽然站起身,她目光扫过眾人,语气异常坚定,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駙马,公主,乐安男,诸位同窗,眼下情势明了,王郎君需人照料,亦不宜移动。诸位当即刻下山,返回长安。尤其乐安男与公主身份尊贵,万不可久留於此荒僻险地。” 她此言一出,眾人皆感意外,未料她一介官家千金,竟有如此决断。 屋內一时静默,目光都落在她坚定而略显苍白的脸上。 正当杨定蹙眉权衡之际,一直静立一旁的柳筠儿也裊裊上前一步。 她先是对董璇儿投去一个瞭然且带著讚许的眼神,隨后面向杨定、苻笙等人,声音温婉却清晰地说道: “诸位,璇儿妹妹所言,確是眼下最妥帖的安排。王郎君於妾身,有云韶阁佣书之谊,与永业更有同窗之义,如今见他病臥於此,我俩心中实难安然离去。妾身不才,於照料汤药、调理饮食等事上,或比璇儿妹妹略熟稔些。我与永业愿一同留下,与璇儿妹妹、王郎君互为照应,也好让下山的诸位安心。” 她这番话情理兼备,既点明了自己和吕绍与王曜的深交,又谦逊地表明了自己能起到的作用,更將四人共同留守视为一体,顾全了董璇儿的心思。 柳筠儿话音甫落,吕绍立刻抚掌接口,那圆脸上满是赞同与义气: “筠儿说得极是!子卿乃我等挚友,岂能弃之不顾?你们都下山去,万事有我和筠儿……还有董娘子呢!保管把子卿照料得妥妥噹噹!” 他言语间,自是毫不犹豫地赞同柳筠儿的倡议。 杨定、徐嵩等人面面相覷,他们何尝不想留下?奈何现实所迫。 杨定虎目含威,看向吕绍,沉声道: “吕二,既如此,子卿便託付与你三人了!我即刻命人去太乙宫,令留守的护卫侍女將所余粮食、药材悉数送来。回到山下后,我会不时遣人运送所需物资药材过来,你等不必担忧用度。” 他又对王嘉、玄明董璇儿、柳筠儿拱手一礼: “二位娘子,辛苦你们了!” 徐嵩亦上前,温言叮嘱: “董娘子,柳行首,永业,山中寒重,务必保重自身。子卿若有反覆,速请王先生示下。” 尹纬立於一旁,冷峭的目光在董璇儿决然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昏睡的王曜,终是开口道: “病去如抽丝,热退未必全愈,夜间尤需警惕风寒反覆。饮食宜清淡,糜粥最妥。” 他言语依旧简洁,却已將关切之意寓於其中。 苻朗一直默然听著,此刻方轻嘆一声,走到董璇儿面前,看著她因担忧和疲惫而略显苍白的脸庞,目光复杂,低声道: “董娘子……保重。” 千言万语,似乎只化作这二字。 苻朗又静立片刻,整了整衣袍,率先向一直默然旁观的王嘉走去。 他於王嘉面前站定,郑重其事地长揖一礼,言辞恳切: “子年兄,连日叨扰,承蒙款待,更劳兄费心救治子卿。今番王命在身,虽未尽全功,然得见故人,畅敘幽情,亦不负此行。弟等这便告辞,兄山居清静,万望保重。” 他言语中只提“故人”、“畅敘”,绝口不提徵召之事,彼此心照不宣,保全了双方的体面。 王嘉微微頷首,算是回礼,目光在苻朗面上一扫,淡然道: “元达客气,山野陋室,谈不上款待,尔等自去便是。” 语气虽依旧平淡,却並无逐客的冷硬,算是认可了这番辞行。 杨定见状,亦大步上前,对著王嘉抱拳躬身,行了一个军中之礼,声音洪亮却透著敬意: “王先生,大恩不言谢!子卿的性命,我杨定和眾同窗记下了。今日仓促离去,实非得已,待子卿痊癒,定再登山拜谢先生大德!” 他性情豪爽,感念之情溢於言表,承诺也掷地有声。 王嘉看著眼前这位英武的駙马都尉,神色稍缓,只摆了摆手: “分內之事,不必掛怀,快赶路去吧。” 辞別既毕,眾人不再耽搁。 杨定迅速安排妥当,命两名护卫携大部分口粮药品留下,其余人等即刻收拾行装。 临一番忙碌后,下山队伍集结於院中。 日已正中,山风亦缓。杨定、徐嵩、尹纬、苻朗、苻笙等与留守的吕绍、董璇儿、柳筠儿郑重道別。 苻笙拉著董璇儿的手,又低声嘱咐了柳筠儿几句,这才依依不捨地隨著杨定转身。 一行人影沿著积雪小径,迤邐消失在皑皑白雪与层叠山林之中。 喧闹散去,庐舍內外顿时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寂静。 唯有山风拂过松梢的呜咽,以及廊下药炉中残余炭火的微弱噼啪声。 偌大的院落,如今只剩下王嘉、玄明,以及留守照看王曜的董璇儿、吕绍、柳筠儿三人,顿觉空阔清冷了许多。 吕绍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强笑道: “这下清静了,筠儿,董娘子,你们且进屋照看子卿,我去看看那些护卫將粮食物品安置妥当否。” 说著,便自去忙碌。 董璇儿与柳筠儿回到厢房內。 王曜依旧沉睡著,呼吸平稳,面色虽仍欠红润,却已不似先前那般骇人。 董璇儿坐在榻边,目不转睛地望著他,手中依旧紧握著那块微凉的湿帕。 柳筠儿轻声道: “璇儿妹妹,你已劳累多时,不若先去歇息片刻,此处由我来看顾。”说著,便欲接过她手中的帕子。 董璇儿却下意识地將手一缩,摇了摇头,目光未曾离开王曜的面庞,声音虽轻却坚定: “多谢柳姐姐,我不累,我想……亲自守著他。” 柳筠儿伸出的手缓缓收回,看著董璇儿那混合著疲惫、担忧、与无比执拗的侧脸,心中不由一动。 这位华阴令千金,平日看似娇蛮,此刻却展现出异乎寻常的坚韧与担当。 她不再坚持,只柔声道: “既如此,妹妹且守著,我去看看准备些晚食。” 言罢,悄然退出厢房。 屋內重归寂静。 董璇儿伸出手,极轻地拂开王曜额前一缕被汗水濡湿的髮丝,指尖感受到他皮肤下温热的生命力,心中稍安。 她回想起王曜方才所做那场可怕的梦魘,他囈语中的“璇儿”、“救命”、“报仇”字字如锤,敲击在她心上,让她俏脸微红。 那一刻的恐慌与无力,让她彻底明白,此生此心,已繫於榻上之人,再难割捨。 夜色渐深,玄明將昨日里钓得的鲜鱼並一些山蔬熬了一锅热汤,分与眾人。 鱼汤鲜美,在这寒夜中暖人肺腑。 董璇儿只草草用了半碗,便又回到王曜榻前。 柳筠儿与吕绍知她心意,亦不多劝。 饭后,王嘉再次踱步而来,探手试了试王曜的额温与脉息,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是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对满怀期待的董璇儿等人道: “热已尽退,脉象亦趋平和。邪气已去大半,再无大碍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当转醒,届时再餵他些稀薄鱼粥即可。” 闻听此言,董璇儿、吕绍、柳筠儿三人悬著的心终於彻底放下,脸上皆露出如释重负的欣喜。 王嘉言毕,便与玄明自回书房歇息去了。 庐舍內灯火昏黄,吕绍奔波一日,加之心神放鬆,此刻靠在墙边,已是呵欠连天。 柳筠儿坐在稍远处的凳子上,静静望著跳跃的灯花,不知在想些什么。 董璇儿依旧守在榻边,握著王曜的手,感受著他掌心渐渐恢復的暖意,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寧静。 时间悄然流逝。 忽然,榻上的王曜喉头滚动,发出一阵轻微的咳嗽,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了开来。 那双眸子初时带著几分迷茫与虚弱,映著昏黄的灯火,缓缓转动,扫过熟悉的帐幕顶,继而落在榻边之人脸上。 “……璇儿?”他声音沙哑乾涩,几乎微不可闻。 董璇儿见他终於清醒,还唤她“璇儿”,不禁喜极而泣,连忙俯身凑近,连声应道: “是我!是我!子卿,你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適?” 吕绍与柳筠儿也立刻围拢过来,脸上儘是关切之色。 王曜的目光缓缓移过吕绍和柳筠儿,似是在確认眼前並非梦境。 他挣扎著想坐起,却被董璇儿轻轻按住。 腹中一阵强烈的空虚感袭来,伴隨著难以抑制的食慾,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望著董璇儿,带著一丝初醒的懵懂与赧然,苦笑道: “……我……饿了。” 第102章 星夜低语 王曜那声虚弱的“饿了”甫一出口,董璇儿悬了两日的心终是落到实处,化作一股酸热直衝鼻翼,险些又要落泪。 她强自压下,连声应著,转身便要去张罗粥食。 柳筠儿早已温著一小罐稀薄的鱼糜粥在灶上,此刻忙盛了一碗,试了温度,递与董璇儿。 吕绍也凑上前,搓著手,圆脸上满是欣慰: “子卿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可算能放心吃顿安生饭了!” 董璇儿小心地將王曜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肩头,一勺一勺,极尽耐心地餵他。 粥水温热滑入喉间,抚慰著空乏已久的脾胃,王曜虽觉浑身依旧酸软无力,头脑却渐渐清明。 他目光缓缓扫过围在榻前的董璇儿、吕绍、柳筠儿,又望向门外昏暗的院落,不见杨定、徐嵩等人的身影,心中顿生疑惑,沙哑问道: “子臣、元高、景亮他们……可是在外间忙碌?” 董璇儿餵粥的手微微一顿,与吕绍交换了一个眼神。 吕绍忙接口道: “嗨,子卿你有所不知,今日正午你病情稳住后,子臣他们见粮草將尽,加之乐安男与公主身份尊贵,不宜久留险地,便商议著先行下山了。如今这庐舍里,除了王先生和玄明,便只余我、筠儿,还有董娘子留下照看於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对了,还有那两个护卫。子臣临走前安排妥当,已命人將余粮药材尽数送来,並说到山脚后会不时遣人运送物资上山,让我等安心。” 王曜闻言,怔忡片刻,一股浓重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他垂下眼帘,低声道: “原来如此……是我无用,染此恶疾,拖累诸位行程,更累得璇儿、永业、柳行首滯留这荒山陋室,心中实在难安。” 他语声恳切,带著病后的虚弱与真诚的歉意。 董璇儿见他如此,心中怜惜更甚,忙柔声劝慰: “子卿何出此言?我等皆同行挚友,患难相扶本是应当。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静养,莫要思虑这些。” 她说著,指尖无意间拂过他散在枕畔的头髮,动作自然亲昵,再无往日刻意维持的距离。 王曜抬眸看她,见她容顏略显清减,眼下有淡淡青影,显是这两日忧劳所致,心中感激与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情交织涌动。 他不再迴避她的目光,坦然迎上,轻声道: “璇儿,今日……辛苦你了。” 这一声“璇儿”唤得自然无比,再无半分迟疑彆扭,仿佛早已在心中默念了千百遍。 董璇儿听得这一声,心头如饮蜜浆,颊边飞起红霞,却强自镇定,只微微頷首,眼中水光瀲灩,情意脉脉。 吕绍在一旁看得分明,嘿嘿一笑,插科打諢道: “子卿你这话说的,莫非我与筠儿便不辛苦?嘖嘖,真是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啊!” 说得董璇儿面红过耳,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柳筠儿亦莞尔,轻声道: “吕郎莫要胡闹,让子卿好生用粥歇息。” 言语间,对王曜与董璇儿之间那层捅破的窗户纸,已是瞭然於心,且乐见其成。 用罢粥,王曜精神稍復,又沉沉睡去。 此后两日,他便在这太乙峪深处的庐舍中静养。 董璇儿几乎是衣不解带地守在榻前,餵药餵食,擦拭汗渍,无微不至。 王曜初时还有些过意不去,欲要推拒,却见她神色坚定,眸中关切不容置疑,便也渐渐坦然受之。 两人相处,虽无过多言语,然一个眼神交匯,一个细微动作,皆流淌著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亲昵。 他会在她递过药碗时,自然而然地覆上她的手背,低声道一句: “烫,小心”。 她则会在他睡梦中蹙眉时,轻轻抚平他的额心,哼唱起儿时从母亲那听来的、带著汉家风味的安神小调。 吕绍与柳筠儿亦从旁协助。 吕绍虽不通庶务,然跑腿打杂、与玄明一同料理些山居杂事倒也尽力。 柳筠儿则凭藉其过往阅歷,於饮食调理上颇费心思,將有限的米粮山蔬搭配得宜,熬煮出易於克化的羹汤粥糜。 王曜看在眼里,感激在心。 一日午后,他精神稍佳,靠坐起来,特意將吕绍与柳筠儿唤至榻前,郑重道: “永业兄,柳行首,此番恩情,王曜铭记五內。若非二位与璇儿留下照拂,曜此番恐难熬过此劫。” 吕绍摆手笑道: “子卿又说见外话!你我兄弟,说这些作甚!” 柳筠儿亦温言道: “子卿言重了,妾身与吕郎不过略尽绵力,何足掛齿。见郎君一日日好转,便是最大欣慰。” 期间,王嘉也曾数次过来探视。 他並不多言,只搭脉察色,调整药方。 那日王曜高热退去后,王嘉又添了几味固本培元、安神定惊的药材,交由玄明煎煮。 王曜对这位救命恩人更是感佩不已,每每王嘉前来,必挣扎起身,欲行大礼,皆被王嘉以眼神制止。 “小子,性命乃天授,老夫不过顺天应人,略施援手,不必如此。” 话虽如此,王曜仍寻了个王嘉独坐书房外的时机,由董璇儿搀扶著,至其面前深深一揖: “先生活命之恩,如同再造。晚辈无以为报,唯有……” 王嘉抬眸,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扫过他,打断道: “报不报的,日后再说,你且养好身子,莫负了这身筋骨与……那场大梦。” 他话中似有深意,目光在王曜脸上停留一瞬,便又低下头,拨弄著手中几片用於占卜的蓍草。 “大梦”二字,如一根无形的线,瞬间牵动了王曜心底最隱秘、最恐惧的记忆。 他神色微变,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终究未能出口。 王嘉却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淡淡道: “待你精神再好些,若心中鬱结难舒,可来寻老夫一敘。” 说罢,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离去。 养病第二日傍晚,王曜自觉气力恢復不少,已能下榻缓行数步。 董璇儿扶他在院中廊下坐了,为他披上那件厚重的青色披风。 夕阳余暉將群山染成金红,积雪反射著暖光,天地间一片静謐。王曜望著这壮丽景色,心中却不时掠过梦中那血火交织的惨状。 他沉默良久,忽对身旁的董璇儿低声道: “那日我昏迷之时,可是说了许多胡话?” 董璇儿心中一紧,想起他囈语中的“璇儿”、救命”、“报仇”等字眼,脸上微热,却也不瞒他,轻轻点头: “是有些……听著甚是骇人。” 王曜嘆了口气,目光幽远: “非是胡话,乃是一场……无比真实的噩梦。”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终是未再深言,只道: “待我好些,需向王先生请教一番。” 第三日,王曜已能自行在院中慢走,虽步伐仍虚,然病容已褪去大半。 午后,他见王嘉独坐於书房窗下,正对著一局残棋凝思,便鼓起勇气,缓步走了过去。玄明欲要通报,王嘉却摆了摆手,示意王曜近前。 “先生。”王曜躬身一礼。 王嘉未抬眼,只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坐。” 王曜依言坐下,深吸一口气,看著王嘉那古井无波的面容,终於將憋闷在心中数日的恐惧与困惑倾吐而出: “先生,晚辈前日病中,曾墮入一场极深极怖的梦境,光怪陆离,歷歷在目,至今思之,犹自心惊……” 他於是將自己梦中所见,从华阴老家庸常沉寂的绝望,到“龟兹春”酒肆帕沙惨死、阿伊莎玉殞,再到毛秋晴凤冠霞帔嫁作他人妇,杨定血战荒原壮烈殉国,徐嵩骂贼不屈慷慨就义,吕绍醉臥锦榻似遭至亲戕害,尹纬冷眼旁观辅佐梟雄…… 乃至最后烽烟四起、宫闕倾颓、百姓流离的末世景象,一一娓娓道来。 他语速渐急,额角渗出细汗,仿佛再次亲歷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与无能为力的绝望。 王嘉初时尚自拈著一枚棋子,神情淡漠,然隨著王曜敘述深入,他拈棋的手指渐渐僵住,那锐利的眸子越睁越大,其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当王曜说到杨定高呼“报仇”、徐嵩骂贼而死时,他手中那枚黑子“啪”一声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声响,他却浑然不觉。 待王曜语毕,面色苍白地喘息著,王嘉已是霍然起身,在斗室之內急促地踱了两步,猛地回身,目光如电,死死钉在王曜脸上,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你所言梦境,细节如何?那羌將形貌,那戕害吕绍之人的衣饰,那尹纬所辅佐的將领……可还有更清晰的印象?” 王曜被他骤然爆发的急切嚇了一跳,努力回想,却只觉梦中景象虽真切,然人物面目多模糊,细节更是混杂难辨,只得摇头苦笑: “晚辈愚钝,梦中虽觉身临其境,然醒来之后,诸多细节便如指间流沙,难以把握。只觉那悲愤绝望之感,刻骨铭心。” 王嘉闻言,停下脚步,仰头望著屋顶椽木,胸膛剧烈起伏,喃喃道: “血火交织,挚友凋零,红顏薄命,山河破碎……此非寻常病中譫妄,此乃……此乃天机示警!是了,是了!乱世將至,天命靡常,必有异兆显於世间!” 他猛地低下头,目光灼灼地盯著王曜,那眼神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王子卿,你可知你这梦境意味著什么?此非你一人之梦魘,此乃关乎天下气运,兆示未来浩劫之讖纬!” 他激动地抓住王曜的手臂,力道之大,令王曜微微吃痛。 “昔年太公望梦飞熊入帐,汉高梦赤帝斩白蛇,皆乃天命所归之先兆!你这梦境,虽儘是凶戾惨怖,然阴极阳生,大乱之后必有大治!你能得见此梦,身承此兆,岂是偶然!岂是偶然?” 王嘉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他毕生钻研讖纬卜筮,追寻天机玄理,此刻面对王曜这离奇而宏大的梦境,如同掘得宝藏,深信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冥冥之中或与那扭转乾坤的天命有著莫大关联。 王曜被他这番言论震住,一时心潮澎湃,难以自已。 他从未想过自己那场可怕的噩梦,竟会被王嘉解读为天机讖纬。 自己是天选之人?这念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是惶恐,是茫然,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被宿命选中的沉重感。 “先生……此言太过……晚辈一介书生,何德何能,敢承天机?”王曜声音乾涩。 王嘉鬆开手,深吸几口气,强自压下激动,神色恢復了几分往日的淡漠,然眼底的震撼与探究未减分毫。 “天意莫测,非人力可揣度。你且记住今日之言,好生將养,来日方长。” 他不再多言,重新坐回棋枰前,目光却已不在棋上,而是投向了窗外苍茫的群山,陷入深深的沉思。 王曜默默退出书房,心中五味杂陈。 王嘉的话在他耳边反覆迴响,与梦中惨象交织,令他愈发感到前途莫测,肩头仿佛压上了千钧重担。 转眼到了第三日晚间。 天空澄澈如洗,一弯新月斜掛天边,清辉洒落,映得雪地泛著幽幽蓝光。 玄明在院落中央清扫出一片空地,燃起一堆篝火,松木噼啪作响,跳跃的火焰驱散了山夜的寒意,也带来几分暖意与生气。 王曜披著那件董璇儿为他仔细整理过的靛蓝色棉袍,外罩青布大氅,独自立於廊下栏杆旁。 他身体已大致康復,只是经歷大病与那场震撼心灵的对话,眉宇间添了几分以往未曾有过的沉鬱与思虑。 他仰头望著浩瀚苍穹,星河低垂,璀璨夺目,每一颗星辰都仿佛一只冰冷的眼睛,默然注视著这纷扰的人世间。 他想起了太学的灯火,长安的繁华,想起了流民的悽苦,官场的倾轧,想起了同窗的志向,母亲的期盼,更想起了那场如同预言般的噩梦,以及王嘉那石破天惊的论断。 “天选之人……” 他低声咀嚼著这四个字,只觉口中满是苦涩与茫然。 正当他神游物外,心绪如潮之际,一阵轻柔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不必回头,他也知是谁。 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草药与女子体香的清雅气息悄然临近。 董璇儿轻轻走到他身侧,与他並肩而立,同样望向那漫天星斗。 篝火的光芒在她姣好的侧脸上跳跃,映得她眼眸如星。 “夜里风大,你才好些,莫要站久了。” 她声音轻柔,带著显而易见的关切。 王曜没有立刻回应,依旧望著星空,半晌,方缓缓道: “看著这星汉浩瀚,便觉人世种种,不过微尘。个人悲欢,家国兴衰,於这亘古宇宙而言,或许……皆不足道。” 他语气中带著一丝罕见的虚无与疲惫。 董璇儿敏锐地察觉到他心绪的低落,柔声道: “星汉虽浩渺,然人间自有温情。便如这篝火,虽不及星月之辉,却能照亮方寸之地,予人温暖。” 她顿了顿,侧过脸看他。 “子卿,你可是还在想昨日……与王先生所言之事?” 她虽未亲闻对话內容,但从王曜这两日偶尔的出神与眉间郁色,也能猜出几分。 王曜终於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她。 “璇儿,你说我留在此间和王先生修道如何?” 董璇儿:“.......” 第103章 星火夜谭 王曜一语既出,董璇儿如遭冰水浇头,周身血液似都凝住。 她猛地抬首,杏目圆睁,难以置信地望向王曜那映著星辉、略显苍白的侧脸。 隨王嘉修道?这念头如同晴天霹雳,炸得她心神俱裂。 那老头究竟对子卿说了些什么?莫不是以那虚妄玄谈蛊惑了他?乱世未平,壮志未酬,他这般经世之才,岂能遁入空山,与草木同朽! 一股急火直衝顶门,董璇儿也顾不得方才那份仰望星河的静謐心境,更忘了先前小心翼翼维持的温婉形象,一把扯住王曜的衣袖,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 “子卿!你、你胡言些什么!那王先生……王先生虽是高人,然其所修,终究是出世之法。你身负太学之望,天王赏识,同窗期许,更有澄清天下之志,岂可因一时病中鬱结,便生此避世之念?这、这终南山虽好,非是你辈久居之地!长安城中,多少事待你回去……” 她心绪如麻,既怕言语过重惹王曜不悦,又恐劝阻不力真箇让他生了离尘之心。 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逻辑混乱,遣词用句全失了平日伶俐,只觉词不达意,越说越是懊恼,脸颊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灼起来,扯著王曜衣袖的手是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窘迫得几乎要跺脚。 王曜初时还沉浸在自己那半是试探、半是茫然的思绪里,忽见董璇儿如此情急模样,与平素那个或娇蛮、或执拗、或偶尔流露柔情的官家小姐判若两人,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慌乱,笨拙却真挚地扑面而来。 他先是一怔,隨即胸中那股因噩梦与王嘉惊世之言而积鬱的块垒,竟似被这突如其来的鲜活景象冲开了一道裂隙。 他看著董璇儿那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眉眼间那抹沉鬱渐渐化开,终是忍俊不禁,由低笑转为朗声大笑。 笑声清越,在这寂静的山谷中迴荡,惊起了不远处篝火旁閒谈的几人。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仰首向天,连日来笼罩眉宇的阴翳仿佛被这畅快的笑声震散,星月光辉洒落,映得他面容虽带病容,却焕发出一种久违的疏朗之气。 “哈哈哈……璇儿啊璇儿,我不过隨口一言,看把你急得……” 董璇儿被他笑得先是一懵,旋即醒悟过来,知他方才那话多半是存心逗弄自己,心下顿时气恼不已,暗骂这人病了一场,倒学坏了,竟会拿这等事来嚇唬人! 可那股悬到嗓子眼的惊惧一旦落下,化作羞愤之余,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的虚软。 她猛地甩开他的衣袖,背过身去,恨恨地跺了跺脚,嗔道: “你……你这人!忒也可恶!竟拿这话来唬我!” 语气虽恼,那微微颤抖的肩头却泄露了她方才真实的担忧。 这时,柳筠儿柔婉带笑的声音自篝火边传来: “哟,这是怎么了?方才还见二位凭栏望星,说著体己话儿,怎地转眼间,我们董娘子就气得背过身去了?子卿,可是你欺负了璇儿妹妹?” 她语调温软,带著几分善意的调侃,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满是瞭然。 吕绍正拿著一根树枝,笨手笨脚地拨弄著火上烤得滋滋冒油的鲜鱼——那是王嘉白日里又去太乙池冰钓所得。 闻声也抬起头,咧开嘴笑道: “就是就是!子卿你才好了些,可不许惹董娘子生气!快些过来,这鱼烤得正是火候,再晚些,可就只剩鱼骨头餵山猫了!” 他一边说,一边吸著鼻子,眼巴巴望著那焦黄的鱼身,显然已馋虫大动。 王嘉与玄明也坐在火旁,王嘉依旧是那副淡漠神情,嘴角却似有若无地牵动了一下,玄明则是憨厚地笑著,忙前忙后地照料火堆,摆放碗筷。 被眾人这般打趣,董璇儿面上更是掛不住,却又不好真箇发作,只得扭捏著转回身,狠狠瞪了王曜一眼。 王曜见她腮晕潮红,羞恼交加,眸中水光未退,別有一番动人风致,心中微软,含笑向她伸出手: “好了,是我不该。永业说得对,烤鱼须得趁热,莫要辜负了先生辛苦垂钓,也莫负了这良辰星夜。” 董璇儿见他目光温和,带著歉意与安抚,心头那点气恼便也散了,只是面子上下不来,轻哼一声,到底还是將手递了过去,由他牵著,一同走向那跳跃温暖的篝火。 眾人围火而坐,火光跳跃,映著一张张带著山居野趣的脸庞。 松脂燃烧的噼啪声混杂著烤鱼的焦香,驱散了山夜的寒寂。 玄明將烤好的鱼分与眾人,又温了一壶村酿的浊酒,虽粗糙,却別具山野风味。 王曜病体初愈,只略尝了些鱼肉,喝了小半碗鱼汤,酒是点滴未沾。 董璇儿与柳筠儿倒是小酌了几杯,面上渐染胭脂。 那两个留守的护卫也分得了鱼肉,坐在稍外围处,默默吃著,神情警惕中亦透著一丝放鬆。 吕绍倒是兴致极高,他不断向除了王曜以外的眾人劝酒: “山中寒重,大伙快饮些热酒驱驱寒气......” 酒虽粗劣,然此情此景,却別有一番风味。 几口温酒下肚,身上暖烘烘的,连日来的疲惫与紧张似乎都缓解了不少。 就连王嘉,也默默饮了半碗,浑浊的老眼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深邃难测。 半壶酒尽,夜色愈发深沉,四周山林寂静,唯有篝火噼啪作响。 不知是否因酒意,还是这与世隔绝的静謐让人心生异样,吕绍缩了缩脖子,往火堆前凑了凑,嘀咕道: “这山里……晚上可真静得嚇人,连声狼嚎都听不见。” 他这话仿佛打开了某个话匣子,王嘉微微一笑,放下酒碗,目光扫过眾人,那平淡无波的语调在此刻幽寂的氛围里,莫名染上了一层森然之意: “静?或许並非无物,只是尔等凡眼未识罢了。” 他顿了顿,见眾人都望向他,尤其是柳筠儿和董璇儿,眼中已带上了一丝好奇与怯意,便缓缓开口道: “山中夜长,枯坐无趣,老夫便与你们讲一讲这终南山的旧闻吧。” 玄明闻言,脸色微变,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添了根柴火。 王嘉也不理会,自顾自说了起来: “你等初入山时,曾在山脚那处名为『棲云里』的村庄歇脚,宿於『听松居』客舍,可还记得?” 吕绍立刻接话:“记得记得!那客舍颇为雅致,我们还赞那主人会挑地方呢!” “雅致?” 王嘉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 “可知那『棲云里』,在百余年前,乃至更早,並非什么村落,而是前朝一处乱葬岗?战祸连年,尸骸无主,皆草草掩埋於此。怨气积聚,戾魂不散。所谓村庄客舍,不过是后来之人,为镇住那冲霄怨气,假託人居之名所建。那听松居下的地基,据传便是当年埋尸最多处,你们夜间安眠,可曾感到一丝半缕的阴寒之气,縈绕不散?” 他话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入玉盘。 篝火猛地爆开一个火星,发出“噼啪”一声脆响。 柳筠儿与董璇儿俱是身子一颤,互相靠紧了些。 吕绍脸上的笑容僵住,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连那两名护卫,握刀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紧,竖起了耳朵。 王曜虽神色还算镇定,但眉头也已微微蹙起,回想起那夜在听松居,確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当时只道是山间夜寒,如今想来…… 王嘉继续道,声音愈发飘忽: “次日登山,为你等指点路径的那位『南山公』……可曾留意,他身著葛袍,乃是前朝样式?他那茅庐周遭,草木虽存,却无半分鸟兽虫鸣之跡?此老並非山野隱士,实乃前朝一位屡试不第、最终冻毙於山中的老儒,一缕怨魂不散,积年累月,竟成了地缚之灵,犹自在此山中,为迷途之人『指点』方向,重复著他生前唯一能做的『学问』之事?” 董璇儿失声道:“先生是说……那南山公他……” “还有那楼观台的清虚道长。” 王嘉不答,转而提及另一人。 “他接待你等,引经据典,言谈不俗,留你们宿了一晚。可曾细观其面容?是否面色过於苍白,不见血色?步履之间,悄然无声,仿佛足不点地?《道德》有云,『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嘿,畏四邻……或许,非是畏活人呢?尔等在他那道观中安睡一夜,可曾听到过除了风声、松涛之外的……其他声响?譬如,似有若无的嘆息,或是……女子低泣?” 柳筠儿已是花容失色,玉手紧紧攥住了衣角,那夜在楼观台,她似乎確实在半梦半醒间听到过一些难以辨明的细微声响,当时只以为是梦境…… 王嘉目光扫过眾人惊惧的脸,最后落在王曜身上,语气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森然: “最后,便是尔等礼佛的那几间山中精舍了……佛光普照,是否能度化执念?那为尔等解惑的老僧,言谈间机锋深妙,可曾想过,他或许並非生人?数十年前,有一云游高僧於此圆寂,遗蜕便供奉在精舍之下。尔等所见老僧,或许只是他残留的佛法愿力所化,依旧在此接引『有缘』,点化迷津。那舍中檀香,究竟是香火之气,还是……涅槃之烬?” 他这番联想,將沿途所遇的村庄、隱士、道长、佛舍,悉数蒙上了一层鬼气森森的疑云。 吕绍牙齿都有些打颤,强笑道: “先、先生莫要嚇唬我等,那棲云里人来人往,南山公、清虚道长、佛舍老僧,分明都是活生生的人,香火、言语、行止,与常人无异……” “无异?”王嘉冷笑一声。 “这终南山深处,年代久远,有些东西早已模糊了生死界限,最擅长的便是模仿生人,编织幻境。尔等以为遇到的皆是机缘巧合,却不知或许是早已註定要引你等踏入此地的……障眼之法。” 他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再次定格在王曜身上。 “尤其身负异兆、心神激盪之人,周身气息与常人不同,更易吸引这些徘徊於阴阳缝隙之间的东西前来窥探,甚至……依附。”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柳筠儿“啊”的一声低呼,猛地站起身,声音发颤: “我……我实在听不得了,先、先回房歇息了。” 说著,也不等眾人反应,几乎是踉蹌著向厢房跑去。 董璇儿见她跑了,更是嚇得魂不附体,脑中儘是听松居的地基、南山公的葛袍、清虚道长的苍白脸、佛舍金身下的诡异,哪里还敢再待片刻,慌忙也跟著站起,语无伦次地对王曜道: “我、我也去睡了!子、子卿,你们也早些歇息!莫要再听了!” 话音未落,已是提著裙摆,小跑著追柳筠儿去了,那仓惶的背影,仿佛身后真有无形之物追赶。 两名护卫面面相覷,他们平素刀头舔血,等閒土匪山贼根本不放在眼里,可对这玄之又玄、涉及神怪幽冥之事,却是发自心底的敬畏。 此刻听王嘉讲得煞有介事,细节处竟能与他们沿途所见一一对应,只觉四周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在盯著,后背阵阵发凉,不由自主地向篝火中心挪了挪,手握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吕绍强自镇定,乾咳两声,声音却掩饰不住地发抖: “子、子卿,我看……看夜色已深,明日还要筹划下山之事,不若……不若就此散了吧?” 他说话时,眼神却不住地瞟向王嘉和四周的黑暗,生怕他再冒出什么惊人之语,或者黑暗中真有什么东西应声而出。 王曜见眾人被嚇得不轻,尤其是董璇儿和柳筠儿离去时那花容失色的模样,心中既觉好笑又微感歉意。 他知王嘉此言乃借题发挥以示警示之意,当不得真,但在这山中夜色氛围渲染之下,结合自身那场预兆般的噩梦,也確实令人脊背生寒。 他起身对王嘉拱手道: “先生故事,匪夷所思,令人深思。只是夜已深,我等便不多打扰先生清静了。” 一直沉默寡言的王嘉,看著董璇儿和柳筠儿惊慌跑开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强作镇定实则嚇破胆的吕绍和那两名紧张兮兮的护卫,竟忍不住捋须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山谷中迴荡,带著几分恶作剧得逞的快意与洞悉世情的嘲讽: “哈哈哈哈哈……世间本无鬼,庸人自扰之!然心鬼一生,则万物皆可为鬼!妙哉!妙哉!” 他这突兀的笑声,更添了几分诡异。 吕绍几乎是连拉带拽地拖著王曜,又招呼那两名护卫,几乎是逃也似的回了他们那间大的厢房。 玄明则无奈地摇摇头,伺候著依旧大笑不止的王嘉自回书房歇息。 厢房內,牛皮帐幕早已搭好。 吕绍一进门,便迅速钻进了自己的帐幕,口中还念念有词: “子卿!你说……王先生说的,不会是真的吧?那棲云里……南山公……还有楼观台……” 他越说声音越小,似乎怕惊动了什么。 王曜宽慰道: “永业兄不必过於掛怀,那王先生学识渊博,或是藉此考校我等心志,亦或是閒来无事,编撰故事以作消遣罢了。” 他虽如此说,但想起王嘉讲述时那篤定的神態与吻合的细节,心中亦难全然释疑。 “子卿,今晚我们还是离得近些,凑合著睡吧,也好有个照应。” 吕绍兀自犹疑,將帐幕移得离王曜近些,仿佛如此便能驱散那无处不在的阴寒鬼气。 那两名护卫也不敢怠慢,仔细检查了门窗是否閂好,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这才在靠近门边的帐幕里躺下,却都是刀不离手,睁著眼睛,警惕地听著外面的风声鹤唳。 王曜吹熄了油灯,躺回自己的铺位。 屋內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唯有窗纸透入些许微弱的雪光与星辉。 山风掠过茅檐,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较之白日更添几分悽厉,仿佛真有冤魂在哭泣。 远处似乎传来某种夜梟的啼叫,悠长而诡异,与王嘉故事中的描述隱隱呼应。 他虽竭力告诉自己王嘉所言不可尽信,但那些细节描述与自身经歷的结合,以及这死寂幽深的山夜,还是在他心中留下了浓重的阴影。 更何况,他自身那场血火交织、挚友凋零的噩梦,本就使得他对“异常”与“预兆”之事格外敏感。 此刻静下心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慢慢渗出。 正思绪纷杂间,忽听得旁边吕绍的帐幕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接著是他压低的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 “子、子卿……你睡了没?你听……外面是不是真的有哭声?还是……还是风声?我、我怎觉得这风声里,像是夹杂著女子呜咽……” 王曜凝神细听,除了那永无止息般的风声,似乎……確实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像纯粹风声的悲切之音。 但他不愿再加剧恐慌,只得低声道: “是风声,莫要多想,安心睡吧。” 然而他自己的心,却也微微提了起来。 另一侧,两名护卫似乎也翻了个身,其中一人低哑著嗓子道: “头儿,这地方……邪门得很。那老先生说的,不会是真的吧?咱们那晚在棲云里,我好像也觉著炕底下有点阴冷……” “闭嘴!休得胡言!自己嚇自己!” 另一人低声斥道,但那斥责声里,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底气不足。 而一墙之隔的女眷房內,董璇儿裹著厚厚的毡毯,蜷缩在帐幕中,却是毫无睡意。 王嘉的话语如同魔咒,在她脑海中反覆迴响——乱葬岗上的客舍、前朝的南山公、面色苍白的清虚道长、金身之下可能藏著邪祟的佛舍…… 黑暗中,仿佛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被放大,窗欞的轻微晃动,远处松涛的起伏,似乎都成了恐怖之源。 她紧紧闭著眼,却仿佛能感到有无形的视线穿透帐幕,落在自己身上,那听松居地底下的“东西”,那南山公空洞的眼神,那清虚道长无声的步伐,那佛舍老僧默然的背影,交织成一幅幅恐怖的画面。 柳筠儿虽比她沉稳些,但显然也受了极大的惊嚇,两人帐幕相邻,能听到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因恐惧而微微颤抖带来的毡毯摩擦声。 在这极度的寂静与恐惧中,董璇儿脑中竟荒谬地闪过一个念头:若非有吕绍和那两护卫在,她真想此刻就不顾一切地钻到子卿的帐幕里去…… 这念头让她脸颊发烫,羞愧难当,但那份渴望靠近他、寻求庇护的心,却在此刻这无边的恐惧中变得如此真实而强烈。 夜渐深,山风依旧呜咽,篝火余烬早已冷却,只剩一丝青烟裊裊。 终南山太乙峪的这片庐舍,彻底沉浸在无边的黑暗与死寂里。 无论是厢房中的王曜、吕绍、护卫,还是隔壁心惊胆颤、辗转难眠的董璇儿与柳筠儿,皆在这份由古老传说、诡异见闻与深山寒夜共同编织的诡譎氛围中,怀著各自的心事、恐惧与挥之不去的森然想像,瑟瑟发抖地度过了这个尤为漫长的夜晚,直至天色將明,疲惫最终战胜惊惧,才陆续沉入不安的睡梦之中。 第104章 归途尘起 辰时三刻,终南山太乙峪尚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晓雾之中,鸟鸣啁啾,清越空灵,与昨夜那诡譎森然的氛围判若霄壤。 王曜推开厢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深深吸了一口凛冽而清新的山气,只觉胸中浊闷为之一扫。 病体虽已大致康復,步履间仍有些虚软,然眼神已恢復往日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较之以往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凝重。 董璇儿与柳筠儿亦相继起身,二人眼下皆带著淡淡的青影,显是昨夜被王嘉那番“鬼话”搅得未能安枕。 彼此相见,眼神交匯间皆有一丝未散的余悸与尷尬。 吕绍更是顶著一双惺忪睡眼,哈欠连天,口中不住念叨著“速速离去为好”,一边忙不迭地指挥著那两名留守护卫收拾行囊,仿佛这庐舍周遭仍有无形之物窥视。 眾人草草用了些玄明准备的清粥与烤饼,便至王嘉书房前辞行。 王嘉已立於廊下,依旧是那身深色粗布棉袍,宽大的笠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頜清癯的线条。 玄明垂手侍立其后,神情恭谨。 王曜上前,对著王嘉深深一揖,言辞恳切: “先生活命之恩,点拨之情,晚辈没齿难忘。山居数日,多有搅扰,今番別过,望先生保重仙体。” 他语声微顿,似是想再问些什么,关於那梦,关於那讖纬之言,然见王嘉那副拒人千里的淡漠姿態,终是化作一声轻嘆: “他日若有机缘,晚辈定再登山聆训。” 吕绍拱手,董璇儿、柳筠儿亦隨之敛衽行礼。 王嘉微微頷首,笠帽下的目光似在王曜面上停留一瞬,声音平淡无波: “尘缘未了,各自珍重,去罢。” 言简意賅,並无半分挽留之意。 眾人再次拜谢,转身踏上来时小径。 积雪在晨光下泛著晶莹的光,脚步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王曜走在最后,忍不住回望一眼,但见那简陋庐舍静臥於雪山环抱之中,炊烟裊裊,王嘉与玄明的身影已模糊在晨雾里,恍若世外仙居,又似一场光怪陆离的幻梦。 行出百余步,將入林深之处,玄明却自后匆匆赶来,手中捧著两卷以葛布包裹的竹简,气喘吁吁道: “王郎君留步!师父命我將此物交予郎君。此乃师父平日读《易》偶得之心悟,及一些山野药石笔记,言或对郎君日后有所裨益,聊表数日相逢之谊。” 王曜郑重接过,入手微沉,心中感激与疑惑交织。 王嘉赠书,绝非寻常,其意深远。 他再次向庐舍方向遥遥一揖,方才將书简小心纳入行囊。 看著王曜一行人身影渐次消失在蜿蜒山径的尽头,玄明回到师父身侧,终是忍不住心中憋了许久的疑问,低声问道:“师父,那王郎君病中所梦之事……血火交织,挚友凋零,当真……当真是天机示警么?莫非这天下,真要大乱了?”他语气中带著难以掩饰的惊惶与困惑。 王嘉默立良久,直至山风將他花白的鬚髮吹得更加凌乱。他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峦叠嶂,看到了不可知的远方。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縹緲,如同自亘古传来: “痴儿,梦耶?真耶?世间万象,亦假亦真。讖纬天机,玄之又玄,岂是凡俗可尽窥其奥?” 他顿了顿,侧首瞥了玄明一眼,眼中闪烁著洞悉世情的幽光: “那梦境所见,或许是未来万千可能之一隅,是冥冥气运投映於心湖的倒影,亦可能只是他心神激盪、忧思过甚所生的幻象,然其真切之感,刻骨之痛,又岂是寻常幻梦可比?” 玄明愈听愈是迷茫:“那……究竟是何意?” 王嘉仰头望向已现鱼肚白的天空,喟然长嘆: “是劫是缘,是幻是真,皆繫於一心,更在於一行。天命虽云莫测,然人事岂可尽废?他所梦之果,皆由前行之因所种。若他日后能持守本心,明辨时势,砥礪前行,或可於滔天巨浪中寻得一线生机,甚至……扭转乾坤,也未可知。若其心志不坚,隨波逐流,甚或一步踏错,则梦中惨象,未必不会一一应验。” 他收回目光,看向玄明,语气转为深沉。 “此梦是警示,亦是考验。是沉沦梦魘,畏缩不前,还是藉此明心见性,勇猛精进,皆在他自身抉择。我辈所能言者,止於此矣。” 言罢,王嘉不再多语,转身踱回那间堆满简牘、药香尚未散尽的书房,只留玄明一人立於院中,咀嚼著师父这番玄奥之语,望著空寂的山道,怔怔出神。 下山之路,因几日来连续出晴,山雪融化,较来时已好走许多。 但思及昨晚王嘉所言话语,眾人仍小心翼翼,尤其是经过那处名为“清凉境”的佛舍时,但见精舍寂寂,院门紧闭,与前日香火裊裊、偶闻梵唱的情形迥异,在冬日荒山里平添几分萧索。 吕绍脸色发白,连连催促: “快走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想起王嘉所言那“金身之下或藏邪祟”之语,更是头皮发麻,恨不得肋生双翅。 连那两名护卫亦是不敢多瞧,低头加快脚步。 及至楼观台,但见殿阁巍峨,掩映於雪松之间,云雾繚绕,本该是清修圣地,此刻在眾人眼中,却因王嘉昨夜故事,蒙上了一层诡异色彩。 想起那“面色苍白、足不点地”的清虚道长,吕绍几乎是拖著柳筠儿的手,小跑著穿过观前广场,口中不住道: “子卿,子臣他们定是等得急了,我等需再快些!” 王曜见他们如此,心下虽觉王嘉之言多半是危言耸听,但身处其境,结合自身梦境,也不愿在此多作停留,只是步履沉稳,目光扫过那肃穆的殿宇,心中暗忖: 道法自然,清静无为,纵有非常之事,亦非常理可度,罢了。 董璇儿与柳筠儿更是紧紧相依,目不斜视,直到將那楼观台远远拋在身后,方觉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微微喘息。 一路无话,眾人埋头赶路。 待到得山脚棲云里,已是暮色四合,远山衔日,洒下最后一片金红。 那“听松居”客舍的灯火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却也格外刺眼。 八名早已等候在此的吕府护卫,见自家少主与柳行首安然归来,皆是大大鬆了一口气。为首一名年约四旬、面容精悍的老护卫快步上前,对著吕绍和柳筠儿躬身行礼,声音带著如释重负的沙哑: “二公子,柳行首!您们可算平安回来了!小的们在此已是第三日,若再无消息,便要再次上山去寻了!” 吕绍见到自家护卫,底气顿时足了不少,但目光扫过这熟悉的客舍,想起王嘉所言“乱葬岗”、“埋尸最多处”,仍是心有余悸,强撑著架子问道: “赵叔,这……这客舍,你们这几日住著,可……可有什么异样?当真不是什么……不乾净的地方吧?” 那被称作赵叔的老护卫闻言一愣,隨即失笑道: “二公子说哪里话!这听松居在此经营数十载,往来客商学子无数,从未听闻有什么怪力乱神之事。就是寻常山居客舍,夜里安静些罢了!” 柳筠儿见状,知吕绍心结未解,温言接口道: “赵护卫,我们是听说……此地早年,是否並非村落,而是……掩埋无主尸骸之处?” 她问得含蓄,然那赵护卫久歷世事,立时明白过来,不由失笑: “柳姑娘,二公子,这是从何处听来的乡野怪谈?棲云里建村已逾百年,虽非富庶,却也世代安居,从未听闻有此等事。这客舍更是近二十年所建,选址乃是看中此地背风向阳,景致清幽,岂会建在那等不祥之地?定是些山民以讹传讹,嚇唬外客的。” 闻听此言,吕绍方才將信將疑,又再三確认赵叔及另外几名本地雇来的僕役皆不知晓所谓“乱葬岗”之说,这才勉强放下心中大石,嘟囔道: “我就说嘛,哪有那么邪乎……” 然而,经此一事,他对这听松居终究存了芥蒂。 是夜,眾人虽宿於熟悉的客舍,然吕绍辗转反侧,窗外风声鹤唳,皆疑为鬼哭。 董璇儿与柳筠儿同住一室,亦不免回想起王嘉所言,心中惴惴。 唯有王曜,经歷生死大病与那场震撼心灵的对话,心志反而愈发沉静,虽亦有所思,却不再为外物所轻易扰动,一夜安眠,恢復精神。 次日,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吕绍便一反常態地早早醒来,竟是比惯常起身极早的王曜还要迅捷。他几乎是跳著脚催促护卫: “快!快!套车!装行李!即刻返程!这鬼地方一刻也不想多待了!”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尖利。 赵叔等人不敢怠慢,连忙行动起来。 不多时,两驾马车已准备停当,驾车的正是那两名隨同下山的护卫,其余八名吕府护卫则各乘骏马,护卫在侧。 王曜与董璇儿共乘一车,吕绍则与柳筠儿同车。 马车轔轔,驶离了棲云里,踏上较为平坦的官道。 直到將那终南山的巍峨轮廓远远甩在身后,沐浴在冬日清晨略显苍白的阳光下,车中眾人方觉那连日来縈绕心头的阴寒鬼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返人间的恍然与疲惫。 董璇儿悄悄鬆了口气,侧眸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王曜,见他眉宇间虽仍有倦色,但气息平稳,放下心来,自己也倚著车壁,假寐起来。 行至半晌,官道之上,忽闻前方传来沉闷如雷的蹄声及步伐紊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大地微微震颤。 王曜倏然睁眼,撩开车帘望去。 只见一支绵延近里的军队正与他们交错而行,向著子午谷方向迤邐前进。 队伍中步骑交加,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甲冑虽然鲜明,军容却不甚整肃,士卒面上也大多带著征尘与疲惫之色。粗略观之,当有数千之眾。 王曜心中一凛,忙令车夫將马车驱至道旁避让。 吕绍的马车也隨之停下。 吕绍探出半个身子,望著那浩浩荡荡的军队,圆脸上满是惊奇,凑过来对也已下车站立的王曜问道: “子卿,看这架势,莫不是朝廷又要往襄阳增兵了?这仗要打到何时是个头?” 王曜凝目细观队伍行进方向,又看了看旗帜番號,缓缓摇头,面色凝重: “支援襄阳,应东出蓝田,走武关道向南才是。而此军行进,乃是向南往子午谷方向。若我所料不差,其目標恐是汉中。” “汉中?”吕绍愕然。 “汉中如今能有甚战事?莫非……” 他话音一顿,似是想到了什么。 王曜接口道:“你可还记得,年初子臣曾言,梁州刺史韦钟率军东出攻打晋之魏兴郡,梁州腹地必然空虚。如今魏兴郡累攻不克,战事迁延,蜀中乃至巴蛮那些覬覦之辈,难保不会趁此时机,有所异动。故此军前往,怕是欲镇抚梁州,以防后院起火。” 他目光追隨著那行进中的队伍,心中思绪翻涌。 连年用兵,国力虚耗已显,如今东西两线皆需分兵作战,苻坚一统四海之志固然宏大,然这千钧重担,天下黎庶可还承受得起? 想起梦中那烽烟四起、尸横遍野的景象,胸口不禁一阵发闷。 吕绍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说来,这汉中……也不太平了?” 正当他二人言语之际,忽见队伍中段,一队骑兵自队伍侧后方疾驰而来,为首那骑士身著火红披风,一身银色细鳞软甲,脸覆面具,身形矫健,脑后束著的高马尾隨著乌騅马的奔驰而颯颯飞扬,虽只是惊鸿一瞥的侧影,且很快便超越车驾,没入前行队伍的烟尘之中,但那似曾相识的背影,那乾脆利落的骑姿,却让王曜心头猛地一跳。 难道是……她?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一抹迅速远去的赤色身影,直至其完全消失在尘土与兵甲之中。 心中一时思绪翻涌,忽想起年初东郊官道上那对步履蹣跚、艰难求生的祖孙,那个傲娇冷冽却又英姿颯爽的身影。 种种画面交织…….竟与前些日那场噩梦中毛秋晴身披嫁衣、走向他人的决绝背影渐渐重合……令王曜一时怔忡。 董璇儿一直留意著王曜,见他凝视那远去的骑兵方向,神色有异,不由轻声问道: “子卿,方才过去那人……你可是认得?” 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王曜驀然回神,收敛了面上情绪,缓缓摇了摇头,將那份莫名的悸动与疑虑压下,平淡道: “並无,只是看他们策马奔过,隨意观瞧罢了。” 他不想在此刻多生枝节,更不愿让董璇儿多心。 董璇儿见他否认,虽觉他方才神情不似全然无关,但也乖巧地不再多问,只柔声道: “连日奔波,你也劳累了,回长安正好好生將养几日。” 王曜微微頷首,目光再次投向那支秦军远去的方向,尘头尚未落定,如同这纷乱时局,前路莫测。他沉默片刻,对驾车护卫道: “我们走吧。” 车马再次启动,沿著宽阔的官道,向著帝都长安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行去。 身后,是终南山的巍峨身影与渐渐平息的征尘;前方,是繁华与危机並存的帝都,以及等待著他的、未知的仕途与命运。 官道漫长,尘土飞扬,载著满车心事,融入这暮色將临的苍茫天地之间。 第105章 长安春近 建元十四年的初雪,融化在太学廡廊的滴水檐下,转眼间,庭中老槐的枝椏已从枯寂转为含蓄的孕绿。 时光如渭水东流,无声无息,自终南山归来时的十一月凛冽,滑过授衣假期的围炉与静思,再穿过元正朝贺的喧囂,悄然行至建元十五年(379年)二月仲春的时节。 春风尚带料峭,却已能嗅到泥土解冻的清新气息,拂过长安城南郊的太学廡舍,也拂过丙字乙號学舍內五位学子沉淀了一冬的心事。 授衣假毕,太学重开絳帐,弦诵再起。 学舍內,炭盆余温尚存,空气中瀰漫著墨香与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 王曜自博平侯府搬回,晨起诵读,夜阑笔耕,规律的学子生活下,是愈发沉稳的气度。 只是偶尔,在课业间隙,或是对烛凝思时,终南山巔那场交织著血火与诡譎的梦境,以及王嘉那番关於天机讖纬的石破天惊之语,会如冰层下的暗流,骤然涌上心头,令他执卷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投向窗外未知的虚空。 这日旬假午后,难得眾人皆在舍內。 徐嵩正伏案疾书,整理著自其叔父右將军徐成处听来的关中各郡县民情,眉宇间凝著化不开的忧色。 杨定则倚在窗边,擦拭著一把精致的匕首,那是他新婚妻子安邑公主所赠,阳光透过窗欞,照亮他英武侧脸上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吕绍最是閒適,翘著腿躺在硬板床上,嘴里哼著不知从何处听来的小调,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床沿。 尹纬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捧著一卷《鬼谷子》,目光却並未落在书页上,仿佛神游天外。 自破虏將军吕光府上归来后,他周身的气息更显冷峭孤高,连吕绍这般粗疏之人,也觉出几分不同。 “景亮。” 吕绍忽然翻身坐起,凑到尹纬身边,好奇道: “我爹近来总唤你去府里,到底所为何事?神神秘秘的,连我都瞒著。” 尹纬眼皮未抬,只淡淡道: “吕將军垂询,不过些经史疑义,兵家旧事罢了。你若感兴趣,何不自去问他?” 吕绍碰了个软钉子,撇撇嘴: “得,当我没问,老头子那些事,听著就头疼。” 他转而看向王曜,见其正对著那捲《氾胜之书》出神,便又凑了过去,嬉笑道: “子卿,怎地魂不守舍?莫不是……在想你那董娘子?” 王曜被他一语道破心事,面上微热,搁下书卷,掩饰道: “休得胡言,我是在思量裴公前日所授新改良的区田法,想著如何能在南郊推广。” 杨定闻言,收起匕首,朗声笑道: “子卿,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那董家小娘子,自终南山一別,可是近三月杳无音信,我等都看在眼里,你这些时日,时常心不在焉,不是为她,还能为谁?” 他走过来,拍了拍王曜的肩膀。 “若是放心不下,便去安仁里董府探问一番,男子汉大丈夫,何须如此扭捏?” 徐嵩也停下笔,温言劝道: “子臣所言甚是,董娘子性情虽娇,然终南之行,对子卿亦是关切备至。如今久无消息,確有不妥,或许家中確有不便之处。” 连角落里的尹纬也难得开口,声音依旧冷冽,却带著一丝洞悉: “情深不寿,强极则辱。子卿心中既有掛碍,一味迴避,反生心魔。当断则断,或是……当访则访。” 王曜被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心中那点悵惘与疑虑愈发清晰。 他嘆了口气,坦然道: “不瞒诸位,我確实……有些担忧,董姑娘她……不像是能沉寂如此之久之人。” 吕绍立刻来了精神,挤眉弄眼道: “这就对了嘛!要我说,你现在就去!带上些时新果子,就说是朋友关心,探病问安,名正言顺!” 正说笑间,胡空来访,邀王曜同去云韶阁授课。 王曜正好藉此暂离学舍,整理心绪,便与胡空一同出了门。 云韶阁中书阁內,炭火温煦,驱散了春寒。 数月未见,阿蛮与绿珠等几位少女,在王曜与胡空的悉心教导下,进益显著。 阿蛮原本只识得几个俗字,如今已能流畅抄录《列女传》篇章,字跡虽显稚嫩,却工整端秀; 绿珠於算学上颇有天赋,寻常帐目已能核算无误。 胡空在一旁耐心指点著绿珠一处帐目的疏漏,態度温和。 课间考校,王曜见二人应对从容,笔下亦有章法,心中欣慰,遂当眾温言嘉许: “阿蛮姑娘笔力渐稳,绿珠姑娘算学精进,皆是用心向学之功。还有你们几个,也颇有长进。学问之道,贵在坚持,假以时日,必有所成,还望大家再接再厉!” 眾女见素来严谨的王曜出言称讚,皆面露喜色。 阿蛮更是羞得垂下头去,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如同初绽的桃萼。 待课程结束,眾人散去整理书案时,她踌躇片刻,终是鼓足勇气,走到正与胡空低声討论的王曜面前,双手捧上一物,声音细若蚊蚋,手指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王先生……此物赠与您。” 王曜低头看去,见她掌心托著一枚青布缝製的书籤,形制简朴,边缘以同色丝线细细锁边,正面以稍浅的丝线绣著一株临风摇曳的兰草,虽针脚稍显稚嫩,却透著一股清新雅致,显然是费了心思的。 “这是……”王曜微讶。 阿蛮不敢抬头,声线微颤: “先生教我们读书认字,已近一年……此物是阿蛮亲手所做,聊表……谢意,愿先生……学问精进。” 她说完,將书籤塞入王曜手中,不待他回应,便转身飞快地跑开了,裙裾拂过地面,带起一阵轻微的香风。 胡空在一旁看著,笑了笑,低声道: “子卿,阿蛮这丫头,怕是……” 王曜捏著那枚尚带女子体温与淡香的书籤,心中瞭然。 他並非木石,阿蛮那含羞带怯的眼神,以及这精心准备的礼物背后所藏的情愫,他如何不懂? 只是……他心中轻嘆,將书籤小心收入袖中,对胡空道: “不过是学生感念师恩,文礼莫要取笑。” 此事却未逃过柳筠儿的眼睛。 她一直静立廊下,將方才情景尽收眼底。待王曜与胡空告辞离去后,她唤住正独自对著窗外出神、嘴角含著一丝甜意的阿蛮。 “阿蛮,” 柳筠儿声音温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警醒。 “方才赠书籤与王先生了?” 阿蛮闻声一惊,转身见是柳筠儿,脸上红晕未褪,点了点头,小声道: “是……行首,我只是想谢谢王先生……” 柳筠儿走近,拉起她的手,看著她清澈却已情竇初开的眼眸,柔声道: “我知你是好意,王先生人品高洁,学问渊博,待你等亦是真心教导,你等敬他慕他,亦是常情。” 她话锋微转,语气渐沉: “然,你需谨记,王先生非是池中之物,其志在经国济世,前程远大。且他身边……已有红袖添香,你我身在此间,更当自知。存一分敬慕之心即可,切莫生了不该有的妄念,否则,徒惹烦忧,最终伤及的,还是自己。” 她话语恳切,带著过来人的肺腑之言。 阿蛮听著,初时脸上的羞红渐渐褪去,转为一丝苍白,她咬了咬唇,眼中泛起些许泪光,终是低下头,轻声道: “柳行首,我……我明白了,阿蛮不敢有非分之想,多谢行首提醒。” 柳筠儿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声轻嘆。 她久歷风尘,看惯情爱纠葛,深知身份云泥之別下的情愫,多是镜花水月。 她自身与吕绍,尚前途未卜,又岂愿见阿蛮这单纯丫头陷入无望的痴念之中。 离开云韶阁,王曜心中记掛阿伊莎父女,便信步向东,往十里坡的“龟兹春”酒肆行去。 酒肆依旧是他熟悉的模样,只是门庭似乎更显整洁,檐下掛著一串新制的、以彩石和铜片缀成的风铃,隨风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为这朴拙的胡肆添了几分灵动。 推开柴扉,正在柜檯后擦拭酒具的帕沙抬头见是他,脸上立刻绽开惊喜的笑容,放下手中活计快步迎了上来,粗糙的大手拍了拍王曜的臂膀: “子卿!你可有些日子没来了!快进来,外面风大!” 言语间满是熟稔与亲切,儼然已將他视作自家子侄。 “大叔,近来可好?生意如何?” 王曜含笑拱手,目光扫过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店堂。 “好好,托你的福,去岁下半年生意渐好,今年开春后往来客商更是多了不少,阿伊莎还和我商量,看要不要再盘下临街一个店面,再招一个伙计呢!” 帕沙笑道,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內间瞟去,带著几分瞭然的促狭。 “阿伊莎在后面整理酒窖,念叨你好几回了,我这就去唤她。” 说著,不由分说地將王曜按在一张乾净的胡床上,又忙著去灶间张罗酒食。 不多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后堂传来,阿伊莎像一只轻盈的蝴蝶般飞了出来。 她穿著一身新裁的藕荷色夹袄长裙,领口和袖口缀著同色的细密绣花,鬢边簪著一朵刚从野外采来的、带著露水的淡紫色野花,明媚鲜妍,见到王曜,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如同落入了星辰,嘴角扬起灿烂的弧度: “子卿!你总算想起我们啦!我还以为你被太学的经卷埋住了,或是被长安城里的繁华迷了眼呢!” 话语如同欢快的溪流,叮咚作响,瞬间驱散了王曜心头的几分阴霾。 她毫不避嫌地挨著王曜坐下,一股混合著蒲桃酒香与少女体息的淡淡馨香縈绕过来。 她絮絮叨叨地说起近来琐事,语速快而清晰: “子卿你看,这风铃是我和阿爹一起做的,好看吗?声音可清脆了!还有啊,我们新酿的一批葡萄酒,这次用了不同的法子,味道更醇厚了,待会儿你一定要尝尝!前日有个从西域来的客商,赞我烤的胡饼比他家乡的还香脆呢!后院的母鸡也爭气,开了春,下的蛋又大又多……” 她的话语鲜活而充满生机,仿佛將整个龟兹春酒肆的烟火气都带到了王曜面前。 王曜听著她清脆的话语,看著她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那双清澈见底、毫无阴霾的眸子,心中因梦境和董璇儿之事带来的沉鬱,似乎也被这温暖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息冲淡了几分。 他含笑听著,偶尔插问一两句,目光温和。 然而,他眉宇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恍惚,以及偶尔停顿的瞬间,终究未能逃过阿伊莎敏锐的眼睛。 她停下关於母鸡下蛋的滔滔不绝,凑近前来,歪著头仔细打量王曜的脸色,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关切: “子卿,你今日怎么有些魂不守舍的?可是……在学业上遇到烦心事了?我瞧你方才进来时,眉头就微微蹙著。”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瞭然,压低了声音,“还是……和那位董姐姐闹彆扭了?” 王曜一怔,未料她竟如此直接地点破。 他与董璇儿之事,虽未明言,但自终南山归来后,太学间已有风闻,想来也传到了阿伊莎耳中。 他看著她清澈透底的目光,知道瞒她不过,也不想瞒她,便轻轻嘆了口气,算是默认。 阿伊莎见他如此,轻轻嘆了口气,语气带著几分与她年纪不符的通透与担忧,伸手轻轻扯了扯王曜的衣袖: “我都听说了,去年十一月,你们一同去了终南山,你还大病了一场……可担心死我了!那董家姐姐,想来是极好的人品,你们……”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但很快又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子卿,你若与她两情相悦,便该珍惜。我……我只要能时常见到你,知道你安好,便心满意足了。名分什么的,我不在乎的。” 她说著,甚至努力挤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你莫要因我……而有所顾虑,耽误了良缘。” 王曜心中大震,看著阿伊莎那双全然信赖、毫无怨懟,甚至带著鼓励意味的眼眸,一股强烈的愧疚与感动如同潮水般交织涌上,几乎將他淹没。 他下意识地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那手指纤细却带著常年劳作的微茧,触感真实而温暖,低声道: “阿伊莎,我……你何苦如此……” “真的,子卿。” 阿伊莎反握住他的手,语气急切而真诚,仿佛要將自己的心意彻底传达给他。 “董姐姐是县令千金,知书达理,与你门第相当,才是良配。你……你切莫辜负了她。”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说起来,董姐姐自终南山回来后,好似许久未有音讯了?你们……没再见面么?” 王曜眉头紧蹙,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悵惘与一丝不易察觉觉的不安: “已是近三月了,毫无消息。我去岁年底曾试图投帖问安,亦石沉大海。或许……或许於她而言,终南之事,不过是一时兴之所至……或是我何处得罪了她……” “一时兴起?得罪?” 阿伊莎立刻打断他,秀眉蹙起,语气带著几分责备。 “子卿,你怎可如此想?董姐姐是官家小姐,名节何其重要!她既肯与你同游终南,共歷艰险,又在你病中那般照料,怎会是一时兴起?近三月毫无音讯,这绝非寻常!莫非……是家中出了什么变故,或是她自身……” 她越想越觉不安,脸色也微微发白,推了推王曜的手臂。 “你莫要在此胡思乱想了,应当主动去董府探望一番才是!万一……万一真有什么事情呢?你在此空自烦恼,岂非徒劳?” 阿伊莎的话语如同惊雷,接连炸响在王曜耳边。 是啊,以董璇儿的性子,若只是寻常闹彆扭或生气,断不会沉寂如此之久,连投帖都不回! 联想到终南山那场预示不祥的梦境中,董璇儿那悽厉的“子卿救我!”以及最终利箭穿心的惨状,还有王嘉所言“红顏薄命,山河破碎”,一股强烈的不安与恐惧骤然攫住了他的心,令他几乎窒息。 难道……璇儿她真的出了什么事?!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之前的悵惘犹豫被一种急切的恐慌所取代: “你说得对!是我疏忽了!我这就去董府看看!” 言罢,也顾不得帕沙刚端上来的、冒著热气的酒食,只向闻声出来的帕沙匆匆一揖,甚至来不及多说,便转身大步流星地衝出酒肆,径去坊间急切地寻找马车。 阿伊莎追出酒肆门口,倚著门框,望著王曜急匆匆奔向巷口、拦住一辆牛车、急切地吩咐车夫赶往城內安仁里方向的背影。 春日午后的暖阳照在他青色的袍服上,勾勒出他挺拔却因焦灼而显得有些紧绷的身形,扬起的尘土在光影中飞舞。 她静静地站著,脸上努力维持著方才劝解他时的明朗与豁达,甚至还带著一丝鼓励的微笑。 然而,当那马车轔轔起动,迅速消失在街角之后,她眼底深处,那一抹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失落,却如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层层荡漾开来,终究是无法全然掩饰。 春风拂过她鬢边那朵淡紫色的野花,花瓣微微颤动,似也感知到了少女心中那复杂难言的滋味,那强顏欢笑之下,深藏的理解、成全,与一丝无法挥去的淡淡哀伤。 第106章 暗结珠胎 二月的长安,春寒料峭,安仁里董府后园的一处水榭內,却瀰漫著一股与时节不符的沉滯气息。 水榭临池而建,朱栏曲回,檐角悬铃,本应是赏春怡情之所,此刻却因倚栏之人眉宇间化不开的轻愁,平添了几分压抑。 董璇儿穿著一身略显宽大的鹅黄綾缎襦裙,外罩著狐腋裘的比甲,试图遮掩那已微微隆起、难以完全掩饰的腰腹。 她斜倚在铺了软垫的美人靠上,玉指纤纤,从身旁的青玉小碗中拈起些许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撒入栏外碧波之中。 锦鲤闻讯聚拢,红白斑斕的身影在水中搅动涟漪,爭抢那零星落下的饵料,搅碎了一池倒映的薄云晴空。 她目光看似落在池鱼之上,实则空洞茫然,思绪早已不知飘向何方。 指尖冰凉,连那鱼食的细碎触感也显得有些麻木。 “碧螺。” 她忽然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 “你爹爹的病,可大好了?” 侍立在一旁的碧螺,闻言连忙上前半步,脸上带著感激与仍未褪尽的忧色,低声道: “劳小姐掛心,幸得小姐年前赏下的那些珍贵药材,爹爹服后,咳疾已去了七八分,如今已能下地走动,饮食也渐次恢復了。前几日奴婢归府时,爹爹还再三叮嘱,定要叩谢小姐活命之恩。” 说著,眼圈便微微泛红。去岁十一月初,正是因家中老父沉疴突发,无人照料,小姐心善,特准了她长假归家侍疾,一去便是数月,直至前几日方回。 她心中对小姐的恩情自是铭感五內,可回府后见到小姐这般境况,那感激之中又掺杂了难以言喻的焦虑与心疼。 董璇儿“嗯”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水面上,似是隨口问道: “家中用度可还够?若有什么难处,不必瞒我。” 碧螺忙道:“够的,够的。小姐先前赏的银钱尚未使完,爹爹如今好转,奴婢也能回府当值,不敢再让小姐费心。” 她偷眼覷著董璇儿的神色,见小姐容顏虽依旧明艷,却比去岁终南山归来时清减了不少,眉宇间锁著一缕挥之不去的郁色,兼之那身特意挑选的宽鬆衣裙也难完全掩住的腰身……碧螺的心不由得又揪紧了几分。 “傻丫头。”董璇儿嘆了口气。 “你跟了我这些年,早已如同姐妹一般,说这些见外的话作甚。” 她抬手又撒了一把鱼食,看著爭抢的鱼群,幽幽道: “这世间,能有个知冷知热、真心相待的人,便是最大的福气了。” 主僕二人一时无言,唯有池鱼啜水之声细细可闻。 春风穿过水榭,拂动董璇儿鬢边一缕青丝,带来几分料峭寒意。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手指在无人看见处,轻轻抚上小腹。 那里,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小生命正在悄然生长,那是她与王曜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牵绊,亦是此刻悬在她头顶,不知何时便会坠落的利剑。 沉默了片刻,碧螺终是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著难以抑制的惊慌: “小姐……您、您这身子……眼见著一天天……怕是、怕是瞒不了多久了!若是让老爷察觉了,那可如何是好啊!” 她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 “奴婢瞧著,心里实在害怕得紧……不如、不如让奴婢悄悄去一趟太学,寻那王郎君……总得、总得想个法子才是!” 董璇儿抚著小腹的手微微一僵。 去岁自终南山归来后约莫一月,她便时常感到噁心反胃,食欲不振。 初时只当是山间染了风寒,或是心绪不寧所致。 然而月信迟迟不至,身子的异样愈发明显,终究是瞒不过朝夕相处的母亲秦氏。 在秦氏的严厉逼问下,她羞惭难当,却又无法抵赖,只得红著脸承认了与王曜在疏勒阁中確有肌肤之亲。 秦氏当时如遭雷击,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扶著桌子方能站稳,指著她,浑身发抖,连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你这不知廉耻的丫头!叫我如何向你爹交代!董家的脸面都要被你丟尽了!” 惊怒过后,看著女儿苍白憔悴、泫然欲泣的模样,秦氏终究是心疼多过了气愤。 事已至此,打骂亦是枉然。 她强自镇定下来,便要立刻去太学寻那王曜算帐,逼他给个说法,却被董璇儿死死拦住。 “娘!您若真心疼女儿,此刻万万去不得!” 董璇儿泪落如雨,却语气坚决。 “王曜此人,女儿深知其性,他看似温和,实则內里极有主见。我们若以此事相逼,倚势压他,他心中必然生出牴触,即便勉强应承,日后夫妻之间也必生嫌隙,绝非良策。” 秦氏气得跺脚:“那你说该如何?难道就任由你……你这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到时纸包不住火,你爹那里,又如何遮掩?” 董璇儿拭去泪水,眼中闪过一丝与她平日娇蛮不符的决断与算计: “娘,您且容女儿些时日,此事需从长计议,待女儿寻得合適契机,自有主张。总要让他……心甘情愿才好。” 她心中亦有自己的傲气与盘算,不愿以此事作为要挟,换取一个不情不愿的承诺。 她要的,是王曜的心,不仅仅是一个名分。 秦氏见女儿如此,虽觉其想法天真,但看她神情倔强,又怕真闹將起来,事情传扬开去,董府顏面扫地,女儿更是无法做人。 权衡再三,只得长嘆一声,暂时將这事压下,帮著女儿一起遮掩。 平日里饮食起居格外小心,衣物也儘量挑选宽鬆的款式。 然而,隨著时日渐长,那孕態终究是越来越难以隱藏。 去岁十二月下旬,王曜曾投帖至董府问安。 秦氏得知,心中积鬱的怒火又被勾起,当时便欲出去理论,再次被董璇儿拦下。 “娘,时机未至,再等等……” 董璇儿如是说。秦氏看著女儿日渐隆起的小腹,又是心急如焚,又是无可奈何,最终只能忿忿作罢。 此刻,碧螺旧事重提,董璇儿心中亦是天人交战。 让碧螺去寻王曜吗?该如何说?说他即將为人父?他会是何反应?是惊愕?是慌乱?还是…… 如她所期盼的那般,会有几分惊喜与担当?她心中全无把握。 那个清朗沉静、心思大多放在经世济民之上的少年,是否会因这突如其来的“责任”而方寸大乱,甚至……心生厌烦?她不敢去想。 正自犹豫彷徨之际,忽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半大少年如同旋风般衝进水榭,正是董迈的独子,年方十岁的董峯。 他跑得气喘吁吁,额上见汗,脸上带著几分惊慌。 “姐!姐!不好了!” 董峯衝到董璇儿面前,也顾不得行礼,急声道: “爹、爹他突然回府了!脸色难看得很,娘让我赶紧来告知你,让你快、快从角门出府避一避!” 他年纪尚小,虽不喜读书,终日只爱飞鹰走狗,性子跳脱,但对这个时而管教他、时而又会护著他的姐姐却颇为亲近。 他只是隱约觉得姐姐近来似乎有什么心事,身子也不爽利。 此刻见母亲神色慌张地让他来报信,只以为是姐姐又像自己一样,不知何处惹怒了父亲,要挨家法了。 碧螺一听,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险些惊叫出声,慌忙用手捂住嘴,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颤声道: “小姐!快、快走吧!老爷他……” 董璇儿心中亦是猛地一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头顶。 父亲此时突然回府,面色不善……莫非,终究是瞒不住了?她下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仿佛能感受到一个小小的悸动。 逃?能逃到哪里去?又能逃到几时?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掠过脑海。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惧与慌乱。 事已至此,唯有直面父亲,或许尚有一丝转圜之机。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鬢髮,儘管指尖仍在微微颤抖,但面上已努力恢復了几分平日的镇定,对惶急的董峯和碧螺沉声道: “我不走,峯儿,你且在一旁,无论发生何事,莫要胡乱插嘴,碧螺,扶著我。” 董峯见她如此,有些发懵,挠了挠头: “姐,你……你惹爹生气了?为啥要跑啊?爹平时最疼你了。” 他话未说完,已被董璇儿用眼神制止。 碧螺则是又急又怕,却也不敢违逆小姐的意思,只得上前搀住董璇儿的手臂,感觉小姐的手臂亦是冰凉。 未等他们再多做准备,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已如擂鼓般自园外传来,伴隨著秦氏带著哭腔的劝阻声: “老爷!老爷您消消气!万事好商量,你別嚇著璇儿……” “商量?还有什么好商量的!我董家的脸都让她丟尽了!” 董迈怒气冲冲的吼声如同炸雷,人隨声至,已大步闯入了水榭之中。 只见他身著官袍未换,显然是刚入京便直接归家,此刻面沉如水,胸膛剧烈起伏,一双死鱼眼因盛怒而布满血丝,目光如利箭般直射向亭亭立在那里的董璇儿,最终死死钉在她那虽被衣裙遮掩、但细看已能看出些许不寻常弧度的腹部。 董迈一把甩开试图拉住他衣袖的秦氏,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指著董璇儿。 “你……你这不知廉耻的孽障!我董家的脸面都被你丟尽了!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七日前便收到心腹家僕的密报,初时还不信,今日借入京公干之便特意回府,仔细观察,又见妻子神色闪躲,心中已信了七八分,此刻亲眼目睹女儿身形,那最后一丝侥倖也被彻底粉碎。 董璇儿被他厉声喝问,娇躯微颤,却倔强地昂起头,迎视著父亲的目光,声音虽轻却清晰: “爹爹息怒,此事……此事是女儿之过,与他人无干。” “与他人无干?”董迈气极反笑,几步上前,逼视著女儿。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护著那个混帐东西?我董迈一世英名,怎会生出你这样的不肖女!未婚先孕,珠胎暗结,你……你让我日后如何在同僚面前抬起头?让我何顏面对董家的列祖列宗!?” 盛怒之下,他扬起手掌,便要向董璇儿脸上摑去。 “老爷!您有话好好说!璇儿她身子重,经不起您这般嚇唬啊!”秦氏尖叫著扑上来阻拦。 “爹!不要打姐姐!” 董峯虽不明就里,但见父亲要打姐姐,也嚇得赶紧衝过来,抱住董迈的腿。 “爹,您要打就打我吧!姐姐是女儿家,身子弱,经不起您打啊!” 董迈一把甩开秦氏,怒极反笑: “身子弱?若非你这当娘的平日纵容,她岂敢如此胆大包天,做出这等不知廉耻之事!” 他越说越气,直闻“啪”的一声脆响,一记重重的耳光便已然落在了董璇儿白皙的脸颊上,力道之大,让她整个人踉蹌了一下,若非碧螺死死扶著,几乎要栽倒在地。 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火辣辣地疼。 “小姐!”碧螺哭喊著,用身体挡在董璇儿身前。 秦氏也尖叫一声再次扑了过来,抱住女儿,回头对著董迈哭骂: “你这狠心的老杀才!打女儿有什么用?有本事你去找那王曜啊!在这里拿自己女儿出气,算什么本事!我苦命的儿啊……” 她抱著董璇儿,母女俩哭作一团。 碧螺也跪在一旁,泪流满面,连声求饶: “老爷息怒!老爷息怒!都是奴婢不好,没有伺候好小姐!” 董峯看著姐姐被打,母亲痛哭,丫鬟求饶,更是嚇得哇哇大哭,抱著董迈的腿不鬆手: “爹!別打姐姐了!您要打就打我吧!” 董迈打完这一巴掌,看著女儿脸上迅速肿起的指印,以及她强忍著泪水、偏过头去的模样,心中亦是猛地一抽,扬起的手僵在半空,一时竟愣在了当地。 他虽恼怒女儿不爭气,但自幼也是疼爱有加,何曾下过如此重手?只是方才怒火攻心,实在控制不住。 一时间,水榭內哭声、劝解声、哀求声响成一片。 董迈看著眼前这混乱的一幕——哭泣的妻子,脸颊红肿、偏头垂泪的女儿,跪地哀求的幼子,还有那瑟瑟发抖的丫鬟,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与烦躁涌上心头,气得浑身发抖,指著他们: “你们……你们……一个个的,就没一个让我省心!” 他烦躁地在水榭中踱了两步,胸中鬱气难平。 是啊,光是打骂女儿有何用?祸根是那个小子!那个自恃有点才学便目无尊长、如今更是做出如此丑事的王曜!一想到王曜,董迈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 “对!都是那小畜生!” 董迈猛地停下脚步,眼中怒火更炽。 “我岂能轻饶了他!” 他越想越气,转身便欲往外走。 “我这就去太学!我倒要问问,他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竟敢如此欺辱我董家之女!非要他给个交代不可!” 就在董迈怒气冲冲,即將步出水榭,要去太学寻王曜晦气的当口,一名门房家僕急匆匆地自园外跑来,在水榭外阶下躬身稟报: “老爷,夫人,小姐……门外……门外那个上次投帖问安的太学生王曜,又、又来了,说是……特来向小姐问安。” 水榭內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集中到了门房身上,继而神色各异地看向董迈。 董迈正要去找王曜,闻言脚步猛地顿住。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暴怒之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与阴沉,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混合著恨意、怒火与某种“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森然弧度。 他冷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寒意刺骨: “来得好!” 第107章 水榭惊澜 王曜立於董府那两扇紧闭的乌头门外,春日午后的阳光斜照在门楣的铜兽首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他心中记掛著阿伊莎的提醒,那股不安如同藤蔓,悄然缠绕心间。 投帖传入已有片刻,府內却迟迟未有回音,这异样的静默更添了几分凝重。 正思忖间,侧门“吱呀”一声开启,先前那门房去而復返,脸上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躬身道: “王郎君,我家老爷有请,请隨小的往后园水榭一敘。” “老爷?” 王曜闻言,心下微愕。 董迈身为华阴令,此刻理应在其辖地处理政务,何以突然现身京师府邸? 一丝疑虑掠过心头,然关切董璇儿近况之心切,也容不得他细究深想,便頷首道: “有劳引路。” 门房不再多言,转身在前引路。 王曜紧隨其后,穿过几重仪门,绕过影壁,步入董府后园。 但见园中亭台错落,曲径通幽,虽无天家苑囿的恢弘,却也布置得精巧雅致,显是费了心思。 沿途僕役见到他,皆垂首避让,神色间却似隱有一丝异样。 王曜无暇他顾,目光扫过园景,心中只惦念著那水榭之中,究竟是何种情形在等待自己。 行至一片碧波荡漾的池畔,但见一座朱栏水榭临水而筑,檐角飞翘,铃鐸在微风中轻响。 此刻,水榭內空空荡荡,唯有一人负手立於栏前,正眺望著池中那对游弋的锦鲤。 那人身著絳色公服,头戴介幘,正是县令品秩的官袍,他身形微胖,麵皮白净,頜下留著三缕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短须,不是华阴令董迈又是谁? 王曜见董迈竟身著官服在此,心中讶异更甚。 这绝非寻常家居见客的装扮,莫非他甫自办公归来,甚至未曾更衣便急於见自己?所为何事,竟如此急切? 门房將王曜引至榭外台阶下,低声稟报: “老爷,王郎君到了。” 说罢,便躬身退去,留下王曜一人。 王曜整了整衣冠,步上水榭。 见董迈依旧背对著自己,凝望池水,仿佛未曾察觉他的到来。 那身絳色官袍在午后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带著一股无形的威压。 他只得先行开口,拱手一礼,声音清朗而不失恭敬: “晚生王曜,拜见县尊。不知县尊召见,有何训示?” 董迈这才缓缓转过身来。他年约三十七,一身官服衬得他身形更显臃肿,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如探针般在王曜身上来回扫视,带著惯有的审视与不易察觉的算计。 他並未直接回应王曜的问话,而是上下打量了他片刻,方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语气不咸不淡:“王子卿?唔,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 话语至此,却故意顿住,留下无尽的意味。 王曜被他这般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仍保持著镇定: “县君过誉,晚生今日冒昧来访,实是想向璇……向董小姐问安。前番投帖,久未得回音,心中掛念,故特来探询。” “掛念?” 董迈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细眼中寒光一闪。 “王郎君倒是有心,只是,小女近来身子不便,恐不宜见客。” “身子不便?” 王曜心中一紧,追问道: “不知董小姐患了何疾?可曾延医诊治?” 董迈却不答,只是踱近两步,官袍的下摆隨之晃动,带著一股迫人的气势。 他目光紧盯著王曜,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股压抑的怒气: “王子卿,到了此时你还敢装傻充愣?我且问你,去岁冬月,你与小女同往在那萨宝胡肆,可曾发生过什么……逾越礼法之举?” 王曜闻言,心头猛地一震。 他万没想到董迈竟会突然问及此事,且言辞如此直接。 疏勒阁中那荒唐而失控的一夜,是他心中一块难以启齿的隱痛,亦是对董璇儿心存愧疚的根源。 他面色微变,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作答。 董迈见他神色,心中更篤定了十分,怒意再也抑制不住,低吼道: “说!是否你……你玷污了璇儿清白?!” “玷污”二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王曜心上。 他深吸一口气,迎著董迈逼视的目光,虽觉此事难以启齿,但男儿立於天地间,敢作便需敢当。 他沉声道:“董公,疏勒阁中……晚生与董小姐……確曾……一时情难自禁,有逾礼法。此皆晚生之过,晚生愿一力承担所有责任,绝无推諉!” “承担?你拿什么承担!” 董迈见他承认,气得官袍的前襟都在微微起伏,手指几乎戳到王曜鼻尖。 “你可知……你可知她……她如今已怀了身孕!你做的这等好事!” “身孕?!”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毫无预兆地在王曜耳边炸响。 他脑子“嗡”的一声,霎时间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声音、景象都瞬间远去,只剩下那两个字在脑海中反覆迴荡。 他身形一晃,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怔怔地望著董迈,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疏勒阁那一夜的混乱与迷狂,董璇儿近三月的音讯全无,阿伊莎的担忧…… 种种线索瞬间串联起来,指向了这个他从未想过、也不敢去想的可能。 董迈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得冷笑一声,步步进逼,官靴踏在水榭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当初行事之时,可曾想过后果?王子卿,你也是读圣贤书的,当知『发乎情,止乎礼』!如今酿此大祸,你待如何处置?莫非想学那等无行浪子,推諉塞责不成?!” 话语如同连弩箭,带著讥讽与质问。 王曜被他一连串的逼问拉回现实,巨大的震惊过后,是迅速涌上的复杂心绪——茫然、惶恐、无措,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压上肩头。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几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他再次拱手,语气沉凝而恳切: “董公,此事……兹事体大。晚生绝非推諉塞责之人,既已承认,断无逃避之理。然,此事关乎董小姐终身名节,晚生……必须亲自向董小姐核实,方能……方能思虑周全,妥善处置,望董公成全。” 董迈见他虽初闻噩耗时失態,但旋即便能稳住心神,不闪不避,言辞间虽坚持要核实,却將过错一肩担下,並无半分推諉之意,反而多有维护董璇儿之心,与他预想中或惊慌失措、或矢口否认的情形大相逕庭。 他满腔的怒火,竟似被这少年人的沉稳与担当浇熄了几分,紧绷的脸色稍缓,官袍袖中的手微微鬆了松,重重哼了一声: “哼!还算你还有些担当!也罢,便让你死心!” 隨即转头对侍立在不远处的僕妇吩咐道: “去,请小姐过来。” 僕妇领命而去。水榭內一时陷入沉寂,只闻池鱼跃水的轻微声响。 王曜垂手而立,心绪如潮,等待著那个即將到来,並將彻底改变他人生轨跡的確认。 董迈则再次转身面向池塘,絳色官袍的背影显得凝重而压抑。 不多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自园中小径传来。 王曜抬头望去,只见秦氏携著一名半大少年走在最前面,神色紧张,碧螺则小心翼翼地搀扶著一位身著宽鬆衣裙、面覆轻纱的女子於后缓缓行来,正是董璇儿。 王曜的目光瞬间凝固在董璇儿身上。 虽隔著面纱,看不清她的面容,但她那行走间略显迟缓的步伐,以及那身精心挑选却仍难完全遮掩腰腹曲线的衣裙,都如同无声的宣告,印证了董迈方才所言。 他的心直往下沉,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破灭。 几人步入水榭。秦氏见到王曜,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那少年董峯,则好奇地打量著王曜,又看看身著官服、面色不虞的父亲。 董璇儿在碧螺的搀扶下,微微垂首,立於母亲身侧,不敢与王曜对视。 “璇儿……” 王曜上前一步,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县尊方才所言……说你……身怀有孕,此事……可是真的?” 他目光紧紧盯著董璇儿,期待著,又恐惧著她的回答。 董璇儿娇躯微颤,隔著面纱,低低地“嗯”了一声,声若蚊蚋,却清晰可闻。 得到这最终的確认,王曜心中最后一点幻想也彻底粉碎。 他闭了闭眼,復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然而,他的目光隨即被董璇儿脸上的轻纱吸引,那纱巾之后,似乎隱隱透出些不寻常的红色。 他心中疑竇顿生,关切地问道: “你的脸……为何覆著面纱?” 董璇儿闻言,下意识地抬手想摸脸颊,却又迅速放下,吞吞吐吐道: “没……没什么,只是……只是近日脸上起了些红疹,恐……恐惊著旁人,故以纱覆面。” 她言辞闪烁,更添王曜疑虑。 他凝视著她,忽地踏前一步,出手如电,趁其不备,快速將那面纱揭了下来。 面纱飘落,露出了董璇儿的真容。 只见她原本白皙娇嫩的脸颊上,一个清晰红肿的五指掌印赫然在目,与她另一侧完好的脸颊形成刺目的对比。 王曜一见此景,瞳孔骤缩,一股无名怒火“腾”地直衝顶门。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利剑般射向那一身絳色官袍的董迈,又扫过秦氏、碧螺乃至董峯,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低沉冰冷: “这是谁干的?!” 他平日里温润如玉,此刻却气势陡变,如同一头被触怒的雄狮,凛然生威,竟不逊於董迈那身官服所带来的威压。 水榭內眾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住。 董迈脸上掠过一丝尷尬,张了张嘴,一时竟未能出声。 秦氏撇了撇嘴,竟不想帮丈夫分辩。碧螺则是嚇得低下头,不敢言语。 唯有董峯,似乎对王曜的怒意颇感意外和钦佩,偷偷朝他眨了眨眼。 王曜见无人应答,目光死死锁定董迈,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董公!还请告知,璇儿脸上这掌印,究竟是何人所为?!” 董迈被他逼视得有些难堪,面上掛不住,强自镇定,清了清嗓子,官袍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故作淡然道: “哼!老夫教训自家不肖之女,何须向你一个外人解释?她做出此等……此等有辱门风之事,受些皮肉之苦,也是应当!” “外人?皮肉之苦?” 王曜怒极反笑,他上前一步,竟毫不退缩地直视著身著官服的董迈,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璇儿既怀我王氏血脉,她便不单单是你董家的闺女,更是我王家未过门的媳妇!我今日便將话撂在这,从今往后,谁敢再动璇儿一根手指.......” 他目光凛冽如刀,扫过在场眾人,最终定格在董迈那强作镇定的脸上。 “无论他是何身份,身著何衣,我王曜,绝不与他干休!” 这番话掷地有声,如同金石交鸣,震得水榭內外一片寂静。 董璇儿原本一直强忍的泪水,在听到“我王家未过门的媳妇”、“绝不与他干休”时,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断线的珍珠般簌簌滚落。 她万万没有想到,王曜在得知真相后,非但没有半分畏惧推諉,反而如此坚定地站出来维护她,甚至不惜与她身为朝廷命官的父亲正面衝突。 这份担当与回护,瞬间击碎了她心中所有的不安与委屈,只剩下满腔的感动与酸楚。 董迈被王曜这番疾言厉色驳斥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本就对一时衝动打了女儿颇为后悔,此刻被王曜借题发挥,反客为主,倒像是他成了理亏之人,內心憋屈至极,却又无从反驳。 他身著官服,本欲以势压人,却不料反被对方在“理”字上占了上风。 他只得重重一甩袖,絳色官袍划出一道僵硬的弧线,强行转移话题: “哼!巧言令色!休要顾左右而言他!王曜,你既承认此事系你所为,也口口声声要承担责任,那便拿出个章程来!此事,你究竟打算如何处置?!莫非就想就此含糊过去不成?” 王曜见董迈气势已馁,知他心中已默许了自己与董璇儿的关係,只是面子上仍需一个台阶。 他不再纠缠掌印之事,转而面向董迈,神情郑重,拱手深施一礼,语气诚恳而坚定: “事已至此,只要璇儿她愿意。” 他说著,侧首看了一眼泪眼婆娑却目光殷切的董璇儿,心中更定。 “也只要县尊不嫌弃王曜出身寒微,功名未彰,晚辈这便修书一封,遣快马送回华阴老家,稟明家母,请她老人家儘快安排,进京商议,早日將我与璇儿的婚事办了,以正名分,安定人心。不知县尊与……璇儿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董迈与董璇儿俱是愣住。 他们原以为王曜即便肯负责,也必会经过一番纠结、权衡,却万万没料到他竟答应得如此乾脆利落,直接便说要明媒正娶。 董迈怔忡片刻,看著眼前这个青衫磊落、目光澄澈的少年,再对比自己这一身象徵权力却在此刻显得有些尷尬的官袍,心中五味杂陈。 他虽不喜王曜过於清高刚直的性子,亦对其寒门出身略有微词,但观其才学、胆识,尤其是此刻展现出的担当与决断,不知强上那张太守的公子多少倍。 女儿能得此归宿,虽过程不堪,结果却似乎……並不算太坏。 他紧绷的脸色终於缓和下来,捋了捋短须,沉吟道: “嗯……你若果真如此想,倒也不失为……一条正道。” 算是默许了。 董璇儿更是喜极而泣,心中那块悬了数月的大石终於落地,只觉得浑身轻鬆,连脸颊上的掌印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王曜见董迈態度软化,心中亦是一松。 他走到董璇儿面前,无视一旁眾人目光,执起她微凉的双手,低声温言道: “璇儿,此前……是我疏忽,让你受委屈了。你且安心在府中静养,勿要忧思过度,一切有我。” 他目光扫过她微隆的小腹,语气愈发柔和。 “照顾好自己,便是……照顾好我们的孩子。待家母抵京,诸事便可定夺。” 董璇儿泪眼朦朧,望著他坚定而温柔的眼眸,只是不住点头,千言万语都哽在喉间,化作滚烫的泪珠。 王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隨后,他转身对董迈与秦氏再次拱手: “县尊,夫人,此事既已商定,晚生便不再叨扰,即刻回去准备,晚生告辞。” 董迈此刻心情复杂,既觉解决了心头大患,又因方才被王曜气势所压而有些悻悻然,只摆了摆手: “去吧,望你言而有信。” 王曜再次看了董璇儿一眼,递过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便转身大步离去。 刚走出水榭不远,便听身后一个带著几分稚气与兴奋的声音喊道: “姐夫!等等我!” 王曜停步回身,见是那个半大少年蹦跳著追了上来。 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待其近前,问道: “你是璇儿的弟弟?” 董峯跑到他面前,用力点头,咧嘴笑道: “嗯!我叫董峯!”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一脸崇拜。 “姐夫,你刚才真是太厉害了!我爹在家里向来是说一不二,我往常要是犯了错,动輒非打即骂,刚才他还打了姐姐呢!没想到被你三言两语,说得他哑口无言,连他那身官皮都好像没那么嚇人了!我在旁边看著,心里別提多痛快了!” 他边说边比划,神情活泼,毫无心机。 王曜见他性情爽直,不似其父那般城府深沉,心中也生出几分好感,笑道: “峯弟过奖了,为人处世,但求问心无愧,据理力爭罢了。权势官服,终是外物。你年纪尚小,更当勤勉向学,明辨是非,將来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董峯用力点头: “嗯!我记下了!姐夫,你以后常来家里玩啊!我带你去看我养的那几只鷂鹰!” 他对这个敢跟他那当官父亲叫板、又即將成为他姐夫的少年英杰充满了好奇与亲近。 两人边说边笑,一同向府门走去。 王曜见这少年天真烂漫,也暂时拋开了心中纷扰,与他閒聊了几句家常,问了问他的课业喜好,还邀请他日后得便可来太学找他,自己带他去练习射箭云云。 董峯见王曜毫无架子,言谈风趣,更是欢喜,只觉得这个姐夫比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书呆子强了不止百倍。 送至府门,王曜止步,对董峯道: “峯弟,就送到这里吧,回去好生读书,也……多陪陪你姐姐。” 董峯笑嘻嘻地应了: “知道啦,姐夫!你路上小心!” 目送王曜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这才意犹未尽地转身回府。 刚踏入府门,便见父亲董迈不知何时已站在影壁旁,那身絳色官袍尚未换下,面色阴沉地看著他。 董峯嚇了一跳,就想溜走。 “站住!” 董迈喝住他,语气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你这不成器的东西!那小子给你们姐弟灌了什么迷魂汤?啊?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就上赶著『姐夫』、『姐夫』地叫得亲热!我董家的脸面,都快被你们姐弟丟尽了!真是气煞我也!” 他一身官服,本应威严,此刻却因气急败坏,显得有些滑稽。 董峯却浑不在意,兀自吹著轻快的口哨,一溜烟跑向自己的院落,只留下董迈一人站在原地。 望著儿子消失的背影,想著今日在水榭被王曜那小子反客为主、又被自家儿子“背叛”的情景,胸口堵得发慌,一股鬱结之气无处发泄,直气得他吹鬍子瞪眼,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唯有那“丟人”、“气煞”几个字在喉头翻滚,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憋屈与无奈的嘆息。 第108章 襄阳捷报 王曜离了董府,步履沉缓地行至安仁里閭门之外。 心头虽已决意承担,然这骤然压下的终身之诺,兼之那意料之外的血脉牵连,仍如巨石沉潭,在他心湖中激起层层波澜,一时难以平復。 春日夕阳將他的身影在青石路面上拉得细长,与里墙的阴影交织,透出几分孤峭。 他正欲抬手唤一辆过路的牛车代步返回太学,忽闻长街东头传来一阵急促如雨的蹄声,伴隨著声嘶力竭、却难掩亢奋的呼喝: “襄阳大捷——!征南大將军、长乐公麾下虎賁,克復襄阳,生擒晋將朱序——!” 但见一骑驛卒,风尘满身,鞍韉歪斜,显是长途疾驰未曾停歇。 那驛卒一手控韁,一手高举一枚插著羽毛的军报檄文,沿著朱雀大街纵马狂奔,口中反覆呼喊著那振奋人心的消息,直向宫城方向绝尘而去。 马蹄踏起阵阵烟尘,在夕照下翻滚,如同金色的迷雾。 这突如其来的捷报,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在街巷间炸开。 沿途商贩、行人纷纷驻足侧目,交头接耳之声嗡然四起。 “打下来了?打下来了!老天爷,这仗总算打完了!” 一老者拄著杖,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欣慰。 旁边一壮年汉子却泼了盆冷水: “老丈,莫高兴太早!襄阳是打下来了,可淮南那边不还在打著么?听说晋人在那边抵抗得凶,咱们的人折了不少。这仗啊,且完不了呢!” 另一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何止淮南!我有个表亲在梁州那边贩货,前些日子捎信回来说,蜀地好像也不太安生,似有反民蠢蠢欲动,朝廷这会儿怕是也头疼得紧。” “是啊,这仗一开,粮赋徭役,哪一样不压在咱们小民头上?只盼著真能早日天下太平,让咱们喘口气……” 议论声纷纷杂杂,传入王曜耳中。 他独立道旁,望著驛骑远去的方向,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襄阳之战,自去岁开春至今,已歷一年有余,顿兵坚城之下,耗费钱粮无数,將士伤亡惨重,如今总算攻克,於国於民,確是一剂强心之药,至少荆襄一线的战事可暂告段落,朝廷压力稍减。 他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胸中因那场预兆浩劫的噩梦而积鬱的块垒,似乎也鬆动了一丝。 然则,那街谈巷议中提及的淮南未靖、蜀地隱忧,又如阴云般覆上心头。 连年征战,国力虚耗,民生疲敝,此乃他亲眼所见,亲身所感。 纵得一城一地之胜,若不能从根本上休养生息,固本培元,只怕这胜利的基石亦不稳固。 念及此,那刚刚鬆快些许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层沉鬱。 个人的婚约、未卜的仕途,在此家国大势面前,似乎都显得渺小起来,暂时驱散了那縈绕不散的烦恼,却也带来了更为宏阔的忧思。 他不再停留,抬手召来一辆牛车,吩咐车夫往南郊太学方向行去。 车厢摇晃,他闭目凝神,將今日董府之事、襄阳捷报、淮南蜀地之患,一一在脑中梳理,只觉得前路漫漫,迷雾重重。 ....... 暮色四合,董府內已是灯火初上。晚膳各自用过,董璇儿因怀有身孕,如今都是在自己院落的小厅单独用的饭食,虽皆是精细易克化之物,她却胃口缺缺,只略动了几筷便命人撤下。 董迈与秦氏、幼子董峯则在另一处厢房用膳,席间董迈面色沉静,不似日间那般怒色盈面,秦氏覷著他脸色,小心布菜,也不敢多言,唯有董峯浑然不觉,兀自吃得香甜。 膳毕,董迈换了身深蓝色团花暗纹的居家常服,未戴冠,只以一根玉簪束髮,踱步往董璇儿所居的“漱玉轩”而来。 院內几株晚梅尚未谢尽,在渐浓的夜色里散发著幽幽冷香。 阁內,董璇儿正半倚在窗下一张铺设著厚厚茵褥的软榻胡床上,碧螺坐在榻前的小杌子上,主僕二人低声说著体己话。 “小姐,今日总算是有惊无险。” 碧螺声音里带著庆幸。 “王郎君那般担当,老爷看来也是默许了,您这心事,总算能放下了。” 董璇儿抚著小腹,脸上微热,嘆道: “虽是如此,终究是……唉。” 她语声渐低,带著一丝羞惭。 正说著,门外传来脚步声,碧螺机警地起身,见是董迈进来,忙敛衽行礼: “老爷。” 董璇儿也欲起身相迎,董迈已快步上前,伸手虚按,语气是难得的温和: “你身子重,莫要妄动,就这般靠著罢。” 说著,自顾自在那软榻旁另一张铺著狼皮褥子的胡床上坐下,亦是放鬆地半倚著,姿態踞坐,透著一家之主的隨意。 碧螺见状,心知老爷必有话要与小姐单独说,连忙奉上新沏的温茶,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將门扉轻轻掩上。 阁內一时静默,只闻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董迈的目光落在女儿仍有些微红肿的左颊上,沉默片刻,方开口,声音低沉: “脸上……还疼么?可怨为父今日手重?” 董璇儿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轻声道: “是女儿不省心,让爹爹失望了,女儿不敢有怨。” 她语带哽咽: “只是……只是累得爹爹和娘为女儿操心至此,女儿心中实在难安。” 董迈听著女儿这番言语,再见她这般情状,心中那点因日间被王曜顶撞而残存的鬱气,也消散了大半,化作一声长嘆: “唉……为父也是一时气急。你自幼便是有主意的,性子也强,为父与你母亲,何尝不是盼著你有个好归宿?只是这……这事关名节,终究是行差踏错,所幸那王曜虽性子执拗了些……还算是个有担当的。”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柔和。 “如今既已说定,你便安心在府中將养,勿要再胡思乱想,一切有为父为你做主。” “女儿晓得了,多谢爹爹。” 董璇儿抬起泪眼,望著父亲,眼中充满了感激。 父女之间那层因白日风波而產生的隔阂,在这寥寥数语间,便已冰释大半,一种歷经风波后的温情悄然瀰漫开来。 董迈见女儿情绪平稳,便寻些閒话来说,以期进一步宽慰她。 他呷了口茶,他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听闻去岁上林苑天王寿诞,那王曜曾即席赋诗,深得陛下赏识?你当时也在场,可知其详?” 提到此事,董璇儿眼中顿时有了光彩,苍白的脸颊也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 她微微直起身子,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回爹爹,女儿亲眼所见。当时群臣献宝赋诗,多是颂圣之词,唯有子卿他,其诗以『但求烽燧息,长此乐虞唐』作结,祈愿天下安寧,百姓安居,立意高远,超脱俗流。陛下闻之,击节讚赏,当眾褒奖,称其有古仁人之风呢。”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他交往的同窗,如杨定乃是博平侯爱侄、安邑公主駙马,吕绍是破虏將军吕光之子,徐嵩亦是右將军徐成亲侄,皆是將门虎子,家世显赫。便是那性情冷峭的尹纬,亦非常人。他们皆与子卿相交莫逆,足见子卿气度才识,非同一般。” 她娓娓道来,既抬高了王曜,又点明其交往圈子非比寻常,意在安父亲之心。 果然,董迈听著,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他久在官场,深知人脉与声名的重要。 若王曜真能得天王青眼,又有杨、吕、徐这等將门子弟为友,即便出身低些,前程亦未可限量。 如此一想,对这桩婚事的那点不甘,又淡去了几分,捻著短须頷首道: “如此说来,此子倒还真有些际遇。” 话题既开,董璇儿见父亲兴致不错,便又轻声说起了去岁冬月的终南山之行。 她略去了山中遇险、王曜大病以及王嘉那番诡譎言论,只拣些山中雪景壮丽、隱士风范高洁、同游之人趣事来说,言语间不免流露出对那段时光的怀念与……一丝甜蜜。 董迈听著,初时还面带笑意,听到他们竟在寒冬深入终南腹地,眉头便渐渐蹙起,忍不住打断道: “胡闹!终南山深处,冬季严寒,积雪没膝,野兽出没,更有许多意想不到的险处。你们这些年轻人,仗著几分血气之勇,便不知天高地厚!万一遇上雪崩、迷路,或是饥寒交迫,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该如何是好?璇儿,你如今已非稚童,以后行事当知轻重,切不可再行此等冒险之事!” 语气虽带责备,却满是关切后怕之意。 董璇儿心中受用,知父亲是心疼自己,连忙乖巧应道: “爹爹教训的是,女儿知错了。日后定当谨慎,再不令爹爹担忧。” 她顿了顿,又道: “不过山中景致,確实非尘世可比。万壑千岩,积雪皑皑,日出之时云海翻腾,金光照耀,如同仙境。偶遇的隱士,如那位王嘉先生,虽言行古怪,却是真有学问,连乐安男苻朗都对他礼敬有加呢。” “王嘉?” 董迈沉吟一下: “可是那位號称『知天下吉凶』的狂生?此人名声倒是听说过,据说有些神神道道的手段,苻朗那般人物既肯折节下交,或许真有些门道。” 他虽不喜怪力乱神,但对这等名士异人,倒也存著几分寧信其有的心態。 父女二人又閒聊了几句家常,阁內烛火摇曳,將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颇为安寧。 然而,董迈心中却另有一事,如鯁在喉。 他沉吟片刻,忽地坐直了些身子,向董璇儿那边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秘而不宣的意味: “璇儿,你与王曜相交这些时日,可曾觉他……身世有何异常之处?” 董璇儿闻言一怔,眸中露出疑惑: “异常?子卿他……不就是弘农郡华阴县桃峪村人氏么?其父早逝,由母亲陈氏抚养成人,寒窗苦读,考入太学,爹爹何出此问?” 董迈目光闪烁,声音愈发低沉: “恐怕未必如此简单。月前,为父突然接到阳平公(苻融)自鄴城传来的一封密信,嘱託为父暗中查探王曜的根底来歷。” “阳平公?”董璇儿吃了一惊。 “阳平公苻融乃是天王最倚重的胞弟,位高权重,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怎会亲自关注一个太学生的身世?” “为父初时也觉诧异。” 董迈继续道:“只道是王曜不知在何处开罪了阳平公,或是阳平公欲考察其背景,以备擢用。既蒙公侯信赖,为父自当尽力。当即便遣了得力心腹,前往桃峪村及其左近,仔细查访。”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语气变得凝重: “这不查不知,一查之下,竟真探出些不寻常的端倪。那王曜,並非其桃峪村那位亡父的亲生骨血!” 董璇儿双眸驀地睁大,呼吸为之一滯。 董迈缓缓道: “据查,约莫十八年前,其母陈氏,是孤身一人逃难至桃峪村的。村中里正见她可怜,便收留了她,並將其许配给村中一王姓后生,那后生对其极好,视王曜如己出,只是命不长久,在王曜幼年时便因故去世了。此后便是陈氏独自將王曜抚养成人,故而,王曜的真实身世,只怕……非同一般。” 一番话如同惊雷,在董璇儿耳边炸响。 她怔怔地望著父亲,脑中一片纷乱,子卿他…… 竟非其父亲生?那他的生父是谁?陈氏当年又是从何处逃难而来? “竟有……此事……”她喃喃道,心中波澜起伏。 联想到王曜那清朗眉宇间偶尔流露的、不似寻常农家子弟的沉毅气度,莫非……真与其身世有关? “华阴……王曜……王猛……” 她无意识地咀嚼著这几个字,忽然,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使她浑身一震,猛地抓住董迈的衣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爹爹!您说……子卿他,该不会……与那位已故的王丞相,有何关联吧?” 经女儿这么一提醒,董迈先是一愣,隨即瞳孔骤缩,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对啊!王丞相昔年便隱於华阴!二者皆姓王,难道……” 他越想越觉可能,脸色变幻不定。 “若王曜真是王丞相流落在外的血脉……那其母陈氏,当年避难桃峪村,怀的竟是……竟是王丞相的遗腹子?或是旁支亲眷?无论如何,若此事为真,那王曜的身份,可就截然不同了!” 他豁然起身,在阁內急促地踱了两步,脸上交织著震惊、兴奋与一丝难以置信。 阳平公苻融是何等人物?他能亲自嘱託调查,必是心中已有所疑!若非王猛之后,岂能劳动他的大驾? “此事关係重大!” 董迈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已然下定决心。 “明日一早,为父便立即赶回华阴!定要將处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董璇儿见他如此,忙也撑起身子,急切叮嘱道: “爹爹!此事隱秘,关乎子卿身世,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必知晓。您此番回去查访,务必小心谨慎,秘密进行,万不可惊动了陈夫人,以免……以免节外生枝。” 董迈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激动的心绪,点头道: “为父晓得轻重,自有分寸。你且宽心,在府中好生休养,勿要劳神。” 他看了看女儿担忧的神色,又补充道: “此事未明之前,切勿向王曜透露半分。” “女儿明白。”董璇儿郑重应下。 董迈不再多言,深深看了女儿一眼,转身便大步离去。 阁门开合,带进一缕夜风的凉意,烛火隨之猛烈摇曳了一下。 董璇儿独自倚在榻上,望著父亲离去的方向,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子卿的身世,竟可能牵扯到那位名动天下的王景略公? 这突如其来的猜测,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她本已渐趋平静的心湖,激起了滔天巨浪。 是喜是忧,是福是祸?她只觉得前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那青衫少年的身影,在烛光摇曳中,也变得愈发深邃难测起来。 窗外夜色沉沉,唯有那断续的梅香,依旧固执地縈绕在清冷的空气里。 第109章 家书难寄 晨钟初歇,太学博文馆內已是青衿满座。 相较於崇贤馆的轩敞宏阔,博文馆略显逼仄,陈设亦见古旧,然四壁书帙森列,墨香氤氳,別有一种沉潜涵泳之气。 博士胡辩年逾五旬,面容清癯,身著半旧青袍,正襟危坐於讲席之上,正以平缓而略带沙哑的声调,逐字讲解《尔雅·释詁》篇。 其言务求本源,於字词训詁、名物考据上用力极深,於诸生打好学问根基,也是极有裨益的。 “……『初、哉、首、基、肇、祖、元、胎、俶、落、权舆,始也』。此十一字,虽皆可训为『始』,然其义微殊,施用各异。『初』者,裁衣之始;『哉』通『才』,草木之始;『首』者,人体之始;『基』者,筑墙之始;『肇』者,开户之始;『祖』者,人类之始;『元』者,天地之始;『胎』者,生命之始;『俶』者,动作之始;『落』者,庙堂建成之始,非凋零意;『权舆』者,草木萌芽,权衡天地之始……” 胡辩博士引经据典,辨析入微,於“落”与“权舆”二词尤加详说,以正俗误。 王曜端坐於中排,面前摊开书卷,目光虽凝於文字之上,心神却难免几分飘忽。 昨日董府之事,婚约之诺,血脉之系,乃至那突兀的掌印与董迈身著官袍的威压质问,种种情状犹在眼前翻涌。 他强自收敛思绪,提笔於纸笺边角记下胡博士所讲“权舆,始也”、“乔,高也”等条,字跡虽稳,落笔却稍显沉滯。 而其他座中学子,凝神听讲者有之,如徐嵩、胡空,不时援笔记录; 茫然不解者有之,如吕绍,只觉字字聱牙,昏昏欲睡; 更有不耐此道者,如杨定,听不数语,心思早已飞至九霄云外。 他生於將门,长於鞍马,惯於演武场挥洒汗水,或纵论沙场兵势,於此等考究字句源流、辨析古今异同的训詁之学,实觉枯燥无比。 听不多时,便觉如坐针毡,悄悄以肘碰了碰邻座的吕绍,又朝隔了一个位置的尹纬使了个眼色,压低嗓音道: “昨日那驛骑喊得震天响,襄阳大捷!可上月不还传说顿兵坚城,师老兵疲,恐难速下么?怎地一月之间,前线诸军便似神助,顷刻便破了城?莫非那朱序一夜之间不会守城了不成?” 吕绍正自昏昏欲睡,被他一碰,一个激灵,忙也凑近,圆脸上露出些许得意之色,低声道: “嘿嘿,此事昨晚被那学吏所扰,我等未尽其详。我听老头子言道,去岁十二月,御史中丞李柔便曾上表弹劾长乐公,道是『长乐公苻丕等拥眾十余万,攻围小城,日费万金,久而无效,请征下廷尉。』言辞可谓激烈!” 杨定闻言,浓眉一挑:“哦?竟有此事?天王如何处置?” 吕绍愈发来了精神,声音压得更低,却难掩其中窥得秘辛的兴奋: “天王当时言道:『丕等广费无成,实宜贬戮。但师已淹时,不可虚返,其特原之,令以成功赎罪。』非但如此,更遣黄门侍郎韦华持节亲赴军前,严词切责,並赐长乐公宝剑一口,曰:『来春不捷,汝可自裁,勿復持面见朕也!』” 杨定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咂舌道: “天王此番,竟是下了死令!难怪长乐公等惶恐,不得不拼死效命。” 一直静听未曾开口的尹纬,此时方冷峭一笑,目光仍停留在自己那捲书简上,仿佛漫不经心地道: “你等只知其一,未知其二。苻丕得詔惶恐,严令慕容垂、姚萇、石越、苟萇、苟池诸將併力死战,固是破城一因。晋之桓冲、刘波等人逡巡不敢进援,致朱序孤军困守,亦是要害。然则,襄阳城高池深,朱序善守,其母韩氏更筑『夫人城』以助,若非另有契机,纵使苻丕死拼,也未必能迅速破城。” “契机?”杨定与吕绍异口同声,皆露好奇之色。 杨定急问:“大鬍子,莫非还有隱情?快说说,从何处听来?” 吕绍也连连催促: “正是正是,尹鬍子你消息素来灵通,快与我等分解!” 尹纬抬眼,目光扫过二人,见他们確是不知,方缓声道: “据闻,此番破城,除却大军猛攻之外,尚有『內应』於城中配合接应,里应外合,方一举奏功。” “內应?”杨定愕然。 “襄阳被围年余,如何还能有內应存留?是何方人物?” 吕绍亦是大奇:“这等机密,你从何得知?莫非是从我爹那里……” 尹纬唇角微扬,正欲细说其消息来源与那“內应”之可能身份时,忽听得前方讲席之上,胡辩博士將手中书卷轻轻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但见他站起身,目光如电,直射向杨定、吕绍、尹纬三人所在方位,面色沉静,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之气。 “杨定、吕绍、尹纬!” 胡博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学子耳中。 “尔等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已久,所论何事,竟比圣贤经典更为紧要?莫非已尽通《尔雅》之奥义了?” 馆內顿时一片寂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三人。 杨定面色一僵,悻悻住口。 吕绍更是嚇得一缩脖子,脸上肥肉微颤。 尹纬虽神色不变,却也闭口不言。 胡博士目光在三人面上逡巡片刻,最终定格在面色最是慌张的吕绍身上: “吕绍,你既如此有暇私语,想必於方才所讲『初、哉、首、基、肇、祖、元、胎、俶、落、权舆,始也』诸字之別,已有心得,便由你来解说,『权舆』之本义为何?又与『始』字有何细微分別?” 吕绍被点了名,一张圆脸霎时涨得通红,如同猪肝之色。 他方才心思全在襄阳战事上,於胡辩所讲何曾入耳?此刻瞠目结舌,站起身来,嘴唇嚅动半晌,却是一个字也答不出,只得將求助的目光偷偷瞥向身旁的同窗。 胡博士见他如此情状,已知其底细,却不点破,只淡淡道: “怎么?方才高谈阔论,此刻竟无言以对?” 吕绍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正自惶急无地,忽见身前的书几上突然弹来一个纸条,抬首望去,不是前排的王曜扔来的还是谁? 只见王曜目不斜视,依旧看著前方,一副云淡风轻之状。 吕绍先是一愣,旋即福至心灵,他赶紧展开纸条,忙不迭磕磕巴巴答道: “回、回博士……『权舆』……乃、乃秤锤之始……呃,即是、是度量之起始……与、与泛指开始之『始』,略有、略有不同……” 他答得结结巴巴,词不达意,然终究是点出了“秤锤”这一关键。 胡博士目光微动,瞥了王曜一眼,见他神色坦然,专注听讲,便知是他在暗中相助。 当下也不深究,只对吕绍微微頷首,语气依旧平淡: “虽释义粗疏,倒也沾得边际。坐下吧,日后听讲,当专心致志。” 吕绍如蒙大赦,连忙躬身称是,狼狈坐下,只觉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左右同窗杨定、邵安民等见他这般窘態,无不强忍笑意,肩头耸动。 连素来温厚的徐嵩,在一旁亦是摇头苦笑,对王曜投去一个无奈的眼神。 一场风波暂且平息,胡博士继续授课。 然经此一扰,馆內气氛更显肃静,唯有博士清朗的讲书声与学子们笔录的沙沙声交织。 杨定、吕绍虽不敢再公然议论,然心中对那“內应”之谜,却是愈发好奇,只盼早些散学,再向尹纬问个明白。 待到午时散学的钟磬声响起,眾学子方如释重负,纷纷起身离去。 王曜收拾好笔墨书卷,自怀中取出一封缄口的书信,信皮上端正写著“母亲大人亲启,不肖男曜谨稟”字样。 他昨日自董府归来,心绪虽波澜未平,然既已决意,便不再犹豫,连夜修书,將己身与董璇儿之事,以及董璇儿已怀有身孕之况,尽数稟明母亲陈氏,恳请母亲儘快安排,赴京商议婚事。 他手持书信,出了博文馆,径直往太学东南隅的一处廨舍行去。 此地乃是太学中专设的“书驛署”,有学吏负责收发学子往来家书、包裹诸事。 署內当值的是一位姓郑的学吏,年约四十,麵皮微黄,正伏案整理著一堆文牘。 王曜上前,將书信双手奉上,执礼甚恭: “郑先生,学生王曜,有家书一封,欲寄往弘农郡华阴县桃峪村,烦请安排。” 郑学吏抬起头,接过书信看了看地址,又翻了翻案几上一本厚厚的簿册,眉头渐渐皱起,嘆了口气,將书信递还给王曜,面带难色道: “王郎君,非是在下推諉,实是近来东西两线战事吃紧,朝廷驛传,首要保障军情邸报与官府文书。派至太学收取学子私信的邮驛,原定半月一次,如今已延期近月,且上次来人便说,人手短缺,车马亦是不足。依眼下情势,只怕……只怕还得再等上一个月,方能轮到收取这批私信。你这封加急信件,署內眼下实在是……安排不了了。” 王曜闻言,心下一沉。此事又关乎董家名节与王氏血脉,宜早不宜迟。 迟上一两月,变数徒增。 他忍不住恳求道: “郑先生,此信於学生而言,实是至关紧要,关乎……关乎终身之事。能否通融一二,设法先行递出?所需资费,学生愿加倍奉上。” 郑学吏苦笑摇头,指著案上堆积的文书道: “王郎君,非是资费问题。你看这些,皆是等著寄出的家书。规矩如此,驛路不通,下官亦是无可奈何。莫说是你,便是祭酒、司业的家书,此刻也只能在此排队等候。还是……再耐心等等吧。” 王曜知其所言非虚,连年征战,国力耗损,驛传首当其衝。 他默默收回书信,心中涌起一股无力之感。 空有决议,却连一封家书都难即时送达,这乱世之中的种种阻滯,实在令人寸步难行。 他向郑学吏道了声谢,便神情落寞地转身离去。 手持那封无法寄出的家书,王曜步履略显沉重地返回丙字乙號学舍所在院落。 春日午阳,暖意渐生,庭中老槐新叶初绽,投下细碎光影。 他心中思绪纷杂,既有对母亲来京的期盼,亦有对董璇儿处境的担忧,更夹杂著对前路仕途与家国时局的思虑。 刚行至学舍楼下,尚未踏上台阶,忽见不远处槐荫下立著一人,正背对著他,似在观望学舍景致。 那人身形微胖,未著官袍,只穿一件寻常的深褐色绸缎直裰,头戴方巾,作寻常富家员外打扮。 然而那背影,王曜却是认得。昨日水榭之中,那身絳色官袍与眼前身影倏忽重叠。 他脚步一顿,心中讶异万分,脱口唤道: “岳丈?” 那人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麵皮白净,頜下三缕短须梳理得整整齐齐,不是华阴令董迈,又是何人? 只是此刻他脸上並无昨日那般官威与怒气,目光落在王曜身上,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似审视,又似藏著某种深意。 第110章 董迈到太学 王曜这一声“岳丈”不高不低,恰似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池水,瞬间漾开涟漪。 近处几名正捧著书捲走过的学子闻声,脚步皆是一顿,目光讶异地投向声音来处,待看清是王曜在唤那陌生员外打扮的中年人,脸上不禁露出几分瞭然与戏謔的笑意,互相递著眼色,低声窃语,显然將这声“岳丈”听在了耳中。 王曜脱口而出后,立时也觉不妥。然话已出口,如泼水难收,他见董迈身形微僵,缓缓转过身来,面上神色变幻,既有惊愕,更有几分被当眾点破关係的尷尬与不悦。 王曜心念电转,索性將错就错,面上不见半分忸怩,快步上前,从容不迫地拱手一揖,语气恭敬且带著一丝不容拒绝的亲昵: “岳丈大人何以紆尊降贵,亲至太学?可是有事寻我?” 董迈被他这一口一个“岳丈”叫得麵皮发紧,尤其是感受到周遭那些年轻学子投来的、带著好奇与笑意的目光,更是如芒在背。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板起面孔,压低声音斥道: “胡闹!八字尚未有一撇,便如此呼喝,成何体统?也不怕旁人笑话!” 他本欲维持岳父威严,奈何此情此景,倒显得有几分色厉內荏。 王曜却浑若未觉,反而微微一笑,语气坦然: “岳丈此言差矣,昨日在府上,峯弟已是『姐夫』长,『姐夫』短,唤得亲热。曜虽不才,又岂能反不如峯弟知礼?既蒙岳丈与璇儿不弃,此身此心,早已认定,称呼之上,何须拘泥虚礼?” 他言语恳切,又將董峯搬出,倒让董迈一时语塞,不好再就称呼之事纠缠。 见董迈神色稍缓,王曜趁热打铁,目光扫过天色,关切道: “此刻已到午时,岳丈想必尚未用饭吧?太学丙院膳堂虽无珍饈,倒也洁净实惠,岳丈若不嫌弃,不如由小婿做东,一同用些便饭如何?” 说罢,不待董迈推拒,已是上前一步,极为自然地拽住董迈的手臂,便要引他往膳堂方向行去。 董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连声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不必不必,老夫已用过了……实在……” 奈何王曜手臂沉稳有力,言辞又极是诚恳,一口一个“岳丈”叫得顺溜无比,连拖带拽之下,董迈半推半就,竟真被他拉著向那丙院膳堂走去。 沿途又有学子见王曜亲热地挽著一陌生长者,口中犹自“岳丈”不断,皆投来诧异目光,董迈只觉面上微热,心中五味杂陈,对这未来女婿的“磊落”与“执拗”算是有了新的领教。 丙院膳堂內人声鼎沸,学子们聚集成群,或高谈阔论,或埋头疾食,充满了年轻的朝气与喧囂。 王曜引著董迈寻了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下,自顾去窗口打了两份寻常饭食——无非是粟米饭、葵菹、外加一小碟炙肉並两碗菜羹。他將饭菜在董迈面前摆好,笑道: “仓促之间,唯有此物,岳丈莫要嫌弃。” 董迈本欲再说已用过,但见眼前饭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腹中竟不爭气地微微作响。 他清晨自董府出来,心中有事,早膳並未多用,此刻闻著饭香,再看王曜已自顾端起碗筷,姿態从容,仿佛二人真是寻常翁婿共进午餐一般。 他暗嘆一声,只得拿起竹箸,略略尝了几口。 饭菜滋味確实寻常,比不得家中厨役手艺,然而置身於此地,周遭皆是布衣青衿的年轻学子,听著他们谈论经义、爭辩时政,那股蓬勃的生气与自己所熟悉的官场应酬、案牘劳形截然不同,竟让他生出几分恍惚之感。 他出身並非高门,早年亦曾寒窗苦读,然仕途蹉跎,最终是靠了家族些许余荫及钻营,方得补华阴令一职。 此刻置身於这大秦最高学府,感受著这扑面而来的书香与青春意气,再对比自己那汲汲於官场逢迎、案牘劳形的生涯,一股难以言状的羡慕与淡淡的自卑悄然漫上心头。 这些太学生,虽大多布衣青衫,然其胸中所学,眼中所见,乃是经国济世之道,未来前程,未必不如自己这小小县令。 想到这里,他竟有些食不知味。 王曜见他举箸迟疑,神色恍惚,只道他嫌弃饭菜粗简,便温言解释道: “太学供给,旨在让学子知稼穡之艰,体民生之不易。裴元略博士常言,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恆念物力维艰。此间饮食,虽不及府上精细,却也能果腹养身。” 董迈回过神来,掩饰般地夹了一筷葵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那清淡甚至略带苦味的滋味,更勾起了他心底那丝悵惘。 他嘆了口气,语气不自觉地软和了许多: “无妨,老夫年轻时,亦曾啃过比这更硬的炊饼。” 他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你在此间……平日学业可还跟得上?与同窗相处如何?” 王曜见他主动问及学业,便放下竹箸,恭谨答道: “太学博士皆学问渊博,诲人不倦。曜资质鲁钝,唯勤勉而已,不敢稍懈。至於同窗。” 他想起那几张熟悉的面孔,微笑道: “如杨定、吕绍、徐嵩、尹纬诸君,皆乃俊彦之士,性情虽异,却皆赤诚,平日切磋学问,砥礪品行,受益良多。” 董迈“嗯”了一声,默默吃著饭菜,听著王曜讲述太学中的趣事,如崇贤馆激辩、籍田农课、上林苑赋诗等,虽只是平淡敘述,然其间蕴含的才学较量、志向抱负,却让董迈听得心驰神往,仿佛自己也隨著这年轻人的话语,重新触摸到了那早已远去的书生梦想。 他偶尔插问一两句,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对知识和风骨的敬重。 二人边吃边谈,王曜见他兴致似乎不错,便不由得莞尔道: “光顾著閒聊,不知岳丈今日驾临太学,可是有何要事?难不成是专程来看望小婿的?” 他语气轻鬆,带著几分玩笑意味。 董迈被他问得一噎,差点呛住,忙咽下口中食物,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心道这小子当真厚顏无耻。 他放下竹箸,整顿了一下神色,努力找回几分长辈的威严,沉声道: “休要贫嘴,老夫今日前来,正是为你之事。昨日你既已应下婚约,修书稟明令堂乃是正理。然如今驛路不畅,你那书信若要依常例寄送,不知要耽搁到几时。老夫今日便要返回华阴,顺路便可替你走这一趟,將书信当面交与令堂。若令堂允准,老夫亦可安排车驾,护送她一道前来长安。如此,既可省却书信往返之周折,亦能令你们母子早日相聚,商议大事,岂不两便?” 王曜闻言,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董迈。 他確未料到董迈此行竟是专为此事而来,且思虑颇为周详。 此举固然有为其女打算之意,但也確实解了他眼下书信难寄的燃眉之急。 他心中虽仍觉与这“岳丈”相处有些彆扭,此刻却也生出几分难得的暖意,当即放下碗筷,郑重拱手: “岳丈思虑周全,小婿感激不尽。如此,便有劳岳丈了。” 说罢,便自怀中取出那封缄口的家书,双手递与董迈。 董迈接过书信,入手微沉,瞥见信封上端正的“母亲大人亲启”字样,神色也缓和了些许,將信小心纳入怀中收好,淡淡道: “都是一家人,只望你日后莫要辜负璇儿便是。” 二人用完简单的午膳,王曜见时辰尚早,便道: “岳丈难得来太学一趟,不如由小婿引路,略观此间格局风物如何?” 董迈本欲推辞,但见王曜兴致颇高,加之自己对此天下文教重地確有一丝好奇,便点了点头。 二人於是並肩而行。王曜先引董迈至方才听课的博文馆外,指著那古旧的匾额道: “此乃博文馆,適才胡辩博士在此讲授《尔雅》、《说文》等基础经典,重训詁考据,乃学问之根基。” 馆內此时已有学子在伏案温书,静謐肃穆。 又行至崇贤馆,但见殿宇宏阔,廊柱巍然。 王曜道:“此是崇贤馆,多为博士讲授经义大旨、策论时政之所,堂陛高广,可容数百人听讲。” 他並未提及自己曾在此与平原公苻暉激烈辩论之事,但董迈仰望著那庄严的殿堂,想像著其间唇枪舌剑、思想碰撞的场面,不禁心潮微涌。 穿过一片松柏掩映的场地,王曜指向一处开阔之地,那里搭建著一些箭靶、石锁等物: “此乃演武场,太学亦重君子六艺,閒暇之时,我等常在此习射练力,杨定兄於此道尤为精湛。” 最后,他们来到太学深处,一片相对僻静的屋舍前,王曜驻足,低声道: “此乃祭酒王公与诸位司业、博士廨舍所在。” 只见其中一栋屋舍窗明几净,檐下种植著几丛翠竹,清幽异常。 董迈知道,那里居住的便是当世大儒、清流领袖王欢,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敬畏。 漫步太学,但见处处古木参天,碑石林立,廊廡间时而传来朗朗书声,时而可见三三两两的学子聚於亭下石凳,或激烈爭论,或低声研討。 那些年轻的面庞上,洋溢著求知的光彩与未经世事的纯粹,那种身在文教圣地、以天下为己任的昂扬气度,是董迈在官场那个大染缸里许久未曾感受到的。 他默默地走著,看著,一股混杂著羡慕、追忆与淡淡失落的情绪,如同涓涓细流,在他心中流淌。 自己此生,是与这等风雅清贵无缘了。 游览既毕,董迈自觉不宜久留,便对王曜道: “时辰不早,老夫车马已候於东门,这便启程返回华阴了。你且在太学安心进学,令堂之事,自有老夫安排妥当。” 王曜闻言,也不多挽留,一路將董迈送至太学东门。 果然见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停於道旁,五六名家僕正立於车畔等候。 王曜停下脚步,对董迈躬身一礼,言辞恳切: “如此,便有劳岳丈奔波。此去华阴,路途虽不算遥远,然春日天气多变,还望岳丈沿途多多保重。” 董迈见他礼数周到,言语真诚,全无昨日水榭中的锋芒毕露,心中不由得一软。 他停下脚步,回身看向王曜,目光复杂地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终是伸出手,拍了拍王曜的肩膀,语气是少有的温和: “嗯,你……你也好自为之,莫要担忧,你母亲那里,老夫会妥善分说,定將她平安接来长安。你在京中,凡事谨慎,专心学业,勿以家事为念。” 这一刻,他仿佛真成了关切晚辈的长者。 王曜直起身,頷首道: “小婿谨记岳丈叮嘱。” 董迈不再多言,转身登车。 车夫挥动马鞭,车轮轔轔起动,沿著青石街道缓缓驶远。 王曜立於太学东门外,直至那马车消失在街角,方才转身返回。 他心中想著母亲得知消息后的反应,想著与董璇儿即將定下的名分,思绪纷杂,步履不免有些沉缓。 刚踏入丙字乙號学舍,还未及推门,忽听身后几声刻意压低的嬉笑,隨即房门“吱呀”一声从內打开,几道身影迅捷无比地窜出,不由分说便將他拉了进去。 学舍內,杨定、吕绍一左一右夹住他胳膊,徐嵩面带无奈笑意立於一旁,而尹纬则依旧半躺在他那靠窗的上铺,手中卷著一册书,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看戏神情。 “好你个王子卿!” 吕绍抢先发难,圆脸上满是抓到把柄的兴奋。 “快从实招来!方才在院外,我等可是听得真真切切!那一声『岳丈』唤得是何等顺口!究竟是哪家闺秀,竟能让你这眼高於顶的傢伙甘愿俯首称臣?” 杨定也笑著捶了一下王曜的肩膀: “藏得够深啊!往日里只见你与那龟兹春的阿伊莎走得近,又和那董娘子不清不楚,兄弟们还道你身处其中,难捨难分,孰料你小子不声不响,连岳丈大人都请到太学来了!真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啊!快说,那正妻娘子究竟是谁?” 王曜被他们闹得哭笑不得,挣脱开二人的钳制,整了整微皱的衣袍,见几人目光灼灼,知瞒不过,便坦然道: “诸位既已听闻,我也不再相瞒,正是……董家璇儿姑娘。” “董璇儿?” 杨定与吕绍对视一眼,皆是一愣。 吕绍猛地一拍大腿: “可是去岁隨我等赴终南山的董姑娘?” 见王曜点头,他更是嘖嘖称奇,挤眉弄眼: “上林苑大典之时,我就察出她对你暗送秋波,那时你小子还佯装正经,而前番终南山之行,我虽已瞧出你俩情好日密,非同一般,但也万万没想到这般短的时日便要谈婚论嫁,王子卿,你端的藏得好深吶!” 杨定也恍然大悟: “我就说嘛,终南山之行,那董娘子对你不离不弃,照顾有加,模样也长得周正,娶来为妻,倒也不错!只是你小子太过可恶,竟將我等都瞒在鼓里!” 说著和吕绍又与王曜嬉闹起来,学舍內一时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尹纬闻言,淡淡瞥了王曜一眼,唇角那丝笑意加深了些许,心中却道: “那董氏女,果然有些手段。子卿此番,怕是半推半就,亦或是……形势使然?” 一片喧闹中,一直未怎么开口的徐嵩,眉头微蹙,面上带著些许忧色,他走近两步,声音温和却带著一丝郑重,问道: “子卿,你与董家娘子缔结婚约,我等自当为你欢喜。只是……那阿伊莎姑娘,你待如何?” 徐嵩此话一出,学舍內顿时安静下来。 杨定、吕绍也收敛了笑容,目光齐刷刷投向王曜。 王曜脸上的笑意渐渐隱去,眼神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黯淡与痛楚。 他沉默片刻,方缓缓开口,声音较平时低沉了许多: “元高所问,正是我心中之痛。”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几位同窗,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阿伊莎……王曜此生……恐难报答了,若有来生......” 他话未说尽,但其中蕴含的无奈与决绝,已让在场诸人默然。 徐嵩看著王曜眼中那复杂难言的情绪,知他定有难以向外人道的苦衷与权衡,绝非单纯喜新厌旧。 他轻轻嘆了口气,不再追问细节,只温言劝道: “子卿,你我相交,知你非是凉薄之人。然情之一字,最是难解。既要抉择,还望你三思而后行,莫要……莫要待到日后,追悔难及。” 王曜默然点头,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一旁的吕绍见气氛沉闷,眼珠一转,又恢復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嚷嚷道: “哎呀,这有何难!要我说,子卿你如今既得了董家小姐这正头娘子,他日入仕,再將那阿伊莎姑娘纳为侧室,迎入府中,娥皇女英,共效於飞,岂非美事一桩?凭子卿你的才学,多几房姬妾,谁又能说个不字?” 他自以为出了个好主意,说得眉飞色舞。 王曜闻言,不由得白了他一眼,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更多的却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悵惘。 这等齐人之福的想法,於吕绍这等高门子弟或属寻常,然於他...... 王曜只能摇头苦笑,嘆道: “永业兄,莫要胡言,此事……绝非如此简单。” 学舍窗外,春日夕阳的余暉渐次收拢,將室內的光影拉长,少年们的嬉闹声暂歇,唯余一片复杂的静默,笼罩在各自的心事与这即將到来的暮色之中。 第111章 璇心暗度 暮色渐合,董府內院“漱玉轩”中已是烛影摇红。 秦氏端坐於女儿闺阁內的绣墩之上,手中捧著一盏温热的酪浆,目光却不时瞟向倚在软榻上的董璇儿。 董璇儿身著杏子红綾寢衣,外罩一件湖蓝緙丝比甲,虽刻意选了宽鬆式样,然那微微隆起的小腹在柔韧腰线的映衬下,终究难掩形跡。秦氏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气闷,终是忍不住开口道: “璇儿,今日你爹爹已启程返回华阴,想必不日便能將那王家老夫人接来长安,如今你这身子是一日重似一日,那王家小子既已应下婚事,这六礼诸事便需抓紧操办起来。依为娘看,纳采、问名这些虚文,能简则简,倒是纳徵、请期须得郑重。王曜家底单薄,想来也备不出什么像样的聘礼,届时娘从你的嫁妆里拨些体己,充作场面也就是了。至於婚期,待他母亲一到,咱们两家见个面,定下便是,一切由娘与你爹爹做主,总不叫你受了委屈。” 董璇儿正拈著一枚蜜渍梅子,闻言却轻轻摇头,將梅子放回青瓷小碟中,声音虽软,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持: “娘,此事不妥,婚嫁乃人伦大事,岂可因他家贫便失了礼数?纳徵之礼厚薄,原是王家心意,咱们若越俎代庖,反显得轻视。一切还需等我那未来婆婆抵京,两家共同商议方是正理。女儿既选定了他,便不惧清贫,只求一个夫妻和谐。” 秦氏被女儿一番话说得哑口,心中虽觉她过於迁执,却也知她性子素来有主见,只得嘆了口气,转而絮叨起其他准备事项。 正说著,她忽想起一事,眉头微蹙,压低声音问道: “璇儿,为娘恍惚听得……那王曜在南郊,似乎与一个叫什么……阿伊莎的胡商之女,过往甚密?可有此事?” 她说著说著,脸色便沉了下来,语气也带了几分不悦。 “这小子看著斯文老实,怎地也惹下这等风流孽债?莫不是也是个心性不定的?” 董璇儿见母亲提起此事,非但不恼,反而唇角微弯,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伸手理了理鬢角,慢悠悠道: “娘说的不错,確有个阿伊莎,是那『龟兹春』酒肆胡商帕沙的女儿,生得倒是明媚可人。去岁子卿初入长安时,曾晕倒在他们店前,便是得他们父女悉心照料才得以康復,说起来,还是他的救命恩人呢。”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闪过一丝狡黠与自得。 “不过,娘可知,对他青眼有加的,又何止一个胡女?那位抚军將军毛兴的千金,毛秋晴毛统领,英姿颯爽,巾幗不让鬚眉,对他亦是另眼相看,多有回护。若非女儿……出手及时,只怕这桩姻缘,早被那抚军將军府捷足先登了去。” “什么?抚军將军府?” 秦氏闻言,惊得手中酪浆险些泼洒出来,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那可是手握实权的军府重臣!王曜他……他既得了毛將军千金的青睞,怎会……怎会又应下咱们家?他该不会……日后反悔吧?还有那胡女,既是救命恩人,这情分岂是说断就能断的?他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一连串的疑问如同豆子般倒出,秦氏的忧心忡忡全然写在脸上。 董璇儿却显得从容许多,她轻轻抚摸著微隆的小腹,仿佛那里能给她带来无穷的底气与安寧。 “娘,您且宽心,子卿此人,女儿深知其性。他对那阿伊莎,多半是感念其救命之恩,加之那胡女性情天真烂漫,不免心生怜爱,此乃人之常情。至於那毛秋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她微微沉吟,眸中掠过一丝复杂,旋即又坚定起来。 “那毛秋晴確是巾幗不让鬚眉,子卿对她,或许有几分欣赏,甚至不能说全无触动。然,子卿骨子里最重者,乃是『信义』二字。他既已亲口向爹爹与我许诺婚事,便绝不会出尔反尔。更何况,他若真是那等攀龙附凤、贪慕权势之徒,当初抚军將军府招揽,他又何以婉拒?平原公苻暉以豫州刺史之尊相邀,他何以拒之?他所求者,乃凭自身才学,行正道,济天下,而非倚仗裙带,夤缘直上。” 秦氏听女儿分析得头头是道,心中稍安,但仍忍不住叮嘱道: “话虽如此,人心隔肚皮。我儿还是得多留个心眼,尤其是那两位,一个有情,一个有恩,都不是易与之辈。这男人啊,最是容易心软,你可要看紧些,莫要让旁人钻了空子。” 董璇儿嫣然一笑,执起秦氏的手,柔声道: “娘,您的担忧,女儿省得。女儿自有主张,绝不会让自己与孩儿受了委屈去。” 有些路,既已踏上,便容不得旁人覬覦;有些人,既已属於她,她便要牢牢握在手中,不容半分闪失。 ...... 翌日晌午,春日煦暖,微风和畅。 一辆半新的黑漆平头马车缓缓驶出董府侧门,驾车的是董府一名沉稳的老僕,车厢內坐著董璇儿与贴身丫鬟碧螺。 董璇儿今日特意换了一身较为正式却不失柔美的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外罩一件月白绣折枝梅的夹棉斗篷,虽尽力遮掩,然而隱约间,那微微隆起的小腹轮廓,终究是难以完全隱藏。 乌黑的髮髻上则只簪了一支素银点翠蝴蝶簪,並两朵新摘的淡紫色丁香。 碧螺跪坐在她脚边的软垫上,小心翼翼地观察著小姐的神色。 见董璇儿眉宇间虽平静,但搭在膝上的手却不自觉地微微蜷缩,显见內心並非毫无波澜。 她忍不住低声劝道: “小姐,您如今身子重,何必亲自来这一趟?那胡女那边,打发个下人送份礼,或是让王郎君自己去说清楚,也就是了。这舟车劳顿的,万一……” “碧螺。” 董璇儿收回目光,打断她的话,声音平和却透著坚定。 “有些话,需得我亲自去说。有些面,也需得我亲自去见。躲,是躲不过去的。”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斗篷上细腻的绣纹,仿佛在梳理自己的心绪。 “阿伊莎姑娘……是个通透人儿。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轻慢了她。子卿重情,我若处置不当,反倒落了下乘,徒惹他怜惜,於我何益?” 碧螺似懂非懂,但见小姐主意已定,也不敢再多言,只小声嘀咕: “可……可她终究是个胡女……” “胡女又如何?” 董璇儿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洞察世情的瞭然与一丝隱晦的优越。 “正因她是胡女,有些界限,才更分明。她要的,或许我给不了,但我能给的,却是她永远无法企及的。” 她不再多言,闭目养神,任由马车轻微的顛簸摇晃著身体,心中却在反覆推敲著稍后相见时,每一句该说的话,每一个该有的表情。 马车刚驶出閭门,忽听得后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 “姐!姐姐!等等我!” 碧螺探出头去,只见小公子董峯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一手还抓著一只才从市上买来的彩纸风车。 “峯少爷,您这是……” 碧螺忙唤车夫停车。 董峯三两步窜到车前,也不等放下踏脚凳,便利落地扒著车辕爬了上来,钻进车厢,挤到董璇儿身边坐下,圆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嚷道: “姐,你们是不是要去找姐夫?带我一起去嘛!我在家闷死了!” 董璇儿被他一口一个“姐夫”叫得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伸出纤指点了点他的额头: “你这猴儿,整日里就知道胡闹!我们是去南郊办正事,不是去玩。” “正事?什么正事比见姐夫还重要?” 董峯眨著大眼睛,一脸天真。 “我不管,我就要去!姐夫上次答应要带我去看他射箭呢!姐~好姐姐~你就带我去嘛!” 他扯著董璇儿的衣袖,扭糖儿似的撒娇。 董璇儿被他缠得无法,又见他满眼期盼,心下一软,想著带他去见识一下也无妨,便对碧螺点了点头: “罢了,就带他去吧,吩咐车夫行慢些,稳当些。” 碧螺应了声,探头对车夫嘱咐了几句。 马车重新启动,轔轔向前。 车內,董峯得了准许,顿时喜笑顏开,摆弄著手里的风车,让它迎著车窗透进的风呼呼转动,又好奇地打量著姐姐: “姐,你今日这衣裳真好看,就是……好像比以前宽大了不少?”他虽年纪小,却也觉出些异样。 董璇儿面色微赧,含糊道: “春日里风大,穿宽鬆些舒坦。” 碧螺忙在一旁岔开话题,笑著对董峯道: “我的小少爷,您这风车可真漂亮,在哪家铺子买的?赶明儿也给小姐买一个,掛在院子里瞧著也欢喜。” 董峯立刻被引开了注意力,得意洋洋地讲述起自己如何在一堆风车里挑中了这个最鲜亮的,又如何跟那货郎討价还价,童言稚语,逗得董璇儿和碧螺不时掩口轻笑。 车厢內一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董璇儿倚著柔软的靠垫,目光投向窗外。 马车已驶出长安城安门,行走在通往郊外的官道上。 道旁杨柳依依,新绿如烟,田野里麦苗青青,一派生机盎然。 偶有踏青的士女车马擦身而过,留下阵阵香风笑语。 然而,董璇儿的心绪却並非如这春光般明媚。 她此行前往“龟兹春”,表面是閒来走走,实则存了一探虚实、笼络、乃至宣示主权的心思。 王曜对阿伊莎的態度,始终是她心头一根细微的刺。母亲昨夜的话虽不中听,却也不无道理。 有些界限,需得儘早划清。 她轻轻抚上小腹,那里孕育著她与王曜未来的依凭,也是她此刻最大的底气。 她必须让那胡女明白,无论过往如何,从今往后,王曜身边正妻的位置,已非她人可覬覦。 碧螺见小姐望著窗外出神,眉宇间似有淡愁,知她心事,便悄声宽慰: “小姐,您放宽心,王郎君是重信守诺的君子,既已应下婚事,定然不会辜负小姐。那阿伊莎姑娘……终究是胡商之女,身份云泥之別,王郎君便是念旧,也懂得分寸。” 董峯虽听不懂她们在打什么机锋,却也凑过来,拍著胸脯道: “姐,你放心!要是有人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姐夫要是敢对你不好,我……我就用弹弓打他!” 童言无忌,却让董璇儿心中一暖,失笑道: “休要胡说!你姐夫他……待我很好。”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此去只是拜访故人,你不许顽皮,要懂礼数,知道吗?” 董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埋头去玩他的风车了。 马车不疾不徐,行了约莫一个时辰,远处那熟悉的土黄色围墙和“龟兹春”的布招已然在望。 酒肆依旧是一派朴拙模样,只是门前似乎比往日更整洁了些,檐下那串彩石风铃在春风中叮咚作响,清脆悦耳。 车夫“吁”了一声,將马车稳稳停在酒肆门前的空地上。 碧螺率先下车,又从车內取出一个小巧的踏脚凳放好,这才小心翼翼地搀扶著董璇儿的手臂,助她缓缓下车。 董璇儿站定,目光扫过酒肆敞开的大门,正待举步,忽见门內光影一动,一个身著明媚火红色衣裙的少女身影闻声而出,正是阿伊莎。 阿伊莎脸上原本带著迎客的灿烂笑容,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被碧螺细心搀扶、步履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丝孕中谨慎的董璇儿身上,尤其是捕捉到董璇儿那虽被宽鬆衣裙遮掩、却依旧能看出些许不寻常弧度的腰腹时,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河水,骤然淹没了她的心田。 她曾无数次暗自揣测过这一天的到来,却未曾想到,它会如此突然,如此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那双清澈如泉的眼眸中,震惊、恍然、失落、酸楚……诸般情绪如同破碎的星光,急速闪过。 然而,只是极短的剎那,阿伊莎便用力眨了下眼,迅速將那几乎要溢出的泪意逼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脸上重新绽开那惯有的、明媚而略带野性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失態从未发生。 她快步迎上前来,声音依旧清脆,却似乎比平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董姐姐!” 第112章 春风解语 车马停稳,春日暖阳正好,將“龟兹春”门前那串新制的彩石铜片风铃照得流光溢彩,叮咚之声清越入耳,愈发衬得这胡肆在朴拙中透出几分精心打理的生机。 阿伊莎立於门內光影交错处,那声“董姐姐”唤出口,带著她一贯的清脆,尾音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似那风铃被一阵突来的疾风拂过。 董璇儿在碧螺的搀扶下踏足实地,藕荷色的云锦裙裾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她抬眸,正对上阿伊莎那双过於明亮、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眸子。 方才那一瞬间的凝固与震惊,虽如电光石火,却未能逃过董璇儿刻意观察的目光。 她心中瞭然,面上却丝毫不露,只绽开一个得体而温婉的笑容,仿佛真是来拜访一位久未见面的旧友。 “阿伊莎妹妹。” 董璇儿声音柔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亲昵。 “许久不见,近日可好?今日春光正好,便想著过来走走,看看你和帕沙大叔。” 她目光自然地扫过酒肆內外,赞道: “这儿似乎愈发整洁雅致了,这风铃声音真好听。” 阿伊莎迅速收敛了心绪,脸上那明媚的笑容重新变得鲜活而富有感染力,她上前一步,热情地挽住董璇儿另一边空著的手臂,动作自然却又小心地避开了她的腰腹范围,笑道: “董姐姐能来,我和阿爹不知多欢喜!快请里面坐,外面有风呢!” 她语速轻快,如同蹦跳的溪流,目光却似不经意般掠过董璇儿那身剪裁巧妙却终究难掩变化的衣裙,以及碧螺那格外谨慎的搀扶姿態。 这时,董峯也已从车上跳下,手里兀自举著那只呼呼转动的彩纸风车,好奇地东张西望。阿伊莎一见,眼睛弯成了月牙: “呀,这位小郎君是?” 董璇儿忙道: “这是舍弟董峯,顽皮得紧,今日非要跟来。” 又对董峯道:“峯儿,还不见过阿伊莎姐姐?” 董峯倒也听话,上前像模像样地拱了拱手,大声道: “阿伊莎姐姐好!你这店前的风铃真好玩!” 说著,又把手里的风车往前一递。 “你看我的风车,跑起来比你的铃鐺还响呢!” 童言稚语,顿时冲淡了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微妙张力。 阿伊莎被逗得咯咯直笑,伸手轻轻碰了碰旋转的风车叶片: “小郎君的风车当然厉害!快都请进来,我让阿爹给你们拿新酿的蒲桃浆喝,还有才出炉的、撒了胡麻的饆饠(bi luo,一种胡饼)!” 几人进了酒肆。 店內依旧是熟悉的那般陈设,胡床、矮几,空气中瀰漫著穀物、酒浆与香料混合的温暖气息,只是各处擦拭得更为光亮,墙角一隅甚至还摆了几盆青翠的兰草,显是用了心经营。 帕沙闻声从后厨出来,腰间繫著粗布围裙,手上还沾著些许麵粉,见到董璇儿等人,脸上立刻堆起惊喜而谦恭的笑容,尤其是目光落在董璇儿身上时,那笑容里更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与瞭然。 “贵客临门,真是蓬蓽生辉!董小姐,小郎君,快请坐,快请坐!” 帕沙忙不迭地用夹杂著胡音的生硬官话招呼著,手脚麻利地擦拭著一张靠窗且铺了软垫的胡床。 董璇儿含笑道: “大叔不必张罗,我们隨意坐坐便好。” 帕沙却是坚持请她们坐了最舒適的位置,又忙著要去张罗酒食。 阿伊莎对父亲使了个眼色,轻声道: “阿达,您去照看灶上的饆饠吧,別烤糊了,这里有我呢。” 帕沙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董璇儿,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忧虑,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憨厚地笑了笑,搓著手道: “那好,那好,你们姑娘家说话,我去弄吃的,新酿的蒲桃浆正好能喝了,我这就去取来!” 说罢,又对董璇儿和董峯躬了躬身,这才转身掀帘去了后厨,將这片空间留给了年轻人。 碧螺机警地侍立在董璇儿身侧不远处,目光低垂。 董峯则被窗外一只蹦跳的麻雀吸引了注意力,举著风车跑到窗边,自顾自地玩了起来。 一时之间,桌旁只剩董璇儿与阿伊莎对面而坐。 短暂的沉默降临,只有窗外隱约的市声、董峯玩耍的细微响动,以及后厨传来的隱约动静。 阳光透过窗欞,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漂浮著细微的尘埃,仿佛时光也隨之缓慢下来。 董璇儿指尖轻轻摩挲著温热的陶杯壁,心中思忖著该如何开启话头。 是婉转暗示?还是直接表明来意?她此行虽存了宣示之意,却也並非想要咄咄逼人,尤其面对的是曾对王曜有救命之恩、且性情如此明媚鲜活的阿伊莎。 然而,未等她想好措辞,阿伊莎却主动打破了沉默。 她双手捧著陶杯,抬起那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望向董璇儿,脸上带著纯净而略带狡黠的笑容,竟是直接问道: “董姐姐,你今日来……是不是要和子卿成亲了?” 这话问得如此突兀,又如此直接,饶是董璇儿心有准备,也不由得怔住了。 她万没想到阿伊莎会如此单刀直入,一时间,准备好的诸多婉转言辞竟都派不上用场,只得有些愕然地望著对方。 阿伊莎见她愣神,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灿烂了几分,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坦然,继续说道: “姐姐不用觉得奇怪,子卿他虽然嘴上从来不说,但他心里对姐姐的情意,我是看得出来的。” 她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自去岁十一月中旬,你们从终南山回来之后,姐姐你有近三个月没理会他,他可担心坏了。前日他还跑到我这里来,坐立不安,愁眉不展,说是投帖问安也石沉大海,不知姐姐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或是他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 她说著,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却並无怨懟,只有一丝淡淡的怜惜与理解。 “他那个人啊,看著沉稳,其实在某些事上,心思重得很,又不肯轻易对人言。我看他那时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还替他著急呢。”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董璇儿身上,笑意重新漾开,带著真诚的祝福: “现在看来,哪里是什么麻烦,分明是天大的好事將近了!董姐姐,恭喜你们!怎么样,婚期定在何时?我可等著喝你们一杯喜酒呢!” 这一番话,如同春日融雪,坦荡、温暖,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却毫无芥蒂。 董璇儿听著,心中百感交集。 她预想过阿伊莎可能会伤心、会质问、甚至会怨恨,却独独没料到她会如此通透,如此洒脱,反而抢在自己前面,將一切挑明,並送上了祝福。 看著阿伊莎那双清澈得没有一丝阴霾的眼睛,董璇儿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婉转的心思、那些隱晦的试探,在此刻都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一股混合著愧疚、钦佩与释然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带著优越感的安抚与承诺,此刻竟有些难以启齿。 她深吸一口气,握住阿伊莎放在桌上的手,触感微凉而带著薄茧。 董璇儿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真诚: “好妹妹……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更谢谢你这般……体谅。” 她顿了顿,眼中亦有些许动容。 “婚事……家父已亲自赶回华阴,去接他母亲前来长安商议。具体日期,待两家长辈见面后便能定下。这杯喜酒,无论如何,定要请妹妹你来喝。” 阿伊莎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笑容明媚依旧: “那就说定了!到时候我一定去!还要送你们一份大礼!” 她说著,眼中闪过一丝顽皮。 “子卿他啊,总算有人能管管他那闷葫芦的性子了,姐姐你以后可要多让著他些,他有时候钻起牛角尖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呢!” 这时,帕沙端著托盘过来,上面放著几杯色泽诱人的深红蒲桃浆,还有几碟刚出炉、香气扑鼻的胡麻饆饠和一碟蜜渍的乾果。 他小心地放下食物,看了看相谈甚欢的两人,脸上露出宽慰的神色,憨厚地笑道: “吃,吃,趁热吃。董小姐如今……身子要紧,多用些。”说罢,又识趣地退开了。 董峯闻到香味,立刻从窗边跑了回来,眼巴巴地看著饆饠。 阿伊莎笑著拿了一个最大的递给他: “小郎君,快尝尝,小心烫。” 董峯接过,吹著气咬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却还是含糊不清地赞道: “好吃!真香!姐姐,你家的饼比我家厨子做得好吃多了!” 他又看向董璇儿,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道: “姐,你以后和姐夫成了亲,能不能常带我来阿伊莎姐姐家吃饼啊?” 童言无忌,却让席间气氛愈发轻鬆起来。 董璇儿嗔怪地看了弟弟一眼,脸上却不由自主地浮起一抹红晕。 阿伊莎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指著董峯对董璇儿道: “姐姐你看,峯弟可是我们『龟兹春』的小知音呢!” 说笑间,董璇儿看著阿伊莎明媚的笑脸,心中那份因“后来居上”而產生的微妙愧意再次浮现。 她沉吟片刻,终是觉得,有些话,还是应该说开,哪怕姿態並不算太高明。 她挥了挥手,示意碧螺带董峯去院中看看新栽的几株西域香草,支开了旁人。 待只剩下她们二人时,董璇儿握著阿伊莎的手,语气格外恳切: “妹妹,你我虽相识不久,但我知你是个通透之人,有些话,姐姐便直说了。我与子卿……此番能定下名分,其中亦有诸多不得已的缘由,並非……並非子卿凉薄。” 她话语含蓄,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过自己的小腹。 阿伊莎何等聪慧,立时便明白了那未尽之语。 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瞭然,隨即却是更深的释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並非对董璇儿,而是对那身在局中、或许同样身不由己的王曜。 她轻轻回握董璇儿的手,低声道: “姐姐不必多说,我懂的。世事难两全,只要子卿他……他日后能过得好,我便心安了。” 见她如此,董璇儿心中更觉触动,她定了定神,將思虑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妹妹,你待子卿之心,我亦知晓。他心中……也绝非没有你的位置。” 她说得有些艰难,却还是坚持说完。 “待日后……待时机成熟,我必不会拦著,定让他风风光光地迎你进门,绝不负你今日之情。” 这便是明確许以侧室之位了。 在董璇儿看来,这已是她能给出的最大承诺与补偿,既是安抚阿伊莎,也是为王曜全了这份恩情与旧谊。 然而,阿伊莎闻言,却是微微一怔,隨即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望著董璇儿,唇边漾起一抹带著几分悵惘却又无比洒脱的笑容: “姐姐的好意,阿伊莎心领了,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我们龟兹女子,虽非汉家闺秀,却也懂得『心之所向,不可强求』的道理。子卿他心里敬我、怜我、或许也有一分喜欢我,这我都知道。可那与夫妻之情,终究是不同的。我若因昔日些许情分,便挟恩图报,或依仗姐姐宽容,勉强挤入你们之间,非但失了本心,只怕久而久之,连如今这份乾净的情谊也保不住,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她说著,目光望向窗外熙攘的街市,语气带著一种与她年龄不甚相符的通透: “这『龟兹春』虽小,却是阿达和我的心血,也是我们的根。在这里,我是自由的,快活的。我喜欢子卿,便盼著他一切都好,盼著他能与心爱之人白头偕老。若他因我之故,心中存了芥蒂,或让姐姐你受了委屈,那才非我所愿。” 她转回头,笑容重新变得明亮而温暖。 “姐姐,你的喜酒,我会去喝,是真心为你们高兴。但其他的,便不必了,阿伊莎自有阿伊莎的活法。” 这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董璇儿彻底愣住了。她看著眼前这个胡商之女,忽然觉得自己先前那些关於身份、名分的算计与优越感,在对方这般豁达通透的心性面前,竟显得如此狭隘与苍白。 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有震惊,有钦佩,有惭愧,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自己视若珍宝、並以此作为最大筹码的东西,在对方眼中,竟似乎並非不可或缺。 就在这时,董峯举著一把刚在院里摘的、不知名的野花跑了进来,兴冲冲地塞到阿伊莎手里: “阿伊莎姐姐,送给你!这花好看,像你一样好看!” 阿伊莎接过那束色彩斑斕、带著泥土芬芳的野花,笑得无比开怀,低头深深嗅了一下: “真香!谢谢峯弟!” 她將花小心地放在桌上,又拿了一块饆饠递给董峯。 “来,再奖励你一个!” 看著弟弟与阿伊莎自然亲昵的互动,董璇儿心中最后一点芥蒂也悄然消散了。 她不得不承认,阿伊莎身上有一种蓬勃的、不受拘束的生命力,如同这春日野地里的花朵,自有其绚烂与尊严,並非需要依附乔木的藤蔓。 又閒坐了片刻,饮尽了杯中的蒲桃浆,董璇儿见日头已微微西斜,便起身告辞。 阿伊莎和帕沙一直將她们送到门外马车旁。 “妹妹,婚期定下后,我定派人来送请柬。” 董璇儿执著阿伊莎的手,郑重说道。 阿伊莎笑著点头: “嗯!我一定到!” 她顿了顿,看著董璇儿,眼神纯净而真诚。 “姐姐,回去告诉子卿,让他別再愁眉苦脸的了,好好准备当他的新郎官!就说……就说阿伊莎祝他……祝你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马车轔轔起动,董璇儿倚著车窗,回头望去,只见阿伊莎依旧站在“龟兹春”的门口,火红色的身影在春日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脸上带著笑,用力地挥著手,身旁是那串叮咚作响的风铃,以及闻声出来、站在她身后默默挥手的帕沙。 直到马车转弯,再也看不见那酒肆的影子,董璇儿才缓缓收回目光。 车內,董峯已然玩累了,靠在碧螺身上昏昏欲睡。 车厢里一片安静,唯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 董璇儿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心中並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充满了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阿伊莎的洒脱与通透,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她自己的算计与不甘,也让她对即將到来的婚姻,生出几分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审慎。 春风透过车窗缝隙吹入,带著长安城外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也吹动了董璇儿鬢边的髮丝。 她闭上眼,脑海中交替浮现著王曜清朗而隱带忧色的面容,以及阿伊莎那双清澈含笑、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 前路漫漫,这番看似尘埃落定的姻缘,內里究竟藏著多少未知的波澜,或许,唯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 第113章 弓弦惊鸿 太学演武场上,夯实的黄土地面被前夜的细雨浸润得坚实而平整,四周老榆树新发的嫩叶在午后暖阳下泛著油润的光泽。 场中竖著几排草靶,红心处已被箭矢蹂躪得露出枯草本色。 弓弦震颤的嗡鸣与羽箭破空的颯响交织,间或夹杂著中靶的闷声与学子们的喝彩或嘆息。 王曜立於东侧箭道,凝神屏息,左手稳握一把榆木胎画鹊弓,右手三指扣弦,臂、腰、腿成一直线。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三十步外的靶心,弓如满月,指尖倏松—— “嗖!” 羽箭离弦,划过一道近乎笔直的轨跡,篤的一声,正中靶心偏下约两指处,箭尾白羽犹自微颤。 “好!” 身旁传来杨定洪亮的喝彩。 他今日未著青裾麻衣,换回了那一身玄色窄袖劲装,更显肩宽背阔,英气逼人。 他大步走来,拍了拍王曜的肩膀,声若洪钟: “子卿,这一箭力道沉稳,发矢果断,较之月前那飘忽无根的箭势,已是天壤之別!可见『用意不用力』之诀,你已初窥门径。” 王曜缓缓垂下弓,额角沁出细密汗珠,闻言谦逊一笑: “全赖子臣兄连日点拨,否则曜尚不知开弓呼吸需与步伐相合,更不明『前推泰山,发如虎尾』之意。” 他目光扫过自己命中靶心的那支箭,虽未正中鵠的,但已能稳定上靶,且入木颇深,心中亦涌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另一旁,吕绍刚射出一箭,那箭歪歪斜斜地擦著靶边飞过,扎进后方土墙。 他懊恼地跺了跺脚,扯了扯因动作过大而有些凌乱的锦缎箭袖,回头正瞧见王曜箭中靶心,圆脸上顿时显出几分急切,嚷嚷道: “子卿!你进境如此神速,眼看便要超过我了!不成不成,子臣,你快再来教教我,这『靠弦』之位,我总觉彆扭,发力不畅。” 说著,忙不迭地將自己那张装饰华美的柘木弓递到杨定面前。 杨定接过吕绍的弓,隨手虚拉一下,便摇头道: “吕二,你这弓弰打磨过甚,弦槽亦浅,华而不实,易泄力。且你自身架势虚浮,足下无根。” 他示意吕绍站好,亲自为他调整姿势,一手扶其肩,一手按其腰。 “沉肩坠肘,虚灵顶劲……非是这般僵直!用意念引导气力,由足跟起,循腰背,贯指尖,而非单凭臂力硬拽。” 吕绍依言调整,齜牙咧嘴,显然颇不自在,口中嘟囔: “这般麻烦……早知如此,当初便该选那轻巧些的六钧弓……” 杨定闻言,虎目一瞪: “弓矢乃杀伐之器,岂是儿戏?力道不足,纵有巧技,临阵亦如隔靴搔痒。子卿初时连一石弓都拉不满,如今勤练不輟,已能用一石半弓稳定施射,此非天赋,实乃毅力所致。你若有他三分专注,何至於此?” 吕绍被说得麵皮微红,偷眼覷了覷王曜那沉稳的架势和靶上稳定的箭支,终於收起惫懒,凝神尝试体会杨定所授之法。 王曜则再次引弓,回味著杨定此前所授“审、彀、匀、轻、注”五字要诀,目光更加专注。 场中其他正在习射的学子,如邵安民、韩范等人,见他们三人互动,亦不时投来关注的目光,尤其对王曜这数月来的显著进步,私下里多有议论。 就在王曜凝神欲射第二箭时,忽闻场边榆荫下传来一声带著笑意的呼唤,声音清亮,打破了演武场的专注氛围: “子卿——!你娘子来寻你了!” 这一声如同石子入水,顿时激起涟漪。 场中学子们纷纷循声望去,继而爆发出阵阵压抑不住的窃笑。 杨定先是愕然,隨即浓眉一挑,嘴角咧开一个促狭的弧度,环抱双臂,好整以暇地看向王曜。 吕绍更是瞬间忘了练箭的苦恼,挤眉弄眼,用手肘顶了顶王曜,低声道: “哟!子卿快看!你未来娘子到了!” 王曜那原本凝於弓弦之上的心神骤然被打断,持弓的手微微一滯,脸上瞬间掠过一丝窘迫的红晕。 他无奈地放下弓,扭头向场边望去。 但见演武场入口处的石阶上,董璇儿正由碧螺小心翼翼地搀扶著,裊裊婷婷立於一片春阳之中。 她身著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外罩一件月白绣折枝梅的夹棉斗篷,乌黑的髮髻上则只簪了一支素银点翠蝴蝶簪,並两朵新摘的淡紫色丁香。 淡扫蛾眉,薄施脂粉,虽不似往日明艷逼人,却別有一种温婉柔媚的风致。 她目光流转,正含笑望著场中的王曜,眼波温柔如水。 王曜一见是她,心中先是一惊,隨即涌上浓浓的担忧。 他也顾不得同窗们的鬨笑与调侃,连忙將弓矢塞给身旁的吕绍,快步穿过场地,几乎是跑著迎了上去。 “璇儿!” 他来到董璇儿面前,气息因疾走而略显急促,眉头微蹙,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关切与一丝责备。 “你……你怎么来了?如今身子重,正当静养,太学路远,车马顛簸,万一有何闪失,如何是好?” 说著,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她的小腹,又看向碧螺,眼中带著询问。 碧螺忙屈膝行礼,小声解释: “王郎君,小姐在家中实在闷得慌,定要出来走走,奴婢劝不住……” 董璇儿却浑不在意地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拂开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髮丝,声音柔婉: “子卿莫要大惊小怪,大夫也说了,適当走动於身子有益。整日困在府中,对著四壁,反倒容易鬱结於心。我听闻太学春景颇佳,便想著来看看你平日求学之地,顺道……走走。” 她语声顿了顿,眼波流转,望向王曜身后跟过来的杨定与吕绍,落落大方地敛衽一礼。 “杨世兄,吕世兄,许久不见,一向可好?” 杨定收敛了玩笑神色,抱拳还礼,爽朗笑道: “董娘子安好,確是许久未见,看娘子气色颇佳,我等也就放心了。” 他行事虽豪放,却也知分寸,目光並未在董璇儿身上过多停留。 吕绍却笑嘻嘻地凑上前,拱手作揖,圆脸上堆满了戏謔的笑容: “子臣,你唤董娘子可就生分了!如今子卿好事將近,该唤一声『弟妹』才是!” 他声音不小,引得附近几名学子又是一阵低笑。 王曜闻言,耳根微热,瞪了吕绍一眼,却见董璇儿颊飞红霞,却並未著恼,反而轻笑道: “吕世兄还是这般风趣,届时还请诸位务必来吃我和子卿的一盏喜酒!” 杨定见状,哈哈一笑,拍了拍吕绍的肩头: “没说的,我等必当亲至!” 又对王曜道:“子卿,演武场弓矢无眼,非是女眷久留之地,既是弟妹来了,你便陪她去他处好好逛逛。” 王曜正有此意,连忙点头: “子臣说的是。” 他转向董璇儿,语气温和而坚定。 “璇儿,此处不便,我陪你到別处走走可好?太学內虽无苑囿之盛,亦有几处清静所在,景致尚可。” 董璇儿柔顺点头:“但凭子卿安排。” 王曜遂向杨定、吕绍以及周边的邵安民、韩范等示意一下,便小心地虚扶著董璇儿的手臂,引著她缓缓离开演武场。 碧螺则落后几步,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 二人沿著青石板铺就的路径缓缓而行,穿过一片碑林,但见无数歷代石经、碑碣矗立其间,沧桑古朴,墨拓犹新。 春风拂过,带来榆钱簌簌落地的轻响,与远处隱约传来的诵读声相和。 “往日只闻太学之名,今日亲临,方知此地果然肃穆庄严,文气沛然。” 董璇儿目光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环境,感受著与车水马龙的长安街市、雕樑画栋的董府截然不同的清旷气息,轻声感嘆。 “你平日便是在这样的地方读书进学么?” 王曜頷首,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碑刻与建筑,语气平和: “是啊,每日晨钟暮鼓,絳帐传经,与同窗切磋,向博士请益。虽清苦,却也充实。” 他顿了顿,侧首看她,眼中带著一丝歉意。 “只是近来事务繁杂,课业又重,一直抽不开身去府上探望,让你独自在家闷著,是我的不是。” 董璇儿摇摇头,唇角噙著一抹温婉的笑意: “男儿志在四方,岂能终日困於闺阁之侧?你安心学业便是。我虽在府中,也並非全然无所事事……” 她语声微顿,似不经意般提起。 “適才,我去了一趟『龟兹春』。” 王曜扶著她手臂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目光直视前方,语气依旧平稳: “哦?去那里做什么?” “去看看阿伊莎妹妹和帕沙大叔。” 董璇儿语气自然,仿佛只是提及一位寻常故友。 “许久未见,心中也有些掛念。他们父女待你曾有救命之恩,我们既已……礼数上也不可怠慢。” 王曜沉默著,没有接话,只是脚下的步伐稍稍放缓了些。 董璇儿继续道,声音轻柔如春风: “我与阿伊莎妹妹聊了许久,她……真是个通透豁达的好姑娘。我还特意邀请了她,待你我婚期定下,请她务必来喝杯喜酒。” 听到这里,王曜终於侧过头,看了董璇儿一眼,眼神复杂,带著探询。 董璇儿迎著他的目光,坦然一笑,那笑容里竟无半分芥蒂,反而带著一丝真诚的感慨: “你猜她如何说?她非但毫无怨懟,反而真心为我们高兴,说你前些日子为我久无音讯愁眉不展,如今见我们终成眷属,她心中也便安了。还让我转告你,莫再愁眉苦脸,好好准备当你的新郎官。” 她轻轻嘆了口气,似讚嘆,又似唏嘘。 “这般胸襟,莫说胡女,便是许多汉家闺秀,也未必能有。” 王曜静静地听著,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深邃的眼眸中似有波澜轻轻一盪,隨即又归於沉静。 他久久未言,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前方蜿蜒的石径,仿佛那路径尽头有著无尽的思绪。 他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评价阿伊莎的言行,这份沉默本身,却仿佛蕴含了千言万语。 董璇儿见他如此,也不再多言此事。 两人默然前行一段,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是一片较为开阔的庭院,数株高大的柏树森然耸立,枝干遒劲,遮天蔽日。 树荫下有石桌石凳,三两学子正围坐论辩,见他们过来,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投来好奇而善意的目光。 王曜引著董璇儿在一处僻静的石凳坐下,碧螺忙將隨身带著的软垫铺上。 “昨日……” 王曜沉吟片刻,另起话头。 “岳丈大人来了太学。” 董璇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点头道: “爹爹来之前与我说了。他说近来驛路不畅,便自告奋勇,要亲自替你走这一趟,將书信面呈伯.......婆婆,並商议接她老人家入京之事。” 她说著,抬眼望向王曜,目光柔和。 “爹爹他……平日或许严苛些,但此事上,確是真心为你我打算。” 王曜頷首:“岳丈心意,曜感念於心。已將那封家书託付於他。”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些许期盼与不確定。 “只不知母亲得知此事后,会作何想……” 他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深知母亲性情外柔內刚,此事虽势在必行,终究过程有亏礼法,心中不免忐忑。 董璇儿善解人意,柔声宽慰道: “子卿不必过虑,婆婆含辛茹苦將你抚育成人,送入太学,自是深明大义之人。你我之事,虽有波折,然结局终究是好的。待婆婆抵京,我必执子妇之礼,尽心侍奉,绝不令婆婆失望。” 她话语诚恳,带著新妇见姑前的些许紧张与决心。 王曜看著她温婉的侧脸,心中微微一暖,伸手轻轻覆上她置於膝上的手,低声道: “辛苦你了,璇儿。” 董璇儿感受著他掌心传来的温度,脸颊微红,心中甜意漫溢,轻轻摇了摇头。 二人又起身边说边行,绕过这一片庭院,眼前出现一池春水,碧波粼粼,池畔有凉亭翼然,亭边几株垂柳,嫩绿的枝条如烟似雾,隨风轻拂水面。 景致清幽,偶有学子捧书坐於亭中或柳下石凳,低声诵读。 “这太学之中,竟还有如此幽静所在。” 董璇儿赞道,缓步走至池边,看著水中几尾锦鲤悠然摆尾。 “此乃『墨池』。” 王曜解释道:“相传是前朝某位大儒洗笔之处,后人附会,便留此池以慕先贤。平日课业之余,我也常来此走走,或与同窗探討经义,或独自静思,颇能涤盪心神。” 董璇儿頷首,目光由池水转向身侧的王曜,见他青衫磊落,眉目间虽仍有少年锐气,却也沉淀了几分沉稳与思索的痕跡。 她心中微动,轻声道: “子卿,眼见你在此间进益良多,我心中甚是欣慰。只望你勿要因……因你我之事,过於劳心费神,学业为重。” 她语带双关,既指婚事,亦暗指阿伊莎之事。 王曜如何听不出她言外之意,他停下脚步,转身正对著董璇儿,目光沉静而坚定: “璇儿,我既已应承,便知责任所在。前路或许並非坦途,然王曜绝非畏难退缩之辈。太学之道,在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修身齐家,亦是题中之义。你且宽心,我自有分寸。” 他的话语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董璇儿望著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心中那最后一丝因阿伊莎而起的微妙不安,似乎也在这目光中悄然消散。 她嫣然一笑,如春花初绽: “我信你。” 又在池边閒话片刻,说些家中琐事、长安趣闻,春日暖阳渐偏,微风拂来,已带了几分凉意。 王曜见董璇儿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便道: “起风了,你身子不便,不宜久坐。我送你出去吧,车马可在东门等候?” 董璇儿点头:“嗯,停在东门。” 她借著王曜的搀扶站起身,忽然想起一事,不由莞尔。 “说起车马,峯儿那孩子,今日一早便吵著要跟我来太学,说要找你学射箭,闹腾得不行。谁知从龟兹春酒肆回来后不久,他便倒歪在车里睡著了,我只好让车夫先看著他,自个先进来寻你。” 王曜闻言,想像著董峯那活泼率直的模样,也不禁失笑,摇头道: “这小子……待日后得了空閒,我再带他来太学见识一番便是。” 两人边说边行,已至太学东门。 那辆黑漆平头马车果然安静地停在古槐树下,车夫见他们出来,忙放下踏脚凳。 碧螺上前,小心搀扶董璇儿登车。 王曜立於车旁,仔细叮嘱: “路上务必慢行,回府后好生歇息,勿再劳神。” 董璇儿掀开车窗帷幕,探出半张脸,眸光流转,凝注在王曜身上,唇角含笑,柔声道: “我省得了,你且回去继续练箭吧,莫让杨世兄和吕世兄久等。学业为重,勿以我为念。” 顿了顿,声音更柔。 “我……回去了。” 王曜頷首,目光温和: “好,路上小心。” 车夫轻挥马鞭,马车缓缓起动,轔轔驶上回城里的路。 王曜独立於太学东门外,直至那马车消失在春日午后熙攘的人流与车马之中,方才转身,步履沉稳地重新向演武场方向走去。 身后,太学古朴的门楣在阳光下静默矗立,將这一隅的短暂温情与喧囂尘世悄然隔开。 第114章 王家结彩 十日后,长安城安仁里內,一座新赁下的两进宅院张灯结彩,门户焕然。 这宅子虽不似高门甲第那般轩敞,却也青砖黛瓦,庭宇整洁,前后两进,左右厢房,恰好够安置王曜母亲陈氏、发小李虎、族兄王伍及其子王铁等人。 宅院与董府仅隔数百步,往来便宜,正是五日前王曜在母亲陈氏抵京后,与董迈一同相中定下的新婚之所。 是日清晨,天光未大亮,宅中已是人影幢幢,灯火通明。 正堂之上,红烛高烧,將四壁映照得暖意融融。 堂中设一巨大青庐,以青布幔为屋,乃胡俗交拜之所在,庐內铺设茵毯,陈设几案,预备新妇降车后与婿在此行交拜之礼。 庐外庭院中,已备下鞍马六匹、彩舆一乘,並粟米、麦豆等“撒帐”之物,皆覆以红綃,以待吉时。 王曜身著一套崭新的深青色绢制袍服,头戴介幘,腰束革带,虽竭力维持平素的沉静,然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微澜,以及偶尔负手踱步时略显急促的步子,仍泄露了心底的紧张与期盼。 他立於堂前阶上,望著庭中忙碌景象,目光最终落在那披红掛彩的青庐上,思绪一时飘远,直至母亲陈氏的温言在耳畔响起,方回过神来。 “曜儿。” 陈氏今日亦换上了一身较为体面的靛蓝色细麻褶裙,髮髻梳得一丝不苟,簪著一支素银簪子,虽舟车劳顿初愈,面色尚带些许苍白,然眼神清亮,满是欣慰与郑重。 她手中捧著一卷用红绳系好的礼单,递与王曜。 “这是今日送往董府的『莫雁』之礼並部分『障车』赏物,你与诸位郎君再核验一番,莫要疏漏,失了礼数。” 王曜双手接过,展开礼单,只见其上以工楷细密书就: 玄纁束帛五匹,合“五两”之吉;羔羊一对,喻吉祥;釅清酒十斛,瓮口皆覆红绢;並乾漆、阿胶、九子蒲、朱苇、双石、棉絮、长命缕、乾漆诸物,皆取坚固、柔顺、长久之意。 此外,另备铜钱两贯、彩帛数段,专为途中“障车”乞索时赏赐之用。 礼单最后,赫然列著一对活雁,已用红绸系足,暂养於后院笼中,待发亲时由专人持之先行,以为“莫雁”之礼。 “娘亲费心了,筹备极为周全。” 王曜仔细看过,心中稍定,將礼单转递给身旁的杨定。 杨定今日亦是一身劲装结束,外罩一件絳色团花缺胯袍,更显英武。 他接过扫了一眼,哈哈一笑,声震屋瓦: “子卿放心!有我等在,定教那董府门槛在被踏破之前,先被这些吉物堆满!保管叫那董府挑不出半分毛病,痛痛快快將新妇交出来!” 吕绍在一旁凑过头来看,他今日穿著尤为华丽,一袭宝蓝地缠枝牡丹纹锦袍,金玉满腰,闻言笑嘻嘻接口: “正是此理!子卿是天王亲授的『羽林郎』,未来前程不可限量,他董家能得此佳婿,偷著乐还来不及!这聘礼嘛,重在心意,规制到了便是。” 说著,又挤到王曜身边,压低声音,挤眉弄眼: “我说子卿,昨夜可曾安睡?莫不是辗转反侧,想著今日便能『三星在天,今夕何夕』了?” 王曜被他调侃得耳根微热,轻咳一声,尚未答言,旁边正在帮忙清点酒瓮的李虎直起身来,抹了把额上並不存在的汗,憨声道: “吕郎君你就莫打趣曜哥儿了,俺瞧曜哥儿镇定得很!倒是俺,这心里扑通扑通的,比上次进山猎虎还紧张哩!” 他一身新做的褐色短打,显得精气神十足。 王铁正与父亲王伍一同调整著青庐內的茵褥位置,闻言回头,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兴奋: “虎子叔,你紧张个啥?待会儿咱们护著曜叔去接新婶娘,你只管瞪大眼睛,若有那不开眼的敢来『障车』刁难,你便嚇唬嚇唬他们!” 他比王曜小几岁,性子跳脱,对长安城中的婚俗充满了好奇。 王伍年近四旬,面容黧黑,手脚麻利,闻言瞪了几子一眼,低声斥道: “休得胡唚!今日是你曜叔的大喜之日,讲究的是和气吉祥?一切听你曜叔和诸位郎君安排便是。” 他转向王曜,语气朴拙而诚恳: “曜哥儿,宅中一应粗重活计,有我和铁娃,还有虎子兄弟,你只管放心。” 这时,徐嵩与尹纬並肩从厢房走出。 徐嵩依旧是一袭半旧青衫,浆洗得乾乾净净,面容温煦,含笑看著眼前热闹景象。 尹纬则换了身天青色深衣,较平日多了几分郑重,虽依旧神色淡淡,然眉宇间那惯有的冷峭似乎被这满院的喜气冲淡了几分。 他目光扫过庭中诸物,最后落在王曜身上,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牵。 “子卿。”徐嵩温言开口。 “方才我与景亮核对了发亲的时辰与路线。已请里中耆老算过,辰时三刻发亲最吉。路线便是由此地出发,出安仁里,沿永兴里北街绕行半圈,再自董府正门而入,取『绕福归寧』之意。沿途已打点过里胥,应无刁民敢过度滋扰『障车』,然备些钱帛赏赐,总是稳妥。” 尹纬接话,声音清冷,却难得带了一丝活气: “董府那边,昨日某已遣人探过,门楣结彩,僕役洒扫,准备停当。董县令虽好面子,然此番嫁女,又是……咳咳,料想不会在亲迎环节过多为难。倒是那些儐相(董府安排的拦门人),多为董峯那小子攛掇的宗族少年,或有些诗文、酒令之类的雅难,子卿届时隨机应变即可。”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跃跃欲试的吕绍和杨定。 “永业长於应对,子臣可镇场,元高补闕,我嘛……便在一旁,看看热闹。” 吕绍立刻嚷道:“好你个尹鬍子!想偷懒不成?待会儿若那些小子出题刁钻,你可不能真只看热闹!” 杨定大手一挥:“无妨!兵来將挡,水来土掩!论诗文,有子卿和元高;论机变,有吕二;论气势,我来!景亮你便稳坐中军帐,关键时刻,一语定乾坤!” 尹纬被杨定这般比喻逗得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摇了摇头,未再反驳,算是默认。 陈氏见几位年轻人相处融洽,互相打气,心中甚慰,忙招呼端上早膳並醴酒,让眾人食用,以积蓄体力。 膳间,话题自然又转到接亲细节。 李虎对那对活雁颇感兴趣,围著笼子转了好几圈,嘀咕著这大雁是否真能如礼经所载,象徵夫妇忠贞不二。 王铁则对“撒帐”极为好奇,抓著一把粟米问东问西。 王曜静静听著眾人言笑,目光再次扫过庭院。 晨曦微露,映照著檐下红绸,空气中瀰漫著醴酒的甜香与柴火气息。 这座陌生的宅院,因母亲、族亲、挚友的齐聚,而充满了家的温暖。 他想起桃峪村的青山绿水,想起太学的柏荫朱门,更想起即將从董府接来的那个女子,心中百感交集。 乱世浮生,得此片刻安寧与圆满,何其不易。 用罢早膳,吉时渐近。 眾人各司其职,再次检查车马礼品。 杨定与吕绍负责调度车马僕从;徐嵩与尹纬最后核对仪程礼单;李虎与王铁检查弓矢是否妥帖——虽未必用上,然有备无患;王伍则带著两名临时雇来的僕役,將“障车”所需的钱帛彩缎分装小筐,便於沿途拋洒。 陈氏將王曜唤至一旁,亲手为他正了正介幘,理了理袍袖,眼中隱隱有泪光闪烁,却强忍著,只低声道: “我儿今日成家,娘心中欢喜。往后勤勉仕途,善待妻室,谨守家风,莫负你父……莫负王氏门楣。” 她语声微哽,提及早逝的丈夫,终是难掩伤感。 王曜心中酸楚,握住母亲粗糙的手,沉声道: “娘放心,儿必谨记教诲。日后定当克绍箕裘,光大门楣,让娘安享尊荣。” 辰时二刻,一切准备就绪。 迎亲队伍於宅门前列队。 前列是手持“王”字灯笼、身著新衣的僕从开路;紧隨其后是持著那对活雁的雁使; 接著便是王曜乘坐的皂盖朱轮軺车,驾以双马,车辕结彩; 杨定、吕绍、尹纬、徐嵩四人各乘马匹,分列軺车左右;李虎与王铁则骑马持弓,殿后护卫。 再后是装载礼物的数辆大车及吹打乐工。 一行人马,旌旗招展,鼓乐齐备,虽无公侯之家极尽豪奢,却也气象一新,引得安仁里內早起邻人纷纷驻足围观。 王曜深吸一口气,於軺车中坐定。 青衫之外罩著玄色婚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沉毅。 杨定催马近前,低喝一声: “子卿,吉时已到,出发!” 声若洪钟,透著冲天的豪迈。 王曜頷首,目光扫过身旁诸位挚友——杨定的英武,吕绍的活络,徐嵩的温文,尹纬的沉静,乃至后方李虎的憨直与王铁的朝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微微抬手,朗声道: “有劳诸位兄弟,出发。” 霎时间,锣鼓大作,礼乐齐鸣 。 迎亲队伍缓缓启动,驶出宅门,踏上青石铺就的里道。 晨光熹微,洒在队伍鲜明的衣冠和彩饰上,漾起一片流动的光彩。 持雁使者当先而行,雁鸣声声,似乎在为这桩婚事增添几分古意与祥瑞。 王曜坐於车中,耳畔是喧囂的乐声与街市的嘈杂,目光却穿透车帷,望向不远处董府的方向。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轔轔之声,如同他此刻並不平静的心跳。 脑海中,董璇儿宜喜宜嗔的娇容、阿伊莎强顏欢笑的明眸、毛秋晴清冷决绝的背影、乃至终南山那场诡譎的梦境…… 诸多影像纷至沓来,最终,定格在董璇儿那日於太学墨池边,柔声说“我信你”的神情上。 前路漫漫,烽烟未息,太学业未竟,仕途刚启,家中更有母亲需奉养,妻儿需庇护。 这桩始於意外、成於责任的婚姻,能否如阿伊莎所祝那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他不知。唯知此刻,身为男子,当挺身前行,承担起这已然落在肩头的重量。 队伍不疾不徐,依循既定路线,绕行永兴里。沿途果然有闻讯而来的孩童及閒人聚观,口中欢呼“新妇子”,伸出小手作乞索状。 吕绍早有准备,笑吟吟地命僕役將预备好的铜钱、彩帛零星拋洒出去,引得一片欢腾爭抢,气氛热烈。 偶有试图“障车”索要更多赏赐的青壮,见队伍中杨定威仪凛凛,李虎、王铁目光炯炯持弓按刀,也大多识趣,討得些许彩头便即散去。 尹纬策马行於王曜车侧,目光平静地扫视著街道两旁,偶尔与徐嵩低语几句,似在评点长安市井风貌。 吕绍则不时凑到车边,向王曜报告前方情形,或是挤眉弄眼地描述哪个小娘子偷瞧新郎官瞧得痴了。 杨定听得哈哈大笑,便是素来沉默的李虎,见如此热闹场景,黝黑的脸上也一直掛著憨厚的笑容。 辰时三刻將尽,前方街角一转,董府那熟悉的乌头大门与高耸的粉墙已然在望。 但见董府门前更是装饰得花团锦簇,红灯高悬,彩帛纷披。 数十名董氏宗族子弟及僕从身著新衣,簇拥在门前,显然早已等候多时。 为首一人,身形微胖,身著絳色公服,面带矜持笑容,正是华阴令董迈。 其身旁站著盛装的秦氏,亦是满脸喜色。 而一身吉服、以却扇遮面的新妇董璇儿,则在碧螺及数名婢女的搀扶下,立於正堂的青庐內,等待王曜等人的到来。 迎亲队伍在董府门前数十步外缓缓停住。 鼓乐声稍歇,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期待的静默。 王曜自軺车中步下,整理了一下衣冠,目光沉静地望向董府门前的眾人。 杨定、吕绍、尹纬、徐嵩亦纷纷下马,立於其身后左右。 李虎与王铁则勒马於队尾,警惕中带著好奇地观望。 董迈见王曜等人仪表不俗,队伍整肃,脸上矜持之色稍缓,微微頷首。 他上前一步,正欲依照礼制,说一番“吾子有命,貺室某也(大意:您遵循婚礼,惠赐小女与我家)”之类的谦辞,却见其子董峯突然从人群中钻出,手里竟也拿著一把小巧的弹弓,指著李虎背上的强弓,兴奋地喊道: “姐夫!你这边的弓箭手,待会儿跟我们这边的比试比试如何?” 童言一出,满场愕然,隨即爆发出阵阵鬨笑。 连一直绷著脸的董迈也忍不住嘴角抽搐,秦氏更是哭笑不得,忙示意僕妇將董峯拉回身边。 吕绍见状,立刻笑嘻嘻地上前,对著董迈及眾儐相拱手一揖,朗声道: “董公,吉时已至,莫让良辰空负。我们子卿已备好『莫雁』之礼,並诚心前来亲迎新妇,还望董公与诸位高亲,大开方便之门,容我等接新妇降车,共赴王家青庐,早成嘉礼!” 他话音甫落,董府门前那群儐相少年中便有一人越眾而出,显然早有准备,要行“拦门”之戏。 一场围绕才学、机锋与礼数的较量,眼看便要在这董府门前展开。 而王曜,立於眾人之前,青衫赤袍,面沉如水,等待著迎接他人生中新的一页。 迎亲队伍旌旗招展,停在董府门前,將这安仁里的晨光,点缀得格外喜庆而庄重。 第115章 护夫情切 董府门前,喧闐鼎沸。 吕绍那番圆融而不失锋锐的告请言罢,董迈面上矜持之色稍缓,然其身后那群早已摩拳擦掌的董氏宗族子弟及交好儻辈,岂肯轻易放行? 但见一人越眾而出,年约弱冠,身著绢袍,面容清瘦,目光中带著几分文士的倨傲,乃是董迈族侄,名唤董攸,素以才思敏捷自詡。 他对著王曜及身后杨定等人拱了拱手,朗声道: “久闻子卿兄太学高才,於崇贤馆舌辩南朝狂生,天王面前赋诗惊座,文採风流,京师称颂。今日良辰,吾等忝为璇儿妹妹儐相,不敢以俗礼相难。然《诗》云『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又云『妻子好合,如鼓瑟琴』。琴瑟和鸣,乃夫妇之道始。敢请子卿兄,便以这『琴瑟』为题,赋诗一首,不拘古体近体,但须意境高远,贴合今日之喜,且需藏头『璇曜同心』四字於句首,限香半柱。若成,此门便为君开第一重;若是不成,或意境平庸,便请子卿兄与诸位郎君,且在此处,多饮三爵『入门酒』,以酬我等期盼之心,如何?” 此言一出,围观人群顿时嗡然。 这题目不仅限时,更需藏头,且要契合婚庆,难度非同一般。 寻常学子,仓促间能成句已属不易,何况兼顾诸多限制? 董迈捻须不语,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此题正是他授意董攸所出,意在掂量王曜急智。 秦氏在一旁,手捏帕子,既盼女儿风光出嫁,又恐王曜受窘,心下忐忑。 碧螺搀著以却扇障面的董璇儿,亦能感到小姐身形微僵。 吕绍闻言,圆脸上笑容一滯,低声道: “乖乖,藏头诗?还限时?这董家小子,忒也刁钻!” 杨定浓眉一拧,他於诗文一道本就不精,只觉这要求繁难,不由握紧了拳。 徐嵩面露思索,似在腹內推敲。 尹纬则冷眼旁观,目光扫过董攸及一眾儐相,嘴角微含讥誚。 眾目睽睽之下,王曜神色却未见慌乱。 他青衫赤袍,立於晨光之中,目光沉静如水,先是对董攸还了一礼,继而抬眼望向董攸身后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仿佛能穿透门扉,看见其后那抹倩影。 他不急不缓道:“董兄雅命,敢不从之?便请燃香。” 早有僕役端上香炉,插下半柱细香,青烟裊裊升起。 场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於王曜一身。 杨定、吕绍等人屏息凝神,董迈、秦氏亦目不转睛。董攸嘴角带笑,自觉胜券在握。 王曜微闔双目,不过数息,忽又睁开,眸中清光湛然,朗声吟道: “璇枢星动兆佳期, 曜灵舒光焕彩帷。 同谱心曲谐宫徵, 心契百年琴瑟宜。” 诗成,香犹未及四分之一。 四句首字连读,正是“璇曜同心”!且诗意既扣“琴瑟”之题,以星象起兴,喻佳期已至; 以日光焕彩,状婚礼之盛;“同谱心曲”、“心契百年”更是直抒夫妻同心、百年好合之愿,格调典雅,对仗工整,意境与婚庆浑然天成。 剎那间,满场寂然,旋即爆发出震天喝彩! “好!好一个『心契百年琴瑟宜』!” 徐嵩率先击掌讚嘆,面露钦佩。 尹纬眼底掠过一丝讚赏,微微頷首。 杨定大喜,重重一拍王曜肩膀: “子卿,好样的!” 吕绍更是兴奋,衝著董攸等人扬声道: “如何?我们子卿这诗,可还入得诸位法眼?这第一重门,该开了吧!” 董攸面色涨红,他万万没想到王曜才思如此迅捷,诗句又这般工稳贴切,自己苦思的难题竟被对方举手投足间化解。 他张了张嘴,还想挑剔,却见周围包括董迈在內的许多人都在点头,只得悻悻然拱手: “子卿兄大才,董攸佩服!第一重门,请!” 说著,侧身让开道路,僕役上前,將大门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迎亲队伍发出一阵欢呼,簇拥著王曜向前。 然而,仅行至门內影壁前,第二重考验已等候多时。 此番站出来的,是两名身形矫健、身著箭袖的董家护院,精於弓马。 其中一人抱拳道: “王郎君文采斐然,令人心折。然我辈武人,更重实在本事。闻郎君亦曾在太学习射,非纯粹文弱书生。今日第二关,便考校箭术。见此影壁了么?其上已悬三枚铜钱,以红丝系之。郎君需於二十步外,连发三矢,射断系钱红丝,而铜钱不得落地,亦不可伤及影壁砖石。若成,此关即过;若有一矢失手,或钱落壁伤,则请郎君与眾位,再饮三爵『穿杨酒』!” 眾人望去,果见影壁上悬著三枚闪闪发光的五銖铜钱,以极细的红丝线繫著,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二十步外射断细丝,且不伤钱、壁,此等准头与力道控制,非寻常射手能为。 吕绍咂舌:“射钱?还不得落地?这……子卿习射日浅,怕是……” 杨定却是虎目放光,哈哈一笑: “此技虽难,却非无法!子卿,稳住心神,便如我平日教你,心与箭合,意到箭到!” 他对自己这数月来的调教颇有信心,更信王曜之悟性与坚韧。 李虎在一旁摩拳擦掌,若非场合不对,他恨不得自己上去一试。 王铁则瞪大了眼睛,满是紧张与期待。 王曜深吸一口气,接过吕绍递来的他那把榆木胎画鹊弓。 指尖拂过冰凉的弓弰,他目光凝注那二十步外微微晃动的铜钱,周遭喧囂仿佛瞬间远去。 他想起昆明池畔毛秋晴冷冽的目光,想起演武场上杨定的悉心指点,更想起那场噩梦中无力守护的痛楚…… 力量,並非只为杀伐,亦可为守护,为通过眼前之关,迎娶那个他將守护一生的人。 他搭箭,开弓,动作流畅而沉稳,不见丝毫滯涩。 弓如满月,气定神閒。 “嗖!” 第一箭破空而去,红丝应声而断,铜钱微微一坠,被下方早已备好的锦垫接住,未损分毫。 “好!”喝彩声起。 王曜面色不变,再次引弓。 第二箭,同样精准,红丝断,钱落垫上。 此时,场中气氛已极为热烈。 董峯在人群中蹦跳欢呼: “姐夫好箭法!” 董迈抚须的手停了下来,眼中讶异之色更浓。 秦氏与碧螺相视,皆鬆了口气。 董璇儿虽以扇障面,持扇的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第三箭,关乎最终成败。 王曜屏息,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那最后一枚摇晃的铜钱。 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他指尖一松,羽箭离弦,带著轻微的呼啸,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噌!” 细不可闻的一声,第三根红丝断裂,铜钱稳稳落在锦垫之上。 三箭皆中!且如行云流水,毫无拖沓! “还可以嘛,不枉我平素指点!”杨定放声大笑。 吕绍、徐嵩、李虎、王铁等人亦是欢呼雀跃。 尹纬唇角微扬,淡淡道: “善。” 董府这边的儐相们,包括那两名出题的护院,也都面露讚赏之色,纷纷拱手让路。 第二重门,破! 队伍穿过庭院,已能望见正堂前那精心搭建的青庐。 庐前却设一案,案上置一酒海,旁列十数只硕大酒爵。 董迈此次亲自站了出来,面上带著既是岳父又是县令的复杂笑容,开口道: “子卿文韜武略,俱已见识,老夫亦深感欣慰。然我关中旧俗,女婿登门,须饮『结义酒』,此酒乃集家藏多年之蒲桃酿、桑落酒、高粱烧等十种佳酿混成,號『十全姻缘酒』,取其圆满之意。贤婿需连饮三爵,此三爵,需贤婿亲饮,不得由儐相代劳,以示诚心,亦验酒德。饮罢,便可直入青庐,行交拜之礼。” 只见那酒爵,每只皆容量颇大,三爵下去,酒量稍浅者恐怕便要晕头转向。 而这“十全姻缘酒”色泽浑浊,气味浓烈,显然非易与之物。更关键者,明言不得代饮。 杨定眉头大皱,他知王曜平日甚少饮酒,酒量只是寻常,这三爵混酒下去,只怕立时便要醉倒,这交拜之礼还如何进行? 他踏前一步,便要开口: “董公,此酒……” 吕绍也忙道: “是啊董公,子卿酒量浅,这三爵是否……” 董迈却摆手打断,笑容虽在,语气却不容置疑: “誒,此乃古礼,亦是老夫一片心意,望子卿莫要推辞。况且,此酒寓意十全十美,贤婿难道不愿与璇儿得个圆满?” 王曜看著那三只满溢的酒爵,酒气冲鼻,胃中已隱隱翻腾。 他心知此乃最后一关,亦是董迈刻意为之,或许有考量其毅力的意思,或许只是依循旧俗。 他暗自咬牙,正欲伸手去接那第一爵,哪怕醉倒,亦不能在此刻退缩。 就在此时,一个清柔而坚定的声音自青庐方向响起: “且慢!”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一直以却扇遮面、静立等待的新妇董璇儿,竟猛地將却扇移开,露出了那张薄施脂粉、艷光逼人的脸庞。 她不顾秦氏与碧螺惊愕的阻拦目光,莲步轻移,径直走到王曜身侧,对著父亲董迈敛衽一礼,声音清晰,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却异常坚决: “爹爹,女儿尝闻古礼有云,『夫妇一体,荣辱共之』。今日之酒,名为『结义』,实为『连心』。子卿他……他平日潜心学业,不善饮饌,这三爵烈酒下去,恐伤其身,亦误吉时。女儿既已许嫁於他,自当与他同甘共苦。这酒,请准女儿代饮两爵,余下一爵,再由子卿饮尽,既全了礼数,亦不失夫妻同心之意,望爹爹成全!” 一语既出,满场皆惊! 新妇未行交拜礼,竟自行移扇出面,更为夫婿挡酒!此等举动,在彼时实属惊世骇俗。 董迈愕然当场,脸色变幻,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秦氏惊得掩口,连呼: “璇儿!你……” 碧螺更是手足无措。 杨定、吕绍等人面面相覷,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与一丝钦佩。 徐嵩微微动容。尹纬眼中精光一闪,看向董璇儿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王曜更是浑身一震,侧首望向身旁的女子。 只见她云鬢花顏,目光坚定,虽脸颊因激动而微红,显然此举亦需莫大勇气,但那挺直的脊背和毫不退缩的眼神,却透著一股为他挺身而出的决绝。 他心中霎时涌起一股滔天巨浪,是震惊,是感动,更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他深知董璇儿酒量颇豪,远胜於己,若在平日,他或可心安。 然此刻……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她依旧纤细,但细看已微显弧度的腰腹,那里正孕育著他们的骨血。 王曜下意识地握住著她的手,低声道: “璇儿,不可!你……” 话语中充满了担忧与制止。 董璇儿感受到他掌心的力度与话语中的关切,知他心意,心头一暖,却更坚定了念头。 她回望王曜,眸光流转,带著一丝恳求与不容置疑的坚决,轻轻摇头,低语道: “子卿,信我,无妨的。” 她转而再次看向董迈,语气愈发坚定: “爹爹,女儿心意已决,请准!” 董峯在人群中看得两眼放光,忍不住拍手叫道: “姐姐好义气!” 董迈看著女儿倔强的眼神,又瞥见王曜那虽担忧却並未强行阻止、反而流露出感动的神情,再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种种目光——有惊讶,有讚许,也有看热闹的。 他心念电转,女儿酒量他是知晓的,饮两爵当无大碍,且她此刻挺身而出,既全了王曜体面,更彰显董家女儿有情有义。 今日若强行逼迫王曜饮尽三爵,闹得新郎大醉,婚礼不成,董家脸上亦是无光。 不若顺水推舟,既显自家宽容,也成全了女儿这番“护夫”之心,传出去倒是一段佳话。 他终究是官场中人,权衡利弊之下,脸色由阴转晴,忽地哈哈一笑,捋须道: “好!好一个『夫妇一体,荣辱共之』!璇儿既有此心,为父岂能不成全?便依你之言,你代饮两爵,子卿饮一爵!此后你二人当谨记今日之言,夫妇同心,其利断金!”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缓和。 秦氏虽仍蹙眉担忧女儿身体,但见事已至此,亦只能暗嘆一声。 杨定、吕绍等人虽觉意外,但见难关可过,亦面露释然笑容。 董璇儿眼中闪过欣喜与决绝,对董迈再施一礼: “谢爹爹!” 隨即,毫不犹豫地端起案上第一爵酒。 那酒气烈,冲得她黛眉微蹙,但她看也不看,双手捧爵,仰头便饮。 酒水辛辣,入喉如烧,她喉头滚动,竟真將那一大爵酒尽数饮下!饮罢,玉面飞霞,更添艷色,她將空爵倒置,示与眾人,身形稳如磐石。 “好!”场中喝彩声起。 不待眾人喘息,董璇儿再次伸手,端起了第二爵酒。 王曜在一旁看得心惊,再次低唤: “璇儿!” 欲要阻拦,却被她一个坚定而温柔的眼神止住。 她深吸一口气,同样仰头,將第二爵烈酒一饮而尽。 两爵下肚,她脸颊红晕更盛,眼波流转间已带了几分酒意,然神智清明,步伐未见虚浮,只是將空爵放下时,袖袍微抖,显非全然轻鬆。 “好酒量!弟妹巾幗不让鬚眉!” 吕绍忍不住高声赞道。 杨定亦点头,眼中多了几分对这个“弟妹”的认可。徐嵩面露忧色,却也不便多言。 尹纬静观其变,目光深邃。 董璇儿强压下胃中翻涌的酒气,看向王曜,嫣然一笑,虽带醉態,却明媚不可方物: “子卿,该你了。” 王曜望著她为护自己而连饮两爵的模样,心中感动与怜惜交织,如同沸水翻腾。 他不再多言,重重握了一下她的手,旋即上前,端起那最后一爵酒。 酒液浑浊,气味冲人,他目光扫过董迈,掠过一眾儐相,最终落在董璇儿殷切而带著鼓励的眼眸上。 他仰头,將爵中酒一气饮尽!烈酒入喉,如刀刮肠,他强忍著那股不適,將空爵重重置於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爵既尽,儘管王曜只饮一爵,亦觉一股热气直衝头顶,身形微晃,幸得身旁杨定伸手扶住。 而董璇儿虽饮两爵,面色酡红,却依旧稳稳站立,目光清亮地看著父亲。 董迈见此情景,终於满意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通往青庐的道路,高声道: “吉时已到,请新妇新婿,入青庐行交拜之礼!” 鼓乐之声再次大作,喧天而起。 碧螺连忙上前,將却扇重新递与董璇儿。 董璇儿以扇掩面,与王曜相视一笑,万千情意,尽在这共渡难关后的默契之中。 王曜在她与杨定、吕绍等人的簇拥下,迈著虽因酒力而略显虚浮却异常坚定的步伐,董璇儿则步履沉稳,相伴在侧,一同向著那披红掛彩的青庐走去。 身后,是董迈复杂难言的目光,秦氏既忧且喜的泪光,董峯兴奋的蹦跳,以及李虎、王铁等人憨厚而带著几分震撼的笑容。 青庐之內,红烛高烧,氤氳著温暖而庄重的气息,等待著这对歷经小小波折、更显情意坚贞的新人,共缔鸳盟。 方才董璇儿掷地有声的“夫妇一体”之言,与那毫不犹豫连饮两爵的豪情,已为这场婚礼,添上了一笔浓墨重彩的传奇。 第116章 王曜迎新妇 青庐之內,红烛高耀,氤氳的暖光將幔帐上的青布映照得宛如碧波流转。 庐中茵席铺设,几案陈设简洁而庄重,正中悬掛一幅以赤帛临时点染的"囍"字,虽无金绣彩绘之华,然笔墨酣畅,气韵饱满,显是出自太学同窗中善书者之手。 王曜与董璇儿並肩立於庐心,方才门外连番考校的余波犹在耳畔,尤其董璇儿掷扇挺身、代饮烈酒之举,不仅震慑儐相,更在王曜心湖投下巨石,涟漪层层,难以平息。 他侧目望去,见身旁女子虽以却扇重新障面,然那持扇的纤指稳如磐石,身姿亭亭,並无半分酒后的虚软,唯有耳垂处一点未褪的緋色,泄露了那两爵"十全姻缘酒"的烈性。 赞礼者乃董迈延请的一位里中老儒,声音苍迈而透著肃穆,高唱: “行交拜礼——新人拜天地!” 王曜与董璇儿同时转身,面向庐外苍穹,虽视线为青布所隔,然心意如同透过这层屏障,感应著那高天厚土。 二人齐齐躬身,深深下拜。 这一拜,谢天地涵容,予此乱世相逢之缘。 “二拜高堂——” 二人转向庐內东侧。 董迈与秦氏端坐於上,受了新人大礼。 董迈面色复杂,既有嫁女的不舍,又隱含对王曜才学的认可; 秦氏则已拭泪数次,望著女儿,满眼慈爱与牵掛。 “夫妻对拜——” 王曜与董璇儿相对而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隔著那描金绘彩的却扇,彼此的目光似乎在空中交匯。 王曜深深一揖,悄悄默念: “璇儿,今日之后,我定好好待你。” 董璇儿亦敛衽还礼,扇后芳心颤动,既有得偿所愿的欣喜,亦有前路未卜的微茫,更杂著方才豪饮后阵阵上涌的酒意,皆化为此刻坚定的一拜。 礼成,赞礼者拖长声调: “礼——毕——!撤障!” 董璇儿依言,缓缓將却扇从面前移开。 烛光下,她云鬢嵯峨,簪釵微颤,一张芙蓉面薄染胭脂,朱唇点樱,那双平日或娇蛮或灵动的杏眼,此刻因酒意与羞涩,漾著水汪汪的光泽,眼波流转间,艷光迫人,竟让满庐红烛为之失色一瞬。 王曜虽非首次见她盛妆,然此际名分既定,四目相对,见她眼中有依赖、有情意、更有几分不容错辨的倔强,心头亦是一震,先前种种纠葛算计,仿佛皆在这一眼里淡去,唯余眼前人是妻子的事实。 旋即,便是喧闹的"撒帐"之仪。 吕绍最为活跃,抢过盛著粟米、麦豆、铜钱、乾果的竹筐,一把把向新人及青庐內外拋洒,口中吉祥话不断: “撒帐东,芙蓉帐暖度春宵!撒帐西,鸞凤和鸣百岁齐!撒帐南,瓜瓞绵绵子孙贤!撒帐北,恩义长存心相隨!” 杨定、徐嵩等人亦笑著参与,就连尹纬也拈起几枚干枣,隨手撒向新人脚边。 董峯及几位董家年幼子弟欢叫著爭抢地上的钱果,气氛热烈非常。 撒帐既毕,便是合卺之礼。 碧螺与另一名董家婢女奉上以红丝线牵连的两只匏瓜小瓢,內盛醴酒。 王曜与董璇儿各执一瓢,手臂交缠,在眾人鬨笑与祝福声中,將瓢中微甜的醴酒饮尽。 匏瓜味苦,酒以醴甜,喻意夫妇同甘共苦,合二为一。 至此,青庐之內仪程方告圆满。 新妇需更衣换妆,预备隨婿归家。 董璇儿在碧螺等婢女簇拥下,暂退入內室。 王曜则被杨定、吕绍等人拉出青庐,董迈上前,面色较之前缓和许多,甚至带了几分真正岳父的关切,叮嘱道: “子卿,璇儿便交与你了,日后需相敬如宾,互为扶持。” 秦氏亦红著眼圈,塞给王曜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低声道: “子卿,璇儿平日些许喜好,都在里头,你……多担待。” 王曜一一郑重应下。 门外,迎亲队伍早已重新整肃,鼓乐手憋足了劲,只等號令。 那辆皂盖朱轮軺车也已备好,只待新人登车。 片刻后,董璇儿换上一身便於行动的緋色联珠纹锦缘襦裙,外罩同色半臂,虽卸去部分沉重头饰,依旧明艷照人,由碧螺扶著款步出府。 依照礼俗,新妇此时当与新郎同车而返,以示夫妇一体。 王曜上前,伸手虚扶,董璇儿眼波微转,將手轻轻搭在他臂上,借力登上軺车,与他並肩坐於车中。碧螺则与部分董家陪嫁婢女、僕役登上了后面的车辆。 “发亲——!” 赞礼者一声高呼,声震閭里。 霎时间,锣鼓鐃鈸齐鸣,嗩吶笙簫竞响,欢快的曲调冲霄而起。 迎亲队伍旌旗招展,再次启动,此番是满载而归。 王曜与董璇儿共乘的軺车在前,杨定、吕绍、尹纬、徐嵩、李虎骑马护持两侧,装载礼物及隨行人员的车队与乐工殿后,浩浩荡荡,循原路而返。 队伍穿行於安仁里、永兴里的街巷之间,声势较来时更为煊赫。 沿途观者如堵,比肩接踵,皆欲一睹这对新人的风采,尤其是方才董府院里新妇代饮、才子赋诗的軼事早已传开,更添了无数谈资与好奇。 孩童们追逐著队伍,爭抢著吕绍等人不断拋洒的"障车"钱帛,欢呼雀跃。 市井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赞新郎官气度不凡的,有夸新娘子胆识过人的,更有羡慕这桩姻缘天作之合的,喧囂声、乐声、马蹄声、车轮声交织成一曲盛大的市井欢歌。 軺车之內,空间並不阔大,王曜与董璇儿並肩而坐,衣袂相触。 车行顛簸,难免时有碰触。 董璇儿微垂著头,颊边红晕未散,不知是残酒未消,还是新嫁的羞怯。 王曜端坐其身侧,能嗅到她发间传来的淡淡馨香,混合著些许酒气,心中亦是波澜微兴。这辆刚才还载著他独自前往董府亲迎的軺车,如今回程,身旁已多了名正言顺的妻子。 他目光平视前方喧闹街景,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留意著身旁之人的细微动静。 董璇儿似有所觉,悄悄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见他神色端凝,目光澄澈,並无狎昵之意,心下稍安,却又隱隱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遂重新垂下眼瞼,专注於自己交握在膝前的双手,那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就在迎亲队伍途经永兴里北街,將转回安仁里之际,街角一处不甚起眼的茶肆二楼临窗雅座,垂著半卷竹帘,帘后两道窈窕身影正凭窗观望。 其中年长者约莫十七八岁,身著月白暗纹綾缎襦裙,外罩一件莲青色素麵披风,风帽半掩,露出半张清丽绝俗的侧脸,肌肤莹白,眉宇间却凝著一抹淡不可察的轻愁,眸光追隨著队伍前方那辆载著新人的軺车。 尤其是车中那青衫赤袍的身影,直至其转过街角,消失在视线之外,犹自望著那空荡荡的街口出神。 她身旁坐著一位年纪稍幼的少女,约十二三岁,穿著更为鲜亮的鹅黄衫子,梳著双环髻,眉眼灵动,此刻正撅著嘴,看看楼下远去的队伍,又看看身边沉默的姐姐,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衣袖,压低声音道: “阿姐,你看,我说什么来著?早叫你別端著了!那会儿在上林苑,他赋诗得了贵人夸奖,我就说人家才貌双全,非是等閒人物,让你多主动。偏生你脸皮薄,兀自矜持。好了吧,如今人家洞房花烛了,你倒在这里独自神伤,有什么用?” 被称作阿姐的女子被妹妹说中心事,睫羽微颤,收回目光,落在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酪浆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休得胡言,我何曾神伤?只是觉得这市井热闹罢了。” 年幼的少女闻言,小巧的鼻子皱了皱,哼了一声: “阿姐你就是太好性儿!唉,不过也是那人眼光不济,估摸著也是个拈花惹草的主!这样的男子,错过了也不可惜!” 她见姐姐兀自看著窗外,仍旧散发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寥落。 不由得凑近些,伸手挽住姐姐的手臂摇晃道: “阿姐,看开些嘛!长安城里好儿郎多的是!下一个更好!” 姐姐被妹妹孩子气的话逗得唇角微弯,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却未再言语。 心中那点刚刚萌发便不得不掐灭的情愫,如同被春风无意拂过的嫩芽,尚未及舒展,便已悄然萎去。 ...... 与此同时,安仁里那新赁的宅院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陈氏正里外忙碌著,指挥王伍、李虎等人最后检查宴席的准备。 她穿著一身半新的靛蓝细麻褶裙,髮髻梳得一丝不苟,仅簪著一根素银簪子,脸上因忙碌而泛著红晕,眼中却闪著明亮的光彩。 “伍哥儿,东厢那两桌酒肴可都备齐了?都是子卿太学的同窗,可不能怠慢。" “这位大兄弟,麻烦再去看看院中灯笼都掛牢靠没有,晚上可不能出岔子。” 她声音清亮,步履生风,虽年近四十,常年的劳作使得身形依旧利落,此刻全然不见新妇阿家应有的雍容排场,只有农家妇人操办大事时的干练与由衷的欢喜。 安邑公主苻笙与柳筠儿也在厢房帮忙整理宾客礼单。 苻笙今日穿著较为家常的藕荷色襦裙,仅簪一支玉簪,神色温婉; 柳筠儿则是一身水碧色罗裳,风姿楚楚。 两人见陈氏忙碌,相视一笑,苻笙朗声道: “伯母且放宽心,诸事都已妥帖。” 陈氏回头,见是她们,忙笑道: “有劳公主和柳娘子费心,我这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正说话间,忽听得院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同擂鼓般敲在眾人心弦上。 只见王铁如同旋风般冲了进来,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脸上却洋溢著抑制不住的兴奋红光,尚未站稳便扯开嗓子大喊: “来了!来了!接回来了!新娘子接回来了!曜叔和婶娘的軺车已经进閭门了!” 这一声如同號令,瞬间点燃了整个宅院的情绪。 陈氏手中正拿著的一块布巾"啪"地落地,她也顾不得捡,提起裙摆便急匆匆向外奔去,口中一迭声地道: “快!快!乐手准备!都动起来!” 她步履飞快,眼中充满了对儿子与新妇归来的急切期盼。 王伍闻声,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黝黑的脸上绽开朴实的笑容,朝那些早已等候多时的吹鼓手们用力一挥手,声如洪钟: “奏乐!快!吹打起来!迎新人!” 剎那间,蓄势已久的乐工们卯足了力气,嗩吶高亢嘹亮直衝云霄,锣鼓鏗鏘震天动地,笙簫齐鸣,將这宅院门前的气氛瞬间推向高潮。 激昂欢快的迎亲乐曲轰然迸发,与远处渐行渐近的喧譁声、马蹄声、车轮声遥相呼应。 帕沙与阿伊莎父女站在人群稍后处。 帕沙穿著他最好的一件栗色织锦胡袍,头上缠著新的布巾,脸上带著憨厚而激动的笑容,不住地搓著手。 阿伊莎则是一身火红色的龟兹舞裙,裙摆缀满小银铃,隨著她微微的动作发出细碎的清响。 她脸上涂抹著鲜艷的胭脂,眉眼描画得格外精致,努力维持著灿烂的笑容,然而当那震耳的乐声与巷口出现的队伍旌旗映入眼帘时,她的眼眸深处,仍不可避免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水光,旋即被她飞快地眨去,笑容愈发显得明媚,仿佛要將所有的阳光都匯聚在自己身上。 所有人都涌到了宅门之外,翘首望向巷口。 陈氏站在最前,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胸前,眼中泪光闪烁,却是带著笑的。 苻笙与柳筠儿立於其侧,安静含笑。 王伍挺直了腰板,脸上满是自豪。 帕沙父女以及其他前来帮忙的如胡空、韩范、邵安民等太学同窗,皆屏息以待。 鼓乐喧天,声震屋瓦,在这片热烈得几乎要沸腾的喧囂中,那支承载著无数目光与祝福的迎亲队伍,终於出现在了巷口,旌旗招展,车马粼粼,尤其是那辆载著新人的皂盖朱轮軺车,在春日阳光下格外醒目,正向著这座充满期盼的宅邸,缓缓行来。 王伍看著越来越近的队伍,激动得再次朝乐工们大吼: “再响些!再热闹些!迎新妇归家!” 乐声愈发激昂,几乎要掀翻屋顶。 軺车中,王曜已能清晰看见母亲站在门前翘首以盼的身影,看见那一张张熟悉的、带著祝福的笑脸,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侧头看向身旁的董璇儿,轻声道: “到家了。” 第117章 浊酒谢宾朋 迎亲队伍在震耳欲聋的鼓乐与邻里喧闐声中,终是缓缓停驻於那新赁宅邸门前。 皂盖朱轮軺车尚未停稳,陈氏已按捺不住,抢步上前,眼中泪光混杂著无尽喜悦,颤声唤著“曜儿”。 王曜先行下车,旋即转身,小心翼翼搀扶董璇儿踏下辕木。 新妇一身緋色联珠纹锦缘襦裙,在春日暖阳下流光溢彩,虽以紈扇半掩芳容,然步履间已透出为人新妇的庄重。 她隨王曜来至陈氏面前,未等王曜开口,已盈盈拜下,声音清柔却坚定: “儿媳董氏,拜见婆婆。” 陈氏忙不迭双手扶起,触手只觉儿媳臂膀微凉,想是途中紧张所致,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满意,连声道: “好孩子,快起来,一路辛苦,快隨娘进屋歇息。” 一手挽了董璇儿,一手仍紧紧攥著王曜衣袖,仿佛唯恐这突如其来的圆满仅是幻梦。 宅院只两进,此刻更因宾客盈门而显得格外拥挤热闹。 前院正堂及东西厢房皆已设下筵席,虽无珍饈玉饌,然牛羊豚俎、时蔬果品並太学常供的粟米饭、葵菹羹汤亦算丰盛,更有吕绍家僕从自家府里携来的十数坛桑落酒、蒲桃酿陈列阶下,酒香混著肴饌热气,氤氳出浓郁的喜庆。 王伍、李虎、王铁並几名临时雇来的帮閒穿梭席间,添酒布菜,忙得脚不点地。 宴席初开,宾主尽欢之际,忽闻门外传来通传声。 眾人望去,但见太学司业卢壶身著寻常士人深衣,携一老僕缓步而来。 他手中捧著一长形锦匣,步履从容,面上带著难得的温和笑意。 “子卿。” 卢壶走至王曜面前,声音较平日讲堂上舒缓许多。 “祭酒王公本欲亲至,然年事已高,近日又染微恙,不便出行,特命我携此物前来,代为道贺。” 说著,他將手中锦匣郑重递上。 “此乃王公珍藏多年的一管狼毫笔,並新校《毛诗》一卷。王公言,尔乃太学俊彦,心在苍生,今既成家,望尔勿坠青云之志,笔耕不輟,诗书传家。” 言语间,对王欢的敬重与对王曜的期许溢於言表。 王曜闻言,心中激盪,与董璇儿一同深深揖谢: “王公厚爱,卢师劳步,学生感激不尽!必当谨记祭酒教诲,不敢或忘。” 陈氏亦连连道谢,让王伍小心接过锦匣,奉若珍宝。 卢壶方被引至席间,门外又传来一阵熟悉的爽朗笑声。 眾人看去,正是尚书左丞裴元略。 他依旧是一身半旧深衣,风尘僕僕,却精神矍鑠,身后隨从抬著一只看似朴拙的木箱。 “子卿!恭喜恭喜!” 裴元略声若洪钟,震得檐下灯笼微晃。 “老夫刚从外地回来,听闻你今日大喜,连家门都未入便赶来了!好!成家立业,人生快事!” 他指著木箱。 “这是些老夫亲自挑选的关中良种,並几卷新近整理的农书札记。君在太学农课上表现不俗,望你莫忘根本,他日纵居庙堂,亦知稼穡之艰!” 他用力拍了拍王曜肩膀,眼中满是激赏。 王曜再次与董璇儿郑重拜谢: “裴公厚赐,学生定当珍视。农事乃民命所系,曜必时刻谨记於心。” 裴元略哈哈大笑,自顾自寻了席位坐下,已是反客为主,举杯与邻座畅饮起来。 不多时,又是一阵沉稳脚步声,但见抚军將军府亲卫统领田敢大步而来。 他今日未著戎装,只一身黑色劲装,腰束革带,虽卸甲冑,然行止间依旧透著武人的干练利落。他手中提一精致木盒,目光扫过院內,径直走向王曜。 “王郎君。” 田敢抱拳一礼,咧嘴笑道: “郎君前番相助之情,我家將军皆感念在心,奈此刻军务在身,不能亲至,特命田某前来道贺。” 他將木盒递上。 “此乃將军一点心意,乃西域所得和田玉珏一对,寓意团圆美满。將军言,郎君才器非凡,家室既立,根基乃固。望郎君善抚良缘,早展宏图!” 言语简洁,却字字诚恳。 王曜见毛兴將军虽未亲临,却遣田敢送来如此贵重且寓意深远的贺礼,心中感念,与董璇儿一同郑重还礼: “田兄辛苦!请转告毛將军,王曜感念厚爱,必不负期望!” 陈氏见连將军府都遣人送来厚礼,心中既惊且喜,忙不迭招呼田敢入席。 三位贵客相继而至,且皆未著官服公装,更显亲近,贺仪或寓意深远,或贵重诚挚,令满院宾朋皆感顏面有光,喜庆气氛更上层楼。 王曜心中暖流涌动,深知此情此谊,远非寻常礼数可比。 赞礼老儒见主要宾客已至,便高唱开宴。 王曜与董璇儿需循礼向眾宾敬酒致谢。 陈氏亲自执壶,碧螺手捧酒盏紧隨其后。 王曜深吸一口气,整顿心绪,与董璇儿对视一眼,见她眸光沉静,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遂一同举步,先走向杨定、吕绍、徐嵩、尹纬所在的主桌。 这一桌设於正堂东首,杨定一身絳色团花缺胯袍,英气迫人,正与吕绍高声谈笑今日拦门趣事; 吕绍宝蓝锦袍耀目,手舞足蹈,复述王曜赋诗、射钱之从容; 徐嵩青衫素净,含笑倾听,不时頷首; 尹纬则独踞一隅,天青色深衣衬得他面色愈发沉静,只指尖轻叩桌面,似在应和远处隱约弦歌。 见新人前来,四人皆起身相迎。 王曜执爵,目光扫过四位同窗挚友,胸中暖流激盪,未语先哽。 他强自平復,朗声道: “子臣、永业、元高、景亮,今日曜能成嘉礼,全赖诸位兄弟奔走扶持。崇贤馆內,诸兄为我仗义执言;终南雪径,携手共渡险厄;今日迎亲,更是不辞辛劳,为我排难解纷。此情此谊,山高海深,曜铭感五內,永世不忘。谨以此爵,谢过诸位!” 言罢,仰首尽饮。 酒烈入喉,激得他眼眶微热。 杨定哈哈大笑,一把抓过酒海,將自己面前巨爵斟得满溢,洪声道: “子卿何出此言!你我兄弟,祸福同当,休戚与共!今日你缔结良缘,我等欢喜胜似自身!废话少说,这一爵,贺你与弟妹鸞凤和鸣,白首偕老!干了!” 也不待王曜回应,逕自咕咚饮尽,尽显豪迈。 吕绍亦忙举爵,笑嘻嘻接口: “正是此理!子卿今日诗箭双绝,大振我丙字乙號学舍威风!弟妹更是女中豪杰,连饮烈酒,护夫情切,传出去必是长安佳话!来来来,我也满饮此爵,祝你们佳儿佳妇,琴瑟百年!” 徐嵩性情温厚,虽不擅饮,亦举爵温言道: “子卿,嵩別无长物,唯愿新婚夫妇同心同德,修身齐家,不负平生所学。” 亦缓缓饮尽。 尹纬最后执爵,目光锐利如常,却难得含了一丝暖意,清冷嗓音此刻也略显低沉: “子卿,前路多艰,然家室既立,便是根基。望你持守本心,善抚良缘。” 言简意賅,亦举爵示意,一饮而尽。 这时,胡空站起身,他身形消瘦,却努力挺直脊背,手中端著的酒爵微微发颤,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子卿,兄……兄家贫无长物,唯昨夜连夜手抄《关雎》、《桃夭》二篇,以为贺仪。”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略显粗糙的纸卷,双手奉上。 “弟於太学屡次照拂兄之窘迫,恩深义重。兄唯愿弟与弟妹,永如今日,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言毕,將爵中酒一饮而尽,因饮得急,呛咳起来,面色泛起潮红。 王曜连忙接过贺仪,触手只觉纸卷犹带体温,心中感动莫名,用力握了握胡空的手。 邵安民与韩范亦相继起身。 邵安民举爵道: “子卿乃我等之楷模,今日大喜,足证天道酬勤。愿兄嫂相敬如宾,家道日隆!” 韩范接口,语气带著读书人特有的诚挚: “《诗》云『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子卿兄得此良缘,实乃天赐。愚兄等唯以薄酒一爵,祝子卿和弟妹白首齐眉,伉儷情深!” 二人一同饮尽。 董璇儿亦隨王曜向七人敛衽为礼,轻声道: “谢过诸位世兄今日鼎力相助,妾身感激不尽。” 杨定、吕绍连称“弟妹客气”,徐嵩、尹纬微笑还礼,胡空、邵安民、韩范则略显侷促地连忙还礼。 敬罢同窗,二人转至西厢一桌。 此席皆是女眷,柳筠儿与安邑公主苻笙並肩而坐,阿伊莎则与胡空妻女同席。 柳筠儿今日仍是一身水碧罗裳,风姿清雅,见新人来,莞尔一笑,眸中带著些许感慨; 苻笙公主衣著简素,气度雍容,含笑注视; 胡空之妻张氏荆釵布裙,面色微赧,其女丫丫乖巧依偎母亲身侧,大眼睛好奇地望著盛装的董璇儿。 阿伊莎一身火红龟兹舞裙,银铃灿灿,脸上胭脂浓艷,笑容明媚如盛夏骄阳,然细观之下,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落寞,终究未能全然掩住。 王曜执爵至此,目光掠过阿伊莎时,心头如被细针刺痛,呼吸微微一滯。 他强定心神,向苻笙、柳筠儿道: “公主殿下、柳行首,今日屈尊降临,蓬蓽生辉。曜在云韶阁佣书期间,多蒙柳行首照拂;公主殿下於杨兄处亦屡施援手,恩情难忘。” 又转向胡空妻女,语气更为温和: “胡家嫂嫂,丫丫,今日也辛苦了。” 最后,目光终是落在那团火红身影上,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化作一句: “阿伊莎……多谢你能来。” 董璇儿敏锐察觉王曜情绪波动,不待他多言,已上前一步,主动执起阿伊莎的手,声音柔婉却清晰: “阿伊莎妹妹,今日你能来,姐姐心中不知多欢喜。前番在龟兹春,妹妹一席话,令姐姐汗顏亦感佩。这杯酒,姐姐敬你,愿妹妹永如今日,明艷快活,诸事顺遂。” 说著,自碧螺盘中取过一爵酒,目光诚挚地望著阿伊莎。 阿伊莎眼中水光骤现,旋即被她用力眨去,脸上笑容愈发灿烂,反手握住董璇儿的手,声音依旧清脆: “董姐姐,王大哥,你们大喜的日子,阿伊莎真心为你们高兴!” 她亦取过一爵酒,朗声道: “这酒,祝姐姐姐夫恩恩爱爱,平平安安!我们龟兹人有句话,真心祝福比天山上的雪莲还珍贵!我干了!” 仰头饮尽,动作爽利,一如往日。 只是放下酒爵时,指尖微微发颤,裙上银铃隨之发出一阵细碎清响。 柳筠儿见状,柔声接口: “子卿,璇儿姑娘,良缘天定,望你们惜福惜缘。”举杯浅酌。 苻笙亦微笑頷首: “子卿,璇儿和我可是情同姐妹,你日后可要好好待她,你若敢欺负她,看我饶不了你!” 眾人闻言,无不欢笑。 胡空妻女则慌忙起身,连声道贺,张氏更拉著丫丫让小姑娘说吉祥话,丫丫稚声稚气道: “祝王叔叔、董婶婶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童言无忌,引得眾人莞尔,稍稍冲淡了方才微妙的伤感。 第三处,则设於院中那株老槐树下,席间正是后来而至的卢壶、裴元略、田敢,帕沙则陪坐末位,神情侷促中带著荣幸。 卢壶神色较讲堂上温和许多,裴元略正与田敢谈论著关中农事与边塞军情,田敢虽卸甲冑,坐姿依旧挺直,认真倾听。 王曜与董璇儿近前,整衣肃容,深深一揖。王曜恭谨道: “卢公、裴公、田兄,今日劳动尊驾,曜惶恐亦感铭五內。卢公平日督导学业,谆谆教诲,如沐春风;裴公授我农事,身体力行,惠泽乡里;毛將军与田兄多次回护,恩深义重。诸位师长厚爱,曜没齿难忘。” 言毕,与董璇儿双双敬酒。 卢壶捻须,缓声道: “子卿,王祭酒虽未亲至,然期许之心殷切。尔乃太学翘楚,天王亲授之羽林郎。今既成家,当思立业,望你不负眾望,早日为国效力。”言罢举杯沾唇。 裴元略则爽朗一笑: “好!观你宅院布置,新妇贤淑,老夫甚慰!莫忘田亩根本,此乃立国之基,安民之本!”言罢亦满饮一爵。 田敢起身,还礼抱拳: “王郎君,將军常赞郎君见识不凡。家室既立,根基乃固,望郎君前程似锦,他日疆场或庙堂,再建新功!”说罢,亦痛饮一爵。 最后,王曜目光落在帕沙身上,见他身著簇新胡袍,双手因紧张而紧紧攥著膝上布料,心中顿生无限感慨。 他上前一步,执起帕沙粗糙双手,声音微颤: “帕沙大叔,去岁初春,若非您与阿伊莎仗义相救,施以回春妙手,王曜早已是南郊乱葬岗一具枯骨。此恩此德,重於泰山。今日您能来,如同曜之长辈亲临,请受曜一拜!”说著,便要躬身。 帕沙慌得急忙站起,双手乱摇,生硬的官话夹杂著浓重胡音: “使不得!使不得!子.......王郎君是贵人,又是太学生,將来要做大官的!我们小民……小民只是碰巧,碰巧……郎君不嫌弃我们胡人,肯请我们来吃酒,大叔……大叔已是万分高兴!” 语无伦次,眼中却已泛起浑浊泪光。 敬酒一周,王曜已连饮十数爵,虽皆是浅酌,然酒意混杂著澎湃心潮,渐渐上涌。 他返回主位,环视满院宾朋: 杨定、吕绍仍在与徐嵩、尹纬、胡空、邵安民、韩范等人高声谈笑,纵论古今,胡空虽面色仍显苍白,然笑容真切; 柳筠儿正与苻笙低声私语,目光不时扫过院內; 阿伊莎已坐回席间,侧耳听著胡空妻女说话,脸上强撑的笑容掩不住眼底空茫; 卢壶、裴元略、田敢则与王伍、李虎、王铁等人交谈,询问乡间农事、猎虎细节; 母亲陈氏则立於廊下,指挥僕妇添酒,目光却始终不离自己与璇儿,那佝僂的背影、鬢边早生的华发,在喧闹红烛映照下,格外刺目。 往昔种种,如走马灯般掠过脑海: 桃峪村青山绿水,母亲灯下纺织,供他读书;只身赴长安,沿途饿殍,官道险遇;龟兹春內,死里逃生,阿伊莎彻夜守护;太学门前,寒士受辱,同窗初识; 崇贤馆激辩,羽林授勋,籍田农课;南山猎虎,华阴破案,疏勒阁风雪,直至终南诡梦,董府水榭惊澜,太学东门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岳丈”…… 乱世浮沉,命如飘萍,他一个弘农寒门学子,竟能得太学深造,得遇诸多良师益友,得更得红顏垂青,缔结连理…… 这其中,有多少是凭自身奋力挣扎,又有多少是仰仗眼前这些人的扶持与庇护? 思及此处,胸中积鬱的万千情绪再也抑制不住,热泪夺眶而出,顺著脸颊滑落,滴入手中酒爵,漾开圈圈涟漪。 他猛地举起那爵混著泪水的酒,面向满院宾客,声音因激动而哽咽嘶哑: “诸位!诸位师长!诸位兄弟!诸位亲朋!” 喧闹的庭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聚於他一身。 董璇儿担忧地望向他,欲言又止。 陈氏亦停下手中活计,愕然看向儿子。 王曜泪流满面,继续道: “曜,一介寒微,身无长物。蒙母亲含辛茹苦,节衣缩食,送入学堂,方有今日立足太学之机;蒙诸位师长不弃愚钝,倾囊相授,方明经世济民之道;蒙子臣、永业、元高、景亮、文礼、安民、伯序诸位同窗,不以曜出身鄙陋,真心相交,砥礪前行;蒙帕沙大叔、阿伊莎姑娘救命之恩,再生之德;蒙虎子、伍哥、铁娃,乡情深厚,千里奔波前来相助;蒙公主殿下、田兄、柳行首以及今日未能亲至的……诸多师友,一路扶持,回护有加!” 他每说一句,便向那一方向深深一揖,泪水涔涔,洒落衣襟。 “若无诸位,焉有王曜今日?焉有此宅院灯火,焉有此杯中之酒,焉有此身侧之人?” 他猛地转身,目光最终定格在廊下那同样泪流满面、不知所措的母亲身上。 下一刻,在满院宾客惊愕目光中,王曜推开欲搀扶的董璇儿,踉蹌几步,来至庭中,面向陈氏。 “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青石板上!青衫下摆沾染尘土,他浑不在意,以首叩地,泣不成声: “娘!不孝儿王曜……叩谢娘亲养育之恩!十八载春秋,娘为儿熬白了头,累弯了腰!田间地头,灶前灯下,儿之一粥一饭,一丝一缕,皆是娘之心血!儿今日成家,皆拜娘亲所赐!此恩此德,儿……儿百世难报!” 声裂长空,情动四座。 陈氏早已泪如雨下,呜咽著说不出话,只想上前扶起儿子,双腿却如同灌铅,挪不动半步。 董璇儿亦是珠泪滚滚,忙趋步上前,隨王曜一同跪倒,颤声道: “婆婆……” 满院宾客,无论尊卑长幼,见此人伦至情,无不为之动容。 杨定虎目泛红,吕绍收敛笑容,徐嵩轻声嘆息,尹纬默默转开视线,胡空、邵安民、韩范皆面露戚戚之色,柳筠儿以袖拭泪,阿伊莎低头掩面,帕沙喃喃祷告胡神,卢壶、裴元略相视頷首,田敢亦面露感慨,李虎、王伍、王铁等更是早已热泪盈眶。 烛火跳跃,映照著庭中跪地泣母的青衫新郎,与那廊下佝僂垂泪的慈母,將这乱世中短暂而珍贵的团圆与感恩,深深鐫刻於此夜长安,此座寻常宅院之中。 卢壶、裴元略、田敢等皆静默观之,面露感慨,深知此子至情至性,真热血男儿也。 第118章 宾主尽欢 王曜这一跪一哭,直教满院红烛失色,喧囂尽寂。 陈氏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惊得心如刀绞,又暖如春阳,那泪珠儿断线似的滚落,呜咽著再说不出整话,只颤巍巍上前,双手用力去搀扶,口中断续道: “曜儿……快、快起来……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这是做什么……莫叫诸位贵客看了笑话……” 董璇儿亦隨跪在侧,见状忙一同用力,搀住王曜另一臂,柔声劝道: “子卿,快听婆婆的话,起来吧。” 王曜满腔激愤宣泄出来,神智稍清,也觉在婚宴上如此失態颇有不妥,就著母亲与妻子的搀扶站起身来,用袖口胡乱抹去脸上泪痕,强展笑顏,转向周遭眾宾客,拱手环揖,声音犹带一丝沙哑: “诸位师长,诸位兄弟,王曜一时情动,失仪了,搅了诸位酒兴,实在罪过,还望海涵。” 满院宾客皆是人情练达之辈,见此情景,谁不体谅他至情至性?杨定第一个洪声应道: “子卿说的哪里话!孝感天地,乃是人伦至情,何罪之有?我等只有敬佩的份!” 说著,举起面前酒爵。 “来!为子卿孝心,为伯母辛劳,满饮此爵!” 眾人纷纷附和,举杯相庆,方才那凝重悲戚的气氛霎时被这重新燃起的喧闹与暖意衝散。 鼓乐之声再起,觥筹交错,笑语喧闐,宴席復又热闹起来,且因这一段插曲,更添了几分真挚动人的色彩。 王曜与董璇儿又周旋於各席之间劝饮片刻,见眾人皆已尽兴,他自觉酒意上涌,腹中鼓胀,便悄悄告了个罪,往后院茅厕行去。 待他解手完毕,用冷水拍了拍面颊,略清醒了些,重整衣冠回到前院时,目光下意识地便往那槐树下、以及西厢女眷席间扫去。方才那团灼目的火红,与那憨厚而侷促的胡商身影,竟皆不见了踪跡。 他心头猛地一空,仿佛骤然被抽去了什么,愣在原地。 董璇儿一直留意著他,见他回来神色有异,目光逡巡,立时明了。 她快步走到王曜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 “子卿,是在寻阿伊莎妹妹和帕沙大叔么?” 王曜回神,看向妻子,点了点头,喉间有些发乾: “他们……” “他们已经走了。” 董璇儿语气平和,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以彩线缠绕的胡杨木小盒,递到王曜手中。 “走了约莫一刻钟了。帕沙大叔说,酒肆晚间还需照看,不便久留。阿伊莎妹妹……她说祝你和我……百年同心。这是她留给咱们的贺礼,让我务必交到你手上。” 王曜接过那木盒,入手微沉,盒面上彩线编织出简单的西域花纹,质朴而別致。 他指尖摩挲著那光滑的木面,却没有立刻打开。 一股巨大的、空落落的悵惘如同潮水般席捲而来,瞬间淹没了方才宴席上的所有喧囂与暖意。 他清晰地感觉到,生命中某个极其重要、色彩鲜明的一部分,就在这个他大喜的日子里,以一种安静而决绝的方式,正悄然抽离,或许……將是永诀。 这预感如此强烈,让他胸口发闷,几乎难以呼吸。 董璇儿將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那微僵的身形尽收眼底,心中亦是百味杂陈,有微酸,有慨嘆,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怜惜。 她咬了咬唇,忽然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声音虽低却带著一丝决断: “你……你若心下难安,现在去追……或许还来得及……我……我去跟婆婆和公主她们说……” 王曜被妻子这一推,浑身一震,驀地回过神来。 他抬眼望向董璇儿,见她眼中虽有挣扎,却是一片澄澈的真诚,並非试探。 他心中剧震,翻涌的情绪在这一刻奇异地平復下来。 他缓缓摇了摇头,將那只木盒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握住最后一点温度,声音低沉却清晰: “不必了,璇儿,我没事。”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正常。 “你去陪好公主和柳行首她们吧,莫要怠慢了。” 董璇儿凝视他片刻,见他目光已恢復沉静,虽知他心中必定不似表面这般平静,却也不再勉强,只柔声道: “好,那你少喝些酒,我过去看看。” 说罢,转身款款向苻笙、柳筠儿那一桌走去。 王曜独立院中,周遭的喧闹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他正怔忡间,一只粗糙温热的大手拍上了他的肩膀。 回头一看,正是李虎。 李虎黝黑的脸上泛著酒后的红光,眼神却依旧清亮,他咧著嘴,带著几分憨直的笑意: “曜哥儿,咋一个人在这儿发呆?是不是酒喝多了上头?” 王曜见是他,心下稍暖,勉强笑了笑: “虎子,我没事,只是……这些天辛苦你了,大老远护送我娘过来,还里里外外忙活了这许久。” 李虎把眼一瞪,故作不悦道: “你这说的啥话?咱俩光屁股玩到大的交情,你娘不就是我娘?你娶媳妇,我这当兄弟的不来撑场面,像话吗?” 他用力拍了拍王曜的肩膀,隨即又兴奋地环顾这虽不奢华却充满京师气象的宅院,以及远处隱约可见的巍峨里巷墙垣,压低声音道: “再说了,托你的福,俺和伍叔、铁娃他们可是头一遭来这长安城!好傢伙,真是开了眼了!这城也忒大了!比咱们华阴县城怕是大了十倍不止!那街宽的,並排跑十匹马都嫌鬆快!还有那楼,高的都快戳到云彩里去了!” 王曜被他这质朴的惊嘆引得嘴角微微上扬,心中阴霾驱散少许,温言道: “是啊,长安帝都,自是气象万千。待这两日忙过,得了空閒,我定带你和铁娃好好逛逛,去看看那朱雀大街的繁华,东西市的热闹。” 李虎闻言,喜得抓耳挠腮,连连点头: “那敢情好!俺可记下了!” 正说著,他见王曜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门口方向,神色间那一丝掩不住的落寞並未完全褪去,心下茫然,也不知如何劝解,只轻轻又拍了拍王曜的背。 就在这时,只见田敢从席间站起身,朝著王曜走来。 李虎识趣,忙道: “曜哥儿,你有客,俺先去那边看看伍叔那儿可要帮忙。”说完便自行去了。 田敢走到近前,抱拳道: “王郎君,天色不早,田某这便告辞了,將军府中尚有要务需回去处理。” 王曜忙收敛心神,还礼道: “田兄何必急著要走?可是王曜招待不周?” 田敢摇头笑道: “郎君哪里话,宴席丰盛,情谊更厚。只是军务在身,实不便久留。” 王曜见他坚持,便道: “既如此,我送送田兄。” 说著,便与田敢一同向外走去。 至宅门之外,街巷已然安静下来,唯有远处隱约传来的更梆之声。 田敢转身,再次抱拳: “郎君留步,就此別过。” 王曜却未立刻回礼,他借著门前灯笼的光晕,仔细看了看田敢的脸色,虽其尽力掩饰,眉宇间却似凝著一缕挥之不去的沉鬱。 王曜心中一动,开口道: “田兄,適才席间,我便观你似有心事,兴致不高。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若蒙不弃,但说无妨,王曜或可参详一二。” 田敢闻言,脸上笑容一僵,目光闪烁,踌躇片刻,摆手道: “没……没什么,些许琐事,不敢有扰郎君新婚之喜。罢了,罢了。” 王曜见他神色有异,更觉不对,上前一步,握住田敢的手臂,语气诚恳: “田兄,你我虽相识不久,然意气相投,也算共过患难。有何事,竟不能与我言?但讲无妨,曜绝非畏难之人。” 田敢见王曜目光湛然,言辞恳切,绝非虚辞客套,又思及此事或终究瞒他不住,终於长嘆一声,反手拉住王曜,低声道: “此地非说话处。” 遂引著王曜走开几步,至巷口一株老柳树的阴影之下。 夜风拂过,柳条簌簌,更添几分静謐与不安。 田敢四顾无人,这才將声音压得极低,几乎附耳道: “郎君,非是田某扫兴,实是……实是毛统领她……出事了!” 王曜闻言,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缩,急问道: “她出了何事?” …… 与此同时,院內席上,董璇儿虽陪著苻笙、柳筠儿以及张氏等人说话,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著门口方向。 见王曜送田敢出去,良久未归,心中不禁泛起嘀咕,暗忖莫非出了什么事?还是……又与那毛秋晴相干?她深知王曜与毛秋晴之间似有若无的牵连,此刻见王曜久久不归,难免心生忐忑。 柳筠儿心思细腻,善於察言观色,见董璇儿虽强作镇定,那目光却不时飘向门外,纤指亦无意识地绞著帕子,便知她心中牵掛。 她微微一笑,执起酒壶为董璇儿斟了半杯果浆,声音轻柔似水: “璇儿妹妹,子卿出去有一阵子了,莫不是与田统领另有要事相商?这天暗风凉的,妹妹何不去门口瞧一眼?也免得心中记掛。” 董璇儿被她温言点破心事,面上微赧,又见苻笙也投来理解的目光,便顺势起身,歉然道: “公主,筠儿姐姐,你们慢用,我出去看看便回。” 苻笙笑道:“快去快回便是。” 董璇儿遂带著碧螺,快步走向宅门。 刚迈出门槛,便见王曜独自一人站在巷口的柳树下,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僵直。 她心中一紧,忙迎了上去: “子卿,怎么了?可是田將军那边有何要事?怎地在此站立?” 王曜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脸上神色已恢復如常,只是那眼底深处,似乎比方才更沉鬱了几分。 他见是董璇儿,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没什么,劳你掛心,只是与田兄多聊了几句军中琐事,他已回去了。” 董璇儿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瞥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巷口,心知绝非“军中琐事”那么简单。 但见王曜不欲多言,她也不好再追问,只得顺著他的话道: “原来如此,席间眾人皆牵掛著你,快些回去吧。” 王曜点了点头,隨著董璇儿重新回到院中。 他尽力挥散心头那因田敢之言而掀起的惊涛骇浪,重新掛上笑容,与尚未离去的宾客应酬。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卢壶与裴元略相继起身告辞。 王曜与陈氏、董璇儿恭送至门口,再三拜谢。 卢壶临行前,又勉励了王曜几句“成家立业,不忘初心”;裴元略则依旧爽朗,言道“盼你早得麟儿,他日带来与老夫看看”,引得眾人欢笑。 隨后,杨定、吕绍已是酩酊大醉,伏在案上呼呼大睡。 苻笙与柳筠儿见状,只得各自吩咐隨从下人,將自家男人小心搀扶起来。 苻笙来时便有马车候在巷外,柳筠儿亦自有安排。 尹纬、徐嵩、韩范、胡空夫妇带著已睏倦的丫丫、邵安民等人,也多已半醉,见时辰不早,纷纷起身告辞。 王曜欲为他们寻觅牛车代步,尹纬却摆摆手,言语虽因酒意略显含糊,意思却清楚: “不必……子卿且忙……我等……自有去处……” 徐嵩等人亦连声道“留步”。 王曜与陈氏、董璇儿再次於门首向眾人郑重道谢,目送著一行人影蹣跚著消失在长安街巷的夜色深处。 喧闹了一整日的宅院,隨著宾客散尽,霎时间安静下来。 只有檐下未曾熄灭的红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空气中瀰漫著残余的酒气与肴饌香气,院中杯盘狼藉,桌椅凌乱。 陈氏望著这满院亟待收拾的景象,嘆了口气,却带著满足的笑意,对王曜道: “曜儿,今日你也累坏了,且陪你媳妇回房歇息去吧。这里有娘和你伍哥、虎子他们收拾便是。” 王伍、李虎、王铁以及那几个僱佣的僕役早已开始动手,搬动桌椅,归置清洗碗碟。 王曜如何肯让母亲再操劳,忙道: “娘,您今日才是最为辛劳,快坐下歇著。这些粗活,让儿子来。”说著便挽起袖子,要去帮忙。 董璇儿在一旁,见王曜和陈氏都要动手,她虽身为新妇,又是官家小姐出身,何曾做过这等收拾残局的活计? 但眼见婆婆与夫君皆不辞劳苦,她咬了咬唇,將身上那件昂贵的緋色锦缘襦裙的袖口稍稍挽起,也走上前去,伸手便要去端那叠在一起的油腻碗碟,口中道: “婆婆,夫君,我也来帮忙。” 陈氏一见,嚇了一跳,忙拦住她,急道: “哎哟我的儿!这可不行!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哪能干这些粗重活计?快放下,快放下!仔细动了胎气!”说著,便要將她往房里推。 王曜也赶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过来劝阻: “璇儿,听娘的话,这里杂乱,你且回房休息,此处有我们便是。” 连碧螺也在一旁著急: “小姐,您就听老夫人和姑爷的吧!” 董璇儿却执拗地站著不动,目光扫过满院狼藉,又看向面露疲色却仍在忙碌的陈氏和王曜,语气坚定: “婆婆,夫君,我既已嫁入王家,便是王家的媳妇。家里有事,岂有媳妇安坐,反让婆婆与夫君操劳之理?我虽不惯这些,慢慢学著做便是。些许碗碟,小心些不妨事的。” 说著,竟绕过陈氏,再次伸手,小心翼翼地去捧那摞碗,动作虽显生疏笨拙,神色间却满是认真与坚持。 陈氏看著她那娇生惯养的手指触碰到油污的碗沿,看著她那微微蹙起却不肯放弃的眉头,再看看儿子眼中流露出的复杂神色——有关切,有担忧,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她心中那最后一点因儿媳家世、因这仓促婚姻而起的微妙隔阂,在这一刻,竟悄然冰释。 她不再强行阻拦,只是嘆了口气,眼中却泛起了更为柔和温暖的光晕,轻声道: “罢了,罢了,你这孩子……那你自己千万小心,慢著些,莫要逞强。” 王曜见母亲默许,又见董璇儿態度坚决,知她心意,也不再劝阻,只低声道: “那……你拣些轻省的做,莫要累著。” 董璇儿抬眼看他,见他眼含关切,心中一甜,用力点了点头,便转身去收拾那些散落在石凳上的果核残渣,动作虽慢,却一丝不苟。 红烛渐残,月影西斜,这新婚之夜的喧囂终於落定,只剩下自家人洒扫庭除的细碎声响。 王曜与王伍、李虎等搬运重物,收拾残席;陈氏指挥若定,擦拭几案; 王铁与僕役们清理地面; 而那一身綺罗的新妇,亦挽起衣袖,穿梭其间,虽姿態生涩,却兀自抢著分担,在这片瀰漫著烟火气息的忙乱中,悄然融入了这寻常王家的底色。 第119章 晓妆归寧 晨光熹微,透过新裱的窗纸漫进新房,將那对尚未燃尽的龙凤喜烛映得愈发朦朧。 王曜早已醒来,却並未急著起身,只静静仰臥於枕上,望著帐顶繁复的绣纹出神。 身侧董璇儿呼吸匀停,犹自沉睡,一夜安眠,令她颊边仍残留著几分新嫁的慵懒与娇艷。 然而王曜的眉宇间,却凝著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鬱,田敢昨夜低语所带来的消息,如同冰锥刺入心底,让他在这本该温存旖旎的清晨,感到一阵阵寒意。 他极轻缓地侧过身,目光落在董璇儿恬静的睡顏上。 她似乎梦到了什么好事,唇角微微弯起,带著一抹浅淡的笑意。 正凝望间,却见董璇儿眼睫微颤,悠悠醒转。 对上王曜凝视的目光,她先是一怔,隨即颊泛红云,略带羞涩地垂下眼帘,轻声道: “夫君醒得这般早?” 王曜见她初醒时懵懂娇柔的模样,心头那沉甸甸的巨石仿佛被撬动了一角,生出一丝想要驱散这凝重氛围的衝动。 他故意蹙起眉头,做出一副苦恼状,压低声音道: “夫人倒是睡得香甜,可怜为夫,半夜又被你那『金石之音』扰了清梦。去岁在桃峪村便领教过,本以为新婚燕尔能得改善,孰料……唉,其声更胜往昔,直如春雷滚过屋樑。” 董璇儿闻言,先是一愣,隨即面上緋红更甚,却是带著几分羞恼的窘迫。 她自然记得之前在桃峪村因疲惫而打鼾,曾被王曜直接打趣过,此刻又被他在这新婚晨起时旧事重提,还说得如此夸张,当真是又气又羞。 她半支起身子,伸手便要去捂王曜的嘴,嗔道: “你、你又来编排我!哪有那般声响……定是你自己睡不著,反来怪我!” 话虽如此,她心下却也有些发虚,知道自己確有此习,只是素来不肯在他面前承认罢了。 王曜见她急得连官话都带上了几分乡音,眼中狡黠之意更盛,一边笑著躲闪她伸来的手,一边继续戏謔道: “怎是编排?那呼声起时,抑扬顿挫,颇有章法,若非夫人身怀绝技,焉能如此?去岁在桃峪村,尚可说是山路劳顿,如今在这锦帐之內……” 他故意拉长语调,摇头晃脑,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你还说!” 董璇儿羞极,也忘了新妇的矜持,索性探过身子,用锦被去捂他,王曜笑著格挡,两人在新榻之上竟你来我往地嬉闹起来。 董璇儿鬢髮散乱,衣襟微松,气息不匀,王曜则难得地朗笑出声,多日来的阴霾似乎在这一刻被这闺房趣事衝散了不少。 终究是董璇儿力弱,几下便被王曜捉住了手腕。 两人气息相近,四目相对,她见他眼中笑意流转,哪有半分一夜未眠的憔悴? 顿时明白过来,他是故意逗弄自己,更是羞恼,用力想抽回手,却挣脱不得,只得嗔怒地瞪著他: “好啊,你……你分明是取笑於我!” 王曜见她粉面含嗔,眸中水光瀲灩,別有一番动人风致,心中微软,手上力道稍松,却仍未放开,凑近她耳边,低声道: “夫人恕罪,是为夫孟浪了。只是见夫人睡顏可爱,忍不住想逗你一逗,再者......” 他语气转为温和:“听闻些许鼾声,反倒显得家中人气旺盛,烟火十足,为夫听著,倒也心安。”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又听得后面这句近乎情话的言语,董璇儿身子一颤,面上红晕一直蔓延到颈子,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那点嗔怒早已化为乌有,只余下满满的羞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甜密,低下头去,声若蚊蚋: “贫嘴……快些起身吧,今日还要归寧呢。” 心下却因他最后那句话,泛起一丝奇异的暖流,仿佛那令她有些难为情的习惯,也成了夫妻间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亲密印记。 董璇儿坐在妆檯前,对镜理妆,碧螺手脚麻利地为她梳起妇人髮髻,簪上象徵已婚的釵饰。 镜中映出王曜立於她身后不远处的身影,他虽已换上回门的新袍,神色间那份经由方才嬉闹驱散的沉鬱,却又在不经意间悄然回笼,目光时而飘向窗外,不知落於何处。 董璇儿从镜中默默看著,心中那丝因玩闹而暂时搁置的不安,再次隱隱浮现。 收拾停当,用罢陈氏精心准备的早膳,王曜与董璇儿便登上了返回董府的马车。 陈氏送至门首,再三叮嘱董璇儿路上小心,又悄悄塞给王曜一个锦囊,低声道: “曜儿,这是娘备下的一点心意,给亲家公亲家母的,莫要失礼。” 王曜郑重接过,心中暖流涌动,更觉肩上责任沉重。 车行轔轔,穿过渐渐甦醒的长安街市。 车內,董璇儿想起晨起之事,自己先忍不住抿唇笑了,悄声对王曜道: “往后……往后我若再……你不许再那般夸大其词地笑话我。” 王曜亦笑,只是那笑意未能深入眼底,应道: “好,为夫往后只悄悄听著,绝不声张。” 然而他应答间总显得心不在焉。 董璇儿见他如此,心知他必有重忧,绝非昨夜军务閒谈那般简单,索性也不再刻意寻话,只默默握住了他的手。 王曜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热与力度,微微一怔,侧首见她目光温柔而带著探询,心中愧意更甚,终是收敛心神,用力回握了一下,却仍未多言。 至董府时,乌头大门早已敞开,董迈与秦氏皆身著正装,於门內等候。 见女儿、女婿车驾抵达,秦氏早已按捺不住,快步迎上。 董璇儿一下车,便被母亲紧紧握住双手,上下打量,见她气色尚佳,眉眼间已褪去少女青涩,添了几分妇人的风韵,秦氏眼中顿时泛起泪光,连声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王曜上前,对著董迈与秦氏躬身长揖,执礼甚恭: “小婿王曜,拜见岳父、岳母大人。” 董迈今日面色较之婚宴上更为和缓,虽仍端著几分岳父与县令的架子,眼底却已有了些许真切的温度。 他虚扶一下,道: “子卿不必多礼,家中已备下茶点,快入內敘话。” 一行人转入正堂,依序坐定,婢女奉上香茗果品。 秦氏拉著女儿的手问长问短,从昨夜歇息可好,到今晨饮食可曾习惯,事无巨细。 董璇儿一一含笑答了,言语间对婆婆陈氏的照料多有感念,对王府虽简朴却温馨的氛围亦颇適应。 秦氏见她言辞恳切,不似作偽,心下稍安。 董迈则与王曜敘话,问及太学近日可有新知,又谈及华阴县务,言道自己告假之期將尽,明日便需动身返回任所。 “年关虽过,然春耕在即,赋税、刑名诸事繁杂,不敢久离。” 董迈捻须道,语气中似乎带著一方父母官的自觉,目光却不时扫过王曜,似在观察这位新婿的应对。 王曜打起精神,將对毛秋晴的担忧强行压下,恭谨应答。 他谈及太学农课所授区田、溲种之法,认为若能在华阴因地制宜推行,或可助益农桑;又对董迈治理华阴的某些举措提出见解,虽言辞谦逊,然引据充分,剖析入理,显是下过功夫。 董迈初时只作寻常听之,渐觉其言颇有见地,非是纸上谈兵,眼中不禁掠过一丝讶异与讚赏。 正当翁婿二人言谈渐洽之际,忽听堂外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同撒欢的马驹闯了进来,正是董峯。 他今日穿著一身崭新的淡蓝色小箭袖袍子,圆脸上满是兴奋,进门便嚷: “姐姐!姐夫!你们可回来了!” 也不及向父母行全礼,便窜到王曜面前,两眼放光地盯著他: “姐夫!你昨日答应我的,要教我射箭!可不能反悔!我们现在就去园子里试试吧?” 说著,便要去拉扯王曜的衣袖。 秦氏见状,蹙眉轻斥: “峯儿!休得无礼!没见你姐夫正与你爹爹说话么?” 董峯被母亲一喝,动作一滯,撅起了嘴,满脸不情愿,却仍眼巴巴地望著王曜。 王曜见他那猴急模样,又想起昨日婚宴上他为自己助威的情景,心中不由一软,那积鬱的愁绪也暂时被这童真驱散了几分。 他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按住董峯的肩膀,温言道: “峯弟莫急,射箭之道,非一日之功。况且,姐夫我这点微末技艺,实在不算高明。” 董峯一听,以为他要推脱,顿时急了: “姐夫骗人!你昨日在咱们家,三箭都射中了铜钱丝线!我都看见了!我家护院他们都夸你厉害呢!” 王曜笑道: “那不过是侥倖,且是静靶。真要说弓马嫻熟,勇力过人,你可知昨日隨我来迎亲的那位虬髯大哥哥?” 董峯眨著大眼睛,努力回想: “虬髯大哥哥?是那个看起来黑黑壮壮、眼睛亮亮的李虎大哥吗?” “正是。” 王曜頷首,语气带著几分推崇。 “你可莫要小瞧了他,去岁华阴南山为患乡里的那头猛虎,凶悍异常,伤人伤畜无数,连官府组织的猎户都奈何不得。最终,便是这位李虎大哥,与我及村中几位乡邻,一同深入险地,浴血搏杀,方將那巨虎诛杀。他那手箭术,才是真正的百步穿杨,力道千钧,若论教授箭术,他远胜於我。” 董峯听得张大了嘴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极度嚮往的光芒: “真的?!李虎大哥真的打死过南山那只大虎?!哇!” 他激动得在原地蹦跳起来,抓住王曜的衣袖摇晃: “姐夫!姐夫!那你快带我去见李虎大哥!我要跟他学射箭!我要听他讲打老虎的故事!” 王曜见他如此,笑意更深: “李虎大哥如今就在我府中帮忙。峯弟若真想学,待会儿你姐姐与我回府,你可愿同去?只是需得岳父岳母允准方可。” 说著,目光看向董迈与秦氏。 董峯立刻转向父母,扯著秦氏的裙摆,连声恳求: “娘!爹爹!让我去吧!让我跟姐姐姐夫去玩!我要跟李虎大哥学本事!” 秦氏面露难色,看向董迈。 董峯是她心头肉,自幼娇惯,这般贸然去新婿家中,她恐其顽皮添乱。 董迈沉吟片刻,见王曜神色坦然,董峯又期盼若此,想著让幼子与王曜这边多亲近些亦非坏事,且那李虎既是王曜乡邻,又曾为民除害,当是可靠之人。 便对秦氏微微頷首,道: “既然子卿应允,峯儿又这般想去,便让他去玩半日也好,只是......” 他转向董峯,肃容道: “去了姐夫家,需得听话,不可顽劣胡闹,更不可打扰你姐姐歇息,可知否?” 董峯见父亲答应,喜得眉开眼笑,忙不迭地点头: “知道知道!峯儿一定听话!” 说罢,便迫不及待地跑到董璇儿身边,拉著她的手催促: “姐,我们快些回去吧!” 董璇儿见弟弟这般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得对父母道: “爹爹,娘亲,既如此,女儿便带峯儿过去,定会看顾好他,晚膳前送他回来。” 秦氏又叮嘱了董峯几句,这才放行。 回程的马车上,因多了个董峯,顿时热闹起来。 小傢伙问题不断,一会儿追问李虎猎虎的细节,一会儿又好奇王府有多大,有没有演武场。 王曜耐著性子解答,董璇儿则在一旁含笑看著,偶尔轻声呵斥弟弟莫要过於吵闹。 车厢內笑语盈盈,倒將王曜心底那丝阴霾冲淡了不少。 然而,每当话语间隙,他的目光不经意投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时,那深邃的眼眸中,总会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忧色。 董璇儿默默將这一切收入眼底,握著锦帕的手,微微收紧。 马车抵达王府门前,早有僕役通报进去。 陈氏闻讯迎出,见董璇儿携幼弟同归,甚是欢喜,忙將董峯揽入怀中,连声夸他伶俐可爱。 董峯虽心急见李虎,却也记得礼数,像模像样地向陈氏行礼问安,引得陈氏笑容更深。 王曜四下看去,不见李虎身影,便问母亲。 陈氏道:“虎子一早就和你伍叔去西市採买些家用物事了,说是晌午前便回。” 王曜点头,对一脸失望的董峯安抚道: “峯弟稍安勿躁,李虎大哥片刻即回。不如我先带你在宅中走走看看?” 董峯虽有些扫兴,但孩童心性,对新环境充满好奇,便也点头答应。 王曜遂牵了他的手,董璇儿与碧螺相伴在侧,一同在这两进的宅院中漫步。 王曜指著各处,简单介绍,何处是正堂,何处是书房,何处是母亲与自己夫妇的居所。 宅院虽不轩敞,然收拾得整洁有序,草木初萌,別有一番清雅气息。 行至前院那株老槐树下,王曜想起昨日宴席之盛,宾客之欢,尤其是阿伊莎悄然离去的那一幕,心中又是一阵悵惘,神色间不免流露出些许痕跡。 恰在此时,董璇儿轻声对董峯道: “峯儿,你且隨碧螺去那边看看新发的海棠花,姐姐与姐夫有些话要说。” 碧螺会意,立刻笑著引董峯走开几步。 待只剩下二人,董璇儿抬眸凝视王曜,声音柔和却带著不容迴避的认真: “夫君,自昨日田统领来访后,你便神思不属。今日归寧,虽应对如仪,然妾身观你,笑意未达眼底。此处並无外人,你……心中究竟所忧何事?莫非……是毛秋晴统领……?” 她终是忍不住,將那个盘旋心头已久的名字问出了口。 王曜浑身一震,未料到妻子竟心细如斯。 他看著她清澈而带著担忧的眼眸,那目光中有探究,有关切,也有一丝怪他不与分说的责难。 王曜沉默良久,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枝叶,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董峯与碧螺观赏海棠的嬉笑声,更衬得此间寂静。 他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將胸中块垒尽数倾泻。 目光望向庭院一角那方小小的练武场,那里摆放著石锁箭靶,他低沉的嗓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缓缓开口道: “璇儿,非是我不愿坦言……实是此事……田兄昨夜告知,毛统领她……於数月前隨南巴校尉姜宇入蜀平叛,一开始战事还颇为顺遂,但在半月前出击时却突遭敌军围困,姜校尉兵力不足,难以解困,眼下恐是……凶多吉少。” 话音虽轻,却如一块巨石投入董璇儿心湖,激起千层浪。 她虽对毛秋晴与王曜之间那若有若无的情愫心存芥蒂,然骤闻此讯,首先涌上的亦是震惊与凛然。 她怔怔地看著王曜,见他眉宇间那化不开的沉痛与忧虑,绝非作偽,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有释然,有同情,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沉默片刻,方轻声问道: “那你......作何打算?” 第120章 拯救大兵毛秋晴(上) 董璇儿一语问出,见王曜身躯微震,沉默不语,那双总是清亮沉静的眸子里翻涌著难以掩饰的痛楚与挣扎,她心中便已瞭然。 他並非无动於衷,亦非毫无打算,只是那打算,定然艰险,定然要离她而去。 一股酸涩猛地衝上鼻尖,她强自压下,目光掠过不远处正与碧螺嬉笑、无忧无虑的幼弟,再落回王曜写满复杂情绪的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满庭春色与这短暂的安寧都吸入肺腑,化作支撑自己的力量。 “你去罢。”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刻意营造的鬆快。 “去做你想做的事,家中一切,有我。” 她顿了顿,目光坚定地望入他眼底。 “我会看好这个家,侍奉好婆婆,你……不必掛怀。” 王曜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妻子。 他预想过她的惊愕、她的劝阻、甚至她的怨懟,却独独未曾料到,竟是这般毫无保留的理解与支持。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感激、愧疚、承诺……最终只化作他用力握住她微凉的手,那力道几乎让她感到疼痛。 他喉结滚动,万千心绪奔涌,临了,却只沉沉吐出几个字: “璇儿,谢谢你。” 这一声谢,重逾千钧。 董璇儿眼中水光骤现,却倔强地没有让它落下,只是反手也用力回握了他一下,隨即迅速抽回,仿佛怕再多停留一刻,便会瓦解好不容易筑起的坚强。 她转身,走向正朝她挥舞著一枝海棠的董峯,背影在春日阳光下显得单薄,却又异常挺拔。 王曜不再迟疑,深深看了一眼那抹走向花丛的緋色身影,旋即转身,步履迅疾却沉稳,径直出了府门,甚至来不及与母亲陈氏细说缘由,只嘱託门房速备马匹。 马蹄声碎,踏破长安午后短暂的寧静,向著抚军將军府方向疾驰而去。 ...... 抚军將军府,帅堂。 气氛凝重得如同积雨的夏云。 毛兴一身常服,未著甲冑,却依旧掩不住行伍多年的杀伐之气。 只是此刻,这位素来以粗豪勇悍著称的將军,眉宇间锁著难以化开的焦灼与忧烦,指节无意识地敲击著硬木椅臂,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与他相对而坐的,是一位年约三旬许的文士,青衫微尘,面容清癯,目光却锐利有神,正是兴晋郡功曹、代理太守入京述职的啖青。 他曾任抚军將军府主簿多年,与毛兴既是旧僚,亦是挚友,深知毛兴性情。 “將军且宽心。” 啖青声音清朗,试图驱散堂內的压抑。 “秋晴自幼习武,弓马嫻熟,更兼机敏果决,非是寻常闺阁。沙场险厄固然有之,然吉人自有天相,必能逢凶化吉。” 他话虽如此,但提及“沙场险厄”四字时,语气亦不免微微一沉。 毛兴猛地一拍椅臂,霍然起身,在堂內烦躁地踱了两步,声音粗嘎: “吉人天相?哼!某自然信得过晴儿本事!可那蜀地是什么鬼地方?山高林密,瘴气瀰漫!毛穆之那老匹夫又是晋室宿將,用兵老辣!苻登那竖子,仗著宗室身份,骄狂轻进,累及三军!如今晴儿被困孤城,音讯全无,叫某如何能安心坐在这將军府里!” 他猛地停下脚步,望向啖青,眼中布满血丝: “陛下虽已下詔命,后日,后日吕光便要领兵两万入蜀!可我……我却不能隨军同行!京师重地,毛某职责所在,岂能轻离?吕光虽勇,其麾下诸將,我却无一心腹之人可託付!这、这眼睁睁看著……唉!” 一声长嘆,尽显为人父的无力与煎熬。 啖青亦是神色凝重,頷首道: “吕破虏驍勇善战,自是援军主將不二人选。然蜀地情势复杂,非仅凭勇力可定。確需有深知將军心意、且能临机决断之人隨行,方能確保救援及时,不至再生波折。只是仓促之间,何处寻觅这等既忠心可靠,又通晓军务之人?” 他亦是蹙眉,此事关乎挚友爱女生死,他同样心急如焚。 正当二人相对唏嘘,一筹莫展之际,堂外亲卫快步而入,躬身稟报: “將军,太学生王曜在外求见。” 毛兴闻言,先是一愣,隨即那双因焦虑而略显浑浊的虎目骤然爆出一抹精光,仿佛暗夜中看到了引路的星火。 他几乎是立刻喝道: “快请!不,某亲自去迎!” 说著,竟真的大步流星向堂外走去。 啖青见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亦起身相隨。 王曜刚被引入前院,便见毛兴与一位青衫文士一同迎出。 他虽未见过啖青,但观其气度,能与毛兴並肩而行,必非寻常人物,连忙整肃衣冠,上前长揖到地: “学生王曜,拜见毛將军!冒昧来访,叨扰將军清静,还望恕罪。” 毛兴一把托住他手臂,力道甚大,声音急切: “子卿不必多礼!你来得正好!” 他拉著王曜便往帅堂走,一边介绍道: “这位是兴晋郡功曹啖青,某之故交。” 王曜忙又向啖青行礼: “晚生王曜,见过啖功曹。” 啖青目光如电,迅速在王曜身上扫过,但见其虽青衫微乱,面带风尘,然身形挺拔,目光澄澈坚定,行礼间不卑不亢,气度沉凝,心中已暗赞一声“不俗”,面上却只淡淡还了一礼: “王郎君不必多礼,常听毛將军提及郎君才名。” 三人入堂重新落座,不及寒暄,毛兴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沉痛: “子卿,你此番前来,想必……已然知晓蜀中之事了?” 他目光灼灼,带著期盼,又夹杂著恐惧,生怕听到更坏的消息。 王曜迎著他的目光,坦然点头,神色凝重: “不敢隱瞒將军,学生昨日方才从田敢兄处得知毛统领被困之事,心中忧急如焚,特来拜见將军,祈闻其详。” 毛兴见他直言不讳,心中反倒一松,那股压抑许久的焦灼与担忧如同找到了宣泄之口,再不顾及什么军事机密,当即便將蜀中战况巨细靡遗,向王曜和盘托出。 原来,去岁十月底,益州巴西郡人赵宝聚眾近万,扯旗反秦。 当是时,秦益州刺史王广坐镇成都,本欲发兵征討,孰料蜀地另一豪强李乌窥得时机,亦举眾二万,自南而来,直逼成都。 王广腹背受敌,兵力捉襟见肘,只得火速派驛骑向京师长安求援。 天王苻坚闻报,龙顏震怒。 然则当时国中精锐大半陷於襄阳、淮南两处战场,梁州刺史韦钟又正自汉中东下,攻打晋国魏兴郡,长安左近一时间竟难以凑出数万大军。 无奈之下,苻坚只得一面下詔各路兵马急速向长安集结,一面先遣南巴校尉姜宇,率领五千步骑精锐,星夜兼程,驰援益州。 其时,长安令苻登与毛秋晴亦主动请缨,愿隨军出征,苻坚念二人忠勇,予以允准。 姜宇率军入蜀之初,战事倒也顺利。大军抵达巴西郡治閬中时,赵宝正督眾猛攻城池,太守张绍苦苦支撑,危在旦夕。 姜宇挥军进击,苻登、毛秋晴皆奋勇当先,大破赵宝叛军,解了閬中之围,救出张绍。 然好景不长。屯驻巴郡的晋国大將毛穆之,闻听秦国內乱,赵宝起事、李乌逼成都,认为此乃天赐良机,若能趁势夺回益州,则可进逼汉中,解魏兴之围,晋室於西线之压力定能大减。 他当即点齐三万兵马,北上接应赵宝,却在路上遇到被姜宇击败、狼狈来投的赵宝残部。 两军合流,声势復振,再度杀奔閬中而来。 而此时的閬中城內,姜宇、张绍、苻登、毛秋晴並姜宇部將仇生等人,总兵力不足一万。 面对数倍於己的敌军,姜宇主张凭藉閬中城垣坚固,坚守待援,方是上策。 然而,苻登因前番轻易击败赵宝,骄气横生,认为叛军与晋军皆是乌合之眾,不堪一击,力主主动出击,趁其立足未稳,一举破敌。 毛秋晴亦勘察城中粮草,发现存粮仅够半月之用,虑及援军不知何时能至,坐守孤城无异於坐以待毙,故而也赞同苻登出击之议。 姜宇虽为主將,然苻登乃是宗室,身份特殊,加之毛秋晴亦是抚军將军爱女,两人坚持,他虽心觉不妥,却难以强行压制。 最终,只得折中,分予苻登、毛秋晴四千兵马,命其出城寻机破敌,自与张绍、仇生率余部守城。 苻登与毛秋晴引兵出战,初时倒也顺利,赵宝依毛穆之计策,稍一接战便佯装败退。 苻登求胜心切,不顾毛秋晴提醒,挥军猛追到南充国县附近,结果在险隘处遭毛穆之与赵宝伏兵四面围攻。 秦军虽奋勇廝杀,终究寡不敌眾,阵脚大乱。 毛秋晴见势不妙,率麾下亲卫拼死断后,掩护苻登突围,自身却被敌军割断退路,只得率领数百残兵,退入附近一座小城,依仗城墙,苦苦坚守。 苻登虽侥倖杀出重围,逃回閬中,然四千兵马折损殆尽,自知闯下大祸,哭求姜宇再与他一支人马去救毛秋晴。 姜宇经此一败,如何还敢再信他?唯有紧闭城门,一面火速派出信使,催促长安援军速至,一面全力加固城防,应对毛穆之主力即將到来的猛攻。 而那毛穆之,用兵果然老练,命赵宝率其本部数千人马,继续围困毛秋晴所在小城,务必生擒或歼灭这支残军,以绝后患。 他自己则亲率三万主力,將閬中城围得水泄不通,日夜攻打。 “如今情势便是如此!” 毛兴说到此处,虎目泛红,声音嘶哑。 “閬中被重重围困,晴儿她……她被困在那不知名的小城里,內外隔绝,存亡未卜!陛下已决意命吕光后日率两万兵马出征,某……某却只能在此乾等!” 他双拳紧握,骨节发白,那股无力感几乎要將这铁打的汉子压垮。 第121章 拯救大兵毛秋晴(下) 王曜静静听完,面色虽沉静如水,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他虽知毛秋晴处境凶险,却未料到竟已至如此险境!孤城悬於敌后,兵微將寡,粮草殆尽,外无援兵…… 每一桩,都是足以致命的危机。毛兴描述中,毛秋晴那银甲赤袍、衝锋陷阵的身影,与他记忆中某个深刻而鲜明的影像渐渐重叠。 去年十一月,自终南山下来,於潏水河畔,那支南行的精锐骑兵!为首那名女將,一身银色细鳞软甲,外罩火红披风,脸覆寒铁面具,脑后束著的高马尾在风中猎猎飞扬,骑乘乌騅马,气势肃杀…… 那惊鸿一瞥,曾让他心中莫名悸动,却又因面具遮掩,未能识得真容。 如今想来,那分明就是隨姜宇出征的毛秋晴! 紧接著,另一段更为久远、却同样刻骨铭心的记忆轰然涌上心头! 那是去年孟春,他初入长安,於东郊官道,目睹豪奴行凶,挺身而出却险遭毒手,千钧一髮之际,正是一枚精准弩箭射穿豪奴手腕! 隨后出现的那队装备精良、气势肃杀的神秘骑兵,那为首银甲骑士面覆寒甲,言语清冷,告诫他“若无雷霆手段,莫逞匹夫之勇”。 其展现出的绝对力量与冷酷效率,曾带给他巨大震撼,也让他初尝乱世中空有热血而无实力的无力感! 那银甲骑士的身影,与终南山下所见、与此刻毛兴描述中的毛秋晴,三者骤然重合! 难道……难道那两次,竟都是她?! 王曜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毛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將军!在下斗胆一问,秋晴统领出征时……是否常著一身银色细鳞软甲,外罩火红披风,脸覆面具,骑一匹乌騅骏马?” 毛兴正自悲愤,闻此问不由一怔,隨即下意识点头: “正是!那身甲冑乃是某请名匠为她量身打造,那乌騅马亦是西域良驹,她甚爱之,出征时常作此装扮。你……你如何得知?” 他眼中露出疑惑,毛秋晴虽在长安有些名声,但具体装束细节,尤其是面具之事,外人未必清楚。 轰隆! 王曜只觉脑中一声巨响,仿佛尘封的记忆闸门被猛然冲开!一切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原来,去年初春东郊官道上的救命恩人,那个带给他最初震撼的“银甲骑士”,就是毛秋晴! 而去年十一月终南山下,他目睹隨军南征的那位神秘女將,也是她! 两次相遇,他竟都未能认出! 一次是懵然不知恩人是谁,一次是相见不相识! 原来,命运的轨跡,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交织得如此之深! 她不仅是他入长安后的庇护者,更是他踏入这乱世漩涡之初,便已结下渊源的引路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汹涌澎湃地衝击著他的心胸。 是震惊,是恍然,是宿命般的感慨,更是无法推卸的责任与如山恩义! 两次救命之恩,多次回护之情,如今她身陷死地,他若退缩,岂止是禽兽不如,简直是枉自为人! 这股明悟如同烈火,將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焚烧殆尽。 他猛地站起身,对著毛兴深深一揖,语气斩钉截铁道: “將军!王曜不才,愿代將军前往蜀中,竭力救援秋晴统领,必不使她陷於敌手!” 此言一出,毛兴尚未反应,一旁的啖青已是眉头紧皱,忍不住开口道: “王郎君忠义之心,令人感佩。然沙场征战,非同儿戏。郎君虽名满太学,才识过人,曾为將军草擬奏表,剖析时局,见识深远,啖某亦有所闻。然运筹帷幄与临阵决胜,终究有別。郎君一介书生,未歷战阵,不諳兵戈,此去蜀道艰险,敌情复杂,纵有满腔热血,若无实际歷练,恐非但不能救危解困,反易自身陷於险地,徒令將军多增一重忧虑。依某之见,郎君不若留在长安,於后方参赞军务,方是稳妥之道。” 他言辞恳切,分析亦在情理之中,確是老成持重之言。 毛兴看著王曜,目光复杂。 他赏识王曜之才,更感念其此刻挺身而出的义气,內心深处,甚至有一种莫名的直觉,觉得此子或能创造奇蹟。 但啖青所言,亦是实情。 王曜终究是文士出身,新婚燕尔,让他去那九死一生的战场,於公於私,都觉不妥。 他沉吟道:“子卿,啖功曹所言不无道理,你之心意,毛某感念。然蜀地崎嶇,战况凶险,你……你新近大婚……” “將军!啖功曹!” 王曜打断毛兴的话,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磐石般的坚定,他再次躬身,语气沉痛而决绝。 “王曜深知二位好意,亦知自身短於行伍。然,秋晴统领於学生,恩同再造!去岁学生初入长安,於东郊官道险遭豪奴毒手,是她一箭解围,此乃第一次救命之恩!学生竟至今方知!去年冬月,学生自终南山归,於潏水河畔见她隨军南征,竟亦未能识得!她多次相助,学生却……如今她身陷险境,命悬一线,学生若因惜身畏难,而袖手安坐於此,此心何安?此生又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间,读圣贤之书,谈济世之志?此去,非为逞血气之勇,实为偿还恩义,恪守本心!纵前方刀山火海,学生亦往矣!” 他言语鏗鏘,掷地有声,一股浩然之气充盈於胸,竟让啖青一时为之语塞。 王曜转向毛兴,恳切道: “將军,学生不敢妄言通晓兵事,然愿倾力以赴,肝脑涂地!恳请將军为学生爭取一官身,使学生能名正言顺隨吕將军大军入蜀!学生不奢望独领一军,只需一机会,一位置,哪怕为一小卒,亦要亲赴前线,寻得秋晴统领,护她周全!此志已决,万死不悔!” 看著王曜眼中那炽热的坚决与眼底深藏的、因得知全部真相而愈发炽烈的忧急与决意,毛兴心中那点犹豫瞬间被击得粉碎。 他猛地一拍大腿,喝道: “好!好一个『偿还恩义,恪守本心』!某没有看错你!” 他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决断道: “既如此,某便豁出这张老脸,即刻去拜会吕光!请他务必允你隨军,便以某抚军將军府参军的名义!吕光看在同袍之谊,当会卖这个面子!” 他顿了顿,又道: “我再让田敢与你同去!他久在军中,熟悉行伍,武艺精熟,可为你臂助,遇事也好有个商量!” 王曜闻言,心中大石落地,感激之情溢於言表,当即推金山,倒玉柱,行以大礼: “王曜,拜谢將军成全之恩!” “快起来!” 毛兴扶起他,看了看天色。 “事不宜迟,你即刻回去准备,明日午后,便到长安城西南处的细柳营报到,听候调遣!” “是!学生遵命!” 王曜再拜,不再多言,转身便匆匆离去,他需立刻赶往太学,向祭酒告假,安排诸多事宜。 望著王曜迅速消失在堂外的背影,啖青方才收回目光,转向毛兴,眉头依旧未曾舒展: “明公,此举是否……太过冒险了?王曜此子,才具或有不凡,义气亦足称道,然终究是白面书生,未曾经战阵洗礼。沙场之上,刀剑无眼,非是仅凭一腔血勇与感恩之心便可成事。让他贸然涉此奇险,万一有失,岂非……岂非徒损国家英才,更负了他家中新妇?” 他言语中充满担忧,实是觉得毛兴此番决定,颇有些感情用事。 毛兴却负手立於堂前,目光投向王曜离去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青年疾步而行的坚定身影。 他沉默良久,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篤定: “敬之(啖青表字),你之所虑,我岂不知?然,非常之时,或需非常之人。此子……某观其气,沉凝中有锐意,温文下藏锋棱。昔日在府中,他能於片刻间擬就顺应与劝諫两策,文采见识俱佳,已显其才;拒平原公招揽,婉毛府之聘,显其志;今日闻讯即至,慨然请行,更兼得知昔日救命渊源,其心愈坚,其志愈锐。此等人物,岂是池中之物?某虽粗鄙,亦知璞玉需经雕琢,宝刃需开锋刃。蜀中虽险,或许……正是他腾跃风云之始。” 他收回目光,看向啖青,眼中竟闪过一丝连他自己也未曾完全明了的確信: “冥冥之中,某总觉得,或许他……真能带来转机。” 帅堂內烛火摇曳,將毛兴高大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愈发凝重。 窗外暮色渐合,长安城华灯初上,一片太平景象,而遥远的蜀地山川之间,却正瀰漫著血与火的杀伐之气。 王曜的毅然闯入,究竟將为那困局带来何种变数,无人能知。 唯毛兴那份近乎直觉的信心,如同暗夜中的一点微光,固执地亮著。 第122章 青衿请长缨 日影西斜,將太学东门前那对石狻猊的影子拉得老长。 王曜將马栓在路边柳树上,整了整微皱的青衫,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这熟悉而又此刻倍感沉重的学府大门。 门內柏荫森森,学子往来,诵读之声隱约可闻,一派文华气象,与他即將奔赴的血火战场恍如两个世界。 他无心流连,径直穿过重重殿阁廊廡,向著祭酒王欢那位於麟阁深处的书斋疾步而去。 至书斋外,恰遇司业卢壶抱著一摞文书从內走出。卢壶见王曜行色匆匆,面带忧急,不由停下脚步,蹙眉问道: “子卿?今日不是你的婚假么?何以此时匆匆返校?神色亦如此惶遽?” 王曜停下脚步,对著卢壶深深一揖,语气沉痛: “卢师,学生有紧急要事,需面见祭酒,恳请告假。” 卢壶见他神色绝非寻常,心知必有大事,不再多问,只侧身让开道路,低声道: “祭酒正在室內,你自进去吧,只是……无论何事,需谨言慎行。” 王曜感激地看了卢壶一眼,点头应是,隨即抬手轻叩那扇熟悉的榆木门扉。 “进来。” 门內传来王欢那苍老却依旧清朗的声音。 王曜推门而入,只见书斋內烛火已初燃,映照著满壁藏书与堆积如山的牒文章卷。 祭酒王欢端坐於宽大的书案之后,身著半旧深衣,鬚髮皆白,面容清癯,正执笔批阅著一份文书。见来者是王曜,他略显疲惫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放下笔,温言道: “是子卿啊,婚假可还安好?此时来访,所为何事?” 王曜行至案前,撩起衣袍下摆,竟是双膝跪地,伏首恳切道: “学生王曜,冒昧打扰祭酒清静,实有万分紧急之情,恳请祭酒允准学生告假!” 王欢与跟进来的卢壶见状,皆是一惊。 王欢忙抬手虚扶: “子卿何故行此大礼?快快起来说话。究竟何事,需告假几何?” 王曜並未起身,抬头望向王欢,眼中是难以掩饰的焦灼与决绝: “学生……学生欲隨破虏將军吕光大军入蜀平叛,明日便需至吕將军府报到。此行归期难料,恐需数月之久,恳请祭酒与司业允准学生长假!” “什么?你要隨军入蜀?” 卢壶失声惊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子卿,你乃太学生,文弱书生,岂可轻涉战阵?那蜀地山高路远,瘴癘横行,叛民与晋寇交织,战况万分凶险!你……你何以突发此想?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王欢虽未如卢壶般失色,但捻著鬍鬚的手亦是一顿,目光锐利地看向王曜,沉声道: “子卿,起身回话,將缘由细细道来,沙场非是儿戏,岂能凭一时意气?” 王曜依言起身,却依旧躬身而立,將毛秋晴被困蜀中、自己与她的渊源恩情、以及已在毛兴面前立誓请行之事,择要敘述了一遍。 他语气沉痛而坚定,说到毛秋晴两次救命之恩自己竟至今方知时,声音不禁哽咽; 说到“纵前方刀山火海,学生亦往矣!”时,目光中则是一片不容动摇的决然。 书斋內一时静默,只闻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卢壶听完,已是面色发白,连连摇头: “糊涂!子卿!知恩图报,固是君子之风,然亦需量力而行!你不通武艺,不諳兵事,此去非但不能救人,恐自身难保!毛將军爱女心切,或许一时衝动允你,你却怎能如此不自量力?祭酒,此事万万不可!”他转向王欢,语气急切。 王欢默然良久,昏黄的烛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他凝视著王曜,这个他自其入学便格外关注,既欣赏其才识胆魄,又时常忧心其锋芒过露的年轻学子。 他曾刻意在季考中压制其名次,以期磨其锐气,护其周全。 然而此刻,他从王曜眼中看到的,並非单纯的少年意气,而是一种歷经世事沉淀后的责任与担当,一种为践行道义不惜己身的决绝。 “子卿。” 王欢终於开口,声音缓慢而沉重。 “你可想清楚了?此去生死难料,绝非虚言。你家中尚有老母,新婚不过一日……这些,你都置之不顾了么?” 王曜身躯微颤,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深刻的痛楚与愧疚,但旋即被更坚定的光芒取代。 他再次深深一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祭酒明鑑,学生岂能不顾?母亲养育之恩,爱妻结髮之情,学生刻骨铭心,无一日敢忘。然,毛统领於学生,恩同再造。若学生因惜身畏难,坐视恩人身陷死地而无所作为,此心此生,永难安寧。学生纵使苟活於世,亦將日夜受良心拷问,又有何面目侍奉母亲,面对妻子?更有何资格谈甚济世安民?此去,非为逞勇,实为心安。若苍天见怜,使学生得以救回恩人,全此恩义,他日归来,再向母亲、妻子尽心弥补。若……若果真马革裹尸,亦是学生命数使然,无愧本心。家中老母妻子……唯有託付於诸位师长、同窗挚友,学生……学生只能做此不孝不义之人了!” 说到最后,语声已带哽咽,却始终不曾低头。 卢壶闻言,张口欲再劝,却被王欢以眼神制止。 王欢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王曜面前。 老人身材不高,此刻却有一种如山岳般的沉稳气势。 他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王曜的肩膀,长嘆一声: “罢了,罢了,你的心,老夫明白了。『虽千万人,吾往矣』,此乃大勇,亦是至情。老夫若再阻拦,反倒是迂腐了。” “祭酒!”卢壶急道。 王欢摆了摆手,目光依旧落在王曜脸上: “假,老夫准了,太学这边,会为你记录在案。你……好自为之,务必珍重。” 他顿了顿,又道: “你且先去安排家事,所需文书凭证,卢司业会为你办理。” 王曜闻言,心中巨石落地,感激与酸楚交织,再次大礼参拜: “学生……拜谢祭酒成全之恩!”声音已是沙哑。 王欢扶起他,温言道: “去吧,时辰不早了。” 王曜又向卢壶行了一礼,这才转身,步履坚定却又带著一丝匆忙地离开了书斋。 望著王曜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卢壶终於忍不住,转向王欢,语气中充满了不解与忧虑: “祭酒!您平日最是爱惜子卿之才,常恐他木秀於林,为何今日竟允他行此奇险?这分明是送羊入虎口啊!他若有不测,国家岂非少一栋樑?您……您究竟是何考量?” 王欢踱回窗边,望著窗外渐浓的暮色与远处太学屋舍连绵的轮廓,沉默良久,方幽幽嘆道: “卢司业,你只知其一,未知其二也。子卿此子,確乃璞玉浑金,然其性刚直,心怀苍生,锋芒毕露,易折易摧。往日老夫刻意压制其名次,是希望他能稍敛锋芒,懂得藏拙,以免成为眾矢之的。然经此诸事,尤其今日观之,其志已坚,其气已锐,绝非温室之花所能禁錮。”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 “宝剑锋从磨礪出,真正的栋樑之材,非仅靠书本经义与太学清谈所能成就。需得歷经风雨,见识血火,於生死关头磨礪心志,於危难之际锤炼胆魄。蜀中虽险,然亦是磨刀之石。毛秋晴之事,於他而言,是一重劫难,亦是一重机缘。若能在此番磨难中存活下来,洞察世事之艰险,体会人情之复杂,其心志之坚韧,见识之深远,必將远超今日之窠臼。此乃破茧成蝶之苦痛,非经歷不能重生。” 他停顿片刻,语气愈发深沉: “况且,当今天下,看似大秦一统北方,天王励精图治,然內有宗室倾轧,外有强敌环伺,更有隱伏之流民祸乱,实是危机四伏。朝廷需才,亦需能经歷实战、通晓军务民生之实干之才。子卿若只囿於太学经义,纵然文章锦绣,终究难堪大任。此番入蜀,虽系私谊,然亦是接触军旅、了解边地民情之契机。或许……此正是他跳出书本,真正走向经世致用之开端。” 卢壶听著,面色变幻,虽觉王欢所言不无道理,然心中担忧丝毫未减: “祭酒深谋远虑,下官佩服。然……风险实在太大了,万一……” 王欢望向窗外已然暗下的天空,声音飘忽而带著一丝无奈: “成败利钝,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於心罢了。老夫能做的,便是给他这个机会,剩下的,就看他的造化,看这天意了。或许……此子之命数,本就不凡吧。” 最后一句,轻若无声,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 书斋內烛火摇曳,將两位老人的身影拉长,映照在满壁书卷之上,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凝重与期许。 第123章 补上合卺之礼 王曜离了麟阁,脚步匆匆赶往丙字乙號学舍。 夕阳余暉將尽,太学內悬掛的灯笼次第亮起,映照著学子们或悠閒或匆忙的身影。 他无暇他顾,心中只惦记著与同窗的告別。 推开学舍木门,只见徐嵩一人正於灯下伏案温书,听得门响,抬起头来,见是王曜,脸上露出温和笑意: “子卿?你怎地此时回来了?不应该在家和弟妹新婚燕尔吗?” 他见王曜神色不对,笑意渐敛,起身问道: “发生何事了?” 学舍內再无他人,想必吕绍、杨定尚未返学,尹纬则一如既往地行踪莫测。 王曜反手关上房门,走到徐嵩面前,神色凝重: “元高,我长话短说,我即將隨吕光將军大军入蜀平叛,特来向你告別。” 徐嵩闻言,手中书卷“啪”地一声落在案上,愕然瞪大双眼: “入蜀?子卿,你……你这是从何说起?蜀地正在交战,凶险异常,你为何……” 王曜简要將毛秋晴之事及自己的决定告知徐嵩,末了,他握住徐嵩的手,语气诚挚而带著一丝託付的沉重: “元高,你我同舍之交,情同手足,曜此行前途未卜,吉凶难料。家中老母年迈,妻子璇儿……已有身孕,她们皆是我放不下的牵掛。若……若我此行有何不测,烦请你与子臣、永业、景亮诸位兄弟,念在往日情分,代为看顾一二。曜在九泉之下,亦感念诸位大恩!” 说著,竟要躬身下拜。 徐嵩急忙拦住,眼中已泛泪光,声音哽咽: “子卿何出此言!你我兄弟,何须如此!伯母与弟妹,我等自当竭力照拂,绝不使之有失!只是……只是你……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他紧紧握住王曜的手,力道之大,显是心中激动万分。 王曜感其情谊,亦是鼻酸,重重点头: “我定当竭力保全此身,以期再与诸位兄弟把酒言欢!时辰不早,我需赶在城门关闭前回城。子臣、永业他们处,烦请你代为转达。” 徐嵩含泪应下,一路將王曜送至太学东门外,再三叮嘱保重,直至王曜纵马远去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安门的街道尽头,犹自佇立凝望,心中充满了忧虑与不舍。 王曜一路疾行,赶到长安城南的安门时,但见城门吏卒已在催促最后几个行人车马,厚重的城门正缓缓合拢。 他翻身下马,抢步上前,出示了太学符牌,方才得以在最后时刻挤出门缝。 回首望去,那高耸的城门在暮色中轰然关闭,將城內万家灯火与城外旷野黑暗隔绝开来。 他不敢耽搁,继续纵马疾驰,向著城中安仁里自家宅邸疾驰而去。 回到府中,已是戌时。 董峯已被董府来人接回,宅內显得安静了许多。 陈氏与董璇儿早已备好晚膳等候,见他归来,皆是面露喜色。 李虎、王伍、王铁等人也一同用饭,席间谈及婚礼趣事,倒也气氛融洽。 然而,饭毕撤去残席,王曜示意眾人留步,於厅中將隨军入蜀之事缓缓道出。 话音刚落,陈氏手中的茶盏便“哐当”一声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她脸色煞白,猛地站起,声音发颤: “不行!绝对不行!曜儿,你疯了不成?那战场是什么地方?刀剑无眼!你……你才成亲一日,璇儿她还有著身子,你怎能……怎能丟下我们去做这等险事?我不准!” 说著,已是泪如雨下。 王曜心中痛楚,跪倒在母亲面前: “娘,孩儿不孝!然恩义当头,孩儿若龟缩不前,此生难安!求母亲成全!” 他將毛秋晴的恩情与自己的决心再次细细稟明。 陈氏只是流泪摇头,紧紧抓著儿子的手臂,仿佛一鬆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这时,董璇儿走上前来,她眼中亦有泪光闪烁,却强忍著没有落下。 她轻轻扶住陈氏的另一只手臂,柔声道: “婆婆,您先別急,听媳妇一言。” 她转向王曜,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隨即对陈氏道: “夫君他……重情重义,知恩必报,此正是他可贵之处。那毛统领於他有救命大恩,如今身陷险境,夫君若置之不理,確非君子所为。媳妇……媳妇虽心中万般不舍,亦知此行凶险,然……然更不愿见夫君因內心不安而终日鬱郁。婆婆,您就……就答应他吧。” 说到后来,语声已是微颤,显是用了极大勇气才说出这番话来。 陈氏看著儿媳明明担忧却强作坚强的模样,又看看跪地不起、神色决绝的儿子,心如刀割。 她深知儿子性子执拗,一旦决定,难以挽回。 最终,她无力地瘫坐回椅中,掩面痛哭起来,算是默许。 这时,李虎猛地一拍胸膛,站了出来,声若洪钟: “曜哥儿!俺跟你一起去!別的本事没有,这把子力气和这手箭术,还能护你周全!” 王曜立刻摇头:“虎子,不可!此去非同小可,我岂能让你隨我涉险?你留在长安,替我照看母亲和璇儿,我方能安心。” 李虎把眼一瞪:“啥话!俺跟你光屁股玩到大,俺怎能看你一个人去玩命?!你不让俺去,俺就不认你这个兄弟!”他態度坚决,毫无转圜余地。 王伍在一旁沉吟片刻,也开口道: “曜哥儿,虎子说得在理。他身手好,有他在你身边,我们大家也能放心些,你就让他跟你去吧。” 陈氏抽泣著,也抬头看向王曜,眼中满是哀求: “曜儿,就让虎子跟你去吧……有他在,娘……娘好歹能放心一点……” 王曜见眾人皆如此说,又见李虎一脸坚毅,深知其性情,知道再难阻拦,只得沉重地点了点头: “既如此……虎子,你我兄弟,同生共死!” 李虎闻言,大喜过望,用力捶了一下王曜的肩膀: “这才对嘛!” 一旁站著的王铁,见李虎能隨军,早已心痒难耐,跃跃欲试道: “曜叔,我也去!我也能打仗!” 话音未落,王伍已劈头盖脸骂道: “你个混帐小子!毛都没长齐,去添什么乱?明日跟我回华阴,董公都安排好车驾了!再敢胡闹,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王铁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王曜拍了拍王铁的肩膀,温言安抚道: “铁娃,你的心意曜叔明白。只是你还年轻,战场凶险,非你现在所能应对。好好在家,跟著你爹学本事,等你再长大几岁,身子骨更结实了,曜叔再带你出去闯荡,可好?” 王铁虽然失望,但见王曜言辞恳切,也知自己確实能力不足,只得闷闷地点了点头。 诸事商议已定,夜色已深。 王曜与董璇儿回到新房之中。 红烛高烧,映照著满室喜庆的红色,却难掩离愁別绪。 董璇儿坐在床沿,低著头,默默垂泪,不復日间在人前的坚强。 王曜心中愧疚万分,走到她身边坐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故作轻鬆地笑道: “怎么了?方才在娘面前还那般深明大义,怎回到房里就变成泪人了?放心,你夫君我福大命大,定会囫圇个儿回来,再听你晚间的金石之音。” 董璇儿被他逗得破涕为笑,轻轻捶了他一下: “又来了!不许再提!” 笑过之后,眼底却掠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她忽然伸手,將王曜推坐在床沿。 王曜大惊,忙按住她的手: “璇儿,你……你这是作甚?你还有孕在身,不可……” 董璇儿却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在他耳畔,声音带著一丝娇蛮与魅惑: “正是因为你明日便要远行,不知归期……昨夜……昨夜宾客眾多,你又醉酒,那合卺之礼……终究未能圆满。今夜……今夜定要补上!” 说著,灵巧的手已探入他衣內,指尖划过胸膛。 王曜浑身一僵,既惊於她的大胆,又忧及她腹中胎儿,不敢用力挣扎,只得低声道: “不可胡闹!伤了孩子如何是好?” 董璇儿抬起头,眼波流转,脸颊緋红,舔了舔略显乾燥的嘴唇,露出一抹狡黠而坏坏的笑意,宛若偷腥的猫儿: “我问过嬤嬤了……小心些……不碍事的……” 言罢,不由分说,便以香唇封缄了他的劝阻。 同时,手下不停,已利落地扯开他的中衣,又去褪他的褻裤。 王曜脑中“轰”的一声,理智告诫他不可,然而温香软玉在怀,娇妻如此主动热情,又是新婚燕尔,离別在即,便是铁石心肠也难以自持。 他喉结滚动,呼吸渐渐粗重,那按著她的手,力道不知不觉鬆了。 董璇儿感知他的变化,眼中笑意更深,柔荑在他紧绷的肌肤上游走,点燃一簇簇火焰。 罗帐悄然滑落,掩住一室春色。 衣衫一件件被拋出帐外,落在脚踏之上。 初始王曜尚存顾忌,动作极尽轻柔,然在董璇儿的引导下,情潮如脱韁野马,终难遏制。 董璇儿十指深深陷入王曜背脊,在他耳边断断续续呢喃: “夫君……定要……平安归来……” 红烛泪尽,黑暗笼罩,唯闻彼此剧烈的心跳与喘息,交织成这离別前夜最私密而炽烈的乐章,直至更漏声残,云收雨歇,方相拥沉沉睡去。 窗外,启明星悄然升起,清冷的光辉映照著即將远征的儿郎,与家中倚望的亲人。 第124章 细柳营寒刃凝霜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尚未完全散去的长安城安仁里巷口,已闻车马轔轔。 王伍与王铁父子早早將行囊搬上那辆董迈雇来的牛车,与装载著些许华阴土產的輜重车並排停著。 十余名董迈麾下的护卫已然控马肃立,虽只十数人,却自有一股行伍肃杀之气。 陈氏与董璇儿相携送至门外。 陈氏眼窝深陷,显是一夜未得安枕,此刻仍拉著王伍的手,声音带著未尽的哽咽: “伍哥儿,铁娃,何不多住几日?这般匆忙便要回去,叫我这心里……” 董璇儿亦在旁柔声劝留: “伍叔,铁哥儿,何不多住几日,也让婆婆和我略尽心意。” 王铁到底年少,见识了帝都繁华,又见李虎能隨王曜出征,心中正自羡慕不甘,闻听此言,脸上便露出几分不情愿来,嘴唇嚅动,刚要开口,却被其父王伍一眼瞪了回去。 那目光严厉,带著不可造次的警告。 王伍隨即转向陈氏与董璇儿,黝黑朴实的脸上立刻换上一副敦厚笑容,连连摆手: “婶子,弟妹,千万莫要再留了!家里春耕在即,节气不等人,耽搁一天便是耽搁一年的收成。俺们已是叨扰了这许久,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待日后得了空閒,定再来长安看望婶子和弟妹。” 他话语恳切,透著庄稼人对於农时的敬畏与执著。 正说话间,一辆较为宽敞的青篷马车驶近,车帘掀起,露出董迈那张端肃的面孔。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浅緋色官常服,头戴介幘,已是一副准备返回任所的打扮。 他目光扫过眾人,不见王曜身影,不由微微蹙眉,开口问道: “子卿何在?今日返程,他这做女婿的,怎不来相送?” 董璇儿心头一跳,面上却强自镇定,上前一步,敛衽行礼,声音儘量保持平稳: “爹爹恕罪,子卿他……太学中有紧急课业,祭酒相召,天未亮便匆匆赶去了。他临行前再三叮嘱女儿,定要向爹爹赔罪,未能亲送,实非得已。” 董迈闻言,捻须“哦”了一声,倒也未深究。 太学规矩森严,祭酒王欢又素以严厉著称,急召学子亦是常事。 他只当王曜勤勉,便不再多问,頷首道: “既是祭酒相召,自当以学业为重,罢了。” 说罢,他放下车帘,吩咐启程。 护卫们簇拥著董迈的马车当先而行,王伍、王铁登上后面的牛车,车夫一挥鞭子,牛车发出沉重的吱呀声,缓缓启动。 陈氏与董璇儿立於门首,目送著车队轔轔远去,消失在巷口拐角,方才收回目光。 婆媳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那强压下的忧虑与空落,却默契地不再多言,相携转身回府。 ...... 与此同时,长安城西南二十里外的细柳原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时值二月底,原野初绿,丰水东岸这片高地之上,早已不復往日平旷。 放眼望去,营寨连绵,旌旗蔽空。 赤底黑字的“秦”字大纛与各色將旗在料峭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无数巨鹰展翼。 柵栏鹿角层层设防,刁斗森然。 一队队顶盔贯甲的士卒手持长戟劲弩,巡弋往来,步伐鏗鏘,甲叶碰撞之声与远处传来的操练吶喊、战马嘶鸣交织在一起,匯成一股肃杀凛冽的洪流,直衝云霄。 空气中瀰漫著烟火、皮革、金属与泥土混合的独特气息,一派大军云集、枕戈待旦的火热景象。 中军帅帐之內,气氛却相对沉静。 破虏將军吕光踞坐於主位之上,一身青色常服,未著甲冑,然其人生得高大魁伟,面庞稜角分明,一部马蹄胡更添威猛,即便閒坐,亦如猛虎踞岩,不怒自威。 他目光沉凝,正与下首一人交谈。 那人一身青灰色布袍,身形清瘦,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是尹纬。 他此刻竟出现在这军营帅帐之中,神色坦然自若,仿佛此处与太学书斋並无不同。 “景亮。” 吕光声若洪钟,带著关西武將特有的直率。 “昨日毛兴突然跑来,硬是要塞子卿到某军中,掛个参军名头隨征。数月前我在博平侯府与子卿有过一面之缘,观其谈吐,才思敏捷,见识不凡,確非等閒之辈。毛兴言其乃为报毛秋晴那丫头之恩,义之所至,慨然请行。其志可嘉,然则……” 他话锋一顿,浓眉微锁,透出几分疑虑: “沙场非是书斋,刀剑无眼,岂是儿戏?某观其人文质彬彬,虽有一股锐气,终究未经战阵。此番入蜀,山高水险,敌情叵测,某亦难保万全。更何况,我听闻他前日方才大婚,燕尔新婚,便赴险地……毛兴此举,我总觉得有些孟浪了。景亮,你与他同舍而居,知之必深,依你看,此事可还靠谱?此子究竟如何?” 尹纬闻言,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似笑非笑。 他指尖轻轻叩著面前粗糙的木案,发出篤篤轻响,缓声道: “將军所虑,自是老成持重之言。王曜此人……” 他略一沉吟,似在斟酌词句。 “其才具器识,確非常流。纬浅见,或可比之昔年杜武库(杜预)之博学多通,羊叔子(羊祜)之德信怀远。且其性刚直,重然诺,遇事有担当,此番为报恩义,不顾新婚,毅然请行,看似衝动,实乃其本性流露,绝非一时血气之勇。” 他抬眼看向吕光,目光深邃: “人各有其际遇,亦有其抉择。他既已说动毛將军,找到將军门下,足见其意已决,心志甚坚。將军,世间英才,多需磨礪方能成器。蜀道虽险,或正是其砥礪锋芒之砥石。他若果真……有何不测,亦是求仁得仁,咎由自取,与人无尤。將军既受毛將军所託,不若便成全了他这段恩遇,使其隨军歷练一番。或许,另有意外之获,亦未可知。” 吕光听罢,抚须沉吟不语。 尹纬將王曜比作杜预、羊祜,评价不可谓不高。 他虽是一员猛將,却也並非不晓文事,深知此二人皆乃出將入相之才。 正在思忖间,忽闻帐外亲兵高声稟报: “启稟將军!抚军將军府参军王曜,携一从人,於营门外求见!” 尹纬闻言,不由轻笑出声,淡淡道: “將军,说曹操,曹操便至矣。” 吕光精神一振,扬声道:“传!” 帐帘掀动,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步入帐中。 当先一人正是王曜,他已换上一身略显宽大的浅青色戎服,未著甲,头上未冠,只用一根木簪束髮,虽衣著简便,然身形挺拔,步履沉稳,眉宇间虽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目光却澄澈坚定。 而当他目光扫过帐內,看到安然坐於下首的尹纬时,不禁愕然,脱口问道: “景亮?你……你何以在此?” 尹纬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袍袖,淡然一笑,反问道: “怎么,就许你王子卿为报恩义,坚请入蜀,就不许尹某也隨军走走,见识一下这巴山蜀水,金戈铁马?” 王曜一时语塞,心知尹纬行事向来莫测高深,此举必有深意,但此刻不及细问。 他身后那人,身形魁梧雄壮如铁塔,几乎將帐门的光线挡去大半,正是李虎。 他依旧穿著那身半旧的葛布短褐,外罩一件无袖皮甲,背后斜挎著一张硬木大弓,腰佩猎刀,站在那里,自有一股剽悍勇烈之气扑面而来,与这军营氛围竟是浑然一体。 吕光那双锐利的眸子立刻被李虎吸引,他上下打量一番,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讚赏,转向王曜问道: “子卿,你身后这位壮士是……?” 王曜忙侧身引见: “回將军,此乃学生自幼同村兄弟,名唤李虎。听闻学生欲往蜀中,定要隨行护卫。” 他顿了顿,补充道: “去岁为患华阴南山,伤人无数的那头猛虎,便是李虎一箭贯喉,將其诛杀。” “哦?” 吕光闻言,虎目顿时精光爆射,他本人便是力能格兽的猛將,最喜这等勇力之士。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李虎面前,又仔细打量一番,见他肩宽背厚,手臂筋肉虬结,站立如松,气息沉浑,不由赞道: “好!好一条猛汉!能独力射杀恶虎,真壮士也!想不到子卿乡里,竟有如此豪杰!” 李虎面对吕光这般名將的夸讚,仍是那副憨直模样,既不惶恐,也不自得,只是抱拳向吕光和尹纬各自一揖,瓮声瓮气道: “將军过奖,尹先生好。” 言罢,便不再多话,默默退至王曜身侧侍立,如同山岳般沉稳。 吕光见他如此沉稳寡言,更是喜欢,哈哈一笑,重又归座。 他与王曜、尹纬又寒暄数句,问了问王曜家中安排,太学告假等事。 王曜一一简略答了,只隱去母亲妻子初时悲泣之情。 敘话既毕,吕光神色一正,肃然道: “子卿,你既已决意隨军,且独领一军,便需谨记,军中非同太学,自有法度纪律,令行禁止,绝无容情。今番隨军,需熟知营规,恪守其分。若有违犯,即便你於毛將军处有情面,某亦绝不会徇私姑息,你可明白?” 王曜凛然,躬身应道: “在下明白!定当谨遵將军教诲,严守军纪,绝不敢违!” 吕光见他態度恭谨,神色稍霽,点头道: “如此甚好,田幢主率领的一千兵马,已在前方二里处扎营。你持我令箭,即刻前往与他匯合,熟悉营中诸事,了解行军法度。” 说著,取出一支令箭交予王曜。 王曜双手接过令箭,与李虎一同向吕光、尹纬行礼告退。 出了帅帐,早有兵士上前引路。 王曜与李虎跟隨那兵士,穿行於偌大的营盘之中。 但见眼前景象,比之远观更为震撼。 营寨依地势而建,布局严整,沟壑纵横,旌旗分明。 一队队士卒或持戈操练,嘿哈之声震耳;或搬运粮草輜重,號子声此起彼伏;更有铁匠铺子炉火熊熊,叮噹之声不绝於耳,匠汗流浹背,正在赶製、修理兵刃甲冑。 空气中混合著汗味、马粪味、炊烟味以及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血腥气,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心悸的氛围。 沿途所见兵士,虽面容各异,大多带著风霜之色,然眼神锐利,动作矫健,沉默时如磐石,行动时如烈火,显是久经战阵的精锐。 战马嘶鸣,在专用的马场內由马夫精心刷洗餵食,皮毛油亮。一辆辆兵车、輜车排列整齐,宛如沉默的巨兽。 王曜行走其间,只觉一股肃杀凛冽之气扑面而来,与太学的书卷气息、长安市井的繁华喧囂截然不同。 他心中那股因离別和新婚而起的缠绵之情,此刻被这铁血军营的氛围一衝,渐渐化为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与紧迫感。 他暗暗观察,默默记忆,试图儘快理解这陌生的世界。 李虎则显得颇为適应,他本就是山林猎手,对於这种充满力量与秩序的环境,反倒有种天然的亲切感。 他目光扫过那些强健的士卒和精良的器械,眼中不时闪过兴奋的光芒。 引路兵士脚步甚快,约莫行了半炷香的功夫,指著前方一处规模稍小,戒备亦不及中军森严的营寨道: “王参军,前方便是田幢主所部营地。” 王曜凝目望去,只见那营寨寨门大开,守门兵士持著长戟,无精打采地侍立著。 哨楼之上,持弩兵士的身影亦颇显歪斜,仿佛认定了敌军不会袭来,便高枕无忧。 寨墙之內,偶尔传来一阵阵不太齐整的操练之声。 他握了握手中的令箭,深吸一口气,与李虎对视一眼,迈步向著那营门走去。 验过令箭后,守门兵士赶忙向王曜等人行礼放行,引路兵士也就即匆匆折返了。 王曜和李虎步入营內,但见此处营地,虽也立了柵栏、设了哨楼,规模建制则显然不及中军,气象却也截然不同。 吕光中军大营那股子肃杀整飭、令行禁止的森严气度,到了此地,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散漫骄悍之风冲得七零八落。 柵栏根下,三五成群的兵卒围坐,呼卢喝雉之声不绝於耳,赌得面红耳赤,对王曜二人的到来,只懒懒抬了抬眼皮,便又埋首於各自的输贏胜负之中。 几十顶军帐搭得歪歪斜斜,篷布隨风胡乱鼓盪,露出內里胡乱堆叠的铺盖。 更有些皮甲、环首刀、长矛之类的军械,竟就那般隨意弃置在泥地上,与空了的酒罈、啃剩的骨殖混杂一处,散发著一股混合了汗臭、劣酒与牲畜粪便的浑浊气味。 王曜心头微沉,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將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喧囂与杂乱。 李虎跟在他身侧,浓眉拧紧,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显是对这般军容颇不以为然。 第125章 营盘初礪 正观望间,中军帐帘一掀,田敢大步流星地迎了出来,脸上堆著惯常那爽朗笑容,抱拳高声道: “王郎君!不是,应该叫王参军!你可算来了!弟兄们早已等候多时!” 他声音洪亮,试图压过营中的嘈杂。 王曜拱手还礼:“田幢主,有劳久候。” 王曜也依照军中之礼问候,隨即侧身引见李虎。 “这位是王某乡人兄弟,名唤李虎,此番隨我同行。” 田敢目光立刻落到李虎那铁塔般的身躯上,眼中掠过一丝激赏,哈哈笑道: “认得,认得!那日在王参军府上忙前忙后的,可不就是这位李虎兄弟?当时便觉是条好汉,今日近看,更觉威风!好,好啊!” 他笑声爽朗,言辞热络,然王曜却敏锐地捕捉到,其眼神深处,一闪而逝的並非全然是欣喜,反倒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与隱忧。 田敢身后,跟著几名披甲军官,皆身材魁梧,面容粗豪。 为首一人,面色黧黑,满脸短髯,一双豹眼在王曜身上那略显宽大、浆洗得过於乾净的浅青色戎服上打了个转,又扫过李虎那身猎户装扮与背后硬弓,嘴角便撇了撇,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几分轻蔑之色。 其余几人神色大抵相似,或抱臂冷笑,或目光游移,浑不將这位新来的“参军”放在眼里。 田敢似未察觉,或是故作不知,只热情地將王曜、李虎让进帐中。 帐內陈设简陋,仅一案,数席,壁上掛著一幅略显粗糙的蜀中舆图。 田敢请王曜上坐,王曜推辞几句后也不再客气,当仁不让地便於主位落座了,李虎默立其侧。 田敢悻悻於下首席位坐下,暗道王曜还真是不客气。 那几名军官也各自寻了位置坐下,姿態皆颇为隨意。 “王参军。” 田敢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毛將军既將您安排为咱们一千名弟兄的统帅,並让田某从旁辅助,便是信得过参军,也信得过田某。咱们这一千弟兄,皆是敢战之士,只是……嘿嘿,性子野惯了,不比吕將军中军那般规矩多。参军初来,若有不適之处,儘管直言。”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他话语看似客气,实则点明了此营风气。 王曜神色平静,頷首道: “田幢主客气了,曜初涉行伍,诸事不明,正需向幢主及诸位同袍请教。军旅之中,规矩自是必不可少,然亦需体察下情,方能上下一心。” 那短髯军官闻言,嗤地一声轻笑,虽未言语,不屑之意却溢於言表。 田敢干笑两声,转而问道: “参军家中,可都安置妥当了?您前日方才大喜,这般匆忙离京,嫂夫人处……” 王曜知他意在试探自己心志是否坚定,坦然道: “家事已毕,內子亦深明大义。男儿在世,恩义为先,岂能因私废公?田幢主不必掛怀。” 田敢见他应对得体,眼神稍缓,又閒聊几句军中琐事,便道: “参军远来辛苦,不如先稍事歇息,某已命人收拾好帐幕。待午后,再召集眾军官,与参军正式相见。” 王曜称谢,由一名小校引著,往分拨给他的营帐行去。 那帐幕位置尚可,內里却同样简陋,仅两张木榻,一套粗劣桌椅。 李虎將隨身行囊放下,环顾四周,闷声道: “曜哥儿,这地方……比俺们山里猎户的窝棚也强不了多少,那些兵油子,瞧著更不是善茬。” 王曜淡然一笑,於榻上坐下,道: “虎子,此乃军营,非是太学书斋。鱼龙混杂,方是常態。我等初来乍到,彼等心存轻视,亦是人之常情。欲立其身,先静其心,且观后效。” 李虎似懂非懂,却也不再抱怨,只道: “俺听你的,谁要是敢寻衅,俺的拳头和箭可不认人!” 午后,天色略阴,营盘中央一片较为平整的空地上,千余兵卒被勉强集结起来,队形却松松垮垮,交头接耳者甚眾。 这片空地本是平日操练、堆放些杂物之所,地面坑洼,杂草丛生,远谈不上规整。 田敢与王曜、李虎立於一处稍高的土坡之上,台下前列,便是营中主要军官,那短髯汉子赫然站在首位。 田敢向前一步,运足中气,高声將王曜的身份来歷简略说了一遍,言道王参军乃太学高才,天王亲授羽林郎,深得毛、吕二位將军信重,乃为我等此次入蜀之统帅,望诸位弟兄日后听从號令云云。 他话音未落,台下已起了一阵骚动。 那短髯军官越眾而出,昂首衝著土坡嚷道: “田幢主!俺们抚军將军府的弟兄,哪个不是刀头舔血、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如今要去蜀中砍那些叛贼和晋寇的脑袋,玩的是真刀真枪的营生!这位王参军,细皮嫩肉,一身书卷气,怕是连鸡都没杀过,血都没见过吧?让他来指挥咱们,那不是让娃娃舞大刀——瞎胡闹么?依俺看,不如早些回长安城里,抱著新媳妇暖和被窝才是正经!” 此人声若洪钟,言语粗鄙,顿时引得台下鬨笑一片,许多兵卒跟著起鬨叫好,场面几近失控。 这短髯军官绰號“黑熊”,大名纪魁,乃是一员步军幢主,仗著身负勇力,资歷又老,在营中向来跋扈,连田敢有时也要让他三分。 田敢面色一沉,厉声喝道: “老纪!休得胡言!王参军乃毛將军亲自指派,岂容你在此放肆!还不退下!” 纪魁却梗著脖子,浑不惧怯,豹眼圆睁,只盯著王曜。 王曜面色如常,抬手轻轻制止了欲要发作的田敢,目光平静地看向台下那状若黑塔的纪魁,缓声道: “纪幢主勇名,王某素有耳闻。既然幢主质疑王某资格,以为王某不堪此任,空口无凭,爭辩无益。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 纪魁闻言,狞笑一声: “打赌?好啊!参军爽快!却不知要赌什么?划下道来,俺纪魁接著!” 王曜目光扫过空地边缘,那里杂乱地放著几个大小不一的石锁、石担,显然是士卒们平日练力所用。 他伸手指向其中最大的一个石锁,道: “军中最重勇力,便比最简单的,举石锁。就以此三百斤石锁为准,看谁举得久。若王某侥倖胜了,不敢求他,只请纪幢主及在场诸位,日后谨守军规,令行禁止,莫再如今日这般散漫。若王某输了,无顏留此,即刻向吕將军请辞,绝无二话。” 纪魁一听,哈哈大笑,声震四野: “好!参军果然痛快!就依你!比三百斤石锁!” 他自恃勇力,营中能举起这三百斤石锁者本就不多,能持久者更是寥寥。 他大步走到那巨大石锁前,活动了一下筋骨,环顾四周,见眾目睽睽,更是激起好胜之心。 只见他扎稳马步,深吸一口长气,暴喝一声,双臂筋肉虬结,猛地將那硕大石锁提起,继而奋力举过头顶。 他面庞瞬间涨得通红,脖颈上青筋暴起,全身力量贯於双臂,勉强支撑著。 约莫过了十息工夫,已是汗出如浆,双臂微颤,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將石锁砸落在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喘息几下,抹了把汗,环顾四周,脸上颇有得色。 台下顿时爆发出阵阵喝彩之声。 “纪幢主好力气!” “不愧是咱抚军將军府第一猛士!” 纪魁志得意满,看向王曜,挑衅道: “王参军,请吧!” 眾目睽睽之下,王曜却並未上前,而是转向身旁的李虎,淡然道: “虎子,你去。” 李虎早已按捺不住,闻声瓮声应了一句: “是,曜哥儿!”便大步流星走向场中。 纪魁及眾军官见状,先是一愣,隨即面上轻视之色更浓。 纪魁嗤道:“怎地?参军自己不敢下场,却让隨从代劳?这算哪门子赌约?” 王曜神色不变,只道: “赌约只言胜负,未限定必须王某亲自出手,虎子乃我兄弟,他若胜了,便如我胜了,怎么,难道纪幢主觉得比力气贏了王某,很是自得吗?” 纪魁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此时李虎已走至那三百斤石锁前。 他並不像纪魁那般运气扎马,只是微微弯腰,伸出右手,五指如铁钳般牢牢抓住石锁柄。 眾人屏息凝神,只见他腰背猛然发力,舌绽春雷,暴喝一声: “起!” 那三百斤重的巨大石锁,竟被他单臂一抡,轻鬆至极地举过了头顶!臂膀伸直,稳如磐石,不见丝毫颤抖。 李虎面不改色,气息匀停,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全场惊得目瞪口呆的军官与兵卒。 空地上下一片死寂,唯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方才为纪魁喝彩的声音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场中那单手举鼎般的巨汉。 李虎並不急於放下,他就那般举著,足足过了二十息,才仿佛丟开一件寻常物事般,隨手一拋。 石锁带著沉重的风声落下,“轰”的一声砸入地面,竟陷下去一个浅坑。 场中已顿时鸦雀无声。 李虎转向面如土色的纪魁,瓮声瓮气,却字字清晰地说道: “俺这点微末本事,不及曜哥儿十一。去岁在华阴猎杀那南山恶虎,若非曜哥儿运筹谋划,临危不乱,俺李虎早成了虎口亡魂,哪能站在这里?他是主心骨,没他,俺杀不了那畜生。” 王曜適时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纪幢主,赌约可还作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诸人,续道: “匹夫之勇,於万军之中,不过一悍卒耳。然军纪如山,號令严明,方能聚千万人之力,如臂使指,克敌制胜。此乃王某浅见,不知幢主以为然否?” 纪魁脸色阵红阵白,他虽震惊於李虎的神力,心下却仍是不服,只觉得被这书生折了面子,尤其对方並未亲自下场。 他猛地一跺脚,梗著脖子嚷道: “比死力气算不得真本事!沙场征战,弓马才是根本!俺不服!要比,就比箭术!” 他伸手直指王曜。 “俺也不欺负你是个书生,就与你比射箭!你若能胜……不,只要你能射中五十步靶心,俺纪魁就心服口服,从此对你言听计从!若是不敢,趁早……” 他话音未落,李虎已是勃然大怒,鬚髮皆张,向前踏出一步,厉声喝道: “纪魁!尔敢欺人太甚!俺曜哥儿何等身份,岂容你一而再、再而三挑衅!要比箭,俺李虎奉陪!百步穿杨,俺也不惧你!” 眼见李虎怒目圆睁,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气势骇人,纪魁身后几名军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田敢站在一旁,目光闪烁,却並未立刻出声制止,显然也想看看王曜如何应对。 王曜抬手,轻轻按在李虎坚实的臂膀上,止住了他的冲势。 他面色依旧平静,看向一脸倔强的纪魁,嘴角甚至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頷首道: “好,既然纪幢主有意指教,王某敢不从命?便依幢主,比试箭术。” 空地之上,气氛再度紧绷起来。 兵卒们议论纷纷,大多觉得王曜此举不智。 纪魁之勇力或许不及那巨汉李虎,但一手箭术在军中却是数一数二,这白面书生与之比箭,岂不是自取其辱? 箭靶被匆匆设於约五十步之外的一排木柵旁。 纪魁冷哼一声,取过自己那张铁胎弓,搭上鵰翎箭,略一瞄准,弓开如满月,嗖的一声,箭矢流星般飞出,正中靶心,箭尾兀自颤动不休,台下立时响起一片叫好之声。 纪魁面露得色,又连发两箭,皆中靶心,成绩稳定。 轮到王曜。他自李虎手中接过那张常用的榆木胎画鹊弓,指尖拂过冰凉的弓弰,昔日太学演武场、博平侯府花园、乃至桃峪村山林间的种种练习场景掠过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排除杂念,目光凝注於远处那小小的箭靶。 搭箭,扣弦,开弓,动作虽不如纪魁那般迅猛暴烈,却流畅自然,隱然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嗖!” 箭矢离弦,划破空气,篤的一声,稳稳钉在靶上,位置竟与纪魁第一箭相仿,略偏靶心下方。 空地中响起一阵轻微的讶异声。 纪魁目光一凝,收起几分轻视。 王曜面色不变,再次引弓。 第二箭破空而去,此番更近靶心,几乎与之相切。 待到第三箭,他屏息凝神,眼中唯有那一点红心。 弓弦震响,羽箭带著轻微的呼啸,精准无比地命中靶心边缘!虽未完全居中,但已堪称精妙! 三箭射毕,成绩自不及纪魁,但他以一太学书生的身份在五十步外取得如此成绩,已让在场眾人再不敢心生轻视。 王曜收弓,毫无慍色,坦然向纪魁拱手道: “纪幢主射艺超群,王某佩服,是王某输了。” 纪魁愣在当场。他本以为王曜必会大失水准,甚至脱靶,却未料对方三箭皆中,且一箭比一箭精准,最后一箭更是直逼靶心。 这手箭术,虽不及自己老辣,却绝非寻常书生所能企及,显然下过苦功,且心志沉稳,不受外界干扰。 他本是直性汉子,见王曜输了赌局却毫不扭捏,坦然认输,反倒对自己之前的咄咄逼人感到些许惭愧。 又想起李虎所言猎虎之事,以及王曜方才谈论军纪之言,心中那点不服之气,竟消散了大半。 他挠了挠那头乱髮,面上神色变幻,最终也抱了抱拳,声音较之前缓和了许多: “王参军……箭术亦是不凡,纪某……纪某方才言语冒犯,参军海涵。” 他虽然未直接认输,但这態度转变,已让熟悉他脾性的田敢等人暗自称奇。 王曜微微一笑: “幢主客气,日后同袍共事,还望多多指教。” 经此一番较量,空地上下的军官兵卒再看王曜时,目光中的轻蔑已褪去不少。 虽未必立刻心服,但至少无人再敢將其视为可隨意欺辱的迂阔书生。 李虎之勇力令人震骇,而王曜展现的胆魄、气度与不俗射艺,也让他们意识到,这位新来的参军,恐怕並非易与之辈。 田敢见状,心中稍定,趁机又训诫了眾人几句军纪,便命各归本位。 风波暂息,王曜並未返回帐中歇息,而是请田敢引路,前往军中存放文书律令之处。 他要儘快熟悉秦军法度、吕光所部条令。 又请点验该部所辖之兵器、甲冑、粮秣、医药等物。 只见存放兵甲的营帐內,兵器保养尚可,然甲冑破损者甚多,堆积一角,未见及时修补。 粮秣数目虽大致无差,但堆放杂乱,恐有霉变之忧。 医药更是短缺,仅有些寻常金疮药草,应对大规模战事伤亡,显然捉襟见肘。 王曜默然不语,一一记在心中。 他知道,立威仅是第一步,欲真正在这骄兵悍將之中立足,並达成救援毛秋晴之目的,需要做的,远比今日空地之上的赌约较量,要多得多。 该部营地,正如一面蒙尘的铜镜,映照出此行蜀道之艰,初现端倪。 他步出存放军资的营帐,望著暮色中炊烟裊裊、却又暗藏疏懒的营盘,目光沉静而坚定。 第126章 褒斜礪刃 次日寅时三刻,天光未露,细柳原上寒雾瀰漫。 王曜一身玄色两档鎧,头戴赤幘,早已立於昨日那方土坡之上。 李虎全副皮甲,背负硬弓,按刀侍立其侧,宛如一尊铁铸的煞神。 台下空地上,千余兵卒被各队主、什长连踢带骂地勉强驱赶集结,队形比昨日稍齐,然多数人仍是睡眼惺忪,呵欠连天,面上带著惯有的麻木与几分不以为然。 王曜目光沉静,缓缓扫过台下诸人。 晨风凛冽,吹动他盔缨,更显其身姿挺拔。 他运足中气,声音清越,穿透薄雾: “眾將士!” 一语既出,台下稍稍安静。 “今晨召集尔等,非为別事。我军不日即將开拔,深入蜀地,討伐不臣。刀兵凶险,前途未卜,然军纪者,乃我等生死存亡之系,胜败荣辱之根!” 他顿了顿,见台下目光大多游离,知其等閒视之,遂將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铁锤击砧: “今重申军律,凡我麾下,一曰: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旌旗指而不前,犯者斩!二曰: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动乖师律,犯者斩!三曰:多出怨言,怒其主將,不听约束,更教难制,犯者斩!四曰:扬声笑语,蔑视禁约,驰突军门,犯者斩!五曰:所用兵器,弓弩绝弦,箭无羽鏃,剑戟不利,旗帜凋弊,犯者杖责!六曰:……!” 他一口气將主要军纪朗声宣读,条分缕析,不容置疑。 最后,他目光陡然锐利,如同冰锥刺向每一个兵卒的脸庞: “此外,尤有重禁!蜀地虽叛,民多胁从,亦是我大秦子民!此行征战,敢有擅入民宅、抢掠財物、姦淫妇女、践踏禾稼、滥杀无辜者,无论官职高低,功勋几何,一经查实,立斩不赦!其队主、什长、伍长连带受罚,绝不姑息!尔等可听明白了?!” 最后一问,声若雷霆,在空旷的营地迴响。 台下静了片刻,旋即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和窃窃私语。 多数兵卒脸上並未显出多少敬畏,反是觉得这王参军虽不像昨日那般好欺,所言所语却与过往那些文官训话无甚区別,无非是老生常谈。 军纪?哪次出征不念?可真到了那穷山恶水,缺粮少餉之时,谁还顾得上这些?不抢不掠,难道饿死不成? 这参军,终究是书生意气,不知行伍艰辛。 纪魁站在军官队列前头,嘴角撇了撇,虽未如昨日般公然挑衅,心中却暗道: “说得比唱得好听,真到了地头,刀把子在俺们手里,还不是俺们说了算?” 王曜將台下反应尽收眼底,心知空言无益,非一时一日所能扭转,也不再赘言。 恰在此时,中军方向传来第一通低沉的號角声,呜呜咽咽,穿透晨雾,正是升帐议事的信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曜当即收声,对田敢、纪魁等军官下令: “你等各司其职,整飭军械,检查驮马,待中军令下,即刻拔营启程!” “遵令!”眾將官抱拳领命,却神色各异。 王曜不敢怠慢,带著李虎,各自翻身上了亲兵牵来的战马,一夹马腹,二人便向中军大营方向疾驰而去。 李虎紧隨其后,铁塔般的身影在晨曦中显得格外醒目。 至中军帅帐外,但见警戒比昨日更为森严,甲士环列,戈戟如林,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帐內空地已按职位高低设好站位。王曜下马,按剑步入,见已有五六名军主模样的將官先到,皆顶盔贯甲,肃立无声。 见他进来,诸將目光皆投来,有审视,有好奇,亦有不易察觉的衡量。 王曜面色平静,依照昨日吕光亲卫指引,径直走到左侧首位站定。 他虽客將身份,然代表抚军將军毛兴,位次尊崇,无人异议。 李虎作为隨从护卫,按律不得入帐,便按刀肃立於帐门之外,与各將的亲兵並肩而立,他那魁梧身形和冷峻目光,引得往来將官不由多看几眼。 片刻后,第二通號角响起,又有五六名军主级別的將领鱼贯而入,分立两侧。 王曜瞥见其中一人,身形雄壮,面色冷峻,目光如电,正是去年自终南山归来后在吕光府上遇到的其麾下驍將姜飞。 彼此目光一触,微微頷首,算是见礼。 第三通號角声落,帐內气氛陡然一凝。 但见吕光全装贯带,身著精良明光鎧,外罩猩红斗篷,龙行虎步,自后帐转出。 吕光身高八尺有余,面如重枣,一部马蹄胡更添威猛,顾盼之间,自有睥睨之气。 尹纬依旧一身青灰布袍,未著甲冑,神色淡漠,紧隨吕光身侧,於主位旁特设的案几后坐下,展开笔墨纸砚。 吕光目光如炬,扫视全场,见眾將皆已到齐,微微頷首。 他也不多废话,直接开口,声若洪钟: “各军主,报上名来,稟明所部人员可否齐整?三日粮草,可曾足额发放至士卒手中?” 声音在帐內迴荡,带著沙场宿將的威严。 “末將姜飞,所部一千三百人,实到一千二百九十七人,三人病留后方。三日粮秣已足额分发!” 姜飞率先出列,声音鏗鏘。 “末將杜进,所部一千二百人,实到一千二百人。粮秣已发!” “末將彭晃,所部輜重营三千人,实到二千九百八十人,二十人押运后续物资。粮秣……已按定额发放各军。” 彭晃出列,声音略显低沉。 王曜待前面几人报毕,亦踏前一步,朗声道: “末將王曜,所部一千人,实到九百九十八人,两人染疾未至。三日粮秣已领,正待分发至各什伍。” 他声音清朗,虽初次经歷此等场面,却无丝毫怯场。 吕光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一瞬,微微頷首,隨即转向下一人。 待所有將领稟报完毕,吕光面色沉肃,缓缓起身,走到帐中悬掛的巨大蜀中舆图前,手指重重一点: “好!诸军齐备,粮秣已足!此番召尔等前来,便是要明告此战目的!” 他声震大帐:“蜀中跳梁,赵宝、李乌勾结晋寇毛穆之,妄图割据,袭扰州郡,动摇我大秦西陲!此等逆贼,若不剿除,国无寧日!陛下震怒,命本將军提雄师两万,入蜀平叛!我军目標,便是击溃毛穆之这三万晋寇,擒杀赵宝、李乌,收復所失郡县,安定益州!”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每一位將领的脸: “此行路途艰险,褒斜古道,栈道连云,更有叛军负隅顽抗。然我军乃王师,弔民伐罪,非比流寇!沿途需严守军纪,不得骚扰地方,不得抢掠百姓,不得践踏禾苗!违令者,无论何人,军法从事,绝不容情!彭晃!” “末將在!”輜重营军主彭晃连忙出列。 “汝輜重营乃全军命脉,需確保粮道畅通,物资转运及时,若有延误,唯你是问!” “末將遵令!” “姜飞!杜进!” “末將在!”姜飞、杜进同时踏前。 “尔等为前军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探明敌情,不得有误!” “得令!” 分派已定,吕光最后环视眾將,大手一挥,决然道: “大军即刻开拔,取道褒斜,直趋汉中!望诸君戮力同心,早奏凯歌!退帐!” “谨遵將军令!” 眾將齐声应诺,声震营帐。 王曜隨著眾人退出帅帐,早已候在帐外的李虎立刻牵马迎上。 两人翻身上马,並轡返回本部营地。 途中但见整个细柳原已如同甦醒的巨兽,各营人马调动频繁,號令声、马蹄声、车轮声响成一片,尘土飞扬,旌旗招展,一部巨大的战爭磨盘开始隆隆运转。 回到营地,田敢、纪魁等军官早已將队伍整顿完毕,虽仍谈不上令行禁止的森严,倒也勉强列队等候。 王曜也不多言,只简短下令: “奉吕將军將令,全军开拔,目標褒斜道!出发!” 命令传下,这支千人的队伍,夹杂在庞大的行军洪流中,缓缓向南移动。 初离长安,尚是关中平旷之地,行军虽苦,尚可支撑。 然数日之后,一入褒斜谷口,景象顿变。 但见两侧山势陡然险峻,峭壁如削,古木参天。 而所谓的褒斜古道,多是依山凿石而成的栈道,或以木柱支撑於悬崖之上,或以铁索悬於绝壁之间,宽处仅容双马並行,窄处需侧身方能通过。脚下是奔腾咆哮的褒水,水声轰鸣,震耳欲聋。 头上是欲坠的危岩,猿猴哀鸣,令人胆寒。 栈道年久失修,多处木板腐朽鬆动,踩上去吱呀作响,似乎隨时都会断裂。 骡马行走其上,战战兢兢,不时有失足坠崖者,连人带马摔入深涧,顷刻间便被激流吞没,只留下一声短暂的惨呼迴荡在山谷间。 士卒们需一手扶壁,一手牵马,小心翼翼,步步惊心。 王曜虽自幼习文,亦曾翻山越岭,然此等险峻栈道,亦是初次经歷。 他拒绝了亲兵为其牵马的提议,坚持与普通士卒一样,牵著自己的坐骑,行走在队伍前列。李虎更是如履平地,时而前出探路,时而回身帮扶那些体力不支或胆怯的兵卒,他那沉稳有力的臂膀,多次將濒临险境的同袍拉回安全地带。 行军之苦,远不止於此。 时值春末,山谷中气候变幻无常。 方才还是烈日当空,晒得鎧甲滚烫,汗流浹背;转眼间便可能乌云密布,暴雨倾盆,栈道湿滑难行,寒气透骨。 夜间宿营,往往只能在稍微平整些的山崖下或废弃的烽燧內挤作一团,点燃篝火,烘烤湿衣。 乾粮被雨水泡发,变得难以下咽,就著山泉水勉强充飢。 王曜与士卒同食同宿,毫无特殊。 分发粮秣时,他亲自监督,確保每一份都足额落到什伍手中。 见有士卒靴履磨破,脚底血肉模糊,他便命军中医匠(虽药材匱乏)优先为其处理,並將自己备用的一双皮靴赠予一名伤势最重的老卒。 那老卒初时不敢接受,王曜温言道: “汝等跋涉艰辛,乃为国征战,曜岂能安坐马上,独享安逸?” 硬是將皮靴塞入老卒怀中。 李虎见状,默不作声地將自己备用的一双草鞋也递给旁边另一个赤脚的士卒。 纪魁冷眼旁观多日,见王曜並非只会在台上空谈军纪,行军途中事事亲力亲为,与士卒同甘共苦,那碗掺杂沙石的粟米饭,他吃得眉头都不皱一下; 那冰冷刺骨的山泉水,他也与眾人一样仰头痛饮。尤其那一次,队伍经过一段尤为险要的悬空栈道时,一阵狂风吹来,栈道剧烈摇晃,一名年轻士卒嚇得面无人色,僵立不动,阻塞了后方队伍。 王曜恰好行至其侧,並未呵斥,而是伸手牢牢抓住其臂膀,沉声道: “莫看脚下,目视前方,隨我步伐!” 亲自引领其走过那最危险的十余丈。 李虎则在后方稳住躁动的驮马,防止衝撞。 过后,那年轻士卒对王曜感激涕零,而纪魁心中那点轻视,也不由得消散了几分。 李虎更是成了队伍的主心骨。 他力大无穷,遇到滚石拦路或小规模塌方,往往是他带头清理。 有驮马受惊失控,也是他上前一把拽住韁绳,生生將其制服。 他那手神射,更是在一次队伍遭遇小股山匪骚扰时大显神威,一箭便將百步外树丛中一名探头探脑的匪首射穿咽喉,余匪骇然遁走。 军中崇尚勇力,李虎之能,使得王曜麾下这些原本骄悍的兵卒,对其又敬又畏,连带著对能驱使此等猛士的王参军,也多了几分真正的信服。 如此晓行夜宿,跋涉十三日,期间穿越无数险隘,歷尽艰辛,人马皆疲。 当先锋部队终於望见汉中平原那一片沃野,以及平原中央那座巍峨的南郑县城时,军中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般的欢呼。 吕光传令,全军在南郑城外指定区域扎营,进行为期两日的休整补充。 王曜所部被安排在城东一处临近水源的坡地。 望著手下这些歷经风霜、面带倦色却眼神已与离京时迥异的士卒,王曜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知道,褒斜道上的艰辛,如同一个巨大的熔炉,初步淬炼了这支队伍,也让他这个初涉戎机的书生参军,真正开始融入这铁血的行伍之中。 李虎默默站在他身后,为他卸下沾满泥尘的披风。然而王曜也清楚,真正的考验,踏入蜀地之后的血战,尚未开始。 他勒住战马,远眺南方那云雾繚绕的连绵群山,眉宇间忧色与坚毅並存。 毛秋晴的身影,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头,使得这片刻的休整,也无法真正放鬆。 第127章 汉中正军法 南郑城东的秦军营地,经一日整顿,初具规整气象。 柵栏重新加固,哨楼之上戍卒执弩而立,虽比不得吕光中军那般杀气盈天,却也一扫沿途跋涉的颓废散漫。 王曜身著两襠鎧,未戴兜鍪,与田敢、李虎及数名亲兵徒步缓行於营区间,逐一查勘各队安置、粮秣囤积及军械保养情形。 李虎目光如炬,不时亲手翻检草料豆粕,或是掂量箭簇分量;田敢则在一旁解说,態度较之往日更加恭谨许多。 行至輜重堆放处,王曜见新补给的粟米麻包垒砌齐整,苫布遮盖严密,微微頷首。 正欲转向伤兵营帐探视,忽见刺奸郭邈自营门方向疾步而来。 此人年过三旬,一张国字脸绷得铁紧,眉头深锁,步伐迅捷而带著一股压抑的怒气。 他身后跟著两名按刀的刺奸吏士,押著三名被反缚双手、衣衫不整的军汉。 那为首者是个队主模样的汉子,满面虬髯,此刻虽被捆缚,仍梗著脖子,眼神桀驁,口中兀自嘟嘟囔囔。 另两名士卒则面色灰败,抖如筛糠。 郭邈行至王曜身前,抱拳躬身,声音沉冷如铁: “稟参军!卑职擒获违犯军纪者三人!此乃乙幢三队队主刘猛及其麾下士卒张五、娄七!” 王曜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三人,最后落在郭邈脸上: “所犯何事?” 郭邈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 “一个时辰前,此三人擅离营地,潜入东三里外罗家村,於村尾竹林边,见一独行民女罗氏,遂起歹意,將其拖入竹林深处……强行玷污!事后恐其呼喊报官,竟……竟合力將其扼毙!现有苦主罗老丈,並村中耆老青壮数百人,已聚集营门外,手持农具木棍,欲討还公道!人证尸首俱在,刘猛等亦已供认不讳!卑职不敢擅专,特押来请参军明正典刑!” 他说到“扼毙”二字时,牙关紧咬,显然胸中热血翻滚,怒不可遏。 一番话如冰水泼入滚油,王曜身后隨行的几名军官顿时譁然。 田敢脸色骤变,猛地看向那队主刘猛,眼中儘是惊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李虎则冷哼一声,虬髯賁张,手已按上腰间刀柄。 王曜面沉如水,眸中寒光乍现,盯著刘猛: “郭刺奸所言,可是实情?” 刘猛昂著头,竟毫无惧色,反而嚷道: “王参军!不过是个村妇罢了!这蜀地娘们细皮嫩肉,弟兄们一路辛苦,玩玩又如何?往年隨军,哪个將军管过这等小事?何必大惊小怪……” 他话音未落,王曜暴喝一声: “住口!”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声若雷霆,震得刘猛浑身一哆嗦,后面的话噎在喉中。 田敢此刻急趋上前,凑近王曜,压低声音,语气带著恳求: “参军……参军息怒!这刘猛……確是末將麾下老人,平素作战勇猛,也曾立过些微功……此番……此番怕是多饮了几口劣酒,一时糊涂……能否……能否念其初犯,饶他一命,重责军棍,令其戴罪立功?末將定严加管束……” 他额角见汗,目光闪烁,不敢与王曜对视。 王曜猛地转头,目光如两道冰锥直刺田敢,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前所未有的厉色: “田幢主!你眼中还有没有国法纲纪?!临行之前,我是如何三令五申?『敢有擅入民宅、抢掠財物、姦淫妇女、践踏禾稼、滥杀无辜者,无论官职高低,功勋几何,一经查实,立斩不赦!』此言犹在耳畔,你便忘了吗?!” 他手臂一挥,直指营门外隱约传来的喧譁声。 “听听!那是苦主!是百姓!我等王师至此,乃为平叛安民,非比流寇!彼等竟敢光天化日之下,行此禽兽之事,戕害人命!若因彼等昔日微功便可徇情枉法,军纪何在?天理何在?我大秦顏面何存?蜀地川民,又將如何看待我等?是簞食壶浆以迎王师,还是恨不能食肉寢皮?!” 他声浪滚滚,不仅田敢被斥得面红耳赤,低头不敢言语,连周围闻讯聚拢过来的將官士卒也都屏息垂首。 纪魁站在人群前列,闻言脸色亦是变了几变,下意识地摸了摸鼻樑,眼神中掠过一丝后怕。 王曜不再看田敢,目光扫过全场,决然道: “郭刺奸!” “卑职在!” “擂鼓!集结全营將士!营门设法场!请苦主及村中父老入內观刑!” “得令!” 郭邈精神大振,抱拳领命,转身便去安排。 低沉而急促的鼓声霎时响彻营地上空。 各队、各什兵卒在军官呼喝下,从四面八方迅速向营中空地集结,虽略显仓促,却无人敢怠慢。 营门大开,数十名刺奸吏士引导著以一位白髮苍苍、悲愤欲绝的老丈为首的数百村民,进入营地,立於法场一侧。 那些村民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面带悲戚与愤怒,手中锄头、木棍紧握,目光死死盯著被押跪於场中的刘猛三人。 全营將士列队肃立,鸦雀无声,唯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王曜登上临时搭起的木台,两襠鎧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终落在那悲慟的陈老丈身上,心中亦是一阵刺痛。 他深吸一口气,声贯全场: “將士们!乡亲们!今番召集尔等於此,只为明正典刑,以肃军纪!队主刘猛,士卒张五、李七,违抗本参军將令,姦淫杀人,罪证確凿,依律当斩!” 此言一出,台下士卒中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刘猛猛地抬起头,嘶声喊道: “王参军!你不公!往日隨田幢主、纪幢主他们出征,这等事谁没干过?凭什么单单拿俺们开刀?田幢主!纪幢主!你们说句话啊!” 张五、李七也跟著哭喊求饶,声音悽厉。 田敢、纪魁等人闻言,脸色瞬间煞白。 田敢恨不得衝上去堵住刘猛的嘴,纪魁更是额头冷汗涔涔,暗道侥倖。 王曜勃然作色,厉声打断: “大胆狂徒!死到临头,还敢攀诬上官,乱我军心!田幢主、纪幢主方才还为尔等求情,望念旧功!尔等不知悔改,反行攀扯,实乃罪上加罪,不容於天地!来人!行刑!” 令下如山!早已侍立一旁的刽子手闻令上前,手中鬼头刀寒光闪耀。 刘猛三人兀自挣扎咒骂,却被力士死死按住。 王曜紧盯著场中,这是他生平首次亲眼目睹处决人犯。 当那雪亮的刀锋挥下,三颗头颅滚落在地,腔中热血喷溅丈余时,他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噁心感直衝喉头,眼前亦有些发黑。 他强行咽下不適,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借那刺痛稳住心神,面上依旧维持著沉肃刚毅,唯有微微泛白的唇色泄露了內心的波澜。 而一旁的李虎,则自始至终面色如常,眼皮都未曾多眨一下,仿佛只是看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待行刑完毕,王曜强压不適,目光转向站在纪魁身后的那名年轻伍长,朗声道: “甲幢五队伍长耿毅,出列!” 一名年约二十、面容精悍的年轻伍长自纪魁身后应声踏步而出,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卑职在!” 他这一出列,眾人方知他原是纪魁的部下。 王曜看著他,语气转为嘉许: “据郭刺奸查实,刘猛等三人慾行不轨之时,你恰在附近巡哨,曾当场劝阻,彼等恃强不听,反以恶言相向。你见事不可为,非但未同流合污,更即刻脱离,疾奔回营稟报刺奸,方使案情迅即查明,凶徒未能逃脱。尔能明辨是非,忠勇尽责,心持正道,不畏强横,甚好!即日起,擢升你为乙幢三队队主,替那刘某之职,你可有信心!?” 耿毅愣了一下,显然未料到自己竟因祸得福,眼中闪过激动与决然之色,重重叩首: “谢参军提拔!卑职定谨遵教诲,恪尽职守,严守军纪,绝不辜负参军信任与纪幢主平日教导!” 王曜点头,目光隨即落到脸色复杂的纪魁身上: “纪幢主!” 纪魁心头一跳,连忙出列抱拳,声音带著几分不確定: “末將在!” “耿毅乃你麾下伍长。” 王曜看著他,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 “你麾下能有此等明辨是非、忠勇可嘉之士,关键时刻能力阻恶行、秉公上报,足见你平日於行伍之中,亦非全无约束。汝善导有功,该当嘉奖!即赏你腊肉两斤,粟米十斗,以资鼓励!望你日后更能严明纪律,使麾下皆如耿毅般,知可为与不可为!” 纪魁闻言,脸上瞬间涨红,又是惭愧,又是庆幸,更有几分后知后觉的感激。 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沉声道: “末將……末將厚顏谢参军赏!参军明察秋毫,赏罚分明,末將……末將感佩於心!定当以此为励,更加严格约束部下,绝不敢再存丝毫懈怠!” 他心中却是波澜起伏,若非自己当时被赵毅那句“幢主,王参军法令森严,非同往日,切莫自误”点醒,压下那点蠢动念头,今日脑袋掉在法场上的,恐怕就不止刘猛三人了。 思及此,背上顿时沁出一层冷汗。 王曜目光最后落到面如死灰的田敢身上,语气转冷: “田幢主!” 田敢浑身一颤,出列跪倒,头深深低下: “末將……在。”声音乾涩。 “刘猛乃你直系下属。”王曜声音严峻。 “你御下不严,约束无方,致其胆大妄为,犯下如此令人髮指之罪行!事发之初,你更不思严惩,反为其求情,几近徇私枉法!依律,杖责十军棍,以儆效尤!即刻执行!” 田敢闭上双眼,颓然道: “末將……领罚。” 心中虽怀怨懟,但更多的却是无尽的悔恨。 行刑军士上前,当眾施刑。 军棍呼啸而下,结结实实。 田敢咬紧牙关,闷哼连连,额上青筋暴起,硬是未发一声求饶。 十棍打完,田敢已是冷汗淋漓,衣衫尽湿,由亲兵搀扶方能勉强站起。 王曜这才转向那早已老泪纵横、浑身发抖的罗老丈,快步下台,来到老人面前,躬身一揖,语气沉痛至极: “老丈,晚辈治军不严,致使麾下出此败类,害了令嬡性命,惊扰乡邻,此皆王曜之过也!今日已將凶徒正法,望能稍慰令嬡在天之灵,稍解老丈心头之恨。晚辈在此,向老丈,向罗家村各位乡亲父老,赔罪了!” 说著,又是一揖到地。 罗老丈目睹凶徒伏法,又见这位年轻將军如此诚恳自责,心中积鬱的悲愤与怨气稍得疏解,颤抖著便要下跪: “將军……將军为小女伸冤,小老儿……感激不尽……” 身后村民亦纷纷跪倒,呜咽声、道谢声此起彼伏。 王曜急忙双手扶住老丈,温言安抚良久,又命军需官取来十匹绢帛、二十石粟米,作为抚恤,亲自交到老丈等人手中,並承诺日后定当严束部下,绝不再扰民。 眾百姓见其处置公允,罚赏分明,態度恳切,这才渐渐平息,在郭邈引导下,唏嘘感嘆著陆续散去。 经此一事,营中上下,无论是军官还是普通士卒,再看向王曜时,目光中已充满了深深的敬畏。 那军纪二字,不再是空口白话,而是真正沾染了鲜血,刻入了骨髓。 纪魁摸著刚赏下来的腊肉,心中百味杂陈,对王曜的手段更是心生凛然。 田敢虽受了皮肉之苦,心中却如明镜般清楚,这十军棍,打醒了他往日的轻佻。 是夜,军营恢復了秩序井然的寂静。 王曜处理完军务,命亲兵提著一盏灯笼,带著一小罐金疮药,亲自来到田敢养伤的营帐。 帐內灯火昏暗,田敢正趴在榻上,臀腿处衣衫下隱隱透出血跡,见王曜进来,挣扎著欲起身。 “田兄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王曜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趴好。 隨即亲自打开药罐,欲为其上药。 田敢连忙摆手,声音沙哑: “参军!使不得!末將……末將罪有应得,怎敢劳动参军……” 王曜不容分说,语气缓和了许多,一边小心涂抹药膏,一边道: “现下无旁人,田兄唤我子卿便可。今日之事,公是公,私是私。军法如山,不得不行。刘猛是你旧部,你念旧情,初时为其求情,曜虽厉声斥责,亦知你並非存心枉法,实是旧习难改,一时糊涂。” 田敢闻言,鼻尖一酸,虎目中竟泛起泪光,他却不敢再如往日般和王曜称兄道弟,只哽咽道: “参军……末將……末將糊涂啊!今日若非参军坚持原则,明正典刑,只怕……只怕日后这队伍更难带了,末將也將在歧路上越走越远。末將御下无方,险些酿成大祸,这十军棍,挨得不冤!更是打醒了末將!” 王曜为他敷好药,缓声道: “田兄能如此想便好。我等身处乱世,领兵征战,若自身不正,何以正人?若军纪废弛,与流寇何异?纵能逞一时之凶,终难成大事,更负天王与毛將军託付之重。日后还望田兄能与曜同心协力,整飭军伍,使上下用命,法令畅通。如此,方能克敌制胜,救出毛统领,更不负我等入蜀之使命。” 田敢感受著背上药膏带来的清凉,听著王曜推心置腹之言,心中那点因当眾受刑而產生的尷尬与怨懟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折服。 他重重点头,声音虽虚弱却异常坚定: “参军放心!经此一事,末將若再不晓事,便枉自为人了!日后定唯参军马首是瞻,严格治军,绝无二话!若有再犯,甘当军法!” 王曜頷首,又与他商议了几句明日拔营的细节,嘱咐其好生休养,这才起身离去。 望著王曜消失在帐外的背影,田敢长嘆一声,心中五味杂陈,却更多是一种歷经震盪后的明晰与坚定。 他知道,这位年轻的王参军,已用其不容置疑的意志、公正无私的手段以及此刻展现的驭下之智,在这支骄兵悍將心中,真正树立起了不容挑战的权威。 而全军上下,经此血淋淋的教训与分明的赏罚,亦知军令如铁,再无人敢轻易触碰那森严的界限。 南郑城外的夜空,星子疏朗,预示著次日又將是一个启程的好天气。 而王曜的心中对前路的艰险与肩头的责任,有了更为清醒和沉重的认知。 营火点点,映照著巡夜士卒的身影,整个营地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之中。 第128章 新旌初树 寅时刚过,天光尚未破晓,军营中却已有了动静。 乙幢三队的新任队主耿毅,一身皮甲收拾得紧趁利落,站在昨日刚刚洒过热血、此刻已洗净的土地上,面对著眼前黑压压站著的七十余名士卒。 晨风带著汉中平原特有的湿气,吹拂著眾人紧绷的面颊。 这些士卒,多是跟隨刘猛多年的老卒,其中不乏与他同乡、甚至沾亲带故者。 昨日刘猛人头落地,固然是罪有应得,但多年积威与袍泽之情,岂能因一纸军令便彻底抹去? 此刻,他们看著台上那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耿毅,眼神复杂,有漠然,有审视,更有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服。 队列站得松松垮垮,偶有交头接耳之声,全无对新上官应有的敬畏。 耿毅目光沉静,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將那些或明或暗的牴触尽收眼底。 他深知,此刻任何软弱的言辞或姿態,都將使他无法在这支队伍中立足乃至丧命。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森然的力道,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弟兄!” 台下稍稍安静了些,目光匯聚到他身上。 “耿毅,蒙王参军擢拔,自今日起,便是乙幢三队的队主!” 他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许多人是刘猛的老部下,有的甚至跟他有过命的交情。昨日之事,王参军依法而断,刘猛罪有应得,此乃军国大法,不容私情!这一点,我希望诸位都牢牢记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刀般刮过几个站得尤其歪斜、脸上带著明显不屑神色的老兵油子: “但是,从今往后,在这乙幢三队,只有我耿毅的將令!过往的情分、旧日的规矩,统统给我扔到汉水里去!若还有人心里念著刘猛,不服我耿毅管束,现在就可以站出来!我耿毅给你两个选择:一,向我挑战,胜了我,这位子你来坐!二,即刻收拾铺盖,滚出我这三队,我绝不阻拦!可有谁不服?!” 他声调猛然拔高,带著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竟让台下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那几个被他目光重点照顾的老兵,脸上肌肉抽搐,互相交换著眼神,却无人真敢在此时出头。 挑战上官,胜了未必就能坐上位置,败了则可能被当场格杀;而离开队伍,在这即將深入险地的征途中,无异於自寻死路。 见无人应声,耿毅冷哼一声,语气稍缓,但依旧冷硬: “既然无人站出来,那便是认了我这个队主!好!既认了我,就得守我耿毅的规矩!昨日王参军重申的军纪,便是我耿毅的底线,谁敢触碰,刘猛便是前车之鑑!我绝不会念什么旧情,讲什么资歷!” 他话锋一转,开始具体布置: “自即刻起,队中什伍编制,暂不变动。然各什长、伍长,需於今日午时前,將所辖兵卒姓名、籍贯、所用兵器、是否染疾等情况,详细匯报於我!若有隱瞒遗漏,严惩不贷!往日里那些剋扣军餉、欺凌弱小的勾当,在我这里,想都別想!一旦查实,必依军法从事!” 他目光再次扫过全场,看到不少人脸上虽然仍有不服,但那股明目张胆的牴触之气,確实被他这番强硬表態暂时压了下去。 他知道,仅靠威慑远远不够。 “当然!” 他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耿毅也不是不念弟兄们辛苦的人!只要诸位恪守军纪,努力操练,奋勇杀敌,该有的赏赐,我必为诸位力爭!有战功者,我亲自向王参军、向田幢主为他请功!若有饥寒伤病,只要我耿毅有一口吃的,绝不会让弟兄们饿著肚子上阵,缺医少药!从今日起,队中伙食,由我亲自监督分发,绝不容许再有中饱私囊之事!” 恩威並施,软硬兼施。 这番组合拳下来,台下士卒的神色愈发复杂。 一些原本只是观望的士卒,眼神中开始有了些微变化;而那些铁了心不服的,虽然依旧梗著脖子,却也明白眼下不是硬顶的时候,只得暂时將这口气咽下。 队列终於显得整齐了些,窃窃私语声也基本消失了。 耿毅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但他成功地迈出了第一步,暂时用强横的姿態和明確的规则,在这支刚刚经歷震盪、人心浮动的队伍里,勉强树立起了初步的、脆弱的权威。 不远处,一座充当临时瞭望台的土坡上,王曜按剑而立,身披昨日那件沾了些许晨露的玄色两档鎧。 他远远望著乙幢三队营地前的情形,將耿毅的一举一动、台下士卒的反应尽收眼底。 身旁站著面容冷峻的刺奸郭邈,以及如同铁塔般沉默的李虎。 王曜微微頷首,嘴角露出一丝讚许的笑意,对郭邈道: “郭刺奸,你看这耿毅,如何?” 郭邈目光依旧盯著下方,语气平板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言辞犀利,进退有据,懂得借势立威,亦知適时示恩。虽略显急躁,然身处其位,若无此等魄力,恐难服眾,是个可造之材。” 王曜闻言,笑容更明显了些: “能得郭刺奸一句『可造之材』的评价,看来此君確有其过人之处。此番能迅速查缉刘猛等人,郭刺奸雷厉风行,功不可没。自曜上任以来,军中法纪得以肃清,多赖刺奸鼎力相助。” 他这话带著明显的亲近与感谢之意,试图拉近与这位铁面刺奸的距离。 毕竟,军法官的支持,对於他这等资歷尚浅的统兵官而言,至关重要。 然而,郭邈只是侧身微微拱手,语气依旧毫无波澜,甚至带著几分疏离: “参军谬讚,卑职分內之事,不敢言功。肃清军纪,乃为將之本,亦是王师克敌之基。参军既已下令,卑职自当遵行。” 说完,便又恢復了那副眼观鼻、鼻观心的姿態,显然无意与王曜进行更多私下交流。 王曜脸上那丝笑容不由得微微一僵,心中略感尷尬。 他本欲藉此机会与郭邈多攀谈几句,增进情谊,不想对方竟是这般公事公办、油盐不进的模样。 他暗自摇头,看来这位刺奸大人,果真如传闻般性情孤直,不擅亦不愿与人结交。 正觉气氛有些凝滯,忽见一名传令兵疾步奔上土坡,单膝跪地,朗声稟报: “启稟王参军!吕將军有令,请参军即刻前往中军帅帐议事!” 王曜神色一凛,立刻收敛了方才的些许尷尬,肃然道: “知道了,我即刻便去。” 他转向郭邈和李虎。 “郭刺奸,营中军纪巡查,烦请你多费心。虎子,我们走!” “卑职遵命。” 郭邈拱手领命,语气依旧平淡。 李虎则早已將两人的战马牵至坡下。 王曜与李虎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便朝著中军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在清晨的泥地上扬起一串湿泥。 ....... 中军帅帐內,气氛与营外的肃杀截然不同。 破虏將军吕光已卸下了那身沉重的明光鎧,换上了一件藏青色湖绸直裰,腰间松松繫著一条玄色丝絛,未佩刀剑,只在手中把玩著一对纹路古拙的核桃。 他斜倚在主位的虎皮软榻上,神情颇为閒適。 虽衣著常服,但那魁伟的身形与久居上位的威严,依旧让这帅帐充满了无形的压力。 尹纬仍是一袭青灰布袍,坐於侧首的案几后,正慢条斯理地烹著一壶茶,雾气氤氳,茶香裊裊,与他那冷峻的面容形成奇特的对比。 吕光將一枚核桃在掌心转得咯咯作响,对著尹纬笑道: “景亮,那日田敢带著他那千把人到细柳原报到,我观其部眾,虽也个个膀大腰圆,看著彪悍,可行止之间,散漫无纪,眼神游离,分明是一群难驯的骄兵悍卒。不想这才半月功夫,经子卿一番调教整飭,昨日入汉中扎营,竟已颇有章法,巡哨、立柵、安置粮草,皆有条不紊,像点样子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据闻,他昨日还在自家营里,斩了一个违令淫杀民女的队主?叫什么……刘猛的?” 尹纬提起小巧的陶壶,將沸水缓缓注入茶盏,头也不抬,声音清淡: “確有此事,刺奸郭邈查实稟报,人证物证俱在,子卿依律处置,当眾行刑,以儆效尤。连带其直属上官田幢主,亦因御下不严、初时求情,受了十军棍的责罚。” 吕光哈哈一笑,將核桃捏得咯吱一声: “好个王子卿!下手倒是果决!一个队主,手下也管著百八十號敢杀敢拼的汉子,说斩就斩了,他就不怕那些兵痞心中不服,闹將起来,甚至暗中给他使绊子、打闷棍?这可不是太学里论辩经义,一个不慎,是真会出人命的。” 尹纬將一盏沏好的茶推到吕光面前的矮几上,淡淡道: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王曜此人,外示儒雅,內怀刚断。他既敢行此霹雳手段,必是权衡过利弊,亦有其掌控局面的自信。观其昨日处置,先立威於眾,后施恩於个別,再安抚百姓,一套下来,可谓章法井然。那些士卒虽野,却非全然不明利害,在军法刀剑与上官权势面前,暂时低头,乃是常情。” 吕光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点头道: “不错,是这个理。看来毛兴这蛮子,倒是慧眼识珠,给吕某推荐了个有意思的人物。” 正说话间,帐外亲兵稟报: “將军,王参军到!” “请他进来。”吕光放下茶盏。 帐帘掀动,王曜快步走入,依旧是那一身风尘僕僕的玄色两档鎧,对著吕光与尹纬抱拳行礼: “末將王曜,拜见吕將军。” 吕光笑容满面,抬手虚扶: “子卿来了,不必多礼,坐!” 待王曜在尹纬下首的席位上坐下,吕光便带著几分戏謔开口道: “子卿啊子卿,你昨日可是做得好大事!一队之主,说斩就斩了,他手下那百八十號人,可都是刀头舔血的悍卒,你就不怕他们心中怀恨,暗中使绊,甚或找个机会,打你的闷棍?” 王曜未料到吕光会有此一问,但隨即神色坦然,微微一笑,朗声答道: “將军说笑了,曜行的是正道,依的是国法军律,事前三令五申,光明磊落。彼等明知故犯,自寻死路,末將依律裁处,何惧之有?纵有些许隱患,也不过是疥癣之疾,岂能因噎废食?更何况......” 他语气转为沉肃:“正是因为我大秦军中,以往对此等害群之马过於宽纵,以致军纪败坏,荼毒百姓,失了民心,才使得梁、益二州之地,叛服无常,难以真正掌控。若因怕这怕那,便对如此恶行姑息养奸,则我军与流寇何异?又何以称王师?何以安巴蜀?”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和胆魄,也点出了问题的根源。 吕光听罢,与尹纬对视一眼,眼中讚赏之色更浓。 他抚掌笑道: “好!说得好!子卿见识,果然不凡。” 他转而向尹纬使了个眼色。 尹纬放下手中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王曜,忽然问道: “子卿,依你之见,我等此番提兵两万,深入蜀地,当如何用兵,方能竟全功?” 王曜心知这是考校来了,他微微一笑,並未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將军与景亮兄智谋深远,早已智珠在握,又何必再让曜班门弄斧?” 吕光大手一挥,故作不耐烦道: “誒!叫你说你就说,此处又无外人,但说无妨,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嘛!” 王曜见推辞不过,便收敛笑容,正色道: “既如此,王曜便妄言了。窃以为,此番入蜀用兵,千头万绪,然其大略,只在两条。” “哦?哪两条?” 吕光身体微微前倾,显出兴趣。 “其一,在於『安民』。” 王曜伸出食指:“蜀地民情复杂,赵宝、李乌之流能聚眾作乱,固有其野心,亦因以往吏治不清,军政苛暴,民有怨气,或被胁从。此番王师征討,非比流寇復仇。故而对於普通百姓,尤其是被裹挟之民,务必要秋毫无犯,力求安稳。严明军纪,抚恤流亡,使其知王师之仁,则乱民之根基自溃,我军方能站稳脚跟,粮道方能畅通。此乃攻心之上策。” “其二,在於『歼首』。” 他伸出第二指:“对於叛党首恶如赵宝、李乌,以及趁火打劫的晋军毛穆之所部,则务必要集中兵力,大创尽歼!务必打得狠,打得疼,使其胆寒,不敢再存覬覦之心,再生反叛之念。唯有如此,方能震慑宵小,真正安定益州,使陛下无西顾之忧。” 他顿了顿,语气又转为谦逊: “至於具体的进军路线、攻防战术,如何调动敌军,如何选择战机,此等微末之术,非曜所长,想来將军与景亮兄早已成竹在胸,自有妙算,曜便不班门弄斧了。” 吕光听罢,哈哈大笑,指著王曜对尹纬道: “景亮!子卿所言,与你前日所论『剿抚並用,恩威兼施』之策,可谓不谋而合矣!真乃英雄所见略同!” 尹纬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微微頷首: “子卿见识明达,能抓住根本,在学舍纵论时,我便已体察。” 王曜连忙拱手:“二位过誉了,曜愧不敢当。” 帐內气氛一时颇为融洽。 三人又就著蜀中舆图,详细谈论了一番进入蜀地之后,如何进军,如何保障粮道,以及最终解閬中之围、应对毛穆之晋军的可能方略。 吕光虽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对山川地理、敌我兵力对比探查得极为详尽; 尹纬则不时插言,分析各方势力动向与潜在风险,言简意賅,切中要害; 王曜大多时候静听,偶有补充,亦能言之有物。 约莫半个时辰后,王曜见主要事项已商议得差不多,便起身告辞。 吕光也未多留,嘱咐他回去好生整军,不日即將开拔南下。 王曜再次行礼,转身大步出了帅帐。 望著王曜离去的背影,帐帘落下,吕光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一声悠长的慨嘆。 他重新倚回软榻,摩挲著手中的核桃,目光有些复杂地望向帐顶,喃喃道: “华阴……桃峪村……不过秦岭深处一偏僻山村,竟能蕴育出这等人物……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隨即又转化为一丝落寞与无奈。 “可嘆某家,费尽心血,自家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却多是碌碌庸才,尤其永业(吕绍)那小子,文不成武不就,终日只知与长安紈絝廝混,贪恋繁华,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侍立一旁的亲兵皆屏息垂首,不敢接话。 尹纬默默地將凉了的茶汤泼掉,重新斟上一盏热的,放到吕光面前,然后站起身,走到吕光侧前方,平静地开口道: “將军何必过於苛责?儿孙自有儿孙福,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永业其人,性情豁达,不乐拘束,於经纶济世之学问或非所长,然观其待人接物,长袖善舞,与京师各色人等皆能相处融洽,此亦是一种才能。乱世之中,未必只有沙场建功、朝堂论政方是正途。或许他日机缘巧合,永业另闢蹊径,其成就未必便小於將军今日之期许。” 吕光默默听著尹纬的劝慰,知道他这话多半是宽慰之辞,想起儿子吕绍那副油滑模样,再对比方才王曜的沉稳干练,心中那点期望终究是落空居多。 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带著苦涩意味的笑容,將手中那对核桃捏得咯吱作响,却再无言语。 帐內,茶香依旧裊裊,却仿佛掺杂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无奈与慨嘆。 第129章 夺占汉昌 宕渠郡汉昌县,地处米仓道与宕渠水之交,北枕汉中平原,南控莽莽巴渝,自古为兵家必爭之地。 城垣依山势而筑,踞於宕渠水西岸一片平地之上,三面陡峭,唯东门临水,有浮桥连通外埠。 若在承平之时,此地商旅辐輳,舟楫往来,堪称梁、益间一繁盛枢纽。 然自去岁赵宝倡乱,晋將毛穆之引军北上,巴西郡战火频仍,汉昌这昔日的通衢要津,便如惊涛中的孤舟,顿成各方势力目光灼灼之所。 城內市井虽仍维持著表面喧嚷,那沿街叫卖的贩夫、酒肆內高谈的游侠、乃至城头巡弋的戍卒眉宇间,皆隱隱透著一股难以言状的惶惑与观望。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巴山蜀水间的凝重空气,几乎伸手可触。 县衙后院,一间门窗紧闭的密室之內,只点著一盏昏黄的油灯。 汉昌令范秉年约四旬,麵皮白净,微有髭鬚,身著半旧青色官袍,正背著手在狭小的室內来回踱步,眉头紧锁,仿佛心头压著千斤重担。 他对面,端坐著一人,身形瘦削,目光锐利,虽作商贾打扮,但顾盼间那股行伍之气却难以尽掩。 此人乃晋室平虏將军毛穆之麾下参军,姓莫名文渊。 “范县君。” 莫文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家將军雄师三万,已將閬中城包围得水泄不通,姜宇、张绍辈困守孤城,覆亡只在旦夕。秦主苻坚,暴虐寡恩,连年兴师,关中疲敝,其势已如强弩之末。今我大晋王师弔民伐罪,恢復旧疆,正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县君久宦蜀中,当知识时务者为俊杰之理。” 范秉停下脚步,捻著頜下几茎稀须,脸上挤出一丝为难的苦笑: “莫参军所言,范某岂能不知?只是……唉,据闻秦援军已出褒斜,不日即抵梁州。秦军虽疲,终究是百战之师……若,若贵军一时未能竟全功,届时秦军主力南下,我这汉昌小县,首当其衝,岂非……岂非玉石俱焚?” 他话中顾虑重重,目光闪烁不定,显然內心在天人交战。 莫文渊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冷哂: “县君多虑了,关中秦军远来,人地生疏,粮秣转运维艰。而我军以逸待劳,更兼毛將军运筹帷幄,破閬中而据梁、益,不过早晚之事。县君若能於此际举城以迎王师,不仅可保身家性命无虞,更是反正首功,他日论功行赏,太守之位,恐犹嫌不足。若待我军克定閬中,旌旗北指之时……” 他话锋一顿,目光陡然变得森寒。 “呵呵,那时县君再想献城,只怕……价值便大打折扣了,城中欲以此功晋身者,想必大有人在。” 范秉闻言,身躯微微一震。 莫文渊软硬兼施的话语,如同两根无形的鞭子,抽打著他摇摆不定的心。 他何尝不想寻一稳固靠山,保全这顶乌纱乃至更上层楼?然则乱世之中,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秦晋双方,孰强孰弱,眼下实难断言。 他沉吟良久,方艰涩开口道: “莫参军之意,范某尽知,只是此事关係一城生灵及范某闔族身家,尚需……尚需从长计议。可否容范某思忖几日,再予答覆?” 莫文渊却缓缓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兵贵神速,战机稍纵即逝。在下只能给县君一日光阴。明日此时,若再无確讯,某便当县君无意归顺,届时……只好回秉毛將军了。” 言罢,他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不再看范秉。 范秉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化作一声长嘆,颓然道: “既如此……便依参军,一日为限。” 他唤来心腹家僕,引莫文渊至偏院歇息,再三叮嘱务必小心伺候,不得走漏风声。 送走莫文渊,范秉独坐密室,对著那跳跃的灯焰,心乱如麻。 降晋?若晋军果能平定梁、益,自是前程似锦。 可万一秦军胜了……他不敢再想下去。 这汉昌县令之位,此刻竟如烙铁般烫手。 与此同时,汉昌城北十里外,一处隱蔽的山谷林中,两千四百余秦军將士正静默待命。 参军营帐內,王曜与军主姜飞对坐,幢主田敢、纪魁等数名军官肃立一旁。 田敢臀腿间的棍伤尚未全愈,站姿略显僵硬,然神色间已无往日的轻浮,多了几分沉稳。 纪魁则依旧是那副彪悍模样,只是看向王曜的目光中,敬畏之色深重了许多。 “姜军主,以及诸位幢主。” 王曜目光扫过眾人,声音低沉而清晰。 “据前日斥候所探,以及沿途零星消息,汉昌令范秉態度曖昧,恐已生异心。我等奉吕將军將令,穿插迂迴至此,若能趁其不备,速下汉昌,便可以此为据点,向西南进军,出奇不意,进至南充国一带,切断晋军粮道,若此必可大撼閬中城外之敌军,为吕將军正面突击创造良机。然知己知彼,方百战不殆,曜之意,先遣精干人手,乔装入城,一探虚实,再做打算。” 姜飞頷首,浓眉微蹙: “子卿所言甚是,只是入城探查,风险不小,需得机警之人。” 王曜淡然一笑:“曜愿亲往,虎子隨行护卫,再选三五机敏士卒即可。” 他目光转向田敢与纪魁。 “田幢主有伤在身,纪幢主勇冠三军,此番留守营中,整军备武,听候姜军主號令。一旦城內有变,需即刻接应,不容有失。” 田敢忍著臀腿不適,抱拳沉声道: “参军放心,末將定严守军令,绝不误事!” 言辞恳切,显是对王曜二十来天的手段已然折服。 纪魁亦瓮声瓮气道: “末將遵令!但有差池,提头来见!” 经歷刘猛之事与王曜后续的赏罚分明,他已深知这位年轻参军手段了得,不敢再有丝毫怠慢。 计议已定,王曜遂与李虎,並挑选了新任队主耿毅及另外四名原属田敢、纪魁麾下的精干老卒,换上商旅服饰,藏匿兵刃,悄然离营,往汉昌北门而去。 至北门吊桥前,但见城门半开,守门兵卒约莫一伍,皆倚著矛戟,无精打采,对往来行人盘查甚是鬆懈。 王曜使了个眼色,耿毅立刻满脸堆笑,快步上前,对著那看似伍长的军士拱手道: “这位军爷辛苦!俺们是关中来的商队,贩些布匹杂货,路过贵宝地,想进城歇歇脚,採买些食水。” 说著,不动声色地將一小串钱塞到那伍长手中。 那伍长掂了掂手中钱串,脸上顿时露出笑意,又见王曜气度从容,李虎虽魁梧却沉默跟在身后,耿毅等人也像是常走江湖的伙计,戒心便去了大半,挥挥手道: “进去吧进去吧!如今这光景,也没什么好盘查的,早些歇了,莫在街上生事便是。” 耿毅连声道谢,又顺势从行囊里摸出一个小酒囊递过去: “军爷们值守辛苦,一点自家酿的薄酒,驱驱寒气。” 那伍长更是眉开眼笑,接过酒囊,拍了拍耿毅肩膀: “好说好说!老弟会做人!俺姓韩,是这北门值守的伍长,有啥事,儘管来寻俺!” 王曜在一旁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带著眾人从容入城。 这一番打交道,不仅顺利入城,更与北门守军,尤其是那韩伍长,混了个脸熟,留下了“豪爽商旅”的印象。 入得城来,几人穿行於街巷之间,看似隨意瀏览,实则將城中布局、营垒位置、兵卒巡逻规律默记於心。 行至城东一处较为热闹的街市,见一酒幌高挑,上书“醉仙居”三字,人声嘈杂,王曜便示意眾人入內歇脚,也好探听些消息。 寻了临窗一张桌子坐下,点了几样酒菜。 正用餐间,忽见门帘一挑,走进三人,为首者身著秦军县尉服饰,腰挎环首刀,面色微红,带著三分酒意,身后跟著两名按刀兵丁。 三人寻了处空位坐下,便高声呼酒要肉,言语间颇有些肆无忌惮。 王曜眼波微动,与李虎、耿毅交换了一个眼色。 待那县尉酒至半酣,王曜起身,踱至柜檯前,声音不大不小地对掌柜道: “那三位军爷的酒钱,记在在下帐上。” 掌柜一愣,见王曜气度不凡,连忙点头应承。 王曜隨即转身,行至那县尉桌前,拱手一礼,笑容温文: “这位军爷请了,在下关中王京,行商至此。见几位军爷为国戍守,辛苦备至,心中感佩,些许酒水,聊表敬意,还望勿要推辞。” 那县尉醉眼乜斜,上下打量王曜,见他言语得体,衣著虽简,料子却是不差,確像是个出来歷练的富家子弟,戒心便去了三分,哈哈一笑,抱拳回礼: “哦?关中来的?老弟客气了!某家姓孙,单名一个泰字,忝为本县县尉。既然老弟如此豪爽,孙某便却之不恭了!来,坐下同饮几杯!” 王曜顺势坐下,故作忧色道: “孙县尉有所不知,在下此番真是流年不利。前番在成都购得一批上等蜀锦,费尽周折运至閬中,本想借水道运回关中,谁料竟遇上战事,道路隔绝,货物全数困在閬中城內。这……这头一回独自远行经商,便遭此横祸,回去真不知如何向家父交代。” 他言辞恳切,面露愁容,將一个初出茅庐便遭挫折的世家子弟模样演得惟妙惟肖。 孙泰闻言,嘖了一声,拍著王曜肩膀,带著几分酒意安慰道: “王老弟,莫慌,莫慌!这兵荒马乱的,谁还没个时运不济?你那批锦缎,值多少银钱?” 王曜嘆道:“本利合计,恐不下五百贯。” “五百贯!”孙泰咋舌,连连摇头。 “可惜,可惜了!如今这局势……唉,老弟啊,听哥哥一句劝,钱財乃身外之物,保住性命要紧。你那批锦缎,怕是……悬了。” 王曜趁机追问:“孙县尉,依您看,这閬中战事,究竟如何?秦军……还能支撑多久?小弟也好早做打算。” 孙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带著几分神秘: “老弟是关中人,哥哥我也不瞒你。閬中那边,听说打得很苦,姜將军他们被围得铁桶一般,援军……倒是听闻出了褒斜,可何时能到,谁也说不准。” 他顿了顿,又灌了一口酒,语气变得有些含糊。 “不光閬中,咱们这汉昌……嘿,恐怕也快要变天了。” 王曜心中一动,面上却故作惊讶: “变天?孙县尉何出此言?莫非……有贼人要来攻打?” 孙泰摆了摆手,舌头似乎更大了些: “攻打?那倒未必……是上头……唉,有些事,不好明说,总之啊。” 他凑近王曜,酒气喷涌。 “城里的武备,差不多都废弛了!巡防鬆懈,库府空虚,老子这个县尉,说话都快不管用了!老弟,听哥哥的,趁现在还能走,赶紧收拾收拾,回关中去吧!那批锦缎,赔了就赔了,总比把命搭在这儿强!” 王曜听在耳中,心头震动。 他暗忖:果然如此!这范秉见秦军战事不利,已然首鼠两端,甚至可能已暗通晋军! 他当即面露感激之色,又自怀中摸出约莫百来文钱,塞到孙泰手中: “多谢孙县尉直言相告!此恩王某铭记於心。这些许铜钱,不成敬意,给几位军爷再添些酒肉。” 孙泰推辞几下,便笑嘻嘻地收了,对王曜更是亲热,又拉著他说了些城中的风土人情等情况。 王曜不敢久留,又閒话几句,便藉口自己还有要事,带著李虎、耿毅等人告辞离去。 出了酒肆,王曜面色瞬间沉静下来。 几人不动声色,又绕著县衙、武库、兵营、城门等关键地点仔细勘察一番,確认整个县城的布防情况確如那孙泰所言,武备不彰。 想来也是,汉昌地处群山环绕之中,在晋人没有攻下閬中的情况下,绝难再另行远攻至此。 而往日行军,秦军大多也只会沿西汉水,走阳安关到葭萌关一路去救援閬中,因为那一路相对好走,且航运方便,根本不会想到秦军竟还另派一支偏师沿宕渠水河谷直接南下,绕行到汉昌北部。 探查清楚后,王曜心知战机稍纵即逝。 他命耿毅携那四名得力手下,留在城內,依计行事。自己则与李虎,迅速出城,返回城北营地。 见到姜飞、田敢、纪魁等人后,王曜將城中探得的情报尽数告知。 姜飞闻言,浓眉一扬,忿忿道: “范秉这鼠辈,竟真欲卖城求荣!如今其城防鬆懈,正是天赐良机!” 田敢亦是振奋,挺直身躯: “参军,末將请为先锋!必一雪前耻!” 纪魁更是摩拳擦掌: “末將愿打头阵!” 王曜沉声道:“二位求战心切,甚好,然此番行动,贵在隱秘迅速。我意,今夜便行动。耿毅已留在城內,他之前已与北门的一个伍长混熟,会借送酒肉之机,设法控制北门。我等需於子时之前,潜行至北门外密林埋伏,以火把三举为號,里应外合,夺占城门!姜军主率主力接应,田敢、纪魁各领本部精锐,隨我首批入城,直扑县衙与武库!” 姜飞亦是果决之人,当即点头: “好!就依子卿之计!眾將速去点齐兵马,人衔枚,马裹蹄,隨本將潜行至城北密林!” 计议已定,秦军营地立刻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一股肃杀之气在暮色中瀰漫开来。 第130章 汉昌易帜 夜色渐深,汉昌城內灯火零星。 耿毅带著四名心腹士卒,提著几坛烈酒並几包熟肉,再次来到北门。 那韩伍长见是白日里慷慨的“商队护卫”去而復返,还带著酒肉,虽有些诧异,但闻著那酒肉香气,肚里馋虫早已被勾起。 “韩伍长,诸位军爷。” 耿毅满脸堆笑,將酒肉放在值房案上。 “白日里承蒙关照,俺家郎君心里过意不去,特命小的再备些酒肉,给诸位夜宵添点滋味。这春寒料峭的,值守辛苦,喝点酒暖暖身子。” 韩伍长见又是酒肉,心中警惕又去了几分,推辞道: “耿兄弟,这……这如何好一再叨扰?值守期间,实在不宜……” 耿毅笑道:“伍长放心,就这点酒,助助兴,绝不误事。俺们商队明日一早便要离开了,临行前略表心意,您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俺们了。” 说著,已拍开泥封,浓郁酒香再次瀰漫开来。 其余守军本就懈怠,见有酒有肉,哪还忍得住,纷纷围拢过来。 韩伍长拗不过眾人期盼,加之自己也馋酒,便半推半就道: “既如此……弟兄们,便再谢过王公子和耿兄弟美意!只是……点到为止,点到为止啊!” 眾人轰然应诺,当即你一碗我一碗,就著熟肉,畅饮起来。 耿毅与四名名手下在一旁殷勤劝酒,言语奉承,不多时,便將这一伍守军,连同韩伍长在內,灌得东倒西歪,醺醺欲醉。 看看时辰將近子时,城外依旧一片寂静。 耿毅藉口透气,走出值房,於墙垛僻静处取出怀中火摺子,迎风晃燃,向著城外预定方向,连续举了三下。 片刻之后,城外漆黑的密林中,骤然亮起三点微弱的火光,回应了一下,隨即熄灭。 耿毅心中大定,返回值房。 见韩伍长已是鼾声如雷,其余兵卒或伏案,或倚墙,皆沉醉不醒。 他与四名手下交换眼色,悄然掣出腰间暗藏的短刃,眼中寒光一闪。 几乎在同一时间,北门外,王曜、李虎、田敢、纪魁率领一千精锐,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猎豹,悄无声息地逼近城门。 见到城內信號,王曜深吸一口气,对身旁诸人低声道: “时机已到,动手!” 李虎低吼一声,如同猛虎出柙,率先冲向城门。 田敢、纪魁亦各执兵刃,紧隨其后,身后数百健卒如同决堤之水,涌入那洞开的城门。 城內,耿毅听得门外传来细微却密集的脚步声,知是王曜等人已到。 他再不犹豫,与四名手下同时发力,手中短刃寒光闪动,迅速结果了那几名烂醉如泥的守军性命。 王曜、李虎迅速与耿毅及那四个老卒匯合,耿毅简短稟报: “参军,北门已控,守门兵丁悉数解决。” 王曜点头,拍了拍耿毅肩膀: “做得很好。” 他按剑立於门下,目光沉静地扫过这座即將易手的城池,对身旁的田敢、纪魁令道: “田敢,率你本部直扑县衙,务必生擒范秉,若有抵抗,格杀勿论!纪魁,抢占武库,控扼城中十字通衢,凡有异动者,立斩!我领两队兵在此接应姜军主,而后直奔城內兵营!” “遵命!” 田敢、纪魁慨然应诺,各自在一名耿毅手下老卒的指引下马上分头行动。 王曜又转身对李虎道: “虎子,隨我去城头,招呼姜军主他们进城!” 李虎瓮声应是,提刀护卫在王曜身侧。 耿毅赶紧招呼剩余两名手下,紧隨王曜,登上北门城楼。 王曜命人將三支火把依次点燃,由三名健卒分別立於城垛之后,依著约定,同时將火把高高举起,在空中奋力划了三个巨大的圆圈,隨即迅速压下,隱匿火光。 片刻后,再次举起,重复方才的动作。 如此三次,那明灭有序的火光信號,在浓稠的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直指城外密林方向。 城外密林中,姜飞早已按捺多时。 他鹰隼般的目光死死盯著汉昌北门城头,见那预定的火光信號如约而起,明灭三转,復又再三,这位面容冷峻的军主眼中顿时精光暴涨,霍然起身,低喝道: “信號已显!全军听令!即刻隨本將入城!” 姜飞一马当先,冲至门下,与迎上的王曜迅速会合。 二人不及寒暄,姜飞目光扫过城头上下已尽在掌控的局势,对王曜的当机立断微露讚许,隨即沉声道: “子卿,北门交由耿毅队主固守,你我即刻率主力直取城內兵营!务必在天明前彻底掌控全城!” 王曜頷首,对耿毅嘱道: “耿队主,此门乃我军退路,万不可失!” 耿毅慨然应诺,率其麾下七十余卒迅速布防,扼守要衝。 当下,姜飞、王曜、李虎合兵一处,除去留守北门及分派给田、纪两部的兵力,尚得千余锐卒,如同出鞘利刃,默然无声却杀气腾腾地刺向城西兵营所在。 与此同时,县衙方向已传来兵戈交击与叱喝之声。 田敢一马当先,率部如狼似虎般撞开县衙大门。 院內少数值夜衙役甫一照面,便被如潮涌来的秦军砍翻在地。 田敢直扑后堂,一脚踹开寢室房门,只见汉昌令范秉正自榻上惊坐而起,睡眼惺忪,衣冠不整,待看清眼前明晃晃的刀剑与田敢那杀气腾腾的面孔,顿时面如土色,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颤声道: “尔……尔等是何人?竟敢夜闯县衙?” 田敢冷笑一声,也不答话,大手一挥,两名健卒上前如提鸡仔般將范秉拖下床榻,捆缚结实。 正当此时,后院墙头传来一阵窸窣异响。 田敢心念电转,厉喝一声: “后院有人!” 亲自率数卒疾扑过去。 果见一条黑影正手足並用地攀上墙头,欲翻墙而逃。 田敢眼疾手快,抄起地上一块碎石奋力掷去,正中那人腿弯。 黑影“哎呦”一声,跌落下来,尚未爬起,已被数把环首刀架住脖颈。 火把照耀下,见此人身著夜行衣,面容精悍,正是日间与范秉密谈的晋参军莫文渊。 他见事败,目光怨毒地瞪了田敢一眼,颓然垂首。 纪魁那边进展更为迅猛。其所部皆是剽悍敢战之士,一路如疾风扫落叶,沿途偶有巡更夫役或零星兵卒,未及反应便被缴械制服。 武库守军本就不多,且疏於防范,纪魁部骤然而至,破门直入,未费多少周章便控制了库房,將內中囤积的兵甲器杖尽数掌控。 隨即分兵把守城中几条主干道路,设下路障,严禁等閒人等通行,汉昌城的心臟脉络,顷刻间已被扼住。 姜飞、王曜引军扑向城西兵营。 那兵营占地颇广,以木柵围成,內中约有四五百本郡兵卒驻扎。 此刻营中大多兵丁尚在睡梦之中,唯有哨楼之上零星灯火,值守兵卒亦是昏昏欲睡。 大军逼近营门,脚步声与甲冑摩擦声终是惊动了营內。 一阵慌乱的锣声响起,夹杂著军官的呵斥与兵卒懵懂的叫嚷,营中顿时如同炸开的蜂巢。 只见一个身著皮甲、身形微胖的幢主提刀衝出营帐,一面繫著腰间革带,一面气急败坏地呼喝,试图召集兵卒抵抗。 奈何仓促之间,响应者寥寥,且多数兵卒衣甲不整,兵器在手却面面相覷,显是斗志全无。 那幢主见秦军势大,己方混乱,心中惊惧交加,却仍强自镇定,挥刀指向营门外黑压压的秦军,嘶声喊道: “弟兄们!休要慌乱!不过是些流寇宵小,隨我杀退……”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直冷眼旁观的县尉孙泰,此刻目光闪烁,见秦军自四面八方杀来,己方则毫无战心,心中瞬间权衡利害。 电光石火间,他把心一横,猛地拔出腰间环首刀,暴喝一声: “吴雄误我!降者不杀!” 刀光一闪,竟从侧后狠狠捅入吴雄腰肋! 吴雄猝不及防,惨叫一声,手中刀“噹啷”落地,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孙泰。 “你......你个叛徒!” 吴雄手指颤抖地指著他,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肥胖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本就惶惑的营中兵卒更是目瞪口呆。 孙泰一脚踢开吴雄尸身,高举血淋淋的环首刀,运足中气对眾兵卒喊道: “诸位弟兄!大秦王师已入城,范秉勾结晋寇,罪证確凿,已然伏法!我等皆是大秦子民,岂能从逆?此刻弃械归顺,王师必不加罪!负隅顽抗,唯有死路一条!” 他平日在这城中虽非最高长官,却也有些威望,加之此刻群龙无首,吴雄又血溅当场,眾兵卒本无死战之心,闻言顿时纷纷拋下手中兵器,跪地请降。 偶有几个吴雄亲信欲要反抗,也被周围降兵或孙泰亲信迅速制住。 姜飞、王曜在外看得分明,见营內已降,遂令大军止步,仅带数十亲兵与李虎步入营中。 孙泰连忙整理了一下衣甲,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 “罪员汉昌县尉孙泰,率全营將士,恭迎王师!逆酋吴雄已然伏诛,请將军收纳!” 姜飞微微頷首,目光扫过跪伏一地的降卒,沉声道: “孙县尉深明大义,反正有功,本將记下了,所有弃械者,一律免死,原地待命!” 王曜此时迈步上前,扶起孙泰,温言道: “孙县尉请起,今日之事,多亏县尉当机立断,免去一场干戈,保全了许多性命。” 火光跃动,清晰地映照出王曜的面容。 孙泰抬头,待看清眼前这位年轻將领的相貌,赫然正是白日酒肆中那位忧心忡忡的“关中商贾王京”,顿时如遭雷击,目瞪口呆,半晌方结结巴巴道: “你……你竟是?!” 一股寒意自脊椎直衝头顶,暗呼侥倖不已,若白日稍有怠慢或此刻迟疑,此刻地上躺著的,恐怕就不止吴雄一人了。 他连忙再次躬身,语气愈发恭敬: “卑职……卑职有眼无珠,白日竟未识得將军真顏,万望恕罪!” 王曜淡然一笑,拍了拍他肩膀: “孙县尉不必如此,你弃暗投明,便是功臣。” 隨即对姜飞道:“姜军主,营中既已归顺,当速派可靠之人接管,清点人数兵器,稳定军心。” 姜飞应允,立刻分派麾下军官处置降卒事宜。 此时,田敢、纪魁亦先后遣人来报,县衙已彻底控制,县令范秉、晋人奸细俱已擒获;武库、要道皆在掌握,城內未发生大规模骚乱。 至此,汉昌城的主要枢机,不过大半个时辰,已尽数落入秦军掌控之中。 东方天际已微露鱼肚白,城中百姓被这一夜间的兵马调动与零星廝杀惊扰,大多门户紧闭,胆战心惊,唯闻犬吠零星。 王曜与姜飞略作商议,认为当务之急乃是安定民心,宣示王师弔民伐罪之意,以免生出不必要的恐慌与流言。 姜飞坐镇兵营,处理降军事宜,並派出多路小队巡弋全城,弹压可能出现的趁火打劫之辈。 王曜则携李虎,与刚刚奉命赶至的刺奸郭邈、以及主动请缨协助安抚地方的县尉孙泰,一同走上汉昌街头。 郭邈依旧是一张万年不变的冷脸,按刀而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寂静的街巷与偶尔探头张望的百姓。 孙泰则换上了一身乾净的官服,努力挺直腰板,只是眼神中对王曜的敬畏之色挥之不去。 王曜沉声对二人道: “郭刺奸,孙县尉,即刻派人沿街鸣锣,宣告全城:汉昌令范秉,暗通晋寇,图谋不轨,今已伏法。我大秦王师入城,只诛首恶,不扰良民。所有百姓,各安其业,勿得惊慌喧譁,违者以乱民论处!另,著孙县尉带领熟悉本地情况的衙役,协同我军士卒,宣讲安民告示,尤其要说明我军军纪,绝无抢掠姦淫之事!” 郭邈拱手领命,语气依旧平板无波: “卑职遵令。” 隨即转身点齐手下刺奸吏士,分赴各条街巷。 孙泰则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这可是他戴罪立功、在新主面前表现的大好机会。 他连忙召集起那些战战兢兢、倖免於难的衙役胥吏,亲自带队,沿著汉昌城最主要的东西大街与南北通衢,一边敲响铜锣,一边用带著本地口音的官话,声嘶力竭地高声宣告: “各位乡亲父老听真——!县令范秉,勾结晋贼,罪大恶极,现已伏法!大秦王师入城,剷除奸逆,保境安民!王师有令:所有百姓,各归其家,各安其业,切勿惊慌,切勿听信谣言!王师纪律严明,秋毫无犯,若有扰民者,军法从事——!” 清冷的晨风中,这锣声与宣告声穿透薄雾,在空旷的街道上迴荡,传入一扇扇紧闭的门窗之后。 起初是死一般的寂静,渐渐地,一些胆大的百姓透过门缝窥视,见街上行走的秦军队伍虽肃杀,却並无踹门入室、抢掠財物的举动,反而是那熟悉的孙县尉在竭力安抚,心中惊惧稍减。 郭邈率领的刺奸队伍则更为冷峻,他们沉默地巡行於街巷之间,锐利的目光审视著一切可疑跡象。 偶有地痞无赖欲趁乱生事,或是几家商铺遭溃兵骚扰,皆被他们以雷霆手段迅速弹压,为首者当即锁拿,毫不容情。 其铁面无私、执法如山的作风,很快便震慑住了潜在的宵小,也使得惶惑的人心逐渐趋於安定。 王曜与李虎立於一处稍高的街肆台阶上,望著郭邈与孙泰两队人马渐行渐远,锣声与宣告声犹在耳畔。 城中骚动初定的气息,混合著清晨的寒意与未散尽的硝烟味,扑面而来。 李虎低声道:“曜哥儿,这城,算是拿下了。” 王曜微微頷首,目光却投向南方閬中方向,深邃难测。 拿下汉昌仅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救援毛秋晴与应对毛穆之晋军主力的恶战,仍在未知的前方。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对李虎道: “虎子,传令下去,让弟兄们轮流休整,饱餐战饭,严加戒备,更艰难的战事,恐怕不远了。” (麻烦大家多多书评、段评!万分感谢!) 第131章 定策 寅末卯初,天色將明未明,汉昌城头秦字大旗在微熹中凝然垂展。 城中经过半夜动盪,此刻已復归肃静,只闻巡骑马蹄踏在青石街巷上的清脆迴响,间或夹杂著几声零落的犬吠。 王曜与姜飞商议定,由姜飞所部接手城防要务,王曜麾下人马则分批轮替休整。 耿毅领了严令,率乙幢三队精卒协防北门,不敢有丝毫懈怠; 纪魁部控扼武库及城中十字通衢,设卡盘查;田敢因臀伤未完全痊癒,王曜特命其督率剩余部眾於营中待命,並照料轻重伤患。 李虎则持刀立於王曜临时驻蹕的县衙二堂院中,如同一尊铁塔,虽经一夜奔波激战,目光依旧炯炯。 衙內值房,烛火通明。 王曜卸了甲,只著一袭青衫,与全装贯带的姜飞对坐案前,啜饮著亲兵奉上的热汤饼。 二人皆是无言,然眉宇间俱是沉凝。 匆匆用罢朝食,姜飞將陶碗往案上重重一顿,抹了把唇上水渍,沉声道: “时辰差不多,该会一会那两位『贵客』了。” 王曜頷首,放下竹箸。 早有亲兵將擒获的汉昌令范秉、晋参军莫文渊分別从牢中提出,押至堂下。 那范秉官袍褶皱,髮髻散乱,面如死灰,浑身抖若筛糠,甫一进堂便瘫软在地,涕泪交加,连呼“將军饶命”。 反观莫文渊,虽绳索加身,衣衫破损,却仍强自挺直脊樑,目光阴鷙地扫过堂上诸人,嘴角紧抿,带著几分倨傲。 姜飞冷笑一声,也不绕弯,开门见山喝道: “范秉!汝身为大秦命官,食朝廷俸禄,竟敢暗通晋虏,谋叛献城!今既被擒,还有何话说?” 范秉磕头如捣蒜,声音带著哭腔: “將军明鑑!罪臣……罪臣一时糊涂,受那晋使蛊惑,惧其兵威,这才……这才鬼迷心窍,做出此等不忠不义之事!罪臣愿將所知晋军情状和盘托出,只求將军饶我一家老小性命!” 当下,他便將如何与莫文渊接洽,毛穆之如何以宕渠太守之位相诱,以及自己所知晋军大致动向,断断续续说了出来,其间细节虽含糊,然通敌之事已供认不讳。 姜飞听罢,不置可否,目光如电转向莫文渊: “你呢?晋室参军,骨头想必硬些?” 莫文渊哼了一声,扭过头去,闭口不言。 姜飞脸上煞气一闪,猛地一拍案几: “到了此时,还由得你逞强?来人!给某好好『伺候』这位莫参军,让他清醒清醒!” 堂下如狼似虎的军士应诺一声,当即上前,將莫文渊按倒在地,军中刑杖毫不容情地落下。 起初莫文渊尚能咬牙硬撑,然十数杖后,皮开肉绽,剧痛钻心,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终於忍不住闷哼出声。 又打了十余杖,姜飞才抬手止住行刑兵士,冷然道: “如何?现在肯说了么?” 莫文渊趴伏在地,喘息粗重,面上血色尽褪,挣扎片刻,终是颓然道: “……愿……愿招……” 他既开口,便不再隱瞒,將晋军此番入蜀的兵力部署细细道来: “毛穆之將军亲率三万精锐,围困閬中,日夜攻打。另……另遣叛酋赵宝,率其本部四千余人,围攻閬中东南四十里外,西汉水东岸的……『临溪堡』。” 他略一迟疑,说出了这座小城的名字。 “此堡与西岸南充国城夹江对峙,控扼水路要衝,我军粮秣,大部需由巴郡沿西汉水北上,经此输送至閬中前线。” 王曜一直静坐旁听,面色沉静如水,唯有在听到“临溪堡”三字时,执著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待莫文渊言及秦军有一女將率数百残兵退守此堡,赵宝围攻月余却未能攻克时,他心中已是波澜骤起,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缓声追问: “哦?竟有此事,可知那守堡女將名讳?” 莫文渊抬眼看了看王曜,似乎有些诧异他对此细节的关注,但仍答道: “听闻……似是秦抚军將军毛兴之女,名唤毛秋晴。” 虽早有预感,亲耳证实这一刻,王曜仍觉胸中如遭重击,一股混杂著忧急、痛惜与莫名振奋的情绪汹涌而上,几乎难以自持。 他强行压下心绪,借低头啜茶之机定了定神,方抬首继续问道: “毛秋晴仅率数百残兵,何以需劳动赵宝数千之眾久围攻?莫非此堡另有玄机,抑或……尔等另有所图?” 莫文渊既已泄密,索性破罐破摔,坦言道: “將军明察,临溪堡虽小,然地处要衝,若放任不管,堡中残兵隨时可能出击,威胁我军粮道。且赵宝所部,本为巴西郡乌合之眾,战力堪忧,用之攻坚閬中这等坚城实难指望,令其围困此堡,既可拔除这根肉中刺,確保粮道无虞,亦免其在前线徒添麻烦,正是一举两得。” 王曜与姜飞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瞭然之色。 如此安排,確是老成持重之策,既利用了赵宝这股势力,又將其置於相对次要却关键的位置,足见毛穆之用兵之谨慎。 案情既明,姜飞挥挥手,命军士將范、莫二人暂且押下。 他转向王曜,脸上掠过一丝狠厉: “子卿,此二人留之无益,反生后患,不若即刻斩首示眾,以定人心,如何?” 王曜微一沉吟,道: “姜军主,是否待战事稍定再行处置?或可留作人质……” 姜飞闻言,哈哈一笑,只是笑声中並无多少暖意,他拍了拍王曜肩头: “子卿啊子卿,你才具过人,然终究初將兵事,未免过於仁厚。你道那孙泰为何肯阵前倒戈?县衙一眾胥吏为何束手就擒?皆因那范秉已成阶下囚,他们別无退路,唯有依附我等,方能保全性命甚至博个前程。若留著范秉与这晋使,便是给他们留了念想,万一我军稍有不利,这些人心中摇摆,恐生內变。为將者,有时需断则断,不可有妇人之仁。杀了此二人,悬首示眾,孙泰等人才会死心塌地为我所用,城中民心亦能更快安定。” 王曜默然。他知姜飞所言虽冷酷,却是乱世中顛扑不破的实情。 想到毛秋晴尚在临溪堡苦战,任何可能导致后方不稳的因素都必须扼杀。 他终是缓缓点头:“军主思虑周详,曜受教了。” 姜飞见他从善如流,眼中讚赏之色更浓,当即下令: “將范秉、莫文渊即刻斩首!首级交由孙泰,游街示眾,晓諭全城!” 命令传下,不多时,便听得衙外传来范秉杀猪般的哀求与莫文渊恶毒的咒骂声,旋即两声惨叫,一切归於沉寂。 王曜闭目一瞬,復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坚定。 孙泰领了將令,捧著盛有二人首级的木匣,带著一队秦兵与衙役,战战兢兢又带著几分卖力的兴奋,上街宣告去了。 不多时,城中各处便响起了锣声与孙泰那带著本地口音的吆喝,以及百姓们压抑的惊呼与议论。 处理完此事,姜飞命亲兵展开隨身携带的蜀中舆图,铺在案上。 他手指点向汉昌所在,面色凝重: “子卿,汉昌已下,然我军偏师仅两千四百余眾,孤悬於此。吕將军主力按原定方略,此刻应已逼近晋寿。接下来,该如何行动,方能最大程度搅动閬中战局,助主力破敌,並解……临溪堡之围?” 他提到临溪堡时,刻意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王曜。 王曜趋身近前,目光落在舆图上汉昌西南那片层峦叠嶂的群山之间,沉吟片刻,方以指划出一条迂迴路线,沉声道: “姜军主,依曜浅见,我军可效仿古人出奇制胜之策。目下晋军主力齐聚閬中,赵宝部围攻临溪堡,其后方一带必然空虚。我军若能自汉昌出发,觅得熟悉当地小路的药农或猎户为嚮导,由此向西南方向,循山间秘径穿越这三百里群山密林。” 他的手指在图上蜿蜒移动,最终点向临溪堡侧后方位。 “直插至赵宝军侧翼,对其发动突袭!” 姜飞闻言,浓眉骤然锁紧,盯著那条几乎被忽略的细小路径,摇头道: “此计未免太过凶险!三百里山路,崎嶇难行,鸟道羊肠,兵马如何通过?粮秣輜重如何转运?一旦迷路或遇伏,便是全军覆没之局!即便侥倖抵达,我军兵力不过两千,赵宝虽为乌合,亦有四千之眾,以寡击眾,胜负难料!” 王曜迎著他质疑的目光,语气却愈发沉稳坚定: “军主所虑,自是老成之言。然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风险固然有之,然请军主细思,若此计得成,我军如同神兵天降,出现在赵宝意料不到之右侧。赵宝部眾本系乌合,久攻小堡不下,士气已墮,骤遭突袭,焉能不溃?届时,临溪堡之围立解,毛……毛统领所部得以保全。更紧要者,我军占据临溪堡,便可向西攻击南充国城,直接扼断晋军由巴郡北上的粮道!毛穆之三万大军顿兵坚城之下,粮道若断,军心必乱,吕將军主力趁势猛攻,破敌岂非指日可待?” 他顿了顿,眼中闪动著智慧的光芒,继续道: “昔年魏將邓艾,率数万之师,自阴平凿山开路,裹毡而下,行无人之地七百里,直抵江油,终成灭蜀之不世奇功。其所行之路,远比我等今日所选更为险绝。今我部仅两千精锐,轻装简从,所需穿越不过三百里山林,且有嚮导引路,比之邓艾当年,容易何止倍蓰!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无备。』赵宝绝难料到我军会自此而来。以此险招,博取解围、断粮、搅乱全局之大功,即便有些风险,曜以为,值得一试!” 姜飞听著王曜条分缕析,目光在地图与王曜坚毅的面容间来回移动,脸色变幻不定。 堂中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他额角微微见汗。 他深知此计若行,便是將这两千多弟兄的身家性命,乃至整个偏师的任务,都押在了这奇险一搏之上。 然王曜所言,却又句句在理,尤其是切断粮道对閬中战局的巨大影响,以及解毛秋晴之围的迫切,都让他难以断然拒绝。 他脑海中闪过吕光临行前的嘱託,想起王曜自入营以来的种种表现,其胆识、谋略乃至运气,似乎都非同寻常。 沉默良久,姜飞猛地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盏乱晃,他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决然凶悍之色,咬牙道: “好!子卿!某便信你这一回!就依你之计,咱们就走这三百里山路,去掏赵宝那廝的腚眼!老子倒要看看,是咱们的刀快,还是他那群乌合之眾的脖子硬!” 王曜见姜飞终於首肯,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郑重拱手: “谢军主信重!曜必竭尽全力,与军主同心戮力,共成此功!” 计策既定,两人不再犹豫,当即召来田敢、纪魁、耿毅、郭邈、孙泰等一眾军官吏员。 姜飞肃然下令,命各部即刻著手准备,轻装简从,只携带十日乾粮及必备军械箭矢,其余輜重尽数留於汉昌,由孙泰协同少量留守兵卒看管。 又令孙泰火速在城中及周边寻访熟悉西南山路的药农、猎户,不惜重金,务求得力嚮导。 眾人领命,各自匆匆而去。 县衙之內,烛火通明,王曜与姜飞再次伏於案前,对著舆图细细推敲行军路线、可能遇到的险阻及应对之策。 窗外,天色已然大亮,汉昌城在新的一日甦醒,而一场更为艰险的远征,即將在这晨曦中拉开序幕。 姜飞最终拍板的那份决绝,与王曜眼中闪烁的坚定光芒,交织成乱世中赌上命运的一掷。 第132章 临溪堡血战 临溪堡踞於西汉水东岸一处高阜之上,三面陡崖,唯南向一门有盘曲石阶与山下相通,堡墙以青石垒砌,高约两丈,虽非雄城巨塞,然地处水陆要衝,与西岸南充国城成犄角之势,共扼巴郡北上之咽喉。 自堡中望楼远眺,可见西汉水如带,蜿蜒南去,舟楫往来本应络绎,而今却唯见晋军旌旗与赵宝叛党之营垒星罗棋布,锁江断流。 堡內屋宇不过百余,居民早已逃散或徵发守城,存粮本就不丰,经月余困守,早已罄尽,守军初时尚有四百余眾,歷大小十余战,伤亡枕藉,兼以饥饉疾病,至此时,尚能执刃而立者,已不足百人,且多面黄肌瘦,甲冑残破。 毛秋晴一身银甲早已遍布刀箭创痕,血跡斑斑,难辨本色。 昔日冷冽如秋水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血丝与难以掩饰的疲敝。 她以刀拄地,背倚著官衙正堂前那根漆皮剥落的廊柱,微微喘息。 连月苦战,昼夜不得安枕,纵是铁打的身子也堪堪將垮,更兼粮绝已三日,全凭剜掘堡內墙角野藜、剥取树皮混著最后些许盐块煮水充飢,腹中飢火灼烧,四肢百骸皆泛著虚弱之感。 环顾左右,残存的两百名兵卒蜷缩於衙前庭院、廊廡之下,或包扎著渗血的伤口,或默默擦拭著卷刃的环首刀,眼神中虽有未熄的战意,更多的却是被飢饿与连续恶战磨蚀殆尽的麻木。 空气中瀰漫著血腥、汗臭与一丝若有若无的伤口溃腐气息。 “校尉……” 一名脸上带著稚气、左臂缠著污浊布条的少年亲兵,挣扎著將半碗浑浊的、漂浮著几片草叶的汤水递到毛秋晴面前,声音沙哑。 “您……您再用些……” 毛秋晴看了一眼那几乎能照见人影的“汤”,摇了摇头,声音乾涩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分给重伤的弟兄。” 她目光扫过庭院角落,那里躺著十余名伤势沉重、已无法起身的士卒,气息奄奄。 少年亲兵嘴唇翕动,还想再劝,却被毛秋晴凌厉的眼神制止,只得默默端碗走向角落。 恰在此时,堡外骤然响起震天的战鼓与海啸般的喊杀声!比之以往任何一次试探性进攻都要猛烈数倍! “敌袭——!全军戒备!” 毛秋晴瞳孔骤缩,强提一口真气,厉声高喝,拄地的横刀已然扬起。 残存的守军如同被鞭子抽中,条件反射般抓起兵器,踉蹌著扑向各自战位。 然而,动作终究因飢饿而迟滯了许多。 堡墙之上,稀稀落落的箭矢勉力射下,却难以阻挡如蚁群般涌上的叛军。 赵宝此番显然是倾力而来,不再保留。 数千叛军扛著简陋的云梯、撞木,冒著並不密集的箭雨石矢,疯狂扑向城墙。 为首一名虬髯悍將,手持巨斧,吼声如雷,正是赵宝麾下头號猛將乌黎,亲自督战攻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放箭!砸石!” 毛秋晴已登上正对堡门的墙段,银牙紧咬,挽弓连射,箭无虚发,接连数名攀至半途的叛军惨叫著跌落。 守军亦拼尽最后气力,將早已所剩无几的滚木礌石推下。 然而,叛军实在太多,攻势如潮,很快,数处垛口已出现了短兵相接。 “轰隆——!” 一声巨响自堡门处传来,厚重的木门在叛军持续不断的撞击下,终於不堪重负,轰然碎裂!木屑纷飞中,乌黎一马当先,挥舞巨斧,狂笑著冲入堡內! “门破了!隨某杀进去!莫要杀了那女人,留给老子!” 乌黎的吼声在堡內迴荡,如同饿狼的嗥叫。 涌入的叛军如同决堤之水,瞬间与堵在门后结阵的秦军残兵撞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秦军虽悍勇,奈何力竭体虚,阵线顷刻间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退守官衙!结圆阵!” 毛秋晴见大门已失,知城墙不可守,当机立断,率亲兵且战且退,向堡內最高的建筑——那座以青石垒砌的官衙撤去。 残存的秦军闻令,纷纷脱离城墙战团,向官衙聚拢。 一路上,不断有人倒下,或被叛军追上砍杀。 待退入官衙院墙之內,清点人数,已不足七十,且大半带伤。 官衙院墙以石砌成,比堡墙稍矮,但更为坚固,仅有一扇包铁木门。 毛秋晴命人用粗木顶死大门,士卒则依託院墙、窗牖,拼死抵御叛军如潮的攻势。 箭矢早已用尽,剩下的唯有白刃相搏。 叛军在外嗷嗷叫囂,撞击著大门,架起梯子试图攀爬院墙。 乌黎更是亲自抡起巨斧,猛劈大门,每一下都震得门楣簌簌落灰。 “守住!援军马上就到!” 毛秋晴声音嘶哑,挥刀將一名刚从墙头冒出的叛军砍翻,温热的鲜血溅了她一脸,她也顾不得擦拭。 此刻,这话语与其说是激励部下,不如说是支撑她自己不至倒下的最后信念。然而,援军在何方? 閬中自身难保,朝廷的大军……她不敢深想。 时间在血腥的廝杀中一点点流逝。 官衙的大门在乌黎巨斧的连续劈砍下,已然出现裂痕,门后的顶门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院墙上,守军一个接一个倒下,缺口越来越多。 “校尉!门……门要撑不住了!” 一名什长回头嘶喊,脸上满是绝望。 毛秋晴深吸一口气,將横刀握紧,目光扫过身边仅存的三十余名伤痕累累的士卒,他们眼神黯淡,却无人退缩。 她心中一片悲凉,今日,莫非真要殞身於此? 就在乌黎暴喝一声,凝聚全身力气,巨斧带著恶风再次狠狠劈向那摇摇欲坠的大门,木屑爆裂,门栓即將断裂的千钧一髮之际! “呜——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牛角號声,陡然自堡外东侧的山林之中响起!其声连绵,迥异於叛军的鼓譟! 紧接著,便是如同惊雷炸响般的战鼓声与震天动地的吶喊! “杀——!” 无数黑压压的身影,如同神兵天降,自东侧茂密的山林中汹涌而出!当先一面“秦”字大纛与“姜”字將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旗帜之下,甲冑鲜明的秦军士卒,如同猛虎下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插赵宝叛军毫无防备的侧翼! 为首一员大將,正是姜飞,他手持长槊,鬚髮戟张,怒吼道: “大秦王师在此!叛贼还不授首!” 声若雷霆,震得战场都为之一滯。 紧隨其后的,便是王曜!他一身玄甲已沾满沿途跋涉的泥泞与草屑,俊朗的面庞因连日急行军而略显憔悴,然此刻双眸却亮得惊人,手中长剑直指叛军核心,声音清越而充满决绝: “目標,叛酋赵宝!全军突击,解救袍泽!” 然而,当他真正冲入混乱的战场,直面那扑面而来的血腥与刀光剑影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心悸与不適感猛地攫住了他。 太学辩经、衙署断案乃至猎虎除害,皆与眼前这修罗场截然不同。 这里是赤裸裸的生死搏杀,每一刻都有生命在消逝。 他挥剑格开一名叛军劈来的腰刀,手臂被震得发麻。 那叛军面目狰狞,眼中儘是疯狂的红光,嘶吼著再次扑上。 王曜下意识地挺剑直刺,动作虽快,却带著书生持笔般的些许生涩。 剑尖刺入人体,传来一种令人牙酸的阻滯感,温热的液体喷溅到他手背和脸上,带著浓重的铁锈腥气。 那叛军闷哼一声,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著没入胸膛的剑刃,隨即软倒。 王曜怔住了,手中剑仿佛有千钧重,他看著那迅速失去生机的面孔,看著自己剑上淋漓的鲜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噁心感直衝喉头。 这是他第一次亲手夺走一个人的性命。 並非狩猎野兽,而是活生生的人。 那瞬间剥夺生命的感觉,带来的不是快意,而是一种深沉的、令人窒息的震撼与生理上的极度不適。 就在他心神恍惚、动作停滯的剎那,另一名叛军悍卒窥得空隙,狞笑著挥刀从侧后方狠狠劈向他的脖颈! 刀风凌厉,王曜甚至能感觉到那冰冷的杀意,但他身体僵硬,竟似忘了闪避。 “曜哥儿小心!” 一声雷霆般的暴喝炸响! 一道黑影如同狂风般卷至!李虎!他竟在乱军之中始终分神关注著王曜。 只见李虎根本不理会砍向自己的兵刃,合身猛撞,將那偷袭的叛军连人带刀撞得横飞出去,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同时,他手中厚背环首刀反手一撩,將另一名试图趁机攻击王曜的叛军手臂齐肩斩断! “曜哥儿,战场之上,不容失神!” 李虎挡在王曜身前,背脊宽阔如山,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庄重。 “对敌仁慈,便是对己残忍!想想毛统领,想想那些正在血战的袍泽!” 王曜被这一声断喝惊醒,猛地打了个寒颤。 看著李虎浴血奋战的背影,看著周遭依旧惨烈的廝杀,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將那股不適与眩晕感驱散。 他深吸一口带著浓重血腥味的空气,握剑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再次抬起头时,眼中虽仍有血丝,却多了几分狠厉与决绝。 他不再犹豫,紧跟在李虎身侧,挥剑变得果决了许多,虽仍不及李虎、纪魁等人那般悍勇老辣,却也不再是初时的生涩与迟疑。 田敢虽旧伤初愈,却衝锋在前,手中横刀挥舞,势若疯虎,口中怒吼: “田敢在此!叛贼受死!” 他心中憋著一股气,誓要洗刷前耻,每一刀都蕴含著无尽的力量与决心。 纪魁更是如同人形猛兽,手中长刀所向披靡,当者无不披靡,口中兀自大吼: “纪魁在此!鼠辈纳命来!” 耿毅则率领其已初具锋芒的乙幢三队,紧隨李虎和王曜,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楔入叛军混乱的阵列。 刺奸郭邈虽不擅衝锋,亦按刀督战於后,冷厉的目光扫视战场,凡有临阵退缩或意图趁乱劫掠的秦军士卒,立斩无赦,確保军阵突击之锐气。 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赵宝叛军正全力围攻官衙,眼看便要得手,岂料侧后方竟会杀出一支规模不明、但气势汹汹的秦军生力军? 一时间,叛军阵脚大乱,惊呼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狂攻叫囂。 (麻烦大家看看书评、段评,万分感谢!) 第133章 解救毛秋晴 赵宝本人正在堡外一处高坡上督战,他年约四旬,麵皮微黄,一双三角眼本闪烁著志在必得的狡黠凶光,此刻却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为了耗尽毛秋晴残部最后一丝气力,刻意围而不攻,偶作试探,熬磨月余,算准了今日守军粮尽力竭,方发动总攻,眼看美人、功劳唾手可得,怎会…… 怎会从东边那群山密林之中,钻出这么一支秦军?他们是如何过来的?那条路……那条几乎被遗忘的猎径药道,怎么可能通行大军? “顶住!给老子顶住!” 赵宝气急败坏,抽出佩刀,连劈了两名慌乱后退的小头目,试图稳住阵线。 然而,兵败如山倒,尤其是这些本就纪律涣散的乌合之眾。 在秦军养精蓄锐半日后、挟怒而来的雷霆一击下,叛军的抵抗迅速土崩瓦解。 乌黎正待最后一斧劈开官衙大门,听得身后震天喊杀与己方溃败的喧囂,愕然回头,只见己方人马如潮水般败退下来,秦军旗帜已漫山遍野。 他心知不妙,再也顾不得眼前的毛秋晴,怒吼一声,抡斧逼开几名缠斗的秦军残兵,便要向堡外衝杀,试图与赵宝匯合。 “贼子哪里走!” 一声暴喝如炸雷般在乌黎耳边响起。 却是李虎已然杀到近前!他见这虬髯敌將凶悍,料是头目,更兼其欲逃,当即弃弓用刀,一柄厚背环首刀带著恶风,直劈乌黎面门! 乌黎举斧相迎,“鐺”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他只觉一股磅礴巨力传来,震得双臂发麻,心中大骇,暗道这黑大汉好大的力气! 两人顿时战在一处,刀斧相交,鏗鏘不绝。乌黎虽勇,奈何李虎含怒而来,力气更胜一筹,不过十合,便被李虎一刀盪开巨斧,另一只铁拳已如重锤般轰在其胸口! “噗!” 乌黎一口鲜血喷出,胸骨尽碎,庞大的身躯如同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官衙院墙之上,抽搐两下,竟便没了声息。 官衙院內,绝处逢生的秦军残兵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听著堡外震耳欲聋的廝杀声、叛军的哭嚎逃窜声,以及那越来越近的“秦”字呼喊,他们僵立片刻,隨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哽咽。 “援军!是援军!” “朝廷的大军到了!” “我们得救了!” 毛秋晴紧绷了近月余的心弦,在这一刻骤然鬆弛。那支撑著她战斗到现在的意志力,如同被抽空了一般。 连日来的飢疲、伤痛、重压,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耳畔的喧囂仿佛隔了一层厚纱,变得模糊不清。 娇躯一晃,手中横刀“噹啷”落地,整个人便软软地向后倒去。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瞬,她模糊的视野里,似乎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不顾一切地衝破叛军的溃兵与瀰漫的烟尘,朝著官衙、朝著她的方向,疾奔而来。 那身影……青衫……玄甲……似乎还带著终南山下的风霜与潏水河畔的惊鸿一瞥…… 是他么……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最后一点萤火,在她心中轻轻一闪,隨即便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 王曜在乱军中拼杀,目光始终死死锁定著那座被叛军重重围困、已然残破不堪的官衙。 当他终於冲入院门,第一眼便看到了那个倚著廊柱、正缓缓软倒的银色身影。 他心头如同被重锤猛击,方才廝杀中强压下的种种不適与初次杀人的心悸,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无尽的恐慌与痛惜。 “秋晴——!” 他嘶声呼唤,声音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再也顾不得周遭尚未完全平息的零星战斗,將身法提到极致,如同离弦之箭般衝上前去,在那抹银色即將触地之前,险之又险地將其揽入怀中。 入手处,是一片冰凉与轻颤。 昔日英姿颯爽、气度冷冽的女將,此刻脸上已被鲜血染红,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敌人的,唇瓣则乾裂得毫无血色,眼瞼紧闭,长睫上犹沾著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水的湿痕,气息微弱得令人心碎。 甲冑上的刀痕箭创,无声诉说著她所经歷的惨烈。 王曜半跪於地,紧紧抱著怀中昏迷的佳人,感受著她轻若无物的体重与冰凉的体温,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痛惜、庆幸与后怕交织的情绪,如同狂潮般衝击著他的胸膛,让他喉头哽咽,几乎难以呼吸。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仿佛要將自己的体温与生命力渡给她一般。 “军医!快传军医!” 他猛地抬头,对著隨后冲入院內的李虎、耿毅等人厉声吼道,声音因极度焦急而微微变调。 李虎见状,铜铃般的眼中亦掠过一丝忧色,二话不说,转身便如一阵风般冲了出去,吼声如雷地在堡內迴荡: “医官!医官死哪里去了!速来!” 耿毅则迅速指挥手下士卒清理院內残余叛军,肃清周边,並找来尚算乾净的毡毯、清水。 姜飞、田敢、纪魁等人此时也已肃清堡內残敌,大步走入官衙庭院。 姜飞看到王曜怀中昏迷的毛秋晴,浓眉紧锁,沉声道: “子卿,毛校尉情况如何?” 王曜抬起头,眼中血丝遍布,声音沙哑: “气息很弱,身上多处创伤,且……怕是飢疲交加所致。” 他顿了顿,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对姜飞道: “姜军主,幸不辱命,临溪堡之围已解。然秋晴她……需即刻救治。” 姜飞重重点头,环顾一片狼藉、尸横遍地的庭院,以及那些劫后余生、相互搀扶著落泪的守军残兵,纵然是他这等见惯生死的悍將,心中亦不免唏嘘。 他拍了拍王曜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 “你放心,李虎兄弟已经去喊军医,毛校尉既已撑到我等到来,便一定无事。” 他目光扫过昏迷的毛秋晴,又道: “此番能救回毛校尉,子卿你当居首功。” 王曜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凝在毛秋晴苍白的脸上: “若非將军决断,將士用命,曜一人岂能成事?首功当属所有穿越险阻、奋勇杀敌的袍泽。” 他轻轻將毛秋晴身上有些凌乱的甲絛理了理,动作轻柔,与方才战场上那个挥剑决盪、却又因初次杀人而心神激盪的参军判若两人。 田敢、纪魁在一旁看著,亦是心情复杂。 田敢旧伤已愈,此刻浑身浴血却精神抖擞,他想起自己初时对王曜的轻视与后来的折服,再看看眼前这情景,心中暗嘆,这位王郎君,不仅才具非凡,更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只是这沙场染血的初阵,於他而言,怕是衝击不小。 纪魁则挠了挠他那乱发,瓮声道: “参军,毛统领吉人天相,定会无恙的!您也別太著急。” 这时,李虎已连拖带拽,將一名隨军的老医官扯了进来。那医官年约四旬,跑得气喘吁吁,来不及行礼,便被王曜急切地拉到毛秋晴身边。 “快!看看她!” 王曜的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焦灼。 医官不敢怠慢,连忙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为毛秋晴诊脉,又翻看她的眼瞼,检查身上几处明显的伤口。 片刻后,他眉头稍展,对王曜和姜飞拱手道: “將军,参军,万幸!毛统领脉象虽弱而乱,乃极度飢疲、心神耗竭所致,身上多为皮肉伤,失血亦不算太多。眼下最要紧的是补充食水,好生静养,待其自行甦醒。老夫这里还有些固本培元的药散,可先化水餵服些许,再设法熬些稀粥肉汤,徐徐进补,当可无虞。” 听闻此言,王曜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鬆,长长吁出了一口憋闷已久的浊气。 他小心翼翼地將毛秋晴交给闻讯赶来的、原毛秋晴麾下两名伤势较轻的女亲兵,仔细叮嘱她们小心照料,餵服药物。 此时,堡內的战斗已基本平息。 赵宝见大势已去,在亲信拼死护卫下,仅率数百残兵,狼狈不堪地向南逃窜,欲投奔巴郡而去。 姜飞则派出数队士卒追击,力求扩大战果。 王曜站起身,与姜飞一同走出官衙,巡视这座刚刚经歷血火洗礼的堡垒。 夕阳的余暉洒在残破的城墙、遍地的尸骸与凝固的血渍上,显得格外惨烈与苍凉。 秦军士卒正在清理战场,收殮阵亡袍泽的遗体,看管俘虏,收缴兵器甲仗。 王曜目光扫过那些叛军的尸体,尤其是被他亲手斩杀的那几人所在之处,胃里仍有些许不適,但他强行压下,告诉自己,这便是乱世,这便是他选择的道路。 若无李虎方才及时搭救,此刻躺在那里的,或许就是自己。 “经此一役,赵宝主力已溃,临溪堡之围彻底解除。” 姜飞望著西坠的落日,沉声道: “接下来,便是如何利用此胜势,西取南充国,彻底扼断毛穆之的粮道了。” 王曜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再次投向官衙方向,那里有他刚刚从鬼门关抢回来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將思绪拉回到军务上: “姜军主所言极是,我军虽疲惫,然士气正盛,当趁叛军新败、毛穆之尚未反应之际,迅速行动。只是……秋晴她尚在昏迷,此地亦需留兵驻守……” 姜飞明白他的顾虑,沉吟道: “毛统领需静养,不宜移动。可留田敢幢主率五百兵驻守此堡,照料伤患。你我则率其余兵马,休整一夜,明日拂晓,便挥师西进,偷渡西汉水,攻打南充国城!” “好!” 王曜眼中重现锐芒,儘管那锐芒之下,隱藏著一丝尚未完全平息的波澜。 “就依军主之策!” 是夜,临溪堡內灯火零星,除了巡夜士卒的脚步声与伤兵营中偶尔传来的呻吟,大部分区域一片寂静。 经歷连番苦战与长途奔袭的秦军將士,终於得以喘息,围著篝火,分享著从叛军营地缴获的、为数颇丰的食物,低声谈论著白日的惊险与胜利的喜悦。 王曜安排好军务,婉拒了姜飞等人让他去休息的提醒,再次来到了官衙后院,毛秋晴临时安顿的静室之外。 室內烛火摇曳,两名女亲兵正小心地为毛秋晴擦拭脸颊,更换乾净的布巾。 毛秋晴依旧昏迷未醒,但脸色在烛光映照下,似乎不再那般骇人的苍白,呼吸也平稳悠长了些许。 王曜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外,隔著窗欞,凝望著那张在睡梦中依旧微蹙著眉心的容顏。 脑海中,自去年初春东郊官道的初遇,到龟兹春酒肆的守望相助,抚军將军府、博平侯府的数次交集,以及如今这险死还生的重逢…… 过往种种,如同走马灯般掠过心头。 每一次,似乎都与这兵戈杀伐相连,与这乱世纷扰相缠。 而今日,他自己也亲手沾染了鲜血,体验了命悬一线的惊悸。 李虎那声及时的断喝与如山的身影,恐怕他此生难忘。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月上中天,清冷的银辉洒满院落,他才轻轻嘆了口气,转身悄然离去,身影融入堡內的夜色之中。 明日,还有更严峻的战事等待著他。 然而,此刻他的心,却因知道那人已脱离险境,而踏实了许多,儘管那份初经血战的沉重,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堡外,西汉水潺潺南流,仿佛在低声诉说著这片土地上的生死悲欢,与尚未终结的烽烟。 第134章 兵不血刃南充国 晨光透过临溪堡官衙静室支摘窗上糊著的桑皮纸,在青砖地面投下斑驳的暖意。 毛秋晴眼皮颤动数下,终於艰难地睁开。 视野初时模糊,继而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带著烟燻火燎痕跡的木质梁椽,鼻端縈绕著淡淡的草药气息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她试图撑起身子,却觉浑身筋骨如同散了架般酸软无力,腹中空乏灼热,喉间干得发紧。 “校尉!您醒了!” 守在榻边的一名女亲兵惊喜低呼,连忙上前轻轻按住她肩头。 “您別乱动,身上还有伤,且饿了好些天,虚得很。” 毛秋晴依言躺了回去,嗓音沙哑: “我……昏睡了多久?昨日……后来如何了?” 她脑海中最后的记忆,是官衙大门即將被攻破的绝望,以及……仿佛在纷乱烟尘与刀光中,瞥见一个不顾一切向她奔来的熟悉身影,青衫玄甲,像是……王曜? 这念头一起,她自己都觉得荒谬,他远在长安太学,如何能出现在这巴蜀绝地? 那女亲兵名唤阿萝,年纪虽小,却甚是伶俐,见毛秋晴发问,一边小心翼翼用湿布巾为她擦拭额角,一边语带激动地娓娓道来: “校尉,您昏睡了一夜带半天了!昨日真是险到了极处!那些恶贼的斧头眼看就要劈开大门,咱们都以为……以为真要殉国在此了!” 她声音带著后怕的颤音,隨即又转为昂扬。 “谁知天降神兵!就在那时,堡外东边山林里突然杀出大队官军!打的正是咱们大秦的旗號!当先一位姜军主,一位王参军,勇不可当!那王参军……” 她说到这里,偷偷覷了毛秋晴一眼,见她凝神静听,便续道: “带著一个叫李虎的巨汉,还有田幢主、纪幢主他们,如同猛虎下山,一下子就把赵宝那些叛军杀得人仰马翻!那李虎好生厉害,杀得那些攻门的贼人屁滚尿流!叛军立时就崩溃了!” 阿萝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好奇与探究,压低声音道: “校尉,那位王参军……与您是何交情?昨日您晕倒,是他第一个衝过来將您扶住,那焦急关切的模样……婢子们都看在眼里。他抱著您,连声音都变了调,厉声吼著叫军医,眼睛都红了。后来安置您在此,他在外头守了许久,直到夜深才被田幢主劝走。” 毛秋晴怔住了。阿萝的话语如同惊雷,一字一句在她心湖中炸开波澜。 真的是他!王曜!他竟真的来了!不是幻觉!一介书生,太学学子,是如何穿过那迢迢关山、险峻栈道,如何说服他爹,如何领著兵马,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这绝境? 这其中的艰险、决断、魄力……她简直不敢细想。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著震撼、感动、庆幸乃至一丝莫名酸楚的热流,猛地衝上心头,直抵鼻尖眼眶。 她下意识地抿紧嘴唇,却未能阻止那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沿著苍白的脸颊,洇入枕畔。 阿萝见她不仅不答,反而默默垂泪,顿时慌了神: “校尉!您这是怎么了?可是伤口疼得厉害?还是身子不適?咱们被困在这临溪堡一个半月,缺粮断药,日日血战,您身上添了那么多伤口,眉头都没皱一下,一滴泪也没掉过,怎么如今大伙都得救了,您反倒……反倒伤心起来了?” 她手忙脚乱地想替毛秋晴擦泪。 毛秋晴这才惊觉失態,连忙抬手用袖角拭去泪痕,强自平復心绪,声音仍带著一丝哽咽后的沙哑: “无妨,我没事……只是,只是骤然听闻得救,心中……有些激盪罢了。” 她如何能对阿萝言明,这泪水並非伤心,而是为那跨越千山万水的援手,为那看似文弱书生却蕴含的惊人气魄与……难以言说的情谊。 另一名在门外守候的女亲兵见毛秋晴转醒,早已飞跑去报信。 不多时,脚步声起,田敢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甲冑在身,行走间仍能看出臀腿旧伤初愈的些微凝滯,但精神矍鑠,脸上带著欣慰的笑容,大步走进室內,抱拳行礼: “统领.....不是,校尉!您可算醒了!末將田敢,特来探望!” 见到田敢,毛秋晴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田敢是父亲麾下老人,去年阿伊莎受伤时,便是派他带人去守护的龟兹春酒肆,由此与王曜结识。 他此刻出现在此,无疑更加证实了王曜的到来。 “田幢主,不必多礼。” 毛秋晴微微頷首,声音已恢復了几分往日的清冷,只是眼底微红未褪。 “快与我说说,你们……是如何到此的?王……王参军他,怎会与你们一同前来?” 田敢见毛秋晴气色虽弱,神智却已清明,心中大定,便在榻前寻了个墩子坐下,將他们如何自长安出发抵达汉中,又如何夺回汉昌,姜军主如何採纳王曜之策,冒险穿越三百里险峻山林,王曜沿途如何与士卒同甘共苦、整肃军纪,乃至昨日如何临阵决断、奋勇衝杀之事,择要敘述了一遍。 他言语间对王曜的钦佩之情溢於言表: “校尉有所不知,王参军虽初涉戎机,然见识超卓,胆魄过人,更难得的是爱护士卒,赏罚分明。若非他力主奇袭,又身先士卒,我等绝难如此迅捷解此危局。昨日阵上,他初次杀人,虽略有不適,然经李虎提醒后,即刻调整,挥剑亦见果决,实非常人也。” 毛秋晴静静听著,心中波澜再起。 田敢的敘述,让她脑海中那个在东郊官道上保护弱小、太学辩经、在云韶阁佣书的少年形象,与如今这个沉著调度、挥剑沙场的年轻参军渐渐重合。 是了,他本就是这般,看似文弱,內里却蕴藏著惊人的坚韧与光芒,总能做出些出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事。 自己对他的感觉,或许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超出了最初欣赏的范畴。 她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问出最关切的问题: “他……们现在何处?” 田敢答道:“回校尉,今日天还未亮,王参军便与姜军主点齐兵马,搜罗了赵宝溃败时遗下的那些船只,偷偷渡过西汉水,往西攻打南充国县城去了。算算时辰,若一切顺利,此刻应已快兵临城下。” “南充国……” 毛秋晴眸光一凝,立刻明白了姜飞与王曜的意图。 拿下南充国,便可彻底扼断毛穆之大军自巴郡北上的粮道,此乃围魏救赵、釜底抽薪之策!只是…… 她想起姜飞那凶名在外的作风,又想到王曜那份尚未被沙场完全磨去的仁心,心中不免掠过一丝隱忧。 ...... 与此同时,西汉水西岸,南充国县城以东数里外的官道上,三千秦军劲卒正肃然前行。 队伍中约三分之一乃是昨日收降的赵宝部卒,虽已改换门庭,但神色间仍带著几分惶惑与不安。 王曜骑在马上,面色沉鬱,目光不时扫过队伍前列与他並轡而行的姜飞。 晨曦薄雾繚绕在林间道旁,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今日拂晓起身点兵,他才惊骇地发现,昨日俘虏的两千叛军,竟有近半——整整一千人——已被姜飞连夜下令处决! 而另外一千,则被他打散补充到自家各队。 他当即找到姜飞,厉声质问为何擅杀俘虏,违背不杀的承诺。 姜飞却只是浑不在意地一笑,扬鞭指向那些新补入的降卒,声音带著沙场老將特有的冷酷与务实: “子卿,你心存仁善,本將知晓。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某杀的这一千人,皆是叛军中的小头目,或桀驁难驯、积恶已深之辈。我等本部兵力不过两千多,带著这许多隱患,万一临阵倒戈,后果不堪设想!某知你必不忍心,定然优柔寡断,故此先斩后奏,替你做了这个恶人。剩下这些,多是胁从,稍加整训,尚堪一用。” 王曜闻言,胸中怒气翻涌,却又知姜飞所言非虚,乱世用重典,慈不掌兵。 他终究无力改变既成事实,只得强压愤懣,命人將那一千具尸身以及昨日收敛的敌我士卒遗体就地焚烧,而那两千多颗头颅(涵盖昨日阵斩的敌军首级)…… 他看向队伍前方,由那些新降士卒扛著、用石灰粗略处理过、装在麻袋中的累累首级,胃里又是一阵不適。 姜飞却言此物另有大用。 姜飞见王曜一路沉默,知其心中芥蒂未消,打马凑近几分,脸上带著几分促狭的笑意: “子卿,还在生某的气?你还年轻,不知这沙场之上的许多关窍。待会儿到了南充国城下,你便知这些脑袋的妙用了。慈不掌兵,义不理財,欲成大事,有时不得不用些雷霆手段。” 王曜目视前方,雾靄中的南充国城廓已隱约可见,他语气冷淡: “军主深谋远虑,王曜拭目以待。” 心中却是五味杂陈,这血腥的“妙用”,他实难心安理得地欣赏。 南充国县城,坐落於西汉水西岸一片冲积平坝之上,城垣周长约四里,墙高不足两丈,濠沟浅窄,本非雄城。 因其控扼水陆要道,商旅往来,平日也算繁庶。 然自战事兴起,此地成为晋军粮秣转运枢纽,守备稍增,但主力皆隨毛穆之围攻閬中,城內守军不过五六百郡县兵,由县令直接统领。 此时,整个县城笼罩在清晨未散的浓雾之中,更添几分惶惶不安的气氛。 昨日临溪堡方向震天的杀声与溃兵带来的赵宝大败、秦军神兵天降的消息,早已传入城中。 县令名唤周文举,年过五旬,面容清癯,此刻正与县尉、主簿等一干属僚焦急地立在东门城楼之上,望著迷雾深锁的东方,心中七上八下。 他们本为秦吏,上个月苻登、毛秋晴兵败,巴西郡大部陷落,南充国孤立无援,被迫降了晋將毛穆之。 如今听闻秦军大举反攻,且有一支奇兵已至左近,如何不惧? “来了!来了!” 一名眼尖的戍卒忽然指著雾靄深处惊叫。 眾人凝目望去,但见雾气翻涌,影影绰绰中,黑压压的军队如同沉默的潮水,自东面向城墙逼近,虽步履整齐且並未鼓譟,但那股肃杀之气却已穿透雾气,压得城头眾人喘不过气。 周文举手心儘是冷汗,连声下令: “紧闭城门!所有丁壮上城!快!滚木礌石准备!” 秦军在距东门约五百步处停下脚步,阵型展开,刀枪如林,默然肃立。 姜飞与王曜立马阵前,望著雾中那座並不高大的城池。 姜飞嘴角噙著一丝冷酷的笑意,挥手示意。 只见那一千新降的士卒,依令將肩上扛著的麻袋解开口子,將里面一颗颗面目狰狞、石灰醃渍的首级尽数倾倒在城门前三百步处的空地上。 两千多颗头颅,很快便堆积成一座小小的山丘,在迷濛的雾气中,更显狰狞可怖,冲天的血腥怨气几乎凝成实质。 城头之上,周文举並所有守军、丁壮,何曾见过如此骇人景象? 一些胆小的百姓当即嚇得瘫软在地,呕吐不止,便是颇经行伍的县尉也面色发白,股慄欲坠。 周文举更是肝胆俱裂,手指死死抠著城垛,方能勉强站稳。 王曜远远望著那座由姜飞下令、由他默许而筑起的京观,心中却並无丝毫快意,只有沉甸甸的压抑与对战爭残酷的更深认知。 这便是姜飞所谓的“妙用”,以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摧毁敌人的抵抗意志。 此时,姜飞麾下一名嗓门洪亮的骑士策马奔至城下百步,运足中气,向城头高声喝道: “城上守军听著!我乃大秦破虏將军吕光麾下!南充国本为大秦郡县,尔等身为秦民,却屈膝事晋,罪在不赦!今我大军十万已入蜀平叛,旌旗所指,逆贼授首!赵宝数千叛军,昨日已被我军尽数歼灭,首级在此!吕將军仁德,念尔等多为胁从,若能幡然悔悟,重归故国,开城迎纳王师,则前罪一概不究,仍保尔等身家性命!如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 骑士长矛猛地指向那座京观,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冰锥刺入每个守城者的耳膜。 “打破城池之日,满城老幼,鸡犬不留,皆如此下场!”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周文举等人的心理防线。 十万大军?赵宝全军覆没?眼前这骇人京观?他们本就非晋室死忠,不过是形势所迫,此刻见秦军势大,手段酷烈,哪还有半分抵抗之心? 周文举与县尉、主簿等人面面相覷,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尽的恐惧与屈服。 不过片刻商议,周文举便颤声下令: “开……开城!快开城门!迎……迎接王师!” 沉重的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周文举脱下官帽,带领县中一眾属僚、士绅,手捧印信、户籍册簿,战战兢兢地步行出城,来到秦军阵前,齐刷刷跪倒在地。 周文举以头触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罪……罪员南充国令周文举,率全城吏民,恭迎王师!前番降晋,实乃迫不得已,今愿重归大秦,肝脑涂地,望將军恕罪!恕罪啊!” 姜飞端坐马上,俯瞰著脚下匍匐颤抖的周文举等人,脸上露出了预料之中的得意笑容。 他侧过头,冲身旁面色复杂的王曜投去一个“如何”的眼神,仿佛在说: 看,这便是某家手段,兵不血刃,下此坚城。 王曜迎著他的目光,心中唯有暗嘆。 他知姜飞之法有效,甚至可称高明,然这建立在累累白骨与恐怖威慑之上的“胜利”,终究让他难以全然释怀。 他微微摇头,轻夹马腹,与姜飞一同,在周文举等人惶恐的引导与秦军將士压抑著兴奋的注视下,缓缓策马,踏入了不战而克的南充国县城。 晨雾渐散,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城头重新竖起的秦字大旗,也照亮了城外那座无声诉说著战爭残酷的京观,以及王曜眉宇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沉重。 (麻烦大家多多书评、段评,万分感谢!) 第135章 分兵断粮道 南充国县衙正堂之內,气氛虽不似临溪堡那般肃杀,却自有一股沉凝威压的氛围瀰漫。 周文举並县尉、主簿等一干属僚,战战兢兢垂首立於堂下,如同待宰的羔羊,连大气也不敢喘。 上方,姜飞踞坐主位,甲冑未卸,面上犹带著城外筑京观未散的煞气。 王曜坐於其侧,玄色两襠鎧略显风尘,然眉宇间经昨日血火淬炼,较之往日更多了几分沉毅冷峻。 姜飞目光如电,扫过堂下诸人,並未立刻发作,反而放缓了声音,只是那放缓的语调中,寒意更甚: “周县令,尔等前番迫於形势,屈身事贼,虽情有可原,然终究有亏臣节。如今迷途知返,重开城门,迎纳王师,使一城生灵免遭涂炭,此功亦不可没。” 他略一顿,观察著周文举等人骤然放鬆又旋即紧绷的神色,续道: “本將奉吕將军令,来此间平叛,只诛首恶,不问胁从。尔等既已反正,往日之事,便暂且揭过。然需谨记,自今日起,需恪尽职守,安抚百姓,协办军需,若有半分懈怠或心怀异志……” 他未將话说完,只是冷哼一声,其意不言自明。 周文举如蒙大赦,几乎是瘫软下去,连连叩首,声音带著哭腔: “將军宽宏!王师恩德!罪员……下官定当尽心竭力,效忠大秦,绝无二心!绝无二心!” 身后县尉、主簿等人亦是磕头如捣蒜,赌咒发誓不已。 王曜见姜飞恩威並施已见成效,便温言接口道: “周县令请起,诸位也请起。既为同僚,日后还需同心协力,共度时艰。眼下最要紧者,乃是清点城中存粮、武备,安抚百姓,恢復秩序。周县令久在此地,人情地理熟悉,诸多事务,尚需倚重。” 他言语平和,周文举等人闻之,心下稍安,暗道这位王参军看似年轻,却气度雍容,言语得体,比那煞神般的姜军主似乎好说话些,连忙又向王曜行礼谢过。 安抚既定,姜飞便命周文举前头引路,前往查看城中仓廩、武库。 一行人穿行於尚显冷清的街巷,沿途可见百姓门窗紧掩,偶有胆大者透过门缝窥视,目光中充满了惊惧与好奇。 周文举一路小心翼翼,指著各处仓房介绍,言语间极尽恭顺。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及至城西官仓,但见仓廩连绵,规模竟是不小。 打开最大的几座仓房,映入眼帘的景象,饶是姜飞这等见多识广的宿將,亦不由得瞳孔微缩,倒吸一口凉气。 王曜更是心头剧震,僵立当场。 只见那仓內粟米堆积如山,麻包垒砌齐整,几欲触顶。 粗略估算,仅此一处,存粮便不下万石! 周文举在一旁躬身稟道: “启稟將军、参军,此乃晋军……不,是毛穆之逆贼囤积於此的军粮,陆陆续续运来,计有两万石上下。因南充国乃其粮道中转枢纽,故囤积甚多,以供其閬中前线所需。” “两万石……” 王曜喃喃低语,心中瞬间明了为何毛穆之敢於顿兵坚城之下,旷日持久地围攻閬中。 有这般多的粮秣为后盾,自然有恃无恐地打著耗尽守军粮草和气力的主意。 这如山粮秣,既是晋军底气所在,亦是其命脉所系! 姜飞抚摸著冰凉的粟米麻包,脸上掠过一丝混杂著惊嘆与贪婪的神色,嘿然道: “好个毛穆之!真是下了血本!两万石粮,足够两万大军嚼用二十余日!怪不得他敢在閬中城外磨蹭近两月而不退!粮道畅通,粮秣充足,自然可以慢慢消磨。” 他猛地转身,眼中精光四射,看向王曜。 “子卿,如今这粮道已断,此间存粮尽入我手!某倒要看看,毛穆之那老儿得知此讯,还能稳坐钓鱼台到几时!军中无粮,人心自乱,吕將军主力趁势猛攻,破敌必矣!” 王曜頷首,心潮亦是澎湃。 切断粮道之功,竟比预想中更为巨大。 此举无异於扼住了毛穆之大军的咽喉。 他沉声道:“军主所言极是,然则,此间粮秣亦需妥善看守,万不可有失,更需提防晋军狗急跳墙,发兵来夺。” 姜飞大手一挥:“这是自然!某稍会儿便命手下分兵把守各仓,严加巡查。如今粮在我手,主动权便在我!” 他又查看了武库,见其中兵器甲仗虽不算精良,却也数量充足,足以装备数千人马,心中更喜。 巡视完毕,王曜心系军务,想起城中尚有数百降卒亟待处置,便对姜飞拱手道: “姜军主,城中那五百余降卒,未知军主欲如何处置?若长久閒置,恐生事端。” 姜飞闻言,目光微闪,心下確有將这数百人併入自己麾下的念头。 昨日他吞併赵宝那一千降卒,虽解决了隱患,却也引得纪魁、田敢等人私下颇有微词,还是王曜出面安抚才未生事。 此刻王曜主动问起,他若再行吞併,吃相未免难看,且显得过於贪得无厌。 他略一沉吟,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隨即摆手,故作大方道: “此事……子卿你看著办便是,你我同袍,不必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言语间,仿佛浑不在意,实则心头颇为不舍。 王曜察言观色,知他心意,也不点破,更不推辞,当下坦然应承: “既如此,曜便代本部將士,谢过军主厚意了。这便去营中处置,儘快將其整编入列,以安军心。” 他深知此番入蜀,兵员即是根本,姜飞既然鬆口,他自然当仁不让。 姜飞点了点头,看著王曜离去的身影,心底那点不舍终究化为一声无奈的喟嘆,此子不仅才具非凡,於这权术分寸的拿捏,亦是不差。 王曜得了准信,立刻带著李虎、纪魁、郭邈等人直奔城东兵营。 那里拘押著投降的五百余名南充国本郡兵卒。 营中空地之上,五百余降兵垂头丧气,惶惶不安地聚集著。 他们昨日还是守城之兵,今日已成阶下之囚,前途未卜,生死难料,气氛压抑至极。 王曜一身两襠鎧,立於临时搬来的木箱之上,李虎按刀侍立其侧,铁塔般的身躯散发著无形的压迫。 纪魁、郭邈分立左右,一个彪悍,一个冷峻。 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降卒,王曜运足中气,声音清越而威严:“诸位弟兄!” 台下稍稍骚动,所有目光都匯聚到他身上。 “尔等本为大秦子民,前番被迫降晋,非出本心。如今王师已至,拨乱反正,尔等重归故国,此乃幸事!” 他开门见山,定下基调,先消解了部分敌意。 隨即语气转厉:“然,既入行伍,便需知军法如山!往日种种,既往不咎。但从今日起,需严守我军律令:令行禁止,不得违抗;爱护百姓,不得抢掠;奋勇杀敌,不得退缩!凡有触犯,无论何人,严惩不贷!昨日城外京观,便是榜样!” 提到“京观”,台下降卒无不色变,那股血腥气仿佛再次扑面而来,惧意深种。 王曜將眾人反应尽收眼底,知道威慑已足,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许: “当然,我大秦亦赏罚分明!只要尔等恪守军纪,奋勇作战,立下功劳,赏钱、晋升,绝无吝嗇!与原有將士,一视同仁!绝无偏袒歧视!” 他顿了顿,开始宣布整编方案: “即日起,尔等五百余人,將拆散原有编制,分补入我麾下各队!纪魁幢主所部,增补三百人;李虎队主所辖亲卫,增补五十人;余者一百五十人,暂由郭刺奸统领,负责军纪巡查!” 此令一出,台下降卒尚未反应过来,一旁的纪魁已是面露喜色。 他麾下原本只有四百余人,昨日激战亦有折损,此番一下子补充三百健儿,兵力几乎翻倍,如何不喜? 当即抱拳洪声道: “末將领命!定將新补弟兄操练成虎狼之师!” 他声若洪钟,目光扫过台下,自有一股剽悍之气,令那些即將补入他幢中的降卒心头一凛。 李虎亦是瓮声应道: “遵令!” 他如今身为亲卫队主,掌管二十精锐,再添五十人,皆是挑选过的降卒中较为精壮者,护卫王曜更为得力。 此时,一直沉默寡言的郭邈踏前一步,面向台下,声音依旧平板冷硬,却字字清晰,如同寒铁敲击: “参军仁厚,给予尔等改过自新之机。然,军法无情,郭某执掌刑宪,眼中唯有律条。尔等既入我军,往日懈怠、油滑之气,需尽数摒弃!凡有触犯军纪者,无论新旧,郭某必依律严惩,绝无容情!望尔等好自为之!” 他目光如冷电,缓缓扫过全场,凡与之对视者,无不心生寒意,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这番补充,將军纪的严肃性再次凸显,与王曜的恩威並施相得益彰。 王曜对郭邈微微頷首,隨即下令开始具体整编事宜。 自有军官上前,依照名册,將这些降卒打散,分派到各队各什之中。 过程虽有些纷乱,但在纪魁的弹压、李虎的巡视、郭邈的冷眼监督下,倒也进行得颇为顺利。 整编既毕,王曜麾下兵力顿时大增。 纪魁一幢扩充至近七百人,李虎亲卫队增至七十人,郭邈暂领一百五十风纪兵。 加上留守临溪堡的田敢、耿毅一幢五百余人,王曜实际掌控的兵力,已悄然增至一千四百余人,较之离开长安时,不减反增,隱隱已成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 而姜飞本部,收编了昨日一千赵宝降卒后,亦增至两千三百余人。 处理完营中事务,王曜心中忽生一念,匆匆返回县衙寻到姜飞。 此刻姜飞正与几名麾下军官商议布防事宜,见王曜去而復返,面露询问之色。 王曜拱手一礼,直言道: “姜军主,南充国已下,粮道已断。然则西北三十里外,尚有西充国县城,亦在晋军影响之下。依曜之见,不若由我引本部人马,借同周县令前往,尝试劝降?周县令出面,陈说利害,料那西充国令见南充国已降,粮道已绝,抵抗无益,成算应当不小。若能兵不血刃再下一城,则我军声势更壮,亦可进一步压缩晋军活动空间。” 姜飞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抚掌笑道: “子卿啊子卿,你这脑子里,奇思妙想当真是一出接著一出!刚下南充国,便又盯上了西充国!” 他踱了两步,沉吟片刻,却缓缓摇头。 “此策虽有其理,然我以为,目下我等目的已然达成——扼住此粮道枢纽,便是给了晋军致命一击。毛穆之非是庸才,三两日內,见粮秣不继,后方生变,必不会坐以待毙,要么猛攻閬中做最后一搏,要么便会引军南撤,试图打通粮道或另寻退路。此时我军兵力本就不多,再分兵远出,若毛穆之遣师来袭,或那西充国诈降设伏,皆有不测之危。” 他看向王曜,语气转为郑重: “当务之急,乃是稳固南充国、临溪堡防线,確保粮道断绝之势。某意,子卿可引本部人马,返回临溪堡驻守。彼处与南充国隔江相望,互为犄角,足以控扼水陆。你守临溪堡,某守南充国,你我二人倚角相依,共阻晋军粮道。剩下破敌之功,便交由吕將军主力去完成吧,如此,最为稳妥。” 王曜静静听完,仔细思量,亦觉姜飞所虑更为周全老成。 自己欲趁胜扩大战果,难免有些过於乐观了,若因分兵而致任何一处有失,则前功尽弃。 他並非固执己见之人,当即拱手道: “军主谋虑深远,是王曜冒进了,便依军主之策,曜即刻整顿兵马,返回临溪堡。” 姜飞见他同意,心下满意,笑道: “好!子卿能持重,某便放心了,临溪堡交由你,本將亦可安心!” 计议已定,王曜不再耽搁,当即下令纪魁、李虎、郭邈集合本部九百人马,携带部分新得粮秣补给,准备启程返回东岸的临溪堡。 一个时辰后,南充国东门之外,王曜骑在马上,向送至城门的姜飞抱拳告別: “军主保重,曜这便去了,临溪堡与南充国唇齿相依,但有动静,即刻互通消息。” 姜飞亦在马上回礼: “子卿一路小心!守住临溪堡,便是大功一件!” 王曜点头,不再多言,一勒马韁,率领著这支已初经战火洗礼、並补充了新鲜血液的九百人队伍,向著西汉水渡口方向迤邐行去。 阳光下,那面“王”字认旗与“秦”字大紕迎风招展,虽队伍中夹杂著新降之卒,略显驳杂,然整体行进间已隱然有了几分森严气度。 姜飞立马於城楼之上,手按垛口,默默注视著王曜队伍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身旁一名心腹幢主,亦是隨他征战多年的老部下,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忍不住低声感嘆道: “军主,王参军……年不过十八吧?听闻数月前,还只是长安太学里一介舞文弄墨的生员,初次上阵,临机决断,穿险阻,破强敌,抚降卒,手段竟能如此老辣果决……这,这实非寻常之辈啊!末將观其用兵,既有奇谋,亦知持重,恩威並施,驾驭部下亦颇见章法,假以时日......” 姜飞闻言,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摇了摇头,喟然嘆道: “世间人与事,岂能尽以常理揣度?非常之人,自有非常之能,非常之遇。你我沙场搏杀半生,见过的怪事还少么?此子……日后能至何等地步,且拭目以待吧。” 言罢,不再多言,只是那望向远方的目光,愈发深邃难测。 城楼之风,吹动他猩红斗篷,猎猎作响,仿佛也捲动著这巴山蜀水间莫测的风云与前程。 (麻烦大家多多书评、段评,万分感谢!) 第136章 暮色归心 残阳西坠,將西汉水染作一匹流淌的赤锦。 数十艘大小船只载著王曜所部九百余將士及上千石粟米,缓缓靠向东岸。 船首破开粼粼金波,桅杆上那面略显破损的“王”字认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临溪堡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残破的城垣上已有秦军士卒巡逻的身影,望楼也重新立起了哨兵。 田敢与耿毅早已得斥候急报,知晓南充国已兵不血刃而下,此刻亲自率人在渡口迎候。 眼见船队满载而归,尤其看到那堆积如山的粮袋,眾人脸上皆洋溢著难以抑制的喜悦。 待王曜第一个踏著跳板走下船,田敢便大步上前,激动地抱拳道: “参军!辛苦了!南充国一下,晋军粮道断绝,此乃扭转战局的关键一步啊!” 耿毅亦是满面红光,他如今深受王曜倚重,指挥手下士卒上前协助卸船搬运粮秕,动作迅捷而有序。 他对著王曜恭敬行礼: “参军,堡內已清理乾净,房舍也腾出了些,正好安置这批粮秕。” 王曜面带倦色,但眼神明亮,对田敢、耿毅点了点头: “全赖將士用命,姜军主决断,以及……一点运气。” 他目光隨即投向堡內方向,语气带著不易察觉的关切: “田幢主,毛校尉她……” 田敢立刻会意,一边引著王曜往堡內走,一边压低声音: “校尉今日巳时后便醒了,进过些稀粥,气色好了不少。得知参军与姜军主兵不血刃,拿下南充国,精神更是振奋了许多,现下已能下榻走路。” 纪魁、郭邈、李虎等人也陆续下船,指挥各自队、什搬运物资。 纪魁声若洪钟地吆喝著,督促手下小心轻放粮袋; 郭邈则冷眼扫视四周,確保秩序井然,无人生事; 李虎扛著两个最大的粮袋,步履沉稳,如同铁铸的基石。 进入堡门,一行人穿过依旧残留著廝杀痕跡的堡內街道,沿途守军纷纷向王曜投来敬畏与感激的目光。 行至距离官衙尚有几十步时,王曜脚步驀地一顿。 只见暮色笼罩的官衙石阶前,一个身影孑然独立,不是毛秋晴还是谁? 她已换下那身血跡斑斑的银甲,穿著一套素净的青色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红色比甲,长发简单地挽起,未施粉黛,脸色仍有些苍白,但那双眸子在渐暗的天光下,却如寒星般清亮。 她並未倚靠门框,而是尽力站得笔直,只是微微扶著身旁女兵阿萝的手臂,显是体力尚未完全恢復。 王曜心下大慰,连日征战积累的疲惫仿佛瞬间消散了不少,他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著来到毛秋晴面前。 田敢、纪魁、郭邈等人都是人精,见状相视一笑,极有眼力地放缓脚步,准备四散开去各忙各事。 唯有李虎还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王曜和毛秋晴,似乎没明白为何大家都停了。 田敢哭笑不得,赶紧回身一把拽住李虎的胳膊,低声道: “虎子,隨我去看看粮秕入库!” 不由分说便將他拉走。阿萝也机灵地鬆开扶著毛秋晴的手,轻声道: “校尉,婢子去看看灶上的粥煮得如何了。” 说罢,飞快地敛衽一礼,转身退入衙內。 转眼间,官衙门前便只剩下王曜与毛秋晴二人相对而立。 晚风拂过,带来远处士卒搬运物资的號子声和西汉水潺潺的水声,更衬得此间寂静。 两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空气中瀰漫著一丝微妙的尷尬。 最终还是毛秋晴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带著些许虚弱,却如春风化冰,打破了凝滯。 她抬眼望著王曜,眸中情绪复杂,轻声道: “你我……不过五个多月未见,怎地我感觉,却像是隔了多年一般?” 王曜闻言,也笑了起来,一路风尘与血火磨礪出的稜角似乎在这一刻柔和了许多。 他望著她清减的面容,温言道: “或许是这五个多月里,经歷的事情太多,恍如隔世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 “见你无恙,我便放心了。” 毛秋晴微微頷首,目光在他沾染尘土的玄甲和略显憔悴的脸上停留片刻,低声道: “你也是……辛苦了。” 简单的对话后,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膜似乎薄了些。 王曜想起正事,道: “先进去吧,你伤体未愈,不宜久立。稍后还有军务要与诸位商议。” 晚膳是在官衙正堂用的,虽有了新粮,但堡內物资依旧匱乏,不过是些粟米粥、醃菜,加上今日从南充国带回的一点肉乾,已是难得。 眾人默默用餐,气氛却比前几日被围困时的死寂要活络得多。 膳后,亲兵在官衙庭院中点燃了一堆篝火,驱散了蜀地夜间的寒湿之气。 王曜召集毛秋晴、纪魁、田敢、耿毅、郭邈、李虎几人围火而坐。 跳动的火光映照著一张张经歷战火洗礼的面孔。 王曜环视眾人,沉声道: “南充国虽下,敌粮道已断,然则局势未明。毛穆之绝非坐以待毙之人,其反应无非两种:一是加紧猛攻閬中,希冀速战速决;二是果断撤兵回巴郡,其间或还会试图夺回南充国或临溪堡。我等身处其中,与西岸南充国互为犄角,首当其衝,故接下来的几日,需做好万全之准备。” 他目光首先看向纪魁: “纪幢主,你部兵力已得补充,当前首要任务是加固城防。堡墙破损之处,需立即抢修,增设擂木滚石。望楼哨探需加倍警惕,尤其是北、南两个方向,谨防晋军自陆路或水路来袭。” 纪魁抱拳,声如洪钟: “参军放心!末將已勘验过城垣,明日便督率儿郎们修补城防!定叫那晋贼有来无回!” 他新得三百降卒,正欲大展拳脚,士气高昂。 王曜点头,又对田敢道: “田幢主,你部留守一日,想必已熟悉周边地形。自明日始,多派精干斥候,向北渗透,远至閬中方向,密切监视晋军主力动向;向南则需沿西汉水及陆路探查,特別注意自巴郡方向北上的晋军粮队。一旦发现踪跡,立即回报,我等或可寻机截击,进一步削弱敌军。” 田敢肃然应诺: “末將领命!定將晋军动向,尽数掌握!” 王曜隨即望向耿毅: “耿队主,你心思縝密,此前夺占汉昌北门立下大功,昨日激战亦表现不俗。现擢升你为甲幢副幢主,协助纪幢主整训新补入的士卒,务必使其儘快融入,形成战力。你原先的队主之位,则由副队主暂代。” 耿毅没想到自己竟得如此提拔,激动得脸色泛红,霍然起身,单膝跪地: “卑职谢参军提拔!必竭心尽力,不负参军厚望!” 王曜扶起他,勉励了几句。 接著看向一直沉默的郭邈: “郭刺奸,军纪乃战力之本。如今军中新旧掺杂,尤需严明法度。巡查之事,烦请你多费心,凡有扰民、懈怠、违令者,无论新旧,一律依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郭邈面无表情,拱手领命: “卑职分內之事,定不徇私。” 其声冷硬,却让人莫名安心。 最后,王曜对李虎道: “虎子,你的勇力乃我军尖刀,亲卫队亦需加强操练,隨时准备应对突发战事。” 李虎瓮声瓮气地应道: “曜哥儿.....参军放心,虎子晓得!” 毛秋晴静静听著王曜分派任务,条理清晰,知人善任,心中暗赞。 待王曜安排完毕,她方才开口,声音虽仍有些中气不足,却带著惯有的冷静: “王参军所虑周全,此外,还需注意堡內水源、防火等事宜。晋军若强攻不成,或会使用火攻、断水等计。另,伤员安置、医药储备亦需跟上,久守之下,士气与健康至关重要。” 王曜深以为然:“毛校尉提醒的是,这些细节就劳烦你多费心统筹。” 毛秋晴在堡內坚守月余,对防务细节的了解远胜他人。 正事商议既定,眾人又就具体细节討论了一番。 见夜色已深,田敢率先起身,笑道: “参军,校尉,若无他事,末將等便先去安排了。” 纪魁、郭邈、耿毅也纷纷起身告辞。 唯有李虎还坐在那里,看著篝火出神。 耿毅见状,连忙过去拉他: “虎哥,我近日习射有些疑惑,可否请你指点一二?” 李虎“哦”了一声,这才懵懂地跟著耿毅走了。 转眼间,篝火旁便又只剩下王曜与毛秋晴二人。 柴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脸上明暗不定。 远处传来巡夜士卒规律的梆子声,更显夜幽静。 二人一时无话,似乎都在享受著这难得的安寧。 过了许久,王曜望著跳跃的火焰,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道: “我成亲了。” 毛秋晴正用一根树枝轻轻拨弄著火堆,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並未抬头,只是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是那位……姓董的姑娘吧?” 王曜点了点头,目光仍停留在火焰上: “是,华阴县令董迈之女,董璇儿。” 毛秋晴轻轻“嗯”了一声,依旧拨弄著火堆,看不出喜怒。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向王曜,问道: “那……阿伊莎怎么办?” 王曜身体微微一僵,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神情。 他默然良久,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隨即却扯出一个略带苦涩又有些放肆的笑容,转头迎上毛秋晴的目光,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说: “我要是说……璇儿、阿伊莎,还有你,我都不想错过,你会不会打我?” 毛秋晴先是一怔,似乎没反应过来,待品过味来,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心头。 她豁然站起,柳眉倒竖,也顾不得身上伤势未愈,作势就要用手去捶打王曜,声音因气急而带著些许颤抖: “好你个王子卿!我还真没看出来,你……你竟还有这么多花花肠子!我们仨……你都想要了?!你……你当这是市集买菜么?!” 王曜见她反应如此激烈,非但不惧,反而笑意更深了些,竟搬出了吕绍的话: “永业都说了,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不在话下,只要你们愿意……” “呸!你……你跟谁学不好!偏跟那吕胖子学!” 毛秋晴简直要气炸了,胸脯剧烈起伏著,指著王曜,恨不得把他脑袋敲开看看里面装了什么。 “你看看他把你带坏成什么样了!这等混帐话也说得出口!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哪儿去了?!简直是……简直是……” 她气得一时语塞,在原地来回走了几步,兀自对王曜好一番痛心疾首的说教,从礼义廉耻说到为人担当,从女子不易说到他身为太学生和如今参军的责任。 她讲了半天,却见王曜没有回应,甚至连一点辩解或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毛秋晴心下奇怪,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只见王曜不知何时已半躺在一旁堆放的乾草垛上,双目紧闭,呼吸均匀绵长,竟是……睡著了。 他脸上还带著未曾擦净的尘土,下頜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原本俊朗的面容因连日艰苦行军、精神高度紧张而显得黑瘦憔悴,即使在睡梦中,眉宇间也似乎凝结著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毛秋晴满腔的怒火与千言万语,在这一刻,仿佛被一盆温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只剩下酸酸涩涩的暖意堵在喉咙。 她怔怔地看著他毫无防备的睡顏,想起田敢所说的,他如何找到父亲申请隨军,如何力排眾议、冒险穿越三百里险峻山林,如何在初阵杀敌后不適却仍坚持战斗,如何在拿下南充国后不顾疲惫即刻返回…… 这一切的艰辛与压力,他从未对人言说。 女兵阿萝从衙內出来,见到此景,轻步上前,低声道: “校尉,可要叫醒王参军?夜里风寒,睡在这里恐会著凉。” 毛秋晴轻轻摆手,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柔: “不必了,他连日奔波征战,心力交瘁,难得能睡个好觉,莫要打搅,你去取个毡毯来便是。” 阿萝应声而去,很快抱来一张厚实的羊毛毡毯。 毛秋晴接过,打发她走后,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近,动作轻柔地將毡毯盖在王曜身上,仔细掖好边角,生怕惊醒了他。 做完这一切,她並未离开,而是就势在王曜身旁的草垛边坐了下来,抱著双膝,仰头望向浩瀚的夜空。 蜀地的夜空格外澄净,漫天星斗如碎钻般洒落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静謐而深邃。 她时而望星,时而侧首看看身边熟睡的人,篝火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那平日里清冷如霜的脸庞,此刻在星辉与火光交映下,唯有如水般的柔情静静流淌。 四周万籟俱寂,唯有篝火的噼啪声,与王曜平稳的呼吸声,交织成这乱世烽烟中,短暂却无比珍贵的一曲安寧。 第137章 巡视城防 王曜这一觉睡得极沉,直至翌日巳时初刻,窗外天光早已大亮,明晃晃的日头透过西厢房支摘窗的缝隙,在他眼帘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方才悠悠转醒。 他甫一睁眼,见室內光线已如此明亮,心下便是一惊,霍然坐起。 连日征战跋涉积累的疲乏如同潮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误了时辰的懊恼与军情未卜的焦灼。 他匆匆取过那件浆洗得略显发硬、却依旧能看出原本天青色的戎服换上,草草繫紧腰间革带,便推门而出。 官衙庭院內,晨间的雾气早已散尽,阳光洒在青石板地上,映出一片亮白。 几名亲兵正在院角默默擦拭兵刃,见王曜出来,皆起身行礼。 王曜目光一扫,未见到那个预想中的身影,正要开口询问,值守在正堂廊下的阿萝已疾步迎了上来,敛衽一礼,脆生生道: “参军,您醒了?校尉特意吩咐过,说您连日辛劳,让您多睡一会儿,莫要打扰。” 王曜微感诧异,追问道: “秋晴……毛校尉此刻在何处?” 阿萝答道:“校尉天刚蒙蒙亮便起身了,说是去各处看看城防修缮和军务安排,此刻应在堡墙之上。” 王曜闻言,心中既感暖意,又生忧虑。 暖的是毛秋晴伤体未愈却仍心系军务,更体恤他辛苦;忧的则是她这般不顾惜自身。 他不再多言,对阿萝略一頷首,便大步流星穿过庭院,径直出了官衙,沿著堡內尚显冷清的街道,快步向堡墙方向行去。 踏上通往堡墙的马道石阶,还未登顶,便已听得上方传来纪魁那粗豪的嗓音,正大声指挥著士卒搬运木石。 王曜拾级而上,视野豁然开朗。 但见堡墙之上,多处一个半月来激战留下的破损处,已有士卒正在加紧修补,或夯土砌石,或增设女墙垛口,一派忙碌景象。 而在正对堡门的一段墙垣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凭垛而立。 毛秋晴果然在此。她已换下了昨日的棉袍比甲,重新穿上了那身利落的黑色紧身胡服,將一头青丝高高束成马尾,用一根简单的银簪固定,显得干练而挺拔。 晨风拂动她额前的几缕碎发,阳光勾勒出她清晰的身形轮廓,虽面色仍略显苍白,但那双眸子凝视著堡下往来穿梭的施工队伍时,却恢復了往日的锐利与专注。 王曜走到她身侧,语气带著不加掩饰的关切: “你伤还未好利索,怎地一大早就出来吹风?这些细务,交由我等便是。” 毛秋晴闻声转过头,见是王曜,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隨即又恢復了平素的清冷: “躺不住,身上都快僵了,不过是些皮肉伤,將养了一日已无大碍。倒是你,这些天殫精竭虑,跋涉征战,比我更需要休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堡內堡外忙碌的景象。 “况且,大战在即,多一分准备,便多一分胜算。我既在此,岂能安臥?” 王曜知她性情执拗,且所言在理,便也不再相劝,转而道: “既如此,我陪你一同巡视一番,看看各部准备得如何。” 毛秋晴自然无异议,二人遂並肩沿堡墙缓步而行。 首先便来到了纪魁负责的防区。只见这段城墙破损最为严重,昨日那乌黎猛攻之处,墙垛坍塌了近丈许,此刻数十名士卒正喊著號子,將巨大的条石和夯土块填充进去,另有匠人忙著加固基础。 纪魁袒露著半边臂膀,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涔涔,亲自扛著一根合抱粗的巨木,口中呼喝指挥,声若洪钟。 见王曜与毛秋晴联袂而来,他连忙將巨木交给身旁士卒,胡乱用汗巾抹了把脸,大步上前见礼。 “参军!校尉!” 纪魁抱拳,声如擂鼓: “您二位瞧好吧!最迟明日晌午,这段墙保证修得比原来还结实!他娘的晋贼再来,撞破头也甭想上来!” 王曜仔细查看了工程进度,又询问了石料、木料的储备,点头表示满意: “纪幢主辛苦,將士们也都辛苦了,城防乃守土根本,万不可有丝毫大意。” 毛秋晴则更关注细节,指著几处新砌的墙缝道: “纪魁,此处灰浆填充不够饱满,需命人再行补实,还有那边,增设的擂木架设位置过於突出,易被敌军火箭所乘,需向內收半尺。” 纪魁对毛秋晴这位老上司自是信服,连连称是,拍著胸脯保证立刻整改。 他目光在王曜与毛秋晴之间转了转,忽然咧嘴一笑,压低了些嗓门,带著几分军中汉子的促狭道: “校尉,您这伤还没好全乎,就急著来督工,是放心不下咱们弟兄,还是……放心不下咱们参军啊?” 说罢,嘿嘿笑了起来,周遭几名亲信士卒也皆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毛秋晴闻言,俏脸微沉,凤目一瞪,斥道: “纪魁!再敢乱嚼舌根,小心我收拾你!” 虽是呵斥,但耳根处却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王曜也是略显尷尬,轻咳一声,板起面孔:“老纪,慎言!加紧施工要紧。” 心中却因这玩笑而生出几分异样涟漪。 二人离开纪魁防区,又转向田敢负责的斥候调度与外围警戒区域。 田敢正在堡门內侧的空地上,对著一队即將派出的斥候什伍做最后交代。 他神色专注,条理清晰: “……北面沿著西汉水岸,尤其是通往閬中的几条岔路,需格外留意敌军踪跡。南边山林也要放远哨,晋军若从巴郡来援,未必全走水路。发现任何异常,立刻回报,不可恋战!” 见王曜、毛秋晴到来,田敢连忙遣散斥候,上前行礼。 王曜询问了斥候派出的批次与范围,田敢一一稟报,並道: “参军,校尉,末將已加派了三什精干斥候,皆往北、往南超出二十里哨探,若有晋军大队动向,必能提前侦知。” 毛秋晴补充道:“斥候的口令、信號需每日一换,以防有诈。另外,多备响箭、烽火,一旦遇敌,务求讯息传递迅捷。” 田敢肃然应诺:“校尉提醒的是,末將即刻去办。” 巡视完田敢处,二人又寻到了正在堡內校场操练新卒的耿毅。 如今的耿毅已升任甲幢副幢主,气度较之往日更为沉稳。 校场之上,近百名新补入的降卒正在他的指挥下练习结阵、突刺。 这些士卒初时动作尚显生疏杂乱,但在耿毅及其手下老卒的严厉督促与示范下,已渐渐有了些模样。 耿毅见王曜二人蒞临,忙跑步上前,抱拳施礼,额角见汗,目光却炯炯有神。 王曜观察了片刻操练,见耿毅指挥若定,赏罚分明,心中讚许,勉励道: “耿毅,整训新卒不易,你做得很好。须知令行禁止,方能如臂使指。这些弟兄既入我军,便是我等袍泽,需一视同仁,但军纪铁律,亦不可废弛。” 耿毅恭声道:“卑职谨记参军教诲!定在最短时日內,使新补弟兄堪为一战!” 毛秋晴亦微微頷首: “欲速则不达,操练虽紧,亦需张弛有度,莫要过度催逼,反生怨懟。” 耿毅连声称是。 最后,二人在堡墙西北角遇到了正在巡查军纪的郭邈。 郭邈依旧是一身冷硬气质,按刀而行,身后跟著数名同样面无表情的刺奸吏士。 他目光如鹰隼,扫过每一个垛口、每一处哨位,凡见有士卒倚墙打盹、兵刃放置不整、交头接耳者,立时上前呵斥纠正,记录在案,毫不容情。 见到王曜与毛秋晴,郭邈只是抱拳一礼,语气平板无波: “参军,校尉。” 王曜知他性情,也不多言,只问道: “郭刺奸,军中可有何异常?” 郭邈回道:“暂无大事,唯有三名士卒因私藏缴获的银钱未上报,已被羈押,依律当杖责二十,罚没所得。另,纪幢主部下有两名什长因分配勤务不公,引发爭执,已被卑职训诫,各罚巡夜三日。” 王曜点头:“依法处置即可,非常时期,军纪尤需严明,有劳郭刺奸。” 毛秋晴亦道:“郭刺奸铁面无私,乃我军之幸。” 郭邈神色不变,再次拱手: “分內之事,不敢言劳。” 说罢,便继续他的巡查去了。 巡视一圈下来,日头已近中天。王曜见各部皆在各自將官的督飭下井然有序,进度颇佳,心下稍安。 最后在堡墙东南角的空地上寻到了李虎。 李虎正带著他扩充至七十人的亲卫队练习弓弩射击。 他本人则手持两石强弓,对著百步外的草人箭靶,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嗖嗖之声不绝,几乎箭箭命中靶心,引得周遭亲卫阵阵喝彩。 见到王曜,李虎憨厚一笑,收起弓箭: “曜哥儿,你醒了?饿不饿?灶上还温著粟米饭和肉乾。” 王曜看著他关切的神情,心中暖流涌动,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 “用过了,虎子,你的箭术是越发精进了,亲卫队交给你,我放心。” 李虎挠了挠头,瓮声道: “俺没啥本事,就会这点粗活,能护著曜哥儿和校尉周全就好。” 毛秋晴在一旁看著,冷峭的眉眼间也难得地露出一丝温和。 至此,各部情况大致巡查完毕。 王曜与毛秋晴復又回到堡墙之上,凭墙远眺。 但见西汉水如带,蜿蜒南去,对岸的南充国城廓隱约可见,更远处则是层峦叠嶂的巴山蜀水。 午后的阳光洒在江面,泛起万点金鳞,若非深知大战將至,几乎疑身在太平年月。 静默良久,王曜忽然轻嘆一声,打破了沉寂: “昨日姜军主处置降卒、筑京观之事,我心中始终难以释怀。虽知乱世用重典,慈不掌兵,其法亦確收奇效,然……杀戮过甚,终究有伤天和,亦非长久羈縻之道。” 他转过头,看向毛秋晴,眼中带著一丝困惑与自省。 “秋晴,你说……是否真是我太过妇人之仁,不识时务?或许在这战场上,唯有如姜军主那般行事,方能立足?” 毛秋晴静静听著,目光依旧望著远方苍茫的山色,半晌,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却带著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坚守戒慎之心与底线,这並非什么缺陷,恰是你的可贵之处。姜飞那等混人,眼中只有胜负利害,行事自然狠辣决绝。而你不同,你志在澄清寰宇,救民水火,若一味效仿他们,以杀戮立威,与那些酷吏悍將何异?终究是落了下乘。” 她微微侧首,迎上王曜的目光,眼神坚定: “记住,你王子卿本就与他们並非一路人。无需以他们的標准来质疑自己。在这浊世之中,能持守本心,不为血火所染,方是真正的大丈夫。至於手段……该决断时自需决断,但底线不可轻弃。我相信,你的路,会比他们走得更远。” 王曜怔怔地听著,心中翻涌的波澜渐渐平息。 毛秋晴的话语,如同一道清泉,涤盪了他心头的迷雾与自我怀疑。 他深深望进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仿佛从中汲取了无尽的力量。 良久,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鬱结之气一扫而空,脸上重现从容与坚毅: “我明白了,多谢你,秋晴。” 毛秋晴见他释然,唇角微弯,不再多言。 二人復又陷入沉默,享受著这战前难得的片刻寧静与默契。 阳光將他们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墙砖上,仿佛並肩而立的两根砥柱,共同面对著即將到来的狂风骤雨。 然而,这短暂的寧静並未持续太久。 正当王曜欲再开口说些什么之时,忽闻堡北方向传来一阵急促如爆豆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迅若奔雷!二人同时神色一凛,霍然转身向北望去。 但见官道尽头尘土扬起,一骑斥候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向著临溪堡疾驰而来! 那斥候伏在马背之上,拼命挥鞭,尚且隔著老远,便用尽了全身力气,撕心裂肺地高声呼喊,声音穿透空旷的原野,清晰地传入堡墙之上每个人的耳中: “报——!紧急军情!晋军大队人马,旌旗蔽野,正沿西汉水东岸向南而来,距此已不足十里——!” (麻烦兄弟们多多支持,给点动力!) 第138章 截击溃军 王曜听闻斥候急报,眉峰骤然锁紧。 毛穆之竟如此果断退兵?他原以为晋军粮道虽断,至少也会挣扎个三两日,或会尝试猛攻閬中城,做最后一搏,未料其竟毫不恋栈,径直弃了閬中重围南遁! 此等决断,非老成宿將不能为,却也显出其处境之窘迫、军心之已动摇。 他无暇细思其中关窍,当即对身侧传令亲兵厉声喝道: “吹號!全军戒备,各就各位!做好战斗准备!” 话音未落,人已疾步奔向垛口,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北面烟尘起处。 呜——呜——呜——! 苍凉而急促的牛角號声立时响彻临溪堡上空,一声紧似一声,如同敲在每位士卒的心头。 方才尚在忙碌修缮城防、操练阵型的將士们闻令而动,如同上紧发条的机括,迅速丟弃手中杂务,抓起兵刃,奔向各自预定的战位。 弓弩手快步登上垛口,检查箭囊弓弦; 刀盾手依託女墙,凝神待命;滚木礌石被迅速安置到最易投放之处;望楼上的哨探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目不转睛地监视著北方动静。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略显喧囂的堡內,已然笼罩在一片肃杀凝重的气氛之中,唯闻甲叶摩擦的细响与粗重的呼吸声交织。 毛秋晴虽伤体未愈,闻號亦强自挺直脊樑,按剑立於王曜身侧,苍白的脸颊因这突如其来的紧张而泛起一丝异样的红晕。 她久经战阵,深知敌军退兵之际,往往最为凶险,困兽犹斗,何况毛穆之麾下尚有数万之眾? 她低声对王曜道: “毛穆之用兵老辣,退兵必然有序,须防其断后之师反噬。” 王曜微微頷首,目光依旧紧锁北方,沉声道: “我亦虑此,故严令各部谨守,未明敌情,绝不可轻动。” 纪魁、田敢、耿毅、郭邈、李虎等將官亦各率本部,迅速就位。 纪魁摩挲著手中厚背环首刀,眼中闪烁著嗜战的光芒,如同嗅到血腥气的猛虎; 田敢则更显沉稳,一边督促士卒检查防具,一边低声嘱咐斥候继续探报; 耿毅往来巡视新卒,確保其不因慌乱而失措; 郭邈冷眼扫视全场,凡有站位不正、交头接耳者,立以军纪呵斥; 李虎则如同铁塔般护持在王曜左近,一双虎目圆睁,手中强弓已然半开。 王曜立於堡墙之上,目光沉凝地望著北方烟尘初起的官道,忽然对身旁亲兵沉声道: “速去官衙,將我的两襠鎧与兜鍪取来!” 亲兵领命飞奔而去。毛秋晴此刻已走近他身侧,虽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锐利如初。 没一会儿,亲兵將鎧甲兜鍪取来,毛秋晴默默接过亲兵气喘吁吁捧来的玄色两襠鎧,那铁甲冰凉的触感入手,让她指尖微顿,隨即毫不犹豫地展开,示意王曜转身。 王曜微微一怔,旋即顺从地背过身去,张开双臂。 毛秋晴动作熟练地將甲片贴合他的背脊,手指灵巧地繫紧侧畔的皮质束絛,又从前方將前襠甲片合拢,勒紧。 她的动作迅捷而稳定,虽因伤后气力未復,略显缓慢,却一丝不苟,每一个绳结都扎实牢固。 最后,她捧起那顶带著红缨的兜鍪,为王曜戴上,系好頜下革带。 整个过程,二人皆静默无言。 堡墙上风声呼啸,远处敌军渐近的脚步和马蹄声如闷雷滚动,更衬得此间寂静。 唯有甲叶轻微的摩擦声,与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交织。 无需言语,一种歷经生死、並肩而战的默契已在其中流淌。 王曜能感受到她指尖偶尔划过甲片时的微颤,亦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气息混杂著一丝清冷坚韧的味道。 毛秋晴则从他挺直的背脊和沉稳的呼吸中,感受到一种足以倚靠的力量,儘管这力量的主人,两月前还只是个太学中的文弱书生。 穿戴整齐,王曜转身,玄甲在身,兜鍪下的目光愈发沉静锐利。 他与毛秋晴对视一眼,彼此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然。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北面景象终於清晰。 但见西汉水东西两岸,烟尘大起,如同两条黄龙翻滚南下。 东岸这边,更是蹄声如雷,率先映入眼帘的竟是一支上百人的骑兵!这些骑士甲冑尚算齐整,坐骑亦显雄健,但队形已见散乱,人人面带惊惶之色,只顾拼命鞭策战马向南狂奔,竟毫无恋战之意。 为首一將,年约五旬,麵皮微黑,頷下蓄著短髯,身披一套做工精良的明光鎧,在阳光下反射著刺目光芒,虽在败退之中,依旧被数十名精锐亲骑紧紧簇拥,气度不凡。 这支骑兵旋风般卷至临溪堡堡墙外不足一里处,那老將勒住马韁,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抬起一双虎目,远远向堡墙之上扫来,目光在王曜、毛秋晴等人身上停留片刻,尤其在那面迎风招展的“王”字认旗上顿了顿,眼神复杂,既有惊疑,似不解这支秦军何以神兵天降般出现在此,截断其粮道,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挫败与怨毒。 然而,他也仅是看了这几眼,並未有任何下令攻堡的举动,隨即猛地一挥手,招呼麾下,再次策动马匹,头也不回地沿著官道向南疾驰而去,將漫天尘土留给堡上严阵以待的秦军。 王曜心中疑竇丛生。他认出那老將多半是晋军中地位颇高的將领,甚至可能就是毛穆之本人。 观其麾下骑士皆属精锐,若趁堡內防御工事尚未齐备,悍然发动突袭,虽未必能破堡,但也足以造成不小麻烦。 然而对方竟似视临溪堡如无物,径直而过? 他心念电转,瞬间明了:定是后方吕光等主力追击甚急,使其根本无暇他顾,只顾亡命南奔!这已非战术撤退,而是名副其实的溃败! “参军!您瞧见没?” 纪魁按捺不住,几个大步凑到王曜身边,指著堡外那些越来越多、如同决堤洪水般涌来的晋军步卒,声音因兴奋而有些发颤。 “旗帜歪斜,號令不闻,队伍散得像羊群!个个丟盔弃甲,跑得比兔子还快!这哪是退兵,分明是丧家之犬!末將请令,率本部儿郎出城衝杀一阵,必能斩获颇丰,抓他几百个俘虏!” 他摩拳擦掌,眼中战意熊熊,仿佛已看到建功立业的机会就在眼前。 田敢亦是意动,接口道: “老纪所言不差,敌军心胆已丧,我军以逸待劳,骤然出击,確可收奇效。” 连耿毅也望向王曜,目光中带著请示之意。 王曜却缓缓摇头,面色沉静如水,目光依旧冷静地审视著堡外溃逃的洪流。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可。兵法云:『归师勿遏,围师必闕,穷寇勿迫。』此等溃败之军,虽形似散沙,然其求生之念极强,若我军此时出城拦截,彼等知无退路,必作困兽之斗,反噬之力不容小覷。我部兵力不过千余,纵能小胜,自身折损亦必惨重,於大局何益?且你看他们,大多轻装疾行,輜重粮草尽弃,显是只求速脱,无心恋战。我等首要之务,乃守住临溪堡,確保粮道枢纽不失,而非贪图小利,贸然浪战。”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厉,目光扫过纪魁、田敢等人。 “传令下去,各部严守各自岗位,无我將令,擅自出击者,立斩不赦!” 纪魁虽心有不甘,但见王曜神色凝重,语意坚决,且所言確合兵法正理,只得悻悻抱拳领命,退回本位,督促部下紧守垛口,眼睁睁看著堡外晋兵如潮水般涌过。 田敢、耿毅亦肃然应诺,不再多言。 郭邈在一旁冷然接口: “参军明断,乱命出击,徒增伤亡,动摇根本,当依律严惩。” 其声冰冷,更添几分肃杀。 毛秋晴微微侧目,看向王曜坚毅的侧脸,心中暗赞。 她深知王曜初次独当一面,面临如此战机,能克制住麾下求战的衝动,谨守“持重”二字,实属不易。 这份冷静与远见,远超寻常同年將领。 她轻声道:“你能如此想,甚好。临溪堡与南充国乃钉死晋军粮道的两颗钉子,稳守此处,便是大功一件。” 堡外,西汉水东西两岸,晋军溃兵络绎不绝,稀稀拉拉,竟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这些士卒大多衣衫不整,面带菜色,许多连兵刃都丟弃了,只顾埋头向南狂奔,偶有体力不支倒地者,亦无人理会。 其间虽也夹杂著一些试图维持队列的军官,呼喝叱骂,却如泥牛入海,难以遏制这溃逃的洪流。 整个场面混乱不堪,与前几日赵宝叛军围攻时的喧囂截然不同,唯有一种末日降临般的死寂与仓惶。 就在这溃兵洪流渐趋稀疏之际,北面再次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与更加密集急促的马蹄声! 但见烟尘之中,一面“秦”字大纛和“苻”字將旗赫然出现!为首一將,正是长安令苻登! 但见他此刻全然不復平日那般矜持倨傲,而是状若疯虎,双目赤红,鬚髮戟张,一身赤色袍鎧已被鲜血染得暗红! 他手持一桿丈八长槊,胯下战马奔腾如龙,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楔入溃逃晋军的尾部! “吴狗休走!留下命来!” 苻登怒吼声如同霹雳炸响,手中长槊化作一道毒龙般的黑影,疾刺猛扫,所过之处,逃避不及的晋兵如同割草般纷纷倒地,非死即伤。 他似乎將此前兵败被困、乃至对毛秋晴可能遭遇不测的焦虑愤懣,尽数倾泻在这些溃兵身上,每一击都蕴含著狂暴的力量与刻骨的仇恨。 其麾下骑兵亦是个个奋勇,刀劈枪刺,尽情追杀,直杀得晋军哭爹喊娘,尸横遍野。 紧隨苻登骑兵之后,则是更多秦军大队步兵,旌旗招展,甲冑鲜明,如同滚滚铁流,汹涌南下。 他们虽因连日追击,略显疲態,但士气高昂,阵容严整,显然吕光主力已至,正趁势扩大战果,全力追亡逐北。 这些步兵並不与苻登爭功,而是分成数股,如同梳篦般清理战场,围歼那些掉队或试图结阵抵抗的小股晋军,確保溃败之势不可逆转。 王曜在堡墙之上看得分明,心知决断之时已到。 吕光主力既已追及,並展开猛烈攻击,晋军败局已定,此刻正是趁势出击,扩大战果,追杀残敌的良机。 若再固守堡中,不仅失却立功机会,更恐貽误战机。 他霍然转身,目光锐利扫过身边诸將,声音清越而充满决断: “吕將军主力已至,晋军溃败无疑!时机已到,我欲亲率主力出城截击!毛校尉!” 毛秋晴应声踏前一步,虽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 “末將在!” “你伤体未愈,不宜剧烈廝杀。我与你留下三队兵,由郭刺奸辅佐,谨守临溪堡,確保我军根基不失!此任至关紧要,万不可有失!” 王曜语速极快,字字清晰。 毛秋晴深知自身状况,强行出战反成拖累,当下毫不迟疑,抱拳领命: “参军放心,人在堡在!” 言辞简短,却掷地有声。 郭邈亦冷然拱手: “卑职遵命,必助毛校尉稳守城防。” 王曜点头,隨即目光转向纪魁、田敢、耿毅、李虎等人,喝令道: “纪魁、田敢,集结你二人所部,並耿毅所整训新卒,隨我出东门,沿官道向南截击!李虎率亲卫队隨我之侧,直插敌阵!记住,以击杀溃散之敌、抢夺军资马匹为主,勿要贪功冒进,与大队晋军纠缠!一切行动,听我中军號令!” “末將得令!” 纪魁早已等得心焦,闻令大喜,声若洪钟,仿佛要將方才按捺的战意尽数吼出。 田敢亦是精神一振,抱拳应诺。 耿毅面露激动,首次参与此等大规模追击战,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 李虎则重重抱拳,目光灼灼: “参军放心,虎子晓得!” 其身后亲卫亦个个挺直腰板,战意勃发。 命令既下,堡內立刻再次行动起来。 留守的士卒在毛秋晴和郭邈指挥下,更加警惕地守卫垛口,关闭堡门,仅留侧门供出击部队通行。 而出击的將士则迅速集结,检查兵器甲冑,一股昂扬的战意瀰漫开来。 片刻之后,临溪堡东门轰然洞开。 李虎一马当先,率亲卫队涌出,但他並未一味前冲,而是迅速控扼堡门外要衝,展开阵型,锐利目光扫视前方,確保王曜出堡后的安全。 王曜玄甲玄马,手持长剑,在“王”字认旗下率纪魁、田敢、耿毅等及九百余步卒依次涌出,迅速在堡外空地上展开阵型。 此时,堡外景象更为混乱。 苻登的骑兵已然衝杀过去,留下满地狼藉的尸首和零星哀嚎的伤兵。 后续的秦军步兵正源源不断涌来,而晋军的溃兵仍有不少落在后面,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见秦军大队出堡,更是嚇得魂飞魄散,有的跪地求饶,有的则发疯般向两侧山林逃窜。 王曜立马阵前,长剑前指,声音穿透战场喧囂: “目標,前方溃散晋军!全军突击——!” 他並未直接去衝击尚有建制的大股溃兵,而是明智地选择了那些已然失序、惊慌失措的散兵游勇作为首要目標。 “杀——!” 震天的怒吼从秦军阵列中爆发。 李虎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直扑一群试图集结的晋军散兵,刀光闪处,血肉横飞,瞬间便將那微弱的抵抗撕得粉碎。 但他衝锋之时,始终分神关注中军王曜方向,亲卫队中亦有十余人刻意放缓半步,隱隱护住王曜侧翼。 纪魁咆哮著,率领麾下数百健儿,如同猛虎入羊群,手中长刀左劈右砍,当者披靡,专挑那些看似军官或携带旗仗者下手。 田敢则更为沉稳,指挥所部结成数个小阵,如同磐石般向前推进,稳步收割著落单的溃兵性命,並分遣小队收缴丟弃的兵甲旗仗。 耿毅初经此等阵仗,难免有些紧张,但他牢记王曜叮嘱,紧紧跟隨在纪魁部侧翼,指挥新补士卒以什伍为单位,相互配合,剿杀残敌,既锻炼了队伍,也收穫了不小的战果。 王曜催动战马,隨大军一同前冲,玄甲战马在乱军中颇为显眼。 一名晋军溃兵见其年轻,甲冑不凡,似是头领,红著眼持矛怪叫著扑来。 王曜此刻已不似前几日那般手忙脚乱,他勒马侧身,避开矛刺,手中长剑顺势下劈,精准地砍在对方颈侧甲冑连接处!那溃兵惨叫一声,鲜血飆射,扑倒在地。 亲手杀敌的不適感再次涌上,王曜强自压下,目光更加冷冽。 几乎同时,另一侧又有两名溃兵持刀逼近。 守护在侧的李虎眼观六路,根本不待王曜反应,反手一箭射出,將左侧一人咽喉洞穿!同时暴喝一声,声如炸雷,震得右侧那溃兵动作一滯,被旁边掠过的亲卫一刀结果了性命。 “参军,往前冲!左右有俺!” 李虎高声喊道,手中弓箭连珠发射,將前方试图结阵的几名晋兵射翻,为王曜清出道路。 他的亲卫队如同活动的壁垒,始终將王曜护在相对安全的中心位置,却又不断向前推进,绞杀散兵游勇。 王曜心下稍定,更加专注於指挥与搏杀。 他剑法虽不以力量见长,但胜在灵巧精准,结合太学所习些许剑理,於乱军之中腾挪闪避,专寻敌军破绽下手,或刺甲缝,或削手腕,倒也接连毙伤数敌。 甲冑上很快溅满血点,玄色更显深沉。 王曜一边挥剑砍杀,一边冷静地观察著整个战场態势,不断发出指令,调整各部进攻方向,確保己方阵型不至散乱,避免被垂死反扑的晋军所乘。 他看到李虎勇不可当,时而引弓射敌,时而又挥刀砍杀;看到纪魁虽勇猛,却也能听从號令,未过於深入;看到田敢老成持重,步步为营;看到耿毅渐入佳境,指挥若定。 心中稍安,知道麾下诸將已初步磨合,堪为一用。 西汉水东岸,临溪堡以南的这片土地上,顿时上演了一场残酷的追亡逐北。 秦军士气如虹,攻势如潮;晋军则兵败如山倒,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鲜血染红了泥土,哀嚎声与喊杀声交织,谱写成乱世中最常见的悲愴乐章。 王曜挥剑格开一名慌不择路撞来的晋兵刺来的长矛,顺势一带,那晋兵踉蹌扑倒,被身后涌上的秦军乱刀砍死。 他深吸一口带著浓重血腥味的空气,目光越过眼前纷乱的战局,投向更南方烟尘瀰漫之处。 他知道,毛穆之的主力或许尚未完全击溃,更艰巨的战斗可能还在后面。 但此刻,他已率军踏出了临溪堡,真正融入了这场决定梁益归属的大战洪流之中。 (麻烦大家多多支持,给点更新的动力!) 第139章 血途同归 残阳西倾,赤霞染透西汉水波。 王曜勒马高坡,俯瞰麾下將士押解著蜿蜒如蚁群的俘虏、驱赶著满载缴获的驮马迤邐北归。 纪魁声若洪钟,正自挥舞血渍未乾的长刀,呵斥士卒將几面缴获的晋军旌旗綑扎结实。 这位猛將甲冑尽赤,鬚髮戟张,胸膛剧烈起伏著,方才十里追击,他亲率甲幢锐卒直插溃军腹心,刀下亡魂不下数十,此刻亢奋未褪,环眼扫视战场,犹自搜寻著漏网之鱼。 “幢主,东北林缘尚有十余溃卒窥探!” 一名什长疾奔来报。 纪魁狞笑一声,提刀便欲再战,却被王曜沉声喝止: “穷寇莫追,林深地险,恐有伏兵或陷阱,收拢队伍,清点伤亡缴获要紧。” 他玄色两襠鎧上溅满血点,兜鍪下的面容虽带倦色,目光却沉静如渊。 经此一连串血火淬炼,昔日太学中的青涩书生已悄然褪去,眉宇间凝炼出沙场將领特有的冷峻。 纪魁悻悻收住脚步,抱拳领命,转身吼道: “没听见参军將令吗?都把招子放亮些,盯著那些俘虏,莫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他虽勇悍,却非全然莽撞,深知王曜之能,对其决断已生敬畏。 田敢行事更为縝密,早已命部下以什伍为单位,收缴散落兵甲,清点首级功绩。 他见王曜目光扫来,上前几步,低声稟报: “参军,粗略计点,此役阵斩约二百级,俘获四百三十余人,缴获完好皮甲一百二十领,铁甲四十副,弓弩五十张,箭矢无数,环首刀、长矛以千计。另获驮马六十七匹。” 他略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我军阵亡十七人,伤四十五人,多系轻伤。” 王曜微微頷首,目光掠过那些垂头丧气的俘虏,心中並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反生出几分沉重。 乱世兵戈,人命如同草芥。 他转向耿毅,见这位新晋副幢主正指挥新补士卒看押俘虏,所言所举,皆颇有章法,偶有降卒骚动,立时便被其以严厉手段弹压下去。 “耿毅。” 王曜唤道:“將这些俘虏分作数队,交由各队交叉看管,严防串联生变。缴获兵甲,除补充我军损耗外,余者造册封存,待吕將军定夺。” “卑职遵命!” 耿毅肃然应诺,眼中闪烁著被委以重任的光芒。 李虎始终如铁塔般矗立在王曜马侧数步之外,手按腰刀,鹰隼般的目光不停扫视四周山林、溃兵。 方才追击途中,他至少为王曜格挡了三支冷箭,手刃近身之敌数十人。 此刻虽战事暂歇,他依旧不敢有丝毫鬆懈,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保持著隨时可以暴起发难的姿態。 一名亲卫欲替他擦拭脸上血污,被他摆手拒绝,只低声道: “护好参军。” 正当王曜准备下令全军返堡之际,南面官道上再次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但见上百骑兵簇拥著一面“苻”字大旗正自南边席捲而来,为首將领正是长安令苻登。 他一身赤袍早已被血污浸染得看不出本色,脸上纵横交错的儘是血痕与汗水,唯有一双眸子因杀戮而灼亮骇人,仿佛两团燃烧的鬼火。 其麾下骑兵亦是人马浴血,鞍畔悬掛的首级隨著战马奔腾而晃荡,煞气冲天。 两军相遇於道左,苻登猛地勒住战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疲惫的长嘶。 他目光如电,扫过王曜身后那数百的俘虏队伍与堆积如山的缴获,瞳孔微微一缩,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隨即化为极其复杂的神色,混杂著难以置信、审视,以及一丝隱晦的妒意。 “王子卿?” 苻登声音沙哑如同破锣,带著长时间嘶吼后的疲惫与戾气。 “尔等……竟自临溪堡出击至此?还擒获这许多人畜?” 他特意强调了“临溪堡”三字,语气中探究之意远多於问候。 王曜於马上拱手,神色平静无波: “苻县君別来无恙,王某见吕將军主力追至,敌军溃败,故率部出堡,截击残敌,略有所获,不敢言功。” 苻登目光在王曜那身沾染血污却依旧挺括的玄甲上停留片刻,又掠过他身后虽经廝杀却阵容严整、士气高昂的部眾,最后落在那面迎风招展的“王”字认旗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忽地想起最关切之事,语气骤然变得急促,甚至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与惶恐: “晴妹……毛校尉她……可还安在?” 最后四字,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 王曜迎著他灼热而焦虑的目光,坦然道: “苻县令放心,毛校尉虽此前受困月余,身负数伤,然性命无虞。前几日我军奇袭赵宝叛军时,正值贼寇猛攻官衙,千钧一髮之际,幸得及时,已將其解救出来。此刻她正在堡中將养,伤势已趋稳定。” 苻登闻言,紧绷如弓弦的身躯肉眼可见地鬆弛下来,攥紧马韁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仰头望天,喉结滚动,长长地、深深地吁出一口积鬱已久的浊气,那口支撑他疯狂追击、仿佛来自幽冥的戾气,顷刻间泄去大半,连眼中那骇人的赤红都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释然与后怕。 他沉默良久,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北方临溪堡的方向,神情变幻不定,愧疚、庆幸、悵惘、失落交织缠绕,最终尽数化为一声沉重如铁的嘆息。 他再次看向王曜时,眼神已与先前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与隱隱的敌意,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感慨,甚至是一丝英雄相惜的落寞。 “无恙便好……无恙便好……” 他喃喃低语,仿佛是说给自己听。 隨即,他对著王曜,郑重地抱了抱拳,语气萧索而诚恳。 “王参军……不,子卿,此番……苻某代己,亦代毛老將军,多谢了!” 这一揖,发自肺腑。 王曜见他神情惨澹,念及他此前对毛秋晴的执著追求,以及此番得知毛秋晴被困后状若疯虎、不计生死追击晋军的行径,心中亦不免生出几分慨嘆。 他缓声道:“苻县令言重了,同袍之义,分所当为。县令鏖战辛苦,不若隨曜同返临溪堡稍歇?秋晴校尉亦在堡中,想必亦愿当面致谢。” 闻听“秋晴”二字,尤其是王曜那自然而然的称呼,苻登身躯猛地一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去,浮现出强烈的愧怍与难堪。 他猛地摇了摇头,声音带著一种近乎决绝的苦涩: “不必了!败军之將,刚愎自用,致使……致使她身陷绝境,险些……有何顏面再去见她?” 他猛地一拉马韁,拨转马头,背对著王曜,声音陡然提高,带著残存的煞气与自我放逐的意味。 “我……还要回去向姜刺史(姜宇)復命!” 话音未落,他已催动战马,却又在奔出数步后猛地勒住,回头深深看了王曜一眼,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犹豫片刻,终是哑声道: “子卿,秋晴……她性子刚烈,外冷內热,往后……望你能……多多看顾於她,莫要……负她。” 言罢,不再有丝毫停留,扬起马鞭狠狠抽下,上百骑如同赤色旋风,捲起漫天尘土,向著北面官道席捲而去,那背影竟带著几分悲壮的决然。 王曜立马原地,望著苻登绝尘而去的背影,知他心结深重,非言语可解,亦不再多言。 只是將那番沉甸甸的嘱託,与苻登那复杂无比的眼神,一同默默刻入心底。 恰在此时,一队衣甲鲜明、队列严整的秦军步兵自南面而回,为首一將年约四旬,面容儒雅中带著久经沙场的风霜与坚毅,身后旗號高擎“巴西太守张”。 正是此前坚守閬中数月、刚刚得以解围的巴西太守张绍。 张绍见王曜部眾军容整肃,押解著如此眾多的俘虏与缴获,又见王曜如此年轻,气度却沉凝不凡,心下惊异,遂命部队暂停行进,亲自策马过来相见。 互通姓名职务后,张绍听闻王曜竟是长安太学生,以参军身份领偏师,千里迢迢穿越褒斜古道、奇袭汉昌、解围临溪堡、截断晋军粮道,更在此番追击中建此殊功,不由大为震撼。 他上下重新打量王曜,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激赏。 “王参军竟是太学生?” 张绍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弱冠之年,文能入太学砥礪,武能提孤旅破敌,亲冒矢石,建此殊功!真乃国之干城也!想张某受困孤城数月,內外交绝,若非君等断其粮道,动摇晋军根基,閬中之围恐尚需时日,不知还要填上多少儿郎性命!后生可畏,江山代有才人出,诚不我欺!” 王曜连忙於马上欠身,谦逊道: “张太守过誉,折煞晚辈了。此皆赖天王洪福,吕將军运筹帷幄,更有无数將士浴血奋战,方有今日之胜。曜不过適逢其会,略尽绵力,实不敢贪天之功。府君坚守孤城,力抗数万虎狼之师,方是真正令人敬佩。” 张绍见他立下如此大功,却能不矜不伐,言辞恳切,心中更是喜爱,抚须感慨道: “王参军不必过谦,本官在军旅十数载,见过多少少年得志便眼高於顶者,如你这般持重沉稳、心系袍泽者,实属凤毛麟角。乱世板荡,正需似你这等文武兼资、胸襟广阔之才砥柱中流。望你永葆此心,戒骄戒躁,他日必为朝廷栋樑。” 两人又就当前战局、安抚地方等事交谈数句,张绍需回军閬中,遂与王曜郑重道別,临行前又再三勉励。 送走张绍,日头已沉入西山,只余漫天瑰丽晚霞。 王曜见各部已准备得差不多,便下令全军押解俘虏、携带缴获,返回临溪堡。 归途之上,將士们虽经半日廝杀奔波,人马俱疲,然得胜归来,携俘获之眾,缴获之丰,士气极为高昂。 纪魁不再嚷嚷廝杀,转而与田敢兴奋地计算著此番功绩能得多少赏赐;田敢则细心核查缴获物资清单,確保无一疏漏;耿毅行走於俘虏队伍之侧,神色警惕,已初具统兵官威严。 李虎依旧沉默地护卫在王曜马前,如同最可靠的屏障。 將至堡前,远远便望见堡墙之上火把如龙,映照得“秦”字大旗猎猎生辉。 堡门洞开,毛秋晴与郭邈並肩立於门下,身后是数百留守將士。 毛秋晴仍是那身黑色窄袖胡服,不知是闻听王曜等胜利归来,还是身体確已好转,此时面色已然红润不少。 郭邈则按刀立於其侧,冷峻的面容在火光映照下如同石雕,唯有扫视归来的队伍时,眼中才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鬆懈。 见王曜率部凯旋,携如此眾多俘虏、輜重而还,堡上堡下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留堡守军与胜利归来的袍泽相互致意,许多歷经月余苦守、早已麻木的士卒此刻也忍不住热泪盈眶,声浪震天动地,连日来的压抑、绝望与悲壮,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扬眉吐气的欢腾。 王曜催马至堡门前,翻身下马。 毛秋晴迎上前几步,目光迅速在他染血的玄甲和略带倦色的面容上扫过,见他行动自如,並无明显重伤,眼底深处那一丝紧绷的忧虑方才悄然散去。 她唇角微弯,勾勒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轻声道: “回来了。” 语气依旧清冷,却比往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温和。 王曜点头,看著她已渐趋红润的脸颊,温言道: “回来了,你伤体未愈,何必在此久立,风寒露重。” 毛秋晴却未接这话头,眸光微转,侧身让开一步,语气神秘兮兮道: “子卿,你看……谁来了?” 王曜举目望去,只见一人不紧不慢地自毛秋晴身后阴影中踱步而出,他年已过三旬,面容清瘦,下頜虬髯,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布袍,头上隨意结著葛巾,身形略显落拓,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此刻的他嘴角正噙著那一丝熟悉的、略带戏謔的笑意打量著自己,不是尹纬还是谁? 第140章 尹纬来访 见尹纬自毛秋晴身后缓步而出,王曜先是一怔,隨即大喜过望,连日征战积攒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忙上前几步,执住尹纬的手臂,朗声笑道: “景亮兄!真未料到竟是你来了!莫非是吕將军帐中清閒,让你这主簿大人得空来我这荒僻小堡巡视?” 他言语间满是故友重逢的欢欣,然一身血污狼藉,甲冑上犹带腥气,实在不宜立刻敘谈。 尹纬任由他抓著臂膀,那双洞察世情的锐眼在王曜面庞与周身迅速扫过,嘴角噙著一贯的略带戏謔的笑意,应道: “子卿,別来无恙?看来这沙场染血,倒是比太学麟阁的清谈,更磨礪人些。你这般模样,活脱脱便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的煞神,哪里还有半分书生意气的清雅?” 王曜低头看了看自身,亦觉失仪,歉然道: “景亮见笑,方才追击溃军归来,未及收拾。满身腌臢,確非待客之道,还请景亮稍待一二,容我卸甲洗漱,再与兄把臂详谈。” 说罢,转头对身旁的田敢与毛秋晴道: “田幢主,毛校尉,烦请二位先代我招待景亮,我去去便回。” 田敢抱拳应诺:“参军放心,末將等自当款待好尹主簿。” 毛秋晴亦对尹纬微微頷首,算是见礼,清冷的目光中亦有一丝故人相见的缓和。 王曜不再多言,对尹纬再一拱手,便转身大步向官衙內走去。 李虎默不作声,依旧如影隨形般跟上护卫。 尹纬目送王曜离去,这才转回目光,与田敢、毛秋晴寒暄起来。 田敢是爽直军人,对尹纬这位太学高才、如今吕將军身边的红人主簿自是客气,引著他与毛秋晴一同进入官衙庭院。 庭院中央,亲兵早已重新燃起篝火,架上了几尾刚从西汉水捕来的鲜鱼和两只肥硕山鸡,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香气渐渐瀰漫开来。 毛秋晴请尹纬在火旁一块垫了乾草的石墩上坐下,自己则选了稍远些的位置,姿態虽仍显几分伤后的虚弱,但脊背挺直,不失风范。 她並不多言,只静静听著田敢与尹纬交谈,偶尔伸出未受伤的左手,熟练地翻动一下烤鱼,使其受热均匀。 尹纬与田敢聊了几句汉中至閬中一路的见闻,目光却不时掠过安静烤火的毛秋晴。 他心思机敏,观毛秋晴虽神色清冷,然眉宇间较之往日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锐气,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沉静,又思及方才王曜对她那声自然而然的“秋晴”,以及两人之间那份无需多言的默契,心下已是瞭然几分。 未过多久,王曜便已迴转。 他已卸去那身血跡斑斑的玄甲,换回了那件浆洗得略显发硬、却更显其身姿挺拔的天青色戎服,头髮亦用清水擦拭过,隨意束在脑后,虽面容仍带倦色,下頜泛著青茬,却恢復了往昔的清朗从容。 见王曜回来,田敢心知他们必有体己话要谈,自己不便久留,接过毛秋晴递来的一只鸡腿后,便嬉笑著告辞离去了。 王曜快步走到篝火旁,撩袍坐在尹纬与毛秋晴之间,也就是刚才田敢的位置上,笑道: “让景亮兄久等了,这身可还顺眼些?” 尹纬抚掌轻笑:“焕然一新,方是我认识的王子卿。只是这眉宇间的杀伐之气,怕是短日內难以尽褪了。” 王曜摇头莞尔,目光扫过火上烤得金黄流油的山鸡和焦香四溢的鲜鱼,又看了看周遭,纪魁、田敢、郭邈、耿毅等人早已各自去忙碌军务,清点缴获、安置俘虏、加强守备,李虎则远远守在庭院门口,如同沉默的门神。 他嘆了口气,对尹纬道: “景亮兄远来是客,本当以酒相待,一醉方休。奈何军中禁酒,行军打仗,条件简陋,唯有这粗劣伙食与西汉水烹茶,实在惭愧,还望海涵。” 尹纬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堡內景象,以及那些虽经血战却士气不减的士卒,由衷赞道: “子卿不必如此,带兵之道,岂在吃酒享乐?观你麾下,令行禁止,士气可用,缴获颇丰而军纪不弛,此真大將之风也。若子臣在此,见你如今这般统兵御眾、建功沙场的模样,再对比他自身困守长安的境遇,怕是要以头抢地了。” 他提及杨定,语气中带著几分熟稔的调侃。 王曜闻言,想起杨定那鬱闷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神情,也不由哈哈大笑起来,连日征战的紧张与疲惫似乎在这一笑中消散了不少。 毛秋晴在一旁听著,嘴角亦微微上扬,伸手將一串烤得恰到好处的鱼肉递给尹纬,又將另一串递给王曜。 尹纬接过烤鱼,道了声谢,却並未立刻食用,而是目光在王曜与毛秋晴之间转了转,忽然悠悠开口道: “说起来,方才见子卿与毛姑娘並肩而立,一个浴血凯旋,一个倚门相候,倒让尹某想起古话所谓『守望相助,生死同契』。看来这巴山蜀水间的烽火,非但未能摧折英气,反倒……嗯,別有一番熔铸之功?” 他语带双关,眼中戏謔之意更浓。 王曜经过这许多事,心性早已不似当初那般易於羞赧,且与毛秋晴歷经生死,关係非同一般,此刻听尹纬打趣,竟只是微微一笑,並未出言否认,顺手接过毛秋晴递来的烤鱼,道了声: “有劳。”这態度,无异於默认。 毛秋晴却不如他这般脸厚,尹纬这话直白得近乎调侃,她纵然性子清冷,此刻在篝火映照下,颊边也不由自主地飞起两抹红晕,好在夜色已深,火光跳跃,不甚分明。 她凤目微瞪,將手中正翻烤的山鸡往尹纬面前又凑近了些,假意嗔道: “你个大鬍子,多日不见,仍是这般贫嘴薄舌!怎地,这现烤的野味还堵不住你的嘴么?再要胡唚,小心连这鸡骨头都没得啃!” 语气虽凶,却並无真正怒意,反倒透出几分只有相熟之人间才有的隨意。 尹纬见她羞恼,哈哈一笑,连忙告饶: “好好好,尹某失言,毛校尉海量,莫与我这穷酸书生一般见识。这山鸡烤得正是火候,香气诱人,尹某这就闭嘴,专心享用美食。” 说著,果真低头仔细品尝起烤鱼和烤鸡来,连连称讚。 三人说笑一番,气氛愈发融洽。 几串烤鱼、半只山鸡下肚,又饮了些煮沸的茶水,腹中暖意融融。 王曜这才放下竹籤,神色转为郑重,看向尹纬: “景亮兄此来,想必不只是为了探我与秋晴吧?吕將军那边,战事进展如何?將军与眾位同袍可都安好?” 尹纬闻言,也收敛了笑容,將手中茶碗放下,清了清嗓子,开始敘述吕光主力一路南下的经歷。 “自南郑分別后,吕將军率我等一万七千余眾,沿西汉水南下,先至葭萌,略作休整,补充了些许粮秣,继而转向东南,经晋寿,直扑閬中。” 尹纬语速平缓,將一路行军路线道来。 “彼时閬中情势已是岌岌可危。毛穆之遣其麾下战將赵福、袁虞,日夜不停,轮番猛攻城池。城中守军,在南巴校尉姜宇(兼寧州刺史)、巴西太守张绍、及长安令苻登等率领下,虽拼死抵抗,奈何內外交困,存粮几近告罄,我等到达时,城內能战之兵,据云已不足三千,人人面带飢色,城垣多处破损,可谓危如累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余悸。 “幸得我军及时赶到,毛穆之恐腹背受敌,方才暂缓了攻势。吕將军审时度势,並未急於与之决战,而是择地扎营,与閬中城成掎角之势,与毛穆之麾下近三万人马咫尺对峙。那几日,双方斥候往来频繁,小规模衝突不断,气氛紧绷如弦,一触即发。” 王曜与毛秋晴凝神静听,他们虽在临溪堡经歷血战,但对主力战场的情形所知不详,此刻闻之,亦能想见当时閬中城下的紧张局面。 “如此对峙,约有三日。” 尹纬继续道:“至第三日夜间,忽闻晋军大营方向號角连绵,战鼓震天,似有大规模夜袭之象。我军上下皆以为毛穆之要狗急跳墙,吕將军亦下令全军枕戈待旦,严阵以待。谁知……提心弔胆守了一夜,直至寅时末,天色將明未明之际,除了那不绝於耳的鼓角之声,竟不见晋军一兵一卒前来冲阵。” 他嘴角露出一丝讥誚的笑意。 “吕將军心知有异,遣精干斥候冒险抵近探查,这才发觉,晋军大营虽旌旗依旧,鼓声未歇,实则早已是一座空营!毛穆之老奸巨猾,用了『悬羊击鼓』之计,以羸弱之卒及牲畜製造疑阵,主力则趁夜色悄然遁走。” 王曜与毛秋晴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恍然。 原来他们切断粮道,竟逼得毛穆之使出这等金蝉脱壳之计。 “当时杜进、彭晃等將军皆感诧异,不明毛穆之何以不战而退,且退得如此仓促隱秘。” 尹纬看向王曜,目光中带著讚许。 “唯吕將军抚掌微笑,言道:『此必是后方生变,粮道断绝,毛穆之不得不退。若我所料不差,定是姜飞、王子卿,已穿插至其腹地,扼住了他的咽喉!』眾將初时还有些难以置信,毕竟千里奔袭,深入敌后,艰险异常。我便向將军进言,以子卿之胆识与姜军主之悍勇,此事极有可能,並力劝將军即刻发兵追击,勿使毛穆之全军遁入巴郡,凭险固守。” “吕將军深以为然,当即与自閬中出城的姜宇刺史等合兵,並命满腔愤懣、主动请缨的苻登为先锋,率领其本部骑兵先行追击。张绍太守、仇生、杜进等军主等各率步卒依次跟进,全力咬住晋军尾部。吕將军则与姜宇刺史、彭晃等督率輜重营及后军,稳扎稳打,向南推进。我等一路追至此处,吕將军与姜刺史现已入驻南充国城,与姜飞军主匯合。” 说到此处,尹纬再次看向王曜与毛秋晴,神色郑重: “晋军此番败退,子卿与毛校尉断其粮道之功,居功至伟。吕將军深知你二人在此间鏖战艰辛,如今战事暂歇,特命我前来慰劳。並让你二人,务必於明日午时之前,赶至南充国城,参与军议,共商下一步行动方略。” 王曜与毛秋晴听罢,齐齐肃然应道: “自当准时抵达。” 正事交代完毕,三人之间的气氛又鬆弛下来。篝火噼啪,映照著彼此的面庞。 尹纬又问了问王曜此番奔袭汉昌、解围临溪堡、截击溃军的细节,王曜简略答了,不免提及李虎之勇、纪魁之悍、田敢之稳、耿毅之能,以及郭邈执法之严,言语间对麾下將士颇为爱重。 尹纬听得仔细,不时頷首。 夜色渐深,星斗横斜。 堡內巡夜士卒的脚步声与梆子声规律响起。 尹纬打了个哈欠,露出倦容。 王曜见时辰不早,便道: “景亮一路劳顿,又敘话至此,想必乏了。堡內已备下简陋臥处,我等明日还需赶路,不若早些歇息?” 毛秋晴也起身道: “尹主簿的住处已安排妥当,我引你过去。” 尹纬確实感到睏倦,不再推辞,起身伸了个懒腰,笑道: “如此,便叨扰了。” 王曜与毛秋晴將尹纬送至官衙內一间收拾出来的厢房外,毛秋晴指明位置后,便即告辞。 尹纬对二人拱拱手,推门而入。 王曜与毛秋晴站在庭院中,篝火已渐成余烬,只余点点红光。 夜风带著西汉水的气息吹来,微有凉意。 “你也早些休息。” 王曜看向毛秋晴,轻声道: “伤未全愈,明日还要赶路。” 毛秋晴“嗯”了一声,抬头望了望星空,復又低头,轻声道: “你也是,今日征战辛苦了。” 言罢,不再多言,转身向著自己居住的后院厢房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廡转角。 王曜独立庭中,深吸一口清冷的夜气,心中思绪万千。 尹纬带来的消息,既是对他们此前行动的肯定,也预示著新的征程即將开始。 巴蜀大局未定,前路依旧漫漫。 他默然片刻,直到李虎悄无声息地来到身后,低声道: “曜哥儿,该歇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最后望了一眼毛秋晴离去的方向,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请凝练该歷史军事小说第140章的內容,凝练字数要到一百字,凝练要准確周全。 第141章 定策西征 晨光初透,南充国县衙大堂內,吕光踞坐於主位之上,一身明光鎧映著自窗欞渗入的微曦,衬得他面如重枣的容顏更添几分威肃。 他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沉静,听著輜重营军主彭晃稟报昨日清点缴获、安置俘虏等诸项事宜。 彭晃年约三旬,面容精干,虽主管后勤,眉宇间亦不乏沙场磨礪出的锐气。 他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將军,昨夜清点已毕,此役共俘晋军四千三百余人,缴获完好皮甲两千领、铁甲八百副,弓弩千张,粟米约两万石。我军阵亡九百七十一人,伤两千余,多系轻伤。” 他略顿,浓眉微蹙: “降卒数目庞大,每日耗粮颇巨,末將恳请將军示下处置之法。” 吕光抚著浓密马蹄胡,目光掠过彭晃递上来的竹简上的墨跡: “阵亡將士依例抚恤,伤者妥善医治,至於降卒……” 他指尖轻叩案几。 “暂打散编入輜重营,命各军严加看管。” 处理完俘虏、缴获等事,吕光这才將目光转向一旁踞坐的姜飞,问道: “敬之(姜飞表字),自南郑分兵后,你与子卿率偏师穿插敌后,一路行来经歷如何?且说来听听。” 姜飞闻言,精神一振,拱手道: “回將军,末將与王参军自南郑分兵后,先自宕渠水南下,夺回了勾结吴人的汉昌城,而后自汉昌出发,穿越那三百里险峻山地,著实不易。子卿此子,胆识確非常人,身先士卒,与將士同甘共苦,更难得的是心思縝密,沿途勘察地形,规避险阻,调度有方。若非亲眼所见,实难信他两月前尚是太学书生。”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略带无奈的笑意。 “只是……太学高才嘛,难免还有些书生意气,心肠软了些。” “哦?此话怎讲。” 吕光饶有兴致地前倾身躯。 “誒,穿越山林后,为防那引路的药农泄露我军迂迴踪跡,末將果断下令將其斩杀。子卿得知后,竟寻到末將,直言此举滥杀无辜,有违仁道,还与末將爭执了好一阵。” 姜飞摇头苦笑: “临溪堡之围解后,为绝后患,震慑降卒,末將遂下令处置了那一千赵宝麾下的顽劣之徒。好傢伙,这小子更是气到脸色发白,私下里又来找末將好一顿爭执,说什么『杀降不祥,有违天道』云云,估计待会儿见我,还带著怨气呢!” 吕光听罢,抚掌哈哈大笑: “有意思!这小子,倒是有副慈悲心肠。只是这刀兵之事,光有仁心可不够,还需懂得霹雳手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不过,他能持己见,不唯唯诺诺,这份胆魄,倒是难得。” 彭晃在一旁也笑道: “王参军还年轻,歷练一番,他日或成大器。” 三人正閒谈间,亲兵来报,王曜、毛秋晴、尹纬已至衙外。吕光即命传入。 但见王曜当先步入,一身玄色两襠鎧衬得身形挺拔,虽面容犹带连日征战的疲惫,目光却湛然沉静。 毛秋晴紧隨其后,火红披风猎猎,內衬银色细鳞软甲,英姿颯爽,步履从容。 尹纬则依旧那身青灰布袍,落拓中透著智珠在握的从容。 三人上前向吕光见礼。 吕光目光先在毛秋晴身上停留片刻,见她无恙,眼底掠过一丝欣慰,温言道: “秋晴侄女安然无恙,本將这颗心总算可以放下了。不然,可真无顏去见你爹那个老杀才。” 语气中带著长辈的关切与戏謔。 毛秋晴微微欠身,清冷的嗓音难得透出几分柔和: “劳世叔掛心,秋晴无恙。” 吕光又看向王曜,勉励道: “子卿,此番入蜀,你和敬之率偏师穿插敌后,断敌粮道,解閬中之围,又於临溪堡下建立殊功,老夫定当具表上奏,为你请功。” 王曜躬身逊谢:“全赖將军运筹帷幄,姜军主果决善断,曜不敢贪天之功。” 他目光转向一旁的姜飞,两人视线相交,王曜神色平静,微微一揖: “姜军主。” 语气不卑不亢,却也不似往日热络。 姜飞自是明了其中缘由,哈哈一笑,起身拍了拍王曜的肩膀: “子卿啊子卿,怎地,还在怨老哥我手段狠辣?沙场之上,对敌仁慈,便是对己残忍,你这心肠,还得再磨礪磨礪!” 他话语直白,带著军中汉子的粗豪。 王曜抬眼,目光清正,坦然回应: “姜军主,为將之道,曜自知尚需歷练。然『仁』与『暴』,『必要』与『过当』,其间分寸,曜仍以为当慎之又慎。人命非草芥,纵是敌俘,亦不可轻言屠戮。” 他语气坚定,显然並未因姜飞之前的解释而改变看法。 姜飞被他这番直言噎了一下,隨即又是大笑,转向吕光: “將军您看,这小子,认死理!不过,我还就欣赏他这股子拗劲儿!” 吕光看著两人互动,眼中笑意更深。 此时,彭晃亦上前与王曜见礼,笑道: “王参军一路辛苦,听闻你麾下那个李虎,勇力非凡,阵斩极多?” 王曜敛去与姜飞对话时的严肃,含笑回应: “彭军主过誉,虎子確是一员虎將。” 眾人寒暄未几,堂外號角长鸣,声震四野,显是升帐议事的时刻已至。 隨著號角声起,南巴校尉兼寧州刺史姜宇、巴西太守张绍、长安令苻登,以及杜进、仇生等十余名军主陆续鱼贯而入。 大堂之內,顿时济济一堂,甲冑鏗鏘,瀰漫著一股肃杀而激昂的气氛。 张绍步入堂中,目光扫过,见王曜赫然在列,且位置颇为靠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含笑走近,拱手道: “子卿,不想昨日一別,今日又在此相见。吕將军帐前议策,子卿位列其中,可见倚重。” 言语间颇为嘉许。 王曜忙还礼道: “张府君坚守閬中,力抗数万强敌,方是真正令人敬佩。曜晚辈后进,蒙吕將军不弃,得以与会,实是幸事。” 张绍抚须笑道:“后生可畏,还望子卿再接再厉,再谋新功。” 王曜发现苻登步入站定,冲他抱拳见礼,苻登也頷首以示回应,只是在看到王曜一侧的毛秋晴时,目光复杂,终是无顏上前问候。 眾人敘礼毕,各自按位次坐定。吕光环视全场,见人员已齐,便开门见山,沉声道: “毛穆之新败南遁,然巴蜀大局未定。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议一议,我军下一步,该当如何用兵。” 话音甫落,军主杜进便霍然起身。 他年约四旬,面色黧黑,性情素来刚猛,声如洪钟: “將军!这有何可议?我军新胜,士气正盛,正当乘胜追击,一举南下,直取安汉!安汉一下,巴郡门户洞开,再无险可守!届时我军挟大胜之威,席捲巴郡、巴东,擒拿毛穆之老儿,便可全据川蜀,永绝后患!岂不快哉!” 仇生亦起身附和,他身形雄壮,嗓音粗豪: “杜军主所言极是!那毛穆之仅带万余残兵难逃,惶惶然若同丧家之犬,正宜穷追猛打!末將愿为前锋,定將那老儿的首级献於將军帐下!” 他二人这一倡言,顿时引得堂上诸多將领热血沸腾。 姜飞抚掌笑道: “杜、仇二兄豪气!我看此策甚好,正该一鼓作气,扫平巴、巴东二郡!” 苻登因前番兵败致使毛秋晴被困,心中积鬱,此刻亦是想藉此战雪耻建功,扬声道: “下官也附议!毛穆之老贼,不將其生擒活捉,难消某心头之恨!” 便是姜宇与张绍,见眾將求战心切,气势如虹,回想起此前被围困的艰难,亦不免意动,相互交换眼色,微微頷首。 一时间,堂上请战之声不绝於耳,皆欲即刻挥师南下,犁庭扫穴。 吕光端坐其上,面色沉静,目光缓缓扫过激愤请战的眾將,最后定格在一直静默不语、凝神倾听的王曜身上。 他嘴角微露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抬手虚按,止住眾人喧譁,温言道: “子卿,眾將皆慷慨陈词,你为何独独沉默?有何见解,但说无妨,今日军议,正要集思广益。” 王曜闻言,起身向吕光及眾將拱手一礼,从容道: “诸位將军皆是沙场前辈,久歷戎机,曜年轻识浅,安敢妄言?” 吕光笑道:“誒,何必过谦,君几番征战,如今谁人还敢小覷?今日但抒己见,对错皆无妨。” 王曜见吕光执意要听,便不再推辞,神色一正,朗声道: “既如此,曜便冒昧直言。诸位將军欲乘胜南下,一举底定巴郡、巴东,其志可嘉,其情可感。然,曜窃以为,眼下並非全力南下的最佳时机。” 他此言一出,堂上顿时安静下来,眾將目光皆聚焦於他。杜进、仇生等人更是眉头微蹙。 王曜不疾不徐,继续剖析: “其一,毛穆之虽遭新败,然其主力未遭毁灭性打击,溃而不灭,退守巴郡。晋人经营川东多年,城坚池深,民心或有依附。我军连日转战,虽士气高昂,然兵员、马匹、器械损耗亦是不小,亟待休整。如今我军各路匯聚,兵力亦不过两万有余,以此疲敝之师,远征坚城,岂能一朝而下?且那毛穆之非等閒之辈,一旦战事迁延,陷入胶著……”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眾人,加重了语气: “其二,亦是曜最为忧虑者。川东毗邻荆州,若我军顿兵坚城之下,久攻不克,晋人荆州援军闻讯赶至,我军左右受敌,势必陷入苦战。届时,倘成都方面再有闪失……” 提到成都,眾人神色皆是一凛。 目前益州刺史王广正率军在成都一带与叛酋李乌率领的两万余眾对峙,胜负未分,形势亦不容乐观。 王曜沉声道:“李乌叛军,拥眾两万,盘踞成都左近,若闻我军主力深陷巴郡,难保不会趁机猛攻王刺史。王刺史兵力本就不足,若有失,则蜀中腹心之地震动,我等纵得巴郡,亦恐难以立足,反有孤军深入、后路被断之危,岂非有负陛下重託,辜负朝廷收復寧、益之期许?” 他环视全场,最后向吕光躬身一礼: “故曜愚见,眼下之急,非在急於南下贪图巴郡全功,而在巩固既得战果,稳定大局。当务之急,应遣一得力之將,巩固南充国、临溪堡防线,监视巴郡动向,確保粮道畅通,防备毛穆之反扑。而我军主力,则应迅速西上,与王刺史合兵,以雷霆万钧之势,先剿灭李乌叛军!只要平定成都之乱,剷除腹心之患,我军左顾无忧,届时再整合寧、益之力,蓄势南下图巴,则事半而功倍,巴郡或可传檄而定矣!” 一番话语,条分缕析,將南下之弊与西进之利剖析得明白透彻。 堂上一时寂然,先前主战的杜进、仇生等人也面露沉思之色。 姜宇、张绍缓缓点头,显然已被说动。 苻登虽心有不甘,却也无法反驳。 姜飞摸著下巴,看著王曜,目光中少了几分调侃,多了几分认真思索。 吕光听罢,眼中精光闪动,抚掌大笑,声震屋樑: “好!好一个『先固根本,再图进取』!”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尹纬,笑道: “景亮,当日你力劝本將,允子卿领一军入蜀,说是『或可收奇效』,如今看来,你可谓目光如炬矣!” 尹纬微微一笑,欠身道: “將军谬讚,纬不过顺水推舟,皆是將军慧眼识才,用人不疑,方有子卿今日建功之机。” 吕光心情大悦,目光炯炯,扫视眾將: “王参军之策,老成谋国,深合兵法『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之要义!巴郡虽肥,然腹心之患不除,终是芒刺在背!传令!” 他声调陡然拔高,充满决断。 眾將皆知主帅已定决策,齐齐肃立听令。 “即日起,以巴西太守张绍为主將,参军王曜、校尉毛秋晴为辅,率本部人马,並那四千俘虏,留守南充国、临溪堡一线!严加防务,抚慰地方,確保我军东线安稳,粮道无虞!” 张绍、王曜、毛秋晴出列,躬身应诺: “下官(卑职)遵令!” “其余各部,休整一日,明日拂晓,隨本將拔营西进,奔赴成都,会同王广刺史,合力剿灭李乌叛军!” “谨遵將军將令!” 眾將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军议既毕,眾將各自行礼告退,鱼贯而出,筹备各自事宜。 张绍与王曜、毛秋晴又低声商议了几句留守布防的细节,方才离去。 王曜正欲与尹纬、毛秋晴一同离开,却见毛秋晴脚步微顿,目光望向堂角。 只见苻登独自一人,正默然向门外走去,背影竟有几分寥落。 毛秋晴略一沉吟,还是举步走了过去,唤道: “苻县令。” 苻登身形一僵,缓缓转过身来,见到毛秋晴,脸上瞬间掠过复杂至极的神色,愧疚、窘迫、失落交织,竟不敢直视她的目光,只是低著头,声音乾涩: “毛……毛校尉……恭喜……恭喜你无恙……” 毛秋晴看著他这般模样,心中明了,淡然道: “前番之事,皆因敌军势大,非战之罪,苻县令不必过於自责。” 苻登闻言,头垂得更低,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半晌,才从喉中挤出一句: “苻某……惭愧……” 言罢,竟是再也无顏停留,对著毛秋晴仓促一拱手,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离去,消失在衙门外的人流中。 王曜走到毛秋晴身边,望著苻登离去的方向,轻声问道: “他……?” 毛秋晴收回目光,脸上不见波澜,只微微摇了摇头,唇角泛起一丝淡淡的,近乎怜悯的笑意: “无妨,经此一事,或许……他已想通了。” 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之事。 王曜默然,知她与苻登之间种种,非外人可置喙,便不再多问。 两人与等候在旁的尹纬会合,一同走出了县衙大堂。 堂外,阳光正好,旌旗在微风中舒捲。吕光定策西征的將令已然传出,整个南充国城內外,开始涌动起新一轮战备的紧张与忙碌。 第142章 释俘安民 翌日辰时初刻,南充国东门外,晨雾尚未散尽,霞光初染层云。 一万七千余秦军將士已列阵完毕,旌旗蔽空,刀枪曜日,肃杀之气瀰漫四野。 破虏將军吕光端坐於他那匹“雪山骏”之上,明光鎧在晨曦中流转著冷冽光泽,猩红斗篷垂曳马侧。 其左首乃寧州刺史姜宇,右首则为悍將杜进、仇生等,彭晃督押輜重营居中,苻登率骑兵为前导。 大军默然肃立,唯闻战马偶尔喷鼻与旗幡猎猎作响。 巴西太守张绍、参军王曜、校尉毛秋晴及县令周文举等留守文武,皆立於道左相送。 王曜一身玄色两襠鎧,目送军阵;毛秋晴一身银鳞软甲,火色披风衬得面容清凛;张绍官袍整肃,神色端凝;周文举则垂手躬身,姿態谦卑。 吕光目光扫过送行眾人,在张绍、王曜、毛秋晴脸上略作停留,声若洪钟: “元茂(张绍表字)、子卿、秋晴,东线防务,便託付三位了。稳守南充国、临溪堡,抚民安境,便是大功!” 张绍躬身应道:“將军放心,绍等必竭尽全力,保东线无虞。” 王曜与毛秋晴亦齐声: “卑职(末將)定不负將军所託!” 正当此时,一骑自中军阵中驰出,正是军主姜飞。 他勒马在王曜面前停下,脸上带著惯有的豪迈笑容,扬声笑道: “子卿!老哥我这便隨將军西征去了!你小子留守此地,可要好生看好咱们打下的基业,莫要再那般心慈手软!” 说著探身重重拍了拍王曜的肩膀,压低声音。 “待剿灭了那李贼,回来再与你痛饮!那时可莫要再推说军中禁酒了!” 王曜被他拍得身形微晃,却也不恼,反而露出真挚笑意,拱手道: “沙场凶险,还望老哥多加保重,他日重逢,定当与军主畅饮,一醉方休!” 姜飞哈哈大笑,又转向毛秋晴: “毛校尉,好生將养,莫要太过操劳。” 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转,带著几分瞭然,这才拨转马头,扬鞭追上本部队列。 吕光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微勾,不再多言,猛地一挥手。 中军號角长鸣,前阵苻登赤旗摇动,近两万人马如洪流启闸,踏起滚滚黄尘,向西逶迤而去。 彭晃督押著满载粮秣军资的大车轔轔跟进,姜宇、杜进等將各率本部依次开拔,蹄声步响震地,渐行渐远。 直至大军旌旗没入远方山峦,王曜等人才收回目光。 张绍轻吁一气,对王曜、毛秋晴及周文举道: “且回衙署,议一议留守诸事。” 眾人称是,一同返城。 县衙大堂內,晨光透过高窗,映照在青砖地上。 张绍居主位,王曜、毛秋晴分坐左右上首,周文举陪坐末席。 亲兵奉上粗茶后退下。张绍方欲开口,忽闻堂外脚步声响,夹杂著守门士卒的询问与一声清朗笑语。 只见尹纬施施然踱步而入,仍是一袭青灰布袍,葛巾束髮,面上带著那惯有的戏謔神情。 王曜讶然起身:“景亮兄?你不是隨吕將军赶赴成都了么?怎又折返?” 尹纬隨意拱了拱手,自顾自在下首寻了个座位坐下,笑道: “子卿何须惊异?毛穆之新败,仓皇南遁,蜀中大局已定。吕將军此去,不过是收拾李乌那点残局,顺风顺水,已用不著尹某在旁囉嗦。思来想去,还不如留在此处,与老友討几盏酒喝,閒看云捲云舒。” 他目光扫过堂上诸人,最后落在王曜身上,挑眉道: “怎么,如今战事暂歇,不会连几盏薄酒也吝嗇吧?” 眾人闻言皆笑,先前略显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松。 王曜摇头莞尔:“兄说哪里话,你能留下赐教,曜求之不得。” 张绍抚须笑道:“尹主簿智计超群,能留下参赞军务,乃我等之幸。” 毛秋晴亦微微頷首,清冷眸光中掠过一丝暖意。 说笑已毕,张绍敛容,切入正题: “吕將军將此间防务交予我等,首要之事,便是安置那四千三百余俘虏,医治近两千伤员(吕光西征,將伤病之卒尽数留於南充国),並巩固南充、临溪两处防务。诸位有何高见,尽可畅言。” 关於加强城防、收集药材救治伤员等事,眾人皆无异议。 张绍久任地方,於民政庶务颇为熟稔,当即吩咐周文举召集县中医官、吏员,清点库藏药材,徵用民间郎中和药铺,设立临时伤兵营; 又命毛秋晴协助整飭城防,巡检武库等诸事。 毛秋晴行事干练,皆一一领命。 唯有谈及那四千余俘虏时,堂上陷入了沉默。 张绍麾下有兵三千余,王曜部眾一千四百余人,总兵力与俘虏数目相差无几。 且这些降卒多为巴郡、巴东乃至荆州籍贯,心思难测,强留军中恐生变乱,放任又恐肥敌。 周文举偷眼覷了覷王曜,小心翼翼开口道: “府君,诸位將军,下官愚见,这些俘虏……留之无益,徒耗粮秣,不若……” 他话未说尽,但言下之意,堂上诸人皆明。 王曜眉头微蹙,正欲开口,尹纬已嗤笑一声,悠然品茶,仿佛事不关己。 毛秋晴见状,清冷声音响起: “周县令,杀俘不祥,且易激变,非良策。” 张绍沉吟不语,目光看向王曜: “子卿,你意下如何?” 王曜起身,向张绍一揖,朗声道: “张府君,曜有一策。可召集眾俘虏,明示去留。愿留者,编入军中,与旧卒一视同仁,量才擢用,不愿留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文举,语气斩钉截铁。 “可尽数释放,任其归乡!” 周文举闻言,先是一愣,隨即自以为领悟,拊掌笑道: “妙!妙啊!王参军此计实乃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问其去留,待那些不愿留下之辈表明心跡,便可……”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切割的动作,脸上露出諂媚而又残忍的笑容。 “……如此,既可甄別忠顽,又能永绝后患,当真是一举两得!” “住口!” 王曜勃然变色,厉声打断。 “周县令!汝怎敢如此曲解我意?陛下胸怀四海,志在混一宇內,將来天下归一,这些俘虏,无论籍贯何处,皆是大秦子民!岂可妄动刀兵,多造杀戮?” 他越说越激愤,跨前一步,目光如炬逼视周文举。 “巴蜀之民,之所以屡扑屡起,叛乱不息,根源何在?正是尔等地方官吏,不施仁政,不恤民瘼,只知以威压人,以刑惧眾!如此行事,岂能收服人心?岂能令天下归服?” 周文举被这番疾言厉色嚇得面如土色,冷汗涔涔,慌忙离席,连连作揖: “参军息怒!参军息怒!是下官愚钝!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下官该死,望参军海涵,恕罪啊!”其状惶恐至极。 尹纬放下茶碗,轻笑一声,却不言语。 毛秋晴微蹙眉头,出言缓颊: “参军,周县令或非本意,只是循旧例思之。” 目光示意王曜稍安。 张绍抬手虚按,止住周文举的告罪,凝视王曜,沉声道: “子卿,你的意思是……那些不愿留下的,果真……便放他们走?” 王曜迎上张绍的目光,毫无退缩: “然也!非但要放,还应每人赠与三日乾粮,使其能安然返归故里。” “这……” 张绍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与周文举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与不解。 周文举虽不敢再言,嘴角却暗暗一撇。 张绍眉头紧锁:“子卿,此举是否太过……姑息?这些降卒,纵虎归山,他日若重披战甲,与我为敌,岂非遗患无穷?” 王曜神色恳切,再揖一礼: “府君明鑑!昔年羊叔子镇守襄阳,怀柔吴民,德信著於江汉,终使陆抗罢兵,吴人感念。今我大秦欲混一天下,巴蜀之民,亦是將来赤子。杀之,不过逞一时之快,却寒万千之心;纵之,虽或有风险,却可播仁德於远邇,收民心於无形。彼等携粮归去,必言我大秦宽仁,其感化之效,远胜十万雄兵!况其归乡,亦可动摇毛穆之军心,使其部眾知我有不杀之仁,未来或可望风归附。此乃攻心为上之策!” 堂上一时静默,唯闻尹纬指尖轻叩桌案的细微声响。 张绍抚须沉吟,面露挣扎。 他久在边郡,惯见征杀,王曜所言虽有理,却与歷来处置降虏的惯例大相逕庭。 周文举更是暗自腹誹,只觉得这王参军书生之见,太过迂阔。 毛秋晴静静看著王曜,见他目光澄澈,神情坚定,心中暗忖此策虽险,却正合其仁恕本性,亦显长远眼光。 她轻声道:“张府君,王参军所言,不无道理。强留不愿者,恐生內变;尽数坑杀,有伤天和,亦损我军声誉,还不如將那些不愿留者,尽数开释了事。” 尹纬此时方悠悠开口: “王参军此议,看似行险,实则是执本之论。爭地以战,杀人盈野;爭城以战,杀人盈城。此皆下策。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心之道,又在伐谋之上。吕將军留张府君与子卿於此,非独为守土,亦需安民。安民之道,岂在多杀?” 他话语平淡,却如重锤敲在张绍心上。 张绍目光扫过王曜的坚持、毛秋晴的支持、尹纬的深意,再思及吕光临行前对王曜的看重,终於长嘆一声,重重一拍案几: “罢!便依子卿之策!” 计议已定,张绍即令周文举安排下去,午后於城东旷野召集所有俘虏。 未末时分,春日煦暖。 四千三百余名晋军降卒被秦军士卒引至东门外一片开阔地,黑压压席地而坐,人人面带惶恐,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何命运。 四周秦军甲士环列,刀出鞘,箭上弦,气氛肃杀。 张绍、王曜、毛秋晴、尹纬、周文举等人立於临时搭建的木台之上。 张绍居中,王曜与毛秋晴分立左右,尹纬抱臂旁观,周文举则略显不安地站在张绍侧后。 张绍上前一步,运足中气,將去留之策朗声宣告。 言毕,台下俘虏一片譁然,交头接耳,惊疑不定。 许多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生怕是诱杀之计。 周文举趁机凑近张绍,以极低的声音道: “府君,您看……眾俘犹疑,只怕王参军此法,太过一厢情愿。若真放走这许多人,其中不乏青壮,他日……” 张绍目光注视著台下骚动的人群,面色凝重,沉吟不语,只是微微摆了摆手,示意周文举不必多言。 王曜见状,迈步至台前,目光扫过台下眾多惶惑的面孔,声音清越而诚恳: “诸位弟兄!方才张府君之言,句句属实!我大秦天王,仁德布於四海,志在安定天下,解民倒悬!尔等皆华夏子民,无论来自巴蜀荆楚亦或何地,將来都是大秦赤子!愿留者,我等欢迎,从此便是並肩袍泽,衣食同享,功赏一体!不愿留者,绝不强求,即刻便可离去!我王曜以性命担保,绝无欺诈,更无后续追杀之举!若有违此誓,人神共戮!” 其声朗朗,目光坦荡,散发著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 加之昨日追击战中,许多降卒曾亲眼见其部下军纪严明,不滥杀无辜,此刻闻此承诺,心中疑虑渐消。 沉默片刻后,俘虏中开始有人鼓起勇气站起,表明去留。 陆陆续续,约有千余人表示愿意留下,大多是无家可归或觉秦军势大、待遇尚可之辈。 其余三千几百人,则囁嚅著表示想返回家乡。 王曜见此,毫不迟疑,当即下令按名册点验。 对愿留者,由此间军吏负责登记造册,將来打散编入各队。 对愿去者,则依诺放行,並命军需官按人头髮放三日乾粮。 当那一袋袋粟米饼、醃菜乾递到那些选择离开的俘虏手中时,许多人愣住了,隨即眼眶泛红,不敢相信竟真有这等好事。 他们原本以为不死即奴,岂料非但重获自由,还得归乡资粮! 不知是谁率先扑通跪倒,向著木台方向重重叩首,哽咽高呼: “谢將军不杀之恩!谢將军活命之德!” 如同潮水漫过沙滩,三千几百俘虏相继跪倒一片,叩头之声不绝,感激涕零之语此起彼伏: “多谢將军!多谢將军!” “小人回去,定念大秦恩德!” “愿天王万岁!愿將军公侯万代!” 声浪匯聚,真挚而悲喜交加。 周文举在台上看得目瞪口呆,张绍亦是面露动容。 王曜却侧身一步,將张绍让至前方,朗声道: “尔等要谢,当谢巴西太守张府君!此乃张府君体恤尔等思乡之情,稟承天王仁德之念,特予恩典!粮秣亦是张府君下令拨给!” 眾俘虏闻言,又纷纷向张绍叩首: “谢张府君!谢府君恩典!” 张绍初时一怔,隨即明白王曜是在为他揽誉收心,看著台下黑压压跪拜感激的人群,听著那由衷的谢恩之声,心中那点勉强与疑虑顿时烟消云散,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与成就感涌上心头。 他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上前一步,虚扶道: “都起来吧!尔等既去,望好自为之,归乡安居乐业,勿再与我大秦王师为敌。他日天下太平,皆是大秦子民!” 眾俘虏再拜后,方才起身,怀揣乾粮,三五成群,向著南方巴郡方向迤邐行去,一步三回头,犹自挥手致谢。 夕阳將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映在春草初生的原野上。 王曜与张绍、毛秋晴、尹纬等人立於台上,默然目送。 尹纬瞥了一眼王曜平静的侧脸,唇角微勾,似赞似嘆。 毛秋晴目光掠过那些渐行渐远的背影,復又落在王曜身上,清冷的眸中,隱有波光流动。 张绍抚须而立,胸中块垒尽去,只觉春风拂面,前所未有的舒泰。 周文举暗自抹了把冷汗,偷眼打量王曜,心中五味杂陈,再不敢有半分轻视。 第143章 太极笙歌(上) 建元十五年四月初,长安城浸润在一片温润的春意里,柳絮轻颺,朱雀大街两侧槐杨新叶初绽,嫩绿照眼。 宫城之內,太极殿前广场以净水泼洒,青石墁地光可鑑人,两侧廊廡下,身著明光鎧的羽林郎持戟肃立,甲冑在午后阳光下泛著冷冽金属光泽。 殿宇飞檐斗拱,鴟吻威严,檐下悬著编钟石磬,只待吉时。 殿內开阔,以朱红巨柱支撑,穹顶绘有日月星辰彩画,四壁张掛锦绣山河舆图。 地设紫绒氍毹,依周礼旧制,设东西两列单人漆案坐榻,案上已陈设鎏金银壶、青瓷羽觴与雕花象牙箸。 尚食监率宫人鱼贯而入,奉上珍饈: 炙全羊以西域香料醃製,外皮焦脆,油脂滴落炭火嗤嗤作响;鹿脊薄切如蝉翼,旁置韭花酱与豉汁;黄河鲤鱼膾铺於冰盘,莹白如玉;更有胡饼、雕胡饭、蓴羹、瓠叶羹等各色主食汤品,时令蔬果如樱桃、甘棠盛在琉璃盘中,色彩繽纷。 酒乃河东蒲萄酿与关中黍米酎,琥珀碧玉,各置一尊。 酉时初刻,获邀赴宴的宗室重臣、文武勛贵便开始陆续抵达。 他们身著合乎品秩的朝服或礼服,彼此揖让寒暄,声音不高,却让偌大的殿宇渐渐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温度。 征南大將军、长乐公苻丕是今日当之无愧的主角。 他年方二十余岁,身为天王庶长子,虽非嫡出,却因多番军旅歷练,眉宇间自有了一番沉稳气度。 他並未急於入座,而是立於殿门內侧,向每一位到来的重要人物致意。 太子苻宏年十九,在堂叔高阳公苻方陪同下步入殿中。 苻丕立刻上前,依臣礼躬身拜见。 “臣苻丕,参见太子殿下。” 苻宏面带温和笑容,虚扶一把: “兄长不必多礼,此番克復襄阳,扬我国威,辛苦你了。” 他言语得体,既有储君气度,亦有关切之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旁的苻方洪声笑道: “永敘(苻丕表字)此番可是立下了赫赫战功!生擒朱序,大涨我大秦锐气!陛下闻捷,连日欢顏,我等亦与有荣焉。” 他拍著苻丕的肩膀,力道不轻,显是性情使然,亦透著实实在在的讚赏。 苻丕谦逊道:“叔父过誉,此皆赖陛下天威,將士用命,苻丕何功之有。若非苟萇、苟池、姚萇、石越诸位將军併力向前,慕容尚书(慕容暐)等竭力保障后勤,襄阳安能告破。” 他目光扫过陆续进殿的诸將,言辞恳切。 此时,广平公苻熙静默而来,他只对苻丕微微頷首,声音平淡: “大哥辛苦了。” 说罢便不再多言,自行寻席落座,姿態沉静,与其弟鉅鹿公苻睿形成鲜明对比。 苻睿孔武有力,性好武事,此刻见苻丕成为焦点,眼中闪过一丝嫉妒与热切,他凑上前,声音带著几分急切: “大哥,听闻襄阳巷战酷烈,那朱序母韩氏筑『夫人城』负隅顽抗,你是如何最终破城的?还有那晋军的舟师战术,可有值得借鑑之处?改日定要请兄长不吝赐教!” 他连弩似的发问,显是內心躁动。 苻丕正欲回答,一个更显稚嫩的声音插了进来: “大哥!快跟我说说,战场上是如何射箭的?听说晋军也有神射手,你可曾与他们较量?” 却是年方十五的河间公苻琳,他面容尚带青涩,但眼神灵动,对射艺有著超乎常人的兴趣,此刻缠著苻丕,满是好奇。 眾人皆被苻琳的纯真逗得莞尔。一阵清朗笑声传来,只见乐安男苻朗踱步近前,他先是对苻宏、苻方隨意一揖,便揽住苻琳的肩膀,戏謔道: “小琳儿,战场搏杀,岂是校场较射那般简单?刀剑无眼,生死瞬息。你丕哥哥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已是侥天之幸。不如多问问他是如何在那江南烟雨里,还能保持甲冑不锈、仪容不乱的?” 他话语詼谐,冲淡了方才过於凝重的军事討论氛围,却也暗含几分对战爭残酷的消解。 苻丕知他素来如此,只得苦笑摇头。 苻宏与苻方相视一笑,对苻朗的怪诞早已见怪不怪。 另一边,以抚军將军毛兴为中心,聚集了一批高级將领。 武卫將军苟萇、领军將军苟池兄弟,右將军徐成,右禁將军都贵、秘书监朱肜等人正谈笑风生。 他们大多参与了襄阳之战,此刻卸去戎装,身著锦袍,气氛颇为热烈。 苟萇环顾四周,忽然问道: “咦,今日这般场合,怎不见世明兄(吕光)?他莫非又另有差事了?” 毛兴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忧色,嘆了口气道: “萇兄有所不知,世明一个多月前已奉陛下密旨,率军入蜀平叛去了。” “入蜀?” 苟池浓眉一挑: “蜀地又发生叛乱了?” 徐成嘆了口气,幽幽道: “可不是,那蜀地豪酋赵宝、李乌,闻听王师主力皆陷在襄樊和淮南,梁州的韦钟又去打了魏兴,梁、益一带空虚,遂起兵反叛,打了王广和那巴西太守张绍一个措手不及。前番朝廷倒是派了姜宇和几个后生去平叛,初期倒是打得不错,谁料那晋將毛穆之却突然自巴郡北上参战,姜宇等猝不及防,战局急转直下,天王无奈,只好又命吕光率军入蜀.......” 都贵接口道:“蜀道艰难,叛乱此起彼伏,吕將军此去,怕是要费些时日。还有据闻秋晴侄女也都......” 他语气中带著对同袍征战艰辛的理解和担忧。 “秋晴?毛兄,秋晴也跟著入蜀了?” 苟萇眉头微蹙,低声问道。 毛兴嘆了口气:“誒,秋晴那丫头非要跟著姜宇入蜀,结果亦陷在那边,至今音讯全无。” 提及爱女,这位素来刚毅的老將声音也不禁低沉了几分。 苟池见状,宽慰道: “老毛不必过虑,秋晴侄女武艺不俗,机敏过人,定能逢凶化吉。吕世明用兵还算老到,此番大军入蜀,定可扫平叛逆,届时秋晴自然会无恙的。” 他年岁与毛兴相仿,平素与毛兴也相交更深,称呼上自然更显亲近。 朱肜也点头道:“正是,蜀中虽乱,然我大秦兵锋正盛,毛穆之偏师入寇,不足为虑。待吕將军平定蜀乱,或许还能趁势东出,与淮南我军形成夹击江东之势。” 他话语中透露出对整体战局的乐观。 一提到淮南战事,眾人话题隨之转移。 苟萇看向朱肜,问道: “秘书监常在陛下左右,不知淮南近日可有新消息?彭超、俱难两位將军进展如何?” 秘书监朱肜虽已非直接统兵,但参与机要,消息灵通,他捻须缓声道: “据前日军报,彭超將军已克彭城,留兗州治中徐褒守御,自与俱难將军、洛州刺史邵保合兵,南渡淮水,正会攻盱眙。晋廷遣其兗州刺史谢玄率兵万余援救,然其军屯於泗口,徘徊未进,显是惧我兵威。眼下盱眙指日可下,一旦盱眙攻克,则与淮阴、下邳连成一片,淮南门户洞开矣。” 徐成抚掌道:“好!彭城一下,淮北已定。盱眙若克,则兵锋直指广陵。看来不出今岁,我大军饮马长江,指日可待矣!” 都贵亦面露笑容:“如此看来,东西两线皆捷报可期,诚为陛下洪福,大秦之幸。” 他们这番乐观议论,声音不高不低,恰好飘入不远处独自安坐的扬武將军姚萇耳中。 姚萇麵皮白净,眉眼细长,此刻正垂目看著案前酒杯,嘴角维持著一丝谦和的弧度,仿佛也在为前线胜利感到欣慰。 然而,他心中却是一阵冷笑: “彭超、俱难轻敌冒进,已失彭城稳固之利,反顿兵於盱眙坚城之下。那谢玄虽年轻,观其泗口之举,似怯实稳,未必易与。淮南水网密布,晋军水师优势仍在,岂是那般容易『饮马长江』?苟萇、徐成等人,不过恃一时之胜,便如此盲目乐观,当真可笑。” 他心思深沉,这些念头自然丝毫不会形於顏色,反而在有人目光扫来时,微微頷首,以示附和。 距姚萇数步之遥,京兆尹兼冠军將军慕容垂正襟危坐。 他身形伟岸,虽已过四旬,依旧顾盼生威,只是眉宇间总笼罩著一层难以化开的沉鬱之色。 他儘可能避免与人交谈,目光大多时候落在殿陛之上那空置的御座,或是殿角的蟠龙金柱,显得格格不入而又不容忽视。 他的侄儿,前燕国主、现任尚书慕容暐,则坐在更靠近文臣的一席,姿態更为低调,几乎不与旁交一言,如同隱形。 征虏將军石越坐在慕容垂斜对面,他为人持重严谨,不善言辞,此刻也只是默默观察著殿內眾人,偶尔与投向他的目光点头致意,並不多话。 姚萇心念微动,觉得枯坐无趣,便端起酒杯,缓步走到慕容垂席前,含笑举杯道: “道明兄,你我之前虽同在长乐公麾下,合围襄阳,可憾却未得一会,今见兄风采,更胜往昔矣。不知兄对目下淮南及蜀中两处战事,有何高见?萇愚钝,愿闻將军雅教。” 慕容垂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如同深潭。 他並未起身,只是微微欠身还礼,语气疏淡而客气: “姚將军过谦了,垂乃待罪之身,蒙天王不弃,委以爪牙之任,於军国大事,岂敢妄加评议?淮南、蜀中,自有陛下圣断,诸公筹划,垂唯恪尽职守,以报天恩而已。” 他言辞极为谨慎,將自己牢牢定位在“孤臣”的位置上,绝不逾越半分。 姚萇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再次冷笑: “好个老虏,如此小心翼翼,滴水不漏,是当真谨小慎微,还是隱忍待时?” 他知道再问也无益,便打了个哈哈: “將军太过自谦了,既然如此,萇便不打扰將军清静了。” 说罢,举杯示意,自饮一口,便转身踱开。 恰在此时,鉅鹿公苻睿又凑到了慕容垂身边,他似乎对这位天下闻名、被誉为“今之韩、白”的前燕名將极为仰慕,不顾方才慕容垂的冷淡,又开始请教兵法阵型之事。 慕容垂这次倒未推拒,对苻睿的提问,一一耐心解答,言辞谦逊,引经据典,深入浅出,显露出深厚的军事素养。 苻睿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钦佩之色愈浓。 这一幕落在姚萇眼里,更觉慕容垂此人深沉难测,对待宗室子弟与对待他这等外族將领,態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全了礼数,又维持了距离。 在殿內另一侧,尚书左僕射权翼、秘书侍郎赵整、尚书左丞裴元略三人聚在一处。 他们不似武將们那般热衷於谈论攻城略地,话题更多围绕著战事带来的深远影响。 权翼面带忧色,低声道: “裴尚书,赵侍郎,襄阳虽克,然长达一载围城,我军消耗甚巨。今淮南战事又起,蜀中不平,连年征伐,民力转运之苦,日甚一日。去岁关中收成仅算中平,今春又有徵发,恐民间存粮……” 赵整素以耿直敢言著称,闻言嘆道: “权公所虑极是。《尚书》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如今虽捷报频传,然国之根基在於百姓安居乐业。秘书监方才言及淮南进展,整却思及中原、河北为输送粮秣,死了多少牛马,误了多少农时。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 他曾在去年苻坚宴饮过度时以《酒德之歌》讽諫,此刻忧国之心亦然。 裴元略老成持重,捻须沉吟片刻,方道: “二位所言,皆切中时弊。陛下非不恤民之君,重用裴某督劝农桑,便是明证。然天下未一,江东负隅,用兵之事,实不得已。我等为臣者,也只能於开源节流、安抚地方上多用心力,力求將征战之耗降至最低,使百姓稍得喘息。待天下一统,方可真正与民休息。” 他既肯定了权、赵的忧虑,又点明了现实的无奈与未来的方向,言语间透露出辅弼重臣的平衡之道。 权翼点头道:“裴尚书高见,只是这『降至最低』,谈何容易。譬如蜀中,若吕光將军战事顺利,则需考虑战后屯田安民,恢復生產;若迁延日久,则巴蜀粮秣非但不能补充关中,反需关中转输,其耗更巨。” 就在这各方人物低声交谈、各有思量之际,殿外钟鼓乐声大作,內侍清越的声音穿透殿宇: “天王陛下驾到——” 霎时间,殿內所有交谈声戛然而止。 无论宗室亲王、勛贵大將、文武臣工,尽皆离席起身,整理衣冠,面向御座方向,垂首躬身,屏息凝神。 先前所有的寒暄、议论、思虑,此刻都化为一片肃穆的寂静。 只见天王苻坚身著十二章纹袞服,头戴通天冠,在仪仗护卫下,步履沉稳地步入太极殿,目光扫过满殿臣工,威仪棣棣,直上御阶,安然入席。 盛宴,即將正式开始。 第144章 太极笙歌(下) 钟磬余音裊裊,终归於寂。 满殿朱紫公卿、赳赳武臣、宗室勛臣,皆齐刷刷躬身长揖,山呼之声震彻殿宇: “臣等恭贺陛下克復襄阳,威加海內!陛下万岁!” 御座之上,天王苻坚目光温润,缓缓扫过阶下济济群臣,嘴角噙著一丝宽和的笑意,虚抬右手,声音清朗而充满力量: “眾卿平身,今日乃家国同庆之宴,不必过於拘礼,各自安坐便是。” “谢陛下!” 眾人齐声应和,声震殿梁,方才依序归座,殿內凝滯的空气顿时流动起来。 苻坚並未即刻举箸,目光首先落在左首前列的征南大將军、长乐公苻丕身上,温言道: “永敘。” 苻丕闻唤,即刻离席,行至御阶前,再次躬身: “儿臣在。” “此番南征,歷时一载,终克襄阳,扬我国威於江汉。汝初次为帅,便建此功,朕心甚慰。” 苻坚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位臣工耳中。 眾臣素知苻坚性情,对外臣、对女儿皆宽厚有加,对诸子却要求极严,今番如此直白的褒奖,实属罕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苻丕听闻后,亦不禁胸腔內热血奔涌,激动之情几乎难以自持,但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將头埋得更低,声音保持著压抑的沉稳: “父王谬讚,儿臣愧不敢当。襄阳之克,全赖父王天威庇佑,三军將士效死用命,更有苟萇、苟池、姚萇、慕容垂、石越诸位將军浴血奋战,慕容尚书等竭力保障后方粮秣无缺,方有此胜。儿臣不过恪尽职守,何功之有?且去岁六月,若非二弟(苻熙)及时率兵增援,攻克新野,为儿臣扫清侧翼隱忧,襄阳之围恐难速解。论功行赏,二弟亦当居前列。” 他言辞恳切,將功劳尽推於上下同僚与兄弟,毫无居功自傲之態。 御座上的苻坚静静听著,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讚许,微微頷首: “不矜不伐,推功及人,汝总算有几分大將风度了。” 隨即,他目光转向太子苻宏及席间的苻熙、苻睿、苻琳等人。 “太子,尔等兄弟,还不共敬永敘一爵,慰其征尘劳苦?” 太子苻宏率先举爵起身,面容温雅,实则心绪复杂: “兄长经年鏖战,功在国家,弟谨以此爵,为兄长贺,为大秦贺。” 苻熙默然举杯,对著苻丕微微一敬,便自饮尽。 苻睿则显得热切许多,大声道: “大哥,这杯酒你可一定要喝!回头定要好好跟我们讲讲战场上的事!” 年幼的苻琳也捧著酒杯,眼巴巴地望著长兄。 苻丕连道不敢,与诸弟对饮,心中心思活泛,面上却愈发恭谨。 待苻丕归座,苻坚目光转向全场,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宴饮应有的欢愉。 “今日盛宴,既为犒劳有功將士,亦为君臣同乐。诸卿不必拘束,当效汉高祖还乡,击筑而歌,敞开了肚皮,尽情吃喝!来,满饮此爵,共庆此捷!” 说著,他举起面前金爵,內侍早已斟满美酒。 殿下群臣无论文武,皆齐刷刷举杯相和: “为陛下贺!为大秦贺!饮胜——!” 声浪激盪,直衝殿宇穹顶。 天王既已发话,尤其武將们早已按捺不住,顿时放开了手脚。 觥筹交错之声骤起,伴著豪迈的笑语与对饮的邀约。 炙全羊被迅速分割,鹿脊鱼膾不断传递,黍米酎的醇烈与蒲萄酿的甘洌香气交织瀰漫。 苟萇、徐成、都贵等人声音洪亮,划拳行令,谈论著战场上的惊险与趣事,不时爆发出阵阵大笑。 文臣如权翼、赵整、裴元略等,虽也举杯应和,但大多维持著士大夫的仪度,细嚼慢咽,低声交谈。 赵整见那些武將放浪形骸之態,不禁微微摇头,低声对身旁的裴元略道: “《酒誥》之训,言犹在耳啊。” 裴元略则苦笑一下,举箸夹起一片雕胡饭,示意他且看且饮。 酒过三巡,殿內气氛愈加热烈。 苻坚面带笑容,在內侍的搀扶下,手持酒爵,缓步走下御阶,开始逐一向臣工敬酒。 他首先来到苻丕席前,苻丕连忙离席跪倒。 苻坚亲手將他扶起,又为他斟满一爵: “吾儿再饮一爵,襄樊之功,朕记在心里。” 苻丕双手捧爵,一饮而尽,激动得眼眶微红: “儿臣……定当再接再厉,不负父王期许!” 接著,苻坚来到毛兴席前。 这位抚军將军平日宴饮最为豪迈,今日却显得有些神思不属,兀自低头寡饮,连天王近前都未曾察觉。 直至身旁苟池轻轻碰了他一下,毛兴才恍然惊醒,急忙起身施礼。 “世兴(毛兴表字),今日怎地如此沉闷?可不似你往日作风。” 苻坚关切问道,举起了酒爵。 毛兴张了张嘴,似有难言之隱,最终只是勉强一笑,举杯道: “臣……臣感念陛下恩德,只是年岁渐长,不胜酒力了。” 说罢仰头饮尽,动作却带著一丝敷衍。 苻坚何等敏锐,目光微凝。 一旁的苟池见状,心知瞒不过,便低声稟道: “陛下,老毛是心忧秋晴那丫头,前番姜宇入蜀平叛,秋晴侄女亦隨军前往,不料战局有变,听闻一度被困,至今……音讯未明。” 苻坚闻言,脸色顿时一沉,眼中掠过一丝愧疚与痛惜,嘆道: “竟是此事!唉,是朕之过也!早知蜀道艰险,战事莫测,当初便不该允了苻登和秋晴这丫头入蜀!” 毛兴见天子自责,慌忙拜伏於地,声音带著哽咽: “陛下万万不可如此说!折煞老臣了!那丫头什么秉性,陛下您是知道的,倔强起来,十头牛也拉不回!她自幼习武,心高气傲,非要跟著去歷练,臣……臣也拦她不住啊!此乃她自家选择,与陛下何干!只盼吕將军能早日平定叛乱,护得她周全……” 说到后来,这位沙场老將声音已有些颤抖,显是爱女情深,忧虑至极。 苻坚俯身將他扶起,握著他的手,郑重道: “世兴放心,朕即刻传諭吕光,令他无论如何,务必寻得秋晴,保其无恙!待蜀乱平定,朕还要重重赏赐於她!” 毛兴感激涕零,连声称谢。 安抚完毛兴,苻坚又依次向苟萇、苟池、徐成、都贵、朱肜等人敬酒。 与苟萇兄弟对饮时,不免谈及战沙场旧事,笑声朗朗;至朱肜处,则问及古今兵书的编撰事宜,温言勉励。 待行至姚萇席前,姚萇早已离席躬身,满面堆笑,姿態谦卑至极。 他不待苻坚开口,便抢先道: “陛下仁德感天,威加四海,故能使將士用命,克敌制胜。臣观今日之盛,恍若光武中兴之世,此皆陛下圣明烛照,勤政爱民所致。臣能附驥尾,得效微劳,实乃三生之幸!愿陛下永享安康,大秦江山万年!” 这番话既赞了苻坚,又捧了在场功臣,更是將胜利归功於天子圣德,可谓滴水不漏。 苻坚闻言,脸上笑容更盛,显然颇为受用,与之对饮一盏。 然而不远处席上的苟萇却低声对身旁的徐成冷笑道: “姚景茂这张嘴,真是抹了蜜一般,端的会逢迎拍马!” 徐成亦微微撇嘴,显是颇为不屑。 姚萇耳尖,隱约听到些许议论,面上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鷙,旋即掩饰过去。 石越见苻坚亲至,连忙整理衣冠,躬身行礼。 他素来訥於言辞,此刻更是显得有些侷促。 “石卿。” 苻坚含笑:“卿性情沉毅,临阵不乱,乃国家磐石之將。朕记得襄阳水门一战,卿亲率五千骑浮渡汉水,身先士卒,立下首功。这爵酒,朕敬你之稳。” 石越面庞微赧,抱拳道: “陛下谬讚,臣……臣只是尽本分,將士用命,方有微功。” 接过內侍递来的酒,一仰脖喝乾,动作乾脆利落。 最后,苻坚来到了慕容垂席前。慕容垂早已肃立恭候,姿態一如既然地恭谨。 “道明,辛苦了。襄阳之战,多仰卿先拔南阳,苻丕才能督诸军后继。”苻坚举爵示意。 “此乃臣分內之事,岂敢蒙陛下言劳。” 慕容垂躬身,双手捧杯,一饮而尽,动作一丝不苟。 苻坚看著他,忽然问道: “以你之见,如今蜀中与淮南两处战事,前景如何?” 慕容垂眼帘微垂,谦恭答道: “陛下垂询,臣本应竭诚以对。然臣自襄阳归来不久,於蜀中、淮南近日军情所知不详,实不敢妄加揣测,恐误导圣听。” 他话音未落,旁边的姚萇却笑著起鬨道: “道明兄何必过谦!谁不知你乃当世韩、白,深諳兵机?陛下金口亲问,你又何必藏拙?但说无妨嘛!我等也好聆听高论!” 他这话看似捧场,实则將慕容垂架了起来。 慕容垂心中暗嘆,知是无法再推脱,只得沉吟片刻,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既如此,臣便冒昧陈词。蜀中毛穆之、李乌、赵宝等辈,虽聚眾作乱,然不过疥癣之疾。吕光將军持重善战,麾下兵精將勇,足以討平,料想无需多日,捷报便能传至长安。” 他略作停顿,见苻坚凝神倾听,便继续道: “倒是淮南战局……臣以为当命彭超、俱难等部即刻放弃围攻盱眙,退回淮北,固守彭城、下邳等既得重镇,抚民积穀,待时机成熟,再图南下。” 此言一出,方才还喧闹的武將席间顿时安静了不少,许多人都停下杯箸,看了过来。便是苻坚也向他投去困惑的表情。 慕容垂不慌不忙,解释道: “彭超、俱难、邵保自去岁秋季用兵,苦战近半载,方克彭城、下邳,將士已然疲敝,可谓师老兵疲。其所败者,多为戴逯、何谦等无名之辈。今吴人主力尚存,贸然渡过淮水,会攻盱眙,战线拉长,后勤转运愈发艰难。且淮南水网密布,乃晋军舟师所长。臣恐其凭藉舟楫之利,伺机断我淮水粮道。届时,屯於泗口的谢玄若趁势进击,彭、俱二將军背水临敌,恐有……倾覆之危也。” 徐成当即冷笑一声,反驳道: “慕容將军未免太过危言耸听!我大军携襄阳大胜之威,士气正旺,正宜一鼓作气,扫荡淮南!盱眙小城,指日可下。一旦攻克,广陵门户洞开,饮马长江便在眼前!岂可轻易撤兵?” 慕容垂並不动气,平静答道: “徐將军,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岂能仅凭一腔锐气?彭超、俱难顿兵坚城之下数月,足见其锋已挫。晋军主力未损,谢玄按兵泗口,非是畏惧,实乃观望,待我疲敝耳。若粮道被断,军心必乱,纵有十万之眾,亦成瓮中之鱉。” 他见苻坚沉吟不语,知其心中仍难捨一举拿下淮南的念头,不由得微不可闻地轻嘆一声,补充道: “若……若朝廷仍决意令二將继续进攻,未肯即刻召回,也当立即詔令近在许昌的东豫州刺史毛当、南兗州刺史毛盛,以及强弩將军王显等部,火速东下,兵逼寿春。如此,或可牵制部分晋军,分散其兵力,为彭超、俱难减轻侧翼压力,使其能专心攻略盱眙。此乃不得已之策,亦是为前方大军增添一分保障。” 苻坚听到这里,目光微动,缓缓頷首: “道明此条补充,倒是老成谋国之见。分兵牵制,使其不能全力救援盱眙……嗯,可行。宴会之后,朕便下詔,命毛当、毛盛、王显即刻引兵东下,驰援淮南战场。” 姚萇在一旁听著,见慕容垂果然也与自己一样看出了淮南战事的巨大风险,且剖析更为透彻周全,应对也更为老到,心中那股嫉妒之意再次翻涌,但面上却立刻换上钦佩之色,赞道: “京兆尹果然深谋远虑,洞察先机,萇远不及也!陛下,有此良策,料来攻略淮南不难矣!” 只是这讚誉听在知情人耳中,难免觉得有些言不由衷。 苻坚与慕容垂对饮一杯,算是结束了这番问对,转身欲回御座。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內侍神色仓皇,脚步急促地从殿侧小门趋入,也顾不得殿中场合,径直小跑到苻坚身边,凑近耳语了几句。 只见苻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握著金爵的手猛地一颤,那精美的酒爵竟脱手滑落,“噹啷”一声脆响,砸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琼浆玉液泼洒一片,碎裂的金爵碎片滚落开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喧闹的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都惊愕地聚焦於御阶之前,不知发生了何等大事。 “陛下?” 离得最近的苻丕、毛兴等人慌忙上前,关切地询问。 苻坚怔怔地站在原地,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嘴唇微微哆嗦著,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深切的悲伤。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殿茫然的臣工,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沉痛地宣布: “刚……刚刚接到急报……博平侯杨安……於半个时辰前……薨了!”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方才还充斥著庆功欢宴气氛的太极殿,霎时间被一层沉重的阴霾所笼罩。 (不好意思兄弟们,由於本书阅读数据一直上不去,我已竭尽全力,故以后估计只能每日一更了,但我保证本书一定会循序更新完,最后再次感谢捧场支持的兄弟们!感谢你们的陪伴!) 第145章 杨府哀弦 暮春的长安,本该是桃李芳菲、柳浪闻鶯的时节,然而尚冠里深处的博平侯府,却沉浸在一片素縞与悲声之中。 府门前的闕楼早早悬起了招魂的白幡,在微凉的春风里寂寂飘摇,像是为那位曾驰骋沙场、最终却因襄阳城下一箭而缠绵病榻半载的老將,指引著通往幽冥的道路。 黑漆大门洞开,身著麻衣孝服的僮僕婢女垂首侍立,面色戚然,偶有压抑的啜泣自深深庭院中传出。 寅时三刻,天色尚未全明,博平侯府正堂已布置成肃穆的灵堂。 巨大的棺槨停放在正中,前方设下香案,烛火摇曳,香菸繚绕。 杨定与堂弟杨盛,一身粗麻重孝,跪於棺槨左侧草蓆之上。 杨定身形依旧挺拔,然连日守灵悲慟,使他那张英武的面容染上了深重的憔悴,眼眶深陷,唇际乾裂,唯有一双眸子,因强忍泪水而布满了血丝,灼亮得骇人。 年仅十三的杨盛,身形未足,孝服更显宽大,他努力挺直稚嫩的脊背,学著兄长的模样,小脸绷得紧紧的,过早地承受著家族栋樑摧折的沉重。 安邑公主苻笙跪於杨定身侧,她未著公主品秩的翟衣,仅以一袭素白深衣示人,乌髮间毫无釵环,以一根白绒绳松松束著。 她性子向来率直明快,此刻却也眉峰紧蹙,泪痕宛然,不时伸手轻轻搀扶一下因久跪而微晃的杨盛,低声嘱咐一句: “盛弟,若支撑不住,可稍歇片刻。” 杨盛总是倔强地摇摇头,目光望向那具巨大的棺槨,低声道: “阿嫂,我撑得住。” 天色渐亮,弔唁的宾客开始陆续抵达。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最先到来的,自然是天王苻坚的御驾。 巳时三刻,只闻府外传来一阵不同於寻常的喧譁,旋即有司閽疾步入內,声音带著压抑的激动: “天……天王陛下驾到!” 整个侯府瞬间为之一肃。只见天王苻坚竟只著一身黑色直裾,未摆全副鑾驾,仅在数名便装侍卫的陪同下,步履沉缓地步入灵堂。 苻坚面色沉痛,目光落在杨安灵位上时,眼中悲戚之色愈浓。他未待內侍铺好拜垫,便上前几步,亲自从杨定手中接过三炷香,对著灵位深深三揖。 “仲德……” 苻坚的声音带著一丝沉痛的沙哑。 “上林苑一別,竟成永诀,是朕……是朕愧对於你。” 他称的是杨安的表字,语气如同痛失手足的老友,而非君临天下的帝王。 杨定与杨盛以头触地,哽咽难言。 苻笙亦伏地泣声道: “父王……叔父临终前,犹念及陛下天恩,叮嘱子臣与我等尽忠报国,他……他是含笑而去的。” 苻坚闻言,默然良久,方才亲手將杨定扶起,握著他的手臂,凝视著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沉痛道: “子臣,节哀,你叔父乃国之柱石,昔年隨朕南征北战,平成都,定晋阳,去岁又为大秦江山,血洒襄阳……是朕,是朕愧对功臣啊!” 言语中充满了对杨安早逝的痛惜,或许也隱含了对连年征战、损耗国力的几分自省。 杨定喉头滚动,强忍悲声,又重重叩首: “陛下亲临,臣……臣闔府万分感念!” 苻坚又看了看年幼却举止得体的杨盛,勉励了几句,嘱他好生读书习武,承继家声,然后才在侍卫的陪同下,转入后堂与杨安遗孀略作慰问,未久便起驾回宫,留下满府感念天恩的唏嘘。 苻坚走后,太子苻宏等宗室也紧隨而来,他举止得体,温言慰唁,尽显储君风范。 长乐公苻丕则神色复杂,他与杨安同在襄樊战场,杨安负伤乃至最终不治,皆源於那场旷日持久的攻城战,此刻面对杨定,他除了哀悼,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歉疚,只低声道: “子臣,保重,博平侯之志,还需你来承继。” 乐安男苻朗来时,他换了一身素色的宽袍,神色间也少见地收敛了平日的戏謔,他並未多言,只对著灵柩深深三揖,目光在与杨定对视时,流露出些许真正的同情与瞭然。 武將们接踵而至。抚军將军毛兴虎目含悲,他与杨安乃是多年袍泽,情谊非比寻常,紧紧抓住杨定的手臂,声音沙哑: “好侄儿!你叔父是条好汉!莫要坠了略阳杨氏的威名!” 武卫將军苟萇、领军將军苟池兄弟联袂而来,皆是面色沉凝,苟萇嘆道: “博平侯一去,军中又失一宿將,痛哉!” 苟池也嘆息道: “誒,昨儿老哥几个,还说著哪日得空便来看看仲德兄,不想......” 右將军徐成、右禁將军都贵亦在旁附和,皆唏嘘不已。 京兆尹慕容垂独自前来,他依旧保持著那份近乎刻板的恭谨,行礼如仪,言辞恳切而適度: “駙马节哀,博平侯功业,必彪炳史册。” 扬武將军姚萇则显得格外哀戚,他红著眼眶,对杨定道: “忆昔与博平侯同殿为臣,受教良多,不想今日竟成永诀,呜呼痛心!” 其情其状,令人动容,只是那悲切之下藏著几分真心,便只有他自己知晓了。 文臣之中,尚书左僕射权翼、秘书监朱肜、秘书侍郎赵整、御史中丞李柔、尚书左丞裴元略等人亦先后到来。 权翼与朱肜多言朝廷痛失栋樑,赵整则引经据典,以古之忠良相喻,李柔沉默寡言,只郑重一礼。 裴元略与杨定在太学课堂上曾有交集,他拍著杨定肩头,温言道: “子臣,生者奋发,方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你要振作起来,挑起侯府重担。” 临近午时,府门前又传来通报,太学生徐嵩与吕光將军之子吕绍夫妇前来弔唁。 只见徐嵩一身素色襴衫,面容清癯,眉宇间带著挥之不去的忧色。 他快步至灵前,郑重上香行礼,而后走到杨定身前,握住他的手,低声道: “子臣,我等来迟了,博平侯英魂不远,你……你要撑住。” 语气温和而充满真挚的关切。 杨定抬眼望著这位同窗挚友,心中悲愴与暖意交织,用力回握了一下,哑声道: “元高,永业,多谢你们来看我叔父。” 紧隨其后的是吕绍与其妻张氏。 吕绍今日罕见地穿著一身深色布衣,遮掩了些许平日的富態,圆胖的脸上满是沉痛,行动间竟有几分笨拙的急切。 他几乎是扑到灵前,未语泪先流,哽咽著喊道: “世伯!您怎地就……想当初我被我爹揍时,都是躲到您府上来寻求庇护,前些日来看您时,明明也都还好好的呀,您怎地就.......” 哭声悲切,引得周遭又是一片低泣。 他恭恭敬敬地叩首、上香,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为认真。 其妻张氏默默跟在他身后,她身形纤细,面容姣好却带著几分怯懦,穿著合仪的丧服,举止得体,但始终落后吕绍半步,垂著眼瞼,很少抬头。 吕绍行礼毕,转身见到杨定与苻笙,更是悲从中来,一把抱住杨定,涕泗横流: “子臣!节哀啊!世伯不在了,还有我们这些兄弟在!” 他又向苻笙深深一揖: “公主,府中若有任何需要跑腿、张罗之事,儘管吩咐我,万莫见外!” 杨定被他抱得一愣,心中却知吕绍虽不著调,此刻情谊却是不假,也红了眼眶,拍著他的背道: “永业,有心了。” 苻笙亦还礼道:“吕郎君、吕夫人费心。” 她目光扫过安静立於一旁的张氏,对其温和地点了点头。 张氏连忙敛衽回礼,声音细弱: “公主殿下、駙马节哀。” 便又退至吕绍身后,不再多言。 吕绍又与跪在一旁的杨盛说了几句话,勉励其继承伯父遗志,少年杨盛一一沉稳应答。 徐嵩在一旁看著吕绍真情流露,亦不禁暗自点头。 他与吕绍、杨定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太学中事,提及王曜、尹纬皆远在蜀中,未能亲至,皆是唏嘘不已。 一番忙碌,弔唁的高峰暂过。 苻笙见杨定面色疲惫,杨盛亦是强撑,便劝他们先去偏厅稍歇,用些茶点,灵堂暂由族中长辈照看。 杨定初时不肯,经苻笙与徐嵩再三劝说,方与杨盛起身,由僕役引著往偏厅而去。 吕绍与徐嵩自然陪同在侧。 几人刚在偏厅坐定,还未及敘话,便有一名苻笙的贴身侍女悄步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苻笙闻言,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与感动,隨即对杨定道: “子臣,你且在此陪元高、永业稍坐,璇儿和柳行首来了,我过去看看。” 杨定点头:“弟妹有孕在身,实在不宜前来,你……快去快回,代我致谢,也劝她早些回去歇息。” 徐嵩与吕绍听闻董璇儿亲至,也都面露讶色。 苻笙隨著侍女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较为僻静的偏院。 只见院中站著两人,正是董璇儿与柳筠儿。 董璇儿身著一袭宽鬆的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半臂,虽已怀胎六月,腹部隆起明显,但步履依旧从容,只是面容较往日清减了些,眉宇间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与哀戚。 她的丫鬟碧螺小心翼翼地搀扶著她。 身旁的柳筠儿则是一身素净的天水碧长裙,未施脂粉,髮髻简单綰起,只插著一支素银簪子,绝代风华中平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 “公主!” 董璇儿见苻笙到来,忙迎上前两步。 苻笙赶紧握住她的手,嗔怪道: “你怎么还亲自来了!这身子沉甸甸的,又是白事,衝撞了可如何是好?” 语气虽责,关切之情却溢於言表。 董璇儿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有些勉强: “公主说的哪里话,博平侯是国之柱石,更是駙马的至亲,於公於私,子卿既不在京,我这做妻子的,岂能不来代他尽一份心?只是碍於身子,不便去灵堂叩拜,只好在此间等候,望公主勿怪。” 她说著,目光扫过苻笙红肿的眼眶,心中亦是一酸。 “公主也要节哀,保重身子要紧。” 柳筠儿也上前敛衽一礼,声音轻柔: “公主殿下,筠儿与璇儿妹妹一同前来,望能稍慰公主与駙马悲怀。” 她眼波流转间,带著真诚的同情。 她与苻笙、董璇儿因各种机缘相交,彼此间已颇有几分真性情。 苻笙一手拉著董璇儿,一手虚扶起柳筠儿,嘆道: “你们有心了,这般时候,还能想著过来……” 她引二人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又命侍女去取些软垫和清茶来。 三人坐定,看著庭院中寂寂的草木,一时无言。 半晌,苻笙才恨恨地道: “说起来,都怪子卿!好端端的太学生不做,非要跑去那巴蜀之地逞什么英雄!若是他在京中,璇儿你也不必如此辛苦,大著肚子还要奔波。” 她心直口快,將对王曜的些许埋怨直接说了出来。 董璇儿闻言,却轻轻摇头,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柔声道: “公主莫要怪他,好男儿志在四方。太学栽培,他自当为国效力。巴蜀之乱,关乎朝廷大计,他能为吕將军参赞军务,是他的本分,也是……他的志向所在。” 她语气平静,为王曜分辩著,然而眼底深处,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掠过。 她自然不会说出王曜此去,更深层的原因是为了救援身陷重围的毛秋晴,那只会在眾人心中再添一层忧虑与尷尬。 柳筠儿在一旁轻轻接口道: “公主,王郎君才具过人,必能建功立业,平安归来。璇儿妹妹深明大义,实在令人敬佩。” 她说著,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董璇儿已颇为显怀的腹部,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与落寞。 苻笙看著董璇儿那强撑的坚强,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握住她的手道: “好,好,我不说他便是,只是你,万万不可再劳累了。见过我便罢,早些回去安胎。待子卿回来,我定要他好好补偿於你!” 董璇儿感受到苻笙手心的温暖,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多谢公主体谅,我略坐坐便回。” 苻笙瞧柳筠儿坐在一旁,眼神幽深。 她与吕绍之事,自己和董璇儿皆知,此刻见她又清减了几分,不由得也握住柳筠儿的手,嘆道: “你也一样,何必亲自来这一趟?永业他那夫人也来了,就在前头。” 柳筠儿神色微微一僵,隨即恢復自然,淡然道: “妾身只是感念公主昔日对筠儿之照拂,特来尽一份心,与旁人无关。” 她又关切地问了问苻笙府中情形,杨定与杨盛的状况,苻笙一一说了。三人又低声敘了些閒话,多是柳筠儿与董璇儿宽慰苻笙之语。 约莫过了两刻钟,董璇儿面露倦色,便起身告辞。 苻笙知她不宜久留,也不再强留,亲自送她与柳筠儿出偏院,再三叮嘱碧螺好生照料。 行至角门处,苻笙看著董璇儿登车的背影,那藕荷色的身影在素净的府邸背景下显得格外单薄,心中不由又是一阵酸楚。 马车缓缓驶离尚冠里,车厢內,董璇儿靠在软垫上,终於卸下强撑的从容,轻轻合上眼帘,眉宇间倦色更深。 柳筠儿坐在她对面,默默递过一方浸过清水的丝帕,轻声道: “妹妹今日辛苦了,回去好生歇著。王郎君吉人天相,定会无恙的。” 董璇儿接过丝帕,拭了拭眼角,望著车窗外缓缓流过的长安街景,那朱门高墙、往来行人,此刻在她眼中都蒙上了一层灰濛濛的色彩。 她低声呢喃,似是对柳筠儿,又似是自言自语: “只望他……一切平安才好。” 车轮轆轆,载著满腹心事,碾过青石板路,渐行渐远,將博平侯府的哀戚与沉重,远远地拋在了身后。 (感谢“小飞吃饱了吗”兄弟的支持,为了你今日特加更一章,万分感谢兄弟的支持!) 第146章 征蜀大军凯旋 四月下旬,细柳原上春色正浓。 新生的草芽铺就一张漫无边际的碧色绒毯,其间点缀著不知名的野花,紫白红黄,如星子散落。 渭水支流蜿蜒而过,水声潺潺,映著湛蓝的天光。 原野之上,早已扎起明黄色御帐,周遭环绕著各色旌旗与文武官员的营幕,炊烟裊裊,人声隱约,竟似將长安城內的部分繁华搬到了这郊野之地,儼然一场盛大的春蒐与犒军相结合的盛会。 御帐之前,开阔之地设下香案祭坛,以告捷於天地宗庙。 天王苻坚未著全副鑾驾,仅是一身黑色直裾,外罩赭黄袍,负手而立,眺望西南官道,神色间既有期待,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太子苻宏侍立其侧,仪態温雅。 长乐公苻丕则与几位宗室子弟站在稍后处,目光扫过不远处正与权翼、赵整低声交谈的御史中丞李柔时,眼神微冷,旋即又恢復如常。 文武大臣们依照亲疏远近,自然形成了几个圈子。 抚军將军毛兴与武卫將军苟萇、领军將军苟池、右將军徐成、右禁將军都贵、秘书监朱肜等人聚在一处,他们多是沙场宿將,此刻虽未披甲,依旧腰板挺直,顾盼间自有威严,谈论著蜀地地形、用兵方略,以及即將归来的同袍。 毛兴强打精神,频频向南眺望,十日前他已接获王曜援救及时,女儿已然无恙的消息,但在没有亲眼看到女儿安全归来之前,那抹混杂著期待、喜悦、担忧的愁容始终难以完全化开。 另一侧,尚书左僕射权翼、秘书侍郎赵整、御史中丞李柔这几位文臣,则更关注此次平叛对国力民生的影响,以及后续的安抚事宜。 言谈间引经据典,透著朝堂重臣的沉稳与远虑。 征虏將军石越独自站在一棵柳树下,抱臂不语,似在沉思。 京兆尹慕容垂则离群数步,目光平静地望著远方,仿佛周遭的喧闹与他无关。 扬武將军姚萇面带惯有的谦和笑容,偶尔与路过同僚寒暄两句,眼神却不时掠过慕容垂与毛兴等人,心思难测。 而在离御帐稍远、更靠近百姓围观区域的地方,则是另一番景象。 徐嵩早早便隨叔父徐成到了此处。他一身太学的青裾麻衣,面容清癯,望著官道的眼神充满了对同窗挚友的期盼。 不多时,吕绍那圆胖的身影便出现了,他今日特意穿著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却因奔波而微微见汗,显得有些侷促。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侧的女子,云韶阁行首柳筠儿。 她今日未施浓妆,只著一身雅致的莲青色襦裙,外罩月白纱衣,髮髻简约,簪著一支素玉簪,虽身处这等场合,难免一丝紧张,但举止依旧从容,低眉顺目间,尽显风姿。 “永业兄,柳行首。”徐嵩上前见礼。 吕绍一把拉住徐嵩,压低声音,胖脸上既有希冀也有忧虑: “元高,你说我爹……待会儿见了筠儿,会不会……” 他搓著手,显得有些不安。 柳筠儿微微屈膝向徐嵩行礼,声音轻柔: “徐郎君。”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吕绍,带著依赖与忐忑。 徐嵩温言安慰道: “永业一片赤诚,吕將军明察秋毫,料来必能体谅。且柳行首仪態端方,无需过多忧虑。” 正说著,一阵马车轆轆声传来,只见王曜之妻董璇儿在其丫鬟碧螺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步下马车。 她身怀六甲已六月有余,腹部隆起明显,穿著一身宽鬆的杏子黄綾裙,外罩浅碧色半臂,虽因孕期有些清减,但容顏依旧明媚,只是眉宇间蕴著一段挥之不去的牵掛与即將重逢的激动。 她身后,王曜母亲陈氏也隨之下车。 陈氏年未四旬,因常年劳作,肤色微深,眼角虽已有细纹,却仍可见清秀轮廓,其身板挺直,眼神清澈明亮,透著农家女子的坚韧与明理。 她今日也特意换上了一身体面的深青色衣裙,髮髻梳得一丝不苟。 “弟妹,伯母!” 徐嵩与吕绍连忙上前作揖。 “璇儿妹妹,王老夫人。” 柳筠儿也敛衽行礼。 “徐世兄,吕世兄,柳姐姐。” 董璇儿、陈氏笑著敛衽回礼,目光却急切地扫向远方官道。 “还未见踪影么?” “快了,快了,弟妹勿需担忧,探马说已过潏水。”吕绍忙道。 陈氏则拉著董璇儿的手,轻声嘱咐: “璇儿,你身子重,莫要心急,站著累就到那边搭好的棚子下歇歇。”言语间满是婆母的关爱。 “婆婆,我晓得的。” 董璇儿乖巧应道,又回头唤道: “峯儿,莫要乱跑!” 只见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穿著一身利落的短打,正拿著把小木弓,对著远处的草靶子比划,闻声不情愿地蹭回来,正是董璇儿之弟董峯。 他小脸晒得微黑,眼睛亮晶晶的,嘟囔道: “阿姐,我就练练箭,待会儿让姐夫看看我有没有进步!” 眾人都被他逗笑了,气氛一时轻鬆不少。 董璇儿与柳筠儿站到一处,低声交谈起来。 这半年来,因著王曜与吕绍的关係,她们时常来往相处,彼此间的姐妹情谊已颇为深厚。 董璇儿见柳筠儿神色间难掩紧张,便轻声安慰了几句,分享了些与长辈相处的窍门,柳筠儿感激地点头。 小半个时辰后,远方尘头大起,马蹄声与脚步声如同闷雷,由远及近。 整个细柳原瞬间沸腾起来! 旌旗的轮廓渐渐清晰,当先一面“秦”字大纛和“吕”字將旗迎风招展,破虏將军吕光率麾下诸军,浩浩荡荡,出现在官道尽头。 大军在预定区域停下脚步,队伍肃然,虽经远征,军容依旧整飭,带著一股浴血归来的煞气与疲惫。 吕光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甲冑,在內侍的指引下快步走向御帐方向,身后跟著姜飞、杜进、彭晃、王曜等一眾军主参军。 几乎同时,苻坚已率领文武迎了上来。 “臣吕光,奉旨平叛,幸不辱命,今克定寧、益,率师归来,向陛下復命!” 吕光声若洪钟,单膝跪地行礼。 身后诸將隨之齐刷刷拜倒。 苻坚龙顏大悦,上前亲手扶起吕光: “世明辛苦了!將军此番深入险地,扫荡群丑,扬威巴蜀,功在社稷!快起,眾卿平身!” 太子苻宏亦道: “吕將军劳苦功高,將士们辛苦了。” 吕光连称不敢,隨即简要稟报了平定赵宝、李乌,击退毛穆之的大致经过,並將主要功劳归於將士用命,尤其提到了苻登、杜进等人的奋战。 当提及偏师迂迴、奇袭临溪堡、南充国城、断敌粮道並解救被困的毛校尉所部时,他特意提到了抚军將军府参军王曜与军主姜飞的协同之功,赞二人胆识过人,居功至伟。 闻听此言,苻坚脸上原本洋溢的讚许笑容微微一滯,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与探寻。 他目光如电,立刻转向人群中的抚军將军毛兴,带著几分质询与一丝明显的不悦。 他与阳平公苻融早已暗中属意王曜,视其为未来栋樑,只待其太学卒业便授以要职,悉心栽培。 毛兴竟私下让其涉此奇险,深入巴蜀绝地?万一有所闪失,岂非折损朝廷未来良才? 念及此,苻坚心中不禁掠过一丝后怕与薄怒,看向毛兴的眼神便带上了明显的责备之意。 毛兴感受到天子目光中的重量,心下顿时一虚。 当时爱女深陷重围,他忧心如焚,王曜主动请缨,他只觉得是绝处逢生的一线希望,哪里还顾得上深思其身份特殊,深受天子器重? 此刻被天子目光逼视,方才醒悟此举確实孟浪,风险极大,不由得面露惭色,脖颈微缩,不敢与苻坚对视,心中暗自庆幸王曜终是平安归来。 苻坚见王曜无恙,且立下功劳,心中那不悦方才稍减,但仍旧瞪了毛兴一眼,方才转回目光,对吕光及眾將勉励道: “爱卿不必自谦,正是你等统率有方,奋发用命,方有此胜,朕心甚慰!” 他又对吕光麾下诸將一一勉励。 当目光落到略显忐忑的苻登身上时,脸色微微一沉: “文高!” 苻登慌忙出列,跪倒在地: “臣……臣在。” “你前番轻敌冒进,致使大军受挫,袍泽被围,该当何罪?”苻坚语气严厉。 苻登以头触地,汗如雨下: “臣知罪,臣万死!” 吕光见状,出言缓和道: “陛下,苻县令虽初时有失,然其后追亡逐北,奋勇杀敌,亦有多番斩获,可將功折罪。” 苻坚神色稍霽,训诫道: “既如此,此番便记下你的过错,以功抵过。往后用兵,需谨记『持重』二字,不可再恃勇轻进!” 苻登如蒙大赦,连连叩首: “谢陛下不罪之恩!臣定当谨记教训!” (感谢“仰望星空的书生”、“小飞吃饱了吗”、“三沾旭”、“摆烂小白条”等兄弟的捧场支持!) 第147章 重逢 慰劳过主要將领后,苻坚目光落在了王曜身上,温言道: “子卿。” 王曜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臣在。” 苻坚看著他风尘僕僕却目光清亮的样子,语气中带著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讚赏,也有一丝后怕式的埋怨: “汝之才具胆识,朕素知之。然巴蜀险远,刀兵无眼,汝乃太学俊彦,国家未来所系,当知爱惜自身。此番虽立奇功,亦不可轻易再涉此等奇险。” 这番话看似责备,实则关怀之意溢於言表,显露出对王曜非同一般的重视。 王曜心下一凛,感受到天子的回护之意,再次深深一揖: “陛下教诲,臣谨记於心,臣年少鲁莽,唯知尽忠报国,解救同袍,未曾深思远虑,望陛下恕罪。” 苻坚见他態度恭谨,神色稍霽,点了点头: “知汝忠义可嘉,往后需更加持重谨慎。” 长乐公苻丕一直留意著父王的言行举止,见其对王曜竟如此看重,心念电转间,立刻排眾而出,脸上堆起极为热情的笑容,走到王曜面前,朗声道: “这位便是太学高才王子卿吧?孤在襄阳时,便久闻大名,今日得见,更胜闻名!想不到子卿不仅文采斐然,更有临阵决机之勇,此番偏师制胜,勇救袍泽,立下奇功,实乃我大秦不可多得之俊杰!辛苦了!” 说著,竟颇为亲切地拍了拍王曜的手臂,言语间的讚赏与拉拢之意,溢於言表。 王曜骤见这位刚刚立下克復襄阳大功、位高权重的长乐公如此屈尊降贵,心下微讶,但面上仍不动声色,从容行礼道: “长乐公谬讚,曜愧不敢当,此乃陛下天威,吕將军运筹,將士效死之功,曜不过適逢其会,略尽绵力而已,公侯克復襄阳,才是真正的国之柱石。” 苻丕见他立下大功却不骄不躁,应对得体,心中更是高看一眼,又热情地勉励了数句,方才在眾人注视下,含笑回归宗室行列。 慰劳完主要將领后,苻坚隨即下令犒赏三军,酒肉迅速分发下去,细柳原上顿时欢声雷动。 眾人稍散后,毛兴再也按捺不住,几步抢到王曜面前。 这位素来刚毅的老將,此刻眼眶微微发红,带著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感激,他伸出大手,重重握住王曜的双臂: “子卿!我……老夫多谢你了!若非你……秋晴她……” 他性情粗豪,不擅言辞,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化作连连的摇晃和一句: “这份情义,老夫记下了!日后有什么事,儘管来军府找我!” 王曜被他的真情流露所动,连忙道: “毛將军言重了!秋晴校尉本就是曜之好友,朋友有难,义不容辞,此乃分內之事,將军万万不必如此!” 毛兴却只是用力摇头,紧紧握了握他的手臂,一切尽在不言中,良久后方才退开,目光寻找女儿的身影去了。 另一边,吕绍瞅准机会,拉著柳筠儿挤到吕光面前。 吕光刚应付完一波文武同僚的祝贺,见儿子带著一个陌生女子过来,眉头下意识一皱。 “爹!” 吕绍连忙躬身:“这位是……是儿的……好友,柳筠儿姑娘。听闻爹凯旋,特来……特来迎接。” 他紧张得有些结巴。 柳筠儿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敛衽深深一礼,姿態优美,声音清越而不失恭谨: “小女子柳筠儿,恭贺將军得胜还朝,將军辛苦了。” 吕光目光如电,在柳筠儿身上扫过,见她容貌绝丽,气度不俗,应对亦得体,与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站在一起,竟隱隱有弥补其跳脱之態,心中那点不悦倒也散了几分。 他面上的冷硬稍缓,但语气依旧平淡: “嗯,有心了。” 他並未多言,转而看向吕绍。 “你近日学业如何?” 吕绍胖脸一垮,支吾道: “还……还在用功……” 吕光哼了一声,不再理会他,转身又与旁人交谈去了。 虽未明確表態,但那份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似乎消减了些许。 吕绍与柳筠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希望。 而在大军驻扎的边缘,另一场离別正在上演。 王曜看著身后这些与他一同穿越险阻、並肩血战的將士——勇悍的纪魁、沉稳的田敢、干练的耿毅、冷麵无私的郭邈,还有始终如影隨形、沉默却可靠的李虎,心中充满了不舍。 “诸位袍泽弟兄。” 王曜抱拳,声音有些沙哑。 “曜蒙毛將军错爱,暂领军事,得以与诸位同袍共赴沙场,此乃深厚之缘分。今日归来,各归建制,望诸位谨记一路之艰苦不易,继续为国效力,保境安民!” 纪魁眼眶微红,大声道: “参军!俺老纪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跟你打仗,痛快!” 耿毅躬身道:“参军提携之恩,属下铭感五內,日后若有差遣,刀山火海,耿毅绝不皱眉头!” 田敢亦道:“参军,李虎兄弟,还有尹先生,记得时常来抚军將军府看我们!” 郭邈平素冷峻沉默,不善言辞,但此刻看向王曜和李虎的目光中亦颇含著动容和不舍,他微动嘴唇,临了却也只是长嘆一声抱拳: “参军珍重,尹先生珍重!” 王曜、尹纬一一还礼,李虎则只是重重抱拳,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曜目光最后落在一直静立一旁的毛秋晴身上。 她已换下戎装,穿著那一身素净的黑色窄袖胡服,清丽的面容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明亮的眸子深处,似有波澜涌动。 “秋晴……” 王曜开口,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毛秋晴却抢先道: “行了,別婆婆妈妈的,赶紧去罢,你母亲和妻子都在那边等著呢,莫要让他们久等了。” 她语气乾脆,甚至带著一丝催促,仿佛毫不在意,唯有微微偏开的视线,泄露了心底的一丝悵惘。 王曜深深看了她一眼,千言万语化作一句: “保重。” 毛秋晴轻轻“嗯”了一声,不再看他,转身与纪魁、田敢、耿毅、郭邈等眾人向抚军將军府的队伍走去,背影挺拔如初。 王曜和李虎也准备转身离去,却见姜飞大步走了过来,他重重一拍王曜肩膀,哈哈笑道: “子卿!就要分別了!往日老哥我若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別往心里去!沙场之上,各有考量!” 他言语依旧豪迈,但话语中多了几分真诚。 王曜亦是释然一笑: “姜军主说哪里话,沙场並肩,皆是袍泽情谊。他日有缘,再与军主共饮!” “好!一言为定!” 姜飞大笑,又与王曜身边的尹纬、李虎打了招呼,方才转身离去。 和眾人告別后,王曜才和尹纬、李虎,向著家人、好友所在的方向快步走去。 “曜儿!” “姐夫!” “夫君!” “子卿!景亮!” 陈氏、董峯、董璇儿、徐嵩、吕绍等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陈氏抢上前几步,抓住儿子的手,上下打量,见他面容黑瘦,下頜还有未刮净的胡茬,甲冑上虽经擦拭,仍留有徵尘与淡淡的血渍痕跡,眼圈顿时红了,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我儿……黑了,瘦了……定是吃了许多苦……” 王曜见到母亲,亦是鼻尖一酸,跪倒在地: “娘,儿不孝,让您担忧了!” 董璇儿在碧螺的搀扶下,挺著肚子走近,未语泪先流,看著丈夫那明显歷经风霜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后怕,万千牵掛只化作一声哽咽: “你……你可算回来了……” 王曜起身,紧紧握住妻子的手,看著她隆起的腹部和泪眼婆娑的脸庞,心中充满了愧疚与柔情: “璇儿,苦了你了,我回来了.......” 董峯则兴奋地拉著王曜的甲絛: “姐夫!你可回来了!我的箭术又进步了!李虎大哥,过后定要教我射箭!”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示。 李虎憨厚地笑了笑,摸了摸董峯的头。 徐嵩与吕绍也围了上来,徐嵩温声道: “子卿,景亮,你二人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 吕绍则用力拍著王曜的肩膀: “你小子!如今可算是给我们丙字乙號舍长脸了!我爹刚才还夸你来呢!还有你尹鬍子,我爹刚才还在找你呢,你怎么先跑回来了!” “元高,永业,多谢你们前来迎接!” 尹纬在一旁看著这重逢的感人场面,嘴角噙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柳筠儿也上前,向王曜道贺,目光中带著真诚的欣慰。 眾人敘话良久,激动的心情稍平,尹纬环顾四周,忽然发现少了一人,不禁问道: “咦,子臣呢?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此言一出,徐嵩、吕绍等人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 徐嵩轻轻嘆了口气,低声道: “子卿,景亮,你等还不知道……博平侯……杨世伯,他……半月前……薨了。” 王曜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心下凝重,他怔怔地望著长安城的方向,喃喃道: “改日我当亲往府上祭拜!” (感谢诸位兄弟的支持,我第一次写书!不足之处,还请诸位兄弟多多担待和指正!本书我绸繆了几年,定会竭尽全力將之写好!) 第148章 帐內话征途 细柳原东南隅,一顶青布军帐內,眾人依序踞坐於毡席之上。 面前各设一张黑漆矮案,案上呈著按分餐之製备好的膳食: 一陶碗热腾腾的雕胡饭,一盘炙得焦香的羊肉,另有一碟渍韭、一碟盐豉佐味,酒则是关中常见的黍米酎,盛在灰陶酒樽中。 帐帘半卷,暮春午后的暖风挟著原野草木气息徐徐送入,稍稍冲淡了连日征尘的滯闷。 王曜已卸去甲冑,换上了一身寻常的天青色麻布直裾,髮髻以一根简单的竹簪束定,虽经梳洗,面容上仍带著远征归来的疲惫与风霜痕跡。 陈氏乃长辈,被吕绍、徐嵩等推坐主位,左侧是王曜和妻子董璇儿,右侧则是吕绍、柳筠儿、尹纬、徐嵩等人,李虎与董峯坐在靠近帐门处。 陈氏身著深青色交领褶裙,鬢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目光始终不离儿子。 董璇儿则是一袭杏子黄綾裙,外罩浅碧色半臂,因孕期已逾六月,腹部隆起明显,她坐姿略显辛苦,身下垫了厚厚的隱囊,面容较之往日清减,此刻凝望著丈夫,眸中交织著如释重负的欣喜与潜藏深处的忧思。 吕绍言笑晏晏,圆胖的脸上泛著油光,他率先举起酒樽,声音洪亮: “来!诸位,这第一爵,当为子卿、景亮,还有李虎兄弟,平安凯旋,洗尘接风!”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姿態豪迈,引得袍袖拂动。 徐嵩身著青裾麻衣,含笑举樽相应,他性情温雅,只略沾唇便放下。 尹纬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灰布袍,葛巾束髮,他执樽的手势稳而缓,目光扫过帐內诸人,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柳筠儿坐於吕绍身侧,一身莲青色襦裙衬得她姿容清丽,她以袖掩杯,姿態优雅地浅酌一口,目光不时关切地掠过吕绍与董璇儿。 李虎面前案上食物最是丰实,他埋头专心对付著炙肉,对酒水兴趣不大。 年方十岁的董峯则有些坐不住,一双乌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王曜,又时不时瞅瞅案上的肉食,手中一双包银木箸蠢蠢欲动。 王曜谢过眾人,饮尽樽中酒,那酎酒入口辛辣,喉间一股暖流直下,连日奔波的劳乏似乎稍得缓解。 “子卿。” 徐嵩放下酒樽,温言问道: “蜀道艰险,叛军凶顽,此番征战定然不易。可否与我等细细分说一番?也好让我等临安之人,知晓巴蜀风物与將士征伐之苦。” 眾人闻言,皆將目光投向王曜。 吕绍更是迫不及待地催促: “正是正是!快讲讲,那一路如何个险法?还有那毛穆之、赵宝、李乌,究竟是何等样人?听说你们还打了个漂亮的迂迴,直捣那什么……临溪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曜见眾人兴致颇高,略一沉吟,便从自长安出兵说起。 他语速平缓,將褒斜古道的栈阁险峻、宕渠水畔的泥泞难行、穿越三百里无人山林时的毒瘴蛇虫,一一娓娓道来。 提及奇袭临溪堡、姜飞果断处置药农嚮导时,他语气微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旋即跳过,只言“为隱匿行踪,不得已而为之”。 “……至临溪堡下,正值贼酋赵宝麾下猛將乌黎猛攻官衙,情势危如累卵。” 王曜声音渐沉:“我等趁其不备,自侧翼突入。彼时幸得虎子.......” 他看向帐门处的壮硕青年。 “將其格杀,堡內巷战短促而酷烈,我军將士奋勇向前,敌猝而无备,方击溃叛军。” 董峯听得入神,此刻忍不住挥著小拳头,稚声喊道: “虎子哥好厉害!姐夫,那你呢?你杀了几个贼人?” 王曜看著小舅子兴奋的模样,微微摇头,语气平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峯儿,沙场搏杀,非是儿戏。为將者,重在筹谋,统御全局,非必亲身斩將刈旗。” 他並未细说自己手刃数敌之事,转而道: “彼时冲入官衙,正见毛统领力竭昏迷,幸得及时救治,方无大碍。” 当“毛校尉”三字出口,董璇儿正伸箸去夹渍韭的右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箸尖在碟边轻轻磕碰,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脆响。 她迅速稳住手腕,將韭叶夹入碗中,眼帘低垂,专注地看著自己案上的雕胡饭,仿佛那米饭中藏著无穷奥妙,只是那捏著竹箸的指尖,微微有些泛白。 坐在她对面的吕绍与柳筠儿,恰好將这一幕收入眼底。 吕绍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与柳筠儿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柳筠儿唇角微动,似有轻嘆,隨即对吕绍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他莫要声张。 王曜並未留意到这细微的波澜,继续讲述如何与姜飞协同,利用缴获的晋军印信诱降南充国,断敌粮道,最终迫使毛穆之撤閬中之围,以及后续吕光主力西进成都,与驻守成都的益州刺史王广合击李乌叛军。 因帐中尚有女眷,王曜刻意將姜飞用敌军首级堆筑成京观威嚇南充国投降一事,说成了“缴获晋军印信诱降”。 尹纬听在耳里,他是知道王曜等迫降南充国的过程的,此刻见王曜刻意替换说辞,知他是在照顾帐中人之感受,是以也没有说破,只兀自微笑饮酒。 “……那李乌盘踞成都南郊,负隅顽抗。吕將军督师猛攻,苻登、杜进、彭晃诸位將军皆奋勇当先,连破数柵。最终李乌率残部突围,被仇生將军截住,激战中被阵斩。” 他略去攻营细节的血腥与破寨后的杀掠,语气儘量平淡。 “至此,蜀中两大叛酋,赵宝败遁,不知所踪,李乌伏诛,大局乃定。吕將军遂表奏朝廷,留南巴校尉兼寧州刺史姜宇、军主仇生等留镇閬中,抚慰地方,自率我等班师回朝。” “好!痛快!” 吕绍听得眉飞色舞,拍案叫道,案上杯盘都为之震动。 “如此说来,赵宝、李乌皆已授首,毛穆之也灰溜溜逃回巴郡去了!那为何不乘胜进击,一举拿下巴郡和巴东?趁此大胜之威,正好一统巴蜀,岂不更妙?” 他挥舞著胖手,神情亢奋。 王曜闻言,轻轻放下酒樽,摇了摇头: “永业有所不知,蜀中叛乱,绵延半载,去岁秋粮便已徵收艰难,今岁春耕更是大半荒废。我军数万人马,每日耗粮巨万,吕將军主力入蜀后,粮秣多赖缴获与沿途郡县供应,损耗惊人。可如今大秦实际控制的蜀郡、梓潼、巴西等郡县,府库几近空空,民家亦无余粮,实无力再支撑大军远征巴郡。” 他顿了顿,见吕绍面露不解,又补充道: “且梁州那边,韦钟刺史虽攻克魏兴,生擒晋太守吉挹,然其部亦鏖战经年,汉中等地存粮亦为之一空,难以接济我军。权衡之下,吕將军与姜刺史等皆以为,当务之急乃稳固已復之地,招抚流亡,恢復农桑,使民力稍苏。若强行徵发,深入巴郡险地,恐师老兵疲,反为不美。故此,方令姜刺史等留镇閬中,扼守要衝,我等则率主力回返京师休整,以待后图。” 吕绍听罢,愣了愣,虽觉有理,仍不免拊掌惋嘆: “可惜!可惜了这般大好时机!” 他忽又想起什么,挤眉弄眼,压低声音问道: “誒,子卿,久闻蜀女多情,肤白水灵,堪比吴越佳丽,实况究竟如何?还有那蜀酒,听说亦是甘醇,比咱们这关中酎酒如何?你可曾……” 他话音未落,坐於其侧的柳筠儿已竖起柳眉,伸出纤指在他臂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嗔道: “吕永业!王郎君千里奔袭,浴血奋战,乃是提著脑袋去平叛安民的!你当他是去游山玩水、寻芳品酒的不成?满脑子想的都是些什么!” 她声音清越,带著几分薄怒,颊边却飞起一抹红晕。 眾人见状,先是一怔,隨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徐嵩指著吕绍,摇头莞尔。 尹纬抚著下頜虬髯,眼中满是戏謔。 连心事重重的董璇儿也不禁掩口,眉眼弯了一弯。 陈氏看著年轻人笑闹,脸上也露出慈和的笑容。 帐內气氛一时活跃起来。 吕绍被柳筠儿当眾斥责,又见眾人发笑,胖脸涨得通红,訕訕地摸著被拧的手臂,嘟囔道: “我……我不过隨口一问嘛……” 董峯趁机插嘴: “姐夫姐夫,蜀地有好吃的好玩的吗?有没有大老虎?” 他完全忘了方才听闻廝杀时的兴奋,只惦记著趣事。 王曜看著小舅子天真烂漫的样子,神色柔和了许多,温言道: “蜀地物產丰饶,果蔬鲜美。至於老虎……你李虎大哥在此,便是最大的老虎了。” 他难得说句玩笑,引得李虎抬起头,憨厚地咧嘴一笑,董峯也咯咯笑起来。 笑声渐歇,徐嵩却细心地注意到,王曜方才的笑声虽在,眼底却並无多少真正欢愉之意,反而似有一层淡淡的阴翳。 他沉吟片刻,缓声问道: “子卿,我看你眉宇间似有倦色,方才言笑,亦不如往昔爽朗。可是……此行还有何未尽之事,或难以释怀之处?” 王曜执樽的手停在半空,默然片刻,方欲开口,一旁的尹纬却已悠悠放下酒爵,用那略带沙哑的嗓音说道: “元高所察不差,子卿心中块垒,多半还是因战后处置俘虏之事。” 他目光转向王曜,带著洞悉的瞭然。 “可是仍在思及吕將军与姜军主等,於击破李乌后,下令处决那一万余降卒之事?” 帐內顿时安静下来。 吕绍脸上的笑容僵住,有些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 董璇儿抬眸望向丈夫,眼中流露出关切。 柳筠儿也收敛了笑意,静静聆听。 王曜深吸一口气,终於点了点头,声音低沉: “景亮兄知我,彼时李乌既灭,其麾下叛卒见大势已去,纷纷弃械请降,计有万余人眾。吕將军召集眾將议事,言蜀民反覆,叛服无常,今虽暂降,若留之,恐耗粮秣,更恐日后復为祸乱之源。姜军主等亦力主尽除后患……最终,將军下令,尽坑之。” 他嘆了口气,看向尹纬,又看向徐嵩、吕绍,语气带著一丝疲惫与无奈: “对比我等在南充国时,释放那三千余自愿归乡的俘虏……彼时张府君初时亦有疑虑,然见降卒感激涕零,携粮南归,方知攻心之效,只是可惜……” 徐嵩闻言,神色肃然,他整了整衣襟,正色道: “子卿,你做得对。《尚书》有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又云:『抚我则后,虐我则仇』。治国安邦,岂能专恃刑杀?吕將军等人所为,虽或收一时之效,然杀戮过甚,必结怨於民。你在南充国释俘安民,令其归乡传播仁德,此乃长治久安之策,眼光深远,非寻常將佐所能及,嵩深为敬佩!” 他话语清晰,隱隱含著对吕光等人处置方式的不以为然。 吕绍见话题引到自己父亲身上,顿时坐立不安,胖脸上渗出细汗,连连摆手,尷尬道: “誒,元高,子卿,你们都別看我啊!那……那是我爹他们下的令,可不关我的事!我……我什么都没干!” 他求助似的看向柳筠儿,柳筠儿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轻轻嘆了口气。 王曜对徐嵩的理解报以感激的一瞥,继而嘆道: “元高所言,亦是我心中所虑。我在蜀中时便听闻,益州刺史王广,本就施政苛猛,不得人心。此番叛乱,虽有豪酋煽动,亦与吏治不清、民不堪命有关。如今叛乱虽平,然若继之以峻法严刑,动輒屠戮,只怕……只怕蜀中人心,將如惊弓之鸟,难再真心归附大秦矣,长此以往,非国家之福。” 他这番话语气沉痛,帐內一时默然。 尹纬若有所思地摩挲著酒碗边缘,徐嵩点头表示赞同,吕绍则低头盯著案上的肉食,不敢再多言。 陈氏看著儿子忧国忧民的神情,眼中既有骄傲,也有心疼。 沉默中,陈氏起身,执起陶壶,先为尹纬、徐嵩斟满酒,又走到李虎案前,为他添上大块炙肉,慈祥地说道: “虎子,这一路上,多亏你护著曜儿。婶子没什么可谢你的,这点肉食,你多吃些。” 她言语质朴,情意真切。 李虎连忙放下箸,站起身,黑黝黝的脸膛有些发红,憨厚道: “婶子言重了!曜哥儿是我兄弟,我岂能看他遇险!”他不善言辞,只是挠了挠头。 王曜也起身,对李虎郑重一揖: “虎子,你我之间,本不言谢字,然母亲所言,亦是我心中所想。若非你屡次捨身相护,曜只怕早已命丧巴山蜀水。” 董璇儿也起身向李虎行礼: “婆婆说得是,李虎大哥確是辛苦了。” 她又转向王曜,轻声道: “夫君,你如今平安归来,便是天大的幸事。往日艰险,暂且放下,好生休养才是。” 她话语娇柔,试图驱散丈夫眉间的郁色。 董峯人小鬼大,见气氛又凝重起来,眼珠一转,扒完最后几口饭,跳下毡席,跑到王曜身边,拉著他的衣袖央求道: “姐夫姐夫!我吃好了!你答应过要教我射箭的!现在就去嘛!让虎子哥也一起去指点我!” 董璇儿见状,微嗔道: “峯儿!莫要胡闹!你姐夫连日奔波,方才归来,席未暇暖,哪有精神即刻教你射箭?待回府安顿下来再说。” 王曜看著小舅子期盼的眼神,心中微软,正欲开口,李虎已大步走过来,一把將董峯抱起,让他坐在自己宽阔的肩头,憨笑道: “峯弟,虎子哥先带你去外边认认弓力,让你姐夫稍歇片刻。” 说著,便扛著欢叫的董峯走出了军帐。 帐內眾人见李虎如此知情识趣,都不禁莞尔。 经过这一打岔,方才略显沉鬱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王曜感激地望了李虎的背影一眼,重新落座。 眾人又敘了些閒话,问及蜀中气候物產,王曜一一解答。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在眾人酒酣耳热之际,忽闻帐外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旋即,帐帘被轻轻掀起,一名身著浅青色內侍服色、年约十五六岁的小宦官探身而入。 他面容白净,神色恭谨,目光在帐內迅速一扫,落在王曜身上,隨即趋步上前,躬身施礼,声音尖细而清晰: “王郎君,陛下有旨,请您即刻前往御帐,陪驾说话。” 第149章 御帐话淮南 董璇儿听闻自家夫君被天王召去陪驾,心下暗喜,面上却只作平静,唯眼角眉梢流转的一丝光彩,泄露了內心的欣慰与骄傲。 柳筠儿在一旁瞧得真切,眸光中不禁流露出几分艷羡,她与吕绍之事尚在未定之天,见此情景,自然心生感慨。 王曜不敢怠慢,忙向母亲陈氏、尹纬、徐嵩、吕绍等人告了声罪,便隨著那名前来传唤的小宦官匆匆出帐而去。 御帐矗立在细柳原的高处,比寻常將领的营帐宏阔数倍,以厚重的明黄锦缎围成,四周羽林郎执戟肃立,帐顶矗立的秦字大纛在春风中猎猎作响。王曜整了整因连日奔波略显褶皱的天青色直裾戎服,深吸一口气,方才由內侍引著踏入帐內。 但见帐中灯火通明,铺设著车师国进贡的繁花地毯。 苻坚並未端坐御座,而是隨意踞坐在紫檀木嵌螺鈿云龙纹榻上,身著赭黄綾缎直裾袍,领缘袖口以金线密绣十二章纹,头戴一顶赤金捲云纹小冠,显得颇为閒適。 太子苻宏与长乐公苻丕分坐左下首,苻宏穿著月白暗花綺缎深衣,腰束白玉带鉤,气质温雅; 苻丕则是一身絳紫团窠联珠对兽纹锦缎缺骻袍,足蹬乌皮靴,更显英武。 右下首依次是破虏將军吕光、征虏將军石越、京兆尹慕容垂、扬武將军姚萇。 吕光依旧身著鱼鳞纹明光鎧,肩披猩红斗篷,风尘僕僕; 石越穿著深青色菱纹绢武官便服,沉稳寡言; 慕容垂则是一袭深红色菱格纹綾缎窄袖胡服,领口袖缘以银线绣著繁复的忍冬卷草纹,虽静坐无言,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之气; 姚萇笑眯眯地把玩著手中青玉貔貅,身上宝蓝色联珠对鸭纹绸袍在灯下泛著流光。 对面,毛兴与毛秋晴並肩而坐,毛兴已换回深紫色龟背纹綾缎常服,毛秋晴则仍是那一身利落的黑色菱纹罗窄袖胡服,墨发以一根银鎏金卷草纹簪松松綰住,少了几分沙场锐气,添了几分女儿家的清丽。 此时帐內气氛融洽,苻坚正指著面前食案上一盘炙烤得滋滋冒油、撒著西域孜然与胡荽的羊肋排,对吕光笑道: “世明,快尝尝鲜,这是西域诸国进献的羔羊,肥嫩得很,正好犒劳你巴蜀征尘。” 吕光忙叉手谢恩: “陛下厚赐,臣感念不尽。” 姚萇在一旁凑趣: “吕將军此番立下大功,只怕日后这进献宫廷的羔羊,都要紧著將军营里送了。”眾人皆笑。 王曜趋步上前,至帐中躬身行礼,声音清朗: “臣王曜,奉召覲见,陛下万岁!” 苻坚目光含笑投来,虚抬右手: “子卿来了,不必多礼,快平身,就座吧。” “谢陛下。” 王曜再拜,起身后又向在座诸公团团一揖。 “见过太子殿下,长乐公,诸位將军。” 苻宏微微頷首,温言道: “王参军辛苦了。” 苻丕则笑容更显热络,直接抬手示意: “子卿不必客气,快请入座。” 王曜目光扫过,见毛秋晴下首尚有一空位,便逕自走过去坐下。 毛秋晴见他过来,一贯清冷的脸上竟微微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下意识地將身子稍稍往父亲那边挪了半分,垂下眼瞼,专注地看著自己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蒲萄酿。 苻坚將这一幕收入眼底,唇角微弯,却不点破,转而问道: “子卿,方才与你母亲、妻子团聚,可还安好?朕將你匆匆召来,未曾扰了你天伦之乐吧?” 王曜忙欠身答道: “陛下言重了,臣得沐天恩,家人亦感荣耀。母亲与內子皆叮嘱臣,定要尽心王事,以报陛下知遇。” 苻丕適时接口,语气充满讚赏: “子卿孝义两全,才兼文武,实乃我等之楷模也。” 他这话看似对王曜说,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苻宏。 吕光捻须笑道: “长乐公所言极是,子卿虽年少,然胆识谋略,確非常人可及。穿越三百里险山奇袭敌后,若非大智大勇,断难成事,毛將军,你说是也不是?” 他最后一句却是意味深长地问向毛兴。 毛兴闻言,虎目一睁,声若洪钟: “吕將军此言,深得我心!子卿此番不仅建功立业,更是救了小女性命,老夫……老夫感激不尽!” 说著,竟举起面前硕大的酒爵。 “来,子卿,老夫敬你一爵!” 说罢,不等王曜回应,便仰头一饮而尽。 王曜连忙举爵: “毛將军厚爱,折煞晚辈了。同袍相助,分所当为,不敢言谢。”亦將爵中酒饮尽。 征虏將军石越虽寡言,此刻也看向王曜,目光中带著审视与认可,沉声道: “王参军临阵沉毅,调度有方,假以时日,必为国之栋樑。” 他顿了一顿,似是无意间问道。 “却不知王参军日后,可想在哪部衙署歷练?” 苻宏、苻丕等人闻言,都不由得放下酒爵,看向王曜。 王曜放下酒爵,神色恭谨而坦然: “石將军谬讚,曜年轻学浅,唯知尽忠职守。陛下与大秦何处需要,臣便往何处效力,岂敢自择差遣?但凭陛下安排。” 苻坚闻言,脸上笑容愈盛,显然对王曜这番回答极为受用,抚掌道: “好!子卿有此公心,朕心甚慰。” 此时,一直静坐的慕容垂缓缓开口,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 “陛下,臣虽与王参军初次晤面,然早在犬子慕容农家书中,便屡闻王参军之名。犬子直言王参军不仅太学经义精深,於农事、刑名乃至天文地理,皆有涉猎,且见解独到。今日观之,犬子所言不虚,王参军於兵道一途,竟也有如此造诣,真乃奇才也。” 他目光平静地看著王曜,仿佛透过他看到了些许熟悉的影子,那侃侃而谈、智珠在握的风采,隱约与记忆中某个惊才绝艷的身影重合,心下暗忖,此子姓王,又出身华阴,莫非…… 与那位已故的冤家有何渊源?此念一生,再看王曜时,目光中便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 王曜对上慕容垂的目光,谦逊道: “京兆尹过誉了,道厚兄才学胜曜数倍,其所言多为鼓励之词,曜愧不敢当。天下学问,看似门类殊途,然其理本同,譬如江河百川,终归大海,曜不过偶有所得,妄加揣测,实不敢当『奇才』之名。” 姚萇一直在旁笑眯眯地听著,此刻眼珠一转,目光在王曜与毛秋晴之间打了个转,忽然抚掌笑道: “哎呀呀,听诸位这么一夸,我倒越发觉得,秋晴侄女与王郎君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般配得很吶!毛將军,你说是不是?这般佳婿,可是打著灯笼也难找,若不是姚某没有適龄的女儿,定要抢先招赘了去!” 他说得戏謔,帐中气氛却顿时一凝。 毛兴闻言,面色瞬间变得极为尷尬,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毛秋晴更是猛地抬起头,俏脸飞红,又羞又恼地瞪了姚萇一眼,若非在御前,只怕早已发作。 苻坚见状,笑骂一句: “景茂,休得胡言乱语!子卿早已成家,夫人董氏已有身孕,你在此胡唚什么?罚酒三爵!” 姚萇豁然顿悟,连忙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訕笑道: “哎呀!陛下恕罪,毛將军恕罪,臣不知,臣失言,该罚,该罚!” 说著,毫不含糊地连饮三爵,面上依旧带著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经此一闹,帐內气氛微妙的尷尬方才化解。 宫人们適时端上新烹的茶汤,乃是以葱、姜、枣、橘皮、薄荷、酥等物与茶饼一同熬煮,香气浓郁,又奉上各色精致茶食,如雕胡饭糰、裹蜜寒具、琥珀餳等。 酒过三巡,食案上的炙肉、鹿膾、酸浆拌制的时蔬渐次撤下,换上了应季的樱桃、甘棠等鲜果。 苻丕忽然放下手中银箸,目光转向王曜,神色转为郑重: “子卿,方才席间所言,皆是你巴蜀之功。然目下国家多事,四境未寧。淮南战事,不知子卿可有耳闻?彭超、俱难二位將军已渡淮水,正会攻盱眙,晋將谢玄率军数万屯於泗口,却观望未进。以你之见,此番淮南用兵,前景如何?” 此言一出,帐內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王曜身上。 苻坚亦放下茶碗,露出倾听之色。 王曜心下一凛,知道此问非同小可,忙离席躬身道: “长乐公垂询,本不当辞。然曜人微言轻,且初涉军旅,於淮南全局所知不详。在座诸位皆国家柱石,久歷戎机,深諳兵要,曜安敢在此班门弄斧,妄议军国大事?” 苻丕却摆了摆手,语气篤定: “子卿不必过谦,你为毛將军所擬那篇淮南方略,条分缕析,切中肯綮,丕已拜读,深为嘆服。况且你此番巴蜀用兵,奇正相合,颇得兵法精髓,绝非寻常书生纸上谈兵。陛下在此,但说无妨,只当是集思广益。” 苻坚也頷首道: “永敘说的是,子卿,今日帐中皆是朕之股肱,但抒己见,言者无罪。” 见天王也发话,王曜知推脱不过,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方缓缓开口,声音清朗而沉稳: “既蒙陛下与长乐公不弃,臣便冒昧陈词。臣以为,彭超、俱难、邵保三位將军,自去岁秋末用兵,苦战近半载,方克彭城、下邳、淮阴等重镇,將士已然疲敝。” 他略一停顿,见眾人皆凝神静听,便继续道: “如今贸然渡过淮水,会攻盱眙,战线骤然拉长,后勤转运愈发艰难。淮南之地,水网密布,河汊纵横,此乃晋军舟师所长,我军步骑之短。臣恐其凭藉舟楫之利,或遣偏师迂迴,伺机断我淮水粮道。届时,屯於泗口的谢玄若趁我军粮草不继、士气低落之机,挥师进击,彭、俱二將军背水临敌,退路堪忧,恐有……倾覆之虞。” 他这番话一出,慕容垂眼中精光一闪,持杯的手微微一顿,看向王曜的目光充满了惊异。 此子所言,竟与自己在太极殿宴会时的分析几乎如出一辙!他如何能有这般见识,难道真是天纵奇才? 姚萇脸上那惯有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眯著眼睛打量王曜,心中同样翻腾不已,自己和慕容垂能看出其中凶险,是数十年沙场血火中磨礪出的敏锐嗅觉,这小子年未弱冠,此前不过一太学生,怎的也嗅出了这其中的味道? 苻丕听著王曜的分析,面色变幻不定。 他本意是想考校王曜,或许能听到些不同於慕容垂的见解,甚至暗中存了暗压慕容垂一头的念头,岂料王曜的看法竟与慕容垂不谋而合,这让他心中既惊且妒,更有一种急於將这等人才揽入麾下的迫切。 他强压下复杂心绪,追问道: “那以子卿之见,该当如何?” 王曜从容答道:“依臣愚见,眼下之急,非在贪功冒进,而在巩固根本。应命彭超、俱难等部即刻放弃围攻盱眙,退回淮北,固守彭城、下邳等既得重镇,抚民积穀,精练士卒,待时机成熟,再图南下。若……若朝廷仍决意用兵,也应当詔令他处兵马即刻东下驰援,切不可让彭、俱二位將军独以数万疲惫之卒应敌!” 这番补充策略,又与慕容垂当日所言一般无二! 慕容垂心中震撼更甚,恍惚间,王曜那侃侃而谈、意气风发的侧影,与他记忆中那位算无遗策、挥斥方遒的故人身影几乎重叠,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此子,莫非真是王景略之后? 苻坚听罢,沉吟良久,目光扫过慕容垂,见其微微頷首,心中已有计较,嘆道: “子卿与道明所见略同,皆老成谋国之言,淮南之事,容朕细思。” 苻丕见父王如此说,知道再问无益,转而將话题引开,语气中带著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子卿博古通今,文武兼修,实在令人佩服。却不知君这般渊博学识,是如何修得的?莫非真有生而知之者?” 王曜谦道:“长乐公取笑了,天下间事物万殊,其理本一。譬如农事,欲得嘉禾,须知天时、察地利、尽人力,此中权衡,与治国用兵之道,岂无相通之处?刑名之学,明是非,定赏罚,求的也是一个『中正平和』,与儒教『致中和』之理暗合。臣不过坚信格物致知之理,於经史子集、百家之言乃至民生百態,皆留心学习,偶加揣摩,希冀能触类旁通罢了,实无他巧。” 他这番话语气平和,苻丕听了,默然片刻,只是点点头,心中却暗道: “格物致知……说来轻巧,然能贯通者几何?此人之才,莫非真乃天授?” 这场御前宴饮,王曜可谓锋芒初露,虽言辞谦逊,然其见识已深深震撼了在座眾人。 毛秋晴在整个宴席中话语不多,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著,目光偶尔落在王曜侧脸,见他与当世顶尖人物对答如流,不卑不亢,心中亦泛起波澜。 她见王曜杯中酒尽,便会默默地再次为他斟满,动作自然,仿佛理所应当。 毛兴將女儿这番情態看在眼里,再想到王曜早已娶妻,且夫人即將临盆,心中不禁百味杂陈,又是惋惜,又是无奈,只得暗嘆一声,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苻坚见时辰不早,便道: “今日欢聚,甚为尽兴,世明、子卿等远道归来,征途劳顿,早些回去歇息,来日方长,朕还需倚仗诸位,共襄大业。” 眾人闻言,皆离席拜谢天恩。 (感谢“奕鈃晨”兄弟的打赏支持,这一章特为你加更!万分感谢!) 第150章 小別胜新婚 御帐外的天光斜斜铺洒下来,將细柳原染成一片柔和的淡金色。 申时已过,春日的太阳偏西未沉,依旧温煦地照著正在收束的营盘。 旌旗缓缓降下,甲士们有条不紊地拆卸著帐篷,车马轔轔,开始装载各类器物,准备隨驾返城。 空气中瀰漫著青草与尘土混合的气息,夹杂著些许炊烟余烬的味道。 王曜隨著眾人步出御帐,深吸了一口原野上自由的空气。 方才帐內应对,虽得天子嘉许,同僚讚誉,心神却难免有些紧绷。 他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不远处,只见毛秋晴已紧隨其父毛兴,正向著抚军將军府所属的营区走去。 她步履乾脆,那身黑色窄袖胡服的身影在往来兵士中显得格外利落,竟未曾回头一顾。 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悄然爬上王曜的心头。 他佇立片刻,自嘲地笑了笑,正欲转身去寻找自己的家人,却听得一声清越的呼唤自身后响起。 “王子卿!” 王曜倏然回头,但见毛秋晴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正目光灼灼地望著他。 晚风拂起她几缕鬢丝,拂过她清丽而略显清减的面颊。 “给你五日休沐!”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贯的乾脆利落,清晰地传入王曜耳中。 “五日后,务必到抚军將军府报到。別忘了,你现在还是抚军將军府的参军!我爹那边积压的军报文书,都快堆成山了,你可別想偷懒躲清静,我们抚军將军府,可不养閒人!” 语速快而清晰,如同玉珠落盘,说罢,也不待王曜回应,便再次利落地扭过头,大步离去,仿佛只是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一旁的毛兴见状,粗豪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瞭然的苦笑,他停下脚步,对著王曜拱了拱手,声音洪亮且带著长辈的宽厚: “子卿,莫听那丫头胡唚!老夫听闻太学已然放了田假,你此番远征方归,著实辛苦。这几日好生在家歇息,陪陪家人。军府那边的事务,不急在这一时,待你得空了,再过来转转便是,这参军的去留,全由你自决,老夫绝不勉强。” 王曜心下感激,忙趋前几步,郑重还礼: “將军厚爱体恤,曜感念不尽。秋晴统领所言亦是正理,既领参军之职,自当尽责,请將军与统领放心,五日后,曜必准时到府,听候差遣。” 毛兴点了点头,又看了逐渐远去的女儿一眼,这才转身大步离去。 毛秋晴虽未再回头,但那挺直的脊背却似乎微微鬆弛了一分。 目送毛氏父女远去,王曜这才真正舒了口气,举目四望,但见原本连绵的营盘正在迅速消解,天子仪仗已开始移动,准备起驾回宫。 他不敢再耽搁,连忙向著自家眷属所在的青布军帐方向快步赶去。 帐前,眾人早已收拾停当。 陈氏正轻声嘱咐著僕役最后检查行装,董璇儿在碧螺的搀扶下立於车旁,手抚著隆起的腹部,目光一直望著御帐的方向,见王曜归来,脸上顿时绽开安心的笑容。 徐嵩与尹纬共乘的马车也已备好,吕绍则正小心翼翼地將柳筠儿扶上那辆装饰华贵的安车。 “让娘和璇儿久等了。” 王曜上前,略带歉意地说道。 陈氏慈爱地打量著儿子: “我儿在御前应对,是正事,哪来久等一说。” 董璇儿也柔声道:“夫君辛苦才是。” 当下不再多言,眾人各自登车。 王曜与李虎翻身上马,护在董璇儿、陈氏、碧螺及董峯所乘的马车两侧。 这马车乃是董府之物,车厢以榆木製成,围以青幔,虽不奢华,却颇坚实。 两名董府护院,亦是骑马隨行在侧。 车马启动,隨著逐渐稀疏的人流,缓缓驶离了细柳原,踏上了返回长安城的官道。 车轮碾过黄土路面,发出规律的轆轆声响。 暮春的暖风拂面,带来田野的气息。 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已是南郊地界,屋舍渐渐稠密起来。 至笔砚巷口,吕绍的安车缓缓停下。 吕绍从车窗探出圆胖的脸庞,对著王曜等人笑道: “子卿,元高,景亮,我等便在此处分路了,筠儿还需回云韶阁打理些事务。” 柳筠儿也自车窗微微頷首,她今日穿著莲青色联珠花纹綺缎襦裙,髮髻上的素玉簪在夕阳下泛著温润的光泽,轻声道: “王郎君、徐郎君、尹郎君,璇儿妹妹,一路平安,改日得空,再请诸位过阁中品茗听曲。” 董璇儿在车內应道: “柳姐姐慢行,今日多谢姐姐相伴。” 王曜、李虎亦在马上拱手作別。 徐嵩则挑开车帘温言道: “永业兄,柳行首,路上小心。” 吕绍哈哈一笑,摆了摆他那胖手: “省得了!子卿,田假期间得空了,记得来云韶阁寻我!” 说罢,便催促车夫转向,那安车沿著笔砚巷向东而去,车影渐远。 一行人继续前行,穿过喧闹的南市边缘,由安门进入长安城內。 城內景象顿时不同,朱雀大街宽阔笔直,两侧槐杨成荫,里墙高耸,行人车马较之郊外多了何止十倍。 又行了一段,將至尚冠里与安仁里的岔路口,徐嵩与尹纬所乘的马车也慢了下来。 徐嵩推开车窗,对王曜道: “子卿,我与景亮便往叔父府邸去了。” 尹纬也探出身来,他依旧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菱纹绢布袍,葛巾束髮,落拓中瀟洒气度自显,笑道: “子卿,连日奔波,好生休养。蜀中之行所见所闻,改日再寻你细聊。” 王曜勒住马韁,拱手道: “元高,今日多谢相迎。景亮兄,我等改日再敘契阔。” 徐嵩点头:“一言为定。弟妹身子重,子卿还需多加看顾。” 又向马车方向道:“伯母,弟妹,我等先行別过。” 陈氏与董璇儿在车內答礼。 徐嵩与尹纬的马车便转了方向,驶入通往尚冠里的街道。 至此,同行者只余下王曜一行。 车马穿过安仁里略显安静的里道,最终在一座黑漆木门的府门前停下。 门楣不算高耸,却收拾得乾净整洁,正是王曜租赁的府邸。 两名董府护院率先下马,一名上前叩门,另一名则过来牵住王曜和李虎的坐骑。 门“吱呀”一声从內打开,一名年约五旬、穿著褐色麻布短褐的男僕探出身来,见是主家归来,连忙敞开大门。 王曜与李虎翻身下马。 车夫放下脚踏,碧螺先下车,然后小心翼翼地搀扶著董璇儿。 陈氏也在另一名闻声出来的僕妇帮助下下了车。 董峯这小子倒是灵活,自己一下子就从车上跳了下来,跑到王曜面前,仰著小脸,意犹未尽地说道: “姐夫,这就到家了?我还想听你讲在蜀中打仗的故事呢!” 王曜看著小舅子那兴奋未褪的脸庞,笑著摸了摸他的头: “今日天色已晚,峯儿也该回去了,免得岳母掛心,故事嘛,改日姐夫一定讲给你听,连带著教你射箭,可好?” 董璇儿也柔声劝道: “峯儿,听话,先隨车回去。姐姐和姐夫累了,需得歇息。” 董峯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又对李虎喊道: “虎子哥,说定了要教我射箭的!” 李虎憨厚地点头: “峯弟,过几日便教你。” 那车夫此时也已调转车头,董峯在王曜和董璇儿的目送下,爬上了马车,从车窗探出身子挥手: “姐姐,姐夫,我过两日再来!” 马车缓缓启动,在两名董府护院的隨行下,向著几百步外的董府行去。 王曜收回目光,对李虎道: “虎子,今日辛苦,你也早些歇息。” 又对那开门的男僕和旁边的僕妇道: “张伯,赵媼,收拾一下,也各自去休息吧,今日大伙都乏了。” 李虎应了一声,便向王曜和陈氏、董璇儿略一拱手,自往后院侧厢的住处去了。 那张伯和赵媼,连同方才在內院听到动静出来的另一名年轻男僕和一名婢女,也依言散去。 陈氏看著儿子眉宇间的倦色,心疼道: “曜儿,你赶路辛苦,快去歇著吧,璇儿这里有我和碧螺照看便是。” 董璇儿也道:“夫君,娘说的是,你且安心去睡。” 王曜却摇了摇头,上前一步,轻轻握住董璇儿的手,目光温和而坚定: “娘,我不累,今日就让孩儿来照料璇儿吧。这两个多月,她在京中独力支撑,才是真的辛苦,您和碧螺也忙碌了一天,都快去歇息罢。” 陈氏见儿子坚持,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又见小夫妻二人情意绵绵,便不再多言,只叮嘱道: “那也好,热水厨下应是备著的,你们也莫要熬太晚。” 说罢,便由碧螺扶著,向后院正房走去。 王曜扶著董璇儿,穿过第一进院落,步入第二进的內院。 这院子不大,却收拾得雅致,墙角植著几株晚开的芍药,在暮色中散发著幽幽香气。 正房三间,中间是堂屋,东侧是王曜与董璇儿的臥房。 进入臥房,只见屋內陈设简洁,一张黑漆榻,榻前设著帷帐,靠窗是妆檯,另有一张矮榻和几张胡床。 虽比不得豪门巨室,却也洁净温馨。 王曜让董璇儿在矮榻上坐下,柔声道: “你且坐稳,莫要动。” 自己转身出了房门,去到厨下。 不多时,便端著一盆温热的水回来,臂上还搭著一条乾净的细葛布巾。 他將水盆放在董璇儿脚前,蹲下身来,仰头看著她,眼中带著笑意: “来,走了这一天,又站了许久,泡泡脚,活络血脉,於你身子有益。” 董璇儿看著他这番举动,一时怔住了。 成婚以来,王曜待她虽好,却多是恪守礼法,温和持重,何曾有过如此……如此体贴入微,甚至有些“逾矩”的亲昵举动? 她玉颊微晕,下意识地想缩脚: “夫君,这……这如何使得?还是让碧螺……” “使得。” 王曜语气温和,不容她拒绝,已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足踝,另一只手熟练地褪去她脚上那双青丝履,又除下那罗袜。 一双白皙秀美的玉足便露了出来,因孕期略有浮肿,更显柔弱。 王曜小心翼翼地將她的双足浸入温水中,用手捧起水,轻轻浇淋在她的脚背、脚踝处。 温热的水流包裹著肌肤,带来一阵舒適的暖意。 他动作轻柔,指腹偶尔掠过足底穴位,力道恰到好处。 董璇儿初始还有些羞涩,但隨著那恰到好处的按揉,紧绷了一日的足踝渐渐鬆弛下来,一股暖流自足底升起,熨帖著四肢百骸。 她低头看著蹲在自己身前的丈夫,他专注的神情,微垂的眼睫,以及那双本是执笔握卷、如今却为自己濯足的手,心中被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充盈著。 “璇儿。” 王曜一边轻轻揉按著她的足心,一边低声道: “这两个多月,辛苦你了,家中一切,多亏有你和娘在操持。我远在蜀中,每每念及你身怀六甲,却不能陪伴左右,心中实在愧疚难安。”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感情,与平日那个谈论经史、剖析时局的沉稳少年判若两人。 董璇儿心中柔情涌动,鼻尖微酸,轻声道: “夫君说哪里话,这些都是妾身分內之事。你在外征战,刀剑无眼,才是真正令人悬心,如今能平安归来,妾身……妾身便心满意足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好奇,歪著头打量王曜。 “只是……夫君你今日,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哦?有何不同?” 王曜抬头,笑望著她。 董璇儿抿了抿唇,带著几分娇嗔与探究: “从前你待我虽好,却总是……总是端著些君子之风,便是在闺阁之內,也少有这般……这般孟浪主动。今日却情话一句接著一句,动作也……这般体贴入微。倒叫我有些不习惯了。” 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与醋意。 “快老实交代……莫不是在蜀中,遇著了哪个善解人意的『野女人』,被她点拨教导了一番?” 王曜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失笑。 他手上动作未停,眼中却漾起促狭的光芒,直起身,凑近董璇儿耳边,压低声音,气息拂过她的耳垂: “教导?自然是有人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除了我家这位聪慧明艷、胆大包天的董家娘子,还有谁能教我这些?” 董璇儿被他这话和温热的气息弄得耳根酥麻,心尖儿一颤,娇嗔著抬手轻捶他肩膀: “呸!贫嘴滑舌!定是在外头学坏了!” 王曜笑著握住她捶来的粉拳,顺势將她轻轻揽入怀中,避开她隆起的腹部,在她鬢边低语: “若非念著你,想著你,我在那巴山蜀水之间,何以排遣寂寥?每每思及家中贤妻,便觉周身疲惫尽去,只盼早日归来,如今人在眼前,情难自禁,句句皆是肺腑之言,何来学坏之说?” 他话语中的眷恋与真挚,如暖流般渗入董璇儿心田。 她依偎在他怀里,感受著他胸膛的温热和有力的心跳,只觉这两个多月的思念、担忧、等待,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加倍的补偿。 她抬起头,美眸中水光瀲灩,痴痴地望著丈夫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庞,心中爱意如潮。 第151章 晨炊故园情 寅末卯初,窗纸才透进些微青白之光,王曜便觉身侧之人轻轻挪动。 他连日奔波,兼之昨夜一番缠绵,本睡得极沉,然军中养成的警觉未失,立时醒转。 睁眼便见董璇儿正支著身子,一手抚著隆起的腹部,黛眉微蹙,似要挣扎起身。 “可是要起身?” 王曜声音带著初醒的沙哑,忙伸手搀扶。 触手只觉她臂膀圆润了些,想是孕期滋养,然指尖所及,肌理下隱有浮肿,心中不由一疼。 董璇儿就著他的力道坐起,赧然一笑: “惊扰夫君了,只是躺久了腰酸,且……腹中这小郎君怕是也饿了,踢腾得厉害。” 说著,引王曜的手按在自己腹上。 隔著一层薄薄的中衣,果然感到一下又一下有力的胎动,如池鱼跃波。 王曜掌心感受著那新生命的活力,心中涌起一股奇异而温热的暖流,连日征尘带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生命的律动涤盪而去。 他俯身,將耳廓轻轻贴在她腹上,仔细听了片刻,抬头笑道: “这般好动,將来定是个习武的好苗子。” 夫妻二人正低声笑语,外间已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与器皿轻碰之声。 隨即,碧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郎君,娘子,可要起身了?老夫人已命厨下备好了朝食。” 王曜应了一声,与董璇儿相视一笑,各自披衣起身。 碧螺端著温水入內伺候洗漱,见王曜亲自为董璇儿梳理那一头浓密青丝,以一根素银簪松松綰了个墮马髻,眼中不由露出笑意。 至堂屋时,晨光已熹微。 陈氏正跪坐於主位席上,面前黑漆矮案已摆开。 李虎早已候在一旁,依旧是那身半旧的赭色短褐,腰束革带,身形雄健如铁塔,见王曜夫妇出来,抱拳一礼,目光扫过董璇儿时,略显侷促地移开。 案上膳食颇见用心: 一陶瓮新熬的粟米粥,米粒烂熟,香气扑鼻;一碟用盐、醋、薑末拌的脆生生水芹;一碟淋了麻油的蒲菜;另有一盘炙得焦黄的胡饼,旁边小碟里盛著色泽深浓的豆豉酱。 虽无肉食,却清爽適口,正是战后归家宜於调养的饮食。 四人按序坐定,陈氏先举箸,眾人方动。 食不言的规矩在自家便松泛些,陈氏不住打量儿子,见他虽精神尚可,但眼底犹有淡淡青影,心疼道: “昨日御前应对,又饮了酒,今日便多歇歇,田假有两月,不急在一时。” 王曜咽下口中粥饭,笑道: “娘放心,儿不觉疲累,倒是璇儿。” 他转向妻子:“今日气色似比昨日好些。” 董璇儿抿嘴一笑,尚未答话,李虎已三两口吃完一张胡饼,抹了抹嘴,瓮声开口道: “婶子,曜哥儿既已平安回来,我……我想著,今日便回桃峪村去了。” 堂內霎时一静。 陈氏放下竹箸,讶然道: “虎子,怎地这般急著走?可是婶子哪里招待不周?” 李虎黑黝黝的脸膛涨得有些发红,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婶子待我比亲娘还周到!只是……” 他搓了搓粗大的手指,声音低了下去。 “曜哥儿如今在京里安家了,有官身,有前程。我一个大老粗,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不如回山里,好歹……好歹自在些。” 王曜凝视著这位自幼一同长大的伙伴,见他虽说得坦然,眉宇间却藏著一丝难以掩藏的落寞与对前路的茫然。 他深知李虎性情,勇悍重义,却不耐烦官场规矩,更不愿倚仗自己的关係谋取什么。 “回去做甚么?” 王曜缓缓问道: “依旧入山逐猎,与豺狼虎豹为伍么?” 李虎低头看著自己满是老茧的双手,闷声道: “除了这把子力气和几分准头,我也不会別的。打猎……也没什么不好,至少饿不死。” “虎子哥此言差矣。” 董璇儿忽然开口,她声音柔和,却带著十足的力度。 “你这一身本事,万军中取上將首级亦不为难,若只埋没在桃峪村的深山老林里,岂非暴殄天物?昨日细柳原上,抚军將军府那些悍卒,哪个提起你李虎不翘大拇指?便是毛將军,看你的眼神也满是讚赏。男儿生於世间,纵不图封侯拜將,也当凭手中本事,做一番事业,才不负此生。” 王曜接口道: “璇儿说得是,虎子,你我亲如兄弟。你的武艺胆气,我是亲眼见过的,华阴除猛虎、临溪堡下格杀叛军,哪一桩不是奇功?军中最重实力,只要你愿意留下,何愁没有出头之日?他日搏个校尉、將军,光耀门楣,岂不强过在山中与野兽搏命?” 陈氏也倾身,目光慈爱中带著恳切: “虎子,你自小没了爹娘,在婶子心里,你就跟曜儿一般,都是我的孩儿。这京师虽然规矩多,可有曜儿在,有婶子在,这里就是你的家。你独自回那山坳里去,叫我们如何放心?” 李虎听著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恳切,尤其是陈氏那句“就跟曜儿一般”,让他喉头猛地哽住。 他自小孤苦,何曾有人这般为他打算,视他如家人? 他猛地抬起头,虎目中已有点点水光,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 “好!婶子,曜哥儿,弟妹!你们既都这么说,我李虎再推辞,就是不知好歹了!我留下!往后,我这条命,就交给曜哥儿了!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见他答应,王曜、陈氏、董璇儿皆露喜色。 王曜更是伸手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 “好兄弟!你我携手,何愁前路艰难!” 一时饭毕,眾人皆心情舒畅。 王曜对董璇儿道: “今日天色尚早,我陪你回娘家一趟,拜见岳母,也免得她老人家掛心。” 董璇儿眼中漾出欢喜,自无异议。 当下,王曜携董璇儿,由碧螺扶著,李虎紧隨其后,出了府门,缓步向几百步外的董府行去。 安仁里虽不比尚冠里以及更为奢豪的北闕甲第,但也是青石板路洁净,高墙內树木探枝。 不过片刻,便至董府门前。 早有门房看见,一边忙不迭地开门迎入,一边飞跑进去通传。 绕过影壁,穿过前庭,便见秦氏早已在两名侍女的陪同下,站在正堂阶前等候。 她身著絳紫色缠枝葡萄纹綺缎褶裙,外罩一件沉香色半臂,髮髻梳得一丝不苟,插著几支金玉头饰,虽已年近四旬,仍风韵犹存,只是眉眼间带著惯常的愁容。 “小婿拜见岳母。” 王曜上前一步,躬身长揖。 “女儿给娘请安。” 董璇儿也欲行礼,被秦氏一把扶住。 “罢了罢了,自家人何须多礼。” 秦氏目光先在女儿肚腹上转了一圈,见她气色尚好,神色稍缓,这才仔细打量王曜,见他身形较年前更见挺拔,眉宇间褪去几分青涩,多了些许坚毅风霜之色,嘆道: “子卿,你可算回来了,璇儿这几个月,日日记掛,寢食难安。往后,可莫要再这般轻易涉险了,须知你如今已非独身一人,上有高堂,下有妻儿,一身所系甚重。” 王曜恭声应道:“岳母教诲的是,小婿谨记於心,此番事出突然,让岳母与璇儿担忧,是小婿之过。” 秦氏点了点头,引眾人入堂敘话。 堂內铺设茵席,陈设雅致,四壁悬著书画,角落青铜兽炉中吐出裊裊青烟,是上好的苏合香。 眾人方才坐定,便听一阵急促脚步声,董峯旋风般冲了进来,径直扑到王曜身边,抓住他的衣袖: “姐夫!你可来了!快,再给我讲讲蜀中打仗的故事!昨天都没听够!” 他今日穿著一身簇新的墨绿色菱纹綺缎缺骻袍,头髮束成两个总角,小脸因奔跑而红扑扑的,眼中满是兴奋与崇拜。 秦氏微嗔道:“峯儿!没规矩!还不快给你姐夫、姐姐见礼!” 董峯这才不情愿地鬆开手,像模像样地对著王曜和董璇儿拱了拱手,隨即又眼巴巴地望著王曜。 王曜见他可爱,笑著將他揽到身边: “好,姐夫就再给你讲一段。话说我们穿越那三百里山林时,毒瘴瀰漫,蛇虫遍地……” 他择那险奇之处娓娓道来,略去血腥廝杀,只讲山川险阻、行军不易。 董峯听得入了迷,时而惊呼,时而握紧小拳头。 连秦氏也凝神倾听,听到穿越无人山林、险些断粮时,不禁捻紧了手中帕子。 待王曜讲到奇袭临溪堡,李虎如何悍勇格杀叛军时,董峯猛地跳起来,跑到肃立一旁的李虎身前,仰著头: “虎子哥!你真厉害!比阿爷说的古之恶来还厉害!你教我武艺好不好?” 李虎被他闹得有些手足无措,憨厚地咧嘴笑了笑,看向王曜。 王曜笑道:“峯儿既有心习武,让你虎子哥指点你基础功夫也是好事。只是需得肯下苦功,不可三日打鱼两日晒网。” 董峯忙不迭地点头答应,扯著李虎就要去院子里比划。 秦氏见时辰尚早,阳光正好,便吩咐一名老僕跟著,由他们去了。 堂內剩下几人,话题便转到家常。 秦氏细细问了王曜在蜀中饮食起居,又叮嘱董璇儿孕期诸般禁忌,絮絮叨叨,却透著真切关怀。 王曜一一应答,神色恭谨。 閒话半晌,王曜抬头看了看堂外日影,已近午时。 他起身对秦氏道: “岳母,小婿还需往博平侯府一行,璇儿身子不便,就让她在此多陪您片刻,稍后我再来接她。” 秦氏知博平侯新丧,杨定守孝,此去乃是正理,点头道: “正该如此,你去吧,璇儿在我这里,你无需掛心。” 董璇儿也柔声道:“夫君早去早回。” 王曜又对侍立门外的李虎交代了几句,让他留下照应,自己便出了董府,向城东的尚冠里行去。 博平侯府坐落於尚冠里深处,朱门高阔,此刻却尽悬素绢,门前石狮也繫著白花,一派肃穆哀戚之象。 王曜递上名帖,门房识得他,忙引他入內。 穿过几重庭院,直至灵堂所在的院落。 尚未入內,已闻到浓郁香烛气息,听到隱隱悲声。 灵堂內白幡垂地,杨安灵位前香菸繚绕,烛火长明。 杨定与堂弟杨盛皆身著粗麻孝服,跪於棺槨左侧草蓆之上。 杨定身形依旧挺拔,然面容枯槁,眼眶深陷,唇无血色,短短半月间,仿佛瘦脱了形,唯有一双眸子,因强忍悲慟而布满了血丝,目光扫来时,沉静得令人心酸。 年仅十三的杨盛跪在他身侧,孝服宽大,更显其身量未足,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维持著镇定,却掩不住那份稚嫩与惊惶。 安邑公主苻笙跪於右侧,她未著公主翟衣,仅以一袭素白深衣,乌髮间毫无釵环,以一根白绒绳束著,面容清减,眉宇间锁著深愁,见王曜进来,微微頷首示意。 王曜整了整衣冠,至灵前郑重上香,伏地三拜,沉声道: “世伯英灵不远,晚辈王曜,特来拜祭。世伯一生忠烈,功在国家,必垂青史,望子臣、公主节哀顺变。” 杨定与杨盛、苻笙皆还礼。 杨定声音沙哑:“子卿有心了,远道归来便过来。” 王曜起身,又向苻笙行礼:“公主保重。” 苻笙还礼,语带哽咽:“多谢子卿掛怀。” 王曜看著杨定那强撑的模样,心中惻然,温言道: “子臣兄,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世伯在天之灵,亦不愿见你如此摧损自身。还需以身体为重,侯府与盛弟,皆需你支撑。” 杨定扯动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意,目光扫过王曜风尘未净的衣衫: “我省得,倒是你,入蜀一趟,歷经风霜,瞧著倒是更结实了些。” 他顿了顿,语气刻意放缓,带著一丝调侃,试图驱散灵前的沉重。 “怎样?巴山蜀水,除了叛军,可还遇到了些……旁的?听闻蜀女多情,吴语软糯,未曾见识一番?” 王曜见他强顏欢笑,心中更是酸楚,知他是藉此掩饰锥心之痛,便顺著他的话头答道: “蜀道艰难,终日与险峰恶水、毒瘴叛军为伍,性命尚且悬於一线,哪有閒情逸致领略风月?倒是见识了不少驍勇善战的袍泽,如抚军將军府的纪魁、田敢,皆是悍勇敢战之士。” 杨定“哦”了一声,似乎真来了些兴趣,追问起蜀中征战细节。 王曜便择那行军布阵、攻守谋略之处细细分说,略去屠俘等不忍言之节。 杨定听得认真,不时插言询问几句,所言竟颇中肯綮,显是家学渊源,於兵事並非门外汉。 苻笙在一旁静静听著,偶尔为二人添上茶水。 杨盛也睁大眼睛,努力理解著那些刀光剑影的敘述。 说到奇袭临溪堡,王曜提及李虎阵斩乌黎,杨定眼中闪过一丝神往,隨即又黯淡下去,喃喃道: “男儿建功立业,正当其时……可惜……” 语未尽,意已萧索。 他很快振作精神,对王曜道: “子卿此番立下大功,又得陛下青眼,前程不可限量。他日登坛拜將,莫忘了请我喝一杯庆功酒。” 王曜肃然道:“子臣兄说哪里话,世伯新丧,兄需守制,然来日方长。兄之戎才,胜我十倍,他日肩披战袍,必能克绍箕裘,光大杨氏门楣。” 杨定默然片刻,目光望向灵位,幽幽一嘆: “承你吉言。”说罢便不再多语。 王曜知他心绪低落,不宜久扰,又见苻笙与杨盛面带倦容,便起身告辞: “子臣,公主,盛弟,曜不便久扰,这便告辞了。望诸位善自珍摄,若有需曜效力之处,万勿见外。” 杨定与苻笙、杨盛皆起身相送。 送至灵堂院门,杨定止步,对王曜拱了拱手,目光复杂,包含了感激、悲戚与一丝不易察知的羡慕,终只化做一句: “子卿,保重。” 王曜郑重还礼,又对苻笙与杨盛点了点头,方才转身,隨著引路僕役,踏著满地素白,缓缓走出了这被哀伤笼罩的博平侯府。 (感谢“弈鈃晨”兄弟的打赏支持,本书王曜的专属歌曲“补天裂”已发表在酷狗音乐,感兴趣的兄弟可以去听听,保证好听!製作人是“岭南黔首”) 第152章 云韶阁辞別 晨光初透,晓雾未散。 南郊云韶阁后院的书阁內,已隱隱传来朗朗书声。 书阁虽不甚宽敞,却也窗明几净,四壁悬著几幅山水墨跡,靠墙设一书架,堆著些经史子集並乐谱杂钞。 胡空跪坐於讲席之上,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襴衫已有些褪色,肘部打著同色补丁,却浆洗得乾乾净净。 他年过三旬,面容清癯,眉宇间带著常年忧患留下的细纹,此刻正手持一卷《毛诗》,为席下七八个年轻歌姬讲解《郑风·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胡空声音温和,带著教书先生特有的顿挫。 “这『青衿』,便是青色的交领,乃周代学子的服制,后遂以指代读书人。女子思念那青青衣领的学子,纵使不得相见,也盼著他能捎个音信来……” 席下眾歌姬年纪多在十四五至十七八之间,衣著各色鲜丽襦裙,髮髻梳成时兴的双环望仙髻、惊鵠髻,簪著银梳、珠花,与胡空的寒素形成鲜明对比。 她们大多听得认真,不时低头在面前的桑皮纸页上记下註疏。 唯独坐在前排的阿蛮有些神思不属。 她穿著一身杏子黄联珠纹綾缎襦裙,外罩浅碧色轻容纱半臂,梳著精致的拋家髻,仅以一支素银嵌珍珠步摇松松綰住,几缕鬢髮垂在耳侧,更衬得她面容娇俏,眉眼含情。 手中那管兼毫小楷笔久久未落,目光怔怔地望著窗外一株半开的玉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坐在她身侧的绿珠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肘。 绿珠年纪略小,约莫十四五岁,穿著海棠红团窠对鸟纹锦缎襦裙,梳著双环髻,各缠著一串米珠链子,额间贴了翠鈿。 她生得不如阿蛮明艷,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此刻蹙著细眉,低声提醒: “阿蛮姐姐,先生讲到『挑兮达兮』的註解了。” 阿蛮驀地回神,颊边飞起一抹红晕,忙提笔蘸墨,慌急间却將一点墨汁溅上了袖口。 她懊恼地轻咬下唇,忙用帕子去揩。 胡空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暗嘆。 他自然知晓阿蛮的心事,却不好点破,只轻咳一声,继续讲解: “……『挑』、『达』二字,形容女子在城闕之上徘徊流连、焦灼期盼之態。其情其景,跃然纸上。” 这时,廊下传来清脆的铜铃声,那是课间休息的讯號。 眾女顿时鬆懈下来,有的起身活动筋骨,有的凑在一处低声说笑,也有的抓紧向胡空请教方才未听明白的章句。 绿珠拉著阿蛮走到窗边,递上一杯刚沏好的紫苏饮,低声道: “姐姐方才又走神了,可是……又在担心王先生?” 阿蛮接过那白瓷盏,指尖微微发凉,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都两个多月了,蜀道那么难,刀剑又不长眼……”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胡空的方向,眼中带著希冀。 “胡先生消息总比我们灵通些。” 绿珠会意,拉著阿蛮走到胡空席前,敛衽一礼,声音清脆: “先生,朝廷大军入蜀平叛,不知近来可有消息?王先生他……一切可还安好?” 胡空放下书卷,看著眼前两张充满关切的脸庞,尤其是阿蛮那强自镇定却难掩忧色的神情,温言道: “正要告知你们,几日前,破虏將军吕光已率凯旋之师返回长安,献俘郊庙。子卿……王先生隨军建功,已然平安归来。” “当真?” 阿蛮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投入星子的深潭,手中的瓷盏微微一晃,险些泼出汁水。 绿珠也喜形於色,抚掌道: “太好了!我就说王先生吉人天相!” 胡空含笑点头: “大军前日已在细柳原领受陛下犒赏。料想王先生先归家稍作安顿,不出几日,当会来云韶阁看望大家。” 这消息如春风拂过水麵,顿时在书阁內传开。 其余歌姬也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询,个个面露欣喜。 她们大多受过王曜的教导,或抄录文书得其指点,对这位博学谦和、从不因她们身份而轻视的年轻太学生,皆怀有深深的好感与敬慕。 正当阁內洋溢著欢快气氛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隨著环佩叮噹与清朗笑语。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书阁那扇糊著素绢的格子门被推开,三人先后步入。 当先一人正是云韶阁行首柳筠儿。 她今日穿著一袭天水碧忍冬缠枝纹繚綾长裙,裙摆迤邐,外罩月白暗花鮫綃半臂,臂弯间挽著一条胭脂色泥金绘牡丹披帛。 乌云般的青丝綰成慵懒的隨云髻,只斜插一支金粟丝嵌青玉鸞鸟步摇,凤口垂下三串细长的珍珠流苏,隨著她的步履轻轻摇曳。 她姿容绝代,此刻薄施脂粉,眉宇间却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复杂神色。 紧隨其后的是吕绍,他仍是那身宝蓝色联珠对鸭纹綺缎圆领袍,腰束金玉带鉤,足蹬乌皮六合靴,圆胖的脸上泛著红光,显得兴致勃勃,一进门便哈哈笑道: “好热闹!都在说些什么趣事呢?” 而当第三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廊光影中时,整个书阁霎时安静下来。 王曜站在柳筠儿与吕绍身后,逆著晨光,身形挺拔如修竹。 他並未穿著太学生的青衿,也未著军旅戎装,只一身寻常的天青色麻布直裾,腰间束著玄色丝絛,髮髻以一根普通的竹簪束定。 比起两月前,他面容微黑,略显清减,下頜线条更见分明,眉宇间添了些许风霜磨礪后的沉毅,唯有那双眸子,依旧清澈湛然,顾盼间神光內敛。 “王先生!” “是王先生回来了!” 短暂的寂静后,书阁內顿时响起一片夹杂著惊喜的鶯声燕语。 阿蛮更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眸中瞬间盈满了水光,痴痴地望著那人,竟忘了言语。 绿珠最先反应过来,拉著尚在发怔的阿蛮,与眾女一同上前,將王曜团团围住。 少女们嘰嘰喳喳,嘘寒问暖之声不绝於耳。 “先生,您可算回来了!” “蜀地艰险,先生受苦了!” “先生瞧著清减了些,定是路上辛苦了!” 阿蛮被挤在人群前,仰头望著王曜,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一句带著颤音的轻唤: “先生……您平安回来就好。” 说罢,眼圈已微微泛红。 王曜看著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感受著她们真挚的关切,心中亦是暖流涌动。 他含笑一一頷首回应: “有劳诸位掛心,曜一切安好。” 言罢,上前查看眾人的书札笔记,隨后又目光温和地扫过眾人: “两月不见,我看绿珠的笔记愈发工整,阿蛮的字也颇有进益了。” 他说话间,特意对绿珠鼓励地点点头,又看向阿蛮,见她眼波流转,欲语还休,便温言道: “阿蛮近来可好?琴艺未曾搁下吧?” 这时,胡空也排眾而出,对著王曜郑重一揖,语气中充满了感激与欣慰: “子卿,平安归来,真是万幸!愚兄在此日夜悬心,今日得见,方始安然。” 王曜连忙还礼:“文礼兄客气了,你我至交,何须如此。这些时日,阁中课业多赖贤兄维持,辛苦你了。” 眾人重逢,正自欢喜,一直静立一旁的柳筠儿却轻轻上前一步。 她目光扫过满阁欣喜的少女,最后落在王曜身上,深吸一口气,声音清越却带著一丝不易察知的黯然,开口道: “今日王先生过来,一则是看看大家,这二则……也是要向诸位辞行。” 欢语声戛然而止。 柳筠儿顿了顿,迎著眾女骤然变得惊愕不解的目光,缓缓道: “王先生日后,不会再至云韶阁授课了。”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方才的欢欣气氛瞬间凝固,如同被寒风掠过。 少女们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失落。 阿蛮更是浑身一颤,脸色剎那间变得苍白如纸,她猛地抬头看向王曜,眼中充满了震惊、困惑与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戚,仿佛骤然坠入冰窖,连指尖都失了温度。 绿珠连忙伸手扶住她微微摇晃的身子。 王曜心中嘆息,世间无不散之筵席,此理他虽明白,临到眼前,见眾女如此情状,亦觉悵惘。 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失望的脸庞,声音温和而恳切: “诸位姑娘,相聚虽短,情谊绵长。曜在云韶阁这一年有余,得与诸位共处一室,讲习诗文,探討乐理,实是缘分。如今虽暂別,然学业之道,贵在持之以恆。” 他看向紧紧抿著嘴唇、强忍泪水的绿珠,温言道: “绿珠勤奋好学,心思縝密,於典籍见解常有独到之处,假以时日,学问必有大成。望你坚守此心,莫负韶华。” 绿珠用力点头,声音哽咽: “先生教诲,绿珠永誌不忘。” 王曜目光转向脸色苍白、泫然欲泣的阿蛮,心中微感酸楚,语气愈发柔和: “阿蛮天资聪颖,性情真率,於音律舞艺一道,悟性极高。我曾见你演练《白紵舞》,姿態翩躚,情感充沛,甚好。技艺乃安身立命之一本,亦为寄情抒怀之雅事,望你精进不懈,更上层楼。” 他知阿蛮心事,此言既勉其业,亦含宽慰之意。 阿蛮听著他温润的语声,提及自己擅长的舞艺,心中酸楚与委屈交织,泪珠终於忍不住滚落下来,她慌忙低头,用袖子拭去,哽咽道: “阿蛮……谨记先生之言。” 王曜又勉励了其余几位歌姬,或赞其进步,或点其不足,皆恳切真挚。 眾女虽仍不舍,见先生如此关怀,心中也稍得安慰。 吕绍见气氛悲戚,哈哈一笑,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地道: “哎哟,看看你们,这又是何必?子卿不过是暂时不来教书,又不是生离死別,往后山高水长,难道还不能再见面了?他如今是陛下亲授的羽林郎,又立了军功,前程远大,將来得了空閒,自然会回来看望大家!是吧,子卿?” 说著,用力拍了拍王曜的肩膀。 阿蛮闻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立刻抬起泪眼,充满期盼地望向王曜,颤声问道: “先生……您……您以后真的还会回来看我们吗?” 王曜看著她那殷切的眼神,再环视周围一张张不舍的面容,心中亦是不忍。 他知此別之后,各自前程渺茫,再见恐非易事,然此刻又不忍令她们过於失望,只得强压下心头那点离愁,展顏温言道: “云韶阁乃我在长安一处难忘之所,诸位姑娘亦是故人。若他日得空,曜定会前来探望。” 眾人听他如此说,虽知是安慰之词,心下也稍安。 又围著王曜说了好些话,依依之情,溢於言表。 吕绍见话已说得差不多,便对眾女挥了挥手: “好了好了,都先散了吧。我与柳行首、胡先生,还要与王先生说些话。” 眾女闻言,虽依依不捨,也只得敛衽行礼,一步三回头地缓缓退出了书阁。 阿蛮走在最后,临到门口,又回头深深望了王曜一眼,那目光中千般不舍、万种愁绪,方才被绿珠轻轻拉了出去。 书阁內顿时安静下来,只余下王曜、柳筠儿、吕绍、胡空四人。 吕绍笑道:“子卿啊,你来云韶阁这么久,我与筠儿都未曾好生设宴款待过你。如今你要走了,我们已备下薄宴,刚好文礼兄也在,一则为你接风洗尘,二则也是为你践行,你我好友,此番就莫要再客套了!” 王曜不想麻烦他们,推脱道: “永业兄、柳行首美意,曜心领了。只是前日方归,家中尚有许多琐事需处理,且璇儿身子不便,实在不便久留。不若改日,改日再由我做东,邀诸位一聚。” 柳筠儿却轻移莲步,来到王曜身侧,柔声道: “王郎君,筵席早已备下,不过是一些清淡肴饌,略尽心意罢了。郎君这一去,不知何日方能再聚,莫非连这片刻功夫也吝嗇么?” 她语声婉转,眸中带著真诚的挽留之意。 胡空也劝道:“子卿,吕兄与柳行首盛情难却,不如便小坐片刻。尊夫人处,遣人回去知会一声便是。” 王曜见三人言辞恳切,面露难色,正自沉吟犹豫之际,忽见书阁门口人影一动,方才离去的阿蛮和绿珠竟去而復返,身后还跟著三四名相熟的年幼歌姬。 阿蛮此时已稍稍平復心绪,虽眼圈仍微红,却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与绿珠一同向著王曜深深一福。 绿珠开口道:“先生,蒙您不弃,教导我等经年,此恩此德,无以为报。我等平日除了读书习字,也常习练曲乐。近日,我们依据先生平日所授《列女传》、《诗经》中的故事,自行编排了几段小戏,还有一曲歌舞。” 阿蛮接口道,声音犹带一丝沙哑,却格外坚定: “恳请先生......在离去之前,能拨冗品评指点一番,也算......也算留个念想。” 她说著,目光盈盈望向王曜,充满了期盼与一丝孤注一掷的恳求。 吕绍立刻抚掌附和,声如洪钟: “妙啊!这个主意好!正好筵席设在听雪轩,那边宽敞,便於观赏。子卿,你看,姑娘们一片诚心,你岂能辜负?咱们边吃边看,两不耽误!就这么定了!” 王曜看著阿蛮那双泫然欲泣又强自坚持的明眸,再瞧柳筠儿、胡空等人殷切的目光,又见吕绍一副不容分说的架势,心知再难推却。 他暗自嘆了口气,胸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对这群少女心意的感动,也有对这段时光的留恋,更有一丝面对离別无奈的悵惘。 他沉默片刻,终是抬起头,唇边泛起一丝带著苦味的笑意,目光扫过眾人,缓缓点头,声音温和而带著些许妥协的疲惫: “既如此......便有劳诸位了。” 第153章 阿蛮 听雪轩临水而筑,四面轩窗洞开,垂著细竹篾编就的湘帘。 暮春午后的日光透过帘隙,在青砖地面上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轩外一池新荷初绽,尖角小蜓立於其上,偶有锦鲤跃波,激起圈圈涟漪。 轩內甚是开阔,以四扇紫檀木嵌玉石花鸟屏风略作区隔,设下数张黑漆嵌螺鈿云纹食案,茵席俱以青綾缘边。 柳筠儿引著王曜、吕绍、胡空於主位那张大食案后坐定。 她自己则跪坐於下首主位,亲自执起一柄银鎏金摩羯纹执壶,为三人斟上琥珀色的蒲萄酿。 那酒液倾入越窑青瓷葵口杯中,漾起细碎涟漪,果香清冽。 “此乃去岁龟兹商队带来的陈酿,埋於冰窖深处,今日方启,正可为子卿洗尘。” 柳筠儿语声温婉,目光流转间,自有千般风情。 她今日梳著惊鸿髻,髻侧簪一支金粟丝盘绕成的牡丹花鈿,花心缀以米珠,隨著她斟酒的动作微微颤动。 身上那袭天水碧繚綾长裙,在透过湘帘的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宛如春水凝波。 吕绍迫不及待地举杯,他那圆胖的脸上因酒意和兴奋泛著油光,宝蓝色联珠对鸭纹綺缎袍子的前襟已微微汗湿: “来!子卿,文礼,先满饮此杯!贺子卿巴蜀建功,平安凯旋!” 王曜与胡空举杯相应。 王曜只略沾唇,胡空则一饮而尽,那清癯的面容上顿时添了一抹血色。 食案上已陆续布下肴饌。並非珍饈满前,却样样精致爽口。 一碟洁白的膾鲤片得薄如蝉翼,旁置翠绿的芥酱; 一甌蓴羹浮著鸡蓉,清鲜扑鼻; 炙鹿脊以胡椒、茱萸调味,焦香四溢; 更有雕胡饭盛在定窑白瓷莲瓣碗中,饭粒晶莹。 时新果蔬如樱桃、甘棠盛在琉璃盘內,红黄相映,煞是好看。 另有一碟淋了麻油的蒲菜,一碟用盐、醋、薑末拌的脆生生水芹,皆是解酒佳品。 酒过一巡,屏风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与环佩轻响。只见阿蛮与绿珠,並四五位年岁相仿的歌姬,已悄然转出。 她们显然已重新梳妆,换过了衣裳。 阿蛮穿著一身杏子黄地联珠对孔雀纹锦半臂,下系鬱金香根染就的橘红色长裙,裙裾曳地,臂弯间挽著一条泥银绘蔓草纹的披帛。 她梳著双环望仙髻,髻上各插一支金雀衔珠步摇,额间贴著翠羽剪成的花鈿,姿容端丽,眉目间却隱含淒婉之色。 绿珠则是一身绿红色龟兹式样的窄袖胡服,以金线满绣繁复的卷草石榴花纹,领口袖缘皆缀以细小金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未梳高髻,墨染般的青丝编成数条细辫,以金丝珊瑚珠串束起,鬢边簪著一朵新摘的石榴花,娇艷欲滴。 腰间束著蹀躞带,带上悬著一柄装饰华美的小弯刀,足蹬赤色鹿皮小靴。 这身装扮將她衬得身段玲瓏,娇俏中透著一股塞外女子的颯爽与活力。 二人身后隨行的几位歌姬,或抱阮咸,或持篳篥,或捧琵琶,亦有两人捧著盛放道具的木箱。 阿蛮上前一步,敛衽行礼,声音清越中带著一丝哀婉: “先生,吕郎君,柳行首,胡先生。我等近日排演了一出小戏,名曰《秋胡戏妻》,取材自刘向《列女传》及乐府古辞。技艺粗陋,恐污尊目,聊表寸心,伏乞品评。” 王曜放下酒杯,温言道: “有劳诸位姑娘费心,曜等拭目以待。” 柳筠儿微微頷首,吕绍已拍掌笑道: “好!早就听闻你们排了新戏,快演来瞧瞧!” 阿蛮再拜,与绿珠交换了一个眼神。 绿珠眸中掠过一丝关切,旋即与乐工们退至轩室一侧,阿蛮则走到中央那片铺著茵毯的空地。 不需帷幕,亦无过多陈设。 只见阿蛮略一整衣袖,神情倏变。 她微微垂首,双手作採摘状,步履轻盈而专注,儼然一採桑女子於陌上劳作。 虽是无声表演,那春日採桑、心念远行丈夫的期盼与淡淡哀愁,却通过眉眼身段,传递得淋漓尽致。 胡空捻须低语: “《秋胡行》古辞有云:『采採桑叶,手中纤纤。邂逅相遇,志意拳拳。』阿蛮姑娘揣摩此境,颇得神髓。” 此时,秋胡由一位身材高挑的歌姬反串,戴著简易的进贤冠,粘著鬍鬚,穿著宽袖深衣登场。 她步履张扬,做宦游归来、意气风髮状。 行至桑间,见採桑女背影窈窕,便上前搭訕,言语调戏,甚至从袖中取出道具金饼(实为涂金的木块)相诱。 阿蛮所饰的秋胡妻,初时惊愕,旋即面露凛然不可侵犯之色。 她挥袖拂开“金饼”,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秋胡”。 虽无台词,但那激烈的抗拒、被轻侮的愤怒以及对丈夫品行的失望,通过一连串闪避、斥责的姿態,层层递进,震撼人心。 王曜凝视著场中,见阿蛮將秋胡妻那种“贞士篤终始,恩义不可属”的刚烈决绝,演绎得入木三分,不禁暗暗点头。 此女平日性情热烈,此刻却能演绎如此內敛深沉的悲剧角色,可见用意之深。 高潮处,“秋胡”悻悻而去。 阿蛮颓然跪坐於地,肩头微微耸动,无声的悲泣更显淒楚。 良久,她缓缓抬首,目光中已是一片死寂的绝望。 最后,她做出投水自尽的决绝姿態,动作凝滯,满堂皆静。 表演终了,余韵未绝。 柳筠儿以袖拭眼,轻嘆道: “秋胡妻洁妇之志,千古之下,犹令人扼腕。阿蛮此番演绎,情真意切,直叩心扉。” 吕绍虽不甚解其中深意,也被那悲壮结局感染,连连咂嘴: “这秋胡真不是个东西!该打!该打!” 胡空感慨道:“阿蛮姑娘以哑戏之法,演尽诗中『彼夫既不淑,此妇亦太刚』的悲剧,更见功力,其情可悯,其志可哀。” 王曜看著阿蛮敛衽缓缓退下,额间已有细汗,眼中犹带泪光,温言赞道: “阿蛮此戏,不在言辞,而在神韵。將秋胡妻之贞烈、之悲愤、之决绝,刻画入微,深得古贤烈女风骨。” 心中却暗嘆,此女性情执著,却一味沉溺情伤,恐非善局。 稍事休息,饮了一回茶,便轮到绿珠登场。 她演的乃是《文君当壚》。 只见她已褪去那身绿红胡服,换上一袭月白素纹细麻襦裙,腰间繫著一条青色布带,墨发仅以一根木簪綰住,洗尽铅华,扮作沽酒之妇。 另一位歌姬扮作雍容雅態、身著赭色深衣的司马相如。 绿珠手持一柄团扇,权作酒肆招牌,立於场地一侧,权作酒壚。 她姿態从容,並无赧色,眉眼间反而带著几分市井女子的爽利与对爱情的坚贞。 当“司马相如”身著华服,做故地重游、意存试探状走近时,绿珠初时低眉敛目,恪守礼数,然当“司马相如”以言语、以动作提及旧情,她猛地抬首,眼中先是难以置信,继而迸发出混杂著喜悦、委屈、幽怨与最终释然的复杂光芒。 她没有激烈的动作,只那眼波的流转,眉峰的聚散,唇角的微颤,便將卓文君得知夫君心意未变时,那种百感交集、破涕为笑的心境,演绎得丝丝入扣。 最后,她轻轻頷首,眼角似有泪光,却绽开一个清浅而满足的笑容,仿佛历经风霜,终见月明。 这积极向上的结局,恰似绿珠平日沉静好学、沉稳豁达的性情,或许亦暗示她日后能看破红尘,自有另一番天地。 吕绍看得津津有味,抚掌道: “这个好!这个结局好!比方才那个投水强多了!有情人终成眷属,当浮一大白!” 说著自斟自饮了一杯。 柳筠儿却幽幽一嘆:“文君夜奔,当壚卖酒,其勇其情,固然可羡。然其《白头吟》中『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之句,又何尝不是饱含血泪?绿珠能演出其情之真、其志之坚,更演出苦尽甘来那一瞬的复杂心绪,实属不易。” 胡空亦道:“绿珠姑娘性情豁达,演此內敛中见深情的角色,竟能拿捏得如此恰到好处,可见其心性通透,日后必能勘破迷障,寻得自在。” 王曜默然片刻,方道: “卓氏文君,不为世俗所拘,追求本心,其行或惊世骇俗,其情却真挚可贵。绿珠此戏,重在『破立』之间,將那歷经坎坷而终得圆满的坚韧,演绎得动人心魄。” 他目光掠过绿珠,见她神色平和,眼中虽有戏中情愫,却无沉溺之態,心中暗许此女慧心,將来必能妥善安置自身。 两齣小戏演罢,轩內气氛愈发融洽。 眾人又用了些茶食,品尝了用蜂蜜与牛乳熬製的琥珀餳,以及新蒸的玉露团。 此时,阿蛮再次起身。 她换了一身火红色的龟兹胡服,金铃轻颤,辫梢摇曳。 她走到轩室中央,对著乐工们微微頷首。 篳篥率先吹响,声调苍凉悠远,带著西域大漠的风沙气息。 旋即,琵琶琤琮,如冰泉乍破,阮咸舒缓,似月色流淌。 阿蛮深吸一口气,足尖轻轻一点,腰间金铃隨之发出清脆的碎响,整个人便如一团燃烧的火焰,旋转开来。 她的舞姿与中原传统的轻柔曼妙大异其趣,充满了生命的张力与热情。 时而急速旋转,红裙绽开如盛放的石榴花; 时而扬臂折腰,动作刚健婀娜,展现出良好的腰腿功夫。 那柄装饰用的小弯刀不知何时已擎在手中,隨著舞蹈划出凌厉的弧线,刚柔並济,別具风情。 王曜凝望著场中那团旋转的火焰,阿蛮矫健的身姿、奔放的舞步,以及那充满异域风情的乐声,竟让他心头驀地一动,眼前仿佛浮现出另一个身影。 那个龟兹春酒肆中,有著蜜色肌肤、深碧眼眸的女子。 她笑起来时,眼波流转如同月牙泉的涟漪; 她生气时,柳眉倒竖宛如天山上的雪莲。 她也会跳这样热情洋溢的舞蹈吧? 在龟兹春那小小的院落里,伴著父亲帕沙弹奏的热瓦普,裙摆飞扬,铃声清脆,如同戈壁滩上最自由的羚羊。 算来,自己已有近两个半月不曾见到她和帕沙大叔了,那天他们不辞而別,不知近况如何? 霎时间,一股强烈的探望衝动涌上心头,他暗自决定,待此间事了,定要立刻去往十里坡看看他们。 舞至酣处,阿蛮启唇而歌,嗓音不似平日娇脆,反而带著一丝沙哑的磁性,唱的是自行编纂的歌词,却巧妙地化用了乐府与古诗的意境: “灼灼芙蓉姿,皎皎明月光。感君一顾盼,妾心自芬芳。 雪岭阻关山,汉水各一方。愿为比翼鸟,振翅共翱翔。 庭前石榴红,屋后桑叶黄。岁月忽流易,中夜起彷徨。 君心九曲深,妾意磐石长。何当共樽酒,慰我离別肠?” 歌声婉转悱惻,舞姿热烈奔放。 那歌词表面是女子对远方情郎的思念,然其中“感君一顾盼”、“君心九曲深”等句,结合阿蛮那不时投向王曜的、混合著倾慕、哀怨与不甘的目光,其中心事,昭然若揭。 柳筠儿与胡空皆是人情练达之辈,如何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柳筠儿垂眸不语,指尖轻轻摩挲著酒杯边缘。 胡空则暗自嘆息,偷眼去看王曜。 吕绍虽迟钝些,也觉出气氛微妙,胖脸上笑容略僵,埋头去吃那炙鹿脊。 王曜坐於席上,面沉如水。 他如何不懂阿蛮的心意? 那舞姿中的炽热,歌声里的幽怨,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心头。 他欣赏她的才情与真率,感念她的一片痴心,然自身早已娶妻,董璇儿更有孕在身,此情此景,唯觉悵惘与无奈,只能將目光投注於舞蹈本身,赞其技艺之精妙。 一舞既终,余音绕樑。 阿蛮微微喘息,香汗淋漓,俏脸因运动而緋红,更添艷色。 她定定地望著王曜,目光中充满了期待,以及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 满室寂然。片刻后,柳筠儿率先击掌,打破了沉默: “妙极!此舞融龟兹之奔放於汉家之含蓄,歌辞亦清新真挚,阿蛮,你用心了。” 吕绍也忙跟著拍手: “好看!真好听!当赏!当赏!”说著便要赏钱。 胡空亦道:“舞妙歌清,情真意切,令人动容。” 阿蛮对眾人的讚誉恍若未闻,依旧只看著王曜。 王曜知道此刻必须有所回应。 他缓缓起身,取过食案上那杯尚未饮尽的蒲萄酿,步履沉稳地走到阿蛮面前。 轩內眾人的目光皆匯聚於二人身上。 王曜看著阿蛮那双因紧张和期盼而格外明亮的眸子,声音温和而清晰: “阿蛮姑娘此舞,融合胡汉,別开生面,令人耳目一新。歌辞亦深得古乐府遗韵,情致婉转。曜感佩姑娘厚意,谨以此杯,谢姑娘今日倾情演绎。” 他的话语,只论技艺,不论私情,將那一片少女心事,轻轻拂开,却又保留了足够的尊重。 阿蛮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一层水雾迅速瀰漫开来。 她强忍著没有让泪水滑落,嘴角努力牵起一个弧度,却比哭更令人心酸。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王曜递来的酒杯,指尖与他有瞬间的触碰,冰凉。 她仰起头,將杯中那琥珀色的酒液一饮而尽。 酒汁辛辣,带著蒲萄特有的酸涩,直衝喉间,亦如她此刻的心情。 王曜静静地看著她饮尽,接过空杯,微微頷首,便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阿蛮站在原地,手中的空杯已被王曜取回,只余下指尖那一点冰凉的触感,和满口化不开的苦涩。 轩內的笑语、讚赏,仿佛都隔了一层薄纱,变得模糊而遥远。 (感谢“小飞吃饱了吗”、“仰望星空的书生”两位兄弟的打赏支持!) 第154章 再见,阿伊莎 离了云韶阁那薰风软帐、笙歌繚绕的所在,王曜立在笔砚巷的青石板上,午后的日头透过槐荫筛下,在他天青色的直裾上跃动著细碎的光斑。 方才阿蛮那含著万般情意的歌舞,绿珠那隱忍而释然的眼神,乃至柳筠儿与吕绍殷勤的挽留,都如同隔著一层薄纱,虽在眼前,却已不甚真切。 心头那股自看到阿蛮一曲热舞后便盘桓不去的衝动,此刻愈发清晰、急切——他要去十里坡,去“龟兹春”,立刻,马上。 他甚至未及与吕绍、柳筠儿多做辞別,只道家中尚有要事,便匆匆出了那雕樑画栋的阁楼。 牵过拴在门外槐树下的坐骑,那是成亲时岳丈董迈所赠,一匹毛色青灰的关中驮马,性情温顺,並非战阵所用。 他翻身上马,一抖韁绳,便驱策著这匹老马,不再向北折返长安城內,而是径直沿著笔砚巷向东,拐上一条更为狭窄、车辙深刻的土路,直趋十里坡的方向。 笔砚巷尚算南郊稍显清静文雅之地,越往东行,景致便愈发粗糲。 道路两旁多是菜畦、桑林,间或可见几处烧造陶器的民窑,简陋的土窑冒著淡淡的青烟。 空气中混杂著泥土、粪肥与烟火的气息。 蹄声嘚嘚,敲在略显顛簸的路面上,也敲在他的心坎上。 他不自觉地催快了速度,那青灰驮马似也感知到主人的急切,喷著响鼻,四蹄翻飞。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阿伊莎的音容笑貌,那般鲜活,那般生动。 她穿著那身惯常的火红色交领窄袖胡服,以五色丝线在领缘、袖口绣著连绵的卷草纹,鬢边总是簪著一朵不知名的野花,或是几片新鲜的绿叶。 她会瞪著那双深碧色的、如同月牙泉般清澈又神秘的眸子,带著几分狡黠与自豪,王曜想起当初她引著自己去太学时,指著路边的店铺,如数家珍的画面: “看到没,那家『胡记蒸饼铺』,蒸出来的饼子又白又暄,里面的胡麻馅料足得很!比城里头那些掛羊头卖狗肉的大店强多了!前些天,他们家的小儿子还拿刚出炉的饼子来换过我家马奶酒呢!” “看那个毡帽下鬍子卷翘的大个子?那是康居来的马贩子,说话嗓门贼大,为人还算爽快,就是价钱咬得死……那边墙角缩著几个穿灰色厚袄子的是流民,听口音像是河东那边的,可怜见的……” “……再往前岔路拐角,就是戍城营的临时落脚处,白日里兵卒出来採买,人多混乱,小心些別衝撞了他们……那个门脸光鲜些,掛著带波斯锦纹布幡的?那是粟特胡姬开的香粉铺子,用的是崑崙山的香料呢!” ....... 那清脆的、带著些许异域腔调的声音犹在耳畔,彼时她脸上洋溢著的,是对於这片街市的熟稔与归属,是对那平凡生活点滴的由衷欢喜。 那家蒸饼铺,那用热腾腾的胡麻饼来换醇厚马奶酒的童趣,都成了王曜记忆中属於“龟兹春”、属於阿伊莎的一部分,温暖而踏实。 自那日安仁里宅邸中的婚宴,帕沙父女不辞而別,他心中便存下了一个结。 只是蜀地征战,军务倥傯,將这丝异样强行压了下去。 如今归来,种种琐事稍定,那婚宴上阿伊莎强顏欢笑、最终悄然离席的身影便愈发清晰起来。 他们定然还在那熟悉的酒肆中,如同他无数次前往探望时一样。 或许帕沙大叔会责怪他的迟来,阿伊莎会嗔怪他的疏远,但那份源於危难之际的深厚情谊,总不会就此断绝。 思绪纷乱间,坐骑已奔上一道缓坡。 坡顶散落著些更为密集的屋舍,这便是十里坡了。 依旧是那些低矮的土坯房舍,歪歪扭扭的篱笆院落,空气中瀰漫著牲畜粪便、柴烟与食物混杂的、更为浓郁的市井气息。 远远地,已能望见坡下那处熟悉的岔路口,那株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 然而,王曜的心猛地一沉。 老槐树下,那面熟悉的、绘著骆驼与琵琶图案的靛蓝色“龟兹春”酒招,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半新不旧、灰扑扑的布幡,上面用墨笔写著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顺意居”。 他驱马近前,沿著坡道下行,在那更名为“顺意居”的店门前勒住了韁绳。 店门敞开著,內部的陈设也大为变样。 原本掛在壁上的那幅巨大的、色彩绚烂的于闐地毯不见了踪影,换上了一张粗糙的、绘著模糊不清的青龙白虎的中土年画。 墙角那只用来盛放马奶酒、腹部绘著金色蔓草纹的硕大陶瓮,也换成了一口寻常的水缸。 一个穿著半旧褐色麻布短褐、头上裹著同色幞头的汉子,正背对著门口,趴在柜檯后,噼里啪啦地拨弄著一把旧算盘,那生疏的手法,与帕沙大叔沉稳精准的指法截然不同。 王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下马,將韁绳隨手拴在门口那根熟悉的木桩上,步履有些滯重地走了进去。 拨弄算盘的汉子听得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麵皮焦黄,眼角堆著细密的皱纹,嘴唇有些乾裂,一副劳碌困顿的模样。 见王曜衣著虽不华丽,却是质地细密的麻布直裾,气度亦是不凡,忙放下算盘,从柜檯后绕出来,搓著手,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略带谦卑的笑容: “这位郎君,可是要用些酒食?快里面请!小店有新到的河东干和蒲萄酿,还有自家醃製的菹齏,爽口的很!” 王曜没有动,目光扫过这既熟悉又陌生、连名字都彻底改换了的店面,声音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敢问店家,原先在此经营的帕沙大叔,与其女儿阿伊莎,如今何在?” 那汉子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瞭然,隨即又换上几分惋惜之色,嘆道: “郎君是寻原先那家龟兹胡商啊?唉,不瞒您说,小人接手这铺子,也才两个来月。连这店名,都觉得那胡名拗口,给改了。听中间人说,那父女俩似是急著返乡,將这铺面连同些粗重家什,一併作价盘给了小人。他们具体去了何处,小人实在不知。接手时,这店里空荡荡的,除了这几张破桌子烂板凳,也没留下什么物事。” 两个月前……正是自己大婚之后,出征之前。 王曜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闷闷地疼。 他们果然是走了,走得如此彻底,连一点念想,甚至连这“龟兹春”的名字都未曾留下。 他沉默了片刻,犹自不甘,又追问了一句: “他们……临走时,可曾留下什么话?或是可有书信转交?” 店主摇了摇头,肯定地道: “没有,什么都没有。那日交割清楚,他们拿著钱銖,赶了辆驴车,装上些细软包袱,便走了。方向嘛……好像是往西边去了,但具体是回龟兹,还是去了別的什么地方,小人就真不知道了。” 他见王曜神色怔忡,不似寻常问询,便又补充道: “郎君与他们相熟?唉,那胡商看著是个厚道人,平日里不是扒拉著算盘核帐,就是擦拭那些银器酒具,话不多。他女儿倒也热情伶俐,只是……这一走,倒是乾脆。” 王曜立在原地,阳光透过窗户,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再也嗅不到一丝一缕那熟悉的、混合著西域香料与马奶酒的特殊气息。 那曾经在柜檯后低头核算、偶尔抬起眼对他露出憨厚笑容的帕沙大叔,那像蝴蝶般在店內忙碌、笑声清脆的阿伊莎,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抹去,只余下这陌生的“顺意居”和陌生的店主。 他喉头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对那店主微微頷首,便转身走了出去。 解下韁绳,他却没有立刻上马,而是牵著马,步履有些沉重地转向记忆中的那个方向——阿伊莎曾笑语盈盈提及的“胡记蒸饼铺”。 不过几十步的距离,一家门脸窄小的铺子映入眼帘。 土坯垒就的灶台冒著滚滚白气,巨大的蒸笼叠得老高,散发出麦面与胡麻混合的、质朴而诱人的香气。 一个繫著粗葛布围裙、头髮花白的老者正忙著给客人夹取蒸饼,旁边一个总角小儿,约莫七八岁年纪,穿著打补丁的土黄布裤褂,正踮著脚,努力地用一块湿布擦拭著案板。 王曜走上前,那浓郁的胡麻香气扑面而来,正是阿伊莎讚不绝口的味道。 他心中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他们知道些什么。 “老丈,叨扰了。” 王曜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请问,可知道原先那边『龟兹春』酒肆的帕沙父女,搬去了何处?”他指了指酒肆的方向。 老者抬起头,一张被灶火熏得黑红的脸上满是皱纹,他眯著眼看了看王曜,又顺著他的手指望了望,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龟兹春?知道是知道,以前常来买某家的饼子,他家的女娃娃还喜欢得很。可有两个月没见著了,听说是铺子都盘给別人了,连招牌都换了。去了哪儿?不晓得,不晓得。” 说著,又低头去忙活他的蒸饼。 旁边那总角小儿却停了动作,仰起小脸,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著王曜,插嘴道: “阿伊莎姐姐有好久没来啦!她以前最爱吃俺家刚出炉的胡麻饼,还说俺家的饼子比长安城里的都好!” 小儿脸上流露出纯真的惋惜。 “阿爷,阿伊莎姐姐是不是回她们老家去了?她们老家很远吗?” 老者不耐地挥挥手: “小孩子家懂什么,快干活!人家胡商来来去去,谁说得准。” 他转向王曜,带著市井小民的精明与疏离。 “这位郎君,某就是个卖蒸饼的,实在不知他们的去向,您要不……来两个饼子?刚出锅的,胡麻馅足得很!” 王曜看著那小儿天真而又带著几分失落的眼神,再看看老者那漠不关心的態度,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摇曳了一下,几乎熄灭。 他摇了摇头,谢绝了老者的推销,默默转身。 他不死心,又走向斜对面那家掛著“回春堂”匾额的小药铺。 药铺的掌柜是个清瘦的中年人,戴著幞头,穿著洗得发白的青色直裾,正在柜后拨弄著算盘。 听闻王曜打听帕沙父女,掌柜的停下动作,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番,才慢条斯理地道: “郎君说那龟兹胡商帕沙啊,我知道。去年时还时常来我这抓过几副伤药。后来嘛……好像就没见著了。他们那种行脚商人,四海为家,今日在长安,明日可能就去武威、敦煌了。郎君寻他们有事?若是欠了药资,某这里可没有帐目。” 王曜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荡然无存。 他辞別了药铺掌柜,又沿著这条熟悉的街市,问了几家与“龟兹春”有过往来或是毗邻的店铺——卖杂货的、打铁的、甚至是一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乞丐。 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无非是“好久没见了”、“铺子换人了,名字都改了”、“许是回西域了吧”,语气中带著事不关己的淡漠,或者是一丝对异乡人漂泊命运的习以为常。 夕阳渐渐西沉,將天边染成一片淒艷的橘红色。 十里坡上空炊烟四起,倦鸟归巢,市集的喧囂慢慢沉淀下来。 王曜牵著马,独自立在街心,望著那面写著“顺意居”的灰色布幡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那家名为“龟兹春”的酒肆,已彻底消失在这暮色里; 那个有著琥珀色眸子的少女,再也不会从店里奔出,笑著唤他“子卿”; 那沉默寡言却目光温暖的帕沙大叔,再也不会在柜檯后为他斟满马奶酒。 他们走得乾乾净净,连一个曾经存在的名字都未曾保留。 他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从他决定娶董璇儿的那一刻起,从他看到婚宴上阿伊莎那强忍泪光的笑容时起,他就知道,那个如同天山雪莲般纯净、如同戈壁阳光般热烈的龟兹少女,终將离他而去。 只是他未曾想到,这离別来得如此悄无声息,如此决绝,连一句道別的话,一个旧日的名號,都未曾留下。 心中涌起的,並非撕心裂肺的痛楚,而是一种深沉的、瀰漫性的悵惘。 像是一首熟悉的胡曲,才听到最酣畅处,却骤然弦断声歇,连曲名都被遗忘,只余下空茫的迴响,在暮色中悠悠荡荡,无处著落。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面灰色的“顺意居”布幡,终於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 青灰驮马迈开步子,载著他,缓缓驶离了十里坡,融入了苍茫的暮色之中。 蹄声嘚嘚,敲在寂寞的归途上,一声声,都像是在叩问著那段已然逝去的、带著胡麻饼与马奶酒香气的过往。 (请大家多多支持,给予小弟继续更新的动力,万分感谢!) 第155章 受官员外散骑侍郎 翌日清晨,寅正时分,天色尚是鸦青。 安仁里宅邸中已亮起灯火。 王曜换上一身新浆洗过的天青色麻布直裾,腰间束以玄色丝絛,头戴黑漆细纱小冠,对著铜镜正了正衣冠。 镜中人眉宇间虽仍带著几分征尘倦色,眸光却清亮如寒星。 董璇儿撑著六个月的身孕,执意要亲自为他整理袍袖。 她指尖抚过丈夫肩头细微的褶皱,柔声道: “今日初次赴任,万事留心。毛將军虽是旧识,然军府重地,规矩森严,不比家中隨意。” 王曜握住她微凉的手,温言道: “我省得,你身子重,好生歇著,莫要操劳。” 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心中泛起一丝暖意与责任。 李虎早已候在院中,换了一身簇新的赭色缺骻袍,腰束革带,足蹬乌皮靴,雄健的身躯在晨光中如铁塔般沉稳。 见王曜出来,他抱拳一礼,並不多言。 二人出了宅门,分別牵过坐骑,踏著渐明的天光,向著尚冠里的抚军將军府行去。 晨雾未散,朱雀大街上已有早起的贩夫走卒,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静謐的里巷间格外清晰。 至抚军將军府,那熟悉的青砖高墙、森然门闕映入眼帘。 今日门前值守的门卫竟是旧识,见王曜与李虎到来,忙上前拱手笑道: “王参军,李队主,將军早有吩咐,若二位到来,直接至帅堂相见。” 態度比之前来时,多了十分的熟稔与敬重。 穿过那片开阔的演武场,场中已有兵卒晨操,呼喝之声伴著兵器破风之响,凛然颇有肃杀之气。 绕过望楼,步入深邃的堂院区域,青砖墁地,廊廡迴转。 帅堂飞檐下的铜铃在晨风中发出清越的声响。 田敢早已候在帅堂外的石阶下,见二人到来,疾步迎上,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参军,李兄弟,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將军与统领已在堂內等候多时。” 他今日穿著一身象徵军主身份的青綃绢武官便服,头戴平巾幘,显得精神抖擞。 “田兄,看来你是高升了!可喜可贺!” “嘿嘿,全赖参军之福!” 两人一阵说笑后,这才步入帅堂,但见堂內开阔,樑柱皆用巨木,未施彩绘,却自有一股威严。 四壁悬掛著舆图与兵械,地上铺设著暗色羌毯。 上首设一紫檀木大案,后置屏风,绘著关山形胜。毛兴並未端坐案后,而是与毛秋晴並肩立於堂中。 毛兴今日未著甲冑,穿著一身深紫色龟背纹綾缎常服,腰束金玉带鉤,虽年过半百,鬚髮间已见银丝,然虎目开闔之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 他见王曜进来,脸上露出难得的温和笑容。 毛秋晴则是一如既往的利落打扮,墨发却没有如往日般梳成高马尾,而是高高綰成男子般的圆髻,以一根素银簪固定,身上穿著墨绿色窄袖胡服,领缘袖口以银线密绣著繁复的忍冬卷草纹,腰束蹀躞带,悬掛著一柄造型古朴的短刃。 她身姿挺拔如青松,俏脸如玉,眸光在王曜身上微微一转,便即垂下,落在父亲身侧。 “卑职王曜(李虎),拜见將军,毛统领!” 王曜与李虎上前,躬身行礼。 毛兴大手虚抬,哈哈笑道: “不必多礼!子卿,虎子,一路辛苦,这几日歇息得可好?”语气中透著长辈般的关切。 王曜恭声答道:“有劳將军掛念,一切安好。” 毛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王曜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 “领兵入巴蜀之事,你做得很好。临机决断,勇毅果决,更难得是心存仁念,顾全大局,老子.......老夫没有看错人。” 他顿了顿,从案上取过一份用赤色綾缎装裱的文书,郑重递向王曜: “天王特旨,授你员外散骑侍郎之职,秩七品。此乃清贵之选,侍从车驾,以示荣宠。往后你便是天子近臣了,望你恪尽职守,莫负圣恩。” 王曜心中一震,连忙双手接过。 那綾缎触手温凉,上面以遒劲的楷书写著委任之词,並加盖著吏部与抚军將军府的大印。 他深知此职虽无实权,却是踏入清流显宦之阶的重要一步,意义非凡。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道: “陛下天恩,將军提携,曜感激不尽,定当竭诚以报!” 就在他仔细查看文书时,一份摺叠齐整的桑皮纸从中滑落。 王曜拾起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那竟是他们在安仁里所居宅邸的地契!上面清晰地写著业主“王曜”之名,並附有官府的红印。 “將军!这……这如何使得!” 王曜捧著地契,如同捧著滚烫的炭火,连连推辞 “宅邸之事,乃曜自家琐事,岂敢劳將军破费?此物太过贵重,曜万万不敢领受!” 毛兴尚未开口,一旁的毛秋晴却忽然抬起眼帘,俏脸微泛红晕,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 “不过是一处寻常宅院,我爹感念你巴蜀援手之情,些许谢仪,何必推拒?莫非王参军觉得,我毛秋晴的性命,还抵不上这区区一所宅子?” 她话语末尾,竟带著一丝的惯常的倔强与……委屈? 田敢见状,连忙在一旁打圆场,笑著劝道: “参军,您就收下吧!將军一片爱才之心,京师居大不易,您如今成家立业,又有高堂在堂,总得有个安稳之处。有了这员外散骑侍郎的俸禄,再加上咱们军府参军的月俸,养家餬口,维繫门户,也宽裕些不是?” 王曜看著手中沉甸甸的委任状与地契,再看向毛兴那目光灼灼的目光,以及毛秋晴那微红著脸、却强自维持平静的神情,心中百感交集。 他深知这份“谢仪”背后,恐怕不止是毛兴的意思。 默然片刻,他终是深深一揖: “將军与统领厚爱,曜……愧领了。” 毛兴见他收下,朗声一笑,显得极为畅快: “这才对嘛!大丈夫行事,何须扭捏!” 他隨即目光转向李虎,虎目中满是激赏: “李虎!” “俺......属下在!” 李虎连忙抱拳,声如闷雷。 “你在临溪堡阵斩贼酋,杀敌无数,按军功,可擢升你为队主,独领一队兵马,归于田敢麾下。” 毛兴顿了顿,又道: “或者……你若不愿带兵,亦可留在衙署,任亲卫什长,秩俸虽稍减,然护卫中枢,听命於王参军帐下,两条路,你自己选。” 眾人目光皆聚焦於李虎。队主掌百人,有实权,前程更远;亲卫什长虽亲近,却终究是护卫之职。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然而李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抱拳洪声道: “將军!李虎愿追隨曜哥儿……追隨王参军!俸禄多少,职位高低,不打紧!” 毛兴闻言,先是一怔,隨即抚掌大笑: “好!重情重义,不慕虚荣,真壮士也!既然如此,便准你所请,任亲卫什长,归王参军节制!” “谢將军!” 李虎黝黑的脸膛上露出憨厚而坚定的笑容。 正事既毕,毛兴便挥手令毛秋晴与田敢带王曜、李虎熟悉府中环境,安排值房、营房等事宜。 四人出了帅堂,沿著青石铺就的甬道向后行去。 毛秋晴步履轻捷,走在最前,墨绿色胡服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 田敢与王曜並肩,低声笑语,李虎则沉默地跟在最后。 抚军將军府占地极广,绕过几重院落,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来到了东跨院。 此处环境明显更为清幽,庭院中植有几株老松,虬枝盘曲,苍翠欲滴。 廊下悬著鸟笼,內有画眉轻啼。 与前面演武场的肃杀相比,此地多了几分雅致。 毛秋晴在一处厢房前停下脚步。 这厢房位於东跨院南侧,窗明几净,门前阶石洁净。 她推开虚掩的房门,侧身让开: “这便是你日后理事的值房,此前乃是啖青主簿所用,他如今外放河州兴晋郡为功曹,此处便一直空著,我已命人打扫乾净。” 王曜举步入內,但见值房內陈设简洁,一榻,一案,数张胡床,靠墙立著书架,案上笔墨纸砚俱全,墙角还设有一青铜冰鉴,显然是夏日用来镇凉祛暑的。 窗外正对著庭院中的松树,景致颇佳。 田敢跟在后面,探头看了看,又瞥了一眼不远处另一间门户紧闭、显然是毛秋晴日常理事的小公廨,趁毛秋晴不注意,用手肘轻轻碰了碰王曜,挤眉弄眼,压低声音笑道: “参军,你是不知道,自打啖主簿走后,这东跨院啊,差不多就成了毛统领的私苑,等閒人根本不敢踏足。如今倒好,不仅让你进来,还特意將值房安排在她隔壁,又提前吩咐人洒扫得一尘不染……嘿嘿,这份心意,可是不一般吶!” 王曜闻言,目光扫过这整洁的值房,又望向窗外那株苍松,心中瞭然,嘴角不由微微勾起一丝笑意,並未出言反驳,算是默认了田敢的调侃。 不料毛秋晴耳力极佳,虽未全听清,但田敢那促狭的语气和王曜默许的神情却尽落眼中。 她俏脸瞬间飞红,如同染上了胭脂,猛地回头,瞪了田敢一眼,眸中羞恼之意一闪而过,斥道: “田敢!就你话多!既如此清閒,便由你带李什长去亲卫营房熟悉环境,交代清楚职责与他平日轮值小憩之所!即刻便去!” 田敢见她发恼,缩了缩脖子,连忙敛容应道: “末將遵命!” 转身对李虎使了个眼色。 “虎子,走,我带你去看看咱们弟兄们住的地方,顺便认认人。” 李虎看了看王曜,见王曜微微頷首,便抱拳向毛秋晴行了一礼,跟著田敢大步离去。 一时间,松柏掩映的东跨院廊下,只剩下王曜与毛秋晴二人。 晨风拂过,松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更显得周遭寂静。 毛秋晴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她似乎有些侷促,目光游移,最终落在庭中那株老松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较之前低沉了些许,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你……那日回去后,可曾去过十里坡?” 王曜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脸上温和的笑意微微一僵,隨即恢復平静,淡淡道: “去过了。” “然后呢?” 毛秋晴转过头,清亮的目光直视著他。 “『龟兹春』换了招牌,帕沙大叔和阿伊莎,不知所踪,这些,你都知道了?” 王曜迎著她的目光,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是,我知道了。” 他这般平静的反应,反而让毛秋晴蹙起了秀眉,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解,甚至是一丝隱晦的责备: “知道了?知道了你就这般……这般无动於衷?你都不打算去寻她?哪怕问个清楚,或者……或者只是確认她们平安也好?” 王曜默然片刻,视线投向虚空中不知名的一点,仿佛透过这將军府的高墙,看到了那面灰色的“顺意居”布幡。 他轻轻嘆了口气,声音里透著一丝疲惫与深深的无奈: “秋晴,我了解阿伊莎。她性子看似活泼热烈,內里却极有决断。她既选择不辞而別,连只言片语都未曾留下,便是已下定决心,不欲我再找到她,不欲彼此再有牵连。” 他顿了顿,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事已至此,是我负她在先,又有何顏面再去追寻?便是侥倖寻见了,彼此相对,又能说些什么?徒增尷尬与伤怀罢了。” 毛秋晴怔怔地听著他的话,看著他脸上那抹清晰的悵惘与自责,原本带著几分质问的气势渐渐消散了。 她想起那个有著琥珀色眼眸、笑容明媚如阳光的胡女,想起她看著王曜时毫不掩饰的倾慕与深情,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一丝复杂的怜悯与……物伤其类的感慨。 她沉默良久,廊下的光影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流转。 最终,她幽幽地、几乎是耳语般地问了一句,目光紧紧锁住王曜的眼睛: “董……尊夫人,就那般深得你心?” 王曜被她这直白的问题问得一怔,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他並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答案始终模糊。 与董璇儿的婚姻,始於纠缠,陷於责任,如今更有血脉相连。 其中有无奈,有愧疚,或许……也渐渐生出几分在朝夕相处中积累的温情与习惯? 但这是否便是“深得我心”?他自己也辨不分明。 他苦笑著摇了摇头,笑容里充满了连自己都无法解读的纷乱心绪: “我……也不知,世事阴差阳错,情势推著人往前走,不知不觉,便已走到了今日这一步,许多事,並非一句『心之所向』便能说清道明。” 这番话说得含糊,甚至有些颓唐,却奇异地让毛秋晴紧绷的神情缓和了下来。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王曜一眼,那目光中似乎有释然,有同情,或许还有一丝同为局中人的惘然。 “罢了。” 她最终轻轻吐出两个字,转过身,墨绿色的衣袂在晨风中微拂。 “你且在此熟悉环境,案上有积压的部分军报文书,若有閒暇,可先翻阅。我已吩咐下去,一应所需,皆可寻东跨院的书吏支取。” 语气已恢復了平日里的乾脆利落,只是背影似乎比方才略显单薄。 说完,她不再停留,迈开步子,径直走向自己那间小公廨,推门而入,將王曜独自留在了廊下。 王曜望著那扇关上的门扉,在原地佇立了片刻。 松风依旧,鸟鸣清脆。 他收回目光,转身打量著这间属於自己的值房。 室內,新打扫过的气息尚未散尽,阳光透过窗欞,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走到书案后,缓缓坐下,手指拂过冰凉的案面,目光落在堆积的文书上,心神却一时难以集中。 阿伊莎决绝的离去,毛秋晴方才那复杂的詰问与最后的沉默,董璇儿日渐沉重的身子,以及怀中那两份象徵著前程与安定的委任状与地契…… 千头万绪,纷至沓来,在这静謐的值房中,缓缓沉淀。 (麻烦兄弟们多多支持,你的支持是小弟持续更新的动力!万分感谢) 第156章 军府日常 自四月底至五月二十,长安城浸润在渐次浓稠的夏意里。 槐柳成荫,蝉声初噪,太学田假悠长,王曜的生活则因抚军將军府的任命而转入另一种规律的忙碌。 员外散骑侍郎虽是清衔,无需每日赴台省点卯,然抚军將军府参军却是实职。 王曜每日卯初即起,梳洗用罢朝食,便与李虎一同出门,沿著晨光熹微的安仁里里巷,穿过尚冠里高耸的里墙,踏入那青砖黛瓦、戒备森严的抚军將军府。 东跨院的值房成了他白日里待得最久之处。 啖青留下的书案宽大沉实,案头除了笔墨纸砚,还设有一具黄杨木笔格,一座青瓷蟾蜍砚滴,並几卷常用的《司马法》与《孙子》註疏。 王曜坐於案后,开始逐一梳理积压的军报文书。 抚军將军府统辖的五千禁卫,与武卫將军府、领军將军府各自统辖的五千禁卫,共同构成京师长安之安危所系。 王曜初涉军务,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先从籍册入手,將各营编制、兵员数额、器械配置逐一釐清。 毛兴虽为宿將,然性情粗豪,於庶务细则未必一一躬亲。 王曜便择其紧要,以工整楷书誊录简明节略,附上己见,每日呈送帅堂。 这日清晨,王曜正翻阅一桩逃兵案卷。 乃是左卫营一名唤作张驴儿的士卒,因家中老母病重,私自离营三日,归后依律当杖责五十,革除军籍。 案卷中附有队主、幢主、军主层层呈报的处置意见,皆言“法不容情”。 王曜沉吟片刻,取过一张素笺,援笔蘸墨,写下: “孝心可悯,律法难枉。可否酌情减杖三十,仍留军籍,罚其三月餉钱充作医药之资,以儆效尤?” 写罢,置於待呈文牘最上方。 “参军事必躬亲,连这等微末小事也要过问?” 清冷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毛秋晴一身墨绿窄袖胡服,银线绣就的忍冬卷草纹在晨光下泛著微芒,墨发依旧綰成利落的圆髻,斜插那根素银簪。 她步入值房,目光扫过王曜案头堆积的卷宗。 王曜起身,將那份节略递过: “统领请看,士卒张驴儿,平素並无劣跡,此次犯禁实为孝道所迫。若一概以严刑峻法处置,恐寒了士卒之心,稍示宽宥,或可令其感念恩德,日后更为效死。” 毛秋晴接过,快速瀏览,秀眉微挑: “你倒会收买人心,只是军法如山,这般轻纵,旁人效仿又如何?” “法理不外乎人情。” 王曜从容应道: “统领可细查其过往履歷,並非桀驁之徒。且罚没三月餉钱,对其家亦是重惩。关键在於明示此法乃特例,非为常典,並严申日后无论何种缘由,擅离者必依律严办,绝不宽贷。如此,既全其孝,亦不墮军纪。” 毛秋晴凝视他片刻,眸中闪过一丝亮光,將笺纸放回案上,语气依旧平淡: “隨你,只是將军若问起,你需自陈其由。” 说罢,转身欲走,又似想起什么,停步道: “今日校场演武,左卫营与右卫营较射,你可要同去观看?” 王曜正欲整理淮南粮械调配的文书,闻言抬头: “自然要去,士卒技艺,关乎根本。” 校场之上,旌旗招展。 两队士卒甲冑鲜明,持弓引弦,箭矢破空之声不绝。 左卫营新任军主纪魁,性情悍勇,麾下士卒亦多矫健。 右卫营则新补了不少陇西健儿,弓马嫻熟。 较射结果,左卫营略胜一筹。 纪魁志得意满,抚掌大笑,声震全场。 王曜与毛秋晴並立望楼之上,將下方情形尽收眼底。 王曜微微蹙眉,对身旁的毛秋晴低声道: “纪魁以蜀中战功,新晋为左卫营军主,其部下亦確然驍勇,个人技艺精熟。然观其部伍行列,胜者骄躁喧譁,败者沮丧失措,缺乏整肃之气,临阵对敌,非逞匹夫之勇,讲究的是令行禁止,同进同退。之前入蜀行军,我便向他点出过,看来他並未听进去。” 毛秋晴目光扫过校场,见胜者勾肩搭背,败者垂头丧气,队形已然散乱,点了点头: “你所言不差,这些老卒,多是父亲旧部,悍勇有余,纪律確非所长。往日里我也曾建言整训,父亲总道『京营禁军,不比边军,无须过於苛严』。” “京师重地,禁军尤为天下观瞻所系。” 王曜语气沉静:“单打独斗或可称雄,然无严明纪律,终是乌合之眾。目下各营似有畛域之分,右卫与左卫不睦,前卫又与后卫齟齬。一旦有变,如何协力应敌?曜以为,当务之急,非仅精练个人武艺,更需强化营际协统,申明號令,使五千人如臂使指。” 毛秋晴侧首看他,晨风拂动她鬢边几丝碎发: “说来轻巧,各营將领资歷深厚,各有山头,父亲尚且需权衡抚慰,你一新晋参军,如何推动?” 王曜微微一笑:“事在人为,可先从日常操演、巡防调配入手,制定统一章程,弱化营际界限。再者,择选忠勇晓事之基层將佐,如队主、什长之流,加以训导,使其明晓利害,自上而下,或可渐收其效。” 两人正议论间,田敢引著武卫將军苟萇麾下一名参军过来交接巡防事宜。 那参军见王曜年轻,言语间不免有些倨傲。 王曜並不介怀,只就著舆图与文书,將各里巷巡哨路线、时辰、联络信號逐一核对,指出几处重叠与疏漏,所言皆中肯綮,数据精准。 那参军初时漫不经心,渐渐神色凝重,最后拱手道: “王参军明察,在下回去即稟明苟將军,依议调整。” 待那人离去,毛秋晴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看来你这参军,倒非全然纸上谈兵。” 王曜含笑拱手:“全赖统领坐镇,曜不过拾遗补闕。” 日常处理军务之外,与毛兴议政亦是常课。 这日午后,王曜携新擬的《整训纲要》节略至帅堂。 毛兴正与毛秋晴对著沙盘推演城防。 见王曜进来,毛兴招手令他近前: “子卿来得正好,看看这芳林苑周边布防,可有疏漏?” 王曜细观沙盘上代表兵力部署的小旗,沉吟道: “將军布置周详,环环相扣,然曜以为,此处、此处......” 他指点著几处里门要道。 “可各增一暗哨,与明岗互为犄角。另,各巡防队往来时辰,当错落安排,勿令贼人窥得规律。” 毛兴捻须頷首:“唔,有理,就依此调整。” 又拿起王曜呈上的《整训纲要》,粗粗翻阅。 “加强营际协统……统一號令……子卿,你可知此举会触动多少人的利益?” 王曜躬身:“曜深知其中关窍,然禁军职责重大,非革新不足以强根本。可先择一两营试行,观其成效,再图推广。且此举非为削夺各营將领之权,乃为整合战力,使其更为锋锐。將军威望素著,若能鼎力支持,诸將纵有微词,亦当以大局为重。” 毛兴沉吟不语,目光看向女儿。 毛秋晴轻声道:“將军,王参军所言,確是为京师长治久安计。往日我们或也虑及於此,然未有如此系统条陈,不妨一试。” 毛兴这才拍板: “好!便由秋晴与你共同主持,先在左卫、右卫两营试行。若有阻力,报予老夫知晓。” 公务之余,王曜与毛秋晴同在值房处理文书,难免多有交谈。 起初多是就事论事,后来渐渐涉及兵书战策、古今战例。 毛秋晴虽为女子,然家学渊源,於军事一道见解不凡。 王曜则经史子集涉猎广博,常能引经据典,发前人未发之论。 一日,二人论及当年韩信背水一战。 毛秋晴道:“韩信置之死地而后生,固然神勇。然其前提是知彼知己,料定陈余不用李左车之计,若对手非陈余,结局未可知。” 王曜点头:“统领所言极是,用兵之道,存乎一心,贵在应变。岂能拘泥古法?譬如当日我在蜀中,劝张太守主释降卒,亦是因时因地制宜,非一味效仿宋襄公。” 毛秋晴放下手中墨锭,眸中带著探究: “你常言『民为邦本』,用兵时亦不忘此念。释南充国数千降卒,乃至为逃兵张驴儿求情,皆出於此心。然乱世用重典,有时是否过於仁柔?” 王曜正色道:“仁柔非姑息,纲纪必须申明,赏罚务求分明。且治国整军,终极目的在於安民保境,杀戮过甚,虽收一时之效,终结怨於下,非长久之计。士卒亦是人子、人夫、人父,若能使其感念恩义,自当效死,若只知驱以严刑峻法,其心必离。” 毛秋晴默然良久,轻声道: “你能作此想,很好。” 语气中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些许温和。 ....... 这日晚间归家,已是酉末时分。 安仁里宅邸中灯火温馨。 陈氏正坐在堂屋茵席上,就著灯火缝补一件小儿襁褓,见儿子归来,放下针线,眼中满是慈爱: “曜儿回来了,灶上温著粟米粥並几样小菜,快去用些。” 王曜净了手,与母亲一同用饭。 案上摆著新蒸的雕胡饭,一碟淋了麻油的蒲菜,一碟用盐、醋、薑末拌的脆生生水芹,另有一小甌鸡子羹。 饭菜虽简单,却清爽適口。 陈氏看著儿子略显清减的面容,嘆道: “我儿近日似有心事,可是衙署事务繁难?” 王曜舀了一勺鸡子羹,闻言动作微顿,隨即笑道: “娘多虑了,並无甚繁难,只是初理军务,诸事需从头熟悉,不免多耗些精神。” 陈氏目光柔和,却洞悉分明,轻轻摇头: “我生的儿子,岂会不知?你眉宇间锁著愁绪,非止一日。罢了,你既不愿多说,为娘也不迫你,只是需记得,凡事莫要过於劳心。” 她知儿子已成家立业,自有主张,过多追问反为不美。 王曜心下感激,恭声应道: “孩儿谨记娘的教诲。” 饭后,王曜伺候母亲歇下,方才回到东厢臥房。 董璇儿正倚在榻上,就著床头一盏雁足铜灯的柔和光晕,翻看一本育婴的《汉书·艺文志》中记载的《妇人婴儿方》。 见丈夫进来,她放下书卷,在碧螺的搀扶下欲要起身。 “莫动。” 王曜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自己在榻边坐下,温言道: “今日感觉如何?这小郎君可还安分?” 说著,手掌已轻轻覆上她隆起的腹部。 董璇儿顺势倚回隱囊,笑道: “午后踢腾得厉害,这会儿倒是消停了。夫君今日归来似比往常更晚些,可是府中事务棘手?” 她心思细腻,早已察觉王曜近日眉宇间縈绕著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鬱,绝非公务繁冗那般简单。 王曜替她掖了掖被角,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语气刻意放缓: “诸事皆按部就班,並无棘手之处。只是……”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 “只是什么?” 董璇儿执起他的手,美眸中流露出关切与探究。 “夫君,你我夫妻一体,有何难处,莫非还要瞒著妾身不成?可是……与阿伊莎妹妹有关?” 她声音渐低,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说起来,妾身这数月行动不便,都未曾去十里坡探望於她,也不知她与帕沙大叔近况如何?他们可还安好?” 闻得“阿伊莎”三字,王曜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沉默片刻,方缓缓道: “她……他们已经走了。” “走了?” 董璇儿愕然,攥紧了王曜的手。 “去了何处?如今兵荒马乱的,他们又能去哪里?夫君,你可有派人去寻?” 王曜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定在灯焰上,仿佛那跃动的火苗能吸走他所有的心神: “『龟兹春』已换了招牌,人去楼空,她既选择不辞而別,便是心意已决,不欲再见。即便寻见,彼此相对,又能说些什么?徒增伤怀罢了。事已至此,是我负她在先……罢了,罢了。” 他语气平静,然其中蕴含的悵惘与决绝,却如冰层下的暗流,令董璇儿心尖一颤。 她怔怔地望著丈夫侧脸,见他神色虽无太大波澜,但那紧抿的唇角与眼底深藏的复杂情绪,无不昭示著內心的挣扎与最终的释然。 她心中先是涌起一股复杂的酸涩,既为那痴情胡女的命运担忧,亦有一丝身为妻子的微妙释然。 她深知丈夫性情重义,能如此放下,必是经过一番內心鏖战。 她轻轻依偎过去,將头靠在他坚实的臂膀上,低语道: “夫君能拎得清,放得下,妾身……妾身便安心了。只盼阿伊莎妹妹吉人天相,无论身在何方,都能平安喜乐。” 王曜揽住妻子日渐圆润的肩头,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依赖与温暖,心中百感交集,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嘆息。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映照著这对各怀心事的夫妻,在静謐的夜里相拥无言。 此后时日,王曜依旧每日往来於安仁里与抚军將军府之间。 他与毛秋晴共同推行《整训纲要》,虽遇阻力,然在毛兴背书与毛秋晴强力支持下,左卫、右卫两营风气渐有改观,营际协作亦见起色。 毛秋晴对王曜的態度,在日復一日的共事中,悄然变化。 平时虽仍是常著劲装,言语爽利,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的时候渐多,討论军务时,也愈发愿意倾听他的见解。 五月二十日,午后闷热,天际积著浓云,似有雨意。 王曜与毛秋晴正在值房內核对新擬的巡防轮值表,忽闻府外长街之上,传来一阵急促如骤雨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迅若奔雷。 旋即,一声嘹亮而亢奋的呼喝,穿透府墙,清晰传来,响彻整条尚冠里: “捷报!捷报!兗州刺史彭超、后將军俱难,攻拔盱眙!淮南大捷!” 呼声过处,府衙內外先是一静,旋即隱隱传来一阵欢呼骚动。 (麻烦兄弟们多多支持,你们的支持是小弟持续更新的动力!万分感谢!) 第157章 江淮疑云 窗外那一声“淮南大捷”的呼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王曜心中激起层层波澜。 他执笔的手悬在半空,墨跡险些污了刚擬好的巡防轮值表。 与案对面的毛秋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眸中看到了相同的惊愕与一丝难以置信。 “盱眙……竟真的攻下了?” 毛秋晴放下手中正在核验的军械簿册,秀眉微蹙,清冷的面容上罕见地流露出困惑。 “彭超、俱难自去岁秋用兵,苦战近半载,方得淮北数城,且早已师老兵疲。此番强渡淮水,已是行险,如何能……莫非晋军当真已如惊弓之鸟,不堪一击了?” 她语速渐缓,最后一句几乎是自语,显然这捷报与她,乃至与王曜先前对淮南战局的预判大相逕庭。 王曜缓缓將笔搁回青瓷山水笔格上,指尖微凉。 他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天际浓云翻滚,闷雷声隱隱,一如他此刻的心绪。 “谢玄数万北府兵精锐屯於泗口,按兵不动,坐视盱眙陷落?这……著实令人费解。” 他沉吟道,心中那份基於对晋军战力、尤其是对北府兵判断而產生的篤定,此刻也不禁动摇起来。 难道自己与慕容垂之前的担忧,竟都成了杞人忧天? 晋军外强中乾,所谓的善战不过是虚张声势,徒有其表? 毛秋晴见他凝眉不语,知他心中困惑不亚於己,正欲开口,值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稳健的脚步声,旋即亲兵在门外高声稟报: “参军,统领,京兆尹衙署五官掾慕容农慕容大人在外求见!” “道厚兄?” 王曜闻讯,眼中讶色瞬间被浓浓的喜色取代,適才因捷报带来的疑虑暂被拋诸脑后。 他霍然起身,连声道: “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言语间已绕过书案,一边快步向外走,一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褶皱的天青色直裾袍袖和腰间的玄色丝絛。 毛秋晴端坐案后,將王曜这非同寻常的热情尽收眼底。 她与王曜相识以来,除却他那几位丙字乙號舍的同窗挚友,还未曾见他对何人如此殷切相迎,即便是面对其岳丈董迈或是抚军將军府的诸位同僚,也多是持礼从容,不卑不亢。 这慕容农……她心下微诧,暗忖此人是何时与子卿有了这般深厚的交情? 印象中,似乎听人提及太学中有位慕容鲜卑的子弟,学识不凡,莫非便是此人? 好奇心起,她亦悄然起身,不动声色地跟在王曜身后,步出了值房。 甫一踏出东跨院的月洞门,便见庭院青石甬道上,一名青年正由亲兵引著走来。 那青年约莫二十几岁年纪,身量高挺,穿著一身浅緋色窄袖交领胡服,领缘与袖口以赤线绣著繁复的慕容部族徽记蟠螭纹,腰束蹀躞带,带上悬著一柄轻便短刃和一枚青綬铜印。 其肤色微黝,却更衬得五官轮廓分明,鼻樑高挺,唇线刚毅,一双眸子黑亮有神,顾盼间散发著一股勃勃英气,正是京兆尹衙署的五官掾慕容农。 王曜未等慕容农踏上台阶,已抢先几步下了阶墀,笑容满面地伸出双手,一把握住慕容农的手腕,语气中充满了久別重逢的欣喜: “道厚兄!真没想到是你!前番听闻你奉命押运粮秣前往东豫州,我还道你需些时日方能归来。诸事都还顺利否?” 慕容农见王曜亲自出迎,亦是满面春风,反手握住王曜的手臂,用力摇了摇,笑声爽朗: “子卿!劳你掛念!差事已毕,昨日方才迴转长安,倒是你——” 他语气转为歉然: “你大婚之喜,愚兄竟因公务羈縻,未能亲至道贺,实在惭愧无地!方才我备了些许薄礼,特去安仁里府上拜望,欲当面致歉並恭贺,孰料尊府老夫人言你尚在军府未归,我只好將物事暂且留下,冒昧前来叨扰了!”说著,拱手便要作揖。 王曜连忙扶住他,恳切道: “道厚兄此言,真真折煞小弟了!兄台公务为重,何愧之有?你能亲来,曜已感念不尽,又何须备礼,这般客气,倒叫我不安了。” 慕容农却未即刻答话,目光已越过王曜肩头,落在了他身后不远处静立观望的毛秋晴身上。 但见那女子一身墨绿色窄袖胡服,银线绣忍冬卷草纹精致非凡,墨发綰成利落圆髻,仅以素银簪定住,身姿挺拔如寒松,容顏清丽,气质冷冽中带著一股不容忽视的颯爽。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与探寻,含笑问道: “子卿,这位是……?” 王曜恍然,侧身引见,语气自然而郑重: “瞧我,欢喜得都忘了介绍,这位是抚军將军府亲卫统领,毛秋晴毛校尉。” 又对毛秋晴道: “秋晴,这位是我在太学的挚友,京兆尹衙署五官掾慕容农,表字道厚。” 慕容农闻言,神色顿时一肃,立刻鬆开王曜的手,后退半步,对著毛秋晴郑重抱拳行礼,姿態恭谨: “原来是毛校尉!在下慕容农,久仰校尉威名!素闻毛校尉於千军万马中驰骋纵横、矢石不避之英姿。今日得睹风采,真巾幗不让鬚眉也!” 他言辞恳切,並非虚与委蛇的客套。 毛秋晴见慕容农气度不凡,言语得体,且对自己颇为敬重,心中先前那点因王曜过度热情而產生的微妙诧异便淡去了几分。 她亦抱拳还礼,声音清越而不失礼数: “慕容大人客气了,秋晴当不得如此盛誉。” 她言辞不多,但目光敏锐,已注意到慕容农腰间那枚代表京兆尹属官身份的青綬铜印,知其虽出身慕容鲜卑,却已在秦廷任职,且观其言行,並无一般胡族贵胄的骄矜之气。 王曜见二人见礼已毕,便笑道: “此地非敘话之所,道厚兄,还请移步至我值房稍坐。” 说著,便热情地引著慕容农向值房走去。 毛秋晴略一迟疑,亦默然跟隨其后。 三人重回值房,各自在胡床上坐定。 王曜吩咐廊下候命的官仆奉上饮子。 不多时,官仆便端来三只黑陶弦纹碗,碗中汤色微褐,乃是用以陈皮、乾薑与些许西域胡椒同煮的热汤,香气辛暖,最是驱散潮闷。 另有一碟色泽暗红的枣干,一碟用飴糖渍过的梅子佐味。 慕容农端起陶碗,暖了暖手,目光便再次落到王曜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讚嘆: “子卿,我离京这些时日,你可是做下了好大事!迂迴汉昌,奇袭临溪堡,智取南充国,断敌粮道,解救袍泽於重围……这一连串兵家妙手,我回来后听家尊提起,真可谓『静如处子,动如脱兔』!昔日太学论道,便知你非池中之物,不想短短数月,竟已能临阵决机,立下如此殊勛!佩服,佩服!” 他言语激昂,真情流露。 王曜被他说得有些赧然,连连摆手: “道厚兄快莫要再提了,实在是侥倖,仰仗吕將军调度、將士用命,曜不过適逢其会,略尽绵力而已。其中凶险,至今思之,犹觉后怕,岂敢当『妙手』之誉?” 他有意岔开话题,不愿在此事上多言,以免给人以骄矜之感。 隨即神色一正,关切地问道: “倒是兄台此番东豫州之行,毗邻淮南前线,所见所闻定然真切。方才府外驛骑高呼捷报,言彭超、俱难二位將军已攻拔盱眙。不知兄台对此番淮南战局,有何高见?” 他目光炯炯,带著探询,也带著一丝希望印证自己与毛秋晴之前疑虑的期待。 慕容农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放下陶碗,沉吟片刻,方缓缓道: “不瞒子卿,我正是为此事心生疑虑,方才想来与你一敘。”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毛秋晴,见她亦是凝神静听,便继续道: “表面看来,我军確是连战连捷,我族兄慕容越,还奉东豫州刺史毛当將军之命,於前些日攻克顺阳,生擒了晋顺阳太守丁穆。如今彭超、俱难二位將军又渡过淮水,拿下盱眙,兵锋似乎锐不可挡。”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 “然则,此等『大捷』背后,隱患实多。彭、俱所部,自去岁战至今日,將士疲敝,已成强弩之末。强行渡淮,悬军深入,后勤转运愈发艰难,此乃兵家大忌。更令人不解者,战斗至今,晋军真正堪称精锐的北府兵,其主帅谢玄,以及擅於水战的桓伊等名將,却始终未曾真正现身与我会战,你们……就不觉得奇怪吗?” 他目光扫过王曜与毛秋晴。 王曜瞳孔微缩,接口道: “兄之意是……彼等非不能战,而是在伺机而动?如同猎豹潜伏於侧,只待我军露出破绽,便会发动雷霆一击?” “正是此理!” 慕容农抚掌赞同,眼中精光闪动。 “晋军並非无力抵抗。襄阳朱序,坚守几近一载;魏兴吉挹,亦令韦刺史费尽周章。足见其守土之志未泯,战力犹存。谢玄、桓伊之辈,皆乃晋室栋樑,岂是怯战畏缩之徒?彼等按兵不动,若非朝中掣肘,则必是谋定后动,意在诱敌深入,拉长我军补给,待我师老兵疲、孤军突出之际,再断我归路,聚而歼之!”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肃。 “若彭超、俱难见好就收,趁此胜势,迅速巩固淮北防线,依託彭城、下邳等坚城进行防御,或尚可维持战线,徐图后计。然观其態势,恐已被连胜冲昏头脑,若再轻敌冒进,南下寻求与晋军主力决战……唉,我料其败,不远矣!” 一席话,如醍醐灌顶,將王曜心中因捷报而產生的些许动摇与迷雾彻底驱散。 他之前与毛秋晴的担忧,並非过虑,慕容农此论,更是將潜在的危险剖析得淋漓尽致。 王曜不由得对这位太学挚友更是刮目相看,其洞察之深、见事之明,確非常人可及。 他深深点头,感慨道: “道厚兄洞若观火,所言与我不谋而合,更是鞭辟入里!先前闻捷,我还偶有自疑,是否低估了我军锐气,高估了晋军韧性。听兄一席话,方知局势之危,恐犹胜先前所虑,悬军深入,而无后继,此取败之道也!” 毛秋晴在一旁静静聆听,始终未发一言,然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她起初对慕容农与王曜的交情尚有几分不解,此刻见慕容农侃侃而谈,对千里之外战局的分析竟如此透彻明晰,切中要害,不仅军事见识不凡,对敌我双方心態、后勤、地理等因素的综合考量亦极为老到,远非寻常太学生或衙署佐吏所能企及。 她这才恍然,理解了为何王曜会与此人相交莫逆,引为知己,此人確有真才实学。 慕容农见王曜深以为然,亦是欣慰,嘆道: “只望朝廷能明察秋毫,勿为眼前小胜所惑,速下詔令,命彭、俱二將军谨慎持重,固守待援,或可挽回危局。然则……”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语中带著一丝对朝局决策的无奈。 王曜也嘆了口气,之前彭、俱未攻下盱眙之前,他和慕容垂都曾委婉地劝过天王撤兵淮北,天王都尚存犹豫,如今盱眙告破,只怕更难止其饮马长江之心了。 唏嘘间,三人又就淮南地形、晋军可能採取的战术等细节討论了一番,彼此见解多有相合之处,言谈甚欢。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愈发阴沉,浓云低压,已有细密的雨丝开始飘洒,敲打在庭院中的松针上,发出沙沙轻响。 慕容农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 “子卿,毛校尉,今日叨扰已久,农也该告辞了,方才所言,不过一家之见,还需静观其变。” 王曜与毛秋晴也站起身来。 王曜恳切道: “道厚哪里话,与君一席谈,胜读十年兵书。日后若有閒,还望常来敘话。” 毛秋晴亦頷首道: “慕容大人见解非凡,秋晴亦受教良多。” 王曜执意要送慕容农出府,毛秋晴默然相伴。 三人並肩行至抚军將军府大门外的檐下。 此时雨势渐密,织成一道细密的水帘,將远处的朱雀大街笼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慕容农再次向二人拱手: “子卿,毛统领,留步吧。雨湿路滑,不必再送。” 王曜看著他,郑重道: “道厚兄,路上小心,他日得空,你我再聚。” 慕容农含笑点头,又对毛秋晴礼貌地致意,隨即转身,从身后隨从手中接过一顶宽檐笠帽戴在头上,大步踏入雨幕之中。 那玄色的身影在迷濛的烟雨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王曜与毛秋晴立於府门檐下,望著慕容农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檐水如注,哗哗作响,敲击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王曜眉宇间凝聚著挥之不去的忧思,既为淮南战局,或许也掺杂著对友人见识才具的欣赏与对时局的无奈。 毛秋晴侧眸看了一眼身旁凝神远眺的王曜,又望向那空濛的雨巷,心中对那位匆匆来去、言谈不凡的慕容氏青年,也留下了一道深刻而复杂的印象。 雨丝风片之中,两人各怀心事,默然佇立,唯有雨声不绝。 (麻烦各位兄弟多多支持,给予小弟持续更新的动力,万分感谢!) 第158章 整军暗流 五月下旬后的长安,暑气渐炽。 抚军將军府东跨院的值房內,王曜与毛秋晴並坐於书案之后,案头堆积的已非往日文书,而是新近擬定的《整训纲要》细则与各营呈报的校勘图册。 窗外老松苍翠,蝉鸣聒耳,却掩不住堂內二人商议军务的低语声。 毛兴虽未亲至,然其佩剑已悬於东跨院正堂,以示鼎力支持。 李虎身著崭新的赭色缺骻袍,腰佩军府制式环首刀,领十名精心挑选的亲卫,日夜轮值於王曜所在值房之外,其雄健身形与肃杀目光,本身就是一道无声的军令。 更令人侧目的,是隨王曜、毛秋晴巡视各营时,紧隨其后的那数十名风纪兵。 这些士卒皆从各营遴选的冷峻之辈,由新任总刺奸郭邈统带。 郭邈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紺绢武官便服,头戴无饰的平巾幘,面容刻板如铁石,目光扫视之处,纵是老兵悍卒亦觉背脊生寒。 他手持军律,记录功过,执法不避职位、亲疏,虽惹得怨声载道,却也让令行禁止之效初显。 抚军將军府所辖五千禁卫,分前、后、左、右、中五卫营。 新任中卫营军主田敢、左卫营军主纪魁,皆曾隨王曜入蜀,知其手段,整顿之事推行最为顺畅。 田敢部本就为毛兴亲领,军纪尚可,稍加整飭,號令更为统一。 纪魁部经王曜屡次点拨,虽仍有些叫苦不迭,然行列操演已渐有章法,其麾下士卒见王曜至,皆不敢如往日般喧譁散漫。 然右卫营军主薛霆、后卫营军主孟疆,对此番整顿则颇不以为然。 薛霆年近四旬,出身河东薛氏旁支,身著锦边绢甲,惯使长槊,自恃勇力,素以老行伍自居。 孟疆则稍年轻些,乃河內孟氏子弟,善射,性情倨傲。 二人虽闻纪魁、田敢私下盛讚王曜巴蜀之谋,终究未曾亲见,心下常疑: “一太学书生,年未弱冠,纵读得几卷兵书,岂真能临阵决机?毛將军信重,多半是看在毛统领面上。” 是以对整顿军务,阳奉阴违,麾下士卒亦多懈怠。 这日辰时,王曜与毛秋晴至右卫营校场,检视新定之巡防交替演练。 郭邈率风纪兵於场边按册记录,李虎则按刀紧隨王曜身后,目光如鹰隼。 场上演练右卫营与后卫营交接。 依新章,需验对符信,明確责任区段,清点器械,报备异常。 薛霆与孟疆却只派了麾下队主前来,自身立於远处阴凉下,低声谈笑,浑不將场中演练放在眼中。 交接过程拖沓,符信查验马虎,一队士卒甚至未待手续完备便要离岗。 “站住!” 王曜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校场。 他步至那队欲离岗的士卒前,目光扫过带队队主: “新章第三条,交接未清,擅离岗位者,该当何罪?” 那队主见王曜神色平静,心下却是一凛,嚅囁道: “按律……当杖十。” 王曜不再看他,转向郭邈: “郭刺奸,记录,右卫营甲幢乙队队主,操演懈怠,违逆新章,杖十。所属士卒,今日口粮减半,加练巡防路线两个时辰。” 郭邈面无表情,提笔便记。 薛霆在远处看得眉头大皱,快步走来,语气带著不满: “王参军,未免小题大做吧?皆是军中袍泽,演练而已,何须如此严苛?” 王曜转身,目光平静地看著薛霆: “薛军主,演练即实战。今日演练可马虎,他日敌临城下,是否也可如此儿戏?军主身为一部主將,部下失职,岂能置身事外?依新章,督管不力,亦当受责。念军主初犯,罚俸半月,以观后效。” 薛霆脸色顿时涨红,他在军中资歷颇深,何曾被一年轻参军当眾如此训诫罚俸? 正要发作,却见毛秋晴上前一步,墨绿色胡服衬得她面容清冷,声音虽不高,却带著不容反驳的力度: “薛军主,军令既下,岂容置疑?莫非以为將军佩剑,只是悬著好看?” 薛霆触及毛秋晴冰冷的目光,又瞥见李虎手已按上刀柄,郭邈那铁石般的面容更是毫无转圜余地,一口气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得咬牙躬身: “末將……遵令!” 孟疆在一旁见状,心下暗惊,收敛了几分轻视,却也未完全心服。 此后数日,王曜与毛秋晴几乎日日巡视各营。 王曜並不空谈大道理,而是针对各营弊病,提出具体整改。 或调整巡防路线使其更趋合理,或统一弓弩保养规程,或严查虚报冒领军餉。 郭邈的风纪兵则如影隨形,记录功过,执法如山。 李虎及其亲卫则负责弹压任何可能出现的骚动,其剽悍之气,足以震慑寻常刺头。 ....... 期间,长安令苻登至抚军將军府辞行。 他先至前卫营驻地寻其兄苻同成。 前卫营的校场上,士卒们正在演练新的合击阵型,苻同成身著寻常的青绢武官便服,未著甲冑,正立於將台之上,目光沉静地注视著场下变化。 见苻登寻来,他略感意外,示意副手继续督练,自己则引苻登至校场旁一僻静廡廊下。 “阿兄。” 苻登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神色间带著一丝振奋与决然。 “陛下已允了我之所请,调弟为狄道长,拨兵三千,前往陇西平定乞伏鲜卑之乱,特来向阿兄辞行。” 苻同成接过帛书,快速瀏览,眉头微蹙: “狄道?那里情势复杂,乞伏部更是悍勇难制,前番作乱已杀了县长,而且此去你的长安令……你……可有把握?” 他为人谨慎,话语中带著对胞弟显而易见的担忧。 苻登深吸一口气,平静道: “阿兄,弟自知往日行事莽撞,在蜀中更是……险些酿成大错。此番请命西行,正是要一雪前耻,陛下许我戴罪立功,此乃天恩,亦是机会。弟必当竭尽全力,谨慎行事,绝不敢再负圣望,亦不再让阿兄忧心。” 苻同成凝视弟弟片刻,见他目光坚定,不似从前那般浮躁,心中稍安,將帛书递迴,沉声道: “你能如此想,甚好。狄道非比长安,四夷杂处,地势险峻。到了任上,首重安抚,恩威並施,切不可一味恃强。用兵更需谋定后动,粮道、水源、斥候,样样都要安排妥当。遇事多与麾下商议,莫要独断。” “弟谨记阿兄教诲。” 苻登郑重应下,隨即又道: “还有一事,据闻王参军与毛统领正在府中推行整军,阿兄的前卫营……” 苻同成摆了摆手,接口道: “我前卫营自当遵从新章,王参军之法,看似繁琐,实则能强军纪,增战力。我观其为人,並非弄权之徒,而是真心做事。你既与他有旧隙,此番远行,正好藉此淡化。在外切记,莫要再轻易评议朝中人事,专心办好你的差事。” 苻登知兄长思虑周详,且其率先遵从整顿,已表明態度,便点头道: “阿兄放心,弟明白轻重。家中诸事,就劳烦阿兄看顾了。” 苻同成頷首,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安心去罢,万事小心,保全自身为上。” 兄弟二人又敘谈片刻,苻登方辞別兄长,转而前往寻找毛秋晴与王曜辞行。 没一会儿,王曜与毛秋晴刚从后卫营校阅归来,於东跨院院门处恰遇前来辞行的苻登。 他见到二人,目光在毛秋晴身上停留一瞬,复杂难明,隨即抱拳朗声道: “王参军,毛统领,苻登特来辞行!” 隨即又將自己即將改任狄道一事,告知王曜和毛秋晴。 王曜见他出现在此,微微一愣,隨即还礼: “苻兄此行狄道,任重道远,望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苻登哈哈一笑,眉宇间往日鬱结之气似散去不少,多了几分沙场宿將的豪迈: “承王参军吉言!陇西乞伏,疥癣之疾耳,正好拿来磨某手中这口刀!” 他转而看向毛秋晴,语气诚挚了许多: “秋晴……毛统领,往日苻登多有唐突,执念深重,如今想来,实是可笑。此番西行,山高水长,望你……一切安好。” 他话语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卷。 “此乃某平日习练弓马的一些心得杂录,虽粗陋,或有些许可鑑之处,留与统领与王参军,聊表……袍泽之谊。” 毛秋晴微怔,接过那尚带著体温的油布卷,看著苻登难得如此郑重的神色,清冷的眸光微微闪动,頷首道: “苻大人有心了,沙场凶险,万望保重。” 苻登重重抱拳,隨即目光炯炯地看向王曜,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王曜的肩膊: “王参军!你是个有本事的人,苻某服气!秋晴亦是世间难得的奇女子,望你善待於她,你……你若敢负她,或让她受了委屈,纵隔千里,苻登也必回长安寻你说道说道!” 言辞直率,带著武人特有的蛮横与关切。 王曜被他拍得肩头一沉,面对这混合著託付与警告的直言,只能无奈苦笑,拱手道: “苻县令说笑了,曜......省得。” 毛秋晴在一旁听得玉颊微热,忍不住瞪了苻登一眼: “行了!还不快去整备行装,在此嚼什么舌根!” 苻登见状,非但不恼,反而放声大笑,甚是畅快,再次抱拳一礼,方转身大步流星而去,那青色戎装的背影在烈日下竟有几分决绝与洒脱。 (麻烦兄弟们多多支持,给予我持续更新的动力,万分感谢!) 第159章 持守中正 整顿军务之余,朝中暗流亦不时涌动。 六月中的一天,王曜一早便去抚军將军府处理积压文书。 近午时分,安仁里宅邸却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身著华贵的絳紫色联珠对豹纹綺缎袍,腰束金鉤玉带,头戴漆纱笼冠,年约三旬,面容白皙,眉眼间带著几分世家子的矜傲,正是长乐公苻丕的姐丈,仇池杨氏的远支——杨膺。 董璇儿因身子渐重,由碧螺扶著在堂屋相陪,陈氏亦在一旁做些针线。 杨膺略一拱手,便自行於主位下首的茵席坐下,目光扫过略显简朴的厅堂,语气带著居高临下的意味: “王参军不在府上?无妨,某乃长乐公府上杨膺,特来传话。” 他略顿,见董璇儿只是平静望来,便继续道: “长乐公偶得西域良驹,旬日后欲在渭北设猎宴,以娱宾客。公侯素闻王参军少年英才,才兼文武,特命膺亲来相邀,望参军万勿推辞。” 言语间,仿佛能得长乐公邀请是天大的恩典。 董璇儿坐於他对面,因孕期略显丰腴,穿著宽鬆的杏子黄綾缎褶裙,外罩浅碧纱半臂,闻言柔婉一笑,声音不高却清晰: “杨大人亲自前来,足见长乐公盛情,妾身代夫君先行谢过。只是……” 她轻抚腹部,面露难色: “夫君近日在抚军將军府整飭军务,夙夜在公,太学课业亦不敢荒废,常是早出晚归,旬假亦难得閒暇,恐难奉命,还望杨大人体谅,回稟长乐公,代为致意。” 杨膺眉头蹙起,手中把玩著一枚羊脂玉佩,语气转冷: “哦?长乐公一片美意,王参军便这般不屑一顾?莫非是瞧不起长乐公,或是已另攀高枝?” 话语中已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与试探。 陈氏在一旁听著,面露忧色,停下手中针线,忍不住插嘴道: “这位贵人,话不能这么说,我家曜儿是老实本分人,只知道给朝廷办差,念好书,从不敢有什么歪心思……” 她言语朴实,带著乡野妇人的直率与对儿子的维护,却並无涉及对朝局的见解。 杨膺瞥了陈氏一眼,面露不屑,懒得与这乡下农妇分辩,目光又逼视董璇儿。 董璇儿笑容不变,语气依旧柔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杨大人言重了,长乐公身份尊贵,夫君唯有敬重,岂敢有轻慢之心?实是身不由己,职责所在。若因私废公,才是真正的辜负圣恩,亦非人臣之道。夫君常教导妾身,行事当以『恪尽职守』为先,还望杨大人明鑑,將此苦衷转呈长乐公。” 杨膺见这面美貌妇人言辞滴水不漏,且抬出天王与臣节大义,心知难以强求,面色阴沉下来,冷哼一声: “既如此,本官便如实回稟长乐公,但愿王参军他日……莫要后悔才好。” 说罢,拂袖而起,径直出门登车而去。 陈氏见人走了,这才鬆了口气,拍著胸口对董璇儿道: “璇儿,这人看著就不好相与,咱家曜儿不去是对的,可別惹上什么是非。” 董璇儿握住陈氏的手,温言安慰: “娘说的是,夫君心中有数,咱们安心便是。” 晚间王曜归家,闻知此事,执起董璇儿的手,感佩道: “璇儿今日独自应对,甚为得体。此人既如此无礼,其意非止猎宴,恐实为招揽。幸得你巧妙周旋,將其挡回,省却我许多麻烦。” 董璇儿倚著他,嫣然一笑: “夫君志在澄清天下,岂能早早捲入皇子间的纷爭?妾身虽愚钝,也知此时当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只是母亲颇为担忧,还需夫君稍后宽慰几句。” 王曜点头:“娘是关心则乱,我自会去说。” ....... 又过了数日,王曜正在东跨院值房內与毛秋晴核对各营上报的器械损耗,忽见胡空来访。 他依旧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太学生青衿,但气色较往日红润些许,眉宇间长期縈绕的愁苦似也淡了几分。 王曜见他,甚是欢喜,忙引他入內,命官仆奉上饮子。 胡空却显得有些侷促,接过黑陶碗,指尖微微摩挲著碗壁,沉吟半晌,方低声道: “子卿,愚兄此来……是奉了太子殿下之命。” 王曜执壶添汤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静待下文。 胡空嘆了口气,笑容有些苦涩: “前两个月,丫丫染了风寒,病势汹汹,太学医官束手,我几乎……几乎以为要失去她。是太子殿下偶然得知,遣东宫良医,赐以珍贵药材,才救了丫丫一命。殿下仁厚,知我境况,不仅时常接济,更已许诺,待我太学卒业,便保举我为太子舍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且……且殿下仁德,知我一家寄居太学甲院陋室,夏热冬寒,已在光福里为我置下一座两进宅院,虽不轩敞,却也洁净安稳,每月尚有东宫例俸……子卿,你也知晓,丫丫渐长,总需个像样的家,拙荆她……也跟著我吃了太多苦,愚兄……实难拒绝这番恩遇。” 王曜默然,想起昔日探望胡空时,那逼仄潮湿的居所,丫丫聪慧却瘦弱的脸庞,张氏眉宇间挥不去的忧色,心下惻然,拍了拍胡空的肩膀,嘆道: “文礼兄不必多言,小弟省得。太子殿下雪中送炭,解兄燃眉之急,亦是兄之才学品性所得,何愧之有?” 胡空神色稍松,又道: “殿下並非要子卿即刻转投东宫,殿下素慕子卿之才,常於东宫与僚属言,称子卿有『国士之风』。特命愚兄传话,他日太学卒业,若欲出仕,东宫大门,永为子卿敞开。殿下言,但得子卿,必以国士待之。” 王曜沉吟片刻,神色郑重地拱手: “请文礼回稟太子殿下,太子知遇之恩,厚爱之情,曜铭感五內。然曜为太学生,又蒙毛將军看重,署理军府参军,当下唯有恪尽职守,潜心向学,未来之事,且待卒业之后,再凭陛下圣裁吧。” 胡空知他心意已决,且理由充分,不便再劝,又敘了些太学旧事与家中近况,见天色不早,便告辞离去。 ...... 傍晚王曜回到安仁里宅中,董璇儿正由碧螺伺候著在院中老槐树下纳凉,手中轻摇团扇,看著厨下新呈上的、用井水镇过的瓜果。 王曜屏退碧螺,亲自执起小银刀,为妻子削瓜,並將日间胡空来访之事细细说了。 董璇儿拈起一片冰凉的瓜瓤,並未即刻入口,凝神思索片刻,方缓声道: “太子殿下此举,虽是爱才,示恩於夫君,却也凶险异常。储位之事,微妙难言,关乎国本,最是敏感。长乐公那边刚拒了猎宴,若此时再与东宫过从甚密,纵然夫君无心,落在有心人眼中,亦是结党之兆。夫君如今身负太学生、军府参军两重身份,陛下瞩目,若贸然倾向一方,必为另一方所忌。况且,陛下春秋鼎盛,最恶臣下结党钻营,夫君持中守正,方是长久之道。” 她放下瓜片,握住王曜的手,美眸中闪动著与年龄不符的睿智与沉静: “如今之势,恰如弈棋,太子与长乐公皆是棋盘上的大势,而夫君,当如『閒子』,不偏不倚,谨守臣节,专注於军府事务与太学课业。唯有如此,方能得陛下长久信重,亦不至过早开罪任何一方,招致无妄之灾。妾身看来,持中守正,静观其变,方是上策。” 王曜反手握紧妻子温软的手,看著她因孕期而更显莹润的面庞,在暮色中泛著柔和的光泽,心中满是慰藉与嘆服,轻声笑道: “未想我妻竟洞见若此,得妻如此,真乃我王曜之幸也。你所言,正是为夫心中所想。” ...... 至六月下旬,在王曜、毛秋晴的强力推行,郭邈的严明执法,李虎的武力震慑,以及田敢、纪魁的榜样作用下,加之苻同成的积极配合,薛霆、孟疆见大势已去,且新章施行后,营中效率確见提升,怨言渐息,只得收起轻视之心,认真整顿所部。 抚军將军府禁卫五营,气象为之一新,號令严明,协同有序,虽不敢说脱胎换骨,然较之月前,已不可同日而语。 六月最后一日,骤雨初歇,暑气稍解。 王曜与毛秋晴刚从右卫营校阅归来,身上犹带水汽尘土。 忽闻毛兴召见,二人不及更衣,便直趋帅堂。 毛兴负手立於那幅巨大的淮南舆图前,背影凝重。 闻得脚步声,他缓缓转身,脸上並无往日整军初见成效的喜色,反而笼罩著一层浓重的阴霾。 他目光扫过王曜与毛秋晴,声音沉痛异常: “刚得前线加急军报……彭超、俱难兵败淮南,六万大军……几乎近歿!” (还请诸位兄弟多多支持,你们的支持是我持续更新的动力,万分感谢!本书qq群:1073794380) 第160章 淮南惊变 帅堂之內,烛火因门窗紧闭而略显摇曳,將毛兴高大的身影投在绘有关山形胜的屏风上,明明灭灭。 他方才那句“六万大军几乎近歿”如同惊雷炸响,震得王曜与毛秋晴一时失语,虽值盛夏时节,却也感觉一股寒意自脊椎骨缝中丝丝缕缕地渗上来。 毛兴缓缓转过身,那张惯常豪迈粗獷的面容此刻凝重异常,深刻的皱纹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愈发沟壑纵横。 他步履沉重地走到紫檀木大案后,颓然坐下,虎目扫过面前这对同样沾染尘土、面带惊愕的年轻人,声音沉鬱得如同积雨的浓云: “详细军报在此,你们……自己看吧。” 他將一卷边缘已被捏得有些褶皱的帛书推至案前。 毛秋晴率先一步上前,展开帛书,王曜亦趋近凝神细观。 隨著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两人的脸色愈发凝重,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帛书上以冷峻的笔触勾勒出一幅令人心惊胆战的败局图景: “四月底,朝廷为增援淮南,遣东豫州刺史毛当、强弩將军王显、南兗州刺史毛盛等率步骑两万,自东豫州东下,欲与兗州刺史彭超、后將军俱难所部会合,共图淮南。五月十四日,彭超、俱难部攻拔盱眙,擒晋高密內史毛璪之。彼时,超、难拥兵六万,挟胜势復进围晋幽州刺史田洛於三阿,此地距晋之重镇广陵已不足百里!晋廷上下为之震恐,急临江列戍,並遣征虏將军谢石率舟师屯於涂中,右卫將军毛安之等率眾四万驻守堂邑,长江北岸战云密布,一触即发。” 看到此处,王曜眉心紧锁,低声道: “悬军深入,后援未稳,虽得盱眙,然已犯兵家之忌……” 毛秋晴冷哼一声,指尖点在“毛安之等率眾四万屯堂邑”一行字上: “素闻那毛安之名望虽高,然贪財重利,怕是难当大任。” 毛兴喟然长嘆,接过话头,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愤懣: “战局初启,確如尔等所料!五月初,毛当、毛盛,会同王显,率部眾两万突袭堂邑。那毛安之麾下虽有四万之眾,竟不堪一击,一触即溃,致使堂邑要地轻易落入我手。”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锐利: “然则,此胜竟成了催命符!彭超、俱难见堂邑已下,侧翼暂安,更加骄狂,不顾师老兵疲、粮秣转运维艰,执意进取三阿。彼时,晋北府兵主帅谢玄一直隱忍不发,静待时机。!” 毛兴的手指重重戳在帛书上“谢玄”二字,仿佛要將其碾碎: “谢玄一面亲率北府兵数万自泗口驰援三阿,一面遣其將何谦等率舟师乘返潮之利,悄然绕至淮水之上,於夜色中焚毁了我军赖以维繫后勤的渡淮桥樑!洛州刺史邵保率部护桥,力战不退,终……寡不敌眾,殉国於淮水之畔!” “邵使君……战死了?” 王曜身躯猛地一震,失声低呼。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数年前在弘农郡学时的景象,时任洛州刺史的邵保巡视郡学,那是一位面容儒雅、目光温和的长者,曾於眾学子面前特意勉励过他“勤学礪志,將来为国栋樑”,言犹在耳,斯人已逝! 一股混杂著震惊、惋惜与物伤其类的悲凉骤然涌上心头,令他心潮起伏,半晌无言。 毛秋晴察觉他异样,投来询问的一瞥,王曜只是黯然摇了摇头,示意无妨。 毛兴並未留意王曜的短暂失態,他完全沉浸在那惨败的敘述中,语调愈发急促沉痛: “是月二十五日,彭超、俱难闻淮桥被毁,邵保战死,后路堪忧,大惊失色,仓皇率军自三阿解围后撤。那谢玄趁势督率北府兵猛攻,於三阿城外大破我军,田洛之围遂解。难、超战败,只得退保盱眙,然败势已成,军心涣散。至六月七日,谢玄挟大胜之威,与田洛合兵五万,反攻盱眙!难、超再败,连盱眙亦不能守,只得弃城,狼狈绕行山僻小路,退屯淮北!”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气血: “然而,那谢玄用兵,如疾风烈火,不留喘息之机!他与何谦、戴逯、田洛等將合兵,共追击之,与难、超残部战於君川!我军又败......我军土崩瓦解,死伤枕藉,溃散奔逃者不可胜计!彭超、俱难二人,仅以身免,单骑逃回!毛当、毛盛、王显等闻前线主力尽丧,知堂邑亦不可守,只得放弃,分別退守彭城、睢阳、下邳。谢玄见我军退守已备,亦见好就收,率诸部皆退还寿春。至此……淮南之役,以我军……惨败告终!” 帅堂內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三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六万將士,几乎是秦国在东南方向能动用的全部机动精锐,竟落得如此下场! “彭超、俱难!庸才误国!” 毛秋晴猛地一拳捶在身旁的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俏脸含霜,眸中怒火如炽。 “如此庸將,当初那彭超也敢力请南下?还有当叔、盛叔他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王曜虽同样心潮澎湃,却强自镇定,他注意到毛兴话语中未尽之意,沉声问道: “將军,如此大败,总要有人承担罪责。不知朝廷……陛下对此,有何处置?彭超、俱难二位將军,如今……” 毛兴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与鄙夷,他冷哼一声: “处置?如今长安收到的,不是请罪的奏表,而是雪片般飞来的互相弹劾之章!彭超羽檄交驰,斥俱难临阵怯战,不听號令,致使三阿之战阵型崩坏;俱难则上表力陈彭超刚愎自用,贪功冒进,无视其固守待援之諫,更將淮桥被焚、后勤断绝之过尽数推给彭超!双方各执一词,攻訐不休,恨不得將对方碎尸万段以脱己罪!陛下御案之上,如今已堆满了此等推諉卸责之文,哼,简直……简直丑態百出!” 他说到最后,已是怒其不爭,痛心疾首。 王曜与毛秋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与愤慨。 前线將士尸骨未寒,主將不思己过,反倒急於倾轧构陷,如此將帅,如此军心,何谈取胜? 就在这时,毛兴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神色变幻,由之前的沉痛愤懣,转为一种极为复杂的、混合著惊愕、恍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王曜与毛秋晴,语气变得有些异样: “淮南战事暂且如此,是非功过,自有陛下圣裁。倒是另有一事……陛下已於昨日下詔斩了那襄阳降將,原晋襄阳督护李伯护及其长子。” “什么?李伯护被斩了?” 王曜与毛秋晴几乎是同时失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毛秋晴更是急道:“爹!这是为何?那李伯护献城有功,若非他暗中投诚,长乐公岂能如此顺利攻破襄阳?陛下不赏反诛,此举岂非……岂非自毁信誉,令日后欲归顺者寒心?” 这也正是王曜心中最大的疑问与惊骇所在。 杀降不祥,更何况是杀有功之降!苻坚一向以宽仁示人,招揽四方,怎会行此不智之举? 毛兴看著两人震惊不解的神情,重重地嘆了口气,走到窗边,望著窗外被雨水洗刷过的庭院,松柏滴翠,却更添几分清冷。 他背对著二人,声音低沉地解释道: “此事……缘由曲折,你们可知,那朱序与其母韩夫人被押解至长安后,陛下因其母子忠勇,非但未加折辱,反而赐以宅邸,拨给僕役,意欲感化,使其归心。” 王曜点头:“此事略有耳闻,陛下仁德,天下皆知。” “仁德……” 毛兴咀嚼著这两个字,语气中带著一丝莫名的意味。 “然则,那韩夫人性情刚烈,矢志不渝,抵死不愿事秦,终日悲愤,抵长安不过半月,便……便鬱鬱而终了。” 王曜与毛秋晴闻言,心下皆是一凛,对那位未曾谋面的韩夫人油然生出一股敬意,却也暗感不妙。 毛兴继续道:“韩夫人死后,朱序悲痛欲绝,为其母料理完后事,许是心灰意冷,亦或心存故国之念未熄,竟趁守卫不备,偷偷逃出长安,一路东行,潜至宜阳,藏匿於当地豪强夏揆府中。” “朱序逃了?” 王曜又是一惊,这消息接二连三,著实令人应接不暇。 “不错,然而天不佑他,那夏揆府中有一家奴,因昔日受过主人鞭笞,怀恨在心,竟向宜阳县衙告发了此事。夏揆因此被捕下狱,那朱序倒也有几分气节,不愿连累收留他的夏揆,竟主动投案自首。此事旋即被在洛阳的平原公知晓,派人將朱序接管,依礼將其……遣送回了长安。” 听到这里,王曜心中已隱隱猜到了几分,但他仍觉得难以置信。 毛兴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王曜和毛秋晴,说出了最关键之处: “朱序重回长安后,陛下非但未因其叛逃而治罪,反而再次召见,当庭嘉许其『能守忠节,不忘故主』,並欲授其为度支尚书,以示恩宠优渥。” “陛下竟……竟还要重用朱序?” 毛秋晴秀眉紧蹙,显然也觉得此举有些超乎常理。 “正是。” 毛兴点了点头,脸上神情复杂难明。 “然而,那朱序却向陛下提出了一个条件。” “条件?” 王曜心中一动,脱口而出: “莫非……与那李伯护有关?” 毛兴深深地看著王曜,頷首道: “子卿所料不差,朱序言,陛下若能斩杀叛臣李伯护,为其母、为襄阳守城將士雪耻,他便愿真心归附,为大秦效力。” 帅堂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王曜他万万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是如此! 苻坚为了得到一个朱序,竟然不惜斩杀有功於己方的降將李伯护! “陛下……陛下竟然答应了?” 毛秋晴的声音带著一丝茫然与不解,显然她也意识到了此事的严重性。 毛兴沉重地点了点头: “陛下权衡再三,终究……准了朱序所请,昨日午时,李伯护及其长子已於西市问斩。” “荒谬!” 王曜再也按捺不住,胸中一股鬱愤之气直衝顶门,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 “李伯护献城,於国有功,便当依我大秦之律、之诺予以保全!今为招揽一朱序,便诛杀有功之降,此事传扬开去,天下人將如何看待陛下?如何看待我大秦?日后王师所指,谁还敢效仿李伯护,望风归顺?这无异於自绝於天下慕义之心!朱序之节固可嘉,然岂能以国士之信,殉一人之志?” 他越说越是激动,脑海中浮现出李伯护父子悲愤怒骂的场景——他们並非战死沙场,而是死於自己投效之主所下的屠刀,这是何等的讽刺与悲凉! 又想到日后若再遇战事,敌方將士必因李伯护前车之鑑,寧死战不降,这又要多流多少鲜血,多添多少亡魂! 天王一向英明,为何在此事上如此糊涂?为了一个朱序的“气节”,竟不惜毁掉千金难买的“信义”基石! 毛秋晴亦是喃喃道: “如此一来,我大秦『仁义之师』之名……恐將蒙尘。” 毛兴看著激愤难平的王曜和忧心忡忡的女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奈与隱忧的嘆息。 他何尝不知此事的后果?然圣意已决,非人臣可妄议。 王曜立於堂中,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天光挣扎著透入,映照著他年轻却此刻布满阴霾的脸庞。 淮南六万將士的冤魂仿佛在耳边哭泣,邵保勉励的笑容与李伯护授首的幻影交替闪现,而陛下那看似宽仁实则致命的抉择,更如同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震惊、悲伤、不解、乃至一丝对前路的茫然,种种情绪交织汹涌,几乎要將他淹没。 这乱世之中的对错、忠奸、得失,为何竟是如此难以分明? 他紧握双拳,指节泛白,却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这深沉的暮色一般,无边无际地笼罩下来。 (还请诸位兄弟多多支持,你们的支持是我持续更新的动力,万分感谢!本书qq群:1073794380) 第161章 天王再临太学 建元十五年七月中旬,流火初烁,长安城浸润在溽暑將退未退的余威之中。 连日的骄阳將太学殿阁的青瓦晒得发烫,庭中古柏的针叶也微微捲曲,唯有拂晓时分,尚存一丝夜露带来的清凉。 寅时末,天色犹自昏蒙,太学之內却已人影幢幢,灯火通明。 僕役们早已將东门外通往城南安门的青石御道洒扫得纤尘不染,甚至连道旁槐柳的枝叶都仔细擦拭过。 太学东门洞开,门楣上“太学”匾额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庄重。 祭酒王欢身著玄色缘边的深紫綬缎公服,头戴进贤三梁冠,手持玉圭,立於队伍最前方。 他年逾古稀,白髮萧疏,然腰背儘量挺直,面容肃穆,目光沉静地望著御道尽头。 司业卢壶紧隨其后,著緋色公服,戴二梁冠,神情一丝不苟,不时低声与身后苏通、刘祥、王寔等十几位博士確认仪程。 博士们皆按品秩著青、绿公服,冠带儼然,静默肃立。 博士之后,便是太学生代表。 王曜站在同窗之间,身著太学生统一的月青色麻布襴衫,腰间束著青色丝絛,头戴黑漆细纱小冠。 他身侧的杨定、徐嵩、吕绍、尹纬等人亦如是装扮。 数百名太学生按斋舍列队,青衿如林,虽人数眾多,却鸦雀无声,唯有晨风吹动衣袂,发出轻微的拂响。 吕绍悄悄挪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脚,低声对身旁的徐嵩抱怨: “元高,这寅时便起身列队,陛下的鑾驾也不知何时才到,站得我腿肚子都转筋了。” 他体態肥胖,最不耐久立。 徐嵩目不斜视,只嘴角微动,低语道: “永业兄,慎言。迎候天子,乃臣子本分,岂可怠慢?” 尹纬立於王曜另一侧,他虬髯浓密,今日特意修剪齐整,更显得面容冷峭。 他闻言冷哼一声,声音极低,仅周遭几人可闻: “虚文縟节,有这功夫,不如多反省反省淮南何以战败。” 王曜默然不语,目光掠过前方祭酒王欢那略显清瘦却异常挺拔的背影,心中思绪翻涌。 自淮南惨败、李伯护被诛的消息相继传来,已过去数日,朝野虽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波澜涌动。 今日天王亲临太学,其所行所言,必有其深意。 他微微侧目,看向不远处寒门学子队列前的胡空。 胡空依旧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衿,但气色较往日红润许多,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愁苦也淡了些许,只是此刻垂首敛目,姿態格外恭谨。 王曜想起他如今已得太子接济,迁居光福里,甚至未来前程也已繫於东宫,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复杂滋味。 另一边的权宣褒、韩范等勛贵子弟,则个个挺胸昂首,面带矜持之色,显然对此次迎驾颇为重视,希冀能在天王面前留下印象。 晨光渐熹,天际由鸦青转为鱼肚白,继而染上淡淡的金边。 御道尽头,终於传来了隱隱的鼓乐之声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清脆迴响。 “肃静!” 卢壶司业回身,低沉而威严地喝令。 所有学子立刻屏息凝神,垂首恭立。 只见一队执戟的金甲骑士率先出现在视野中,甲叶在晨曦中闪烁著冷冽的光芒。 隨后是持著符节、幡幢的仪仗,五彩斑斕,在微风中缓缓招展。 紧接著,是数十名身著絳纱袍、头戴貂蝉冠的侍中、黄门侍郎等近臣。 然后,便是天王苻坚的御輦。 那並非极其奢华的玉輅,而是一辆较为宽大的金根车,以赤色为底,车盖饰以黄金,车厢四周垂著明黄色的縐纱,隱约可见其內端坐的人影。 御輦由八匹毛色纯白、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牵引,驭手神情专注,控轡极稳。 御輦之后,跟著几辆装饰华美的副车。 王曜目光扫过,认出其中一辆翠盖朱轮的车上,坐著舞阳公主苻宝与易阳公主苻锦。 苻宝今日穿著一身湖水绿宫锦长裙,裙裾上用银线绣著细密的缠枝莲纹,外罩一件月白透影纱的半臂,乌云般的青丝綰成惊鸿髻,髻侧簪著一支点翠衔珠步摇,流苏轻颤。 她容顏清丽,气质嫻雅,只是眉眼间似乎笼著一层淡淡的轻愁,目光掠过太学生队列时,在王曜身上微微一顿,便迅速移开,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绞著手中的一方素色罗帕。 她身旁的易阳公主苻锦则是一身石榴红地联珠对孔雀纹胡服,足蹬小蛮靴,墨发编成数条细辫,以金丝珊瑚珠串束起,显得活泼俏皮。 她正凑在苻宝耳边低声说著什么,一双灵动的妙目却毫不避讳地扫视著太学生队伍,尤其在看到王曜时,嘴角撇了撇,带著几分嗔怪的意味,又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姐姐。 再后面的车驾上,则是太常韦逞、度支尚书朱序,以及两位引人注目的长者。 一位身著宽大襴衫,头戴葛巾,面容清癯,神情淡泊,目光中透著睿智与超然; 另一位披著赤色袈裟,手持念珠,慈眉善目,气度沉静,与周遭的世俗权贵气象迥然不同。 尚书左僕射权翼、尚书左丞裴元略等重臣亦隨行在侧。 权翼面容瘦削,目光锐利,扫视太学眾人时带著审视。 裴元略则依旧是那副朴实无华的模样,穿著半旧的深緋色官袍,目光关切地扫过太学殿宇与在场学子,尤其在看到王曜等曾隨他学习农事的学子时,微微頷首。 就在这静候的间隙,吕绍忍不住又凑近王曜和杨定,压低声音道: “子卿、子臣,你们瞧见没有?那两位老先生是何方神圣?一位葛巾襴衫,像是南边的名士;另一位竟是披著袈裟的高僧。陛下今日將他们一併带来太学,莫非有什么深意?” 杨定微微侧首,目光在那两位长者身上停留片刻,沉吟道: “看那气度,绝非寻常人物,如今淮南新败,陛下携此二人至太学,恐怕不只是为了讲论经义那么简单。” 尹纬在旁冷冷接口: “那位葛巾老者,神態超然,有林下之风,想必是南朝名士。至於那位僧人......能让天王如此礼遇,定非等閒。如今淮南新败,陛下莫不是要借重这些人的声望,稳定朝局? 吕绍眨了眨眼,好奇更甚: “能让陛下这般郑重其事,想必是南边来的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可他们为何会来长安?” 王曜听著同窗们的低语,心中也是疑虑丛生。 这两位长者的確气度不凡,在此时出现在太学,定然与当前朝局有著某种关联。 但他只是低声道: “慎言,陛下既將他们带来,自有深意,我等静观其变便是。” 这时,鑾驾仪仗已缓缓行至太学东门外停下,鼓乐稍息。 祭酒王欢深吸一口气,率领全体师生,撩衣跪伏於地,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臣等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御輦的明黄縐纱被侍从掀起,天王苻坚缓步下车。 他今日未著繁复的冕服,只穿了一明黄色直裾,领缘袖口以金线绣著龙纹,腰间束一条九环金玉带,头戴一顶简单的黑漆透额罗幞头。 他年已过四旬,面容英伟,长髯垂胸,目光开闔间自有睥睨天下的气度,然而若细看,便能察觉其眉宇间隱含著一丝疲惫与凝重。 “眾卿平身。” 苻坚的声音洪亮而温和,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上前一步,亲手扶起跪在最前面的王欢。 “王祭酒年高德劭,不必行此大礼。诸位博士、学子,也都请起。” “谢陛下!” 眾人再拜后,方才起身,垂手恭立。 苻坚目光扫过眼前整齐列队的青衿学子,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朕今日来太学,一为探望诸生,观尔等学业;二来,亦是欲与诸位大贤共论经义,探求治道。” 他的目光在王欢、以及那两位陌生的长者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頷首示意。 隨即,他转向太学生队伍,朗声道: “尔等皆为国家俊彦,將来栋樑。当此之时,更需勤勉向学,砥礪品行,以求他日能匡扶社稷,济世安民。”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勉励与期望,然而在场知晓淮南战事与李伯护结局的如王曜、尹纬等人,听在耳中,却別有一番滋味。 这时,苻坚的目光落在了王曜身上,笑容更显和煦: “子卿。” 王曜心头一凛,连忙出列,躬身应道: “学生在。” “朕闻你近日在抚军將军府,协助毛兴整飭军务,颇见成效。文武兼修,方是大道。你能於太学课业之余,留心实务,朕心甚慰。”苻坚语带嘉许。 “陛下谬讚,学生愧不敢当,此乃毛將军信任,同袍协力,学生不过略尽绵力。” 王曜恭谨回答,姿態放得极低。 苻坚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又勉励了站在前排的杨定、徐嵩等人几句。 杨定因是駙马都尉,苻坚问及他读书习武之事,杨定应对得体,神色间却难掩一丝志业未酬的鬱郁。 徐嵩则就近日所读《孟子》中“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一章,阐述己见,言辞恳切,深得苻坚讚赏。 吕绍见天王目光扫来,紧张得额头冒汗,幸得苻坚只是微微一笑,並未垂询。 尹纬则始终低眉敛目,保持沉默,他那冷峭的气质与浓密须髯,却让苻坚多看了一眼。 隨后,苻坚又看向胡空,温言问及其家小安顿情况,胡空感激涕零,连连叩谢天恩,想来苻坚应该已知他已入东宫之事。 这番对话,落在后方车驾上的权翼眼中,其目光微微闪动。 两位公主此时也已下车,立於苻坚身后侧方。 苻宝依旧嫻静,目光偶尔掠过与天王对答的王曜,见他身形较之前更显挺拔坚毅,想起他已娶妻,对方更有身孕,心中那点未曾明言的情愫愈发黯然,只觉喉间微微发涩。 苻锦却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道: “阿姐,你看那王曜,倒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 苻宝轻轻摇头,示意妹妹噤声。 朱序立於臣僚队列中,面无表情地看著眼前这一切。 那两位长者则並肩而立,低声交谈,似在评论太学气象。 待到与主要博士、学子寒暄已毕,苻坚对王欢道: “王祭酒,请引路吧,朕欲先至崇贤馆,听诸位博士讲论,亦想请新近至长安的两位大贤,一同参详经义。” “臣,遵旨。” 王欢躬身领命,侧身让开道路。 苻坚含笑頷首,率先迈步,在祭酒王欢、太常韦逞等人的陪同下,缓步向太学巍峨的东门之內走去。 舞阳公主苻宝、易阳公主苻锦、朱序、两位神秘长者、权翼、裴元略等一眾宗室、重臣,紧隨其后。 司业卢壶则指挥著太学生队伍,按序跟隨入內。 朝阳此刻已完全跃出地平线,万道金光洒落在太学东门的青石御道、森严仪仗以及那如林青衿之上,为这庄严肃穆的场面镀上了一层辉煌的光晕。 王曜隨著人流迈过那高高的门槛,心中明白,今日的太学,註定不会平静。 天王的驾临,绝非仅仅是巡视课业、讲论经义那么简单。 淮南新败的阴影,朝堂用人的爭议,那两位气度不凡的长者,乃至未来国策的走向,或许都將在接下来的对谈与观察中,悄然浮出水面。 第162章 四海习凿齿 崇贤馆內,轩敞高阔,青砖墁地,四壁悬著孔子及七十二弟子画像,皆是前朝旧物,色彩虽略显古黯,然笔意高古,气象肃穆。 东西两壁下设连排朱漆直欞窗,晨光透入,映得满室通明。 馆中正北设一紫檀木大讲台,台上置青铜鹤形熏炉,吐出裊裊青烟,是上好的沉水香。 台下整齐排列著数百张黑漆书案与蒲团,此刻已按品秩尊卑坐满了太学博士与学子。 天王苻坚端坐於讲台正前方特设的御座之上,其座略高於眾席,铺著明黄锦茵。 他身后左右两侧,分別设席安置舞阳公主苻宝、易阳公主苻锦,以及权翼、朱序、裴元略、韦逞等重臣。 祭酒王欢与司业卢壶则陪坐在御座下首最近处。 那两位隨驾而来的长者,被特別安排在御座左前方上宾之位。 眾人目光多匯聚於此二老身上,暗自揣测其身份。 苻坚目光扫过满堂青衿,见眾人屏息凝神,姿態恭谨,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笑意,朗声开口道: “今日朕临太学,见诸生济济一堂,弦歌不輟,心甚慰之。治国之道,首在育才。太学乃文教根本,储才之所,诸生当砥礪学问,以求经世致用。” 他略顿了顿,抬手引向那两位长者。 “今日,朕特为诸生引荐两位当世大贤。” 馆內顿时愈显寂静,落针可闻。 苻坚先指向那位葛巾襴衫、面容清癯的老者: “这位,乃是襄阳习凿齿习彦威先生。先生学贯古今,尤精史籍,著有《汉晋春秋》、《襄阳耆旧记》等大作,名重江左,海內共仰。” “习凿齿?” “竟是著《汉晋春秋》的习彦威!” 馆中顿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眾多学子脸上皆露出惊愕与兴奋交织的神色。 习凿齿之名,在场太学生无不如雷贯耳。 其《汉晋春秋》以蜀汉为正统,魏为篡逆,立意鲜明,文笔峻洁,在北方士林亦私下传阅,虽与秦廷官方所尊之曹魏正统论调有异,然其史才史识,无人不钦服。 不待眾人细细消化此讯,苻坚又引向那位披著赤色袈裟、手持念珠的僧人,语气更为敬重: “而这位,则是释道安大师。大师佛法精深,戒行高洁,於荆襄之地弘法利生,德泽广被,乃天下沙门之领袖,朕亦心嚮往之。” 释道安!这位更是名动南北的高僧,其於佛经翻译、义理阐释、僧团规制等方面的贡献,早已传遍天下。 即便是太学中潜心儒经的学子,亦久闻其大名。 天王竟將此二位南国俊杰请至太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此消息带来的震撼,远比方才鑾驾亲临更为强烈。 眾学子面面相覷,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求知若渴的光芒。 苻坚將眾人反应尽收眼底,微微一笑,对习凿齿与释道安道: “习公,大师,朕之太学,虽处关西,然向学之心,慕道之诚,未必逊於江左。今日盛会,愿二位不吝赐教,使诸生得聆高论,开阔眼界。” 习凿齿与释道安闻言,皆起身向苻坚合十(拱手)还礼。 习凿齿声音清朗,带著些许楚地口音: “陛下过誉,凿齿鄙陋,蒙陛下不弃,得睹秦国太学风采,幸何如之。” 释道安则低眉垂目,语调和缓: “阿弥陀佛,陛下广开方便之门,贫僧敢不竭尽駑钝?” 礼毕,二人重新落座。 馆內气氛却已截然不同,先前拘谨肃穆之中,注入了强烈的期待与探究。 司业卢壶按照既定仪程,先请博士苏通升台,讲授《周易·繫辞》中“天尊地卑,乾坤定矣”一节。 苏通学问扎实,讲解亦属平正。 然此刻眾人心思多半已被那两位名满天下的“客卿”所吸引,虽勉强静听,目光却不时飘向上宾席。 好容易苏通讲毕,依例询可有无疑问。 话音刚落,勛贵子弟席中便有一人起身,乃是尚书左僕射权翼之子权宣褒。 他身著青裾麻衣,头戴玉簪小冠,面容俊朗,眉宇间带著几分傲气,对著御座与讲台方向躬身一礼,声音清越: “学生权宣褒,斗胆请教习公。”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於他,又转向习凿齿。 习凿齿微微頷首,神色平和: “权生请讲。” 权宣褒直起身,朗声道: “习公《汉晋春秋》,以蜀汉继汉祚,以曹魏为篡逆,此论迥异於陈寿所著之《三国志》。学生愚钝,敢问习公,史家秉笔,首重实录,曹魏据中原之广,享国日久,文武之功,史册昭昭,公以一己之见,夺其正统,授之僻处一隅之刘氏,岂非有违史家『不虚美,不隱恶』之准则?且如今天王混一北土,承曹魏之疆域,习公此论,置我大秦於何地?”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此问可谓尖锐至极,不仅质疑习凿齿的史观,更隱隱牵涉到秦国自身的正统性问题,暗藏机锋。 权翼坐於御座之侧,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苻坚亦目光微凝,看向习凿齿。 习凿齿抚须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崇贤馆: “权生所问,切中肯綮。史家之笔,確当以实录为本。然实录者,非仅记其事,亦需明其义,辨其理。昔者,春秋之义,尊王攘夷,大一统者,非徒据土地之广狭,享国之长短,更在继道统之正朔,承德运之所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学子,见眾人皆凝神倾听,继续道: “汉室虽微,献帝犹在,曹丕迫禪,非其至德,此篡也,非禪也。刘玄德乃汉室宗亲,中山靖王之后,昭烈皇帝承继汉统,延一线之绪於巴蜀,虽地僻力弱,然其立国之道,欲光復旧物,此志可悯,此统可继。故老夫以蜀汉为正者,非轻忽曹魏之武功文治,实乃秉持《春秋》大义,尊崇君臣之份,恪守华夷之辨.......呃,是恪守正统之序也。” 他言语从容,引经据典,將“华夷之辨”悄然转换为“正统之序”,既回答了问题,又顾及了当下身处秦廷的处境。 隨即,他话锋一转:“至於大秦,天王圣武,拨乱反正,抚育万方,重兴文教,太学之內,弦诵不绝,此乃上承天命,下顺民心。老夫观之,天王之气度,囊括四海,岂囿於曹魏、刘蜀之旧疆乎?史家之论,评古鉴今,然与时推移,岂可胶柱鼓瑟?” 这一番回答,既坚持了自己《汉晋春秋》的立场,又巧妙地迴避了直接评价秦国正统的敏感问题,反而盛讚苻坚气度,將问题提升到“天命民心”与“时移世易”的层面。 馆中不少学子闻言,暗自点头。 权宣褒虽觉其言未尽释己惑,然对方引据充分,言辞得当,一时也难以再驳,只得拱手道: “谢习公赐教。”遂即坐下。 权宣褒方才落座,另一名身著青色菱纹绢襴衫的学子起身,此人面色微黑,手指关节粗大,他有些紧张地揖礼道: “学生……学生河东薛辩,请教习公。尝闻《襄阳耆旧记》载庞德公、司马德操等逸事,高风亮节,令人神往。然学生窃疑,彼辈隱逸山林,不事王侯,固然清高,然於国於民,何益之有?岂非辜负平生所学?” 此问代表了部分务实学子的心声。 习凿齿听罢,微微一笑: “薛生之问,亦切时务。庞德公、司马德操之辈,处乱世而守其志,修身礪行,教化乡里,其德馨远播,使一方士民知廉耻、慕德行,此非益乎?昔孔子赞寧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隱逸之士,或待时而动,或守道以存文明於乱世,其功在潜移默化,未必在朝堂显赫之间。且夫,出世入世,各有其道,岂能一概而论?” 薛辩若有所思,喃喃道: “守道以存文明於乱世……” 隨即恍然,想起自家宗族莫不就是如此?遂再拜而退。 紧接著,又有一名年纪稍轻、穿著簇新青罗襴衫的学子起身,似是刚入学不久的新生,他声音尚带稚气,问道: “学生扶风马济,敢问习公,南学与北学,譬如经义阐释,可有殊异?我辈北人,当如何取法乎?” 习凿齿闻此问,神色间微露感慨,他环视这庄严肃穆的崇贤馆,看著眼前一张张充满求知慾的年轻面孔,缓缓道: “老夫自南入北,初亦以为关西乃戎马之地,或轻文教。然自覲见天王,聆其言论,观其举措,乃至今日入此太学,见诸生勤勉,博士尽责,方知昔日之见,不免狭隘。北学篤实,尤重章句训詁,根基扎实;南学清通,喜谈玄理,擅名理辨析。二者各有所长,本无高下。若能兼收並蓄,取北学之篤实为根基,采南学之清通以发皇,则学问之道,可臻大成。诸生身处太学,得聆北方大儒教诲,已是幸事,若能博观约取,不存南北畛域之见,他日成就,未可限量也。” 他这番话,发自肺腑,不仅解答了马济之问,更流露出对北朝文教发展的惊讶与认可。 他原以为氐秦立国,不过恃强凌弱,未必真重文治,然而苻坚本人汉学修养深厚,太学规模严整,学子求学之心恳切,秩序井然,与江左侨姓高门子弟之清谈浮华相较,別有一种朴实刚健之气。 此情此景,令他心中五味杂陈,不禁侧首与身旁一直静默不语的释道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的笑意,那笑意中有惊讶,有感慨,亦有对文化传承不择地而生的欣慰。 释道安適时低诵一声佛號: “阿弥陀佛,习公所言甚是。佛法东传,亦不分南北,唯契理契机而已。眾生皆有佛性,不因地域而异,陛下广弘文教,乃至包容三宝,此乃无边功德。” 这位高僧言语平和,却自有力量,將话题引向更广阔的包容性。 苻坚听得二人言语,脸上笑意更深,抚掌道: “善!大善!习公与大师之言,深得朕心。天下学问,本出一源,何分南北?文武之道,亦未偏废。朕愿天下英才,皆能如此馆诸生,砥礪学问,不分彼此,共襄太平。” 天王定下调子,馆內气氛更为融洽。 接著,博士刘祥、王寔、胡辩等亦相继就《尚书》、《礼记》等经典中的疑难向习凿齿请教,习凿齿或引证旧说,或阐发新义,无不切中肯綮,展现其渊博学识与深厚思辨,令眾博士亦频频頷首。 王曜坐於同窗之间,一直静听不语。 他观察到习凿齿在回答问题时,虽秉持儒家立场,然其思维开阔,並不拘泥,对於北朝学子的提问,皆能认真对待,並无轻慢之色。 而那位释道安大师,虽沉默寡言,然其气度沉静,偶尔与习凿齿眼神交流,或低语一两句,显见二人交谊深厚,且皆是对时局、文化有深远考量的智者。 杨定凑近王曜,低声道: “这位习公,果然名不虚传。其所著《汉晋春秋》,我亦曾偷偷读过,虽与太学所教不同,然其论史之严谨,立意之深远,令人嘆服。” 吕绍则挠了挠头,小声道: “学问是真学问,就是听得我头晕,还是射御之课来得痛快。” 徐嵩轻声道:“习公能拋开南北之见,盛讚我太学学风,此胸襟便非常人可及。” 尹纬冷眼旁观,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誚,低语道: “天王將此二人『请』来,又如此礼遇,无非是欲借其名望,安抚荆襄士民,並向天下昭示其海纳百川之胸襟,为下一步.......” 他未尽之言,王曜自然明白,无非是为下一步图谋江东做铺垫。 然而,能將此事做得如此堂皇正大,令习、释二人虽非心甘情愿,却也无法公然排斥,天王之手段,確有过人之处。 这时,苻坚目光再次扫过眾学子,含笑问道: “诸生可还有疑问,欲向习公请益?” 王曜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袍袖,在眾人注视下,从容起身,对著御座及习凿齿方向躬身长揖,声音清朗沉静: “学生弘农王曜,愚钝之质,读习公《汉晋春秋》至『魏吴会猎於江滨,潜怀吞噬之志;蜀汉偏安於剑外,独守君臣之节』一段,心有所感,敢请习公明示。” 他稍作停顿,感受到馆內所有目光,包括御座上的苻坚、两位公主、朱序、权翼,以及身旁的同窗,乃至讲台上的习凿齿与释道安,皆匯聚於己身,依旧气定神閒,继续言道: “公以蜀汉为正统,因其承汉室宗脉,守君臣大义。然学生尝思,若以血统宗脉论,其时汉室倾颓,宗亲星散,刘玄德亦非直系嫡传;若以君臣大义论,曹氏虽逼禪,然至曹丕时,汉祚名实已亡,天下诸侯,几人仍尊献帝?蜀汉之『正』,除公所言之道义担当外,是否更因其在纲常崩坏、礼乐废弛之世,仍能旗帜鲜明地高举『兴復汉室』之帜,以此凝聚人心,虽力弱而不墮其志,虽地僻而不改其节,此『正』更在於一种精神气节之象徵,一种对理想秩序之坚守,而非全然繫於血脉之纯驳、疆域之广狭?” 他抬起眼,目光澄澈地望向习凿齿,恳切道: “学生浅见,若此论尚有一得,则史家秉笔,除实录其事、明辨其统外,是否更应探究与彰显此种超越一时成败利钝之精神气节?此节所在,虽败犹荣;此节若失,虽成亦僭。未知习公以为然否?” 王曜此问,不再纠缠於具体史实考辨,亦非质疑蜀汉正统本身,而是直指习凿齿著述的核心精神,探问史家笔法背后所应承载的更高价值——对道义与气节的褒扬。 此问既深且锐,不仅关乎歷史评价,更隱隱映照当下乱世中士人的立身之本。 (还请诸位兄弟多多支持,你们的支持是我持续更新的动力,万分感谢!) 第163章 朱序发难 崇贤馆內一时寂静,数百道目光如织,尽数匯聚於那起身发问的青衿学子身上。 王曜长揖及地,身姿如松,话音落下后余韵在樑柱间裊裊未散。 熏炉青烟笔直上升,映著透窗而入的晨光,竟无一丝摇曳。 习凿齿抚著麈尾玉柄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自南入北,一路行来,所见秦国贵胄子弟或骄悍、或拘谨,寒门学子则多恭谨务实,却未料到在此太学之中,竟有少年能跳出史实考辨之窠臼,直指他著述《汉晋春秋》的核心精神。 此问关乎史笔褒贬之微义,已非寻常章句之学的范畴。 他缓缓放下麈尾,清癯的面容上倦意稍褪,眸光湛然,凝视王曜片刻,方开口道: “王生之问,可谓直叩史家心髓。” 他略作沉吟,似在斟酌词句: “夫史者,所以记功司过,彰善癉恶。若仅录其事跡,辨其统绪,犹皮相也。王生所言『精神气节之象徵』,『对理想秩序之坚守』,实乃史笔之魂,春秋之眼。” 他微微前倾身躯,环视馆內诸生,声调渐高: “昔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所惧者,非仅刀笔之利,实乃道义之判,名节之存亡也!蜀汉昭烈,虽非汉帝嫡脉,然其一生顛沛,未尝一日忘『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之志。诸葛武侯,鞠躬尽瘁,数伐中原,岂不知益州疲敝,强弱悬殊?其所秉持者,正乃王生所言『虽力弱而不墮其志,虽地僻而不改其节』之浩然正气!此气充盈天地,纵使身死国灭,其精神亦如日月星辰,悬照千古,令后世奸佞愧怍,志士感奋。” 他目光转回王曜,带著深沉的激赏: “曹魏虽强,据中原之利,然其立国根基,源於篡夺,道德有亏。司马氏袭之,其行更劣。故《汉晋春秋》以蜀汉继汉统,非仅拘泥血胤,实乃尊崇此凛然不可犯之气节,此百折不回之担当!史笔之重,正在於此。王生能见及此,不为俗论所囿,洞察史籍深处之精神血脉,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识见,实在令人……惊嘆。” 他最后二字说得极重,显然是由衷之言。 御座之上,苻坚捻须頷首,面露微笑,看向王曜的目光愈发温和。 他身侧右后方,舞阳公主苻宝一直低垂的眼睫轻轻颤动,忍不住再次抬眸,望向那立於眾学子之前、与当世名儒对答从容的身影。 见他青衫磊落,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愈发清晰坚毅,言辞间气度恢宏,竟能与习凿齿这等学问大家论及史笔精义而不落下风。 想起他昔日崇贤馆辩华夷、上林苑赋诗祈愿天下安寧的风采,再思及他已成家立业,妻子有孕,自己那点隱秘情愫终究渺茫无依,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混合著欣赏、悵惘与淡淡酸涩的复杂滋味,忙又强迫自己垂下眼帘,指尖將那方素罗帕子绞得更紧。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易阳公主苻锦却看得目不转睛,悄悄扯了扯姐姐的袖角,低语道: “阿姐,这王曜胆子真大,学问也真好,连习公都赞他呢!” 语气中少了几分之前的嗔怪,多了几分好奇。 王曜得习凿齿如此讚誉,神色依旧恭谨,再次躬身: “习公谬讚,学生愧不敢当。今日得闻高论,如拨云见日,方知史家之笔,千钧之重,不仅在记录兴亡,更在维繫道义,砥礪人心,学生受教了。” 言罢,方从容落座。 他身旁的杨定用力拍了拍他的膝盖,低声道: “子卿,问得好!” 徐嵩亦投来钦佩的目光。 吕绍则咂咂嘴,虽不甚明了其中深意,却也觉与有荣焉。 唯有尹纬,虬髯掩盖下的嘴角依旧噙著一丝冷峭,目光扫过御座上的苻坚和面色各异的群臣,似在等待著什么。 馆內因这番对答而显得格外安静,眾人尚沉浸在方才关於史笔气节的探討之中。 然而,这份寂静並未持续太久。 就在司业卢壶欲依序请下一位博士讲授经义之际,一直默然端坐的尹纬,却忽然推开面前书案,长身而起。 他身形高瘦,穿著与其他学子无异的青裾麻衣,却因那部浓密蜷曲、修剪齐整的连鬢鬍鬚,以及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孤高落拓之气,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他並未如王曜般向御座行礼,只对著习凿齿的方向隨意一拱手,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金石般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学生尹纬,有一事不明,欲请教习公。” 眾人目光再度聚焦。尹纬在太学中素有才名,然性情孤僻,寡言少语,尤少在公开场合主动发言,此刻突然起身,顿引瞩目。 习凿齿亦感意外,微微頷首: “尹生请讲。” 尹纬目光锐利,直刺习凿齿: “先生学贯古今,洞明世事,於史海鉤沉,剖析兴亡,自有卓见。学生敢问,以先生之博闻强识,观今日之天下大势,南北对峙,秦晋相爭,未来之走向,究竟何如?这分崩离析之局,將由何人、以何法终结?先生高居襄阳时,可曾预见到今日之变?又对將来之演变,有何评判?” 此问一出,满座皆惊! 这已非单纯的经义史论探討,而是直刺当下最敏感、最核心的军政大局! 且言语之中,暗藏机锋,隱隱有质疑习凿齿乃至江东士人未能预见秦军南下、襄阳陷落之意。 所有人心头都是一紧,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御座上的苻坚。 苻坚面上依旧带著温和的笑意,然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隱含的凝重,抚须的手指微微停顿。 习凿齿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失笑,他並未直接回答,而是从容转头,面向苻坚,拱手道: “尹生此问,关乎天命时运,非山野鄙陋之人所能妄测。未来天下形势之走向,恐怕……唯有天王陛下,方能洞烛机先,乾坤独断。凿齿乃陛下降臣,得沐天恩,已属侥倖,岂敢妄言兴替?” 他巧妙地將问题拋回给苻坚,既迴避了直接评论时政的尷尬,亦不失礼数。 然而,尹纬此问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却未因习凿齿的迴避而平息。 一直沉默端坐、面色沉静的朱序,此刻猛然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竟不等苻坚或他人反应,霍然起身! 他身著秦国赏赐的深緋色官袍,腰束银带,然而身形挺拔如枪,眉宇间那股属於沙场宿將的凛冽之气,与他此刻的文官装扮形成奇特对比。 他先是对苻坚草草一揖,隨即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声音洪亮,带著不加掩饰的激愤: “陛下!既然今日乃探討天下之治道,在座皆可畅所欲言,那臣朱序,便斗胆直言!” 馆內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眾人皆知朱序乃新降之將,其母韩夫人因不愿事秦而鬱鬱而终,其自身亦曾试图逃亡,虽被苻坚赦免並授以高官,然其心志如何,人所共知。 此刻他突然发难,意欲何为? 只听朱序朗声道:“陛下若欲天下宾服,四海归心,当效仿古之圣王,偃武修文,布德施惠!轻徭薄赋,使民以时;尊崇礼乐,兴学重教。待大秦国力充盈,文化昌明,德誉远播,则江左士民,自然望风慕义,何须劳师动眾,妄启兵戈?” 他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尖锐异常。 “若逆天而行,不恤民力,一味恃强用武,则虽侥倖凭藉兵力强盛,一时得地如襄阳者,终究根基不稳,民心不附。淮南之败,六万將士埋骨他乡,岂非天道好还,昭昭示警?前车之鑑未远,陛下若不及早醒悟,只怕今日虽得襄阳,明日却还会有更多淮南之失!届时兵连祸结,生灵涂炭,恐非天下之福,亦非陛下仁德之心所愿见也!” 此言一出,真如石破天惊! 崇贤馆內剎那间鸦雀无声,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眾人面面相覷,脸上皆是无以復加的震惊! 这朱序竟敢在太学这等场合,当著天王与眾多宗室重臣、太学师生的面,直言不讳地抨击国策,將淮南惨败归咎於朝廷的穷兵黷武! 这已非一般的讽諫,简直是公然指责! 寒门学子队列中,胡空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几乎是无意识地喃喃低语: “此人……此人竟敢……莫非……莫非又是一个周虓?” 他想起了昔日那位同样在崇贤馆上狂傲不羈、尖锐批判秦廷的东晋降臣周虓,心中骇然。 权翼、裴元略等重臣面色凝重,权翼眼中更是寒光闪烁。 王欢、卢壶等太学官员则忧形於色,目光焦急地望向苻坚。 杨定、吕绍等学子亦是屏息凝神,为朱序的大胆捏了一把汗。 尹纬已然坐下,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袍袖,虬髯遮掩下的嘴角,那丝冷峭的弧度愈发明显,他目光平静地望向御座,似乎早已预料到朱序会有此反应,更想看看苻坚如何应对这近乎挑衅的直言。 苻坚端坐御座之上,面上那惯常的温和笑容已然敛去,眉宇间笼罩著一层阴云,一丝明显的不快自眼底闪过。 他虽素以宽宏大量著称,然身为帝王,被降臣在如此公开场合尖锐指责国策,尤其还是在新遭淮南大败、人心浮动之际,顏面上如何能掛得住? 太常韦逞见状,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来。 他年约五旬,面容古板,身著紫色公服,头戴进贤冠,此刻因愤怒而鬚髮皆张,指著朱序厉声呵斥: “朱序!你放肆!陛下念你素有忠义之名,待你恩重如山,非但不究你昔日逃亡之罪,反而授你高官厚禄,期你洗心革面,尽忠报国!你不知感恩,竟敢在此大放厥词,污衊国策,诅咒朝廷!你眼中还有没有君父?还有没有臣子之礼?!你既已食秦禄,即为秦臣,安敢如此狂悖无礼!” 韦逞声色俱厉,试图以君臣大义压服朱序。 朱序却毫无惧色,反而冷笑一声,迎视韦逞咄咄逼人的目光,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却更显讥誚: “韦太常何必动怒?陛下方才亲口言,此番乃探討天下之治道,在座眾人,皆可畅所欲言。朱某不过据实而言,陈述利弊,何来污衊诅咒之说?莫非在韦太常看来,陛下宽宏海量,文治武功泽被天下,却连几句逆耳的忠言都容纳不下吗?若果真如此,则陛下昔日优待周虓、今日礼遇习公、释师之举,又所为何来?岂非沽名钓誉,徒有虚名?” 他这一番反问,犀利无比,不仅將韦逞的指责顶了回去,更巧妙地將苻坚置於“能否纳諫”的道德高地上,使得韦逞一时语塞,面红耳赤,指著朱序“你……你……”了半晌,竟不知该如何驳斥,气氛顿时变得极为尷尬。 御座旁,苻宝与苻锦两位公主早已花容失色。 苻宝紧咬下唇,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学子席中的王曜,眼神中充满了担忧与期盼,盼他能出言缓和这剑拔弩张的局面。 苻锦也忘了之前的嗔怪,紧张地抓著姐姐的胳膊,低声道: “阿姐,他……他怎么不说话?” 然而,王曜端坐席上,眉宇微蹙,似在深思,却並无立即起身之意。 他深知朱序之言虽尖锐,却切中时弊,淮南之败根源確在国力透支、轻敌冒进。 此时若强行驳斥,未免强词夺理,且易被捲入更复杂的政治漩涡。 他目光扫过身旁好友,见徐嵩面色涨红,呼吸急促,显然內心激盪。 就在苻坚脸色愈发阴沉,韦逞进退失据,满馆寂然无声之际,徐嵩猛地吸了一口气,毅然站起身来。 他性情温和,向来不喜与人爭执,此刻却因维护天王声誉之心切,鼓足了勇气。 他先向苻坚及朱序各自一礼,声音因紧张而略显滯涩,但努力保持著清晰: “陛下,朱……朱尚书之言,虽出於忧国之心,然未免有失偏颇。陛下自临御以来,重农恤民,广兴文教,太学之內,百家爭鸣,如习公、释师这般江左大贤,陛下亦以礼相待,虚心请教,此乃亘古未有之盛德,何言『不修文教』?周尚书昔日屡有狂言,陛下未尝加罪,反令其参议朝政;朱尚书您自身,陛下亦优容有加,此皆明证陛下胸襟如海,从善如流。至於淮南之役,胜败乃兵家常事,將士用命,其志可嘉,其勇可佩,岂可因一战之失利,便全然否定陛下混一四海、结束纷爭之宏愿?若……若因噎废食,则天下统一,遥遥无期矣!” 徐嵩言辞恳切,极力颂扬苻坚的仁德与包容,试图为苻坚挽回顏面。 然而,他终究是厚道人,不善诡辩,对於朱序所指出的“穷兵黷武、耗尽民力”的核心问题,並未能给出有力的反驳,只是反覆强调苻坚的“仁德”与“宏愿”,以及“胜败乃兵家常事”,在淮南六万將士血淋淋的事实面前,这番辩解显得有些苍白无力,难以真正令人信服。 朱序闻言,只是嘴角噙著一丝冷笑,並未再与之爭辩,那神情仿佛在说“事实胜於雄辩”。 馆內气氛並未因徐嵩之言而缓和,反而因这无力反驳的尷尬而更加凝滯。 苻坚面沉如水,目光扫过朱序、尹纬,又掠过静坐的王曜,最终落在脸色苍白的徐嵩身上,並未出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即將蔓延开时,一直凝神静观、眉头深锁的祭酒王欢,缓缓自席上起身。 他年高德劭,步履略显蹣跚,然声音依旧沉稳洪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陛下,诸位,治道之论,博大精深,非一时一地可尽。今日良辰,习公史论发人深省,朱尚书、徐生等各抒己见,亦见拳拳之心。然学问之道,如百川归海,非止一途。道安大师乃方外高人,佛法精微,慈悲为怀,於化导人心、安定世道,別有殊胜法门。” 他转向一直闭目默坐、仿佛置身事外的释道安,深深一揖: “老朽不才,敢请大师不吝开示,以佛法智慧,润泽我太学诸生心田。接下来,若有欲请教佛门至理,探究生死烦恼、世间实相者,尽可向道安大师发问。” 王欢此言,巧妙地將话题从敏感尖锐的军政时评,引向了相对超脱、专注於个人心性修养与宇宙观的佛学领域,如同在即將沸腾的油锅中注入了一瓢清凉泉水,虽未能根除矛盾,却暂时绕开了那最易引爆的险滩,为这剑拔弩张的崇贤馆,勉强带来了一丝喘息之机。 第164章 弥天释道安 王欢语毕,崇贤馆內那几乎凝滯的紧张气氛,稍稍为之一缓。 眾人的目光,包括御座上神色不明的苻坚,皆转向那位一直静默如深海、披著赤色袈裟的释道安大师。 释道安缓缓睁开双目,其目光澄澈而悲悯,仿佛能容纳世间一切纷爭与躁动。 他並未即刻言语,只单手立於胸前,低诵一声佛號: “阿弥陀佛。” 声音不高,却似有无形力量,抚平著馆內激盪的情绪。 他微微向王欢頷首,算是应下了这番请託。 短暂的寂静后,眾多学子席中,邵安民率先起身。 他对著释道安恭敬一揖,语气带著质朴与困惑: “学生冯翊邵安民,冒昧请教大师,尝闻释氏有言,『眾生平等』。然则,观今之世,贵贱殊途,贫富悬殊。这『平等』二字,究竟是在何方?是求之於来世之虚幻,还是应爭於此生之现实?” 他的问题,直接而沉重,道出了无数寒门学子与庶民心声。 释道安凝视邵安民,目光中充满理解与慈悲,缓声道: “邵施主所问,切中世间苦痛。佛说眾生平等,非指现世之境遇、財富、地位无差,乃是言一切眾生之本具佛性,无二无別。眾生因无明烦恼,造作善恶之业,感召苦乐果报,轮迴六道,故有贫富寿夭之別。此是业果法则,非是上天不公,亦非佛菩萨有分別心。” 他略顿,声音愈发柔和,如清泉流淌: “然则,知此平等之理,正在於破除我执、法执,生起同体大悲之心。知他苦即我苦,故能於困顿中不失仁恕,於富足时不忘布施。修行之人,不仅求个人来世之解脱福报,更当发菩提心,以慈悲智慧净化世间,减少杀伐苛政,此即是於现实中趋向平等之道。所谓『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正此意也。若人人能稍减贪嗔,持守善念,世间戾气自消,苦痛亦將渐减。” 邵安民闻言,若有所思,虽未尽解其中深奥佛理,然则“同体大悲”、“减少杀伐苛政”之语,却深深触动其心,他喃喃道: “减贪嗔,持善念……同体大悲……” 默然片刻,躬身一礼: “谢大师指点迷津。” 言罢缓缓落座。 紧接著,胡空亦站起身来。 他如今虽得太子接济,衣著稍显整洁,然眉宇间那份因长期贫寒而积鬱的谨慎与忧思並未完全散去。 他先向御座和释道安分別行礼,然后才谨慎开口,声音不高: “学生安定胡空,亦有一惑请教大师。释教言『空』,谓诸法皆空,万象虚幻。然则,若一切皆空,忠孝节义,家国天下,岂非亦成虚妄?吾辈读书人,学圣贤之道,求经世济民,若执著於『空』,是否……是否將流於虚无,怠於实务?” 他的问题,代表了部分儒生对佛教的常见疑虑,担忧其消解现世价值。 释道安听闻此问,脸上反而露出一丝讚许的笑容,他深知此问触及儒释根本差异。 他从容应道:“胡施主问得极好,佛家所言『空』,非是虚无断灭之空,亦非否定世间伦理纲常。『空』者,乃缘起性空之意。谓世间万物,皆因缘和合而生,缘散则灭,无有独立不变之自性,故曰『性空』。然此『空』性,並不碍缘起之『有』。忠孝节义,人伦物理,皆是缘起之妙有,於其当处,自有其功用与价值,佛子亦当隨顺世间,敦伦尽分。” 他目光扫过馆內眾学子,进一步阐释: “譬如明镜,镜体本空,方能映现万像。若镜体实有,则不能容物。知『空』,方能不执著於功名利禄之假相,心地清净;而行『有』,则需尽忠职守,孝养父母,仁民爱物。二者並非矛盾,恰是『真空妙有』一体之两面。大乘菩萨道,正是以『空』慧为基,行慈悲利他之事,所谓『以出世之心,行入世之事』,岂是怠於实务哉?” 胡空听得似懂非懂,但“敦伦尽分”、“以出世心行入世事”几句,却让他感觉佛理並非全然排斥儒家之道,心中牴触稍减,拱手道: “大师妙解,学生受教。” 隨后,韩范也起身发问。 他身著青罗襴衫,头戴玉簪小冠,仪態雍容,问出的问题却带著士族子弟特有的玄思色彩: “学生韩范,敢问大师,释氏有云,『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敢问此心,是为何物?又如何能『灭』此妄心,见其本真?” 此问已涉及唯识与心性修证,较之前两者更为深入。 释道安见问,知此子於佛典有所涉猎,便深入浅出地答道: “韩施主所问,直指心地法门。此『心』非是肉团心,亦非思虑分別之心,乃是能生万法之本体,亦称『真如』、『佛性』。眾生无始以来,执著此『能思』之心为我,起惑造业,是为妄心。妄心攀缘外境,念念相续,如同波浪,不息不止。” 他略作停顿,让眾人稍加消化,续道: “欲『灭』此妄心,非如石压草,乃是依戒定慧三学,由止观入手。止者,止息妄念,如浊水澄静;观者,观照诸法实相,洞悉其缘起性空之本质。由定发慧,慧光朗照,则能照破无明,识得妄心本空,真心自显。此过程,如《般若经》所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非是断灭,而是转识成智,回归本觉。” 韩范听得入神,虽觉幽深难测,却也感到一种理智上的吸引,默然行礼坐下。 几轮问答下来,眾人皆觉佛理深奥,非一时能解,馆內气氛渐趋平和,似乎这场论道即將告一段落。 司业卢壶也微微鬆了口气,准备宣布暂歇。 然而,就在此时,靠近门口处,一个身影略显单薄的少年,忽然站了起来。 他年约十四,面容稚嫩,甚至带著些许未脱的童稚之气,穿著一身略显宽大的青裾麻衣,头上未加冠,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著头髮,在这满堂青衿中显得格外年幼。 他起身的动作有些急切,甚至不小心碰倒了案上的水盂,清水洇湿了一小片席垫,引得邻近学子侧目。 他却顾不得这些,对著释道安的方向,有些紧张地揖了一礼,声音尚带著变声期前的清亮,然而问出的话语,却让在场所有人为之一震: “弟子……弟子姚兴,愚昧无知,然读《般若经》至『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句,常自思忖。此『色』与『空』,相即不二,然於修行境地,如何是『照见五蕴皆空』之『照见』?此『照见』是能观之心智,抑或是心性本具之明光?若属心智,则落入能所对待,何言『不二』?若属本明,则无明烦恼起时,此明光又何在?伏乞大师慈悲开示。” 此问一出,满座皆惊! 不仅邵安民、胡空等人听得茫然,连韩范也微微蹙眉,显是未能完全领会其中深意。 这少年所问,已直指大乘般若中观学说的核心义理,涉及能所、性相、迷悟等极为精微的辩证关係,绝非寻常涉猎佛经者所能提出。 释道安一直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惊愕与震动。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炯炯地注视著那名叫姚兴的少年,仿佛要將他看穿。 半晌,方缓缓开口,声音中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探寻: “阿弥陀佛!小施主年仅稚龄,竟能於《般若》妙义有如此深邃之思,发此究竟之问,老衲……深感诧异!不知小施主师从哪位大德?竟能教导出如此慧根之弟子?” 剎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不起眼的少年身上。 苻坚捻须的手停在半空,眼中精光闪动,流露出极大的兴趣。 权翼、韦逞等重臣亦面露讶色。 朱序冷眼旁观,嘴角却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 王欢、卢壶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不可思议。 学子席中,王曜凝视著姚兴,心中波澜微起。 他亦读过些许佛典,知其大意,然如此精深之辨,自问亦难提出。 此子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慧解! 徐嵩更是低声对王曜道: “子卿,此子……真乃奇童也!” 吕绍则瞪大了眼睛,扯了扯杨定的袖子: “子臣,你听懂了没?他在说啥?” 杨定茫然摇头,低声道: “玄之又玄,鬼能听懂!” 唯有尹纬,虬髯下的目光锐利如刀,在姚兴和御座上的苻坚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嘴角那丝惯常的冷峭似乎更深了些。 两位公主亦被吸引,苻宝忘却了之前的愁绪,好奇地打量著那少年。 苻锦则直接低呼: “阿姐,这小郎君好生厉害!” 面对释道安的询问和全场瞩目,姚兴似乎更加紧张,白皙的面颊泛起红晕,他再次躬身,声音虽微颤,却清晰答道: “回……回大师话,弟子並无师承。家中所藏,有若干梵僧所译经卷,弟子……弟子只是平日自己翻阅,偶有所感,胡乱思索,实在……实在当不得大师谬讚。” 他言语恳切,不似作偽。 “无师自通?” 释道安眼中的震惊更甚,他深吸一口气,復又缓缓吐出,嘆道: “善哉!善哉!竟是宿植德本,慧性天成!小施主能於无人指点处,思维至此深境,实乃……实乃希有难得!” 他稍作沉吟,似在组织语言,以最恰当的方式回答这少年的终极之问: “小施主所问,『照见』之性,非凡夫妄心之能所,亦非离妄心別有他物。此『照见』,即是吾人本具之般若智慧,亦称『实相般若』。此智非生非灭,不垢不净,虽在缠缚,其性不改。无明烦恼,如云翳蔽日,然日之光华,未尝稍减。『照见五蕴皆空』,正是此本具般若光明,荡涤无明妄执,豁破能所对立,亲证色空不二之实相。初时依教起观,似是能所,功深力极,能所双亡,唯一真心朗照乾坤。故言『不二』。此理玄微,非言詮可尽,须得真修实证,方能究竟。” 姚兴凝神静听,时而蹙眉,时而恍然,虽未尽解,却如饥似渴地將每一个字印入心中,听完后,他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弟子愚钝,谢大师慈悲开示!虽未能顿悟,亦如暗室得灯,知所方向矣。” 释道安頷首,眼中满是期许: “小施主既有此慧根,他日於佛法必有大成,望能深入经藏,智慧如海。” 姚兴再拜,方才坐下,垂首不语,似仍在消化方才听闻的妙理。 这一番对答,虽时间不长,却如清泉注池,盪起层层涟漪。 太常韦逞难掩面上惊容,微微侧身,对身旁的权翼低语,声音虽轻,却带著难以抑制的感慨: “权僕射,真未想到……姚萇那等……咳,姚將军戎马半生,竟也能教养出如此麟儿!观此子慧黠,假以时日,恐非池中之物啊。” 权翼目光深邃,瞥了一眼御座方向,见苻坚正含笑望著姚兴,眼中欣赏之意毫不掩饰,他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应道: “確是难得,陛下求贤若渴,见此良材,想必欣慰。” 言语间,已將苻坚的態度点出。 苻坚此时果然开口,声音洪亮,带著毫不掩饰的喜悦: “妙哉!今日太学,先有王曜论史之气节,后有姚兴问佛之慧解,皆少年俊杰,朕心甚慰!可见我大秦文教昌明,人才辈出!习公,大师,二位以为如何?” 习凿齿从姚兴带来的震惊中回过神,闻言抚须嘆道: “陛下所言不虚,江山代有才人出。王生之史识,姚童之佛慧,皆非凡品,老夫今日亦大开眼界。” 释道安亦合十道:“阿弥陀佛,陛下德被苍生,故有如此英才显现於世,实乃大秦之福,亦是佛法之幸。” 苻坚龙顏大悦,朗声大笑。 此时,日头已近中天,炽热的阳光透过直欞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清晰可见。 殿內虽宽敞,然数百人聚集,加之先前激烈的辩论与深奥的问答,不免让人感到些许闷热与倦意。 习凿齿年事已高,经此连番问答,面上已显疲態,释道安虽修为精深,眉宇间亦有一丝不易察见的倦乏。 苻坚善於察言观色,见时机已至,便温言开口道: “时辰已近午时,习公、大师连日劳顿,今日又耗费心神,想必乏了。诸生亦需歇息。王祭酒——” 王欢连忙起身:“臣在。” “朕与习公、大师,並几位重臣,便暂借你书斋小憩一个时辰。诸位博士与学子,亦可各自散去用膳歇息,未时初刻,再於此地聚集,续论经义。” 苻坚安排道,语气不容置疑。 “臣遵旨。” 王欢躬身领命,隨即示意卢壶安排。 苻坚率先起身,眾人皆离席躬身相送。 苻坚对习凿齿与释道安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人合十(拱手)还礼。 王欢在前引路,卢壶紧隨其后,苻坚则与习、释二人並肩,权翼、朱序、裴元略、韦逞等重臣簇拥著,缓缓向崇贤馆外行去。 两位公主亦在宫人侍奉下,自侧门离去。 天子与重臣、贵客既去,崇贤馆內紧绷的气氛顿时鬆懈下来。 学子们纷纷起身,活动著因久坐而僵麻的腿脚,低声交谈著,话题无不围绕著方才朱序的直言、王曜的史论,尤其是那横空出世的少年姚兴。 王曜与杨定、徐嵩、吕绍、尹纬等人也聚在一处。 吕绍迫不及待地嚷道: “可算能喘口气了!坐得我两股战战!那姚兴小子,看著不起眼,怎地问出那般刁钻的问题?连那老和尚都给镇住了!” 徐嵩犹自沉浸在方才的佛理对答中,嘆道: “慧根天成,诚不我欺,只是佛理幽深,终究……” 他摇了摇头,似乎觉得於经世之道隔了一层。 杨定拍了拍王曜的肩膀: “子卿,你今日与习公对答,亦是风采不凡!还有那朱序……唉,真是胆大包天!” 他虽不喜读书,却也知朱序之言何其犯忌。 尹纬冷眼旁观眾人议论,淡淡道: “朱序不过借题发挥,一吐胸中块垒。至於那姚兴……小小年纪,锋芒已露,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他的话总是带著一丝莫测高深。 王曜没有多言,只是望向馆外明媚的阳光,心中思绪纷繁。 史笔气节,佛家性空,朝堂爭斗,少年慧光…… 这太学一日,所见所闻,竟比往日数月更为纷杂。他隱隱感到,这看似平静的长安城,这匯聚天下英才的太学,正潜藏著无数暗流与变数。 “走吧。” 他收回目光,对同窗们笑道: “先去用些饭食,肚子早已咕咕叫了。” 眾人也嬉笑著点头,隨著人流,缓缓步出这方才经歷了思想激盪的崇贤馆。 暑气扑面而来,夹杂著槐柳的清香与远处庖厨传来的食物气息,將人重新拉回到现实的烟火人间。 (麻烦兄弟们多多评论支持) 第165章 易阳公主相邀 崇贤馆的肃穆渐次消散在身后,王曜与杨定、徐嵩、吕绍、尹纬一行人隨著人流,踏著被烈日晒得微烫的青石板径,绕过柏荫森森的麟阁,转向太学丙院东北角的庖厨所在。 此处远离主要讲殿,几排低矮的灰瓦房舍毗连,空气中瀰漫著烟火气与食物混杂的味道,虽不雅致,却充满生机。 时近正午,庖厨外空地上已摆开数十张黑漆木食案与茵席,眾多太学生按斋舍或熟识程度聚坐,人声嘈杂。 僕役们端著巨大的食箩、陶盆穿梭其间,分发饭食。 王曜几人寻了处靠近一株老榆树的荫凉地,自有相熟的庖厨僕役认得他们,尤其是吕绍,很快便为他们这一案送来了今日的午膳。 食案上置著数只黑陶碗盏。 主食是新蒸的雕胡饭,米粒间混杂著切碎的雕胡米(菰米),色泽微青,散发著一股水泽植物的特殊清香。 另有一碟用盐、醋、少许胡麻油凉拌的葵菹(冬葵),一甌泛著油星的瓠(葫芦)羹,羹里可见些许碎切的豚肉(猪肉)末,並几块蒸得软烂的芜菁(蔓菁)。 此外,每人尚有一小碗略带浑浊的浆饮,乃是用炒熟的粟米与豆类混合研磨后冲泡而成,微带焦香,用以佐餐解渴。 这便是今日太学庖厨为学子提供的寻常午膳,虽不丰盛,却也足可果腹。 吕绍看著案上饭菜,胖脸上露出一丝苦相,低声嘟囔: “日日皆是这些,这雕胡饭初食尚觉新奇,久了便觉其韧,不及稻米饭甘软。这瓠羹也寡淡得很……” 说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腹。 杨定已端起陶碗,大口扒饭,闻言头也不抬,含糊道: “行了吕二,有的吃你便吃吧,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还挑三拣四的,你若嫌弃,我可就都干光了!” 说著便要去拿吕绍的那份,吕绍赶紧將食物胡在胸前。 “去去去,饿不死你!” 尹纬慢条斯理地吃著雕胡饭,就著浆饮吞咽,听得二人之言,不禁莞尔,指著吕绍道: “口腹之慾,最是磨人心志,刚好可以减减你那肚子。” 他言语间总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讥誚。 徐嵩性情温和,打圆场道: “太学供给,已是为我等省却许多麻烦。雕胡饭虽不及稻米精细,然《礼记》有云『饭黍稷稻粱』,各有其味。此葵菹清爽,正合夏日食用。” 他说著,夹起一箸葵菜,细细咀嚼。 王曜默默用著饭食,心思却仍縈绕在方才崇贤馆內的风波。 朱序那番掷地有声的詰问,姚兴那石破天惊的佛理之辨,还有习凿齿论史的气节,释道安的慈悲智慧,乃至尹纬看似隨意实则精准的撩拨……种种景象在他脑中盘旋。 他食不知味,目光掠过周遭喧闹的学子,有人高谈阔论今日见闻,有人埋头苦读,有人则如吕绍般对饭食抱怨不休,这鲜活真实的太学生活,与那高堂之上的庙堂风云,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却又如此紧密地交织在一起。 “子卿。” 徐嵩见王曜神思不属,轻声问道: “可是还在想方才崇贤馆內之事?” 王曜回过神,放下竹箸,嘆道: “朱尚书之言,虽则尖锐,然非虚语。淮南之败,六万將士……岂是『胜败乃兵家常事』一语可轻轻带过?” 他话语一顿,未再深言,转而道: “习公论史,重气节精神,诚为的论。只是这气节二字,放在当下,又当如何持守?” 尹纬將最后一口胡饼咽下,用布巾擦了擦手,冷笑道: “持守?朱序之节,在於不降,然其终究被擒,母丧身困,如今虽口出狂言,也不过是逞一时之快,於大局何补?这太学,这长安,乃至这天下,早已暗流汹涌。气节?有时不过是权势博弈的註脚,或是无力回天者的最后慰藉罢了。” 他目光如冰棱,扫过眾人: “譬如那李伯护,献城有功,转瞬即被诛杀,其『节』何在?其『信』何存?” 他此言一出,桌上气氛顿时一凝。 杨定放下碗,浓眉紧锁: “尹鬍子,你这话未免太过灰暗!陛下待朱序、习公、释师,皆以礼相待,足见胸襟!李伯护之事……或有不得已处。” “不得已?” 尹纬嘴角勾起: “子臣,你可知『不得已』三字,歷来是倾轧与背叛最好的遮羞布?” 徐嵩面露忧色:“景亮兄,慎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我等身为臣子,当谨守本分,尽心王事,议论朝政,眼下非我辈所宜。” 吕绍见气氛不对,尤其是提到李伯护被诛之事,面色也有些訕訕,忙岔开话题: “罢了罢了,说这些作甚!对了景亮,前几日我回府,我爹还问起你,说你自蜀中归来后,便辞了兼任的破虏將军府主簿一职,可是他在军中有什么招待不周之处?或是底下人怠慢了?我爹让我定要问问你,若有不妥,他必当严惩。” 吕绍说著,胖脸上露出真切的好奇与一丝替父招揽贤才的急切。 尹纬闻言,虬髯掩盖下的面容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淡然一笑: “永业多虑了,代我回稟令尊,令尊待纬甚厚,军中上下亦无怠慢之处。是某自家性子野惯了,疏懒成性,实在不耐军中条规拘束。平日里在太学散漫隨意尚可,到了军府,一言一行皆需合规中矩,文书案牘更是繁琐,纬自觉才疏学浅,难当此任,恐久居其位,反误了將军大事,故而请辞。绝非吕將军与府中任何人之过,实是纬不堪驱使罢了。” 他语气平和,理由也说得冠冕堂皇,將自己塑造成一个不堪约束的閒散之人。 王曜在一旁静静听著,他深知尹纬之才,绝非不耐拘束之辈。 昔日入蜀,尹纬作为行军主簿,协助吕光处理军务文书,井井有条,何曾见过半分疏懒? 其辞官之由,怕是另有原因,只是自己现下一时也难以猜出。 吕绍却似乎信了七八分,挠了挠头道: “原来如此,尹鬍子你確是洒脱不羈之人,军中规矩是多些。罢了,我定將你之意转告於他,想来我爹也必能理解。” 尹纬微笑拱手:“有劳永业兄。” 这段插曲过后,几人用完午饭,僕役前来收拾碗盏。 吕绍捶著腿抱怨久坐之苦,杨定与徐嵩低声討论著方才佛理中的“空有之辨”,尹纬则闭目养神,似与周遭喧囂隔绝。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著环佩叮噹之声由远及近。 眾人抬头,只见易阳公主苻锦正笑吟吟地走来。 她今日未著公主礼服,只穿著一身便於行动的石榴红地联珠对孔雀纹胡服,足蹬小蛮靴。 墨发並未梳成复杂高髻,而是编成十数条细辫,以五彩丝线缠绕,发间点缀著小小的金箔花鈿,额前悬著一颗水滴形琥珀,隨著她的步履轻轻晃动,更显其活泼灵动。 她径直走到王曜面前,无视其他几人或惊愕或探究的目光,巧笑嫣然,声音清脆如黄鸝: “王参军。” 王曜与杨定、吕绍、徐嵩、尹纬连忙起身行礼: “参见公主。” 苻锦隨意地摆摆手,目光却只落在王曜身上: “不必多礼,王参军,借一步说话可好?” 她虽是对王曜言说,眼角余光却瞥向杨定等人,带著一丝顽皮的笑意,仿佛在说“瞧我把你们舍友带走了”。 王曜心下诧异,不知这位性情跳脱的公主寻他何事,但只得应道: “公主有何吩咐?” 苻锦却不直接回答,只道: “此间人多眼杂,非说话之所。听闻太学『墨池』景致清幽,颇具雅意,不知王参军可否屈尊,陪本宫往彼处一敘?” 她言语间虽用了“屈尊”、“可否”等谦词,神態间却是一派不容拒绝的理所当然。 王曜微一迟疑,目光扫过同窗。 吕绍一脸“你自求多福”的表情,徐嵩眼中带著关切,杨定则是纯粹的好奇,尹纬依旧闭著眼,仿佛浑不在意。 “公主相邀,敢不从命。” 王曜拱手道,他心知推脱不得,且也好奇苻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苻锦见他答应,笑容愈发明媚: “那便请吧。” 说著,转身引路,步履轻捷,那五彩辫梢在身后飘拂,引得沿途学子纷纷侧目。 王曜对杨定等人略一頷首,便隨著苻锦离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丙院庖厨区域的喧闹,沿著一条两旁植有修竹的碎石小径蜿蜒而行。 越往里走,人声渐杳,只闻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与偶尔几声鸟鸣。 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一池碧水呈现於眼前。 正是那“墨池”。池水澄澈,碧波粼粼,倒映著池畔垂柳的纤柔枝条,如烟似雾。 池边有一六角凉亭,黛瓦朱柱,翼然临於水上。 亭边散置著几张石凳,此刻却空无一人,想是学子们大多还在用饭歇息,或是被上午的盛事与午后的暑气所困,未曾来此。 苻锦引著王曜,却並未走向凉亭,而是沿著池畔一条以卵石铺就的小径,走向一处伸入池中的水榭。 那水榭比凉亭更为精巧,四面开敞,以雕花木栏围合,內设石桌石凳。 (感谢弈鈃晨兄弟的打赏支持,万分感谢!) 第166章 墨池雨潺潺(上) 水榭中,早已立著一人。 只见她穿著一身湖水绿宫锦长裙,裙裾上用银线绣著细密连绵的缠枝莲纹,在日光下流转著柔和的光泽。 外罩一件月白透影纱的广袖短襦,隱约可见其下纤细的手臂轮廓。 乌云般的青丝綰成优雅的惊鸿髻,髻侧簪著一支点翠衔珠步摇,那垂下的珍珠流苏隨著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她背对著来路,身姿窈窕,正凭栏望著池中悠游的几尾锦鲤,目光似乎落在远方,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愁,正是舞阳公主苻宝。 一名身著浅碧宫装的侍女垂手静立在她身后数步之外。 听到脚步声,苻宝缓缓转过身来。 她容顏清丽,气质嫻雅,见到王曜,明澈的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隨即目光掠过王曜几十步外正冲她挤眉弄眼、一脸促狭笑意的苻锦,顿时瞭然。 一抹薄红瞬间飞上她如玉的双颊,既是气恼妹妹的胡闹,心底深处,却又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隱秘的期待与欣喜,如池中被微风拂开的涟漪,细细扩散开来。 她迅速敛去异色,恢復公主的端庄仪態,向前迎了两步,对著王曜微微屈膝一礼,声音温婉柔和: “王参军。” 王曜见状,虽心下疑惑更深,仍是郑重还礼: “臣王曜,参见舞阳公主,不知公主唤臣前来,有何指教?” 他以为是苻宝命苻锦邀他前来。 苻宝闻言,面上红晕更甚,暗自嗔怪地瞪了远处的苻锦一眼,然此刻也只得顺著这误会演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乱,含笑道: “指教不敢当,去岁参军驳斥周虓狂悖之论音犹在耳,今日又闻崇贤馆论史之精妙,心中钦佩。目下偶得閒暇,想起这墨池清幽,故而冒昧相邀,欲与参军清谈片刻,还望勿怪唐突。” 她言语得体,既解释了缘由,也表达了讚赏。 王曜忙道:“公主过誉,曜愧不敢当。公主雅意相邀,是臣之荣幸。” 他见苻宝態度诚恳,不似作偽,且提及学术,便也稍稍放下了心中的戒备与尷尬。 苻宝对身后的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宫女会意,悄然退出,与远处笑嘻嘻的苻锦匯合。 苻锦衝著水榭方向做了个鬼脸,便拉著宫女躲到更远处的廊柱后,只探出半个脑袋,饶有兴致地观望著。 水榭中顿时只剩下王曜与苻宝二人。 苻宝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石桌冰凉的边缘,略微的紧张似乎才悄然隱去几分。 她率先开口,將话题引向学问,以化解微妙的气氛: “我......尝读《过秦论》,贾生雄文,剖析兴亡,鞭辟入里。然其论秦之失,谓『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王参军以为,这『仁义』二字,於当今之世,当作何解?” 她目光澄净地望著王曜,带著真诚的探询。 王曜略一沉吟,答道: “公主所问,实为治国之本。贾生之论,確为的见。然曜以为,仁义非空泛之谈。於君而言,是轻徭薄赋,使民以时,如陛下兴太学、重农桑;於臣而言,是清廉奉公,直言敢諫,如……如朱尚书之諍言;於士人而言,是修身礪行,心怀天下。这『仁义』,需落到实处,化为政令、风气、士节,方能凝聚人心,稳固国本。否则,徒有其名,与暴政何异?” 苻宝听得专注,微微頷首: “参军所言甚是,空谈仁义,无异於画饼充飢。又如晁错,力主削藩,其心为国,然操之过急,终致七国之乱,身死东市。其『术』或有失,其『忠』却可鑑。可见践行仁义,亦需讲究时与势,法与度。” 她不仅理解了王曜之意,更引申出晁错的例子,显示出不俗的史识。 王曜眼中掠过一丝讚赏: “公主明鑑,晁公之憾,在於见事明而处世拙。然其《论贵粟疏》、《守边劝农疏》,关切民生,谋划边防,皆是经世良策。其谋国气节,与贾生一脉相承,皆是为国为民,不计祸福。此等人物,虽败犹荣。” 他將话题又引回“气节”之上,与崇贤馆中所论隱隱呼应。 苻宝感受到王曜的认可,心中微喜,谈兴更浓。 她转而道:“谈及才学气节,不独男子。当今之世,亦有奇女子,譬如始平苏蕙,苏若兰。” 王曜点头:“可是如今辅助梁成镇守襄阳的安南將军竇滔之妻,竇夫人?” “正是。” 苻宝眸中泛起光彩: “若兰姐姐与我是旧识,其才情之高,性情之坚,令我深为敬佩。其所作之《璇璣图》,纵横各二十九字,共八百四十一字,纵横反覆,皆成章句,才情之敏,构思之巧,真是冠绝古今。” 她语气中充满了对好友的推崇。 王曜嘆道:“竇夫人以如此奇巧之作,寄託幽思,劝喻夫君,用心良苦。只是……” 他想到竇滔移情別恋,接妾室赵阳台赴襄阳,却独留苏蕙在长安的传闻,不禁扼腕。 “竇將军坐拥如此才德之妻,竟不知珍惜,令人慨嘆。” 他言语中流露出对苏蕙境遇的深切同情。 苻宝神色亦黯淡下来,轻声道: “是啊,若兰姐姐心中之苦,非常人所能体会。她曾与我言,织就《璇璣图》,非为炫技,实是望竇將军能回心转意,重念结髮之情。可惜……神女有心,襄王无梦。”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王曜,眼中带著一丝希冀。 “王参军既也仰慕若兰姐姐才学,他日若有暇,我可引荐一二,那《璇璣图》真跡,就在她府中,若能亲见,方知其精妙绝伦,非言语所能尽述。” 王曜听闻能亲见《璇璣图》真跡,心中確实一动。 对於这等凝聚了绝世才情与心血的奇作,他抱有极大的好奇与敬意。 然而,他忽然想到苏蕙如今虽已失宠,却是边將之妻,自己身为外臣,又已有妻室,若与两位女子过往从密,恐惹非议。 想罢正欲婉言辞谢,尚未开口,天际却陡然生变。 只见方才还是晴空万里,烈日灼人,不知何时,大片浓密的乌云已自西北方翻滚而至,迅速吞噬了湛蓝的天幕。 一阵凉风毫无预兆地捲地而起,吹得池畔柳条狂舞,水面皱起层层急浪。 空气中瀰漫著土腥与水汽的味道。 “要下雨了?” 王曜望向天空,眉头微蹙。 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已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起初稀疏,转眼间便密集成帘,哗哗作响,天地间顿时一片混沌。 雨水击打在墨池水面上,溅起无数水花,泛起茫茫白雾; 击打在水榭的黛瓦上,匯成水流,沿著翘角飞檐倾泻而下,如同掛上了一道透明的水晶帘幕,將水榭与外界彻底隔绝。 这突如其来的暴雨,瞬间將水榭內外隔绝开来,王曜与苻宝被困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外间景物模糊不清,唯有震耳的雨声充斥耳际。 水榭內光线变得晦暗,石桌石凳触手愈发冰凉,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草木与泥土气息,混合著苻宝身上若有若无的清淡馨香。 气氛陡然变得异样而曖昧。 苻宝下意识地紧了紧衣袖,向后退了半步,倚靠在朱红廊柱旁,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如玉的脸颊染上胭脂般的红晕。 她垂眸不敢再看王曜,只望著榭外如注的雨帘,那珍珠流苏步摇隨著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王曜亦觉呼吸有些凝滯,他移开目光,望向榭外白茫茫的雨幕,强自镇定道: “这雨来得甚急,想必去得也快。” 话虽如此,看著这泼天雨势,心中却也知一时半刻难以脱身。 远处廊下,那名被屏退的碧衣宫女见状,面露焦急,匆忙寻来一把油纸伞,便要冒雨衝过来接应公主。 然而,她刚跑出廊廡几步,却被笑嘻嘻的苻锦张开双臂拦住。 “好大的雨呀!” 苻锦的声音透过哗哗雨声传来,带著毫不掩饰的狡黠与得意。 “姐姐和王参军且在榭中稍待片刻,这雨来得急,去得想必也快!你现在过去,岂不是要湿透了衣衫?没得打扰了阿姐的雅兴!” 她那双灵动的妙目弯成了月牙,望著水榭的方向,脸上满是看好戏的灿烂笑容。 宫女手持雨伞,进退两难,看著被厚重雨幕笼罩、依稀只见两个模糊身影的水榭,又看看眼前这位明显在捣乱的小公主,只得无奈地停下脚步,忧心忡忡地望向水榭方向。 雨,愈发大了。 倾盆如注,没有丝毫停歇的跡象。 (感谢“摆烂小白条”兄弟的打赏支持。) 第167章 墨池雨潺潺(下) 水榭內外,唯闻雨声激盪。 那雨点砸在黛瓦上,初时如撒豆,继而如倾盆,哗哗啦啦,匯成一片轰鸣。 檐角飞泻下的水流,已不是串珠,而是整匹白练,譁然垂落,將水榭与外界彻底隔绝。 池面被密集的雨箭射得千疮百孔,腾起茫茫水雾,原本清晰的垂柳、石径、远亭,都模糊成了氤氳的墨色影子。 凉意隨著水汽瀰漫进来,驱散了先前的暑热,却带来另一种无名的滯闷。 王曜望著榭外混沌的天地,目光似乎穿透了雨幕,落在了更遥远处。 他身形挺拔,穿著太学生制式的青裾麻衣,此刻因湿气浸润,顏色略深,紧贴著肩背,勾勒出年轻而坚实的轮廓。 雨水带来的风拂动他额前几缕未被小冠束住的髮丝,更显得他侧脸线条沉静,甚至带著一丝凝重。 苻宝倚著冰凉的朱红廊柱,指尖无意识地捻著袖口上银线绣的缠枝莲纹。 水榭內光线晦暗,衬得她一身湖水绿宫锦长裙愈发幽深,髻侧那支点翠衔珠步摇的流苏,在她细微的呼吸间轻轻晃动,流转著暗沉光晕。 她见王曜久久不语,只凝望雨幕,那专注的神情,仿佛灵魂已抽离此地,飞向了某个她无法触及的远方。 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与微妙的酸楚悄然漫上心头,她终於忍不住,轻声开口,那声音在滂沱雨声中,显得格外柔婉。 “王参军……望著这雨,在想什么?” 王曜闻声,缓缓收回目光,转向苻宝。 见她亭亭立於柱旁,清丽的面容在暗影中如同静置於幽室的玉器,光华內敛,唯有一双明眸,清澈地映著水光,带著探询与关切。 他心中微微一动,收敛了飘远的思绪,沉吟片刻,方沉声道: “臣……在看这天时。” 他抬手,指向榭外翻涌的乌云和如注的雨帘。 “公主请看,方才还是赤日炎炎,碧空如洗,转瞬便是黑云压城,暴雨倾盆。这天气变幻之速,之烈,恰如这世间运势,翻覆无常,难以测度。” 他语气平和,却蕴含著深沉的感慨。 “就如同我大秦,年初之时,陛下神武,將士用命,遂克復襄阳,生擒名將,何等煌煌胜势,仿佛乾坤在握,四海归一指日可待。朝野上下,谁不以为天命所归,气运正隆?然则,不过数月光景,淮南便遭此倾覆之败,六万健儿埋骨他乡,淮水为之赤……这胜与败、荣与辱之转换,岂非正如这晴雨骤变,令人措手不及,徒呼奈何?” 他话语中带著难以掩饰的痛惜与忧思,目光再次投向那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幕,声音低沉下去: “而这雨势虽疾,终究有停歇之时。只是不知,雨过天晴之后,是被涤盪一新的朗朗乾坤,还是……满目疮痍,泥泞难行?国运如天时,阴晴难料,著实令人……心生惕厉。” 苻宝凝神静听,王曜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她的心扉上。 她自幼长於宫闈,虽得父兄宠爱,亦读诗书,知晓世事,然则听到的多是捷报祥瑞,感受到的多是帝国蒸蒸日上的气象。 即便偶有败绩,如淮南之讯,传入她耳中时,也已被层层修饰,淡化了那份惨烈与危机。 此刻,王曜毫不避讳,以天时喻国势,直言盛衰转换之迅疾、战败后果之沉重,那份赤诚的忧虑与深刻的洞察,如同將这水榭之外的狂风暴雨,直接引入了她的心中,激起滔天巨浪。 她忽然想起上午崇贤馆內,朱序那番掷地有声、近乎指责的狂悖之言,而王曜,这位曾在同样场合挺身而出、力辩华夷、深得父王讚赏的俊杰,当时却选择了沉默。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她脱口而出,美眸中充满了恍然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明澈: “所以……上午在崇贤馆,朱尚书那般激烈陈词,直指父王……直指国策之失,你……你才没有像徐郎君那样出言反驳?你並非无言以对,亦非认同其全部观点,而是……而是觉得,他所言虽逆耳,其中却不无道理,甚至……甚至希望藉此警醒,让父王……让朝廷能正视这『骤雨』之后的隱患?” 问出此话,她心中亦是一阵紧张,縴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裙裾,光滑的锦缎在她掌心揉出细微的褶皱。 她深知此言近乎窥探朝臣心跡,甚至隱含对父王决策的质疑,实非她一个公主所宜言。 王曜闻言,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转回头,深深看了苻宝一眼。 眼前这位公主,不仅容貌清丽,心思之敏锐,见识之通透,更远超他的想像。 她竟能从他对天气的感慨,瞬间联繫到朝堂之上的微妙態势,並精准地触及了他当时复杂心境的一角。 他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沉默在哗哗雨声中蔓延了片刻,仿佛在斟酌措辞,又仿佛那答案本身便重若千钧。 良久,他才以一种极其沉缓的语调,引经据典,仿佛在陈述一个古老而永恆的至理: “《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尚书》亦言:『慎厥终,惟其始。』善於开创基业的人,实在繁多;而能够善始善终、克竟全功者,却寥寥无几。拥有一个光辉的开始,並不必然能收穫一个圆满的结局。”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深潭,映照著苻宝略显苍白的容顏。 “故古之明君圣主,深知建功立业之不易,守成持盈之维艰,无不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时刻不敢忘怀。臣……衷心希望陛下能追躡前代圣王之足跡,持中守正,重根本而惜民力,慎兵戈而明赏罚,居安思危,处变不惊。若果能如此,方是社稷之福,天下之大幸。”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苻宝关於朱序之言的猜测,但这番引据经典、寄望於“慎终如始”的论述,其立场与担忧,已然昭然若揭。 这已不再是臣子对公主的回答,更像是一位心怀天下的士人,在向一位可能理解其抱负的知音,倾诉其最深沉的政见与期盼。 苻宝静静地听著,心中波澜起伏。 王曜的言辞,没有朱序那般锋芒毕露,却更为厚重,更显格局。 那源自儒家经典的古老智慧,经由他沉静的声音道出,带著一种穿越时空的力量,深深烙印在她的心上。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青年,他的目光所及,並非一时一地的得失,而是整个王朝的气运兴衰。 这份见识,这份胸怀,远非她平日里在宫中见到的那些或諂媚、或骄矜的勛贵子弟所能企及。 一种难以言喻的激赏与更为复杂的酸楚,如同池中水藻,悄然缠绕上她的心。 她不由自主地將王曜与记忆中接触过的其他男子比较,更是清晰地意识到,他与自己而言是何等不同。 他已有妻室,那位董氏娘子据说聪慧果决,与他共歷风雨;他身边还有那位英姿颯爽、可与他在沙场並轡的毛校尉;甚至,在他过往的经歷中,似乎还有一位如西域阳光般明媚热烈的胡商之女…… 而自己呢?纵然身为公主,金枝玉叶,居於这重重宫闕之內,所闻所见,不过是这方被规整、被修饰过的天地。 与他所经歷的那些波澜壮阔、那些生死契阔相比,自己的人生,仿佛一幅精心绘製却失却生气的工笔花鸟,虽则华美,却少了那份鲜活与真实。 她所拥有的,似乎只有这身份带来的尊荣与束缚,以及这一腔无人可诉、亦不敢诉的慕艾之情。 能与他就这般,避开所有耳目,在这与世隔绝的雨幕水榭中,谈论著关乎天下大势的话题,感受著他话语中的智慧与忧思,竟让她產生了一种奇异的、灵魂上的共鸣与满足。 这感觉如此珍贵,又如此短暂。 望著榭外依旧连绵不绝的雨丝,听著那仿佛永无止境的哗哗声,一个从未有过的、带著些许自私与悖逆的念头,悄然在她心底滋生、蔓延。 她忽然希望,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能下得再久一些,再久一些。 让这时光凝固,让这水榭永隔,让她能在这难得的寧静与“独处”中,多听他言说几句,多感受一刻这份超乎身份、超乎世俗的灵犀相通。 然而,天不遂人愿。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震耳欲聋的雨声,似乎悄然减弱了几分。 原先如同整匹白练垂落的檐水,开始断断续续,化作了更大的水珠,滴滴答答地砸落在水榭下的石基上。 笼罩天地的厚重雨幕,渐渐变得稀疏,可以隱约看到对面池岸柳树的轮廓,不再是完全模糊的墨团。 风里的湿意依旧浓重,却少了那份倾盆而下的猛烈气势。 雨,小了。 几乎就在同时,一阵悠长而沉稳的钟磬之声,穿透了渐息的雨声,自崇贤馆的方向遥遥传来。 那是下午讲经即將开始的信號,清晰而不可抗拒。 王曜神色一凛,从那种沉浸式的交谈与思绪中豁然惊醒。 他侧耳倾听,確认了钟声,隨即对苻宝拱手一礼,语气恢復了臣子的恭谨与分寸: “公主,雨势已缓,讲经的钟声也已响起,臣需即刻前往崇贤馆,不敢延误。” 苻宝心中一空,那短暂的、偷来的静謐与亲近,终究还是到了尽头。 一股强烈的失落感攫住了她,但她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只余下公主应有的端庄与温和,微微頷首: “既然如此,参军速去便是,莫要误了时辰。” 王曜再施一礼,不再犹豫,转身步出水榭。 苻宝望著他毫不犹豫踏入渐歇雨中的背影,那青色的衣衫很快在蒙蒙雨丝中变得模糊。 她依然倚著朱柱,没有动,只是指尖愈发用力地抵著冰凉的廊柱,仿佛要从那坚实的木石中汲取一丝力量。 榭外,滴滴答答的余雨敲打著残荷水面,一声声,仿佛都敲在了她的心上。 王曜快步走在湿滑的石径上,冰凉的雨丝落在他的脸上、颈间,带来清晰的凉意,却未能完全浇熄他心中翻涌的思绪。 与舞阳公主这番意外的交谈,竟让他生出一种难得的酣畅与……慰藉。 他未曾想过,在这深宫之中,竟有一位女子,能如此敏锐地洞察时局,理解他言语背后的深意,甚至能与他进行这般超越俗礼的精神对话。 他不禁想起董璇儿。璇儿聪慧机变,善於筹划,於家务人情世故上堪称贤內助,对自己的抱负亦能理解支持,甚至在他抉择时给予关键助力。 然而,他们的交谈,更多围绕著具体事务、家族前程、现实利害,鲜少能如此刻这般,纯粹就理念、时势、古今兴替进行深入探討。 璇儿是他的妻,是现实生活中最紧密的同盟,带著烟火人间的温暖与坚韧。 而毛秋晴,那位英气逼人的女將,与他並肩作战,生死相托。 他们之间,是袍泽之情,是沙场上的默契与信任,是超越性別的相互认可。 秋晴理解他的军事谋略,欣赏他的勇毅担当,他们的交流直接、爽利,关乎胜负存亡,带著金戈铁马的鏗鏘之气。 至於阿伊莎……那抹西域阳光下的倩影,热情、率真,如同灼灼燃烧的火焰,带给过他最质朴的温暖与欢愉。 她的世界里,是酒肆的烟火,是商旅的艰辛,是毫不掩饰的爱憎。 与她在一起,是轻鬆的,是逃离了家国重任的短暂休憩,是人性中最本真的情感悸动。 而这舞阳公主苻宝……她如同生长於琼楼玉宇中的一株空谷幽兰,浸润在典籍与礼乐之中,有著超越其身份与环境限制的灵性与通透。 与她交谈,无需过多解释现实利益的纠葛,便能直达理念与精神的层面,產生一种奇异的、在灵魂上获得共鸣的感觉。 这感觉,与他同徐嵩、尹纬等挚友论道时相似,却又因了对方公主的身份与那若有若无的情愫,而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与……禁忌。 他甩了甩头,仿佛要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 前方,崇贤馆巍峨的轮廓在雨后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钟声还在迴荡,催促著学子们回归那座象徵著秩序与责任的殿堂。 他將那份偶然获得的共鸣与激盪小心收起,整理了一下微湿的衣冠,加快了脚步。 水榭之中,苻宝终於缓缓直起身。 她走到榭边,伸出手,接住檐角滴落的最后几滴残雨,冰凉刺骨。 远处,那个身影已然消失在树影石径之后。 她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声微不可闻,迅速消散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 (麻烦兄弟们多多支持,万分感谢!) 第168章 御前独对 午后骤雨初歇,崇贤馆內水磨青砖地犹带湿气,四壁洞开的直欞窗涌入带著草木清香的微风,稍稍驱散了先前的闷热。 博士苏通宽袖垂拱,正於讲台剖析《礼记·王制》中“广谷大川异制,民生其间者异俗”之论。 他声音洪亮,將地理民情与先王制度相勾连,阐释因地制宜之理。 天王苻坚端坐御座,凝神倾听,不时微微頷首。 舞阳公主苻宝已重回御座之侧,神色嫻静如常,唯眼角余光偶尔掠过台下青衿行列中的王曜时,方有微波一闪。 易阳公主苻锦则百无聊赖地把玩著腰间蹙金绣囊,目光在肃穆的学子与垂眸端坐的释道安、习凿齿之间逡巡。 苏通讲毕,依例询疑。 权宣褒率先起身,就“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发问,言辞虽恭,眉宇间却难掩世家子弟的矜傲。 习凿齿捻须静听,待其语毕,方缓声接话,引《汉书·地理志》与《禹贡》为证,论述先王经营天下,非强使风俗同一,乃在因其俗以简其礼,齐其政以修其教,其言博洽,令满座皆静。 释道安低眉垂目,指间沉香木念珠徐徐转动,此时亦抬眸,以佛家“方便多门”之旨相印证,谓佛陀设教亦观机逗教,隨方毗尼,其言温润,別开生面。 司业卢壶见气氛渐融,暗舒一口气。 博士刘祥继而升台,讲《尚书·洪范》“八政”中之“食”、“货”二枢。 他学问扎实,结合当前关中农事、太学籍田所获,阐述食足货通乃安民之本。 裴元略在座中频频点头,面露嘉许。 刘祥讲罢,胡空起身,就其家乡安定郡连年歉收、官府催科依旧之事,声音微颤,问及“食”与“赋”孰先孰后,如何解民倒悬。 此问直指时弊,馆內顿时一静。 苻坚眉头微蹙,目光扫向裴元略。 裴元略会意,起身详陈去岁关中虽局部有灾,然朝廷已尽力调粟平糶、减免部分赋调,並力主广行区田、溲种等法以增地力,言辞恳切,数据详明。 徐嵩亦忍不住起身附和,援引孟子“制民之產”与晁错“贵粟”之论,强调使民自有恆產方能固本。 韩范则从《周礼·地官》司徒之职掌出发,论及均节財用、敛弛有余,其言虽稍显迂阔,亦见用心。 尹纬冷眼旁观,见眾人多围绕具体政务,忽而轻笑一声,引得近侧几人侧目。 他並未起身,只待眾人声稍歇,方低声道: “《洪范》八政,食货为先,自是不刊之论。然则,今日淮南新丧六万锐卒,巴蜀、陇西亦不安寧,府库为之一空。此时空谈增地力、节財用,岂非如扬汤止沸?根本之困,在於征伐过频,民力已竭。若不暂息兵戈,与民休息,纵有神农復生,区田法遍行天下,亦难填这无底之壑矣。” 此言如冰锥刺入,馆內暖融气氛为之一僵。 朱序端坐不动,嘴角却几不可见地微微一牵。 权翼面色微沉,韦逞则怒视尹纬。 苻坚抚须的手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了尹纬一眼,未置可否。 释道安適时低诵一声佛號: “阿弥陀佛,施主之忧,亦是眾生之苦。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老子云:『大兵之后,必有凶年。』非止天灾,更因人祸。若能止戈为武,化干戈为玉帛,使百姓各安其业,则风雨时节,五穀丰登,可期也。” 他將话题引向更根本的和平之道,冲淡了尹纬言辞中的尖锐。 习凿齿亦頷首:“道安大师所言,深得黄老清净无为之旨,亦合孔子『足食足兵民信之矣』之深意。民信为本,食、兵为末,若为求兵食而失民信,则本末倒置矣。” 他巧妙地將佛道之言与儒家精义相融,既回应了尹纬,又未直接批驳秦廷国策。 王曜坐於席间,静听各方议论,心绪翻涌。 尹纬之言虽刺耳,却是事实。 释道安、习凿齿之论虽高妙,然在当下强敌环伺、內部纷紜的时局下,难免有远水难救近火之憾。 他见苻坚虽未表態,然倾听之態极为专注,眉宇间隱有思虑之色,心知天王內心亦非全无触动。 此后,博士王寔讲《周易》“乾”卦爻辞,胡辩析《尔雅·释训》名物,眾学子各有问答,释道安与习凿齿亦间或插言,或以佛理释“亢龙有悔”,或以史实证“如切如磋”,妙语连珠,启人深思。 然经过尹纬那番直言与后续討论,下午的讲经虽依旧充实,却终究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凝重色彩。 两位公主中,苻宝始终凝神端坐,苻锦则在后半程已显倦怠,以手支颐,几欲瞌睡。 申时末,日影西斜,透过窗欞,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卢壶见时辰已到,起身宣布今日讲经圆满。 眾人向御座行礼,苻坚勉励数语,无非是望诸生潜心向学,明体达用。 隨即,內侍传旨,命王曜隨驾至祭酒书斋覲见。 王曜心下一凛,在眾多或羡或妒或探究的目光中,恭谨应命,隨著引路內侍,穿过柏影深深的庭院,走向王欢那间素雅而肃穆的书斋。 书斋內,苻坚已除去幞头,仅以一根玉簪束髮,身著寻常的明黄色圆领便袍,坐於主位。 祭酒王欢陪坐下首,见王曜入內,微微頷首示意。 內侍悄然掩门退去,室內唯余君臣三人,以及书架上累累卷册散发出的淡淡墨香与药草气息。 “子卿,坐。” 苻坚指了指下首另一张蒲团,语气平和,带著一丝不易察见的疲惫。 王曜谢恩,依言端坐,垂首恭听。 苻坚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书斋壁上悬掛的一幅《幽谷兰蕙图》,终於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今日崇贤馆中,眾论纷紜,朱序之言,尹纬之语,想必你亦听在耳中。”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轻叩身旁的紫檀小几。 “数月前,彭超、俱难会攻盱眙之时,你与慕容垂,皆曾劝朕,或言见好即收,稳固淮北,或言后勤难给,不宜悬军深入……是朕心存侥倖,不纳良言,致有今日淮南之败,六万將士……” 他语气沉痛,带著深深的自责与悔恨,全无平日在朝堂之上的煌煌气度,更像是一位为决策失误而痛心疾首的长者。 王曜心中震动,未料到苻坚会如此直白地承认过失。 他深吸一口气,恳切道: “陛下不必过於自责,用兵之道,千变万化,胜负之数,非尽人力可测。陛下励精图治,志在混一,此心可昭日月。今虽小挫,然將士用命之心未改,百姓望治之念犹存。若能汲取教训,审时度势,调整方略,则未来仍大有可为。” 王欢在一旁垂眸静听,闻天王罪己揽责,面色亦不由得一变,忙缓声劝慰道: “陛下不必过於苛责己身,昔汉高祖受白登之围,光武帝尝受昆阳之险,魏武帝亦遭赤壁之挫。圣主明君,非无过失,贵在能察纳雅言,补偏救弊。《左传》云:过而能改,善莫大焉。陛下今日之省思,正是社稷之福。” 他声音平和,引经据典,既宽慰了苻坚,又隱隱带有劝諫之意。 苻坚神色稍霽,嘆道: “祭酒、子卿之言,总是这般中正,然朕心终是难安。朕已下詔,槛车征彭超入京候审,俱难削职为民。此等庸將,误国殃民,岂能轻饶!” 他语气转厉,带著帝王的威怒,旋即又化为无奈。 “然则,处置败將易,釐清今后治国用兵之策难。子卿,你如今已非白身,乃朕亲授之员外散骑侍郎。朕今日独召你来,便是想听听你的肺腑之言,对於今后国策布局,有何见解?卿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 王曜闻言,知苻坚此问非同小可,乃是真心求策。 他沉吟良久,整理思绪,方抬头坦然面对苻坚的目光,沉声道: “陛下垂询,臣敢不竭诚。以臣愚见,淮南方败,军心民心皆需安抚,寿春急切间已不可图。当务之急,在於外示绥靖,內修德政。一方面,当闭关息旅,暂停大规模征伐,厚植国力,使百姓得以喘息,仓廩得以充实;另一方面,则需效仿晋初羊祜都督荆州时怀柔吴人之策,布信义於邻邦,缓其敌愾之心,待我元气恢復,再图后计。” “哦?怀柔之策?” 苻坚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极大兴趣。 “具体当如何施行?” “陛下。” 王曜语气愈发沉稳:“怀柔之要,首在用人。需在与晋接壤之要衝州郡,派遣德才兼备、稳重有韜略之臣镇守,宣示陛下仁德,缓和边境局势。譬如,益州乃天府之国,纳入大秦已逾五载,然现任益州刺史王广,昏聵暴虐,不得民心,以致政令难行,叛逆迭起,动輒需汉中、关中支援,实难承担巩固西南、怀柔敌国之重任。臣斗胆建言,当及早替换王广,选派能臣,稳蜀安民,方可谈及其他。” 苻坚冷哼一声,目光闪动: “王广这廝,牧守蜀地五年,確实不堪其任。” 他转而看向王欢:“王公以为如何?” 王欢轻抚银须,缓声道:“《管子》有云:授有德则国安。昔诸葛武侯治蜀,开诚心,布公道,南抚夷越,外结孙吴。今益州要地,確需一位德才足以服眾、智略足以安边之重臣。” 他乃学官,平素不参与国政方略的討论,故而此时虽蒙苻坚发问,却也只是点到即止,但其言显而易见是对王曜建议的有力支持。 王曜见老师支持,心下更是有了底气,续道: “再看襄阳新得之重镇,目下有卫军將军梁成与安南將军竇滔镇守。梁將军勇猛善战,然韜略稍欠,处事或失之刚猛;竇將军出身世宦,难免有紈絝习气,轻佻少威。此二人镇守寻常州郡或可,然襄阳地处衝要,直面晋国荆襄精锐,兼需抚慰新附之民,非文武兼资、沉稳持重者不能胜任。此外,淮北之彭城、下邳,东豫州之项城等要地,经此战败,亦需派遣足智多谋、能攻善守之將镇抚,以防晋军乘胜北上。” “依你之见,哪些人可当此重任?” 苻坚追问,目光锐利。 王曜知已说到关键处,不再犹豫,清晰奏对: “臣浅见,或可调冠军將军慕容垂镇守成都。慕容垂能征善战,名震南北,且处事圆融,由其坐镇益州,既可怀柔西南诸夷,又可以其声望招揽巴东人心。襄阳方面,阳平公苻融,乃陛下胞弟,素以忠谨仁厚、明达政事著称,若以其镇守襄阳,必能彰显陛下重视,且阳平公性情宽和,善於抚眾,正合怀柔之需。至於彭城,可遣征虏將军石越前往,石將军久在关东,熟悉地理人情,且颇有智计。项城可由毛当將军镇守,毛將军经验丰富,堪当一面。下邳则可由王显將军负责,王將军此前虽败,然非战之罪,其才具尚在,可予戴罪立功之机。” 他一口气將心中酝酿已久的人选和盘托出,这些建议,既有对当前局势的冷静分析,亦包含了对各方势力平衡的微妙考量。 尤其是举荐慕容垂出镇成都,既用其才,亦不怕其尾大不掉,毕竟慕容鲜卑的根本在河北,且还含有將其调离中枢之意。 苻坚听罢,沉吟不语,指节轻轻敲击桌面,显然在仔细权衡。 王欢亦適时言:“子卿所荐,颇合时宜。慕容垂才略,足镇西南;阳平公仁厚,宜抚荆襄。昔羊叔子镇襄阳,轻裘缓带,吴人怀服。若得人如阳平公,效叔子之故事,则襄阳可安。至於石越、毛当、王显诸將,皆久歷战阵,熟悉边情,用之得当,当可收稳固之效。” 他再次引据史实,支持了王曜的建议,並点明了其中关键。 片刻后,他方展顏道: “子卿所虑,甚为周详。王广之事,朕已有计较,不日当有更易。梁成確如你所言,勇则勇矣,欠些韜略,襄阳重地,需得重臣镇抚,阳平公……或可一试。彭城、下邳、项城之人选,朕亦会细细思量。你能如此留心国事,剖析利害,用心正大,朕心甚慰。” 他语气转温和,问道: “听闻你母亲已接至长安,妻子董氏,也即將要临盆,一切可还安好?” 王曜忙躬身答:“劳陛下掛念,家母与內子一切安好。” 苻坚点了点头,看似隨意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已微凉的药茶,目光再次落在王曜身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忽然问道: “子卿,朕记得你籍贯是弘农郡华阴县?家中......可还有哪些亲人?” 王曜微微一愣,不知天王为何突然会问起这个? 书斋內一时寂静,唯闻窗外归鸟啼鸣,斜阳余暉透过窗欞,將三人的身影拉长映在书架上。 (麻烦兄弟们多多支持,万分感谢!) 第169章 董璇儿要生了 三日后,长安城安仁里王府。 这处二进的宅院虽不轩敞,却收拾得洁净齐整。 前院已被陈氏植上几株半枯的石榴与枣树,青石墁地,角落里一口陶缸养著几尾緋色小鱼。 午后阳光透过日渐稀疏的槐荫,洒下斑驳光影,暑气虽未全消,风中却已带了几分微薄的凉意。 后院东厢廊下,设著一张铺了软簟的胡床。董璇儿斜倚其上,身著宽鬆的杏子黄綾缎褶裙,外罩一件浅碧色轻容纱半臂,愈发显得腹部隆起如山。 她乌黑的青丝只松松綰了个慵妆髻,簪著一支素银簪子,面上未施脂粉,因孕期而略显丰腴的脸庞在日光下透著莹润的光泽,只是眉宇间縈绕著几分產期將近的疲惫与些许淡淡的忧思。 丫鬟碧螺跪坐在胡床前的青砖地上,正用小玉锤轻轻为她捶著有些浮肿的小腿。 不远处的菜圃边,陈氏正弯著腰,小心翼翼地拔除畦垄间的杂草。 她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粗葛布襦裙,腰间繫著一条深色围裳,鬢角已见星霜,手脚却依旧利落。 菜圃里种著些葵、韭、葱、藿,还有一小片自华阴老家带来的藠头,长势颇好,绿意盎然。 “娘,您歇歇吧,这些活儿让下人做便是。” 董璇儿望著婆婆忙碌的背影,轻声劝道。 她的声音因身子沉重而带了些软糯。 陈氏直起腰,用袖子拭了拭额角的细汗,回头笑道: “不妨事,活动活动筋骨反而舒坦。这些家常菜蔬,自己伺弄的,吃著才香甜。曜儿往日在家时,也最爱吃这清蒸藠头。” 她提到儿子,语气自然亲昵,目光亦慈和地落在董璇儿身上。 “你如今身子重,更需些新鲜蔬食调养。这秋葵再过几日便能摘了,最是滋补不过。” 董璇儿抚著高耸的腹部,感受著里面小傢伙时不时的踢动,唇角泛起一丝温柔笑意: “儿媳省得,只是辛苦娘了,既要操持家务,还要照料这菜圃。”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陈氏走近几步,就著廊下的石阶坐下,接过碧螺递来的蒲扇,轻轻扇著风。 “曜儿田假在军府当值,如今又回太学读书,忙得脚不点地。家里就咱们娘儿几个,互相照应是应当的。只盼著你平安生產,我们王家添丁进口,便是最大的福气。” 婆媳二人正说著体己话,前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门房的通传声。 不多时,便见董迈与秦氏夫妇二人,在家僕引领下,穿过月洞门,迤邐行来。 董迈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身著一件簇新的玄青色细麻地缠枝莲花纹直裰,外罩同色纱袍,头戴一顶乌漆纱笼冠,腰束革带,带上悬著一枚青玉蟠螭佩。 他年近四旬,麵皮白净,下頜留著修剪整齐的短须,因近日心绪颇佳,更显得红光满面,步履间透著一股志得意满。 其妻秦氏,则穿著一身絳紫色联珠对兽纹綺缎长裙,梳著时兴的惊鵠髻,髻上插著金步摇並几朵新摘的紫薇花,脸上薄施脂粉,风韵犹存,眉眼间与董璇儿有五六分相似。 (请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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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家母,我瞧著您这菜圃伺弄得真好,尤其是那藠头,碧莹莹的煞是喜人。我们府里也想种些,可否劳您驾,带我细细看看,也传授些秘诀?” 陈氏是灵透人,立时明白这是要支开自己,忙笑著应承: “亲家母有兴趣,老婆子我自是知无不言,这藠头啊,最要紧的是选种和肥水……” 说著,便起身与秦氏手挽著手,亲亲热热地往菜圃那边走去,边走边指点讲解。 待二人走远,碧螺乖觉地又为董迈添了些饮子,並搬来一张小杌子放在稍远些的廊柱下,自己垂手侍立在那儿。 董璇儿使了个眼色,碧螺会意,悄然退到十数步外的月洞门旁候著。 廊下顿时只剩下父女二人。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青石地上洒下细碎的金斑,微风拂过,带来菜圃泥土的清新气息。 董璇儿见父亲神采飞扬,眉梢眼角都带著掩不住的笑意,不由莞尔,轻声问道: “爹爹今日气色极佳,可是近日遇到了什么喜事?怎得有暇亲来京师?” 董迈哈哈一笑,將手中陶碗放下,捋了捋短须,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道: “我儿果然眼利,不错,为父此番进京,確是有一桩喜事。” 他顿了顿,见女儿目光灼灼,满是好奇,这才不紧不慢地道出缘由: “你可知洛州刺史邵保邵使君,已於月前淮南战事中……殉国了。” 董璇儿闻言,脸上喜色稍敛,轻嘆一声: “邵使君……可惜了。” 她虽深处內宅,也听王曜之前说过一嘴。 “是啊,朝廷痛失栋樑。” 董迈语气中也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旋即话锋一转。 “如今洛州刺史一职出缺,朝廷已决议,由咱们弘农郡的张太守升任。” 董璇儿聪慧,立时捕捉到关键,眼中闪过讶异: “张太守高升?那弘农太守之位……” “正是!” 董迈脸上重现得意之色,声音虽低,却透著兴奋。 “张太守举荐为父,暂代弘农太守一职!为父此次入京,便是代郡入朝上计,呈报郡中政务於尚书台!” “代……代理太守?” 董璇儿先是一喜,隨即秀眉微蹙,流露出不解之色。 “爹爹,那张五虎……张太守……他家公子那事……我们两家之前不是……” 她话未说尽,但意思明確,当初董家婉拒了张五虎撮合其子与董璇儿的意图,转而將女儿嫁与王曜,算是拂了张五虎的面子,按常理,对方不记恨已属难得,怎会反而举荐父亲? 董迈闻言,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拿起饮子又呷了一口,方才慢悠悠地道: “他张五虎愿意与否,如今已由不得他呀。璇儿,你可知为父如今搭上了哪条线?” 他目光炯炯,带著一丝卖弄,也不等女儿回答,便自揭谜底: “是阳平公,苻融,苻公!” “阳平公?” 董璇儿微微一怔。阳平公苻融是天王苻坚最信任的胞弟,地位尊崇,声望极高,父亲一个华阴县令,如何能攀上这等高枝? “难道是......” 董迈见她似已猜出,更是自得,他谨慎地瞥了一眼不远处陈氏和秦氏所在的菜圃那里,確认她二人专心敘话,无暇顾及,这才將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 “阳平公之前交代之事,为父已然查清了!” 董璇儿心头猛地一跳,手下意识地抚上腹部,美眸睁大,瞬也不瞬地望著父亲。 董迈见成功吸引了女儿的注意,这才將连日来暗中查访所得,细细道来: “为父遵照阳平公的指示,数月来暗中遣人多方查访,你婆婆陈氏,已查明乃华阴县云溪村人。而当年,王丞相在出山辅佐天王之前,曾有一段时日,便隱居在云溪村左近的华山中!” 他语气篤定,带著揭开隱秘的兴奋: “据云溪村几位年高的老者回忆,当年你婆婆待字闺中时,因其母体弱多病,常需入山採药换钱延医。而那王公隱居之处,山涧旁有一亭,名曰『枕流』,他时常在那亭中读书抚琴。一来二去,这採药的少女与隱居的士人,便有了交集……据说,持续了竟有数年之久,后来......” 董迈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儿一眼。 董璇儿想起自己与王曜的往事,俏脸不禁微微一红,好在日光下並不显眼。 “你婆婆竟珠胎暗结,村中流言四起,然王公不知何故,却並未带她离去。再后来,陈氏之母病逝,她在村中难以立足,便悄然出走,不知所踪。直到多年后,才知她已流落至桃峪村,並嫁与那一王姓后生,数年后那后生亡故,她独自抚养那遗孤成人,便是子卿。” 他一番敘述,虽有些细节模糊,但脉络已然清晰。 董璇儿听得心潮澎湃,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那看似普通、甚至有些土气的婆婆,竟有这样一段往事! 而自己的夫君王曜,很可能便是那位功盖诸葛、名动天下的已故丞相王猛的遗孤!? “爹爹……此事,此事当真?证据可確凿?” 董璇儿声音带著一丝颤抖与激动,若此事为真,无疑是石破天惊! 董迈自信地点点头: “虽无铁证如山,但多方印证,八九不离十!否则,为父焉敢將此等揣测之事,轻易上报给阳平公?”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精明之色。 “阳平公得报,对为父的办事能力和谨慎態度颇为讚赏。恰逢此时邵保战死,张五虎升迁,洛州人事变动,弘农太守出缺。阳平公便在御前进了言,那张五虎这才举荐为父,做了这顺水人情!只要日后子卿身世得以確认,认祖归宗,此事板上钉钉,为父这『代』字去掉,便是顺理成章之事!” 想到自己即將成为一郡太守,正式迈入两千石高官行列,董迈眼中闪烁著炽热的光芒。 董璇儿也为父亲感到高兴,但她的心思更为细腻縝密。 巨大的惊喜之后,冷静思索,便生出许多顾虑来。 她沉吟片刻,轻声道: “爹爹,此事关係重大,牵涉甚广。婆婆她……多年来对此讳莫如深,想必有她的苦衷。子卿那边,他一向自尊自强,骤闻此事,不知会作何反应?是喜是忧,还是……排斥?” 她抬起眼,目光清明地看著父亲: “依女儿之见,此事在未与婆婆和子卿通气之前,切不可再对外声张,便是娘那里……” 她顿了顿,深知母亲秦氏虽疼爱自己,但有时口风不紧。 “也暂且不要告知,以免无心之失,泄露出去,反为不美。待过几日子卿旬假归家,女儿先寻个机会,慢慢试探他的口风,再作计较,爹爹以为如何?” 董迈听了女儿一番分析,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讚许之色: “我儿思虑周详,不错,此事確需谨慎。子卿性子执拗,骤然相认,未必是好事。就依你之言,暂且保密,由你先行试探。为父在京盘桓数日,等候你的消息。” 父女二人又说了些体己话,董迈问及王曜近日在军府和太学的状况,董璇儿一一答了,只说他公务学业繁忙,但一切安好。 正说话间,董璇儿忽然“哎哟”一声,黛眉紧蹙,手下意识地捂住了高高隆起的腹部,脸上瞬间失了血色。 “怎么了璇儿?” 董迈嚇了一跳,急忙起身。 董璇儿只觉腹中一阵紧过一阵的抽痛,那痛感来得迅猛剧烈,竟不似平日里胎动,她额上顷刻间沁出冷汗,气息都有些不匀: “肚子……肚子突然痛得紧……” 董迈见状,慌了手脚,连忙朝著菜圃和月洞门方向高声吆喝: “亲家母!碧螺!快来人!看看璇儿这是怎么了!” 碧螺闻声疾步跑来,见此情景也嚇了一跳。 在菜圃那边说话的陈氏和秦氏听到动静,也慌忙赶回。 陈氏经验老到,几步抢到胡床边,俯身查看董璇儿情况,只见她面色发白,唇色微青,双手紧紧护著腹部,痛楚之色溢於言表。 陈氏伸手在她肚腹上轻轻按抚感知,脸上神色瞬间变得既紧张又充满期待。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惊慌的董迈和秦氏,声音却异常沉稳: “快!碧螺,赶紧去请李稳婆来!璇儿这怕是要生了!” (还请大家多多支持,给予我持续更新的动力,万分感谢!) 第170章 王曜当爹了 建元十五年(379)的初秋,天穹澄澈如洗,几缕薄云悠然曳过太学演武场上方湛蓝的天幕。 场中尘土微扬,呼喝声与笑语声交织,一派少年意气飞扬的景象。 演武场西北角,以两根竹竿悬网为门的简易蹴鞠场上,正进行著一场激烈的角逐。 王曜此时未著太学生青裾麻衣,只穿了一身便於活动的靛蓝色窄袖缺胯袍,腰间束著牛皮鞶带,下摆撩起掖在带间,露出其下同色的紈裤与一双半旧的黑靴。 他额上已见细密汗珠,几缕髮丝黏在颊边,目光却紧盯著空中翻滚的皮毬。 那毬以八片硝过的软牛皮缝製,內填动物膀胱充气,弹性颇佳。 只见杨定一声断喝,他身形魁梧雄健,今日特意换上了赭红色戎服,更显虎背熊腰。 他利用身体优势扛开试图拦截的尹纬,尹纬今日依旧是那身青色襴衫,虽下场嬉戏,袍袖却仍整理得一丝不苟,被杨定巨力一撞,不由得蹙眉踉蹌半步。 杨定趁机以右足內侧稳稳接住同伴传来的毬,足腕一抖,那毬便如黏在他脚上一般,滴溜溜划过一道弧线,巧妙地避开了侧面扑来的吕绍。 吕绍体態丰腴,穿著昂贵的藕丝色交领綾缎襴衫,此刻早已汗透重衣,圆脸上泛著油光,气喘吁吁地叫道: “子臣!这边!传我!” 他跑动起来,腰间悬掛的杂佩叮噹作响,颇为累赘。 杨定却未理他,目光一扫,见王曜已悄然摆脱防守,切入空当,当即足弓发力,那皮毬“嘭”的一声,如流星赶月般直射王曜身前。 王曜早已蓄势,不待毬落地,左足脚尖轻盈一垫,卸去来势,隨即右足外侧迅疾一拨,毬便听话地改变方向,从他身后绕过,恰避过一名衝来抢断的学子。 这一下“燕归巢”引得场边围观的其他太学生一阵喝彩。 他身形灵动,接连晃过两人,直扑对方毬门。 徐嵩作为本场证赛(类似裁判),身著素色襴衫,立於场边,见状亦不禁抚掌微笑,朗声道: “子卿好身法!” 王曜带毬突至门前,守门的学子张开双臂,紧张地紧盯他的动作。 王曜作势欲射,却是一个虚晃,足尖將毬轻轻一挑,毬越过防守者头顶,他旋即闪身绕过,不等毬落地,凌空一记抽射!皮毬应声破网,盪起网绳一阵剧烈摇曳。 “好!” 杨定大步上前,重重一拍王曜肩膀,声若洪钟。 “子卿,这一记『拐子流星』使得漂亮!” 他畅快大笑,汗珠顺著刚毅的面颊滚落。 吕绍也喘著粗气凑过来,掏出一方细葛汗巾擦拭额颈,抱怨道: “可累煞我也!子卿,你倒是留些力气,我这身子骨可比不得你们……” 话未说完,自己先嘿嘿笑了起来。 尹纬缓缓走回本方半场,整理著被扯得微皱的袍袖,瞥了吕绍一眼,哂笑道: “吕二,你若少几斤肉,或能多跑两个来回。” 眾人正笑闹间,一名身著浅青色吏服、头戴黑介幘的太学学吏,引著一个身著褐色短打、僕役模样的人,脚步匆匆地穿过场边稀疏的柳荫,径直朝王曜他们走来。 那学吏行至近前,对著王曜拱了拱手,脸上堆满笑容,扬声道: “王郎君!恭喜,恭喜啊!” 王曜正与杨定说话,闻声转过头,脸上还带著奔跑后的红晕与笑意,略有不解。 学吏侧身让出身后的僕役,那僕役王曜认得,是董府的下人,此刻面带喜色,急行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姑爷!大喜!大小姐……夫人生了!是个小郎君!母子平安!” 霎时间,王曜只觉耳边“嗡”的一声锐鸣,周遭所有的喧囂——杨定的笑声、吕绍的抱怨、场边的喝彩、风吹柳叶的沙沙声——仿佛瞬间被抽离隔绝。 唯剩那句“是个小郎君!母子平安!”在脑海中反覆迴荡,撞击著他的心神。 他怔在原地,手中下意识还捏著方才擦汗的布巾,目光却有些发直,似乎一时未能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 一旁的吕绍最先反应过来,胖脸上瞬间绽开巨大的笑容,猛地一拍大腿: “哎呀!了不得!子卿!弄璋之喜!弄璋之喜啊!” 他声音洪亮,顿时將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杨定也是愣了一瞬,隨即那粗獷的脸上现出由衷的欣喜,他用力揽住王曜的肩头,摇晃著笑道: “好小子!这就当爹了!真真是咱们丙字乙號舍的大喜事啊!” 他笑声豪迈,眼底却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落寞,那是对自身尚无所出的些微悵惘,虽只一瞬,便已被更浓的兄弟情谊所掩盖。 他与安邑公主苻笙成婚已近一载,公主肚皮却始终不见动静,反观王曜,成亲晚於他,如今却已一举得男,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比较与不易言说的羡慕。 徐嵩也快步走近,温润的脸上满是笑意,拱手道: “子卿,恭喜!此乃天大的福气!” 尹纬立於数步外,虬髯遮掩下的嘴角亦微微牵起一个难得的、真诚的弧度,远远地对著王曜拱了拱手,虽未言语,祝贺之意已明。 霎时间,蹴鞠场上的学子们,无论是否相熟,听闻此讯,皆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向王曜道贺。 “王兄!恭喜弄璋!” “子卿,好福气啊!” “改日定要討杯喜酒喝!” 王曜此刻方从最初的震撼与茫然中彻底清醒过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著激动、喜悦、责任与些许无措的热流自心底汹涌而起,瞬间冲遍四肢百骸。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激盪的心绪,脸上绽放出灿烂而略带靦腆的笑容,向著四周连连拱手作揖,声音因兴奋而略显沙哑: “多谢!多谢诸位!同喜同喜!改日……改日定当备下薄酒,请诸位务必赏光!” 他又特意对杨定、吕绍、徐嵩、尹纬几人道: “子臣、永业、元高,还有景亮,届时你们可一定要到!” 杨定大笑著又捶了他一拳: “放心!你这顿酒,咱们喝定了!” ....... 几乎与此同时,安仁里王府內外,已沉浸在一片忙乱而又喜悦的气氛之中。 后院东厢房內,门窗紧闭,却掩不住內里传来的细细婴啼与淡淡血腥气混合的味道。 董璇儿虚弱地躺在榻上,身下褥垫皆已换过,盖著一床柔软的锦被。 她面色苍白,唇上毫无血色,髮髻散乱,湿漉漉地贴在额角颊边,显然是耗尽了心力。 然而,那双杏眸中却洋溢著难以言表的满足与温柔,正一瞬不瞬地望著身旁襁褓中那个小小的、红皱皱的婴孩。 那孩子被裹在柔软的素绢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眼睛紧闭,鼻樑挺翘,小嘴微微嚅动著,发出细弱的啼声。 “王夫人,您且安心睡一会儿,小郎君老身看著呢。” 李稳婆是个五十余岁的干练妇人,穿著一身乾净的深蓝色粗布褶裙,头髮用同色布帕包著,手脚利落地收拾著產房內的残余物事,一边笑著对董璇儿说道: “您这是头胎,生得算是顺当,小郎君哭声亮,是个有福气的。” 陈氏坐在榻边,紧紧握著董璇儿的一只手,眼中含著泪花,却是喜悦的泪。 她身上那件靛蓝粗葛布襴裙沾染了些许血污与水渍,她也浑然不觉,只一遍遍摩挲著儿媳的手背,声音哽咽: “好孩子,辛苦你了……辛苦你了……为我们王家立了大功了……” 她望著那婴孩,目光慈爱得能滴出水来,仿佛透过这新生的婴儿,看到了家族血脉延续的希望。 秦氏则在一旁指挥著丫鬟碧螺端来温水,亲自拧了帕子,为女儿擦拭额角的汗珠。 她虽也心疼女儿產育之苦,但眉梢眼角的喜气却如何也掩不住,她想到丈夫董迈即將到手的太守之位,只觉这外孙的降临,乃是天降的吉兆,连带著看那皱巴巴的婴儿,也觉著格外眉清目秀起来。 外间堂屋內,董迈正负手踱步,虽强自保持著官仪,但那微微颤抖的鬍鬚和不时望向內室门帘的目光,泄露了他此时內心的激动。 他今日这身玄青色细麻直裰穿得一丝不苟,此刻却觉得领口有些紧,忍不住伸手鬆了松。 正在此时,院中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隨著李虎那粗豪的嗓音: “婶娘!弟妹生了?是男是女?” 话音未落,人已掀帘而入。 他显然是从抚军將军府直接赶回,身上还穿著军府统一的土黄色戎服,腰间束著皮带,额上见汗,脸上带著急切与期盼。 董迈一见李虎,立刻迎上前,脸上笑容绽开: “是虎子回来了!生了!生了!是个带把的小郎君!母子平安!” 李虎如今身为抚军將军府的亲卫什长,品秩虽仍很低,但董迈知他和王曜关係非同一般,如今又得抚军將军看重,將来前途不可小覷,是以也不再心存轻视。 李虎闻言,虎目圆睁,猛地一击掌: “好!太好了!曜哥儿当爹了!我也当伯了!” 他欢喜得在堂屋內转了两圈,搓著手,不知该如何表达这喜悦,只咧著嘴傻笑。 这时,李稳婆从內室掀帘出来,对陈氏和秦氏细细叮嘱: “產妇气血亏虚,这几日务必要静养,莫要见风。饮食宜清淡温补,老母鸡汤、粟米粥最是养人,可徐徐进补。还有,这孩儿初生,脐带处需保持乾爽洁净,以洁净细布包裹,每日以温酒擦拭……” 陈氏连连点头,用心记下,又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一贯铜钱,用红绳串著,塞到李稳婆手中,感激道: “李婆婆,今日多亏了您,这点心意,您千万收下,沾沾喜气。” 李稳婆捏著那沉甸甸的一贯钱,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假意推辞两句,便千恩万谢地收下了,又说了许多吉利话,方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屋內眾人正沉浸在添丁的喜悦中,忽闻院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比李虎方才更为急促。 旋即,王曜的身影便出现在月洞门前。 他一路疾行而来,额发濡湿,袍角沾尘,呼吸尚有些不匀,脸上混合著疾驰后的潮红与得知喜讯后的激动,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娘!泰山!岳母!虎子!” 他目光扫过堂屋內眾人,声音带著微喘: “璇儿她……孩子……” “曜儿回来啦!” 陈氏见儿子归来,忙上前几步,脸上带著疲惫却欣慰的笑容。 “快进去看看你媳妇和孩儿吧,母子平安,一切都好。” 秦氏也笑著催促: “快去快去,璇儿正盼著你呢。” 李虎上前一步,用力抱了王曜一下,哈哈笑道: “曜哥儿,恭喜!是个大胖小子!” 王曜心中激盪,对眾人匆匆一点头,便迫不及待地掀帘步入內室。 室內光线柔和,瀰漫著淡淡的药草与血腥气。 董璇儿正闭目养神,听得脚步声,缓缓睁开眼,见是王曜,苍白的面容上顿时浮现一抹虚弱而温柔的笑意。 “夫君……”她声音细弱。 王曜几步抢到榻边,俯身握住她的手,目光先是落在妻子疲惫却安详的脸上,眼中满是心疼与感激: “璇儿,你受苦了。” 隨即,他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被榻里侧那个小小的襁褓吸引过去。 那婴孩似乎感应到父亲的到来,小小的脑袋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咿呀声。 王曜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触碰了一下婴儿红润娇嫩的脸颊。 那温热的、柔软的触感,如同电流般瞬间传遍他的全身,一种前所未有的、血脉相连的奇异感觉涌上心头,让他喉头哽咽,眼眶微微发热。 “这就是……我们的孩子?” 他声音低沉,带著难以置信的温柔。 董璇儿微笑著点点头,眼中盈满幸福的光彩: “嗯,你看看他,像谁?” 王曜仔细端详著那小小的五官,只觉得心中被一种巨大而柔软的暖流填满,先前所有的奔波、学业、军务带来的疲惫,在此刻都烟消云散,只剩下这满满的、初为人父的喜悦与责任。 他俯身,在董璇儿汗湿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又忍不住用手指极轻地颳了刮婴儿的小鼻子,低声道: “像你,也像我。” 这时,陈氏、秦氏、董迈和李虎也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围在榻边,看著这温馨的一幕,脸上皆洋溢著笑容。 秦氏见王曜情绪稍定,便笑著开口道: “子卿啊,如今孩子也平安落地了,你这当爹的,快给孩儿取个名字吧!” 王曜闻言,直起身,目光扫过眾人,见岳父董迈站在一旁,虽未说话,但捻须微笑,眼中满是期待与跃跃欲试之色。 他心念微动,深知泰山此刻心情,便微微一笑,谦逊地对著董迈道: “泰山学养深厚,见识广博,不若就请泰山为这小子赐名吧。” 董迈一听,心中大喜,脸上矜持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 他轻咳一声,捋了捋修剪整齐的短须,目光扫过榻上安睡的婴儿,又环视眾人,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几分刻意营造的庄重与学问底气: “既然子卿相让,那老夫便却之不恭了。《诗经·鲁颂·閟宫》有云:『锡兹祉福,惠我无疆。』祉者,福也,禄也。此子降生於我王、董两家,正值家门渐兴之际,实乃上天所赐之福祉。老夫愿他承此祉福,一生安康顺遂,福泽绵长。不若,便取单名一个『祉』字,王祉,如何?” “王祉……” 王曜低声念了一遍,只觉此字寓意吉祥,音韵端正,且出自经典,確是好名字。 他看向董璇儿,见她亦微微頷首,眼中带著赞同。 陈氏虽不甚懂典籍,但听亲家公说得头头是道,又是个好兆头的字,也连连点头: “祉哥儿,好,这名字好听又吉利!” 李虎也嚷道:“王祉!好!听著就结实!” 王曜便对董迈郑重一揖: “多谢泰山赐名,望此子不负此佳名厚望。” 董迈志得意满,抚须含笑,堂屋內外,顿时充满了对新生儿“祉哥儿”的祝福与欢声笑语。 秋阳正好,透过窗欞,暖暖地照在这一室温馨之上,仿佛也为这新生的生命与希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还请兄弟们多多支持,给予我持续更新的动力,万分感谢!) 第171章 王猛之子 两日后,午时方过,秋阳正烈,將安仁里王宅小院照得一片明晃晃。 院中那几株半枯的石榴与枣树,投下稀疏斑驳的影子,墙角陶缸里的几尾緋色小鱼也似畏这秋老虎的余威,静静沉在水底,偶一摆尾,漾开圈圈涟漪。 王曜只穿著一件半旧的靛青色细葛无袖裲襠,露出两条精壮的手臂,下身著同色合襠袴,裤脚挽至膝下,正弯腰在菜圃里,帮著母亲陈氏此前未做完的活计,清除畦垄间的残草。 汗水顺著他紧绷的脊背线条滑下,渗入土布腰絛。 陈氏与秦氏一早便相携往西市採买物事去了,院中一时只闻他粗重的呼吸与锄头偶尔触及碎石的轻响。 东厢廊下阴凉处,董璇儿却未依从医嘱臥床静养。 她穿著一身宽鬆的月白软绸褶衣,外罩一件浅杏色轻容纱半臂,乌黑的长髮松松綰了个慵懒的墮马髻,仅以一根素银长簪固定。 虽產后才两日,面色犹带几分虚弱的苍白,唇色也淡,然精神头却显见地好了许多。 她怀中小心抱著裹在素绢襁褓里的婴孩王祉,坐在一张铺了软簟的胡床上,借著廊下透进的、已被筛滤得温和许多的阳光,细细端详孩儿沉睡的小脸,眉眼间俱是初为人母的温柔光辉。 碧螺则安静地侍立在一旁,手持一柄细篾编织的轻罗小扇,轻轻为母女二人送著微风。 “日头还毒,你才生產,气血两亏,正当在屋內静养,怎地又出来了?” 王曜直起腰,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望向廊下的妻子,语气带著十足的关切。 董璇儿闻声抬起头,对他展顏一笑,那笑容虽虚弱,却如雨后初荷,清丽动人: “夫君不必过虑,李婆婆也说了,產后若一味闷在屋里,反易积鬱成疾。今日天气好,出来晒晒太阳,透透气,於身子反倒有益。你看祉儿,睡得也多安稳。” 说著,她微微调整了下姿势,让怀中的婴儿更舒適些。 王曜见她气色尚可,言语清晰,心下稍安,又想起一事,笑问道: “峯儿那小子呢?平日里恨不得长在咱们家,这两日怎不见他过来闹腾?倒觉得院里冷清了些。” 听他问起幼弟,董璇儿不由得莞尔,略带一丝无奈道: “爹爹前几日不是回京了么?他一回来,峯儿可就没了自在。如今被拘在家里,爹爹亲自督促著他温习功课呢,说是荒废了数月,需得赶紧捡起来,哪里还能像从前那般隨意跑出来玩耍?” 王曜想起董迈那张装模作样、严肃刻板的脸,以及小舅子董峯那活泼好动、最怕读书的性子,也不禁失笑摇头: “泰山望子成龙,心是好的,只是苦了峯儿了。” 他復又弯腰,继续清理杂草,口中隨意与妻子聊著家常,说起太学中杨定、吕绍等人闻讯后闹著要喝喜酒的趣事,又提及李虎在军府当值一切顺遂,家长里短,气氛温馨而寧静。 又说了一会儿话,董璇儿低头看了看怀中依旧酣睡的孩儿,轻轻將他递给身旁的碧螺,柔声吩咐道: “祉儿怕是快要醒了,你抱他回房去吧,若醒了啼哭,便唤乳母来餵。” 碧螺是个机灵的丫头,见状立时明白小姐是有话要单独与郎君说,连忙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柔软的一团,应了声“是”,又对王曜福了一福,便抱著小王祉,轻手轻脚地转回东厢房內,並细心地將门帘掩好。 廊下顿时只剩下夫妻二人。 秋阳斜照,微风拂过院中菜蔬,带来泥土与植物的清新气息。 董璇儿目送碧螺入內,这才转回目光,落在王曜忙碌的背影上,沉吟片刻,方以一种极尽委婉、斟酌著词句的语调轻声开口: “夫君……近日在太学,或是军府中,可曾……可曾听闻些什么……与你自身相关的……议论?” 王曜正在拔草的手微微一顿。 他维持著弯腰的姿势,静默了数息,方缓缓直起身,转过来面向董璇儿。 他脸上因劳作而泛起的红潮尚未褪去,眼神却已变得深沉而复杂,带著一丝早已洞悉的瞭然,和几分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拍了拍沾满泥土的手,走到廊前阴影下,就著廊阶坐下,与妻子隔著一臂的距离,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璇儿,可是岳丈大人……与你说了些什么?” 董璇儿没料到丈夫竟是这般反应,不由一怔,美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夫君……你,你早已知道了?” 王曜苦笑一下,那笑容里掺杂了太多情绪,有无奈,有释然,更有一丝长久以来深埋心底、如今终於得以窥见天光的沉重。 他仰头望著被屋檐切割成一方湛蓝的天空,声音低沉而缓慢: “自十岁时起,我便隱约知晓,我並非……並非阿爹的亲生骨肉。村中乡邻,虽碍於情面,从不当面言说,然则孩童间的窃窃私语,大人们偶尔流露的异样眼神,又如何能全然瞒过?只是……只是不忍娘亲担心,她既不愿提及,我便也一直装作不知罢了。”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听得怔住的妻子,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那日在太学,陛下於祭酒书斋独对时,竟会亲口告诉我……告诉我,我的生父,极有可能便是那位名震天下、功盖诸葛的已故丞相,王景略公。” 儘管心中早已与父亲董迈猜得八九不离十,但此刻亲耳从王曜口中听到“陛下亲口”四字,尤其是確凿无疑地指向了王猛,董璇儿仍是震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双杏眸睁得极大,縴手下意识地掩住了口。 天王苻坚的確认,几乎等同於官方背书,此事之確凿,已然毋庸置疑! “竟……竟是陛下亲言?!” 她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那夫君,你……你待如何?” 她关切地追问,心中既为王曜感到高兴——若能认祖归宗,归於王猛门下,其身份地位將截然不同。 但同时又不禁担忧,这突如其来的身世巨变,会给他、给这个刚刚添丁、尚算安稳的小家带来怎样的衝击与波澜。 王曜长长地嘆了口气,眉宇间笼罩著一层挥之不去的忧思与茫然: “陛下言道,他已將此消息,知会了王丞相在长安的子嗣亲族那边……至於后续如何,且看缘分罢。” 他语气中带著一种听天由命的疲惫。 “如今朝局纷繁,我自身亦不过是太学一学子,军府一参军,骤然捲入此等事端,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董璇儿听他语意萧索,心中怜惜,忍不住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因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背上,温言道: “无论如何,你总是你,是桃峪村那个立志澄清天下的王曜,是祉儿的父亲,是我的夫君。此事……娘她知道了吗?” 提到母亲,王曜脸上掠过一丝挣扎与愧疚,他反手握住了妻子的手,指尖微凉: “这正是我最难启齿之处,这几日,我几番想在娘面前提起,可见她抱著祉儿那般欢喜的模样,话到嘴边,又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她含辛茹苦將我抚养成人,其中艰辛,难以尽述。我……我实不知该如何向她开口,询问这桩她埋藏了半生的秘密。” 董璇儿理解地点头,柔声道: “此事终究需得明了,不若……就趁今日,由夫君你,亲自与娘说一说?总好过她心中一直悬著,或是从旁人口中得知。” 王曜沉默良久,终是重重一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罢了,躲不过的。就今晚,待用过晚饭,我便与娘摊开来说明白。” ....... 暮色四合,秋日的夜晚来得早,天际最后一抹霞光被墨蓝吞噬,星子渐次亮起。 安仁里王府堂屋內,已点起了一盏三枝铜灯树,昏黄的光晕笼罩著围坐用膳的一家人。 饭菜简单却温馨,是新蒸的雕胡饭,一碟用盐、醋、胡麻油凉拌的秋葵,一甌撒了芫荽的羊肉羹,並几样时鲜菜蔬。 李虎因军府有紧急公务,今夜留值未归。 席间便只有王曜、陈氏、董璇儿以及被乳母抱下去餵奶后又抱回来的小王祉。 陈氏显然心情极好,不停地给儿子、儿媳夹菜,目光时不时慈爱地飘向一旁摇车里酣睡的孙儿,脸上每道皱纹都舒展开来,絮絮叨叨地说著西市见闻,又夸董璇儿找的乳母稳妥。 王曜与董璇儿交换了一个眼神,皆默默用饭,偶尔附和几句,气氛看似融洽,底下却潜流暗涌。 饭毕,碧螺领著僕役上前,手脚利落地收拾了碗盏食案,又奉上消食的热浆饮。 陈氏抱著孙儿逗弄了一会儿,见孩儿打了哈欠,便让乳母抱回东厢安置。 堂屋內一时安静下来,只闻灯烛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王曜深吸一口气,端起浆饮抿了一口,似是藉此安定心神,隨后放下陶碗,目光转向正在用布巾擦拭桌案的陈氏,声音儘量放得平缓: “娘,您先坐下,孩儿……有件事,想问问您。” 陈氏擦拭的动作驀地一顿。 她背对著王曜,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虽只是一瞬,却未能逃过一直留意著她的王曜与董璇儿的眼睛。 她慢慢直起腰,將布巾搭在案几边缘,缓缓转过身来。 灯影下,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平日的温和笑意已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瞭然、担忧乃至一丝恐惧的复杂神情。 她走到王曜对面的蒲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沉默著,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著儿子,仿佛在等待那迟早要落下的铡刀。 王曜见母亲如此神態,心中更是一痛,知晓母亲恐怕早已心有预感。 他不再迂迴,直接问道: “娘,孩儿想知道……我的生父,究竟是谁?” 堂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灯焰跳动,將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墙壁上。 陈氏深深地、深深地嘆了口气,那嘆息声中充满了积压了二十余年的沉重与无奈。 她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遥远而模糊的过去,声音带著一种遥远的飘忽: “你……到底还是问了。”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方缓缓道: “娘……並不知道他的真名,他从未告知於我。只让我……唤他『捫虱散人』。” “捫虱散人?” 王曜低声重复著这个充满魏晋名士放达不羈气息的別號。 “嗯。” 陈氏点了点头,眼神迷离,陷入了回忆之中。 “那时娘还年轻,住在云溪村,你外祖母身子不好,常年需汤药將养。家里贫寒,娘便时常入华山採药,换了钱帛,好请医买药。在华山东麓,有一道清澈的山溪,溪边有座废弃的凉亭,名叫『枕流亭』。” 她的声音渐渐有了温度,带著一丝仿佛少女般的憧憬。 “他……就在那里。每日里,不是读书,便是抚琴,衣衫算不上华贵,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度。他见我採药辛苦,有时会教我辨识些珍稀药材,有时……会给我讲些书上的道理,山外的故事。” “我们……就那样相识了。一年,断断续续的一年。他学问极好,仿佛天上地下,无所不知。我……我那时年少懵懂,只觉得他像山间的云,捉摸不定,却又让人忍不住想去靠近。” 陈氏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旋即又被更深的苦涩取代。 “可后来,他突然消失了几年,再后来……又突然回来寻我,说要带我和你外祖母去长安,去见大世面。可是……曜儿,娘只是个山野村姑,他是那般人物……我……我自知身份云泥之別,跟了他去,又能如何?不过是徒惹人笑,或许还会拖累於他。我便……回绝了他。” 说到这里,陈氏的声音哽咽了,眼中泛起泪光,她强忍著不让它们落下: “他……没有强求,只是神色很是黯然。后来……他便走了,再也没回来过。直到……直到两个月后,我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村中人閒言碎语,你外祖母又恰在此时羞愤病故……我实在无法在云溪村立足,只好收拾了细软,悄悄离开了那里,一路流落,最后被桃峪村收留。再后来……再后来便嫁给了你爹,他为人忠厚,待我很好,也不计较你的来歷……只是他命薄,去得早……” 陈氏的话语停了下来,堂屋內只剩下她压抑的抽泣声。 王曜与董璇儿皆听得心中酸楚,尤其是王曜,虽早已猜到自己身世有异,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闻母亲当年的艰辛与抉择,心中对母亲的感激与愧疚交织翻腾,几乎难以自持。 过了好一会儿,陈氏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忙用袖子拭去眼角的泪,站起身,对王曜和董璇儿道: “你们……等等。” 说著,便转身走进了自己居住的西厢房。 片刻后,她捧著一个用深蓝色粗布包裹的小小物事走了回来,那布包看起来年代久远,顏色褪败。 她將布包放在案几上,手指颤抖著,一层层揭开那已然有些脆硬的粗布。 最后,一方温润莹白的玉佩呈现在三人眼前。 那玉佩形制古朴,是常见的椭圆形韘佩样式,玉质算不得顶好,中间夹杂些许淡青絮状纹理,却打磨得极为光滑,显是常年被人摩挲。 陈氏將玉佩推向王曜,声音沙哑: “他走后,我又去过一次枕流亭……在那里,发现了这个。他就把它放在我们常坐的美人靠上……我想……这该是他刻意留给我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认得,这是他平日系在腰间的那块。” 王曜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將那玉佩轻轻拿起。 触手温凉,沉甸甸的,仿佛承载著一段无言的过往。 他与董璇儿凑近灯下,仔细看去。 只见玉佩正面,以嫻熟刚劲的刀法,清晰地刻著四个篆体小字——捫虱散人。 “捫虱散人……” 王曜喃喃念出,指尖抚过那深刻的笔画。 他与董璇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最终的印证与巨大的震撼。 传说中,那位未出山时,於华山隱居,倨傲不羈,捫虱而谈天下事的王景略,其別號,正是“捫虱散人”! 一切,都对上了。 堂屋內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灯油耗去一截,光晕似乎也黯淡了些。 身世之谜终於揭开,带来的却不是轻鬆的释然,而是更为沉重的、关乎未来道路与身份认同的茫然。 这一夜,安仁里王府的三人,註定皆难以成眠。 陈氏独自躺在西厢房的榻上,望著窗外疏朗的星子,半生辛酸与那段尘封的情愫交织涌现,泪水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半旧的蕎麦枕芯。 董璇儿倚在东厢房的窗前,怀中抱著再次睡去的孩儿,心中既为丈夫感到前所未有的机遇,又深恐这突如其来的显赫身世会打破现有的平静,更担忧王猛家族那边的反应,思绪纷乱如麻。 而王曜,则在外间堂屋的席垫上合衣而臥,双手枕在脑后,睁著眼,望著屋顶的黑暗。 手中紧紧攥著那块刻有“捫虱散人”的玉佩,冰凉的玉质似乎也染上了他掌心的温度。 生父竟是那位名满天下的王猛,这消息如同巨石投入心湖,激起千层浪。 荣耀、压力、迷茫、还有一丝对未知前路的隱约恐惧,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衝撞,直至窗外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的微光,他仍旧毫无睡意,只觉长夜漫漫,前路迢迢。 (还请兄弟们多多支持,给予我持续更新的动力,万分感谢!) 第172章 最后一次到东郊籍田 七月下旬的流火,悄然熨过长安城纵横的街衢与南郊太学鳞次的廡顶,將盛夏最后的溽热一丝丝抽去,换作初秋爽冽的天穹。 位於长安南郊的太学,古柏苍劲的枝椏间,蝉声已显嘶哑寥落,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清朗的书声与金石般的辩难之音。 王曜的生活重又归於太学、抚军將军府与安仁里宅邸之间的规律奔忙。 自那夜与母亲剖白身世后,他心中仿佛卸下了一块巨石,却又压上了另一块更为沉重的、关乎未来道路的磐石。 白日里,他依旧是那个勤勉恳恳的太学生、谨谨慎慎的员外散骑侍郎。 青裾麻衣之下,身躯似乎更挺直了几分,眉宇间除了往日的沉静,更添了一缕难以言喻的凝重。 他依旧与杨定、吕绍、徐嵩、尹纬等同窗砥礪学问,纵论时局,只是在某些独处的间隙,或是夜深人静臥於学舍硬板床上时,目光会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深邃的夜空,手中无意识地摩挲著贴身藏好的那块刻有“捫虱散人”的玉佩。 生父王景略的赫赫声名,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岳,既投下令人仰止的阴影,也带来了无形的鞭策与压力。 他唯有將全副心神投入眼前之事,方能暂缓那心底的波澜。 旬假之日,他必返安仁里宅邸。 家中因祉哥儿的到来而充满了崭新的生机。 婴孩洪亮的啼哭、乳母轻柔的哼唱、母亲陈氏带著乡音的絮叨、还有妻子董璇儿虽略显疲惫却洋溢著满足的容顏,都让这小院充满了烟火人间的暖意。 董璇儿產后恢復得不错,已能下床缓步行走,她心思縝密,绝口不再提身世之事,只將那份担忧化为更细致的关怀,或是抱著孩儿,与王曜说些家长里短,共享天伦。 王曜抱著那柔软而散发著奶香的小小身躯,看著他与自己依稀相似的眉眼,心中那份初为人父的喜悦与责任便愈发真切,仿佛在这纷繁乱世中,寻到了最坚实的锚点。 其间,岳父董迈正式接到了署理弘农太守的任命,如今他已是实打实的二千石高官。 他志得意满,在董府设下家宴,只邀王曜夫妇与少数亲近族人小聚。 席间,董迈难免意气风发,多饮了几杯西域来的蒲桃酒,言语间对王曜愈发看重,隱晦地提及“子卿前程不可限量,他日我董氏一门,还需你多加看顾”。 王曜只是谦逊应对,並不接那过於露骨的话头。 董璇儿在一旁,巧妙地將话题引开,说起祉哥儿近日又长了多少分量,逗得秦氏笑逐顏开,席间气氛倒也融洽。 王曜心知,自己这“王猛之子”的身份,虽未公开,却已在某些层面悄然改变著周遭的视线与关係。 太学之內,新一批学子已然入学,为这古老的学府注入了新的血液。 崇贤馆的讲席上,依旧迴荡著博士们引经据典的声音,有关华夷之辨、治国之道、民生利弊的爭论,也从未止歇。 王曜经歷了蜀中磨礪、初为人父、乃至身世揭秘后,再听这些讲论,心境已大不相同。 他少了许多少年人的锐气,多了几分沉潜与体悟。 与徐嵩、邵安民等友人论学,也更注重於经世致用,常结合籍田所见、蜀中所歷,剖析经典背后的现实意义。 时序踏入九月,关中大地迎来了最为丰饶的秋收时节。 天空愈发高远湛蓝,云絮如纱,金风送爽,吹拂著南郊街市外一望无际的粟田稻海,翻滚著金黄的波浪。 这一日,司业卢壶於崇贤馆前宣示,尚书左丞兼太学博士裴元略將再次率眾前往东郊籍田,参与秋收刈禾,一则让老生继续验看区田、溲种等新法成效,二则令新生亲身体验稼穡之艰,知“食为政首”之重。 消息传出,太学內反应各异。 新勛贵生员中,仍有不少人视此为贱役,託词推諉者甚眾。 然如王曜、徐嵩、胡空、邵安民等老生,则早已深知此中意义,踊跃报名。 所幸令人欣慰的是,新入学的学子中,亦有二十余人,或是出身寒微,深知民生不易,或是怀揣求知务实之心,愿往田间地头一探究竟。 最终,算上裴元略与几位助教,一行五十余人,於九月中的一个清晨,再次集结於太学门外。 晨曦微露,薄雾如轻綃笼罩著南郊的坊市与田野。 裴元略今日未著官袍,只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蓝色细葛襴衫,腰间束著牛皮鞶带,足蹬半旧的黑布靴,头上戴著顶常见的黑色卷檐幞头,打扮得与寻常老农无异,唯有一双眼睛,锐利而充满热忱,扫视著集结的学子。 他见王曜、徐嵩、胡空、邵安民等“老面孔”皆在,微微頷首,目光中流露出讚许。 又看向那些面带好奇与些许忐忑的新生,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诗》云:『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同我妇子,饁彼南亩,田畯至喜。』今日我等前往籍田,非为观瞻,乃是躬身参与这『饁彼南亩』之后,最实在的收穫。诸生且看——” 他抬手,指向远处天际那轮即將喷薄而出的红日,以及阳光下泛著金光的原野。 “这满目金黄,便是去岁冬日筹划,今春辛勤播种,夏日挥汗浇灌,所最终结出的硕果。尔等手中笔,將来或要书写经国策论,然若不知这粟米如何长出,不知农夫如何劳作,则所谓安民之策,终是空中楼阁,水上浮萍。望诸生今日,能放下书本之见,以手捫心,以足丈量,真切体会这『食』之一字,重於千钧。” 裴元略的话,朴实无华,却如重锤敲击在眾学子心上。 新生们脸上的轻慢与好奇渐渐收敛,多了几分郑重。 队伍启程,出了太学南门,便踏上了通往东郊籍田的官道。 道旁杨柳已染微黄,落叶隨风飘旋。 ...... 东郊的田野间,早已是一片繁忙景象。 农人们手持釤镰(一种长柄大镰刀),躬身于田垄之间,动作嫻熟地割取著沉甸甸的粟穗,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闪烁。 妇女和半大的孩童则跟在后面,將割下的禾束綑扎起来,垒成一个个金黄的禾垛。 空气中瀰漫著禾秆的清甜与泥土的芬芳,混合著农人身上浓重的汗味,构成一幅鲜活而充满力量的秋收画卷。 王曜行走在队伍中,目光掠过这片熟悉的土地,心中感慨万千。 去岁春日,他初至此地,尚是满心书本理想、未曾真正触摸过民生艰辛的太学新生。 如今时隔一年有余,其间经歷了太多——太学激辩、云韶阁佣书、蜀中的血火洗礼、龟兹春的温情与变故、初为人父、身世揭秘…… 再看这丰收景象,那份喜悦之下,却更能体会其来之不易,更能洞见这金黄背后所隱藏的赋税之重、农人之艰。 他身侧的徐嵩,亦是默默观察,时而与身旁的邵安民低语几句,討论著不同田块粟穗的饱满程度。 胡空则显得更为沉静,他出身寒微,对农事本不陌生,此刻看著农人劳作,眼中流露出的是深切的共情与忧思。 邵安民则不时向裴元略或王曜请教,询问为何这片田的禾苗显得格外粗壮,那片田的穗子又似乎更为密集。 裴元略一路行,一路讲解。 他並非空谈农书,而是指著田间具体景象,结合去岁所授的区田法、溲种法,以及今岁天时雨水,深入浅出地分析丰收或歉收的缘由。 他尤其在一处採用了明显是改良区田法的田垄边停下,抓起一把泥土,又捻开几粒粟谷,对围拢过来的学子们道: “尔等看,此田开沟作区,深耕细作,保墒得力。去岁冬雪充沛,今春雨水亦算及时,更兼溲种得法,选用的是耐旱抗虫的佳种,故而其穗长粒饱,远胜旁田。农事之道,在天,更在人。顺天时,尽地利,用良法,勤耕耘,则虽地力有限,亦能多收三五斗,此便是学问用於实处的明证。” 新生们听得入神,纷纷点头。 有那出身富庶、从未下过田的学子,看著老农那双布满老茧、沾满泥污的手,以及脸上那被岁月和风霜刻画的深深皱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的重量。 队伍终於抵达籍田核心区域。 此处早已有负责管理籍田的田官和眾多被徵调来的农夫农妇在忙碌。 见到裴元略率太学生到来,一位头髮花白、缺了颗门牙的老农,在一名中年农妇的搀扶下,笑呵呵地迎了上来。 老农姓张,人称张老爹,是此间经验最丰富的老把式,去岁王曜等人来时便已相识。 “裴公,各位小郎君,可算把你们盼来嘍!” 张老爹声音洪亮,虽缺门牙,说话有些漏风,却洋溢著真挚的欢喜。 他穿著一件无袖的赭褐色麻布裲襠,露出两条枯瘦却结实的臂膀,下身是同样质地的合襠袴,裤腿挽到膝盖,赤著一双布满厚茧和裂口的大脚。 旁边的农妇李氏,约莫四十许年纪,面色黑红,身形健壮,穿著一身靛蓝染的粗布褶裙,头上包著一块同色布帕,额角鬢边都是汗珠,笑容却爽朗乾净。 裴元略显然与张老爹相熟,拱手笑道: “张老爹,李娘子,今年收成看来极好,又要辛苦诸位了。” “托陛下的福,托裴公的好法子,今年这籍田,確是少见的好年景!” 张老爹咧嘴笑著,露出空洞的牙床。 “就盼著各位小郎君来,一起沾沾这丰收的喜气!” 李氏也笑著接口: “粟饭都备好了,管够!等干完活,请郎君们尝尝新米的味道!” 寒暄过后,裴元略便將学子们分作几组,特意安排王曜、徐嵩、胡空等老生带领新生学习刈禾。 王曜率先拿起一柄釤镰,对围拢过来的新生们示范道: “刈禾最重腰力,双腿微曲,腰背下沉,右手执镰,左手揽禾,顺势一带即可。” 他说著嫻熟地挥动釤镰,金色的粟穗应声而落,动作流畅自然。 徐嵩在一旁补充: “綑扎时需用活结,既要牢固,又不可伤及穀粒。” 他手法灵巧地將禾束綑扎妥当。 胡空则默默地为新生调整握镰的姿势,他虽言语不多,但每一个动作都透著熟练。 邵安民也是耐心,见有新生手忙脚乱,便上前手把手地教导。 张老爹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对裴元略道: “这些郎君们,去岁还需老汉指点,今年已能教导他人了!真是后生可畏啊!” 王曜在教导新生时,目光不时掠过田埂。 去岁秋日,也是在此刈禾,那时阿伊莎和帕沙曾带著食浆前来相助…… 那个穿著素色窄袖交领襦裤,腰间繫著一条靛蓝布带、笑容明媚如西域阳光的少女,初试收割时笨拙受窘的模样,他耐心指导时她专注的眼神,还有那短暂触碰时心底泛起的微澜…… 往事歷歷,如同昨日。 然而如今,龟兹春酒肆早已人去楼空,帕沙父女音信全无,不知今在何方,是否安然…… 一股强烈的悽愴之感驀然涌上心头,与这周遭喧闹的丰收景象格格不入,让他喉头一阵发紧。 田野间,很快响起了有节奏的“唰唰”声,那是釤镰割断禾秆的声响,混杂著学子们略显粗重的喘息,以及农人们偶尔的號子与谈笑。 秋阳愈烈,汗水迅速浸湿了学子们的青衿麻衣,贴在背上,黏腻不堪。 粟叶边缘锋利,不时在手臂、脖颈上划出细小的血痕,汗水一浸,又痛又痒。 腰背更是酸胀难忍,仿佛要折断一般。 王曜咬牙坚持著,他想起去岁春日在此开沟播种的情景,想起裴元略讲解溲种法时的专注,想起帕沙父女为生计愁苦的面容,想起蜀中行军时所见荒芜的田园…… 手中的釤镰仿佛不再是单纯的农具,而是连接他与这大地、与这万千黎庶的纽带。 每一刀挥下,每一捆禾束扎起,都让他对“民生多艰”四字有了更刻骨铭心的理解。 休息时,眾人聚到田埂边的树荫下。 李氏和几个农妇抬来巨大的黑陶瓮,里面是刚打上来的、沁凉的井水,又搬来一筐新蒸的、还带著温热的粟米饼子。 学子们早已渴极累极,也顾不得什么仪態,纷纷围坐过来,捧起陶碗便大口灌水,抓起粟米饼子便狼吞虎咽。 那井水甘冽清甜,仿佛从未喝过如此美味。 那新粟米饼子,粗糙扎实,却带著阳光和土地最原始的香气,似乎还比太学庖厨的精米细面更让人感到充实。 张老爹蹲在一旁,看著学子们狼狈又满足的吃相,缺了门牙的嘴笑得合不拢: “慢点吃,慢点吃,有的是!这新米饼子,就得趁热吃,才香!” 王曜咽下口中干硬的饼子,就著清水送下,对张老爹道: “老爹,去岁春日,我等在此学习播种,今日再来,参与收割,方知这春华秋实,字字皆辛苦。只可惜,这或许是我等最后一次来此叨扰了。” 张老爹闻言,脸上的笑容凝住了,他放下手中的水袋,急切问道: “最后一次?王郎君,这话是怎么说的?你们……你们不再来了?” 一旁的徐嵩放下陶碗,接口道: “老爹,我等在太学的课业將尽,来年或將分赴各处,或是返乡,或是等待朝廷銓选,怕是难再有机会,如这般齐聚籍田,亲身劳作了。” 胡空也低声道:“是啊,老爹,太学数载,能时常来此向老爹和诸位请教农事,体察民情,实是幸事。” 张老爹看看王曜,又看看徐嵩、胡空,眼中流露出浓浓的不舍,他咂咂嘴,声音低了下去: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怪不得……老汉我还想著,明年开春,再跟几位郎君说道说道那种冬麦的诀窍呢……” 李氏在一旁听著,也收敛了笑容,默默地看著这几个她熟悉的年轻面孔。 王曜心中亦是不忍,温言道: “老爹放心,即便我等离去,裴公亦会带领新的太学生前来。这重农恤民之心,学问致用之志,必会代代相传。” 张老爹嘆了口气,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將水袋递到嘴边,饮了一口水。 休息过后,眾人再次投入劳作。 有了老生的指导,新生们的动作明显熟练了许多,效率也提高了。 王曜、徐嵩等人更是以身作则,与农人们一同挥汗如雨,引得田垄间笑声阵阵,气氛愈发融洽。 夕阳西下,將天边云霞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与絳紫。 籍田的大片区域已然收割完毕,一垛垛金黄的禾束如同沉睡的巨兽,安静地伏在田野中,等待著接下来的脱粒与归仓。 裴元略召集眾学子,在田头集结。 每个人都是满身尘土,汗透衣背,脸上、臂上带著劳作后的疲惫与满足的红晕,手上或许还添了几道细小的伤口。 然而,那一双双年轻的眼睛里,却比清晨出发时,多了许多沉甸甸的东西。 裴元略目光扫过眾人,缓缓道: “今日刈禾,诸生辛苦了。想必此刻,尔等对足食二字,体会更深。这满田禾粟,是农人之汗,亦是邦国之本。望尔等铭记今日之手感、体感、心感,他日若居庙堂之高,勿忘田野之艰,勿负黎庶之望。” 学子们肃然应是。 此时,张老爹、李氏与一眾农人也聚拢过来送行。张老爹手里提著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口袋,李氏则抱著几个用新鲜荷叶包裹的物事。 “裴公,各位小郎君!” 张老爹將口袋递给裴元略,声音带著些微沙哑。 “这是咱们一点心意,些许新打的粟米,还有地里刚摘的瓜菜,不成敬意,带回去尝尝鲜。” 他又特意转向王曜、徐嵩、胡空几人,从怀里掏出几个用细麻绳系好的小包,塞到他们手里。 “王郎君,徐郎君,胡郎君……这点新米,你们拿著……往后……往后怕是难得吃上咱这籍田的新米了……” 他说著,声音竟有些哽咽,缺了门牙的嘴微微哆嗦著。 李氏也將荷叶包分给王曜等人,眼圈也有些发红:“这是新蒸的雕胡饭,掺了些今年新收的豆子,郎君们路上若是饿了,垫垫肚子……盼著你们……盼著你们往后都好……” 裴元略与王曜等人推辞不过,心下感动,只得郑重谢过。 队伍终於要开拔返回太学了。 学子们纷纷向张老爹、李氏等农人们拱手作別。 王曜走在队伍中,忍不住回头望去。 暮色四合,籍田在晚霞的余暉中显得格外寧静而丰饶。 张老爹、李氏和那些农人们,依旧站在田埂上,用力地挥著手。 他们的身影在苍茫的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又如此清晰地烙印在王曜的心头。 张老爹望著那逐渐远去的、青衿麻衣的背影,尤其是其中那个身形挺拔、步履沉稳的王曜,不由得抬手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角,对身旁的李氏感嘆道: “走了,都走了……这些娃娃们,都是好苗子啊。特別是那位王郎君,一看就是能做大事、心里装著咱们老百姓的……盼著他们……盼著他们真能记得这田里的滋味,別忘了咱们这些土里刨食的人啊……” 他的声音不高,带著浓重的乡音和不舍,隨著晚风,飘散在瀰漫著禾秆清香的田野上空。 李氏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目光同样追隨著那些远去的年轻身影,直到他们消失在官道的拐角,融入长安城巍峨的阴影之中。 (还请兄弟们多多书评、段评、打赏,给予我持续更新的动力,万分感谢!) 第173章 毕业在即 暮色如黛,浸染著南郊官道。 裴元略领著五十余名太学生,踏著渐起的尘靄,逶迤行向太学。 刈禾的疲惫沉甸甸压在每个人肩头,青衿麻衣上沾著禾屑与尘土,汗气混合著田野的草腥味,在微凉的秋风中弥散。 队伍不復清晨出发时的整肃,步履显得有些拖沓凌乱,沉默居多,间或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或是低语谈论著今日收穫。 王曜行在队伍中段,身旁是徐嵩、胡空、邵安民几人。 他默然不语,目光时而掠过道旁已显枯黄的草丛,时而望向天际那最后一抹即將被夜色吞噬的霞光。 籍田里张老爹和李氏那不舍的面容,还有那沉甸甸的新米与雕胡饭,依旧縈绕心头。 这或许真是最后一次了…… 这念头如芒刺在背,让他对脚下这条走了无数遍的官道,生出几分莫名的眷恋与悵惘。 行至十里坡,坡下那片熟悉的屋舍轮廓映入眼帘。 王曜的心猛地一紧,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 那曾是“龟兹春”酒肆所在,如今门前挑著的布幡,却赫然写著“顺意居”三个墨字。 酒肆似乎修缮过,土墙新抹了泥,旧窗欞也换了新的,门板漆色尚新,却再不见那颇具异域风情的龟兹纹样,也闻不到那曾经隱约飘出的、混合著胡麻与烤饼的独特香气。 只有几个陌生的行商模样的人,坐在门外的木凳上歇脚饮茶,操著河东口音大声谈笑。 王曜停住了脚步,怔怔地望著那“顺意居”的招牌,仿佛要透过那崭新的门面,看回往昔的岁月。 脑海里霎时间翻涌起去年孟春落魄昏厥於此、被帕沙父女救起的温暖; 想起阿伊莎那带著西域口音、清脆如雀鸣的“王郎君”; 想起养伤时日,炉火旁听她讲述龟兹风物,那双琥珀色眸子里的明媚与泼辣; 想起她拾起书简强行引路时的娇憨,太学门外悄然隱退时的黯然; 更想起她为护父身受重创、血染裙裾的惨烈,以及自己怀抱她冰凉身躯时那彻骨的无力与愤怒…… 往事如潮,衝击著他的心防,一股混合著感激、愧疚、怜惜与失落的情愫在胸中激盪,喉头仿佛被什么堵住,涩得发痛。 邵安民与胡空走在王曜身后,见他忽然停步,神情恍惚地望著那已改头换面的酒肆,心下顿时明了。 胡空民面露不忍,抬脚欲上前劝慰,却被身旁的徐嵩轻轻拉住了衣袖。 徐嵩微微摇头,低声道: “文礼,子重(邵安民),你们先行一步。我在此陪子卿片刻。” 他目光沉静,带著理解与悲悯。 “此地於子卿,非同寻常。日后……怕是难得再经此路了,让他……再多看几眼吧。” 胡空与邵安民相视一眼,皆默默点头,嘆了口气,加快脚步,隨著队伍继续前行,將这片承载著故人往事的小小天地,留给了驻足原地的王曜和静立陪伴的徐嵩。 秋风掠过坡上的白杨,枯叶颯颯作响,更添几分萧瑟。 王曜浑然未觉身旁队伍的经过,也未察觉徐嵩的停留。 他的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那座名为“顺意居”的屋舍之上。 帕沙那精明中带著善念的面容,阿伊莎那倔强而深情的身影,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他们如今漂泊何方?西域故土?还是流落到了更远的异乡? 乱世如潮,人命如萍,这一別,或许便是永诀。 自己如今身负妻儿、家业、前程,更有那刚刚揭开、沉重无比的身世之谜,与那段纯粹而炽热的酒肆温情,终究是渐行渐远,再也回不去了。 一种深刻的悽愴与无力感,如冰冷的秋水,慢慢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最后一抹天光也隱没在西方山峦之后,四野暮色四合,远处长安城的轮廓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王曜才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他深吸了一口带著寒意的夜气,缓缓转过头,这才发现静立一旁的徐嵩。 “元高……” 王曜声音有些沙哑,带著歉意。 “我……一时失神,累你久等了。” 徐嵩走上前,与他並肩而立,望了一眼那已点亮了昏黄灯笼的“顺意居”,温言道: “无妨,此间旧事,岂能轻易放下?多看几眼,也是应当。” 他顿了顿,又道: “只是,夜幕已至,该回去了。” 王曜点了点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在暮色中显得有几分孤寂的酒肆,仿佛要將它的模样刻入心底。 隨即毅然转身,与徐嵩一同踏上官道,向著太学方向走去。 走出几十步,他却又忍不住回头望去。 只见“顺意居”的灯火在愈发浓重的夜色里,如同一豆孤萤,微弱而遥远,终被道路的转弯与层叠的树影彻底吞没。 他心下悽愴,默然无语,只將那份悵惘与怀念,紧紧压入心底深处。 ...... 太学丙字乙號学舍內已点燃灯烛。 青黑色的屋瓦下,纸窗透出昏黄的光晕,与庭院中渐起的秋虫鸣声交织。 舍內,吕绍正绕著中央那张黑漆木方桌来回踱步,他穿著与所有太学生无异的青裾麻衣,宽大的袖口隨著他焦躁的动作不停摆动。 只是那腰间蹀躞带上悬掛的锦囊、玉玦等物,在灯下闪著与这素净学舍格格不入的微光。 “十月!十月就在眼前了!” 吕绍的声音带著明显的仓皇。 “结业考尚可勉强应付,可天王亲试……去年考农桑,前年问刑名,大前年竟要標画蜀地舆图!这般变化莫测,让人如何预备?” 杨定盘腿坐在自己榻前的苇席上,同样一身青衿,却掩不住挺拔的身形。 他手中握著一柄柘木长剑,正用软布细细擦拭。 听得吕绍抱怨,他头也不抬,浑厚的嗓音里带著几分戏謔: “吕二,平日让你多读两卷书,你总推说要去云韶阁听曲,如今知道急了?” “我何尝不想读书?” 吕绍猛地停在杨定面前,圆胖的脸上儘是愁苦。 “那些经传註疏,字字都认识,凑在一起却如同天书!还有那些律令条文,看得人眼花繚乱!若天王按常理出题也就罢了,偏他……” 他说著,忽然转向窗下安然静坐看书的尹纬。 “景亮!我的好兄长!你素来智计超群,最善揣摩人心,你倒是说说,这次天王究竟会出何样题目?给我指条明路吧!?” 尹纬穿著一尘不染的青衿,连鬢鬍鬚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手捧《汉书》,就著灯烛细读,几案上那杯茶汤早已凉透。 闻声,他缓缓抬眼,唇角不由得弯起一丝弧度: “圣心难测啊,或许问《周礼》典制如何施行於当世,或许论淮南战局之得失,又或许……只需你即席赋诗,咏嘆宫中新植的牡丹。” “这、这岂不是全凭运气?” 吕绍急得跺脚:“若考些经义时务,我尚能勉强应对。若是问起星历算学、佛老玄言,我岂非要名落孙山?那我爹不得揍死我……” 尹纬见他那副呜呼哀哉,徒呼奈何的模样,不由得朗声大笑: “吕二啊吕二,你是当真不知还是给我装糊涂?令尊乃朝廷重臣,天王倚重,如今又因入蜀平叛之功升任步兵校尉,圣眷优隆。你只需在答卷时,莫要太过离谱,能说出个大概意思,以天王的宽仁,看在令尊的面上,定会给你个体面的结果。” 吕绍闻言,脸色稍霽,但仍不放心: “可若是答得太过不堪,岂不当眾出丑,貽笑大方?” 尹纬嘴角微扬,带著几分瞭然: “你当那些考官都是傻子?令尊的功绩摆在那里,他们自然懂得分寸。只要先过了结业考,况且你这些时日也算用心,御前亲试,只要不是一问三不知,总能应付过去。” 就在吕绍稍感宽慰之际,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王曜与徐嵩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俱是风尘僕僕。 两人青衿下摆沾著泥土草屑,脸上似还带著秋日曝晒后的微红。 吕绍如同见到救星,立刻扑上前抓住王曜的手臂: “子卿!元高!你们可算回来了!” 吕绍声音急切,带著哀求: “快,快帮我拿个主意!大鬍子方才说考官看在我爹面上不会为难我,可我终究心里没底。你们素来学业精深,又得祭酒和天王看重,必能猜到几分天王的心思!” 王曜与徐嵩风尘僕僕,被吕绍这般没头没脑地一问,皆是愣了一下。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与苦笑。 王曜轻轻挣开吕绍的手,走到自己的床榻边,將怀中那个张老爹所赠、装著新米的小布包小心放下,又解下腰间的水囊,这才转过身,看著急得团团转的吕绍,温言道: “永业,景亮说得不错。令尊功勋卓著,天王必会顾及情面,不过为防万一,还是要做些准备。” 徐嵩也接口道:“正是,永业不必太过忧虑,但也不可掉以轻心。不如我们帮你梳理一下重点,让你心中有数。” 吕绍这才稍稍安心,连连点头: “如此最好!如此最好!” 王曜沉吟片刻,对徐嵩道: “元高,依你之见,近日朝中可有特別动向?或可窥见一二端倪?” 徐嵩凝神思索,缓缓道: “去岁至今,淮南新败,国力损耗;襄阳虽克,朱序未完全归心;益州王广庸暴,亟需能臣;加之西域诸国请兵,朝廷未允……天王雄才大略,志在混一,然经此挫折,或会更侧重於內政巩固、吏治澄清、以及……如何怀柔新附之地,安定四方。” 王曜点头表示赞同: “元高所言甚是,天王数次临太学,问及华夷、农政、民生,其意昭然。御前亲试,虽形势多变,然核心总不离『治国』、『安民』、『用人』几字。或会以具体案例,令诸生剖析利弊,献上对策。” 他顿了顿,看向吕绍: “永业,你不必穷究所有经籍,可著重温习《尚书》中之《洪范》、《无逸》,《礼记》之《王制》,《管子》之《牧民》、《权修》诸篇,此皆关乎治国根本。时务方面,多留意近期朝廷关於淮南、襄阳、益州等地之詔令议论,以及裴公所倡农政新法之成效与推广。” 尹纬此时忽然放下书卷,插言道,声音依旧带著他那特有的冷峭: “此外,天王好名,尤重气节与忠诚。试题之中,未必不会暗含对学子心志品格的考察。譬如,假设你为一方守令,遇豪强欺凌百姓,或上官贪墨,你当如何自处?又如,若南朝遣使暗中招揽,许以高官厚禄,你又当如何抉择?此类问题,答案往往不在书本,而在本心。” 吕绍听得眼睛一亮,如同迷雾中见到了灯塔,连忙凑到尹纬身边: “大鬍子!还是你思虑周全!这类问题……这类问题確有可能!那我该如何应答方能合乎圣意?” 尹纬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合乎圣意?永业,揣摩上意固然重要,然则天王虽有时矫情,却也欣赏直言敢諫之士。关键在於,你的回答须有理有据,展现出担当与见识,而非一味逢迎。譬如豪强之事,当强调依法惩治,不畏强御,同时顾及稳定;贪墨之事,当主张查证確凿,依律举劾,而非贸然攻訐;至於招揽……哼。” 他冷笑一声:“自然是大义凛然,誓死不从,但言辞可委婉,著重表达对天王恩深义重的感念,以及对秦国前景之信心。” 吕绍如获至宝,胖脸上重现光彩,搓著手道: “有理!大有道理!子卿、元高、景亮,多亏你们指点!我这就去准备,这就去!” 说著,便要转身去翻找自己那个紫檀木包银角的大书篋,那急不可耐的样子,与方才的仓皇判若两人。 杨定此时已將木剑掛好,看著吕绍那忙乱的样子,不由得哈哈大笑: “吕二啊吕二,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如今临时抱佛脚,只怕佛脚也被你蹭掉层皮!” 吕绍一边在书篋里胡乱翻找,一边头也不回地嚷道: “杨子臣你莫要笑我!你也比我强不到哪去!还不赶紧隨我临时抱佛脚!” 杨定不为所动,嬉笑依旧: “我是駙马都尉,还承继了叔父的博平县侯的爵位,考试结果如何,於我都无所谓了!” 吕绍一时语塞,转过头狠狠瞪了杨定一眼,继续翻找书本去,不再搭理这廝。 王曜与徐嵩看著二人斗嘴的场景,再次相视苦笑。 徐嵩低声道:“但愿永业此次能顺利过关。” 王曜轻轻点头,目光却不由得再次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结业在即,天王亲试,如同一道门槛,横亘在所有老生面前。 跨过去,便是新的天地,新的责任,或许还有更多的纷扰与挑战。 而自己那刚刚揭晓的身世,更如一片无形的阴云,笼罩在前路之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块冰凉的玉佩,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中那片纷繁,更添了几分沉重。 第174章 结业考 九月杪,太学之內,秋意愈深。 古柏苍劲的枝干在日渐清瘦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枝影,庭中铺陈的青石板缝隙间,已见枯黄细草,晨起时偶覆薄霜,脚踏上去,发出细微的脆响。 凛冽的秋风自终南山方向长驱直入,穿廊过廡,捲动著学子们青衿麻衣的宽袖下摆,也带来了毕业之期迫在眉睫的肃杀气息。 学舍、崇贤馆、博文馆,诸处讲堂之內,往日的辩难清谈之声似乎也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潜的、近乎凝滯的专注。 博士们授课的语调愈发沉缓厚重,目光扫过座下诸多熟悉的面孔,其中不乏期许与告別前的复杂情愫。 案头堆积的卷帙明显增厚,竹简与纸帛特有的气味混合著墨香,终日縈绕不散。 丙字乙號学舍內,气氛亦是如此。 吕绍几乎是寢食难安,那张胖脸上往日嬉笑之色尽褪,眉宇间锁著浓得化不开的愁云。 他案头凌乱地堆著《尚书》、《礼记》、《管子》等典籍,还有他自己东一句西一句抄录的时政策论要点,纸片上墨跡团团,显见心绪不寧。 “子卿,元高,你们再与我说说,《洪范》『八政』之中,『食』与『货』之外,其余六政,若天王问起当以何者为先,该如何应对方为妥当?” 吕绍丟下手中一枚用作书籤的玉牙璋,凑到正在对坐討论《汉书·食货志》的王曜与徐嵩身边,语气急切。 王曜放下手中的卷册,抬眼看他,见他眼底泛著青黑,知他这几日確是耗了心神,温言道: “永业,『八政』虽以食货为先,然『祀』以成礼,『司空』以掌士,『司徒』以教民,『司寇』以詰奸,『宾』以礼邦国,『师』以除残暴,皆不可偏废。天王若问,当据当前时势而论。譬如数月前淮南新败,国力虚耗,则『师』政当慎,而『司空』、『司徒』之务,即劝课农桑、宣明教化,或更为迫切。总需言之有物,切中时弊。” 徐嵩亦接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永业兄,子卿所言甚是,答题不必求面面俱到,但求能就一两点阐发透彻,展现见识即可。譬如你可专论『司徒』之教,结合太学重农、籍田躬耕之事,言明教化不仅在於经义,亦在於使民知本分、安生业,此亦是固本之道。” 吕绍听得连连点头,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忙不迭地將王、徐二人所言要点记在纸上,口中喃喃重复: “据时势而论……切中时弊……阐发一点……” 坐在窗下独自打谱的尹纬,闻言头也不抬,指尖拈著一枚黑玉棋子,在榧木棋盘上轻轻一点,发出清脆的声响,慢悠悠地道: “吕二,御前亲试,非同寻常经义考校。天王或更重临机应变之才,与立身处世之节。你与其死记硬背这些条框,不若多想想,若天王见你答策平庸,忽而问及:『吕绍,尔父光,乃朕之肱骨,屡立战功。若他日令尔承父业,镇守一方,尔当以何为先?』你待如何应答?” 吕绍被问得一怔,胖脸上显出茫然,下意识道: “自然……自然是整军经武,保境安民……” 尹纬嗤笑一声,將那枚黑子“啪”地按在棋枰天元之位,引得吕绍心头一跳。 “整军经武?此乃武將本分,何须你来赘言?天王若闻此答,必觉你毫无新意,徒仗父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吕绍,带著一丝审视: “当今天王,志在混一,然亦深知立国之本在民。你可答:『臣若守土,必以安辑流散、劝课农桑为先。民足食则心定,心定则境自安。然后修明甲兵,慎固封守,外御强敌,內抚诸夷。』如此,既显武备,更重根本,方合天王近年来屡次强调的『重民』之意。” 吕绍眼睛一亮,如醍醐灌顶,拍手道: “妙!大鬍子此论甚妙!既不忘本分,又显格局!” 他连忙又取纸笔,欲將此言记下。 徐嵩见他如此,低声笑道:“景亮此策,確是老成谋国之言,永业若能领会其中精神,临场发挥,当可无虞。” 王曜点头,对吕绍正色道: “永业,景亮之言,乃是指点你答题之思路与气度,你需融会贯通,化为己用,切莫原样照搬,否则反落下乘。” 吕绍此刻心气已顺了许多,胖脸上重现几分往日的活泛,连连作揖: “晓得,晓得!多谢子卿、元高、景亮!你们真是我的再生父母!他日我若得了好去处,定不忘诸位今日指点之恩!” 王曜与徐嵩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无奈的笑意。 恰巧此时,杨定刚从外面练箭归来,將一张硬弓掛在壁间,闻言回头笑道: “吕二,你若真能高中,莫忘了请我们去云韶阁好好饮上几杯!” 吕绍此刻心情大好,拍著胸脯道: “一言为定!別说云韶阁,便是长安最好的酒楼,我也包了!” 说说笑笑间,学舍內凝重的气氛似乎也冲淡了些许。 然而窗外呼啸而过的秋风,以及日渐稀疏的柏叶,无不提醒著眾人,离別与考核的脚步,正无可阻挡地临近。 十月朔日,太学举行了庄严的祀孔仪式后,结业考正式开启。 考场仍旧定在开阔的演武场。五百余名待肄业的老生,按斋舍序列,鱼贯入场。 人人皆著整齐的青裾麻衣,头戴黑介幘,面容肃穆。 苏通、王寔、刘祥、胡辩等诸博士,司业卢壶,乃至祭酒王欢,皆亲临考场巡视。 试题由王欢与诸博士十日前密议而定,密封於漆匣之中,至考场方由卢壶当眾启封,誊写於巨大的木牌之上,公示於眾。 考题果然如王曜、徐嵩等人所料,並未拘泥於一家一经,而是极为务实灵活。 首场考经义时务策论,题目为: “试论《王制》『广谷大川异制,民生其间者异俗』之义,並结合当前秦、晋对峙,新附之襄阳、巴蜀情状,阐述『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之方略。” 此题一出,满场皆寂,唯闻笔触纸帛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压抑的咳嗽。 眾生神態各异,有奋笔疾书者,如王曜、徐嵩、韩范、权宣褒等人,略一沉吟便文思泉涌; 有凝神苦思者,如邵安民、胡空,下笔谨慎,字斟句酌; 亦有抓耳挠腮者,如吕绍,额上沁出细汗,不时偷眼瞥向前方王曜等人的背影,又赶紧低头书写。 王曜端坐於席,目光沉静。 他先引《礼记》、《汉书·地理志》阐明“异制”、“异俗”乃自然之理,治国者当尊重之。 继而笔锋一转,直切当下,剖析襄阳乃荆襄咽喉,汉晋文化交匯,巴蜀乃天府之国,民风又与关陇迥异。 认为於此二地施政,当以稳慎怀柔为主,不宜骤行关中律令。 可选派如阳平公苻融般仁厚通达之重臣镇守襄阳,宣示朝廷德意,缓其敌愾; 於益州,则须果断撤换酷吏,启用能臣,革除弊政,抚慰人心。 其文理清晰,引证翔实,既有儒家仁政理想,又深具现实操作性。 次场考律令判牘,给出数则模擬案例,涉及田土爭讼、商旅欺诈、乃至边將处置降俘等事,要求学子依据《秦律》及朝廷最新詔令,擬写判词或处理意见。 此场更重实务,王曜凭藉在抚军將军府任职的经歷,以及对蜀中军中案件的见闻,分析条理分明,量刑建议中正平和,既恪守法度,亦不失仁恕之心。 最后一场考诗赋,题目却非风花雪月,而是“赋得《秋日获稻》”,要求以五言古体,咏嘆农事艰辛与丰收喜悦,体察民瘼。 王曜略一思索,便忆起籍田刈禾之情景,张老爹、李氏等人的面容浮现眼前,笔端自然而然地流淌出诗句: “……釤镰挥晓露,禾束垒金丘。 老农拭额汗,稚子送浆甌。 但忧租赋重,难期仓廩留。 岂知庙堂客,能解斯民忧?” 其诗质朴无华,却情真意切,將丰收的喜悦与对赋税沉重的隱忧巧妙结合,格调高远。 三场考毕,已是日昳时分。 眾生如释重负,又心怀忐忑,聚於学舍、廡廊之下,议论纷纷,猜测优劣。 ...... 接下来便是繁重的阅卷事宜。 两日后,太学博士厅內,灯火常常彻夜不熄。 苏通、王寔、刘祥、胡辩等诸博士,以及司业卢壶十几人围坐,案头卷帙如山。 苏通主要负责审阅经义策论,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穿著深青色綾缎襴衫,外罩玄色纱袍,头戴进贤冠,神態严肃。 他先快速瀏览一遍,將文理通达、见解不凡者抽出,置於左侧。 见到王曜之卷,细细读之,不禁频频頷首,对身旁正核对律令判牘的卢壶道: “卢司业,且看王曜此策,论怀柔新附,因地制宜,援引经典,切合时势,非徒具虚文者可比。去岁崇贤馆辩华夷,今次策论安地方,此子器识,確乎不凡。” 卢壶放下手中一份判词,接过王曜卷册,他今日穿著一件絳紫色细麻地缠枝葡萄纹直裰,腰束革带,神色疲惫却专注。 阅毕,亦嘆道:“苏公所言极是,其论襄阳、益州之事,与日前左僕射(权翼)、毛將军(毛兴)等人廷议时所言,竟有暗合之处,后生可畏啊。” 王寔与刘祥负责初筛诗赋与辅助阅卷。 王寔性格较为板正,指著韩范的策论道: “韩范此文,引经据典,法度森严,虽少些王曜的灵动,然根基扎实,亦是上选。” 刘祥则更欣赏徐嵩的温厚中正,认为其文“气度从容,立论平稳,有古大臣之风”。 胡辩精於律令,他拿起尹纬的判牘卷,仔细推敲。 尹纬之判,逻辑縝密,引律精准,更难得的是於边將处置降俘一题中,竟能跳出单纯律条,论及“杀降不祥,徒坚敌心; 纵放亦需防其復叛,当以编管屯田,徐徐化之为上”,其思虑之深,令胡辩也暗自惊讶。 然而看到尹纬在策论中,於论及朝廷连年用兵时,隱隱含有“讥讽”之语,虽未明指,但其意已显,胡辩不由得蹙眉,將此卷单独置於一旁。 阅卷持续了五日,眾人反覆比较、爭论,最终初步择出前五十名,由卢壶整理好,呈递至祭酒王欢的书斋。 王欢的书斋內,药香与墨香交织。 他坐於主位,穿著一身半旧的石青色湖縐直身袍,未戴冠,仅以一根青玉簪束髮,面容清癯,目光却依旧睿智深沉。 卢壶坐於下首,將五十份卷册一一呈上,並简要说明各位博士的评语与爭议之处。 王欢看得极慢,遇到精彩处,会微微頷首,遇到有爭议者,则反覆翻阅,沉吟不语。 当他看到王曜的三场考卷时,眼中不禁流露出欣慰与讚赏。 经义策论之宏通,律令判牘之老练,诗赋之真情流露,皆远超儕辈。 他想起去岁两次季考,自己为保护此子,皆刻意打压其名次,如今观其两年来歷练成长,学识、心性愈发成熟,更兼那层未曾公开却已悄然改变其境遇的身世,他知道,此子已无需再刻意压制。 “王曜此子,三场皆优,策论见识超卓,判牘圆熟,诗赋亦见性情,列为第一,眾议如何?” 王欢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定论。 卢壶恭敬答道:“苏博士、下官及诸位博士皆无异议,王曜之才,冠绝此科,实至名归。” 王欢点头,提笔在名录之首,郑重写下“王曜”二字。 接著是韩范、徐嵩、权宣褒,卢壶皆无甚异议。 待看到尹纬时,王欢停了下来。 他拿起尹纬的考卷,尤其在那份策论与判牘上停留许久。 “尹纬此卷......” 王欢指尖轻点案上卷册:“律令判牘,析理入微,堪称翘楚。便是这策论……言语虽稍显冷峭,然其忧思国事,指陈时弊,並非妄言。其才可用,其志……需善加引导。” 他想起尹纬的家族背景,以及此子平日言行中那份隱而不发的孤高与锐利。 卢壶面露难色:“祭酒明鑑,胡博士等人以为,尹纬策论中隱有非议国策之嫌,置於前五,恐惹物议。不若置於二十名之外,较为稳妥。” 王欢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扫过尹纬那笔力刚劲、言辞犀利的答卷,摇了摇头: “取士但当论其才学高下,岂可因言废人?况其所言,非为私利,亦是忧国。天王雅量,或能容此諤諤之士。若因其言而黜落,非但失一人才,亦恐塞天下直言之路。便定第五,至於天王用与不用,自有圣裁,非我等所能预也。” 卢壶见王欢意决,且言之有理,便不再多言,应道: “谨遵祭酒之命。” 隨后,王欢与卢壶继续核定名次。 胡空因策论能结合自身寒微经歷,论及赋税征敛之弊,言辞恳切,被置於第六。 邵安民务实勤勉,诗文虽不惊艷,然策论、判牘皆平实可用,列第十三。 慕容农虽鲜卑身份敏感,然其答策论及边事、农事,颇有见地,且书法骑射皆精,综合考量,置於第二十五。 杨定凭藉其將门虎子的气概,於律令判牘中涉及军务部分应答得体,诗赋亦显豪迈,虽经义稍弱,仍列第四十二。 吕绍之卷,经义策论虽只中平,然律令判牘部分,竟能运用王曜、尹纬等人点拨的思路,答得似模似样,诗赋亦勉强成篇,未出大紕漏,考虑到其父吕光新立大功,最终惊险地掛在第四十八名。 待全部名次排定,窗外已是夜色深沉,星斗满天。 王欢放下笔,揉了揉略显酸涩的腕骨,望著那份墨跡未乾的名单,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五百余学子,数载太学生涯,至此算是有了一个阶段性的交代。 而前列这五十人,尤其前十之位,必將成为未来大秦朝廷的新鲜血液,他们的命运,也將与这个庞大而又暗流涌动的帝国,更加紧密地联繫在一起。 卢壶將名单小心吹乾墨跡,收入怀中,起身拱手: “祭酒辛苦,下官这便去安排放榜事宜。” 王欢微微頷首,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名单的首位“王曜”二字之上,眼中神色复杂,既有欣慰,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对於这些即將踏入仕途的年轻人而言,或许才刚刚开始。 (麻烦兄弟们多多支持,给予我持续更新的动力,万分感谢!) 第175章 青衿列榜 翌日清晨,霜华浓重,太学博文馆前面,那面专用於示告的青石板榜前,早已被青衿学子围得水泄不通。 榜上以硃笔楷书臚列著前五十人名姓,字字如斗,在秋阳初升的映照下,灼灼耀目。 人群攒动,议论声、嘆息声、惊呼声混杂一处,蒸腾起一片混杂著期待与焦虑的热浪。 王曜与徐嵩、杨定、吕绍、胡空几人联袂而至时,所见便是这般景象。 吕绍最是心急,也顾不得平日讲究的仪態,腆著圆硕的肚子,口中不住嚷著“借过,借过”,奋力拨开人群朝前挤去,那身半旧的青裾麻衣被挤得更为皱巴巴,腰间悬掛的杂佩叮噹乱响。 杨定见状,浓眉一扬,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吕绍后领,低喝道: “吕二,慌什么!挤坏了衣衫,待会儿如何见人?” 他身形雄健挺拔,虽是统一制式的青裾麻衣,穿在他身上却难掩其虎背熊腰的將门气概。 徐嵩性情温谨,只与王曜、胡空静立於人潮稍疏处等候。 他穿著一件浆洗得十分平整、甚至略显发白的青衫,目光沉静地望著那喧嚷的中心。 胡空则显得有些紧张,双手不自觉地攥著衣角,他身上的青衿已显褪色,肘部甚至有细微的磨损补丁,此刻抿著唇,目光紧紧锁著榜文方向。 忽听前方一阵骚动,旋即响起吕绍那辨识度极高的、带著狂喜的呼喊: “中了!我中了!第四十八名!” 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变形。 只见他挥舞著双臂,从人堆里奋力钻出,胖脸上泛著油光,汗珠顺著鬢角滚落,却是眉飞色舞,一把抓住杨定的胳膊,语无伦次地叫道: “子臣!子臣!我……我竟真的榜上有名!第四十八!不用再留补习一年了!” 杨定被他晃得身形微动,脸上也露出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 “瞧你这点出息!早说过你必能过关。” 语气中带著几分戏謔,却也由衷为友人高兴。 这时,权宣褒与韩范並肩从榜前踱步而出。 两人虽同样身著青裾麻衣,然气度迥异。 权宣褒面容俊朗,身姿挺拔,那普通的青衿穿在他身上,因其步履间自带的那股世家子弟的从容与眉宇间的矜贵之气,显得並不普通。 他位列第四,神色间虽尽力维持著平静,那微微上扬的嘴角与眼底的得色却难以完全掩饰。 韩范跟在他身侧,其人身形清瘦,面色沉静,目光內敛,不见太多喜色,反似在思索著什么,位列第二。 权宣褒见到王曜等人,略一拱手,朗声道: “子卿、元高、子臣、永业,恭喜诸位皆登榜列。” 目光扫过王曜时,微微一顿,笑意略深。 “尤其子卿,高居魁首,实至名归,令人钦佩。” 王曜忙拱手还礼,谦道: “权兄过誉,曜愧不敢当。权兄、韩兄名列前茅,才学深厚,亦是我等楷模。” 他今日亦是那身浆洗得发白的的靛青麻布裾衣,除却身形挺拔、气度沉静外,並无丝毫特殊,然其立於眾人之间,那份经世事磨礪出的沉稳与隱隱透出的器识,却令人无法忽视。 韩范亦拱手回礼,声音平和: “子卿客气了,榜上名次不过一时之验,未来仕途方长,需共勉之。” 他言语谨慎,不失分寸。 徐嵩与胡空也上前道贺。 徐嵩温言询问了韩范策论中一处关於《周礼》司徒之职的见解,二人低声交谈起来。 胡空则显得有些侷促,向权宣褒与韩范施礼后,便退至王曜身侧,低声道: “子卿,我……我也去看看。” 王曜鼓励地点点头:“文礼兄快去便是。” 胡空深吸一口气,挤向前去。 不多时,便见他瘦削的身影从人群中退出,脸上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激动,眼眶微微发红,快步走到王曜面前,声音带著哽咽: “子卿!第六……我竟是第六!” 他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 “这……这真是……” 王曜由衷地为他高兴,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握: “文礼,此乃你勤学不輟、心繫民瘼所致,当之无愧!” 徐嵩也上前,温言道贺。 杨定与吕绍闻讯,也围过来,吕绍拍著胡空的肩头,大声笑道: “文礼兄,听闻你颇得太子器重,如今又名列前茅,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呀,待会儿定要你请客!” 胡空只是憨厚地笑著,连连点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邵安民此时也走了过来,他位列第十三,脸上带著满足而稳重的笑容,向眾人拱手: “子卿魁首,元高兄第三,文礼兄第六,还有子臣兄、永业兄皆榜上有名,真是太好了!” 他言语诚恳,身上那件青衿亦如他为人一般,朴实无华。 眾人正互相道贺,忽见韦谦在一群勛贵子弟的簇拥下,意气风发地走来。 他同样身著青裾麻衣,却將领口袖缘刻意整理得一丝不苟,头髮也精心梳理过,束以崭新的黑介幘,虽无华服,但那顾盼之间神采飞扬、略显张扬的姿態,依旧在人群中颇为醒目。 他位列第二十名,显然对此结果极为满意。 见到王曜等人,他朗声笑道: “王兄!诸位同窗!今日放榜,可谓群英薈萃!我等皆能躋身五十之列,他日同殿为臣,还需互相提携才是!” 他声音洪亮,引得周遭不少人侧目。 王曜等人知其父梁州刺史韦钟攻下魏兴,立得大功,数月来他都颇为高调,此刻亦只能无奈拱手还礼。 韦谦目光在榜上扫过,又落在王曜身上,笑道: “子卿兄此番独占鰲头,想必祭酒与诸位博士皆青眼有加。只是不知御前亲试,天王又会出何等新奇题目?届时,还望子卿兄多多指点我等些许才是!” 言语间虽带客套,却也不乏较劲之意。 王曜神色不变,淡然道: “韦兄过奖,陛下圣心渊默,非我等所能揣测,唯尽心竭力,不负师长教诲而已。” 韦谦哈哈一笑,又与其他相熟之人寒暄几句,便在一眾同窗的簇拥下,谈笑风生地离去。 待榜前人群渐散,王曜、徐嵩、杨定、吕绍和胡空、邵安民几人告別后,方一同返回丙字乙號学舍。 甫一推开舍门,便见尹纬依旧如常,端坐於窗下那张榧木棋枰前,一手执黑,一手执白,正自对弈。 他今日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甚至边缘已有些磨损的青色裾衣,浆洗得乾乾净净。 虬髯梳理得整整齐齐,侧面望去,神情专注,仿佛窗外一切喧囂皆与他无关。 几案上那杯茶汤,早已没了热气。 吕绍最是藏不住话,一进门便嚷道: “大鬍子!你还在此装什么镇定!快猜猜,你排第几?” 尹纬拈著一枚白子,悬於棋枰之上,並未抬头,只慢悠悠地道: “吕二,你既已侥倖掛於榜尾,何必再来聒噪?某之排名,左不过仍在数十名外徘徊,甚至可能都进不了榜,有何可猜?” 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 杨定大步走到他身边,一把按住棋枰,笑道: “尹鬍子,这次你可猜错了!你且抬头看看,子卿是魁首,元高第三,胡空第六,连吕二都混了个四十八!你嘛……” 他故意顿了顿,卖个关子。 尹纬执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终於抬起了头,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扫过眾人,最后落在王曜脸上。 王曜迎著他的目光,沉静而肯定地点了点头,清晰地笑道: “景亮,你位列第五。” 剎那间,学舍內一片寂静。 尹纬那向来古井无波的面容上,骤然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瞳孔微微收缩,捏著棋子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枚莹润的白玉棋子,“嗒”的一声轻响,跌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格线上,微微弹跳了一下,滚落一旁。 第五…… 这两个字在他脑中反覆迴响。 太学两载,每逢季考,无论他答策如何精闢,论理如何透彻,名次总被刻意压在十几名开外,从未有过例外。 他深知此乃祭酒王欢对其家世背景与平日言辞锐利的压制与保全。 他早已习惯,甚至对此不抱任何期望。 然而此番,在这决定前程去留的结业考上,王欢竟將他擢升至第五!这绝非寻常博士所能决定,必是祭酒亲自裁断!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衝上喉头,酸涩交加。 是了,王祭酒…… 他並非不察己才,亦非一味打压。 在这卒业关头,他终究是顶住可能存在的物议,给予了这份沉甸甸的认可! 这不仅是排名,更是一种无声的期许与认可,一种超越门户之见的士林风骨! 自己往日虽对太学规矩、对秦廷权势多有冷嘲,然对王祭酒此人,其学问、其气度、其护才之心,內心实怀有深切的敬意。 此刻,这份敬意如同被投入烈火的乾柴,轰然燃起,化作满腔的感激与……一种久违的、名为“知遇”的暖意。 他迅速垂下眼瞼,浓密的虬髯遮掩了瞬间失控的神情。 俯身,默然拾起那枚跌落的棋子,指尖在其光滑的表面上摩挲著,仿佛要藉此平復內心的激盪。 良久,方听他声音略带一丝沙哑,低声道: “哦?第五么……祭酒……与诸位博士,倒是错爱了。” 他竭力想让语气显得平淡,甚至带上一贯的冷峭,然而那微微颤抖的尾音,却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徐嵩心思细腻,察觉到他情绪异样,温言道: “景亮兄才学卓绝,判牘析理尤见功力,位列第五,实至名归。祭酒与诸位博士,秉公取士,慧眼识珠。” 王曜亦道:“景亮之才,早该如此,此前种种,不过是磨礪罢了。” 尹纬抬起头,目光扫过王曜、徐嵩,又掠过一脸喜色的杨定、吕绍,眼中复杂神色一闪而逝,终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隨即嘴角扯出一抹惯有的、略带讥誚的弧度: “罢了,既入彀中,便隨波逐流吧。” 他重整棋局,將手中白子稳稳落下,“啪”的一声清响,仿佛也將方才那瞬间的失態,彻底封入了棋枰的方圆之內。 眾人知他性情,见他如此,便也不再深言,学舍內重新充满了吕绍兴致勃勃討论晚间去何处庆祝的喧闹声,以及杨定打趣他要“放血”的豪爽笑声。 ....... 第二日巳时正,崇贤馆前的广场上,前五十名学子依名次序列,肃然站立。 人人皆换上了最为庄重的青衿礼服,头戴黑介幘,腰束革带,足蹬黑履,虽衣衫质料有差,然此刻皆屏息凝神,望向阶上。 祭酒王欢与司业卢壶立於崇贤馆高大的丹墀之上。 王欢今日未著官服,仅穿一袭半旧的石青色湖縐直身袍,宽袍大袖,隨风轻拂,头上亦未戴冠,仅以一根青玉簪束住斑白银髮。 他面容清癯,目光温润而深邃,缓缓扫过台下五十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仿佛要將每一张脸都刻入心中。 卢壶则身著正式的深青色官袍,头戴进贤冠,腰悬银鱼袋,神色端肃,垂手立於王欢侧后方。 秋风掠过广场,捲起几片枯黄的柏叶,更添几分肃穆。 王欢向前略踏一步,清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学子耳中,如同古寺晨钟,涤盪人心: “诸生。” 他开口,声音带著岁月的沧桑与智慧的沉淀。 “今日尔等立於此处,青衿列榜,名列前茅,標誌著两载太学生涯,至此圆满。老朽忝为祭酒,目睹尔等从懵懂少年,成长为今日之国家栋才,心中欣慰,难以言表。” 他微微停顿,目光掠过王曜、韩范、徐嵩、权宣褒……直至队列末位的吕绍等人。 “太学数载,尔等所习,非止章句训詁,更是修身礪行、明体达用之学。尔等於此论经辩史,於此体察农桑,於此激扬文字,亦於此初识家国天下、民生疾苦。老夫望尔等铭记,学问之道,终极在於『经世』与『安民』。徒具文采,不过雕虫;空谈性命,终是虚妄。唯將胸中所学,化为利国利民之实策,方不负圣贤教诲,不负朝廷养育之恩,亦不负尔等自身之抱负。” 他的话语渐转沉凝: “然则,今日之圆满,亦是明日之开端。踏出太学之门,便是投身於滚滚红尘、滔滔乱世。庙堂之上,非尽坦途;江湖之远,亦有风浪。尔等將来,或居台阁,参赞机要;或牧守州县,抚育黎元;或效命疆场,捍卫社稷。无论身处何地,身居何职,望尔等永持三心。” “一曰敬畏之心。敬畏天道,敬畏律法,敬畏民心。知有所为,有所不为。” “二曰仁恕之心。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体恤百姓艰难,哀矜孤寡弱质。为政之道,在於宽猛相济,然根本仍在仁心。” “三曰坚忍之心。世事多艰,前程未必一帆风顺。遇挫不馁,临危不惧,守其初心,始终如一。如此,方能在浊世中立定脚跟,不负平生所学。”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王曜身上,带著深沉的期许,旋即又扫过眾人: “老夫老矣,来日无多,然见尔等英杰辈出,如晨曦之阳,光芒初绽,便觉这天下大势,虽云诡波譎,然正气犹存,希望未绝。望尔等好自为之,善自珍重,他日……皆能成为撑持这华夏江山、安定这兆民百姓之真正栋樑。” 言罢,王欢后退半步,微微頷首。 广场上一片寂静,唯有秋风呜咽。 眾学子皆心潮澎湃,深深揖首: “谨遵祭酒教诲!” 王欢讲毕,司业卢壶上前一步。 他面容整肃,目光扫过台下,沉声道: “祭酒金玉良言,尔等当时刻铭记於心,付诸实践。” 他自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朗声宣布: “以下念到名姓者,稍后可至博士厅,凭太学符牌领取结业文牒。此牒乃尔等身份凭证,亦是入宫面圣之凭据,务必妥善保管,不得有失!”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洪亮清晰: “诸生听令!十月二十七日,辰时正刻,务必抵达宫城司马门外聚集,不得延误!届时,將由本司业亲自引领尔等入宫,覲见天王,参加御前亲试!” 此言一出,台下学子神情各异,或紧张,或兴奋,或凝重。 卢壶目光如电,继续告诫: “宫禁重地,法度森严。尔等需提前整飭仪容,衣衫务必整洁。届时於司马门外静候,不得喧譁,不得私语,不得左顾右盼!一切行止,皆需遵从中官指引。若有违逆,轻则斥退,重则究办,绝不宽贷!切记,切记!” 他將注意事项再三申明,直至確认眾学子皆已听清记牢,方最后说道: “今日之后,尔等便可回去预备。望尔等善加利用这几日光阴,沉心静气,以期御前亲试,再展才华,报效国家!……解散!” 隨著卢壶话音落下,崇贤馆前的肃穆气氛稍稍鬆动。 五十名学子再次向阶上的王欢与卢壶深深一揖,而后方各自缓缓散去。 第176章 师恩如海 崇贤馆前训话既毕,青衿学子们三三两两散去,或激动难抑,或忧思忡忡。 王曜与同舍四人立於柏影之下,秋风掠过青石广场,捲起几片枯叶,打著旋儿落在他们浆洗得发白的裾摆上。 “既蒙师长教诲数载,今朝卒业在即,理当亲往各博士书斋拜谢。” 徐嵩整了整头上微斜的黑介幘,温声提议。 杨定拍了拍腰间蹀躞带上悬著的鎏金铜带鉤,慨然道: “元高所言甚是!往后各奔前程,再想聆听诸位先生教导,怕是难了。” 他雄健的身躯裹在太学统一的青裾麻衣里,宽肩窄腰,自有一股不同於文弱学子的英武之气。 吕绍亦忙不迭点头,胖脸上满是郑重: “以往我一听他们授课便想打瞌睡,巴不得早日结业,怎的今日当真结业了,却是也高兴不起来。誒,同去同去,若非诸公照拂,我此番怕是要名落孙山。” 尹纬默立一旁,虬髯修剪得齐整,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峭。 他只淡淡頷首,目光却已投向远处诸博士书斋所在的廡廊方向。 王曜望著几位同窗,心中暖流涌动。 这两载太学生涯,诸博士虽性情各异,授业解惑却皆尽心竭力。 他抚平了衣襟上因拥挤而產生的些许褶皱,沉声道: “我等先去苏博士处,苏公性情刚直,待会儿去切不可失了礼数。” “这般空手去是否不太妥?要不我等先去购置些礼物,再去拜访不迟?” 吕绍眼珠子一转,不由得提议道。 徐嵩却缓缓摇头: “诸公皆品行高洁之人,若带礼物去,反为不美。” 王曜、尹纬等也都出言附和,吕绍只好悻悻作罢。 五人遂穿行於古柏掩映的石径,先至苏通博士书斋外。 苏通乃《礼记》博士,年过四旬,面容红润严肃,此刻正於书斋中整理卷帙。 见王曜等人求见,略整了整头上所戴的进贤冠,其冠梁三道,表明其五品博士官身,身上一袭深青色官袍纤尘不染。 诸生依礼拜见,苏通目光如电,扫过五人,尤其在王曜身上停留片刻,方缓缓道: “尔等今日能列名榜上,乃平日勤学之功,亦赖祭酒、司业並诸位同僚裁培。” 他声音洪亮,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然学问之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日后无论身处何地,切莫荒废经义根本。《礼记》云:『君子慎独』,望尔等时时自省,恪守臣节,莫负朝廷期许。” 言辞虽厉,关切之意却蕴含其中。 他又特意对吕绍道: “永业此番能勉力过关,可见用心。然根基犹需夯实,日后为官,断案理事,皆需依循礼法,不可率性而为。” 吕绍闻言,胖脸上竟泛起一丝红晕,恭恭敬敬再拜称是。 辞別苏通,转至刘祥博士书斋。 刘祥主讲《左传》兼涉农政,性情较为宽和。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絳紫色细麻地缠枝葡萄纹直裰,未戴冠,只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髮,正伏案校勘新抄录的《吕氏春秋》之《上农》补遗。 见眾人来,搁下手中的兔毫笔,笔管已被摩挲得油亮。 他含笑让座,目光温煦: “尔等来了。” 待诸生施礼毕,他捻须笑道: “去岁籍田,今岁刈禾,尔等皆能躬身实践,深知稼穡之艰,老夫甚慰。子卿、元高於农事多有心得,他日若牧民地方,当知『食为政首』之重。” 又对徐嵩道:“元高性情温厚,见解中正,日后为政,当以仁恕为本,如此方是百姓之福。” 徐嵩深深揖首,眼中满是感激。 刘祥又看向杨定:“子臣驍勇,然需知『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望你日后统军,能体恤士卒,亦知止戈为武之理。” 杨定神色一凛,抱拳郑重应下。 隨后眾人拜会王寔博士。 王寔精研《周易》与《尚书》,为人端方谨严。 他斋中陈设极为简朴,唯四壁书册林立,空气中瀰漫著陈年墨香与防蠹的芸草气息。 他本人穿著一身近乎黑色的深青襴衫,头戴玄色软脚幞头,正襟危坐於一张柏木凭几后。 见王曜等人,他微微頷首,待诸生行礼后,方沉声道: “《易》道深微,贵在变通;《书》教典雅,旨在稽古。尔等日后参赞机务,或牧民一方,当时时玩索,可知进退存亡之道,明古今治乱之源。” 他目光转向尹纬,沉吟片刻: “景亮才辩敏达,思虑深远,尤善析理。然《易》曰『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望你日后持论,能更加敦厚沉稳,则前途未可限量。” 尹纬闻言,虬髯微动,深深一揖,並未多言,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接著至胡辩博士处。 胡辩乃律学博士,兼通佛理,性情较为圆融机敏。 他斋中除了律令卷宗,还设有一小巧佛龕,龕前青烟裊裊。 他本人穿著一件茶褐色交领细葛襴衫,外罩一件玄色半臂,头上未冠,只以同色葛巾束髮,显得隨意而精神。 他正与一名学子讲解一条律文,见王曜等人至,笑著示意稍候。 片刻后,他起身相迎,言语爽利: “恭喜诸位!太学两载,终见成果。” 他尤其对王曜笑道: “子卿此番魁首,名至实归。你在判牘中於『杀降』一案所论,深得『情理法』相融之妙,颇见仁心与睿智。” 又对眾人道:“律令者,国之权衡也。尔等日后或居台省,或临郡县,须知法条虽死,人情犹活,执律贵在得中,既能惩奸,亦要恤民。” 他目光扫过吕绍,带著几分调侃: “永业此番判牘,竟能援引律条,析明案情,大有进益,看来近日確是下了苦功。” 吕绍不好意思地挠头,嘿嘿直笑。 拜谢完胡辩,王曜道: “裴博士专司农学,教诲我等良多,亦当前往拜谢。” 眾人称是,遂转往裴元略博士书斋。 裴元略书斋陈设最为简朴,土墙木案,唯墙角立著几件农具,案上堆满农书舆图。 然而斋门紧闭,只有一名书吏在廊下晾晒新收的黍穗。 那书吏穿著与裴元略相似的粗葛短褐,裤脚沾著泥点。 “裴公可在?”王曜上前询问。 书吏放下手中活计,躬身答道: “裴公五日前已奉尚书台令,前往扶风郡巡视秋收,查验区田、溲种诸法成效。临行嘱咐,若诸位郎君来访,转告:农事维艰,望勿忘田间滋味,庶几不负所学。” 眾人闻言,皆露憾色。 王曜想起去岁籍田学习区田法,今岁刈禾体察农艰,裴元略那朴实无华却字字珠璣的教诲犹在耳畔。 他对著紧闭的斋门郑重一揖: “学生等谨记裴公教诲,必不忘本。” 既知裴元略外出,五人相视頷首,最后转向祭酒书斋。 祭酒书斋位於太学深处,柏荫更浓,环境清幽。 然而行至斋前,却见双扉紧闭,只有一名身著青色小冠服、腰系革带的小吏垂手侍立门外。 徐嵩上前一步,温言询道: “敢问祭酒可在斋中?学生徐嵩、王曜、杨定、吕绍、尹纬,特来拜谢祭酒多年教诲之恩。” 那小吏躬身还礼,恭谨答道: “祭酒適才已入宫面圣,特让司业卢公代为接待诸位郎君。” 说罢,侧身推开斋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书斋內,熟悉的药香与墨香依旧。 司业卢壶已立於斋中,他今日著司业官袍,深青色綾缎质地,领缘袖口以暗银线绣著忍冬纹,头戴进贤冠,冠梁两道,面容端肃,目光沉静地看著五人步入。 诸生虽略有失望,仍整肃衣冠,向卢壶及那空置的主位郑重行揖礼。 卢壶微微侧身,受了半礼,声音平稳无波: “祭酒已知尔等来意,他让卢某转告,学业既成,日后好自为之,便是对师长最好的回报。”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五人,继续以那种不带什么情绪起伏的语调说道: “祭酒有言,诸位皆是太学俊彦,各有秉赋,子卿......”他看向站在首位的王曜。 “祭酒言,你颖悟沉毅,志存高远,经史根底扎实,更能体察民情,融匯贯通。去岁崇贤馆辩华夷,见识超卓;今次结业考,策论、判牘、诗赋皆优,列为魁首,乃实至名归。然则,木秀於林,风必催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望你日后谨言慎行,戒骄戒躁,持守中正之心,勿因显达而忘忧民之本。” 王曜心中一震,祭酒虽未露面,这番点评却如亲眼所见,直指核心,尤其是那“勿因显达而忘忧民之本”的告诫,更似有所指。 他躬身肃然道:“学生谨记祭酒、卢公教诲,必当恪守本心,不敢或忘。” 卢壶微微頷首,目光转向徐嵩: “元高,祭酒言,你性情温良敦厚,学风严谨,论事平稳中正,有古大臣之风。此番位列第三,亦是平日积累所致。望你日后持此秉性,以仁恕待人,以忠勤事上,则必为朝廷栋樑,百姓青天。” 徐嵩眼中泛起感动的泪光,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微哽: “祭酒、卢公期许,学生……学生愧不敢当,唯竭駑钝,以报师恩。” 卢壶面色不变,又看向吕绍。 吕绍顿时紧张起来,胖手下意识地攥住了衣角。 卢壶道:“永业,祭酒知你性情活泼,不喜拘束,於经义一道,初时確显生疏。然祭酒亦言,你本性纯良,待人热忱,且能听人劝諫,知耻后勇。此番结业考,见你策论、判牘皆用心准备,诗赋亦能成篇,终列榜末,可见並非不可雕之朽木。望你日后,仍能保持赤子之心,多听多看,谨慎言行,莫负將门之后声名。” 吕绍听得愣住了,他万没想到,平日对自己要求最为严格、动輒训斥的祭酒,竟在背后如此看待自己,还肯定了他的“赤子之心”与“知耻后勇”。 一股混合著羞愧、感动与振奋的热流猛地衝上心头,他鼻子一酸,竟忘了应答,只深深低下头去,肩膀微微耸动。 卢壶目光移向杨定:“子臣,你乃將门虎子,驍勇善射,性情豪迈,此乃长处。祭酒言,你於太学,虽经义非所长,然律令判牘中涉及军务处,皆能切中要害,显见並非只知匹夫之勇。更难得者,你身为駙马都尉,能敬重公主,夫妇和睦,此亦是德。望你日后,能文武兼修,既展所长於疆场,亦知忠孝节义於朝堂,则杨氏门楣,可赖你而光大。” 杨定微须的面庞上露出少有的郑重,他挺直了雄健的脊背,抱拳沉声道: “祭酒、卢公之言,学生字字铭记於心!必不负期许!” 最后,卢壶的目光落在尹纬身上,斋內似乎安静了一瞬。 尹纬垂著眼瞼,浓密的虬髯遮掩了他大半神情,只余紧抿的唇角显出一丝惯有的冷峭。 卢壶的声音依旧平稳:“景亮,祭酒言,你才思敏捷,尤精律令析理,判牘之精,此科无出你右者。然你性情冷峻,言辞间常带机锋,平日论事,难免有惊世骇俗之语。” 尹纬的指尖几不可见地蜷缩了一下。 卢壶续道:“然祭酒亦言,汝之论,虽显锐利,其心却在社稷,其忧实为黎民。绝非为一己之私而故弄玄虚、譁眾取宠之辈。故此次力排眾议,擢你为第五。非为汝之狂言,实重汝之实学与真心。望你日后,能敛其锋芒,藏其圭角,將这份才识用於经世济民之正道,则他日成就,未可限量。” 尹纬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中,此刻波澜骤起,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彻底理解的震动交织翻涌。 他一直以为太学诸公因其家世与言辞,对自己唯有压制与不喜,却万万不曾想,王欢竟能看透他冷嘲热讽之下那颗忧时伤世之心,並给予如此高的评价与期许! 喉头剧烈地滑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个极深、极重的揖首,久久未曾直起身来,虬髯遮掩下的面容,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卢壶代传祭酒点评完毕,看著神色各异的五人,最后道: “祭酒之言,尽在於此。尔等前程已启,好自为之,去吧。” 五人再次向空置的主位及卢壶深深一揖,默默退出了书斋。 秋日下午的阳光透过古柏枝叶,在石径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五人一路沉默,各怀心事。 祭酒王欢那番虽未亲口说出,却透过卢壶之口传递的点评,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他们心中激盪起层层涟漪。 原来那位看似高高在上、威严持重的祭酒,竟对每个学生都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不论成绩高下,门第显晦,其关切与期许竟是一视同仁。 吕绍终於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瓮声瓮气道: “我……我以往只觉祭酒严厉,从未想过……他竟……竟也对我另眼相看……” 杨定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嘆道: “祭酒用心良苦啊,连我这等粗人,他都看在眼里。” 尹纬默然前行,目光望著远处太学大门的方向,素来冷峭的侧脸线条,此刻似乎柔和了些许,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 徐嵩轻声道:“祭酒之风,山高水长。” 王曜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想起自己初入太学时的青涩,想起崇贤馆激辩,想起籍田劳作,想起蜀中烽火…… 每一步成长,似乎都离不开师长的教诲与提点。 而祭酒那句“勿因显达而忘忧民之本”,更是如暮鼓晨钟,敲响在他心头。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块贴身藏著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 “再看看此间吧。” 王曜开口,声音带著一丝留恋。 “博文馆,崇贤馆,演武场,墨池……日后,怕是难得再回来了。” 眾人皆点头。於是,五人缓步而行,再次流连於太学的亭台楼阁、古树碑林之间。 在博文馆前,他们仿佛还能听到昔日博士讲经的洪亮声音; 在崇贤馆外,似乎还能感受到激辩时思想的碰撞; 在演武场上,杨定指点王曜习射的情景犹在眼前; 墨池边,秋水澄净,倒映著天光云影,也曾留下他们清谈交流的足跡。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此刻都显得格外亲切。 直至暮色渐起,太学內钟声悠扬,预示著闭门的时刻將至。 五人这才怀著满腹的离愁別绪与对未来的思虑,慢慢走回丙字乙號学舍。 学舍內,他们的行囊已初步整理,显得有些空荡。 正当几人准备坐下歇息,商议待会儿去学舍庖厨对付在太学的最后一餐时,舍门外传来了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杨定起身开门,却见两名身著太学中级吏员服饰,头戴黑介幘,穿著赭褐色窄袖短衣,外罩无袖羊皮裲襠,下著合襠袴的男子站在门外,神色侷促,手中还各提著一个不大的布包裹。 年长些的约莫五十岁,面带微笑,下頜长须;年轻些的四十几岁,短髭厚唇,脸圆身胖。 王曜认出,这二人正是太学中专司学子报到、宿籍管理等杂务的学吏,姓郑和姓孙。 去岁他初至太学时,便是这孙姓学吏负责查验他的文书,当时因其与胡空皆寒门装束,態度颇为冷淡敷衍,手续也办得拖沓,连自己的学生制服也是第二日才领到。 “二位有何事?”杨定有些疑惑地问。 那孙姓学吏脸上堆起略显尷尬的笑容,先是对著杨定拱了拱手,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在屋內的王曜身上,快步上前,对著王曜深深一揖,语气带著前所未有的恭敬与一丝惶恐: “王……王郎君,还有徐郎君、杨郎君、吕郎君、尹郎君,冒昧打扰了。” 那郑姓学吏也连忙跟著行礼。 王曜起身还礼,温言道: “孙吏员不必多礼,请起,不知二位前来,所为何事?” 孙吏员直起身,胖脸上依旧带著不安的笑容,將手中的布包裹双手奉上,囁嚅道: “听闻……听闻诸位郎君今日放榜,皆高中前列,尤其王郎君荣登魁首,小的……小的与郑老哥特备了些许薄礼,聊表祝贺之意,也……也顺带向王郎君赔个不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去岁王郎君初来报到时,小的有眼无珠,言语举止多有怠慢疏忽之处,还望王郎君大人大量,万勿见怪。”说著,又深深一揖。 那郑姓学吏也赶忙將自己的包裹奉上,连声道: “是是是,王郎君海涵,海涵!” 王曜看著面前两个神色惶恐的学吏,又看了看他们手中那看起来並不贵重的包裹,心中瞭然。 他微微一笑,伸手虚扶了一下郑吏员,语气平和而恳切: “郑吏员、孙吏员,二位太过客气了。去岁之事,王某早已忘却。当时初来乍到,人地生疏,二位按章程办事,何错之有?至於这贺礼......” 他轻轻將两人递来的包裹推回。 “两位心意,王某与同窗心领。然太学有太学的规矩,我等学子,更当恪守清俭,此物断不能收,还请收回。” 郑、孙二人见王曜態度坚决,神色温和,並无怪罪之意,心中一块大石方才落地,又是感激又是惭愧。 孙吏员訕訕地收回包裹,喃喃道: “王郎君真是……真是宽宏大量……” 王曜笑容依旧,如春风拂过: “日后若有缘再见,彼此道一声好便是,过去些许小事,不必再掛怀。” 第177章 青衿各西东 晨光熹微,秋霜凝阶。 太学丙字乙號学舍內,最后的行囊已收拾停当。 青灰色的砖地洒扫得乾乾净净,五张硬板床上只余光禿禿的木板,昔日堆积如山的卷帙、零散的笔墨、悬於壁间的木剑皆已不见踪影,唯有空气中还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与少年意气,见证著两年来的寒窗岁月。 杨定最先起身,他今日未再穿那身太学青衿,换上了一袭玄色地缠枝莲纹锦缎缺胯袍,腰束金鉤蹀躞带,足蹬乌皮六合靴,长发用一根赤金簪束於顶,外罩一件絳紫地团窼联珠对兽纹緙丝斗篷,英武之余,更添几分侯门贵胄的雍容气度。 他的物件不多,只一个半旧的牛皮行囊,內中几件换洗衣物並那柄惯用的柘木长剑。 他立於舍门处,魁梧的身形几乎堵住了大半光线,回头环视这间住了两年的陋室,虎目之中亦不免掠过一丝悵惘。 “今日一別,不知何日再能与诸君同室而居,联床夜话了。” 他声音浑厚,带著武將特有的爽朗,却比平日低沉了几分。 王曜与徐嵩、尹纬、吕绍亦皆已起身。 王曜仍穿著那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裾麻衣,头戴黑介幘,闻言拱手笑道: “子臣兄向来洒脱,怎今日也作这般女儿態了,我等虽今日暂別,然志业相通,何愁没有再聚之日。” 徐嵩一身素净青衿,纤尘不染,温和接道: “子卿所言极是,关山难越,然志业相通,无论身在何地,嵩定不忘两载同窗之谊。” 尹纬默立窗边,虬髯修剪得整整齐齐,衬得他面容愈发清癯冷峻,却只微微拱手,算是告別。 吕绍则忙不迭地將最后几件零碎物事——一方上好的歙砚,几管狼毫笔,还有一小匣名墨,塞进他那口紫檀木包银角的大书篋里,口中应和: “是啊子臣,听闻公主也有了身孕,我等还等你弄璋之喜,討杯喜酒喝呢!” 杨定不再多言,对眾人抱拳一礼,朗声道: “诸君,定先行一步,二十七日司马门外,再会!” 说罢,毅然转身,背负行囊,大步流星而出。 他那雄健的背影穿过庭院,绕过影壁,径直向太学东门方向而去,门外自有博平侯府的车驾僕役等候。 舍內一时寂静。吕绍望著空荡的门口,咂了咂嘴,嘆道: “子臣这一走,屋里顿时觉著空落了不少。” 不多时,一名吕府的青衣小廝气喘吁吁地跑到舍门外,躬身稟道: “二公子,车马已在东门外备妥,柳……柳行首也已在门外车中等候。” 吕绍闻言,胖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忙不迭地將那沉甸甸的书篋递给那小廝,那重量压得小廝微微一个踉蹌。 他转身对王曜几人道: “子卿,元高,景亮,我也得走了!这学舍……嘿嘿,往后就留给你们……呃……” 他话说一半,才想起王曜、尹纬、徐嵩也即將离去,不由得訕訕住口,用力拍了拍身旁徐嵩的肩膀。 “总之,二十七日再聚!” 他又特意走到王曜面前,收敛了嬉笑,低声道: “子卿,回头得了空,我带筠儿去你府上看看祉哥儿,也让她沾沾喜气。” 王曜知他心意,点头应道: “永业有心了,曜隨时恭候。” 吕绍这才心满意足,在小廝的陪同下,急切地向外走去,想必是急著去见在东门外车中等候的柳筠儿。 徐嵩的行囊最为简洁,仅一青布包袱,內裹几卷常读的典籍与一方旧砚。 他刚將包袱系好,舍外便来了一位身著右將军府服饰的老苍头,穿著靛蓝色细葛直裰,头戴黑色平巾幘,神色恭谨,立於门外道: “嵩少爷,车马已备在东门外,奉將军之命,接您回府。” 徐嵩向王曜与尹纬郑重一揖,温言道: “子卿,景亮,嵩亦告辞。望二位这几日好生休憩,静待御前亲试。” 王曜还礼:“元高慢行,代问徐將军安好。” 尹纬亦拱手相送。 徐嵩又对王曜单独嘱道: “子卿,府上若有需帮衬之处,切勿见外。” 见王曜点头,方隨那老苍头悄然离去。 他步履沉稳,青衿背影在秋阳下拉得修长,穿过重重柏影,迈向太学东门。 顷刻之间,方才尚显拥挤喧囂的丙字乙號学舍,便只剩王曜与尹纬二人。 秋风自洞开的门户灌入,捲动地上些许尘埃,更显空寂。 王曜望著尹纬那口与他一般无二、半旧不堪的青布书篋,以及他身上那件洗得边缘泛白、却浆熨得极为挺括的青衿,开口道: “景亮,学舍已空,你我不若同往我府上暂住几日?也好彼此有个照应,届时一同前往司马门便是。” 尹纬闻言,嘴角噙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在他冷峭的脸上显得颇为难测。 他抬手理了理额前一丝被风吹乱的髮丝,慢条斯理地道: “子卿美意,愚兄心领了。只是……纬已觅得一处棲身,倒不敢再叨扰府上了。” 王曜微感诧异。尹纬在京中並无显赫亲族,平日除了吕光,也鲜少听闻他与哪位权贵过往甚密,此刻竟言已有去处? 正欲再问,忽闻舍门外传来一阵清脆而略显急促的叩门声。 “尹世兄可在?姚兴前来拜会!” 这声音清亮昂扬,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尹纬眼中闪过一丝瞭然,扬声道: “门未閂,子略请进。” 舍门被推开,一个少年迈步而入。 只见他年约十四五岁,身形已见抽条,略显清瘦,穿著一身合体的月白地忍冬纹綾缎襴衫,腰束革带,悬著一枚青玉坠角。 他並未束总角,头髮以一根银丝带整齐地束於顶,结成髻,额前散落几缕碎发。 面容俊秀,鼻樑高挺,一双眸子尤其黑亮有神,顾盼间灵动非常,虽年纪尚轻,却已隱具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慧黠。 正是扬武將军姚萇之子,同为太学生的姚兴。 姚兴进门,先对尹纬拱手一礼,口称“尹世兄”,態度颇为恭敬。 旋即目光转向王曜,黑亮的眼眸中立刻迸发出热烈的光彩,深深一揖到底,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钦佩: “小弟姚兴,字子略,见过王世兄!恭贺世兄荣登今科魁首!闻世兄今春领兵入蜀破敌,智勇双全,兴心嚮往之;七月崇贤馆內,世兄与习公雄论滔滔,兴至今记忆犹新,又更令兴钦佩不已!” 王曜虽与姚萇在御前有过一面之缘,对其子姚兴却並不熟悉,只知此子聪慧过人,颇得释道安赏识,於佛理亦有精深见解。 此刻见他如此礼数周到,言辞恳切,忙伸手虚扶: “子略快快请起,曜愧不敢当。子略年少英才,名动太学,他日成就,必在愚兄之上。” 姚兴起身,笑容灿烂: “王兄过谦了!家父亦常言,王兄器识非凡,乃国士之才,嘱兴多多请教呢。” 他说著,又看向尹纬: “尹兄,车马已备在学舍东门外,家父知世兄今日卒业,特命兴前来相接,府中已洒扫静室,恭迎世兄驾临,以便朝夕请教。” 尹纬对王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子卿,愚兄先走一步,你我过几日再会!” 王曜心下恍然,原来尹纬所谓的棲身之所,竟是扬武將军姚萇的府邸! 他心中不禁涌起一股疑虑,尹纬性情孤高,向来不轻易与人结交,更遑论投靠权贵。 他是什么时候与姚萇父子有了如此深的交往? 然而此事关乎尹纬私密,他虽为同窗,亦不好深问。 只得按下心中疑惑,对尹纬与姚兴拱手道: “二位且去,过几日再会。” 尹纬整了整衣冠,提起他那青布书篋,深深看了王曜一眼: “子卿,保重。” 言罢,又深深看了一眼这间学舍,目光复杂难明,终是转身,对姚兴略一頷首。 姚兴再次对王曜恭敬一礼: “王兄,兴与尹世兄告辞了,他日再登门求教。” 王曜还礼:“子略、景亮,慢行。” 姚兴姿態谦恭,引著尹纬一同离去。 王曜立於舍门內,望著他们穿过庭院,青衿白袍的背影渐行渐远,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却如藤蔓般悄然滋长。 喧囂散尽,万籟俱寂。 王曜独自一人,立於这骤然空荡的丙字乙號学舍中央。 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那靠窗的位置,曾是尹纬终日打谱弈棋之处,榧木棋枰虽已收起,仿佛仍能闻到淡淡的茶香与棋子的冷冽; 杨定的床榻空著,往日他擦拭弓剑的豪迈姿態犹在眼前; 吕绍的案头往日堆满杂物零食,如今只余一层薄灰; 徐嵩的书架总是最整齐的,此刻也已空空如也…… 自己那张中间的硬板床,陪伴了他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 两年光阴,如流水般从指缝间淌过。 初入太学时的志忑与憧憬,崇贤馆內的激辩,演武场上的汗雨,籍田垄亩间的躬身,麟阁夜话的豪情,蜀道烽烟的血火……一幕幕,一桩桩,清晰得如同昨日。 而今,青衿岁月戛然而止,同窗各奔东西,前路已是宦海浮沉,天下风云。 一股深沉的伤感与留恋,如秋日寒雾般瀰漫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这舍內最后一点熟悉的气息纳入肺腑。 默然良久,他放下自己的书篋,挽起青衿的袖口,行至屋角,拿起倚在墙边的笤帚,开始细细清扫地面。 接著,又用抹布蘸了清水,將五张床板、那张黑漆木方桌、以及窗台门槛,一一擦拭乾净。 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郑重的告別仪式。 直至窗明几净,一尘不染,这间小小的学舍,恢復了两年前他们初来时的模样,只是再也寻不回当初那群少年的身影。 他最后环视一眼,將那份悵惘深深埋入心底,背起那只並不沉重的青布书篋,轻轻掩上舍门,步履沉稳地穿过已然冷清的太学庭院,出了东门。 太学东门外,秋阳正暖,市井喧囂扑面而来。 几辆等候的马车零星停靠在路旁,驭者们閒坐聊天,已不见杨定、吕绍等人的踪影,想必早已离去。 他雇了一辆半旧的青幄牛车,登车坐定,驭者一声吆喝,牛车便轔轔启动,沿著南郊官道,向北面的长安城行去。 车轮碾过黄土路面,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 王曜忍不住频频回首,望向那逐渐远去的太学建筑群。 青灰色的廡殿顶在秋日晴空下勾勒出庄严的轮廓,古柏的苍劲枝椏依旧探出墙外。 这座承载了他两年梦想与奋斗的最高学府,在身后慢慢缩小,终至化为天际一抹模糊的青影。 心中五味杂陈,有学成的欣慰,有对未来的期许,有对同窗的不舍,更有对这段纯粹岁月的无尽怀念。 第178章 闔家欢乐 牛车缓缓,行速不快,直至日头偏西,方抵达长安城安仁里自家宅邸。 早已得到消息的陈氏与董璇儿,正抱著祉哥儿在门前翘首以盼。 见王曜下车,陈氏立刻迎了上来,她今日穿著一身崭新的靛蓝色菱纹綺缎褶裙,外罩一件蟹壳青半臂,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簪著一根素银簪子,脸上洋溢著抑制不住的喜色。 “曜儿,回来了!” 她拉住儿子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慈爱。 “苦读两年,总算熬出头了!” 又急忙问道: “快与娘说说,那结业考,果真得了第一?” 董璇儿立於婆婆身侧,身著海棠红地缠枝牡丹纹綾缎长裙,外罩月白綃纱帔子,梳著朝云近香髻,簪著赤金点翠步摇,產后將养得宜,面色红润,较之少女时更添几分丰腴风韵。 她怀中抱著裹在锦缎襁褓里的祉哥儿,此刻也笑靨如花地望著夫君。 王曜从她怀中接过儿子,看著孩儿粉嫩的小脸,心中柔情顿生,点头应道: “娘,璇儿,確是第一。” “好!好!我儿爭气!” 陈氏喜得连声道好,眼眶竟有些湿润。 “你爹……若你爹在天有灵,也必是高兴的……” 她话到嘴边,似想起什么,忙又咽了回去,转而道: “今日定要好好庆贺一番!娘亲自下厨,做了你爱吃的!” 董璇儿亦柔声道:“妾身也学著做了几道小菜,虽比不得娘的手艺,也是份心意。” 閒谈间,早已得到消息的岳母秦氏也携著幼子董峯从隔壁董府过来。 秦氏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著一身絳紫色联珠对鹿纹彩锦长裙,梳著惊鸿髻,插著金雀釵並几朵新摘的秋菊,虽年近四旬,依旧风韵嫣然。 她未语先笑:“哎哟,我们的魁首郎君回来了!可是给咱们王家、董家都挣足了脸面!” 又推了推身旁蹦跳不停的董峯。 “峯儿,还不快恭喜你姐夫!” 董峯今日穿著一身宝蓝色番客纹锦缺胯袍,腰系蹀躞带,带上掛著弹弓、小刀等顽童物事,头髮束成两个抓髻,用金环箍著,虎头虎脑,闻言立刻窜到王曜面前,仰著脸大声道: “姐夫姐夫!你真厉害!考了第一!以后是不是就能当大官,带我骑马射箭了?” 他最厌读书,对姐夫太学魁首的学问不甚了了,倒是对王曜猎虎、从军的事跡嚮往不已。 王曜笑著摸了摸他的头: “峯儿若要学骑射,需得先耐下性子读书明理才好。” 董峯一听“读书”二字,立刻缩了缩脖子,躲到姐姐身后吐了吐舌头,引得眾人一阵莞尔。 眾人簇拥著王曜入內。 李虎今日亦特意告假在家,见了王曜,咧开大嘴笑道: “曜哥儿!哈哈,我就知道,你定是头名!” 宅院虽小,此刻却充满了欢声笑语。 半个时辰后,陈氏与董璇儿备好晚宴,秦氏也命僕役带来了董府厨下做的几样拿手菜。 眾人於堂屋中围坐,虽无外客,却是家宴融融。 食案上摆满了肴饌: 主菜是一大陶瓮清燉羊肉,汤汁乳白,撒著芫荽,香气扑鼻; 一碟炙烤得金黄焦香的羊肋排,旁置一碟蒜泥醋汁; 一尾尺许长的红烧黄河鲤,鳞爪俱在,酱色浓郁; 另有新蒸的雕胡饭,粒粒分明; 几样时蔬,如秋葵、韭菁、藿菜,或凉拌,或清炒; 还有一碟秦氏带来的鹿肉腩,一碟自家醃渍的酸笋。 饮的是自家酿的浊米酒,以及西域传来的蒲桃酿,盛在黑陶碗与琉璃杯中,色泽各异。 王曜居主位,怀中抱著咿呀作声的祉哥儿。 陈氏不住地为他夹菜,眼中满是欣慰。 董璇儿则细心地將鱼刺剔除,將鱼肉放入王曜碗中。 秦氏笑语不断,说著街坊四邻得知王曜得了太学魁首后的羡慕之语。 董峯则对那炙羊排情有独钟,吃得满手是油,不时缠著李虎讲述军中的趣事。 李虎虽已为军官,在王曜家人面前却毫无拘束,大口喝酒,大块吃肉,讲述著军府操练、蜀中见闻,引得董峯惊呼连连,满眼崇拜。 觥筹交错间,家常閒话,其乐融融。 王曜望著母亲欣慰的笑容,妻子温柔的目光,幼子懵懂的脸庞,岳母热情的关照,妻弟天真烂漫,以及李虎这生死兄弟的豪情,心中充满了暖意。 太学两年的紧绷与艰辛,同窗离別的悵惘,在此刻都被这浓浓的亲情与温馨冲淡了许多。 这安仁里的小小宅院,便是他在纷繁乱世中,最坚实的港湾。 ....... 宴席持续至初更方散。 秦氏带著依依不捨的董峯告辞回府,李虎也自回厢房歇息。 陈氏抱著已然熟睡的祉哥儿,由乳母陪著回了西厢。 王曜与董璇儿回到东厢房。 屋內红烛高烧,映照著窗上贴的大红喜字,虽已过数月,仍透著新婚的喜庆气息。 董璇儿为王曜沏上一盏醒酒的浓茶,自己则对镜卸去釵环,换上寢衣。 烛光下,她面容姣好,眉眼间带著初为人母的柔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思。 她坐到王曜身侧,轻声道: “夫君今日归来,妾身见你眉宇间似有倦色,可是……捨不得太学?” 王曜接过茶盏,呷了一口,茶汤苦涩回甘,驱散了酒意。 他握住董璇儿的手,嘆道: “知我者,璇儿也。两年光阴,倏忽而过。同窗星散,学舍空寂,心中確有不舍,更觉前路漫漫,责任重大。” 董璇儿依偎在他肩头,柔声劝慰: “夫君志在济世,太学仅是起步。如今卒业魁首,又得天王数次嘉许,前程自是光明,只需持守本心,循序渐进,何忧前路?” 王曜默然片刻,忽道: “今日景亮离舍,竟是姚兴亲迎,往姚萇將军府上去了。” 董璇儿闻言,秀眉微蹙: “尹世兄……竟与姚氏父子交厚?妾身听闻,姚將军虽为羌豪,然深沉多智,甚得天王宠信,只是......尹世兄才高性傲,投身其门下,不知是福是祸。” “哦?你也知姚萇此人?”王曜有些意外。 董璇儿低声道:“妾身以前听爹和公主谈及朝中之事,略知一二。夫君……夫君与尹世兄虽为同窗,然如今已各奔前程,此等事,恐牵扯朝中派系爭斗,还需谨慎,莫要深涉为好。” 王曜点头,心中对妻子的敏锐又添一分认识。 他沉吟一会儿,转而提起另一件事: “璇儿,今日见祉哥儿,似乎又长大了些。我记得他是七月十八落地,转眼已近三月。按俗礼,孩儿满月当设汤饼之宴,如今我太学业毕,不若找个日子我们操办一场,也好让祉哥儿正式见见亲友,你意下如何?” 董璇儿眼眸一亮,显是心动,却仍顾虑道: “夫君有此心意,妾身自是欢喜。只是……如今家中虽比往日宽裕些,但若大操大办,恐惹物议,也非夫君素来俭朴之志。况且,父亲远在弘农任上,未能亲至,总觉遗憾。” 王曜知她虑得周全,微笑道: “无需奢靡,只请些亲近之人便可。子臣、永业、元高、景亮他们,还有元高叔父右將军府上,若得閒暇,亦可下帖。抚军將军府毛將军父女,於我有恩,亦当相请。师长之中,裴博士若已返京,祭酒王公处……虽未必亲至,礼数亦不可缺。至於泰山处,可修书一封,详述情由,他必能体谅,你看这般安排如何?” 董璇儿细细思量,点头道: “夫君思虑周详,如此既不张扬,亦全了礼数情谊。只是这宴席筹备、宾客迎送,还需好生计较。” “此事便多劳烦你了。” 王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你如今身子已大致恢復,但也不可过劳。具体事宜,可请岳母从旁指点,家中僕役亦听你调派,所需用度,你和娘自行调用。” “夫君放心,妾身晓得。” 董璇儿应下,眼中泛起温柔光彩。 “能为祉哥儿操办此事,妾身心內亦是欢喜。届时定要让他穿上那件新缝的百福缎面小袄,戴上虎头帽,好好见见诸位叔伯世交。” 见她欣然应允,並开始设想细节,王曜心中亦感宽慰。 这不仅是对儿子的宠爱,亦是藉此机会,略酬亲友恩情,稳固人情往来。 乱世之中,家宅平安,人伦和睦,便是最大的福气。 又说了会儿宴请的细节,如擬定的菜单、需备的回礼等,见夜色已深,董璇儿柔声道: “夫君连日辛苦,今日又饮了酒,早些安歇吧。御前亲试在即,还需养足精神。” 王曜頷首,吹熄了烛火。 月光透过窗纸,洒下一片清辉。 他拥著妻子,听著她均匀的呼吸声,又想起日间尹纬与姚兴离去的情景,思绪微澜,但很快,怀中妻子的温暖与对幼子的期盼,便將那纷杂的思绪压下。 无论外界风云如何变幻,守护好这个家,方是他当下最切实的职责。 (感谢“弈鈃晨”兄弟的打赏支持,万分感谢!) 第179章 司马晨钟 十月二十七日,寅正三刻,秋露未晞。 安仁里宅邸东厢內,一对儿臂粗的赤色龙凤喜烛燃至半截,烛泪堆叠如珊瑚小丘,將室內映得暖融透亮。 王曜立於房中央,已沐浴薰香过,中单雪白,董璇儿正为他穿著那身赤色袍服。 这袍服乃去岁上林苑醉归后,王曜留宿董府时董璇儿所赠。 其色並非正红,而是略深沉的朱磦色,以冀州一带的优质鲁縞为底,触手细腻温润,却並无过多繁复刺绣纹样,仅在交领、袖缘及袍服下摆处,以同色丝线暗织连绵云气纹,行走间光线流转,方显隱约华彩。 董璇儿指尖灵巧地为他繫紧腰间的白色革带,带上无饰,唯正中一枚青玉带鉤,雕作简约的螭首形制。 她退后半步,仔细端详,又俯身替他理了理袍角和腰间象徵他“羽林郎”身份的银鱼袋,確保其垂顺妥帖,无一丝褶皱。 旁边还放著一根与袍服同色的锦带,以及一双乾净的云头履。 “夫君穿此袍,甚为合宜。” 她轻声道,眼中含著满意与一丝深藏的紧张。 “今日御前亲试,天王驾前,望夫君从容应对,莫负所学。” 王曜握住她微凉的手,点了点头。 此时,陈氏抱著已醒来的祉哥儿进来,小傢伙穿著新做的杏子黄綾缎棉袄,戴著虎头帽,黑亮的眼睛好奇地转著。 王曜接过儿子,亲了亲他温热的小脸,又將他还给母亲,郑重道: “娘,璇儿,我去了。” ...... 辰时初刻,天色青灰,宫城司马门外已是人影憧憧。 五十名太学生皆已到齐,按榜上次序列队静候。 人人皆褪去了平日青衿,换上了各自最好的衣袍,虽形制、色泽、质料各异,然皆努力维持著士人的庄重仪態。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澡豆清香与皂角气味,混杂著秋晨的寒意与年轻学子们抑制不住的激动喘息。 吕绍穿著一身簇新的宝蓝色联珠对鸭纹蜀锦襴衫,领缘袖口以银线密绣缠枝蔓草,腰束金玉蹀躞带,带上悬著锦囊、算袋一应物事,圆胖的脸上因疾走而泛著红光,正不住踮脚张望。 他身侧的杨定,则是一袭玄色暗花綾缎缺胯袍,外罩一件赭石色卷草纹緙丝半臂,足蹬乌皮靴,雄健挺拔,相较於吕绍的躁动,他显得沉稳许多,只一双虎目精光闪动,扫视著巍峨的宫门与肃立的甲士。 徐嵩依旧素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细麻襴衫,浆洗得挺括,仅腰间一枚羊脂白玉佩,温润含蓄,与他沉静的气质相得益彰。 他正与身旁的邵安民低声交谈,邵安民穿著件半新的靛蓝地菱纹綺袍,闻言频频点头。 胡空站在稍后位置,他身上是一件明显浆洗过多、顏色已显发白的深青色麻布袍,肘部有细密针脚补痕,但收拾得极为乾净整洁,双手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既含期待又带忐忑。 权宣褒与韩范立於队列前列。 权宣褒身著絳紫色团窼对孔雀纹彩锦襴袍,头戴玉冠,腰悬玉佩,顾盼间自有世家子弟的雍容气度。 韩范则是一身墨绿色龟背纹綾缎直缀,面容清雋,神色平静,只目光偶尔掠过宫墙雉堞,若有所思。 韦谦今日亦精心打扮,一身石榴红地缠枝牡丹纹胡綾窄袖袍,领口翻出雪白的狐腋裘毛,头髮以金冠束起,显得格外精神焕发,正与周围几个相熟的勛贵子弟谈笑,声音不高,却足以引人侧目。 尹纬站在王曜身侧稍后,依旧是他那身洗得发白、边缘已见磨损的青色旧袍,虬髯修剪得整整齐齐,衬得面容愈发清癯冷峭。 他默然佇立,对周遭的喧嚷与华服视若无睹,只目光偶尔扫过司马门楼那沉重的门钉与高悬的匾额,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讥誚。 王曜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他这身暗织云纹的赤色袍服,在眾多或华丽或朴素的衣冠中,因其色泽的沉稳与质料、剪裁的讲究,反而显得卓尔不群。 加之他本就身形挺拔,气度沉静,经蜀中战火与抚军將军府砥礪,眉宇间更添了一份超越年龄的凝练,顿时吸引了诸多目光。 “子卿!这边!” 吕绍最先看到他,连忙挥手,胖脸上堆满笑意。 杨定、徐嵩等人也纷纷投来目光,点头致意。 权宣褒亦转身,对王曜拱手笑道: “子卿兄今日神采奕奕,这身袍服甚为相称。” 王曜从容还礼,步入队列前列自己的位置,与杨定、徐嵩、尹纬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辰时正刻,宫门洞开些许,司业卢壶身著深青色司业官袍,头戴进贤冠,冠梁两道,腰悬银鱼袋,在一名身著黑色袴褶、头戴平巾幘的謁者引领下,步履沉稳地走出司马门。 他目光如电,扫过肃立的五十名学子,见无人缺席迟到,神色稍缓。 “诸生听令!” 卢壶声音清朗,在晨风中传开。 “依次上前,验看结业文牒,核对身份籍贯,不得有误!” 学子们立刻屏息凝神,按名次鱼贯上前。 两名身著絳色吏服、头戴黑介幘的尚书台令史,早已在门內设下案几,仔细查验每人递上的太学结业文牒,並与手中名册比对,间或低声询问一两句。 甲士按刀侍立两侧,目光锐利,气氛肃穆。 王曜率先递上文牒,那令史验看无误,在其名旁以硃笔勾勒,沉声道: “弘农王曜,验讫。” 声音不高,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王曜微微一揖,退至一旁等候。 接著是韩范、徐嵩、权宣褒……流程井然有序。 轮到吕绍时,他略显紧张地递上文牒,那令史多看了他一眼,方才勾画,吕绍鬆了口气,胖脸上重现笑容,快步走到王曜身边,低声道: “可算过关了,这阵仗,比结业考还唬人。” 待到尹纬,那令史验看其文牒,又抬眼看了看他冷峭的面容和略显寒酸的旧袍,动作微顿了一下,方才落笔。 尹纬面色不变,默然退开。 所有人验看完毕,卢壶再次清点人数,確认无误,对那謁者点了点头。 謁者躬身一礼,转身引路。 “隨我来。” 卢壶对眾学子沉声道: “入宫之后,谨言慎行,目不斜视,步趋有序,违者严惩不贷!” 眾人凛然应诺,排成两列纵队,跟隨卢壶与謁者,踏入了那道象徵著帝国权力核心的司马门。 入门之后,並非直接便是宫闕重重,而是一处极为开阔的广场,地面以巨大的青石板铺就,平整如镜,映著天光。 广场尽头,又是一道更为高大雄伟的宫墙与门楼,那便是真正的宫城禁地。 广场两侧,建有长长的廊廡,廊柱皆漆朱红色,屋顶覆以黑瓦,肃穆非常。 甲士巡逻的队伍手持长戟,步履鏗鏘,金属甲叶碰撞之声在空旷的广场上迴响,更添威严。 穿过第二道宫门,景象豁然一变。 眼前是高耸的殿阁楼台,鳞次櫛比,飞檐反宇,鉤心斗角。 宫殿多以赤色为主调,楹柱朱红,墙壁则多施以白色堊土,黑白红三色对比鲜明,在秋日晴空下显得壮丽而森严。 殿顶覆以厚重的黑色陶瓦,瓦当多饰以狰狞的兽面纹或繁复的云纹,檐下斗拱层层叠叠,承托起深远壮阔的出檐。 队伍沿著一条可供车马通行的中央御道缓缓前行。 御道两侧,每隔十步便有一对高大的青铜朱雀灯座,虽在白日未燃,其造型古奥,羽翼舒张,亦显天家气派。 道旁遍植松柏,虽已深秋,依旧苍劲翠绿。 更有诸多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点缀於假山亭榭之间,虽不及春夏季繁盛,亦有经霜不凋者,为这肃杀之境增添了几分生机。 偶尔有身著各色官袍、头戴进贤冠或貂蝉冠的官员,在手持拂尘的宦官引导下,步履匆匆地经过,见到他们这一队学子,或投来好奇一瞥,或视若无睹。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与秩序感,仿佛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空气都浸透著权力的气息。 吕绍忍不住低声对身旁的王曜道: “子卿,这宫城可真大,比咱们太学……” 话未说完,前方便传来卢壶一声轻微的咳嗽,他立刻噤声,缩了缩脖子。 杨定倒是目不斜视,只以极低的声音对徐嵩道: “听闻太极殿前广场,可容万人朝会,不知比此处又如何。” 徐嵩轻声应道:“《三辅黄图》有载,汉时未央宫前殿,东西五十丈,深十五丈,高三十五丈。秦宫承汉制,想必太极殿亦相去不远。” 尹纬在旁冷冷接口: “殿宇再高,亦需贤才支撑。否则,不过是土木衣綺绣罢了。” 其声虽轻,却如冰珠落玉盘,引得近处的韦谦、韩范皆侧目,韦谦嘴角微弯,似有不以为然,韩范则默然不语。 胡空与邵安民走在队伍中段,皆被这宫闕气象所慑,不敢多言,只默默观察,心中波澜起伏。 权宣褒则努力保持著镇定,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些华丽的殿宇装饰与过往官员的服饰所吸引。 卢壶不时回头,以目光警示交谈的学子,確保队伍肃静。 又穿过几重门户,绕过数座偏殿,引路的謁者终於在一座宏伟宫殿的侧门前停下。 此殿虽非正殿,然规模亦是不凡,殿前廊柱需数人合抱,檐下悬著一块匾额,以秦篆书“太极东堂”四字,字跡雄浑有力。 殿门紧闭,门前侍立著数名身著絳色朝服、头戴貂蝉冠的高级宦官,以及一队手持长戟、面容肃杀的殿前卫士,气氛比之外间更为凝重。 卢壶整了整衣冠,上前与为首的一位面白无须、年约四旬的宦官低声交谈几句,那宦官微微頷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眾学子,尖细的嗓音响起: “诸生在此静候宣召,不得喧譁!” 眾人於是屏息静气,列队於东堂外的丹墀之下。 秋阳渐高,映照著殿宇的琉璃瓦,反射出耀目的金光。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合了檀香、墨香与陈旧木料的特殊气味,那是权力中心独有的味道。 等待的时间仿佛格外漫长,只能听到风吹过殿角铜铃的清脆声响,以及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那沉重的殿门终於缓缓自內开启,先前那宦官出现在门口,朗声宣道: “宣太学卒业诸生五十人,入东堂覲见!” 卢壶立刻回身,对眾学子肃容道: “整理衣冠,隨我入內!” 眾人皆深吸一口气,再次检查自己的袍服冠带,確认无误后,怀著紧张、激动与敬畏混杂的心情,低眉垂首,跟著卢壶,迈步踏入了太极殿东堂。 东堂之內,光线相较於室外略显幽暗,却自有一种庄严肃穆之气。 地面铺设著光滑如镜的金砖,映照著从高窗透入的天光。 殿柱皆以朱漆,上承彩绘藻井,图案繁复,有日月星辰、云气仙灵,色彩虽歷经岁月,依旧斑斕。 殿內空间开阔,两侧陈设著青铜仙鹤灯座、瑞兽香炉,裊裊青烟自兽口中吐出,散发出寧神静气的檀香气味。 殿中上首,设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嵌螺鈿御座,此时却空置无人。 御座右侧,另设一席,端坐著一位年约三旬八九的男子。 只见此人身穿一袭深青色细麻直裰,外罩玄色半臂,腰间束著寻常的革带,除了一枚代表身份的金鱼袋外,再无多余饰物。 他未戴冠冕,仅以一根普通的青玉簪束髮,面容与天王苻坚有五六分相似,却更为俊美清朗,肤色白皙,鼻樑高挺,一双凤目深邃明亮,顾盼间睿智光华流转,唇上蓄著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髭,更添几分成熟稳重的气度。 他身姿挺拔,虽安坐席上,亦如苍松临渊,渊渟岳峙,正是进京述职的阳平公、冀州刺史苻融。 御座左侧,坐著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臣。 此人面容清瘦,目光锐利,身著紫色官袍,头戴进贤冠,腰悬金鱼袋,正是权宣褒之父、尚书令权翼。 他坐姿端正,不怒自威,一双洞察世事的眼睛缓缓扫视著入內的学子。 在苻融座席稍下首的位置,设著一张小一些的檀木坐榻,舞阳公主苻宝正安静地跪坐於其上。 她身著月白地绣淡碧折枝玉兰纹綾缎长裙,长发綰成端庄的凌云髻,簪著那支青玉步摇,神色恬静,目光低垂,纤纤玉指轻搭在膝前。 当学子们的目光落在那空置的御座上时,堂內顿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错愕与疑惑之色。 吕绍忍不住低呼出声: “天王陛下他……” 话未说完,便被身侧杨定以眼神制止。 徐嵩面露讶异,与王曜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权宣褒眉头微蹙,韩范神色依旧平静,但目光中亦闪过一丝不解。 胡空更是怔在原地,几乎忘了行礼。 就连司业卢壶,虽然依旧保持著官仪,但眉宇间也掠过一丝意外。 待卢壶引著五十名学子按序站定,准备要行叩拜大礼之时,却被苻融抬手止住: “诸生不必多礼。” 眾人遂又起身,垂手恭立,堂內气氛带著几分微妙的凝滯。 苻融这才缓缓开口,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 “诸生可是在疑惑,为何是孤在此相候,而非天王陛下亲临?” 他的声音在殿中迴荡,所有学子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王曜抬目望去,只见苻融凤目中带著瞭然,继续道: “天王圣体,前日偶感风寒,御医嘱咐需静养数日。然陛下求贤若渴,心系诸生前程,不愿因微恙而耽误抡才大典,故特命孤和左僕射代为考校。” 权翼此时亦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此次亲试关係重大,陛下特命老夫与阳平公共同主持,务求公正。” 他的目光锐利扫过眾学子: “望诸生尽展所学,勿负圣恩。” 二人这番话既解释了缘由,又表明了苻坚对此次亲试的重视。 堂內原本有些躁动不安的气氛渐渐平復下来。 卢壶率先躬身:“天王圣明,阳平公、左僕射贤德,此乃诸生之幸。” 苻融微微頷首,目光在队列中移动,最终落在了为首的王曜身上,在他那身暗织云纹的赤色袍服上停留了一瞬。 “今日之试,不论经史子集,时务策论,但有所问,尔等需即席以对。” 苻融的声音在殿中迴荡。 “孤与权公、舞阳公主,將共同品评。” 隨著他话音落下,坐於下首的苻宝微微抬起眼瞼,那温婉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拂过眾学子。 东堂之內,烛影摇红,香菸裊裊。 五十名学子肃立堂中,心思各异。 原本期待面见天王的激动,此刻已转为面对这位以才学著称的阳平公的谨慎。 殿外秋风掠过殿脊,发出悠长的呜咽,与殿內凝重的寂静交织,仿佛在预示著这场非同寻常的考校即將开始。 第180章 王永认亲 申时將至,日影西斜,安仁里巷陌间浮动著炊烟与归人的声息。 王曜宅邸门前,门房张伯正拿著笤帚,慢吞吞地清扫阶前落叶。 忽见巷口转来一辆半旧的青幄安车,车前並无仪仗,只跟著两名青衣小帽的健仆。 车至门前停稳,先下来一位年约三旬的妇人,身著靛青色菱纹綺缎褶裙,外罩一件半旧的石青色素綈半臂,发梳端庄的蔽髻,仅簪一支素银步摇並两朵小小的银箔菊花,面容温婉,眉宇间却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淡淡愁绪。 她回身,从车內扶下一名男子。 这男子看年纪也在三十上下,身材適中,面容敦厚,微须,穿著一件半旧的深青色细麻直裰,腰束普通的黑色革带,除了一枚材质寻常的青玉带鉤外,別无饰物,头上亦只戴著士人常见的黑色卷檐幞头。 他手中提著一个不大不小的青布包裹,看上去与寻常访客无异,只是步履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那男子走到门前,对张伯拱手一礼,声音平和: “老人家,烦请通传,扶风太守王永,借內子郭氏,特来拜会贵府王参军。” 张伯虽老眼昏花,却也看出这两人衣著虽不显赫,然气度不凡,尤其那“扶风太守”四字,让他心头一跳,不敢怠慢,忙放下笤帚还礼: “贵客稍候,老朽这便去通传。” 说著,转身快步向內院走去。 內院东厢房里,董璇儿正与陈氏逗弄著榻上的祉哥儿。 祉哥儿穿著杏子黄的小袄,挥舞著藕节般的手臂,咿呀作声。 碧螺在一旁整理著几件新缝製的小儿衣物。 陈氏今日穿著一件赭色麻布褶裙,外罩蟹壳青半臂,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洋溢著含飴弄孙的满足笑容。 “娘,您看祉儿这小手,多有劲儿。” 董璇儿指著儿子试图抓住陈氏手指的模样,笑吟吟道。 她今日穿著一身家常的浅碧色綾缎褶衣,未施粉黛,髮髻松松綰著,只插著一根赤金簪子,產后休养得当,容顏愈发娇艷。 陈氏乐得合不拢嘴,轻轻握住孙儿的小手: “像他爹,曜儿小时候也是这般……” 话未说完,便见张伯有些匆忙地走到门外廊下,隔著竹帘稟道: “老夫人,少夫人,门外有客来访。” 董璇儿抬眼,见张伯神色有异,问道: “是何人?” 张伯回道:“来人自称是扶风太守,王永王公,携夫人前来拜会。”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扶风太守王永?” 董璇儿微微一怔,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她迅速在脑中搜寻著关於此人的信息。 扶风太守……王永……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猛然间,她想起父亲董迈离京前那番密谈,心头剧震——王永,这不正是已故丞相王景略公的长子吗?! 他……他怎么会突然来访? 她不由自主地看向婆婆陈氏。 只见陈氏在听到“王永”二字时,脸色骤然一变,原本红润的面庞瞬间失去了血色,握著孙儿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引得祉哥儿不適地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哼声。 陈氏恍若未觉,眼神直直地望著前方,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某些尘封已久的往事,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董璇儿见婆婆如此失態,心下更是瞭然,同时也涌起一股强烈的担忧。 她强自镇定,对张伯吩咐道: “快,快请客人到正堂奉茶,就说老夫人与我即刻便到。” 又对碧螺使了个眼色: “碧螺,你去帮著张伯招待,千万不可怠慢。” 碧螺是个机灵的,见主母神色凝重,连忙应了声“是”,快步跟著张伯出去了。 董璇儿这才起身,走到陈氏身边,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 “娘,您……还好吗?” 陈氏仿佛被这一声唤醒,猛地回过神,眼中掠过一丝惊慌,反手抓住儿媳的手,力道之大,让董璇儿微微吃痛。 “璇儿……他……他们……” 陈氏的声音带著颤抖: “他们怎么会来?曜儿……曜儿他知道吗?” 董璇儿安抚地拍著婆婆的手背,柔声道: “娘,您先別慌,夫君应是不知道此事的,否则定会与我们先说。既然人家亲自上门,礼数周到,我们也断没有將人拒之门外的道理。无论如何,先见了面再说,看看他们来意如何。” 她顿了顿,声音更缓: “况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陈氏看著儿媳沉静的面容,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復狂跳的心,终是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是福不是祸……是祸……”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慢慢鬆开了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和髮髻,试图恢復平日的镇定,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泄露了她內心的波澜。 董璇儿也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又从碧螺方才整理的衣物中,特意选了一件绣工最精致的百福纹锦缎小袄,给祉哥儿换上,这才与陈氏一起,抱著孩子,向正堂走去。 正堂之內,王永与郭氏已被引至上座。碧螺奉上了新煎的茶汤,茶香裊裊。 王永目光平和地打量著这间不算宽敞却收拾得乾净整洁的堂屋,陈设简单,並无奢靡之气,心下暗暗点头。 郭氏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双手交叠置於膝上,姿態端庄,只是偶尔抬眼看向门口时,眼中带著一丝期盼与紧张。 脚步声传来,王永与郭氏同时起身。 只见董璇儿扶著陈氏步入堂內,陈氏怀中抱著一个裹在锦缎襁褓里的婴孩。 王永的目光首先落在陈氏脸上。 儘管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风霜的痕跡,鬢角也已染上霜华,但那眉眼轮廓,依稀还能看出当年那个溪边採药少女的清秀模样。 他心中百感交集,上前一步,对著陈氏便是深深一揖: “晚生王永,见过……夫人。” 他斟酌了一下称呼,最终选择了较为稳妥的“夫人”。 郭氏也跟著夫君,向陈氏敛衽一礼,姿態优雅。 陈氏见到王永,又是一阵恍惚。 眼前这敦厚沉稳的男子,眉宇间竟与记忆深处那个疏狂不羈的“捫虱散人”有著几分神似,尤其是那挺直的鼻樑和沉静时的眼神。 她喉头哽咽,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侧身避了半礼,声音微哑: “王……王太守……折煞民女了,快请起。” 董璇儿在一旁適时开口,声音清越又不失柔婉: “妾身董氏,见过王太守,王夫人。不知二位贵客蒞临,未曾远迎,还望恕罪。” 她说著,也向王永夫妇行了一礼,举止落落大方。 王永直起身,看向董璇儿,见她容貌明丽,气度从容,怀中婴孩更是玉雪可爱,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好感,忙道: “王夫人客气了,是永唐突来访,打扰府上清净才是。” 他的目光隨即被陈氏怀中的孩子吸引,那孩子睁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望著他,不哭不闹。 郭氏也上前一步,目光柔和地落在祉哥儿身上,轻声赞道: “好俊俏的孩儿。” 说著,她从隨身携带的青布包裹中,取出几件物事,却是一套做工极为精细的浅蓝色软绸小儿褶裤,上面以同色丝线绣著暗色的瑞兽图案,针脚细密均匀; 还有一只小巧玲瓏的布老虎,以黄黑两色绸缎缝製,虎目以黑曜石点缀,栩栩如生; 另有一个打磨得光滑鋥亮的银质长命锁,样式古朴。 “些许薄礼,是给府上小郎君玩耍穿戴的,不成敬意,还望夫人与王夫人笑纳。” 郭氏將礼物递给董璇儿,语气恳切。 这些礼物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的,既不显奢华招摇,又透著实实在在的关爱。 尤其那套小儿衣物,尺寸竟像是比著祉哥儿现在的身量做的。 董璇儿心中微动,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双手接过,郑重谢道: “王夫人费心了,如此厚礼,妾身与孩儿愧不敢当。” “区区玩物,何足掛齿。” 郭氏微微一笑,目光依旧流连在祉哥儿脸上,带著一种近乎怜爱的神情。 “小郎君瞧著便是个有福气的,不知……取了名讳不曾?” 陈氏此时情绪稍定,闻言答道: “取了,他外祖父给取的,单名一个『祉』字,王祉。” “祉……福祉绵长,好名字。” 王永点头赞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他復又看向陈氏,语气愈发温和: “永今日冒昧前来,一则是听闻王参军太学卒业,特来道贺;二则……” 他略一沉吟,似乎在斟酌词句。 “也是奉了先父遗命,前来寻访故人,確认一门亲缘。” “先父遗命?寻访故人?” 陈氏的心猛地揪紧,声音带著一丝些微的颤抖。 王永神色变得肃穆,缓缓道: “先父在世时,曾对永言及,当年於华山云溪村隱居之际,结识一位採药为生的阿陈姑娘,性情灵秀,坚韧善良。彼时先父得遇明主,邀阿陈姑娘同赴长安,却被婉拒。先父心中虽憾,却尊重其志,黯然离去。彼时……先父並不知阿陈姑娘已怀有身孕。” 陈氏听到这里,泪水已在眼眶中打转,她强忍著不让它落下。 王永继续道:“直至一年后,先父心中始终牵掛,放心不下,特遣可靠之人再赴云溪村探访,方知阿陈姑娘的母亲已然病故,而阿陈姑娘本人……亦因身怀六甲,不容於乡里,不知所踪。先父闻此讯息,痛悔不已,深知阿陈姑娘腹中骨血,必是王家血脉。此后多年,先父虽位居宰辅,政务繁忙,然始终未曾放弃寻访,每每念及,常鬱鬱不乐,引为平生最大憾事。临终之前,更是再三嘱咐永与诸弟,务必设法寻回流落在外的骨血,认祖归宗,以慰他在天之灵。” 这番敘述,將当年那段无疾而终的情缘与后来的寻觅之苦娓娓道来,既解释了王猛为何临终仍惦念陈氏母子,也表明了王家认亲的诚意与决心。 陈氏听得心如刀绞,二十多年来的委屈与辛酸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泪水终於无声滑落。 董璇儿亦是动容,她轻轻握住婆婆的手,给予无声的安慰。 王永看著陈氏,语气更加恳切: “夫人,先父去后,永谨记遗命,多方打探,然人海茫茫,一直未有確切消息。直至数月前,蒙天王告嘱,方知曜弟与二位之消息。后闻曜弟入太学,才华横溢,更得太学祭酒王公与天王赏识,其相貌气度,隱约有先父当年之风……永心中便愈发確定。只是事关重大,未得確证,不敢贸然相认。今日冒昧前来,便是想向夫人求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氏,委婉问道: “不知……不知夫人手中,可还留有当年……那位故人所赠之物?或是其他可资印证的信物?” 信物?陈氏闻言,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往怀中摸索,但又停住,神情有些茫然,仿佛沉溺在过往的回忆中,一时未能回神。 就在这时,董璇儿脑中灵光一闪,猛然想起前些日子陈氏拿给他们的玉佩,她定了定神,对陈氏轻声道: “娘,夫君晨起沐浴时,不是將那枚玉佩解下了吗?此刻应在房內,是否……可取来一观?” 陈氏浑身一震,仿佛被点醒,她抬眼看向董璇儿,眼中带著询问,又带著一丝期盼与恐惧交织的复杂情绪。 最终,她对著儿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董璇儿得了默许,立刻对碧螺道: “碧螺,快去郎君房中,將床头那个黑漆小匣取来,要快!” 碧螺应声,快步离去。 堂內一时陷入寂静,只闻几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王永与郭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与期待。 不多时,碧螺捧著一个小巧的黑漆木匣回来。 董璇儿接过,在陈氏默许的目光下,轻轻打开匣盖。 只见匣內红绸衬底上,安然躺著一枚形制古朴的椭圆形玉佩,玉质温润,中间夹杂些许淡青絮状纹理,正是那枚刻有“捫虱散人”的玉佩。 董璇儿小心翼翼地將玉佩取出,递到王永面前。 王永的目光一接触到那玉佩,瞳孔便猛地收缩。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玉佩,指尖在那熟悉的形制和玉质上摩挲,隨即翻转玉佩,目光死死地盯住了背面那四个刚劲有力的篆体小字——捫虱散人。 “是它……果然是它!” 王永的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他猛地抬头看向郭氏。 “夫人,快!快將你那块也取出来!” 郭氏也是神色激动,连忙从自己腰间贴身取下一枚用丝絛繫著的玉佩。 那玉佩的形制、大小、玉质,竟与王永手中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同样是一块椭圆形韘佩,同样夹杂淡青絮状纹理,唯一不同的是,郭氏这块玉佩的背面,刻的是“景略”二字,乃是王猛的表字。 王永將两块玉佩並排放在掌心,递给陈氏和董璇儿看。 只见两块玉佩无论是玉料、做工、磨损程度,甚至那淡青纹理的走向,都如出一辙,分明是同一块玉料所出,同一匠人所制,一块刻別號,一块刻表字,乃是王猛生前隨身佩戴的一对玉佩! “不会有错!绝不会错!” 王永的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 “这『捫虱散人』玉佩,乃是先父未出仕前最常佩戴之物,以不忘布衣之时。另一块『景略』玉佩,则隨先父入朝,直至临终……这对玉佩,乃是最好的凭证!” 他看向陈氏,眼中已满是篤定与难以言喻的亲近之情。 “夫人,曜弟……他確是先公之子,是我王永如假包换的亲兄弟!” 郭氏也已是泪光闪烁,她看著那两枚玉佩,又看向陈氏和董璇儿怀中的孩子,哽咽道: “苍天有眼……公公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我们……我们终於找到四弟了……” 她这一声“四弟”,自然是按王猛诸子排序,王永居长,次为王皮,再次为王休,王曜当为第四。 至此,所有疑虑烟消云散。 信物的铁证,加上王永方才情真意切的敘述,彻底证实了王曜的身世。 陈氏看著那两枚並排的玉佩,听著王永夫妇那一声“兄弟”、“四弟”,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情感闸门轰然打开。 她不再压抑,任由泪水奔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辛酸,更多的是释然、是激动、是一种漂泊半生儿子终於找到归属的复杂情感。 董璇儿看著这感人至深的一幕,心中亦是感慨万千,她抱著祉哥儿,对小傢伙轻声道: “祉儿,你看,这是你大伯父,大伯母……” 这时,碧螺端著新煎的茶和几样茶点进来。 茶点是新蒸的雕胡米糕,掺了枣泥,还有一碟酥脆的芝麻胡饼,一碟时令果品。 董璇儿亲自为王永夫妇奉茶,气氛已与先前大不相同,充满了亲人相认的温暖与激动。 郭氏接过茶盏,目光却依旧不时温柔地飘向董璇儿怀中的祉哥儿,见她抱著孩子有些吃力,便柔声道: “璇儿妹子若不嫌弃,可否让嫂嫂抱抱祉哥儿?” 她已自然而然地改了称呼。 董璇儿微笑著將孩子递了过去: “有劳嫂嫂了。” 郭氏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柔软的小身躯,动作虽略显生疏,却极其轻柔。 她低头看著祉哥儿纯净无邪的睡顏,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喜爱与一丝属於母性的光辉。 她轻轻晃动著臂弯,哼起了一支不知名的、旋律古老的关中摇篮曲,声音低回婉转,充满了慈爱。 陈氏看著这一幕,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 她想起自己当年独自生下王曜、艰难抚养的岁月,再看眼前这位端庄嫻雅的儿媳(指郭氏),对孙儿流露出如此真挚的疼爱,心中对王猛家族那最后一丝隔阂,也终於冰消瓦解。 王永见时机差不多,便起身告辞: “夫人,璇儿妹子,今日相认,永心愿已了,心中激动,难以言表。待子卿弟归来,烦请转告,永在尚冠里寒舍,隨时恭候兄弟蒞临。家中二弟皮、三弟休,亦翘首以盼,期盼与四弟团聚。” 他將住址再次详细告知。 陈氏与董璇儿將王永夫妇送至二门。 临別前,郭氏又依依不捨地亲了亲祉哥儿的小脸蛋,才对董璇儿低声道: “妹子,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定要常来常往。” 董璇儿心中暖融,点头应下: “一定,嫂嫂放心。” 送走王永夫妇,婆媳二人回到正堂,看著案上那对並排放置的玉佩和王永夫妇带来的礼物,心潮依旧难以平静。 陈氏抚摸著那方“捫虱散人”的玉佩,喃喃道: “他……他竟一直惦念著我们……还让儿子们来找……” 泪水再次模糊了她的视线,但这一次,嘴角却带著一丝欣慰的笑意。 董璇儿搀扶著婆婆,轻声道: “娘,这是大喜事,夫君他……知道了,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直至酉时三刻,暮色渐浓,宅门外终於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与张伯开门问候的声音。 是王曜从宫里回来了。 董璇儿与陈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却又更加复杂的情绪。 董璇儿整理了一下心情,抱著孩子,与婆婆一同迎向门口。 只见王曜穿著那身赤色暗纹袍服,步履沉稳地踏入院中。 他脸上带著一丝宫城覲见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 看到母亲和妻子皆立於堂前,他微微一愣,隨即笑道: “娘,璇儿,你们怎么都出来了?可是等急了?” 他的目光落在董璇儿怀中的儿子身上,笑意更深。 “祉儿今日可乖?”说著便上来逗弄王祉。 董璇儿与陈氏对视一眼,遂对王曜道: “夫君,王丞相长子,扶风太守王永夫妇,適才过府认亲来了.......” 第181章 听讼观初显锋芒 十月二十八日,太极殿东堂內,阳平公苻融与尚书左僕射权翼端坐於上,舞阳公主苻宝依旧静坐於侧榻。 五十名太学生肃立堂下,经歷昨日初次亲试的紧张后,今日眾人神色稍定,然目光中仍充满了对未知考校的期待与忐忑。 苻融今日换了一身玄青色綾缎直裰,领缘袖口以暗金线绣著回纹,腰间革带上悬著那枚金鱼袋,未戴冠,仅以青玉簪束髮,更显清朗儒雅。 他目光温润地扫过眾学子,缓缓开口: “昨日陛下虽因圣体微恙未能亲临,然对诸生期许甚殷。今日之试,不考经义策论,亦不试诗赋文章。” 他略作停顿,见眾人皆露疑惑之色,方继续道: “陛下有旨,自明日起,直至腊月岁末,诸生需按抽籤次序,轮流至宫城南缘听讼观当值。每人一日,处理积压民刑讼案,至少需决断一事。此非虚应故事,乃观诸生实务之才,察尔等临民之心。”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听讼观!那可是能直达天听、处置民间冤滯之地! 以往皆是经验丰富的官员值守,如今竟让他们这些初出茅庐的太学生前去理政? 权翼適时补充,他身著紫色官袍,头戴进贤冠,面容清雋,目光锐利如常: “听讼观乃陛下示惟新之望、悬之听讼所在。尔等当值,一言一行,皆需遵循法度,体察情理。所断案件,皆会记录在案,以为考绩之凭。望尔等好自为之,莫负圣恩。” 接著,便有內侍捧上一个蒙著黄绸的漆盘,盘中放著五十枚刻有数字的竹籤。 学子们依次上前抽取,决定各自当值的日期。 王曜探手取出一签,只见上面以硃砂写著“四”字。他心下默然,即是第四日当值。 身旁徐嵩抽得“七”,吕绍抽得“十五”,杨定抽得“二十二”,尹纬则抽到了末尾的“四十九”。 眾人神色各异,或紧张,或兴奋,或沉思。 舞阳公主苻宝始终安静地跪坐於榻上,身著月白地绣银丝折枝梅綾缎长裙,外罩一件浅碧色轻容纱帔子,凌云髻上依旧簪著那支青玉步摇。 她目光低垂,似在聆听,又似在思索,偶尔抬眼望向抽籤的学子,目光在王曜那身暗织云纹的赤色袍服上停留了一瞬,便又淡然移开。 抽籤既定,苻融又谆谆告诫了一番听讼观当值的规矩礼仪,尤其强调了“民为邦本,司法乃国之权衡,不可不慎”,方才命眾人散去,各自回去预备。 …… 十一月初一,朔风渐起,长安城內外已是一片初冬景象。 听讼观位於宫城区南缘,虽毗邻禁苑,却自有一道门户对外,方便百姓申诉。 其建筑不似宫內殿宇那般辉煌壮丽,更显庄重肃穆,青砖灰瓦,斗拱沉稳,门前设有登闻鼓,两侧有甲士守卫,气氛森严。 前三日,韩范、权宣褒、邵安民依次入內当值。 他们处理案件或谨慎有余而决断稍欠,或过於拘泥律条而失之情理,虽皆完成了至少一案的裁决,然在暗处观察的苻融与权翼看来,总觉未尽如人意。 苻宝这三日亦常至观中偏厅静坐,透过珠帘观察外间审案情形,秀眉微蹙,似有所感。 十一月初四,轮到王曜当值。 这一日,天光未亮,王曜便已起身。 他未穿那身赤色袍服,而是换上了一件较为朴素的靛青色细麻襴衫,外罩半旧玄色羊皮裲襠,腰束革带,悬著银鱼袋,头上戴著常见的黑色卷檐幞头,打扮得干练利落,既不失士人体统,又便於行动。 辞別母亲与妻子,他踏著晨霜,准时抵达听讼观。 观內正堂颇为宽敞,地面铺设方砖,上首设一紫檀木公案,后置屏风,绘有獬豸图案,象徵公正。 两侧设有书吏席案,以备记录。 堂下两侧则设有旁听之位。 虽时辰尚早,已有十数名百姓在外院等候,面容愁苦,眼神期盼。 王曜与前任当值的邵安民略作交接,查阅了已登记在册的候审案件卷宗,便沉声吩咐书吏: “按序传唤,逐一审理,毋使百姓久候。” 辰时正刻,升堂。 第一名上堂的是一名年约五旬、面色黧黑的老农,名叫赵五,来自京兆郡新丰县。 他状告同村豪强李肆,称其去岁春旱时,假意借贷粟种,诱其在一张写著“自愿以祖传三亩水浇田抵债”的文书上按了手印。 当时言明秋收后还本付息即可赎回田契,然去岁收成不佳,赵五未能足额偿还,李肆今春便强行占田,並出示那纸文书,称田已归其所有。 赵五涕泪交加,叩首不止,言家中尚有病妻幼孙,全赖此田活命。 书吏將那份“抵债文书”呈上。王曜仔细审阅,见文书格式工整,条款清晰,並有赵五歪歪扭扭的签名和鲜红指模,看似无懈可击。 然而他注意到,文书上关於利息的约定语焉不详,只写“依乡例”,而指模的顏色与文书墨跡的新旧程度略有差异。 王曜並未急於论断,而是温言询问赵五: “老丈,你言去岁借贷时,只言还本付息即可,並未言明以田抵债,可有凭证或人证?” 赵五茫然摇头:“当时……当时只有李肆和他的管家在场,小老儿……小老儿不识字啊……” 王曜沉吟片刻,又问: “你言去岁收成不佳,未能足额偿还,具体还了多少?可有收据?” 赵五忙道:“还了五斗粟,李管家给了一个竹筹为凭,但……但后来弄丟了。” 此时,那豪强李肆被传唤上堂。 他身著绸缎袍服,面色红润,神態倨傲,一口咬定赵五自愿抵田,有文书为证,抵赖不得。 王曜不动声色,命书吏取来新丰县近两年的粮价记录及寻常借贷文书样本比对。 他又详细询问了李肆“乡例”的具体利率,以及赵五还款时的情况。 李肆起初对答如流,然在王曜接连追问细节,尤其是关於那五斗粟的还款凭证和当时在场具体人证时,言辞开始出现闪烁矛盾。 王曜忽而问道:“李肆,你这文书所用印泥,色泽鲜红持久,似是上等硃砂调製。然去岁春间,关中旱情严重,市面硃砂短缺,价格腾贵,寻常书写多用廉价的紫矿或胭脂花汁代替。你这印泥从何而来?莫非是近日才补按上的指模?” 李肆闻言,脸色微变,支吾道: “这……此乃家中旧存……” 王曜不再与他纠缠,转而吩咐书吏: “速去新丰县,传唤李肆管家及去岁经手此借贷的中间人,並核查李肆家去岁购买硃砂的记录。再將此文书送往將作大匠府,请匠人查验墨跡与指模形成的先后时序。” 李肆听闻要查验墨跡指模时序,额角顿时渗出冷汗。 这技术虽非寻常可见,但將作大匠府確有能工巧匠可以鑑別。 他心知此事难以隱瞒,在王曜沉静的目光逼视下,终於瘫软在地,承认是见赵五忠厚可欺,利其田產肥沃,遂於今春强行逼迫赵五在早已准备好的“抵债文书”上补按指印,意图霸占其田。 案情大白,王曜当堂判决: 李肆偽造证据,强占民田,依律杖六十,徒一年,並罚没相应钱帛补偿赵五去岁损失;赵五祖传田產归还,所欠债务按去岁市面公允利率重新核算,分期偿还。赵五感激涕零,叩首不已。 暗处,苻融与权翼隔著一道隱秘的竹帘將堂上情形看得分明。 权翼捻须低语:“不囿於书面凭证,能察细微之异,更熟諳物產时价,以此切入,破其心防。此子心思之縝密,见识之广博,非死读律条者可比。” 苻融微微頷首,眼中讚赏之色愈浓,恍惚间,仿佛从那沉稳断案的身影中,看到了当年王景略在始平县明察秋毫的影子。 苻宝公主在偏厅亦是听得入神,眸中异彩连连。 巳时过半,第二起案件乃一桩窃盗纠纷。 西市胡商康萨保状告汉人匠户孙二,称其定製的十把西域式样镶银牛角匕首,昨夜在孙二工坊內不翼而飞,怀疑是孙二监守自盗或勾结外人。 孙二则大喊冤枉,称工坊夜间门户紧锁,並无破损痕跡,自己苦心製作半月,岂会自盗? 双方在堂上爭执不休。 康萨保胡服锦袍,情绪激动,言词激烈; 孙二布衣短褐,满面焦急,赌咒发誓。 王曜耐心听完双方陈述,並未轻下判断。 他仔细询问了匕首的样式、数量、镶嵌银料的多寡,以及工坊的位置、布局、门窗锁具情况。 隨后,他命衙役隨孙二前往工坊仔细勘查,尤其留意有无暗道、夹墙或近期翻动痕跡。 不多时,衙役回报,工坊確如孙二所言,门窗完好,並无强行闯入跡象,內部也无隱匿之处。 王曜沉思片刻,忽问康萨保: “汝定製的匕首,样式可是完全一致?银料亦是你所提供?” 康萨保答道:“样式大体相同,然牛角纹理各异,银料是小人按估算分量提前给付的。” 王曜又转向孙二:“孙二,你製作此批匕首,银料可有余剩?製作过程中,可曾有人全程观看?” 孙二想了想,道:“银料……小人尽力节省,似有少许余剩,已熔成小块收存。製作时,康掌柜偶尔会来查看进度,此外……此外便是小人的学徒狗儿常在旁帮手。” 王曜目光一闪:“狗儿现在何处?” 孙二道:“他……他今早告假,说是家中老母病了。” 王曜立即命衙役速去孙二家及其学徒狗儿家查访。 不久,衙役在狗儿家中搜出了几块未经熔炼的碎银,以及一把与康萨保描述样式极为相似的镶银牛角匕首,正是失窃的十把之一! 经审讯,狗儿承认是他见財起意,利用师傅信任,暗中多留了银料,並偷偷仿製了钥匙,趁夜潜入工坊,盗走匕首,意图分批销赃。 只因手艺不精,仿製的匕首略显粗糙,未来得及处理,便被查获。 王曜判决: 学徒狗儿偷窃主家財物,依律惩处; 孙二管教不严,罚银补偿康萨保部分损失; 康萨保失物追回,然其提供的银料分量確实宽裕,亦有失察之责。 双方对此判决皆心服口服。 权翼在暗处对苻融道: “能由物及人,由人及事,不放过任何细微线索,更善用迅捷侦查。此子兼具縝密心思与果决行动,实为难得。” 苻融嘆道:“观其断案,如抽丝剥茧,层层递进,直指核心。不仅明法,更通人情世故,假以时日,必为股肱之臣。” 苻宝公主縴手轻抚茶盏,望著堂上那指挥若定、条理分明的身影,心中倾慕之意油然而生。 午后未时,第三起案件则是一桩邻里纠纷。 光德里两户人家,张氏与王氏,比邻而居,因共用一堵界墙的修缮问题起衅。 张氏称界墙乃其祖上所筑,年久失修,欲自行拆除重建; 王氏则称此墙两家共用,张氏欲借修缮之名,侵占其地基尺寸。 双方各执一词,纠集族人在里间险些殴斗,被里正制止后诉至听讼观。 此案看似琐碎,却关係里间和睦。 王曜並未嫌其微小,亲自带书吏及衙役至光德里实地勘察。 他仔细测量了界墙的位置、厚度,查阅了里间存档的宅基图纸,又走访了里中耆老,询问此墙的歷史渊源。 勘察发现,界墙確为两家共有,墙基略有倾斜,但並未明显侵占任何一方地基。 张氏欲独占修缮权,確存私心; 王氏坚决不让,亦因担忧地基被占。 王曜將张、王二人唤至界墙前,並未急於宣判,而是指著墙头枯草与斑驳墙面,温言道: “一墙之隔,本是守望相助之邻。如今为此朽木砖石,爭执不休,乃至拳脚相向,岂不因小失大?《左传》有云,『亲仁善邻,国之宝也』。尔等比邻而居,本当和睦,何以至此?” 他见二人神色稍缓,便提出调解方案: 界墙由两家共同出资,按原有基址修缮,费用均摊;推举里中公正长者监督工程; 日后若再遇此类事宜,需先行协商,不得擅自举动,更不许聚眾闹事。 张、王二人见王曜处事公允,言辞恳切,又顾及双方顏面与长远和睦,皆感惭愧,遂接受了调解方案,当场表示愿意和解。 待王曜处理完此案回到听讼观,已是申末时分。 他虽面露倦色,仍坚持將三起案件的判决文书一一覆核、签署,归档入库。 堂下等候的百姓已悉数散去,观內恢復寧静。 就在王曜整理案卷,准备向值守书吏交代完毕便下值归家时,却见舞阳公主苻宝在两名侍女的陪伴下,从偏厅缓步而出。 苻宝今日仍是一身素雅装扮,月白长裙曳地,外罩的浅碧纱帔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清透。 她步履从容,来到公案之前,向王曜微微頷首,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王郎君今日辛劳。” 王曜忙放下手中卷宗,躬身行礼: “臣参见公主殿下,分內之事,不敢言劳。” 苻宝目光扫过案头那叠整齐的卷宗,眼中带著探究与欣赏之色: “今日观郎君理政,三案迥异,然皆能切中肯綮,明察秋毫。尤其那田契一案,郎君由印泥新旧、市价波动入手,直破奸人狡计,令人嘆服。宝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郎君。” “公主殿下请讲,臣必知无不言。”王曜態度恭谨。 “宝尝读《礼记·大学》,有云『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今日见郎君断案,无论是查证物之细微,还是推究事之始终,皆似暗合此理。敢问郎君,於这听讼理政之中,如何把握这本末先后之道?又如何將圣贤书中道理,化用於纷繁世事之间?” 苻宝眸光澄澈,问得十分认真。 王曜略一沉吟,恭敬答道: “公主殿下垂询,臣不敢不竭愚忱。臣以为,听讼理政,其本在於『民情』与『法意』。民情者,百姓之疾苦、诉求、情理所在;法意者,国家之律令、制度、公正所系。明乎此二者,方知办案之『本』。”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至於『先后』,臣浅见,当以查清事实为先。如赵五一案,若只看文书,不查印泥、不问时价、不究细节,则事实不明,本末倒置。事实既明,则適用律法、衡平情理便是水到渠成之事。圣贤之道,贵在『经世致用』。书中道理,如《大学》之格物致知、《孟子》之仁政爱民,並非空谈,需融入对世事人情的体察之中。譬如那邻里纠纷,若只僵守律条,强判一方之非,或许案结,然心结难解,后患无穷。臣以『亲仁善邻』之理劝和,使其互谅互让,亦是化用经义於实务,求其根本之安。” 暮色渐深,听讼观內烛火已燃,柔和的光线映照著二人身影。 苻宝凝神静听,王曜的话语清晰而恳切,將抽象的道理与今日具体的案例相结合,深入浅出,令她颇有拨云见日之感。 她自幼长於深宫,虽聪慧好学,博览群书,然於这民间疾苦、狱讼实务,终究隔了一层。 今日观王曜断案,已觉眼界大开,再听其阐述道理,更觉其人所学並非纸上谈兵,而是真正能用於安邦定民的实学。 她眼中讚赏之色愈浓,轻轻頷首: “郎君所言,真乃经世致用之学,深得『明体达用』之精义,宝受教了。” 她顿了顿,又道:“参军今日连决三案,明敏干练,宝回宫后,定当向父王详陈。” 王曜再次躬身:“此乃臣之本分,不敢当公主谬讚。” 苻宝不再多言,又深深看了王曜一眼,方在侍女簇拥下转身离去,裙裾曳地,悄无声息。 王曜直起身,望著公主离去的方向,心中並无多少得意,反而更觉肩上责任之重。 他收拾好案头文书,与值守书吏交代完毕,这才踏著浓重的夜色,离开了这忙碌了一日的听讼观。 暗室之中,苻融与权翼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激赏。 苻融长长舒了一口气,望向王曜离去的身影,恍惚间,那沉稳睿智的气度,那明察秋毫的锐利,那务实通达的作风,竟与记忆中那位已故的丞相、他亦兄亦师的重臣身影缓缓重叠,令他心潮澎湃,难以自已。 第182章 扫榻迎弟 十一月初八,暮靄初垂,尚冠里王家府邸中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这座三进宅院虽不及昔日丞相府邸宏阔,然青砖黛瓦,廊柱朱漆,庭中植松柏数株,冬日里依旧苍翠挺拔,自有一股清贵门庭的庄重气度。 此刻,府门內外早已洒扫洁净,阶前不见半片落叶,两盏新糊的绢纱灯笼在微寒的晚风中轻轻摇曳,透出暖融的光。 王永身著半旧的深青色细麻直裰,外罩一件玄色羔裘比甲,未戴冠,仅以青玉簪束髮,正立於后院庭中,亲自指点著两名健仆悬掛一幅新裱的《幽兰图》於正堂东壁。 他面容敦厚,眉宇间却带著难以掩饰的喜悦与一丝不易察见的紧张。 “向左些许……再高一分……好,便是此处。” 他声音平和,目光仔细端详著画轴是否平正。 这幅《幽兰图》乃其父王猛生前閒暇时所绘,笔意疏朗,格调高逸,今日悬於此,寓意深远。 其妻郭氏正从二进院的厨房方向过来,身后跟著两名捧著食盒的婢女。 她今日穿著一身较为鲜亮的藕荷色联珠对鸚鵡纹綺缎褶裙,外罩杏子黄綃纱半臂,发梳端庄的蔽髻,簪著赤金点翠衔珠步摇並两朵新剪的粉色茶花,脸上薄施脂粉,力图掩盖连日操劳的倦色,更显温婉。 只是那眉宇深处,仍縈绕著一缕挥之不去的淡淡轻愁。 “夫君。” 郭氏走至王永身侧,低声稟道: “厨下诸事已大致备妥,按夫君吩咐,炙品、羹汤、麵点皆已齐备,只是那几尾渭河活鲤,需待四弟將至时再下锅清蒸,方不失其鲜。” 王永回身,见妻子气色尚可,眼中掠过一丝宽慰,温言道: “有劳夫人费心,四弟与弟妹初次登门,菜品不必过分奢靡,然务求精洁,彰显诚意即可。” 郭氏点头应下,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廊下。 那里,王皮正盘腿坐在青石台阶上,將三弟王休过继给大房的的幼侄王宪抱在膝头逗弄。 一岁半的王宪穿著宝蓝色软绸小袄,头戴虎头帽,挥舞著胖乎乎的小手,去抓王皮手中那串叮噹作响的五銖钱。 王皮今日亦穿著一身崭新的雨过天青色綾缎襴袍,领缘袖口以银线绣著繁复的蔓草纹,腰束金鉤蹀躞带,带上悬著香囊、玉玦等物,头上戴著时兴的漆纱笼冠,麵皮白净,微有髭鬚,只是眼下略带青黑,似昨夜未曾安眠。 他此刻全然不顾袍服可能被弄皱,笑嘻嘻地举著钱串,引得王宪咯咯直笑。 “宪儿,来,叫声二叔听听!叫了这钱就给你买飴糖吃!” 王皮逗弄著孩子,眉眼间儘是惫懒笑意。 郭氏看著这一幕,眼底泛起一丝柔光,隨即又被更深的黯然取代。 自己入门多年,膝下犹虚,虽夫君从未出言责怪,然这“无出”二字,始终是她心头重负。 如今將三弟幼子过继名下,聊慰寂寥,终究难掩憾恨。 王永察觉妻子神色,知她心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 “宪儿聪颖活泼,日后承欢膝下,亦是佳儿,今日喜庆,莫要多想。” 郭氏强展笑顏,应了一声,转身又去查看堂內铺设的茵席、案几是否妥帖。 正堂之內,灯火通明。 王休之妻刘氏正领著两名婢女,细心擦拭著每一张黑漆木嵌螺鈿案几。 刘氏年约二十七八,面容秀气,穿著家常的靛青色菱纹綺缎褶裙,外罩一件半旧的石青色素綈半臂,髮髻上只簪著一支素银簪並两朵小小的绒花,装扮极为素净。 她性情温和,寡言少语,做事却极是细致周到。 此刻,她正將一套套青瓷碗碟、漆木箸匙依序摆放在案几上,动作轻缓,一丝不苟。 “娘,娘!” 一个穿著葱绿色锦缎小袄,约莫十来岁的男孩跑进堂来,正是王休长子王基。 他生得眉清目秀,举止已有小大人的沉稳,手中拿著一卷《急就章》。 “此处『冯翊京兆执治民』,孩儿不甚解其意。” 刘氏停下手,柔声道: “基儿,稍后大伯要招待贵客,莫要在此喧譁,学问之事,晚间歇息时再教你可好?” 王基乖巧地点点头,却未立即离开,而是帮著母亲將一枚枚打磨光滑的漆勺摆放整齐,口中仍低声念诵著方才的章句。 与王基的篤学迥异,庭园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只见一个年约八九岁的男孩,穿著一身便於活动的赭色窄袖胡服,足蹬小皮靴,如同灵猴般“嗖”地一下窜上了院中那棵老松树的矮枝,正是王休次子王镇恶。 他手中挥舞著一柄小巧的木刀,对著树下另一个年纪相仿、穿著绸缎袍子、嚇得脸色发白的男孩喊道: “阿峯!快上来!此处能望见閭门,若四叔车驾到了,我们第一个瞧见!” 树下那男孩却是今日一早便被郭氏接来府中玩耍的董峯。 他虽也羡慕王镇恶的身手,看著那颤巍巍的树枝,终究有些胆怯,连连摆手: “镇恶,太高了!快下来吧,小心摔著!” 王镇恶浑不在意,反而在枝杈上站直了身子,极目远眺,口中嚷道: “怕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当攀高履险!等我长大了,也要像四叔那样,去沙场上阵杀敌!” 他口中的四叔,自然便是即將到来的王曜。 “镇恶!休得胡闹!速速下来!” 一声带著焦急的喝斥声传来。 只见王休刚从官署下值归家,还穿著太子洗马的浅緋色官袍,头戴黑介幘,面容文弱秀气。 他快步走到树下,仰头看著儿子,眉头紧锁: “混帐东西!如此攀爬,成何体统!若摔著了如何是好?” 王镇恶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父亲沉下脸来,闻言吐了吐舌头,不情不愿地溜下树来,嘴里还嘟囔著: “父亲,我就是想早点看见四叔父嘛……” 王休瞪了他一眼,又看向一旁的董峯,语气缓和了些: “小郎君,没嚇著吧?你姐夫乃太学魁首,文採风流,你当以他为楷模,用心读书才是正理,莫要学镇恶这般莽撞。”董峯连忙点头。 廊下的王皮见状,抱著王宪站起身来,哈哈一笑: “三弟何必如此严厉?小子活泼些才好!我看镇恶颇有胆色,將来或可效仿他祖父,建功立业呢!” 他说著,顛了顛怀里的王宪。 “是不是啊,宪儿?你镇恶二哥將来可是要当大將军的!” 王宪被他逗得又咯咯笑起来,小手乱舞。 王休无奈地看了一眼自己这位不羈的二哥,嘆了口气: “二哥莫要纵容他,读书明理方是根本。” 他转向王镇恶,语气严肃: “今日你四叔归家,再敢胡闹,当心我打断你的腿!还不带峯郎君去书房习字。” 王镇恶耷拉著脑袋,应了一声,拉著董峯不情不愿地走了。 王皮浑不在意,继续逗弄著王宪,对王休道: “三弟你就是太过板正,人生在世,及时行乐才是正经,你看大哥......” 他朝正在指挥僕役调整灯笼位置的王永努努嘴。 “整日里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何曾真正快活过?” 王休不欲与他爭辩,转而问道: “二哥昨夜又去那『忘忧馆』了?” 他见王皮眼袋颇重,故有此一问。 王皮脸色顿时有些悻悻,摆了摆手: “咳,別提了!手风不顺,输了些许。不过那馆中新来的胡姬旋舞倒是一绝……” 他自觉失言,忙岔开话题。 “誒,四弟他们怎地还未到?” 王永在后院听得二人言语,眉头微蹙,却並未出声。 他知道这个二弟心高气傲,却乏实干,又好逸恶劳,如今困守下僚,难免牢骚。 只望他日后能收敛心性,踏实任事。 王皮被王休那一问,自觉无趣,遂放下王宪,踱步到正堂门前,向內张望,见刘氏正指挥婢女铺设青綾茵席,不由得嘖了一声: “弟妹也太过俭省了些,四弟初次归家,何等大事,这茵席竟还用去岁旧物?合该换些新的蜀锦或是西域氍毹方显郑重。” 刘氏闻言,停下手中活计,温婉答道: “二伯有所不知,此乃大伯吩咐,大伯言,家门和睦,贵在真心,不在虚文。想来四叔亦非贪图享乐之人,整洁舒適即可。” 王皮撇撇嘴,不以为然,却也不好再说甚么,转而问道: “酒水可备妥了?我记得库中还有几坛去岁埋下的桑落酒,滋味甘醇,正宜今日宴饮。” 郭氏恰从厨下再次查看归来,接口道: “二弟放心,酒水已备下,除桑落酒外,你大哥特命人购得西域蒲桃酿数瓮,另有自家酿的浊米酒、椒柏酒,以备不同口味。” “蒲桃酿?此物价昂,大哥此番倒是捨得。” 王皮挑眉,语气略带酸意。 他自觉身为王猛次子,如今却只跟著大哥在扶风郡做个小小功曹,俸禄微薄,远不及长兄太守之尊,更觉鬱郁。 郭氏如何听不出他话中之意,只作不知,微笑道: “难得四叔归家,自要显示你等兄弟之心意。” 说罢,便自去厨下督促那尾活鲤的处理事宜。 厨房之內,蒸汽氤氳,香气瀰漫。 郭氏与刘氏妯娌二人皆在此亲自盯著。 只见灶台上,一口大陶瓮內燉著肥嫩的羊肉,汤汁已呈乳白色,咕嘟作响,撒入一把切碎的芫荽,异香扑鼻; 旁边另一灶上,炙烤著的鹿脯正滋滋冒油,厨役小心地翻动著,使其受热均匀,色泽金黄; 新蒸的雕胡饭粒粒晶莹,热气腾腾;更有用胡麻油凉拌的秋葵、韭菁,清新爽口。 几名厨娘正在案板上熟练地擀制著面片,准备製作热汤饼。 “那尾鲤鱼,可打理乾净了?” 郭氏问向负责鱼膾的厨娘。 “回夫人,早已备好,只待贵客至,即刻上笼清蒸,断不会误了火候。”厨娘恭敬答道。 郭氏仔细查看了备好的各式酱料,有豉汁、肉酱、芥酱、蒜泥等,皆用精致的青瓷小碟分装。 她又命人將酒具重新烫洗一遍,確保无虞。 库中取出的河东桑落酒、西域蒲桃酿以及自家酿的浊米酒、椒柏酒皆已陈列在侧,酒香隱隱。 这时,王休也回房换好了一身居家常服过来,他步履匆匆,脸上带著王曜即將归家的急切与喜悦。 “大哥!” 王休见到王永,上前见礼。 “署中事务稍耽搁了片刻,未曾延误吧?” “无妨,时辰尚早。” 王永看著三弟,神色缓和: “四弟那边,已遣人再去察看了,想必已在路上。” 王基见到父亲回来,立刻捧著书卷上前请教。 王休耐心为他讲解“冯翊京兆执治民”之意,乃是言此二郡乃京畿重地,长官责任重大云云。 王基不时点头,听得极为认真。 ...... 酉时初刻,府中各处灯笼次第点燃,將这座三进宅院映照得温馨而明亮。 王永与王休兄弟二人立於前院门廊下,不时望向閭门方向。 王皮起初尚在逗弄王宪,后来也渐渐沉不住气,抱著孩子凑到门边张望。 王宪被他顛得有些不耐,咿呀叫著要下去。 “怎地还未到?” 王皮有些焦躁:“莫不是路上有何耽搁?” 王永神色镇定:“安仁里至此,需穿过大半个城区,此时正是里市即將闭门,车马拥挤之时,慢些也是正常。” 话虽如此,他负於身后的手,指尖亦不自觉地微微摩挲著。 內院之中,郭氏与刘氏已將正堂最后检查一遍。 青綾茵席铺设整齐,黑漆案几光可鑑人,碗碟箸匙摆放有序。 堂角铜兽香炉中吐出裊裊青烟,是上好的瑞龙脑香,气息清雅。 那幅《幽兰图》在灯下更显风骨。 王基安静地坐在母亲身侧,王镇恶和董峯则被刘氏严令待在厢房习字,两个小傢伙心不在焉,不时探头探脑。 就在这期待与些许焦灼交织的气氛中,忽闻府门外传来一阵车马轔轔之声,以及驭者勒停牲口的吆喝。 王永精神一振,王休亦是面露喜色。 王皮立刻將王宪交给身旁的婢女,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和笼冠。 守门的门房快步进来稟报: “主君,门外有车驾至,似是四爷夫妇到了!” “快请!” 王永声音中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率先向府门走去。 王皮、王休紧隨其后。郭氏与刘氏也连忙从堂內走出,立於二门內的阶前等候。 王镇恶和董峯在厢房內听得动静,再也按捺不住,溜出来扒在廊柱后面张望。 只见尚冠里寂静的巷陌中,一辆半旧的青幄安车缓缓停稳在王家府邸门前。 车前悬掛的灯笼上,隱约可见一个“王”字。 车帘掀开,先是下来一名身著浅碧色衣裙、梳著双鬟髻的侍女,正是碧螺。 她转身,小心翼翼地扶下一人。 只见董璇儿身著海棠红地缠枝牡丹纹綾缎长裙,外罩一件莲青色绣金缠枝莲綃纱帔子,梳著雍容的惊鸿髻,簪著赤金镶红宝步摇,耳坠明珠,容顏明丽照人。 她怀中,紧紧抱著裹在杏子黄锦缎襁褓里的王祉。 紧接著,王曜也躬身从车內出来。 他今日未著官服,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靛青色綾缎襴袍,领缘袖口以同色丝线暗织回纹,腰束革带,悬著那枚银鱼袋,头上戴著黑色卷檐幞头,身形挺拔,气度沉静从容。 他站定后,目光扫过门前张灯结彩的景象,最后落在快步迎出的王永、王皮、王休三人身上,眼神微动。 碧螺则从车內取出几个包扎整齐的礼盒,有装有古籍的锦匣,亦有盛放衣料的漆盒。 第183章 兄友弟恭 府门阶前,王曜与董璇儿甫一站定,王永已携两位兄弟快步迎上。 王永面上难掩激动之色,未待王曜夫妇行礼,已先一步握住王曜手臂,声音带著几分微颤: “四弟,弟妹,可算將你们盼来了!” 他目光隨即落在董璇儿怀中那杏黄锦缎襁褓上,更是柔和。 “祉哥儿也来了,好,好!瞅著比之前更大了点!” 王曜深深一揖:“劳烦兄长与诸位兄嫂久候。” 董璇儿亦抱著孩子,敛衽为礼,姿態优雅。 王永侧身,引见身后二人。 他先指向那位身著雨过天青色綾缎襴袍、头戴漆纱笼冠,麵皮白净,眉眼间带著几分惫懒笑意的男子: “此乃你二哥,王皮,字子楚,如今在愚兄扶风郡府中任功曹。” 又指向另一位穿著浅緋色常服,面容文弱,神色恭谨的男子。 “此乃三哥,王休,字子光,现任太子洗马。” 王曜再次与两位兄长见礼。 王皮上下打量著王曜,见他身形挺拔,气度沉静,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隨即笑道: “早闻四弟大名,太学魁首,蜀中建功,今日一见,果然器宇不凡!这位便是弟妹吧?当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他话语爽利,却隱隱带著几分审视。 王休则显得內敛许多,还礼道: “四弟,弟妹,一路辛苦。” 目光亦是好奇地落在王曜身上。 “外面风凉,莫要让四弟、弟妹和祉哥儿久站,快请入內敘话。” 郭氏与刘氏此时也已从二门內走出,郭氏笑著招呼,声音温婉。 眾人於是簇拥著王曜夫妇向內行去。 穿过门廊,便是前院,庭中松柏苍翠,灯火通明。 王皮见王曜目光扫过庭院,便隨口道: “这宅子还是父亲在时所置,比不得昔日丞相府邸开阔,让四弟见笑了。” 王曜摇头:“花不在艷,有香则雅。此间有兄长们居住,便是芝兰之室。” 王休闻言,眼中露出讚许之色。 行至正堂门前,王镇恶和董峯早已按捺不住,从廊柱后钻了出来。 董峯见到姐姐姐夫,立刻跑到董璇儿身边,又衝著王曜咧嘴一笑: “姐夫!”他显然与王曜颇为熟稔。 王镇恶也毫无怯意,仰著头,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大声道: “你就是我四叔吗?阿峯跟我说了,你去过蜀中打仗,还带兵破了贼人!是真的吗?快给我讲讲!” 他语气急切,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好奇与敬佩,显然已经从玩伴董峯口中听闻了许多关於王曜的事跡。 刘氏见状,连忙上前想要拉住他: “镇恶!不得无礼!怎可如此衝撞四叔!” 王曜却笑著摆了摆手,示意无妨,他低头看著这个虎头虎脑、胆气十足的侄儿,眼中流露出欣赏之色,温言答道: “確曾隨军入蜀,经歷了几场战事,镇恶对兵戈之事如此感兴趣?” 王镇恶见王曜態度和蔼,更是兴奋,用力点头,甚至挥舞了一下小拳头: “当然!我长大了也要像四叔一样,带兵打仗,当大將军!把所有的坏人都打跑!” 他那认真的模样,引得眾人莞尔。 一旁的董峯也凑了过来,与有荣焉地挺了挺胸脯,仿佛那些战绩也有他一份功劳。 王曜看著二人认真的模样,心中微动,鼓励道: “有志气,不过,欲为大將,需先熟读兵书,明晓韜略,更要知晓为何而战,並非只凭勇力。” 王镇恶似懂非懂,但仍旧用力点头,目光灼灼地钉在王曜身上,显然已经对这个能文能武的四叔充满了崇拜。 刘氏见儿子一直紧紧跟在王曜身边,似乎有问不完的问题,赶忙將他拉到自己身侧,低声告诫了几句,才將王镇恶暂时按住,但小傢伙的目光依旧不时热切地瞟向王曜。 王休也尷尬地对王曜夫妇歉然道: “四弟,弟妹莫怪,这孩子顽劣。” 王曜看著王镇恶那虎头虎脑、眼神灵动的模样,倒是生出几分喜爱,微笑道: “三哥过谦了,小子活泼些好。” 他目光又落在被婢女抱著的王宪身上。 “这位是?” 王永接口道:“此乃你三哥幼子,名宪,现下......已过继到我和你大嫂名下抚养。”语气中带著一丝复杂。 王曜点头,与董璇儿一同看了看王宪,小傢伙睁著乌溜溜的大眼,並不怕生。 眾人步入正堂,分宾主落座。 婢女奉上热腾腾的茶汤,茶香氤氳。 碧螺將带来的几个礼盒呈上。 王曜率先起身,取过一只长形锦匣,双手奉与王永: “大哥,听闻你勤政爱民,尤重农桑。此乃小弟在太学时,隨裴元略博士整理农书所得的一份心得,並收录了些关中新近试种的区田、溲种之法,以及蜀中见闻所录的当地物產风俗,编撰成册,虽粗浅,或可於郡务有所裨益,还望大哥不弃。” 匣中乃是数卷装订整齐的纸册,墨跡犹新,显是花费了不少心血。 王永接过,略一翻阅,见其中不仅文字详实,更有图示註解,眼中顿时放出光来,连声道: “好!好!此物甚合我意!四弟有心了,这份礼物,比千金还要珍贵!” 他珍而重之地將书册放回匣中,置於案头。 王曜又取过一方略小的木匣,递给王休: “三哥身居东宫,清贵雅正。小弟偶得前朝名士手批《汉书》残卷数页,虽非完帙,然笔意精妙,见解独到,或可供三哥清赏。” 木匣开启,露出里面泛黄但保存完好的纸页,墨跡古雅。 王休是爱书之人,一见此物,顿时喜出望外,小心翼翼接过,细细观摩,口中喃喃: “竟是卫瓘卫伯玉的批註……难得,实在难得!四弟厚赠,愚兄愧领了!” 他看向王曜的目光,更多了几分亲近。 最后,王曜取过一个狭长的革囊,走向王皮: “二哥。” 他解开革囊,露出一张製作精良的柘木弓,弓身打磨光滑,线条流畅,弓弦紧绷,泛著乌光。 “此弓乃小弟在蜀中时,得自当地良匠之手,力道適中,准头极佳。听闻二哥亦好骑射,閒暇时或可把玩。” 王皮本见王曜先赠大哥和三弟的皆是书籍,以为赠给自己的怕也是那等无趣之物,待见到这张弓,眼睛顿时一亮。 他接过革囊,抽出弓身,入手便觉沉实合手,轻轻一拉弦,嗡鸣之声清越,显是上品。 他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拍著王曜的肩膀: “好!好弓!四弟果然知我!这可比那些死物强多了!” 他爱不释手地摩挲著弓身,越看越是喜欢,对王曜的態度也愈加热络起来。 “四弟啊四弟,你真是……二哥方才还觉得你有些文縐縐,没想到竟是这般投契!哈哈,好!以后得了閒,定要与你一同去城外狩猎!” 他又看向董璇儿,见她容貌明艷,举止得体,更是赞道: “四弟好福气!娶得如此贤內助,不仅將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想必这些礼物,也少不了弟妹的参谋吧?真是羡煞为兄了!” 郭氏在一旁闻言,抿嘴一笑,瞥了王皮一眼,语气带著几分调侃: “二弟,你福气难道就少了?是你自己眼界太高,这也不肯,那也不愿,白白辜负了多少好姻缘。若肯早些定下心来,何愁没有贤惠女子为你操持这些?” 王皮被大嫂说中风流事,面上微微一热,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岔开话题道: “咳……大嫂又说笑,我这不是……还没遇到合適的嘛!” 说罢,又低头去摆弄那张弓,掩饰尷尬。 董璇儿此时也盈盈起身,先向郭氏和刘氏行礼,然后示意碧螺捧上两个锦盒。 她先取过一个较大的,打开递给郭氏: “大嫂,初次拜见,也不知你喜好为何。这是一匹蜀地新出的联珠对孔雀纹彩锦,色泽还算鲜亮,质地也厚实,冬日里做件褶裙或是裁件半臂,想来尚可。另有一盒上党人参,聊供大嫂调理气血。” 那锦缎在灯下流光溢彩,孔雀纹样栩栩如生,人参更是根须俱全,品相极好。 郭氏接过,触手只觉锦缎温润滑腻,心中欢喜,又听董璇儿言语周到,连自己时常需要调理身子都想到了,更是感动,拉住董璇儿的手道: “弟妹太过破费了,这般贵重的料子……还有这老参,真是让你费心了。” 董璇儿谦道:“大嫂管家辛劳,合该多用些心。” 她又取过另一个稍小的盒子,递给刘氏。 “三嫂,这是一些河北一带的软綃,轻薄透气,给孩子做里衣或是夏日帐幔皆宜。另有一匣子珠贝细粉,乃南边来的,敷面可润泽肌肤。” 那软綃薄如蝉翼,珠粉细腻芬芳。 刘氏性情俭朴,见都是实用之物,心中甚喜,连忙道谢: “让弟妹破费了,这些正是合用。” 接著,董璇儿又拿出两个小包袱,分別递给眼巴巴望著的王基和王镇恶。 给王基的是一套崭新的洛阳狼毫笔和一方歙砚; 给王镇恶的则是一把装饰著彩色羽毛、製作精巧的竹木弹弓,並几颗圆润的石子。 王基接过笔墨砚台,小脸上满是郑重,躬身道谢: “多谢四叔母。” 而王镇恶一见到那弹弓,立刻欢呼一声,爱不释手,比起方才王皮得弓时的兴奋也不遑多让,连连道: “谢谢四叔母!这弹弓真好!” 董峯在一旁看得眼热,扯著董璇儿的袖子,董璇儿笑著低声道: “你的那份,早给你备在家里了。” 董峯这才嘻嘻笑了。 就连被婢女抱著的王宪,也得了一对小巧玲瓏、摇起来叮咚作响的银铃手鐲,戴在胖乎乎的手腕上,引得他咯咯直笑。 王皮看著董璇儿这般面面俱到,礼物虽不惊天动地,却件件送到各人心坎上,再次对王曜感嘆: “四弟,你真是娶了位贤妻!日后飞黄腾达,可莫忘了提携提携你二哥啊!” 虽是玩笑话,却也带了几分真切。 王曜拱手道:“二哥言重了,兄弟之间,自当相互扶持。” 这时,郭氏笑道:“礼也见了,话也敘了,想必大家都饿了,酒宴已备好,不如边吃边聊?” 王永起身道:“夫人所言极是,四弟,弟妹,请入席。” 宴设於正堂之內,两张黑漆大案並排而设,男子一席,女眷与孩童一席。 案上已摆满了各式肴饌。 主菜仍是那瓮香气四溢的清燉羊肉,汤汁乳白,旁边配著一碟蒜泥醋汁。 炙烤得金黄焦香的鹿脯、蒸得恰到好处的渭河活鲤摆在显眼位置。 另有雕胡饭、肉羹、秋葵、韭菁、藿菜等时蔬,或凉拌或清炒,色泽诱人。 酱料更是齐全,豉汁、肉酱、芥酱、蒜泥盛放在精致的青瓷小碟中。 酒水除了王皮提及的桑落酒、西域蒲桃酿,还有自家酿的浊米酒和椒柏酒,分別盛在酒壶与温酒器中。 眾人依序落座。王永、王皮、王休、王曜一席;郭氏、刘氏、董璇儿、王基、王镇恶、董峯以及由乳母照看的王宪一席。 王永作为长兄,率先举杯,他环视眾人,尤其是看著王曜,神情恳切: “今日四弟归家,我王氏血脉得以团圆,父亲在天之灵,必感欣慰。我等兄弟,日后当戮力同心,光大门楣,不负先人期望。来,满饮此杯!” 眾人皆举杯相应,即便是王基和王镇恶,也被允许以蜜水代酒,气氛热烈。 酒过一巡,王皮已是活跃起来,他斟满一杯蒲桃酿,那暗红色的酒液在琉璃杯中荡漾,对王曜道: “四弟,尝尝这个,西域来的佳酿,与咱们关中的酒滋味大不相同。” 他自己先呷了一口,眯著眼品了品,又道: “说起来,咱们家除了我们兄弟三个,还有一位大姐,性子最是爽利泼辣,父亲在世时,也最是宠爱她。” 王曜放下酒杯,询问道: “哦?不知大姐如今何在?” 王永接口,语气带著些许遗憾: “大姐单名一个『蕙』字,嫁与京兆杜陵韦羆为妻。去岁韦羆授东海太守,大姐便隨他一同赴任去了。前日收到家书,言及他们已在返京途中,算算日子,约莫十余日后便可抵达京师。” 王曜点头:“原来如此,未能即刻拜见大姐,甚是遗憾。不过无妨,待祉儿百日之宴时,再郑重邀请大姐、姐夫,好好团聚款待。” 王皮闻言,却是哈哈一笑,衝著王曜挤了挤眼: “四弟,你有此心甚好。不过咱们这位大姐,那脾气……嘿嘿,等见了面你便知晓。父亲当年都时常让她三分,你可得有些准备。” 他话语中带著几分戏謔,却也透著一家人特有的亲昵。 王休微微蹙眉,觉得二哥言辞有些过头,轻声道: “二哥,大姐虽性子直率,却是极重亲情,对兄弟们更是关爱。” 王皮不以为意:“是极是极,关爱是关爱,就是这关爱的方式,有时让人消受不起嘛!” 说著自己又笑了起来。 郭氏在另一席听著,也笑著对董璇儿低语: “莫听你二哥胡说,大姐人是极好的,就是心直口快了些,相处久了便知。” 董璇儿微笑頷首,心中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大姑姐有了几分好奇。 宴席间,董璇儿见董峯在王镇恶身边坐得还算安稳,便隔著席位柔声问道: “峯儿,今日在大哥大嫂家,可有调皮捣蛋,给大伙添麻烦?” 董峯正啃著一块炙鹿脯,闻言抬起头,油汪汪的小嘴一撇: “姐,我可没有!我和镇恶在一起耍……在一起读书习字来著!”他险些说漏嘴,忙改口。 刘氏在一旁笑道: “璇儿妹妹放心,峯郎君乖巧得很,与镇恶甚是投缘,两个孩子在一处,倒是难得有个伴。日后得了空,定要常来玩耍才好。” 她言辞恳切,显是真心喜爱董峯的活泼,或许也希望能藉此让沉静好学的王基和过於活泼的王镇恶有所调和。 王基安静地吃著饭,偶尔给弟弟王宪擦擦嘴,一副小大人模样。 王镇恶则得了新弹弓,心思早已飞远,吃饭也快了许多,眼珠不时瞟向席外。 王祉在乳母和碧螺轮流照看下,大部分时间都在酣睡,偶尔醒来,乌亮的眼睛好奇地转著,不哭不闹,引得郭氏和刘氏频频投来怜爱的目光。 王永与王曜谈起太学见闻、听讼观理政之事,王曜一一作答,言辞谦逊而见解深刻,令王永频频頷首。 王休也偶尔插言,询问些经史问题,王曜亦能引经据典,对答如流,王休眼中讚赏之色愈浓。 王皮虽对学问政事兴趣不大,但听著王曜讲述蜀中风情、军中趣闻,倒也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追问细节,尤其对那张弓的来歷和用法问得仔细。 觥筹交错间,气氛愈发融洽。 王皮几杯蒲桃酿下肚,话更多了起来,他拍著王曜的肩膀,再次感嘆: “四弟啊,看到你,二哥我是真的高兴!父亲若在,不知该如何欣慰。你比二哥强,有出息!以后这王家门楣,还要多靠你撑持了!” 言语间竟有几分落寞和唏嘘。 王曜忙道:“二哥何出此言,兄长们皆在,曜年轻识浅,还需兄长们多多教诲提点。” 王永看著兄弟们和睦,侄儿绕膝,心中满是宽慰,只觉得父亲去世后,家中许久未曾有这般热闹温馨的景象了。 他再次举杯:“今日一家团聚,实乃大喜。愿我王氏,枝繁叶茂,世代昌隆!” 眾人皆举杯应和,欢声笑语充满堂宇。 然而,就在这宴饮正酣,亲情暖融之际,忽见府中一名管事脸色慌张,步履匆匆地自外间直入堂內,也顾不得礼仪,径直走到王永身边,俯身低声急稟,声音虽低,却足以让近处的几人听清: “主君!门外……门外有宫使飞马而至,言……言天王陛下轻车简从,离此已不到几百步!” (感谢“小飞吃饱了吗”兄弟的打赏支持,万分感谢!) 第184章 仕途洪流 那管事话音虽低,却如一块寒冰坠入沸汤,满堂暖意霎时凝住。 王永手中酒杯微微一颤,几滴桑落酒泼洒在青綾茵席上,洇开深色痕跡。 王皮脸上那惫懒笑意僵住,手中把玩的琉璃杯险些脱手。 王休更是倏然起身,面色发白,下意识地整理起本已十分齐整的衣襟。 “陛下……已至巷口?” 王永深吸一口气,强压心中惊涛,声音竭力保持平稳。 “千真万確!宫使言,陛下轻车简从,仅有阳平公、吕將军及毛校尉等十来人隨行,转眼即到!” 管事急声確认。 剎那间,厅內桌椅挪动之声、环佩轻撞之声、孩童惊疑之声混杂一片。 王永当机立断,沉声喝道: “快!开中门!焚香!所有人隨我出迎!” 他目光扫过瞬间慌乱的家人,尤其在王曜脸上停留一瞬,见这位四弟虽也面露讶异,却並无多少惶恐,眼神迅速恢復沉静,心下稍安。 来不及多言,王永率先大步向外走去,王皮、王休紧隨其后,连方才还嬉笑玩闹的王镇恶和董峯也被刘氏和董璇儿急忙拉住,示意噤声肃立。 王曜与董璇儿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意外与一丝瞭然。 董璇儿迅速將怀中熟睡的王祉交给碧螺,低嘱两句,隨即与郭氏、刘氏一起,领著王基、王镇恶、董峯及乳母抱著的王宪,按礼制退至隔壁厢房暂避。 前院灯火通明,尚冠里寂静的巷陌中,隱约传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声响,不疾不徐,却带著无形的威压。 王家府邸中门洞开,王永、王皮、王休並王曜,於阶下整衣肃立,垂首恭候。 只见巷口转角处,数骑缓缓现身。 当先一骑,乘者身著玄色暗纹锦袍,外罩一件半旧的黑狐裘大氅,未戴冠冕,仅以一根乌木簪束髮,长须在頷下修剪得整整齐齐,面容雄毅,目光温润中自有睥睨之气,不是天王苻坚又是谁? 他鞍轡寻常,宛若一位出游的士绅,然其端坐马背的雍容气度,却令这寒夜巷陌仿佛也明亮了几分。 苻坚左侧稍后,正是阳平公苻融。 他今日亦是一身便装,青灰色綾缎直裰外罩著银鼠灰坎肩,同样未戴冠,髮髻以玉簪固定,凤目朗朗,面容俊雅,与苻坚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添书卷清气。 右侧並轡而行者,身形魁伟,面庞黝红,頷下留著精心修剪成马蹄状的浓密短髯,眸光锐利如鹰,正是已升为步兵校尉的吕光。 他穿著赭石色团窼联珠对狮纹胡锦窄袖袍,腰束革带,足蹬乌皮靴,虽未著甲冑,那股百战悍將的剽悍气息却挥之不去。 在吕光马后,毛秋晴一身黛青色胡服劲装,高马尾以银环束紧,未施粉黛,容顏清冷,腰佩环首刀,骑乘她那匹神骏的乌騅马,目光如秋水平静扫过王家府门前的眾人,在王曜身上略一停顿,便即移开。 她身后跟著五六名同样作寻常护卫打扮的健卒,眼神精亮,步履沉稳,显是军中好手。 一行人直至府门前十余步外方勒住坐骑。 苻坚翻身下马,动作矫健,隨手將马鞭递给趋前伺候的吕光,笑容和煦地看向迎上前来、欲行大礼的王永等人。 “臣等不知陛下驾临,接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王永领著诸兄弟,便要跪拜下去。 “誒,子德何必多礼!” 苻坚抢上一步,亲手托住王永双臂,阻止他下拜,又对王皮、王休、王曜挥挥手。 “是朕不请自来,扰了尔等家宴才是。” 他伸手虚扶,目光隨即落在王永身后的王曜身上,笑意更深。 “子卿,尔等兄弟团聚,朕也来凑个热闹!” 吕光在一旁微笑接口,带著惯有的豪迈: “子德,恭喜你等兄弟团圆啊!我说那华阴僻壤,怎地雄奇辈出,原来子卿果真是丞相的血脉。这不,愚兄硬是拉著陛下与阳平公过来討杯水酒吃,沾沾喜气!想来丞相在天有灵,见你等骨肉团圆,不知何等欢喜!” 言罢又看向王曜,眼中满是激赏。 “子卿,一別半载,听闻你结业考得了魁首,听讼观断讼亦游刃有余,唉,永业那小子,怕是连你的毛都追不上了!”他哀嘆连连,带著一丝强笑的酸楚。 王曜忙躬身道:“吕將军谬讚,曜愧不敢当。人各有际遇、长短,永业兄为人处事,亦有许多让曜钦佩之处,岂可一概而论?” 苻融也上前一步,温言对王永等四兄弟道: “子德、子楚,陛下听闻你等扶风郡秋收事毕,返京述职,又恰逢子卿归家,心中喜悦,故特来一见。仓促之间,未备仪仗,唯愿与故人子弟一敘家常耳。” 王永忙躬身行礼: “陛下厚爱,寒舍蓬蓽生辉,快请入內上座!” 他侧身让路,心中却是念头飞转,百感交集。 苻坚含笑点头,当先迈步入门,苻融、吕光紧隨其后。 毛秋晴则吩咐那几个护卫守在大门,自己沉默地跟在最后,与王曜目光交接时,几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一行人穿过前院,来至正堂。 堂內灯火愈发明亮,方才宴饮的痕跡已被手脚麻利的僕役迅速收拾,重新铺设了茵席,燃起了更多的灯烛。 苻坚目光扫过堂內陈设,最后落在东壁那幅新悬的《幽兰图》上,脚步微顿。 画中幽兰数茎,生於岩隙,叶姿疏朗,墨色清润,旁题数行小字,笔力遒劲,风骨嶙峋。 “此画……” 苻坚凝视画卷,长须微颤,声音低沉下去,带著难以言喻的追忆与感伤。 “是丞相手泽,幽兰……空谷幽兰,不以无人而不芳……丞相之风,山高水长……” 他默然片刻,方轻轻一嘆: “朕犹记当年,丞相於府中书斋,秉烛批阅文书,偶得閒暇,便挥毫作画,或与朕、与博休、与世明纵论天下……音容笑貌,恍如昨日。” 一番话,勾起满堂寂然。 苻融眼中亦泛起湿意,低声道: “陛下……” 吕光亦是面色沉凝,浓密的马蹄胡微微抖动,抱拳道: “陛下,丞相虽去,然其家风志业,自有后人承继。今日子德兄弟团聚,子卿成才,正是丞相遗泽绵长之兆。” 苻坚頷首,神色稍霽,转身对王永道: “子德,此画悬於此间,甚好。让丞相看看,他的孩子们,都长大了。”语气中充满长辈的慈和。 王永心中激盪,躬身道: “陛下念旧情深,臣等感佩五內。先父若知陛下如此掛怀,亦当含笑九泉。” 苻坚摆手,示意眾人重新入席。 他自然居上首主位,苻融、吕光分坐左右。 毛秋晴按刀立於苻坚身侧。 王永、王皮、王休、王曜则陪坐下首。 女眷们早已避至屏风后的厢房,唯余两名婢女留在堂角伺候。 侍婢重新奉上热酒,更换杯盏。 苻坚举杯,环视王家兄弟,尤其是王曜,温言道: “今日王家团圆,朕心甚慰。这一杯,贺子德郡务有成,贺子卿太学夺魁,更贺丞相血脉归宗!” 言罢,一饮而尽,眾人连忙陪饮。 饮罢,苻坚看向王曜,目光中带著考校与期许: “子卿,朕闻你听讼观初值,一日连决三案,明察秋毫,处置得当,连博休与左僕射都讚不绝口,看来太学数载,未负光阴。朕必当量才而用,使你等尽展所长,不负平生所学。” 王曜连忙离席躬身: “陛下天恩,臣惟竭駑钝,以报国家。” 吕光哈哈一笑,接口道: “陛下所言极是!子卿在蜀中,胆识谋略,皆非常人可比。奇袭临溪堡,截断晋军粮道,若非他和姜飞决策果断,秋晴那丫头......” 尚未道完,他突然念及毛秋晴就在身侧,赶忙看了那丫头一眼,只见她果然俏脸微红,偏过头去。 吕光顿时瞭然,自觉失言,赶忙举杯浅饮,乾笑著不再言语。 苻坚微笑頷首,目光又转向王永、王皮、王休,细细询问他们近况。 闻得王皮仍在扶风郡任功曹,面露沉吟,復又打量了一下这间虽整洁却略显逼仄的正堂,眉宇间掠过一丝歉疚: “子德,子楚,子光,是朕疏忽了。丞相去后,朕忙於国事,对尔等关照实有未周,竟让你们兄弟挤在这旧宅之中……” 他心念电转:“城內东北隅,临近宫苑处,正新起一批宅邸,规制尚可。其中一座四进院落,便赐予尔等兄弟,也算全朕与丞相君臣相得之情,稍慰丞相在天之灵。” 王永闻言,慌忙离席伏地: “陛下!此万万不可!先父在世,常以俭素垂训臣等。臣兄弟蒙陛下恩眷,得享禄位,已属过望,安敢再受广厦之赐?且此宅乃先父所置,虽不宏阔,然居之甚安,实不敢当陛下如此厚赏!” 一旁王皮却急了,眼见兄长推辞,生怕这天上掉下的宅邸飞了,忙不迭也离席,却未伏地,只是躬身急声道: “陛下!天恩浩荡,臣等感激涕零!大哥此言差矣!陛下念及与先父旧情,体恤臣等居住狭陋,此乃陛下仁德!陛下所赐,是为彰先父功绩,显陛下念旧之心,我等岂能推拒,寒了陛下与天下臣民之心?” 他语气急切,口不择言,竟扯到什么“天下臣民之心”的高度去。 吕光见状,捻著浓密的马蹄胡,笑著打圆场: “子德贤弟,何必固辞?陛下既开金口,便是恩典。况且如今长安城內,陛下为安置四方贤才,正命有司大建广厦之室,多这一处宅邸不算什么,子楚所言,也在情理。” 苻坚亦笑道:“子德不必过谦,世明说得是。朕已决意,此事便如此定了。” 语气虽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王永见苻坚意决,且吕光、王皮皆如此说,只得叩首谢恩: “臣……臣兄弟叩谢陛下天恩!” 一直静坐的王曜,此刻却微微蹙眉,捕捉到吕光话中“大建广厦之室”、“安置四方贤才”之语,忍不住开口问道: “吕將军方才言及长安大建宅邸,未知……所为何来?莫非朝廷有意大规模招揽贤才?” 此言一出,苻融脸上掠过一丝无奈,苻坚笑容微敛,吕光也是嘿然一笑,却未立即答话。 苻融看了兄长一眼,见苻坚不置可否,方轻嘆一声,对王曜道: “子卿有所不知,陛下虑及他日王师南征,扫平吴会后,恐无足够华宅安置彼处投诚之文武俊杰、世家名流,故而下旨,於长安城內及近畿,预先兴建馆舍宅邸,以作安置,以示我大秦混一四海、兼容並包之胸襟,使天下贤才知所归往。” 王曜心中一震。他深知近年来连番征战,虽克襄阳,然淮南新败,国力消耗甚巨,民力疲敝。 此时大兴土木,只为安置那尚未可知的“南朝降臣”,未免…… 他抬眼看向苻坚,见对方面容平静,目光中却透著一种近乎执拗的自信与憧憬,將到嘴边劝諫的话语又咽了回去,只垂首道: “陛下深略远虑,臣愚钝,未能体察圣心万一。” 苻坚不以为意,反而兴致勃勃道: “卿等还年轻,待朕扫平东南,四海一家,这些宅邸只怕还不够用呢!”说著,又举杯邀饮。 酒过数巡,气氛渐復融洽。 屏风后的厢房內,郭氏与刘氏陪著董璇儿说著些体积话。 但此时的董璇儿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地便瞟向正堂內的眾人,尤其定格在毛秋晴身上。 她见毛秋晴虽为护卫,却並未如其他隨从般退至廊下,反而在苻坚的示意下,逕自於堂侧寻了一处设著青綾茵席的坐榻安然坐下,位置恰在王曜席位的斜后方。 她姿態从容,目光时而扫视周遭,时而落在前方王曜的背影上,並未多看此处一眼,反而无形中透著一股与王曜自然而然的亲近与默契。 董璇儿心中微涩,想起王曜曾言在抚军將军府多得毛秋晴照应,又念及阿伊莎因己之故远走他乡,一股混合著愧疚、酸楚与些许不甘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定了定神,自碧螺手中接过一盏新沏的蜜饯金橙茶,起身款步走至毛秋晴席前,微微屈膝,將茶盏奉上,声音柔婉: “毛校尉护卫陛下辛劳,请用盏热茶驱驱寒气。妾身常听外子言及,昔日在抚军將军府,多蒙校尉照拂指点,心中感激,一直未曾当面致谢。” 毛秋晴抬眸,清冷的目光在董璇儿明艷的脸上停留一瞬,接过茶盏,指尖冰凉触到温热的盏壁,淡然道: “王夫人客气了,王参军才华出眾,恪尽职守,乃国之干才,秋晴身为同僚,略尽绵力乃是本分,不敢当『照拂』二字。”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將那“同僚”二字咬得略重,似在划清界限,又似別有深意。 言罢,不再多言,低头轻呷了一口茶汤。 董璇儿见她反应如此冷淡,且坦然坐在王曜近处,心中那点气恼更甚,却又无法发作,只得强笑道: “校尉过谦了。” 便退回自己席上,觉那蜜饯金橙茶入口,竟品出几分苦涩来。 郭氏与刘氏相视一眼,皆看出些端倪,却不好插言。 堂前,苻坚与吕光正谈及蜀中战事细节,吕光对王曜临溪堡解围、智断粮道之举再次大加讚扬。 王皮听得眉飞色舞,与有荣焉,连连向王曜劝酒。 王休则更关心王曜在太学所学,低声询问经义。 王永陪著苻坚、苻融说话,心思却仍縈绕在那新赐宅邸与方才“广厦之室”的议论上,眉宇间隱有忧色。 被乳母抱著的王祉此时醒了过来,咿呀两声,隨即哭闹起来,边哭边睁著乌溜溜的大眼好奇地望著满堂灯火与人影。 苻坚闻声望去,赶忙吩咐乳母將小儿抱来一观,他见王祉玉雪可爱,笑道: “这便是子卿的孩儿?取名未曾?” 王曜忙答:“回陛下,小儿单名一个『祉』字,外祖父所取。” “祉……福祉绵长,好名字。” 苻坚点头,示意乳母再抱近些看看,又道: “眉眼间颇有英气,將来或又是一员虎將,或是社稷良才。”言语间充满对晚辈的爱怜。 王皮趁机凑趣:“托陛下洪福,愿我这小侄儿將来能如他父亲一般,为陛下效力,光大王氏门楣!” 苻坚哈哈大笑,龙心大悦。 竟从腰间解下一枚雕琢精美的白玉蟠螭佩,亲手塞入王祉的襁褓中。 “此玉隨朕多年,今日便赐予祉儿,佑他平安长成。” 王曜和董璇儿闻言,赶忙皆离席到近前拜谢。 苻坚示意不必多礼,他见董璇儿行礼时姿態优雅,落落大方,不禁对王曜笑道: “子卿不仅才识过人,更是佳偶天成,可喜可贺。” 一席人遂又相互打趣,宛若一家。 就在眾人其乐融融时,一直静坐旁观的苻融,忽將目光转向王曜,开口问道: “子卿,你既歷经太学薰陶,又曾远赴蜀中征战,更於听讼观初窥民情。我很想听听,你接下来有何打算?是愿留京任职,还是外放州郡,歷练一番?” 此言一出,满堂目光瞬间聚焦於王曜身上。 苻坚持杯的手微微一顿,吕光浓眉挑起,王永面露关切,王皮则显好奇,连屏风后的董璇儿也屏住了呼吸。 毛秋晴清冷的目光,亦再次落在前方那挺拔的背影上。 堂內烛火噼啪,映照著王曜沉静的面容,他放下手中酒盏,迎向苻融探询的目光,深知此问似乎別有用意,绝非寻常家宴閒谈。 王曜沉吟片刻,遂恭声答道: “回公侯,曜年轻学浅,无论出任何职,皆愿听从朝廷安排,竭尽駑钝。只是……曜以为,为政之道,贵在察民疾苦。若蒙陛下不弃,曜愿赴地方,亲歷民事,或能於实务中略有寸进。” 苻融闻言,与苻坚交换了一个讚赏的眼神,頷首道: “不慕京华,志在实务,甚善!” 吕光也插言笑谈一阵,说起吕绍在家埋头准备听讼观当值,苻坚遂微笑勉励几句。 王皮在一旁听著,见四弟似乎飞黄腾达在即,自己却仍困守下僚,心中愈发不是滋味,连饮了几杯闷酒。 夜色渐深,堂內烛火摇曳,酒气氤氳。 映照著王曜即將奔赴前路莫测的仕途洪流。 (第一卷“太学砥锋”完结感言 歷经184章,八十多万言,《青衫扶苍》第一卷“太学砥锋”至此告一段落。 本书的创作,建立在对《十六国春秋》《资治通鑑》《晋书》《前秦史》等史料论文的系统梳理之上,试图在前秦建元年间这个宏大而脆乱的舞台上,描摹一个理想主义书生的现实跋涉。 第一卷中,我们见证了主人公王曜从弘农入长安,目睹民生疾苦、挺身怒斥豪奴,为毛秋晴所救; 在龟兹胡商帕沙父女的温暖救助下,他死里逃生; 在太学丙字乙號学舍,他与杨定、徐嵩、吕绍、尹纬从初识到肝胆相照; 在崇贤馆激辩中,他直面平原公苻暉,以“民惟邦本”之声响彻殿堂;在籍田农课、南山猎虎、华阴破案、入蜀作战中,他一步步將圣贤书卷化为脚下泥土与手中锋芒。 情缘纠葛,亦是他成长的印记。 阿伊莎的清澈关怀、毛秋晴的颯爽並肩、董璇儿的执著情意,都在他心上刻下深深浅浅的情痕。 而身世之谜的揭开——生父竟是已故丞相王猛——更让他背负起超越年龄的重担与期许。 在此,我深深感谢每一位陪伴《青衫扶苍》走到此处的书友。 你们的每一次点击、留言,都是支撑我深夜查证、斟酌字句的灯火。 然而现实所迫,本书阅读数据始终未达预期,自明年一月起,若非特殊情况,將调整为一日一更。 若日后数据有所改观,定当全力加更以报。 生活不易,写作亦难,还望诸位谅解这份无奈。 但我可以郑重承诺:此书绝不会太监。 无论前路如何,我必会將王曜的故事认真写完,给这个乱世一个交代,也给所有曾为之停留的书友一份完结的答卷。 第一卷的终点,正是更大风暴的起点。 第二卷“淝水前夜”將紧隨展开。 歷史的洪流正滚滚而来——淝水之战的惊天变局,慕容垂、姚萇等豪雄的蛰伏与裂变,都將与他个人的命运激烈碰撞。 王曜將如何在那片破碎的山河之中,践行自己“青衫扶苍”的初衷? 青衫未老,热血犹温。乱世长卷,方才铺展。 感谢每一位书友的停留,我们卷二再见。 岭南黔首 谨上) 第185章 赴任新安 建元十六年(公元380年),春正月中旬。 时近黄昏,豫州河南郡境內,官道旁一所孤零零的驛亭在料峭寒风中默然佇立。 亭外残雪未消,枯草瑟缩,几株老树將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濛濛的天穹,更添几分萧索。 此处距新安县治尚有四十里之遥。 驛亭內,火光跳跃,勉强驱散著暮色与寒意。 王曜与李虎围坐在泥炉旁,炉上陶罐正咕嘟咕嘟地燉著肉羹,热气混杂著香气瀰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吏部遣来的五名武吏则在一旁整理鞍具,检查兵刃,神情警惕中带著几分行路的疲惫。 他们奉命护送这位新任的新安县令赴任。 王曜穿著那身阿伊莎赠送的的靛蓝色直?棉袍,外罩絳色羊皮裘,虽风尘僕僕,面容却依旧沉静。 他望著对面正专心致志用短刀削著一块木头的李虎,开口道: “虎子,抚军將军府的差事,多少人求之不得。你那一身武艺,在毛將军麾下好生歷练,他日搏个將军之位,封妻荫子,也並非难事。又何苦辞了前程,非要跟著我到这新安小县来?岂非因小失大?” 李虎头也不抬,手中短刀灵活游走,木屑纷飞,瓮声瓮气地回道: “曜哥儿,你就甭劝了。长安城里那日子,每日按点应卯,站班值守,规矩多得能憋死人!这半年,可把俺憋闷坏了!浑身骨头缝里都痒痒!”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风霜歷练得愈发粗獷的面庞,连鬢短鬚根根如戟,眼中却闪著质朴而坚定的光。 “俺不想当什么劳什子將军大官,就情愿跟著曜哥儿你,纵马江湖……呃,是办差理事!自在!痛快!” 他顿了顿,將削好的一个小木马,显然是他日要给王祉的玩意儿,揣入怀中,又道: “再说了,前些日子我听毛统领提起,这新安县地处要衝,四夷混杂,豪强林立,盗贼蜂起,可不是什么太平地界。我跟著你去,別的本事没有,护你周全总还做得,也好让婶子和弟妹在长安放心不是?” 王曜知他性情执拗,且言出必行,又见他连母亲和妻子都搬了出来,心中虽感其厚谊,却更为他放弃前程惋惜,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你呀……” 话音未落,忽闻亭外官道上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而杂沓的马蹄声,听动静,竟有上百骑之眾。 亭內眾人顿时警觉起来。五名武吏立刻按刀起身,目光锐利地望向亭外。 李虎也霍然站起,一步跨到王曜身前,手已按在了腰间的环首刀柄上。 蹄声在驛亭外戛然而止,隨即传来勒马、喝叱以及甲叶摩擦的鏗鏘之声。 只听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女声在外响起: “新任新安县令可在亭內?” 王曜闻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起身推开挡在前面的李虎,走到亭口。 只见暮色苍茫中,百余名骑兵肃立道旁,人衔枚,马勒口,虽经长途奔驰,队形却不见多少散乱,显是精锐。 为首三人,正是毛秋晴、耿毅与郭邈。 毛秋晴今日身著甲冑,依旧是那身利落的黛青色胡服劲装,外罩银色细鳞软甲,猩红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她未戴兜鍪,青丝挽成高髻,以那根银簪束紧,额前缀著一枚小小的火焰状金饰,映得她本就清丽的面容更添几分英气与冷冽。 她端坐於那匹神骏的乌騅马上,腰背挺直,目光如秋夜寒星,正淡淡地落在王曜身上。 她左侧稍后,是之前因军功已升为副幢主的耿毅。 他面容精干,眼神活络,穿著一身便於骑射的赭色缺胯袍,外罩皮甲,头上戴著黑色璞头,腰悬横刀,虽风尘僕僕,精神却极健旺。 见王曜出来,他立刻在马上抱拳,脸上露出恭敬而又带著些亲近的笑容。 右侧则是郭邈,他年过三旬,一张国字脸膛刻满风霜,神情刻板严肃,嘴唇紧抿。 他穿著普通的絳色军服,外罩皮甲,头上戴著平巾幘,腰间除了佩刀,还掛著一根象徵军法的铁尺。他向王曜微微頷首致意,目光中透著一如既往的敬重。 王曜压下心中疑惑,拱手道: “秋.......毛统领,文敏(耿毅),郭刺奸,你们怎会在此?” 毛秋晴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將马韁扔给身后亲兵,走到王曜面前,语气带著她一贯的清冷,却又似乎比平日多了些什么。 “怎么,王参军已高升县令,不欢迎我等?” 王曜苦笑:“岂敢,只是新安匪患横行,前途未卜,实乃险地。三位皆有锦绣前程,毛统领更是万金之躯,何必隨王某赴此险境?万一有个闪失,让曜如何向毛將军交代?” 他这话说得诚恳,目光扫过耿毅和郭邈,亦是此意。 毛秋晴闻言,秀眉一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你也知道新安危险?那你还將到手的长安令之位让与徐元高,自己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长安令是何等重要的京畿官职,清贵且安稳,你倒好,拱手送人!” 王曜坦然道:“元高为人清正端方,明法善断,且熟悉京兆事务,必能胜任长安令一职,於国於民,皆是佳选。” “我没说徐元高不能胜任!” 毛秋晴语气更冲,星眸含嗔瞪著他。 “我说的是你!那平原公苻暉,与你早在太学便有齟齬,他如今身为豫州刺史,指名要你这太学魁首来趟这浑水,摆明了就是没安好心!你倒好,不想法子推拒,还屁顛屁顛赶著来上任!王曜,你是不是傻?” 她语速又快又急,一番话说得王曜哑口无言,只能再次泛起无奈的苦笑,轻轻嘆了口气: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地方不靖,黎民受苦,总是要有人来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你……” 毛秋晴被他这话噎住,见他一副认命却又坚定的样子,心头火起,却又不知该如何再骂,只得扭过头去,看著驛亭外昏暗的天色,胸口微微起伏。 耿毅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笑著对王曜拱手道: “参军......不是,县君,您就別再劝了。属下在抚军將军府,多得县君提携教诲,方能略有寸进。如今县君赴任艰险之地,毅岂能安坐长安?已向毛將军请辞副幢主之职,甘愿追隨县君左右,以供驱策!至於前程。” 他洒脱一笑:“跟著县君,何处不是前程?” 郭邈也沉声开口,言简意賅: “郭某亦愿追隨县君,律法森严,亦需明主执掌。” 他话不多,但意思明確,他敬佩王曜的为人与治军,愿弃官相隨。 王曜看著眼前这三位甘愿放弃安稳前程、追隨自己奔赴险地的同袍,心中暖流涌动,更是感慨万千。 他深吸一口气,仍是劝道: “诸位厚爱,曜感激不尽,然新安之事,祸福难料。曜实不愿连累诸位。不若今日就在此驛亭歇息一晚,明日一早,诸位还是带领兄弟们返回长安……” 他话未说完,毛秋晴猛地转回头,俏脸含霜,打断了他: “王曜!你当我们是贪图你那点前程才来的?” 她语气带著明显的恼意: “你也不想想,若无上命,我岂能擅自调动这百名禁军精锐离京?是阳平公(苻融)体恤你赴新安剿匪不易,这才亲自出面,请託我父,由我率领这一百骑前来保护协助你!你倒好,不体谅我们星夜兼程、远道追赶之苦,连口热水都还没喝上,就先急著撵人走?这便是你王县令的待客之道?还是觉得我毛秋晴和这一百弟兄,是那等畏难怕险之徒?” 王曜被她连弩似的一顿质问,弄得怔在当场,隨即恍然,原来是阳平公的安排。 他看向毛秋晴因慍怒而微红的脸颊,以及耿毅、郭邈脸上坚定无悔的神色,心中那份坚持终於软化,再次化为无奈的苦笑,侧身让开通道,拱手道: “是曜失言了,毛统领,文敏,郭兄,还有诸位兄弟们,一路辛苦!快请入內歇息,喝口热汤驱驱寒气。虎子,快去安排兄弟们到旁边营房安置,將我们带的乾粮肉脯分与兄弟们,再让驛丞准备热食热水!” 李虎见是熟人,早已收起戒备,闻言咧嘴一笑,大声应道: “好嘞!” 便招呼著毛秋晴、耿毅、郭邈带来的骑兵们向驛亭旁的几间土坯营房走去。 那五名武吏也鬆了口气,帮忙张罗起来。 毛秋晴见王曜服软,脸色稍霽,这才迈步走进驛亭。耿毅和郭邈紧隨其后。 亭內空间本就不大,一下子多了三人,更显拥挤。 王曜请毛秋晴在刚才自己坐的主位坐下,又让耿毅、郭邈坐在一旁。 泥炉上的肉羹香气愈发浓郁。 王曜亲手用木勺舀了几碗热羹,递给三人。 毛秋晴也不客气,接过陶碗,小口吹著气,慢慢啜饮。 耿毅连声道谢,郭邈则默默接过。 “我走之后,京师近日可有什么趣闻?” 王曜一边拨弄著炉火,一边寻了个话头,打破略显沉闷的气氛。 毛秋晴放下陶碗,用一方素绢擦了擦嘴角,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清冷,说道: “你走后不久,朝中便有任命。陛下重新启用了北海公苻重,令他接替行唐公苻洛为幽州刺史,而苻洛则转任益州刺史,原益州刺史王广將被召回。” 王曜正在添柴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眉头已然蹙起: “北海公苻重?他前年任豫州刺史时便欲谋反,被吕光將军擒获。陛下宽仁,念及宗亲,未加严惩,仅削爵软禁。如今不到两年,怎敢再度启用他为方面大员,还是幽州此等重镇?更何况,谁人不知苻重与苻洛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让苻重去接替幽州……” 他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困惑与担忧。 “陛下此举……著实令人费解。” 毛秋晴淡淡道:“或许,陛下也是想藉此示好安抚苻洛吧。毕竟要將苻洛从幽州调往益州,总需给些补偿,让其兄接手旧部,也算全了情面。” “安抚?” 王曜眉头皱得更紧:“苻洛镇守幽州多年,根深蒂固,势力盘根错节。陛下不设法徐徐分化,反而让其兄弟合併一处,这岂是安抚?简直是……” 他话到嘴边,觉得有些大逆不道,终是咽了回去,化作一声长嘆。 “唉,天心难测,只是不知陛下此番,究竟是何考量。” 他不再言语,目光投向炉火,跳动的火焰映在他沉静的眸子里,却照不亮那深处的忧虑。 亭內一时沉默下来,只听得见泥炉中柴火轻微的噼啪声,以及亭外寒风掠过枯枝的呜咽。 这时,李虎与驛丞带著几名驛卒,抬著几大桶热腾腾的雕胡饭、一大瓮咸豉汤以及一些炙烤的鹿肉、胡饼进来。 香气顿时驱散了之前的凝重气氛。 “好了好了,先吃饭!天大的事,填饱肚子再说!” 李虎嚷嚷著,给眾人分发食物。 王曜也暂时压下心头思绪,招呼毛秋晴三人用饭。眾人围炉而坐,就著简单的饭食默默进食。 雕胡饭颗粒分明,带著特有的清香; 咸豉汤热气腾腾,咸鲜適口; 炙鹿肉外焦里嫩,撒了些粗盐和胡荽,別具风味。 虽远不及长安精致,在这荒郊野外的寒夜,却也足以慰藉风尘。 饭后,耿毅与郭邈起身告退,自去安排夜间巡守事宜。 李虎也打著哈欠,跟著驛丞去寻歇处。 亭內只剩下王曜与毛秋晴二人。 炉火渐弱,王曜添了几块柴。 毛秋晴静静地看著跳动的火焰,忽然轻声问道: “你……就这么一个人去新安,家中都安顿好了?” 王曜点点头:“娘和璇儿母子留在长安宅中,与董府同气连枝,也算有个照应。且此去新安,祸福难料,岂能携家带口。” 其实还有一个更隱晦的理由,那就是按秦廷规制,县令以上的官员出任外地,均需留直系亲属於京师为质,这也是当初董迈任职华阴令,家属却为何在长安的缘由。 毛秋晴“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亭內再次陷入寂静,却似乎不再那么尷尬,反而有种並肩歷经风雨后的寧静和默契。 夜渐深,寒意愈重。 远处传来巡夜士兵规律的梆子声。 “不早了,毛统领也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王曜开口道。 毛秋晴站起身,唇角微扬: “怎么,被你家娘子盯得紧了,连声秋晴都不敢喊了?” 她说完,也不等王曜回应,便转身大步向亭外走去,身影很快没入夜色中。 王曜独自站在亭口,望著她离去的方向,不由得哑然失笑,又抬眼看了看漆黑无星、朔风凛冽的夜空,心中对新安之行,对朝堂局势,充满了未知的沉重。 第186章 微服暗访 豫州新安地界,冬寒未褪,官道两侧的黄土塬上残雪斑驳,枯草在料峭风中瑟瑟作响。 一行人马约百余骑,並未打出官衔仪仗,只如寻常商队护卫般,沉默地行进在通往新安县城的驰道上。 为首者正是新任新安令王曜,他虽风尘僕僕,唯有一双眸子沉静如渊,打量著这片即將由他治理却暗流汹涌的土地。 “曜.......县君,前面岔路,往北是去县城,往东和往南便是去其他村落。” 李虎策马靠近,压低声音道。 他一身赭色缺胯袍,腰挎环首刀,连鬢短须上凝著细碎霜珠,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略显荒凉的田野。 王曜微微頷首,目光掠过远处山塬上隱约可见的残破烽燧。 离京前,阳平公的叮嘱言犹在耳。 新安地处洛阳西翼,毗邻澠池,乃关中通往河南的咽喉要道,境內山峦起伏,河谷纵横,向为多事之地。 前两任县令,一死一调,皆因未能平定以燕凤为首的硤石堡贼患。 朝廷虽屡次发兵,然此股匪徒依仗地利,兼似与地方势力有所勾连,每每都能化险为夷,乃至坐大。 “文敏!”王曜唤过耿毅。 “你与郭刺奸带领大队人马,就此折向东行,寻一处稳妥的村落或坞堡驻扎,莫要惊扰地方,亦勿暴露身份,所需粮秣,按市价採买。” 耿毅略感意外,却毫不犹豫地拱手领命: “属下遵令!” 郭邈亦在马上微微欠身,他並不多言,只沉声道: “县君放心。” 王曜点头,继续吩咐: “我与毛统领、李虎,再选十名机警可靠的弟兄,轻装简从,往县城周边走走看看。” 毛秋晴今日未著甲冑,换回了那身黑色窄袖胡服,长发以银簪束於顶心,结成男子髻式,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羔裘大氅,遮住了腰间的环首刀。 她端坐於乌騅马上,闻言瞥了王曜一眼,並未出声反对,清冷的目光扫过周遭地形,似在评估潜在的风险。 李虎则咧开大嘴,露出黄白牙齿,摩拳擦掌道: “早该如此!早去县衙有甚趣味,正好瞧瞧这新安地界,到底是龙潭还是虎穴!” 耿毅迟疑道: “县君,只带十余人,是否太过冒险?此地匪患……” 王曜摆手打断:“无妨,我等皆作行商或游学士子装扮,小心行事即可。大队人马目標显著,反易打草惊蛇,前两任县令皆未能平定贼乱,恐非偶然,县衙之內,未必乾净。” 他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耿毅与郭邈对视一眼,不再多言,当即点齐八十几骑,由二人率领,拨转马头,向南而去,蹄声滚滚,扬起一道烟尘。 王曜则与毛秋晴、李虎,另选了十名身手矫健、口齿伶俐的士卒,皆换下军中服饰,扮作隨从、伙计模样。 一行人马匹也选了不那么神骏的,混入装载著箱笼的行囊之中,看上去倒像是一支远道而来的商队,或是携眷游学的士人家庭。 “走吧,寻个村落投宿,顺便听听此地的乡野之音。” 王曜一抖韁绳,率先策马,沿著一条岔向东南方向、略显荒僻的土路行去。 毛秋晴默然跟上,李虎则兴奋地吆喝一声,带著十名“伙计”簇拥在后。 行不过数里,天色渐暗,暮靄四合,远山如黛。 道旁开始出现零星的田亩,但多数拋荒,长满枯黄的蒿草。 偶尔可见几处残破的坞壁,墙垣倾颓,不见人烟,唯有寒鸦绕树,啼声悽厉。 “这地界,怎地如此荒凉?” 李虎忍不住嘟囔: “比咱华阴老家可差远了。” 王曜眉头微蹙,目光扫过荒芜的田野和废弃的民居,沉声道: “《管子》有云,『野芜旷则民乃菅,田畴荒则府仓虚』,民生凋敝至此,盗匪安得不生?” 毛秋晴淡淡道:“或是天灾,或是人祸,总要探个明白。” 正说话间,前方路边出现一处小小的村落,约莫二三十户人家,土坯茅屋低矮破败。 村口一株老槐树下,拴著几头瘦骨嶙峋的黄牛,几个衣衫襤褸的孩童正睁著惊恐的大眼,望著他们这群不速之客。 见有马队靠近,村中立刻响起一阵慌乱的犬吠。 一个穿著褐色麻布短褐、头裹幘巾的老者,在两个精壮汉子的陪同下,战战兢兢地迎出村口,远远便躬身作揖,语气惶恐: “诸位……诸位郎君从何而来,欲往何处?小老儿是此村里正,姓韩。” 王曜翻身下马,拱手还礼,笑容温和: “老丈不必惊慌,我等是自长安来的行商,欲往洛阳贩些货物,途径贵地,见天色已晚,想借贵村歇宿一宿,房钱饭资照付,绝不敢叨扰。” 他言语谦和,举止斯文,刻意收敛了官威。 那韩里正將信將疑,打量著他身后的毛秋晴、李虎以及那十名虽作伙计打扮却难掩精悍之气的隨从,犹豫道: “这个……郎君,非是小老儿不肯行个方便,只是……只是我们这穷乡僻壤,屋舍简陋,只怕慢待了贵客。而且……近来地方不靖,恐有不测,诸位还是赶一程路,到前面大镇投宿为妥。” 李虎闻言,眼睛一瞪,就要开口,被王曜用眼神制止。 王曜笑道:“无妨,陋室亦可安身,至於盗匪之说,我等行商走南闯北,也略有些防身之技,老丈不必担忧。” 说著,对李虎使了个眼色。 李虎会意,从行囊中取出一串五銖钱,约莫有百文,塞到韩里正手中: “老丈,行个方便,弄些热汤热饭,再寻几间空房,这些钱权当酬谢。” 那韩里正捏著沉甸甸的钱串,脸上神色变幻,终究抵不过现实需要,嘆了口气,侧身让路: “既如此……诸位郎君请隨小老儿来,只是村中贫寒,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一行人隨著韩里正牵马入村。 村中道路泥泞,污水横流,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牲畜粪便和腐败物混合的气味。 两旁茅屋的窗口,偶尔有惊恐或麻木的面孔一闪而过。 韩里正將王曜等人引到村中一处稍显完整的院落,似乎是村中的公用房舍,虽也破旧,但还算宽敞。 他招呼家人和村妇烧水做饭,又让人抱来乾草铺地,权作床铺。 安顿稍定,王曜请韩里正一同用饭。 饭食极其粗糲,不过是些掺了麩皮的黍米饭,一盆寡淡的葵菜汤,外加几块咸涩的酱菜。 即便如此,那韩里正和作陪的两个汉子已是吃得小心翼翼,仿佛这是难得的珍饈。 王曜尝了一口黍米饭,口感粗糲难以下咽,他放下筷子,温和问道: “里正,我等一路行来,见沿途田地多有荒芜,村舍亦多空置,可是近年收成不好?” 韩里正闻言,脸上皱纹更深,长嘆一声: “郎君有所不知啊……若只是天年不好,倒也罢。实在是……唉!” 他欲言又止,浑浊的老眼瞥了瞥门外,压低声音。 “赋税重,徭役多,这都不算什么,庄稼人总能苦熬。最怕的是……是那山里的『好汉』们,还有……唉!” 他又是一声长嘆,摇了摇头,不肯再说下去。 王曜与毛秋晴交换了一个眼神。 毛秋晴会意,她声音清冷,却刻意放缓了语调: “老丈但说无妨,我等皆是过路之人,听完便走,绝不会给贵村招惹麻烦,莫非是盗匪为患?” 韩里正身旁一个精壮汉子,似乎是他的子侄,忍不住愤愤插嘴: “何止是为患!那硤石堡的燕凤……” “住口!” 韩里正厉声喝止,惶恐地看向王曜等人。 “小孩子家胡言乱语,诸位郎君莫要当真,莫要当真!” 王曜心中瞭然,正是那硤石堡的燕凤为患,与阳平公之前的叮嘱所差无几。 他不动声色,自怀中取出一小块用油纸包著的飴糖,递给旁边一个眼巴巴望著他们、面黄肌瘦的孩童,温言对韩里正道: “老丈不必惊惧,实不相瞒,我等虽为行商,家中亦有亲友在长安为官,若此地真有难以言说之苦楚,或可代为上达天听。”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示之以诚,又稍露背景,以期打消对方顾虑。 韩里正將信將疑,但见王曜气度不凡,言语诚恳,又看了看手中尚未捂热的钱串,终究是生活的艰难压过了恐惧,他挥挥手让其他子侄和妇孺退下,只留那两个精壮汉子守在门口,这才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般道: “郎君既是明白人,小老儿也不敢再瞒,这新安地界,如今是三分天下,不,是四分天下啊!” “哦?愿闻其详。”王曜倾身向前。 “这一嘛,自然是县衙里的县令和诸位曹官,是官家。” 韩里正伸出枯瘦的手指: “这二,便是盘踞在东南方向硤石堡的那伙『好汉』……首领姓燕,据说是北边来的鲜卑人,手下有数百亡命之徒,驍勇异常,时常下山来……来『借粮』,稍有不从,便是刀兵相见。前两年,东边杨家庄的杨大户,就是因为不肯『借粮』,被……被灭了满门,只剩下一个儿子杨暉在外游学,侥倖逃脱,如今申冤无门。” 他说到“借粮”和灭门时,声音颤抖,充满恐惧。 “其三。”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压得更低。 “是驻扎在县城北郊营寨的丁零兵,领头的翟中郎,说是奉了朝廷之命来保境安民,可他们……他们徵发粮秣、驱役民夫,比……比那硤石堡的贼人也差不了多少,苦的还是我们这些小民。” “那这第四分是?”毛秋晴追问。 “第四分……”韩里正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与无奈。 “便是像我们这般,在夹缝里求活的小民了。既要应付官府的赋税,又要打点山里的贼人,还要伺候那些丁零兵爷……一年辛苦所得,能留下两成餬口,已是侥天之幸。许多人家熬不住,要么举家逃难,要么……要么就乾脆也上了山。” 王曜默然,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情况比他预想的更为复杂。贼匪燕氏、跋扈的丁零兵、可能与之勾结或无力掌控局面的县衙,还有这水深火热的黎民。 他沉吟片刻,问道: “县衙难道就坐视不管?前任冯县令……” “冯县令?”韩里正摇摇头。 “冯县令是个好人,也曾想剿匪安民,可……可听说县衙里有人与山里、营里都有勾连,冯县君是外来的,束手束脚,最后听说……唉,好像是剿匪失利,损兵折將,没多久就被调走了……” 他看了看王曜,没再说下去,意思却很明显,即便新来了县令,只怕也照样无力改变乱局。 这时,李虎在一旁忍不住啐了一口: “直娘贼!这鸟地方,官匪兵串通一气,苦的都是小民!” 他声若洪钟,嚇得韩里正一哆嗦。 王曜瞪了李虎一眼,对韩里正温言安抚几句,又问道: “老丈可知,那硤石堡地势如何?燕匪麾下,除了他本人,还有哪些头目?” 韩里正想了想,道: “硤石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听说那燕凤麾下有个姓段的头领,很是勇猛,还有……对了,离此十里处有个李家庄,庄主李晟因为弟弟被燕匪所害,一直想要报仇,前些日子好像……好像还偷偷去找过县衙的郭贼曹,具体如何,小老儿就不清楚了。” 他提到郭贼曹时,语气有些微妙,似乎此人亦有些不同寻常。 又询问了些风土人情、赋税细节,王曜见韩里正所知有限,且已面露疲態与惧色,便不再多问,让李虎又加了些钱,算是酬谢他坦言相告。 是夜,王曜等人便在村中陋室歇下。 铺著乾草的地铺坚硬冰冷,空气中瀰漫著霉味和土腥气。 毛秋晴和衣而臥,环首刀就放在手边,即便在睡梦中,也保持著警觉。 李虎则在外间与两名士卒轮流守夜。 王曜躺在乾草上,望著从破旧窗欞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毫无睡意。 韩里正的话语在他脑中迴荡。 燕凤、段延、翟斌、可能存在的內鬼、心怀怨恨的李晟、態度微妙的郭贼曹…… 新安的局势如同一团乱麻。 他回想起离京前阳平公苻融的叮嘱: “新安虽小,然地处要衝,连接关中与河南,胡汉杂处,民风彪悍。燕凤、翟斌皆非善与之辈,县衙之內,恐亦非铁板一块。子卿此去,当以抚民为本,剿抚並用,徐徐图之,切不可操之过急。” 如今亲临其境,方知“徐徐图之”四字之重。 “睡不著?” 清冷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是邻铺的毛秋晴。 “嗯。”王曜应了一声。 “情形比预想的更糟。” “意料之中。” 毛秋晴翻了个身,面对著他这边,黑暗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苻暉將你调来此地,本就没安好心,你待如何?” 王曜沉吟道:“捕盗,首重『密』、『速』二字。我等初来乍到,敌暗我明,『密』字尤为重要。明日一早,我等继续扮作行商,往县城方向慢行,沿途再探听些消息,待入城后,再做打算。” “可以。”毛秋晴言简意賅。 “只是委屈你了,秋晴。”王曜轻声道。 让她这般出身、这般武艺的女子,窝在这等陋室,陪他涉险,心中不免有些歉疚。 黑暗中,毛秋晴似乎轻笑了一声,极淡,几乎听不真切: “蜀中血火你都陪我闯过来了,何惧这区区村落,睡吧,明日还需赶路。”说罢,便不再言语。 王曜心中微暖,也不再说话,闭目养神,而后沉沉睡去。 …… 翌日午时,新安县城,县衙后堂。 县丞吴质与主簿孙宏相对而坐,中间摆著一张小几,几上有一壶酒,几碟简单的下酒菜,一碟盐渍的豆鼓,一碟干切的羊肉,还有一碟时新的薺菜。 吴质年约四旬,面容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穿著寻常的青色细麻襴衫,头戴介幘,看起来像个温和儒雅的文士。 他慢条斯理地斟了一杯浊酒,小口啜饮著。 孙宏则不到三十,面色微黑,嘴唇略薄,眼神带著一丝焦躁。 他穿著絳色吏员常服,头髮有些蓬乱,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闷酒,语气愤愤: “吴兄!你说这算什么事?冯县令那个窝囊废总算滚蛋了,按资歷,按能力,这县令之位本该由你来接任!朝廷倒好,反而派下来一个什么……王曜?听说是太学出来的雏儿,哼,乳臭未乾,懂得什么牧民刑名?这新安的烂摊子,岂是他能收拾得了的?” 吴质抬起眼皮,看了孙宏一眼,目光平静无波: “孙主簿,慎言,朝廷任命,自有深意,岂是你我能妄加揣测的?王县君既是太学高才,又经战阵,想必自有其过人之处。” “过人之处?” 孙宏嗤笑一声,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看是过人之『蠢』!这都几天了?算算日子,早该到了,却连个人影都不见!別是听说了新安的情况,嚇得不敢来了吧?” “或许路上有事耽搁了。” 吴质淡淡道:“不来,倒也清净。” 孙宏凑近些,压低声音: “吴兄,你说……他会不会听到了什么风声?比如……硤石堡那边,或者翟老儿那边……” 吴质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隨即恢復自然,又给孙宏斟满酒,语气依旧平和: “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与郡府,与翟中郎,皆是公务往来,有何风声可言?孙主簿,你多心了。或许是王县君年轻气盛,想学古人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也说不定。” “微服私访?” 孙宏愣了一下,隨即脸上掠过一丝阴霾。 “他若真敢乱闯乱问……吴兄,咱们是不是得……” 他做了个手势。吴质缓缓摇头,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必,新安地界,本就不甚太平。他若真是微服,遇上什么『意外』,也与你我无关。若是堂堂正正来上任,你我自然要好生『辅佐』。” 他特意在“辅佐”二字上略略加重了语气。 孙宏似乎明白了什么,嘿嘿笑了起来,举起酒杯: “还是吴兄深谋远虑!来,喝酒!但愿这位王县君……识趣些才好。” 两人酒杯轻轻一碰。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著皂隶服色的衙役在门外躬身稟报: “启稟县丞、主簿,城外……城外忽然来了数十骑,为首之人自称是新任县令王曜,已到城门口,请……请诸位上官出迎!” 吴质执杯的手停在半空,与孙宏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意外。 孙宏脱口而出:“他怎么突然就到了?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 吴质放下酒杯,脸上瞬间已换上恭敬而略显惶恐的神色,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对孙宏道: “孙主簿,还愣著做什么?速速召集衙內诸曹官,隨我出城迎接县令!” 他的动作迅捷而从容,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这位新任县令,不声不响,直至城下方才通报,倒是有些意思。 第187章 藏锋显拙 午时初刻,新安县城那夯土版筑的城墙在明朗的春日照耀下,显得厚重而斑驳。 城门楼上,“新安”二字隶书匾额油漆剥落,透著一股歷经风雨的沧桑。 吊桥早已放下,护城河水泛著浑浊的绿光,静静流淌。 城门处,一片略显仓促的忙乱。 县丞吴质与主簿孙宏方才得了衙役飞奔来报,此刻正急急整理著衣冠,领著县衙一眾曹官,贼曹掾郭通、法曹掾、金曹掾、仓曹掾等十余人,匆忙赶至城门处。 他们身后跟著两排闻讯赶来、手持水火棍、身著皂缘赤衣的衙役,队伍尚在集结,仪容难免有些不够齐整。 吴质一边快步走著,一边將头上那顶黑介幘扶正,他身上那件较为崭新的青色细麻官袍,领缘袖口以同色丝线暗织龟背纹,此刻因匆忙而略显褶皱。 他面容白净,三缕长须微微飘动,眼神中带著一丝被打断清静的不悦,以及对新任县令不告而至的惊疑。 孙宏更是额角见汗,他穿著絳色吏员常服,头上进贤冠的一梁似乎没来得及完全扶正,双手下意识地整理著腰间的綬带,低声对吴质抱怨道: “吴兄,这位王县君怎地如此不循常理?到了城下方才通报,杀我等一个措手不及!” 吴质目光望向城外官道上那支已清晰可见的、约略有百余骑的马队,语气依旧维持著平静,但语速略快: “小声一点!人已到了,且看情形再说,他如此年轻,又行事乖张,未必是坏事。” 他特意在“年轻”和“乖张”上略略加重了语气。 官道上,王曜一马当先,面容在春日阳光下更显几分尚未完全脱去的书卷气,但眉宇间那份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却將与他这身朴素装扮乃至略显青涩的面容形成微妙反差。 其左侧稍后,是作男装打扮的毛秋晴。 她未施粉黛,容顏清冷,眸光如秋水平静扫过城门处略显混乱的迎接队伍,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胯下乌騅马神骏非凡,蹄步轻捷,显是难得良驹。 右侧则是雄壮如铁塔的李虎。 连鬢短鬚根根如戟,赭色缺胯袍下肌肉虬结,腰挎一柄厚重的环首刀,目光开闔间精光四射,正毫不掩饰地打量著城门內外,如同在审视一片需要征服的猎场。 吴质与孙宏紧赶几步,在队伍堪堪抵达吊桥前迎了上去。 吴质率先躬身长揖,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急促与恭谨: “下官新安县丞吴质,仓促闻讯,迎驾来迟,万望王县君恕罪!县君一路辛劳!” 孙宏及身后刚刚列队站定的眾曹官亦齐声道: “恭迎县君!” 王曜勒住坐骑,目光在吴质、孙宏以及他们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曹官脸上缓缓扫过,並未立刻下马,只是用马鞭轻轻敲了敲掌心,嘴角牵起一丝略显轻浮的笑意,语气带著几分漫不经心和不耐: “哦?诸位便是新安的同僚?罢了罢了,本官一路行来,这新安地界道路顛簸,风景也乏善可陈,確是有些乏了。尔等这迎接的阵仗,也未免太……仓促了些。” 他言语隨意,透著一股养尊处优、不识民间疾苦的紈絝之气。 吴质心中念头飞转,面上笑容愈发恭敬,带著歉意道: “县君教训的是,是下官等疏忽,未能远迎,实在罪过。衙中已备下热汤香茗,还请明府入城歇息,稍解劳顿。” 他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扫过王曜身后的毛秋晴和李虎,尤其是毛秋晴那清冷的面容和腰间的环首刀,心中对这队奇怪组合的评估又添了几分。 孙宏也赶忙挤上前,陪著笑脸,语气带著几分諂媚: “是啊县君,您远道而来,车马劳顿,卑职等早已在城中『悦宾楼』备下接风宴席,定让县君宾至如归,一扫疲惫。” 他说话时,眼神闪烁,嘴角掛著一丝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意,似有更深含义。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个身著青衫、面色悲愤的年轻男子突然从道旁围观的人群中衝出,猛地扑到王曜马前数步之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举一份状纸,嘶声喊道: “县君!小人杨暉,有血海深冤!求县君为小人做主,申雪沉冤啊!” 这突如其来的喊冤,让城门內外瞬间一静。 吴质脸色一沉,孙宏更是立刻转身,对著那跪地的杨暉厉声呵斥: “杨暉!你这刁民!前番冯县令在时,你便几番搅扰公堂,如今王县君甫一上任,车马未停,你便又来衝撞!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懂不懂规矩!来人,还不快將这不知进退的东西拖开!” 几名衙役闻言,立刻手持水火棍上前,便要驱赶杨暉。 王曜端坐马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迅速舒展开来,脸上浮现的却是一股被打扰后的明显不悦。 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满脸绝望与期盼的杨暉,又看了看厉声呵斥的孙宏和面色不豫的吴质,心中雪亮,此人多半便是韩里正口中那些家破人亡、欲寻仇而不得的苦主之一。 但他面上却故作嫌恶之色,用马鞭虚指杨暉,语气跋扈轻佻: “哼!哪里来的刁民,真是不识趣!本官远道而来,风尘僕僕,连口热水都没喝上,你这廝便来聒噪,好不烦人!有什么冤情,按规矩递状纸到衙门候著便是,拦路喊冤,成何体统!” 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一般。 “去去去,改日再来,莫要在此碍眼!” 杨暉闻言,如遭雷击,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马上面容年轻却神情倨傲的王曜,眼中原本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瞬间熄灭,化为更深的悲愤与绝望。 他死死咬著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最终,他猛地低下头,不再言语,只是朝著王曜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挣扎著爬起身,在衙役的推搡和周围人群的窃窃私语中,踉蹌著转身离去,背影充满了孤寂与愤懣。 他心中只道:“天下乌鸦一般黑,这狗官年纪轻轻,却与衙门里这些胥吏沆瀣一气,我杨家之冤,何日得雪!” 看著杨暉愤然离去的身影,吴质与孙宏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放鬆与不易察觉的讥誚。 孙宏更是转身对王曜赔笑道: “县君英明,这等不知礼数的刁民,就该如此处置,莫让他扰了县君的兴致。” 王曜冷哼一声,算是回应,脸上的不耐之色仍未消退。 这时,吴质上前一步,恭敬道: “县君,您带来的这些隨行壮士……” 他目光望向王曜身后那十余名虽作寻常打扮却难掩精悍之气的骑士,以及更远处些官道上停驻的、由耿毅和郭邈率领的近百骑大队人马。 “是否先由郭贼曹引领,往城中兵营安顿歇息?县衙地方狭小,恐难一併容纳。” 王曜似乎这才想起身后还有大队人马,他拍了拍额头,做恍然状: “哦,对对对,还是吴县丞想得周到。” 他转头,对身后的毛秋晴和李虎隨意吩咐道: “秋晴,虎子,你二人隨我入衙,其余人等……” 他看向贼曹掾郭通: “郭贼曹,是吧?就劳烦你,带著耿毅、郭邈他们,还有这一百来號兄弟和马匹,先去兵营安置,务必要安排妥当,酒肉管够,谁敢怠慢了本官带来的人,哼哼……” 他话未说尽,但威胁之意溢於言表。 郭通年约三十许,面色微黄,眼神活络,穿著一身得体的皂缘青衣小吏袍服,头戴介幘,闻令立刻上前,躬身应道: “谨遵县君之命!卑职定当安排妥当,绝不敢有丝毫怠慢!”他態度恭顺,动作利落。 王曜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翻身下马,將马韁隨手扔给迎上来的衙役,动作间带著一股世家子的隨意与理所当然。 毛秋晴和李虎也隨之下马,毛秋晴清冷的目光扫过郭通,又瞥了一眼王曜那副故作紈絝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隨即迅速恢復平静,默然跟在王曜身侧。 李虎则咧了咧嘴,大手一挥,示意身后那十余名亲隨跟上郭通去安顿大队人马。 吴质和孙宏见状,连忙在前引路,簇拥著王曜、毛秋晴、李虎三人,穿过城门洞,进入新安县城。 城內街道不算宽阔,以黄土夯实,两侧店铺民居多为土木结构,低矮而陈旧。 午时的阳光洒在街道上,行人往来,贩夫走卒叫卖声不绝,看似一片寻常市井景象,但王曜敏锐地注意到,一些角落里投射来的目光带著审视与警惕,市面繁荣之下,似乎隱藏著一股无形的紧张氛围。 一行人不多时便来到县衙。 衙署坐北朝南,门楣上的匾额亦有些年头,黑漆木底,“新安县衙”四个大字金漆暗淡。 门前立著两面斑驳的鸣冤鼓,石阶两侧蹲坐著两尊歷经风雨、面目模糊的石兽。 步入衙门,穿过前院,便是颇为宽敞的正堂。 堂內地面铺设著磨损严重的青砖,上首设公案,后置屏风,绘有獬豸图案,象徵公正。 两侧设有书吏席案及衙役站班之位。 整个大堂显得庄重而陈旧,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尘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霉味。 王曜在大堂略作停留,四下打量,眉头微皱,似乎对这里的简陋环境不甚满意。 吴质察言观色,连忙躬身道: “县君一路劳顿,不如先至后堂花厅稍坐,饮杯茶水解乏,再处理公务不迟。” 王曜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眾人移步后堂花厅。花厅布置较为雅致,设有坐榻、案几,壁上掛著几幅山水画作,但细看之下,无论是家具还是陈设,都透著一股年深日久的陈旧感。 眾人刚落座,便有僕役奉上茶汤。 王曜端起那黑陶茶碗,只看了一眼碗中略显浑浊、浮著些许沫子的茶汤,便嫌弃地放下,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撇了撇嘴,语气带著挑剔: “这便是我新安县衙的待客之茶?嘖嘖,连长安城中寻常茶坊卖的都不如!本官在太学之时,纵非日日蜀中蒙顶、江陵白露,也绝非此等粗礪之物可堪入口……唉,罢了罢了,入乡隨俗吧。” 他摇头晃脑,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 吴质和孙宏脸上闪过一丝尷尬,连忙告罪: “县君见谅,新安僻陋,物產不丰,实难与京师相比,下官等日后定当留意,为县君寻些好茶。” 王曜摆摆手,似乎懒得再计较,身子向后靠在凭几上,显出一副慵懒之態。 吴质见状,趁机对身旁的书吏使了个眼色。 那书吏会意,立刻捧上一叠厚厚的文书卷宗,小心翼翼地放在王曜面前的案几上。 吴质恭敬地说道: “县君,此乃县中近来积压待办的文书,涉及刑名、钱穀、徭役等诸多事宜。冯县令调任后,诸多事务悬而未决,还需县君示下。” 孙宏也在一旁帮腔,语气带著试探: “是啊县君,您是太学高才,天子门生,处理这些庶务,定然是手到擒来,卑职等也好早日聆听教诲,熟悉县君的为政之风。” 那叠卷宗堆得老高,几乎挡住了王曜的视线。 王曜瞥了一眼那一摞厚厚的文书,眉头立刻紧紧皱起,脸上露出了极其厌烦的神色,他猛地用手一拍案几,震得茶碗都晃了晃: “混帐!尔等是何居心?本官初来乍到,鞍马劳顿,气都没喘匀,尔等便拿这些琐碎俗务来烦我?是想给本官一个下马威吗?!” 他声色俱厉,完全是一副被惯坏了、不耐俗务的紈絝子弟模样。 吴质和孙宏被嚇了一跳,连忙离席躬身,连声道: “下官不敢!卑职不敢!县君息怒!” 吴质心中暗喜,面上却惶恐道: “是下官等考虑不周,只想著早日让县君熟悉县务,绝无他意!县君旅途辛苦,理当先好生歇息,这些文书……待县君休沐几日,精神焕发时再阅不迟。” 孙宏也赶紧赔笑:“是极是极!是卑职等糊涂了!县君何等身份,岂能甫一上任便埋首於这些案牘之中?” 王曜见二人服软,脸色这才稍霽,但仍余怒未消地哼了一声,將面前那叠文书嫌弃地推开少许。 一直静坐旁观的毛秋晴,端起自己面前那碗王曜嫌弃的茶,借著碗沿的遮掩,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隨即又迅速敛去,恢復了一贯的清冷。 李虎则站在王曜身后,双臂抱胸,虎目圆睁,瞪著吴质和孙宏,一副“谁敢惹我家县君不高兴老子就揍谁”的架势,更是將王曜“倚仗豪奴”的形象衬托得淋漓尽致。 吴质与孙宏再次交换眼神,这一次,两人眼中的轻视与放鬆之色更浓了几分。 孙宏乾咳一声,脸上重新堆起热情乃至带著几分諂媚的笑容,上前一步,对王曜拱手道: “县君,公务繁冗,不急在一时。卑职等已在城中『悦宾楼』略备薄酒,特为县君接风洗尘,还望县君赏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丝男人都懂的曖昧笑容。 “楼中不仅酒菜乃新安特色,更有几位色艺双绝的佳人,尤善胡旋之舞,可助酒兴,定能让县君尽欢……”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毛秋晴突然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县君初到,安危为重,此等宴饮场合,鱼龙混杂,我等需隨身护卫。” 她语气不容置疑,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孙宏。 孙宏被她目光一扫,竟莫名感到一阵寒意,笑容僵在脸上。 李虎看了看毛秋晴,又看了看王曜,赶忙也立刻瓮声瓮气地附和: “毛统领说得是!俺也得跟著曜……跟著县君!谁知道这新安地界安不安全!” 王曜似乎对毛秋晴和李虎的“多事”有些不耐,但又像是习惯了他们的护卫,挥了挥手,对吴质、孙宏道: “罢了罢了,他们二人素来如此,谨慎得紧,就一同去吧。” 他仿佛完全没在意孙宏口中“佳人”的暗示,反而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语气带著理所当然的跋扈: “对了,本官带来的那百十来家骑,今日初到,也需犒劳。郭贼曹安排他们入驻兵营后,吃喝务必丰盛,若有半点剋扣怠慢,休怪本官翻脸不认人!” 吴质和孙宏脸上肌肉微微一抽,心中暗骂这年轻县令真是不知柴米贵,百十號人的额外开销岂是小数目? 但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连忙打包票: “县君放心!下官等岂敢怠慢县君亲隨?定让他们酒足饭饱,感受我新安同僚的热情!” “嗯,这还差不多。” 王曜终於露出了抵达新安后的第一个算是比较满意的笑容,他站起身,掸了掸袍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意气风发地一挥手: “既然如此,前头带路!这悦宾楼的酒菜若是不佳,本官可是要罚的!” 第188章 悦宾楼夜宴 暮色渐沉,新安县城內炊烟裊裊。 悦宾楼位於城东最繁华的街市口,是一座三层木构楼阁,飞檐翘角下悬著数盏绢纱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透出暖黄色的光。 楼前早有伙计殷勤候著。 见吴质、孙宏引著王曜等人到来,掌柜忙不迭迎出,连连作揖: “县君大驾光临,小店蓬蓽生辉!雅间已然备好,酒菜即刻便上!” 王曜负手而立,打量这酒楼门面。 楼体虽显陈旧,樑柱漆色斑驳,但雕花窗欞、门楣上悬掛的鎏金匾额,在这小县城中已算得上气派。 他微微頷首,脸上露出几分紈絝子弟常见的挑剔神色: “尚可,且看看酒菜如何。” 一行人拾级而上。木楼梯发出吱呀声响,空气中瀰漫著酒气、油脂与薰香混合的复杂气味。 三楼最东头的“听雨轩”雅间早已收拾妥当,四盏铜鹤灯立在屋角,灯芯燃得正旺,將室內照得通明。 轩內铺设著青毡茵席,正中一张黑漆大食案,周遭摆著七八张胡床,壁上悬著几幅描绘山水、人物的绢画,虽非名家手笔,倒也清雅。 眾人分宾主落座。 王曜自然居上首,吴质、孙宏陪坐左右。 毛秋晴选了王曜斜后方的位置,既在护卫范围內,又略隔开些距离。 李虎则径直站在王曜身后,双臂抱胸,目光如炬地扫视四周,活脱脱一个忠心耿耿的豪奴。 孙宏击掌三下,便有数名身著浅绿、鹅黄窄袖褶裙的侍女鱼贯而入,手捧漆盘,陆续布菜。 不多时,食案上已摆得满满当当。 居中是一大陶钵清燉羊肉,汤汁乳白,浮著翠绿的芫荽末,热气腾腾; 旁侧一铜盘盛著炙烤得金黄焦香的鹿脯,撒了粗盐与碾碎的胡麻; 另有新蒸的雕胡饭,米粒晶莹; 一碟用酱醋拌的秋葵,一碟淋了豉汁的韭菁,几样时蔬青翠可人。 酒具也已摆开,除了本地常见的黍米浊酒,竟还有两瓮贴了“洛阳”封泥的桑落酒,一瓮贴著“西域”字样的蒲桃酿。 孙宏亲自执壶,为王曜斟满一杯桑落酒,赔笑道: “县君,新安僻陋,比不得长安珍饈,唯有这几样野味尚可入口,酒也是托商队从洛阳捎来的,还望县君莫嫌粗陋。” 王曜端起那黑陶耳杯,凑近鼻端嗅了嗅,眉头微挑: “嗯,酒香尚可。” 浅呷一口,咂了咂嘴: “虽不及宫中御酿醇厚,在这等边鄙之地,也算难得了。” 吴质亦举杯敬酒: “县君一路辛苦,下官等谨以此杯,为县君接风洗尘。”说罢一饮而尽。 王曜隨意举杯示意,只饮了小半,便放下杯子,夹起一块鹿脯放入口中咀嚼,漫不经心道: “方才在衙中,见那些文书堆积如山,真是令人头疼。本官在太学时,最烦的便是这些琐碎帐目,吴县丞,孙主簿,日后这县衙诸务,怕是还要多多倚仗二位了。” 吴质心中一动,面上却愈显恭谨: “县君言重了,此乃下官分內之职,县君年少有为,太学魁首,天子门生,处理这些庶务必是游刃有余,下官等自当竭尽駑钝,辅佐县君。” 孙宏也连声附和: “正是正是!县君只需把握大略,具体琐事交给卑职等便是。” 王曜摆摆手,一副惫懒模样: “什么太学魁首,不过是些纸上文章罢了,真要治理一方,还得靠你们这些老成干吏。” 他顿了顿,忽而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几分自嘲与无奈。 “说来也是惭愧,若非家父……唉,罢了罢了,不提也罢。” 这话说得含糊,却恰恰勾起了吴质与孙宏的好奇。 吴质小心翼翼试探道: “县君气度不凡,言谈举止皆显家风渊源,不知令尊是……” 王曜又饮了一杯酒,脸上泛起淡淡红晕,似乎酒意上涌,话也多了些: “家父……便是已故丞相,王景略公。” “王丞相?!” 吴质与孙宏几乎同时失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 王猛王景略,那可是辅佐天王定鼎关中,乃至吞灭前燕(之前的燕国)的一代名相,虽已故去多年,余威犹在。 其子嗣多在朝中或地方担任要职,怎会突然冒出个如此年轻、又被派到新安这等凶险之地的儿子? 孙宏心思转得极快,忙道: “原来县君竟是王丞相之后!失敬失敬!只是……下官孤陋寡闻,似乎未曾听闻……” 王曜脸色微沉,隨即又强作洒脱状,自斟一杯,仰头饮尽,语气中带著几分悻悻与自怜: “家父子嗣颇多,曜……不过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个罢了。母亲出身寒微,我自幼长在乡野,前几年方入太学,蒙天王不弃,赐了出身。此番来新安,也是……也是想凭自己之力,做出一番事业,免得让人小瞧了去。” 他说到“母亲出身寒微”、“不起眼的一个”时,刻意含糊其辞,却又流露出足够的落寞与不甘。 言毕,似乎意识到失言,忙举起酒杯遮掩: “家族秘辛,不足为外人道,今日酒酣,多说了几句,二位莫要外传才是。” 吴质连忙道:“县君放心,下官等绝非多舌之人。” 他心中却已豁然开朗,原来如此!难怪这王曜年纪轻轻便能得太学魁首,又能带来百余精锐骑兵,果然是高门之后。 但听其言观其行,分明是个庶出子,不受家族重视,甚至可能因嫡庶之爭被排挤,这才被发配到新安这等险地来“歷练”。 什么“想做一番事业”,不过是遮羞之辞罢了。 看他这紈絝做派,怕是在长安也难有作为,才被家族打发出来。 想到这里,吴质心中疑虑去了大半,反而生出几分轻蔑与放鬆。 一个失势的庶出公子哥,能掀起多大风浪? 只要好生哄著,让他安安稳稳在此镀层金,日后调走便是。 至於剿匪安民?怕是这位县君自己都未必真想趟这浑水。 孙宏也是同样心思,笑容愈发殷勤,连连劝酒: “县君何必自谦?虎父无犬子,您既是王丞相血脉,必有经纬之才。来新安虽是暂居,却也是机缘,卑职等定当尽心辅佐,让县君任內平安顺遂。” 正说话间,雅间门扉轻启,一阵香风飘入。 三名身著彩衣的乐妓怀抱琵琶、箜篌款款而入,身后跟著一位怀抱阮咸的少女。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著一身素净的月白色交领广袖襦裙,裙摆绣著疏落的淡紫色藤萝花纹。她未施浓妆,只淡淡敷了粉,唇上点了些朱色口脂。 青丝綰成简单的双环髻,以一根素银簪固定,耳垂上悬著两粒小小的珍珠坠子。 她眉眼生得秀气,鼻樑挺直,嘴唇薄而小巧,只是神情间带著几分怯生生的拘谨,垂著眼睫不敢直视席上眾人。 乐妓们向王曜等人盈盈一拜,便在角落茵席上跪坐,调弦试音。 那抱阮咸的少女犹豫了一下,默默走到王曜食案斜对面稍远的位置,也跪坐下来,將阮咸抱在怀中,手指轻抚琴弦。 孙宏笑道:“县君,这是楼中几位擅长器乐的姑娘,弹唱些小曲以助酒兴。尤其是这位抱阮咸的蘅娘,虽是新来不久,技艺却是不俗,更难得的是性子温顺。” 他特意点出“新来”二字,又对蘅娘使了个眼色。 “还不快为县君演奏一曲?” 蘅娘闻言,微微抬头,目光恰好与王曜对上。 她见席上这位新任县令竟如此年轻俊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虽做慵懒之態,却自有一股清贵气度,与寻常所见县中胥吏、豪强截然不同,不由得心跳快了几分,慌忙低下头去,细声应道: “是。” 她指尖拨动,阮咸淙淙作响,奏的是一曲《高山流水》。 琴音起初有些滯涩,渐渐流畅起来,虽谈不上技艺超群,却胜在情致真挚,如溪流潺潺,山风拂松。 乐妓们也隨之和奏,琵琶清脆,箜篌空灵。 一时间雅间內丝竹盈耳。 王曜倚著凭几,手指在膝上隨著节拍轻轻叩击,似是陶醉其中。 一曲终了,他抚掌赞道: “好!此曲清雅脱俗,在这边城能闻此雅音,实属难得。” 目光落在蘅娘身上,温和问道: “你叫蘅娘?学琴几年了?” 蘅娘被他看得脸颊微热,低声答道: “回县君,奴家……学阮咸只有三年。” “三年能有此造诣,已属不易。” 王曜頷首,示意身后的毛秋晴。 “赏。” 毛秋晴冲他翻了一个白眼,但想了想还是自怀中取出一串百文五銖钱,送到蘅娘面前。 蘅娘连忙放下阮咸,双手接过,躬身道谢,声音细若蚊蚋: “谢县君赏。” 孙宏见状,眼珠一转,笑道: “蘅娘,还不快敬县君一杯?县君赏识你的琴艺,是你的福分。” 蘅娘迟疑了一下,终究不敢违逆,起身走到食案旁,执壶为王曜斟酒。 她动作生疏,手指微微发颤,酒液险些洒出。 斟满一杯后,她双手捧杯,递到王曜面前,低垂著眼帘: “县君……请饮酒。” 王曜接过酒杯时,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背。 蘅娘像受惊的小鹿般缩回手,耳根都红了。 王曜却浑不在意,笑道: “美人斟酒,岂能不饮?” 言罢仰头饮尽,將空杯递还。 蘅娘接过空杯,正要退下,孙宏又道: “蘅娘,你也陪县君饮一杯,日后县君便是本县父母官,你能得县君青眼,也是造化。” 蘅娘只得又取了一只空杯,自斟了半杯浊酒,双手捧著,向王曜微微一福,然后以袖掩面,小口饮下。 酒液辛辣,她蹙了蹙眉,勉强咽下,眼角已泛出些水光。 王曜笑道:“好,爽快!”又自饮一杯。 吴质在旁冷眼旁观,见王曜与蘅娘互动,心中更加篤定这位年轻县令不过是喜好声色的紈絝子。 他趁势劝酒,与孙宏一唱一和,席间气氛渐渐热络。 毛秋晴自始至终坐在一旁,面前只摆了一盏清茶,几乎未动筷子。 她看著王曜与蘅娘对饮,看著吴质、孙宏諂媚劝酒,看著王曜那副乐在其中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王曜是在演戏,是要扮作一个不堪大任的紈絝子弟以麻痹对手,可看他与那艺妓眉来眼去、饮酒谈笑的样子,又实在逼真得令人气闷。 她握著茶杯的手指不觉收紧,指节微微发白,面上却依旧冷若冰霜,只偶尔目光扫过王曜时,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李虎则是另一番光景。 他本就不耐这等宴饮场合,偏生孙宏也叫了两个浓妆艷抹的胡姬来陪他饮酒。 那两个胡姬穿著鲜艷的联珠纹锦缎胡服,露著半截雪白臂膀,身上散发著浓郁的麝香气息,一左一右挨著李虎,娇声劝酒,脂粉气熏得他直皱眉头。 李虎推拒不得,被灌了几大杯,黝黑的脸膛涨得发紫,浑身不自在,只得闷头吃肉,偶尔狠狠瞪那两个胡姬一眼,却惹得她们娇笑连连,更凑近几分。 酒过数巡,王曜似乎已有了七八分醉意,话也多了起来,时而高谈太学趣事,时而抱怨旅途艰辛,时而又感慨民生多艰。 虽然那感慨听起来更像是照本宣科的空泛之词。 吴质与孙宏则恰到好处地附和、奉承,將王曜捧得飘飘然。 蘅娘被孙宏示意,又敬了王曜几杯。 她自己也饮了不少,双颊緋红,眼神迷离,偷偷望向上座那俊朗青年的次数越来越多。 在这新安小县,她见过的大多是粗鲁的胥吏、跋扈的豪强或是庸俗的商贾,何曾见过这般风采照人的年轻郎君? 虽然他看似轻浮,可方才听琴时那专注讚赏的眼神,又让她觉得他与旁人不同。 一颗芳心,在酒意与琴音中悄悄萌动。 毛秋晴终於忍不住,在王曜又要举杯时,清冷开口: “县君,时辰不早,明日还需升堂理政,不宜再多饮了。” 王曜正与蘅娘说著什么,闻言不悦地瞥了她一眼,挥挥手道: “秋晴,你就是太过谨慎,今日高兴,多饮几杯又何妨?明日便是迟些升堂,又能怎样?”语气中满是不耐。 李虎也趁机瓮声瓮气道: “是啊县君,毛……毛统领说得对,您今日也累了,不如早些回衙歇息吧?” 他被那两个胡姬缠得实在难受,恨不得立刻离开这脂粉堆。 王曜瞪了李虎一眼:“连你也来扫兴!” 他看看席面,见酒菜已残,乐妓们也已露出疲態,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脚步略显虚浮。 “罢了罢了,既然你们都催,那就回去吧。” 吴质与孙宏连忙起身相送。 孙宏搀了王曜一把,殷勤道: “县君小心脚下,卑职已吩咐人备好醒酒汤,不久便送到县君寢处。” 一行人下了楼,马车竟早已在门外等候。 王曜在毛秋晴搀扶下登车,李虎骑马护在车侧。 吴质与孙宏立在楼前,躬身送车驾远去,直到消失在街角暮色中。 孙宏直起身,抹了抹额角的汗,看向吴质: “吴兄,你看这位王县君……” 吴质捻著鬍鬚,望著马车离去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一个失宠的庶出子,被家族打发到这险地,心中难免憋著股气,想要摆摆架子,享受享受,也是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不过,他带来的那百余骑,倒是精锐,毛统领此人,也不简单。” 孙宏压低声音:“那咱们……” “好生伺候著,他要享乐,便让他享乐。剿匪安民之事,他若问起,便敷衍过去,他若不问,你我更乐得清閒。” 吴质缓缓道:“只要不碍著咱们的事,让他在此舒舒服服待上一年半载,再活动活动,调往別处,便是皆大欢喜。” 孙宏会意,嘿嘿一笑: “吴兄高明,只是……” 他想起席间蘅娘看王曜的眼神,以及王曜对蘅娘的几分留意,凑近吴质耳边。 “那个蘅娘,似乎对王县君颇有好感,王县君对她,好像也有几分意思,你看……” 吴质目光微动,沉吟片刻,低声道: “这蘅娘是清白身子,前几日才被卖入楼中,还未曾接过客。她性子温吞木訥,不善逢迎,在楼中也难有什么出息,既然王县君对她有些兴趣……” 他看向孙宏,声音压得更低。 “你且去与掌柜说,今夜就將蘅娘赎出来,送到县衙后院,就说是……咱们孝敬县君的一点心意。记住,悄悄办,莫要声张。” 孙宏眼中闪过一抹瞭然,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小弟这就去办。王县君独在异乡,有美人相伴,定能解去不少烦闷,对咱们也更能……亲近几分。”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重新步入悦宾楼。 楼內灯火煌煌,丝竹声隱约又起,掩去了他们低低的私语。 第189章 你是个好人 马车碾过新安县城內夯土街道的声响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车厢內,王曜半倚著厢壁,双目微闔,脸上酒意薰染的红潮尚未褪尽,呼吸间带著桑落酒特有的醇厚气息。 毛秋晴与他相对而坐,腰背挺直如松,即便在这狭小晃动的空间里,她的姿態依旧保持著军中习得的警觉。 李虎则骑马紧隨车侧,不时透过车窗缝隙瞥一眼车內情形,粗重的眉头拧成疙瘩。 车驾缓缓驶入县衙侧门。 衙门內灯火稀疏,唯有后堂及东西厢房还亮著几盏油灯。 值夜的衙役见县令归来,忙不迭地上前伺候,却被李虎挥手屏退。 毛秋晴先一步跃下车辕,转身伸手欲扶王曜,王曜却已自行掀帘而下,脚步虽略有虚浮,却依旧稳当。 “秋晴,虎子,今日辛苦了。” 王曜揉了揉额角,声音带著酒后特有的低沉沙哑。 李虎將马韁递给迎上来的马夫,隨即將其屏退,確认了四周已无他人后,才瓮声对王曜道: “曜哥儿,你这酒量还得练练!方才那孙主簿敬酒,你险些接不住!” 毛秋晴冷冷瞥了李虎一眼: “你还有脸说?那两个胡姬缠著你时,你连酒杯都端不稳。” 李虎黝黑的脸膛顿时涨得更红,支吾道: “那、那是她们身上香粉味儿太冲!熏得俺头疼!” 王曜低笑一声,摆摆手: “好了,莫要爭执,虎子,你先去歇息吧,明日还要去兵营看看耿毅他们安顿得如何。” 李虎挠了挠后脑,犹豫道: “那你……” “有秋晴在,无妨。”王曜淡淡道。 李虎看了看毛秋晴,见她虽面色清冷,却已上前半步,隱隱將王曜护在身侧,这才放下心来,挠了挠头道: “那俺先去了,有事喊一嗓子!” 说罢大步流星走向西侧厢房,那是衙內胥吏值宿之处,去酒楼之前,王曜早已吩咐为他收拾出一间。 待李虎脚步声远去,毛秋晴才侧身对王曜道: “进屋吧,我去唤人备醒酒汤。” 王曜頷首,二人一前一后步入后堂东侧的內室。 这是县衙专为县令准备的寢处,三开间格局,外间设坐榻、书案,內间以屏风隔出臥榻区域。 屋內陈设简朴,黑漆家具已显陈旧,唯有一张榆木翘头案还算新净,案上置著一盏青铜雁足灯,灯芯燃得正旺,將室內照得通明。 王曜在外间坐榻上坐下,毛秋晴已转身出去。 不多时,毛秋晴便和一名年约四旬、穿著褐色麻布短褐的僕妇端著黑陶碗进来,碗中热气蒸腾,散发出一股酸笋与薑片混合的辛香气味。 “县君,这是孙主簿吩咐备下的醒酒汤,用酸笋、老薑、陈皮熬的,最能解酒。”僕妇垂首恭声道。 毛秋晴接过陶碗,试了试温度,才递到王曜手中。 王曜接碗时,指尖与她相触,只觉她手指微凉,抬眼看去,见她神情淡漠,便也不多言,仰头將汤一饮而尽。 汤水酸辣適口,入腹后一股暖意升腾,酒意果然消减了几分。 “你且退下吧。”毛秋晴对僕妇道。 僕妇应声退出,轻轻带上门扉。 屋內一时静寂,唯闻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王曜放下陶碗,长长舒了口气,原本微醺迷离的眼神逐渐清明起来。 他伸手解开颈间襴袍的系带,又褪去外罩的絳色羊皮裘,隨手搭在坐榻扶手上,露出內里那件靛蓝色直?棉袍。 毛秋晴立在门边,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开口道: “王县令今日扮紈絝扮得端的是入木三分,与那艺妓眉目传情,饮酒谈笑,真得连我都信了。” 王曜抬眼看她,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怎么,你还吃味了?” 毛秋晴面色一冷,別过脸去: “胡说什么!我只是觉得,你为了麻痹吴质、孙宏,未免太委屈自己。那蘅娘……” “那女子不过是个可怜人。” 王曜打断她,起身走到书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案面。 “你看她弹阮咸时那副怯生生模样,便知是刚入风尘不久,孙宏让她敬酒,她手指都在发颤,这等女子,若非走投无路,岂会沦落至此?” 毛秋晴听他言语,不禁幽幽道: “你倒是会怜香惜玉。” 王曜转身苦笑,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或许……是见惯了世间苦楚,难免心生惻隱罢。”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 “吴质与孙宏今日种种做派,你我都看在眼里。他们急於奉承,又刻意用文书、宴席试探,显然已將我看作一个可隨意摆弄的紈絝子弟,这正是我要的。” “可那杨暉当街拦轿喊冤,你为何……”毛秋晴蹙眉。 王曜轻嘆一声,走回坐榻边坐下: “杨暉之事,我之前已从韩里正口中略知一二。他杨家被燕凤匪眾灭门,此等血海深仇,岂是当场受理便能解决的?我若立刻为他申冤,无异於打草惊蛇。吴质、孙宏必会警觉,燕凤那边也会收到风声。” 他抬眼看向毛秋晴,眸光深邃: “秋晴,你还记得临行之前,阳平公授予我的捕盗秘诀么?” 毛秋晴一怔,隨即恍然: “密与速。” “正是。” 王曜頷首:“如今敌暗我明,新安形势错综复杂,县衙之內未必乾净,驻防的丁零兵更可能与匪勾结。此时若贸然动作,非但不能为那杨暉申冤,反而可能將他置於死地。” 他手指轻叩榻沿:“我故意当眾斥退他,是做给吴质、孙宏看的。但杨暉此人,我们必须暗中接触。他熟知本地情势,又与燕凤有血仇,正是可用之人。” 毛秋晴神色稍霽,走近几步,在对面胡床上坐下: “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王曜沉吟道:“明日你与虎子分头行事。你去兵营,以操练为名,將那三百县兵的兵权收拢到手中,有你们带来的百骑压阵,料来无人敢有异议。虎子则去那杨家庄,秘密將那杨暉唤来......” “那你呢?”毛秋晴问。 “我自然要当好这个『紈絝县令』。” 王曜笑了笑,笑容里带著几分自嘲。 “升堂理政,翻阅文书,再时不时召吴质、孙宏来问些无关紧要的事,让他们觉得我不过是个耽於享乐、不堪政务的公子哥儿。” 他顿了顿,正色道:“但暗地里,我们要儘快摸清新安各方势力的底细。燕凤匪眾盘踞硤石堡,具体地形、人数、装备,需设法探查。翟斌所率丁零兵驻扎北郊,他们与县衙、与匪眾究竟有何勾连,也要查清。还有那个郭通.......” “贼曹掾郭通?” 毛秋晴眸光一闪: “此人今日態度恭顺,行事利落,但眼神活络,不似寻常胥吏。” 王曜点头:“韩里正提到他时语气微妙,说李家庄庄主李晟曾偷偷找过郭贼曹。此人或可爭取,或需防备,需谨慎试探。” 二人又低声商议片刻,窗外更鼓声起,已是戌时三刻。 毛秋晴起身道:“时辰不早,你今日饮了不少酒,早些歇息吧。”说著便要转身离去。 “秋晴。”王曜忽然唤住她。 毛秋晴停步,侧身回望。 王曜看著她清冷的侧影,烛光在她鸦青色的髮髻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那根银簪的尾端在灯下闪著微光。 他喉头动了动,终是只低声道: “今日……多谢。” 毛秋晴背对著他,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良久,才淡淡道: “改天请我小酌。” 说罢推门而出,身影没入廊下夜色中。 门扉轻掩,屋內重归寂静。 王曜独坐榻上,望著跳跃的灯焰,思绪纷杂。 新安局势之复杂,远超预期。 燕凤匪患、丁零兵骄横、县衙吏员可能通匪、百姓困苦流离…… 这盘棋该如何落子? 他起身踱步至窗边,推开支摘窗。 春夜寒风扑面而来,带著泥土与草木的气息。 远处街巷偶有犬吠声起,更添寂寥。 仰望夜空,不见星月,唯见浓云低垂,似有山雨欲来之势。 正出神间,忽听门外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王曜眉头微蹙,这脚步声细碎怯懦,绝非毛秋晴或李虎。 他迅速合上窗,转身时已恢復那副慵懒神態,扬声道: “何人?” 门扉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一个纤弱身影侧身闪入,隨即迅速掩上门。 来者竟是蘅娘。 她已换下宴上那身月白色襦裙,改穿一套海棠红交领窄袖衫裙,外罩一件半旧的藕色半臂,腰间繫著鹅黄丝絛。 青丝未再綰成双环髻,而是松松挽了个墮马髻,斜插一支素银簪,余发垂在肩侧。 她未施脂粉,面容在灯火下显得格外苍白,一双杏眼红肿,似是哭过,手中紧紧攥著一个小包袱。 “县、县君……” 蘅娘声音细若蚊蚋,不敢抬头看王曜,只垂首盯著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青布绣花鞋,鞋面已洗得发白。 王曜心中瞭然,面上却故作讶异: “蘅娘?你怎会到此?” 蘅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將包袱放在身侧,以额触地,哽咽道: “县君恕罪……奴、奴家是……是吴县丞和孙主簿让人送来的……” 她说著,泪水已簌簌落下。 “他们、他们已为奴家赎了身,说……说让奴家来伺候县君……” 王曜静立原地,目光落在她颤抖的肩头,心中念头飞转。 吴质、孙宏动作好快,宴席方散,便將人送来,这既是討好,也是试探,更可能……是安插眼线。 他缓步走近,在蘅娘身前两步处停下,语气听不出喜怒: “抬起头来。” 蘅娘怯怯抬头,泪眼婆娑地望著他。 烛光下,她眉眼確实清秀,只是此刻满面泪痕,更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你自愿来的?”王曜问。 蘅娘用力摇头,又慌忙点头,慌乱道: “奴、奴家……吴县丞他们说,县君赏识奴家琴艺,让奴家来伺候,是、是奴家的福分……若、若奴家不来,他们便將奴家卖到更不堪的地方去……” 她说著,又伏地啜泣起来。 “县君,奴家实在无处可去了……” 王曜沉默片刻,走到坐榻边坐下,淡淡道: “起来说话,將你的身世,一五一十道来。” 蘅娘这才战战兢兢起身,却不敢坐,只垂手立在原地,抽噎著道: “奴家本姓苏,名蘅,原籍洛阳。家中本是书香门第,阿爷(爹)曾为郡中功曹……建元六年(370年),秦.......王师破洛阳,阿爷携家眷东逃,途中遭遇乱兵,阿爷、阿娘和兄长皆……皆歿了……” 她说到此处,泣不成声,良久才续道: “奴家那时才七岁,被乱兵衝散,流落荒野,幸得一支商队收留,隨他们辗转到了新安。商队主人见奴家略通音律,便將奴家卖给了乐坊……” 她抬起泪眼,哀哀望著王曜: “奴家在乐坊十年,只因性子笨拙,不善逢迎,嬤嬤一直让奴家在后院习艺,未曾……未曾让奴家见客。今日是第一次登台献艺……县君,奴家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天打雷劈!” 王曜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摩挲著榻沿。 建元六年,正是生父王猛率军攻破洛阳之时,距今已近十年。 若她所言非虚,倒真是个家破人亡的可怜人。 “吴县丞他们为你赎身,花了多少钱?” 王曜忽然问。蘅娘一怔,低声道: “听、听送奴家来的婆子说,是二十贯钱……” 二十贯。王曜心中冷笑,对一个初入风尘、尚未接客的乐妓而言,这价钱不算低。 吴质、孙宏倒是捨得下本钱。 “他们可曾交代你什么?” 王曜语气依旧平淡。 蘅娘慌忙摇头:“只、只说让奴家好生伺候县君,若得县君欢心,日后自有好日子过……还说、还说若县君问起,便说是他们一番心意,望县君笑纳……” 王曜盯著她看了许久,忽而一笑: “你倒老实。” 蘅娘不知他这话是褒是贬,只惴惴不安地绞著衣角。 屋內再次陷入寂静,王曜起身踱步,心中权衡。 若將蘅娘退回,必会打草惊蛇,让吴质、孙宏警觉。 若留下她,又难保她不是对方安插的眼线,即便此刻不是,难保日后不会被威逼利诱。 他脚步一顿,转身看向蘅娘。 她仍垂首立著,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像秋风中的一片落叶。 “若我將你退回悦宾楼,你会如何?”王曜缓缓道。 蘅娘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恐惧: “县君!求县君开恩!奴家若被退回,妈妈定会以为奴家得罪了县君,定然……定然会將奴家贱卖到那些腌臢去处!奴家寧可一头撞死,也不愿受那般折辱!” 她说著又要跪下,被王曜抬手止住。 王曜长嘆一声,这女子眼中恐惧不似作偽,身世也淒楚。 乱世之中,女子命如飘萍,他既见之,又岂能眼睁睁看她再入火坑? “罢了。” 他终是道:“你既无处可去,便暂且留在此处。” 蘅娘眼中陡然亮起光彩,急急道: “谢县君!谢县君收留!奴家定会尽心伺候,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但我有话在先。” 王曜神色肃然: “第一,你留在此处,只是暂居,並非收你为妾为婢,日后若有机会,我或可为你寻个妥当归宿。” 蘅娘心下略微失望,但还是轻轻点头。 “第二。” 王曜目光锐利:“衙中事务,不许你过问半分,我与何人往来,商议何事,你若听见看见,只当不知。更不许向外人透露一字,无论是吴县丞、孙主簿,还是楼中旧识,乃至街边路人,皆不可言,你可能做到?” 蘅娘怔了怔,似是明白了什么,郑重道: “奴家发誓,绝不多言半句!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王曜神色稍缓,指了指內间屏风后: “今夜你睡榻上。” 蘅娘脸一红,低声道: “那县君……” “我自有去处。” 王曜说著,逕自走到外间墙角,那里堆著几卷备用的青毡茵席。 他动手摊开一张茵席,又取过一床布衾,竟是要打地铺。 蘅娘大惊,忙上前道: “县君!这如何使得!奴家、奴家睡地上便是,岂能让县君……” “不必多言。” 王曜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你既暂居於此,便听我安排。” 他已褪去外袍,只著中衣,在茵席上躺下,拉过布衾盖好,闭目道: “熄灯,歇息吧。” 蘅娘立在原地,看著墙角地铺上那道挺拔身影,眼眶又湿了。 她默默走到铜灯前,鼓起腮轻轻吹熄灯焰。 屋內顿时陷入黑暗,唯有一缕月光从窗纸透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摸索著走到屏风后,和衣躺在榻上。 榻上铺著寻常的蒲草蓆,覆著一床半旧的锦衾,衾面绣著简单的缠枝纹,针脚已有些鬆脱。 她侧身面向外间,黑暗中依稀可见墙角那团轮廓。 “县君……”她忽然轻声唤道。 “嗯?” 王曜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著些许倦意。 “奴家……奴家会弹的曲子不多,但、但若县君不嫌,奴家白日里可为您抚琴解闷。” 蘅娘怯怯道:“奴家还会煮茶,虽不及长安精致,但、但也能入口……”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笑: “好。” 蘅娘心中稍安,又低声道: “县君……您是个好人。” 王曜沉默片刻,才轻声道: “乱世之中,好人未必有好报,睡吧。” 蘅娘便不再言语,只睁著眼望著黑暗。 她想起洛阳旧宅中那架桐木琴,阿爷总在月下抚琴,阿娘在一旁轻声和歌。 想起逃难路上,阿娘將最后一块胡饼塞给她,笑著说“蘅儿乖,阿娘不饿”。 想起商队中那个总偷看她的小郎君,后来染了时疫,死在半路。 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浸湿了枕衾。 她不敢出声,只死死咬住嘴唇。 墙角地铺上,王曜其实也未睡著。 他听著屏风后极力压抑的细微抽泣声,心中五味杂陈。 这女子身世可怜,所言应当不假。 但她突然被送到自己身边,终究是个变数。 吴质、孙宏此举,既为討好,也为监视,或许还存著用美人计將他拖入温柔乡、无心政务的心思。 “密与速……” 他在心中默念,阳平公昔在鄴城捕盗,靠的是暗中部署、迅雷出击。 如今他身处新安,敌暗我明,更需谨慎。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亥时。 王曜收敛心神,强迫自己入睡。 明日还有诸多事务待办,他需养足精神。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后的抽泣声渐渐止息,取而代之的是均匀轻浅的呼吸声。 王曜也沉入梦乡。 山雨欲来,暗流汹涌,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感谢“小飞吃饱了吗”兄弟的打赏支持,今日特为你加更一章。) 第190章 瞒天过海 晨光初透,新安县城西兵营的辕门在料峭春寒中缓缓开启。 营內空地开阔,夯土地面被昨夜细雨润得微湿,几处低洼还积著浅水,映著灰白的天光。 三百县兵稀稀拉拉散在营房前,多数人裹著半旧的絳色或青色缺胯袍,外罩简陋皮甲,头上戴著各式幞头或平巾幘,更有甚者只胡乱裹著葛布头巾。 兵器多是磨损严重的环首刀、木桿长矛,弓矢寥寥。 队列歪斜,呵欠声此起彼伏,显是久疏操练之態。 贼曹掾郭通站在营房檐下,双手拢在袖中,看著这涣散场面,面色平静如常。 他今日换了身皂缘青衣小吏袍服,外罩一件半旧羊皮坎肩,头上黑介幘戴得端端正正,三缕短须修剪整齐。 眼神却活络,不动声色地扫视著营门方向。 不多时,蹄声嘚嘚,两骑並轡而来。 当先者是昨日隨王县令入城的耿毅,他穿著赭色缺胯袍,外罩牛皮札甲,头戴黑色璞头,腰悬横刀,面容精干,目光炯炯。 另一人身形略高,年过三旬,一张国字脸膛刻满风霜,嘴唇紧抿,正是郭邈。 他穿著寻常絳色军服,外罩皮甲,头上戴著平巾幘,腰间除了佩刀,还掛著一根乌沉沉的铁尺。 二人翻身下马,早有兵卒上前牵过韁绳。 郭通忙迎上前,拱手笑道: “耿兄,郭兄,二位昨夜歇得可好?营中简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耿毅还礼,笑容爽朗: “郭贼曹客气了,某等粗人,有片瓦遮身便是福分。昨日弟兄们安顿得妥帖,伙食也丰盛,还要多谢郭贼曹费心安排。” 郭邈却只是微微頷首,並不言语。 郭通目光在郭邈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耿毅,语气愈发亲热: “耿兄说哪里话,县君带来的弟兄,便是自家人,对了.......” 他忽作恍然状,对郭邈笑道: “昨日仓促,未及细问,郭兄这姓氏……莫不是太原郭氏一脉?说来也巧,在下祖籍亦在并州,虽非名门,却也姓郭,今日得见本家兄弟,真是缘分。” 郭邈抬眼看了郭通一眼,沉默片刻,方道: “某出身寒微,不敢高攀,并州郭氏乃名门,非某所能及。” 语气平淡,却將距离划得清楚。 郭通脸上笑容僵了僵,隨即又堆起更热情的神色: “誒,郭兄太过自谦,同姓便是缘分,何论门第?日后在这新安地界,还望本家兄弟多多照应。” 说著便要上前拍郭邈肩膀。 郭邈侧身半步,避开他手,仍是那副刻板神色: “贼曹掌刑名缉捕,某司军法风纪,各尽其职便是。” 场面一时有些尷尬。 耿毅见状,笑著打圆场: “郭贼曹勿怪,元度兄(郭邈)性子便是如此,耿直寡言,实则心肠最热。昨日他还与我说,见新安兵备鬆弛,心中忧虑,想著县君恐怕还要藉助郭贼曹之力好生整顿一番呢。” 郭通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顺势接话: “正是正是!不瞒二位,自曹县尉上月病故,这三百县兵暂由在下兼管。可在下一介文吏,何曾懂什么练兵布阵?不过是勉强维持,不至散架罢了。如今县君驾临,又带来文敏兄、元度兄这等军中干才,正是整顿武备、肃清匪患的良机啊!” 他话说得漂亮,眼神却偷偷观瞧二人的反应。 耿毅仿佛未觉,摇头道: “郭贼曹有所不知,我二人奉命保护县君,所求不过保得县城周全,待时机成熟,再护卫县君离开罢了,至於什么剿匪,据闻连翟中郎都奈何不得,我等这百十来人,又顶个什么用,平白送死罢了,以后莫再讲什么出城剿匪,以免惹得县君不快。” 郭通似才恍然大悟,赶忙多谢耿毅指点。 话音刚落,营门外马蹄声骤起,如疾雨叩地。 但见十余骑奔雷般驰入辕门,当先一骑通体乌黑,神骏非凡,正是毛秋晴那匹乌騅。 她今日未著甲冑,仍是一身黛青色窄袖胡服,长发束成男子髻式,以银簪固定,额前缀著那枚火焰状金饰。 猩红披风在身后猎猎飞扬,衬得她面容愈发清冷如霜。 她身后十余骑,虽作寻常打扮,却个个腰背挺直,目光锐利,马鞍旁悬掛的弓矢刀鞘在晨光下泛著幽光。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些骑士控马嫻熟,奔入营中后不等號令,便自发散开,隱隱將校场三面围住,只留北面辕门。 动作整齐划一,显是久经战阵的精锐。 毛秋晴勒住乌騅,目光扫过场內涣散的县兵,最后落在檐下的郭通三人身上。 她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逕自走到三人面前。 “郭贼曹。” 她开口,声音清冽: “奉县君令,自今日起,新安县兵三百,由我暂领操训事宜。” 郭通忙躬身:“毛统领,卑职已等候多时,不知县君有何具体示下?” 毛秋晴从怀中取出一卷牒文,展开朗声道: “县兵三百,分作三队。第一队百人,由耿毅统领,专司弓弩骑射;第二队百人,仍由郭贼曹统领,负责侦缉巡哨;第三队百人,由郭邈统领,执掌军纪城防。凡操训、布防、调遣,皆须报我核准。”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掠过郭通: “县君有言,新安匪患猖獗,前两任县令或死或走,足见武备不彰,若兵不能战,匪至何以御之?民何以安之?故此番整训,绝非儿戏,凡懈怠不从令者.......” 她看了一眼郭邈腰间的铁尺。 “依军法严惩。” 郭通额角渗出细汗。他偷眼望向毛秋晴身后那些肃立的骑士,又看看营中自家那些歪斜懒散的兵卒,心中飞快权衡。 不过片刻,他脸上已堆起恭顺笑容,躬身道: “毛统领放心,卑职定当全力配合!县君思虑周全,整军经武实乃保境安民之要务,从今日起,这三百县兵,唯县尊与毛统领马首是瞻!” 毛秋晴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校场中央。 耿毅与郭邈紧隨其后。郭通抹了把汗,也忙跟上去。 晨光渐亮,校场上响起號令声。 毛秋晴带来的十余骑散入三队,充作教头。 耿毅那队最先动起来,他命人搬出营中仅有的四十余张弓、三十余副弩,又令兵卒折枝为箭,从站姿、挽弓、瞄准教起。 他亲自示范,弓开如满月,箭出似流星,一箭正中五十步外草靶红心,引得阵阵喝彩。 郭邈那队却是肃杀。他命百人列队,逐一查验兵器甲冑。 环首刀锈蚀者,记名; 皮甲绳絛断裂者,记名; 站立歪斜、交头接耳者,记名。 铁尺虽未挥出,那沉冷目光却比尺子更厉。 不多时,队中鸦雀无声,人人挺直如松。 郭通统领的侦缉队最是尷尬。 他本想敷衍了事,隨意安排些巡哨路线,奈何毛秋晴派来的十名教头皆是沙场老卒,对地形、哨位、暗號、敌情判別如数家珍。 郭通只得收起小心思,硬著头皮跟著学起夜间潜行、痕跡辨认等技法。 操练两个时辰,日头已近中天。 营中三百兵卒虽仍显生疏和叫苦不迭,队列却已齐整不少,呼喝声也渐有气势。 就在这时,辕门外传来车马声。 一辆黑漆双辕马车在十余名衙役护卫下驶入营中,后面跟著数骑。 马车停稳,帘子一掀,王曜探身而出。 他今日倒是穿了官服,黑介幘歪戴在头上,青色细麻襴衫的领口松著,外头那件鸦青缎面披风隨意搭在肩上,腰间的银鱼袋也系得歪斜。 面色苍白,眼下泛著青黑,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样,下车时还踉蹌了一下,险些摔倒,幸得旁边衙役慌忙搀扶。 吴质与孙宏紧隨其后下车。 吴质穿著惯常的青色官袍,三缕长须在风中微动,见状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孙宏则连忙上前,殷勤地托住王曜手臂: “县君小心脚下!这营中地不平,莫要崴了。” 王曜摆摆手,打了个哈欠,揉著额角抱怨: “练兵成效如何了,秋晴呢?叫她来见我。” 毛秋晴已快步走来,见他这副形容,眼中闪过一丝好笑和无奈,仍是躬身: “县君。” “秋晴啊。” 王曜懒洋洋地伸了一个懒腰,目光在校场上扫了一圈,撇嘴道: “这闹哄哄的,吵得本官头疼,怎么样,这些兵……能用了么?” 毛秋晴简略稟报了几句分兵操练之事。 王曜边听边打哈欠,末了摆手道: “行了行了,这些琐事你看著办就好,本官就问你一句,这些兵练好了,能护得住县衙么?前两任县令,一个死了,一个跑了,本官可不想步他们后尘。” 这话说得直白,语气里满是怕死之意。 吴质与孙宏对视一眼,孙宏忙赔笑道: “县君放心!有毛统领在,有这些精兵护卫,定能保县城平安!” 吴质也上前半步,温声道: “县君体恤我等安危,实乃常情。只是整军经武耗费钱粮,又恐惊动四方。依下官之见,不若先加强县衙守卫,至於营兵操练,徐徐图之即可。” 王曜却摇头,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徐徐图之?本官昨夜做了噩梦,梦见匪徒衝进县衙,刀都架脖子上了!吴县丞,你是没见那阵仗……唉,本官在长安时,就听闻过那硤石堡匪贼,这新安地界,太不太平了!” 他越说越激动,扯著披风领子: “你们瞧瞧这些兵,一个个蔫头耷脑的,兵器锈的锈、断的断,真要有匪来了,指望他们?怕是跑得比本官还快!” 这话说得难听,校场上不少兵卒听见,面露愤色,却又不敢作声。 孙宏察言观色,眼珠一转,顺著话头道: “县君说得是!这些兵是该好好练练,不过……练兵耗费甚巨,营中粮餉本就捉襟见肘,若再加操练,只怕……” “粮餉?” 王曜瞪眼:“本官不管!你去库里支取,不够就向百姓加征!总之县城安危要紧,你们看著办!” 他这话一出,连毛秋晴都忍不住蹙眉。 吴质眼中却掠过一丝瞭然,上前劝道: “县君息怒,加征赋税非同小可,易激民变。不若这般,下官先设法筹措些钱粮,供营兵操练之用。县衙守卫,也可从县兵中择选精壮五十人,专司护卫,如此可保万全。” 王曜这才脸色稍霽,点头道: “还是吴县丞想得周到,那就这么办,挑五十个最能打的,交给李虎统领,日夜守在县衙外头。再將全县的马匹都给我集中起来,交由毛统领统一调配。” 吴质听闻他竟要搜罗全县的马匹,不由得蹙眉道: “县君,搜罗全县马匹,营盘铺得太大,只怕引起动乱吶!” 王曜假装思索一会儿,隨即无奈道: “那好吧,只搜罗战马,这个不可再延误,而且至少要再凑齐两百匹。” 吴质赶忙和孙宏低语一阵,盘算眼下城中战马有一百五十多匹,再去民间徵用五十来匹,勉强也能凑齐,於是皆作揖称是。 见他俩再无异议,王曜心情大悦,转而对毛秋晴道: “秋晴,其余兵卒,你看著操练,不求他们能剿匪,只求匪来时能抵挡一阵,让本官有工夫跑……有工夫调度!” 他险些说漏嘴,忙改口,又掩饰性地咳嗽几声。 毛秋晴垂眸应道: “遵命。” 王曜又在校场上走了几步,嫌地上泥泞,抬脚看了看沾满湿泥的靴子,皱眉道: “这什么鬼地方……行了,本官累了,回去歇著。秋晴,这儿交给你了,务必给本官练出一支能护城的兵来!” 言罢,也不多看操练情形,转身就往马车走。 孙宏连忙上前搀扶,吴质紧隨其后。 登车前,王曜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孙宏笑道: “对了,昨夜悦宾楼那个蘅娘……弹阮咸弹得不错,孙主簿和吴县丞有心了,本官承你们这份情。” 孙宏眼睛一亮,陪笑道: “嘿嘿,县君满意就好!” 吴质却深深看了王曜一眼,没说什么。 车驾缓缓驶出辕门,直至消失不见。 吴质勒马立在道旁,望著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孙宏凑过来,低笑道: “吴兄,这下可放心了?这小子就是个贪生怕死的公子哥儿。整兵不为剿匪,只为自保,咱们顺著他意便是,哄高兴了,万事好说。” 吴质捻著鬍鬚,缓缓道: “他若真只为自保,倒也罢了,就怕……” “怕什么?” 吴质摇头:“没什么,你速派人去北郊大营,將今日之事告知翟斌。记住,只说王县令整兵自保,莫提其他,看那老儿作何反应。” 孙宏会意,策马往县衙去了。 吴质独自立在风中,望著新安县城低矮的城墙,眼中神色复杂。 方才王曜那番表现,看似合情合理,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那年轻县令说话时,眼神偶尔飘向校场兵卒,那一掠而过的目光,似乎並非全然是恐惧和嫌恶。 但转念一想,或许是自己多疑了。 一个养尊处优的丞相之子,被发配到这凶险之地,怕死惜命,再正常不过。 ....... 县衙后堂,日影西斜。 王曜褪去官袍,只著靛蓝色直?棉袍,坐在书案前翻阅这几日积压的文书。 案上堆著卷宗,多是田赋、刑名、徭役等琐事,他看得极快,不时提笔批註。 蘅娘轻手轻脚端著一盏黑陶碗进来,碗中热气蒸腾,散发酸笋与薑片的辛香。 “县君,这是醒酒汤,奴家按您昨日说的方子熬的。” 她声音细柔,將陶碗小心放在案角。 “您午膳用得少,饮些汤暖暖胃。” 王曜抬头,见她今日换了身素净的藕色交领襦裙,外罩半旧鹅黄半臂,青丝松松綰成墮马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 面上未施粉黛,眼眶微红,似是哭过,却又强作平静。 “有劳。” 王曜接过陶碗,啜了一口。 汤水温热適口,酸辣適度,比昨日僕妇熬的细致得多。 蘅娘垂手立在旁,欲言又止。 “有话但说无妨。”王曜放下陶碗。 “奴家……奴家今早去灶房取炭,听见两个僕妇嚼舌根。” 蘅娘声音更低:“说、说吴县丞和孙主簿在偏厅议论,道县君整顿县兵是……是贪生怕死,要抓兵权护著自己,还说您昨日宴上那番做派,全是装的……” 王曜闻言,不但不怒,反而笑了: “她们还说什么?” 蘅娘偷眼看他神色,见他並无慍色,才续道: “还说……说毛统领一个女子掌兵,不成体统。又说县城有丁零兵足矣,县兵再多也不济事……奴家听得心惊,赶忙避开了。” 王曜点头:“你做得对,日后若再听见此类言语,只当未闻,切不可与人爭执,更不可外传。” “奴家明白。” 蘅娘轻声应了,又迟疑道: “只是……县君,您真要让毛统领一个女子去掌兵么?营中那些粗汉,怕是不服……” “不服?” 王曜笑了笑: “今日校场上,我可没看见有人敢不服?” 蘅娘一怔,想起晨起时她悄悄躲在衙门內窥看,见毛秋晴策马奔去的身影,顿时语塞。 正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毛秋晴推门而入,她手中拿著一卷名册,见蘅娘在室內,脚步微顿,目光在案上那碗醒酒汤上掠过,面色微冷了几分。 蘅娘忙屈膝行礼: “毛统领。” 毛秋晴淡淡“嗯”了一声,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王曜一眼。 王曜顿时会意,温声对蘅娘道: “蘅娘,你先去歇息吧。” 蘅娘抬头,眼中水光微闪,欲言又止,终究只低声道: “奴家……奴家熬了黍粥,蒸了盐渍莧菜,还有两张炙饼,都温在灶上,县君与毛统领若议事晚了,可用些垫飢。” 言罢,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见她已然走远,毛秋晴才逕自走到书案前,將名册摊开: “县兵三百,已按昨日商议分派完毕。耿毅查点兵械,弓弩七十七张,可用者五十五;环首刀两百四十柄,锈蚀过半;皮甲残缺者约百副。郭邈整肃军纪,责罚懈怠兵卒七人,队主两人,郭通那边……”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王曜: “他倒是殷勤,主动请缨要带人巡查城防,我已准了,只是此人圆滑太过,其心难测。” 王曜接过名册细看,闻言道: “郭通掌管刑名多年,又暂领县兵,对新安各方势力应是最熟。他今日態度恭顺,未必全是被你带来的悍卒所慑,或许……也在观望。” “观望什么?” “观望我等是筹谋剿匪,还是整军自保;观望县衙之內作何反应,也观望……我等是否值得投靠。” 王曜手指轻叩名册上郭通的名字。 “他提及与郭邈同姓,看似套近乎,实是试探。郭邈拒之,他反鬆了口气,若我等急於拉拢,他倒要疑心。” 毛秋晴蹙眉:“你是说,此人可用?” “可用,但须慎用。” 王曜沉吟:“我等初来,敌暗我明,若不能辨清敌友,贸然行动必遭反噬。郭通熟悉本地,若能为我所用,自是好事,但须先验其心。” “如何验?” 王曜不答,转而问道: “杨暉之事,可有消息?” 毛秋晴唇角微抿,才道: “李虎已去杨家庄,按你吩咐,他扮作行商,以收购山货为名接触杨暉,约定今夜秘见。” 王曜点头:“好,杨暉是苦主,又与燕凤有血仇,其言可信。且他杨家曾是本地乡绅,对硤石堡地形、匪眾內情应有所知,今夜你与我一同见他。” 毛秋晴应下,又想起一事: “我等今日整军经武,想来北郊的那位翟中郎业已知晓。翟斌麾下丁零兵两千,若他心生忌惮,恐生变故。” 王曜冷笑:“翟斌若真与燕凤勾结,见我整兵,警觉亦在预料之中。但他名义上仍是朝廷命官,驻防新安,断不敢明著对我下手,最多是暗中给燕凤报信,或唆使县衙內应给我使绊子。” 他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 暮色已浓,远处街巷渐次亮起灯火,更夫梆子声隱隱传来。 “所以我们必须快。” 王曜声音低沉:“在翟斌、燕凤反应过来之前,摸清底细,织网张罗,待时机成熟,一击中的。” 毛秋晴走到他身侧,望著窗外夜色,轻声道: “你昨夜未睡好,今日又劳神,不如先用晚膳,再等虎子和杨暉。” 王曜转头看她,见她侧脸在暮色中柔和了些许,眼中冷冽也化开几分,不由微笑: “好。” 二人正要唤人传膳,忽听院墙外传来几声鷓鴣鸣叫,两短一长,再两短一长。 毛秋晴眸光一凝: “是李虎的信號,他带杨暉到了。” 王曜神色肃然,快步走到门前,却又顿住,回头对毛秋晴低声道: “你从侧门引他们进来,我去后院柴房等候,那里僻静,不易引人注意。” 毛秋晴点头,身形一闪便没入廊下阴影中。 王曜吹熄案上灯烛,只留墙角一盏铜灯,微光昏黄。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推开后门,悄然走向后院那间堆放杂物的柴房。 夜风拂过,院中老槐树枝叶沙沙作响。 远处街巷,更夫梆子声不紧不慢,已是戌时三刻。 柴房木门轻启,一道魁梧身影率先闪入,正是李虎。 他仍作行商打扮,连鬢短须上沾著夜露,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隨即侧身让开。 一个穿著青色裋褐、头裹葛巾的年轻男子低头跟入。 他身形瘦削,面色苍白,唯有一双眼灼灼如焚,进门后便抬头看向王曜,隨即“扑通”跪倒,以额触地,声音哽咽: “草民杨暉……叩见县君!” 第191章 柴房密晤 “草民杨暉……叩见县君!” 杨暉的声音压抑著哽咽,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王曜上前两步,伸手虚扶: “杨郎君请起,此处非公堂,不必行此大礼。” 杨暉却不动,反而將身子伏得更低: “白日衝撞县君车驾,是草民鲁莽无状!然草民一家七口,四人惨死,三人重伤,血海深冤沉埋两载,实在……实在……” 他说不下去,肩头剧烈耸动,却强忍著不发出哭声,只闻压抑的抽气声。 王曜吩咐李虎出去放风,然后才俯身搀他手臂,力道沉稳: “起来说话,你且细看,我今日这身打扮,可像白日那个当街斥你『刁民』的县令?” 杨暉这才缓缓抬头,借著月光仔细端详。 眼前这年轻人面色沉静,眉宇间毫无白日的轻浮倨傲,那双眼睛深邃如井,正静静看著他。 “县君白日……是故意为之?”杨暉脱口而出。 王曜未答,只示意他起身,又指了指墙角一张旧胡凳: “坐。” 杨暉迟疑片刻,终是起身,却不敢坐,只垂手立於凳旁。 毛秋晴这时从阴影中走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陶水罐和两只粗碗,默默斟了两碗清水,一碗递给杨暉。 杨暉双手接过,这才注意到这位白日里冷若冰霜的女统领,此刻眼神虽仍清冽,却並无拒人千里之意。 “喝口水,定定神。” 王曜自己也端起一碗,啜饮一口。 “你可知我为何昨日要当眾斥你?” 杨暉捧著陶碗,手指摩挲碗沿粗糙的纹路,低声道: “草民……起初不解,现在想来,当是县君自忖初来乍到,若当街受理我这等血仇大案,必会惊动四方,硤石堡那边耳目眾多,县衙之內……也未必没有勾连之人。” 他说到“县衙之內”时,声音压低,眼中掠过一丝恨意。 王曜頷首:“你能想到这一层,足见心智不钝。那我再问你,若我白日受理你的状纸,此刻你当在何处?” 杨暉一怔,隨即脸色发白: “怕是……已横尸街头,或是被掳入山中,落个『失踪』的下场。” “不错。” 王曜放下陶碗,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前两任县令,冯县令剿匪失利被调,再前一任暴毙衙中,死因至今不明。新安这潭水,比你我想的更深。燕凤盘踞硤石堡六载,那翟斌更是此间夷酋,县衙胥吏盘根错节,若我甫一上任便大张旗鼓为你申冤,非但救不了你,反会害你性命,更会打草惊蛇,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警觉。”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我要捕的,不是一两个凶手,而是整张网,整个新安县的匪徒,唯有將这张网连根拔起,新安百姓才能真正安生。” 杨暉听得心潮翻涌,昨日那点怨愤早已烟消云散。 他放下陶碗,再次跪倒,这次却是心悦诚服: “县君深谋远虑,草民愚钝,昨日竟还生出怨懟之心,实属不该!还请县君恕罪!” “你为父兄申冤,何罪之有?” 王曜再次搀他起来。 “只是乱世之中,满腔热血若无机谋相辅,往往徒然溅血。我要你活,要你亲眼看到仇人伏法,要你杨家沉冤得雪,而不是让你成为下一具无名尸首。” 这番话说的恳切,杨暉眼圈又红了,他深吸几口气强压情绪,颤声道: “县君……县君若能为我杨家报仇,草民这条性命,愿供县君驱策!纵是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毛秋晴此时忽然开口,声音清冷: “你说你杨家七口,四人死,三人伤,具体凶手是谁,情形如何,还请道来!” 杨暉转向她,咬牙道: “那夜来的是十余人,面上皆涂赭石、炭灰,看不清面目。但其中一人,身形魁梧,使一把锋利的环首刀,右臂刺有青狼纹样——那是段延!硤石堡的二头领!我阿爷生前曾与他打过照面,绝不会认错!” “段延……” 王曜重复这个名字,与毛秋晴交换一个眼神。 这正是白日韩里正提及的燕凤麾下悍將。 “你可知道,这段延与你们杨家有何仇怨?”王曜问。 杨暉摇头,恨声道: “我杨家虽不算大富,也有田產百余亩,在本地算得殷实。段延那贼子,前年曾派人来索要『平安钱』,张口便是五十石粮、二十匹绢。我阿爷不肯,说『杨家耕读传家,纳粮完税从无拖欠,何来再交什么平安钱』?那来人便撂下狠话,说『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过半月,便出了那夜惨祸……” 他说到此,声音又开始发抖: “那夜他们破门而入,见人就杀。我阿爷、两个兄长、还有刚满十四的小妹……就倒在院中血泊里。阿娘为护幼弟,背上挨了一刀,至今臥床不起。三叔拼死护著我从后墙狗洞逃出,他自己……被一刀砍在脖颈……” 杨暉说不下去了,双手捂面,肩头颤抖。 柴房內一时沉寂,只闻他压抑的啜泣声。 窗外传来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亥时正。 王曜等他情绪稍平,才缓缓道: “这段延杀人越货,血债纍纍,你可知道,除了你们杨家,他还害过谁家?” 杨暉抹了把脸,深吸口气: “有!东郊李家庄的庄主李晟,他的胞弟,便是被段延所害!” 王曜眸光一凝:“细细说来。” “那是去年秋的事。” 杨暉回忆道:“李晟那胞弟才十二岁,少年心性,与几个伙伴去南山打柴,误入硤石堡后山的地界,踩倒了一片粟苗,那段延竟將那孩子绑了,当眾鞭笞……活活打死了!” 他声音发颤:“李家庄的人去收尸,见那孩子……浑身没一块好肉。李晟当时就要拚命,被庄中老人死死拉住。那段延还放话,说『再敢踏进后山半步,李家庄鸡犬不留』!” 毛秋晴蹙眉:“此事县衙可知?” 杨暉苦笑:“怎会不知?李晟曾来县衙告状,可当时的冯县令……派了贼曹的人去查,回来却说『查无实据』。后来听说,是翟斌那边的丁零兵出面,说那孩子『擅闯军事禁地,死有余辜』,此事便不了了之。” 王曜手指轻叩膝头,沉吟道: “李晟此人,你熟识否?” “李庄主年约三十许,为人仗义,在乡里颇有声望。” 杨暉道:“杨家出事前,我阿爷与他常有往来,出事之后……李庄主曾暗中接济过我家,送过粮米药材。他说『杨家之仇,便是我李家之仇』,只是势单力薄,无可奈何。” 王曜点点头,忽然问: “你可知,李晟近日可曾与县衙中人来往?” 杨暉一怔,思索片刻: “这……草民就不太清楚了。” 王曜与毛秋晴对视一眼,此事与韩里正所言吻合。 “还有一事。” 杨暉补充道:“李晟有个族弟叫李成,前些日子在集市与人斗殴被抓,现在还在县衙拘著,李晟这几日正为保他出来奔走。” 王曜想起日间翻阅积压的文书时,好像確有“李成”这么一號人,而且之前韩里正说过李晟这段时日去找过贼曹掾郭通,莫非就是为了李成这事? 念及於此,王曜隨即正色道: “杨郎君,今日你我相见之事,绝不可泄露半分。你回去后,起居如常,切不可在人前流露出对县衙、对我有半分期望,若有人问起白日拦驾之事,你便骂我『狗官』,骂得越狠越好。” 杨暉愣住:“这……” “这是保你性命。” 王曜语气郑重:“我要你活著看到仇人伏法。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暗线、我的眼睛,你要替我留意李家庄的动静,但不可主动接触李晟,待时机成熟,我自会与他相见。” 杨暉重重点头: “草民明白!” “还有。” 王曜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 “这里有几百钱,你拿去,一半给你娘和伤者抓药,另一半……去买些酒肉,明日邀三五个信得过的乡邻,在家中吃喝骂官,骂得越响越好。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杨暉对新任县令失望透顶,已不指望官府申冤。” 杨暉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 他眼眶又湿了,低声道: “县君思虑周全……草民定当照办。” 王曜起身:“时辰不早,你该回去了,李虎会送你出城,记住,走小路,避开巡更。” 杨暉深深一揖,转身隨守在门外的李虎悄然离去。 柴房內重归寂静。 毛秋晴走到窗边,望著杨暉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轻声道: “你打算何时见李晟?” 王曜沉吟:“或许明日便有机会,就借他为族弟李成取保之机。” 话音未落,忽听院中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毛秋晴手按刀柄,王曜抬手示意稍安。 只见一道纤细身影提著灯笼,从廊下快步走来,正是蘅娘。 她走到柴房门前,轻叩两下,低声道: “县君,吴县丞派人来问,说明日是否升堂理政。来人还在前院候著回话。” 王曜与毛秋晴交换一个眼神,隨即脸上迅速换上那副慵懒不耐的神情,推门而出,故意提高声音: “升什么堂!没见本官今日乏得很吗?告诉吴县丞,明日巳时再议!还有,你再去让厨下备些醒酒汤,这新安的酒真是……后劲大得很!” 他说著,还故意踉蹌一步。 蘅娘忙上前搀扶,眼中却闪过一丝瞭然,她分明看见,县君眼中毫无醉意。 灯笼暖光映著三人身影,在青石地上拉得很长。 第192章 定计 翌日晨,新安县衙。 巳时二刻,王曜才姍姍来到前堂。 他今日倒是穿了官服,青色细麻襴衫,外罩半旧鸦青缎面裲襠,腰悬银鱼袋,头上黑介幘却戴得有些歪斜。 吴质与孙宏早已候在堂下。 吴质依旧是一身整洁的青色官袍,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 孙宏则穿著絳色吏员常服,头上进贤冠戴得端正,只是眼神中透著些许焦躁。 “下官参见县君。”吴质躬身施礼。 孙宏也跟著行礼,却忍不住道: “县君,今日有一桩案子需您示下。城西周家庄民李成,前日因与人斗殴被拘,现其兄李晟已到衙,请求取保,按例需县君硃批……” 王曜打了个哈欠,摆摆手打断: “这等小事,你们处置便是,何必烦我?” 吴质温声道:“县君,李成所涉虽是小案,但其兄李晟乃是李家庄庄主,在乡间颇有声望,取保之事,还是县君亲自定夺为宜,以示慎重。” 王曜这才勉强提起精神,懒洋洋道: “既如此……传李晟上堂吧,对了,那李成也带来,本官顺便问问案情。” 孙宏应声而去。不多时,引著两人上堂。 当先一人年约三十许,身形魁梧,肤色黝黑,穿著半旧的褐色麻布裋褐,外罩一件无袖羊皮褂子,脚下是编结的草鞋。 他方脸阔口,浓眉如戟,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此刻却低垂著眼,神情恭顺中带著隱忍,正是李晟。 其后跟著一个青年,约莫二十来岁,面容与李晟有几分相似,只是更显稚嫩。 他穿著青色短褐,头髮用葛布巾束著,脸上带著些许淤青,手腕上还戴著木枷,正是其族弟李成。 二人上堂后,跪地行礼: “草民李晟(李成),叩见县君。” 王曜靠在椅背上,隨意打量著二人,语气慵懒: “李成,你因何与人斗殴?” 李成抬头,少年人脸上犹带愤色: “回县君,那日草民在集市卖柴,隔壁肉铺的胡三强要低价收我的柴,我不肯,他便动手推搡,还骂我『李家绝户种』!草民一时气不过,才与他廝打……” “住口!” 李晟低喝一声,又向王曜叩首。 “县君恕罪,舍弟年少衝动,衝撞了街坊。草民愿代弟赔偿胡三汤药钱,恳请县君准予取保,草民定当严加管教。” 王曜不置可否,手指轻敲案几,目光却落在李晟脸上: “李晟,你是李家庄庄主?” “是。” “庄中有多少户?多少丁口?” 李晟略一迟疑:“庄中共四十七户,丁口约二百三十余。” 王曜点点头,忽然问: “本官听闻,你有个胞弟,去年死了?” 此言一出,堂上气氛陡然一凝。 李晟猛地抬头,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刻骨痛色,隨即又迅速垂下,声音却压抑不住地发颤: “是……舍弟去年秋……不慎坠崖身亡。” 他说得简短,但“坠崖”二字咬得极重,仿佛每个字都带著血。 王曜仿佛没察觉他话中深意,只淡淡道: “哦,坠崖啊,那倒是可惜了,年轻人嘛,总是毛躁。” 他说得轻描淡写,李晟双手在身侧缓缓握拳,指节泛白,却低著头一声不吭。 跪在一旁的少年李成却突然激动起来,抬头欲言,被李晟一个凌厉眼神制止。 王曜將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却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对吴质道: “吴县丞,你看这取保之事……” 吴质躬身:“按律,斗殴致人轻伤,可责令赔偿並取保候审。李家庄距县城不过二十里,李晟又是庄主,由其作保,应无脱逃之虞。” 王曜摆摆手:“那就准了,李晟,你具结画押,便领你弟弟回去吧。记住,好生管教,若再滋事,本官定不轻饶。” 李晟深深一揖: “谢县君恩典!草民定当严加约束。” 书吏呈上保状,李晟画押按印。 衙役上前为少年李成开枷。 王曜似乎又想起什么,隨意道: “对了,李晟,你既是一庄之主,日后县衙若有事需乡里协助,少不得要劳烦你。你且留步,本官还有些话吩咐於你。” 吴质与孙宏对视一眼。 孙宏忙道:“县君,已近午时,是否先……” “无妨。” 王曜打断他:“你们若是饿了,便先退下吧,本官与李庄主说几句话便来。” 吴质眼中掠过一丝疑色,却不好多言,只得躬身与孙宏退下。 堂上只剩下王曜、李晟兄弟,以及侍立在一旁的毛秋晴。 王曜忽然坐直身子,脸上那副慵懒醉態瞬间消失无踪。 他目光清明如电,直视李晟: “李庄主,现在可以告诉本官,你胞弟究竟是怎么死的?” 李晟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疑。 少年李成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 “我章弟是被段延那狗贼活活打死的!” “阿成!”李晟厉声喝止,却已来不及。 王曜缓缓起身,走下堂来,停在李晟面前三尺处,声音压得极低: “李庄主,杨暉已將你李家之事告知本官,你胞弟惨死,你欲报仇却求告无门,甚至不得不对外说是『坠崖』,这份隱忍,本官明白。” 李晟瞳孔骤缩,死死盯著王曜,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他才嘶声道: “县君……適才那番做派,是故意做给吴县丞他们看的?” “不错。” 王曜坦然承认: “新安局势复杂,县衙之內、丁零营中,甚至你李家庄內,都可能有人与硤石堡暗通款曲。我若大张旗鼓为你等申冤,非但报不了仇,反而会害了你们性命。” 李晟呼吸粗重,眼中血丝渐显: “那县君……意欲何为?” “我要剿灭硤石堡,擒杀燕凤、段延。” 王曜一字一句:“但我需要帮手,需要熟悉地形、了解匪情、且与匪眾有血仇的帮手。” 李成激动道:“我们愿意!庄中青壮五十余人,个个恨不得生啖那段延之肉!” 李晟却按住弟弟,沉声道: “县君,不是草民不信您,前两任县令,一个暴毙,一个调离,硤石堡却屹立不倒。翟斌的丁零兵驻防在侧,却从不出力剿匪,反而时常徵发粮草、驱役民夫,县君初来乍到,手下不过几百县兵,如何能动得了盘踞六年的悍匪?” 王曜微微一笑,看向毛秋晴。 毛秋晴上前一步,清冷开口: “李庄主可知道,我是何人?” 李晟打量她,迟疑道: “姑娘是……” “我姓毛,家父乃抚军將军毛兴。” 毛秋晴语气平淡,却如石投静水。 “县君麾下,除三百县兵外,尚有我从长安带来的一百禁军精锐,这些人,皆是与我在蜀中歷经血战的老卒。” 李晟倒吸一口凉气。 抚军將军之女、禁军精锐,这分量,远非前两任县令可比。 王曜接道:“兵力尚在其次,关键在於谋略,剿匪之道,贵在『密』与『速』。密则敌不觉,速则敌不及防,我现在需要的,是硤石堡的地形图、匪眾人数、装备、哨位、换岗时辰,一切详情。” 李晟眼中终於燃起希望之火,他深吸口气,缓缓道: “县君……草民愿助一臂之力。这些年来,草民明里不敢动作,暗地里却一直在查,硤石堡建在断崖之上,只有东西两条小路可通。东路由段延把守,驻匪约八十人;西路是燕凤亲领,约三百二十人。堡中另有妇孺、杂役上百。他们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会派人下山採买,每次约二十人,辰时出,酉时归……” 他一口气说了小半个时辰,將所知尽数道出。 王曜仔细聆听,不时追问细节。 毛秋晴已取来纸笔,快速记录。 待李晟说完,王曜沉吟良久,方道: “李庄主,我有一计,需你相助,但十分凶险。” “县君请讲!” ....... 离开县衙时,李晟兄弟已恢復恭顺神色,向王曜再三叩谢“恩典”。 王曜则又摆出那副慵懒模样,打著哈欠往后堂去了。 廊下转角,吴质与孙宏並肩而立,望著李晟兄弟远去的背影。 孙宏低声道:“吴兄,这李晟……王县君留他说了这么久,会不会……” 吴质捻须沉吟:“李晟之弟惨死,他对硤石堡恨之入骨。王县君若想剿匪,找他打听消息,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 “只是什么?” 吴质望向后堂方向,眼中神色复杂: “只是我总觉得,这位王县君,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近日之举,总感觉另有深意。” 孙宏不以为然:“一个被家族发配来的庶出子,能有什么深意?不过是贪生怕死,隨性所致罢了。即便他真要出兵,有咱们给山里通气,届时真碰了钉子,他自然也就知道厉害了。” 吴质不语,只望著庭院中那株老槐树。 春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 后堂內,王曜推开窗,望向李晟兄弟消失的方向,对毛秋晴低声道: “密令耿毅、郭邈,近日起加紧操练。另让虎子去一趟兵营,將那两百匹收集的战马好生餵养,我要他们在数月之內训练出一支能驰骋的数百人马队来。” 毛秋晴点头应允而去。 第193章 春狩巡野 正月下旬,新安县衙后堂炭火正旺。 王曜裹著一件青锦绣金狮纹的狐腋裘,斜倚在紫檀木凭几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玉韘。 案几上散乱堆著几卷《氾胜之书》与《笑林》,书页间夹著些草茎標本,看似在研读农事或者看笑话,实则目光常飘向窗外校场方向。 吴质与孙宏垂手立在堂下,正在稟报春耕事宜。 “县君,今岁县中需补种宿麦的田地约三百顷,按往年例,当徵发民夫八百,畜力百二十头。” 吴质声音平稳:“然去岁秋收不丰,民户多存粮不足,若此时大举徵发,恐生怨懟。” 王曜將玉韘套在拇指上,对著光端详,漫不经心道: “那便少征些,五六百人总够了吧?至於畜力……让各里摊派便是,这等小事,你们看著办就好。” 孙宏赔笑道:“县君体恤民情,实乃新安之福,只是若徵发不足,误了农时……” “误便误了。” 王曜打断他,將玉韘摘下丟在案上,发出清脆声响。 “本官来此是为牧民,不是来逼民造反的,前几日本官翻阅旧卷,见冯县令任上便有民夫聚眾抗役之事,难道你们想本官也步其后尘?” 吴质忙道:“下官不敢!县君思虑周全,那便按县君的意思,减至六百人,畜力八十头。只是如此一来,春耕进度怕要延误半月……” “延误便延误。” 王曜打了个哈欠,揉揉额角。 “这几日本官夜里总睡不安稳,总觉得窗外有人窥视。秋晴说是我多心了,可前两任县令的下场……唉,你们说,若是匪贼真打进城来,咱们这些兵能顶得住么?” 他这话问得突兀,孙宏与吴质对视一眼。 吴质温声道:“县君多虑了,县城有城墙护卫,县兵三百虽非精锐,守城尚可。再加上县君带来的一百精锐和北郊翟中郎的两千丁零兵,匪贼纵有野心,也断不敢轻犯。” “翟中郎……” 王曜咀嚼著这三个字,忽而笑了。 “说来本官上任半月,还未曾拜会这位翟中郎。他既是卫军从事中郎,官秩略高於我,理当我去拜见才是。” 孙宏眼珠一转:“翟中郎军务繁忙,时常巡防各处坞堡、村寨。县君若想相见,不如待他回营时,下官代为递帖?” “不必了。” 王曜摆手,重新拿起那枚玉韘把玩。 “他既忙,本官也不便叨扰。倒是你们,近日营中操练如何?秋晴回来总说那些兵卒笨拙,骑马射箭没一个像样的。” 这话带著三分埋怨七分隨意,吴质心中微动。 他前日才得营中眼线回报,说毛秋晴近日操练越发严苛,尤其著重骑术。 三百县兵中已择出精壮两百,每日除常规操练外,更增驰骋冲阵之训。 那些长安带来的老兵充作教头,县兵虽叫苦不迭,骑术確肉眼可见地长进。 这些事,王曜知道多少? 吴质偷眼看去,见王曜正百无聊赖地用玉韘敲击案沿,一副紈絝子弟不耐政务的模样,心中稍定。 或许这位县君真是怕死,想练出一支能护他逃命的亲兵罢了。 “毛统领治军严谨,营中气象確与往日不同。” 吴质斟酌词句:“只是……骑兵耗费甚巨,草料、豆秣日耗数十石,长此以往,县库恐难支撑。” 王曜“嘖”了一声: “又来了,整日钱粮钱粮。本官不是说了么,不够便从別处省,再不行……让城中富户捐些。总之这兵必须练,本官可不想哪日醒来,刀架在脖子上!” 他说得声色俱厉,孙宏忙躬身称是。 待二人退出后堂,王曜脸上那副焦躁神色渐渐褪去。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寒风灌入,带著远处校场隱约传来的呼喝声。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毛秋晴那匹乌騅马在校场东侧往復奔驰,马背上那道黛青身影挺拔如松。 “密与速……” 王曜低声自语。 阳平公年初教诲,他一日不敢忘。 如今网已撒下,饵已布妥,只待鱼儿放鬆警惕。 ....... 二月二日,龙抬头。 辰时初刻,新安县城西门缓缓开启。 王曜今日未著官服,换了一身緋色团窠联珠对鹿纹锦缎缺胯袍,外罩玄色狐裘大氅,腰间蹀躞带上悬著银鱼袋、玉韘囊,並一柄装饰华美的错金环首短刀。 头上未戴冠幘,只以金环束髮,额前缀著一枚火焰状金饰,那是毛秋晴前日所赠,说是辟邪之用。 他胯下是一匹通体雪白的河西骏马,马鞍韉轡皆以黑漆为底,描金绘彩,极尽奢华。 身后百余骑列队。当先三十人俱是毛秋晴从长安带来的禁军老卒,虽作寻常护卫打扮,然甲冑內衬、弓刀制式皆透著一股肃杀之气。 其后七十骑乃新近操练的县兵精壮,骑术虽仍生疏,队列倒也齐整。 毛秋晴与李虎一左一右护在王曜身侧。 毛秋晴今日难得未著胡服,换了一身青碧色交领窄袖襦裙,外罩半臂,长发綰成高髻,以银簪玉釵固定,额前缀著与王曜同式的火焰金饰。 她未施粉黛,眉眼间那股凛冽之气却被这身女子装扮衬得柔和几分,只是腰间那柄乌沉沉的环首刀,依旧昭示著这不是寻常闺秀。 李虎则是一身赭色戎服,外罩皮甲,连鬢短须修剪齐整,虎目圆睁扫视四周。 他胯下黄驃马不停打著响鼻,马蹄焦躁地刨著地面泥土。 “子卿,可以出发了。”毛秋晴轻声道。 王曜頷首,正要挥鞭,忽闻西门內蹄声如雷。 三十余骑旋风般驰出,当先三骑俱是甲冑鲜明。 正中一骑上坐著个六旬老者,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眼睛微微眯著,灰白须髯修剪整齐。 他头戴武冠,冠前插鶡羽,身著玄漆两襠鎧,外罩絳色战袍,腰悬长刀。 虽年事已高,然挺坐马背的身形如松似柏,正是卫军从事中郎翟斌。 左侧一骑是个五十上下的壮汉,面庞赤红,浓眉环眼,下頜短须如钢针倒竖。 他未戴盔,只以葛巾束髮,身上穿著半旧皮甲,外罩一件褪色的猩红战袍,腰间悬著两柄厚背短戟。 此人正是翟斌胞弟翟敏,此刻正乜斜著眼打量王曜一行人,嘴角掛著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誚。 右侧一骑年约四十许,面容沉静,三缕长须垂至胸前。 他头戴平巾幘,身著青灰色裋褐,外罩皮甲,腰悬环首刀,举止间比翟敏沉稳许多。正是翟斌侄儿翟真。 “王县君!” 翟斌在马上抱拳,声音洪亮如钟。 “老夫军务缠身,一直未得暇拜会县君,失礼失礼!今日闻县君欲下乡巡狩,特来作陪,还望县君莫嫌老夫唐突。” 王曜脸上立刻堆起受宠若惊的笑容,在马上欠身还礼: “中郎折煞王曜了!曜初来乍到,早该亲至营中拜见,怎敢劳中郎亲来相陪?实在是惶恐之至!” 他这番作態恭敬中带著几分諂媚,翟斌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面上却笑容愈盛: “誒,县君说哪里话。县君乃王丞相之后,天子门生,能来新安这穷僻之地,已是本县之幸。老夫忝居武职,护境安民乃分內之事,日后若有效劳之处,县君儘管开口!” 说罢,他目光扫过王曜身后那百余骑,尤其在毛秋晴身上停留一瞬,笑道: “这位便是毛统领吧?果然是虎父无犬女,毛將军好福气啊!” 毛秋晴在马上微微頷首: “中郎过誉。” 態度冷淡,却合礼数。 翟敏在一旁瓮声瓮气开口: “王县君这身行头倒是鲜亮,比咱们这些粗人强多了!今日要去何处巡狩?这新安地界山多路险,县君可莫要跑丟了!” 这话说得无礼,翟斌却只作未闻。 王曜笑容不变,甚至带著几分靦腆: “这位將军说笑了,曜在长安时便好游猎,来此见山川壮阔,一时技痒。今日打算往西去重坊集一带,听说那边有野鹿出没……” 他搓著手,一副跃跃欲试的紈絝模样。 翟真此时温声接话: “末將翟真,重坊集距县城二十余里,沿途多丘陵沟壑,確是好猎场。只是道路崎嶇,县君初来,不如让末將引路?” “那便有劳翟將军了!” 王曜大喜,隨即又略显迟疑。 “只是……本官隨行人员眾多,会不会扰了中郎军务?” 翟斌哈哈大笑: “无妨无妨!老夫今日恰得閒暇,便陪县君走一遭。说起来,我那不成器的孙儿翟辽,与县君似是太学同窗呢?” 王曜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惊喜神色: “原来中郎竟是是翟兄长辈!失敬失敬!在下与翟兄確在太学有过数面之缘,翟兄胆略过人,曜一直钦佩得很。” 他绝口不提东郊官道和崇贤馆那些衝突,只作寻常同窗之情。 翟斌捻须笑道:“那小子如今在洛阳平原公麾下当差,前日还来信说,若知县君到此,定要托老夫好生照应。今日得见,县君果然一表人才,难怪能得太学魁首。” 两人又寒暄几句,队伍终於开拔。 王曜一马当先,白马上那袭緋衣在晨光中格外扎眼。 他时而纵马疾驰,时而驻马观景,见到道旁野兔雉鸡便大呼小叫,命隨从射猎。 射术倒也尚可,十箭能中三四,每有所获便抚掌大笑,全然一副世家子弟出游作乐的模样。 翟斌与翟真一左一右相陪,翟斌偶尔指点地形,说些此地风物故事; 翟真则沉默居多,只在不远处静静跟隨。 翟敏落在队尾,与几个丁零兵將领並轡而行,不时低声嗤笑。 “瞧那小子,穿得跟个锦鸡似的,跑起来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他来了。” 一个丁零幢主凑趣道: “听说小子在长安便是出了名的紈絝,被家族发配到此,还这般张扬,也不怕……” “怕什么?” 翟敏乜斜著眼:“有咱们两千儿郎在,匪贼敢来?就算来了,这等绣花枕头,怕是一个照面就得尿裤子!”眾人一阵低笑。 前方,王曜正驻马在一处高坡上,指著远处一片谷地道: “那处地势平缓,草木丰茂,定有鹿群!秋晴,你带人去那边驱赶,虎子,你领人在这边设伏!” 毛秋晴应声而去,李虎也招呼县兵散开布阵。 翟斌捋须看著,忽然道: “县君这般布围,倒合兵法,可是读过兵书?” 王曜赧然一笑:“不瞒中郎,家父……在世时曾留下些兵书札记,王曜閒来翻看,只当消遣,今日班门弄斧,让中郎见笑了。” 他提及王猛时,语气黯然一瞬,隨即又强作欢顏。 翟斌目光微动,嘆道: “王丞相天纵奇才,可惜英年早逝。县君既有家学,何不从军报国?在这县衙之中,未免屈才嘍。” “中郎说笑了。” 王曜摇头,笑容苦涩。 “王曜这点微末本事,哪敢妄谈报国?能在任上安民守土,不至辱没先人名声,便已知足了。” 他这话说得卑微,翟斌眼中轻视又添三分,面上却宽慰道: “县君过谦了,也罢,今日不谈政务,只管行猎!” 说话间,谷中忽起骚动。 但见十数头野鹿受惊奔出,毛秋晴率三十余骑在后驱赶。 鹿群惶惶奔至坡前,李虎一声呼喝,伏兵齐出,箭矢如雨。 王曜也张弓搭箭,一箭射中一头雄鹿后腿。 那鹿负痛狂奔,他纵马急追,緋衣在风中猎猎飞扬。 追出百余步,再发一箭,正中鹿颈。 “好!” 翟斌在远处抚掌。 王曜勒住马,喘著气回头,脸上满是兴奋红晕。 隨从上前將鹿拖回,他跳下马,亲手拔出箭矢,抚摸著鹿角嘆道: “可惜了这身好皮毛。” 又抬头对翟斌笑道: “今夜回城,请中郎务必赏光,尝尝这鹿肉炙烤的滋味!” 翟斌大笑应允。 这一日,王曜纵马游猎,直至酉时方归。 收穫野鹿八头、麂子五只、雉鸡野兔无数。 回城途中,他兴致勃勃与翟斌討论炙烤之法,说长安时如何以橘皮、茱萸、胡麻调味,西域商胡又用什么香料,滔滔不绝,全然不提半句县务。 至西门分別时,翟斌拱手道: “县君年少风流,老夫今日也跟著沾了光,日后若再巡狩,只管知会一声!” “一定一定!” 王曜在马上欠身,目送翟斌率丁零兵往北郊大营奔去。 待那队人马消失在暮色中,他脸上笑容渐渐淡去。 毛秋晴策马靠近,低声道: “翟敏那廝一路上与下属议论,言语多有不敬。” “由他去。” 王曜望著北郊方向,眸色深沉。 “翟斌老儿老奸巨猾,今日亲自相陪,是为探我虚实。翟真沉稳,一路不多言,却在细观我军阵。至於翟敏……莽夫而已,不足为虑。” 李虎哼道:“那老儿看曜哥儿你的眼神,就跟看个笑话似的!” “我要的便是他这般看。” 王曜抖韁催马,缓步入城。 “传令耿毅、郭邈、郭通,明日加紧操练。告诉李晟,要他也加紧操练庄丁,隨时听候指示。” “是。” 毛秋晴应下,顿了顿,又道: “你今日射鹿那两箭,力道角度皆控制得极好,既显本事,又不至太过。” 王曜侧目看她,忽而一笑: “你也学会奉承人了?” “我说实话。” 毛秋晴別过脸去,耳根微不可察地泛红。 此后每隔十日,王曜必率百骑出城“巡狩”,翟斌也都亲自作陪,但如此三次之后,翟斌已然確定王曜就是彻彻底底的膏粱子弟,实在难以再翻起什么浪花,並觉得吴质、孙宏当真夸大其词、杞人忧天。 於是在第四次去城南山麓时,翟斌仅遣翟真率二十骑相陪。 王曜依旧纵情游猎,途中“偶遇”几户山民,还下马询问春耕之事,赏了些钱帛,做足了体恤民情的姿態。 第五次往城北河谷,翟斌则更是只派了个幢主带十骑跟隨。 王曜此次收穫颇丰,射得一头豹子,回城后大摆宴席,將豹皮赠予翟斌,豹骨分送吴质、孙宏等人,言笑晏晏,儼然已与新安上下打成一片。 至四月清明前后,王曜第七次出巡时,翟斌那边已不再派人相陪。 吴质与孙宏也早习以为常。 在他们眼中,这位王县君无非是个贪图享乐的公子哥儿,整日飞鹰走马、宴饮游猎,县务多委於僚属。 虽偶尔过问刑名钱穀,也是浅尝輒止。 至於营中操练,练便练吧,总比真去剿匪送死强。 ....... 四月十五,穀雨。 这日王曜未出城,只在县衙后园设宴,邀吴质、孙宏及县中几位乡绅赏春。 园中梨花如雪,桃杏爭艷。 茵席铺在青石板上,食案陈列时鲜: 嫩笋炙鹿、菰米饭、醃薺菜、豆腐羹,並有新酿的醴酒。 蘅娘在一旁抚琴,琴声淙淙如流水。 王曜半倚凭几,举杯笑道: “今日穀雨,百穀生发,愿我新安今岁风调雨顺,仓廩丰实!”眾人皆举杯应和。 酒过三巡,王曜多日不见翟斌身影,不禁向身旁的孙宏问翟中郎是不是生病了? 孙宏凑近低声道:“县君,四日前北郊大营便传来消息,说是翟中郎近日已往洛阳述职,约莫需半月方归。” 王曜手中酒杯微微一顿,隨即若无其事笑道: “哦?中郎勤於王事,令人敬佩。他既不在,营中事务……” “由翟敏暂代。” 吴质接口,语气平淡: “翟真將军同往洛阳。” 王曜点头,不再多问,转而说起洛阳牡丹盛景,说河东龙门春色,席间又是一片欢声。 宴至申时方散。 王曜微醺,由蘅娘搀著回后堂。 一入室內,他眼中醉意顷刻消散。 “更衣。” 他褪去华服,换上那身靛蓝直?棉袍,然后屏退蘅娘,对悄然入內的毛秋晴道: “翟斌离营,此天赐良机,耿毅那边如何?” “两百县兵已堪驰骋,虽不及老兵,但短途奔袭当无大碍。” 毛秋晴语速略快,眼中闪著锐光。 “昨日李晟密报,硤石堡那二匪首段延后天要庆生,他觉得时机已到,问我们这边准备如何。” 王曜走到案前,展开一幅手绘的山川地形图,那是他这三月来借巡狩之名,暗中勘测绘成。 手指点在硤石堡东南侧一处山坳。 “此处名松子沟,至硤石堡仅有二十里,我当立即修书,告诉李晟可如此如此……” 第194章 硤石堡 四月十七,穀雨后两日。 天色將明未明时,新安县城东郊李家庄的庄门悄然开启。 二十余个精壮汉子鱼贯而出,人人肩挑背扛。前面四副木槓抬著两口宰杀洗净、用粗盐抹过的肥猪,猪身用新采的柘树叶垫著,在晨雾中泛著粉白的光。 后面跟著的挑子,两担是新酿的黍米酒,陶瓮口以湿泥封严; 两担是蒸好的粟米蒸饼,用洗净的荷叶层层裹著; 还有一担装著醃渍好的薺菜、蔓菁,另有一担是庄中女眷连夜赶製的芝麻糖飴、蜜渍杏脯等零嘴。 李晟走在最前。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半新的灰青色交领裋褐,腰间繫著牛皮蹀躞带,带上只悬著一柄寻常的割肉小刀。 头髮用葛布巾规整地束在脑后,脸上刻意未修边幅,胡茬微显。 他身侧跟著族弟李成。李成穿著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褐,头髮也用同色布巾束著,面上带著年轻人特有的紧绷,双手不自觉地反覆握拳又鬆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放鬆些。” 李晟侧首低语,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记住,咱们是去服软、是去求庇护的,你章弟的仇,今夜便要见分晓。” 李成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努力让肩膀垮下来几分,但眼中那份压抑的怒火却难以完全掩藏。 队伍默默行出三里地,天色渐亮。 东边山峦轮廓浮现,晨曦將云层染成鱼肚白,又渐渐透出橙金。 道旁野地里,去年残存的枯蒿草茎上掛著露珠,新发的草芽已破土寸余。 “晟哥儿。” 庄中一个年长的汉子靠近,名叫李茂,是李晟的堂叔,也是庄中耆老,此刻他面色沉静,低声道: “二十三个后生,按昨夜商议的,分三拨。我带八个在宴上斟酒伺候,盯著廊廡出口;两个隨成哥儿佯装回庄;剩下十三个身手最好的,听你號令,伺机而动。” 李晟目视前方蜿蜒入山的土路,缓缓道: “有劳叔父,宴上凶险,若事有变……” 李茂摆了摆手,花白鬍鬚在晨风中微动: “我这把年纪,什么阵仗没见过?倒是你——” 他深深看了李晟一眼: “杀弟之仇不共戴天,但莫要被仇恨冲昏头,记住,咱们要的是全庄平安,是硤石堡这颗毒瘤连根拔起。” “侄儿明白。” 辰时末,队伍转入南山麓的崎嶇山径。 山路愈走愈陡,两侧崖壁渐合,只留一线天光。 深涧水声潺潺,带著春寒料峭的湿气扑面而来。 挑著重物的汉子们开始喘气,李晟示意眾人停下歇脚。 他解下腰间皮囊,仰头灌了口凉水,目光却一直投向东北方向——那里是松子沟所在。 ....... 差不多同一时辰,新安县城东门。 王曜一身緋色团窠联珠对鹿纹锦缎缺胯袍,外罩玄色狐裘大氅,正翻身上马。 他今日装扮得比往日更张扬,额前缀著的火焰金饰在晨光下熠熠生辉,腰间的错金环首短刀刀鞘上镶著绿松石,连马鞍韉轡都换了新制的,黑漆底上描金绘著云雷纹。 毛秋晴策马在他左侧。她今日也穿上了那身利落的黛青色胡服劲装,外罩银色细鳞软甲,猩红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长发也编成数股细辫,在脑后綰成高髻,以银簪玉釵固定,额前缀著与王曜同式的火焰金饰。 腰间那柄乌沉沉的环首刀未曾离身。 李虎在右侧,赭色戎服外罩皮甲,连鬢短须修剪得齐整,虎目扫视著正在集结的队伍。 他胯下黄驃马焦躁地刨著地,鼻息喷出白雾。 队伍共三百余骑。前队百人是毛秋晴从长安带来的禁军老卒,虽作寻常护卫打扮,但人马精气神迥异於寻常县兵。 中后队两百人,是这四月来加紧操练的县兵精壮,骑术虽仍显生疏,但队列已能维持整齐。 耿毅与郭邈各领一队,分列左右。 队伍前列,贼曹掾郭通骑著一匹栗色駑马,有些侷促地跟在李虎后面。 他今日穿著皂缘青衣小吏袍服,外罩半旧羊皮坎肩,头上黑介幘戴得端正,三缕短须特意修剪过。 昨日县君突然点名要他隨行“巡狩”,他心中既惊且喜,惊的是这位县君素来只带亲近之人出游,喜的是自己或许终於得了青眼。 可此刻看著这三百余骑全副武装的阵仗,又隱隱觉得哪里不对。 “郭贼曹。” 王曜忽然回头,笑吟吟唤道。 郭通忙催马上前几步,躬身应道: “卑职在。” “今日咱们走远些。” 王曜用马鞭虚指东方: “听说东边五十里外有片好猎场,鹿群甚多。本官来了这些时日,还未曾去过那么远,你熟悉地理,路上多指点指点。” 五十里?郭通心中咯噔一下。 往日县君“巡视”,最远不过城周二十里,今日为何突然要去那么远? 他偷眼看向王曜,却见这位年轻县令脸上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神懒洋洋的,仿佛只是临时起意。 “县君,五十里外已近洛阳地界,山路险峻,往返需一整日,若是……” “若是回不来,便在野外宿营一夜又何妨?” 王曜打断他,笑容里带著世家子弟特有的任性。 “本官在长安时,常与友人入终南山狩猎,露宿山野是常事。秋晴,你说是吧?” 毛秋晴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望向东方天际堆积的层云: “今日天色不佳,午后或有雨,我等需早先出发。” “有雨才有趣!” 王曜大笑,一抖韁绳: “出发!” 马蹄声如雷,三百余骑涌出东门,踏起漫天尘土。 ....... 巳时正,李晟一行人抵达硤石堡前。 硤石堡建在一处断崖之上,三面绝壁,唯东西两条陡峭山路可通。 堡墙以当地青石垒砌,高约两丈,墙头设有木製敌楼,隱约可见人影走动。 东门是堡寨正门,以厚重榆木製成,外包铁皮,门楣上悬著一块已显斑驳的木匾,上书“硤石堡”三个隶字,笔力遒劲,却不知出自何人手笔。 守门的是四个匪眾,皆穿著杂色裋褐,外罩简陋皮甲,手持长矛。 为首的是个麵皮黧黑的壮汉,左颊有道寸余长的刀疤,见李晟等人靠近,横矛喝问: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李晟上前两步,抱拳躬身,姿態放得极低: “在下李家庄李晟,携庄中兄弟特来为段二將军贺寿。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兄弟通稟一声。” 刀疤汉打量著他,又扫了扫后面挑著酒肉的队伍,脸上警惕稍松,却仍板著脸: “等著!” 转身推开半扇木门进去了。 约莫一盏茶工夫,堡门轰然洞开。 一个年约三十五六的汉子大步走出。 他身形魁梧,比李晟还高出半头,穿著赭色左衽胡服,外罩无袖皮甲,腰束牛皮革带,带上悬著一柄厚重的环首刀。 头髮依鲜卑旧俗,髡顶结辫,余发披散肩后,耳垂上掛著硕大的金环。 方脸阔口,浓眉环眼,下頜短须如钢针倒竖,正是硤石堡二当家段延。 他身后跟著十余人,有汉有胡,装束各异,个个腰佩兵刃,目光精悍。 “李庄主!” 段延声音洪亮,带著几分戏謔: “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穷山僻壤来了?莫不是又来找段某寻仇来的?” 这话说得诛心,李晟身后几个年轻汉子脸上已现怒色。 李茂轻轻咳嗽一声,那几个汉子立刻低下头,收敛神色。 李晟却神色不变,反而又深躬一礼: “段將军说笑了,往日种种,皆是在下愚钝,不识时务。去岁秋日,舍弟年幼无知,误入贵堡地界,衝撞了將军,乃是自作孽。在下痛定思痛,方知在这乱世之中,若无强人庇护,纵有田產人丁,也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直起身,目光诚恳地望著段延,又朝堡內望了望,故作迟疑道: “今日乃是將军寿辰,在下特备薄礼,一是为將军贺寿,二是向將军赔罪。只是……不知燕堡主可在?在下既来赔罪,理当一併拜见燕堡主,当面致歉才是。” 段延眯著眼,上下打量著李晟。 这个李庄主他打过几次交道,去岁杀他胞弟时,此人眼中那种刻骨的恨意,段延可是记得清楚。 可如今眼前这人,神態恭顺,言辞恳切,还主动提出要见堡主,倒是显得诚意十足。 他忽然哈哈大笑,上前重重拍了拍李晟肩膀: “李庄主果然是明白人!只可惜你来得不巧,我家堡主三日前便出堡办事去了,往北边去联络几位故旧,约莫还需五六日方能归来。如今堡中事务,暂由某与王三將军统领。” 李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 “原来如此……那真是可惜了,在下本想著,既来赔罪,当向燕堡主、段將军一併致歉才是。” “无妨无妨!” 段延大手一挥: “过往恩怨,就此一笔勾销!堡主虽不在,某说的话一样作数!从今往后,李家庄便是我硤石堡照应的庄子,谁敢动你们,便是与我硤石堡过不去!” 他侧身让开道路: “来人,把礼物抬进去!李庄主,还有诸位兄弟,请进堡!今日咱们不醉不归!” 李晟连忙道谢,示意庄丁们抬礼入门。 李成跟在兄长身侧,低著头,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心中却是一凛,燕凤不在堡中,这消息至关重要,必须儘快报给县君。 李茂带著八个汉子走在队伍中间,他们挑著酒瓮蒸饼,目光低垂,脚步沉稳,暗中却已將堡门附近的地形、守军位置记在心中。 堡內比想像中宽敞。 依山势修建的房舍层层叠叠,约有两百余间,多为土木结构,屋顶覆著茅草或木板。 中央一片夯土广场,此刻已摆开三十余张粗木食案,数十个匪眾正在忙碌布置。 广场四周建有廊廡,若是下雨,宴席可移至廊下。 北侧有一座较为高大的堂屋,门楣上悬著“復燕堂”匾额,应是堡中议事之所。 段延引著李晟等人来到堂前阶下。 一个年约四十、面容瘦削、留著三缕长须的文士打扮汉子从堂中走出,他穿著青灰色交领长袍,头戴平巾幘,腰悬长剑,看起来不像匪类,倒似个落魄文人。 “来,李庄主,见过王三將军。” 段延介绍道:“王腾兄弟,咱堡里的军师,识文断字,一肚子机谋。” 王腾拱手微笑:“李庄主大名,王某久仰,今日庄主亲来,足见诚意。” 李晟连忙还礼: “见过王將军,久闻王將军足智多谋,今日得见,幸甚。只是遗憾未能拜见燕堡主,还望王將军日后在堡主面前,替在下美言几句。” 王腾捻须道:“好说,好说。” 眾人寒暄间,陆续又有几个头目模样的汉子凑过来。 段延一一介绍: 管粮秣的刘八、掌刑名的赵黑子、领斥候的胡麻子……李晟皆恭敬见礼,姿態放得极低。 李茂带著那八个汉子,默默將酒瓮蒸饼搬到廊廡下,与堡中杂役一起布置宴席。 他们手脚麻利,话却不多,只是偶尔用眼神交流,將廊廡结构、匪眾分布一一记下。 午时初,宴席开。 天气晴好,宴席便设在广场上。 三十余张食案坐得满满当当,匪眾加上李家庄来人,约有两百余。 每张案上都摆著大陶碗盛装的燉羊肉、炙鹿脯、蒸饼、醃菜,酒是李家庄带来的黍米酒,也掺了些堡中自酿的果酒。 段延居主位,左侧是王腾,右侧特意让给李晟。 李成坐在兄长下首,李茂则带著两个汉子在廊廡边负责斟酒,目光始终在宴席上扫视。 段延举碗起身,声震全场: “今日我段延三十有四寿辰,承蒙诸位兄弟捧场,更难得李庄主亲自来贺!这第一碗酒,敬天地,敬兄弟,也敬李庄主的诚意!干了!” 满场轰然应和,碗盏碰撞声不绝。 李晟仰头饮尽,酒液辛辣,入喉如刀。 他放下碗,抹了抹嘴角,脸上已堆起笑容: “段將军豪气干云,在下佩服。今日借花献佛,敬將军一碗,祝將军福寿绵长,硤石堡威名远扬!” “好!” 段延大笑,又干一碗。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匪眾们划拳行令,呼喝喧譁。 几个喝高了的开始击碗而歌,唱的却是鲜卑旧调,苍凉粗獷。 李晟见时机差不多,故作关切道: “段將军,王將军,在下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段延正撕扯著一块鹿腿肉,闻言抬眼: “李庄主但说无妨。” “是关於新任县令王曜。” 李晟压低声音:“此人到任四月,表面整日飞鹰走马,实则暗中操练县兵,其心难测,段將军还需多个心眼呀……” 王腾眉头微蹙,放下酒碗: “李庄主所虑不无道理,某也听闻,那王曜虽年轻,却是已故王丞相之子,太学魁首,天子门生。他初来时某便提醒过堡主,此人不可小覷。” 段延却嗤笑一声,將手中骨头扔在案上: “老王,你多虑了!吴质、孙.......那两人早先就疑神疑鬼,每几天便一个密报,可现在呢,都已经一个多月不见动静了吧?那就是个被家族发配来的紈絝子,整兵只为自保,巡狩就是玩乐!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生了来犯之心!” 他灌了口酒,抹著嘴道: “况且,他手下满打满算也就几百人,大多都是那些不顶事的县兵,还能飞上咱这硤石堡不成?咱堡里四百兄弟,据险而守,他就是来两千人也攻不上来!更別说咱还有......” 段延借著酒意,压低声音,脸上露出得意和吹嘘之色: “翟斌那老儿虽去了洛阳,可北郊大营还有两千丁零兵。那小子若真敢妄动,某只需一封手书,嘿嘿,到时候是谁剿谁,还说不定呢!” 王腾眉头一皱,只觉段延这廝著实有些话多了,但今日是他的寿辰,自己也不好劝说过多,只好赶忙举杯遮掩道: “老段吃醉了,来来来,诸位再满饮一杯!” 李晟举杯附和,心中却是波澜起伏,好一会儿,面上才挤露出钦佩之色: “段將军深谋远虑,在下拜服!原来將军早已布下后手,是在下杞人忧天了。” 他举碗敬酒:“有將军庇护,我李家庄高枕无忧矣!” 段延被奉承得心花怒放,连干三碗,已有七八分醉意。 这时,李成忽然起身,对李晟道: “阿兄,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出来时我娘叮嘱,要我日落前必归,免得她担心。” 李晟脸色一沉,呵斥道: “混帐!段將军寿辰,岂有中途离席之理?坐下!” 李成却坚持:“娘身子不太好,若不见我回去,必会忧心……” “让你坐下!” 李晟拍案,碗盏震得叮噹响。 段延见状,哈哈大笑: “李庄主,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为人子孝顺老娘乃是常情。令弟孝顺,该奖不该罚!” 他对李成挥手:“去吧去吧,替某给你娘带个好,就说李庄主在堡中吃酒,明日便回!” 李晟似仍不愿,段延却已摆手: “就这么定了!李庄主,你今日便留在堡中,与某彻夜长谈!令弟回去报个平安,明日再来接你,岂不两全?” 李晟这才“无奈”点头,对李成道: “那你去吧,路上小心,莫要耽搁。” 又转向李茂:“茂叔,你带两个人,送送阿成,顺便把咱们带来的空挑子收拾了。” 李茂会意,躬身道: “是。” 他点了身边两个最机灵的汉子,三人跟著李成退出宴席。 王腾看著李成、李茂等人远去的背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终究没说什么。 他转向段延,低声道: “段兄,李成此去……是否派人暗中跟隨?毕竟……” 段延已有醉意,摆手道: “王兄弟太过谨慎!李庄主既已服软,咱们便该以诚相待,派人跟踪,反显得小气!来来来,再喝!” 王腾欲言又止,终是举起了酒碗。 李成、李茂四人出了广场,並未直接出堡。 李茂让两个汉子去收拾挑子,自己则与李成绕到堡墙西北角的茅厕附近。 这里离东门不远,又较为隱蔽。 “茂叔。” 李成低声道: “我这就下山报信,你们……” 李茂拍了拍他肩膀,花白鬍鬚在风中微动: “放心去,记住,山路湿滑,莫要赶得太急,安全第一。到了松子沟,將堡中情形详详细细告知县君,尤其是燕凤不在、段延已醉、王腾虽有疑心但未阻拦这三件事。” “我明白。” 李成重重点头,眼中闪过决绝: “茂叔,你们在堡中……千万小心。” 李茂笑了笑:“我这把老骨头,能为你阿兄、为庄中后生们拼条路,值了,快去吧。” 李成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向东门。 守门的还是那四个匪眾,见是李成,又得了段延放行的命令,便开门放他出去。 李成三人一出堡门,立刻发足狂奔,沿著来时的山路向松子沟方向疾驰。 他自幼在山中长大,熟悉每一条小路,此刻报仇在望,更是不顾一切,在山林间如猎豹般穿梭。 第195章 松子沟密雨 申时末,松子沟。 这片山坳位於硤石堡东南二十里,三面环山,中有溪流穿过,地势隱蔽。 沟內原有几户猎户,去岁匪患猖獗时已举家迁走,只剩下几间破败的茅屋。 王曜的三百余骑於申时左右返程抵达此处。 东方天际层云堆积,山风渐急,果然如毛秋晴所料,渐渐沥沥下起小雨。 毛秋晴指挥兵卒將马匹牵到崖壁下避雨,又在溪边平坦处搭起简易营帐。 兵卒们卸下鞍具,取出携带的乾粮——多是蒸饼、醃菜,就著溪水食用。 王曜坐在一处凸出的岩檐下,望著渐密的雨帘。 他已褪去那身张扬的緋色锦袍,换上了靛蓝色直?棉袍,外罩半旧羊皮褂,头髮上只束著寻常木簪。 火焰金饰也已摘下,收入怀中。 毛秋晴端著两碗热汤走来,递给他一碗。 汤是用隨身携带的薑片、乾菜煮的,热气蒸腾,带著辛辣香气。 “李成该到了。” 毛秋晴在他身旁坐下,声音压低。 王曜啜了口热汤,点头: “若一切顺利,此刻李晟已在堡中稳住段延,李成下山报信,最快申时末能到。” 他抬眼望了望天色: “雨势渐大,山路难行,或许会迟些。” 正说著,营地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李虎领著三个浑身湿透、泥浆满身的年轻汉子快步走来,为首者正是李成。 “县君!毛统领!” 李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气息急促: “成了!段延信了!燕凤不在堡中,需五六日方归!此刻堡中由段延、王腾统领,正在广场宴饮,眾匪已喝了大半日酒,守备鬆懈!” 王曜眼中锐光一闪: “燕凤不在?此事確凿?” “確凿!” 李成重重点头:“段延亲口所说,王腾也证实了,阿兄还假意提出要拜见燕凤赔罪,段延说燕凤外出,堡內事务暂由他与王腾统领。他还说……还说县君不足为道,不过是练兵自保的紈絝子,又说若县君真敢动手,他便能引北郊丁零兵以为助力……” 王曜与毛秋晴对视一眼。 燕凤外出,这倒是出乎王曜的意料,放跑了这个巨寇,日后再想抓捕就难了。 不过丁零兵这一节,他们早有预感,只是没想到段延竟如此直白地说出。 “堡內有多少人?布防如何?”毛秋晴问。 “宴席上有三百余人,多是匪眾头目和精壮。堡中另有一百负责当值的匪徒,和妇孺杂役百余人,分散在各处房舍。东门守兵四人,西门平日不开,只有两个瞭望哨。段延寿辰,许多岗哨都撤下来喝酒了,眼下防卫正是最空虚的时候。” 李成喘了口气,继续道: “茂叔带了八个人在宴上斟酒,已摸清廊廡结构。阿兄身边还有十三个咱们庄里最敢战的后生,隨时可以动手。” 王曜沉吟片刻:“从松子沟到硤石堡二十里山路,雨夜难行,至少需一个半时辰,若此时出发,亥时前后可抵堡下。” 他看向李成:“汝兄安排你如何接应?” “阿兄说,亥时正,他会以如厕为名溜到东门附近。届时以火寸晃三圈为號,他便从內打开门閂。只要门开,咱们领兵突入,直衝广场宴席处,匪眾必乱!” 王曜点头,却忽然问: “郭通何在?” 李虎道:“在营地那边,方才见他在给马匹餵豆料。” “带他来。” 不多时,郭通跟著李虎走来。 他衣衫已半湿,黑介幘上沾著水珠,面色在雨中显得苍白。 见到王曜,他忙躬身行礼: “县君。” 王曜没有让他起身,只是静静看著他,目光沉静如古井。 雨声淅沥,山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岩檐下油布灯笼的光晕在雨中朦朧摇晃,映得王曜半边脸明暗不定。 郭通保持著躬身的姿势,背上渐渐沁出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今日这趟“巡狩”太不寻常。 五十里外的猎场、三百全副武装的骑兵、突如其来的雨、夜宿松子沟…… 还有眼前这位县君的眼神,那绝不是紈絝子弟该有的眼神。 “郭贼曹。” 王曜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跟了本官四个月,觉得本官是个什么样的人?” 郭通喉头滚动,艰难道: “县君……县君少年英才,气度不凡……” “说实话。”王曜打断他。 郭通猛地抬头,对上王曜的目光。 那双眼清明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四个月来的种种画面在脑中飞速闪过: 县君初到时那副慵懒跋扈的模样、宴席上与艺妓调笑、校场上抱怨兵卒无用、一次次出城巡狩时纵情声色的姿態…… 全是假的?! 郭通背脊发凉,冷汗混著雨水从额角滑下。 他忽然想起,这四个月来,县君看似隨性,实则从未真正信任过县衙中任何人。 文书政务多委於吴质、孙宏,却从不让二人接触兵营; 出巡狩猎必带毛秋晴、李虎,县衙僚属从未隨行; 就连今日点名带自己,恐怕也不是什么“青眼”,而是…… 而是不放心。 不放心自己这个贼曹掾,这个掌刑名缉捕、最可能通风报信的人。 “县君……” 郭通声音发颤: “您……您是要剿匪?” 王曜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著他。 毛秋晴在一旁冷冷开口: “硤石堡匪首段延今日寿辰,堡內宴饮,守备空虚。燕凤外出未归,正是天赐良机,李家庄庄主李晟已假意投诚,混入堡中为內应,今夜亥时,我等便突袭硤石堡。” 郭通如遭雷击,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他脑中一片混乱: 李晟?那个胞弟被段延打死、而后又来寻他帮忙取保其族第的李庄主?他竟是县君的內应?这四个月来县君与李晟不过公堂上见过一面,何时布下的这步棋? 还有李成……方才那个泥水满身的年轻人,他是刚从硤石堡下来的? 那岂不是说,此刻李晟正在匪巢之中,与杀弟仇人把酒言欢? 层层谋算,步步为营。 四个月的隱忍偽装,竟都是为了今夜。 郭通忽然想起,这四个月来,翟斌曾三次派人向自己打听王曜动向。 自己每次回报,都说“县君贪玩,无心政务,练兵只为自保”。 翟斌听了,嗤笑一声,便不再多问。 最后一次还说: “一个膏粱子弟,翻不起浪来。” 若翟中郎知道今夜之事…… 郭通不敢再想。他抬头看向王曜,这个年仅十九岁的县令,此刻端坐岩下,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商议明日去哪里狩猎。 可那双眼底深处,却藏著郭通从未见过的、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深沉与决断。 “郭贼曹。” 王曜再次开口: “今夜之事,你以为如何?” 郭通喉头乾涩。他知道,这是最后的选择。 若此刻有半分犹豫,自己恐怕走不出这松子沟。 翟中郎远在洛阳,丁零营中只剩那莽夫翟敏,而眼前这位县君,手里有三百精骑,有內应,有天时地利。 更可怕的是,他还有四个月布下的、自己全然不知的局。 郭通深深吸了口气,雨水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 他撩起袍摆,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泥泞的地面上: “卑职郭通,愿誓死追隨县君!硤石堡匪患荼毒乡里六年,段延、燕凤恶贯满盈,早该剿除!县君深谋远虑,布此奇局,实乃新安百姓之幸!卑职虽愚钝,亦知顺天应人、为民除害乃大义所在!今夜剿匪,卑职请为前锋,若有二心,天地共诛!” 他一口气说完,伏地不动,背脊却微微颤抖。 岩檐下静了片刻。 王曜缓缓起身,走到郭通面前,伸手將他搀起。 “郭贼曹请起。” 他声音温和了些: “你掌管刑名多年,熟悉本地,今夜还需你多多助力。” 郭通起身,见王曜眼中那抹锐利已敛去大半,换上的是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心中五味杂陈,却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已再无退路。 “传令。” 王曜转身,对毛秋晴、李虎、耿毅、郭邈,以及刚刚表態的郭通道: “全军进食休整,留五十名老卒在此看守马匹,其余二百五十人戌时正集结,轻装简从,隨我徒步奔袭硤石堡。今夜——” 他望著雨幕中硤石堡的方向,一字一句: “我要让这硤石堡,从此在新安地界上消失。” 雨越下越密,松涛如怒。 松子沟中,兵卒们开始默默整备器械,检查弓刀。 火把不能打,每人只在怀中揣了火寸。 乾粮已用油布包好,系在腰间。 留下看守马匹的五十名老卒开始將马匹集中到崖壁最深处,並用带来的油布为马匹遮雨。 王曜站在岩檐下,望著忙碌的兵卒。 毛秋晴走到他身侧,递来一张弓、一壶箭。 “你的。”她简短道。 王曜接过,指腹抚过冰凉的弓背。 这张一石弓是他这四个月来悄悄练惯的,不及军中硬弓,但三十步內足以破甲。 “怕吗?”毛秋晴忽然问。 王曜侧目看她。雨丝在她髮髻上凝成细密水珠,额前缀著的火焰金饰在昏光下暗沉如血。 她一手按著刀柄,站得笔直,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清冷的坚定。 “怕。” 王曜诚实道:“怕算错一步,怕李晟撑不到亥时,怕段延突然警觉,怕雨夜山路折了人马,更怕……” 他顿了顿:“更怕今夜过后,新安非但未能安定,反而引来更大祸患。” 毛秋晴沉默片刻,方道: “我父亲常说,为將者当有『死地求活』的胆魄,瞻前顾后,反失先机。” 王曜苦笑:“所以我成不了將,只能做个县令。” “可你这个县令,今夜要做的事,许多將军都不敢做。” 毛秋晴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四个月布一局,这份耐心,已胜过大半武人。” 王曜正要说什么,李虎大步走来: “县君,都准备好了!弟兄们就等时辰到了!” 王曜点头,最后望了一眼雨夜中黑沉的山峦。 戌时正,二百五十余人悄然离开松子沟,没入茫茫雨夜。 队伍徒步疾行,衔枚噤声。山地陡峭,马匹反成累赘,此刻轻装简从,速度虽不及骑兵,却更隱蔽灵活。 李成和那两个庄丁在前引路,他对这片山路已熟,即便雨夜难行,也能辨出方向。 王曜行在中军,毛秋晴在左,李虎在右。 郭通跟在一旁,脸色在夜色中显得苍白,却始终紧握腰刀,不曾落后。 山路越来越陡,雨势忽大忽小。 有时需攀爬岩壁,泥泞没踝; 有时需贴崖而过,身侧便是深涧。 有兵卒滑倒,被同伴拉起;有人失足,低声闷哼。 但无人说话。只有风雨声、脚步踏泥声、粗重呼吸声。 亥时初,前方山势忽然开阔。 李成停下脚步,指著远处雨幕中一片隱约的轮廓: “那就是硤石堡。” 王曜极目望去,断崖之上,堡墙如黑色巨兽蛰伏。 几点微弱灯火在堡內闪烁,在雨中晕开朦朧光晕。 奇怪的是,硤石堡上空云层较薄,竟无雨丝落下,山间气候本就多变,二十里之隔,天气迥异亦是常事。 “休息一刻。” 王曜低声道:“检查器械,准备突击。” 二百余人无声散开,在雨中整理弓刀。 有人取出饼子默默咀嚼,有人將箭壶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 毛秋晴將自己的披风解下,撕成布条,分给眾人缠裹手臂,近身搏杀时,可防刀剑滑脱。 王曜走到郭通身边,递给他一把臂张弩: “会用吗?” 郭通接过,重重点头: “卑职年轻时学过。” “跟紧我。” 王曜只说了一句,便转身走向队伍前方。 亥时二刻,雨势稍歇。 王曜抬手,二百余人悄无声息地向堡下摸去。 至东门外百步处,队伍伏在草丛乱石后。 王曜盯著堡门。门上悬著一盏气死风灯,在夜色中摇曳,昏黄的光勉强照出门前丈余地。 门楣上的“硤石堡”木匾,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黑影。 时间一点点过去。 堡內广场上,因下细雨的原因,宴席已移至北侧廊廡下。 此刻廊下灯火通明,猜拳行令声喧譁震天。 多数匪眾喝得东倒西歪,趴在案上鼾声如雷。 段延与王腾坐在主位,仍在交谈,周围几个头目也还醒著,但眼神已显迷离。 李晟坐在段延右侧,看似已有醉意,实则目光清明,一直留意著东门方向。 他见时辰將近,便假作內急,起身道: “段將军,王將军,在下……在下需更衣片刻。” 段延已有七八分醉意,挥挥手: “去去去,快去快回!” 王腾却抬眼看了李晟一眼,淡淡道: “李庄主,茅厕在西北角,莫要走错了路。” 李晟心中一凛,面上却堆笑: “多谢王將军提醒。” 他躬身退出廊廡,快步走向西北角。 走到拐角处,他並未去茅厕,而是身形一闪,隱入阴影中,绕了个弯,悄然向东门摸去。 廊廡下,李茂一直留意著李晟的动向。 见李晟离开,他知道时辰已到,便对身边八个汉子使了个眼色。 八人端起酒瓮,开始挨桌斟酒,有意无意地挡住了通往廊口的去路。 第196章 贼酋授首 夜色如墨,硤石堡东门那盏气死风灯在湿漉漉的黑暗中摇曳不定。 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门前丈余之地,青石阶上苔痕斑驳,雨水顺著墙檐滴落,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王曜伏在百步外的乱草丛中,靛蓝棉袍早已被夜露浸透,紧贴著肌肤。 他左手按著腰间错金环首短刀的鞘,右手五指缓缓收拢,又鬆开,掌心沁出的汗与雨水混在一处。 身侧,毛秋晴单膝跪地,黛青色胡服劲装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肩背。 她微微偏首,额前缀著的火焰金饰在暗夜里泛著幽微的光,那双眼睛却比夜色更沉,正死死盯著堡门方向。 李虎伏在另一侧,赭色戎服外罩的皮甲上凝著水珠。 他手中握著一柄厚背环首刀,刀身用青布裹了,只露出三寸寒锋。 连鬢短须上掛著细密水珠,隨著呼吸微微颤动。 更远处,郭邈、耿毅各领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散伏在两侧山林中。 二百五十余人如蛰伏的野兽,唯有压抑的呼吸声在雨夜里几不可闻。 郭通趴在王曜身后三步处。他皂缘青衣小吏袍服的下摆已沾满泥泞,黑介幘下的面容苍白,三缕短须被雨水打湿,紧贴在頦下。 他双手握著王曜给的那把短弩,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睛却一瞬不瞬地望著堡门。 亥时三刻。 堡內隱约传来喧囂声,那是宴饮未散的热闹。 有鲜卑旧调苍凉的歌声,有碗盏碰撞的脆响,有醉汉含糊的呼喝,混在淅沥雨声中,飘飘渺渺传来,衬得堡外这片死寂愈发凝重。 王曜喉头微动,咽下一口唾沫。 四个月的隱忍偽装,四个月的暗中布局,成败尽在今夜。 李晟能否按时发出信號?堡內守军是否真如李成所言那般鬆懈? 燕凤虽不在,那段延、王腾又会不会突然警觉? 正思虑间,堡门忽然吱呀一声,裂开一道缝隙。 昏黄灯光从门缝中泻出,在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光影。 一个身影侧身闪出,隨即迅速掩上门。 是李晟。 他穿著那身半新的灰青色交领裋褐,腰间牛皮蹀躞带上悬著的割肉小刀在灯下一晃。 头髮用葛布巾束著,面上胡茬在光影中显得分明。他立在门前,左右张望,似乎在確认无人。 王曜屏住呼吸。 只见李晟从怀中掏出一支火寸——那是用松木浸油製成的引火之物,长约三寸,粗如小指。 他蹲下身,將火寸在石阶上轻轻一划。 嗤! 一簇橘红火苗窜起,在雨夜中格外刺目。 李晟高举火寸,缓缓在空中划了三个圆。 火苗在风中摇曳,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那双眼中压抑了太久的恨意与决绝。 三圈划罢,他猛一挥手,火寸坠地,溅起几点火星,隨即熄灭。 信號已发。 李晟转身,双手按在厚重的榆木堡门上,肩背发力。 门轴转动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吱嘎——吱嘎——堡门缓缓洞开。 “上!” 王曜低喝一声,从草丛中一跃而起。 毛秋晴几乎与他同时起身,猩红披风在身后猎猎一展,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出。 李虎低吼一声,厚背环首刀錚然出鞘,寒光划破雨幕。 二百五十余人从潜伏处暴起,衔枚疾进,脚步声如闷雷滚地,踏碎了山夜的沉寂。 李晟见官军已至,不再犹豫,转身便往堡內衝去,边冲边嘶声高喊: “官军破门了——!” 这一声喊,如巨石投水,在堡內炸开。 廊廡下,还在宴饮的匪眾骤然一静。 段延正举著陶碗与王腾对饮,闻声猛然转头,醉眼朦朧中只见东门方向人影幢幢,火光晃动,喊杀声由远及近。 “怎么回事?!” 段延霍然起身,手中陶碗啪地摔在地上,黍米酒泼了一地。 王腾脸色剧变,推开食案站起,青灰色长袍下摆扫翻了一只酒瓮。 他目光锐利如鹰,瞬间已看清形势,厉声道: “有內应!官军夜袭!” 话音未落,廊廡西北角陡然生乱。 李茂带著那八个李家庄汉子,原本正假意斟酒,此刻见信號已发,当即暴起。 八人抄起案上的割肉刀、酒瓮、木凳,劈头盖脸向身旁匪眾砸去。 一个匪眾正仰头灌酒,被李茂一瓮砸在太阳穴上,闷哼一声倒地。 另一个匪眾伸手摸刀,被庄汉一凳子砸在手腕,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 “李家反了!” “杀了这些奸细!” 匪眾这才反应过来,怒骂声、兵器出鞘声、桌椅翻倒声响成一片。 廊廡內顿时大乱,醉醺醺的匪眾有的仓促迎战,有的四处奔逃,有的还在懵懂中便被砍翻。 段延双目赤红,酒意瞬间醒了七分。 他一把扯开赭色左衽胡服的领口,露出颈间狰狞的青狼刺青,反手拔出腰间那柄厚重的环首刀,刀身在廊下灯火中泛著暗沉的血光。 “老王!你去守西门!” 段延嘶吼道:“某去东门!今日叫这些狗秦兵有来无回!” 王腾应了一声,却不急著走,反而疾步衝到廊柱旁,抓起一面铜锣,抡起木槌猛敲。 鐺——鐺——鐺—— 刺耳的锣声响彻堡內。 原本分散在各处房舍的匪眾被惊动,纷纷抄起兵器衝出。 有从北侧“復燕堂”奔出的头目,有从西侧兵舍涌出的精壮,还有妇孺杂役惊慌的哭喊声。 堡內乱作一团。 此时王曜已率军冲入东门。 门內是一片夯土广场,因雨水积了数处浅洼。 毛秋晴一马当先,猩红披风在身后拉出一道残影,手中那柄乌沉沉环首刀已染上第一抹血。 一个守门匪眾刚从敌楼衝下,被她一刀斜劈在肩颈之间,血雾喷溅。 李虎紧隨其后,厚背环首刀大开大闔,將两个持矛衝来的匪眾逼得连连后退。 他虎目圆睁,连鬢短须上溅了血点,怒吼如雷: “挡我者死!” 郭邈、耿毅各领一队,如两把尖刀插向广场两侧。 郭邈手中环首刀翻飞,专砍敌关节要害,一个匪眾挥刀砍来,被他挥刀格开,顺势又辟在膝弯,那人惨叫跪地。 耿毅则张弓搭箭,连珠三矢,將远处敌楼上探身放箭的哨兵射落。 王曜冲在队伍中段,手中一石弓已接连放出五箭。 他箭术虽不及耿毅精湛,但五十步內颇有准头,两箭射中匪眾大腿,一箭贯入一人小腹。 呼吸因狂奔而急促,胸膛起伏间,四个月的压抑仿佛都在今夜迸发。 郭通此刻已隱入广场西侧一处木料堆后。 这位贼曹掾並未盲目衝杀,而是借著多年缉捕练就的眼力,迅速判明形势。 他见段延率眾从北侧衝出,当即抬起王曜给的那把擘张弩,弩身稳稳架在木料上。 这弩力道颇为强劲,需脚踏弩臂,双手拉弦方能上箭,非军中健卒不能轻易使用。 郭通早年任游徼时曾习弩术,此刻双足抵住弩臂,腰背发力,吱嘎声中弩弦扣入牙发。 他从腰间皮囊取出一支三棱透甲锥,装入箭槽,隨即眯起左眼,弩身微抬,准星对准了段延身侧一名持骨朵的悍匪。 那匪眾正挥舞骨朵砸向一名县兵,郭通扣下悬刀。 嘣——! 弩弦震颤,透甲锥破空而出,在雨夜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跡。 那匪眾头侧面应声洞穿,箭簇自左太阳穴贯入,右颧骨穿出,整个人被巨力带得侧翻倒地,手中骨朵哐当坠地。 段延猛然转头,正见郭通从木料后闪出,手中弩机已再次上弦。 这位贼曹掾动作嫻熟,全无生涩,缉捕盗匪多年,他经歷过太多次夜间突袭、巷道围捕,血腥场面早已司空见惯。 此刻他面容沉静如常,只是眼中多了一份决绝: 既然已选了这条路,便须走到底。 “好个弩手!” 段延厉喝,却无暇顾及,因毛秋晴已杀到近前。 此时李晟已衝到广场中央,与李茂等人会合。 李家庄那十三个精壮汉子也从廊廡杀出,个个浑身浴血。 李晟手中割肉小刀已换成了一柄夺来的环首刀,刀锋滴血,他嘶声喊道: “段延往东门来了!王腾去西门了!” 话音刚落,广场北侧轰然涌出一队人马。 当先者正是段延。他此时已披上一件半旧的两襠鎧,护心镜在火光下泛著暗铜色,髡顶结辫的头髮散乱披在肩后,耳垂金环隨步伐晃动。 手中那柄厚重环首刀刀身长三尺余,宽近四指,刃口在雨中闪著寒光。 他身后跟著三十余个亲信匪眾,多是鲜卑、丁零杂胡,个个彪悍,手持长矛、大刀、骨朵,眼中凶光毕露。 “李晟——!” 段延怒吼,声如霹雳: “某待你不薄,你竟敢勾结官兵害我?!” 李晟持刀而立,雨水顺著脸颊滑落,混著血水在下頜匯聚成滴。 他盯著段延,眼中恨意如火山喷涌: “待我不薄?我胞弟年方十二,被你活活鞭死,这也叫待我不薄?!” “那是他找死!” 段延狞笑,环首刀一指: “今日某便送你去见你那死鬼弟弟!” 说罢,他猛一挥手: “杀光这些狗官兵!一个不留!” 三十余匪眾轰然应诺,如狼群般扑向官军。 毛秋晴见状,清叱一声: “结阵!” 她带来的三十名禁军老卒迅速靠拢,以她为锋,结成锥形阵。 这些老兵虽未披重甲,但配合默契,三人一组,盾在前,矛在中,刀在后,如铁砧般迎上匪眾。 两股人马在广场中央轰然对撞。 金铁交鸣声、嘶吼声、惨叫声瞬间炸开。 环首刀砍在皮甲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长矛贯入躯体带出刺耳的撕裂声,骨朵砸碎骨骼的咔嚓声,混著雨声,交织成一片死亡的喧囂。 段延身先士卒,那柄厚重环首刀在他手中如活物般翻飞。 一个县兵挺矛刺来,被他刀背格开,反手一刀劈在颈侧,头颅几乎被斩断。 另一个老兵挥刀砍他左肋,他侧身避过,刀锋顺势上撩,自下腹剖至胸膛,肠肚混著血水涌出。 “痛快!” 段延狂笑,脸上溅满血点,形如厉鬼。 毛秋晴见他凶悍,娇叱一声,猩红披风一展,人已如鬼魅般切入战团。 她刀法迥异於段延的刚猛,走的是轻灵迅捷的路子,乌沉环首刀如毒蛇吐信,专攻关节、咽喉、眼睛等要害。 两个匪眾围攻她,被她虚晃一刀诱开,隨即刀光一闪,一人咽喉中刀,另一人手腕齐断。 段延瞥见毛秋晴,眼中凶光一闪: “小娘皮倒是够劲!待某擒了你,剥了你这身皮!” 毛秋晴面色冰寒,也不答话,刀势愈发凌厉。 两人刀光交织,叮噹碰撞声密如急雨。 段延力大刀沉,每一击都震得毛秋晴手臂发麻; 毛秋晴身法灵动,总能险险避过杀招,反手便是一刀刁钻的还击。 李虎此时也被三个匪眾缠住。 他虽勇猛,但双拳难敌六手,厚背环首刀左支右絀,臂上已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著皮甲往下淌。 正危急时,郭邈率一队县兵杀到,刀砍矛突,砸翻一人,这才解了李虎之围。 “多谢元度老哥!”李虎喘著粗气。 郭邈面无表情,只道: “护住县君。” 王曜此刻正在阵中指挥。 他见段延被毛秋晴缠住,便喝令耿毅: “放箭!射那些头目!” 耿毅领命,带著十余名弓手退到广场边缘,张弓搭箭,专拣匪眾中衣著鲜明、呼喝指挥者射。 一连七八箭,射翻三个小头目,匪眾攻势为之一滯。 郭通此时已换位至一处矮墙后。 他弃了需长时间上弦的擘张弩,那弩虽准狠,但发射间隔太长,不適於混战。 转而抽出腰间那柄惯用的铁尺,这铁尺长二尺三寸,四面开刃,既可击打又可劈砍,是他任贼曹以来隨身十余年的器械。 他背靠矮墙,目光扫过战场,见一名匪眾正从侧翼悄悄摸向王曜,当即矮身疾行,铁尺自下而上斜撩,正中那人膝弯。 匪眾惨叫跪地,郭通铁尺翻转,尺端重重敲在其后脑,那人顿时瘫软。 王腾此时已赶到西门。 西门平日紧闭,只有两个瞭望哨。 此刻守哨的匪眾已被惊醒,正惊慌失措地往下张望。 王腾疾步登上敌楼,见堡外並无官军,心下稍安,隨即下令: “打开西门!备绳索!从后崖绳降!” 一个匪眾愕然: “三將军,咱们不守了?” “守?” 王腾冷笑,三缕长须在风中微颤: “官军有备而来,內应开门,东门已破,还守什么?堡主不在,段延那莽夫只会硬拼,咱们先撤出去,与堡主匯合再说!” 他心中清明得很: 今夜之事显然是官军精心布局,李晟反水只是其一,说不定还有更多后手。 硬拼下去,纵能杀伤些官军,自己这百来十斤也得交代在此。 不如保存实力,与堡主匯合后,再图后计。 匪眾听令,慌忙去搬绳索、鉤爪。 西门缓缓打开,门外是陡峭的后崖,崖下深涧水声轰鸣。 王腾站在敌楼上,回望东门方向。 广场上喊杀声、惨叫声隱约传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鷙,喃喃道: “段延啊段延,你便在此与秦军死战吧,王某先走一步了。” ....... 却说广场上,战况已趋白热。 官军虽训练有素,但那匪眾貌似亦颇通战阵,又兼占据地利熟悉地形,一时之间,双方竟杀得有些难解难分。 地上已倒了数十具尸体,雨水混著血水在夯土广场上匯成暗红色的溪流,缓缓向低洼处流淌。 段延越战越勇,那柄环首刀已砍卷了刃口,他却浑不在意,夺过一桿长矛,又將一个县兵捅穿。 毛秋晴被他逼得连连后退,臂上被矛尖划开一道浅浅的血口,猩红披风也被撕破一截。 “秋晴退后!” 王曜见状,持弓上前,连发三箭。 段延挥矛格开两箭,第三箭擦著他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他勃然大怒,弃了毛秋晴,挺矛直扑王曜: “狗官!拿命来!” 王曜急退,手中弓已无箭,只得拔出腰间错金环首短刀。 段延长矛如毒龙出洞,直刺他心口。 王曜侧身闪避,短刀在矛杆上一划,迸出一溜火星,却未能斩断。 段延狞笑,矛势一转,横扫王曜腰腹。 这一扫势大力沉,王曜避无可避,只得横刀硬格。 鐺——! 金铁交鸣声刺耳。王曜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崩裂,短刀脱手飞出。 他整个人被震得踉蹌后退,左臂被矛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透棉袍。 “子卿!” 毛秋晴惊呼,不顾伤势扑来。 李虎也怒吼著衝上,厚背环首刀猛劈段延后颈。 段延却似背后长眼,反手一矛盪开李虎的刀,另一手已拔出腰间备用的一柄短戟,直刺王曜咽喉。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身影自斜侧里突入。 郭通並未盲目衝撞,而是疾步切入战圈三步外,左手一扬,一团灰白粉末迎面洒向段延面门。 那是他缉捕时常用的石灰粉,用油纸包了隨身携带,专用於对付凶顽之徒。 段延猝不及防,眼中被石灰所迷,剧痛之下短戟偏了方向,擦著王曜颈侧划过,带出一溜血珠。 王曜趁势滚地避开,毛秋晴已杀到,乌沉环首刀直刺段延肋下。 段延怒吼,短戟胡乱挥舞,但目不能视,威势大减。 李虎的刀已至,劈在他肩头,两襠鎧的铁片崩裂。 郭通此刻不退反进,铁尺如毒蛇吐信,狠狠戳在段延腿弯的鎧甲接缝处。 段延闷哼跪地,毛秋晴的刀也已自他后颈劈入,颈骨碎裂声清晰可闻。 这个横行新安六年、杀人无数的悍匪,终於倒地伏诛。 王曜捂著左臂伤口,鲜血从指缝涌出,染红半边身子。 医卒慌忙上前,撕开棉袍查看伤势,见伤口深可见骨,急忙撒上金疮药粉,用乾净布条层层裹紧。 郭通收尺而立,气息微喘,皂缘青衣上溅了数点血跡。 他望向地上段延的尸体,又看向王曜,沉声道: “县君,匪首虽诛,余孽未清,王腾若从西门逃脱,必是后患。” 王曜咬牙忍痛,额角渗出冷汗: “西门……李成!” 李成浑身浴血奔来: “县君!” “带一队人去西门!若王腾已逃,不必深追,但须查明逃脱人数、方向!” “诺!”李成领命而去。 此时西门方向传来惊呼: “有匪眾从后崖绳降跑了!” 王曜在医卒搀扶下站起,望向西门敌楼。 隱约可见数十个模糊身影正沿绳速降,已至半崖。 毛秋晴抹去脸上血污,便要率人去追。 “不必了。” 王曜摇头,左臂剧痛让他声音发颤: “后崖陡峭,夜间难行,追之不及,况且……你也受了伤。” 说著,他望向堡內。广场上匪眾见段延已死,斗志顿失,有的弃械投降,有的四散奔逃,还有的仍在负隅顽抗,但已不成气候。 李晟、李茂正带著庄丁清剿残匪,喊杀声渐歇。 郭通此时已走向那些投降的匪眾,铁尺在手,厉声喝令: “跪地弃械者不杀!持械站立者,视为顽抗!” 声音中带著多年审案断狱的威严。 匪眾见他官服儼然,气度沉肃,纷纷弃刀跪地。 “清点战场,救治伤者,收押俘虏。” 王曜缓缓道,声音因失血而有些虚弱。 “王腾……便让他去吧,燕凤未归,他定会去寻燕凤报信。咱们正好借他之口,將今夜之事传出去。” 毛秋晴若有所思: “你是要……” “敲山震虎。” 王曜望著西门方向,眼中闪过冷光。 “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知道,新安的天,要变了。” 雨不知何时停了。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穿透云层,照在硤石堡血腥的广场上。 尸体横陈,血水聚洼,残刀断矛散落一地,述说著昨夜那场惨烈廝杀。 李晟提刀走来,浑身浴血,脸上却有一种大仇得报的释然。 他走到段延尸体旁,沉默片刻,忽然抬脚,狠狠踹在那颗狰狞的头颅上。 “章弟……哥替你报仇了……” 他声音哽咽,眼中却无泪,只有一片空茫的疲惫。 李茂、李成也聚拢过来,庄丁们或坐或站,个个带伤,却都望著李晟,望著王曜。 郭通此时已指挥县兵將俘虏集中看管,又命人清扫战场,清点伤亡。 他行至王曜身前,躬身道: “县君,初步点验: 毙匪一百四十三人,俘三百一十七人。我军阵亡三十九人,重伤十一人,轻伤者逾百。李家庄壮丁亡三人,伤十人。” 顿了顿,又补充道: “李成方才回报,王腾率约四十人从西门绳降逃脱,方向是往谷水一带跑去。” 王曜点头,望向郭通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 “郭贼曹今夜之功,本县铭记。” 郭通再躬身,声音平稳: “此乃卑职分內之事……” 他抬眼打量著眼前这个年未到二十的年轻县令,饱经世故的眼中带著老吏特有的犹豫和审慎,想提醒王曜还有一个隱患需要提防,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缄默不再多言。 拂晓,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堡墙“硤石堡”那块斑驳木匾上。 王曜缓缓抬手,指向那块匾。 “拆了它。”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李虎、毛秋晴等每个人的耳中。 “自今日起,新安地界,再无硤石堡。” 第197章 凯旋(上) 翌日申时许,新安县衙二堂东侧的县丞值房內。 吴质端坐在黑漆櫸木书案后,手中捏著一卷《晋令》的抄本,目光却未落在字上。 他今日头戴平巾幘,身著青色细麻襴衫,外罩半旧鸦青缎面裲襠,腰间革带上只悬著一枚铜印,显得比平日简素许多。 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可眉间那三道浅纹却比往日深了些许。 孙宏在值房內踱步,絳色吏员常服的下摆隨著步伐来回晃动。 他头上进贤冠戴得有些歪斜,额角渗著细汗,不时望向窗外庭中的日晷。 午时三刻的日影早已偏过,此刻晷针投下的阴影正缓缓移向申时初刻的刻度。 “不对……不对劲。” 孙宏停步,转身看向吴质: “吴兄,昨日辰时出城,说是往东五十里狩猎,按常理,最迟今晨巳时也该回来了。这都申时了,三百余骑,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吴质將书卷缓缓放在案上,手指轻叩案面,发出篤篤的轻响。 他抬眼望向窗外庭中那株老槐树,春日新发的嫩叶在午后的微风中簌簌抖动。 “或许是……途中遇雨耽搁了。” 吴质的声音平静,可语速却比平日慢了些许。 “昨日午后確有一场急雨,道路泥泞难行,若是扎营造饭,今晨再行返程,申时前后到,倒也说得通。” “可连个报信的人都不派回来?” 孙宏走到案前,双手撑在案沿,身子前倾。 “那王县君虽是紈絝,可他手下那几人却都是沙场老手,岂会不知派人先回通报的道理?还有郭通……他可是跟著去的,此人素来机警,怎么也……” 吴质没有接话,只是从案头拿起一只黑陶碗。 碗中是晨间备下的酸浆,以隔夜粟米饭发酵而成,此刻浆水已微微分层,浮沫散尽,凝出半碗清液。 他端起陶碗,却未饮,只是摩挲著碗壁粗糲的纹路。 值房內一时沉寂,唯有窗外麻雀啄食的细碎声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孙宏重新踱起步来,絳色袍摆扫过青砖地面,发出窸窣声。 他忽又停步,压低声音道: “吴兄,你说……会不会是那小子真生了胆气,带著那几百人去……” “剿匪”二字未出口,可两人目光交匯间,都已明白未尽之意。 吴质放下陶碗,碗底与案面相触,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碗中酸浆晃动,漾起一圈圈浅浊的涟漪。 “他不敢。” 吴质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孙宏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三百对四百,且是仰攻险寨,段延虽莽,燕凤、王腾却是多谋之辈,更遑论……”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北郊方向。 “北郊大营虽只余翟敏、翟檀那两莽夫,可两千丁零兵终究才是剿匪的主力,那王曜不是愚人,岂会越俎代庖,自寻死路?” 孙宏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重新在胡凳上坐下,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便在此时,值房外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慌乱中带著踉蹌,由远及近,踏得廊下青砖咚咚作响。 吴质与孙宏同时抬头,望向那扇虚掩的榆木房门。 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然闷响。 一个年轻衙役冲了进来,他满面通红,额上汗珠滚滚而下,胸脯剧烈起伏,嘴唇哆嗦著,半晌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慌、慌什么!” 孙宏霍然起身,厉声呵斥: “衙署重地,成何体统!” 那衙役却似未闻,反而又往前冲了两步,扑通一声单膝跪地,仰头望著吴、孙二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惊恐交织之色: “县、县丞!主簿!回来了!县君他们回来了!” 吴质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回来了便回来了,值得如此惊慌?” “不、不是……” 衙役喘著粗气,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 “不是寻常回来!是、是打了大胜仗回来!东门外,东门外黑压压全是人!县君、毛统领他们……他们押著好几百號俘虏,正从东门进城!全城的人都涌去看热闹了!” “什么?!” 孙宏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煞白。 吴质手中那捲《晋令》抄本“啪嗒”一声滑落案面,书页散乱摊开。 他缓缓站起身,青色襴衫的下摆扫过案角,带翻了那只黑陶茶盏。 凉透的酸浆泼洒出来,在案面上漫开一片乳白色的污渍,缓缓渗入木纹。 “你说清楚。” 吴质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仿佛有暗流汹涌。 “什么俘虏?哪里来的俘虏?” “硤石堡!是硤石堡的贼匪!” 衙役激动得声音发颤: “听说昨夜县君率兵奇袭硤石堡,杀了那二匪首段延,擒了三百多贼人!那燕凤不在堡中,侥倖逃脱了,可三匪首王腾也跑了!如今县君正押著俘虏进城,李家庄的李晟庄主带著庄丁也在一旁帮忙押送!东门外聚了上千百姓,都在欢呼叫好呢!”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吴质心口。 奇袭硤石堡,杀段延,擒三百贼眾。 四个月,整整四个月的紈絝作態、飞鹰走马、宴饮游猎,原来全是幌子。 吴质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全身。 他伸手扶住案沿,手背上青筋隱隱浮现。 孙宏早已呆若木鸡,絳色袍服下的身躯微微颤抖。 他张著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进贤冠歪斜得更厉害了,一缕头髮从冠下散出,贴在汗湿的额角。 “吴、吴兄……” 孙宏终於挤出声音,却嘶哑得不像他自己。 “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吴质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手,理了理衣襟,又扶正头上的平巾幘。 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慢,仿佛要用这种刻意的缓慢来压住胸腔里狂跳的心。 然后他迈步走出书案,脚步很稳,只是青石板地面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小腿在微微痉挛。 “更衣。” 他对衙役说,声音已恢復了平日的沉稳。 “传令各曹属吏,即刻至县衙正堂前迎候县君凯旋。再让庖厨准备酒食热水,县君奔波劳苦,需好生接风洗尘。” 衙役应声飞奔而去。 孙宏踉蹌著站稳,抓住吴质的衣袖: “吴兄!那段延……那硤石堡……” “闭嘴。” 吴质低喝,眼中寒光一闪: “记住,你我对此事一概不知,县君剿匪乃是为民除害,你我身为僚属,当欢欣鼓舞,竭力辅佐。” “可、可若是县君查问起来……” “他查什么?” 吴质甩开他的手,转身从屏风上取下那件青色官袍,动作利落地套在身上,又將平巾幘换下,戴上进贤冠。 “硤石堡为祸六年,歷任县令皆束手无策,如今王县君甫一到任便建此奇功,乃新安百姓之幸,朝廷社稷之福。你我往日虽有疑虑,那也是出于谨慎,何错之有?” 他系好腰间絛带,又取出一方帕子擦了擦脸,这才看向孙宏,目光如锥: “记住,从现在起,你我只做两件事:一是盛讚县君之功,二是办好县君交代的每一桩差事,其余诸事,一概不知,一概不问。” 孙宏愣了愣,终於醒悟过来,连忙点头: “我明白,我明白!” 两人匆匆出了值房。 庭中阳光破云而出,湿漉漉的青石板反射著刺眼的光,晃得人目眩。 几个闻讯赶来的曹掾聚在廊下,交头接耳,脸上皆是惊疑不定之色。 见吴质二人出来,忙围上前七嘴八舌询问。 吴质抬手止住眾人话头,面色沉肃: “诸君且静,县君亲率王师,剿灭硤石堡匪巢,此乃天大喜讯。诸位速隨我至衙前迎候,一应庆功事宜,待县君回衙后再做裁处。” 眾人见他神色镇定,言语从容,心下稍安,纷纷整飭衣冠,跟在吴、孙二人身后往县衙大门走去。 行至前庭,却见一个藕色身影从月门匆匆转出,正是蘅娘。 她今日穿了身素净的藕色交领襦裙,外罩半旧鹅黄半臂,青丝松松綰成墮马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手里端著个黑漆木托盘,盘中摆著几只陶碗,碗口热气裊裊。 见吴质一行,蘅娘停下脚步,屈膝行了一礼,轻声问: “吴县丞,可是县君回来了?” 吴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见她眉眼间带著几分急切,眼底却有掩不住的忧色,心中微动,温声道: “正是,蘅娘这是……” “奴家听闻县君在外奔波一日夜,恐是饥渴劳顿,便熬了些黍米粥,备了些酱菜蒸饼。” 蘅娘垂眸,声音细糯: “还煮了薑茶,驱驱寒气。” 孙宏在一旁道:“你有心了,县君即刻便到,你快去准备吧。” 蘅娘应了声,端著托盘快步往后堂去了。 吴质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廊角,眼中神色复杂,看来日后还得多多交好此女了。 他摇摇头,將这些杂念压下,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向县衙大门。 门外街市已是一片骚动。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过一刻钟工夫,“县君端了硤石堡”七个字便如野火燎原,从东门一路烧遍全城。 商铺纷纷摘下门板,掌柜伙计涌到街上; 巷弄里的住户推开窗扉,妇人抱著孩童探头张望; 连平日蜷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丐都拄著木杖站起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著难以置信的光。 “真的假的?硤石堡那伙杀星……被剿了?” “千真万確!我表侄在东门当值,亲眼看见旗杆上挑著段延那恶贼的脑袋!” “老天开眼啊……六年了,那伙天杀的祸害了多少人家……” “新来的县君……好像姓王?看著年纪轻轻的,竟有这等本事?” “听说是王丞相的儿子!太学魁首!天子门生!” 议论声、惊嘆声、哭泣声混在一起,在湿漉漉的街巷上空翻滚涌动。 人群越聚越多,如潮水般向东门方向涌去。 卖蒸饼的老汉连炉子都顾不得收,撩起衣摆跟著跑; 绸缎庄的东家吩咐伙计抬出几筐铜钱,说是要散给凯旋的將士; 更有几个白髮老嫗颤巍巍跪在道旁,朝著东边不住叩头,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在告慰亡亲,还是在祈福还愿。 吴质与孙宏站在县衙门前石阶上,身后跟著二十余名县衙僚属。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望著东街尽头,那里人声鼎沸,烟尘渐起。 忽然,一阵沉闷的蹄声穿透喧囂,由远及近。 来了。 先是两骑探马从街角转出,马上兵卒穿著赭色戎服,外罩皮甲,背上负著认旗,旗上赫然是“新安县正堂王”六个墨字。 两人在街心勒住马,扬声喝道: “县君凯旋——閒人避道——” 声如洪钟,震得道旁屋檐瓦片簌簌作响。 人群哗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三丈宽的通道。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千百道目光齐刷刷投向街角。 蹄声如雷,大队人马终於出现在视野中。 当先三骑並轡而行。 左侧是李虎。他连鬢短须上沾著风尘,虎目圆睁,手中高举一面青色大旗。 旗杆长逾丈五,顶端以铁鉤悬著一颗鬚髮戟张的首级——正是段延。 那头颅面色青紫,双目圆瞪,嘴角凝固著死前的狰狞,颈断处血跡已发黑,在风中微微晃动。 中间是王曜。他骑在那匹通体雪白的河西骏马上,身上仍穿著昨日出城时那身緋色团窠联珠对鹿纹锦缎缺胯袍,只是里面的靛蓝色袍摆已沾满泥污血渍,多处撕裂。 外罩的玄色狐裘大氅不见了,额前缀著的火焰金饰也摘了,长发只用一根皮绳草草束在脑后。 最刺目的是左臂——袖子自肩头以下被整个撕开,露出层层包裹的麻布绷带,绷带外渗出大片暗红血渍,將靛蓝色棉袍的里衬染得斑驳。 他面色苍白,嘴唇乾裂,眼中布满血丝,可腰背挺得笔直,右手控著韁绳,左手虚按在腰间错金环首短刀的刀柄上。 晨光从云隙漏下,照在他脸上,那抹伤容非但不显萎靡,反透出一股刀锋般的锐气。 右侧是毛秋晴。她仍旧穿著那身黛青色胡服劲装,只是外罩的银色细鳞软甲上多了几道新鲜划痕,猩红披风被撕去一角。 高马尾的细辫有些散乱,额前缀著的火焰金饰却擦得鋥亮,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手中握著那柄乌沉沉环首刀,刀未入鞘,刃口处凝著暗红血垢。 三人之后,是百来骑禁军老卒。 虽经一夜廝杀、冒雨跋涉,这些人马却依旧队列严整,甲冑兵器在行进中鏗鏘作响。 每一骑的鞍侧都悬著几颗用草绳拴住的匪首——那是硤石堡大小头目的首级,晃荡著,像一串串可怖的果实。 再往后,便是那三百余名俘虏。 这些人用草绳捆著手腕,十人一队串成长串,绳头系在马鞍上。 个个蓬头垢面,衣衫襤褸,有的身上带伤,血痂混著泥污糊在脸上身上。 他们低著头,步履蹣跚,在骑兵的押解下踉蹌前行。 队伍拖出半里长,像一条垂死的巨蟒,在青石板街上缓缓蠕动。 俘虏队两侧,郭邈率五十名县兵持矛警戒。 这些四月前还生涩笨拙的兵卒,此刻却神情冷峻,目光如刀,矛尖始终对准俘虏的咽喉。 有匪眾走得慢了,便是一矛杆戳在腰眼; 有敢抬头张望的,迎面便是一记耳光。 队伍最后,李晟、李成、李茂等十几余名李家庄壮丁骑马压阵。 他们个个带伤,却挺胸昂首,手中或持刀,或握矛,身上那股压抑了太久的悲愤,此刻已化为扬眉吐气的凛然。 整支队伍沉默著前行,只有马蹄踏石声、甲片摩擦声、俘虏脚镣拖地声,混成一股沉重而威严的节奏,碾过长安街的青石板。 道旁百姓先是死寂,继而爆发。 “段延!那是段延的脑袋!” 一个中年汉子指著旗杆嘶声哭喊: “爹!娘!你们看见了吗?那恶贼遭报应了!” “李家大郎!是李庄主!” 有认识李晟的乡民挥手高呼: “李家兄弟也去了!他们亲手报仇了!” “官军威武!县君威武!” 不知谁先喊了一句,顷刻间,满街都是震耳欲聋的欢呼。 人们挥舞著手中的汗巾、帽巾、甚至锅铲,泪水混著笑容在脸上纵横。 几个白髮老翁老嫗跪在道旁,朝著王曜的坐骑不住叩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孩童被大人举过头顶,挥舞著小手呀呀叫嚷。 卖蒸饼的老汉將整筐蒸饼捧到马前,哭著要兵卒收下; 绸缎庄东家真的抬出铜钱,一把把撒向空中,铜钱如雨落下,叮叮噹噹滚了满地。 第198章 凯旋(下) 王曜勒住马,目光缓缓扫过道旁一张张涕泪交加的脸。 那些眼睛里有狂喜,有悲痛,有感激,有期盼,重重叠叠,匯成一片灼热的海洋,几乎要將他淹没。 他左臂伤口剧痛阵阵,眼前也有些发黑,却强撑著挺直脊背,向两侧百姓微微頷首。 毛秋晴策马上前半步,低声问: “可要下马?” 王曜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提声道: “新安父老——硤石堡匪首段延已诛!余党三百一十七人尽数擒获!自今日起,新安地界,再无硤石堡匪患!” 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清晰,在沸腾的街市上空传开。 欢呼声再度炸响,如山崩海啸。 “县君万岁!” “王青天!” “新安有救了!”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屋檐瓦片都在颤抖。 王曜不再多言,抖韁催马,队伍继续向前。 县衙门前,吴质、孙宏及一眾僚属早已躬身迎候。 见王曜马至阶前,吴质率先一步作揖,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恭敬: “下官吴质,恭迎县君凯旋!县君亲冒矢石,剿灭积年巨寇,拯黎庶於水火,此功可比日月,新安百姓永世感念!” 孙宏也跟著附和,声音发颤: “卑、卑职孙宏,恭贺县君建此不世之功!县君神武,实乃国家栋樑,百姓福星!” 身后二十余名曹掾、令史齐声附和,揖拜如仪。 王曜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著伏在阶下的吴质。 这个年过四旬的县丞,青灰色官袍穿得一丝不苟,进贤冠戴得端正,连揖拜时背脊弯折的弧度都合乎礼制。 可方才那一抬眼,王曜分明看见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惊惶。 他看了片刻,方缓缓道: “都起来吧。” 吴质等人谢恩起身,垂手肃立。 孙宏偷偷抬眼,瞥见王曜左臂那片刺目的血渍,心头一紧,赶忙道: “县君负伤了?快,快传大夫!” “不必。” 王曜翻身下马,动作牵动伤口,眉头微蹙,却稳住了身形。 “皮肉伤而已,已敷过药,吴县丞。” “下官在。” “俘虏三百一十七人,暂押县狱。你与孙主簿即刻清点人数,造册登记,伤者予以医治,但需严加看管,不得有失。” “遵命!” “阵亡將士三十九人,伤者百余,阵亡者遗体已运回,暂厝城南义庄。你二人拨付钱粮,厚加抚恤,棺槨寿衣务必从优。伤者集中安置,延请医工悉心诊治,药石之费皆由县库支应。” “是!” “李家庄壮士隨军剿匪,阵亡三人,伤十七人。阵亡者按县兵例抚恤,伤者同例诊治。另拨粟米百石、绢五十匹,犒赏庄中出力民壮。” 吴质躬身应下,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这些安排条理清晰,思虑周全,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紈絝模样? 他偷眼看向王曜,见这年轻县令虽面色苍白,神色疲倦,可那双眼睛清明锐利,正静静看著自己,仿佛能洞穿肺腑。 “县君思虑周详,下官佩服。” 吴质稳住心神,又道: “县君奔波劳苦,不如先回后堂歇息,这些琐事交由下官办理便是。” 王曜点点头,正要迈步,忽又停住,对李晟等人道: “李庄主,诸位壮士,且隨我来。” 李晟、李成、李茂等人下马,跟在王曜身后。 毛秋晴、李虎、郭通也紧隨而上,一行人穿过县衙大门,逕往后堂走去。 吴质与孙宏留在原地,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沉重。 “先办差吧。” 吴质低声道,转身开始分派事务。 “赵户曹,你带人去清点俘虏;钱仓曹,你去义庄料理阵亡將士后事;高法曹,你速去延请城中医工……” 僚属们领命散去。孙宏凑到吴质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吴兄,你看县君那伤……” “莫要多言。” 吴质目送王曜等人消失在二门內,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办好差事,少说多看,记住,你我什么都不知道。” 后堂庭院中,那株老槐树下已摆开几张胡凳。 蘅娘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羊骨汤,汤麵浮著碧绿的芫荽。 见王曜等人进来,她忙迎上前,目光落在王曜左臂那片血渍上,眼圈顿时红了,却强忍著没掉泪,只轻声道: “县君先喝口热汤,奴家去取乾净布巾和热水来。” 王曜在胡凳上坐下,对李晟等人道: “都坐。” 李晟却不肯坐,撩起衣摆便要跪地。 王曜抬手虚扶: “李庄主不必如此,此番剿匪,你与李家庄壮士居功至伟,若非你们为內应,此战断无这般顺利。” 李晟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声音哽咽: “县君言重了!若非县君运筹帷幄,隱忍四月,我李家血仇何日得报?庄中父老何日得安?县君大恩,李晟没齿难忘!” 李成、李茂及一眾庄丁也纷纷跪倒,磕头不止。 王曜起身,用右手一一搀扶。 他左臂不敢用力,动作有些彆扭,却做得很认真。 扶起李晟时,他低声道: “你胞弟的仇,报了。” 李晟浑身一颤,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泪水终於滚落。 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咬著牙忍了整整一年,此刻却像个孩子般痛哭失声。 李成在一旁扶住兄长肩膀,也是泪流满面。 毛秋晴別过脸去,手按著刀柄,也是微微有些动容。 郭通垂手立在王曜身侧,看著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忽然想起,四个月前,也是在这后堂,自己还觉得这位年轻县令不过是个被家族发配的紈絝子。 可这四个月来,从整军经武到布局设饵,从麻痹敌寇到雷霆一击,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这份心机,这份胆魄,哪里像个十九岁的少年? 蘅娘端著铜盆热水回来,见院中情景,默默放下盆,取出乾净布巾浸湿拧乾,走到王曜身旁,轻声道: “县君,让奴家替您换药吧。” 王曜点点头,在胡凳上坐下,解开左臂破烂的衣袖。 蘅娘小心翼翼地剪开染血的绷带,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一道深可见骨的矛伤,从肩头斜划至肘弯,皮肉外翻,虽敷了金疮药,仍有血水渗出。 她倒吸一口凉气,手有些发抖。 毛秋晴走过来,接过布巾: “我来吧。” 她动作熟练得多,先用清水洗净伤口周围血污,又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些淡黄色药粉敷在伤处。 那是军中常用的金疮药,止血生肌有奇效。 药粉触及皮肉,王曜眉头紧皱,却一声不吭。 李虎在一旁看得心疼,瓮声道: “那姓段的狗贼,死了还让曜哥儿受这罪!早知该多砍他几刀!” “阵前廝杀,负伤在所难免。” 王曜淡淡道,任毛秋晴用新绷带將伤口层层裹好。 “比起阵亡的弟兄,我这点伤算什么。” 说话间,郭邈从外头进来,躬身稟报: “县君,俘虏已全部押入县狱,吴县丞正在清点造册,阵亡將士遗体也已安置妥当,医工正在为伤者诊治。” 王曜点了点头,又问: “硤石堡中缴获,清点如何?” “回来之前,属下与耿毅率领兵卒亲自查点。经初步点验,此番缴获存粮约两千石,多为粟米、麦豆;钱帛约值五百贯,有铜钱、银鋌、绢帛;兵械有弓弩百余张、箭矢三千余支、环首刀二百余柄、长矛三百杆、皮甲、铁甲五十余副。另有驮马二十余匹,牛羊牲畜三十余头。” 王曜沉吟片刻,遂道: “传令耿毅,让他再留守硤石堡一晚,明日我就安排人手前往搬运缴获。” “诺。”郭邈应下退出。 “李庄主。” 王曜又看向李晟: “你与壮士们奔波廝杀一日夜,辛苦了。先回家中歇息,安抚亲眷,阵亡壮士的抚恤,明日便会送到庄上。” 李晟深深一揖: “谢县君!” “李成!” 王曜叫住正要隨族兄离开的李成。 “你机敏勇敢,明日可愿来县衙当差,协助郭贼曹料理狱中事务?” 李成又惊又喜,连忙跪地谢恩。 “蒙县君看重,小人愿效犬马之劳!” 他族兄李晟也面露感激之色,这分明是县君有意提携栽培。 待李晟、李成、李茂等人感恩戴德离去后,王曜才端起那碗羊骨汤,慢慢喝了几口。 热汤入腹,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精神也好了些。 他放下碗,对毛秋晴道: “你也去歇息吧,伤口需及时换药。” 毛秋晴摇头: “我没事,皮外伤而已。” 顿了顿,又道: “倒是你,失血不少,该好生將养。”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这时,吴质与孙宏从外头进来。 两人皆是一脸疲惫,眼中血丝分明,官袍下摆沾著狱中特有的潮霉气味。 “县君。” 吴质躬身稟报:“俘虏三百一十七人,已全部登记造册,押入监牢。伤者四十三人,已延医诊治。阵亡將士遗体已安置妥当,棺槨寿衣皆已备办,抚恤钱粮明日便可发放。” 孙宏补充道:“李家庄阵亡壮士的抚恤,下官已吩咐仓曹按县兵例加倍拨付。另按县君吩咐,粟米百石、绢五十匹,也已备齐,隨时可送往李家庄。” 王曜点点头:“有劳二位了。” 吴质忙道:“此乃下官分內之事。县君建此殊功,下官能稍尽绵力,已是荣幸。” 他顿了顿,斟酌词句: “只是……俘虏人数眾多,县狱恐难容纳,且其中多有悍匪,若聚在一处,恐生变故,是否分押別处,或……” “不必。” 王曜打断他:“县狱不够,便腾空西厢仓房,看守加倍,日夜巡哨。有敢滋事者——” 他看了一眼郭通: “格杀勿论。” 郭通沉声应道: “诺!” 吴质心头一跳,垂首道: “是,下官明白了。” 王曜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忽然问: “吴县丞,孙主簿,你二人觉得,这硤石堡匪患,为何能盘踞六年之久?” 这问题来得突兀,吴质与孙宏皆是一怔。 孙宏偷眼看向吴质,见他面色如常,才小心翼翼道: “回县君,硤石堡地处险要,易守难攻,此其一;匪首燕凤、段延等凶悍狡诈,此其二;前任县令或力有不逮,或……或遭遇不测,此其三。” “还有呢?” 王曜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著二人。 吴质沉吟道:“下官以为,还有一因。新安地近京畿,却处山河交界,民情复杂,胡汉杂处。丁零、鲜卑、羌氐诸部皆有聚居,官府政令难达乡野。硤石堡匪眾中多有亡命胡人,熟悉山地,来去如风,故而难以清剿。” “说得好。” 王曜缓缓点头:“政令难达乡野,匪患自然滋生,那依吴县丞之见,当如何根治?” 吴质心中警觉,言辞愈发谨慎: “下官愚见,当先肃清残匪,安定地方,再整顿吏治,抚辑流民,劝课农桑。待民生恢復,政令畅通,匪患自然消弭。” “整顿吏治……” 王曜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 “吴县丞觉得,县衙之中,吏治如何?” 冷汗瞬间湿透了吴质的后背。 他强自镇定,躬身道: “下官不敢妄评,县衙诸曹,各司其职,虽偶有疏漏,大体尚属勤勉。” 王曜面带微笑,直勾勾盯著吴质、孙宏二人,过了好一会儿,就在二人冷汗直流,快要顶不住时,王曜这才放声大笑。 “適才相戏尔,二位不必紧张,曜自上任以来,多蒙二公鼎力相助,方才剿了那硤石堡贼人,这些王曜都感念在心,明日组织县兵民壮去硤石堡搬运物资,还请二公继续多多费心。” 吴质、孙宏见他不予深究,这才长出一口气,赶忙作揖保证定协助县君,將此事办得稳稳噹噹云云。 打发二人走后,蘅娘不知何时又自外边端了一个黑漆木托盘轻步走进院来。 托盘上放著一只热气蒸腾的陶碗,碗中是熬得浓稠的杏酪粥,旁边还有一小碟醃菹菜、两张炙饼。 “县君。” 蘅娘將托盘放在王曜手边的几案上,声音轻柔: “再吃些粥垫垫肚子。” 王曜看著那碗冒著热气的杏酪粥,粥面上浮著一层细腻的奶皮,散发著杏仁与牛乳混合的香气。 他確实饿了,从昨夜突袭至今,只胡乱啃过几口冷硬的蒸饼。 “有劳了。”他轻声道。 蘅娘摇头,眼中泪光微闪: “县君为民除害,身受重伤,奴家……奴家只恨不能替县君分担些痛楚。” 她说著,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递到王曜唇边。动作自然至极,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王曜微微一怔,却没有拒绝,张口喝了。 粥温热適口,杏酪的甘甜与牛乳的醇厚在舌尖化开,顺著喉咙滑下,暖意渐渐瀰漫开来。 毛秋晴立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目光微动,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退开两步。 喝过几口粥后,王曜抬头对郭通、李虎道: “郭贼曹、虎子,劳累一天,你二人也先去吃点东西吧。” 郭通、李虎微微拱手,也识趣地退出院去,后堂庭院內顿时只剩下王曜、毛秋晴、蘅娘三人。 蘅娘一勺一勺餵王曜喝粥,动作轻柔仔细,不时用帕子为他擦拭嘴角。 王曜安静地喝著,目光却有些飘远,似乎在思索什么。 一碗粥喝完,蘅娘又伺候他用了些醃菹菜和炙饼,这才收拾碗盏,轻步退了出去,说再去准备些热水伤药。 王曜靠在旁边的一个圈椅中,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累了?”毛秋晴走到他身侧。 “嗯。” 王曜没有睁眼: “不只是身累,心也累,四个月……终於走出了第一步。” 毛秋晴冷冽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你做得很好,奇袭硤石堡,诛段延,擒数百匪。此等功绩,便是朝中宿將也未必能及。” 王曜睁开眼,看向她,却是摇头苦笑: “可燕凤跑了,王腾也跑了,尤其那燕凤……此人不除,终是心腹大患。” 毛秋晴好言宽慰他:“今夜我便亲自审讯那些俘虏,或能问出燕凤去向。” 王曜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坐直身子: “说到燕凤......秋晴,你可注意到,硤石堡那些匪眾,颇有些不同寻常之处?” 毛秋晴眸光一凝:“你指什么?” “我细细观察过。” 王曜缓缓道:“那些匪眾中,鲜卑人占了近三成。这倒不稀奇,如今中原一带,流落山泽的鲜卑部眾本就不少。可奇怪的是,他们的举止作派——你记得么?在堡中时,那些匪眾称呼段延、王腾,多是称『將军』,而非寻常山寨的『寨主』、『头领』。还有他们的阵列、哨位布置,虽显粗疏,却隱隱有军中行伍的痕跡。” 毛秋晴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你这么一说……確实。昨夜接战时,那些匪眾虽乌合,可进退之间,竟有几分章法。尤其是段延身边那几十亲兵,结阵御敌,颇有战阵之风。我当时便觉诧异,寻常山匪,哪有这般训练?” “不止如此。” 王曜继续道:“我在復燕堂密室中,除了书信帐册,还看到几副鎧甲、弓弩。那些鎧甲虽是旧物,可制式统一,明显是军中武备。还有那些弓弩——我查验过,其中三张擘张弩,弩臂上刻有『武库监造』的字样,虽然模糊,可绝非民间仿製所能及。” 毛秋晴脸色渐渐凝重: “你是怀疑……那燕凤,不是寻常落草寇盗,而是……军中出身?” “甚至可能......” 王曜一字一句: “是某个败落逃亡的鲜卑將领。” 院內一时沉寂。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欞格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百姓的欢呼声已渐渐平息,可那隱约传来的喧譁,却像背景般持续不断。 毛秋晴咬了一口王曜递过来的炙饼,思考著他猜测的话,良久才又缓缓道: “若真如此……那这硤石堡,恐怕只是冰山一角,燕凤背后,或许还有更大的图谋。” 王曜没有接话,只是静静打量著满堂春色。 左臂的伤口又传来一阵抽痛,他微微蹙眉,伸手按了按绷带处。 那下面,是深可见骨的刀伤,是昨夜血战的印记,也是这乱世给予他的、第一道深刻的烙印。 (舞阳公主苻宝的专属歌曲“梅烙残垣”已上传到酷狗音乐,兄弟们可去一听,保证好听!) 第199章 雉羽惊风 四月二十日,洛阳西郊。 时值暮春,伊水两岸柳絮已尽,桐花正盛。 紫白色的桐铃缀满枝头,在午后的薰风里簌簌轻颤,甜郁的香气混著新翻泥土的腥气,在旷野间浮沉流淌。 数十骑从洛阳城西阳门驰出,沿官道向西缓轡而行。 当先一骑通体赤红,唯有四蹄雪白,乃是河西进贡的“踏雪火龙驹”。 马背上坐著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头戴赤金三梁进贤冠,冠前插著一支尺余长的雉尾,尾羽在风中颤动如活物。 身著赤色团窠联珠对狮纹锦缎缺胯袍,外罩银泥描金半臂,腰束九环白玉蹀躞带,带上左悬金装环首刀,右佩青玉司南佩。 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一双凤眼斜挑入鬢,正是平原公、豫州刺史苻暉。 他左手挽著韁绳,右手持一柄角胎画鹊弓,弓身以黑漆为底,用金粉绘著鹊踏梅枝的图案,鹊眼嵌著两颗米粒大的红宝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身后三骑,左边並轡二人。 靠內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文士,头戴黑漆平巾幘,身著青灰色细麻襴衫,外罩半旧鸦青缎面裲襠,腰间革带上只悬著一枚铜印。 面庞圆润,三缕短须修剪齐整,眉眼间总带著三分笑意,正是河南太守张崇。 靠外是个二十多岁的武人,头戴武冠,冠前插著鶡羽,身著赭色戎服,外罩两襠铁鎧,护心镜擦得鋥亮。 此人正是已授为武猛从事的翟辽,他方脸阔口,浓眉环眼,下頜此刻已蓄起一圈短髭,根根如钢针倒竖。 此刻正微微侧身,似在聆听张崇说话,眼角余光却始终落在苻暉背上。 右边一骑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將领,头戴平巾幘,身著青色裋褐,外罩皮甲,腰悬环首刀。 他稍落后苻暉半个马身,面容沉静,三缕长须垂至胸前,目光平视前方,正乃苻暉心腹,现任將兵长史的赵敖。 再后面是二十几个氐族骑兵亲卫,为首几个背著认旗,旗上绣著“豫州刺史苻”五个墨字。 数十骑踏过伊水石桥,转入西郊猎场。 这片猎场原是前朝皇室苑囿,方圆二十余里,內有丘陵、林地、草甸、溪涧。 秦克洛阳后,苻坚將此地圈为天家围场,平日豢养著鹿、麂、雉、兔等禽兽,供其游猎消遣。 道旁已有数十名猎户、扈从等候。 见苻暉马至,纷纷跪地行礼。 苻暉勒住马,目光扫过眾人,淡淡道: “都起来吧,今日不拘礼数,只管纵情围猎。” 眾人谢恩起身。一个年约五旬、麵皮黧黑的老猎头上前两步,躬身稟道: “公侯,昨日小的们已清过场,北坡草甸有鹿群,东边櫟林多雉鸡,西涧近来有野猪出没,都已设了围网。” 苻暉点点头,抬手挥了挥: “分作三队,张太守、翟从事隨我去北坡,赵长史带人去东林,余下的往西涧驱赶。申时末在此处会合,猎得最多者,赏绢十匹。” 眾人轰然应诺,各自散去。 赵敖在马上抱拳: “公侯,那属下便去了。” 苻暉笑道:“元固(赵敖字)且去,莫要让那些雉鸡逃了。” 赵敖应声,率十余人向东驰去。 苻暉这才抖韁催马,赤色锦袍在春风中猎猎飞扬,踏雪火龙驹四蹄翻飞,直向北坡而去。 张崇、翟辽忙催马跟上,十余扈从、猎犬紧隨其后。 北坡是一片缓坡草甸,绿草已没马蹄,其间点缀著星星点点的野花。 远处鹿群正在低头食草,约莫二三十头,为首的雄鹿角叉如林,在日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泽。 猎犬兴奋地低吠,苻暉抬手示意噤声。 他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白羽箭,箭鏃三棱透甲,在指尖捻了捻,缓缓搭上弓弦。 角胎画鹊弓被徐徐拉开,弓身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鹊眼红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点。 鹿群似有所觉,雄鹿抬头张望。 就在这一瞬,弓弦震响。 白羽箭破空而去,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跡,正中雄鹿颈侧。 雄鹿哀鸣一声,踉蹌几步,轰然倒地。鹿群惊散,四蹄腾起烟尘。 “公侯神射!” 张崇在旁抚掌讚嘆: “这一箭穿颈贯喉,力道、准头皆臻化境,便是古之养由基、李广復生,也不过如此。” 翟辽也赶忙附和: “张太守所言极是,属下曾见北苑禁军演武,那些所谓神射手,五十步外射草靶尚且有失,哪及公侯百步之外取奔鹿如探囊取物?” 苻暉唇角微扬,將角弓交予亲卫,淡淡道: “不过是閒暇戏耍罢了,哪值得这般夸讚。” 话虽如此,眼中那抹得色却掩不住。 扈从们上前將雄鹿拖回,那鹿体型硕大,估摸著有三百余斤,箭创处血如泉涌,染红了一片青草。 猎头熟练地剖开鹿腹,取出尚在搏动的心臟,盛在银盘中呈上——这是氐人旧俗,猎得头牲,当食其心以示勇武。 苻暉用匕首切下一小块,蘸了青盐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隨即摆手让扈从分食余下。 张崇、翟辽各得一片,皆作受宠若惊状。 队伍继续向北缓行。 春日阳光暖融,草甸上蒸起氤氳的地气。 远处伊水如带,洛阳城闕在晴空下勾勒出巍峨的轮廓。 更西边,邙山苍黛的脊线横亘天际,山巔似尚有未化的残雪,在日光下闪著细碎的银光。 苻暉忽然开口: “张太守,这几日洛阳城內,可有什么新鲜事?” 张崇忙催马上前半步,与苻暉並轡,赔笑道: “回公侯,城內倒是安寧。只是里间有些流言,关於北海公、行唐公那边……” “哦?” 苻暉侧目:“百姓怎么说?” “百姓能说什么,不过是些愚昧之谈。” 张崇斟酌词句: “有说苻洛、苻重在幽州聚兵十万,要打进长安清君侧的;有说那二贼已克中山,正与阳平公对峙的;还有说……说朝廷徵调过苛,若是叛军真打过来,恐怕……” 他顿了顿,偷眼察看苻暉神色,才续道: “恐怕民心不稳。” 苻暉冷哼一声: “苻洛、苻重,不过是跳樑小丑。父王念及骨肉亲情,屡次宽容,他们却不知感恩,竟敢举兵造反。什么聚兵十万,不过是裹挟流民、胁迫部眾罢了。乌合之眾,岂堪一击?” 翟辽在旁接话: “苻洛此贼虽有些勇力,却无谋略,刚愎自用。当年灭代,全赖陛下运筹帷幄,张蚝、邓羌等將军前线奋战,他不过是坐享其成,便真以为自己是韩信再世、白起復生了。” 张崇点头附和: “翟从事所言甚是,如今朝廷已遣阳平公为征討大都督,坐镇鄴城;都贵將军率冀州兵三万为前锋;吕光、竇冲二位將军领步骑四万继进;更有石越將军自东莱浮海,直捣叛军巢穴和龙。如此四面合围,叛军纵有十万,也不过是瓮中之鱉。” 苻暉默然片刻,手中马鞭无意识地轻敲鞍韉。 良久,方缓缓道: “父王用兵,向来持重,此番布局,確是稳妥。只是……” 他话未说完,赵敖已率队从东边驰回。 马上驮著十余只雉鸡,羽毛斑斕,长尾曳地。 赵敖在马上抱拳: “公侯,东林雉鸡甚多,射得十三只,另有野兔五只。” 苻暉展顏笑道: “元固果然好箭法,看来今日这十匹绢,要归你了。” 赵敖却摇头: “公侯说笑了,属下这点微末本事,哪敢与公侯爭锋,方才远远望见公侯一箭毙鹿,那才叫真功夫。”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 “只是……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苻暉挑眉:“但说无妨。” 赵敖抬眼看向苻暉,目光诚恳: “属下愚见,此番征討苻洛、苻重,朝廷以阳平公为帅,自是老成持重之策,但若论亲疏、论才略、论对关东形势的熟悉……公侯您才是最佳人选。” 他见苻暉神色微动,继续道: “公侯乃天王亲子,坐镇洛阳,抚辑豫州近两载,吏治民情皆已瞭然於胸。若以公侯为帅,既可示朝廷平叛决心,又能借公侯威名震慑宵小,说不定那苻洛、苻重闻公侯为帅,早就偃旗息鼓,束手就擒了。如今却……” 他嘆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翟辽在一旁听得心中暗恼。 赵敖这廝平日里看著沉稳寡言,没想到拍起马屁来也这般直击要害,自己方才那些夸讚箭术的话,反倒显得浮浅了。 他赶忙接话:“赵长史所言,正是属下心中所想。公侯少年英才,文武兼资,在太学时便已崭露头角。若是公侯为帅,莫说十万叛军,便是二十万、三十万,也必望风披靡。何须如今日这般,劳师动眾,分兵数路?依属下看,朝廷这是……这是太过谨慎了。” 最后一句他说得含糊,显然还不敢直接抨击苻坚用人方略。 苻暉手中马鞭停住了。 他望著远处邙山黛色,眼中神色复杂。 良久,才轻笑一声: “汝二人倒会说话,只是父王既已定策,我等为人臣、为人子,唯有遵命而已。” 话虽如此,语气里那丝不甘,却如春冰下的潜流,隱隱可辨。 张崇察言观色,適时转换话题: “公侯,说起太学……那位王县令,如今在新安,可还安分?” 苻暉回过神来,唇角勾起一抹讥誚: “王曜?张太守是他上官,该当比孤更清楚才是。” 张崇笑道:“下官確有关注,只是新安距洛阳虽不过百余里,那王曜到任后,却鲜少与郡府往来文书。仅有的几封,也都是例行公事,说什么整训县兵、劝课农桑之类的套话,倒是民间有些传闻……” “什么传闻?”苻暉问。 “说他整日飞鹰走马,四处巡狩游猎。新安县衙僚属怨声载道,说他荒废政务,只知享乐。还有人说,他常往城南一处胡肆饮酒,与胡姬廝混……” 张崇说著,自己先笑了起来: “下官初闻时还不信,想著那王曜在太学时,是何等清高自许、忧国忧民?那篇《劝课农桑令》,写得何等慷慨激昂?没想到一到地方,便原形毕露了。” 翟辽在旁嗤笑: “张太守这就不知了,那王曜本是弘农家贫子,侥倖入了太学,又攀上了王丞相遗孤的身份,这才鸡犬升天。如今外放为县令,天高皇帝远,难免要摆摆官威、享享清福。什么为民请命、澄清天下,不过是当年譁眾取宠的说辞罢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况且新安那地方,硤石堡匪患盘踞六年,前两任县令一死一调。王曜那点本事,剿匪是绝无可能的,不如及时行乐,混个任期届满调走便是,这点小聪明,他倒是有的。” 苻暉听著,眼中讥誚之色愈浓。 他想起崇贤馆那日,王曜当眾驳斥自己,引经据典,滔滔不绝。 满堂学子噤若寒蝉,唯有那少年青衫磊落,目光灼灼如星。 当时自己何等窘迫,何等恼怒。 后来自己屡次示好招揽,对方却始终不识好歹,疏离冷淡。 如今看来,其人空有热血,却无实力,在这乱世之中,终究只能隨波逐流,泯然眾人。 “罢了。” 苻暉挥挥手,似要將这些纷乱思绪挥散: “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他既甘於沉沦,便由他去,只要不闹出乱子,孤也懒得过问。” 张崇笑道:“公侯宽宏,其实那王曜如此,反倒省心。若是他真不知天高地厚,去剿什么硤石堡,损兵折將事小,万一激得匪患蔓延,波及洛阳,那才是大麻烦。” 赵敖却微微皱眉: “太守此言,在下不敢苟同。匪患滋扰地方,终究是百姓受苦,王县令若真能剿匪安民,也是功德一件。” 张崇被驳,面子上有些掛不住,乾笑两声: “赵长史心系黎庶,本官佩服,只是剿匪谈何容易?需兵、需粮、需谋略。翟中郎两千精锐,都奈何那硤石堡不得,王曜一介书生,手下不过几百县兵,凭什么去动盘踞六年的悍匪?不过是徒增伤亡罢了。” 苻暉听著二人爭论,不置可否。 他抖韁催马,向坡顶驰去,眾人紧隨其后。 至坡顶,视野豁然开朗。 伊水如玉带蜿蜒,洛阳城闕尽收眼底。 更远处,黄河如金鳞闪烁,隱没在苍茫的地平线上。 亲卫已在此处设下帷帐,铺了茵席。 眾人下马,在席上跽坐。 扈从奉上酒食: 炙鹿脊配茱萸酱、蒸饼、醃菹菜、酸浆酪,並有新酿的桑落酒。 酒过三巡后,苻暉忽然冲张崇问道: “张太守,这几日郡中政务,可有什么棘手的?” 张崇切下一片烤得焦黄的鹿脊肉,奉与苻暉,脸上適时露出些作为太守的烦难之色,顺势道: “回公侯,政务倒还顺遂。只是……成皋令郭褒,近日连上三道文书,恳请减免今春部分赋调。” “哦?” 苻暉侧目:“理由是什么?” “说是去岁秋收不丰,今春青黄不接,民户存粮將尽。若按朝廷定额徵调,恐生民变。” 张崇说著,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 “这是昨日送来的第三封,言辞愈发恳切,说已有乡民聚眾请愿。” 苻暉並未去接,只就著张崇的手扫了一眼卷面,愤然道: “河北战事正紧,阳平公催粮如火,这个时候请求减免……他郭褒好大的胆子!” 翟辽在旁嚼吞了一块炙肉,冷哼一声: “公侯明鑑,郭褒此人,向来以『爱民』自詡,惯会收买人心。去岁朝廷加征防秋粮,他便上书陈情,说什么『民力已竭』。如今北边十余万大军等著粮秣,他又来这一套。依属下看,这不是为民请命,是邀名买直,置朝廷大局於不顾!” 赵敖放下酒杯,眉头微蹙: “翟从事所言,不无道理。只是……郭褒在成皋任上四年,政声尚可。他这般再三恳请,也不好直接拒绝。成皋地近滎阳,漕运要衝,若真激起民变,阻塞粮道,那才是大麻烦。” 张崇见二人爭论,看向苻暉,小心道: “下官为难也在於此,全免断不可能,但若丝毫不恤民情,恐酿祸端。是否可遣人实地查验,若情况属实,酌情略减一二成,以安民心?当然了,绝不能全免——一则朝廷军需不可误,二则此例一开,其余各县必蜂拥效仿,届时局面更难收拾。” 苻暉將鹿肉送入口中,缓缓咀嚼,目光投向远处洛阳城的方向。 篝火噼啪作响,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片刻,他咽下食物,取帕子拭了拭手,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转圜的决断: “幽冀烽火,將士在前方搏命。河南诸郡,便是国家之脊背,粮秣之根本,脊背岂能软?根本岂能动?” 他看向张崇,一字一句道: “你回书郭褒:朝廷赋调,乃养军安国之需,非为一己之私。让他竭尽全力,按期如数征齐。若有民户敢抗,该锁拿锁拿,该严惩严惩。告诉他,孤不问过程,只要结果。粮,一粒也不能少;期,一日也不能误。” 张崇心中一凛,躬身应道: “下官明白,下官回去便去办。” 翟辽面露得色,举杯敬苻暉: “公侯英断!乱世当用重典,方能震慑四方!” 赵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饮尽了杯中酒,目光中忧虑更深。 正说话间,忽闻远处蹄声如雷。 一骑从官道方向疾驰而来,马上骑士背著红色认旗,那是急报的標识。 眾人皆停下杯箸。 那骑转眼驰至坡下,骑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气喘吁吁: “稟公侯!新安急报!” 苻暉眉峰微蹙: “讲。” 骑士深吸一口气,昂首道: “新安县令王曜,於四月十七夜率兵奇袭硤石堡,阵斩匪首段延,擒获匪眾三百一十七人!硤石堡匪患,已告平定!” 话音落,坡顶一片死寂。 春风拂过草甸,掀起层层绿浪。 桐花簌簌落下,紫白色的花瓣飘过帷帐,落在茵席上,落在酒杯中,落在眾人僵硬的肩头。 苻暉手中那杯桑落酒,微微晃了一下。 琥珀色的酒液盪出杯沿,溅在赤色锦袍的下摆上,洇开一团深色的湿痕。 他缓缓放下酒杯,动作很慢,仿佛每个关节都生了锈。 张崇张著嘴,手中的蒸饼掉在席上,滚了几滚,沾满草屑。 翟辽满脸震惊,握杯的指节泛出青白色。 赵敖则是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隨即归於沉静。 良久,苻暉才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 “消息……確凿?” “千真万確!” 骑士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 “这是新安县衙发出的捷报副本,今晨送至郡府,张太守不在,郡丞命小人速送公侯过目。另……另有军士亲眼所见,王县令十八日押解俘虏入城,旗杆上悬著段延首级,满城百姓欢呼,声震十里。” 苻暉接过文书,却没有展开。 他只是捏著那捲粗糙的楮纸,指腹摩挲著纸面的纹理。 赤金进贤冠上的雉尾,在风中轻轻颤动。 尾羽末端那抹湛蓝的光泽,在春日晴空下,显得格外刺眼。 (非常感谢“小飞吃饱了吗”兄弟的打赏支持,你的好意我愧领了,今日特为你加更一章,但今后还请需量力而行,我今后会努力写出更好的剧情,以不负诸位兄弟的支持! 另外,主角王曜、舞阳公主苻宝以及唐太宗李世民的专属歌曲以上传到酷狗音乐,感兴趣的兄弟在酷狗音乐搜索“青衫扶苍”就能找到。另外本书q群是1073794380。) 第200章 翟斌返营 四月暮春,新安北郊的丁零兵大营笼罩在一片纷扬的杨絮之中。 那些细白的绒絮从营寨四周的老杨树上飘落,乘风漫捲,沾在营帐的毛毡上、巡卒的肩甲上、拴马桩的糙木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是未化的春雪。 午后阳光斜穿过絮影,在夯实的黄土地面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整个大营透著一股慵懒躁动的气息。 中军大帐前那杆皂色认旗低垂著,旗面上绣的“卫军从事中郎翟”七个白字在微风里偶尔展露一角。 帐门以熟牛皮製成,边沿用铜钉铆著,此刻虚掩著,里头传出压抑的爭吵声。 “若不是老三拦著,我那日便点齐兵马杀进县城,把那姓王的小子揪出来砍了!” 翟敏的嗓门粗嘎,带著酒后的燥气。 他今日未著甲,只穿了件半旧赭色左衽皮袍,腰束牛皮革带,带扣是青铜铸的狼头,獠牙毕露。 面庞赤红,浓眉倒竖,下頜那圈钢针似的短髭隨著说话急促颤动。 他站在大帐中央,双手叉腰,对著端坐胡床上的翟斌唾沫横飞: “大哥你是没瞧见那日的场面!那小子押著三百多俘虏招摇过市,旗杆上挑著段延的脑袋,满城百姓欢呼叫好,简直把我们丁零营视若无物!我当时就要点兵,老三偏说什么『未得將令不可妄动』——屁的將令!那小子端了硤石堡,便是打了咱们的脸!燕凤再怎么说,这些年孝敬的牛羊钱帛可曾短过半次?他王曜敢动硤石堡,便是没把咱们丁零部放在眼里!” 翟斌静静坐在胡床上,花白的头髮梳成丁零人式样的顶髻,以一根乌木簪固定,身上穿著青灰色交领绢袍,外罩半旧羊皮坎肩,腰间悬著一枚鎏金铜印。 他麵皮紫褐,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著,听翟敏咆哮,手中缓缓转著一对已被摩挲得油亮的山核桃。 待翟敏喘气的间隙,翟斌才掀了掀眼皮: “说完了?” 声音不高,却让翟敏的气势滯了滯。 “大哥,我这是……” “说完了就给老子坐下!” 翟斌朝左侧的毡垫努了努嘴: “站著吼了半晌,不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翟敏张了张嘴,终究悻悻走到毡垫前,一屁股坐下,皮袍下摆掀起的风带得案上灯焰晃了晃。 帐內右侧,翟檀垂手站著。 他年约四旬,身形比翟敏瘦削些,穿著深褐色裋褐,外罩无袖皮甲,头髮剃得更短,只在脑后留了一小撮,用红绳扎著。 面庞黧黑,法令纹深重,此刻眼帘低垂,盯著自己靴尖上的泥渍。 翟真侍立在翟斌身侧,依旧是那身青灰色裋褐,皮甲擦得乾净,三缕长须梳理齐整。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翟敏,又落回翟斌手中那对山核桃上。 帐內一时沉寂,只有核桃相碰的轻响,和帐外隱约传来的马嘶声。 良久,翟斌停下手中动作,將山核桃搁在身旁的矮几上。 那对核桃纹理深刻,在烛光下泛著暗红的光泽。 “老二。” 翟斌开口,声音带著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你方才说,若那日你点兵杀进县城,如今当如何?” 翟敏梗著脖子: “自然是砍了王曜那小子,夺回俘虏,再把硤石堡的缴获抢回来!叫新安百姓瞧瞧,这地界究竟谁说了算!” “然后呢?”翟斌问。 “然后?” 翟敏一愣:“什么然后?” 翟斌缓缓摇头,花白鬢角在烛光下格外分明: “砍了朝廷钦命的县令,劫夺官军缴获,你这是要造反?!” “造反便造反!” 翟敏脱口而出:“大哥你不是常说,苻洛、苻重在幽州起事,这是天赐良机?咱们手握两千精兵,新安、澠池一带还有数万本族部眾,振臂一呼……” “蠢货!” 翟斌驀地拍案,矮几上的陶碗震得跳起,碗中酪浆泼出小半。 翟敏被这一喝惊得肩头一缩。 翟斌站起身,青灰绢袍的下摆扫过胡床边缘。 他走到翟敏面前,那双细长的眼睛此刻睁开了,里头寒光凛冽: “天赐良机?是,苻洛、苻重举兵,秦廷大军北调,中原空虚,可你睁眼看看,河北战局如何了?苻洛打进鄴城了么?如今阳平公坐镇鄴城,都贵、吕光、竇冲七万步骑已赴中山,石越的水师也已从东莱浮海攻和龙,战局尚在两可之间!” 他每问一句,便往前一步。 翟敏被迫仰头看著兄长,喉结滚动。 “就算要动,也得等。” 翟斌压低声音,却字字如铁钉: “等苻洛真打下鄴城,等河北诸郡响应,等朝廷兵马疲於奔命——那时才是咱们起事的时机!现在呢?洛阳还有苻暉一万兵马,你这时候跳出去杀官造反,是嫌咱们丁零部死得不够快?” 翟檀此时抬眼,声音沉稳: “大哥所言极是。那日我劝阻二哥,正是此理。王曜剿匪,打的旗號是肃清地方、安靖百姓。咱们若出兵干涉,便是公然与朝廷为敌。届时苻暉一道军令,洛阳兵马旦夕可至,咱们这两千人,守得住这新安几日?” 翟真也轻声道:“二叔,如今看来,那王曜虽年轻,行事却狠辣果决。他敢以三百县兵奇袭硤石堡,必是筹谋已久。更可虑者,他明知硤石堡与咱们有往来,却仍悍然动手,事后又不曾来营中『解释』,此人要么是愣头青,要么……便是胸有成竹,不怕咱们翻脸。” 翟敏被三人连番驳斥,麵皮涨得更红,却憋不出话来,只嘟囔道: “我、我也是一时气急……那燕凤、段延好歹每年孝敬……” “孝敬?” 翟斌冷笑:“他那点孝敬,买的是咱们睁只眼闭只眼,买的是硤石堡能在新安地界横行。如今堡寨破了,人死了,这笔买卖便了结了。你还要替他出头,是打算把咱们全族绑上一条沉船?” 他转身走回胡床坐下,重新拿起那对山核桃,在掌心慢慢转著,语气缓了些: “老二,我知道你重义气。可部族存续,不是江湖恩怨,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帐內气氛稍稍缓和。 翟敏垂下头,盯著自己袍角上沾的草屑,闷声道: “那……那如今怎么办?王曜那小子手握俘虏,万一审出些什么……”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亲卫的稟报: “將军,营外有人求见,自称姓燕,说是將军故人。” 帐內四人神色皆是一变。 翟斌手中核桃顿住,与翟真对视一眼,缓缓道: “带他进来。” 亲卫应声退去。 翟敏霍然起身: “燕凤?他还敢来?” “坐下。” 翟斌淡淡道:“既然来了,便听听他说什么。” 不多时,帐帘掀起,一道身影闪入。 来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形挺拔,穿著深青色交领胡服,外罩无袖皮甲,腰束草带,悬著一柄寻常环首刀。 头髮未剃,在脑后松松綰了个髻,以木簪固定。 面庞瘦削,鼻樑高挺,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下,目光锐利如鹰。 正是在新安大名鼎鼎的燕凤。 他进帐后目光一扫,在翟斌脸上停留片刻,抱拳行礼: “翟將军,別来无恙。” 嗓音沙哑,带著长途跋涉的乾涩。 翟斌未起身,只抬了抬手: “燕堡主请坐,听闻硤石堡遭劫,老夫还当你已远走高飞,不想竟还敢来我这大营。” 话里带刺,燕凤却面色不变,逕自在翟敏对面的毡垫上坐下。 亲卫端上一碗酪浆,他接过大口饮尽,抹了抹嘴角,这才开口: “堡寨虽破,志气未消。翟將军,某今日来,是送一场富贵给你。” 翟斌挑眉:“哦?” 燕凤身体前倾,眼中迸出炽热的光: “苻洛、苻重举兵幽冀,秦廷大军北调,中原空虚,这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將军手握精兵数千,新安、澠池一带又有数万丁零部眾,若振臂一呼,起兵响应,西可直扑长安,东可夺占洛阳,届时与苻洛南北夹击,何愁大事不成?” 他说得激切,帐內却一片沉寂。 翟斌缓缓转著核桃,半晌才道: “燕堡主志向不小,只是……你硤石堡数百人马,据险而守,尚且被一个县令率几百新兵一朝剿灭。如今要我丁零部以血肉之躯,去撼朝廷铁骑,这富贵,怕是不好拿。” 燕凤面色一僵,隨即咬牙道: “硤石堡之失,是某大意,著了那黄口小儿奸计!可两军对阵,非一寨得失可定胜负。將军,秦虏窃据中原已久,苛政虐民,天怒人怨。苻洛起兵,幽冀响应者眾,此乃人心所向!將军若此时举事,正是顺天应人……” “顺天应人?” 翟斌打断他,嘴角扯出一抹讥誚。 “燕堡主,你我明人不说暗话。你劝我起兵,是为復你燕国社稷,还是真为我丁零部著想?” 燕凤一怔,正欲辩解,翟斌却摆手止住: “不必说了,慕容氏的江山,是慕容氏自己丟的。当年慕容暐若肯纳吴王忠言,何至於鄴城破、宗庙隳?如今你们这些遗族散落江湖,念念不忘復国,这是你们的志气,老夫佩服。可丁零部与慕容氏非亲非故,凭什么要拿全族性命,去填你们慕容家的夙愿?” 这番话直白犀利,燕凤脸色渐渐发青。 他握紧拳头,指节泛白,嗓音愈发沙哑: “將军此言差矣!秦虏暴虐,岂分彼此?今日他灭燕国,明日便不会对丁零部下手?苻坚表面宽仁,实则猜忌成性,前年苻重谋反事败,他虽赦其死罪,却將苻重一系子弟尽数迁往陇西,这是放虎归山?这是分而治之!將军,唇亡齿寒的道理,你不会不懂!” “我懂。” 翟斌放下核桃,直视燕凤: “所以这些年,我容你在硤石堡立足,默许你与部中子弟往来,甚至暗中资助兵甲粮秣,这些,便是看在『唇亡齿寒』四字份上。可如今……”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如今你连自家堡寨都守不住,被一个十九岁的县令端了老巢。燕堡主,老夫纵然想赌,也得看看手里攥著什么刀,而你这把刀,貌似已经生锈了。” 燕凤霍然起身,眼中血丝密布: “翟斌!你——” “送客。” 翟斌不再看他,端起酪浆碗。 翟真上前一步,抬手示意: “燕堡主,请!” 燕凤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著翟斌,良久,从齿缝里迸出一句: “好,好!翟將军今日之言,燕某记住了!但愿他日秦军铁骑踏营之时,將军莫要后悔!” 说罢拂袖转身,大步出帐。 皮帘掀起又落下,带进一股夹著杨絮的风。 帐內重归寂静。 翟敏咂咂嘴:“这廝倒是还硬气。” “败军之將,也只能逞口舌之快了。”翟檀摇头。 翟真走回翟斌身侧,低声道: “伯父,燕凤此去,恐生怨望。万一他投向別处,或將咱们与他的往来泄露……” “他还没那么蠢。” 翟斌啜了口酪浆,淡淡道: “他与咱们往来这些年,桩桩件件都是灭族的罪证。捅出去,第一个死的是他慕容遗族。况且如今他丧家之大,能投何处?苻洛远在河北,沿途关隘重重;其他坞堡寨主,谁肯收留一个引来官军剿杀的祸星?” 他放下陶碗,目光投向帐外飘飞的杨絮: “算了,先莫管他,倒是王曜那边……” 翟真会意:“伯父是担心,王曜从俘虏口中审出咱们与硤石堡的勾连?” “不是担心,是必然。” 翟斌缓缓道:“那些俘虏,没几个硬骨头,大刑之下,什么吐不出来?何况李晟那帮庄户,这些年被硤石堡欺压,对堡中事务多少知道些。王曜既然敢动手,必定已掌握些凭据。” 翟敏又急了:“那咱们更不能坐以待毙!趁著那小子羽翼未丰,先下手……” “下什么手?” 翟斌瞥他一眼:“你真当那小子是傻子?他剿匪之后,为何不趁势来营中『拜会』?为何不动吴质、孙宏那两人?这小子奸猾得很,他这是在掂量。” “掂量什么?” “掂量咱们的分量,掂量撕破脸的代价。” 翟斌冷笑:“他手里有证据不假,可咱们手里有两千兵马。证据送到洛阳,苻暉会信一个与他有宿怨的县令,还是信一个掌兵的將军?更何况如今河北战事正紧,朝廷最忌后方生乱。王曜若聪明,便该知道,有些事捅破了,对谁都没好处。” 翟真沉吟道:“伯父的意思是……他在等咱们表態?” “不错。” 翟斌頷首:“他在等咱们主动去县衙『解释』,等咱们割肉放血,拿出诚意,而这诚意嘛……” 他眼中闪过精光: “辽儿不日便到新安。” 帐內三人皆是一怔。 翟斌继续道:“老夫在洛阳时,张崇那廝献计,说成皋令郭褒征粮不力,可调王曜前往接任。苻暉已准了,命辽儿来宣调令,算算日子,也就这一两日便到。” 翟敏睁大眼睛: “调去成皋?那是升是贬?” “成皋地近滎阳,漕运要衝,赋税重地,县令秩俸比新安高一级,应该算是升。” 翟真接口,眉头却蹙著: “可如今成皋民情汹汹,郭褒连上三书请求减免赋调,苻暉都不准。王曜此时去,分明是让他当恶人、扛雷火。征齐了,得罪百姓;征不齐,得罪苻暉,这是明升实贬的毒计。” 翟斌笑道:“张崇此人,才干平庸,搞这些阴私算计倒是拿手,不过对咱们而言,却是好事。” 他看向三个弟侄: “王曜调走,新安必派新县令。无论来的是谁,总得重新熟悉地方、结交势力,这段空窗,便是咱们的机会。至於王曜手里那些证据……等他去了成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翟檀点头:“大哥所言极是,只是在他离任前,咱们总需去县衙走一趟,做个姿態。” “自然要去。” 翟斌重新拿起山核桃: “等辽儿到了,咱们爷孙几人一同进城。一来恭贺王县令高升,二来嘛……有些误会,总得当面说开才好。” 帐外暮色渐浓,杨絮在渐起的晚风中狂舞,扑在牛皮帐幕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第201章 调任成皋 四月二十四日,清晨。 新安县东门外官道旁的老柳树下,停著一辆马车和三十辆辕长轮高的运粮輜车,每车由两头健牛牵引,车上粮袋堆叠如山,以油布覆盖,绳索网缚。 另有二十余骑驮马,也负载部分粮袋。 当头那辆马车车厢稍宽些,篷顶覆著半旧的青毡,帘帷以靛蓝粗布製成,边角已洗得发白。 驮马、輜车上綑扎著要交到洛阳的军粮,皆用油布覆了,绳索勒得紧实。 王曜站在马车旁,身上穿著那件洗得泛白的靛蓝色直?棉袍——这是临行前蘅娘连夜浆洗缝补过的,袖口肘处的补丁针脚细密,不仔细看几乎辨不出来。 头髮用一根寻常木簪束在脑后,额前碎发被晨风吹得微乱。 他望著不远处城门楼上那块“新安”二字匾额,目光沉静。 匾是前朝旧物,木纹皴裂,漆色剥落,唯有那两个字笔力沉厚,在薄雾晨光中依稀可辨。 四个月零七天。 从正月十七到任,至四月二十四离任,不过短短百余日。 可这百余日里,他扮紈絝、练县兵、布暗线、收李晟、奇袭硤石堡、诛段延、擒匪眾……每一桩每一件,此刻在脑中掠过,都沉甸甸的。 本想著匪患既除,便可整顿吏治、清丈田亩、兴修水利,在这新安地界真正做几桩实事。 可翟辽那捲盖著豫州刺史印的调令,来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容转圜。 “成皋令郭褒征粮不力,著即免职。新安县令王曜,抚民有方,剿匪有功,特调任成皋县令,即日赴任,不得延误。” 短短三十余字,便將他这四个月的心血、那些阵亡將士的血、李家庄汉子的命,都轻飘飘地抹了过去。 “看什么看?!” 毛秋晴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她今日未著甲,仍穿那身寻常的黛青色胡服劲装,长发编成数股细辫,在脑后綰成高髻,以银簪固定。 她顺著王曜的目光看向城楼,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 “还想留下来?人家摆明了不容你在此扎根,剿匪时不见他派一兵一卒,匪平了,倒急吼吼来摘桃子、赶人了。” 王曜收回目光,轻轻摇头: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平原公总督豫州军政,调我赴成皋,亦是常例。” “常例?” 毛秋晴冷哼一声: “成皋是什么地方?地近滎阳,漕运要衝,赋税重地。据闻那成皋令接连上书求减免赋调,苻暉都不准,如今调你去,分明是让你去当恶人。征齐了,得罪百姓;征不齐,得罪上官。这等明升实贬的毒计,也就洛阳那些腌臢货色想得出来!” 她说得直白,一旁正往驮马上綑扎粮袋的李虎停了手,瓮声道: “毛统领说得是!那翟辽前日来宣调令时,那张脸笑得跟朵烂菊花似的,俺当时就想一拳砸过去!什么『恭贺王县君高升』——呸!当俺们是傻子呢!” 耿毅正在检查最后一辆车的轮轴,闻言抬起头。 这个二十出头的汉子穿著半旧赭色戎服,外罩皮甲,甲片擦得乾净。 他面容刚毅沉静,此刻只淡淡道: “虎子,慎言,平原公毕竟是天家子弟,翟从事亦是朝廷命官,我等既食君禄,便当奉命而行。” “奉命而行?” 李虎瞪著眼,连鬢短须都炸了起来: “老耿!俺是个粗人,可俺不瞎!曜......县君在新安这四个月,起早贪黑,练兵剿匪,身上这伤还没好利索呢!那些阵亡的弟兄,坟头土都没干!他平原公一句话,就把县君调走?这、这他娘的叫什么事!” 郭邈从后头走过来。 这位向来刻板严肃的风纪官,今日穿著深褐色裋褐,外罩半旧皮甲,腰悬环首刀。 他面容黝黑,法令纹深重,此刻只沉声道: “虎子,少说两句,县君既已接令,我等隨行便是。” 他说得简洁,可眼中那抹不平之色,却也掩饰不住。 王曜看向他,温声道: “元度,此番赴成皋,前途未卜,你们能隨我同行,我很感激。” 郭邈抱拳:“县君言重了,属下不会说话,但跟著县君理政安民,郭邈义不容辞。” 他说得平淡,却字字千钧。 李虎在一旁重重点头: “俺也一样!” 李成此时也走上前,朝王曜深深一揖,声音发哽: “县君,阿兄让属下转告您,李家庄上下,永感县君大恩。日后县君若有差遣,只需一纸书信,李家子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曜拍拍他肩膀: “多谢你族兄一片好意,如今你隨我去成皋,要勤勉做事,多听多看。” 李成用力点头: “属下明白!” 时辰不早,眾人又说了几句,方各自乘车乘马上路。 车队缓缓启动,百来骑禁军老卒轻装简从,只穿皮甲,佩弓刀,马鞍侧掛著行囊与水囊,护卫前后,沿著官道向东而行。 马蹄碾过青石板,发出噠噠的声响。 道旁杨柳新绿,枝叶拂过车篷,沙沙作响。 王曜因左臂受伤,骑马不便,只好和蘅娘一道坐在马车內。 此刻他掀起侧帘,回望渐远的新安城。 城墙、城楼、旌旗,在晨光中一点点模糊,最终化作天边一道青灰色的痕。 他放下帘子,闭目养神。 车外传来李虎粗嘎的嗓音,正与耿毅说著什么。 毛秋晴的马蹄声不紧不慢跟在车旁,黛青色的影子偶尔透过帘隙投进来,一晃而过。 蘅娘坐在他对面,膝上放著针线箩筐,正低头缝补一件旧衫。 针脚细密,手法嫻熟,偶尔抬眼看看王曜,见他闭目,便又低下头去。 昨夜王曜將她唤到书房,取出一只沉甸甸的布囊。 里头是二十贯钱,还有几件值钱的首饰——那是剿匪缴获中分得的部分,他本打算留著贴补县库,如今却都拿了出来。 “蘅娘,这些你收著。新安虽非故乡,这些钱也足够你置办些產业,也好……也好谋个安身立命之所了。” 他话说得温和,可意思明白: 此去成皋凶险,王曜不愿带她同行。 蘅娘当时便跪下了。 她没哭没闹,只是仰著脸,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定定看著王曜,声音细细的,却带著股执拗: “县君,奴家举目无亲,这世上……这世上再无牵掛之人。您若不要奴家,奴家便无处可去了。这四个月来,奴家伺候您起居,虽笨手笨脚,可从未敢有半分懈怠,求您……求您別拋下奴家。” 四个月相处,他早体察到王曜压根就不是什么紈絝浪子,反而为人温和体贴,是不可多得的好人,自然不会轻易错过。 她磕下头去,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王曜去扶,她却不肯起。 正僵持间,毛秋晴推门进来。 她本是来商议明日行程的,见此情景,立在门边静了片刻,忽然道: “带上她吧。” 王曜一怔,看向毛秋晴。 毛秋晴走到案前,目光扫过跪地的蘅娘,又落在王曜脸上,嘴角微扬: “怎么?怕我多心?王县令,我毛秋晴虽是女子,可还没那么小肚鸡肠。这丫头四个月来伺候你汤药衣食,也算尽心。如今她孤苦无依,你既救了她,便该救到底。咱们此去成皋,確实缺个料理內务的人——总不能让虎子那粗手笨脚的汉子给你浆洗衣衫、熬药煮粥吧?” 她说得坦荡,王曜心中那点顾虑反倒散了。 其实他何尝不想带蘅娘同行?这四个月相处,这姑娘温柔细心,將他起居照顾得妥帖。 只是顾忌毛秋晴,才狠心要遣她走。 如今毛秋晴主动开口,他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当下扶起蘅娘,温声道: “既如此,你便隨我们同去,只是成皋也不是什么安稳之地,前途艰险,你要有所准备。” 蘅娘泪如雨下,又要跪谢,被毛秋晴一把拉住: “行了,別跪来跪去的,快去收拾行李,明日一早出发。” 此刻,蘅娘从针线箩筐中抬起头,轻声道: “县君,可要喝些水?奴家带了薑片,煮些薑茶驱驱寒。” 王曜睁开眼,点头道: “有劳。” 蘅娘从身旁取出小泥炉、陶壶,就著车內炭盆点燃,开始煮水。 动作嫻熟轻柔,不一会儿,薑茶的香气便在车內瀰漫开来。 车行一个时辰,日头渐高。 官道两旁的田野渐渐开阔,远处可见伊水如带,在阳光下闪著碎银般的光。 毛秋晴策马靠近车窗,隔著帘子道: “前头有个茶棚,歇歇脚?” 王曜应了。 车队在道旁一处简陋茶棚前停下。 这茶棚以茅草覆顶,四根木柱撑著,里头摆著三四张粗木桌凳。 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见来了这许多车马,忙不迭地烧水煮茶。 王曜等人下了车,在棚中坐下。 老汉端上粗陶茶碗,碗中是煮得浓浊的茶汤,浮著几片粗茶叶梗,香气倒是扑鼻。 又切了一盘蒸饼,一碟醃萝卜,算是茶点。 李虎抓了张蒸饼,掰开夹了醃萝卜,大口嚼著,含糊道: “这饼子比蘅娘蒸的差远了!” 蘅娘抿嘴一笑,从隨身的食盒里取出些芝麻糖飴、蜜渍杏脯,分给眾人。 毛秋晴喝了口茶汤,眉头微蹙,却也没说什么,只看向王曜: “手臂还疼么?” 王曜摇头:“好多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几日?” 毛秋晴放下茶碗: “到成皋后,少不得又要劳心劳力,你这伤若不好生將养,落下病根,將来有的苦头吃。” 王曜苦笑:“只怕由不得我。” 这话说得无奈,眾人都沉默下来。 是啊,成皋那个烂摊子,前县令既扛不住,王曜去了,又能如何? 正沉闷间,忽闻官道西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第202章 东行道中 眾人抬眼望去,只见一骑正自新安方向疾驰而来。 马上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穿著洗得发白的青灰色襴衫,头戴平巾幘,面庞清瘦,眉眼间带著书卷气,却又有几分风尘僕僕的憔悴。 正是杨暉。 他驰到茶棚前,勒住马,目光扫过眾人,落在王曜身上,眼中陡然迸出光来。 翻身下马时踉蹌了一下,却顾不得,急步走到王曜面前,深深一揖: “县君!县君留步!” 王曜一怔,起身扶他: “杨暉?你这是……” 杨暉抬起头,眼圈泛红,声音有些发颤: “县君,学生……学生来迟了!” 原来硤石堡剿灭后,杨暉母亲心愿得偿,了却执念,没几日便安然离世。 杨暉守孝七日,昨日才听闻王曜调任的消息,当下便收拾行囊,连夜追赶而来。 他说著,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奉上: “这是学生閒暇期间,整理的新安田亩、户籍、赋税诸般手稿,另有对整顿吏治、兴修水利的若干设想。本想等县君大展宏图时献上,不想……不想县君竟要走了。” 王曜接过文书,展开略看了看。 卷中字跡工整,条理清晰,田亩数目、户丁分布、歷年赋税增减,皆列得明白。 后头附著的那些建言,虽有些书生之见,可也切中要害,显是下过功夫的。 他合上文书,看向杨暉,温声道: “杨先生有心了,这些书卷,只怕我是用不上了。” 杨暉却摇头,忽然撩起袍摆,跪了下去: “县君!学生今日来,非为献书,实为……实为自荐!” 他仰头看著王曜,眼中泪光闪动: “学生家破人亡,孑然一身,如今大仇得报,母亲亦已安息,在世上再无牵掛。县君在新安四月,剿匪安民,学生亲眼所见,亲身体会。此等恩德,此生难报。闻听县君调任成皋,学生愿追隨左右,效犬马之劳!求县君……求县君收留!” 说罢,以额触地,长跪不起。 茶棚內一时寂静。 道旁柳絮飘飞,落在杨暉肩头,落在他微微颤抖的背脊上。 王曜默然片刻,上前扶他: “杨先生请起。你才华过人,在新安亦能有所作为,何苦隨我去成皋?那边……前途未卜,实不值得你追隨。” 杨暉不肯起,声音哽咽: “县君!学生非为前程而来!县君在新安四月,隱忍负重,奇袭破寨,此等胆略胸襟,学生敬佩不已!如今县君蒙受不公,被调往险地,学生虽不才,愿以这七尺之躯,为县君分忧!便是刀山火海,学生亦无怨无悔!” 他说得恳切,一旁李虎听得动容,瓮声道: “县君,杨先生是个有学问的,咱们正缺个主簿先生,不如……不如就留下他吧!” 耿毅也微微頷首: “杨先生熟悉新安民情,又通晓文书,確是个助力。” 毛秋晴一直静静看著,此刻也开口: “子卿,收下他吧。” 王曜看向她。 毛秋晴目光清亮,嘴角微扬: “咱们此去成皋,人生地不熟,正需熟悉河南民情的人才。杨先生在新安四年,对地方政务了如指掌,有他在,咱们能少走许多弯路。况且——” 她顿了顿,看向跪地的杨暉: “杨先生一片赤诚,你若拒了,岂不寒了人心?” 王曜心中触动。 他何尝不想留下杨暉?此人虽有些书生意气,可恩怨分明,才能亦不俗。 只是前途渺茫,他不愿拖累旁人。 如今毛秋晴开口,眾人亦附和,他沉吟片刻,终是点头: “既如此……杨先生请起。从今往后,你我便同行共济。” 杨暉大喜,重重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脸上泪痕未乾,却已绽出笑容: “谢县君!谢毛统领!谢诸位!” 王曜让他坐下,蘅娘端来茶汤蒸饼。 杨暉確是饿了,也不客气,大口食用,边吃边道: “县君,学生来时路上,听闻一些消息。成皋那边,百姓对加征赋调怨声载道,已有乡老聚眾请愿。郭县令连上三书,平原公皆不准,反而严令限期征齐。您此时赴任,只怕……只怕要面对个烂摊子。” 王曜静静听著,手中茶碗渐凉。 毛秋晴冷笑: “烂摊子又如何,正好让那些背后使绊子的人瞧瞧,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王曜却摇头: “百姓无辜,无论上官如何博弈,受苦的终是黎庶。我们既去了,便当尽力周旋,能减一分民困,便减一分。” 杨暉放下茶碗,正色道: “县君仁心,学生佩服。只是……平原公既已严令,只怕难有转圜余地。学生有一计,或可暂缓民困。” “哦?说来听听。” 杨暉压低声音: “成皋赋税之重,一在正额,二在杂调。正额乃朝廷定製,动不得。可杂调一项,名目繁多,徵收多少,却有些弹性。学生之前游学四方,大致得知成皋杂调,有『脚钱』、『耗羡』、『折色』等十余项,其中多有可斟酌之处。县君到任后,可先清查歷年帐目,將那些巧立名目的杂调暂且搁置,只征正额。如此,百姓负担可减三四成,上官若问起,便说『清查积弊,整顿税政』,料想平原公亦难深究。” 王曜眼中一亮。 这法子虽不能根治,可確实能暂解民困。 而且冠以“整顿税政”之名,面上也说得过去。 毛秋晴却皱眉: “只怕苻暉不吃这套,他要的是军粮,你减了杂调,正额便得如期征齐,可成皋百姓若连正额都难承受,如何是好?” 杨暉沉吟道: “这便要借势了,学生听闻,河北战事胶著,朝廷大军云集,粮草转运乃是头等大事。成皋地近滎阳,漕运枢纽,若县君到任后,一面设法从那些豪绅大户手中征粮,一面全力保障漕运畅通,將征粮与运粮之事办得漂亮。平原公要的是军粮如期送达前线,至於军粮如何而来,他不会管,只要运粮不误,余者他也不会深究太多。” 王曜缓缓点头。 这杨暉,確是个理政的人才,短短片刻,便想出这借力打力、平衡各方的法子。 虽未必能完全如愿,可总算有条路走。 眾人又商议片刻,日头已近中天。 茶棚老汉又煮了一锅粟米粥,切了些醃菜,眾人简单用了,继续上路。 此番多了杨暉一骑,车队依旧向东。 官道渐宽,车马行人渐多。 偶尔有驛骑驰过,背插红旗,马蹄踏起烟尘; 也有商队缓缓而行,驼铃叮噹,满载著丝绸、瓷器、茶叶。 毛秋晴策马与王曜的车並行,忽然道: “你说,翟斌那老贼,此刻在想什么?” 王曜掀开车帘,望向北边。 那里是邙山苍黛的脊线,山脚下便是丁零大营。 “他此刻,应当在等。” “等什么?” “等我离开新安,等新县令到任,等他们重新沆瀣一气,掌控局面。” 王曜语气平静: “或许……还在等河北战局的结果。” 毛秋晴一愣,美眸中闪动著不解: “你是说这老头心怀异志?” 王曜摇摇头:“我等只搜到了吴、孙二人暗通硤石堡的书信,可那翟斌老儿,却只从那些俘虏口中获得只言片语,顶多说他玩忽职守,剿匪不利,还不足以证明他图谋不轨。然而直觉告诉我,此人所图没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 “还有那燕凤……此人逃了,终是心腹大患。” 毛秋晴点头:“种种跡象表明,此人確非寻常匪类。他背后可能还牵扯著鲜卑遗族,乃至河北叛军,若翟斌当真与他勾连,必成大患。” 王曜放下车帘,嘆了口气: “可如今,我已离开新安,这些事,只能到洛阳后,我再稟明平原公,看他如何处置吧。” 车队继续东行。过午之后,天色渐阴,春末的雨说来就来。 先是几点雨星打在车篷上,继而淅淅沥沥,渐渐绵密。 眾人穿上蓑衣,车队在雨中缓缓前行。 道旁田野里,农人匆匆归家,牛羊踩起泥浆。 远山笼罩在雨雾中,只余模糊的轮廓。 王曜坐在车內,听著雨打篷顶的声响,忽然想起前年他初入长安时,也有这样一个雨天。 那时他怀揣太学文书,满心报国之志,却目睹官道惨状,豪奴横行。 那时他救下孩童,险遭毒手,是毛秋晴一箭解围。 那时她说:“若无雷霆手段,莫逞匹夫之勇。” 如今两三年过去,他手上已沾了血,心中添了疤,肩上扛了更重的担子。 乱世之中,空有热血果然无用。 可有了手段,有了实力,前路就会平坦么? 他掀开车帘,望向雨中官道。 道旁杨柳在风雨中摇曳,新绿的枝叶被打得低垂。远处,洛阳城郭的轮廓已在雨雾中隱隱浮现。 那座千年帝都,此刻静静臥在邙山脚下、洛水之滨。 城闕巍峨,旌旗隱约。 那里有平原公苻暉,有河南太守张崇,有更多他未曾谋面、却已註定要周旋的对手。 也有机会,有未知,有他必须走下去的路。 雨势渐大,天地苍茫。 毛秋晴的声音穿过雨幕传来: “前头几里处便是洛阳西阳门,今日便在城外驛馆歇宿,明日再行。” 王曜应了一声,车队转向,沿著岔路驶向驛馆方向。 第203章 洛阳雨巷 暮雨瀟瀟,天色向晚。 车队终究未入洛阳城,依著毛秋晴先前所言,在离西阳门三里外的一处官驛歇下。 这驛馆唤作“伊闕驛”,因南望伊闕山口而得名。 馆舍是前朝旧制,占地颇广,一圈土坯围墙围著几十栋砖木屋舍。 主屋是座三层阁楼,灰瓦悬山,檐角已然有些坍朽。 门前挑著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在雨幕中晕开团团暖意。 驛丞是个五十余岁的矮胖汉子,裹著半旧葛布袍子,闻声迎出。 见耿毅出示的勘合文书上盖著豫州刺史府的朱印,不敢怠慢,忙唤驛卒帮忙牵马卸车,引入阁中。 阁楼底层是通堂,摆了十来张黑漆食案,此时空无一人。 四壁粉灰剥落,露出底下夯土的黄褐色。 北墙设著神龕,供著尊模糊的土偶,似是驛道之神,香炉里积著冷灰。 王曜等人择了东侧几张食案坐下。 蘅娘从行囊里取出布巾,替王曜擦拭鬢髮肩上的雨水。 他左臂伤处虽裹得严实,但一路顛簸,绷带边缘已渗出血渍,混著雨水,將靛蓝色直缀的袖管染得深一块浅一块。 毛秋晴解下蓑衣,露出里头那身黛青色胡服。 劲装紧贴身形,雨水顺著发梢滴落,在她脚边积成小小一洼。 她看了眼王曜臂上,眉头微蹙,却未多言,只对驛丞道: “劳烦煮些薑汤,多放葱白,另备些热水、乾净布巾。” 驛丞诺诺应下,自去张罗。 杨暉坐在下首,青灰襴衫的下摆湿透,紧紧贴著腿脛。 他四下打量这驛馆,轻声道: “这伊闕驛,学生昔年游学时常经。前朝盛时,此地车马不绝,馆舍轩敞,甚至有胡商贩琉璃、瑟瑟於此交易。如今……” 他摇摇头,未尽之言化做一声轻嘆。 李虎卸了皮甲,露出里头赭色戎服。 他连鬢短须上掛满水珠,一抹脸,瓮声道: “管它前朝不前朝,有瓦遮头、有热汤下肚便是好去处!俺这肚皮早饿得贴脊梁骨了!” 郭邈坐在门边,仍著那身深褐色裋褐。 他默默擦拭环首刀鞘上的水渍,国字脸在灯下显得格外刻板。 李成挨著他坐,年轻的面庞带著初至大城的侷促,眼睛却不住往窗外瞟,似想透过雨幕望见洛阳城的轮廓。 不多时,驛卒端上吃食。 一大陶钵粟米粥,熬得浓稠,面上浮著层米油; 几张黍面蒸饼,掺了豆渣,顏色暗黄; 一碟盐渍蔓菁,一瓮醢酱,还有方才吩咐的姜葱汤,热气腾腾。 眾人默默进食。粟粥温热,入腹驱散了寒意。 蒸饼粗糙,咀嚼时有沙沙的声响。 就著咸蔓菁,倒也堪堪果腹。 王曜慢慢啜著薑汤。 葱白辛辣,薑片暖胃,热流自喉间一路向下,僵冷的四肢渐渐回温。 他抬眼看向窗外,雨势未歇,夜色已浓如墨染。 驛馆院中的老槐在风雨中摇曳,枝叶哗啦作响。 毛秋晴掰开蒸饼,蘸了些醢酱,小口吃著。 她吃相斯文,却速度不慢,显然行伍多年养成的习惯。 待用完半张饼,她方开口: “明日进城,先去郡府交割新安粮税,那太守张崇……” 她顿了顿:“只怕不是什么善茬,你需留神。” 王曜点头。河南太守张崇之名,他早有耳闻。其人前年隨吕光办过苻重谋反案,有些微功,又善逢迎,得苻暉青眼,方有今日。 只是才具有限,治郡数年,未见大建树,唯赋税催逼甚紧。 杨暉放下粥碗,低声道: “学生曾闻,张崇好財货,尤爱收藏古玉。其郡府后堂,设多宝阁,陈列前朝玉璧、带鉤、璜佩数十件。若有求於他者,多投其所好。” 李虎嗤笑:“贪官污吏,当初俺们华阴也不见少!县君何必理会这等小人?” “虎子慎言。” 耿毅抬眼看过来,声音平稳: “张崇毕竟是上官,面子上须过得去。且此番交割粮税,乃公事公办,他纵有心刁难,也须依著章程。” 王曜不语,只慢慢將最后一口薑汤饮尽。 碗底沉积的薑末辛辣刺喉,他轻轻咳嗽两声,牵动左臂伤口,眉头微蹙。 蘅娘忙递上布巾,眼中儘是忧色。 是夜,眾人分宿於驛馆东西厢房。 王曜因是县令,独住二楼一间小室。 房间窄仄,只一榻、一案、一胡床。 榻上铺著苇席,席面泛黄,边角破损。 案上油灯如豆,灯焰在穿隙而入的夜风中摇曳不定。 王曜和衣躺下,左臂阵阵抽痛,睡不踏实。 窗外雨声渐沥,远处隱约传来野犬吠叫,更添寂寥。 他睁眼望著屋顶梁椽,脑中思绪纷杂——新安未竟之事,成皋未知之局,苻暉若有若无的敌意,张崇难以揣测的態度……乱麻般缠绕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歇。 窗外透出蒙蒙青光时,他才勉强闔眼。 ....... 翌日清晨,天色放晴。 昨夜雨水洗过,空气清冽湿润。 驛馆院中那株老槐叶色翠嫩,滴著宿雨。 土路犹自泥泞,车马行过,留下深深辙痕。 眾人早早起身,用罢朝食——仍是粟粥蒸饼,添了一碟醃菘菜,便整顿车马,押著那几十辆载粮輜车,往洛阳城去。 辰时二刻,西阳门洞开。 晨光斜照,城门楼的轮廓清晰起来。 夯土包砖的墙体高耸,女墙垛口处有兵卒持矛而立。 门洞深三丈余,顶上拱券以青砖砌成,砖缝间生出茸茸青苔。 地面铺著条石,经年车马碾磨,已凹陷出深深沟痕。 今日入城者眾。有推独轮车、载著菜蔬的农人; 有牵驴驮货、头戴浑脱帽的胡商; 有乘牛车、垂著青布帘的士人家眷。 兵卒查验文书,呵斥声、討饶声、牲畜嘶鸣声混作一片。 耿毅上前,递过一应文书。 守门队主是个三十来岁的氐人,面庞黧黑,颊上刺著部族青纹。 他翻开勘合,又打量车队,目光在王曜身上停留片刻,方挥挥手: “进!” 车队缓缓驶入门洞。 车轮碾过条石,发出沉闷的隆隆迴响。 王曜坐在车中,掀起侧帘望去——门洞內壁满是刀劈箭凿的旧痕,深者寸许,浅者如麻。 这些伤痕默默诉说著这座城池经歷过的战乱: 永嘉之祸、刘曜破洛、冉閔乱武、燕秦爭锋……十丈城墙,百年血火。 出了门洞,洛阳城扑面而来。 街道宽逾十丈,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晨雨洗得光亮如镜,倒映著两侧屋舍的影。 明沟中浊水哗哗流淌,漂浮著菜叶、碎布等物。 沿街店铺多是一层土木结构,悬山顶,灰瓦覆面。 酒肆青色酒旗低垂,布庄“吴綾蜀锦”字匾漆色斑驳,药铺门前晒著草根树皮,香气混杂。 行人渐密。戴平巾幘、穿交领裋褐的汉人男子,梳椎髻、著襦裙的妇人,髡髮左衽的鲜卑壮汉,编辫佩珠的羌氐女子……胡汉杂处,语言各异。 鲜卑语的高亢,羌语的短促,汉语的抑扬,混成一片嗡嗡市声。 空气中瀰漫著蒸饼香、羊杂腥膻、蓝靛酸涩、牲畜粪便骚臭、积水霉味…… 种种气息交织,便是这座城池最真实的吐纳。 粮车队伍缓缓前行,行人纷纷避让。 有老者拄杖驻足,望著高高堆叠的粮袋,喃喃道: “又是征粮……今春第二回了罢……” 声音虽轻,却清晰飘入王曜耳中。 他面色平静,目光扫过街边檐下。 几个衣衫襤褸的孩童蜷在墙角,眼巴巴望著蒸饼铺子; 一个老嫗跪在道旁,面前摆著破碗,碗中只有几枚锈蚀的铜钱; 更远处,有氐羌豪奴骑马驰过,挥鞭驱赶挡路的贩夫,引来一阵骚乱。 车队沿街向东,行至一处十字街口。 王曜抬手示意车队暂停,隨即从车上下来。 蘅娘也跟著下车,站在他身侧。 王曜转向骑马而来的杨暉道: “勤声。” 杨暉勒马,翻身下来: “县君?” “从此处往东,过两个街口便是东市。东市西南角有官驛『通远驛』,你带蘅娘先去安顿。” 王曜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布囊: “这里有五贯钱,你拿著到驛馆后,和蘅娘再採买些日用。弟兄们需添置夏衣,你也看看有无需添补的。” 杨暉接过布囊,拱手应道: “学生明白。” 他看了一眼蘅娘,又道: “县君放心,学生定会安排妥当。” 蘅娘捏著手中一方素帕,望著王曜,眼中满是不安: “县君,奴……奴家还是隨您……” “郡府衙署,女眷不便出入。” 王曜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转圜的意味: “你隨勤声先去安顿,备好热水、乾净布巾。我此去交割粮税、謁见上官,快则午时,迟则午后便回。” 毛秋晴策马过来,对杨暉道: “东市通远驛,我昔年隨父亲来洛阳公干时住过。驛丞姓陈,是个谨慎人,你提抚军將军府或王县令名號,他自会安排妥当。” 顿了顿,又补一句: “洛阳东市胡汉杂处,莫要走散。” 蘅娘见眾人都这般说,只得低头应了声“是”,手指却將素帕攥得更紧些。 王曜頷首,对耿毅道: “调五名弟兄,护送勤声与蘅娘去通远驛,安顿妥当后,我等再回驛馆歇息。” “诺!”耿毅领命,当即点出五名骑士。 杨暉朝王曜深深一揖,隨即去车队中为蘅娘牵来一匹马。 蘅娘临上马前,又回头望了王曜一眼,嘴唇微动,终是没说出什么,只將手中那方素帕攥得紧紧。 两人在五名骑士护卫下转向东街,很快匯入人流,消失在街角。 李虎望著他们远去,咧嘴笑道: “杨先生是个仔细人,蘅娘跟著他,出不了岔子!等咱们办完事回驛馆,说不定热水都烧好了!” 王曜没接话,只对车夫道: “继续走,去太守府。” 车队再度启动,沿著东街前行。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引得沿街行人侧目。 又行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座府邸。 青砖门楼高两丈余,朱漆大门紧闭,铜钉在晨光下闪著暗金光泽。门前三级石阶,阶旁蹲著一对石狮,雕工粗獷,狮首已风化模糊。檐下悬著黑底金字匾额,“河南太守府”五个隶书端方厚重,金粉灿然,显是新髹不久。 出了门洞,眼前豁然。 洛阳街道果然宽阔,虽不及长安朱雀大街的恢宏,却也颇具气象。 道路以青石板铺就,两侧挖有明沟,沟中流水汩汩,漂浮著菜叶、碎布等杂物。 沿街店铺多是一层土木结构,悬山顶,灰瓦覆面。 酒肆挑著青旗,布庄悬著“吴綾”字匾,药铺门前晒著草根树皮。 早起开市的商贩正拆卸门板,叮噹声此起彼伏。 行人渐多。戴平巾幘、穿交领裋褐的汉人男子,梳椎髻、著襦裙的妇人,髡髮左衽的鲜卑壮汉,编辫佩珠的羌氐女子……胡汉杂处,语言各异。 有鲜卑语的高亢,羌语的短促,汉语的抑扬,混成一片嗡嗡市声。 空气中瀰漫著复杂的气味: 刚出笼的蒸饼香,路边食摊煮羊杂的腥膻,染坊飘来的蓝靛酸涩,还有牲畜粪便的骚臭、积水的霉味…… 种种气息交织,便是这座城池最真实的吐纳。 车队沿街道向东,碾过湿漉漉的石板。 行人纷纷避让,投来好奇目光。 那几十辆载粮大车以油布覆顶,绳索綑扎严实,显是公家运粮队伍。 有老者拄杖驻足,喃喃道: “又是征粮……今春第二回了罢……” 声音虽轻,却清晰传入王曜耳中。 他放下车帘,闭目不语。 行约两刻钟,前方出现一座颇为气派的府邸。 青砖门楼高两丈余,朱漆大门紧闭,铜钉在晨光下闪著暗金光泽。 门前三级石阶,阶旁蹲著一对石狮,雕工粗獷,狮首已风化模糊。 檐下悬著黑底金字匾额,“河南太守府”五个隶书端方厚重,金粉灿然,显是新髹不久。 府前有兵卒八人值守,皆著皮甲,持长矛,分立两侧。 见车队至,为首队主上前。 耿毅再度递上文书。 队主验过,方道: “粮车、驮马走侧门,入西仓院,王县令请隨我来。” 王曜下车,毛秋晴、李虎、郭邈四人紧隨。 耿毅、李成则招呼士卒,押著輜车、驮马绕向府西侧门。 踏上石阶,朱门缓缓开启。 门轴转动声沉厚,显是上好的榆木所制。 入得府內,先是一方影壁,青砖砌成,上绘麒麟祥云图,彩漆鲜亮,应是近年新绘。 绕过影壁,眼前是三进院落。 前院开阔,青砖铺地,缝隙间生著茸茸绿苔。 两侧廊廡贯通,廊柱漆成暗红色,柱础雕作覆莲样式。 正堂面阔五间,单檐悬山,灰瓦覆顶,檐下斗栱出三跳,虽非华奢,却也庄重规整。 堂前已有数名吏员等候。 为首者四十出头,头戴黑介幘,身著青灰色细麻襴衫,外罩鸦青缎面裲襠,腰束革带,悬铜印綬。 面庞圆润,三缕短须修剪齐整,眉眼带笑——正是河南太守张崇。 见王曜至,张崇迎上两步,拱手笑道: “王县令远来辛苦!昨夜雨大,本官还担心道途难行,今见安然抵达,可喜可贺!” 王曜还礼:“下官王曜,拜见府君。奉檄押解新安今春粮税,计粟米八百石,麦五百石,豆三百石,皆已运抵,请府君查验。” “哎,不急不急。” 张崇摆摆手,笑容可掬: “王县令少年英才,甫一到任便剿灭硤石堡积年匪患,此等功绩,莫说新安,便是全郡也是罕有。本官早想一见,今日得晤,果然器宇不凡!” 他说得热情,眼角细纹堆叠,目光却不著痕跡地扫过王曜左臂——那里棉袍袖管微鼓,隱约可见绷带轮廓。 王曜垂眸:“府君过誉,剿匪安民乃下官分內之事,此番调任成皋,蒙平原公与府君信重,敢不竭诚效力?” “成皋啊……” 张崇捻须,笑容略敛: “確是重任,郭褒那人,太过妇人之仁,今春赋调至今未齐,误了军国大事。平原公这才调王县令前往,以王县令之能,必能整飭积弊,不负所托。” 话中有话,王曜只作未闻: “下官定当尽力。” 张崇点点头,侧身示意: “粮税交割之事,自有仓曹掾办理。王县令远来劳顿,且隨本官至后堂用些茶点,稍事歇息。” 说著,又看向毛秋晴等人: “这几位壮士也一同?” 毛秋晴自是知趣:“不必。” 她声音清冷:“我等护送粮车,职责已了,当去驛馆安顿。王县令与张府君敘话,我等不便叨扰。” 张崇目光在毛秋晴脸上停留一瞬,笑容不变: “尊驾便是抚军將军的女公子吧,果然英姿颯爽,恪尽职守。既如此,本官便不留了。” 当即唤过一名吏员: “引毛公子和诸位壮士去通远驛安置,一应所需,不可怠慢。” 毛秋晴抱拳,又看了眼王曜,才与李虎、郭邈並在招呼耿毅、李成,以及隨行的九十多名老卒后,方隨那吏员离去。 张崇这才引著王曜,穿过前堂侧门,往后院去。 太守府后院比前院精巧许多。 青砖墁地,砌出十字甬道。 两侧植著石榴、丁香,此时石榴初绽新叶,丁香结了紫蕾。 北面是三间正房,东西各有厢房,皆是一明两暗的格局。 张崇引王曜入东厢房。 房中陈设简雅,北墙设榻,铺著青竹蓆; 东窗下设书案,案上摆著青瓷笔山、石砚; 西墙立著檀木多宝阁,阁中果然陈列著数十件玉器,璧、璜、琮、圭、璋,形制古雅,玉色温润,在晨光下泛著莹莹光泽。 两人在榻上对坐。 僕役奉上茶汤——並非煎茶,而是以姜、枣、橘皮、薄荷等物煮成的杂饮,盛在黑陶碗中,热气裊裊。 张崇端起陶碗,轻吹热气,状似隨意道: “王县令此番剿匪,用兵如神,不知师承哪位高人?” “下官愚钝,不过因势利导罢了。” 王曜捧碗,指尖感受著陶壁传来的温热: “硤石堡匪眾骄横日久,疏於防备。李家庄百姓苦其久矣,愿为內应。天时、地利、人和俱在,故能侥倖成功。” “好一个『因势利导』。” 张崇啜了口茶汤,放下碗,笑容深了些。 “王县令过谦了,三百县兵破四百悍匪,阵斩段延,生擒三百余眾,这等『侥倖』,岂是常人能得?便是京师禁军,也未必有此战绩。”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多宝阁: “不过……本官听闻,硤石堡匪首燕凤仍在逃?此贼盘踞新安六年,根深蒂固,党羽眾多。王县令此番虽破其巢穴,却未竟全功,只怕日后……嘖,遗患无穷啊。” 这话绵里藏针,王曜神色不变: “燕凤確在逃,然其羽翼已剪,部眾尽俘。孤狼虽凶,三两年內已难成气候。下官离任前已嘱託县丞吴质、主簿孙宏,严查余党,清剿残匪,想来不久当有擒获。” “吴质、孙宏……” 张崇捻须,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此二人在新安多年,於地方政务倒是熟稔。有他二人辅佐新任县令,王县令也可放心赴任了。” 两人又閒谈片刻,茶汤渐凉。 张崇问些新安风土、剿匪细节,王曜拣要紧的答了,余者一语带过。 窗外日头渐高,光影斜移,透过欞格在地上投出斑驳图案。 僕役悄然入內,换了新煮的茶汤。 张崇忽然道: “瞧本官这记性!险些忘了正事,平原公昨日吩咐,王县令交割粮税后,须往刺史府謁见。此刻时辰正好,王县令这便过去罢。” 王曜起身:“下官遵命。” 张崇亦起身,送至厢房门边,忽又止步,似不经意道: “对了,王县令可知,令兄王永,月前已擢升为吏部郎?如今掌选官考课,权势日重。王县令有如此长兄,前途不可限量啊。” 王曜驻足,回身一揖: “家兄晋升,乃朝廷恩典,下官唯有惕厉自省,以报天恩。府君留步,下官告辞。” 说罢转身,沿著甬道往前院去。 青砖墁地,缝隙间的绿苔在阳光下鲜嫩欲滴。 两侧石榴新叶摇曳,投下细碎影子。 张崇立在门边,目送那袭靛蓝色身影转过影壁,脸上笑容渐渐敛去。 他抬手轻抚短须,眼中神色复杂——有嫉妒,有看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阴沉。 良久,他转身回屋,走到多宝阁前,取下一枚青玉璜。 玉璜温润,刻著夔龙纹,是前朝宫中之物。 指腹摩挲著玉面,他低声自语: “王景略的儿子……呵,想当初本官用了二十年才爬到如今太守的地位,此子攀上高门不到半载,一出仕便是他人穷其一生而不可得的位子,这世道,当真他妈不公平……” 窗外,日头又升高了些。 蝉声初起,嘶嘶拉拉的,搅动著暮春的闷热。 (慕容垂的专属歌曲以上传到酷狗音乐,感兴趣的兄弟在酷狗音乐搜索“青衫扶苍”就能找到。另外本书q群是1073794380。) 第204章 成皋乱起 豫州刺史府后园,水榭临池。 暮春午后的阳光透过池畔垂柳的缝隙,洒在青石铺就的坪地上,斑斑点点,隨著微风轻轻摇曳。 池中几尾红鲤懒洋洋地摆尾,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水榭四面悬著竹帘,此刻捲起三面,只留西侧一面垂著,遮住斜射的日头。 榭內铺设著青竹蓆,席缘以锦缎包边。 正中一张黑漆嵌螺鈿食案,案面摆开数色肴饌: 炙得金黄的羊肋排,撒著细碎的芫荽末; 清蒸魴鱼,鱼身剖开处填著葱姜; 陶钵盛著蓴菜羹,羹面浮著几点油星; 另有胡饼、蒸饼、醃菹、醢酱等物。 酒是洛阳有名的“白墮春醪”,盛在青瓷执壶中,壶身沁著细密的水珠。 平原公苻暉斜倚在凭几上,头戴赤金小冠,冠前未插雉尾,只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 身上穿著月白色交领广袖绢袍,外罩半臂,半臂以银线绣著卷草纹,在光下隱隱流动。 他左手持一只鎏金鸚鵡杯,杯身鏨刻著缠枝葡萄纹,右手隨意搭在屈起的右膝上,指尖隨著隱约的乐声轻轻叩击。 食案对面跪坐著秦国豪商邹荣。 这位洛阳大商年约三十五六,面庞圆润,肤色白皙,蓄著精心修剪的短须,头戴黑漆平巾幘,身著天青色交领襴衫,衫料是上好的吴綾,纹路细腻,外罩一件茶褐色缎面半臂,腰束革带,带上悬著一枚羊脂玉佩。 他笑容可掬,双手捧杯敬向苻暉: “公侯尝尝这酒,是去岁腊月以洛水源头雪水酿製,埋在地下整四个月,今日方启封。酒液清冽,回味甘醇,最宜暮春小酌。” 苻暉举杯啜了一口,点头道: “確是好酒,少伯有心了。” “能入公侯之口,是这酒的福分。” 邹荣放下杯,拍了拍手。 榭外廊下侍立的僕役会意,引著四名女子鱼贯而入。 当先二人抱著阮咸、箜篌,后二人空手,皆穿著色彩鲜丽的齐胸襦裙。 抱阮咸者著鬱金色上襦、石榴红长裙; 抱箜篌者著柳青色上襦、丁香紫长裙; 空手二女则一著海棠红、一著湖蓝色,裙裾曳地,行动时如流云拂水。 四女敛衽行礼。 邹荣笑道:“这四位是某从江南重金聘来的乐伎,精擅吴声清商。听闻公侯雅好音律,特命她们前来助兴。” 苻暉目光在四女身上扫过,尤其在著海棠红襦裙的女子脸上停留片刻。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梳著惊鵠髻,髻侧插一支金步摇,面若敷粉,唇似点朱,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江南水乡的柔媚。 他唇角微扬:“少伯总是这般周到。” 邹荣察言观色,心中暗喜,面上愈发恭谨: “能侍奉公侯,是邹某几世修来的福分,除了这四位,某近日还得了一桩宝贝,正要献与公侯。”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 囊以深紫色越罗製成,上绣金线缠枝莲纹。 解开繫绳,从中取出一物,置於掌心。 那是一枚鸽卵大小的珍珠,浑圆无瑕,在榭內光线下泛著温润的虹彩。 珠体並非纯白,而是透著极淡的粉晕,宛如少女颊边初染的胭脂。 更奇的是,珠心似有流光转动,细看之下,竟是天然形成的淡金丝纹,如云霞繚绕。 “此珠產於交趾外海,渔人潜入三十丈深的海底,於巨蚌中取得。初得时有碗口大小,经三年打磨,方成此形。” 邹荣双手奉上: “在下观此珠光华內蕴,宝气氤氳,恰似公侯雅量高致、含章未曜之德,故不敢私藏,特献於公侯。” 苻暉接过珍珠,指尖摩挲著光洁的珠面。 珠体触手生温,那抹淡金丝纹在转动间变幻不定,確非凡品。 他虽贵为王子,珍宝见过无数,但这等品相的珍珠也是罕见。 將珠置於案上,他笑道: “少伯厚赠,孤却之不恭了。” “公侯言重了。” 邹荣俯身:“些微薄礼,不足掛齿。邹家能有今日,全赖公侯照拂。去岁往西域的商队,若非公侯手书通关,只怕早被凉州那些军將剥去三层皮。今岁往建康的船货,也是托公侯福荫,方才顺遂。” 苻暉摆摆手,示意乐伎奏乐。 抱阮咸的女子轻拨琴弦,一曲《江南弄》缓缓流淌。 箜篌声起,如珠落玉盘。 著海棠红襦裙的女子盈盈起身,长袖舒展,隨乐声翩躚起舞。 她身段柔曼,旋转时裙裾如花绽放,腕间金釧相击,发出清脆的叮噹声。 邹荣为苻暉斟酒,低声道: “公侯可知,王永王子德月前擢吏部郎后,朝廷选官似有新风?某闻京师近来有言,说是寒门子弟,或可得更多晋身之阶。” 苻暉抿了口酒,目光追隨著舞女旋转的身影,淡淡道: “父王向来重才,王景略当年便是布衣擢升。至於王永……他毕竟是王景略长子,总要做出些姿態。” “公侯明鑑。” 邹荣赔笑:“只是如此一来,那些世家旧族难免有些议论。在下在长安的几位友人皆言,近来崔、卢、郑几家子弟聚会,常有不平之语。” “让他们说去。” 苻暉语气转冷:“大秦天下,是父王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不是他们捧著经书念出来的。孤在洛阳这两年,中原诸郡的太守、县令,有几个是真正做事的?不是忙著结交豪门,就是盘剥百姓中饱私囊。郭褒倒好,不受贿敛財,却装起菩萨心肠,连赋税都征不齐!” 邹荣见苻暉动怒,忙道: “公侯息怒,郭县令迂腐,不识大体,换他无可厚非。只是荣想著,那王县令素闻手段刁钻,却又惯会哄那些愚夫愚妇,此番调任成皋,他若不从黔首身上征粮,反而將刀伸向我等商贾、士绅,这可如何是好?” 提到王曜,苻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举杯饮尽,將鸚鵡杯重重搁在案上: “王曜……呵,少年得志,锐气太盛。在新安侥倖剿了个土匪,便真当自己是孙吴再世了?你莫要慌,安心经营,真箇出了什么事,自有本公为你做主!” 他这话给得模稜两可,让邹荣略微有些失望。 正说著,榭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青衣小吏躬身立在竹帘外,稟道: “公侯,新任成皋令王曜在外求见,说是新安粮税已交割郡府,特来謁见。” 苻暉与邹荣对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誚。 他重新靠回凭几,懒洋洋道: “告诉他,孤正在午憩,让他在府外候著。” “是。”小吏应声退去。 邹荣试探道:“公侯,让王县令在府外乾等,是否……” “怎么,少伯觉得不妥?” 苻暉挑眉:“孤乃豫州刺史,他一个县令求见,难道还要孤即刻出迎?让他等著,醒醒他那身书生傲气。” 邹荣不敢再多言,忙举杯敬酒。 乐声再起,舞女旋转愈疾,海棠红的裙裾飞扬如烈焰。 ....... 刺史府外,王曜立在青石阶下。 他身上那件靛蓝色直?棉袍,经过昨日雨水、今日奔波,袍摆处溅了不少泥点。 左臂伤处隱隱作痛,他微微调整站姿,將重心移向右脚。 府门紧闭,铜钉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 门前八名值守兵卒持矛而立,目不斜视,仿佛没看见阶下之人。 偶尔有官吏从侧门进出,见王曜在此,或投来好奇一瞥,或匆匆低头走过。 一个时辰过去了。 日头西斜,將王曜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板上。 府內隱约有乐声飘出,丝丝缕缕,听不真切。 他面色平静,心中却渐渐涌起不耐。 粮税交割乃公事,謁见上官是礼数,苻暉便是再大的架子,也不该如此晾著下属。 正思忖间,忽闻街东传来急促马蹄声。 王曜转头望去,只见三骑疾驰而来。当先一骑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文官,头戴黑介幘,身著深青色官袍,袍上沾满尘土,下摆撕裂数处。 他面庞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鬍鬚花白凌乱,显然是长途奔波所致。 身后两骑是郡兵装束,同样风尘僕僕。 三骑衝到府门前,中年文官滚鞍下马,踉蹌两步方才站稳。 他抬头看见府门紧闭,急步上前,对值守兵卒道: “滎阳郡丞郑豁,有紧急军情求见平原公!速速通传!” 兵卒什长认得郑豁,见他如此情状,不敢怠慢,忙道: “郑郡丞稍候,卑职这便稟报。”说著转身叩门。 王曜闻言,心中一动,上前拱手: “这位上官请了,下官新任成皋令王曜。” 郑豁正焦灼地望著府门,闻声猛地回头,打量王曜一眼,赶紧还礼: “足下便是王曜?哎呀,王县令有所不知,成皋出大事了!” “成皋出何事了?”王曜直截问道。 郑豁脸色一沉,压低声音: “昨日本官赴洛阳公干途经成皋,方进城內补给,便突遇近万乱民围城!为首者是当地一猎户张卓,此人纠结嵩山附近三堡六村民眾,打出『抗赋求生』的旗號,率眾包围成皋,只南门尚未合围。郭县令趁乱民尚未完全围城,派五十骑护送郑某杀出,特来洛阳求援!” 王曜心头一震。 近万乱民围城,这已不是寻常民变,而是叛乱! 他立即道:“郑郡丞,下官方才求见平原公,门吏说公侯正在午憩。但眼下军情如火,岂能延误?你我一同请见!” 恰在此时,府门开了一条缝,先前那青衣小吏探出身来。 郑豁抢步上前: “速稟平原公,滎阳郡丞郑豁有十万火急军情!” 小吏为难道:“郑郡丞,公侯他……” “军国大事,你敢耽搁?!” 郑豁厉声喝问,官威凛然。 小吏一颤,忙道: “小的不敢,如此小的这便去稟报。” 说著缩回头,门又合上。 王曜与郑豁在阶下等候。 不过半盏茶工夫,府门洞开,一名緋衣属官快步走出,拱手道: “公侯请二位入內敘话。” 两人隨属官进府,穿过三重院落,来到西侧一处公廨。 这公廨面阔三间,青砖灰瓦,门前栽著两株柏树。 属官引他们入內,只见苻暉已端坐主位,换了身絳紫色常服,头髮重新梳理过,束以金冠,邹荣却是不在。 苻暉面色凝重,见二人进来,抬手示意免礼: “郑郡丞,究竟何事?” 郑豁躬身作揖,疾声道: “公侯,成皋被围!当地人张卓,聚近万乱民,於昨日围攻县城。乱民携械持梃,喊出『抗赋求生』之號,声势浩大。郭县令求卑职突围求援,请公侯速发兵解救!” 苻暉霍然起身: “近万人?张卓何许人,竟有如此號召力?” “张卓本是嵩山猎户,孔武有力,在乡间素有侠名。去岁今春连续加赋,百姓存粮將尽,怨声载道。张卓藉机串联附近堡寨村落,囤积粮械,昨日终於发难。” 郑豁抬头,眼中血丝密布: “公侯,成皋城兵不满千,若援军迟至,恐有破城之危!” 苻暉在堂中踱步,片刻后看向王曜: “王县令,你既调任成皋,对此事有何看法?” 王曜拱手:“下官以为,当立即发兵。乱民初起,其势虽眾,然乌合之眾,未经战阵。若待其攻破成皋,获城中粮械,裹挟更多百姓,则势大难制。且成皋地近滎阳,若乱事蔓延,波及漕运,河北大军粮道恐受威胁。” 这番话切中要害,苻暉不由多看王曜一眼。 他沉吟道:“洛阳兵马,目下可调动者不过一万。还需留兵守城,防患未然……” “公侯!” 郑豁急道:“成皋危在旦夕,请公侯速速发兵!卑职愿为嚮导,星夜驰援!” 苻暉踱回主位坐下,手指轻叩案面。 良久,他缓缓道: “郑郡丞忠心可嘉,这样吧,孤命將兵长史赵敖为主將,率四千兵马,明日辰时出发。郑郡丞为嚮导,王县令……你既新任成皋,便隨军同行,协理军务。” 王曜心中微沉。 赵敖此人他听说过,是苻暉心腹,为人世故,却非將才。 四千兵马不算少,但以赵敖为將,能否迅速平定乱事,实未可知。 更何况,自己这个“协理军务”,名头好听,实则无统兵之权,充其量不过是个参谋。 他强压怒气,只拱手道: “下官遵命。”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向公廨外走去。 王曜沿著来时的青石甬道向外走,刚过二门,却见邹荣从一侧月门转出,正迎面走来。 邹荣已恢復了那副圆润笑脸,见到王曜,停步拱手: “尊驾便是王县令吧,在下洛阳邹荣,適才在公侯处听闻成皋之事,王县令临危受命,令人敬佩。” 王曜还礼:“邹君言重,此分內之事耳。” “郑郡丞呢?”邹荣望向他身后。 “公侯留他问话。”王曜道。 邹荣点头,笑道: “郑郡丞是厚道人,某在滎阳的生意,多蒙他照应。对了,今后邹家在成皋的铺面,还要请王县令多多关照。” 王曜淡淡道:“只要合乎法度,本县自当支持。”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邹荣连连点头,又寒暄两句,便告辞往府外去了。 王曜心绪阴霾,也踱步继续向外走,边走边觉得苻暉刻意藐视打压自己,实在欺人太甚。 待出了府门,却见郑豁也匆匆出来,便上前问道: “郑郡丞,国家早有明令,商贾不得交通重臣,不得服锦绣乘车马,邹荣出入州府如家常便饭,这是……” 郑豁摇头苦笑,与王曜並肩沿街而行,低声道: “王县令初到河南,有所不知。那些禁令,都是十几年尚书郎程宪在世时力推的。自程公故去,这些年早名存实亡了。如今莫说邹荣,便是洛阳城中那些大贾,哪个不是爭相攀附?以前是北海公苻重,现在又是平原公,换个人罢了,其中尤以邹家为甚,他父亲邹瓮当年便是因结交五公被贬,如今邹荣学乖了,专一巴结平原公,生意反倒越做越大。听说其生意已南至交趾,北至漠北,西至西域,甚至江东的谢、桓两家,他都有些门路。” 王曜默然。乱世之中,法度鬆弛,商人挟財货以交权贵,权贵借商贾以牟私利,这已是常態。 他想起张崇府中那多宝阁的玉器,想起这豫州刺史府的富丽堂皇,心头不禁沉甸甸的。 就在二人边走边谈时,忽听身后有人呼唤: “王县令留步!” 回头一看,却是刺史府一名属官气喘吁吁追来。 属官拱手道:“王县令,公侯有令,另拨一千精兵,由王县令统率,为赵长史副將,一同平叛。请王县令明日辰时,至北门外大营点兵。” 王曜一怔,隨即明白,这是苻暉的临时找补,既要用人,又不想让自己这个“协理军务”太过尷尬,恐怕还顾忌到自己他日回京述职,在天王面前参他一本。 他转身朝刺史府方向躬身一揖: “下官领命。” 属官传达完毕,自回府復命。 身旁的郑豁见此情景,不禁低声问道: “王县令与平原公是旧识?” 王曜望著刺史府巍峨的门楼,眼前闪过崇贤馆中那张骄横的脸,想起新安调令上那不容转圜的朱印,想起方才在府外苦等的一个多时辰。 他收回目光,苦笑道: “算是吧。” 第205章 北营点兵 洛阳北郊,北营。 曙色初染,东方天际裂开一道鱼肚白的细缝,將连绵的营帐轮廓从夜幕中缓缓勾勒出来。 辕门前两桿皂色认旗在晨风中低垂,旗上“豫州刺史府督征”七个白字时隱时现。 营垒依著邙山余脉而设,柵栏以碗口粗的松木夯入土中,顶端削尖,连绵二里有余。 望楼上兵卒持弓而立,身影在渐亮的天光里凝成剪影。 中军帅帐內,牛油巨烛已將燃尽,烛泪在铜烛台上积成厚厚一圈。 帐中瀰漫著隔夜的汗味、皮革潮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黍米粥的糊味。 將兵长史赵敖端坐於黑漆櫸木书案后,头戴武冠,冠前未插鶡羽,只缀一枚青玉扣。 身上穿著深青色交领裋褐,外罩半旧皮甲,护心镜擦得鋥亮。 他面庞方阔,三缕长须梳理齐整,此刻正微微倾身,听对面跪坐的郑豁说话。 郑豁仍穿著昨日那身深青色官袍,只是袍摆的撕裂处已粗略缝补,针脚歪斜。 他眼窝深陷,颧骨愈显突出,声音沙哑如磨砂: “赵长史,成皋城內目下守城兵卒仅八百余人,弓弩箭矢短缺。张卓那伙乱民虽暂无攻城器械,可人数眾多,若长久围困,城中撑不过几日。下官突围时,南门尚未合围,如今已过一日,只怕……” 他说到此处,喉结滚动,未尽之言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 赵敖缓缓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案上一卷牛皮地图的卷边: “郑郡丞辛苦了,本官知你与郭县令是至交,平原公已拨四千兵马,命本官为主將,王县令为副,今日辰时便发兵。成皋距洛阳不过百余里,急行军一日可至,乱民乌合之眾,见官军旗號,多半便作鸟兽散了。” 这话说得轻鬆,郑豁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接话。 他目光扫向帐中下首,那里垂手立著一人。 其人约莫三十五六年纪,身形挺拔如松,穿著赭色戎服,外罩两襠铁鎧,鎧叶擦得乾净,在烛光下泛著冷硬的青光。 头戴武冠,冠前插著一根褐色的鶡羽,羽梢已有些残损。 面如冠玉,鼻樑高挺,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下,目光平静地望著帐壁某处虚空,仿佛赵敖与郑豁的对话与他无关。 此人便是北营千人督校尉桓彦,他在这个位置上已待了整整十一年。 赵敖瞥了桓彦一眼,继续对郑豁道: “郑郡丞且宽心,待王县令一到,点齐兵马便出发。平原公特意拨了桓校尉所部归王县令节制。” 郑豁点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帐外忽然传来亲兵的稟报: “长史,新任成皋令王曜已至营外,隨行百余骑。” 赵敖闻言,立刻起身,脸上堆起笑容: “快请!不,本官亲迎!” 说著便绕过书案,郑豁也连忙起身。 桓彦目光微动,也隨行走向帐门方向。 三人走出帅帐。晨风拂面,带著邙山草木的清冽气息。 营中炊烟裊裊,兵卒正围著一口口陶灶用朝食,多是粟米粥就醃菹菜,偶有几处传来炙肉的焦香。 辕门外,百余骑静静列队。 当先一骑正是王曜。他今日换了身赭色窄袖缺胯袍,外罩半旧皮甲,腰束牛皮革带,带上悬著那柄错金环首短刀。 头髮以皮绳束在脑后,额前碎发被晨露打湿,贴在鬢边。 面色仍有些苍白,左臂袖管微鼓,隱约可见绷带轮廓。 但腰背挺直,目光沉静,晨光在他肩上镀了层淡金。 身侧是毛秋晴。她依旧那身黛青色胡服劲装,外罩银色细鳞软甲,猩红披风在风中微微拂动。 高马尾编成数股细辫,以银环束住,额前缀著的火焰金饰在曦光中熠熠生辉。 她一手控韁,一手按著腰间环首刀柄,目光扫过营垒,带著审视的意味。 李虎策马立在王曜另一侧,连鬢短须上沾著露珠,虎目圆睁,正打量著辕门內景象。 他未著甲,只穿了赭色戎服,外罩皮坎肩,背上负著一张大弓,箭囊鼓胀。 三人身后,耿毅、郭邈、李成等百余骑分作三列。 皆是皮甲弓刀,马鞍侧掛著行囊水囊。 虽经一夜休整,人马却无倦色,队列整齐肃然,唯有马匹偶尔喷鼻踏蹄,发出沉闷声响。 赵敖快步上前,拱手笑道: “本官將兵长史赵敖,王县令果然信人!晨露未晞便至,辛苦辛苦!” 王曜等人纷纷翻身下马,王曜更是上前一步,抱拳还礼: “赵长史,郑郡丞,军情如火,岂敢耽搁。” 他动作牵动左臂伤口,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隨即恢復如常。 郑豁上前深深一揖: “子卿,成皋百姓安危,全繫於君等一身了!” “郑公言重。” 王曜扶住他: “分內之事,必当竭力。” 说话间,赵敖已热络地伸手去拉王曜右臂: “王县令且隨本官入帐敘话!早饭用过了么?营中刚煮了黍米粥,还有昨日猎得的野兔,炙了些肉……” 王曜不动声色地侧身,顺势抬手示意身后: “赵长史盛情,曜心领了。这些是王某麾下士卒,一路护送粮车而来。” 他转向耿毅:“耿毅,你与郭邈、李成率弟兄们在营外稍候,用些朝食,餵饱马匹。” 耿毅抱拳应下: “诺!” 赵敖这才注意到王曜身后那百余骑。 他目光扫过,见这些士卒虽风尘僕僕,却个个眼神锐利,坐姿端正,马匹膘肥体壮,心中不由一凛,脸上笑容更盛: “王县令带兵有方啊!这些弟兄一看便是百战老卒!” 说著又看向毛秋晴: “毛统领也来了?抚军將军可还安好?” 他昔年曾遂苻暉几番来往抚军將军府,由此认得毛秋晴。 毛秋晴淡淡道:“家父尚好,有劳赵长史掛怀。” 赵敖连连点头,引著王曜、毛秋晴、李虎三人往帅帐走。 郑豁紧隨其后,桓彦仍立在辕门內,目光在那百余骑身上停留片刻,才转身跟上。 入得帅帐,赵敖亲自搬来胡床请王曜坐,又唤亲卫奉上热汤。 那是煮过的温水,加了些盐和捣碎的薑末,盛在黑陶碗里。 王曜接过,啜了一口,暖流入腹,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赵敖在书案后坐下,郑豁与桓彦分坐两侧。 毛秋晴与李虎立於王曜身后。 “子卿。” 赵敖搓了搓手,笑容可掬: “平原公既命你我为將,本官虽是主事,但用兵方略,还得听听子卿高见。毕竟你在新安剿匪,用兵如神,此等战绩,本官是望尘莫及啊!” 这话说得谦逊,姿態摆得很低。 王曜放下陶碗,缓声道: “长史过誉了,剿匪小胜,不过是倚仗地利人和,侥倖而已。此番成皋民变,情势不同。下官昨日听郑郡丞略述,乱民近万,围困县城,其首张卓乃嵩山猎户,在乡间素有威望,如此规模,已非寻常抗赋骚乱。” 他顿了顿,看向郑豁: “郑公,张卓此人,除孔武有力、素有侠名外,可还有別的能耐?譬如……是否通晓兵法?身边可有谋士?” 郑豁沉吟道: “事发突然,老夫所知不多。听郭县令言他早年曾在嵩山一带射猎为生,箭术极精,能百步穿杨。去岁加赋时,他曾代乡民到成皋县衙陈情,言谈间条理清晰,並非一味莽撞之徒。至於身边……” 他想了想:“似乎有个叫陈冉的儒生,原是成皋县学儒生,因妄议朝政被革除功名,此后便常在乡间教授童子。此次民变,有人见陈冉出入张卓营中。” “儒生……” 王曜手指轻叩膝头: “如此一来,便不能以寻常乱民视之了。” 赵敖插话道:“王县令是否太过谨慎?区区一个黜落书生,能掀起什么风浪?咱们五千精锐,皆是州郡善战之兵,弓马齐备。乱民虽眾,不过持梃负锄,一衝即散。” 王曜摇头:“长史,乱民持梃负锄不假,可成皋城兵力不敷,若被他们攻破,获取城中武库弓弩甲冑,再裹挟更多百姓,便不再是乌合之眾了。且张卓既得乡民拥戴,必知地形。嵩山余脉绵延,沟壑纵横,若他避而不战,引我军入山周旋,五千兵马撒进去,如泥牛入海。” 帐中一时静默。牛油巨烛最后跳了一下,熄灭了,青烟裊裊升起。 窗外天光愈亮,营中操练的呼喝声隱约传来。 桓彦一直垂目静听,不时抬眼看向王曜。 他目光锐利,带著审视,又有一丝讶异,这年轻县令不过二十年纪,谈吐间却沉稳老练,对兵事地形洞察明晰,全然不似寻常文官。 赵敖捻须思索,片刻后点头: “子卿思虑周详,倒显得本官轻敌了。那依子卿之见,该当如何用兵?” 王曜道:“下官以为,当兵分两路。一路正面推进,击破乱民主力;一路轻骑迂迴,埋伏於嵩山要道,待贼主力败回,趁势掩杀,以求大创尽歼!” 他看向赵敖: “只是不知此次出兵,能集结多少骑兵?” 赵敖顿了顿,方道: “约能集结八百骑左右.......” 王曜略一思忖:“八百骑加上我等带来的一百精骑,九百骑足矣。” 他又看回赵敖:“不知长史是愿率领骑兵迂迴嵩山要道,还是率领主力正面推进?” 赵敖自然不愿將统兵大权交与和公侯有矛盾的王曜,只道: “子卿有统御骑兵的经验,还是劳烦子卿率领轻骑迂迴埋伏。只是君此策虽则高妙,奈何叛民势眾,若本官急切之间不能破敌,或是贼溃败后不去嵩山,你总不能就在那边乾等吧?” 王曜笑道:“长史所虑极是,你我分兵之后,曜只会在那嵩山峪口埋伏两天,两天之后,若再无贼至,曜自当趋赴成皋,与长史会合。” 桓彦冷哼一声,俊朗的脸上露出不屑之色,適才大言凿凿,说叛民一衝即散的是你,现在又瞻前顾后,不敢担当。 反倒是这王县令,虽年纪轻轻却言之有物,勇於任事,强那赵敖多矣。 他不想让王曜觉得他们河南的州郡兵都是酒囊饭袋,见赵敖仍在疑虑,便立即起身,主动抱拳道: “长史,末將愿率本部人马为先锋,一日之內,不破叛民,提头来见!” 赵敖闻言,目光扫向桓彦,冷冷道: “桓校尉,军中无戏言,你可要想好!” 王曜眼中闪过亮色,他仔细打量桓彦,见此人面容俊朗,眼角已有细纹,但身姿挺拔如枪,目光沉静锐利,显然不是庸碌之辈。 此时听他口出豪言,不禁问道: “不知这位將军是.......” 赵敖这才拍了一下额头,苦笑道: “怪我,忘了引荐。” 他指向桓彦,对王曜道: “子卿,此君便是此次听调於你的千人督校尉桓彦,桓校尉,还不见过王县君!” 未等桓彦行礼,王曜已抢先上前一步道: “桓校尉和我品秩差不多,无需客气,只是不知可否容本官去营中一观?” 桓彦知他是要检验自己麾下將士的战力,也不扭捏,侧身做邀请状: “县君请。” 赵敖见王曜要去,忙道: “子卿,可否要本官陪同……” “长史军务繁忙,还需调度兵马集结,不敢劳烦。” 王曜起身:“曜隨桓校尉去看看便是。” 说罢向赵敖、郑豁一拱手,便与毛秋晴、李虎隨桓彦出了帅帐。 第206章 出师平叛 晨光已大亮,营中雾气渐散。 王曜走出辕门时,瞥见耿毅、郭邈、李成所率百余骑仍在原处列队。 士卒们下了马,或倚马而立,或蹲坐歇息,却无人解甲散队,马匹拴在临时拉起的绳子上,井然有序。 有兵卒取出乾粮默默啃食,无人喧譁。 桓彦脚步微顿,目光在那百余骑身上停留一瞬,眼底闪过一丝认可之色。 四人穿过营区。赵敖所部兵马正在集结,喧譁声四起。 有士卒匆匆繫著甲絛,有队主呼喝著整队,更有几处灶火未熄,裊裊青烟混杂著焦糊味。 兵卒衣著不一,皮甲新旧斑驳,队列歪斜,显然仓促。 而穿过一道木柵,踏入桓彦所部营地时,景象则截然不同。 营区以壕沟、柵栏明確界划,帐篷排列齐整,横竖成线。 营中设有马厩、武库、粮囤、医帐、茅厕,各分区一目了然。 此刻虽已拔营在即,却无杂乱之象。 士卒皆已披甲执兵,按队肃立,每队前立著队主、什长。 马匹鞍韉齐备,拴在桩上,安静嚼著草料。 更让王曜注意的是,这些士卒虽也面带菜色,甲冑陈旧,但眼神沉静,身姿端正,无人交头接耳。 整个营区瀰漫著一股肃杀之气,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只待松弦。 毛秋晴环视四周,黛青色劲装的下摆在晨风中微动。 她眼中闪过讶色,低声对王曜道: “此营气象,不亚於京师禁军。” 桓彦引著王曜走向中军空地。 那里立著一桿认旗,旗上绣著“北营千人督桓”六个墨字。 旗下一名士卒正擦拭旗杆,见桓彦至,立刻退至一旁肃立。 “县君请看。” 桓彦指向营中几处: “左厢为弓弩手三百人,每人携弓一、弩一、箭矢百支;右厢为刀盾手四百人,盾为槐木蒙牛皮,刀是环首制式;中军为长矛手三百人,矛长丈二。另有五十骑为斥候游弋。” 他顿了顿,补充道: “每卒携三日乾粮,粟米饭糰、盐渍菘菜、肉脯。武库已清点,弓弦、箭鏃、刀枪备用之物皆已分发完毕,只要县君一声令下,隨时便可出发!” 王曜缓缓点头,他走过一队刀盾手前,伸手轻叩一面木盾。 盾面蒙皮绷得紧实,边缘以铁条包边,虽陈旧却无破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他又看向士卒脚下,布鞋虽破,却綑扎严实,鞋底沾著干泥,显然是常行山路。 “桓校尉带兵几年了?”王曜忽然问。 桓彦垂目:“自建元五年(369)授职,至今十一年了。” “十一年……” 王曜默然片刻: “以校尉之才,早该晋升了。” 桓彦嘴角微动,似想说什么,终究只道: “末將愚钝,能统千人已属侥倖。” 毛秋晴忽然开口: “此营列阵之法,暗合古制,可是习自《司马法》?” 桓彦看向她,眼中讶色更浓: “毛统领慧眼,末將少时曾得残卷,略有揣摩,杂以己见,让诸位见笑了。” “见笑?” 毛秋晴摇头:“便是家父麾下精锐,列营布阵也不过如此。桓校尉大才,屈居千人督,可惜了。” 王曜转身,正视桓彦: “此番平叛,桓校尉若果能协助长史力战破敌,本官定为校尉及麾下將士请功。” 桓彦闻言,心下一动,却未露喜色,反而单膝跪地: “县君,末將有一请!” “请讲。” “若此战功成,请功封赏,末將不敢奢求。只求县君能向平原公进言,为我部將士补发拖欠的三月粮餉。” 桓彦抬起头,眼中血丝微现: “实不相瞒,营中士卒,已有三月未领粮餉。眼下所携乾粮,多是各家凑集。长此以往,军心必溃。” 王曜一震:“拖欠粮餉?州郡兵餉,自有定例,怎会拖欠?” “县君初到河南,有所不知。” 桓彦声音低沉,面露不忿: “自今春河北战事起,张太守便说粮秣需先供给前线,再供平原公亲率氐户精锐。我等州郡兵,只能排在后头,吃残羹剩饭。如今已拖欠了三月,营中士卒,家中多有老幼,全指望这点粮米度日。” 他顿了顿,咬牙道: “不瞒县君,此番出征,有士卒临行前与家人泣別,说若战死,抚恤或许还能及时发下,胜似活著饿死!” 话音落,左右一片死寂。 远处操练的呼喝声传来,更衬得此间沉闷。 王曜面色渐沉。他想起昨日张崇府中多宝阁的玉器,想起刺史府的乐舞酒宴,內心五味杂陈。 良久,他伸手扶起桓彦: “桓校尉请起,此事,本官答应你,定会竭尽全力为奋战儿郎筹措粮餉。” 正说话间,营外忽然传来喧譁。 一名士卒飞奔而来,单膝跪地: “稟校尉!营外有洛阳商贾邹荣,驱十辆大车,载酒肉前来劳军!” 王曜与桓彦对视一眼。 “走,去看看。” 营门外,十辆双辕篷车排开。 车上满载陶瓮、木桶,以麻绳綑扎牢固。 当先一辆车旁,邹荣负手而立。 他今日换了身茶褐色交领綾袍,外罩玄色半臂,腰束革带,带上悬著那枚羊脂玉佩。 面庞圆润,短须修剪整齐,笑容可掬,见王曜等人出来,连忙上前拱手: “王县令!桓校尉!听闻大军出征,邹某特备薄酒肥猪,犒劳將士,预祝旗开得胜!” 说著挥手,身后僕役掀开一辆车的篷布。 露出里头层层叠叠的陶瓮,瓮口泥封完好,隱隱透出酒香。 又掀开一辆,则是宰杀好的肥猪,皮毛已褪,肉色鲜红,堆得满满当当。 邹荣笑道:“另外七车酒肉,是待会儿要献与赵长史所部。这三车.......” 他指向末尾三辆:“是专程奉与王县令、桓校尉及麾下將士的,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王曜目光扫过那十辆大车,缓步上前: “邹君厚意,本官代將士谢过,只是……” 他顿了顿:“邹君在成皋,有多少產业?” 邹荣笑容不变: “不瞒县君,邹家在成皋有十几间铺面,经营绢帛、香料。另有从江东经淮水、汴水运来的一批货物,日前刚抵成皋,本欲转运洛阳,不料逢此变故。邹某心急如焚,故冒昧跑来叨扰诸位將士,只望诸位能早定乱局,保住邹家这点微薄產业,事成之后,邹某必另有重谢!” 他说得恳切,眼中却精光闪动。 王曜点头,忽然眼珠子一转,哂然道: “邹君说笑了,你邹氏商社乃天下豪商,区区几间铺面算得什么,值钱的应该是从南朝来的那批货物吧?” 邹荣笑脸一僵,尷尬默认,暗道这小子看来不是个好糊弄的主。 王曜见他尷尬不言,心里已有计较,当即道: “这样罢,这三车酒肉,本官代將士们愧领了。平灭叛乱后,定会竭尽全力保护邹氏產业,本官也不要邹君事后重谢,只要邹君能补齐我部千余將士三月粮餉便行。” 邹荣脸色大变,不禁抬眼打量王曜,见这年轻县令面色平静,目光却如深潭,看不透底。 又瞥向桓彦所部营地——营垒严整,士卒肃立,显然非寻常兵马。 他心中飞快盘算: 一千士卒三月粮餉,折合粟米近三千石。这三车酒肉不过值百余石米,这王曜开口便要翻三十倍,当真是狮子大开口…… “王县令。” 邹荣乾笑两声:“不是邹某吝嗇,只是三千石粮米,实在……呵呵,县君莫不是在说笑。” 王曜面色转冷: “大战临头,本官岂有閒情说笑。將士无餉,便无心作战。若成皋城破,乱民劫掠,邹君的铺面货物能否保全,本官不敢保证。即便平定了叛乱,大军过后,若有士卒因飢生变,骚扰市井,本官也难约束。”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 “当然,若將士粮餉充足,军纪严明,本官自当下令,重点保护邹氏產业。” 邹荣眼皮跳了跳,他盯著王曜,忽然大笑: “好!好手段!县君反客为主,倒是邹某弄巧成拙了!” 他笑声渐收,压低声音: “三千石粮米,不是小数,但若能换得与县君交个朋友,也是值当!” 他看了看桓彦,又看了看那肃整的营垒,心中计较已定——这些兵马一看就不是弱旅,王曜年纪轻轻又得天王信重,与平原公虽似有嫌隙,但懂兵事,又得抚军將军之女隨行,显然非等閒人物。 此番莫若卖他一个人情,日后或有意想不到之机缘。 “罢了!” 邹荣一拍手:“便依县君!三千石粟米,邹某出了!战后便运至营中,如何?” 王曜嘴角微扬: “邹君爽快。” 他侧身忽对桓彦道: “桓校尉,还不谢过邹先生?” 桓彦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 他看看王曜,又看看邹荣,赶忙弯腰拱手: “桓某代麾下一千將士,谢邹先生厚恩!” 声音竟有些发哽。 邹荣忙扶起他: “桓校尉不必多礼!將士为国效命,邹某略尽绵力,也是应当的!” 王曜拱手:“既如此,便请邹君准备粮米。待本官平定成皋之乱,必保邹家產业无恙。” 邹荣连连应承,又寒暄几句,方命僕役驱车往赵敖营中去。 临走前,他深深看了王曜一眼,笑容意味深长。 待车队远去,王曜转身,见桓彦仍立在原地,目光复杂地看著自己。 “校尉还有话说?” 桓彦抱拳,深深一揖: “末將……谢县君。此恩,桓彦与麾下將士,永誌不忘。” 王曜扶住他:“不必如此,將士效命,本官自当为他们谋应得之物。” 他望向营中肃立的士卒: “时辰不早了,整军准备出发吧。” “诺!” 桓彦领命而去。 营地中號令声四起,各部开始做最后整备。 毛秋晴走到王曜身侧,黛青色劲装的衣摆拂过地上草叶。 她望著邹荣车队远去的烟尘,又看向王曜平静的侧脸,唇角渐渐浮起一抹浅笑。 晨光愈盛,將营垒、旌旗、士卒的鎧甲镀上金边。 远处洛阳城闕的轮廓在曦光中清晰起来,巍峨沉默。 王曜按了按左臂伤处,深吸一口气。 风中传来黍米粥的香气、马匹的腥膻、草木的清苦,还有远处邙山淡淡的雾气。 毛秋晴的声音轻轻传来: “你现在,是愈发老到了。” 王曜转头微笑地看向她: “幸好你不是说我奸诈。” 二人又望向渐亮的东方天际。 那里,成皋的方向,云层正缓缓散开。 (王曜、苻宝、慕容垂等人的专属歌曲以上传到酷狗音乐、qq音乐,感兴趣的兄弟在酷狗、qq音乐搜索“青衫扶苍”就能找到。另外本书q群是1073794380。) 第207章 成皋烽烟 四月底,寅时末。 成皋城西三里外的土坡上,张卓按刀而立。 东天刚泛起蟹壳青,城郭的轮廓在残夜中依稀可辨。 西城门楼那截夯土包砖的墙体在微光中显出灰黄的底色,垛口如巨兽的獠牙。 晨风掠过坡下枯苇,发出簌簌的声响,带著河畔特有的湿腥气。 张卓穿著那件半旧的深褐色交领裋褐——肘处补丁叠著补丁,针脚是他亡妻多年前缝的。 外罩的皮甲是用野猪皮和零碎牛皮缀成的,甲片大小不一,以皮绳串连,护心处嵌著块磨薄的铜片,在过往狩猎时挡过野猪的獠牙。 腰间草带上悬著一柄环首刀,刀鞘是櫟木所制,漆早已剥落,露出木纹。 头髮在脑后草草綰了个髻,以竹簪固定,几缕散落的髮丝被露水打湿,贴在他古铜色的颧骨上。 这汉子年近四十,身形不算魁梧,但肩背宽厚得像承载了太多山石的坡地。 面庞被嵩山的风日磨得粗糲,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此刻那双眸子在曦微中亮得灼人。 下頜短硬的胡茬沾著夜露,嘴唇紧抿时拉出两道刀刻般的法令纹。 脚步声从坡下传来。 陈冉拄杖走近,青灰色交领襴衫的下摆已被草露浸透大半。 这位被革除功名的儒生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已杂灰白,梳理得却仍齐整。 他手中櫟木杖在湿泥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痕。 “卫驹的人马已抵北门外一里处。” 陈冉声音压得低,带著彻夜未眠的沙哑。 “六百昌黎老兵在前,裹挟的两千流民在后。慕容麟的兵马在南门外二里处的废窑扎营,方才哨马回报,他那三百鲜卑骑却並未卸鞍。” 张卓听出来了,转过脸来,古铜色的面庞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深刻: “先生有话直说。” 陈冉沉默片刻,方道: “昨日合兵时,慕容麟说南门交给他,围三闕一留东门,此確是兵法常理。只是……从昨夜至今,他那三百骑兵一直按兵不动,反倒是卫將军那六百昌黎老卒,今晨天未亮就已开始整顿攻城器械。” “慕容麟应该是自有计较。” 张卓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他是鲜卑贵胄,用兵之法与我们这些山野粗人或有不同。” “正是因他是鲜卑贵胄,在下才有些顾虑。” 陈冉压低声音,晨风將他鬢角几缕灰发吹得飘起: “张帅,我们起事是为抗赋求生,为的是让乡里父老有条活路。可慕容麟他们……所求恐怕不止於此。某观他那三百骑兵,皆是髡髮左衽,鞍韉齐整,马匹膘壮,绝非寻常流寇。还有他身边那个疤脸大汉,杀气纵横,一看便知绝非善类。” 张卓没有接话,他何尝不知这些? 一个多月前慕容麟突然率部来投,说是闻听成皋百姓抗赋举义,特来相助。 可那三百鲜卑骑兵训练有素,奔驰时阵列严整,哪里像寻常匪寇的样子? 还有那两千多被他们“裹挟”来的流民青壮,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分明是被刀枪逼著来的。 可眼下成皋城內有守军近千,弓弩齐备。 自己这七千部眾虽眾,却多是持梃负锄的百姓,真正能战的不过千余。 若无慕容麟和卫驹带来的人马,这城根本就围不住。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张卓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转身往营中走去。 “传令各队,辰时造饭,巳时初刻攻城。让老弱妇孺留在后营,青壮持械上前。告诉大伙儿,攻下成皋,开仓放粮,这个夏天就能活过去!” 陈冉望著他宽厚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嘆了口气,拄杖跟了上去。 辰时正,日头已爬上邙山东麓。 成皋城西门外三里处的空地上,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铺展开来。 张卓的七千部眾分作三阵。 前阵约两千人,多是青壮汉子,手持削尖的竹矛、柴刀、草叉,还有些人扛著连夜赶製的木梯——那是拆了附近村落房梁临时钉成的,粗糙的榫卯处还露著白森森的木茬。 他们穿著各色破旧衣衫,有交领裋褐,有左衽皮袍,有甚至赤著上身,只在肩头搭块麻布。 头髮或綰或披,面上多半蒙著灰土,唯有眼睛里燃烧著飢饿催生出的狂热。 中阵约三千人,男女混杂,多持棍棒、石块,还有些人推著几十辆独轮车,车上堆满从附近河滩捡来的鹅卵石。 后阵则是老弱妇孺,约两千人,负责运送饮水、乾粮,以及抬运伤者。 张卓骑在一匹黄驃马上,那是从附近坞堡征来的,马龄已老,鬃毛稀疏。 他左手控韁,右手高举一桿长矛,矛尖上绑著一面土布旗,旗上用木炭歪歪扭扭写著“抗赋求生”四个大字。 “乡亲们!” 他喉咙里迸出的声音粗嘎如磨石。 “成皋就在眼前!城里粮仓堆著几万石粟米,武库里弓弩刀枪无数!攻进去,开仓放粮,拿回咱们被征走的活命粮!攻不进去——” 他顿了顿,矛尖指向城墙: “攻不进去,咱们全家老小都得饿死在这个夏天!是饿死,还是拼一条活路,你们自己选!” “拼了!” “开仓放粮!” “打进成皋!” 吼声如雷,数千条手臂举起简陋的兵器,在日光下匯成一片晃动的森林。 陈冉站在张卓马侧,看著这沸腾的人群,手心渗出冷汗。 他读过史书,知道这样乌合之眾攻城的下场。 可他也读过《孟子》,知道“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飢色,野有饿莩”的景象。 当县衙的差役连种粮都抢走时,除了拼命,还能如何? 巳时初刻,號角响起。 不是军中制式的铜角,而是用牛角挖空製成的土號,声音嘶哑沉闷,却足以让前阵的两千青壮红了眼睛。 “杀——!”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人群如决堤洪水,向著城墙涌去。 ...... 成皋城西墙,郭褒扶著女墙的垛口,手指攥得发白。 这位县令年过四旬,穿著深青色官袍,袍摆处沾著连夜巡城踏上的灰土。 头戴黑介幘,幘下的面容憔悴,眼窝深陷,颧骨凸出,三缕长须凌乱。 他已在城头守了一整夜。 城下黑潮正缓缓逼近。 “县君……” 身旁的县尉声音发颤,这是个四十多岁的武人,皮甲穿得歪斜。 “看这阵势,怕不下六七千……咱们守卒满打满算八百二十一人,弓弩只得三百余张,箭矢……” “闭嘴。”郭褒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 他目光扫过城头: 戍卒们大多面色苍白,握矛的手在抖。 几个年轻的新卒腿肚子打颤,几乎站不稳。 只有少数老卒还沉得住气,正检查著堆在墙根的滚木擂石——那是连夜从城中民户拆来的门板樑柱。 “擂石还有多少?”郭褒问。 “西墙这段……不足五十块。” 县尉咽了口唾沫: “滚木倒是够,可金汁不够烧……” 郭褒不再说话,他望向东天,晨曦正一点点撕开夜幕。 成皋城周长不过四里,墙高两丈五,夯土包砖,在太平年景足以震慑宵小。 可面对上万乱民…… “报——” 一名戍卒连滚爬爬上城头: “北、北门告急!有敌约三千,前列皆披甲老兵!正向北门推进!” 郭褒闭了闭眼,围三闕一,这是要逼他从东门逃。可他是成皋令,守土有责。 “传令各门死守,敢言弃城者,斩!” ...... 辰时初刻,第一波攻击开始了。 张卓的人潮涌到护城河边——那其实只是一道丈余宽的旱沟,去岁雨水少,沟底只积著些臭水。 几个汉子扛著连夜綑扎的竹梯衝过沟去,將梯子架上城墙,身后箭雨亦同时飞起,用以压制城上守军的反抗,为登梯爬墙的己方士卒贏得时间。 这些箭矢都是劣箭居多,竹杆削尖,尾羽残缺,射程不过六十步。 但架不住多,数百张木弓同时发射,黑压压的箭矢腾空而起,虽大半扎在城墙上,仍有数十支落入垛口后,激起一片惨叫。 “上!上啊!” 张卓亲自衝到沟边,环首刀指向城头。 第一架竹梯搭上城墙。 一个赤膊的汉子咬住柴刀,手脚並用向上爬。 爬到一半,城头探出几支长矛,狠狠戳下。 汉子惨叫著跌落,砸在沟沿,再不动弹。 第二架、第三架……十几架竹梯相继架上城墙。 人群像蚂蚁般向上涌。 城头滚下石块,砸得竹梯断裂,人体如熟透的果实般坠落。 但后面的人仍在向前挤,踩过同伴的尸首,嘶吼著向上攀。 陈冉在后方看得心惊。 他拄杖的手在抖,青灰襴衫被溅上了不知是谁的血。 这不是打仗,这是赴死——可正如他昨夜对张卓说的: 饿死与战死,有何分別? ...... 北门外,战斗更为惨烈。 卫驹的六百昌黎老兵列成三队。 这些鲜卑汉子大多年过四十,穿著破烂的皮甲,持著形制不一的刀矛,许多人脸上刺著部族青纹。 他们沉默地立在阵前,像一群等待撕咬的老狼。 身后是两千多裹挟来的流民青壮,面黄肌瘦,握著农具,眼神惶惑。 卫驹本人骑在一匹黄驃马上。 这老將年过五旬,头髮花白,在脑后编成鲜卑式的辫髮,辫尾繫著兽骨。 面庞宽大,鼻樑塌陷,那是早年与冉閔交战时留下来的伤。 他穿著一件半旧铁甲,甲叶锈跡斑斑,护心镜却擦得鋥亮。 手中提著一柄长柄铁骨朵,朵头铸成狼首形。 “第一队,压上去。” 卫驹声音沙哑,像砂石摩擦。 三百老兵沉默地向前。 他们不跑,只是稳步推进,盾牌举在头顶——那是各式各样的盾: 圆盾、方盾、甚至门板。 城头箭矢射下,叮叮噹噹打在盾上,偶有穿透缝隙的,带起闷哼和血花。 到护城河边,老兵们將盾牌架在沟沿,后面的流民扛著简陋云梯衝上来,那是用山中毛竹绑成的长梯。 云梯架上城墙,流民被驱赶著向上爬。 城头滚下擂石。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砸中一架云梯,竹竿断裂的脆响混著人体坠地的闷响。 接著是恶臭的金汁——不知城中还剩多少,滚烫的金汁泼下,沾著的人顿时被烫得露出白骨,惨叫著在沟边打滚。 卫驹面无表情地看著。 他抬手,第二队三百老兵开始推进。 ...... 南门外,慕容麟坐在废窑前的胡床上,用小刀慢条斯理地削著一块半生不熟的羊肉,血水沿著刀锋滴落。 他穿著深青色交领胡服,外罩犀皮半臂,半臂上用银线绣著卷草纹——针脚细密,是当年燕都鄴城尚衣坊的手艺。 腰束草带,带上鎏金鞘的环首刀斜悬著。 鲜卑式的顶髻梳得一丝不苟,骨簪簪头镶著颗绿豆大的绿松石。 额前那条皮抹额正中,暗红玛瑙在晨光下泛著血色的光泽。 慕舆嵩蹲在一旁,抓著一块带骨的羊肉啃得满嘴油光。 这壮汉皮袍大敞,露出胸膛浓密的黑毛,左颊刀疤隨著咀嚼而蠕动。 “將军。” 他含糊不清地道:“张卓和卫老儿那边已经开始攻城,咱们还不动?” 慕容麟將小刀上的血在袖口蹭了蹭,那袖口本就沾著不知是谁的血跡。 他抬眼望向南城墙,城头守军正频繁调动,显然西、北两门的压力已让郭褒捉襟见肘。 “申时。” 慕容麟淡淡说:“等守军弓臂软了,手臂抬不起来了,金汁光了,石头扔完了……” 他將羊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浅色的眸子盯著城墙,像鹰隼盯著濒死的猎物。 慕舆嵩咧开嘴笑,露出黄黑的牙齿: “將军高明!” ...... 成皋城头,郭褒摇摇欲坠。 他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波攻击。 西墙外堆起的尸首几乎与城墙等高,张卓的人踩著自己人的尸体向上攀,疯了般不知退却。 北门卫驹的老兵更是凶悍,几次险些登上城头,全靠金汁和最后的箭矢压下去。 “县君!” 县尉满脸是血,不知是敌兵还是自己的。 “箭矢……箭矢只剩不到两千支!滚木擂石已尽!金汁……金汁只剩三锅了!” 郭褒扶住垛口,手指抠进夯土的缝隙。 他望向城內: 街巷空荡,百姓闭户,只有少数民夫在往城头搬运最后能找到的杂物——砖石、瓦片、甚至锅碗。 “东门……” 县尉声音更低: “东门尚通,是否……” “住口!” 郭褒转身,官袍下摆撕裂处露出磨损的膝裤。 他盯著县尉,眼中有血丝: “我郭褒守土四年,今日便是死,也当死在城头!” 正说著,南墙方向忽然传来震天的鼓声。 郭褒浑身一震,踉蹌扑向南侧垛口。 只见南门外尘土大作,数百骑兵赫然列阵,那些鲜卑骑並未披重甲,只著皮甲,但马匹雄健,长矛如林。 骑兵前列,数百被驱赶的流民扛著新制的云梯,正嚎叫著冲向城墙。 慕容麟终於动了。 ...... 申时正,日头西斜。 南墙守军早已疲惫不堪——大半兵力被调往西、北两门,此处只剩百余人。 当流民扛著云梯涌到城下时,箭矢已稀稀拉拉。 慕舆嵩亲自督阵。这壮汉下了马,提著柄厚背砍刀,刀身沾满凝固的血垢。 他踢踹著一个流民的脊背: “上!给老子上!不上者斩!” 流民哭嚎著攀梯。城头砸下最后几块砖石,泼下最后半锅金汁,金汁已不够,只烫伤了最前的几人。 一架云梯终於架稳,流民蜂拥而上。 慕舆嵩咧嘴一笑,刀疤扭曲。 他回头望了眼废窑方向,慕容麟仍端坐胡床,远远观战。 “儿郎们!” 慕舆嵩举刀嘶吼: “跟老子上!” 他亲自攀梯,壮硕的身躯却灵活如猿,三两步已爬过半程。 城头探出几支长矛戳来,慕舆嵩挥刀格开,刀锋斩断两根矛杆。 再向上躥,左手已搭住垛口。 守军大骇,数人合力以矛攒刺。 慕舆嵩缩身避过,猛地发力翻上城头,砍刀横扫,两颗头颅飞起,血溅三尺。 缺口打开了! 鲜卑精骑此时才动。 数十骑驰到城下,马上骑士张弓搭箭,精准射杀垛口后的守军。 更多人下马攀梯,这些真正的战士比流民迅捷得多,转眼已有多人登上城墙。 郭褒闻讯赶来时,南墙已陷入混战。 慕舆嵩如虎入羊群,砍刀所过处残肢横飞。 数十鲜卑卒在城头结阵,一步步扩大突破口。 “堵住!堵住!” 郭褒嘶声大吼,拔剑亲自上前。 他本非武人,剑法生疏,但此刻已顾不得。 一名鲜卑卒挺矛刺来,郭褒格开,却被震得虎口崩裂,剑险些脱手。 慕舆嵩看见了他,眼中凶光大盛,提刀大步走来。 便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西面天际却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號角声。 不是城中號角,是城外。 慕舆嵩一怔,回头望去。 只见西面尘土冲天,隱约可见旌旗招展,黑压压的军阵正疾速推进——那是正规军的阵列,步伐整齐,矛戟如林。 城头所有人都僵住了。 废窑前,慕容麟缓缓站起身。 他眯眼望著西面烟尘,浅色眸子里寒光一闪而逝。 “鸣金。”他声音平静无波地吩咐道。 身旁亲卫一愣: “將军,慕舆嵩將军已登城,眼看就要……” “鸣金!” 慕容麟淡淡重复,语气却不容置疑。 铜鉦声刺破战场。 慕舆嵩在城头听得真切,眼珠子几乎瞪出血来。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郭褒——那县令持剑的手在抖,面色惨白如纸——再看向西面越来越近的秦军阵列。 “操!” 他暴吼一声,砍刀狠狠劈在垛口上,夯土崩裂。 虽不甘心,但他深知慕容麟的脾性,敢违他將令!回去就是一个死字! “撤!” 慕舆嵩回头对已登城的鲜卑卒嘶吼: “下城!快!” 郭褒瘫坐在血泊中,看著鲜卑卒如潮水般退去。 他茫然望向西面,那烟尘中渐次现出旗帜: “豫州刺史府督征”、“將兵长史赵”、“千人督校尉桓”。 援军到了。 ...... 酉时初时,慕容麟与卫驹各自撤去重围,率领本部兵马在西门外三里处与张卓会合。 张卓所部死伤最重,七千余人折了將近两千。 卫驹的六百昌黎老兵还剩四百余,裹挟的流民死散过半。 慕容麟的鲜卑骑几乎无损,只伤了十余人。 三方人马聚在一片河滩地,燃起篝火。 伤者的呻吟声、马匹的嘶鸣声、兵刃碰撞声混在一起,空气里瀰漫著血腥和焦躁。 张卓左臂中了一箭,草草包扎著,渗出的血染红了半截袖子。 他盯著慕容麟,声音沙哑: “小子,申时才动,你是存心让张某的人送死?” 慕容麟坐在火堆旁,慢条斯理地擦拭著那柄鎏金鞘的环首刀。 火光在他浅色眸子里跳动,让那张年轻的脸显得愈发莫测。 “张兄的人不先扛一波。” 他抬眼,语气平淡: “郭褒怎会把守军尽调西、北二门?我的人又怎能轻易登城?”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若非秦军来得颇快,此刻你我已在成皋县衙饮庆功酒了。” 卫驹蹲在一旁磨他的铁骨朵,狼首朵头沾著乾涸的血和脑浆。 老將抬头,花白辫髮在火光中颤动: “现在说这些有鸟用,秦军来了多少?” “四五千左右。” 慕容麟將刀归鞘:“看旗號,应是那將兵长史赵敖领兵,此人乃苻暉心腹,但不足为道。” 陈冉拄杖走近,青灰襴衫下摆沾满血污泥泞。 他目光扫过三方残兵,最后落在慕容麟脸上: “慕容將军,如今之计……” “战。” 慕容麟起身,火光將他身影拉长,投在河滩碎石上。 “秦军远来疲敝,我军虽损,仍有一战之力。若胜,成皋还是我们的。若败……” 他望向南面沉沉暮色,那里是嵩山余脉的轮廓。 “嵩山沟壑纵横,大不了退入嵩山,再和秦军周旋。” 张卓与卫驹对视一眼。 火光在两人眼中跳动,映出同样的决绝。 河滩上,伤者的呻吟渐渐低下去。 能战之士重新整队,清点兵刃,给战马餵最后一把豆料。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腾,没入渐浓的夜色。 远处,成皋城头的火光连成一片,像大地伤口渗出的血。 更远处,秦军营地的篝火也开始次第亮起,如星河坠地。 慕容麟翻身上马,皮抹额下的玛瑙在火光中泛著血色的光泽。 他勒转马头,面向东方那片渐亮的篝火海洋,浅色眸子眯起。 慕舆嵩提刀立在他马侧,刀疤在火光中狰狞如活物。 夜风掠过河滩,带著血腥、焦土和远处秦军营地飘来的炊烟气息。 第208章 成皋之战(上) 翌日,寅时三刻。 成皋西郊的河滩地被三道蜿蜒的土沟分割成三片营地。 东边篝火最密处是张卓的本部,四千余残兵蜷在將熄的炭火旁,就著晨光啃食最后几口麩皮饭糰。 北侧一片稍齐整的营地里,卫驹的四百余昌黎老兵沉默地磨著刀,而在这些老兵身后,黑压压蜷缩著千余被裹挟的流民青壮。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穿著破旧的左衽短褐或仅以麻布蔽体,手中握著简陋的农具: 锄头、草叉、削尖的木棍。 南面河滩高处,慕容麟的三百鲜卑骑兵已给战马餵完豆料,骑士们检查著弓弦箭囊,在他们营地外围,同样有千余流民蹲伏在晨露未乾的草丛间,这些人的眼神更加麻木,许多人脸上还带著昨日攻城时溅上的血污。 张卓蹲在本部营地中央的火堆旁,將最后一块粟米饭糰塞入口中。 饭糰粗糙,掺著麩皮和昨夜不知从哪片野地挖来的苦菜根,在口中需反覆咀嚼方能下咽。 他就著皮囊里的凉水吞咽,喉结滚动时牵动左臂箭伤,眉头蹙紧。 那支箭矢昨夜已由陈冉用烧红的小刀剜出,创口敷了捣烂的车前草,此刻仍隱隱抽痛。 “还有多少人能战?”他哑声问。 身旁蹲著几个首领模样的汉子,皆衣衫襤褸,面上沾著昨日攻城留下的血污灰土。 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汉子掰著手指算: “咱们的人……昨夜清点,还能提得动刀枪的,四千四百余。重伤躺著的六百多,轻伤勉强能走的,约莫八百。” 张卓沉默,七千部眾,一日攻城便折损近半。 他抬眼望向北面——卫驹营地那边,除了四百老兵,还能看见那些流民青壮佝僂的背影。 更远处南面高坡上,慕容麟的鲜卑骑兵阵列严整,而骑兵外围那些流民则如蚁群般蠕动。 陈冉拄杖走近,青灰襴衫下摆被晨露浸透大半。 他消瘦的面颊在篝火余烬的光中显得愈发凹陷,三缕长须凌乱,唯有一双眼睛仍亮得灼人: “张帅,秦军昨夜扎营后並无动静,但黎明前哨马回报,营中已起灶造饭,旌旗移动,恐辰时便要列阵来攻。” “粮呢?”张卓问,声音沙哑。 陈冉摇头:“所携乾粮仅够今日一顿,流民那边……昨夜已有人开始啃树皮草根了,若战事迁延至明日……” 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嘆息。 张卓起身,环首刀鞘磕在腿侧,发出沉闷声响。 他走向营地边缘一处稍高的土坡,四千余部眾的目光隨之移动。 晨风掠过,掀起他深褐色裋褐的衣角,露出底下磨损的膝裤。 左臂包扎处渗出的血已变成暗褐色,在袖管上晕开巴掌大一块污跡。 “乡亲们!” 他的声音粗嘎,却足够让营地每个人听见。 “秦狗来了!他们带著弓弩刀矛,要来杀咱们这些活不下去的穷苦人!咱们身后是成皋城,城里有粮,有咱们被征走的活命粮!咱们身前是秦狗,他们不让咱们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惶恐、或麻木、或狂热的脸: “昨夜攻城,死了两千多弟兄。他们的尸首还躺在城墙下,眼睛都没闭上!他们为什么死?是为了让咱们剩下的这些人,能吃上一口饱饭,能活过这个夏天!”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呜咽,有人抹泪,有人握紧了手中的柴刀竹矛。 “今天这一仗,贏了,开仓放粮,咱们都有活路!输了——” 张卓拔出环首刀,刀身在渐亮的天光中泛起冷铁的青灰。 “横竖是个死!饿死是死,战死也是死!是像个娘们似的哭哭啼啼等死,还是提起傢伙,跟秦狗拼个你死我活,你们自己选!” “拼了!” “跟秦狗拼了!” 吼声从零星到匯聚,最后如潮水般席捲营地。 四千多支手臂举起简陋的兵器,竹矛、草叉、柴刀、甚至削尖的木棍,在晨曦中匯成一片晃动的森林。 喊话毕,张卓召来两名亲兵: “去请慕容將军和卫將军,来土坡议事。” 片刻后,慕容麟与卫驹先后抵达。 慕容麟仍骑在马上,深青色胡服的下摆拂过马鞍,犀皮半臂上的银线卷草纹在曦微中若隱若现。 他勒住马,皮抹额正中的暗红玛瑙映著天光,浅色眸子扫过张卓营地这群衣衫襤褸的部眾,神色平淡。 卫驹则步行而来,老將花白的辫髮在脑后微微颤动,铁甲甲叶摩擦发出细碎声响,手中提著那柄长柄铁骨朵,狼首朵头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血色。 “秦军不多时便至。” 张卓开门见山,左臂伤处的抽痛让他嘴角微微抽搐。 “两位將军,今日这一阵,该怎么打?你们各自兵力……当如何用?” 卫驹蹲下身,用骨朵的柄尖在沙土地上划出几道浅沟: “老夫的昌黎儿郎还剩四百一十三人,能战,那些流民……”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北面营地: “还剩一千二百余,多是青壮,虽未经战阵,但饿极了也能拼命。某意以流民为前驱,冲秦军左翼弓弩阵,那些弓弩手阵列最薄,流民若能搅乱其阵,某再率老兵突入,可一举衝垮。” 慕容麟端坐马上,目光投向东方渐亮的天际。 晨雾中隱约可见秦军营地的轮廓,旌旗如林。 他沉默片刻,方道: “张帅可率本部正面迎敌,不求破阵,只求缠住秦军前军。卫將军以流民先冲,老兵继之,攻秦军左翼。某这里……” 他侧首看了眼南面高坡下那些蜷缩的流民。 “某的一千三百流民,可作佯攻右翼之势,牵制秦军右翼弓弩手。待其两翼皆疲,某亲率骑兵直衝其中军大纛。” 张卓点头,虽心中对慕容麟昨日偷奸耍滑仍有芥蒂,但此刻大敌当前,不容內訌。 他看向陈冉:“先生还有什么要说的?” 陈冉拄杖上前,櫟木杖头陷入鬆软的河滩泥地: “秦军装备精良,其势正锐,流民虽眾,然无甲无械,衝锋不过送死。不如……” 他顿了顿,看嚮慕容麟: “不如以流民分散两翼,吸引秦军箭矢,待其箭矢消耗,精锐再出,可省士卒之力。” 慕容麟浅色眸子转向陈冉,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先生知兵,便依先生所言,流民在前,吸箭耗矢。” 辰时初刻,东天彻底亮开。 成皋西郊的平野上,秦军的阵列如黑色潮水,自三里外的营地缓缓推进。 四千兵马分作三阵: 前军两千,以刀盾手、长矛手混编;左、右两翼各八百,多为弓弩手;中军四百,是赵敖的亲卫及旗鼓手。 赵敖和郑豁同站在中军一辆双辕軺车上,车篷已卸。 赵敖头戴武冠,冠前鶡羽在晨风中轻颤。 身著深青色交领裋褐,外罩铁甲,护心镜擦得鋥亮,但握著韁绳的手心已渗出细汗。 郑豁则扶著车軾,面色苍白地望著前方黑压压的叛军阵列。 他前日突围求援时已见识过叛军之眾,但此刻在晨光下看这三片营地匯成的人潮,仍觉心惊。 尤其是叛军两翼那些如蚁群般蠕动的流民队伍,人数恐有两三千之眾。 桓彦勒马立在軺车身侧。 他今日亦著铁鎧,武冠前的褐色鶡羽虽有残损,却衬得那张俊朗面容愈发沉静。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叛军阵型——张卓部杂乱无章,卫驹部阵列鬆散却隱隱成楔形,而在叛军两翼,那些流民队伍正被驱赶著向前移动,动作迟缓如待宰的牛羊。 当视线落在南面高坡上那支骑兵时,瞳孔骤然收缩。 “长史。” 桓彦声音不高,却让赵敖心头一跳。 “叛军阵列散乱,不足为惧。然其两翼流民眾多,恐欲以人命耗我箭矢。唯南面那支骑兵——你看,近数百骑,马匹膘壮,骑士控韁沉稳,虽著皮甲,然阵列严整,隱成锋矢之形。此绝非寻常流寇,看那扮相,恐是.......鲜卑或乌桓精骑。” 赵敖眯眼望去。 晨雾尚未散尽,但那支骑兵的轮廓已清晰可辨: 髡髮左衽,皮甲制式统一,鞍韉齐整,长矛如林,在曦光中泛著冷铁寒光。 更让他心悸的是那股肃杀之气,即便隔著里许,也能感受到。 “鲜卑或乌桓?” 赵敖声音发乾: “张卓一介猎户,怎能笼络此等兵马?” 桓彦摇头,语速加快: “不知,然此支骑兵乃心腹大患。彼必游弋战场,伺机冲我薄弱处。流民耗我箭矢,骑兵突我中军,此连环计也,若让其得逞,我军必乱。” 赵敖额头渗出冷汗: “那……那当如何?” 桓彦转头,直视赵敖: “请长史予末將临阵指挥之权,末將当以左、右两翼弓弩轮射流民,却需留存三成箭矢以备骑兵。再以中军四百步卒为饵,诱其来冲。待其骑兵陷入阵中,弓弩齐发,可破之。” 赵敖怔住。將指挥权交出,若胜,功劳大半归桓彦;若败,自己这个主將难辞其咎。 他目光游移,看向前方越来越近的叛军潮水,又看向身侧这位当了十一年千人督的校尉。 那张脸上没有急切,没有惶恐,只有一种沉淀了太久的平静。 远处的战鼓声已隱约可闻。 叛军阵中响起杂乱的吼叫,如野兽濒死的嘶鸣。 “好!” 赵敖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 “此战,便由桓校尉指挥。” 桓彦抱了抱拳,没有多余言辞。 他策马前驰数步,立於阵前,抽出腰间环首刀,刀尖斜指苍穹: “传令——前军刀盾手结圆阵,长矛手居后!左、右两翼弓弩手分作两批,第一批射流民,第二批留箭待命!中军亲卫,隨某旗號移动!” 旗鼓手挥动令旗,號角声破空而起。 四千秦军开始变阵,脚步踏地声如闷雷滚过原野。 三里外,慕容麟勒马立於高坡上,浅色眸子微眯。 “將军,秦军变阵了。” 慕舆嵩提刀立马於侧,刀疤脸皱起。 “弓弩手分作两批,这是要留箭防咱们。” 慕容麟目光落在秦军阵中那杆“北营千人督桓”的认旗上,嘴角勾起: “桓字旗?洛阳北营那个桓彦?有意思。” 他顿了顿,唤来传令兵: “传话张帅:请他率本部正面接敌,缠住秦军前军即可。传话卫將军:流民先冲,待秦军第一批箭矢射尽,老兵再突。” “那咱们的流民呢?” “驱往右翼,作势欲攻。” 慕容麟淡淡道:“秦军右翼弓弩手必射之,待其箭矢消耗,骑兵再动。” 辰时三刻,两军前锋相接。 先是叛军两翼的流民如潮水般涌出。 北翼,卫驹麾下一千二百余流民被老兵持刀驱赶著向前,他们大多赤著脚,穿著破旧的短褐,手中握著锄头、草叉、削尖的木棍,眼神麻木如赴死的牛羊。 南翼,慕容麟的一千三百流民也被驱赶下坡,朝著秦军右翼缓缓移动。 “放箭——” 秦军左、右两翼,第一批八百弓弩手同时发射。 弓弦震颤声如蜂群掠过,箭矢划破空气的尖啸撕裂晨曦。 第一轮箭雨腾空而起,黑压压如蝗虫过境,在空中划出弧线,坠入流民人群。 惨叫声骤然爆发。 冲在最前的流民如割麦般倒下,锄头脱手,身体被箭矢贯穿,血花在晨光中绽开。 有人被射中大腿,扑倒在地,后面的人收不住脚,践踏而过; 有人被射中面门,仰天倒下时眼中还残留著麻木。 但人流没有停。后面的流民被老兵持刀威逼著,继续踉蹌前冲。 他们大多低著头,不敢看前方,只是麻木地迈步,如同走向屠宰场的牲畜。 第二轮、第三轮箭雨接踵而至,每一轮都带走数十上百条性命。 河滩地上的枯草被鲜血浸透,变成暗红色,在晨光中泛著湿漉漉的光泽。 (王曜、苻宝、慕容垂等人的专属歌曲以上传到酷狗音乐、qq音乐,感兴趣的兄弟在酷狗、qq音乐搜索“青衫扶苍”就能找到。另外本书q群是1073794380。) 第209章 成皋之战(下) 张卓的四千余本部此时也开始衝锋。 他们比流民多了些悍勇,嘶吼著前冲,竹矛草叉在晨光中晃动,破旧的衣衫被风吹得鼓盪。 秦军前阵两千兵卒早已结圆阵,刀盾手在前,盾牌相连成墙; 长矛手在后,丈二长矛从盾隙中探出,如巨兽齜出的獠牙。 张卓冲在人群中部。 他左臂箭伤崩裂,血渗出包扎的麻布,顺著手臂流下,染红了握刀的指节。 一支流矢擦过他脸颊,带走一块皮肉,火辣辣的疼。 他浑然不顾,环首刀劈开一面盾牌后的秦军士卒,那士卒颈血喷涌,瞪大眼睛倒下。 “杀进去!杀穿他们!”张卓嘶吼。 叛民终於撞上秦军圆阵。 竹矛、草叉刺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秦军刀盾手死死抵住盾牌,长矛手从缝隙中猛刺,丈二长矛每一次突刺都带起血花。 叛民没有甲冑,没有盾牌,只能用血肉之躯去撞那铁壁。 有人被长矛贯穿胸膛,矛头从后背透出; 有人被刀盾手从盾隙中探出的环首刀砍中脖颈,头颅滚落。 战场瞬间化作人间炼狱。 嘶吼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骨肉撕裂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 血腥气浓得化不开,隨著晨风飘散,让在几百步外在軺车上观战的郑豁闻到,胃里不禁一阵翻涌。 赵敖则好点,他虽不善指挥,但毕竟是武人,还不至於肠胃翻涌欲吐。 只是一双眼睛瞪得奇大,一会儿看著前军惨烈廝杀,一会儿又看看桓彦如何应对。 桓彦立马於中军大旗下,目光如冰。 他看见叛军左翼,卫驹的流民已伤亡近半,剩余五六百人仍被驱赶著前冲,而其后四百昌黎老兵已开始移动。 那些老卒没有如流民那般盲目,而是结成一个鬆散的楔形阵,稳步推向秦军左翼弓弩阵。 “左翼第一批弓弩手后撤,第二批上前!” 桓彦厉喝:“目標流民身后的叛军老卒,三轮齐射!” 令旗挥动。左翼第一批弓弩手迅速后撤,第二批四百弓弩手上前,箭矢如雨般倾泻向卫驹部。 昌黎老兵举起各式盾牌——圆盾、方盾、甚至门板——箭矢叮叮噹噹打在盾面,偶有穿透缝隙的,带起闷哼。 三轮箭雨过后,卫驹部已冲至五十步內,老卒们丟下盾牌,嘶吼著加速衝锋。 就在此时,慕容麟动了。 三百鲜卑骑兵如离弦之箭,自高坡骤然衝下。 马蹄踏地声如滚雷,三百骑列成锋矢阵型,却不是直衝秦军中军,而是先斜向扑向秦军右翼——那里,第二批弓弩手刚刚射完三轮,正在换箭。 “右翼弓弩手后撤!刀盾手上前!” 桓彦反应极快。 但鲜卑骑速度太快,转眼间已冲至右翼三十步內,马上骑士张弓搭箭,箭矢如飞蝗般射向正在后撤的弓弩手。 惨叫声起,数十弓弩手中箭倒地。 鲜卑骑並不恋战,一轮箭雨后立即转向,直扑秦军中军大纛。 “中军亲卫——结空心方阵!所有弓弩手,目標敌骑!” 桓彦声音穿透战场嘈杂。 中军四百亲卫步卒迅速变阵,刀盾手在外,长矛手在內,结成一个中空方阵。 左、右两翼尚存的弓弩手调转弓弩,箭矢如飞蝗般射向衝来的骑兵。 慕容麟一马当先,鎏金鞘环首刀已然出鞘,刀身在晨光中划过寒芒。 他伏低身形,骑艺精湛,皮甲硬扛箭矢。 不断有战马中箭嘶鸣倒地,骑士滚落,被后续铁蹄践踏。 但锋矢阵型不减速度,转眼已冲至二十步內。 桓彦忽然举起环首刀,厉喝: “散!” 中军空心方阵骤然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鲜卑骑兵收势不及,直衝而入。 就在最后一骑冲入阵中的剎那,桓彦刀锋下指: “合!” 分开的方阵迅速合拢,將三百鲜卑骑围在中央。与此同时,左、右两翼各分出一半弓弩手,迅速向中军靠拢,箭矢从四面八方射向被困的骑兵。 “中计了!” 慕舆嵩在阵中怒吼,厚背砍刀劈翻一名秦军刀盾手,血溅满脸。 慕容麟面色不变,勒马迴转。 他目光扫过四周——秦军方阵厚实,弓弩手已在外围结阵,箭矢如雨。 战马在狭小空间內腾挪不便,不断有骑士中箭落马。 “衝出去!” 慕容麟刀锋指向东北角——那里阵列稍薄。 鲜卑骑调转方向,朝东北角猛衝。 战马嘶鸣,长矛突刺,硬生生在秦军方阵上撕开缺口。 但就在此时,成皋西城门忽然洞开。 郭褒亲自率军出城,这位县令换了一身半旧皮甲,持剑在手,身后是城中仅剩的五百余守军。 其中大半是昨日轻伤,简单包扎后再度提械的戍卒。 他们从西门涌出,直插叛军后背。 战场局势瞬间逆转。 张卓部正与秦军前军缠斗,忽闻身后喊杀声起,回头只见成皋守军杀出,顿时阵脚大乱。 卫驹部刚与秦军左翼接战,见状亦心生惶惑。 而那些流民早已溃散,如无头苍蝇般在战场上乱窜,反而冲乱了叛军阵列。 慕容麟勒马立於战场边缘,浅色眸子扫过整个战场。 张卓部陷入前后夹击,溃乱在即; 卫驹部被秦军左翼弓弩手压制,难有作为; 自己带来的三百骑折损近两成,且秦军弓弩手已重新结阵; 那些流民更是成为累赘,在战场上到处乱跑,衝撞己方阵列。 他抬眼望向东天,日头已升过邙山脊线,金光刺眼。 “將军!” 慕舆嵩策马奔来,刀疤脸上满是血污。 “张卓那边撑不住了!流民全乱了,到处乱撞!” “撤!” 慕容麟吐出这个字,声音决绝且无情。 “撤?” 慕舆嵩瞪大眼睛: “可张卓他们……” “彼等已无胜算。” 慕容麟调转马头,皮抹额下的玛瑙在阳光下泛著血色的冷光。 “传令,所有鲜卑骑,隨某向南——入嵩山!” “那这些流民……” “弃了。” 慕舆嵩愣住,看著慕容麟策马而去的背影,又回头望向战场。 张卓部正在崩溃,卫驹部在苦苦支撑,那些流民如无头苍蝇般乱窜,不断被秦军弓弩射倒。 他一咬牙,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提刀追上慕容麟。 两百余鲜卑骑脱离战场,如一道铁流,向南面嵩山方向疾驰而去。 “慕容麟!你他娘的王八蛋——” 张卓在乱军中看见鲜卑骑撤离,目眥欲裂,嘶声怒吼。 他左臂伤口彻底崩开,鲜血浸透半身,环首刀卷刃,仍奋力劈砍。 身边部眾已不足千人,被秦军前军和成皋守军两面夹击,如困兽犹斗。 而那些溃散的流民此时成了最大的灾难,他们惊恐地四处奔逃,衝撞著本就摇摇欲坠的阵列,许多人甚至为了逃命將刀枪挥向挡路的同袍。 卫驹在右翼也看见鲜卑骑撤离,花白辫髮在风中狂乱飞舞。 老將怒吼,铁骨朵砸碎一名秦军刀盾手的头颅,脑浆迸溅。 “昌黎的儿郎们——隨某衝出去!” 他调转方向,率剩余三百余老卒,向东北方向猛突,那里是秦军阵列薄弱处,且通向滎阳。 而那些跟著他的流民早已星散,有的跪地投降,有的四处乱窜,反而成了秦军弓弩的活靶。 秦军左翼弓弩手箭矢已尽,刀盾手上前接战,却被昌黎老兵悍不畏死的衝锋撕开缺口。 卫驹一马当先,铁骨朵左右挥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三百老卒紧隨其后,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向东北溃去。 张卓部却没有这般幸运。 秦军前军与成皋守军合围,將剩余叛民团团围住。 箭矢已停,刀枪並举,屠杀开始。 叛民没有甲冑,没有阵列,如羔羊般被宰割。 有人跪地求饶,被一刀砍翻; 有人试图突围,被数支长矛同时贯穿。 张卓浑身是血,环首刀已砍出数个缺口。 他身边只剩数十亲信,背靠背结成一个简陋的圆阵,做最后抵抗。 陈冉拄杖立在阵中,青灰襴衫被血浸透,面如死灰。 他望著四周如潮水般涌来的秦军,望著满地尸骸,望著远处嵩山方向那道渐渐消失的烟尘,忽然仰天大笑,笑声悽厉如梟。 “张帅……” 一个汉子颤声说: “降了吧……降了或许……” “降?” 张卓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咱们杀了这么多秦狗,降了也是死!” 他环视身边这些跟著他从嵩山出来的乡亲,这些面黄肌瘦、此刻却满脸血污的汉子,深吸一口气: “弟兄们,张某对不住你们,把你们带到这条不归路上。今日,咱们就死在一块儿,黄泉路上,也有个照应!” 说罢,他提刀冲向秦军阵列。 数十亲信嘶吼著跟上,如扑火飞蛾。 桓彦立马於战场中央,看著那支最后的叛军做困兽之斗。 他抬手下令: “弓弩手,放箭。” 最后一波箭雨落下。 张卓身中七箭,仍踉蹌前冲,环首刀劈在一面盾牌上,火星四溅。 一名秦军长矛手从侧面突刺,丈二长矛贯穿他的腹部。 张卓低头,看著从腹中透出的矛尖,血沫从嘴角涌出。 他抬头,望向成皋城方向,眼神涣散,喃喃道: “粮……开仓……放粮……” 话音未落,另一支长矛刺入他胸膛。 这位嵩山猎户、抗赋义军首领,瞪大眼睛,缓缓跪倒,最终扑倒在地。 血从他身下汩汩流出,渗入这片他想要为乡亲们爭一条活路的土地。 陈冉被数名秦军按倒在地,櫟木杖脱手。 他没有挣扎,只是望著张卓倒下的方向,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辰时末,战事渐息。 成皋西郊的平野上,尸横遍野。 叛军尸首堆积如山,其中大半是那些流民的尸体,他们大多身著破旧短褐,赤著脚,手中还握著农具。 血浸透土地,在阳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泽。 秦军士卒正在打扫战场,补刀未死的叛民,搜捡兵刃。 偶尔有零星的抵抗,很快被镇压。 赵敖策马来到战场中央,看著满地尸骸,面色复杂。 郑豁从軺车上下来,腿脚发软,扶住车軾才站稳。 郭褒率成皋守军前来会合,这位县令皮甲破损,脸上带著一道刀痕,却仍挺直腰背。 “郭县令守城有功。” 赵敖勉强挤出笑容。 郭褒摇头,目光扫过那些叛民尸首,落在远处那些蜷缩在河滩边缘的老弱妇孺。 他们是跟著张卓部眾来的家眷,其中也混杂著流民的家小,此刻正瑟瑟发抖,眼睁睁看著秦军屠杀他们的父兄子弟。 “那些老弱……”郭褒声音乾涩。 赵敖顺著他的目光望去,皱了皱眉: “皆是叛贼家眷,按律……” “长史。” 桓彦策马过来,赭色戎服上溅满血点,俊朗面容上却无喜色。 “叛军首领张卓已死,擒获其谋士陈冉,卫驹率数百残兵溃向滎阳,那支鲜卑骑兵向南遁入嵩山,是否追击?” 赵敖沉吟片刻,方摆手笑道: “罢了,那边有王县令骑兵埋伏,交给他对付便是,当务之急是整军入城,清点伤亡,向洛阳报捷。”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老弱妇孺: “至於这些人……郑郡丞,你以为如何处置?” 郑豁嘴唇哆嗦,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也只是长嘆一声: “全凭长史定夺。” 赵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传令,叛贼家眷,十二岁以上男丁皆斩,妇孺没为官奴。那些流民……既从贼,一体处置!” 命令传下,河滩边缘顿时响起震天的哭嚎声。 秦军士卒提刀上前,如虎入羊群。 有老翁跪地磕头,被一刀砍翻; 有妇人抱著孩童哭求,被强行拖开; 少年挣扎反抗,被数支长矛刺穿。 那些流民的家小最为悽惨,他们本就是从各地逃荒而来的饥民,此刻连哭求的话语都因口音杂乱而无人听懂,只能如牲畜般被驱赶、斩杀。 郭褒闭上眼,別过头去。 桓彦默默看著,握韁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想起那日王曜与邹荣討要粮餉时说的话,將士效命,当为他们谋应得之物。 可这些叛民,这些流民,这些老弱,他们又该得什么? 不过是一捧黄土,几缕冤魂。 晨光愈盛,將血色战场照得刺目。 成皋城楼在远处静静矗立,檐角铁马在风中叮噹,仿佛在为这场屠杀奏响丧钟。 陈冉被反绑双手,押到赵敖马前。 他抬起头,青灰襴衫破烂,三缕长须沾血,唯有一双眼睛仍死死盯著赵敖,一字一顿: “尔等今日杀我一人,来日必有千万人起,秦虏无道,天必诛之!” 赵敖面色一沉,挥手: “押下去,严加看管!” 陈冉被拖走时,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张卓倒下的地方。 那具尸首已被秦军士卒踩踏得不成人形,唯有旁边一桿折断的长矛还插在草地上,矛尖上绑著的土布旗在晨风中微微拂动,“抗赋求生”四字被血浸透,模糊难辨。 日头升高,將影子缩短。 成皋之战,至此落幕。 河滩上的血渐渐渗入泥土,要不了多久,新草便会从这沃血之地长出,鬱鬱葱葱,掩盖今日的一切。 第210章 嵩峪伏击(上) 嵩山北麓,峪口。 午后的日光斜穿层叠峰峦,在谷地投下长短交错的影。 谷道宽二十丈许,两侧岩壁如刀劈斧斫,赭褐色岩体上攀著虬曲的老松与深绿藤蔓。 谷底溪涧水声淙淙,因去岁少雨,溪床大半裸露,卵石遍布,唯中央一道浅流映著天光。 王曜伏於峪口西侧一处隆起的高岩后。 岩顶生著几丛顽强的矮棘,恰好掩去身形。 他穿著那身赭色窄袖缺胯袍,外罩半旧皮甲,左臂伤处昨日清晨在洛阳北营內重新包扎,绷带缠得紧实,此刻隱隱传来钝痛,尚可忍耐。 身侧三步外,李虎蹲踞如石,连鬢短须上沾著草屑,那双虎目一瞬不瞬盯著谷道来路,右手始终按在厚背砍刀的櫟木柄上。 九百骑隱於峪口两侧。 耿毅率三百骑伏於东侧一片岩窟之后,李成此刻正蹲在耿毅身旁,这二十岁的李家子弟穿著半旧皮甲,那是从硤石堡缴获的,甲叶有几处修补痕跡。 他手中紧握一桿新配的环首长矛,矛尖在岩窟阴影中泛著冷光,年轻的面庞因紧张而绷紧,呼吸都比旁人重些。 郭邈另率三百骑藏身西侧坡地松林,松枝茂密,马衔枚、蹄裹革,寂然无声。 王曜自领的三百骑则分作两股: 两百骑隨他伏於高岩附近及后方山坳,余下百骑由毛秋晴统领,此刻正在西侧坡地与松林交界处巡看埋伏情形。 日头渐西,谷中仍无动静。 唯有山风穿过岩隙的长吟,偶有鷂鹰掠过苍穹的唳鸣。 王曜自腰囊取出块蒸饼,饼是粟米掺菽豆所制,蒸熟后切成方片,裹在油纸中。 他掰下一角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目光却始终锁著谷道北方尽头。 脚步声轻响,毛秋晴自坡地下来,黛青色胡服的下摆扫过草尖。 她半跪於王曜身侧,额前那枚火焰纹金饰在岩影中泛著暗红的光,高马尾编作的数股细辫以银环束住,鬢角微湿。 “耿毅、郭邈两处皆已就位。” 她声音压得极低:“只是斥候仍未回。” 王曜咽下饼:“再候一刻,若仍无踪跡,遣人往前探五里。” 毛秋晴点头,自革囊中取出一块肉脯。 那是熏制的獐子肉,切成条状,表面泛著油光。 她撕下一缕放入口中,咀嚼时下頜线条微微收紧。 李虎瞥见,喉结动了动,却仍保持蹲姿,只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刀柄上的缠革。 便在这时,谷道北方惊起一群灰雀。 雀群黑压压掠过岩壁,振翅声杂乱。 几乎同时,地面传来隱约震动,不是雷鸣,是马蹄踏地的闷响,混杂著更多人足踏步的窣窣声。 王曜迅速贴地,耳贴岩面。 声响由远及近,沉重而散乱,显是马匹疲敝、队伍不整。 间或夹杂人声嘶喊,被山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不止骑兵。” 王曜抬头,眼中锐光一闪。 “步卒甚眾,恐逾两千。” 毛秋晴已起身,朝坡地处打了个手势。 松林边缘,两名士卒悄然没入林深处传令。 她转回身,自背上取下角弓,试了试弓弦。 弓身以柘木所制,漆色深褐,弦是新换的牛筋,绷紧时发出细微嗡鸣。 谷道中的声响愈来愈近。 先是一队斥候驰入峪口,约十骑,皆髡髮左衽的鲜卑装束。 皮甲多有破损,革带上悬著箭囊与短刃,马匹口鼻喷著白沫,显然长途奔逃未得歇息。 他们在溪涧边勒马,一人翻身下地,掬水猛饮; 另一人仰头环视两侧山壁,目光如刀,扫过王曜藏身的高岩时,停顿了三息。 东侧岩窟中,李成的手指攥紧了矛杆。 耿毅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头,示意不可妄动。 王曜屏息,身侧李虎肌肉绷紧如弓。 那斥候最终转开视线,朝后方挥了挥臂。 更多的兵马涌入峪口。 前列仍是鲜卑骑兵,约两百五十余骑。 虽队形鬆散,但骑士控马嫻熟,长矛缚於鞍侧,角弓挎在肩背,即便败逃亦未丟弃兵械。 这些骑兵之后,却是黑压压一片步卒——有穿著各色破袄、持竹矛草叉的乱民,有披著破烂皮甲、提刀持盾的昌黎老卒,还有眾多显然是沿途收拢的溃兵,衣衫襤褸,面色惶惶,许多人连兵刃都无,只拄著木棍踉蹌前行。 这支败军如一道浑浊的洪流,瞬间挤满谷道。 步卒践踏溪涧,溅起混浊水花; 伤者的呻吟、马匹的嘶鸣、兵刃碰撞的叮噹声混成一片,在山谷间迴荡不休。 王曜默数,骑兵確在两百五十左右,步卒恐有两千之眾。 这与一个时辰前斥候所报“鲜卑骑两百余”相差甚远,显是慕容麟又沿途收拢了张卓、卫驹残部。 败军中部,一桿认旗在人群中时隱时现。 旗面残破,边缘撕裂,隱约可见绣著的狼首纹,那是鲜卑部的图腾。 旗下数骑簇拥一人,因距离尚远,面目难辨,只瞧见其人深青色交领胡服外罩犀皮半臂,鲜卑式的顶髻以骨簪固定,簪头一点绿光在日光下微闪。 那人应该就是这支队伍的首领了。 王曜右手按上腰间错金环首短刀的刀柄。 牛皮缠革的柄身已被掌温焐热。 败军继续前行,前锋已过谷道中段,眼看便要踏入峪口最窄处,那里宽不过十五丈,两侧岩壁如门户对峙。 就在此时,慕容麟忽然勒住了马。 他胯下那匹青驄马人立而起,长声嘶鸣,前蹄在空中刨动。 慕容麟稳坐鞍上,浅色眸子锐利如鹰隼,扫过两侧山壁。 目光所及处,岩壁寂然,老松默立,藤蔓在风中微微拂动,一切看似寻常。 但他还是察觉了异样。 太静了。 午后的峪谷,本该有山雀啼鸣、松鼠窜枝、乃至岩隙间蜥蜴爬梭的窸窣。 可自入峪口以来,除却己方人马喧譁,竟听不见半点活物的声响。 还有那溪涧,水面漂浮著几片松针,针叶断口尚新,显是方才落下; 上游岩缝间,更有一缕暗红隨水流漾开,虽被溪水冲淡,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那是血跡,未凝的血。 慕容麟瞳孔骤缩。 “有伏兵!” 他厉声喝道,声音穿透嘈杂: “全军止步!后队转前队,退出峪口!” 然而败军已乱,后队步卒不明所以,仍在踉蹌前涌; 前队骑兵闻令急勒马,马匹人立相撞,顿时一阵混乱。 步卒推挤骑兵,溃兵衝撞老卒,谷道中段霎时堵作一团。 慕容麟再不犹豫,调转马头,对身侧一名疤面壮汉吼道: “慕舆嵩!带你的人隨某衝出去,往回走!快!” 慕舆嵩正提刀驱赶几名挡路的溃兵,闻声愣住: “將军,不往嵩山了?出了峪口往南便是山路……” “往南是死路!” 慕容麟罕见地失了从容,马鞭直指来路。 “这峪口两侧皆可伏兵,再往前便是绝地!往回冲,出峪口往东,奔滎阳!” “可这些步卒……” “弃了!” 慕容麟声音冷如寒铁: “带不动了,留他们在此拖住伏兵!” 说罢已一夹马腹,青驄马调头逆著人流衝去。 马蹄踏翻一名溃兵,那人惨叫著滚入溪涧。 身旁数十亲卫骑兵紧隨,长矛突刺,硬生生在混乱的步卒中撕开一条血路。 慕舆嵩咬牙,厚背砍刀一挥,对周遭鲜卑骑嘶吼: “鲜卑的儿郎们,隨某护將军突围!” 然而为时已晚。 峪口两侧,战鼓骤起。 不是军中铜鼓,而是以双蒙牛皮的战鼓,鼓声沉厚如闷雷,自岩壁间反弹,轰然炸响於山谷。 紧接著是弓弦震颤的嗡鸣,数百张硬弓同时发射,箭矢破空的尖啸撕裂了午后的沉寂。 第一波箭雨自西侧松林倾泻而下。 箭矢如飞蝗般坠入谷道中段的步卒群。 竹矛草叉岂能挡箭?霎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溃兵如割麦般倒下。 有人抱头蹲伏,被后面的人践踏而过; 有人慌不择路撞向岩壁,头破血流; 更多人则本能地向前涌去,却將鲜卑骑的队伍冲得愈加散乱。 “结圆阵!护住將军!” 慕舆嵩暴吼,疤脸扭曲如恶鬼。 鲜卑骑到底是百战老卒,虽慌不乱。 剩余两百余骑迅速嚮慕容麟所在靠拢,以马身结成一个简陋的圆阵,皮盾高举,格挡箭矢。 步卒则被驱赶到阵外,成了箭雨的肉盾。 而此刻,峪口东西两侧伏兵尽出。 东侧岩窟后,耿毅一马当先,掌中那杆马槊在日光下泛起冷冽青光。 李成紧隨其后,这年轻汉子眼眶微红,方才箭雨落下时,他看见溃兵中有人穿著与李家庄乡亲相似的破袄,心头一紧,但旋即咬牙压下杂念,牢记耿毅战前的叮嘱:沙场之上,对敌之仁即对己之酷。 他率三十骑紧跟耿毅侧翼,环首长矛端平,矛尖微微发颤,不是恐惧,是绷紧的激动。 东侧岩窟后,耿毅一马当先,掌中那杆马槊在日光下泛起冷冽青光。 耿毅、李成率三百骑如一道铁流衝出岩窟,马蹄踏得碎石飞溅,直扑鲜卑骑圆阵侧翼。 几乎同时,西侧坡地处,郭邈率三百骑自松林中杀出,环首长刀出鞘,刀身较寻常马刀长了半尺,挥舞时带起悽厉风声。 六百秦骑如两柄铁钳,自东西两侧狠狠夹向谷道中的败军。 慕容麟目眥欲裂。 他看得分明,伏兵皆是轻骑,无重甲拖累,衝锋速度极快。 更可怕的是阵列,东侧骑兵呈楔形,锋锐无匹; 西侧骑兵分作两股,一股直衝己方圆阵,一股斜插向后,显然是要截断退路。 “不要恋战!” 慕容麟嘶声下令,青驄马已冲至圆阵边缘。 “所有骑兵,隨我往峪口冲!莫管步卒,挡路者杀!” 可秦骑已至。 耿毅的马槊率先刺入鲜卑骑圆阵。 槊锋贯入一麵皮盾,去势未减,直透盾后骑士胸膛。 那鲜卑骑惨叫著坠马,圆阵顿时破开缺口。 身后秦骑如潮涌入,长矛突刺,马刀挥砍。 李成紧跟耿毅,见一名鲜卑骑自侧面衝来,他下意识按照耿毅这几日所教,长矛斜刺——不是直取人,而是刺马颈。 那战马惨嘶人立,骑士滚落,被后续铁蹄踏过。 李成手心全是汗,但初次骑兵对冲的慌乱,很快被战场杀气衝散。 西侧,郭邈那队骑兵已撞上圆阵另一翼。 环首长刀劈开一桿刺来的长矛,刀锋顺势下滑,削断敌骑马前腿。 战马哀鸣倒地,骑士滚落,被后续铁蹄踏过。 圆阵瞬间崩散。 第211章 嵩峪伏击(下) 王曜此刻已自高岩跃下,亲兵牵来战马。 他翻身上鞍,环首短刀出鞘,刀身映著午后的日光,泛起一泓秋水般的寒芒。 李虎紧隨其侧,厚背砍刀已然在手,刀身厚重,刃口却磨得极薄。 “隨我冲!”王曜策马冲向战团。 两百亲骑如影隨形。 为首数十骑皆是自长安带来的老卒,久经战阵,配合默契。 衝锋时自然分成三队,一队持矛在前突刺,一队张弓在后驰射,一队持刀护持王曜两翼。 毛秋晴率百骑自坡地驰下,此时的她已覆上面具,猩红披风在衝锋中如烈焰翻卷。 她左手控韁,右手角弓连珠三箭,箭矢破空,三名鲜卑骑应声落马。 弓弦尚在震颤,她已弃弓拔刀,环首刀光如匹练,掠过一名敌骑脖颈。 谷道已化作屠宰场。 鲜卑骑虽勇,但长途奔逃、人马俱疲,更兼阵型崩散,各自为战。 秦骑以逸待劳,人马眾多,又占尽地利,很快便占得上风。 步卒溃兵更是全无战意,跪地乞降者、四散奔逃者、呆立等死者,乱作一团。 慕容麟已冲至峪口附近,身后仅剩百余骑。 眼看就要脱出重围,前方却突然杀出一队骑兵——正是王曜亲率的两百骑。 “將军先走!” 慕舆嵩暴吼一声,疤脸上溅满血污,不知是己是敌。 “属下带人殿后!” 他率数十鲜卑骑调转马头,直面王曜所部。 这些鲜卑老卒皆知今日难逃死劫,反而激起凶性,嘶吼著迎头衝上。 慕舆嵩厚背砍刀劈开一面刺来的长矛,刀锋顺势下斩,一名秦骑连臂带肩被劈开,血溅三尺。 刀口已卷,他弃了砍刀,拔出腰间短戟,一戟刺穿另一骑胸膛。 数十殿后骑兵如礁石般挡住秦骑洪流。 每一息都有人落马,血染黄沙,尸骸堆积。 慕容麟回头望了一眼。 慕舆嵩深陷重围,身中数创,仍死战不退。 他左颊那道旧疤被新伤撕裂,血肉模糊,却恍若未觉,短戟挥舞如风,又刺倒一骑。 浅色眸子中闪过一丝波澜,旋即湮灭。 慕容麟一咬牙,青驄马加速,率剩余五十余骑衝出峪口,向东狂奔而去。 王曜正格开一桿刺来的长矛,环首短刀顺势切入敌骑肋下。 热血喷溅在他皮甲上,温热的触感透过革层。 他抬眼时,恰见那杆狼首认旗消失在峪口。 欲追,身前却有数名鲜卑卒拼死缠斗。 这些殿后骑兵如疯如魔,全然不顾性命,只求阻他一刻。 李虎砍翻两人,虎目圆睁: “县君,俺去追!” 便在此时,东侧战团中忽然一阵骚动。 只见李成不知何时已率十余骑脱离耿毅本队,挺矛直衝慕舆嵩所在。 原来他见慕舆嵩勇悍,又听溃兵喊其名號,知是贼首之一,一时之间血气上涌,竟忘了耿毅“不可冒进”的叮嘱,径直杀去。 “李成回来!” 耿毅厉喝,马槊挑飞一名敌骑,急率亲兵往援。 慕舆嵩正死战间,忽见一年轻秦將挺矛衝来,矛法虽显生疏,却悍不畏死,连刺他两名亲卫。 他狞笑一声,短戟格开来矛,顺势削向李成马腿。 李成慌忙勒马避让,身形一晃,慕舆嵩戟尖已至面门。 “鐺!” 一桿马槊及时架住短戟。 耿毅赶到,槊杆一震,將慕舆嵩逼退半步。 “退后!” 耿毅对李成低吼,槊锋如毒龙出洞,连刺三击,逼得慕舆嵩连连后退。 李成脸色煞白,方才生死一线,方知自己莽撞。 他咬牙退入亲兵护卫中,再不敢妄动。 慕舆嵩见慕容麟已远去,又见秦骑合围之势將成,陡然发出一声嘶哑的长啸。 他短戟横扫逼退耿毅,调转马头,对剩余十余殿后骑兵吼道: “撤!隨某走!” 这些鲜卑骑本已抱定死志,闻令如蒙大赦,纷纷脱离战团,紧隨慕舆嵩向峪口衝去。 他们不再恋战,只以骑射逼退追兵,马匹虽疲,逃命时却爆发出最后气力。 王曜挥刀格开最后一击,眼见慕舆嵩率十余骑衝出峪口,没入东面山林。 李虎欲追,却被王曜抬手止住。 “穷寇勿追。” 王曜收刀入鞘,望著东面山林扬起的尘土。 “天色將暮,山林地形复杂,追之无益。” 他心中却是凛然。 那鲜卑头领在入伏剎那便察觉异样,当机立断弃步卒、改道突围,这份战场嗅觉,实非常人能有。 更难得的是狠绝,两千余溃兵,说弃便弃,只为换得骑兵生机。 还有他那数十骑死战殿后的部属,见主將已脱险,竟也能及时抽身而退,足见其部伍之精。 峪中战事渐息。 殿后鲜卑骑除毙命者外,余者皆隨慕舆嵩遁去。 其余溃兵见主將逃遁,更无战心,跪地乞降者逾千。 耿毅、郭邈各率部收缴兵刃,將降卒驱赶到溪涧边集中看管。 王曜勒马立於狼藉战场中,环首短刀血跡未乾。 毛秋晴策马过来,猩红披风被刀剑划破数处,银色细鳞软甲上血污斑驳。 她望向东面山林方向,黛青色胡服的下摆在渐起的晚风中拂动。 “还是走脱了数十骑。” 她声音平静,却带著一丝凝重: “尤其那鲜卑头领,此人不除,后患无穷。” 王曜默然。 此时耿毅带著李成策马近前。 李成肩甲有一道深痕,显是方才短戟所留,幸未破甲入肉。 他下马单膝跪地,面色涨红: “县君,属下冒进,险些误事,请县君责罚!” 王曜看他一眼,又看向耿毅。 耿毅拱手道:“李成初歷大战,求战心切,其勇可嘉,然確需歷练,末將已训诫过他。” “起来罢。” 王曜缓缓道:“沙场非儿戏,今日你已知教训,记住,勇猛需与谨慎相济,方为良將之资。” 李成重重叩首,这才起身,眼眶微红: “属下谨记县君教诲!” 此战斩首四百余级,俘获一千五百余人,其中多为张卓、卫驹残部。 慕容麟嫡系的两百余鲜卑骑,除逃走的五十余骑,余者尽歿於此。 缴获马匹两百余,兵甲旗鼓无算。可谓大胜。 可他心中却並无多少喜意。 那杆狼首认旗虽未夺得,可那两个头目皆遁。 此人用兵,深得“诡”、“速”、“狠”三味,其部属亦悍勇难制。 今日若其稍迟片刻,或可全歼; 然其战场嗅觉之敏锐,突围决断之果决,实乃劲敌。 “清点伤亡。”王曜缓缓道。 没一会儿,耿毅策马近前,马槊上血跡未乾: “我军亡三十七人,重伤二十八,轻伤近百。斩首四百二十三级,俘一千五百余人,缴获马匹二百零三匹,弓弩二百余张,刀矛盾甲无算。” 王曜点头:“阵亡者就地掩埋,记下姓名籍贯,抚恤加倍,重伤者妥善包扎,待会儿速送成皋医治。” 他顿了顿,望向那些蹲伏在溪涧边的降卒。 这些人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襤褸,此刻瑟缩如待宰羔羊。 其中有不少显然是寻常农户,手中兵器还是锄头、草叉。 “县君,降卒如何处置?”郭邈过来问。 王曜沉默良久。 按秦律,从贼者皆斩。 这一千五百余人,若尽数处决,便是血流成河。 可若全数赦免,又恐纵虎归山。 “十二岁以上男丁,甄別首从。” 王曜最终还是不忍斩尽杀绝: “凡持械抵抗、伤我军卒者,依律处置;被迫裹挟、未伤我军士卒者,刺字为记,遣返还乡。” 郭邈欲言又止,终是抱拳应诺。 日头西斜,將峪谷染成一片金红。 岩壁上的老松拖著长长的影,溪涧水色渐暗,泛著血污的浑浊。 士卒们开始打扫战场,收殮同袍尸首,补刀未死的敌兵,收缴散落的兵甲。 血腥气混杂著尘土与汗味,在山谷中瀰漫不散。 王曜下马,走到一具鲜卑骑尸身旁。 这骑士髡髮左衽,皮甲破损,手中仍紧握半截长矛。 王曜俯身,见其腰间革带上繫著一枚骨雕的狼首坠子,与那认旗上的图腾如出一辙。 “慕容部的狼图腾。” 毛秋晴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此人至死未弃部族信物。” 王曜直起身,望向东北暮色深处。 良久,方道:“此人究竟是何来歷?用兵如此狠辣,绝非寻常流寇。” 毛秋晴摇头:“鲜卑慕容部子弟眾多,燕亡后流落四方者不知凡几。然有此等能耐者,也不多见。”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今日之后,他必记下你这支兵马,他日战场重逢,恐是不死不休之局。” 王曜不语,只是缓缓收刀入鞘。 刀身与鞘口摩擦,发出轻微的錚鸣。 暮风掠过峪谷,带来远山的寒意与血腥。 峪口处,那杆残破的狼首认旗已被秦军士卒收起,旗面污浊,狼首图腾的一只眼在暮色中泛著黯淡的光。 ....... 三十里外,一处荒废的土堡中,慕容麟勒马立於断墙下。 四十余骑散立堡內,人马俱疲,许多骑士带伤,草草包扎的布条渗出血跡。 青驄马口鼻喷著白雾,马身汗湿如洗。 慕容麟浅色眸子望向嵩山方向,那里暮靄沉沉,杀声早已不闻。 良久,他才从牙缝中迸出几个字: “今日之耻,他日老子必百倍奉还。” 突然,马蹄声自堡外传来,慕舆嵩率十余骑驰入。 疤脸汉子翻身下马,肩上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草草裹著的布条已被血浸透。 “將军。” 慕舆嵩单膝跪地: “末將无能,折了许多儿郎……” “起来。” 慕容麟声音冷硬:“若非汝殿后阻敌,我等皆要葬身峪中矣。” 他转身,望向堡中这五十余骑。 这些鲜卑儿郎虽狼狈,眼中凶光未减。 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卒,今日能脱身,来日便可再战。 “可知伏兵主將是何人?”慕容麟忽然问。 慕舆嵩摇头:“旗號是『王』字,却非成皋守军旗制。其人年轻,约二十许,使环首短刀,骑术刀法皆不俗。身旁有一女將,骑射精绝,应是汉人。” “王姓……” 慕容麟眯起眼:“豫州地界,何时出了这號人物?” 他默然片刻,忽然冷笑: “罢了,管他是谁,他日再见便是死敌。此次起兵,本也不指望能一呼百应,成就大事,不过是要观秦军之衅罢了,而今看来,秦廷尚有人,秦军战力仍在。传令,休整半个时辰,趁夜东行。滎阳不可去了,改道往河內。” “河內?” 慕舆嵩一怔:“那可是现下秦军屯粮重地……” “正是重地,才灯下黑。” 慕容麟抚了抚自己坐骑上的鬃毛,皮抹额下的暗红玛瑙在最后的天光中泛起血色的光泽。 “秦军必料我等往滎阳或折返嵩山,本將偏要反其道而行。走河內,抢他一波,而后渡河去河北,如今苻洛、苻重已攻至中山,那里才是用武之地。” 五十余骑轰然应诺,虽疲惫,眼中却燃起新的火焰。 暮色彻底吞没土堡时,这支残兵悄然而出,没入东北方向的夜色中。 (王曜、苻宝、慕容垂等人的专属歌曲以上传到酷狗音乐、qq音乐,感兴趣的兄弟在酷狗、qq音乐搜索“青衫扶苍”就能找到。另外本书q群是1073794380。) 第212章 叛乱弥平 翌日,巳时正。 成皋南门外,晨雾方散,夏阳已高悬东天。 夯土包砖的城墙在日光下泛著灰黄的色泽,垛口处戍卒执矛而立的身影被拉成长影,投在墙根新生的茸茸青草上。 护城河昨夜刚清理过淤塞,水面映著城楼檐角的轮廓,偶有蜻蜓点过,漾开圈圈细纹。 王曜勒马立於吊桥前。 他身上那件赭色窄袖缺胯袍沾满昨日血战留下的污跡,深褐的是乾涸的血,灰黄的是嵩峪的尘土。 左臂伤处经一夜休整,绷带下隱有淡红渗出,但握韁的手仍稳,已无大碍。 晨风拂过他额前碎发,露出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 身后是毛秋晴。 她一手控韁,一手隨意搭在环首刀柄上,目光扫过城头戍卒,带著惯常的审视。 李虎策马立於王曜左侧,连鬢短须上沾著草屑露珠,虎目圆睁,正咧嘴笑著打量城门楼上新换的秦字赤旗。 他未著甲,只穿了那身赭色戎服,外罩皮坎肩,背上负著的大弓弓弦已换新,箭囊鼓胀。 耿毅与郭邈分列老卒队列两翼。 耿毅穿著半旧铁鎧,鎧叶擦得乾净,手中那杆马槊横置鞍前,槊锋以粗布裹了,布角在风中微动。 他面色平静,唯眼中带著一夜未眠的血丝。 郭邈则仍是深褐色裋褐打扮,环首长刀悬於腰侧,刀鞘边缘磨损处露出木色。 他默默望著城门洞內渐近的人影,国字脸上无甚表情。 李成跟在耿毅身后半个马位。 面庞绷紧,嘴唇抿成直线,昨日嵩峪初阵的亢奋已褪去,此刻眼中多了几分沉静,那是见过血火后才会有的神情。 几人身后是九十余骑亲卫老卒,列作三列。 这些自长安带来的百战老卒经硤石堡、嵩峪两战,折损十余人,余者皆带伤痕,但阵列依旧肃然。 他们穿著半旧皮甲,弓刀齐整,马鞍侧掛著水囊行囊,虽风尘僕僕,眼神却锐利如初。 九十余骑老卒之后,相隔二十步,是七百洛阳骑兵列成的长队。 这些骑兵昨日隨赵敖主力作战,亦折损百余,余者虽疲惫,阵列尚整。 他们此刻正看管著二百三十四匹缴获的战马——马匹以麻绳首尾相连,每十匹一组,由两名骑兵牵行。 这些鲜卑坐骑大多膘壮,马鞍制式统一,鞍桥较高,鞍面蒙牛皮,鞍侧悬著箭囊、水囊。 有些马匹鞍褥上还绣著狼首纹,针脚细密,在日光下隱约可见。 吊桥缓缓放下,木板与夯土坡道碰撞,发出沉闷的轰响。 城门洞內率先走出三人。 当先者正是將兵长史赵敖。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深青色交领裋褐,外罩铁甲,护心镜擦得鋥亮。 头戴武冠,冠前鶡羽在晨风中轻颤,面庞方阔,三缕长须梳理得齐整,笑容堆满眼角细纹。 左侧是成皋令郭褒。这位即將卸任的县令穿著半旧的深青色交领广袖,袍摆处沾著昨日守城踏上的灰土。 头戴黑介幘,幘下的面容憔悴,眼窝深陷,颧骨凸出,三缕长须凌乱,唯有一双眼睛仍亮。 他腰束革带,带上悬著铜印綬,步履略显蹣跚。 右侧是滎阳郡丞郑豁。 郑豁仍著那身深青色官袍,袍摆撕裂处已缝补,针脚歪斜。 他面庞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鬍鬚凌乱,显然连日奔波未得安歇。 此刻他扶著一根櫟木杖,目光急切地望向马队。 三人身后跟著十余名属吏、戍卒,皆肃立恭候。 “恭贺王县令凯旋吶!” 赵敖未等王曜下马,已快步上前,拱手笑道: “昨日嵩峪大捷,已由斥候急报。阵斩四百,俘获千五,更缴获战马二百余匹——此等战绩,本官佩甚为佩服!” 王曜翻身下马,抱拳还礼: “长史过誉,此战全赖將士用命,更仗长史昨日正面破敌之功。若非长史率主力击溃叛军主力,彼之残部岂会仓皇南遁?曜不过依计设伏,侥倖成事耳。” 他说得谦逊,將首功推给赵敖。 赵敖脸上笑容更盛,眼角细纹堆叠如菊。 他上前一步,亲热地拉住王曜右臂,刻意避开左臂伤处: “子卿过谦了!若非你料定贼必南遁嵩山,预先设伏,那些溃逃的鲜卑马贼此刻怕已遁入深山,再难擒剿,此番平定成皋之乱,子卿居功至伟!” 说著,他目光越过王曜肩头,望向后方那长长马队,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这些马匹……皆是鲜卑骑坐骑?” “正是。” 王曜侧身示意: “共二百三十四匹,皆膘壮堪用。鞍韉箭囊一应俱全,长史可命人查验。” 赵敖连连点头,捻须笑道: “好,好!此等良驹,正是军中急需之物。” 他环视左右,忽然问道: “桓校尉何在?他听调於王县令,何以却不来拜见上官?” 郑豁拄杖上前一步,答道: “回长史,桓校尉昨日战后便率所部九百余卒,赶往城中护卫邹氏產业了。说是王县令与邹荣有约,平叛后当保其铺面货物无恙。” 赵敖闻言,脸上笑容微滯,旋即恢復如常: “桓校尉倒是守信之人,邹家那边……確实该当照应。” 他话说得含糊,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此时郭褒与郑豁也已上前。 郭褒深深一揖,官袍下摆拂过地上尘土: “王县令解成皋之围,救满城百姓,郭某代成皋父老,谢过县君大恩!” 他声音沙哑,带著彻夜未眠的疲惫,却字字恳切。 王曜忙扶住他: “郭公守城苦战,方保成皋不破。曜率军来援,乃分內之事,何敢言谢?” 郑豁拄杖上前,感嘆道: “子卿,若非你昨日设伏截击,那马贼残部若遁入嵩山,必为后患。此番能竟全功,皆赖子卿之谋!” 王曜看向郑豁手中櫟木杖,眉头微蹙: “郑公,你何以这般模样?” “无妨,无妨。” 郑豁摆摆手:“昨日兵荒马乱,摔了一跤。” 目光却越过王曜,望向那些缴获的战马: “只是……可惜让那鲜卑头领走脱了。” 王曜默然片刻,方道: “彼狡黠如狐,战场嗅觉敏锐,见机极快,虽折其羽翼,然其首未得,確为憾事。” 李虎在一旁瓮声道: “那廝跑得比兔子还快!下次撞见,俺非一箭射穿他心窝不可!” 李成听见这话,握刀的手紧了紧,昨日慕舆嵩那狰狞疤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赵敖见气氛稍沉,便笑著引眾人入城: “子卿辛苦,且隨本官至县衙歇息。已命人备下朝食,虽简陋,总胜於军中之粮。” 王曜向赵敖谢过,隨即转向毛秋晴: “秋晴,你与虎子、李成率弟兄们先入城內兵营安顿。耿毅,你和郭邈领二十人协助有司,將缴获马匹輜重运至城內马厩、武库,清点造册,待长史查验。” 说罢才转身,与赵敖、郭褒、郑豁等一干文武往城內走去。 待王曜等入城后,毛秋晴才翻身上马,和李虎、李成带领九十余骑老卒缓缓启动,穿过吊桥,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嗒嗒作响。 李成跟在李虎马后,目光扫过城门洞內斑驳的砖壁,壁上刀箭旧痕累累,不知是何时何人所留。 七百洛阳骑兵则在耿毅、郭邈指挥下,开始驱赶马队入城。 二百多匹战马被绳索牵连,行进缓慢,马蹄杂沓声、喷鼻声、鞍具碰撞声混成一片。 ....... 成皋城內景象,与昨日战前截然不同。 街道两旁店铺多已开门,酒肆挑出青旗,布庄卸下门板,药铺前晒著新收的草药。 行人渐多,有挎篮买菜的妇人,有推车运货的贩夫,有拄杖观望的老者。 见赵敖、王曜一行走过,百姓多驻足行礼,目光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官军的敬畏,亦有对未知日子的惶惑。 几个孩童蹲在巷口,睁大眼睛望著那些缴获的高头大马,被母亲低声呵斥著拉回屋里。 空气中瀰漫著蒸饼的香气、熬煮豆羹的甜腻,混杂著昨日未散尽的血腥与焦土气息。 行至县衙前,黑漆大门洞开,檐下“成皋县署”匾额漆色斑驳。 门前石阶旁蹲著一对石兽,雕工粗糙,兽首已风化模糊。 赵敖当先踏入,王曜等人隨后。 县衙前院青砖墁地,砖缝间生著茸茸绿苔。 正堂面阔三间,单檐悬山,灰瓦覆顶,檐角铁马在风中叮噹作响。 堂內已设下食案。 並非丰盛宴席,只是寻常朝食: 粟米饭盛在陶钵中,饭面浮著层米油; 蒸饼掺了豆渣,顏色暗黄; 一碟盐渍蔓菁,一瓮醢酱,还有新煮的豆羹,热气裊裊。 四人分宾主落座。 赵敖居主位,王曜居右首,郭褒居左首,郑豁坐於郭褒下侧。 僕役奉上黑陶碗,碗中盛著煮过的温水,加了些盐和薑末。 赵敖举碗笑道: “战时简陋,子卿莫嫌。” 王曜捧碗啜了一口,暖流入腹: “长史客气,此已胜军粮多矣。” 四人默默用食。 粟米饭粗糙,需细细咀嚼; 蒸饼就著醢酱,咸香压住了豆渣的涩味; 盐渍蔓菁脆爽,豆羹温热。 堂外日影渐移,透过欞格在地上投出斑驳光斑。 赵敖用完半碗饭,放下竹箸,状似隨意道: “子卿昨日缴获的那些马匹輜重……不知欲如何处置?” 王曜咀嚼的动作微顿,隨即咽下口中饭食,放下陶碗: “此战乃长史统兵之功,缴获之物,自当由长史决断。曜適才已命人清点造册,稍后便呈与长史过目。” 赵敖眼中闪过满意之色,捻须笑道: “子卿深明大义,本官甚慰,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曜左臂: “此番子卿设伏歼敌,身先士卒,负伤苦战,功劳卓著。若尽数上缴,未免寒了將士之心,这样罢,二百三十四匹马,子卿留一百匹。其余马匹首级並弓弩刀甲,本官带回洛阳,稟明平原公,为將士们请功。” 一百匹。 王曜心中默算,昨日缴获良驹二百三十四匹,赵敖开口便要去一百三十四匹,看似大方,实则拿走了大半。 但他面上不露声色,只拱手道: “长史体恤,曜代麾下將士谢过。” 赵敖笑容愈盛,又看向郭褒: “郭县令守城有功,然则……” 他话锋一转,神色转肃: “成皋民变,究其根源,乃是今春赋税未齐,致民怨沸腾。郭县令身为父母官,未能防患於未然,更纵容乱民围城,险酿大祸。平原公已有钧令:郭褒征粮不力,激成叛乱,著即革去成皋令之职,槛车押送长安,听候裁决。” 堂中霎时一静。 郭褒缓缓放下竹箸,官袍袖口微微颤抖。 他起身,整了整衣冠,朝赵敖深深一揖: “下官……领命。” 三缕长须在晨光中轻颤,那张憔悴面容上却无怨懟,只有深深的疲惫。 郑豁霍然起身,櫟木杖杵地有声: “长史!郭县令虽征粮未齐,然实因去岁歉收、今春青黄不接,百姓已无余粮可征!他屡次上书陈情,恳请减免,皆如石沉大海!此番民变,郭县令亲守城头,身被数创,几殉城垣!若以此论罪,岂非让人心寒?” “郑郡丞!” 赵敖沉声打断,面色转冷: “此乃平原公钧令,本官不过奉命行事,郭县令之功过,自有朝廷公断,非你我所能妄议。” 郑豁还要再说,郭褒已伸手按住他手臂。 这位即將卸任的县令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君明,不必多言。郭某守土有责,未能弭乱於未萌,確是有罪,今能保成皋不破,百姓免遭屠戮,已属万幸,纵槛车赴京,郭某亦无怨。” 他说得平静,眼中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凉。 王曜沉默看著。 他想起昨日嵩峪那些面黄肌瘦的降卒,想起他们手中简陋的农具,想起战场满地尸骸中那些破旧的短褐。 郭褒有罪吗? 或许有,身为县令,未能完成朝廷赋税,確是失职。 可那赋税……当真徵得上来吗? 赵敖见气氛凝重,乾笑两声,起身道: “郭县令深明大义,本官佩服。槛车已备於西门外,午时便发。本官军务繁忙,不便亲送,便请王县令与郑郡丞代本官送郭县令一程吧。” 这话说得圆滑,既全了面子,又避了尷尬。 王曜与郑豁对视一眼,皆拱手应下。 ....... 午时初刻,成皋西门外。 夏阳正烈,將夯土官道晒得发白。 道旁野草萋萋,缀著星星点点的野花,在风中摇曳。 一辆槛车停於道边。 车以硬木製成,栏柱粗如儿臂,以铁箍加固。 顶覆苇席,遮阳蔽雨。 车前套著一匹老马,马鬃稀疏,正低头啃食道旁草叶。 十名押送兵卒持矛立於车侧,皆是赵敖亲卫,面色冷硬。 郭褒已卸去官袍印綬,换了一身半旧葛布深衣,头髮以竹簪綰起,手中提著个小小行囊,不过是几件换洗衣物、一方砚台、两卷书册。 他站在槛车前,回头望了一眼成皋西城楼。 灰黄的城墙在日光下沉默矗立,垛口处戍卒的身影如剪影。 檐角铁马叮噹,隨风送来隱约的市井人声。 “郭公。” 王曜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布囊: “此去长安,路途遥远,这些钱銖郭公且带著,路上添些饮食。” 布囊沉甸甸,约有五六贯。 郭褒摇头,推回布囊: “王县令好意,郭某心领。然郭某戴罪之身,岂敢受此?阁下新至成皋,百废待兴,用钱之处甚多,还是留著賑济百姓罢。” 他顿了顿,看向王曜,憔悴面容上浮起一丝苦笑: “倒是郭某该向王县令致歉,刚与你一晤,便將这烂摊子拋给了你。成皋经此战乱,百姓存粮將尽,今夏赋税又至……往后,只能辛苦王县令了。” 王曜苦笑,將布囊强行塞入郭褒行囊: “郭公不必推辞,此乃是县衙诸同僚之谊。至於成皋政务……曜既接此任,自当竭力。” 郑豁拄杖上前,眼眶通红: “文举,此去长安,你……你要保重。待我回滎阳后,必力劝太守上书朝廷,陈明你守城之功!朝廷若明察,或可从轻发落……” 郭褒拍了拍老友手臂,摇头笑道: “君明不必费心,郭褒为官二十载,深知朝廷法度。征粮不力,激成民变,此乃大罪,纵有守城之功,亦难抵过,若能保全身家性命,已属万幸。” 他话说得豁达,眼中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黯然。 沉默片刻,郭褒忽又低声道: “王县令,君明兄,郭某尚有一言。” “郭公请讲。” “成皋百姓……实是苦极。” 郭褒望向城內方向,声音压得更低: “去岁襄阳、淮南之役,已征粮数次。今春青黄不接,家家已无隔夜之粮,朝廷为平幽州叛乱,又加赋三成,郭某几番上书陈情,皆被驳回。张卓虽为乱民之首,然其言『抗赋求生』,实是百姓心声。此番虽平叛乱,然根源未除。若今夏赋税再如数徵收,恐……恐再生变数。” 他顿了顿,看向王曜,目光恳切: “王县令少年英才,深得天王赏识。若有机会,可否向朝廷进言,减免成皋今岁赋税?哪怕只减两三成,也能让许多百姓熬过这个秋天。” 王曜心中一震。 他想起昨日嵩峪那些面黄肌瘦的降卒,想起他们手中简陋的农具,想起战场满地尸骸中那些破旧的短褐。 “曜……必当尽力。” 他郑重承诺,虽知此事艰难。 郭褒深深一揖: “如此,郭某便代成皋百姓,谢过王县令。” 正说话间,押送兵卒已上前: “郭县令,时辰不早,该上路了。” 郭褒点头,转身走向槛车。 他抬腿迈入车內时,葛布深衣下摆拂过车栏,露出磨损的膝裤。 身形略显佝僂,不復昨日城头持剑死战之姿。 兵卒合上车栏,铁锁咔噠落下。 老马喷鼻,蹄子刨了刨黄土。 郑豁拄杖上前,握住车栏,声音哽咽: “文举,珍重!” 郭褒在车內盘膝坐下,將行囊置於身侧。 他抬头望向两位送行者,憔悴面容上浮起一抹淡淡笑意: “二位留步罢,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若有缘,我等再会。” 说罢,闭目不语。 兵卒挥鞭,老马迈步,槛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黄土官道,留下两道深深辙痕,扬起细细尘埃。 王曜与郑豁立於道旁,皆目送槛车渐行渐远。 日光灼灼,將槛车的影子投在官道上,拉得细长。 车顶苇席在风中微微颤动,栏柱间隙中,偶尔可见郭褒端坐的身影。 郑豁忽然將櫟木杖狠狠杵地,眼中泪光闪动: “文举守城死战,保境安民,何罪之有?!若非朝廷横徵暴敛,岂有今日之乱?!” 王曜沉默,不知何言以对。 便在这时,身后忽传来急促马蹄声。 王曜回头,只见一骑自城门方向疾驰而来。 猩红披风在风中猎猎飞扬,黛青色绢袍下摆拂过马鞍——不是毛秋晴还是谁。 她驰至近前,猛勒韁绳,战马人立而起,长声嘶鸣。 “子卿!” 毛秋晴声音清冷急促,额前火焰纹金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桓校尉和长史麾下一个校尉,在城东邹氏货栈外对峙起来了!两边各引数百兵,弓弩皆张,眼看就要火併!” 第213章 余波荡漾 毛秋晴话音方落,王曜面色已沉。 城东邹氏货栈乃前日战前他与邹荣约定必保之地,若在此时生出变乱,不但失信於商贾,更恐激化军中將校矛盾。 赵敖麾下诸部与桓彦所部本就有隙,如今战事方歇,正是人心浮动之际。 “走!” 王曜翻身上马,韁绳一抖,坐骑调头便向东驰去。 毛秋晴紧隨其后,猩红披风在疾驰中猎猎作响。 郑豁拄杖欲追,奈何腿脚不便,只得朝二人背影喊道: “子卿!千万以安抚为上!” 王曜回首頷首,人马已衝出十余丈。 成皋城內街道本不甚宽,青石板路被连日兵马践踏,多处碎裂凹陷。 两旁民户闻马蹄声急,纷纷掩门窥探,只见两骑如风掠过,扬起细细尘埃。 城东邹氏货栈位於东市东南角,原是一处三进院落改建而成。 门前青砖墁地,立著两尊石鼓,鼓面雕著貔貅纹,已磨损模糊。 黑漆大门洞开,门楣上悬著“邹氏商社”匾额,金字在午后的日光下泛著暗淡光泽。 此刻货栈前空地已聚了数百兵卒。 西侧是桓彦所部两百余人,皆著半旧皮甲,持矛按刀,阵列齐整,肃杀之气瀰漫。 桓彦本人立於阵前,铁鎧在日光下泛著冷硬青光,武冠前那根褐色鶡羽微微颤动。 他面沉如水,右手按著腰间环首刀柄,俊朗面容上剑眉紧锁,目光如刀锋般扫向对面。 东侧则是另一支秦军,约三百余人,衣甲较桓彦部稍新,却阵列鬆散,兵卒面上多带骄悍之色。 当先一將年约三旬,面庞黝黑,鼻樑微塌,留著短硬髭鬚,头戴武冠,冠前未插鶡羽,只缀一枚铜扣。 身著深褐色交领裋褐,外罩铁甲,护心镜擦得鋥亮,此刻正横眉怒目,手中马鞭直指桓彦: “桓彦!你区区一个北营校尉,安敢擅杀某麾下什长!今日若不將某那四个儿郎交出,某便踏平你这鸟阵!” 桓彦冷声道:“刘校尉,你那五个部下趁乱劫掠商贾货栈,按律当斩。某命人拿问,彼等竟敢持械反抗,那什长自己撞到矛尖殞命,怪得谁来?其余四人现已押在货栈內,待王县令至,自有公断。” “放屁!” 刘校尉啐了一口,短硬髭鬚隨著嘴唇开合而抖动: “什么劫掠?某的儿郎不过是捡些无主之物,怎就成了劫掠?你桓彦倒会扣帽子!再者说,即便真有此事,也该由某这直属上官处置,轮得到你越俎代庖?” 他身后兵卒轰然鼓譟,矛杆顿地,发出沉闷响声。 桓彦所部士卒亦不甘示弱,前列刀盾手踏前半步,盾牌相撞,鏗然有声。 双方剑拔弩张,弓手已悄悄搭箭上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便在这千钧一髮之际,马蹄声如骤雨般自街西传来。 “住手!” 王曜厉喝声穿透喧囂。 两骑冲至阵前,王曜猛勒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动数下,重重落地,激起一片尘土。 他翻身下马,目光扫过对峙双方,面色沉凝如铁,左臂伤处因这番疾驰隱隱作痛,却恍若未觉。 毛秋晴亦下马立於王曜身侧,黛青色胡服下摆拂过地面,她一手已按在环首刀柄上,额前火焰纹金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高马尾编作的细辫以银环束住,鬢角微湿,显是方才疾驰所致。 “王县令来得正好!” 那刘校尉见王曜至,语气稍缓,却仍带著愤懣: “桓彦擅杀某麾下什长,又锁拿某四个儿郎,此事还请王县令主持公道!” 王曜未立即答话,而是先看向桓彦: “桓校尉,究竟怎么回事?” 桓彦拱手,声音清晰冷静: “回县君,末將奉命护卫邹氏產业。適才巡查至此,撞见刘校尉麾下一行五人,正从货栈內搬出绢帛、香料,装入麻袋。货栈掌柜指认,彼等破门而入,强取货物。末將命人拿问,那什长竟持刀反抗,推搡间撞到士卒矛尖,贯穿咽喉,当场气绝。其余四人已被拿下,现押在货栈厢房內。” 王曜点头,转向刘校尉: “刘校尉,桓校尉所言可实?” 刘校尉面色变幻,梗著脖子道: “便算是实,那也是战后常见之事!官兵血战辛苦,借些货物慰劳,何罪之有?即便要处置,也该由本校军法从事,桓彦越权拿人,已违军制!更害了一条性命!” 他说到此处,眼圈竟有些发红: “那什长唤作胡三,跟了本校尉七年!从关中打到中原,身上伤疤不下十处!没死在叛贼刀下,倒死在自己人手里!王县令,这口气刘某咽不下!” 王曜沉默片刻,缓缓道: “刘校尉麾下士卒劫掠商贾,证据確凿。战时军法有明令:趁乱劫掠民財者,斩。桓校尉奉命护卫邹氏產业,撞见此等行径,出手制止,乃是本职。那什长持械反抗,自取死路,怨不得旁人。” 刘校尉闻言,面色涨红: “王县令这是要偏袒桓彦了?” “非是偏袒,乃依法度行事。” 王曜声音转冷: “然那什长既曾为国征战,身有旧伤,本官亦不忍其身后淒凉。这样罢,其余四名劫掠士卒,交还刘校尉依军法处置。那什长胡三,按阵亡士卒例给予抚恤,本官再额外从县衙里拨粮二十石,以慰忠魂。刘校尉以为如何?” 这番处置,既维护了军法威严,又给了刘校尉台阶,更恤及士卒身后,可谓周全。 刘校尉张了张嘴,似还想爭辩,却见王曜目光沉静如深潭,竟一时语塞。 便在此时,街西又传来马蹄声。 一骑载著郑豁奔驰而来。 奔到近前,郑豁在骑手的搀扶下下马,他踉蹌行至王曜身侧,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喘息道: “子卿……赵长史手令。” 王曜接过展开,只见帛上墨跡新鲜,写著: “著王曜、桓彦即处置邹氏货栈事宜,不得滋扰商贾。各部士卒各归本营,不得擅离。违令者,军法从事。” 落款处盖著“豫州刺史府將兵长史赵”的朱印。 郑豁低声道:“老夫適才回衙,长史遣老夫送此手令,便急急送来。” 王曜將帛书示於刘校尉: “长史钧令在此,刘校尉可还有话说?” 刘校尉盯著那方朱印,脸色变幻不定。 良久,他狠狠一跺脚,抱拳道: “末將……遵令!” 说罢转身,对麾下兵卒吼道: “还愣著作甚?回营!” 三百兵卒悻悻收械,隨著刘校尉向西而去,脚步声杂乱,扬起一路尘土。 桓彦这才上前,向王曜深深一揖: “谢县君主持公道。” 王曜摆手,左臂伤处又是一阵抽痛,他微微蹙眉,隨即展顏: “桓校尉秉公执法,何谢之有?以后凡遇此类事件,但可执法如初,不必介怀。” 桓彦心中颇为感动,直觉这年轻县令颇有担当,当即点头: “末將谨记。” 毛秋晴此时也走近王曜,猩红披风在午后微风中轻轻拂动。 她看了眼货栈洞开的大门,內里箱笼翻倒,绢帛散乱,淡淡道: “邹家掌柜何在?” 货栈內哆哆嗦嗦走出一个中年男子,头戴黑漆平巾幘,身著天青色交领襴衫,面庞圆润,蓄著短须,正是邹荣留在成皋的管事。 他趋步上前,躬身作揖: “小人邹福,谢过诸位上官主持公道!” 王曜道:“邹管事,受损货物可清点过了?” 邹福忙道:“清点了,清点了!幸得桓校尉保护及时,未酿成损失。” 王曜点了点头,又转向桓彦道: “桓校尉,那四名士卒便交还刘校尉处置罢,至於抚恤胡三之事,自由我来安排。” “多谢县君。” 王曜又对郑豁道: “郑公,还要劳你回衙一趟,將此事处置结果稟报长史。” 郑豁拄杖点头: “老夫省得。” 待诸事分派完毕,日头已偏西。 王曜与毛秋晴、桓彦三人並轡往城內兵营行去。 ....... 成皋兵营位於城西北隅,原是一处屯田军寨改建。 营墙以夯土筑成,高约丈五,上设女墙,虽简陋却还算齐整。 辕门前立著两桿认旗,一桿绣“成皋县衙”,一桿绣“將兵长史赵”,在晚风中微微飘扬。 三人入营,早有士卒牵走马匹。 营內格局分明: 左厢是士卒营房,以土坯砌成,茅草覆顶; 右厢是马厩、武库、粮囤; 中间空地上设著箭垛、石锁,显然是平日操练之所。 桓彦引二人至自己帐中。 这军帐阔约三丈,以厚毡製成,帐顶开有天窗,光线斜射而入,映得帐內朦朦亮。 地上铺著苇席,席缘以青布包边。 正中一张黑漆櫸木书案,案上摆著笔砚、简牘,另有一盏陶製油灯,灯盏內积著半凝固的脂膏。 案后设一张胡床,铺著狼皮褥子。 两侧各置两个蒲团,以麦秆编成,边缘磨损。 “营中简陋,县君、毛统领勿要见怪。” 桓彦说著,亲取陶壶倒了三碗水。 水是煮过的,盛在黑陶碗中,微温。 王曜在蒲团上坐下,毛秋晴则选了靠帐门处,既能观外动静,又便於进退。 “今日之事,桓校尉不必掛怀。” 王曜捧碗啜了一口,见桓彦似仍有忧色,宽慰道: “刘校尉那边,我自会修书向平原公分说明白,你秉公执法,並无过错。” 桓彦苦笑:“末將非是担心问责,只是……军中积弊如此,令人心寒。士卒劫掠,上官护短,长此以往,军纪何在?那刘校尉口口声声说胡三跟了他七年,身被十创,可曾想过,被劫掠的商贾也是大秦子民?若人人皆以此为由纵兵劫掠,士民何辜?” 他说到激动处,拳头不自觉攥紧。 王曜默然,他想起入蜀作战时,姜飞杀降立威; 想起昨日战后,赵敖下令斩杀叛军家眷; 想起方才刘校尉那理直气壮的模样。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法度鬆弛,权贵骄纵,这已是常態。 良久,他方道: “积弊非一日之寒,欲正之亦非一日之功,我等但尽本分,持守中正,徐徐图之罢。” 毛秋晴忽然开口,声音清冷: “素闻桓校尉昨日战场指挥,颇见章法。那鲜卑马贼头领引骑冲阵,幸得校尉指挥有方,才將之击退,进而扭转战局。嵩山峪口一战,县君也道此人心智不凡,他日若再遇,或是劲敌。” 提到昨日战事,桓彦神色稍缓,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那马贼头领確实不凡,见冲我军阵不成,当即便弃步保骑,狠绝果断。其麾下骑兵虽只三百,然阵列严整,骑射精熟,绝非寻常流寇。” 王曜点头:“桓校尉可曾审问降卒?知彼等来歷?” “审了一夜。” 桓彦从书案上取过一卷简牘,展开道: “俘获的俘虏中,大半是张卓裹挟的本地百姓,小半是那昌黎鲜卑卫驹老儿麾下的昌黎老卒。至於那鲜卑骑兵……俘虏的人说,只知头领是一个叫『飞豹』的人,其余一概不知。” “飞豹?” 王曜皱眉:“此人號比王弥,志不在小啊!” 桓彦放下简牘,沉吟道: “观其部眾装扮、战术,桓某推断,那卫驹老儿,应是前燕旧將。燕主慕容暐降秦时,有些將领不愿归附,率部流亡,出没於太行、嵩山一带。这老儿用兵老辣,麾下士卒虽衣甲破旧,却阵列不散,非寻常匪寇可比。”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至於那飞豹……年纪虽轻,用兵却深得『诡、速、狠』三味。其部骑兵鞍韉制式统一,鞍褥多绣狼首纹,此乃鲜卑部图腾。且彼等髡髮左衽,髡髮样式却与寻常鲜卑略有不同,额前留髮较多,以骨簪束顶,此是前燕鄴城禁卫军的旧制。” 王曜心头一震: “卿之意,是慕容氏宗室?” “十之七八。” 桓彦目光凝重: “燕亡至今已十年,慕容氏子弟流落四方者眾。其中或有心怀故国、伺机復起者。此番成皋民变,张卓本不过抗赋求生,那飞豹却率精骑混杂其中,所图恐怕不小。” 帐中一时寂静。 天窗透入的日光渐渐西斜,在苇席上投出长长的菱形光斑。 毛秋晴轻叩膝头,黛青色胡服下摆隨著动作微动: “若如此,那飞豹、卫驹遁走后,会往何处去?” 桓彦思忖片刻,缓缓道: “彼等残兵不过数百人,人困马乏,必寻落脚之处。往南是嵩山深处,但已被县君截杀,短时之內,当不敢再来,往东是滎阳……” 他忽然停住,眼中闪过异色。 “滎阳太守余蔚,乃是扶余降臣。” 桓彦声音压低: “此人十年前献鄴城北门迎王师入城,因而得天王信任,授滎阳太守。然这十年来,余蔚在任上贪墨敛財,安插亲信,將滎阳经营得密不透风,好似国中之国,更收容、包庇许多前燕残部。末將昔年巡防至滎阳,曾见其郡兵中多有鲜卑、乌桓面孔,操练时阵列鬆散,却装备精良,那些兵甲,本不该是一郡之兵所能有。” 王曜深吸一口气: “桓校尉是说,余蔚暗通燕国余孽?” “既是暗通,亦是养寇自重。” 桓彦冷笑:“余蔚降秦十年,未得升迁,心中岂无怨懟?他收容燕国残部,一来可充实私兵,二来待价而沽。若朝廷势强,他便继续做他的太守;若天下有变,这些残部或便是他谋反起事的本钱。” 毛秋晴接话:“如此说来,那飞豹和卫驹残部,很可能奔滎阳去了。” “极有可能。” 桓彦点头:“滎阳地近洛阳,却又在余蔚掌控之下。彼等遁入滎阳地界,追兵便难深入。且余蔚郡中粮秣充足,足供残兵休整。” 毛秋晴愤然道:“那余蔚如此妄为,豫州刺史难道都不管管吗?” 桓彦嘆息:“昔年吕长史便曾劝諫苻重,注意滎阳动向,然后来才知那苻重一心谋反,自然无动於衷,说不定还与之串联。至平原公来后,虽也注意到那余蔚尾大不掉之患,然恰逢朝廷向襄阳和淮南用兵,平原公忙得焦头烂额,自然就顾不上了。今春幽州叛起,那余蔚输送粮草,倒也还算积极,於是也就不了了之,乃至今日。” 王曜默然良久,方道:“此事我会寻机密奏朝廷,然无实据,不可轻动。余蔚毕竟是封疆大吏,若无铁证而劾之,反打草惊蛇。” 他看向桓彦,忽然展顏一笑: “这些暂且放下,桓校尉昨日临阵指挥,令人大开眼界。据长史所言,那变阵诱敌、合围骑兵之术,精妙绝伦,可否与我细细说说?” 桓彦见王曜兴致勃勃,不禁也露出笑意。 他自书案下取出一卷牛皮地图,在苇席上铺开,又以笔蘸水,在案面上画出简略阵型: “县君请看,昨日叛军分三路而来,张卓部正面,卫驹部左翼,鲜卑骑兵游弋右翼。彼等以流民为前驱,欲耗我箭矢……” 他侃侃而谈,从两军初始阵列,到弓弩轮射之策,再到中军空心方阵诱敌,最后合围歼骑,每一步意图、应对、变化,皆剖析得清清楚楚。 王曜听得入神,不时发问: “若彼鲜卑骑兵不入彀中,反斜插左翼,与卫驹部合击,又当如何?” 桓彦略一思索,以笔在案面画出一道弧线: “那便需右翼弓弩手分作三批,一批阻流民,二批攒射鲜卑骑,三批待命。同时令前军刀盾手向左侧倾斜,结成半月阵,护住弓弩手侧翼……” “若卫驹部不惜流民性命,强行冲阵呢?” “则放其入阵,以长矛手居前,刀盾手居侧,弓弩手居后,结成车阵。彼流民无甲,入阵即如羔羊……” 一问一答间,日光悄然移动。 毛秋晴静静听著,见王曜双目发亮,桓彦神采飞扬,二人如逢知己,谈兵论阵,竟忘了时辰。 她微微一笑,悄然起身,掀帘出了军帐。 不知不觉间,帐外已是黄昏。 营中炊烟裊裊升起,粟米粥的香气混杂著炙肉的焦香,在晚风中飘散。 士卒们围坐一堆堆篝火旁,就著陶碗喝粥,偶有说笑声传来,那是劫后余生的轻鬆。 毛秋晴走向炊营。 那里立著三口大陶灶,灶火正旺,上架著铁釜,釜中粟米粥咕嘟冒泡。 几个炊夫正將昨日缴获的阵亡马肉切成块,串在木籤上炙烤,油滴落入火中,噼啪作响。 “毛校尉!” 炊营什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卒,缺了左耳,见毛秋晴来,忙躬身行礼。 “王县令与桓校尉还未用饭。” 毛秋晴淡淡道:“盛两碗粥,炙些肉,再切一碟盐渍蔓菁,我端过去。” “好嘞!” 老卒手脚麻利,取来两个黑陶钵,舀了满满粟粥,又选了几串烤得焦黄的马肉,另从一个陶瓮中夹出盐渍蔓菁,盛在木碟里。 “您拿好!” 毛秋晴接过木盘,转身往回走。 营中士卒见她端著饭食,纷纷让道,目光中带著敬畏。 昨日嵩峪之战,这位女校尉箭无虚发、刀斩数骑的身手,早已传遍全军。 帐內,王曜与桓彦谈兴正浓。 “……故用兵之要,不在兵多,而在心齐。阵势变化,无非虚实奇正。然士卒若不知为何而战,纵有良將妙策,亦难竟全功。” 桓彦慨然道:“昔年韩信背水列阵,士卒皆知退则必死,故能奋不顾身。今我大秦將士,若皆能明县君所言般澄清天下之义,何愁天下不定?” 王曜抚掌:“士彦(桓彦表字)此言,深得治军之本。我观你平日整军,士卒令行禁止,阵列变换如臂使指,此非一日之功。只可惜卿在洛阳十年,竟未得升迁,不然以士彦之才,练出数万如此精兵,关东何以还如此多事。” 桓彦苦笑:“精兵谈不上,不过是些肯听令的老卒罢了。至於十年未迁……呵,桓某性子直,不善逢迎,上官不喜,也是常理。” 王曜嘆了口气,正色道:“以士彦之才,便是面对慕容垂那等天下名將,怕也不遑多让。卿不必灰心,明珠蒙尘,终有重辉之日,改日若有机会,我必向公侯举荐。” 桓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却只拱手道: “县君过誉了。” 便在此时,帐帘掀起。 毛秋晴端著木盘进来,粟米粥的香气隨之瀰漫开来。 她將木盘置於书案上,高声笑道: “你俩谈了这半晌,还不饿么?” 王曜这才觉腹中飢鸣,与桓彦相视一笑,当即大块朵颐起来。 帐外暮色渐浓,营中篝火次第亮起,如星河坠地。 远处成皋城楼传来隱约的刁斗声,一声,两声,沉厚悠长,在这战火方熄的黄昏里,显得格外苍凉。 第214章 讯问陈冉 四月底的一个清晨,成皋城南门外。 天色青灰,东方天际才泛起鱼肚白,疏星尚未褪尽。 夏初晨风掠过城郊原野,带著露水的湿凉,拂过道旁野草萋萋。 护城河水面平静如镜,倒映著城楼檐角的剪影,偶有早起的蜻蜓点过,漾开细碎涟漪。 王曜率本县文武立於吊桥前。 他今日未著甲冑,换了一身天青色交领直裾,广袖垂落,腰间束著深青色革带,带上悬著那枚银鱼袋。 长发以青帛束於脑后,额前几缕碎发被晨风吹起,露出那双沉静的眼。 左臂伤处仍隱隱作痛,但经昨日毛秋晴换药包扎,已无大碍。 身侧三步外,毛秋晴亦卸了戎装。 她梳著惯常的高马尾,髮辫以数股细银环束紧。 一身黑色窄袖胡服,领口、袖缘以朱红丝线绣著蔓草纹,腰束蹀躞带,带上悬著环首短刀。 脚蹬乌皮靴,靴筒以牛皮条交叉束紧,干练利落。 吊桥已放下,木板与夯土坡道相接处发出沉闷声响。 赵敖率三千六百余步骑正在陆续出城。 这些洛阳兵卒经两日休整,精神稍復,队列较前日整齐许多。 前军是刀盾手与长矛手混编,中军为弓弩手,后军则是輜重车队——车上满载这几日缴获的兵甲旗鼓,以及那一百三十四匹战马。 赵敖本人骑在一匹黄驃马上,头戴武冠,冠前鶡羽轻颤,眼中带著几分志得意满。 见王曜率县衙诸曹属僚,已在桥头相候,赵敖催马近前,於鞍上拱手笑道: “子卿何必亲来相送?你我同袍一场,不必如此客气。” 王曜拱手还礼:“长史率军平叛,解成皋之围,功在社稷,曜忝为县令,自当相送。” 赵敖翻身下马,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子卿,昨日那些马匹輜重,本官已命人清点完毕,一百三十四匹良驹,弓弩二百张,刀矛盾甲无算。此番回洛阳稟报,平原公闻此大捷,必甚欣慰,子卿之功,本官定会如实上奏。” 王曜神色平静: “全赖长史运筹帷幄,將士用命,曜不过尽本分耳。” 赵敖眼中闪过满意之色,捻须笑道: “子卿过谦,不过……成皋新定,百废待兴,子卿肩上的担子不轻。赋税、抚民、整军,桩桩件件皆需费心,若有难处,可遣人来洛阳,愚兄自当倾力相助。” 王曜心知他不过委蛇客套,面上却毫不客气,拱手笑道: “谢长史关怀,日后定少不了叨扰之处。” 赵敖笑容微僵,隨即哈哈大笑,只道王曜真是个实诚人。 此时桓彦亦策马过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仍著铁鎧,但未戴武冠,只以青帛束髮。 俊朗面容上带著彻夜未眠的疲惫,眼中血丝未褪,却仍清明如常。 他翻身下马,向赵敖和王曜行礼: “长史、县君,末將所部九百卒已整队完毕,隨时可以出发。” 赵敖点点头,又看向王曜: “子卿,桓校尉此番立下战功。本官意欲带他回洛阳,向平原公荐其才,你以为如何?” 王曜心中一动。 桓彦之才,他那日深有体会,若果能高升,对改善豫州军务,將大有裨益。 赵敖既如此言语,倒少了他日后苦口婆心。 他看向桓彦,见这位將军面色平静,目光却望向东方渐亮的天际,不知在想些什么。 “桓校尉大才,曜亦深敬。” 王曜缓缓道:“若能得长史举荐,报效朝廷,自是好事。” 赵敖笑容愈盛:“如此甚好!” 说罢转身,拍了拍桓彦肩膀: “士彦,隨本官回洛阳,好生准备,平原公最喜英才,必不会埋没於你。” 桓彦拱手:“谢长史提拔。”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貌似对赵敖的允诺已司空见惯,不抱希望。 反而是走到王曜跟前,躬身施礼: “彦与县君相晤不过数日,却大慰平生,他日若有需要效劳之处,千万莫要客气。” 王曜笑容可掬地扶起他,拉到稍远处低声道: “你且放心,邹氏在成皋的產业货物,尚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回去之后,若他胆敢失信,本官自有拿捏他的手段。” 桓彦与他相视一笑,一切皆在不言中。 就在此时,一辆双辕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车篷以青布蒙就,帘幕低垂。 驾车的是个老僕,鬚髮花白,手中韁绳握得紧。 车后跟著十余名郡兵,皆持矛佩刀,神色肃然。 马车在吊桥前停下。 郑豁掀帘而出。他下车时身形微晃,显然腿伤还没好利索,幸得老僕搀扶方站稳。 “郑公。”王曜上前一步作揖。 郑豁摆摆手,苦笑道: “老了,不中用了。” 他目光扫过赵敖、桓彦,最后落在王曜脸上,嘆了口气: “子卿,郭县令之事……还望你莫要介怀,日后仍需恪尽职守,勤勉奉公。朝廷法度如此,非人力所能改。” 王曜默然点头。 郑豁又看向赵敖,拱手道: “长史,下官这便回滎阳了。成皋新定,还需仰仗长史在平原公面前美言,减免今岁赋税,让百姓喘口气。” 赵敖面色微沉,旋即展顏: “郑郡丞放心,本官自当尽力。” 他话说得含糊,郑豁却不再多言,只深深一揖。 此时朝阳已升过邙山脊线,金光刺破晨雾,將城楼檐角染成一片暖色。 赵敖翻身上马,环视左右,朗声道: “时辰不早,出发!” 號角声起,低沉浑厚。 四千五百余步骑开始移动,脚步声、马蹄声交叠四起,踏得黄土官道微微震颤。 輜重车队轮轴吱呀,马匹喷鼻,兵甲碰撞声叮噹作响。 桓彦向王曜抱拳: “县君,保重。” 王曜还礼:“士彦,珍重。” 桓彦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匯入行军队列。 他那杆“北营千人督桓”的认旗在晨风中猎猎飞扬,渐行渐远。 郑豁的马车亦缓缓启动,向东驶往滎阳方向。 老僕挥鞭,马匹迈步,车轮碾过黄土,留下深深辙痕。 郑豁坐於车內,透过帘幕缝隙,回望成皋城楼,眼中神色复杂。 王曜等人立於道旁,目送队伍远去。 晨光愈盛,將兵马身影拉得细长。 尘土扬起,如黄龙蜿蜒,渐次没入东方天际。 待最后一名士卒消失在官道转角,毛秋晴方冷冷道: “赵敖走得倒急,那刘校尉纵兵劫掠之事,也不见他有半句处置。” 王曜摇头:“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提。” 他转身看向毛秋晴: “先去狱中。” ....... 成皋县狱位於县衙西侧,是一处独立的院落。 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著“成皋县狱”匾额,漆色斑驳。 门前蹲著一对石兽,雕工粗糙,兽首已风化模糊,唯余轮廓。 狱卒见王曜至,忙开启大门。 院內青砖墁地,砖缝间生著茸茸绿苔。 正面三间狱厅,两侧是监房,以夯土筑墙,开小窗,窗欞以硬木製成,粗如儿臂。 空气中瀰漫著霉味、尿臊味,混杂著隱约的血腥气。 王曜与毛秋晴踏入狱厅。 厅內昏暗,只靠墙根几处小窗透入天光。 地上铺著苇席,席缘磨损。 正中一张黑漆櫸木案,案上摆著笔砚、简牘,另有一盏陶製油灯,灯盏內积著半凝固的脂膏。 狱吏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面庞乾瘦,眼窝深陷,穿著半旧的深褐色交领裋褐,腰间束著草带,带上悬著一串钥匙。 见王曜进来,忙躬身行礼: “县君。” “带陈冉来。”王曜淡淡道。 狱吏应诺,转身走向东侧监房。 钥匙碰撞声清脆,铁锁开启声刺耳。 片刻后,脚步声响起。 陈冉被两名狱卒押入厅中。 他仍穿著那身青灰襴衫,然已破烂不堪,下摆撕裂,沾满血污泥泞。 长发披散,三缕长须凌乱,面上有几处瘀伤,颧骨高肿。 手上戴著木枷,枷锁以铁链相连,走动时哗啦作响。 但那双眼睛仍亮得灼人。 狱卒按他跪下,陈冉却挺直脊背,昂首直视王曜。 王曜在案后坐下,毛秋晴立於身侧。 “陈冉。” 王曜开口,声音平静: “张卓起事始末,你且细细道来。” 陈冉冷笑:“事已至此,还有何可说?成王败寇,要杀便杀,何必多问!” “张卓为何起事?” 王曜不为所动:“真是为抗赋求生?” “不然为何?” 陈冉眼中闪过讥讽。 “王县令出身北海王氏,又是太学生,天子门生,自然不知民间疾苦。去岁襄阳、淮南两场大战,豫州已征粮三次。今春青黄不接,家家无隔夜之粮,朝廷为平幽州叛乱,又加赋三成!郭县令几番上书陈情,皆被驳回。张帅……不过是嵩山一猎户,被逼得活不下去,才聚眾抗赋!” 他顿了顿,声音转厉: “成皋七乡十八里,今春饿死者不下百人!易子而食,析骸而爨,古书所载惨状,今在眼前!张帅起事时,麾下七千之眾,大半是活不下去的百姓!他们手中拿的是锄头、草叉、削尖的木棍,不是刀枪弓弩!你们秦军剿灭的,不是叛贼,是活不下去的饥民!” 厅中一时寂静。 窗隙透入的天光在陈冉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眼睛如燃烧的炭火。 毛秋晴黑色胡服的下摆在昏暗中微微拂动,她右手按著刀柄。 听到“易子而食”四字时,她眉头微蹙,却未言语。 王曜沉默片刻,方道: “那张卓如何结识飞豹与卫驹?” 陈冉嗤笑:“飞豹?卫驹?王县令说的是那些鲜卑步卒和马贼吧?” 他仰头,喉结滚动: “张帅起初只聚了本乡两千余人,在嵩山深处躲藏。三月中,那飞豹突然率数百骑来投,说闻听抗赋义举,特来相助。张帅本有疑虑,但那飞豹麾下骑兵精悍,又带来粮草兵器,便暂且收容。后来那卫驹也率部来投,说是昌黎鲜卑,不愿为秦虏效力,愿共举义旗。” “飞豹真名为何?”王曜追问。 陈冉想了想,冷笑一声,故道不知: “他只让部眾唤他『飞豹將军』,真名从不透露。但观其部眾装扮、言行,应是慕容鲜卑贵胄。那卫驹倒是坦然,自称是前燕昌黎太守,燕亡后不愿降秦,流亡中原已十年。” 王曜与毛秋晴对视一眼。 陈冉所言,与桓彦推断大致吻合。 “飞豹与卫驹,所图为何?” 王曜继续问:“真是为助张卓抗赋?” 陈冉忽然大笑,笑声在狱厅中迴荡,嘶哑悽厉: “王县令啊王县令,你当真以为,那些鲜卑贵胄会关心我等汉民死活?飞豹来投时,带的是精骑硬弓;卫驹麾下,是百战老卒。他们看中的,是张卓聚起的数千饥民——那是现成的肉盾,是消耗秦军箭矢的牲口!” 他止住笑,眼中闪过痛色: “那日攻城,飞豹申时才动,便是要让我等的人先送死,耗光守军箭矢金汁。次日野战,又以流民为前驱,鲜卑骑兵在后掠阵。张帅……张帅直到死前,才看明白这些。” 王曜默然。 他想起前日嵩峪那些面黄肌瘦的降卒,想起他们手中简陋的农具,想起战场满地尸骸中那些破旧的短褐。 陈冉忽然前倾身体,木枷铁链哗啦作响: “王县令,陈某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讲。” “你出身北海王氏,汉家名门。” 陈冉盯著王曜,一字一顿: “太学读书时,听闻你在崇贤馆驳倒周虓,论华夷之辨,言『华夷之別在乎文化,非关血统』,此话可是真心?” 王曜神色不变:“是。” “那好。” 陈冉嘴角勾起讥誚弧度。 “既如此,似氐酋征伐无度,横徵暴敛,可是华夏之圣君?若非华夏之圣君,你又何以甘心做氐酋鹰犬,为他镇压汉民起义?张帅麾下七千之眾,大半是汉家百姓!你率军剿杀,手上沾的,是同胞的血!” 话音落下,狱厅中空气骤然凝滯。 毛秋晴按刀的手微微一紧。 她看向王曜,见他面色平静如深潭,眼中却似有暗流涌动。 她心下不禁有些紧张,陈冉这番话,直指王曜身份根本。 汉人士子为胡人政权效力,本就是敏感之事。 如今被这般挑明,不知王曜作何想法。 她怒目圆睁,欲要呵斥,却被王曜抬手止住。 良久,王曜方缓缓开口: “陈冉,你问我为何效忠天王,我今日便答你。” 他站起身,天青色直裾下摆拂过案沿: “我一路自弘农赴长安,沿途所见,是豪强欺压百姓,是胥吏横徵暴敛,是流民饿死道旁,这些,与华夷何干?晋室八王之乱时,难道不是自相残杀,横徵暴敛,以致天下大乱,异族趁虚而入?” 陈冉欲言,王曜已继续道: “天王自即位以来,劝课农桑,兴办学校,任用贤才,无论胡汉。先公王猛,汉人也,天王以国士待之,言听计从,方有今日大秦之盛。太学之中,胡汉子弟同堂读书,凭才学取士,不论出身。这些,你可见过?” 他走到陈冉面前,声音转沉: “张卓起事,根源確在赋税苛重。然你可曾想过,若叛乱蔓延,战火四起,死的会是何人?是那些加赋的豪强官吏,还是寻常百姓?飞豹、卫驹之流,真会关心饥民死活?他们不过是利用民怨,图谋復国。若让其得逞,中原再陷战乱,易子而食,析骸而爨,恐非百人千人,而是百万!” 陈冉面色变幻,嘴唇翕动,却无言以对。 王曜转身,走回案后: “我效忠天王,是因他欲混一四海,再造太平。这乱世已近百年,百姓苦战乱久矣。若要终结乱世,便需有强力之主,推行善政,无论胡汉。苛政当改,民困当紓,然绝非以暴易暴,引狼入室。” 他顿了顿,看向陈冉: “这些话,你可能明白?” 陈冉低头,良久,方发出一声长嘆: “明白如何?不明白又如何?张帅已死,七千部眾遭戮,成皋城外尸骸未寒……王县令大道理讲得通透,然则那些死去的人,终究是死了。” 他抬起头,眼中最后一缕光熄灭了: “陈某言尽於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王曜默然片刻,低声对狱吏道: “带他回监房,今日给他好吃好喝。明日午时,押赴南市,明正典刑。首级……送与洛阳。” 狱吏应诺,挥手命狱卒押陈冉下去。 铁链哗啦声渐远,脚步声消失在监房深处。 王曜转身走出狱厅,毛秋晴紧隨其后。 二人走出县狱大门时,日头已高悬中天。 阳光刺眼,將青石板路照得发白。 王曜闭目,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仍残留著狱中霉味,但更多是市井气息,蒸饼的香气、熬煮豆羹的甜腻、远处传来的叫卖声。 他睁开眼,看向毛秋晴: “回衙。” 第215章 诉衷肠 成皋县衙中院前堂。 此处是县令日常理事之所,面阔三间,单檐悬山,灰瓦覆顶。 堂前植著两株老槐,树冠如盖,投下满地荫凉。 王曜与毛秋晴踏入堂中。 地上铺著青砖,砖面磨损光滑。 正中一张黑漆櫸木书案,案上摆著笔砚、简牘、一盏陶製油灯。 案后设一张胡床,铺著苇席。 两侧各置四个蒲团,以麦秆编成,边缘磨损。 王曜在胡床上坐下,毛秋晴选了靠窗的蒲团。 僕役奉上陶碗,碗中盛著煮过的水,加了些盐和薑末。 又端来一碟蒸饼,饼是粟米掺菽豆所制,顏色暗黄。 王曜捧碗啜了一口,暖流入腹。 他看向毛秋晴,见她坐在窗边,黑色胡服在日光下泛著暗沉光泽。 她一手搭在膝上,一手按著刀柄,目光望向窗外槐荫,不知在想些什么。 “秋晴。”王曜开口。 毛秋晴转回头。 “你有话要说?” 王曜微笑:“自狱中出来,你便神色有异,平素你向来有话就说,直来直往,怎么现在却神思不属?” 毛秋晴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按刀的手。 手指修长,指节因常年握刀弓而生著薄茧。 明媚清冷的面庞,此刻也隱有忧色。 良久,她方抬起头,眼中神色复杂: “陈冉那些话……你当真不在意?” 王曜放下陶碗,正色道: “哪些话?” “他说你身为汉人,却效忠天王……” 毛秋晴站起,声音渐低: “还说……你是氐人鹰犬。” 王曜默然。 堂中一时寂静,唯闻窗外槐叶沙沙作响。 日光透过窗欞,在地上投出斑驳光斑。 尘埃在光柱中浮动,缓缓旋转。 王曜缓缓起身,走到窗边,与毛秋晴並肩而立。 他看著窗外槐荫,声音平静而恳切: “秋晴,我知你在顾虑什么。陈冉那番话,看似挑拨,实则点出了一个事实,我確是汉人,天王確是氐人,这华夷之別,自周虓发难以来,便如影隨形。” 他转身,正视毛秋晴: “但我要告诉你,我效忠天王,一者欲求爵禄,以求光大门楣,二者也是因他欲终结这百年乱世。这天下,自永嘉以来,战乱不休,百姓流离。无论胡汉哪一国,皆未能混一四海,再造太平。天王有混一之志,有容人之量,任用先公等汉人贤才,立法度、兴学校,劝农桑,这些皆是事实。先公恐也是念及於此,才会舍桓温而投效天王。” 毛秋晴静静听著,眼中忧色未褪。 王曜继续道:“至於所谓华夷之別……我始终认为,华夏之辨,在乎文化,非关血统。胡人若行华夏礼乐,便是华夏;汉人若背离仁义,便非华夏。天王推行教化,胡汉子弟同堂读书,这便是以文化消弭隔阂,假以时日,何分胡汉?” 他说到此处,语气转柔: “这些话,我在崇贤馆说过,在御前奏对时也说过,今日对你,亦是真心。” 毛秋晴眼中闪过波动。 她看著王曜,这年轻县令穿著天青色直裾,广袖垂落,面容清朗,眼中却有著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坚定。 过了一会儿,她方轻声问: “那你……也不会因为我是氐人而嫌弃我吧?” 声音很轻,带著罕见的侷促和迟疑。 王曜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笑声清朗,在堂中迴荡,惊起窗外槐枝上的几只麻雀,扑稜稜飞走。 毛秋晴脸颊微红,嗔道: “你笑什么?” 王曜止住笑声,眼中却满是暖意。 他上前一步,执起毛秋晴的右手。 那手因常年握刀弓而生著薄茧,掌心温热。 王曜握著她的手,温言道: “你我经歷了这么多事,从龟兹春风波、到入蜀作战、到新安剿匪、再到如今平定成皋叛乱,生死与共,肝胆相照。你我之间,还需要受这些华夷说辞的影响吗?” 毛秋晴手指微颤,却没有抽回。 她抬头看向王曜,见他眼中真诚如初,毫无虚偽。 那双眼睛如深潭,映著她自己的面容,以及窗外透入的天光。 心中那块石头,终於落地。 她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难得地露出女儿情態: “我……我只是怕。” “怕什么?”王曜柔声问。 “怕你终有一日,会在意这些。” 毛秋晴低声道:“我是氐人女將,常年舞刀弄枪,不像汉家女子那般温婉。尤其你已娶了董璇儿那般汉家闺秀,再想起我,或会觉得……” “觉得什么?” 王曜打断她,语带调侃: “觉得你不似女子?秋晴,自你向素昧平生的阿伊莎伸出援手那一刻起,我便认定你是一个极好的姑娘,表面清冷,实则古道热肠,你便是这般好的模样,若你变得如柳行首或者舞阳公主那般,我反而不適应了。” 毛秋晴秀眉微促,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舞阳公主苻宝?你什么时候和她也有来往的?” 王曜顿感失言,冷汗直流,没想到女人的直觉这般敏锐,他赶紧握紧毛秋晴的手,找补道: “我的意思是璇儿是璇儿,你是你。我既娶了她,自会尽责。但你我之情,是沙场並肩、生死相托的情义,非寻常男女之情可比。这世间,能与我並轡驰骋、共赴危难的,唯你一人。” 毛秋晴眼眶微热,被他情话哄得一愣一愣的,暂时忘却了舞阳公主的话题。 她別过头,看向窗外,不让王曜看见眼中泛起的水光。 “这些儿女情长的话,是你夫人教你的吧?” 王曜訕笑默认。 槐叶沙沙,日光斑驳。 堂中一时静謐,唯余二人呼吸声。 便在这时,脚步声急促响起。 李虎一头闯了进来,虎目圆睁,连鬢短须上沾著汗珠: “县君!那个……” 他话说到一半,猛然瞧见王曜与毛秋晴执手而立,二人距离极近,气氛微妙。 李虎顿时僵住,张大嘴巴,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王曜与毛秋晴如触电般鬆开手,各自退后半步。 毛秋晴脸颊緋红,转身面向窗外,佯装看景。 王曜咳嗽一声,整了整衣袖,面色微窘: “虎子,何事这般冒失?” 李虎这才回过神,挠了挠头,憨笑道: “那个……俺不是故意的。是蘅娘和杨先生从洛阳来了,现在县衙门口候著呢!” 王曜一愣,隨即拍额: “这两日忙著处理战后事宜,竟忘了派人去洛阳接他们。虎子,还是你想得周到。” 李虎却尷尬摇头: “俺也忙得焦头烂额,哪有那功夫去管他俩。是昨日咱们刚到成皋不久,毛统领就派人去通远驛接他们了。” 王曜转首看向毛秋晴。 这女將仍面向窗外,耳根却红得厉害。 她低声道:“我看你这两日心神不寧,知你记掛著她……们,便自作主张派人去接了。” 王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毛秋晴性子直率,不善表达,却处处为他著想。 此番接蘅娘来,更是体察到他內心其实颇在乎那温柔少女,故而成全。 “秋晴。” 王曜面露侷促,尷尬道: “多谢。” 毛秋晴转回身,脸上红晕未褪,却已恢復平素的清冷: “不必谢我,你还是想好日后如何向你娘子交代吧。” 王曜尷尬点头,与李虎快步走出后堂,到县衙门口迎接蘅娘和杨暉去了。 毛秋晴望著二人背影,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笑。 她抚了抚刚才右手掌心被王曜执起的部分,眼中神色柔和。 ...... 县衙大门前。 青石板路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烫,道旁槐树投下团团荫影。 蘅娘站在荫影中,穿著一身绿荷色交领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裙摆处绣著细碎的兰草纹。 长发綰作垂鬟髻,以木簪固定,簪头雕成兰花形。 面庞清秀,眉眼温婉,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是连日未曾安睡。 她手中提著个包裹,里面有她的几件换洗衣物和盘缠。 此刻正翘首望向衙內,眼中满是期盼与忧虑。 身侧站著杨暉。 这位年近三旬的士子穿著半旧的深青色交领裋褐,外罩葛布半臂,头戴黑漆平巾幘。 面容清瘦,颧骨微凸,眼中带著血丝,却仍明亮有神。 他手中也提著行囊,另一手握著卷书简。 见王曜与李虎快步出来,蘅娘眼睛一亮,几乎要迎上前去,却又止步,只深深一福: “县君。” 声音轻柔,带著微微的颤音。 杨暉亦躬身行礼: “县君。” 王曜上前,扶起蘅娘,又对杨暉点头: “勤声,一路辛苦。” 蘅娘抬起头,眼中已泛起水光。 她看著王曜,见他穿著天青色直裾,面容清朗如旧,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疲惫,左臂袖口处隱约可见包扎痕跡,显见那日在硤石堡受的伤还没痊癒。 “郎君……” 她声音哽咽:“你旧伤未愈,就又驰骋沙场,日后还要多珍重身体才是!” “小伤,不碍事的,如今都快痊癒了。” 说著还忍著微痛展臂给她看。 “倒是你们,在洛阳这几日,可还安好?” 蘅娘摇头,泪水终於滑落: “奴家在通远驛,日夜担心县君安危。听说成皋叛军势大,奴家……奴家几乎睡不著觉。” 她说到此处,泣不成声,多日的担忧、恐惧、牵掛,在这一刻尽数宣泄。 王曜心中感动,轻拍她肩背: “莫哭,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快进衙里歇息吧。” 蘅娘拭泪点头,却仍忍不住抽噎。 杨暉在一旁拱手道: “县君平安便好,前几日洛阳传言纷纷,有说成皋已破,有说叛军溃散,莫衷一是。直到毛统领派人来接,我等方知王师大捷,心中方安。” 王曜頷首,引二人入衙。 李虎在后头咧著嘴笑,虎目中闪著欣慰的光。 午后的日光將眾人身影投在青石板路上,拉得细长。 槐叶沙沙,蝉鸣聒噪,在这战火方熄的成皋城中,透出几分难得的安寧。 蘅娘边走边拭泪,却忍不住时时望向王曜侧脸,见他確实无恙,嘴角终於泛起浅浅笑意。 那笑容如初绽的兰,温柔而静謐,在这血色方褪的午后,显得格外珍贵。 第216章 北定幽燕(上) 五月初,夏日初启。 成皋县衙后园那两株老槐已满缀新叶,晨风拂过,叶浪翻涌如碧涛。 王曜负手立於廡廊下,望著檐角铁马在风中叮噹作响。 左臂伤处换药后已无大碍,只是每逢阴雨仍隱隱酸胀。 昨日毛秋晴率李虎、李成往滎阳方向巡边去了,说是要查探飞豹残部踪跡。 蘅娘则在衙內厢房安顿下来,这几日帮著整理文书卷宗,倒让王曜省心不少。 辰时初刻,杨暉大步穿过月洞门,髮髻上还沾著晨露。 他手中攥著一卷加急军报,面色凝重: “县君,洛阳转来的河北军情!” 王曜展开帛书,目光扫过字跡。 这是三日前自鄴城发出的战报抄本,言及右禁將军都贵已率三万兵马进抵中山城南郊,与苻洛、苻重十万叛军对峙。 帛书末尾附有豫州刺史府的批註: 著各郡县严加守备,防溃兵流窜。 “终於要见分晓了。” 王曜轻嘆一声,將帛书捲起。 他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是千里之外的幽燕之地,此刻想必已是战云密布。 ....... 与此同时,晨风裹挟著漳水河面的湿气,穿过宫苑新发的槐柳枝叶,拂入冀州刺史公署的正堂。 这处昔日石赵与冉魏的旧宫,自王猛经营河北以来,便为前秦治理关东之枢机,如今更是阳平公苻融的行辕所在。 堂內青砖墁地,光可鑑人。 北壁悬著一幅巨大的牛皮舆图,墨线勾勒出自幽州和龙至中山、鄴城、洛阳的山川城邑。 舆图前,数名军吏正將標誌著兵势的小旗——赤旗为朝廷王师,黑旗为叛军,皆逐一插上。 苻融立於图前。 他今日未著公服,只一身月白色交领裋褐,外罩半旧的犀皮半臂,腰束革带,带上悬著一枚青玉印綬。 长发以青帛束於脑后,额前无饰,愈显面容清朗,眉目如墨画。 虽年近四不惑,长年案牘劳形,眼底隱见细纹,然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修长的手指此刻正虚点著舆图上“中山”二字,指尖在晨光中泛著温润的色泽。 “都將军的兵马,已进至新市,不日便可进抵中山郡城南郊二十里外扎营。” 出声的是立在苻融身侧的一名文吏,年约三旬,面庞清瘦,蓄著三缕长须,头戴黑漆介幘,身著深青色交领广袖襴衫,正是苻融在冀州倚重的谋士之一,阳平国侍郎崔宏。 他声音平稳: “都將军率领的三万冀州兵,皆是往年平燕时留下的老卒,甲械齐整,想来定能顶住叛军的第一波攻击!” 苻融未立即回答。他目光仍锁在舆图上,自中山向南,掠过常山、赵郡,直至鄴城。 这条路线,正是当年石虎大军北征、慕容鲜卑南侵时的旧道,地势平阔,利於大军驰骋,却也难设险阻。 “所谓大军二十万,虚张声势者居多。” 苻融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苻洛所恃,不过其本部七万和龙戍卒,以及苻重自蓟城带出的三万兵马。彼等仓促起事,粮秣不继,部伍混杂,更兼长途跋涉,士卒思归,其势当已如强弩之末。” 他顿了顿,扭头又向崔宏问道: “昨日运抵的粟米有多少石?” 崔宏闻言,自怀中取出一卷簿册展开,声音沉静: “昨日自馆陶仓运抵粟米八千石,豆粕三千石。然中山前线七万大军,日耗粮近两千石,运抵下曲阳的存粮,目下仅够他们支用二十日。” 苻融秀眉微挑,揉了揉眉心。 自三月苻洛、苻重在幽州举兵,旬月间聚眾十万,连克范阳、中山。 王兄闻讯震怒,拜他为征討大都督,率吕光、竇冲、都贵等將统七万步骑北上平叛。 然而仗未开打,粮草先成了难题。 “魏郡、阳平、广平三郡的夏粮何时能收?” 苻融又问。 “最早也需六月下旬。” 崔宏合上册簿:“且今春河北少雨,麦苗长势不及往年,恐难足额。” 行辕外传来车轮轧过青石路的声响,混杂著民夫吆喝、骡马嘶鸣。 自四月中旬开拔以来,这支七万大军连同辅兵民夫近十五万人,每日人吃马嚼,粮秣消耗如山崩海倾。 苻融虽不擅临阵指挥,却也深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 这月余来,他与崔宏夙兴夜寐,核算各郡仓廩存粮,规划转运路线,调配民夫车辆,几乎未曾安寢。 “公侯。” 崔宏想了想,又继续道: “左將军竇冲今晨又遣使来催,问何时能与叛军决战。其言將士久驻,士气易墮。” 苻融苦笑一声: “他这是憋著劲要与吕世明爭功呢。” 说著又转身望向那副以赤、黑两色勾画出河北山川城池、敌我分布態势的牛皮舆图。 想到苻洛、苻重將主力十万眾布於中山城东,依滱水结营,连营数十里,声势煊赫。 刚才虽说彼虚张声势,不足为道,但虑及粮草供应艰难,內心还是有一丝忧虑。 “吕光现驻何处?”苻融下意识问道。 “吕將军率两万步骑扎营於中山西南三十里处。” 崔宏以竹杖点著地图: “按前日军议所定,都將军为饵,扎营时故意显露薄弱。若苻洛来攻,吕將军与竇將军便自两翼夹击。” 苻融凝视地图良久,最终缓缓道: “传令吕光、都贵、竇冲:战机自行决断,不必事事请示。粮草之事,本公会竭力筹措,让他们放手去打。” 崔宏躬身应诺,正要退出,苻融忽又叫住他: “玄伯,石越那边可有消息?” “三日前东莱来报,石將军已率一万精兵登船,择日渡海。” 崔宏答道:“若天公作美,此时当已在海上了。” 苻融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 东方天际朝霞如血,映得铜雀台残基一片暗红。 ....... 中山郡城东郊,叛军营垒,连绵二十里,旌旗蔽空。 其中核心大营,正是苻洛的中军所在。 苻洛今年三十有八,身材极其魁梧,几近九尺,膀大腰圆,面庞赤红,一部浓密的络腮鬍须几乎覆盖了半张脸。 他此刻未著甲,只穿一件赭黄色右衽交领锦袍,袍身绣著蟠螭纹,腰间束著镶玉革带,带下垂著金印紫綬。 头戴一顶武弁大冠,冠额正中嵌著一块鸽卵大小的红斑玛瑙。 他正踞坐於一张铺著熊皮的交椅上,面前长案上摆著炙羊腿、煮豚肉、一壶浊酒,並几只陶碗。 下首坐著数人。 左首第一位,是其兄北海公苻重。 苻重年长几岁,身形较苻洛瘦削,面容阴鷙,蓄著短须,穿著深青色公服,目光闪烁不定。 右首第一位,则是苻洛倚为谋主的治中平顏。 平顏年约五旬,面白微须,头戴进贤冠,身著青色襴衫,一副文士打扮,眼神却颇为精明。 此外尚有数名武將,皆披甲按剑,神色或亢奋,或犹疑。 “秦军前锋已至郡城南郊二十里外扎营,领兵者是右禁將军都贵。” 一名刚刚回报的斥候跪在帐中稟报: “兵力约三万,多是步卒,立营固守,並无进取之意。” “都贵?无名下將耳。” 苻洛嗤笑一声,抓起案上炙羊腿,狠狠咬下一块肉,咀嚼著,含糊道: “孤在幽州时,便闻此人不过是靠著祖荫混个將军,何曾独当一面?苻坚派他来,是瞧不起本公吗?” 平顏捻须道:“大將军不可轻敌,都贵虽非名將,然其所率乃冀州精锐。彼按兵不动,恐是诱敌之计。斥候另报,鄴城方向,竇冲、吕光率数万步骑已过下曲阳,不日便將与都贵会合。彼时官军兵力与我相当,又是苻融亲自督师,恐有一场恶战。” “苻融?” 苻洛眼中闪过忌惮之色,隨即被更强烈的愤懣取代。 “不过是仗著乃兄宠爱,读了几本破书,便真当自己是萧何、诸葛亮了?孤在冰天雪地里打熬筋骨、平定代国之时,他还在长安城里吟诗作赋呢!凭什么孤求个开府仪同三司都不允,他却能总督关东,生杀予夺?” 苻重阴惻惻道:“二弟所言极是,苻坚刻薄寡恩,对我等兄弟猜忌日深。此番起兵,正是拨乱反正。只要击溃眼前这支官军,乘胜南下,直捣长安,天下可定。届时二弟荣登大宝,方显我苻氏英雄本色。” 帐中几名武將纷纷附和,嚷嚷著要出战,先灭了都贵,挫官军锐气。 平顏却眉头紧锁:“大將军,我军虽眾,然和龙、蓟城留守兵力薄弱。近日海上东南风已起,需防秦军浮海来袭和龙。且闻秦军兵马恐亦不下十万,何以却让都贵孤军冒前?此必是彼诱敌之计也。” 苻洛將手中羊骨掷於地上,油乎乎的大手在锦袍上擦了擦,瓮声道: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平顏捻须道:“可將计就计,以偏师佯攻都贵大营,主力则潜伏於滱河北岸芦苇盪中。待秦军伏兵尽出,我军再渡河猛击,可获全胜。” “迂阔!” 苻洛不耐地摆手:“眼下南郊都贵兵马不过三万,正是一鼓作气歼灭该部之机,待后续吕光、竇冲等部赶到,那才是真的棘手,至於你说的什么伏兵,孤纵横天下十数年,还惧那区区伏兵?!我意已决,今日饱餐酣睡,明日攻打都贵大营!” 军令传下,偌大营盘顿时忙碌起来。 各部將领回营整顿兵马,分发箭矢乾粮,穿戴盔甲。 炊夫营连夜烹煮粟饭,准备翌日战饭。空气中瀰漫著紧张与躁动。 然而,无论是苻洛,还是苻重、平顏,都未能料到,此刻的辽东湾海面上,一百五十余艘海船正鼓满风帆,劈波斩浪,朝著辽西海岸疾驰。 船头迎风猎猎的“秦”字旗和“石”字认旗下,屯骑校尉石越按剑立於甲板,眺望著北方海天相接处隱约浮现的陆线,面沉如水。 他身后,一百五十多艘战船人头攒动,战士们默默检查著弓弦刀鞘,海风裹挟著咸腥气息,吹动他们皮甲下的衣襟。 中山的决战尚未开始,一把致命的尖刀,已悄然指向叛军毫无防备的后心。 (王曜、苻宝、慕容垂等人的专属歌曲以上传到酷狗音乐、qq音乐,感兴趣的兄弟在酷狗、qq音乐搜索“青衫扶苍”就能找到。另外本书q群是1073794380。) 第217章 北定幽燕(下) 中山城南二十里,秦军大营。 都贵按剑立於营门望楼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北面原野。 他顶盔贯甲,铁兜鍪下的面容稜角分明,頷下短须已杂有霜色。 其身披两当鎧,前胸后背的钢甲片以皮条编缀,甲叶擦得鋥亮,在晨光下泛著冷硬青光。 营垒扎得极讲究: 外围掘壕沟两道,宽各丈五,深及人颈; 壕內立木柵,柵后堆土为墙,墙上设女墙箭垛。 营门设四重,皆以厚木板钉就,门內设拒马、铁蒺藜。 这般布置,看似固若金汤,实则都贵心中明镜似的——此营兵员不过三万,且多是步卒,弓弩器械也只备了寻常半数。 “將军。” 副將登上望楼,低声稟报: “昨夜哨骑探得,叛军大营已有兵马集结,约六七万眾,旗號是苻洛。” 都贵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苻洛这莽夫,果然沉不住气了。” 他转身走下望楼,铁靴踏在木梯上咚咚作响。 营中士卒正在用朝食,每人领得一碗粟米粥、两块蒸饼。 粥是粟米掺了豆渣熬煮,稠厚如糊; 蒸饼以麦粉杂菽豆面製成,顏色暗黄,就著盐渍蔓菁下咽。 士卒们蹲踞在地,埋头进食,偶有低声交谈,也很快湮没在晨风里。 都贵穿过营区,走向中军大帐。 帐前立著一桿赤旗,旗面绣“秦右禁將军都”六个墨字。 掀帘入內,帐中已聚了数员將校,皆顶盔贯甲,面色凝重。 “诸位。” 都贵在胡床上坐下,环视眾人。 “饵已撒下,就等鱼儿咬鉤。本將料苻重最迟午时便会来攻。此战要点,不在歼敌多少,而在拖住叛军主力,为吕、竇二位將军创造战机。” 一青年校尉抱拳道: “將军,我军兵少,若叛军全力来攻,恐难久持。” “不必久持。” 都贵抚著剑柄:“只需撑过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无论战况如何,立即燃放狼烟,同时开西门佯退,引叛军入瓮。” 眾將轰然应诺。 都贵又细细分派各营防务: 弓弩手如何轮射,刀盾手如何结阵,长矛手如何协防。 待诸將领命退出,帐中唯余他一人。 都贵起身走到帐壁悬掛的皮甲前,伸手抚过甲叶上累累的划痕。 这些伤痕有些是当年平张平、討李儼时所添。 有些是隨苻洛平灭代国时所留。 如今他又要在此地,与苻氏宗室同室操戈。 辰时三刻,北面地平线上升起滚滚烟尘。 ....... 巳时正,叛军前锋抵近都贵大营。 苻洛勒马立於一处土岗上,眺望秦军营垒。 只见营中旌旗稀疏,戍卒往来也显散漫,的確是一副兵力不足的模样。 他心中大定,挥槊下令: “前军五千,攻其东门!中军两万,隨孤直衝中军!” 叛军阵中鼓声大作。 前军五千步卒扛著云梯、推著简易衝车,如潮水般涌向秦军营垒东侧。 这些士卒多无甲冑,只以厚木板为盾,冒著营中射出的箭矢向前衝锋。 不断有人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后面的人依旧前赴后继。 都贵立在望楼上,面色沉静。 他见叛军主攻东门,当即下令: “弓弩手分三批轮射,节省箭矢。刀盾手守住柵栏,长矛手待命。” 秦军营中箭如飞蝗,叛军衝锋势头为之一滯。 但苻洛已亲率两万中军压上,这些多是他的旧部,披甲率较高,阵型也较齐整。 他们以盾牌结阵,缓缓逼近营墙,手中长矛如林。 “放火箭!”都贵喝道。 营中弩手换上裹了油布的箭矢,点燃后射出。 火箭落入叛军阵中,引燃盾牌、衣甲,霎时间烟雾瀰漫,叛军阵脚微乱。 苻洛大怒,亲率数百亲卫骑兵突前,这些骑兵皆著铁鎧,马匹也披著皮甲,衝锋时如铁流奔涌。 “开营门!”都贵忽然下令。 东侧营门轰然洞开,一队秦军骑兵杀出,约千余骑,直扑苻重亲卫。 两股骑兵撞在一处,人仰马翻,长槊折断声、金铁交击声、惨嚎声混成一片。 苻洛舞槊连挑数骑,槊锋染血,愈发凶悍。 战至午时初,秦军营墙已有数处被突破,叛军如蚁附般涌入。 都贵见时机已到,厉声道: “燃狼烟!开西门!” 三道狼烟自中军帐后冲天而起,黑烟笔直如柱,数十里外可见。 与此同时,西门洞开,秦军士卒佯装溃退,弃了营垒向西奔逃。 苻洛大喜,率军紧追不捨,六万多叛军大半涌入营中,你爭我夺,阵型大乱。 便在此时,西南方向传来隆隆战鼓。 ....... 吕光立马於一处高坡,猩红披风在午后的风中猎猎飞扬。 这位步兵校尉今日顶盔贯甲,铁兜鍪下那双膺眼微微眯著,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战场。 他身披明光鎧,前胸后背的钢镜擦得鋥亮,映著天光,恍若神將。 身侧,姜飞、杜进二將分立马左右。 姜飞使一桿马槊,槊锋在日光下泛著冷冽青光; 杜进则持环首长刀,刀身较寻常马刀长了半尺,刃口隱现血槽。 “將军,狼烟起了。”杜进低声道。 吕光頷首,缓缓举起右手。 身后两万步骑人衔枚,马裹蹄,肃然无声,只闻战马偶尔的喷鼻声。 这些士卒大半是隨他入蜀平叛的老卒,衣甲鲜明,阵列严整。 骑兵皆著皮甲,马匹膘壮; 步卒以刀盾手、长矛手、弓弩手混编,进退有度。 “竇冲那边有动静么?”吕光问。 姜飞冷笑:“左將军方才遣使来说,他要从北面夹击,让將军自西南攻入即可。” 吕光眼中闪过一丝讥誚。 竇冲这是要抢头功了。 自周茂案后,这位左將军被天王冷落了年余,如今好不容易重获启用,自然要竭力表现。 前日军议时,竇冲便处处与他爭锋,今日更是要独当一面。 “传令。” 吕光声音沉静:“姜飞率两千骑为前锋,直衝叛军中军。杜进领步卒一万五千隨后,扫荡残敌。本將自率三千骑迂迴北面,截断苻洛归路。” 姜飞、杜进抱拳应诺,各自策马回本阵。 吕光又对长子吕纂道: “去告诉竇將军,某依约自西南攻入,请他务必守住北面,莫让苻洛逃回中山郡城或是其东郊大营。” 吕纂领命而去。 吕光望著战场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竇冲既要爭功,便让他去啃硬骨头。 苻洛虽莽,麾下毕竟有六七之眾,困兽犹斗,岂是易与? 战鼓骤起。 姜飞率两千骑兵如离弦之箭,自西南方向杀入战场。 这些骑兵皆著皮甲,马匹驰骋如风,手中长矛平端,锋刃所指,正是叛军混乱的中军。 马蹄踏地声如滚雷,转眼已冲至营垒边缘。 此时苻洛正率军追击佯退的秦军,忽闻西南方杀声震天,回头望去, 只见一股铁流汹涌而来。 他脸色大变,急令后军转向迎敌。 但叛军大半已涌入秦军营中,你推我挤,阵列散乱,仓促间如何结阵? 姜飞一马当先,马槊刺穿一面盾牌,去势未减,直透盾后叛军胸膛。 他手腕一抖,槊锋抽出,带起一蓬血雨。 身后骑兵如潮涌入,长矛突刺,马刀挥砍,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杜进率一万五千步卒隨后杀到。 这些步卒结阵而进,刀盾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弓弩手居两翼攒射。 叛军本已混乱,遭此猛击,更是溃不成军。 有人跪地乞降,有人四散奔逃,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苻洛目眥欲裂,舞槊连挑数骑,欲稳住阵脚。 但兵败如山倒,任他如何呼喝,溃势已不可遏。 正焦灼间,北面又传来喊杀声——竇冲率军杀到了。 ....... 竇冲立马於滹沱河支流北岸,望著南面战场烟尘,面色阴沉。 这位左將军年近四旬,面庞瘦削,颧骨高耸。 他今日顶盔贯甲,身披两当鎧,但甲叶上有多处划痕,显是旧甲。 “將军,吕光已从西南攻入,咱们是不是……” 副將试探问道。 竇冲冷哼一声: “急什么?让吕世明先打一阵。待叛军精疲力竭,本將再率军衝杀,方可竟全功。” 他握紧了剑柄。这柄环首剑跟隨他二十年,剑鞘上的漆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铜胎。 当年隨王猛征战前燕,他也是这般持剑衝锋,斩將夺旗。 可如今呢?吕光擒苻重、平蜀乱,功勋赫赫; 自己却因一个妾兄贪墨,险些身败名裂。 天王虽重新启用,但那份疏远,他感受得到。 “报——” 斥候飞驰而来: “叛军已溃,苻洛正率残部往北突围!” 竇冲精神一振,拔剑出鞘: “儿郎们,隨某杀敌建功!” 两万步骑轰然应诺。竇冲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向南衝去。 此时苻洛正率万余残兵往滱河方向溃退。 他盔歪甲斜,铁盔上的红缨只剩半截,槊锋也已卷刃。 见北面又杀来一股秦军,心中大骇,急令亲卫结阵死战。 两军撞在一处。 竇冲剑法狠辣,专挑叛军將领下手。 连斩三员偏將后,他瞧见了乱军中的苻洛。 这位行唐公虽败,犹自死战,长槊挥舞,周围秦军竟不能近。 “苻洛!” 竇冲大喝一声,策马衝去。 苻洛闻声回头,见来將面生,但甲冑精良,知是秦军大將。 他狞笑一声,挺槊便刺。 两人马打盘旋,战在一处。 竇冲剑短,不敢与长槊硬碰,只以灵巧身法周旋。 斗了十余合,他故意卖个破绽,苻洛一槊刺空,身形前倾。 竇冲趁机一剑削去,剑锋划过苻洛右臂,皮开肉绽。 苻洛惨呼一声,长槊脱手。 竇冲正要补剑,斜刺里忽杀出一队亲卫,拼死护住苻洛,往滱河方向退去。 “追!不能让那廝逃回叛军大营!” 竇冲岂肯放过,率军紧追。 便在此时,东南方向烟尘又起。 吕光率三千骑兵迂迴而至,正截住苻洛去路。 两股秦军前后夹击,將苻洛残部围在核心。 吕光立马阵前,见竇冲已与苻洛交手,便勒住马,淡淡道: “左將军既已接战,吕某便不再插手,请將军自取此功。”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讥讽。 竇冲麵皮涨红,咬牙率亲卫再冲。 苻洛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右臂重伤,只得左手持刀拼杀。 战不数合,被竇冲一剑刺中大腿,翻身落马。 秦军一拥而上,捆了个结实。 午时末,战事渐息。 七万叛军,阵斩两万余,俘虏三万,余者溃散。 都贵收拢佯退的士卒返营,清点伤亡,折损不过五千。 吕光、竇冲合兵一处,押著苻洛往郡城东郊的叛军大营行去。 望楼上,苻重、平顏面如死灰。 ....... 几乎在同一日,遥远的辽西沓津。 石越的一万精卒已悉数登陆。 没有任何休整,大军即刻北上,直扑和龙。 沿途坞堡烽燧,叛军留守兵力稀少,见秦军有如天降,大多望风归降,或一触即溃。 两日后,和龙城下。 这座昔日慕容燕国的故都,城墙虽高,守军却不足三千,且多是老弱。 主將平规听闻中山兵败、苻洛被擒的消息,惊骇欲死,勉强组织抵抗。 石越下令四面围城,却不强攻。 只命弓弩手轮番向城头拋射箭书,宣告苻洛已败,王师天威,劝令开城。 城中守军本就人心惶惶,见箭书,更无战意。 当夜,便有军吏私开城门。 秦军一拥而入,几乎未遇抵抗。 平规於府邸中自刎而死,其党羽百余人被擒获斩首。 和龙易帜。 消息传至中山战场时,残余叛军的抵抗意志彻底瓦解。 苻重、平顏在乱军中率数百亲信向北逃窜,企图退回蓟城。 吕光当即率轻骑追击,三日后的深夜,在范阳郡境內追上。 一番短暂接战,苻重、平顏被吕光阵斩,首级传回鄴城。 至此,苻洛、苻重纠集的十万叛军,烟消云散。 中山之战,秦军斩首数万,俘虏四万余,缴获军资器械堆积如山。 竇冲、吕光之名,震动河北。 五月下旬,鄴城。 战报如同雪片般飞入冀州刺史府公署。 苻融端坐堂上,一份份仔细披阅。 崔宏在一旁,飞快地记录著要点,准备撰写报捷文书和善后条陈。 “竇冲、吕光、都贵已清理完战场,正押解苻洛及主要俘囚南返。” 崔宏稟道:“石越將军已完全控制和龙,请派官吏接手,並询问对降卒、附逆豪强的处置方略。” 苻融放下手中的简牘,揉了揉眉心。 连续多日的殫精竭虑,虽大胜的消息令人振奋,疲惫却也如影隨形。 “传令竇冲、吕光、都贵:大军就地休整五日,清点战果,妥善安置伤卒。將苻洛严密押解来鄴,途中不得有失。其余俘囚,甄別首从,凡低级军官及被裹挟士卒,刺字为记,分散安置於冀、幽各郡屯田。首恶及冥顽不化者,依律处置。” “传令石越:暂以屯骑校尉兼领平州刺史,镇守和龙,维持秩序,安抚百姓。朝廷新任命的幽州、平州刺史及太守不日便將抵达。附逆豪强,查清事实,首恶严惩,胁从者许其以钱粮赎罪。所有缴获,登记造册,大部留充幽州府库,以备善后。” 他顿了顿,又道: “以征討大都督、冀州刺史府名义,发布安民告示。幽、冀、平三州,今岁田租减半,庸调全免。阵亡將士,优加抚恤。中山、蓟城、和龙战歿者,不分敌我,皆由官府收埋,勿使曝骸。” 崔宏运笔如飞,一一记下,心中暗嘆阳平公仁厚周密。 乱后安抚,最忌滥杀与盘剥。 如此处置,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十日后,竇冲、吕光、都贵率得胜之师返回鄴城。 苻融亲出北门迎接。 大军虽经苦战,却军容严整,士气高昂。 竇冲、吕光、都贵並轡而行,至苻融马前,翻身下拜: “末將等幸不辱命,赖大都督运筹,天王洪福,叛军已平,元凶授首!” 苻融下马,亲手扶起三人,目光扫过他们甲冑上未及擦拭的血跡与征尘,温言道: “三位將军浴血奋战,功在社稷。此间详情,我已具表上奏京师,为將士们请功,快入城歇息吧。” 他看向队伍中那辆特製的囚车。 车內,苻洛披髮跣足,身著赭衣,颈带木枷,铁链锁住手足。 昔日雄武跋扈的行唐公,此刻形容枯槁,眼神涣散,唯有在看到苻融时,才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似怨毒,似悔恨,又似哀求。 苻融与之对视片刻,移开目光,心中並无多少快意,反而有些沉重。 同室操戈,终究是家门不幸,国家之殤。 如何处置苻洛,还需天王兄长圣裁。 又过半月,新任幽州刺史梁讜、平州刺史苻冲以及中山太守王兗等主要官员皆已到任,交接事宜初步理顺。 石越亦自和龙返回,稟报辽西军务。 苻融召集诸將於公署,正式下达班师命令。 “竇冲、吕光、都贵三位將军,率本部兵马,並押解俘囚、缴获,先行返回长安。本公和石越將军暂留冀州,处置善后事宜。记住,尔等西返,沿途务须严守军纪,不得扰民。” “诺!” “玄伯。” 苻融看向崔宏:“善后未尽事宜,文书往来,还需你多费心。” “下官遵命。” ....... 建元十六年六月初,鄴城內外,万眾簇拥。 吕光、竇冲、都贵顶盔贯甲,在各自將官及亲卫仪仗扈从下,启程西返。 车驾轔轔,驰道扬尘。 立在城头上,望著渐行渐远的平叛部队,苻融心中思绪翻涌。 此战虽胜,暴露出的宗室矛盾、边將坐大、根基不稳等问题,却如芒在背。 兄长苻坚会如何汲取教训? 即將到来的封赏与人事调整,又会给这表面强盛的大秦,带来怎样的变化? 他不知道答案。 只知道,前路漫漫,重任在肩。 第218章 王曜理政 六月中旬,成皋城內暑气渐起。 连番战事留下的血腥气已被连日的夏风涤去大半,唯有城墙垛口处新补的夯土、街角尚未清洗乾净的黑褐色污渍,仍提醒著人们月前那场生死劫难。 晨光初透时,城头戍卒换岗的脚步声惊起檐下棲息的麻雀,扑稜稜掠过青灰色的屋瓦。 王曜寅时二刻便醒了。 他披衣起身,推开厢房木窗。 院中那株老槐枝叶葳蕤,晨露顺著叶尖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圆斑。 左臂伤处已结痂脱落,只留下淡红色的新肉,握拳时微微发紧。 他活动了几下肩肘,转身取过搭在屏风上的天青色交领直裾。 这件袍子蘅娘前日已然浆洗过,领口袖缘以深青丝线绣著回纹,针脚细密。 她总说县君常要见客,衣衫须得齐整。 王曜系好腰间革带,带上悬著的银鱼袋轻轻晃动。 他推开房门时,正见杨暉抱著一摞简牘自月洞门进来。 “县君起得早。” 杨暉停下脚步,额前几缕散发被晨露打湿,贴在清瘦的颧骨上。 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深青色交领裋褐,外罩葛布半臂,虽浆洗得发白,却热帖平整。 “勤声更早。” 王曜接过他怀中几卷简牘: “可是昨夜又整理田册了?” 杨暉眼中带著血丝,却亮得灼人: “正要稟报县君,下官这几日与户曹老吏核对了全县七乡十八里的田亩簿册。去岁因战事徵调,民户存粮十室九空。今春张卓之乱,又误了农时。眼下六月將半,若再不抢种些晚粟、豆菽,秋后必成大飢。” 王曜頷首,二人並肩往县衙前院前堂行去。 青石板路湿滑,砖缝间生著茸茸绿苔。 衙署正堂面阔三间,单檐悬山,灰瓦檐角悬著的铁马在晨风中叮噹作响。 堂前石阶旁那对石兽沉默蹲踞,兽首风化得模糊,唯有晨光为它们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堂內已候著数人。 毛秋晴立在东侧窗边,一身黑色窄袖胡服,鬢角碎发被晨风拂起。 她一手按著腰间环首短刀,目光透过窗欞望向衙前街市,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虎与李成站在堂柱旁低声说著什么。 李虎穿著赭色戎服,外罩半旧皮坎肩,连鬢短须修剪得齐整,虎目圆睁,正比划著名昨日演武场上的某个招式。 李成则是一身深褐色裋褐,肩甲处那道被慕舆嵩短戟留下的划痕已请匠人修补过,年轻的面庞上褪去了初阵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沉静。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耿毅与郭邈立在堂下。耿毅腰束革带,带侧悬著柄短刀。 他面庞白净,眉眼间带著惯常的詼谐神色,正与身旁的郭邈低语。 郭邈仍是那张严肃的国字脸,深褐色裋褐浆洗得发硬,领口扣得严实,环首长刀悬在腰侧,刀鞘边缘磨损处露出暗沉的木色。 眾人见王曜进来,皆躬身行礼。 王曜在正堂黑漆櫸木书案后坐下,案上已摆好笔砚简牘,一盏陶製油灯內脂膏尚未燃尽。 他示意眾人落座,杨暉將怀中简牘置於案上展开。 “今日议三事。” 王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其一,全城洒扫,祛除疫气;其二,抢种晚粮,以济秋荒;其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 “整飭县衙,重定职司。” 堂中一时寂静,唯闻窗外麻雀啁啾。 王曜取过最上一卷简牘,这是昨夜他与杨暉反覆斟酌后擬定的职司调整方案。 成皋经此大乱,原有胥吏或殉城、或失职、或与叛军有染,县衙几近瘫痪。 此前因战事紧急无暇细理,如今叛乱已平,河北捷报昨日亦至,正是整顿时机。 “户曹掾西娄椿,去岁征粮时虚报田亩,强征浮粮,致一乡百姓弃田逃亡;今春又催逼无度,实为张卓起事之诱因。” 王曜念出第一个名字,声音转冷: “即日革职,家產抄没,充作抢种籽种之资。” 跪在堂下的原户曹掾是个四十余岁的乾瘦男子,麵皮焦黄,蓄著稀疏短须。 他闻言浑身剧颤,伏地叩首: “县君明鑑!下官、下官皆是奉郭县令……奉前任郭县令之命行事啊!” “郭县令几番上书恳请减免,你却阳奉阴违,私下加征。” 杨暉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文书。 “这是去岁十月你与洛阳邹氏货栈往来的帐目抄本,你以低於市价三成的价格,將强征来的粟米转卖邹家,中饱私囊,还要某当堂念出具体数目么?” 娄椿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两名衙役上前將他拖出堂去,革带上的铜印綬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王曜继续念道: “贼曹掾伍肆,守城时擅离职守,私开东门欲遁,为戍卒所阻。按律当斩,念其旧日微功,革职流徙。” “县尉江浮。” 王曜看向站在第三位的武官。 此人五十余岁,面庞黝黑,鼻樑微塌,穿著半旧的深褐色交领裋褐,外罩皮甲,此刻正低头盯著地面,肩膀微微发抖。 “你麾下八百县兵,守城时溃散近百,余者亦多不听號令。” 王曜声音沉静: “更有人揭发,你与城外匪类素有往来,此番张卓围城前月,你曾私下售卖县衙武库残旧弓弩一百张,可有此事?” 江浮猛然抬头,眼中闪过慌乱: “县君!那是、那是去年武库清点时淘汰的旧弩,早已不堪使用,下官只是……” “只是什么?” 毛秋晴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冰。 “我昨日查验武库,那批『不堪使用』的旧弩,弩机、弓弦皆完好,只需稍加整修便可再用。而你售卖所得钱銖,半数入了私囊,半数孝敬了洛阳某位高官,可要我说出姓名?” 江浮嘴唇哆嗦,嚇得再说不出话。 王曜合上简牘: “即日革去县尉之职,家產抄没,杖五十,枷號三日以儆效尤。” 三名衙役上前將江浮押下。 他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行而出,皮甲下摆在地面摩擦,发出窸窣声响。 堂中余下的几名胥吏皆屏息垂首,冷汗涔涔。 王曜这才缓缓起身,走到堂中: “自今日起,杨暉任户曹掾,总司田亩赋税、仓廩钱穀。本县何县丞,今春亡故,朝廷之前忙著河北平叛,尚未补缺,便暂由本官兼任。” 杨暉整衣出列,深揖及地: “下官必竭尽心力,不负县君重託。” “郭邈任贼曹掾,掌缉盗治安、刑狱诉讼。” 郭邈抱拳躬身,国字脸上神色肃穆: “诺。” “毛秋晴任县尉,统辖全县兵丁戍卒,整训防务。” 毛秋晴按刀行礼,黑色胡服下摆拂过青砖,额前火焰纹金饰在晨光中微闪: “属下领命。” “耿毅为佐尉,协理军务。” 耿毅笑嘻嘻出列,月白色裋褐衬得他面庞愈发白净: “属下领命。” 王曜最后看向李虎与李成: “虎子仍领亲卫什长,李成为伍长,护卫县衙,协理一应机宜。” 李虎咧开嘴笑,连鬢短须颤动: “俺听县君的!” 李成则重重抱拳,年轻的面庞上泛起红光。 人事既定,王曜即令击鼓聚眾。 辰时正,县衙前院已黑压压站满了人。 除新任诸曹掾吏、戍卒县兵外,还有闻讯而来的乡老、里正,约二百余人。 夏日晨光照在眾人脸上,有人忐忑,有人期盼,有人茫然。 王曜立於石阶之上,天青色直裾广袖垂落。 他目光扫过人群,声音朗朗: “成皋新遭兵燹,满目疮痍。然逝者已矣,生者须向前看。自今日起,全城洒扫三日,祛除秽气;城外城內各乡各里,凡有劳力者,皆需参与抢种。县衙已备下粟种豆种,按户发放。今岁田租,依河北故事减半;庸调之赋,全数蠲免!” 人群一阵骚动,低语声如潮水般漫开。 几个老者颤巍巍抬头,昏花的眼中泛起泪光。 杨暉隨即出列,手持简牘,详细分派各里洒扫区域、籽种领取次序、抢种田亩分配。 他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將城外七乡十八里、城內八里的诸般事宜安排得井井有条。 郭邈则率二十名衙役立於一侧,肃然记录城外城內各里正应承之责。 日头渐高,暑气升腾。 议毕事时已近巳时,眾人领命散去,脚步匆匆。 王曜摘下腰间官印递给杨暉: “持此印信,开仓取种。凡有阻挠者,可先斩后奏。” 杨暉郑重接过,深青色裋褐的后背已被汗水浸湿一片,隨后拱手离去。 毛秋晴正要往校场去整训县兵,却被王曜叫住。 “秋晴稍待。” 王曜走下石阶: “抢种之事,需你我以身作则,今日午后,你我也下田去,做个表率。” 毛秋晴眉头微挑,按著刀柄的手紧了紧: “县君,我……我需操练戍卒,整飭武备。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衙外: “耿毅昨日新擬了套弓弩协同之法,我正要去校场查验呢。” 王曜见她耳根微红,知她素不喜农事,心中暗笑,面上却正色道: “戍卒操练固然紧要,然民以食为天。你身为县尉,若连粮粟如何生长都不知,何以保境安民?” 毛秋晴嘴唇动了动,忽然转身: “我想起那日缴获的鲜卑弓需重新校弦,虎子!快隨我去武库!”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走向月洞门,黑色胡服下摆拂起细尘,高马尾编作的细辫在脑后晃动。 李虎愣在原地,看看王曜,又看看毛秋晴远去的背影,挠了挠头: “县君,这……” 王曜苦笑摇头: “由她去吧。” 心中却想,这妮子纵马驰骋、开弓杀敌时何等英颯,提到下田劳作便寻藉口遁走,倒也憨態可掬。 耿毅在一旁憋著笑,袖口掩在嘴边。 郭邈仍是那张严肃的国字脸,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 午后未时,日头正毒。 成皋东郊原野上,大片田地荒芜著,去岁留下的粟茬枯黄僵硬,在热风中簌簌作响。 更远处有几处焦黑的痕跡,那是月前战火焚烧过的麦田,如今只余灰烬。 王曜换了身半旧的深青色短褐,裤腿扎进乌皮靴里,长发以青帛束於脑后。 他站在田埂上,望著眼前这片待耕的土地,左臂伤处隱隱发痒,那是新肉生长的徵兆。 李虎与李成早已脱了上衣,赤著精壮的上身。 古铜色的皮肤在烈日下泛著油光,肩背处旧伤新痂纵横交错。 二人各执一柄耒耜,那是从县衙农具库领来的,木柄磨得光滑,铁鍤头虽有些锈跡,但刃口尚利。 “县君,你给我俩作个证!” 李虎抹了把额头的汗,连鬢短须上掛著汗珠。 “俺说这亩地,半个时辰就能犁完,李成这小子偏不信,非要跟俺比试!” 李成年轻的面庞晒得通红,不服气道: “虎子哥莫说大话!这地荒了半年,草根盘结,硬得像石板。咱俩各耕半亩,看谁先到田那头,输的请吃炙肉,如何?” “比就比!” 李虎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握紧耒耜木柄。 “县君给咱当个见证!” 王曜含笑点头: “好,只是莫要贪快,须深耕细作。” 二人轰然应诺,各踞半亩田地,挥动耒耜。 铁鍤头切入板结的土壤,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干土被翻起,露出下面潮润的褐色心土,草根断裂的脆响接连不断。 汗珠顺著脊背滚落,在古铜色皮肤上犁出一道道亮晶晶的轨跡。 王曜也取过一柄耒耜,在相邻的田垄开始耕作。 铁鍤入土的触感从木柄传来,震得虎口发麻。 他一下下掘开板结的土块,破碎的草根带著去岁残留的微弱生机。 暑气蒸腾,深青色短褐很快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 就在这时,田埂那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蘅娘提著个陶罐小心翼翼走来。 她换了身便於行动的绿荷色窄袖襦裙,外罩褐色半臂,裙摆提到膝上,以布带扎住,露出纤细的小腿。 长发綰作简单的椎髻,以木簪固定,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肌肤上。 “县君,喝些水吧。” 她將陶罐放在田埂上,又从怀中取出块粗葛布巾。 “奴家……奴家也来帮忙。” 王曜直起身,接过布巾擦了把脸。 陶罐里的水是煮过后又晾凉的,带著淡淡的草木清气。 他饮了几口,见蘅娘已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正笨拙地想要搬动田里一块不小的土块。 “小心手,你这细皮嫩肉的,还是到田边候著罢。” 王曜忍不住出声。 蘅娘回头,清秀的面庞上沾了泥点,却漾开温婉的笑: “不妨事的,奴家虽未做过农活,但看县君这般辛劳,心里……”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 “总想尽些心力。” 她弯下腰,双手用力去捧那土块。 指尖陷入潮湿的泥土,指甲缝里立刻塞满褐色的泥垢。 土坷垃比她想像的要沉,踉蹌了一下才勉强抱起,摇摇晃晃走到田边放下。 月白色半臂的袖口已沾满泥污,绿荷色襦裙下摆也拖在土里。 王曜望著她倔强又笨拙的侧影,忽然有些恍惚。 想起前年秋日在长安东郊籍田,那个龟兹少女笨拙地握著镰刀,素色襦裙下摆沾满泥点,却仍倔强地跟在他身后,將割下的禾穗一束束捆好。 她抬眼看他时,琥珀色眸子里映著秋阳,亮得灼人。 而今她在何方?可还安然? “县君?” 蘅娘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 她正吃力地拖著另一块土坷垃,纤细的手臂微微颤抖,椎髻鬆散,几缕髮丝贴在汗湿的颈侧。 那努力而笨拙的模样,竟与记忆中那个倩影重叠起来。 王曜深吸口气,压下心头那丝悵惘。 他走过去,接过蘅娘手中的土块: “你去撒种吧,杨暉备下的粟种在那边田埂上,用木勺舀了,每隔七寸撒三五粒,我教你。” “嗯。” 蘅娘用力点头,玉面有些发红。 她小跑著取来装粟种的麻袋,照王曜示范的样子,弯腰,舀种,小心地撒进新翻的土沟里。 动作虽生疏,却极认真,每一次弯腰,椎髻上的木簪便晃一晃。 日头偏西时,李虎那边传来一声大吼: “成了!” 他拄著耒杸,赤著的上身汗如雨下,古铜色皮肤在夕阳下泛著金红的光。 面前半亩地已翻耕完毕,土块细碎,垄沟笔直。 李成几乎同时直起身,年轻的面庞憋得通红,喘息道: “俺、俺也好了!” 二人看向对方犁过的地,又看看田头那截作为界標的枯木桩,忽然同时大笑起来。 “不分胜负!” 李虎抹了把脸:“今夜炙肉,俺请了!” 李成喘著气笑:“哪有让虎子哥独破费的道理?那俺出酒!” 王曜也耕完了一垄,將耒杸插在田头。 蘅娘跟在他身后撒种,绿荷色襦裙下摆已沾满泥浆,袖口也磨破了边,露出里面纤细的手腕。 她却不以为意,只是偶尔直起身,揉揉酸痛的腰,又继续弯腰撒种。 远处田畴间,陆续有百姓扶老携幼而来。 见到县令亲自下田,眾人先是惊诧,继而默默加入。 耒杸起落声、碎土声、孩童奔跑的嬉笑声,渐渐匯成一片。 有老农走过来,默默接过王曜手中的耒杸,粗糙的手掌示范著更省力的姿势; 有妇人拉著蘅娘到树荫下,教她辨认哪些是能吃的野菜,哪些需连根拔除。 夕阳將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云霞如烧。 田埂上堆积的土坷垃投下长长的影子,新翻的土壤散发著潮湿的腥气,混杂著青草断裂后的清苦。 王曜立在田头,望著这片逐渐甦醒的土地。 深青色短褐被汗水浸透又被晚风吹乾,硬邦邦贴在身上。 就在这时,官道方向传来马蹄声。 数骑自西而来,当先一骑黑色衣袂在晚风中猎猎飞扬。 毛秋晴勒马立于田埂外。 她身后跟著数名亲卫,皆著皮甲,腰悬弓刀。 “县君。” 毛秋晴翻身下马,冲王曜道: “有贵客至。” 王曜抬头,只见又有数十骑踏著暮色而来,当先一匹白马尤为神骏,马上之人穿著蓝色交领广袖襴衫,外罩半旧犀皮半臂,腰束革带,长发以青帛束於脑后。 那人面容清朗,眉目温润,唇角噙著浅淡笑意,正是本该在鄴城处置善后事宜、如今却不知何故前来成皋的阳平公苻融。 苻融勒马于田边,目光扫过正在劳作的眾人,掠过赤膊的李虎、李成、满身泥泞的蘅娘,最后落在王曜身上。 他翻身下马,將韁绳递给身后亲卫,缓步走近田埂,边走边笑道: “子卿,別来无恙。” 第219章 阳平公来访 苻融这声“子卿”唤得温润,话音未落,人已踏上田埂。 王曜一怔,手中耒耜险些滑落。 他忙將农具插进土里,整了整汗湿的短褐衣襟,趋前数步躬身长揖: “曜不知公侯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身后李虎、李成也慌忙扔了农具,赤著上身跪在田里。 蘅娘正弯腰撒种,闻声惊得手中木勺一抖,粟种洒了半地,她慌慌张张想行礼,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呆呆站在原地,月白色半臂袖口的泥污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不必多礼。” 苻融摆了摆手,笑意盈然。 “河北事毕,陛下征我入朝,闻子卿亦新近平定成皋,故顺道特来一会。” 他今日这身打扮確与寻常士人无异,蓝衫半臂已洗得发白,革带上只悬著一枚青玉印綬,长发以青帛松松束著,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倒像个游学士子。 只是那双眼睛温润中透著洞悉世事的明澈,举手投足间自有种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 他目光扫过田垄间新翻的褐土、堆积的草根、散落的农具,最后落在王曜汗湿的额发和沾满泥渍的双手上,眼中讚许之色愈浓: “子卿这是亲率百姓抢种?” “回公侯,今春误了农时,若不抢种些晚粟豆菽,秋后恐生饥荒。” 王曜直起身,仍保持著恭敬姿態。 “下官既为一县之长,自当以身作则。” 苻融頷首,又看向跪在泥地里的李虎二人: “这两位壮士是?” “此二人隨我赴任,现暂充亲卫。” 王曜侧身介绍: “虎子、李成,还不见过阳平公?” 李虎、李成这才敢抬头,却仍不敢起身,只瓮声瓮气道: “小人拜见阳平公!” 苻融见二人膀大腰圆、筋肉虬结,尤其李虎那身纵横交错的伤疤在暮色中格外醒目,不由点头: “真壮士也,起来罢,不必拘礼。” 二人这才起身,却仍垂手侍立,不敢多言。 这时苻融已走到田边,俯身抓起一把新翻的土壤,在掌心捻了捻。 土质尚可,只是板结得厉害,草根又多,確需深耕细作。 他转头看向王曜: “还剩多少未耕?” 王曜指向西侧约莫半亩荒地: “只余这一片了,今日便可收尾。” “甚好。” 苻融忽然解开腰间革带,將外罩的犀皮半臂脱下,递给身后亲卫,又弯腰捲起蓝色广袖襴衫的袖口,露出两截修长却结实的小臂。 他一边將襴衫下摆撩起掖进腰带,一边笑道: “既赶上了,我也来搭把手。” “这如何使得!” 王曜大惊,连忙上前阻拦: “公侯乃朝廷重臣,刚刚平定幽州叛乱,车马劳顿,岂能……” “子卿这是瞧不起我?” 苻融挑眉,笑意未减: “莫看我如今在鄴城坐堂理政,想当年在枋头时,我与王兄年方十几,却已是极好的庄稼把式。春耕秋收,哪一样不曾亲手做过?你虽在太学修了两年农课,论弄起这些——” 他指了指田垄: “未必比得上我。” 说罢,竟真从田头取了柄閒置的耒耜,握在手中掂了掂,转身走向那片未耕的荒地。 王曜目瞪口呆。 他早知苻融性情温雅、待人宽厚,却不想竟隨和至此。 身后李虎、李成、蘅娘等人更是瞪圆了眼,何曾想过一位刚刚平定十万叛军、总督关东的宗室重臣,会捲起袖子下田耕地? 蘅娘已悄悄退到田埂边,低著头不敢抬眼,心中既惶恐又好奇。 她自幼长在乐坊,见过的贵人不是锦衣华服便是前呼后拥,何曾见过这般人物? 毛秋晴此时也走近田边。 此刻见苻融真要下田,清冷的面庞上也掠过一丝讶异,却很快恢復平静,只按刀侍立一旁,目光扫过四周,保持著惯常的警惕。 “子卿。” 苻融已走到荒地前,回头笑道: “不如你我比试一番?就以这半亩为界,各耕一半,看谁先到田那头,如何?” 王曜哭笑不得。 这位阳平公行事当真出人意表,可话已至此,若再推拒反倒矫情。 他只得拱手: “那下官便奉陪一二。” “这才对嘛。” 苻融满意点头,又朝李虎二人道: “两位壮士作个见证。” 李虎憨憨应了声,李成则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日头已沉到西山脊线之下,天际余暉將云层染成瑰丽的絳紫与橘红。 晚风拂过田野,带来新翻土壤的潮润气息和远处炊烟的微焦味道。 苻融挽好袖口,双手握紧耒耜木柄,深吸一口气,铁鍤头稳稳切入板结的土中。 他动作並不快,却极有章法: 一鍤下去,深及尺余; 手腕一翻,整块土坷垃便被撬起; 再一抖,土块碎裂,草根尽露。 接著第二鍤,与前一鍤紧密衔接,不留空隙。 王曜不敢怠慢,也在自己那侧开始耕作。 他年轻力壮,又有数日来日日下田练出的手感,起初几鍤又快又深,不多时便领先了半个身位。 但耕了约莫两丈后,王曜便觉出差异来。 苻融的节奏始终平稳,每一鍤的深度、角度几乎完全一致,翻起的土块大小均匀,碎土彻底。 反观王曜,虽力道十足,却难免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草根未断尽,需补上一两鍤。 更让王曜惊讶的是,苻融呼吸绵长,额间虽也沁出汗珠,却无半点喘息之態。 那双握耒耜的手,指节分明,掌心覆著层薄茧,那绝非读书握笔磨出的茧子,而是长年劳作留下的痕跡。 “公侯……”王曜忍不住开口。 “专心。” 苻融头也不抬,手中不停: “耕田如治军,贵在持之以恆、章法不乱。你力气足,却太求快,反易疏漏。” 王曜心中苦笑,不再言语,只好调整呼吸,模仿苻融的节奏。 田埂边渐渐围拢了些百姓。 起初只是远远张望,待得知那位捲袖耕地的蓝衫文士竟是刚刚平定幽州叛乱的阳平公时,人群骚动起来。 有老者颤巍巍想要下跪,被毛秋晴以眼神制止; 有妇人抱著孩童,指著田里低声说著什么; 几个半大少年挤到前面,瞪大眼睛看著这难得一见的景象。 李虎凑到李成耳边,压低声音: “乖乖,这位阳平公还真有两下子,你看他翻的那土,比县君翻的还匀实。” 李成点头,眼中满是钦佩: “怪不得能统率大军平定叛乱,原来不是只会坐在帐中发號施令的贵人。” 蘅娘仍站在田埂边,双手绞著衣角。 她偷偷抬眼望去,暮色中,那位蓝衫文士躬身劳作的侧影,与寻常老农並无二致,唯有那从容气度、温润眉目,提醒著她此人身份何等尊崇。 她忽然想起幼时听坊中乐师说过的古之贤臣故事,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毛秋晴静静看著田中对耕的二人。 她目光多在王曜身上停留,见他汗湿的脊背、专注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微扬。 待转向苻融时,她眼中多了几分深思,这位阳平公今日此举,怕不只是隨性而为。 最后一缕天光即將收尽时,两人几乎同时耕到田头。 苻融直起身,將耒杸插入土中,抬手抹了把额间细汗,笑道: “如何?” 王曜也停下动作,喘息稍定,躬身道: “下官输了。” 虽只差之毫厘,但他心知肚明: 若论耕作的精细、省力、持久,自己確逊一筹。 更难得的是,苻融耕过的半亩地,土块细碎均匀,垄沟笔直如尺划; 而自己这边,虽也深耕到位,却还稍显凌乱。 “你年轻力盛,输在经验耳。” 苻融摆摆手,並无得意之色,反而温言道: “农事看似粗笨,实藏至理。深耕细作,方有厚报;急躁求快,反易荒疏。治国理政,亦是如此。” 王曜拱手肃然: “王曜谨记教诲。” 这时围观的百姓中,一位白髮老翁忽然颤巍巍上前,朝苻融深深一揖: “小老儿活了七十岁,从未见过像您这样的贵人……您、您真是咱老百姓的青天啊!” 苻融忙上前扶住老翁,温声道: “老丈言重了,融既食朝廷俸禄,自当为百姓尽心。今岁河北战乱,累及中原加赋,苦了你们。待融回长安,定向天王稟明实情,恳请减免豫州今岁税赋。” 老翁闻言,浑浊的老眼中泛起泪花,又要下拜,被苻融牢牢托住。 四下百姓窃窃私语,望向苻融的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与感激。 王曜见状,心中感慨。 阳平公三言两语,便收拢了一县民心,其仁厚智慧,確非常人可及。 天色渐暗,星子尚未全出,西方天际尚存一抹青灰。 王曜见天色不早,遂提议洗漱回县衙,苻融頷首。 眾人走到田边水渠旁,就著渠水洗去手脚上的泥污。 清凉的渠水衝去污渍,王曜长舒一口气,用粗葛布巾擦脸时,见苻融也正仔细清洗手指,动作从容,无半分焦躁。 洗漱完毕,苻融整了整衣衫,望向西面成皋城方向。 城墙轮廓在暮色中渐显深沉,城內已有点点灯火亮起。 他温声道:“子卿,方才入城时匆匆一瞥,见街巷百姓洒扫忙碌,颇有几分生气。我想步行回县衙,沿途看看你这成皋风貌,如何?” 王曜哪敢说不,只得苦笑道: “既如此,王曜自当陪同。” 隨即又看向毛秋晴和蘅娘: “秋晴、蘅娘,你们可先乘马回县衙,备好宴席,待会儿好为公侯接风。” 苻融补充道: “简单饭食就行,莫要铺张!” 毛秋晴抱拳应诺。 蘅娘却有些惶恐,小声道: “奴家……奴家骑马还不甚熟稔……” “无妨。” 王曜温声道:“你与秋晴同乘一骑便是,回去后帮著准备宴席,公侯远来辛苦,不可怠慢。” 蘅娘这才鬆了口气,朝苻融和王曜各施一礼,小心翼翼走向毛秋晴的马匹。 毛秋晴翻身上马,伸手將蘅娘拉上马背,坐在自己身前。 她一手控韁,一手护住蘅娘,朝王曜略一頷首,便调转马头,沿著官道往城门方向驰去。 马蹄声在暮色中渐远。 苻融望著二人远去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笑意,却未多言。 王曜这边也吩咐李虎、李成: “你二人收拾农具,隨后回衙。” “诺!” 二人应声,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田头散落的耒耜、麻袋等物。 苻融已举步走上官道,王曜忙跟上,落后半个身位。 十来名亲卫手持火把隨行左右,虽天色尚未全暗,但为防万一,仍点起火把照明。 其余人牵马跟在后面。 暮色中的成皋郊野,晚风微凉。 道旁田野间,尚有农人扛著农具归家,见到王曜陪同一位气度不凡的蓝衫文士步行,纷纷避让行礼。 “子卿。” 苻融缓步而行,声音在暮色中温润如泉。 “你这月余,是如何整治成皋的?我方才见城墙新补,街巷整洁,百姓虽仍面有菜色,精神却不算颓唐,颇为不易。” 王曜略整思绪,如实稟报: “回公侯,自河北叛乱平后,曜便著手三事:其一,全城洒扫,祛除疫气。张卓之乱虽平,然尸骸未净,恐生瘟疫。下官命各里正督率百姓,清扫街道,掩埋无名尸骨,又以石灰洒遍街巷角落。” 苻融頷首:“此是正理,其二呢?” “其二,开仓放种,抢耕晚粮。” 王曜继续道:“成皋县仓尚存粟种八百石,豆种三百石。下官与户曹掾杨暉核计,按各乡丁口田亩分发,令百姓抢种晚粟、豆菽。如今城外七乡,已垦荒田四千余亩,虽不及往年半数,聊胜於无。” “粮种可够?” “尚缺三成。” 王曜如实道:“下官已行文洛阳,恳请郡府调拨,另,县衙抄没前户曹掾娄椿、县尉江浮家產,得钱三百五十余贯,已遣人往邻县购种以及相关农具。” 苻融沉吟片刻:“此事我记下了。回京后,当奏请朝廷拨付豫州各郡粮种,以助春荒。” 他顿了顿:“其三呢?” “其三,整飭衙署,重定职司。” 王曜声音稍低:“原县衙胥吏,或殉职,或失职,或与叛军有染。下官革去户曹掾娄椿、贼曹掾伍肆、县尉江浮等七人职,以杨暉掌户曹,郭邈掌贼曹,毛秋晴暂代县尉,耿毅为佐尉。” 苻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王曜。 暮色中他的眉眼温润: “秋晴代县尉?她可愿意?” “昨晚我与秋晴说时,她起初推辞,说只愿领亲卫。” 王曜苦笑:“是曜再三请託,言成皋新定,非她不能编练人马,她才勉强应下。” 苻融眼中笑意深了些,却未点破,只语带双关道: “秋晴弓马嫻熟,为人严谨,理一县兵事,绰绰有余,你倒是会知人善任。” 王曜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二人继续前行,近东门时,天色渐暗,城门楼上已掛起灯笼。 戍卒见王曜陪同一位气度不凡的蓝衫文士行来,虽不识苻融,却也不敢怠慢,肃立行礼。 穿过城门,便是东大街。 第220章 治政方略 成皋不比京师那般宵禁森严,故虽天色將晚,街道两旁仍有百姓借著最后的天光洒扫。 见县令陪同客人步行,纷纷避让行礼,好奇的目光在苻融身上打量。 苻融走得很慢,时而驻足看看街边店铺,虽多数关门歇业,却也有三两酒肆、食铺挑著灯笼尚在营业; 时而询问巷弄名目、里巷格局; 时而与偶遇的老者閒谈两句,问些米价、柴价、生计艰难等细务。 王曜在旁一一解答,心中却暗暗惊讶: 阳平公看似隨性而问,所涉却皆是民生要害。 更难得的是,他与百姓交谈时毫无架子,言谈温和,偶有老丈诉说苦处,他便认真倾听,时而宽慰两句,所言皆切实际,非虚言敷衍。 行至十字街口,灯笼已次第亮起。 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昏黄光晕。 苻融忽然问道: “子卿,成皋北临黄河,南依嵩岳,西接洛阳,东连滎阳,位置紧要。然经此战乱,户口减半,田畴荒芜。你既为县令,欲使百姓復甦,可有长远之策?我看你组织百姓復耕,莫非亦想效仿滎阳敖仓旧事,重建巨廩?” 王曜知此乃考较,也是指引。 他略整思绪,声音在暮色中清晰而沉稳: “公侯,下官愚见,成皋之根本,不在效顰,而在扬长。其地之利,非为沃野,而在通衢。” “哦?” 苻融目光微动,显露出兴趣。 “卿可细言之。” “自永嘉以来,成皋便逐渐成为中原一等一的要津。” 王曜以手虚划:“北面黄河,扼东西漕运之咽喉;南屏嵩岳,控南北陆路之襟喉。洛阳之货东出,青、徐之粮西运,河北之材南输,江淮之帛北达,十之五六,须经此地或渡此河。此乃地利之至要,远超区区上万亩薄田。” 他顿了顿,见苻融頷首,继续道: “故而,若只循旧例,劝课农桑,纵使竭力,成皋终不过一瘠苦边县,仰给於邻郡。且滎阳敖仓,数百年根基,已总揽中原粮储之务,我纵效仿,亦难望项背,反显侷促。” “所以,你的方略是?” 苻融已猜到几分,眼中渐有讚许。 “当反其道而行,变『守土食力』为『通商惠工』。” 王曜语气坚定:“第一步,请以县府之力,整飭黄河渡口与洛、滎之旧码头,建官营货栈、邸店,设市令,为往来商旅提供仓储、安保、公平估价兑换之便。商贾安全便利,则货殖自聚。” “第二步,成皋昔有铁官,本具工技根基。可招揽流亡匠户,官给本钱,重兴冶锻、兵器修缮、皮革、马具之业。豫州四战之地,军械耗用极巨,此业不愁销路。再则,利用嵩山木材、草药,发展造船、製药。工坊既立,则民有恆业,不纯依赖土地也。” “第三步。” 王曜目光灼灼:“最关键者,在於『抽分』与『引导』。对过境大宗货物,徵收极低比率的实物税或轻税,使商贾不感其苛。所抽货物,或充实县仓,或平价售予本地工匠、百姓。更重要的,是鼓励本地百姓参与其中,壮丁可受僱於码头、工坊,习得技艺;妇人可织补、制食,供应客商。百姓以工、以商得钱,便可自由购滎阳之粮、洛阳之帛、河北之材。朝廷与县府之责,在於维持市易公平、道路靖安、度量衡统一。 如此,则財富如活水,循环不息,成皋不復为赋税之累,反可成滋养中原、连通四方之另一枢纽,其利远胜一座孤仓。” 夜风轻拂,灯笼摇曳。 苻融静静听著,面上已无笑意,唯有深思,继而化为一种洞悉的欣然。 良久,他拊掌轻嘆: “妙哉!子卿此策,真可谓『 不爭一仓一廩之实,而取百工千商之利 』。跳出农本旧窠,直指交通命脉。这不仅是治县之策,更是……强国之思。一旦有成,成皋便是钉在河南的一颗活棋,財货流通,消息匯聚,其势自生。” 他看向王曜,目光深邃: “我原以为你在太学修习农事,治政必会以农为本,不想竟能跳脱所习,因地制宜,殊为难得。然此策施行,必触动旧利。滎阳方面,商旅分流,其市税必减。洛阳权贵,亦可能伸手。更不论本地豪强覬覦,你想过对策否?” 王曜肃然:“下官明白,故请公侯能奏稟朝廷,允成皋试行『市易特例』,许县府专营关键工坊,自主抽分,三年內岁赋上缴可酌减,以作养息之本。至於各方……水至清则无鱼,下官当谨守分寸,以公开市易、厚待往来为原则,利益可共沾,而主导之权,必须在县,在朝廷。” 苻融缓缓点头,望向城中点点灯火,仿佛已看见那个车马辐輳、工坊作响的新成皋。 “孤记下了,此策甚新,我回长安,当与天王及尚书台诸臣详议。然其理甚明,其利可见。子卿,你既有此志,便放手去做。成皋,或许真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 他这番话,既是对王曜方略的认可,亦是对未来艰难的一种预知与支持。 王曜深深一揖,知道今夜一席话,已为成皋,或许也为他自己,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二人边走边谈,不知不觉见已至县衙前街。 远远便见衙门口灯火通明,毛秋晴与蘅娘已候在阶前。 衙內隱约飘出烹煮食物的香气。 毛秋晴换了那身乾净的黛青色窄袖胡服,长发仍束高马尾。 她见苻融与王曜行来,上前抱拳: “公侯,县君,宴席已备。” 蘅娘则穿著新换的淡蓝色襦裙,髮髻重新梳过,木簪簪得端正。 她低著头,小声道: “酒菜粗陋,还望公侯和县君莫要嫌弃。” 苻融笑道:“有劳二位姑娘。” 遂和王曜举步踏入县衙。 宴设在中院前堂。 此处本是王曜平日与属吏议事的厅堂,今夜稍作布置: 正中一张黑漆櫸木长案,案上摆著几副碗箸、几只陶杯。 两侧各置两个蒲团,墙角青铜灯树燃著数盏油灯,照得满室明亮。 案上菜餚確实简单: 一大陶钵粟米粥,粥面浮著层米油; 一碟蒸饼,饼是麦粉杂菽豆面所制,顏色暗黄; 一大盘炙豚肉,肉块串在竹籤上,烤得焦黄油亮; 一碟盐渍蔓菁,一瓮醢酱; 另有一壶温过的浊酒,酒香微醺。 皆是中原常见饮食,无甚珍饈,却热气腾腾,显是刚烹製好。 毛秋晴与蘅娘侍立门边。 二人见苻融和王曜入內,便欲退下。 “毛校尉留下一敘。” 苻融却温声道,自己在主位蒲团上坐下。 “蘅娘姑娘,你辛苦了,且去歇息。” 蘅娘如蒙大赦,躬身一礼,悄悄退了出去。 毛秋晴微怔,见王曜朝她点头,只得上前,重新在王曜下首的蒲团上跪坐下来,身姿笔挺,手仍习惯性按著刀柄。 苻融看她一眼,眼中含笑: “秋晴不必拘礼,今夜只当是家宴。” 王曜也笑道:“秋晴,公侯既说了,你便放鬆些。” 毛秋晴这才稍稍鬆懈,手从刀柄上移开,却仍坐得端正。 三人举杯,先各敬一盏。 浊酒入口微涩,回味甘醇,是中原常见的黍米酒。 苻融夹了块炙豚肉,细细咀嚼,点头赞道: “火候恰到好处,外焦里嫩,可是秋晴的手艺?” 毛秋晴脸上微红:“是蘅娘炙的,我只是帮著看火。” “那孩子看著秀弱,倒是灵巧。” 苻融笑道,又看向王曜: “子卿,你此番赴任新安、平定成皋,秋晴一路护卫协助,功不可没。我在鄴城时,常收到毛將军书信,言及女儿隨你在外,心中牵掛。如今见你二人都安然无恙,我也可安心回京復命了。” 王曜转头凝视著毛秋晴,语带莞尔: “全赖秋晴多次捨命相救,若无她,曜焉有今日,我现在可是离不开她了。” 毛秋晴羞赧低头: “你这人,现在说这些作甚。” “誒。” 苻融却摆手:“子卿所言甚是,若无秋晴护卫左右,朝廷早损一栋樑矣。此番回去,我定要奏请陛下,好生奖赏於你。” 毛秋晴却摇头: “我是自愿追隨他左右的,不必奖赏。” 她说得坦然,目光清澈。 苻融看在眼里,心中暗嘆。 他早从王兄那里听闻,自家侄女舞阳公主苻宝对王曜颇有好感; 如今又见毛秋晴这般情態,不由苦笑: 王景略这儿子,倒真是招女娃子喜欢。 已成亲娶了董氏女,竟还能让公主倾心、女將追隨,这份缘法,当真难说。 这些念头自不会出口。 苻融只举杯笑道:“该赏还是要赏的。来,子卿,你我共敬咱们的巾幗英雄一杯!” 王曜赶忙称是,含笑举杯。 毛秋晴虽红著脸,却也举杯凑近。 三人又饮一盏。 之后言笑晏晏一阵,苻融忽然问起新安剿匪和成皋之战的细节,王曜皆一一作匯报,当说到燕凤逃脱、翟斌与匪眾勾连,恐意图不轨,飞豹狡诈突围,其身份成谜时,苻融神色渐肃。 “飞豹……” 苻融放下陶杯,沉吟道: “你怀疑他是慕容宗室?” “是。” 王曜点头:“其部眾衣甲制式、髡髮样式,皆似前燕鄴城禁卫军旧制。更难得的是其人用兵狠辣果决,非寻常流寇可比,曜已命人暗中查访,只是暂无头绪。” 苻融思索片刻:“慕容氏子弟,流落在外者不少。慕容垂、慕容德等虽在朝为官,然其族中子侄,未必皆甘心臣服。此事你继续追查,若有线索,密报於我。” “诺。” “至於丁零部族……” 苻融眉头微蹙:“翟斌聚眾澠池、新安,部曲数万,確是一患。然丁零驍勇,朝廷用兵之际,尚需其力。贸然拆分,恐生变故。” 王曜续道:“下官愚见,可分而化之。或征丁零之丁入禁军、边军,分散安置;或將部眾迁往他处屯田,与汉民杂居,时日一长,其力四分,其俗自改,隱患可渐除,不然其数万部眾毗邻洛阳,威胁实在太大。” “此策可行,然需缓缓图之。” 苻融点头:“我回长安后,会与天王及诸公商议。眼下幽州新定,关东未稳,不宜再激变乱。” 又谈及河北善后。 苻融將处置苻洛、安抚降卒、减免赋税等事简要说来。 王曜听得认真,时而发问,苻融皆耐心解答。 毛秋晴静静听著,偶尔为王曜与苻融斟酒。 她话不多,却在二人谈及兵事时,眼中闪过专注神色。 不知不觉,壶中酒尽,案上菜餚也用了大半。 窗外夜色深沉,星斗满天。 苻融看了看天色,笑道: “时辰不早,我也该歇息了,明日还要赶路回京。” 王曜与毛秋晴忙起身相送。 行至院中,苻融忽驻足,对王曜温言道: “子卿,成皋交於你,我放心。然切记,治政如农耕,贵在持之以恆、细水长流。莫求速效,莫惮烦难。遇有难处,可直书於我。” 王曜心下一暖: “曜谨记公侯教诲。” 说罢深深一揖。 苻融又看向毛秋晴,目光温和: “秋晴,好生辅佐子卿。你父亲那里,我会替你分说。” 毛秋晴微笑抱拳: “谢阳平公。” 苻融頷首,在僕人引领下往预备好的厢房走去。 蓝衫背影渐没入廊檐阴影中。 王曜与毛秋晴立於院中,良久未动。 夜风吹过,庭中老槐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隱约的刁斗声,一声,两声,沉厚悠长。 “他真是个好官。” 毛秋晴忽然轻声说。 王曜转头看她。 灯火从廊下透出,映著她清冷侧脸,那双眸子在夜色中亮如寒星。 “是啊。” 王曜轻嘆:“若朝中多几位似公侯这般人物,天下何愁不治?” 毛秋晴“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夜色愈深,星斗愈明。 县衙內外渐渐静下,唯余巡夜戍卒的脚步声,规律而沉稳,在这战火方熄的成皋夜里,透出几分难得的安寧。 王曜望著东厢窗內仍未熄的灯火,心中思绪翻涌。 今日苻融一席话,看似家常,却处处藏著治国理政的深意。 那份平易近人中的睿智,躬身劳作里的担当,让他对这位阳平公愈生敬重。 而前路漫漫,成皋百废待兴,飞豹踪跡成谜,丁零隱患未除……桩桩件件,皆需步步为营。 他深吸一口夜气,与毛秋晴知会了一声,便转身走向自己厢房。 毛秋晴目送他离去,又在院中静立片刻,才按刀走向西侧厢房,那是她与蘅娘暂居之处。 窗內,蘅娘已备好热水,见她回来,小声道: “毛姐姐,热水好了,擦把脸吧。” 毛秋晴“嗯”了一声,接过布巾。 温热的水汽氤氳上来,模糊了铜镜中清冷的面容。 这一夜,成皋县衙內外,许多人无眠。 而东方天际,启明星已悄悄亮起,淡白的光芒,预示著又一个黎明將至。 第221章 阳平公说项 六月中的洛阳,暑气已悄然攀上晋宫残存的夯土台基,蝉声从伊闕驛道旁的槐柳丛中嘶鸣开来,一阵紧似一阵。 豫州刺史府设在原魏晋洛阳故城的司徒府旧址上,虽经永嘉以来数次兵燹,石赵、前燕、前秦歷代修葺,仍能窥见当年四进院落的格局。 正堂面阔五间,单檐廡殿,灰简瓦在午后的日光下泛著沉闷的青灰色。 檐下斗栱间新补的彩绘尚显鲜亮,朱漆大门洞开,门前那对石狮歷经风雨,鬃毛纹路已模糊不清,唯剩雄踞之態犹存。 堂內青砖墁地,北壁悬著一幅巨大的牛皮舆图,墨线勾勒出洛、豫、东豫三州山川城池。 图前设一张黑漆櫸木长案,案上整齐叠放著简牘文书、笔砚印綬。 两侧各置四张胡床,铺著青色毡褥。 苻暉踞坐在主位胡床上。 他今日未著公服,只一身赭黄色右衽交领锦袍,袍身以金线绣著蟠螭纹,腰间束著镶玉革带,带下垂著金印紫綬。 长发以金冠束起,冠额正中嵌著一块鸽卵大小的赤玉。 苻暉继承了苻氏一族惯有的高鼻深目,下頜蓄著精心修剪的短须,眉眼间带著久居上位的矜傲。 此刻他手中正拈著一卷荐牘,目光在墨字间来回扫视,眉头微蹙。 下首左侧胡床上,河南太守张崇正襟危坐。 他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低垂,看似恭谨,眼角余光却不时瞥向苻暉神色。 “桓彦的荐牘,是王曜与赵敖联名所上。” 苻暉终於开口,將简牘轻轻搁在案上,声音在空旷的堂中带著些许迴响。 “言其在成皋之战中,临阵指挥有方,变阵诱敌、合围歼骑,颇见章法。赵敖在附文中也说,若非桓彦及时调整阵型,叛军鲜卑骑恐已衝垮中军。”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张崇: “依你看,此人可堪大用否?” 张崇闻言,缓缓直起身子,双手从袖中抽出,平置於膝上。 他並未立即回答,而是沉吟片刻,方温声道: “回公侯,桓彦此人……確有几分將才。昔年下官在洛阳任郡丞时,便知他束伍颇有几分章法。此番成皋之战,下官未曾亲临,但既有赵长史所言,想来確是立了一些功劳的。” 苻暉頷首,指尖在案沿轻轻叩击: “既如此,擢其为州府司马,统辖洛阳北营一万兵马,如何?” 张崇脸上掠过一丝为难之色。 他稍稍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几分: “公侯明鑑,桓彦之才,下官不敢否认。然此人……性情颇有孤峭之处。” “哦?”苻暉挑眉。 “昔年吕光將军任豫州將兵长史时,曾命桓彦率部巡防孟津。彼时秋水暴涨,渡口险危,吕將军令其暂缓出巡。桓彦却以『汛情未至,岂可因噎废食』为由,执意率军出城,险些被困沙洲。” 张崇摇头苦笑:“虽然后来安然返营,然这般不听號令,实非为將之道。” 苻暉眉头蹙得更紧。 张崇察言观色,继续道: “更有一节,下官思之再三,不得不稟。” “讲。” “桓彦出身譙国桓氏。” 张崇一字一顿,眼中闪过精光: “其祖桓范,曹魏时官至大司农,虽因高平陵之事被诛,然其枝叶未绝。南朝桓温、桓冲等桓氏诸人,皆出自此族。如今桓彦虽与南朝桓氏相阁数代,然血脉牵连,千丝万缕。我大秦与晋室隔淮对峙,用兵之际,若將洛阳北营重兵交於此等身世敏感之人……” 他话未说尽,留下无尽余韵。 堂中一时寂静,唯闻窗外蝉声聒噪。 苻暉靠回胡床背靠,右手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玉带扣。 譙国桓氏。 这四个字如冰锥刺入他心头。 当年桓温伐秦,一度竟打到蓝田、灞上,后来若非桓温乏粮,以及祖父苻雄和当时的太子苻萇率军死战,秦国几要亡国。 从此以后,秦国宗室便对那譙国桓氏存了一分忌惮。 这桓彦既是其支脉,若其心存故国,暗通南朝,岂非养虎为患? 他不敢再想。 “你所虑甚是。” 苻暉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慎。桓彦既身世有碍,便让他在千人督任上再歷练些时日罢,北营兵马,仍由赵敖和翟辽统领。” 张崇心中暗喜,面上却仍是一派忧国之色,躬身道: “公侯明断。” 苻暉摆摆手,似乎想挥去这个话题带来的不快。 他目光转向案上的一卷文书,一遍拿起隨意翻阅,一边问道: “王曜在成皋,近来动静如何?” 张崇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苦笑。 “他前几日派人来,索要粮食和粮种八百石、生铁两千斤、耒耜农具三百套,公侯是知道的,去岁为支援襄阳、淮南战事,郡仓已调出粟米四万石。今春幽州苻洛、苻重叛乱,朝廷严令豫、兗两州筹措军粮,下官与各县长吏磨破了嘴皮,跑断了腿,才勉强凑足三万石运往河北。如今郡仓所余,不过维持府吏廩食、以及各县之賑济而已。” 他顿了顿,见苻暉不语,继续诉苦: “至於生铁……洛阳武库的库存,要优先供给函谷关、广成关等戍卒更换兵甲。农具更不必说,今夏各乡抢种,损坏的耒耜、镰刀不知凡几,匠坊日夜赶工,也补不及二三。王县令年轻气盛,欲在成皋大展拳脚,下官自然理解。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郡府实在是……” “好了。” 苻暉打断他,將简牘丟回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何尝不知张崇所言半真半假。 郡仓或许空虚,但张崇自家府库呢? 还有洛阳那些豪商巨贾,谁家没有围积居奇? 只是眼下关东初定,河北新平,他需要张崇这样的官吏维持局面,有些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曜毕竟是朝廷委任的县令,又新立平叛之功。” 苻暉揉了揉眉心: “能帮衬的,还是帮衬一二,粮种筹措些给他,生铁……拨五百斤罢。至於农具,让匠坊紧著些,先给他五十套。” 张崇心中暗骂王曜逞强多事,面上却连连应诺: “下官遵命,回去便安排。” 就在此时,堂外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青衣小吏趋步而入,在门槛外躬身稟报: “启稟公侯,阳平公车驾已入东阳门,正往州府而来!” 苻暉霍然起身。 张崇也慌忙站起,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讶异。 阳平公苻融,此时不是该在鄴城处置河北善后事宜么?何以突然驾临洛阳? “快!” 苻暉整了整锦袍前襟,大步走向堂外: “开中门,迎大都督!” 张崇紧隨其后,心中念头飞转。 苻融此番前来,是奉詔返京途经此地,还是专为巡视豫州?若是后者…… 他不敢深想,只加紧脚步。 刺史府中门洞开。 苻暉与张崇率州府文武属僚二十余人,整齐立於阶前。 夏日午后的日光斜照在门楣匾额上,“豫州刺史府”五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 道旁槐柳投下团团荫影,蝉声不知何时已歇,唯闻远处市井隱约的喧嚷。 不多时,一列车驾自西街缓缓驶来。 当先四骑开道,皆著黑色窄袖戎服,外罩皮甲,腰悬环首长刀。 其后是一辆双辕安车,车厢以黑漆涂就,车篷覆青色帷幔,车辕上插著一桿赤旗,旗面绣“秦阳平公融”五个墨字。 车驾在府门前停稳。 驭者放下踏凳,车厢帷幔掀起,苻融躬身而出。 “侄儿拜见叔父。” 苻暉率先上前,躬身长揖。 身后眾人齐齐行礼: “拜见大都督!” 苻融踏凳而下,伸手扶起苻暉,温声道: “暉儿不必多礼,诸君请起。” 他目光扫过眾人,在张崇脸上略一停留,微微頷首。 张崇忙又躬身,心中稍定。 “叔父远来辛苦,快请入府歇息。” 苻暉侧身引路。 苻融点头,与苻暉並肩步入中门。 张崇率属僚隨后,一行人穿过前庭。 庭中青砖墁地,两侧植著数株老柏,枝干虬曲,树冠如盖。 正堂阶前立著一对青铜辟邪,兽首昂起,口衔石珠,在日光下泛著幽暗光泽。 入得堂內,苻融自然在主位落座。 苻暉陪坐左侧,张崇立於右侧下首,其余属僚皆屏息垂手,侍立堂下。 僕役奉上饮子。 那是煮过后又晾凉的甘草汤,盛在黑陶碗中,汤色清亮,碗壁凝著细密水珠。 苻融接过,饮了一口,放下陶碗,目光温和地看向苻暉: “我奉詔返京,途经洛阳,顺道来看看你。” 苻暉忙道:“叔父掛念,侄儿感激不尽。河北战事方平,叔父督师劳苦,本该好生休养,却为侄儿绕道,实令侄儿惶恐。” “一家人,不必说这些客套话。” 苻融摆摆手,又看向张崇: “张太守也辛苦了,幽州叛乱期间,豫州粮草转运及时,军前未现短缺,你督办有力。” 张崇心中大喜,面上却竭力保持恭谨,深揖道: “此乃下官分內之事,不敢当大都督夸奖,全赖平原公坐镇调度,下官不过奔走执行而已。” 苻融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他端起陶碗,又啜了一口甘草汤,目光缓缓扫过堂中诸人,最后落回苻暉脸上。 堂內一时静謐,唯闻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张崇何等精明,立刻躬身道: “大都督与公侯敘话,下官等不便叨扰。郡府尚有急务待处,容下官等先行告退。” 苻融頷首:“张太守自便。” 张崇又向苻暉行礼,这才转身,领著大部分属僚悄然退出正堂。 脚步声渐远,堂中只剩下苻融、苻暉,以及侍立在门边的两名亲卫。 苻融放下陶碗,右手轻轻摩挲著碗沿粗糙的陶胎。 他沉默了片刻,方开口道: “暉儿,你接掌豫州以来,整飭吏治,督办粮草,做得不错。今夏平叛军粮,半数出自豫州。回长安后,我自当奏明陛下,为你请功。” 苻暉心中一阵雀跃,却仍谦道: “叔父过誉了,侄儿年少识浅,不误了前线战事,便已是万幸,哪改奢望什么请功。” 苻融看著他,眼中神色温和,却带著洞悉的光。 “你能如此想,是社稷之福。” 他顿了顿,话锋忽转: “我昨日途经成皋,见了王曜。” 苻暉心头一跳,面上笑容却未减: “哦?王曜在成皋如何?侄儿这些日子忙於州务,倒还未曾过问。” “他在成皋,做得甚是用心。” 苻融缓缓道:“全城洒扫,祛除疫气;开仓放种,抢耕晚粮;整飭衙署,重定职司。我见他时,他正与百姓一道下田耕作,满身泥污,甚是得力。” 苻暉乾笑两声: “子卿……向来勤勉。” 苻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温声道: “暉儿,你与子卿,昔年在太学时是否有些误会?” 这话问得直接。 苻暉脸上笑容僵了僵,旋即恢復自然: “叔父明察,那时年少气盛,同窗间偶有齟齬,实属寻常。如今回想,不过是些意气之爭,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当真?”苻融追问。 “自然当真。” 苻暉正色道:“子卿才学出眾,勇毅果决,前番剿灭新安匪贼,此番又平定成皋叛乱,足显其军政之能。侄儿身为豫州刺史,治下能有此等干才属官,高兴尚且不及,岂会因旧日小事耿耿於怀?” 他说得诚恳,心中却翻涌著复杂情绪。 崇贤馆那场辩论,王曜当眾驳得他体无完肤,那胡人酒肆一事,间接导致他失去征伐襄阳的主帅之位。 后来拒他招揽,转投毛兴麾下; 再后来甚至…… 一桩桩一件件,岂是轻易能忘? 但叔父当面问起,他也只能如此回答。 苻融凝视他良久,终是点了点头: “你能这样想,我便放心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愈发恳切: “暉儿,你须明白,王曜不仅是你的属官,更是朝廷栋樑。其父景略公,於国有大功;其本人才识胆略,你也亲眼所见。如今成皋新定,百废待兴,正需你们上下同心,协力整治。你是主官,他是干臣,若能推心置腹,精诚协作,何愁豫州不治?切不可因私废公,徒损国家。” 这番话既是劝诫,亦是警告。 苻暉背脊渗出细汗,连连点头: “叔父教诲,侄儿铭记於心,日后定当与子卿坦诚相待,共理州政。” 苻融见他態度恭顺,神色稍缓。 他重新靠回胡床背靠,端起陶碗,將剩余的甘草汤饮尽,这才转入正题: “我今日来,另有一事相托。” “叔父请讲。” “成皋经张卓之乱,民生凋敝,仓廩空虚。” 苻融缓缓道:“王曜虽有志重振,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欲整飭黄河渡口,重兴工、商,招引流民,皆需钱粮支撑。你是豫州刺史,张崇是河南太守,於情於理,都该帮衬一二。” 苻暉心中念头飞转。 叔父亲来州府,原来是为王曜说项。 他面上却露出关切之色: “成皋惨状,侄儿亦有所闻,只是……” 他苦笑一声:“叔父在河北督师,当知今春为筹措平叛军粮,豫州各郡仓廩几近掏空,州府目下实在艰难。” 苻融摆摆手:“我非让你倾囊相助,然力所能及之处,总该施以援手。粮种、农具、生铁,皆是恢復生產之急务,王曜所请,並不过分。” 话说到这个份上,苻暉已知推脱不得。 他沉吟片刻,郑重道: “叔父既如此说,侄儿自当尽力。” 苻融脸上终於露出欣慰笑容: “如此甚好。” 他站起身,理了理襴衫下摆: “话已说完,我也该启程了。” 苻暉愕然:“叔父何必如此匆忙?侄儿已命人备下宴席,叔父车马劳顿,且在洛阳歇息一晚,明日再走不迟。” “不了。” 苻融摇头:“我绕道成皋,已耽搁两日。陛下催召甚急,不敢再迟延。” 他走下堂阶,苻暉忙紧隨其后。 二人穿过前庭,行至府门。 午后的日光仍烈,照在青石板路上,蒸腾起氤氳热浪。 槐柳枝叶蔫蔫垂下,蝉声不知何时又起,嘶鸣得人心烦。 车驾已调转方向,驭者牵马肃立。 苻融在车前驻足,转身看向苻暉,拍了拍他肩膀: “暉儿,豫州地处中原衝要,北接河北,南临荆襄,位置至关紧要。你年少担此重任,凡事须多思多想,谨慎持重。遇有难决之事,可书信往来,你我叔侄,不必见外。” 苻暉心中涌起复杂滋味,躬身道: “侄儿谨记叔父教诲。” 苻融頷首,不再多言,转身登车。 帷幔落下,驭者挥鞭,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轔轔声响。 几十骑亲卫护持两侧,车驾缓缓向西街驶去。 苻暉立於府门前,目送车驾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拐弯处。 日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抬手遮在额前。 张崇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身侧,低声道: “公侯,阳平公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不知所为何事?” 苻暉放下手,脸上神色已恢復平素的矜傲。 他转身往府內走去,声音淡淡的: “王曜倒是好手段,能请动叔父为他说话。” 张崇紧跟其后,试探道:“可是为了那些粮食、农具、生铁?” “按王曜所请,拨给他一半。” 苻暉脚步不停: “不过不必一次送完,分三批运送,每批间隔十日。让他知道,纵然巴上了阳平公,在豫州这个地界,还是本公说了算。” “下官明白。” 张崇眼中闪过会意之色。 二人步入前庭,柏荫投下团团凉影。 苻暉忽然停下脚步,望向西面天空。 那里云层堆积,边缘镶著金边,似有山雨欲来。 他想起叔父方才的话,想起王曜之前的种种作为,想起所谓“重兴工商”的方略,心中那股被强行压下的不以为然又翻涌起来。 成皋残破若此,当务之急是安抚流民、恢復农耕,他却非要去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罢了。 王曜终究年轻,好高騖远,不切实际,待他日后撞了南墙,便知道回头了。 他摇了摇头,將这些思绪甩开。 和张崇边谈边往正堂行去,身影渐渐没入檐廊阴影中。 ....... 府门外,车马扬起的尘埃缓缓沉降。 西街尽头,苻融的车驾已驶出洛阳西阳门,驰上官道。 车厢內,苻融靠坐在毡褥上,闭目养神。 方才与苻暉的对话,一句句在心头回放。 他能看出,这位侄儿並未真正释怀。 那些应承,多半是碍於自己情面。 年轻人啊…… 他轻嘆一声,睁开眼,透过帷幔缝隙望向窗外。 田野间,农人正在抢收早粟,佝僂的身影在烈日下忙碌。 远处黄河如带,蜿蜒东去。 成皋,王曜。 他想起前日田间那个满身泥污却目光灼灼的年轻人,想起那番“通商惠工”的议论,唇角不自觉微扬。 或许,那孩子真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只是前路漫漫,荆棘丛生。 他能否披荆斩棘,能否在豫州纷繁的利益交织中破局,能否让那纸上方略化为现实…… 苻融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自己已尽力铺路,余下的,就看王曜自己的造化,看这天意如何了。 车轮滚滚,向西,向著长安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洛阳城楼渐远,最终化作地平线上一抹淡淡的青灰轮廓。 第222章 弘农迎謁 三日后,弘农郡。 日头过了午时,便显出几分毒辣来。 自崤山南麓吹来的风裹挟著燥热,拂过驛道两侧的麦田。 早粟已收毕,田里只剩短短茬子,在日光下泛著枯黄。 道旁槐柳蔫蔫垂著叶子,蝉声嘶哑,一阵紧似一阵。 弘农城东十里,澠池驛。 这驛亭本是前朝旧制,三间青砖瓦舍,单檐悬山,灰瓦因年久失修而色沉。 亭前立著一根木桿,杆顶悬著面褪了色的青旗,旗面绣著“澠池驛”三字,在热风中懒懒翻卷。 亭外空地上,此刻却站了百来余人。 当先一人正是弘农太守董迈。 他今日穿著全套太守公服: 头戴黑漆进贤冠,冠梁三道,以示太守之尊; 身著深青色交领广袖襴衫,外罩犀皮半臂,腰束革带,带上悬著银印青綬; 脚蹬乌皮靴,靴面以金线绣著云纹。 自去年七月擢升太守以来,董迈身形又丰腴了些。面庞圆润,下頜本就蓄著的短须修剪得更加齐整,在日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那双细长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著,不时望向驛道东面,额间细密的汗珠顺著鬢角滑落,他也顾不得擦拭。 身后站著郡丞、郡尉、主簿、功曹等一干郡府属僚,皆著公服,屏息垂手。 再往后是七八十名郡兵,持矛肃立,虽在烈日下,甲冑却穿戴得一丝不苟。 “什么时辰了?” 董迈第三次问道,声音里透著焦灼。 身侧的主簿忙躬身: “回府君,刚过未时二刻。” “阳平公车驾自洛阳出发,算脚程也该到了……” 董迈低声嘀咕,又转头对郡尉吩咐: “再派斥候往东探五里,莫错过了。” 郡尉领命而去。 董迈踱了几步,走到驛亭檐下阴凉处。 亭內已收拾停当: 正中摆著一张黑漆櫸木方案,案上置著几只陶碗、一壶饮子。 饮子是晨起便煮好的甘草汤,盛在陶壶里,壶外裹著湿麻布,以保清凉。 案旁放著两个蒲团,以新麦秆编成,边缘齐整。 这些都是董迈亲自吩咐准备的。 他知道苻融不喜奢华,故一切从简,只求洁净周到。 郡丞凑近低声劝道: “府君且宽心,阳平公既传信说今日过境,必不会误,许是路上有些耽搁。” 董迈“嗯”了一声,目光仍锁著东面驛道。 可他又怎能不紧张? 大半年前,他还只是区区一个县令,虽因查清王曜身世、搭上阳平公这条线,得蒙举荐擢升太守,然终究资歷尚浅。 此番阳平公平定幽州十万叛军,携大功返京述职,途经弘农,正是他表现的机会。 若接待得宜,在阳平公心中留下好印象,日后仕途便多一分倚仗,若稍有差池…… 董迈不敢深想,只觉后背汗出得更多,深青色襴衫的腋下已洇出两团深色。 又等了约莫两刻,驛道东面终於扬起烟尘。 一骑飞驰而来,正是方才派出的斥候。 那士卒勒马急停,翻身下拜: “稟府君,阳平公车驾距此已不足二里!” 董迈精神一振,整了整冠服,深吸一口气,率眾走出驛亭,在道旁整队肃立。 不多时,烟尘渐近。 先见四骑开道,皆著黑色窄袖戎服,外罩皮甲,腰悬环首长刀。 其后是一辆双辕安车,车厢以黑漆涂就,车篷覆青色帷幔,车辕上插著那杆赤旗,“秦阳平公融”五字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车后又有三十余骑扈从,甲冑鲜明,队列严整。 车驾行至驛亭前缓缓停下。 董迈率眾躬身长揖: “下官弘农太守董迈,率郡府僚属,恭迎大都督车驾!” 车帷掀起,苻融躬身而出。 他仍是那副士子打扮,只是面上带著长途跋涉的倦色,眼中血丝隱约,然气度依旧温润从容。 “董太守不必多礼。” 苻融踏凳而下,伸手虚扶。 董迈这才直身,脸上堆满笑容: “公侯一路辛劳,下官已备下饮子,请公侯入亭稍歇。” 苻融看了看天色,又望望西面弘农城方向,略一沉吟: “也好,歇息片刻。” 董迈大喜,侧身引路。 眾人簇拥著苻融入亭。 亭內阴凉,比外头暑气顿减。 苻融在方案主位蒲团上坐下,董迈陪坐下手,其余属僚皆侍立亭外。 僕役奉上陶碗,碗中甘草汤色清亮,碗壁凝著细密水珠。 苻融接过饮了一口,清凉微甘的滋味入喉,舒了口气: “董太守费心了。” “不敢不敢。” 董迈忙道:“公侯为国奔波,下官恨不能亲赴鄴城效力,如今只能在辖境略尽心意,已是惭愧。” 苻融放下陶碗,目光扫过亭外肃立的郡府文武,温声道: “弘农郡去岁赋税如数完纳,今春转运军粮亦未延误,董太守治郡有方。” 董迈心中如饮蜜浆,面上却愈发恭谨: “此皆赖公侯提携教诲,下官不过谨守本分,岂敢居功。” 他顿了顿,见苻融神色缓和,趁机道: “公侯车马劳顿,不若入城歇息一晚?下官已命人打扫馆驛,略备薄宴,也好让下官尽一尽地主之谊。” 苻融却摇头:“陛下催召甚急,不敢耽搁,在此歇息两刻,便要继续赶路。” 董迈眼中闪过失望,却不敢再劝,只连声道: “公侯忠勤体国,下官感佩。” 此时僕役又奉上几样瓜果: 一盘洗净的甜瓜,瓜肉莹白; 一碟桃脯,以蜜渍过,色泽金黄; 另有一小瓮醢酱,佐以新蒸的麦饼。 皆是寻常食物,却新鲜洁净。 苻融拈了片桃脯,慢慢咀嚼。 董迈在旁亲自执壶,为他添汤。 沉默片刻,苻融忽然问道: “董太守在弘农已快一年,郡中情势如何?” 董迈正色答道: “回公侯,弘农七县,去岁收成尚可,仓廩存粮够支半年。今春为支援河北平叛,调出粟米八千石,然未伤根本。眼下正值农閒,下官已命各县整修渠陂,以备秋种。只是……” 他稍作迟疑:“崤山之中,近来有流民聚集,约数百之眾。下官已遣郡尉率兵巡防,严防其滋扰乡里。” 苻融頷首:“流民宜抚不宜剿,可设粥棚济食,愿归乡者资遣,愿留者编入户籍,分与荒地耕种,一味弹压,恐生变故。”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董迈郑重应下,心中暗记。 又閒谈几句郡务,苻融话锋一转: “前日我途经成皋,见了子卿。” 董迈眼睛一亮,身子不自觉地前倾: “小婿……在成皋可还安好?” “安好。” 苻融微笑:“他率百姓抢种夏粮,亲自下田耕作,满身泥污,甚是用心。成皋经那张卓之乱,本已凋敝,如今街巷整洁,民气渐復,皆子卿之力也。” 董迈听得心花怒放,脸上笑容掩不住: “小婿年轻,若无公侯提携指点,岂有今日?下官常对他说,公侯於我翁婿恩同再造,当竭力报效,以酬知遇。” 他这话说得恳切,倒有七分真心。 若非苻融举荐,他董迈何能由县令跃升太守? 王曜若无苻融赏识,日后若想跃进,怕也非易於之事。 苻融却摆摆手: “子卿之才,非我提携所能造就。他在太学时,我便留意。崇贤馆驳周虓、諫南征、论农政,皆见识超群。此番新安剿匪、成皋平叛,更显军政之能,董太守得此佳婿,可喜可贺。” 董迈连连称是,心中那份与有荣焉的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想当初,当得悉王曜將长安令的美差让与徐嵩,自己则决意去新安赴任时,董迈还气了几日,直骂这小子迂阔、糊涂! 可如今看来,在外歷练,祸兮福所倚,也不儘是坏事。 二人之后又谈论了些弘农的风土人情,苻融见天色已不早,遂整衣起身: “时辰不早,本公也该启程了。” “公侯……” 董迈忙跟著站起,眼中满是不舍。 “至少再用些瓜果……” “够了。” 苻融温声道:“董太守盛情,本公心领了,郡务繁重,你亦不必远送。” 说罢举步出亭。 董迈紧跟在后,心中急转。 眼看苻融就要登车,他忽然朝身侧的主簿使了个眼色。 主簿会意,悄悄退到一旁,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 此时苻融已踏上踏凳,正要入车厢。 董迈快步走到车旁护卫的队主面前——那是个三十余岁的汉子,面庞黝黑,目光精悍,身著皮甲,腰佩环首刀。 “这位將军辛苦。” 董迈笑容可掬,將锦囊塞进队主手中。 队主一愣,触手便知囊中是金銖,分量不轻。 他脸色微变,就要推辞: “董太守,这……” “將军莫要推辞。” 董迈压低声音,语气恳切: “公侯一路奔波,全赖將军与诸位弟兄护卫周全。这些许心意,不过是请弟兄们路上买碗水酒解渴,权当董某一点感激之情。” 队主面露难色,握著锦囊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他自然知道阳平公的做派,私收地方官馈赠乃是大忌。 然董迈话说得这般圆融,又是弘农太守亲自所赠,若当场拒绝,未免太不给情面。 董迈察言观色,又凑近半步,声音更低: “將军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董某別无他求,只盼將军一路好生伺候好公侯,保公侯平安返京,这便是对董某最大的感谢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队主只得將锦囊悄悄纳入怀中,脸上微红,低声道: “末將……谢董太守厚意,定当竭力护卫公侯。” 董迈满意点头,这才退开两步。 这一切苻融並未看见。 他已入车厢坐定,透过掀起的帷幔,见董迈还在与护卫队主说话,心中瞭然,不由暗嘆。 这董迈为人机巧,善於钻营,奉迎之术可谓炉火纯青。 方才凉亭中那番话,看似恳切,实则句句都在表功示好。 如今又私下打点护卫,无非是想在自己身边安插些好感。 想起王曜那般刚直沉静、心怀苍生的性情,苻融不禁感慨: 子卿那样的人物,怎会选了董迈这样的岳父?世间姻缘之事,当真奇妙难测。 然转念一想,董迈虽俗,对王曜倒真是尽心尽力。 查身世、促姻缘、如今又借自己的势替女婿铺路,也算是一片苦心。 只是这等过分殷勤,让苻融有些无奈。 他素来不喜这等钻营之风,然董迈毕竟是王曜岳父,又是自己举荐的太守,面子上总需过得去。 正思量间,董迈已走到车前,深揖道: “公侯一路保重,若有需用弘农之处,只管传令,下官必竭尽全力。” 苻融頷首:“董太守留步吧,郡中事务,还望勤勉。” “下官谨记。”董迈再揖。 驭者挥鞭,车轮缓缓转动。 三十余骑护卫簇拥车驾,沿著驛道向西而行。 马蹄踏起淡淡烟尘,在午后的日光下如轻纱飘散。 董迈立於驛亭前,目送车队远去。 直到那杆赤旗变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道路拐弯处,他才长长舒了口气。 主簿凑上前,低声问: “府君,阳平公可还满意?” 董迈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露出笑容: “公侯喝了饮子,用了瓜果,还夸了咱们郡务。更难得的是,他亲口称讚子卿,说子卿在成皋做得极好。” 他顿了顿,眼中闪著光: “你听见没?公侯说『子卿之才,非我提携所能造就』。这是多大的赏识!看来子卿的前程,远不止一县之令啊。” 郡丞在旁笑道:“府君慧眼识珠,当初將令嬡许配给王县君,如今看来,真是天作之合。” 这话说得董迈得意洋洋。 他整了整冠服,转身朝眾人道: “回城,传令各县,加紧整修渠陂,秋种在即,不可懈怠。再有,崤山流民之事,依公侯所言,设粥棚济食,愿留者编户分田,此事郡尉亲自督办,要办得漂亮,莫负公侯期望。” 眾人轰然应诺。 董迈登上自己的马车,靠在厢壁上,闭目养神。 车驾驶向弘农城,軲轆声单调而平稳。 他心中盘算著: 苻融此番返京,必受重赏,自己这太守之位,算是坐稳了。 王曜有阳平公赏识,又有军功在身,日后升迁指日可待。 待日后自己回京,定要好生叮嘱璇儿,相夫教子,宽容大度,莫要因王曜身边那些女子而失了分寸…… 想到此处,董迈又有些心烦。 他早听闻王曜和抚军將军毛兴的爱女,似乎关係匪浅,此番女婿外放,她还引兵隨侍左右。 如今王曜远在成皋,璇儿独居长安,长久分居,终非好事。 得找个机会,让璇儿去成皋探亲才是。 车轮滚滚,弘农城楼渐近。 日头偏西,將城墙影子拉得老长。 董迈掀开车帘,望了望西面天际。 那里云霞初染,一片瑰丽。 他忽然想起方才苻融婉拒入城时的神色,那份虽疲惫却坚定的態度,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真正的敬意。 这位阳平公,与他见过的所有贵戚都不同。 不贪享乐,不慕虚华,勤於国事,体恤下情。 难怪能得天王信重,总督关东,平定十万叛军。 自己那些钻营心思,在这样的人面前,倒显得卑琐了。 董迈摇了摇头,將这份自省压下。 无论如何,今日迎接算是圆满。 苻融对自己、对王曜的印象都很不错,这便是够了。 至於那些小心思、小手段,在这乱世之中,谁又能免俗呢? (王曜、苻宝、董璇儿、慕容垂等人的专属歌曲以上传到酷狗音乐、qq音乐,感兴趣的兄弟在酷狗、qq音乐搜索“青衫扶苍”就能找到。另外本书q群是1073794380。) 第223章 邹府宴商 七月流火,洛阳。 时值季夏,暑气最盛时节已过,早晚风里开始掺入一丝微不可感的凉意。 洛阳城表面看去,依旧维持著中原第一大邑的气象。 街道上车马粼粼,里市间人声不绝,商铺酒肆照常迎客。 然而,细心之人仍能察觉几分不同: 城门处的盘查验问严了许多,身著皮甲的郡兵巡行街巷的次数明显增加; 市井间的交谈,也总是不自觉地压低声音,话题总也绕不开两月前那场险些波及此地的战事,以及那位崭露头角的新任成皋县令。 一股无形的、因战事而起的紧绷与对权力风向的揣测,瀰漫在繁华之下。 城东思顺里,邹氏宅邸。 这宅子原是西晋时某位宗室的別业,永嘉后几经易手,二十年前被邹荣之父邹瓮以重金购得。 三进院落,虽不敢逾制营造台阁,然廊廡深邃,屋舍连绵,飞檐斗栱间的木雕彩绘虽已黯淡,仍能窥见昔日奢华。 府门前那对石狮,鬃毛捲曲如云,蹲踞於青石座上,沉默地宣示著主人虽无官身,却富比王侯的底气。 午时初刻,日正当空,炽烈的阳光透过庭院中的古槐,在青砖地上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宅邸中院的正厅却颇为荫凉。 厅堂面阔五间,进深三架,楠木柱础雕刻著瑞兽莲花。 地上铺著青灰色方砖,砖面被岁月磨得温润。 北壁悬一幅绢本《洛神赋图》,虽非顾愷之真跡,亦摹得神韵宛然。 画下设一张紫檀木翘头长案,案上错落摆著几只越窑青瓷瓶,瓶內插著时令的紫薇与木槿。 东西两壁下各设四张黑漆櫸木食案,每案后置两个青缎面蒲团。 此刻,东西两侧共八张食案后,主客五人已然落座。 今日做东的,自是主人邹荣。 他身材矮胖,面庞圆润如满月,肤色是常年养尊处优养出的白皙。 今日穿著一身絳紫色交领大袖绢衫,衫子质地轻薄,在透过窗欞的光线下隱隱透光,几缕鬢髮精心修剪,垂在丰腴的脸侧。 他踞坐於主位,背靠隱囊,一手隨意搭在屈起的右膝上,另一手把玩著一只鎏金铜酒樽,嘴角噙著笑意,目光扫过下首四位客人时,带著毫不掩饰的志得意满。 左下首第一位,是丁姓女商人。 她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穿著一身艾绿色交领襦裙,外罩杏黄色半臂,裙裾曳地,裙身以深浅不同的绿色丝线绣出重叠的山峦纹,正是时下流行的“间色”工艺。 长发綰成高髻,髻上斜插一支金步摇,垂下的细链末端缀著米粒大小的珍珠,隨著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曳。 她生得一张鹅蛋脸,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杏眼,眼波流转间,既有商人的精明盘算,又透著这个年纪寡妇独撑家业所歷练出的沉稳与坚韧。 此刻她微微垂著眼瞼,专心看著面前食案上的漆器,似乎对邹荣的意气风发並不十分在意。 右下首第一位,是白姓男商人,约四十许。 他身材瘦长,面庞清瘦,蓄著三缕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山羊须,头戴一顶黑漆平上幘,身著深青色交领广袖襴衫,一副儒商打扮。 他是洛阳本地人,主营书卷、纸张与笔墨生意,与城內诸多文士、学官皆有往来,言谈间常引经据典。 白姓商人下首,是个马姓男商人。 他五十上下,体格魁梧,面庞赤红,一部浓密的络腮鬍须几乎覆盖了下半张脸,鬍鬚中已杂有不少银丝。 他穿著赭色窄袖胡服,腰束革带,足蹬乌皮靴,一副风尘僕僕的行商模样。 他是往来於洛阳、长安与敦煌、西域之间的绢马商人,性格豪爽,声音洪亮。 马姓商人身旁,是荀姓男商人。 他年纪最轻,不过三十出头,麵皮白净,眉眼细长,总是未语先笑,显得十分活络。 他穿著宝蓝色交领绸衫,头戴漆纱笼冠,做派更接近士族子弟。 荀家主要经营珍宝、香料与海外奇物,在洛阳、鄴城、长安皆有铺面,消息颇为灵通。 四名客人身后,各有一名青衣小婢侍立,隨时准备斟酒布菜。 邹荣轻轻咳嗽一声,將手中酒樽放下,环视眾人,笑容可掬地开口,声音圆润温和: “今日难得清閒,又能与诸位贤达共聚一堂,实乃邹某之幸。去岁至今,中原多事,生意艰难,然我等能安坐於此,把酒言欢,全赖天王洪福,平原公虎威,以及张府君等诸位上官庇护啊。” 他特意將“平原公”三字咬得重些,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眾人。 白姓商人立刻接口,捻须笑道: “邹兄此言甚是,若非平原公坐镇豫州,调度有力,两月前成皋那场祸乱,岂能如此迅速敉平?我听说,叛军声势顿起时,平原公临危不乱,一面飞檄各郡县戒严,一面命赵长史、郑郡丞等率军驰援,方保得洛阳无虞。邹兄常在公侯左右行走,见闻必比我等真切,不知当时情势,究竟如何?” 他这话既捧了苻暉,又顺势將话头递迴给邹荣,恭维得不著痕跡。 邹荣果然受用,胖脸上红光更盛。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辛: “白兄有所不知,当时情势,確乎凶险。那张卓纠合流民,裹挟甚眾,又有那不知来歷的鲜卑马贼为助,骤然发难,成皋城一度岌岌可危。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州府和公侯敘话。”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丁姓女商人,见她似乎也在倾听,才继续道: “公侯闻报,当即严令各县加强戒备,並调兵遣將。其镇定果决,真有古之名將之风也。至於后来王县令率军於嵩峪伏击等事,那已是公侯运筹帷幄之后话了。” 他虽將首功归於苻暉,却也巧妙带出了王曜,言语间並无明显褒贬,显是深知王曜与苻暉关係微妙,不愿在此时落人口实。 马姓商人闻言,哈哈大笑: “痛快!有平原公这等英杰坐镇,咱们这些买卖人,心里可就踏实多了!来,马某敬邹兄一盏,邹兄常在公侯面前行走,往后还得多多关照我等才是!” 说著举起面前的黑陶碗,一饮而尽。 他饮酒爽快,用的是军中常见的陶碗,而非文士喜爱的耳杯或樽,与其豪商身份颇为相称。 荀姓商人笑眯眯地跟著举杯: “马兄说的是,邹兄不独得平原公信重,与张太守更是相交莫逆。如今在这河南地界,谁不知邹兄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往后但有好事,可千万记得提携小弟一二。” 他话说得漂亮,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丁姓女商人,似在观察她的反应。 丁姓女商人这才抬起头,眼波平静,嘴角漾开一抹浅浅的、得体的笑意,也举起面前那只素麵银杯: “诸位兄长所言极是,妾身一介女流,能在这洛阳城中安稳经营些微末產业,亦深感天恩及诸位上官庇佑。邹世兄更是时常照拂,妾身感激不尽。” 她声音柔和清亮,措辞谦逊,將酒杯举至唇边,只浅浅啜了一口,便即放下。 既表达了敬意,又保持了距离。 邹荣对丁氏的反应似乎並不意外,反而哈哈一笑,显得颇为大度: “丁娘子过谦了,谁不知丁娘子经营有方,鲍氏、丁氏两门產业,在娘子手中是愈发兴旺了。来,诸位,请满饮此杯,愿我等財源广进,亦愿大秦国泰民安!” “饮胜!” 眾人齐声应和,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此时,僕役们开始川流不息地奉上菜餚。 虽是私宴,却极尽精致,显然经过精心准备。 先上的是数样凉菜与果品: 一碟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脸肉,肉片透明,以蒜泥、醋、酱调和; 一碟琥珀色的鹿脯,肉质紧实,咸香入味; 一碟碧绿的盐渍秋葵; 一碟鲜红的桃脯,蜜渍得晶莹剔透。 另有一大盘冰镇的瓜果,甜瓜、葡萄、林檎(苹果)堆叠如小山,在暑气蒸腾的午间,看著便觉清凉。 接著是热羹。每人面前一小盅雉羹,汤色清亮,浮著金黄色的油花,雉肉燉得酥烂,汤中撒著些许切碎的葱白与芫荽,香气扑鼻。 主菜是炙肉。两名壮仆抬上一只巨大的铜盘,盘中是一只烤得皮色金黄、油脂滋滋作响的整羊。 羊腹內填塞了葱、蒜、茱萸等香料,异香满室。 僕役熟练地用短刀將羊肉片下,分置於各人面前的青瓷盘中。 又有炙鹿舌、炙鸡子(鸡子是什么,看过《冒姓琅琊》的应该不用我再介绍)等陆续送上。 主食是雕胡饭(菰米饭)与髓饼。 髓饼以骨髓和面烤制,酥脆油润,是北方麵食中的上品。 酒是邹家自酿的黍米酒,酒色微黄,盛在注满冰块的铜鉴中镇著,入口清凉甘醇,后劲绵长。 食器亦见用心。盛放炙肉、凉菜的是越窑青瓷与漆盘,羹用陶盅,饭用漆碗,酒具则有银杯、铜樽、陶碗不等,依各人习惯和菜品搭配,错落有致。 眾人且饮且食,话题自然又转到时局与生意上。 马姓商人嚼著炙羊肉,含糊问道: “邹兄,如今河北总算平定了,这商路也该顺畅些了吧?前几个月,往幽州、并州的路简直走不得,马队损失不小啊。” 邹荣用银筷夹起一片鹿脯,慢条斯理地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又啜了一口冰酒,方才悠悠道: “马兄莫急。河北虽平,然十万叛军灰飞烟灭,你以为那幽、冀、平诸州,如今是何光景?” 他目光扫过眾人,见白、马、荀三人都露出探询之色,只有丁姓女商人依旧垂眸,仿佛在研究瓷盘上的莲纹,但他注意到她执筷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愿闻其详。” 白姓商人放下筷子,做出倾听状。 “战火绵延数月,大军过处,粮秣徵发一空。” 邹荣压低声音,身体前倾,食案上的光线在他圆胖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某听闻,中山、蓟城、和龙等地,郊野多见白骨,村落十室九空。阳平公虽已下令减免赋税、安抚流亡,然疮痍未復,仓廩空虚,今冬明春,必有匱乏之虞。” 荀姓商人眼珠一转,试探道: “邹兄的意思是……那里缺粮?” “何止缺粮。” 邹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盐、布帛、药材、乃至耕牛、农具,无一不缺。大军平叛,消耗如流水;百姓逃亡,生產尽废。如今叛乱虽息,百废待兴,处处都是窟窿,处处都需填补。” 马姓商人听得眼睛发亮: “这可是大买卖!咱们若是能组织货队,往河北……” “马兄且慢。” 白姓商人却皱起眉头,捻须沉吟: “此事……怕是不妥。朝廷向来重农,商贾之事,虽未明令严禁,然我等若大张旗鼓贩运粮盐至关东缺粮之地,恐惹物议。万一被有司扣上个『囤积居奇』、『扰动民生』的罪名,或是被某些……不懂变通的官员盯上。”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前成皋县令郭褒那类人。 “岂非得不偿失?” 他这话说出了马、荀二人心中隱忧,两人脸上兴奋之色稍褪,也露出顾虑。 邹荣却“嗤”地一声轻笑,靠回隱囊,好整以暇地又抿了一口酒,这才慢悠悠道: “白兄所虑,自是老成持重,不过嘛……”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再次扫过眾人,尤其在丁姓女商人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此一时,彼一时也。诸位可知,河北既平,朝廷论功行赏、调整方镇在即。平原公平乱期间,督办粮草有功,保境安民有力,声望正隆。某近日听闻风声。” 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 “朝廷为彻底安定关东,震慑四方,或將昇平原公为豫州牧,都督豫、东豫、洛、南兗、兗、徐……乃至荆州诸军事!” “什么?” 荀姓商人失声低呼,手中银筷差点掉落。 白、马二人也是倒吸一口凉气,满脸难以置信。 豫州牧,且都督数州诸军事,这可是位高权重的方面大员,非极亲信重臣不能担当。 若苻暉真能揽如此权柄於一身,那么整个中原腹地,几乎都在其节制范围之內。 丁姓女商人终於抬起眼,杏眸中光芒一闪,直视邹荣,轻声接话: “邹世兄所言,莫非是指……今后这中原诸州钱穀转运、市易关津之务,平原公皆有话语之权?甚至,可以『便宜行事』?” 邹荣拊掌大笑,胖手指著丁氏: “哈哈!丁娘子果然聪慧!一点即透!” 他看向犹自震惊的三人: “不错!只要平原公权柄在手,张太守等又是我等故旧,这中原之地,何处不可行商?河北缺什么,我们就运什么。粮,可从荆襄、徐扬採购;盐,可自青州、河东转运;布帛、铁器,豫州本地便能筹措。只要章程做得妥当,孝敬奉得及时,一切自有上官体恤关照。所谓『囤积居奇』,那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才干的蠢事。我等这是『通有无、济时艰』,是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解难!” 他说得冠冕堂皇,眼中却闪著对巨利毫不掩饰的渴望。 白姓商人捻须的手停了下来,眼中疑虑渐渐被盘算取代: “若真如邹兄所言……这確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只是,本钱浩大,路途险远,还需打点各方……” 马姓商人一拍食案,震得杯盘轻响: “怕什么!马某別的没有,驼马队和人手管够!只要路子通,刀山火海也闯得!” 荀姓商人恢復了他那笑眯眯的表情,迅速接口: “资金方面,小弟或可设法筹措一些。珍玩宝石,在长安、鄴城总是硬通货。” 三人目光热切地望向邹荣,等他拿主意,表態度。 邹荣见火候已到,这才不慌不忙地开口: “诸位既有此心,邹某自当尽力牵线。具体关节,容某稍后与张太守等人商议,必为诸位谋一条稳妥周全的財路。眼下嘛……” 他举起重新斟满的酒杯: “诸位只需记得,紧跟平原公,孝敬张府君,这中原的財源,便如这黄河之水,滚滚而来,取之不尽!来,再饮一杯,预祝我等大展宏图!” “紧跟平原公,孝敬张府君!” “全赖邹兄提携!” 马、荀二人兴奋举杯,纷纷奉上更露骨的恭维,仿佛已经看见金山银山在眼前堆积。 就连刚才还装做矜持的白姓商人,也说了几句“邹兄深谋远虑,吾辈不及”的客气话。 丁姓女商人亦再次举杯,唇边笑意深了些许,眼中却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洞察的神色,她轻声道: “邹世兄谋划深远,妾身佩服。只是此事千头万绪,不知最初该从何处著手?又该以何物为首要?” 邹荣对她敏锐的追问似乎颇为欣赏,哈哈一笑: “丁娘子问到了关键,万事开头,自然是粮食。河北春麦尽毁,秋收难望,今冬明春,粮价必涨。我等可先於荆北、豫南粮价平稳处悄悄收购新粟,囤於洛阳、滎阳、许昌等地的可靠仓窖。待寒冬將至,河北各州郡不得不糴粮济民时,再……”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调,未尽之言,眾人皆已心领神会。 低买,高卖。 趁著天灾人祸后的匱乏,赚取惊人的差价。 这便是他口中“通有无”的实质。 马姓商人听得呼吸粗重,荀姓商人笑得见牙不见眼,白姓商人则开始默默心算本钱与可能的利得。 丁姓女商人却微微蹙了下眉,似有忧虑,但很快便舒展开,化作一声轻嘆: “如此,確需打点周全,尤其是沿途关津、地方有司……听闻那新任的成皋令王曜,是个较真之人。其治下黄河渡口,怕是查验甚严?” 她突然提起王曜,席间热烈的气氛为之一凝。 邹荣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想起那小子年纪轻轻却不俗的手段,心下不由得有些忌惮。 他胖手指摩挲著酒樽上的鎏金纹路,语气也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王县令嘛……年轻有为,自是认真些。不过,他主要精力在於安抚地方、劝课农桑。这商贾往来、物资流通之事,自有郡府、州府统筹。况且,豫州牧府与河南太守府届时自有公文关防,合规合制,任谁也说不出什么,丁娘子不必多虑。” 他话虽如此,但提及王曜时那份不经意流露出的忌惮与谨慎,还是被丁姓女商人敏锐地捕捉到了。 恰在此时,厅外廊下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一名青衣小帽的家僕趋步至厅门处,不敢入內,只躬身对侍立在门口的管事低声急语几句。 那管事脸色微变,快步走到邹荣身侧,弯下腰,以手掩口,在邹荣耳边低声稟报。 邹荣脸上的志得意满瞬间凝固,眉头不易察觉地皱起,把玩酒樽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他抬眼,目光掠过依旧沉浸在“商机”兴奋中的三位男客,与目光沉静望来的丁姓女商人短暂接触,隨即恢復常態,对管事微微頷首。 管事躬身退下。 邹荣举起酒杯,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略略淡了些,带著一丝不易解读的意味,扬声道: “诸位,且饮尽此杯,方才门房来报,说有客来访……”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丁姓女商人,语气平缓地吐出下半句: “正是丁娘子提及的成皋县县令——王曜。” 第224章 回马枪 邹荣话音方落,厅中霎时一寂。 除了丁姓女商人神色如常外,白、马、荀三位商人皆露讶色,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 邹荣已起身整衣,圆胖的脸上重又堆起热络笑意,扬声道: “贵客临门,诸位且隨我相迎。” 言罢当先举步出厅。 白姓商人反应最快,忙理了理深青色襴衫的袖口,捻须跟了上去。 马姓商人胡乱抹了把络腮鬍上沾的油渍,也起身大步流星跟上。 荀姓商人脸上笑意更盛,眼中却闪过几丝揣测,亦趋步而出。 丁姓女商人放下手中银杯,动作从容。 她稍稍整理艾绿色襴裙的裙裾,又將髻侧金步摇扶正,这才施施然起身。 杏眸中波光微动,显是在思忖这位不速之客此时到访的深意。 眾人行至前庭,日光正炽,庭中古槐筛下满地碎金。 府门处,管事已领著二人自影壁后转出。 当先一人,正是王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今日未著官服,只一身天青色交领直裾。腰间束著青布带,带上悬那枚银鱼袋,此外別无佩饰。 长发以青帛束於脑后,额前碎发被庭风拂起。 他身侧半步,毛秋晴穿著黛青色窄袖胡服,腰束革带,足蹬乌皮靴。 长发在脑后编作数条细辫,復又束成高马尾,额前饰著那抹火焰纹金箔,在日光下微微闪烁。 她一手按在腰间环首短刀的刀柄上,身姿笔挺如松,神色清冷,目光扫过庭中眾人时,锐利如鹰。 邹荣已换上一副惊喜神色,快步上前,拱手笑道: “王县君大驾光临,邹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王曜亦拱手还礼,声音温润: “邹兄客气,曜冒昧来访,叨扰了。” 邹荣连道不敢,侧身引见: “这几位皆是我河南商界翘楚,正巧今日在舍下小聚。” 他依次介绍:“这位是滎阳的白世兄,主营书卷笔墨;这位马兄,奔走西域商路;荀老弟经营珍宝香料。这位丁氏鲍夫人,乃城中鲍氏、丁氏產业的主事人。” 王曜一一见礼,神色平和,无半分倨傲或热切。 轮到毛秋晴时,邹荣笑容微顿,试探道: “这位女英雄是……” “此乃成皋县尉,毛秋晴。” 王曜说得自然。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怔。 县尉乃一县武职主官,掌兵事治安,竟由一女子担任? 且看此女年纪尚轻,虽气度不凡,终究…… 丁姓女商人杏眸中讶色一闪而过,目光在毛秋晴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王曜,眼底掠过几丝深意。 白姓商人捻须的手停住,马姓商人粗眉微挑,荀姓商人脸上笑意凝了凝。 唯有邹荣反应最快,哈哈一笑: “原来是抚军將军的女公子,邹荣早闻大名,將门虎女,失敬失敬!毛县尉英姿颯爽,果非常人。” 毛秋晴只略一拱手,算是回礼,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丁姓女商人,按刀的手未曾鬆开。 邹荣忙道:“此处非敘话之地,县君、县尉快请入內,饮杯薄酒,稍解暑气。” 眾人復返厅中。 方才宴席杯盘尚未全撤,僕役正轻手轻脚收拾。 见主人引客回来,忙加快动作,又迅速换上新的青瓷杯盏,斟上冰镇黍酒。 邹荣走向主位,侧身对王曜笑道: “县君请上坐。” 王曜却摆手:“邹兄说哪里话,此乃尊府,自然以主为尊。曜叨扰已是不安,岂可僭越?” 言罢,目光在厅中一扫,逕自走向左下首——方才丁姓女商人所坐的位置旁,撩袍坐下。 这举动出乎所有人意料。 按常理,即便不坐主位,也该坐右首首位,那是仅次於主人的尊位。 王曜却选了左首次位,且恰恰坐在丁姓女商人下首。 丁姓女商人正走回自己座位,见此情形,脚步微滯。 她立时转向王曜,敛衽一礼,声音柔和却清晰: “县君折煞妾身了,此位妾身万不敢当,还请县君上坐。” 王曜仰头看她,脸上绽开一抹温和笑意: “鲍夫人不必多礼,今日曜微服来访,不论官身,只敘年齿私谊,夫人年长於曜,理当安坐。” 他说得恳切,眼中毫无作偽之色。 丁姓女商人眸光微动,不再推辞,道了声“谢县君”,便在原位坐下,姿態端雅。 毛秋晴见王曜落座,亦不言声,只按刀走到王曜下首的蒲团前,屈膝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厅中一切热闹皆与她无关。 只是在那丁姓女商人落座时,她眼角余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对方侧脸,按刀的手指微微收紧。 邹荣见状,知王曜性情如此,不再强让,哈哈笑著坐回主位,又示意白、马、荀三人各归其位。 僕役此时已换上新茶点: 一壶煎得正好的茶汤,配几样清淡果脯。 方才的炙肉浊酒撤下,气氛顿时从宴饮的奢靡转为待客的清雅。 眾人坐定,一时竟无人开口。 窗外蝉声嘶鸣,衬得厅內愈发安静。 邹荣轻咳一声,率先打破沉默,脸上堆起惯常的圆滑笑容,半开玩笑半试探道: “县君今日突然驾临,莫不是来向邹某討债的吧?桓校尉那一千將士三个月的粮餉,共计三千石粟米,邹某可是分两不少,全数交付了。桓校尉还打了收条,县君若不信,邹某这便取来……” 王曜闻言,朗声一笑,端起面前青瓷茶盏,嗅了嗅茶香,才道: “邹兄说笑了,桓校尉早有信来,盛讚邹兄重诺守信,乃商贾中难得的义商、信人,曜感激还来不及呢,岂能是来討债的?” 邹荣胖脸上红光愈盛,连连摆手: “岂敢当『义商』二字!不过是份內之事。桓校尉为护邹某在成皋的货栈,不惜与那刘校尉衝突,这份情义,邹某铭记於心,况且……”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狡黠之色: “当时县君还手握著邹某那些货物,邹某便是想违约,也得掂量掂量不是?” 眾人闻言皆笑,气氛稍缓。 邹荣趁势又道:“说来,邹某真是羡慕县君,身边既有毛县尉这般巾幗英雄辅佐,文武兼资,何愁治下不靖?”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毛秋晴,又暗中打趣了王曜一番。 王曜坦然受之,侧首看了眼毛秋晴,眼中含笑: “秋晴確是我的臂助,若无她,曜在成皋怕是要焦头烂额。” 毛秋晴脸上微热,瞥了王曜一眼,低声道: “正事要紧,还说这些俏皮话。” 她语带嗔怪,却无真正责备之意,显然关係非同一般。 邹荣察言观色,心中更明了几分,遂顺势道: “县君在成皋劝课农桑、安抚流离,想必百务缠身。今日竟拨冗来洛阳寻邹某,定是有要事相商吧?” 王曜放下茶盏,敛了笑意,正色道: “邹兄爽快,如此曜便直言了,此番前来,確有一事欲与邹兄及诸位贤达商议。” 厅中眾人皆凝神静听。 王曜目光缓缓扫过邹荣、丁姓女商人、白、马、荀四人,声音清晰沉稳: “成皋经张卓之乱,民生凋敝,仓廩空虚,此乃眼前困局。然成皋北扼黄河渡口,南屏嵩岳隘道,西接洛阳,东连滎阳,实为中原水陆交匯之要衝。永嘉以来,此地商旅渐稀,然地利犹存。” 他顿了顿,见眾人神色各异,续道: “曜思之再三,成皋若只循旧例,劝农固本,纵使竭力,终不过一瘠苦边县,仰给邻郡。欲使百姓復甦,郡县富庶,须另闢蹊径。” 邹荣捻著短须,试探道: “县君的意思是……” “通商惠工。” 王曜吐出四字,目光灼然: “朝廷重农,自是根本。然商贾流通,亦不可或缺。曜欲重整成皋黄河渡口及旧有码头,设官营货栈、邸店,建市令,为往来商旅提供仓储、安保、估价兑付之便。同时,招揽流亡匠户,重兴冶锻、兵器修缮、皮革、马具诸业。成皋旧有铁官,本具根基;嵩山木材、药材丰饶,亦可发展造船、製药。” 他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 “如此一来,商贾安全便利,则货殖自聚;工坊既立,则民有恆业,不纯赖土地。百姓或受僱於码头工坊,或织补制食供应客商,以工以商得钱,便可购粮购帛,活水循环,財富方能源源而生。” 厅中一片寂静。 白姓商人捻须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蹙。 马姓商人瞪著眼,似在消化这番话。 荀姓商人脸上笑意敛去,露出深思之色。 丁姓女商人则垂眸看著面前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邹荣胖脸上笑容未减,眼中却闪过几丝复杂光芒。 他沉吟片刻,方缓缓道: “县君此策……眼界开阔,立意高远。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委婉: “成皋新遭兵燹,元气未復。重整渡口、兴建工坊,所需钱粮人力浩大,非一时可成。且商贾之事,最重稳妥。豫州乃至中原商路,自有其多年形成的格局,贸然改动,恐……”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已明。 白姓商人接口,声音温和却透著疏离: “邹兄所言甚是,王县君年轻有为,锐意进取,白某佩服。然商贾营生,讲究的是『稳』字。成皋地处要衝不假,然经此一乱,盗匪是否肃清?流民是否安抚?道路是否靖安?皆是未知。且……” 他抬眼看向王曜,语气斟酌: “县君或许不知,这中原商路,牵涉各方干係,盘根错节。若无州郡上官鼎力支持,畅通公文关防,只怕事倍功半啊。” 这话说得含蓄,却暗指王曜与豫州刺史苻暉关係微妙,恐难获得上层支持。 马姓商人粗声道: “白兄说得在理!咱们行商走货,最怕路上不太平。县君虽说要设安保,可那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再说了,投钱建货栈工坊,那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成皋眼下这光景……嘿,不是马某信不过县君,实在是……” 他摇摇头,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不再说下去。 荀姓商人恢復了笑眯眯的表情,语气圆滑: “王县君雄心壮志,荀某感佩。只是这等大事,需从长计议。眼下河北初定,关东各处都在观望朝廷动向。依荀某浅见,县君不如先专心农桑,待成皋根基稳固,民生復甦,再图商贸不迟。” 四人言辞各异,却无一例外,婉转拒绝了王曜的提议。 王曜见四人都是婉拒,不由得將目光转向一直静默不语的丁姓女商人。 此时的她终於抬头,杏眸迎向王曜,声音轻柔却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虑: “妾身一介女流,本不该妄议大事。只是既蒙县君动议,便斗胆直言几句。” 她顿了顿,见眾人都看向她,才继续道: “县君方才所言『通商惠工』,乍听確是良策。然妾身经营些微產业多年,深知商贾之事,最忌急功近利。成皋目下百废待兴,县君当务之急,乃是安抚百姓、恢復农耕。此时若大兴土木,广招工商,恐反增民负,动摇根本。” 她语气恳切,字字句句似乎都在为王曜著想: “再者,县君方才提及重兴冶锻、兵器修缮等业。此类工坊,非但需大量本钱,更需熟练匠人、稳定销路。成皋经此一乱,匠人流散,技艺失传,岂是短时可復?至於销路……中原各处武库、军府,自有其常年往来的供货商贾,关係牢固,成皋新立工坊,凭何与之相爭?” 她轻轻嘆息一声,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惋惜: “妾身说句不中听的话,县君年轻锐气,欲有一番作为,妾身感同身受。然世事艰难,往往非凭一腔热血可成。县君在成皋推行此策,若成,自然功德无量;若不成,则徒耗钱粮,反累及县君清誉,甚或……招来上官责难。妾身愚见,县君不如暂缓此议,待成皋根基厚实,再徐徐图之,方为稳妥。” 这番话,说得比邹荣等人更加细致入微,表面上全是为王曜考量,实则將王曜计划中的种种困难一一剖明,言语间暗指此事风险极大,几无成功可能。 她神色真诚,语气柔和,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肺腑之言,而非刻意推拒。 王曜静静听著,脸上並无慍色,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 他拱手道:“多谢鲍夫人良言指教,曜受教了。” 毛秋晴按刀的手背青筋微显,唇角抿紧,显是心中不忿,却强忍著未出声。 邹荣见丁姓女商人也如此表態,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忙打圆场: “鲍夫人所言,乃是老成持重之见。县君,非是邹某等不愿襄助,实是力有不逮。这样罢,县君且在洛阳盘桓几日,容邹某再与几位世交商议商议,若有眉目,定当第一时间稟告县君,如何?” 这话已是送客的婉辞。 王曜瞭然,起身拱手: “既如此,曜不便强求。今日叨扰邹兄及诸位,抱歉之至。成皋事务繁杂,曜不便久留,这便告辞了。” 说罢,也不待邹荣挽留,对毛秋晴略一頷首,转身便走。 毛秋晴紧隨其后。 邹荣忙起身相送,连声道: “县君慢走,邹某送送……” “邹兄留步。” 王曜在厅门口驻足回头,脸上仍是那抹温润笑意,只是眼底已无暖意: “府上佳客云集,不必远送。他日若有机缘,再会不迟。” 言罢,与毛秋晴大步穿过前庭,身影转眼消失在影壁之后。 邹荣站在厅前台阶上,望著空荡荡的庭院,胖脸上笑容渐渐淡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 厅內,白、马、荀三人对视一眼,皆鬆了口气。 白姓商人捻须摇头: “年轻气盛,想法虽好,却不知世事艰难。丁娘子方才那番剖析,可谓切中要害。” 马姓商人哼道:“正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咱们的钱又不是大风颳来的,哪能隨他折腾?丁娘子到底是女子豪杰,心思细,看得明白。” 荀姓商人笑眯眯道: “好在他还算通情达理,没有强求。丁娘子方才所言,句句在理,想来他回去后也会细细思量。来,邹兄,咱们继续饮酒!” 邹荣微笑举杯应喝。 丁姓女商人却从容起身,敛衽一礼,神色间似有些倦意: “四位世兄慢饮,妾身府中还有俗务需待料理,就不叨扰各位雅兴了,先行告退。” 四人会意,知她操持那两大家子不易,纷纷起身还礼,只道: “丁娘子慢走!” 丁姓女商人遂带著小婢,步履从容地出了厅门,穿过庭院,往府外走去。 行至影壁处,她脚步微顿,侧耳听了听府门外的动静,杏眸中闪过一丝决断,隨即加快步伐,从侧门出了邹府。 …… 邹府大门外。 王曜与毛秋晴牵过僕役递来的马匹,翻身而上。 毛秋晴终是忍不住,低声道: “一群鼠目寸光之辈!尤其那丁氏,话说得冠冕堂皇,还不是与其他几人一样,只知避害,半点胆识也无!” 王曜勒住马韁,望了望西斜的日头,神色平静: “人各有志,不必强求。她所言的那些难处,也非全无道理。” “那你接下来如何打算?”毛秋晴问。 “回成皋。” 王曜淡淡道:“他们不投,自有別人。天下商贾,非只洛阳这几家。回成皋后,我们再去滎阳看看。” 毛秋晴点头,正要策马,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清唤: “王县君留步!” 二人回头,却见邹府侧门处,一道艾绿色身影匆匆走出,正是那丁姓女商人。 她身后跟著那名青衣小婢,主僕二人快步向马前走来。 日光斜照,將她襦裙上的山峦纹映得层次分明,髻侧金步摇隨著步伐轻颤,珠链摇曳生光。 她在马前数步处停住,微微喘息,仰头看向马上的王曜,杏眸中波光流转,方才厅中那份忧切惋惜的神色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而热切的光芒。 她唇角漾开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妾身丁綰,愿与县君细谈成皋之事,方才厅中所言,皆是不得已而为之。县君倡议之事,妾身……深感兴趣。” 第226章 丁綰 丁綰此言一出,王曜与毛秋晴皆是一怔。 马背上,王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双杏眸中此刻毫无厅中作態时的忧切,唯余商贾审视利弊时的锐利清明。 他心中一动,嘴角却先浮起温润笑意: “鲍夫人这齣回马枪,倒使得王某有些猝不及不防,也罢,曜自当奉陪,只是此处……” “县君隨我来。” 丁綰回身对青衣小婢低语两句,那小婢匆匆折返邹府侧门,不多时竟牵出两匹通体雪白的温驯好马。 丁綰和小婢皆翻身上马,动作嫻熟,艾绿色襦裙裙裾在鞍侧铺开,她拢了拢鬢髮,朝西街方向一引: “前街拐角有家『清源茶坊』,清静雅致,最宜敘话。” 王曜頷首,与毛秋晴对视一眼。 毛秋晴眉头微蹙,按刀的手並未鬆开,只略一点头,四人遂並轡缓行。 此时日头已偏西,將三人身影在青石板路上拉得细长。 街市依旧喧嚷,丁綰、小婢策马在前,王曜居中,毛秋晴稍稍落后半个马身,目光始终不离丁綰背影。 行不过百步,果见一处临街二层楼阁,黑漆门匾上以绿漆题著“清源茶坊”四字,字跡清雋。 门前並无酒肆常见的彩帜招摇,只檐下悬著两盏素绢灯笼。 早有店主闻声迎出,见是丁綰,躬身笑道: “鲍夫人来了,楼上雅间一直给您留著。” 又见王曜、毛秋晴气度不凡,更不敢怠慢,亲自引四人上楼。 二楼临街一面以木格扇隔出数间雅室,丁綰熟门熟路推开最里一间。 室內陈设简净: 北窗下置一张花梨木方几,几旁设四个青瓷坐墩; 东壁悬一幅《竹林七贤品茶图》,画已旧,裱糊却精心; 西墙边设一具红泥小炉,炉上铜壶正嗞嗞冒著白气。 窗牖半开,可见街市行人如织,喧声隱约,反衬得室內愈静。 三人落座,店主奉上三盏素瓷杯,又端来一碟松子、一碟杏脯,便悄然掩门退出。 丁綰亲手执壶斟茶。 茶汤澄黄,热气氤氳,她將杯盏推向王曜与毛秋晴,这才抬眼,目光直视王曜: “方才邹府之中,人多口杂,妾身不得不作態推拒,还望县君海涵。” 王曜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微微一笑: “能在河南独力撑持丁、鲍两家產业,周旋於邹氏、张府君等或豪商或大员之间,夫人之处境,曜略知一二。” 丁綰眼中掠过一丝讶色,隨即化为苦笑: “县君倒是耳聪目明。” 她顿了顿,神色转为肃然: “既如此,妾身便开门见山了。县君在厅中所言『通商惠工』,妾身听来,绝非一时兴起的空谈。然成皋情势,妾身虽未亲临,亦有所耳闻,城墙损破,街巷萧条,仓廩空虚,流民未安。县君欲行此策,绝非小打小闹,需钱粮、人力、时运俱足。敢问县君,究竟有何具体方略?又何以取信於我等商贾?” 这番话问得直白犀利,毛秋晴在旁听得眉头微挑,看向王曜。 王曜知她是在有意考校自己,却不急著回答,只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茶是江东常见的阳羡茶,煎得火候恰好,微苦回甘。 他放下杯盏,双手拢於膝上,目光沉静地看向丁綰: “夫人问得在理,曜既敢倡此议,自有绸繆,且容我详陈。” 他稍作沉吟,似在整理思绪,继而缓缓道来: “其一,在重整渡口与码头。成皋北临黄河处,原有三处古渡,自永嘉后荒废其二,唯余『五社津』尚存,然栈桥朽坏,泊位狭窄,仅容小舟往来。曜已亲往勘测,五社津上游二里处,有一河湾,岸阔水深,背风避浪,宜建新码头。若以松木为桩,夯土砌石为岸,建栈桥三座,各长十五丈,可同时泊两百石漕船十艘。码头左近,设官营货栈二十区,每区容粮五百石或杂货三百包;建邸店十五幢,供商旅住宿、存货。此项营盘,若募工匠百人,役夫三百,首期六十日可立桩成桥,暂通漕运。所需石料可就地开採,木材取自嵩山,唯铁钉、桐油等物需外购,估算钱粮,约需粟米八百石,並钱帛若干,折合时价约六百贯之数。” 丁綰听得专注,手中茶盏停在唇边,眼中光芒渐亮。 王曜继续道:“其二,在復立工坊。成皋旧有铁官遗址,在城南五里山谷中,炉基犹存,泉溪流过,正是冶锻良所。可先修葺旧炉两座,新建一座,专事修缮军械、打造农具。所需铁料,初期可由洛阳、滎阳购入;待工匠熟稔,或可试著开採嵩山零星铁矿。另有皮革、马具二坊,可设於城东,临近牲畜市,取料便利。此三项工坊,若得熟练匠头十人,学徒三十,两月內可开工。修缮招募之资,约需粟米四百石、钱帛约两百贯。此外,启动尚需预购生铁五千斤、牛皮百张,此款另计。” 他语速平稳,所述却极具体: “其三,在立规矩、专责成。曜擬於县衙东厢辟值房,重设市令,委吏专司登记往来货物、勘合公文、平准物价、调解纠纷。凡入成皋交易之货,百取其一,以实物抵;凡在成皋工坊定製之物,三十取一,亦可以货抵。所抽货物,充实县仓,平价售予百姓,或用於以工代賑。” 说到这里,王曜目光微凝: “其四,在安商路、揽流民。成皋至洛阳、滎阳官道,需整修险段三处,设巡铺五所,每所驻卒五人,昼夜巡视。此事毛县尉已在筹划。至於流民,愿留者,可先以工代賑,参与修建码头、工坊,日给粟米二升;待工程毕,愿务农者分与荒田,愿务工者入坊学徒。如此,流民得食,工程得人,两全其美。” 他略作停顿,总结道: “以上诸项,首期需粟米一千五百石、钱帛之需折合时价约千二百贯。工期,码头、工坊初成约需两月,市易立规、整修道路可同步进行。待渡口初通、工坊始作,商贾渐聚,便可收取抽分,以收养建,逐步扩建。此乃王某初步之所谋,未审均意如何?” 言罢,室中一时寂静。 唯闻铜壶中水將沸未沸的细微响声,与窗外隱约市声。 丁綰手中茶盏早已放下,她怔怔望著王曜,杏眸中震惊之色难掩。 良久,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 “县君……这些筹划,详尽若此,连所需石料、木材、铁钉、匠人头数、工期日限,皆瞭然於胸。妾身斗胆一问,县君家中,莫非亦有人经商?否则这码头泊位深浅、货栈容量规制、工坊炉基选址、乃至抽分成例细务,许多关窍,非多年行商、亲理实务者,绝难算计得如此明白。” 王曜闻言,唇角微扬,摇了摇头: “夫人误会了,曜出身弘农农家,母氏耕织,家中並无人经商。为官之前,所求不过饱读诗书,明圣贤之道。” 他目光投向窗外,街市人流熙攘,声音温和而坦然: “然自入太学,修农事,知稼穡艰难;赴新安,剿匪患,见民生疾苦;至成皋,经战乱,更知空谈无益。故自到任以来,白日理政安民,夜间常携一二老吏、乡贤,踏勘河岸,走访墟里,询问旧日商贾、匠户。何处水流湍急宜设码头,何处山有铁脉可採石料,旧日铁官炉基规制如何,皮革鞣製需何等水质……皆一点一滴,问於曾经歷练之人,再自行勘验推算,匯总成册。” 他转回头,看向丁綰,眼中澄明: “夫人所言之『关窍』,无非是实务经验。曜无经验,便多问、多看、多算。码头泊位该多深?问过老船公;货栈该多大?量过旧仓廩;抽分比例几何?参照过滎阳、洛阳旧例,再酌改成皋实情,如此而已。” 这番话说得平实,丁綰听在耳中,心头震动却愈甚。 她经商十载,见过太多官吏,或顢頇无能,只知催科; 或好大喜功,空谈虚文; 偶有愿做事者,也多凭一腔热血,细节疏漏百出。 如王曜这般,以县令之尊,肯俯身细问老船公、老匠户,將码头水深、货栈容量、抽分成例这等琐碎事务一一勘验算计,且筹划得环环相扣、有理有据者,她从未见过。 更难得是那份清醒: 知自己无经验,便虚心求教; 知成皋底子薄,便不求一步登天,而是分期渐进,以收养建。 丁綰沉默良久,方轻声道: “县君之心志,妾身……感佩。” 她不再称“王县君”,而直呼“县君”,语气中多了几分真切敬意。 顿了顿,她又道: “既如此,妾身也有几句陋见,或可补县君筹划之未周。” 王曜精神一振: “夫人请讲。” 丁綰执壶为三人续茶,指尖在杯沿轻抚,语速稍快,显是思虑成熟: “其一,码头选址。县君所言河湾,妾身虽未亲见,然依常理,水流平缓处,易淤泥沙。建码头前,需先探明河床地质,若淤泥过深,桩基难固。可先以竹竿探底,或雇善泅水者潜查。” 王曜眼中一亮,頷首: “夫人所言极是,此事曜確未深究,当补。” “其二,货栈防盗。” 丁綰继续道:“官营货栈,货物匯集,易惹宵小覬覦。除设巡卒外,货栈本身规制亦有讲究。墙宜加厚,窗宜高小,屋顶可覆瓦而非茅草,以防火患。各栈之间留通道三丈,既利搬运,亦防火烧连营,此事所费稍增,然不可或缺。” 毛秋晴在旁听得入神,不禁插言: “鲍夫人思虑周密,巡防之事,秋晴可再增派夜哨,沿货栈区往復巡视。” 丁綰向她微微頷首,又道: “其三,工坊销路。县君欲兴冶锻、皮革、马具三坊,匠人、物料固然要紧,然销路才是根本。军械修缮,需打通河南乃至豫州武库、各军府关节;农具打造,需让周边乡民知晓成皋所產价廉物美;马具之类,则可瞄准往来商队。妾身可代为引荐洛阳几家车马行,然长远之计,终需成皋自身货品精良、价格公道,口碑方能传开。” 她顿了顿,看向王曜,目光恳切: “其四,也是最紧要者,州郡上官之態度。县君此策,虽於民有利,然终是改动旧制,触动既有利益。邹荣等人今日推拒,非全因畏难,亦是观望风向。平原公、张太守若不明里暗里支持,甚至暗中掣肘,纵有良策,亦寸步难行。据闻县君与阳平公有旧,此事或可借力一二?” 王曜沉吟片刻,关东的人事调整,他已接到吏部通报,阳平公苻融已被征入朝为太傅辅政,兼任侍中、中书监、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將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 长乐公苻丕则接替为都督冀、青、幽、平、並五州诸军事、征东大將军、冀州牧,镇鄴城。 平原公苻暉加都督豫、洛、荆、南兗、东豫、徐六州诸军事、镇东大將军、豫州牧,镇洛阳。 长水校尉王腾为并州刺史,镇晋阳。 鉅鹿公苻睿为雍州刺史,镇蒲坂。 各路州牧、刺史皆各配氐户三千为中军。 让王曜和毛秋晴出乎意料的是,抚军將军毛兴也被授为都督河、秦二州诸军事、河州刺史,镇枹罕; 显见苻坚已经被苻洛、苻重等远宗层出不穷的叛乱搞怕了,乾脆派出儿子或者心腹们出镇要地,共同构成拱卫京师的所谓磐石之宗。 想完这些,王曜才缓缓道: “阳平公处,曜確已稟明方略,公亦首肯,並托平原公许以钱帛二百贯为助。然今公远在长安,河南具体事务,终需经平原公与张太守。改日曜当再拜州府、郡府陈情,力求疏通。如今成皋县库尚能挪凑二百贯,加之夫人若愿相助,首期之资应可筹措。” 丁綰闻言,眼中忧色稍减,却仍道: “即便如此,县君亦需有所预备。妾身建议,初期待码头、工坊初成,莫要大张旗鼓,可先以『整修渡口以便漕运』、『招募流民以安地方』为名,徐徐图之。待实事做出,利益显现,反对之声或可稍减。” 这番话,句句切中要害,既补王曜筹划之细微疏漏,又点明推行可能遇到的真正难关。 王曜听罢,心中讚嘆不已。 他原只知丁綰是精明商人,不想她对工程实务、官场关节亦有如此洞见。 他郑重拱手:“夫人金玉之言,曜受益良多。诚如夫人所言,此事千头万绪,非一人一时可成。夫人若能相助,曜感激不尽。” 丁綰却未立刻应承。 她垂眸看著杯中茶汤,茶叶徐徐沉浮,良久,方抬眼道: “县君筹划,妾身已瞭然。然商贾投钱,终需眼见为实。妾身需亲赴成皋,踏勘河湾、查看铁官遗址、走访市井,方能做最终决断。” 王曜頷首:“这是自然,这样罢,曜在洛阳盘桓三日,三日后夫人再给王曜答覆,如何?” 丁綰唇角微扬,忽然道: “不必三日,若县君方便,明日便可启程。” 王曜一怔:“明日?” “正是。” 丁綰神色从容:“妾身府中俗务,今日便可安排妥当。考察成皋,快则三日,慢则五日,不致耽搁太久,况且——” 她目光微凝,声音压低几分: “邹荣等人虽今日推拒,然他们耳目灵通,若知妾身与县君私下会晤,难免猜疑。迟则生变,不如速决。” 王曜心中一动,不由深深看了丁綰一眼。 此女行事之果决、思虑之周详,確非常人可比。 他当即笑道:“夫人当真快人快语,既如此,便定明日。夫人需带多少隨从?曜当安排护卫接应。” 丁綰略一思忖:“妾身带家丁护卫十二骑,自备车马。县君不必担忧,明日寅时三刻,东阳门外会合,如何?” “寅时三刻,东阳门外。” 王曜重复一遍,郑重应下。 事情既定,三人又略饮半盏茶,丁綰便起身告辞。 她行事利落,敛衽一礼,道声“明日见”,便带著青衣小婢下楼而去。 雅室內,唯剩王曜与毛秋晴。 毛秋晴这才鬆开一直按著刀柄的手,轻轻吐了口气,看向王曜: “这丁綰……不简单。” 王曜望著窗外丁綰主僕上马离去的背影, 頷首道:“能在洛阳这潭浑水中立足,岂是寻常人物。她今日所言,句句在点,且明日便去成皋,足见决断。” 毛秋晴迟疑片刻,低声道: “只是……她毕竟是商人,重利轻义。此番相助,所求为何?若只为牟利,日后是否会有反覆?” 王曜转身,目光温和地看著她: “你所虑,我自然明白。然天下熙攘,利来利往。我等所求,是成皋百姓得活路,地方得兴盛;她所求,是生意得拓展,钱財得增值。两者若能相合,互利共贏,便是好事。至於日后——” 他顿了顿,声音沉静: “事在人为,我等但持公心,行正道,以诚相待,以信立约。她若守约,自是良伴;若有反覆,亦自有法度约束,不必因噎废食。” 毛秋晴默默点头,眼中忧色渐散。 她忽然想起一事,问道: “方才她说邹荣等人耳目灵通,我们今日茶坊相会,会不会已传扬出去?” 王曜笑了笑:“传出去又如何?她明日便隨我们去成皋考察,消息传开,反倒能让邹荣等人心中打鼓,连最谨慎的鲍夫人都愿亲赴险地,莫非成皋真有大利可图?人心微妙,有时反能助我。” 毛秋晴闻言,眼中露出恍然之色,再看王曜时,眸光中不禁又多了几分钦佩。 此时日头又西沉几分,街市光影渐斜。 王曜起身道:“我们也该回驛馆了,明日寅时便要动身,今夜需早些歇息。” 二人下楼,店主躬身相送。 出了茶坊,牵过马匹,一路无话,径回通远驛驛馆。 是夜,王曜修书两封回成皋,一给杨暉,令其准备接待丁綰考察事宜; 一给耿毅,嘱其加强兵马操练,做好丁綰到后之沿途护卫。 毛秋晴则亲自检视弓马,整顿隨行亲兵。 ....... 翌日,寅初时分,洛阳城尚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中。 东阳门外,已有稀落车马等候启程。 王曜与毛秋晴率十五骑亲兵,准时抵达。 眾人皆轻装简从,马匹衔枚,唯闻革带兵器轻擦之声。 不多时,长街那头传来车轮轔轔与马蹄轻响。 丁綰的车驾到了。 当先四骑家丁,皆著褐色短衣,腰佩刀弓,神情精悍。 其后是一辆双辕青帷马车,车厢宽大,显是为长途所备。 车后又有八骑护卫。 马车在王曜马前停稳,车窗青帘掀起,丁綰探出半张脸。 晨光熹微中,她朝王曜微笑頷首: “县君,妾身如约而至。” 王曜亦含笑拱手: “夫人果是信人,时辰不早,我们这便启程?” 丁綰放下车帘,车內传来她清亮的声音: “全凭县君安排。” 王曜遂向毛秋晴示意。 毛秋晴轻叱一声,当先引路,十五骑亲兵分列车队两侧。 王曜策马行於马车旁,丁綰的家丁护卫殿后。 一行人穿出东阳门,驰上东行官道。 此时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晨星未隱,四野寂静,唯闻马蹄踏土、车轮碾石的沙沙声响。 王曜侧首,见马车窗帘又掀开一角,丁綰正望著窗外渐次清晰的田野轮廓。 晨风拂入车內,掠起她鬢边几丝碎发。 “县君。” 她忽然轻声开口。 王曜勒马稍近: “夫人何事?” 丁綰目光仍望著远方,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昨夜妾身彻夜未眠,將县君所言种种,反覆思量。愈思量,愈觉此事若成,非独成皋之幸,亦是我等商贾之机。然……” 她顿了顿,转过脸,杏眸在渐亮的天光中直视王曜: “然兹事体大,牵涉甚广,妾身愿隨县君赌这一局,盼县君莫负今日之约。” 王曜迎著她的目光,郑重頷首: “曜虽不才,然言出必践,夫人今日信任,曜铭记於心。” 丁綰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放下了车帘。 车队继续东行。 毛秋晴在前方回头望来,见王曜神色沉静,微微点头,便又转回身,目光锐利地扫视前方道路。 天色渐明,官道两侧田野阡陌,农舍炊烟次第升起。 成皋的方向,朝阳正从嵩山山脊后缓缓爬升,將东面天空染成一片金红。 王曜策马缓行,望向那轮初升的旭日,心中一片澄明。 第226章 河南太守 时光荏苒,已到七月中旬,长安宫城內的芳林苑却仍葆著几分晚夏的浓荫。 苑中引渭水支流为曲池,池畔筑水榭三楹,飞檐挑角,碧瓦映日。 榭周遍植梧桐、古槐,枝叶交叠成盖,將午后的暑气滤得疏淡。 池中睡莲已残,唯余墨绿圆叶铺满水面,偶有金鳞跃波,漾开圈圈涟漪。 水榭內,南北两面长窗尽开,垂著细竹帘。 帘隙间漏进斑驳光影,在地墁的青砖上缓缓游移。 正中设一张紫檀木嵌螺鈿长案,案上除笔砚外,只一尊青铜博山炉,炉內燃著清雅的苏合香,青烟裊裊,与窗外荷风糅作一处。 苻坚今日未著朝服,只一袭黄色交领广袖深衣,腰束革带,带扣是寻常的铜质螭纹。 他踞坐於案后东首的蒲团上,身形较数年前略显清减,面庞轮廓愈见分明,那双惯常含威的凤目此刻微垂,正凝神阅看案上摊开的一卷文书。 长发以乌木簪束於顶,簪首无饰,几缕霜色已悄然侵染鬢角。 苻融坐在西首。他穿著石青色交领襴衫,外罩半旧鸦青半臂,腰系青布带,全无饰物。 较之数月前督师河北时,他眉宇间添了些许风尘倦色,然目光依旧温润明澈。 此刻他双手拢於膝上,静静望著兄长阅卷,並不急於开口。 除了侍立在榭外廊下的两名宦官,水榭內再无旁人。 远处隱约传来宫苑深处修剪花木的窸窣声,更衬得此间寂静。 良久,苻坚合上文书,指尖在卷面上轻轻叩了叩,抬眼看向苻融,声音沉厚: “此番调派,你以为如何?” 他所问的,是半个月前刚刚颁下的几道重要任命: 即长乐公苻丕、鉅鹿公苻睿、长水校尉王腾、抚军將军毛兴等各出镇要地为州牧、刺史之事。 苻融略作沉吟,缓声道: “洛、重之乱,虽迅即平定,然宗室疏远者生异心,此风不可长。今陛下以诸子、亲信出镇要衝,配以国兵,外可御敌,內可安社稷,自是稳妥之策。尤其鄴城、洛阳、晋阳、蒲坂、枹罕五地,如五指张开,拱卫关中,纵一处有变,余处亦可呼应。陛下深谋远虑,臣弟嘆服。” 他话说得周全,却未全然附和。 苻坚听出弦外之音,眉梢微挑: “只是?” 苻融微微一笑,双手从膝上抬起,虚按於案沿: “只是诸公子弟,年少者如鉅鹿公,刚猛有余而沉稳不足;年长者如长乐公,虽经战阵,然鄴城乃河北腹心,四夷杂处,鲜卑、乌桓余眾潜伏,非纯以武力可镇。更兼各配氐户三千,虽曰『中军』,实分本族精锐。时日短或无妨,若积年累月,恐诸镇渐成尾大不掉之势,此古人所以有『强干弱枝』之诫也。” 他说得委婉,苻坚却听懂了。 这位胞弟是在提醒他,如今派亲儿子、心腹大將出镇,配给本族精兵,短期可保平安,但长久下去,这些手握重兵的方镇很可能形成新的割据势力,反过来威胁中央。 苻坚默然片刻,伸手取过案头一盏已半温的茶水。 那是煎好的老荫茶,汤色深褐,入口微苦。 他啜了一口,放下陶盏,目光望向窗外摇曳的梧桐影,声音里透出几分复杂: “汝之担忧,朕岂不知?然则,永嘉以来,天下分崩,非强枝无以御外侮。当年石赵、慕容燕,皆因宗室內斗、兵力內耗而亡。前车之覆,后车之鑑。我今使诸子各镇一方,正欲借骨肉之亲,成磐石之固,至於日后……”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摩挲著盏壁: “朕常思汉武推恩之策,或可参酌。待天下混一,再徐徐收权於中央,方是长治久安之道,眼下,却不得不先顾眼前。” 他里仍带出对“天下混一”的执念。 苻融心中暗嘆,知兄长南征之志未熄,遂不再深论此节,转而道: “毛兴出镇枹罕,倒是妥当人选。他久在禁军,稳重练达,河州地接羌、匈奴、鲜卑,非宿將不能安。” 提到毛兴,苻坚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不错,那蛮子倒是生了一个好闺女,前番秋晴那丫头隨姜宇入蜀,作战英勇,此番又助力子卿定新安匪患,平成皋叛乱,朕听了不胜欢喜,待改日回来,朕定要好好赏赐於她。” 话题自然引至王曜。 苻融顺势道:“说起子卿,臣弟此番返京途中,曾在成皋盘桓一日,与他深谈。” “哦?” 苻坚身体微微前倾,显示出关切: “他在成皋如何?” “勤勉务实,心繫民瘼。” 苻融將所见所闻娓娓道来,从王曜亲自下田抢种、整飭衙署,到那套“通商惠工”的详细方略——重整黄河渡口、復立冶锻工坊、设市令平准物价、以工代賑安抚流民,条分缕析,皆一一陈述。 他语速平缓,却將王曜筹划之细致、考量之周全面面俱到地呈现出来。 苻坚静静听著,手指在案上隨著苻融的敘述轻轻划动,仿佛在勾画成皋的码头、工坊、道路。 待苻融说完,他良久不语,只盯著案面某处虚点,眼中光芒闪烁。 忽然,他抬头看向苻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今日特意与朕说这些,可是要替他向张崇、乃至向暉儿討个方便,好让他在成皋放手施为?” 苻融被点破心思,也不尷尬,坦然道: “陛下明察,子卿此策,確需郡府、州府协力。张崇持重守成,恐不愿多事;暉儿……与子卿旧日有些芥蒂。若无上官明確支持,纵有良策,亦难推行。” 苻坚“呵”地笑了一声,靠回凭几,目光投向榭外池面。 几片梧桐叶飘落水面,惊起浅浅波纹。 他忽然道:“张崇此人……据闻便是他举荐的王曜由新安转任成皋,方才阴差阳错让子卿平定了成皋骚乱……也罢,朕便將他改任他处。” 苻融闻言一怔,隱约猜到兄长意图,却不敢確信,只谨慎道: “张崇虽无大才,然歷年赋税、转运尚能办妥,且……” “且他深得暉儿信重,是也不是?” 苻坚打断他,语气平淡,却有种不容置辩的力道。 “正因如此,更不宜久居河南腹地。兗州刺史彭超去岁淮南败绩,狱中自裁,其职悬缺已近八月,便让张崇去补这个缺罢。”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苻融心中却是一震。 兗州经彭超丧师、境內动盪,民生凋敝,实是棘手的烂摊子,也不知那张崇去了能否胜任? 更关键的是…… “那张崇留下的河南太守一职?” 苻融试探问道。 苻坚转过脸,目光灼灼看向弟弟,一字一顿: “便由王曜接任。” 饶是苻融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也不禁微微吸气。 他沉吟片刻,方道: “陛下,子卿才具,臣弟深知。然他出仕未满一年,新安、成皋两任县令,加起来不过半载。年未弱冠,便擢升两千石太守,恐……恐资歷太浅,招致物议。且少年骤贵,易生骄矜,非爱护人才之道。” 他这话说得恳切,全是出於对王曜长远发展的考量。 十九岁的太守,莫说在本朝,便是魏晋鼎盛时期也属罕见。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他再明白不过。 苻坚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追忆与慨嘆的神色: “资歷?朕十九岁登天王位,你十七岁便任中军將军,总督禁旅。如今子卿十九岁,做个太守,又待如何?” 他顿了顿,声音忽而低沉下去,目光飘向窗外更远处,仿佛穿过宫墙,望向那些已逝的身影: “去岁,博平侯杨安薨了。一个月前,邓羌也走了。苟萇如今臥病,太医署说……怕是也撑不过这个秋天。” 他收回目光,看向苻融,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悲愴与疲惫: “两年之间,三员大將,相继凋零。你我兄弟,眼看著也要奔五十的人了。永嘉之乱至今,甲子將周,天下分崩已近百年。朕常夜半惊醒,思及时光如箭,岁月不居,而混一大业未成,何其惶惧!” 这番剖白,已超出寻常君臣奏对。 苻融心中剧震,喉头微哽,低唤一声: “王兄……” 苻坚抬手止住他,继续道: “杨安、邓羌、苟萇,皆是朕心腹大將,隨朕披荆斩棘,开基立业。他们老了,故去了,是天地常理。然大秦不能老,不能故去。需得有新鲜血脉,继其志业。子卿在新安剿匪、成皋平叛,所展露的胆识、谋略、务实之心,让朕……让朕看到了丞相的影子。” 他提到王猛,语气里充满复杂的追思与遗憾: “丞相去得太早,若他在,南征之事或另有筹划,不至有淮南之失。如今其子显露崢嶸,我又岂能不悉心栽培?资歷浅,便让他去歷练;年纪轻,正可培养成栋樑。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举。待他磨礪数年,或许便是下一个能託付大事的景略。” 这番话,已將他的心意说透。 非止是为酬王猛之功,更是为国储才,为身后谋。 苻融听懂了兄长深藏的焦虑与期许,沉默良久,终是缓缓点头: “陛下苦心,臣弟明白了。只是……河南太守权重,且治所在洛阳,与暉儿同城。骤然拔擢,恐暉儿心中不快,反生齟齬。” 苻坚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暉儿那里,我自有吩咐。他若连这点气量胸襟都没有,如何担得起都督六州的重任?” 言罢,他语气稍缓: “况且,子卿那套『通商惠工』,正需一郡之地施展。成皋一县,格局太小。让他去做河南太守,放开手脚,把洛阳周边的渡口、工坊、商路一併整顿起来。搞好了,日后朕说不定还要亲去观摩观摩,看看这小子能弄出什么名堂。” 这已是极高的期许与信任。 苻融知兄长决心已定,遂不再劝諫,转而道: “既如此,臣弟当修书予子卿,嘱他戒骄戒躁,勤勉任事,莫负天恩。” 苻坚頷首,神色稍霽。 他重新端起陶盏,饮尽已凉的残茶,忽然想起一事: “你方才说,王曜提及新安匪患、成皋叛乱,背后似有慕容鲜卑的影子?” 苻融正色道:“是,据子卿查探及战场俘获供词,新安匪首燕凤,疑似前燕宗室化名;成皋叛军中那名號称『飞豹』的鲜卑骑头领,战术精熟,其麾下精骑旗號器械皆类前燕旧制,突围后下落不明。子卿推测,恐有慕容遗族暗中串联,图谋不轨。”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 “今慕容暐为尚书,慕容垂任京兆尹,慕容德出守张掖,皆居显职。其族子弟、旧部散布朝野州郡者,为数不少。若彼等心怀故国,外联流寇,內结党羽,实为心腹之患,陛下……不可不防。” 这是极其敏感的建言,牵涉对当前重臣的猜疑。 苻融说完,便垂目静候兄长反应。 苻坚却並未动怒,只將陶盏轻轻搁回案上,发出“嗒”一声轻响。 他望向池中残荷,目光深远,缓缓道: “慕容暐庸懦,慕容垂恭顺,慕容德勤勉,皆我亲眼所见。前燕仓促而亡,宗室流落者眾,其中不甘者沦为寇盗,也是常情。此等癣疥之疾,不足以大动干戈。” 他转过头,看向苻融,语气转为告诫: “朕待慕容氏,推心置腹,授以高官,赐以婚媾。彼若负我,天下共弃之。融弟,为君者,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若因一二流寇,便猜忌朝廷重臣,岂非自毁长城,寒了降附者之心?” 苻融心中暗嘆,知兄长过於自信其“怀柔四海”之策,对潜在风险视而不见。 他欲再言,苻坚已抬手止住: “自然,乱贼不可纵容。你传话给暉儿和王曜,让他们在中原多加留意,严查匪类,肃清道路。至於朝中诸慕容……朕自有分寸。” 话说到这个份上,苻融知不可再諫,只得躬身应诺: “臣弟领命。” 时已过申,日影西斜,水榭內光影渐暗。 而千里之外的成皋,王曜尚不知晓,自己的命运,已在方才那番对谈中,悄然转向一条更广阔却也更艰险的河道。 第227章 杨定爱女 苻融自芳林苑辞出,沿著青石铺就的曲径缓步而行。 午后斜阳透过梧桐枝叶,在他石青色襴衫上洒下斑驳光影。 他心中仍迴荡著方才与兄长的对谈,王曜的擢升、慕容氏的隱忧、诸子出镇的深意,桩桩件件皆系国运,需细细思量。 行至苑门处,值守的小黄门躬身行礼,苻融略一点头,正欲举步往尚书台方向去,忽闻身后传来一声清亮呼唤: “叔父留步!” 苻融驻足回首,但见苑门西侧那株老槐下,转出两道窈窕身影。 当先一人穿著鹅黄色交领窄袖襦裙,外罩浅碧色半臂,裙裾以金线绣著缠枝牡丹纹,正是易阳公主苻锦。 她面庞尚存稚气,一双杏眼灵动非常,此刻正提著裙摆小跑而来,发间那对赤金蝴蝶簪的细链隨著步伐叮噹作响。 她身后数步,舞阳公主苻宝款款跟隨。 苻宝今日著一身月白色交领广袖深衣,腰间束著深青色织锦带,长发綰作凌云髻,髻侧斜插一支白玉步摇。 她步履从容,眉目间却隱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愁,见苻融望来,唇角勉强漾开浅笑,敛衽行礼: “侄女见过叔父。” 苻锦已跑到近前,一把挽住苻融手臂,仰脸笑道: “叔父走得这般急,若非我们来得巧,险些就错过了!” 苻融失笑,伸手轻点她额头: “你这丫头,总是这般莽撞。不在宫中习字读书,跑到此处作甚?” “自然是寻叔父有事。” 苻锦眨眨眼,目光瞟向身侧的苻宝,嘴角勾起狡黠弧度。 “不过嘛……倒也不是我的事,是有人心里惦记著某人,又不好意思开口,侄女只好代为出面嘍。” 苻宝闻言,脸颊倏然飞红,嗔道: “锦儿休得胡说!” “我哪有胡说?” 苻锦鬆开苻融,转身凑到苻宝身边,压低声音却恰能让苻融听见。 “自春日起,是谁整日对著东面发呆?是谁几次三番让宫女去尚书台值房打听河南来的奏报?又是谁前几日听说叔父返京,就心心念念想来问……” “锦儿!” 苻宝急得伸手要捂她的嘴,腕间白玉鐲与金釧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苻融看在眼里,心中已明了大半。 他温声道:“宝儿可是要问王曜之事?” 苻宝动作一顿,垂下眼睫,细密长睫在白皙面颊上投下淡淡阴影。 她沉默片刻,方轻声道: “侄女……侄女只是听闻河北战事初平,想著叔父曾途经成皋,或知悉些当地民情。王县令他……可还安好?” 她说得委婉,耳根却已红透。 苻锦在旁“噗嗤”笑出声: “阿姐你就別绕弯子了!叔父,实话说罢,她就是想知道王曜那小子近况如何!自他今春离京赴任,某人就茶饭不思的,前些日子成皋闹叛乱,更是急得寢食难安。今日听说叔父进宫,硬是被我拉来的!” “锦儿!” 苻宝羞得几乎要跺脚,眼眶却微微泛红。 苻融见状,心中轻嘆。 他早知苻宝对王曜有意,去岁墨池和王曜避雨一事,宫中亦有风闻。 然王曜已娶董氏女,且夫妻感情甚篤,这份情愫终究难有结果。 他沉吟片刻,缓声道: “王曜在成皋一切安好。当地叛乱已平,他现下正率百姓抢种晚粮,重整县政,此子勤勉务实,颇有乃父之风。” 苻宝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欣慰,轻声问: “他……不曾受伤罢?” 苻融想了想,只道: “不曾。” 苻融温言道:“倒是立了些功劳,陛下已决意擢升他为河南太守,不日便有明旨下发。” “河南太守?” 苻锦惊呼出声:“他才十九岁吧?这可真是少年得志了!姐姐你听见没?你惦记的那小子,如今可是两千石的大员了!” 苻宝却未露喜色,反而蹙眉道: “他资歷尚浅,骤然擢升,恐招非议。且河南郡治就在洛阳,事务繁杂,又与四哥(苻暉)同城……” 她顿了顿,眼中忧色更深: “他性子刚直,昔日在太学便与四哥有隙,如今上下同城,只怕……” 苻融心中暗赞苻宝思虑周全,面上却笑道: “你倒替他考虑得仔细。陛下既作此决断,自有深意。至於暉儿那边,陛下亦会有所吩咐,不必过於担忧。” 苻锦却忽然想到什么,插嘴道: “对了叔父,我听说毛兴將军家那位秋晴姐姐,此番也跟著王曜去了成皋?还做了县尉?” 苻融頷首:“秋晴弓马嫻熟,通晓军务,在新安剿匪、成皋平叛时確是多有助力。” “嘖嘖。” 苻锦转头看向苻宝,眼中满是戏謔: “阿姐你听听!人家毛姐姐多爽利,喜欢了便跟去,管他是否娶妻。哪像某些人,明明认识在先,偏生瞻前顾后,端著公主架子,结果呢?让个华阴来的董氏女半路杀出,抢了先机。如今倒好,连毛秋晴这般后来者都要居上了!” 她说得兴起,却未察觉姐姐神色有异,兀自继续: “要我说,阿姐你就是太……” “锦儿。” 苻融沉声打断,目光中带著告诫。 苻锦这才扭头去看苻宝,见她面带浅笑,泪珠却似在眼眶中打转,顿时慌了神: “阿姐,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替你著急!你別生气,我胡说的……” 苻宝却轻轻摇头,抬手拭了拭眼角,竟绽开一抹浅淡笑意。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释然,几分悵惘,却无怨懟。 她轻声道:“锦儿误会了,阿姐没有生气。” 她转向苻融,眸光清亮如洗: “叔父,侄女今日来问,原也只是想知他是否平安。如今听说他安好,志向得以伸展,身边又有毛姐姐这般巾幗英雄襄助,侄女……心中甚慰。”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 “他的志向,从来都是澄清天下,造福百姓。如今能在河南一展抱负,是社稷之福。至於其他……原就是侄女妄念,不该有的。” 这番话她说得平静,苻融却听出其中深藏的苦涩与克制。 他心中感慨,温声道: “宝儿能如此想,甚好。” 苻锦在旁愣了半晌,闻她这般言语,不禁跺脚道: “真不知是该夸你善良,还是该骂你傻!” 她气鼓鼓转向苻融: “算了叔父,咱们也不用管她了!让她自个多愁善感去罢!” 言罢竟真转身,沿著来路快步而去,鹅黄裙裾在暮色中扬起翩躚弧影。 苻宝急唤:“锦儿!” 回头向苻融歉然一笑: “叔父勿怪,锦儿年纪小,口无遮拦,侄女去追她。” 苻融頷首:“去吧,好生说话,莫要爭执。” 苻宝敛衽一礼,提起裙摆追了上去。 月白色深衣广袖在晚风中拂动,如玉蝶掠影,渐行渐远。 苻融立於原地,目送两位侄女身影消失在宫道拐角,摇头轻嘆: “宝儿这孩子……真我苻氏之女也。” 他整了整衣袖,举步往尚书台方向行去。 还有许多公务待理,王曜的任命需儘快下发,张崇的调令亦要擬定…… 千头万绪,皆繫於此。 ....... 长安城,尚冠里。 博平侯府坐落在里巷深处,朱门高墙,兽首衔环。 门楣上悬著的素帛虽已撤去,府內亦不闻丝竹之声,老侯爷杨安去岁病逝,如今虽过百日,府中仍守孝期,一切从简。 时近申时二刻,府邸东侧一处独立院落却透著不同寻常的生气。 这是駙马都尉杨定与安邑公主苻笙的居所,月前苻笙刚诞下一女,这几日正坐褥將满。 院中植著几株石榴,此时花期已过,青涩小果缀满枝头。 西厢廊下,杨定正抱著襁褓在阶前踱步。 他今日未著武服,只一身淡青色交领裋褐,腰束革带,长发以青帛束於脑后。 半年未刮的鬍鬚蓄成了短髯,颇添几分粗豪气概。 怀中婴孩裹在杏黄色锦缎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粉嫩小脸,此刻正睁著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著父亲。 杨定低头逗弄,用胡茬轻蹭女儿脸颊,婴孩被扎得“咯咯”直笑,小手在空中乱抓。 “瞧瞧,我家阿戟多结实!” 杨定哈哈大笑,对侍立在旁的乳母道: “这才满月,手脚就这般有力,日后定是个骑射的好苗子!” 乳母陪笑:“小娘子眉眼像駙马,鼻嘴却隨了公主,將来定是个美人胚子。” 杨定越发得意,正欲再言,忽闻院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与女子笑语。 他抬头望去,但见管事引著两位女子自月洞门进来。 当先一人穿著海棠红交领窄袖襦裙,外罩藕荷色半臂,裙身以银线绣著折枝梅纹,正是王曜之妻董璇儿。 她產后將养得宜,身段已恢復窈窕,面庞丰润莹白,发綰朝云髻,髻侧簪著赤金点翠步摇,行走间珠翠轻摇,光彩照人。 她身侧半步,柳筠儿一袭水绿色交领广袖深衣,腰间束著鹅黄丝絛,长发鬆松綰作墮马髻,只簪一支白玉扁方。 她已有两月身孕,小腹微隆,步履却依旧轻盈,眉眼间透著温婉干练的气韵。 二人身后跟著四名婢女,各捧锦盒漆匣。 杨定见状,忙迎上前笑道: “两位弟妹都来啦!快请进屋,笙儿正念叨你们呢。” 董璇儿敛衽行礼,笑道: “杨世兄大喜!听闻小娘子前日满月,我与筠儿姐姐特来道贺,顺便看看公主。” 她目光落向杨定怀中襁褓,眼中漾开温柔笑意: “这就是小阿戟?快让我瞧瞧。” 杨定小心翼翼將女儿递过。 董璇儿接过婴孩,细细端详,赞道: “好俊的眉眼!这鼻子嘴巴,活脱脱就是公主的模样,杨世兄好福气。” 柳筠儿也凑近来看,轻声道: “皮肤这般白嫩,日后不知要羡煞多少小娘子。” 三人说笑著往正房走去。 乳母上前欲接过婴孩,董璇儿却摆摆手: “我抱一会儿,公主呢?” “在里头榻上躺著呢,大夫说还要养几日才能下地。” 杨定掀开竹帘,引二人入內,待她二人入內后,自己则迴转院里练剑。 屋內窗明几净,北窗下置一张黑漆櫸木臥榻,榻上铺著青缎茵褥。 苻笙半靠在隱囊上,穿著一身月白中衣,外罩浅碧色半臂。 她產后略显清减,面庞少了往日红润,却添了几分柔婉。 见二人进来,她眼中一亮,撑起身子: “璇儿、筠儿,你们可来了!” 董璇儿忙上前按住她: “快躺著,莫要起来。” 说著在榻边坐下,將怀中婴孩轻轻放入苻笙臂弯。 “瞧瞧,阿戟想娘亲了。” 苻笙低头看著女儿,眉眼顿时柔和下来。 她轻抚婴孩脸颊,却轻嘆一声: “可惜是个女娃……” “女娃怎了?” 董璇儿嗔道:“杨世兄欢喜得跟什么似的,方才在院里抱著不肯撒手,直说日后要教阿戟骑射呢,公主你可別胡思乱想。” 柳筠儿也在榻边绣墩坐下,温声道: “正是,公主身子康健,如今既开了怀,往后多要几个便是,下一个必是个大胖小子。” 苻笙闻言,唇角终於漾开笑意: “你们就会哄我。” 她抬眸看向柳筠儿: “倒是筠儿,你如今也有两个月了,可得仔细著。永业不在身边,凡事都要自己当心。” 柳筠儿抚著小腹,柔声道: “劳公主惦记,他虽在蓝田,却也常遣人送东西回来。前日还托人带了安胎的药材,我一切都好。” 此时婢女奉上饮子点心。 董璇儿带来的锦盒也一一打开,里头是长命锁、金鐲、玉坠等贺礼,另有一匣上好的阿胶、当归等补品。 苻笙连连道谢,让乳母收了。 三人说笑一阵,苻笙忽然想起什么,对董璇儿道: “璇儿,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你家那位王县令,如今可是香餑餑,惦记的人不少。” 董璇儿正拈著一块雕花蜜饵,闻言指尖微顿,面上笑容不变: “公主说的是毛家姐姐罢?她隨子卿赴任,我是知道的。毛姐姐武艺高强,性子爽利,有她在子曜身边护卫,我倒安心些。” “何止毛秋晴。” 苻笙压低声音:“我那个异母妹妹宝儿,你可知晓?去岁王曜在太学时,二人便有过交集。前些日子我进宫请安,听宫女说她常打听河南来的消息……这心思,明眼人都看得明白。” 董璇儿手中蜜饵轻轻落在碟中。 她垂下眼帘,沉默片刻,方抬眸笑道: “舞阳公主金枝玉叶,品性高洁,即便真有什么心思,也不过是少女情怀罢了。子卿他……自有分寸。”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泛起波澜。 想起父亲董迈几日前来信,再三叮嘱她王曜圣眷日隆,天王与阳平公皆对他青眼有加,前程不可限量。 信中更是明言,让她得空务必去成皋与王曜小聚,夫妻长久分居,恐生隔阂,更易被他人趁虚而入…… 当时她只觉父亲多虑,如今听苻笙这番话,方知並非空穴来风,想来父亲也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柳筠儿察言观色,温声打圆场: “璇儿说得是,王郎君的为人,咱们都清楚。他既娶了你,便会一心一意待你,那些有的没的,莫要往心里去。” 苻笙也知说得过了,忙岔开话题: “罢了罢了,算我多嘴。说起来,还是你家王曜最好,学识人品样样出眾,哪像我家这位——” 她朝窗外努努嘴: “几个月前河北叛乱,他就吵著要跟吕光將军去平叛,说什么『大丈夫当马革裹尸』,幸得父王驳回了。如今整日抱著阿戟,嘴上说欢喜,可我知道,他心里还惦记著沙场呢。” 柳筠儿闻言也笑: “公主可別这么说,永业那边才叫人头疼。前日来信,说在蓝田吃不好睡不好,县务繁剧,直嚷著不想当官了,要回长安。被阿翁(吕光)严词呵斥,才勉强挺到今日。我看他那样子,顶多干完今年,指不定明年就要弃官回来了。” 二人说著,齐看向董璇儿,苻笙笑道: “还是璇儿命好,王曜稳重踏实,前途无量。” 董璇儿却摇头苦笑: “二位姊姊莫要打趣我,子卿常与我说,论骑射武艺,他不如杨世兄;论交游广阔、爽朗热忱,他不如吕世兄。杨世兄忠勇,吕世兄率真,都是打著灯笼难寻的好郎君,哪有你们说得那般不堪?” 她这话说得恳切,苻笙与柳筠儿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苻笙道:“就你会说话!罢了罢了,咱们谁也別说谁,各家的郎君,自有各家的好,也有各家的恼。” 三人说笑间,乳母將阿戟抱去餵奶。 苻笙精神不济,说了这会子话已露倦色。 董璇儿与柳筠儿见状,便起身告辞。 出了正房,暮色已笼住院落。 杨定仍在院中练剑,见二人出来,拱手道: “多谢二位来看笙儿,她这几日心里闷,你们来了,她高兴许多。” 董璇儿敛衽还礼: “杨世兄客气了,公主身子虚,还需好生將养,那些补品记得让厨下按时煎了服用。” 柳筠儿也道:“公主若有需要,隨时遣人来说一声。” 杨定连连称谢,亲自送二人至院门。 临別时,董璇儿忽然驻足,转身道: “杨世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弟妹请说。” 董璇儿斟酌言辞,轻声道: “公主方才说起,你心中仍惦念沙场。我知世兄壮志,然如今阿戟初生,公主產后体虚,正是需要夫君在身边的时候,况且……” 她抬眼看向杨定:“老侯爷新丧,府中需有主心骨。有些事,想来陛下自有安排,或许不必急在一时。” 杨定怔了怔,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良久,他郑重拱手: “多谢弟妹提点,杨某记下了。” 董璇儿微微一笑,与柳筠儿告辞离去。 二人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杨定独立院中,暮风拂过,石榴枝叶沙沙作响。 他回头望了望透出灯光的正房窗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这双手握惯了弓刀,如今却要学著抱婴孩、理家事。 正沉思间,屋內传来苻笙与乳母的轻语,隱约夹杂著婴孩咿呀之声。 其声透过窗纱传来,融在渐浓的暮色里,竟让这沉寂一年多的侯府院落,生出几分久违的鲜活气。 杨定听著,嘴角不自觉扬起。 他摇头轻嘆,喃喃自语: “罢了……罢了……” 转身走向厢房,脚步却比方才轻快许多。 檐下灯笼次第亮起,昏黄光晕笼罩庭院,將他的身影拉得长长。 而屋內,女人们的笑语仍断续传来,如春溪潺潺,淌过这渐凉的秋夜。 第228章 初入成皋 车马沿著巩县东行的官道,在七月下旬的晨光里不急不徐地走著。 丁綰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田野间早粟已收毕,农人正在翻耕土地准备播种豆菽。 道旁的村落大多屋舍简陋,土墙多有倾颓,偶见几处焦黑的梁木残骸,那是三月前战火留下的痕跡。 然村口井台边已有妇人浣衣,孩童在晒场上追逐,炊烟自茅屋顶上升起,虽清贫,却已有了活气。 “夫人请看。” 王曜策马行至车旁,马鞭指向前方。 “前面那道土垣,便是成皋西界。自界碑往东,道路便是我到任后命人整修过的。” 丁綰顺著望去,果见前方百步处立著一截半人高的土垣,垣上插著一面褪色的青旗。 车马越过土垣,脚下的路顿时不同,虽仍是黄土夯实,却平整许多,道旁还挖了浅浅的排水沟,沟中不见杂草淤塞。 更令她讶异的是,道旁每隔三十步便栽著一株槐树或柳树,虽是新栽,树干尚细,却已生出绿荫。 树下偶有石墩,可供行人歇脚。 “这些树……”丁綰轻声道。 “是五月时发动百姓栽的。” 王曜语气平淡:“成皋多风沙,栽树可固土。石墩本已有之,曜略加整顿罢了。” 丁綰放下车帘,心中却起了波澜。 她走过中原许多郡县,战乱后的地方往往数年难復元气。 官吏要么忙於催科,要么不以为意,似这般於细微处见功夫的,实不多见。 又行三四里,前方出现一座木製哨楼。 楼高两丈,以粗松木搭建,顶上有遮雨棚。 两名县兵持矛立於楼上,见车队前来,其中一人举起一面黄旗左右挥动。 毛秋晴在前方勒马,也自鞍侧取出一面赤旗回应。 哨楼上兵卒见状,收起黄旗,朝车队抱拳行礼。 车队经过哨楼时,丁綰特意细看。 那两名兵卒虽皮甲陈旧,却穿戴整齐,腰杆挺直,目光有神,不似寻常郡县兵那般萎靡。 “这是西驛哨。” 王曜解释道:“张卓之乱虽平,然余孽尤存,曜自县城东、西界共设五处哨楼,白日以旗语传讯,夜间举火。若有匪情,一炷香便可传至县衙。” 丁綰点头:“县君思虑周详。” 她忽然想起什么,掀帘问道: “这些哨兵,可是毛县尉整训的?”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曜微笑:“正是,毛县尉主抓操练。如今成皋县兵恢復到八百,虽不多,守护要害足矣。” 车帘外,毛秋晴背影笔直,马尾辫在晨风中轻扬,並未回头。 丁綰收回目光,指尖在膝上轻叩。 这个女子不简单,她暗想。能得王曜如此信任,能让那些兵卒服气,绝不只是因她是抚军將军的女儿。 日头渐高时,前方地平线上现出成皋城墙的轮廓。 那城墙並不高大,夯土为基,外包青砖,多处可见新补的痕跡。 砖色深浅不一,像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 西城门楼更是简陋,单檐歇山,瓦片残缺,檐角掛著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暗哑的声响。 然城门內外,却是一片井然景象。 城门洞开,左右各有一队县兵持矛肃立。 入城百姓在左侧排队,出城者在右侧,虽有老弱妇孺行动迟缓,却无推搡拥挤。 两名书吏坐在城门旁的小棚下,查验货物、登记簿册,动作熟练。 更让丁綰侧目的是城门內的街市。 街道宽约三丈,青石板铺地。 虽多有裂损,却打扫得乾净,不见垃圾畜粪。 两侧店铺已开了七八成,酒旗、布招在风中摇曳。 粮铺前有人量米,布庄前妇人选帛,铁匠铺里传出叮噹锤响。 虽不如洛阳繁华,却透著扎实的生气。 “县君回来啦!” 街边有老者认出王曜,拱手行礼。 王曜下马还礼: “刘老丈,今早豆种可领到了?” “领到了领到了!” 老者连连点头: “户曹杨先生亲自发的,每人三升,还教了浸种的法子。县君大恩,小老儿……” “分內之事。” 王曜温声打断,又问了问老者家中情形,这才上马继续前行。 丁綰在车中静静看著。 她能看出,那些百姓对王曜的敬意並非敷衍。 那老者眼中是真切的感激,周遭行人望来的目光也多是友善,这在乱世中的官民之间,实属难得。 车队穿过两条街,在一处十字路口转向北行。 这里的房屋明显齐整些,多是青砖灰瓦,门前有石阶。 偶有马车经过,车帘后露出好奇的目光,那是城中富户或吏员家眷。 又行一里,前方现出一片开阔地。 地面以青砖铺就,中央立著一座石制日晷。 北面是一座三进院落的衙署,黑漆大门,铜环鋥亮,门楣上悬著“成皋县衙”匾额,字是新漆的,在日光下泛著暗金。 衙署东侧有一排廊房,似是吏舍; 西侧则是马厩与车棚。 此刻院中有十余名胥吏往来忙碌,见王曜归来,纷纷驻足行礼。 “恭迎县君回衙!” 一名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快步迎出,身著浅青色交领襴衫,头戴黑漆介幘,頜下微须,眼神明亮,正是户曹掾杨暉。 他身后跟著耿毅、郭邈等几人,皆向王曜作揖行礼。 王曜下马,对眾人略一頷首,然后对杨暉道: “勤声,这位是洛阳来的鲍夫人,要在成皋盘桓数日考察商事。夫人下榻处,你可已安排妥当?” 杨暉目光飞快地扫过丁綰的马车,躬身应诺: “卑职明白,西跨院早已按县君吩咐收拾乾净,热水饭食,也已备妥。” 丁綰此时已下车,朝杨暉微微頷首: “有劳杨户曹。” 杨暉忙还礼:“夫人客气。” 王曜又对郭邈、耿毅道: “鲍夫人考察期间,你二人各派两名得力人手,白日隨行护卫,夜间加强县衙巡守。” “诺!” 二人齐声应道。 说话间,衙署內又走出一人。 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穿著藕色交领襦裙,外罩靛蓝半臂,长发綰作双环髻,面容清秀,眉眼间带著几分怯生生的神色。 她手中端著一只黑漆托盘,盘上放著三碗饮子。 “县君,毛县尉,还有这位夫人,请用些甘草汤解渴。” 声音细细的,正是蘅娘。 王曜接过一碗,对丁綰道: “这是……蘅娘,暂居衙中帮著料理些杂事。” 丁綰接过饮子,目光在蘅娘和王曜的脸上停留一瞬,温和一笑: “多谢姑娘。” 蘅娘脸微红,低头退到一旁。 饮子是用甘草、薄荷叶煎成,盛在陶碗里,碗壁沁著凉意,显然是镇过的。 丁綰尝了一口,甘甜中带著薄荷的清凉,一路暑气顿消。 她心中暗忖: 这女子看著柔弱,做事倒细心。 王曜饮尽碗中汤水,对丁綰道: “夫人一路辛苦,今日先歇息。明日一早,我带夫人去看黄河渡口。” 丁綰却道:“县君若不嫌叨扰,妾身想先看看县衙的图籍。关於渡口、工坊、道路的规划舆图,以及去岁、今岁的赋税簿册。” 王曜微怔,隨即笑道: “夫人勤勉,既如此,勤声,待会儿將相关图籍送至西跨院书房。秋晴,你先陪鲍夫人过去,若有不明白处,代为解说。” 毛秋晴点头:“好。” 丁綰朝王曜敛衽一礼,隨毛秋晴往西跨院去了。 杨暉望著她背影,低声道: “县君,这位鲍夫人……当真要投钱?” 王曜望著西跨院月洞门,缓缓道: “我等但尽人事,成与不成,且看天意吧。” 他转身往正堂走去: “传虎子、李成来见我。渡口那边,该动工了。” ....... 西跨院原是前任县丞的居所,一进小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 院中植著一株老槐,树下石桌石凳,倒也清幽。 正房中间是厅堂,东间为臥室,西间闢作书房。 丁綰入內时,书房已收拾停当: 北窗下置一张花梨木书案。 西墙边设一张櫸木方几,几上摆著茶具。 没多时,两名书吏便捧来十数捲图籍、文书,一人將图籍置於案上; 一人则將帐册文书置於东壁立著的两架竹製书架上。 毛秋晴点亮铜灯,昏黄灯光照亮四壁。 “鲍夫人请看,这些便是我等规划的图籍。” 她指著案上最厚的一卷: “这是全县舆图,山川、河流、道路、村落皆在其上。” 丁綰在书案后坐下,展开舆图。 图是绢本,墨线勾勒,著色简淡。 成皋地形一目了然: 北临黄河,南依嵩山余脉,中部是平野,县城偏西,几条官道如血脉般辐射四方。 图上用硃笔標出了三处渡口、五处矿点、七条要道整修段落,旁註小楷写著工程量、所需人工、物料估算。 她细细看了半晌,抬头道: “这图绘得精细,可是县君亲笔?” 毛秋晴摇头:“县君勘测,杨户曹绘图,匠户中有善画者著色。” 丁綰頷首,又展开另一卷。 这是黄河渡口的详图,五社津的地形、水深、水流速度皆以细线標註,甚至测了四季水位变化。 图旁附有文字,详述建码头的步骤: 先探河床地质,再下松木桩,桩间以竹篾编网,填石夯土,最后铺木板为桥面。 每步所需人工、物料、工期,写得清清楚楚。 她越看越心惊。 这些规划,绝非纸上谈兵。 河道深浅如何探? 需雇善泅者几人,工钱几何? 松木要多大尺寸,从何处採买,运费多少? 夯土用何种工具,一日能夯多少方? 桩基入土多深方能稳固?皆列得明明白白。 她指著其中一行: “『桩长三丈,径八寸,入土丈五』,这是经验之谈,还是实测所得?” 毛秋晴道:“县君请教过老船公,又命人於河岸试桩三日,方定下这个尺寸。桩短了不牢,长了费料,丈五最宜。” 丁綰沉默。 她经商十年,见过太多官吏的“规划”,要么空泛无物,要么不切实际。 如这般每个数字都有来处、每项估算都经验证的,实是首见。 她继续看下去。 冶锻工坊的规划图更为复杂。 铁官遗址在山谷中,图上山形地势、泉水流向、风向日照皆標得详细。 哪里建高炉,哪里设工棚,哪里堆矿料,哪里排渣滓,甚至工坊与民居的距离、防火通道的宽度,都有考量。 图旁附有物料单: 青砖三万块,石灰五百石,铁砧二十座,风箱十具,煤两千斤……林林总总,列了三大页。 丁綰抬眼看毛秋晴: “这些物料,县库能筹措多少?” 毛秋晴如实道: “砖可自烧,石灰嵩山有產,铁砧需从滎阳购,风箱请匠人製作,煤……洛阳西山有煤窑,价钱尚可。” “钱从何来?” “县库现存钱二百三十贯,粟米四百石。若鲍夫人愿投一部分,其余可向郡府申请,或向本地富户借贷,或向你……请资。” 丁綰不置可否,又翻开赋税簿册。 去岁的数字触目惊心: 全县在册户籍两千一百户,实存一千八百户;应纳田赋粟米五千石,实收三千八百石;户调绢帛两千匹,实收一千四百匹。 簿册旁有硃批: 逃户四百,因战乱、饥荒、苛政。 今岁的簿册则薄得多。 张卓之乱后,重新核户,只剩一千三百户; 田赋全免,户调减半。 旁批:休养生息,缓图恢復。 她合上簿册,良久无言。 毛秋晴见状,轻声道: “夫人若觉艰难,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县君说过,商事贵在两厢情愿,不可强求。” 丁綰却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已浓,槐影婆娑,远处衙署正堂还亮著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伏案的身影。 “毛县尉。” 她背身问道: “你觉得王县君是个怎样的人?” 毛秋晴怔了怔,缓缓道: “他……是个做事的人。” “只是做事?” “嗯。” 毛秋晴语气肯定: “不谋私利,不沽名钓誉,就想让治下百姓有条活路。这样的人,我很少见。” 丁綰转身,目光在毛秋晴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 “你喜欢他,是吗?” 毛秋晴猝不及防,脸颊腾地红了。 她別过脸,按著刀柄的手指收紧,半晌才低声道: “夫人问这个作甚?” “隨便问问。” 丁綰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展开另一捲图,那是建市令的规划。 “我只是想確认。” 她声音平静:“值得我押上不少身家的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毛秋晴沉默片刻,轻声道: “那你现在確认了?” “確认了一半。” 丁綰抬眼,杏眸在灯下亮如寒星: “另一半,要等我看过实地,看过他如何待人接物,看过这成皋究竟有没有他说的那般潜力。” 她顿了顿,忽然问: “你可知我为何独身撑持丁、鲍两家產业?” 毛秋晴摇头。 “因为我父亲丁妃,当年就是太相信人,太讲义气,结果被人算计,家產几乎败尽。他临终前拉著我的手说:『綰儿,经商如涉水,每一步都要探清深浅。情义可讲,但更要看实务,看契约,看实实在在的东西。』” 丁綰手指抚过图上的墨线: “所以我要亲眼看看,这些数目是不是真的,这些规划能不能落地。若都是真的,我便投;若是弄虚作假,所有誆骗,我转身就走。” 毛秋晴看著她,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有种说不出的坚韧。 “夫人早点歇息罢。” 她最终只说了这句: “是真是假,明日一看便知。” 丁綰点头,目送毛秋晴离去。 书房里只剩她一人。 她重新展开舆图,就著灯光,一点一点细看。 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提笔在纸上记下什么,时而起身踱步。 窗外梆子响了三更,正堂的灯还亮著。 她的灯也亮著。 第229章 考察渡口工坊 翌日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马队便已出了县衙。 王曜、毛秋晴、丁綰各乘一马,李虎率十名亲兵护卫,杨暉、耿毅隨行。 眾人轻装简从,只带了些乾粮饮水,沿城北官道向黄河而去。 此时晨光熹微,四野寂静,道旁村落尚笼在薄雾中。 行出约三里,前方道旁出现一片新辟的营地,几十座茅屋整齐排列,屋前院子用矮篱笆围著,晨炊的青烟正从几处屋顶裊裊升起。 “这是李成负责的流民安置点。” 王曜勒马,对丁綰道: “今春河北战乱,成皋又生民变,前后收拢了八百余口。暂时安置在此,以工代賑。” 丁綰望去,营地规划得井然有序。 茅屋虽简陋,却行列整齐,中间留出宽阔的道路。 空地上已有些早起的流民在活动,有人劈柴,有人打水,几个妇人在灶边忙碌。 马队经过时,有流民认出王曜,停下活计拱手行礼。 一个五六岁的孩童从屋里跑出来,赤著脚,裤腿挽到膝上,仰脸喊道: “县君!我爹说今天要去修路,管晌午饭哩!” 王曜下马,走到孩童跟前,摸摸他的头: “你爹去修路,你在家做什么?” “俺娘让俺拾柴火!”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孩童挺起小胸脯: “等新屋盖好了,县君来吃豆饭!俺娘说的!” 王曜笑了:“好,等新屋上樑,我一定来。” 他从马鞍旁的布袋里掏出两块麦饼,塞给孩童: “拿去,跟你娘分著吃。” 孩童接过饼,欢天喜地跑回屋里。 王曜翻身上马,见丁綰正望著营地出神,便道: “这些流民,多是河北逃难来的,也有本地因战乱失去田宅的。眼下县里以工代賑,让他们参与修路、筑墙、建码头,日给粟米二升,菜蔬若干。待工程毕,愿留者分给荒田,贷给种子;愿返乡者,资助路费。” 丁綰点头,目光仍流连於那些茅屋: “这些屋子,也是他们自己盖的?” “是。” 耿毅在旁接口: “县君拨给木料、茅草,流民中自有会手艺的,带著大伙儿一起干。李成在此督工,二十日便起了这七十间屋。” 车队继续北行。 丁綰回望营地,晨光渐亮,照得茅屋顶上的新草泛著金边。 有汉子扛著锄头结队而出,似是去上工,脚步虽沉,面上却不见颓唐。 她忽然想起洛阳城外那些流民聚集的窝棚,脏乱、绝望,如將死的兽群。 而此处,虽同样清贫,却透著股活气。 “以工代賑……” 她轻声重复:“让流民有活干,有饭吃,有屋住,还能学手艺。这比单纯施粥放粮,高明得多。” 王曜目视前方,语气平静: “人活著,总要有个盼头。閒著等救济,越等心越死;有点事做,能看到明日比今日好一分,这口气就吊住了。” 隨即他又苦笑道: “可若不能说动夫人盘活成皋这摊死水,我再以工代賑,怕也是有心无力了。” 丁綰笑笑不再言语。 晨风清冽,道旁田野间已有农人下地。 早粟收毕的地里,农人正在翻耕,准备播种豆菽。 见了王曜一行,有老农直起身拱手,王曜在马上还礼,偶尔问一句“豆种出芽了么”、“水渠通不通”,老农一一答了,言语朴拙,却透著亲厚。 丁綰冷眼旁观,心中渐有分寸。 行约半个时辰,天色渐明。 前方传来隆隆水声,空气中瀰漫著湿润的泥土气息。 转过一片杨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黄河在此处拐了个弯,河面宽逾百丈,浊浪滔滔,向东奔涌。 岸边长满芦苇,水鸟起落,远处有渔舟数点,在晨雾中若隱若现。 王曜勒马,指向河湾一处: “那就是五社津。” 丁綰望去,那是一处天然河湾,岸势平缓,水深且稳。 岸边原有破败的木栈桥,如今只剩几根歪斜的木桩。 滩涂上散落著朽烂的船板、生锈的铁钉,还有半埋沙中的石锚。 “下去看看。” 王曜翻身下马,眾人隨之。 滩涂土质鬆软,混著贝砾。 王曜蹲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间捻了捻: “这是淤沙,底下两尺才是硬土。打桩时需先挖去浮沙,否则桩基不牢。” 丁綰也蹲下细看,又起身望向河面: “水流看似平缓,实则暗流如何?” “问得好。” 王曜招手,一名亲兵从马背上取下一捆绳索,绳头繫著铁坠。 他將铁坠拋入河中,绳索缓缓下沉,到某处忽然加快。 “此处有暗涡。” 王曜指著绳索倾斜的方向: “建码头时需避开,或加设分流桩。” 丁綰点头,又问: “冬日冰情如何?” “我走访的老船公说,黄河这段,腊月封冻,冰厚尺余,至二月方开。码头需用耐寒木材,桩基入土要深,防冻拔。” 说话间,杨暉已展开渡口规划图,铺在一块大石上。 耿毅取来几块卵石压住图角。 丁綰俯身看图,又抬头对照实地,时而以手虚划,时而步测距离。 忽然,她指著图中一处: “这里,货栈区离水太近。若遇秋汛,河水暴涨,恐淹及货物。” 王曜凝目看去,沉吟道: “夫人所言有理,可往后挪二十步,地势略高些。” “二十步不够。” 丁綰摇头:“妾身看过县中水文记录,去岁秋汛,河水漫岸三十七步。货栈乃囤货重地,寧可远些,不可涉险。” 她接过杨暉手中的炭笔,在图上修改標註。 笔法乾脆,线条清晰,竟似熟諳绘图。 杨暉讶然:“夫人懂绘图?” “家父在世时,常带我看作坊、码头,教我看图识物。” 丁綰淡淡道:“久病成医罢了。” 王曜看著她修改后的图,眼中露出讚许: “就依夫人所言,勤声,记下。” 杨暉忙应诺。 眾人又沿河岸走了里许,丁綰时而蹲下察看土质,时而询问过往船运情况。 王曜一一解答,毛秋晴在旁补充护卫事宜,何处设哨楼,何处布巡卒,何处建烽燧。 日头渐高时,眾人回到河湾处。 王曜命亲兵取来乾粮: 麦饼、盐菜、肉脯,还有一皮囊清水。 眾人坐在树荫下用饭。 丁綰吃得少,只掰了半块麦饼,就著清水慢慢咀嚼。 她目光仍望著河面,似在盘算什么。 饭后,王曜道:“夫人可还要看別处?” 丁綰却问:“县君说的那个新码头选址,在上游二里?” “正是。” “现在去。” 王曜微怔:“今日已走了大半日,夫人不累?” “商事如兵事,贵在神速。” 丁綰起身:“看完新址,妾身心中才有全盘。” 王曜不再劝,眾人上马,沿河岸向上游行去。 新选址在一处更开阔的河湾,背靠土崖,前有沙洲缓衝水流。 岸边有片废弃的晒网场,地面平整,长满荒草。 丁綰下马勘察,足足看了两柱香。 她让李虎用长竿探水深,让耿毅步测岸线长度,自己则蹲在土崖边察看岩质。 最后,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泥土。 “此地確比五社津更佳。” 她语气肯定:“岸稳水深,背风,且有现成平地可建货栈。只是……” “只是什么?” “土崖岩质疏鬆,若遇大雨,恐有滑坡之险。建货栈时,需在崖脚砌石护坡,所费稍增。” 王曜点头:“此事曜记下了。” 丁綰看著他:“县君不嫌妾身多事?” “夫人拾遗补缺,曜感激不尽。” 王曜诚恳道:“实务之中,最怕便是『想当然』,夫人所见,皆是曜未思及处。” 丁綰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日头偏西时,眾人启程返城。 回程路上,再次经过那流民营地。 此时景象与清晨又不同: 空地上堆著新运来的木料、石料,数十名青壮正在夯土筑墙——那是在建新的安置屋。 號子声、夯土声、锯木声交织一片,热火朝天。 早间那孩童正在营地边拾柴,见了马队,用力挥手。 王曜在马上微笑頷首回应。 丁綰望著这热络的景象,轻声道: “县君这是……要以商事养民生吶。” “夫人慧眼。” 王曜看向那片忙碌的营地。 “成皋要活,不能只靠农桑。农桑是本,工商是血。血活了,周身才能活。” 丁綰不再说话。 暮色中,她望著王曜的侧影,望著那些流民眼中的专注,望著这片正在復甦的土地,心中某个角落,悄然鬆动。 ....... 第三日,考察的是城南的铁官遗址。 出城南门,沿山道行五六里,转入一处山谷。 谷口狭窄,仅容两马並行,入內却豁然开朗。 谷地约百亩,中有溪流穿过,水声淙淙。 谷底散落著许多废墟: 半塌的砖窑、倾倒的熔炉、锈蚀的铁砧,还有堆积如山的矿渣。 荒草从砖缝中长出,藤蔓爬满残壁,一派荒凉。 王曜下马,指著废墟道: “这里便是晋时铁官所在。永嘉后废弃,至今已近七十年了,之后虽经石赵、冉魏、前燕,乃至本朝,皆因战事不息或他种缘由,此间铁官终没有再造。” 丁綰环视四周,缓步走入废墟。 她蹲身察看矿渣,拾起一块在手中掂量,又凑近嗅了嗅: “这是赤铁矿渣,含铁量应当不低,矿从何处来?” 王曜指向东面山壁: “那边有矿洞,晋时开採过的。一个月前我曾带老铁匠探查,洞已坍塌过半,但矿脉犹存。若重开,需先清理塌方,所费不貲。” 丁綰起身,走到溪边。 溪水清澈,她掬起一捧,仔细察看水质,又尝了尝: “水含铁腥,確是冶铁的好水。” 她转身对杨暉道: “杨户曹,劳烦取图来。” 杨暉展开工坊规划图。 丁綰对照实地,在图上一一標註: 何处建高炉,需避开水道,又要近水以便引水降温; 何处设工棚,需考虑风向,避免烟尘扰民; 何处堆料场,需地势高燥,防潮防涝。 她看得极细,时而以步丈量,时而登高眺望。 王曜跟在一旁,偶尔解说,大多时候只是静观。 忽然,丁綰停在一处半塌的砖窑前。 窑体以青砖砌成,高约丈五,窑门塌了半边,內壁烟燻火燎,积著厚厚的灰烬。 她探头进去看了看,又敲了敲窑壁。 “这窑还能用么?” 王曜道:“我请老窑工看过,说是內膛尚好,修补窑门、清理烟道即可復用。一窑能烧青砖三千,若是全力开工,月產砖五万不在话下。” 丁綰点头,又问: “烧砖的土从何来?” “谷外有黏土岗,土质颇佳。运土的车道需重修,约需百人工,十日可成。” “煤呢?” “洛阳西山有煤,陆运至此,每石运费十五文。若量大,可走黄河水运至五社津,再陆运十几里,运费可减三成。” 丁綰默默心算,在纸上记下数字。 眾人继续往谷深处走。 溪流在此处拐弯,形成一片浅滩。 丁綰忽然驻足,指著对岸: “那里,可设皮革坊。” 王曜顺她所指望去,对岸地势平坦,背风向阳,且近水源。 “夫人何以选此处?” “皮革鞣製,需大量清水,又需晾晒场地。此处日照充足,水流平缓,取水排水皆便。且在下风口,气味不会扰及冶锻工坊。” 她顿了顿,又道: “更紧要的是,离牲畜市近。成皋城南郊有牲畜市,牛皮、羊皮可直运至此,省却中转。” 王曜眼中亮起: “夫人思虑周全。” 丁綰淡淡一笑: “经商久了,算的都是细帐。” 日头当空时,眾人寻了处树荫歇息。 亲兵取来乾粮饮水,还有今早从县衙带的几样小菜: 盐渍蔓菁、醋拌灰灰菜、炙豆乾。 丁綰吃得依然少,却对那炙豆乾多尝了两口: “这豆乾……滋味特別。” 王曜笑道:“是蘅娘的手艺,夫人不嫌便好。” 丁綰点点头,不再多言。 饭后,她独自走到溪边,望著流水出神。 毛秋晴走过来,递给她一竹筒清水: “鲍夫人有心事?” 丁綰接过,轻声道: “我只是在想,这般大的摊子,要投多少钱粮,要担多少风险。” “夫人怕了?” “怕。” 丁綰含笑坦然:“我身上担著丁、鲍两家数百口人的生计,一步走错,损失可不是一星半点。” 她转头看毛秋晴: “毛县尉,你跟著王县君,就不怕么?” 毛秋晴嘴角一撇,浑不在意道: “怕有什么用?” 她指向谷中废墟: “就像这里,荒了七十年。若永远怕投入、怕失败,那就永远荒著,总得有人先踏出第一步。” 丁綰怔怔听著,忽然问: “你信他能成?” “我信他做事。” 毛秋晴语气坚定: “至於成不成……做了才知道。” 丁綰久久无言。 第230章 契约达成 午后,眾人又勘察了山谷周边的道路、水源、矿洞。 丁綰问得细,记得勤,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申时末,启程返城。 行至谷口,丁綰勒马回望。 夕阳西下,余暉將山谷染成金红。 废墟静臥,溪水流光,远处山峦如黛。 她忽然道:“县君。” “夫人请讲。” “这工坊若建成,第一年,妾身不指望盈利。” 王曜微怔:“那夫人指望什么?” “指望站稳脚跟。” 丁綰目光灼灼:“冶出的铁,先供成皋自用,修农具、补兵械。皮革坊出的皮货,先供县兵、驛卒。马具坊出的鞍轡,先供往来公干。把根基打牢,把口碑做起来,第二年,再图外销。” 王曜深深看她一眼: “夫人有远见,有魄力。” 丁綰却摇头:“这不是远见,是教训。有些同行急功近利,广铺摊子,结果根基不牢,一阵风浪就垮了,妾身不能再犯同样的错。” 她催马前行,声音隨风传来: “所以县君,若真要合作,需有耐心。两年,妾身只要两年时间。两年后若还不能由亏转盈,妾身认赔。” 王曜望著她背影,忽然笑了。 他扬鞭策马,赶了上去。 身后,毛秋晴、杨暉等人相视一眼,也催马跟上。 山谷在暮色中渐渐远去,而某个决心,在某个女子心中,悄然生根。 ....... 第四日,王曜没安排出城考察。 “今日请夫人在城中走走。” 他说:“看看市面,看看百姓,看看成皋的『气』。” 丁綰欣然应允。 於是这一日,她褪去了商贾的严谨,换上了寻常女子的装扮,艾绿色襦裙,藕色半臂,髮髻简綰,只簪一支木簪。 若不细看,只当是哪个富户家的娘子。 王曜也换了便服,天青色直裰,青布鞋,像个游学的士子。 毛秋晴依旧是一身黛青胡服,却將刀隱在袍下。 杨暉、李虎等人远远跟著,不扰他们行走。 第一站是城南的牲畜市。 市在城墙根下,以木柵围出大片空地。 此时已近辰时,市集正热闹: 牛马嘶鸣,羊咩猪哼,粪土气混著草料香,扑鼻而来。 贩夫走卒穿梭其间,牙人高声议价,买主仔细相看牲畜牙口、蹄腿。 丁綰在人群中慢慢走著,时而驻足看人交易,时而与贩夫搭话。 她问一个卖驴的老汉: “这驴从何处来?” 老汉咧嘴笑:“从河內来,走了四天。娘子看这牙口,正当壮年,拉磨驮货都是一把好手。” “价钱几何?” “三千五百文,娘子若要,三千三拿走!” 丁綰又问了几个贩子,心中有了数。 成皋的牲畜价,比洛阳低两成,比滎阳低一成半。 因这里战乱初平,购买力弱,贩子们寧愿薄利多销。 她走出牲畜市,对王曜道: “此地可设官营牲口栈。贩子將牲畜寄栈,栈中提供草料、饮水,代寻买主,成交后抽百五之利。贩子省了看守之劳,买主得了保障,县衙也有进项。” 王曜眼睛一亮: “夫人妙策。” 丁綰却道:“这非妾身独创,长安西市便有此类栈场,只是中原少见。成皋要兴商事,需將这些便利一一补全。” 第二站是粮市。 粮市在城中心十字街,店面较大,有七八家粮铺开门。 铺前摆著木斗木升,粟米、麦子、豆类分袋陈列。买粮的多是百姓,量不大,一斗半斗地买。 丁綰走进一家铺子,抓了把粟米细看。 米粒饱满,色泽金黄,是新米。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汉子,见丁綰气度不凡,忙迎上来: “娘子要米?这是昨儿刚从偃师运来的新粟,粒粒饱满,熬粥煮饭都香!” “价钱几何?” “一斗三十五文,娘子若要得多,价钱好商量。” 丁綰又问了几样粮价,心中暗记。 成皋粮价比洛阳高出两成,因本地產粮不足,需从外县运入,运费抬高了价钱。 她走出粮铺,对王曜道: “粮价高,於民生不利,待渡口通了,可从河內、河北漕运来粮,平抑粮价。此事需官府主导,寻常商贾无力为之。” 王曜点头:“此事已在筹划,郡府答应拨粮两千石,秋后运到。” 第三站是手工业街。 这条街在城西南,多是前店后坊。 铁匠铺里炉火通红,叮噹声不绝; 木匠铺前堆著板材,刨花香扑鼻; 织坊里机杼声声,梭子穿梭。 还有编筐的、制陶的、熬糖的,各色手艺,不一而足。 丁綰看得仔细,时而进铺子问问生意,时而看看成品。 在一家铁匠铺前,她停步良久。 铺里师徒三人,正打制农具。 老师傅掌钳,小徒弟抡锤,还有一中年汉子在淬火。 那汉子技艺嫻熟,一柄锄头在他手中翻转,淬火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丁綰等他们忙完一茬,才上前搭话。 “师傅这手艺,是家传?” 中年汉子抹了把汗: “家父教的,祖上在滎阳铁官当过差,后来迁到成皋。” “如今生意如何?” “勉强餬口。” 汉子苦笑:“战乱后,买农具的人少。打些菜刀、铁锅,零卖罢了。” 丁綰看了看铺中成品,又问: “若官府订货,比如县兵用的枪头、箭头,可能打?” 汉子眼睛一亮: “那自然能!不瞒娘子,小的曾打过军械,只是这些年……”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丁綰点头,告辞出来。 她对王曜道:“这样的匠人,成皋还有多少?” 王曜道:“铁匠十七户,木匠二十三户,皮匠九户,织工三十余户。都是家传手艺,只是生意萧条,有些已改行。” “可重金聘为工坊匠头,带徒弟,传手艺。” 丁綰语气果断:“手艺是根本,不能失传。” 王曜深以为然。 午时,眾人寻了家食肆用饭。 食肆不大,临街三张桌子,后面是灶间。 掌柜是个中年妇人,手脚麻利,见王曜一行进来,忙擦桌倒水。 “几位客官用些什么?今日有粟米饭、麦饼、羊肉羹、炙肝,还有新下的蔓菁,凉拌了吃最爽口。” 王曜点了粟米饭、羊肉羹、炙肝,又要了碟凉拌蔓菁。 丁綰只要了麦饼和清水。 饭食很快端上。 粟米饭蒸得鬆软,羊肉羹汤浓肉烂,炙肝焦香,凉拌蔓菁脆生生,带著醋香。 丁綰掰了块麦饼,慢慢吃著,目光却打量著食肆內外。 食肆虽简陋,却乾净。 桌子擦得发亮,碗筷洗得乾净,灶间也不见油腻污秽。 掌柜的见人带笑,招呼周到,显然是个会做生意的。 饭后,王曜付钱。 掌柜的却摆手:“县君来吃饭,哪能收钱!” 王曜正色道:“吃饭付钱,天经地义。你若不收,我下次不来了。” 掌柜的这才收了,却多包了两块麦饼塞过来: “那县君带著路上吃。” 出了食肆,丁綰忽然道: “这食肆,可作样版。” 王曜不解。 “商事之兴,首重『信』字。” 丁綰缓缓道:“食肆乾净,掌柜诚信,味道尚可,价钱公道,这便是『信』。日后往来商旅多了,吃住都要地方。县衙可定出標准:食肆需乾净整洁,不得欺客宰客;邸店需安全舒適,不得窃人財物。达標者,掛『信』字牌。商旅见了『信』牌,便知可放心入住用饭。” 她顿了顿:“此事看似琐碎,实是营商根本,洛阳为何商贾云集?因规矩立得早,立得严。成皋要迎头赶上,需在这些细微处下功夫。” 王曜听得肃然: “夫人金玉之言,曜自当鉴纳。” 丁綰却摇头:“老生常谈罢了,只是知易行难,贵在坚持。” 这一日,他们走了大半个成皋城。 看了市集,访了匠户,问了物价,观了民情。 丁綰问得细,看得细,记的笔记厚了十几页。 暮色降临时,眾人回到县衙。 丁綰脸上带著倦色,眼中却亮著光。 “县君。” 她在书房中坐定,第一句话便让王曜一怔。 “妾身愿投钱。” ....... 第五日,西跨院书房。 丁綰將四日来的笔记、草图、帐算,一一铺在案上。 王曜、毛秋晴、杨暉三人在座,这是王曜选定的核心议事圈子。 “诸位请看。” 丁綰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开始了她的陈述。 她条分缕析,將总计需钱一千二百贯、粟米一千五百石的庞大预算,以及分项规划阐述得明明白白。 最后,她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向王曜。 “八百贯的五銖钱,一千五百石的粟米,妾身可以出。”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 “但有两个条件。” 王曜頷首:“夫人请讲。” “第一。” 丁綰一字一句道: “妾身要总揽成皋新生之商事——渡口、工坊、市易,其经营、调度、用人,皆由妾身主理。县衙可派员监理帐目、协理治安,然经营决断之权,需归於一人,方能令行禁止,事半功倍。” “第二,以两年为期。两年內,盈亏皆由妾身自负,不向县衙求取分文补贴。两年后,若得盈利,妾身分取七成;若不幸亏损,妾身一力承担,县衙无需补偿。当然,该纳之税赋,分文不会短少。” 言罢,书房內一片沉寂。 只有窗外隱约的蝉鸣透入。 杨暉的呼吸微微一窒,毛秋晴按在膝上的手指无声收紧。 这两个条件,尤其是第一条“总揽经营之权”,其分量他们都听得明白。 王曜脸上並无波澜,只是目光更深了些。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夫人之意,曜已明了。然此事关係重大,非曜一人可立决。请夫人先回房歇息,容曜与同僚稍作商议,午后必给夫人答覆。” 丁綰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隨即敛衽起身: “理当如此,如此妾身便在房中静候。” 言毕,她將案上属於自己的那份笔记副本收起,步履从容地离开了书房。 门扉轻掩,书房內的空气仿佛这才流动起来。 “县君!” 杨暉几乎立即压低声音急道: “这……这岂不是要將成皋的命脉交於一人之手?鲍夫人虽有才干,然商事诡譎,若有个闪失,或……或其人中途有变,我等心血岂不付诸东流?再者,一家独大,时日一久,恐尾大不掉啊!” 毛秋晴眉头紧锁,也看向王曜: “垄断之弊,確需慎虑,但丁綰所言也有理,事权不一,內耗纷爭,亦是败事之由。只是这赌注……太大了。” 王曜没有立刻回应。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著院中那株老槐,枝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斑驳的影。 “勤声所虑,我岂不知?” 他声音平静,却带著沉甸甸的分量。 “垄断生弊,古有明训。若在太平盛世,根基稳固之时,此法断不可行。”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二人: “然则,眼下之成皋是何光景?城墙待补,流民待安,仓廩空虚,百业待兴。我们最缺的是什么?不是规矩,不是制衡,而是有人肯真金白银地砸进来,有人敢挽起袖子把事做起来。” 他走回案前,手指轻点那些厚厚的规划图籍: “除去郡府支持的二百贯钱,县库的两百贯钱外,还需要筹措钱八百贯,以及一千五百石的粮,县库可还掏得出来?郡府还能再给吗?靠我等去劝说本地富户零星捐助,要等到何年何月?丁綰愿意一肩挑起,將自家身家押上,这份胆魄和诚意,遍寻豫州,你们还能找出第二人否?” 杨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为一声嘆息。 “至於风险。” 王曜继续道:“她愿立两年之约,盈亏自负,这已是將最大风险揽於己身。两年,足够我们看清她的为人与能力。若她真心做事,成皋得益;若她心怀叵测,两年內我们亦可暗中培植其他力量,不至全无后手。但若因惧怕未知之患,便拒了眼前这唯一肯下注、能做事之人,那成皋才真是半点希望也无了。” 他看向毛秋晴: “秋晴,你带兵,当知时机稍纵即逝。此刻犹豫不决,瞻前顾后,最终只会一事无成。” 毛秋晴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当下之计,是先解决有无,再论好坏。” “正是此理。” 王曜斩钉截铁:“事有轻重缓急。眼下最急的,是让码头动起来,让工坊冒起烟,让百姓有工做、有饭吃。规矩可以慢慢立,制衡可以慢慢设,但生机断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重新坐下,语气决然: “我意已决,接受丁綰的条件。勤声,你稍后擬一份详细的契书,將双方权责、利税分成、监理之权写得明明白白。既要倚重其力,也要有章法可循。” 杨暉见王曜思虑已周,虽心中仍有隱忧,也知这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道,遂拱手道: “下官遵命,必竭尽所能,將契书条款擬得周全。” ....... 午后,丁綰被重新请回书房。 王曜將己方的决定坦然相告,並提出了订立正式契书、县衙派驻监理等具体构想。 丁綰仔细倾听,对於王曜要求明確章程、保留监察之权的提议,她非但没有异议,眼中反而流露出欣赏之色。 “县君思虑周全,正合妾身之意。商事贵乎信,亦需契约为凭。” 她郑重道:“那么,从明日起,便请杨户曹將相关册籍送至此处。十日內,妾身从洛阳返回,钱款物料齐备,便即开工。” 王曜起身,郑重拱手: “夫人既愿担此重任,曜与成皋百姓,静候佳音。县衙上下,必全力配合。” 丁綰敛衽还礼,目光清亮: “妾身必不负县君所託。” ....... 第六日清晨,天色微明。 经过昨日那场决定成皋未来的关键商议后,丁綰的车驾已停在县衙门口,十二名护卫也都骑马环侍左右。 一切尘埃落定,只待她携资归来。 王曜、毛秋晴、杨暉等人皆来送行。 丁綰面色平静,眼中却带著些许倦色。 昨夜她又熬到三更,將最后一批帐目核对完毕。 “夫人路上小心。” 王曜拱手:“钱款之事,不必过急,身体要紧。” 丁綰心下一暖,当即敛衽还礼: “县君放心,妾身省得。” 她目光扫过眾人,在毛秋晴脸上停了停,忽然道: “毛县尉,这几日多谢照拂。” 毛秋晴抱拳:“夫人客气。” 丁綰又看向蘅娘: “蘅娘,我回来前,书房每日打扫,图纸文具莫要乱动。” 蘅娘福身:“蘅娘记住了。” 最后,她看向王曜,欲言又止。 王曜温声道:“夫人还有吩咐?” 丁綰沉默片刻,轻声道: “县君,成皋之兴,非一日之功,期间必有艰难,必有非议。望县君……勿忘初心,切勿动摇。” 王曜正色:“曜谨记。” 丁綰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上车。 车帘落下前,她最后望了一眼县衙,望了一眼这座正在甦醒的城池。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县衙,驶过街道,驶向西门。 王曜等人上马相送,直至城门。 朝阳初升,金光洒在城楼。 守门兵卒肃立行礼,目送车马出城。 丁綰掀开车帘,回望城门。 门洞深深,青砖斑驳,门额上“成皋”二字,在晨光中泛著暗淡的光。 她看了许久,直到城门在视野中变成一个小点,才放下车帘。 车內,她闭目靠坐,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划著名,那是算盘的指法。 八百贯钱,她拿得出,却也是丁、鲍两家一半的流动资財。 押上这些,赌一个成皋的未来,赌一个年轻县令的承诺。 值得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昨日在书房,当她说出“妾身愿投钱”时,心中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久违的激盪。 那是父亲在世时,她跟著父亲看新铺面、谈大生意时,才会有的感觉。 十年了。 十年谨小慎微,十年如履薄冰,她几乎忘了自己也曾有过雄心。 成皋……王曜…… 她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一页纸。 那是昨日她私下问蘅娘要的,王曜平日批阅的公文草稿。 纸上字跡工整,墨色深沉。 批语简洁,却句句切中要害。 更难得的是,每处修改都有缘由旁註: 为何减此赋,为何宽此限,为何用此人。 她细细看著,指尖抚过墨跡。 这个年轻县令,或许真能成事。 马车顛簸,窗外田野后退。 远处黄河如带,晨雾繚绕。 丁綰收起纸页,重新闭目。 十日后,她將带回八百贯钱,带回数十车物的粮食,带回数十名匠人、帐房、管事。 而这座城池,將开始一场新生。 她丁綰赌了。 (王曜、苻宝、慕容垂等人的专属歌曲以上传到酷狗音乐、qq音乐,感兴趣的兄弟在酷狗、qq音乐搜索“青衫扶苍”就能找到。另外本书q群是1073794380。) 第231章 丁府晨议 洛阳城南,永和里。 此里毗邻洛水支流,虽非朱门高第云集之所,却因水道便利、地价相宜,聚居了不少商贾大户。 里巷格局仍沿魏晋旧制,巷道纵横,墙垣连绵,高树探出宅院,在晨光中投下深深浅浅的影。 丁府位於永和里东北隅,占地约七亩,三进院落。 宅门面南,黑漆门板,铜环素净,门楣无匾,只在左侧粉墙上嵌著一方青石,刻著“丁府”二字,字跡已有些模糊。 这宅子是丁妃当年鼎盛时所置,丁綰主事后几经修葺,虽不及邹氏宅邸恢弘,却也廊廡井然,花木扶疏。 前日黄昏,丁綰车驾返回洛阳,並未惊动太多人。 她入宅后,只唤来贴身老僕丁福,吩咐连夜洒扫正厅、预备茶点,又让帐房將近年流水簿册取出,便闭门不出,在书房待到子时。 烛光摇曳下,她將成皋考察所得一一录入自用帐册,又反覆推演各项开支、工期、利得。 算珠轻响,纸页窸窣,窗外月色渐沉。 第二日將养、核算一天后。 第三日卯初时分,天色微明。 丁綰已起身梳洗。 她换了一身鹅黄色交领广袖深衣,腰间束著深赭色织锦带,长发綰作椎髻,髻心插一支素银簪,耳垂悬著小小的珍珠璫。 面上薄施脂粉,掩去连日奔波倦色,唯有一双杏眸在晨光中清亮如常。 她在镜前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转身出房。 正厅已布置停当。 厅堂面阔三间,进深两架,楠木柱础雕刻著简朴的卷草纹。 地上铺著青灰色方砖,砖面被岁月磨得温润。 北壁悬一幅绢本《採薇图》,画的是伯夷叔齐故事,笔意疏淡。 画下设一张黑漆翘头长案,案上错落摆著几只越窑青瓷瓶,瓶內插著时令的木槿与紫薇。 东西两壁下各设六张黑漆櫸木食案,每案后置两个青缎面蒲团。 此刻,东西两侧共十二张食案后,已陆续有人落座。 丁綰步入厅中时,眾人目光齐集。 她步履从容,行至北壁主位长案后,敛衽坐下,双手拢於膝上,目光缓缓扫过厅中诸人。 东首第一位,坐著丁家族老丁延。 他年近六旬,鬚髮已斑白,穿著深灰色交领襴衫,外罩半旧鸦青半臂,面容清瘦,目光沉静。 丁延是丁妃的堂弟,年轻时也曾隨兄长行商,见识过风浪,如今丁家辈分最高、最受敬重的便是他。 丁妃临终前,遗嘱丁綰主事,这些年能稳住丁家產业,丁延的支持至关重要。 丁延下首,是丁綰的幼弟丁珩。 他今年十八岁,穿著一身黑色窄袖裋褐,腰束革带,足蹬乌皮靴,做武人打扮。 丁珩生得浓眉大眼,面庞尚存少年稚气,此刻正襟危坐,眼神却不时瞟向对面鲍家人,嘴角抿著,显是憋著股劲。 丁珩身旁,依次是丁家几位管事、帐房,都是跟隨丁家多年的老人,神情恭谨。 西首第一位,坐著鲍家族老鲍俭。 他五十出头,身材微胖,面庞圆润,蓄著三缕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山羊须,头戴黑漆平上幘,身著絳紫色交领广袖襴衫,一副富家翁派头。 鲍俭是丁綰亡夫鲍琛的堂叔,在鲍家辈分高,说话颇有分量。 此刻他半垂著眼瞼,手中把玩著一串蜜蜡念珠,神色莫测。 鲍俭下首,是丁綰的夫弟鲍珣。 他二十五六岁年纪,穿著褐色交领绸衫,头戴漆纱笼冠,麵皮白净,眉眼细长,与亡兄鲍琛有五六分相似,气质却迥异。 鲍琛敦厚务实,鲍珣则浮滑善妒。 此刻他斜倚隱囊,一手搭在屈起的右膝上,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誚,目光在丁綰脸上逡巡。 鲍珣身旁,是鲍家几位管事、庄头,也都是鲍氏族人,神情各异,有的低头不语,有的左顾右盼。 厅中侍立著四名青衣小婢,屏息垂手。 丁綰轻轻咳嗽一声,厅中细微的议论声顿时止歇。 她端起面前黑陶茶盏,盏中是晨起煎好的老荫茶,汤色深褐。 她啜了一口,放下茶盏,声音清亮平和: “今日请诸位长辈、兄弟、管事齐聚,是为商议一桩大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妾身前日赴成皋,与新任县令王县君详谈,並实地踏勘黄河渡口、旧铁官遗址、市井民情。王县君有一『通商惠工』之策,欲重整渡口、復立工坊、设市易物,以活成皋生计,安顿流民。此策若成,成皋可復为中原水陆要衝,他日商贾云集,工坊林立,百姓得业,官府得税,不在话下。” 她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王县君邀妾身参与此事,妾身已初步应允。然兹事体大,需投入钱粮人力,非妾身一人可决,故请诸位共议。” 话音方落,鲍珣已嗤笑出声。 他直起身,掸了掸绸衫前襟並不存在的灰尘,扬声道: “嫂嫂真是好大魄力!成皋是什么地方?三个月前刚闹过叛乱,死人成千上万,城墙都没修利索。那王曜又是什么人?一个十九岁的娃娃县令,到任不过数月,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嫂嫂轻飘飘一句『参与此事』,便要投钱投粮,敢问嫂嫂,要投多少?投多久?利从何来?风险几何?” 他一连串发问,语带挑衅。 丁綰神色不变,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鲍珣心头一凛,后面的话竟噎在喉中。 丁綰这才缓缓道: “珣弟所问,正是妾身今日要与诸位细说之事。” 她朝身侧侍立的丁福微微頷首。 丁福会意,將一叠帐册、图卷奉至丁綰案上。 丁綰展开最上面一卷,那是成皋全县舆图,硃笔標註清晰。 她將图转向眾人,指尖点向黄河渡口、铁官遗址等处,开始详细解说。 她从渡口选址、水文勘测,说到码头规制、货栈容量; 从铁官矿脉、水源风向,说到工坊布局、匠人招募; 从流民安置、以工代賑,说到市令设规、抽分成例。 每一项所需钱粮、人工、物料、工期,皆列得明明白白。 她声音始终平稳,却自有股不容置辩的底气。 那是十年商海沉浮、独撑两门產业磨礪出的干练与自信。 厅中诸人起初或漫不经心,或心存疑虑,渐渐都被她条分缕析的陈述吸引。 便是鲍俭,手中念珠也停了转动,凝神细听。 丁綰最后道: “综上,首期需钱八百贯,粟米一千五百石。此乃妾身与王县君反覆核计之数,只少不多。若一切顺利,渡口、工坊初成约需两月;商贾渐聚、工坊出货,约需半年;收支平衡、初见盈余,约需一年半至两年。” 她合上帐册,抬眼看向眾人: “妾身之意,此八百贯钱、一千五百石粟米,由丁、鲍两家共出,各担其半。利得亦按此比例均分。未知诸位意下如何?” 厅中一片沉寂。 片刻,丁延缓缓开口: “綰儿,你方才所言,老朽听来,確是有理有据,非凭空臆想。那王县君,老朽虽未亲见,然听你所敘,是个做实事的。成皋地处要衝,若能盘活,確是商机,只是……” 他顿了顿,捻须沉吟: “四百贯钱、七百五十石粮,於丁家而言,也非小数。这些年,咱们与鲍家抱团取暖,勉强顶住邹氏等大族挤压,產业虽未萎缩,却也未见大进。此番若投,便是將两家半数流动资財押上。万一……万一事有不成,或那王县君中途调任,或朝廷政策有变,这血本无归之险,不能不虑。” 他话说得委婉,却点出了最关键处: 信任与风险。 丁珩在旁听得心急,忍不住插言: “叔父!阿姐亲自去成皋看了五日,帐算得这般清楚,还能有假?那王县君我虽未见过,但听阿姐说,他亲自下田,亲自勘河,连流民营地都每日巡察,这样的官,比洛阳那些只知催科索贿的强出百倍!咱们做生意,哪能一点风险不担?前怕狼后怕虎,何时才能做大?” 他年轻气盛,声音洪亮,厅中皆闻。 鲍珣闻言,冷笑一声: “你小子好大口吻!风险自然要担,却要看担在谁身上、为谁担!” 他转向丁綰,语气转厉: “嫂嫂,你口口声声『两家共担』,可这主意是你拿的,成皋是你去的,那王曜也是你见的。万一事败,损失的是两家钱財,坏的是两家根基!可若事成呢?你丁綰便是首倡之功,那王曜念的是你的好,日后成皋商路,还不是你说了算?届时,你是丁家的主事人,又握著成皋命脉,我鲍家算什么?怕是连口汤都喝不上热的!”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来: “依我看,嫂嫂这怕不是借鲍家的钱,给自己铺路吧?什么『通商惠工』,说得好听,谁知道是不是要將我鲍家资財悄悄转移?” 这话已是诛心之论。 丁珩勃然变色,霍地站起: “鲍珣!你放什么屁!我阿姐嫁到你家十年,兢兢业业,哪一日不是为鲍家打算?当年我姐夫病故,鲍家那些庄子、铺面乱成一团,是谁撑起来的?是你这游手好閒的紈絝,还是你鲍家那些只会伸手要钱的本家?若非我阿姐苦心经营,你鲍氏產业早被邹氏、白氏那伙人瓜分乾净了!如今我阿姐寻到一条明路,你倒疑神疑鬼,反咬一口,你还有没有良心?” 他年纪虽轻,这番话说得却狠,直戳鲍家痛处。 鲍俭脸色沉了下来,手中念珠重重一搁: “丁家贤侄,话不可说尽。珣儿言辞虽有过激,然其所虑,並非全无道理。綰儿主事十年,劳苦功高,鲍家上下皆感念。然此番投资,数额巨大,且远在成皋,非我等目力可及。綰儿虽言之凿凿,然商事诡譎,官场莫测,万一有失,鲍家伤筋动骨,恐十年难復。” 他看向丁綰,语气放缓,却更显凝重: “綰儿,非是老朽不信你。实是……实是这笔钱粮,於鲍家太过紧要。这些年,咱们与丁家同舟共济,方能在这河南立足。若因此事生出嫌隙,乃至折损根本,非两家之福啊。” 丁綰静静听著,面上无喜无怒。 待鲍俭说完,她才缓缓起身。 鹅黄色深衣广袖垂落,她双手拢於腹前,目光先看向丁珩,微微摇头。 丁珩虽愤愤,却还是咬牙坐下。 她又看向鲍珣。 鲍珣被她目光一扫,心头莫名一虚,方才的气势泄了三分,也訕訕落座。 丁綰这才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著一股沉静的力量: “俭叔、珣弟所虑,妾身明白。换作是我,骤闻要投如许钱粮於陌生之地、陌生之人,亦会迟疑。” 她顿了顿,续道: “然妾身之所以敢提此议,非是一时衝动,亦非仅为丁家计。” 她走至厅中,面向眾人: “诸位可还记得,前岁至今,邹荣借著平原公的势,在豫州乃至整个中原地界如何扩张?他在洛阳、滎阳、许昌广置仓窖,囤积粮盐,又与郡府、州府勾连,把持关津,挤压同业。我丁、鲍两家,去岁在绢帛、药材两项上,被他生生抢去三成生意。长此以往,不出三年,我等还有立足之地么?” 这话戳中了在场许多人的心事。 几位管事、庄头纷纷点头,面露忧色。 丁綰继续道: “成皋之策,看似冒险,实则是破局之机。王县君『通商惠工』,是要重建规矩,公平市易。若成皋渡口成、工坊立,便是一条不受邹荣掌控的新商路。我等可自河內、河北直运粮盐,可自荆襄、江东採买绢帛,可自嵩山开採药材木材,皆不必经洛阳邹氏之手。届时,非但成皋得利,我两家在洛阳的生意,亦有转圜余地。” 她看向鲍俭: “叔公方才问,万一事败如何?妾身答:若固守现状,坐视邹氏坐大,则事不败而败,我等终將被蚕食殆尽。若奋力一搏,或可闯出新天。况且……” 她目光转向鲍珣,语气微凝: “珣弟疑妾身借鲍家钱为丁家铺路。妾身今日可立誓:成皋之事,丁、鲍两家共进共退,利则均沾,损则共担。所有帐目,每月抄送两家核查;所有管事,两家各派一人监理。妾身若有半分私心,天地不容,人神共弃。” 誓言錚錚,厅中肃然。 鲍珣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丁綰目光一扫,竟哑了声。 丁延沉吟良久,缓缓道: “綰儿所言,老朽以为在理。邹荣之势,確已成心腹之患。若成皋真能另闢蹊径,確是解困良方。只是……这王县君,果真靠得住么?他年轻位卑,在成皋能做得主否?若郡府、州府不配合,甚至暗中掣肘,纵有良策,亦难施行啊。” 这正是最关键处。 丁綰正欲回答,忽闻厅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门帘掀起,丁宅老门房趋步而入,躬身急稟: “主母,诸位老爷,州府方才来人传话,说平原公今日午间在州府设宴,为荣升兗州刺史的张崇张府君送行,特邀请洛阳城內有头脸的士绅豪商前去作陪。来人还说,请主母务必到场。” 此言一出,厅中眾人皆是一怔。 张崇升任兗州刺史? 丁綰心头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问: “可知继任河南太守者,乃是何人?” 门房想了想,道: “听……听来人说,是那成皋县令王曜王县君,继任为河南太守。” 话音方落,厅中譁然。 丁珩第一个跳起来,喜形於色: “阿姐!你听见没?王县君升太守了!河南太守!这下好了,郡府就在洛阳,他自主政,咱们在成皋的事,还怕郡府不配合么?” 鲍俭手中念珠“啪”地掉在案上,他愕然抬头,看向丁綰。 鲍珣更是瞠目结舌,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 丁延捻须的手停在半空,眼中精光一闪。 丁綰立在厅中,鹅黄色深衣广袖无风自动。 她面上依旧平静,唯有一双杏眸深处,似有星火骤亮,旋即化作一片沉静的激流。 王曜升任河南太守。 十九岁的两千石。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在天王、在阳平公心中的分量,远超常人想像。 意味著成皋之策,必將得到郡府乃至州府的全力支持,难再有掣肘之虞。 意味著她丁綰此番押注,非但不是冒险,反倒是抢在所有人之前,搭上了一条即將腾飞的青云之梯。 厅中眾人目光齐集於她身上。 惊诧、犹疑、恍然、兴奋……种种情绪,在沉默中交织涌动。 丁綰缓缓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 她转身,走回主位,敛衽坐下,双手重新拢於膝上。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犹自震惊的鲍俭、面色变幻的鲍珣,以及目露期盼的丁家眾人,唇角终於漾开一抹极淡、却极清亮的笑意。 那笑意如破云晨曦,映得满室生辉。 她知道,这一刻,一切已无须多言。 成皋的天,不是,河南的天,要变了。 而她丁綰,恰站在那风云起处。 第232章 州府宴席 洛阳城北,豫州牧府邸。 府门面阔三间,黑漆门板上钉著碗口大的铜钉,门楣原来高悬的“豫州刺史府”匾额,已换成新的“豫州牧府”,据说字还是天王苻坚亲笔所题,金漆在午时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內影壁以青砖砌成,上覆简瓦,壁心浮雕著麒麟云纹。 绕过影壁,便见前庭开阔,青砖墁地,两侧廊廡下各立十二名持戟甲士,皆著赤色戎服,外罩黑色皮甲,肃然无声。 庭中植古柏四株,枝叶蓊鬱,投下森森凉荫。 今日宴设於中院正厅。 厅堂面阔七间,进深五架,楠木柱础雕刻著蟠螭纹。 南北两面长窗尽开,垂著细竹帘,帘隙间漏进斑驳光影。 厅內已设下二十余张黑漆食案,每案后置青缎隱囊。 北壁主位设两张併案,自是留给苻暉与张崇。 东西两壁下食案分列,东首为州郡属官,西首为士绅商贾。 此时距午宴尚有半个时辰,厅中却已来了七八人。 西首食案后,邹荣、白琨、马驍、荀暄四人比肩而坐。 白琨便是那白姓书商,今日穿著一身淡紫色交领广袖襴衫,头戴黑漆进贤冠,三缕山羊须梳理得一丝不苟,正捻须与身旁马驍低声说话。 马驍仍是一身赭色窄袖胡服,腰束革带,足蹬乌皮靴,浓密的络腮鬍须几乎覆盖了下半张脸,此刻粗眉紧皱,似有不豫。 荀暄头戴漆纱笼冠,麵皮白净,眉眼细长,未语先笑,正与邹荣寒暄。 邹荣今日格外隆重,一身絳紫色绣金线缠枝牡丹纹的大袖绢袍,腰束玉带,圆胖的脸上堆著惯常的笑意,只是眼底深处藏著几分难以言说的晦暗。 四人正说话间,厅外廊下传来细碎脚步声。 门帘掀起,一道鹅黄色身影款款而入。 自是丁綰到了。 她身后跟著两名青衣小婢,各捧锦盒。 见厅中已有数人,丁綰神色不变,敛衽朝眾人微微頷首,便欲走向西首末位,那里空著一张食案。 “鲍夫人来得倒早。” 马驍忽然粗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厅中格外突兀。 丁綰脚步微顿,转身看向他,唇角漾开得体笑意: “马世兄安好,诸位世兄安好。” “好?嘿嘿,哪有鲍夫人好!” 马驍冷笑一声,站起身来。 他身材魁梧,立在那里像座铁塔,络腮鬍须隨著说话微微颤动: “夫人那日说府中有俗务,推了邹兄的酒敘,转头就一个人跑去成皋。怎么,是瞧不上我等,觉得咱们不配与夫人共谋大事,所以要吃独食?” 这话说得直白,厅中气氛顿时一凝。 白琨捻须的手停在半空,荀暄脸上笑意凝了凝,邹荣胖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却不说话,只端起面前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丁綰神色如常,杏眸平静地看著马驍: “马世兄此言,妾身不解。妾身日前確曾赴成皋,然那是应王县君之邀,考察当地民情商事,乃是正经生意往来,何来『吃独食』之说?” “邀请?” 马驍嗤笑:“考察民情商事?鲍夫人,咱们都是生意场上打滚的人,何必说这些场面话?那王县令在成皋搞什么『通商惠工』,要建码头、復工坊,这可不是小打小闹。夫人单枪匹马跑去,一待就是五六日,回来闭门不出,今日又突然现身州府宴席,若说没吃独食,马某第一个不信!”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 “当日邹兄设宴,咱们五人共议河北商机,说好同进同退。夫人倒好,面上推拒,暗地里却使个『回马枪』,自己把成皋的生意全揽了去,这般行事,未免太不地道!” 这话已是当面斥责。 丁綰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却很快化作盈盈笑意。 她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马驍数步处停下,声音依旧柔和,却字字清晰: “马世兄这话,妾身更不懂了。” 她环视厅中诸人,目光最后落在邹荣脸上: “前年平原公出镇洛阳,邹世兄、白世兄,对了,还有马世兄,悄无声息,就包揽了中原为淮南和襄阳两处战事的粮草、器械运补,那时候也不见马世兄拉上妾身一把。当日邹世兄宴上,確曾提及河北商机,然诸位最终所议,乃是趁河北缺粮,往荆北、豫南收购新粟,囤於洛阳、滎阳、许昌,待冬春时高价售往河北——此事,妾身自问小本经营,故最终没有参与,自然也就不欠马世兄什么情,凡此种种,邹世兄,妾身可曾说错?” 邹荣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放下陶盏,乾笑一声: “这个……丁娘子倒是记得清楚。” “妾身不敢忘。” 丁綰转向马驍,杏眸直视: “至於成皋之事,当日妾身在席上曾问及王县君『通商惠工』之策,马世兄事后是如何说的?『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成皋眼下这光景,不是马某信不过县君,实在是……』这些话,可是马世兄亲口所言?” 马驍一噎,脸涨得更红,络腮鬍须几乎要竖起来: “我……我那是一时……” “马世兄是一时顾虑,妾身明白。” 丁綰不让他说完,声音转缓,却更显从容: “然则,商事如涉水,各人深浅自知。马世兄既觉成皋险地、王县君不可信,不愿涉足,乃是谨慎之举,妾身当时敬佩,故也持论附和。然回府之后,受家族长辈点播,更受王县君相邀,去成皋亲眼看看,看看那『嘴上没毛』的县令究竟能否成事,看看那『险地』究竟有无商机,这,难道也错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白琨、荀暄: “白世兄当日说『商贾营生,讲究的是稳字』;荀世兄说『这等大事,需从长计议』。诸位皆是老成持重之言,妾身受教。然则,诸位既不愿去,难道也不许妾身去?天下商路,非只一条;生意场中,各凭眼力机缘。妾身去了,谈成了,那是妾身的运道;谈不成,折了本钱,也是妾身自家承担,如何就成了『不地道』?” 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却句句在理。 马驍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出话来,只气得鬍鬚乱颤。 白琨轻咳一声,捻须道: “鲍夫人所言……倒也有理。生意场上,確是各凭机缘。只是夫人既然与王县君谈成了生意,何不告知我等一声?也好让我等……沾些光?” 他说得委婉,眼中却藏著试探。 丁綰心中冷笑,面上却温然: “白世兄说笑了,妾身与王县君,不过初步商议,八字尚未有一撇,岂敢妄言『谈成』?况且……” 她话音一转,看向邹荣: “况且妾身听闻,邹世兄与张府君交厚,平原公处亦能说得上话。成皋之事,终究绕不过州府、郡府。妾身便是真有心思,也需先看州郡上官的態度。今日宴席,不正是为张府君……不是,张使君践行么?待新太守上任,各项章程定了,王县君和妾身再与诸位世兄商议不迟。” 这话说得圆滑,既未否认也未承认,又將球踢给了即將离任的张崇身上,且显得自己好像还不知道新太守是谁。 邹荣胖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拊掌道: “丁娘子这话说得在理!生意嘛,各人有各人的路数,马兄何必动气?” 他站起身,走到马驍身边,拍拍他的肩膀: “马兄,丁娘子一个女子,独自撑持两家產业不易,有些机缘,自然要抓紧。咱们做男人的,心胸开阔些,日后说不定还要靠丁娘子提携呢!” 说罢,他朝丁綰拱手,笑容可掬: “丁娘子莫怪,马兄是个直性子,有口无心。来来,快请入座,哦,坐这儿,坐我旁边!” 他指著自己下首一张食案,殷勤相让。 荀暄也反应过来,笑眯眯道: “正是正是!方才是我等著相了,听鲍夫人之意,好像还不知道吧,接替张府君任太守的,就是成皋令王县君,而且听闻王县……王府君任河南太守,乃是天王亲点,少年俊杰,前途不可限量。丁娘子能与王府君攀上交情,日后在河南地界,可要多多照拂我等啊!” 白琨捻须附和:“荀贤弟所言甚是,丁娘子,往昔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四人態度转变之快,饶是丁綰见惯世情,心中也不由暗嘆。 她敛衽还礼,温声道: “诸位世兄言重了,妾身一介女流,不过做些微末营生,何谈『照拂』?日后若真有机会,自当与诸位共谋。” 言罢,她在邹荣下首食案后坐下,两名小婢將锦盒置於案旁,垂手侍立。 厅中气氛稍缓,眾人重新落座。 邹荣亲自执壶,为丁綰斟了一盏茶,状似无意地问道: “丁娘子之前去成皋,不知考察如何?王府君……究竟是何等样人?那日我等婉拒於他,他不会……心生芥蒂罢?” 丁綰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轻声道: “王府君確然年轻,然行事沉稳,思虑周详。妾身在成皋五日,见他事必躬亲,亲自渡河察验,连流民营地每日都要巡察,其为人胸襟开阔,坦荡真诚,世兄不必过虑。至於商事筹划……” 她顿了顿,见四人皆凝神倾听,才续道: “码头该建多深,货栈该设多大,工坊该如何布局,抽分成例该定几何,这些细务,他皆一一核计,数目清晰,非凭空臆想。妾身经商十年,见过不少官吏,如他这般务实者,实不多见。” 白琨捻须沉吟: “如此说来……倒是个做实事的人。” 荀暄眼珠一转,笑道: “难怪天王青眼有加,直接擢为太守。十九岁的两千石,本朝开国以来,怕是头一遭吧?” 邹荣胖脸上笑容不变,心下却在飞速盘算: 自己和王曜算是有些小交情,之前婉拒应该还不至於撕破脸,改日前往郡府赔罪一二就是。 正说话间,厅外廊下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与甲叶轻擦之声。 眾人精神一振,纷纷起身。 门帘掀起,七八道身影鱼贯而入。 当先一人穿著絳紫色交领广袖朝服,腰束金带,带上悬著青綬银印,头戴远游冠,冠前缀著金蝉,正是豫州牧、平原公苻暉。 他面庞白皙,眉目英挺,只是唇角习惯性抿著,透著一股与生俱来的倨傲。 今日宴席虽非正式朝会,他仍穿著州牧公服,显见排场十足。 苻暉身侧半步,跟著张崇。 张崇今日也穿著深緋色交领广袖朝服,腰束银带,带上悬著黑綬铜印,头戴进贤冠。 他面庞圆润,蓄著短须,眉眼间透著精明世故,此刻嘴角噙著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两人之后,又进来数人。 东首第一位是个身穿天青色交领广袖深衣的年轻男子,腰间束著青布带,带上悬著那枚银鱼袋,长发以青帛束於脑后,额前碎发被厅中风拂起,面庞清朗,目光沉静——正是新任河南太守王曜。 他身侧半步,毛秋晴身著黛青色窄袖胡服,腰束革带,足蹬乌皮靴,她一手按在腰间环首短刀的刀柄上,身姿笔挺,神色清冷。 再之后是將兵长史赵敖,穿著浅緋色交领广袖官服,头戴武冠,面容端正,神情恭谨。 最后是武猛从事翟辽,他方脸阔口,浓眉环眼,下頜一圈短髭。 此刻穿著一身黑色窄袖武服,外罩皮甲,腰佩长剑,嘴角习惯性勾著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扫过厅中眾人时,尤其在丁綰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苻暉径直走向北壁主位,撩袍坐下。 张崇在他左侧落座,王曜、赵敖、翟辽等人则走向东首属官席位,依次坐下。 毛秋晴未坐,只按刀立於王曜食案后侧,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 厅中诸人齐齐躬身行礼: “拜见公侯!” 苻暉抬手虚扶,声音清朗: “诸位不必多礼,今日宴饮,只为给张使君饯行,不必拘束,都坐罢。” 眾人称谢落座。 丁綰在坐下的瞬间,目光与王曜有过短暂交匯。 王曜朝她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笑意,旋即恢復沉静。 丁綰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垂眸理了理袖口。 苻暉环视厅中,目光在西首商贾席位上扫过,尤其在邹荣脸上顿了顿,才缓缓开口: “今日之宴,一则是贺张府君荣升兗州刺史。张府君在河南八载,催科转运,保境安民,劳苦功高。今兗州经彭超丧师之乱,民生凋敝,正需干臣整顿。陛下以张府君往镇,乃是倚重。” 张崇忙起身拱手,脸上堆满感激: “公侯过誉,下官愧不敢当。下官忝任太守三年,全赖公侯提携指点,方能稍有寸功。今蒙陛下不弃,委以兗州重任,下官必竭尽駑钝,安抚百姓,整顿吏治,不负陛下与公侯厚望。” 他说得恳切,眼角甚至泛起泪光。 苻暉满意点头,示意他坐下,又道: “二则是迎新任河南太守王府君。” 他目光转向王曜,脸上笑容深了些,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王府君少年英才,在新安剿匪、成皋平叛中屡立功劳,陛下亲点擢升,乃是殊恩。河南乃中原腹心,洛阳更是京师东屏,政务繁剧,非干才不能胜任。望王府君继任之后,勤勉任事,不负天恩。” 王曜起身,拱手躬身,声音清朗沉稳: “下官谨记公侯教诲。河南重地,下官年少识浅,初膺重任,诚惶诚恐。日后政务,还望公侯多加指点,下官必虚心受教,竭力而为。” 他话说得谦逊,姿態放得低,苻暉脸上笑容终於真切了几分,抬手道: “王府君不必过谦,坐罢。” 王曜称谢坐下。 苻暉这才看向西首商贾席位,笑容淡了些,语气转为隨意: “今日在座诸位,皆是洛阳士绅翘楚,多年来支持州郡政务,捐输钱粮,安抚流民,功不可没。望诸位日后继续襄助本公和新任太守,共保豫州太平繁华。” 邹荣等人忙起身躬身: “公侯言重,此乃我等本分。” 苻暉点点头,不再多言,对身侧侍立的管事示意。 管事会意,击掌三声。 厅外廊下顿时响起细碎脚步声,十余名青衣婢女鱼贯而入,手中各捧食案,案上菜餚琳琅。 婢女们步履轻盈,將食案一一置於各人面前。 今日虽是饯行宴,菜餚却不算奢靡,显是苻暉有意克制。 每人面前设一张黑漆食案,案上错落摆著数样器皿: 中央是一尊青铜三足圆鼎,鼎內盛著肉羹,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鼎旁是一只越窑青瓷碗,碗內是雕胡饭,饭粒晶莹。 左侧一小碟盐渍秋葵,一碟醋拌灰灰菜; 右侧一小碟炙鹿舌,一碟桃脯。 另有一尊黑陶酒樽,樽內盛著黍米酒,酒色微黄。 酒具是素麵银杯,在案上泛著暗哑的光。 婢女为眾人斟酒,酒香混著肉羹香气,在厅中瀰漫开来。 苻暉举杯,扬声道: “第一杯,贺张使君鹏程万里,兗州大治!” 眾人齐举杯:“贺张使君!” 张崇春风满面,连道不敢,仰首饮尽。 苻暉又举第二杯: “第二杯,迎王府君履新,河南昌盛!” 眾人再举杯: “迎王府君!” 王曜起身还礼,饮尽杯中酒。 几杯过后,气氛稍缓。 婢女们开始为眾人分羹、布菜。 霎时间,觥筹交错之声响彻大厅。 酒过三巡后,气氛渐热。 白琨、荀暄等人开始向张崇敬酒,说些恭维话。 马驍闷头喝酒,偶尔瞟向丁綰、王曜,眼神复杂。 邹荣则频频与赵敖、翟辽交谈,显是熟稔。 丁綰安静用膳,只偶尔举杯浅啜,大多时候垂眸聆听。 她注意到,苻暉虽与张崇说笑,目光却不时瞟向王曜,眼神深处藏著审视与考量。 而王曜始终沉稳,与赵敖低声交谈,偶尔回应翟辽的敬酒,举止从容,不卑不亢。 毛秋晴立於他身后,按刀的手始终未松,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像一头守护领地的雌豹。 宴至中途,苻暉执银箸夹了一片炙鹿舌,放入口中细嚼,忽然看向王曜,似隨意问道: “王府君在成皋数月,於当地民生商事,想必颇为了解。听闻你有一『通商惠工』之策,欲重整渡口、復立工商,此策施行起来,可有难处?” 这话问得突然,厅中顿时一静。 眾人目光齐集王曜。 丁綰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去。 王曜放下银箸,拱手道: “回公侯,成皋经张卓之乱,民生確乎艰难。下官所谓『通商惠工』,实是不得已而为之。当地田亩有限,若纯靠农桑,百姓难以餬口,流民无处安置。故思以渡口通漕运,以工坊聚匠户,使民有恆业,地方有活水。至於难处,自然是有的……” 他顿了顿,续道: “一则钱粮短缺。建码头、復工坊,设市令,所需物料人工浩大,县库空虚,难以支撑。二则匠户流散。成皋旧有铁官匠户,多年离散,技艺失传,需多方招募,耐心恢復。三则商路未通。纵使工坊建成,若无稳定销路,亦难持久。” 他说得坦然,將难处一一剖明,毫不掩饰。 苻暉听罢,捻著手中银杯,沉吟道: “钱粮之事,州府、郡府可酌情拨付,匠户流失,確是一时难以募集……至於销路……” 他目光扫向西首商贾席位,在邹荣脸上停了停: “这便要倚重在座诸位了,尤其邹掌柜,乃是经商能手,门路广阔。若成皋工坊所出铁器、皮货、马具等物精良价公,想来邹掌柜是不吝相助的。” 邹荣忙起身拱手,胖脸上堆满笑容: “蒙公侯看重,邹荣愿意为公侯、为王府君效劳!” 他已大致摸清了王曜和丁綰的筹划,也曾悄悄派人去成皋实地探查了一番,確是一派热火朝天、欣欣向荣之景。 足见王曜其人,不光会打仗,理政安民,也是可圈可点。 此事大概率是能获利的,而且利润还不少。 此番平原公既然主动帮他揽过这桩生意,既可获利,又可缓和与王曜的关係,他何乐而不为。 只是恐怕就要对不住旁边的丁娘子了。 念及此,他嘴角不禁浮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果然,丁綰在听到苻暉三言两语,就要把自己和王曜达成的契约推翻,將成皋的生意转给邹荣时,俏脸瞬间煞白,她紧抿双唇,既忧且怒,却又无能为力,只能紧张地望向王曜,寄希望他能出言谢绝。 可那小子却慢条斯理地举杯自饮,状若未闻,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苻暉见王曜不置可否,眉头微皱: “王府君,你意下如何?” 见苻暉再三发问,丁綰悬著的心愈加紧张,却见王曜施施然站起,向苻暉拱手道: “公侯、邹掌柜美意,曜自是感激不尽。愚有片言,亟待向公侯详陈,不知可否拨冗至偏堂一敘。” 这话问得突兀,厅中顿时又静了下来。 翟辽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向王曜。 苻暉眼神复杂地看了看他,点点头,忽然起身: “诸位慢饮,孤与王府君有几句话要说。” 他看向王曜: “来书房罢。” 说罢,不待眾人反应,已拂袖离席,往厅后走去。 王曜对张崇等人拱手致意,又朝毛秋晴略一頷首,便跟上苻暉。 毛秋晴眉头微蹙,欲跟去,王曜却道: “你安心在此吃点东西,稍后我便出来。” 两人身影迅速消失在厅后屏风处。 厅中一时寂静。 张崇乾笑一声,举杯道: “使君与王府君敘话,咱们继续。来,诸位满饮此杯!” 眾人纷纷举杯,只是心思各异,目光皆不由自主瞟向厅后。 丁綰垂眸,端起酒樽,浅浅啜了一口。 黍米酒入喉微辣,她心中却是七上八下,不明王曜到底作何態度。 第233章 误会 小半个时辰后,王曜自州府书房转出,回到正厅。 厅中宴饮未歇,只是气氛较先前有了微妙变化。 张崇正与赵敖把盏言欢,荀暄、白琨围著邹荣说话,马驍独自闷头饮酒,翟辽则倚在食案旁,嘴角噙著若有若无的讥誚笑意。 王曜目光扫过西首席位,见那张属於丁綰的食案已然空置,连案上杯盏都已被撤去,只余青缎隱囊孤零零地搁在蒲团上。 他脚步微顿,转向毛秋晴。 见王曜回来,毛秋晴赶忙按刀起身迎上。 “鲍夫人呢?” 毛秋晴唇角抿紧,声音压得极低,透著几分不忿: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离的席。” “为何?” “適才……” 毛秋晴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 “適才马掌柜和翟从事轮番说了些话,言语间多有挖苦。鲍夫人一个妇道人家,哪里受得住?没多久就起身告辞了。” 她虽未详述,然“挖苦”二字已足以让王曜明白。 翟辽此人,惯会捧高踩低,言语刻薄; 马驍又是粗直性子,方才席间便对丁綰冷言冷语,多有讥讽之意,如今有那翟辽附和,自然更蹬鼻子上脸。 至於说了什么,王曜猜来左不过是暗讽丁綰巴结新任太守、妄图独占成皋商机,结果竹篮打水云云。 王曜眸色沉了沉,目光转向西首。 邹荣正与白琨说话,察觉到他的视线,胖脸上立即堆起热络笑意,起身拱手道: “王府君回来了?方才与公侯敘话可还顺遂?” 他说话时眼神闪烁,可见有些心虚。 刚才出言挖苦丁綰,他虽未参与,但那马驍、翟辽发难时,他作壁上观、未加劝阻的態度,已然明了。 王曜没接他的话,只对主位上的张崇拱了拱手: “张使君,下官忽想起成皋尚有急务亟待料理,不敢久留,就此告辞。” 张崇正端著酒樽,闻言一怔,脸上那层惯常的圆滑笑意僵了僵。 他放下酒樽,起身还礼: “子卿勤於政务,本官佩服。既如此,本官便不强留了,子卿自便。” 话虽客气,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神色,王曜这般匆匆离去,显是不满方才席间风波,更未將他这即將离任的刺史放在眼里。 翟辽在旁嗤笑一声,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厅中眾人听见: “王府君还真是心系黎庶,连为张公的践行宴都坐不住。” 他方脸上那圈短髭隨著嘴角牵动,眼中儘是讥誚。 王曜恍若未闻,只对毛秋晴略一頷首,二人便转身往厅外走去。 翟辽见他竟无视自己,逕自离开,不禁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 邹荣见状,急忙离席趋前赶上王曜,胖脸上挤出更为恳切的笑容: “府君留步!方才席间……咳,之前些许误会,还望府君莫要放在心上。日后成皋商事,邹某愿倾力襄助,绝不逊於丁娘子,定叫府君满意……” 他话说得殷勤,姿態放得极低,显是想趁机揽下成皋生意。 王曜却在厅门口驻足,侧身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邹荣心头一凛,后面的话噎在喉中。 “邹掌柜有心了。” 王曜声音清淡:“日后定有再叨扰之处。” 言罢,不再停留,与毛秋晴一前一后出了正厅。 邹荣僵在原地,胖脸上红白交错,尷尬之余更生出一股恼怒,他放下身段示好,这王曜却这般不给顏面! 马驍在席间重重搁下酒樽,粗声嘀咕: “年轻人不要太气盛……”却也不敢大声。 荀暄与白琨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几分讶异与玩味。 这位新任太守,年纪虽轻,脾气倒是不小。 张崇缓缓坐回主位,端起酒樽抿了一口,目光飘向厅外渐沉的暮色,心中暗嘆: 这河南的水,怕是越来越浑了。 …… 出了州府,天色已近申时。 秋日斜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州府门前当值的甲士持戟肃立,目送二人步下石阶。 毛秋晴牵过马匹,正要翻身而上,忽然身形一滯,左手下意识按在小腹,脸色倏地白了三分。 “怎么了?”王曜察觉有异,停步回望。 毛秋晴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疼得倒抽冷气,身子又晃了晃。 王曜扶住她手臂,触手只觉掌心冰凉,心中一惊: “可是旧伤发作?还是宴上饮食不洁……” “不是。” 毛秋晴別过脸,耳根泛起薄红,声若蚊蚋。 “是……月事將至。” 王曜一怔,隨即恍然。 抬头见州府一名中年管事正恭送其他客人出门,当即道: “劳烦备一辆牛车,送我等回通远驛。” 那管事见王曜面色凝重,毛秋晴腹痛,连声应诺,小跑著去了。 不过一刻,一辆青幔牛车轆轆驶来。 车是寻常軺车样式,单辕双轮,车厢窄小。 驾车的苍头老者鬚髮花白,下车躬身。 王曜掀开车帘,对毛秋晴道: “上车罢。” 毛秋晴却站著不动,抬眼看他,眸中清明几分: “你快去丁府解释吧。” 王曜动作一顿。 “鲍夫人定是误会了。” 毛秋晴忍痛道:“她必以为你屈从平原公之意,要將生意转给邹荣,此刻若不去说清,只怕產生隔阂……” “明日再去不迟。” 王曜打断她,伸手扶她手臂: “你先回驛馆歇息。” “我无妨!” 毛秋晴甩开他手,却牵动小腹,眉头紧拧。 “商事如兵事,最忌延误。你快去快回……” 话未说完,王曜已俯身,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揽住肩背,將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毛秋晴猝不及防,低呼一声,人已被稳稳抱在怀中。 待反应过来,王曜已大步走到车旁,將她轻轻放进车厢,自己也坐了进去。 “你……” 毛秋晴又急又羞,颊生红晕。 王曜却不看她,只对车外道: “去通远驛。” 牛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轆轆声沉闷。 车厢狭小,二人膝腿难免相触。 毛秋晴蜷缩角落,將脸转向窗外,耳根那抹红却一路蔓延至颈侧。 车帘隨风轻晃,漏进几缕暮光,映得她眼中波光粼粼。 她不再说话,只將身子稍稍坐直些,小腹的坠痛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 夜暮,永和里丁府。 后院东厢书房內,烛火通明。 丁綰坐在黑漆翘头书案后,案上摊著成皋舆图、帐册、契书草稿,她却一眼未看,只怔怔盯著跳动的烛焰。 窗外更鼓隱隱,已是戌正。 自州牧府愤而离席,回府后她便闭门不出。 起初怒火攻心,將案上笔砚镇纸尽数扫落; 继而阵阵心寒,想起马驍那句“怕不是使了什么婀娜手段才换来的生意”,翟辽那意味深长的“丁娘子好手段”;再后来,便是无边的恐慌。 她赌上了丁、鲍两家半副身家,赌上了十年经营攒下的气运,更赌上了那年轻县令的诚信与魄力。 可平原公一语,便要剥夺这好不容易爭来的一切。 她不甘心,但想到王曜那模稜两可、不置可否的態度,想到已几个时辰过去,王曜却无一语过来,她就愈发觉得王曜要撇开自己另起炉灶。 是了,那邹氏势大財雄,又有平原公为后背,与他合作,岂不强上自己这个势单力孤的小女子百倍? 念及至此,一股被背叛、被欺凌的愤怒感瞬间充满胸腔。 “砰!” 丁綰猛將手中茶盏摜在地上。 青瓷碎裂,茶汤四溅,濡湿鹅黄裙裾。 她犹不解恨,抓起案上成皋舆图便要撕,手扬到半空,却停住了。 烛光下,图上硃笔標註的渡口、工坊、道路,密密麻麻,每一处都是她亲踏勘、反覆核计的。 那些数字,那些工期,那些血汗期盼…… “阿姐!” 房门被猛地推开,丁珩冲了进来。 他显然是闻声赶来,见满地狼藉,先是一愣,隨即快步上前夺下图卷。 “你这是作甚!” 丁珩又急又惊: “即便王府君真要违约,大不了生意不做了便是!何苦这般作践自己……” “你懂什么!” 丁綰霍然起身,眼中蓄满的泪水滚落。 “这岂是普通生意?珩儿,你睁眼看看豫州乃至整个中原地界 ,邹家的铺子开了一条又一条,马驍车队出了一队又一队,白琨、荀暄,哪个不是虎视眈眈?咱们丁、鲍两家,自父亲去后便一年不如一年,全仗我这点微末本事苦苦支撑。如今好不容易抓住成皋这条活路,若衝上去,尚可爭一席之地;若跌下来……” 她声哽,抬手抹泪,却越抹越多: “若跌下来,邹荣、马驍那些人,会眼睁睁看著吗?他们会像饿狼扑上来,將咱们两家这些年攒下的基业,一口一口,瓜分乾净,你可知晓!” 丁珩呆住了。 他从未见过姐姐这般模样。 父亲去世时,姐姐十八岁,穿孝服站灵前,一滴泪未掉,转身便接过摇摇欲坠的家业; 姐夫病故,鲍家族人群起逼宫,姐姐三日未眠,摊开帐册条分缕析,硬是镇住场面; 这些年商海沉浮,多少明枪暗箭,姐姐从来从容,何曾有过半分失態? 可此刻,她却哭得像个无助孩童,肩头髮颤,妆花了,髮髻散了,鹅黄深衣上茶渍斑斑,哪里还有半分洛阳商界丁娘子的影子? 丁珩心中刺痛。 他放下舆图,走到丁綰身边,想说些宽慰的话,却不知如何安慰,只笨拙道: “阿姐,你別这样……就算成皋生意没了,咱们总还有別的路子……” “还有什么路?” 丁綰抬起泪眼,悽然一笑: “邹荣搭上平原公,马驍背后有凉州刺史梁熙的影子,白琨、荀暄也各有依仗。咱们呢?父亲当年故交,散的散,死的死,如今若再被王曜撇弃,日后这豫州地界,便皆云我丁氏软弱可欺,谁还卖我这寡妇面子?珩儿,你十八了,该长大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就一桩生意那般简单。” 她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 夜风灌入,烛火摇曳。 院中老槐在月色下投狰狞暗影,远处街巷传来隱约梆子声。 “今日宴上,那马驍和翟辽为什么敢对我说那些混话。” 丁綰声平静下来,却透冰冷绝望: “邹荣面上堆笑,心里早盘算如何接手成皋,如何吞併丁、鲍两家的產业。他们敢这般放肆,就是因知道咱们背后无人,咱们……已是穷途末路。” 丁珩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们敢这样辱你,我……” “你能如何?” 丁綰转身看他,眼中泪已干,只余冰凉清明。 “提刀砍马驍?还是找邹荣拼命?珩儿,这是洛阳,是秦国治下。咱们是商贾,是末流,生死荣辱,全在人家一念之间。” 她走回案前,俯身拾起地上舆图,拂去灰尘,展开。 烛光映著硃笔线条,那些数字此刻竟有些刺眼。 “我原以为,王曜会不一样。” 她低声,似在自语: “他年轻,有抱负,肯做事,眼中无那些污浊算计。成皋那些规划,他核得那般仔细,连桩基入土多深、货栈离水多远都反覆推算。我信他是真心想做成事,信他会守约……可如今看来,许是我太天真了。” 丁珩沉默良久,忽道: “阿姐,也许……也许王府君有苦衷?他被平原公叫去书房许久,说不定……” “苦衷?” 丁綰扯了扯嘴角: “便有苦衷,也该遣人来知会一声罢?如今却音信全无……” 不知不觉,窗外打更声起,已是亥初。 丁綰將舆图捲起,收入案旁青瓷画筒,动作缓慢沉重。 她吹熄烛火,书房陷入黑暗,唯月光透过窗欞,在地上投下格子光影。 “去睡罢。” 她对丁珩说,声疲惫不堪: “明日……明日再说。” 丁珩欲言又止,终默默退去,带上房门。 黑暗中,丁綰独坐案后,一动不动。 许久,她將脸埋进掌心,肩头微耸,却无哭声。 只有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在寂静夜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月光一寸寸移过窗格,爬过她的肩背,最终漫过整间空屋。 长夜將尽,而黎明尚远。 (大家记得多评论,多点催更,以提升推荐流量,万分感谢!) 第234章 整合成皋、巩县 晨光初透窗纸时,丁綰已在镜前枯坐了一个时辰。 昨夜几乎未曾合眼,眼下一圈淡淡的青痕,用铅粉细细敷了才勉强遮掩。 她挑了身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靛蓝半臂,髮髻綰得一丝不苟,插一支素银步摇。 既要显出主事人的庄重,又不能太过招摇,如今的丁府,怕是要风雨飘摇。 刚推开房门,便听见前院传来喧嚷声。 丁綰眉头一蹙,加快脚步穿过迴廊。 绕过影壁,只见前庭已聚了十余人,当先两人正是鲍珣与鲍俭。 鲍珣今日穿著絳紫色绸衫,头戴漆纱笼冠,腰间玉带上悬著香囊、佩刀,一副世家公子派头。 他正叉腰而立,扬著下巴对丁府老管事丁福吆喝: “叫你家主母出来!今日这事,非得当面说清不可!” 鲍俭站在他身侧半步,一身深灰色交领广袖襴衫,外罩鸦青半臂,手中仍捻著那串蜜蜡念珠,面上却没了往日的温和,只沉著脸不说话。 他身后跟著七八个鲍氏族人,有年轻气盛的,也有老成持重的,此刻皆面色不善。 丁福躬著身子,连连作揖: “鲍郎君、鲍公,主母昨日歇得晚,此刻尚未起身,诸位不如先到厅中用茶,容老奴去稟报……” “用茶?” 鲍珣冷笑一声,抬手推开丁福: “都什么时候了,还摆这些虚礼!丁綰呢?叫她出来!今日若不说个明白,我们便不走了!” 说话间,丁延已闻声从西厢赶来。 他衣衫褶皱,显然是匆匆披衣而来,髮髻还有些散乱。 见这场面,他面色一沉,快步上前挡在丁福身前: “珣郎君,这是做什么?大清早的,带这么多人来丁府吵闹,成何体统?” “体统?” 鲍珣斜睨他一眼,嘴角勾起讥誚: “丁叔父,您老倒是说说,什么是体统?我鲍家的钱財,被人拿去胡乱投给一个背信弃义的县令,眼看就要血本无归,这便叫体统?” “你胡说什么!” 丁延鬚髮微张:“成皋之事,綰儿已与诸位说得明白,那是正经生意,何来『胡乱投给』之说?至於王府君……此时说背信弃义,只怕还为时尚早。” “为时尚早?” 鲍珣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丁叔父莫非还不知道?昨日州府宴上,平原公亲自发话,要將成皋生意转给邹荣!那王曜在席间一言不发,分明是默许了!事后更是连个交代都没有,丁綰巴巴贴上去,结果呢?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越说越激动,上前一步,几乎要戳到丁延鼻尖: “更可笑的是,我听说那王曜之前还得罪过平原公!丁綰啊丁綰,她自己吃里扒外,不顾你们丁家死活便罢了,如今还要连累我们鲍家,被州牧记恨!丁叔父,您说,这帐该怎么算?” 庭院中一时寂静。 几个鲍氏族人交头接耳,看向丁綰院方向的目光愈发不善。 丁延气得手发抖,却一时语塞。 昨日州府宴上的事,他今晨才听丁珩说了个大概,正自心焦,不想鲍家人消息这般灵通,竟一大早就打上门来。 “吼叫些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迴廊处传来。 眾人望去,只见丁綰款步而来,晨光映著她的藕荷色裙裾,步摇轻晃,面上却无半分慌乱。 她在丁延身侧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鲍珣、鲍俭等人,最后停在鲍俭脸上: “叔父,您老也是这般想的?” 鲍俭捻著念珠的手停了停,抬眼看向丁綰,嘆了口气: “綰儿,不是老夫不信你。只是……昨日州府宴上,那么多双眼睛看著,平原公当著眾人的面,要將成皋生意转给邹荣,王府君却未置一词。宴后更是音讯全无。这般情状,教人如何不疑?”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几分: “况且,珣儿说得不错。你与王府君结交,本是为两家谋利,可如今不但利未见,反惹得一身骚。邹荣是什么人?他背后是平原公,是州牧府!得罪了他,日后我鲍家在河南地界,还如何立足?” “所以呢。” 丁綰静静看著他:“叔父今日来,是要做什么?” 鲍俭沉默片刻,缓缓道: “分家。” 此二字一出,庭中气氛骤然凝固。 丁延勃然变色:“鲍俭!你疯了?丁、鲍两家联姻十载,綰儿为鲍家操持產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遇了点风波,你们便要分家?这是人说的话么!” “正是为綰儿著想,才要分家!” 鲍珣抢过话头,脸上浮起一丝得意: “丁叔父,您想想,若不分家,丁綰那些糊涂帐,岂不是要连累鲍家?分了家,她爱怎么折腾隨她,我们鲍家可不敢奉陪!” 他身后几个年轻鲍氏子弟纷纷附和: “正是!凭什么她惹的祸,要我们担著?” “早就该分了!一个外姓女子,把持两家產业,像什么话!” “分了乾净!各过各的!” 嘈杂声中,丁綰却笑了。 那笑容极淡,带著几分疲惫,几分讥誚。 她看著鲍俭,轻声问: “叔父当真想好了?丁、鲍两家合则两利,分则两伤。这些年,若非两家抱团,早被邹荣等人吞得骨头都不剩。如今你们要分,可想过后果?” “后果?” 鲍珣嗤笑:“最坏的后果,也不过是像现在这般,被你们拖累得永无寧日!丁綰,你別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昨日在州府宴上,被马驍、翟辽当眾羞辱,那王曜可曾为你说过半句话?没有!他自顾不暇,哪里还管你死活?你醒醒罢,人家是官,咱们是商,官商勾连,最后吃亏的永远是商!” “鲍珣!” 丁延厉喝,“你放肆!” “我放肆?” 鲍珣昂起头:“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丁綰,今日你便给个准话:我们鲍家那四百贯钱、七百五十石粮,你到底还还是不还?分家,你到底允还是不允?” 他这话已形同威逼。 丁綰袖中的手微微颤抖,指甲掐进掌心。 她抬眼,看向庭中眾人。 鲍俭垂著眼,捻著念珠,显然默认了鲍珣的话; 鲍氏族人或咄咄逼人,或眼神闪烁; 丁延气得脸色发青,却无可奈何; 丁福等丁家僕役惶惶不安……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十年了。 十年苦心经营,十年如履薄冰,换来的竟是这般局面。 她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忽闻前门处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门房连滚爬爬衝进庭院,也顾不得礼数,扯著嗓子喊道: “主母!主母!河南太守王府君……来访!车驾已到门口了!” 庭中霎时死寂。 所有人愣在原地,鲍珣张著嘴,鲍俭捻念珠的手僵在半空,丁延瞪大眼睛,连丁綰都怔了怔。 王曜……来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丁綰心头猛跳,不及细想,急声道: “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她提起裙摆便要往前门去,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身对丁延、鲍俭等人匆匆道: “二位叔父,王府君亲至,必有要事。诸位且先到正厅稍候,莫要失了礼数。” 说罢,也不管眾人反应,逕自往前门疾步而去。 鲍珣与鲍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 王曜这时候来,是什么意思? …… 丁府门前,一辆青幔軺车静静停著。 驾车的正是昨日那苍头老者,见丁綰出来,躬身行礼。 车帘掀起,王曜躬身下车。 他未著官服,只一身天青色交领广袖深衣,腰束青布带,带上悬著那枚银鱼袋,长发以青帛束於脑后,额前碎发被晨风拂起,露出清朗眉目。 晨光落在他肩头,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 见丁綰亲自迎出,王曜拱手一笑: “冒昧来访,叨扰鲍夫人了。” 丁綰敛衽还礼,心中百感交集,面上却强作镇定: “府君亲临,蓬蓽生辉,何谈叨扰?快请进。” 她侧身引路,王曜隨她入府。 二人穿过前庭时,鲍珣、鲍俭等人已候在正厅门外,见王曜过来,纷纷躬身行礼。 王曜頷首回礼,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见丁延、鲍俭等人神色各异,鲍珣更是眼神躲闪,心下已明了大半。 入了正厅,丁綰请王曜上座,王曜却摆摆手,在左首第一张食案后坐下,笑道: “今日是私访,不必拘礼。” 丁綰这才在主位坐下,丁延、鲍俭等人依次落座,鲍珣坐在鲍俭下首,神色惴惴。 婢女奉上茶汤,是煎好的老荫茶,盛在黑陶碗里,热气裊裊。 王曜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却不急著饮,目光转向丁綰,温声道: “昨日州府宴后,本欲遣人来知会夫人,奈何时辰已晚,恐扰夫人清梦,故今日一早便来叨扰。” 丁綰心中微动,轻声道: “府君言重了。” 王曜点点头,又看向鲍俭、鲍珣等人,笑道: “方才进门时,见诸位似在商议要事?可是为成皋商事?” 他问得直接,厅中气氛顿时一凝。 鲍俭捻著念珠,欲言又止。 鲍珣却忍不住了,起身拱手,语气带著几分试探: “回府君,正是。昨日州府宴上,听闻平原公有意將成皋生意转交邹掌柜,我等……我等心中不安,故来与嫂嫂商议,看是否……是否还要继续投钱粮。” 他说得委婉,眼神却紧紧盯著王曜。 王曜闻言,眉梢微挑,放下茶碗,诧异道: “转交邹掌柜?这是从何说起?” 鲍珣一愣:“昨日宴上,平原公不是当眾说了么?要邹掌柜襄助成皋商事……” “那是公侯体恤,说了句场面话罢了。” 王曜失笑,摇摇头: “成皋商事,乃本官与鲍夫人早先议定,契书虽未正式订立,然君子一诺,重於千金。岂会因一句场面话便更改?诸位怕是误会了。” 误会? 鲍珣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鲍俭手中念珠又捻动起来,沉吟道: “府君的意思是……成皋生意,仍与綰儿做?” “那是自然。” 王曜正色道:“本官今日来,正是要与鲍夫人商討具体章程,渡口何时开工,工坊如何筹建,匠户从何处招募,钱粮何时到位……这些细务,皆需一一敲定。怎么,诸位难道以为,本官是来解约的?” 这话一出,厅中眾人神色各异。 丁延长舒一口气,眼中露出欣慰; 鲍俭老脸微红,捻念珠的手快了几分; 鲍珣更是脸色涨红,訥訥说不出话。 丁綰坐在主位,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却不是因愤怒,而是因一股难以言说的暖流,自心底漫开。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轻声道: “府君莫怪,实在是昨日宴后,音讯全无,我等心中忐忑,故有此误会。” “是本官疏忽了。” 王曜坦然道:“昨日宴后,公侯留我书房敘话,谈及郡务,耽搁久了些。出得书房,天色已晚,又想著夫人或已歇下,便未遣人打扰。不想竟惹出这般误会,倒是本官的不是。” 他这话说得诚恳,丁綰心中最后一点芥蒂也消散了。 鲍珣却还不死心,硬著头皮道: “可是……可是平原公既开了口,府君若仍与我等合作,岂不拂了公侯顏面?那邹荣势大,又深得公侯信重,府君何不……” “鲍郎君,本官是要与丁娘子合作,不是和你等,此事你內心要清楚。” 王曜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官威: “商事如政事,首重一个『信』字。本官既先与鲍夫人有约,自当守约。至於邹掌柜,他若有心襄助成皋,本官欢迎之至,然主事之人,早已定下,不可更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鲍珣、鲍俭等人,缓缓道: “倒是诸位,听风便是雨,不等本官示下,便擅自揣测,乃至登门逼问,险些误了正事。若因尔等之言,动摇鲍夫人之心,耽误了成皋重建,这个责任,你们负得起么?” 最后一句,语气转沉。 鲍俭脸色一变,急忙起身拱手: “府君息怒!我等……我等也是忧心家业,被小人言语所惑,绝无坏事的念头!綰儿与府君共襄商事,乃两家之幸,我等断不敢阻挠!” 说罢,他狠狠瞪了鲍珣一眼。 鲍珣此时也慌了,连忙跟著起身,躬身道: “是是是,小民糊涂,小民糊涂!府君莫怪,鲍家绝无二心!” 王曜看著他二人拱手认错,神色稍缓,摆摆手: “罢了,既知是误会,说开便好。本官与鲍夫人还有要事相商,诸位若无事,便请自便罢。” 这是逐客令了。 鲍俭如蒙大赦,连声道: “府君与綰儿商议大事,我等不便打扰,这便告辞,告辞!” 说罢,拉著一脸不甘的鲍珣,匆匆行礼,带著鲍氏族人退了出去。 丁延见状,也起身笑道: “府君与綰儿敘话,老朽也先告退了。” 转眼间,厅中只剩下王曜、丁綰,以及侍立门边的两名婢女。 丁綰起身,对婢女道: “你们都下去罢,没有吩咐,不要进来。” 婢女应诺退下,带上厅门。 厅中顿时安静下来,只有铜壶在红泥小炉上嗞嗞作响,水將沸未沸。 丁綰走至王曜案前,敛衽深深一礼: “多谢府君解围。” 王曜虚扶一把,笑道: “夫人不必多礼,坐罢。” 丁綰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隔著食案,烛光摇曳,映著彼此面容。 沉默片刻,丁綰抬眼看向王曜,杏眸中神色复杂: “妾身有一事不明,还望府君解惑。” “夫人请讲。” “邹荣势大財雄,强妾身多矣,又有平原公为依仗。府君若与他合作,岂不事半功倍?为何……为何还要坚持与妾身这势单力孤的妇人共事?” 她问得直接,眼中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王曜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和,带著几分调侃: “我的鲍大夫人,我一大清早便来找你,早饭都还没吃一口,先替你解了围,你不想著请我先吃点东西,反倒先质问起我来了?” 丁綰一怔,隨即抿嘴笑了。 这一笑,如春冰乍破,连日来的鬱结仿佛都消散了。 她起身道:“是妾身疏忽了,府君请隨我来。” 二人出了正厅,丁綰吩咐婢女速去拿一些点心来,然后二人便往东厢书房行去。 书房还是昨日的模样,只是地上碎瓷已清扫乾净,舆图、帐册整整齐齐摆在案上。 不多时,两名婢女过来。 婢女手中各托黑漆食案,案上错落摆著几样早点: 一碟新蒸的粟米糕,糕体金黄,热气腾腾; 一碟盐渍蔓菁,切成细丝,淋了少许麻油; 一碗豆羹,汤色乳白,撒著几粒葱末; 另有一小碟炙羊肉,肉片切得薄而匀,烤得焦香。 “仓促之间,只有这些粗陋之物,还望府君莫嫌。” 丁綰亲自將食案置於王曜面前。 王曜眼睛一亮,也不客气,执起竹箸便夹了块粟米糕送入口中。 那糕蒸得鬆软,带著穀物天然的甜香,他三两口便吃完一块,又舀了勺豆羹,就著炙羊肉,吃得津津有味。 丁綰在对面坐下,见他这般吃相,全无官员惯有的矜持,心中又是讶异,又是莞尔。 她执壶为他添了碗热茶,轻声道: “府君慢些用,仔细噎著。” 王曜咽下口中食物,这才含糊道: “就这还粗陋之物啊?” 他说话间,手下不停,又將几片炙羊肉送入口中,吃得满嘴油光。 丁綰静静看著他,心中那股暖意愈发明晰。 这人在她面前毫无架子,肯袒露这般真实的模样,这份信任和隨意,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触动。 不多时,王曜已將案上食物扫去大半。 他放下竹箸,端起茶碗饮了一大口,长长舒了口气,这才看向丁綰,正色道: “方才夫人所问,我现在答你。” 他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拢在膝上,目光清亮: “第一,当初在洛阳,曜提出『通商惠工』之策,邹荣、马驍、白琨、荀暄,人人推諉,唯有夫人,愿亲赴成皋考察。这份胆识,这份信任,王曜记著。” 丁綰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绣纹。 “第二。” 王曜续道:“夫人在成皋五日,踏勘渡口,察看工坊,问水深,探土质,核物料,算工期,事事躬亲,样样求精。这份务实,这份干练,王曜佩服。”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几分: “第三,邹荣此人,精明世故,善於钻营,背后又有平原公。与他合作,不愁钱粮,然事事须看他背后之人眼色。夫人则不同,夫人是靠自家本事吃饭的人,行事有章法,做人有底线。王曜寧愿与夫人这般实干之人共事,也不愿与那等左右逢源之辈周旋。” 这话说得坦诚,丁綰听在耳中,心中翻涌。 她抬眼看向王曜,杏眸中波光流转,良久,才轻声道: “府君这般信任,妾身……愧不敢当。” “夫人当得起。” 王曜笑了笑,话锋一转: “不过,夫人所虑,也非全无道理。邹荣背后是平原公,若他真要从中作梗,確是麻烦。” 丁綰心下一紧:“那府君昨日在书房与平原公敘话,可是为此事?” “正是。” 王曜頷首,神色平静: “本官与公侯达成一约:自今日起,河南郡治迁到成皋,本官辖境,只限成皋、巩县二县。此二县內,一应政务、商事、民生、军务,皆由本官自主,公侯及州府概不干涉。” 丁綰闻言,倏然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郡治迁到成皋?只辖两县? 这意味著,王曜放弃了河南郡其他九个县的治权,换来了在成皋、巩县的绝对自主! “府君……” 她声音微颤:“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河南郡十一县,洛阳、新安、緱氏、阳城、河阴、陆浑、梁县、新城、偃师、巩县、成皋。 王曜此举,等於將洛阳这中原腹心、九县沃土,尽数让出,只守著成皋、巩县这两处边缘之地。 这哪里是太守?分明仅是大一號的县令! 王曜却摆摆手,神色淡然: “夫人不必惋惜,王曜初任太守,根基未稳,若贪多求全,反而一事无成。成皋、巩县,地虽偏小,然成皋有渡口,可通漕运;巩县有瓷窑,可兴工坊。两县相邻,若能整合一体,未必不能做出一番气象。” 他看向丁綰,眼中闪著光: “至於其他九县,步子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眼下最重要的,是与夫人联手,先把成皋、巩县治理明白。” 丁綰怔怔看著他,心中那股暖流愈发汹涌,几乎要衝破胸膛。 这个年轻太守,为了守住与她的约定,竟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正色道: “府君既有此决心,妾身必竭尽全力,绝不负府君所託。” “好!” 王曜拊掌笑道:“有夫人这句话,王曜便放心了。” 他起身走至书案前,展开成皋舆图,又让丁綰取来巩县图籍,两张图並排铺开。 阳光下,黄河如带,嵩山如屏,两县山川地势,一目了然。 王曜指尖点在成皋渡口处: “五社津码头,十日內必须开工。此事夫人全权主理,王曜调拨丁壮流民,供夫人差遣。所需物料,夫人列出清单,本官命人採买。” 又点向巩县南部山地: “巩县南麓有瓷土矿,旧时有窑厂,永嘉后荒废。本官几天前已秘密派人勘察,矿脉尚存,可重启瓷窑。瓷器之利,不下於铁器、皮货。夫人可愿一併接手?” 丁綰凝神看图,沉吟道: “瓷器烧造,需专门匠户,工艺复杂,非短时可成。妾身以为,可先建一二试窑,招募老匠人带徒试烧。待工艺成熟,再扩大规模。” “正合我意。” 王曜讚许点头,又指向两县交界处: “成皋、巩县之间,原有官道,年久失修。成皋城至巩县之交界处,我之前已开始修缮,然巩县这一段,巩县县库比成皋更为捉襟见肘,只怕要劳动夫人多出些钱粮了。一旦此二地道路拓宽加固,两县货物便能流转畅通。此事由巩县县衙主持,夫人可派管事协理。” 丁綰一一记下,心中飞快盘算。 渡口、瓷窑、道路、铁官,这三项是根基,需同时推进。 渡口通,则外货可入; 瓷窑、铁官立,则本地可產; 道路畅,则两县可联。 她抬头看向王曜,眼中闪著商贾特有的精光: “府君,妾身有一议。” “夫人请讲。” “成皋工坊所出铁器、皮货、马具,巩县瓷窑所出瓷器,可设专营市肆,统一定价,统一售卖。两县特產,亦可互通,巩县粮米供成皋,成皋山货供巩县。如此,两县百姓各取所需,商事自成循环。” 王曜眼睛一亮:“夫人妙策!这便叫『以商促工,以工养农,以农固本』!” 丁綰抿嘴一笑:“正是此意。不过,此事需详细筹划。妾身需亲赴巩县,勘察瓷土矿、旧窑址,並走访当地匠户、商户,了解实情,方能定出方略。” “应当如此。” 王曜頷首:“三日后,王曜与夫人同往巩县。这三天,夫人先將成皋渡口、铁官开工所需钱粮安排妥当,可好?” “妾身领命。” 丁綰郑重应下。 窗外日头渐高,晨光透过窗纸,洒在两人身上。 舆图上硃笔勾勒的线条,在光中愈发清晰,仿佛一幅正在徐徐展开的画卷。 王曜与丁綰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成皋与巩县的命运,在这一刻,紧紧交织在了一起。 而更远的未来,正隨著黄河的波涛,缓缓涌来。 第235章 修渡口、缮冶铁 七月的最后几日,黄河岸边的风裹挟著湿重的土腥气,成皋北郊的五社津工地上已是一片沸腾。 自那日丁綰从洛阳带回首批钱粮,渡口重建之事便如离弦之箭,再无回头可能。 八百贯钱、一千五百石粟米,分作三批运抵成皋县库,每一笔出入皆有杨暉领著两名帐房日夜核计,帐册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墨跡新干。 丁綰晨起便往工地去,常是天光未亮便已出城。 她褪去往日那些锦绣衣裳,换作靛青色窄袖裋褐,下著同色袴裤,腰间束一条牛皮革带,长发綰作男子般的椎髻,以青布裹头,只耳垂一对素银丁香璫偶尔从布巾下露出来,才显出几分女子模样。 王曜比她到得更早。 往往丁綰车马驶出城门时,他已立在五社津那片新辟的滩涂高地上,与几名老船公、工匠头目指著河面比划。 晨雾未散,他一身赤色交领裋褐被露水打湿肩头,髮髻上结著细密水珠,在初升的日头下闪著微光。 “鲍夫人来了。” 王曜听见车马声,回头望来,唇角漾开一抹温煦笑意。 丁綰下车走近,见他眼底泛著淡淡青影,知又是熬夜核计工料,心中微动,面上却只敛衽道: “府君辛苦。” “夫人更辛苦。” 王曜摆手,引她走向滩涂边新搭的木棚。 棚內铺开数张麻纸绘成的工图,墨线勾勒著码头桩基、货栈位置、分流堤坝,旁註小楷写著尺寸、用料、工期。 “昨日按夫人所提,將货栈区又往岸上挪了十五步。” 王曜指尖点在图上一处: “虽则多费些脚力搬运,然秋汛时稳当。李成带人在那处试挖,下挖三尺便是硬黏土层,比原先那片沙地牢靠。” 丁綰俯身细看,晨风拂起她额前碎发。 她伸手將髮丝拢至耳后,指尖无意间触到耳垂那枚丁香璫,动作微顿,隨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看图。 “桩木可已运到?” “昨日申时从嵩山西麓发来第一批,共八十根,径八寸、长三丈的松木。” 王曜指向棚外堆场,那里新到的圆木码放齐整,树皮犹带青苔水渍: “已让老匠人验过,木质坚实,无虫蛀腐朽。今日便可开始削尖、浸油。” 丁綰点头,走出木棚往堆场去。 王曜自然跟上,两人並肩而行,身后跟著李虎与四名亲卫。 他一身褐色裋褐,腰间悬弓佩刀,连鬢鬍鬚修剪得整齐,一双虎目警惕地扫视四周。 他虽性子憨直,却也知如今成皋虽平,然鲜卑残党、流寇溃兵犹在暗处窥伺,护卫之事不敢有半分鬆懈。 堆场边,十余名匠人正围著几根圆木忙碌。 见王曜、丁綰过来,一名五十来岁的老匠人放下手中斧凿,上前行礼。 “陈师傅不必多礼。” 王曜温声道:“浸油的桐油可够用?” “够的够的。” 老匠人姓陈,原是燕国洛阳官营船坊的匠头,燕国灭亡后流落民间,被丁綰重金聘来: “昨日丁娘子遣人从南阳运来三十桶,都是上好的熟桐油,掺了生漆,浸过之后桩木耐腐,泡在水里十年不坏。” 丁綰走近一根已削尖的桩木,伸手摸了摸木茬。 木屑沾在指尖,她捻了捻,又凑近鼻尖轻嗅,点头道: “油质清亮,是好油。只是浸油需足三日,每日翻动,务使油汁吃透木质。此事急不得,寧可多费些工夫,莫要偷工减料。” “娘子放心,老汉省得。” 陈匠人连连应诺,眼中露出钦佩之色。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官吏商贾,如丁綰这般通晓实务、连浸油时日都清楚的女子,实是头一遭见。 王曜在旁看著,眼中笑意更深。 他转身对隨行的杨暉道: “勤声,浸油所需工时、油料耗费,皆要详细记入簿册。日后成皋工坊、渡口各项开支,皆以此为例,事事有据,笔笔可查。” 杨暉拱手应诺,手中已握著一卷空白竹纸,炭笔在纸上沙沙记录。 他如今虽为户曹掾,却仍保持著书吏的那种习惯,凡事亲笔记下,不敢有丝毫疏漏。 眾人正说话间,滩涂下游传来號子声。 抬眼望去,但见百余名丁壮正喊著號子夯筑分流堤坝。 那堤坝以竹篾编成巨笼,內填卵石黏土,层层垒叠,形如长龙蜿蜒入水。 丁壮多是流民中募来的青壮,亦有本地百姓以工代賑,人人赤著上身,古铜色的脊背在日头下泛著油光,汗水沿著肌理沟壑淌下,滴入黄土。 毛秋晴一身黛青胡服,束腕扎腿,正立在堤坝高处监工。 她手中握著一根丈余长的竹竿,时而在某处轻轻一点,指出夯土不实之处; 时而扬声喝令,调整人力分配。 河风吹起她高束的马尾,发梢扫过肩头皮甲,颯爽英气扑面而来。 丁綰远远望著,心中莫名泛起一丝波澜。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州府宴上,毛秋晴按刀立於王曜身后的模样。 那般守护姿態,那般默契无间…… “夫人?” 王曜的声音將她思绪拉回。 丁綰敛神,见王曜正看著她,目光中带著询问。 “无事。” 她微微侧过脸,看向堤坝方向: “毛县尉督工严谨,分流堤坝进度比预期快了三日。” “秋晴带兵出身,最重令行禁止。” 王曜笑道,语气中透著熟稔的讚赏: “这些丁壮在她手下,不敢有半分懈怠。” 丁綰“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这时李成自工地另一头匆匆赶来,他今年才十九岁,面庞尚存少年稚气,却因这数月历练,眉宇间添了几分沉稳。 他先向王曜、丁綰行礼,而后稟道: “府君、鲍夫人,北郊流民营地新到一百三十三口,多是滎阳逃荒来的。按府君吩咐,已登记造册,青壮四十一人编入筑坝队,老弱妇孺暂安置於新起的茅屋。只是……粮食消耗比预期又快了些,还请府君示下,可否从下一批粟米中先拨五十石应急?” 王曜看向丁綰。 丁綰略一思忖,方道: “可先拨三十石,余下二十石,待三日后洛阳第二批粮到再补。流民口粮按老规矩,丁壮日给粟米二升半,老弱一升半,菜蔬每日不得少於一斤。若有剋扣,严惩不贷。” “诺!” 李成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王曜望著他背影,对丁綰道: “李成这小子,歷练几个月,已颇能独当一面了。” “是府君慧眼识人。” 丁綰轻声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又瞟向堤坝上那道黛青色身影。 河风渐劲,吹得她裹头青布猎猎作响。 她伸手按住布巾,指尖触到耳畔那枚微凉的银璫,心中那股莫名的波澜,又悄悄盪开一圈。 …… 进入八月,暑气未消,秋老虎肆虐。 成皋城南的铁官山谷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谷中废墟已清理大半,残垣断壁被推平,矿渣堆积成山,等著日后铺路垫基。 溪流改道,新挖的引水渠沿著谷壁蜿蜒,渠畔已立起三座砖窑,窑口日夜吞吐烟火,烧制重建工坊所需的青砖。 这日午后,王曜与丁綰策马入谷。 谷口新设了木柵哨卡,四名县兵持矛肃立,见是王曜,抱拳行礼。 为首队正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庞黝黑,眼神精悍,正是耿毅麾下得力什长。 “府君、夫人,耿佐尉正在谷內试炉。” 队正稟报导。 王曜頷首,与丁綰下马步行入谷。 谷中热气扑面,混杂著泥土、煤烟、铁腥的复杂气味。 数十名匠人、丁壮正在忙碌,夯土的號子声、锯木的嘶啦声、铁锤敲打声交织成一片嘈杂而充满生机的乐章。 耿毅从一座半成的高炉后转出来,他一身短褐,脸上、手上儘是煤灰烟渍,见王曜、丁綰到来,咧嘴一笑,露出白生生的牙齿。 “府君、夫人,第一炉试烧成了!” 他声音洪亮,透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王曜眼睛一亮: “走,看看。” 那座高炉建在谷底避风处,以新烧的青砖垒砌,高约两丈,炉膛宽阔,下方设有风箱、水槽。 炉前空地堆著新采的赤铁矿,矿石呈暗红色,在日光下泛著金属光泽。 炉旁站著三名老铁匠,皆是丁綰从滎阳、洛阳重金聘来的老师傅。 为首姓孙,年过五旬,鬚髮已斑白,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正捧著一块冷却的铁坯,仔细端详。 见王曜走近,孙师傅忙躬身行礼,將铁坯递上: “府君请看,这是今早试炼的第一炉生铁。矿石是从东面矿洞新采的,含铁量不低,只是杂质多了些,出炉后需再锻打去渣。” 王曜接过铁坯。 那铁块约莫巴掌大小,表面粗糙,泛著青黑光泽,入手沉甸甸的。 他用指节敲了敲,声音沉闷实心。 “硬度如何?” “尚可。” 孙师傅道:“若是打制农具、寻常刀斧,绰绰有余。若要打造精良兵刃,还需改进炉温、调整鼓风,再多锻打几轮。” 丁綰在旁静静听著,忽然开口: “孙师傅,依你看,这座高炉若全力开炼,一月能出多少铁?” 孙师傅捻须沉吟片刻,道: “若矿石供应不断,炭料充足,匠人分作两班昼夜不停,一月……约莫能出铁五千斤。只是如今匠人不足,熟练工更少,头三个月怕是难达此数。” “匠人可以招募、可以带徒。” 丁綰语气果断:“矿石、炭料,我会设法保障。孙师傅,我要你在三个月內,带出二十名能独立掌炉的匠人。工钱按老规矩,师傅月给粟米五石、钱八百文,学徒管吃住,月给粟米一石半、钱三百文。若能提前出师,另有赏钱。” 孙师傅眼中放出光来,连连拱手: “娘子厚待,老汉必竭尽全力!” 王曜在旁看著丁綰与老师傅对答,眼中流露出讚许之色。 这女子谈商事时,身上那股干练果决的气度,与平日温婉模样截然不同,却別有一种摄人神采。 眾人又看了新建的工棚、料场、水渠,耿毅一一解说,何处储矿,何处堆炭,何处设锻打台,何处建匠人宿屋,条理清晰,显是下了苦功。 日头偏西时,王曜与丁綰方才出谷。 回城路上,两人並轡而行,身后跟著李虎等亲卫。 官道两侧的田野里,粟米已抽穗灌浆,沉甸甸的穗子在晚风中摇曳。 农人正在田间除草引水,见了王曜车马,纷纷直身行礼。 “成皋地瘠,今年雨水又少,收成怕是有限。” 王曜望著田野,眉头微蹙。 丁綰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轻声道: “巩县那边,前日送来的田赋簿册我看了。今岁风调雨顺,预计收成可比去年多出两成。待秋收后,可从巩县调拨部分粮米补给成皋,以解燃眉之急。” 王曜转头看她,讶然道: “夫人连巩县的田赋簿册都看了?” 丁綰唇角微扬:“既与府君共谋两县商事,自然要通盘考量。成皋工坊所需匠人、丁壮口粮,不能全赖外购,需得本地有稳定供给。巩县田肥,宜作粮仓;成皋地当要衝,宜兴工商。两县互补,方能长久。” 这番话她说得平静,王曜听在耳中,心中却是一震。 他忽然勒住马,正视丁綰,郑重拱手: “夫人高见,曜受教了。” 丁綰没料到他行此大礼,忙侧身避过,颊边泛起淡淡红晕: “府君言重了,妾身不过就事论事罢了。” 晚风拂过,道旁杨树叶沙沙作响。 丁綰低头理了理韁绳,耳畔那枚银丁香璫在夕照下晃出细碎光点。 她忽然觉得,这枚戴了多年的耳璫,今日似乎格外硌人。 …… 八月中旬,王曜与丁綰第一次同赴巩县。 巩县在成皋西侧,相距约六十里。 两地之间原有官道,因年久失修,多处塌陷,车马难行。 王曜到任后,先命成皋整修西侧路段,升任太守后,又在丁綰的帮助下命巩县抢修东侧路段。 如今从巩县到成皋的主干道已基本拓宽夯实,可容双车並行,只是支线小路尚在施工,沿途常见丁壮扛石运土,一派繁忙。 巩县县令姓韩,名肃,年约四旬,面庞瘦长,蓄著三缕疏须,穿著洗得发白的浅緋色交领襴衫,头戴黑漆进贤冠。 他原是河东安邑县县丞,因性情耿直、不善逢迎,在任上蹉跎多年,去岁才调任巩县。 王曜到任河南太守后,翻阅属县官吏考绩,见韩肃在巩县两年,田赋徵收从未短缺,刑狱诉讼处置公允,虽无大功,亦无过错,遂留任原职。 得知王曜亲至,韩肃早率县衙属僚在城东十里亭迎候。 时近午时,日头正烈。 韩肃站在亭外树荫下,不断以袖拭汗,神情恭敬中透著几分拘谨。 他身后站著县丞、主簿、县尉等七八人,皆屏息垂手,不敢多言。 远远见王曜车马到来,韩肃忙整衣冠,趋步上前,躬身长揖: “下官巩县令韩肃,恭迎府君。” 王曜下马,虚扶一把: “韩县令不必多礼,近日修路辛劳,诸位都辛苦了。” 韩肃连道不敢,目光瞟向王曜身侧的丁綰,见她虽作男子装扮,然眉眼清丽,气度不凡,心下猜测这必是那位与府君共谋商事的丁娘子,遂又拱手: “这位想必是鲍夫人,本官有礼了。” 丁綰敛衽还礼,態度从容: “韩县君客折煞小女子了,妾身此番隨府君前来,是为勘察瓷土矿脉、旧窑遗址,日后多有叨扰,还望县君行个方便。” “夫人言重了,府君有命,肃自当竭力配合。” 韩肃道完,忙侧身引路: “府君、夫人,请先入城歇息,用些茶饭。” 王曜摆手:“不必入城,直接去南麓瓷土矿。韩县令若得空,可隨行解说。” 韩肃一怔,见王曜神色认真,不敢多言,忙命县丞回衙取来矿图、旧档,自己则骑马隨行。 一行人转向南行,沿途多见农田。 巩县地处嵩山北麓余脉,土地较成皋肥沃,灌溉便利,田里粟米长势果然喜人,穗头饱满,密如垂金。 农人正在田间引水,见了官驾,纷纷跪伏道旁。 王曜勒马缓行,不时询问韩肃今年雨情、虫害、预计收成。 韩肃一一作答,言辞简练,数据详实,显是对县务了如指掌。 丁綰在旁静静听著,目光扫过田野,心中暗自估算: 以这般长势,秋后收成当在两万石以上,除去田赋、口粮、留种,可供成皋万余丁壮两月口粮。若能再推广区田法,溲种法,来年產量或可再增…… 她正思忖间,忽闻前方传来喧嚷声。 抬头望去,但见道旁一处村落外,十余名村民正围著一架翻倒的牛车叫嚷。 牛车满载新割的茅草,车轴断裂,茅草散落一地。 拉车的黄牛受了惊,挣脱軛头在田埂上乱窜,踩倒一片粟苗。 “怎么回事?” 王曜蹙眉问道。 韩肃面色尷尬,忙催马上前。 那里正认得县令,急奔过来跪倒稟报: “县君恕罪!是小老儿家的牛车坏了轴,惊了牛,踩了李三家的田……” “为何不修好车轴再出行?” 韩肃沉声喝问。 里正苦著脸:“这车轴是去岁新换的,谁想今日拉得重了,走到半路就断了。小老儿已让儿子回村取备用车轴,只是这牛……” 正说话间,那黄牛已窜至王曜马前。 李虎眼疾手快,翻身下马,一个箭步上前抓住牛绳。 那牛力气甚大,昂首挣扎,李虎沉腰扎马,双臂肌肉虬结,竟將牛头硬生生按低。 黄牛挣扎几下,渐渐温顺下来。 周围村民看得目瞪口呆。 王曜下马,走到翻倒的牛车前,俯身察看断裂的车轴。 那轴是枣木所制,断口处木质疏鬆,有明显虫蛀痕跡。 “这轴木质已朽,早该换了。” 王曜直起身,对韩肃道: “农事繁忙,牛车、农具损坏在所难免。县衙可设一工棚,僱请木匠、铁匠常驻,农忙时为百姓修补器具,只收材料费,免收工钱。所需开支,从县库拨付,年底由郡府补还。” 韩肃闻言,眼中露出感激之色,躬身道: “府君体恤民瘼,下官代巩县百姓谢过府君!只是县库拮据,恐难支撑……” “无妨。” 王曜摆手:“首批费用,可从成皋拨付。待巩县瓷窑建成,有了收益,再自行承担不迟。” 他说得淡然,韩肃却知这是实实在在的恩惠,连连拱手称谢。 丁綰在旁看著,心中那股莫名的波澜又悄然盪开。 这人处理政务,总是这般乾脆利落,直指要害。 更难得的是,他眼中真有百姓,而非只盯著政绩、税赋…… 她別过脸,望向远处山峦。 嵩山余脉在秋阳下青翠如黛,山腰处隱隱可见裸露的白色岩层——那便是瓷土矿所在。 第236章 礪土成瓷 瓷土矿位於南麓九山的一处山谷,谷口有废窑数座,窑体半塌,荒草萋萋。 韩肃引著王曜、丁綰等人入谷,指著岩壁上裸露的白色土层道: “府君请看,这便是瓷土矿脉。晋时此地曾有官窑,烧制的青瓷远近闻名,永嘉后荒废。下官到任后曾派人勘察,矿脉绵延三里,土层深厚,质地细腻,確是上好的制瓷原料。” 王曜走近岩壁,伸手抠下一块土坯,在掌中捻碎。 土质细腻如粉,色白微青,沾水后黏性十足。 “可曾试烧?” 丁綰问道。 “试过。” 韩肃从怀中取出一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片素烧的瓷片。 瓷片未施釉,胎体灰白,质地坚实,敲之声如金石。 丁綰接过瓷片,仔细察看断面、胎质,又递给隨行的一名老匠人。 那匠人姓赵,原是汝南旧窑的师傅,被丁綰聘来主持巩县瓷窑重建。 赵师傅將瓷片对著日光看了半晌,又用指甲掐了掐胎体,点头道: “土质上佳,含铁量低,烧出的胎子白净。若釉料配得好,可烧出类越窑秘色、或似甌窑縹瓷的上品青瓷,价值不菲。” 丁綰眼中露出喜色,转向王曜: “府君,此矿可用。” 王曜頷首,对韩肃道: “韩县令,瓷窑重建之事,由鲍夫人全权主理。县衙需全力配合,招募匠人、徵调丁壮、保障粮草,皆不得有误。此外,自今日起,在谷口设窑戍,由县尉派兵常驻,护卫矿场、窑厂安全。” “下官领命!” 韩肃肃然应诺。 丁綰却已走向那些废窑遗址,赵师傅紧隨其后,两人对著残窑比划討论,时而俯身察看窑壁结构,时而以步丈量场地。 王曜静静看著她的背影。 这女子一旦投入实务,便全然忘却周遭,那股专注忘我的劲头,竟让他想起昔日在太学苦读经义时的自己。 日头渐西,山谷中光影斜长。 丁綰与赵师傅终於议定初步方案: 先修復两座旧窑试烧,同时在山谷平坦处新建四座大窑。 匠人分三批招募,首批从汝南、南阳重金聘请老师傅,次批从本地招募有烧陶经验的匠人,末批选拔青壮学徒,以老带新。 釉料配方需反覆试验,泥料淘洗、练泥、制坯、上釉、烧制,每一道工序皆要定出標准,立下规矩。 “首批试烧,约需多少时日?” 王曜问道。 丁綰略一思忖:“修復旧窑需半月,招募匠人、製备原料需十日,试烧、调整配方又需半月……最快也要一个半月,方能烧出第一批成瓷。” “一个半月……” 王曜望向山谷,暮色中废窑如巨兽匍匐。 他缓缓道:“那便以重阳为期。九月九日,我要见到巩县新窑烧出的第一炉瓷器。” 丁綰抬眼看他,见他目光坚定,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遂敛衽应道: “妾身必不负府君所託。” …… 自那日后,王曜和丁綰便常驻巩县。 王曜將成皋渡口、铁官事务交託杨暉、耿毅等人,自己则带著李虎、赵师傅和二十余名匠人、亲卫,在瓷土矿山谷旁搭起临时工棚,吃住皆在工地。 丁綰则住在县城驛馆,每隔三五日便来一次,有时带著丁福,有时只身前来,察看进度,解决疑难。 两人相处日久,渐渐熟稔。 丁綰髮现,王曜这人表面温润,內里却极有主见。 他肯放权,敢用人,一旦定下目標,便不容动摇。 更难得的是,他心思细腻,总能察觉她未曾言明的难处,或是匠人之间齟齬,或是物料运输阻滯,或是县衙胥吏推諉,往往不等她开口,他已悄然將问题化解。 八月底的一日,骤雨突至。 丁綰正在工棚內与赵师傅核计釉料配方,忽闻棚外雷声滚滚,大雨倾盆而下。 山谷瞬间笼罩在雨幕之中,新挖的引水渠水位暴涨,浑浊的泥水漫过渠岸,冲向正在修建的窑基。 “快!沙袋!” 丁綰扔下手中帐册,抓起斗笠冲入雨中。 数十名丁壮正在窑基旁抢险,见丁綰到来,精神一振。 赵师傅指挥眾人堆垒沙袋,丁綰则带著两名匠人冒雨检查窑体支架。 那支架以松木搭成,尚未砌砖,若被水泡软,恐有坍塌之险。 雨水如注,斗笠很快失去作用。 丁綰浑身湿透,靛青裋褐紧贴身躯,勾勒出窈窕曲线。 她浑然不觉,只奋力將一处鬆动的支架用麻绳加固,雨水顺著她额发淌下,模糊了视线。 “夫人!此处危险,快上来!” 赵师傅在岸上疾呼。 丁綰抬头,见窑基旁土崖被雨水冲刷,已有小规模滑坡,泥石正滚落而下。 她心中一紧,正要撤离,脚下忽然一滑—— 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抓住她手腕。 丁綰惊魂未定,抬头望去,但见王曜不知何时已至身旁。 他亦未穿蓑衣,赤色裋褐湿透,髮髻散乱,雨水顺著稜角分明的面庞流淌。 他一手紧握她手腕,另一手攀住窑体木架,身形稳如山岳。 “府君……” 丁綰怔怔唤道。 王曜却不看她,只对岸上喝道: “虎子!带人加固土崖!赵师傅,组织丁壮疏通水路,莫让积水淹了窑基!” 他声音清朗,穿透雨幕,慌乱的人群顿时有了主心骨。 李虎应声领命,带著十余名亲卫冲向土崖。 赵师傅也回过神来,指挥丁壮挖沟排水。 王曜这才鬆开丁綰手腕,低声道: “夫人先回工棚,此处有我。” 丁綰却摇头:“妾身无妨。” 她抹去脸上雨水,转身继续加固支架。 王曜看她一眼,没再劝阻,只与她並肩而立,合力將一处险要位置的木架用绳索捆牢。 两人在雨中忙碌了小半个时辰,直至险情初步控制。 回到工棚时,皆成落汤鸡。 赵师傅忙生起火盆,又煮了薑茶奉上。 丁綰接过粗陶碗,热汤入喉,驱散一身寒气,她这才觉得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王曜解下外袍,虽也湿透,总比单衣好些,递给她: “披上罢。” 丁綰一怔,抬眼看他。 火盆跳跃的光映著他清朗眉目,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映著火光,竟有几分暖意。 她接过衣袍,轻声道谢。 袍上还带著他的体温,以及一股淡淡的、混合著墨香与尘土的气息。 丁綰將袍子裹紧,那股暖意仿佛透过湿衣,一直渗到心底。 棚外雨声渐歇,天色將晚。 王曜坐在火盆旁,一边烤火一边与赵师傅商议后续防护措施。 丁綰静静听著,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侧脸。 火光跳跃,勾勒出他鼻樑挺直的轮廓,下頜线条乾净利落。 他说话时语速不快,却句句切中要害,赵师傅连连点头,眼中满是信服。 丁綰忽然想起,那日在州府宴上,他面对平原公、面对邹荣等人时,也是这般从容不迫,不卑不亢。 这人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度。 不是权贵的傲慢,不是书生的迂腐,而是一种…… 扎根於泥土、又仰望星空的踏实与开阔。 “夫人?” 王曜的声音將她思绪拉回。 丁綰敛神,见他正看著她,眼中带著询问。 “府君请说。” 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波澜。 王曜道:“赵师傅建议,在窑区上游筑一道拦水坝,平日蓄水供淘洗瓷泥之用,汛期可分洪缓流。只是筑坝需人工物力,夫人以为如何?” 丁綰略一思忖,点头道: “此法甚好,一劳永逸。人工可从流民中招募,物料妾身来筹措。只是……工期需加快,务必在九月前完工。” “好。” 王曜拊掌:“那便这么定了。” 他起身,对丁綰道: “雨已停了,我需连夜赶回成皋,適才杨暉来报,渡口那不小心出了几条人命,我得赶回处置。夫人待会儿也赶紧回巩城洗漱,保重身体,莫要太过劳累。” 丁綰跟著起身:“府君路上小心。” 王曜点头,又向赵师傅交代几句,这才匆匆带著李虎等人离去。 丁綰站在工棚门口,望著他翻身上马的背影。 暮色四合,天边露出一线晴光,將他的身影镀上金边。 他策马而行,不曾回头,很快消失在蜿蜒山道尽头。 丁綰久久佇立,直到赵师傅在身后轻声提醒: “娘子,您也赶紧回城里吧,这里有小老儿盯著就行。” 她这才回过神来,冲他点点头,再叮嘱了几句后,便也和几骑心腹家丁,纵马往巩城驰去。 …… 九月初,重阳在即。 巩县瓷窑的第一炉试烧,定在九月初八。 这些日子,丁綰几乎住在了窑场。 两座修復的旧窑已整飭一新,新建的四座大窑也即將竣工。 匠人增至八十余名,分作淘泥、练泥、制坯、上釉、烧窑五组,各司其职。 赵师傅带著几名老师傅反覆试验釉料配方,烧出的试片釉色渐趋青碧润泽,有如雨过云破天青色。 王曜来得也更勤了,有时竟一日往返两县,就为看看窑火。 这日清晨,丁綰正在窑前查验一批新制的坯胎。 那坯胎是碗盏器型,胎体匀薄,造型端庄,已阴乾待釉。 她拿起一只碗坯,对著晨光细看胎体厚薄,指尖轻叩,听声辨质。 “夫人。” 王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丁綰回身,见他今日未著裋褐,换了一身月白色交领广袖深衣,腰束青絛,悬著银鱼袋。 髮髻以玉簪束起,额前碎发被晨风拂起,衬得整个人清雅如竹。 她屈膝行礼:“府君今日来得早。” “明日重阳,郡衙已无要事,便早些过来。” 王曜微笑,走到她身旁,也拿起一只碗坯细看: “这批坯子製得好,胎薄形正,可见匠人手上功夫已渐纯熟。” 丁綰点头:“赵师傅带徒严苛,学徒制坏的坯子一律打碎重练,一个半月来,已初步练出一批好手。” 两人正说话间,赵师傅匆匆走来,脸上带著兴奋之色: “府君、夫人,新调的釉料成了!今早试烧的小盏,出窑后青釉匀净,光泽內蕴,足可媲美南边传来的越窑精品!” 王曜眼睛一亮: “快取来看看。” 赵师傅忙捧来一只木匣,匣內铺著细绒,盛著三只青瓷小盏。 那盏胎薄如纸,釉色青中泛蓝,如雨后天穹,釉面开片细密如冰裂,在晨光下流转著温润光泽。 王曜小心拈起一只,对著日光细看,良久,嘆道: “好瓷。” 丁綰也拿起一只,指尖摩挲盏身,触感细腻如玉。 她眼中泛起笑意: “这样的成色,运到洛阳、长安,一只盏可值百文。” “不止。” 王曜摇头:“若是成套的茶具、酒具,价格更可翻倍。夫人,这第一窑,打算烧制什么器型?” 丁綰早有成算:“首批以碗、盘、盏等日用器为主,儘快打开销路。待技艺纯熟,再烧制瓶、尊、洗等陈设器,乃至订製器物,供给高门显贵。” “妥当。” 王曜頷首,將小盏放回木匣,对赵师傅道: “赵师傅与诸位匠人辛苦了。明日重阳,窑场全体匠人、丁壮,每人赏钱二百文、粟米二斗,酒肉各一斤,好生过节。” 赵师傅大喜,连连躬身: “谢府君赏!老汉代大伙儿谢过府君!” 王曜摆摆手,又对丁綰道: “夫人也辛苦了,明日不妨歇息一日。我听韩县令说,巩县重阳有登高赏菊之俗,城北菊圃正值盛放,夫人可去散散心。” 丁綰微怔,抬眼看他。 他眼中带著温和笑意,是纯粹的关切,並无其他。 她心中那根弦轻轻一颤,垂下眼帘: “谢府君美意,只是明日第一窑开烧,妾身需在场盯著。” “那便罢了。” 王曜也不强求,转身望向窑场。 晨光中,六座瓷窑静静矗立,窑口冒著淡淡青烟,那是预热窑膛的柴火。 窑旁堆著如山的松柴、煤块,匠人们正將阴乾的坯胎小心装入窑车,准备入窑。 一派井然,生机勃勃。 王曜负手而立,良久,轻声道: “再过些日子,这里烧出的瓷器,將会顺黄河左右,或运往洛阳、长安,或运往江东、河北。世人会用巩县的碗吃饭,用巩县的盏饮茶。千百年后,或许这些瓷器还会留在世上,告诉后人,曾经有这样一群人,在这片土地上,做过这样一件事。”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丁綰静静听著,心中那股激盪的情绪,如春潮般涌动。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何会被这人吸引。 不是因他年轻有为,不是因他官居太守,而是因他眼中那份超越功利的、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热爱,以及那份想要留下些什么的、近乎天真的执著。 “府君。” 她轻声唤道。 王曜回头看她。 丁綰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妾身必不负所托,定让巩县瓷器,名扬豫州。” 王曜笑了。 那笑容如朝阳破云,明朗温暖。 “我信夫人。”他说。 便在这时,山道上一阵急促马蹄声传来。 眾人望去,但见巩县令韩肃策马疾驰而来,他冠戴歪斜,衣衫不整,脸上却带著难以抑制的兴奋之色。 奔至近前,他滚鞍下马,也顾不得礼数,喘著粗气急声道: “府君!府君!尊夫人……尊夫人董娘子,从长安来看您了!车驾已到城內驛馆,下官特来稟报!” 第237章 驛馆重逢 王曜闻得妻子董璇儿已至巩县驛馆,面上先是一怔,隨即眼中绽出光来,那光芒如春日破冰,骤然点亮了整个眉宇。 他转身看向韩肃,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急切: “当真?璇儿已到了驛馆?” 韩肃拱手:“下官岂敢妄言,尊夫人车驾未初入城,此刻已在驛馆安顿。” 王曜回头向丁綰拱手告罪,动作间袍袖带风: “鲍夫人,拙荆远来,曜须得先行一步。窑场诸事,还望夫人和赵师傅多多费心。” 丁綰敛衽还礼,面上笑意温婉如常: “府君快请去罢,莫让夫人久候。此处有妾身与赵师傅盯著,府君宽心便是。” 她话音未落,王曜已翻身上马。 那匹青驄马似也感知主人心绪,前蹄轻刨地面,发出不耐的嘶鸣。 王曜朝韩肃頷首,二人並轡催马,李虎率四名亲卫紧隨其后,蹄声嘚嘚踏碎山谷寂静,顷刻间便要转过山道弯处,消失在渐起的暮靄之中。 丁綰立在原地,秋风拂过她靛青的裋褐衣角,裹头青布在风中轻曳。 她望著那道月白色身影消失在转弯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粗糲的布料纹路。 良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向窑口时,脚步却比平日慢了半分。 赵师傅正指挥匠人往窑车装坯,见她回来,忙迎上前: “夫人,府君他……” “府君有家事,今日由你我盯著。” 丁綰声音平静,俯身查验一批新上釉的碗坯。 指尖触到冰凉的釉面,她动作顿了顿,旋即恢復如常。 “这批釉色比前日又匀净三分,赵师傅费心了。” 赵师傅捻须笑道: “是夫人调配的釉料方子精到,老汉代匠人们谢过夫人。” 丁綰“嗯”了一声,直起身望向窑口跃动的火光。 那火舌吞吐不定,映得她杏眸深处明明灭灭。 ....... 巩城驛馆坐落在县城东街,是前朝旧馆,经韩肃到任后稍加修葺,虽不及洛阳通远驛轩敞,倒也廊廡齐整,庭中植著数株老槐,此时叶已半黄,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驛丞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吏员,姓周,早得了县令吩咐,將馆中最好的上房洒扫乾净,又命厨下备了饭食。 此刻他正躬身立在东厢房外,隔著竹帘稟报: “夫人,热水已备好,厨下蒸了雕胡饭,炙了鹿脯,还有新渍的秋菘,夫人看看可还合口?” 屋內传来女子温软声音的: “有劳吴驛丞,这些便很好了。” 周驛丞连道不敢,又殷勤道: “那卑职便让人將饭食送进来?夫人一路劳顿,先用些热汤饭歇息。” “且不急。” 帘內人道:“烦请驛丞先送些牛乳来,小儿路上顛簸,这会儿闹著要喝。” “是是是,卑职这就去办。” 周驛丞忙不迭退下。 竹帘內,董璇儿抱著王祉坐在胡床上,碧螺正忙著解开箱笼,取出换洗衣物。 这间上房是驛馆最宽敞的一间,面阔两丈,进深三架,地上铺著青灰色方砖,北窗下置一张黑漆翘头长案,案上已点了铜灯,灯焰在暮色初临的室內投下昏黄光晕。 王祉在母亲怀里扭动,小手抓著董璇儿石榴红交领襦裙的前襟,嘴里含糊叫著: “娘……饿……” 董璇儿低头,指尖轻抚儿子细软的发顶。 王祉已满周岁一个月,生得白净胖乎,眉眼像极了王曜,尤其那双黑亮眸子,看人时总带著几分王曜特有的灵动。 此刻他穿著藕色交领小袄,下著同色袴裤,脚上一双虎头鞋,是临行前陈氏亲手缝的。 “祉儿乖,马上就有牛乳喝了。” 董璇儿柔声哄著,抬眼看向碧螺: “你也別忙了,先坐下歇歇。这一路从长安到洛阳,又从洛阳来巩县,著实辛苦。” 碧螺將一件杏色半臂搭在屏风上,转身笑道: “奴婢不累,倒是小姐,抱著小郎君坐了一整日的车,胳膊该酸了罢?” 她说著走到董璇儿身侧,伸手欲接王祉。 “让奴婢抱会儿,小姐鬆快鬆快。” 董璇儿却摇摇头,將儿子搂得更紧些: “我抱著就好。这一路上,祉儿多是乳母带著,我难得抱他这么久。” 她说著,目光却飘向窗外。 庭中老槐枝叶摇曳,暮色渐浓,馆外街巷传来隱约的市井人声,是晚归的行人、收摊的贩夫。 这巩县她从未到过,此刻置身陌生驛馆,怀中抱著稚儿,心中竟生出几分恍惚。 碧螺察言观色,轻声道: “小姐可是在想姑爷?” 董璇儿回过神,唇角漾开一抹浅笑: “想他做什么?他在这里做他的太守,身旁佳丽云集,只怕早把咱们忘了。” 这话说得清淡,碧螺却听出其中意味。 她蹲下身,仰脸看著董璇儿,压低声音: “小姐可是听了那些閒话?奴婢这一路从洛阳到巩县,確实听了些风言风语,说什么姑爷和一个姓丁的女商人形影不离,將成皋、巩县的生意都交给她打理,还为了她驳了平原公的面子……可这些终究是外人嚼舌根,姑爷的为人,小姐最清楚不过,他岂是那等……” “你这丫头。”董璇儿轻笑打断她。 碧螺止住话头,见董璇儿面上並无怒色,反而带著一种近乎通透的平静。 “你姑爷那人,我是知晓的。” 董璇儿缓缓笑道,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著王祉的背。 “他不去勾搭人,但架不住有人覬覦。两年前在长安,若非你家小姐我下手快,只怕他早是別人家的夫婿了。” 她说得坦然,碧螺却听得怔住,张了张嘴,半晌才訥訥道: “小姐你……” “我怎么了?” 董璇儿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狡黠,几分自嘲。 “许我当年横刀夺爱,就不许別人也覬覦?如今他外放为官,年纪轻轻便已是一郡太守,被外头那些女人惦记,也是在情理之中。” 碧螺急了:“可姑爷对小姐一心一意!从前在长安,那么多贵女倾慕,姑爷何曾动过心?那毛校尉、甚至舞阳公主……” “正因如此,我才更明白。” 董璇儿低头,看著怀中儿子渐渐闔上的眼皮: “你姑爷那人,並非什么无情浪子,恰恰相反,他心肠太软。面对女子倾慕,他总是念著人家情意,不忍狠拒。这种性子,最易博得女子好感,也最易被她们趁虚而入。”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旋即又化作温婉笑意: “所以咱们来了。我倒要好好会会那位丁娘子,看看究竟是何等人物。” 这时驛丞亲自端了牛乳进来,盛在黑陶碗里,还冒著热气。 董璇儿道了谢,驛丞告退后。 碧螺用小勺舀了,吹凉了餵给王祉。 王祉咂著小嘴喝得香甜,一碗牛乳见底,终於撑不住困意,窝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 碧螺轻手轻脚铺好床褥,董璇儿將王祉安置在里侧,盖上青綾薄被。 孩子睡得熟,小脸在灯下泛著柔光。 她坐在床边看了片刻,这才起身走到长案旁,却无心用饭,只端了那盏粗陶茶碗,慢慢啜著已微凉的茶水。 半个时辰后。 忽闻馆外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驛馆门前戛然而止。 接著是驛丞殷勤的招呼声、甲叶轻擦声、脚步声纷沓而来。 董璇儿握茶碗的手微微一紧。 竹帘被掀起,一道身影携著秋夜凉风踏入室內。 正是王曜。 他此刻肩头、袖口却沾著尘土,髮髻也有些鬆散,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颊边,显然是纵马疾驰而来。 一进门,他的目光便急急扫过室內,落在董璇儿身上时,眼中骤然迸出的光芒,竟让案上铜灯都为之一亮。 “璇儿!” 他唤道,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喜悦。 董璇儿放下茶碗起身,还未开口,王曜已大步上前,一把將她拥入怀中。 他身上带著晚风的凉意,还有马匹的汗味、尘土气,混杂著他独有的墨香与青草气息,將她整个人包裹。 董璇儿被他抱得紧,脸颊贴在他胸膛,听见那里面心臟怦怦急跳,竟有些失序。 “你……你先鬆开,勒得我喘不过气了。” 她低声嗔道。 王曜这才鬆了力道,却仍握著她的肩,上下打量。 大半年未见,她似乎清减了些,下頜尖了,眼下有淡淡青痕,想是路上辛苦。 可那双杏眸依然明亮,此刻正含笑望著他,眸中映著灯焰,漾著水光。 “路上可平安?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我好去洛阳接你。” 王曜一连串问道,手却捨不得放开。 董璇儿任他握著,笑道: “若是提前说了,哪还有这般惊喜?况且你这里政务繁忙,我岂敢劳动太守大人亲迎。” 她说著,目光瞥向里侧床榻: “祉儿睡了,你轻些声。” 王曜这才注意到床榻上那个小小的隆起。 他放开董璇儿,躡手躡脚走到床边,俯身看去。 王祉侧躺著,一只小手攥著被角,睡顏恬静,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 半年多前王曜离家时,这孩子才五个月大,只会咿呀吐泡; 如今已满周岁,小脸长开了,鼻樑挺了,唇形像极董璇儿,可那眉眼轮廓,活脱脱是王曜的模样。 王曜看著,喉头忽然发哽。 他伸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儿子的脸颊,那肌肤温软细腻,让他心头最深处某个地方驀地塌陷下去,化作一滩温水。 第238章 夫妻夜话 “他会叫爹爹了。” 董璇儿走到他身侧,轻声道: “在长安时,我日日教他,半月前终於会叫了。只是吐字还不清,听著像『噠噠』。” 王曜转头看她,眼中有什么在闪烁。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只重重点头。 这时王祉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吧嗒两下,忽然睁开眼。 孩子睡得迷糊,乌溜溜的眸子茫然转了转,落在王曜脸上时,定住了。 父子二人对视片刻。 王祉忽然咧嘴笑了,伸出小手,含糊不清地唤道: “噠……噠噠……” 这一声如春雷炸响在王曜心头。 他再忍不住,俯身將儿子连人带被一把抱起,紧紧搂在怀中。 王祉被父亲抱得突然,却不哭闹,只好奇地摸著王曜的脸,小手在他下頜胡茬上蹭来蹭去,又咯咯笑起来。 “祉儿,这是爹爹,叫爹爹。” 董璇儿在旁柔声引导。 王祉看看母亲,又看看王曜,忽然清晰了些: “爹……爹!” 王曜眼眶一热,险些掉下泪来。 他將脸埋进儿子颈窝,深深吸了口气,那孩童身上特有的奶香混著皂角清气,让他整颗心都满了。 良久,他才抬头,哑声道: “他……他会走了没?” “会了。” 董璇儿眼中也漾著水光: “在长安时扶著墙能走几步,这迴路上在洛阳歇脚,已能自己走上十来步不摔跤。只是胆子小,总要人牵著。” 王曜闻言,当即抱著王祉走到屋子中央空旷处,將他放下。 王祉站在地上,仰著小脸看父亲,有些无措。 王曜蹲下身,张开双臂,温声道: “祉儿,来,走到爹爹这儿来。” 王祉扭头看母亲。 董璇儿含笑点头,鼓励道: “去爹爹那儿。” 孩子犹豫片刻,终於迈开小腿。 他走得摇摇晃晃,像只笨拙的雏鸭,一步,两步,第三步时身子一歪,王曜忙伸手扶住。 王祉却似觉得有趣,咯咯笑著,又挣开父亲的手,继续朝前走。 这回走了五步,扑进王曜张开的怀抱。 王曜大笑,將儿子高高举起。 王祉在空中踢著小腿,笑声清脆如铃。 父子俩闹作一团,董璇儿倚在案边看著,唇角笑意愈深,心中那点若有若无的阴霾,在这一刻被这满室温馨衝散了大半。 碧螺悄悄端了热饭进来,见这情形,也抿嘴笑了,轻手轻脚將食案摆在长案上。 是雕胡饭、炙鹿脯、秋菘羹,还有一碟盐渍蔓菁。 虽不及长安府中精致,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王曜这才觉出饿来,抱著王祉坐下。 董璇儿让碧螺接过孩子,自己伺候王曜用饭。 王曜確是饿了,连吃两碗雕胡饭,又就著秋菘羹吃了半碟鹿脯,这才放缓速度。 “对了,娘怎么没一起来?”他这时才问道。 董璇儿正舀了羹汤,吹凉了餵王祉,闻言道: “我劝了,可娘执意要先回华阴桃峪村一趟。她说一年没回去了,怕田地被风雨糟蹋,屋舍也要收拾。我拗不过,只好让董府四个护院护著,上月二十三便启程回华阴了” 她顿了顿,抿嘴笑道: “娘还说,让你莫要牵掛,安心在河南理事。” 王曜闻言,心下稍安,却又升起歉疚: “是我思虑不周,娘住惯了桃峪村,自然想回去看看,我早该想到的。” 两人说著家常,王祉在母亲怀里吃了小半碗羹,又开始打哈欠。 董璇儿让碧螺带孩子去隔壁厢房睡。 驛丞早將相邻两间屋都收拾出来,碧螺带著乳母住一间,正好安置孩子。 碧螺抱著王祉退下,竹帘落下,室內骤然安静下来。 铜灯毕剥作响,灯焰跳了跳。 王曜饮尽盏中残酒,抬眼看向董璇儿。 她坐在灯影里,石榴红襦裙泛著柔光,髮髻因一路顛簸有些鬆散,几缕青丝垂在颊边,衬得肌肤愈发白皙。 半年多未见,她似乎更添了几分风韵,那是为人母后特有的、沉淀下来的风情。 董璇儿也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看我作甚?可是晒黑了?丑了?” 王曜摇头,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手仍如记忆中柔软,只是指腹似乎有了薄茧,想是常抱孩子的缘故。 “璇儿。” 他低声道:“这大半年,辛苦你了。” 董璇儿任他握著,唇角噙笑: “辛苦什么?在长安有娘帮著,有婢僕使唤,比你在外头风吹日晒、操心政务轻鬆多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 “倒是你,王府君,听说在成皋、巩县干得风生水起,连平原公的面子都敢驳?” 王曜一怔,隨即失笑: “你消息倒灵通。” “岂止灵通。” 董璇儿抽回手,起身走到他身后,双臂环住他脖颈,俯身在他耳畔轻声道: “我还听说,你为了一个姓丁的女商人,把成皋、巩县的生意全交给她打理,两人常在山间、工地同进同出,形影不离,可有此事?” 她气息温热,拂在耳廓。 王曜心头一跳,侧头看她,却见她面上並无怒色,只眼中闪著促狭的光。 他心中瞭然,握住她环在胸前的手,正色却又有点心虚道: “丁娘子確是能干,渡口、铁官、瓷窑,诸般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与她……只是共事,绝无逾越。” “我自然信你。” 董璇儿直起身,转到他对面坐下。 “你若真是那无情浪子,当初在萨宝胡肆,你也不会被我轻易得手……”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 “更不会日后与我成亲。” 这话说得直白,王曜耳根微热,轻咳了一声: “璇儿!” 董璇儿却笑得更欢,忽然伸手拉他起身: “不说这些了。一路顛簸,浑身酸乏,你陪我去沐浴。” 驛馆后头有浴间,是前朝留下的砖砌浴池,引温泉水入內。 吴驛丞早命人烧热了水,池中热气氤氳。 董璇儿褪了衣衫踏入池中,回头见王曜还站在屏风旁,挑眉道: “怎么,府君还要我伺候更衣?” 王曜这才解了深衣,踏入池中。 温水漫过身躯,疲倦如潮水般涌来。 他靠在池壁,闭目舒了口气。 忽然一双手按上他肩颈,力道適中地揉捏起来。 “这儿……对,就是这儿……” 王曜喟嘆,肩背肌肉在她手下渐渐鬆弛。 董璇儿跪在他身后,指尖抚过他背上旧伤。 那是蜀中平叛时留下的箭疤,如今已淡成浅粉色。 她轻轻摩挲,忽然低声道: “夫君,这一年,你可有想我?” 王曜睁开眼,回身握住她的手,將她拉入怀中。 水波荡漾,两人肌肤相贴,体温透过温水传递。 他低头吻了吻她额角,哑声道: “怎会不想?夜深人静时,总想起你在长安的样子,想起祉儿咿呀学语的模样。只是政务繁忙,书信难通……” “我知道。” 董璇儿伸手环住他腰,脸颊贴在他胸膛。 “所以我来了,以后你在哪儿,我和祉儿便在哪儿。” “可是……” 王曜有些忧虑:“你们若都来了河南,只怕於制不合。” 董璇儿则嗔道:“傻瓜,我岂不知道这些?此乃陛下恩典,我们这一行,都是吏部派的人护送的。” “陛下恩典?” 王曜只觉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心底。 是了,陛下向来仁厚,定是听了阳平公回稟后,体察自己颇有辛劳,在河南不易,故而升自己为河南太守,还將璇儿母子送来。 “陛下大恩,曜万死难报矣!” 他不禁眼眶微湿,喃喃道。 “呸呸呸,大喜的日子,说什么死!” 王曜这才咧嘴一笑,將她紧紧揽入怀中。 水汽蒸腾,铜灯在屏风外投下朦朧光晕。 池中温水渐渐凉了,王曜抱起董璇儿出浴,用干布巾裹了,径直回到臥房。 床褥早被碧螺熏了暖香,是董璇儿惯用的苏合香。 王曜將她放在床上,自己也躺下,两人相拥而臥。 董璇儿发间还带著湿气,清香缕缕。 她忽然翻身上来,双手撑在王曜身侧,俯视著他,眼中闪著光: “方才说到丁娘子,我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嗯?”王曜抚著她散落的发。 “两年前在长安,你与那几个姑娘都认识在先,最后却栽在我手里。” 董璇儿指尖划过他下頜,语带调侃: “你说,这是不是命数?” 王曜笑了,一个翻身將她压在身下: “哪是什么命数,分明是你这小妖精太诡计多端,简直让人防不胜防。” 言罢低头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起初温柔,渐渐加深,带著大半年的思念与渴求。 董璇儿回应著,双臂环上他脖颈,指尖陷入他发间。 褻裤不知何时褪尽,锦被滑落床榻。 分別大半年的夫妻,此刻肌肤相亲,气息交融,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灼热的情动。 王曜吻过她眉眼、鼻尖、唇瓣,一路向下,在她颈间流连。 董璇儿轻喘著,指尖抓皱床单。 帐幔低垂,灯焰摇曳。 …… 王曜喘息著吻她汗湿的额角,待她缓过气,又开始了新一轮征伐。 这一次绵长许多。 董璇儿在他身下化作春水,意识涣散间只记得紧紧抱著他,仿佛要將他揉进骨血。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汗湿的躯体相贴,心跳如鼓,渐渐平息。 董璇儿缓过气,忽然轻笑出声。 王曜侧身躺下,將她搂入怀中,问道: “笑什么?” “笑你。” 董璇儿指尖在他胸膛画圈: “大半年不见,今日倒是威猛得很。看来……” 她抬头,眸中满是狡黠: “外头那些女人,还没把你榨乾。” 王曜一怔,隨即失笑,捏了捏她鼻尖: “胡说什么。这大半年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心思顾及其他。” “当真?” 董璇儿挑眉:“那毛家姐姐,隨你东奔西跑,没有顺口把你吃了?” 王曜眼波微动,他顿了顿,忽然轻吻董璇儿的眉心,凝视著她的美眸,正色道: “璇儿,秋晴她……待我甚好,我对她也確非无情,今日我便对你披肝沥胆,自蜀中救回她那一刻起,我便认定了她就是我的女人,我因怯懦踌躇已负了阿伊莎,我不能再失去她,若……若你们日后合得来,以后便姐妹相称,若是不合,便各过各的,你看可好?” 这话说得郑重,虽仍是徵求董璇儿的意思,但那语气里透著的不容商量的態度,却让董璇儿心下一颤。 她目光不禁细细描摹丈夫眉眼,见他比离京时清减了些,肤色也黑了几分,然精神矍鑠,眸中神采更胜往昔,更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气韵。 她知道,像王曜这样的男子,不可能独属於她一人,与其作那怨妇状自怨自艾,还不如大方允诺,还能稳固自己在丈夫心目中的位置。 “毛姐姐待你,確实无话可说,妾身自是没什么异议的,只是毛將军那……” 王曜道:“秋晴乃奇女子,不会在意这些虚名,至於毛將军那,他日相逢,我自有言辞以对,你不必担忧。” 董璇儿那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她靠在丈夫怀中,听著他平稳的心跳,倦意渐渐涌上。 “睡罢。” 王曜为她掖好被角: “明日重阳,我带你和祉儿登高赏菊。巩县城北有片菊圃,听说今岁开得极好。” “嗯。”董璇儿含糊应著,眼皮渐沉。 王曜拥著她,却一时无眠。 想是旅途劳顿,怀中妻子呼吸均匀,发间苏合香縈绕鼻端。 他想起那日山谷中,丁綰在雨中加固支架的身影; 想起她说“妾身必不负所托”时眼中的坚定; 也想起方才璇儿提到丁娘子时,那看似调侃实则试探的话语。 他並非愚钝之人。 丁綰眼中偶尔闪过的情愫,他如何察觉不到? 只是……王曜低头,看著妻子熟睡的侧顏,指尖轻轻抚过她脸颊。 这个女子,两年前以那般大胆的方式闯入他的生命,如今为他生儿育女,千里迢迢寻来。 她的聪慧、狡黠、通透,乃至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都让他心疼。 他收拢手臂,將她搂得更紧些。 窗外秋风掠过庭中老槐,枝叶沙沙,如诉如吟。 远处隱约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一声,两声,悠长寂寥。 王曜闭上眼,將纷杂思绪压下,只感受怀中温软身躯,渐渐沉入梦境。 第239章 春波渡南北(上) 建元十六年冬尽,建元十七年(381年)正月伊始,黄河冰解,舟楫復通。 自去岁七月王曜与丁綰定策,五社津码头经数千丁壮五个月胼手胝足,终在腊月前竣成。 新码头以青石砌岸,栈道延伸入河二十丈,可泊百石大船二十艘。 货栈连绵如云,仓储足容三万石粮粟。 分流堤坝如长龙臥波,纵是去秋汛期,码头亦稳如磐石。 与此同时,成皋铁官山谷炉火日夜不熄。 至建元十七年正月,月產生铁已达四千斤,熟铁八百斤。 所制农具锹、锄、镰,形制规整,刃口淬炼得法; 所造刀矛枪头,虽不及军中制式精良,然坚韧耐用,价格仅市价六成。 更有皮坊所出鞍轡、革靴,工细料实,在洛阳西市已成俏货。 而巩县瓷窑自重阳第一窑出窑,至正月时已烧九窑。 碗、盘、盏、壶、罐,器型渐丰,釉色从青黄至青绿、淡绿,胎体日益坚致。 赵师傅带著逐渐补充进来的五十余名匠人日夜钻研,腊月底竟烧出一窑釉色匀净、青绿可爱的精品,胎质细腻,叩之声清,虽不及南来的越窑青瓷名贵,然在北方已属难得,足令洛阳识货士绅瞩目。 货既备,路已通,销往四方便是水到渠成。 …… 正月二十,鉅鹿郡治廮陶城。 此城地处河北平原腹心,自去岁苻洛、苻重谋反被平,朝廷大军过境,民生凋敝尚未恢復。 市井虽见行人,然多面有菜色,衣衫襤褸者十之三四。 郡衙位於城北,是石赵时所建,墙垣斑驳,门漆剥落。 辰时正,太守贾勉已升堂理事。 贾勉年三十有四,面庞清瘦,眉骨略高,一双细目常含忧色。 他头戴黑漆进贤冠,身著洗得发白的浅緋色交领广袖襴衫,腰束革带,带上悬著一枚摩挲得光滑的铜印。 此刻正端坐堂上,翻阅昨日市掾呈上的物价簿册。 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粟米一斗百二十文,盐一升八十文,麻布一匹四百文……” 贾勉喃喃念著,指尖在册上轻叩: “前年秋收时,粟米不过六十文一斗。不过一年,竟翻了一倍。” 堂下站著郡丞、户曹掾等人。 那郡丞五十出头,圆脸微胖,蓄著三缕打理齐整的鬍鬚,穿著深青色交领襴衫,外罩半旧羔裘。 他闻言上前半步,拱手道: “府君明鑑,去岁河北战事,粮道多阻。今岁春荒,各地皆缺粮,价钱自然上涨。河南、滎阳来的商队,都是这个价,非独我鉅鹿如此。” “商队?” 贾勉抬眼看他: “哪家商队?” 郡丞从袖中取出一页纸,奉上: “主要是洛阳邹氏、滎阳白氏的车队。邹氏今晨又运到三百石粟米,要价一斗百二十五文。下官与他们商议,能否降到百文,那管事说,他们从洛阳运来,路途遥远,损耗颇多,这个价钱已是赔本了。” 贾勉接过纸页细看,上面列著近日入城的商队、货物、价格。 邹氏、白氏、马氏……几乎都是中原大商。 所售粮、盐、布、铁,价钱皆比战前高出一倍有余。 “赔本?” 贾勉冷笑:“从洛阳到鉅鹿,漕运兼陆路,一石粟运费不过二百文。他们收购价至多六十文一斗,运到此处卖百二十文,一石净赚四百文,这叫赔本?” 郡丞乾笑一声:“这个……商贾逐利,也是常情。如今市面缺货,他们奇货可居,自然要抬价。府君若强压价钱,只怕他们转头將货运往他郡,我鉅鹿百姓连高价粮都买不到了。” “所以便任由他们盘剥?” 贾勉將纸页掷在案上,声音转沉: “去岁苻洛兄弟之乱,鉅鹿已遭兵燹,百姓存粮本就不足。如今春荒,若再被这些商贾高价搜刮,不知多少人要卖儿鬻女,易子而食!” 堂上一时寂静。 郡丞垂首不语,眼中却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便在这时,门卒来报: 城南新到一支商队,运来数十车瓷器、铁器、皮货,正在市署报验。 贾勉蹙眉:“瓷器?这年月还有运瓷器来的?价钱几何?” 门卒道:“听市掾说,瓷器价钱只有邹氏货栈的三成,铁器、皮货也只有市价一半。百姓闻讯,已围得水泄不通。” “什么?” 贾勉霍然起身: “带路,本官亲去看看!” …… 城南市署前,果然人声鼎沸。 三十余辆牛车排成长列,车上满载草蓆包裹的货物。 为首的是一胖一瘦两个男子。 胖者年近五旬,面庞圆润,蓄著短须,头戴黑漆平上幘,身著絳紫色交领绢袍,外罩狐裘,一副富家翁派头——正是鲍俭。 他此刻正与市掾交涉,满脸堆笑。 瘦者二十多岁,麵皮白净,眉眼与鲍俭有三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浮躁之气。 他穿著褐色交领绸衫,头戴漆纱笼冠,腰间玉带上悬著香囊、算袋,正是鲍珣。 他不住催促:“快些验罢,后头还有百姓等著买呢!” 市掾验过货引,又开箱抽验。 打开草蓆,露出里面层层垫草的瓷器。 青绿釉碗盘叠放齐整,釉面光润,胎体匀厚。 又验铁器,锄头、镰刀、菜刀,刃口闪著寒光。 皮货则是革靴、鞍轡,针脚细密。 “货色不错。” 市掾点头,在货引上盖印: “按规矩,瓷器一车抽税百文,铁器一车八十文,皮货一车六十文。你们这十五车瓷器、十车铁器、八车皮货,共计……” “共计三千七百四十文。” 鲍珣抢著报出数目,从算袋里掏出钱串,利落数出钱幣。 市掾诧异地看他一眼,接过钱清点无误,便放行。 鲍俭指挥伙计將货车驶入市坊,在早已租定的铺面卸货。 铺面是前月遣人先行租下的,三开间门脸,后带仓房。 匾额新漆,上书“丁鲍商行”四字。 货甫卸下,等候多时的百姓便涌了上来。 “这碗怎么卖?” “锄头多少钱一把?” “革靴可有我穿的尺码?” 伙计们忙得不可开交。 鲍俭站在柜后,亲自报价: “青瓷碗,大號十五文,中號十二文,小號八文!” “锄头八十文一把!” “革靴按尺码,从百二十文到百八十文!” 报价一出,人群譁然。 “十五文?邹家铺子里,一样的碗要五十文!” “锄头市价都是一百五十文,你们只要八十文?” “不会是次货罢?” 鲍珣闻言,拿起一只青瓷碗,高举过头: “诸位乡亲看看!这釉色、这胎子,哪点比邹家的差?咱们从河南巩县直接运来,省了中间转手,自然便宜!今日首日开张,再让利一成,碗只要十三文,锄头七十二文!要买的趁早,货就这些,卖完即止!” 这话如油入沸水,人群顿时疯了。 “我要十个碗!” “给我两把锄头!” “革靴,大码的,来一双!” 铜钱如雨点般落在柜上。 伙计收钱、取货、打包,忙得满头大汗。 鲍俭一面拨算盘记帐,一面盯著货品,防止忙中出错。 不到一个时辰,瓷器已售出三车,铁器两车,皮货一车半。 贾勉到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他未著官服,只穿寻常深青色交领襴衫,混在人群中观察。 见那青瓷碗果真釉色匀净,敲之声响清越; 铁器刃口锋利,掂量沉手; 皮货做工扎实,绝非劣品。 而价钱,確只有市价三到五成。 又见鲍俭、鲍珣虽忙著生意,却不忘让伙计维持秩序,老者妇孺优先,未发生爭抢踩踏。 买卖钱货两清,童叟无欺。 贾勉心中暗暗称奇。 此时鲍俭抬头抹汗,瞥见贾勉气度不凡,忙拱手笑道: “这位郎君,可要看看货?今日优惠,明日便恢復原价了。” 贾勉走近柜檯,拿起一把锄头细看。 锄身锻打匀称,锄刃淬火得当,木柄刨磨光滑。 他问道:“这锄头,成本几何?” 鲍俭一怔,打量贾勉,见他虽衣著朴素,然目光清正,不似寻常百姓,遂谨慎道: “郎君是……” “某姓贾,家住城西。” 贾勉隨口道:“见你们货好价廉,好奇一问。若不便说,也无妨。” 鲍俭笑道:“贾郎君既问,某便实说。这锄头在成皋工坊出窑,成本约五十文。运到鉅鹿,运费摊下来每把十文。铺租、人工、损耗,再摊五文。卖七十二文,一把赚七文,薄利而已。” “七文?” 贾勉挑眉:“邹家铺子卖一百五十文,一把赚近百文,你们只赚七文?” 鲍珣在旁插嘴: “我们东家说了,经商求的是长远,不是暴利。货好价公,百姓得实惠,商號得口碑,细水长流才是正理。” “东家?” 贾勉抓住话头: “不知贵號东家是……” 鲍俭拱手:“东家姓丁,讳綰,如今在河南主持商事。某与这位是丁东家的亲戚,受託来鉅鹿开拓市场。” 丁綰?贾勉心中一动。 这名字他似在公文里见过,似是河南太守王曜重用的女商人。 去岁冬绣衣使者巡视河北时,曾提过河南太守王曜在成皋、巩县推行“通商惠工”,颇有成效。 莫非便是此人? 他正思忖,只见郡丞带著两名胥吏匆匆赶来。 郡丞见到贾勉,忙躬身: “府君……” 这一声“府君”,鲍俭、鲍珣顿时变色。 二人忙绕出柜檯,躬身行礼: “草民不知太守亲临,失礼了!” 贾勉摆手:“不必多礼,本官见你们货品价廉,特来查看。” 他转向郡丞:“曹郡丞,想来你也看过来了,同样货品,丁鲍商行售价只有邹氏三成,百姓爭相购买。可见市面非缺货,而是有人囤积居奇,哄抬物价。” 郡丞面色微变,强笑道: “府君明察,只是……邹氏等商號在鉅鹿经营多年,与郡中诸多事务有涉。若骤然压价,只怕……” “只怕什么?” 贾勉看著他:“只怕断了某些人的財路?” 郡丞额角见汗,不敢接话。 贾勉不再理他,对鲍俭道: “你们东家既愿薄利多销,本官甚慰。鉅鹿如今缺的不只是瓷器铁器,更缺粮、盐、布匹。你们可能运来?价钱可能如这些货品一般公道?” 鲍俭与鲍珣对视一眼。 鲍俭沉吟道:“回府君,粮食、盐、布匹,咱们也能筹措。只是这些货物利薄,长途贩运,若售价太低,恐难覆盖成本……” “只要比市价低三成,本官可命市署为你们优先安排仓贮、减免部分市税。” 贾勉果断道:“另,郡府今春需採买五千石粟米、五百石盐、两千匹麻布,用於賑济孤寡、军属。若你们能接下,价钱公道,以后郡府採买,优先考虑你们。” 鲍俭眼中一亮。 郡府採买,量大利稳,正是商號最喜的生意。 他忙拱手:“府君厚爱,草民代东家谢过!此事草民需修书请示东家,然以草民愚见,东家必会应允。” “好。” 贾勉点头:“你们儘快联繫。这几日售货,若有地痞滋事、胥吏为难,可直报郡衙。” 说罢,他深深看了郡丞一眼,转身离去。 郡丞面色青白,待贾勉走远,才狠狠瞪了鲍俭鲍珣一眼,拂袖而去。 鲍珣有些不安: “叔父,咱们是不是得罪郡丞了?” 鲍俭捻须,眼中闪著精光: “得罪便得罪,咱们抱紧太守这条大腿,还怕他一个郡丞?快,今夜便修书给你嫂嫂,把太守的话原原本本告诉她。这桩生意若做成,咱们在鉅鹿便算是初步站稳了脚跟!” 同一日,滎阳。 滎阳郡治在虎牢关东,城垣高厚,街市繁华。 因地处洛阳东屏,漕运枢纽,商贾云集,物价向来比洛阳低上一两成。 然自去岁太守余蔚暗中纵容囤积,市面物价已反超洛阳。 丁延、丁珩叔侄的商队,是正月十八抵达滎阳的。 他们运来二十车瓷器、十五车铁器、十车皮货。 因丁綰早有交代,滎阳情势复杂,太守贪婪,不可直接將货拉入市坊。 故丁延先在城西租下一处僻静仓院,將货物卸入,这才带著样品,拜访几家相熟的中小商號。 这些商號多年受邹荣、白琨等大商挤压,生意艰难。 见了丁家货样品相,问了价钱,皆是大喜。 第240章 春波渡南北(下) “丁兄,这青瓷盘,当真只卖二十五文?” 一位姓郑的掌柜捧著瓷盘,不敢置信。 丁延穿著深灰色交领襴衫,外罩半旧羊裘,面容敦厚。 他点头道:“郑掌柜,老朽何时誑过人?这批货是巩县新窑所出,釉色胎质你也看到了。咱们从巩县直运,不经过洛阳那些大商號转手,价钱自然实在。” 另一高姓掌柜摸著铁锄,连连讚嘆: “好铁!这淬火功夫,不比官坊差。八十文一把……嘖嘖,白家铺子里,这样的锄头要卖两百文!” 丁珩在旁,忍不住道: “那些大商號,心太黑!我们东家说了,做生意要讲良心。货好价公,百姓得了实惠,咱们赚该赚的钱,生意才能长久。” 他穿著靛青色窄袖裋褐,腰束革带,足蹬皮靴。 面庞犹存少年锐气,眉眼与丁綰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男儿英挺。 郑掌柜嘆道:“丁小郎君说的是。只是……滎阳这地界,余府君的手段你们是知道的。邹荣、白琨那些人,年年给余府君上供,这才能垄断市面。你们价钱这么低,怕是要惹麻烦。” 丁延捻须沉吟: “老朽省得,所以这批货,咱们不直接零售,只批发给诸位。诸位拿去,加些利钱出售,价钱仍比邹白两家低,百姓自然来买。余府君若要问罪,也问不到你们头上,货是从你们铺子卖出的,你们又未触犯律法。” 眾掌柜相视,皆心动。 高掌柜咬牙:“干了!这些年被邹白两家压得喘不过气,再这么下去,铺子迟早关门。丁兄,我先要五车瓷器、三车铁器!” “我要三车瓷器、两车皮货!” “我也要!” 当日,二十家中小商號分完了首批货物。 次日,滎阳市面便出现一批价廉物美的瓷器铁器。 百姓闻讯,蜂拥而至。 这些商號铺面虽不如邹白两家轩敞,然货品实在,价钱公道,一日之间,货已售罄。 消息传到邹荣在滎阳的管事耳中,那管事急报余蔚。 余蔚正在府中宴饮。 他年过四旬,身材矮胖,面庞浮肿,细眼常眯,頜下微须。 此刻穿著絳紫色绣金线大袖袍,头戴玉冠,左右各拥一美妓,案上酒肉狼藉。 闻报,他眯起眼: “丁家的人?丁綰那寡妇,手伸到滎阳来了?” 管事躬身:“正是,他们批发给那些小商號,瓷器价钱只有咱们一半,铁器只有三成。今日市面,咱们铺子门可罗雀。” 余蔚冷笑:“倒是会钻空子。” 他推开怀中美妓,对下首一名幕僚道: “去,让市掾查查,那些货的税可缴足了?货引可有问题?若有半点不合规,全部查封!” 幕僚应诺而去。 然三日过去,市掾回报: 丁家货引齐全,税赋分文不少,挑不出错处。 余蔚恼了,亲自召见那些中小商號掌柜。 郑掌柜、高掌柜等人战战兢兢来到太守府。 余蔚阴著脸:“听说你们近来生意不错?” 郑掌柜躬身:“托府君洪福,尚可餬口。” “餬口?” 余蔚嗤笑:“本官看你们是发了大財,那些瓷器铁器,从何而来?” 王掌柜硬著头皮:“是从河南丁鲍商行进的货。” “价钱为何如此低廉?莫非是赃物?” “绝非赃物!”丁珩忽然开口。 眾人望去,见丁珩和丁延不知何时竟也跟了来,此刻丁珩立在堂下,昂首道: “货是巩县官窑、成皋官坊所出,有河南郡府出具的官凭。价钱低廉,是因东家体恤百姓,薄利多销。余府君若不信,可派人查验。” 余蔚细眼盯住丁珩: “你是何人?” “草民丁珩,丁綰是家姐。” “呵,丁綰的弟弟。” 余蔚靠回隱囊,手指轻敲案面。 “年轻人,做生意要懂规矩。滎阳有滎阳的市价,你们把价钱压得这么低,扰乱了市场,本官很难办。” 丁珩还想爭辩,丁延忙拉他衣袖,上前拱手: “府君息怒。小侄年轻气盛,不懂事。咱们这批货,是试水之作,量不大,影响有限。日后若再运货来,定先向府君请示,按滎阳规矩行事。” 这话给足了台阶。 余蔚面色稍缓,哼道: “还是你明事理。罢了,这批货既已售完,本官也不追究。只是日后……滎阳不欢迎破坏规矩的人。” 出了太守府,丁珩愤愤: “叔父,为何要低声下气?咱们又没犯法!” 丁延摇头:“珩儿,强龙不压地头蛇。余蔚在滎阳经营十年,根深蒂固。咱们眼下羽翼未丰,不可硬碰。今日他能容咱们售完这批货,已是给了面子。” “那以后呢?姐姐还想打通滎阳商路呢。” 丁延捻须,眼中闪过深思: “今日之事,可见余蔚与邹荣等人勾结之深。不过……” 他顿了顿:“咱们今日虽退一步,却在那些中小商號心中埋了种子。他们尝到了甜头,日后自会悄悄寻咱们进货。余蔚能封明路,封不住暗流。” 他拍拍丁珩肩膀: “写信给你姐,把今日情形细细说明,她和王府君自有计较。” …… 正月二十八,洛阳。 丁綰已有三月未归洛阳。 自去岁九月起,她多数时日都在成皋、巩县奔波。 渡口竣工、铁官增產、瓷窑出精品,事事需她决断。 腊月时,她索性在成皋城南买下一处两进宅院,將常用器物、帐册文书搬来,只留丁福在洛阳老宅看守。 此番回洛,是因洛阳几家老主顾屡次来信,催问新货。 马车驶入永和里时,已是申时。 夕阳斜照,巷中老槐枝椏光禿,投下凌乱影子。 丁府门庭依旧,只是门楣那方“丁府”青石,在暮色中更显斑驳。 丁福早得了信,率僕役在门前迎候。 见丁綰下车,老僕眼眶微红,躬身道: “主母,您可回来了。” 丁綰扶起他,温声道: “福伯辛苦。这几个月,家中可好?” “都好,都好。” 丁福抹抹眼角:“只是主母久不归,老奴心里空落落的。” 入了宅,丁綰未及更衣,先问正事: “这几日,可有客来询货?” 丁福道:“日日都有。安家、公孙家都派人来过,问瓷器可到了。还有几家胡商,想订一批皮货,运往西域。” 丁綰点头,吩咐婢女取来帐簿,一面翻看一面道: “这次运回五十车瓷器、三十车铁器、二十车皮货。瓷器分三档,上品青绿釉,只供安、公孙等世家;中品青黄釉,供城中富户;下品素胎粗瓷,价廉,可放铺中零售。铁器、皮货也分等次,你按老规矩安排。” 丁福一一记下,又道: “还有一事。今晨邹家管事送来帖子,说邹掌柜明日在府中设宴,请主母务必赏光。” 丁綰翻页的手顿了顿。 去岁州府宴后,她与邹荣再无往来。 此番突然邀宴,必有所图。 “回了罢。” 她淡淡道:“就说我旅途劳顿,染了风寒,需静养数日。” 丁福犹豫:“主母,邹家势大,这般回绝,只怕……” “无妨。” 丁綰合上帐簿,抬眼看向窗外暮色。 “今时不同往日。咱们的货不靠他邹家也能卖出去。他若聪明,该是他来求咱们,不是咱们去逢迎他。” 正说著,门房来报: 安家大郎君亲至,在外求见。 丁綰起身: “快请。” 来者是安家嫡长子安同,二十出头,头戴漆纱笼冠,身著漆黑色交领广袖深衣,腰束玉带,风度翩翩。 他拱手笑道: “鲍夫人,冒昧来访,恕罪恕罪。” 丁綰敛衽还礼:“安郎君亲临,蓬蓽生辉,何谈冒昧,请坐。” 婢女奉茶。 安同不急著饮,先道: “家父去岁在鄴城长乐公府上,见了丁娘子所赠那套青瓷酒具,釉色温润,形制古雅,甚为喜爱。今闻娘子新货到洛,特命我来,无论价钱,先订二十套。另,家母寿辰在即,想订一套二十四件头的青瓷餐具,釉色盼青绿匀净,纹饰需雅致大方。不知娘子可能安排?” 丁綰沉吟:“二十四件头餐具,工期约需一月。釉色纹饰,我可让匠人先打样,安郎君过目定夺后,再开窑烧制。” “如此甚好!” 安同大喜:“那价钱……” “老主顾了,按去年价,加一成即可。” 丁綰微笑:“只是有一事,需安郎君相助。” “娘子请讲。” “听闻令尊与振威將军刘库仁相熟。刘將军好酒,我那儿有一套新烧的青瓷羽觴,器型端正,釉色青黄可爱,想请安郎君代为转赠,请刘將军品鑑。” 安同何等聪明,立时明白这是借他之手,打通漠南更高门路。 他笑道:“小事一桩,刘將军最喜宴饮,见了青瓷羽觴,必会问起来处。届时,我自会为夫人美言。” “那便多谢了。” 送走安同,丁福忍不住道: “主母这招高明,搭上振威將军那条线,以后在漠南甚至漠北的销路,便有了门路,我们也就更不用怕那邹荣使绊了。” 丁綰却摇头:“非为对付邹荣。刘將军若认可咱们的瓷器,日后巩县瓷窑便多一层保障。” 她顿了顿:“对了,鉅鹿、滎阳那边,可有信来?” 丁福忙取来两封信:“午后刚到。” 丁綰先拆鉅鹿来信。 鲍俭字跡工整,將贾勉所言细细写明,又附上自己对河北市场的看法。 信末提到,鉅鹿郡丞似与邹荣有勾连,对丁鲍商行多有刁难。 再看滎阳信。 丁延笔法老练,將余蔚召见之事平静敘来,未添情绪,然字里行间可见形势严峻。 丁珩另附一页,言辞激愤,痛斥余蔚贪婪。 丁綰看完,沉思良久。 她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先给鲍俭回信: “鉅鹿太守贾勉,清正爱民,可深交。郡府採买之事,应下。河北粮、盐、布匹,我可设法筹措,然需时日。首批可先运三千石粟米,价钱按洛阳市价八折。郡丞之辈,虚与委蛇即可,不必得罪,亦不必深交。切记,抱紧贾勉,便是抱紧鉅鹿。” 又给丁延回信: “余蔚贪婪,然根基深厚,不可硬撼。滎阳生意,宜明退暗进。中小商號既已尝甜头,可暗中维持供货,量不必大,价可略提,仍比邹白两家低。彼等为利,自会保密。待咱们在河北打开局面,货源充足,再图滎阳不迟。珩弟年轻气盛,叔父多劝导。生意场如战场,忍一时之气,方得长远之利。” 写完,封缄,交丁福连夜寄出。 窗外月已中天。 丁綰推窗,见庭中老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她忽然想起,去岁七月时,她还在为成皋渡口、铁官、巩县瓷窑开工的钱粮发愁。 不过半年,货已北至鉅鹿,东至滎阳,安、公孙等世家爭相订购。 而这一切,皆始於九月初的那天,那个年轻太守对她说: “我信夫人。” 丁綰唇角微扬。 信既未负,路便要继续走下去。 …… 二月十七,鉅鹿郡衙。 贾勉正在书房批阅公文,十岁的儿子贾彝在一旁习字。 贾彝生得眉清目秀,穿著青色交领短襦,跪坐於席,悬腕临摹《急就章》。 笔锋虽稚嫩,却已见端正。 忽闻门卒来报:“丁鲍商行运到首批三千石粟米,正在城外验货。” 贾勉搁笔:“价钱几何?” “按洛阳市价八折,一斗八十文。另附信说,此后每月可供两千石,价钱不变。” 贾勉眼中闪过讶色。 洛阳粟米市价已涨至一百文一斗,八十文,確是良心价。 他起身:“更衣,本官亲去查验。” 贾彝抬头:“父亲,孩儿可否同去?” 贾勉看他一眼,点头: “也好,让你见见实务。” 父子二人乘车至城外码头。 只见三十辆牛车排开,车上麻袋垒得齐整。 鲍俭、鲍珣迎上前,行礼后开袋验货。 粟米颗粒饱满,色泽金黄,无霉无杂。 贾勉抓了一把,捻开细看,点头: “是好米。” 鲍俭笑道:“府君放心,这是去岁巩县新收的官仓粮,若非东家特意交代,轻易不外卖的。” 贾勉问:“丁娘子可还有其他话?” 鲍俭从怀中取出一信: “东家亲笔。” 贾勉展开,见字跡清秀工整,言辞恭谨。 信中除確认供粮事宜,还提到,若鉅鹿需要铁器、皮货、瓷器,皆可优先供应。 末了附言:“闻府君清正爱民,妾身感佩。商事虽微,亦愿助府君抚慰黎庶一二。” 贾勉將信收起,对鲍俭道: “回告丁娘子,她的心意,本官领了。日后郡府採买,优先丁鲍商行。” 回衙路上,贾彝忽然道: “父亲,这位丁娘子行事,与那些囤积的商贾大不一样。” “哦?你看出了什么?”贾勉温声问。 贾彝认真道:“她的货好又便宜,肯把粮食运来解急,信中还说愿帮父亲安抚百姓。这不像只为赚钱,倒像……倒像真有几分顾念百姓。” 他顿了顿:“她背后那位王太守,能在成皋、巩县把事办成,想来也是有本事、肯做实事的。父亲若能与他们好好往来,或许对鉅鹿真是件好事。” 贾勉看著儿子,眼中露出欣慰。 他望向车窗外初春的田野,缓缓道: “彝儿看得明白。丁綰、王曜……確是能做实事的人。如今这世道,肯务实、知民生的人不多了。咱们鉅鹿,需要这样的朋友。” 马车驶过街道,远处市坊人声隱约。 丁鲍商行的铺面前,百姓仍在排队。 春寒料峭,而生机已悄然萌动。 第241章 尹纬辞官 二月末的洛阳,晨光来得比冬日早些。 通远驛东厢那间上房內,尹纬醒来时,窗纸才刚透出蟹壳青。 他躺在硬板床上,望著承尘上斑驳的水渍,没有立即起身。 昨日傍晚抵达洛阳,一人一骑,行李不过一囊一剑。 通远驛的驛丞见他递上的过所是长安吏部签发的,態度还算客气,给安排了这间朝东的上房。 屋子不大,一床一案一屏风,地上铺著磨损的苇席,墙角漆绘的云纹已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墙壁。 尹纬睁著眼,脑中闪过辞去吏部令史那日的情景。 尚书台廊廡深长,青砖地面被无数靴履磨得光滑如镜。 他捧著那方小小的铜印和令史腰牌,走到吏部郎案前。 当时当值的吏部郎正是子卿的长兄王永,他戴著黑漆进贤冠,正埋头核验一批外放县令的考绩文书。 见尹纬进来,他抬起眼皮,那双常年对著簿册却依旧明亮的双眼扫过他手中的印信,又落回他脸上。 “景亮当真要辞?” 王永声音平淡,带著一丝惋惜。 尹纬点头,將印信和腰牌轻轻放在案上: “有劳贤兄。” 王永没有立即收起,粗糙的手指在案沿敲了敲,忽然道: “你这一科太学生,子卿外放新安,徐嵩授长安令,吕绍得蓝田令……多是实职。独你,天水尹氏之后,文章见识不在他们之下,却只得个令史。” 他顿了顿,抬起那双明亮的眼: “心中可是有怨?” 尹纬沉默片刻,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纬才疏学浅,能得令史之职,已是朝廷恩典。” 王永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声却乾涩如秋风扫过枯叶: “罢了,人各有志。只是景亮,出了尚书台这道门,再想回来,便难了,你可要三思。” “尹某明白,然纬去意已决,还请贤兄方便则个。” 王永长嘆一声,终於伸手將那方铜印和腰牌拢入袖中,挥了挥手: “贤弟好自为之。” 尹纬躬身一礼,转身退出。 廊廡深长,他的脚步声在青砖上迴响,一声,一声,渐渐远去。 走出尚书台大门时,春日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没有回头,径直去马市买了匹青驄马,回寓所收拾了简单行囊,次日清晨便出了长安,一路向东。 此刻躺在洛阳驛馆的床上,尹纬缓缓吐出一口气。 怨吗? 自然是有的。 天水尹氏,祖上也曾出过尹默这般蜀汉名臣,虽不及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那般显赫,却也是关陇著姓。 永嘉之乱后家族南迁,后又北归,几经沉浮,到父亲这一代,已只剩个空架子。 他自幼苦读,二十岁任天水郡郡吏,三十岁入京师太学,与王曜、徐嵩、杨定、吕绍同舍,文章策论从未落於人后。 可御前亲试后,王曜外放新安令;徐嵩补长安令;吕绍得蓝田令;便是寒门出身的胡空,也因太子优待擢为太子舍人。 只有他,因族人尹赤於二十几年前任秦并州刺史时,投降於与秦国敌对的羌人首领姚襄,由此使天水尹氏都遭禁錮,不得在秦廷担任显职。 尹纬终究被压在了令史的位置上。 令史是何职? 尚书台二十六曹,每曹设令史若干,掌文书簿籍,品级不过从八品,终日埋首案牘,抄录、核验、归档。 同窗们在县治牧民理事,他却只能在长安尚书台那方狭小的值房里,对著堆积如山的公文,一笔一画地誊写、鈐印。 一年零三个月。 尹纬翻了个身,苇席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够了。 窗外渐亮,街巷传来早起贩夫的吆喝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軲轆声。 尹纬坐起身,穿上那身青灰色布袍——这是他在太学时常穿的旧衣,布料已洗得发白,袖口有细细的毛边。 腰间束一条青布带,悬上那柄跟隨他多年的长剑。 对镜束髮时,他望著铜镜中那张脸。 面庞瘦削,颧骨略高,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下,眸色沉暗,看人时总带著几分疏离。 下頜已修成长须,修剪得整齐,却掩不住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整理完毕,他推开房门。 廊下已有驛卒在洒扫,见他出来,躬身问安。 尹纬略一頷首,步出驛馆。 通远驛在东市南侧,出门便是熙攘街市。 时值辰初,市鼓刚响过三通,各色铺面正卸下门板,伙计们吆喝著摆出货物。 蔬果摊上堆著新摘的薺菜、蔓菁、早韭,水灵灵泛著翠光; 肉铺前掛著半扇羊肉,庖丁正操刀分割; 布帛行里,绢、綾、罗、锦,五色斑斕悬满木架; 更有胡商铺面,摆著西域来的琉璃瓶、瑟瑟石、香料、毛毯,异域气息扑面而来。 尹纬缓步而行,目光扫过市井百態。 洛阳终究是洛阳,虽经永嘉之乱、石赵、前燕之衰,然自苻秦定都长安,以此地为陪都,十年经营,已渐復旧观。 街巷齐整,屋舍儼然,行人衣著虽未必华贵,却大多整洁。 贩夫走卒、士人商贾、僧侣胡商,各色人等穿梭其间,倒也显出几分太平气象。 只是这太平底下…… 尹纬在一处粥铺前驻足。 铺子不大,门口支著泥炉,炉上大釜热气蒸腾,粥香混著豆腥气飘散开来。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繫著油腻围裙,正麻利地给客人盛粥。 食客多是市井小民,捧著粗陶碗,或蹲或站,呼嚕嚕喝著。 “一碗豆粥,两张胡饼。” 尹纬寻了个靠墙的座位坐下。 “好嘞!” 掌柜应声,不多时端上粥和饼。 豆粥是粟米混著豆子熬的,稠厚,撒了一撮盐末。 胡饼烤得焦黄,面上沾著芝麻。 尹纬掰开饼,就著粥慢慢吃。 邻桌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正在閒聊,声音粗豪,毫不避人。 “……听说了没?成皋那边又出新瓷了,青盈盈的,比越窑的也不差!” “可不是,我表兄上月从巩县回来,带了一套碗盏,那釉色,嘖嘖,跟玉石似的。说是便宜,一套才百来文。” “百来文?邹家铺子里,一套越窑青瓷要五百文!” “所以啊,现在洛阳有点钱的人家,都托人去巩县买。那丁娘子,真是女中豪杰,一个寡妇,能把生意做到这份上……” “丁娘子算啥,背后是那位王府君!人家年纪轻轻就是太守,听说还是已故王丞相的儿子,天王亲自点的將!去岁在成皋平叛,今年又搞什么『通商惠工』,渡口、工坊、瓷窑,弄得红红火火。咱们洛阳好些匠人,都往那边跑,工钱给得高!” “可不是,我邻居张家老二,原本在洛阳铁匠铺做学徒,每月才给三百文,还不管饭。年前跑去成皋,如今在官营工坊,月给五百文,包吃住,听说还学了新式淬火法……” “这王府君,倒是个做实事的。” “做事是做事,可也得罪人。听说平原公就不太待见他,还有邹家那些大商號,恨得牙痒痒。断了人家財路嘛……” 尹纬静静听著,粥碗见底,胡饼也吃完了。 他放下碗,摸出三枚五銖钱搁在案上,起身离去。 走出粥铺,日头已升高了些。 春光正好,洒在街巷屋瓦上,暖洋洋的。 尹纬心中那点犹疑,此刻消散了大半。 王曜在成皋、巩县所为,他在长安亦有耳闻。 吏部往来公文里,偶尔会见到河南郡的奏报,提及渡口兴建、工坊復產、瓷窑出瓷,言辞简略,却也能窥见一二。 更有徐嵩在长安令任上,来找他敘谈时,曾与他提到“子卿在河南,颇有所为。” 只是耳闻终不如眼见。 尹纬在街市间信步而行,经过一家书肆时,脚步顿了顿。 铺面不大,架上堆著捲轴、册页,空气里瀰漫著墨香和旧纸的气味。 他走进去,掌柜是个清瘦文士,正伏案抄书,见他进来,抬头笑道: “郎君想看什么书?” “可有舆图?”尹纬问。 “有,有。” 掌柜从架底翻出一卷: “这是去岁新绘的河南郡舆图,洛阳、成皋、巩县、河阴、新安等皆在其中。” 尹纬展开图卷。 麻纸泛黄,墨线勾勒山川城池,旁註小楷標註地名、里程。 他的目光落在成皋、巩县两处。 图上看,两县毗邻,成皋在东,扼守黄河渡口;巩县在西,倚靠嵩山余脉。中间有官道相连,沿图侧註记,相距约六十里。 “这图可准?”尹纬问。 “郎君放心,这是按郡府存档的旧图重绘的,驛道、河流、城池,皆经核验。” 掌柜道:“郎君是要往成皋去?” 尹纬不置可否,捲起图轴: “多少钱?” “八十文。” 尹纬付了钱,將图轴收入怀中,走出书肆。 日近午时,他在东市找了家像样些的酒肆。 店面两层,黑漆门板,檐下悬著“醉仙楼”匾额。 进门便有伙计迎上,引他上二楼雅座。 临窗的位置,可望见半条街景。 点了酒菜,尹纬凭窗而坐。 楼下街市喧囂,马车粼粼,行人如织。 远处可见洛阳城北的宫闕飞檐,在春日晴空下泛著淡淡的金暉。 酒菜上来,是一壶黍米酒,几碟小菜: 炙鹿舌、醋芹、盐渍菘菜,还有一碗雕胡饭。 尹纬自斟自饮,酒味醇厚,带著穀物特有的甜香。 他慢慢吃著,耳中却听著周遭食客的交谈。 二楼雅座多是有些身份的客人,衣著体面,言谈也文雅些。 邻近一桌坐著三个士人模样的男子,头戴漆纱笼冠,身著交领襴衫,正在议论时政。 “……河北虽平,然元气大伤。去岁苻洛、苻重之乱,波及幽、冀、平三州,战事绵延数月,田畴荒废,流民遍地。今春粮价飞涨,洛阳粟米已至八十文一斗,听说鄴城那边更贵。” “朝廷已命长乐公总督河北善后,开仓賑济,然杯水车薪。更兼今岁春旱,若夏粮再歉收,只怕……” “只怕民变再起,去岁成皋张卓之乱,便是前车之鑑。饥民易子而食,焉能不反?” “说到成皋,那位王府君倒是手段了得。平叛之后,不但不安抚休养,反倒大兴土木,修渡口、復工坊、建瓷窑。听说还重用一寡妇行商,將郡中商事尽委其手。这般作为,豫州非议可不少。” “非议归非议,人家確是做出了政绩。成皋、巩县如今商旅往来,工坊林立,流民得以安置,税赋日增。我听说去岁冬河南郡上缴的粮帛,比前年多了两成。这般实绩,谁又能说什么?” “话虽如此,可他那套『通商惠工』,终究非治国正道。农桑为本,工商为末,本末倒置,终非长久之计。” “时移世易,岂可拘泥古训?如今天下纷乱,百姓流离,能安民足食便是大功德。王府君年轻敢为,不拘一格,未必不是一条新路。” “新路?只怕是险路。平原公镇守洛阳,对他可不怎么待见。去岁州府宴上,我听闻平原公当眾欲將成皋商事转交邹荣,被王府君婉拒。这般拂逆上意,日后恐生祸端。” “这就不是你我能操心的了,来,饮酒饮酒……” 尹纬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眸光深敛。 平原公苻暉与王曜有隙,他是知道的。 昔年太学崇贤馆那场辩论,他虽因腹痛不在场。 但事后自是瞭然。 苻暉骄横,王曜刚直,两人针锋相对,结下樑子。 后来王曜屡次立功,声名鹊起,苻暉心中忌惮,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没想到,王曜在河南竟做到了这般地步。 修渡口、復工坊、建瓷窑、委商事於女流…… 这一桩桩,皆非寻常官员敢为。 更难得的是,竟还做成了。 尹纬放下酒盏,望向窗外。 街市依旧喧囂,贩夫走卒为生计奔忙,士人商贾为利往来。 这洛阳城繁华依旧,可在这繁华底下,有多少人如他一般,空有才学抱负,却无处施展? 他脑中突然浮现出一个武將的身影。 桓彦…… 尹纬心中一动。 他想起三年前太学放田假,自己和吕绍到洛阳后,奉吕光命负责接待自己的裨將桓士彦。 以及去岁吕光等平定河北苻洛兄弟之乱,回朝述职时,他曾去吕府拜会。 閒谈间吕光提及成皋平叛之事,对王曜的果决、桓彦的將略皆讚不绝口。 尤其桓彦,吕光言语间颇有惋惜之意,说此人將才不凡,却因各种原因只能在洛阳北营做个千人督校尉,一待就是十年。 当时尹纬只当是寻常感慨,此刻想来,却別有一番滋味。 他唤来伙计结帐,起身下楼。 午后阳光正好,尹纬没有回驛馆,而是牵了马,往城北而去。 洛阳北营在城北五里,潁水西岸。 尹纬策马出城,沿官道北行。 道旁田野已见新绿,农人正引水灌田,牛铃声声,悠然入耳。 远山如黛,春云舒捲,一派田园寧静。 只是这寧静之下,谁知暗藏多少波澜? 北营辕门在望。 营垒依山而建,木柵为墙,望楼高耸,辕门前立著两队持戟甲士,玄甲赤衣,肃然无声。 营中隱约传来操练的號令声、兵刃相击声,沉闷如远雷。 尹纬在辕门外下马,自有守门队正上前盘查。 “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一什长按刀而立,目光锐利。 尹纬拱手:“在下姓尹,讳纬,字景亮,特来拜会桓彦桓校尉。” 队正打量他一眼,见他虽衣著简朴,然气度不凡,不似寻常百姓,便道: “先生稍候,容某通稟。” 不多时,营中传来脚步声。 尹纬抬眼望去,只见一將大步而来。 那人年约三十五六,身量不高,却极为俊美。 穿著一身浅緋色窄袖武服,外罩黑色皮甲,腰束革带,佩长剑。 面庞端正,剑眉星目,頜下蓄著短须,修剪得整齐。 行走间步履沉稳,甲叶轻响,自有一股久歷行伍的肃杀之气。 正是桓彦。 见到尹纬,桓彦眼中闪过讶色,隨即化作笑意,快步上前拱手: “果然是尹先生!一別近三年,先生风采依旧!” 尹纬还礼笑道:“桓校尉,別来无恙。” 两人执手相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岁月留下的痕跡。 桓彦比三年前略瘦了些,眉宇间添了几分郁色,然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如待出鞘之剑。 “先生怎会来洛阳?快请入营敘话!” 桓彦侧身相邀。 尹纬隨他步入营垒。 营中道路以黄土夯实,两侧营帐整齐排列,帐前兵器架上矛戟林立。 校场上数百士卒正在操练,分作数队,或习刀盾,或练弓弩,喝声震天。 远处马厩传来战马嘶鸣,空气中瀰漫著草料、皮革和汗水混合的气味。 桓彦的军帐在营区东侧,帐前悬著一面黑色认旗,上书“桓”字。 帐內陈设简单,一榻一案,数张胡床,兵器架旁立著一副皮甲,案上堆著军务文书。 北面帐壁掛著一幅舆图,绘的是洛阳周边山川形势。 两人在胡床上坐下,亲兵奉上茶汤。 是煎好的老荫茶,盛在粗陶碗里,热气裊裊。 “先生何时到的洛阳?”桓彦问。 “昨日傍晚。” 尹纬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 “在长安待得闷了,出来走走。” 桓彦笑道:“先生雅兴,只是洛阳虽好,比之长安,终究差了些气象。” “各有所长。” 尹纬抿了口茶,放下碗,目光扫过帐內。 “桓校尉这里,倒是一如既往的简朴。” 桓彦苦笑:“一个千人督校尉,还能如何……” 他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尹纬静静看著他: “去岁成皋平叛,桓校尉居功至伟,难道平原公没有表示?” 桓彦笑容里多了几分涩意: “平原公倒是拨了些粮米布帛,说是犒赏。至於升迁……” 他顿了顿:“先生说在长安待得闷了,彦又何尝不是?这北营,我待了十年。十年前便是千人督校尉,如今还是。” 帐中一时沉寂。 远处校场传来士卒操练的呼喝声,整齐划一,透著金戈铁马之气。 可这气势,却穿不透这顶军帐,穿不破桓彦眉间那层郁色。 尹纬沉默片刻,忽然道: “听闻新任河南太守王曜也曾与桓兄一道赴成皋平叛?” 提到王曜,桓彦眼中亮了些: “那时他还是成皋令,张卓乱起,围城甚急。王县令虽是个文官,却颇有胆识。战前议策时,他提出分兵伏击溃军之策,由赵长史和我率主力正面破敌,他则带九百轻骑伏於嵩山峪口,以求尽歼溃逃往嵩山的败军。而事后也確如其所料,桓某於成皋城西顺利击溃叛军主力,王县……王府君果然也截住了欲窜逃往嵩山的鲜卑骑兵。” 他说著,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激赏: “虽说美中不足,还是让那匪首『飞豹』跑了,可这般谋略,这般果决,著实让人嘆服。” 尹纬听著,眼前仿佛浮现出那日的景象: 嵩山峪口,乱石嶙峋,王曜率九百轻骑隱於林中。溃军如潮涌来,他一声令下,骑兵如利箭射出,截断去路,衝杀斩获…… “后来呢?”他问。 “后来?” 桓彦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后来叛军平定,赵长史与王府君联名上书,为桓某等请功。可奏报到了洛阳,却石沉大海。平原公只命人送来些赏赐,升迁之事,再无下文。” 他放下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碗沿: “倒是王府君,因平叛有功,又得阳平公举荐,竟升了河南太守。十九岁的两千石,本朝开国以来,怕也是头一遭罢。” 他语气里带著一丝落寞,一丝感慨。 尹纬怔怔看著他,忽然笑道: “士彦兄难道不怨?” “怨?” 桓彦也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怨什么?怨自己不会钻营?怨自己为何姓桓?还是怨这世道不公?先生,彦从军二十年,见过的、听过的,太多太多了。王县令……不,王府君能有今日,是他的本事,也是他的运道。我因这姓氏,能做到千人督校尉,已是侥倖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只是……有时夜深人静,想起祖上荣光,想起自己一身本事,却困在这营中,终老於此,心中终究……意难平。” 帐外有风掠过,吹得帐幕微微鼓动。 远处號角声起,是换防的时辰了。 尹纬沉默良久,忽然道: “士彦可知,我已辞去吏部令史一职?” 桓彦一怔,抬眼看他: “先生辞官了?为何?” “为何?” 尹纬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 “与兄一般,皆是因姓氏之故,意难平。”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那幅舆图前,手指点在成皋、巩县的位置: “我到洛阳,听闻王府君在河南所为。修渡口,復工坊,建瓷窑,委商事於女商贾,推行『通商惠工』。去岁平叛安民,不过一年,两县气象竟为之一新。这般作为,这般魄力,让尹某很是嚮往。” 桓彦也站起身,走到他身侧,望著舆图: “先生的意思是……” 尹纬转身,直视桓彦: “与其在洛阳蹉跎,不如同去巩县、成皋看看。” 帐中静了一瞬。 桓彦看著他,眼中神色变幻。 讶异、犹疑、思索,最后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审慎。 “先生莫非与王府君有旧?”他缓缓问。 尹纬忠於绽开爽朗般的笑容: “实不相瞒,纬与王府君乃太学同窗,相交莫逆,还曾一道追隨吕光將军入蜀平叛,自问还是有些情谊在的。” 他走到案前,端起已凉的茶碗,却没有喝,只握著,指尖微微用力。 “士彦兄,你在洛阳,是一个不得升迁的校尉,纬在长安,是一个不得展志的小小令史。空有抱负,空有才学,却只能在那方寸之地,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空负光阴……” 他抬起眼,眸色深暗:“王府君那里,或许是一条新路。或许……能走通。” 桓彦心神荡漾,却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回胡床坐下,双手拢在膝上,目光落在帐幕投下的光影里。 那光影隨著帐外风动,明明灭灭,如他此刻心绪。 去成皋? 投奔王曜? 他想起去岁平叛时,那个少年县令策马而来的身影。 想起他指著舆图,冷静分析敌情的样子。 想起战后他拍著自己肩膀,说“桓校尉用兵,有古名將之风”时,眼中真诚的讚赏。 “同行一场,王府君为人,我亦略知一二。重才,务实,不拘一格。据闻昔年在太学,他便敢在崇贤馆驳斥平原公,为寒门学子发声。如今在河南,敢用丁綰一寡妇主理商事,敢推行『通商惠工』之策,其胆识魄力,確实非常人可比。” 尹纬转身看向桓彦,含笑道: “正是如此,且更重要的是,他有天王信重。十九岁授河南太守,天王亲点,阳平公力荐。这般圣眷,朝中几人能有?还望兄三思才是。”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亲兵来请示晚间的巡防安排。 桓彦摆摆手,示意他稍候。 亲兵退下后,帐中又恢復寂静。 桓彦站起身,在帐中踱了几步。 皮靴踏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兵器架前,伸手抚过那副盔甲。 甲片冰冷,边缘已有些磨损,是他穿了十年的旧甲。 第242章 巩县成皋两相映 马蹄踏过洛水支流上的石桥时,尹纬勒住了韁绳。 晨雾尚未散尽,河水在初阳下泛著粼粼金波。 这处无名溪流自南面嵩山余脉蜿蜒而下,经巩县西郊匯入洛水。 对岸的田野已经醒了,不是洛阳近郊那种精致齐整的畦垄,而是大片大片新翻的土褐色,像巨人摊开的袒露胸膛。 田埂上到处是人影,弓著背,挥著锄,远远传来模糊的號子声。 “这便是巩县地界了。” 尹纬抬手遮在眉骨处,眯眼望去。 桓彦在他身侧,枣红马不安地刨著蹄子。 这位昔日千人督校尉,如今只穿一件深青色窄袖缺骻袍,腰束革带,足蹬乌皮靴,看起来倒像个寻常游侠。 他顺著尹纬的目光看去,眉梢微挑: “春耕竟这般早?这才二月底呀。” “去岁冬暖,地气发得早。” 尹纬说著,已催马过桥。 踏上东岸,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是新翻的沃土混著草木灰的焦香,还有隱隱的粪肥味道。 官道两侧的田野里,景象渐渐清晰:每二三十亩为一方,四周挖著深沟,沟畔新栽的桑树才抽嫩芽。 田中不见杂乱的小块,而是整齐的垄畦,垄上覆著细细的秸草。 几个农人正在田头歇息,见有骑马的过来,纷纷起身。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头戴竹笠,身穿粗麻短褐,裤脚扎在草鞋里。 他拄著锄头,朝尹纬、桓彦拱手: “二位郎君打哪儿来?” 尹纬下马还礼:“老丈,我等从洛阳来,往成皋去。敢问这一片田,可是按区田法耕作的?” 老者眼睛一亮,竹笠下的皱纹都舒展开: “郎君好眼力!正是区田法。去岁秋后,县里韩县令带著王府君自成皋派来的农人,一亩一亩教我们开沟、作区。您看……” 他指著田垄:“这沟深一尺,区方六寸,区与区间隔九寸。种子都溲过,用骨粉、蚕矢、羊粪和著,发芽快,苗也壮实。” 桓彦也下了马,走到田边细看。 他常年驻守北营,对农事不算精通,却也看得出这田整飭得不同寻常。 沟渠纵横,排水顺畅;田埂夯实,防风固土; 就连田边堆的粪肥,也都用草蓆盖著,防雨水冲刷。 “老丈家里几口人?种多少地?”尹纬问道。 “小老儿姓陆,排行第三,村里都叫陆三。” 老者抹了把汗:“家里五口,两个儿子,一个儿媳,还有个半大的孙子。原本只有十二亩薄田,去岁冬天县里重新清丈,把西头那片无主荒地划了八亩给我们。说好了须按区田法来种,头三年免赋,三年后按实產三成交租。” “二十亩地,五口人种得过来?” “种得过来!” 陆三的儿子凑过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壮实后生,面庞晒得黝黑。 “县里给配了新打的犁,辕短了三分,犁头包了铁,一头牛就能拉动,比旧犁省一半力气。还有这锄头……” 他举起手里的铁锄:“成皋官坊出的新样式,柄短刃宽,挖土省劲。还从官仓赊给我们两架翻车,春旱时能从溪里引水浇田哩。” 尹纬与桓彦对视一眼。 翻车他们听说过,是江南传来的器械,没想到在巩县已推广开来。 “赊的?息钱几何?”桓彦问。 “不要息钱!” 后生咧嘴笑,露出黄牙: “韩县令说了,这叫『官器民赁,以粟代偿』,三年还清本钱就行。要是收成好,提前还了,来年还能再借更好的。咱们村三十七户,有二十户都借了。” 正说著,远处传来铜锣声。 陆三忙道:“是里正召集了,今日要修东头的陂塘。二位郎君且自便,小老儿得去上工。” “修陂塘也是徵发徭役?”尹纬问。 “不是徭役,是官府兴役,以工代食。” 陆三边收拾农具边解释: “去岁河北战乱,来了不少流人。王府君安排县里在九山脚下划了一片地,给他们起了茅屋安顿。这些流人无田可种,韩县令就组织他们修水利,挖渠、筑陂、清淤。干一天活,给三升粟米、管一顿午饭。等春耕忙完,还要把他们编入瓷窑、砖窑的官坊。” 尹纬若有所思。桓彦却问: “流人安置在九山脚下,就不怕他们啸聚生事?” “起初也担心。” 陆三压低声音:“可王府君有办法。流人每五什编为一营,设营主;每两营编为一屯,设屯长。营主、屯长都是流人里挑的老实本分人,每月多给一斗米。谁家有人生病,县里派医工来看;谁家孩子到了年纪,可以进县学旁听识字。这么一来,人心就稳了,再说了……” 他指了指田垄尽头那片新起的屋舍。 “您瞧,那一片茅屋虽然简陋,可墙是土坯砌的,顶是茅草苦的,比他们在老家住的窝棚强多了。屋前还给划了菜畦,能种些葱韭菘菜。人有了安身之所,有了活计,有了盼头,谁还愿意闹事?” 铜锣声又响,更急促了。 陆三匆匆拱手,扛起锄头往东头去了。 他儿子挑起两筐粪肥,脚步轻快地跟上。 尹纬和桓彦重新上马,沿著官道缓行。 越往巩县城方向走,景象越热闹。 道旁不时可见新挖的水渠,渠边栽著柳树苗。 田里除了粟米,还有成片的豆畦、麻田。 几个妇人正在麻田里除草,头裹青布,衣衫虽旧却整洁,见有男子路过,也不惊慌躲闪,只低头继续劳作。 “王府君治下的巩县,倒有几分古时『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意思。”桓彦忽然道。 尹纬微笑:“士彦兄看的不只是田园之乐罢?” 桓彦默然片刻,缓缓道: “彦在军中二十年,见过太多流民变乱。饥民起事,往往不是因为饿极了,人饿极了只会等死。是因为有一点希望,却又被掐灭;是看到旁人锦衣玉食,自己却连糠秕都不得;是官府催科逼赋,胥吏如狼似虎。” 他顿了顿:“可这巩县,流人有屋住,有活干,有饭吃。田赋虽未减,却给了新犁、翻车,教了区田法,让百姓看得到多收粮食的可能,这便是不一样。” “这正是子卿常说的『予民以生路,而非绝路』。” 尹纬望向前方已隱约可见的城郭。 “走吧,进城看看。” 巩县城墙不高,墙砖多有剥落。 城门处却热闹,进出的不只是挑担推车的农人,还有赶著驴马驮货的行商。 守门的县兵穿著半旧的皮甲,持矛而立,对行人只是简单盘查,並不刁难。 入了城,街道不宽,却打扫得乾净。 两旁店铺多是前铺后宅的格局,卖的多是农具、种子、陶器、布匹等日用之物。 尹纬注意到,好几家铺子门口都掛著木牌,上书“官平市易”四字。 “这是何意?”桓彦也看见了。 尹纬下马,走到一家粮铺前。 铺面不大,柜檯上摆著几个敞口的麻袋,分別盛著粟米、麦子、豆子。 墙上掛著木牌,用墨笔写著价钱: 粟米一斗七十五文,麦子一斗八十文,黄豆一斗六十文。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子,见尹纬驻足,忙迎出来: “郎君要买粮?都是去岁的新粮,您瞧这粟米,粒粒饱满。” “价钱倒公道。” 尹纬拈起几粒粟米: “洛阳城里,粟米已涨到一百文一斗了。” 掌柜笑道:“咱们这是『官平铺』,价钱是县衙定的,半月一核。粮是从县仓按官价批出来的,我们只加一成的利,赚个辛苦钱。韩县令说了,春荒时节,粮价不能乱涨。谁要是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查到就封铺、罚钱,重的还要枷號示眾。” “就不怕有人从你这儿低价买了,运到洛阳高价卖?” “出不了城。” 掌柜压低声音: “每户买粮都要登记,按丁口算,一人一月最多买三斗。外地行商要买,得出具路引、货引,写明运往何处、作何用途。城门那儿查得严,想倒卖牟利?难。” 正说著,一个衙役打扮的人走进来,手里拿著簿册。 掌柜忙从柜檯下取出另一本册子,两人对著核计什么。 尹纬瞥见那簿册上密密麻麻写著日期、姓名、购买数量。 出了粮铺,桓彦低声道: “这般管制,商贾岂不怨声载道?” “所以还有另一条路。” 尹纬指向街角一家掛著“丁鲍商行”匾额的铺子。 “那里应当就是大名鼎鼎的丁娘子的產业,她的货不在此列,自由买卖,只是市税比別家高半成。” “为何?” “我听闻韩县令与子卿议定的章程:平糶铺稳民生,自由市活商贸。百姓吃粮有保障,商贾逐利有空间。两不相扰。” 二人牵著马继续前行。 路过县衙时,见衙前空场上聚著不少人。 一个三十多岁的文吏站在台阶上,手里拿著纸卷,正高声宣读: “……九山瓷窑第三工坊招窑工二十名,要求身强力壮,能负重,耐高温。日给粟米三升,钱十文,十日一结。另有西郊砖窑招搬土工三十名……” 底下围著的多是青壮汉子,有的衣衫襤褸,显是流人。 眾人听著,交头接耳,跃跃欲试。 文吏念完,又展开另一卷: “县学蒙馆招洒扫杂役两名,要求略识文字,性情温和。月给粟米一石,钱一百文,管食宿……” 尹纬驻足听了一会儿,对桓彦道: “流人安置,不止是给口饭吃。有气力的去工坊,识字的做杂役,妇孺可以纺纱织布、缝补浆洗。各尽其能,各得其所。” 桓彦点头,却忽然问: “某一路看来,巩县治理井井有条。可这般事无巨细皆要官府操心,韩县令一人忙得过来?胥吏若趁机勒索,又当如何?” “问得好。” 尹纬翻身上马:“是故听闻子卿在成皋设了『市令』、『將作曹』,专司商事工坊。巩县以农为本,有成例可循;成皋以商为用,才是新局。走吧,今日天色已晚,你我先去寻家邸店歇息一宿,明早再去成皋!” “好!” 二人遂打马寻邸店而去。 …… 从巩县到成皋六十余里,官道已拓宽重修,可容两车並行。 道上商旅络绎不绝,有驮著瓷器的车队,有载著铁器的牛车,还有胡商牵著骆驼,驼铃叮噹,带来西域的香料、毛毯。 申时初,成皋城在望。 最先入眼的是北面黄河上的帆影。 五社津码头那边,桅杆如林,白帆片片。 码头延伸入河,栈道上人影憧憧,装卸货物的號子声顺风传来,隱隱约约。 城郭比巩县高大许多,城墙是新近修葺过的,夯土覆了青砖,雉堞整齐。 城门上方石刻的“成皋”二字,笔力雄健,显然也是新刻的。 入城的队伍排得老长。 尹纬和桓彦牵著马,缓缓前行。 耳边是各色口音: 长安、洛阳官话,河北方言,江东软语,甚至还有胡人的羌语、鲜卑语。 空气里混杂著汗味、皮革味、香料味、牲畜粪便味,还有刚出炉的胡饼焦香。 守门的兵卒查得仔细,路引、货引、人员都要一一核对。 轮到尹纬时,那年轻的什长接过过所,仔细看了,又抬头打量他: “先生从长安来?所为何事?” “访友。”尹纬微笑。 “访哪位?住在城中何处?” 尹纬顿了顿。他本想说访王曜,可转念一想,子卿如今是河南太守兼成皋令,如此说辞未免有些卖弄之嫌。 於是改口道:“访丁鲍商行的丁娘子,谈些生意。” 什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不多问,在过所上盖了验戳 ,递还: “丁娘子的宅邸在城南,进城直走,过两个路口右转便是。” 入了城,景象又与巩县大不相同。 街道宽阔,可容四车並行。 两侧店铺鳞次櫛比,招牌幌子五光十色。 有绸缎庄、金银铺、鞍韉店、漆器行,有胡商开的波斯邸、香料铺,有蜀地商人经营的茶庄、纸坊。 铺面后头多是两层甚至三层的楼阁,飞檐翘角,朱栏画栋。 行人摩肩接踵,士人、商贾、工匠、挑夫、僧侣、胡女,各色装束混杂。 道旁还有不少摊贩,卖时鲜果子的,卖蒸饼餺飥的,卖汤药膏肓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成皋,街面虽不及洛阳雄阔,但五臟俱全,其热闹程度竟不下洛阳东市。”桓彦嘆道。 尹纬也点点头,目光扫过街景。 他注意到几处细节: 街道每隔百步设有石制水缸,蓄满清水,旁置木桶,应是防火之用; 路口有身穿皂衣的市卒巡视,维持秩序; 店铺门前的阶石都凿了凹槽,雨天排水; 就连挑粪的夜香夫,也都推著加盖的木车,走得匆匆,却无泼洒。 “治理之功,在细微处,子卿深得其中精髓矣。”尹纬低声道。 二人牵著马,按什长所指往城南行去。 路过一处十字路口时,见东南角围著一群人,议论纷纷。 人群中央是个简易木台,台上坐著三人。 居中者一身浅緋色官服,头戴黑漆进贤冠,正是王曜。 左侧坐著个三十多岁的文吏,头戴平巾幘,应是佐吏。 右侧则是个四十来岁的富態商人,头戴介幘,身穿绢袍,面色涨红。 木台旁立著两个衙役,手持水火棍。 台下一侧跪著两个男子,一老一少,衣衫破旧,像是工匠。 另一侧站著几个伙计模样的人,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正指手画脚地说著什么。 尹纬和桓彦交换了个眼神,悄然靠近。 只听那精瘦汉子高声说道: “……府君明鑑!小人姓孔,在城南开著木器铺。这两个是父子,父亲叫鲁大,儿子叫鲁二郎,都是木匠。去岁十一月,他们来铺子里揽活,说要打五十张新式胡床。小人见他们手艺不错,就订了契约:胡床每张工钱八十文,五十张共四贯。预付一贯定钱,余下三贯交货时结清。契约上白纸黑字写著『正月十五前交货』,还按了手印。” 他抖开一张麻纸,展示给眾人看。 王曜接过,细细看了,又递给左侧文吏: “卫市掾,你可核验过契约?” 那文吏正是王曜新设立的成皋市掾卫简,闻言躬身道: “回府君,卑职核验过。契约一式三份,买卖双方各执一份,市令存档一份。条款清楚,定钱、工期、工价、违约罚则皆写明。孔掌柜所言属实。” 王曜点头,看向跪著的鲁大父子: “鲁大,孔掌柜所说,可有虚言?” 鲁大五十来岁,面庞黝黑,双手布满老茧。 他伏地叩头,声音发颤: “府君……府君容稟。孔掌柜说的都是实情,契、契约是小人按的手印。可……可实在是有苦衷啊!” “有何苦衷?” “去岁十一月订了契约,小人就带著儿子日夜赶工。可十二月时,河南郡府徵发工匠修五社津码头,说是『兴役代賑』,日给钱粮。小人的侄子鲁三郎来报信,说码头那儿管吃管住,一天给十五文钱、三升粟米。小人想著,胡床的活计虽要紧,可码头是官家工程,不敢耽误。就跟儿子商量,先去码头干一个月,挣些现钱粮米,回来再赶工,应该来得及。” 王曜静静听著:“然后呢?” “然后……” 鲁大声音更低:“码头活计重,工期又紧。小人父子一去,就被编入木工队,日夜赶工,不得休息。等到正月初八,码头主体竣工,工头才准我们请假。小人急忙回家,连夜赶製胡床。可……可终究是误了工期。正月十五那天,只做出三十张。孔掌柜来收货,见数目不够,当场就翻了脸,要我们赔双倍定钱,还要告到官府……” 孔掌柜在一旁插嘴: “府君!不是小人不讲情理。胡床是预备卖给洛阳客商的,人家定金都给了。他们交不出货,小人就得赔客商的钱,铺子信誉也毁了。契约上写得明白:『逾期一日,罚钱百文;逾期五日,罚没定钱;逾期十日,买方有权解除契约,追偿损失』。他们这都逾期一个月了!” 鲁大叩头不止:“小人也想赶工,可……可实在是力不从心。从码头回来,儿子就病倒了,发热咳嗽,躺了七八日。小人一边照顾儿子,一边干活,眼睛都熬红了……” 一直沉默的鲁二郎抬起头。 这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庞消瘦,眼窝深陷,確实是大病初癒的模样。 他哑声道:“府君,是小人的错。若不是小人病倒,家父一人也能赶出四十张来……我们认罚,只求府君开恩,容我们慢慢还钱。那五十张胡床,我们一定会做完……” 王曜没有立即说话。 他看向卫简:“卫市掾,依律及市肆旧例,此事当如何裁定?” 卫简拱手:“回府君,依例:私契既立,当如约履行。鲁大父子逾期不交货,已属违约。孔掌柜有权解除契约,追回定钱,並索偿损失。损失之数,可按市价估算,胡床市价每张百二十文,五十张值六贯。孔掌柜已收客商定金三贯,若不能交货,须双倍返还,即六贯。此损失当由鲁大父子承担。”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鲁大父子陈情,谓延误乃因应官府征役、子病之故。依故事,因官府公事延误私契,可酌情减罚;因病延误,亦可宽限。只是……孔掌柜损失確凿,若不赔偿,於商事信誉有损。” 台下围观者议论纷纷。 有说鲁大父子可怜的,有说孔掌柜该得赔偿的,还有人说官府征役误了民约,也该担责。 王曜抬手,议论渐止。 他看向孔掌柜:“孔掌柜,你铺中木匠几何?” 孔掌柜一愣:“这个……连学徒共八人。” “可能自產胡床?” “能是能,可十一月时接的单子多,实在忙不过来,这才外包给鲁大父子。” 王曜又问:“鲁大父子若赔偿你六贯钱,可能还得起?” 孔掌柜迟疑:“这……他们穷得叮噹响,怕是难。” “那若让他们继续做完胡床,你损失可减?” “做完也晚了!客商的定金小人已经退了,还赔了人家三百文息钱。现在再做出来,也卖不上价了……” 王曜点头,转向鲁大父子: “你二人手艺如何?” 鲁大忙道:“小人家传的木匠手艺,不敢说精巧,可打出的家具扎实耐用。府君若不信,可去码头问工头,码头栈道的木桩、跳板,有不少是小人带著儿子打的。” 王曜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此案情有可原,理有可恕。鲁大父子延误工期,一因应官府征役,二因子病,非故意违约。孔掌柜损失確凿,亦应体恤。” 他顿了顿,声音清朗,传遍全场: “本官裁定如下:一,契约解除,孔掌柜已付之一贯定钱,鲁大父子无须返还。二,鲁大父子须赔偿孔掌柜损失,然非六贯全数。按五十张胡床之工价四贯计,扣除已付定钱一贯,余三贯。鲁大父子因公役延误,减一贯;因子病延误,再减一贯。最终赔偿一贯。” 孔掌柜张嘴欲言,王曜抬手止住: “且听本官说完。三,鲁大父子既善木工,可不必赔钱。本官命他们为孔掌柜铺子做三月白工,不计工钱,只管食宿。三月之內,须完成价值一贯五百文之活计,多出五百文,算作利息。三月期满,两清。” 他又看向孔掌柜:“孔掌柜,你铺中正缺人手,得此熟练匠人三月,所获当不止一贯五百文。且鲁大父子手艺既佳,你何不趁此机会,將他们招为长期僱工?工钱可议,总好过一时纠纷,两败俱伤。” 孙掌柜怔了怔,低头盘算。 片刻,抬头道:“府君裁断公道,小人服气,就按府君说的办。” 鲁大父子更是连连叩头: “谢府君恩典!谢府君恩典!” 王曜起身,对卫简道: “卫市掾,將此裁定录於市令案卷。另,传本官令:日后官府徵发工匠役夫,凡有私契在身者,须在徵发文书上註明,准其延期履约。若因公役延误致损,官府可酌情补偿。” 卫简躬身:“卑职领命。” 王曜又看向台下眾人: “今日此案,诸位都看见了。商事贵信,契约重诺。然官府施政,亦当体恤民情。成皋新立市令,正擬《市肆条约》,凡买卖、僱佣、租赁、借贷,皆须立契,条款分明。日后若有纠纷,皆可报市令裁断。望诸位商贾工匠,既守契约,亦存仁心。商事方能长久,市井方能繁荣。 话音落,台下掌声四起。 有老商贾捻须点头,有年轻工匠眼露感激。 王曜下了木台,卫简跟在身侧,低声道: “府君,此案虽了,却暴露出新弊。如今成皋工商日盛,僱佣、订货、租赁等契约定会越来越多。若有匠人同时接了几家的活,或商家因故不能按时供货,纠纷必然频生。今日鲁大父子是因公役、疾病延误,尚可酌情。若是纯粹贪利违约,又当如何?” “这正是要擬《市肆条约》之故。” 王曜边走边说:“契约条款要细,罚则要明。但也要言明若遇天灾、兵祸、官府徵召、恶疾缠身等情,可申告减责。此外,市令可令大额交易寻中保画押。还可对常驻之工匠、行商,由市令登记在册,察其诚信……” 正说著,忽闻有人高唤: “子卿!” 王曜一怔,这声音太过熟悉。 他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外站著两人,一著青灰布袍,一著深青缺骻袍,正含笑望著他。 “景亮?士彦兄?” 王曜眼中迸出惊喜,快步上前。 “你们……怎么来了?” 尹纬拱手,嘴角噙著促狭的笑意: “在长安听得王府君治下成皋繁华似锦,特来开开眼界。方才看了一出断案如神,果真是名不虚传。” 桓彦也抱拳:“王府君。” 王曜一手拉住一个,朗声笑道: “什么王府君!走,回衙敘话!今夜定要一醉方休!” 夕阳西下,將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成皋繁华的街道上。 第243章 故友重逢 酉时初刻,天光微暗,三人已至郡府门前。 王曜一手挽著尹纬,一手拉著桓彦,三人踏著青石台阶拾级而上。 衙前那对石兽在渐暗的天光里静默佇立,门楣上“河南郡衙”四字匾额新漆未久,在檐下夕阳映照下泛著温润光泽。 “景亮、士彦兄,快请!” 王曜笑声清朗,惊起了檐角棲著的几只寒鸦。 鸦影掠过暮空,投在庭院那株老槐虬结的枝干上。 两个持戟的郡兵见王曜归来,肃然行礼,目光却在尹纬、桓彦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王曜笑著摆摆手,引二人穿过仪门。 入得院內,只见庭中植著数株老槐,枝椏光禿,树下石灯已点亮,昏黄光晕洒在青砖地上。 正堂五楹,飞檐上蹲著陶製鴟吻,在暮色中静默如兽。 “子卿如今是开府建衙,气象不同了。” 尹纬仰头打量著四周,唇角噙笑。 “景亮兄莫要取笑。”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曜苦笑:“郡府本设在洛阳,自我请迁成皋,便暂以此处为治所,不过是旧衙翻新,勉强能用罢了。” 王曜指著四周道:“前院、中院是诸曹值房,这后院我一家住著,倒也清静。” 说笑间,三人已至中院前堂。 此处是王曜日常理事之所,面阔三间,明间设公案,左右次间以屏风隔开,摆著几张胡床、食案。 北墙悬著一幅麻绘的豫州舆图,墨线勾勒山川城池,硃笔標註渡口、工坊、窑址。东壁立著兵器架,架上横著一柄环首刀,刀鞘乌黑,吞口处铜饰已磨得发亮。 王曜解下腰间银鱼袋,又褪了那身浅緋色交领广袖襴衫,露出內里的赤色窄袖裋褐。 他一边挽袖,一边对侍立门边的老吏吩咐: “让厨下备酒食,今日有贵客。再著人去城南请夫人回来,就说有贵客来访。” 那老吏陈伯年过五旬,瘦小精干,原是成皋县衙的老书办,王曜到任后留用。 闻言躬身应诺,却忍不住瞥了尹纬、桓彦一眼。 老吏去后,三人於胡床上分宾主落座。 不多时,两个杂役抬来红泥火盆,炭火噼啪,驱散了春夜的寒意。 又有人奉上茶汤,盛在黑陶碗里,热气裊裊。 王曜端起茶碗,这才细细打量二人。 尹纬仍是太学时的模样,青灰布袍洗得发白,腰间束一条旧革带。 面庞比在长安时更清瘦了些,颧骨微突,下頜虬髯修剪整齐,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深敛,看人时总带著三分疏离、七分洞察。 桓彦则穿著深青色缺骻袍,襟袖略窄,便於骑射。 外头未罩甲冑,只腰间束著牛皮革带。 他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双手拢在膝上,是多年行伍养成的习惯。 “景亮兄,士彦兄。” 王曜放下茶碗,眼中满是疑惑与欣喜。 “你二人怎会凑到一块来看我,莫是以前就认识?” 尹纬与桓彦对视一眼,皆笑了。 “说来话长。” 尹纬捻须道:“子卿可还记得,三年前太学放田假,我与永业同来洛阳之事?” 王曜含笑点头:“自然记得,那时我三人结伴东行。永业还邀我同去洛阳赏牡丹花会,我因思母心切,於华阴路口下车,你二人则继续东去洛阳。” “正是那时。” 尹纬眼中泛起回忆之色: “在洛阳盘桓旬月,吕將军设宴款待。席间提及北营有位校尉,擅练兵,通阵法。我心中好奇,便请吕將军引见。” 桓彦接过话头,声音低沉温和: “那日尹先生来营中,一身青衫。我当他是寻常游学士子,便在帐中煮茶论兵。不想尹先生於山川形势、古今战阵皆能娓娓道来,尤精《孙子》、《吴子》,所言『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深合我心。那一谈,便是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王曜讶然:“你二人倒是投缘。” 尹纬笑道:“那日士彦兄与我讲营中实务,如何练兵,如何布阵,如何处置逃卒,如何平衡各队关係……凡此种种,皆是书本上学不来的。后来我回长安,士彦兄留在北营,只偶有书信联繫。直至数日前,我抵达洛阳,这才与士彦一拍即合,前来成皋寻你。” 桓彦頷首,面上露出些许感慨: “尹先生虽为文吏,却无腐儒气。论兵务实,论政明理。去岁他在长安,听闻成皋平叛之事,还特意写信与我,详析战局,推断王府君用兵之妙。” 王曜听到这里,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他含笑看向尹纬:“想不到二位早已相交若此……” 他顿了顿:“对了,景亮在吏部做得好好的,怎会突然来河南?还有士彦兄,你在洛阳北营……” 尹纬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方才缓缓道: “子卿,我已辞去吏部令史之职。” 王曜一怔:“辞官?为何?” “为何?” 尹纬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 “与士彦兄一般,皆是蹉跎岁月,意不能平。” 他將茶碗轻轻搁在食案上,碗底与木案相触,发出轻微的叩响。 “子卿,你也是知道的,我天水尹氏,自先叔祖之事后,族中子弟皆受禁錮。我能入太学,已是朝廷开恩。御前亲试后,子卿外放新安,元高补长安令,永业得蓝田令,便是胡空也擢为太子舍人。唯我,因这姓氏,只能在尚书台做个令史,终日埋首案牘,抄录文书。”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一年零三个月。每日对著一堆堆公文,誊写,核验,鈐印。子卿,你说,这般日子,过得有何意味?” 王曜默然。 他想起昔日在太学时,尹纬文章策论从未落於人后。 可这样一个胸藏韜略、眼观天下之人,却被困在尚书台那方寸之地…… “至於士彦兄。” 尹纬看向桓彦:“他在洛阳北营,一待便是十年。十年前是千人督校尉,如今还是。去岁成皋平叛,他率部破敌,居功至伟,平原公却只赏了些粮帛,升迁之事,再无下文。” 桓彦苦笑:“尹先生不必为我抱不平,桓某这姓氏……能做到千人督,已是侥倖。” “所以你们便相约来投我?”王曜忽然道。 尹纬与桓彦相视一眼,齐齐拱手: “正是,听闻故友在河南开府建衙,招贤纳士,特来相投。子卿若是不收留,我二人可就要流落街头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语气里却透著认真和洒脱。 王曜先是一愣,隨即大笑。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起身走到二人面前,一手拉住一个: “二位大才,能看上王曜这座小庙,是王曜之幸!什么收留不收留,自今日起,景亮兄便是我河南郡主簿,参赞机宜,总领文书。士彦兄为郡尉,统辖郡兵,整飭武备。俸禄按朝廷规制,王曜再加两成,如何!” 尹纬调侃道:“子卿这般大方,不怕郡库吃紧?” “吃紧?” 王曜笑道:“去岁成皋、巩县两地上缴的粮帛,比前年多了两成。今春渡口、铁官、瓷窑等皆已运转,商税日增。虽不敢说有多么富余吧,但养二位大才,尚还绰绰有余!” 桓彦则有些羞赧道: “府君,彦寸功未立,岂敢受郡尉之职?况且朝廷规制,郡尉须由吏部銓选……” “规制是死,人是活的。” 王曜摆手:“我既將郡治迁来成皋,便有辟署之权。先任命,后报备。至於功劳,士彦去年大破贼兵,何谓无功?至於平原公那,我自有理会,公安心勿忧……” 桓彦心下感动,举茶向王曜敬了一杯。 王曜重新落座,三人又追忆往昔,谈及太学旧事。 尹纬捻须转向桓彦笑道:“士彦兄可知前年我与子卿隨吕將军入蜀平叛之事?” 桓彦微微拱手,显露出兴趣:”略有耳闻,愿闻其详。” “那时子卿还是参军,却敢向吕將军献策,与军主姜飞率偏师迂迴汉昌,穿越三百里山林,绕后偷袭临溪堡、南充国县,一举切断晋军粮道。那三百里山林是何等景象?古木参天,瘴癘瀰漫,绝壁深涧,虎豹出没。子卿与姜飞率数千兵,携六日乾粮,白日攀藤附葛,夜间露宿林间。走到第五日,粮尽,便猎兽采果充飢。第六日,马匹倒毙过半,士卒脚底儘是大泡。” 桓彦听得入神,眼中渐露钦佩之色。 “至第七日,终於抵达临溪堡外。” 尹纬续道:“子卿略作休整,便发起突袭。那一战,他身先士卒,手刃数敌,从乱军中救出被围的毛校尉。隨后又趁胜奔袭南充国,迫降县令,尽得城中囤粮两万石。晋將毛穆之因粮道被断,军心涣散,终为吕將军主力所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此战之后,吕將军上书朝廷,称子卿『胆识过人,有古名將之风』。陛下阅罢战报,亦嘆曰:『子卿用兵,类邓艾阴平之奇』。” “邓艾阴平之奇……” 桓彦喃喃重复,看向王曜的目光已然不同。 他起身,郑重一揖: “府君用兵之险之奇,彦不及也。昔年邓艾偷渡阴平,直取成都,终结蜀汉。府君穿越山林,断敌粮道,锁定胜局。此二者,虽规模不同,然胆略谋识,实有相通之处,桓彦佩服。” 王曜忙扶住他,面上微赧: “陈年旧事,景亮说这些作甚。若非將士用命,姜军主决断,我一人又何能成事?” 正说著,老吏引著杂役送来酒食。 两张黑漆食案拼在一处,上头错落摆开: 正中是一铜釜炙羊肉,肉块切得方正,烤得外焦里嫩,撒著细盐和茱萸粉; 旁有一盘盐渍菘菜,菘心嫩黄,切作细丝,淋了少许麻油; 一碟醢酱,以鱼虾发酵製成,咸鲜扑鼻; 一笼新蒸的雕胡饭,饭粒晶莹,冒著热气; 另有一壶黍米酒,酒液浊黄,浮著未滤净的米渣。 “仓促之间,只有这些粗陋之物,二位莫嫌。” 王曜执壶,为二人斟酒。 酒香混著肉香,在前堂中瀰漫开来。 三人举碗相敬,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话匣渐开。 尹纬夹了一箸菘菜,忽然道: “子卿可知,今年二月初,长安有场大热闹?” “哦?” 王曜放下酒碗:“什么热闹?” “东夷、西域六十二国入贡於秦。” 尹纬缓缓道:“使臣队伍绵延数十里,骆驼马匹载满奇珍异宝。天王在太极殿前设宴,百官陪坐,盛况空前。” 王曜点头:“此事我亦有耳闻。听说车师前部王弥寘、鄯善王休密驮又亲自来了?” “不止。” 尹纬冷笑:“还有那位龟兹王子白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讥誚: “宴席之上,这三位旧话重提,又说起三年前上林苑那套说辞。称龟兹、焉耆『臣节未纯』,阻塞商路,劫掠使团,恳请天王发兵西域,討伐不臣。” 王曜眉头微蹙:“天王如何回应?” “天王自然心动。” 尹纬饮了口酒:“灭燕平蜀之后,天王志在混一四海。西域诸国虽名义上称臣,然山高皇帝远,时有反覆。若能一举平定,开疆拓土,何其壮哉?” 桓彦插言:“可西域万里之遥,大军远征,耗费何其巨大?去岁河北苻洛、苻重之乱刚平,元气未復,岂能再启战端?” “正是此理。” 尹纬頷首:“幸得阳平公与舞阳公主力諫。阳平公陈说利害:西域道远,粮秣转运艰难;胡地苦寒,士卒易生疾病;更兼江东未平,晋室犹存,若大军西向,恐南面生变。舞阳公主则建言,可遣使申飭龟兹、焉耆,令其改过,另在玉门设护西域校尉,监护诸国,保障商路。如此,不费一兵一卒,亦可收实利。” 王曜听得仔细,沉吟道: “天王採纳了?” “暂时按捺住了。” 尹纬道:“然我度天王之意,心中征伐之念未消。只怕待河北元气稍復,江淮局势稍定,西域之事,又会提上日程。” 前堂一时静默。 炭火噼啪,灯焰跳荡,在三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王曜轻嘆一声: “连年用兵,民力已疲。去岁成皋之乱,便是因苛政重敛,百姓无以为生。若再兴远征,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言下之意,尹纬与桓彦皆明。 尹纬忽然转了话题: “子卿,我今日一路行来,见成皋、巩县治理井井有条,百姓安居,商旅云集,著实令人钦佩。然有一事,不知子卿可曾虑及?” “景亮兄请讲。” “商事日盛,货殖流通,固然是好事。” 尹纬放下竹箸,正色道: “然財货动人心,如今成皋渡口每日吞吐货物上万石,铁官、瓷窑所出铁器、瓷器价值不菲。这些货品运往四方,途中若遇盗匪劫掠,或至他郡被贪官污吏扣押,又当如何?” 王曜神色一凝。 尹纬继续道:“我听闻丁娘子的商队往滎阳贩货,便被太守余蔚扣了一批。理由『货引不全』、『市税未清』,总之欲加之罪。丁娘子派人交涉,余蔚张口便要几百贯『疏通费』。此事,不知当真与否?子卿可已有解?” 王曜面色沉了下来:“鲍夫人数日前与我提过,我已修书给余蔚,但尚未得回音。” “修书何用?” 尹纬摇头:“那余蔚在滎阳经营十年,根深蒂固,又与邹荣等大商勾结。他敢扣货,便是看准子卿初任太守,根基未稳,不敢与他硬碰。” 一直沉默的桓彦忽然开口: “府君,尹先生所言极是。商事运转,须有武力为后盾。昔年汉武帝通西域,设西域都护,屯田驻军,方能保障商路。今成皋、巩县虽无西域之遥,然境內恐还有飞豹、卫驹等余孽未清,境外有余蔚之辈虎视眈眈。若无强军震慑,只怕辛苦经营的基业,一朝便会被人夺去。” 话音方落,门外传来清冷女声: “桓校尉此言,正合我意。” 竹帘掀起,一道身影踏入前堂。 正是毛秋晴。 她今日难得未著戎装,换了一身石青色交领襦裙,外罩藕色半臂,长发綰作惊鵠髻,斜插一支银簪。 面上薄施脂粉,掩去了平日战场杀伐之气,倒显出几分女子柔婉。 只是腰间仍束著革带,带上悬著那柄环首刀,刀在人在,已成习惯。 她先向王曜頷首,又对尹纬、桓彦抱拳: “尹先生,桓校尉,久违了。” 尹纬眼中闪过笑意: “女为悦己者容,毛校尉这身打扮,倒让尹某险些认不出了。” 毛秋晴瞥他一眼: “大鬍子,蜀地瘴气没熏哑你的嗓子?一年多不见,你倒是话多了不少。” 桓彦也起身见礼。 去岁成皋平叛时,他知王曜与毛秋晴並肩作战,深知这位女將之能。 此刻见她女装而来,虽觉新奇,却也无半分轻视。 毛秋晴在王曜身侧坐下,续上方才话题: “飞豹、卫驹残部至今未获。数日前有斥候来报,说在滎阳一带见有疑似鲜卑骑队活动的踪跡,人数约二三百。我派斥候再去查时,却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 “至於余蔚,扣货之事不过是个开端。我收到消息,他在滎阳暗中招募亡命,修缮城防。其所图,只怕仅非区区钱財。” 王曜指节轻叩食案,沉吟良久。 终於,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尹纬、桓彦、毛秋晴,最后起身走到北墙那幅舆图前,手指点在成皋、巩县之间: “我欲在此处设一军寨,扼守官道,护卫两县。另在五社津码头驻一营水军,巡弋河面,保障漕运。” 言罢,王曜转身看向桓彦,目光灼灼: “士彦兄,你是练兵的行家。若给你半年时间,可能练出一支数千人的精锐?” 桓彦一怔,隨即眼中迸出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府君若信得过桓某,半年之內,必还府君一支可战之师。” “好!” 王曜頷首:“明日起我等便开始筹建新军。一应粮秣器械,由郡府统一供给,士彦负责操练。兵员可从流民、农户中招募,凡入选者,减其家赋税,另给钱粮安家。” 又看向尹纬:“至於新军编制、赏罚条例、粮草调度,皆由你和杨暉先初步擬定个章程出来,而后我等再最终议定。” 尹纬与桓彦相视一眼,齐齐起身,长揖到地: “纬(彦)领命!” 便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孩童咿呀之声。 竹帘再度掀起,董璇儿抱著王祉走了进来,身后跟著碧螺与蘅娘。 董璇儿今日穿著石榴红交领襦裙,外罩杏色半臂,髮髻綰作隨云髻,插一支金步摇。面上薄施脂粉,眉眼含笑,儼然一副当家主母的气度。 她怀中王祉已一岁半许,穿著藕色小袄,头戴虎头帽,正睁著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张望。 碧螺跟在身侧,手中捧著几包蜜饯果子。 蘅娘则走在最后,抱著阮咸,低眉顺目。 “夫君。” 董璇儿含笑福身:“听说尹先生和桓校尉到了,妾身特来相见。” 王曜忙上前接过王祉,引见道: “璇儿,景亮你认识,这位是桓彦桓校尉,去岁成皋平叛的首功之臣。” 董璇儿向二人敛衽行礼: “尹世兄乃老相识了,至於桓校尉,妾身也常听夫君提起,今日得见,幸甚。” 尹纬还礼,目光却落在王祉脸上,不由笑道: “祉哥儿都这般大了?” 他伸手想抱,王祉却扭头躲进父亲怀中,只露出一只眼睛偷看。 尹纬失笑:“祉哥儿莫怕,叫声世伯听听。” 王祉眨眨眼,忽然含糊道:“伯……伯……” 虽吐字不清,却已让尹纬开怀大笑: “好!好!子卿,你这儿子伶俐得很,將来必成大器。” 桓彦也凑近细看,见王祉眉目清秀,眼神灵动,赞道: “虎父无犬子。” 董璇儿抿嘴笑道:“二位过誉了,这孩子平日淘气得很,今日倒是乖觉。” 碧螺將蜜饯果子放在食案上,又为眾人添了热茶。 蘅娘则抱著阮咸,静静立在门边,目光时不时瞟向王曜,见他与故友谈笑风生,眉宇间儘是欢畅,唇角也不自觉漾起笑意。 王曜招呼眾人落座,董璇儿挨著他坐下,碧螺侍立身后。 毛秋晴挪了位置,与尹纬、桓彦相对。 蘅娘迟疑片刻,在王曜示意下,也在末席坐了。 “璇儿,適才我们正议定,请景亮兄为郡主簿,士彦兄为郡尉,整飭武备,筹建新军,你意下如何?” 王曜温声道。 董璇儿眼中闪过讶色,旋即笑道: “夫君得二位大才相助,如虎添翼。妾身虽为女流,也知武备乃立身之本。去岁若无桓郡尉指挥破敌,成皋只怕早已不保。” 她转向桓彦,郑重道: “桓郡尉,日后郡中军务,有劳了。” 桓彦忙道:“夫人言重。彦既受府君知遇之恩,自当竭诚效力。” 眾人又说笑了一阵,王祉在父亲怀中待不住,扭著身子要下地。 王曜將他放下,小傢伙摇摇晃晃走了几步,竟直奔尹纬而去,一把抱住他的腿。 尹纬弯腰將他抱起,逗弄道: “祉哥儿喜欢世伯?” 王祉伸手去抓他长须,咯咯直笑。 董璇儿忙道:“祉儿,不可无礼。” 尹纬却摆手:“无妨,童稚天真,最是可贵。”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玉佩,塞进王祉手中: “世伯来得匆忙,未备见面礼。这枚玉佩隨我多年,今日赠与祉哥儿,愿他平安长大,聪慧康健。” 那玉佩是青玉所制,雕作螭龙纹样,虽不名贵,却打磨得温润光滑。 董璇儿还要推辞,王曜却道: “景亮兄一片心意,收下吧。” 又逗弄儿子:“祉儿,谢谢世伯。” 王祉攥著玉佩,含糊道:“谢……伯……” 满堂欢笑。 这时,蘅娘忽然起身,抱著阮咸走到堂中,敛衽道: “府君与二位先生久別重逢,奴……奴愿弹奏一曲,以助雅兴。” 王曜一愣。 蘅娘自隨他来成皋,平日多在厨下帮佣,或照料他的起居,沉默寡言,极少主动说话。 今日竟愿当眾弹奏…… 他看向蘅娘,见她低垂著头,耳根微红,双手紧紧抱著阮咸,指节都有些发白。 心中一软,温声道: “好,那便劳烦你了。” 蘅娘这才抬头,眼中闪过喜色。 她走到堂角,在早已备好的茵席上跪坐,將阮咸抱在怀中。 素手调弦,试了几个音。 堂中安静下来。 烛火摇曳,映著她清秀的侧脸。 她今日穿著藕荷色交领襦裙,髮髻松松綰著,插一支木簪。 低眉信手,指尖拨动间,清越的乐声流淌而出。 是首古曲《猗兰操》。 阮咸音色浑厚,带些沧桑。 她弹得並不花哨,每个音符都扎实饱满,如珠落玉盘。 曲调起初平和,似空谷幽兰,寂然自放; 渐转昂扬,如兰草沐风,舒展枝叶; 终又归於沉静,余韵裊裊,似有还无。 王曜闭目聆听。 恍惚间想起龟兹春那温暖的火炉和那道火红色的倩影; 想起太学时,与尹纬、徐嵩、杨定、吕绍在学舍夜谈,纵论天下; 想起崇贤馆那场激辩,他起身驳斥苻暉,满堂皆惊; 想起在东郊籍田间,与百姓一同刈禾,汗透衣背; 想起入蜀平叛,穿越山林,箭雨刀光...... ...... 一曲终了,余音绕樑。 堂中静了片刻,尹纬率先拊掌: “好!蘅娘子这手阮咸,深得古意。『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採而佩,於兰何伤?』” 蘅娘低头:“先生谬讚,奴只是胡乱弹奏,不成曲调。” “蘅娘过谦了。” 王曜睁开眼,眼中满是讚赏: “此曲意境高远,非深心者不能弹。今日得闻,我亦感慨良多。” 蘅娘脸颊更红,抱著阮咸退至一旁。 董璇儿语带双关,冲王曜笑道: “这丫头平日不言不语,没想到还有这般技艺,难怪你收在身边。日后閒暇,妾身倒要向她多请教请教。” “咳咳。” 王曜老脸一红,赶忙故作咳嗽状掩饰。 毛秋晴淡淡看了王曜一眼,也点头促狭道: “確是妙音,不然某人怎会看得上眼?” 蘅娘左看看董璇儿,右看看毛秋晴,忽然后悔为何要出这个头,只见她俏脸全红,螓首埋得更低。 王祉在尹纬怀中,竟也安静听著,此刻忽然拍手: “好……好听……” 童言稚语,又引得眾人一阵欢笑,这才转移了话题。 第244章 扶余蔚 春夜已深,滎阳城北的太守府邸却仍灯火通明。 这府邸原是前燕时一位宗王的別业,占地二十余亩,庭园深深。 余蔚十年前到任后,逐年扩建修缮,如今飞檐叠嶂,迴廊九曲,在这滎阳城中儼然如小宫殿般气派。 此时西厢暖阁內,炭火烧得正旺。 地上铺著厚厚的西域绒毯,赤红底色上用金线织出蟠龙纹样,毯边缀著细密的流苏。 四角青铜兽首香炉吐著青烟,是岭南来的龙脑香,甜腻中带著辛辣,与室內酒肉气息混杂,熏得人头脑发昏。 余蔚斜倚在紫檀木胡床上,身下垫著数层锦绣隱囊。 他如今未著官服,只穿了件薑黄色交领宽袖绢袍,腰间松松繫著条玉带,袍襟半敞,露出里头白绸中衣。 面庞因酒意而泛著油光,细眼微眯,下頜那几缕疏须隨著咀嚼动作轻轻颤动。 左手搂著个十四五岁的胡姬,那女子深目高鼻,栗色捲髮披散,只著藕色抹胸与纱裙,赤足蜷在毯上,脚踝繫著银铃。 余蔚右手持著犀角杯,杯中蒲陶酒色如琥珀,他却不饮,只將杯沿抵在胡姬唇边,看著她小口啜饮,喉间发出低沉笑声。 对面坐著余嵩。 这位滎阳郡尉比堂兄年轻几岁,面庞方正,浓眉豹眼,蓄著精心修剪的八字鬍。 他未戴冠,长发以金环束於脑后,身著石青色窄袖锦袍,袖口用银线绣著缠枝纹。 此刻正俯身在一张黑漆食案前,案上摆满杯盘。 最醒目的是正中那盘炙羊羔。 羊羔不过三四个月大,整只烤得金黄,表皮酥脆,撒著西域来的孜然与胡荽末。 余嵩不用刀匕,直接以手撕扯,扯下条羊腿,肉汁顺著指缝流淌。 他咬了一大口,咀嚼间腮帮鼓起,油光沾满鬍鬚。 “大哥且看这羊羔。” 余嵩边嚼边含糊道: “邹少伯今日才送来的,说是从并州快马运来,路上用冰镇著,到滎阳时还能见血丝。这般鲜嫩,寻常人等断难吃到。” 余蔚哼了一声,手指在胡姬腰间摩挲: “邹荣这廝,近来孝敬倒勤快。” “他能不勤快?” 余嵩撕下块胸脯肉,塞进身旁侍酒婢女口中,那女子不敢不咽,噎得眼角泛泪。 “成皋那边铁器、瓷器一车车、一船船往外运,价钱只有他邹家铺子三四成。听说连河北鉅鹿、中山都有商队专程去成皋进货,他邹某的生意少了三成不止。再不抱紧咱们这棵大树,他那邹氏商號在滎阳怕是撑不了几年了。” 提到成皋,余蔚脸色沉了沉。 他推开胡姬,直起身子,犀角杯重重搁在身旁小几上,杯底与紫檀木相触,发出闷响。 “王曜……” 余蔚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乳臭未乾的小儿,仗著是王猛遗孤,天王青眼,便不知天高地厚。通商惠工?笑话!不过是与那丁姓寡妇勾连,行商贾贱业,坏我朝廷体统!” 余嵩抹了把油手,嗤笑道: “何止坏体统?兄长可算过,自去岁秋到今春,咱们滎阳市税少了多少?近两成的工商往成皋跑,说那边市令公正,税赋明晰,不似咱们这儿……” 他顿了顿,瞥了眼余蔚神色,才继续道: “不似咱们这儿胥吏层层盘剥。还有那些匠人,铁匠、木匠、窑工,有点本事的都往巩县瓷窑、成皋铁官钻,说官坊工钱高,还教新技术。再这么下去,滎阳迟早被掏空!” 余蔚细眼中寒光一闪。 他抓起酒壶,也不倒杯,直接对著壶嘴灌了一口。 蒲陶酒顺著嘴角淌下,浸湿了绢袍前襟。 “掏空?” 他冷笑:“那丁寡妇的货队,不是还在咱们手里扣著么?” 上月丁鲍商行一支二十车的货队经滎阳往河北,余蔚授意有司以“货引有疑”为由扣押,至今堆在城西仓廩。 丁綰派人交涉三次,余蔚皆避而不见,只让郡丞郑豁传话: 要么缴三百贯“规费”,要么货品充公。 三日前,王曜的亲笔信到了。 余蔚想起那封信,嘴角就扯出讥誚的弧度。 信上言辞客气,称“蔚公镇守滎阳,劳苦功高”,又说“丁氏商队乃奉郡府公文往来,若有疏漏,皆由河南郡承担”,最后“恳请蔚公高抬贵手,放行货物,他日必登门致谢”云云。 “登门致谢?” 余蔚嗤笑出声,对余嵩道: “那黄口小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一封信就想让我放货?我余蔚在滎阳十年,即便是州府行文,老子也是该扣的照扣,该罚的照罚!他王曜算什么东西?不过侥倖平了场叛乱,陛下赏他个太守做,便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 余嵩凑近些,压低声音: “兄长,那批货里可有三十套青瓷酒具,是鉅鹿贾勉订的。贾勉那廝虽只是个太守,可听说与阳平公有些交情……” “阳平公又如何?” 余蔚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如今苻融远在长安,手还能伸到滎阳不成?再说了,贾勉与王曜勾连,从巩县贩瓷往河北,坏的是洛阳邹荣、白琨的生意,邹白两家每年给咱们的孝敬少了多少?扣他的货,天经地义!” 他说得激动,一把抓过身旁胡姬,將她按在胡床上。 那女子惊呼一声,纱裙被扯开,露出光洁肩背。 余蔚从几上抓起盛盐的银碟,抓了把青盐,狠狠按在女子背上。 盐粒摩擦肌肤,胡姬痛得浑身颤抖,却不敢大叫,只咬住下唇,发出呜咽声。 余蔚看著盐粒渐渐融化,渗入红痕,眼中泛起兴奋的血丝。 他又抓起盛茱萸粉的漆盒,將辛辣的粉末抹在女子腰际。 “大哥好兴致!” 余嵩哈哈大笑,也拽过身旁婢女,那女子穿著浅绿襦裙,余嵩直接撕开衣襟,从炙羊羔的盘子里抓起把滚烫的油汁,淋在她胸前。 婢女惨叫起来,油汁烫出红痕,她疼得蜷缩在地。 余嵩却笑得更大声,踹了她一脚: “贱婢,嚇嚷什么?爷赏你的!” 暖阁內一时间充斥著女子的呜咽与男子的狂笑。 炭火噼啪,香气混著体味、酒气、血腥气,令人作呕。 余蔚折磨够了,將奄奄一息的胡姬推倒在地,自己喘著粗气坐回胡床。 他端起已冷的蒲陶酒一饮而尽,抹了把嘴,眼中戾气未消: “王曜……老子定要让他知道,惹毛了某家,定没他好果子吃!” 余嵩正要接话,暖阁外忽然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稟府君……” 是府中老僕的声音,透著惶恐。 “卫幢主在外求见,说有要事……” 余蔚眉头一皱,满脸不耐: “什么要紧事?没见我与郡尉正在饮宴?” 门外静了一瞬,老僕声音更低: “卫幢主说……是飞豹来投一事。” 暖阁內气氛陡然一变。 余蔚与余嵩对视一眼。 余嵩推开怀中婢女,整了整衣袍。 余蔚则缓缓坐直身子,细眼中酒意褪去几分,露出惯有的审慎。 “飞豹”这个名字,去岁便在滎阳暗地里流传。 都说是一支鲜卑残兵的头领,狡诈如狐,凶悍如豹,成皋之战后,他们便逃往河北一带游窜。 余蔚暗中曾派人接触过,却始终未得见面。 “让他到前堂等候。” 余蔚沉声道: “我与郡尉更衣便来。” 门外脚步声远去。 余蔚起身,踹开脚边呻吟的胡姬,对余嵩道: “走。” 二人出了暖阁,早有心腹婢女捧来官服。 余蔚换上深緋色交领广袖襴衫,头戴黑漆进贤冠; 余嵩则著浅緋色窄袖武服,外罩皮甲,腰佩长刀。 整理衣冠时,余蔚低声问: “卫驹说飞豹要来投,你怎么看?” 余嵩繫著甲带,冷笑: “丧家之犬罢了。去岁在成皋被王曜、赵敖打得丟盔弃甲,如今走投无路,才想起来咱们滎阳。” “不可轻忽。” 余蔚抚平袖口褶皱。 “此人能在河北周旋大半年,官军数次围剿皆未能获,自有其能耐。况且……” 他顿了顿:“他手下那些鲜卑骑,都是百战老卒。” 二人说著,已穿过重重回廊,来到前堂。 太守府前堂面阔五间,青砖铺地,樑柱皆用柏木,漆成玄色。 北壁悬著那年天王钦赐的“镇东屏藩”匾额,下设黑漆公案。 此时堂中只点了几盏铜灯,光线昏暗,显得空旷阴森。 卫驹已在堂下等候。 这位昌黎鲜卑酋长年过五旬,身材高大,披著件半旧羊皮裘,內著褐色缺骻袍,腰束革带,佩著弯刀。 他面庞粗獷,颧骨高耸,浓密的鬍鬚已见灰白,一双眼睛在昏暗中闪著狼一般的幽光。 见余蔚二人进来,卫驹抱拳行礼,动作乾脆,带著行伍之气: “末將参见府君、郡尉。” 余蔚走到公案后坐下,余嵩立在左侧。 余蔚抬手虚扶: “卫幢主不必多礼。深夜来见,所言飞豹之事,究竟如何?” 卫驹直起身,声音低沉: “飞豹已至城外,欲投府君。他……他不是寻常流寇。” “哦?” 余蔚挑眉:“那是何人?” 卫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他是慕容垂第三子,慕容麟。” 堂中霎时寂静。 余蔚细眼骤然眯起,余嵩更是手按刀柄,向前半步。 铜灯灯焰跳了跳,在三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 “慕容麟……” 余蔚缓缓重复这个名字,手指在案沿轻轻敲击。 “吴王慕容垂的儿子,去岁在成皋鼓动张卓作乱的,就是他?” “正是。” 卫驹道:“去岁之战,他与末將率各自人马加入张卓军,本欲趁乱取事,不料赵敖、王曜用兵迅猛,张卓败亡太快。末將见事不可为,便率人马来投府君,他则率部遁入嵩山。但后来不知何故他又跑去河北,这大半年来,他一直在冀州、兗州、豫州交界处山林活动,收拢溃兵,如今麾下约有二百余骑,皆是鲜卑、乌桓等精锐。” 余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声在空荡的堂中迴响,带著森然冷意。 “慕容麟……” 他身体前倾,盯著卫驹: “卫幢主可知,当年燕都鄴城,是谁开城门迎秦师入城的?” 卫驹面色不变:“末將知道,是……府君。” “那你可知,慕容垂如今是何身份?” 余蔚继续问,语气渐厉: “他是大秦冠军將军、京兆尹,陛下亲封的泉州侯!他的儿子却在豫州地界为寇,还杀了大秦官兵,鼓动民变,你说,我若將慕容麟绑了,送去洛阳,陛下会如何赏我?慕容垂又会是什么下场?” 这番话如刀锋般劈下。 卫驹却並未慌乱,反而也笑了,笑容里有种糙礪的坦然: “府君若真想拿慕容麟邀功,就不会在此与末將说话了。您大可直接调兵围捕,何必听末將赘言?” 余蔚眼神一凛。 卫驹继续道:“慕容麟敢来,自然有所凭恃。他让末將转告府君:此一时,彼一时。永嘉时司马氏宗室南渡,中原诸族並起,石赵、冉魏、前燕,你方唱罢我登场,谁曾真坐稳了这江山?如今苻秦虽表面平定北方,可连年征伐,民力已疲。去岁苻洛、苻重兄弟据幽州反,成皋张卓聚流民作乱,皆非偶然。关东之地,秦廷根基尚浅,大有土崩瓦解之势——这,不过是开头。” 余蔚手指停住敲击。 卫驹压低声音: “慕容麟还说,他在关东游击,收纳亡命,实是奉其父密令。吴王身在长安,心在故国,暗中经营,待时机成熟,便要里应外合,重兴大燕。” “狂妄!” 余嵩忍不住喝道:“慕容垂受秦王大恩,会行此不臣之事?” 卫驹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誚: “郡尉,慕容垂何等人物?昔年枋头之战大破桓温,威震中原。如此雄杰,岂会久居人下?他降秦不过权宜之计,天下谁人不知?只是眼下秦势尚强,不得不隱忍罢了。” 余蔚抬手止住欲言的余嵩,缓缓道: “就算慕容垂真有异心,与我何干?余某虽只一郡太守,可十年经营,滎阳稳如磐石。陛下待我不薄,我何能与尔等叛贼为伍?” 卫驹忽然笑了,笑声里有毫不掩饰的嘲讽。 “府君当年献鄴城,立下灭燕大功。可十年过去了,您还是滎阳太守,这叫待府君不薄?” 余蔚面色沉了下来。 卫驹继续道:“慕容麟让末將问府君一句:您甘愿一辈子守在这滎阳,看那些后来者步步高升,自己却因是扶余降人,永无晋身之阶?” 这话如针般刺进余蔚心底最痛处。 他献鄴城时不过三十出头,雄心万丈,以为从此平步青云。 谁知十年蹉跎,太守之位如铁铸般焊在脚下。 那些关陇贵胄、氐羌旧將,甚至那些鲜卑降臣,个个升迁受赏,唯有他这外族降將,似被遗忘在这滎阳城中。 余嵩见堂兄神色,知他被说中心事,忙道: “兄长,莫听他蛊惑!咱们在滎阳,要钱有钱,要兵有兵,何等自在?何必鋌而走险?” 卫驹冷笑:“郡尉真以为滎阳稳如泰山?王曜在成皋搞什么通商惠工,釜底抽薪,掏的是滎阳的底子。眼下工商流失,税赋日减,再过两年,滎阳还剩什么?到时候朝廷一纸调令,將府君迁往苦寒边郡,您这十年经营,岂不付诸东流?” 余蔚霍然起身,在堂中踱了几步。 青砖地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 良久,他停步,看向卫驹: “慕容麟现在何处?” “城外五里,黑松林。” 余蔚沉吟片刻,忽然道: “请他入城——不,请到西营。” 西营在城外西郊,是余嵩直接统辖的郡兵大营,与城內隔著一道城墙,行事隱秘。 余嵩一惊:“大哥,你真要见他?” “见。” 余蔚眼中闪过决断: “听他说些什么,再做计较。” 第245章 飞豹献谋 子夜时分,西营中军帐灯火通明。 帐內设了一张黑漆长案,余蔚居主位,余嵩、卫驹分坐左右。 案上摆著酒壶杯盏,却无人动。 帐帘掀起,一人走了进来。 此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身量中等,穿著一件半旧玄色缺骻袍,外罩鹿皮坎肩,腰束革带,佩长剑。 他面庞瘦削,鼻樑高挺,薄唇紧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窝微陷,眸子在烛光下呈浅褐色,看人时目光锐利如鹰,却又时时垂眸,掩饰锋芒。 正是慕容麟。 他进帐后,不卑不亢向余蔚抱拳: “在下慕容麟,见过余府君。” 余蔚细细打量他,半晌才抬手: “坐。” 慕容麟在卫驹对面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垂放膝上,姿態从容,全无亡命之徒的惶遽。 余蔚忽然开口,声音冷冽: “贺麟,你可知当年鄴城是谁献给大秦的?” “知道。” 慕容麟神色不变:“是府君。所以麟今日来,是赌府君的眼光,不止能看清十年前燕之必亡,更能看清数年后秦之將败。” “放肆!”余嵩拍案喝道。 慕容麟却看也不看他,只盯著余蔚: “府君,明人不说暗话。麟今日来投,非为乞命,实为送一场富贵。”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富贵?” 余蔚嗤笑:“你一个丧家之子,麾下不过二百残骑,能送我什么富贵?” 慕容麟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府君坐拥滎阳,此地北控黄河,南屏嵩岳,西接洛阳,东连兗徐,乃中原漕运枢纽、粮秣重地。秦廷连年用兵,河北淮南粮草多经滎阳转运。府君手握此等要地,却不思雄图,岂不是暴殄天物?” 余蔚眼神一凝: “你待如何?” “广纳亡命,暗蓄精锐。” 慕容麟一字一句道:“如麟这般,关东各地不愿降秦的燕国旧部、溃兵游勇,何止千百?府君若开方便之门,许以钱粮安置,不过一年,麾下可聚上万劲卒。届时,进可观望天下,若秦廷有变,便可据滎阳以应四方;退亦可拥兵自重,便是朝廷,也要忌惮三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待我父异日举事,天下响应,府君以滎阳之兵粮襄助,便是復燕首功。到时裂土封王,岂不远胜今日区区太守?” 帐中一片死寂。 余嵩呼吸粗重起来,余蔚手指无意识摩挲著犀角杯沿,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许久,余蔚缓缓道: “你说得轻巧,聚兵蓄锐,钱粮何来?朝廷耳目又何防?” 慕容麟笑了:“钱粮?敖仓之粮堆积如山,府君挪用些许,谁人能察?至於朝廷耳目,府君在滎阳十年,郡中上下皆是心腹,便是洛阳委任的郡丞等人,不也被府君架空了么?况且……” 他眼中闪过寒光: “河南太守王曜在成皋搞得风生水起,秦廷目下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住。咱们在滎阳所作所为,反倒不易引人瞩目。” 提到王曜,余蔚脸色又沉下来。 慕容麟察言观色,继续道: “说起王曜,麟有一言,不知府君可愿一听?” “讲。” “王曜此人,年未弱冠便得秦王重用,绝非幸致。” 慕容麟神色凝重: “去岁成皋之战,那赵敖不过寻常武夫,真正难缠的是其麾下千人督校尉桓彦以及王曜。尤其王曜那廝,他竟提前伏轻骑於嵩山峪口,截我退路,若非麟见机得快,几乎全军覆没。此人用兵,不循常理,胆大心细,假以时日,必成气候。” 余嵩不屑道:“一个书生,侥倖胜了一场,也值得这般看重?” “郡尉切莫小覷。” 慕容麟正色道:“他如今在成皋、巩县推行通商惠工,修渡口、復铁官、建瓷窑,表面是兴利,实则是收民心、固根基。百姓有工可做,有粮可食,流民得以安置,工商皆归其治。这般下去,不过三五年,成皋、巩县便成乐土,四方百姓趋之若鶩。到时候,滎阳还剩什么?” 余蔚眉头紧锁。 慕容麟趁热打铁: “更可畏者,他这套法子,是在釜底抽薪。工商皆往成皋,滎阳市税日减;匠人投奔巩县,本地工坊凋零;连百姓都知成皋赋税明晰、吏治清明,长此以往,人心向背,不言而喻。” 余嵩忍不住问:“那依你之见,本官该当如何?” 慕容麟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当趁彼羽翼未丰,断其根基。王曜倚仗者,无非商路畅通、境內安稳。咱们便从这两处下手。” 他详细道来:“其一,遣精干士卒假扮马贼,劫掠成皋、巩县往来商队。尤其丁鲍商行的货队,更要重点『关照』。商路不靖,外来商贾便不敢至,本地商户也会动摇。其二,派人潜入成皋境內,烧仓库、毁工坊。他王曜不是重农工么?咱们便让他农不得安、工不得作。治安败坏,商贾逃离,他那套通商惠工,自然无以为继。” 余嵩听得眼睛发亮,拍案道: “妙!这般一来,成皋必乱!” 慕容麟却摇头:“不可急躁,动作要零散,扮作盗匪所为,不可让王曜抓到把柄。每次劫掠,不可贪多,劫一二车货即可,但要杀人见血,以慑商旅。纵火烧仓,也要选在风雷夜,做成天灾模样。总之,要让他焦头烂额,却又无从查起。” 余蔚一直沉默听著,此刻缓缓开口: “你方才说,王曜在收民心、固根基。我若按你说的做,岂不是更失民心?” “府君。” 慕容麟笑了,笑容里有种洞悉世情的冷酷。 “民心是何物?饥民易子而食时,讲民心么?乱世之中,唯有刀兵钱粮是实。王曜收民心,咱们便乱其民心。待成皋商路断绝、盗匪横行,百姓自会骂他无能,谁还记得什么通商惠工?届时府君再上表朝廷,称成皋治安败坏,王曜年少无能,请求朝廷整顿——说不定,这河南太守的位置,就该换人坐了。” 帐中烛火噼啪。 余蔚盯著慕容麟,许久,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帐中迴荡,他指著慕容麟,对余嵩道: “嵩弟,你听听!吴王之后,果非常人!这一条条一桩桩,端的是……” 他顿了顿,笑容里满是讚许,又补了句: “端的是阴,不对,应该是足智多谋!” …… 三月初三,巳时三刻。 成皋郡衙中院前堂內,铜漏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王曜坐在黑漆翘头公案后,手中捏著一封麻纸书信。 信纸是上好的左伯纸,质地绵韧,墨跡却张狂如刀劈斧凿。 他读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齿间咀嚼过。 晨光从南窗欞格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整齐的光斑。 光影里有细尘浮动,缓缓沉降,落在案头那方洮河石砚上,砚中宿墨已乾涸成龟裂的纹路。 丁延和丁珩垂手立在堂下。 丁延此刻低著头,双手在身前交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丁珩站在他身侧,身著石青色窄袖缺骻袍,腰束牛皮革带,足蹬乌皮靴——这身打扮是刻意学的成皋武吏模样,想显得干练些。 可紧抿的嘴唇和不时瞟向王曜的目光,还是泄露了內心的焦灼。 王曜终於读完了最后一个字。 他没有立即发作,而是將信纸轻轻放回案上,用镇纸压住一角。 然后起身,走到北墙那幅豫州舆图前。 图上山川城池用墨线勾勒,黄河如带,自西向东蜿蜒。 他的目光落在滎阳的位置,又移到成皋,再移到两城之间的那片空白——那里本该是坦途,如今却似横亘著无形沟壑。 “好,好一个扶余蔚。” 王曜的声音很平静,却平静得让人心头髮紧。 他转过身,面庞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慑人。 “扣我河南郡府的货,要我遣返投奔成皋的工商,还教我如何为官牧民——”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 “啪!” 镇纸跳起,砚台震动,笔架上悬掛的毛笔齐齐摇晃。 那封左伯纸书信被掌风带起,飘然落地。 “这扶余蛮子!欺我太甚!” 王曜的声音骤然拔高,在前堂內迴荡。 他胸膛起伏,浅緋色交领广袖襴衫的襟口因动作而微微敞开,露出里头赤色中衣的领缘。 额前几缕碎发从进贤冠下挣脱,垂在眉际,隨著气息颤动。 丁延浑身一抖,几乎要跪下去。 丁珩却抢先一步跨出,躬身急道: “府君息怒!家姐说了,那批货……那批货大不了不要了!咱们以后不走滎阳那条路便是!从成皋往北,走河內,虽然绕远些,也能到河北。总好过受这窝囊气!” 他说得又急又快,面庞涨红,眼中全是愤懣。 丁延这才回过神来,忙跟著道: “府君,珩儿说得是。那余蔚在滎阳经营十年,树大根深,郡中上下皆是他的人。咱们……咱们眼下还惹不起他。綰儿交代了,生意上的损失,丁鲍商行担得起。府君万万不可因小失大,与他正面起了衝突啊!” 王曜没有接话。 他背著手在前堂內踱步,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东壁兵器架前,他停住脚步,伸手握住那柄环首刀的刀柄。 刀鞘乌黑,吞口处的铜饰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 这是去岁平叛时所用的佩刀,刀身饮过血,刃口崩过缺,后来找铁官的老师傅重新锻打过,如今静静悬在架上,如蛰伏的兽。 他鬆开刀柄,转身看向丁氏叔侄: “余蔚敢如此囂张,无非自以为在滎阳十年,根深蒂固,再加上他手握上万郡县兵,自以为武力强盛,料定我不敢与他翻脸。”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滎阳的位置: “可那廝算错了一件事,其盘踞滎阳多年,鱼肉百姓,治下哀鸿,我迟早要稟奏平原公,就此粮秣重地重新收回朝廷手中!” 就在丁延和丁珩惊惶不知所措时,竹帘轻响。 董璇儿端著黑漆木盘走了进来。 木盘上摆著一只越窑青瓷碗,碗中盛著莲子羹,热气裊裊; 另有一碟新蒸的雕胡米糕,切成菱形小块,洒著芝麻。 她见堂內气氛凝重,眸光在三人脸上转了转,已猜出七八分。 將木盘轻轻放在公案一角,董璇儿走到王曜身侧,温声道: “夫君先用了茶点再议事罢。一早就没吃东西,空著肚子容易动肝火。” 声音软糯,如春风化雨。 王曜看她一眼,紧绷的面色稍缓。 董璇儿又转向丁延、丁珩,含笑招呼: “二位也坐下歇歇,这一大早便从滎阳赶回来,路上辛苦了。” 丁延忙躬身: “老朽惶恐,不敢当夫人慰问。” 丁珩也红了脸,訥訥道: “我……我们也不累。” 董璇儿抿嘴一笑,亲手盛了一碗莲子羹,递到王曜手中: “趁热喝,里头加了百合、茯神,最是寧心安神。” 王曜接过瓷碗,瓷壁温热透过指尖。 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羹汤清甜,莲子燉得酥烂,百合片片如玉。 一口热汤下肚,胸中那股鬱结之气似乎真的散了些。 董璇儿这才缓缓道: “方才在门外,妾身也听了个大概。余蔚之事,夫君心中已有计较,妾身本不该多言。只是……” 她顿了顿,眸光清亮: “只是妾身想起昔年在华阴,父亲常教导的一句话:『猛虎伏草莽,非畏狐兔,乃待其时』。余蔚如今猖狂,便让他猖狂去。夫君在成皋修渡口、復铁官、建瓷窑,抚流民、通商路、兴文教,这些才是根本。待根基牢固,兵精粮足,那时再与他计较,岂不从容?” 王曜端著瓷碗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向妻子,见她眉眼温婉,话语却字字清晰,如针砭入骨。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將碗中莲子羹一饮而尽。 放下碗时,面色已恢復平静。 “璇儿说的是。” 王曜转向丁延、丁珩,声音沉稳下来: “二位可回去告诉鲍夫人,就说王曜不会忘记你们所受的损失,以后商路便暂时不要再经过滎阳了,待时机成熟,我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丁延眼眶一热,躬身到底: “府君大义,丁氏一门铭记於心!” 丁珩也郑重抱拳,少年人的眼中满是崇敬。 “多谢府君!” 王曜摆摆手:“去吧,路上小心。” 第246章 筹建新军 打发走丁延叔侄后,堂內静了片刻。 王曜將那封被掌风扫落的信笺拾起,就著烛火点燃,看它蜷曲焦黑,终成灰烬。 纸灰飘落在青砖缝里,像某种不祥的讖。 董璇儿默默收拾了碗盏,临出门时回眸一瞥,眼中忧色未散,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竹帘落下,隔绝了內外。 王曜重新坐回公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镇纸冰凉的边缘。 那是方青玉雕的貔貅,眼睛用硃砂点了,在灯下泛著暗红的光。 他忽然想起前年在蜀中,奇袭临溪堡前,姜飞曾说: “乱世立身,一凭智,二凭力。智可谋局,力可破局。若二者皆无,便是鱼肉。” 当时他只觉这话太过酷烈,如今想来,字字皆血。 余蔚敢如此猖狂,凭的不就是坐拥滎阳上万郡县兵? 而成皋、巩两县县兵加起来不过一千三百,且多是老弱,平日维持治安尚可,真要刀兵相见…… 王曜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扬声唤来门外值守的老吏: “去请尹主簿、桓郡尉、杨县令,还有毛县尉、耿佐尉、郭贼曹、李队主等人,都到前堂议事。” 老吏应声而去。 脚步声在廊廡间渐远。 王曜起身,走到北墙那幅舆图前。 手指从成皋缓缓移到巩县,再移到两县之间那片平原处。 去岁修缮官道时他曾留意过,记得该处地势平坦,可屯兵马;中间有黄河支流经过,河水清冽,足供数千人饮用。 更重要的是,此地距成皋三十里,距巩县二十五里,快马一个时辰便可至。 若在此处设寨…… 竹帘再度掀起时,已是未时初刻。 眾人陆续踏入前堂。 尹纬仍是一身青灰布袍,袖口沾了些墨渍,显是刚从文书堆里脱身。 桓彦换了郡尉的浅緋色武服,外罩皮甲,腰间佩刀,行走间甲叶轻响,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杨暉今日穿著深青色县令常服,头戴进贤冠,面色有些疲惫。 自成皋渡口、铁官、市令等诸务初成后,王曜便举荐他为成皋令,將成皋县务大半交託,他已是好些日子未好好歇息了。 毛秋晴依旧那身黑色窄袖胡服,腰配环首刀。 耿毅、郭邈、李成三人则都是县兵装束,半旧皮甲,腰悬环首刀,风尘僕僕,想是刚从渡口或各处工坊巡值归来。 最后进来的是李虎。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新制的黑色裋褐,外罩皮胸甲,腰束牛皮革带,带上掛著柄厚背砍刀。 那是去岁与飞豹激战时缴获的,刃口崩了几处,他却捨不得扔,找铁匠重新锻过,如今磨得雪亮。 王曜已坐在公案后。 案上摊开数卷麻纸,墨跡犹新。 见人到齐,他示意眾人落座,杂役奉上茶汤。 “诸君。” 王曜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堂中倏然一静。 “余蔚扣我河南货物之事,想必诸位都已听闻。今日请诸君来,非为议此事,而是要议另一件更要紧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筹建新军。” 堂中呼吸声重了几分。 桓彦腰背挺直,眼中迸出锐光; 毛秋晴唇角微抿,右手无意识地按向腰间佩刀; 耿毅、郭邈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激动; 李成搓著手,憨厚的脸上泛起红晕; 唯有杨暉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王曜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继续道: “自永嘉以来,天下纷乱近百年。胡骑纵横,坞堡林立,百姓流离,礼崩乐坏。我辈读书人,常怀澄清之志,然空有经纶,无刀兵为恃,终是镜花水月。” 他拿起案上最厚的一卷麻纸,递给尹纬: “景亮,你与士彦、勤声筹谋三日,所擬章程我已看过,目下就念给诸位听听罢。” 尹纬起身接过,展开纸卷。 麻纸上有三种笔跡: 一种是清峻工整的小楷,当是他所书; 一种是略带潦草的行书,笔画间有刀戟之气,应是桓彦手笔; 还有一种圆熟端正的隶书,显是杨暉添补。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诵读。 声音在空旷的前堂迴荡,字字清晰。 章程共分七章: 募兵、选將、编伍、操练、赏罚、粮秣、器械。 募兵一条,定下“三取一”之法——凡年十六至四十,身无恶疾,能开一石弓、举百斤石者,皆可应募。流民、农户、匠人,一视同仁。入选者,免其家当年赋税三成,另给安家粟三石、钱五百文。 选將一章,详列伍长、什长、队主、幢主之遴选標准: 伍长须通晓五种兵刃,什长须能骑射,队主须识旗鼓、明阵法,幢主更须略通文墨、知地理。 现有县兵中,择优擢升;不足者,从应募健儿中拔擢。 操练之制最详,分步、骑、弓、輜四科。 新卒入营,先训三月基础: 步伐、阵型、號令、器械。 三月后考核,优者入正兵,劣者补辅兵。 正兵每日操练四个时辰,旬日一休; 辅兵半日操练,半日筑垒、运粮、修缮。 赏罚条例森严: 临阵退缩者斩,鼓譟譁变者斩,私劫民財者斩。斩首一级赏钱千文,擒获贼酋赏钱五千,战歿者恤其家粟二十石、钱十贯。 粮秣器械,则列详细数目: 每卒月耗粟二石、盐三升、酱菜若干。 兵器按制配发:矛、戟、盾、弓、矢、环首刀。 另特別註明——新军须优先装备铁甲。 尹纬诵读至赏罚条例毕,將手中麻纸捲轴稍敛,转向王曜及眾人道: “以上乃募兵、编伍、操练、粮械等细则。至於新军之根本立意、仿效之典范,章程中虽有述及,然皆出自桓郡尉亲笔所论。此中深意,非执笔者亲阐,恐难尽其精髓。” 言罢,目视桓彦。 桓彦会意,起身向王曜及堂中诸人抱拳一礼,沉静开口: “府君,诸位。適才尹主簿所诵章程条目,乃彦与尹主簿、杨县令连日核算之果。然建军之魂,在『为何而建』、『效法何人』。请容彦略陈鄙见。” 他步至堂中,目光扫过眾人,声音渐趋沉凝,如铁石相叩: “《孙子》开篇即言:『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此非虚言。自永嘉丧乱,神州陆沉,胡骑纵横於北,坞堡林立於南,凡八十余载矣。其间称名將者,不可胜数,然细察其治军之道、成败之由,足为后世鉴。” “首论勇战之將,以冉閔为最。” 桓彦眸中似有烽火闪过: “其人悍勇绝伦,麾下多百战锐士,冲阵斩將,有项籍鉅鹿之概。其战法,重突击,尚血气,每战必身先士卒,挥戟直贯敌阵。廉台之战,十盪十决,慕容燕军为之夺气。然其弊亦显:重个人武勇,轻整体协统;士卒感其悍猛而效死,却少严整之阵法、层级之號令。故其势如狂飆,来则天崩地裂,去则亦烟消云散。一旦中军受挫,则全军易溃。此等军队,类乎项羽,可逞威於一时,难为持重之基业。” 堂中静默,耿毅、郭邈等行伍出身者,皆面露思索,微微頷首。 “次论御眾之將。” 桓彦续道:“慕容恪、慕容垂昆仲,及晋之桓温,可为代表。此数公,皆善抚士卒,能得人死力。慕容垂当年奔秦,麾下亲族旧部誓死相隨;桓温北征,三军感念其恩,愿为效命。其治军,重情义,讲恩信,將帅与士卒同甘苦,颇有汉李广遗风。如此结成之军,凝聚力极强,临阵常能戮力同心。” 他话锋一转:“然此道倚重主將个人魅惑过甚。慕容恪死,慕容垂奔秦,燕军遂暮,燕国遂亡;及桓温既薨,荆楚之兵亦惰矣,前者襄阳之役,桓冲坐拥十万大军,却未敢驰援。此正谓『將存则军聚,將歿则军散』,难以传承,不可为国之常器也。” 毛秋晴听到此处,眉梢微动,似有所感。 桓彦语气转肃,朗声道: “故以上二者,虽曾叱吒风云,然或失之於暴烈无根,或失之於繫於一人,皆非我辈今日当效之『王者之师』。” 他停顿片刻,让此言沉淀,继而眼中绽出锐利光芒.。 “然则何谓『王者之师』?彦以为,当溯诸葛武侯治蜀、魏文侯立魏武卒之古制!” “昔诸葛武侯,以益州一隅之地,抗曹魏中原之眾。其兵何以能数出祁山,使司马懿畏蜀如虎?” 桓彦自问自答,声调渐高: “不在兵眾,而在『精』;不在將勇,而在『制』!武侯定“八阵”之法,教战习斗,法令明,赏罚信,士卒止如山,进退如风。更重器械之利,损益连弩,木牛流马,以补国力之短。其军也,將可更易,而阵制不废;帅可轮替,而战力不减。此乃以制度建军,以体系成军!” “再观战国魏之武卒。” 他继续阐述,如数家珍: “魏文侯用吴起,建武卒之制。其法至严: 卒必能衣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负矢五十支,置戈其上,冠胄带剑,贏三日之粮,日中而趋百里。中试则復其户,利其田宅。如此遴选操练,配以精甲利兵,方成『与秦大战七十二,全胜六十四』之赫赫威名。其要诀,亦在『精炼』与『厚养』相结合,铸就职业劲旅。” 桓彦环视眾人,最终目光落回王曜身上,拱手深揖: “府君,综览古今,可知强军之道,其要在四: 训之严、械之利、令之明、心之齐。兵贵精,不贵多;制贵恆,不贵变。今我成皋、巩县,地非广,民非稠,財非丰。若仿效流俗,贪慕数量,仓促募集成千上万乌合之眾,不过徒耗粮秣,增添累赘,临敌必溃,適足为害。” 他直起身,语气斩钉截铁: “故卑职斗胆建言: 首期募兵,止於两千之数,合现有堪战县兵一千三百,全军共三千三百人。然此两千新卒,须仿武侯、武卒遗意,按精兵之制锤炼!期以一年,务使人知战阵,卒习技击,伍有协同,队能抗锐。更须择驍健晓骑者,练骑兵二百,为全军耳目爪牙,驰骋平原,哨探遮蔽。” 说到此处,桓彦侧身,手指北墙舆图上成皋城东一处標记: “再者,成皋城东五里处之虎牢关,此关北临黄河,南接嵩岳,为魏晋锁钥,天下雄隘。虽经岁月,墙垣倾颓,然根基厚重,山势依旧。若能动用民力,加以重修,屯以精兵,则西可屏障洛阳肘腋,东足震慑滎阳不臣,北控大河津渡,南扼嵩麓孔道。得一关而制四方,诚乃天赐之形胜!关城与成皋、巩县二城互为表里,则我河南防务,可谓固若金汤矣!” 一番论述,引经据典,剖析透彻,目標明晰。 堂中眾人,无论文武,皆被其气象所摄。 王曜听罢,良久不语,指节在案沿轻叩,眼中光华流转。 终於,他慨然长嘆: “善哉!士彦之论,如拨云雾而见青天!乱世名將风采各异,然唯有立制度、求精锐,方可图长远。便以此『精兵』之策为圭臬,三千三百人,务求炼成钢甲铁拳!飞豹、余蔚之辈,纵有万卒,若皆乌合,何足道哉!” 话音落,堂中久久无声。 窗外的天光渐渐西斜,將眾人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砖地上。 耿毅、郭邈、李成、李虎四人呼吸粗重,眼中满是炽热。 他们都是行伍出身,自然听得懂这番谋划的分量。 毛秋晴垂眸思索,右手食指在膝上轻轻划著名,似在推演什么。 杨暉却终於忍不住,起身拱手: “府君,桓郡尉所谋,確是良策。然……恕下官直言,以目下成皋、巩县財力,恐难支撑。” 他转向桓彦,语气恭敬,话却尖锐: “郡尉要两千卒皆披铁甲。一套铁甲,连头盔、顿项、披膊、身甲、腿裙,需熟铁三十斤,工价约一千八百文。两千套便是三百六十万文,折合三千六百贯。这还不算矛、盾、弓、矢、刀等兵刃。更兼骑兵一卒需战马一匹,马甲一副,马槊、骑弓、撒袋俱全。一骑所费,可抵十步卒。二百骑,又是数千贯开销。虎牢关重修,更是个无底洞……” 他顿了顿,见王曜神色平静,才继续道: “去岁成皋、巩县两县岁入,折钱约一万二千贯。今春渡口、铁官、瓷窑虽渐有起色,然商税增收,至多不过三成。府君还要减赋安民,抚恤流人,兴修水利,开设县学……诸般开支,已是捉襟见肘。若再骤添此等巨耗,只怕……只怕库廩立空,民生凋敝啊。” 这番话如冷水泼下。 耿毅等人眼中的炽热稍褪,露出迟疑之色。 桓彦却面色不变,待杨暉说完,才缓缓起身。 “杨县令所虑,彦岂不知?”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凝: “然杨县令可曾想过,若不捨得眼前钱財,他日贼寇临城,涂炭的便是百姓性命,焚毁的便是辛苦经营的工坊、渡口,劫掠的便是库中积蓄。到那时,损失的又何止万千?” 杨暉张了张嘴,桓彦已继续道: “至於財力……彦有三策。其一,铁甲不必一次配齐。可先打制三百套,优先装备考核优等者。其余士卒,暂用皮甲、札甲替代。待日后財力渐丰,再逐批换装。其二,骑兵亦不必一次成军。现有战马约两百匹,可先练百骑,为斥候、游奕之用。其三,虎牢关重修,可分三期:首期只修关墙、敌楼,耗资约千贯;二期增筑瓮城、马面,约需两千贯;三期完善壕堑、弩台,可视財力徐徐图之。” 他看向王曜,抱拳躬身: “府君,治军如治病,当用猛药。今滎阳余蔚,拥兵上万,虎视眈眈;飞豹、卫驹残部,游弋在外,隨时或可发难。若我辈此时还錙銖必较,待刀兵加身,悔之晚矣。” 王曜沉默著。 手指在案沿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堂中诸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窗外有归巢的寒鸦掠过,哑哑数声,更添寂静。 终於,王曜抬起眼。 他先看向杨暉,温声道: “勤声所虑,乃是老成谋国之言。成皋、巩县能有今日局面,你居功至伟。日后县中钱粮调度,仍要你多多费心。” 杨暉心中一暖,躬身道: “此下官分內之事。” 王曜又转向桓彦,目光灼灼: “士彦之谋,深得我心。自永嘉以来,郡县兵多腐化,器械朽坏,操练废弛,遇贼则溃,遇民则暴。这般兵马,便是有十万,又何用之有?我要的,正是如武侯、魏武卒那般的精兵——令行禁止,械利甲坚,可当十倍之敌。”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 “便依士彦之策:首期募兵两千,合现有县兵,共三千三百人。铁甲先制三百套,按操练考核优劣配发。骑兵暂练百骑,由毛县尉荐人统带。至於虎牢关重修之事……” 他顿了顿:“待明后天我亲去勘察,再定章程。” 桓彦眼中迸出光彩,深深一揖: “府君明断!” 第247章 建寨募兵 王曜摆摆手,重新落座,开始分派事务: “景亮,募兵告示、赏罚条例、粮秣簿册,由你总揽。三日內,我要见到详细文案。” 尹纬拱手:“纬领命。” “士彦,操练大纲、编伍细则、兵器制式,你来擬定。特別是那三百套铁甲——要按我大秦禁军制式:身甲十二札,披膊、腿裙皆用甲片编缀,头盔设顿项、护耳。图纸须详实,明日便交铁官孙师傅打样。” “彦明白。” “秋晴。” 王曜看向毛秋晴:“骑兵遴选、马匹驯养、骑射操典,你来主持。现有八十禁军老卒,皆久经战阵,可充任伍长、什长。新卒中擅骑射者,优先补入骑兵。” 毛秋晴抱拳:“诺。” “耿毅、郭邈。” 二人忙起身。 “你二人自今日起,卸去铁官、缉盗巡值之职,专职辅佐桓郡尉整军。” “是!” “李成。” “卑职在!”李成激动得声音发颤。 “你乃本郡人,募兵之事,由你协助尹主簿。各乡各里,务必宣示到位——记住,只要良家子,地痞无赖、逃军罪犯,一概不收。” “卑职明白!” 最后,王曜看向李虎: “虎子。” “府君吩咐!”李虎瓮声应道。 “你为我亲卫队主,掌兵一百,护卫郡衙。这一百人,你要亲自挑选,务必忠诚勇悍。郡衙安危,便繫於你身了。” 李虎一拍胸甲:“府君放心!有俺在,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分派已毕,王曜环视眾人,沉声道: “诸君,今日所议,关乎成皋、巩县数万百姓生死,关乎我等心血所系之新政存亡。邻郡之患,迫在眉睫;飞豹残部,犹在暗处。我等已无退路,唯有铸甲礪刃,方可自保,进而图存。” 他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汤,高高举起: “曜愿与诸君同心,共度时艰!” 堂中诸人齐齐举碗。 “愿隨府君!” 声音匯在一处,震得樑上微尘簌簌落下。 茶汤入喉,苦涩中带著回甘。 ……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 王曜携尹纬、桓彦、李虎並十余名亲卫,自郡衙出发,沿驛道西行。 此行目的,是为筹建中的新军勘察一处合宜的屯驻之所。 眾人皆轻装简骑。 王曜与桓彦並轡在前,尹纬稍后,李虎率亲卫散於前后左右警戒。 马蹄踏在夯实的黄土官道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行出成皋西门约二十几里,眼前便是广袤无垠的河洛平原。 时值仲春,视野极阔,远望四野,田畴阡陌纵横如棋盘,冬麦已返青,绵延成一片淡绿的绒毯,其间点缀著尚未完全凋尽的淡黄色菜花。 洛水支流如带,自西南向东北蜿蜒,在晨光下泛著粼粼银波。 更远处,黄河水汽氤氳成一片苍茫,水天相接处,帆影点点。 此地势坦荡,无险隘可守,却也正是控扼东西、联通南北的枢纽。 “府君请看。” 桓彦勒马,扬鞭指向前方约四五里处,洛水支流一处河道平缓的北岸。 “彼处地势略高於周边,且背依洛水,取水便利。更紧要者,其地东距成皋、西距巩县皆不过二十余里,快马驰援,顷刻可至。其地扼守成皋至巩县、洛阳的官道咽喉。若在此处立寨,犹如楔子,既可护卫两县腹心,亦可隨时策应四方。” 王曜极目望去,果见那片土塬虽不甚高,但在平野中已显突兀。 塬上视野开阔,塬下临近水源与道路,確是屯兵的好地方。 “士彦所选,甚合地利。” 王曜頷首:“此地坦荡,无山林掩蔽,敌军难行偷袭。我军立寨於此,烽燧相连,成皋、巩县如犄角相望,可保腹地无虞。” 尹纬捻须沉吟片刻,道: “地利固然重要,然亦需虑及民生。此塬周遭皆是良田,若圈地过广,恐损农事。且营寨若立,数千人马日用所耗,粮秣转运、柴薪取给,皆需预先筹划,不可与民爭利。” 桓彦正色道:“主簿所虑周详,彦意,营寨但求坚固合用,不必贪大。可仿效古之屯田,营区之外,划出部分閒田,令军士閒暇时耕作,一则补充军食,二则不废农时。至於粮秣转运,现有官道可资利用,稍加整飭即可。柴薪可取於洛水滩涂芦苇,或由官中平价採买,订立章程,严禁士卒擅自樵採扰民。” 王曜点头讚许:“二位思虑周全,正该如此。建军非仅为杀伐,亦为保境安民。若因建军而害民,便是本末倒置。” 眾人遂催马近前,登上土塬详细勘察。 塬顶平坦开阔,东西长约二里,南北宽约一里有余,地面是坚实的黄土,生长著些低矮的蒿草与灌木。 站在塬边北望,洛水河道、远处黄河堤岸歷歷在目; 南瞰则官道、田舍、远处的成皋城廓尽收眼底。 桓彦下马,步行勘测,不时用脚步丈量,或蹲下抓起土块捏碎察看。 良久,他回到王曜身边,稟道: “府君,此地土质坚硬,宜於夯筑营垒。可依地势,於塬周挖掘壕堑,垒土为墙,墙內立柵。营门当设於东、西、南三侧,方便连通成皋、巩县。营中布局,可分为中军、步营、骑营、匠作、仓储诸区,並预掘水井数口,以防河道万一有变。另需在塬上最高处立望楼,日夜轮值,方圆数十里动静皆可侦知。” 李虎在一旁听得兴奋,插言道: “这地方敞亮!贼人老远就能看见,想摸过来可不容易!咱们在望楼上架起强弓硬弩,来多少射多少!” 王曜微微一笑,又问尹纬: “景亮以为如何?” 尹纬环视四周,缓缓道: “形胜已备,规制亦妥。唯有一事:此地虽利於我军集结机动,然若真有大军自东而来,平原之上无险可阻,野战交锋便在所难免。故新军操练,诚如郡尉所言,首重阵战、野战之法,须得练成能正面迎敌、结阵而战的劲旅,而非仅能依城戍守之兵。” 桓彦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肃然道: “主簿此言,直指要害。平原作战,全凭纪律、勇气与阵法。昔年冉閔与慕容恪廉台之战,便是平原决战。冉閔之眾勇悍无匹,然缺之严整阵法,终为慕容恪连环马所破。我欲练之兵,当效战国魏武卒、武侯之『八阵』,重甲利兵,令严阵固,进如墙,退如山。如此,纵使敌骑衝突,亦难撼动。”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务实: “至於目下,確如杨县令所言,財力有限。故彦仍坚持前议:先精练三千三百人,甲械逐步配备。以此塬为根柢,勤加操演。待军成之日,进可东出威慑不臣,退可守护乡梓安寧。纵使平原无险,人心向背、甲兵精熟,便是最坚固的壁垒。” 王曜听罢,心潮起伏。 他眺望著这片即將承载新梦想的土地,沉声道: “二公所言甚善!便以此地为基,营號……可称『洛塬大营』。士彦,明日即著手规划营图,调集物料匠役,五月前,我要见到营垒初成,新军入驻操演!” “彦领命!”桓彦抱拳,声如金石。 尹纬亦躬身:“纬当协力筹措,釐清章程,务使兵民两便。” 勘察已毕,日近中天。眾人翻身上马,准备返回成皋。 临行前,王曜最后回望了一眼这片平静的土塬。 春风拂过原野,麦浪轻涌,洛水潺潺。 他知道,不久之后,这里將响起操练的金鼓號角,將立起齐整的营帐辕门。 这將是一支属於这片土地、为了守护这片土地而生的力量。 道路虽长,但第一步,已然踏实迈出。 ...... 三月、四月倏忽而过。 五月初的这天,成皋、巩县两地的气氛,悄然变了。 街巷间贴满了募兵告示,纸是上好的左伯纸,墨跡酣畅淋漓,盖著河南郡府鲜红的官印。 识字的士人驻足诵读,不识字的百姓围拢打听,胥吏在一旁高声解说: “年十六至四十,身无恶疾,能开一石弓、举百斤石者,皆可应募!” “入选者,免赋三成,安家粟三石,钱五百文!” “操练优等者,优先配发铁甲!” “骑兵待遇从优,月粟四石,钱八百文!” 消息如风般传开。 流民聚集的窝棚区,青壮汉子们眼中燃起希望。 他们顛沛流离,所求不过一口饱饭、一间安身之所。 如今不但有粮有钱,还能减赋,自是趋之若鶩。 农户人家,父子兄弟商议: 去一人当兵,全家赋税可减,还能得安家粮钱,何乐不为? 连瓷窑、铁官的匠人里,也有年轻力壮的动心。 工坊虽安稳,终究是匠籍; 若能入伍搏个出身,或可改换门庭。 第四日清晨,成皋城西校场外人头攒动。 李成带著数十名县兵维持秩序,尹纬坐在临时搭起的木棚下,面前长案堆满竹简、木牘、笔墨。 应募者排成长龙,蜿蜒出半里地。 有粗布短褐的流民,有穿著麻衣的农户,也有精悍的匠人。 第一关是量身高、验体魄。 两个老卒拿著绳尺,口中念念有词: “六尺以下,退;鸡胸驼背,退;恶疮疥癣,退……” 筛掉近三成。 第二关测力气。 场中摆著十副石锁,轻重不一。 最轻的八十斤,最重的两百斤。 应募者须举起八十斤石锁,行走十步不坠。 又筛去两成。 第三关考眼力、测敏捷。 百步外立著草靶,应募者用无头箭矢射靶,不要求中靶心,只要箭矢触靶即可。 另设木柵、矮墙,须翻越自如。 这一关最难,筛掉近半。 至日落时分,首日应募者一千二百余人,合格者仅四百不到。 李成將名册呈给尹纬时,面有忧色: “主簿,照这个標准,三日恐难募足两千人。” 尹纬翻著名册,淡淡道: “寧缺毋滥。兵贵精,不贵多。今日这四百人,已是难得。明日巩县那边开募,或可再得三四百。余下缺额,慢慢遴选便是。” 他合上册子,望向校场中那些正在登记造册的新卒。 暮色里,那些年轻的面孔或兴奋,或忐忑,或茫然。 但他们站在一起,已隱隱有了行伍的雏形。 …… 与此同时,郡衙前院郡尉的值房內,灯火彻夜未熄。 桓彦与毛秋晴、耿毅、郭邈四人,正对著铺满长案的图纸、竹简,激烈爭辩。 “步卒阵型,当以弓弩手为先。” 郭邈指著自己绘製的阵图: “昔年武侯制元戎弩,一发十矢,威震敌胆。今我郡兵弩具不足,可先训弓手。战时以弓弩攒射,挫敌锐气,再以矛阵推进。” 耿毅摇头:“弓弩虽利,然临阵不过三发。贼若冒死突进,须有长兵拒之。我意当训重步,持丈八长矛,结方阵,如墙而进。矛阵之后,配刀盾手,专司近战格杀。” 毛秋晴则关注骑兵: “百骑虽少,然用好了,可当千军。骑兵之要,在机动。我以为当分三队:一队为游奕,巡弋外围,探查敌情;一队为突击,披马甲,持马槊,专冲敌阵;一队为弓骑,袭扰侧翼,射杀敌將。” 桓彦听著,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 那是成皋和巩县之间的详细地形图,两个月前王曜和他、尹纬亲去勘察后回来所绘。 “诸君所言皆有道理。” 他最终开口,声音沉稳: “然我军新立,不可贪多求全。我以为,首期当专训三样:其一,步卒矛阵。按魏武卒旧制,五人为伍,二十人为什,百人为队。伍长持旗,什长执鼓,队主掌號。临阵时,闻鼓而进,闻金而止,旗帜所指,刃锋所向。此为基础,三月之內,务求纯熟。” “其二,弓弩齐射。不求百步穿杨,但求令行禁止。弩手上弦、搭箭、瞄准、发射,须如一人。弓手拋射、直射、轮射,须分毫不乱。” “其三,骑兵斥候。不必练马上搏杀,先训控马、疾驰、传讯、侦察。我要这百骑,能日行三百里,將方圆百里敌情,时时报於帐前。” 他看向三人:“至於重骑突击、弓骑袭扰,待基础牢靠,再徐徐图之,如何?” 毛秋晴沉吟片刻,点头: “郡尉所言稳妥。” 耿毅、郭邈亦无异议。 桓彦遂铺开新绢,提笔蘸墨,开始撰写操典细则。 窗外星斗渐沉。 第248章 洛塬新卒 五月初三,滎阳郡阳武县少年毛德祖打点行囊,辞別兄弟家人,踏上了西行的驛道。 他年方十六,面庞犹带稚气,眉骨却已见崢嶸,一双眼睛黑亮亮的,看人时常微微眯起,像是在掂量什么。 身量不算高大,却因常年帮家里耕种那十几亩薄田,肩背厚实,手臂筋肉条条分明。 临行前母亲將家中一贯铜钱缝进他贴身衣襟,父亲又烙了十张掺著麩皮的麦饼塞进行囊。 毛德祖推拒不得,只在心中暗暗发誓: 定要在成皋闯出个名堂,接家人去过好日子。 这念头並非凭空而生。 去岁冬,村里在洛阳做脚夫的堂叔回来,说起成皋、巩县的新气象: 渡口帆檣如林,铁官炉火彻夜不熄,瓷窑烧出的青瓷比江南的还润,更有甚者,那新任太守王曜竟是个不到二 十岁的少年郎,剿匪安民,通商惠工,硬是將两县治理得井井有条。 毛德祖听在耳中,心就活了。 阳武县地属滎阳,太守余蔚贪暴,胥吏如狼似虎,家中那点田產早晚被盘剥殆尽。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个出路。 一路西行,经滎阳县,过虎牢关,毛德祖越走心头越亮。 官道拓宽了,夯土坚实,可容两车並行。 道旁新栽的杨柳才抽嫩芽,在春风里曳著淡绿的丝絛。 田畴间沟渠纵横,水车吱呀呀转著,將清冽的溪水引向麦田。 农人三五成群,或挥锄疏苗,或驱牛犁地,虽衣衫襤褸,面上却无惯见的愁苦,反有说有笑。更奇的是,每隔五六里便有土坯垒的亭子,檐下悬著木牌,书“歇脚亭”三字,內有陶瓮贮清水,供过路行人取饮。 “这都是王府君立的规矩。” 一个赶驴的老丈告诉他: “说是『修桥补路,便民为本』。你瞧这路,去岁冬才修的,如今走起来多舒坦!” 毛德祖点点头,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王府君又添几分敬慕。 初四晌午,成皋城在望。 毛德祖立在官道旁的山坡上眺望,心头一震。 城池依山临河,墙垣新葺,青砖在日光下泛著沉凝的光泽。 北面五社津码头帆影幢幢,栈道如长龙入水,装卸货物的號子声顺风飘来,虽远犹闻。 更惹眼的是城南那片新起的屋舍,黑瓦白墙,鳞次櫛比,街巷纵横如棋盘,其间行人车马往来如织,喧囂鼎沸,竟似个小洛阳。 他定了定神,隨著人流进城。 城门处排著长队,守门兵卒查问仔细,却无刁难。 轮到毛德祖,那什长接过他递上的过所,细细验看,又抬眼打量他: “滎阳阳武县人?来成皋作甚?” “投军。”毛德祖挺直腰背。 什长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將过所还他,指了指城內: “郡府募兵处设在西校场,沿这条街直走,过两个路口右转便是。记著,只要良家子,地痞无赖不收。” 毛德祖道了声谢,按所指方向行去。 街市繁华远超他想像。 绸缎庄、金银铺、鞍韉店、漆器行,招牌幌子五光十色。 更有胡商铺面,卖香料的、卖毛毡的、卖琉璃器皿的,异域气息扑面而来。 道旁小贩卖蒸饼、餺飥、羊杂汤,吆喝声此起彼伏。 毛德祖摸摸怀中硬邦邦的麦饼,咽了口唾沫,终究没捨得花钱。 西校场外人头攒动。 木棚下,几个文吏正忙著登记造册。 应募的青壮排成三列长龙,有穿粗麻短褐的流民,有著补丁摞补丁的农户,也有精悍的匠人,个个面有菜色,眼中却燃著希望的火苗。 毛德祖排了半个时辰,终於挪到棚前。 负责登记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吏,面庞清瘦,穿著深青色交领襴衫,头戴平巾幘。 他接过毛德祖的过所,提笔蘸墨: “姓名?” “毛德祖。” “籍贯?” “滎阳郡阳武县毛家坳。” “年岁?” “十六。” 文吏笔尖顿了顿,抬眼看他: “十六?募兵告示写的是十六至四十,你虚岁实岁?” 毛德祖梗著脖子:“实岁十六,腊月生,开春就十七了!” 文吏盯著他看了片刻,摇摇头,却也没多说,继续问: “家中还有何人?” “父、祖、母以及四个弟弟。” “可曾习武?可开得弓?举得石?” 毛德祖心一横: “能开一石弓,举百斤石锁!” 这话半真半假。 他在家乡常隨猎户进山,开过半石猎弓; 农閒时与村中少年角力,抱起门前那个估摸七八十斤的石碾子不成问题。 百斤石锁,咬咬牙或许也能。 文吏將他的话录在简上,递过一块竹牌: “去那边验体魄。记著,若虚报,逐出永不录用。” 验体魄处设在校场中央。 两个老卒一个量身高,一个查体肤。 毛德祖脱了外衫,露出精瘦却结实的上身。 老卒用绳尺从他头顶量到脚跟,又扳著他肩膀转了一圈,查看有无鸡胸、驼背、恶疮。 合格后,指向场边那排石锁。 最小的八十斤,最大的两百斤。 毛德祖走到八十斤石锁前,蹲身,双手扣住锁柄,腰腿发力,吐气开声——石锁应声而起。 他踉蹌两步,勉强站稳,咬牙走了十步,將石锁重重放下,地面微震。 老卒点点头,扔给他第二块竹牌。 第三关是射艺与敏捷。 百步外立著草靶,毛德祖接过递来的无头箭,挽弓搭箭。 弓是制式一石弓,他费尽力气才拉开七分,箭矢歪歪斜斜飞出去,勉强擦中靶缘。 老卒皱眉,却没说话,指了指旁边的木柵、矮墙。 毛德祖深吸口气,助跑,蹬踏,翻过五尺木柵; 再冲,双手攀住土墙檐,腰腹用力,翻身而过,落地时滚了一身土。 “过关。” 老卒將第三块竹牌塞给他: “去那边登记入册,领安家粮钱。” 毛德祖握著三块温润的竹牌,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登记处排著队,他趁隙打量四周。 同批过关的约有三四十人,形貌各异。 有个黑脸膛的幽州汉子,膀大腰圆,正咧著嘴搓手等待; 有个面黄肌瘦的河东流民,佝僂著背,眼神躲闪; 还有个机灵相的洛阳少年,东张西望,眼珠转得飞快。 轮到毛德祖,文吏核验三块竹牌,在简册上录下他的名字,又递过一份麻纸文书: “这是军契,画押。” 文书上密密麻麻写著军规: 临阵退缩者斩,鼓譟譁变者斩,私劫民財者斩。 亦有赏格:斩首一级赏钱千文,擒获贼酋赏钱五千,战歿者恤其家粟二十石、钱十贯。 毛德祖不识字,只听文吏一条条念完,便蘸了印泥,在名下按了手印。 文吏收起文书,又递过一块木牌,上刻“乙三二什”字样: “去那边兵营暂住,凭此牌入营。明日辰时,仍在此处集结,王府君亲自领你们去洛塬大营。记著,安家粮钱到了洛塬大营再发,莫要心急。” 毛德祖將木牌小心揣好,按文吏所指方向往兵营行去。 兵营在城內西南隅,原是成皋县兵驻所,去岁平叛后扩建,如今占地二十余亩,墙垣高厚。 营门处有兵卒值守,验过木牌,放毛德祖入內。 营內屋舍儼然,皆是土坯砌成的长屋,屋顶苦著茅草。 每屋可容三十人,內设通铺。 毛德祖寻到乙三二什所在屋舍,推门进去,已有十几人先到了。 黑脸幽州汉子正盘腿坐在铺上,见他进来,咧嘴笑道: “又来个兄弟!某叫胡麻子,范阳来的!” 那河东流民缩在角落,怯生生道: “某……某叫侯三,河东猗氏人。” 洛阳少年跳过来,笑嘻嘻道: “我是石猴儿 ,洛阳来的!兄弟怎么称呼?” “我、我叫毛德祖,是滎阳阳武人。” 毛德祖报了姓名,又见屋里还有个憨厚的本地农夫,自称牛犊,巩县城东十里舖人。 眾人互通籍贯来歷,不多时便熟络起来。 胡麻子最是话多,唾沫横飞说自家如何从范阳跋涉月余而来; 侯三垂著头,小声说河东蝗灾,父母皆饿死,只剩他一人逃荒; 石猴儿则眉飞色舞讲洛阳东市见闻; 牛犊憨笑,只说父母让他来当兵吃粮,减免自家赋税。 正说著,屋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三十出头的老卒大步进来。 他身材魁梧,面庞黝黑如铁,左颊有道寸许长的疤,从颧骨斜到下頜。 穿著半旧皮甲,腰挎环首刀,足蹬乌皮靴。 一双眼扫过屋內眾人,如刀子般刮过。 “都听好了!” 他声如洪钟:“某叫樊大,也就是你们这一什的什长!从今往后,你们这二十条命就攥在某手里了!某叫你们往东,不准往西;叫你们趴著,不准站著!听明白没有?” 眾人忙起身,乱糟糟应道: “明白!” “没吃饭吗?大声点!” “明白!”声浪震得屋顶落灰。 樊大满意地点点头,却又骂道: “瞧你们这熊样!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明日到了大营,都给我打起精神!谁要是怂了软了,给某丟人,仔细某的鞭子!”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 “不过,只要你们肯听话,肯卖力,某也不会亏待你们。有某一口吃的,就有你们半口。有敌来犯,某挡在前头。但谁要是临阵拉稀——” 他手按刀柄,眼中寒光一闪: “某认得你,某这刀可认不得你!” 眾人噤若寒蝉。 樊大又交代了明日集结的时辰、要带的物事,命眾人今晚好生歇息,这才摔门而去。 他一走,屋內气氛才鬆快些。 胡麻子撇撇嘴:“这什长,好大的煞气!” 石猴儿压低声音:“某瞧他皮甲上有刀痕,定是上过战阵的。跟著这样的头儿,踏实。” 毛德祖没说话,只將母亲烙的麦饼掰开分给眾人。 胡麻子也不客气,接过就啃,含糊道: “小兄弟仗义!往后在营里,俺罩著你!” 当晚,二十人挤在通铺上,虽拥挤,却因白日劳累,不多时便鼾声四起。 毛德祖躺在硬板铺上,听著窗外的更鼓声,心中既忐忑又期待。 ....... 翌日辰时,西校场已聚集上千人。 新募的兵卒按报名先后分作数队,虽衣衫杂乱,却无人喧譁。 毛德祖与同什二十一人站成一列,樊大按刀立在队首,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辰时三刻,蹄声嘚嘚。 十余骑自郡衙方向驰来。 为首者是个穿浅緋色交领广袖襴衫的年轻官员,头戴黑漆进贤冠,面庞清朗,眉目沉静,正是河南太守王曜。 他左侧是个身著石青色缺骻袍的武將,腰背挺直,目光锐利,乃郡尉桓彦。 右侧则是个黑衣劲装的女子,马尾高束,腰佩环首刀,正是毛秋晴。 耿毅、郭邈、李虎、李成等皆隨行在后。 王曜勒马,目光扫过场上新卒,朗声道: “诸位既入行伍,便是我河南郡的子弟兵。今日开赴洛塬大营,望诸位勤加操练,早成劲旅,保境安民,不负一身热血!” 声音清越,穿透晨雾。 眾卒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王曜微微頷目,与桓彦低声交谈数句,便挥手出发。 队伍出了成皋西门,沿驛道西行。 毛德祖走在队列中,偷眼打量四周。 同行的除了他们这些新卒,还有约二百名老兵,皆著皮甲,持矛挎刀,步履整齐,显是久经操练。 更有一队几十人的骑兵,由毛秋晴统带,游弋在队伍两翼,马蹄翻飞,尘土不惊。 行出二十余里,前方现出一片坦荡原野。 洛水支流如银带蜿蜒,水声潺潺。 河北岸隆起一片土塬,东西长约二里,南北宽一里有余,在平野中如巨鰲伏地。 塬上,一座崭新营寨赫然在目。 毛德祖远远望见,心头一震。 营寨依塬势而建,外围挖有深阔壕堑,堑底插著削尖的木桩。 壕內垒土为墙,墙高丈余,以木板夹夯,墙面平整如削。 墙上设女墙、垛口,每隔三十步立一座望楼,楼高两层,檐角悬著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营门有三,东、西、南各一,皆以粗大原木钉成,门板覆铁皮,钉著碗口大的铜钉。 南门最大,门楣悬黑漆匾额,上书“洛塬大营”四字,笔力雄健,隱有金戈之气。 此时南门大开,门內影壁前已有一支队伍在等候。 约八百人,衣甲相对整齐,当是巩县来的新兵。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官,头戴进贤冠,身著深青色官服,正是巩县令韩肃。 王曜率队至营门前,与韩肃相互见礼。 韩肃拱手笑道:“下官奉府君令,巩县新募八百卒已至,听候调遣。” 王曜还礼:“韩县令辛苦。” 两军匯合,合计两千两百人,在营门外列队。 桓彦策马至队前,高声道: “按先前编伍,甲、乙、丙、丁四幢,各引本部入营!记清各自的营区,不得混乱!” 令下,各部幢主、队主开始呼喝整队。 毛德祖这一什属乙幢,幢主正是毛秋晴。 她一身黑色窄袖胡服,牛皮革带束腰,足蹬乌皮靴,马尾高束,英气逼人。 只见她策马在队前巡弋,声音清冷: “乙幢诸队,隨我入营!” 营门內是一条三丈宽的甬道,青砖铺地,两侧立著持戟甲士。 穿过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大营內部格局严整,以十字主道划分四大区。 中军区位於营寨中央,地势略高,建有一座木结构的二层將台,台上竖著赤色大纛,纛下设有战鼓、號角。 將台四周是连绵的营帐,最大的那顶可容数十人,当是主帅帷幄。 帐前设旗架,插著各色认旗。 步营区在东,按伍、什、队、幢分级,营帐排列如棋盘,横平竖直。 每什一帐,帐前有小片空地,设兵器架、石锁、箭靶。 帐与帐间留有通道,宽可容车马通行。 骑营区在西,占地最广。 除营帐外,更有马厩、草料场、驯马场。 马厩以木柵围成,內分数十栏,已有百余匹战马在內,或低头嚼草,或昂首嘶鸣。 驯马场设著矮墙、壕沟、拒马,供骑兵演练。 匠作区在北,內有铁匠铺、木工棚、皮工作坊。 此时炉火正旺,叮噹打铁声不绝於耳,空气中瀰漫著煤炭、皮革与桐油的气味。 仓储区在南,紧邻营门,建有十数座砖石仓廩。 仓门大开,可见內里堆满麻袋、木箱,当是粮秣、被服、军械。 更让毛德祖惊嘆的是营中细节。 主道旁挖有排水沟,沟底铺卵石,纵是雨天也不泥泊。 营区四角各设一口深井,井台以青石砌成,配有轆轤、水桶。 茅厕在营区东北角,掘深坑,上搭草棚,围以苇席,旁堆石灰,以防瘟病。 “这营寨……比我们县县衙还气派!”胡麻子瞪大眼睛。 石猴儿咂舌:“我在洛阳远远瞅过南北军营的营盘,也没这么齐整啊!” 牛犊憨笑:“看来在这儿当兵,不亏。” 樊大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闭嘴!列队行进,不许交头接耳!” 眾人忙噤声,却忍不住东张西望。 乙幢营区在步营东侧。毛秋晴將五百人分作十队,每队五什,各由队主引至指定区域。 毛德祖这一什的营帐位於乙幢丙队乙什,帐篷是崭新的厚麻布製成,以木架支撑,內铺乾草,草上覆苇席。帐高七尺,可容二十人並臥。 帐门悬著粗竹帘,帘上以硃笔写著“乙丙乙”字样。 樊大掀帘入帐,指著一排通铺: “自己找位置,铺盖卷放整齐!兵器架在门边,不许带进铺位!以后每日晨起,被褥必须叠成这般.......” 他亲自示范,將一床粗布被叠成方正豆腐块。(参考点解放军的 內务制度) “叠不好的,中午不许吃饭!” 眾人忙依样整理。 安顿好铺位,樊大又领他们去仓储区领军服、粮米。 仓廩前排著长队。 仓吏按册发放: 每人春冬军服两套,包括赤色交领窄袖裋褐、袴、行縢、麻鞋; 牛皮革带一条;粗笠一顶。 目下只发春服,冬服暂未发放,仓吏说待入秋再补。 粮米按月支取,先发本月粟米一石、盐三升、酱菜一坛。 另有陶碗、木箸、水囊各一。 安家钱五百文则需待三日后核实名册再发。 毛德祖领到东西时,心头不禁滚烫。 那军服虽是粗麻所制,却厚实平整; 粟米粒粒饱满,捧在手中沉甸甸的。 他想起家中母亲常为一升米发愁,眼眶不由发热。 回到营帐,樊大召集全什训话。 “东西都领了,以后就吃军粮、穿军衣,是正经的兵了!” 他按刀而立,目光扫过二十张年轻的面孔: “某再说一遍规矩:每日卯时初刻起床,叠被、洗漱、整装。卯时二刻晨操,练步伐、阵型。辰时早膳,辰时二刻再操,练弓弩、矛戟。午时用膳,歇半个时辰。未时起,分科操练,或步战,或骑射,或筑垒。酉时晚膳,酉时二刻夜训,习旗鼓、记號令。戌时熄灯,不得喧譁。” 他顿了顿,声音转厉: “操练不许偷懒,违令者鞭二十;斗殴滋事者鞭五十;偷盗军械者斩!但若操练刻苦,考核优等,也有赏——甲冑优先配发,粮餉加两成,以后更有机会擢升伍长、什长!” 眾人听得心头髮紧,又隱隱兴奋。 樊大语气稍缓:“咱们乙幢的幢主,是毛校尉。她虽是女子,却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当年我便隨她入蜀和那晋贼交战,手底功夫比许多男儿都硬。我们以后跟著她,好生学,莫要丟老子的脸。” 正说著,帐外传来號角声。 三长两短,浑厚悠远。 樊大神色一肃: “全军集结號!快,披甲——哦你们还没甲,穿好军服,戴笠,持矛,校场列队!” 眾人手忙脚乱换上赤色裋褐,系好革带,戴上范阳笠,又从兵器架抓起制式长矛——矛长一丈八尺,椆木桿,铁矛头,重约十斤。 毛德祖握在手中,只觉掌心汗出。 衝出营帐,各什各队都在向校场奔去。 校场位於中军將台前,是一片夯实的黄土广场,足可容纳万人。 此时两千新卒按四幢列队,虽步伐杂乱,队形歪斜,却无人敢喧譁。 毛德祖站在乙幢队列中,偷眼望向將台。 台上立著数人。 王曜已换上一身黑色细鳞甲,头戴兜鍪,腰佩长剑,虽甲冑在身,依旧气度沉静。 桓彦站在他左侧,全身铁甲,连面部都被顿项遮掩,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毛秋晴、耿毅、郭邈、李虎、李成等皆披甲按刀,肃立左右。 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武將站在毛秋晴身侧,全身覆甲,背著一张巨大的长弓,正是原八十几个禁军老卒中的一个队主,名唤许胄,因硤石堡剿匪和成皋平叛履立战功,被王曜提拔为丁幢幢主。 桓彦略看了一下列队仍颇为散乱的眾士卒,微微皱眉,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全军——肃立!” 台下两千人下意识挺直腰背。 “今日起,你们便是洛塬大营的兵!” 桓彦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本將乃本郡郡尉桓彦,兼任甲幢幢主,蒙府君不弃,委我总司操演诸务。明日操练即始,我要你们首先记住三件事:第一,令行禁止;第二,同袍同心;第三,誓死不退!” 他顿了顿,侧身道: “接下来,有请我们的王府君训话!“ 毛德祖握紧矛杆,指节发白。 他努力看向將台上那个年轻的武將,心头不禁涌起一股热流。 这就是王曜,那个让成皋焕然一新的太守,那个即將带领他们操练征战的统帅。 王曜此时缓缓走上前,桓彦默默退后。 他摘下兜鍪,面庞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分明。 眉宇间尚有几分少年清气,眼神却深沉如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著台下这两千张面孔, 看著这些或稚嫩、或沧桑、或迷茫、或坚定的脸。 风从洛水吹来,拂动赤色大纛,猎猎作响。 第249章 操练伊始 “诸位!” 王曜开口,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晰地传遍校场。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从河东逃荒来的,家里田地被蝗虫啃光了。” 他的目光落在侯三等人身上,那瘦小的身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有从幽州跋涉千里来的,家乡战乱,亲人离散。” 胡麻子挺了挺胸膛,黝黑的脸上掠过一丝悲戚。 “有滎阳、洛阳来的,受不了贪官污吏的盘剥。”毛德祖握紧了矛杆。 王曜顿了顿,继续说道: “也有成皋、巩县的本地儿郎,家里分了田,减了赋,父母让你们来吃粮当兵,为的是护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牛犊憨憨地点头,周围几个本地兵卒也露出深有同感的神情。 “不管来自何处,从今日起,你们都是河南郡的兵,是洛塬大营的兵。” 王曜的声音渐渐沉凝: “这身赤裋褐穿在身上,手里这杆矛握在掌中,意味著什么?” 他自问自答: “意味著你们肩上担著的不再只是一家一户的温饱,而是成皋、巩县近十万百姓的身家性命,是咱们辛苦修建的渡口、铁官、瓷窑,是田里刚返青的麦苗,是窑炉里正在烧制的青瓷,是码头上等待运往四方的货物。” 台下寂静无声,连最不安分的石猴儿也屏住了呼吸。 “去岁春天,张卓领著上万流民围困成皋城。” 王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眾人心上。 “那时城中有粮,却不够分给所有饥民;城中有兵,却不敢开城门放人进来。为什么?因为一旦城门打开,流民涌入,城里的秩序就乱了,粮食会被抢光,老弱妇孺会死在践踏之中。最后是什么结果?张卓死了,跟隨他的流民死了大半,成皋城下尸积如山。” 他深吸一口气: “我不想再看到那样的惨状。所以我们要练兵,要练出一支能保境安民的兵。贼寇来了,我们能挡回去;流民生乱了,我们能镇抚下去;邻郡有人想抢我们的粮食、毁我们的工坊,我们能让他们知道,河南郡的儿郎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这番话朴实,却像烧红的铁钎,烙进每个新卒的心底。 毛德祖想起离家前,父亲、祖父满面愁容,半晌才说: “去罢,跟著王府君,比在家饿死强。” 母亲则一遍遍缝他衣襟里的铜钱,针脚密得拆都拆不开。 胡麻子想起范阳老家那间被烧塌的茅屋,想起倒在路边再也醒不来的小妹。 他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侯三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发抖。 “练兵苦。” 王曜话锋一转: “我知道苦,每日卯时起身,操练四个时辰,汗流浹背,腰酸背痛。规矩也严,违令者鞭,逃脱者斩,可是……” 他提高了声音: “这些苦,这些严,为的是什么?为的是真到了刀兵相见的时候,你们能活下来,能护住身后的父母妻儿!为的是你们手里的矛能捅穿敌人的甲,你们结的阵能挡住敌人的马!为的是有一天,你们可以堂堂正正地告诉子孙:你阿爹当年在洛塬大营当过兵,没给河南郡丟人!” 校场上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许多士卒挺直了脊背,眼中有了光。 “我不跟你们说虚的。” 王曜的语气变得更为务实: “从明日起,按考核优劣,甲冑、粮餉皆有等差。练得好的,先披铁甲,月粟加两成;练得突出,他日立得战功的,擢升伍长、什长,餉钱再加。有本事,儘管使出来,我王曜不吝赏赐。” “但若是偷奸耍滑、违抗军令……” 他目光陡然锐利:“军法无情,丑话说在前头,莫到时哭求饶命。” 他重新戴上兜鍪,环视全场: “话就这些,从今日起,同釡吃饭,同营操练,同生共死。望诸君勉之!” 话音落下,桓彦踏前一步,厉声喝道: “全军——拜谢府君训示!” 两千余人齐刷刷抱拳,动作虽不整齐,声势却已初具。 “解散!各幢带回,明日卯时,校场集结!” ……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號角声便撕裂了营区的寧静。 毛德祖从铺上一跃而起,手脚麻利地將粗布被叠成昨日樊大教的方正模样。 同什二十二人睡眼惺忪,胡麻子骂骂咧咧地揉著眼睛,石猴儿还想赖床,被樊大一脚踹在铺板上: “起来!半炷香內整装完毕,迟到的没早饭!” 眾人手忙脚乱。 侯三叠被叠得歪歪扭扭,樊大一把扯开: “重来!” 牛犊穿错了行縢,把自己绊了个趔趄。 毛德祖帮著石猴儿系好革带,又拽起瘫软的侯三。 半炷香后,二十二人勉强在帐前列队。 樊大黑著脸挨个检查,看见不合格的便是一脚。 最终全什跌跌撞撞冲向校场时,东方才刚泛起鱼肚白。 校场上火把通明。 四幢新卒按队站列,依旧歪斜如犬牙。 桓彦立在將台上,身披铁甲,如一尊铁塔。 毛秋晴、耿毅、许胄各立本幢之前,面色冷肃。 郭邈率刺奸营士卒巡弋在外,目光锐利如鹰。 “第一项——遴分队属!” 桓彦声如洪钟。 昨日新卒虽已大致登记,但具体分入刀盾、矛戟、弓弩各科,並编定伍、什归属,尚需今日实测分定。 校场东侧摆开三处考较区。 第一处测力: 石锁从八十斤到两百斤不等,需举起行走十步; 另有拉硬弓,从半石到两石,需开满三次。 第二处测敏: 设木柵、矮墙、壕沟,需在规定时间內翻越全程; 另有移转腾挪,躲闪木人撞击。 第三处测技: 有粗通刀矛者,可演示基本招式; 有射艺基础者,可试射三十步外草靶。 毛德祖隨乙幢队伍来到测力区。 他深吸一口气,抓起那具八十斤石锁。 昨日勉强举起,今日手臂酸胀,更觉沉重。 他咬紧牙关,腰腿发力,石锁离地,踉蹌走了十一步才放下,已是满头大汗。 再看同什的胡麻子,这黑脸汉子径直走到一百二十斤石锁前,吐口唾沫搓搓手,低吼一声,竟將那石锁稳稳举起,步履扎实地走了十五步,放下时面不红气不喘。 周围响起一片低呼。 测敏时,毛德祖身手灵活,翻柵越墙颇为迅捷。 侯三则笨拙许多,过壕沟时险些栽倒,被樊大骂得抬不起头。 石猴儿倒是滑溜,在木人间钻来窜去,毫髮无伤。 牛犊虽然笨拙,但胜在力气持久,咬牙坚持完了全程。 测技环节,毛德祖使过家中砍柴的斧头,却不会正经刀法,只胡乱挥舞几下。 胡麻子从腰间抽出一柄自带的短刀,舞动起来虎虎生风,虽无章法,却狠辣实用,引得考较的老卒点头。 牛犊憨憨地说在家帮老爹使过犁耙,老卒让他试了试长矛突刺,力道尚可,却僵直笨拙。 侯三自陈摸过猎弩,试射时竟五发三中,让考较的老卒颇为意外。 一上午考较完毕,各人分属已定。 胡麻子因力大勇悍,被分入刀盾兵,並因其在什中威望,被毛秋晴指定暂充伍长。 毛德祖、牛犊皆入矛戟兵。 侯三臂力虽弱,但手稳心细,被分入弩手。 石猴儿油滑却灵敏,亦为刀盾兵。 樊大按毛秋晴吩咐,將胡麻子、石猴儿、毛德祖、牛犊、侯三五人编为一伍——正合刀盾二人、矛戟二人、弩手一人的標准伍制。胡麻子任伍长。 午时回到营帐,樊大宣布了分伍结果,又厉声交代: “从明日起,分科操练!各幢自行组织,刀盾习劈砍格挡,矛戟习刺扫阵列,弩手习上弦瞄准。桓郡尉会巡视各幢指导,但平日操练,皆由各幢幢主、队主、什长负责!五日內,各科都要学会基本架势,学不会的,鞭十记!” 胡麻子咧嘴笑道:“哈哈,某当伍长了!兄弟们放心,跟著我,定不让你们吃亏!” 他拍拍毛德祖肩膀,又捶捶牛犊胸膛。 “以后咱们五人便是一条命,战场上互相照应!” 毛德祖点点头,心中却有些忐忑。 他握了握手中的制式长矛,这杆一丈八尺的椆木矛比他以前用的柴斧长得多,也沉得多。 石猴儿眼珠一转,凑到胡麻子身边: “胡大哥,往后可得多关照小弟。” 侯三怯怯地站在一旁,牛犊则憨憨地笑著。 下午未时,各幢分科操练正式开始。 乙幢在校场东区展开。 毛秋晴將五百人按兵种分开,刀盾兵由她亲自督导,矛戟兵交给队主们负责,弩手则由什长带领基础训练。 毛德祖所在的长矛兵队列前,队主是个三十来岁的老卒,面庞黝黑,左颊有疤,名叫陈儁。 他话不多,示范动作却乾净利落。 “持矛——右手握矛尾,距末端一尺;左手握矛身,距矛头四尺。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右腿稍后,腰背挺直!” 毛德祖学著陈儁的姿势,將长矛端起。 初时不觉得,片刻后便觉双臂酸麻。 牛犊更是额头冒汗,矛尖不住颤抖。 “刺!” 陈儁一声令下,率先將手中长矛向前疾刺,矛尖破空,发出“嗖”的锐响。 两百新卒矛兵纷纷效仿,动作参差不齐。 有人刺得过高,有人刺得过低,有人用力过猛,险些將矛脱手。 陈儁行走在队列间,不时纠正: “腰发力,非仅用手!” “目视前方,莫看矛尖!” “收矛要快,防敌反击!” 毛德祖全神贯注,一遍遍重复刺击。 起初十几次尚可,到三十次时,双臂已如灌铅,每刺出一矛都要咬牙发力。 汗水顺著额角流下,模糊了视线。 他偷眼看向牛犊,这憨厚同伴满脸涨红,嘴唇紧抿,显然也在硬撑。 再看周围,已有新卒动作变形,齜牙咧嘴。 半个时辰后,陈儁终於喊停。 眾卒如蒙大赦,纷纷將矛杵地,大口喘气。 “这就累了?” 陈儁冷笑:“这才是开端。从明日起,每日晨操后加练矛刺、戟刺三百次,午后再练三百次。十日后增至五百次。一月之內,我要你们刺出的每一矛、每一戟,都快、准、稳!” 毛德祖暗暗咋舌。 三百次?如今一百次都已手臂酸软。 不远处,刀盾兵训练区呼喝声更烈。 毛秋晴亲自示范盾牌格挡与刀法劈砍,动作刚猛凌厉。 胡麻子学得认真,一麵包铁皮木盾在他手中舞得呼呼生风,短刀劈砍力道沉猛。 石猴儿则显得有些取巧,盾牌总是斜著抵挡,不肯正面迎击,被毛秋晴一眼看穿,厉声呵斥后,才老老实实练起正架势。 弩手区相对安静。 侯三和百来名弩手跪坐在地,练习弩机上弦。 一张张蹶张弩需手足並用,利用腰腿力量才能有效拉开,侯三瘦弱,每次上弦都憋得面红耳赤。 但他耐得住性子,一遍遍重复,指尖被弓弦勒出血痕也不停歇。 桓彦此时巡视至乙幢。 他先看了刀盾兵的训练,对毛秋晴微微頷首,又走到矛戟兵队列前。 陈儁忙上前稟报训练进度。 桓彦隨手从兵器架上取过一桿长矛,对眾卒道: “矛戟之要,首在协同。单人再勇,突入敌阵便是送死。但若十矛齐刺,百矛同进,便是铁甲也难抵挡。” 他顿了顿:“从第三日起,矛戟兵开始合练小阵,五人一列,同刺同收。练不好,全列受罚。” 眾卒凛然。 桓彦又巡至弩手区,见侯三上弦吃力,便蹲下身,亲自示范: “蹶张弩非仅用手臂,须手足並用。来,我教你。” 他耐心指导,侯三受宠若惊,学得格外认真。 巡视完乙幢,桓彦又往丙幢去。 耿毅正在督导矛戟兵训练,比起陈儁,耿毅更加严苛,稍有不对便是鞭子抽下,丙幢新卒叫苦不迭,但进步也快。 丁幢在校场西区。 幢主许胄是跟隨毛秋晴多年的老卒,沉默寡言,训练却极重实战。 他將弩手与刀盾兵混编,让弩手在盾牌掩护下练习射击,又令矛戟兵练习对抗骑兵的斜刺阵型——这是当年平灭燕国时,与鲜卑骑兵交手后总结的经验。 “骑兵衝来,莫慌!矛尾抵地,矛尖斜上,专刺马腹!” 许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五人並排,矛尖成丛,马见则惧!” 最引人注目的是骑兵训练区,设在营西开阔地。 队主连霸是氐人,面庞瘦削,目光冷厉。 他统带的一百二十骑中,有二十人是抚军將军府的老卒,余下百人是从县兵中遴选出的善骑者。 连霸的训练与其他幢迥异。 他不重花式,专练实战: 疾驰中开弓射箭,马背上挥刀劈砍,小队穿插迂迴。 每日清晨,骑兵队便出营沿洛水驰骋三十里,既练马力,也练耐力。 “骑射之要,在人马合一!” 连霸策马立於队前,声音如铁石相击: “开弓时腰腿稳,放箭时呼吸匀,四十步內,我要你们十中七八!” 此时他正训练骑兵衝锋阵列。 二十骑为一排,前后三排,马蹄翻飞,尘土飞扬。 衝锋至百步外草人阵前,第一排骑兵突然向两侧分开,第二排掷出短矛,第三排张弓搭箭——草人瞬间被钉成刺蝟。 王曜偶尔亲临观看,对连霸之法颇为讚许。 傍晚用饭时,全营新卒聚在伙房外空地上,以什为单位领食。 伙食比想像中好些: 每人一大陶碗粟米饭,饭上盖著一勺盐渍菘菜,另有一块半个手掌大的醃萝卜。 汤是野菜汤,漂著几点油星。 胡麻子蹲在地上,扒拉著饭食,嘟囔道: “就这点油水,练一天下来,肚子早饿瘪了。” 石猴儿眼尖,瞥见不远处老兵那一片,似乎碗里多了点什么,便低声说: “瞧那些老卒,好像有肉。” 樊大正巧走过,听见这话,哼道: “想吃肉?练好了自然有!府君在营外不远处设了猪场、鸡场,每七日,每幢操练考核名列第一的该队,加肉羹一桶。你们要是爭气,七日后就能尝到荤腥。” 眾人闻言,眼中都燃起渴望。 胡麻子舔舔嘴唇: “肉羹……老子在范阳时,年节才能吃上一口。” 正说著,远处突然传来喧譁。 只见郭邈率刺奸营兵卒押著两人往中军帐方向去。 那两人被反绑双手,面如死灰。 “怎么回事?”毛德祖低声问道。 旁边一个消息灵通的新卒悄声道: “是丁幢的人,昨夜想偷溜出营,被抓回来了。听说家里老母病重,想送安家粮回去,又怕不准假……” 眾人沉默。樊大啐了一口: “蠢货!府君早有明令,家中確有急事,可申告请假。这般私自逃亡,按律当斩。” 果然,不久后中军帐前擂鼓聚眾。 王曜、桓彦等人立於將台上,那两名逃卒被押至台前,跪倒在地。 桓彦当眾宣读罪状: “……私离军营,触犯十七条五十四斩之律。依令,斩!” 刀光闪过,那两颗呼喊告饶的人头倏忽落地。 鲜血溅在黄土上,迅速渗入乾裂的地缝。 全场鸦雀无声。 许多新卒面色发白,腿肚子打颤。 石猴儿更是缩了缩脖子,眼中闪过恐惧——他本打算领了安家钱后找机会溜走,此刻彻底绝了念头。 王曜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台下: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惦记家中父母,有人不习惯军营严苛。但既已画押从军,便是军中之人。军法如山,今日斩此二人,非我王曜心狠,实是乱世之中,军纪不严,则全军溃散。届时贼寇破营,死的就不止这两人了。”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 “今后家中確有急难,可向什长、队主层层上报,查实之后,准假归家。但若再有无故逃亡者,这两颗人头便是榜样!” 经此一事,全营肃然。 往后数日,操练更为刻苦。 无人再敢懈怠,更无人敢生异心。 毛德祖每日天不亮即起,叠被整装,晨操练步伐阵型,早饭后隨乙幢矛戟兵练矛刺三百次。 起初手臂肿痛,握矛时掌心磨出水泡,水泡破了又结痂,最后结成厚厚的老茧。 同什中,胡麻子练刀盾,每日劈砍木桩上千次,虎口震裂,草草包扎后仍咬牙继续练。 石猴儿起初还偷懒,被樊大发现,当眾鞭了五记,此后也老实了许多。 侯三练弩,每日上弦数百次,手指被弓弦勒出血痕。 牛犊最是吃力,但练戟时常不得要领,毛德祖便趁歇息时教他发力技巧。 第250章 演武新声 到第五日,分科初成,遂开始合练阵型。 这一日,毛秋晴亲自来督练丙队阵型。 她一身黑衣劲装,马尾高束,按刀立於队前,目光冷冽如刀。 “今日练伍阵。” 她声音清冷:“五人一伍,刀盾兵二人在前,左盾右刀;矛戟兵二人在后,左矛右戟;弩手一人在中。前进时,刀盾护住正面,矛戟自盾隙刺出,弩手择机射击。后退时,刀盾断后,矛戟掩护,弩手先撤。” 她亲自示范,叫来五名练得颇好的新卒,组成一伍。 五人移动间默契无间,盾牌遮护严密,矛戟刺出迅疾,弩手箭无虚发。 新卒们看得眼花繚乱。 胡麻子却有些不以为然,低声对毛德祖道: “花架子罢了。真打起来,靠的还是个人勇武。某这一刀下去,什么盾牌阵型都得散。” 毛秋晴耳力极佳,目光倏地扫来: “你,出列。” 胡麻子一愣,硬著头皮走出队列。 “你说阵型是花架子?” 毛秋晴淡淡道:“那好,你持兵刃,攻他们五人。” 她指了指方才示范的那伍新卒。 胡麻子眼睛一亮:“幢主此言当真?” “自然。” 胡麻子抄起自己的短刀,又向樊大借了麵皮盾,咧嘴笑道: “那属下就不客气了。” 他自恃力大勇悍,觉得这五人虽演示得有模有样,但自己突然猛攻,必能破阵。 那伍新卒面色平静,迅速结成阵型: 两名刀盾兵在前,盾牌相抵,形成一道弧形防线; 两名矛戟兵在后,长矛自盾牌上沿伸出,戟刃斜指前方; 弩手在正中,弩已上弦。 胡麻子低吼一声,持盾猛衝,短刀狠狠劈向左侧盾牌。 那刀盾兵不闪不避,盾牌微斜,“鐺”的一声,刀刃滑开。 几乎同时,右侧矛兵的长矛如毒蛇般刺出,直取胡麻子肋下。 胡麻子慌忙回盾格挡,矛尖擦著盾缘滑过,溅起一串火星。 他还未站稳,另一支戟已横扫而来,直取下盘。 胡麻子跳起躲过,身形已乱。 此时弩手扣动机括,一支无头箭矢“嗖”地射来,正中胡麻子胸前皮甲——若是真箭,已然透甲。 胡麻子踉蹌后退,还想再攻,但那五卒阵型严密,盾牌始终封住正面,矛戟此起彼伏,让他无机可乘。 不过两三回合,他便被逼得连连后退,气喘吁吁。 “停。”毛秋晴抬手。 胡麻子拄著刀,汗如雨下,满脸不服: “他们五人打我一个,不公平!” 毛秋晴冷冷道: “战场上,敌人会跟你讲公平?贼寇涌来时,是十个打你一个,还是百个打你一个?” 胡麻子语塞。 “你力气確实不小,单打独斗,这一什中怕都无人是你对手。” 毛秋晴语气稍缓:“但结成阵型,五人如一人,攻守兼备,你便无计可施。这便是结阵之要,化个人之勇为整体之力。” 她看向眾新卒: “从今日起,各伍合练阵型。五日內,我要看到每伍能进退有序,十日之內,什阵要成,二十日內,队阵要熟。练不好的,全伍加练,什长、伍长同罚!” 胡麻子悻悻归队,嘴里仍在嘟囔: “某还是觉得,真刀真枪干起来,阵型未必有用……” 毛德祖却若有所思。 方才那伍新卒的配合,確实精妙。 他想,若自己与牛犊、侯三等人也能练到那般默契,或许真能发挥出远超个人的战力。 此后操练,便多了阵型合练。 每日晨操后,各伍自行找空地演练。 起初混乱不堪: 不是刀盾兵冲得太前,矛戟兵跟不上; 便是后退时弩手被落在后头; 或者转向时自己人撞成一团。 樊大脾气暴躁,看见错处便骂,动輒鞭打。 毛德祖他们这一伍还算好些,胡麻子虽心中不服,但既为伍长,也不愿丟脸,练得颇为卖力。 他与另一刀盾兵石猴儿在前,毛德祖和牛犊挺矛持戟在后,侯三持弩在中。 五人间配合渐有起色。 ....... 到第七日,第一次操练考核前夕,丙幢甲队队主李成將全队百余人召集到营区南侧空场。 李成面庞方正,此刻已冒出短髭,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正是去年在嵩山峪口伏击飞豹时所伤。 他穿著半旧皮甲,腰挎环首刀,往土台上一站,隱隱已有一股久经行伍的干练气息。 “大伙都坐!” 他大手一挥:“明日考核,今夜就不练了,我跟你们嘮嘮。” 甲队的士卒们围坐成圈,篝火噼啪作响。 队伍里基本上是新面孔,许多人在过去的七天里已晒得黝黑,眼中带著操练后的疲惫,也夹杂著对明日考核的忐忑。 李成盘腿坐下,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口,抹抹嘴: “瞧你们这几日练得苦,心里头怕是在嘀咕:练这些阵型有啥用?真打起来还不是各凭本事?是不是?” 队列里响起些压抑的低声附和,一个嗓门大的新卒忍不住道: “队主英明,咱就觉得,真拼命时还得看谁更狠!” 李成嘿嘿一笑:“老子去年也跟你们一个样,都知道嵩山峪口那一仗吗?飞豹——就是那鲜卑头子——带著两千多溃兵想从峪口跑进嵩山。可府君早就算准了,领著我等九百轻骑埋伏在那儿。等溃兵进了峪口,两头一堵,中间一衝——好傢伙,那叫一个痛快!可老子当时就想著,平叛嘛,衝上去砍人就是了,可谁知他娘的这般一衝,差点坏事了……” “咋坏事了?” 几个新卒异口同声地问。 李成压低声音,火光映著他脸上那道浅疤,轻嘆道: “誒,老子当时只顾著纵马奔敌將去了,忘了咱耿幢主要结成衝锋阵型才能一块冲的吩咐,我和手下十余个弟兄都冲得太靠前,险些被叛军给包了餛飩,幸得幢主及时衝过来接应,这才有惊无险……” 他顿了顿,仿佛回到那个痛快淋漓地廝杀场面。 而后李成又將他们之前在新安如何布局,如何与族兄李晟混入硤石堡,如何去向王曜报信,如何里应外合一举攻灭硤石堡贼窟的故事娓娓道来。 讲到王曜被那段延刺伤,险些遇害时,围坐的甲队士卒们都屏住了呼吸; 讲到最终攻破匪巢,王曜有惊无险时,不少人又激动地鼓掌叫好。 “就是这样,靠著里应外合,通力协作,咱们硬是凭著不到三百个人,將那二匪首段延乱刀砍死,三百多匪贼死的死降的降——一场硬仗,咱们才折了几十个兄弟!” 篝火旁一片寂静,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先前那个大嗓门的新卒喃喃道: “三百对五百……真的就將那硤石堡给制住了?” “不然呢?” 李成瞪他一眼,他站起身,环视丙队眾卒: “所以说,阵型不是花架子,是保命杀敌的真本事。你们现在多流汗,战场上才能少流血。练熟了这套,往后甭管是土匪还是鲜卑骑,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这番话如滚油泼进火堆,甲队眾卒眼中燃起炽热的光。 先前不少心存疑虑的人,此刻都听得心潮澎湃。 翌日操练,丙幢甲队士卒整体士气明显高昂,阵型演练格外卖力。 这股劲头也感染了相邻操练的乙幢部分队伍。 毛德祖在间隙中,隱约听到隔壁场地上传来的、关於昨夜李队主讲“嵩山峪口伏击”、“硤石堡死战”的零碎议论,心中对那“伍阵”的威力,也生了更具体的嚮往,练起矛刺与配合来,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认真。 ...... 到第七日时,第一次操练考核。 校场上,四幢新卒按队列阵。 桓彦、毛秋晴、耿毅、许胄各立本幢之前,王曜亲临將台观阵。 考核分三项: 个人技艺、伍阵演练、全队阵型。 个人技艺,毛德祖矛刺三百次,命中草靶二百四十次,成绩中上。 胡麻子刀劈木桩,八十刀全中,力道沉猛,被评为优等。 侯三弩射三十步靶,十发六中,也算不错。 牛犊只命中一百八十次,堪堪及格。 石猴儿刀法花哨却不实在,被评定为中下。 伍阵演练时,毛德祖这一伍发挥尚可。 前进、后退、转向皆能保持阵型,但配合仍显生涩。 有一伍在转向时两名矛戟兵撞在一起,阵型大乱,引得眾人鬨笑。 全队阵型更是不堪。 百人队移动时,前后脱节,左右不齐,远远望去如波浪起伏,毫无章法。 骑兵队则是单独考核。 连霸率一百二十骑演示衝锋、迂迴、骑射。 马蹄如雷,箭矢如雨,虽只百余人,却气势惊人。 王曜看得频频頷首。 考核毕,桓彦脸色铁青,將四幢幢主、各队队主唤至將台前,厉声训斥: “练了七日,就练出这般模样?个人技艺尚可,阵型却如儿戏!这般上了战场,贼寇一个衝锋,你们就得溃散!” 毛秋晴等人垂首听训。 王曜却摆摆手,温声道: “初练七日,能到这般已属不易。阵型之要,在默契,在苦练,非一日之功。不过……” 他话锋一转:“赏罚须分明。今日考核,甲幢丙队、乙幢丁队、丙幢甲队、丁幢戊队,阵型最优,全队加肉羹一桶。骑兵队操练得法,全队加肉。其余各队,继续苦练。七日后復考,若再无进益,队主罚俸,全队加操。” 消息传开,得赏的队伍欢天喜地。 毛德祖所在的乙幢丙队未能得赏,队主陈儁当晚召集全队,闷声道: “丟人了!自明日起加练,別的队练一个时辰阵型,咱们练两个时辰!下次定要爭取加肉!” 眾人轰然应诺。 此后训练更苦。 白日分科技艺、伍阵合练,夜里加练旗鼓號令。 许多人手上磨出血泡,肩上压出淤青,走路都一瘸一拐,却无人喊苦。 到第十四日,第二次考核时,各队阵型已有长足进步。 毛德祖所在丙队虽仍未得赏,但移动时已能基本保持队形,伍阵配合也熟练许多。 胡麻子私下对毛德祖说: “练了这些日子,我倒是觉得,这阵型还真有些门道。前日与丁幢一伍切磋,他们阵型严密,老子竟一时找不到破绽。” 毛德祖也点头: “我也有同感,如今咱们伍中,伍长你和石猴儿在前遮挡,我与牛犊在后刺击,侯三在中间放弩,攻守皆备。前日与其他伍对练,咱们也能不落下风了。” 胡麻子咧嘴笑道: “待练熟了,上了战场,定让贼寇尝尝我等的厉害!” …… 时间如流水,转眼一月过去。 六月十三,王曜再次亲临洛塬大营视察。 这一日,他依旧身披细鳞甲,但未戴兜鍪,只以青巾束髮。 李虎率十余名亲卫隨行左右,皆著皮甲,腰佩环首刀。 营门处,桓彦率四幢幢主、各队队主相迎。 一月不见,桓彦面庞更显黝黑,眼窝深陷,显然操劳甚巨,但目光依旧锐利。 “府君。”桓彦抱拳行礼。 王曜下马,拍拍他肩膀: “士彦辛苦,听闻这月操练颇有成效?” 桓彦沉声道:“不敢言成效卓著,然较之一月前,已判若两军,请府君校阅。” 王曜頷首,登上將台。 校场上,两千三百余卒列队肃立。 虽仍不及百战精锐那股肃杀之气,但阵列整齐,横平竖直,士卒挺胸昂首,目光坚毅,已初具军容。 桓彦令旗一挥: “演武——开始!” 鼓声隆隆而起。 第一项,各幢分列演武。 甲幢在副幢主(桓彦兼任甲幢幢主)指挥下,刀盾兵阵型严密,攻守有序; 乙幢在毛秋晴指挥下矛戟兵阵列如林,刺击整齐; 丙幢在耿毅督导下,弩手齐射,箭雨蔽空; 丁幢许胄则演示了步弩协同、对抗骑兵的斜刺阵,颇有新意。 最后是骑兵队。 连霸率一百二十骑自营西驰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闷雷滚地。 至校场前,队伍倏然分开,左右迂迴,马背上的骑卒张弓搭箭,箭矢精准射中百步外草靶。 隨后衝锋演练,三排骑兵层次分明,短矛投掷、马刀劈砍,动作乾净利落。 王曜微微頷目,对身旁李虎低声道: “一月之间,能练到这般,诸位都费心了,骑兵尤有可观,连队主劳苦功高啊。” 李虎瓮声道:“连霸那廝练兵是狠,但確实出活,就是战马损耗大,月来已累倒五匹。” 王曜道:“该补充的便补充,只要练出成效,其他在所不惜。” 第二项,全营合演阵型。 四幢步兵按操典演练进退、转换、合击。 虽仍有瑕疵,但已能隨旗號而动,阵列不乱。 尤其伍阵、什阵配合,已初见默契。 毛德祖所在乙幢丙队此次演练颇为出色,全队百余人隨队主陈儁旗號,前进时步伐整齐,转向时阵脚稳固,引得台上王曜频频注目。 演武毕,王曜起身,行至台前。 “一月苦练,诸君辛苦了。” 他声音清朗,传遍校场: “今日观演,较之一月前,已是天壤之別。个人技艺渐精,阵型渐熟,军容初具。骑兵队尤有特色,將来可当大用。此皆诸君刻苦、各將官尽职之功。” 他顿了顿,继续道: “然,练兵非为演武好看,实为沙场搏命。今日阵型虽齐,却未经血火考验;个人虽勇,却未歷生死搏杀。诸君切莫自满,前路尚远。” 眾卒肃然。 王曜话锋一转:“但既有进益,便当有赏。桓郡尉。” “末將在。” “按此前所定,各幢本月考核进前二之队,皆加肉羹。此外——” 王曜环视全场:“今日演武,四幢中各选一最优之队,每队赏钱十贯,由队主分赏士卒。骑兵队演练出眾,另赏钱二十贯。全营加肉一日,以为犒劳。” 台下爆发出欢呼。 士卒们面露喜色,一月苦累,此刻终得回报。 王曜抬手压下喧譁,正色道: “赏已行过,接下来便是更严苛的操练。从明日起,各幢开始合练大阵,並加练野战、夜战、涉水、山地诸科。两月之后,我要看到一支真正可战之军!” 他目光扫过全场,字字鏗鏘: “届时,若有贼寇若敢犯境,便让他们见识见识,咱们洛塬大营儿郎的厉害!” “诺!” 两千余人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毛德祖握紧长矛,胸中热血翻涌。 他望向將台上那个年轻的太守,又看向身旁同伍的胡麻子、牛犊、侯三、石猴儿,心中暗自发誓: 定要苦练本事,將这伍阵练得纯熟,不负这身赤裋褐,不负河南郡父老,也不负王府君这番苦心。 远处,洛水汤汤,奔流不息。 营外田野里,麦穗已开始灌浆,在六月的阳光下泛起青黄相间的光泽。 第251章 贾勉遭难 校场上的喧囂隨著各幢有序带回而渐渐平息。 尘土在午后的日光中缓缓沉降,將卒们的脚步声、甲叶碰撞声、低声交谈声匯成一片浑厚的背景,如同洛水拍岸,持续而规整。 王曜立在將台上,目送一队队士卒在各自幢主、队主的引领下退出校场。 他们的背影在烈日下拉得很长,赤色裋褐已被汗水浸成深赭,但步伐却比一月前坚实了许多。 他心中既感欣慰,又知前路尚远——阵型初具而已,真要经得起刀兵考验,还须更严苛的操练。 目光掠过正与几名队主交代事宜的毛秋晴。 她今日依旧那身银色细鳞甲,外罩火红披风,马尾高束,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颊边。 一个多月风吹日晒,原本白皙的面庞確实晒黑了些,下頜线条似乎也更分明了。 王曜心头微动,待眾人散去大半,方才出声唤道: “秋……毛幢主。” 毛秋晴正与乙幢两名队主说话,闻声转头,见王曜立在將台边沿,便对下属交代两句,快步走来。 她步伐利落,甲叶隨动作轻响,至台前抱拳: “府君还有何吩咐?” 王曜走下台阶,与她並肩而行,低声道: “隨我来。” 二人穿过校场,往中军区域走去。 李虎率十五名亲卫跟在十步开外,保持著恰好的距离。 沿途新卒见王曜经过,纷纷避让行礼,王曜皆頷首回应。 中军帅帐设在將台西北侧,是桓彦特意为王曜营建的临时驻所。 帐幕以厚毡製成,外覆防水油布,帐顶插著一面赤色认旗,上书“河南太守王”五个墨字。 帐前立著两桿长戟,戟刃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李虎抢先一步为二人掀开帐帘,王曜与毛秋晴先后入內,李虎和亲卫们则按刀立於帐外,面朝四方警戒。 帐內陈设简朴。 正中一张黑漆长案,案上摆著笔砚、简牘,並一盏青铜雁鱼灯。 北侧设一张胡床,铺著狼皮褥子; 东壁悬著成皋、巩县及洛塬大营的详细舆图,图上以朱墨標註著营垒、哨卡、水源、道路; 西侧则立著兵器架,架上横著一柄环首刀,正是王曜平日佩带的那把。 王曜褪下兜鍪,隨手搁在案上,转身看向毛秋晴。 此刻帐中只有二人,他面上那份在將士前的沉肃渐渐褪去,换上了一层关切之色。 “这一个多月,可还习惯?” 王曜声音温和,目光在她脸上细细端详。 “瞅你都黑瘦了些。” 毛秋晴解下佩刀,倚在案边,闻言摸了摸自己脸颊,唇角微勾: “带兵操练,风吹日晒,哪有不黑的?倒是府君该常来营中走走,也晒晒,免得白净得像个白面书生。” 她这话带著几分调侃,眼中却有暖意。 “我本来就是书生。” 王曜摇头苦笑,走近两步,看著她颇显憔悴的面容,不由得內心一紧: “白日督练,夜间还要巡营、核计操典,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你看你眼底这些乌青……” 他伸手欲指,却又在半途停下,转而按在案沿。 “定是又熬夜了。” 毛秋晴別过脸去,语气却软了些: “新军初练,千头万绪,哪能歇得安稳?桓郡尉、耿毅他们不也一样?” “他们是大老爷们,皮糙肉厚。” 王曜话一出口,自觉失言,轻咳一声: “我的意思是……你终究是女子,不该这般辛劳。” 帐中静了一瞬。 毛秋晴转回头,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涩: “女子又如何?当年咱们入蜀平叛,钻山林、涉险滩,箭雨里衝杀,尸堆里爬出来,不也过来了?如今在自家地盘上练兵,反倒娇贵了?” 王曜知她性子刚强,这般劝说反而会激起她的倔强。 他沉默片刻,走到胡床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狼皮褥子的毛尖,终於道: “要么……你跟我回郡府吧,乙幢的差事,我另著人接替。你在府中协理文书、参赞军务,一样是为郡事操劳,不必在此风吹日晒?” 这话他说得小心翼翼,目光却紧盯著毛秋晴的反应。 毛秋晴先是一怔,隨即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敛去。 她抱起双臂,鎧甲在动作间发出细微的錚鸣,声音却逐渐冷了下来: “回郡府?回去作甚?与你夫人日日大眼瞪小眼么?” “秋晴!” 王曜倏然起身:“璇儿她……” “她待我很好,我知道。” 毛秋晴打断他,语气里却透著说不清的倦意。 “可我还是觉得待在这边自在一点,你若有心,哪天给我找两个女兵罢,在这全是大老爷们儿,有时確实不太方便。” 王曜长嘆一声,点了点头,承诺明日便將两个女兵送来。 说完,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轻轻放在案上。 瓷瓶釉色温润,瓶身浮雕著缠枝莲花纹,瓶口以软木塞封著,还繫著一小段红绳。 “这是璇儿和蘅娘前日逛街时,从南市一家焉耆胡商的铺子里买的。” 王曜推了推瓷瓶,声音低缓: “说是西域传来的方子,用没药、乳香、玫瑰露、驼脂调和而成,既能舒筋活络、疗治跌打淤伤,久用还能润泽肌肤。她们说你在这边督练辛苦,风吹日晒的,特地为你买了一份,让我带给你。” 毛秋晴的目光落在瓷瓶上。 那青瓷质地极好,釉面在帐內光线下泛著柔和的玉泽,雕工也精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她沉默著,伸手拿起瓷瓶,拔开软木塞,一股清雅馥郁的香气顿时逸出,混著药草的甘苦与花露的甜馨,闻之令人心神一寧。 “她们……真这么说的?” 毛秋晴的声音有些哑。 “我骗你作甚?” 王曜苦笑:“璇儿还特意嘱咐,让你莫要只顾操练,早晚洗漱后记得涂抹,尤其肩颈、手臂这些常使力的地方,要多揉按疏通。她说你鎧甲沉重,久穿必会淤积气血。” 毛秋晴捏著瓷瓶,指腹摩挲著细腻的瓷面,许久没有说话。 帐外有风掠过,吹得帐幕微微鼓动,一缕天光从帘缝漏入,正好照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那抹常年凝结的冷硬,似乎被这缕光、这股香悄然融化了些许。 “替我……谢谢她们。” 她终於开口,声音很轻: “这心意,我领了。” 王曜眼中泛起笑意:“我可不当传话的。要说,等旬假你回郡衙,亲口与她们说。璇儿一直想与你多聊聊,只是怕你忙,又怕你嫌她絮叨。” 毛秋晴將瓷瓶仔细塞好,收进怀中甲內暗袋,抬头时面色已恢復平静,只眼底还残留著一丝柔软: “再看吧,营中事多,未必走得开。” 正说著,帐帘忽被掀起,李虎探身进来,抱拳道: “府君,毛幢主。方才南门守卒来报,鲍夫人带著十余车粮秣畜肉前来犒军,目下已到营门外。守门军士依例未敢放入,特来请府君示下。” 王曜与毛秋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讶色。 丁綰这半年来多往返於巩县、洛阳,即便有事也多遣丁延、丁珩往来传话,似今日这般亲自押粮犒军,实属罕见。 “我马上便来。” 王曜当即起身,一边整理衣甲一边对毛秋晴道: “一同去看看。” ...... 三人出了帅帐,穿营而行。 沿途士卒见王曜等人步履匆匆,纷纷避让。 不多时便至南门,只见门外空地上停著十余辆牛车,车辆以麻布苦盖,堆得满满当当。 车旁站著二十余人,为首一名女子身著淡蓝色窄袖胡服,腰束牛皮革带,足蹬乌皮靴,长发以青布带束成马尾,正是丁綰。 她这身装束乾净利落,显然是便於骑马赶路的打扮,只在腰间佩了一柄短刀,刀鞘镶著几颗青金石,透出几分商贾的精细。 她身后除了丁家僕役,还有十余名护卫打扮的壮汉,皆牵马而立。 守门什长见王曜到来,忙上前稟报: “府君,鲍夫人说特来犒劳將士,卑职等未得钧令,不敢擅放。” 王曜点头:“你做得对。” 隨即快步走出营门,朝丁綰拱手笑道: “鲍夫人远来辛苦,怎不事先知会一声?王某有失远迎了。” 丁綰抱拳还礼,动作爽利,唇角含笑,眼中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疏淡: “妾身冒昧前来,打扰府君操练了。只是想著新军初成,將士们辛劳,便从巩县自家仓中调拨了些粟米,採购了些猪羊肉,聊表心意。” 她说话时目光掠过王曜,在他身后的毛秋晴身上顿了顿,笑容深了些, “毛县尉也在?许久不见,县尉英气更胜往昔,真有古之女將军风范了。” 毛秋晴抱拳回礼,语气平和: “鲍夫人过奖,夫人掌管两县工商,日理万机,还能记掛著营中將士,秋晴代將士们谢过。” 丁綰轻笑:“毛县尉客气了,妾身一介商贾,能为郡中武备略尽绵力,已是荣幸。” 她转向王曜,神色郑重了些: “府君,妾身此来,除犒军外,实有一事相商,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王曜察言观色,知她必有要事,遂侧身引手: “夫人请入营敘话。秋晴,烦你安排人手,將鲍夫人所赠粮肉清点入库,按例造册。” 毛秋晴应诺,自去指挥士卒卸车。 王曜则引丁綰重入营中,却不回帅帐,而是沿著营墙內的甬道缓步而行。 李虎率亲卫跟在十步外,既不离太近打扰,也確保安全。 时值午后,营中大部分士卒已回营帐歇息,甬道上人跡稀少。 丁綰默默走了一段,忽然轻声开口: “府君这洛塬大营,建得果然气象森严。妾身方才在门外远观,墙高壕深,望楼林立,较之郡县城郭亦不遑多让。” “皆是百姓们一铲一土垒起来的。” 王曜望著一队巡哨士卒从对面走来,行礼后又整齐离去,缓缓道: “鲍夫人这半年,似乎清减了些。” 丁綰微微一怔,抬手整了整革带,笑道: “是么?许是巩县瓷窑那边事务繁杂,操心多了。倒是府君,成皋、巩县、洛塬三处奔波,更见精悍了。” 二人之间已有种微妙的生疏。 自去年九月董璇儿携子来成皋后,丁綰便有意减少了与王曜的直接往来。 从前她常亲自到郡衙商议商事,甚至在成皋城南购置宅邸以便落脚; 但这半年来,她时而住巩县督工,时而返洛阳料理族务,即便有事也多通过书信或族人传达。 王曜心知缘由,却无从化解,此刻也只能顺著话头道: “夫人打理丁鲍商行,北至鉅鹿,南达襄樊,东西联络,確实劳心。若有王曜能相助之处,夫人但言无妨。” 丁綰停下脚步,转身面向王曜。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细密的纹路——那是常年算计、奔波留下的痕跡。 她沉默片刻,终於低声道: “妾身此来,確有一事相求,且此事……关乎一条性命,更关乎河北一郡百姓的福祉。” 王曜神色一凛: “夫人请讲。” 丁綰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递与王曜。 帛书以细麻织成,边缘已有磨损,显是经过多人传递。 王曜展开细看,眉头逐渐紧锁。 信竟然是鉅鹿太守贾勉之子贾彝所写。 这孩子虽年仅十岁,笔跡却工整有力,言辞恳切而条理清晰。 信中所述,却是一桩飞来横祸: “彝泣血再拜,稟於王府君与夫人座前: 今岁五月初九,鄴城长乐公(苻丕)忽遣緹骑至鉅鹿,以『去岁暗通苻洛、图谋不轨』之罪,锁拿家父。緹骑当堂出示所谓『密信』数通,言乃家父与逆酋往来之证。家父惊愕不已,力辩其偽,言『此必宵小构陷,贾勉之心,天日可鑑』,然緹骑只奉钧命,不容分说,遂將家父槛车押往长安。闔府惶怖,旧日同僚皆闭门自保,无敢言者。” 信中接著写道,贾彝自父亲被带走后,多方打听,只隱约听闻郡中早有流言,说其父“碍人財路”、“不为豪右所喜”。 他想起父亲平日政务,確曾为清丈田亩、减免赋役、抑制兼併等事,与郡內某些大族、属吏多有齟齬。 今年初更是有打击邹氏、白氏、马氏等奸商囤积居奇、低买高卖之举,反而引进丁鲍商行的便宜货物以稳定物价,改善民生,种种作为,虽贏得了民心,想来却也得罪了那些豪商巨贾。 “彝虽年幼,亦知家父平生之志。昔年鉅鹿饥荒,家父开仓賑济,活民数万;郡中豪强侵夺民田,家父秉公处置,不避权贵。如此循吏,所求不过郡治永安,焉会自毁长城,与倏起倏灭之逆贼同谋?今家父突遭大难,罪名骇人,然实证仅止於来使所示之『书信』。彝思及此,悲愤交加,此非构陷,而何?” 孩子在信末恳求: “彝思及王府君、夫人与家父有通商协作之谊,更知王府君乃景略公之后,深得天王信重。若蒙垂怜,念及微谊,肯於天王或长乐公驾前,为家父之清白、之治绩,稍作陈词,则贾氏一门,没齿难忘,必结草衔环以报。” 帛书最后,是几行丁綰的附言: “贾府君在鉅鹿,爱民如子,政声卓著,今春与商行往来,粮价公允,更助流民安置,活人无数。今遭此无妄之灾,恐非偶然。妾身一介商贾,人微言轻,惟盼府君念及苍生公道,施以援手。” 王曜缓缓捲起帛书,面色沉凝。 他望向远处营垒,沉思良久,方开口道: “信中虽未明言构陷者谁,但贾太守在鉅鹿所为,件件皆是固本安民,却也件件可能触怒地方豪右与那些奸商墨吏。去岁苻洛举兵,河北震盪,正是宵小趁机作乱、排除异己的时机。” 丁綰眼中带著忧虑与期待: “府君相信贾太守是清白的?” “我信的是常理与事理。” 王曜转身,目光锐利,仿佛已穿透迷雾。 “第一,贾太守若真有心从逆,去岁苻洛势大、幽冀震动之时,便是最佳时机,何须等到尘埃落定后还留下所谓『铁证』?第二,那『密信』来得蹊蹺。苻洛用兵仓促,联络也多倚仗旧部或幽燕豪强,贾府君乃汉人士族,与彼等素无渊源,苻洛何以独独青睞於他,且留下如此轻易被查获的书信?第三,也是最关键处——贾彝所言其父得罪豪右、属吏、奸商之事,恐非虚言。一郡太守之位,足以令人眼红。借平叛之余威,罗织罪名,扳倒清官,既可攫取权位,亦可恢復旧日那些奸商於矩鹿之利益格局。这,恐怕才是此案根源。” 他每说一句,丁綰眼中的光彩便亮一分,同时寒意也深一层。 王曜的分析,虽无实据,却层层递进,直指核心。 待他说完,丁綰郑重屈膝一礼: “府君明鑑万里,剖断如流。妾身代贾氏父子,拜谢府君洞见之恩。” 王曜忙虚扶一把: “夫人何故如此,贾太守乃国家良吏,蒙此奇冤,王曜既有所疑,自当尽力釐清。只是.......” 他话锋一转,神色更加严肃: “眼下我们所有,仅是贾彝的陈情与合理推断,並无確凿反证。我能做的,是立即以河南太守的身份,向朝廷上表陈情,力陈贾太守在鉅鹿的卓著政绩、安民之功,及其人品素来端方,绝非悖逆之徒。以此为基础,恳请朝廷,尤其是主持此事的长乐公与朝廷有司,对此案详加核查,勿偏听一面之词,务必以真凭实据定案。此乃国法人情所在,亦是目前最稳妥的援手之法。” 丁綰起身,深知王曜所言已是基於现状最能採取的正面行动,点头道: “妾身明白,有府君这道呈文,至少能为贾太守爭得一个被仔细审查的机会,而非不明不白铸成冤狱。贾太守清白,理应经得起查证。” 此时毛秋晴也已安排完粮肉入库事宜,寻了过来。 见二人神色凝重,便问: “出了何事?” 王曜简略说了贾勉之事。 毛秋晴听罢,皱眉道: “这贾太守与我等合作还算不错,不像是会谋反之人吶!” “那是后话,异日朝廷自会查清。” 王曜摆摆手,对丁綰道:“事不宜迟,我这便回成皋草擬奏文,夫人是隨我一同回城,还是另有安排?” 丁綰道:“妾身既已通知到府君,稍后......稍后便回巩县。” 王曜却沉吟道:“夫人不妨与我同回成皋。奏文写就后,需加盖郡府印信,並附上贾府君在鉅鹿的政绩详录。这些文书,恐怕还需夫人协助,毕竟商行与鉅鹿往来密切,哪些事例最能体现贾府君治郡之能,夫人比我清楚。” 丁綰思忖片刻,点头应允: “也好。” 王曜遂对毛秋晴道:“秋晴,营中之事,你与桓郡尉多多担待。贾勉一案,我回城后立即上疏,若有进展,会遣人告知。” 毛秋晴抱拳:“你放心去罢,营中之事有我。” 她目光转向丁綰,语气缓了缓: “鲍夫人慷慨犒军,將士们皆感盛情。待此事了结,还请夫人多来成皋走走,以免某些人牵肠掛肚。” 丁綰闻言俏脸一红,看了看略显尷尬的王曜,这才微笑著向毛秋晴还礼: “一定。” 当下王曜唤来李虎,命其备马。 此时日头虽已西偏,但离黄昏尚早,仍是午后时分。 不多时,十五名亲卫皆牵马至营门前。 丁綰的十三名护卫也从车队中分出,各自上马。 王曜、丁綰、李虎三人为首,三十余骑在营门前略作整队。 王曜回头望向营垒。 日光斜照,將洛塬大营的墙垣染上一层金辉,望楼上旌旗猎猎,炊烟正从各营区裊裊升起。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坚定——这般基业,这般將士,绝不容奸邪摧折。 贾勉之冤要伸,成皋、巩县之安要保,洛塬新军要练成铁壁。 他深吸一口气,振臂挥鞭: “回成皋!” 三十余骑轰然应诺,马蹄踏起尘土,沿著官道向成皋方向疾驰而去。 烟尘在午后日光中扬起,如一条腾跃的黄龙,奔向东方那座巍然矗立的城池。 毛秋晴立在营门內,目送那一行人影消失在道路尽头。 她伸手入怀,触到那枚温润的青瓷小瓶,指尖传来细微的暖意。 良久,她转身回营,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些。 第252章 遇袭 日头偏西时,蒙面头领趴在土坡后的蒿草丛里,指尖抠进湿冷的泥土。 这片坡地位於官道转弯处,坡下是片半人高的苇子盪,再往前三十步便是夯实黄土的驛道。 坡顶生著几丛野桑树,枝叶繁密,正是伏击的好所在。 他在这条路上走过不下百遍——以前还在成皋当差时,每月都要沿此路往洛阳递送公文。 哪段路有沟坎,哪处林子能藏人,他闭著眼都能说上来。 他身后趴著三十余人,皆著灰褐短褐,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这些人半蹲半伏,手里握著制式弩机,腰间挎著环首刀,呼吸压得极低。 有几人显然没经过这般阵仗,手指搭在弩机上微微颤抖,被身旁的老卒瞪了一眼,才强自镇定下来。 蒙面头领从草隙间望向驛道西面。 那里正是洛塬大营的方向,此刻官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捲起细碎尘土,打著旋儿往南滚去。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喉头泛起苦腥味。 去年夏季之前,他还是个体面人。 虽只是个小官,可在这成皋城里也算是有头有脸。 武库里那些堆积多年、弓弦都已鬆弛的旧弩,那些生锈的矛头、破损的皮甲,在他看来不过是些占地方的废铁烂木。 有人找上门来,许以重金,他略一思量便答应了——反正那些东西放著也是生虫,换些钱財有何不可?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郎,上任不过近月,竟能从蛛丝马跡中查出此事。 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不留情面,当堂革了他的职,还將他赶出县衙。 他想起那日,少年端坐公案之后,面庞清朗如月,声音却冷如寒冰: “即日革去县尉之职,家產抄没,杖五十,枷號三日以儆效尤。” 革职,抄没家產....... 这些个字如冰锥般扎进他心里。 他辗转求告,昔日的靠山却调任他处,那少年反而步步高升。 一个被革职的小官,如何能搬倒一郡太守? 绝望中,他北上投了流寇。 乱世之中,何处不能容身? 他凭著一股狠劲和对官场的熟悉,倒也混出了些名堂,后来更是阴差阳错,投到了那位神秘的“飞豹”麾下。 飞豹——他至今不知其真名,只知此人用兵狡诈,麾下多是精锐的鲜卑、乌桓骑士。 前几日飞豹將他唤去,交代了这桩买卖: 截杀河南太守王曜。 “此人近年声名鹊起,深得苻坚宠信。他在成皋搞什么通商惠工,修渡口、设铁官,实是在收揽民心,巩固根基。此人不除,我等今后在豫州將难以立足。” 飞豹的声音隔著帐幕传来,低沉而冰冷: “你对成皋地形熟,与此人有仇,此事交与你办。我会拨给你三十名好手,皆是惯於廝杀的亡命之徒。记住,要做得乾净,扮作寻常山贼劫道。” 他跪地领命时,心中涌起一股近乎战慄的快意。 正在他如走马灯般思即往事时,一个瘦高个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 “头儿,快申时了,人会不会不来了?” 蒙面头领瞪了他一眼: “急什么?从洛塬大营到成皋,此乃必经之路。他今日离营,必从此过。” 瘦高个舔舔乾裂的嘴唇: “听说那王曜身边亲卫都是精锐,咱们这些人……” “精锐?” 蒙面头领冷笑: “再精锐也是血肉之躯。咱们埋伏在此,第一波弩箭就能放倒他们一半。趁乱衝杀,以多打少,焉有不胜之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事成之后,每人赏钱十贯,斩杀王曜者,再加二十贯。” 周围响起轻微的吞咽声。 十贯钱,够寻常人家吃用一年了。 蒙面头领不再说话,將目光重新投向官道。 他的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 快了,就快了。 他要亲眼看著那个毁了他前程的少年郎倒在血泊里,要看著那双清朗的眼睛失去神采。 “头儿。” 身旁另一个独眼汉子压低声音: “来了!” 蒙面头领收敛心神,眯眼望去。 驛道西面扬起一溜烟尘,约三十余骑正朝这边驰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渐渐能看清马上人影。 最前头是个魁梧如铁塔般的汉子,面庞黝黑,满面虬髯,腰挎环首刀,他目光不时打量著四方,想来就是王曜的那亲卫队主李虎。 李虎身后,十五骑亲卫衣甲整齐,马匹雄健,分作两列。 再往后,则是一男一女居中,並轡而行,那年轻男子青巾束髮,身著黑色细鳞甲,外罩浅緋色战袍,正是王曜。 左侧女子则身著淡蓝色窄袖胡服,长发以青布带束成马尾,不知姓名; 最后是十三骑家丁打扮的护卫,位列尾部。 蒙面头领的手心渗出冷汗。 他原本的计划,是趁王曜从洛塬大营返回成皋时伏击。 这条路他太熟了,知道这个转弯处视野最差,马匹经过时必须减速。 可没想到原本应该只有十几人的亲卫队伍,竟然一下子又多出了十几骑。 “头儿,打不打?” 独眼汉子又问,声音里透著紧张。 蒙面头领盯著越来越近的马队,脑中闪过飞豹那双阴冷的眼睛,又想起去岁在县衙公堂上,王曜当眾宣读他罪状时那张年轻却冷峻的脸。 打!为何不打! 这小儿毁了他半生,此仇不报,枉活人世! “传令。” 蒙面头领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待马队行至苇子盪正中,听我號令,弩箭齐射,先射人,再射马。记住,那个居中穿黑甲的是王曜,务必诛杀!” …… 此时驛道上,王曜正与丁綰並轡交谈。 “贾府君之事,奏表当从三处著力。” 王曜挽著韁绳,目光望著前方道路。 细鳞甲在斜阳下泛著暗沉的光,甲片隨著马背起伏微微作响。 “其一,详陈贾太守在鉅鹿政绩:清丈田亩、减免赋役、安置流民、平抑物价。这些皆有案牘可查,丁鲍商行往来鉅鹿的帐目、契约,亦是佐证。” 丁綰侧首听著,马尾在风中轻扬: “妾身已命人整理今春至今与鉅鹿郡府往来的全部文书。贾府君为平抑粮价,曾三次召见商行管事,议定官仓出糶、商行协运之策。这些会谈纪要,妾身皆令人誊录在册。” “甚好。” 王曜頷首:“其二,须驳所谓『密信』之偽。贾太守与苻洛、苻重兄弟素无渊源,更无利害关联。且去岁苻洛势盛时不起事,待其败亡后反倒留下书信证据——此於理不合。奏表中当恳请朝廷,调阅所谓『密信』笔跡,与贾太守平日公文手书比对。其三,也是关键——须点明此案恐有构陷之嫌。贾太守在鉅鹿抑制豪右、整顿吏治,必然触怒地方势力。去岁河北动盪,正是宵小借平叛之名行排除异己之实的良机。奏表虽不宜直指何人,但须提请朝廷警惕此类情弊。” 丁綰轻嘆:“贾府君为人板正,拙於谋身。四月初他来信,还提及郡中某些属吏与豪商勾结,暗中抬价囤积,被他查办后怀恨在心。如今想来,恐怕……” 她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嗖——噗!”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擦著王曜坐骑的脖颈飞过,钉入道旁土中。 马匹受惊,人立而起,嘶鸣声撕裂午后寧静。 “有埋伏!” 李虎暴喝,同时已从马鞍旁摘下圆盾。 “护住府君!” 话音未落,苇子盪中箭如飞蝗! 第一波弩箭来得又急又密,全衝著马队中间。 王曜的亲卫虽训练有素,仓促间也只来得及举盾遮护。 箭矢钉在皮盾上发出“哆哆”闷响,更有几支穿透盾面,扎进甲冑缝隙。 “啊——” 几声惨叫,王曜左侧一名亲卫被弩箭贯入面门,其他两名也都是或胸部、或手臂中箭,惨叫著跌下马去。 战马受惊狂奔,拖著他们的尸身或者身体衝出数丈。 几乎是同时,丁綰旁边传来更惨烈的呼號。 她的家丁护卫毕竟不如正规兵卒,第一波箭雨落下,便有五人中箭落马。 一人被射穿咽喉,鲜血喷溅如泉; 两人胸口中箭,倒在道旁抽搐; 还有两人大腿被钉穿,抱著伤处哀嚎翻滚。 “下马!结阵!” 李虎已滚鞍落地,圆盾护住头胸,环首刀出鞘。 余下的十二名亲卫反应极快,纷纷下马,以战马为掩体,迅速向王曜靠拢,结成半圆阵型。 丁綰的家丁也慌忙下马,但动作慌乱,阵型鬆散。 剩下的十人將丁綰围在中间,却不知该举盾还是该持刀,乱作一团。 王曜此时已冷静下来。 他赶忙翻身下马,俯身从鞍侧摘下圆盾,另一手抽出环首刀。 刀刃在斜阳下泛著青凛的光——这是去岁平叛时所用,刃口重锻过,饮过血。 细鳞甲虽能抵挡部分箭矢,但面对近距离的弩箭,仍需盾牌护住要害。 “贼人在苇子盪!” 他厉声道:“虎子,派几个人护住鲍夫人那边!他们那边防护装备少,贼人有可能会先从那边突破!” 话音未落,第二波弩箭已至! 这一波箭更是刁钻,大半射向丁綰所在。 显然贼人发现那边护卫较弱,欲先破较弱的一方,再图合围。 “举盾!” 丁綰的一名老家丁嘶声喊道,举著皮盾挡在主人身前。 箭矢“哆哆”钉在盾上,震得他手臂发麻。 一支弩箭穿透盾缘,扎进他肩头,老家丁闷哼一声,却半步不退。 丁綰脸色发白,但她並未慌乱,反而从马鞍旁取下一柄短弩。 这弩长约尺半,弩机精巧,是她平日行商防身所用。 此刻她背靠战马,蹲身装箭,动作竟颇为熟练。 “夫人小心!”又一家丁惊呼。 只见苇子盪中衝出三十余蒙面贼人,手持环首刀,嚎叫著扑来。 这些人显然分作两拨,一拨十人直取王曜,另一拨二十人冲向丁綰——果然如王曜所料,贼人慾先破弱侧。 “杀!” 李虎暴吼,率五名亲卫迎向扑向王曜的贼人。他身高力猛,圆盾一顶便將当先贼人撞得踉蹌后退,环首刀顺势劈下,刀光如电,那贼人举刀格挡,却被震得虎口迸裂,刀脱手飞出。 李虎第二刀已至,自肩至肋,斜劈而入! 鲜血喷溅,贼人倒地。 其余亲卫两人一组,背靠迎敌。 他们久经训练,刀盾配合嫻熟,虽是以五敌十,竟不落下风。 刀光闪烁,盾牌撞击,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丁綰那边却险象环生。 二十名贼人如狼群扑食,瞬间將十名家丁的阵型衝散。这些家丁虽忠心护主,但武艺参差,又无战阵经验,很快便陷入各自为战的窘境。 两名家丁被贼人合力砍倒,一人断臂,一人肚破肠流。 丁綰蹲在战马后,短弩连发。 第一箭射中一贼面门,那贼捂脸惨嚎; 第二箭却射偏,钉入另一贼肩头,未能致命。 贼人已发现她的位置,三名蒙面汉子持刀扑来。 “夫人快走!” 老家丁肩头带箭,仍挥刀挡住一人。 另一家丁拼死上前,却被两贼合击,刀光闪过,身中数创,颓然倒地。 第三贼已衝破防线,环首刀高举,朝丁綰劈下! 丁綰举弩欲射,却发现弩箭已尽。 刀光临头,她瞳孔骤缩——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疾冲而至! 王曜一直关注这边战局,见丁綰遇险,不顾李虎劝阻,挺盾挥刀杀来。 细鳞甲在疾奔中哗啦作响,他撞开一名拦路贼人,环首刀格开劈向丁綰的致命一击,“鐺”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那贼人力猛,王曜被震得后退半步,虎口发麻。 但他动作不停,盾牌顺势一顶,撞在贼人胸口。 贼人踉蹌后退,王曜环首刀追刺,刀尖贯入贼人小腹。 贼人惨嚎倒地。 “躲到我身后!” 王曜將丁綰护在身后,圆盾高举,环首刀横在身前。 他虽非李虎那等猛士,但经蜀中平叛、新安剿匪、成皋血战,早已不是文弱书生。 此刻生死关头,刀盾运用竟颇有章法。 细鳞甲护住了胸腹要害,但手臂、腿脚仍需靠盾牌格挡。 又有两贼扑来。 王曜盾牌左挡右格,环首刀寻隙疾刺。 一贼被他刺中大腿,惨叫著滚倒在地; 另一贼刀劈盾面,王曜借力后退,刀锋贴著盾缘划过,险之又险。 但贼人毕竟人多,又有三人围了上来。 丁綰在王曜身后,看著他甲冑上已有多处刀痕,肩甲一道深痕破开甲片,渗出血跡。 她心中又急又痛,捡起地上死去家丁的环首刀,却不知该如何助战。 “府君小心!”她突然尖声叫道。 王曜正与正面贼人缠斗,侧翼一贼悄然而至,刀光直取他肋下。 丁綰不及多想,挥刀格挡。 她虽不通武艺,但这一刀全凭本能,竟歪打正著,將那贼人刀锋撞偏寸许。 就是这寸许之差,救了王曜性命。 王曜察觉侧翼有险,回盾欲挡已来不及,只能勉强侧身。 贼人刀锋擦著他肋下划过,在细鳞甲上划出一串火星,甲片崩裂,但未伤及皮肉。 “找死!” 王曜怒喝,环首刀猛然横扫,那贼人收刀不及,被刀锋划过咽喉,血如喷泉。 但就在此时,苇子盪中传来机括声响—— “嗖!” 一支冷箭从暗处射出,直取丁綰后心! 原来那蒙面头领一直隱在苇子盪中观战。 他见王曜悍勇,己方死伤惨重,心中又恨又急。 忽见丁綰露了破绽,当即扣动弩机。 这一箭他蓄谋已久,箭矢去势极疾,破空无声。 丁綰正全神盯著王曜身前战局,全然未觉背后杀机。 王曜眼角余光瞥见寒光,脑中嗡的一声。 来不及思考,他身形急转,將丁綰猛地推向一旁,同时圆盾回护—— “噗!” 弩箭穿透皮盾,余势未衰,扎入王曜左肩甲缝! 这一箭力道极大,箭鏃贯透甲片连接处的皮革,深入骨肉。 王曜闷哼一声,踉蹌后退,环首刀脱手落地。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左臂瞬间失去知觉,温热的血顺著甲缝汩汩流淌,在黑色甲片上蜿蜒成暗红的痕跡。 “子卿!” 丁綰被推倒在地,回头看见王曜肩头箭羽颤动,面色骤变。 她扑上前扶住王曜,触手儘是湿热——那是血,正从甲缝中不断渗出。 “你……你为何……” 丁綰声音发颤,眼中瞬间涌上泪光。 她看著王曜因疼痛而苍白的脸,看著那支深深嵌入甲冑的箭矢,只觉得心像被狠狠揪住,痛得无法呼吸。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些年独自撑持家业,面对夫族覬覦、商敌倾轧,她早已学会將心层层包裹,不让人窥见半分柔软。 即便是对王曜,那个年轻却沉稳、有抱负也有担当的太守,她也只敢將那份朦朧好感深埋心底,用疏离和礼节小心掩藏。 她告诉自己,他是太守,她只是商贾; 他有妻室,她只是合作伙伴。 她与他之间,当止於商务往来,止於利益共贏。 可此刻,看著他为她挡下这一箭,看著他甲冑间绽开的血花,那些理智的藩篱轰然倒塌。 原来心早已不由自主。 “別哭……” 王曜咬牙挤出两个字,右手撑地欲起,却因失血乏力,又跌坐回去。 箭伤处传来阵阵灼痛,他能感觉到箭鏃卡在肩胛骨缝里,稍一动弹便钻心地疼。 细鳞甲本可抵挡寻常刀箭,但这一箭正射入甲片连接处,又是近距离发射,竟穿透了防护。 丁綰的泪水终於滚落。 她想为王曜包扎,可箭矢深深嵌入甲冑,根本无法处理,只能用手按住伤口周围,试图止住血流。 血从指缝间渗出,温热粘稠。 “府君!” 李虎的怒吼从战团中传来。 他刚斩杀一名贼人,回头便见王曜中箭倒地,顿时目眥欲裂。 这位憨直的汉子爆发出骇人的凶性,圆盾猛撞,將面前贼人撞得胸骨塌陷,环首刀如旋风般横扫,又一名贼人断腿倒地。 “结阵!护住府君!” 李虎咆哮,率剩余八名亲卫且战且退,向王曜靠拢。 这些亲卫见主君受伤,也都红了眼,刀盾配合愈发狠厉,竟將十余名贼人逼得节节后退。 丁綰的家丁此刻也只剩六人尚能站立,但他们见王曜为救主人负伤,皆感佩奋起,拼死挡住扑来的贼人。 一名老家丁被砍中后背,仍死死抱住一贼双腿,任由另一贼刀劈肩胛,就是不鬆手。 另一家丁趁机挥刀,將那贼人捅穿。 战局至此,贼人已死伤二十余人,只剩五六人尚在顽抗。 蒙面头领在苇子盪中看得真切,心中又恨又惧。 他本想趁乱再射一箭,可李虎已率亲卫护住王曜,圆盾层层叠叠,再无机会。 “头儿,撤吧!” 独眼汉子捂著流血的手臂,踉蹌退回苇子盪。 “弟兄们折了大半,再打下去……” 蒙面头领盯著远处被眾人护在中间的王曜,盯著那支还插在肩甲的箭矢,眼中闪过不甘。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杀了这小儿! 可他也知道,今日事已难成。 李虎等人悍勇异常,再拖下去,恐怕连自己都要栽在这里。 “走!” 他从牙缝里迸出一字,转身没入苇子盪深处。 余下贼人见头领遁走,也无心恋战,虚晃几刀便四散奔逃。 李虎本欲追击,可回头见王曜面色惨白,肩头血流不止,只得咬牙止步。 “穷寇莫追!先救府君!” 战声渐息,驛道上只余一片狼藉。 二十余具贼人尸首横陈道旁,血浸黄土,腥气扑鼻。 王曜这边,十五名亲卫战死四人,重伤两人; 丁綰的十三名家丁战死八人,重伤三人,能站立的只剩两人。 战马倒毙八匹,余者皆带箭伤,哀鸣不已。 李虎令亲卫警戒四周,自己快步来到王曜身边。 见王曜肩头箭伤深嵌甲冑,这位铁汉也变了脸色: “府君,这箭……” “先拔出来。” 王曜咬著牙,额上冷汗涔涔。 他知道箭鏃留在体內越久,伤势越重,若拖延到成皋,恐怕左臂就废了。 细鳞甲虽防护周全,但一旦被穿透,反而让箭鏃更难取出。 丁綰紧紧握著王曜未受伤的右手,指尖冰凉。 她看著李虎检查伤口,看著那支深深嵌入甲片的箭矢,泪水又止不住地流: “都怪我……若不是为了护我……” “与你无关。” 王曜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贼人是冲我来的,即便没有你,他们也会寻机下手。” 他说的是实情。 今日这伏击布置周密,显然预谋已久,绝非临时起意。 贼人对他的行踪、路线了如指掌,必是熟悉成皋之人所为。 李虎检查完伤口,沉声道: “府君,箭鏃入骨约两寸,甲片卡住了箭杆,须得先卸甲。” 两名亲卫上前,小心翼翼地为王曜卸去肩甲。 甲片连接处的皮革已被血浸透,卸甲时牵动伤口,王曜疼得浑身一颤,却硬生生忍住没出声。 甲冑卸下,露出里面浸血的赤色中衣。 箭矢深深扎入肩肉,只余半截箭杆在外。 “府君,忍住了。” 李虎深吸一口气,左手按住王曜肩头,右手握住箭杆。 王曜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李虎猛然发力! “呃——” 王曜浑身剧颤,咬紧的牙关中溢出闷哼。 箭鏃离体的瞬间,一股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李虎满手。 王曜眼前发黑,几乎晕厥,却硬挺著没出声。 丁綰在一旁看得心如刀绞,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李虎迅速用撕下的乾净布条按压伤口,又从怀中取出金创药粉——这是军中常备之物,他隨身携带。 药粉撒在伤口上,血势稍缓,但仍在汩汩外渗。 “须得儘快回城找大夫缝合。” 李虎麻利地包扎伤口,动作又快又稳。 “府君失血不少,不能再骑马。来人,用门板做担架!” 亲卫们立刻动手,拆下路边一处废弃茅屋的门板,铺上从贼人尸首上剥下的乾净衣袍,製成简易担架。 眾人小心翼翼將王曜抬上担架,丁綰一直跟在旁边,不时用衣袖为王曜拭去额上冷汗。 “虎子。” 王曜缓过一口气,声音虚弱却清晰: “查验贼人尸首,看看有无线索。还有,俘虏要留活口。” “诺!” 李虎这才想起还有两个被擒的贼人,方才激战时被亲卫打残了捆在道旁。 (毛秋晴的专属歌曲已上传到酷狗“青衫扶苍”专辑,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看。) 第253章 將计就计 两日后,大索坞的夯土墙垣在暮色中如巨兽匍匐,墙头火把摇曳,映著哨卒晃动的身影。 江浮带著五名残部从嵩山小道钻出时,已是浑身污秽,左臂伤口虽草草包扎,仍有血渗出。 守道鲜卑兵认得他,未多盘问便放行。 坞堡正堂內火光通明。 慕容麟斜倚在主位胡床上,正与卫驹对饮。 他今日未著戎装,只一袭墨色交领宽袖绢袍,腰间松松繫著玉带,右手持著犀角杯,杯中是琥珀色的蒲桃酒。 卫驹则披著半旧羊皮裘,盘腿坐在下首茵席上,面前食案摆著炙羊肉与盐渍菘菜。 “將军……属下……属下无能……” 江浮扑跪在堂前青砖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嘶哑。 身后五人也跟著跪倒,不敢抬头。 慕容麟缓缓放下酒杯,目光在江浮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身后那五个狼狈不堪的汉子。 堂中一时寂静,只闻火盆中炭火噼啪。 卫驹放下手中割肉短刀,浓眉蹙起: “折了多少人?” “三……三十人……” 江浮声音发颤: “只……只逃回我们六个……” “废物!” 卫驹霍然起身,羊皮裘掀动带起一阵风: “三十多人伏击十余骑,竟让人杀得只剩六个逃回!你这差事是怎么当的?” 江浮赶紧膝行两步磕头道: “將军!非是某等不尽力,实是那王曜身边亲卫太过悍勇,还有……还有突然多了十几骑家丁护卫……弟兄们实在是尽力了……” 卫驹余怒未消,慕容麟却忽然笑了。 他笑得温和,甚至带著几分讚许: “起来罢,此事怪不得你。” 江浮愕然抬头,面巾早已在逃亡中失落,露出那张因失血而苍白、左颊有道狰狞疤痕的脸——那是去岁被王曜当堂革职后,他羞愤自戕所留。 “將军……属下……” “我说了,起来。” 慕容麟声音依旧平和,却有种不容违逆的力量。 他朝身旁亲兵示意: “给江队主看座,上酒食。再去唤大夫来,为几位兄弟疗伤。” 亲兵搬来茵席,江浮惶惶坐下,其余五人也被引至偏厢安置。 卫驹瞪著慕容麟,眼中满是不解。 慕容麟却已亲自执壶,为江浮斟了杯蒲陶酒,推至他面前: “饮了这杯,压压惊。” 江浮双手颤抖捧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呛得他咳嗽起来,肩伤剧痛,额上冷汗涔涔。 “你说说,那王曜如何?”慕容麟温声问。 江浮喘息稍定,咬牙道: “那小儿……確有些本事。遇伏不慌,亲卫悍勇,尤其是那李虎,力大如牛,刀法狠辣……属下……属下本已一箭射中王曜肩胛,可恨那李虎拼死相护……” “哦?射中了?” 慕容麟眼中精光一闪。 “是!箭鏃入骨,属下亲眼见他血流如注……” 慕容麟抚掌轻笑: “好!这便够了。本就不指望一击便能除去王曜。此人年纪虽轻,却非易与之辈,你能伤他一箭,已是难能可贵。” 江浮愣住了,怔怔看著慕容麟。 卫驹在座上皱起眉头,欲言又止。 慕容麟起身轻轻拍了拍江浮肩头,避开伤口处,温声道: “你多有辛劳,先下去歇息罢,养好身子,来日再报仇不迟。” 江浮眼眶一热,几乎落泪。 他本以为此番败归,必受严惩,甚至性命不保。 却不料…… “谢……谢將军不责之恩!” 他起身重重叩首,这才踉蹌退下。 待堂门掩上,卫驹终於忍不住开口: “贺麟,你这是何意?三十六人折了三十人,却只换王曜一箭轻伤。这般败绩,不惩反赞,日后何以服眾?” 慕容麟回到座上,端起自己那杯酒,缓缓转动,看著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漾起涟漪: “老將军有所不知,王曜此人,年未弱冠便得太守之位,去岁鏖战、今岁练兵,在成皋、巩县搞什么通商惠工,收揽民心,根基渐固。这般人物,若以为一次伏击便能取其性命,那才是痴人说梦。” 他顿了顿,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他一条命。” “那你要什么?”卫驹粗声问。 “要他与余蔚之间,埋下一根刺。” 慕容麟放下酒杯,目光幽深: “江浮此番行动,所用短弩皆是滎阳官造,被擒的活口料来也会『供出』是余蔚主使。王曜不是蠢人,他定会疑心其中蹊蹺。可疑心归疑心,这根刺已然种下。接下来,无论王曜是信还是不信,他都要有所动作——或暗中查探,或明面施压,甚或……借题发挥。” 卫驹皱眉思索,半晌才道: “你是说,王曜会藉此对余蔚动手?” “未必立即动手,但有了这个由头,河南和滎阳便再无寧日。” 慕容麟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而余蔚那扶余蛮,被人栽赃嫁祸,岂会善罢甘休?他必会疑心是王曜自我炮製,意在寻衅。如此一来,二人嫌隙愈深,互相提防,甚至发生火併亦未可知。” 卫驹盯著慕容麟,良久才嘆道: “你这小子,心思……未免太深了些。” 慕容麟重新斟酒,淡淡一笑: “乱世之中,不多谋算一点,便是他人盘中鱼肉。老將军,咱们且静观其变。王曜与余蔚这齣戏,才刚刚开始。” …… 於此同时,成皋郡衙后院。 时近正午,日光从西窗欞格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金黄。 王曜靠在臥榻隱囊上,身著月白色交领中衣,外罩一件半旧青灰色绢袍,腰间松松繫著条素色帛带。 左肩处衣袍微微隆起,是內里包扎的细布。 伤口已处理两日,所幸箭鏃虽入肉寸余,却未伤筋动骨。 郡中老医官为他剜去腐肉,敷上金创药散,又以桑皮线缝合,嘱咐须静养月余,勤换伤药。 此刻榻边坐著三人。 董璇儿正用小银刀细细削著一只秋梨。 她綰著隨云髻,插一支素银簪,身著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杏色半臂,眉眼温婉,动作轻柔。 梨皮螺旋而下,露出晶莹果肉。 她切成小块,盛在黑陶碟中,插上竹籤,递到王曜手边: “医官说秋梨润肺,夫君多用些。” 王曜接过,拈起一块送入口中。 梨肉清甜多汁,咽下时喉间舒爽许多。 榻尾跪坐著蘅娘。 她穿著淡青色窄袖襦裙,长发以木簪松松綰起,正小心翼翼为王曜换药。 细布一层层解开,露出肩头伤口——皮肉缝合处红肿未消,但已无脓血。 她用温水浸过的细葛布轻轻擦拭创缘,动作极轻,生怕弄疼王曜。 “疼么?” 她抬头问,眼中满是关切。 王曜摇头:“还好。” 蘅娘这才继续敷药。 药散是医官新配的,以白及、地榆、血竭等研磨而成,止血生肌最是有效。 她撒得均匀,又覆上乾净细布,以帛带缠绕固定。 整个过程专注细致,额角沁出细汗。 董璇儿在一旁看著,目光在蘅娘低垂的眉眼间停了停,又转向王曜,见他神色平和,心中微微一动。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虎在帘外稟报: “府君,尹主簿、杨县令来了。” “请进。” 竹帘掀起,尹纬与杨暉先后入內。 尹纬仍是一身青灰布袍,袖口沾著墨渍,显然刚从文书堆中脱身。 杨暉则穿著深青色县令常服,头戴进贤冠,面色凝重。 二人见王曜倚榻而坐,忙上前见礼。 “府君伤势如何?”杨暉关切问道。 “无碍,將养些时日便好。” 王曜摆手示意二人坐下,又对董璇儿道: “璇儿,你与蘅娘去厨下看看,午膳备得如何了,待会儿景亮与勤声在此用饭。” 董璇儿会意,知他们有机密要事商议,遂起身敛衽: “妾身这便去安排。” 她又看向蘅娘: “蘅娘隨我来,看看汤羹可燉好了。” 蘅娘应声,细心收拾了药具,隨董璇儿退下。 待二女离去,尹纬才低声道: “子卿,贾府君之事,奏表已草擬完毕。”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麻纸,递与王曜。 纸上是工整隶书,笔力遒劲,正是尹纬手笔。 王曜展开细看。 奏表开篇先述贾勉在鉅鹿政绩: 清丈田亩、减免赋役、安置流民、平抑粮价,桩桩件件皆有实据。 中间驳所谓“密信”之偽,从情理、时势、笔跡三处著力,条分缕析。 末了虽未直指构陷,却点出“郡中豪右,或有怨望;宵小之徒,借乱生事”,提请朝廷详查。 “甚好。” 王曜頷首:“景亮此文,情理兼备,字字珠璣。只是……” 他顿了顿:“论据还是单薄了些。” 尹纬捻须道:“我已请鲍夫人整理今春商行与鉅鹿郡府往来文书。贾府君为平抑物价,曾三次召见商行管事,议定官仓出糶、商行协运之策。这些会谈纪要,皆是佐证。鲍夫人说,待会儿便可送来。” 正说著,帘外又传来李虎声音: “府君,鲍夫人到访。” 王曜与尹纬对视一眼,不由得苦笑。 “得,说曹操曹操到,有请。” 丁綰掀帘而入。 她今日换了身素净打扮,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月白半臂,长发以青布带束於脑后,不施脂粉,眼下却有淡淡乌青,显是这两日未曾安眠。 见王曜倚榻而坐,她眼中闪过痛色,快步上前: “府君伤势可好些了?” “劳夫人掛心,已无大碍。” 王曜温声回应,示意她坐下。 丁綰却先向尹纬、杨暉见礼,这才在榻旁胡床上坐了。 她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递给王曜: “这是妾身这两日命人整理的,皆是今春以来商行与鉅鹿郡府往来纪要。其中三次会商记录尤详,贾府君为平抑巨鹿物价,殫精竭虑,字字可见。” 王曜接过细看。 文书以工楷誊录,条理清晰。 某月某日,贾勉召见商行管事,议定官仓出粟五千石,由商行运至各乡平价糶卖; 某月某日,又议减免商行过关税赋,以补偿运输损耗; 某月某日,再议以工代賑,招募流民修缮道路,商行出粮,郡府出钱……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循吏所为。 王曜看得心头沉重。 这般良吏,竟遭构陷下狱…… 他抬眼看丁綰,见她眼眶微红,知她这两日必是多方奔走,心力交瘁。 “夫人费心了。” 王曜將文书递给尹纬: “景亮,將这些內容补入奏表,明日便以六百里加急发往长安。” 尹纬接过,郑重点头。 此时董璇儿与蘅娘端著食案进来。 午膳简单: 几碗粟米饭,盐渍菘菜,几碟蒸咸鱼,两盆葵菜汤。 眾人围坐用餐,席间却无甚胃口。 丁綰更是婉拒了董璇儿的用膳邀请,杏眼含泪,只望著王曜泫然欲泣: “此番府君遇袭,皆是因妾身之故。若非为了护我,府君也不会……” “夫人此言差矣。” 王曜正色道:“贼人是冲我来的,即便没有夫人,他们也会寻机下手。反倒是我连累夫人,折了几位忠僕。” 他想起那日惨状,心头一痛。 丁綰垂首拭泪,肩头微颤。 董璇儿在一旁看著,心中百味杂陈。 她敏锐体察到二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情愫。 作为妻子,说不酸涩是假。 想到这小子明明忠厚老实,可每到一处就招蜂引蝶,不由得又气又无奈。 她暗暗吸了口气,不由自主伸手在榻边轻轻掐了王曜腰间一把。 王曜正欲宽慰丁綰,忽觉腰间一疼,“嘶”地抽了口凉气。 “府君怎么了?可是伤口疼?” 丁綰急忙抬头关切,眼中泪光未消。 董璇儿则云淡风轻道: “定是方才换药时牵动了。蘅娘,快去请医官来看看。” 蘅娘应声欲起,王曜却心虚摆手: “无碍,只是稍有些抽痛,不必惊动医官。” 他回眸瞥了董璇儿一眼,董璇儿却垂眸抿茶,装作不见。 尹纬与杨暉对视,皆忍住笑意。 饭后,董璇儿与蘅娘收拾碗盏退下。 室內只剩王曜、尹纬、杨暉、李虎、丁綰五人。 烛火跳荡,映著眾人凝重的面庞。 尹纬率先开口: “子卿,那日擒获的两名俘虏,昨日我与李队主亲自审讯,他们已经招了。” 王曜神色一凛:“怎么说?” “说是滎阳太守余蔚指使。” 尹纬声音低沉:“他们自称是余蔚暗中蓄养的死士,余蔚许诺,事成之后每人赏钱十贯,谋害成功者则再加二十贯。” 李虎在一旁咬牙切齿: “这老贼!欺人太甚!府君,我们这就点兵,杀去滎阳,討个公道!” 王曜却未立即回应,只看向尹纬: “景亮以为呢?” 尹纬捻须沉吟: “表面看来,证据確凿。俘虏招供,所用弩机也確是滎阳武库所出。我和杨县令查验过,弩臂上还烙著『滎阳监造』的铭文。一切线索,皆指向余蔚。”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然而,正因太过確凿,反倒令人生疑。” 杨暉点头接口: “尹主簿所言极是。余蔚在滎阳经营十年,老谋深算,若真要行刺,岂会动用烙有铭文的官制弩机?又岂会派出这般轻易便招供的软骨头?更奇怪的是,那两名俘虏没受什么重刑,便一五一十全招了,连余蔚许诺的赏格都说得清清楚楚——这未免太过顺畅。” 王曜眼中闪过精光: “二位之意是……有人假冒余蔚之名,从中作梗,欲诱使我与余蔚自相残杀?” “很有可能。” 尹纬正色道:“府君在成皋、巩县推行新政,修渡口、復铁官、建瓷窑,又练兵洛塬,早成某些人眼中钉。而余蔚坐拥滎阳,手握重兵,与子卿素有嫌隙。若有人暗中挑拨,令你二人火併,无论孰胜孰败,豫州必乱。届时……” 他未说完,但言下之意,眾人皆明。 李虎却急道:“那便这样算了?府君这一箭,难道白挨了?” “自然不会。” 王曜缓缓靠回隱囊,肩头伤口隱隱作痛,眼神却愈发清明。 李虎一怔。 王曜看向尹纬、杨暉、丁綰,缓缓道: “不管刺杀我之人是不是余蔚指使,这笔帐,都要算在他头上。” 室內一静。 尹纬眼中闪过笑意: “子卿是要……將计就计?” 王曜手指在榻沿轻叩: “余蔚在滎阳十年,贪暴敛財,包庇亡命,百姓苦之久矣。前番又扣我河南商货,我早有整顿之心,只是苦无藉口。如今有人送来这般『铁证』,我岂能不收?”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只是今我受伤,新军又尚未练成,此刻兴兵自然不妥。但状要告,声势要造。我要让全豫州都知道,滎阳太守余蔚,遣死士行刺同僚,罪证確凿。届时即便我不动兵,朝廷、州牧,也会逼他给个交代。” 丁綰却面露忧色: “只是……百姓若知晓府君受伤,会不会引起恐慌?” 王曜摇头:“我受伤之事铁定瞒不住,与其遮掩引发猜疑,不如大大方方公之於眾。” 他看向尹纬、杨暉:“景亮,勤声,明日便在各处城门张贴告示,言我遭贼人袭击,所幸只受轻伤,已无大碍。悬赏缉拿凶徒,凡提供线索者,核实后赏钱两贯;擒获贼首者,赏钱二十贯。让百姓们各安其业,不必惊慌。” 二人頷首作揖:“我(下官)明白。” 王曜想了想,又补充道: “此外,两县巡查可加强,但不要搞得杯弓蛇影,以免惊扰工商。要內紧外松,既显官府掌控之力,又不至引起恐慌。” 丁綰听著这番布置,看著王曜虽面色苍白却內心清明、目光炯炯的模样,心中涌起复杂情愫。 钦佩,倾慕,心疼,担忧…… 正巧王曜目光探来,她忙垂下眼帘,掩去眼中波澜。 眾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至申时二刻。 董璇儿再次进来,见王曜面露疲色,董璇儿便道: “尹主簿、杨县令、鲍夫人,夫君该歇息了。诸事明日再议不迟。” 尹纬等人忙起身告辞。 丁綰走在最后,临到门边,又回身看向王曜,唇动了动,终是低声道: “府君保重。” 王曜点头:“夫人也是。” ...... 待眾人散去,董璇儿服侍王曜躺下,为他掖好被角。 日光下,她看著丈夫闭目养神的侧脸,轻声问: “夫君真要动那余蔚?” 王曜睁眼,握住她的手: “璇儿,滎阳乃漕运枢纽,粮秣重地。然余蔚此人居官不正,又在此经营十年,根深蒂固,若不及早拔除,日后必成秦国之大患。此番有人递刀,我岂能不接?” 董璇儿沉默片刻,嘆道: “妾身明白,只是……刀兵凶险,夫君须万事小心。” 她抬眼看他,眼中水光瀲灩,忽然俯身,轻轻靠在丈夫未受伤的右肩上。 “你要答应我,日后不能再这般冒险。” 董璇儿声音闷闷的: “你若有事,我与祉儿怎么办?娘还在华阴盼著你平安……” “我答应你。” 王曜抚著她髮丝,轻嘆: “等滎阳事了,等新军练成了,我便接娘来成皋,咱们一家团聚。” 第254章 制衡 六月下旬,草木葳蕤。 洛阳西郊猎场东南隅有片白樺林,林外草甸开阔,正適合习射。 平原公苻暉今日未著官服,只穿一袭赤綈织锦缺骻袍,袍身用金线绣著卷草瑞兽纹,腰束九环玉带,足蹬乌皮长靴。 他长发未冠,以赤金环束於脑后,额前繫著条二指宽的墨绿抹额,正中嵌著枚鸽卵大的瑟瑟石。 此刻他正立於草甸中央,左手持一张黑漆画鹊弓,右手拈著支白羽箭,身侧围著六七名姬妾。 这些女子皆著胡服劲装——或石榴红,或柳芽黄,或丁香紫,窄袖收腰,长袴及踝,足蹬绣花小靴。 髮式各异,有梳双鬟望仙髻的,有结辫盘於脑后的,也有戴浑脱帽、垂珠络的,个个面敷铅粉,颊点笑靨,在午后的阳光下明艷如画。 “瞧好了。” 苻暉声音不高,却带著惯有的矜贵: “开弓时肩要平,臂要直,眼、箭、靶须成一线。” 他缓缓引弓,画鹊弓渐渐弯如满月,弓弦贴於右颊。 眾姬妾屏息凝神。 忽听“嗖”的一声,白羽箭离弦而去,八十步外草靶应声中箭,箭簇直没红心。 “公侯好箭法!” 一红衣姬妾拍手娇笑,眼中满是倾慕。 其余女子也纷纷称讚,鶯声燕语,一时草甸上儘是软语馨香。 苻暉嘴角微扬,將画鹊弓递给身旁侍从,接过婢女奉上的湿巾拭手,这才转向一直候在五步外的两人: “你二人过来罢。” 翟辽与赵敖忙上前行礼。 翟辽今日穿著深青色武吏常服,外罩半旧皮甲,腰佩环首刀,面上堆著殷勤笑意。 赵敖则是一身浅緋色窄袖官袍,头戴平巾幘,腰间只悬了柄仪剑,神色较翟辽沉稳得多。 “方才说到何处了?” 苻暉在侍从搬来的胡床上坐下,自有姬妾跪坐两旁,为他打扇递浆。 翟辽躬身道:“正说到王曜在成皋、巩县推行的那套『通商惠工』之策。去岁至今,他在五社津重修渡口,復立铁官,又在巩县九山建起瓷窑。听说如今成皋渡口每日泊船不下百艘,铁官月出农具、兵刃数千件,巩县瓷窑烧出的青瓷,连洛阳士绅都爭相购买。” 赵敖接口,语气平实: “王曜治政確是不凡。属下月前因公途经成皋,见城內市井比去岁繁盛数倍。南城新辟的商坊,铺面林立,往来商贾络绎。更奇者,流民多被安置在渡口、工坊劳作,以工代賑,街面竟少见乞儿。至於巩县,据闻瓷窑已开三座,窑工近千,所產瓷器除供本州,多销往河北、淮北、荆襄。” 苻暉端起玉碗,啜了口冰镇酪浆,神色淡淡: “倒是有些手段,难怪去年敢在本公面前夸口。” 翟辽眼珠一转,压低声音: “公侯,岂止理政?听闻他在洛塬大营练兵,新募两千余人,合原有县兵,已有三千之眾。操练甚严,据说仿的是什么诸葛武侯『八阵』之法,更重甲械之利。去岁那桓彦——公侯可还记得?就是那个与长史一同解成皋之围的千人督——如今竟辞了军职,跑到成皋投奔王曜。王曜不但收留,更委以郡尉之职,总司新军操演!” 他说到此处,语气已带酸意: “那桓彦在张府君麾下时,不过是个千人督,王曜倒好,直接让他做郡尉,这不是明摆著打咱们州府的脸吗?” 苻暉不语,指尖在玉碗边缘缓缓摩挲。 他自然记得去岁战后,赵敖与王曜曾联名举荐桓彦,言其“沉毅有谋,可当大用”。 当时河南太守张崇私下进言,说桓彦姓桓,与晋国桓氏乃是同宗,用之时人难免猜疑。 他听了张崇之言,最终只赏了桓彦些钱粮,未予升迁。 如今桓彦转投王曜,王曜竟毫不避讳,委以重任。 说心中全无不快,那是假的。 但父王去岁冬的来信,言犹在耳: “子卿,丞相遗嗣,国之俊彦。尔为州牧,当与之协和,共治豫州,勿以私隙误国事。” 且去岁王曜赴任河南太守时,曾与他有约: 河南郡治迁至成皋,仅辖成皋、巩县二县,余县仍归州府直领。 作为交换,王曜在二县有专断之权。 如今王曜用谁为郡尉,確是他的职权。 思及此,苻暉將碗中酪浆一饮而尽,淡淡道: “此事王曜已来信说过,他是河南太守,爱用谁用谁,只要不生出乱子便好。” 翟辽察言观色,知苻暉心有不甘却不便发作,便进一步想勾起他的不快: “公侯大人大量,只是王曜这般招兵买马,又广纳人才,长此以往……” 话音未落,草甸东侧忽有蹄声急促。 眾人望去,只见一骑沿著林间小道驰来,马上是个穿著深青色吏服的州府属僚,面有急色。 至近前,那属僚滚鞍下马,跪地稟报: “启稟公侯,河南太守王曜有紧急公文呈报!” 说著双手捧上一封加急文书。 苻暉眉头微蹙,示意侍从接过。 文书以厚麻纸封缄,封口处盖著河南郡府朱印,另贴三根雉羽,以示火急。 拆开封缄,展开纸张,王曜的字跡跃然眼前。 那字用的是行楷,笔画峻拔,力透纸背: “河南太守臣曜顿首再拜,上呈豫州牧、平原公钧鉴: 今有剧变,不敢不亟陈於前。 本月十三日申时,臣自洛塬大营返成皋,行至城西十余里驛道,突遭贼徒伏击。 贼眾三十余,皆蒙面持弩,伏於道旁苇盪。 弩箭猝发,亲卫、从人死伤者计二十有三,臣亦肩中一矢,创深及骨。 幸赖亲卫队主李虎等拼死力战,贼乃溃退,擒获活口二人。 严鞫之下,二贼供称:乃受滎阳太守余蔚指使,许以事成赏钱十贯,诛臣者再加二十贯。 所用弩机,经查皆滎阳武库监造,弩臂烙铭宛然。 臣闻之,五內俱焚。 余蔚世受国恩,位至郡国,镇守滎阳十载。 不思报效,反阴蓄死士,私藏甲兵,其州衙几成私邸,郡境恍若国中。 今更目无纲纪,遣刺朝廷命官,狼子野心,至此尽露! 昔者,余蔚尝扣臣郡商货,臣以同僚之谊,忍而未发。 今刀兵加身,岂可再容?伏惟公侯,明察秋毫,素恶奸慝。 今余蔚反形已彰,若不及早剪除,必为国之大患。 臣冒死以请: 乞公侯即刻下令,召余蔚赴洛阳州府。 彼若敢来,臣愿与之公辩於钧座之前。 若其心怀鬼胎,託故不至,则是反跡昭然。 届时,恳请公侯拨甲兵两万,付臣统带,东出成皋,规復滎阳。 上为国家诛此逆贼,下雪臣受创之耻。 臣伤臥在榻,血书此表。言辞激切,伏惟钧察。 建元十六年六月十八日,河南太守臣曜泣血谨奏。” 苻暉阅毕,面色渐沉。 他將文书递给赵敖,赵敖急忙接过细看,翟辽也凑上前观瞧。 草甸上一时寂静,只闻风声过野,白樺叶沙沙作响。 那些姬妾察觉气氛有异,皆敛了笑语,垂首屏息。 “公侯……” 赵敖看完,抬头时眼中满是震惊: “余蔚竟敢如此?” 翟辽目光在文书上扫了几个来回,初时惊讶,继而嘴角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弧度,旋即又换作凝重神色,摇头道: “此事……未免有些蹊蹺。” 苻暉靠回胡床,双目微闔,半晌不语。 侍从小心翼翼为他添了酪浆,他端起玉碗,却未饮,只在手中缓缓转动。 良久,他睁眼看向二人: “你二人怎么看?” 赵敖沉吟道: “公侯,余蔚在滎阳这些年,多有不法,下官亦有所闻。其郡中赋税常倍於他郡,仓廩所储,多不入朝廷簿册。郡兵员额本定六千,然据有司估算,恐有万五千余人,其中多收容亡命、诸胡残部。更有甚者,去岁河北苻洛作乱时,余蔚曾私调郡兵三千北上,美其名曰『协防』,实未得朝廷明令。凡此种种,皆属逾制之举。” 他顿了顿,语气转稳: “王曜所请,召余蔚入洛对质,乃是正理。彼若心中无鬼,自当坦然前来;若推諉不至,则其心可诛。届时再议征討,名正言顺。” 翟辽却冷笑一声: “赵长史此言,未免太过轻信。” 他转向苻暉,躬身道: “公侯明鑑。去岁至今,王曜在成皋、巩县大搞『通商惠工』,其货殖价廉,多销往滎阳、鉅鹿、潁川诸郡。余蔚曾数度上表,言王曜『坏乱市价,夺我工商』。邹荣、马驍等洛阳商贾,亦屡向公侯诉苦,言王曜与那丁綰勾结,以低价货物衝击四方市场,致彼等损失惨重。双方嫌隙已深,早存互扳之心。”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而今王曜突遭行刺,便直指余蔚所为,且所谓证据『確凿』——弩是滎阳官弩,贼供是余蔚指使。这一切,岂非太过顺理成章?焉知不是王曜自行苦肉之计,欲借公侯之手,除掉余蔚这个对头?” 赵敖皱眉: “翟从事此言,未免过於危言耸听。王曜肩中一箭,创深及骨,医者皆可验。其亲卫、从人死伤二十余,尸骨未寒。苦肉计焉能至此?” 翟辽瞥了赵敖一眼,目光闪动: “长史只道那王曜是什么善男信女?此人少年得志,急功近利,若真能扳倒余蔚,受些伤、死些人,在他眼中恐怕也不算什么。” 他见苻暉神色微动,趁热打铁道: “再者,公侯请思:豫州所辖,河南、滎阳。二郡太守若和睦无间,同心协力,则公侯州牧之权何以彰显?今二人相爭,公侯居间调和,方可收制衡之效。若依王曜所请,即刻召余蔚对质,无论结果如何,必有一伤。届时一家独大,公侯还如何驾驭?” 这番话如细针,刺入苻暉心坎。 他想起在太学王曜当眾驳斥自己时那双清亮而坚定的眼睛; 想起父王信中对其的称讚; 想起王曜不过弱冠,便已得太守之位,政绩军功,样样耀眼。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涌——有倚重,有嫉妒,更有身为宗室贵胄却被寒门才俊比下去的不甘。 “公侯。” 赵敖肃然道: “下官以为,翟从事所言虽不乏道理,然王曜遇刺是实,余蔚多年不法亦是实。若因猜疑而置之不理,恐寒忠良之心,长奸佞之气。召余蔚入洛对质,乃是堂堂正正之策。彼若清白,自可辩诬;彼若有罪,公侯顺势除之,上合天心,下顺民意。至於王曜——”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 “王曜纵有才具,然终究年轻,根基尚浅。公侯但以恩义结之,以礼法束之,彼必感念公侯知遇。若一味猜防,反可能將其推向对立,毕竟他......也能直达天听。” 苻暉沉默。 风更大了,吹得他额前碎发拂动,抹额上的瑟瑟石在阳光下折射出幽绿的光。 那些姬妾静默跪坐,红衣女子偷偷抬眼,见公侯面色沉凝,忙又低下头。 远处白樺林深处传来呦呦鹿鸣,清越悠长。 良久,苻暉缓缓起身。 他走到草甸边缘,望向东方——那是成皋的方向,也是洛塬大营所在。 “王曜的文书,写得慷慨激昂。”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血书此表……倒也会选时机。” 翟辽与赵敖对视一眼,皆未接话。 苻暉转身,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 “余蔚之事,不可不查,亦不可骤信一面之词。元固——” “下官在。” “你即刻遣干练之人,密赴滎阳,查探余蔚近来动向,尤其留意其是否暗蓄死士、私调甲兵。同时,你亲自赴成皋,验看王曜伤势,问讯生俘,详核口供。” “诺!” “至於王曜所请……” 苻暉踱回胡床边,重新坐下,手指在膝上轻敲: “召余蔚入洛,眼下时机未至。余蔚在滎阳经营十年,树大根深,若贸然相召,其疑惧之下,恐生变故。而调拨两万甲兵与王曜攻滎阳,更是荒唐——” 他端起已温的酪浆,啜了一口,继续道: “然王曜新遭行刺,又上此血书,若全然不理,亦非抚驭之道。” 翟辽眼珠一转: “公侯的意思是……” “从州府仓储中,调拨粟米一千石,再从凌云台拨铁甲一百副、皮甲三百副,送往成皋,给王曜。” 苻暉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更改的意味: “就说,本公闻其遇袭,甚为关切。所赠粮甲,一为抚慰,二为助其整军保境。至於余蔚之事,州府已派员详查,待真相大白,自当公正处置。让他好生养伤,勿躁勿急。” 翟辽嘴角微弯,躬身应道: “公侯思虑周全。如此,既安抚了王曜,又不至打草惊蛇。且这一千石粟、四百副甲冑送出,王曜若再躁进,便是他不识抬举了。” 赵敖欲言又止,终是抱拳: “下官遵命。” 苻暉摆摆手,似有些疲惫: “去办罢。令属吏即刻从凌云台仓廩调拨,三日內运抵成皋。” “诺。” 二人行礼退下。 待他们走远,苻暉重新靠回胡床,闭目养神。 红衣姬妾小心翼翼膝行上前,为他轻揉额角。 另一翠衫女子捧上新斟的酪浆,柔声道: “公侯累了,不如回府歇息?” 苻暉未睁眼,只淡淡道: “取弓来。” 侍从忙奉上画鹊弓。 他接弓在手,摩挲著冰凉的黑漆弓背,上面用硃砂画著的喜鹊登梅图纹细腻清晰。 这张弓是去岁冬他回京师述职时,父王当眾赞他“督办粮草,平定叛乱有功”,並將此御用画鹊弓赐下。 那时他何等意气风发。 可如今…… 他睁眼,搭箭,引弓。 弓弦渐满,箭簇遥指百步外草靶红心。 风吹草低,白樺叶响。 姬妾们屏息凝望,等待那一箭破空的锐响。 然而苻暉引弓良久,终是缓缓鬆了弦。 箭未发出。 第255章 长安雪冤(上) 同是六月下旬,长安城却另有一番风云。 自鉅鹿郡槛车入京的贾勉已被收押於廷尉詔狱五日。 狱中阴暗潮湿,夏日闷热尤甚,墙上青苔滑腻,墙角鼠蚁窸窣。 贾勉身著赭色囚衣,鬚髮蓬乱,原本端方的面容已凹陷下去,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仍透著不屈的光。 他每日枯坐草蓆,脑中反覆推敲那几封所谓“密信”的破绽——笔跡虽摹得七八分像,然行文习惯、用典深浅、乃至纸墨新旧,处处皆是漏洞。 可恨那郡丞竟將所谓“罪证”直呈州府,待长乐公苻丕的緹骑到郡时,自己竟无申辩之机。 这日黄昏,狱卒送来的依旧是半碗粟粥、一撮盐渍藿叶。 贾勉正欲入口,忽闻甬道尽头传来窸窣人声。 不多时,牢门铁柵外出现一个矮小身影——竟是其子贾彝! 孩童身著緗色细麻短褐,腰束青布带,头戴平巾幘,面庞虽稚气未脱,眉眼间却有种超越年岁的沉静。 他身后站著老僕贾福,正將一包衣物递与狱卒查验。 “彦伦?” 贾勉扑至柵前,声音发颤: “你如何进得来?” 贾彝见父亲形容憔悴,眼眶顿时红了,却强忍著不让泪落,挺直脊背道: “福伯多方打点,才求得狱丞允准,容孩儿探视片刻。”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 “父亲放心,儿已抵长安三日,赁居西市一家邸店。此番定要洗刷冤屈,迎父亲出狱。” 狱卒查验完衣物,將一套乾净中衣递入。 贾勉接过,手指摩挲细密针脚——是妻子手艺。 他深吸一口气:“廷尉狱非同儿戏,你一个十岁孩童……” “孩儿非是孤身。” 贾彝目光坚定:“福伯与叔铭、季銓二位忠僕隨行。眼下最要紧的,是得见能主事之人。” 贾勉凝视儿子片刻,忽觉儿子眼中竟有磐石之坚。 他缓缓坐下,將月来所思尽数道出: “那几封『密信』,其一署『三月初七』,言『矩鹿兵甲已备,待公举事』。然三月初七那日,我正於广阿县学考校生员,有学官、生徒数十人为证。其二用『蓟北』旧称,却不知自永嘉后此称早废,今人多称『幽燕』。其三信纸是左伯纸,然纸缘微黄,当是存放经年之物;墨色却新鲜如昨,显是近日书写。更可疑者,信中提及『我可向高句丽借兵陈言』,然我贾氏虽世居幽州,与高句丽却素无往来,此言荒唐至极。” 贾彝听得仔细,待父亲说完,从怀中掏出拇指大的竹筒,拔开塞子,倒出数片削得极薄的木牘。 那是他离鉅鹿前,趁郡府未及封锁,潜入父亲书斋拓下的平日批文笔跡。 “福伯寻匠人做了这些拓片,可隨身携带。父亲所说纸墨之疑、时日之谬,儿已牢记在心。” 父子二人隔柵低语至暮鼓响起。 狱卒来催时,贾彝从怀中掏出两贯钱,悄悄塞入其手: “天热,请兄长行个方便,每日予家父几碗清水,多多看顾一二。” 那狱卒掂了掂钱,面色稍缓,只道: “在下自当尽力,小郎君速去罢,莫教巡吏看见。” …… 出得廷尉狱,长安城已华灯初上。 西市贾彝等租住的那家邸店,贾福早已备好胡饼、葵羹。 贾彝却无甚胃口,只就著油灯在案上铺开麻纸,以炭笔细细写下父亲所言疑点。 写至“高句丽兵”四字时,他笔锋一顿,抬头问侍立一旁的壮仆: “叔铭阿兄,你在幽州从军时,可知扶余、高句丽部族近来动向?” 名唤叔铭的汉子年约三十,面庞方正,左颊有道浅疤,闻言抱拳道: “回小郎君,去岁苻洛作乱时,確有高句丽游骑在辽西出没,但不过百十人,劫掠边民而已。似那些人詆毁的什么府君欲借兵数万,纯属无稽之谈。” 贾彝点头,在纸上添注“虚妄”二字。 待整理完毕,他吹熄油灯,於黑暗中静思。 京师官场盘根错节,自己一个孩童,该从何处入手? 他忽而想起父亲曾言,昔年任曲阳功曹时,时任燕国吴王的慕容垂巡视郡县,见父亲才干卓然,曾提拔为平乡令。 如今慕容垂为秦臣,仍官居京兆尹、泉州侯,或许…… …… 翌日清晨,贾彝由贾福陪同前往位於尚冠里的京兆尹衙署。 府门三间五架,黑漆铜环,檐下悬“京兆尹”匾额。 卫兵见来者是孩童,初时怠慢,待贾彝递上名刺並一句“故鉅鹿太守贾勉之子,求见慕容京兆陈情”,方入內通报。 不多时,侧门开了一缝,一名四十余岁、身著深青色缺骻袍的文士迎出,拱手道: “小郎君见谅,京兆尹今日入宫议政未归。某乃府中记室参军,姓赵名秋,京兆尹临行前吩咐,若贾郎君来访,可先至偏厅用茶。” 贾彝心知这是推托之词,却也不恼,只深深一揖: “赵参军,小子冒昧,实因家父蒙冤,困於詔狱。昔年慕容京兆在河北时,曾称家父『吏才清通』,今事急求告,万望通传。” 赵秋打量这孩童言语从容,气度不俗,沉吟片刻道: “既如此,小郎君稍候。” 说罢转身入內。 约莫半炷香,脚步声自廊廡传来。 贾彝抬头,见来人约二十五六岁,身著浅緋色窄袖官袍,腰束革带,头戴进贤冠,面庞黝黑清朗,目若寒星——正是慕容垂第三子、现任京兆尹五官掾的慕容农。 他大步走至阶前,目光在贾彝身上停留片刻,忽然道: “小郎君便是贾太守之子?” “正是小可。” 二人简单寒暄几句后,慕容农便邀他穿廊过院,至衙署正堂东边的一间书斋。 斋內陈设简朴,北壁悬《幽燕舆图》,西案堆满卷宗,东窗下设茶床。 慕容农屏退僕从,示意贾彝坐下,亲手斟了碗茶汤,推至他面前: “今晨家尊入宫前,確曾提及贾府君之事。然家尊身为京兆尹,此案已由廷尉接管,若公然过问,恐惹非议。” 贾彝双手捧碗,却不饮,只直视慕容农: “小子明白,然家父之冤,非止一人之事。去岁河北动盪,宵小藉机构陷良吏,若此风不剎,恐寒天下循吏之心。慕容掾史执掌京畿刑名,素以明察著称,小子斗胆,请掾史指点一条明路。” 慕容农眼中掠过讶色。 他早闻贾彝十岁辩才,今日一见,果非常童。 沉吟良久,他缓缓道: “此案关键,在『密信』真偽。然原件已隨案移送长安,存於廷尉密库。若要翻案,须得调阅原件,比对笔跡纸墨。更紧要者,是查明构陷动机——那郡丞为何诬告?背后可还有他人?” “若小子能寻得动机证据呢?” “哦?” 慕容农挑眉:“你待如何?” 贾彝从怀中取出昨夜所书麻纸,双手奉上: “此乃家父所述信中之疑。三月初七不在郡治、蓟北旧称之谬、纸墨新旧之差、借兵高句丽之妄——四者皆可查证。小子愿以此陈情,上达天听。” 慕容农展纸细读,越看神色越肃。 他是带过兵的人,深知“借兵高句丽”之说何等荒唐。 更兼纸墨之辨,若非常年处理文书的老吏,绝难察觉。 他合上纸页,抬眼看向贾彝: “你可知,若要面陈天王,须经何等规程?” “小子愿闯闕叩閽。” “不可。” 慕容农摇头:“宫门重重,你一孩童,未至端门(司马门)便会被羽林卫驱离。” 他起身踱步至舆图前,忽而转身: “这样罢,明日你持我名刺,先往长安县衙求见县令徐元高。他是现任河南太守王府君的同窗,为人清正,或可助你。待徐县令核实部分疑点,我再寻机稟明家尊,由家尊联络几位朝中重臣联署,奏请重审。” 贾彝离座长揖:“谢掾史指点。” “慢著。” 慕容农自书案抽屉中取出一枚铜符,递与贾彝: “此为我京兆尹巡察吏符信,虽不能直入宫禁,但长安城內各署,见此符皆会行个方便。你年幼,有此物傍身,少些麻烦。” 贾彝郑重接过,入手沉甸甸,上刻“京兆巡察”四字篆文。 ...... 次日,贾彝携贾福至长安县衙。 衙署三进,前院门屋五间,黑漆大门洞开,檐下悬“长安县衙”匾额。 门卒验过铜符,引二人至前院正堂西厢房等候。 不多时,一名身著深青色交领广袖官袍、头戴进贤冠的年轻官员步入厢房,面庞温雅,目光明净,正是县令徐嵩。 “贾小郎君?” 贾彝主僕赶紧起身见礼。 “小可拜见徐县君。” 徐嵩拱手还礼,请贾彝重新入座,並亲自斟了茶汤。 “昨日慕容掾史已遣人告知。贾府君在鉅鹿政声,嵩亦有所闻。今蒙冤至此,实令人扼腕。” 贾彝见他和煦如春风,心中稍安,將父亲所述疑点复述一遍,又呈上那些木牘拓片。 徐嵩听得仔细,尤其对“三月初七不在郡治”一事反覆询问: “贾府君那日確在广阿县学?学官生徒姓名可记得?” “家父言,那日主持月课,正考《孝经》章句。在座有县学博士张縉、助教三人、生徒四十七人。课毕未时三刻,与眾博士於祭酒书斋议修缮斋舍事,直至酉时方散。此事郡府、县府当有记录。” 徐嵩点头,召来县丞,命其查阅过往文书,原来长安县廨存有各郡上报的官员考绩副本。 不多时,县丞捧来数卷简牘。 徐嵩展开鉅鹿郡今春报上的《郡县官课簿》,手指沿竹简移动,忽而停住: “有了,建元十六年三月初七,鉅鹿太守贾勉,『诣广阿县学,考《孝经》,评某生甲乙等』。这是郡府自记,做不得假。” 贾彝眼中一亮。 徐嵩却沉吟道:“然仅此一证,尚不足翻案。最要紧者,是那几封信的原件,以及构陷动机。” 他看向贾彝:“慕容掾史既已允诺相助,我可先以长安令身份,调阅廷尉所存『密信』原件副本,查验纸墨。至於所谓奸商与郡丞勾连之事……需得实据。” 贾彝从怀中取出一份誊抄帐目: “此是小可离鉅鹿前,郡丞身边的一个小吏,因不忍父亲遭小人构陷,私录的帐册残页。今春二月,邹氏、马氏各赠郡丞金二十饼,备註『粮务通融』。” 徐嵩接过细看,面色渐沉: “若此帐为真,则构陷动机已明。” 他起身:“小郎君隨我去廷尉衙门。” ...... 一个时辰后,廷尉衙门正堂。 廷尉卿是位五十余岁的清瘦官员,闻徐嵩来意,皱眉道: “徐县令,此案乃长乐公亲查,罪证已呈御前。如今要调阅原件副本,恐不合规程。” 徐嵩拱手道:“杜廷尉,下官岂敢擅专?然此案確有疑点。三月初七贾勉人在广阿县学,如何分身去写那谋逆书信?且现有帐册显示,郡丞收受豪右贿赂。若此二节为真,则全案皆可存疑。调阅副本查验纸墨,正是为求案情翔实,免生冤滥。” 廷尉卿捻须不语。 恰在此时,堂外传来清朗声音: “杜廷尉何事为难?” 眾人回头,见慕容农大步走入,身后还跟著一名身著紫袍、腰悬金印的中年官员——竟是侍中、中书监、车骑大將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司隶校尉、太傅、录尚书事阳平公苻融! 廷尉卿慌忙离席行礼。 苻融摆手示意眾人免礼,目光落在贾彝身上: “卿便是贾勉之子?且將案情说与孤听。” 贾彝深吸一口气,將四疑点及帐册之事条分缕析道来,言毕伏地叩首: “家父清白,天地可鑑,恳请阳平公主持公道。” 苻融听罢,沉默良久。 前几年他任冀州刺史时,確曾举荐贾勉为鉅鹿太守,看中的便是其吏才清正。 若贾勉真有不轨,自己岂非失察? 他抬眼看向廷尉卿: “那几封信的原件副本,现在何处?” “回阳平公,存於廷尉密库。” “即刻调出,由孤与慕容掾史、徐县令共同查验。” 苻融语气沉静:“另传博士张縉、当日生徒代表、举报人郡丞、以及那郡府小吏,皆来京对质。此案既存疑,便当彻查。” 廷尉卿额角见汗: “可长乐公那边……” “长乐公处,孤自会去说。” 苻融起身:“廷尉卿,你掌刑狱,当知人命关天。若因畏惮而致冤狱,他日史笔如铁,你我皆难逃其咎。” 廷尉卿肃然拱手: “下官谨受教。” 第256章 长安雪冤(下) 接下来的十余日,长安城暗流涌动。 慕容农以京兆尹五官掾之职,调动巡察吏暗查,发现邹氏、马氏在长安的管事与郡丞族弟往来密切。 更有一名原在鉅鹿郡府任职的书吏,因不满郡丞剋扣俸禄,秘密透露: 那几封“密信”的用纸,与郡丞去岁从洛阳邹氏商行购入的库藏旧纸特徵完全相符。 徐嵩协助贾彝整理鉅鹿郡近年政务文书,从中筛选贾勉亲笔批阅案牘数十份,以备笔跡比对。 贾福等人亦多方奔走,联络到数名在京的鉅鹿籍士子,联名为贾勉作保。 至六月二十九,鉅鹿广阿县学博士张縉及三名生徒、郡府小吏抵京,邹氏、马氏管事亦被传唤。 翌日,廷尉正堂设案三审。 主审乃廷尉卿,左席坐著阳平公苻融,右席则是慕容农以京兆尹府官身份列席。 堂下除贾勉、郡丞外,尚有张縉、生徒、郡府小吏以及邹氏、马氏在长安的管事。 堂审自辰时始。 廷尉卿先命人呈上“密信”原件,与贾勉平日笔跡並列案上。 苻融精於文书,细观片刻便道: “摹仿者虽极力模仿贾府君笔势,然转折处多有迟疑。尤其『事』字末笔,贾太守习惯轻提回锋,摹本却作顿按,此非一日可改之习。” 慕容农亦命人抬上火盆,將信纸一角烘烤,不多时,纸缘泛黄处竟显出淡淡霉斑,而墨跡却无丝毫晕染——显是纸张陈旧,墨跡新书。 郡丞面色渐白。 待那郡府小吏上堂,呈上去岁购入左伯纸的帐册,並指认证物纸张与帐册所记“洛阳邹氏,建元十年制”特徵完全相符时,郡丞已汗透重衣。 至午时,张縉与三名生徒上堂。 张縉年过五旬,鬚髮花白,言辞却鏗鏘: “三月初七那日,贾府君自辰时至酉时皆在广阿县学,老朽与四十七名生徒皆可作证。广阿县令当日亦曾来县学,请府君签批修缮款项,此事有文书存底。” 说罢呈上盖有县学鈐印的《斋舍修缮请款书》,落款日期正是三月初七,上有贾勉硃批“准支,务从俭省”六字。 廷尉卿当堂命人取来鉅鹿郡府留存的同一文书副本,两相对照,笔跡完全一致。 至此,“三月初七密信”之说不攻自破。 最后提审邹、马两家管事。 起初二人咬定不知情,慕容农忽道: “你二家今春囤粮万石,被贾府君平价徵调,损失不小罢?可需本官调阅你二家与郡丞族弟的往来帐目?” 二人顿时瘫软,供出曾各赠郡丞金饼二十枚,求其在赋税上予以宽纵,但此事皆乃自己背主行事,与自家掌柜无关云云。 郡丞见大势已去,终於崩溃,伏地痛哭道: “是下官鬼迷心窍!去岁贾府君清丈田亩,查出下官族中瞒报田四百亩,责令补税。今春又因平抑粮价,断了邹、马二家的財路。二家许我千金,要我设法扳倒贾府君……適逢长乐公清查河北附逆者,下官便偽造书信,想借刀杀人……” 堂上一片寂静。 廷尉卿面色铁青,苻融长嘆摇头。 慕容农起身,向廷尉卿、苻融拱手: “案情已明,请二位定夺。” ....... 七月初三,太极殿东堂。 天王苻坚端坐紫檀榻上,身著赤黄常服,头戴白纱帽,面色沉静。 下首左侧坐著阳平公苻融、尚书左僕射权翼等重臣,右侧是高阳公苻方、东海公苻阳等宗室。 贾勉已换回深青色太守常服,与贾彝跪於堂中。 苻融出列,將廷尉审决文书双手呈上: “经查,鉅鹿太守贾勉遭郡丞构陷,所谓『密信』皆系偽造。郡丞已供认不讳,涉案豪商邹氏、马氏管事亦供认行贿。贾勉在三月初七案发时身在旁县,有文书人证为凭;信中『借兵高句丽』等语虚妄无稽;纸墨新旧之差、笔跡摹仿之跡,皆有实据。臣请天王明断,还贾勉清白。” 苻坚阅毕文书,抬眼看向贾勉: “贾卿受委屈了。” 贾勉叩首泣道:“臣蒙冤不足惜,唯恐此风一长,地方宵小皆可偽造证据、构陷长官,则天下吏治崩坏矣!” “卿言甚是。” 苻坚頷目,又看向贾彝: “小儿郎,你父此番得雪沉冤,你居功甚伟。十岁之龄,竟能釐清如此复杂案情,更说动慕容掾史、徐县令、阳平公相助,实属难得。” 贾彝伏地:“小子不敢居功。慕容掾史明察秋毫,徐县令尽心协助,阳平公主持公道,方使真相大白。家父常教导小子:为臣者当以苍生为念,以清白立身。今蒙天王圣鉴,家父之志可申,小子唯感天恩。” 苻坚面露嘉许,对苻融道: “融弟,你果然举荐得人。” 又对权翼道:“擬詔:鉅鹿太守贾勉,忠勤清正,遭诬系狱,今既昭雪,著即官復原职,赐帛百匹、金十斤,以慰其心。郡丞及邹、马二家管事,依律处斩,家產抄没。另,贾彝年幼才俊,孝行可嘉,赐入太学旁听,待年满十四,量才敘用。” 贾勉父子再拜谢恩。 苻坚又看嚮慕容农: “道厚此番查案縝密,有功於国,擢京兆尹功曹,仍兼五官掾。” 说罢目光又转向徐嵩: “元高襄助有力,亦增秩二百石。” 待眾人谢恩退下,苻坚独留苻融,嘆道: “河北初定,便出这等构陷良吏之事。二弟,你以为根源何在?” 苻融沉吟道:“根源在利益。贾勉清丈田亩、平抑粮价,触动了贪吏与奸商之利。去岁苻洛作乱,这些人便想借乱局排除异己。此案虽了,然臣恐类似情弊,他处亦有。” “是啊。” 苻坚望向殿外连绵宫闕: “天下初平,人心未附。朕欲混一四海,非止在疆土,更在人心。若地方吏治不清,纵有百万雄兵,终是沙上筑塔。” 他沉默片刻,忽道: “说来,王曜前些日也有表章送至,其中亦为贾勉陈情。他说贾勉在鉅鹿推行善政,与他在河南所为颇有相通之处,这样的良臣若遭陷害,恐寒天下循吏之心。” 苻融点点头:“子卿在河南,倒是时刻关注朝局。” “他在河南那套『通商惠工』,推行得如何了?”苻坚问道。 “据臣弟所知,颇有成效。” 苻融露出些许笑意: “成皋渡口日益繁盛,巩县瓷窑所出青瓷已行销数州。更难得者,他招募流民以工代賑,既安顿了百姓,又兴了工商。听说……他还练了一支新军。” 苻坚挑眉:“哦?新军?” “是,据闻在成皋和巩县之间的一处平原上设营,募兵两千,合原有县兵,约三千余人。由前洛阳北营的千人督桓彦统带,操练甚严。” 苻融顿了顿:“不过半月前,王曜在返成皋途中遭人伏击,肩中一箭。” 苻坚面色一凝:“可知何人所为?” “刺客供称乃滎阳太守余蔚指使。” 苻融缓缓道:“王曜上书陈情,言余蔚在滎阳多年,贪暴不法,私蓄甲兵,今更遣刺朝廷命官,反跡已彰。他请求……朝廷將余蔚征入京师,另选贤能任滎阳太守。” 殿中静了片刻。 苻坚忽而轻笑,笑声里带著些复杂意味: “此儿,到底还是少年人心性,做出些成绩,便有些越俎代庖了。滎阳太守乃方面大员,岂是他越级呈报,说换就换的?余蔚纵有不法,也当由州牧查实上奏,岂能因刺客一面之词便行徵召?” 他手指在案沿轻叩: “不过,子卿既受了伤,朝廷也该抚慰。博休,你派人去河南,赐王曜绢帛百匹、御药三匣,算是朕的慰问。至於更换滎阳太守一事……暂且不提。” 苻融心中瞭然。 王兄这是既不愿寒了王曜的心,又不愿开地方官干涉邻郡人事的先例。 他拱手应诺:“臣弟明白。” 苻坚望向殿外渐暗的天色,缓缓道: “王曜有才,但终究年轻。你要多看顾些,莫让他行差踏错。至於余蔚……让暉儿在洛阳多加留意便是。” ...... 夕阳西斜时,贾勉父子出得宫门。 贾福与二仆早已备车等候。 贾勉回望巍峨宫闕,忽对贾彝道: “彦伦,今日若非慕容掾史、徐县令、阳平公鼎力相助,为父恐难见天日,此恩当铭记。” 贾彝点头,稚嫩面庞在暮光中显得格外沉静: “儿记下了,尤其是慕容掾史,若非他调动巡察吏暗查,又揪出郡丞与奸商勾连的实据,单凭笔跡纸墨之辨,未必能令廷尉信服。” 贾勉抚子肩头,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慕容农在堂上那句“你二家与郡丞的往来帐目”,那是致命一击。 这年轻掾史不仅明察,更深諳人心之道,不愧是吴王之后...... 马车驶过天街,两侧里巷炊烟裊裊。 贾彝忽然问: “父亲,我们何时回鉅鹿?” “待吏部文书下达,便启程。” 贾勉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郡中经此一案,人心浮动,百废待兴。回去后,该清的要清,该抚的要抚。” “那邹、马二家的田產商铺……” “陛下仅下令斩了那两个管事,背后之人却並未深究,足见天心也是顾虑,罢了,还是睁只眼闭只眼罢,牵连过多,动盪不息,受害的终究是百姓。” 贾勉顿了顿:“经此一事,为父更明白一个道理:治郡如治水,堵不如疏。贪吏奸商之所以恨我,非因我清正,乃因我断了他们盘剥百姓之路。往后当多与河南的王太守合作,广开商路,兴修水利,使民有余財,则兼併之风自息。” 贾彝若有所思。 车声轆轆,驶入渐浓的暮色。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映著这对劫后余生的父子,也映著这座庞大帝国深处,那些细微却坚韧的、关於公道与清明的微光。 数日后,贾勉官復原职的詔书明发天下。 鉅鹿郡丞被斩於西市,邹、马二家的管事亦伏法。 慕容农升任京兆尹功曹的消息传开,京中多有议论其年轻得志者,然知其在此案中作用者,皆道实至名归。 临行前,徐嵩特意在县衙设便宴,邀慕容农、贾勉父子小聚。 席间不过是烤羊肋、蒸豚肩、葵菹、雕胡饭等常饌,配以浊酒。 徐嵩举杯道:“此案能雪,首功在慕容功曹明察,次功在贾小郎君坚毅,嵩不过尽本分而已。” 慕容农饮尽杯中酒,淡淡道: “元高过谦,若非你以长安令之职调阅郡府文书,查出三月初七的考绩记录,此案第一步便走不通。” 他看向贾彝:“倒是小郎君,十岁之龄便有如此胆识,將来不可限量。” 贾彝起身执礼: “小子年少无知,全赖二公帮衬。他日若有所成,必不忘今日之恩。” ...... 宴至亥时方散。 慕容农骑马回府,途经廊廡时,见父亲书斋灯仍亮著。 他敲门入內,慕容垂正於灯下观书,闻声抬头: “回来了?贾勉之事已了?” “是,天王厚赏,贾府君不日將返鉅鹿。” 慕容垂放下书卷,目光深沉: “道厚,你可知为父为何让你插手此案?” “父亲昔年曾提拔贾府君,有旧谊在。” “此其一。” 慕容垂起身,走至窗前: “更紧要者,贾勉这样的汉人士族,清廉能干,在地方素有声望。今日我慕容氏助他,他日若……他或能念此旧情。” 慕容农心中一凛。 父亲话中未尽之意,他自然明白。 自归秦以来,慕容氏虽居高位,却如履薄冰。 天王虽厚待,然朝中氐羌旧臣猜忌日深。 去岁苻洛之乱,已有流言说慕容垂暗中联络。 如今多方结缘,无非是为將来留条后路。 “儿明白了。” 慕容垂转身,拍了拍儿子肩膀: “你做得很好,查案时不偏不倚,证据確凿,即便权翼那般苛察之人,也挑不出错处。这才是立身之道——无论何时,手中要有实绩,心中要有公道。” 窗外月色如水,映著父子二人沉默的身影。 长安城的夏夜,似乎比往年更加闷热,隱约有雷声自远天滚过,仿佛预示著另一场风雨的来临。 第257章 养伤日常 七月初四,成皋西门。 晨光熹微,城楼檐角的风鐸在微风中轻响。 王曜披著一件半旧的青色绢袍,袍下左肩处微微隆起——那是裹伤细布的痕跡。 他立在城门洞前的青石板上,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復往日的清明。 赵敖一身浅緋色窄袖官袍,头戴平巾幘,正与王曜道別。 其身旁几名州府隨从则正在整理行装。 两辆牛车停在道旁,另有十余骑护卫静立马侧。 “子卿不必远送,伤体未愈,当好生將养。” 赵敖回身拱手,语气诚恳。 他比王曜年长十余岁,面庞方正,眼角已有细纹,此刻眼中带著复杂的情绪——既有对王曜伤势的关切,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歉然。 王曜还礼,声音平静: “有劳元固兄奔波。此番公侯厚赐,曜感激不尽。还请元固兄回稟公侯,曜虽愚钝,亦知公侯以大局为重的苦心。余蔚之事,既已移交州府详查,曜自当静候公断。”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赵敖却听得出其中隱忍。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子卿,公侯確有难处。滎阳乃漕运咽喉,余蔚经营十年,根深蒂固。若贸然相召,恐生变故。且……” 他顿了顿:“州府已暗中遣人查探,若得其不法实据,必不姑息。” 王曜頷首:“曜明白。” 一旁李虎却按捺不住,瓮声瓮气道: “赵长史,那余蔚派人刺杀我家府君,证据確凿,还要查什么查?依俺看,就该发兵滎阳,將那老贼绑来问罪!” 他魁梧的身躯如山峙立,满脸虬髯因愤懣而微微抖动。 “虎子,不得无礼。” 王曜轻斥,却无甚怒意。 毛秋晴立在王曜身侧,一身黑色窄袖胡服,马尾高束,闻言亦冷笑: “李队主话虽糙,理却不糙。弩是滎阳官弩,贼供是余蔚指使,这般明晃晃的罪证,还要如何查?莫非要等那余蔚领著滎阳兵打上门来,才算『实据』?” 她声音清冷如碎玉,目光锐利地扫向赵敖。 赵敖麵皮微涨,欲言又止。 王曜摆摆手,温声道: “秋晴,公侯都督中原诸军事,自有通盘考量。今成皋新定,人心渐附,若因我一己之伤擅动刀兵,致生內乱,岂非因小失大?此事不必再议。” 他转向赵敖,神色郑重: “元固兄回去,务必代曜谢过公侯赏赐。曜在成皋,必勤政安民,整军经武,绝不负公侯期许。” 这话既给了赵敖台阶,也表明了態度。 赵敖鬆了口气,郑重抱拳: “子卿深明大义,愚兄感佩。待伤愈后,还请多来洛阳走走,公侯常念及子卿才具。” 又寒暄几句,赵敖登车而去。 车队渐行渐远,扬起淡淡尘埃。 待城门处重归平静,毛秋晴才哼了一声: “深明大义?我看他们是懦弱姑息!那余蔚今日敢派人行刺,明日就敢发兵来攻。这般忍让,只怕助长其气焰。” 李虎也嘟囔:“就是,曜哥儿这箭白挨了……” 王曜望著官道尽头,缓缓道: “非是姑息,確是时机未至。洛塬新军初练,尚不堪大战。且余蔚在滎阳经营十年,郡兵过万。此时兴兵,胜负难料。” 他转身往城內走,脚步因伤仍有些虚浮: “再者,公侯既已介入,我们若擅自行动,便是僭越。有些事,確实急不得。” 毛秋晴与李虎对视一眼,皆不再多言。 三人穿街过市,晨起的里市已渐喧囂。 卖蒸饼的摊贩揭开笼屉,白汽蒸腾; 漆器铺的伙计正在卸门板; 几个孩童追逐著跑过巷口,笑声清脆。 行至郡衙前街,王曜忽然边走边问道: “秋晴,近来新军操练如何了?” “已步入正轨。” 毛秋晴神色稍缓: “桓郡尉確有能耐,按武侯『八阵』遗意,分刀盾、矛戟、弓弩三科操练。如今伍阵、什阵已熟,正在练队阵。骑兵百二十骑,连霸督导甚严,骑射、衝锋、迂迴皆有章法。” 她顿了顿:“不过桓郡尉建言,暂不將成皋、巩县一千三百县兵编入新军同练。他说县兵多有恶习,且积习已深,恐带坏新兵。待他日新军扩至五千,再行整编不迟。” 王曜頷首:“士彦所虑周全,便依他之言。你这月多在营中,辛苦了。” “份內之事。” 毛秋晴別过脸去,耳根却微红。 自王曜受伤,她虽仍驻洛塬大营,但每隔三五日便会回成皋探望,有时带些营中自製的肉脯,有时只是默默看他喝药。 李虎在一旁咧嘴笑:“毛幢主何止辛苦?上月考核,乙幢拿了头名,分给自己的肉脯,自己一口没尝,都拿来给府君你了。” 毛秋晴瞪他一眼: “多嘴。” 王曜轻笑,牵动伤口,轻嘶一声。 毛秋晴忙伸手欲扶,却又在半途停下,只嗔道: “小心些。” …… 回到郡衙后院,已近午时。 董璇儿正领著王祉在廊下玩耍。 不到两岁的孩子穿著浅黄色细麻裋褐,头扎双丫髻,摇摇晃晃地在青砖地上走。 见王曜回来,他眼睛一亮,张开小手跌跌撞撞扑来: “爹爹!” 王曜弯腰欲抱,左肩却一阵刺痛。 董璇儿已快步上前,先一步抱起孩子,嗔道: “你伤还没好,莫要逞强。” 她今日綰著隨云髻,插一支素银簪,身著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杏色半臂,眉眼温婉中带著忧色。 自王曜受伤,她日夜照料,眼下已有淡淡青影。 王祉在母亲怀中扭动,伸手指向毛秋晴: “毛姨!” 毛秋晴冷峻的脸上露出笑意,从怀中掏出个木雕小马递过去: “前日营中士卒刻的,给你玩。” 王祉接过,咯咯直笑。 这时蘅娘从厨间出来,端著黑漆木盘,上置青瓷碗盏。 她穿著淡青色窄袖襦裙,长发以木簪松松綰起,见王曜归来,柔声道: “府君该换药了。” 几人进了东厢房。 这是王曜平日养伤的居所,陈设简朴: 北墙设榻,铺著细篾席; 东窗下置书案,堆著卷宗; 西壁悬著成皋、巩县舆图。 空气中瀰漫著药草苦香。 王曜褪去外袍,露出左肩。 伤口处细布已渗出血跡,蘅娘小心翼翼解开,只见皮肉缝合处红肿未消,但无脓血。 她用温水浸过的细葛布轻轻擦拭,动作极轻。 董璇儿在一旁看著,眼眶微红: “这都半个多月了,怎还不见大好。” “箭鏃入骨,哪有那么快。” 王曜温声安慰,又对毛秋晴道: “营中若有事,你自去忙,不必日日回来。” 毛秋晴抱臂倚在门边: “这两日旬假,无甚要事。倒是你......” 她看向蘅娘手中的药散: “这金创药可还够?我明日回营,让医官再配些。” “够了,丁綰前日送来三匣御药,说是从洛阳重金购得。” 王曜话一出口,便觉失言。 果然,董璇儿与毛秋晴对视一眼,神色微妙。 蘅娘手上动作也顿了顿。 室內一时寂静。 自王曜受伤,丁綰几乎就住在了成皋。 她在城南购置的两进宅邸距郡衙不过一里,每日晨起便来,有时携商事文书与王曜商议,有时只是默默坐一会儿。 所带之物,从伤药到羹汤,从新裁衣袍到孩童玩具,无微不至。 起初董璇儿还以礼相待,客客气气称“鲍夫人”。 可时日一久,见丁綰来得这般勤,眼中情意几乎不加掩饰,心中那点酸涩便渐渐压不住了。 毛秋晴更是直接,有一次丁綰来时,她故意与王曜討论军务,將人晾在一旁。 蘅娘虽不言,但每每丁綰在时,她侍奉汤药便格外细致,寸步不离榻前。 三个女子心照不宣地结成同盟,只是苦了王曜,时常要在微妙气氛中周旋。 正尷尬间,院外传来脚步声。 尹纬与杨暉联袂而来。 二人皆著深青色官袍,头戴进贤冠,面有倦色——自难民潮起,郡府上下已忙了月余。 “府君今日气色好些了。” 尹纬拱手,目光在室內扫过,见三女都在,嘴角微扬。 他仍是一身青灰布袍,袖口沾著墨渍,但神情较往日轻鬆些许。 杨暉则神色凝重,开门见山: “府君,难民之事,须得儘快定夺。” 王曜示意蘅娘加快包扎,问道: “今日又来了多少?” “晨起至现在,已登记二百四十七人。” 杨暉从袖中取出簿册: “自六月初至今,从滎阳、河內乃至兗州来的难民,累计已有一万五千余人。照此趋势,七月底必破两万。”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 “其中青壮不足两成,余者皆是老弱妇孺。这些人每日耗粟已近百石,更需安置居所、发放农具。郡仓虽有余粮,但长此以往,必难支撑。且……” “且什么?” “且难民多来自邻郡,尤其滎阳最多。我们这般收留......下官以为,不如设卡遣返,或发给三日粮,令其各去他处。” 杨暉说完,室內一片沉默。 董璇儿抱著王祉,欲言又止。 毛秋晴皱眉,蘅娘垂首不语。 王曜缓缓系好衣带,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菜圃里,几畦菘菜长势正好,绿叶上露珠未晞。 “勤声。” 他背对眾人,声音不高却清晰: “你可知这些难民为何而来?” 杨暉一怔:“自是因家乡活不下去……” “既知活不下去,我们再將他们遣返,岂不是逼他们去死?” 王曜转身,目光灼灼: “百姓来投,是信我河南郡能给他们一条活路。若因怕耗粮、怕得罪邻郡便拒之门外,我等为官何用?澄清天下之志又何在?” 尹纬捻须道:“府君所言在理,然勤声所虑亦是实情。两万难民,日耗巨万,以目下两县之財力確难支撑。” “那就想法子支撑。” 王曜走回榻边坐下,思路渐明: “难民中老弱妇孺多,做不得重活,但可安排去巩县养鸡场、养猪场饲餵禽畜,或去织布坊纺线织布。青壮可修路、挖渠、建屋,以工代賑。孩童设义学,教识字算数,將来或可为吏、为匠。” 他看向杨暉:“你去与丁綰商议,看她商行名下的工坊、田庄还需多少人手。再令户曹核算,若將部分郡田租与难民耕种,头年免租,次年减半,可能施行?” 杨暉眼中亮起:“府君此法,倒是可行。只是……仍需大量钱粮启动。” “钱粮我来想办法。” 王曜揉揉额角:“明日我修书给平原公,陈明难民实情,请求朝廷拨粮。另外,秋晴……” 毛秋晴上前一步: “你回营后告诉桓郡尉,新军扩建可暂缓,先紧著安置难民。营中匠作营可分出部分人手,协助搭建窝棚、製作农具。” “明白。”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清脆童声: “丁姨!丁姨来了!” 眾人转头,只见王祉不知何时溜到了院门口,正拽著丁綰的裙角往里拉。 丁綰今日著一身秋香色交领襦裙,外罩淡青色半臂,长发以青玉簪綰起,素净打扮掩不住眉眼间的疲惫。 她手中提著个竹篮,篮內装著几包点心、一罐蜜渍梅子,还有只崭新的布老虎。 见满屋是人,她微微一怔,隨即含笑行礼: “见过府君、夫人、毛幢主、尹主簿、杨县令。” 董璇儿上前接过王祉,神色淡淡: “鲍夫人又破费了。” “些许零嘴,不值什么。” 丁綰將竹篮递给蘅娘,目光落在王曜身上: “府君今日可好些了?妾身遣人从洛阳带了盒生肌玉红膏,据说疗伤最效。” 王曜頷首:“劳丁娘子掛心,已好多了。” 尹纬与杨暉对视一眼,皆识趣地拱手告辞。 第258章 寻陶煮盐 毛秋晴却站著不动,抱臂看著丁綰,眼中意味不明。 丁綰恍若未见,自袖中取出一卷麻纸铺在案上: “府君,妾身今日来,实有要事相商。去岁我们在巩县九山建瓷窑,今春出瓷三万件,行销河北、淮北,获利颇丰。然瓷窑所用瓷土,取自九山本地矿脉,据老匠人估算,最多再采七八年便將枯竭。” 王曜神色一凛: “夫人之意是?” “须寻新矿。” 丁綰手指在舆图上移动,最终轻轻点在成皋以北、黄河与沁水交错的滩涂地带。 王曜神色逐渐专註: “夫人可有眉目?” “有,却不仅是瓷土。” 丁綰指尖划向那片滩涂区域。 “妾身月前遣人勘察这一带荒滩,本意是寻找可替代的陶土,却偶然从当地渔夫口中得知,每逢旱季,那里有些洼地会析出白硝石般的苦盐,百姓称之为『小盐』,味涩难食,仅作畜用。妾身便命人取了些样本回来。” 她眼中泛起一丝精明商贾特有的光彩: “妾与工坊匠人反覆试验,用草木灰淋卤、反覆煎煮之法,竟能將那苦盐提纯出可食之盐!虽比不上海盐洁白,更远逊闻名天下的河东盐花,但成色已足可市卖。且那处土质黏韧,亦堪烧陶製坯。” 室內静了下来。 董璇儿抱著王祉,手指无意识地轻拍孩子后背。 毛秋晴眉头微锁,蘅娘垂眸盯著药碗。 王曜沉吟良久,缓缓道: “夫人是说,在我河南郡边界,竟有可產盐之地?” “正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丁綰语气坚定:“那片滩涂地广人稀,位於河南、滎阳、河內三郡交界,权属向来模糊。若能以郡府名义將其圈定为官產,招募流民建棚煮盐、设窑制陶,便可一举两得:既稍解工坊原料之困,更可得盐利以养难民、实府库。此乃天赐之机,以度时艰。” 毛秋晴忽然开口: “既是荒地,为何从前无人大规模煮盐?” “问得好。” 丁綰看向她:“其一,土盐味苦质劣,有效的提纯之法並非人人知晓。其二,小灶私煮,其利甚微,难以引起豪强注意。其三……” 她转向王曜,神色转为凝重: “正因为是三不管地带,一旦我们开始经营显利,邻近的滎阳余蔚、河內等地的势力,必会眼红爭夺。故此事贵在神速与机密,须以郡府之力迅速占住地利,建坞设防,造成既定事实,方能站稳脚跟。” 王曜眼中锐光闪动。 他瞬间洞悉了此事的全部价值与风险: 这不是去虎口夺食,而是在荒地上播种,但果实一旦成熟,必会引来窥伺。 然而,这风险与获利相比,完全可以一试,且风险亦在他的能力应对范围之內。 “夫人需要王曜做些什么?” “两样。” 丁綰竖起手指:“一,郡府明令,將那片滩涂划为我河南官营工坊之地,许我全权招募流民开採经营。二,调一队可靠兵卒,以护卫工坊为名驻守,初时不必多,但须精悍能战,一则防小股流匪,二则……应对可能出现的邻郡骚扰。” 王曜看向毛秋晴。 毛秋晴抱臂沉思片刻,点头: “可从我幢中抽一队兵卒,扮作工坊护丁。丙队的陈队主老成干练,堪当此任。” “好!” 王曜决断:“我当让尹主簿他们即刻草擬文书,將夫人所言滩涂之地划为郡府官產,专营盐陶。郡府上下,全力配合鲍夫人,所需青壮、物资,优先调拨。秋晴,护卫人选由你速办。此事列为郡中机密。” 他顿了顿,对丁綰郑重道: “夫人,此乃解我郡燃眉之急、奠基长远之业,一切託付於你。滩涂之事,许你临机专断之权。” 丁綰敛衽深施一礼,神情肃然而坚定: “府君信重,妾身必竭尽心力,不敢有负。” 王祉在母亲怀中扭动,忽然伸出小手: “丁姨,抱!” 童声稚嫩,却让室內气氛一僵。 董璇儿忙道: “祉儿莫闹,丁姨有事。” “无妨。” 丁綰已自然接过孩子,从篮中取出布老虎逗弄。 王祉咯咯直笑,胖手抓著布老虎耳朵,又去摸丁綰髮间玉簪。 毛秋晴別过脸去。 蘅娘默默收拾药具。 董璇儿看著儿子与丁綰亲昵模样,抿了抿唇,终是没说什么。 …… 此后数日,丁綰果然常驻成皋。 她白日多在郡衙,或与王曜商议滩涂细节、核对帐目; 或与尹纬、杨暉討论安置那些新近来投的流民事宜。 傍晚则回城南宅邸,第二天早上来时,则会给王祉带些里市新出的糖画、泥人。 孩子最是敏感,谁待他好,便黏谁。 不过三五日,王祉已“丁姨”长“丁姨”短,有时玩得晚了,竟不肯回后院,非要黏著丁綰回城南宅邸。 这日午后,王祉因顽皮打翻了董璇儿妆匣,被母亲轻拍了两下屁股。 孩子哇哇大哭,转身就跑,直衝中院前堂——丁綰正与王曜討论滩涂开工的细节。 “丁姨!娘打!” 小糰子扑进丁綰怀中,抽抽噎噎告状。 丁綰忙搂住他,柔声哄著,又从袖中掏出块飴糖。 董璇儿追来时,见儿子赖在丁綰怀里不肯起身,气得跺脚: “王祉,你给我过来!” 王祉把头埋得更深。 王曜忍俊不禁,劝道: “孩子还小,慢慢教便是。” “你就惯著他!” 董璇儿瞪了丈夫一眼,又看向丁綰,语气复杂。 “鲍夫人,孩子顽劣,不可太纵容了。” 丁綰抱起王祉,温声道: “夫人息怒,祉儿聪慧,只是活泼些,妾身这就带他去院里玩。” 说罢微微一礼,抱著孩子出去了。 董璇儿望著她背影,半晌才幽幽道: “这小子,如今倒跟外人更亲。” 王曜拉她坐下,轻声道: “璇儿,丁娘子是真心待祉儿好。这些日你也瞧见了,她为郡中商事奔波,又助我筹划安置难民,並无私心。” “是吗?我看她私心可不小。” 董璇儿一边点著王曜的胸脯,一边步步紧逼道: “一边当著我的面勾搭我夫君,一边还要拐走我的儿!你敢说她对你无意?” 王曜苦笑,將她揽入怀中: “好啦好啦我的夫人,丁娘子於郡政有大用。去岁若无她商行支撑,成皋渡口、巩县瓷窑难有今日。此番她冒险赴那黄河滩头,亦是为解郡中困局。有些事……就劳烦夫人多多担待吧。” 董璇儿伏在他肩头,良久才低声道: “都是我没用,没本事助你。” “瞎说什么,你与祉儿在我身边,就是对我最大的助力。” 董璇儿这才抿嘴一笑,轻拍王曜的胸膛: “油嘴滑舌。” 正说著,李虎的大嗓门在院外响起: “府君!毛幢主回来了!” 毛秋晴大步走进,仍是那身黑色胡服,风尘僕僕。 见董璇儿眼眶发红,她脚步一顿,隨即如常行礼: “夫人,府君。” 董璇儿忙起身,勉强笑道: “姐姐辛苦了,我去备些茶点。” 待她离去,毛秋晴才看向王曜,直言道: “丁綰又来了?” 王曜苦笑:“在院里陪祉儿玩,你从营中回来,可是有事?” “两件事。” 毛秋晴在胡床上坐下,自己倒了碗水灌下。 “其一,桓郡尉已將新军编伍完毕。按你定的军制:刀盾兵二、矛戟兵各一、弩兵一,五人一伍;四伍加两辅兵,二十二人一什;五什一队,一百一十人;五队一幢,五百五十人。如今四幢齐备,另骑兵一队百二十骑,匠作营二百人,全军共计两千四百余。” 她眼中闪著光:“操练两个多月,如今伍阵进退有度,什阵攻守兼备,队阵如臂使指。前日让那些县兵去观摩,县兵不服,当场与新军对练,新军一幢对县兵两幢,县兵皆不是对手。” 王曜精神一振: “好!士彦果然大才!” “其二。” 毛秋晴神色转肃:“此外,营中斥候探得,滎阳近来兵马调动频繁。余蔚似在加固城防,更在敖仓增兵三千。洛阳方面,平原公虽未大动,却也命赵敖整备人马,以防不测。” 王曜沉吟:“余蔚这是心虚了。他既知我已上告,必做防范。至於公侯……他也是在观望。” “我们该如何?” “以静制动。” 王曜望向窗外,丁綰正蹲在院中,手把手教王祉用草叶编蚱蜢。 阳光给她侧脸镀上一层金边,眉眼温柔。 “新军尚需时日锤炼,难民安置刻不容缓,滩涂工坊之事更要抓紧。待这些根基打牢,余蔚……” 他声音转冷:“自有清算之日。” 毛秋晴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沉默片刻,忽然道: “丁綰真要去那片滩涂?” “是,三日后动身,先行勘察,建立据点。” 毛秋晴起身,走到门边,回身道: “我让丙队护她前去。三郡交界之地,龙蛇混杂, 小心无大错。” 王曜一怔,隨即笑道: “秋晴,你……” “我是为郡中大事。” 毛秋晴別过脸:“工坊若立不起来,难民和军餉都没著落。” 话虽如此,耳根却微红。 王曜心中暖流涌过,轻声道: “多谢你。” …… 七月初十辰时,丁綰启程赴那处黄河滩涂。 郡衙前,车马已备。 三辆牛车载著行李、货物以及初步的淋卤、煮盐器具,毛德祖等一百一十名精悍新卒隨行护卫——领头的正是队主陈儁。 丁綰今日换了便於行路的装束: 深青色缺骻袍,腰束革带,足蹬乌皮靴,长发编成数条髮辫盘在脑后,戴一顶浑脱帽。这般打扮,减去几分柔美,添了些英气与干练。 王曜亲自送到衙前,叮嘱道: “那处形势复杂,名义上虽为我郡官產,然边界不靖。夫人此行,以勘察建立、站稳脚跟为要,遇事多与陈队主商议,若遇邻郡人员挑衅,暂以保全自身为上,然后立即报与我知,自有王曜为夫人周旋。” 丁綰接过一道加盖了郡守印信的授权文书,郑重收好: “府君放心,妾身明白。必先立住根基,广布耳目,再徐图扩张。” 她又向董璇儿行礼: “这些日子叨扰夫人,甚是不安。” 说著又摸摸王祉的小脑袋: “祉儿,改日姨娘再陪你玩。” 王祉哭闹著也要跟丁綰去,董璇儿赶忙拉住儿子,向丁綰还礼,神色已比之前缓和: “鲍夫人荒野奔波,千万保重。” 毛秋晴按刀立在阶上,对陈儁道: “护卫好鲍夫人与工坊。既要机警,也莫要主动生事。若有闪失,军法处置。” 陈儁郑重抱拳: “幢主放心!属下晓得轻重!” 丁綰深深看了王曜一眼,似有千言万语,终只化作一句: “府君保重伤体,妾身去了。” 转身上车,帘幕垂下。 车队向著东面轆轆而行,渐行渐远。 王曜立在原地,直到车队消失在街角。 左肩伤口隱隱作痛,他轻按了按,转身回衙。 董璇儿跟在他身侧,轻声道: “夫君,进屋歇息罢。” …… 回到郡衙后,王曜並没有听从董璇儿的建议立马回后院歇息,而是去中院前堂处理政务。 他伤势渐好,已能处理简单文书。 没一会儿,尹纬与杨暉来稟报难民安置进展: 窝棚已搭起三百余间,老弱妇孺多安排去巩县养鸡场、织布坊,青壮则分往各处修路筑渠。 虽仍捉襟见肘,但秩序渐稳。 二人走后,王曜在后院缓步走动。 王祉蹲在菜圃边,用小木棍拨弄泥土,口中念念有词。 李虎蹲在一旁,憨笑著看孩子玩耍。 “虎子,这些日辛苦你了。” 王曜在他身边石凳坐下。 自受伤以来,李虎几乎寸步不离郡衙,夜里就睡在前院厢房外间,稍有动静便醒。 李虎挠挠头:“俺不辛苦。倒是曜哥儿,伤还没好全,莫要太过劳神。” 王祉抬头,奶声奶气道: “虎叔,虫虫!” 李虎忙凑过去,大手小心翼翼捏起一只蚯蚓,放在孩子掌心: “这叫地龙,不咬人。” 王祉好奇地戳了戳,蚯蚓扭动,他咯咯直笑。 王曜看著这一幕,心中柔软。 乱世烽烟,能有这般片刻安寧,已是难得。 正和李虎说话间,蘅娘端著药碗走来,轻声道: “府君,该喝药了。” 王曜接过,一饮而尽。 药汁苦涩,他皱了皱眉。 蘅娘適时递上一枚蜜渍梅子,眼中含笑。 正此时,尹纬亦匆匆而来,面带笑容。 “子卿,刚得消息,贾勉贾府君来了。” 王曜一怔的: “贾太守?他不是应该回鉅鹿了吗?” “他应该是感念之前你上表为其分辩,此番特意跑来成皋拜会。” 尹纬压低声音:“或许还想进一步拓展鉅鹿与河南的合作。” 王曜眼中闪过异彩,起身道: “快请!” 话音未落,前院已传来通传声: “鉅鹿太守贾府君到——” 朝阳正好,將院中菜畦染成一片灿黄。 王祉扔下木棍,好奇地望向月门。 李虎站起身,手按刀柄。 蘅娘悄然退至廊下。 王曜整理衣袍,深吸一口气,迎向那即將到来的、意料之外的访客。 第259章 野猪滩 巳时初刻,晨雾未散,五社津渡口已是一片喧囂。 丁綰立在栈桥头,望著北面苍茫的河水,若有所思。 身后三辆牛车已装妥行李货物,最惹眼的是那些淋卤、煎盐的器具: 陶製大瓮、木製滤架、铁锅铜釜,都用草绳綑扎得结实。 另有两车装著粮食、布匹、铁钉、麻绳等杂物。 陈儁率一百一十名新军士卒列队岸边。 这些兵卒穿著统一的赤色交领窄袖裋褐,外罩半旧皮甲,腰佩环首刀。 虽只操练两月有余,但站队时已见行伍气象,基本无人交头接耳,只静静等待號令。 毛德祖站在矛戟兵队列中,手中长矛杵地,目光扫过河面。 他身侧是胡麻子、石猴儿、牛犊、侯三。 胡麻子的黑脸膛在晨光中泛著油光,正咧嘴跟石猴儿低声说笑; 石猴儿眼珠乱转,打量著渡口那些装卸货物的商船; 牛犊憨厚地站著,双手紧握长戟; 侯三则有些紧张,不时舔舔乾裂的嘴唇。 什长樊大按刀立在什首,左颊那道疤痕在晨雾中显得格外狰狞。 见胡麻子和石猴儿仍在低语,不由得瞪了二人一眼,二人赶忙悻悻闭嘴。 他这一什辖四伍,共二十名战兵,另配两名辅兵。 除胡麻子这一伍外,还有三个伍长: 孙猛、吴疤脸、周铁臂,都是精壮汉子。 两个辅兵年轻些,专司搬运、救护。 “陈队主。” 丁綰转身看向陈儁: “渡船可备妥了?” 陈儁抱拳:“回鲍夫人,已雇妥五艘平底渡船,每艘可载三十人並部分货物。船工都是老手,熟悉这片水道。” 他面庞黝黑,左颊有道寸许长的旧疤,是去年在嵩山峪口伏击飞豹时所留。 今日他未著全甲,只穿了身半旧皮甲,腰挎环首刀,脚蹬乌皮靴,但站姿笔挺,自有一股久经行伍的沉稳。 他这一队辖五什,每什二十二人,共一百一十人,正是王曜、桓彦改良擬定的军制。 丁綰点头,从怀中取出王曜所授的郡府文书,又看了看舆图: “从此处东渡,约二十里水路,至沁水支流与黄河交匯处的南岸滩涂登陆。那片地界,舆图上標作『野猪滩』。” “野猪滩……” 陈儁沉吟:“末將曾听一些县兵提过此地。说是河內、河南、滎阳三郡交界,滩涂广阔,芦苇丛生,多有野猪、獐鹿出没,故得此名。因权属模糊,向来少人定居,只有些渔户、猎户偶尔棲身。” “正是因其荒僻,方宜设工坊。” 丁綰收好舆图: “陈队主,登船罢。” “诺。” 陈儁转身,朝队列低喝: “按序登船!刀盾兵先行,弓弩手次之,矛戟最后。登船后不得喧譁,听从船工指令!” 眾卒齐应,声音不大,却整齐划一。 渡船是常见的平底木船,长约五丈,宽丈余,船头船尾各有一名船工撑篙。 船身吃水不深,適合在滩涂浅水区航行。 胡麻子第一个跳上船板,船身微晃,他顺势蹲身稳住,回身伸手拉石猴儿。 石猴儿灵巧跃上,又转身去拽牛犊。 牛犊人高马大,上船时船身猛地一沉,船工忙用竹篙撑住岸石。 “都给老子小心些!” 胡麻子低声训斥同伍弟兄,已有些伍长的自觉。 毛德祖最后一个上船,將长矛倚在船舷,挨著侯三坐下。 侯三抱著弩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弩臂。 五艘船陆续离岸。 船工长篙一点,渡船滑入河道。 晨雾笼罩河面,能见度不过十余丈,只听水声潺潺,偶有鸥鸟掠过雾靄,发出清厉鸣叫。 丁綰与陈儁同乘首船。 她立在船头,浑脱帽的帽檐被河风吹得微微颤动,目光透过雾气望向北方。 陈儁按刀立於她身侧,不时扫视两岸模糊的芦苇丛。 约莫行出五六里,雾气渐散,河面开阔起来。 黄浊的河水浩浩汤汤,自西向东奔流。 北岸远山如黛,南岸则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滩涂,芦苇高达丈余,在晨风中起伏如浪。 “这一带便是野猪滩了。” 船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面庞黝黑如枣树皮,边撑篙边道: “夫人请看,北面那片山是王屋山余脉,西面沁水支流在此匯入大河。这滩涂东西长约十五里,南北宽约五六里,地势低洼,夏秋多涝,冬春乾涸,故而一直荒著。” 丁綰极目望去,果见滩涂上芦苇连绵,其间隱约有数条蜿蜒水道,应是河水泛滥时冲刷而成。 更远处有几处土丘隆起,上面生著些杂树。 “此地可有人家?” “早些年有过几户渔家,后来或是迁走,或是……” 船工顿了顿: “或是被水贼害了,这一带水寇猖獗,三郡都不愿管,成了法外之地。” 陈儁眉头微蹙: “水寇约有多少?” “说不准,少则数十,多则二三百,乘快船出没,劫掠过往商船,有时也上岸抢掠村落。” 船工压低声音: “听说头目是个鲜卑人,凶悍得很,据说叫什么……可足浑谭的。” 丁綰与陈儁对视一眼。 这可足浑谭之名,他们未曾听过,但既冠鲜卑姓氏,恐非寻常流寇。 “到了。” 船工將长篙插入河底,渡船缓缓靠向一处较为平缓的滩岸。 这里芦苇较稀疏,岸边泥土被踩得板实,显是常有人跡。 眾人陆续下船。 滩涂地面湿软,一脚踩下便陷进半寸。 胡麻子骂骂咧咧拔出脚,靴底已沾满黑泥。 石猴儿机灵,专挑有草根处走,虽也湿滑,却不至深陷。 丁綰站在稍高处,环视四周。 这片滩涂確如船工所言,荒凉中透著生机。 芦苇盪深处传来野鸭嘎嘎叫声,水面有鱼跃起的涟漪。 东面百步外有片土丘,高约两三丈,上面生著十几棵歪脖柳树,是个天然的瞭望点。 “陈队主,我们先扎营罢,待会儿再去寻叔父他们。” “诺。” 陈儁当即分派任务: “樊大一什,伐木取材,在土丘下搭营棚。何泰一什,清理营地周边芦苇,开闢防火道。许威一什,卸车搬运货物。吕雄一什,清点物资,建立临时仓廩。朱鹏一什,外围警戒,放出哨探。” 他命令清晰,只到什长一级。 五个什长齐声应诺,各自召集部下。 樊大转身对四伍二十名战兵、两名辅兵喝道: “胡麻子伍、孙猛伍,砍树!要碗口粗的柳树二十棵!吴疤脸伍、周铁臂伍,削枝搬运!辅兵去割芦苇,要老的,晒乾了铺屋顶!” 四伍立刻分头行动。 胡麻子招呼同伍五人: “德祖、牛犊,你俩力气大,专砍粗的;石猴儿、侯三跟我清理枝椏;麻利些,別让其他伍比下去了!” 毛德祖与牛犊合力挥斧,碗口粗的柳树应声而倒。 石猴儿灵巧地削去枝条,侯三和胡麻子將树干抬到一旁。 另一边,孙猛那一伍也在奋力砍伐,吴疤脸那一伍则专攻较细的树木,周铁臂那一伍来回搬运,各伍配合默契,进度飞快。 丁綰也没有歇著,带著两名商行管事沿著滩涂勘察。 她手中持著一根削尖的木棍,不时插入泥土,拔出来察看土质。 行至东面一片洼地时,她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捻了捻。 泥土呈灰白色,细腻粘手。 “是陶土,叔父他们之前的踏勘没错。” 丁綰眼中露出喜色,又走到洼地边缘,用木棍掘开表层浮土,下面露出暗红色的黏土层。 她取了一小块,用水囊里的水浸湿,在掌心揉捏,黏土很快成团,质地均匀。 “这是上好的红陶土,烧制器物不易开裂。” 一名管事也抓起一把土细看: “夫人,这片洼地约有三四十亩,土层深厚,足够开三五座大窑。” 丁綰点头,继续往北走。 约行一里,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斥卤地。 地表泛著白霜般的盐渍,踩上去咯吱作响。 她蹲身颳起一层白霜,放入口中尝了尝,顿时皱眉——又苦又涩。 “是苦盐。” 但她不失望,反而眼中光芒更盛。 苦盐虽不能直接食用,但经过淋卤、煎煮提纯,便可成可食之盐。 这片斥卤地目测不下百亩,若经营得当,產出將极为可观。 正勘察间,忽听西面传来人声。 丁綰警觉抬头,只见芦苇盪中钻出十几人,为首者是个四十几岁的汉子,身著褐色短褐,头戴竹笠,正是丁延。 他身后跟著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眉目与丁綰有三分相似,但更显稜角,正是其弟丁珩。 “綰儿!” “阿姐!” 丁延、丁珩快步走来,面露欣喜: “可算等到你们了。” 丁綰迎上前: “延叔,珩弟,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 丁珩抢著道,他声音洪亮,透著年轻人的急躁: “阿姐你看,我们已在土丘后搭起十余间窝棚,挖了三口井,还建了一座小窑试烧陶器,烧出的陶盆陶罐成色极好!” 丁綰隨他们转过土丘,果见后面已建起一片简易营区。 窝棚以木为架,芦苇铺顶,虽简陋却整齐。 中央空地上堆著新烧制的陶器,多是盆、罐、碗之类,釉色青灰,质地坚实。 东侧立著一座圆形土窑,窑口尚有烟火气。 “延叔辛苦了。” 丁綰仔细察看那些陶器,又摸了摸窑壁: “火候掌握得不错。” 丁延憨厚一笑: “都是老匠人卜师傅的功劳。他带了四个徒弟,日夜琢磨,总算烧出像样的东西。”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盐池也挖了两口,在斥卤地那边,按你信中所说的方法淋卤试验,已得粗盐十余斤。” 丁綰眼中一亮:“带我去看。” 眾人来到斥卤地东侧,这里已挖出两个方形土池,深约四尺,长宽各三丈。 池底铺著细沙、碎石,池边堆著新掘的泥土。 丁延解释道:“先挖去表层苦土,取下层含盐土层,粉碎后铺於池中,引河水淋灌,滷水渗入池底暗渠,匯入集卤坑。再將滷水舀入铁锅煎煮,水分蒸乾后便得粗盐。” 他指著池旁几口大铁锅: “昨日试煎一锅,得盐约五斤,虽还有些苦涩,但已可食用。若反覆淋煮、加入草木灰澄清,味道当更纯。” 丁綰抓起一把粗盐细看。 盐粒呈灰白色,颗粒粗大,夹杂著些许杂质,但確已无浓重苦味。 她放入口中少许,咸味纯正,只略带涩感。 “好!” 她难得露出笑容: “叔父,珩弟,你们立了大功。有此盐池,工坊便成功了一半。” 丁珩在一旁道:“阿姐,我们还探得,往北五里有处黏土岗,土质极佳,適合建大窑。往西三里芦苇盪深处,有片高地,地势稍干,可建营垒驻兵。” 丁綰讚许地看了弟弟一眼: “我们珩弟长进了。” 丁珩脸一红,挠头憨笑。 两个时辰后,眾人回到主营地时,各什已基本完成陈儁布置的任务。 樊大这一什在土丘下搭起十余座营棚框架,虽还未铺顶,但木架整齐,排列有序。 何泰一什已將营地周边三十步內的芦苇清理乾净,开闢出防火道。 许威一什將货物卸车归类,堆放在临时仓廩。 吕雄一什建立了物资帐簿,开始清点。 朱鹏一什作为斥候已放出,瞭望哨登上土丘。 营地中央立起一根高杆,上悬赤色认旗,旗上书“河南工坊”四字。 陈儁见丁綰回来,上前稟报: “鲍夫人,营地初具规模。末將已派三组哨探往东、西、北三个方向探查,最远放出五里。另在土丘上设了瞭望哨,两人一班,日夜轮值。” 丁綰頷首:“陈队主安排周详。工坊建设非一日之功,首要確保安全。从今日起,工坊內外须立规矩:白日劳作,夜间宵禁;外人不得擅入;所有工匠、士卒皆需登记造册,发给腰牌。” 她转向丁延: “叔父,工匠现有多少人?” “连卜师傅师徒五人,加上泥瓦匠、木匠、杂工,共三十七人。” “不够。” 丁綰沉吟: “至少需百人,陶窑要建三座大窑,盐池要扩至十口,还需建仓廩、工棚、灶房。陈队主,难民中可有一技之长者?” 陈儁道:“末將出发前,杨县令曾交予一份名册,登记了难民中工匠、手艺人姓名。其中陶工六人,泥瓦匠九人,木匠十一人,铁匠三人,另有二十余人曾从事煮盐、晒盐。” “好。” 丁綰当机立断:“叔父,你明日便带人回成皋,按名册招募这些工匠,许以双倍工钱,愿携家眷者可安排住处。珩弟,你留守工坊,带现有工匠继续建窑挖池。” 她又对陈儁道:“陈队主,护卫之事全权託付於你。白日工匠劳作,需有士卒巡逻;夜间加强警戒,尤其要防芦苇盪中藏人。” “末將省得。” 陈儁抱拳,顿了顿又道: “鲍夫人,末將有一事相请。我军中士卒虽经操练,但多未歷实战。工坊既处险地,可否允许末將日常操练不輟?一则保持战力,二则震慑宵小。” 丁綰赞道:“正当如此。工坊东侧有片空地,可供操练。只是莫要惊扰工匠劳作。” “夫人放心,末將自有分寸。” 第260章 盐池初立 次日,营地里外忙碌更甚。 丁綰亲自规划工坊布局: 以土丘为中心,北面建陶窑区,东面设盐场,南面为居住区,西面留作练兵场。 各处之间以夯土道路相连,路旁挖排水沟。 丁延临走之前,让副手带著工匠们开始挖建第一座大窑。 窑址选在黏土岗南坡,背风向阳。 先掘出直径两丈的圆形地基,深挖三尺,底层铺碎石夯实,再砌砖坯窑墙。 窑门朝南,设火膛、窑室、烟道,结构仿照巩县瓷窑,但规模更大。 卜师傅虽年过五旬,鬚髮花白,但干起活来丝毫不输年轻人。 他指挥徒弟们和泥、制坯、砌墙,每一步都亲自把关。 “窑墙要厚,保温才好;烟道要直,抽风力足;火膛要深,柴火才旺。” 他边砌砖边念叨,手中瓦刀起落精准,砖缝抹得平直。 另一边,盐池扩建也在进行。 丁珩已带人挖第三口池子。 斥卤地土质坚硬,一镐下去只崩起几块土坷垃。 何泰这一什被调来帮忙,四个什长皆暗中较劲,都想在陈儁面前表现。 何泰大声吆喝:“第一伍挖东边,第二伍西边,第三伍南边,第四伍北边!今日必须把这口池子挖出来!” 四个伍长各自领命,带领部下奋力挥镐,汗流浹背,无人偷懒。 樊大这一什则继续完善营棚。 胡麻子指挥著伍里五人: 毛德祖和牛犊扛来粗大的柳木做樑柱,石猴儿用麻绳捆绑固定,侯三在旁警戒,胡麻子自己则与石猴儿一同检查各处是否结实。 两个辅兵抱来大捆芦苇,铺在木架上用草绳扎紧。 “德祖,左边那根柱子再往深里埋半尺!”胡麻子喊道。 毛德祖应声,与牛犊合力將木柱夯实。 几个月操练下来,他不仅力气见长,对这类土木活也熟练许多。 更重要的是,他学会了听从指令、配合同袍——这是伍阵中最要紧的。 孙猛那一伍在隔壁棚架干活,进度相仿。 吴疤脸、周铁臂两伍则在挖排水沟。 四伍虽分头作业,但樊大会不时巡视比较,哪个伍干得好,他不吝褒扬,哪个伍拖沓,立马就一顿臭骂。 “胡麻子,你们伍这棚顶盖得不错,缝隙小。” 樊大难得夸了一句。 胡麻子咧嘴笑:“什长,咱伍的德祖和牛犊力气大,柱子埋得深;石猴儿手巧,捆得紧;侯三眼尖,查漏补缺,我这个伍长带头干活就是了。” 话虽谦虚,但脸上得意却掩不住。 毛德祖在一旁默默听著,心中颇感暖意。 这几个月,他从一个只顾自家的农家子,渐渐懂得了什伍一体、荣辱与共的道理。 傍晚时分,营地飘起炊烟。 灶房是临时搭的草棚,三口大铁锅架在石灶上,一口煮粟米饭,一口燉葵菜汤,还有一口蒸著杂麵饼。 今日加餐,每什分得五条咸鱼,切成薄片蒸在饭上。 毛德祖蹲在营棚前,捧著陶碗扒饭。 粟米饭煮得硬实,葵菜汤里漂著几滴油星,咸鱼片更是咸香下饭。 他吃得很快,几口便下去半碗。 胡麻子挨著他坐下,碗里米饭堆得冒尖,上面盖著四五片咸鱼。 他边吃边嘟囔:“这野猪滩真名不虚传,老子今日砍芦苇,真瞧见野猪脚印了,碗口那么大,怕是得有二百斤。” 石猴儿凑过来笑道: “伍长,改日咱们去打野猪,开开荤?” “就凭你?” 胡麻子嗤笑:“野猪那獠牙,一下能把你肚子挑穿。要打也得队主下令,结阵围猎。” 他说著看向毛德祖: “德祖,你力气大,到时候你站前排,我和石猴儿护你两翼,牛犊殿后,侯三远程掩护。咱们伍要是猎头野猪回来,什长脸上也有光。” 毛德祖点点头:“真碰见野猪,我听伍长安排。” 侯三小口喝著菜汤,怯怯道: “可我听说……这里似乎还有水寇。” 牛犊闷声道:“来了就打,怕那些狗日的作甚。” 樊大端碗路过,听见这话,瞪眼道: “打什么打?真来了水寇,你们按平日操练的阵型结阵,刀盾在前,矛戟在后,弩手上墙。乱冲乱打,死了也是白死!尤其是你,牛犊,別光顾著往前冲,要顾著左右同袍!”眾卒皆噤声。 饭后,陈儁召集全队训话。 营地中央燃起篝火,一百一十名士卒按什列队。 陈儁立於火前,面庞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今日起,我等便驻守此工坊。此地名为野猪滩,实为三郡交界之险地。北距河內怀县三十里,西距平皋四十里,北面是王屋余脉,南面是大河。水寇出没,邻郡窥伺,大伙须时刻警醒。” 他目光扫过眾人: “白日劳作,是助工坊建设;夜间值守,是保一方平安。从明日起,日常操练照旧,辰时演阵,午时习射,申时练矛。另加设夜训,温习火把號令、夜间辨位。” 顿了顿,声音转厉: “但有几点,你等须牢记在心:一不得欺压工匠,二不得擅离职守,三不得泄露工坊机密。违者,军法处置!” “诺!”眾卒齐应。 陈儁又道:“各什长听令:樊大乙什,明日调去盐场护卫;何泰甲什,陶窑区护卫;许威丙什,渡口修復护卫;吕雄丁什,营地巡逻;朱鹏戊什,外围警戒、哨探轮换。各什长自行安排伍內分工,务必周密。” “诺!” 五位什长齐声抱拳。 陈儁令各什带回休息。 毛德祖回到营棚,棚內已铺好草蓆。 二十二名战兵、辅兵挤在长约七丈、宽三丈的棚內,虽拥挤,但草蓆乾燥,棚顶铺得厚实,倒不怕漏雨。 侯三挨著毛德祖躺下,低声道: “德祖哥,你说……水寇真会来吗?” 毛德祖將长戟放在身侧,淡淡道: “没事,咱们练了这几个月,水寇不来便罢,若是敢来,正好见个真章。” 胡麻子在另一边笑道: “侯三,你怕个鸟!咱们有弩,百步外就能射他个透心凉。再不济,结阵死守,咱们这营垒,没个上千人攻不进来。” 石猴儿插嘴:“伍长,可我今日听工匠说,往西十里有个废弃的渡口,早些年还有商船停泊,后来因水寇绝了。你说那些水寇,会不会在那儿有窝点?” 樊大还没睡,听见这话,扬声骂道: “就你小子耳朵长!管他窝点在哪儿,来了就打,不来咱们乐得清閒。睡觉!明早还要干活!” 棚內渐渐安静,只闻此起彼伏的鼾声。 毛德祖仰面躺著,透过棚顶草缝看见几点星光。 他想起离家那日,母亲將一贯铜钱缝进他衣襟,父亲烙了十张麦饼。 如今他已吃上军粮,穿上军衣,手中这杆长戟也越使越熟。 只是不知家中父母如何了?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 此后十数日,工坊建设日新月异。 第一座大窑砌成,窑身高一丈五尺,窑室可容三百件陶坯。 卜师傅领著徒弟们开始製作陶坯,用的是本地红陶土,掺入適量细沙,揉匀后拉坯成形。 第一批烧的是日常用的盆、罐、碗、瓮,虽无釉色,但质地坚实,敲之有声。 盐池扩至五口,淋卤、煎煮的流程也渐趋熟练。 丁綰之前从难民中招募的煮盐匠人起了大用,他们中有经验的老盐工提出改进之法: 在淋卤池中加入草木灰,可吸附杂质; 煎煮时控制火候,先武火后文火,所得盐粒更细更白。 这日,丁綰亲自察看盐场。 五口盐池呈田字形排列,池间以暗渠连通。 工匠们正在池中铺碎土,几个年轻力壮的用木杵夯实池底。 池旁搭起草棚,棚下架著十口大铁锅,锅下柴火熊熊,锅內滷水沸腾,白汽蒸腾。 一名老盐工用长柄木勺搅动锅內滷水,见丁綰来,忙行礼: “夫人请看,这锅盐快成了。” 丁綰近前观看,见锅內水分將尽,锅底析出白色颗粒。 老盐工將盐剷出,铺在竹蓆上晾晒。 盐粒虽仍有些灰白,但已无苦味,捏几粒尝之,咸味纯正。 “一日能出多少盐?” “回夫人,眼下五口池,十口锅,日夜不停,一日可得粗盐百斤。若再建五口池,添十口锅,產量可翻倍。” 老盐工估算道:“只是柴火耗费巨大,这芦苇虽多,但晒乾需时日,且烧起来烟气大。” 丁綰沉吟:“可试烧煤,成皋铁官用的便是石炭,火力旺,耐烧。我让延叔下次来时运些试试。” 她又问:“这盐若运往市面,价值几何?” 一旁管事答道:“去岁洛阳盐价,粗盐每升六十钱,细盐每升七十钱。咱们这盐虽不及海盐、井盐洁白,但胜在產量稳定。若运往河北、淮北,那边缺盐,价格还能更高。” 丁綰心中默算:一日百斤,一月便三千斤,合二百四十斗,值钱二十四万钱。若產量翻倍,月入近五十万钱。这还不算陶器所得。工坊若能站稳,养难民、充军餉便有了著落。 正思量间,丁珩匆匆赶来,面有喜色: “阿姐,大窑点火了!” 丁綰隨他来到窑区。 第一座大窑前已围满工匠。 卜师傅手持火把,立在窑门前,口中念念有词,似是祈福之语。见丁綰到,他躬身道: “夫人,吉时已到,请夫人点火。” 丁綰接过火把,投入窑口火膛。 乾柴遇火即燃,火光腾起,映红眾人面庞。 窑內温度渐升,热气从烟道涌出,在窑顶形成裊裊白烟。 “烧一窑需几日?” “回夫人,小火烘窑一日,大火烧制两日,燜窑冷却一日,前后需四日。” 卜师傅道:“这一窑装了一百五十件陶坯,主要是大瓮、陶缸,供工坊自用。下一窑便可烧制市售器物。” 丁綰頷首:“卜师傅辛苦。待这窑烧成,每位工匠赏钱二百文。” 眾工匠闻言皆面露喜色,干得更起劲了。 …… 工坊建设顺利,但陈儁並未放鬆警惕。 他每日亲自带队巡逻,足跡遍及滩涂周边十里。 这日午后,他率樊大、何泰两什往西探查,行至五里外,眼前出现一片废弃的村落。 村落约十几户人家,土坯房多已坍塌,院中荒草丛生。村口有口井,井台青石被磨得光滑,显是曾常有人用。 陈儁示意眾人警戒,对樊大、何泰道: “你二人各带士卒,分左右探查。樊大,你什走东侧;何泰,西侧。发现异常立即示警。” “诺!” 两位什长当即领命。 樊大转身对部下四伍下令: “胡麻子伍、孙猛伍,隨我进村;吴疤脸伍、周铁臂伍,外围警戒。辅兵居中策应。” 胡麻子立即指挥: “德祖、牛犊打头,盾牌举好;我和石猴儿左右翼;侯三隨我行动,走!” 毛德祖左手持圆盾,右手握戟,与牛犊並肩走在最前。 数月操练,他已习惯这个位置——刀盾在前开路,矛戟隨后支援。 他目光锐利,扫过断壁残垣,耳听八方。 孙猛那一伍从另一侧进入,两伍呈犄角之势。 一处较大的院落里,毛德祖发现地上有新鲜篝火痕跡,灰烬尚温,旁边散落著鱼骨、蚌壳。 “什长,有人在此歇过,应是不久前。”他低声道。 樊大蹲身察看,又从灰烬中捡起半片残破的麻布,布色深蓝,质地粗劣,但边缘整齐,似是被利刃割开。 “他娘的不是寻常渔户。” 他起身,环视村落: “渔户多用网,不会携刀。且这篝火位置隱蔽,在院墙阴影下,从村外难以发现,显然是刻意隱藏。” 这时,何泰那一什也从西面过来,什长何泰手里拿著一截草绳: “队主,村后河边发现泊船痕跡,这绳头繫著木鉤,是拴船用的。” 陈儁面色凝重:“看来此处是水寇的歇脚点,回营。” 眾人匆匆返回工坊,陈儁立即向丁綰稟报。 丁綰正在查看盐场帐目,闻讯搁笔: “可估算有多少人?” “从篝火灰烬、脚印看,少则二三十,多则五六十。但若是水寇,应当不止这些,可能分批活动。” 陈儁道:“末將建议,从明日起加派巡逻人手,瞭望哨增加至六人,夜间加双岗。另在工坊外三里设暗哨,以芦苇丛为掩护。” 丁綰沉吟片刻:“就依陈儁队主之言。此外,工匠劳作时,需有士卒贴身护卫。盐场、窑场是工坊命脉,绝不可有失。” 她顿了顿:“叔父明日就该从成皋返回,会带来新招募的工匠,以及府君拨付的粮草、器械。到时工坊人数將逾三百,更需谨慎。” 陈儁抱拳:“末將明白,定当周密布置。” 当夜,工坊加强了戒备。 瞭望哨增至六人,分守土丘和东、西两处高岗。 营地外围燃起十余堆篝火,火光可照三十步。 樊大这一什负责前半夜巡逻,毛德祖等人两人一组,沿营柵巡视。 子时前后,营中大部分人都已歇息。 毛德祖与牛犊一组,正巡至盐场附近。 盐池在月光下泛著微光,池旁草棚里,煎盐的灶火还未全熄,余烬闪著暗红。 忽然,牛犊拉了拉毛德祖衣袖,指向西面芦苇盪。 毛德祖凝神望去,只见芦苇丛中似有黑影晃动,极轻微,若非月光正好照到,几乎难以察觉。 他握紧长矛,低声道: “你去报告什长,我在这监视。” 牛犊点头,猫腰往营地跑。 毛德祖伏身在一处土坎后,盯著那片芦苇盪。 黑影时隱时现,渐渐靠近,约莫有十余个,动作轻缓,显然是在潜行。 他手心渗出汗水,但呼吸平稳——这是数月操练养成的习惯,越是紧张,越要冷静。 他默默数著:一、二、三……共十三个黑影,分三组,呈品字形推进。 不多时,樊大带著胡麻子、石猴儿、侯三等人悄声赶来,何泰那一什也从另一侧摸过来。 “在哪儿?” 樊大压低声音。 毛德祖指了指芦苇盪方向,低声道: “十三人,分三组,距此约六十步。” 樊大眯眼看了片刻,对何泰道: “老何,你带人从左面包抄;我带人从右面。等他们再近些,咱俩同时杀出。” 何泰点头,领著他那一什悄然向左移动。 樊大转身对部下四伍下令: “胡麻子伍、孙猛伍隨我正面迎敌;吴疤脸伍、周铁臂伍从右侧迂迴。辅兵上墙,准备弩箭。” 胡麻子立即指挥伍內五人: “德祖、牛犊,你俩並排举盾,长矛长戟准备;我和石猴儿左右翼;侯三,弩上弦,待命射杀贼首!” 毛德祖与牛犊並肩而立,盾牌相接形成盾墙,矛戟从盾隙探出。 胡麻子与石猴儿分列左右,手持环首刀,目光凶狠。 侯三持弩蹲在后侧,瞄准前方。 这个阵型他们操练过无数次,此刻自然而然地摆了出来。 黑影渐近,已能听见芦苇沙沙作响,夹杂著极低的交谈声,说的不是汉话,音调古怪,似是胡语。 “是鲜卑人。” 樊大听出端倪,眼中寒光一闪。 他抬手示意,眾卒停步,伏身等待。 何泰那边已就位,吴疤脸、周铁臂两伍也到了预定位置。 黑影进入三十步范围时,樊大猛地站起,暴喝一声: “杀!” 同时將手中火把奋力掷向芦苇丛!火把落在乾枯的芦苇上,顿时燃起。 火光骤亮,照出十几个惊慌失措的身影——皆著杂色短褐,手持刀斧,面涂泥垢,果然是水寇打扮。 “放箭!” 墙上的辅兵和身后侯三同时扣动机括,弩箭破空而去。 毛德祖看见侯三那一箭正中一寇胸口,那寇惨叫倒地——几个月苦练,侯三的弩技已相当精准。 几乎同时,何泰从左侧杀出,他那一什结阵严整,刀盾兵在前猛衝,撞入寇群侧翼。 樊大率正面两伍稳步推进,盾牌並排如墙,长矛长戟从盾隙疾刺。 毛德祖感觉手中长矛一震——刺中了! 他顺势拔矛,鲜血溅在盾牌上。 牛犊在他右侧也是一戟刺出,又一名寇兵倒下。 胡麻子大吼一声,与石猴儿从左右同时扑出,两把环首刀寒光闪过,又斩翻两人。 “推进!保持阵型!”胡麻子吼道。 毛德祖与牛犊同时踏前一步,盾牌前顶,矛戟再刺。 左侧孙猛那一伍也配合默契,刀盾突进,矛戟隨后,又將两名寇兵捅翻。 水寇虽凶悍,但猝不及防,又被三面夹击,顿时溃乱。 他们惯於劫掠,何曾见过这般严整的战阵? 不过片刻,便倒下七八人。 “撤!快撤!” 一个头目模样的汉子用胡语大喊,剩余五六寇转身就往芦苇盪深处逃。 “追!” 樊大欲追,却被陈儁的喝声止住: “穷寇莫追!” 陈儁已闻讯赶来,身后跟著朱鹏、许威两什。 他扫视战场,地上倒著七具寇尸,己方竟无人伤亡。 “收拾尸体,搜查身上可有线索。” 陈儁沉著下令,又对樊大、何泰道: “你二什配合不错,临阵不乱,阵型严整。尤其是正面两伍,刀盾矛戟配合嫻熟。” 樊大憨笑抱拳: “嘿嘿,队主过奖,都是平日队主督导有方。” 胡麻子也在一旁咧嘴笑,拍拍毛德祖的肩膀: “德祖刚才那一矛,又快又准!不枉咱弟兄辛苦这些天!” 毛德祖低头看了看矛尖血跡,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但奇怪的是,他並无太多恐惧,反而有种使命达成的释然。 他看向同伍弟兄,牛犊在喘粗气,石猴儿正擦拭刀上血跡,侯三脸色发白但强自镇定,胡麻子虽在笑,但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他们都活下来了,因为配合默契,阵型没乱。 士卒们將寇尸拖到空处,搜检隨身物品。 除了刀斧,还有几枚劣质铜钱,一块刻著古怪符號的木牌,以及半张干硬的胡饼。 陈儁拿起木牌细看,上面刻的似是一些鲜卑文字,他认不全,但其中一个符號反覆出现,像是族徽或头领標记。 “將这些都收好,明日呈给鲍夫人。” 他又巡查营地一圈,见无其他异常,才令眾卒轮换休息。 第261章 击退水寇 翌日清晨,丁綰察看寇尸和证物。 木牌上的符號,她也不识,但听陈儁说是鲜卑的文字符號,心中已有计较。 可足浑谭——船工提过的水寇头目,正是鲜卑人。 “这些水寇,应是来探路的。” 丁綰將木牌放下: “昨夜小股来袭,应当是试探我方虚实。若我们防备鬆懈,下次来的便是大队人马。” 陈儁点头:“末將已加强戒备。另有一事——昨夜交战,我军弩箭射程、威力皆胜於贼寇。但贼寇熟悉地形,逃遁迅速。若要在滩涂立足,需有水上力量。” “水上力量……” 丁綰沉吟:“你是说,要有船?” “正是,贼寇乘快船来去,我等只能在岸上防御,被动挨打。若有一两艘船,便可巡弋河面,提前预警,甚至追击贼寇。” 丁綰思量片刻:“造船非一日之功,且需要船匠、木材。我可让延叔下次来时,从成皋渡口雇两艘船並船工,暂时应付。长久之计,確需自造船舸。” 她看向舆图,手指点在野猪滩西面: “这里有个废弃渡口,若能修復,既可泊船,也可作商船停靠,將来工坊產出便可直接装船外运。” “夫人远见。” 正商议间,丁延带著新招募的工匠返回了。 这次带来工匠六十二人,其中陶工十一人,泥瓦匠十五人,木匠十八人,铁匠五人,煮盐匠十三人。 另有大车十辆,装载粮食二百石,布匹五十匹,铁钉、麻绳、工具若干,还有二十副铁甲、五十把环首刀,是王曜特批给工坊护卫的。 丁綰大喜,当即安排新到工匠住宿、分工。 工坊人数骤增,营区不得不扩建,又在土丘北面新搭二十座窝棚。 盐场开始挖第六、第七口池,陶窑区动工建第二座大窑。 木匠们则开始修復西面废弃渡口,先清理栈桥,加固桩基。 丁綰將昨夜遇袭之事告知丁延,嘱咐他下次来时务必僱船。 丁延面色凝重:“綰儿,此地凶险,你以女子之身留此,太过冒险。要不……你回成皋去僱船,我留下主持。” 丁綰则安慰道:“叔父需往返成皋调度物资,这里交由我们即可。且王府君既將此重任託付於我,这第一批盐、第一批陶具,我自要亲自盯著。” 丁延知她性子,也不再多言,只道: “那我过几日后就回,到时必带来船和船工。这些时日,你们务必谨慎。” …… 此后几日,工坊建设加速。 第二座大窑建成点火,这次烧的是市售陶器: 带釉的盆罐、精巧的灯盏、实用的酒器。 卜师傅试验新釉方,用草木灰混合黏土製成青釉,烧出的陶器表面光滑,泛著淡青色光泽,虽不及瓷器温润,但已胜过寻常陶器。 盐场第七口池投入使用,煎盐锅增至十五口。 老盐工试验用石炭煎盐,果然火力更旺,且烟雾少。 只是石炭需从成皋运来,成本较高,丁綰令他们与芦苇混用,以节约开支。 渡口修復进展顺利,木匠们更换了腐朽的桥板,加固了支撑木桩。 栈桥伸出河面三丈,可同时停靠两艘中型货船。 陈儁的操练也未鬆懈。 新到二十副铁甲,他优先配给巡逻、瞭望的士卒。 五十把环首刀替换了部分旧刀,刀刃重新打磨,寒光凛凛。 这日午时,陈儁正在练兵场督导操练。 百余名士卒分作五组,由各什长带领操练: 樊大一什练矛戟阵型,何泰一什练刀盾配合,许威一什练弩箭齐射,吕雄一什练营防布置,朱鹏一什练哨探侦察。 樊大这一什正在演练什伍配合。 他令四伍轮番上前,模擬攻防。 “胡麻子伍,攻!孙猛伍,守!吴疤脸伍左翼,周铁臂伍右翼!” 胡麻子立即指挥: “德祖、牛犊,矛戟破阵;石猴儿隨我刀盾突进;侯三,弩箭掩护!前进!” 毛德祖与牛犊並排挺矛挺戟,踏著整齐步伐向前推进。 孙猛那一伍举盾防御,长戟从盾隙刺出。 两边戟尖在虚空中交击,发出“鏗鏗”声响——这是用包了布头的训练戟。 “左翼包抄!”胡麻子吼道。 吴疤脸那一伍从左侧迂迴,周铁臂那一伍从右侧夹击。 孙猛那一伍顿时三面受敌,阵型开始鬆动。 “变阵!圆阵防御!” 孙猛急忙下令。 毛德祖抓住时机,与牛犊同时发力,两桿矛戟猛刺, 將孙猛伍前排盾牌撞开缺口。侯三的弩箭(训练用无鏃箭)趁机“射入”,按照规则,中箭者需退出战斗。 “胡麻子伍胜!”樊大喊道。 胡麻子咧嘴直笑,拍拍毛德祖: “干得好!刚才那一撞,时机把握很准!” 毛德祖擦了把汗,心中却明白: 刚才若是实战,他和牛犊冒然前冲,很可能被侧翼矛戟所伤。 是吴疤脸、周铁臂两伍的牵制,才让他们得手。 什伍配合,缺一不可。 另一边,何泰一什的刀盾配合也练得有声有色。 许威一什的弩手六十步靶十发八中,进步明显。 吕雄一什模擬营防,用沙盘推演各处布置。 朱鹏一什的哨探演练潜伏、侦察、传递消息。 陈儁看了一会儿,微微頷首。 这些士卒操练不过三月,但阵型已熟,什伍配合渐成体系。 昨夜小战,临阵不慌,配合有序,確是练出了样子。 正观练间,丁珩匆匆赶来: “陈队主,阿姐请你去议事。” 陈儁隨他来到丁綰的工棚——这是营中唯一一座木结构屋舍,虽只一间,但门窗俱全,內设书案、木架,架上堆满帐册、图卷。 丁綰正在案前书写,见陈儁来,搁笔道: “陈队主,刚得消息,西面三十里外的平皋县,三日前遭水寇劫掠,一些村子被烧,死伤百姓百余人。” 陈儁面色一沉:“可是那可足浑谭?” “应是此人。” 丁綰將一封书信递给他: “这是平皋县令发往洛阳的求援文书抄本,丁福得知后,特为我等抄录了一份,遣人乘快船送来野猪滩,並叮嘱我们好生提防。文中说,水寇约三百余,乘快船二十艘,黎明时分突袭县城周遭村落,劫掠人口、財物后,便立即乘船遁走,毫不拖泥带水。” 陈儁阅毕,眉头紧锁: “三百余人,二十艘船……这股水寇实力不小。平皋县在黄河北岸,距此三十里,水寇既能劫平皋,未必不会来犯我工坊。” 丁綰点头:“我也有此虑。工坊如今有工匠、士卒近四百人,粮秣、物资堆积,在外人眼中便是块肥肉。可足浑谭劫了平皋,尝到甜头,胆子只会更大。” 她起身走到舆图前: “陈队主,以你之见,若水寇来袭,我等能守多久?” 陈儁沉吟片刻:“工坊营垒初成,有土丘为制高点,四周挖了壕沟,营柵也结实。我军一百一十人,加上工匠中可战者约五十,共一百六十。若据营死守,粮械充足,守个十天半月无问题。但……” “但若水寇长期围困,或是骚扰火攻,便难久撑。”丁綰接道。 “正是。” 陈儁目光锐利:“故不能一味死守。末將建议,一面加固营防,多备箭矢、擂石;一面遣人往成皋求援,稟明此间情况。府君知此间重要,必发兵来援。” 丁綰思量良久,缓缓道: “求援之事,我即刻修书。但成皋距此大几十里,援军即便昼夜兼程,也需一日夜方能赶到。这些时日,需靠我们自己。” 她看向陈儁:“陈队主,从今日起,工坊进入战备。所有工匠分作两班,一半继续劳作,一半协助守备——搬运物资、製作箭矢、准备火把滚木。” “诺!” 陈儁抱拳,又补充道: “末將还有一策:在营外芦苇盪中设伏。水寇若来,必从水路登陆,我可提前集合全队弓弩手二十人,配合伏兵进行齐射,待其至后截击。” 丁綰眼中闪过讚许: “我不通武事,如何战守,陈队主自行安排即是。” …… 接下来三日,工坊气氛陡然紧张。 工匠们除了日常劳作,开始大量製作守城器械。 木匠赶製拒马、鹿角,铁匠打制箭鏃,妇人、老者则编织藤牌、缝製沙袋。 盐场暂时减產,部分煎盐锅被徵用烧煮热水——沸水浇在攻营者身上,亦有杀伤。 陈儁將五什重新编组: 樊大、何泰两什守营,由他亲自指挥; 许威一什埋伏於西面芦苇盪; 吕雄一什作为机动兵力,在营地周边五里巡逻警戒; 朱鹏一什负责瞭望、传令。 此外,陈儁特別將全队二十名弓弩手集中起来,由许威统一指挥,伏击时进行齐射。 毛德祖所在樊大一什被分在守营组,负责防御营门。 胡麻子伍和孙猛伍守正面,吴疤脸、周铁臂两伍守侧翼。 许威一什则趁夜色潜入西面芦苇盪埋伏,二十名弓弩手悉数隨行。 吕雄一什的机动兵力日夜巡视。 朱鹏一什的瞭望哨增至八人,日夜轮值。 第三日黄昏,瞭望哨传来警讯。 土丘上的哨卒挥动红旗,连摆三次——这是发现敌船的信號。 陈儁立即登丘远眺。 西面河面上,果然出现一片黑点,初时如豆,渐次清晰,是船,约二十余艘,正顺流而下。 船型狭长,首尾翘起,正是水寇常用的快舸。 每船约载十余人,总数当在三百左右。 船队至野猪滩西三里外减速,似乎在观察岸边情形。 丁綰也上了土丘,面色平静,但握著舆图的手指微微发白。 “到底是来了。”她低声道。 陈儁点头,对身旁传令兵道: “传令各什:营中灯火减半,工匠全部撤回营棚。守营士卒各就各位,青壮上墙,刀盾守门,矛戟预备。伏兵不得妄动,待敌半数登岸,听我號令齐射出击。” “诺!” 命令通过朱鹏一什的传令兵迅速传达,营中迅速动作。 灯火渐熄,只留必要的几处照明。 工匠们在士卒引导下有序撤回营区,妇孺躲入最內侧的窝棚。 守营士卒登上营柵后的土台,芦苇里的弩手搭箭上弦,刀盾兵持盾立於柵后,矛戟兵列队於营门內,隨时准备堵口。 毛德祖站在营门左侧土台上,手握长矛,目光紧盯著河面。 身侧牛犊紧握著长戟,手臂微微有些颤抖。 “別慌。” 毛德祖低声道:“按平日操练的来,我护著你。” 牛犊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数月並肩,他知道毛德祖说到做到——这个沉默的同袍,总是自己最坚实的靠背。 西面河岸,水寇船队开始靠岸。 最先几艘船衝上滩涂,船上跳下数十人,手持刀斧,警惕地扫视四周。 见无动静,为首者挥手,后续船只陆续靠岸,寇眾鱼贯而下,在滩头集结。 月光下,可见这些水寇穿著杂乱,有的著皮甲,有的只穿短褐,手中兵器也五花八门: 刀、斧、鱼叉,甚至还有农具。 但行动迅捷,显然惯於劫掠。 寇群中走出一人,身材魁梧,披著件破旧的皮裘,头上戴著顶兽皮帽,帽檐压得低,看不清面目。 他左右看看,指著工坊方向说了几句胡语,寇眾便分作三队: 一队约百人,直扑工坊;一队五十人,绕向东面,似要截断退路;余下一百五十人留守滩头,看守船只。 陈儁在土丘上看得清楚,心中冷笑: 这寇首倒是谨慎,分兵合围,留足退路。 可惜,他不知芦苇盪中已有伏兵。 寇群渐近,已能听见杂沓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还有刀斧碰撞的轻响。 营中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吹过营旗的猎猎声。 毛德祖握矛的手心也渗出汗水,但他呼吸平稳,目光盯著最前那个寇兵——那人手持一柄弯刀,脚步轻快,已进入百步范围。 七十步。 五十步。 三十步。 寇群已近至营柵前十丈,为首者忽然停步,似在犹豫——营中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就在此时,土丘上传来一声锐响——是陈儁射出的鸣鏑! “放箭!” 西面芦苇盪中,许威一声令下,二十名弓弩手同时扣动机括,二十支弓箭、弩箭呼啸而出,直射寇群侧翼。 几乎同时,营柵上的一些工坊青壮也纷纷射出箭矢,虽准头和力道不及训练有素的弩兵,但前后夹击之下,也让冲在最前的十余名水寇应声倒地。 “有埋伏!结阵!” 寇群一阵骚乱,但很快稳住,纷纷举盾护身,继续前冲。 他们显然经歷过多场廝杀,並未因同伴倒下而溃散。 “矛戟,刺!” 营柵后的矛戟兵从柵隙刺出长戟,冲至近前的寇兵被捅穿数人。 但寇兵凶悍,不顾伤亡,用刀斧猛砍营柵。 木柵虽结实,也经不住多人劈砍,很快出现缺口。 “刀盾,堵口!” 陈儁在土丘上挥旗,营门打开,樊大、何泰两什的刀盾兵结阵涌出,盾牌相连如墙,將试图从缺口涌入的寇兵顶了回去。 双方在营柵前陷入混战。 刀光闪烁,血肉横飞。 胡语、汉语的嘶吼混杂一处,惨叫声此起彼伏。 毛德祖所在的胡麻子伍守在营门左侧缺口处。 胡麻子大吼:“盾墙!德祖、牛犊,顶住!石猴儿隨我杀!” 毛德祖与牛犊並肩举盾,两桿矛戟从盾隙疾刺。 一个寇兵挥斧砍来,毛德祖盾牌一斜,卸去力道,长矛顺势刺入其肋下。 牛犊在他右侧也是一戟刺出,逼退另一寇。 胡麻子与石猴儿从左右扑出,两把环首刀寒光闪过,又斩翻两人。 侯三在后方连发弩箭,又射倒两人。 但寇兵越来越多,缺口处压力倍增。 毛德祖感觉盾牌上接连受重击,手臂发麻。 他咬紧牙关,与牛犊背脊相靠,互相支撑。 “孙猛伍,支援左翼!” 樊大的吼声传来。 孙猛那一伍从侧面杀到,矛戟兵齐刺、刀兵敏捷绕袭,顿时缓解了压力。 吴疤脸、周铁臂两伍也在其他缺口奋战,什长樊大来回调度,哪里危急便补哪里。 就在此时,西面芦苇盪中杀声骤起! 许威一什的伏兵从寇群侧翼杀出。 二十名弓弩手再次齐射,箭雨倾泻而下,留守滩头的那一百五十寇兵顿时大乱。 许威率刀盾兵、矛戟兵趁势衝杀,近四十名士卒养精蓄锐三日,此刻如猛虎出柙。 那寇首见状,厉声呼喝,似在命令攻营的寇兵回援。 但攻营寇兵被陈儁率军缠住,一时脱身不得。 陈儁见时机已到,挥动红旗。 吕雄一什的十八名机动兵力从东门杀出,直插寇群后背。 这支生力军虽只十八人,但皆是精壮,冲入寇群后左右衝杀,所向披靡。 三面受敌,寇群终於支撑不住,开始溃退。 寇首见大势已去,连声呼喝,带著残部往滩头撤退。 许威率伏兵紧追不捨,又斩杀、射杀数十人。 寇眾仓皇登船,连同伴尸首都顾不得,撑篙离岸,顺流东遁。 滩头留下四十余具尸体,还有十几名伤重难行的寇兵,被士卒擒获。 战斗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陈儁令士卒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清点战果。 工坊这边,守营士卒阵亡五人,伤十七人;伏兵无人阵亡,伤五人。 毙敌五十余,俘十二人。 丁綰从土丘下来,面色苍白,但神情镇定。 她先去看望伤员,令工匠中的医者全力救治,又吩咐伙房煮热汤、蒸饼,犒劳士卒。 陈儁押著一名俘虏过来: “鲍夫人,此人是小头目,懂些汉话。” 那俘虏是个二十来岁的汉子,左肩中箭,血流不止,但眼神凶狠,死死瞪著丁綰。 丁綰平静地看著他: “你们头领,是可足浑谭?” 俘虏啐了一口血沫,用生硬的汉话道: “是又怎样?你们这些氐狗,占了我们的地,抢了我们的盐,可足浑將军不会放过你们!” “你们的地?” 丁綰冷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野猪滩乃无主荒地,何时成了你们的?” 俘虏还要骂,陈儁一脚踹在他膝弯,俘虏跪倒在地。 丁綰摆摆手,对陈儁道: “先押下去,好生看管,別让他死了。此人还有用。” 她又望向东面河面,那里已不见寇船踪影。 “陈队主,你以为他们还会再来吗?” 陈儁沉吟:“经此一败,可足浑谭短期內恐不敢再来。但他既知工坊虚实,又损兵折將,必不甘心。末將以为,他会重整人马,或是联络其他水寇,捲土重来。” ...... 战斗结束后,胡麻子靠在营柵上喘著粗气。 环首刀还握在手里,刀身沾著黏稠的血,顺著血槽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左臂被划了道口子,皮甲裂开,所幸伤口不深。 石猴儿正在帮他包扎,用布条勒紧止血。 “直娘贼……” 胡麻子啐了一口,目光扫过战场。 地上横七竖八躺著十几具寇尸,有些还在抽搐。 更远处,许威那一什正从芦苇盪中押出几个俘虏。 营门口,樊大在清点伤亡,五个阵亡的弟兄被抬到一旁,用麻布盖了脸。 胡麻子收回目光,看向自己这一伍。 毛德祖和牛犊並肩坐著,两人盾牌上都布满刀斧砍痕,牛犊额头破了皮,血糊了半边脸,德祖正帮他擦拭。 侯三也已回到不远处,蹲著身,手里还握著弩,眼神发直。 这小子刚才射杀了三人,现在还没缓过神。 石猴儿给自己包扎完,又去检查侯三有没有受伤。 胡麻子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在洛塬大营里的那一幕。 那时毛秋晴亲自来督操,令各伍结阵训练。 胡麻子却满肚子牢骚,说个人技艺才是制胜之本,练这些劳什子伍阵徒费力气。 虽后来对练自己果然输了,但胡麻子內心还是隱隱不服。 可如今……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刀,又看看盾牌上的砍痕,再看向同伍四人。 刚才那一战,若不是德祖和牛犊那面盾墙顶在最前,他和石猴儿根本冲不出去。 若不是侯三等弩兵在芦苇盪里埋伏放冷箭,射倒侧翼偷袭的寇兵,他们或许早就被人捅了后背。 而他自己呢?若不是按照阵型与石猴儿左右呼应,而是像以前那样闷头乱砍,恐怕早就被围死了。 更关键的是——他们这一伍不是独自在打。 左侧孙猛伍及时支援,右侧吴疤脸伍包抄,后方还有樊大什长调度指挥。 整个什十八人,像一台精密的弩机,每个伍都是其中一个部件,每个士卒都是上面的齿牙。 胡麻子忽然感到一阵后怕。 如果刚才他像以前那样,杀红了眼就往前冲,会怎样? 德祖和牛犊的盾墙会因为他突前而出现缺口,石猴儿会不得不跟上来保护他的侧翼,整个伍的阵型就乱了。 一旦伍阵乱,什阵就会受影响,然后…… 他想起刚才寇兵溃退时的场面: 那些水寇单打独斗並不弱,甚至有几个凶悍异常,一刀就能劈开木盾。 可他们乱鬨鬨地冲,乱鬨鬨地退,被结阵的士卒像割草一样放倒。 “还是毛幢主说得对啊……” 胡麻子最终喃喃道。 第262章 安民里(上) 八月初二,辰时初刻。 成皋城北郊的安民里在晨雾中渐渐显露出轮廓。 这片新辟的居住区沿著洛水支流北岸铺展,东西长约一里半,南北宽约百丈。 里巷规划得方正整齐: 南北向三条主巷,东西向五条横巷,將整个里分为十六个坊区。 每个坊区约五十户,户与户之间留有丈余间隔,既防火灾,亦利通风。 房屋多是新起的木架草顶棚屋。 木材取自南面嵩山,由郡府组织流民入山砍伐,顺洛水放排而下。 每间屋子的木架先用碗口粗的松木立起柱樑,再用稍细的杉木搭出檁条,屋顶铺以晒乾的芦苇束,厚约尺半,用麻绳綑扎在檁上。 墙壁则用细木条编成骨架,內外抹上黄泥,泥中掺了切碎的麦秸,干后不易开裂。 虽仍是简陋,但比一年前那些隨地搭起的窝棚已强了太多。 王曜勒马立在安民里南侧的土岗上,望著这片渐成规模的居所。 他身著一领半旧的青色交领绢袍,腰间松松繫著条素色革带,左肩处因內裹细布,衣袍微微隆起。 长发以青布带束於脑后,额前碎发被晨风吹得微动。 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復了往日的清明。 身侧並轡而立的尹纬仍是一身青灰布袍,袖口沾著墨渍,显然刚从文书堆中脱身。 他捻须望著里巷中升起的裊裊炊烟,轻声道: “一年前,这里尚是一片荒滩。如今已起屋七百余间,安置流民四千余人。府君,你这『官府兴役,以工代食』之法,初见成效了。” 王曜微微頷首,目光扫过里巷: “皆是百姓自己一砖一瓦垒起来的。郡府不过提供了木材、器具,规划了里巷。真正出力流汗的,是他们。” 他顿了顿:“景亮,上月至今,新来流民又有多少?” 尹纬从怀中取出簿册,翻了几页: “自七月初十至昨日,新登记六千七百四十三人。其中来自滎阳郡的占六成,河內郡三成,余者散从兗州、并州各处。如今安民里已近饱和,东面新辟的『抚眾里』正在搭建,预计月底可再容两千人。” “粮食可还够?” “尚能支撑。” 尹纬合上册子:“去岁巩县、成皋两县仓廩本有积存,加上今夏收成尚可,又有丁鲍商行从洛阳、东豫州贩来粮米平价出售,眼下还不至匱乏。只是……若流民持续涌入,至冬月恐难为继。” 王曜沉默片刻,道: “野猪滩盐场若能稳產,盐利可补部分缺口。再者,我已上书朝廷,陈明豫州流民实情,恳请调拨常平仓粮。平原公那边……” 他话未说完,身后传来马蹄声。 杨暉策马而来,他穿著深青色县令常服,头戴进贤冠,面有倦色,但精神尚好。 至近前下马,拱手道: “府君,尹主簿,安民里今日按例巡查,各坊长已在前头等候。” 王曜点头:“有劳勤声,璇儿呢?” “夫人在第三坊,正与坊中妇孺说话。” 杨暉顿了顿,补充道: “夫人今日特意让厨下备了些飴糖、干枣,说是给孩童们甜甜嘴。” 王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未再多言,翻身下马。 左肩伤口被牵动,他眉头微蹙,却稳稳站住。 李虎忙上前欲扶,被他摆手止住: “无碍,走几步便好。” 三人沿土岗缓步而下,步入安民里南门。 这门其实只是两根粗木立柱,上横一匾,以朱漆书“安民里”三字。 虽简陋,却有种新生的庄重。 门內便是南北向的主巷,宽约两丈,路面用碎石子铺过,虽不平整,但雨后不至泥泞。 巷子两侧的棚屋门扉多已打开,有妇人蹲在门前石灶边生火煮粥,烟气混著粟米香飘散开来。 几个孩童在巷中追逐,赤脚踩在石子上也不觉疼,笑声清脆。 见王曜等人走来,巷中百姓纷纷停下手中活计。 有认识王曜的,忙躬身行礼: “王府君!” “县君安好!” 一个正劈柴的老汉放下斧头,用袖口抹了把脸,咧嘴笑道: “府君又来啦!您肩上伤可好些了?” 王曜温声笑道: “劳老丈掛心,已无大碍。” 那老汉却眼圈一红,颤声道: “前些日子听说府君为护著咱们这些流民,遭奸人暗算……俺们心里都揪著呢!您可千万保重身子,俺们……俺们还指著您呢!” 巷中其他百姓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 “是啊府君,您要是有个闪失,俺们可怎么办?” “那滎阳的狗官,早晚遭报应!” “府君,俺家新屋昨日上樑了,等收拾妥了,请您来喝碗豆汤!” 王曜立在人群中央,肩伤处隱隱作痛,心中却暖流涌动。 他抬手虚按,待眾人稍静,才开口道: “诸位父老安心在此居住,郡府既允大家留下,便会一管到底。眼下房屋虽简,但能遮风挡雨;粮食虽粗,但可果腹充飢。待熬过今冬,明春分田垦荒,日子总会好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些许: “至於王某肩上这一箭,歹徒虽狠,却杀不死为民之心。只要王曜还有一口气在,便会与诸位一道,把这安民里、抚眾里,建成真正的安身之所!” 巷中一时寂静,隨即爆发出欢呼。 几个老者抹著眼泪,妇人搂紧怀中孩童,青壮汉子握紧拳头。 杨暉在一旁看著,心中感慨。 他想起这一年多来流民陆续叠至的惶惶景象: 老弱啼飢,壮者露宿,孩童面黄肌瘦。 不过一年,虽仍清贫,但已有了烟火气,有了盼头。 这变化,大半要归功於眼前这个年轻太守的坚持与筹划。 尹纬捻须不语,眼中却有讚许。 他精於算计,深知安置流民耗费巨大,且易生事端。 当初王曜力排眾议坚持收留时,他心中並非没有疑虑。 但如今看来,这些流民一旦安顿下来,便是劳力,是民心,是將来的税户、兵源。 这笔帐,长远看是划算的。 眾人继续沿主巷北行。 每隔三十步,巷侧便立有一口新挖的水井。 井台用青石砌成,井口架著轆轤,旁置木桶。 这是郡府统一规划,每坊设井一口,既方便取水,亦防爭抢,更防火灾。 第三坊的坊门处,董璇儿正与几名妇人说话。 她今日穿著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杏色半臂,长发綰成隨云髻,插一支素银簪,鬢边別了朵小小的淡黄色野菊。 这装扮比平日简素许多,但站在一群衣衫襤褸的妇人间,依然显眼。 见王曜到来,她迎上前,敛衽一礼: “夫君。” 又向尹纬、杨暉点头致意: “尹主簿,杨县令。” 那几个妇人慌忙行礼,神色侷促。 董璇儿却转身对她们温言道: “方才说的那纺线之事,诸位姊姊再思量思量。若是愿意,明日便可去织坊领棉麻,织成的布匹,商行按尺收购,绝不亏欠。” 一中年妇人搓著手,怯声道: “夫人,俺们手笨,怕织不好……” “无妨。” 董璇儿微笑: “织坊有老师傅教,头三日只管学,工钱照发。待上手了,按件计酬。一日织得三尺,便可得钱三十文,够买三升粟米。” 妇人们眼睛亮了,彼此交换眼神,终於点头。 待她们散去,董璇儿才走到王曜身边,轻声道: “夫君可觉得累?伤处还疼么?” “还好。” 王曜看著她鬢边那朵野菊: “你摘的?” 董璇儿抬手抚了抚花瓣,抿嘴一笑: “方才在坊外荒地看见,开得正好,便采了一朵。这些妇人起初见我怕得很,后来见我也说家常话,才敢近前。”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让碧螺备了些飴糖、干枣,分给孩童。他们……他们都欢喜得很。” 王曜凝视妻子,见她眼下有淡淡青影,知她这几日必是劳心劳力,遂轻声道: “璇儿,辛苦你了。” “夫妻之间,说什么辛苦。” 董璇儿別过脸去:“妾身既为太守夫人,理当为夫君分忧。况且……” 她声音更轻: “况且这些百姓,將来都是夫君的政绩、人望。妾身虽愚钝,也知其中利害。” 王曜心中微嘆。 他知道妻子本性並不喜与这些黔首百姓打交道,昔年为县令之女时,出入皆是士绅之家。 如今能放下身段,亲自来这烟燻火燎的难民营,与妇人絮叨纺线,给孩童分发糖果,已是极为难得。 这份心意,他领了。 正说话间,忽听东侧横巷传来孩童哭声。 一个六岁的男童从巷口跑出,赤著脚,裤腿挽到膝上,脸上掛著泪,正是去年那个说“等新屋盖好了,县君来吃豆饭”的孩子。 他见到王曜,哭声一顿,隨即更大声地哭起来,跌跌撞撞扑来: “府君!府君!” 王曜忙蹲下身,左肩剧痛,他咬牙忍住,扶住孩童: “怎么了狗娃?你娘呢?” 孩童抽噎著:“俺娘……俺娘病了……发热,起不来炕……俺爹去砍树了,还没回……” 董璇儿已从隨身锦囊中取出两块飴糖,塞到孩童手里: “狗娃莫哭,吃糖。带我们去看看你娘。” 孩童握著糖,眼泪吧嗒吧嗒掉,却懂事地点点头,转身引路。 横巷比主巷窄些,宽约一丈。 两侧棚屋的门窗多敞著,可见屋內陈设极简: 一炕、一灶、若干陶罐,便是全部家当。 但收拾得整齐,地面扫得乾净。 孩童家在最里侧。 门扉虚掩,推开时,一股闷热混著草药味扑面而来。 屋內土炕上,一妇人蜷缩著,身上盖著半旧的葛布被,面色潮红,呼吸粗重。 炕边矮凳上放著只陶碗,碗底有些黑褐药渣。 王曜探手试了试妇人额温,烫手。 他回头对杨暉道: “速唤医官来。” 杨暉应声而去。 董璇儿已走到炕边,从袖中取出条素帕,在屋角水缸里浸湿,拧乾后敷在妇人额头。 动作自然,仿佛做过无数次。 孩童挨在母亲身边,小手紧紧攥著那两块糖,却不吃。 “狗娃。” 王曜摸摸他的头: “你娘病了多久了?” “前日就说头疼,昨日烧起来的。俺去坊长处討了副药,熬了给娘喝,却不见好……” 狗娃说著又要哭。 “莫怕。” 王曜温声道:“医官来了便好。” 他起身环视屋內。 这棚屋约莫方丈,土炕占去半间,灶台在门侧,墙角堆著些柴火、农具。 虽简陋,但樑柱结实,窗纸是新糊的,窗台上还摆著个破陶罐,罐里插著几枝野花。 不多时,杨暉领著医官匆匆赶来。 医官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者,背著药箱。 他先向王曜行礼,隨即上前为妇人诊脉、观舌,又问了狗娃几句,这才道: “府君,此乃外感风邪,兼有食积。流民初至,水土不服,加之饮食不调,最易染此症。所幸未传变,待老朽开方发散清热、消导和中,服两三剂便可。” 他打开药箱,取出纸笔写方,又对狗娃道: “小娃,你去坊长处,就说陈医官开的方子,让他照方抓药,钱记在官帐上。” 狗娃连连点头,攥著药方跑了。 王曜对医官道: “陈先生,近来坊中病者多否?” 陈医官拱手:“回府君,初时颇多,多是腹泻、发热、疥疮之类。如今井水洁净,每月撒石灰清秽,病者已少了大半。只是近日新来流民中,仍有类似症候。老朽已报请县府,在安民里、抚眾里各设医棚一处,每旬义诊两日,发放避疫药汤。” “甚好。” 王曜頷首:“所需药材、人工,官府会全力支应。若有重症,可直送城中医馆。” “老朽代百姓谢过府君。” 待医官离去,王曜又对杨暉道: “勤声,各坊须严申:污水不得隨意倾倒,须倒入指定沟渠;死禽死畜须深埋;每旬洒扫庭除,坊长督查。夏秋之交,最易生疫,不可大意。” “下官明白。” 杨暉郑重应道:“下官已定下规约,违者罚役三日。各坊长皆是流民中选出的敦厚长者,督导甚严。” 这时狗娃抓了药回来,董璇儿接过,亲自去灶边生火煎药。 她动作虽不熟练,但神情专注,添水、下药、控火,一丝不苟。 狗娃挨在她身边,小声道: “夫人,您……您真好看。” 董璇儿一怔,转头看这孩童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清澈的眼睛,心中某处忽然软了。 她伸手轻轻擦去狗娃脸上的泪痕,柔声道: “等你娘好了,我带你去城里,买新鞋。” “真的?”狗娃眼睛亮了。 “真的。” 药香渐渐瀰漫开来。 王曜立在门边,望著妻子蹲在灶前的背影,晨光从窗纸透入,给她周身镀了层柔和的晕。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讲究出身的县令之女,只是个照顾病患的寻常妇人。 待药煎好,董璇儿小心晾温,扶起妇人,一勺勺餵下。 狗娃在旁眼巴巴看著,手里那两块飴糖已被焐得发软。 董璇儿餵完药,又从锦囊中取出几颗干枣,递给狗娃: “狗娃,这枣子给你。糖留著,等你娘好了,一起分著吃。” 狗娃接过枣,忽然跪下,“砰砰”磕了两个头: “谢夫人!谢府君!” 董璇儿忙扶起他,眼中也泛起水光。 第263章 安民里(下) 出了狗娃家,一行人继续巡查。 第三坊的坊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姓黄,原是滎阳郡的里正,因不堪余蔚苛政,举家逃来。 他熟悉庶务,为人公道,被推为坊长。 此时正领著几个青壮,在坊中央的空地上搭建一座棚子。 见王曜到来,黄坊长忙迎上见礼: “府君,夫人。这是按杨县令吩咐,建的议事棚。日后坊中有事,便在此处商议;天好时,孩童也可在此识字。” 王曜点头:“黄老费心了,坊中近日可还安稳?” “托府君的福,大体安稳。” 黄坊长道:“就是前日新来十几户,挤在旧屋,有些怨言。老汉已与杨县令稟过,调拨木材,让他们自建新屋,以工抵料,昨日已动工了。” “如此甚好。” 王曜望向那些正在锯木、夯土的青壮。 “流民初至,一无所有,最易生乱,让他们有活干,有屋住,有饭吃,心便定了。” 黄坊长感慨道:“老汉活了这把年纪,歷经赵、燕、秦,见过逃荒的不知多少。多是露宿荒野,食不果腹,冻饿而死者十之三四。像府君这般,肯拨粮拨料,规划里巷,让流民自建其屋、自食其力的,真是头一遭见。”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坊中百姓私下都说,王府君是菩萨转世。那滎阳的余蔚若敢来犯,俺们这些老骨头,就拿锄头跟他拼了!” 王曜温声道:“黄老言重了,王曜只是尽了本分,至於余蔚……” 他话音未落,东面忽然传来锣声,急促响亮。 眾人神色一凛。 杨暉急道:“是防火锣!” 果然,只见东侧第四坊方向升起黑烟,虽不甚浓,但在晨空中格外刺目。 王曜当即道:“快去救火!” 一行人疾步赶往第四坊。 李虎已牵马跟上,王曜却摆手: “骑马反而不便,走!” 他左肩有伤,走得急了便隱隱作痛,额上渗出细汗,却脚步不停。 第四坊的布局与第三坊相仿,但房屋更密集些。 起火的是坊西头一座棚屋,火势已窜上屋顶,干芦苇遇火即燃,噼啪作响。 但救火却有序: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数十青壮排成两列,从坊中水井传递水桶; 妇人孩童则忙著將邻近屋中的杂物搬出; 几个老者指挥著拆毁与起火房屋相邻的棚顶,开闢隔火道。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站在最前,嘶声喊著: “传水!快!拆东边那间的顶子!对,就是那间!” 王曜认得他,是第四坊坊长,姓龚,原是个木匠。 火势很快被控制住。待最后一桶水浇下,明火已熄,只余青烟裊裊。 起火棚屋烧塌了半边,相邻两间屋子的屋顶被拆,但主体未损。 龚坊长抹了把黑乎乎的脸,这才看见王曜等人,忙上前行礼,喘著粗气道: “府君受惊了!是……是马二家煮早饭时,灶火溅出,引燃柴堆。所幸发现得早,邻里扑救及时,未酿成大祸。” 王曜扫视现场,见虽狼藉,但无人伤亡,物资抢救及时,救火过程有条不紊,心中稍安,遂问道: “马二家何在?”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哆哆嗦嗦上前,“扑通”跪倒: “府……府君,是小人疏忽……小人该死……” 王曜未立即说话,先看向龚坊长: “按坊约,该如何处置?” 龚坊长躬身:“回府君,坊约第三条:不慎失火,殃及邻里者,罚修缮受损房屋,並服劳役十日。若致人死伤,送官究办。” “那便依约执行。” 王曜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违逆的力度: “马二,你失火累及邻舍,罚你修缮王五、李七两家屋顶,所用材料自备。另从明日起,去河边疏浚水道十日,以儆效尤,你可服气?” 马二连连磕头:“小人服!小人服!谢府君开恩!” 王曜又对龚坊长道: “坊中救火有功者,每人记功一次,月末多分粮二升。你调度有方,加赏五升。” 龚坊长大喜:“谢府君!” 围观眾人亦面露喜色。 赏罚分明,最是服眾。 王曜这才对马二温言道: “起来罢,日后用火,务必小心。这安民里屋舍相连,一家失火,百家遭殃。你累己事小,累及无辜邻里,於心何安?” 马二羞愧无地,连连称是。 待处置完毕,王曜又细查了各坊防火措施: 水井分布、水桶配备、隔火道预留、夜间巡更…… 杨暉一一稟报,条理清晰。 尹纬在一旁听著,心中暗赞。 杨暉这人,如今歷练得越发乾练了。 难民营千头万绪,他能管得井井有条,確是可造之材。 一行人继续北行,至安民里最北侧。 这里已近洛水支流,岸边新辟出大片菜畦。 畦垄整齐,种著菘菜、葵、韭、葱等,虽才发芽,但绿意茸茸,生机盎然。 十几个妇人正在畦间除草、浇水,见王曜等人来,纷纷起身行礼。 王曜走近细看,菘菜叶子上有虫蛀痕跡,但不算严重。 他蹲下身,捏起一撮土,在指尖捻了捻: “土质尚可,但略显板结。勤声,可曾发放农具?” 杨暉道:“已按府君吩咐,打造锄头、镰刀各三百件,以借贷形式发给各户,待收成后以粮抵还。只是种子……今秋只能种些速生菜蔬,明春方有粮种可播。” 王曜点头:“菜蔬虽不能饱腹,但可佐餐,省些粮米。待野猪滩盐场產出稳定,以盐换粮,或可解部分困局。” 他起身,望向北面苍茫的河水,忽然道: “景亮,那日贾府君来,所言鉅鹿与河南更进一步互通贸易之事,你以为如何?” 尹纬捻须,眼中精光微闪: “贾府君所言,確有远见。鉅鹿北倚太行,山中多產药材——如党参、黄芪、连翘,更有核桃、柿饼、山枣等乾果,皮毛亦属上品。这些在中原皆为紧俏之物。而鉅鹿经过去岁战乱,最缺的正是粮、盐、铁器、陶器。” 杨暉接道:“我河南郡有成皋铁官、巩县瓷窑,今又有野猪滩盐场。若能以我之所有,易彼之所需,確是两利之局。” 王曜缓步沿菜畦行走,思量道: “贾府君提议,由郡府出面,与丁鲍商行合作,在成皋设『互市』。河南出盐、陶器、铁农具,鉅鹿出药材、乾果、皮毛。商行负责转运、售卖,所得利钱,三成归郡府,用於安置流民、充实军资。” 尹纬计算道:“若按此议,以盐为例:野猪滩日產粗盐百斤,月得三千斤。若运往鉅鹿等郡,每升可售六十钱,月入便可达一十八万钱。除去运输、人工,净利不下十五万。再用这些钱从鉅鹿购回药材、乾果,贩往洛阳、长安,获利又可翻倍。如此循环,不出一载,流民安置所需钱粮,大半便可自给。” 王曜却摇头:“帐不能只算利钱,互市若成,鉅鹿百姓得以药材、山货换粮盐,生计有著;我河南百姓得以製盐、烧陶、打铁换取工钱,安居乐业,这才是根本。”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 “去岁河北战乱,邹氏、马氏等奸商在鉅鹿囤积居奇,粮价飞涨,百姓易子而食。幸得鲍夫人的商行公平贸易,运粮售盐,平抑物价,鉅鹿才得喘息。贾府君歷经此劫,深知奸商之害、公平贸易之重。他愿与我河南合作,看中的不仅是利,更是这份『不以百姓为鱼肉』的初心。” 尹纬肃然:“府君所言极是,互市若只图牟利,与那些奸商之流何异?须以惠民为本,以公平为纲。如此,鉅鹿、河南两郡百姓方能真正受益,郡府亦得实利。” 杨暉忽然道:“府君,下官尚有一虑,互市需大量转运,陆路耗时费力,水路则……滎阳余蔚虎视眈眈,恐会从中作梗。” 王曜目光一冷:“余蔚之事,迟早要解决,眼下互市初立,可先走陆路,虽慢些,但稳妥。待野猪滩盐场稳固,再辟水路不迟。” 他望向那些在菜畦间劳作的妇人,声音转缓: “这些流民,眼下是负担,但若组织、引导得当,便是將来的劳力、兵源。安民里、抚眾里以及巩县的难民营,不仅是安置之所,更是根基所在。待明春分田,他们有了自己的地,便会真正视此乡为家,愿为之效死。” 尹纬頷首:“府君布局深远。流民安置、盐场立基、互市通商、编练新军——环环相扣,皆是立足长远。只是……这一切皆需时日,而余蔚、乃至那些潜藏敌人,未必会给我们这个时日。” 王曜沉默片刻,遂道: “所以每一步都要快,要稳。盐场必须成,互市必须立,流民必须安。有了这些根基,才有底气应对八方风雨。” 正说著,董璇儿轻声道: “夫君,已近午时,该回城了。你肩上伤未愈,不宜太过劳顿。” 王曜这才觉左肩阵阵抽痛,额上冷汗又渗出一层。他点点头: “也好。” 眾人便往回走。 行至主巷中段,忽闻西侧横巷传来读书声。 声音稚嫩,却整齐: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王曜循声走去,只见巷底一间稍大的棚屋中,二十多个孩童席地而坐,面前摆著沙盘。 一个五十来岁的文士手持竹杖,正逐字教读。 那文士见王曜等人,忙停下,拱手道: “参见府君。” 王曜还礼:“先生辛苦,这些孩童……” “都是坊中孩子。” 文士道:“老朽姓周,原在滎阳乡塾教书,逃难至此。蒙杨县令不弃,让老朽在此设蒙学,教孩童识字算数。每日上午两个时辰,束脩由县府支给。” 王曜看向那些孩童。 小的不过五六岁,大的也就十来岁,个个坐得端正,眼中满是好奇与渴望。 沙盘上的字跡虽歪斜,却一笔一画认真。 狗娃也在其中,坐在最前排,见王曜看他,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王曜心中触动,对周先生深深一揖: “周先生功德无量,这些孩童若能识字明理,將来或可为吏、为匠、为商,总强过目不识丁,世代困苦。” 周先生忙还礼:“府君言重了,老朽不过尽些绵力。这些孩子聪慧,学得极快。只是……纸笔匱乏,只能以沙盘习字。” 王曜对杨暉道:“从郡府库中拨些麻纸、毛笔,送与蒙学。再令工匠制些简易书案、坐席,孩子长久席地,於筋骨不宜。” “下官明日便办。” 离开蒙学,董璇儿忽然低声道: “夫君,妾身有个念头。” “你说。” “这些孩童中,若有特別聪颖好学的,可否……可否选几个,送入城中官学旁听?束脩由妾身私房出。” 王曜讶异地看向妻子,见她眼中闪著某种光,不再是单纯的“为夫君挣名声”,而是真切的怜惜与期望。 他握住她的手,轻声道: “好,你选定后,我与学官说。” 董璇儿嫣然一笑,那笑容在正午的阳光下,格外明媚。 ....... 出了安民里南门,李虎牵著马匹迎上来,王曜翻身上马。 左肩伤口被牵动,他闷哼一声,脸色白了白。 李虎急道:“府君,还是坐车吧!” “无妨。” 王曜咬牙稳住:“骑马快些。” 尹纬与杨暉也上了马。 董璇儿则登上一辆青幔小车,碧螺跟上伺候。 车马启动,缓缓驶向成皋城。 王曜回头望去,安民里在正午的日光中静謐安寧。 炊烟裊裊,孩童嬉戏,妇人浣衣,男子劳作…… 虽仍是清贫,却已有了“家”的模样。 他想起了一年前流民初至时的景象: 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眼中满是绝望。 如今,他们脸上有了血色,眼中有了希望。 这份希望,比任何政绩都珍贵。 正思量间,尹纬策马靠近,低声道: “子卿,方才收到洛阳来信,平原公已准了增拨粮草的请求,但……只给两千石,且分两个月拨付。” 王曜眉头微蹙:“两千石,杯水车薪。” “是。” 尹纬声音更低:“且附带一言:流民安置,当以本郡之力为主,不可事事仰赖朝廷。” 王曜轻嘆一声:“罢了,聊胜於无,你帮我回信答谢於他。” 尹纬点头应允。 马蹄嘚嘚,尘土轻扬。 车內的董璇儿掀起车帘一角,望著丈夫挺直的背影。 他肩伤未愈,却坚持骑马,面色苍白,却目光坚定。 这个比她小两岁的男子,身上总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担当。 她忽然想起新婚之夜,他挑起盖头时那双清亮的眼睛。 那时她只知夫君是太学生,有才华,得天王赏识。 如今隨著他牧民一方,亲歷市井,也才更加深切地体会到,他心中装著的,不仅是功名仕途,更是这片土地上的万千百姓。 这份懂得,让她骄傲,却也更加心疼。 没一会儿,车马入城,逕往郡衙。 將至衙前,忽见一人从衙內奔出,拦在马前,正是丁延。 他满头大汗,衣衫沾尘,显然赶了远路。 见到王曜,当即扑通跪倒,嘶声道: “府君!野猪滩……野猪滩出事了!” 王曜心中一沉,勒住马: “慢慢说,何事?” 丁延抬头,眼中满是血丝: “水寇……水寇大队来袭,约好几百人,乘船二十余艘,围攻工坊!虽有陈队主率军死守,但贼寇势大……綰儿、綰儿她……” 他声音哽住,老泪纵横。 王曜面色骤变,左肩伤口剧痛传来,眼前一黑,险些坠马。 李虎慌忙扶住。 尹纬、杨暉也惊立当场。 董璇儿已下车奔来,扶住王曜另一侧,急声道: “夫君!” 他咬牙稳住了心神,深吸一口气,目光如刀: “丁老莫急,详细说来。工坊如今情形如何?丁綰……丁娘子可安好?” 丁延抹了把泪,颤声道: “五日前,我本奉命回五社津僱佣船只、船工,但今早突闻水寇袭击了野猪滩的工坊,是故一面派人再去野猪滩了解情况,一面则亲自就跑来郡府报信……府君,工坊能战之兵不过百多十人,还请府君即刻发兵解救,迟恐工坊不保啊!” 尹纬拂须疑惑道: “水寇大股来袭,怎一点风声都没有提前知晓?” 说到这,丁延眼神突然有些闪躲,支支吾吾道: “其、其实,七日前曾有一小股水寇前来工坊骚扰,但被陈队主手下兵丁杀退……” 王曜闻言,脸色大变: “此等警讯,为何不遣人告我?” 丁延嚇得赶忙作揖:“我当时也劝綰儿,要不趁我再来成皋之机,將此警讯报知府君,可、可綰儿却说只是寻常小寇,府君有伤在身,不便多加烦扰,是故也就没有及时稟报……” 话音未落,王曜只觉眼前一黑。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眼中已燃起骇人的寒焰。 “虎子!” “在!” “即刻点兵!洛塬大营全军集结,一个时辰后出发,驰援野猪滩!” “诺!” 第264章 捷报与暗涌 成皋郡衙中院前堂,铜漏滴答声在午后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王曜坐在主位胡床上,左手仍虚按著左肩伤口处,面色因方才策马疾行而愈发苍白,额角渗著细密的冷汗。 尹纬与杨暉分坐左右,三人面前摊开著豫州舆图,图上野猪滩的位置被硃砂重重圈出。 “府君,洛塬大营距野猪滩八十余里,急行军需六个时辰。” 尹纬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 “新军四幢两千多人,若全数出动,粮秣需备足五日之量。眼下郡仓存粟约四千石,除却日常支用、安民里抚眾里賑济,可调拨者不足八百石。若尽数携行,只够全军三日之用。” 杨暉补充道:“下官已命户曹清点库中箭矢、弩箭,弓弩箭各存三千支,矛戟刀盾尚足。只是……若大军尽出,成皋、巩县守备空虚,恐生变故。” 王曜的目光死死盯著野猪滩那个硃砂圈,仿佛能透过图纸看见冲天的火光与廝杀。 丁綰那双含泪的杏眼在他眼前浮现,还有她临行前那句“府君保重伤体”。 他喉头滚动,声音嘶哑: “粮秣不够,便从丁鲍商行暂借。守备空虚……顾不得了。野猪滩盐场若失,流民安置、新军粮餉便断去一臂。此番若不能雷霆反击,四方居心叵测之徒,则必以为我成皋徒有其表,软弱可欺,届时群狼迭至,那才是后患无穷!” 话未说完,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虎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廊下,他身后还跟著两人——皆是风尘僕僕,衣甲沾泥,一人身材敦实、面庞黝黑,另一人瘦小精悍、眼珠滴溜转动。 “府君!” 李虎大步跨入堂中,抱拳道: “野猪滩来人了!” 那敦实少年扑通跪地,声音沉稳却带著赶路后的喘息: “乙幢丙队乙什甲伍毛德祖,参见府君!奉陈队主之命,特来稟报——五日前水寇来袭,约三百余眾,乘船二十余艘,黎明时分攻我工坊。陈队主率我等依营固守,许威队主伏兵侧击,激战半个时辰,毙敌五十余,俘十二人,余寇溃退。工坊虽有损毁,但盐场、陶窑皆无恙,鲍夫人与丁珩郎君亦平安!” 瘦小少年也忙跪下,语速极快: “小的石猴儿,与德祖同伍。府君不知,那些水寇凶得很,有个头目叫可足浑谭的,哇呀呀乱叫,带著人猛衝营门。得亏陈队主早有布置,咱们刀盾在前,矛戟在后,弩手或上墙、或伏击,结阵死守。侯三那小子——哦,就是咱们伍的弩手,一箭射穿了那贼酋的皮帽子,嚇得他哇哇后退……” 王曜霍然起身,左肩剧痛传来,他身形一晃,尹纬与杨暉连忙搀扶。 “丁綰……野猪滩当真已无恙?” 王曜的声音有些发颤。 毛德祖抬头,黝黑的脸上神情恳切: “回府君,鲍夫人一直坐镇土丘指挥,贼寇未能近前。战后她亲自巡视伤员,发放赏赐,还命工匠加紧修復营柵。陈队主已加强戒备,瞭望哨增至十二人,日夜轮值。” 石猴儿插嘴道:“鲍夫人可镇定了,贼寇攻得最凶时,她还在土丘上挥旗呢。就是……就是眼圈有些红,许是熬的。” 王曜长长吐出一口气,適才自听闻噩耗便堵在胸口的浊气终於吐出。 他缓缓坐回胡床,这才觉出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尹纬与杨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如释重负。 堂中一时寂静,只闻铜漏滴答。 董璇儿不知何时已从后堂转出,立在屏风旁,手中绞著一方素帕。 她方才在后头听得真切,此刻亲眼见这报信士卒,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鬆了。 可鬆了之后,又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看见丈夫听闻丁綰无恙时那瞬间失態的模样,看见他此刻眼中对那少年士卒的欣赏。 “好,好……” 王曜喃喃道,忽而又问: “我军伤亡如何?” 毛德祖神色一黯:“阵亡五人,伤十七人,其中七人伤重,但陈队主已请工坊中医者全力救治。鲍夫人说,所有阵亡者家属,工坊抚恤十贯钱,伤者按伤情赏赐。” 王曜闭了闭眼,手指在案几边缘收紧: “是我疏忽……早知水寇猖獗,当初便该多派兵力。若我多遣一幢兵马驻守,贼兵或不敢来袭,那五位弟兄,或许也不会死。” “府君切莫自责。” 毛德祖忙道,声音诚恳: “陈队主说了,野猪滩那处滩涂,营寨最多只能容纳七八百人。若派兵过多,反倒拥挤,粮秣供应也难。眼下工坊有士卒、工匠近四百人,据营而守,贼寇若无千人以上,难以攻破。再者……此番是贼寇突袭,我军仓促应战,能有此战果,已是陈队主调度有方、弟兄们用命了。” 尹纬捻须沉吟:“这位小兄弟所言在理。野猪滩地势低洼,三面环水,营地狭长,確非屯驻大军之所。眼下贼寇新败,短期內必不敢再犯。当务之急,是增派精锐,加固工事。” 杨暉也道:“下官以为,可派一幢兵马前往增援,与陈儁部合兵,则野猪滩有兵五百余,足可固守。余下三幢仍驻洛塬大营,成皋、巩县防务亦不空虚。” 王曜沉思片刻,目光落在毛德祖与石猴儿身上。 这二人虽满面尘灰,但眼神明亮,尤其是那毛德祖,跪姿端正,回话条理清晰,虽只十六七岁年纪,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你叫毛德祖?” 王曜温声道:“哪里人氏?在营中任何职?” “回府君,小的滎阳郡阳武县人,在乙幢丙队乙什,为长矛兵,伍长胡麻子,什长樊大。”毛德祖答道。 “此番杀敌几何?” 毛德祖略有赧色:“小的与同袍牛犊並肩守营门,刺倒两人。主要是……是伍长他们刀盾突进,身后弟兄弩箭掩护,小的不过是依阵而行。” 石猴儿在一旁抢道: “府君,德祖太谦了!他那杆长矛使得稳,贼寇衝上来,他一矛一个,捅得准极了!要不是他和牛犊顶在前面,咱们伍的阵型早乱了!” 王曜眼中露出讚许之色。 他治军最重阵型配合,这少年懂得“依阵而行”,不贪功不冒进,正是新军最需要的士卒。 他又问:“可曾读过书?识得字否?” 毛德祖摇头,黝黑的脸庞上闪过一丝窘迫: “小的家中贫寒,自幼隨父耕田,不曾进学。只……只依稀认得几个数字,看粮册时勉强能数。” 王曜轻轻“哦”了一声,那语气里藏著极淡的遗憾。 毛德祖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垂下头,盯著自己沾满泥污的双手,心中某个角落忽然被触动了。 从前他觉得,当兵吃粮,凭力气和胆气就够了,可府君这一声嘆,让他隱隱觉著,光会耍矛戟似乎还不够。 这时,董璇儿已缓步走来,她已换下那身沾了灶灰的襦裙,此刻穿著藕荷色交领广袖深衣,腰间繫著杏色绣缠枝纹的蔽膝,长发綰成高髻,插一支银簪步摇。 只是眼圈微红,显然方才哭过。 她向王曜敛衽一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跪在地上的毛德祖二人。 那份因丁綰而生的酸涩,在见到丈夫苍白面色时化作了心疼。 她轻声道:“夫君,野猪滩既已转危为安,你也不必过於忧心。只是……贼寇虽退,难保不会捲土重来。妾身听这位小兄弟所言,那工坊毕竟兵少,还是如杨县令所言,及早派兵增援才是。” 王曜握住妻子的手,触手冰凉。 他知她心中所想,温声道: “夫人说的是,我正与景亮、勤声商议,擬派秋晴率乙幢前往野猪滩,与陈儁部合兵驻守。陈儁本就是乙幢的队主,所部丙队也在野猪滩,秋晴去最是妥当。如此,工坊有兵五百,可保无虞。” 董璇儿微微点头,毛秋晴武艺高强、心思縝密,派她前去增援,確是最妥当的安排。 “毛姐姐英武,定能护工坊周全。” 董璇儿垂下眼帘,声音平静: “只是夫君肩上箭伤未愈,切莫再劳心劳力。此番调兵遣將之事,交由尹主簿、杨县令操持便是,你当好生將养。” 尹纬与杨暉忙躬身称是。 王曜知妻子心意,也不坚持,遂对李虎道: “虎子,你持我令符,速往洛塬大营传令:命毛幢主率乙幢甲、乙、丁、戊四队即刻开拔,驰援野猪滩。所需粮秣器械,由杨县令调拨。另转告秋晴,工坊一切事务,由她和鲍夫人商议而定,诸事务必谨慎。” “诺!” 李虎接过令符,大步离去。 王曜又看向毛德祖与石猴儿: “你二人报信有功,各赏钱一贯。且去厨下用些饭食,歇息半日,再返野猪滩不迟。” 毛德祖重重叩首: “谢府君赏!小的愿即刻返回,陈队主还在等著消息。” 石猴儿也磕头道: “府君,咱们伍的胡麻子伍长说了,报完信赶紧回去,说不定贼寇还会来哩!” 王曜心中感动,温声道: “也好,杨县令,你带他二人去库房领赏,再备些乾粮、清水。” 杨暉领命,引著二人退出正堂。 待堂中只剩王曜、尹纬、董璇儿三人,尹纬才缓缓道: “子卿,此番水寇来袭,恐非偶然。可足浑谭此人,我略有耳闻,据说原是慕容鲜卑外戚一小帅,燕亡后流窜河上。往先多在汲郡一带活动,此番却突至河內野猪滩,背后恐有人指使。” 王曜眼神一冷:“景亮是指……余蔚?” “或是,或也不是。” 尹纬捻须道:“余蔚在滎阳十年,与周边这些山匪水寇必有勾连。还有那飞豹、卫驹残部,至今下落不明,子卿不可不防。” 王曜沉吟良久,忽道: “无论背后是谁,野猪滩绝不能失,璇儿——” 他转向妻子:“安民里、抚眾里那边,疫病防治不可鬆懈。日后多劳你和蘅娘带人去撒石灰、清秽沟,抚慰来投百姓,此事务必每旬一次,督促各坊长施行。另,医官义诊之事,也要落到实处,此事若做得好了,你便是为我安抚百姓立下了一大功!” 王曜知她心事,每日閒坐衙中,迟早憋闷出病来,莫若给她找些事做,分散分散精力。 果然,董璇儿听后大喜,忙不迭点头应下,心中却在想: 夫君此刻仍惦记著难民营的琐事,可见心中所系,不只是那个丁綰,那份酸涩,便淡去了几分。 “还有一事。” 王曜对尹纬道: “贾府君提议的互市,需加紧推进。你擬个章程,与丁鲍商行商议。” 尹纬肃然应下。 三人又商议了些琐务,直至申时初刻。 董璇儿见王曜面露疲色,肩处衣袍又有血渍渗出,忙劝他回后院歇息。 走出中院前堂时,王曜忽又回头对尹纬道: “景亮,那毛德祖……是个好苗子,你让桓彦留意著些。” 尹纬含笑应下。 后院厢房里,蘅娘、碧螺已备好温水、伤药。 董璇儿亲自为王曜解衣换药,见他肩头伤口虽未化脓,但皮肉翻卷,癒合缓慢,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夫君日后万不可再大意。” 她一边小心涂抹药膏,一边低声道。 王曜握住她的手,轻嘆: “我知你担心,可有些事,不得不为。野猪滩盐场关乎一郡生计,丁綰一女子尚敢赴险,我若因区区箭伤便畏缩不前,何以服眾?” 董璇儿抿唇不语,默默为他缠上乾净细布。 她想起狗娃娘喝药后渐渐退烧的模样,想起安民里那些妇人领到纺线活计时的欣喜。 这一切,都是丈夫带著伤、熬著夜一点一点筹划出来的。 她终於轻声道: “妾身不是要拦著夫君做事……只是盼你多顾惜自己些。” 王曜將她揽入怀中,嗅著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心中一片柔软。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百里之外,滎阳郡西南方大索坞。 这坞堡依山而建,夯土墙高约三丈,墙上垛口林立,隱隱可见巡逻兵卒的身影。 堡內正堂灯火通明,可足浑谭跪在堂下,他年约三十,面庞狭长,左颊有道寸许长的刀疤,此刻正咬牙切齿地讲述野猪滩之败。 “……那工坊守军不过百十人,却结阵严整,弩箭犀利。末將率弟兄们冲了三次,死了五十多个好手,愣是没攻进去!慕容將军,卫驹老帅,这口气末將咽不下啊!” 主位上,慕容麟斜倚著隱囊,一身墨色窄袖绢袍,腰间松松繫著玉带,此刻正把玩著一枚青玉扳指,神色淡淡。 听完可足浑谭的敘述,他才缓缓抬眼: “这么说,王曜在野猪滩的兵马,不过百余人?” “正是!” 可足浑谭恨声道: “可就是这百余人,结阵死守,硬是扛住了末將三百人的猛攻!” 一旁坐著的卫驹忍不住拍案骂道: “三百人打百十人,还折了这么多人和船!老子当年跟著吴王打桓温,一千人对上吴人三千人,也没这般狼狈!” 可足浑谭面红耳赤,却不敢反驳。 慕容麟摆摆手,温声道: “老將军息怒,野猪滩那处工坊,王曜既敢设,必是早有防备。可足浑將军不知虚实,贸然进攻,吃些亏也是常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只是……此番失利,倒也让我看清了些事情。” 卫驹粗声问:“看清什么?” 慕容麟却不答,起身缓步走到堂中悬掛的舆图前,手指在成皋、滎阳、野猪滩三处轻轻划过。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那白皙的面容此刻显得格外深沉。 可足浑谭急切地看著他: “將军,您若有妙计,不妨说来,末將定要报此血仇!” 慕容麟转过身,目光在可足浑谭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可足浑谭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报仇……自然是要报的。” 慕容麟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王曜在成皋收拢流民,在野猪滩煮盐烧陶,根基渐固。此人若成了气候,必是我等心腹大患,只是……要动他,须得周密部署。” 卫驹眉头紧锁:“贺麟,你有话就直说,別他娘云里雾里的,老夫听不明白。” 慕容麟走回主位坐下,端起案上的陶碗啜了一口浆水,这才缓缓道: “王曜与余蔚,早已势同水火。此番王曜收留滎阳逃民,拒不遣返,余蔚早已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只是碍於苻暉压制,不敢妄动。” 可足浑谭眼睛一亮: “將军的意思是……咱们从中添把火?” “正是。” 慕容麟放下陶碗:“但要添得巧,添得妙……”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一笑。 可足浑谭呼吸粗重起来,他仿佛已嗅到了血腥味: “將军,您说怎么做,末將万死不辞!” 慕容麟看向他,目光深邃: “可足浑將军,你手下还有多少可用之人?” “能战的还有二百余,船只虽损,但凑一凑还有十来艘能用!” “好。” 慕容麟点头:“我给你三日时间,重整人马,补充箭矢刀斧。三日后……我有一桩要紧事,需你去办。” 可足浑谭急切地问: “何事?” 慕容麟却摆了摆手: “容我再思量一二,此事关乎大局,须做得天衣无缝。你先回去整顿人马,三日后此时,再来听我吩咐。” 可足浑谭虽心急,却不敢多问,只得叩首应下,退了出去。 堂中只剩慕容麟与卫驹二人。 卫驹沉默良久,才低声道: “贺麟,你到底在谋划什么?那可足浑谭性情残暴,做事往往不计后果,你……” “老將军放心。” 慕容麟打断他,眼中闪过冰冷的光。 “王曜不是自詡爱民如子么?不是要收拢人心么?我便要让他看看,这乱世之中,仁义有时候……是多么苍白无力。” 卫驹看著他年轻却深沉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此子心思之深、手段之狠,远超其父慕容垂。 与他为盟,究竟是福是祸? 慕容麟似看出卫驹的顾虑,温声道: “老將军勿忧,待此事成了,王曜与余蔚两败俱伤,这豫州的水便算是搅浑了。届时联络四方英豪,招兵买马,復我大燕山河,指日可待。” 卫驹长嘆一声,不再多言。 烛火跳动,將二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夯土墙上,摇曳不定。 可足浑谭退出正堂时,已是戌时三刻。 夜风带著河水的湿气吹来,他深深吸了一口,咧嘴笑了。 慕容麟虽未明说,但他已隱隱猜到要做什么——杀人,放火,劫掠,这些本就是他最拿手的事。 先前攻工坊受挫的憋闷,此刻化作一股嗜血的兴奋。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那张狭长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兴奋却残忍的笑容。 第265章 驱虎吞狼 八月初九,寅时初刻。 夜色如墨,滎阳县西三十里,张家庄还沉浸在沉睡中。 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树下的石碾子泛著幽暗的青光。 村中二十几户土坯房错落分布,家家门扉紧闭,偶有几声犬吠从深处传来,旋即又归於寂静。 忽然,西面官道传来沉闷的马蹄声。 初时稀疏,继而密集,如夏日骤雨前的闷雷,越来越近。 村中犬吠声陡然激烈起来,夹杂著惊恐的呜咽。 老槐树下,值夜的张老汉刚揉开惺忪睡眼,便见官道尽头涌来一片黑影。 那是马队。 约莫五六十骑,人马皆罩在深色斗篷中,面覆黑巾,只露出冰冷的目光。 马匹高大,蹄铁包著软布,踏地声沉闷。 为首一骑尤为魁梧,胯下青驄马,手中倒提一柄环首长刀,刀身在稀薄月光下泛著幽蓝寒光。 张老汉张嘴欲喊,咽喉却已被一支弩箭贯穿。 箭矢来自马队侧翼一个精瘦骑手,他手中蹶张弩还冒著淡淡青烟。 张老汉捂著喉咙倒下,血从指缝涌出,在黄土地面洇开暗红。 “动手!” 蒙面头领声音嘶哑,说的却是字正腔圆的长安官话。 他一挥手,马队如饿狼般散开,分作三股冲入村中。 第一股直扑村中央几座稍显齐整的院落——那是里正、富户之家。 第二股散向两侧,踹开寻常农户的门扉。 第三股十余人留守村口,张弓搭箭,封锁通路。 哭喊声骤然炸开。 “强盗!强盗来了!” “娘!” “快跑啊!” 张家长子张栓刚推开屋门,迎面便撞见一骑冲至院前。 马上骑士也不下马,俯身一刀劈下,张栓举起的柴刀被震飞,半个肩膀被削开,血喷了身后妻子满身。 骑士踹开屋门,屋內两个孩童缩在炕角尖叫。 那骑士却看也不看,径直扑向墙角那口半旧的粟米缸,一刀劈开缸盖,伸手抓了把粟米塞入腰间皮囊,又转身掀开炕席——下面藏著三贯铜钱,是张家攒了两年准备买耕牛的。 “求求好汉,给俺们留点活路……” 张栓妻子跪地磕头,额角在夯土地面撞出血痕。 骑士一脚將她踹开,將钱贯揣入怀中,转身出屋,翻身上马,又奔向下一家。 同样的惨剧在村中各处上演。 李家院里,李寡妇死死抱著八岁的儿子,三个蒙面骑手將她围在院中。 一人拽她手臂,一人掰她手指,第三人直接挥刀砍向孩子。 李寡妇尖叫著扑上去,刀锋划过她后背,深可见骨。 孩子被抢走,扔在马背上,哭喊声渐渐远去。 王家算是庄中富户,有前后两进院。 王老財带著两个儿子、三个长工持械抵抗,竟用粪叉捅伤了一个冲在前头的骑手。 蒙面头领见状,亲自策马衝来,手中长刀如电光闪过,王老財长子头颅飞起,血柱喷起三尺高。 “降者不杀!”头领喝道。 王家眾人肝胆俱裂,纷纷弃械跪地。 骑手们一拥而上,將王老財和次子捆了,女眷从后屋拖出,两个儿媳、三个孙女,皆用麻绳拴成一串。 库房被砸开,五石粟米、两匹细麻布、一瓮醃肉、十余贯铜钱,尽数搬出装车。 “粮仓在哪儿?” 头领用刀尖抵著王老財咽喉。 王老財浑身哆嗦,指向后院地窖。 地窖挖得深,里面藏著去岁余粮二十石麦、十五石粟,还有半缸酱、两坛酒。 骑手们如获至宝,纷纷下马搬运。 麦粟装袋驮上马背,酒罈当场拍开泥封,你一口我一口传饮,浓烈酒气混著血腥味在晨雾中瀰漫。 村东头,赵铁匠仗著身强力壮,抡起铁锤砸翻一个骑手,抢了匹马欲逃。 刚衝出十几丈,三支箭矢从不同方向射来,一支贯胸,一支穿腹,一支钉入马颈。 人马齐嘶,轰然倒地。 杀戮持续了半个时辰。 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张家庄已成人间地狱。 村口老槐树下堆著二十几具尸首,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是反抗或逃跑者。 活著的一百七十余口被驱赶到村中打穀场,跪成一片,绳索相连。 女人们低声啜泣,孩童嚇傻了,睁著空洞的眼睛。 男人们大多带伤,血浸透了破旧的裋褐。 財物堆积如山: 粮食六十余石,铜钱一百多贯,布匹三十余匹,还有铁锅、农具、醃菜、鸡鸭……甚至几床半新的麻被也被卷了出来。 蒙面头领策马绕著財物走了一圈,忽而高声喝道: “尔等听真!某乃河南太守王曜王府君麾下幢主!奉府君之命,特来滎阳借粮!尔等抗命不遵,伤我將士,合该受此惩戒!” 跪著的百姓中一阵骚动。 有人抬头欲辩,立即被身旁骑手一鞭抽在脸上,皮开肉绽。 “今日且留尔等性命!” 头领继续道,声音在晨风中传开: “回去告诉余蔚那狗官!我家府君有言:滎阳苛政虐民,百姓逃往成皋者络绎不绝。尔等既不肯善待子民,我家府君便代劳了!这些粮秣財物,权当抚慰逃民之资!若再敢阻挠百姓投奔,下次来的便不是借粮——是借尔项上人头!” 说罢一挥手: “带走!” 骑手们將被俘青壮男女用长绳串起,驱赶著往西而行。 粮车、財物车紧隨其后,马蹄声、车轮声、哭喊声混成一片,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留下的老弱瘫坐在地,望著亲人被掳走的方向,哭声震野。 村中烟火未熄,几处屋舍还在燃烧,黑烟滚滚升腾,在黎明的天空拉出狰狞的轨跡。 …… 巳时三刻,滎阳城太守府正堂。 余蔚正与两名歌姬调笑。 他未著官服,只穿一袭絳紫色团花纹锦袍,腰间松松繫著金鉤玉带,肥胖的身躯陷在紫檀木胡床里,左手搂著一个梳双鬟望仙髻的绿衣少女,右手端著犀角杯,杯中蒲桃酒猩红如血。 那绿衣少女不过十五六岁,面敷铅粉,颊点笑靨,正捻起一颗葡萄,小心翼翼剥了皮,递到余蔚嘴边。 另一名红衣歌姬跪坐在胡床旁,手执红牙板,曼声轻唱: “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妇,悲嘆有余哀……” 歌声婉转,余蔚却听得不耐烦,挥手打断: “换一个!换一个热闹的!” 红衣歌姬惶惶欲改调,堂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郡尉余嵩大步闯入,他身著深青色武吏缺骻袍,腰佩环首刀,额上见汗。 “兄长!” 余嵩顾不得礼数,急声道: “西面出事了!” 余蔚皱眉,推开怀中歌姬: “何事惊慌?” “张家庄、李屯、王寨三个村子,今晨遭马队劫掠!杀人过百,掳走青壮男女二百余口,抢走粮秣財物无数!” 余嵩喘了口气,声音发颤: “据逃回来的百姓说……那伙贼人自称是河南王曜麾下,是奉王曜之命来『借粮』的!” “啪!” 犀角杯摔在地上,蒲桃酒溅了满地猩红。 余蔚霍然起身,肥胖的脸上肌肉抽搐: “王曜?他敢?!” “千真万確!” 余嵩咬牙道:“贼人皆著统一衣甲,面覆青巾,马匹雄健,进退有据,绝非寻常流寇。他们临走时放话,说兄长苛政虐民,百姓逃往成皋者眾,这些粮秣权当抚慰逃民之资。还说……若再敢阻挠百姓投奔,下次便来借兄长项上人头!” “好!好个王曜!” 余蔚气极反笑,满脸横肉抖动著: “乳臭未乾的小儿,仗著是王猛遗孤,便敢欺到老子头上!去岁扰乱滎阳市场,今岁收我逃民,如今竟敢直接派兵越境劫掠!真当老子是泥捏的不成?!” 他正要下令,堂外又传来稟报: “府君,大索坞慕容幢主求见,说有紧急军情!” 余蔚瞳孔一缩,与余嵩交换了一个眼神,沉声道: “让他进来!” 慕容麟踉蹌而入。 他今日打扮极为狼狈: 深褐色缺骻袍多处撕裂,沾满泥污血渍,左臂用布条草草包扎,血跡已渗透出来。 头髮散乱,面有尘灰,额角还有一道新鲜擦伤..... 一进正堂,他便扑跪在地,声音嘶哑: “末將慕容麟,参见府君!” 余蔚眯眼打量他这副模样,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面上却故作诧异: “贺麟何以至此?” 慕容麟抬头,眼中满是血丝——这是他用薑汁抹眼瞼生生熏出来的: “回府君,昨夜丑时,末將按平日惯例,率亲卫十余人沿汜水巡哨。行至张家庄以西五里处,忽见大队人马自西而来,约百来十骑,皆蒙面持刃,直扑村庄。末將上前查问,对方竟一言不发,弩箭齐发……”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末將麾下当场死伤过半,只得奋力抵抗,且战且退。奈何贼眾悍勇,装备精良,末將左臂中箭,险些丧命。退至高处后,眼睁睁看著那伙贼人洗劫村庄,杀人掳掠。末將……末將愧对府君信任!” 余蔚走到他面前,沉声问: “可看清贼人来歷?” 慕容麟重重磕头: “贼人虽蒙面,但阵型严整,进退有法,显是经制之军。且他们劫掠时高声呼喊,自称是河南王太守麾下,奉令来滎阳借粮。末將听得真切,那口音……確是关中风调,料来应当是王曜自京师带来的那百名禁军骑兵!” “好!好个王曜!” 余蔚一脚踹翻身旁漆案,案上酒具果盘哗啦碎了一地。 两名歌姬嚇得瑟瑟发抖,缩在角落。 余嵩扶住余蔚: “兄长息怒,当务之急是商议对策。” “对策?还有什么可商议的!” 余蔚咆哮道:“王曜小儿欺人太甚,此辱不雪,我余蔚还有何面目坐镇滎阳?!” 他转身喝道:“传令!即刻召集郡兵,点齐一万兵马,本官要亲率大军,踏平成皋,生擒王曜!” “府君且慢!” 堂外忽然传来清朗声音。 郡丞郑豁匆匆步入,他穿著浅緋色交领广袖官袍,头戴进贤冠,虽步履匆匆,犹不失仪度。 他先向余蔚深深一揖,又瞥了眼跪在地上的慕容麟。 此人他从未见过,观其装束应是军中阶武官,便未多想,径直开口: “下官刚闻西境变故,特来请府君商议应对之策。” 余蔚余怒未消:“郑郡丞有何高见?” 郑豁正色道:“府君,王曜与府君皆受豫州牧、平原公统辖。纵有嫌隙,亦当稟明州牧,由州牧调解裁断。若擅自兴兵攻打邻郡,形同谋反,此其一也。” 他顿了顿,见余蔚面色稍缓,继续道: “其二,那伙劫掠马队虽自称王曜麾下,然口说无凭。王曜在河南推行『通商惠工』,广纳流民,正需稳境安民之时,何以突然派兵越境劫掠,自毁根基?此事蹊蹺,恐有人从中作梗,欲挑动府君与王曜兵戈相向。” “郑郡丞此言差矣!” 慕容麟忽然抬头,声音悲愤。 他这一腔悲愤倒有七分是真,想起燕国覆灭、自己不容於父兄,流亡江湖的种种,眼圈竟真的红了: “末將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岂能有假?那伙贼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若非经制之军,焉能有此战力?且他们劫掠时专挑富户粮仓,掳走青壮,正是为了充实河南人口、补充军资!这分明是王曜眼见流民来投渐少,便悍然出手强掳!” 余嵩也帮腔道:“兄长,这位……慕容幢主拼死抗敌,身负箭伤,其所言当可信。况且去岁至今,王曜在成皋收留我滎阳逃民数万,此消彼长,其心叵测。如今更变本加厉,直接派兵劫掠,若再隱忍,只怕下一步便是兵临滎阳城下了!” 郑豁这才仔细打量慕容麟,见其面庞黝黑,五官轮廓深邃,確带胡风,但自称姓慕容,又让他心中起疑——慕容乃鲜卑大姓,此人若是鲜卑人,何以在滎阳军中? 但转念一想,燕亡后,慕容子弟被天王授官任事者也不在少数。 他按下疑惑,摇头道:“郡尉,这位慕容幢主,非是郑某偏袒王曜。只是此事关乎两郡安危,甚至牵扯整个豫州局势。平原公去岁便曾严申:各郡守臣当各安其境,不得擅动刀兵。府君若贸然兴师,纵使有理,亦难免遭人詬病,授人以柄啊。” 慕容麟心中冷笑,面上却更显激愤: “郑郡丞处处为王曜开脱,莫非……是因去岁成皋之围时,曾与王曜並肩作战,故而有旧,存心回护?” 余嵩也阴阳怪气道: “是啊,听说去岁郑郡丞赴洛阳公干途经成皋,恰逢张卓乱民围城。郑郡丞与时任成皋令郭褒有旧,遂奔往洛阳求援,那时王曜新受任成皋令,也在洛阳。后来平原公派赵长史、王曜和你三人率军解围,郑郡丞与王曜也算有过同袍之谊吧?” 郑豁面色一白,急道: “府君明鑑!下官与王曜却曾同袍不假。然所言,皆是为府君、为滎阳著想!擅自兴兵攻打邻郡,乃滔天大罪,纵使平原公宽厚,朝廷法度亦恐难容啊!” 他转向余蔚,深深躬身: “府君,下官恳请:先遣干员赴西境详查,验看贼人遗落的箭矢、兵械,审讯被掳百姓家属,务求实证。同时修书呈报平原公,陈明此事,请州牧定夺。若果真是王曜所为,届时奉令征討,名正言顺,岂不更好?” 堂中一时寂静。 余蔚眯著眼,肥胖的手指在腰间玉带上缓缓摩挲。 他自然知道郑豁所言在理。 擅自兴兵攻打邻郡,形同谋反,这个罪名確实够他喝一壶,但想到苻坚待臣下向来宽容,况且这次是王曜启衅在先,自己反击在后,即便最后平原公前来干涉,自己也有的分说。 更想到王曜那小儿年不到二十,仗著是王猛遗孤,受天王赏识,便敢处处与他作对! 一股邪火不禁在胸中熊熊燃烧。 慕容麟察言观色,忽然作揖道: “府君,末將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郑郡丞要证据,要详查,要上报——这一来二去,少说需旬日功夫。” 慕容麟抬头,眼中闪著精光: “旬日之间,王曜大可销毁证据,甚至反咬一口,说我滎阳诬陷。届时府君非但报仇无望,反可能落个『构陷同僚』的罪名。”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况且,听闻王曜新近在那野猪滩新辟盐场、陶窑,日进斗金。他编练新军,如今已有数千之眾。若待他羽翼丰满,根基稳固,府君纵有万般道理,又能奈他何?” 余蔚瞳孔一缩。 盐场……陶窑……新军…… 这些他早有耳闻。 野猪滩那片滩涂,他原本不屑一顾,如今却成了王曜的財源。 还有那新军,据说操练严整,战力不俗。 若真让王曜成了气候…… 余嵩也趁热打铁: “兄长,慕容幢主所言极是。王曜收留逃民,意在扩充人口;兴办盐场陶窑,意在积累財富;编练新军,意在增强武力。此番越境劫掠,便是试探!若我等隱忍不发,他必以为兄长软弱可欺,下次只怕就不是劫掠村落,而是要兵临城下了!” 郑豁急道:“府君!切不可听信……” “够了!” 余蔚暴喝一声,肥胖的身躯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走到堂中,目光扫过三人: 郑豁满面焦灼,余嵩一脸激愤,慕容麟则躬身作揖。 “郑郡丞。” 余蔚声音冰冷:“你的顾虑,本官明白。但王曜欺人太甚,若再不还以顏色,滎阳威严何在?老夫顏面何存?” 他转身,一字一顿: “传本太守令:郡兵即刻集结,点齐一万兵马。嵩弟,你为副將,隨本官亲征。两日后,兵发成皋!” 郑豁扑通跪倒: “府君三思啊!” 余蔚不理他,继续道: “郑郡丞既不赞同出兵,便留守滎阳,统筹粮草輜重罢,务必保障大军供给。若貽误军机,军法从事!” “府君……”郑豁还要再劝。 余蔚猛地转身,眼中凶光毕露: “郑豁!你一再阻挠,究竟是为滎阳著想,还是存了別的心思?!” 郑豁浑身一颤,伏地不敢再言。 慕容麟此时又叩首道: “府君英明!末將愿为前锋,戴罪立功!” 余蔚看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只有二人懂的深意: “贺麟,你熟悉水路,又与那水寇头目可足浑谭有旧。老夫给你一千郡兵,再拨战船三十艘。你联络可足浑谭,与他合兵,沿河西进,直捣那个什么野猪滩!”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一来端掉王曜的財源,二来分散其兵力,使他首尾不能相顾!你可能办到?” 慕容麟心中狂喜,面上却肃然抱拳: “末將领命!必不负府君重託!那野猪滩工坊守军不过百余,末將定將其连根拔起,盐场陶窑,尽数焚毁!” 余蔚又对余嵩道: “大军主力由汜水西进,直扑虎牢关。虎牢乃成皋东门户,只要破关,成皋便如囊中之物。届时老夫倒要看看,王曜那小儿,还能猖狂到几时!” 他走到堂前,望向西方。 晨光已大亮,照耀著滎阳城的街坊里巷,也照著他脸上那股混合著愤怒与亢奋的狰狞。 “王曜啊王曜……” 余蔚喃喃自语,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老夫在滎阳经营十年,树大根深。你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儿,也敢与老夫为敌?此番便要让你知道,什么叫薑还是老的辣!” 堂外传来集兵的鼓角声,一声接一声,急促而肃杀。 郑豁跪在地上,面色惨白。 他知道,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慕容麟低头领命,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得色,那是一种猎手看见猎物踏入陷阱的、冰冷的兴奋。 余嵩按刀而立,满脸跃跃欲试。 晨风穿过堂宇,吹动余蔚絳紫锦袍的衣角。 他肥胖的身躯立在光影中,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终於亮出了獠牙。 而这一切,正是慕容麟精心织就的网。 滎阳与河南之间,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在这一刻彻底撕碎。 战爭的阴云,已笼罩大河两岸。 第266章 整兵入虎牢 八月初十,午时初刻,成皋郡衙后院。 槐树的浓荫在地上铺开一片晃动的光斑,蝉声嘶鸣,將这午后的寂静衬得愈发粘稠。 王曜蹲在青砖地上,左肩仍裹著细布,手中捏著一片碧绿的槐叶,凑在唇边,吹出清亮的哨音。 两岁的儿子王祉穿著浅黄色细麻裋褐,头扎双丫髻,正摇摇晃晃地追著一只草编的蚱蜢,闻声扭过头,圆溜溜的眼睛一亮,咯咯笑著扑向父亲。 “爹——爹!” 小手紧紧攥住王曜的袍角。 王曜脸上露出难得的轻鬆笑意,放下槐叶,单手將儿子搂近,用下巴蹭了蹭孩子细软的头髮。 左肩的伤口在动作间传来隱约的刺痛,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舒展开。 这样安寧的晌午,妻儿在侧,几乎让他忘却了外界的纷扰与肩上重担。 就在此时,廊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节奏打破了庭院的静謐。 王曜心中微动,抬眼望去。 只见尹纬快步走来,一身青灰布袍下摆沾著尘土,手中紧紧攥著一卷麻纸,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透著一丝紧张。 他平日颇为洒脱,此刻额角却带著汗渍。 “子卿!” 尹纬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其中的紧绷。 王曜將王祉轻轻放下,缓缓起身: “景亮,发生何事了?” 尹纬上前两步,几乎將麻纸递到王曜眼前: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滎阳有变!昨夜三更,潜伏滎阳的暗桩派快马回报——余蔚昨日下令集结郡兵,號称万人,欲西进犯我成皋!” 王曜接过麻纸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炭笔草绘的兵力標记和潦草注释,心头渐沉。 似乎感受到父亲的情绪变化,小王祉仰头疑惑地看向父亲,小手拽住袍角: “爹爹?” “璇儿。”王曜唤道。 董璇儿正从厢房端药出来,见尹纬神色,脚步一顿,隨即上前放下药碗,俯身抱起王祉: “祉儿乖,隨娘去屋里看画册好不好。” 孩子不依,扭身还要父亲抱。 董璇儿眼圈微红,强笑著哄他入屋。 待母子转入厢房,王曜才沉声问道: “消息可属实?” “八九不离十,我等遣的暗桩扮作贩柴樵夫,在滎阳城內窥伺两日。昨日辰时,郡府传出集结鼓角,四门贴募兵告示。至午时,营中已陆续集结郡兵。据估算,眼下约已集结四千之眾。” 王曜闭目,深吸一口气,槐树阴影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左肩伤口隱隱抽痛。 他並非没有预料过与余蔚的衝突,苛政通民、边界摩擦、乃至暗中较劲都在算计之內,但如此擅自举兵,攻打邻郡,形同谋反!这完全超出了他作为本分疆臣的预判。 余蔚在滎阳再如何无法无天,竟真敢踏出这一步? “他举兵藉口为何?” 尹纬冷笑道:“那廝声称我河南马队越境劫掠其汜水东岸几个村庄,杀戮百姓,抢掠粮畜,遂以此为由,欲西进『討逆』!” “劫掠村庄?” 王曜霍然抬头,眼中迸出锐光: “我何时派过一兵一卒东出虎牢?此真无中生有!” “可不是!” 尹纬胸口起伏:“此必是余蔚一手炮製,贼喊捉贼,亦或有人栽赃嫁祸,然其兵马既动,便再无转圜余地,子卿还须早做打算!” 王曜望向尹纬: “景亮,依你之见?我等目下该如何部署?” 尹纬捻须,语速快而清晰: “野猪滩有毛幢主率乙幢增援,合陈儁部,兵五百余,足堪固守。眼下大患在虎牢关——余蔚那近万人马若过汜水破关,成皋、巩县皆危。我等当集中兵力,东入虎牢迎击。” 王曜沉吟:“虎牢关据成皋城不过五里,须臾可至。除却秋晴那一幢已赴野猪滩,洛塬大营尚有新军三幢:甲幢、丙幢、丁幢,计一千六百五十人;骑兵一队一百二十骑;风纪兵一百。巩县县兵五百,成皋县兵八百;虎牢关原有驻军一队二百人。” 王曜心算:“合计三千四百七十人,敌我兵力,几近三倍之差。” “然我军训练有素,阵列严整,更兼虎牢天险。” 尹纬目光锐利:“滎阳兵虽眾,却久疏战阵,军纪涣散。且其仓促起兵,粮秣转运未周,利在速战。我军若能据关固守,挫其锐气,待其师老兵疲,再出奇兵击之,亦非毫无胜算。” 王曜点头认可: “余蔚骄狂,必以为我等猝不及防。我军恰可秘密调兵,抢先入驻虎牢,以逸待劳。” 他转身望向东面天际,阳光炽烈,远山轮廓镀金。 “传令:即刻飞马洛塬大营,命桓彦、耿毅、许胄、郭邈等整军备械,申时三刻前务必赶到成皋校场,我要亲临训话。令韩肃调巩县县兵五百,也即刻赶赴虎牢关。粮秣輜重由两县后续押运。此外,景亮你再即刻草擬两道文书。第一,以河南郡府名义,撰写檄文,布告四方,详述余蔚偽造边衅、擅动刀兵、谋逆犯境之大罪状,遣快马发往邻近郡县,广造声势。第二,撰写紧急军情表文,附上暗桩所见细节,以快马加急直送洛阳,呈报平原公,指控余蔚谋反,恳请平原公速发洛阳驻军东进,与我成皋军前后夹击,平定叛乱” 尹纬眼睛一亮: “双管齐下!一面占据大义,瓦解其军心民心;一面求援务实,共击叛逆!我即刻去办!” “且慢。” 王曜叫住他:“表文需写得恳切犀利,尤其点明余蔚擅启刀兵之罪状,此事可大可小,平原公不会坐视。檄文则要通俗有力,让百姓、士卒皆能明辨是非。另外,抄送副本至京师,不必等回音,先让朝廷知晓此事。” “诺!” 尹纬匆匆离去。 王曜独立槐树下,俯身拾起那片坠地的槐叶,摩挲片刻,收入怀中。 厢房门开。董璇儿抱著已睡著的王祉走出,蘅娘和碧螺端著凉了的药汤跟在身后,眼中忧色满溢。 “夫君……”董璇儿声颤。 王曜转身接过孩子。 王祉在梦中咂嘴,小手抓父亲衣襟。 这温热的小生命沉甸甸压在他臂弯。 “我都听见了。” 董璇儿咬唇:“那余蔚……当真要来?” “嗯。” 王曜轻拍儿子后背: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你们不必担忧。” 蘅娘递上药碗: “府君,药……” 王曜接过一饮而尽,苦涩从喉烧到胃。 他搁碗看向妻子: “璇儿,我走之后,郡衙事务暂由你主持。不明之处,可与杨县令商议。” 董璇儿重重点头, 泪却滚落。 她慌忙用袖拭去,强笑道: “妾身晓得,夫君……千万保重。肩上旧伤未愈,莫要亲冒矢石。” “我晓得。” 王曜將孩子交还,又看向蘅娘和碧螺: “你与碧螺好生照料夫人与祉儿。” 碧螺敛衽一礼,恭敬应下。 蘅娘却扑通跪倒,哽咽道: “奴家愿隨军前,服侍府君,哪怕煮饭煎药……” “胡闹。” 王曜温声扶起她:“军中自有亲兵,你留在府中,辅助好夫人,便是对我等最大的助力。” 他最后看了眼妻儿,最终决然转身走向前院。 …… 申时二刻,成皋城西兵营。 此刻校场上已集结了两千七百余士卒。 甲、丙、丁三幢新军步卒列成三个方阵,每幢五百五十人,皆著赤色交领窄袖裋褐,外罩半旧皮甲。 刀盾兵在前,矛戟兵居中,弓弩兵在后,阵型严整,鸦雀无声。 连霸率领的一百二十骑兵列於校场西侧。这些骑兵比步卒更显精悍,人人著两襠铁甲,头戴皮胄,鞍旁掛弓矢、长矛,马匹高大,大半多是伏击飞豹时缴获的鲜卑战马。 郭邈的风纪兵百人列於阵前,他们不披甲,只著深青色武吏服,腰佩环首刀,手中持硬木军棍,面色冷峻。 成皋八百县兵分列校场东侧。 这些县兵装备较新军稍逊,皮甲多有破损,但在王曜的竭力供应下,矛、戟、弓矢还算充足。 经过数月间断整训,其站队已不似往日那般散乱无纪。 桓彦立於点將台上,顶盔摜甲,面庞清朗,目光如鹰般扫过军阵。 耿毅、许胄、郭邈、连霸、李成等將,亦披甲按刀,分立左右。 尹纬匆匆登台低语几句。 桓彦頷首,转身高声道: “全体肃立!府君將至!” 话音刚落,只闻营门方向马蹄声传来。 王曜在李虎及十余亲卫簇拥下驰入营门,径至校场。 他未下马,策马缓行从军阵前走过。 目光所及,是一张张年轻坚毅的面孔。 这些士卒半数来自流民,数月前尚面黄肌瘦、惶惶无依。 如今经操练,虽仍清瘦,但眼神有光,脊樑挺直,兵器已握得稳当。 王曜一行勒马行至阵前,然后翻身下马,衝著中將士拱手朗声道: “诸君!” 他声音洪亮,清晰传遍校场。 “今日召大家齐聚,非为操练,而是有要紧事需要明言。” 他顿了顿,扫过全场: “一个时辰前,本府接到密报:滎阳太守余蔚,诬我河南兵越境劫掠,故擅调郡兵数千,欲犯我成皋,前锋不日將抵虎牢关。” 听闻此言,台下些微骚动,但又很快寂静。 士卒们握紧兵器,眼中不禁燃起战意。 “余蔚何人?” 王曜声量陡高:“苛政虐民,贪暴不法!去岁至今,滎阳百姓逃来我河南者,不下三万!他们为何逃?因活不下去!因赋税倍於他郡,因胥吏如狼似虎,因家中余粮被夺,妻女被辱!” 他举步沿著阵前走,声音激越: “这些,诸位中来自滎阳的弟兄,应比我更清楚!你们告诉我,那余蔚该不该打?” “该打!” 阵中爆怒吼声,尤其滎阳籍士卒更是眼红愤怒。 桓彦按剑立於王曜身侧,眼中闪过讚许。 这数月操练,他深知这些士卒虽是新募,但吃苦耐劳,操练刻苦。 更难得的是,他们多是流民出身,对能收留他们的河南郡、对王曜,怀有深切的感激与忠诚。 王曜抬手压住已被点燃怒火的声浪: “余蔚不仅该打,更该杀!但今日他要杀来的,不是別处,正是我们脚下的成皋、巩县!是我等这一年多来一砖一瓦建的安民里、抚眾里!是你们刚安定的家园!” 他踱步迴转,面向全军: “我问你们,能让余蔚的铁蹄踏破虎牢关,蹂躪我们的父母妻儿吗?” “不能!” “不能!” 山呼海啸立时震得旌旗缠斗。 王曜深吸一口气,左肩火辣辣地疼,但声调更沉: “好!那便隨我东出虎牢,迎击余蔚!敌军虽有眾近万,但我军有虎牢天险,有严整阵型,更有保家卫民之志!此战,定要让那余蔚知道,我河南新军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是能撕碎豺狼的猛虎!” “杀!杀!杀!” 怒吼冲云霄。 桓彦適时上前高声道: “各幢各队听令!甲幢由我亲率,丙幢耿幢主、丁幢许幢主各统本幢,骑兵队连队主统带,风纪兵郭校尉督阵。全军轻装,携三日乾粮,弓弩手各备箭三十支,刀矛剑戟磨利,盾牌加正,酉时二刻准时开拔!” “诺!” 军令下如山,各队旋即各自整备起来。 王曜则与桓彦、尹纬等人入中军大帐。 帐內已铺开虎牢关一带的舆图。 “府君,你的伤……” 桓彦看向王曜左肩,眼中闪过一丝关切。 “无碍。” 王曜摆手走至图前: “士彦,韩县令统领的五百县兵,何时能到?” 桓彦指向舆图上巩县到成皋的位置: “县兵操练不及新军,估摸著他们要到戌时末以后方能抵达成皋……” “戌时……不能再等他们了,我们要先行一步入虎牢部署,后续让韩肃將兵直入虎牢匯合便是。” …… 酉时二刻,日头西斜。 成皋东门洞开,全军鱼贯东出。 甲幢打头,八百县兵继后,桓彦骑马在侧,一千三百五十士卒四人一排脚步整齐,踏起漫天尘土。 丙幢隨后,耿毅持槊策马,身后五百五十人。 丁幢继之,许胄沉默领队,身后亦是五百五十之眾。 骑兵队一百二十骑护卫两翼,风纪兵散队尾督阵。 王曜与尹纬、李虎及亲卫数十人居中。 大军沿著官道东行,沿途百姓遇见,有认出王曜的,纷纷驻足避让行礼。 “是王府君!” “瞧著方向,是往虎牢关?” “莫非又要操练?” 在百姓的议论声中,王曜率军静默远去。 他刻意未让士卒清道,便为做出寻常拉练之態。 成皋百姓这数月来见惯新军调动,多不以为意。 唯几个眼尖老者,瞧见官军数千人马皆披坚执锐,面色肃穆,隱觉不同往常。 但未及细想,人马已卷尘远去。 王曜策马队中,左肩每顛簸一次都顿感刺痛。 他仍咬紧牙关,额渗冷汗,却始终挺直脊背。 李虎几番欲劝,但见王曜神色坚定,话到嘴边,终还是咽下不语。 酉时末,天色全黑。 前方虎牢关哨楼,已点燃火光。 关墙依山而建,高三丈,青石垒砌,雉堞连绵。 关楼三楹,飞檐斗拱,在夜色中如巨兽蹲伏。 队主何莽已候在关门前。 他约三十来岁,面庞黝黑,左耳缺半,乃早年征战所伤。 见王曜半日便集结兵马赶至,很是感嘆这位上官的决断力。 在王曜、桓彦、尹纬等人策马近前后,何莽单膝跪地抱拳道: “虎牢关驻军队主何莽,参见府君!关內营房热水饭食已备,请府君入关训示!” “何队主辛苦。” 王曜下马扶起他: “关內情况如何?” “一切如常。” 何莽一边命下属引导王曜带来的人马入营安顿,一边亲自引王曜入关。 “末將按府君吩咐,白昼一如往常,做出无防备之態。过往樵夫行商,皆未觉异常。” 王曜頷首,隨他穿瓮城入关內。 虎牢关內里不大,南北长一里,东西宽百余步。 沿关墙內侧建有一排营房,中央有校场,东有关帝庙,西有粮仓武库。 此刻营房已腾空,热水在大锅翻滚,粟米饭香飘散。 桓彦即分营区:甲幢和那八百成皋县兵驻东营,丙幢驻西营,丁幢驻北营,骑兵队与风纪兵驻南营。 各队皆有序入驻,打水洗尘吃饭歇息,全程秩序井然,让关內守兵大为震撼。 安顿好士卒后,王曜则与桓彦、尹纬、耿毅、许胄、何莽、连霸、郭邈、李虎等將校於关楼二层议事堂敘话。 堂內烛火通明,北墙掛著巨幅的虎牢关地形图。 “何队主,关外地形你最熟。” 王曜指著舆图: “余蔚大军若来,会如何布阵?” 何莽走至图前,粗黑手指划过关前开阔地域: “府君请看,虎牢关东面六里是汜水,河上有石桥乃必经之路。过桥后地势渐升,至关前五里处有片丘陵,再往前便是关前平地,宽约二百步,长二里有余,最利列阵。” 他顿了顿:“余蔚若来,必先占丘陵立营寨,然后派兵至关前挑战。关前平地虽窄,但一万兵马展开绰绰有余。” 桓彦接著道:“我军若据关死守固然稳妥,但亦难重创敌人。且余蔚若久攻不下,可能会分兵绕道袭扰成皋、巩县后方。” “所以不能死守。” 王曜凝视舆图良久,缓缓道: “要主动出击。” 眾人皆目光一凝,匯聚到王曜身上。 “府君之意是……” 耿毅眼中闪过兴奋,已经隱隱猜到王曜的想法。 “余蔚骄狂,又料我军兵少,以为我必不敢主动出击,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王曜手指点向关前丘陵: “当趁其立营之初,人马疲敝,营垒未固之机。我军可趁夜劫营,打他个措手不及。” 尹纬捻须沉吟:“劫营虽险,但確是奇策。只是我军兵力不及敌半,若陷缠斗恐难脱身。” “所以时机要准,出手要狠,必须一击即中。” 王曜看向桓彦: “士彦,你以为如何?” 桓彦目视舆图,脑中飞快推演著各种意外情况,片刻后方道: “此策可行。但需满足三事:其一,確切掌握余蔚立营时辰位置;其二,劫营兵马需轻装迅猛,以刀矛戟突刺为主,弓弩袭扰为辅,不可犹疑;其三,关內需留足守军防敌反扑。” “好。” 王曜当机立断:“具体行动如何,你等谋个具体方略出来!待我审议之后,便可付诸实施!” “诺!”眾將齐声。 计议既定,各將皆散去准备。 王曜独留堂中,走至窗前。 凝望著窗外愈加浓墨的夜色,关墙上火炬跳跃,映出值守兵卒的黑影。 北面不远处黄河涛声隱隱。 不一会儿,李虎端药汤来: “曜哥儿,该换药了。” 王曜解衣,左肩细布已血汗浸透。 李虎小心揭开,伤口红肿未消但已无脓血。 他重新上药包扎,动作熟练且轻柔。 “虎子,怕么?”王曜忽然问。 李虎一愣,咧嘴笑道: “怕个鸟!当年南山猎虎,那畜生比余蔚凶多了,还不是被咱们宰了?这回一样,来一个宰一个!” 王曜失笑,心中暖涌。 这自幼长大的兄弟,永远赤诚勇悍。 第267章 虎牢关之战(上) 翌日,寅时三刻。 虎牢关內营房中,桓彦合上手中新擬的劫营方略,起身吹熄了油灯。 窗外天色仍是浓黑,关墙上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將值守士卒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推开房门,廊下亲卫队主立即上前: “郡尉。” “隨我去见府君。” 桓彦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关楼二层议事堂的灯火彻夜未熄。 王曜坐在主位胡床上,左肩细布在烛光下透出淡褐药渍。 尹纬坐在西侧席上,面前摊著虎牢关周边村落的人口田亩簿册,正在核算若战事迁延,能从附近徵调多少粮草。 听见脚步声,王曜抬头,见桓彦步入,身后亲卫队主捧著一卷麻纸。 “士彦,方略擬好了?” “请府君过目。” 桓彦接过麻纸,双手呈上。 王曜展开细读,尹纬也起身凑近。 方略写得条分缕析: 其一,斥候布置。 自今日起,遣十组斥候,每组两人,轮番出关向东探查,最远放出十五里。 每两个时辰回报一次,重点监视汜水以东动向。 另在关东三里那片丘陵制高点设暗哨三人,昼夜潜伏。 其二,劫营时机。 若余蔚军至,或先占丘陵立营。待其营垒初立、人马疲敝、戒备最疏时,便是劫营良机。初定於敌军扎营当夜子时前后动手。 其三,兵力分配。 劫营主力三千人: 甲幢五百五十人、丙幢五百五十人、丁幢五百五十人,此三幢新军步卒合计一千六百五十人; 成皋县兵八百人、巩县县兵五百人,合计一千三百人; 另从三幢中精选弓弩手三百人,组成突击箭阵。 骑兵队一百二十骑暂不参与首波劫营,待敌军溃退时,出关截杀。 其四,进攻序列。 甲幢与成皋县兵为左翼,由桓彦亲率; 丙幢与巩县县兵为右翼,由耿毅统带; 丁幢为中军,由许胄指挥。 三百弓弩手隨中军行动,先以火箭袭营,製造混乱。 其五,进退信號。 以火把为號:举一支火把为准备,两支为前进,三支为强攻,左右摇动为撤退。 另备铜锣十面,鸣锣则全军向中军靠拢。 其六,留守兵力。 虎牢关原驻军二百人,由队主何莽统带,负责守关。 王曜亲卫一百人、风纪兵一百人,合计四百人,隨府君坐镇关楼观战指挥。 王曜读罢,沉吟片刻,抬头看向桓彦: “士彦思虑周详。只是……那一千三百余县兵虽经数月间断整训,终究不及新军精锐。让他们打头阵,是否太过冒险?” 桓彦拱手道:“府君所虑极是,故末將將县兵与新军混编:左翼甲幢与成皋县兵合兵,我令甲幢五队分插县兵各队之间,以精带惰;右翼丙幢与巩县县兵亦然。如此,县兵可依新军队列进退,不至慌乱。” 尹纬捻须点头:“此法甚善,新军伍阵操练纯熟,县兵混编其中,只需跟紧左右同袍,便不会自乱阵脚。” 王曜又问:“若劫营时遇敌军顽强抵抗,陷入缠斗,又该当如何?” “这便是末將设铜锣號令之故。” 桓彦手指方略上“进退信號”一条: “一旦战事胶著,便鸣锣收兵。各队闻锣声,须立即向中军靠拢,结成圆阵,且战且退。丁幢许胄擅射,可率弓弩手断后。待退至关前二里处,关城上亦可发弓矢支援,掩护全军回关。” “善。” 王曜將麻纸捲起,交还桓彦: “便依此方略部署,斥候即刻派出,丘陵暗哨今日午前必须就位。各幢各队,加紧整备器械,弓弩手额外配发火箭十支,刀盾兵检查盾牌绳索,矛戟兵磨利刃锋。” “诺!” 桓彦领命退出。 王曜起身走至窗前,东方天际已透出蟹壳青。 关墙上的火炬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得黯淡,值守士卒的身影清晰起来,他们扶矛而立,目不转睛盯著关外黑暗。 左肩伤口又传来隱约抽痛,他抬手轻按,指尖触到细布下微微发烫的皮肉。 这一战,只能胜,不能败。 …… 八月十二日,辰时。 虎牢关东五里那片丘陵的制高点上,三块灰褐色麻布微微掀开一角。 麻布下是三个新军斥候,浑身涂抹泥浆,脸上覆著草汁染过的葛布,只露出眼睛。 他们已在灌木丛中潜伏了一日一夜,乾粮是硬如石块的杂麵饼,水囊里的水已快要见底。 为首的斥候是个二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名叫周七,原是巩县猎户,目力极佳。 他透过灌木缝隙,死死盯著东面官道。 官道从汜水石桥向西延伸,如一条灰黄色带子,蜿蜒穿过秋日枯黄的田野。 远处村落升起炊烟,鸡鸣犬吠隱约可闻,一派太平景象。 巳时初刻,周七忽然眯起眼睛。 东面天际线上,出现了一道蠕动的黑线。 那黑线起初极细,如蚁群移动,渐渐变粗、拉长。 在秋日澄澈的阳光下,隱约可见旌旗的轮廓,还有金属反射的刺眼光点。 “来了。” 周七压低声音,对身旁两个同伴道。 三人屏住呼吸,將身体伏得更低。 黑线越来越近,已能分辨出前队是骑兵,约三百余骑,人马皆著皮甲,擎著长矛,矛尖在日光下闪著寒星。 骑兵之后是步卒,四五人一排,队伍拉出里许长,刀矛戟如林,脚步踏起滚滚黄尘。 队伍中段,十余面旗帜格外醒目。 最大的一面赤旗上,绣著斗大“余”字; 旁有数面青旗,分別书“滎阳太守余”、“討逆先锋余”等字样。 旌旗下一人骑黄驃马,身著絳紫色织锦战袍,外罩两襠铁甲,头戴鎏金护额盔,面庞肥胖,蓄著浓密的髭鬚,正是滎阳太守余蔚。 他左右各有一骑: 左侧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麵皮白净,眉眼与余蔚有七分相似,但更显阴鷙,身著深青色鱼鳞甲,头戴缨盔,是余蔚之子余超; 右侧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壮汉,满脸横肉,左颊有道寸许刀疤,身著黑漆皮甲,腰悬环首刀,乃是郡尉余嵩。 “父亲,再行六里便是虎牢关。” 余超策马靠近,声音带著压抑的兴奋: “斥候回报,关前並无异样,守军似乎还未察觉我军到来。” 余蔚捻须冷笑: “王曜小儿,毕竟年轻,岂知老夫此番动了真怒?传令下去,加速行进,至前方丘陵处扎营。今日让將士们饱食安歇,明日一早,踏破虎牢关!” 余嵩粗声笑道:“兄长英明!那王曜收留滎阳逃民,损我郡赋税,又越境劫掠,杀害百姓。此番定要將他生擒,押送洛阳,请平原公治他个擅启边衅、屠戮良民之罪!” 余超却微微皱眉: “叔父,侄儿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蹺。王曜在河南推行新政,广纳流民,正当收买人心之时,为何突然派兵劫掠?这不像他的行事作风。” “你懂什么!” 余蔚瞪了儿子一眼: “王曜表面仁厚,实则野心勃勃。他去岁在成皋、巩县兴办工坊,今岁又在野猪滩煮盐烧陶,所为何来?无非是积累钱粮,编练私兵!劫掠我滎阳村庄,一为抢夺粮秣人口,二为试探我军虚实。此子年纪虽轻,心机却深,汝等不可小覷。” 余嵩附和道:“超儿,你爹说得对。此事那慕容幢主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岂能有假?况且,劫掠马队装备精良,阵型严整,不是王曜的经制之军,还能是谁?” 余超不再多言,只是眼中疑虑未消。 大军继续西行,至午时初刻,抵达丘陵地带。 这处丘陵高约十余丈,南北绵延二里,形如臥虎,扼守官道。 丘上多生灌木杂草,北倚汜水一支流,南临洼地,確是立营的好所在。 余嵩当即指挥郡兵砍伐树木、挖掘壕沟、设立营柵。 八千余人马忙碌起来,叮噹声、呼喝声、马嘶声混成一片,惊起丘林中棲息的鸟雀,扑稜稜飞向天际。 丘陵制高点上,周七透过灌木缝隙,默默点数著营中旗帜、估算著兵力。 他看得仔细:敌军在丘顶立中军大帐,竖“余”字帅旗; 左右两翼各立营棚,目测各有两千余人; 后军临水扎营,约三千之眾; 骑兵单独设营於丘南平坦处。 他轻轻抽出炭笔,在隨身携带的薄木牘上记下: 步卒约八千,骑兵约三百,营盘初立,柵栏未固,壕沟浅窄。 末了,又添一句: 申时埋锅造饭,戒备鬆懈。 写罢,他將木牘塞入怀中,对同伴低声道: “你二人继续监视,我回关报信。” …… 申时三刻,虎牢关內。 王曜立在关楼二层,远眺东方。 秋日西斜,將关墙雉堞的影子拉得老长。 关前旷野寂寥,唯有秋风捲起枯草,打著旋儿掠过地面。 “第三日了。” 尹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仍穿著那件青灰布袍,袖口墨渍已干成深褐色,此刻正將一碗温热的粟米粥放在案几上: “子卿,先用些粥罢。余蔚那老贼若真要来,也该有动静了。” 王曜转过身,日光映著他那张苍白的脸。 左肩伤口近来总是抽痛得厉害,他强忍著坐下,端起陶碗啜了一口。 粥煮得稀薄,米粒寥寥,是关內存粮已开始紧缩的徵兆。 “景亮,你说余蔚会不会只是虚张声势?” “不会。” 尹纬捻须摇头,眼中闪著精明的光: “暗桩传回的消息,滎阳郡兵確实在集结。只是余蔚此人行事向来拖沓,又好排场,总要等兵马齐整、仪仗周全才肯动身,不过算来也该到了。” 正说著,楼梯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桓彦引著周七快步上楼。 “府君,斥候回报。” 周七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木牘双手呈上。 王曜接过细看,又递给尹纬、桓彦传阅。 “八千步卒,三百骑兵……余蔚倒是倾巢而出。” 王曜语气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光: “营柵未固,壕沟浅窄,戒备鬆懈。士彦,你以为如何?” 桓彦凝视木牘,沉吟道: “敌军远来疲敝,今日必以安歇为主。按常理,扎营后当加强警戒,谨防夜袭。但观其『戒备鬆懈』四字,可见余蔚骄狂,认定我军不敢出关迎战。此正是劫营良机。” 尹纬捻须道:“只是……余蔚再骄狂,终究是带兵多年的老吏。今夜初至,或许会格外小心。不如再等一夜,待明日其久候无战事,心气愈发鬆懈,再行劫营?” 桓彦摇头:“景亮所言固然稳妥,然兵贵神速。余蔚今日扎营,人马最疲,营垒最弱。若待明日,其壕沟挖深、柵栏加固,再想劫营便难了。况且,我军在关內已隱伏两日,数千人马驻扎关內,时日一长,难免走漏风声。” 王曜踱步至窗前,望著渐暗的天色,忽然问道: “周七,你可看清余蔚中军大帐的位置?” “回府君,看得真切。丘顶最高处,帐前竖赤旗,旗上『余』字有斗大,左右各有五面青旗护卫。” “好。” 王曜转身,目光灼灼: “那便今夜动手。士彦,传令各幢各队:酉时造饭,戌时整装,亥时初刻集结关內校场,子时出关劫营。弓弩手火箭备足,刀盾兵携松明火把,矛戟兵检查刃锋。另,令何莽队主挑选二十名嗓门洪亮的士卒,子时隨劫营大军出关,专司吶喊,以壮声势。” “诺!” 桓彦领命欲走,王曜又叫住他: “且慢,余蔚既至,或会遣使前来招降。你告诉何莽,若来使至,便虚与委蛇,只说关內守军人心惶惶,正在商议,请余太守宽限一日,明日午时定有答覆。” 尹纬闻言抚掌:“妙哉!此乃缓兵之计,可进一步麻痹余蔚。” 桓彦笑道:“府君思虑周详,彦这便去安排。” 果然,酉时初刻,关外来了三名骑手。 为首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吏,身著浅青色交领广袖袍,头戴平巾幘,手中擎著一面白旗。 至关前百步,文吏勒马高呼: “关上守军听真!我乃滎阳太守府功曹史,奉余府君之命,特来传话!请关上主事者答话!” 何莽早在关墙等候,闻言探身垛口,粗声应道: “某乃虎牢关队主何莽!余太守有何话说?” 文吏仰头道:“何队主,王曜收留我滎阳逃民,又纵兵越境劫掠,杀害百姓,罪大恶极!今我太守奉天討逆,率正义之师兵临关下。念你等不过奉命守关,若肯幡然悔悟,开关迎降,余府君保证不伤一人,且各有封赏!若执迷不悟,待大军破关,玉石俱焚!” 何莽故作犹豫,半晌才道: “这个……王府君待我等不薄,如今他虽不在关內,但……但让我等背主投降,实在难为。可否请余太守宽限一日,容我等与將士们商议商议?” 文吏冷笑:“何队主,大军已至,岂容拖延?今日若不答覆,明日破关,悔之晚矣!” 何莽忙道:“功曹史息怒!实在是……实在是军心不稳啊!有些將士听闻余太守大军压境,已有归顺之意,但还有部分死忠王曜者,扬言要死守到底。我等总要时间说服他们不是?这样,明日午时,午时之前,定给余太守一个满意答覆!” 文吏与身旁二人低声商议片刻,抬头道: “也罢,便宽限你等到明日午时。何队主,识时务者为俊杰,莫要自误!” 说罢拨转马头,三人驰回丘陵大营。 何莽看著他们远去的背影,啐了一口: “呸!什么玩意儿!” 第268章 虎牢关之战(下) 亥时初刻,虎牢关內校场。 三千士卒肃立,黑压压一片,只闻夜风吹动旌旗的猎猎声,间或有兵器轻触甲冑的鏗然微响。 没有火把,唯有稀薄月光洒下,勾勒出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 这些士卒半数来自流民,数月前还面黄肌瘦、惶惶无依,如今经过严苛操练,虽仍清瘦,但眼神沉静,握兵器的手已稳如磐石。 王曜立在点將台上,左肩细布在夜色中泛著淡淡白色。 他目光扫过军阵,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 全场肃然。 “一个时辰后,你们便要出关,迎击滎阳叛军。敌眾我寡,八千对三千,你们怕不怕?” 沉默片刻,阵中响起低沉而整齐的回应: “不怕!” 王曜頷目,继续道: “我知道,你们中许多人,当初从滎阳逃来河南,是因为活不下去。余蔚在滎阳十年,苛政虐民,赋税倍於他郡,胥吏如狼似虎。你们的田地被夺,妻女受辱,家无余粮,这才背井离乡,逃来成皋、巩县。” 阵中传来压抑的抽泣声,那是滎阳籍士卒悲愤的呜咽。 “如今,余蔚来了。” 王曜声音转厉:“他不仅要夺回逃民,更要踏破虎牢关,洗劫成皋、巩县,將你们重新踩在脚下!你们告诉我,能让这种事发生吗?” “不能!” 怒吼如闷雷滚过校场。 “好!” 王曜深吸一口气,左肩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挺直脊背: “今夜之战,不为功名利禄,只为护住你们刚刚建起的家园,护住你们终於能吃上饱饭的父母妻儿!记住你们这数月苦练的阵型:刀盾在前,矛戟在后,弓弩袭扰,什伍相护。只要阵型不乱,八千滎阳兵,不过是土鸡瓦狗!”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此战若胜,每人赏粮一石,赐酒肉三日!若有阵亡者,家属抚恤二十贯钱,郡府供养终身!我王曜在此立誓:绝不负每一个为河南流血的將士!” “誓死效忠府君!” “杀!杀!杀!” 怒吼声震得关墙尘土簌簌落下。 王曜抬手压下声浪,转向桓彦: “士彦,交给你了。” 桓彦踏前一步,按剑高声道: “各幢各队听令!甲幢与成皋县兵为左翼,隨我行动;丙幢与巩县县兵为右翼,耿幢主统带;丁幢为中军,许幢主指挥;三百弓弩手隨中军,听许幢主號令。全军以什伍为单位,不得擅自行动,违令者斩!现在,检查器械,原地待命!” “诺!” 军令下达,各队开始最后整备。 刀盾兵检查盾牌绳索是否牢固,矛戟兵用磨石轻擦刃锋,弓弩手將火箭插入腰间皮囊,每囊十支,沉甸甸的。 李成检查著丙幢甲队的士卒。 他这一队一百一十人,混编了五十名巩县县兵。 他挨个拍打那些县兵的肩膀,低声道: “別慌,跟紧我们。盾墙举稳,矛戟刺准,听什长口令。只要阵型不乱,咱们就能活著回来。” 一个年轻的县兵脸色发白,手微微发抖。 李成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捏: “想想你们在河南的亲人,若余蔚入关,那是何等下场?” 县兵浑身一震,眼中泛起血丝,重重点头。 许胄沉默地巡视著丁幢。 他这一幢全是新军,操练最久,阵型最熟。 他走到每个队主面前,只说一句: “照操练的来,逢敌即杀,余者莫要多想!” 队主们抱拳应诺,转身传达给什长、伍长。 连霸的一百二十骑兵列在校场西侧。 这些骑兵大半是伏击飞豹时缴获的鲜卑战马,高大雄健。 连霸挨个检查马具,確认鞍韉牢固、蹄铁无缺。 確认无误后,他才对骑兵们低吼: “记住,待敌军溃逃时再出击。专杀旗手、军官,製造混乱。不准贪功,不准恋战,听我铜哨为號!” “诺!” 郭邈的风纪兵一百人散立各处,他们不参与劫营,只等战后严肃军纪,核定战功。 但此刻,他们也按刀肃立,目光冷峻地扫视著即將出征的同袍。 ...... 子时將至。 关楼二层,王曜、尹纬、韩肃、李虎、何莽等人凭栏而立。 关墙下,三千劫营大军已集结完毕,如暗夜中蛰伏的猛兽,只待號令。 桓彦、耿毅、许胄、连霸、李成等將肃立阵前。 月光稀薄,星斗满天,秋夜寒气渐重,呵气成霜。 王曜看向桓彦,缓缓点头。 桓彦深吸一口气,转身,低喝道: “开门!” “嘎吱——轰!” 虎牢关沉重的包铁木门缓缓推开,露出门外漆黑的旷野。 关前吊桥早已放下,横跨护城壕沟。 “出发!” 没有鼓角,没有吶喊。 三千士卒以什伍为单位,四人一排,鱼贯出关。 脚步轻捷如猫,只闻沙沙的脚步声,间或有兵器轻触的微响。 王曜立在关楼上,目送大军没入黑暗。 左肩伤口隱隱作痛,他握紧栏杆,指节泛白。 李虎按刀立在他身侧,低声道: “府君,你放心,桓郡尉定能成功。” 尹纬捻须望著远方丘陵方向,那里隱约可见点点营火,如星子洒落山丘。 “子时一刻了。”他喃喃道。 …… 丘陵大营,中军帐內。 余蔚斜倚在虎皮褥子上,两个亲兵正为他捏腿。 案上摆著吃剩的半只烤羊腿、一壶蒲桃酒,帐內酒气肉香混杂。 余超坐在下首,眉头微锁: “父亲,今日何莽答应明日午时答覆,孩儿总觉得……太过顺利了些。” 余蔚嗤笑:“顺利?那是他们识时务!王曜小儿不在关內,亦未及整兵,一群守关士卒,听说老夫八千大军骤然压境,岂有不惧之理?明日午时,他们若降便罢,若不降,正好让將士们吃饱喝足,一鼓破关!” 余嵩灌了口酒,抹嘴道: “兄长说得是!超儿,你就是想太多。那王曜闻知我等大军压境,只怕早已嚇得魂飞魄散,六神无主,哪还有那么多弯弯绕?” 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更鼓声: 咚,咚,咚。 已到子时三刻。 余超起身:“父亲,孩儿去巡营。” “去吧去吧。” 余蔚摆摆手,又对亲兵道: “再烫壶酒来。” 余超出得大帐,夜风扑面,带著深秋的寒意。 他按刀缓步行走,营中灯火稀疏,大多士卒已歇息,只留少数哨卒抱著矛戟,倚在营柵边打盹。 扎营未久,壕沟挖得浅,仅深三尺; 柵栏亦立得疏,木桩间隙仅可容一人穿过。 余超眉头越皱越紧,走到营门处,对值守的队主道: “加强警戒,多派斥候,尔等不可鬆懈。” 队主哈欠连天: “少將军,弟兄们赶了一天路,累得很。关內守军明日就要投降了,何必……” “军令如山!你他娘的还敢还嘴?!” 余超厉声道:“还不快去!” 队主悻悻应下,点了二十人出营巡查。 余超望著他们没入黑暗的背影,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他走回中军帐,欲再劝父亲,却听帐內已传来鼾声——余蔚竟是喝多了酒,已沉沉睡去。 他嘆了口气,按刀立在帐外,望著西面虎牢关的方向。 关楼灯火在夜色中如豆,寂静无声。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余超浑身一震,握紧刀柄。 惨叫戛然而止,夜重归寂静。 是野狗?还是哨卒失足?他侧耳细听,唯有风声。 也许真是自己多虑了。 他摇摇头,正要回帐,东面营区忽然爆起火光! 一点,两点,三点…… 上百支火箭如流星般划破夜空,扎入营帐、草料堆、柵栏。 乾燥的秋草遇火即燃,火舌腾起,瞬间映红半边天。 “不好,敌军偷袭——!” 悽厉的警锣炸响,却被震天的喊杀声淹没。 “杀啊——!” “踏平扶余狗!” “活捉余蔚!” 数千人的怒吼如雷霆滚过丘陵,大地仿佛都在震颤。 黑暗之中,无数黑影从西面涌来,如潮水拍岸,瞬间衝垮了外围柵栏。 余超瞳孔骤缩,拔刀嘶吼: “结阵!迎敌!” 然而营中早已大乱。 从睡梦中惊醒的滎阳兵仓皇爬起,有的赤著脚,有的只穿褌裤,慌乱寻找兵器。 军官的呵斥声、士卒的惊叫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 火箭仍在不断射入,点燃更多营帐。 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左翼营区,桓彦亲率甲幢与成皋县兵杀到。 甲幢刀盾兵在前,盾牌相连如墙,稳步推进。 成皋县兵混编其中,虽初时慌乱,但见身旁新军同袍阵型严整,也渐渐稳住,依样举盾挺矛。 滎阳兵慌乱结阵,刀矛参差不齐。 桓彦在阵中高喝: “刀盾顶住!矛戟,刺!” “哈!” 前排刀盾兵猛然踏前一步,盾牌重重撞上敌阵。 几乎同时,盾隙中刺出数十支长矛长戟,噗噗噗贯入敌兵胸腹。 惨叫声中,滎阳兵前排倒下十余人。 “快速推进!” 桓彦挥剑前指。 刀盾兵再踏一步,盾墙前压,將敌军阵型挤得向后凹去。 矛戟兵抽矛抽戟再刺,又放倒一片。 右侧,耿毅率丙幢与巩县县兵亦杀入右翼营区。 耿毅挺槊冲在最前,马槊如毒龙出洞,连挑三名敌兵。 他身后的丙幢士卒结阵如楔,狠狠凿入敌营。 巩县县兵起初畏缩,但见耿毅勇猛,新军阵型犀利,胆气渐壮,吶喊著跟上。 一个滎阳幢主试图组织抵抗,聚起百余人,持刀盾结圆阵。 耿毅不禁冷笑,高喝道: “弩手!” 三十名弩手从阵后闪出,蹲身齐射。 弩箭破空,那幢主连中三箭,倒地气绝。 圆阵亦顿时溃散,士卒四散奔逃。 李成率甲队直扑右营东侧。 那里立著十余座粮囤,外围柵栏稀疏。 两个滎阳哨卒刚从瞌睡中惊醒,还未来得及敲锣,已被丙幢本队辅兵射倒。 “破柵!” 李成大吼,甲队前排三名刀盾兵並肩猛衝,用包铁盾牌合力撞向木柵。 柵栏本就不牢,轰然倒塌,木屑飞溅。 甲队如楔入木,瞬间突入营区。 营內已乱,火光映照下,可见滎阳兵从营帐中仓皇爬出,衣甲不整。 一个滎阳队主亦试图聚拢部下,嘶声喊道: “结阵!往我这里靠拢……” 话音未落,李成已率甲队杀到。 他按平时操练所授,暴喝下令: “甲什刀盾——顶!乙什矛戟——刺!” 前排五名刀盾兵踏地前冲,盾牌结墙,“砰”地撞上那队主聚起的十余人。 几乎同时,盾隙中五支长矛疾刺而出,噗噗连响,那队主与左右三名士卒被捅穿胸腹。 鲜血喷溅在盾面上,温热腥咸。 “平稳推进!什伍交替!” 李成挥刀前指。 刀盾兵再踏一步,將敌阵挤得向后溃散。 后排矛戟兵趁机从两侧刺击,又放倒五六人。 混编的县兵起初畏缩,但见身旁新军同袍阵型严整、杀伐果断,胆气渐壮,也吶喊著挺矛前刺。 右营深处,一个滎阳幢主率三十余人结圆阵顽抗。 此人身著两襠铁甲,手持环首刀,嘶吼著: “不要慌!给老子结圆阵顶住!” 李成见状,忙急令怒吼: “丙什弩手上前!丁什刀盾护两翼!” 六名弩手从阵中闪出,蹲身齐射。 弩箭破空,那幢主挥刀格开一支,却被另一支射中右肩,闷哼后退,圆阵顿时鬆动。 “冲阵!” 李成亲率甲什突前。 刀盾兵以盾抵盾,如墙推进,硬生生將圆阵撞开缺口。 矛戟兵从缺口涌入,左右刺杀。 那幢主还要挣扎,被李成侧翼欺近,一刀劈在颈侧,铁甲虽挡去大半力道,仍震得他踉蹌倒地,被乱矛刺死。 此时营中火势更盛,粮囤已被点燃,粟麦燃烧的焦香混著血腥味瀰漫。 李成率甲队继续向內突进,沿途又击溃两股试图集结的敌兵。 一个巩县县兵在混战中腿部中刀,跪倒在地,左右新军同袍立即举盾护住,后排辅兵抢上將伤员拖回。 “队主!前方有大帐!”甲什什长喊道。 李成抬头,只见二十余步外有座营帐比寻常大出一倍,帐前立著“滎阳右营司马”旗帜,帐外有十余亲兵持戟守卫。 帐中人正披甲而出,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將领。 “那是条大鱼!擒下他!”李成挥刀前指。 甲队结阵前冲。 守卫亲兵挺戟来迎,刀盾兵举盾格挡,矛戟兵趁隙突刺。 双方在帐前混战,金铁交击声不绝。 那司马见势不妙,转身欲逃,李成疾步追上,一刀劈向其背。 司马回身格挡,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杀!” 甲队两名矛兵从左右同时刺来,司马挥刀盪开一支,另一支却刺入其肋下。 他惨叫一声,李成趁势补刀,斩中其肩颈。 司马倒地抽搐,亲兵见状溃散。 李成趁势割下那司马首级,高挑於矛尖: “尔等司马已死!降者不杀!” 周围滎阳兵见主將毙命,纷纷弃械跪地。 中军大帐前,余蔚亦被亲兵摇醒,酒意瞬间化作冷汗。 “怎么回事?!” “父帅,王曜劫营!” 余超冲入帐中,面如土色: “左右两翼已溃,中军也被冲乱!” 余蔚踉蹌出帐,眼前景象让他浑身冰凉: 营中火光冲天,人影奔逃,惨叫不绝。 西面,黑色的敌军军阵如铁壁般稳步推进,所过之处,滎阳兵如割麦般倒下。 “顶住!给老子顶住!” 余蔚嘶声咆哮,拔出佩剑,却被余超死死拉住: “父亲,大势已去,快走!” “放开!老夫还有后军三千……” 话音未落,后营方向也传来喊杀声——许胄率丁幢与三百弓弩手,绕至丘陵北侧,突袭后军。 许胄沉默如石,挽弓搭箭,连珠射出。 他箭术极精,百步之內,箭无虚发,连毙三名试图组织抵抗的队主。 弓弩手们火箭连发,点燃后军营帐。 丁幢步卒结阵衝杀,后军本就多为老弱辅兵,一触即溃。 营中大乱,彻底失去指挥。 滎阳兵哭喊著向东逃窜,互相践踏,丟盔弃甲。 许多人慌不择路,跌入浅浅的壕沟,被后来者踩踏而死。 余嵩浑身是血,从乱军中杀出,见到余蔚,嘶声道: “兄长,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余蔚双目赤红,还要挣扎,余超与亲兵强行將他架上马。 余嵩聚起百余亲卫,护著余蔚父子,向东溃逃。 溃兵如决堤之水,涌向汜水石桥。 石桥宽仅两丈,八千溃兵爭相抢渡,桥上瞬间挤满。 推搡、踩踏、咒骂、惨叫,许多人被挤落桥下,坠入深秋冰凉的河水。 不会水的扑腾几下便沉底,会水的也被后来者砸中,一同溺毙。 ...... 与此同时,虎牢关外四里处的洼地中,连霸的一百二十骑静伏於黑暗。 连霸蹲在战马旁,手按马颈,感受著这畜牲温热的呼吸。 他身后的骑兵们皆著两襠铁甲,马鞍旁掛弓矢、长矛,人人面覆黑巾,只露双眼。 这些骑兵大半是伏击飞豹时缴获的鲜卑战马,高大雄健,此刻马蹄裹布,口衔枚,无声无息。 远处丘陵大营火光冲天,喊杀声隨夜风隱约传来。 一个年轻骑兵忍不住低声道: “队主,咱们何时出击?” 连霸头也不回,声音冷硬如铁: “急什么?骑兵劫营是送死。等溃兵出来,才是咱们开荤的时候。” 他抬眼望向东方。 月光下,汜水石桥如一道灰影横跨河面,桥宽仅两丈,是溃兵东逃的必经之路。 丑时初刻,营中溃势已成。 连霸看见黑压压的人潮从营区涌出,如受惊兽群般奔向石桥。 桥上瞬间挤满,推搡、踩踏、惨叫声隨风飘来。 许多溃兵被挤落桥下,坠入秋日冰凉的河水,扑腾几下便沉底。 “上马!” 连霸缓缓起身,翻鞍上马。 身后一百二十骑齐动,动作整齐划一,只闻皮甲摩擦的窸窣声。 他摘下口中衔枚,从怀中掏出铜哨,却不急於吹响,而是冷眼观察著溃兵潮。 他在找——找旗帜,找衣甲鲜亮者,找骑马者。 果然,百余骑从乱军中衝出,护著数人直扑石桥。 当先一骑著絳紫战袍,虽在暗夜中仍显醒目; 左右各有一骑护卫,一人白面,一人黑脸。 “那应该是余蔚父子……” 连霸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闪过猎食者的光。 他举起铜哨,猛地吹响——尖厉哨音撕裂夜空。 “出击!目標——桥上骑队!专杀旗手、军官!” “杀——!” 一百二十骑如离弦之箭衝出洼地。 马蹄虽裹布,但百骑齐奔,仍震得大地微颤。 骑兵们俯身马背,长矛平端,如一道铁流涌向石桥。 “快逃啊!王曜骑兵杀来了!” “桥要塌了!” 桥上溃兵回头看见骑兵杀来,魂飞魄散,更加疯狂地向前拥挤。 余蔚亲卫试图维持秩序,挥刀砍倒几个挡路的溃兵,却引发更大混乱。 连霸一马当先,手中长矛如毒蛇吐信,刺穿一名擎旗亲兵的胸膛。 旗手惨叫落马,那面“余”字帅旗跌落桥面,瞬间被无数脚践踏。 “保护府君!” 余嵩嘶声大吼,率十余亲卫返身迎战。 连霸冷笑,勒马侧转,避开余嵩劈来的刀锋,同时反手一矛刺向其坐骑。 战马悲嘶人立,將余嵩掀落马下。 左右骑兵趁势衝杀,刀矛齐下,余嵩亲卫顷刻死伤过半。 余超见叔父落马,急欲回救,却被余蔚厉声喝止: “快走!不要管他!” 连霸瞥见余蔚父子在亲卫簇拥下挤过桥心,欲纵马追赶,但桥上堆满溃兵尸体和丟弃的兵器,马速难提。 他当机立断,取弓搭箭,弓如满月—— 箭矢破空,正中余蔚身后一名亲卫咽喉。 那亲卫栽落马下,余蔚惊慌回首,正对上连霸冰冷的目光,浑身一寒,猛抽马鞭向东狂奔。 “追过桥者二十骑!余者清扫桥上残敌!”连霸下令。 二十名精骑隨他挤过尸堆,追击余蔚残部。 余下百骑在桥西截杀溃兵,专挑衣甲鲜亮、手持令旗者。 一时间桥头尸横遍地,河水染红。 连霸追过石桥,余蔚父子已逃出百余步。 他挽弓再射,箭矢擦著余超耳畔飞过,惊得余超伏身马背。 眼看就要追上,前方黑暗中忽然涌出数百溃兵,乱鬨鬨挡住去路。 “他奶奶的!”连霸连忙勒马。 二十骑齐齐停步,战马人立嘶鸣。 连霸冷眼看著余蔚父子没入黑暗,啐了一口: “算他娘的命大。” 他拨转马头,率骑队缓缓回返。 桥西战事已近尾声,百骑正在清理残敌。 一个骑兵挑著颗首级来报: “队主,斩得滎阳郡尉余嵩!” 连霸瞥了眼那血淋淋的首级,黑脸横肉,確是何莽描述的余嵩模样。 他点点头:“收好,回关请功。” 此时东方天际已泛鱼肚白。 连霸驻马桥头,望向西面丘陵大营。 火光渐熄,黑烟裊裊,战场上空盘旋著食腐的乌鸦,发出悽厉鸣叫。 汜水河中浮尸累累,有些还未死透,手脚偶尔抽搐。 石桥上堆叠著层层尸体,暗红的血从木板缝隙滴落,坠入河水,漾开一圈圈涟漪。 连霸沉默地看了片刻,调转马头: “將那些俘虏押送回关。” ..... 丑时三刻,战斗渐息。 丘陵大营却火光未熄,映照著遍地尸骸、丟弃的兵器、烧焦的营帐。 汜水河中浮尸累累,河水染成暗红。石桥上堆叠著层层尸体,有些还未死透,发出微弱呻吟。 虎牢关楼上,王曜缓缓鬆开紧握栏杆的手,掌心已被木刺扎出血痕而不自知。 韩肃看著敌营火光冲天,哭喊、嚎叫声隱隱传来,不禁喜上眉梢: “府君!贏了,我们贏了!” 尹纬却长嘆一声:“一將功成万骨枯,这些滎阳兵,大多也是被余蔚苛政所迫的百姓。” 王曜沉默良久,低声道: “传令:救治伤者,不分敌我。清点战果,收敛阵亡將士遗骸。滎阳兵尸体……就地掩埋吧。” “诺。” 李虎应声下楼。 天色渐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关外旷野上,河南军士卒开始打扫战场。 他们沉默地搬运同袍尸首,救治伤员,將滎阳兵尸体拖到洼地集中掩埋。 桓彦、耿毅、许胄等將策马回关,人人血染征袍,但神情肃穆,不见喜色。 连霸的骑兵队也押著数百俘虏、拖著缴获的旗帜兵械,最后入关。 登上关楼,桓彦抱拳: “府君,我军大捷。初步清点,毙敌约三千,俘两千余,余者溃散。我军阵亡一百二十七人,伤三百余。缴获粮草一千五百余石,兵器、马匹、甲冑无算。” 耿毅补充道:“另有我幢甲队李成部击斩滎阳左营司马,破敌粮囤三处。” 连霸上前一步,將余嵩首级掷於地上,抱拳道: “骑兵队阵斩滎阳郡尉余嵩,截杀溃兵数百。余蔚父子率百余骑逃脱,末將追击未及,请府君责罚。” 王曜看了看那狰狞的首级,摇头道: “连队主何罪之有?骑兵袭杀溃兵,正在其时。余蔚逃便逃了,经此一败,已不足虑。” 他目光扫过眾將: “诸位辛苦了,阵亡將士,厚加抚恤。伤员全力救治。俘虏……愿降者编入辅兵,不愿者,发给两日粮,遣散回乡。” 顿了顿,又望向东方: “余蔚逃往何处?” 桓彦道:“应是回滎阳了。” 王曜沉吟片刻,对尹纬道: “景亮,立即草擬捷报,飞马送呈洛阳平原公,並抄送长安。详述余蔚偽造边衅、擅动刀兵、被我军击溃之经过。请平原公定夺善后。” 又对桓彦道:“士彦,整军休整一日。一日后,若洛阳无新令,我便亲率大军东进,兵临滎阳城下。” “诺!” 眾將皆齐声兴奋应命。 晨光洒满虎牢关,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关外硝烟未散,汜水呜咽东流,仿佛在诉说这个血火交织的夜晚。 王曜独立关楼,左肩伤口在晨风中隱隱作痛。 他望著东方渐亮的天际,那里是滎阳的方向,也是这场风暴远未平息的方向。 第269章 血战野猪滩 八月十三日,拂晓。 野猪滩工坊在薄雾中显露出轮廓。 经过一个半月经营,这片滩涂已与当初大不相同: 土丘上的瞭望哨塔增至三座,呈品字形分布; 营区扩建至东西宽八十丈、南北长百二十丈,外围夯土墙高约一丈二尺,墙顶铺设木板作为走道,外侧削出缓坡; 墙外挖有壕沟,引河水灌注,宽约六尺,深可没人。 盐场与陶窑区位於营区北侧,以一道內墙隔开。 五座大窑静臥在晨雾中,烟囱高耸; 十口盐池排列整齐,池边堆著新煎出的粗盐,用麻布苦盖。 乙幢五百三十几名士卒已全部上墙戒备。 陈儁率丙队守东墙,樊大一什负责正对官道的营门段; 何泰、许威、吕雄、朱鹏四什分守左右。 乙队守西墙,丁队守北墙,戊队作为预备队驻营中。 甲队隨毛秋晴坐镇土丘指挥。 丁綰与丁延、丁珩领著三百余名工匠、杂役,在营区中央空地忙碌。 他们已连夜將伤药、布带、热水备齐,二十副担架靠在墙边。 十几个老匠人正检查简易投石机的绞盘——那是用旧船龙骨改造的,虽简陋,却能拋掷三十斤石块至百步外。 丁珩按著腰间短刀,不住朝墙头张望。 他前不久刚满二十岁,面庞尚存少年稚气,眼中却满是跃跃欲试的光。 “阿姐,让我也上墙帮忙吧!”他第三次请战道。 丁綰正將一捆布带递给老医工,闻言头也不抬: “莫要添乱,你若出事,我如何向九泉之下的爹娘交代?” “可那些士卒年纪也与我相仿……” “他们是经制之师,操练了多久,你又操练了多久?” 丁綰终於看他一眼,见阿弟神色黯然,终语气转缓: “珩弟,你將来要掌家业,须学的是运筹调度,不是逞匹夫之勇。” 丁珩还要再说,东面忽然传来號角声。 呜——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低沉悠长,穿透晨雾。 墙头上,樊大啐了一口唾沫,將环首刀插回鞘中,双手握紧长矛。 他左颊的横肉在晨光中格外狰狞。 “都给老子精神点!” 他朝身后吼道: “胡麻子,检查你们伍的盾牌!邱狗儿,你们伍的滚油备好了没有?” 胡麻子正用麻绳加固盾牌把手,闻声抬头咧嘴: “什长你就放心罢,咱这盾昨天刚刷过桐油,结实得很!” 他这一伍五人此刻全在墙头: 毛德祖与牛犊持矛戟立於垛口后,自己与石猴儿持刀盾分列左右,侯三蹲在后方,膝上架著蹶张弩,正將弩箭一支支插在身旁木板上。 毛德祖望向东面。 雾气渐散,官道上缓慢出现黑压压的人影。 初时如蚁群,渐次清晰——是步卒,约千人,分作前后三阵。 前阵持盾,中阵持矛戟,后阵弓弩手已开始列队。 更远处,河面上泊著十余艘快船,船头立著人影,应是水寇。 “他娘的,这次来得还真不少。”胡麻子嘀咕道。 石猴儿眼尖,忽然指向敌阵侧翼: “看那儿!这次有骑马的!” 三骑从敌阵中缓轡而出。 当先一骑著深褐色缺骻袍,外罩黑色皮甲,面庞白皙,眉眼间带著股阴鷙气,正是慕容麟。 左侧是个五十来岁的粗壮老汉,披散头髮,耳垂掛著金环,正是卫驹。 右侧则是个面庞狭长、左颊带疤的汉子,披著破旧皮裘,是可足浑谭。 三人驻马坡上,朝工坊指指点点。 墙头土丘,毛秋晴按刀而立。 她今日穿上了那身银色细鳞软甲,腰束革带,长发编成数条髮辫盘在脑后,用皮绳扎紧。 晨风吹动袍角,露出底下牛皮护腿。 陈儁从东墙快步上来,抱拳道: “幢主,敌军约一千七百余人。观衣甲制式,前阵应是滎阳郡兵,衣甲鲜明却杂乱;中阵三百人阵型较齐,然衣甲不一;后阵两百人则持短斧、弯刀,料来该两部应是那可足浑谭去別处找来的帮手。而水寇则留在船上,尚未登岸。” 毛秋晴微微頷首,目光扫过敌阵: “看阵势,那中阵和后阵的贼人才是硬茬子。传令各队:弓弩手待敌进入六十步方可齐射,节约箭矢。投石机瞄准敌后阵弓弩手。” “诺!” 陈儁转身传令。 毛秋晴又看向身旁亲兵: “去请鲍夫人。” 不多时,丁綰登上土丘。 她今日穿了身深青色缺骻袍,便於行动,长发也像毛秋晴般编辫盘起,只是鬢边那支银簪未取。 “毛幢主。”丁綰敛衽一礼。 毛秋晴还礼,指向营外: “敌军势大,此战恐有伤亡。伤患救治、滚油沸水、箭矢补充,皆需仰仗夫人。” 丁綰郑重点头: “幢主放心,妾身已安排妥当。医工二十人、杂役一百人隨时待命。沸水已备八大锅,滚油五锅,幢主带来的一千支箭矢也已堆在墙下,隨时候用。另……” 她顿了顿:“幢主带来的五十面大藤牌,妾身已让工匠覆以湿牛皮,可挡火箭。” 毛秋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虽知丁綰精明,却未料其思虑如此周详。 火箭本是营寨大患,湿牛皮藤牌虽粗陋,却正可应对。 “夫人费心了。” 毛秋晴语气稍缓:“战事將发,还请夫人与令弟退至安全处,墙头凶险。” 丁綰却摇头:“妾身虽不通武艺,却可在此观战。若幢主需调度物资,妾身传话也快些。” 她顿了顿,低声道: “况且……王府君將工坊託付於我,我又岂能畏缩在后?” 提到王曜,毛秋晴眼神微动。 她看向丁綰,见这女子眼中虽有惧色,腰背却挺得笔直。 忽然想起她在郡府和王曜互动的种种,貌似、好像也没那么让人厌烦了。 “罢了。” 毛秋晴不再劝:“鲍夫人请自便,但切莫靠近垛口。” 此时,敌阵中鼓声响起。 咚!咚!咚! 沉闷如雷。 前阵滎阳兵开始推进。 约五百人,持铁盾、皮盾,衣甲光鲜,可见滎阳富庶。 但他们步伐杂乱,眼中满是惶恐,被中阵慕容麟本部持刀督战,不得不向前。 九十步。 八十步。 墙头一片寂静。 毛德祖能听见自己心跳,握矛的手心渗出汗水。 他看向身旁牛犊,这憨厚同袍抿著嘴唇,眼睛瞪得老大。 七十步。 “弓弩手——”陈儁拖长声音。 墙头五十名弓弩手同时挽弓搭箭,弩手上弦。 六十步。 “放!” 嗡—— 弓弦震动声与弩机扣发声混成一片。 箭矢如飞蝗掠空,划出弧线坠入敌阵。 噗噗噗! 铁盾被贯穿,皮盾碎裂,惨叫声骤然炸开。 前阵滎阳兵瞬间倒下一片,有的被射穿大腿倒地哀嚎,有的正中面门当场毙命。 “不许退!衝上去!” 督战的鲜卑兵挥刀嘶吼,砍翻两个转身欲逃的郡兵。 残存的滎阳兵发狂般前冲,踩著同伴尸首涌向壕沟。 壕沟宽六尺,需搭木板方能通过。 冲在最前的几十人抱著简陋木梯,奋力前掷。 “滚石!”樊大吼道。 墙头士卒合力抬起备好的石块,每块约二三十斤,顺著墙面滚落。 轰!砰! 木梯被砸断,正在攀爬的敌兵被石块砸中,骨裂声清晰可闻。 一人头骨凹陷,哼都没哼便栽入壕沟; 另一人断腿惨呼,在沟边翻滚。 但敌兵太多,仍有三处木梯搭上壕沟对岸。 “长矛长戟!刺!”胡麻子暴喝。 毛德祖与牛犊同时挺矛挺戟,从垛口疾刺而下。 一支矛刺穿正攀梯敌兵的肩胛,另一支戟捅入其腹。 那敌兵惨叫鬆手,坠入沟中。 石猴儿与胡麻子持刀守在两侧,將冒头的敌兵劈砍下去。 侯三在后方连发弩箭,又射倒两个敌后弓手。 然而敌阵中弓弩手也开始还击。 箭矢嗖嗖飞来,钉在墙头木板上。 一支流矢擦著毛德祖耳畔飞过,钉在身后木柱上,箭尾嗡嗡震颤。 “低头!” 胡麻子一把按下毛德祖。 几乎同时,三支箭射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毛德祖趴在地上,喘息粗重。 他能闻到血腥味、汗臭味,还有墙下尸首开始腐败的甜腥。 “他娘的……” 胡麻子抹了把脸,手上全是汗与灰: “德祖,没事吧?” “没事。” 毛德祖爬起,重新握紧长矛。 此时敌第一波攻势已显疲態。 壕沟边堆了数十具尸首,沟水染成暗红。 残存的滎阳兵开始后退,任凭督战队砍杀也止不住溃势。 墙头响起零星星欢呼。 但毛秋晴眉头却皱得更紧。 她看见中阵那年轻头领正在调换阵型——滎阳兵退至两翼,中阵三百贼兵向前。 这些人衣甲不一,半数著皮甲,半数竟著铁甲,一半持制式环首刀,另半数则持长矛,阵型明显比先前的滎阳兵严整许多。 更关键的是,其后阵弓弩手已全部上前,每人箭囊旁都掛著一支裹油布的箭。 “火箭要来了!” 毛秋晴低声道,转身面向传令兵:、 “传令:藤牌手上墙!各队备沙土水桶!” 命令迅速传达。 五十名杂役扛著藤牌登上墙头。 这些藤牌以老藤编成,直径三尺,表面蒙著浸透河水的生牛皮,沉重笨拙,却正好能遮护垛口后的士卒。 毛德祖所在段也分到三面。 胡麻子与石猴儿合力举起一面,架在垛口上。 湿牛皮在晨光中泛著水光,散发河腥与皮革混合的气味。 敌阵中,慕容麟挥了挥手。 后阵两百弓手同时点燃火箭。 箭鏃缠著的油布遇火即燃,腾起黑烟。 “放!” 两百支火箭划破晨空,如流星火雨倾泻而下。 大部分射在藤牌上,滋滋作响,却难以引燃湿牛皮。 少数越过墙头,射中藤牌缝隙里的杂役,引起一阵惨叫,但马上被丁綰唤来的医工抬下墙去,另唤杂役补上。 一些则落入营中,被早有预备的工匠、杂役等用沙土扑灭。 只有十来支射中营房屋顶——那是特意未铺芦苇、改覆黏土坯的仓房,火苗窜起即被墙內值守的杂役用水浇熄。 一轮火箭过后,墙头竟几乎无损。 慕容麟眯起眼睛,內心颇感讶异。 他身侧的可足浑谭则骂道: “直娘贼!这些秦狗早有防备!” 卫驹粗声道: “贺麟,不如让老夫的儿郎上!我的昌黎勇士擅攀爬,这矮墙算个鸟!” 慕容麟却摇头:“老將军莫急。” 他看向工坊,目光落在土丘上那面“河南工坊”认旗。 “毛秋晴……王曜把这女人放在这儿,果然有几分本事。” 他沉吟片刻,对传令兵道: “令滎阳兵再攻一次。这次分三路,每路两百人,同时衝击东、北、西三墙。告诉他们,先登者赏钱五十贯,后退者斩!” 重赏严刑之下,溃散的滎阳兵又被驱赶上前。 这次他们学乖了,扛著临时綑扎的柴捆扔进壕沟,试图填出通路。 墙头箭矢再度倾泻。 毛德祖看见一个敌兵抱著柴捆衝到沟边,被侯三一箭射穿大腿,踉蹌栽倒,柴捆滚落沟中。 但敌兵实在太多。 三处壕沟段渐渐被柴捆、尸首填出浅滩。 “矛戟手准备近战!” 樊大嗓子已嘶哑。 东墙有三处同时告急。 一处木梯已架上墙头,三个敌兵正奋力攀爬。 陈儁亲率亲兵什赶到,长矛从垛口下刺,將攀至半途的敌兵捅落。 但另一处又有敌兵冒头。 毛德祖这段也迎来猛攻。 五六个敌兵踩著浅滩涌到墙下,用刀斧猛砍墙面。 夯土墙仅堆砌二十来天,尚不太结实,在敌军不住持续劈砍之下,渐渐出现裂痕。 “倒滚油!”胡麻子吼道。 墙后两名辅兵抬著铁锅上前,將滚烫的菜油顺著墙面泼下。 悽厉惨叫冲天而起。 墙下敌兵被热油淋中,皮开肉绽,扔了兵器满地打滚。 后面的人顿时嚇得连连后退。 但西墙一段却传来惊呼——那里壕沟较浅,竟被敌兵用门板搭出通道,数十人已冲至墙根,开始架设长梯。 毛秋晴在土丘上看得真切,当即下令: “戊队预备队,支援西墙!” 作为预备队的戊队一百一十人疾奔而去。 与此同时,墙头投石机终於发威——老匠人调整绞盘,將三十斤石块拋向敌后阵。 石块划出弧线,砸入弓弩手队列。 一人被当场砸碎头颅,红白四溅; 另一块落地后弹跳,撞断三人腿骨。 敌阵一阵骚乱。 慕容麟本部终於动了——两百鲜卑兵持盾向前,开始稳步推进。 真正的硬仗来了。 毛秋晴拔刀出鞘,刀身狭长,泛著幽蓝寒光。 她正要下丘亲赴东墙,丁綰忽然开口: “毛幢主!” 毛秋晴回头。 丁綰脸色苍白,却递上一只皮囊: “里头是参片,含在舌下可提气。还有……请幢主务必小心。” 毛秋晴接过皮囊,深深看了丁綰一眼。 这一刻,她忽然有些明白王曜为何看重这女子——乱世之中,能守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不退不避,確是难得。 “夫人也是。” 毛秋晴说罢,纵身跃下土丘。 东墙下,战斗已进入白热。 慕容麟本部鲜卑兵確实悍勇。 他们三人一组,两人举盾护顶,一人持斧劈墙。 夯土墙被砍出凹坑,簌簌落土。 隨著守方士卒臂力减弱,墙头箭矢对他们效果大减,再加上鲜卑兵皮盾更加厚实,箭矢竟已难以贯穿。 “用擂木!”陈儁大吼。 士卒们抬起碗口粗的圆木,顺著墙面推落。 圆木翻滚砸下,鲜卑兵举盾硬扛,却被衝击力震得踉蹌后退。 但更多敌兵涌上。 一架长梯终於靠上墙头,铁鉤扣住垛口。 “砍梯子!” 樊大挥刀欲砍。 梯下忽有鲜卑兵掷出飞斧。 樊大侧身躲过,斧头擦著耳畔飞过,削断一缕头髮。 就这么一耽搁,梯上敌兵已冒头——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狞笑著挥刀劈来。 胡麻子举盾格挡,刀盾相撞,火星四溅。 那敌兵力大,竟压得胡麻子后退半步。 毛德祖见状,挺矛疾刺。 矛尖从盾侧缝隙扎入,正中敌兵肋下。 敌兵惨叫,却凶性大发,弃刀抓住矛杆奋力一拽。 毛德祖猝不及防,被拽得前倾,半个身子探出垛口。 “德祖!” 牛犊惊呼,一戟刺向敌兵面门。 敌兵偏头躲过,戟尖划破其颊,鲜血淋漓。 但他死死抓住矛杆不放,竟要將毛德祖拖下墙。 千钧一髮之际,侯三的弩箭到了——一箭贯入敌兵咽喉。 敌兵瞪大眼睛,手上力道一松。 毛德祖奋力抽矛,敌兵尸首坠下长梯,砸倒下面两人。 毛德祖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方才那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 胡麻子一把將他拉起: “好小子!没丟咱伍的脸!” 此时墙下忽然传来巨响。 一段墙面被劈砍过久,竟坍塌出个缺口,宽约三尺! “墙破了!”敌兵狂呼。 五六人从缺口涌入。 当先一人正是江浮——这原成皋县尉今日披了件抢来的皮甲,面目狰狞,挥刀乱砍。 “王曜小儿的人呢?给老子滚出来!” 他嘶声咆哮,一刀劈翻一个来不及结阵的辅兵。 陈儁率亲兵什赶到,长矛列阵,將江浮等人逼在缺口处。 “江浮!你这背主之徒,还敢现身!”陈儁厉喝。 江浮狞笑:“背主?王曜革我职时,可曾念过我多年苦劳?今日便用他这工坊的血,洗我之辱!” 说话间,又有敌兵从缺口涌入,局面危急。 便在此时,毛秋晴杀到。 她一言不发,挺刀直取江浮。 刀光如雪,瞬间劈出三刀。 江浮举刀格挡,却觉手臂剧震——这女子力气竟如此之大! 第四刀斜削,江浮躲闪不及,左臂皮甲被划开,鲜血涌出。 “拦住她!”江浮骇然后退。 两个敌兵左右夹攻。 毛秋晴侧身避开左侧劈砍,右手刀架开右侧攻击,同时起脚踢中左侧敌兵膝弯。 那敌兵跪地瞬间,刀光已掠过其颈。 右侧敌兵还欲再攻,被陈儁一矛刺穿腰腹。 缺口处,乙幢士卒已结阵堵上。 长矛如林,步步前推,將涌入的敌兵又逼回缺口。 江浮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毛秋晴岂容他走脱,纵身追上,刀锋直取其背。 江浮回身格挡,两刀相撞,他虎口崩裂,刀脱手飞出。 毛秋晴顺势一脚踹中其胸,江浮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残墙上,口喷鲜血。 “绑了!” 毛秋晴收刀,面色冷峻如常。 此时已是巳时末,日头高悬。 战斗持续近两个时辰,双方皆疲。 慕容麟在坡上观战,面色阴沉。 他本部已折损数十人,滎阳兵死伤更逾三百,却仍未能破墙。 “贺麟,让老夫上吧!”卫驹已按捺不住。 慕容麟正要开口,忽见东面官道烟尘起。 一骑飞驰而来,马上骑士浑身是血,冲至坡前滚鞍下马,嘶声道: “將军!不好了!余太守……余太守昨夜在虎牢关大败!近万大军溃散,余郡尉阵亡,余太守父子只身逃回滎阳去了!” “什么?!” 慕容麟瞳孔骤缩。 可足浑谭也变了脸色: “那王曜……” “王曜已破余蔚,正整军东进,恐不日便至滎阳!” 骑士哭道。 坡上一片死寂。 卫驹猛然看嚮慕容麟: “贺麟,怎么办?” 慕容麟死死盯著工坊。 墙头那面“河南工坊”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隱约可见女子身影。 他忽然笑了,笑声森冷: “好!好个王子卿!” “將军,咱们还攻不攻?”可足浑谭急问。 “还攻个鸟!” 慕容麟破防大骂:“余蔚那个废物,亏得老子为他上下筹谋,竟如此不堪一击……” 痛骂过后,慕容麟终是长嘆一声: “余蔚既败,王曜小儿之势已成,豫州已非我等用武之地。若再耗在此处,待王曜回师,我等便是瓮中之鱉矣。” 他拨转马头,毫不犹豫: “传令:全军撤退。拋下滎阳兵,只带本部人马,即刻东走!” “去何处?” “兗州,巨野泽。” 慕容麟眼中闪过凶光: “那里有我的一些旧部,更兼湖泽纵横,官军难入。待积蓄力量,再图后计。” “那这些滎阳兵……” “任其自生自灭罢。” 慕容麟声音冰冷:“败军之卒,留著也是累赘。” 號角声忽然变调。 正在攻墙的鲜卑兵、昌黎老卒闻声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茫然的滎阳郡兵。 墙头上,毛秋晴望见敌阵异动,先是一怔,旋即明悟。 “他们要退了。”她喃喃道。 陈儁浑身是血,拄矛喘息: “幢主,追不追?” 毛秋晴摇头:“敌军主力未损,贸然追击恐中埋伏。况且……” 她嘴角弯起一丝弧度,望向东方: “府君那边,看来是大胜了。” 土丘上,丁綰扶著木栏,望著如潮退去的敌兵,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丁珩忙扶住她: “阿姐!” “没事……” 丁綰深吸口气,眼中却泛起泪光: “贏了……我们守住了。” 她望向南方,那是成皋的方向。 “子卿,你还好么?” 野猪滩渐渐安静下来。 唯余壕沟边的尸首、墙下的血跡、空气中瀰漫的血腥与焦臭,诉说著这个上午的惨烈。 毛秋晴收刀入鞘,转身望向营中。 医工、辅兵、工匠们已开始救治伤员,拾捡箭矢,修补墙垣。 她忽然想起王曜曾说:这乱世之中,能守住一片安寧之地,让百姓有条活路,便是大功德。 今日,她做到了。 第270章 关隘余烬 翌日,午后的阳光透过虎牢关楼的花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曜立在窗前,左肩伤处隱隱抽痛,目光却落在关內校场上。 校场东侧搭起了十数顶临时营帐,帐前架著陶釜,药气隨著水汽蒸腾而起,混著血腥味瀰漫在晨风里。 医官带著杂役穿梭其间,为伤者清洗创口、敷药包扎。 呻吟声、叮嘱声、铁器与木盆碰撞声交织成战后特有的嘈杂。 “府君,该下去看看了。” 尹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曜转身,见尹纬与韩肃已候在门边。 二人皆面有倦色,眼中却透著几分振奋。 李虎按刀立在尹纬身侧,粗眉紧锁,目光不时扫过王曜左肩。 “走吧。” 王曜頷首,缓步下楼。 关楼石阶阴冷潮湿,每踏一步,左肩便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王曜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汗,脚步却未停顿。 李虎欲上前搀扶,被他摆手止住。 校场上,伤者分作三处: 重伤者躺在铺了乾草的营帐內,医官正为其中一人剔除肩胛骨间的断箭; 轻伤者坐在木凳上,由杂役包扎手臂、腿脚; 另有几十人伤势过重,已无知觉,被安置在西侧棚下,一名老医工正摇头嘆息。 王曜走至重伤营帐前,掀起布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帐內昏暗,药气浓烈。 三名医官跪坐在地,身旁摆著铜盆、麻布、药臼。 一个年轻士卒仰面躺著,左胸裹著厚厚细布,仍有血渍渗出。 他年约二十,面庞黝黑,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此人如何?”王曜低声问。 主医官忙起身行礼,神色凝重: “回府君,箭鏃入肺三寸,虽已取出,但瘀血內积,恐难撑过今日。” 王曜沉默片刻,蹲下身,伸手轻触士卒额角。 触手滚烫,已是高热。 那士卒似有所觉,眼皮微颤,艰难睁开一线。 目光涣散,却在看到王曜时骤然凝聚,嘴唇翕动: “府……府君……” “好生养伤。” 王曜握住他冰冷的手: “你家在何处?可有亲人?” “潁川……许昌……” 士卒气息微弱: “阿母……阿母还在家……” 王曜喉头一哽,握紧他的手: “待你伤愈,我派人送你回乡。” 士卒眼中闪过微光,嘴角扯出极淡的弧度,隨即又昏睡过去。 王曜缓缓起身,对医官道: “用最好的药,无论如何,要儘量保住他的命。” “下官尽力。”医官深深一揖。 出了营帐,日光刺目。 王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恢復清明。 他走向轻伤者聚集处,韩肃与尹纬紧隨左右。 十几个士卒坐在木凳上,有断臂的,有腿伤的,大多神色麻木,任由杂役处置创口。 一个什长模样的汉子左腿绑著木夹,见王曜走来,挣扎欲起。 “坐著罢,不必起身。” 王曜按住他肩膀,目光落在他腿上: “如何伤的?” 那什长咧嘴,露出被血渍染黑的牙齿: “冲阵时挨了一刀,骨头没断,就是皮肉翻得厉害。府君放心,养个把月,还能上阵!” 王曜点头,环视眾人: “诸位为国负伤,郡府绝不会亏待。养伤期间,粮餉照发,另有抚恤。若有家眷在河南,郡府会代为照料。” 士卒们眼中渐渐有了活气,纷纷抱拳: “谢府君!” 看过自家伤卒,王曜转向校场西侧。 那里用木柵临时围出一片营地,约两百余名受伤的滎阳俘虏被安置其中,医官正带著杂役为他们清洗包扎。 哀嚎声、呻吟声此起彼伏,比之河南军伤者处更显悽惶。 韩肃见王曜竟欲去俘虏营,眉头微皱,低声道: “府君,这些俘虏扈从余蔚作乱,犯我疆界,杀伤我军將士。府君允医官救治,已是仁至义尽,何必亲往探视?” 王曜脚步未停,声音平静: “他们虽从逆,然究其根本,仍是大秦治下的兵丁。余蔚在滎阳十年,苛政虐民,这些士卒多是被胁裹而来,或是为了一口军粮养家餬口,身不由己。如今彼既已放下兵刃,我岂能视而不见?” 尹纬在侧捻须,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却只微笑不语。 王曜走到俘虏营柵门前,守柵士卒忙打开木门。 营內伤俘或躺或坐,听守柵士卒介绍是王府君一行人进来,大多面露惊惧,有的挣扎欲起,有的缩身低头。 一个年约四十的老卒右臂齐肘而断,创口用粗麻布裹著,血渍斑斑。 他见王曜走近,挣扎著用左臂撑地想要跪拜,却因失血乏力,踉蹌欲倒。 王曜快步上前扶住,温声道: “不必多礼,好生坐著。” 老卒眼眶骤红,颤声道: “罪……罪卒参见王府君……” “伤在何处?医官可曾好生医治?” 王曜蹲身查看他断臂处。 “医官给了药粉,说能止血……” 老卒声音哽咽:“府君,小的……小的本不愿来的,是队主说,不来就按逃兵论处,家中妻小都要连坐……小的家中还有老母稚子,实在不敢不从啊!” 周围几个伤俘闻言,纷纷低头抹泪。 一个年轻俘虏腿上中箭,此刻泣道: “府君明鑑!我等在滎阳,月粮常被剋扣,家中田赋却年年加征。此番出兵,余太守说王府君纵兵劫掠滎阳村庄,要我等前来报仇……可、可昨夜交战,见贵军阵列严整,被俘后诸位上官都对我等秋毫无犯,才知……才知上了恶当!” 王曜起身,环视眾人,声音清朗却带著穿透力: “余蔚偽造边衅,擅动刀兵,此乃欺君罔上、祸乱百姓之罪。尔等受其蒙蔽胁迫,情有可原。今既放下兵刃,便仍是我大秦兵丁。王曜在此立誓:伤愈之后,愿留者,与河南將士一视同仁,按月发餉,绝无剋扣;愿归乡者,发给两日口粮,绝不为难。” 营中一片寂静。 忽然,那断臂老卒嚎啕大哭,以头抢地: “府君仁德!府君仁德啊!小的若能活命,愿为府君效死!” “小的也愿追隨府君!” “小的家里还有老父在堂,情愿归乡,但小的保证,回滎阳后,再不给余蔚卖命了!” 呼声渐起,不少伤俘泪流满面,挣扎著向王曜叩首。 他们多是贫苦百姓出身,在滎阳受尽盘剥,何曾见过如此宽仁待下的上官? 此刻劫后余生,又闻这番言语,心中积鬱的委屈与感激一併爆发。 韩肃在一旁看著,初时不解,待见俘虏们如此反应,又瞥见尹纬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忽然心中一亮,豁然开朗。 府君“宽厚仁德”,非我等所能尽知也…… 这些俘虏伤愈归去后,今日所见所闻,必会在滎阳军中流传。 余蔚军心,自此渐趋瓦解矣! 他望向王曜的背影,只见自家这年轻太守正俯身查看另一个俘虏的伤口,侧脸在日光中显得沉稳而坚定。 韩肃心中敬畏油然而生,深深一揖,不再言语。 王曜在俘虏营中逐一询问伤势,叮嘱医官好生照料,足足停留了两炷香。 待他走出营柵时,身后已是一片叩谢与哽咽之声。 正说话间,关门方向传来马蹄声。 一骑飞驰入关,马上骑士身著深青色缺骻袍,外罩皮甲,背插令旗,竟是平原公府传令兵。 那骑士驰至校场前,寻到王曜后,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启稟府君!平原公府將兵长史赵敖奉令前来,已至关门外!” 王曜与尹纬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瞭然。 “开关门,迎赵长史。”王曜沉声道。 …… 关门外,赵敖等勒马立於吊桥前。 他今日头戴平巾幘,身著青色裋褐,外罩铁甲,三缕长须在晨风中微动。 身后跟著三十余骑亲卫,皆著皮甲,腰佩环首刀。 关门缓缓打开,王曜率尹纬、韩肃、李虎迎出。 赵敖下马,目光扫过关前——只闻空气中尚瀰漫著焦烟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拱手: “子卿,別来无恙。” 王曜还礼:“长史远来辛苦,请入关敘话。” 一行人穿过瓮城,赵敖目光所及,处处是战后痕跡: 地上血跡斑斑,角落里堆著破损的盾牌、折断的矛戟。 关內士卒正在清扫,见他们到来,纷纷停下手头活计,肃立行礼。 这些士卒虽衣甲染血,面上疲惫,但眼神沉静,行列有序,竟无半分紊乱之象。 在抵达巩县时,他便收到了王曜已大破余蔚的消息,当时还不太敢相信,如今看来,余蔚已败之无疑也。 至关楼二层议事堂,眾人分宾主落座。 亲兵奉上热浆——是用炒粟米研磨后煮成,盛在陶碗中,热气腾腾。 赵敖端起陶碗,啜了一口,缓缓道: “昨日午时,公侯接到贤弟捷报,言余蔚擅动刀兵,犯我河南,已被击溃。公侯闻之,既喜且忧。喜的是子卿用兵如神,保境安民;忧的是邻郡构衅,恐伤朝廷体面。故特遣愚兄前来,一则慰劳將士,二则……调和两郡之隙。” 王曜放下陶碗,目光平静: “余蔚偽造边衅,悍然兴兵,已非『构隙』二字可轻描。昨夜一战,我军阵亡一百二十七人,伤三百余。余蔚所部,毙者三千,俘者两千。如此血债,不知长史要如何调和?” 赵敖苦笑,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 “此乃余蔚昨日遣使送至洛阳的请罪表。表中言道,此番误会,皆因那郡尉余嵩鼓动。另有贼人假扮贤弟旗號,劫掠滎阳村庄,嫁祸挑拨所致。余蔚一时不察,误信谗言,这才行將踏错。如今他已幡然悔悟,愿上表请罪,赔偿死伤,並严惩境內宵小奸徒。” 王曜接过帛书展开,尹纬与韩肃凑近同观。 帛书字跡工整,言辞恳切,將罪责尽数推给余嵩等人,余蔚自己则成了被蒙蔽的“愚钝之臣”。 末尾还盖著滎阳太守的铜印,硃砂鲜艷。 “好一个『误信谗言』。” 王曜將帛书搁在案上,声音转冷: “此等託辞,公侯也信么?” 赵敖嘆了口气: “信与不信,並不重要。子卿,我便与你交个底罢,如今荆州战事已起,都刺史正派军围攻晋之管城。中原若再生变乱,恐牵动前线大局。公侯之意,当此战事当头,后方还须相忍为国为上。” 议事堂內一时寂静。 窗外传来士卒操练的號令声,整齐划一,透著肃杀。 王曜手指在案几边缘轻轻敲击,良久,方缓缓道: “余蔚在滎阳十年,苛政虐民,收容四方余孽,其心叵测。此番大败,已损动其根基,正是我等规復滎阳之时。若纵虎归山,日后必成朝廷大患。还请贤兄回稟公侯,王曜不才,愿请兵一万,趁其新败,东进滎阳,为朝廷除此毒瘤。” 赵敖眼中闪过一丝意动,却摇头道: “贤弟所言,我岂不知?然公侯有令:荆州战事方启,中原务必维稳。余蔚既已上表请罪,朝廷当示以宽仁。况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公侯亦都督荆州诸军事,都刺史若在管城战事不利,於公侯声望亦有损。此刻再生枝节,实非明智。” 王曜闭目,深吸一口气。 左肩伤处剧痛传来,如针扎火燎。 他仿佛又看见那个潁川士卒涣散的目光,听见他唤“阿母”的微弱声音。 数千將士的性命,上千人伤残,就这般轻描淡写地揭过? 尹纬在旁轻咳一声,缓声道: “赵长史,余蔚虽败,然其郡兵尚存数千,若怀恨在心,日后难免再生事端。不若令其交出挑拨首恶,裁撤郡兵半数,另遣干员佐理郡务。如此,既全朝廷体面,亦防后患。” 赵敖沉吟片刻,頷首道: “尹主簿此言甚妥,某回洛阳后,当稟明公侯,请朝廷下旨申飭余蔚,令其裁兵谢罪。” 话至此,已是定论。 王曜睁开眼,眸中情绪已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静: “既如此,王曜遵令。” 赵敖起身,郑重一揖: “子卿深明大义,愚兄代公侯谢过。战事伤亡抚恤、军功赏赐,郡府可具文呈报,公侯定会全力支应。” 王曜还礼:“有劳长史。” 赵敖告辞,王曜亲送至关门外。 临上马前,赵敖忽然回身,低声道: “子卿,你此番以少胜多,大破余蔚,威震河南。公侯虽未明言,心中实是讚赏。只是……眼下时局微妙,有些事,急不得。我此番去滎阳,定会严厉申斥於他,让那廝再不敢对你使绊!” 王曜默然頷首。 赵敖翻身上马,三十余骑亲卫簇拥著,沿官道向东而去,扬起一路烟尘。 王曜立在关门前,望著那一行人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视野中。 秋风吹动他宽大的袍袖,左肩细布下又有血渍渗出,在青色绢帛上洇开暗红。 “府君,回关罢。”尹纬轻声道。 王曜转身,却见耿毅、连霸、李成等將已聚在门內,个个面带兴奋。 桓彦、郭邈、许胄立在稍远处,神色平静,眼中也有探询之意。 “府君!” 连霸大步上前,抱拳道: “赵长史如何说?咱们何时挥师东进,踏平滎阳?” 李成也按捺不住: “余蔚那扶余狗新败,正是丧胆之时。此番东进,末將愿请为先锋!” 眾將目光灼灼,皆望向王曜。 王曜沉默片刻,缓缓道: “传令各幢各队:明日卯时造饭,辰时拔营,收兵回成皋。” 关门前顿时一片死寂。 连霸瞪大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回……回成皋?府君,这是为何?如今形势大好!他娘的这不是误事吗?!” 李成也急吼吼道: “余蔚主力已溃,滎阳空虚,正是天赐良机!平原公为何不许我等东进?” 王曜本就憋了一肚子气,见他二人还敢当面质疑自己,当即勃然大怒,目光如刀般扫过二人: “我说退兵便退兵,军令如山,尔等敢抗命不成?!” 声如惊雷,掷地有声。 连霸与李成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们跟隨王曜日久,从未见他如此疾言厉色。 往日那个温文尔雅、遇事常与部將商议的年轻太守,此刻眉宇间竟透出一股凛冽威严,令人不敢逼视。 “末……末將不敢。” 连霸低头抱拳,声音乾涩。 李成也慌忙躬身: “末將领命。” 二人悻悻退下,背影透著不甘。 桓彦、郭邈、耿毅对视一眼,缓步上前。 尹纬与韩肃亦走近。 “府君。” 尹纬温声道: “赵长史既来调和,已道不得已之苦衷。眼下退兵,非战之罪,乃时势使然。” 桓彦点头:“余蔚经此一败,短期內必不敢再生事端。我军可趁此休整练兵,巩固河南。来日方长,规復滎阳,未必没有机会。” 郭邈向来寡言少语,此刻亦开口道: “连霸和李成,就是那德性,求战心切,府君不必动怒。” 王曜闭目,深吸数口气,胸中翻涌的鬱愤渐渐平復。 再睁眼时,神色已缓和许多: “是我失態了。” 他望向东方,声音低沉: “赵长史言,荆州刺史都贵已出兵围攻晋之管城,战事已起。中原若再生乱,恐牵动前线大局。且余蔚已上表请罪,推諉於那已阵亡的郡尉余嵩。平原公之意,当此战事当头,须相忍为国。” 尹纬捻须沉吟:“都贵新拜荆州刺史,自欲立威建功。平原公都督荆州诸军事,都贵若战事不利,於公侯声望確有损伤。此时中原维稳,亦是情理之中。” 韩肃此时忍不住嘆道: “只是可惜了府君方才在俘虏营中那番布置……那些滎阳伤兵回去后,本可动摇余蔚军心。如今退兵,这番攻心之策,恐要打些折扣了。” 尹纬闻言却笑了:“韩县令此言差矣,府君今日仁德,那些俘虏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纵使他们归去后,余蔚严密封锁消息,然人心如水,岂是能全然堵住的?今日种下的种子,来日必会发芽。这步棋,长远看,绝不白费。” 韩肃恍然,看向王曜的目光更添敬佩。 王曜转身,面向关內。 校场上,医官仍在忙碌,伤者的呻吟隨风飘来。 远处,士卒们正在收敛同袍遗骸,用麻布仔细包裹,整齐排列。 “阵亡者,厚加抚恤。伤残者,郡府供养终身。” 王曜一字一顿: “这是我王曜给他们的承诺,纵倾尽府库,亦不食言。” 眾人肃然。 “景亮。” 王曜看向尹纬:“抚恤章程,你来擬定。阵亡者家属,每户给粟五十石,钱三十贯,免赋三年。伤残者,视伤势轻重,月给粮米,至终老。” “在下明白。”尹纬郑重应下。 “士彦。” 王曜又对桓彦道: “大军回成皋后,洛塬大营不可鬆懈。各幢各队照常操练,尤其要演练攻城拔寨之术。” 桓彦眼中精光一闪: “府君放心,末將省得。” “许幢主。” 王曜看向一直静默不语的许胄。 “弓弩手此番表现上佳,我以火箭攻敌,亦须防敌以此攻我。回营后,你与工匠们商议,研製可防火箭的器物,以备將来。” 许胄抱拳领命: “诺。” 王曜又对耿毅道: “此番县兵与新军混编,初显成效。但阵型转换仍有滯涩。回成皋后,仍需要加紧操练,务必在与县兵的配合中能如臂使指。” “末將领命!”耿毅肃然。 最后,王曜望向韩肃: “韩县令,巩县县兵此番伤亡几何?” 韩肃忙道:“阵亡二十九人,伤八十九人。下官已登记造册,抚恤事宜,绝不敢怠慢。至於那些俘虏伤兵……下官会按府君吩咐,愿留者编册,愿归者发给口粮。” 王曜頷首: “有劳了,那些俘虏,你告诉医官,用药不必吝嗇。他们多是被胁迫的穷苦人,既已放下兵刃,便当以人道待之。” “下官遵命。”韩肃深深一揖。 …… 王曜回到关楼时,日已近酉时。 秋阳西悬,將关墙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立在窗前,望著校场上井然有序的善后场面,目光深沉。 “何队主。”王曜唤道。 何莽从墙头快步下来,单膝跪地: “府君有何吩咐?” 王曜扶起他:“明日大军回成皋,虎牢关仍交由你把守。关內驻军补足到三百人,箭矢、擂石、粮秣,我会让杨县令儘快拨付。” 何莽抱拳:“末將必竭诚守关,不负府君重託!” “余蔚新败,短期当不敢再犯。然那些马贼、水寇仍流窜在外,不可不防。” 王曜沉吟道:“关前斥候,每日派出,不得懈怠。若有异动,即刻飞马报我。还有,那些俘虏伤愈后,愿归乡者,任其自去,不可阻拦。” “诺!”何莽应得斩钉截铁。 王曜又叮嘱几句关防细节,这才转身,望向西方。 成皋的方向,秋野苍茫,远山如黛。 第271章 秋实冬藏 虎牢关大捷后的余烬尚未散尽,秋风已渐转凛冽。 自八月中旬至十月下旬,成皋、巩县两地的田野由金黄转为褐黄,粟麦入仓,豆菽归垛,百姓们脸上难得地添了几分踏实顏色。 而野猪滩工坊的烟火却日夜不息,陶窑青烟与盐池白雾交织升腾,在黄河北岸拉出一道朦朧的屏障。 这一日,成皋郡衙后院的银杏已是满树金黄。 王曜坐在廊下,面前摊开著数卷簿册,左手虚按著肩处——那箭创入秋后便时常隱痛,医官说是寒气侵骨,需好生將养。 他却只是每日敷药,未曾真正歇过一日。 尹纬捧著一摞新到的文牒踏进院中,见王曜正凝神阅卷,便放轻了脚步。 待走近了,才见他手中並非寻常政务文书,而是各军报上的操练纪要与阵图推演。 “子卿又在思量军制之事?” 尹纬將文牒放在石几上,拂去袍角沾著的银杏叶。 王曜抬头,眼中带著沉思: “景亮来得正好。你看这几份战报——虎牢夜袭时,我军弓弩手临阵集结,虽建奇功,然各队调派间总有滯涩。野猪滩守御战中,陈儁部弓弩分散各什,齐射时难以形成连绵箭雨。我在想,是否该专设弓弩之队?” 尹纬捻须坐下,取过最上面那份战报细看。 那是桓彦亲笔所书的虎牢战后总结,字跡刚劲,条分缕析。 其中有一段用硃笔圈出: “……敌军溃退时,若我军有专司弓弩之队持续攒射,其伤亡当增三成。然各队弓弩手平日分属各什,临战集结需时,且操练不同,配合难免生疏……” “士彦所见与府君不谋而合。” 尹纬放下战报,眼中精光微闪: “昔年诸葛武侯治蜀,弩兵独成一军,列阵时千弩齐发,魏骑为之胆寒。如今我军新募者眾,正可效法古制,专练弓弩。” 王曜却摇头:“全数专练弓弩亦不可取。野战接阵,仍需刀盾矛戟结阵相抗。我的意思是,每幢六队之中,专设一队百一十人,悉为弓兵或弩兵。平日与步卒合练,战时或集於一处齐射,或分属各队支援。如此,既不废阵战根本,又得专精之利。” 二人正商议间,院外传来脚步声。 桓彦与耿毅並肩而来,皆著深青色武吏缺骻袍,腰间佩刀。 桓彦面上带著风尘之色,显是刚从洛塬大营赶回; 耿毅则沉稳如常,只是眼中多了几分歷练后的篤定。 “府君,尹主簿。” 二人抱拳行礼。 王曜示意他们坐下 “正说到军制改制之事。士彦,你在营中操练,觉得专设弓弩队可行否?” 桓彦眼睛一亮:“末將早有此意!不仅弓弩,便是刀盾、矛戟,若能有专队强化操练,战时配合必定更加精熟。只是……” 他顿了顿:“如此一来,每幢需增一队,兵力、粮餉、器械皆要增加。如今郡府虽宽裕些,但骤然扩军,恐难支撑。” 耿毅接道:“末將算过一笔帐。若按府君所言,每幢增一弓弩队,则一幢由五百五十人增至六百六十人。我军现有新军四幢、县兵两营,若悉数改制,需增兵近六百。这还不算甲冑、弓弩、箭矢的耗费——一张合格的弩需工匠十日之功,一支箭矢从制杆到装鏃也需两天。” 石几旁一时静默,只有秋风掠过银杏的沙沙声。 王曜手指在几面轻叩,忽然问道: “俘虏的那两千滎阳兵,处置得如何了?” 尹纬从文牒中抽出一册: “正要稟报。经月余整训甄別,愿留者一千八百余人,多是贫苦出身,在滎阳时饱受盘剥。不愿留的三百余人,已发给口粮遣返。此外,野猪滩之战俘获的百余人,也有七十余人愿降。” “近两千人……” 王曜沉吟片刻: “若將愿降者编入新军,以老带新,如何?” 桓彦与耿毅对视一眼。 耿毅先开口道: “这些降卒虽经整训,然心志未固,骤然编入新军,恐生变故。末將以为,可单立一营,以我军老卒为骨干,严加操练。待其心志归附、技艺纯熟,再逐步混编。” “善。” 王曜点头:“既如此,便以这两千降卒为基,再募新兵两千,使全军达七千之眾。弓弩队之制,即全军试行。县兵、降卒也打散混编,从此以后,再无县兵、新军之谓,统统是我河南新军。” 尹纬快速心算,眉头紧蹙: “七千兵马,月需粮粟一万四千余石,这还不算盐菜、衣甲、赏钱。如今郡府库中存粮仅一万八千石,今秋两县收成约三万石,即便全数入库,也只够全军三月之用。再加上目下野猪滩盐利、工坊之税,五銖钱收入月不过一百贯,若按旧制发餉,断难支撑。依在下之见,餉制须彻底更张——当以粮、盐、布等实物为主,钱帛为辅。” “仔细说说。”王曜神色凝重。 “士卒月发口粮一石八斗、盐三升,年发冬夏衣各一袭。什长以上军官,酌发绢帛为贴补。如此,每月钱开支可压至百贯之內,然粮储压力极大。今秋之收,扣除民户留存、郡县支用,能入库者不足万石,仅够全军二十日之用。” 这话说到了要害处。 王曜凝视虚空,良久方道: “所以扩军之事,不仅是兵员,更是筹粮。不仅要扩,还要精练。景亮——” 尹纬应声:“属下在。” “你擬个章程:全军设三军,每军三幢,每幢六队,每一军合计一千九百八十人。桓郡尉兼领甲军军主,毛幢主领乙军军主,耿幢主领丙军军主。各军下属幢主、队主,由你们四人会同考绩擢拔。郭邈的风纪营扩至两百人,专司军法督查、录功考绩。连霸的骑兵赐號『止戈骑』,扩至三百骑。李虎所领亲卫扩至一幢,赐號『铁壁营』。另设斥候营百骑,医工营百人,隨军救治。当然了,此为目標,目下先实编到五千,待商税渐增,粮储逐渐丰足,再逐步补齐兵员。” 他一口气说完,廊下诸人皆肃然。 这番整编,已远超郡太守所能掌的兵力规制。 然乱世之中,法度松驰,只要钱粮能自筹,朝廷多半睁只眼闭只眼。 况且那余蔚之前就逾制扩兵过万,不也无人置喙吗? 桓彦率先抱拳: “末將领命!必在冬月前完成整编,开春便可拉出一支精兵。” 耿毅亦道:“丙军整训之事,末將即刻著手。” 尹纬已取出纸笔记录,此时抬头问: “那些降卒与新募之兵,如何分派?” 王曜略一思索:“愿降的一千八百滎阳兵,打散分入三军,每军六百。后续新募之兵,甲、乙两军各七百,丙军六百。记住,什长以上军官,必须是我军老卒。每伍之中,老卒不得少於三人。” “诺!” 正事议罢,日头已偏西。 王曜留眾人用饭,厨下端来新蒸的粟米饭、炙鹿肉、葵菹,並一壶温好的黍酒。 四人围坐而食,又说些营中琐事。 桓彦饮了一口酒,忽然笑道: “说起擢拔,李成那小子也该升一升了。去岁还是个莽撞少年,如今带兵已颇有章法。虎牢关夜袭,他率甲队突入敌右营,连破三阵,斩获颇丰。” 耿毅点头:“陈儁也是可造之材。野猪滩守御,他处变不惊,调度有方。若非他及时加固营柵、备足箭矢,那一战恐难支撑。” “便依你们所荐。” 王曜夹了一箸葵菹: “李成擢为丙军甲幢幢主,陈儁擢为乙军乙幢幢主。至於底下什长、队主,你们擬定名单,我看过后便用印。” 尹纬在一旁默默记下,心中却在盘算这些擢拔所需的赏赐。 一幢幢主年赏绢五匹、盐二十斤,队主绢三匹、盐十斤,什长绢一匹、盐五斤……这五千大军,仅年节赏赐便需绢千匹、盐数万斤。 再加上粮秣、衣甲、器械,郡府的压力可想而知。 饭毕,桓彦、耿毅告辞回营。 尹纬留下与王曜核算钱粮,直到戌时初刻方才离去。 王曜独坐廊下,望著满天星斗。 左肩又隱隱作痛,他伸手按了按,触到细布下那道凸起的疤痕。 脚步声轻轻响起。 董璇儿端著一碗药汤走来,身后跟著已会跑跳的王祉。 孩子见到父亲,挣脱母亲的手扑来,小手里攥著片金黄的银杏叶。 “爹爹,叶子!” 王曜俯身抱起儿子,接过那片叶子。 叶脉在星光下清晰如画。 董璇儿將药碗放在石几上,柔声道: “夫君该用药了。医官说这药需连服七日,不可间断。” 王曜放下孩子,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从舌根蔓延到喉头,他微微蹙眉。 董璇儿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展开是几块飴糖。 她取一块塞进王曜口中,又给眼巴巴望著的小王祉一块。 甜味化开,冲淡了苦涩。 王曜看著妻子在灯下温柔眉眼,心中某处柔软下来。 自虎牢关归来,他忙於军务政务,与她相处的时间少了许多。 “璇儿,你如今有了身孕,似这些活儿,交给碧螺或者蘅娘干就行,何必还亲手操持。”他轻声道。 董璇儿轻抚著已有两个月的肚子,摇头浅笑: “侍奉夫君,乃妾身之本分,怎能假手她人。倒是夫君肩上旧伤总不见好,让妾身心忧。” 她顿了顿:“这是蘅娘白日去集市买来的一罐药膏,那药贩说是祖上传下的方子,专治箭创寒痛。妾身让医官验过了,说可用。” 王曜知道蘅娘心意,算来自己这数月忙於治军理政,很少与她说话,改日將她们几个召集,好生慰劳一番。 他点点头:“你替我谢谢她。” 董璇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却很快掩去,只温声道: “天色不早了,夫君早些歇息罢。明日还要见丁夫人,商议商路拓展之事。” “丁綰明日来?” “是,她遣人送帖,说有几桩紧要事务需面稟。” 王曜頷首,看著妻子牵著儿子回屋的背影,又在廊下立了片刻。 秋风愈凉了。 …… 翌日辰时,丁綰准时至郡衙。 她今日穿著深青色交领襦裙,外罩半臂,髮髻梳得齐整,鬢边只簪一支素银簪。 比起数月前,她眉宇间更添了几分沉稳干练,只是眼下淡淡青影显露出奔波劳碌。 王曜在中院前堂见她,尹纬、杨暉亦在座。 丁綰先呈上数卷帐册: “府君,这是这个月各商路的收支明细。北线至鉅鹿、中山,运出粗盐八十石、陶器五百件、铁农具五十具,换回山参、药材二十车、皮毛三百张、乾果二十石。南线至南阳、汝南,运出瓷器二百件、铁器六十具,换回漆器、葛布、稻米等物。扣除运费、人工,净利约一百七十贯,已按约定四成存入郡库。” 王曜翻阅帐册,条目清晰,数字工整。 他点头讚许:“夫人经营有方,只是商队往来,可还顺畅?” 丁綰神色微凝:“正要稟报此事。之前有余蔚刁难,可如今他新败,东线明面上不敢再阻。然南线沿途仍有小股流寇袭扰,上月自南阳返回的商队,在鲁阳关外遇劫,损失货物价值三十贯余,伤三人。幸得护卫拼死抵抗,才未致大损。” 王曜眉头一皱: “可知是何方贼寇?” “据被生擒的贼人供称,是自称『乞活军』的余孽,约百来人,盘踞在伏牛山北麓。这些贼人时聚时散,劫掠商旅,出没也多在潁川和南阳交界之处,当地官府要么扯皮推諉,要么屡剿不尽。” 王曜与尹纬交换了个眼神。 乱世之中,此类山贼流寇如野草般割而復生,確是商路大患。 丁綰想了想,又道: “还有一事。近日自荆州来的商旅传言,秦晋在竟陵一带战事又起。荆州刺史都贵遣司马阎振、参军吴仲率军二万已攻克管城,目下正直奔竟陵,晋將桓石虔、桓石民兄弟率水陆二万拒之。战事若久,恐影响南阳商路。” 这消息王曜尚未听闻。 他沉吟片刻:“商路护卫,我会增派人马,至於荆州战事……” 他看向尹纬:“景亮,你多留意南面消息。” “在下明白。” 丁綰稟罢正事,却未立即告辞,犹豫片刻方道: “妾身另有一请……野猪滩工坊如今规模渐大,盐场、陶窑工匠已逾五百,加上护卫士卒、杂役,日常用度颇巨。妾身想请在滩涂南岸开闢菜圃,並建常驻仓廩,以省转运之资。” 王曜准了:“夫人自去筹划,需钱粮、人力,与杨县令商议即可。” 丁綰敛衽谢过,这才告辞离去。 她走后,杨暉感嘆: “丁夫人一女子,操持这般大业,实属不易。” 尹纬捻须微笑: “所以府君当日力排眾议用她,確是慧眼识珠。如今商路渐通,郡府財用方得宽裕,扩军整编才敢提上日程。” 王曜却道:“商路之利,终是外力。根本还在农桑。今秋两县收成如何?” 杨暉忙道:“成皋县垦荒新增田亩一百五十顷,今秋收粟四千石、麦两千石。巩县新增三百五十顷,收粟八千石、麦五千五百石。加上原有田亩,两县今秋总收成约三万石,扣除赋税、官吏俸禄,可入郡仓一万八千石。若无大灾,支撑五千兵马至来年夏收,缺口仍逾两万石。” 王曜嘆了一口气,当初编练兵额数目时意气风发,现在精打细算来才发现缺口竟还如此之大。 “罢了,一口吃不成胖子,兵马循序渐进地招罢。” 旋即又正色道:“今冬明春,仍须督劝百姓蓄水肥田,修缮农具。来年春耕,郡府、县府可贷种子、耕牛,待秋收后归还。另传令全军,凡士卒家眷垦荒者,秋后赏安家粮一石。” “下官谨记。” …… 整军之令既下,洛塬大营顿时忙碌起来。 十月二十六日的清晨,霜色铺地。 校场上黑压压站满了新老士卒,按三军九幢列阵。 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矛戟如林,映著初升的日光。 桓彦立於点將台上,声如洪钟,宣布整编擢拔之令: “……李成,擢为丙军甲幢幢主!陈儁,擢为乙军乙幢幢主!樊大,擢为乙军乙幢丙队队主!毛德祖,擢为乙军乙幢丙队乙什什长……” 一声声唱名,一个个身影出列。 李成接过幢主令旗时,手微微发颤。 去岁年初,他还是个卖柴少年,如今却要统领六百六十个人了。 陈儁面色沉静,只是握旗的手格外用力。 樊大咧嘴笑著,那刀疤脸在晨光中格外狰狞。 毛德祖站在什长队列中,听著胡麻子、侯三、石猴儿、牛犊的名字也被唱到。 胡麻子擢为甲军乙幢丁队戊什什长,侯三擢为丙军丙幢甲队弓弩什什长,牛犊擢为乙军甲幢乙队丁什什长。 石猴儿却未入此列,他月前嫌营中枯燥,已申请调入斥候营,估计已被派往哪处侦探消息去了,今日不在校场。 “连霸!” 桓彦声调一提。 连霸大步出列,他今日特意著了一身新颁发的两襠铁甲,肩吞兽头,腰束革带,显得格外威武。 “府君赐號:尔所领骑兵,號『止戈骑』!扩至三百骑,仍由尔统带!” 连霸先是一喜,隨即眉头微皱,抱拳高声道: “末將谢府君赐號!只是……这『止戈』二字,未免太过文气。末將请府君改个威武些的,譬如『破阵』、『摧锋』……” 点將台侧,王曜缓缓起身。 他未著甲冑,只一袭天青色窄袖直裾,外罩玄色大氅,立在晨风中如松如岳。 “连霸。” 王曜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校场: “你可知『武』字何解?” 连霸一怔:“武……自然是勇力、征伐。” “差矣。” 王曜步下台阶,走至军阵之前: “止戈为武。戈者,兵也。止兵息战,方是武道至境。我辈执干戈,非为好战,乃为以战止战,澄清天下。这『止戈』二字,你……以及在列的诸位將士,都要时时铭记——弓马之利,当为护生民、安境土,而非逞杀戮之快。” 全场闻言肃然。 那些新归附的滎阳降卒有的茫然,有的好奇,只道这年轻太守貌似真与他们见过的官不同。 连霸麵皮涨红,忽然单膝跪地,抱拳过头: “末將愚钝!谨记府君教诲!必率止戈骑,护河南百姓,扬止戈之要义!” “好。” 王曜扶起他,转身面向全军: “今日整军,非为穷兵黷武,乃为保境安民。自本月起,全军餉制更定:士卒月发口粮一石八斗、盐三升,年发衣装;什长以上,另有贴补。尔等手中刀矛,当为犁锄之后盾;尔等身上衣甲,当为父母妻儿之屏障。凡家眷垦荒者,秋后赏安家粮一石。从今往后,严操练,明纪律,令行禁止,秋毫无犯。可能做到?” “能!能!能!” 山呼海啸,震落校场周边树梢的霜花。 耿毅、郭邈、许胄等原抚军將军府出来的將领皆激动点头,暗道府君真明主也,不枉自己拋家舍业追隨。 毛秋晴也满含深情地凝视著眼前这个仍有些虚弱的男人,那个当年自己在官道上救下的文弱书生,如今已能撑起一方天地了。 第272章 齐人之福 十月二十八日,晨光熹微时,王曜已端坐於成皋郡衙中院前堂。 堂內青砖墁地,北墙已换了一副《禹贡》九州图,东壁列律令简牘,西侧置一尊青铜朱雀熏炉,此刻炉內未燃香,只余昨夜残灰的淡薄气息。 王曜身下是一张黑漆凭几,面前长案上整齐叠著数卷待批阅的文书——皆是以麻绳束好的木牘与少许黄麻纸。 左肩旧伤逢深秋便隱隱作痛,他微微蹙眉,將身子往右倾了倾,伸手取过最上一卷。 展开是户曹上报的今冬流民安置预案,杨暉工整的隶书密密麻麻写满三牘。 王曜执起紫毫笔,在砚台中蘸了蘸,却悬腕未落。 辰时已过,平日此时,尹纬该捧著各曹匯总的文书踏入前堂,身后跟著户曹掾、贼曹掾、法曹掾等属官,稟报昨日公务、请示今日机宜。 可今日堂外却廊下寂寂,只闻秋风扫过庭中枯槐的颯颯声。 王曜放下笔,侧耳细听。 郡衙前院本该有的属吏走动声、文牒翻阅声、低声议事务,竟一概不闻。 他心中生疑,起身踱至堂门边,推开半掩的櫳扇。 庭院空荡,石径上落叶未扫。 东西两厢各曹值房的门大多敞著,里头却不见人影。 只有西厢最里间法曹的值房內,隱约传来窸窣声。 王曜缓步穿过庭院,青缎履踏在青砖上几无声响。 行至法曹值房外,透过半开的门扉,只见一个年轻书佐正伏案疾书,案头堆著高高一摞卷宗,旁边陶碗里的粟粥已凉透。 “曹掾何在?”王曜叩门。 书佐惊得笔一颤,墨点滴在简上,慌忙起身行礼: “参见府君!曹掾……曹掾今日告假了。” “告假?” 王曜眉头微皱: “今日並非休沐,何故告假?其他各曹主官呢?” 书佐面色惶恐,支吾道: “这个……府君不是昨日传令,体恤下情,今日郡府放假一日么?诸位曹掾、属吏都回去了。属下是因前日请过假,落了公务,今日特来补上……” “我何时传过此令?” 王曜声调一沉。 书佐嚇得扑通跪倒: “是、是昨日申时末,尹主簿亲至各曹传的话,说府君念及秋收后诸公务繁剧,特准今日休假一日。下吏听得真切,绝不敢妄言!” 王曜心头疑云更浓。 景亮行事向来縝密,若真有此议,必会先与自己商议,岂会擅自传令? 且昨日自己整日在洛塬大营巡阅新军整编,傍晚方归,並未见尹纬来报此事。 他转身欲寻尹纬问个明白,却想起自晨起便未见过这位主簿的身影。 连平日寸步不离的李虎也不在衙中,方才出前堂时,亲卫稟报说李幢主一早便出去了。 正思忖间,衙门外忽然传来女子说笑声,清脆如铃,由远及近。 那声音熟悉得很,有董璇儿爽利的语调,有毛秋晴清冷的嗓音,还夹杂著丁綰温软的话语、蘅娘轻柔的笑语,甚至能听见碧螺逗弄王祉的“小郎君看这个”。 王曜快步走向前院仪门。 绕过影壁,便见五个女子正从大街步入衙前广场。 董璇儿走在最前,身著藕荷色交领广袖深衣,腰束杏色绣缠枝纹蔽膝,臂弯挽著一只竹篮,篮中盛满新摘的葵菜、藿叶。 她鬢髮梳成隨云髻,只插一支素银步摇,行走间流苏轻晃,衬得面庞愈发温润。 毛秋晴跟在她身侧,果如常日般扎著高马尾,用皮绳束得紧实,一身黛青色窄袖胡服,领口袖缘镶著深褐色鹿皮,腰束革带,悬著一柄短刀。 她手中提著两只肥硕的野雉,雉羽斑斕,犹自滴著血珠。 丁綰走在稍后,深青色缺骻袍下摆沾著些许尘土,袖口挽至肘间,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 她肩上扛著一小袋粟米,另一手牵著两岁多的王祉。 孩子今日穿著浅黄色细麻裋褐,头扎双丫髻,正咿咿呀呀指著毛秋晴手中的野雉。 蘅娘与碧螺殿后。 蘅娘怀抱一只陶瓮,瓮口用葛布封著,隱约透出酱香气。 她今日穿著半旧的葱绿色交领襦裙,外罩鹅黄色半臂,长发简简单单綰成墮马髻,鬢边別了一朵小小的白色野菊。 碧螺则提著竹编的食盒,另一手还攥著一把新鲜芫荽。 五女一童,笑语晏晏踏入衙门,正撞见王曜立在影壁前,面色沉静,目光中带著探询。 董璇儿先是一怔,隨即抿嘴笑了,將竹篮递给碧螺,上前敛衽一礼: “夫君今日怎这般早就来前院了?妾身还以为你在后堂歇息呢。” 王曜目光扫过眾人,尤其在丁綰面上停留一瞬。 数月前,董璇儿、毛秋晴、蘅娘三人因丁綰不加掩饰的关切,曾暗生芥蒂,三人针对於她,今日却能並肩说笑採买,著实令他既欣慰又疑惑。 “我来当值。” 王曜缓缓道:“只是衙中空无一人,连景亮、虎子都不见踪影。方才法曹书佐说,是我传令今日放假一日?” 董璇儿与毛秋晴对视一眼,眼中皆有笑意。 毛秋晴將野雉往地上一搁,白了王曜一眼: “傻瓜!今日是什么日子,自己竟忘了?” 王曜茫然。 丁綰放下粟米袋,拍了拍袍上尘土,温声道: “十月二十八,府君二十岁诞辰,行加冠之礼的年岁。夫人心疼你肩伤未愈,还日夜操劳,昨日便与尹主簿、杨县令商议,说郡府上下自秋收以来几乎无休,弦绷得太紧易断,不如趁此机会放假一日,也好让府君好生歇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是妾身提议瞒著府君的,本想给你个惊喜。今早我们特意去南市採买,这些东西都是在那买的。” 王曜怔怔听著,目光从董璇儿温柔的笑靨,移到毛秋晴虽板著脸却眼底含笑的眸子,再掠过丁綰坦荡的神情、蘅娘羞涩的低首、碧螺俏皮地逗弄王祉的小动作。 左肩的隱痛似乎消散了,一股暖流自胸腔涌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董璇儿见他神色鬆动,上前轻轻握住他右手。 左肩伤处裹著细布,她不敢触碰。 女子掌心温软,指尖带著晨风的微凉。 “这几个月来,郡府上下从官吏到士卒,几乎都没怎么好生歇过。” 董璇儿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夫君扛得住,旁人却未必。与其大家都绷著一根弦,不如鬆弛一日。正好是你的加冠诞辰,我们几个商量了,便自作主张代你传令放假。好啦,莫要板著脸了,咱们快些进去,將这些食材整治整治,午间好生吃一顿团圆饭。” 蘅娘也细声劝道: “府君,夫人说得是。您肩上伤一直未愈,医官说了要静养,可您日夜操劳……今日便歇一日罢。” 丁綰笑著拎起粟米袋: “妾身虽不善庖厨,但打打下手总是能的。毛妹妹猎术精湛,杀鸡宰鸭定是利落。蘅娘从前在乐坊时学过调理饮食,夫人更是心思细腻——我们几人合力,总能做出一桌像样的饭菜来。” 王曜看著眾女眼中殷殷期盼,终於苦笑著摇头: “是我的疏忽,丁娘子与秋晴守野猪滩有功,夫人与蘅娘操持內务劳苦功高,碧螺协助夫人,亦是从早忙到晚。也罢,今日便依你们,郡府放假一日,也当慰劳慰劳你们。” 眾女闻言皆露喜色。 毛秋晴拎起野雉,当先往后院走去: “行了,都別杵在这儿了,时辰不早,再耽搁就该饿肚子了。” 一行人簇拥著王曜穿过前院、中庭,来到郡衙后院。 这后院本不大,正房三间是王曜与董璇儿居所,东厢两间原是书房,西厢两间堆放杂物。 院中有一口石井,井旁搭著葡萄架,此刻藤叶已枯,架下置石桌石凳。 东南角砌了一座土灶,平日里碧螺、蘅娘在此生火做饭。 眾人將食材置於石桌上。 毛秋晴抽出短刀,准备处理野雉; 董璇儿挽袖欲洗菜; 丁綰打开粟米袋,寻陶盆量米; 蘅娘抱来柴火,蹲在灶前生火; 碧螺则带著王祉在井边洗手,孩子咯咯笑著玩水。 王曜挽起袖子想帮忙,却被眾女齐声制止。 “今日你是寿星,且肩上带伤,坐著便是。” 董璇儿不容分说,將他按在石凳上,塞过一碗刚烧开的温水: “喝些水,暖暖身子。” 毛秋晴瞥他一眼,手中刀光一闪,已利落地割开野雉喉咙放血,隨口道: “君子远庖厨,你这书生就別添乱了。” 丁綰量好粟米,正寻陶甑蒸饭,闻言抿嘴一笑: “府君还是好生歇著罢,待会儿尝尝我们的手艺便是。” 王曜只得坐著,看眾女忙碌。 晨光渐高,秋阳透过枯藤洒下斑驳光影,灶火噼啪声、洗菜水声、切菜刀声、女子轻声笑语、孩童稚嫩咿呀,交织成一片鲜活温暖的市井烟火气。 毛秋晴杀雉手法確实老练,放血、烫毛、开膛、清洗,一气呵成。 两只肥雉很快被处理乾净,斩成块状,放入陶釜中加水燉煮。 她又在雉肚里塞了些蘅娘买来的酱和碧螺买的芫荽,说是能提味。 董璇儿洗净葵菜、藿叶,正琢磨著如何烹製。 她自幼为县令之女,虽通诗书,却十指不沾阳春水,嫁与王曜后虽学著打理家务,但亲自下厨的次数屈指可数。 此刻面对一堆青翠菜叶,竟有些无从下手。 丁綰更是不堪。 她常年奔波经商,饮食多是市铺买现成的或交由僕役打理,何曾亲手整治过? 见毛秋晴处理野雉那般利落,便自告奋勇要杀一条方才从市上买的活鱼。 那鱼是黄河鲤鱼,足有两斤重,装在木桶中尚自活蹦乱跳。 丁綰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伸手入桶捉鱼。 鱼儿滑溜,几次从她手中挣脱,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前襟。 她咬咬牙,双手猛地扣住鱼身,將鱼捞出桶外,按在砧板上。 鱼尾剧烈摆动,拍得砧板砰砰响。 丁綰左手死死按住鱼头,右手则颤抖著举起菜刀,闭眼狠心一刀剁下! 可睁眼一看,刀刃却偏了,只砍中鱼鳃。 鲤鱼吃痛,猛地一挣,竟从她手中滑脱,在石桌上疯狂扑腾,鱼尾扫翻了盛藿叶的竹篮,菜叶洒了一地。 “哎呀!” 丁綰惊呼,手忙脚乱去捉鱼。 鱼儿滑不留手,几次从她指缝溜走。 碧螺忙放下王祉来帮忙,孩子却被这场面逗得咯咯直笑。 毛秋晴刚洗净手,见状一个箭步上前,右手如电探出,精准扣住鱼鳃,左手在鱼头重重一拍,那鲤鱼顿时不动了。 她將鱼按回砧板,接过丁綰手中的刀,自鱼腹正中剖开,掏去內臟,刮鳞去鳃,动作行云流水,片刻间便將鱼打理乾净。 丁綰面颊微红,赧然看向王曜: “让你见笑了……” “无妨。” 毛秋晴还以为他是对自己说,將鱼放入陶盘,撒上盐和酱: “我第一次杀鱼时,也和你差不多。” 另一边,董璇儿正对著葵菜发愁。 她想做一道葵菜汤,却不知该先放菜还是先放水,该煮多久,该加多少盐。 犹豫半晌,终究不敢动手,只得求助地看向蘅娘。 蘅娘刚生好灶火,见状擦擦手走来,温声道: “夫人,让奴家来吧。” 她接过葵菜,熟练地摘去老叶,撕成段,另取一只陶釜置於灶上,加水烧开,先放入几片姜,待水滚再下葵菜,稍煮片刻便撒盐起锅。 碧绿的菜叶在乳白汤中沉浮,清香扑鼻。 董璇儿看得仔细,语带双关道: “还是你手艺好,难怪那人宠著你。” 蘅娘羞涩低头: “从前在乐坊时,坊中姊妹们的饮食多是奴家帮著打理,熟能生巧罢了。” 王曜坐在石凳上,將这一幕幕尽收眼底。 他看著丁綰杀鱼时的笨拙与毛秋晴的利落,看著董璇儿的无措与蘅娘的嫻熟,看著碧螺哄著王祉、不时递柴递水的伶俐。 这些女子,或出身官宦,或出自將门,或长於商贾,或沦落风尘,性情各异,际遇不同,此刻却在这方小小院落中,为了给他过个诞辰,携手忙碌著。 他心中暖流涌动,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见蘅娘在帮毛秋晴剖另一条鱼腹时,刀尖一滑,划破了左手食指。 她轻呼一声,血珠顿时渗出。 王曜霍然起身,快步走过去。 董璇儿已先一步握住蘅娘的手,连声道: “快,碧螺,取乾净布来!” “不妨事,小口子……” 蘅娘想抽回手,却被王曜轻轻按住手腕。 “別动。” 王曜声音温和,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 那是董璇儿今晨日才给他换洗的。 他小心地將帕子摺叠,压住伤口: “秋晴,灶里可有草木灰?” 毛秋晴闻言从灶膛边抓来一小撮冷灰。 王曜接过,轻轻撒在伤口上,再用帕子缠紧。 他动作细致,指尖儘量避免触碰到蘅娘的手,只虚虚扶著她的腕子。 蘅娘低著头,耳根微红,声如蚊蚋: “谢府君……” 董璇儿在一旁看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却很快化作爽落笑意: “蘅娘快去歇著吧,剩下的我们来弄便是。” 丁綰也凑过来:“是啊,伤口沾水可不好。你去陪祉儿玩罢。” 毛秋晴没说话,只默默接过蘅娘手中的活计,继续整治那条鱼。 王曜为蘅娘包扎好,才意识到气氛有点不对劲,忙抬头看向其她三女,见她们好像並无异样, 方才心中微松,却见丁綰正將粟米倒入陶甑,动作生疏,米粒洒出不少。 “我来吧。” 王曜走过去,接过陶甑。 他虽不常下厨,但少年时家境清贫,帮母亲做饭是常事,淘米蒸饭这等活计还算熟练。 丁綰忙道:“府君,你的伤……” “无碍,右手是好的。” 王曜將甑置於釜上,又指点她: “水要漫过米一寸,火候先武后文,待甑盖气密了,再烧一刻便可。” 丁綰认真听著,连连点头。 她今日未施脂粉,晨光中面庞光洁,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几缕碎发贴在颊边,倒显出几分平日罕见的稚气。 王曜正说著,忽觉两道目光落在背上。 回头一看,董璇儿与毛秋晴虽各自忙碌,眼角余光却不时扫来,看得王曜冷汗直流。 董璇儿眼中带著笑意,毛秋晴则撇了撇嘴,转身去切姜蒜。 王曜心中暗嘆,这齐人之福,果真不易消受。 他不动声色地退开,坐回石凳,端起水碗啜了一口。 忙乱了一个多时辰,至午时末,一桌饭菜终於备齐。 石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中央是一大陶盆野雉燉汤,汤色乳白,浮著金黄油星,雉肉酥烂,香气浓郁; 旁边是两盘清蒸黄河鲤,鱼身剖开铺平,覆著薑丝、葱段,淋了酱汁; 一钵葵菜汤青翠悦目; 一碟藿叶拌酱,爽口开胃; 一甑热气腾腾的粟米饭,米香扑鼻; 另有几样酱菜、一叠烤饼、一壶温好的清酒。 眾女围坐桌旁,王祉被碧螺抱在怀中,小手好奇地抓向烤饼。 王曜早已飢肠轆轆,举箸欲食,董璇儿却按住他的手,神秘兮兮道: “夫君莫急,还有贵客未到,再等片刻。” “贵客?” 王曜一怔。 今日郡府放假,又是自己诞辰,谁还会特意赶来? 话音未落,院门外已传来爽朗笑声,那声音浑厚中带著几分熟悉的油滑: “好你个王子卿!我说你怎么不回京师看我们哥几个了,原来此间乐,已不思蜀也!” 王曜闻声,又惊又喜,霍然起身。 “永业?!” 只见尹纬引著一行人踏入院中,当先一人身材肥胖,面如满月,头戴黑漆纱冠,身著宝蓝色团花纹锦袍,腰束玉带,不是吕绍那廝还是谁! 吕绍身后,跟著一位风华绝代的女子,身著海棠红交领广袖深衣,外罩杏色绣金线半臂,云鬢高綰,簪一支赤金步摇,面若芙蓉,眸似秋水,正是云韶阁行首、吕绍爱妾柳筠儿。 再往后,竟是一位身著深青色细麻襦裙、外罩半旧藕色半臂的妇人,年近四旬,风韵犹存,眉眼间与王曜有几分相似——正是王曜母亲陈氏! 李虎跟在最后,怀中抱著大包小裹,咧嘴直笑。 王曜快步迎上,先向母亲深深一揖: “娘!您怎么来了?孩儿还想著过几日得空了,便派人去接您来!” 陈氏眼中含泪,扶住儿子,上下打量: “曜儿,瘦了……肩上伤可好些了?璇儿月前托人带信,说你今日加冠诞辰,娘怎还坐得住?正好吕郎君与柳娘子要来看你,他们便去华阴接娘一同来了。” 说著又看向董璇儿,婆媳相视一笑,显然早已通过气。 王曜这才恍然,为何董璇儿昨日便安排放假,又为何今晨眾女一同採买——原来是要给母亲和挚友一个惊喜。 他转身向吕绍重重抱拳: “永业兄!一別两年,想煞小弟了!” 吕绍哈哈大笑,上前一把抱住王曜,但看到他左肩有伤,这才又赶紧鬆开,轻轻拍他后背: “好兄弟!我们在京师便听闻你在河南的赫赫战功——平匪患、收流民、败余蔚、练新军!好小子,不愧是咱们丙字乙號捨出来的!” 柳筠儿白了自家男人一样,却没说话。 王曜刚才被他抱得左肩生疼,却心中滚烫,连声道: “永业谬讚,快快快,大伙都別愣著,快请入座!” 柳筠儿上前敛衽行礼,声音柔婉: “妾身见过王府君。两年前府君离开云韶阁时,妾身曾说待府君建功立业,必携酒相贺。今日特备薄礼,恭贺府君加冠之喜。” 她身后侍女捧上一只锦盒,盒中是一套文房四宝,笔是紫毫,墨是松烟,纸是麻纸,砚是青石,皆非珍品,却样样实用。 王曜赶忙郑重接过: “柳行首和永业远道而来,曜已欢欣之至,何故还如此破费,如此大礼,王曜受之有愧啊。” 吕绍却摆摆手,满不在乎道: “你我兄弟,区区薄礼,何足掛齿,还有给我侄儿的一些好玩物什,都一併拿上来。” 王曜让人又找来几张胡凳后,眾人重新入座。 石桌不算太大,此刻挤了十人,略显拥挤,却更显亲热。 王曜居主位,左首母亲陈氏,右首吕绍,董璇儿挨著婆婆,毛秋晴、丁綰、蘅娘、碧螺依次而坐; 柳筠儿挨著吕绍,其侧则是尹纬和李虎,王祉由碧螺抱著。 蘅娘左看看,右瞧瞧,见两侧都是贵人,自己身份低微,坐此不太符合规矩,於是起身向王曜等告罪一声,欲藉故离席。 碧螺也抱起王祉,说引他回屋里玩玩。 熟料王曜却摆手道: “今日你们都辛苦,不必在意这些虚礼,永业兄和柳行首都不是外人,料来也不会在意,是吧永业?” 吕绍何等样人,眼珠子一转,立马就体察到了其中的关窍,嘿嘿笑道: “可不是,人多热闹才好,二位姑娘不必客气。你们若这般走了,子卿可不得怪我。” 王曜指著他大笑: “你呀你呀,还是老样子。” 第273章 樽前故人语 吕绍的詼谐调侃引得席间眾人都笑了起来。 石桌上的野雉汤热气裊裊,蒸腾的香气混著秋日微凉的风,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氤氳开一片暖意。 王曜笑著请二女重新落座,自己先为母亲陈氏盛了一碗汤,汤中特意多舀了几块酥烂的雉肉。 陈氏接过陶碗,眼中慈爱满溢,却先看向董璇儿微微隆起的小腹,温声道: “璇儿如今有身子,也该多吃些滋补的。” 董璇儿忙敛衽谢过婆婆关怀,又替身旁的柳筠儿布菜。 柳筠儿今日盛装而来,海棠红的深衣衬得她肤光胜雪,此刻却毫不矜持,执箸夹起一块清蒸鲤鱼肉,细细剔去刺,先放入吕绍碗中,才又为自己夹了一箸葵菜。 那眉眼间的温柔体贴,与当年云韶阁中颯爽自持的行首判若两人。 王曜看在眼里,心下暗嘆永业这廝倒真是好福气,口中却笑问道: “永业,我前番还听闻你在蓝田县令任上,怎么得空大老远跑来我这成皋?” 此话一出,吕绍正举著陶碗欲饮的动作顿时一僵,那张圆润白净的脸庞上闪过一丝尷尬。 他訕訕放下碗,眼神飘忽地瞥了身旁的柳筠儿一眼,乾咳两声,支吾道: “这个……蓝田那地方吧,饮食水土……嗯,与我脾胃不太相合……” 话音未落,柳筠儿已放下竹箸,葱白似的指尖轻轻戳了戳吕绍的臂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嗔道: “你呀,还在这儿遮遮掩掩!璇儿妹妹、王府君都不是外人,有什么说不得的?” 她转向王曜,秀眉微挑,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他上月就自个儿把官辞了,说是饮食不服、水土难调,其实啊,就是嫌县令事务繁琐,又拘束得紧。辞了官不敢回家,怕家翁动家法,只躲在我云韶阁里。前些日子璇儿妹妹邀我来成皋一聚,他便上下张罗著非要跟来,说得好听是想念故人,实则就是躲他老子呢!” 席间顿时爆出一阵鬨笑。 尹纬捻著頜下浓密的鬍鬚,摇头晃脑道: “永业啊永业,你这『水土不服』的病,怕是从长安到蓝田,又从蓝田回长安,一路都没见好过!” 吕绍被戳破心思,也是不恼,那张胖脸上反而堆起討好的笑容,朝眾人拱手道: “子卿、诸位姐姐妹妹,你们是不知道,蓝田那地方,哪有长安和洛阳繁华?每日不是劝课农桑,就是听讼断案,闷也闷死了!我这性子,哪里坐得住?还是中原好,听说子卿你练兵理政,搞得风生水起,我早就想来瞧瞧了!” 说著又凑近些,压低声音: “不过子卿,我爹那你抽空可得帮我说说情。他以后要是撞见了,非得把我这身皮扒下来不可!” 王曜忍俊不禁,举碗与他相碰: “来了便多住些时日。吕將军那里,我自会修书替你分说。只是永业,你既不耐俗务,將来总得寻个正经去处,总不能一辈子在云韶阁躲著吧。” 吕绍咕咚咕咚灌下半碗清酒,抹了抹嘴,浑不在意道: “將来的事將来再说!今儿与挚友相逢,不醉不休!” 说罢又看向王曜左肩,眉头一皱: “对了子卿,你这肩伤是怎么回事?我方才就瞧见你动作有些不便。你如今可是一郡太守,谁敢伤你?” 提及此事,席间气氛微凝。 董璇儿、陈氏面上都露出忧色。 毛秋晴本正默默喝汤,闻言抬起眼帘,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过王曜肩头,没好气地道: “还能是谁?原成皋县尉江浮。被子卿革职后怀恨在心,不知怎的投了贼寇,几个月前带人偷偷摸回成皋,欲行暗杀,所幸被虎子挡下,没伤到要害,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什么?!” 吕绍霍然起身,陶碗在石桌上磕出脆响。 他圆瞪双目,满脸的肥肉都因惊怒而抖动起来。 “这廝竟如此胆大包天?后来呢,人抓住了没?” 柳筠儿也轻掩朱唇,眼中满是震惊后怕。 陈氏更是脸色发白,颤声道: “曜儿,你……你怎从未与娘说起此事?” 王曜忙扶母亲重新坐下,温声安抚道: “娘莫担心,箭伤不深,未及筋骨,如今已大好。至於那江浮——” 他看向毛秋晴,眼中带著几分讚许: “那日在野猪滩便被秋晴亲手擒拿,审讯后已然伏诛。此事已了,大家莫要担心。” 毛秋晴听得王曜夸讚,面上虽仍清冷,耳根却微不可察地泛了红,低头又喝了一口汤,不再言语。 吕绍这才缓缓坐下,犹自愤愤: “便宜那廝了!若落在我手里,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罢又仔细打量王曜面色,见他確无大碍,这才稍缓神色,举碗道: “既是虚惊一场,来来来,喝酒压惊!子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眾人重新举碗相贺。 清酒温得恰到好处,入口绵柔,后劲却足。 几碗下肚,席间气氛又热络起来。 王曜饮尽碗中酒,望著眼前挚友亲朋,忽生感慨,轻嘆一声: “今日永业与柳行首远道而来,娘亲也至,本是大喜。只可惜子臣与元高未到,否则咱们丙字乙號学舍五人,便算齐了。” 尹纬闻言,也放下竹箸,看向吕绍: “吕二,你从京师来,可知子臣与元高近况?我离长安日久,消息难免滯涩。” 吕绍正啃著一块雉翅,闻言三下两下嚼碎咽下,抹了抹油光光的嘴,笑道: “你俩不问,我也要说!子臣那廝,如今可是扬眉吐气了!” 他眼睛发亮,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前阵子武卫將军苟萇病逝,你们知道的吧?天王悲痛不已,輟朝三日。后来议及继任者,也不知谁举荐了子臣,许是博平侯府旧部使力,也可能是安邑公主暗中周全,总之,天王竟真点了子臣为尚书,兼领武卫將军!嘿嘿,从駙马都尉到实权武职,子臣这些年憋的那股劲儿,可算有处使了!我离京前曾和他一敘,好傢伙,喝酒都甲冑不离身,整日泡在军营,说是要重整武卫禁军,忙得脚不沾地。公主想见他一面,都得遣人去营中传话!” 眾人听得唏嘘。 王曜点头道: “子臣本就是將门虎子,骑射绝伦,豪迈勇武,困守駙马之位確是委屈他了。如今得掌武卫禁军,正是龙归大海。” 尹纬捻须沉吟: “武卫將军掌宫禁宿卫,非心腹重臣不能任。天王以此职委子臣,既是酬杨氏累世功勋,亦是看重子臣本人。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邃: “宫禁森严,子臣性子刚直,恐要多加小心。” 吕绍摆摆手:“子臣又不傻,他那些堂兄弟、旧部亲信,如今多在军中任职。有他们帮衬,出不了大岔子。” 他又看向王曜:“至於元高,嘿,那也是个忙人!自打接任长安令,就没见他清閒过。京兆尹衙署是个不管事的衙门,实际政务都压在元高肩上。我去寻他吃酒,十回有九回扑空,不是在堂上听讼,就是在下面巡视。人是瘦了一圈,精神头倒足。我邀他同来成皋,他直摆手,说秋收在即,赋税、刑名、治安诸事繁杂,实在脱不开身。还托我向你们致歉,说待来年春暖,再抽空来聚。” 王曜听得徐嵩勤政如斯,既感欣慰又生牵掛: “元高性子温厚,行事却极认真。长安乃天下首县,政务千头万绪,他这般操劳,你们在京中要多看顾些,莫让他累垮了身子。” 吕绍连连点头: “放心放心,我虽辞了官,在京中还有些门路。元高那里,每月总要拉他出来鬆快一两回。”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毛秋晴: “毛……统领,令尊毛將军外放河州后,抚军將军一职由高阳公苻方接任了。你……可曾听闻?” 毛秋晴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帘,眸光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有些空茫,沉默片刻,才淡淡道: “去年便听说了。” 王曜瞧她心绪不佳,想了想,不禁问道: “可是想家了?” 毛秋晴轻轻摇头: “苟萇伯伯……自小待我甚好。昔年我初学骑射,弓力不足,是他亲手为我改制小弓。后来每回隨父亲去他府上,他总要问我武艺进境,赠我刀剑弓箭……如今闻他骤然去世,心下难免悽愴……” 席间一时静默。 秋风吹过葡萄枯藤,沙沙作响。 王曜看著她清瘦的侧脸,心中涌起一阵怜惜,温声道: “苟萇將军乃国之大將,战功赫赫,一朝薨逝,不仅是国家损一栋樑,於亲友更是切肤之痛。秋晴,你若想回长安祭拜,我可安排……” “不必了。” 毛秋晴打断他,摇了摇头,重新执起陶碗,仰头饮了一大口酒。 酒液顺著她白皙的脖颈滑下,没入衣领。 她放下碗,脸上已恢復平日的清冷: “我们氐人没那么多讲究,军务在身,不可因私废公。况且爹已在河州,我回去了……也是一个人。” 这话说得平淡,其中落寞却隱约可闻。 董璇儿与柳筠儿交换了一个眼神,柳筠儿会意,轻轻举碗: “毛妹妹重情重义,苟將军在天之灵,定能体谅。今日咱们相聚不易,莫让哀思坏了兴致。来,姐姐敬你一碗。” 董璇儿也举碗敬道: “毛姐姐劳苦功高,妾身也敬姐姐一碗。” 毛秋晴看她两一眼,內心微动,举碗与之相碰。 三碗轻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吕绍见气氛又有些沉鬱,忙不迭地又舀了一大勺雉汤,故意咂咂嘴,夸张地道: “哎哟,这汤燉得绝了!毛统领好手艺!子卿你真是好福气啊,身边个个都是能人!” 说著又挤眉弄眼: “不过说起子臣,我还有一桩趣事要说——你们可知,他如今对他家那闺女,那可是宠上天去了!” “哦?”王曜一愣。 见王曜面露好奇,吕绍更来了精神,绘声绘色道: “他家那闺女,取名阿戟——听听,名字都带杀气!小姑娘满一岁多,已经会摇摇晃晃走路了。性子那叫一个野,看见刀剑弓弩就两眼放光。子臣宠得跟什么似的,专门给她打了柄小木戟,每日回府第一件事就是抱著闺女在院里比划。公主说他不像话,他还振振有词:说什么我杨定的女儿,將来定是巾幗英雄,从小习武怎么了?” 眾人想像杨定那般魁梧汉子小心翼翼抱著粉嫩女儿耍木戟的模样,不禁都笑作一团。 尹纬摇头笑道:“想不到杨子臣那糙汉,还有这般柔情的一面。” 王曜也莞尔:“他夫妻二人,都是贵胄虎女。阿戟这性子,倒是承了父母血脉。” 说笑间,酒已过了数巡。 吕绍本就贪杯,此刻面泛红光,话越发多了起来。 董璇儿看在眼里,见王曜兀自陪饮,眉宇间却隱有倦色,心知他肩伤未愈不宜多饮,便轻轻放下竹箸,朝柳筠儿使了个眼色。 柳筠儿何等聪慧,立时领会,柔声笑道: “永业,你与王府君、尹先生久別重逢,定有许多话要说。我们姊妹在这儿,倒让你们拘束了。不如这样——璇儿妹妹与我一年多未见,有许多体己话要说;你们爷们儿自在此敘旧,我们姊妹自去厢房说话。” 说著她看了王曜一眼,然后又向吕绍叮嘱: “不过切记,王府君有伤在身,你们莫要多饮。” 吕绍正说到兴头上,闻言连连摆手: “你就放心罢,我知道分寸,子卿,今日我喝酒,你喝茶,等你身子好了,咱们再一醉方休!” 董璇儿却已起身,笑盈盈地搀起婆婆陈氏: “娘今日舟车劳顿,也该歇息片刻。我陪您回房躺躺,柳姐姐也一同来,咱们说说话。” 又转向毛秋晴、丁綰、蘅娘。 “秋晴姐姐,鲍夫人,蘅娘,西厢书房清净,你们可去那儿坐坐。碧螺——” 她唤过丫鬟:“你带祉儿去街上转转,买些糖人玩意儿,別在这儿扰了爹爹和叔伯们说话。” 碧螺正抱著王祉餵汤,闻言忙应下。 李虎见状,也站起身: “我陪碧螺姑娘去,街上人多,有个照应。” 王曜知妻子体贴,便点头应允。 当下眾女分作三拨: 董璇儿与柳筠儿一左一右搀著陈氏,往正房臥房去了; 毛秋晴看了丁綰和蘅娘一眼,默然起身,朝西厢书房走去,丁綰与蘅娘忙跟上。 碧螺则抱著王祉,与李虎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方才还热闹拥挤的石桌旁,转眼只剩下王曜、尹纬、吕绍三人。 秋阳斜照,光影斑驳,反倒显得院落空旷寂静了许多。 吕绍看著眾女离去的背影,又灌了一大口酒,忽然嘿嘿一声,带著七八分酒意,朝尹纬挤眉弄眼道: “景亮,你说这世道公平不公平?我吕二,不过是年少风流,多结识了几位红顏知己,便被人说三道四,连我爹都看我不顺眼。可你看看子卿——” 他伸手指向王曜,手指晃悠: “身边董娘子贤惠大度,毛统领英武颯爽,丁娘子精明干练,蘅娘温柔解语……这鶯鶯燕燕,环肥燕瘦,怎么就没听人说他是好色之徒?反倒个个夸他少年有为,重情重义!你说,这他娘的还有天理吗?” 尹纬正执碗慢饮,闻言险些呛到,连连咳嗽。 王曜也是哭笑不得,摇头道: “永业,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 吕绍梗著脖子,又给自己满上一碗: “景亮,你评评理!我有胡说不?” 尹纬好不容易顺过气,捻须笑道: “吕二,你那些『红顏知己』,都是些什么路数?今日陪你饮酒,明日伴他弹琴,说到底都是银钱买来的逢场作戏。可子卿身边这几位呢?” 他微笑著屈指数来: “董夫人是他明媒正娶的髮妻,患难与共;毛军主是与他並肩作战的同袍,蜀地救命之恩,战场生死之交;丁娘子是助他经营郡务的臂膀,商路財源,半赖其力;蘅娘虽出身乐籍,却是真心侍奉,照料起居无微不至。这哪一桩是贪图美色的风流债?这是以心换心的真情义,是以才德相契的知己缘。你说,这能一样吗?” 说罢又戏謔地瞥了王曜一眼: “是吧子卿?” 吕绍被他一番话说得愣住,隨即也嘿嘿一笑: “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然后也淫笑著看向王曜: “子卿,当年我就说了,做那选择作甚,一併收了就是,现在体察到其中妙处,知我所言非虚了吧?” 王曜指著他俩苦笑: “景亮,永业,你俩就別打趣我了,我可消受不起啊。” 尹纬却正色道: “非是打趣,永业方才所言,虽是荤话,却点出了一桩道理——世人观事,往往只看皮相,不究內里。子卿你身边匯聚这许多才德兼备的女子,旁人只道你艷福不浅,却不知这背后,是你待人至诚、重情守义所感召。尊夫人甘愿为你持家育子,毛军主捨命隨你征战,丁夫人倾家助你经营,蘅娘不辞劳苦照料,若非你真心相待,她们岂会如此?说到底,还是你为人处事,让人信服所致。” 王曜內心舒暖,面上却谦逊道: “哎,景亮谬讚了,曜何能担得,曜有今日,皆赖二位兄长昔日太学照拂,如今竭诚相助所致,来,曜敬二位一碗。” 王曜、尹纬均笑嘻嘻举碗,吕绍却似乎清醒了几分,押著碗道: “说……说好了,只此一碗,你不能再喝了,不然弟妹那,我可交不了差。” 三人哈哈大笑,又对饮一碗。 酒意渐浓,话题也越发散了开去。 从去年河北战事,到数月前和余蔚大战,又说到荆州刺史都贵攻打管城、竟陵的进展。 尹纬、吕绍酒一碗接一碗,王曜饮茶作陪,日头渐渐西斜,將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第274章 乱世佳人 而此刻,西厢书房內,却是另一番光景。 书房不大,仅一丈见方。 北墙立著竹製书架,架上多是郡府文书簿册,间杂几卷兵书、农书。 东窗下置一张黑漆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井然。 西侧设两张枰席,铺著半旧的蒲草垫。 毛秋晴逕自在西席坐下,背倚墙壁,闭目养神。 丁綰与蘅娘跟进来,见她这般,相视一笑,也在对面席上坐了。 蘅娘手脚麻利,从墙角陶壶中倒了三碗温水,一一奉上。 丁綰接过,道了声谢,却並不喝,只捧著陶碗,目光在毛秋晴面上流转,忽然抿嘴笑道: “毛妹妹,方才在席间,听吕郎君说起太学旧事,说什么府君在太学时曾为寒门学子出头,驳斥平原公;又在崇贤馆舌战南朝狂士,维护大秦顏面;还有东郊籍田,亲身修习农事……这些事,我们都不曾听他说起过。你可否与我们再细细说说?” 毛秋晴睁开眼,瞥了丁綰一眼,又看看蘅娘满眼的好奇,淡淡道: “有什么好说的,他那人,不就是那样。看著文弱,骨子里比谁都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是这样才难得呀。” 丁綰笑道,眼中闪烁著光: “若非他这般性情,你岂会倾心於他,甘愿隨他东奔西走,甚至捨命相隨?” 毛秋晴一怔,耳根又微微泛红,別过脸去: “谁……谁倾心於他了?我是奉父亲和阳平公之命助他,后来……后来是见他確实一心为民,才留下效力。” 丁綰与蘅娘相视而笑,却不戳破。 蘅娘柔声道:“毛姐姐,你就与我们说说吧。府君平日忙於公务,极少提及往事。我们……我们都想多了解他一些。” 毛秋晴沉默片刻,终是嘆了口气,重新坐正身子,目光望向窗外摇曳的枯藤,缓缓开口: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长安东郊的官道上。那时他刚从弘农来,要去太学报到。路上遇见豪奴纵马伤人,他一个文弱书生,竟敢挺身而出,以身为障护住一对祖孙。若非我恰巧路过,后果不堪设想。” 她声音清冷,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那时我就想,这书生好生莽撞,自己命都不要了。可后来在太学,听说他为寒门学子与平原公苻暉当庭激辩,引经据典,寸步不让,我才明白,他不是莽撞,是胸中有股气,有股不平则鸣的浩然之气。” 丁綰听得入神,轻声问: “那后来呢?崇贤馆舌战南朝狂士,又是怎么回事?” “也是那一年。” 毛秋晴回忆道:“天王携那尚书周虓等临太学,本欲感化其人,为我大秦效力,可周虓那廝却狂妄倨傲,当庭质疑大秦法统,言语尖刻。满堂博士学子,竟无人辩得过他。又是子卿挺身而出。他从『华夷之辨』说到『天下大同』,从西晋八王之乱说到当今天王混一四海之志,层层推进,字字鏗鏘。周虓被驳得哑口无言,颓然退场。天王大悦,当场赞他为『国之俊杰』。” 蘅娘双手捧心,眼中满是崇拜: “府君……竟有这样的时候。” 毛秋晴看她一眼,语气稍缓: “他本就才华过人,只是平日不显。后来在东郊籍田,裴元略博士教授农事,那些膏粱子弟多不屑一顾,唯有他认真听讲,亲身下田,手上磨出血泡也不吭声。他常说,『民以食为天,农事乃国之根本』。那时我便想,这书生心中装的,不只是圣贤书,更是天下百姓。” 书房內一时寂静。 窗外秋风穿过枯藤,发出呜呜轻响。 丁綰低头看著手中陶碗,水面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轻声道: “所以……后来你在蜀地临溪堡被困,他才会不顾安危,率军千里驰援?” 提及此事,毛秋晴眸光一软,那向来清冷的脸上,竟浮现出几分感动与回味。 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了许多: “那时我被围在临溪堡月余,粮尽力竭,以为必死无疑。谁知就在那一日,我们被叛军围攻,险些就要失守之时,正是他率军如神兵天降,突袭叛军侧翼,叛军猝不及防,由此败遁。”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陶碗边缘。 “后来我才知道,为救我……们,他说服那姜飞军主,冒奇险穿越三百里山路,人都黑瘦了一圈。” 她说得平淡,可那微微颤抖的尾音,那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却让丁綰和蘅娘都动容了。 她俩第一次见毛秋晴这般深情款款,这般口若悬河。 蘅娘悄悄抹了抹眼角,忽然想起什么,犹犹豫豫地开口: “毛姐姐,我……我有一事想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前些日子,府君夜里偶尔会讲梦话,我听见他唤一个叫『阿伊莎』名字……” 蘅娘小心翼翼地看著毛秋晴: “这阿伊莎……是谁?是府君很重要的人吗?” 丁綰也抬眼看向毛秋晴,眼中带著探询。 毛秋晴脸色微微一变。 她沉默良久,目光投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终是摇了摇头,声音恢復了一贯的清冷: “这事……你们自己去问他吧。有些往事,他不说,我不便多言。” 丁綰与蘅娘见她不愿深谈,虽心下疑惑,却也不好再问。 书房內又陷入寂静,只余秋风呜咽。 …… 而此时正房臥室內,却是另一番温情景象。 陈氏半倚在榻上,身下垫著董璇儿新缝的软枕。 董璇儿与柳筠儿各坐榻边一只胡凳,三人正低声说著体己话。 柳筠儿拉著董璇儿的手,目光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又是羡慕又是感慨: “璇儿妹妹真是好福气,去岁我见你时,祉儿还在襁褓,如今就会跑会跳了。眼下又有了身孕,王府君待你如此珍重,真是羡煞旁人。” 董璇儿抚著小腹,脸上洋溢著温柔的笑意: “柳姐姐快別这么说,吕世兄待你也是极好的,我瞧他方才对你小心翼翼的模样,就知道他心中有多看重你。” 柳筠儿笑容微涩,轻轻摇了摇头: “他待我自是好的,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去岁我那一胎没保住,小產后身子一直虚著,调养了半年才见好转……” 董璇儿闻言,忙握紧她的手,柔声道: “柳姐姐莫要如此。你如今还年轻,好生將养,来日方长。吕世兄那般疼你,迟早会有好消息的。” 说著又看向陈氏: “娘,您说是不是?” 陈氏温声道:“柳娘子放宽心,妇人小產,最忌忧思过度。你如今气色比去岁好了许多,再耐心调养些时日,定能如愿。” 柳筠儿眼中泛起泪光,忙用绢帕拭了拭,强笑道: “让伯母见笑了,我只是……只是一时感触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展露笑顏: “不说这个了,璇儿,你如今有孕在身,郡府內务、祉儿教养,还要照料王府君,怕是忙不过来吧?蘅娘虽细心,到底……不好像碧螺那样使唤。要不要我从云韶阁挑两个稳妥的婢子送来?都是清白人家出身,懂事勤快,也能帮你分担些。” 董璇儿摇头笑道: “多谢姐姐好意,如今郡府人手足用,蘅娘和碧螺都很得力。况且夫君不喜人多,说清净些好。” 柳筠儿点头:“王府君性子清简,我是知道的。只是你也要多顾惜自己,別太劳累了。” 两人又说起长安旧事,说起云韶阁新排的歌舞,说起京师权贵家的趣闻。 陈氏含笑听著,偶尔插一两句话,满室皆是女子温言软语,与外院男子的酒酣耳热,恰成对照。 …… 此刻街上,又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成皋南市虽比不得长安、洛阳东西市繁华,如今却也店铺林立,行人如织。 深秋时节,瓜果渐罢,街边多卖栗子、枣子、柿饼等乾果,也有挑担叫卖热腾腾的蒸饼、胡麻粥的小贩。 碧螺抱著王祉,李虎紧隨其后。 王祉已两岁多,正是好奇好动的年纪,看见什么都想摸一摸。 碧螺怕他乱跑,抱得紧紧的,柔声哄著: “小郎君,咱们去看糖人好不好?” 前面正有个卖糖人的老叟,担子一头是熬糖的小铜锅,一头插著各式各样的糖人——有猴子偷桃,有鲤鱼跃龙门,有將军骑马,栩栩如生。 王祉看得眼睛发亮,咿咿呀呀伸手要。 碧螺便掏出两枚五銖钱,请老叟吹一个猴子。 老叟手法嫻熟,舀起一勺滚烫的糖稀,在石板上飞快地勾勒、吹气,不多时,一只活灵活现的猴子便成了。 碧螺接过,小心吹凉了,才递给王祉。 孩子欢喜地拿在手里,却捨不得吃,只举著看。 李虎在旁看著,粗獷的脸上露出难得的柔和笑意。 他生得高大魁梧,浓密的络腮鬍几乎遮住半张脸,一身深褐色缺骻袍,腰佩环首刀,立在街市上甚是显眼。 路人见了他,都下意识让开些。 碧螺侧头看他一眼,轻声道: “李大哥今日也饮了不少酒,可要寻个地方歇歇?” 李虎摇头:“这点酒不算什么。当年在华阴南山猎虎,回来后与乡亲们喝了一整夜,第二天照样上山打猎。” 说著又看向王祉,笑道: “祉儿长得真快,转眼间已蹦蹦跳跳了。” 碧螺也笑:“小孩子都是一天一个样。夫人常说,盼著这胎是个女儿,凑成一个『好』字。” 两人边说边沿街慢行。 李虎虽是个粗豪汉子,却细心地將碧螺护在里侧,避开往来车马。 碧螺察觉他的体贴,面上微热,低头逗弄王祉,不敢看他。 走到一处卖布匹的铺子前,碧螺瞧见架上有一匹浅碧色的细葛布,料子柔软,顏色清雅,便多看了两眼。 李虎看在眼里,忽然道: “碧螺……姑娘,你在此稍候。” 说罢大步走进铺子。 不多时,他捧著一匹布出来,正是那浅碧色的细葛布,另有两匹素白色的麻布。 “这……”碧螺一愣。 李虎將布匹递给她,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 “我瞧你看这布挺喜欢,就买了。这细葛布你拿去做衣裳,麻布……给祉儿做件里衣也好。” 碧螺抱著布匹,又看看怀里好奇张望的王祉,脸上飞起红霞,声如蚊蚋: “这……这怎么好意思……” “不值几个钱。” 李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见她抱著王祉已有些出汗,於是顺手又將王祉扛到肩上。 “我在衙中吃住都有,月餉也花不完。你平日照料夫人和祉儿辛苦,这算……算我一点心意。” 碧螺低头看著怀中柔软的布料,心中暖流涌动,终是轻声道: “那……多谢李大哥。” 两人继续前行,之间却似多了些什么,言语虽少,目光偶尔相触,却又迅速避开。 秋风拂面,带著栗子香和糖稀的甜味,街市喧囂,却仿佛离他们很远。 …… 日头渐西,暮色四合。 郡衙后院,石桌上的酒菜已凉。 吕绍喝得酩酊大醉,伏在案上,鼾声如雷。 尹纬也面泛红潮,却还保持著几分清醒,正慢悠悠地收拾著碗筷。 王曜半倚在胡床上,左肩旧伤在酒力催发下隱隱作痛,额角渗出细汗。 他望著天边最后一抹残霞,忽然轻声道: “景亮,你说这太平日子,还能过多久?” 尹纬动作一顿,抬头看他,眼中酒意散去几分,显出惯有的深邃: “子卿何出此言?” 王曜摇头:“不知为何,近来心中总有些不安。余蔚虽败,未能根除,关东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慕容鲜卑余孽未清,丁零、乌桓亦非安分之辈。朝廷在河北、荆州用兵,国力消耗日巨。我这河南一隅,如今看似安稳,实则也是如履薄冰。” 尹纬沉默片刻,苦笑道: “府君所虑,不无道理。然天下大事,非一人一地所能扭转。我等能做的,不过是尽己所能,护一方百姓,练一支精兵,以待时变。” 王曜闭目,深吸一口气: “我也知道,陛下虑老之將至,而天下未混一,可愈深入民间,我便愈能感受到,大秦名义上虽总有天下三分之二,可似中原、河北、川蜀等地,实则迟迟未能进行有效的盘整,財力、人力乃至基层之官吏遴选多操在本地坞堡主、或者世家大姓手中,朝廷欲有所作为,还多要看他们的脸色。远的不说,就说那滎阳余蔚,与那国中之国有何分別?再加上赋役频繁,许多在籍百姓反而沦为难民,居无定所,如此人口流动,何以能长期聚集国力而稳定强大?” 尹纬看著他,点头表示认可: “不错,当年曹魏版图不及今朝,而卒能压制吴、蜀,乃至最后司马昭父子吞蜀灭吴,何也?盖以数十年之休养生息,稳定內政,厚植国力,以待吴、蜀之变耳。数十年后,兵出之时,蜀已凋敝,吴已內乱,故邓艾之兵虽翻越重山仍能势如破竹,王濬楼船虽遇铁锁横江,尤能直奔建鄴,一举灭吴。可如今秦併吞之地,未及化入,却又迫不及待新辟战场,使中国兵不得卸甲,马不得卸鞍,国力未聚而擅攻有备之国,我料荆州败讯不远矣。” 王曜听罢,內心愈加触动,却终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 深夜,秋月已升,清辉洒满尹纬所居庭院。 葡萄枯藤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摇曳如画。 臥室內,尹纬独自坐在窗下,就著月光,缓缓展开自己自长安带来的一卷《周易》。 竹简在月下泛著幽光,他却无心研读,只望著窗外明月,怔怔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轻嘆一声,低低吟道: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吟罢,摇头苦笑: “王子卿啊王子卿,你终究是要走到这一步了……” 说罢,吹熄了油灯。 院落重归寂静。 唯有秋风穿过枯藤,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诉说这个乱世中,难得一夕的安寧与温馨。 而这样的日子,又能持续多久呢? 尹纬不知道,王曜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在这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下,他们必须紧紧握住手中的一切——挚友、亲人、同袍、百姓——在这乱世洪流中,努力站稳脚跟。 第275章 竟陵尘暗 腊月,长安城朔风捲地。 权翼自尚书台值房步出时,日已西斜。 他袖中揣著今晨自荆州递来的军报,那捲麻纸已被他掌心的汗濡湿了边角。 报中所言,字字如锥。 八月初,荆州刺史都贵遣司马阎振、中兵参军吴仲,率军二万自襄阳南下,欲趁秋高粮足攻夺晋之竟陵。 初时连克戍垒,夺得管城,晋竟陵太守赵统遁守城垣,阎振、吴仲遂渡过汉水,扎南北二柵,以半包围之態势围攻竟陵郡城。 然至十一月初三夜时,晋南平太守桓石虔率水陆万人衔枚疾走,自石城西渡汉水,四更时突袭秦军大营。 是夜月黑风高,晋卒悄悄逼近,马摘鑾铃,至营前百步方始吶喊。 秦军酣睡惊起,不知敌眾,自相蹂践。 阎振披甲出战,被流矢中目,亲卫扶之退往北柵与吴仲合兵。 桓石虔遂纵火烧南柵,烟焰涨天,汉水为之赤色。 至天明,晋卫军参军桓石民引万余兵卒赶到,与桓石虔、赵统合攻北柵,秦军不能挡,溃散四野,阎振、吴仲只得收残卒,北渡汉水,退保管城。 十二月初八,桓石虔等晋將再击管城,秦军又败,阎振、吴仲及裨將七人北擒。 至此,歷时数月的秦晋竟陵之战,以秦军几乎全军覆没告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都贵在襄阳闻败,愧恨交加,呕血升余,自此闭城不敢復出。 权翼立在尚书台廊廡下,怔怔望著庭中那株老槐。 枯枝被北风颳得呜呜作响,有寒鸦棲於梢头,缩颈瑟缩。 二十多年前,姚襄败亡,他和薛赞隨姚萇归降秦国。 那时的天王礼贤下士,不以他们为降虏而鄙薄,反而步步拔擢,逐渐与王猛共掌秦国机要。 此后他与王猛、薛赞常行经此树。 彼时槐叶正茂,王猛指著满树青翠笑道: “子良,他日秦政清明,当如这槐荫覆地,使万民得所。” 而今槐犹在,景略墓木却已拱,薛赞业已告老还乡,唯剩自己一人…… 权翼將军报纳入袖中,步下石阶。 靴底踏在薄冰上,发出细碎咯吱声。 他要去太极殿东堂,面陈荆州败讯。 东堂殿宇中,苻坚正在逍遥阁与释道安论《般若》。 闻权翼求见,且神色肃重,遂请道安暂退。 权翼入阁,將那捲已被他攥得起了毛边的军报双手呈上。 苻坚展卷,默读。 阁中寂静,只闻铜兽熏炉中炭火毕剥。 苻坚的侧脸在炉火映照下半明半暗,眉眼间那道深纹又刻深了几分。 良久,他將军报轻轻搁在案上。 “苻暉、都贵轻进,乃二人之过,各罚其俸半年。” 苻坚语声平缓,听不出喜怒: “非阎振、吴仲之罪,其家属勿问,各赐钱十万以为葬资罢。” 权翼拱手: “陛下仁厚。然自前年淮南丧师六万,今岁荆州再覆全军,前后折损近十万眾。而河北苻洛、苻重之乱虽平,幽冀疮痍未復,流民塞道,仓廩空虚。臣窃以为……” 他顿住,未竟之言梗在喉间。 苻坚望著他,目中並无慍色,只有某种疲惫的瞭然。 “子良欲言,伐龟兹之事宜缓?” 权翼跪下俯首: “陛下圣明。” 苻坚默然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得仿佛只是唇角微微牵动。 “子良。” 他轻声道:“朕今年四十三矣。” 权翼抬首,苻坚续道: “丞相去时,朕年三十七。彼时朕执其手,丞相已不能言,唯以目视朕,目中有万千未竟之语。朕知其欲言者何——缓图江东,休养百姓,待时而动。” 他语声转沉:“朕遵其遗言,未有大举。而今朕鬢已有霜,而江东犹在。朕恐再迟,则此志將托何人?” 权翼喟嘆伏地,不能答。 苻坚起身,踱至阁窗前。 窗外腊梅已谢,春梅將绽,疏影横斜。 “子良且退吧。” 他背身道:“荆州败歿之事,依朕所言处分。余者……容朕思之。” 权翼叩首,徐徐退出。 他行出太极殿时,暮色已浓。 长安城中万家灯火渐次点亮,炊烟与暮靄交织,在凛冽空气中凝成薄薄一层青纱。 权翼立在园门外,望著那渐次亮起的千万窗牖,忽然想起王猛临终前夜握著他的手,那手已枯瘦如柴,力气却大得惊人。 “子良。” 王猛的语声已喑哑得几乎听不清晰。 “鲜卑、羌,终为深患……他日天王必欲南征,尔当……尔当力諫……” 权翼闔目。 景略,我力諫矣。 然天意如此,人將奈何? 长安城依旧岁末喧囂,西市胡商驼铃叮噹,尚冠里朱门车马络绎,南郊太学诸生诵习不輟。 仿佛千里之外的竟陵惨败,不过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下过便了无痕跡。 然而冰层之下,新的暗流已在涌动。 …… 建元十八年正月二十三,杜门外观音院。 此院乃已故秦太师鱼遵舍宅所建,香火不盛,殿宇萧疏。 后园有精舍数楹,素为长安贵宦游宴之所,寻常香客多不得入。 申时末,一乘青帷牛车自“北闕甲第”方向驶来,逕入院后角门。 车上下来一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生得虎背熊腰,浓眉大眼,顾盼之间自有威稜。 他未著公服,只一袭玄色窄袖裲襠,腰悬玉具剑,剑鞘斑驳,剑首缠緱已磨损发白。 正是大司农、东海公苻阳。 院中早有一人候立。 那人年约四十,身量頎长,頷下长须修剪齐整,一袭半旧青绢袍,外罩黑色羊裘,正是尚书郎周虓。 见苻阳已到,周虓拱手施礼: “公侯果是信人,如期而至。” 苻阳还礼,隨周虓转入精舍。 舍內设一矮案,案上陶炉烹茶,炉边两碟枣脯、一碟盐姜,再无他物。 周虓引苻阳於西席踞坐,自执茶銚斟满两盏,茶汤棕褐,浮著细碎薑末。 苻阳捧盏,却不饮,只望著氤氳热气: “先生昨日托人传话,说有事关本公身家者,须面陈。今本公已至,愿闻其详。” 周虓搁下茶盏,抬眸直视苻阳。 那目光平静,却如古井寒潭,深不见底。 “公侯。” 他缓声道:“去岁天王寿辰,公侯进献的那双玉璧,是令尊所遗旧物罢?” 苻阳手一顿,茶汤微漾。 “先生如何知晓?” 周虓笑而不答,只道: “那日我在班列中,见公侯捧璧趋进,於御座前跪献。天王接过,展视良久,面色似有悲戚,却终究只淡淡道:『阳儿有心。』——便命內侍收入府库。” 他顿了顿:“公侯可知,那对玉璧,此刻在何处?” 苻阳摇头,周虓道: “上月,天王以长乐公镇抚河北得宜,於內库取珍玩为赐。那对玉璧,就在其中。” 精舍內一时死寂。 炉火毕剥,映得苻阳面上光影明灭。 他握盏之手青筋隱现,盏中茶汤剧烈盪动,泼洒出几滴,落在案面,洇开深色。 周虓静静望著他,不言不动。 良久,苻阳將茶盏重重搁下,盏底磕在案面,发出一声闷响。 “先生。” 他语声喑哑,却压得极低: “先生今日召本公前来,便是要说这些?” 周虓望著他,並不迴避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公侯若不欲闻,我便住口。” 苻阳不语,虎目却已泛红。 周虓续道:“公侯之父献哀公(苻法),於天王之恩情,何止一对玉璧。永兴元年(357年),天王与哀公同谋除暴,哀公亲率壮士突入宫禁,擒获苻生。事成,天王践祚,哀公退居藩邸,不爭不竞。” 他语声转沉: “然则,苟太后一言『法为长,贤於汝』,天王遂默然。次日,献哀公即暴薨。天下皆知其为太后与李威所逼,天王岂不知?然王终无一言。” 苻阳握剑柄之手,指节攥得泛白。 周虓视若无睹,兀自道: “公侯幼失怙,长於宫掖。天王待公侯不可谓不厚——授大司农,赐甲第,岁给禄米二千石。然公侯今年二十有八,膂力绝人,弓马嫻熟,宗室子弟无出公侯右者。而平原公苻暉,长乐公苻丕,乃至年刚弱冠之苻睿,皆牧守一方,位兼將相。” 他一字一顿: “天王岂不知公侯之能?实不敢用也。” 苻阳霍然起身,腰间玉具剑鏗然作响。 他垂首望著周虓,目中神色几经变幻,从暴怒、屈辱,渐渐沉淀为某种深重的悲凉。 “先生。” 他语声沙哑:“先生所言,阳岂不知?二十三年矣,阳日日佩此剑,夜夜悬榻侧,却从未敢拔刃出鞘。阳非不知怨,是不敢怨。” 他復缓缓坐下,以掌覆面,双肩微颤。 “天王待我……待我虽不亲,亦不曾苛待。阳每自问:父仇可復乎?叔父杀父,然叔父亦养我成人。我若举兵向闕,与弒父何异?可若缄默苟活,却又与禽兽何殊?” 他语声哽咽:“先生,阳当何去何从?” 周虓凝视他,並不急於作答。 他自袖中取出一卷旧帛,展开铺於案上。 帛书墨跡潦草,涂改多处,正是苻法临终前一日的密奏草稿。 苻阳认得父亲笔跡,浑身一震,伸手欲取,指尖却颤得几乎触不到那帛边。 周虓將帛书轻轻推至他面前。 “公侯,献哀公临终唯念社稷、唯念天王,而无一言及於己冤。非其不怨,乃以宗庙为重,私仇为轻也。” 他顿了顿,语声转沉: “然今日之社稷,已非哀公所念之社稷矣。” 苻阳抬首,目中犹有泪痕,却已凝神。 周虓续道: “天王昔年,虚怀纳諫,简朴勤政。王猛、权翼、阳平公诸贤在朝,劝课农桑,与民休息。故能东平慕容,西收杨氏,南取梁益,北定代国,混一四海,三分天下有其二。” 他语声渐厉: “然今时何如?淮南丧师六万,河北逼反宗亲,荆州覆军二万,府库日虚,流民塞道。天王不纳忠言,不恤民力,犹欲南征晋室,西伐西域。公侯在朝,岂不见诸公苦諫而天王皆不从?” 苻阳默然,周虓又道: “公侯以为,天王今日之举,是爱社稷乎?是逞己欲乎?” 苻阳垂首,良久方道: “叔父……天王,已昔非今比。” 周虓頷首: “公侯明鑑。我周虓世受晋恩,本不该为秦谋划。然我在长安近十载,眼见秦国由盛转衰,由治入乱。天王非昏暴之君,然其志骄意侈,已非昔年虚怀纳諫之圣王。权子良、阳平公诸贤,日夕苦諫,天王终不能从。” 他顿了顿,语声转沉: “公侯,我受天王厚恩,尚且不敢以私恩忘社稷之重。公侯宗室之亲,岂可因区区未杀之德,而坐视社稷倾危、百姓涂炭?” 苻阳抬首,目中光芒闪烁,似有万千念头翻涌。 周虓趁势道: “公侯若举义旗,非为私仇,乃为天下也。天王若能退居別宫,颐养天年,太子苻宏仁厚,公侯辅政,罢征伐,省徭役,与民休息,此乃救秦於將倾,岂反耶?” 他语声恳切: “昔年天王与献哀公共诛苻生,天下称贤。今日公侯若能使天王善终、社稷安定,天下亦当称公侯之贤。此既全私恩,亦成公义也。” 苻阳默然良久,虎目中泪痕已干,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深沉而灼热的光。 “先生。” 他语声低哑:“先生言易,行之实难。长安禁旅数万,天王左右,慕容垂、姚萇、吕光、梁成皆百战之將。阳仅有大司农虚衔,无兵无权,何以举事?” 周虓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有著谋划已久的篤定。 “公侯所虑,虓已筹之。” 他从袖中取出一幅素帛,展开铺於案上。 帛上墨跡纵横,竟是长安宫城、诸营、诸衙署的详图,各门戍卫、更番时刻、將领姓名,一一標註。 苻阳瞳孔微缩。 周虓指著图上: “公侯且观。天王因前年苻洛、苻重之乱,大举遣诸子、心腹外镇——长乐公苻丕镇鄴城,平原公苻暉镇洛阳,毛兴镇河州,王腾镇并州,梁钂镇幽州,苻冲镇平州……宗室强干,已尽出关陇。” 他手指移向长安城图: “如今长安城中,禁旅虽眾,然氐族精锐多隨诸公外镇。武卫將军苟萇新丧,继任者杨定虽勇,然初掌禁军,威信未立。其余诸营,分隶各方,號令不一。” 他抬眸望向苻阳: “且荆州新败,朝野目光尽在南边。天王日与慕容垂、姚萇议伐晋之策,无暇內顾。此天赐之时也。” 苻阳盯著那图,呼吸渐促。 周虓续道: “公侯乃哀公嫡子,天王亲侄。苻洛、苻重,疏宗也,尚能一呼而聚十万眾。公侯若举义旗,关中宗室、旧臣,孰不景从?” 他语声转沉: “且公侯所仗者,非徒名位。司隶校尉府右都侯王绪,乃哀公旧部,欲思报恩久矣。太僕卿苻韦,与公侯同宗,素不平天王所为。殿中监赵谊,其人贪鄙,可贿而用;还有……那员外散骑侍郎王皮,亦可拉拢。” 他一一道来,竟如数家珍。 苻阳听罢,良久不语。 第276章 东海公 窗外朔风忽止,天地间一片岑寂。 苻阳缓缓抬首,目中那灼热的光芒已沉淀为某种决绝的沉静。 “先生。” 他语声平稳:“先生筹谋至此,阳復何言。” 他顿了顿:“父仇二十三年,忍之久矣。今社稷將危,若再苟且偷生,上负父训,下负苍生。” 他將那帛图缓缓捲起,收入怀中。 “先生,阳愿举事,以安社稷!” 周虓长身而起,向苻阳郑重一揖。 “公侯英明,虓当为公侯效死。” 苻阳扶起他,忽道: “先生,其他人尚可一试,只是那王皮,我尚有疑。” 周虓道:“公侯请言。” 苻阳沉吟道: “王皮此人,我素知其轻佻无行,好樗蒲斗鸡,长安勛贵皆鄙之。其兄王永现任吏部郎,持身严正;其弟王休亦端方;乃至其异母弟王曜,亦深受天王信重,据闻去年曾以羸兵破余蔚,威震中原。唯此王皮,浪荡子耳。拉此人入事,徒坏大计。” 周虓却微微一笑: “公侯所言,虓何尝不知?然王永、王休者,皆忠於天王,难以策动。一个不慎反而打草惊蛇。王皮则不然。” 二人重新落座,周虓拈起一枚枣脯,细细嚼咽: “此人虽无大才,然其名可用。王猛何许人?天王之心膂,昔日之首辅,四海所仰望也。其子若参与义举,天下人將谓王猛遗忠亦弃苻坚。此大义之摧,胜得十万雄兵。且王皮久郁不得志,怨望已深,更易於说动。” 他顿了顿,目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至於那王曜……” 他语声微顿。 四年前崇贤馆那场论辩,他至今记忆犹新。 那青衫少年,立於殿陛之间,引经据典,字字如刃。 將他毕生所守的华夷之防、晋室正统,层层剥解,直至体无完肤。 他彼时恨极,恨那少年本汉家俊彦,却为氐酋所惑,甘为鹰犬; 更恨自己理屈词穷,竟不能驳倒一个不到弱冠头的小辈。 然四年过去,那恨意不知何时已淡了。 他偶尔翻阅东来商贾捎带的中原消息,闻王曜在河南开商路、练新军、平匪患、破余蔚,竟隱约生出一丝……欣赏。 若非立场殊异,此子当为吾辈中人。 周虓敛去眼底那瞬波动,续道: “王曜在河南,拥兵数千,据说颇得人望。其人愚忠,且与阳平公交厚,一时难以说动,然闻其与平原公有隙。若將来事成,此子或可爭取。” 苻阳沉吟良久,缓缓点头: “先生老谋深算,阳不及也。然王皮此人,如何说动?” 周虓將枣核吐入碟中,神色淡然: “此事虓已有计较,公侯静候佳音便是。” 苻阳頷首,復又沉吟: “先生……我还有一问。” “公侯请言。” “先生世受晋恩,名节重於性命。天王待先生亦厚,十年来先生几番犯顏,天王非但不罪,反慰勉有加。先生何以……何以甘冒斧鉞,为我谋划?” 周虓默然良久。 窗外朔风忽止,天地间一片岑寂。 他缓缓道:“天王待我厚,虓岂不知?然我周氏世受晋恩,岂可以厚遇而忘本也?昔豫让漆身吞炭,为智伯復仇,赵襄子义之。我周虓无豫让之才,亦有豫让之志。生为晋臣,死为晋鬼,此心不可易也。” 他抬眸望向苻阳: “公侯,我与公侯,一为晋俘,一为秦囚。所求虽异,所困则同。若能助公侯成事,使两国免於刀兵,天下百姓得一夕安寢,虓虽死无憾也。” 苻阳长身而起,向周虓深深一揖: “先生高义,阳铭感五內。他日事成,我必以大礼送先生南归,使先生重见建康烟水。” 周虓扶起他,摇头一笑: “公侯,周虓渐老矣,南归与否,非我所计。唯愿公侯他日若得展志,勿忘今日之言——以社稷为重,以苍生为念。” 苻阳頷首,虎目中已无泪意,唯余沉沉火光。 二人復饮茶数盏,议定联络暗號、书信传递诸事。 暮色四合时,苻阳自观音院后角门悄然离去。 周虓独坐精舍中,炉火將烬,茶汤已凉。 …… 正月二十五日,西市邹氏博坊。 此坊在长安西市南隅,前后三进,前堂鬻酒脯杂货,后室设樗蒲、弹棋诸戏,乃洛阳巨贾邹氏族人开设,专与勛贵子弟交游。 坊內陈设华丽,氍毹铺地,铜兽熏炉焚西域安息香,终夜不熄。 王皮已在后室盘桓三个时辰。 他穿著簇新石青綾缘深衣,腰间系七宝金缕带,本是去岁冬至朝会新置的行头,此刻前襟已溅了数点酒渍,鬢髮散乱,全无朝廷官员的仪態。 “六博!” 他拍案喝彩:“六!卢!——誒,又是梟!” 对面坐的是个中年胡商,深目虬髯,操著生硬的洛阳口音,呵呵一笑,將满案铜钱尽数拢入怀中。 王皮面色青白,下意识摸向腰间——金带犹在,玉韘犹在,佩囊却已空空如也。 他今晨揣了十贯钱出门,那是王永赴新平郡巡视前留给他的度岁之资。 不过半日,已尽数输罄。 “王侍郎。” 胡商笑吟吟道:“今日就算了吧!足下今日手气不佳,不若改日再玩。” 王皮一咬牙: “汝莫要囂张!我只是今日未带足钱。” 他目光游移,瞥见腰间那枚羊脂玉韘。 那是去岁王永替他斡旋得来的西域贡物,价值不菲。 他伸手欲解,指尖触到温润玉质,忽又顿住。 这是大哥所赠。 正踌躇间,身后忽有人道: “王侍郎在此,教我一阵好寻。” 王皮回首,只见一个年约四旬的青袍文士含笑立在后室门边,面容清瘦,頜下长须,通身儒雅气度,与这博坊氛氳判若云泥。 “周尚书?”王皮愕然起身。 周虓拱手为礼,温声道: “我路过西市,闻侍郎在此,特来一晤。不想侍郎正……正有雅兴。” 他目光掠过案上狼藉钱筹、胡商怀中所贏数十贯,只当未见,仍和顏悦色: “此处嘈杂,不便敘话。我在前街永兴肆薄具酒饌,侍郎可肯移步?” 王皮麵皮紫涨,窘不能言,只胡乱点头。 永兴肆乃长安旧店,专营菰米粥、炙羊肉、胡饼、菘齏等寻常饮食。 铺面不大,后间却雅洁,周虓引王皮入座,命酒保切二斤羊肋,温一斗白墮春醪,又点葵羹、鹿醢、菘齏数碟。 王皮默然饮酒数盏,方涩声道: “周尚书今日……今日见我这副模样,实是惭愧。” 周虓却只是缓缓切羊肉,將肥美者尽数布入王皮碟中,和声道: “王侍郎言重。丈夫不得意,聊以樗蒲遣怀,何惭之有?我在梓潼时,亦常与僚友戏。输贏乃常事,不足掛怀。” 王皮一怔,抬首望他。 周虓放下刀匕,嘆息一声: “我只是为侍郎惜。令尊景略公,当世奇才,一策安邦,一言定鼎。天王尝谓『景略在,朕可高枕』。如此人物,其子却困於博弈之间,为些许钱銖而发愁,不亦悲乎?” 王皮握盏之手微微发颤,低头不答。 周虓续道: “我曾读景略公遗表,至『愿陛下缓图江东,以安社稷』之语,未尝不废卷长嘆。令先公之忠,之智,千载犹生。今其二郎,年已而立,位不过员外散骑侍郎,无疆土之寄,无兵马之权,日与博徒为伍。设景略公九原有知,岂不痛心?” 王皮霍然抬头,眼眶已赤。 他语声嘶哑:“先生以为我愿如此乎?我自幼习书史,何尝无报国之志?然天意如此,今仅勉为八品散官,我又能奈何!” 他猛灌一大口酒,酒液顺頜滴落,浑不自知: “我兄王永,今为吏部郎,掌銓选之权;我弟王休,亦居太子洗马,日侍御前。乃至那异母弟王曜,入太学不过两载,出仕一仅一载,已为河南太守,威震一方!我非妒贤嫉能,然我亦是先父之子,何以……何以独弃我如敝履?” 他忽觉失言,猛然噤声,颓然垂首。 周虓静静听他倾吐,目中神色复杂。 此子果然不堪大用。 三言两语便露怨望,喜怒皆形於色,远不及其兄沉毅,更不及王曜那竖子机变难缠。 若非王猛之后,何足掛齿。 然他口中却道: “侍郎慎言。天王待景略公一门,不可谓不厚。子德公之擢拔,自是天恩;王太守之超迁,亦其才具过人。侍郎嘛……” 他略作沉吟,似有难言之隱。 王皮急道:“先生有何见教?皮虽愚钝,愿闻其详。” 周虓压低声音: “侍郎可知,天王何以独抑侍郎?” 王皮瞪目摇头。 周虓道:“非独天王轻视侍郎,实乃侍郎之名,使天王忆及丞相之遗愿也。” 他缓缓道:“据闻丞相临终,託付后事於天王及阳平公。遗表请缓图晋室,天王不得不暂从;更有一事,闻者寥寥——令先公尝言:吾子永、休,皆可任事。唯次子皮,性疏阔,不宜授繁剧,但使治田百亩,供其衣食足矣。” 王皮浑身一震,面色煞白。 周虓嘆息:“此是否周某杜撰。侍郎可归问子德公,一问便知。知子莫若父,丞相其言固是爱护侍郎,免其陷於重任而不胜。然天王谨守此嘱,六七年不与寸进,遂使侍郎……” 他住口不言,只缓缓饮酒。 王皮呆坐良久,想起父亲生前对自己的种种不满和数落,內心已信了七八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道天王何以厚兄而薄我,厚三弟而轻我,乃至王曜一出仕便超擢,我以为我果不肖,不堪驱策。却原来是父……是父早定我之命矣!” 他语带哽咽,强自压抑。 周虓不语,只將醪斟满他酒盏。 良久,王皮似乎反应过来,犹疑道: “先生今日……今日寻我,非只为博坊解围、閒话往事罢?” 周虓搁下酒觴,目视王皮,神色庄肃: “贤弟,我在长安已近十年,见天王骄矜日甚,用兵无度,府库日虚。宗室诸公,唯阳平公忠谨;慕容、姚羌,皆虎狼伺畔。以我度之,不出三载,天下必有大变。” 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细不可闻: “此丈夫建功立业之秋也。侍郎负丞相之才,岂可久居散秩,鬱郁以终?” 王皮瞳孔骤缩,酒意醒了大半。 “先生……先生此言何意?” 周虓不答,只以箸蘸酒,在案上画一字。 那字笔画纵横,墨痕透木,王皮辨认良久,方认出是一个“阳”字。 东海公苻阳?! 王皮呼吸顿促,手指下意识按住案沿。 周虓凝视他,目光如古井: “侍郎可知东海公何人?” 王皮涩声道: “自是宗室……献哀公之长子,此京师谁人不知?” 周虓頷首:“哀公与天王,手足也。昔年共诛暴君苻生,天下称贤。然天王登极未几,献哀公即暴薨,天下冤之。东海公幼失怙,长而困守散秩,空有膂力绝人之勇,不得一展。” 他顿了顿:“侍郎与东海公,同是天涯不得意之人。” 王皮垂首,不语。 周虓续道:“侍郎可知,当年天王何以能诛苻生、践祚大位?” 王皮抬首,茫然道: “自是天王与哀公合谋协力所致……” 周虓摇头:“同谋者眾,成事者寡。天王当年,不过一失势宗室,年少德薄。若非吕婆楼力荐令尊,令尊为天王画策,焉有今日?” 他语声转沉:“丞相之於天王,犹姜尚之於文王,子房之於高祖。” 王皮怔怔听著,目中渐有异色。 周虓望著他,一字一顿: “侍郎,今日之东海公,犹昔年之天王也。而侍郎……” 他伸手指向王皮: “可愿为丞相第二?” 王皮浑身一震。 周虓道:“东海公尝言:丞相佐命之勛,海內仰望。其子纵有微瑕,岂可终弃?昔周公之过,不废其亲。况侍郎本无过,时运不济耳。” 他语声恳切: “侍郎若肯屈就,与东海公共举大义,事成之后,侍郎即当朝之王景略,名垂竹帛。岂不胜於日与博徒为伍,鬱郁终老乎?” 王皮喉头滚动,目中光芒闪烁不定。 良久,他低声道: “先生……先生言『大义』,不知此大义,所欲何为?” 周虓道:“侍郎可知,天王近年穷兵黷武,三年前淮南丧师六万,前年河北逼反宗亲,去岁末竟陵又覆全军,府库日虚,流民塞道。权僕射、阳平公日夕苦諫,天王终不能从。” 他语声转沉: “东海公非欲加害天王,实不忍社稷倾危、百姓涂炭。事成之后,奉天王为太上,退居別宫颐养,太子苻宏继位。此乃伊尹、霍光之故事,非反也。” 王皮怔住。 “太上……太子继位……” 他喃喃道:“如此说来,不算是谋反……” 周虓頷首: “是谓『兵諫』,是谓『清君侧』。侍郎熟读史书,岂不知伊尹放太甲、霍光废昌邑?后世称贤,不称逆。” 王皮沉默良久。 他想起父亲临终时枯瘦的手,握著他的腕,那样紧。 父亲望著他,目中似有万千未竟之言。 彼时他以为那是不舍。 此刻他才明白,那是不放心。 王皮缓缓抬首,目中血丝密布,却有某种从未有过的光芒。 “周尚书!” 他语声嘶哑:“东海公……东海公当真愿用我?” 周虓郑重道: “东海公命我致词:侍郎若来,当以心腹相待。” 王皮喉头滚动,猛地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既如此,皮愿效犬马之劳!” 周虓含笑頷首,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玉鱼,置於案上: “三日后,杜门外观音院,东海公设斋。贤弟可持此鱼,自后门入。” 王皮郑重收起玉鱼,纳入怀中。 二人復饮数巡,酒残菜冷,方各散去。 王皮踏出永兴肆时,长安已入夜。 第277章 衣锦还家 正月未尽,长安城中尚余年节余氛。 尚冠里王氏旧宅中,郭氏、刘氏妯娌一早便起身理事。 宅子前后三进,屋宇虽不宏阔,却收拾得齐整。 后堂五架梁,樑上彩绘虽已斑驳,依稀可见云气纹样; 中庭甬道青砖墁地,两侧各植一株老槐,枝干虬曲,枯叶早已落尽,只余光禿禿的枝条在寒风中轻颤。 东厢是王永夫妇居所,西厢乃王休一家住处,前院的几间矮屋则住著僕婢。 王猛在时,常於后院读书,那几架书至今还封存在他昔日的书斋中,王永每月都要亲自洒扫,不许旁人触动。 郭氏正在东厢指挥僕婢洒扫,忽然听见前院传来车马声,接著便是二弟王皮那熟悉的嗓门: “大哥!大嫂!你们在家么?我来看你们了!” 郭氏连忙整了整衣襟,快步迎出。 刚转过影壁,便见王皮已大步流星穿过仪门,身后跟著四个僕僮,抬著两口大木箱,箱盖未合严实,隱约可见里头堆著各色物什,沉甸甸的,四个僕僮抬得气喘吁吁。 王皮今日穿著簇新的深青色锦袍,那锦袍料子厚实,织著细密的菱纹,领缘袖口镶著寸许宽的貂皮,乌黑油亮,一看便是上品。 腰间束著七宝金缕带,带上缀著玉、玛瑙、青金石、绿松石,光彩夺目,悬著一柄玉具剑,剑鞘髹黑漆,嵌著青金石,剑首和剑鐔都是羊脂玉雕成。 他头上戴著卷荷帽,帽顶缀著一块鸽卵大的羊脂玉,通身气派华贵,与往日那个在博坊中输得精光、向自己借钱的浪荡子判若两人。 郭氏见他这般装束,微微一怔,隨即敛衽揶揄道: “二叔不在北闕陛下赐的那座豪宅逍遥,今儿却想起回我们这座小庙了?真是难得,快请厅中坐吧,外头冷。” 王皮满面春风,对於她的揶揄,倒也不在意,摆手道: “大嫂不必打趣我。我今日特地带了些物什来,给大哥大嫂、三弟弟妹和侄儿们添些用度。” 说著命僕僮將木箱抬进厅中,打开箱盖,只见一箱是各色绢帛——素绢二十匹、緋綾十匹、碧绸十匹,还有几匹织著联珠纹的锦,色彩鲜丽,摞得整整齐齐,散发著新绢特有的浆香; 另一箱是家具物什——黑漆凭几一张,几面嵌著螺鈿;铜熏炉一具,炉盖鏤成博山炉样式,仙人瑞兽,栩栩如生; 青瓷唾壶一对,釉色青翠,开片细密; 还有几卷新抄的书简,用绢帕包裹得仔细,是《论语》《孝经》各一套。 郭氏看得呆了,半晌才道: “二叔,这……这些东西是从哪来的?这般贵重,嫂子可不敢受。况且你大哥不在家,这些东西……” 王皮哈哈大笑,摆手道: “大嫂客气什么?往先我在家里没少给你们添麻烦,这些不过是些寻常物什,算不得贵重。等过些时日,我再弄些更好的来,给侄儿们添置些用度。基儿那孩子不是爱读书么?这几卷书简是我特意让人新抄的,字跡工整,纸也好,比家里那些旧简强多了。” 他目光在前厅中一扫,见陈设依旧简素——几案是旧的,坐席是旧的,连墙上掛的那幅《孝经图》都是王猛当年请人画的,纸已泛黄。 他微微皱眉道:“大嫂,不是我说,咱们王家好歹也是勛贵之家,何必过得这般清苦?大哥在吏部为郎,秩比千石;三弟在太子府当差,也是清要之职;便是子卿也已是河南太守,一方诸侯。大嫂也该置办些像样的家具器物,免得让往来宾客看了笑话。” 此时王休之妻刘氏也闻声款款走了过来,边走边道: “二伯还念著家里,我们自是高兴。只是妾身和大嫂愚钝,不善操持这些。这些物什……实在太过贵重,我们实不敢擅收,还是等你大哥回来再……” 王皮摆手道:“你们就莫要再推了,这是我一片心意。况且这些东西也不是我买的,是……是朋友送的。我如今不比从前,结交的都是些豪杰慷慨之士,这些物什,在他们眼里不算什么。” 他说著,目光在厅中又转了一圈,忽然道: “对了,大哥和三弟呢?我给他俩也带了东西。还有基儿、镇恶、宪儿那三个小子,我给他们都带了玩意儿。” 郭氏道:“你大哥作为绣衣使者去新平郡巡视未归,至於三叔……” 她瞥了一眼刘氏,刘氏续道: “他一早就去太子府了,太子那边有事,要到傍晚才能回来。那几个孩儿倒是在后院玩耍,基儿在读书,镇恶……估摸著又在淘气。” 王皮眼睛一亮:“我去看看他们!大嫂、弟妹,你们忙你们的,不必管我。” 说罢已大步往后院走去。 郭氏望著他背影,又看看那两口大箱,心中隱隱不安。 她嫁给王永十余年,深知二弟的为人——好高騖远,轻佻浮夸,素来与王永、王休的持重不同。 往年他还住在旧宅时,便时常偷拿家里的东西去外面,王永念著兄弟之情,虽不好说什么,郭氏心里却是清楚的。 可如今他忽然这般阔绰,出手便是数十匹绢、整套家具,这些东西从何而来? 她嘆了口气,却又不好多问,只得命僕婢將箱子暂且抬到厢房收好,等丈夫和三叔回来再作商议。 …… 后院中,王基与王镇恶正在槐树下玩耍。 这后院不大,却收拾得洁净。 北墙根有几畦菜地,冬日里种著冬葵,覆著枯草。 东墙角堆著几块太湖石,石上苔痕斑驳。 两株老槐树下,王基坐在一块石头上,膝上摊著一卷竹简,正摇头晃脑诵读。 他今年十二岁,生得清秀,眉眼间有几分王休的模样,穿著半旧的青色深衣,外罩羊皮半臂,头戴小冠,腰间繫著麻绳,那是守孝的旧制——王猛虽已故去多年,王休仍命儿子们每年正月素服一月,以志不忘。 王镇恶蹲在地上,拿著根树枝拨弄蚂蚁。 他方十岁,虎头虎脑,生得比王基壮实许多,穿著短褐,袖口挽得老高,露出一截藕节似的手臂。 他全无读书的心思,只顾盯著蚂蚁洞,口中念念有词: “一只、两只、三只……嘿,这只大,肯定是蚁王!” 王基头也不抬,皱眉道: “镇恶,父亲说了,让你跟我读书,你却总在这里玩蚂蚁,小心挨父亲的鞭子。” 王镇恶撇撇嘴: “读书有什么趣?我要习武!等练好了武艺,就去河南跟四叔打仗!四叔信里不是说,他那里有不是有许多兵马,天天操练么?” 王基无奈地摇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只见王皮大步走来,满面笑容。 “二伯!” 王镇恶眼睛一亮,扔下树枝就扑了过去。 王皮一把將他抱起,高高举起,笑道: “好小子!又长壮实了!没少偷偷练武吧?” 王镇恶被抱得双脚离地,也不害怕,咧嘴笑道: “嘿嘿,那是自然,我以后可是要跟四叔去打仗的!” 王皮放下他,拍了拍他的脑袋: “好好练!將来跟你四叔一样,上马杀敌,建功立业!” 他又看向王基,目光中带著几分讚许: “基儿,读书是好事。但不能死读书,要读活书。你四叔当年在太学,既通经史,又习农事,现在在河南,一边练兵,一边劝农,那才是真丈夫。可別像你爹一样,整日就抱著本书,围在太子身边念叨。” 王基恭恭敬敬行礼: “二伯教诲得是,侄儿一定用心。” 王皮从怀中掏出两件物什,递给王基的是一卷新抄的《孙子兵法》,用绢帕包裹,打开来,纸墨精良,字跡工整; 递给王镇恶的是一柄小木剑,剑身用枣木削成,打磨得光滑,剑柄缠著细麻绳,还缀著一颗红色的料珠。 “这木剑是我特意请人做的,专给你小子练武用。將来练好了,二伯带你去见大世面。” 王镇恶接过木剑,欢喜得直蹦,当场挥舞起来,口中呼呼喝喝,倒有几分模样。 王皮看得高兴,又嘱咐两小子几句,这才辞了郭氏、刘氏,乘车离去。 …… 傍晚时分,王休自太子府归家。 他步行至巷口,便见自家那两扇黑漆门半掩著,门楣上悬著的匾额已经翻新,“王府”二字是王猛当年亲笔所书,墨跡犹存。 入门,穿过影壁,便见郭氏、刘氏从东西厢房各自迎出,神色间似有话说。 “三叔回来了。” 郭氏先敛衽行礼,低声道: “今日二叔来了,带了好些东西。我和弟妹心里不踏实,正等著你回来商议。” 王休眉头一皱:“什么东西?” 刘氏引他至厢房,指著那两口大木箱道: “二伯说,是朋友送的。让我和大嫂收下,但这些东西太过贵重,我和大嫂不敢自专,特等你回来处置。” 王休上前检视。 他打开箱盖,一件件看过去——素绢、緋綾、碧绸、锦缎,都是上好的料子; 黑漆凭几,螺鈿嵌得精细; 铜熏炉,博山炉式,工艺考究; 青瓷唾壶,釉色莹润; 还有那几卷书简,纸张绵密,墨色乌亮。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沉吟片刻,方道: “大嫂,这些东西暂且封存起来,不要动用。箱子上锁,钥匙由大嫂收著。等大哥回来再作区处。” 郭氏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只是……二叔说这些东西是朋友所赠,却不肯说是何人。妾身问他,他只说『结交的都是豪杰之士』。妾身听著,总觉得有些不对。” 王休嘆了口气: “二哥近来行踪诡秘,屡称『朋友』馈赠,却从不言是何人。只怕……只怕结交的不是什么正人。” 他顿了顿,又道: “大嫂且宽心,大哥不日就要回来,届时自有定夺。” 郭氏应了,命僕婢將木箱抬入库房,上了锁,又將钥匙贴身收好。 …… 此后数日,王皮又来过两回。 二月初六那日,他带来一匹大宛马,说是送给王永代步。 那马通身枣红,身高八尺,鞍轡俱全,系在车前,引得街坊邻里纷纷围观。 郭氏不敢收,王皮便命人暂且拴在马厩里,说等大哥回来再说。 二月十一那日,他又带来几件皮裘,说是给王休和王基、王镇恶的。 一件是青狐裘,毛色纯正; 一件是白狐裘,领缘镶著黑貂; 还有两件羔羊皮裘,给两个侄儿。 王休在家,再三婉拒,王皮却执意留下,笑道: “三弟,你这是做什么?自家兄弟,何分彼此?况且这些东西又不值什么,朋友送的,我一个人根本就穿不完。” 王休见他这般,心中忧虑日深,却又不便直言相劝,只得婉言道: “二哥,这些馈赠,不知是何人所与?若过於贵重,恐受之有愧。大哥回来问起,小弟不好交代。” 王皮不以为意,摆手道: “三弟,你莫要操心这些。我与那人交情莫逆,他乐意送我,我为何不收?你放心,这些来路正大,绝无问题。將来……將来你就知道了,二哥我不是那等没出息的人。” 王休欲言又止,只能暗暗嘆息。 待王皮走后,王休与郭氏、刘氏商议,將那些皮裘也一併封存入库,等王永回来再处置。 郭氏嘆道:“二叔这般,妾身看著实在担心。你大哥回来,不知该怎样数落我。” 王休默然良久,只道: “但愿二哥……不要闯出什么祸才好。” …… 二月十五日,万年县令慕容宝入京师。 这日本该是述职之期。 万年县隶属京兆尹管辖。 按制,诸县令每岁初春或仲春须入京向京兆尹述职,呈报上年政务、户口、赋税、刑狱诸事。 慕容宝一早便乘车至京兆尹衙署,心中盘算著,此番入京,正好可以见父亲一面,探探口风。 若能说服父亲默许自己结交豪杰,日后行事便便宜得多。 京兆尹衙署坐落於尚冠里与北闕甲第之间,离宫城不过二里。 这座衙署本是前赵光初年间所建,歷经三朝,墙垣斑驳,檐角鴟吻残破处生著枯草,却自有一股沉厚气象。 正堂三间,前设抱厦,两侧曹司各十二间,分掌郡丞、功曹、仓曹、户曹诸务。 后衙是京兆尹燕居之所,有屋数十楹,庭中植槐柳,虽在正月,枝干枯瘦,依稀可见夏时浓荫。 慕容宝乘车至衙署前,下车。 他穿著县令公服——深青色交领窄袖裲襠,领缘袖口镶著緋色緄边,头戴平巾幘,腰间繫著革带,悬铜印墨綬。 这是县令謁见上官的制式装束,他却穿得有些不经心,系带松垮,印綬歪斜,衣襟上还有昨岁残留的酒渍,洗得淡了,凑近了仍能瞧见痕跡。 门吏入內通稟,不多时,慕容农自內迎出。 他穿著浅青色交领广袖深衣,外罩羊皮半臂,长发以青絛束起,简素中透著几分儒雅。 见自家兄长到来,含笑拱手: “二哥来了,一路辛苦。” 慕容宝淡淡点头,打量了他一眼,语带双关道: “道厚,秦国的官,你可是做得愈加得心应手了……” 慕容农笑而不答,带他穿过前堂。 前堂中有几个属吏正在整理案牘,见二人经过,起身行礼。 慕容农微微頷首,脚步不停,折入东侧廊廡。 廊廡幽深,每隔数步便有立柱,柱间置长窗,糊著青纱。 午后的日光透过窗纱,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朦朧的光影。 廊道尽头是一间值房,门扉半掩。 慕容农推开门,引慕容宝入內。 这值房不大,方丈之间,北窗下置一案,案上文牘堆积如小山。 那些文牘有竹简,有木牘,也有少许黄麻纸,摞得整整齐齐,边角却已磨得发毛,显是常经翻检。 旁有一架,架上列著更多的简牘,分门別类,插著签牌。 炉中炭火正红,煨著一只陶瓶,瓶中热水咕嘟轻响,腾起裊裊白气。 “二哥且在值房稍待,父亲在后衙,我已使人通稟。” 慕容农引他在案侧坐下,又命人奉茶。 一个青衣小僮捧进茶盏,盏是黑釉陶盏,茶汤棕褐,浮著细碎的薑末和椒粒。 这是长安仲春惯饮的茶羹,暖腹驱寒。 慕容宝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眉头微皱: “父亲近日身体可还好?” 慕容农道:“父亲身子尚健,只是前些时受了些风寒,多在静室休养。二哥且耐心等候,料来不久便有回话。” 慕容宝点点头,又饮了一口茶,目光在值房中四下游移,忽然道: “道厚,你可知父亲近日与何人往来?” 慕容农微微一怔: “父亲素来简淡,不喜交接,二哥是知道的。公务之余,从无私交。” 慕容宝淡淡一笑,忽又道: “那……那东海公那边,父亲可曾提过?” 慕容农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东海公?可是那位大司农苻阳?父亲不曾提过。二哥何故问起此人?” 慕容宝摆手道: “没什么,隨口一问罢了。” 二人又说了些閒话,无非万年县中琐事、长安城中新闻。 慕容宝心不在焉,答得敷衍; 慕容农却不急不躁,一一道来,语声不疾不徐。 第278章 屈身守分 茶汤饮过两盏,仍不见慕容垂出来。 慕容宝渐渐不耐,几次欲往后衙去,都被慕容农婉言拦住。 “二哥且再等等,父亲静修时,最忌打扰。” 慕容农语声温和,却透著不容置疑。 慕容宝面色阴晴不定,终於按捺住性子,重新坐下。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一个青衣小僮从后衙出来,脚步轻快,至慕容农跟前低语几句。 慕容农点头,起身转向慕容宝,神色间带著几分歉意。 “二哥,父亲有言。” 慕容宝霍然站起,整了整衣襟,面朝后衙方向,垂手恭立。 慕容农清了清嗓子,语声清朗: “万年令慕容宝,既来述职,好生回县理政便是。诸般公务,依例申报,不必另来。另有一言:万年县中,勿与杂人往来,更勿结交不当交之人。若有人以豪杰自命,来相勾连,须远避之,毋得自误。此乃为父切嘱,汝其念之。” 慕容宝听罢,先是愕然,继而面色涨红,最后转为铁青。 他猛然抬头,盯著慕容农,眼眶泛红道: “父亲……父亲就是这般待我?我远道来京,他都不肯见我一面,只打发你传这几句话?我……我是他嫡子,不是他属吏!” 慕容农垂首,不与他目光相接,语声低沉: “二哥息怒,父亲之言,皆是爱护之意。那『杂人』、『不当交之人』,想必是有所指……” 慕容宝冷笑一声,笑声中带著说不尽的怨愤: “我结交那些人,还不是为了家族计?” 他猛然收声,意识到自己失言,面色微微一变。 慕容农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著他。 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担忧,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悯。 慕容宝被他看得心头髮虚,却更添恼怒,挥袖道: “好!好!父亲端的是秦国良臣,道厚你也是秦国良臣!你们在秦享高官厚禄,受天王宠信,怕是早已乐不思燕罢?” 慕容农低声道:“二哥,慎言。此乃衙署,非妄谈之地。” 慕容宝不理,依旧冷笑连连: “我结交之人,人家身困牢笼,却不曾忘本,依旧敢快意恩仇,放手一搏,这才是大丈夫所为!可你们呢?你们只知守著这京兆尹衙署,日夕案牘,苟且偷安,可曾想过我大燕……” “二哥!” 慕容农语声陡厉,截断他话头,目中竟有泪光闪动。 慕容宝一怔,见他这般模样,心下微微一颤,却不肯示弱,拂袖道: “罢了!我与你说这些做甚?你们都做秦国的良臣去吧!我自去不务正业!” 说罢,大步出门,袍角带翻了案上的茶盏,黑釉陶盏滚落在地,碎成几片,茶汤泼了一地。 脚步声在廊廡中渐渐远去,终至不闻。 慕容农望著那碎盏,望著地上狼藉的茶渍,久久不动。 窗外朔风卷过,枯枝簌簌作响,像无数细碎的嘆息。 他缓缓转身,望向后衙方向,目中神色复杂——疑惑,释然,还有深深的担忧。 慕容农嘆了口气,俯身拾起碎盏,置於案侧。 正要唤人打扫,却见另一青衣小僮匆匆而来,在门口站定,抱拳道: “功曹,门下掾田山在外头候著,说有要事稟报。” 慕容农眉头微皱: “让他进来。” 不多时,田山趋步入內。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茶渍,却不多问,只压低声音道: “慕容功曹,方才巡街士卒押回一人。言其人醉酒后在街市中与人斗殴,被拿住后口出狂言,说什么『我家主人乃殿中监,尔等敢动我,一句话便可教尔等丟官』云云。巡街士卒不敢怠慢,便將他送到衙署来了。” 慕容农眉头微挑: “殿中监赵谊?” 田山点头:“正是赵监家僕。那僕僮押到衙前,还兀自叫囂不止。属下问他主人是谁,他说是赵谊。属下又问赵监与他何干,他说是赵监心腹,常为赵监奔走。属下再问奔走何事,他却不肯说了。属下听他言语蹊蹺,不敢擅专,特来稟报。” 慕容农沉吟片刻,道: “此人现在何处?” “已押在前院监房,有两个士卒守著。” “速带我去见。” …… 一个时辰后,慕容农阴寒著脸,转身出门,吩咐一直侍立门边的田山: “將此人秘密押入京兆尹监牢,好生看管,不得走漏任何消息,违者立斩不赦!” 田山闻言一凛,不知慕容农审出了何等消息,但又不敢深问,只得躬身应诺。 慕容农步出监房,立在院中。 仲春仍寒风如刀,从领口灌入,他却浑然不觉。 东海公苻阳,大司农,天王亲侄。 其父苻法,昔年与天王共诛苻生,功成身退,不久却暴薨。 天下皆知那是苟太后与李威所逼,天王默然。 苻阳幼失怙,长而困守散秩,空有膂力绝人之勇,不得一展…… 王皮,王猛次子。 员外散骑侍郎,八品閒官。 其兄王永,吏部郎,掌銓选; 其弟王休,任太子洗马,日侍东宫; 而子卿,乃河南太守,威震一方。 独王皮沉沦下僚,鬱郁不得志…… 周虓,尚书郎,南朝降臣。 为人桀驁,天王待之甚厚,他却屡次犯顏,言辞刻薄,天王皆不与计较。 “举事”、“宫城”、“宿卫”…… 慕容农闭目,深吸一口气。 寒风灌入肺腑,带著冰碴子般的凛冽。 他想起了父亲方才对二哥的告诫: “勿与杂人往来,更勿结交不当交之人。” 父亲早有所觉。 父亲奔秦十余年,看似不问世事,实则洞若观火。 什么人在暗中勾连,什么人图谋不轨,他心中雪亮。 只是不便明言,只能以这般方式警诫子弟。 可如今,这桩事,还能“静”么? 他想起王曜。 子卿在成皋,整军经武,开商路,抚流民,与民休息。 他夜以继日,呕心沥血,所求者何? 不过是想在这乱世中护一方百姓,为天下苍生寻一条出路。 可他的二哥,却与苻阳、周虓、赵谊辈勾连,图谋举事。 此事一旦上报,王皮必死无疑。 子卿虽非王皮同母,然终究是兄弟,焉能不受牵连? 轻则免官,重则下狱,甚至……甚至身死名裂,亦非不可能…… 慕容农在院中佇立良久,寒风灌入袖中,吹得袍袖猎猎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头望向天边,见已过午后,这才转身,大步向后衙走去。 …… 后衙静室中,慕容垂正倚案观书。 那是一卷《孙子》,竹简已摩挲得光滑,编绳换过好几次,显是常读之书。 慕容农入內,在案前跪下,叩首道: “父亲,孩儿有要事稟报。” 慕容垂抬眸看他,见他面色凝重,眉宇间带著说不出的疲惫,搁下书简,温声道: “起来说。” 慕容农不起,將方才监房之事,一五一十道来。 他说得极细,从僕僮的装束、言语,到赵谊与苻阳、王皮、周虓往来,到“举事”、“宫城”、“宿卫”诸语,无一遗漏。 慕容垂听罢,久久不语。 室中寂静,唯闻窗外寒风呜咽,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良久,慕容垂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只是嘴角微微牵动,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那是一种说不尽的意味——讥誚?感慨?悲凉?抑或兼而有之? “王景略啊王景略!” 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晰,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嘆息。 “你当年诬我父子谋反,害我儿性命。不想反是你儿才真正参与了谋反,公泉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慕容农垂首不语,脊背却绷得笔直。 慕容垂望著窗外日渐甦醒的春色,沉默片刻,语声渐渐平復: “你打算如何?” 慕容农道:“孩儿……孩儿不知。此事涉及子卿二哥,若上报,恐子卿受累。若不上报……” 他顿住,未竟之言,父子皆知。 慕容垂道:“你与王子卿,交情如何?” 慕容农抬首,目中闪过一丝痛色: “刎颈之交。去岁为贾勉辨冤,子卿虽在河南,亦千里驰书,指点关节。孩儿常思,此生得友如此,幸何如之。” 慕容垂点头,目光深远: “王子卿其人,我虽只匆匆一晤,然观其言行,確类其父之卓尔不群也。据闻他在河南缮甲治兵,安民理政,皆颇见成效,此乃大丈夫所为。只是他毕竟与我等殊途,与他得宜,对你而言,不知是福是祸……” 慕容农:“……” 慕容垂注视他良久。 “道厚。” 见儿子仍旧茫然,他缓声道: “尔可知,权翼、光祚诸人,日夜伺我父子过端,欲致我等於死地?” 慕容农浑身一震,頷首表示知晓。 “尔既知之,当如何自处?” 慕容农不假思索: “当恪尽职守,守法奉公,不授人以柄。” “若是恪尽职守,守法奉公,却將害及挚友,尔待如何?” 慕容农一怔,半晌不能答。 慕容垂轻嘆一声,起身踱到儿子身旁,將他扶起,然后轻轻拍了拍他肩头,那手沉稳有力,透过两层衣帛,传来温热的触感。 “为父少年读书时,尝听先生讲《论语》。子贡问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毋自辱焉。』” 他语声转沉: “然此为处常友之道。今尔身处庙堂,位居臣职。臣之事君,公也;友之交游,私也。以私害公,君子不为;以公灭私,亦非全道。” 他顿了顿: “尔当先以国事为重。届时,再修书与王曜,陈明己之不得已,若王曜果真待你为友,自当明了你之苦楚。” 慕容农抬起头,目中似有泪光闪烁,却重重点头: “父亲教诲,孩儿铭记。” 慕容垂望著他,眼中欣慰之色流露,又道: “你可去寻长安令徐嵩,邀他与你一起行事,更显公心。” 慕容农一怔: “徐元高?” 慕容垂点头:“徐嵩之父徐盛,曾任冀州刺史,忠勤王事;其叔徐成,现任右將军,乃天王心腹。徐家世代忠谨,与我鲜卑素无往来。你去寻他,將此事与他商议,邀他同去阳平公处稟报。有他同行,权翼等人纵有閒言,亦不足虑矣。” 慕容农恍然,深深叩首: “父亲思虑周详,孩儿这便去。” 慕容垂挥手: “去罢。此事紧急,不可耽搁。” 慕容农起身,退出门外。 他立在廊廡中,深深吸了口气,整了整衣冠,大步向外走去。 …… 长安令衙署离京兆尹不过数里之遥,慕容农乘车而行,一路上却心绪如沸。 他想起太学时与王曜论史谈经、纵论天下的那些时光,想起如今二人虽分隔千里,却仍旧驰书如晤的见重和情谊。 子卿啊子卿,你可知你二哥已闯下何等大祸? 他闭目,深吸一口气,將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车至长安令衙署前,慕容农下车。 这衙署比京兆尹衙署略小,规制却相仿。 门前立著两个门卒,见是京兆尹功曹,不敢怠慢,连忙入內通稟。 不多时,徐嵩自內迎出。 他穿著浅青色交领深衣,外罩羊皮袍,头戴平巾幘,腰间繫著革带,悬铜印黑綬。 一见慕容农,便拱手笑道: “慕容功曹,今日怎有暇来我处?莫不是又有疑难案子要与我商议?” 慕容农还礼,神色凝重: “元高,我有要事,须与你面谈。” 徐嵩见他面色,敛了笑容,侧身引路: “隨我来。” 二人穿过前堂,折入西侧一间值房。 这值房不大,陈设简素,案上文牘整齐,架上列著律令典籍,炉中炭火正红。 徐嵩掩上门,请慕容农坐下,亲自斟了茶汤。 “道厚,何事这般郑重?” 徐嵩在他对面坐下,目光中带著探询。 慕容农捧著茶盏,却不饮,沉默片刻,方道: “元高,你我同僚二载,我慕容农为人如何,你当知晓。” 徐嵩点头:“兄为人,光明磊落,勤慎供职,嵩素所敬佩。” 慕容农道:“那元高可信我?” 徐嵩一怔,隨即郑重道: “道厚何出此言?去岁贾太守之狱,你我联手查办,若非道厚悉心指点,嵩纵有心,亦难为贾太守辩白。自那以后,嵩便视道厚为可信之人。” 慕容农望著他,目中神色复杂,缓缓道: “我今日有一事,须与元高商议。此事关乎重大,稍有不慎,便是泼天大祸。然我思来想去,唯元高可共议。” 徐嵩神色一凛,放下茶盏,正襟危坐: “道厚请讲。” 慕容农深吸一口气,將监房那赵谊僕僮所言,一五一十道来。 他语声低沉,却字字清晰,从赵谊、苻阳、王皮、周虓诸人往来,到“举事”、“宫城”、“宿卫”诸语,无一遗漏。 徐嵩听罢,面色骤变,霍然站起,又缓缓坐下,手指微微发颤。 “东海公……王皮……周虓……” 他喃喃道,声音乾涩: “此些人凑在一处,密议『举事』……道厚,你所言可当真?” 慕容农点头:“乃我亲自审讯所得,至於是否当真,我也不得而知。” 此言一出,值房中仿佛一冷。 徐嵩沉默良久,忽然道: “道厚,你为何来寻我?” 慕容农望著他,目光坦然: “因为你是长安令,此事既涉长安城中,自当与你会商。且……” 他顿了顿,语声艰涩: “且王皮是子卿二哥。我与他相交莫逆,此事上报,恐子卿亦受诛连。我心中……我心中实在难决。” 徐嵩垂下眼帘,久久不语。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他想起太学时,与王曜同舍而居,朝夕相处的光阴。 那时他因家世之故,刻意与慕容农保持距离,却与王曜结下深厚情谊。 后来王曜去了河南,二人仍书信不断,每有疑难,王曜必倾心相告。 子卿…… 他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目中已是一片清明。 “道厚。” 他语声平稳: “你可知我徐家世代如何?” 慕容农道:“令尊徐冀州,忠勤王事;令叔徐右將军,战功赫赫。徐家世代忠谨,为天王之心腹也。” 徐嵩点头,一字一顿: “徐嵩虽不才,不敢墮先人志业。此事既涉谋反,便当上报,绝无迟疑之理。至於子卿……” 他顿了顿,语声微微发颤: “子卿是我等挚友。若他因此受累,我当尽力为他辨明。然此刻,只能先公而后私。” 慕容农望著他,目中渐渐泛起亮光,那是惺惺相惜的光。 “元高。” 他轻声道:“我慕容农,今日方知为何子卿在太学时与你交厚。” 徐嵩苦笑:“道厚,你莫要取笑。你我速去阳平公府上罢,此事不可耽搁。” 慕容农点头,当即起身,二人並肩而出。 第279章 暗潮惊城 殿中监赵谊在自宅后堂中已枯坐了两个时辰。 窗外日头由中天渐偏西,廊下光影一寸寸挪移,僕僮奉上的茶汤早已凉透,他却浑未察觉。 案上摆著一只鎏金铜盏,盏中残茶凝成深褐色,映出他苍白的面容。 那僕僮——赵安——自辰时出门往西市採买,竟至今未归。 赵谊起初並不在意。 赵安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远房族侄,跟隨多年,行事素来稳妥。 便是耽搁了,至多不过午时便回。 可过了午时,仍不见人影; 到申时初,他遣了另一个僕僮去寻,那僕僮在西市转了一圈,回说赵安採买的那几家店铺,人都说他一早买了东西便走了,往何处去却无人知晓。 赵谊的心便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想起一个月前,自己在东海公府上,与苻阳、周虓、王皮诸人密议的那番话。 “宫城宿卫,谊虽不能尽掌,然承明门、止车门两处,皆可用人。” 他记得自己说这话时,胸膛里那颗心跳得几乎要迸出腔子: “只是……只是事若不成……” 苻阳那时拍著他的肩,那手劲大得几乎將他拍个踉蹌: “赵监放心,事成之后,你便是再造大秦的股肱之臣,太子和本公断然不会薄待了你!” 大秦。 赵谊闭目,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本是氐人,世居略阳,与苻氏同族。可那又怎样? 苻阳说得对,天王待宗室,何尝有过真心?苻法如何死的? 苻阳为何二十八岁仍困守大司农散职? 而他赵谊,在殿中监这个位子上蹉跎十年,眼看著比自己晚入仕的后生一个个外放州牧、刺史,他却年年考课、年年依旧。 凭什么? 那日在观音院,周虓的话如锥刺心: “赵监,你守著宫门十年,可那面宫墙之內,谁还记得你赵谊是何人?” 他记得自己当时饮尽了盏中酒,將那话连同酒液一齐咽下肚去。 可如今,赵安不见了。 那僕僮虽不知底细,却替他跑过几回腿——往东海公府送过两回东西,往王皮宅上传过一回话。 若……若他被人拿了,若他受不住刑,吐出些什么…… 赵谊霍然站起,在堂中来回踱步。 鎏金铜盏被他袍角带翻,噹啷一声滚落在地,余茶泼了一地,他也顾不得捡。 去廷尉府自首? 这念头一闪,他脚步顿住。 自首……能活命么? 谋反是族诛的大罪,他赵谊纵是主动投案,天王会宽赦他么? 可不自首,又能如何? 他在堂中站了片刻,忽然一咬牙,转身往后堂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口木箱,箱中是他这些年积攒的金银细软。 若趁夜出逃,奔往南朝,或许…… “砰!” 前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府门被人撞开。 赵谊浑身一颤,双腿几乎软了。 紧接著便是杂沓的脚步声、僕僮的惊呼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赵谊何在?!” 一声暴喝如雷,穿透重重院落传来。 赵谊听出那是领军將军苟池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发出咯咯的声响。 眼前一黑,他扶住廊柱才勉强站稳。 待他再抬眼时,院中已涌进数十名甲士,环首刀出鞘,在夕阳余暉中泛著森寒的光。 当先一人,身量魁梧,披两襠鎧,正是领军將军苟池。 “赵监。” 苟池大步上前,面上神色倒不凶狠,只沉声道: “请隨本將走一趟吧。” 赵谊嘴唇哆嗦,终於迸出一声嘶喊: “冤枉!苟將军,我冤枉!我是被人胁迫的!东海公……东海公他来找我,说……说只要我在承明门放行……但我没有答应!我真的没有答应啊!” 他扑通跪倒,抱住苟池的腿,涕泗横流。 苟池低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鄙夷?怜悯?或者兼而有之。 “赵监。” 他俯身,將赵谊的手掰开,语声平静: “你有话,自到廷尉府去说,自去跟陛下说。苟某只管拿人,不问案。” 说罢一挥手。 两个甲士上前,將赵谊架起。 他双腿已软得站不住,整个人被拖著往外走,口中兀自喊冤不止,那声音在暮色中拖得长长的,惊起檐下棲息的寒鸦,扑稜稜飞向渐暗的天空。 …… 与此同时,太僕卿苻韦府邸、右都侯王绪宅中,亦有甲士涌入。 苻韦被从书房押出时,袍服上还沾著墨渍,他手中攥著一卷《周礼》,直到被推出府门,那捲简牘仍紧紧握著,指节泛白。 王绪则在自家马厩中被擒。 他当时正给心爱的青驄马添草料,听见前院动静,本欲从后门遁走,却被守在巷口的士卒堵个正著。 他挣扎了几下,被两个士卒按倒在地,脸颊贴著马粪,再无半分右都侯的威仪。 …… 暮色渐浓,东海公府却灯火通明。 后堂中,苻阳踞坐胡床,面前长案上铺著一幅帛图,正是长安宫城宿卫图。 图上硃笔圈点,承明门、止车门、司马门诸处,皆已標註分明。 周虓立在他身侧,手指沿著图上线条缓缓移动,口中低声道: “公侯请看,承明门既得赵监內应,可容五百甲士夜入。入后直趋东堂,此际天王多宿於逍遥阁,东堂守卫不过百人……” 他话音未落,忽听前院传来一声暴喝。 那喝声极响,穿透层层院落,竟震得堂中烛火微微一颤。 苻阳霍然起身,手已按上腰间环首刀柄。 周虓面色骤变,急步抢至堂门边,只往外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僵在那里。 “公侯!” 他嘶声喊道: “官军……官军围府了!” 苻阳大步抢出,一把推开周虓,立在廊下向前院望去。 只见暮色中,无数火把已从四面涌来,將整座府邸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辉映下,甲士如潮水般涌进府门,当先一面大纛,上书“抚军將军苻” “苻方……” 苻阳喃喃念出这个名字,眼中精光暴射。 他一把扯下身上深青色锦袍,露出內里紧束的细甲,反手拔出腰间环首刀。 那刀出鞘时发出錚然清鸣,刀刃在火光中如一泓秋水。 “苻家儿郎,隨我杀出去!” 他暴喝一声,大步向前院衝去。 身后,二十余名亲卫纷纷拔刀,紧隨其后。 这些亲卫多是苻阳这些年招募的死士,个个弓马嫻熟,对苻阳忠心耿耿。 周虓立在廊下,面色变幻不定。 他看了那狂奔而去的背影一眼,又回头望向后堂——后堂屏风后,还躲著那个方才嚇得瘫软在地的王皮。 他咬了咬牙,终究没有隨苻阳衝出去,而是转身奔向后堂。 “王侍郎!” 他一把掀开屏风,只见王皮蜷缩在墙角,浑身抖如筛糠,脸已嚇得煞白。 “快走!我们从后门走!” 王皮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只拼命摇头。 周虓一把揪住他衣领,將他拖起。 王皮双腿发软,两腿已几乎站不住,全靠周虓拖著才踉蹌迈步。 二人刚奔至后堂侧门,迎面便撞上一队甲士。 当先一將,身披两襠鎧,头戴鶡冠,相貌堂堂,眉宇间自有一股凛然煞气,正是武卫將军杨定。 “周尚书。” 杨定按刀而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別来无恙。” 周虓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鬆开王皮,手已探向腰间——那里悬著一柄短刀。 “杨、杨將军……” 他语声嘶哑,却仍强撑著镇定: “將军深夜至此,不知……” 杨定哈哈一笑,那笑声在夜风中格外刺耳: “周尚书,你在太学时,不是挺能言善辩么?昔日崇贤馆中,上至祭酒,下至诸博士,都被你骂了个遍,甚至还讥讽天王穷兵黷武、祸乱天下,那份狂傲,杨某至今记忆犹新。怎么今日见了杨某,倒结巴起来了?” 周虓麵皮涨红,顿时恼羞成怒: “杨定!你不过是苻氏的一条狗,也配与周某评短论长……” 话音未落,杨定已欺身上前。 周虓只觉眼前一花,下意识拔刀,刀才出鞘三寸,手腕便一阵剧痛——杨定的刀背已狠狠磕在他腕骨上。 短刀脱手飞出,噹啷落地。 杨定顺势一脚踹在他膝弯,周虓扑通跪倒,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贱骨头!” 杨定俯身,一把揪住他髮髻,將他头仰起,火光映出周虓涨红的面孔和眼中不屈的神色。 “你若有种,昔日要被我叔父拿住时,就该殉了晋室,老子还敬你是条汉子。可你呢,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天天在天王面前装模作样,陛下念你些许忠心,处处容让。你倒好,蹬鼻子上脸,竟敢煽动宗室,图谋造反——今日落在我杨定手里,倒要看看你这张嘴还能硬到几时!” 周虓被他揪著头髮,却仍强撑著桀驁之色,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 “杨定……你……你杀我……杀我便是!我周虓……生为晋臣,死为晋鬼……岂……岂向你……” 杨定眼中杀机骤现,手腕一翻,环首刀已架在周虓颈上。 刀刃冰凉,贴著皮肉,只需轻轻一抹…… “將军且慢!” 身旁副將见状,赶忙上前劝阻: “此人虽罪大恶极,然阳平公有言,儘量多留活口,以便明正典刑,您这一刀下去,倒便宜他了。” 杨定冷哼一声,收刀入鞘,一脚將周虓踢翻在地: “绑了!” 两个士卒上前,將周虓双臂反剪,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周虓被拖起时,仍扭头瞪向杨定,目中满是怨毒。 杨定却已不再看他,只瞥了一眼蜷缩在地的王皮——那王皮此刻竟已嚇得尿了裤子,深青色的袍裾洇湿一片,在火光下格外显眼。 “这便是王丞相的儿子,子卿的二哥?” 杨定眉头紧皱,眼中满是鄙夷: “真是辱没了令尊一世英名。” 他一挥手:“一併绑了!” …… 前院中,廝杀声震天。 苻阳率二十余名亲卫,与涌进府门的甲士已战在一处。 他膂力绝人,一刀挥出,便有甲士手中兵器脱手; 再一刀横扫,三人齐声惨叫,踉蹌后退。 火光映照下,他浑身浴血,犹如疯虎,苻方等竟一时奈何他不得。 “苻阳!” 苻方在阵外厉声喝道: “尔身为宗室,世受国恩,何故谋反!” 苻阳立在廊下,环首刀斜指地面,鲜血正从刀尖一滴滴滑落,那是方才砍翻两个甲士时沾染的。 他面上带著狰狞的笑: “世受国恩?老叔,你倒说说,我父苻法,是如何『受国恩』的?!” 苻方面色一滯。 苻阳不待他答话,趁著苻方走神之机,突然暴喝一声,挥刀衝上。 左右甲士大惊,赶忙欲行阻拦,却被还剩的十来名苻阳亲卫疯狂绊住。 电光火石间,苻阳已衝到近处,苻方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挥刀格挡。 两刀相交,火星迸溅。 苻方只觉虎口一震,这小子好大的力气! 他咬牙压住刀锋,苻阳却已撤刀旋身,又是一刀横扫。 苻方侧身避过,反手一刀斜削,苻阳举刀格挡,二人立时缠斗在一处。 官军本来人多,奈何院中逼仄,此时二人又是近战,官兵们都有些畏手畏脚,不敢出手相助,只恐伤到苻方。 十几合后,苻方渐落下风。 他毕竟年过四旬,气力不如壮时。 而苻阳正当二十八岁壮龄,膂力绝人,每一刀劈下都带著雷霆万钧之势。 又一刀劈下,苻方举刀格挡,只听“当”的一声巨响,他手中环首刀竟脱手飞出,落在丈外青砖上,嗡嗡震颤。 苻阳抢上一步,刀光直奔苻方面门。 苻方侧身急闪,刀锋擦著他耳边掠过,削下一缕髮丝。 “老叔!” 苻阳狂笑:“你老了!今日便让侄儿送你一程……” 话音未落,侧方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苻阳!” 那声音如惊雷炸响,苻阳下意识侧身,只见一道雪亮刀光已至面前。 他举刀格挡,两刀相交,整个人竟被震得连退三步。 来人身披两襠鎧,头戴鶡冠,相貌堂堂,眉宇间已凝聚起兴奋的煞气,正是武卫將军杨定。 杨定身后,一队甲士也正从后院方向涌入,將苻阳等数人包围得严严实实。 “子臣!” 苻方喘息著捡起环首刀,向杨定点头: “来得正好!” 杨定瞥他一眼,见他无恙,这才转向苻阳,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苻阳,杨某早就想会会你了,可敢与我决斗一番!?” 苻阳脸上也漾起可怖笑意: “杨定!昔年上林苑骑射,若非那日我有恙在身,你夺不了魁首!” 说罢,二人挥刀再上。 两柄环首刀在火光中交织成一片雪亮的光幕。 杨定刀法凌厉,每一刀都狠辣精准; 苻阳力大刀沉,每一刀都带著开山裂石之势。 二十合、三十合、四十合…… 苻阳渐渐不支。 他左肋在方才的廝杀中已有伤口,虽不深,却在剧烈搏杀中不断渗血,浸透了內里的中衣。 气力也渐渐不济,每一次挥刀都比先前慢了一分。 杨定却不给他喘息之机。 第四十五合,杨定虚晃一刀,苻阳举刀格挡,却格了个空——那刀在半途骤然转向,从另一侧劈来。 苻阳闪避不及,肩头中刀,鲜血迸溅。 他闷哼一声,踉蹌后退,后背撞上廊柱。 杨定抢上一步,刀光再起。 苻阳咬牙举刀格挡,两刀相交,这一次他却觉手臂酸麻,刀几乎脱手。 杨定连环三刀,一刀比一刀狠厉。 苻阳勉力架住前两刀,第三刀却再无力招架——那刀光如电,直奔他面门而来。 “当!” 刀锋在他额前半寸处骤然停住。 杨定收刀,刀尖抵在他咽喉,微微用力,刺破皮肤,一滴血珠渗出。 “苻阳。” 杨定语声平稳,却带著凛然威严: “汝可服?” 苻阳睁眼,望著近在咫尺的刀尖,又望向杨定那张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沉静的面孔。 他忽然笑了,笑声苍凉: “杨子臣……好刀法!本公……输得服气!” 杨定收刀入鞘,一挥手: “绑了!” 两个甲士上前,將苻阳双臂反剪。 他浑身浴血,左肋肩头两处伤口仍在渗血,人却站得笔直,任由士卒捆绑,神色间竟无半分惧色。 杨定看著他被押走,转身望向院中。 遍地尸骸,血流成渠。 二十余名亲卫,竟全数战死。 火光映照下,整座东海公府犹如一座血肉磨坊。 苻方走到他身侧,低声道: “子臣,苻阳、周虓、王皮皆已擒获。苻韦、王绪、赵谊诸人,业已拿下,差事总算办完了。” 杨定点点头,目光却越过院墙,望向远处宫城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太平依旧。 他忽然想起太学时,王曜常说的一句话: “天下大乱,非一人之过;天下將治,亦非一人之功。” 可今夜这一场杀戮,究竟是为治,还是添乱? 他摇了摇头,將这些念头驱出脑海,与苻方大步向府门外走去。 …… 戌时末,尚冠里王家宅邸。 王永自尚书台归来,换了身半旧的深青色家居深衣,正在中堂与王休对坐饮茶。 案上摆著几碟果品——一盘枣脯,一盘柿饼,一盘盐渍梅子,皆是寻常物事。 郭氏与刘氏坐在侧席,低声说著什么。 王基、王镇恶两个孩子在院中玩耍,三岁半的王宪由乳母带著,咿咿呀呀伸手要抓案上的枣脯。 “大哥。” 王休搁下茶盏,语声低缓: “二哥送来的那些东西,太过贵重。他说是朋友所赠,却不肯言是何人。我……我心中总觉不安,我与大嫂和拙荆都商议过了,明日便派人送回他府上去,你看可行?” 王永抬眸看他,郑重点头: “三弟做得对,这畜生指不定又去结交了什么狐朋狗友,我王家大好门庭,迟早断送他手。” 他嘆了口气,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茶是寻常的茶羹,加了薑末和盐,暖腹驱寒。 “我此番往新平郡巡视,见各县流民渐多,府库日虚。” 他缓缓道:“陛下近年用兵不止,河北、荆州,连年征战。再这般下去……” 话未说完,院外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密集,像是许多人同时奔跑。 紧接著,便是甲冑碰撞声、低沉的呵斥声、还有马蹄踏在青砖上的脆响。 郭氏面色一变,下意识將王宪抱紧在怀中。 刘氏也惊得站起,颤声道: “这……这是……” 王基、王镇恶从院中跑进来,王基小脸煞白,王镇恶却瞪大眼睛,满脸好奇。 “爹!” 王基扑到王休身边: “外面……外面好多人!” 王休一把搂住他,看向王永。 王永已站起身,面上神色镇定,只眉心紧蹙。 “三弟。” 他沉声道:“你在此安抚妇孺,我去看看。” 说罢,大步向外走去。 两个家僕忙跟上去,一人提著灯笼,一人颤抖著手握木棍。 打开府门,王永只往外看了一眼,整个人便怔住。 巷中满是甲士,火把如林,將整条巷子照得亮如白昼。 那些甲士皆著铁甲,腰悬环首刀,列队而立,鸦雀无声。 火光映照下,巷口立著两个人影。 一个身著浅青色交领深衣,外罩羊皮半臂,头戴平巾幘,正是京兆尹功曹慕容农。 另一个著深青色公服,腰悬铜印黑綬,面容清俊,眉宇间带著疲惫,却是长安令徐嵩。 王永瞳孔微缩,却仍镇定地步下台阶,向二人拱手: “慕容功曹,徐县君。深夜如此,不知有何要事?” 慕容农与徐嵩对视一眼,快步迎上。 “王世兄。” 慕容农先开口,语声低沉,带著说不尽的歉疚。 “深夜惊扰,实非得已。” 徐嵩也拱手道: “世兄,容嵩直言——今夜城中出了大事。” 王永心头一沉,面上却不露声色: “何事?” 慕容农沉默片刻,低声道: “东海公苻阳、尚书郎周虓,与……与令弟王皮,图谋不轨,事发觉。目下三人皆已被擒,押往廷尉府。” 话音落下,巷中一时寂静。 火把噼啪作响,映得王永面色一片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发出咯咯的声响。 徐嵩忙上前一步,扶住他手臂: “世兄!还请珍重!” 王永稳住身形,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眼时,目中已无惊慌,只有深沉的痛楚与悲凉。 他语声嘶哑:“徐县君……慕容功曹……舍弟……舍弟果真参与谋反?” 慕容农垂首: “人赃並获,无从抵赖。据农所知,令弟赠与府中的那些绢帛、家具、马匹,皆是苻阳所赠。而煽动令弟误入歧途的,就是那尚书郎周虓。” 王永的身子晃了晃,面色由惨白转成灰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双手微微发颤,指甲掐入掌心,却浑然不觉。 “三弟……三弟做得对。” 他喃喃道:“那些东西,我……我们一概没用,皆封存在库中……” 话未说完,身后传来王休的惊呼——他不放心,跟了出来,正听见这几句话,整个人也僵在门边。 “大哥!” 王永回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眼前顿时一阵发黑,天旋地转。 他身子晃了晃,向后倒去…… “大哥!” 王休抢上扶住,慕容农与徐嵩也急忙上前,三人合力將他扶住。 火把的光芒在眼前晃动,光影迷离中,王永仿佛看见父亲王猛的面容,那面容上满是失望与悲愴。 他嘴唇颤抖,终於迸出一声沙哑的低语: “二弟……你……你怎敢……” 语未毕,人已晕厥过去。 第280章 落幕 翌日午时,太极殿东堂。 殿宇深广,梁架高耸,晨光自东侧欞窗斜斜射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片规整的光影。 殿中设黑漆凭几数张,几后铺著蒲蓆,蒲蓆边缘压著青铜镇。 北墙悬著一幅巨大的《禹贡》九州图,图上山川脉络以硃砂勾勒,虽歷时已久,墨色犹新。 图下置一张长案,案上文牘堆积如山,那是尚书台每日呈送的各类奏报。 苻坚踞坐於正中凭几之后。 他並未著朝服,只一袭玄色交领深衣,外罩半旧的羔羊皮袍,髮髻以一根乌木簪綰定,通身简素,若非眉宇间那股久居高位者特有的气度,几乎与寻常士人无异。 阳平公苻融坐於他右首,著淡蓝色深衣,面色沉凝,目光不时瞥向殿门方向。 尚书左僕射权翼坐於左首,他今日穿了公服——深青色交领两襠,领缘镶著緋色緄边,头戴进贤冠,腰间系革带,悬铜印黑綬。 虽是年过五旬之人,脊背却挺得笔直,眉间那道竖纹深如刀刻。 三人面前的长案上摆著几碟果品: 一盘枣脯,一盘柿饼,一盘盐渍梅子,皆是寻常物什。 另有一只陶銚,銚中热著茶羹,茶香混著姜、椒的气味在殿中瀰漫。 殿门忽然大开。 两名甲士架著一人当先而入。 那人虽步履踉蹌,却仍竭力挺直脊背,二十八岁年纪,方面阔口,浓眉虎目,眉宇间自有一股桀驁之气——正是东海公苻阳。 他双手被麻绳反缚於身后,腕间绳索勒得极紧,已泛出青紫色。 脚上戴著脚镣,铁链拖在青砖上,每一步都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肩上、肋下的伤口只粗略包扎,细布上洇著暗红的血渍。 髮髻散乱,几缕髮丝垂在额前,面上却无半分惧色。 身后跟著四名甲士,皆按刀而立,目光紧盯著苻阳的每一个动作。 接著是周虓。 他倒没有被架著,是自己走进来的。 脚上也戴著脚镣,双手反缚,身上那袭半旧的青绢袍已满是皱褶,袍角沾著泥污。 他面色苍白,嘴唇紧抿,目光却平静得出奇,只是偶尔瞥向殿上坐著的苻坚,那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一个是王皮。 他被两个甲士几乎是拖进来的,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脚镣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他面色灰败,嘴唇哆嗦,目光躲闪,不敢看殿上任何人。 那身曾经簇新的深青色锦袍此刻满是污渍,前襟那片尿渍虽已乾涸,却仍能看出痕跡。 三人被押至殿中,甲士鬆开手,令他们跪下。 苻阳却不肯跪。 他立在殿中,昂首望著苻坚,嘴角甚至还带著一丝冷笑。 身后甲士按刀欲动,苻坚却摆了摆手。 “阳儿。” 苻坚开口,语声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声音里没有暴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与悲凉。 “朕待你如何?” 苻阳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殿中格外刺耳: “待我如何?陛下问得好!臣斗胆,也请问陛下——先父待陛下如何?” 苻坚面色微微一变。 苻阳却不待他答话,续道: “先父与陛下,手足也。昔年共诛暴君,先父亲率壮士突入宫禁,冒死为陛下开路。事成,陛下践祚,先父退居藩邸,不爭不竞。可结果呢?” 他语声陡厉: “结果便是太后一言,先父暴薨!陛下可曾为先父说过一句话?可曾问过一句先父死得冤不冤?!” “苻阳!” 苻融霍然起身,面色铁青: “尔敢在御前放肆!” 苻阳却哈哈大笑,那笑声中满是苍凉: “放肆?叔父,阳今日既已被擒,便没打算活著出去。放肆又如何?当年先父死时,阳才三岁。三岁孩童,眼睁睁看著父亲被人抬回来,浑身青紫,口鼻出血,却无人敢说一个『冤』字!二十五年了,阳夜夜梦见父亲那副模样,可曾有人说过一句『你父是冤枉的』?!” 他猛然转向苻坚,双目血红: “陛下!阳今日反,非为富贵,非为权势,只为討一个说法!先父究竟是怎么死的?!陛下为何不给他一个公道?!” 殿中一时死寂。 权翼缓缓起身,走到苻阳面前。 他年过五旬,身量不高,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望著苻阳,目光中並无敌意,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 “东海公。” 他语声低沉: “献哀公之事,陛下与臣等皆知其冤。然彼时太后尚在,李威专权,陛下初登大位,根基未固。若为献哀公鸣冤,岂是人子之道?反而可能会牵连更多无辜。陛下隱忍至今,岂是无情?实不得已也。” 苻阳冷笑:“不得已?二十五年了,权僕射,你告诉阳,还要等多久才算『得已』?等阳也像先父一样,不明不白死在某处?” 权翼嘆息一声,不再言语。 苻坚缓缓起身。 他步下台阶,走至苻阳面前,距他不过三尺。 那距离近得让两旁甲士下意识按紧了刀柄——苻阳膂力绝人,虽戴脚镣,若骤然暴起,仍可伤人。 苻坚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后。 “阳儿,朕若杀你,何须等到今日?” 他望著苻阳,眼中渐渐泛起泪光: “你怨朕,朕不怪你。你父亲……你父亲死得冤,朕亦知之。那年他才二十二岁,正当壮年,朕还想著与他共治天下,让百姓过几年安稳日子。可……” 他语声哽咽,顿了顿,方续道: “可太后是朕生母,李公卿(李威)乃朕恩人,朕若为你父亲鸣冤,將生母置於何地?將恩人置於何地?朕……朕实难处也。” 苻阳怔住。 他望著苻坚眼中那泪光,望著那泪光后面深深的疲惫与悲凉,忽然之间,心中那积鬱了二十五年的怨愤,竟有些鬆动。 可也只是鬆动而已。 “陛下自有难处。” 他低声道,语声沙哑: “可先父就死得这般容易吗?” 苻坚闭目,两行清泪顺著面颊滑落。 “是朕有负於你父亲。” 他轻声道:“可阳儿,你今日举兵向朕,可曾想过,你若事成,朕固然身死,可你父亲在九泉之下,可会欢喜?他当年捨命为朕开路,是希望朕能平天下、安百姓,不是希望朕的儿子杀了他的儿子,他的儿子杀了朕的儿子!” 苻阳浑身一震。 苻坚睁开眼,望著他,已泪流满面: “阳儿,你父亲临终前,曾执朕手,嘱朕好生待你。他说:『阳儿年幼,性子倔,望陛下多担待。』朕当时应了。这二十五年来,朕虽未给你实权,可朕何曾亏待过你衣食?何曾让你受过半分委屈?朕……朕实是怕你太像你父亲,太倔,太直,会招来祸患啊!” 苻阳怔怔望著他,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他身后,周虓忽然开口。 “陛下。” 他语声平静,竟无半分阶下囚的惶恐: “臣有片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苻坚转向他,拭去泪痕,森然道: “孟威,朕自谓待汝不薄,你何以欲谋害於朕?” 周虓拖著脚镣,缓缓上前两步。 他望著苻坚,那目光复杂至极——有怨恨,有敬佩,有愧疚,还有说不尽的无奈。 “陛下待虓之厚,虓岂不知?” 他语声低缓:“虓在长安近十载,陛下从未以降虏待虓。虓屡次犯顏,言辞刻薄,陛下皆不与计较,反慰勉有加。虓……虓心中岂无感念?” 他顿了顿,续道: “然虓世受晋恩,岂可以厚遇而忘本?昔豫让漆身吞炭,为智伯復仇,赵襄子义之。虓无豫让之才,却有豫让之志。生为晋臣,死为晋鬼,此心不可易也。” 苻坚望著他,目中泪光又起: “孟威,朕知你志节。故从未逼你为秦效力,只愿你留在长安,与朕论论诗书,讲讲史传。朕……朕实是敬你才华,敬你人品。” 周虓苦笑:“陛下厚爱,虓愧不敢当。可虓在长安十年,眼见陛下由虚怀纳諫转为骄矜自用,由与民休息转为穷兵黷武,虓……虓实心痛!” 他语声陡厉: “淮南丧师六万,河北逼反宗亲,荆州覆军二万,府库日虚,流民塞道。权僕射、阳平公日夕苦諫,陛下终不能从!陛下可曾想过,再这般下去,大秦江山,能撑几年?天下黎明,又將何往?” 苻坚面色一变。 权翼与苻融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担忧。 周虓却不停口: “虓与东海公举事,非为私仇,实为天下!虓想的是,若能扶立太子,罢征伐,省徭役,与民休息,大秦或可多延几年国祚!虓……虓虽为晋俘,亦不忍见中原再陷战火啊!” 说罢,他扑通跪倒,以头抢地,痛哭失声。 那哭声在空旷的殿中迴荡,久久不息。 苻坚望著他,亦泪愴然涕下,半晌无言。 良久,他转向王皮。 那王皮自进殿起便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此刻见苻坚目光投来,更是嚇得几乎瘫软,连连叩首: “陛、陛下……罪臣……罪臣该死!罪臣是被周虓那廝蒙蔽的!他说……他说东海公要效伊尹、霍光故事,只是兵諫,不是谋反!罪臣……罪臣一时糊涂,这才……” 苻坚望著他,目中满是失望与悲悯。 “子楚。” 他语声低沉:“你可是丞相之子啊。” 只这一句,便让王皮浑身僵住。 苻坚续道: “丞相在时,常与朕言:『臣三子,永可任事,休可守成,唯皮性疏阔,不宜授繁剧,但使治田百亩,供其衣食足矣。』朕遵其嘱,未尝与尔实权,非薄尔也,实爱尔也。” 王皮怔怔听著,面色由惨白转为灰败。 “可汝呢?” 苻坚语声转厉: “不念父训,不念君恩,日与博徒为伍,结交匪类,受人蛊惑,竟至谋反!你对得起丞相在天之灵吗?!” 王皮浑身颤抖,以头抢地,咚咚作响: “罪臣该死!罪臣该死!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 苻坚闭目,两行清泪又落。 他转身步回御座,缓缓坐下,久久不语。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权翼上前,拱手道: “陛下,苻阳、周虓、王皮等谋反,罪证確凿。依律,当斩首示眾,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瞥了苻阳等人一眼: “东海公乃宗室,献哀公嫡子;周虓虽罪大恶极,然其志节可悯,陛下素厚之;至於王皮……” 他嘆了口气: “乃元勛之后,可只诛其人,不罪其家,陛下以为然否?” 苻融也上前道: “陛下向来仁厚,诛族恐朝野震盪,不若如左僕射所言,只诛其人,不罪其家,以全宗室、士人之望。” 苻坚望著他们,又望向殿中跪著的三人。 苻阳仍昂首跪著,目中桀驁已消,只剩悲凉。 周虓伏地痛哭,双肩剧烈颤抖。 王皮瘫软在地,已几乎不成人形。 他忽然又落下泪来。 “传朕旨意。” 他语声沙哑,却一字一顿: “苻阳、周虓、王皮,谋反未遂,本应诛族。朕念苻阳为父鸣冤,情有可原;周虓志节可悯,不忍加诛;王皮受人蛊惑,罪不至死。三人皆贷死,流放边郡——苻阳流凉州,周虓、王皮徙朔方之北。无詔,终身不得返京。” 苻阳猛然抬头,望著苻坚,目中神色复杂至极。 周虓伏地痛哭,连连叩首。 王皮瘫软在地,已说不出话。 甲士上前,將三人架起,拖出殿外。 铁链拖在青砖上,哗啦哗啦的声响渐行渐远,终於消失在殿门外。 …… 一炷香后,殿中重归寂静。 苻坚坐在御座上,闭目不语。 苻融与权翼对视一眼,皆默默退至一旁。 良久,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冗从僕射光祚趋步入殿,在御座前躬身稟道: “陛下,吏部郎王永、太子洗马王休,二人……二人身著素服,负荆条,跪在殿外求见请罪!” 苻坚睁开眼,目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王永、王休二人趋步入殿。 二人皆脱去公服,只著白色粗麻深衣,腰间繫著麻绳,赤足。 每人背上皆负著几根荆条,荆条上的刺扎入皮肉,血渍已洇透了麻衣。 行至殿中,二人扑通跪倒,以头抢地,痛哭失声。 “罪臣王永!” “罪臣王休!” “叩见陛下!请陛下治罪!” 苻坚起身,步下台阶,走到二人面前。 他俯身,亲手去解王永背上的荆条。 王永浑身一颤,连连叩首: “陛下不可!臣弟犯上作乱,罪该万死!臣身为长兄,不能教导约束,致使家门出此逆子,有何面目再见陛下!求陛下赐臣死罪!” 苻坚却不答话,只將那荆条一根根解下,轻轻搁在地上。 他又去解王休背上的荆条。 王休伏地痛哭,不敢抬头。 解完荆条,苻坚伸手,將二人扶起。 “子德。” 他望著王永,泪流满面: “子光。” 他又望向王休: “尔等何罪?令弟不肖,岂尔等之过?” 王永泣不成声: “陛下……臣……臣愧对先父,愧对陛下……” 苻坚摇头,握著他的手: “子德,尔父在时,常与朕言:『臣三子,永清修好学,可以任事。』这些年,卿从县令到太守,再到入值台阁,兢兢业业,忠勤王事,朕皆看在眼里。父子无相及,况兄弟乎?朕岂能怪你?” 他又望向王休: “子光在东宫,勤勉恭谨,太子数与朕言,称卿可大用。乃兄之事,与尔何干?” 王永、王休二人泪流满面,连连叩首,却说不出话。 苻融也上前,温声道: “子德,子光,子楚不肖,陛下已徙其於边郡,尔等便莫要再自责了。回去好生歇息,明日还要当值呢。” 权翼也点头道: “二位贤侄快回去罢,家中还有妻小,莫让他们悬心。” 王永、王休再三叩谢,方在光祚引领下,含泪退出殿外。 …… 霎时间,原本还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苻坚、苻融、权翼三人。 苻坚缓缓步回御座,坐下。 他望著殿门方向,望著那空荡荡的青砖地面,望著地上那几根带血的荆条,久久不语。 忽然,他身子晃了晃。 “王兄!” 苻融大惊,抢上扶住。 权翼也急忙上前,扶住苻坚另一侧手臂。 苻坚面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嘴唇微微发颤。 “朕……朕无碍。” 他低声道,语声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晰: “只是……只是忽然有些……有些头晕……” 苻融与权翼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担忧与悲悯。 光祚早已飞奔出去传太医。 殿外,日光正盛。 春光透过欞窗,在青砖地面上投下大片大片的光影。 可那光影再暖,也暖不透此刻殿中的寒意。 第281章 商路拓展 二月十六,惊蛰方过,万物始苏。 陈郡陈县西十里,官道旁立著一座石亭。 亭为前朝旧物,檐角鴟吻残破,柱上朱漆剥落,却仍能遮风避雨。 亭外植著几株老柳,枝条已泛出嫩黄,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亭中坐著三个人。 毛秋晴踞坐於亭內石凳上,身上穿著那件惯常的黛青色窄袖胡服,领口袖缘镶著深褐色鹿皮,腰间束革带,悬著一柄短刀。 她手按刀柄,目光望向亭外官道尽头,眉宇间带著几分不耐。 “丁姐姐,那陈郡的谢家,当真会来?” 她语声清冷,称呼却悄然已变,態度更是比从前柔和了许多。 丁綰坐在她对面,闻言抿嘴一笑。 她穿著杏白色的交领襦裙,外罩半臂,髮髻梳得齐整,鬢边只簪一支素银簪。 两年商路奔波,她眉宇间愈显沉稳,只是眼下淡淡青影仍透出操劳。 “毛妹妹莫急。” 她温声道:“陈郡谢氏,乃陈郡大姓。族长谢允,字信之,年过五旬,为人谨慎,却极善经营。去岁我遣人送过书信,他既答应今日相见,便不会失约。” 丁珩站在亭外,正伸长了脖子往官道张望。 他今年已二十岁,身量比去年又高了一截,穿著半新不旧的深青色裋褐,腰束皮带,悬著一柄短刀。 听得姐姐与毛秋晴对话,他忍不住回头道: “阿姐,咱们在汝南待了五日,那周家虽然鬆了口,可也只肯试卖五十石粗盐、二百件陶器。陈郡比汝南富庶,若能说动谢家,瓷器、铁器应能多销些。” 丁綰点头:“珩弟说得是。陈郡户口几十万,豪强大姓不下十家。谢氏虽非首富,却胜在门第清望、人脉广博。若能与他家定约,日后陈郡诸县,便可徐徐图之。” 毛秋晴瞥了丁珩一眼,见他满脸热切,心下暗暗点头。 这小子两年前还是个莽撞性子,如今跟著姐姐走南闯北,已稳重了许多。 她想起二月十二那日,三人从许昌出发时,毛当亲自送至城门外,拍著丁珩肩膀笑道: “小子,好生跟著你姐姐学,莫要光长力气不长心眼。” 丁珩当时涨红了脸,连连点头。 毛当又转向毛秋晴,目光中满是长辈的慈爱: “晴儿,叔父虽给了你们牒文,可那东西只能保官府不为难。真正做生意,还得靠你们自己。汝南周家、陈郡谢家、汝阴荀家,都是本地大姓,世代经营,根深蒂固。他们若肯合作,万事好说;若不肯,我也是爱莫能助。” 他顿了顿,语声转沉: “这几年你在河南,跟著王子卿也歷练出来了。记住,商路之事,以和为贵。能谈则谈,不能谈便退,莫要与人硬碰。叔父虽为刺史,可有些事,也不好强压。” 毛秋晴当时抱拳应是,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意。 叔父自小疼她,比父亲毛兴还要纵容几分。 此番带著丁綰姐弟来东豫州拓展商路,叔父虽公务繁忙,却仍抽出半日,细细叮嘱。 正想著,官道尽头忽然传来马蹄声。 丁珩眼睛一亮,连声道: “阿姐!毛军主!有人来了!” 毛秋晴霍然起身,手已按上刀柄。 丁綰却不急不慢,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望向官道。 只见一队人马自北而来,约二十余骑。 当先一人,年约五旬,鬚髮花白,头戴平巾幘,身著深青色交领深衣,外罩羔羊皮袍,腰束革带,悬著一枚铜印。 他身后跟著十几个僕僮,皆著短褐,有的背著包袱,有的牵著驮货的驴骡。 那老者行至亭前,勒住马,翻身而下。 他目光在亭中一扫,落在丁綰面上,拱手道: “可是丁娘子当面?老夫谢允,来迟一步,还望海涵。” 丁綰敛衽还礼,含笑道: “谢公言重,妾身等也不过刚到。这位是妾身之弟丁珩,这位是……” 她侧身引荐毛秋晴: “此乃河州刺史毛公之女,河南太守王府君麾下军主,毛秋晴。” 谢允闻言,面色微变,连忙向毛秋晴拱手: “原来是毛军主,老夫失敬。” 毛秋晴抱拳还礼,只淡淡道: “谢公不必多礼。此番鲍夫人来陈郡商议商事,我不过是隨行护卫。” 谢允目光在她身上一掠,见她腰悬短刀,虽为女子,眉宇间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心下暗暗点头。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位远道而来,老夫已在城中薄备酒饌。亭中简陋,不若入城再敘?” 丁綰頷首,三人遂招呼同行的三十几骑,跟上谢允等上马,一行人往陈郡城方向行去。 …… 陈郡治所便是陈县,位於潁水北岸。 城垣不高,却修得齐整,城墙上的雉堞在日光下泛著灰白的光。 城门洞开,进出百姓不少,有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熙熙攘攘。 谢允引著三人入城,穿过两条街巷,来到一处宅院前。 这宅院门面不大,黑漆门,门楣上悬著一块匾,上书“谢寓”二字,字跡古朴。 入门,穿过影壁,便是一进院落。 院中植著两株槐树,枝干虬曲,嫩芽初绽。 树下设著石桌石凳,桌上早已摆著几碟果品——枣脯、柿饼、盐渍梅子,皆是寻常物什。 谢允引三人至厅中,分宾主落座。 这厅堂不大,陈设简素。 北墙下设一长案,案上摆著几卷竹简,一方石砚,几支毛笔; 东壁列著两架,架上堆著布帛绢匹; 西侧置一尊铜熏炉,炉中焚著香,烟气裊裊,香气清雅,是寻常的艾草和菖蒲。 僕僮奉上茶汤。 茶是寻常的茶羹,加了薑末和盐,盛在黑釉陶盏中,热气腾腾。 谢允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目光落在丁綰面上: “丁娘子,去岁末你遣人送来的书信,老夫已细细读过。成皋的瓷器、铁器,老夫也托人买过几样,確实比寻常货色强。那青瓷碗,釉色莹润,胎质细腻,比咱们本地窑口出的强出不止一筹。”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只是,娘子欲在陈郡设铺售货,此事……恐怕不易。” 丁綰神色不变,只微微欠身: “谢公有何难处,但说无妨。” 谢允嘆了口气,搁下茶盏: “娘子有所不知。陈郡商贾,向有规矩。外来货物,须经本地商號代售,不得自设铺面。此事非官府所定,乃商贾行会之约,自前朝便是如此。娘子若想在此地立足,须得先入行会。而入会之资……” 他伸出三根手指: “需三十万钱。” 丁珩闻言,面色一变,脱口道: “三十万钱?这也太……” 丁綰瞪他一眼,丁珩赶忙住口。 谢允却不在意,只摇头道: “这位小郎君莫急,老夫话还没说完。入会之资虽高,却非不可商议。娘子若愿与谢家合作,老夫可出面斡旋,將入会之资减至十五万钱。只是……” 他望向丁綰: “娘子售货所得,须与谢家三七分成。娘子得七,谢家取三。三年为期,三年后再议。” 丁綰沉吟不语。 毛秋晴坐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盘算。 十五万钱入会,三年三七分成,这条件说不上苛刻,却也算不得优厚。 谢允这是在试探——试探丁綰的底细,也试探她的诚意。 良久,丁綰微微一笑: “谢公好意,妾身心领。只是十五万钱入会,三年三七分成,这条件,妾身恐难应允。” 谢允眉头一挑,却不言语。 丁綰续道: “妾身在河南,与郡府合力经营盐铁陶器,两年间,商路北已通至鉅鹿、中山,南至襄樊,东已到东海。此番来陈郡,是诚心要与本地商贾共谋利益,非为爭利而来。” 她顿了顿,语声转缓: “妾身之意,是这般:入会之资,妾身可出十万钱。三年之內,与谢家二八分成——妾身取八,谢家取二。三年之后,再按实情另议。此外,妾身商队每年经过陈郡,所贩货物,谢家可优先挑选,价格从优。” 谢允听罢,捻须沉吟。 他望向丁綰,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 这女子,果然如传闻中一般精明。 “丁娘子。” 他缓缓道:“你这条件,老夫倒也不是不能考虑。只是,二八分成,老夫需向行会其他商贾交代。不若这般——入会之资,依娘子所言,十万钱。三年之內,二八分成,然娘子须允诺,每年供给谢家精瓷两百件、铁农具三百具、粗盐百石。若不足数,则改回三七分成。” 丁綰心中飞快盘算。 两百件精瓷,以成皋窑场现下的產量,勉力可够。 去岁十月新开了两孔窑,今岁產量当能增至九百件; 三百具铁农具,则需加开一炉,铁官山谷的匠人正够; 百石粗盐,倒是不难,野猪滩盐场今岁產量已增至六百石。 她点头道:“便依谢公所言。” 谢允面露喜色,当即命人取来绢帛,当场写下契约。 二人用印已毕,谢允举盏道: “丁娘子,毛军主,丁小郎君,且满饮此盏,权作庆贺。明日老夫便引娘子去行会,將入会之事办妥。” 三人举盏,一饮而尽。 …… 二月十九,三人离开陈郡,继续南行。 官道两旁,麦田青青。 农夫三三两两在田间劳作,有的赶著牛犁地,有的挥锄鬆土,有的挑著粪肥往田里送。 远远望去,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丁珩骑在马上,忍不住回头望向渐渐远去的陈县城垣,兴奋道: “阿姐,你这谈判的本事,真是了得!那谢公起初还要三十万钱,被你三言两语,硬是压到了十万,还改了二八分成!” 丁綰微微一笑,却不接话。 毛秋晴在一旁淡淡道: “你姐精明,那谢允也不傻。他肯让步,一是看中了咱们的货確实好,二是……” 她顿了顿,瞥了丁綰一眼: “是你姐说的那些条件,正合他意。优先挑选货物,价格从优——这买卖,他稳赚不赔。谢氏是侨姓,虽在陈郡立足三代,根基却远不如本地旧姓。他们急需好货源来稳固地位,你姐给的条件,正是他们想要的。” 丁綰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毛妹妹看得通透。做生意嘛,无非是你好我好。谢允要的是好的货源,咱们要的是销路。各取所需,方能长久。” 毛秋晴点点头,不再言语。 三人並轡而行,前后跟著三十余骑护卫。 这些护卫皆是洛塬大营练出的精卒,人人披著皮甲,腰悬环首刀,鞍侧掛著弓弩。 领队的正是已被提拔为什长的毛德祖,他虽向来习矛,指挥步兵,但几个月来苦习马术,已然是一名合格的骑兵。 因为人忠勇严谨,特被毛秋晴提拔为亲卫什长,隨她此番出行。 毛德祖率领数骑,策马走在三人身前,目光不时扫过官道两旁,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行至午时,前方出现一座集镇。 这集镇不大,约百余户人家。 街市两旁店铺林立,有卖粮的、卖布的、卖杂货的,还有一家酒肆,挑著一面青布酒旗,旗上写著“刘家老店”四字。 丁綰勒住马,回头道: “毛妹妹,珩弟,咱们在此歇歇脚,用过饭再赶路。” 毛秋晴点头,翻身下马。 丁珩早已跳下马,大步往酒肆走去。 酒肆不大,前后两进。 前堂摆著七八张矮案,案上放著陶碗、陶碟。 后厨飘出阵阵香气,有炙肉的焦香,有蒸饼的麦香,还有菘菜的清香。 店中坐著几个客人,都是寻常百姓打扮,有的在喝茶,有的在吃饭,见他们进来,都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店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生得白白净净,穿著半旧的青布襦裙,见他们进来,赶忙迎上,陪笑道: “几位客官,快请坐。要用些什么?” 丁綰选了靠窗的一张案,坐下道: “店家,有什么吃食?” 店主人笑道: “有刚出炉的蒸饼,有菘菜羹,有醃菹,有鹿脯,还有新酿的黍酒。客官要些什么?” 丁綰道:“蒸饼来十个,菘菜羹三碗,醃菹一碟,鹿脯切一斤,茶来一壶。” 店主人应了,转身去后厨张罗。 不多时,一个半大小子端著托盘出来,將吃食一一摆在案上。 蒸饼是用麦面做的,烤得焦黄,冒著热气; 菘菜羹是用冬葵和菘菜煮的,加了盐豉,青白相间; 醃菹是菘菜醃的,酸脆可口; 鹿脯切成薄片,烤得微焦,撒了盐和椒,香气扑鼻。 黍酒盛在陶壶中,酒色微黄,酒香醇和。 丁綰夹起一片鹿脯,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鹿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咸香適口。 她点点头,对毛秋晴道: “毛妹妹尝尝,这鹿脯烤得不错。” 毛秋晴夹了一片,尝了尝,也点头道: “嗯,是野鹿,肉紧实。” 丁珩早已抓起一个蒸饼,大口咬著,含糊道: “阿姐,咱们接下来去汝阴?听说汝阴荀家比陈郡谢家还难缠,他们会不会也给咱们设什么行会规矩?” 丁綰咽下口中食物,道: “汝阴荀氏,乃潁川荀氏別支,永嘉之乱后迁居汝阴。他们家世代治经学,却也经营茶叶、药材,与荆州、扬州都有往来。族长荀轨,字仲舆,年约五十,为人精明,却极重信誉。他若肯合作,便是长久之计。” 毛秋晴默默吃著蒸饼,忽然道: “汝阴荀家,我听叔父提过。荀轨此人,与江左琅琊王氏有旧,常以茶叶、药材与江左交易。他家在汝阴经营三代,根基深厚,非寻常商贾可比。” 丁綰眼睛一亮: “毛妹妹消息灵通,这下我就放心了。” 三人边吃边谈,用过饭,又在店中歇了片刻,这才重新上马,向南行去。 …… 二月二十五,三人抵达汝阴郡。 汝阴城垣比陈郡高大许多,城墙用青砖包砌,城门洞开,进出商旅络绎不绝。 城门口有士卒盘查,见毛秋晴出示有豫州刺史毛当的牒文,连忙放行。 入城后,丁綰寻了家客栈安顿,便带著毛秋晴、丁珩往荀府递帖。 荀府在城南,占地极广。 门前立著两只石狮,朱漆大门,门楣上悬著一块匾,上书“荀府”二字,字跡古朴。 门子接了拜帖,入內通稟。 不多时,一个中年文士迎出,拱手道: “可是丁娘子、毛军主?家主在后堂恭候,三位请隨我来。” 三人隨他入內,穿过重重院落,来到后堂。 后堂宽敞,陈设典雅。 北墙下设一长案,案上摆著几卷竹简,一方石砚,几支毛笔,还有一只青铜雁足灯。 东壁列著书架,架上堆满书简,有《周易》《毛诗》《礼记》,卷卷分明。 西侧置一尊铜熏炉,炉中焚著香,香气清雅,是上好的蕙草。 一个年约五十的男子踞坐於正席,方面阔口,三缕长须,身著石青色交领深衣,头戴纶巾,正是荀家族长荀轨。 见三人进来,荀轨起身相迎,拱手道: “丁娘子远道而来,老夫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丁綰敛衽还礼: “荀公客气,妾身冒昧造访,还望勿怪。” 荀轨又向毛秋晴拱手: “这位便是毛军主吧,老夫久闻河南王府君威名,今日得见其帐下巾幗,幸何如之。” 毛秋晴抱拳还礼: “荀公过誉,秋晴不敢当。” 荀轨请三人落座,命人奉茶。 茶是上好的蜀茶,加了姜、盐、橘皮,煮得恰到好处,盛在白瓷盏中,茶汤清亮,香气馥郁。 丁綰捧盏啜了一口,赞道: “好茶!久闻汝阴荀家茶好,今日方知果然名不虚传。” 荀轨微微一笑,却不多言,只道: “丁娘子此番来汝阴,不知所为何事?” 丁綰放下茶盏,正色道: “荀翁爽快,妾身便直说了。妾身在河南,与王府君合力经营盐铁陶瓷。去岁商路已通至中山、襄樊。今岁想来东汝阴拓展,还望荀公不吝相助。” 荀轨捻须沉吟,目光在丁綰面上一转,又望向毛秋晴。 “丁娘子之意,是要在汝阴设铺售货?” 丁綰点头:“正是。妾身听闻荀家在汝阴经营茶叶、药材多年,人脉广、信誉好。若能与荀公合作,妾身愿將盐铁陶瓷,优先供给荀家。价格从优,货色从优。” 荀轨听罢,不置可否,只道: “娘子可知,汝阴商贾行会,入会之资几何?” 丁綰道:“愿闻其详。” 荀轨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万钱。外来商人,须先入行会,方可设铺售货。此乃百年旧规,无人能改。” 丁珩面色一变,却忍住没说话。 丁綰神色不变,只道: “五十万钱,確是不菲。荀公可有通融之法?” 荀轨沉吟片刻,缓缓道: “通融之法……倒也不是没有。若娘子愿与荀家合股经营,入会之资可由荀家代出。所得利润,荀家取三成,娘子取七成。四年为期,四年后再议,如何?” 丁綰心中飞快盘算。 荀家代出五十万钱,四年三成利润,这条件比陈郡谢家优厚得多。 只是…… 她望向荀轨,道: “荀翁厚意,妾身心领。只是,合股经营,妾身需与荀家如何分帐?货物如何运输?销路如何划分?这些细节,还望荀公明示。” 荀轨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这女子,果然非易与之辈。 他招手命人取来绢帛,当场与丁綰细细商议。 二人议定:荀家出资五十万钱,代丁綰入行会; 四年之內,丁綰所售货物,荀家取三成利润; 货物由丁綰商队运至汝阴,荀家负责仓储、销售; 销路以汝阴郡为界,不涉他郡; 四年期满,若双方满意,可续约,条件另议。 议罢,荀轨举盏道: “丁娘子爽快,老夫佩服。且满饮此盏,权作庆贺。” 丁綰举盏,一饮而尽。 第282章 返途闻惊变 宴饮至戌时方散。 丁綰、毛秋晴、丁珩三人辞別荀轨,步出荀府。 夜色渐临,街上行人稀少。 月光洒在青砖路面上,泛著淡淡的银光。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悠长而寂寥。 丁珩打了个哈欠,揉著眼睛道: “姐,荀翁可真好说话。我还以为要费多少口舌呢。” 丁綰摇头,轻声道: “珩弟,你只看见他好说话,却没看见他有多精明。” 丁珩一愣: “精明?他给的条件比谢家还好,怎么精明?” 毛秋晴在一旁淡淡道: “荀轨给的条件好,是因为他看得远。汝阴荀家,根基深厚,不缺这五十万钱。他要的是长期合作,要的是咱们的货源。三七分成,他看似让了步,实则稳赚不赔。三四年之后,咱们的货在汝阴站稳了脚跟,想换別家,就没那么容易了。” 丁綰点头:“妹妹说得是。荀轨此人,城府极深。他今日这般爽快,一是看中了咱们的货,二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他是在摸咱们的底细。若咱们只是寻常商贾,只图眼前利益,他今日便不会鬆口。可咱们有毛使君的牒文,有毛妹妹一路护卫,他看在眼里,自然明白咱们背后是谁。” 丁珩恍然,挠头道: “原来如此。姐,这做生意,可真够累的。” 丁綰微微一笑,拍了拍他肩膀: “慢慢学,不急。” 三人踏著月光,往客栈走去。 身后,荀府的大门缓缓合上,门环发出沉闷的声响。 …… 二月二十八,三人离开汝阴,往新蔡方向行去。 一路向西,官道两旁麦田渐少,荒野渐多。 偶尔能见到几处村落,房屋低矮,炊烟裊裊。 田间劳作的农夫见了他们这一队人马,都停下手中活计,远远张望。 行至午时,前方出现一处岔路。 丁綰勒住马,取出舆图细看。 这舆图是毛当所赠,绢帛所绘,山川道路,標註甚详。 “从此向西,是往新蔡;向北,是回南顿。” 她抬头望向毛秋晴: “毛妹妹,咱们先去新蔡,还是先去南顿?” 毛秋晴沉吟片刻,道: “新蔡更近,先去新蔡。若新蔡谈得顺利,再回南顿,然后再返许昌不迟。” 丁綰点头,收好舆图,一行人往西行去。 新蔡城垣不高,却修得齐整。 城门洞开,进出百姓不多,显得有些冷清。 入城后,丁綰寻了家邸店安顿,便带著毛秋晴、丁珩去拜访当地几家商號。 第一家,是家姓冯的商號,经营布帛、粮食。 冯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矮胖,满面笑容。 见了丁綰递上的牒文,连声道: “娘子有毛使君的牒文,那还有什么说的?粗盐八十石、陶器一百五十件,小號全要了!价格就按娘子说的,一分不还!” 丁綰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冯掌柜爽快。只是,这粗盐八十石、陶器一百五十件,冯掌柜打算如何付款?” 冯掌柜笑道: “现钱!小號虽不大,这些钱还是拿得出的。” 丁綰点头,当即与冯掌柜签下契约。 第二家,是家姓钱的商號,经营铁器、农具。 钱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鬚髮花白,为人谨慎。 他细细看了丁綰带来的铁农具样品,又问了价格,沉吟良久,方道: “娘子这铁农具,確实比本地窑口出的强。只是……价格也贵了些。小號本小利薄,怕销不动。” 丁綰道:“钱掌柜若担心销路,不妨先试卖五十具。若卖得好,再续约不迟。” 钱掌柜想了想,点头道: “便依娘子所言。” 第三家,是家姓韩的商號,经营杂货、陶器。 韩掌柜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生得精明。 他见了丁綰的瓷器样品,眼睛一亮,连声道: “娘子这青瓷碗,釉色真好!比咱们本地窑口出的强多了!小號全要了!娘子有多少,小號要多少!” 丁綰笑道:“韩掌柜莫急。妾身此番带来的瓷器不多,只能先供二十件。若韩掌柜销得好,下回多带些来。” 韩掌柜连连点头,当场签下契约。 …… 三日后,丁綰三人离开新蔡,往南顿行去。 南顿城垣比新蔡略小,却更热闹些。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有挑担的货郎,有牵驴的农夫,有抱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穿著短褐的工匠,蹲在街角吃著蒸饼。 丁綰寻了家馆驛安顿,又带著毛秋晴、丁珩去拜访当地商號。 第一家,是家姓吴的商號,经营药材、山货。 吴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生得清瘦,为人寡言。 他看了丁綰带来的药材样品,又问了价格,沉吟良久,方道: “娘子这药材,成色不错。只是……小號向来与汝阴荀家有约,药材多从荀家进货。娘子若想在本地销药材,须得与荀家商议。” 丁綰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吴掌柜所言极是。妾身与荀家已有约定,此番来南顿,只是顺便看看。既如此,便不打扰了。” 吴掌柜点头,送她出门。 第二家,是家姓石的商號,经营粮食、布帛。 石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魁梧,说话声如洪钟。 他看了丁綰带来的粗盐样品,又问了价格,摇头道: “娘子这盐,价格比本地盐铺贵了一成。小號若是进你的货,卖不出去怎么办?” 丁綰道:“石掌柜有所不知。妾身这盐,是滩涂盐场所出,品质比寻常海盐、井盐都好。石掌柜不妨先试买十来石,若卖得好,再续约不迟。” 石掌柜想了想,点头道: “便依娘子所言。” 第三家,是家姓孔的商號,经营铁器、农具。 孔掌柜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生得精明。 他看了丁綰带来的铁农具样品,又问了价格,眼睛一亮,连声道: “娘子这铁农具,比本地窑口出的强多了!小號全要了!娘子有多少,小號要多少!” 丁綰笑道:“孔掌柜莫急。妾身此番带来的铁农具不多,只能先供十具。若孔掌柜销得好,下回多带些来。” 孔掌柜连连点头,当场签下契约。 …… 三月初五,三人离开南顿,回返许昌。 一路向北,官道两旁渐见丘陵。山势不高,连绵起伏,山坡上长著稀疏的松树和柏树,枝干虬曲,新叶初绽。 行至午时,前方出现一处山谷。 谷口狭窄,两侧山势陡峭,林木茂密。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隱约能听见鸟鸣声。 毛秋晴策马上前,低声道: “军主,这谷口地势险要,怕有贼人出没。末將先带几个兄弟去探探?” 毛秋晴点头:“小心些。” 毛德祖一挥手,带著五个护卫策马入谷。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们从谷中出来,毛德祖抱拳道: “军主,谷中无人,可以通行。” 毛秋晴点头,一行人策马入谷。 谷中幽深,两侧山势陡峭,林木遮天蔽日。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流水声,是山间溪流,潺潺作响。 丁珩骑在马上,忍不住东张西望: “阿姐,这地方真险。要是有人在此设伏,咱们可就麻烦了。” 丁綰点头:“所以毛军主派毛什长先去探路。珩弟,你记住,出门在外,安全第一。凡事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丁珩连连点头。 一行人穿过山谷,重新踏上官道。 一路向北,官道两旁麦田青青。 春风拂面,带著泥土的腥气和野花的清香。 丁珩骑在马上,忍不住回头望向渐渐远去的山谷、丘陵,兴奋道: “阿姐,这三十多天,咱们跑了五个郡,签了十几份契约!回去之后,府君肯定高兴!” 丁綰微微一笑,却不接话。 毛秋晴在一旁淡淡道: “高兴是高兴,可接下来的事还多著呢。汝南周家的五十石粗盐、二百件陶器,陈郡谢家的精瓷两百件、铁农具三百具、一百石粗盐,汝阴荀家的合股经营,新蔡、南顿诸家商號的供销……这些都要一一安排。还有运输、仓储、帐目,哪一样都马虎不得。” 丁綰点头:“毛妹妹说得是。这还只是开始。等这些契约都落实了,咱们的商路才算真正在东豫州站稳脚跟。之后,我们就可以透过谢家、荀家,看能不能將商路也走到南朝去,与邹氏商社一爭长短。” 丁珩挠头道: “阿姐,毛姐姐,咱们不是跟南朝在打仗吗,商货怎还能卖到晋国去呢?” 丁綰瞥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我的傻弟弟,生意是生意,打仗是打仗,二者並行不悖,只要敲开门路,非但荆、扬、巴蜀,便是卖到交州去,亦未尝不可。” 毛秋晴也难得绽开笑容: “你小子,好好跟你姐学罢。” 三人並轡而行,前后跟著毛德祖等三十余骑护卫。 日头渐渐偏西,官道上行人渐少。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悠长。 …… 三月初八申时末,三人回到许昌。 远远望见城垣时,夕阳已开始西沉。 城门洞开,进出百姓不多。 守门士卒见是毛秋晴一行,连忙让开道路。 三人入城,直奔刺史府。 毛当正在后堂与几个幕僚议事,听闻侄女回来,含笑起身相迎。 他穿著黑色交领深衣,外罩羊皮半臂,腰间繫著革带,悬著一枚铜印。 见毛秋晴三人进来,面上满是笑意: “丫头!快进来,让叔父瞧瞧,瘦了没有?” 毛秋晴上前行礼: “叔父,我们回来了。” 丁綰、丁珩也上前行礼。 毛当扶起他们,连声道: “好!好!都別多礼,快坐下说话。” 他引三人至后堂,命人奉茶。 毛当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笑道: “晴儿,这一路可还顺利?那些太守、县令,没有为难你们罢?” 毛秋晴笑道:“有叔父给的牒文,官府哪敢为难。只是……” 她顿了顿,將汝南周家、陈郡谢家、汝阴荀家,以及新蔡、南顿诸地的情况,一一道来。 毛当听罢,捻须点头: “你们处置得当。那谢允、荀轨,都是老狐狸,能与他们签下契约,足见丁掌柜本事。” 说著,他又望向丁綰: “丁掌柜,此番收穫如何?” 丁綰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双手呈上: “托毛使君之福,此番东豫州之行,已与汝南周家、陈郡谢家、汝阴荀家,以及新蔡、南顿诸郡商號,签下契约十六份。粗盐、瓷器、铁器、陶器、药材,皆有销路。粗略估算,今岁可增收钱粮……” 她报出一个数字。 毛当听罢,面露惊异之色: “丁掌柜好手段!短短二十余日,竟谈成这许多买卖。本將在东豫州三年,也未见有商贾能如此顺遂。” 丁綰敛衽道: “全赖使君照拂,又有毛妹妹一路护卫,妾身才略有所得 。” 毛当哈哈大笑,摆手道: “丁掌柜莫要过谦。我等虽则襄助,但谈生意还得靠你自己。这三十几日,本官也听说了你等事跡——汝南周家、陈郡谢家、汝阴荀家,都是本地大姓,你能与他们签下契约,足见本事。” 他顿了顿,又道: “今晚便在府中用饭,老夫略备薄酒,为你们接风洗尘。” 三人连忙道谢。 …… 暮色渐浓,刺史府后堂灯火通明。 毛当设宴款待三人,作陪的还有几个幕僚、属官。 案上摆著炙羊肉、蒸鸡、菘菜羹、醃菹、蒸饼,还有一壶黍酒。 毛当举盏,笑道: “来,晴儿,丁掌柜,丁小郎君,且满饮此盏,权作庆贺。此番东豫州之行,辛苦你们了。” 四人举盏,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毛当放下酒盏,望向毛秋晴,目光中忽然多了几分复杂。 “晴儿……” 他欲言又止。 毛秋晴见他神色,心中莫名一紧: “叔父,可是出了何事?” 毛当嘆了口气,缓缓道: “你等在外奔波期间,长安出了一桩大事,叔父须得告知。” 丁綰与丁珩对视一眼,皆放下酒盏,凝神倾听。 毛秋晴手心微微发汗,却仍镇定道: “叔父请讲。” 毛当沉默片刻,方道: “二月十五,长安出了大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东海公苻阳、尚书郎周虓,还有……还有王曜的二兄王皮等人,密谋造反,被人告发。苻阳、周虓、王皮皆已被擒,押往廷尉府审讯。” 丁綰面色骤变,手中酒盏一晃,酒液泼洒出来,洇湿了衣襟。 丁珩霍然起身,脱口道: “什么?!怎么会这样……” 毛秋晴却愣在当场,面上血色褪尽,半晌说不出话。 毛当望著她,眼中既有疼惜,又有无奈,却仍续道: “二月十六,天王下旨: 三人贷死,流放边郡。苻阳流凉州,周虓、王皮徙朔方之北。无詔,终身不得返京。” 他顿了顿,语声转沉: “王皮虽已流放,可他毕竟是王曜的二哥。此事一出,朝中已有人议论,说王曜虽系丞相之子,然分属异母,难脱干係,已不適合再牧守河南要地。陛下虽言兄弟无相及,也有阳平公力保,然终究群议汹汹,人言可畏……” 他住口不言,未尽之意,三人却已明白。 毛秋晴呆坐片刻,忽然站起身。 她动作太急,带翻了面前的酒盏,盏中残酒泼了一地,她却浑未察觉。 “叔父。” 她语声虽竭力维持平静,眼神深处,却已显露出慌张: “此事干係重大,晴儿……晴儿这便告辞。” 毛当也站起身,皱眉道: “天色已晚,城门已闭。你便是要走,也须等明日……” 毛秋晴一怔,这才醒悟过来,她转身望向丁綰,见丁綰也已站起身,面色苍白,眼中却满是坚毅和理智。 “毛妹妹,毛使君说的是,眼下著急也是无用,我等当速去准备,明日一早再回成皋!” 丁珩也抱拳道: “毛使君,多谢款待。我等这便告辞。” 毛当望著他们,嘆了口气,挥手道: “罢了,你们速去歇息罢,明日一早,本官为你等准备好草料、食水。” 毛秋晴向毛当深深一揖: “多谢叔父!” 丁綰、丁珩也行礼拜別。 三人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毛当望著他们背影,久久不语。 身旁一个幕僚低声道: “使君,毛军主对那王曜,倒是情深义重。” 毛当苦笑摇头: “这丫头,隨她爹。她爹当年为了她娘,也是这般不顾一切。” 他顿了顿,望向渐浓的夜色,喃喃道: “王子卿啊王子卿,你何德何能,让我这侄女如此牵肠掛肚……” 幕僚又道: “使君,那王曜,当真会受牵连?那我们与他这般合作,会不会……” 毛当沉吟片刻,缓缓道: “王皮是王皮,王曜是王曜。天王既已只诛其人,不罪其家,照理说,王曜不该有事。只是……” 他嘆了口气: “世事难料,谁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他住口不再言,目光只望向夜色深处。 第283章 孤城远影 三月初十,申时末。 成皋郡衙后院正房中,陈氏倚著凭几,面色苍白,眼眶泛著红。 她穿著半旧的石青色交领深衣,髮髻梳得齐整,鬢边已添了几缕银丝。 那双与王曜极像的眸子里,此刻满是掩不住的忧色,望著窗外渐斜的日头,怔怔出神。 董璇儿坐在她身侧,身量比从前丰腴了许多,小腹高高隆起,穿著藕荷色交领广袖深衣,腰间繫著宽大的杏色束带。 她一手轻轻抚著肚子,一手握著陈氏的手,那手温软,指尖却微微发凉。 “娘,您別太忧心。” 董璇儿语声轻柔,像哄孩子般耐心: “夫君走时说了,快则三五日便回。这才三日,许是路上耽搁了,或是那平原公留他敘话,也未可知。” 陈氏摇头,哽咽道: “我怎能不忧?他二兄做出那等事,朝廷岂能不追究?曜儿他……他好不容易有了今日,若因此受了牵连,我……” 她说不下去,以袖掩面。 董璇儿心中也如刀绞,腹中胎儿似感应到母亲心绪,轻轻踢了一脚。 她忍著那细微的痛楚,面上却仍强撑著笑: “娘,您忘了?夫君临行前,尹主簿跟著呢。景亮那人,您是知道的,心眼多,有他在,夫君吃不了亏。再说虎子也去了,他那身力气,寻常三五人近不得身。” 陈氏稍稍安心,却仍垂泪不止: “可那平原公……当年在太学,曜儿与他当庭爭执,驳得他下不来台。他岂能不记恨?此番落到他手里……” “娘。” 董璇儿握紧她的手,语声虽柔,却透著几分篤定: “夫君是朝廷命官,是河南太守,秩比二千石。平原公虽为州牧,在没有朝廷明詔的情况下,也不敢公然把他怎样。再者说,还有阳平公、徐县令、杨駙马他们在朝,他们都是向著夫君的。平原公若真敢无故陷害,他们不会坐视。” 蘅娘跪坐在一旁,手中捧著茶盏,茶已凉透,她却不自知。 那双柔和的眸子里满是担忧,却不敢出声,只静静望著婆媳二人。 她穿著半旧的葱绿色襦裙,外罩鹅黄色半臂,髮髻简简单单綰成墮马髻,鬢边簪著一朵小小的白色绢花——那是去岁王曜给她买的,她一直捨不得戴。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碧螺掀帘而入。 她穿著半旧青布襦裙,外罩深褐色半臂,小腹微隆,走路已有些笨拙。 许是走得急,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面颊泛著潮红。 董璇儿一见她,眉头便皱起: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好生在家歇著,莫要乱走动?” 碧螺上前,先向陈氏行礼,又向董璇儿福了福,笑道: “少夫人,奴婢不放心。听闻府君去了洛阳,少夫人和老夫人定是忧急万分,奴婢怎还坐得住?便想著过来瞧瞧,有什么能帮衬的。” 董璇儿嘆了口气,拉她坐下: “你呀,都两个多月身子了,还这般不知轻重。万一有个好歹,我如何向虎子交代?” 碧螺抿嘴一笑,挨著董璇儿坐下: “少夫人放心,奴婢身子骨结实著呢。再说虎哥不在家,奴婢一个人待著也是胡思乱想,还不如来陪少夫人说说话。” 董璇儿无奈苦笑,握了握她的手: “你这丫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碧螺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神色。 李虎如今今非昔比,碧螺嫁给他,自己以后也就更多了一份凭仗。 碧螺见她神色,还以为她心中忧虑,便岔开话头,说起街市上听来的閒闻。 什么西街张家添了个大胖小子,什么南市新来了个卖胡饼的鄯善人,烤的饼极香……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陈氏听著听著,面色渐渐缓和了些。 蘅娘悄悄起身,去后厨重新热了茶汤,端上来给眾人斟满。 董璇儿捧著茶盏,正要说话,忽听前院传来嘈杂声。 那声音隔著重重院落,听得不真切,隱约是人声,还有脚步声。 她眉头微皱,放下茶盏: “前院出什么事了?” 碧螺也竖起耳朵听了听: “像是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小。” 董璇儿沉吟片刻,撑著凭几站起身。 蘅娘忙上前扶住她: “少夫人,您身子重,让奴家去看看便是。” 董璇儿摇头:“不妨事。这几日夫君不在,郡府上下人心惶惶,我这个做主母的,总不能缩在后院不出。” 她说著,已扶著蘅娘的手往外走。 碧螺也站起身,要跟著去,董璇儿回头瞪她一眼: “你老实坐著,陪老夫人说话。若有闪失,看我不揭你的皮。” 碧螺吐吐舌头,只得乖乖坐回去。 …… 前院中,杨暉正站在廊下,面前围著一群属吏。 户曹掾、法曹掾、贼曹掾、仓曹掾……各曹主官几乎都到齐了,一个个面上带著忧色,七嘴八舌地说著话。 “杨县令,府君这都去三日了,怎么半点消息也无?” “是啊,洛阳那边可有什么风声传回来?咱们也好有个准备。” “听说那平原公与府君有旧怨,此番征去,怕是不怀好意……” “若府君真有个好歹,咱们这新政、这新军,可怎么办?” 杨暉皱著眉,摆手道: “诸位莫要慌乱。府君临行前交代了,快则三五日便回。这才三日,能有什么事?” 户曹掾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袁,生得白白净净,此刻却急得满脸通红: “杨县令,话是这么说,可咱们心里没底啊。这几日各乡里正来问春耕的事,属下都不知道该怎么答——府君定的那些章程,好些还得他亲自点头才行。” 法曹掾也道:“是啊,前日有两起田界纠纷,按府君定的规矩,该当丈量勘验。可那两家都是本地大姓,属下不敢擅专,只压著没判……” 杨暉眉头皱得更紧,正要说话,忽听后堂方向传来脚步声。 眾人回头望去,只见董璇儿扶著蘅娘的手,缓缓走出。 她身怀六甲,步履却稳稳噹噹,面上带著淡淡的笑,目光扫过眾人,不疾不徐。 “诸位曹掾都在。” 她语声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正好,妾身有几句话要说。” 眾人连忙行礼:“参见夫人。” 董璇儿摆摆手,在廊下站定。 蘅娘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这几日府君不在,诸位心中忧虑,妾身知道。” 董璇儿目光扫过眾人,语声平稳: “可忧虑归忧虑,该做的事,一件也不能落下。府君临走前交代的话,诸位都还记得罢?” 户曹掾忙道:“记得,记得。府君说,春耕在即,种子、农具、耕牛,都要一一落实,不得有误。” 董璇儿点头:“袁掾既记得,那便去做。各乡里正来问,你便照府君定的章程答。若有拿不准的,先记下来,等府君回来再定夺。总不能因为府君不在,春耕就耽搁了。” 户曹掾连连点头:“夫人说的是,属下明白了。” 董璇儿又望向法曹掾: “那两起田界纠纷,既是本地大姓,更需谨慎处置。法曹掾若不敢判,便先將双方劝回去,让他们各拿地契来验。验清楚了,是非自然分明。若还拿不准,便请杨县令一同参详。总之,压著不判不是办法,拖久了,反而生怨。” 法曹掾抱拳道:“夫人指点的是,属下这便去办。” 董璇儿目光转向其余几人: “贼曹、仓曹、功曹,各司其职,该巡查的巡查,该造册的造册,该考课的考课。府君不在,咱们更要把事情做好,不能让人挑了刺去。” 眾人纷纷应诺。 杨暉在一旁看著,心中暗暗点头。 这位董夫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只在內院操持家务,可每到关键处,竟这般稳得住。 三言两语,便把各曹掾的忧虑抚平了,把该做的事也交代清楚了。 他正想著,忽听郡府外传来隱约的马蹄声。 杨暉不敢怠慢,还以为是王曜回来了,赶忙穿过仪门,走到郡衙门口,只见一队人马已至郡衙门前。 当先一人翻身下马,黛青色胡服,腰悬短刀,满面尘灰,正是毛秋晴。 身后跟著丁綰、丁珩、毛德祖,还有三十余护卫,人人风尘僕僕,面色疲惫。 杨暉眼睛一亮,连忙迎上: “毛军主!丁掌柜!你们可算回来了!” 毛秋晴点点头,正要往里进,却被隨后的丁綰轻轻拉住。 丁綰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噤声。 毛秋晴一怔,顺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院中廊下,董璇儿正站在一眾属吏面前,语声平稳地交代著什么。 “……各曹该做什么,照常去做。若有疑难,先记下来,等府君回来再处置。府君不在,咱们更不能乱了阵脚。诸位都是府君信任的人,该当同心协力,共度此关。” 眾属吏纷纷抱拳: “夫人放心,属下等明白。” 董璇儿点点头: “既如此,都去忙罢。” 眾人行礼,陆续散去。 直到这时,毛秋晴才大步走进院中。 “夫人!” 董璇儿回头,见她满身尘土,面色苍白,眼眶顿时红了: “毛姐姐!你们……你们从东豫州回来了?” 毛秋晴点头,目光在她高高隆起的小腹上一转,又望向杨暉: “府君呢?” 杨暉面色一僵,沉默片刻,方低声道: “三日前,洛阳来了人。是平原公府上的司马齐难,带著十几个甲士,说……说奉平原公之命,请府君去洛阳问话。” “问话?” 毛秋晴眉头紧皱: “问什么话?” 杨暉嘆了口气,瞥了周围一眼,压低声音: “还不是为了王……王皮那事。二月里长安那场变故,府君二兄参与谋反,虽已流放朔方,可朝中议论纷纷。平原公是豫州牧,府君治下诸县皆属豫州,他自然要过问。那齐司马说,只是寻常勘问,让郡府不必担忧,顺利的话,三五日便回。” 毛秋晴面色微变,却仍镇定道: “府君走时可曾留话?” 杨暉点头:“府君临行前交代,此事他自会处置,让我等不必担忧,各司其职便是。对了,尹主簿和李幢主也隨他去了。可这已过去三日,半点消息也没有传来……” 他话未说完,毛秋晴已转身往外走。 董璇儿一把拉住她: “毛姐姐!你要做什么?” 毛秋晴回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燃著火: “去洛阳!” 董璇儿握著她手腕,指尖微微发颤: “你疯了?从许昌到成皋,几百里路,你们定是昼夜兼程赶回来的。这般疲惫,如何再去洛阳?便是要去,也须歇一夜,明日再……” “我等不了!” 毛秋晴打断她,语声低沉却坚定: “夫人,你在成皋不知,我们在许昌时便听说了,朝中已有人议论,说子卿不適合再牧守河南要地。平原公与他有旧怨,此番征他去,岂会轻易放过?我……”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神色——那是一种说不清的焦灼,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 董璇儿望著她,心中猛地一抽。 她何尝不急?那人在洛阳,生死未卜,她比谁都想去。 可她是王曜的妻子,是这郡衙的主母。 她腹中还怀著孩子,她不能乱,不能慌,不能让人看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语声转缓: “毛姐姐,你我皆担忧夫君。可你想想,若你累垮了,便是到了洛阳,又有何用?先歇一宿,让毛什长他们也喘口气。我让后厨备些吃食,你们好歹用些,明日再走不迟。” 毛秋晴望著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渐渐浮起一层薄雾。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只缓缓点了点头。 丁綰上前一步,向董璇儿敛衽一礼: “夫人思虑周全,妾身敬佩。” 董璇儿扶起她,摇头道: “丁姐姐莫要多礼。你们这般紧急赶回,足见心意。夫君的事,咱们从长计议。” 她又转向蘅娘:“蘅娘,你去后厨交代一声,多备些吃食。再让人將西跨院毛军主的厢房收拾乾净,让毛军主和丁掌柜歇息一宿。” 蘅娘敛衽:“是,夫人。” …… 次日卯时,天还未亮,毛秋晴和丁綰便已起床。 丁珩也已自城南自家宅邸赶到,候在院中,见她们出来,连忙迎上: “阿姐,我也跟你回洛阳!” 丁綰瞪他一眼: “你回去做甚?你跟我跑了一趟东豫州,汝南周家、陈郡谢家、汝阴荀家,还有新蔡、南顿那些商號,契约文书一大堆,都还没和杨县令交接清楚呢。好生留下,和杨县君把差事办妥。若误了大事,看我回来不收拾你!” 丁珩张了张嘴,想辩驳,却见姐姐目光严厉,只得悻悻点头。 杨暉在一旁拱手道: “丁掌柜放心,那些契约文书,暉自会与丁小郎君好生核对。” 丁綰頷首,又转向毛秋晴: “毛妹妹,咱们走。” 毛秋晴点头,二人便要步出衙外。 “二位且慢!” 只见董璇儿拿著一个包裹,在蘅娘的陪同下,已款款步出中院,走到她们面前。 天色未明,尚看不清董璇儿的神色,只见她將包裹递上,语声平稳: “毛姐姐,丁姐姐,这是我们准备的一些麦饼,路上垫垫肚子。子卿那边,就拜託你们了。” 毛秋晴郑重接过包裹,又抬头看看董璇儿: “放心吧,他们若敢对子卿动手,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让苻暉付出代价。” 说罢,与丁綰联袂出府门,策马西去。 …… 巳时初,洛塬大营,桓彦的帅帐中。 帐中陈设简素,北墙下设一张黑漆长案,案上堆著几卷军册、一方石砚、几支毛笔。 砚中墨已乾涸,显是许久不曾用过。 东侧列著兵器架,架上插著几柄环首刀、两桿长矛,刀身擦拭得鋥亮,矛尖泛著寒光。 西侧铺著几张蒲蓆,席上坐著三个人。 桓彦踞坐於正位,身上穿著半旧的皮甲,甲片已有磨损,边角却缝补得仔细。 他面色沉凝,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叩著案沿,一下一下,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 郭邈坐在他右首,穿著一件赤色窄袖裲襠,腰束皮带,悬著一柄短刀。 他话不多,只静静坐著,目光却不时瞥向帐门方向,眉心那道竖纹深如刀刻。 耿毅坐在左首,穿著一件浅褐色交领深衣,外罩皮甲,腰间繫著革带。 他比桓彦年轻十来岁,眉宇间透著几分干练精明,此刻正端著陶碗饮茶,神態倒比那二人从容些。 “三日了。” 桓彦忽然开口,语声低沉: “府君去洛阳,整整三日了,却半点消息也无。” 郭邈点头:“我也奇怪,派去洛阳打探的人,至今未回。按脚程,早该回来了才是。” 桓彦望向耿毅:“文敏,你如何看?” 耿毅搁下陶碗,沉吟片刻,方道: “二位莫急,我思来想去,此事未必如咱们想的那么糟。” 桓彦眉头一挑: “此话怎讲?” 耿毅道:“二月里那场变故,咱们都听说了。王皮参与谋反,被流放朔方。可府君呢?天王下旨时,只言父子无相及,兄弟更何罪之有?据说阳平公也力保府君。若朝廷果真要对府君治罪,早就明文降詔征拿了,何须等到今日?又何必只是平原公派人来征?” 他顿了顿,续道: “平原公与府君有旧怨,咱们都知道。可那又如何?府君是河南太守,是朝廷命官,不是他平原公的家臣。他便是想为难府君,也得有个由头。王皮那事,由头是有了,可天王没有明詔,他敢擅作主张?” 桓彦听罢,沉吟不语。 郭邈却摇头道:“文敏,你莫要太乐观。平原公是天王亲子,是豫州牧,我等皆统属豫州。他要过问此事,谁能拦著?便是天王知道了,也只会说他勤於职事。至於为难……” 他顿了顿,语声转沉: “他不需公然治府君的罪,只需寻个由头,將府君扣在洛阳,再慢慢磨。拖上十天半月,河南这边无人主持,理政、练兵,皆受影响。到时他再向朝廷奏报,说府君举动失宜,不堪牧守要地……” 耿毅摆手打断他:“元度,你说的是常理。可你別忘了,咱们府君不是一个人。阳平公在朝,还有长安令徐嵩、駙马杨定、甚至吕郎君,都可分说一二。我就不信了,他平原公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郭邈一怔,不再言语。 桓彦望著耿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文敏此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每到关键处,总能看得比別人透彻几分。 这份在时政上的敏感,自己远不及他。 他忽然生出一丝危机感——不是对耿毅的敌意,而是对自身短板的猛然认知。 自己长於治军,短於洞见。 若有朝一日府君不在了,自己何去何从? 他压下这念头,正色道: “文敏说得有理。可咱们也不能干等著。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耿毅沉吟道:“再等一日。若明日仍无消息,我便亲自去洛阳走一趟。便是见不到府君,也能打探些消息。” 桓彦点头:“也好,届时我……” 话未说完,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三人同时转头,望向帐门。 毛德祖掀帘而入,抱拳道: “启稟郡尉,毛军主和丁掌柜已经从许昌回来了,我们在成皋城內歇息了一宿,今日卯时,又出发往洛阳而去,適才回经洛塬,毛军主特遣属下回营復命!她和丁掌柜等数骑,自去洛阳,属下请命跟隨不得,只得遵令!” 三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神色——既有惊讶,又有释然,还有说不清的复杂。 桓彦缓缓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子,望向西面洛阳方向。 他轻声道: “毛军主这是……拼了命了。” 耿毅走到他身侧,也望向那片天际,不禁莞尔: “昔年府君还在太学时,闻毛军主被困於蜀地,也是这般忧心如焚,以一书生之身,率我等千里救援,不避险阻。如今毛军主也……” 郭邈站在后头,沉默半晌,忽然道: “那咱们呢?” 桓彦回头看他。 郭邈那张刻板的脸上,此刻竟也露出一丝波动: “就在这儿乾等著?” 桓彦沉默片刻,缓缓道: “府君临走前已有嘱咐,各营操练如故,不得妄动,草率行事,反而授人以柄。” 耿毅也转身点头: “郡尉说得是。也下我们该做的,便是將本职军务做好,不闹出么蛾子,便是对府君最大的助益。” 第284章 红顏知己 两天后,洛阳城中的豫州牧官邸內,春日的暖阳透过水榭的雕花欞窗,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 水榭筑於人工开凿的小池之上,池中残荷尚未抽新,几尾锦鲤在浑浊的春水中缓缓游动。 水榭四面通风,此刻虽已入春,风里仍带著几分凉意,吹得榭中悬掛的竹帘轻轻晃动。 平原公苻暉踞坐於正中的黑漆凭几之后,身上穿著青色交领深衣,腰间束著七宝金缕带,头戴卷荷冠,冠顶缀著一块鸽卵大的青玉。 他手中捏著两卷文书,眉头紧锁,面色阴晴不定。 將兵长史赵敖坐在他右首,穿著一袭半旧的浅褐色交领深衣。 他捧著茶盏,目光不时瞥向那两卷文书,神色间带著几分思量。 司马齐难坐在赵敖下首,二十七岁年纪,方面阔口,中等身材,著一身黑青色窄袖裲襠,腰束皮带,悬著一柄环首刀。 他是氐人,与苻暉同族,却素来寡言,此刻也只静静坐著,目光望向窗外池水。 翟辽踞坐於左首,身上穿著緋色交领深衣,衣料虽华贵,穿在他身上却总让人觉得有几分不伦不类。 他见苻暉面色不佳,便凑近了半步,陪著小心道: “公侯,这两郡的文书,虽说措辞是激烈了些,可那王曜行事也確实跋扈。滎阳那边,余太守好歹也是昔日灭燕的功臣,他在文书里说王曜擅自招兵、拥兵自重,又说王曜鼓动滎阳百姓逃往成皋——此事若是属实,朝廷追究下来,公侯面上也不好看。河內那边,野猪滩毕竟是河內郡的辖地,王曜派兵圈占,在那里煮盐烧陶,河內太守心里不忿,也是常情。依属下之见,不如趁著王皮谋反这事,把王曜调走,也省得日后再生事端……” 苻暉瞥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让翟辽不由自主地住了口。 “你懂什么?” 苻暉语声不高,却带著几分不耐烦: “余蔚那廝,自己治理不好滎阳,逼得百姓四处逃难,还有脸去怪王曜鼓动?去岁他擅自举兵攻虎牢关,本公念他昔日微功,不与追究,他就该夹著尾巴做人。现在倒好,还敢来对本公指手画脚,教我如何行事?” 他將那捲滎阳的文书往案上一掷,竹简滚开,露出密密麻麻的字跡: “你看看他写的什么——『王曜擅募兵卒,阴蓄甲仗,其志叵测。今其兄谋反,难保非王氏一门之谋。乞公侯上奏朝廷,速撤此人,以安地方』——嘿,本公倒要问他一句:他滎阳的兵,比王曜多出三倍,他余蔚自己安的是什么心?” 翟辽面色一僵,訕訕低头,不敢再言。 赵敖暗暗鬆了口气,趁机拱手道: “公侯明鑑。余蔚这文书,確实过了些。那河內太守所言野猪滩之事……” “更是不堪。” 苻暉冷哼一声,接过话头: “野猪滩那地方,荒了百八十年,本公在洛阳这些年,何曾见河內郡的人去看过一眼?如今王曜把滩涂整出来,煮出盐、烧出陶,他们倒眼红了,说是自己的辖地。既是辖地,早干嘛去了?” 他顿了顿,望向齐难: “齐司马,你如何看?” 齐难沉默片刻,抱拳道: “卑职以为,王府君行事虽有些霸道,但终究是与国谋利。那野猪滩的盐场、陶窑,末將也听闻过,去岁成皋、巩县两县赋税由此增收不少,据说王府君还拿这笔钱粮扩编了新军。这等能臣,朝廷求之不得,若因邻郡攻訐便上表撤换,恐失人望。” 苻暉点头,又看向赵敖。 赵敖会意,斟酌著道: “公侯,属下以为,王府君与公侯有约在先——他以太守之尊,只要巩县、成皋两县治权,公侯不加干涉。这两年他经营两地,虽未事事请示,但该报的帐目、该缴的赋税,一分不曾少。便是去岁安顿流民,他也没向州府要过多少粮。这等臣属,已是难得。若因余蔚等人的攻訐便毁约,日后公侯治下之官,谁还会勉力做事?” 苻暉听罢,沉吟不语。 翟辽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却又不敢再开口,只得拼命给齐难使眼色。 齐难却只当未见,依旧望著窗外池水,面色平静。 良久,苻暉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带著几分意味不明的感慨: “余蔚那些人,以为王曜二哥出了事,便可落井下石?” 他顿了顿,语声转冷: “传本公的话给滎阳和河內:让他们各安其分,莫要节外生枝。滎阳百姓逃亡,自己想办法安民,別总怪旁人。至於野猪滩,那是河內郡自己弃置的滩涂,王曜经营起来,与国有利,他们若不忿,自己也捣鼓出一处来。若再敢妄言,日后出了什么事,莫怪本公没有主持公道。” 赵敖抱拳应诺: “属下这便去擬牒文。” 翟辽面色灰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水榭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青衣小僮趋步入內,在阶前跪下,稟道: “启稟公侯,府外有人求见,说是……说是王府君麾下军主毛秋晴,还有丁鲍商行的丁掌柜,带著四骑,说要求见公侯。” 苻暉一怔,隨即失笑: “王曜这沙场红顏,到底是来了。” 他挥了挥手: “请她们进来罢。” …… 不多时,毛秋晴与丁綰联袂步入水榭。 毛秋晴换了那件惯常的黑色窄袖胡服,腰间束革带,悬著那柄跟隨她多年的短刀。 她面色微显疲惫,眉宇间却仍是那股清冷凛然之气,步入水榭,目光只在苻暉面上一转,便抱拳行礼: “河南太守麾下军主毛秋晴,见过平原公。” 丁綰跟在她身后,穿著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半臂,髮髻梳得齐整,鬢边簪著一支素银簪。 她敛衽行礼,语声不卑不亢: “民妇丁氏,见过公侯。” 苻暉望著二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摆手道: “不必多礼。二位远道而来,可是为了王太守之事?” 毛秋晴抬眸直视他,语声清冷: “敢问公侯,我家府君何在?” 苻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促狭: “毛统领……毛军主倒是心急。王太守昨日辰时便已离了洛阳,往长安去了。” 毛秋晴面色微变,眉头紧蹙: “去长安?为何?” 苻暉嘆了口气,神色间倒有几分真诚的无奈: “毛军主莫急。王太守来洛阳,本公只是循例问话,並与他商討了些豫州军务、政务,並无为难之意。他二哥的事,朝廷已有定论,父王旨意说得明白——父子无相及,兄弟更何罪之有?本公岂会违旨?” 他顿了顿,续道: “昨日问话已毕,本公本欲留他在洛阳歇息两日再回成皋。可王曜却坚持要去京师请罪。本公劝不住,只得由他去了。对了,隨行的尹纬、李虎也跟著去。算脚程,此刻应已过了函谷关,快到新安了。” 毛秋晴听罢,面色稍霽,却仍带著几分疑色: “他……他走得这般急?” 苻暉点头:“確是走得急。本公留他不住,还笑他多虑了,他却是苦笑摇头,说心中有事,坐立难安,不如早些上路。” 毛秋晴沉默片刻,抱拳道: “多谢公侯相告。既如此,我等这便告辞。” 她转身要走,却被丁綰轻轻拉住。 丁綰上前一步,敛衽道: “公侯厚意,民妇等感念。只是有一事不明,还望公侯指点。” 苻暉眉头一挑: “请讲。” 丁綰道:“王府君二兄之事,朝廷既已定论,为何我等入洛阳之时,却闻滎阳、河內两郡之人,要联名上表攻訐王府君?敢问公侯,这些传闻,可属实?” 苻暉闻言,面色微微一沉。 翟辽在一旁忍不住开口,语带讥誚: “丁掌柜消息倒是灵通。只是这攻訐不攻訐,是地方太守的事,与公侯何干?难不成公侯还要替王曜挡著?” 毛秋晴目光陡厉,望向翟辽: “王府君是河南太守,豫州牧辖下。邻郡攻訐,公侯过问,是本职;若坐视不理,才是失职。翟从事这般说话,倒像是要挑拨公侯与辖下將吏的情分?” 翟辽面色一变,张口欲辩,却被苻暉挥手制止。 苻暉望著毛秋晴,眼中讥誚之色更浓: “毛军主啊,你果然还跟在抚军將军府时一样,快人快语。也罢,本公不妨直言——那两郡的文书,昨日刚到。本公方才已议定,不予理会。余蔚那些人,自己治不好地方,倒来怪旁人,本公岂能容他们放肆?” 他顿了顿,又望向丁綰: “丁掌柜放心。王曜在河南这两年,做的都是实事、好事。本公虽旧日与他有些误会,但过了这些年,早已冰释前嫌了。那些想藉机生事之人,本公自会处置。” 丁綰敛衽道谢: “公侯英明,民妇等感念不尽。” 苻暉摆手,又看向毛秋晴: “毛军主若要去追赶王曜,本公可拨些车马护送。洛阳至长安,近上千里路,你们两个女子……” “不必。” 毛秋晴打断他,抱拳道: “多谢公侯好意,我等自有人马。” 说罢,与丁綰一同行礼告辞。 翟辽望著她们离去的背影,面上阴晴不定,待二人走远,方低声道: “公侯,这毛秋晴好生无礼。一个女子,竟敢在公侯面前这般说话……” 苻暉瞥他一眼,那目光里带著几分厌烦: “毛氏与我苻氏向来同气连枝,今毛兴更是外放河州,牧守要地,深得父王信重。毛秋晴此女,亦非等閒女子,强那些只会倚门卖笑的庸脂俗粉百倍矣。” 翟辽面色涨红,訕訕低头,不敢再言。 …… 酉时,洛阳永和里丁府。 丁綰引著毛秋晴入內,穿过影壁,便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迎了上来。 那人穿著半旧的深青色裋褐,生得敦实,正是丁府管家丁福。 “主母回来了!” 丁福行礼,又向毛秋晴见礼。 丁綰点头,吩咐道: “福伯,备些热水,让毛军主和兄弟们洗洗尘。再整治一桌酒饭,今晚就在府中歇了。羊肉多炙些,菘菜羹也要,记得加盐豉。” 丁福应了,转身去安排。 毛秋晴却站在院中,望向西边天际。 夕阳已半沉,余暉將天边染成一片橙红,那顏色浓烈得几乎要滴下来。 几只归鸦从天边飞过,呱呱叫著,往城中某处老槐树飞去。 丁綰走到她身侧,轻声道: “毛妹妹,別看了。公侯说得明白,子卿昨日便走了。咱们一时半会是追不上的。” 毛秋晴沉默良久,忽然道: “他为何不等我们?” 丁綰一怔,隨即苦笑: “他哪知道我们会来?他从成皋走得急,许是只想著儘快去长安,把事情弄明白。再说……” 她顿了顿,语声转柔: “他哪知道毛妹妹会这般牵掛他?” 毛秋晴面色微红,却仍是那副清冷模样,只低声道: “我才不牵掛他。只是……只是他若有个好歹,河南这摊子事,何人来打理。” 丁綰抿嘴一笑,却不戳破,只拉著她往后院走: “好了好了,先歇息。明日一早,咱们也往长安去。他走得再快,总要在长安落脚。咱们慢慢追,总能追上的。” …… 入夜,丁綰在房中独坐。 案上摆著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灯是陶製的,造型古朴,灯盘里盛著麻籽油,灯芯是用葛麻搓成的,燃久了会结灯花,需不时用铜簪拨一拨。 她面前摊著几卷帛书,是丁福方才呈上的书信。 帛书质地细密,墨跡犹新,散发出淡淡的松烟气息。 丁福垂手立在一旁,低声道: “主母,鲍二郎君(鲍珣)从中山来了信,说那边的商事颇为顺遂。粗盐、陶器都销得不错,中山当地的豪强,对他很是客气。他信上说,下半年想往幽州那边走一走,看能不能把生意做到蓟城去。” 丁綰眉头微蹙,沉吟不语。 丁福又道:“鲍三爷(鲍俭)也从鉅鹿来了信。他说鉅鹿太守贾府君对咱们的货很是认可,如今已帮著推广到各县。他还说,贾府君想让咱们明年多供些铁农具,价钱好商量。” 丁綰听罢,微微点头: “贾府君是爱民务实之人,与他合作,可以长久。” 她顿了顿,又看向鲍珣的信,眉心渐渐蹙起: “珣弟这信……步子迈得太大了。中山刚站稳,就要往幽州去。幽州那地方,前年刚闹过兵乱,苻洛、苻重虽败,余波未平。听说那些溃散的叛军,有的逃入山林,有的流窜乡里,至今未曾剿尽。这个时候贸然过去,万一有个闪失……” 她沉吟片刻,取过笔墨,在绢帛上匆匆写下几行字。 笔是兔毫笔,墨是松烟墨,写在绢帛上,字跡清晰。 她写得快,却不潦草,每一笔都稳稳噹噹。 “福伯,明日一早,把信发往中山。告诉二郎:中山的商事,好生经营,把根基扎牢。幽州那边,今年先不要动。待明年开春,看看形势再说。若他不听,擅自行动,出了事別怪我这个做嫂子的不留情面。” 丁福接过,仔细叠好,收入怀中,又道: “主母,还有一事。安郎君从漠南来了信。” 丁綰眼睛一亮: “安郎君的信?快拿来我看。” 丁福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丁綰展开,就著灯光细看。 那帛书字跡工整,墨色乌亮,正是安同亲笔: “鲍夫人妆次:前番所送瓷器、陶器,刘將军甚是喜爱。刘將军言,此等器物,质地细腻,釉色莹润,远胜并州、漠南本地所產。愿与娘子长久合作。若娘子有意,明年可多送些来,刘將军当以马匹、牛羊相易。又及:刘將军尝言,漠南苦寒,百姓缺衣少食,若有盐、布帛之类,亦可多送。將军当以皮毛、毡帐相酬……” 丁綰看罢,面上露出笑意: “好!太好了!” 她望向丁福,眼中满是欣喜: “福伯,你可知这刘將军是谁?是振威將军刘库仁!他统率独孤部,占据漠南大片草场,连拓跋鲜卑都要看他脸色。若能与他做成生意,咱们的瓷器、铁器、陶器,便可源源不断地销往漠南。那地方的牛羊、马匹、皮毛,又可运回中原。这一来一往,便是长久的財路!” 丁福也喜道:“那太好了!娘子这几年辛苦,总算有了回报。前些时日鲍二郎君还抱怨说,成皋的货越出越多,中原的市面都快塞满了。这下有了漠南这条路,多少货都能销得出去。” 丁綰点头,笑意盈盈。 可那笑意只持续了片刻,便渐渐淡去。 她望向窗外,夜色已浓。 西边天际最后一抹余暉早已消散,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墨蓝。 院中那两株老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枝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嘆息。 子卿…… 他如今到何处了? 陕县?澠池? 还是已经到了弘农? 那日在许昌,听闻他二兄的事,她急得一夜未眠。 与毛秋晴昼夜兼程赶回成皋,得知他已去了洛阳,又马不停蹄追来。 本以为能在洛阳见到他,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知道他安好,也就放心了。 可谁知还是晚了一步。 丁綰怔怔望著窗外,心中那团欢喜,渐渐被一层淡淡的忧思笼罩。 灯火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良久,她轻嘆一声,收回目光,將安同的信仔细叠好,收入箱中。 “福伯,明日卯时,备好水壶乾粮。我与毛军主,要去长安。” 丁福应诺,悄悄退出门外。 房中只剩丁綰一人,独对孤灯。 灯花又结了一截,她取过铜簪,轻轻拨了拨。 火苗跳了跳,重新明亮起来,映得她眉目间那层忧思愈发分明。 第285章 翁婿会晤 三月十五日,弘农郡衙后堂。 董迈踞坐於黑漆凭几之后,面前长案上摊著一卷竹简,简上墨跡犹新,正是澠池县今晨急送来的命案卷宗。 他一手捻著短须,一手按在简上,眉头紧锁,那对细长的眼睛里满是愁色。 窗外日头已偏西,春日的阳光透过欞窗斜斜射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片规整的光影。 后堂不大,陈设简素——北墙下设一长案,案上堆著一堆文书、一方石砚、几支毛笔; 东壁列著两架,架上放著些简牘簿册; 西侧置一尊陶熏炉,炉中焚著艾草与菖蒲,烟气裊裊,驱著春日返潮的霉味。 案侧另坐著一人,四十来岁年纪,方面短须,正是郡贼曹掾。 他捧著茶盏,却无心饮,只望著董迈,欲言又止。 “府君。” 贼曹掾终是忍不住开口,语声压得低低的: “这案子,依属下看,明摆著就是那尤氏与姦夫合谋害了亲夫。不然何以陈七失踪三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那尤氏哭得虽凶,可属下观她神色,眼底却无多少哀戚,倒像是装出来的。还有那宋固——陈七的结义兄弟,案发后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分明是做贼心虚。依属下之见,不如將二人收押,严加拷问,必能问出实情。” 董迈瞥他一眼,摇了摇头: “你呀,就知道拷问,忘了阳平公的叮嘱了?那尤氏若真是冤枉的,拷死了她,她丈夫能活过来?再说那宋固,他躲在家里,兴许是胆小怕事,也兴许是心中有鬼。可咱们没有实据,总不能凭空拿人。” 说罢,他又冷哼一声: “这澠池令倒会推諉,將这烫手山芋甩给本府,是让本府来做这恶人吗?” 贼曹掾为难道:“可这案子不办,拖下去……” “不拖下去能如何?” 董迈打断他,没好气道: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本官何尝不知要办?可怎么个办法?你说是尤氏与姦夫合谋,姦夫是谁?宋固?可有证据?陈七的尸首在何处?溺水?被杀?还是他自己不慎失足?这些一概不知,你让本官如何判?” 贼曹掾张口欲辩,却又说不出话来,只得悻悻低头。 董迈又捻著短须,望向那些文书竹简。 简上文字密密麻麻,是澠池县令亲笔所书,將案情经过写得清清楚楚。 三月初一,澠池县人陈七与结义兄弟宋固相约往洛阳贩布。 二人雇了船夫齐大的船,约定次日卯时於城西渡口会合。 次日卯时,宋固先至船上等候,久不见陈七来,便让船夫齐大去催。 齐大赶到陈家,叩门问道: “七娘子,七郎为何许久不来?” 尤氏闻言大惊,道: “他天不亮就出门了,难道还未上船?” 齐大回报宋固,宋固也大惑不解,遂与尤氏分头寻找,一连三日,不见踪影。 宋固怕受牵连,便写了状子,將事情经过细细写明,送到县衙。 澠池令接了状子,审了尤氏、宋固、齐大三人,皆无破绽。 澠池令心下怀疑尤氏与人私通害夫,可又无实据,只得將案情具文上报,请郡里定夺。 董迈看完,又从头看起,直看到第三遍,仍是不得要领。 他嘆了口气,正要將竹简收起,忽听前院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僮快步趋入,在阶前跪下,稟道: “启稟府君,门外有客来访,说是河南太守王府君,来看府君来了!” 董迈眼睛一亮,霍然起身,面上愁容一扫而光: “子卿来了?快!快开中门迎接!” 他说著已大步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回头,对贼曹掾道: “你先回去,这案子……晚些再议。” 贼曹掾应诺,起身告辞。 …… 董迈快步穿过仪门,远远便望见府门外立著数人。 当先一人,二十来岁年纪,身量頎长,面庞清俊儒雅,穿著浅青色交领直裾,外罩半旧羔羊皮袍,腰间束革带,悬著一枚铜印黑綬,正是女婿王曜。 他身后站著两人——一个三十三四年纪,虬髯满面,身著青灰色交领深衣,外罩皮裘,腰束皮带,悬著一柄短刀,正是郡主簿尹纬; 另一个二十三岁出头,虎背熊腰,满脸络腮鬍须,身著褐黄色裲襠,外罩半旧皮甲,腰悬环首刀,正是李虎。 三人身后还跟著七八个护卫,皆牵著马,马鞍旁掛著行囊,显是远道而来。 董迈满面堆笑,快步迎上: “子卿!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派人知会一声,我好让人准备准备!” 王曜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含笑道: “泰山在上,小婿来得仓促,未及通稟,还望恕罪。” 董迈一把扶住他,连声道: “一家人,说什么恕罪不恕罪,快进去说话!” 他又向尹纬、李虎拱手: “尹先生,虎子,一路辛苦,快请进!” 尹纬抱拳还礼,笑道: “董府君客气,纬叨扰了。” 李虎也抱拳,憨厚一笑: “见过董公。” 董迈听他称自己“董公”,不禁一怔,隨即想起——这李虎与王曜同村,自幼相熟,王曜和女儿大婚之时,他也忙前忙后帮著张罗,未想数年过去,昔日桃峪村一猎户小子,已然一员驍將矣。 他哈哈一笑,拍了拍李虎肩膀: “好小子!几年不见,越发壮实了!快进去说话!” 一行人进了府门,穿过影壁、仪门,来到后堂。 董迈引三人落座,命人奉茶。 另有一碟枣脯、一碟柿饼,皆一一摆在案上待客。 董迈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笑道: “子卿,你此番来弘农,可是专程来看我?” 王曜搁下茶盏,面色微凝,却仍旧笑道: “泰山有所不知。小婿此番,是要往长安去。” 董迈眉头一挑: “往长安?为何?” 王曜嘆了口气,將二月里长安那场变故,以及自己赴洛阳见苻暉、又决意往京师请罪的经过,一一道来。 他说得简略,却字字清晰。 说到王皮参与谋反、被流放朔方时,语声微顿,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说到苻暉召见、並未为难时,神色稍霽; 说到自己决意亲赴廷尉府接受勘问时,语声转沉,却透著坚定。 董迈听罢,捻须沉吟良久,缓缓点头: “此事我也听说了,你二哥那人,著实荒唐……你做得对。陛下宽赦,那是他不忘旧情,不以兄弟之罪诛连。可咱们做臣子的,却不能坦然受之。该做的姿態,还是要做足。你此番主动去廷尉府接受勘问,正是以退为进之策。一来显得你坦荡无私,二来也正可堵那些攻訐之人的嘴。” 王曜点头:“小婿也是这般想。途经弘农,自当来看望泰山。只是来得仓促,未及备礼,还望泰山莫怪。” 董迈摆手笑道: “你我翁婿,说什么礼不礼的。你能来,老夫已甚是高兴。” 他又望向尹纬、李虎,道: “尹先生,虎子,你们这一路,也辛苦了。子卿在河南能有今日,多亏你们辅佐护卫。” 尹纬含笑拱手: “董公言重,纬不过是隨府君办差,份內之事。倒是若无府君收留,尹某只怕还在漂泊不定也!” 王曜连忙摆手: “景亮过谦,若无兄襄助筹画,河南诸事,何以事半功倍?” 李虎则挠头笑道: “俺也不敢居功。曜哥儿让俺干啥俺就干啥,听令行事罢了。” 董迈目光在他身上一转,忽然问道: “虎子,你如今在子卿麾下,任何职?” 李虎道:“俺现在是铁壁营幢主,管著六百六十號人,负责郡府和府君的宿卫。” 董迈闻言,眼睛微微睁大,捻须的手也顿住了: “幢主?六百六十號人?” 他望向王曜,眼中满是惊讶之意。 王曜含笑点头: “正是,虎子隨我多年,忠勇可靠,几番救我於险境。如今设铁壁营,他自是幢主,掌郡府之宿卫。” 董迈怔了怔,又望向李虎,眼中神色复杂。 几个月前,女儿写信来弘农,说要撮合碧螺嫁与李虎,他还颇有些不以为然——碧螺虽是丫鬟,却也是从小在府里长大的,识文断字,见过世面,嫁个亲卫,岂不折了自己顏面? 如今看来,倒是女儿有远见,懂得审时度势,谋篇布局了…… 他笑了笑,拍著李虎肩膀道: “好小子!如今也是一员大將了。好好跟著子卿干,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李虎憨厚一笑,挠头道: “董公过奖,俺就是听曜哥儿的话,让干啥就干啥。俺媳妇也常念叨,说俺能有今日,全亏曜哥儿……府君提携。俺媳妇……就是碧螺,她如今也有两个月身孕了。” 董迈闻言,眼睛又是一亮: “碧螺有喜了?好事啊!虎子,你这是双喜临门——自己升了官,媳妇又怀了娃。等日后孩子生下来,可得抱来给我瞧瞧。” 李虎咧嘴笑道: “那敢情好!到时候俺媳妇肯定乐意。” 眾人皆笑。 董迈又转向王曜,踌躇不语,尹纬见状,知他翁婿二人有私密话要说,於是站起身,拱手笑道: “董公,纬与李幢主一路奔波,確实有些乏了。府君与董公翁婿重逢,定有许多话要说,纬等不便叨扰,不如我等先去驛馆歇息,明日再来拜会。李幢主,你看如何?” 李虎闻言,也顿时醒悟过来,忙站起身,附和道: “对对对,俺也有些乏了,先去歇歇。董公,俺明日再来看您。” 董迈点头暗赞,面上却笑道: “尹先生客气了。既如此,便让下人先引二位去驛馆歇息。” 李虎咧嘴笑道: “董公,我等先行告退!” 董迈这才唤来一个小僮,吩咐道: “汝引二位贵客去城內驛馆,好生安置。挑两间上房,被褥要乾净。再让人送热水饭食过去,让二位好生歇息。对了,子卿带来的那几骑护卫,也要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小僮躬身应了,引著尹纬、李虎出门。 …… 霎时间,后堂中只剩翁婿二人。 董迈望著王曜,眼中满是欣赏——这个女婿,他是越看越喜欢。 家世好,本事大,人又稳重,待自家女儿也好。 当初在华阴时,他便看出此子非池中之物,果然不过几年,已是与自己同阶,牧守一方的太守了。 他捻须笑道: “子卿,你在河南这两年余,做得不错。我听说了,成皋、巩县两地,被你整治得井井有条。去岁与余蔚那一战,更是打得漂亮——以寡击眾,夜袭敌营,一战而破万余大军。这等战绩,便是那些宿將,只怕也未必能及。” 王曜摇头道: “泰山过誉。那一战,全赖诸將用命,曜不过是居中调度而已。且余蔚虽败,却未根除,其人与慕容鲜卑余孽暗中勾连,日后必为祸患。小婿此番往长安,也是想向阳平公稟报此事,请朝廷早作防范。” 董迈点头:“你知道不骄不躁,这很好。不过……” 他顿了顿,语声转沉: “有一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曜拱手道: “泰山有话,但说无妨。” 董迈沉吟片刻,缓缓道: “你在河南做得再好,终究是平原公之辖下。平原公乃天王爱子,位高权重。我听说,你当年在太学时,与他有过爭执;后来他请你去洛阳,你又拒了他的招揽。这些旧怨,他虽未公然报復,可心里岂能没有芥蒂?” 他望著王曜,目光中满是关切: “子卿,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老夫只叮嘱一句——凡事要学会藏锋敛芒,莫要太刚直。该示弱时示弱,该低头时低头。平原公那边,能修好便修好,不能修好,也莫要再结新怨。” 王曜听罢,郑重点头: “泰山教诲,小婿铭记。此番去洛阳,平原公待我还算客气,並未为难。我观其言行,似乎旧怨已解,日后当可相安无事。” 董迈捻须道: “那就好,不过你也不能掉以轻心。那些攻訐、嫉妒你之人,未必肯善罢甘休。你在河南,须得更加谨慎,莫要授人以柄。尤其是那余蔚,他吃了败仗,岂能咽下这口气?日后必会寻机报復。” 王曜点头称是,又道: “泰山放心,小婿已有防备。洛塬大营现有三军九幢,近五千人马,日夜操练。桓彦治军严谨,耿毅、许胄诸將皆可委用。余蔚若敢再来,定让他有来无回。” 董迈闻言,捻须笑道: “你有此底气,这很好。不过还是要小心。那扶余蛮在滎阳十年,根深蒂固,不是那么容易扳倒的。” 翁婿二人又说了一阵閒话。 董迈问起陈氏、董璇儿的近况,王曜一一作答。 “家母身体尚好,只是偶尔想念桃峪村老家。今年开春,她还带著璇儿、祉儿去登高,走了一整天,也不嫌累。只是如今祉儿渐大,越发淘气,家母常说,管他一个怕比管一营兵还累。” 董迈哈哈大笑: “男娃子嘛,淘气些才好,说明越聪明。祉儿那小子,自前年她娘俩经过弘农去成皋看你那一回,匆匆一晤一晚,我已有近两年没见他了。” 王曜又道: “璇儿如今身孕已六个多月,行动有些不便。小婿临行前,她再三叮嘱,让小婿代她向泰山请安。还说等孩子生下来,定要抱来给泰山瞧瞧。” 董迈闻言,面上满是欣慰: “璇儿那孩子,自小被我惯坏了,没想到嫁了你之后,倒越发懂事了。你回去告诉她,让她好生养著,莫要太操劳。等外孙生下来,我和她娘自去成皋看她们。对了,这一胎是男是女,可请人看过?” 王曜笑道:“请过。成皋有个老稳婆,说是男胎。不过依我看,男女都好,只要健康便成。” 董迈捻须道: “男女都好,都好。不过若能再添个男丁,你王家也算人丁兴旺了。” 二人又说了一阵家常,董迈忽然想起一事,一拍大腿。 “对了,忘了你还精於刑名!” 他连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几卷竹简,递给王曜: “子卿,你帮我看看这个。” 王曜接过,展开细看。 他看得仔细,眉宇间渐渐凝起思虑之色。 竹简上墨跡工整,將案情经过写得明明白白,可他却越看眉头越紧,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反覆流连。 董迈在一旁道: “这是澠池县今早送来的命案卷宗。陈七失踪三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澠池令审了尤氏、宋固、船夫齐大三人,皆无破绽。他怀疑尤氏与人私通害夫,可又无实据,只得將案情具文上报,让老夫定夺。我看了半日,也是不得要领。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可有思路?” 王曜沉吟不语,又去案几上將剩余的其它文书竹简一一看尽。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他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泰山,这案子……有蹊蹺。” 董迈精神一振,连忙凑近: “什么蹊蹺?” 王曜指著竹简上的一行字,缓缓道: “泰山请看——齐大往陈家叩门,开口便问:『七娘子,七郎为何许久不来?』” 董迈看了,点头道: “这有何蹊蹺?来人催人,不都这么问?” 王曜摇头:“不对。泰山想想——齐大是船夫,与陈七素不相识?还是相识?” 董迈一怔,想了想,道: “卷宗上说,陈七与宋固雇了齐大的船。既是僱船,那齐大与陈七,当是初次见面。即便不是初次,也是泛泛之交,最多见过一两面,称不上熟识。” 王曜点头:“正是。既是泛泛之交,齐大去陈家催人,该当如何叩门?他该问:『陈七在家吗?』或者:『陈七郎可曾出门?』对不对?他开口便叫『七娘子』,分明是知道陈七不在家,只有尤氏在。且他知道陈七排行第七,知道尤氏是『七娘子』——这等细节,非熟识者不能知。” 董迈捻须沉吟,缓缓点头: “有道理。他开口便叫『七娘子』,確是蹊蹺。” 王曜道:“非但如此。泰山再看——齐大叩门时,说的是『七郎为何许久不来』。这话问得也怪。陈七天不亮就出了门,若他已到船上,齐大何必来催?若他没到船上,齐大该问『七郎怎么还没来』,而不是『为何许久不来』——这『许久』二字,透著古怪。仿佛他知道陈七早就出门了,却一直没到,所以才说『许久』。” 董迈眼睛一亮,拍案道: “对啊!他怎么知道陈七早就出门了?除非他亲眼看见陈七出门!” 王曜点头:“泰山明鑑。小婿推测,事情经过当是如此——那日卯时,陈七先到船上。彼时宋固未至,只有齐大在。齐大见他孤身一人,又身携货款,便起了歹心。他將船悄悄移至僻静处,趁陈七不备,將其杀害,沉尸水底。然后返回原处,假寐等候。待宋固来了,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等宋固让他去催人,他便演了这一齣戏,从而洗脱自己的嫌疑,未想其用力过猛,言语不周,落下了此些破绽。” 董迈听罢,长长吐出一口气,望著王曜,眼中满是讚赏: “子卿啊子卿,你这脑子,真不知是怎么长的。这么细的破绽,我看了半日都没看出来,你一眼便瞧出来了。” 王曜摇头笑道: “泰山过奖。小婿不过是运气好,恰好想到了这一层。若论理政,小婿远不及泰山。” 董迈哈哈大笑,拍著他肩膀道: “你呀,就会说好听的。不过这案子能破,你当居首功。等拿住那齐大,审出实情,我定要具文上报,替你在朝廷面前表功。” 王曜摆手道: “泰山莫要如此。小婿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真要拿人审案,还得靠泰山麾下那些干吏。再说,小婿此番是来请罪的,若再表功,岂不惹人閒话?” 董迈捻须笑道: “你倒想得周全。也罢,这功我便替你领了,日后有机会再说。”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唤来一个小僮,吩咐道: “速去请贼曹掾来。” 小僮应了,飞奔而去。 不多时,贼曹掾匆匆赶到,抱拳道: “府君有何吩咐?” 董迈將那捲竹简递给他,將王曜的分析一一道来。 贼曹掾听罢,眼睛越睁越大,望向王曜,满脸不可思议: “王府君慧眼如炬!属下看了这案子半日,硬是没看出这破绽!那齐大叩门时叫『七娘子』,属下也注意到了,可只当他认识陈七夫妇,没往深处想。如今听王府君一说,方知其中关窍!” 王曜摆手道: “不敢当。不过是侥倖想到。足下可速派人去澠池,提审齐大,必能问出实情。那齐大杀了人,沉了尸,心里必有鬼。只要嚇他一嚇,他未必撑得住,届时再通过其招供,看能否找到陈七尸身,若找到,物证、口供俱全,此案便可定讞了。” 贼曹掾抱拳道: “事不宜迟,属下这便赶去澠池!” 说罢转身匆匆离去。 …… 后堂中又只剩翁婿二人。 董迈捻须笑道: “子卿,你这一来,便替我解了难题。待会儿我要好好请你喝几杯。” 王曜笑道: “泰山盛情,小婿却之不恭。” 董迈唤来下人,吩咐备酒菜。 不多时,几个僕僮端进托盘,將酒菜一一摆在案上。 酒是新酿的黍酒,盛在陶壶中,酒色微黄,酒香醇和。 这黍酒是弘农本地所產,用上等黍米酿成,入口绵甜,后劲却大。 菜有四样——一盘炙羊肉,烤得焦黄,撒了盐和花椒,香气扑鼻; 一盘蒸鸡,鸡是家养的,蒸得烂熟,用菘菜垫底,汤汁浓郁; 一盘菘菜羹,加了盐豉和薑末,青白相间,热气腾腾; 一盘醃菹,是菘菜醃的,酸脆可口,佐酒正好。 另有一碟枣脯、一碟柿饼,是佐酒的果品。 董迈亲手斟满两盏酒,举盏道: “来,子卿,且满饮此盏。这一盏,贺你破了这桩悬案。” 王曜举盏,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董迈搁下酒盏,问起成皋诸事。 王曜一一作答,又说起欲与弘农加深商务合作的打算: “泰山,小婿在成皋、巩县两地,与丁鲍商行合力经营盐铁陶瓷。去岁商路已通至鉅鹿、中山等河北诸郡,今岁又拓展至东豫州及荆北。小婿前番已让丁掌柜南下,与汝南周家、陈郡谢家、汝阴荀家接洽,虽眼下赶赴京师,不得其音,但想来应有所获。小婿想,弘农与河南相邻,若能互通有无,於两地皆有益处。泰山以为如何?” 董迈上下打量,指著王曜笑道: “好你个王子卿,我还道你是真来看我,原来是另有所图……” 王曜有些尷尬,拱手笑道: “小婿確是来看泰山……” 没等王曜说完,董迈已摆手道: “行了行了……” 他捻须沉吟:“弘农虽不及河南富庶,却也是东西要衝,过往商旅不少。若能与你那边通商,弘农百姓也能用上便宜好货,郡府也能增收些商税。那周家、谢家,据闻都是当地大姓,若能与他们搭上关係,於你日后也有好处。只是……” 他望向王曜,眼中带著几分戏謔: “子卿,你这生意经,是从哪儿学来的?我记得你之前在太学,读的是经史,习的是农桑,可不曾闻商贾之术。” 王曜笑道:“泰山有所不知。那丁綰丁掌柜,是商贾世家出身,精於经营。小婿与她合作久了,耳濡目染,便也学了些皮毛。再说,成皋、巩县两地,赋税不丰,若无商路开闢之利,小婿那几千兵马,怕是连餉都发不出。” 董迈点头:“那丁綰,我听说过。丁妃的女儿,当年也是洛阳有名的商家。她丈夫死后,独自撑持家业,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大,著实不易。你与她合作,倒也相宜。只是自古商贾与官,终究有別,你心里要有道尺,莫要叫人拿了把柄。” 王曜道:“泰山教诲,小婿铭记。此番若能与弘农合作,丁掌柜定会亲自来拜会泰山。” 董迈摆手笑道: “拜会不敢当。她若来弘农做生意,只管来便是。有我在,没人敢为难她。” 王曜大喜,举盏道: “多谢泰山!小婿替河南百姓谢过泰山!” 董迈哈哈大笑,与他碰了一盏。 二人又饮了几巡,说了些閒话。 酒意渐浓,董迈面色微红,话也多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一事,放下酒盏,望向王曜,目光中带著几分郑重和迟疑: “子卿,有件事,我本不想现在告诉你,怕你路上分心。可……可又不能不告诉你。” 王曜见他神色,心中莫名一紧,搁下酒盏道: “泰山请讲。” 董迈沉默片刻,缓缓道: “你之前在弘农郡学读书时的授业恩师,杨衡杨先生……他……他快不行了。” “什么?!” 王曜闻言,浑身一震,手中刚捧起的酒盏竟握不住,噹啷一声落在案上,酒液泼洒出来,洇湿了衣襟,他却浑然不觉。 第286章 王曜去哪了 三月二十日,巳时刚过,灞桥东岸。 毛秋晴勒住韁绳,望著前方那座横跨灞水的石桥,长长吐出一口气。 七天了——自三月十三日从洛阳出发,至今整整七天了。 那日在洛阳得知王曜已先行往长安,她便与丁綰及四骑护卫,昼夜兼程向西追赶。 沿途经函谷关、穿新安、抵陕县、越弘农、过潼关…… 每到一处驛馆便下马询问: 可曾见过河南太守王曜一行?驛卒们皆摇头:不曾见过。 她不死心,又遣四骑轮流打探,从潼关问到新丰,从新丰问到灞桥,始终没有王曜一行半点音讯。 此刻,那桥便横在眼前。 灞桥是晋时旧物,青石砌成,桥面宽阔可容四马並行。 桥下灞水汤汤,春汛已起,水色浑黄,拍打著桥墩激起层层白沫。 桥头立著一座石闕,闕身斑驳,檐角鴟吻残破,却仍巍然矗立。 闕旁植著七八株老柳,枝条已抽出嫩黄,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柳树下有几个行人,正折柳枝握在手中,依依话別——那是长安旧俗,送客至此,折柳赠別,取“留”之意。 “此处是灞桥了。” 毛秋晴侧身向丁綰道,语声里带著掩不住的疲惫,却也透著一丝重返故地的安稳: “过了此桥,便入京师地界。往西十几里,便是长安城东郊。我小时候隨父返京,每回走到这里,父亲便说:『丫头,快到家了。』” 丁綰策马上前,与她並轡而立。 她穿著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半臂,髮髻已有些鬆散,鬢边那支素银簪也歪了些许。 八日奔波,她面上难掩倦色,眉宇间却仍是那股沉稳之气。 此刻望著那桥,望著桥下奔流的灞水,望著桥头依依惜別的行人,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灞桥……” 她喃喃道,语声轻得几乎被水声淹没: “我十岁那年曾隨父入长安,也走过这桥。那时父亲还说,等日后有了閒暇,带我去终南山看看。可谁想……” 她住口不言,只轻嘆一声。 毛秋晴转头看她,目光中带著探询,却也没有追问。 她与丁綰相识这两年,已知这女子心中藏著许多往事,不愿说的,问也无用。 她轻夹马腹,当先踏上灞桥。 马蹄踏在石桥上,发出得得的脆响,在春日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桥下灞水奔流,水声哗哗,像无数细碎的话语。 桥身微颤,仿佛承载不起这千百年来的离愁別绪。 丁綰跟在她身后,四骑护卫鱼贯而行。 过了桥,官道渐宽。 道旁柳树渐密,嫩绿的枝条垂下来,拂过行人的肩头。 远处田野青青,农夫三三两两在田间劳作,有的赶著牛犁地,有的挥锄鬆土,有的弯腰插秧。 春日的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照得人浑身舒泰。 毛秋晴忽然勒住马,指向北面: “丁姐姐你看,那边便是东郊籍田。” 丁綰顺著她手指望去,只见官道北面是一片开阔的田野。 田畴平整,阡陌纵横,远远能望见几处茅屋,几株老槐。 田间有新翻的泥土,气息湿润,混著青草的清香,隨风飘来。 “那年子卿还在太学读书,便是隨裴尚书来此修习农事。” 毛秋晴语声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可那“子卿”二字出口时,尾音却微微发颤: “我还记得,那是建元十五年(378年)的春天,他们三十几个太学生,跟著裴尚书来籍田学区田法、溲种法。即便满身污泥,风吹日晒,他也不以为意。后来听他说,那日学到的东西,比在讲堂里读半年书还有用。” 她顿了顿,又道: “再后来他在巩县、成皋推行区田法,让流民垦荒种地,用的便是那两年学来的本事。” 丁綰默默听著,望著那片田野,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那年,她还不认识王曜。 那年,她还在洛阳苦苦撑持丁鲍两家的產业,与鲍俭、鲍珣周旋,与邹荣、白琨那些老狐狸斗智斗勇。 每日醒来,便是算帐、谈判、应酬,夜里躺下,满脑子仍是货款、契约、商路。 那时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便是如此了——守著一份家业,熬著日子,直到老去。 而王曜,却已在这片田野里,学著如何种地,如何安民,如何让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有一口饭吃,有一块地种。 她忽然有些羡慕毛秋晴——羡慕她能亲眼看见那些事,亲耳听见那些话,能在他最青春意气的时候陪在他身边。 二人又行数里,官道前方渐现城垣。 那城垣高大巍峨,用黄土和青砖版筑而成,歷经风雨剥蚀,墙体斑驳,却仍坚实如初。 墙基处生著青苔,绿茸茸的一片。 城墙上雉堞连绵,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座望楼,楼顶飘扬著赤色旌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前立著两排甲士,皆披两襠鎧,持长矛,腰悬环首刀。 甲士们站得笔直,目光如炬,打量著进出的人群。 进出百姓络绎不绝,有挑担的货郎,有牵驴的农夫,有抱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胡商牵著骆驼,骆驼背上驮著沉甸甸的货物,驼铃叮噹作响。 “那是青城门。” 毛秋晴指著前方城门道,语声里透著一丝熟稔: “又叫霸城门,入此门,便是长安城內。我们家住在尚冠里,每回出城玩耍,都走这门。” 丁綰望著那城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长安…… 她轻嘆一声,不做他想,便又策马跟上毛秋晴。 …… 入了青城门,便是一条宽阔的街道——章台街。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有卖粮的、卖布的、卖杂货的,还有几家酒肆,挑著青布酒旗,旗下摆著几张矮案,案上放著陶碗陶碟。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有穿深衣的士人,有著裲襠的武人,有穿襦裙的妇人,还有好多胡人牵著骆驼,骆驼背上驮著五顏六色的货物。 街角蹲著几个乞丐,衣衫襤褸,伸著破碗向行人乞討。 一个卖蒸饼的小贩挑著担子走过,大声吆喝著: “蒸饼——热腾腾的蒸饼——” 毛秋晴引著眾人七拐八拐,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处衙署前。 那衙署门面不大,黑漆门,门楣上悬著一块匾,上书“廷尉府”三字,字跡古朴。 门两旁各立著一只石獬豸,那是廷尉府的標识,喻意明察是非。 门前立著两个门卒,皆著赤色裲襠,持长戟,腰悬环首刀。 毛秋晴翻身下马,大步上前,递上名刺,抱拳道: “烦请通稟,河州刺史之女、河南太守麾下军主毛秋晴,求见廷尉卿。” 那门卒打量她一眼——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青丝高高束起,以一根素白丝带綰住,余下的长髮垂落肩头,被春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著浅碧色窄袖胡服,腰间悬一口长剑,剑鞘古朴无华,並未出鞘,却已带著三分凛然寒气。 那张脸庞,生得美中带俊,眉如远山含黛,斜飞入鬢; 眼若寒星乍破,清亮逼人。 那眼神扫过处,便似腊月里的刀刃在脸上刮过,又冷又利。 可你若细看,那冷意之下,却又似藏著两簇烧得极旺的火,只是那火,不是谁都有资格瞧见的。 门卒敛了敛心神,又看了看她身后眾人,方道: “足下稍候。” 说罢转身入內。 不多时,一个中年文士迎出。 那人四十来岁年纪,方面短须,穿著深青色公服,头戴进贤冠,腰束革带,悬著一枚铜印。 他向毛秋晴拱手道: “廷尉卿杜公公务外出,在下廷尉佐丞,姓卢。毛军主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毛秋晴抱拳还礼: “卢丞,敢问河南太守王曜,可曾来廷尉府报到?” 那文士一怔,摇头道: “王太守?不曾来过。” 毛秋晴眉头微蹙: “不曾来过?卢丞可记清了?他应是两三日前便已到长安。” 那文士苦笑: “毛军主,这等事岂能记不清?廷尉府每日进出的官员,皆有簿册登记。王太守若来过,必有记录。可这几日的簿册,本官记得门清,並无王太守之名。” 毛秋晴面色微变,却仍镇定道: “多谢卢丞。” 她转身回到马前,丁綰迎上问: “如何?” 毛秋晴摇头,语声低沉: “没来过。” 丁綰眉头也皱起: “没来过?那他会去哪儿?从洛阳到长安,就这条官道最近。咱们一路追来,也没见著人影。莫非……” 她住口不言,未尽之意,二人却都已想到。 毛秋晴咬了咬嘴唇,翻身上马: “走,去安仁里。” …… 安仁里在城东,离廷尉府有数里之遥。 毛秋晴引著眾人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处巷口。 巷口立著一座里门,门为木构,上覆青瓦,门楣上嵌著一块石匾,上书“安仁里”三字。 入门是一条窄巷,巷两旁是高高的院墙,墙內隱约可见屋宇的檐角,墙头探出几枝新绿的槐枝。 毛秋晴在一座宅院前勒住马。 那宅院门面不大,黑漆门,门楣上悬著一块匾,上书“王府”二字。 门前石阶上积著灰尘,阶缝里长出几株青草。 门环上掛著锁,锁是铁铸的,已生了锈,锁环上还繫著一根麻绳,麻绳已糟朽,一碰便断。 毛秋晴望著那锁,心又往下沉了一分。 丁綰也下了马,走到她身侧,轻声道: “没人?” 毛秋晴点头,却不说话。 丁綰道:“既然没有回家。要不……去董府问问?董夫人不是在京师么?” 毛秋晴眼睛一亮: “对!董府!那里距此不远!” 说罢,翻身上马,眾人又往董府奔去。 …… 董府在王府北边数百步,却是一座三进宅院。 门面比王府略要大,黑漆门,门楣上悬著一块匾,上书“董府”二字,字跡端正。 门前立著两个家僕,穿著半旧的青布裋褐,见她们一行人马,连忙迎上: “几位是……” 毛秋晴抱拳道: “烦请通稟,河南太守王曜麾下军主毛秋晴,求见董夫人。” 那家僕打量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眾人,道: “你等稍候。” 说罢转身入內。 不多时,一个三十八九岁的妇人迎了出来。 她穿著杏黄色交领深衣,领口袖缘镶著絳紫色緄边,腰束杏色丝絛,丝絛上垂著一枚青玉佩。 髮髻梳得齐整,綰成高髻,鬢边簪著一支金步摇,步摇上垂著细小的金叶,隨著她走动轻轻摇晃。 面容与董璇儿有几分相似,眉宇间却多了几分市井的精明,眼角已有了细纹,却仍风韵犹存——正是董迈之妻秦氏。 她目光在毛秋晴面上一转,又望向丁綰,眼中闪过一丝审视之色,面上却堆起笑来: “毛军主远道而来,快进来说话吧。” 毛秋晴却没有冒然进入,而是抱拳道: “董夫人,冒昧造访,还望见谅。敢问王府君,可曾来过府上?” 秦氏一怔,轻轻摇头: “子卿?不曾来过。” 隨即她似乎意识到什么,又欣喜道: “子卿何时回长安的?璇儿也回来了吗?” 沉默了一会儿,毛秋晴眼睛方道: “他有公务进京,应是两三日前便已到。我等一路追赶,却始终不见踪影。想著他或许会来府上拜望岳母,便来问问。” 秦氏眼睛一黯,正要说话,忽听前院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从影壁后窜了出来,穿著半旧的深青色裋褐,生得虎头虎脑,浓眉大眼,正是董峯。 他一见毛秋晴,眼睛顿时亮了,几步窜到她跟前: “毛姐姐!你怎么来了?我姐夫呢?他回来了吗?” 毛秋晴望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之色,摇头道: “峯儿,你姐夫还没到。毛姐姐正在寻他。” 董峯失望地“哦”了一声,又凑上来问: “毛姐姐,你从成皋来?我姐和祉儿可好?我娘说,我姐又怀了娃,等娃生下来,我就去看他们!我还给我外甥做了个木马,可好玩了!” 毛秋晴点头笑道: “你姐好著呢,祉儿也好。等你姐生了,你去看便是。那木马,他一定喜欢。” 董峯兴奋道: “那太好了!毛姐姐,成皋好玩吗?我听人说,你们那里有好多兵,天天操练,比长安还热闹!我也想去看!可娘总说我还小,不让我去。可我马上就十三了,不小了!” 毛秋晴正要答话,秦氏已上前一步,一把拉住儿子,瞪了他一眼: “峯儿,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回后院去!” 董峯撇撇嘴,嘟囔道: “我就问问嘛……毛姐姐还没答我呢……” 秦氏瞪他,他只得悻悻转身,一步三回头地往后院去了。 走到影壁边,又回头喊道: “毛姐姐,找到我姐夫,让他来看我!” 毛秋晴点点头,他这才消失在影壁后。 秦氏这才转向毛秋晴,面上笑容又堆了起来: “毛军主莫怪,这孩子被我们惯坏了,没规矩。他自小就黏他姐夫,以前子卿还在京师时,他就经常跑去王府玩。” 她目光又转向丁綰,上下一打量,迟疑道: “这位是……” 丁綰敛衽一礼: “民妇丁氏,见过董夫人。民妇在成皋与王府君合作经营些买卖,此番隨毛军主来长安,是……是要来谈些生意,冒昧造访,还望夫人勿怪。” 秦氏“哦”了一声,目光在丁綰面上又转了一圈。 这女子生得杏眼含波,虽年纪看起来已不小,却风韵犹存。 穿著虽素净,可举止间自有一股精明干练之气,一看便是在商场上摸爬滚打惯了的。 与子卿合作经营买卖…… 秦氏心中顿时心防大起。 她虽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活了几十年,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听过? 那毛秋晴,生得英气,说起王曜时虽故作冷淡,可那眼底的关切,那眉梢的忧色,她岂能看不出来? 一个女子,奔波千里来寻人,岂是寻常同僚情分? 这丁綰,更是毫不掩饰——提起王曜时,那语气里的熟稔,那眉眼间的柔和,分明…… 她心中暗恼: 好你个王子卿,我女儿在家给你怀著娃,你在外头倒会招蜂引蝶!一个还不够,还两个! 她面上笑容却不变,只淡淡道: “原来是丁掌柜,失敬失敬。几位远道而来,不如先进府喝杯茶罢?” 几番寻王曜不见,毛秋晴早已憋著一肚子火,哪还有閒情去喝什么茶? 她不愿多待,只抱拳道: “府君既不曾来过,我等不便叨扰,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謁夫人。” 说罢,不待秦氏回答,便与丁綰一同行礼告辞。 秦氏望著她们离去的背影,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那毛秋晴倒也罢了,虽生得俊俏,河州刺史的女儿,但性子冷,未必会那些狐媚手段。 可那丁綰…… 她咬了咬牙,转身回府。 刚到前院,董峯又窜了出来: “娘,毛姐姐走了?她说什么了?我姐夫可是要来吗?” 秦氏瞪他一眼: “回书房去!再乱跑,看我不告诉你爹!” 董峯缩了缩脖子,嘟囔著往书房去了。 …… 出了巷口,毛秋晴忽然勒住马,望向西边。 日头已偏西,阳光斜斜洒下来,在青砖路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远处宫城的闕楼在日光中泛著淡淡的金色,巍峨而沉默。 丁綰策马上前,轻声道: “毛妹妹,接下来去哪儿?” 毛秋晴道:“阳平公府。阳平公平素待他甚厚,说不定先去了那里也未可知。” 丁綰点头,却又道: “毛妹妹,你瞧咱们这风尘僕僕的模样,便是去了阳平公府,也不成个体统。再说,阳平公日理万机,这个时辰未必在府中。不如先寻个地方梳洗一晚,明日再去不迟。” 毛秋晴回头看她,眼中满是不耐: “丁姐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这些?” 丁綰苦笑,指著身后那四骑护卫: “毛妹妹,你瞧他们,大伙也都飢肠轆轆了……” 毛秋晴顺著她手指望去,只见那四个护卫已面露苦笑。 她咬了咬嘴唇,终於点了头: “罢了。先回尚冠里我府上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再去阳平公府。” 丁綰鬆了口气,笑道: “这才是。咱们奔波七日,也该好好歇歇了。毛妹妹,你们毛府在尚冠里何处?” 毛秋晴道:“跟我来。” …… 北闕甲第在宫城外的东北部,正是宗室勛贵聚居之处。 这片里坊占地极广,里墙高大,墙上覆著青瓦。 里门为木构,上覆青瓦,门楣上嵌著一块石匾,上书“北闕里”三字。 入门是一条宽阔的街道,街道两旁是高高的院墙,墙內隱约可见楼阁的檐角。 每隔数丈便有一株槐树,枝叶繁茂,遮出一片阴凉。 阳平公府便在里中深处,占地极广,几乎占了半条街。 府门高大,朱漆大门,门上嵌著铜钉,每排九颗,共三排。 门楣上悬著一块匾,上书“阳平公府”四字,字跡古朴苍劲。 门前立著两座石狮,一人多高,雕刻精细,狮目圆睁,气势威严。 石狮旁站著四个甲士,皆披两襠鎧,持长戟,腰悬环首刀,站得笔直。 毛秋晴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向门房递上名刺,抱拳道: “烦请通稟,河州刺史之女,河南太守麾下军主毛秋晴,求见阳平公。”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生得清瘦,穿著一袭半旧的青色裋褐,头戴平巾幘。 他打量毛秋晴一眼,拱手道: “姑娘来得不巧。公侯昨日一早便出城去了,与裴尚书一道,往渭北视察春耕,怕是要三五日才回。” 毛秋晴面色骤变,內心的火气已腾腾燃起: “视察春耕?那……那河南太守王曜,可曾来过府上?” 门房摇头:“王太守?不曾来过。” 毛秋晴眉头紧皱: “不曾来过?老伯可记清了?他应是两三日前便已到长安。” 门房苦笑:“姑娘,老朽在府上十几年,迎来送往,岂能记不清?王太守若来过,老朽必有印象。可这几日,確实不曾见过。” 毛秋晴呆立当场,半晌说不出话。 丁綰上前一步,轻声问: “敢问老伯,公侯既不在,府中可有他人主事?” 门房道:“公侯出门时交代,若有急事,可找长史。足下若有要事,老朽这便去请长史。只是长史这几日也忙,未必有空。” 丁綰看向毛秋晴,毛秋晴却摇了摇头: “不必了。” 她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丁綰忙向门房道谢,快步跟上。 …… 出了北闕里閭门,毛秋晴忽然站住。 她站在街边,望著来来往往的行人,望著远处宫城的闕楼,望著天边那轮初升的朝阳,一动不动。 丁綰走到她身侧,轻声道: “毛妹妹……” 毛秋晴忽然开口,语带慍怒: “没来廷尉府,没回安仁里,没去董府,也没来阳平公府……那他到底去哪儿了?” 丁綰沉默片刻,道: “许是半路有事耽搁了……对了,他岳丈不就是任弘农太守吗?许是董府君留他住了几日?” “耽搁什么?!” 毛秋晴打断她,声音陡然高了起来,带著一丝从未有过的恼怒: “从洛阳到长安,不过七八日的路程。他三月十一日走的,今日都二十一日了!便是爬,也该爬到了!便是遇上事,也该有个音讯!可咱们一路追来,什么都没见著,什么都没听著!他……他到底死哪儿去了?” 她说著,眼眶竟忽然红了。 那红来得极快,像春日骤雨前的云,一转眼便瀰漫开来。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满是水光,那水光打著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丁綰望著她,心中也不禁一酸。 她二人,从许昌到成皋,从成皋到洛阳,再从洛阳到长安,奔波千余里,不眠不休,只为寻那个人。 沿途每到一个驛馆,她俩都亲自下马询问。 问了一遍,不放心,又问第二遍。 夜里歇息时,她辗转难眠,丁綰听见她翻身的声音,一声又一声,直到天明。 可寻了十几日,却始终不见踪影。 委屈、担忧、疲惫、害怕、愤怒……种种情绪压在心里,此刻终於绷不住了。 她上前一步,轻轻握住毛秋晴的手。 那手握得紧紧的,指尖冰凉,微微发颤。 “毛妹妹。” 丁綰语声轻柔,像哄孩子般耐心: “咱们寻了十几日,也累了。便是找到了他,你这般模样,他也心疼。不如先歇歇,再从长计议。” 毛秋晴怔怔望著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泪光闪烁。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那泪光渐渐隱去,面上又恢復了那副清冷的模样。 只是那清冷之下,分明还藏著什么。 “丁姐姐。” 她语声沙哑,带著一丝恨恨的意味: “你说得对。咱们……咱们先歇歇。等他到了,我定要他好看!让他跑!让他躲!让他害咱们找这么久!” 丁綰微微一笑,握了握她的手: “这才是我认识的毛妹妹。对了,柳行首去年不是说,咱们以后到京师,可去她新开张的停……停云阁找她么?此时不去,更待何时?她那人,长袖善舞,最会开解人。咱们去她那里坐坐,喝盏茶,说说话,也好过在这儿干著急。” 毛秋晴一怔,隨即点头: “也好,柳姐姐那里清静,咱们去坐坐。她若问起,便说……便说来长安办差,顺道瞧瞧她。” 丁綰笑道: “行行行,都依你。” 毛秋晴转向那四骑护卫: “你们几个,今日便不用跟著了,回毛府去,好生歇息。若想出去逛逛也行,但莫要惹事!若惹出祸来,休怪我军法从事!” 四骑闻言,如蒙大赦,纷纷抱拳喜道: “军主放心,属下等定当谨记!只逛逛,绝不惹事!” 一番保证行礼后,四人这才策马往尚冠里方向而去。 毛秋晴望著他们离去,这才又转向丁綰: “丁姐姐,咱们走罢。停云阁在鸿朧客馆那一片,从这过去估摸得一个时辰,耗时不少,咱们可慢慢走,由我为你介绍一下这京师风物。” 丁綰含笑点点头: “如此甚好。” 二人翻身上马,信步往南行去。 春风拂面,带著青草的气息和野花的清香。 远处终南山隱隱,山色青黛,在春日澄净的天幕下,如一幅水墨画。 毛秋晴策马而行,目光却不时望向北边——那是阳平公府的方向,也是她以为王曜该在的方向。 她心中暗暗发誓: 等找到了那混蛋,定要让他好看! 让他害自己这般牵肠掛肚! 让他害自己奔波千里! 让他害自己…… 她咬了咬嘴唇,不再想下去,只信马慢行。 身后,北闕里的街巷渐渐远去,宫城的闕楼也渐渐模糊,只剩春风依旧,吹拂著二人的衣袂,吹向那鸿朧客馆的停云阁。 第287章 铜驼飞廉徙长安 三月二十三日,春分已过,长安东郊的官道上,杨柳依依,桃花灼灼。 王曜一行在弘农料理完杨衡的后事后,经潼关,过郑县,一路向西,终於抵达京畿地区。 沿途驛道渐宽,村落渐密,道旁时见农夫荷锄耕作,田畴间麦苗青青,长势喜人。 李虎骑在马上,不时东张西望,见什么都觉新鲜——他之前虽已在长安生活过一段日子,可每次来回,都觉看不够。 “曜哥儿,快瞧!” 他指著前方: “那便是灞桥边的柳林罢?俺记得上次隨董公第一次进京,也在这看別人折过柳枝。” 王曜顺著他手指望去,只见灞桥东岸,柳树成林,嫩绿的枝条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几个行人正在柳树下折柳话別,那依依惜別的模样,看得人心头一软。 他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恩师仓促离世,虽已过去数日,他却还是没有完全释然。 尹纬瞧王曜仍有些神思不属,知其恩师离世,对他打击不小,於是策马上前,与之並轡而行。 “府君。” 他眯著眼望向远处的城闕,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过了灞桥,可就是京师地面了。子卿可想好了,见了天王,该如何应对?” 王曜反应过来,侧头看他: “景亮有何高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尹纬哈哈一笑,那笑声在春风中格外爽朗: “高见不敢当,纬只是觉得,子卿此番进京,姿態已是十足。到了天王面前,只管叩首请罪便是。至於天王问什么,子卿便答什么。若是天王不问,你便什么也別说。” 王曜一怔:“什么都不说?” 尹纬点头:“什么都不说,咱们此番来,本就是为表明心跡。心跡既明,多说无益,更何况……” 他压低声音: “子卿心里那些话,怕是未到时候。” 王曜深深看了他一眼,指著他摇头苦笑: “你呀你呀,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最终只策马前行。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青城门渐近。 城门前立著两排甲士,皆披两襠鎧,持长矛,腰悬环首刀。 甲士们站得笔直,目光如炬,打量著进出的人群。 进出百姓络绎不绝,有挑担的货郎,有牵驴的农夫,有抱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胡商牵著骆驼,骆驼背上驮著沉甸甸的货物,驼铃叮噹作响。 王曜一行递过牒文,守门士卒查验无误,便放他们入城。 入了青城门,便是章台街。 街道宽阔,可容四车並行。 两旁店铺林立,有卖粮的、卖布的、卖杂货的,还有几家酒肆,挑著青布酒旗,旗下摆著几张矮案,案上放著陶碗陶碟。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有穿深衣的士人,有著裲襠的武人,有穿襦裙的妇人,还有好多胡人牵著骆驼,骆驼背上驮著五顏六色的货物,吆喝声、叫卖声、討价还价声,混成一片。 李虎骑在马上,东张西望,忽然指著前方道: “曜哥儿快看!那边好多人!” 王曜顺著他手指望去,只见章台街正中,黑压压围了一大群人。 人群中间,隱约可见大队人马正缓缓行来。 当先是一队甲士,皆披铁甲,持长戟,步伐整齐,气势森严。 甲士身后,是数十辆牛车,车上载著巨大的物什,用粗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是什么。 牛车两旁,又有甲士护卫,人人按刀而立,神色警惕。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纷纷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指指点点,却都不敢高声。 王曜心中一凛,与眾人陆续下马,挤进人群。 只见最前头那辆牛车上,麻布已掀起一角,露出一尊巨大的铜像。 那铜像高约丈余,乃是一头骆驼,驼峰高耸,昂首嘶鸣,神態栩栩如生。 铜像表面斑驳陆离,泛著暗绿色的铜锈,显是歷经了不知多少岁月。 “这是……” 王曜正自疑惑,身旁一个老者捋须嘆道: “这是鄴城的铜驼啊!老朽年轻时曾去鄴城贩货,亲眼见过。那时鄴城还是燕国的都城,铜驼立在宫门外,两旁还有铜马、铜兽,金碧辉煌,气派得很!没想到今日竟运到长安来了……” 另一个年轻人接口道: “老丈有所不知,前年幽州那边苻洛、苻重作乱,虽已平定,可河北那地方终究不太平。天王这是把那燕国的铜驼、铜马、飞廉等都迁到长安来,壮我大秦国威!” 老者点头:“也是,也是。这些东西留在鄴城,万一有个闪失,岂不可惜?” 李虎在一旁瞪大眼睛,看得入神,忍不住嘖嘖称奇: “好大的铜骆驼!俺上回来长安,可没见过这等物什!曜哥儿,你说这铜骆驼,是咋铸出来的?得费多少铜啊?” 王曜没有答话。 他望著那渐行渐远的铜驼,望著那些裹著麻布的铜马、飞廉、翁仲,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年少时,读《史记·秦始皇本纪》,书中记载秦灭六国,每破一国,便模仿其宫室,建於咸阳北坂上。 又徙天下豪富十二万户於咸阳,铸十二金人,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销以为钟鐻。 彼时他年少气盛,读到此处,只觉秦皇气吞山河,功业盖世。 可后来读《过秦论》,贾谊说: “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他才渐渐明白,那些金人、那些宫室、那些迁来的豪富,不过是表面文章。 真正的根基,在民心,在仁政,在与民休息。 如今天王徙鄴城铜兽於长安,与当年秦始皇徙天下豪富於咸阳,何其相似? 正沉吟间,身旁尹纬忽然冒出一句低语: “昔者周公营洛邑,迁殷顽民,以屏周室。今者天王徙鄴城铜兽於长安,不知欲屏何人?” 王曜转头望去,只见尹纬正负手而立,望著那队人马,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誚。 “景亮,你也有所感?”王曜低声道。 尹纬收回目光,微微一笑: “府君莫怪,纬不过是隨口一说。走吧,该去廷尉府了。” 王曜点了点头,又望向那队渐行渐远的人马。 铜驼、铜马、飞廉、翁仲,一辆辆牛车从他面前经过,车轮碾过青砖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声响悠长而沉重,像一声嘆息,又像一句低语。 他忽然想起昔日赴任新安,临行前,母亲陈氏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 其中有一句,他记得格外清楚: “曜儿,你在外头做官,凡事要多想想。那些虚的、空的、好看的,都是过眼云烟。只有百姓的日子,才是真的。” 他心中一暖,收回思绪,策马向前。 行了没几步,他忽然勒住马,向尹纬道: “景亮,虎子,你们先回安仁里我府上歇息吧,我一人去廷尉府即可。” 李虎一怔,连忙道: “那怎么成?府君一个人去,俺不放心!万一那廷尉府的人……” 王曜摆手打断他: “没有什么万一,天王已有明詔,兄弟无相及,不会食言。你们跟著,反倒惹眼。” 尹纬也点头笑道: “府君说得是,此番进京,本就是来走个过场。虎子,咱们先回安仁里安顿。” 说著还意味深长地笑看了王曜一眼: “想来府君已有筹算。” 李虎挠了挠头,憨厚一笑: “那……那俺就跟尹先生先回去。曜哥儿,你可早点回来!” 王曜笑道:“放心吧,完事便回。” 尹纬、李虎当即招呼那八个护卫,一行人策马往安仁里方向去了。 王曜则独自一人,牵马往廷尉府行去。 …… 半个时辰后,王曜抵达廷尉府门前,他整了整衣冠,递上名刺。 那门卒接过一看,脸色微微一变,连忙道: “王太守稍候,小人这便去通稟。” 不多时,那个廷尉佐丞迎了出来。 他向王曜拱手道: “在下廷尉佐丞,姓卢。王太守请隨我来。” 王曜抱拳还礼,跟著他入了廷尉府,在前堂落座。 卢佐丞亲自奉上茶汤,道: “王太守此来,可是为了令兄之事?” 王曜点头:“正是,二兄王皮罪在不赦,虽蒙天王宽宥,不罪家人,然曜忝为朝廷命官,心中不安,特来京师就征,听候勘问。” 卢佐丞摆手道:“王太守说哪里话?令兄之事,天王已有明詔,只罪其人,不罪其家。太守乃朝廷命官,在河南政绩斐然,何来『勘问』一说?不过……” 他顿了顿,低声道: “太守既亲自来了,廷尉府也不敢擅专。在下已遣人往宫城通稟,请天王定夺。太守且在此稍候。” 王曜点头称谢。 卢佐丞忽然想起一事,道: “对了,前日有两位女子来寻太守,一位叫毛秋晴,另一位叫丁綰。那毛军主问太守可曾来廷尉府报到,在下答说未曾来过,她便匆匆去了。看神色,甚是焦急。” 王曜一怔:“秋晴,丁綰?她……她们来过?” 卢佐丞点头:“正是。那毛军主生得英姿颯爽,穿著胡服,腰悬长剑,说话很是利落。那丁掌柜则是妇人打扮,温婉沉稳。二人带著四骑护卫,风尘僕僕,显是远道而来。” 王曜心中猛地一抽。 她们不是去了东豫州么? 怎会来了长安?丁綰也跟著? 她们……她们真是来寻自己的? …… 明光殿中,苻坚正踞坐於御案之后,批阅著堆积如山的奏章。 殿宇深广,梁架高耸。 春日的阳光自东侧欞窗斜斜射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片规整的光影。 北墙悬著一幅巨大的《禹贡》九州图,图上山川脉络以硃砂勾勒,虽歷时已久,墨色犹新。 图下置一张长案,案上文牘堆积如山,那是尚书台每日呈送的各类奏报。 苻坚未著朝服,只一袭玄色交领深衣,外罩奢华的貂皮袍,髮髻以一根乌木簪綰定。 他眉头微蹙,目光在一卷竹简上反覆流连。 冗从僕射光祚侍立在一旁,穿著浅褐色交领裲襠,腰束革带,手中捧著一叠文书,垂手恭立。 “光祚。” 苻坚忽然开口,语声里带著几分兴致: “你来看看这个。” 光祚上前一步,接过竹简,细细看了一遍。 那竹简上记载的,正是弘农郡上报的齐大杀陈七一案。 苻坚捻须道:“这个案子,破得著实巧妙。那船夫齐大,去陈家催人时,开口便叫『七娘子』。可他怎知陈七不在家?这一句称呼,便是天大破绽。” 他顿了顿,又道:“弘农太守董迈,能於无人留意处洞见幽微,確是个干臣。当年阳平公举荐此人,朕还有些疑虑,如今看来,倒是他慧眼识珠。” 光祚含笑点头:“陛下明鑑。这案子破得確实巧妙。寻常人看卷宗,只看得见陈七失踪、尤氏可疑、宋固慌张,谁能留意到船夫的一句话?董太守这份洞察,著实难得。” 苻坚微微一笑:“阳平公素来知人,他举荐的人,总是不差的。” 正说著,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黄门趋步入殿,在阶前跪下,稟道: “启稟陛下,廷尉府来报,河南太守王曜,因其二兄王皮参与谋反,特进京就征,请廷尉府勘问。廷尉府不知如何处置,特来请示陛下。” 苻坚一怔,隨即失笑: “王曜?就征?” 他放下手中的竹简,望向光祚,眼中满是笑意: “光祚,你听听,丞相这个儿子,倒是有趣得很。” 光祚也忍不住笑了: “陛下,王太守此举,倒是周全妥帖。他虽是丞相之子,却无半点骄矜之气。陛下明詔不罪其家,他却不敢坦然受之,定要亲自来一趟,以示坦荡。这等臣子,著实难得。” 苻坚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神色里有欣赏,有感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这孩子……” 他轻声道,语声里竟带著几分长辈的慈爱: “当年丞相在时,也是这般。每逢朕有赏赐,丞相总要再三推辞,如今他儿子也是如此……” 他顿了顿,忽然道:“速去传朕旨意,让王曜速来见朕。就说……就说朕在明光殿等著他!” 那黄门连忙应诺,快步退下。 苻坚望著那黄门渐行远去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第288章 王曜进宫 小黄门引著王曜出了廷尉府,便有一辆青盖軺车候在门外。 车驾不大,却规制整齐——车厢髹以黑漆,顶覆青繒,辕端饰以铜螭,两旁各立一朱衣小僮。 这是宫中寻常的召见之车,比不得王公贵胄的駟马高车,却也自有一番威仪。 王曜登上车,那小黄门便坐在车辕上,与御者並排,一行人缓缓向宫城行去。 长安的街道宽阔平整,两旁里墙高耸,墙內时见槐柳探出,嫩绿的枝叶在春风中摇曳。 街上行人见是宫中车驾,纷纷避让,偶有识得车制的,便低声议论几句。 王曜坐在车中,掀开车帷一角,向外望去。 章台街依旧熙熙攘攘,那些店铺、酒肆、货摊,与一个多时辰前经过时並无两样。 只是此刻坐在车中,心境却全然不同。 他想起適才在廷尉府,那卢佐丞说毛秋晴与丁綰千里来寻他,心中便不由得一阵阵翻涌。 軺车行了约莫两炷香,便至宫城司马门外。 司马门是宫城南面正门,规制宏伟——门楼三重,覆以青瓦,檐角悬著铜鐸,风过处叮噹作响。 门前立著两排甲士,皆披两襠鎧,持长戟,腰悬环首刀。 甲士身后,是两列朱红旗幡,幡上绣著黑色飞龙,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小黄门跳下车辕,向守门甲士出示令牌,又回头向王曜道: “王太守,请下车步行。宫城之內,非宗室、台臣不得乘车。” 王曜点头,下了车,隨那小黄门步行入內。 入司马门后,是一条宽阔的御道,道旁植著槐柳,树下立著石灯。 御道尽头,便是太极殿、明光殿等巍峨殿宇,殿顶覆以青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王曜正欲往明光殿方向行去,那小黄门却忽然笑道: “王太守且慢。” 王曜一怔,停住脚步。 那小黄门上下打量他一眼,笑道: “太守一路风尘,怕是连衣裳都来不及换罢?靚见陛下,不可失了礼数……” 王曜低头一看,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还穿著那件从成皋穿来的浅青色交领直裾,衣襟上还沾著旅途的尘土,袖口也磨得有些发毛。 他不由得苦笑,向那小黄门拱手道: “多谢公公提醒,是下官疏忽了。” 那小黄门微笑摆手,引著他往另一条小逕行去。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偏殿。 这殿殿宇不大,规制简素,门前悬著一块匾,上书“待漏院”三字。 院內植著几株青竹,竹下立著一口石缸,缸中养著几尾锦鲤,正悠然游动。 小黄门推开一扇门,侧身道: “太守请进。此处是朝臣候驾时梳洗更衣之所,有热水,有皂角,还有乾净衣裳。太守且梳洗一番,换好衣裳,小人再来引路。” 王曜道了谢,步入屋內。 屋內陈设简素,却一应俱全——北墙下设一榻,榻上铺著蒲蓆,席上叠著一套乾净的公服; 东壁立著一架,架上掛著几条面巾; 西侧置一尊陶熏炉,炉中焚著艾草,烟气裊裊; 正中放著一只木盆,盆中盛著热水,热气腾腾,水上漂著几片干艾叶。 王曜脱下那件直裾,就著热水洗了脸,又用皂角净了手,这才取过那套公服,细细穿上。 公服是標准的五品官员服制——深青色交领深衣,外罩同色半袖裲襠,裲襠领缘镶著絳紫色緄边,前胸后背各绣一方瑞锦纹。 他穿好衣裳、革带,又对著墙角那面铜镜正了正衣冠,这才推门而出。 那小黄门正候在院中,见他出来,眼睛一亮,笑道: “王太守这般一收拾,果然气度不凡。请隨小人来。” 二人穿过待漏院,沿著一条青砖铺就的小径,往明光殿行去。 …… 明光殿苑林在殿后,占地极广。 入苑门,便是一派春日景象——道旁植著桃李,桃花灼灼,李花如雪,花瓣隨风飘落,铺了满地。 桃李之后,是几株老槐,枝叶繁茂,遮出一片阴凉。 槐树下,是一条蜿蜒的溪流,溪水清澈,水底卵石歷歷可数,几尾锦鲤悠然游动。 溪上架著一座小桥,桥为木构,桥栏雕著莲花纹样,虽经风雨剥蚀,仍可见当年精巧。 过了桥,便是一方水池。 池水清澈,水面上漂著几片嫩绿的浮萍。 池中养著数十尾锦鲤,红白相间,悠然游动。 池畔立著一座凉亭,亭为八角,顶覆青瓦,檐角悬著铜鐸,风过处叮噹作响。 亭中设著黑漆凭几,几后铺著蒲蓆,席上放著几只陶盏、一尊酒壶。 亭外,几个宫女正穿梭往来,將一盘盘菜餚、果品摆在亭中的长案上。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站在亭边,望著那些宫女布置。 她穿著杏黄色交领深衣,领口袖缘镶著絳紫色緄边,腰束杏色丝絛,丝絛上垂著一枚青玉佩。 髮髻梳得齐整,綰成高髻,鬢边簪著一支金步摇,步摇上垂著细小的金叶,隨著她走动轻轻摇晃——正是张贵妃。 她身旁立著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年纪,穿著浅碧色交领襦裙,外罩铜色半臂,髮髻綰成墮马髻,鬢边簪著一支素银簪。 她生得清秀,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只是眉宇间带著一丝淡淡的愁绪,正是舞阳公主苻宝。 苻宝正与两个宫女摆放食案,將一碟碟果品、菜餚摆得整整齐齐。 她动作轻柔,却极仔细,每摆好一碟,便退后一步,细细端详,看是否端正。 “阿姐,你摆得这般仔细,便是父王来了,也挑不出错处。” 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蹲在池边,正伸手去拨弄水中的锦鲤。 她穿著緋红色交领襦裙,外罩鹅黄色半臂,髮髻梳成双鬟,鬟上繫著彩色丝带,隨著她动作轻轻飘动。 生得娇俏可人,一双眼睛滴溜溜转,透著几分狡黠——正是易阳公主苻锦。 她身后站著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穿著石青色交领深衣,腰束革带,悬著一枚青玉佩。 他生得清秀,眉宇间却透著几分沉稳,正负手立在亭边,望著那些宫女忙碌,不发一言——正是中山公苻詵。 苻宝瞥了妹妹一眼,淡淡道: “你呀,就知道玩。待会儿把衣裳弄脏了,还怎么见父王他们?” 苻锦嘻嘻一笑,將手从水中抽出,就著池水洗了洗,又从袖中取出一方绢帕,慢条斯理地擦著: “阿姐放心,我这手乾净著呢。倒是你,忙了一上午,也来歇歇罢。这些活计,让宫女们做就是了。” 苻宝摇头,依旧摆弄著那些食案: “我閒著也是閒著,帮帮忙也好。” 张贵妃望著两个女儿,眼中满是慈爱。 看著那些进进出出的宫女,苻锦忽然向苻宝问道: “阿姐,今日是什么好日子?父王为何唤咱们来明光殿这边野餐?还吩咐一定要我们亲自下厨!” 苻宝一怔,停下手中的活计,带著相同的疑问,扭头望向母亲。 张贵妃微微一笑,却不答话,只望向苑门方向,眼中带著几分深意。 苻锦眼睛一转,凑到母亲身边,撒娇道: “母妃,您定是知道些什么,快说嘛!是不是父王要赏咱们什么好东西?” 张贵妃轻轻点了点她额头: “你呀,就知道好东西。待会儿有贵客至,可不许瞎胡闹,听到了么?” 苻锦吐了吐舌头,却仍笑嘻嘻道: “锦儿知道了,锦儿一定乖乖的,不惹父王生气。” 看姐姐仍旧童真未泯的娇憨模样,苻詵不禁苦笑摇头。 想了想,他也开口,向母亲问道: “母妃,不知是什么人,竟值得父王如此看重?” 张贵妃看向渐趋长大沉稳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待会儿人到,你们就知道了,著什么急。” 苻锦嘟了嘟嘴,正要再问,忽听苑门方向传来脚步声。 她转头望去,只见父王苻坚正缓缓走来。 他身后跟著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穿著浅褐色交领裲襠,正是冗从僕射光祚;另一个二十多岁,穿著深青色公服,腰悬铜印黑綬,不是王曜还是谁? 苻锦一见王曜,眼睛顿时瞪得溜圆,脱口道: “王子卿?!” 苻宝顺著她目光望去,一眼便看见那个穿著公服的青年。 他比两年前离开长安时高了许多,黑瘦了些,却也沉稳了许多。 眉宇间那股书生意气还在,却又多了几分久歷宦海的从容。 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只是眼底深处,似乎藏著什么——是疲惫?是忧思?还是別的什么? 她心中一颤,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绢帕。 张贵妃瞥了女儿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苻宝回看了母亲一眼,方觉自己失態,忙垂下眼帘,努力让面上神色恢復如常。 苻坚大步走入亭中,含笑睨向眾人: “都到了?好,好,今日天气晴和,正適合在苑林野餐。” 他又转向王曜,摆手道: “子卿,不必拘礼。这是家宴,坐吧。” 光祚后退一步,欲在亭外侍立,苻坚却道: “光僕射,你也坐。你今日来回尚书台跑了几趟,也是累了,不必拘礼。” 光祚一怔,连忙推辞: “陛下,此有违礼法,臣断不可……” 未等他说完,王曜也拱手笑道: “光僕射,陛下既如此说,僕射坐下便是。曜初来乍到,有光僕射在旁,也少些拘束。” 光祚看了看苻坚,又看了看王曜,这才躬身谢恩,在亭角寻了个位置,欠身坐下。 眾人依次落座。 苻坚踞坐於正中凭几之后,张贵妃坐於他右首。苻宝、苻锦、苻詵三人坐於左首,苻宝挨著张贵妃,苻锦挨著她,苻詵则坐在最外侧。 王曜坐於苻坚对面,光祚坐於亭角,正对著苻锦、苻詵。 长案上已摆满了菜餚果品——有炙羊肉,烤得焦黄,撒了盐和花椒,香气扑鼻; 有蒸鸡,鸡是宫里养的,蒸得烂熟,用菘菜垫底,汤汁浓郁; 有菘菜羹,加了盐豉和薑末,青白相间; 有醃菹,是菘菜醃的,酸脆可口; 还有一盘鱼,是清蒸的,鱼身上铺著薑丝葱段,浇著豉汁,鲜香四溢。 果品有枣脯、柿饼、盐渍梅子,还有一盘新下来的樱桃,红艷艷的,盛在黑陶盘中,格外诱人。 酒是新酿的黍酒,盛在陶壶中,酒色微黄,酒香醇和。 苻坚率先举盏,笑道: “来,子卿,且满饮此盏。这酒是前年秋酿的,朕一直捨不得喝,今日你来了,正好尝尝。” 王曜连忙举盏,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苻坚搁下酒盏,指著案上菜餚,笑道: “子卿,你可知这些菜是谁做的?” 王曜一怔,摇头道: “臣不知。” 苻坚指向张贵妃: “这炙羊肉、蒸鸡,是贵妃亲手烤的、蒸的。这菘菜羹、醃菹,是宝儿做的。” 他又指向那盘鱼,笑道: “这鱼,据说……是锦儿做的。” 苻锦俏脸微微一红,却仍强撑著笑道: “王郎……王府君,你……你別嫌弃……” 张贵妃含笑望著她,也不说破。 苻宝低头浅笑不语,只轻轻拨弄著面前的食案。 苻坚又指向一盘菘菜煎肉丝,那菜煎得青翠欲滴,肉丝细嫩,香气扑鼻: “这是詵儿做的。詵儿去年已搬到北闕里,一个人住,学会了下厨。今日回宫,便做了这道菜,说让朕尝尝他的手艺。” 苻詵微微欠身,谦逊道: “父王过誉。儿臣学艺不精,不成敬意。” 王曜望著那盘菜,又睨向苻詵,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中山公身份尊贵,却还能屈身下厨,下官等受之有愧。” 苻坚点头笑道: “这孩子,去年朕赐他北闕里的宅邸,原以为他住著会不適应,谁知他把那宅子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厨艺都学会了。” 他顿了顿,又指向那盘鱼,对王曜道: “子卿,你先尝尝这鱼。锦儿手艺虽不如她阿姐,但料来也还是用心做了的。” 苻锦脸更红了,低下头,不敢看王曜。 王曜告罪一声,举箸夹了一块鱼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鱼肉鲜嫩,豉汁咸香,薑丝葱段的清香恰到好处。 他点点头,不吝赞道: “易阳公主厨艺高超,这鱼蒸得恰到好处,鲜而不腥,嫩而不散,便是长安城里有名的厨子,也未必做得出来。” 苻锦闻言,脸更红了,却忍不住偷偷瞥了姐姐一眼。 苻宝却微微一笑,语声轻柔: “王府君过誉了。锦儿这手艺,还……还差得很。若论厨艺,自还是尊夫人妙手烹鲜……” 王曜一怔,看向苻宝。 直到此时,他才仔细端详眼前女子,她比两年前似乎更具风韵了些,只是不知何故,此刻虽笑容绽开,眼角却总若有若无地含著一丝愁绪。 再回味她那语声,分明带著一丝什么——是调侃?还是別的什么? 他想起董璇儿,想起她那一言难尽的厨艺,不由得苦笑: “公主说笑了。拙荆那厨艺……虽还尚可,但远不及贵妃和二位公主,让人唇齿留香。” 苻宝闻言,倏忽抬头,望了他一眼。 见他面上虽苦笑,虽无奈,但更多的分明是宠溺,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苻锦在一旁看著,眼珠子流转,忽然嘆气道: “王府君,你娘子能嫁给你,確实是福气。可你知不知道,还有些人……” “锦儿。” 张贵妃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苻锦吐了吐舌头,不再言语。 苻坚望著这一幕,心中暗嘆。 宝儿那心思,他岂能不知? 自王曜离京后,她便时常闷闷不乐。 经常拐弯抹角地找自己和阳平公打探王曜的消息,可王曜既已娶了董氏女,他又怎好去拆散人家姻缘? 遂不时给她介绍一些青年才俊——有毛、杨、吕、苟等本族勛贵,有韦氏、杜氏、崔氏等汉家才俊等等 。 可她却只是淡淡一笑,说“女儿还小,不急”。 苻坚看在眼里,愁在心里。 直到今日王曜回京,这才安排这场宴会,想来也不过是让宝儿见见他,说说话,解解相思之苦罢了。 他搁下酒盏,看向苻詵,笑道: “詵儿,汝平素不是对王太守,很是仰慕吗?如今子卿就在眼前,你还不快虚心请教?” 苻詵眼睛一亮,连忙站起身,向王曜拱手道: “王府君,詵久闻大名。敢问府君,在河南编练新军,用的是何种军制?詵在太学读书,只知古有什伍之制,不知如今练兵,可有所损益?” 王曜见他问得认真,便也正色道: “中山公既问起,臣便说说。自永嘉以来,各国旋起,军制不一而同;至我大秦,族群混杂,疆域广袤,军制虽大抵擬定为什伍之制,然具体施行到各州郡,还是有所不同。臣在河南编练新军,用的便是五人一伍、四伍一什、五什一队、六队一幢、三幢一军的军制。” 他顿了顿,细细解释道: “五人一伍,设伍长一人。这五人中,有两人持刀盾,一人持长矛,一人持长戟,一人持弩或弓。如此配置,远近皆可应敌,长短各有所用。四伍二十人,再加两个辅兵——一个管炊事,一个管医治伤病——组成一什,设什长一人。五什一百一十人,组成一队,设队主一人。队主有亲卫一什,便是从这五什中抽一什组成。六队六百六十人,组成一幢,设幢主一人。幢主有亲卫一队,便是从这六队中抽一队,组成一队亲卫。三幢一千九百八十人,组成一军,设军主一人。军主的亲卫,便是从这三幢中各抽一队,组成三队亲卫。” 他又望向苻詵: “如此编制,层层相扣,各有所统。战时便可根据敌情,灵活调配。可攻可守,可聚可散。臣在河南这两年,与叛军、水寇周旋,靠的便是这般编制。” 苻詵边听边频频点头,忽而又问道: “为何独一幢需六队之多?” 王曜对苻詵的敏锐很是讚许: “臣几番实战,发现一幢之中弓弩手的配置还是太少,临战之时,弓弩手分布在各什伍之中,召集齐来颇为不便,且各伍的弓弩手平时缺乏统一训练,彼此之间默契不彰,难以形成合力,故臣与眾將商议,在本来一幢五队的基础上,再加上纯一队的弓兵或者弩兵,以增强各个幢的远程攻击,也便於日后的召集齐射。” 苻詵听罢,眼中满是讚嘆,又追问了几句。 王曜皆一一作答,耐心细致。 苻坚在一旁看著,眼中满是欣慰。 这小子,不愧是丞相之子,强过他那几个兄长多矣…… 他又望向苻宝。 苻宝正低著头,手中捧著一只陶盏,却许久不曾饮一口。 那盏中的酒,微微晃动,映出她模糊的面容。 他心中暗嘆,正要说话,却听苻锦忽然开口: “王府君,你在河南那般风光,可曾想过,你那二兄在长安差点害得你丟了官?你倒好,还敢回到京师——我要是你,就老老实实待在河南,装不知道,等风头过了再说。” 此言一出,亭中一时寂静。 张贵妃面色微变,瞥向女儿,目光中带著责备。 苻宝抬起头,望向妹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 苻詵也怔住了,睨向姐姐,眼中满是不解。 光祚端著酒盏的手微微一顿,却仍面色如常,只默默饮了一口。 王曜却神色不变,只微微一笑,道: “易阳公主说得是。若论自保之道,臣確实该待在成皋,等风头过了再说。可臣心中不安——二兄做出此等人神共愤之事,臣虽未参与,却也不能装作未闻。臣在河南,食朝廷俸禄,掌一方军政,若连这点担当都没有,日后何以治军?何以治民?岂不辜负陛下之期许?” 苻锦听罢,怔了怔,忽然笑了起来: “王府君,你倒是会说话。我本来想挖苦你几句,让你难堪难堪,谁知你倒说得头头是道,让我无从下口了。” 王曜笑道:“公主想挖苦臣,臣自当领受。只是臣这嘴笨,说不出什么有趣的话,倒让公主失望了。” 苻锦噗嗤一笑,摆手道: “罢了罢了,我不挖苦你了。你这个人,脸皮厚,我挖苦不动。” 眾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苻坚笑道:“锦儿,你总算遇到对手了。平日里你欺负你阿姐,欺负詵儿,如今可算有人治你了。” 苻锦嘟了嘟嘴,道: “父王,您怎么帮著外人说话?女儿才是您亲生的。” 苻坚哈哈大笑,举盏道: “来,子卿,再饮一盏。” 王曜忙举盏奉陪,一饮而尽。 第289章 可託付之人 苑林深处,春水潺潺。 苻坚负手而行,步子迈得极缓。 日光透过新发的槐枝洒落,在他肩上、袖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王曜隨在他身侧,落后半步。 那袭新换的深青公服尚未及熨帖,襟袖间犹带几分浆洗过的生硬。 他目光微垂,望著脚下青砖缝里生出的几簇细草,心神却半分不敢鬆懈。 光祚跟在数步之外,手中捧著一只黑漆托盘,盘上搁著一只陶銚、两只黑釉盏。 銚中新煮的茶汤正冒著热气,茶香混著春草的气息,在风中丝丝缕缕地散开。 “子卿。” 苻坚忽然开口,语声不高,却带著几分悵然: “朕渐老矣。” 王曜脚步微顿,抬眸望向身前的天子。 苻坚並未回头,只望著远处隱约可见的宫闕檐角。 那檐角覆著青灰筒瓦,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亮色。 他续道:“此后大秦江山,还是得靠你等后辈担起。” 王曜心中莫名一紧,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苻坚却已转开话题,喃喃道: “子德(王永)清修好学,长於抚字,朕用为扶风太守、吏部郎;卿明达政事,品行端方,朕亦擢卿牧守河南,而子楚(王皮)凶险无行,又有丞相临终寄语,故朕暂且置之,望其能改过自新,再即行大用,不料子楚竟不自爱,深失朕望......” 王曜喉间哽住,深深一揖,语声沙哑: “陛下待我王家,恩深义重。臣兄弟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矣。” 苻坚转过身来,伸手虚扶一把。 他目光掠过王曜肩头,望向远处亭榭方向——那里,苻锦正蹲在池边拨弄著锦鲤,苻宝立在她身侧,手中捧著一只陶盏,似乎正朝这边张望。 那目光极轻极快,一触即离,像春日里掠过水麵的燕子。 苻坚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旋即收回目光,拍了拍王曜肩头: “所以啊,莫再请罪辞官,好生回去,做好分內之事。朕异日伐吴,还要仰赖子卿之力呢。” 王曜抬眸望向苻坚,那目光里满是期许与信任。 他目光微动,半晌方道: “臣何德何能,得蒙陛下如此看重……” 苻坚笑道:“朕半生以来,看错之人不少,用对之人也不少。子卿便是朕认为的可以託付之人。” 王曜眼眶微热,垂首道: “陛下……” 三人行了几步,苻坚忽然驻足道: “那余蔚的事,朕听说了。” 王曜心头一凛,忙道: “臣正要向陛下稟报。去岁八月,滎阳太守余蔚诬臣『越境劫掠』,擅起郡兵万余,进犯虎牢。臣不得已,只得整军应战。幸赖將士用命,將其暂时击退.....” 苻坚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一下王曜,嘴角不禁浮起一丝弧度: “斩首三千,俘虏两千,余蔚仅余百骑逃回,还叫『暂时击退』?” 看王曜面露惶恐,苻坚不禁嘆了口气: “唉,终究是那余蔚擅自兴兵在先,朕已下旨切责於他,夺了他“奋武將军”的头衔,並不得再与你生事,此事便到此终了。” 王曜闻言,抬眸望向苻坚,欲言又止。 苻坚瞥他一眼,道: “怎么?你觉得朕处置得太轻?” 王曜沉默片刻,方道: “臣不敢妄议陛下圣断。只是……那余蔚在滎阳十年,安插亲信,搜刮民財,收容、包庇前燕余孽。臣在河南这两年,亲眼见他纵容手下欺凌百姓,滎阳百姓苦不堪言。去岁他败后,臣原想乘胜追击,彻底除此祸患,可平原公……” 他住口不言,未尽之意,苻坚却已明白。 苻坚负手而行,半晌方道: “子卿,你可知余蔚是何人?” 王曜道:“扶余国王子,昔年开鄴城北门迎王师者。” 苻坚点头:“正是,他虽为人贪鄙,却於大秦有功。且他是扶余人,客居中原,远离本族,乃无根浮萍。便是逞些小过,也翻不起大浪。朕稍加惩戒,让他知道收敛便是。若真箇办了他,那些降將降臣,岂不人人自危?治国之道,有时不能只论是非,还要权衡轻重,你日后便懂了。” 王曜默然良久,方拱手道: “臣谨受教。” 二人又行了几步,苻坚忽然道: “你方才说,那余蔚收容前燕余孽?” 王曜点头:“臣麾下斥候探得,那败逃的『飞豹』,极可能是前燕宗室。他自成皋之乱后,便藏在滎阳境內,与余蔚暗通款曲。只是还未有实据……” 苻坚面色微沉,沉吟不语。 光祚跟在身后,闻言也不由得抬眸看了王曜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 良久,苻坚方道: “此事朕知道了,你回去后,继续留意。若有確凿证据,便报与阳平公,他会处置。” 王曜抱拳道:“臣遵旨。” 苻坚又行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身望向王曜。 他目光灼灼,望著眼前这个年轻人——这是王猛的骨血,是他在太学时就格外留意的后起之秀,是他在河南两年政绩斐然的能臣。 “子卿於成皋推行新政,治乱安民,卓有成效。那通商惠工之策,朕听苻暉说了。他说你与那丁氏寡妇合力,把成皋、巩县两地的商事整飭得井井有条。去岁成皋一县赋税,便比前年增加了一倍有余。巩县也增加了近八成。凡此种种,苻暉都已经跟朕说了。” 王曜一怔,抬眸望向苻坚,眼中满是惊讶。 苻坚见他神色,不由得笑了: “怎么?你以为苻暉会在朕面前说你坏话?” 王曜忙道:“臣不敢。只是……臣昔日意气用事,在太学衝撞了平原公。后来平原公召臣赴洛阳,臣又拒了他的好意。臣原以为平原公会对臣心存芥蒂,不想平原公竟还为臣……” 他说著,语声微顿,竟不知如何措辞。 苻坚哈哈一笑,那笑声在春日的苑林中格外爽朗: “苻暉那人,气量是狭隘了点,可也还算尽心国事。他虽与你有旧怨,却还不曾因私废公。往后你二人须勠力同心,莫再互生嫌隙。苻暉那边,朕也会下旨切责他。” 王曜忙道:“陛下不可。当是臣回去,向平原公赔罪才是。” 苻坚笑著摆手:“得得得,那便隨便你们,朕管不了那么多。” 说话间,苻坚目光又朝亭榭方向瞥了一眼。 这回他看见的是苻詵——那十四岁的少年负手立在亭边,正朝这边张望,面上带著钦慕之色。 苻坚心中暗笑,这孩子,倒是真把王曜当成了榜样。 他收回目光,正要说话,却听王曜忽然道: “陛下適才言不日伐吴,此话当真?” 苻坚脚步微顿,侧首看他: “怎么,子卿认为,吴未当伐?” 王曜沉默片刻,方道: “至少未逢其时。” 苻坚眉头一挑: “你且说说。” 王曜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臣到河南歷两载,所见多残破。负罪亡匿之徒,思乱者眾。尤其那前燕余孽,一个个虎视眈眈,到处滋事。新安、成皋之乱,虽大致平定,可那余党逃窜,至今未获。中原之地,不可谓已固若金汤。此为其一。” 苻坚听著,面色渐凝。 王曜续道:“晋氏之君,自不及三代圣王,却也未至桀紂之暴。晋氏之臣,若谢安、桓冲者,尚能休戚与共,共抗大秦。之前淮南之失,去年竟陵之败,便是明证。似此將相之和,再恃以江湖之阻,陛下欲成晋武之效,实为不易。此为其二。” 他抬眸望向苻坚,目光恳切: “莫若再休养个五六年,待臣等彻底肃清中原,谢、桓故去,晋室內生变故,那时再举大兵往定,方十全必克也。” 苻坚听罢,沉吟良久。 他负手而立,望著远处渐斜的日头,又下意识地朝亭榭方向望了一眼——这一眼,他看见的是苻宝。 那孩子仍立在原处,手中捧著那只陶盏,正低著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日光洒在她浅碧色的衣裙上,泛著柔和的光。 苻坚心中一软,收回目光,语声转沉: “子卿所言,朕亦不是不知。” 他顿了顿,续道:“只是朕近来鬚髮中白,每一念及,不觉酸慟。前些日幽州来报,幽州刺史梁讜病故。梁讜与朕相交二十年。当年朕在藩邸,他便已在府中任事。后来朕登基,他歷任太守、中书令、刺史,始终勤勉王事。他一去,朕便想起那些年一同走过的旧人——丞相、邓羌、杨安、苟萇……一个个都走了。” 他转过身,望向王曜,目中竟隱隱有泪光: “子卿,最后一战了,就让朕为你们了结了这乱世。你们也好辅助太子,享享太平之福。” 王曜怔怔望著他,喉间哽住,半晌说不出话。 日光西斜,在他二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悠长。 王曜忽然深深一揖,语声沙哑却坚定: “陛下既宏心已下,臣粉身碎骨,也要助陛下遂愿!” 苻坚望著他,眼中满是欣慰,伸手扶起他,拍了拍他肩,没有说话。 光祚站在数步之外,望著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这王太守,当真是社稷之良臣也。 方才那一番话,剖析时局,切中肯綮,却又处处为社稷著想。 所谓老成谋国,不过如是。 他正想著,却见苻坚又朝亭榭方向望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光祚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易阳公主苻锦已不知何时,蹲在水池边,和苻宝互相泼起了水花,嬉笑玩闹之声,隱隱传来,清脆悦耳,与这春意盎然的池景,共同勾勒成一副美丽的画卷。 他再看向王曜,只见王曜也噙著淡淡笑意,静静凝视著这一幕。 仿佛感受到那人的目光,苻宝也朝这边望来——这一回,她没有躲闪,就那么静静地望著。 光祚心中瞭然,浅笑著垂下眼帘。 …… 暮色渐浓,尚冠里王家宅邸。 书房中,烛火已经燃了小半个时辰。 王永坐在书案前,面前摊著几卷文书。 那是吏部送来的考课簿册,他翻了几页,却始终看不进去。 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上,心却不知飘到了何处。 王休坐在他对面,手中捧著一卷《左传》,也是心不在焉。 那书卷翻到“郑伯克段於鄢”那一页,一炷香过去了,还是那一页。 二人都不说话,书房中只有烛火噼啪的声响。 良久,王休忽然搁下书卷,道: “大哥,昨日陛下召你入宫,都说了些什么?” 王永抬眸看他,沉默片刻,方道: “本来打算等到詔令下来,再与你说的,三弟既然问了,为兄便告诉你,陛下说,要擢我为幽州刺史,以递补亡故的梁使君。” 王休一怔,隨即面露喜色: “大哥要外放刺史了?这可是大喜事啊!” 王永点点头,面上却无多少喜色。 他忽又道:“对了,陛下还说,你也即將外放为河东太守。” 王休愣住: “什么?!” 他霍然起身,带翻了面前的凭几,那凭几倒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却浑未察觉。 “我也见用为河东太守?” 王永点头:“此乃陛下亲諭,不会有假。” 王休怔怔站著,烛火在他面上跳动,映出他脸上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良久,他方喃喃道: “天王不以二哥之事降罪,反而对我王家一门提拔,却是何故?” 王永轻嘆一声,起身扶起那翻倒的凭几,又示意王休坐下。 窗外,最后一抹余暉已经消散,天边只剩一片深沉的墨蓝。 院中那两株老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枝叶沙沙作响。 “一来,陛下念父亲往日功劳,不忘旧情。” 王永缓缓道,语声低沉: “二来,也是你我兄弟这些年尽职尽责,陛下都看在眼里。本来那孽畜也见用在即,谁料他自己不爭气,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连累得我王家差点与之陪葬。” 王休默然,良久方道: “二哥他……如今在朔方,也不知怎样了。” 王永冷哼一声:“莫提他,他自己种下的因,自己受那果。” 他顿了顿,望向王休,目光郑重: “三弟,此后赴任河东,定要小心谨慎,忧国奉公,方不负陛下天恩吶。” 王休郑重点头,烛火映在他年轻的面庞上,那眉宇间带著几分激动,也带著几分忐忑: “大哥放心。若得见用,弟定当全力以赴!只是……” 他迟疑片刻,道: “河东地近京畿,事务繁剧。弟从未牧民,只怕……” 王永摆手道: “没事,谁不是从不懂到懂?你在东宫这些年,跟著太子也学了不少。到了任上,多听、多看、多问,少自作主张便是。若有疑难,可写信於我或者子卿。” 王休点头,正要说话,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快,踩在青砖路面上,嗒嗒作响,夹杂著孩童兴奋的呼喊。 紧接著,王镇恶的声音远远传来: “大伯!爹爹!四叔回来啦!你们快出来呀!” 那声音清脆响亮,带著抑制不住的欢喜,穿透暮色,直直传入书房。 王永、王休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喜之色。 二人霍然起身,忙大步向外走去。 (这一章苻坚和王曜的对话,写得我有点小难受。) 第290章 兄弟 窗外传来稚嫩的呼喝声时,王曜尚在半梦半醒之间。 那声音忽远忽近,带著几分童稚的认真——是有人在喊著“杀”“挡”“刺”之类的字眼,间或夹杂著木器交击的脆响。 另一个方向,则有朗朗的读书声穿透晨雾,字句清晰,抑扬顿挫,念的是《论语·先进》篇: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王曜睁开眼,望著头顶的承尘,怔了片刻,方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这里是尚冠里王府——长兄王永、三兄王休的宅邸。 昨日申时,他从宫中出来,先回了安仁里自家宅院。 与尹纬和李虎匯合后,三人这才又去买了些礼物,前往尚冠里二位兄长府邸拜会。 兄弟相见,自是欢喜。 王永拉著王曜的手,上下打量了许久,眼眶微红,只说了句“四弟瘦了”,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王休则在一旁搓著手笑,说四弟在河南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了不得,了不得。 当晚王永设宴,眾人久別重逢,言笑晏晏,好不欢快…… 尹纬素来酒量甚豪,却也架不住王永、王休轮番劝饮。 李虎更是不消说,几盏下肚,便已面红耳赤,说话都大著舌头。 王曜自己也饮了不少,只觉得那黍酒后劲绵长,回房时已是脚步虚浮。 此刻醒来,头还有些隱隱作痛。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牖。 晨光涌入,带著春日清晨特有的清冽气息。 窗外的院落不大,却收拾得齐整。 院中植著一株老槐,枝叶初绽,嫩绿可爱。 槐树下,李虎正赤著上身,露出一身精壮的筋肉,手中持著一柄木剑,比划著名招式。 他身前站著两个孩童。 年长的那个约莫十一二岁,穿著赤色交领深衣,外罩黑色半臂,腰间繫著革带,革带上还悬著一柄木剑——那是他自己做的,剑鞘上还歪歪扭扭刻著“镇恶之剑”四个字。 此刻他正握著那柄木剑,满脸认真地跟著李虎比划,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每劈一剑,嘴里便喊一声“杀”,那声音清脆响亮,带著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 年幼的那个才四岁半,穿著天青色襦衣,外罩半臂,生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却滴溜溜转,正是王宪。 他手中也握著一柄木剑,那剑比他身子还长,劈得歪歪扭扭,他却满脸严肃,仿佛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跟在王镇恶身后,学著兄长的样子,一下一下地劈著,嘴里也喊著“杀”,只是声音奶声奶气的,听著格外有趣。 李虎收了剑势,转向两个孩童,咧嘴笑道: “方才那一招,都看清楚了没?” 王镇恶点头,持剑在手,依样比划了一遍。 动作虽生涩,却一板一眼,毫不含糊。 那木剑破空,发出呼呼的声响,倒也有几分架势。 李虎赞道:“好!镇恶这记性,比俺强多了。当年俺学这一招,足足学了一天,还总是忘。你这看一遍就会了!” 王镇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李叔,我以后也要像四叔一样,带兵打仗!这点本事算啥!四叔说了,要先练好本事,才能带兵。我天天练,总有一天能赶上四叔!” 李虎哈哈大笑,拍著他的肩膀道: “有志气!不过你四叔那本事,可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俺跟了他这些年,眼见他从一个读书郎,变成如今这模样。那是在刀尖上滚出来的,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你呀,慢慢来,先把根基扎牢。” 王宪在一旁急了,扯著李虎的衣襟,奶声奶气道: “李叔!我呢我呢!我也要学!” 李虎低头看他,哈哈大笑,弯腰將他抱起,在空中转了一圈,逗得王宪咯咯直笑。 “好好好,小宪儿也学!” 他放下王宪,持剑在手,比划了一个简单的动作: “看好了啊,这一招叫『劈山』,是俺们华阴老家的把式。你就照著这个练,每天劈三百下,劈够三个月,力气就出来了。” 王宪认真点头,握著木剑,一下一下地劈著。 院门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王曜转头望去,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走了进来。 他穿著半旧的青绢深衣,腰束皮带,生得眉清目秀,举止沉稳。 手中捧著一卷竹简,正是王基。 王基走到槐树下,在石凳上坐下,展开竹简,朗声诵读起来。 他读的是《尚书·尧典》: “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於变时雍……” 读书声与木剑破空之声交织在一起,在春日的晨光中,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王基读得专注,声音清朗,一字一句,皆有板眼。 王镇恶练得认真,木剑挥动,呼呼生风。 王宪跟在后面,歪歪扭扭地劈著,偶尔劈歪了,便自己咯咯笑起来。 王曜倚在窗边看著,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华阴时,也是这般年纪,每日清晨起来,先读书,后务农。 母亲陈氏总在一旁看著,有时递上一碗热汤,有时替他整整衣襟。 那时家境虽清贫,日子却过得踏实。 如今自己身在长安,与兄长们团聚,眼见侄儿们这般用功,心中便觉欣慰。 他看了一会儿,正要转身洗漱,却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只见郭氏端著一只托盘,正笑盈盈地走来。 她穿著杏黄色交领深衣,领口袖缘镶著絳紫色緄边,腰束杏色丝絛,丝絛上垂著一枚青玉佩。 髮髻梳得齐整,綰成高髻,鬢边簪著一支素银簪。 她生得端庄,眉宇间带著几分温婉,只是眼角已有了细纹,显出操劳的痕跡。 托盘上放著一只陶碗,碗中盛著热腾腾的汤羹,香气扑鼻。 “四弟醒了?” 郭氏走到窗边,將托盘递上: “这是醒酒汤,用陈皮、豆蔻、生薑熬的,最解宿醉。四弟趁热喝了,待会儿再去前厅和你大哥、三哥用朝食。” 王曜连忙接过: “多谢大嫂,对了,大哥、三哥不用去当值吗?” “嗨,他俩也外放在即,差事早已交接,已三天不曾去当值了。” 王曜这才猛然想起昨日宴饮,確实听王永说过他即將出任幽州刺史,王休则出任河东太守一事。 他捧著陶碗,呷了一口,汤羹温热,带著陈皮的清香和姜的辛辣,入腹之后,宿醉的晕沉感果然消散了许多。 郭氏倚在窗边,望著院中那几个孩童,笑道: “这几个皮猴,一大早就嚷嚷个不停,害得四叔都没能好生歇息。待会儿我定要好好说说他们。” 王曜摇头笑道: “大嫂言重了。侄儿们活泼好动,正是该有的模样。那书声朗朗,剑影纷飞,才像是兴旺之家。小弟在河南,常与刀兵为伍,难得听见这般童稚之声,倒觉得亲切得很。昨夜饮了酒,今早又听这书声剑影,反倒神清气爽。” 郭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却又有几分复杂的神色。 她望著王基、王镇恶、王宪三个孩子,轻声道: “四弟说得是,只是……” 她顿了顿,低声道: “只恨我肚子不爭气,不能给你大哥生个亲生儿子。这些年,多亏三弟妹贤惠,肯把宪儿过继给我。不然,我这心里……” 王曜连忙道: “大嫂莫要如此说。宪儿虽非大嫂亲生,可这些年大嫂待他,比亲生的还亲。大伙都看在眼里,也都记在心里。方才我见宪儿在虎子跟前练剑,那活泼模样,哪里有半分拘谨?可见大嫂平日待他,是用了真心的。再说,大哥对大嫂的情分,岂是这些事能动摇的?小弟虽与大哥相处不多,却也看得出,大哥待大嫂,是敬重有加的。” 郭氏闻言,眼眶微红,却仍强笑道: “四弟真会说话。好了,不说这些了。快喝了汤,去前厅罢。你大哥和三哥都等著你呢。他们一早起来,就说要等你一起用朝食,不让下人先摆。” 王曜点头,將碗中汤羹一饮而尽,將空碗递还给郭氏。 郭氏接过托盘,转身去了。 王曜回房,就著铜盆中的清水洗漱一番,又整了整衣冠,这才推门而出。 他没有直接去前厅,而是先往院中走来。 李虎见他出来,咧嘴一笑,收了木剑: “曜哥儿醒了?昨晚饮了那么多,如今可好些了?俺看你昨夜喝得不少,那黍酒后劲大,俺现在头还晕著呢。” 他忽然又好像想到什么,道: “对了,尹先生一大早便外出访友去了,说让咱们別记掛他。” 王曜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回到京师,景亮多半去找杨定或者吕绍去了,也罢,过后自己再去寻他们…… 他点点头,扭头望向王镇恶和王宪: “你们练得如何了?” 王镇恶抢著道: “四叔!李叔教了我好几招,我都会了!” 他说著,便持剑在手,將方才学的几招一一比划出来。 虽生疏,却颇有些架势。 他每使一招,便报出名目: “这一招叫『劈山』!这一招叫『撩云』!这一招叫『横扫千军』!” 王曜看罢,点头道: “不错。不过练剑不光要会招式,还得有根基。每日清晨起来,先扎一刻钟马步,再练这些招式,日积月累,方有大成。你李叔那一身本事,便是这样练出来的。你可知道,你李叔当年在华阴,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功,寒暑不輟,这才有今日。” 王镇恶郑重点头: “我记住了!四叔放心!我明天就开始扎马步!” 王宪在一旁举著木剑,奶声奶气道: “四叔!我也练了!我劈了好多下!” 王曜笑著摸了摸他的头: “小宪儿也厉害。等你再长大些,四叔教你更厉害的本事。” 王宪咧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那我啥时候能长大?” 王曜一愣,隨即大笑: “快了快了,多吃几年饭,就长大了。” 王宪认真点头: “那我多吃!” 王曜又望向槐树下读书的王基。 那少年读得专注,竟未察觉他过来。 王曜也不打扰,只静静听了一会儿。 王基读的是《尚书》的《尧典》篇,正是论尧舜禪让、德治天下的道理。 他读得抑扬顿挫,一字一句皆有板眼,显是下了功夫的。 王曜心中暗赞: 这孩子,日后定成栋樑。 他悄悄转身,往前厅去了。 …… 前厅中,食案已摆好。 案上放著几只黑陶碗、几双竹箸。 碗中盛著热腾腾的蒸饼,是用麦面做的,烤得焦黄,冒著热气; 还有菘菜羹,加了盐豉和薑末,青白相间; 一碟醃菹,是菘菜醃的,酸脆可口; 旁边还放著一只陶壶,壶中是热茶汤,茶香混著姜、椒的气息,在晨光中裊裊散开。 王永正襟危坐於正席,穿著鸦青色交领深衣,外罩半袖裲襠,腰束革带,头戴纶巾。 他面容清俊,眉宇间带著几分书卷气,此刻正捻著短须,若有所思。 王休坐於他右首,穿著浅褐色交领深衣,外罩半臂,腰束皮带。 他比王永年轻几岁,面上带著几分爽朗的笑意,正与王永说著什么。 见王曜进来,二人同时起身。 王永笑道: “四弟来了?快坐。昨晚咱们都醉得不轻,你何不再多睡会儿?” 王曜拱手行礼,在左首落座,笑道: “原本还想多睡会儿,可那几个侄儿一大早在院中练剑读书,热闹得很,小弟哪还睡得住?” 王休哈哈一笑: “那几个皮猴,定是镇恶带头闹的。那小子,整天嚷嚷著要跟四叔学打仗的本事,昨夜听了四弟的事,更是兴奋得睡不著,一大早就爬起来,拖著宪儿去练剑。那臭小子,也不知隨了谁,这般好动。” 王曜笑道: “三哥莫要这么说。镇恶性子活泼,正该习武。基儿沉稳,可习文。一文一武,相得益彰。日后我王家,便靠他们了。小弟当年在华阴,也是这般过来的。每日清晨起来,先读书,后务农。那时虽清苦,如今想来,却是最踏实的日子。” 王永捻须点头: “四弟说得是。这几个孩子,只要好生教导,日后必有所成,只是……” 他顿了顿,望向王曜: “四弟此番进京,可曾想过,日后如何打算?” 王曜知他问的是二兄王皮之事,沉默片刻,方道: “小弟此番进京,本就是来就征的。幸得陛下宽仁,不罪家人,小弟感激涕零,只是……” 他抬眸望向王永: “大哥,陛下虽不追究,可难保就无人惦记著了。昨夜我思来想去,觉得此番回去,当更加收敛锋芒,凡事多与僚属商议,不可再像从前那般横衝直撞。” 王永点头,嘆道: “四弟说得是。为兄在吏部,也听得些风声。滎阳那边,余蔚那廝,还在四处活动,说四弟的不是。河內太守那边,也有人在鼓动。这些人,都是盯著四弟的,等著你出错。四弟能想到收敛锋芒,足见思虑深远。” 王休皱眉道: “这些人,也忒可恶。四弟在河南,剿匪安民,开拓商路,编练新军,哪一样不是为国为民?他们倒好,自己治不好地方,反来怪四弟。那余蔚,自己逼得百姓逃亡,反倒怪四弟收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王曜摆手道: “三哥莫要动气,小弟在河南这两年,早就习惯了。那些人,不过是跳樑小丑,翻不起大浪。倒是二位兄长……” 他望向王永、王休,目光恳切: “大哥日后在幽州,也当小心。幽州那地方,前年刚闹过兵乱,苻洛、苻重虽败,余波未平。那些溃散的叛军,有的逃入山林,有的流窜乡里,至今未曾剿尽。大哥此去,艰险胜我等百倍,还须更加小心应对才是。” 王永点头: “为兄省得,大丈夫既领重任,除死方休,四弟不必为兄操心。” 王曜闻言,心头一凛,只觉『死』字颇不吉利,却也没再多说。 三人边吃边谈,不知不觉间,案上的蒸饼、菘菜羹已去了大半。 王曜搁下竹箸,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道: “大哥,三哥,昨日小弟面圣,陛下言语之间,似有南征之意。此事关係重大,小弟思来想去,还是该与二位兄长商议,以求早做准备。” 王永、王休闻言,皆放下手中竹箸,面色凝重。 王永道:“陛下对四弟说了什么?” 王曜便將昨日与苻坚的对话,择要说了一遍。 说到苻坚言及“鬚髮中白”“旧人凋零”时,三人皆默然良久。 王休嘆道: “陛下这般年纪,还壮心不已,实非常人。可是……” 他望向王曜: “四弟,依你之见,伐吴可胜否?” 王曜沉默片刻,方缓缓道: “难说。” 他望著案上那碗菘菜羹,目光悠远: “我军近年数败於淮南,竟陵更是全军覆没。此数败虽未伤及大秦根本,却也证明晋军仍有一战之力。陛下欲毕其功於一役,只怕过於急切了些。若能再休养数年,待中原彻底安定,谢安、桓冲等老臣故去,晋室自生变故,那时再举大兵,方为万全之策。小弟在河南,亲眼见那些流民,拖家带口,衣衫襤褸,面有菜色。若再兴大兵,徵发徭役,胜负之数,实难预料。” 王永捻须道: “如此说来,南征只怕是凶多吉少?” 王曜笑了笑,摇头道: “也不尽然,大秦毕竟兵多將广,若调遣得当,也未尝没有可胜之机……” 王休嘆道:“唉,事在人为。我等为人臣者,也只能奉命驱驰,尽人事,听天命罢了。陛下若真下决心,我等便当粉身碎骨,以报国恩。” 王永郑重点头: “三弟说得是。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乃本分。若陛下真有此意,我等便当尽心竭力,为君分忧。” 说著,他又看向王曜: “四弟,你说呢?” 王曜望著二位兄长,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自十八岁认祖归宗以来,与王永、王皮、王休相处的光阴並不多。 王皮不爭气,他心中自有计较; 可王永、王休,却是真心待他。 那些短暂相处却温馨照拂的点点滴滴,他都记在心里。 如今听二位兄长说“粉身碎骨,以报国恩”,他心中那根弦,忽然也被拨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道: “大哥,三哥,小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永道:“四弟有话,但说无妨。你我兄弟,何必拘礼。” 王曜当即道:“小弟在河南,与丁鲍商行合力经营盐铁陶瓷。这两年,商路已通至鉅鹿、中山,今年又拓展至东豫州。河东產盐,幽州產马,二位兄长日后若果真居此要地,若能互通有无,於咱们三处,皆有大益。日后若真有用兵之日,粮草、马匹、军械,也可互相接济。小弟在河南,虽不敢说兵精粮足,但若有需要,定当倾力相助。” 王永捻须沉吟,半晌方道: “四弟这主意,倒是不错。只是……为兄初到幽州,人生地不熟,只怕一时难以施为。且幽州连年兵乱,户口凋敝,便是想经营,也得先从安抚流民、恢復生產做起。” 王休也道: “河东那边,也是这般。且为兄从未牧民,骤然担此大任,只怕力有不逮。四弟在河南已有经验,日后还得多多指教。” 王曜连忙道: “大哥、三哥莫急。小弟也只是提议,並非要二位兄长立时施行。待二位兄长在任上站稳了脚跟,咱们再从长计议不迟。小弟在河南,也是从一县两县做起,慢慢积累起来的。二位兄长皆是才具过人,只要假以时日,必能大展拳脚。” 王永点头: “四弟说得是。此事日后再说。” 三人又言笑一会儿,王休在一旁笑道: “四弟,那虎子兄弟如今可了不得。昨夜晚宴时,听闻他如今已是你的亲卫幢主,管著六百多號人?” 王曜笑道: “正是,虎子隨我多年,忠勇可靠,几番救我於险境。如今铁壁营由他统领,我也放心。他那人,虽不善言辞,却最是可靠。” 王休嘆道: “猛將拔於卒伍,可见四弟慧眼识珠,待人以诚,故能得人死力。” 王曜摇头笑道: “三哥过奖。虎子能有今日,全凭他自己爭气。他那身力气,那手箭术,便是放在千军万马中,也是数得著的。若无他,小弟只怕早就……” 他说著,忽然住口,不再往下说。 王永、王休对视一眼,皆是默然。 他们知道,四弟在河南这两年,过得並不容易。 那些刀光剑影,那些生死关头,不是一句“建功立业”就能概括的。 三人正说著,忽听院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王镇恶的声音远远传来: “四叔!四叔!你吃完了没有?吃完了快点带我们去找阿峯啊!” 那声音清脆响亮,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穿透厅堂,直直传入三人耳中。 王曜闻言,不由得失笑,起身向王永和王休告辞: “大哥、三哥,昨日答应了基儿和镇恶,带他们去西市逛逛,时辰不早,小弟这就先去了。” 王永和王休也苦笑起身,王永笑道: “这两小子,就这德性,四弟莫要太由著他们。” 王休也满脸无奈,摇头苦笑: “每次都让四弟不得安寧,此去西市,四弟莫要太宠著他们,该骂就骂,该打就打,千万別宽纵!” 王曜客气了几句,向二位兄长告了罪,当即大步向外走去。 …… 王府门口,王永和王休站在府门的台阶上,望著王曜等僱佣的那辆渐行渐远的牛车。 日头已升得高了,春日的阳光洒落,在青砖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街巷中偶有行人经过,或挑担,或牵驴,或抱著孩子,步履悠閒。 远处隱隱传来叫卖声,是卖蒸饼的,声音悠长,拖得老远。 王永负手而立,望著那牛车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他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那渐行渐远的牛车,穿透了那春日的街巷,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良久,他方轻声道: “三弟,你说四弟,日后能走到哪一步?” 王休站在他身侧,闻言沉默片刻,方道: “四弟像父亲,他的才干,远胜你我。他日封侯拜相,也未可知。大哥不见他方才在席间那番话,剖析时局,切中肯綮,便是朝中那些大臣,也未必有这般见识。” 王永点头,却忽然嘆了口气: “正是因为他太像父亲了,为兄才担心。” 王休转头看他: “大哥莫是担心四弟树大招风?” 王永望著远处,缓缓道: “四弟年刚及冠,便已锋芒毕露。在河南,他剿匪安民,编练新军,政绩斐然;在朝中,陛下对他恩宠有加,阳平公也对他另眼相待。可这世上,妒贤嫉能之人,从来不少。他这般耀眼,岂能不招人嫉恨?” 王休默然。不由得再次望向那牛车消失的方向。 日光渐暖,春风吹拂,街巷中隱隱传来孩童的笑闹声。 那是王镇恶的声音,清脆响亮,带著抑制不住的欢喜。 王永听著那笑声,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走吧,三弟。” 他转身,向內走去。 王休跟在他身后,也转身入內。 府门缓缓合上,將那春日的街巷,那渐行渐远的笑声,都关在了门外。 只有春风依旧,吹拂著门前的石阶,吹拂著墙头探出的新绿,吹向那不知名的远方。 第291章 西市琳琅 牛车轔轔驶过几条街巷,车外的喧囂声渐次浓郁起来。 王镇恶早已按捺不住,掀开车帷一角,將脑袋探了出去。 春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得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他扭头朝车里嚷道: “四叔!四叔!快看,那边好多人!还有骆驼!” 王基端坐在车內,手中还握著那捲竹简,闻言只是微微一笑,並不凑过去看。 那副沉稳的模样,倒比实际年纪老成许多。 董峯却不像他这般安分。 他挨著王镇恶挤在车帷边,也探头往外瞧,嘴里不住地嘖嘖称奇: “我上回隨我娘来西市,还是前年的事。娘只带我走了半条街,便说不早了要回去。今日可算能好生逛逛了!” 李虎坐在车辕上,腰间悬著那口跟隨他多年的环首刀。 他穿著赭黄色裲襠,外罩半旧的皮甲,甲片边缘已磨得光滑。 那皮甲下露出一截深褐色的窄袖胡服,袖口用皮带束紧。 他听得车里几个孩童的嚷声,咧嘴笑道: “莫急莫急,待会儿进了市,有你们瞧的。俺头一回来长安时,也跟你们一般,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掛在人家摊子上。”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生得清瘦,头上裹著白色的幅巾,穿著半旧的青布短褐。 他听得李虎的话,也呵呵笑起来,扬了扬手中的鞭子: “这位壮士说得是。西市里头,东西两街,南北九坊,光是正经铺子便有上千家。还有那些走街的货郎、摆摊的散户,更是数也数不清。老朽赶了三十年车,送过多少客人去西市,就没见哪个头一回来不瞧花了眼的。” 说话间,牛车已转入一条更宽阔的街道。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道旁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挑著担子的货郎,担子一头搁著蒸笼,热气腾腾的,另一头掛著几串麻绳; 有牵著驴的农夫,驴背上驮著两筐新下的春韭,韭叶青翠欲滴,还带著露水; 有三五个穿著短褐的工匠,手里拎著傢伙,边走边说著什么,语声粗豪; 还有几个妇人,穿著半旧的襦裙,臂弯里挎著竹篮,篮中放著些布头、针线之类,边走边嘰嘰喳喳说著閒话。 街道两旁,店铺的幌子渐渐密集起来。 有卖布的,幌子上画著剪刀和尺子; 有卖粮的,幌子上写著“糶粟”二字; 有卖酒的,幌子上悬著一只葫芦; 有卖药的,幌子上绘著草药的样子。 还有几家铺子,幌子上没有字,只画著些稀奇古怪的图案,王镇恶瞧了半天,也没瞧明白是什么意思。 牛车又行了一箭之地,终於在一处里门前停了下来。 那里门是木构的,两柱一梁,上覆青瓦,门楣上嵌著一块石匾,刻著“西市”二字。 门里门外,人声鼎沸,摩肩接踵,比方才街上又热闹了数倍。 王曜付了车资,那老者道了谢,赶著牛车自去了。 他转身看向几个孩子,笑道: “好了,今儿个便由著你们逛。想瞧什么便瞧什么,只是不许乱跑,更不许与人生事。” 王镇恶早已迫不及待,扯著王曜的衣袖便要往里闯。 董峯跟在他身后,也是满脸兴奋。 王基却仍是那副沉稳模样,只落后半步,不紧不慢地跟著。 李虎走在最后,腰间那钱袋沉甸甸的,他时不时伸手摸一摸,生怕丟了。 入了里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东西向的大街横在面前,街面宽阔,可容四五辆牛车並行。 街两旁店铺鳞次櫛比,黑瓦白墙,高低错落。 每间铺子门前都立著幌子或招牌,有木刻的,有布画的,还有用竹竿挑著一串串货物的,五花八门,琳琅满目。 街上行人如织,有穿深衣的士人,有著裲襠的武人,有穿襦裙的妇人,还有好些胡人——有的深目高鼻,须髯捲曲,穿著翻领的窄袖长袍,腰间束著革带,脚蹬长靴; 有的肤色黝黑,头髮捲成一个个小髻,穿著色彩艷丽的布袍,颈上掛著珠子项炼。 他们或牵著骆驼,或赶著驴骡,或三五成群地站在店铺前,用生涩的长安官话与店主討价还价。 空气里瀰漫著各种气味——有炙肉的焦香,有蒸饼的麦香,有胡饼的芝麻香,有药材的苦涩,有皮革的腥膻,还有香料铺里飘出的胡椒、孜然的辛香。 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浓烈得几乎化不开。 “四叔!四叔!快看那边!” 王镇恶忽然扯著王曜的衣袖,指向街边一处铺子。 那铺子门前支著一口大锅,锅中热油翻滚,一个赤著上身的汉子正用一双长筷,从锅里夹起一根根金黄色的吃食。 那吃食呈环状,炸得酥脆,油光闪闪,香气扑鼻。 “那是餳环。” 王曜笑道:“用麦芽糖和面炸成的,要吃么?” 王镇恶连连点头,眼睛直勾勾盯著那锅里的吃食,喉结不住滚动。 王曜便带著几个孩子走过去,向那汉子道: “来四个。” 那汉子应了一声,用一张干荷叶包了四根餳环,递了过来。 王曜接过,分给王基、王镇恶、董峯各一根,自己也拿了一根。 李虎在一旁摆手道:“俺不吃,俺不馋这个。” 王镇恶接过餳环,咬了一大口,嚼得嘎嘣脆响,满嘴流油,连声道: “好吃!好吃!比俺娘做的蒸饼好吃多了!” 王基吃相斯文得多,小口小口地咬著,细细咀嚼,咽下后方道: “这餳环炸得酥脆,火候正好。只是甜了些,吃多了怕腻。” 董峯却已三两口吃完,舔著手指,眼巴巴望著王镇恶手中那半根。 王镇恶警觉地往旁边一闪,將餳环护在胸前,道: “你瞧我作甚?你自己吃完了,还想要我的?” 董峯訕訕一笑,也不好意思开口。 王曜瞧在眼里,又向那汉子道: “再来两根。” 董峯接了,咧嘴笑道: “多谢姐夫!” 几个人边吃边走,一路逛过去。 街边的店铺越来越多,有卖布的,各色绢帛綾罗堆得满架都是,有青的、白的、絳紫的、鹅黄的,色彩繽纷,看得人眼花繚乱; 有卖粮的,粟、麦、豆、黍,分门別类盛在笸箩里,笸箩上插著木牌,写著价钱; 有卖杂货的,针头线脑、木梳篦子、陶碗陶碟,摆得满满当当。 还有一家铺子,门前掛著各色香囊,有绣花的,有编绳的,有缀珠子的,五顏六色,香气袭人。 几个妇人正围在摊前,挑挑拣拣,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王镇恶对这些不感兴趣,只顾往前闯。 董峯却多看了几眼,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走了一阵,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喝彩声。 王镇恶踮起脚尖往前望,却什么也瞧不见,急得直扯王曜衣袖: “四叔!那边在做什么?咱们过去瞧瞧!” 王曜便领著他往那边挤去。 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中间空出一块场地。 场中站著个赤著上身的汉子,生得虎背熊腰,手中持著一柄长刀,舞得虎虎生风。 那刀身雪亮,在日光下闪著寒光,每一次劈砍,都引得围观者一阵惊呼。 汉子身旁,还蹲著两只猴子,一老一少,都穿著红色的布衫,戴著小小的帽子,正学著人的模样作揖打拱,逗得眾人哈哈大笑。 “这是要把式的。” 李虎凑在王曜耳边道: “俺们华阴集上也有,但没这般热闹。” 那汉子舞了一回刀,收了势,向四周作了个罗圈揖,朗声道: “诸位父老乡亲,在下自凉州来,初到贵宝地,献丑了。家中老母病重,无钱医治,只得卖艺求生。诸位若瞧著好,赏几个钱,在下感激不尽。” 说罢,便端著个铜锣,挨个儿向围观者討钱。 眾人有的摸出几枚五銖钱,丟在锣里,叮噹作响; 有的却只站著看,並无动作。 王曜从袖中摸出几枚钱,放进那锣里。 汉子连连道谢,又问: “郎君可要买些膏药?在下自配的跌打膏,专治跌打损伤,筋骨疼痛,灵验得很。” 王曜笑著摆摆手,领著几个孩子挤出了人群。 王镇恶边走边回头望,依依不捨道: “四叔,那人武艺真好!比李叔如何?” 李虎闻言,咧嘴笑道: “各有各的路数,俺可不与他比。” 王基在一旁淡淡道: “卖艺之人,讲究的是花哨好看,真要上阵廝杀,那些招式未必管用。” 王曜看了他一眼,心中暗赞。 这孩子年纪虽小,见识却不俗。 又走了几步,董峯忽然指著前方一处铺子,嚷道: “姐夫快看!那里有卖刀的!” 王曜顺著他手指望去,只见街角有家木器铺。 铺门大开,里头墙上、架上,掛满了各式各样的木製器物——有木刀、木剑、木矛、木戟,还有小弓小箭,虽非真铁,却也做得精巧逼真,涂著黑漆银粉,远看竟与真兵器有几分相似 王镇恶早已按捺不住,撒腿便往那边跑。 王曜忙跟上去,口中叮嘱道: “慢些跑,当心撞著人!” 木器铺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生得敦实憨厚,一双眼睛笑眯眯的,透著和气。 他见王镇恶奔过来,目光在那孩子身上一转,又望向隨后跟来的王曜,抱拳道: “郎君要给小郎君买些耍的么?小店木器齐全,价钱公道。” 王曜点了点头,目光在那些木製兵器上掠过。 有木刀,刀身狭长,刀柄刻著纹路; 有木剑,剑身笔直,剑格处雕著简单的云纹; 有木矛,矛头削得尖锐,却打磨得光滑,不怕扎伤人; 有木戟,戟枝横出,形制古朴,虽不能上阵廝杀,用来习武练手,却是再好不过。 王镇恶早已凑到墙边,踮著脚尖,伸手去够一柄悬著的木刀。 那刀长约两尺,刀身涂著黑漆,刀柄上缠著麻绳,沉甸甸的,颇有分量。 “四叔!四叔!这刀真好!” 他扭头嚷道,眼中满是渴求。 王曜走过去,將那刀取下来,掂了掂分量,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见刀身打磨得光滑,没有毛刺,刀尖也钝钝的,不会伤人,这才点了点头,道: “是个好东西。你要这个?” 王镇恶连连点头,抱著那木刀不肯撒手。 李虎在一旁笑道: “镇恶,你方才不是瞧见那些真刀真枪了么?怎么如今倒看上木头的了?” 王镇恶抱著木刀,瞥了李虎一眼: “虎叔,我要真的四叔也不会给我买啊。而且习武要先扎根基。我拿这木刀练好了,日后长大了,再用真刀!” 王曜闻言,心中一暖,摸了摸他的头,道: “说得好,你有此觉悟,这刀便给你了。” 他又看向董峯:“峯儿,你要什么?” 董峯挠了挠头,目光在那些木製兵器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一柄木剑上。 那剑比王镇恶的木刀略长,剑身笔直,剑格处雕著一只小小的螭虎。 “姐夫,我要这个!” 他指著那木剑道。 王曜取下来,也仔细检查了一遍,见做得结实,便递给他。 掌柜在一旁笑道: “小郎君们好眼力,这些木器,都是小店请老木匠做的,用的上好枣木,打磨得光滑,涂了三遍漆,耐用得很。便是天天耍,也能耍个三五年不坏。” 王曜点头,又问: “可有弩箭?” 掌柜一愣,隨即笑道: “郎君说的是那种小弩罢?有的有的。” 说著,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具小小的木弩,递了过来。 那木弩约两尺来长,弩臂是枣木製的,弩弓是用几层竹片胶合而成的,弩弦是麻绳绞的,虽不能射远,却也做得精巧,一扣悬刀,弩弦便啪的一声弹出,力道虽不大,却也颇有趣味。 “这是给小郎君们耍的。” 掌柜笑道:“射的是这些木箭,箭头包著布,便是射在人身上,也不疼不痒。” 他指了指一旁的一束小木箭,箭头果然包著厚厚的布。 王镇恶眼睛顿时亮了,扯著王曜的衣袖道: “四叔!四叔!我要这个!我要这个!” 王曜接过那木弩,试了试,见做得確实精巧,便点头道: “好,一併买了。” 掌柜连忙將木刀、木剑、木弩並一束木箭包好,李虎从钱袋里数了钱付过去。 王镇恶抱著那木弩,爱不释手,嘴里不住地嘟囔: “回去我要射靶子,射一百下……” 王基在一旁微微一笑,也不说话。 王曜看向王基: “基儿,你要不要也挑一件?” 王基摇了摇头,道: “四叔,我用不著这个。平日读书写字,哪有舞刀弄枪的时候?待会儿……待会儿去书坊买本书吧。” 王曜点了点头,问明了书坊所在,便领著他们往那边走去。 …… 书坊在西市东南角,占了三间铺面,是这条街上最大的铺子之一。 铺门大开,里头一排排书架,整整齐齐摆满了竹简、帛书、纸卷。几个穿著深衣的士人正立在架前,捧著书卷细看,神情专注。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方面短须,穿著青色交领深衣,头戴纶巾,一副儒生打扮。 他见王曜等人进来,连忙迎上,拱手道: “郎君要寻什么书?小店经史子集,应有尽有。” 王基上前一步,问道: “敢问掌柜,可有《毛诗》?郑氏笺注的?” 掌柜眼睛一亮,笑道: “小郎君问得好。郑氏笺注的《毛诗》,小店正有几种。有竹简本的,有帛书抄本的,还有纸本的。小郎君要哪一种?” 王基想了想,道: “纸本的可有?” 掌柜点头:“有,只是纸本价钱贵些,小郎君若……” 王曜打断他道: “无妨,取来瞧瞧。” 掌柜应了,转身从架上取下一捲纸卷,轻轻放在案上,展开来。 那是一卷麻纸,纸色微黄,质地还算细密。 上头用楷书写著《毛诗》的正文,字跡工整,墨色乌亮,正文之下,另有小字双行夹注,便是郑玄的笺注。 王基凑过去,细细看了几行,眼中露出欢喜之色,转头向王曜道: “四叔,这书好!比竹简轻便多了,字也写得工整。” 王曜点头,向掌柜道: “多少钱?” 掌柜报了个价钱,李虎在一旁听了,咋舌道: “这般贵?” 掌柜笑道:“这位壮士有所不知。纸本不比竹简,造纸费工费时,能抄成书的,更是少之又少。这价钱,已是公道的了。” 王曜也不还价,示意李虎付钱。 掌柜接了钱,又殷勤道: “郎君还要些什么?小店还有《尚书》《礼记》《春秋》,都是好本子。” 王基目光微动,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 “多谢掌柜。今日先买这本。” 他捧著那捲纸书,爱不释手,嘴角噙著笑意,却强忍著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王曜则是在架上又看了片刻,取下一卷算经。 那算经是抄在帛上的,字跡工整,算题详备。 他忽然想起此来长安,秋晴、丁綰为自己牵肠掛肚,奔波千里,这份情意,不能不记在心里。 对了,待会儿要去柳行首那,也不能不带些礼物。 计议既定,王曜当即决定买下这本算经,丁綰精於商事,这算经对她应该有用。 又取了一卷乐谱。 那乐谱是前朝旧本,抄在一卷旧帛上,字跡古朴,记载著几首失传的古曲。 柳筠儿精於音律,这乐谱她该喜欢。 掌柜將两卷东西包好,李虎付了钱。 他又想起王宪来。 那孩子才四岁半,留在府中没有跟来,却也该给他带件礼物才是。 “基儿。” 他道:“宪儿,平日喜欢什么?” 王基想了想,道: “宪儿还小,喜欢些小玩意儿。上回在街上见人卖泥哨,吵著要买,母亲没许,他哭了好一阵。” 王曜点头,心里有了计较。 …… 出了书坊,又逛了一阵,王镇恶忽然道: “四叔,咱们给娘和大娘她们也买些东西罢?” 王曜一怔,隨即笑道: “你倒有心。” 王镇恶挠头道: “俺娘常说,出门在外,回去总要带些礼物的。四叔待俺们这般好,俺们也该孝敬孝敬她们。” 王曜笑了笑,直夸他还知道惦记著长辈。 计议既定,王曜即和李虎领著几个孩子,先寻了家脂粉铺子。 铺子不大,却收拾得齐整。 柜上摆著各色妆奩,有漆盒的,有木匣的,有陶罐的,里头盛著脂粉、黛墨、口脂之类。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在柜前招呼客人,见他们进来,连忙迎上。 王曜看了看那些脂粉,却有些犯难。 他於这些女子之物,实在所知有限。 “这位娘子。” 他道:“敢问女子用的脂粉,哪一种最好?” 那妇人打量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几个孩子,笑道: “郎君是要给家中女眷买罢?不知是夫人,还是姊妹?” 王曜闻言一愣,想了想,笑道: “既有家眷……也有友人。” 妇人含笑会意,便指著柜上几样东西,细细解说起来。 “这是面脂,冬日擦脸防皴的,加了白芷、辛夷、甘松,香气清雅。这是口脂,点了唇上用的,有红的,有浅红的,还有无色的。这是黛墨,画眉用的,好的黛墨要用松烟和鹿角胶合制,画出来又黑又亮,不晕不褪。” 她一边说,一边取了几样出来,让王曜细看。 王曜拿起一只小小的漆盒,打开来,里头是淡粉色的脂膏,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兰香。 “这是何物?”他问。 妇人笑道:“这是傅麵粉,加了细辛、白芷、白朮、白芨,磨成细粉,用绢筛过,敷在面上,又白又细。” 王曜点了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他挑了三份——面脂、口脂、黛墨各一,用锦帕包好。 一份给大嫂郭氏,一份给三嫂刘氏,一份给岳母秦氏。 妇人將东西包好,李虎付了钱。 王曜接过那几个锦帕包,仔细收进一只布袋里,递给李虎: “这些先放在你那儿,回去一併给嫂嫂们和岳母送去。” 李虎接过布袋,小心地放进怀中。 …… 出了脂粉铺,眾人又寻了一家布帛铺。 铺中绢帛綾罗,堆得满架都是。 有素绢,有彩帛,有绣锦,有细綾,色彩繽纷,看得人眼花繚乱。 王曜看了一会儿,挑了五匹素绢。 这绢虽不名贵,却质地细密,洁白如雪,用来裁衣做裳,再合適不过。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见他一口气买了五匹,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 “郎君好眼力!这绢是蜀地来的,织得细密,染得匀净,比寻常绢贵不到哪去,却好使得多。” 王曜点了点头,又看向一旁的架子上,摆著几卷织锦。 那锦色彩斑斕,织著连珠纹、对禽纹,一看便是西域来的货色。 “这锦如何卖?”他问。 掌柜道:“这是波斯锦,价钱贵些。郎君若要,小人给个公道价。” 王曜想了想,又挑了两匹。 一匹织著联珠对鸭纹,一匹织著忍冬纹,都是西域常见的花样。 他想著,两位嫂嫂和岳母秦氏都是长辈,送些好料子,她们该欢喜。 李虎付了钱,將那五匹素绢和两匹锦缎捆成两大包,肩上扛著,手里提著,笑道: “曜哥儿,这些大傢伙俺先拿著。那些小物件,俺也收好了,回去一併送去。” …… 出了布帛铺,王曜又带著几个孩子,去了一家卖蜜饯的铺子。 那铺子里头,摆著十几只大陶罐,罐里盛著各色蜜饯——有蜜枣、蜜梅、蜜桃干、蜜杏干,还有用糖渍的莲子、藕片,琳琅满目,甜香扑鼻。 董峯一进门,眼睛就直了,扯著王曜的衣袖道: “姐夫!姐夫!这个!这个!” 王曜笑道:“莫急,每样都买些。” 他向掌柜道:“每样来一斤,分成三份包好。” 掌柜应了,拿出干荷叶,一样一样地包起来。 蜜枣用一包,蜜梅用一包,蜜桃干用一包,蜜杏干用一包,糖渍莲子又一包,糖渍藕片又一包。 包好了,又用麻绳捆成三份。 王曜指著那三份,对李虎道: “这份是给大嫂的,这份是给三嫂的,这一份……” 他顿了顿,看向董峯: “这是给你娘的。” 董峯咧嘴笑道: “多谢姐夫!我娘最爱吃蜜梅了!” 李虎又付了钱,將这几包蜜饯也收进那大包袱里。 …… 出了卖蜜饯的铺子,王曜等又寻了一家杂货铺子。 铺中摆著各色物件——有裁纸的小刀,刀身狭长,刀柄是木製的,雕著简单的纹路; 有竹笛,是江左来的,竹质细密,音色清亮,笛尾还缀著一束红色丝絛; 有小铜镜,不大,背面的纹饰却精致,铸著双鸞衔綬的图案。 王曜挑了那柄小刀,是给毛秋晴的。 她虽惯用短刀,这裁纸的小刀也算雅致,平日用得上。 又挑了那支竹笛, 那面小铜镜。 那两个丫头心思细,应该喜欢这些女儿家的东西。 他又想起另外一人多愁善感的性子,便又多挑了一份脂粉——面脂、口脂、黛墨各一,用锦帕包好。 掌柜將这些东西一一包好,李虎又付了钱。 王曜接过那几包东西,仔细看了看——给丁綰的算经,给毛秋晴的小刀,给柳筠儿的乐谱,给那两个丫头的竹笛,铜镜和脂粉。 这些都是要亲手送给她们的,不能放在李虎那里。 他將那几样小东西收进袖中、怀中,袖口鼓鼓囊囊的,他却不觉累赘。 那捲乐谱和那支竹笛放不进袖中,便用手提著。 李虎在一旁笑道: “曜哥儿,你这般仔细,倒像是给新媳妇送礼似的。” 王曜摇头笑道:“莫要胡说,待会儿去拜客,岂能少了礼数?” 说笑间,王曜又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你媳妇也有了身子,怎忘了给她也买些东西?” 李虎一怔,连忙道: “曜哥儿,使不得!你为俺们操办婚礼已花费了许多,怎好再让你破费?” 王曜摇头道:“你隨我这些年,出生入死,这点心意算什么?再说,碧螺那丫头,自小跟著璇儿,吃苦受累,如今嫁了你,也该享些福。” 李虎还待推辞,王曜已兀自拉著他往街边另一处杂货铺走去。 那铺子里头,摆著各色妇人用的物件——梳子、篦子、铜镜、香囊、针线盒、绣花棚子,满满当当。 王曜看了一会儿,挑了一只漆盒。那盒子不大,髹著朱红色的漆,盒盖上用金粉画著一枝梅花,虽不名贵,却精致可爱。 “这个如何?”他问李虎。 李虎挠头道: “俺……俺也不知她喜欢什么。这盒子倒是好看,只是……” 王曜笑道:“你若觉得不够,再添些別的。” 说著,又挑了几样——一包干桂花,一包干茉莉,说是泡茶熏衣都好; 一块青色的绢帕,质地细密,绣著几朵素雅的小花; 一对手鐲,是银的,虽不重,却也亮闪闪的。 李虎看著那对手鐲,眼眶忽然有些发红,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王曜拍了拍他肩膀,笑道: “好了,別愣著了。拿著,回成皋后给碧螺。她若问起,便说是你亲自挑的。” 李虎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声音有些发颤: “多谢曜哥儿!俺……俺替她谢过曜哥儿!” 王曜笑道:“你我兄弟,说这些作甚?” 他將这些东西也交给李虎拿著——这些是要带回安仁里的,与那些绢帛锦缎、给嫂嫂们和岳母的脂粉蜜饯一处。 …… 东西买齐,时辰已快到午时。 王曜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几个孩子,道: “差不多了,咱们该回了。” 王镇恶意犹未尽,嘟著嘴道: “四叔,再逛一会儿罢?我还没瞧够呢。” 王曜笑道:“今日先回去,过几日若还有空,四叔再带你们出来。” 王镇恶这才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王曜寻了辆牛车,让李虎將王基、王镇恶、董峯三人送回去。 那些绢帛锦缎,给两位嫂嫂、岳母的脂粉蜜饯,给孩子们的木刀木剑木弩,还有给碧螺的礼物,都一併搬上车。 王镇恶抱著那木刀、木弩,满脸不舍: “四叔,你不同我们一道回去么?” 王曜摸了摸他的头,道: “四叔还有些事,要去见几个故人。你们先回去,好生歇著,过几日四叔再来看你们。” 他又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布老虎,递给王基: “这是给宪儿的。今日没能带他来,你替四叔拿回去给他。” 王基接过,郑重点头: “四叔放心,我一定交到宪儿手里。” 董峯也道:“姐夫,你早些过来。我娘说还要给你做好吃的,等你来呢。” 王曜笑道:“好,我办完事便去。” 李虎將那些东西都安顿好,又回头道: “曜哥儿,那八个小子,在家估计都闷坏了,俺回去带他们去逛逛,但定会好生约束,不让他们惹事。” 王曜点头:“有劳你了。” 牛车轔轔而去,渐行渐远。 王曜望著那车影消失在街巷尽头,这才转身,向西市南边走去。 他伸手按了按袖中、怀中的那些小物件——给丁綰的算经,给毛秋晴的小刀,给柳筠儿的乐谱,给那两个丫头的竹笛、铜镜和脂粉。 这些都是待会儿要亲手送给她们的,沉甸甸的,却让人心里踏实。 他提了提手中那两样东西——那捲乐谱和那支竹笛,放不进袖中,便用手提著。 …… 西市南门外,隔著一条宽阔的直城门大街,便是另一番天地。 这条街与西市的热闹喧囂不同,多了几分规整的气象。 道旁槐树成行,枝叶初绽,嫩绿可爱。 树下是黄土夯筑的里墙,墙高丈余,墙体斑驳,墙头探出些新发的野草。 里墙每隔数十丈便开一门,门为木构,上覆青瓦。 门上悬著匾额,写著里坊的名字——有“殖业坊”、“金城坊”、“礼泉坊”等等。 靠近桂宫的方向,里墙已被打通,自发形成了一条南北向的短街。 街上熙熙攘攘,比西市內里也不遑多让。 王曜信步走入那条街。 空气里瀰漫著烤羊肉的焦香,混著胡饼的芝麻香,还有一股浓郁的葡萄酒香,醇厚甘洌,直往人鼻子里钻。 街两旁,店铺一家挨著一家。 有酒肆,门口挑著青布酒旗,旗上用金线绣著葡萄纹样,在风中轻轻摇曳。 酒肆里头,传出阵阵笑语声,有男子的粗豪,有女子的娇柔,还有琵琶声錚錚淙淙,伴著不知名的曲调。 有食铺,门口支著大炉,炉中炭火烧得通红,上头架著铁签,穿著一串串切好的羊肉,烤得滋滋作响,油脂滴在炭上,腾起一股股青烟。 那烤羊肉的汉子,深目高鼻,须髯捲曲,穿著翻领的窄袖长袍,腰间束著革带,一看便是胡人。 有货栈,门口堆著各色货物,有皮毛,有香料,有珠玉,有琉璃,五光十色,琳琅满目。 几个穿著长袍的粟特商人正与几个汉人牙侩激烈地討价还价,语声又快又急,手势挥来舞去。 还有几家铺子,门前掛著彩色的布幔,里头传出女子的笑声和琵琶声。 透过半掩的门扉,隱约能看见几个穿著艷丽衣裙的女子,正端著酒盏,穿梭在几桌客人之间。 街上行人,也是五花八门。 有深目高鼻的西域使节,穿著华丽的锦袍,腰间佩著镶宝石的短刀,身后跟著几个僕从; 有来此猎奇的长安世家子弟,穿著精致的深衣,摇著蒲葵扇,东张西望,满脸好奇; 有穿著半旧裲襠的武人,腰悬环首刀,三三两两聚在酒肆门口,大声说笑著什么; 还有几个穿著袈裟的僧人,手持念珠,匆匆走过,目不斜视。 王曜沿著街往深处走,目光在那些店铺的幌子上掠过。 长街尽头,一座高大的建筑巍然矗立。 那建筑是夯土筑成的,墙基用青砖包砌,墙体刷著白灰,在夕阳下泛著淡淡的黄光。 屋顶覆著青灰筒瓦,檐角微微上翘,檐下悬著一块匾额,上书“鸿臚客馆”四个大字,字跡古朴苍劲。 馆门前,立著两个持戟的甲士,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馆內隱约可见几重院落,院中植著槐柳,枝叶繁茂。 那便是官方的鸿臚客馆了,专用来接待四方使节、异族首领。 王曜却没有往那边去,而是转向客馆旁边的一条小巷。 巷口立著一块木牌,上头写著“柳巷”二字,字跡娟秀,像是女子写的。 巷子不深,两侧是高高的院墙。 墙內隱约可见几株老槐,枝叶探出墙头,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巷底有一扇黑漆小门,门楣上悬著一块小小的匾额,写著“停云阁”三字。 门扉半掩,里头隱隱传出琵琶声,还有女子的笑语。 王曜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他定了定神,叩响了门环。 第292章 停云阁 铜环撞击木门,发出篤篤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春日里的一声嘆息,又像是故人相唤的轻语。 片刻,门內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僮將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 那小僮约莫十三四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头上綰著双髻,穿著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褐。 他上下打量了王曜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问道: “郎君寻谁?” 王曜从袖中取出一枚名刺,递了过去,笑道: “烦请通稟,就说河南王曜来访。” 那小僮接过名刺,低头一看,面色顿时恭敬起来,连忙將门大开,侧身让到一旁,躬身道: “原来是王府君!快请进,快请进。杨駙马和尹主簿他们都在三楼,一早便吩咐下来,说若王府君到了,直接请上去便是。” 王曜点了点头,迈步入门。 眼前是一座小巧的庭院。 院中铺著青砖,砖缝里生著些细茸茸的青苔,想是近日春雨连绵,潮气未退。 靠墙植著几竿修竹,竹叶青翠欲滴,在春风中沙沙作响,那声音细碎而清越,像是谁在低低絮语。 竹下立著一口陶缸,缸中养著几尾锦鲤,红的白的花的,正悠然游动,偶尔浮上水面,嘴巴一张一合,吐出几个小小的水泡。 院子正中,便是那座三层的楼阁。 楼阁是木构的,飞檐翘角,檐下悬著一块匾额,上书“停云阁”三字,字跡娟秀柔美,正是柳筠儿的手笔。 那字写得舒展自然,既不刻意求工,也不故作姿態,倒像是隨手写来,却自有一番风致。 匾额两侧各掛著一串铜铃,风过处叮噹作响,那声音清脆悠远,在春日的寂静中格外动听。 一楼的门扉大开,里头隱约可见几张黑漆食案、几架檀木屏风。 屏风上绘著山水人物,有携琴访友的隱士,有垂钓江边的渔翁,有採菊东篱的野老,笔法虽不算精妙,却也雅致可人。 几个穿著青衣的僕役正端著托盘进进出出,忙而不乱。 托盘上放著陶碗陶碟,碗碟里盛著各色菜餚,热气腾腾,香气隱隱飘出院中。 一个穿著葱绿襦裙的年轻女子正立在门边,手中拿著一卷名册,嘴里不住地吩咐著什么。 那女子生得眉清目秀,身量纤纤,一头青丝綰成双环髻,用两根素白的丝带繫著。 她说话的声音清脆利落,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干练: “东边那几席的菘菜羹要早些上,莫等客人都坐定了才端来。羹汤放久了,便失了鲜味。西边那几席的炙羊肉烤得嫩些,那位客人口牙不好,咬不动老的。还有楼上雅间的樱桃,记得用冰镇的,方才杨駙马还念叨来著……” 她说著话,一抬头,正瞧见王曜不知何时,已笑吟吟立在那丛竹子的前面。 那女子怔了一怔,手中那捲名册“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她却浑然不觉,只呆呆地望著王曜,嘴唇微微颤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王……王先生!” 她惊呼一声,三两步便奔了过来,裙角带起一阵风,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一把扯住王曜的衣袖,眼眶便红了,那眼中的泪光打著转,却强忍著没有落下来: “先生!真的是您!奴家……奴家还当是看花了眼!前些日子还跟手下的丫头们念叨,说也不知先生何时能来京师……谁知……谁知……” 正是绿珠。 王曜望著眼前这女子,也不禁有些恍惚。 她比两年前长高了些,也清减了些,眉眼间那股稚气已褪去大半,多了几分干练的精明,却仍留著几分少女的娇憨。 穿著一身葱绿色的交领襦裙,裙上绣著些细碎的小花,针脚细密,想是自己绣的。 外罩一件半臂,是浅浅的鹅黄色,衬得她面庞愈发白皙。 腰间繫著一条杏色丝絛,丝絛上掛著一串小小的铜钥匙,隨著她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那是管事的標誌。 “绿珠。” 王曜笑道,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欣慰,几分感慨: “两年多不见,你出息了。方才那番吩咐,井井有条,便是行首也不过如此。我方才在院中听了,还以为是个积年的老管事在调度,没想到是你。” 绿珠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鬆开他的衣袖,退后一步,却仍站在他跟前,仰著脸,眼中满是欢喜,那欢喜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先生莫要打趣奴家。奴家能有今日,全亏先生当年教导。那时在云韶阁,先生教我们读书认字,教我们明事理、知进退。奴家笨,学得慢,先生却从不嫌烦,一遍一遍地教。这些恩情,奴家都记在心里,一刻也不敢忘。” 她说著,声音微微发颤,顿了顿,又道: “柳行首说奴家识得几个字,人也还算机灵,便让奴家在这停云阁帮著招呼招呼。其实也就是跑跑腿、传传话,哪里称得上出息?先生莫要夸我,夸多了,我该骄傲了。” 王曜笑道:“该夸的还是要夸。你能有今日,是你自己爭气,与我何干?我只是教了些皮毛,真正用出来的,是你自己。” 绿珠低下头,轻声道: “先生总是这样,做了好事,却不肯居功。”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道: “先生是来寻杨駙马他们罢?他们在三楼呢。杨駙马和尹先生来了快半个时辰了,安邑公主也陪著。先生快请上去,他们见了先生,定是欢喜。” 王曜点了点头,却又问道: “对了,阿蛮呢?她可还好?” 绿珠闻言,眼睛顿时亮了,笑道: “先生还不知道罢?阿蛮如今可出息啦!整个长安城,提起阿蛮的名字,谁不知道?她唱的曲儿,弹的琵琶,跳的胡舞,那些王公贵戚爭著请。前几日归义侯张天锡府上设宴,特意派了车马来接她去献艺。听说归义侯对她讚不绝口,赏了好些东西。今日她一早便又去了,要晚些才回呢。” 她说著,眼中满是与有荣焉的自豪: “先生当年教我们时,便说阿蛮有天分,日后必成大器,如今果然应验了。” “张天锡……” 王曜怔了怔,隨即面上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阿蛮…… 那个多愁善感的女子,那个在听雪轩中跳舞时目光炽烈的女子,那个送自己时欲言又止的女子。 当年在云韶阁,她总是最用功的一个。 別人练一遍,她练十遍; 別人歇了,她还在练。 有时练得狠了,手指磨出血来,也不肯停。 柳筠儿说她心思重,太要强。 王曜却知道,她不过是无依无靠,只能靠自己。 如今她终於成了角儿,出息了。 王曜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欣慰,有欢喜,也有一丝淡淡的悵惘。 他轻声道: “好,好,她能有今日,也是她的造化。” 说著,他將手中和袖中的几个锦帕包放下,然后又一一递了过去。 那锦帕包大小不一,用各色绢帕包著,繫著细绳,一看便是精心准备的。 “方才在西市,顺手买了些小玩意儿。这支竹笛是给你的,我记得你当年说过,想学吹笛子。这笛子是江左来的,竹质细密,音色清亮,你拿去学著玩。” 绿珠接过那支竹笛,捧在手里,仔细端详。 那笛身修长,竹纹细密,笛尾缀著一束红色丝絛,做工精致。 她眼眶又红了,哽咽道: “先生……先生竟还记得奴家说过的话……” 王曜笑了笑,又指著另外两个锦帕包,道: “这两份,一份是给阿蛮的。里头是一面小铜镜,还有一盒脂粉——面脂、口脂、黛墨各一。她如今成角了,出门献艺,这些东西用得上。另一份是给柳行首的,是一卷乐谱,前朝旧本,记载著几首失传的古曲。她精於音律,这乐谱她该喜欢。” 绿珠连连点头,小心地將那几样东西收进怀里,贴身藏著,道: “先生放心,奴家一定妥妥帖帖地转交给她们。阿蛮若知道先生还记掛著她,给她带了礼物,不知该多欢喜。她上回还念叨,说也不知先生何时回京师,若能再见先生一面,便是死了也甘心……” 她说到一半,忽然觉得这话不吉利,连忙住了口,訕訕一笑。 王曜也不在意,只笑道: “好了,快引我上去罢,莫让杨駙马他们等久了。” 绿珠应了一声,引著王曜往楼上去。 …… 停云阁的三楼,是一间轩敞的厅堂。 四面开窗,窗欞雕著莲花纹样,糊著细绢。 那绢是越地来的,薄如蝉翼,透光极好,却又挡得住风。 风从窗中轻轻吹入,带著春日的暖意和淡淡的草木清香,还夹著远处街市隱隱的喧囂,却又不显得嘈杂。 凭窗远眺,能望见西边桂宫的闕楼,那楼阁巍峨壮丽,覆著青灰筒瓦,檐角悬著铜铃,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 更远处,终南山隱隱的青黛横在天际,山色空濛,如一幅水墨长卷,在春日的天幕下徐徐展开。 厅中铺著藺席,蓆子编得细密,散发著淡淡的草香。 席上设著几张黑漆食案,案面髹得光亮,能照出人影。 案上摆著几只陶盏、几碟果品——有枣脯,是用上好的红枣製成,甜糯可口; 有柿饼,是去年秋日晒的,表面结著一层白霜; 有盐渍梅子,酸中带咸,最是开胃; 还有一盘新下的樱桃,红艷艷的,盛在黑陶盘中,衬得那红色愈发鲜亮,让人看了便口舌生津。 茶汤盛在陶銚中,热气裊裊,茶香清雅 杨定踞坐於正位,穿著一袭絳紫色的交领深衣,衣料是蜀地来的细绢,织得紧密,泛著柔和的光泽。 腰间束著七宝金缕带,带上缀著玉、玛瑙、琥珀、琉璃等物,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头戴纶巾,是白色的细葛布,折得整整齐齐。 他生得英武,眉宇间带著几分豪迈之气,此刻正端著茶盏,与身旁的人说笑著什么,那笑声爽朗,在厅中迴荡。 他身旁坐著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穿著鹅黄色交领深衣,领口袖缘镶著絳紫色緄边,那緄边绣著缠枝花纹,针脚细密。 髮髻綰成高髻,用一支金步摇綰住,步摇上垂著细小的金叶,隨著她说话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正是安邑公主苻笙。 她靠在杨定身侧,听他说话,嘴角噙著笑意,那笑意温柔,带著几分小女子的娇憨。 却不见尹纬的人影。 王曜一怔,正要发问,杨定已看见他,眼睛顿时亮了,搁下茶盏,起身便迎了上来。 他步子迈得大,几步便到了王曜跟前,一把扶住他的肩头,上下打量了一番。 “哈哈,子卿!你可算来了!” 他笑道,那声音洪亮,带著抑制不住的欢喜: “瘦了,黑了,却也更结实了。在河南这两年,吃了不少苦头罢?我听说你在河南剿匪、平叛,在洛塬练兵,在虎牢关打仗,这些事一件件传回京师,听得我心直痒痒。恨不得也去河南,跟你一起干些实事。” 王曜拱手笑道,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故友重逢的温暖: “子臣兄说笑了。弟在河南,不过是办些寻常差事,剿些毛贼,打些顽兵,哪里比得上子臣兄?如今执掌武卫军五千人,宿卫宫城,这才是真正的重任。太极宫的安危,天王的安危,可都繫於子臣兄一身,足见陛下器重吶。” 杨定哈哈大笑,那笑声爽朗依旧,只见他拍著王曜的肩膀道: “你我兄弟,还跟我客套上了!什么重任不重任的,不过都是给朝廷办差。来来来,快坐快坐!” 苻笙也起身,向王曜敛衽一礼,笑道: “子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快请坐,喝盏茶解解乏。我方才还跟子臣说,景亮出门时也不跟你透漏清楚,不知你能否想到来此,要不要派人去王府知会一声。子臣却说不用,说你们臭味相投,自会寻来,如今看来,还是你们几个知根知底。” 王曜连忙一边还礼,一边笑道: “有劳公主掛念。曜与子臣同舍两载,自是心有灵犀,不必劳动大驾。” 他又四下一望,问道: “怎么不见景亮?” 杨定笑道: “那廝方才下楼去了,说是去迎迎你。谁想却走岔了?” 王曜一怔,隨即笑道: “许是走岔了,我从正门进来的,他说不定去了后门迎我。” 话音刚落,楼梯声响,尹纬走了上来。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浅褐色交领深衣,外罩半臂,那衣裳洗得有些发白了,却乾净整洁。 只见其匆匆而来,一手捻著虬髯,一手指著王曜笑道: “好你个王子卿,我在后门等了半晌,你倒从正门大摇大摆进来了。那小僮也不说清楚,害我白吹了半天冷风。” 王曜连忙拱手赔罪: “景亮莫怪,我也不知你下去迎了。快坐快坐,饮盏茶暖暖身子。” 尹纬这才落座,绿珠亲自端了茶盏上来,又添了几碟新果。 杨定举起茶盏,道: “来,子卿,且满饮此盏。这一盏,贺你平安到京。” 王曜举盏,饮了一口。 那茶汤是用姜、椒、桂皮同煮的,入口辛香温热,驱散了一上午的风尘。 饮罢,杨定搁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多了几分郑重。 他望著王曜,目光中带著几分歉疚,几分犹豫,半晌方道: “子卿,有件事,我须得向你赔个罪。” 王曜一怔,搁下茶盏,疑惑道: “子臣何出此言?” 杨定沉默片刻,那沉默在春日的寂静中格外分明。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悠长,像是在催促他开口。 他深吸一口气,方道: “你二哥王皮……是我亲手抓的。” 他说著,望向王曜,目光中满是歉意: “二月里那场变故,陛下下令彻查。我带武卫军去东海公府,正撞见你二哥和苻阳、周虓几个。他们当时还想反抗,被我麾下士卒拿住了。后来押到宫里,天王亲审……”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继续。 王曜听罢,沉默片刻,那沉默只有一瞬,却让杨定心中愈发不安。 隨即王曜正色道: “子臣,你这是做什么?” 杨定一愣。 王曜道:“他犯下那等大罪,你是武卫將军,奉命拿人,乃是职责所在。换做是我,也当先公后私。你若因此赔罪,那置我於何地?置朝廷法度於何地?置天王对王家的宽宥於何地?” 他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句句恳切: “此事朝廷已有定论,二哥犯的事,他自己担著,与他人无干。子臣兄奉命行事,何过之有?” 杨定望著他,眼中满是感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只觉喉间哽著什么,堵得难受。 苻笙在一旁笑道: “子臣,我就说嘛,子卿不是那种人。你偏要担心这担心那的,从昨夜便念叨,说见了子卿该怎么开口,如今可放心了罢?” 杨定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举起茶盏道: “子卿,你这胸襟,杨定佩服!来,再饮一盏!” 二人又饮了一盏茶。 尹纬捻著虬髯,笑道: “子臣,你这赔罪,可赔得有些早了。若论起来,元高也该赔罪才是。” 话音刚落,楼梯声响,几个人影走了上来。 第293章 久別重逢 当先一人,二十几岁年纪,生得清俊儒雅,面容白皙,眉目清朗,穿著一件浅青色的交领深衣。 腰间束著一条革带,带上悬著一枚铜印黑綬——那是长安令的印信。 正是徐嵩。 他身后跟著一个女子,二十出头,穿著藕荷色交领襦裙,裙上绣著些细碎的兰草,针脚细密。 外罩一件月白色半臂,衬得她面庞愈发温婉。 髮髻綰成墮马髻,鬢边簪著一支素银簪。 她跟在徐嵩身后半步,亦步亦趋,举止嫻静,眉目间带著几分贤淑——正是徐嵩之妻杜氏。 二人身后,跟著一个身材肥胖的年轻人,穿著一件緋红色的交领深衣,那衣裳明显是特意做的宽大,却仍绷得紧紧的,勒出腰间一圈圈的肉。 他走几步便喘一口气,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仍满脸堆笑,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不是吕绍是谁? 吕绍身后还跟著一个人,三十几岁年纪,穿著石青色的交领深衣,外罩一件轻薄的纱衣,那纱衣是越地来的,薄如蝉翼,透出里头深衣的顏色。 头戴纶巾,折得整整齐齐。 手中摇著一柄蒲葵扇,扇面上画著几竿墨竹,笔法疏朗,颇有逸气。 他面上带著淡淡的笑意,一派名士风流——正是苻朗。 吕绍见王曜,眼睛一亮,三步並作两步抢上前来,一把扯住王曜的袖子,嚷道。 他动作夸张,气喘吁吁,额上的汗珠更多了: “子卿!你可算来了!可把我想坏了!” 他满脸堆笑,又回头向苻朗道: “元达兄,子卿已到。” 苻朗踱步上前,向王曜微微頷首,笑道: “子卿,数年不见,一向可好?上次在终南山一別,转眼便是四年。四年间,你在河南建功立业,我在长安虚度光阴。如今见了你,倒让我想起王子年那句话——『心定方得安寧』。你可还记得?” 王曜起身拱手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多谢乐安男掛念,曜一切都好。” 他口中虽称谢,神色间却不似对杨定、徐嵩那般亲近,带著几分客气,几分疏离。 那疏离不显山不露水,却让苻朗微微一怔。 苻朗也不在意,只淡淡一笑,便在窗边寻了个位置坐下,摇著扇子,望向窗外远山。 徐嵩上前几步,向王曜拱手笑道。 “子卿,你可终於回来了。” 他顿了顿,又道: “你二哥的事……是我和慕容五官向阳平公告发的。” 王曜连忙扶住他的手臂,笑道: “元高,你也要来赔罪么?方才子臣都已经赔过了,我正说他见外。你我相交数载,难道还不知道彼此的为人?” 徐嵩望著他,眼眶微红,却仍笑道: “我知道,我知道。可这话不说出来,心里总是不安。” 王曜正色道: “元高,你做得对。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本分。若人人都因私废公,那朝廷法度何在?你若因此不安,那才是辜负了当年在太学的教诲。” 徐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用力握了握王曜的手。 杜氏上前,向王曜敛衽一礼,轻声道: “久闻王府君大名,今日得见,幸甚。夫君常在家中提起您,说您在太学时便才华出眾,后来在河南更是建功立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王曜连忙还礼,笑道: “曜该向嫂嫂赔罪才是。去年元高大婚,曜在河南,公务缠身,未能亲来道贺,心中一直过意不去。今日见了嫂嫂,定要好生敬一盏赔罪。” 杜氏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带著几分贤淑: “王府君言重了。夫君常说,王府君在河南,做的都是为国为民的大事。剿匪安民,开拓商路,编练新军,哪一件不是功在国家,利在百姓?些许小事,何足掛齿?王府君若再提赔罪,妾身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眾人重新落座。 绿珠领著几个侍女,將茶汤果品重新添上,又端了几碟新果上来——一碟蜜枣,一碟糖渍藕片,一碟胡桃仁。 杨定环顾眾人,笑道: “今儿个人倒是齐了,就差柳行首、毛军主和丁掌柜了。她们一早便出去了,说要去逛东市,也不知逛得如何了。” 吕绍凑过来,向王曜挤眉弄眼道: “子卿,我可得说你几句。” 王曜一怔: “永业有何指教?” 吕绍一本正经道,那表情故作严肃,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 “当年在太学时,我便常跟你说,凭你的才华,日后必定入仕为官。大丈夫三妻四妾,也是寻常事。可你呢?每次我说这话,你便和元高一起,反过来说我。” 他说著,指了指徐嵩,又指了指王曜,道: “现在如何?你在成皋,佳丽云集。毛军主对你牵肠掛肚,丁掌柜对你情深义重。这回她们听说你有事,千里奔波来寻你,这份情意,嘖嘖嘖……只是这情义甚重,怕是不好消受吶,前几日她们过来,我看毛军主那脸色不太好看,待会儿你可要悠著点,別连累著哥几个也陪你一道吃了瓜落。” 他话未说完,苻笙已啐了他一口,笑骂道: “吕二,你这张臭嘴,就没一句好话!子卿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定是你这廝给教坏了!” 吕绍连忙摆手,訕笑道: “公主,这话可冤枉我了!还是子卿这小子自己颖悟贯通,不安分,不然元高怎么就不这样呢?” 眾人闻言皆大笑。 杨定也指著吕绍笑道: “吕二,你少挤兑点子卿。待会儿毛军主回来,听见你这般调侃人家意中人,仔细她拿刀找你说话。” 吕绍缩了缩脖子,故作害怕道: “哟,那我还是不说了,我可惹不起那位姑奶奶。” 眾人又笑了一阵后,徐嵩面向王曜道,他语声温和,却带著几分认真: “子卿,你在河南这两年,编练新军的事,我听说了。五人一伍,四伍一什,五什一队,六队一幢,三幢一军——这军制,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王曜摇头道: “非也。这是我和桓彦、秋晴、耿毅、郭邈他们一起商议出来的。桓彦通晓兵法,秋晴久经战阵,耿毅、郭邈也各有见地。大家集思广益,反覆推演,才敲定了这套军制。” 他顿了顿,又道: “当初设这军制,也是从实战中摸索出来的。新安剿匪时,我便发现,寻常的什伍之制,弓弩手分布在各伍之中,临战时召集不便,彼此之间默契不够,难以形成合力。所以后来和桓彦商议,便在一幢五队的基础上,再加一队纯弓弩手。这样战时调度起来,便顺手多了。” 徐嵩点头,嘆道: “能集眾人之智,又能从实战中总结经验,方为大智。子卿能有今日,不是偶然。我听军中的人说,你这军制,连一些宿將都称讚,说编排合理,调度灵活,比旧制好用。” 吕绍在一旁插嘴道: “元高,你在长安令任上,干得也不轻鬆罢?我听说长安令事务繁剧,每日要处置的案子大几十,比蓝田县令累多了。我在蓝田干了一年多,便受不了辞官了。” 徐嵩微微一笑,道: “不过是按部就班,处置些寻常事务。比不得子卿在河南,剿匪安民,开拓商路,编练新军,那才是建功立业。我这长安令,说穿了就是个坐堂理事的,今日这家丟了牛,明日那家打了架,后日又有商人来告状,说有人欠钱不还。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无甚新奇。” 王曜摆手道: “元高莫要自谦。长安令职掌京畿,事务繁剧,岂是河南边郡可比?再说,你去年还帮著贾勉父子洗清了冤屈,连天王都夸你明察秋毫。那贾勉的儿子贾彝,才十岁,便敢独自进京为父申冤,也是个了不得的孩子。你能助他洗清冤屈,功德无量。这份功劳,可不比我那些小事。” 徐嵩笑了笑,没有再说。 杜氏坐在他身旁,悄悄握住他的手,眼中满是温柔。 她望著徐嵩,那目光里有关切,有爱怜,也有几分心疼。 杨定忽然想起一事,向徐嵩道: “元高,你和杜娘子成婚,我和公主、永业、景亮都去喝了喜酒,就子卿没去。方才他虽赔了罪,但你可不能轻饶他,定要让他多饮几盏。” 王曜闻言称是,当即举茶,一饮而尽。 吕绍在一旁起鬨道: “好你个王子卿,子臣说的是饮酒,你倒好,直接以茶代酒了?不算不算啊,待会儿可要再饮几杯酒!” 见王曜面露尷尬,徐嵩赶紧道: “你们別太为难子卿,昨日他应该也饮了不少酒。” 然后又面向王曜,温言道: “子卿,莫听他俩咋呼,咱们难得相聚,小酌即可。” 眾人正说笑间,窗边的苻朗忽然开口,语声悠悠,像从远处飘来: “子卿,你在河南,可曾登过嵩山?” 王曜转头望去,只见苻朗凭窗而坐,手中摇著蒲葵扇,那扇子摇得不紧不慢,扇面上那几竿墨竹在日光下若隱若现。 他望著窗外远处,目光悠远,仿佛在看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王曜顿了顿,道: “曜公务繁忙,不曾登过。河南这两年,剿匪、平乱、理政、练兵,一刻不得閒。偶尔得閒,也只在家中歇息,或与僚属商议公务。登山游玩之事,自那年终南山一行后,从未再有。” 苻朗点了点头,嘆道: “可惜了。嵩山七十二峰,烟嵐变幻,四时不同。春来山花烂漫,夏至林木葱蘢,秋深红叶满山,冬雪皑皑如玉。若能登高一望,方知天地之广大,人生之渺小。那些俗世纷扰,功名利禄,到了山巔之上,都成了过眼云烟。” 他顿了顿,又道: “我半月前刚从泰山回来。登日观峰,观日出,寅时便起,披著皮裘,在山巔等候。东方渐白,云海翻涌,金光万道,那一瞬间,什么功名利禄,什么荣辱得失,都化作烟云了。只觉自己渺小如尘埃,却又与天地同在。那种感觉,言语难以形容。” 他说著,望向窗外远处,目光悠远,仿佛还沉浸在那泰山之巔的壮阔景象中。 杨定笑道: “元达兄好雅兴。泰山离青州不远,听闻你即將赴任青州刺史,正好可以常去。閒暇时登山访古,也是一桩乐事。” 苻朗摇了摇头,嘆道: “赴任之后,便是一方父母,公务缠身,哪还有这等閒情逸致?青州那地方,户口繁庶,事务繁杂,每日里要处置的公文,怕是比元高的长安令还多……这样的日子,以后怕是没有了。” 他语声中带著几分悵惘,几分不舍,仿佛在向什么告別。 苻笙闻言,惊讶道: “元达哥哥,你要赴任青州?” 苻朗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洒脱: “朝廷任命,不日便要启程。我本想多留几日,与故交们再聚聚,可朝廷催得紧,没法子。” 苻笙怔了怔,道: “青州……那离长安好远。听说有几千里路,要走一两个月。” 苻朗点头,笑道: “远是远了些,却也无奈。若能自己选,我倒寧愿去倒虎山,跟王子年做个邻居,朝夕论道,岂不快哉?王子年那人不慕荣利,不趋炎势,一心只在山中修道。我每次与他论道,都觉获益良多。” 他说著,望向王曜,道: “子卿,你还记得王子年么?” 王曜心中微微一颤,手中的茶盏险些握不住。 他当然记得。 四年前,那年冬天,他们一行人去终南山太乙峪,寻访隱居在此的王嘉。 那时他刚入太学一年,意气风发,立志要澄清天下,济世安民。 在太乙池畔,王嘉出题考他们,自己引老子、释氏之论,阐发“无”乃生机本源、“有无相生”之奥义,最终打动了王嘉,得以入庐交谈。 后来在庐舍中,自己突发高烧,墮入那场可怕的梦魘—— 梦中杨定血战殉国,至死无悔; 徐嵩骂贼就义,寧死不屈,临死前还在咒骂“叛贼不得好死”; 吕绍遭至亲戕害,死时双目圆睁,满是不可置信; 尹纬辅佐梟雄,成为其谋主…… 阿伊莎惨死,被地痞所杀,临死前还在唤著自己的名字; 毛秋晴另嫁,成了別人的妻子,再见时形同陌路; 董璇儿中箭殞命,倒在自己怀里,血染红了她的衣裳…… 山河破碎,烽烟四起,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那场梦,真实得刻骨铭心。 每一张脸,每一声呼喊,每一滴血,都清晰得仿佛刚刚发生。 王嘉诊视后,说那梦是“天机示警”,说自己身承异兆,或与天命相关。 这几年,他努力不去想那个梦。 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公务中,剿匪、理政、练兵、开拓商路,让自己忙得没有一刻閒暇。 可此刻苻朗提起王嘉,那些景象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在眼前,像潮水般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缓缓道: “记得。” 那声音低沉,带著一丝沙哑。 苻朗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说道: “王先生如今已从终南山迁居到倒虎山了。那倒虎山在长安东边,离这近三百里。前些日子,我还托人带信给他,问他可愿来长安一敘。他回信说,山野之人,不惯尘囂,婉拒了。还说若我有暇,可去倒虎山寻他,他当扫榻以待。” 他嘆了口气,道: “倒虎山离长安不远,却也清净。山中多松柏,四季常青。若有机会,我真想去住上些日子,与王先生朝夕论道,不问世事。” 杨定笑道: “元达兄既有此意,赴任之前,去一趟便是。三百里路,快马五六日可回。” 苻朗摇了摇头,苦笑道: “来不及了,后日便要启程,今日已是最后一日。明日还要进宫辞行,靚见陛下,见见太子,见见各位兄弟。哪还有工夫去倒虎山?” 他顿了顿,又道: “罢了罢了,此生若能卸下这些俗务,定要去倒虎山住上一年半载。只盼那时王先生还在,莫要云游去了。” 眾人闻言,皆是一怔。 吕绍道:“后日?这般急?” 苻朗点头,笑道: “朝廷催得紧,没法子。青州那边,前任刺史病故,空缺已久,急需人去料理。我身为宗室臣子,也只能奉命。” 他说著,举起茶盏,道: “来,诸位,且满饮此盏。这一盏,算是我提前向诸位辞行了。他日若有缘,咱们再聚。若无缘……那便罢了。” 眾人连忙举盏,一饮而尽。 第294章 卸甲归红妆 眾人正说笑间,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笑语声。 那笑声清脆悦耳,夹杂著女子们嘰嘰喳喳的说话声,由远及近,顺著楼梯飘了上来。 绿珠眼睛一亮,笑道: “是行首她们回来了!” 话音刚落,楼梯声响,三个人影依次走了上来。 当先一人,二十几岁年纪,穿著妃色交领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半臂。 髮髻綰成高髻,鬢边簪著一支白玉步摇,步摇上垂下三串细小的玉珠,隨著她走动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生得风姿绰约,眉目含情,嘴角总噙著淡淡的笑意,那笑意恰到好处,既不疏离,也不过分热切,让人如沐春风——正是柳筠儿。 她身后跟著一个女子,三十岁上下,穿著青莲色交领深衣,外罩一件半旧的茶褐色半臂,那半臂的缘边已有些磨损,却洗得乾乾净净。 髮髻綰成圆髻,用一根素银簪綰住,別无装饰。 她生得杏眼含波,眉宇间带著几分精明干练,却又不失温婉,此刻手中提著几只锦帕包裹,步履从容——正是丁綰。 丁綰身后,便是毛秋晴。 她仍穿著那件浅碧色的窄袖胡服,腰束革带,革带上悬著一口长剑。 青丝高高束起,用一根素白丝带綰住,余下的长髮垂落肩头,被春风吹得微微扬起。 那张脸庞,眉如远山含黛,斜飞入鬢; 眼若寒星乍破,清亮逼人。 那眼神扫过处,便似腊月里的刀刃在脸上刮过,又冷又利。 三人一上楼,眾人的目光便齐齐望了过去。 杨定起身笑道: “哎呀,三位可算回来了!逛得如何?东市可比西市热闹?” 柳筠儿微微一笑,向眾人敛衽一礼,道: “劳駙马掛念,东市热闹是热闹,只是人太多,挤得慌。逛了小半日,便乏了,赶紧回来了。” 她说著,目光在眾人面上扫过,落在王曜身上时,微微一顿,那笑意更深了几分,却什么也没说,只轻轻点了点头。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丁綰也向眾人敛衽一礼,目光同样在王曜身上停了一瞬,隨即垂下眼帘,面色如常。 毛秋晴却只抱了抱拳,算是行过礼,便逕自在门边站定,目光淡淡地扫过眾人,最后落在王曜身上。 那目光清冷冷的,像冬日里的霜,又像山涧里的泉,就这么望著他,也不说话。 王曜被她这么一望,心中不由得一紧。 他想起廷尉府那卢佐丞的话——她们千里来寻自己,在廷尉府、董府、阳平公府四处打听,奔波十数日,不眠不休,那份焦急,那份担忧,该是怎样的煎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柳筠儿瞧在眼里,微微一笑,上前几步,拉著苻笙的手,笑道: “公主,今儿个我们在东市,看见几匹好料子,便给你和杜娘子各买了一身衣裳。也不知合不合身,不如去试试?” 苻笙眼睛一亮,笑道: “你们也给我买衣裳了?快拿来我瞧瞧!” 柳筠儿向绿珠使了个眼色,绿珠会意,转身下楼,不多时便捧了几只锦帕包上来。 柳筠儿接过,解开一只,取出一件衣裳来。 那是一件浅緋色的交领深衣,衣料乃上乘的细绢,织得紧密,泛著柔和的光泽。 领口袖缘镶著藕荷色緄边,那緄边上绣著缠枝花纹,针脚细密,每一片叶子都绣得清清楚楚,脉络分明。 衣襟上还用金线绣著几朵小小的梅花,那梅花只有指甲盖大小,却绣得精致,花瓣层层叠叠,花蕊点点分明。 苻笙接过,爱不释手,连声道: “好看!好看!筠儿,这料子真好,这顏色也正合我意。我这就去试试!” 她又看向杜氏,笑道: “杜娘子,你也一起去罢?筠儿也给你买了呢。” 杜氏微微一笑,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转头望向徐嵩。 那目光里带著几分徵询,几分跃跃欲试。 徐嵩温言道: “既是公主和柳行首盛情,便去罢。” 杜氏这才起身,向眾人敛衽一礼,轻声道: “那妾身便失陪片刻。” 柳筠儿拉著苻笙和杜氏的手,又向毛秋晴、丁綰道: “毛妹妹,丁姐姐,咱们一道去罢?你们也换上新衣裳,让大伙儿瞧瞧。” 毛秋晴微微一怔,摇头道: “我就不必了,这身衣裳穿著自在。” 柳筠儿笑道:“毛妹妹,你这身胡服虽好,可咱们女子,哪能总穿这个?偶尔也该换换装扮。今儿个买的衣裳,都是照著你的身量裁的,你若不去试试,岂不辜负了丁姐姐一番心意?” 丁綰在一旁笑道: “是啊,毛妹妹,咱们逛了半日,好不容易挑中的,你好歹试试。若不合身,还能改改。” 苻笙也过来拉她,笑道: “走走走,一起去。咱们几个难得聚在一处,正好说说话。” 毛秋晴拗不过她们,只得点了点头。 几个女子说说笑笑,往楼下去了。 …… 楼下別室中,几个女子正嘰嘰喳喳地试穿著新衣裳。 这別室不大,却收拾得齐整。 北墙下设著一架檀木屏风,屏风上绘著仕女图,有弹琵琶的,有吹笛子的,有执扇扑蝶的,笔法虽不算精妙,却也雅致可人。 屏风前铺著藺席,席上放著几只漆盒,盒中盛著脂粉、黛墨、口脂之类。 东壁立著一架铜镜,镜面磨得光亮,能照出人影。 西侧开著一扇窗,窗欞雕著莲花纹样,糊著细绢,春日的阳光透过绢纱斜斜射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柔和的光影。 苻笙最先换好那件浅緋色深衣,在镜前转了个圈,笑道: “如何?可还合身?” 柳筠儿上下打量一番,点头道: “合身得很,这顏色也衬公主的肤色。公主本就生得白,穿上这緋色,更显得面若桃花了。只是……” 她走上前,替苻笙整了整衣领,將那緄边理得平平整整,又退后一步端详片刻,道: “这腰带若是换成鹅黄色的,便更好看了。鹅黄配浅緋,最是相得益彰。” 苻笙抿嘴笑道:“你呀,就会说好听的。那鹅黄色的腰带,我可没有。” 丁綰在一旁笑道:“这有何难?我那儿正好有一条鹅黄色的丝絛,是蜀地来的,织得细密,改日给公主送去。” 苻笙连连摆手:“使不得,我不过是隨口一说。” 话虽如此,丁綰却是记在了心里。 没一会儿,杜氏也换好了衣裳。 那是一袭秋香色的交领深衣,衣料是越地来的细绢,轻薄柔软,领口袖缘镶著月白色緄边,那緄边上绣著兰草纹样,素雅清新。 衣襟上没有绣花,只在腰间繫著一条蓝色的丝絛,丝絛上垂著一枚小小的青玉佩。 她在镜前端详片刻,轻声道: “这衣裳……会不会太鲜亮了?我平日穿惯了素净的……” 柳筠儿笑道: “杜娘子,你年纪轻轻,正该穿些鲜亮的顏色。这秋香色清雅得很,正配你。不信你问问公主?” 苻笙点头笑道:“是呢是呢,杜娘子穿上这身,比平日那素净衣裳好看多了。你家元高见了,定要欲罢不能了。” 杜氏俏脸微微一红,羞赧道: “公主莫要取笑。” 眾女顿时笑作一团。 丁綰也去屏风后换衣裳了。 几个女子等了片刻,却不见她出来。 柳筠儿笑道:“丁姐姐,可是衣裳不合身?怎的还不出来?” 屏风后传来丁綰的声音,带著几分笑意: “急什么,总得穿整齐了再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走了出来。 这一出来,眾人眼前俱是一亮。 她换上了一件暗紫色的交领深衣。 暗紫色本就沉稳,穿在她身上,更显得端庄大气。 领口袖缘镶著银灰色的緄边,那緄边上绣著云纹,用的是月白色的丝线,纹样古朴,针脚细密。 腰间则繫著一条同色的丝絛,丝絛上繫著一枚墨玉玦,那玉玦顏色深沉,与她这身衣裳正相配。 髮髻依旧是那个圆髻,用素银簪綰住,可簪子上却多了一朵小小的绢花,是浅紫色的,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那绢花只有指甲盖大小,却做得精致,花瓣层层叠叠,花蕊用黄色丝线绣成,点缀在发间,既不张扬,又添了几分韵致。 她站在那儿,微微含笑,整个人便似一株暗夜里静静绽放的紫兰,端庄中透著几分幽雅,沉稳中藏著几分柔情。 柳筠儿上下打量一番,嘖嘖赞道: “丁姐姐,你穿这身可真是……嘖嘖嘖,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方才那青莲色的衣裳虽也好,可比起这暗紫色,到底差了几分意思。这顏色,这绣纹,这玉玦,配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艷,少一分则淡。” 苻笙也凑过来,仔细端详,点头道: “筠儿说得是,昨日见丁姐姐穿得素净,我还道她不喜打扮。如今才知道,她是不打扮则已,一打扮起来,便让人移不开眼。” 杜氏轻声道:“丁姐姐穿这身,真好看。那暗紫色,寻常人穿不出来,她穿著却正好。既端庄,又不失风韵。” 丁綰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从容,几分温婉: “你们莫要取笑我。我都一把年纪了,不过是胡乱穿的,哪里称得上什么好看。倒是你们几个,年纪正好,一个比一个鲜亮,待会儿上去,定要让那些男人们看呆了。” 苻笙笑道:“丁姐姐就会说笑。我们哪有你好看?你这身衣裳,这气质,这才是真正的美人呢。” 说笑一番后,几个女子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毛秋晴。 却见毛秋晴还躲在屏风后,半天没有动静。 柳筠儿不禁笑道:“毛妹妹,可换好了?出来让咱们瞧瞧。” 屏风后沉默片刻,毛秋晴才慢慢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件蜜合色的交领深衣。 那衣料自不必说,质地柔软,堪称上乘,素雅而不失精致。 青丝依旧高高束起,用那根素白丝带綰住,余下的长髮仍垂落肩头。 只是脸上,比方才多了几分淡淡的红晕——柳筠儿方才硬拉著她,给她上了些脂粉。 那脂粉极淡,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可正是这淡淡的妆,衬得她那张英气的脸庞,多了几分平日里从未有过的柔和。 眉如远山,却比远山多了几分黛色; 眼若秋水,却比秋水多了几分清冷。 那清冷的气质依旧在,却仿佛被春日的暖阳融化了些许,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娇態。 几个女子一时都看得呆了。 苻笙最先回过神来,拍手笑道: “哎呀呀,毛妹妹这一打扮,可真是……可真是……” 她一时竟找不到合適的词,只连连讚嘆。 杜氏也轻声道: “毛军主这般装扮,真是好看极了。我活了二十来年,还从未见过这般英气与柔美兼得的女子。” 丁綰含笑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神色里有欣赏,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她轻声道:“毛妹妹平日总穿著胡服、劲装,我还道她不喜打扮。如今才知道,她是真人不露相。这一打扮起来,满长安城的贵女,怕都要被她比下去了。” 柳筠儿上前几步,拉著毛秋晴的手,上下打量一番,笑道: “怪不得王府君昔日不辞艰险,也要入蜀救你,看来他是早已窥得此中真諦啊。毛妹妹,这身衣裳,这淡淡的妆,配上你这张脸,嘖嘖嘖……待会儿上楼,王府君怕是要挪不开眼了。” 毛秋晴脸更红了,挣开她的手,低声道: “柳姐姐,你……你別瞎说。我……我不过是试试,待会儿还要换下来的。” 苻笙笑道:“换什么换?就这样上去!让子卿那木头好好看看,他平日可没见过你这般模样。” 毛秋晴闻言,脸腾地一下红到耳根,却强撑著道: “公主,你……你莫要拿我取笑。” 柳筠儿笑道:“好了好了,不取笑你了。走,咱们上去罢,別让那些人等急了。” 几个女子说说笑笑,往楼上去。 三楼厅中,眾人正饮著茶,说著閒话。 吕绍凑到王曜身边,压低声音道: “子卿,待会儿毛军主上来,你可要小心些。我看她方才那眼神,分明还是在生气。你在成皋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 王曜苦笑道:“永业,你少瞎说,我哪有什么事对不起她?” 吕绍嘿嘿一笑,道: “那可说不准,你身边红顏知己那么多,人家心里能没想法?我就不信了,你小子还真能做到琴瑟和鸣不成?” 杨定在一旁听见,也凑过来笑道: “永业说得对,子卿,你可要当心。毛家妹子那脾气,我可知道。她若真生起气来,可不好哄。” 尹纬捻著虬髯,悠悠道: “依我看,毛军主那眼神,未必是生气。倒像是……” 他说到一半,却住了口,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徐嵩在一旁道:“景亮,你说话別说一半,倒像是什么?” 尹纬摇头笑道:“不可说,不可说。说了便没意思了,我相信子卿早有化解之法,我等静观其变便是。” 苻朗坐在远处,见他们如此逗趣,不禁莞尔一笑,似乎很是羡慕他们的这种友谊。 王曜正要说话,楼梯声响,几个女子走了上来。 当先的是柳筠儿,然后是苻笙、杜氏、丁綰。 最后一个是毛秋晴。 她穿著那件蜜合色的交领深衣,腰间繫著杏色丝絛,丝絛上垂著青玉佩。 脸上带著淡淡的妆,那清冷的气质依旧在,却多了几分柔和,几分娇態。 她站在楼梯口,目光有些躲闪地扫过眾人,最后落在王曜身上。 那目光依旧清冷冷的,可不知为何,此刻看来,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王曜望著她,一时竟看得呆了。 他从未见过毛秋晴这般模样。 记忆中,她总是穿著胡服,腰悬短刀或长剑,英姿颯爽,说话乾脆利落,行事雷厉风行。 便是偶尔换了常服,也只是素净的襦裙,从不施脂粉。 那张脸总是清冷冷的,像山涧里的泉水,又像冬日里的霜雪。 可此刻,她站在那儿,穿著这身蜜合色的衣裳,脸上带著淡淡的妆,竟像是换了一个人。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那眉眼之间,却多了几分柔和的弧度。 唇角还是那个唇角,可那唇角之上,却多了几分淡淡的红晕。 站姿还是那个站姿,可那站姿之中,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韵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喉间有些发乾,心跳也快了几分。 吕绍在一旁瞧见,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凑到王曜耳边,压低声音道: “子卿,哈喇子流出来了,悠著点。这才刚开始,待会儿还有的是时间看呢。你这样子, 让我有些害怕。” 王曜这才回过神来,瞪了他一眼,却也不由得有些訕訕的,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失態。 柳筠儿笑著上前,在吕绍身旁坐下,道: “你们方才说什么呢?笑得那么开心?” 吕绍嘻嘻笑道:“还不是子卿瞅著人家毛军主,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我好心提醒他,结果他还不领情。” 苻笙也拉著杜氏,在杨定身旁坐下。 杜氏挨著徐嵩坐了,徐嵩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温柔,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 “这衣裳很衬你,平时是为夫疏忽了,改日我陪你去买一件。” 杜氏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 丁綰在毛秋晴下首坐下,正好挨著尹纬。 尹纬捻著虬髯,笑道: “丁掌柜这身衣裳,端庄大气,很衬你。这暗紫色,寻常人穿不出来,你穿著却正好。” 丁綰微微一笑,道: “尹先生过奖。不过是胡乱穿的,哪里称得上什么大气。” 毛秋晴却逕自走到王曜身旁,在他身侧坐下。 那动作自然得很,仿佛本该如此。 王曜转头看她,她却不看王曜,只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那茶盏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望著別处,也不知在看什么。 第295章 风华正茂 王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却见绿珠领著几个侍女,端著一盘盘菜餚走了上来。 当先一个侍女,手中捧著一只大漆盘,盘中盛著一整只烤全羊。 那羊烤得金黄焦脆,油脂滴在盘底,滋滋作响,香气扑鼻。 羊身上撒著盐、花椒、孜然,那浓郁的辛香,混著羊肉的焦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羊皮烤得酥脆,用筷子轻轻一戳,便发出细碎的声响,露出里头鲜嫩的羊肉。 紧隨其后,另一个侍女捧著一只陶盆,盆中盛著热气腾腾的羊肉羹。 羹汤浓稠,羊肉燉得烂熟,加了姜、葱、盐豉,还有几味不知名的香料,香气醇厚。 羹面上浮著一层金黄色的油光,用勺子一搅,便能看见大块的羊肉沉在底下。 又有侍女端上蒸饼,烤得焦黄,冒著热气,用细葛布盖著,怕凉了。 有炙鱼,是渭水里打上来的鲤鱼,用盐、姜、葱、蒜醃製过,烤得外焦里嫩,鱼身上铺著细细的薑丝葱段,浇著豉汁,鲜香四溢。 鱼肉雪白,用筷子轻轻一拨,便成蒜瓣状,嫩得几乎夹不起来。 有蒸鸡,鸡是家养的,蒸得烂熟,用菘菜垫底,汤汁浓郁,鸡皮上泛著一层金黄色的油光。 鸡肉用筷子一夹,便骨肉分离,软烂得入口即化。 有菘菜羹,加了盐豉和薑末,青白相间,热气腾腾。菘菜燉得软烂,入口即化,汤汁鲜美。 有醃菹,是菘菜醃的,酸脆可口,佐酒正好。 那菘菜切成细丝,用盐和花椒醃製过,酸中带咸,咸中带鲜,咬一口,嘎嘣脆响。 还有几样时鲜——一盘春笋,用盐水焯过,切成薄片,浇著豉汁,清脆爽口。 一盘蕨菜,是山里采的,用开水烫过,拌著蒜泥和盐,清香扑鼻。 一盘薺菜,也是山里采的,用开水焯过,切碎了,拌著豆豉和芝麻,別有风味。 果品有枣脯、柿饼、盐渍梅子,还有一盘新下的樱桃,红艷艷的,盛在黑陶盘中,格外诱人。 酒是新酿的黍酒,盛在陶壶中,酒色微黄,酒香醇和。 另有一壶葡萄酒,是西域来的,酒色深红,盛在琉璃盏中,在日光下泛著宝石般的光泽。 绿珠指挥著侍女们,將菜餚一一摆在各人面前的食案上。 摆到王曜案前时,她特意將那盘烤得最嫩的羊肉,多拨了几块到他碗里。 又舀了一勺羊肉羹,倒在另一只碗里,轻轻推到他面前。 摆完菜餚,她又亲自捧著一只陶壶,给各人斟满酒。 柳筠儿举盏笑道: “来,诸位,今日难得聚得这般齐整。咱们先满饮此盏,算是为王府君接风,也为乐安男(苻朗)践行。” 眾人举盏,一饮而尽。 那黍酒入口绵甜,后劲却大,一盏下肚,眾人面上都多了几分血色。 苻朗放下酒盏,目光在那盘烤全羊上转了一圈,捻须笑道: “这羊烤得不错。火候正好,外焦里嫩,不柴不腻。这孜然用得也妙,既去腥膻,又不夺羊肉本味。撒得均匀,每一口都能尝到,却不觉得过重。” 他拈起一块羊肉,细细端详,又凑到鼻端闻了闻,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眾人皆望著他,等他点评。 他咽下那块羊肉,又饮了一口葡萄酒,这才缓缓道: “这羊,用的应该是陇西的羊。陇西地高水寒,草场丰美,羊儿吃著那些草药,肉质便格外细嫩,且没有寻常羊肉那股膻气。这羊约莫一岁上下,正是最肥美的时候。烤之前,想必用盐、花椒、葱姜水醃製过,醃了足足一夜,才能入味至此。” 他又指了指那盘炙鱼,道: “这鱼,乃是渭水里的鲤鱼。渭水泥沙多,鱼肉便带著一股土腥气。可这鱼做得极好,那土腥气一丝也无,只剩鲜嫩。想必是用盐、姜、葱、蒜醃製过,又用文火慢烤,烤得外焦里嫩,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柳筠儿笑道: “乐安男不愧是美食名家,一尝便知来歷。这羊確实是陇西来的,是前几日才运到的。这鱼也是渭水里的,厨子做时,特意用盐水浸泡了小半个时辰,又加了姜葱蒜醃製,这才去了土腥气。” 苻朗点头道:“这便是用心了。做菜如做人,用心不用心,一尝便知。这厨子,是个有心的。” 他顿了顿,又道: “这蒸鸡也好。鸡是家养的,吃的是五穀杂粮,不是那些用糟糠餵出来的。蒸得烂熟,却不散,火候正好。这菘菜垫底,吸了鸡油,比鸡还好吃。” 他又夹起一块春笋,放入口中,细细咀嚼,道: “笋是刚挖的,还带著泥土的清香。焯水的时间正好,既去了涩味,又不失脆嫩。浇的豉汁也恰到好处,不咸不淡,正好衬出笋的鲜甜。” 眾人听他点评,皆觉有趣。 吕绍笑道:“元达兄,你这一说,我都不好意思下筷了。在你面前吃东西,感觉都成了俗人一个。” 苻朗摆手笑道:“永业莫要如此。我不过是爱吃,便多说了几句。诸位请便,莫要拘束。” 眾人这才动筷,边吃边聊。 王曜夹了一块羊肉,放入口中。 那羊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孜然的辛香混著羊肉的鲜美,在口中化开。 他正吃著,忽然觉得袖中一沉。 低头一看,只见毛秋晴不知何时,已將几块烤得最嫩的羊肉,悄悄拨到他碗里。 又舀了一勺羊肉羹,倒在他面前的另一只碗里。 他转头看她,她却仍板著脸,目不斜视,只盯著自己面前的食案。 王曜心中一暖,正想说什么,杨定忽然举盏道: “子卿,来,再饮一盏!” 王曜只得举盏,与他共饮。 一盏刚尽,吕绍又举盏道: “子卿,这盏我敬你!你在河南建功立业,我如今却要靠自家女人养著,实在惭愧!来,满饮此盏!” 王曜正要举盏,毛秋晴忽然伸手,將那酒盏夺了过去,一饮而尽。 她放下酒盏,淡淡道: “吕二,你这酒量,也就欺负欺负子卿,有那本事,咱们两个喝。” 吕绍一愣,隨即訕笑道: “毛军主,我……我哪敢跟你喝?你酒量好,我甘拜下风。” 丁綰在一旁笑道: “吕郎君,你便少喝些罢。方才你已饮了不少,再喝下去,待会儿柳家妹妹怕要心疼了。” 吕绍看了柳筠儿一眼,见他神色不善,訕訕一笑,不敢再劝。 杨定却不死心,又举盏道: “毛家妹子,你这般护著子卿,可不行,咱们兄弟难得相聚,吕二多劝几盏,略尽地主之谊,那又咋了?” 毛秋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清冷冷的,道: “杨大駙马,你若不服,咱们大可喝几盏!” 说著,便举盏与杨定对饮。 杨定饮了一盏,她饮了一盏。 杨定又饮一盏,她又饮一盏。 连饮三盏,杨定面上已有些泛红,她却面色如常,只淡淡放下酒盏。 杨定訕訕一笑,大著舌头道: “毛……毛家妹子好酒量,杨某甘拜下风。” 苻笙见状,不禁掐了丈夫腰间一把,嗔道: “没那本事就不要强出头,显得你……” 眾人见状皆大笑。 毛秋晴这才转过头,又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那动作淡淡的,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王曜睨著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虽还在生气,却还是这般护著自己。 他正徜徉间,苻笙忽然笑道: “子卿,今日你可得好好敬毛妹妹和丁姐姐一盏。她们听说你有事,千里迢迢从成皋赶来,在长安奔波了好几日,四处打听你的下落。那份担忧,那份牵掛,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杨定似乎也醒悟过来,赶紧附和妻子: “是啊,子卿,你可不能辜负了人家这番心意。” 吕绍似乎也抓住了机会,在一旁起鬨道: “对对对,子卿,快敬她们一盏!” 王曜闻言,心中不由得一阵激盪。 他借著酒劲,端起酒盏,站起身来,向毛秋晴和丁綰动情道: “秋晴,丁姐姐……此番进京,是我思虑不周,未及告知你们。害得你们奔波千里,担忧十数日,这份情意,曜铭记於心,永不敢忘。” 他深吸一口气,又道: “这两年,若无你们相助,曜在河南,只怕寸步难行。剿匪时,秋晴与我並肩作战,几番救我於险境。开拓商路时,丁姐姐倾力相助,让成皋、巩县两地百姓有饭吃、有衣穿。编练新军时,又是你们出谋划策,让洛塬大营五千將士有了依託。” 他语声渐高,眼中泛著微微的光芒: “若无你们,便无河南今日。若无你们,曜便有三头六臂,也做不成这许多事。你们待我以诚,以心,以命,曜无以为报,只能……” 他说著,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那黍酒入口辛辣,呛得他咳了一声,他却浑然不觉,只望著二女,目光恳切。 毛秋晴望著他,那清冷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丝什么。 那闪过去得极快,仿佛春日的燕子掠过水麵,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涟漪。 可那涟漪却在心底荡漾开来,一圈一圈,久久不散。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嗔道: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些作甚?” 那语声虽仍清冷,却分明软了几分,像是坚冰之下,悄悄涌动的春水。 丁綰也听得心潮起伏,他从没见过那个向来坚毅老成的年轻太守,会有这般柔情的一面,还叫自己“丁姐姐”,她一颗芳心,都要化了。 但此刻眾目睽睽,她也只得敛去激动之色,故作冷静道: “府君莫要如此,我等所做,不过是分內之事。府君待我们以诚,我们自然以诚相报。”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此言太过疏远客套,忙又找补道: “你饮得太急了,快坐下歇歇。待会儿还有的是时候说话。” 王曜这才坐下,面上却仍带著几分激动。 毛秋晴瞥了他一眼,轻轻推过一盏茶汤,搁在他面前。 那动作淡淡的,仿佛只是顺手,可那茶汤正好放在他手边,不冷不热,正適合入口。 吕绍在一旁都看呆了,半响才反应过来: “乖乖,你们都瞧见了没,就子卿那张嘴,我以前只道他与人辩论厉害,不曾想说起情话来,那也是一气呵成,入情入理,我要是个女的,我也爱了。” 杨定在一旁瞧见,也笑道: “吕二,你现在可知子卿这小子为啥招女人喜爱了罢,就这两下,让咱俩学个一年,那也学不会啊。” “可不是!” 吕绍踉蹌站起,笑嘻嘻指著毛秋晴和丁綰道: “不行,就衝著子卿难得这般话语,丁掌柜和毛家妹子,你们怎么也得敬子卿一盏!” “对极!子卿等閒不会对人这般话语!你俩得敬子卿一盏!” 杨定、苻朗纷纷附和,就等著看好戏。 毛秋晴瞪了他们一眼,却也没说什么。 兀自倒了一盏酒,当著王曜的面,一饮而尽,而后空樽以示眾人。 “好!痛快!” 杨定、吕绍等当即鼓掌叫好,然后把目光瞥向丁綰。 丁綰也不忸怩,端起酒樽,起身对王曜道: “妾身幸遇府君,丁鲍商行方得起死回生,妾身也才觉得自己的人生似乎有了盼头,有了奔波的方向,刚才府君高抬妾身,说是妾身让成皋、巩县两地百姓有饭吃、有了衣穿,其实丁綰哪有那等本事,说到底还是府君勤政爱民,勇於任事;尹主簿、杨县令参赞机谋,规画调度,更有毛妹妹这样的巾幗英雄衝锋陷阵,竭力辅佐,丁綰一介商贾,所能做的终究有限,当不得府君那般讚誉。这盏酒,妾身早就想敬府君了,奈何未得其便,今日幸赖杨駙马、乐安男、吕郎君搭场子抬爱,丁綰便借花献佛,敬府君一盏!祝府君志业得展,早遂心中宏愿!” 言罢,一饮而尽! 王曜见二人都这般情意绵绵,只觉胸中暖流翻涌,慨嘆上天待自己不薄矣,將这般出眾的女人派到自己身边…… 吕绍见几番刁难,似都被王曜、毛秋晴、丁綰从容化解,不由得仰天长啸: “完了,子臣,咱们好像弄巧成拙了,本想看看子卿出相是何模样,不曾想倒给他们搭台,给咱们秀了一波何谓“柔情蜜意”、“琴瑟和鸣;算了算了,咱们別自討没趣了,还是哥几个先干几口吧。” 眾人见他作態滑稽,不由皆笑。 王曜此时似乎也才冷静下来,有些訕訕的,忙端起那盏茶汤,饮一口。 却悄然瞥见侧后方丁綰投来的灼热目光,嚇得他赶紧转移视线,以掩饰自己的狼狈。 那茶汤温热,带著姜、椒的辛香,喝了几口后,酒意果然消散了些许。 他正饮著,忽然觉得袖中有什么东西硌著手。 他这才想起,袖中还有两样东西,是给毛秋晴和丁綰的礼物。 方才吕绍、杨定老盯著他,一直没机会拿出来。 他悄悄伸手入袖,摸出两个锦帕包。 一个略大些,用青色的绢帕包著,繫著细绳。 那绢帕是普通的细绢,却洗得乾乾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一个略小些,用月白色的绢帕包著,也繫著细绳。 那月白色的绢帕上,还用丝线绣著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虽不算精致,却也看得出是用心绣的。 他趁著眾人说笑,悄悄將那青色绢帕包塞到毛秋晴手里。 毛秋晴一怔,低头一看,却见是一个锦帕包,用青色的绢帕包著,繫著细绳。 她抬眸望向王曜,目光中带著几分疑惑。 王曜低声道: “给你的,打开看看。” 毛秋晴便悄悄解开那绢帕,里头是一柄小小的裁纸刀。 刀身狭长,刀柄是木製的,雕著简单的云纹,打磨得光滑。 刀刃是铁的,虽不算锋利,却也开得整齐。 刀柄末端还钻了一个小孔,穿著一条细细的红色丝絛,方便悬掛。 毛秋晴怔了怔,抬眸看他。 王曜低声道:“我在西市瞧见的,想著你平日用得上。虽不如你平素那口短刀,裁个纸、削个瓜果,倒也合用。” 毛秋晴望著那柄小刀,又望向他,那清冷的眸子里,忽然更多了些什么。 那是什么,她也说不清。 她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软了一下。 那软意从心底漫开,像春水漫过堤岸,无声无息,却势不可挡。 她將那柄小刀收进袖中,又接过那月白色的绢帕包,悄悄塞给丁綰。 丁綰一怔,低头一看,却见是一个锦帕包,用月白色的绢帕包著,繫著细绳。 她悄悄解开,里头是一卷帛书。 那帛书是抄在一卷旧帛上的,字跡古朴,写著密密麻麻的算题。 有田亩丈量的,有粮谷折算的,有商贾利润的,有借贷利息的,还有几道复杂的方程,一看便是高手所著。 她翻了一翻,抬眸望向王曜。 王曜低声道:“这是一卷算经,我在书坊瞧见的。你平日经营商事,用得著这个。虽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却也算实用。那掌柜说,这是前朝旧本,市面上已不多见了。” 丁綰望著那捲算经,又望向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神色里有感动,有欢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她將那捲算经收进袖中,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第296章 天涯共此时 苻笙眼尖,早瞧见了他们的小动作,笑道: “哎呀,子卿,你给毛妹妹和丁姐姐送什么呢?还偷偷摸摸的,不敢让咱们瞧见?” 王曜一惊,訕訕道: “没什么,不过是些小玩意儿。” 苻笙笑道:“小玩意儿?那怎么不给我们也带些?” 王曜连忙道:“公主若想要,让子臣给你买去。他如今是駙马,有的是钱。” 眾人皆笑。 杨定指著王曜笑道:“好你个王子卿,咱们多少年的兄弟,结果你都不给咱带一个,你现在是有了女人,就忘了兄弟唄?” “就是,这小子见色忘义,太过可恶,不行,你得自罚一盏!” 吕绍终於逮得由头,当即起身叫嚷! 徐嵩见这廝喝多,开始胡咧咧起来,於是想出言劝阻,却见尹纬已抢先一步,端著酒盏,施施然起身道: “吕二,我现在可是子卿府下的主簿,岂能眼睁睁看你为难我家府君?你若有种,咱俩先干了这一盏!” 吕绍似乎被这激將法被转移了注意力,回头与尹纬碰盏起来,柳筠儿则是鬆了一口气,朝王曜投去歉意的目光,王曜则微笑摇头,示意无妨,低声道自己在太学时,早就见怪不怪了。 时光荏苒,转眼间已到酉时,眾人面上都已醉了六七分,话匣子更是打开。 苻朗放下酒盏,向眾人告了个罪,起身往外走去。 那步履从容,不紧不慢,蒲扇插在腰间,隨著走动轻轻晃动。 眾人也不在意,依旧说笑著。 王曜望著苻朗离去的背影,心中忽然一动。 他也起身告罪,说也是要去出恭。 毛秋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王曜即迈起步伐,往外走去。 …… 三楼走廊尽头,有一间小小的净房。 王曜走到净房门口,却见门扉半掩,里头隱隱传出些声响。 他便没有进去,只负手立在廊边,望著廊外的夜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停云阁三楼甚高,凭栏远眺,能望见西边桂宫的闕楼,那楼阁巍峨壮丽,覆著青灰筒瓦,檐角悬著铜铃,在暮色下泛著淡淡的金色。 春夜的风从廊外吹来,带著远处田野的气息,凉丝丝的,拂在脸上很是舒服。 廊下已掛起几盏灯笼,那烛光透过薄薄的纱罩,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昏黄的光影。 过了片刻,净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苻朗走了出来,正整理著衣襟,一抬头,见王曜立在廊边,不由得微微一怔。 “子卿,你也要出恭?” 王曜拱手道:“小弟见元达兄正在里头,便在外头等了一等。” 苻朗目光一闪,笑道: “等我?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王曜点了点头,道: “正是,方才席间听元达兄说起青州之事,小弟心中有个念头,想与兄单独商议。” 苻朗笑道:“哦?什么念头?说来听听。” 王曜便道:“河南与青州,虽相隔不近。然我河南產瓷器、铁器、陶器、布匹等,青州则產盐、產海货。若能互通有无,於两地皆有益处。小弟想,待元达兄在青州安顿下来,可否让丁掌柜带人过去,与兄商议合作之事?” 苻朗闻言,捻须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春夜的寂静中格外爽朗,惊起了檐下棲息的几只夜鸟,扑稜稜飞向夜空。 他指著王曜,笑道: “好你个王子卿,我还没上任,你主意就打过来了?” 王曜也有些訕訕的,拱手笑道: “元达兄莫怪。小弟也是想著,这商路若能打通,於两地百姓都有好处。河南的瓷器、铁器,在青州能卖出好价钱;青州的盐、海货,在河南也紧缺得很。两边互通有无,岂不两利?” 苻朗点了点头,道: “你说得有理,青州那地方,靠海,產盐,也產海货。只是这些年兵荒马乱,商路不畅,百姓苦不堪言。若能与你那边合作,把盐运到河南,把河南的瓷器、铁器、布匹等运到青州,確实是个好主意。”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我初到青州,人生地不熟,只怕一时难以施为。且青州连年兵乱,户口凋敝,便是想经营,也得先从安抚流民、恢復生產做起。” 王曜点头道:“元达兄说得是。此事不急,待元达兄在青州站稳了脚跟,咱们再从长计议不迟。丁掌柜常与我说,商事之道,最忌急功近利。须得徐徐图之,方能根基稳固。” 苻朗笑道:“好,那便一言为定。等我到了青州,安顿下来,便让人给你送信。到时候,你让丁掌柜带人来,咱们好好商议。” 王曜拱手道:“多谢元达兄。” 苻朗摆了摆手,笑道:“谢什么?互惠互利之事。” 说著,他语气一转: “不过我丑话说前头,若是你们的货不瓷实,可別怪我翻脸不认人。” 王曜再三保证,苻朗这才又拍了拍王曜的肩膀: “如此便好,那我先回去了,你慢慢来。” 说罢,便转身往厅堂走去。 王曜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转身,推开净房的门。 净房里头不大,却收拾得乾净。 墙角放著一只恭桶,是木製的,外头髹著黑漆,里头垫著细沙。 恭桶旁放著一只小几,几上搁著一叠裁好的竹片,那是用来净秽的厕筹。 另一侧放著一只陶盆,盆中盛著清水,水上漂著几片干艾叶。 盆边搭著一条面巾,是细麻织的,洗得乾乾净净。 王曜解了手,又就著盆中的清水洗了手,用那面巾擦了擦。 他正要出去,忽然瞥见盆边还有一只小陶罐,罐中盛著些白色的粉末,是澡豆——用豆末合著香料製成的,用来洗手洗脸,可以去污增香。 他拈了些许,在手心搓开,又就著水洗了把脸。 那水清凉,混著澡豆的香气,洗在脸上,酒意消散了许多,人也精神了几分。 他又整了整衣襟,理了理鬢髮,这才推门出去。 …… 还未进得厅堂,便听见里头传来阵阵笑声。 那笑声比方才更加热闹,更加肆无忌惮。 王曜跨进门去,眼前的一幕,让他不由得怔住了。 厅中烛火通明,照得四下亮如白昼。 吕绍已靠在凭几上,闭著眼睛,鼾声微微,嘴角还掛著一丝口水。 柳筠儿坐在他身旁,替他揉著额头,一边揉一边还和在那厢斗酒的苻笙等眾女说笑,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杨定和尹纬正相对而坐,面前各摆著五六只空酒盏。 杨定满脸通红,额头青筋暴起,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却仍举著酒盏,嘴里嚷嚷著: “景亮,再来!我就不信喝不过你!” 尹纬面色如常,捻著虬髯,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不紧不慢地饮著,偶尔还点评一句: “子臣,你骑射精绝,可这酒量,还需再练练吶。” 徐嵩和苻朗坐在一旁,正低声说著什么。 苻朗摇著蒲扇,神態閒適,偶尔插几句话。 徐嵩偶尔点点头,偶尔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目光却不时飘向另一边。 最热闹的,却也是另一边。 苻笙、毛秋晴、丁綰、杜氏四人,正围坐成一圈,面前摆著十来只酒盏,横七竖八的,也不知饮了多少。 苻笙举著盏,笑得前仰后合,道: “杜娘子,你可不能耍赖!方才说好的,输了就要喝,你怎么还去向自家夫君求救?” 杜氏脸通红,也不知是酒意还是羞的,低著头,双手捧著酒盏,轻声道: “公主,妾身……妾身真的不能再喝了……” 苻笙笑道:“不行不行,方才那局是你输了,这盏酒必须你喝。你若喝了,下一局我替你喝,如何?” 丁綰在一旁笑道: “公主,你这可是空头人情。下一局你若也输了,难不成让杜娘子替你喝?” 苻笙瞪了她一眼,道: “丁姐姐,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今儿咱们可是一伙的!” 丁綰笑道:“咱们是一伙的不假,可也不能专欺负杜娘子。她平日里滴酒不沾,今日被咱们拉著喝了三盏,已是难得了。” 毛秋晴坐在一旁,端著酒盏,也不说话,只淡淡笑著。 她依旧穿著那身浅藕荷色的深衣,青丝高高束起,脸上带著淡淡的妆。 那清冷的气质还在,却仿佛被这热闹的气氛融化了些许,多了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生动。 那眉眼之间,分明柔和了许多。 她见王曜进来,目光便扫了过来。 那目光依旧清冷冷的,可这一次,却多了几分什么——像是关切,又像是询问,还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王曜也望著她,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他走过去,在毛秋晴身旁坐下。 毛秋晴瞥了他一眼,低声道: “怎么去了这么久?” 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听得见。 王曜也低声道: “在外头遇著乐安男,说了几句话。” 毛秋晴“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她端起酒盏,饮了一口,又悄悄推了一碟蜜枣过来,搁在王曜面前。 那动作淡淡的,仿佛只是顺手。 王曜心中一暖,拈起一颗蜜枣,放入口中。 那蜜枣甜糯可口,带著淡淡的桂花香,是长安城里最好的那种。 他正吃著,那边苻笙已发现了他,笑道: “哎呀,咱们王大太守回来了!快过来快过来,咱们正缺个人呢!” 王曜笑道:“缺什么人?” 苻笙道:“缺个评判!你看,杜娘子输了酒不肯喝,咱们正爭著呢。你来说句公道话,这盏酒该不该喝?” 王曜看了看杜氏,又看了看徐嵩。 徐嵩坐在一旁,正望著杜氏,目光里带著几分关切,几分心疼,却没有要替她说话的意思。 杜氏低著头,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双手捧著那酒盏,不知如何是好。 王曜笑道:“公主,这盏酒,依我看,不该杜娘子喝。” 苻笙瞪大眼睛,道:“为什么?” 王曜道:“你看元高在一旁心疼掛切的模样,公主你向来心善,难道忍心强人所难吗。” 眾人闻言,皆笑了起来。 徐嵩也笑道:“子卿说得是,她若醉了,我可背不动。” 杜氏闻言,脸更红了,却偷偷看了徐嵩一眼,那目光里满是柔情。 苻笙一愣,似乎也清醒了些,忙笑道: “好好好,既然王大太守都这么说了,那这盏酒便饶了杜娘子。不过……” 她眼珠一转,看向王曜,笑道: “子卿,你既然替杜娘子说话,那这盏酒,便由你来喝罢!” 王曜一怔,隨即笑道: “公主,这可冤枉了。我不过是说句公道话,怎么就要罚酒?” 苻笙笑道:“谁说是罚酒?今儿大喜日子,只可惜璇儿不在,她的酒,自然就由你来代喝!” 王曜正为难间,毛秋晴忽然伸手,將那酒盏接了过去,一饮而尽。 她放下酒盏,淡淡道: “他酒量不好,我替他喝。” 苻笙一愣,隨即笑得前仰后合,指著毛秋晴道: “毛妹妹,你……你这护得也太紧了吧?我都还没怎么著呢,你就又替上了?” 毛秋晴脸微微一红,却仍板著脸道: “公主说笑了,他明日还有正事,饮多了不好。” 苻笙笑道:“是是是,知道你护犊子心切。我们都懂,都懂。” 眾人皆笑。 毛秋晴也不理她们,只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那动作淡淡的,可那耳根,分明红得厉害。 王曜望著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滋味里有温暖,有感动,有欢喜,还有一丝隱隱的疼惜。 他知道,她这是在护著自己。 从自己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她就是这样。 无论是战场上並肩廝杀,还是平日里相处,她总是默默地站在自己身边,默默地护著自己。 从不说什么,从不求什么,只是默默地做著。 …… 夜色渐深。 烛火摇曳,將眾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吕绍早已睡熟了,靠在柳筠儿肩上,鼾声微微,嘴角还掛著一丝口水。 柳筠儿也不嫌他,只轻轻拍著他的背,偶尔替他擦擦嘴角,那动作轻柔,满是疼惜。 杨定和尹纬还在拼酒。 杨定满脸通红,他面前的酒盏已空了七八只,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却仍不肯认输。 徐嵩和苻朗坐在一旁,低声说著什么。 苻朗摇著蒲扇,偶尔插几句话,那神態閒適。 徐嵩偶尔点点头,偶尔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 也不知在说什么,只是那神情,都带著几分愜意。 那边几个女子,还在嬉笑拼酒。 苻笙酒量甚好,连饮了几盏,面不改色。 丁綰酒量也不错,饮得从容不迫。 毛秋晴酒量最好,却饮得最少,只是偶尔陪一盏,多数时候只是端著茶盏,淡淡地看著她们闹。 杜氏已被她们拉著又饮了两盏,脸红得厉害,靠在徐嵩肩上,闭著眼睛,也不知是醉了还是困了。 徐嵩轻轻揽著她,偶尔低头看看她,那目光温柔,满是爱意。 王曜望著眼前这一切,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留恋。 他多希望,这一刻能永远停留。 他多希望,眼前这些人,能永远这样聚在一起,说笑,饮酒,嬉闹,依偎。 可他知道,时光不会停留。 他们,终究又要各奔东西。 下一次相聚,不知是何年何月。 他心中忽然一紧,那场噩梦的景象,又不期然地浮现在眼前。 山河破碎,烽烟四起,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那些景象,此刻又汹涌而来,像潮水般將他淹没。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那些念头。 他望向杨定——他正与尹纬拼酒,满脸通红,却笑得那般爽朗。 他望向徐嵩——他正揽著杜氏,低头看她,那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望向吕绍——他正靠在柳筠儿肩上,睡得像头死猪,鼾声震天。 他望向尹纬——他正捻著虬髯,与杨定说笑著什么,那神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望向苻朗——他正摇著蒲扇,与徐嵩低语,那神態閒適,仿佛这世间的一切,於他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望向苻笙——她正举著酒盏,与丁綰、毛秋晴嬉笑拼酒,那笑声清脆,在春夜的寂静中格外动听。 他望向丁綰——她正含笑饮著酒,那眉眼间的精明褪去了几分,多了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柔和。 他望向毛秋晴——她正坐在自己身旁,端著茶盏,淡淡地望著那些人笑闹。 那清冷的目光里,此刻却满是温暖,满是柔软。 他心中一暖,那些可怕的念头,忽然消散了许多。 是啊,眼前这些人,都是活生生的,都是真实的。 他们在一起说笑,在一起饮酒,在一起嬉闹,在一起依偎。 这便是当下,这便是此刻。 至於那场梦,或许真的只是梦。 或许王嘉说得对,那是“天机示警”,是要自己警醒,而不是要自己恐惧其中。 或许正是因为那场梦,自己才更该珍惜眼前这些人,更该拼尽全力,护住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那茶汤已经凉了,带著淡淡的苦涩。 可那苦涩入腹,却让他愈发清醒。 他望著眼前欢聚的眾人,心中暗暗下了一个决心。 无论那场梦是真是假,无论將来会发生什么,他都要拼尽全力,护住眼前这些人。 不让他们受伤害,不让他们离散,不让他们重蹈那场噩梦的覆辙。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 远处传来几声更鼓,咚咚咚,悠悠的,在这春夜里格外清晰。 室內,烛火依旧摇曳。 眾人依旧在说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温暖,格外悠长。 王曜望著眼前这一切,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愿意相信,只要他们在一起,只要他们同心协力,那场噩梦,终究不会成真。 他愿意相信,眼前这些人,会一直这样在一起,说笑,饮酒,嬉闹,依偎,直到永远。 窗外,更深漏残。 室內,笑语依旧。 (第二卷“淝水前夜”完结感言 建元十六年(380年)正月,王曜自长安赴任新安。 彼时他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太学生,怀揣著澄清天下之志,却不知前路荆棘几何。 至建元十八年(382年)春,他歷经新安、成皋、洛阳三地,剿匪安民,开拓商路,编练新军,已是一方干臣。 这一卷,凡一百一十二章,五十几万言。 从新安到成皋,从成皋到洛阳,王曜的脚步踏遍了河南的山川河岳。 他在新安微服暗访,联合李晟里应外合,奇袭硤石堡,斩杀匪首段延,初展锋芒。 他赴任成皋,与丁綰携手重启渡口、冶铁、瓷窑,使成皋、巩县两地百姓得以温饱,“通商惠工”之策初见成效。 他编练新军,创止戈骑、铁壁营,定“伍、什、队、幢、军”之制,使河南兵甲冠绝诸郡。 他虎牢关夜袭,大破余蔚,威震豫州。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披荆斩棘、殫精竭虑。 在这一卷中,王曜的身边聚拢了一批忠勇之士。 毛秋晴与他並肩征战,从新安到成皋,从成皋到洛阳,生死相隨,情义深重。 尹纬辞官投奔,以智谋辅佐,屡献奇策。 桓彦、耿毅、许胄、陈儁、连霸、李成等將佐,各展所长,共练精兵。 丁綰以商贾之身,助其开拓財源,使成皋、巩县两地富庶远超从前。 董璇儿以闺阁之智,为他操持家业,稳固后方。 更有杨定、徐嵩、吕绍等太学同窗,或书信往还,或偶尔相聚,情谊深厚。 这一卷中,也有波折与隱忧。 二哥王皮参与苻阳、周虓谋反,险些牵连王家,幸得天王宽宥。 丁綰的商路拓展至幽、冀、青、兗、徐诸州,却也因此得罪了邹荣等洛阳豪商。 凡此种种,皆是帝国表面繁华下的暗流。 第二卷的结尾,王曜回到长安,在停云阁中与杨定、徐嵩、吕绍、尹纬、苻朗、毛秋晴、丁綰、柳筠儿等故交欢聚。 觥筹交错间,眾人谈笑风生,或互相调侃,或忆太学旧事,或说各地风物。 王曜徜徉在这难得的温馨之中,暂时忘却了河南郡的繁剧公务,忘却了地方上的明爭暗斗。 窗外春色正好,室內灯火可亲。 他望著眼前这些与他命运交织的人们,心中涌起一股安寧。 然而,无论是他还是席间眾人,都不曾料到,这短暂的欢聚,竟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寧静。 长安城的暮色里,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第三卷“帝国烽烟”,將掀开那场改变天下格局的大战的序幕。 王曜將面对怎样的挑战? 他与慕容农之间的友谊將走向何方? 苻坚的南征大计能否如愿? 太学同窗们又將各奔怎样的前程? 敬请书友们持续关注第三卷——帝国烽烟。 ——岭南黔首) 第297章 预防蝗灾 八月底,洛阳南郊,洛水南岸,一望无际的农田铺展至远山脚下。 秋日已深。 日头斜在西天,光线却依旧炙热,照得田间那些弯腰收割的身影拖出长长的影子。 粟田一片金黄,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秸秆,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 更远处是豆田,豆荚已经鼓胀,泛著成熟的褐黄色,在夕阳下泛著一层油亮的光。 田埂边稀稀落落地栽著几株枣树,枝头掛满了青红相间的枣子,被日头晒得发亮,有几颗熟透的已经裂开,露出里面蜜色的果肉。 王曜蹲在一壠粟子前,左手攥住一把秸秆,右手握著短镰,手腕一翻,便割下一束。 他的动作利落,不比身旁那些常年务农的庄稼汉慢多少。 割下的粟子顺手搁在身后,身后的铺席上已堆了老大一堆,金黄的穗子堆成一座小山。 他身上穿著一件半旧的浅青色交领短褐,是粗麻布缝的,襟口袖口都已洗得发白,有几处还打著深青色的补丁,针脚细密,一看便是出自细心的陈氏之手。 下身穿的同色布裤,裤腿挽到膝盖,露出沾满泥土的小腿,小腿上青筋隱现,是被日头晒出来的。 脚上是一双草鞋,鞋底已磨得薄了,几根草茎散开来,他也不在意。 头上戴著一顶草帽,帽檐宽大,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上细密的汗珠,和偶尔抬起眼睛时那一闪而过的光亮。 李虎蹲在他身侧不远,正卖力地挥著镰刀。 他穿著一件赭黄色的粗布短褐,同样挽著裤腿,露出两条粗壮结实的小腿,小腿上汗毛浓密,沾著泥土和草屑。 腰间繫著一条牛皮革带,带上悬著一口短刀。 他割粟的动作比王曜更猛,一把攥住就是一大束,镰刀一挥,秸秆齐刷刷断掉,割下的粟子往身后一扔,也不管堆得整整齐齐,不一会儿身后便狼藉一片。 “曜哥儿,你看俺割得快不快?” 他扭头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额上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乾裂的土地上,瞬间便被吸乾,只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痕。 王曜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 “快是快,就是太乱。待会儿还得你自己收拾,到时候看你怎么整。” 李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狼藉的粟堆,挠了挠头,訕訕一笑: “俺回头再理,先割完再说。反正天黑前得把这片割完,不然明儿个又得耽搁。” 旁边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农直起腰来,用搭在肩上的粗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他笑著接口道:“李幢主这力气,老汉活了这大把年纪,少见。一个人能顶俺们五个!只是这割粟子,还得悠著点,莫要闪了腰。俺年轻时有个表弟,就是仗著力气大,猛干一气,结果闪了腰,躺了三个月才好。” 李虎哈哈一笑:“老丈放心,俺这腰,结实著呢!再来三百下也不怕!俺在华阴老家时,一天能劈十担柴,挑著走三十里山路都不带歇气的。” 眾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王曜侧头看向那老农,问道: “老丈贵姓?是附近哪个村子的?” 老农忙道:“回府君,老汉姓赵,排行第三,村里人都叫俺赵三。就住在前头那村子里,叫赵家庄。” 他抬手指了指北边隱约可见的村落,又看了看王曜,眼中满是感激,那感激里还带著几分惶恐。 “府君,您……您咋能亲自下地呢?您是朝廷命官,一郡太守,这……这地里头脏,又有虫子,您这手是拿笔桿子的,哪能干这个?俺们庄稼人皮糙肉厚,干惯了,您金贵身子,可別累坏了。” 王曜摇头笑道:“老丈说哪里话。笔桿子要拿,镰刀也要拿。不亲自下地,怎知你们种地的辛苦?怎知这粟子何时该收,何时该割?前几日郡里贴了告示,让大伙儿赶在这几天把庄稼都收了,我也是担心你们捨不得那些还没熟透的,想下来做个样子。一来让你们看看,官府不是光动嘴皮子;二来我自己也活动活动筋骨,在衙门里坐久了,骨头都僵了。” 赵三身旁一个年轻后生插嘴道: “府君,俺们也不是不听官府的话,只是……只是这粟子明明还差些时日才能熟透,这会儿割了,颗粒不饱满,收成要折损好些呢。俺爹说,再等十天半月,能多收两三成。俺家六口人,就指著那几亩地过活,少收一成,明年春天就得勒紧裤腰带。” 另一个中年农妇也接话道: “是啊,府君。俺们种了一辈子地,这庄稼啥时候熟,心里都有数。您说北边闹蝗灾,可那幽州离咱们这儿有上千里呢,蝗虫还能飞过来不成?俺活了四十岁,没见过蝗虫能飞这么远的。”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百姓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俺活了五十岁,没见过蝗虫能飞这么远。” “那蝗虫指定过不了黄河,咱们在河南,怕啥?黄河那么宽,水那么急,蝗虫咋过得来?” “官府还让俺们在田边挖沟,挖那些大坑,累得半死,也没见著几只蝗虫。俺家那口子,挖沟时闪了腰,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王曜听著这些议论,並不著恼,只放下镰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几个说话的百姓身上,温声道: “诸位乡亲,你们种地的经验,我比不了。你们说庄稼还差些时日才能熟透,这我知道。可你们可知道,那幽州的蝗灾,五月间便起了,延绵千里,朝廷派了散骑常侍刘兰刘公去督办灭蝗,动用了幽、冀、青、並四州的百姓,还调了官兵,折腾了好几个月,可直到如今,也没能將蝗灾扑灭。” 他顿了顿,指著北边道: “上月便有消息传来,蝗虫已经蔓延到了冀州南部,离咱们河南不过几百里。几百里地,蝗虫要飞过来,也就几天的工夫。诸位乡亲,你们想想,是折损两三成的收成划算,还是等蝗虫飞来,把庄稼啃个精光划算?到那时,別说两三成,一粒粟子都剩不下。” 眾人闻言,面面相覷,一时无言。 赵三嘆了口气,道: “府君说得是。俺听说了,那蝗虫过境,铺天盖地,啥庄稼都给啃光,连草根都不剩。俺年轻时在老家见过一回,那惨状……唉,不敢想。俺记得那年蝗灾过后,地里光禿禿的,树皮都被啃光了,饿死了好多人。是俺们想窄了,光惦记著那点收成,忘了这茬。” 那年轻后生也低下头,不再言语。 王曜点点头,又道: “诸位乡亲放心,官府让你们提前收割,不是让你们把粮食白白扔掉。收上来的粟子,若是颗粒不够饱满,郡里会按市价收购,用作军粮。你们自己留够吃的便是。至於那些挖的沟、填的土,也不是白费功夫。即便蝗虫不来,把这些沟填平了,明年开春翻地,也能肥田。沟底的乾草烂在地里,就是好肥料。” 他这话一说,眾人脸上都露出喜色,纷纷道谢。 赵三更是连连拱手: “府君大恩,俺们记在心里了!回头俺们得给府君立个长生牌位,天天烧香保佑府君升官发財!” 王曜摆摆手,弯腰又捡起镰刀,继续割粟。 李虎则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曜哥儿,你方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郡里真会按市价收购?” 王曜瞥他一眼,正色道: “我啥时候说话不算数?官府说话,一便是一,二便是二,绝无誆骗之理。” 李虎挠了挠头,憨笑道: “俺就知道,曜哥儿心里有数。反正俺也不懂这些,俺就知道跟著曜哥儿干,准没错。” 王曜看了他一眼,忽然道: “虎子,碧螺这几天怕就要临盆了罢?你该在家守著她才是,又何必再跟著我出来。” 李虎一怔,隨即咧嘴笑道: “没事,有婶子(陈氏)在呢。这些天婶子几乎就在俺家了,她说了,女人生孩子,男人在边上也帮不上忙,净添乱。让俺该干啥干啥去,別在家碍手碍脚。” 王曜摇头道:“话不能这么说。那是你媳妇,这时候你该陪在身边。回头她生完了,你不在,她心里能好受?” 李虎挠头道:“可是……可是俺的职责是保护曜哥儿你啊。尹主簿吩咐了,咱们虽然將郡治从成皋迁回了洛阳,但头上毕竟还有平原公管著,且洛阳鱼龙混杂,那个什么情势比成皋复杂几倍,忌恨、眼红咱们的人大有人在。尹主簿要俺务必与府君形影不离,善加保护,以免让类似江浮拦道刺杀那一事重蹈覆辙。”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 “曜哥儿,你是不知道,去年江浮伏击你,你中箭倒下的时候,俺心里有多怕。俺跟著你这么多年,从华阴到新安,从新安到成皋,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从来没怕过。可那回,俺是真的怕了。俺怕你有个三长两短,俺还有何顏面去见婶子和夫人?婶子待俺就像亲儿子一样。你若有啥闪失,俺……俺也不活了。” 王曜闻言,心中一阵温暖,又有些无奈。 他拍了拍李虎的肩膀,苦笑道: “虎子,我知道你重情义,可碧螺那边……” 李虎打断他道: “曜哥儿放心,婶子说了,碧螺要是生了,立马派人来报信。俺就在这儿,离城里不远,真要有事,骑马半个时辰就回去了,耽搁不了。” 王曜见他如此坚持,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点了点头,继续割粟。 不远处,毛德祖正带著他那什的士卒在另一片田里收割。 他穿著一件浅褐色的交领短褐,外罩一件半旧的皮甲,甲片边缘已磨得光滑,露出底下暗黄色的皮革。 腰间繫著革带,悬著一口环首刀。 他蹲在田埂边,正挥著镰刀割粟,动作虽不如那些老农精熟,却也利落,显然是做过的。 他身旁蹲著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士卒,姓黄,是去年才补进乙幢的新兵,生得瘦小,一张脸晒得黝黑。 那黄姓士卒一边割粟,一边拿眼偷瞄毛德祖,嘴里嘟囔道: “什长,你说毛军主啥时候能回来?这都走了半年了。” 毛德祖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淡淡道: “好好干活,问这些作甚?” 另一个士卒凑过来,笑嘻嘻道: “什长,咱们可都听说了,毛军主是去看她爹了。她爹不是在河州当刺史吗?那可是大官!毛军主这一去,怕是不想回来了罢?俺听说河州那边可好了,水草丰美,牛羊成群,比咱们这儿强多了。” 毛德祖这才抬起头,瞪了他一眼,斥道: “胡说八道!毛军主和咱们浴血杀敌,会是那样的人?她临走前还特意叮嘱咱们,要好生操练,不许偷懒。府君都说了,时候到了,自然便回。你们都给我记著,毛军主待咱们如何,咱们心里要有数。谁再乱说,小心我撕烂他的嘴!” 那士卒缩了缩脖子,訕訕一笑,不敢再言语。 又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卒嘆了口气,道: “俺就是想毛军主了。什长,你还记得不?去年在洛塬大营,毛军主亲自教俺们练刀盾,一遍不对再来一遍,从不嫌烦。俺那会儿笨,总是出错,她也不骂俺,只让俺多练几遍。后来俺总算练会了,她还夸俺来著,说俺有股子韧劲。俺活了二十多年,还没人这么夸过俺。” 毛德祖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 “毛军主待咱们,那是真好。她不光教咱们打仗,还教咱们识字,教咱们做人的道理。她说过,当兵不光要会杀人,更要懂得为何而杀人。这话,俺记在心里,一辈子忘不了。” 那黄姓士卒点头道: “是啊,毛军主是俺见过最好的上官。” 他忽然又似想到什么:“什长,你说……是不是府君……跟那丁掌柜……总之是不是府君把她气到了,这才让毛军主出走未归?” 毛德祖猛地扭头,瞪著他道: “闭嘴!这些话也是你能乱说的?府君是什么人?军主是什么人?你再敢乱说一句,我立马让你去刷一个月的茅厕!” 黄姓士卒嚇了一跳,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说。 毛德祖收回目光,继续割粟,心里却也不由得想起那个英姿颯爽的身影。 他记得刚入伍时,自己什么都不懂,连矛都拿不稳。 是毛军主和陈队主手把手教他,从握矛的姿势到刺出的角度,一遍一遍,从不厌烦。 有时候他练得不好,毛军主也不骂他,只让他多练几遍,说“熟能生巧”。 后来他当了什长,毛军主还是经常指点他,教他如何带兵,如何服眾。 毛军主,你究竟何时才回来呢? 他正想著,田埂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著青布短褐的年轻吏员匆匆跑来,头上冒著汗,跑到王曜跟前,气喘吁吁道: “府君!府君!平原公陪著太傅快到了!已到洛水北岸,马上过桥!” 王曜闻言一怔,直起腰来,將镰刀往地上一插,抬头望向北边。 洛水对岸,果然隱约可见一队人马正沿著官道往这边移动,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朝阳下泛著黄光,像一条长长的黄龙。 李虎也站起身来,抹了把脸上的汗,道: “府君,快收拾收拾!俺去叫德祖他们列队!” 王曜摆摆手,道: “来不及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泥泞的短褐,又看了看满手的泥土,苦笑一声,索性也不收拾,只就著田边的水渠洗了洗手,又捧了把水洗了把脸。 水渠里的水是从洛水引来的,清凉沁人,洗在脸上,暑气消散了许多。 刚洗完,那队人马已到了田边。 当先一人骑著一匹黄驃马,马上之人四十出头年纪,生得面容清俊,眉宇间透著几分儒雅,却又带著久居上位者的沉稳气度。 他穿著一袭深青色的交领直裾,腰间束著一条革带,头上戴著蓝色纶巾,是白色细葛布的,折得整整齐齐,两角垂在脑后。 正是太子太傅、阳平公苻融。 他身侧一人,二十几岁年纪,生得亦是俊朗,眉宇间带著几分高傲,然数年地方为官,已磨去了他往日那种盛气凌人的高傲,但骨子里那种从小养尊处优惯了的矜贵,却怎么也掩饰不了。 他穿著一件絳紫色的交领直裾,外罩一件半袖的裲襠,裲襠前胸后背各绣著瑞兽纹样,是用金线绣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腰间束著金缕带,带上缀著玛瑙、琥珀、青玉,五光十色。 头上亦著蓝色纶巾,两角垂得齐整。 正是豫州牧、平原公苻暉。 二人身后,跟著十几个文武官员,有穿深衣的,有穿裲襠的,有佩刀的,有捧简的,有捧著印盒的,各色服饰,不一而足。 再后头,是三十几个便装打扮的护卫,人人骑马,腰悬环首刀,虽未穿甲冑,却个个精悍,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一看便是百战精兵。 苻融勒住马,目光落在田间的王曜身上,见他一身短褐,满身泥土,裤腿挽到膝盖,脚上还穿著草鞋,草鞋上沾满泥巴,不禁微微蹙起眉头。 王曜忙上前几步,在田埂边躬身行礼: “下官王曜,参见太傅、平原公。不知二公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隨著苻融等翻身下马,苻暉也跳下马来,走到苻融身侧,看著王曜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笑了起来: “子卿,你这是……亲自下地割粟?这一身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庄稼汉。” 王曜直起身,拱手笑道: “公侯,下官閒著也是无事,便下来活动活动筋骨。顺便劝导百姓,让他们抓紧收割,莫误了时辰。再者,下官自幼在华阴长大,种地是本分,下地干活也不觉得累。” 苻融微微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也带著几分关切: “子卿啊,你如今已是一郡太守,河南十一县,户口近百万,要做的应该是规画调度,督促各县令长,而不是再到底层亲力亲为。你若有何闪失,朝廷岂不痛失栋樑?” 王曜莞尔道:“太傅教训的是。只是下官想著,这秋收之际,正是要紧关头。前些时日虽已行文各县,让他们劝导百姓提前收割,但下官心中总是不踏实。閒著也是无事,不如下来做个样子,让百姓们看看,官府是真心为他们著想。如此,他们心里也踏实些,不至於捨不得那些还没熟透的庄稼。再者,下官在华阴时,家母常教导,做官先做人,做人要实在。下官觉得,下地干活,就是实在。” 苻融闻言,眉头微微舒展,却仍嗔怪道: “你呀,就会巧舌如簧。对了……你方才说『提前收割』,可是为了防那北边的蝗虫?” 王曜点头道:“正是,下官和平原公前几日接到长乐公(苻丕)传来的消息,说河北蝗灾非但未能扑除,反有愈演愈烈之势,曜和公侯恐蔓延到豫州来,不敢怠慢,当即行文各县,让百姓提前收割,又让各县令长督促乡里,在田边挖沟填土,备好柴草,一旦发现蝗虫过境,便点火熏烟。” 苻融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围的农田,又看了看那些正在田里劳作的百姓,问道: “这些措施,各县都施行了?” 王曜道:“回太傅,洛阳周边的几个县,下官亲自督促,都已施行。新安、陆浑、新城、緱氏、阳城等县,下官已让主簿尹纬前去巡视督促。尹主簿昨日刚传回消息,说各县业已准备妥当,百姓们虽有些怨言,但经劝导,也都愿意提前收割。尤其成皋、巩县那边,百姓们对官府信任,一说便通,没费多少口舌。” 苻融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点头道: “好,尹纬此人,我略有耳闻。他在你麾下当主簿,倒是屈才了,只可惜……” 未竟之言,眾人皆心知肚明,皆垂首不再语。 见气氛有些沉重,苻暉赶紧在一旁插话道: “子卿,適才我也跟太傅匯报了我等预防蝗灾的那些措施,奈何太傅难得来一趟,非要亲眼所见,方能安心。” 王曜拱手道:“公侯说的是,二公请隨我来。” 苻融看了苻暉一眼,点了点头。 他穿著一双黑面布靴,靴底是麻线纳的,踩在田埂的泥土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那脚印深深浅浅,却都整齐,一看便是走路有规矩的人。 王曜在前引路,领著苻融、苻暉一行人沿著田埂往西走。 李虎和毛德祖等人早已退到一旁,垂手肃立,不敢出声。 毛德祖悄悄给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一什的士卒也赶紧退到田埂边上,站得笔直。 走了约莫一箭之地,田埂边出现一道深深的沟壑。 那沟约莫四尺宽,六尺深,沿著田地的边缘蜿蜒延伸,望不到头,像一条巨大的伤疤刻在大地上。 沟底铺著一层乾草,草上又撒了一层细细的黄褐色泥土。 沟沿上,每隔几丈便堆著一堆柴草,柴草堆得高高的,上面还盖著草蓆,怕被露水打湿。 柴草堆得整整齐齐,一看便是用心准备的。 苻融驻足观看,俯身抓起一把沟底的乾草,凑到鼻端闻了闻,又看了看那些柴草堆,问道: “这些沟,挖了多久了?” 王曜道:“回太傅,是上月便开始挖的。各县同时动工,洛阳周边的田地,半月前便已挖好。这些沟,是用来阻隔蝗虫的。蝗虫跳跃不过,便只能掉进沟里。沟底的乾草,是引火用的。一旦发现沟里有蝗虫,便点火焚烧,连草带虫一併烧掉。” 他又指著那些柴草堆,道: “这些柴草,是用来熏烟的。蝗虫怕烟,若是大群飞来,便在各处点火熏烟,或能驱散它们。柴草是各村凑的,有的是麦秸,有的是豆秸,有的是从山上砍的柴。各村都有里正登记,用完再补。” 苻融点了点头,目光中露出讚许之色。 他直起身,望向北边,轻声道: “这法子,刘公他们也用过,奈何效果不彰……” 王曜闻言,不禁垂下了头,他也知道光凭这些措施就想阻隔驱灭那铺天盖地的蝗虫,可谓痴心妄想。 但此时灭蝗的条件有限,他短时之內也难以想出快速有效的灭蝗方法。 见王曜情绪有些低落,苻融展顏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们做的已经很好了。我此番从长安来,本是奉陛下之命,去河北督察刘公灭蝗之事。顺道来洛阳,就是想看看你们准备得如何。看到你们严阵以待,未雨绸繆,我也就放心了。” 他说著,又看向苻暉,笑道: “暉儿,当初你父王还有些担忧,说你与子卿有旧隙,恐不能同心,现在看来,倒是我等多虑矣。” 苻暉闻言,面色微微一红,有些訕訕地笑道: “叔父谬讚了。这些防蝗的措施,都是子卿一手操持,我不过是当个甩手掌柜,实在不敢居功。” 王曜忙道:“公侯过谦。若无公侯鼎力支持,坐镇调度,曜纵有三头六臂,也办不成这些事。” 苻暉听王曜这么说,心中颇为受用,面上却仍谦逊推让。 苻融见二人还谦让起来,不禁哈哈大笑。 他指著二人,笑道:“好了好了,你们俩也別谦让了。你们能同心协力,共度时艰,陛下若知,不知该有多欢喜。” 他拂须看著二人,眼中满是欣慰。 王曜抬头看天,见日已西斜,遂侧身向苻融道: “太傅鞍马劳顿,不如先回驛馆暂歇?曜和公侯也好为诸位备些热水饭食。” 苻暉也连忙附和道:“子卿所言极是,目下已快到申时,叔父不如在洛阳歇一晚,明日一早再走不迟,侄儿和子卿也好儘儘地主之谊。” 苻融却摇头道:“不了,我此番来,本就是顺道一看。如今见你们准备周全,也便放心了。河北那边,刘兰灭蝗迟迟不见成效,陛下忧心忡忡,寢食难安,我得赶紧过去看看,不能再耽搁了。” 说罢,不待二人再劝,便已翻身上马。 他接过护卫递来的韁绳,坐在马上,又回头看了苻暉和王曜一眼,道: “暉儿,子卿,你们好好干。过些时日,若河北那边事了,我再来与你们把酒言欢。” 王曜拱手道:“太傅放心,下官定做好分內之事。” 苻融微微一笑,双腿一夹马腹,那黄驃马便迈开步子,沿著田埂往北行去。 那几个文武官员和三十几个护卫连忙跟上,马蹄声嘚嘚,渐行渐远。 夕阳已渐沉到西山头,將天边染成一片金黄。 那金色的余暉洒在田野上,洒在那些收割的百姓身上,洒在苻融一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上,仿佛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远处洛水泛著粼粼波光,像无数片金箔在水面上跳动。 苻暉立在田埂边,望著叔父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他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落寞,又有些复杂。 风拂起他絳紫色深衣的衣角,那金线绣的瑞兽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王曜站在他身侧,也没有说话。 良久,苻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子卿,你说……河北的蝗灾,能治住吗?” 王曜沉默片刻,缓缓道: “事在人为,只是……” 他顿了顿,望向北边,轻声道: “刘公虽尽心竭力,可蝗灾这物事,有时真非人力所能及。下官只希望,太傅此去,能有所作为,若是连太傅都束手无策,那……” 他没有说下去。 苻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远处,苻融那一行人已过了洛水桥,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只余下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夕阳下慢慢飘散。 只余下洛水潺潺,依旧向东流去。 (感谢“萧容鱼第一可爱”书友的打赏支持。) 第298章 庙堂惊澜(上) 九月下旬,长安城已能嗅到深秋的气息。 太极殿前那些老槐,叶子黄了大半,风过时哗啦啦地响,便有枯叶打著旋儿落下来,铺在青砖地面上,厚厚的一层。 有那洒扫的小黄门早起扫过,不到午时,又落了一层。 踩上去沙沙的响,那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格外清晰。 这几日,宫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先是尚书左僕射权翼连著三天被召入宫。 头一回是小半日,第二回是大半日,第三回从午后一直待到掌灯时分才出来。 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眉间拧成个“川”字,跟谁都不说话,只摆摆手便登车回府。 有心人瞧见,都暗自嘀咕——权子良在朝二十余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接著是卫军將军梁成、左將军竇冲、驍骑將军吕光这些领兵的大將,也被陆续召见。 梁成出来时满脸喜色,跟同僚说陛下问了些军中事务,竇衝出来时却沉著脸,问他也不肯多说。 吕光被召见那日,在內待了一个多时辰,出来时面色平静,只是那步子比平日慢了些。 更让人意外的是,原本在并州镇守的后將军张蚝,竟也接到了紧急召回的命令。 那驛马从晋阳出发,一路换马不换人,跑死了三匹,从并州到长安一千二百里,硬是只用了五日。 张蚝进城那日,守城的士卒都看呆了——那马浑身是汗,口吐白沫,刚到城门口便倒了下去,再也没起来。 张蚝跳下马,二话不说便往宫里赶,身上那袭朝服满是尘土,连换都没顾上换。 太子左卫率石越这几日当值,明显觉出同僚们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对。 有那相熟的,拐弯抹角地想打听,石越却只是摇头,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他素来严谨,不该说的话,半个字也不会往外露。 便是太子苻宏私下问起,他也只是道: “臣不知。陛下若欲使臣知,自当相告。” 气得苻宏直跺脚,却也拿他没法子。 直到十月初三这天,一切都明了了。 …… 卯时三刻,太极殿正殿。 殿宇巍峨,面阔九间,进深五间。 覆著青灰筒瓦,檐角微微上翘,掛著铜铃,风过时叮噹作响。 殿前月台宽阔,东西两侧各立著一只铜铸的朱雀,昂首展翅,神態威猛,翅尖的羽毛都铸得清清楚楚。 那铜雀是前朝留下来的,据说已有二百余年,通体长满青绿的铜锈,在晨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月台下是青砖铺就的广场,再往外,便是东西两廊。 廊下站著各色官员,三三两两地聚著,低声议论。 廊柱是朱红色的,髹漆厚重,柱础是青石雕的,雕著覆莲纹样。 廊檐下掛著一串串灯笼,上头绘著云气纹,此刻还未点燃,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天色还未大亮,东边天际泛著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掛在西边。 殿前已经燃起巨大的油灯,有一人多高,上头托著七八只灯盏,火光摇曳,將那些朱红的柱子照得忽明忽暗。 官员们陆续到来。 文官们站在东廊下,穿著统一的朝服——玄色交领深衣,外罩絳色纱袍,腰间束著革带,带上悬著印綬。 头上都戴著进贤冠,只是依品级高低,冠或是五梁,或是三梁。 武官们站在西廊下,也是统一的朝服——玄色交领深衣,外罩裲襠皮鎧,髹著黑漆,甲片整齐,胸前缀著铜泡钉。 腰间束著革带,带上只悬印綬,头上戴著武冠,又称鶡冠,冠上插著鶡尾,一排过去,那鶡尾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宗室子弟站在月台东侧靠近殿门的位置,服饰又与百官不同——玄色交领深衣,外罩絳色纱袍,那纱袍的缘边绣著用金线编织的蟒纹。 腰间束著金缕带,带上缀著玉、玛瑙、琥珀。 头上戴著远游冠,冠前垂著金璫,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卫军將军梁成站在西廊下,穿著一身武官朝服。 他生得粗壮,方面阔口,頜下留著短须,须髭修剪得整齐。 此刻的他正皱著眉,朝东廊那边张望。 “仲平兄。” 他朝身旁的左將军竇冲凑过去,压低声音道: “你可知今日是何事?我在军中便觉不对。那紧急召回张文恭的动静,可瞒不过人。并州离长安一千二百里,五日便至,这是有大事啊。梁某也打了半辈子仗了,还没见过这般阵仗。” 竇冲也穿著差不多的武官朝服,只是那裲襠鎧是旧的,甲片边缘已磨得光滑,髹漆也褪了色。 他生得清瘦,眉宇间带著几分傲气,此刻负手而立,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我亦不知。” 他慢悠悠道:“不过梁兄且看——”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月台东侧。 那里站著几个武官,当中一人身量魁梧,比旁人高出小半个头。 正是从并州赶回来的后將军张蚝。 张蚝身边围著一圈人,都在低声说著什么。 他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两句,那声音低沉,听不清说的什么。只是他面色沉凝,眉间拧著,一看便知心中有事。 “张文恭都回来了,这事小不了。” 竇冲慢悠悠道:“他镇并州三年,从未离任。此番紧急召回,必有大事。” 梁成点了点头,又朝月台东侧那几位宗室望去。 那里站著几个年轻人,当先一人二十出头,生得俊朗,眉宇间带著几分锐气,正是苻坚第三子鉅鹿公苻睿。 他身侧站著两人,一个是广平公苻熙,面色平静; 一个是河间公苻琳,低著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几位公子也到了。” 梁成低声道:“鉅鹿公那神色,倒像是有什么喜事似的。” 竇冲瞥了一眼,没有接话。 这时,东廊下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梁成转头望去,只见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武將正与身旁的人说笑。 那人他生得方面大耳,笑容满面,说话时声音洪亮,正是扬武將军姚萇。 姚萇身旁站著一人,五十多岁年纪,面容清俊,眉宇间带著几分沉静,此刻正负手而立,望著远处的殿檐出神,似乎周遭的议论都与他无关——正是冠军將军、京兆尹慕容垂。 姚萇说了几句,见慕容垂不接话,也不在意,又转头与另一边的步兵校尉吕光攀谈起来。 吕光面如重枣,蓄著齐整的马蹄须,眉宇间带著几分沉稳,此刻正听著姚萇说话,偶尔点点头,却並不多言。 “姚景茂那张嘴,真是閒不住。” 梁成哼了一声:“两面三刀,梁某最瞧不上这种人。” 竇冲微微一笑,没有评价。 正说著,月台东侧忽然一阵骚动。 梁成转头望去,只见两个人正沿著台阶走上来。 当先一人四十出头,眉宇间带著文人特有的傲气,说话时捻著须髯,那须髯修长,梳理得齐整——正是秘书监朱肜。 朱肜身旁站著一人,四十几岁年纪,可看起来像五十出头。 他皮肤黝黑粗糙,是常年下地劳作晒出来的; 手掌宽大,指节突出,一看便是亲手握过犁把、抓过粪肥。 他也穿著文官朝服,玄色深衣,絳色纱袍,只是那袖口似乎还有洗不净的泥土痕跡。 头上戴著进贤冠,三梁,正是尚书左丞裴元略。 朱肜偶尔与裴元略低语几句,裴元略只是点点头,並不多言。 他站在那里,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西廊另一侧,权翼独自立著,没有与人交谈。 他五十余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双颊有深深的法令纹,眉间拧成个“川”字——那是常年忧心社稷刻下的痕跡。 须髯花白,修剪得短而齐。 此刻他负手而立,望著远处的殿檐,目光沉静而锐利,不知在想什么。 朱肜说笑了一阵,见权翼独自立著,便走过去,拱手道: “子良兄,何故独自出神?” 权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缓缓道: “无事,只是想著待会儿朝议,不知如何奏对。” 朱肜笑道:“子良兄被陛下召见三次,难道还不知?” 权翼苦笑著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朱肜,落在东廊下那一道身影上。 冠军將军慕容垂。 那人五十六七岁年纪,穿著一身武官朝服。 他负手而立,望著远处,面色沉静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绪。周遭的议论声、说笑声,仿佛都与他无关。 权翼看著那道身影,眉头微微皱起。 这些年来,慕容垂深居简出,公务之余从无私交。 每次朝会,他也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仿佛只是一个影子。 可今日,他仍是如往常般站得端正,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却让权翼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他正想著,月台上忽然一阵骚动。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正沿著台阶走上来。 那人四十出头年纪,生得俊美儒雅,面如冠玉,眉目清朗,頜下留著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 穿著一身宗室朝服,头上戴著远游冠,冠前垂著金璫,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正是太子太傅、阳平公苻融。 “太傅到了。”有人低声道。 苻融走到月台上,目光扫过眾人,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是那步子比平日慢了些,走到宗室的位置时,还停了一停,回头望了望殿內。 见苻融到来,梁成忍不住趋步近前,拱手道: “太傅,今日朝会,不知所议何事?成在军中,听得张文恭都从并州回来了,何事这般紧急?” 苻融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孤亦不知,待陛下升殿,自然明了。” 那语气淡淡的,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梁成碰了个软钉子,訕訕一笑,不好再问。 他转头看向太子左卫率石越,此刻他正负手立在西廊下,望著远处,面色沉静。 他生得五官端正,眉宇间带著几分严谨,此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梁成走过去,压低声音道: “左卫率,你素在太子左右,可知今日何事?” 石越转头看他,目光平静,缓缓道: “不知。” 那语气淡淡的,带著疏远。 梁成碰了第二个钉子,只好悻悻退回来。 竇冲在一旁看著,嘴角微微勾起,对悻悻回来的梁成道: “梁兄,待会儿便见分晓了,稍安勿躁。” 这时,殿內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喊声: “升——殿——!” 那声音尖细,拖得老长,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久久迴荡。 眾人顿时肃然,整了整衣冠,依次往殿內走去。 …… 太极殿正殿,高大轩敞。 殿內铺著藺席,蓆子编得细密,散发著淡淡的草香。 那藺席是蜀地来的,每年更换一次,踩上去软软的,却又结实。 北墙下设著木製御座,髹著黑漆,靠背雕著云纹,镶嵌著金丝。 那金丝细细的,盘成云气纹样,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御座前设著黑漆御案,案上放著简册、笔砚、印璽之类。 御座两侧各立著一只铜製朱雀灯,灯架有一人多高,灯盏里盛著清油,灯芯燃著,火光摇曳,將御座照得亮堂堂的。 那铜雀的翅膀微微张开,像要飞起来似的。 御座下方,东西两侧各设著几排列席。 东侧是文官的位置,西侧是武官的位置。 列席上铺著织锦的垫子,织著连珠纹、对禽纹,色彩斑斕。 每席前设著一只黑漆食案,案上空空如也——今日並非赐宴,只是朝议。 眾臣依次入座。 东侧首席,是阳平公苻融,那俊美的面庞在烛光下愈发显得清贵。 他身后依次是高阳公苻方、广平公苻熙、鉅鹿公苻睿、河间公苻琳。 苻睿眉宇间带著几分跃跃欲试的神色,不时朝对面的武官席瞥一眼。 苻熙面色平静,端坐不动。 苻琳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 再其下,则是尚书左僕射权翼。 他端坐席上,面色沉静,腰背挺得笔直,那双带著法令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下首是秘书监朱肜,再往下是尚书左丞裴元略。 裴元略坐在那里,那黝黑粗糙的手放在膝上,骨节突出,与那身文官朝服颇不相称。 西侧首席,是太子左卫率石越,他战功卓著,乃武將之首。 隨之下首是后將军张蚝、左將军竇冲、卫军將军梁成、步兵校尉吕光、扬武將军姚萇、冠军將军兼京兆尹慕容垂等武官。 张蚝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那手粗大,骨节突出。 梁成则东张西望,似乎还在打量什么。 吕光端坐不动,面色平静。 姚萇面带笑容,目光在殿內扫来扫去。 竇冲则微微垂著眼帘,那眉宇间的傲气收敛了几分。 慕容垂则坐在那里,依旧沉静,目光微微低垂,看著面前那张空空的食案。 殿內静悄悄的,只有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眾人都没有说话。 都在等。 等天王升殿。 过了一会儿,殿后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木地板上,篤篤作响。 一个穿著深衣的內侍先走出来,站在御座侧旁,尖声道: “陛下驾到——” 眾人连忙起身,垂首肃立。 那动作整齐划一,衣料窸窣作响,在寂静的殿內格外清晰。 脚步声渐近。 苻坚从殿后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袭玄色交领深衣,外罩絳色纱袍,那纱袍轻薄,透出里头深衣的顏色。 袍上绣著日、月、星辰、山、龙等十二章纹,那纹样是用金线和彩线绣的,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腰间束著玉带,带上缀著七枚金钉,悬著玉佩、印綬。 头上戴著金饰的通天冠,冠梁高耸,冠前垂著十二道旒珠,每道旒珠皆是五颗白玉,隨著走动轻轻晃动,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走到御座前,缓缓坐下。 那动作不快不慢,却自有一股威仪。 “眾卿平身。” 苻坚的声音从旒珠后传来,低沉,却清晰。 眾人谢恩,重新落座。 苻坚的目光扫过殿內眾人,在张蚝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 “张卿,并州至长安,一千二百里。五日便至,辛苦你了。” 张蚝连忙起身,向苻坚单膝跪地,抱拳道: “陛下召臣,臣万死不辞。些许风尘,何足掛齿。” 他抬起头,那粗獷的面庞上满是诚恳: “臣在并州,日夜思慕陛下。闻召即行,日夜兼程,不敢耽搁,只恐误了陛下大事。” 苻坚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张蚝又行了一礼,这才坐回席上。 沉默片刻。 苻坚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今日大朝,朕召眾卿来,是有大事商议。”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九月十七,晋荆州刺史桓冲,遣其部將朱绰,入寇襄阳。”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一阵骚动。 梁成和张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瞭然。 吕光眉头微皱,竇冲面色凝重,姚萇的笑容僵了一僵,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慕容垂依旧沉静,只是那低垂的眼帘微微抬起,扫了苻坚一眼,又垂了下去。 “朱绰那廝,纵兵焚践沔北屯田,掠我百姓六百余户,扬长而去。” 苻坚的语声越来越沉,带著压抑的怒气: “荆州刺史都贵,竟不能制!那朱绰来去如入无人之境,都贵坐拥数万人马,却闭门不出,任其蹂躪!朕的屯田,朕的子民,就这么被他糟蹋!” 他猛地一拍御案,那案上的简册都跳了起来,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都贵无能!苻暉呢?他都督荆州诸军事,他管的什么事!” 殿內鸦雀无声。 眾人都低著头,不敢作声。 那寂静持续了很久。 苻坚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气,缓缓站起身,负手而立。 那十二道旒珠在烛光下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朕自承大业,已三十年。” 他的声音低沉,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三十年间,四方略定,唯有东南一隅,未沾王化。那晋主司马昌明,僭號江南,屡犯天威。朕念其偏隅,不欲穷兵,谁知他得寸进尺,欺我太甚!”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眾人: “今略计我大秦之士卒,可得九十七万。朕欲自將以討之,诸卿以为何如?” 殿內再次陷入寂静。 那寂静比方才更深,更沉。 只听得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隱隱传来的更鼓声——咚,咚,咚,悠悠的,在寂静的殿內格外清晰。 终於,有人站了起来。 正是秘书监朱肜。 他向苻坚躬身一礼,直起身,朗声道: “陛下恭行天罚,必有徵无战。晋主若不衔璧军门,亦当走死江海。届时,陛下返南土中国之士民,使復其桑梓,然后回舆东巡,告成岱宗——此可谓千载一时也!” 他的声音清朗,在殿內迴荡。 苻坚闻言,面色稍霽,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卿之言,乃朕之夙愿也!” 第299章 庙堂惊澜(下) 他正要再说,却见权翼站了起来。 权翼走到殿中,向苻坚深深一揖,然后直起身,面色凝重。 那双颊的法令纹在烛光下愈发显得深重。 “陛下,臣以为不可。”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苻坚的笑意僵在脸上。 权翼缓缓道:“昔紂为无道,三仁在朝,武王犹为之旋师。今晋虽微弱,未有大恶。谢安、桓冲,皆江表伟才,君臣和睦,內外同心。以臣观之,未可图也,愿陛下三思!” 他缓了缓,又道: “且今河北蝗灾未平,自幽、冀至於並、司,延绵千里,百姓流离,仓廩空虚。臣闻蝗灾所过之处,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当此之时,若再兴大兵,徵发徭役,百姓何以堪命?” 他深深一揖: “陛下,臣恳请暂缓南征,先以灭蝗賑灾为急务。” 苻坚眉头微皱,正要说话,石越也站了起来。 石越走到权翼身侧,向苻坚一揖,抬起头,目光沉静: “陛下,臣亦以为晋未可伐也。今岁镇守斗,福德在吴。伐之,必有天殃。且彼据长江之险,民为之用,伐之不祥。” 苻坚面色沉了下来。 他看著石越,语声带著几分不悦: “昔武王伐紂,逆岁违卜。天道幽远,未易可知也。夫差、孙皓,保据江湖,不免於亡。今以我大秦之眾,投鞭於江,足断其流——又何险之足恃乎?” 石越沉默片刻,仍道: “紂王、夫差、孙皓,皆淫虐无道,故敌国取之,易於拾遗。今晋虽无德,未有大罪。愿陛下且按兵积穀,以待其衅。” 苻坚不语。 殿內气氛愈发凝重。 这时,苻融缓缓站了起来。 他走到殿中,向苻坚一揖,抬起头,目光恳切。 那俊美的面庞上满是忧虑。 “陛下,臣弟亦以为晋未可伐也。” 苻坚看著他,没有说话。 苻融道:“夫以紂之无道,天下离心,八百诸侯不谋而至,武王犹曰彼有人焉,回师止旆,待三仁诛放,然后奋戈牧野。今晋道虽衰,未闻丧德。臣闻师克在和,今晋和矣,未可图也。” 他顿了顿,又道: “且诚如左僕射所言,河北灭蝗,至今未见成效。臣弟刚从河北回来,所见所闻,那蝗虫过处,赤地千里,连草根都啃光了。有那受灾重的县,百姓逃亡过半,十室九空。当此之时,若再兴大兵,徵发徭役,大秦何以堪重负?” 他望著兄长,那目光里满是恳切: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陛下,臣弟恳请纳左僕射之言,暂缓南征,先以灭蝗賑灾为急务。” 苻坚听罢,面色不豫,冷冷道: “哼,老生常谈。” 苻融默然,退后几步,却没有落座,仍站在殿中。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那沉默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臣以为晋氏当伐!” 眾人循声望去,都是一怔。 说话的是尚书左丞裴元略。 他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向苻坚一揖。 那动作从容不迫,黝黑粗糙的面庞上带著几分沉静,几分决然。 权翼和苻融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苻融忙回过头,望著裴元略,那俊美的面庞上满是困惑。 那个向来主张偃武修文、劝课农桑的裴元略,那个在太学讲授《氾胜之书》,带著学子们躬耕籍田的裴元略,那双常年握犁把、抓粪肥的手,此刻穿著文官朝服,站在殿中,竟突然转变立场,支持南征? 苻坚也怔了一怔,隨即面上露出笑意: “爱卿可试言之。” 裴元略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內眾人,缓缓道: “太傅、左僕射、左卫率之言,虽合乎义理,却不符於时势。当今天下,大秦十占其七。四方种族,入朝参覲;西域东海,万国来朝。唯南裔不遵王化,且命將四出,屡犯天威。江汉之民,苦於荼毒;天府之国,时遭蹂躪。” 他语声渐高: “当此之时,陛下举义兵伐暴,解万姓之倒悬——可谓正应其时也!” 他转向苻坚,深深一揖: “臣虽不才,愿乞一军为前部,为陛下破敌!” 苻坚听罢,哈哈大笑,那笑声在殿內迴荡,久久不绝。 “好!好!” 他连连点头:“卿之言,深合朕意!” 权翼站在一旁,面色复杂。 他看著裴元略,那满是法令纹的脸上,困惑和不解交织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苻融也望著裴元略,目光中带著几分不解,几分感慨,还有几分惋惜。 这时,张蚝站了起来。 他走到殿中,向苻坚单膝跪地,抱拳道: “臣自并州归陛下以来,深感如天之德,故每战无不当先。” 他抬起头,那粗獷的面庞上满是恳切: “臣与真定侯(邓羌)相善,誓愿为陛下扫清四海,削平天下。今真定侯既亡,臣亦已逾天命,常恐未能再为陛下效死力。” 他停了停,语声有些沙哑: “今大兵既出,臣万死亦愿相隨!” 梁成也站了起来,走到张蚝身侧,向苻坚单膝跪拜: “臣也一样。臣梁成一介武夫,无陛下无以至今日。今陛下慨然有混一宇內之意,臣拼之一死,也要助陛下达之!” 他抬起头,那粗豪的面庞上满是激动: “陛下,臣在军中多年,深知我大秦將士之勇。那吴人怯懦,不敢野战,只会凭城固守。若陛下亲征,將士必效死力,踏平江左,指日可待!” 苻坚望著他们,眼中泛著泪光。 他缓缓站起身,走下御座,来到张蚝和梁成面前,亲手扶起他们。 “张卿,梁卿……”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朕之夙愿,混一六合,后与元老诸臣,共享富贵,以终余年……不意丞相(王猛)中道而別,后邓羌、杨安、苟萇等诸卿,亦相继辞世……朕每念於此,无不疾首痛心。” 他望著张蚝,那目光里满是感慨: “诸卿之言,甚合朕意也。朕当与诸卿,薄伐南裔,以慰逝者在天之灵……” 张蚝眼眶微红,重重抱拳: “臣愿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殿內一时静默。 那静默中,却有不同的目光在暗中交织。 权翼垂著眼帘,面色凝重。 他的手指轻轻捻著袖口,捻了又放,放了又捻。 石越站在原地,眉头紧锁,那锁著的眉头里,藏著深深的感慨。 苻融望著兄长,眼中满是忧虑,还有几分无奈。 而另一边,慕容垂仍低垂著眼帘,他就那么静静地坐著,面色平静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若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的手指轻轻捻著衣角,捻了又放,放了又捻——那动作极轻极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权翼的目光,正巧扫过那里。 他看见慕容垂的手指,看见那微微捻动的动作。 他心中一动,眉头似乎皱得更紧了。 苻坚瞅见远处的苻睿跃跃欲试,似有话要说,不禁笑道: “太子身体抱恙,未能出席,苻熙、苻睿、苻琳,尔等有话便说!” 苻睿获得鼓励,当即大步走到殿中,向苻坚一揖,抬起头,眉宇间满是锐气: “儿臣以为,今当伐晋!” 苻坚看著他,目光中带著几分欣慰,却没有说话。 苻睿朗声道:“昔夫差威陵上国,而为勾践所灭。仲谋泽洽全吴,孙皓因三代之业,龙驤(王濬)一呼,君臣面缚;虽有长江,其能固乎?父王举兵灭暴,正当其时!” 他话音刚落,广平公苻熙也站了起来。 苻熙走到殿中,向苻坚一揖,道: “父王,儿臣以为不然。” 他看了苻睿一眼,语声平静: “吴人恃险偏隅,不宾王命,父王亲御六师,问罪吴、越,诚合人神四海之望。然诚如左卫率之言,今岁镇星守斗牛,福德在吴。悬象无差,不可犯也。且晋中宗(司马睿),籓王耳,夷夏之情,咸共推之,遗爱犹在於人。昌明,其孙也,国有长江之险,朝无昏贰之衅。故儿臣愚以为且用修德,未宜动师。孔子曰:『远人不服,修文德以来之。』愿父王纳太傅、左僕射、左卫率之言,保境养兵,伺其虚隙。” 苻睿眉头一皱,正要说话,河间公苻琳也站了起来。 苻琳走到二位兄长身侧,向苻坚一揖,道: “儿臣闻紂为无道,天下患之。夫差淫虐,孙皓昏暴,眾叛亲离,所以败也。今晋虽无德,未有斯罪。深愿父王纳二兄之言,厉兵积粟,以待天时。” 苻睿冷笑一声: “永瑶(苻琳),昔我大秦,兵力不敌前燕,尚能以弱克强,成王霸之业。今大秦疆域万里,虎旅百万,以累捷之威,击垂亡之寇,何不克之有乎!汝和永琪(苻熙),阻挠国家大计,是何道理?” 苻琳面色不变,淡淡道: “三哥,父王让眾臣各言其志。如今尚未说上两句,你便嚷嚷著我等阻挠国家大计,还让不让人说话了?” 苻睿面色一僵,正要反驳,苻坚已沉声道: “好啦!” 二位公子连忙垂首,不敢再言。 苻坚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向其他人: “景茂(姚萇)、世明(吕光),汝二人是何主张?” 姚萇连忙起身,走到殿中,向苻坚一揖,满脸堆笑: “陛下应天顺时,恭行天罚。啸咤则五岳摧覆,呼吸则江海绝流——伐之无疑也!” 那语气殷勤,笑容满面,任谁看了都觉得他是真心拥护。 吕光也站了起来。 他走到殿中,却迟迟没有说话。 苻坚看著他:“世明?” 吕光抬起头,目光沉静: “陛下,臣以为龟兹、焉耆,屡征不至,臣节未纯,尚不可举大兵南征也。”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一怔。 吕光续道:“今车师前部、鄯善二王入朝,力陈西事,愿为天兵之嚮导。此可谓百年难遇之良机。臣固駑钝,愿乞一军廓清西域,剪除后患。届时,陛下再收兵南指,吴、楚可传檄而定也。”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沉了几分: “而今不顾后患,纵以强力南征,胜负之数,臣实难以预料……” 姚萇在一旁笑道: “吕將军多虑了。大秦丰实,户兼二寇,弓马之劲,万国所惮。今陛下云骑风驰,二路並举,又待何妨?迁延日久,反助诸逆逞衅,徒墮上国之威……” 吕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竇冲忽然站了起来。 他走到殿中,向苻坚一揖: “陛下,臣亦以为今非动武之时。” 苻坚眉头微皱: “卿且言之。” 竇冲抬起头,那眉宇间的傲气收敛了几分,换上凝重之色: “今赋法靡恆,役之非道。百姓苦於徵发,州县疲於供输。河北蝗灾,更是雪上加霜。远非到动武之时,愿陛下深察之……” 他见苻坚神色不豫,遂没有再说下去。 苻坚沉默片刻,转向宗室席上一直沉默不语的苻方: “高阳公(苻方),汝之意如何?” 苻方一怔,连忙起身,走到殿中,结结巴巴道: “呃……臣……臣唯陛下马首是瞻,陛下说打哪,臣便打哪……” 那憨厚模样,惹得几人嘴角微微抽动,却又不敢笑出声来。 苻坚也摇了摇头,没有再问。 他负手而立,望著殿內眾臣,目光深沉。 苻融、权翼、石越、苻熙、苻琳、竇冲——这些人都反对。 朱肜、裴元略、张蚝、梁成、苻睿、姚萇——这些人都支持。 吕光、苻方等人,则態度曖昧。 一时间,各执一词,莫衷一是。 殿內的气氛,愈发凝重。 苻坚的目光,缓缓移向一个人。 那人安静地坐在角落,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著。 “道明。” 苻坚开口,语声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慕容垂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 他站在那儿,面色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权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眯起眼睛,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苻坚望著慕容垂,道: “道明,汝之意如何?” 慕容垂沉默片刻,抬起头。 那目光沉静如水,却隱隱透著些什么。 他缓缓开口: “所谓筑室於道,沮计万端。自古大事,定策者一二人而已。群议纷紜,反徒乱人意。陛下与二三子谋,足矣。” 苻坚闻言,眼中光芒一闪。 权翼却是心中一沉。 他敏锐地察觉到,慕容垂这话,表面上是劝苻坚乾纲独断,可那语气,那神態,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对。 …… 朝议散后。 眾臣依次退出太极殿。 殿外,秋日的阳光洒落,照在那些朱红的柱子上,照在那些青灰的筒瓦上,也照在那些各怀心事的面孔上。 权翼和石越並肩而行,都没有说话。 走了几步,权翼忽然停下,回头望向殿內。 透过半敞的殿门,他看见苻坚正负手立在御座前,而苻融和慕容垂还站在殿中,似乎在说著什么。 权翼眉头微皱,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浓重。 石越看了他一眼,低声道: “子良兄,怎么了?” 权翼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殿內那两道身影,久久不语。 …… 太极殿东堂密室。 这是苻坚平日召见心腹大臣的地方。 室不大,却收拾得齐整。 北墙下设著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著织锦的垫子。 东壁立著一架书橱,橱中放著简册、帛书。 西侧开著一扇小窗,窗欞雕著莲花纹样,糊著细绢。 秋日的阳光透过绢纱斜斜射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苻坚坐在榻上,面色沉凝。 苻融坐在他下首,目光恳切。 “群议纷紜,徒乱人意。朕当与汝决之。”苻坚道。 苻融沉默片刻,才缓缓言: “今伐晋有三难。” 他抬起头,望向兄长: “天道不顺,一也;晋国无衅,二也;我累战兵疲,民有畏敌之心,三也。群臣言晋不可伐者,皆忠臣也,愿陛下听之……” 苻坚眉头一皱,打断他: “荒唐!如此说来,言晋之当伐者,便都不是忠臣了?”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语声沉痛: “汝復如此,天下之事,朕当谁与言之?今有眾百万,资仗如山。朕虽未为令主,亦非暗劣。朕终不以此残寇遗子孙,为宗庙社稷之忧也!” 苻融也站了起来,走到兄长面前,深深一揖: “陛下,吴之不可伐昭然。劳师大举,必无功而返。” 他抬起头,那目光里满是忧虑和恳切: “且臣弟之所忧,不止於此……” 苻坚一愣,看著他: “还有何忧?” 苻融沉默片刻,压低声音: “陛下宠育鲜卑、羌、羯,布满畿甸。此皆属我之深仇。太子独与弱卒数万留守京师,臣弟惧有不虞之变,生於腹心肘掖,不可悔也。” 他望著兄长,那目光里带著恳求: “臣之顽愚,诚不足采。王景略一时奇士,陛下常比之诸葛武侯,独不记其临没之言乎?” 苻坚怔住了。 他望著苻融,久久不语。 密室中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良久,苻坚缓缓道: “汝……下去吧。” 苻融望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长嘆一声,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 苻融走后,苻坚独自坐在榻上,久久未动。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那光影从地上移到墙上,又从墙上移到窗欞上,最终消失在暮色里。 不知过了多久,內侍进来稟报: “陛下,冠军將军慕容垂奉詔靚见。” 苻坚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宣。” 慕容垂走了进来,向苻坚深深一揖。 苻坚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慕容垂在苻坚下首坐下,面色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苻坚望著他,缓缓道: “秦之击晋,校其强弱之势,犹疾风之扫秋叶。而朝廷內外皆言不可,诚朕所不解也。” 慕容垂抬起头,那目光沉静如水: “昔陛下灭燕,亦犯岁而捷。天道固难知也。秦灭六国,六国之君岂皆暴虐乎?凡夫俗子,妄僭天数,陛下不必为之掛怀。” 苻坚听著,目光渐渐亮了起来。 慕容垂道:“臣闻弱並於强,小並於大,此理势自然,非难知也。以陛下神武应期,威加海外,虎旅百万,韩、白满朝,而蕞尔江南,独违王命,岂可復留之以遗子孙哉!” 他语声不高,却字字有力: “《诗》云:『谋夫孔多,是用不集。』陛下断自圣心足矣,何必广询朝臣以乱圣虑!昔晋武平吴,所仗者张华、杜预二三臣而已。若从群议之言,岂有混一之功乎?” 苻坚听罢,哈哈大笑。 他站起身,走到慕容垂面前,亲手扶起他: “卿言深合朕意!只是议者多有反对,亦不容忽视,卿可有应对之法?” 慕容垂沉吟片刻,缓缓道: “图大则缓。” 他望著苻坚,那目光沉静而深邃: “陛下骤举大兵,燕雀之徒,自然为之惊恐。可从步兵校尉(吕光)之议,先拣选精锐,廓清西域。西域一清,再命一將总督梁、益兵马,督造战船,修缮器械。待时机成熟,便可顺流而下,效王濬故事。中路则命一將统荆、豫之兵,直趣江陵,使桓冲分身乏术。陛下身率主力东下寿春,出濡须口。” 他望著苻坚,目光篤定: “如此数道进兵,吴人力分,疲於奔命,亡之必然也。” 苻坚听罢,眼中光芒大盛。 他望著慕容垂,那目光里满是激赏: “哈哈,与朕共定天下者,独卿而已!” 窗外,暮色渐深。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而那密室內,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谋划,正悄然展开。 第300章 孤心明月 十月小阳春,长安城笼在一片薄薄的暖意里。 明光殿东厢的书斋中,苻坚搁下手中的奏疏,揉了揉眉心。 案上堆著的简册帛书,十份里有七份是劝他暂缓南征的。 权翼的,石越的,苻熙的,苻琳的,还有那些他连名字都记不全的朝臣——一封接一封,措辞或激烈或委婉,意思却都一样。 他今年四十有四了。 自十九岁即位,二十五年来,他灭燕、平凉、克代,將大秦的疆域拓展到东海之滨、大漠之北。 那些当年与他並肩征战的旧臣——王猛、邓羌、杨安、苟萇——一个个都先他而去了。 王猛走的那年,才五十一。 邓羌走的那年,四十九。 杨安走的那年,五十二。 苟萇走的那年,五十三。 他们都等不到了。 他呢? 他还能等几年?十年?十五年? 即便能等十五年,那时他年近六十,还能亲征么?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还能跨马执槊,率百万之师,踏平江左么? 他等不起了。 窗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细碎,像是女子的步履。 苻坚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在门口顿了顿,然后走了进来。 隨后是一阵衣料窸窣的声响,有人在他身后敛衽行礼。 “陛下。” 那声音温婉,带著几分小心。 苻坚这才转过身来。 张贵妃站在窗边,穿著一袭苏芳色的交领深衣,衣料轻薄柔软,领口袖缘镶著银灰色的緄边,针脚细密,每一片叶子都绣得清清楚楚,脉络分明。 髮髻綰成高髻,鬢边簪著一支金玉步摇,那步摇上垂著三串细小的玉珠,在日光下莹莹地泛著光。 她身后跟著一个少年,十四五岁年纪,生得眉目清朗,穿著一身竹月色的交领直裾,腰间束著革带。 正是中山公苻詵。 “詵儿,你也来了。” 苻坚看了爱子一眼,语气淡淡的。 苻詵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儿臣给父王请安。” 苻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张贵妃走上前来,轻轻扶住他的手臂,柔声道: “陛下这几日又睡得不好?妾身瞧您眼下都青了。昨夜里妾身起身,看见明光殿的灯还亮著,子时三刻了,还不曾熄。陛下,您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般熬啊。” 苻坚摇了摇头: “无事,只是奏疏多些。朝臣们各执一词,朕总要都看过,才能决断。” 张贵妃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堆奏疏上,又移到他脸上,那温婉的面庞上闪过一丝心疼。 她咬了咬唇,终於还是抬起头来,目光恳切地望著他: “陛下,妾身本不该预闻朝政。军旅之事,非妇人所当知。可妾身跟著陛下二十几年了,从未见过陛下这般……这般孤决。” 她顿了顿,语声越发轻柔,却字字清晰: “妾身听闻,朝中自太傅以下,多以为未可伐晋。妾身虽不懂军国大事,却也知道眾议难违。妾身记得陛下常说的那句话——『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如今群臣皆言不可,陛下何不再等等?” 苻坚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著窗外那株老槐,望著那些在风中颤抖的残叶。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阿容,你可知道,朕今年多少岁了?” 张贵妃一怔,轻声道: “陛下春秋鼎盛……” “四十有四了。” 苻坚打断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丞相走的那年,五十一。邓羌走的那年,四十九。杨安走的那年,五十二。苟萇走的那年,五十三。” 他语声渐沉,带著几分难以言说的苍凉: “他们都等不到了,朕若再等,焉知不会如他们一般,饮恨终生?阿容,朕不是不听人言,是等不起了。混一六合,乃朕平生之志。昔晋武平吴,所仗者张华、杜预二三臣而已。若因群议而止,错失伐吴良机,朕实不甘心。” 张贵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苻詵忽然上前一步,向苻坚深深一揖,抬起头来,那少年清朗的面庞上满是认真: “父王,儿臣有一言,愿父王垂听。” 苻坚看著他,没有说话。 苻詵道:“儿臣尝闻《诗》云:『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繆牖户。』今河北蝗灾,自幽、冀至於並、豫,延绵数千里,百姓流离,仓廩空虚。此正天未阴雨之时,当彻彼桑土以固根本。根本既固,然后可图远略。” 他停了停,望著父亲,目光恳切: “儿臣年幼,不諳军旅。然儿臣尝侍父王读《左氏春秋》,见晋文公图霸,三年而后用民;楚庄王问鼎,五年而后伐陈。此皆先固根本,后图远略之明证。父王常言,欲速则不达,愿父王三思。” 苻坚听罢,沉默了许久。 他望著眼前这个少年——那是他最疼爱的小儿子,是阿容为他生的唯一一个儿子。 这孩子自幼聪慧,读书过目成诵,论事常有出人意料之见。 他本以为,这孩子將来必是他的左膀右臂。 可如今,连他也来劝自己罢兵。 苻坚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有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落寞。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苻詵的肩膀,温声道: “詵儿,你长大了,知道留心国事了,父王心里很欢喜。” 苻詵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那父王……” “可这天下大事……” 苻坚打断他,语声渐渐沉了下来: “不是你这般年纪的孩子能够明白的。” 苻詵一怔,脸上的喜色僵住了。 苻坚转过身,望向窗外,那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有些孤单: “晋文图霸,三年而后用民——那是因为他国內未定,民心未附。可朕的大秦,自灭燕以来,十年矣。十年间,四海略定,万邦来朝。便是那晋室,也只能遣使通好,卑辞厚意。” 他顿了顿,语声渐高: “今我士马强盛,资仗如山。以此伐晋,如疾风之扫秋叶,有何难哉?若再迁延,反使晋人得以蓄力修备,那时再图,悔之晚矣!” 苻詵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张贵妃轻轻拉住了衣袖。 张贵妃望著苻坚的背影,那温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忧虑。 她跟了苻坚二十五年,从未见他这般模样——这般固执,这般孤独,这般……不听人言。 可她又能说什么呢? 她知道,他心里藏著多少事,压著多少话。 那些与他並肩征战的旧臣,一个个都走了,只剩他一个人,还在撑著这个越来越大的帝国。 他想在有生之年,完成他们未竟的志愿。 这份心,她懂。 可正因为懂,她才更担心。 她轻轻嘆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只拉著苻詵,悄悄退了出去。 …… 十月二十七日,长安城西,五重寺。 这寺院是苻坚为道安特意建造的,占地数十亩,殿堂楼阁,重重叠叠。 寺中住著数百僧人,晨钟暮鼓,梵唄不绝。 后院一间静室中,道安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放著一卷摊开的经书。 他七十岁了,鬚眉皆白,那瘦削的面庞上刻著深深的皱纹,左眉梢一颗豆大的黑痣,在透过窗欞的日光下格外醒目。 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斑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跡。 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明,依旧澄澈,仿佛能照见人心深处。 他身上穿著一袭灰色的僧衣,那僧衣洗得发白,袖口已有些磨损,却乾净整洁。 衣料是粗麻布的,经纬分明,与他身后那架满藏经卷的书橱形成奇异的对照。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沙弥探头进来,双手合十,低声道: “大师,太傅阳平公与尚书左僕射权公来访。” 道安缓缓抬起头,那清明的目光望向门外。 片刻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 静室中,一炉檀香裊裊升起,在午后的日光里盘旋繚绕,散作若有若无的淡青色烟缕。 道安坐在蒲团上,面前摆著两只粗陶茶盏,盏中茶汤澄黄,热气裊裊。 那茶盏是寻常的灰褐色,釉不到底,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胎骨,却古朴耐看。 苻融和权翼相对而坐,二人面上都带著几分忧虑。 苻融穿著一身墨色的深衣,头上戴著五梁的进贤冠,冠梁高耸,衬得他本就俊雅的面庞愈发清贵。 他此刻眉间拧著,手指轻轻捻著袖口,捻了又放,放了又捻。 权翼坐在他身侧,穿著一身玄色深衣,外罩絳色纱袍,那纱袍是朝服,显然是刚从宫中出来便直接来了这里。 他此刻端坐著,腰背挺得笔直,那双带著法令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目光里,隱隱透著几分忧色。 苻融率先开口,语声低沉: “大师,陛下决意南征,朝野上下,諫者不绝。融与左僕射,皆一力死諫,奈何陛下心意已决,终不能回。今特来拜求大师,望大师以大慈悲,为天下苍生,一言以阻之。” 道安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那动作不紧不慢,仿佛世间万事,於他都不过是过眼烟云。 他放下茶盏,抬起那双清明的眼睛,望向苻融: “太傅,贫衲一介方外之人,焉敢预闻朝廷大事?” 权翼连忙道:“大师过谦。陛下素来敬重大师,尝云:『安公一人,可为半壁天下。』今朝臣之言,陛下皆不能听,唯大师之言,或能回天。恳请大师为天下苍生计,出山一諫。” 他顿了顿,语声愈发恳切: “大师,河北蝗灾未平,百姓流离,仓廩空虚。今若再兴大兵,徵发徭役,百姓何以堪命?翼在尚书台,每日所见,皆是各州郡请賑济、请减免赋税的奏疏。当此之时,若再大举南征,翼恐……臣恐民心离散,国本动摇啊。” 道安沉默片刻,缓缓道: “左僕射,太傅,贫衲尝闻《老子》云:『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今河北蝗灾未已,若再兴师动眾,其祸確甚於蝗灾也。” 他缓了缓,那清明的目光望向窗外,望著远处明光殿隱约的轮廓: “贫衲本不应预闻世事。然既为佛子,当以慈悲为念。太傅、左僕射既来相求,贫衲……便走一遭罢。” 苻融和权翼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喜色,连忙起身,向道安深深一揖。 …… 十一月初,苻坚出东苑,命道安同载。 车驾缓缓行在御道上,前后甲士护卫,旌旗招展。 那御道是黄土夯筑的,宽可容六车並行,道旁植著槐柳,叶子已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中瑟瑟地抖著。 道安坐在苻坚身侧,依旧穿著那身灰色的僧衣,双手合十,面色平静,望著道旁那些初冬里萧瑟的田野。 苻坚今日穿著一身玄色交领龙袍,头上戴著十二道旒珠的通天冠,旒珠隨著车驾的晃动轻轻摇曳,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转头望向道安,笑道: “初冬朝日东游,最是愜意。今日得与大师同载,朕心甚慰,只可惜习公已回襄阳,不然与二公同游,真乃快事也!” 道安微微一笑,那笑容淡淡的,像山间的云: “陛下过誉。贫衲一介凡俗,何足掛齿。” 苻坚望著道旁那些收割后的农田,忽然道: “大师,朕欲南征,朝臣多以为不可,大师以为如何?” 道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声平和,却字字有力: “陛下应天御世,抚有八州,甲兵百万,资仗如山。此诚陛下之威,亦陛下之德所致也。” 苻坚面上露出笑意。 道安话锋一转,依旧平和: “然贫衲尝闻,上古圣王,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故善者果而已,不敢以取强。” 他望著苻坚,那清明的目光里带著几分慈悲,几分恳切: “今陛下富有四海,威加八荒,何不棲神无为,与尧舜比隆?若鑾驾必动,贫衲窃以为,可先幸洛阳,抗威蓄锐,传檄江南。如其不服,伐之未晚。何必以百万之师,求厥田下下之土?” 苻坚听罢,久久不语。 车驾轔轔向前,道旁的树木缓缓退去。 远处,驪山隱隱的青黛横在天际,山色空濛,如一幅水墨长卷,在秋日的天幕下徐徐展开。 良久,苻坚缓缓道: “大师之言,慈悲之至。然顺时巡狩,亦著前典。若如大师所言,则帝王无省方之文乎?” 道安望著他,那目光里带著几分悲悯: “陛下,昔者文王事昆夷,武王伐紂,皆因时顺势,不得已而后动。今晋虽微弱,未有大恶。谢安、桓冲,皆江表伟才,君臣和睦,內外同心。此非不得已之时也。” 他顿了顿,语声愈发平和: “且贫衲闻之,佛法以慈悲为本,戒杀为先。兵者,凶器也;战者,危事也。陛下若能止戈为武,偃武修文,使百姓得免涂炭,此乃莫大之功,胜於拓土开疆万万矣。” 苻坚沉默了许久。 他终於转过头,望向道安,那目光里带著几分感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不可动摇的坚定: “大师慈悲,朕自知之。然朕之举兵,非为地不广,人不足也,但思混一六合,以济苍生耳。且朕此行,以义举耳,使南渡衣冠之胄,还其墟坟,復其桑梓,止为济难銓才,不欲穷兵极武.....平吴之后,朕则与公南游吴、越,泛长江,临沧海,不亦乐乎?哦,对了,朕已为晋君晋臣,於长安城中大建广夏之室,待其迎归,以司马昌明为尚书左僕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中,其余诸臣亦各以才授,不使野有遗贤......势还不远,克日入宅,故朕先为南朝诸卿起第,朕言尽於此,公可心安否?” 道安望著他,那清明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慈悲,有惋惜,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悲悯。 他轻轻嘆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合十垂首,默然不语。 …… 从东苑归来后,苻坚独自坐在明光殿中,许久没有动。 窗外,暮色渐深。 案上的烛台已经燃起,烛火摇曳,將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想起张贵妃的话,想起苻詵的话,想起道安的话。 那些话,一句句,一字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们说的,他都懂。 他们担心的,他也都明白。 可他们不明白的是,他等不起了。 每次看到铜镜里丛生的白髮,他就深感时不我待。 就在苻坚兀自伤感怀旧之时,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细碎,像是女子踮著脚尖走路,生怕惊扰了谁。 苻坚没有抬头。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停,然后走了进来。 一阵淡淡的香气飘来,是兰草的味道,混著些微的脂粉香。 那香气很淡,若有若无,却让人心安。 “父王。” 那声音轻柔,带著几分小心,几分关切。 苻坚抬起头来。 烛光下,苻宝站在他面前,穿著一身月白色的交领襦裙,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她髮髻綰成墮马髻,鬢边簪著一支素银簪,別无装饰。 手中端著一只黑漆托盘,盘中放著一只陶盏,盏中茶汤热气裊裊。 她望著父亲,那秀美的面庞上带著几分心疼。 这几日,父王瘦了。 眼眶陷了下去,颧骨愈发突出,眉间那几道皱纹,也似乎更深了。 那皱纹像是刀刻的一般,在烛光下格外清晰。 她將托盘轻轻放在案上,端起那盏茶汤,双手捧著,递到苻坚面前: “父王,这是儿臣亲手煮的茶,加了姜、桂皮、盐豉,最是驱寒暖胃。父王这几日操劳,喝一盏暖暖身子罢。” 苻坚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望著她。 那目光里,有几分宠溺,几分审视,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宝儿,你……也是来劝朕的么?” 苻宝一怔,隨即摇了摇头,那秀美的面庞上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父王,儿臣不是来劝您的。” 苻坚眉头微动: “哦?” 苻宝在他身旁坐下,轻轻靠在他肩头,那动作自然而亲昵,像小时候一样: “儿臣知道,父王心里有数。儿臣虽是女儿身,不懂军国大事,可儿臣知道,父王做任何事,都有父王的道理。儿臣记得小时候,父王抱著儿臣,指著舆图说,有朝一日,要让这天下的百姓,都过上太平日子。那时候儿臣还小,不懂什么是太平日子,只觉得父王说的,一定是对的。” 她抬起头,望著父亲,那目光里满是依恋和信任: “后来儿臣长大了,读了些书,也听王祭酒和太傅讲了些史事,才知道父王要做的事有多难。可儿臣还是相信,父王一定能做到。因为父王说过,有志者事竟成。” 她顿了顿,语声轻柔,却蕴含著温暖人心的力量: “儿臣只愿父王保重身子,莫要太过操劳。至於南征之事,父王既已决断,儿臣……儿臣便只盼父王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苻坚怔住了。 他望著眼前这个女儿——他最疼爱的女儿,最懂事的女儿。 这些日子,满朝文武,一个接一个地来劝他。 权翼劝,石越劝,苻熙劝,苻琳劝,连阿容和詵儿都来劝。 他听了一肚子的大道理,看了一脸的忧心忡忡,心里的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可此刻,他的宝儿却说: 父王既已决断,儿臣便只盼父王旗开得胜。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让他心里那块石头,忽然落了地。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动,还有几分说不清的酸楚。 那酸楚从心底涌上来,涌到眼眶里,又被生生逼了回去。 他伸手轻轻抚了抚苻宝的头髮,那动作温柔,带著父亲特有的宠溺: “宝儿,满朝文武,只有你懂父王。” 苻宝抿嘴一笑,那笑容甜甜的,带著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憨: “儿臣不是懂父王,儿臣只是……只是相信父王。” 她顿了顿,又道: “不过父王,儿臣虽不劝您罢兵,却有一句话,想提醒父王。” 苻坚看著她:“你说。” 苻宝正色道:“父王既决意南征,便当周详准备。谢安、桓冲,皆南朝俊杰,不可轻敌。儿臣尝听太傅说,晋有北府兵,驍勇善战。父王当与诸將帅多商议,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她望著父亲,那目光里满是关切: “父王,您是一国之君,身系天下安危。此去南征,务必多加小心,切莫轻敌冒进。儿臣听说,用兵之道,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愿父王先固根本,再图进取。” 苻坚听罢,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他点了点头,道: “我的宝儿说得是。朕此番南征,自当与诸將帅详加商议,做到知己知彼。前些时日,朕已命人往河南传旨,明年春便要先往洛阳,看看暉儿、子卿他们准备得如何。听你叔父说,子卿在河南缮甲治兵,安民理政,做得卓有成效,朕倒要亲眼瞧瞧。” 他看向苻宝,忽然意味深长地对女儿道: “宝儿,你可愿隨朕同去洛阳?” 苻宝一愣,隨即那秀美的面庞上,飞起两朵红云。 她垂下眼帘,那睫毛微微颤动,轻声道: “父王……儿臣……儿臣听父王安排。” 苻坚见她这副模样,哪还能不了解,不禁哈哈大笑。 那爽朗的笑声在明光殿中迴荡,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也驱散了他眉间那深深的忧愁。 第301章 西出阳关 建元十九年(383年)正月,长安城尚笼在残冬的冽风里。 西市、东市北边的横门外,旌旗漫捲,蔽日连云。 三千甲士分列御道两侧,执戟而立,那戟刃森寒,连成一片雪亮的长城,在晨光下泛著冷浸浸的光。 御道正中,五千铁骑缓缓集结,马蹄踏在冻得坚硬的黄土上,发出沉闷的篤篤声,那声音厚重而绵密,仿佛闷雷在地底滚动。 那些战马皆是河西良骏,有的通体黝黑,毛色油亮如缎; 有的赤红如火,鬃毛在风中飞扬。 马鞍上悬著角弓与箭箙,弓梢缠著麻绳,箭箙里羽箭簇簇。 马颈下赤缨猎猎,在晨风中如火苗般跳动。 骑兵阵后,是绵延数里的輜重队伍。 驮马、骆驼负载著行囊,缓慢踱步。 那些骆驼高大的身躯上驮著沉重的粮袋、帐幕、铁锅、箭簇,还有一捆捆的乾草。 驼峰之间掛著铜铃,叮噹,叮噹,那铃声悠远而苍凉,混杂著民夫的吆喝声、驮马的嘶鸣声,在清寒的空气中飘散开来。 那些民夫多著褐布短褐,腰系麻絛,头上裹著厚厚的巾幘,有的还披著羊皮袄,正忙著最后的检查——綑扎行囊,查看车轴,餵饱牲畜。 一个上了年纪的民夫蹲在地上,用麻绳仔细缠紧一只木轮的车辐,那动作缓慢而认真,仿佛要把对家人的牵掛一併缠进去。 横门之外,已新筑起一座夯土高台。 台基夯得结结实实,台上铺著厚厚的藺席。 台上设黑漆御座,座后竖大纛,纛上金线绣就的“秦”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御座两侧,立著两排执金吾的羽林郎,人人著明光鎧,持金瓜,肃然而立。 御座两侧,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 东侧宗室诸王,以太傅阳平公苻融为首。他今日著一袭絳色交领深衣,外罩一件皂缘领袖的皮製裲襠,髹著黑漆,甲片整齐,边缘包著铁叶。 腰间束金缕带,头上戴著远游冠,冠前垂著金璫,那金璫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俊雅的面庞上,眉间微微凝著几分忧色,那双眼里藏著许多话,却一句也没说。 他身后站著高阳公苻方,依旧是一副憨实模样,穿著玄色深衣,外罩絳色纱袍,那纱袍轻薄,透出里头深衣的顏色,只是那纱袍的袖口有些长,垂下来遮住了半只手。 他身旁是广平公苻熙,面色平静,负手而立,望著那些整装待发的將士,目光里带著几分感慨。 其次是矩鹿公苻睿,他兴奋地左顾右盼,因支持父王南征,他近来圣眷正隆,风头已隱隱盖过二哥苻熙。 河间公苻琳站则在兄长们的身后,低著头,偶尔抬眼望望台上,又迅速垂下眼帘,那年轻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西侧百官之首,是尚书左僕射权翼。 他身著玄色深衣,外罩絳纱朝服,头上五梁进贤冠端正肃穆。 那双带著深深法令纹的脸上,此刻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目光偶尔扫过台下整装待发的將士,眼底深处,藏著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忧虑。 秘书监朱肜站在权翼身侧。 他著同样的朝服,只是那身姿不如权翼挺拔,微微有些佝僂。 他微微侧著头,与身旁的卫军將军梁成低声言语: “老梁。” 朱肜轻嘆一声,那清瘦的面庞上带著几分悵然: “世明此去,不知何日方能再见。” 梁成瞥他一眼,咧嘴笑道: “何故作此女儿態?世明此去,是为大秦拓土开疆,建不世之功,我等该替他高兴才是。” 朱肜摇摇头,目光望向台下吕光的身影,低声道: “话虽如此,然西域路远,风沙万里,其间凶险,岂能预料?你我与他同朝二十余载,朝夕相处,骤然分別……” 他说著,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梁成拍了拍他肩膀,打断道: “行了行了,待会儿世明过来,你可莫要这般模样,让他瞧见了,还不得笑话咱婆婆妈妈,像个娘们。” 朱肜闻言,也不由莞尔,只是那笑容里,仍有几分化不开的悵惘。 正说著,御座方向忽有內侍高唱: “陛下驾到——” 鼓角声骤然大作。 三通鼓罢,角声悠长,呜呜咽咽,仿佛从远古传来。 那角声在长安城上空盘旋,惊起了城头棲息的寒鸦,扑稜稜飞向远方。 苻坚缓步登上高台。 他今日亦著玄色交领深衣,外罩絳纱袍,袍上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皆以金线彩线绣就,光华內敛。 腰间束玉带,带上悬著玉佩、璽綬。 头上戴著通天冠,十二道旒珠以白玉穿成,隨著步履轻轻晃动,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上修剪整齐的须髯。 身后跟著太子苻宏。二十一岁年纪,眉目清秀,著一身絳色交领深衣,外罩皂缘领袖的裲襠,头上戴著远游冠。 他跟在父王身后半步,亦步亦趋,步履恭谨而小心,目光低垂,只看著脚下的台阶,偶尔抬眼看一眼父亲的背影,又迅速垂下眼帘。 再后头,便是张贵妃与舞阳公主苻宝。 张贵妃著一袭艾绿色交领深衣,髮髻綰成高髻。 她走得不紧不慢,步履从容,面上带著温婉的笑意,偶尔侧首看看身旁的女儿。 苻宝则是一袭鹅黄色的交领襦裙,简单而雅致。 她跟在母亲身侧,步履轻盈,目光却越过眾人,越过那些整装待发的將士,落在吕光身上,眼底深处,似藏著什么心事。 苻坚於御座落座,十二道旒珠轻轻晃动。 百官齐齐躬身: “参见陛下——” 苻坚摆了摆手,声音从旒珠后传来,低沉浑厚,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入眾人耳中: “眾卿平身。” 眾人谢恩,窸窸窣窣地直起身,重新站定。 苻坚目光越过眾人,落在台下一人身上。 那人四十几岁年纪,面如重枣,頜下留著马蹄须,那须髯修剪得整整齐齐,长度恰好与下頜的弧度吻合,每一根都梳理得服服帖帖。 他著一身明光鎧,胸前两片铜製圆护打磨得金光熠熠。 肩甲是鱼鳞状的,层层叠叠,覆盖著肩头。 臂甲从肩一直护到手背,肘部有活动的关节,不妨碍弯曲。 腰束革带,头上戴著兜鍪,鍪顶插著赤色鶡尾,那鶡尾长长的,垂在脑后,隨著他动作轻轻晃动。 正是已封为驍骑將军的吕光。 吕光身后,立著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眉目英武,与吕光有几分相似,只是那眉宇间多了几分锐利,几分隱而不露的阴沉。 他著两襠铁鎧,甲片髹黑漆,边缘包著铁叶。 腰间束著革带,头戴兜鍪,鍪顶鶡尾比吕光略短。 正是吕光庶长子吕纂。 苻坚缓缓起身,步下御座,来到吕光面前。 吕光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 “臣吕光,参见陛下。” 吕纂亦隨之跪倒,动作竟比父亲还快了半拍。 苻坚俯身,双手扶起吕光。 那双手温暖而有力,扶住吕光手臂时,吕光能感到那微微用力的分量。 他抬起头,正对上苻坚的目光——那目光穿过十二道旒珠,落在自己脸上,带著几分感慨,几分期许,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世明。” 苻坚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追忆: “还记得永兴二年,你初投军时,隨朕攻张平那一战么?” 吕光眼中泛起微微光芒,那光芒是往事被唤起时的光亮: “臣岂敢忘却?那一仗张蚝勇不可当,幸赖陛下指挥若定,臣和邓羌將军,遂得以活捉张蚝,张平由此胆寒,遂降我大秦。” 苻坚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方——那里是太极殿的方向,是王猛、邓羌、杨安、苟萇他们曾经议事的地方。 他缓缓道:“那战过后,邓羌便对朕说,吕世明此人,勇而有谋,假以时日,必为国之干城。朕那时看你,还只是个锐气逼人的少年將军。一转眼,二十五年了。二十五年,丞相走了,邓羌走了,杨安走了,苟萇也走了。你,也生了白髮。” 吕光眼眶微红,那红色是从眼底慢慢泛上来的,一点一点,染红了眼眶。 他沉声道:“臣能有今日,全赖陛下栽培。丞相、真定侯、杨安、苟萇诸公教诲,臣一日不敢或忘。每想起他们,臣便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苻坚拍了拍他肩膀,那手在他肩头停了一停,然后收了回去。 他语声沉了下来: “世明,此番远征西域,朕將七万步卒、五千铁骑託付於你。这担子不轻。” 吕光重重抱拳,那抱拳的动作乾脆利落,带著武人特有的力度: “臣万死不辞!” 苻坚摇了摇头: “朕不要你万死。朕要你活著回来,带著凯旋的消息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西方天际。 那里天高云阔,望不到尽头,只有几缕薄云飘在天边,被朝阳染成金色: “昔班超以三十六人,定西域五十余国。今朕以八万之眾付卿,望卿能效班定远故事,扬我大秦国威於万里之外。待卿凯旋之日,朕当亲率百官,出长安城相迎。届时,朕要为你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凯旋大典,让天下人看看,为我大秦开疆拓土的英雄,是何等模样。” 吕光深深一揖,腰弯得很深,几乎与地面平行。 他语声发颤,显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陛下厚恩,臣……铭感五內。臣此去,必奋勇杀敌,以报陛下!” 苻坚点了点头,又道: “世明,朕还有一事嘱你。” 吕光直起身: “陛下请讲。” 苻坚正色道,那脸色在旒珠后看不清,但那语声里的郑重,人人都听得出来: “西域诸国,风俗各异,言语不通。卿到彼处,当以德服人为上,切莫滥杀无辜。昔我大秦灭燕、平凉,所过之处,秋毫无犯,故百姓簞食壶浆,以迎王师。此番远征,卿当以此为先。若能用怀柔之策,使诸国归心,胜於攻城略地多矣。” 吕光郑重道:“陛下教诲,臣谨记於心。臣尝读《汉书》,见班定远抚西域诸国,不以兵威凌人,而以信义服眾,每读至此,未尝不嘆服。臣虽不才,愿效仿之。” 苻坚目光里闪过一丝欣慰,又道: “此番出兵,七万步卒由凉、秦、河三州拼凑,在姑臧匯集,其中凉州三万,秦、河二州各两万。卿率五千精骑到姑臧后,自有凉州刺史梁熙帮你筹措輜重粮草。还有,朕已命裴元略为巴西、梓潼二郡太守。他已然入蜀赴任,密具舟师,以备將来南征之用。卿此番西去,若能廓清西域,將来东南有事,卿亦可回师策应。朕此番布置,东西並举,南北呼应,卿当善体朕意。” 吕光抱拳:“臣明白,臣在西域,当练兵积粟,修城固垒,使西陲永固。待陛下南征之日,臣当率精骑东出,与陛下会师於江左。” 苻坚望著他,那目光里忽然多了几分复杂。 沉默片刻,缓缓道: “世明,你这一去,怕要三两年才能回来。朕今年四十有四了。丞相、邓羌、杨安、苟萇,他们都先朕而去了。朕有时想,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你……” 他说到此处,语声有些发哽,便住了口。 吕光闻言,眼眶骤然泛红。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语声哽咽: “陛下春秋鼎盛,何出此言!臣此去,必当速战速决,早日凯旋,再来侍奉陛下!陛下当保重龙体,切莫再说这等话!” 苻坚俯身將他扶起,强笑道: “是朕失言了,世明快起来,莫要如此。” 这时,只见苻融缓步上前,向吕光一揖,那俊雅的面庞上带著几分郑重,几分感慨: “世明兄,你我同朝二十载,共事多年。此番远征,融有一言相赠。” 吕光连忙还礼: “太傅请讲。” 苻融道:“西域路远,山川险阻。兄此去,当以持重为上,切莫轻敌冒进。西域诸国虽小,然各有其长。龟兹善乐舞,焉耆多商贾,鄯善习弓马。兄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里有不舍,有担忧,有期许,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悵惘: “融虽不赞同此番出兵,然既已决断,便盼兄早日凯旋。待兄归来之日,再与兄把酒言欢,共话西域风物。” 吕光深深一揖: “太傅教诲,光铭记在心。太傅放心,光此去,必当持重用兵,不敢轻忽。待归来之日,定当与太傅痛饮三日,不醉不休!” 二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份沉甸甸的情谊。 太子苻宏上前,向吕光一揖,那动作恭谨而略带拘谨: “吕將军,本宫……本宫也有一言相赠。” 吕光还礼:“太子请讲。” 苻宏道:“將军远征,本宫当率百官,日日为將军祈福。愿將军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待將军凯旋,本宫当亲至宫门相迎,以谢將军为国辛劳。”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將军此去,务必保重身子。西域苦寒,不比中原。將军当多带些御寒之物,莫要冻著。” 那语气恳切,却带著几分生涩,显然是不常与人说这等话的。 吕光微微一笑,拱手道: “多谢太子关怀。太子放心,臣此去,定当保重。” 苻宏点点头,退后几步,復又垂首恭立,站回苻坚身侧。 这时,苻宝走上前来。 她向吕光敛衽一礼,那秀美的面庞上带著几分郑重: “吕將军,本宫也有一言相赠。” 吕光连忙还礼: “公主请讲。” 苻宝道:“將军此去西域,路远迢迢,山川险阻。本宫虽不能隨军出征,却也日日为將军祈福,愿將军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早日凯旋。” 吕光再拜谢过,他想了想,忽然靠近几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公主放心。臣此去,定当用心寻访。无论找得到找不到,臣都会遣人报知公主。” 苻宝微微一怔,隨即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而后便返回张贵妃身边。 张贵妃在一旁瞧见了,微微侧首看向女儿。 苻宝察觉母亲的目光,便浅浅一笑,那笑容云淡风轻,看不出任何端倪。 张贵妃便也没有多问,只当是女儿礼节性地与將军道別。 这时,吕纂也上前,他向苻坚、苻融、苻宏、苻宝等人一一见礼,那见礼的动作比父亲更殷勤些,揖行得更深,腰弯得更低。 每见一人,都要多说几句奉承话。 最后,他站回父亲身侧,垂首恭立,那姿態恭谨而驯顺。 苻坚望著他,笑道: “永绪,此番隨父远征,可有胆怯?” 吕纂连忙抱拳,动作乾脆利落,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回陛下,小臣虽駑钝,却也不曾胆怯。臣自幼隨父习武,深知为国效命,乃臣子本分。臣父常教诲臣,说陛下待我们吕家恩重如山,臣等当以死报效。此番远征,臣当紧隨父帅,衝锋陷阵,以报陛下厚恩!” 那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既表达了忠义之心,又体现了吕光的教子有方,任谁听了都觉得是个忠勇可嘉的好儿郎。 苻坚点了点头,赞道: “好,有志气。你父子同心,必能建功立业。”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事,问道: “对了,永业怎么没来?朕记得他辞官以后,也还在京师罢,此番远征,他怎么不来送你父亲?” 吕光闻言,面上闪过一丝尷尬,隨即嘆道: “回陛下,那孽畜……唉,那孽畜跑到洛阳,跟子卿混在一处去了,说去经……经商!臣写信催他回来,让他隨军出征,也好歷练歷练。他倒好,回信说什么『不愿为官,只愿经商』,还说『经商也是为国效力,能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简直……简直气煞臣也!” 他说著,连连摇头,那面如重枣的脸上满是无奈与恨铁不成钢。 苻坚听罢,也不禁摇头苦笑,但那笑容里却带著几分理解,几分宽容: “永业这孩子,朕在太学时便知他是个惫懒的。不过本性不坏,罢了,等过个一两年,他折腾累了,朕再赏他个清贵的官做,总不能让你太过忧心。” 吕光连忙拜谢:“臣代那逆子,拜谢陛下天恩。臣回去定当再写信,狠狠骂那孽畜一顿!让他知道,什么才是正途!” 吕纂在一旁听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上前一步,向父亲道: “父帅,绍弟年纪尚轻,贪玩些也是常事。父帅莫要太过苛责,待绍弟再大些,自然便懂事了。儿臣此番隨父出征,定当多立功勋,也好给弟弟做个榜样。” 那话说得恳切,一副为弟弟著想的好兄长模样。 吕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苻坚却赞道:“永绪这话说得在理。你为兄长,当给弟弟做好榜样。此番远征,你好好干,立了功,朕自有重赏。” 吕纂连忙抱拳,那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几分: “多谢陛下!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厚望!臣不求厚赏,只求能为陛下分忧,能为国效力,便心满意足了!” 这时,朱肜与梁成联袂上前。 朱肜向吕光一揖,那清瘦的面庞上带著几分伤感: “道明兄,此去路远,千万保重。愚弟……愚弟等著你回来,咱们再把酒言欢。” 吕光握住他的手,笑道: “元乐,你这是怎么了?又不是生离死別,怎的这般模样?你放心,我定当速战速决,早日归来。到时候,咱们好好喝一场,不醉不休。” 梁成在一旁咧嘴笑道:“对对对,老朱你也忒多愁善感了。世明此去,是建功立业,又不是去送死。你难过个什么劲儿?” 他说著,转向吕光,挤了挤眼: “世明兄,我可跟你说,你可得快点回来。回来晚了,咱们把晋国灭了,可就没你的份了,到时候你可別怪兄弟们没等你。” 吕光闻言,仰头哈哈大笑,那笑声爽朗,在晨空中久久迴荡: “少了我跟你爭功,不正好趁你意么?我在西域给你带好酒回来,咱们庆功宴上,一醉方休!” 梁成也笑道:“那可说定了!你可得多带几坛,少了不够喝啊!” 三人相视大笑,那笑声里,有二十余年同朝为臣的情谊,有袍泽之间的默契,有无数次並肩作战的回忆,还有几分即將远行的豪情。 笑罢,吕光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渐升高,金色的阳光洒在整装待发的將士身上,洒在猎猎飘扬的旌旗上,洒在远处的城闕与近处的枯树上,给这残冬的早晨镀上了一层暖意。 他向苻坚深深一揖,沉声道: “陛下,时辰不早了。臣……该启程了。” 苻坚点了点头,那目光里满是不舍,却也知道不能再留。 他望著吕光,缓缓道: “世明,去吧。朕……等著你的捷报。” 吕光重重抱拳,单膝跪地,叩首道: “臣,就此拜別!” 吕纂亦隨之跪倒,叩首。 苻坚亲手扶起他们,道: “起来,上马罢。” 吕光站起身,向苻融、权翼、朱肜、梁成等人一一行礼告別。 眾人纷纷还礼,那目光里,有期许,有不舍,有祝福,有牵掛。 吕光最后看了一眼长安城,看了一眼那些熟悉的殿宇楼阁,看了一眼那些並肩多年的同僚,然后翻身上马。 他端坐马上,举起手中马鞭,向那列阵的五千铁骑高声喝道: “儿郎们,隨我出征!” 五千铁骑齐声高呼,那呼声如雷,震天动地: “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落下,鼓角声再次响起,雄浑而苍凉,在晨空中久久迴荡。 吕光一勒韁绳,那匹赤红色战马长嘶一声,扬起前蹄,然后猛地冲了出去。 五千铁骑紧隨其后,马蹄声如滚滚惊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旌旗猎猎,铁甲錚錚,那些年轻的將士们,迎著朝阳,向西而去。 苻坚立在台上,望著那支渐渐远去的队伍,久久不语。 那十二道旒珠在晨光下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苻宝站在母亲身侧,也望著那个方向。 她望著那些渐渐远去的身影,望著那渐渐模糊的旌旗,望著那渐渐消散的烟尘。 她不知道吕光能否帮她如愿。 她只知道,她做了一件或许能让那个人心里好受些的事。 哪怕那个人永远不知道是她做的,也值得了。 队伍越走越远,渐渐变成了一条长长的黑线,那黑线在天地间延伸,越来越细,越来越淡。渐渐融入了天边的霞光里,与那金色的阳光融为一体。 鼓角声也渐渐远去,只剩下风吹旌旗的猎猎声,还有偶尔传来的驼铃声。 叮噹,叮噹,悠悠的,在这初春的上午,格外清晰。 那铃声越飘越远,渐渐消失在风里。 巳时的日头已经升高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长安城头,洒在那些巍峨的殿宇上,洒在那些目送的人群身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意。 张贵妃轻轻握了握女儿的手,那手温软而有力。 她柔声道:“宝儿,咱们回吧。” 苻宝点了点头,又望了一眼那个方向。 然后,她隨著母亲,慢慢走下高台。 那步履轻盈,却透著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第302章 奸雄 长安西南二十余里,细柳原。 这片原野因汉將周亚夫驻军而得名,数百年过去,故垒早已湮没在荒草之间,唯有那蜿蜒如带的山势,依旧如当年一般,扼守著长安通往子午谷一带的孔道。 残冬的日头已沉到西山背后,只余下几缕暗红色的余光,在天边慢慢地消散。 那余光照在原野上,照在那些刚刚扎下的营帐上,照在那些正忙著埋锅造饭的士卒身上,给这肃杀的军营平添了几分暖意。 营帐绵延数里,从原上一直铺到原下。 那些帐篷多是牛皮缝製的,顏色深浅不一,有的发黑,有的泛黄,却都扎得结结实实。 帐篷之间留出整齐的巷道,巷道里不时有持戟的士卒巡过,脚步声沙沙的,在这暮色里格外清晰。 营盘正中,立著一顶巨大的帅帐。 这帐篷比寻常帐篷大了两三倍,帐顶是双层牛皮缝的,中间夹著厚厚的毡子,便是塞外的大风也吹不透。 帐前立著一根三丈高的旗杆,杆顶悬著一面絳色大纛,纛上绣著一个斗大的“姚”字,此刻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帐门两侧,立著四个佩刀的亲卫,人人精悍,目不斜视。 帅帐內,烛火通明。 帐中铺著厚厚的毡毯,那毡毯是羌地来的,羊毛织得细密,踩上去软软的,却又不失韧性。 毡毯上绣著些几何纹样,有菱形的,有回字形的,顏色以赭红、土黄为主,质朴而粗獷。 北侧设著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著虎皮,那虎皮整张的,虎头还保留著,张著大嘴,露出森森的白牙,两个眼眶里嵌著黑曜石,在烛光下幽幽地泛著光。 坐榻两侧,各立著一架铜製的连枝灯。 灯架有一人高,分出五枝,每枝顶端托著一只灯盏。 灯盏里盛著清油,灯芯燃著,火苗微微跳动,將帐內照得亮堂堂的。 坐榻对面,摆著几只黑漆食案,案上放著些吃食——一盘炙羊肉,切得整整齐齐,还冒著热气; 一盘胡饼,烤得焦黄,用细葛布盖著; 一陶罐羹汤,是菘菜和羊肉煮的,香气从罐口飘出来; 还有一碟盐渍的芥根,切成细条,酸咸的气味很冲。 此刻,榻上坐著两个人。 上首那人,五十出头年纪,生得方面大耳,眉宇间带著几分武將的豪气,又透著几分羌人特有的粗獷。 他今日未著甲冑,只穿著一件赭黄色的交领左衽深衣,那衣料是粗麻布的,经纬分明,襟口袖口镶著黑色的缘边,缘边已经有些磨损,露出里头的毛茬。 腰间束著一条皮带,带上繫著一只皮囊,囊中装著什么,鼓鼓囊囊的。 头髮没有戴冠,只用一条黑色的绢帛在额前束住,余下的头髮披散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显得阔大。 正是扬武將军姚萇。 下首那人,四十出头,眉眼与姚萇有五六分相似,却少了些豪气,多了几分文人的沉静。 他穿著一件青灰色的交领深衣,也是左衽的,衣料同样是粗麻布,只是那顏色比姚萇的衣裳淡些,袖口有些长,垂下来遮住了半只手。 腰间繫著一条皮带,皮带上没有別的,只悬著一枚小小的铜印,那铜印用红色的丝絛穿著,垂在腰间。 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在头顶綰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綰住。 正是姚萇胞弟姚绪。 帐外偶尔传来巡逻士卒的脚步声,还有远处隱约的马嘶。 帐內却静悄悄的,只有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姚绪端著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望著那摇曳的烛火出神。 那茶盏是粗陶的,灰褐色,釉不到底,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胎骨。 盏中茶汤澄黄,飘著几片薑末和椒粒,热气裊裊,在这初春的夜晚里格外暖人。 良久,他方缓缓开口: “吕光率精锐西去,中原腹地,悬虚不少。我等多年谋划,至此,可算是成了一半。” 姚萇端著茶盏,饮了一口,那茶汤入口辛辣,他却不皱眉头,只是缓缓咽下。 他放下茶盏,然后才淡淡道: “慕容垂素来以知兵显世,由他出面劝说,天王方才不疑。” 姚绪捻著那短短的山羊鬍,沉吟道: “先前我等几次派人秘密与其接洽,想与他多加亲近,他都闭门不理,不想此番廷议,他竟会出言相助。” 姚萇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有几分嘲讽,几分瞭然: “相助?他那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皆是为己罢了。那些鲜卑儿,哪一个不是日日夜夜盼著光復故国?慕容垂这只老狐狸,岂会看不出此番南征凶险?大军一动,粮草先行,徭役繁重,百姓离心。若是侥倖胜了,倒还好说;若是稍有差池……嘿嘿。” 他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带著深意: “而今山雨欲来,那些鲜卑人,亦耐不住,要蠢蠢欲动了。” 姚绪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如此最好,届时有鲜卑人互为犄角,东边若闹將起来,牵制住秦军主力,我等在关西行事,便会顺遂得多。两边呼应,就算不能一举成功,也能让那秦廷疲於奔命,首尾不能相顾。” 姚萇却皱起眉头,那粗獷的面庞上闪过一丝不悦: “欲图大事,岂能寄望於他人?” 他望著姚绪,那目光里带著几分告诫: “鲜卑人有鲜卑人的图谋,我等有我等的打算。今日他们与你互为犄角,明日他们就能把你卖了换富贵。这些年来,我见得多了。那些靠別人成事的,最后有几个落得好下场?说到底,还是要靠自身实力够硬,旁人才会正眼看你。” 姚绪连忙低下头,恭声道: “兄长教诲得是,是小弟想窄了。” 二人正说话间,帐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帐门口停住。 一个亲卫的声音响起: “將军,少將军回来了。” 姚萇眉头微微一皱,隨即舒展开来: “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走了进来。 那少年生得眉清目朗,面如冠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透著几分聪慧,几分沉静。 他穿著一件练色的交领直裾,那衣料是细绢的,比姚萇姚绪身上那粗麻布不知好了多少倍。 衣襟袖口镶著藏蓝色的缘边,缘边上绣著些细细的云纹,针脚细密,每一片云头都绣得清清楚楚。 腰间束著一条皮带,皮带上什么也没掛,只繫著一只小小的香囊,香囊上绣著几片月白色的竹叶,素雅简约。 头髮綰得整整齐齐,在头顶束成一个髻,用一根青玉簪綰住。 那玉簪温润,在烛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正是姚萇嫡长子姚兴。 姚兴走到帐中,向姚萇深深一揖,又向姚绪一揖: “父帅,叔父。” 姚萇望著他,那目光里带著几分慈爱,几分审视: “你去了何处?怎的这般晚才回来?营中士卒都已埋锅造饭,你倒好,这时候才晃晃悠悠地回营。” 姚兴直起身,面色平静,不慌不忙地道: “回父帅,今日道安大师在五重寺开筵讲经,孩儿前去听禪了。” 姚萇闻言,眉头顿时皱了起来,那粗獷的面庞上闪过一丝不悦: “胡闹!” 他一拍案面,那黑漆食案发出“啪”的一声响,案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茶水溅出几滴: “大战在即,汝不思济世安民之术,反而天天去敬那旁门左道,成何体统?为父让你读的兵书,你可读了?让你练的骑射,你可练了?天天往那和尚庙里跑,你是要做將军,还是要做和尚?” 姚兴却面色不改,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等父亲说完,才缓缓开口: “父帅息怒。道安大师,道冥至境,德为时尊。便是权僕射那般人物,每见大师,尚且要亲自扶其升輦,执弟子礼。兴等末学晚辈,焉敢不去聆听教诲?” 他顿了顿,见父亲没有打断,便继续说下去: “再者,释学博大精深,非只言片语能够道清。且其说因果,论轮迴,讲慈悲,谈放下,对於安定民眾、安抚人心处,颇有妙用。父帅带兵多年,当知军心民心之重要。民心安定,军心稳固,打起仗来才能一往无前。若民心浮动,军心涣散,便是百万之师,也不过是一盘散沙。” 他望著父亲,那目光清澈,却透著几分坚定: “至於度己修身,释学更是受益无穷。孩儿每听大师讲经,都觉心中澄澈,烦恼尽消。回来再读兵书,反而更能领会其中深意。总而言之,释学包罗万象,非父帅所言之旁门左道可以概之也。” 姚萇听著,那眉头皱得更紧了,却没有再发火。 他望著眼前这个儿子,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有恼怒,有无奈,还有几分隱隱的欣赏。 姚绪在一旁看著,嘴角微微勾起,却也不置评,只端起茶盏,慢慢饮著。 沉默了好一会儿,姚萇才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 “罢了罢了,你这张嘴,为父说不过你。” 他嘆了口气,那嘆息里有几分无奈: “天王已命为父总督梁、益二州诸军事,不日便要率部入蜀。你且去收拾收拾,把该带的带上,莫要到了出发时手忙脚乱。那些佛经,能不带就不带,军中要的是刀枪剑戟,不是那些空谈。” 姚兴躬身一揖: “是,孩儿遵命。” 他又向姚绪一揖,然后才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那脚步声渐渐远去。 帐內又恢復了寂静。 姚萇望著那晃动的帐帘,久久不语。 烛火摇曳,將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五弟,你观此儿若何?” 姚萇突然问向姚绪,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几分探询。 姚绪放下茶盏,沉吟片刻,方缓缓道: “虚襟访道,沉鷙有谋。小小年纪,便有这般见识,日后……必是立业之主。” 姚萇点了点头: “诸儿当中,就此儿最得我意。他母亲走得早,我又常年在外征战,顾不上他。其自幼在京师长大,被那些儒生、沙弥所误,难免沾染些俗气。” 他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隱忧: “是故我等潜谋之事,眼下还不宜告知於他。” 姚绪点头表示认可: “兄长思虑深远,小弟佩服。这等大事,確实不宜让年轻人过早知晓。” 姚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帐內陷入短暂的沉寂。 过了片刻,姚萇忽然开口问: “硕德那边,派他前去游说渭北诸豪,也有半个多月了,可有消息传回?” 姚绪抬起头,目光一亮: “正要向兄长稟报。昨日硕德的密信到了,弟已看过。” 姚萇看著他: “如何?” 姚绪道:“渭北马牧之地,那些豪强,多是羌人、匈奴人,还有一些汉人的旁支。他们这些年在秦廷不得志,早就心怀不满。硕德一到,稍加游说,便都愿意从我等號令。那些寨子里头,有的是能征善战的勇士,有的是积攒多年的粮草,只要时机一到,振臂一呼,顷刻之间便能聚起数万之眾。” 姚萇点了点头,面色却不见多少喜色: “那些匈奴人和汉人,向来见风使舵,今日愿从,明日未必。不过……有他们在外呼应,终究是件好事。” 姚绪又道:“天水尹氏、南安庞氏那几家汉人大族,方成(姚方成)也去拜访了,可这两家態度曖昧,尚未明允。尹家那位老族长避而不见,只让儿子出来应付。庞家那边倒是见了,可那庞家二郎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拒绝,也不答应,只说什么『家父年老,诸事难断』、『容我等再商议商议』之类的话。” 姚萇冷笑一声: “这些汉人大族,最是滑头。他们被秦廷禁錮多年,心里头未必就没有怨气。可他们又怕,怕万一事败,满门抄斩。所以他们在等,等局势明朗了再站队。这样的人,可用,不可信。” 姚绪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兄长说的是。不过……只要他们不坏事,便也够了。待异日风云变幻,我料其必欣然影从。到那时,由不得他们再耍滑头。” 他说完这话,面上却浮现出几分迟疑,踌躇片刻,终於还是开口: “只是……” 姚萇看著他: “只是什么?” 姚绪道:“只是秦国毕竟兵多將广,此番南征,若侥倖一击毙命,果真灭了晋室……我等又將何为?” 帐內陷入了更深的沉寂。 烛火静静地燃著,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碎裂。 姚萇望著那跳跃的火苗,久久不语。 他想起许多事。 想起幼年时,在灄头的山野间放牧,那时天高地阔,他以为这辈子就是个牧羊人。 想起青年时,隨兄长姚襄征战,兄长何等英雄,却最终死於苻秦之手。 想起投降秦廷那日,他跪在阶下,看著那个坐在御座上的年轻人,那个被称为“天王”的人。 那人待他不薄,这些年升官进爵,委以重任,从无猜忌。 可他心里,始终有一根刺。 那根刺,叫“不甘”。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他望著姚绪,那目光里带著几分深意,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若天意助秦,吾为蒙恬、王翦,亦未尝不可也。” 第303章 剿匪练兵 洛阳南郊,伊水北岸,有一片开阔的原野,当地人唤作“伊川”。 伊川东西绵延十余里,南北亦有五六里,地势平坦,水草丰美。 往南望去,伊闕山双峰对峙,如两扇石门,伊水从其间流出,汩汩向北,匯入洛水。 伊川之上,如今已立起一座大营。 这大营占地数百亩,四周挖了深深的壕沟,沟底插著削尖的木桩。 壕沟內侧,立著一道木柵,柵墙用碗口粗的松木並排钉成,高可一丈有余,顶端削得尖尖的。 木柵每隔十丈便有一座箭楼,箭楼用粗木搭成,比柵墙高出两丈,上头站著持弓的士卒,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营门朝北,用两根合抱粗的木柱作门框,门扇是厚木板拼的,外头包著铁皮,钉著铜钉。 门楣上悬著一块木匾,匾上写著三个大字——“南营”。 这便是河南太守王曜麾下南营八千將士驻扎的地方。 此刻,巳时刚过,日头已升到半空,暖洋洋地照著伊川。 营中开阔处,是一片巨大的校场。 校场东西长约二里,南北宽约一里有余,地面夯得结结实实,铺著一层细细的黄沙。 黄沙上,三千新卒正分成十几个方阵,各自操练。 东边那一队,都是刀盾兵。 每名士卒左手持盾,那盾是木製的,蒙著牛皮,髹著黑漆,盾面上钉著铜泡钉,排成梅花形状。 右手握著环首刀,刀身狭长,刃口开得雪亮。 隨著队主的口令,他们齐刷刷地举盾、劈刀、收盾、再劈。 那动作整齐划一,盾牌撞击声、刀刃破风声、士卒吶喊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西边那一队,是长矛兵。 矛杆都是白蜡杆子的,比寻常的长矛粗了一圈,杆尾削尖了可以插在地上。 矛头是精铁打的,一尺来长,菱形,血槽深深。 士卒们端著长矛,隨著口令前刺、收回、再刺。 那矛尖在日光下闪闪发亮,一排排刺出时,便如一道道光闪过。 南边那一队,是长戟兵。 戟比矛复杂,既有矛尖可以刺,又有横枝可以勾、可以啄。 操练起来便麻烦些,队主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卒,嗓音沙哑,正一个一个地纠正动作。 有个年轻士卒勾戟的动作总是不对,那队主便让他单练那一个动作,练了二十几遍,才算勉强过关。 北边那一队,是弓弩手。 此刻他们正练著瞄准,没有放箭。 每人持著一张角端弓,或者一张臂张弩,对著百步外的草靶,一瞄就是一炷香的功夫。 队主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满脸风霜,背著手在队列间慢慢踱步,偶尔停下,帮这个调整握弓的姿势,帮那个纠正瞄准的角度。 三千人的吶喊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匯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伊川上空迴荡。 校场边上,立著一座点將台。 台基是夯土筑的,高可五尺,四面用青砖包著边。 台上搭著凉棚,棚下摆著几张黑漆坐榻,榻上铺著粗毡。 此刻,两张坐榻上坐著人。 王曜坐在正中的那张榻上,穿著那件靛蓝色的直缀棉袍,腰间束著一条皮带,皮带上繫著一只皮囊,囊中装著些公文简牘。 头上戴著一顶竹笠,帽檐宽大,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 他今日是来视察新兵操练的。 自从去年十月朝廷下达南征动员令,河南郡便忙得脚不点地。 徵兵、筹粮、打造器械、修缮道路、清点仓廩,一桩桩一件件,都要他这太守亲自过问。 苻暉那边也不轻鬆,北营三万人马要整编操练,洛阳城里城外要修缮城池、清扫街道,还要筹备迎接圣驾的一应物事。 两个人虽同在一城,见面的次数却不多,偶尔碰头,也是匆匆说几句军政要务便各自散去。 上个月,天王又派了使者来,说四月下旬要亲临洛阳,检阅两营兵马。 这消息一来,洛阳城上下更是忙得团团转。 苻暉下令,从洛阳西阳门到函谷关的官道,要重新平整,道旁要栽新柳,每隔五里要设一座亭驛,供圣驾歇息。 王曜这边也没閒著,南营的操练要加紧,郡衙的文书要清理,还要督促各县把今年的赋税儘快解送上来。 忙是真忙,可王曜心里,却总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 毛秋晴走了快一年了。 去年三月底,王曜他们还在长安时,她从进京公干的河州属吏那里得到父亲毛兴生病的消息。 毛秋晴便向王曜告了假,独自西去河州探父。 临走时她说,快则半年,慢则一年,必定回来。 如今一年快到了,人却还没回来。 前些日子倒是有信来,说父亲病情时好时坏,她放心不下,还得再留些时日。 信写得不长,字跡也有些潦草,末尾只嘱他保重身子,莫要太过操劳。 王曜將那信看了三遍,折好了收在怀中,贴身藏著。 夜里睡不著时,便拿出来看看。 那信纸已被他摩挲得有些发毛,边角都起了毛边。 看著台下渐趋熟练的新兵,王曜频频頷首,不禁看向身旁的桓彦。 他坐在王曜身侧那张榻上,穿著一件石青色的交领直裾。 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条青布巾把头髮束住,余下的头髮披散在肩上。 那张脸生得清俊,眉眼舒展,只是神情淡淡的,透著几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离。 他正望著校场上操练的那些新卒,目光专注,偶尔微微点头,偶尔轻轻摇头。 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王曜知道,他心里头,正一样一样地计较著那些新卒的动作、配合、士气。 “士彦。” 王曜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感慨: “这三千新卒,你练了两个月,便有这般气象,著实不易。我方才看了许久,那刀盾兵的盾阵,已经能齐刷刷地举盾收盾了;长矛兵的前刺,也比上月有力多了;弓弩手瞄靶,也能一炷香不动。这进度,比我想的快多了。” 桓彦摇了摇头,那动作淡淡的,像是在否定什么根本不值一提的事: “府君谬讚。刀盾兵举盾是齐了,可收盾时还有三五人慢了半拍。长矛兵前刺是有力了,可后撤步时脚步太乱,一旦被敌骑冲近,必乱阵脚。弓弩手瞄靶是能一炷香不动,可那是空瞄,真要放箭,手便抖了,还差得远。” 王曜闻言,不禁莞尔。 他认识桓彦快三年了,早习惯了他这说话方式。 这人带兵是真有本事,可说话也是真不中听。 旁人夸他,他从不领情,只会挑出一堆毛病来。 可也正是他这性子,王曜才放心把南营八千人的操练交给他。 “那依你之见,何时能堪用?”王曜问。 桓彦沉默片刻,缓缓道: “若只是守城、剿匪,一个月后便可。若要隨大军南征,与晋军北府兵对阵……”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伊闕山的轮廓: “只怕还稍微显勉强。” 王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也知道,这些新卒多是去年秋天才招募的农家子弟,种地是把好手,打仗却是头一遭。 两个月能练到这般模样,已是桓彦呕心沥血的结果。 要想让他们上阵进行大规模廝杀,还得慢慢磨。 正说著,校场边上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王曜转头望去,只见营门那边涌进来一群人。 当先一人骑著马,穿著一件赭黄色的皮甲,腰间悬著一口环首刀。 头上戴著兜鍪,鍪顶没有鶡尾,只插著一束红色的氂牛尾,那氂牛尾在风中一颤一颤的。 马后跟著一军士卒,约莫两千来人,大部分都穿著皮甲,少部分著铁甲,皆腰悬刀箭,风尘僕僕。 队伍中间,有大几十辆的輜重牛车,车上装著鼓鼓囊囊的口袋,还有一些木箱。 驮马旁边,跟著一百多个被绳子串著的俘虏,穿著破烂的衣裳,蓬头垢面,低著头慢慢走。 王曜眼睛一亮,站起身来。 桓彦也站了起来,望著那队人马,淡淡道: “许胄回来了。” 那骑马的人渐渐近了。 王曜看清了他的脸——三十出头年纪,生得虎背熊腰,眉宇间带著几分武將的豪气,也带著几分久经战阵的沉稳。 颧骨上有道疤,是旧伤,已经癒合了,留下一条淡粉色的痕跡。 下頜蓄著短须,须髭修剪得整齐,不像李虎那般乱蓬蓬的。 正是原乙军军主毛秋晴麾下的幢主,如今代理乙军军主之职的许胄。 许胄策马来到点將台前,翻身下马,动作乾脆利落。 他大步走到台下,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 “末將许胄,参见府君、桓郡尉。” 王曜走下台来,亲手扶起他,笑道: “季玉(许胄)辛苦了,快起来说话。” 许胄站起身来,面上带著几分疲惫,却也带著几分掩不住的兴奋: “托府君洪福,此番出兵,还算顺利。伏牛山那伙乞活军余部,共七百三十七人,斩首三百六十六级,俘虏二百八十三人,逃走的约莫三十几人,已不足为患。末將带了一百多个俘虏回来,其余的暂留当地,交予鲁阳县令看押。” 他停了停,侧身指向那些驮马和俘虏: “还有缴获的粮食、財物,末將也一併带回来了。粮食约莫三千多石,铜钱五百余贯,绢帛二百余匹,还有一些铁器、兵器、牲畜。请府君清点。” 王曜闻言,目光落在那几十辆輜重车上,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他转头望向桓彦,桓彦也正望著那些輜重车,那张清俊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动容。 三千多石粮食,五百余贯铜钱,二百余匹绢帛——这可不是小数目。 豫州目下只辖河南、滎阳两个郡,虽称富庶,可要养数万兵马,又要支援朝廷南征的粮草,府库里的存粮,是一日比一日紧。 这些缴获,无异於雪中送炭。 “季玉。” 王曜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感慨: “尔等此番出兵,不单剿灭了匪患,还带回来这许多缴获,当记大功。” 许胄连忙抱拳道: “末將不敢居功。此番能成事,全仗府君运筹帷幄,末將不过是奉令行事罢了。” 王曜摇头笑道: “你啊,跟谁学的,也会说这些客套话了。” 他转头望向桓彦,道: “士彦,这三千多石粮食,你看如何处置?” 桓彦沉吟片刻,缓缓道: “府库空虚,自然是先入府库。不过……” 他望向许胄: “季玉,你且说说,那些匪徒,是如何聚敛到这许多粮食財物的?伏牛山那地方,不算膏腴,按理说养不起这许多人,更攒不下这许多东西。” 许胄道:“郡尉所言不错。末將审了几个俘虏,才知道这伙匪徒,並非只在伏牛山一带打劫。他们有眼线,有暗哨,时常下山,窜到鲁阳、襄城、甚至宛县一带,打劫过往商队。这几年下来,劫的財物,竟积攒了这许多。” 王曜面色沉了下来。 前年下半年之时,丁綰就曾跟他说过,在那伏牛山有一股打著乞活军余部的土匪,时常下山劫掠过往行人,丁鲍商行的商队就曾遭过劫掠。 自此之后,王曜便行文襄城、南阳等当地官府,让他们出兵剿灭。 谁知那两地官府敷衍了事,推諉塞责,一拖再拖,竟拖到今年,那伙匪徒不但没灭,反倒愈发猖狂。 若非他狠下心来,於一个月前命许胄偷偷跨境进剿,这祸患,不知还要拖到几时。 “剿了便好,那当地官府,可有为难?”王曜淡淡道。 许胄道:“末將出兵前,便依府君之命,派人去鲁阳县衙送了公文。鲁阳县令姓张,看了公文,只说『知道了』,也没说出兵相助,也没说阻拦。末將便率军过了县境,直入伏牛山。如今剿灭了匪徒,末將又派人去知会了他,结果那廝旁敲侧击,还想来分缴获,末將自然不允,只將一些俘虏交与他们,便率军回来了。” 桓彦在一旁忿忿道: “那些狗官,让他们出兵,个个扯皮推諉,现在我们把匪剿了,他们倒想来分一杯羹,真是岂有此理!” 王曜冷笑一声,没有说什么。 他早料到会是这样。 那些地方官,平日里徵收赋税、摊派徭役,一个比一个积极。 真要他们出兵剿匪、保境安民,便推三阻四,互相扯皮。 不过,如今既剿了匪,又得了这许多缴获,倒让他生出一个念头来。 他望向桓彦,道: “士彦,你说,咱们南营,如今最缺什么?” 桓彦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他的意思: “府君是说…” 王曜点头道:“兵马不缺,粮草勉强够用,兵器甲冑也还凑合。可咱们缺的,是实战的经验,是见血的机会。这些新卒,练得再好,没见过血,上了战场,十成本事能发挥出五成便不错了。” 他顿了顿,望向那些新兵: “咱们南营四个军,乙军此番剿匪有功,缴获丰厚。其他三军,怕是眼热得很。耿毅、连霸、李成那几个,这几日可没少在我耳边念叨,说乙军吃肉,他们连汤都喝不著。我思忖著,可让老卒带著新卒,去剿我河南郡周边的那些山匪、水寇,既能练兵,还能缴获粮草財物,一举两得。” 桓彦闻言,眼睛微微一亮: “府君此计甚妙。只是北邙山、嵩山的匪寇已被清理得差不多,若要出击,便只能西下去崤山和熊耳山,而这两地乃我豫州与洛州交界之处,权责复杂,若无州府调命,擅自发兵,朝廷怪罪下来……” 王曜点头道: “士彦考虑周全,此事我自会请平原公与洛州张使君协调。” 他望向许胄,道: “季玉,你此番辛苦,先回营歇息几日。俘虏和缴获的事,我让卫简来处置。” 许胄抱拳道: “末將遵命。” 他又向桓彦一揖,然后翻身上马,带著本军人马,往营中深处去了。 第304章 毛秋晴归来 三日后,洛阳城南,铜驼街东侧的河南郡衙。 张崇为太守时的郡衙毗邻州府,位於城北一带,但自王曜將郡治迁回洛阳后,为了和苻暉的州府有一定的权责区分,以及为了更好地管理南营兵马,王曜特选了此处官廨作为河南郡衙之所在。 该官廨原是前朝旧物,经歷代修缮,规模不小。 大门朝南,门前立著一对石狮,石狮风化得厉害,面目都有些模糊了,却仍透著一股威严。 门楣上悬著一块木匾,匾上写著“河南郡衙”四个大字,字跡古朴。 进门是前院,院中铺著青砖,砖缝里生著些青苔。 东西两侧是廊房,东廊住著当值的吏员,西廊堆著些杂物。 正中便是正堂,面阔五间,进深三间,覆著青灰筒瓦,檐角微微上翘。 堂前立著一通石碑,碑上刻著歷任河南太守的名字,密密麻麻的,最末一行,刻著“王曜”二字。 正堂之后,是二堂,是太守日常办公的地方。 二堂后头,便是內宅,太守及家眷居住之处。 此刻,日头已过午时,二堂里,王曜正坐在案前批阅公文。 案上堆满了简牘,有的打开著,有的合著,有的用细绳捆成一束。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完一份,便用硃笔批几个字,然后搁到左手边那堆上。 右手边那堆,是还没看的,还剩五六份。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蘅娘的声音: “府君,夫人让奴婢送茶汤来。” 王曜抬起头,道: “进来罢。” 门帘掀开,蘅娘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著一件梔黄色的交领襦裙,那襦是短襦,只到腰际,袖子窄窄的,裙是长裙,一直拖到脚面,裙上绣著些细碎的兰草,针脚细密。 腰间繫著一条杏色的丝絛,髮髻綰成双环髻,用两根素白的丝带繫著,鬢边簪著一朵小小的淡紫色绢花。 那张脸生得清秀,眉目温婉,此刻正端著一直黑漆托盘,盘中放著一只陶盏,盏中茶汤热气裊裊。 她走到案前,將托盘轻轻放下,双手捧著那陶盏,递到王曜面前: “府君,这是夫人亲手煮的茶,加了姜、桂皮、蜜,最是养胃。府君批了一上午公文,喝一盏歇歇罢。” 王曜接过茶盏,饮了一口,那茶汤温热,带著姜的辛辣、桂皮的芳香,还有一丝淡淡的甜味,入腹暖暖的,很是舒服。 他抬头望向蘅娘,见她面色有些疲惫,眼下微微泛著青,便道: “蘅娘,你昨夜没睡好么?我瞧你脸色不太好。” 蘅娘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帘,轻声道: “回府君,奴婢昨夜……昨夜小公子闹了半宿,奴婢过去帮著照看,没睡踏实。不过不妨事,府君莫要掛怀。” 王曜眉头微微一皱: “祉儿那小子又闹了?” 蘅娘点了点头,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 “是呢。小公子这几日也不知怎么了,夜里总睡不踏实,要人抱著才肯睡。夫人昨夜抱了半宿,手臂都酸了。奴婢去换她,她又不肯,说奴婢白日里要伺候府君,夜里再熬著,身子吃不消。后来还是老夫人过来,帮著抱了一会儿,小公子才算睡安稳了。” 王曜摇了摇头,嘆道: “这孩子,越发淘气了。” 他说著,放下茶盏,站起身道: “我去看看他。” 蘅娘连忙道: “府君,小公子这会儿正睡著呢。夫人也刚歇下,您这会儿去,怕要吵醒他们。” 王曜一怔,隨即笑道: “是我糊涂了,那便晚些时候再去。” 他又坐下,端起茶盏,慢慢饮著。 蘅娘站在一旁,没有离开。 她低著头,手指轻轻捻著衣角,捻了又放,放了又捻。 王曜察觉到她的异样,抬眼看她: “蘅娘,你有话要说?” 蘅娘抬起头,那张清秀的脸上,带著几分犹豫,几分关切: “府君,奴婢……奴婢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曜笑道:“什么话,搞得这般神秘兮兮。” 蘅娘咬了咬唇,轻声道: “府君这几日,又忙得顾不上歇息了。昨夜里,二堂的灯,一直亮到子时三刻才熄。今晨卯时刚过,府君又起来批公文了。奴婢……奴婢看著心疼。夫人也心疼,只是不好说。”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道: “府君,您是一郡之主,身系河南数十万百姓,还有南营八千將士。您若累垮了,可怎么好?奴婢求您,好歹歇一歇,莫要太过操劳。” 王曜听罢,心中一阵温暖。 他望著蘅娘,见她眼眶微微泛红,那关切是真真切切的,不带半分虚假。 他温声道: “你且放心,我身子骨还撑得住。眼下朝廷南征在即,天王又要亲临洛阳,一桩桩一件件,都耽误不得。待忙过这一阵,我再好生歇息。” 蘅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回是急促的,咚咚咚,踩得地板直响。 门帘掀开,一个穿著青布短褐的年轻吏员探进头来,气喘吁吁道: “府君,邹……邹掌柜来了,说有要紧事求见。” 王曜眉头微微一挑: “邹掌柜?邹荣?” 那吏员点头道: “正是。邹掌柜说,有要紧事,关乎河南商事,必须当面稟陈府君。” 王曜沉吟片刻,道: “让他进来罢。” 吏员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了。 蘅娘道:“府君,那奴婢先退下了。” 王曜点了点头: “你去罢。对了,晚些时候,让厨房做些好克化的吃食,给夫人送去。她昨夜没睡好,怕是没胃口。” 蘅娘应了一声,端起托盘,掀帘出去了。 片刻后,门帘又掀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正是邹荣。 他身穿一袭宽大的石青色细绢长袍,腰间用一条革带束著,带下悬掛著一组由青色丝絛串联的玛瑙和白玉小佩,隨著他迈步轻轻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左手轻摇著一把白玉柄的便面扇,右手正整理著袖口露出的那截雪白的里衣——那是最细密的越布,在这仲春的微风中,显得既庄重,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富足与閒適。 他那张脸生得矮胖,五官却生得端正,眉眼间透著精明,也透著几分世故。 此刻那脸上带著恭谨的笑意,微微躬著身子,迈著小碎步走进来。 他走到案前,向王曜深深一揖,恭声道: “草民邹荣,参见府君。” 王曜摆了摆手,道: “邹掌柜不必多礼,请坐。” 邹荣又谢了一声,这才在案侧的一张坐榻上坐下。 他坐得规规矩矩,只坐了半边屁股,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那姿態恭谨得近乎谦卑。 王曜望著他,道: “邹掌柜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邹荣踌躇片刻,抬起眼,那目光里带著几分小心,几分试探: “府君,草民此来,是……是来向府君请罪的。” 王曜眉头微微一挑: “请罪?邹掌柜何罪之有?” 邹荣嘆了口气,那张圆脸上露出几分懊悔的神色: “府君,草民以前糊涂,听信了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的话,对府君多有得罪。尤其是那年,府君在洛阳时,草民……草民竟敢……总之是草民那时被猪油蒙了心,做了那等糊涂事。如今回想起来,真是……真是无地自容。” 他说著,竟真的站起身来,向王曜深深一揖,那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半天不起来。 王曜瞅他这副模样,心中暗暗好笑。 这邹荣,不愧是商场上滚了十几年的老手,这见风使舵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 当初自己在成皋推行“通商惠工”之策,他仗著有平原公撑腰,几番刁难,还想抢丁綰的生意。 如今见自己与平原公冰释前嫌,南营八千兵马日渐精锐,圣驾又將亲临洛阳,他便立刻换了副嘴脸,巴巴地来请罪了。 王曜摆了摆手,淡淡道: “邹掌柜不必如此。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罢。你今日来,便只是为了请罪?” 邹荣这才直起身,重新坐下,那脸上的懊悔还没褪尽,又添了几分诚恳: “府君宽宏大量,草民感激不尽。草民今日来,除了请罪,还有一事,想向府君稟陈。” 王曜看著他: “何事?” 邹荣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著几分小心,几分斟酌: “府君,草民这几日在洛阳城里,听了一些话,心里头很是不安。这些话,草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该向府君稟报。只是……只是这话有些不好听,草民怕府君听了,要怪罪草民。” 王曜道:“你但说无妨。” 邹荣咽了口唾沫,缓缓道: “府君,如今河南郡的商事,丁掌柜的丁鲍商行,可是独占了五六成的份额。外州就不必说了,河南十一县,凡是赚钱的买卖,都有丁鲍商行的影子。瓷器、铁器、陶器、盐、布匹、粮食,哪一样不是丁鲍商行在操持?” 他说著,抬头看了王曜一眼,见王曜面色不变,便继续说下去: “丁掌柜能干,府君信任她,这都没说的。可如今丁鲍商行的买卖,实在扩张得太快了。白家、马家、荀家,还有草民那小小的邹记,都快被挤兑得活不下去了。荀暄老弟,前几日还跟草民哭诉,说他们家的瓷器,在洛阳城里卖不出去,因为丁鲍商行的瓷器,又便宜又好,谁还买他们的?马家更惨,他们家靠贩布为生,如今丁鲍商行从蜀中运来的布匹,又细密又便宜,马家的布根本卖不动,库房里积压了上千匹,眼看要亏血本。” 他顿了顿,见王曜仍不说话,便鼓起勇气道: “府君,草民说这些,不是想挑拨府君和丁掌柜。丁掌柜是能人,草民佩服得很。可府君想过没有,丁鲍商行一家独大,对府君、对河南郡,未必是好事。” 王曜目光微微一闪: “你且说说,为何不是好事?” 邹荣道:“府君,这商事之道,和用兵之道,其实是一个理。一家独大,没有竞爭,时日久了,便容易懈怠。丁掌柜如今尽心竭力,是因为府君信任她,她也感念府君知遇之恩。可若再过几年,十几年,丁鲍商行把这河南的生意都吃尽了,白家、马家、荀家都垮了,丁掌柜还会这般尽心么?到那时,府君想找个人制衡她,都找不著了。” 他咽了口唾沫,又道: “再者,丁鲍商行如今得罪的人,可不少。白家、马家、荀家,还有好些中小商號,都被挤兑得活不下去。这些人明面上不敢说什么,暗地里能没怨气?府君您想,这些人若联合起来,告到平原公那里,甚至告到朝廷那里,说府君偏袒丁鲍商行,打压其他商家,府君该如何应对?平原公如今虽已与府君冰释前嫌,可若真有人告状,他能置之不理吗?” 王曜听罢,沉默不语。 邹荣这些话,他不是没想过。 丁綰能干,他是知道的。 可正因为她太能干,丁鲍商行的扩张速度,確实有些惊人。 去年丁綰跟他匯报,说商队已经能跑到幽州、青州、兗州、徐州,甚至还有意往蜀中、往凉州去。 他当时听了,还夸她有魄力。 可如今想来,这扩张,確实太快了些。 白家、马家、荀家,都是洛阳的老商號,根基深厚。 他们被挤兑得快活不下去,能不怨恨?这些怨恨积攒起来,迟早要爆发。 他又想起去年鲍珣那档子事。 鲍珣是丁綰的小叔子,在丁鲍商行里负责与中山郡的贸易。 那人生得轻浮,贪图小利,去年竟背著丁綰,把一批劣质的瓷器卖给中山郡。 中山郡那边收货后发现不对,派人来交涉,闹得沸沸扬扬。 最后还是丁綰亲自出面,赔了钱,道了歉,才算平息。 当时他训斥鲍珣,鲍珣却梗著脖子说,中山郡那边穷,给好货他们也买不起,次货正好。 那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错的是中山郡,不是他。 王曜当时便想,丁綰再能干,毕竟是个女子,又要应付商行內外无数事务,哪能事事都管得过来?商行里若多几个鲍珣这样的人,迟早要出大事。 他抬起头,望向邹荣,缓缓道: “邹掌柜,你说这些话,怕也有自家打算吧?” 邹荣连忙道: “府君明鑑,草民说这些话,自然也有私心。草民也想多赚些钱,也想让邹氏商社的生意好做些。可草民说的这些,句句是实,绝无半句虚言。府君若不信,可以问问卫县丞。卫县丞管著洛阳的商事,各家商號的境况,他最清楚。” 王曜沉吟片刻,道: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罢。” 邹荣连忙起身,又向王曜深深一揖,恭声道: “草民告退,府君若有吩咐,草民隨叫隨到,更愿助府君一臂之力。” 他说著,倒退著走了几步,这才转身,掀帘出去了。 王曜望著晃动的门帘,久久不语。 过了片刻,他开口道: “来人。” 门外进来一个吏员: “府君有何吩咐?” 王曜道:“去请卫县丞来。” 吏员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工夫,门帘掀开,卫简走了进来。 他头戴两梁进贤冠,身著緋色官袍。 那张脸生得清瘦,眉眼间透著干练,也透著几分审慎。 此刻他站在案前,向王曜一揖,恭声道: “府君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王曜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卫简在方才邹荣坐过的那张榻上坐下,坐得端正,腰背挺直。 王曜望著他,道: “子约(卫简),方才邹荣来过了。” 卫简点了点头,面色平静: “下官在廊下碰见他了。他走的时候,脸上带著笑,想必跟府君谈得还算融洽。” 王曜苦笑:“他跟我谈了些商事上的事。说丁鲍商行如今扩张太快,白家、马家、荀家,都快被挤兑得活不下去了。他还说,一家独大,对官府未必是好事。这些话,你怎么看?” 卫简沉默片刻,缓缓道: “府君,邹荣的话,虽有私心,却也不无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王曜,那目光里带著一丝审慎: “丁掌柜能干,这是有目共睹的。成皋、巩县两地能恢復得这么快,丁鲍商行功不可没。可正因为她太能干,丁鲍商行的扩张,確实有些过了。去年鲍珣那档子事,府君还记得?” 王曜点了点头。 卫简道:“鲍珣那人,轻浮贪婪,不是做事的料。丁掌柜用他,是因为他是夫家的人,不用不行。可这样的人在商行里,迟早要惹祸。这次是中山郡,下次呢?万一事情捅到朝廷那里?那祸就闯大了。昔年黄门侍郎程宪向陛下进諫,言当时的巨贾邹翁(邹荣之父)、丁妃(丁綰之父)、赵掇等人是『商贩丑竖,市郭小人』,却官齐君子,担任藩国列卿,有尘圣化;最终陛下下詔对这些商贾进行打压、抑制,那些推举瓮、妃、掇等人为卿的平阳、平昌、九江、陈留、安乐五公亦皆降爵为侯。今虽十数年过去,程宪也已早逝,然足可为府君殷鑑矣。” 王曜沉默片刻,道: “你的意思是,该制衡一下?” 卫简点头道: “下官以为,该制衡。府君可以適当扶持一下邹家、白家、马家、荀家,让他们也参与进来。有竞爭,才有进步;有制衡,才不出乱子。当然了,此举不是要打压丁掌柜,实则也是为了保护她。” 他见王曜神色有些凝重,遂又道: “当然了,此事怎么做,分寸该如何拿捏,还得府君自己定夺。下官只是把利害说清楚,不敢替府君决断。” 王曜望著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罢。” 卫简起身,向王曜一揖,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二堂里又恢復了寂静。 王曜坐在案前,望著窗外那株杏树,久久不语。 过了许久,他轻轻嘆了口气,似下了某种决心。 …… 接下来的十来天,王曜更忙了。 四月將至,天王驾临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苻暉那边,北营三万人马要整队操练,洛阳城里城外要洒扫清洁,官道要平整,亭驛要修缮,一桩桩一件件,都要王曜这河南太守实际操持。 南营这边,桓彦把新卒操练得更紧了。 每日卯时开操,酉时方歇,中间只有半个时辰吃饭歇息。 那些新卒累得叫苦连天,桓彦却铁青著脸,一句“再练”便让所有人不敢吭声。 王曜每日卯时起床,先去南营转一圈,看操练进度; 然后回郡衙,批阅公文,处理政务; 午后有时去州府,与苻暉、赵敖商议迎接圣驾的事宜; 傍晚回內宅,陪董璇儿和孩子们吃顿饭,然后又是批公文,直到子时方歇。 董璇儿心疼他,每日变著法子让厨房做好吃的,燉鸡汤、煮鱼羹、蒸肉饼,变著花样往二堂送。 蘅娘更是寸步不离,茶汤、点心、热手巾,隨时备著。 王曜劝她们不必如此,她们嘴上应著,该送还是送。 这日傍晚,王曜难得早些回来,在內宅正堂里陪著妻女。 正堂不大,却收拾得齐整。 北墙下设著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著粗毡。 东壁立著一架屏风,屏风上绘著山水,笔法粗獷,却也有几分意趣。 西侧开著一扇窗,窗欞雕著莲花纹样,糊著细绢,春日的晚霞透过绢纱斜斜射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王曜坐在榻上,怀里抱著一个女婴。 那女婴八个月大了,生得白白胖胖,眉眼像极了董璇儿,秀气得很。 此刻她正窝在父亲怀里,小手抓著他的手指,咿咿呀呀地叫著,口水顺著嘴角流下来,滴在王曜的衣袖上。 王曜也不嫌脏,只拿袖子轻轻给她擦去,笑道: “阿寧乖,阿寧不闹,爹爹抱抱。” 这女婴是去年七月下旬生的,董璇儿让王曜给取名,他想了几日,取了个“寧”字,小名便叫阿寧。 他希望这孩子平平安安,少些风波,多些安寧。 董璇儿坐在一旁,穿著一件妃色的交领襦裙,那襦是短襦,袖子宽宽的,裙是长裙,裙上绣著些缠枝花纹。 髮髻綰成墮马髻,鬢边簪著一支金步摇,那步摇上垂著三串细小的金叶,隨著她动作轻轻晃动。 她產后恢復得好,身段已看不出生育过的痕跡,面庞比从前丰润了些,只是眉眼间的精明似不少反增。 她望著丈夫抱著女儿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夫君,你今日倒回来得早。”她轻声道。 王曜点了点头,笑道: “今日州府那边没什么大事,便早些回来陪你们。” 董璇儿道: “夫君这几日累坏了罢?我瞧你眼下又青了。今晚让厨房燉了只鸡,你好歹多吃些。” 王曜道:“好,听你的。”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王祉的声音: “爹爹!爹爹!” 门帘掀开,一个三岁半的男童冲了进来。 他穿著一件浅红色的小深衣,那衣料是细绢的,襟口袖口镶著石青色的缘边,缘边上绣著些小兽纹样。 头髮在头顶綰了两个小髻,用红色丝带繫著,跑起来一颤一颤的。 那张小脸圆圆的,眉眼像王曜,可那股子调皮劲儿,却像极了他舅舅董峯。 他衝到王曜跟前,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起小脸,嚷嚷道: “爹爹,陪祉儿玩!陪祉儿玩!” 董璇儿嗔道: “祉儿,没见爹爹抱著妹妹么?別闹。” 王祉撅起嘴,不情不愿地鬆开手,却仍站在父亲跟前,眼巴巴地望著他。 王曜笑著腾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 “祉儿乖,等爹爹把妹妹放下,就陪你玩。” 王祉这才高兴起来,拍著手道: “好!爹爹陪我玩蹴鞠!碧螺婶婶给我做了一个小鞠,可好玩了!” 正说著,门帘又掀开,一个妇人走了进来。 她身量微丰却步伐生风,一张银盘似的大圆脸上敷著厚厚的铅粉,两颊晕开大片胭脂,直红到鬢边去,两道重新描画过的黛眉又阔又黑,微微上挑著,透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当家气派; 头上巍巍然堆著时兴的高髻,斜插两支金雀步摇,隨著走动晃得叮噹作响,一身絳紫色的大袖衫宽宽地垂下来,领口袖边镶著朱红的缘饰,底下繫著红白相间的间色长裙,因她步子迈得大,裙摆翻飞间露出一双丝履,腰间那串青白玉佩也跟著哗啦啦地撞,她却浑然不觉。 正是王曜同父异母的大姐王蕙。 她一进门,便笑道: “哎呀,咱们王大太守今日倒清閒,在家抱著闺女享福呢。” 王曜连忙起身,抱著阿寧向她行礼: “大姐来了。” 王蕙摆了摆手,走到董璇儿身旁坐下,顺手把阿寧从王曜怀里接过来,抱在自己怀里,逗弄著: “阿寧乖,姑母抱抱。哎哟,这小模样,越长越像璇儿了,长大了定是个美人。” 董璇儿笑道: “大姐就会说笑。她才八个月大,哪里看得出美不美。” 王蕙道:“怎么看不出?你看这眉眼,这鼻子,这嘴巴,哪一处不像你?长大准错不了。” 她逗了逗阿寧,又抬头望向王曜: “子卿,我这次来,是替我家那个传个话。东海那边,上个月又到了一批货,有盐,有海货,还有些从南边来的香料、丝绸。你们河南这边,陶器、瓷器、布匹,能不能再发一批过去?价钱好商量。” 王曜道:“大姐放心,这事我让卫简去办。陶器、瓷器都不缺,布匹也攒了些,下月初便能发运。” 王蕙点了点头,又笑道: “还是自家兄弟好,办事利索。你姐夫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成皋的铁器、陶器好,巩县的瓷器好,让再多弄些来。我回信说你急什么,子卿还能亏待了咱们?” 眾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王祉在一旁扯著王曜的衣角,嚷嚷道: “爹爹,蹴鞠!蹴鞠!” 王曜弯腰把他抱起来,笑道: “好,蹴鞠。走,咱们去院子里玩。” 董璇儿连忙道: “夫君,你还没吃饭呢。” 王曜头也不回: “玩一会儿再吃。” 王祉在他怀里拍著手,咯咯直笑。 王蕙望著他们的背影,笑道: “咱们这王大太守,在外面威风八面,回了家,倒是个好爹爹。” 董璇儿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可那笑意里,却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悵惘。 她看得出来,丈夫虽然跟她们有说有笑,抱著阿寧时满眼宠溺,陪祉儿玩时满脸慈爱,可那眉宇间,总有一丝淡淡的落寞。 那落寞,是从河州方向来的。 第305章 此心安处 三月底,洛阳西阳门外,一骑快马踏著午后的日光,缓缓行来。 骑者身量修长,穿著一袭鸦青色的交领左衽胡服,那衣料是粗厚耐用的葛布,襟口袖口镶著赭黄色的缘边,缘边上用同色的线绣著些简单的云气纹样。 腰间束著一条牛皮革带,带上悬著一口环首刀,刀鞘髹著黑漆,漆面已被磨得斑驳,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木胎。 背上负著一只行囊,鼓鼓囊囊的,也不知装了些什么。 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条月白色的绢帛將满头青丝高高束起,扎成高马尾,尾发被午后的风吹得微微扬起。 那绢帛本是素白的,此刻已沾染了风尘,泛著淡淡的土黄色。 正是毛秋晴。 她在城门前勒住韁绳,抬头望向那高大的城门。 西阳门是洛阳西面的正门,三门道,中门道平日不开,只有左、右两门道供百姓出入。 门楼是重檐歇山顶的,覆著青灰筒瓦,檐角微微上翘,掛著铜铃,风过时叮噹作响。 门楼下悬著一块木匾,匾上写著“西阳门”三个大字,字跡古朴,已有些模糊了。 门洞两侧各立著八个守门的士卒,皆著两襠铁鎧,髹著黑漆,甲片整齐,手持长戟,目不斜视。 毛秋晴翻身下马,牵著那匹乌騅马,缓缓走进门洞。 门洞里光线昏暗,凉颼颼的,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篤篤作响,在幽深的门洞里迴荡。 两旁墙壁上的砖石已有些风化,砖缝里生著青苔,湿漉漉的。 出了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街道笔直向东延伸,望不到尽头。 街道是黄土夯筑的,夯得结结实实,上面铺著一层细细的黄沙。 沙面上留著深深浅浅的车辙印,还有马蹄踏过的痕跡,却不显得杂乱。 道旁植著槐柳,此刻正是暮春时节,嫩绿的叶子密密匝匝,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鲜亮的光泽。 柳絮飘飞,纷纷扬扬,落在行人肩上,落在车马顶上,落在道旁店铺的招牌上。 毛秋晴牵著马,缓缓走在街上。 她离开河南,快一年了。 去年三月底,她从长安直接西去河州,没来得及回河南。 那时河南的郡治还在成皋,王曜也只是偶尔来洛阳办事。 如今回来,洛阳又成了河南郡的治所。 她一边走,一边打量著周遭的景象。 街道比从前乾净了。 记得以前几番途经洛阳,这铜驼街上虽也热闹,可道旁的排水沟里总是积著污水,泛著浊气。 此刻再看,那排水沟显然被仔细清理过,沟底铺著鹅卵石,沟边砌著青砖,沟里的水流得畅快,清亮亮的,泛著粼粼的波光。 道旁那些店铺,也比从前整齐了。 以前那些店铺,招牌横七竖八,有的掛在檐下,有的插在门边,大小不一,顏色各异。 如今再看,那些招牌都换成了统一的样式——黑底金字,悬在檐下,整整齐齐。店铺门前也都扫得乾乾净净,有的还在门边摆著几盆花草,有兰草,有石竹,开得正好。 街上行人如织。 有挑著担子的小贩,担子里装著新鲜的蔬菜,青翠欲滴; 有推著独轮车的农夫,车上载著满满的柴草,堆得高高的; 有骑著驴的妇人,驴背上搭著褡褳,褡褳里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 有牵著孩子的老者,孩子手里攥著一串糖葫芦,舔得满脸都是糖渍。 也有商队经过,骆驼高大的身躯在人群中格外显眼,驼峰之间掛著铜铃,叮噹叮噹,那铃声悠远而苍凉,混著行人的说笑声、小贩的吆喝声、车轮滚动的轔轔声,匯成一片热闹的市井喧囂。 毛秋晴看著这一切,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一年不见,洛阳变了许多。 变得……更乾净了,更整齐了,总算……像一座大郡的治所了。 她想起从前在成皋时,王曜常跟她念叨的那些话。 他说,一座城好不好,不看那些高楼广厦,要看那些细微处。 街道干不乾净,水沟通不通畅,店铺整不整齐,百姓脸上有没有笑。 这些才是根本。 如今看来,他是真的把这些话,一桩桩一件件,都做到了实处。 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加快脚步,往城北方向走去。 ……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毛秋晴来到城北。 这里她也熟。 以前在成皋时,偶尔来洛阳办事,王曜若是要去州府见平原公,她便在这一带等他。 那时的郡衙与州府相隔不远,两座官廨仅相隔百来步。 可此刻,她站在那条熟悉的街道上,却愣住了。 那两座官廨自是还在,可郡府门楣上悬著的匾额,却换了。 州府的匾额还在,依旧是“豫州牧府”四个大字。 可旁边那座郡衙的门前,却立著一块新的木匾,上面写著“豫州州仓”四个字。 她正愣著,一个穿著青布短褐的老吏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抱著一卷简册,见了她,便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一眼。 那老吏五十来岁,头髮花白,眉眼间带著几分世故,也带著几分和气。 他开口道:“这位娘子,可是来寻人的?此处是州仓,不是郡衙了。郡衙去年便搬到城南去了,在铜驼街东侧,离这儿远著呢。” 毛秋晴心中恍然,向那老吏抱了抱拳: “多谢老丈指点。” 那老吏摆了摆手,抱著简册往西边去了。 毛秋晴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又往城南方向驰去。 …… 铜驼街东侧,河南郡衙官廨矗立在午后的日光里。 门前站著四个守门的士卒。 四个都是年轻人,生得面嫩,一看便是新招募的。 皆著皮甲,腰间悬著环首刀,手持长戟,站得笔直。 毛秋晴勒住韁绳,翻身下马,牵著马走到门前。 一个年轻士卒上前一步,拦住她,目光里带著几分警惕: “站住!此乃郡衙重地,閒杂人等不得擅入!” 毛秋晴没有说话,只静静看著他。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卒闻声转过头来,这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然后猛地跳起来,一把推开那年轻士卒: “瞎了你的狗眼!这是毛军主!” 年轻士卒愣住了,张著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那老卒连忙向毛秋晴行礼,满脸堆笑: “毛军主,您可算回来了!这小子是新来的,不认识您,您莫要见怪!小的这就给您牵马,您快进去!” 毛秋晴摇了摇头: “不妨事。” 她將韁绳递给那老卒,迈步走进大门。 那老卒接过韁绳,回头瞪了那年轻士卒一眼,压低声音骂道: “你个不长眼的!毛军主你也敢拦?知道她是谁吗?她跟府君……总之,你小子往后眼睛放亮点,再敢乱拦人,仔细你的皮!” 年轻士卒连连点头,满脸惶恐。 …… 郡衙前院,铺著青砖,砖缝里生著些青苔。 东西两侧是廊房,东廊里隱隱传来翻动简牘的声音,西廊堆著些杂物,用草蓆盖著。 毛秋晴刚进前院,便见一个人从东廊里匆匆走出来。 那人三十出头年纪,生得清瘦,眉眼间透著干练,穿著一件浅青色的交领深衣,头上戴著两梁进贤冠,腰间束著革带,带上悬著一枚铜印。 正是县丞卫简。 他见了毛秋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上前行礼: “毛军主!您可算回来了!” 毛秋晴微笑点头: “卫市掾不必多礼……咦?瞧你这身行头,可是升官了?” 卫简有些不好意思道: “嘿嘿,蒙府君错爱,现忝任洛阳县丞一职。” 毛秋晴恍然,点头讚许: “你勤於任事,升迁是迟早的事。对了,府君呢?” “府君一早便去南郊南营了。今日是发餉的日子,您也知道,每到发餉之日,若无要事,府君都会亲自到军中督察。” 毛秋晴心中微微有些失望,却也没表现出来,只点了点头。 卫简又道:“毛军主,您一路辛苦,不如先去后宅歇息?老夫人和夫人都在,见了您,不知该多高兴呢。下官这就派人去南营报信,让府君早些回来。” 毛秋晴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有劳。” 卫简连忙唤来一个吏员,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吏员连连点头,转身跑出去了。 卫简又向毛秋晴道: “毛军主,您请隨下官来。后宅从这边走。” …… 郡衙后宅,在內宅门內。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两进的院落,青砖铺地,院中种著几株杏树,此刻正是花期,粉白色的杏花开得密密匝匝,香气扑鼻。 树下摆著几只石凳,石凳上放著几盆兰草,绿油油的,长势正好。 毛秋晴刚进院子,便听见一阵笑声从正堂里传出来。 那笑声清脆,是董璇儿的。 还有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还有小孩子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她站在院中,一时竟有些踌躇。 正踌躇间,门帘掀开,一个人走了出来。 正是蘅娘。 蘅娘穿著一件浅碧色的交领襦裙,那襦是短襦,袖子窄窄的,裙是长裙,裙上绣著些细碎的兰草。 她抬眼看见毛秋晴,整个人愣住了。 然后,眼眶也迅速红了下来。 “毛……毛姐姐!” 她三两步跑过来,一把抓住毛秋晴的手,那手微微发颤,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毛姐姐,您可算回来了!奴婢……奴婢天天盼著您回来!府君和夫人也天天盼著!老夫人也天天念叨!您这一走,都快一年了!” 毛秋晴握著她的手,那手软软的,温温的,带著少女特有的柔软。 她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轻声道: “蘅娘,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蘅娘连连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破涕为笑: “毛姐姐,您快进去!老夫人和夫人见了您,不知该多高兴呢!还有小公子,您走的时候他才两岁多,如今都三岁半了,长得可高了!还有小娘子,您还没见过呢,生得可好看了,眉眼像极了夫人!” 她说著,拉著毛秋晴的手,往正堂走去。 正堂里,董璇儿正坐在榻上,怀里抱著王寧。 她穿著一件絳红色的交领襦裙,那襦是短襦,袖子宽宽的,裙是长裙,裙上绣著缠枝花纹。 髮髻綰成墮马髻,鬢边簪著一支金步摇,那步摇上垂著三串细小的金叶,隨著她动作轻轻晃动。 王寧在她怀里,正咿咿呀呀地叫著,小手抓著她的一缕头髮,抓得紧紧的。 陈氏坐在一旁,穿著一件深青色的交领襦裙,那衣料是粗麻布的,襟口袖口镶著黑色的缘边。 头髮綰成圆髻,用一根素银簪綰住,別无装饰。 她手里拿著一只拨浪鼓,正摇著逗王寧玩,脸上满是慈爱的笑。 碧螺也在,她坐在另一张榻上,怀里抱著一个三个月大的男婴。 那男婴生得白白胖胖,眉眼像极了李虎,圆圆的,憨憨的。 她穿著一件蜜合色的交领襦裙,那襦也是短襦,袖子窄窄的,裙是长裙。 髮髻綰成圆髻,用一根素银簪綰住。 地上,王祉正跑来跑去。 他穿著那件浅红色的小深衣,头髮在头顶綰成两个小髻,用红色丝带繫著,跑起来一颤一颤的。 手里拿著一只小木剑,正追著空气砍,嘴里还喊著“杀杀杀”。 门帘掀开,蘅娘拉著毛秋晴走了进来。 “夫人!老夫人!你们看谁回来了!” 董璇儿抬起头,看见毛秋晴,整个人愣住了。 然后,那秀美的面庞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毛姐姐!” 她抱著王寧站起身来,三两步迎上去,一把拉住毛秋晴的手: “毛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那笑容真切,那话语真切,那目光真切。 毛秋晴望著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点了点头,轻声道: “璇儿妹妹,我回来了。” 陈氏也站起身,颤巍巍地走过来,一把抓住毛秋晴的手,上上下下打量著。 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粗糙而温暖。 她望著毛秋晴,眼眶微微泛红: “你这丫头,你可算回来了!这一年多,你去了哪儿?怎么也不多捎几封信回来?我们天天惦记著你,生怕你在外面吃苦受罪。你看看你,瘦了,黑了,一定是路上没吃好没睡好!蘅娘,快去厨房,让她们多弄些好菜,给秋晴接风!” 蘅娘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跑。 毛秋晴连忙拉住她,向陈氏道: “老夫人,您別忙。我不饿,就是想……想见见你们。” 陈氏拉著她的手,拍了拍,笑道: “好好好,不忙不忙。你先坐下,喝盏茶,歇歇脚。老婆子我有一肚子话要跟你说呢!” 碧螺也抱著孩子站起身,向毛秋晴行礼,满脸欢喜: “毛军主,您可算回来了!婢子也天天盼著您回来呢!” 毛秋晴看著她怀里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这是……虎矛?” 碧螺连连点头,笑道: “是呢是呢!托毛姐姐的福,婢子去年腊月生的,是个小子。府君给取的名字,叫李忠,小名虎矛。说他爹叫李虎,他这小名儿也该跟虎有关,便取了个『矛』字,说虎虎生威,矛矛见血,將来长大了,也像他爹一样,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毛秋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孩子的脸。 那孩子正睡著,脸蛋红扑扑的,小嘴微微张著,偶尔咂吧一下,可爱得很。 这时,王祉跑过来,一把抱住毛秋晴的腿,仰起小脸,望著她。 那目光里,有几分好奇,几分生疏,还有几分……怯怯的。 毛秋晴低头看他,轻声道: “祉儿,还记得毛姨么?” 王祉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董璇儿在一旁笑道: “祉儿,这是毛姨啊!你小时候,毛姨抱过你多少次,还给你带好多玩物呢,你都忘了?” 王祉歪著头,望著毛秋晴,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 毛秋晴蹲下身,与他平视,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小包袱,打开,里头是一只用木头雕的小马。 那小马巴掌大小,雕得不算精细,却颇有几分神韵。 马头昂著,马尾翘著,四蹄腾空,像是在奔跑。 马背上还雕著一个小小的马鞍,马鞍上繫著一根细细的红色丝絛。 王祉眼睛一亮,一把抓过那小马,翻来覆去地看著,小脸上满是惊喜: “小马!小马!毛姨给我小马!” 他抱著那小马,又抬头望向毛秋晴,那目光里的生疏褪去了几分,多了几分亲近。 毛秋晴微微一笑,又取出一个小包袱,递给董璇儿: “璇儿姐姐,这是给阿寧的。” 董璇儿接过,打开,里头是一只用红绳编的小手环,手环上缀著几颗小小的银铃鐺,叮噹作响。 还有一只小小的银锁,锁上刻著“长命富贵”四个字,笔画虽有些歪斜,却也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董璇儿笑道: “哎呀,这么好看的东西,姐姐你哪儿弄来的?” 毛秋晴道: “河州那边,有个老银匠,手艺不错。我托他打的。那手环是我自己编的,编得不好,你別嫌弃。” 董璇儿道: “怎么会嫌弃?欢喜还来不及呢!” 她又拿出一个小包袱,递给碧螺: “碧螺,这是给虎矛的。” 碧螺没想到自家虎矛也有,赶忙接过打开,里头是一只用兽皮缝的小帽子,帽子上还缀著两只小耳朵,憨態可掬。 她笑道:“哎呀,毛军主太有心了!婢子替虎矛谢谢毛军主!” 毛秋晴又从行囊里取出一只包袱,双手捧著,递给陈氏: “老夫人,这是给您的。” 陈氏接过,打开,里头是一块毛皮。 那毛皮是灰色的,毛色均匀,摸上去软软的,暖暖的。 她摸了摸,眼眶又红了: “这……这是好东西啊!秋晴,你花这钱做什么?我穿什么都行,用什么都行,你又何必……” 毛秋晴道:“河州那边冷,这东西多。您腿脚不好,冬天垫在榻上,暖和些。” 陈氏拉著她的手,连连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眾人说笑了一阵,董璇儿忽然道: “毛姐姐,你还没见过你的房间呢。走,我带你去看看。” 毛秋晴微微一怔: “我的……房间?” 董璇儿笑道: “是啊,你的房间。我们搬来洛阳后,特意在后宅给你留了一间房。他说,你迟早要回来的,不能没个住的地方。每十天半月,他还亲自来打扫,说別人打扫他不放心。” 她拉著毛秋晴的手,走出正堂,穿过一条走廊,来到西侧一间屋子前。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齐整。 北墙下设著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著厚厚的毡毯,那毡毯是羊毛织的,软软的。 榻上叠著一床被褥,被面是浅青色的细绢,褥子是厚厚的棉褥。 东壁立著一架屏风,屏风上绘著山水,笔法粗獷,却也有几分意趣。 屏风旁放著一只衣箱,衣箱髹著黑漆,漆面光亮,一看便是新的。 西侧开著一扇窗,窗欞雕著莲花纹样,糊著细绢。 窗下放著一张黑漆书案,案上摆著一只陶砚、几支毛笔、一卷简册。 案边放著一只陶壶,壶中插著几枝杏花,粉白色的花瓣上还带著露珠。 窗台上,放著一只小小的铜香炉,炉中燃著香,那淡淡的清香,便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毛秋晴站在门口,望著这间屋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离开河州时,父亲那担忧的眼神,唯恐她一个女儿家孤身在外,受人欺负。 可如今看来,那人心里还是有自己的。 这屋子,虽不算奢华,却处处透著用心。 那书案,那砚台,那毛笔,那简册——他知道她爱读书。 那香炉,那杏花——他知道她喜欢花草。 那被褥,那毡毯——他知道她怕冷。 董璇儿见她愣住,內心颇有些吃味,但她向来老到,迅速敛去愁容,展顏笑道: “怎么样?他待你,还是用了心的。每十天半月,他都要亲自来打扫,说別人打扫他不放心。那香炉里的香,是他特意让人买的,说能安神。那杏花,是他今早刚摘的,说屋子里有花,看著舒坦。” 她说著说著,口气不禁转为幽幽,半真半假道: “唉,毛姐姐,说来我还真羡慕你。他对我等,可从来不会想得这么细。他那些心思,都用在公务上了,唯独对你……” 毛秋晴的俏脸,瞬间微微泛红,却嗔了她一眼: “你就会打趣我,他那人,对谁不是这样?” 董璇儿苦笑点头: “也是,他那人,有时候就是心太软……好了,子卿料来用不了多久就回来了。你先歇会儿,我这就再派人去丁府,通知丁姐姐,让她也过来。咱们大伙儿好好聚聚,给你接风。” 说罢,便转身向外走去,毛秋晴赶忙送她出门。 將董璇儿送走后,毛秋晴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是个小小的院子,院中种著几株杏树,此刻花开正好,粉白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树下摆著几只石凳,石凳上放著几盆兰草,绿油油的。 远处,隱约传来街市的喧囂,混著柳絮飘飞的簌簌声,混成一片温暖的人间烟火。 她站在窗前,望著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安寧。 快一年了。 她终於……回来了。 第306章 陇西暗流 四月孟夏,长安各城门外的原野上,营帐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鼓角时闻。 自去岁冬朝廷下达南征动员令以来,各州郡兵马陆续匯聚京师。 漠南的骑兵,关中各地的步卒,一队队从四面八方开赴而来,在细柳原、霸上、长乐坡各处扎下营盘。 那些士卒服饰各异,言语不同,有氐人、羌人、汉人、鲜卑人、匈奴人、乌桓人、卢水胡,各色种族,混杂一处,营地里日夜喧囂,热闹得像个大集市。 然而热闹归热闹,有心人细看之下,便能瞧出些不对劲来。 各州兵马,號令不一。 凉州兵只听凉州刺史梁熙的调遣,并州兵只听后將军张蚝的约束,秦州兵则归秦州长史赵盛之节制。 这些將领们各领本部,互不统属,虽有徵东大將军、太傅、阳平公苻融总摄全局,可要协调这许多骄兵悍將,谈何容易。 粮草輜重的调拨,更是乱成一团。 有些营盘里堆满了粮袋,士卒们吃得满面红光; 有些营盘里却一连几日不见运粮车来,士卒们只能煮稀粥度日。 有那性急的军主,便带著亲兵去輜重营吵闹,两拨人险些动起手来。 最后还是苻融亲自出面,杀了几个玩忽职守的輜重令史,才算暂时压下这场风波。 这些事,旁人或许只当是出征前的寻常忙乱,可落在有心人眼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乞伏国仁便是那有心人之一。 他是陇西鲜卑的首领,镇西將军乞伏司繁之子。 几年前司繁病故,他便接替父职,镇守勇士川,麾下有鲜卑骑兵四千余骑,皆驍勇善战,號为“陇西锐卒”。 此番朝廷大举南征,他也奉调率部入京,听候调遣。 此刻,他正立在霸上一处高坡上,望著坡下那片乱鬨鬨的营盘。 日头已近午时,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著,可他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暖意。 他穿著一身赭黄色的交领左衽皮袍,那皮袍是鹿皮缝的,边缘镶著黑色的貂毛,既保暖又不妨碍骑马射箭。 腰间束著一条镶铜的革带,带上悬著一口直刃铁刀。 头上戴著鲜卑人惯用的卷檐毡帽,帽顶缝著一束赤色的氂牛尾,在春风里微微颤动。 他生得鼻直口阔,眉宇间带著几分草原男儿的粗獷,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沉静,沉静得有些过分,像是草原上深不见底的水潭,让人看不出深浅。 “大哥。”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走到他身旁。 那汉子穿著差不多的皮袍,腰间也悬著刀,只是那刀鞘比乞伏国仁的破旧些,刀柄上缠著的麻绳已磨得发亮。 正是乞伏国仁的胞弟乞伏乾归。 “大哥看了这许久,可看出什么名堂来?” 乞伏乾归顺著他的目光望向坡下,嘴角带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乞伏国仁没有回头,只淡淡道: “你看那些营盘,可瞧出什么没有?” 乞伏乾归眯起眼睛,看了片刻,缓缓道: “乱,漠南兵扎在西边,并州兵扎在东边,雍州兵又扎在北边。各营之间,隔得远远的,像是怕沾上什么不乾净的东西。輜重营那边,方才又有人去闹了。听说漠南兵的马料没送到,那些匈奴儿差点跟輜重令史打起来。” 乞伏国仁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乞伏乾归又道:“还有一事。昨夜那张掖太守慕容德麾下的一个校尉,带著几个人来咱们营里,说要跟咱们『敘敘旧』。我让人挡了,只说大哥身子不適,不便见客。那校尉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乞伏国仁这才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慕容德?” “正是。” 乞伏国仁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玩味: “慕容德这老小子,到底没他兄长那般沉得住气。” 乞伏乾归压低声音道: “大哥,咱们和那慕容鲜卑,虽说都是鲜卑人,可毕竟不是一支。他们燕国亡了十几年,做梦都想復国。咱们陇西部,可不想跟著他们趟这浑水。大哥若是不想见,往后我继续挡著便是。” 乞伏国仁摇了摇头,缓缓道: “不必挡,他若再来,便让他进来,见一见,互相探个底,也是不差。” 他顿了顿,目光又望向坡下那些乱糟糟的营盘,语声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苻氏以百万之眾,欲吞江左。可你看看这百万之眾,是个什么样子?號令不一,粮草不继,各族杂处,各怀心思。这样的兵马,能打胜仗么?便是侥倖胜了,天下就真的安稳了?” 他转过身,望向西边。 那里是陇西的方向,是他的故土,是他的部民所在的地方。 “叔父那边,可有消息传来?”他忽然问道。 乞伏乾归连忙道: “有,叔父遣人送了密信来,说一切照大哥吩咐,他已在度坚山集结部眾,而后便照计划行事。” 乞伏国仁点了点头,目光愈发深沉。 他想起几年前父亲临终时拉著他的手说的话——“咱们鲜卑人,在这乱世里求存,不容易。苻氏势大,咱们便暂且低头。可你要记住,低头不是认命。有朝一日,若苻氏露出破绽,便是咱们抬头的时候。” 如今,这破绽似乎就要来了。 …… 接下来的几日,乞伏国仁依旧每日里在营中操练兵马,偶尔去周边其他部族將帅那边坐坐,说些不咸不淡的话。 那慕容德又遣人来过两回,他都见了,却也只是泛泛而谈,不涉任何实质。 他表现得像个再寻常不过的部落首领——对朝廷忠心耿耿,对南征满怀期待,对同族的鲜卑人客客气气却保持距离。 没人看出什么异样。 直到第五日傍晚,一骑快马从西边狂奔而来,马上信使满身尘土,一脸惶急,直入宫城。 次日一早,一个消息便在长安城里传开了—— 陇西乞伏步颓反了。 那步颓是乞伏国仁的亲叔父,在度坚山聚眾作乱,已攻下周边几个城池,自称“陇西王”,扬言要恢復鲜卑故地,还说什么“苻氏气数將尽”,“当与诸君成一方之业”。 消息传开,朝野譁然。 那些本就对南征心存疑虑的大臣,更是藉此大做文章,说什么“西陲有警,不宜南征”,“乞伏氏世镇陇西,其叔既反,其侄岂可尽信”,一时间流言四起,人心浮动。 苻坚不得不因此推迟巡幸洛阳的计划,一面命遣使安抚乞伏国仁,一面与苻融、权翼等商议对策。 消息传到霸上大营时,乞伏国仁正与几个族中子弟在帐中议事。 待那宫使將步颓反叛的经过里里外外讲述一遍,以及苻坚安慰的话语一一详述时 乞伏国仁不由得面色骤变。 他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先是震惊,再是愤怒,最后是深深的悲慟。 那表情变化之快,之真切,便是最挑剔的人看了,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他猛地站起身,一抬脚踢翻了面前的食案。 案上的陶碗陶碟哗啦啦碎了一地,肉羹溅得到处都是。 “这个老匹夫!” 他怒吼一声,那声音里满是悲愤: “他……他怎敢如此!他这是要置我於何地!置我陇西部於何地!” 帐中眾人面面相覷,都不敢说话。 乞伏国仁在帐中来回踱步,那步子又重又急,踩得地上的毡毯都起了皱。 走了几圈,他猛地站定,望向那宫使,又立马换了一副悲慟惶恐的表情: “烦劳公公回稟陛下,罪臣当亲自进宫请罪!” …… 乞伏国仁入城时,已是午时前后。 他没有去別处,径直往宫城方向去。 在司马门外递了名刺,说有要事求见天王。 守值官兵进去通稟,不多时便出来传话,说天王在太极殿东堂召见。 东堂不大,是苻坚平日召见心腹大臣的地方。 乞伏国仁进去时,苻坚正坐在榻上,面前案上堆著几份奏疏。 他穿著一袭玄色交领深衣,外罩絳色纱袍,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条皂绢束著发。那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一圈淡淡的青痕,显是这几日操劳过度。 见乞伏国仁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简册,抬眼看过来。 “国仁来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仍带著几分天家的威仪: “你叔父的事,朕听说了。你……不必太过忧心。” 乞伏国仁走到殿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那动作太过突然,太过用力,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苻坚眉头一皱:“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乞伏国仁没有起来,只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陛下,臣……臣是来请罪的!” 苻坚道:“你何罪之有?” 乞伏国仁抬起头,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满是惶恐,眼眶泛红,竟隱隱有泪光闪烁: “陛下,步颓是臣的亲叔父!他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臣……臣虽在京师,与此事毫无干係,可旁人会怎么看?朝中那些本就反对南征的大臣,会不会藉此大做文章?陛下信任臣,委臣以先锋重任,臣却……臣却给陛下惹来这等麻烦!臣真是……真是无地自容!” 他说著,又重重叩首,那额头一下下磕在地上,很快便渗出血来。 苻坚望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 沉默片刻,他缓缓道: “起来罢。” 乞伏国仁伏著不动。 苻坚又说了遍:“起来!” 乞伏国仁这才直起身,却仍跪著,不敢起来。 那张脸上满是泪痕血污,看起来狼狈至极,可若有人仔细看他的眼睛,便会发现那眼底深处,是一片惊人的冷静。 苻坚望著他,道: “你叔父反了,朕已然命秦州刺史杨壁发兵进剿,但他手中已无多少兵力,一时之间,恐难以平定,朕自思来,恐怕还得劳你回师一趟。” 乞伏国仁听罢,又是叩首: “步颓是臣的叔父,臣若再回师陇西,只怕会再添爭议。” 他抬起头,望著苻坚,那目光里满是恳切: “陛下,臣斗胆,求陛下另遣一將,去討伐步颓。臣愿將本部四千骑尽数交出,听候调遣。臣自己,还是想隨陛下南征。臣在勇士川这些年,日夜思慕的,便是能为陛下立下战功,以报陛下厚恩。如今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却……却……” 他说著,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苻坚听罢,竟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殿內迴荡,却听不出多少欢愉,反而带著几分苍凉,几分无奈。 “国仁啊国仁。” 他站起身,走到乞伏国仁面前,俯身,亲手扶起他。 “你是个忠臣,也是个孝子。朕心里有数。” 苻坚望著他,那目光里带著几分感慨: “你叔父反了,你心里不好受,朕知道。可正因如此,朕才要派你去。你是他侄儿,你去,他或许会放下兵器,或许会迷途知返。若是別人去,就只有不死不休了;你去之后,可告诉他,只要不再造反,朕皆可既往不咎。” 他顿了顿,又道: “至於人言,你不必在意。朕信你,便够了。你回陇西去,好好料理此事。待平了步颓,再回来,朕还要你隨朕南征呢。” 乞伏国仁眼眶又红了,他哽咽道: “陛下……臣……” 苻坚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 “回去罢。好生歇息一宿,明日便启程。朕会给杨壁下詔,让他全力配合你。陇西的事,朕就託付给你了。” 乞伏国仁深深一揖,倒退著走了几步,这才转身,大步离去。 他走得很快,那步伐却稳健,丝毫不见方才的踉蹌。 苻坚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久久不语。 殿外,日头已偏西。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欞斜斜射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影。 乞伏国仁出宫时,已是申时前后。 他翻身上马,缓缓行在长安城的街道上。 街道两旁,店铺依旧热闹。 有卖布的,有卖粮的,有卖铁器的,有卖吃食的,吆喝声、討价还价声、笑闹声混成一片。 他策马而过,那些声音便从耳边掠过,像流水一般,留不下什么痕跡。 他走得不快,可那马步却稳得很。 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很是舒服。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轻鬆了许多。 成了。 一切,都如他所料。 苻坚的信任,叔父的配合,秦州的援军,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接下来,便是回师陇西,“会剿”叛逆。 至於剿到什么时候,剿出什么结果,那就由不得苻坚了。 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谁也看不见的笑意。 …… 乞伏国仁离开后,东堂里又陷入沉寂。 苻坚独自坐在榻上,望著那摇曳的烛火出神。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內侍的声音: “陛下,舞阳公主求见。” 苻坚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让她进来。” 门帘掀开,苻宝走了进来。 那张秀美的面庞上,此刻带著几分担忧,几分心疼。 她走到苻坚面前,敛衽一礼: “父王。” 苻坚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苻宝在他身侧坐下,望著父亲那疲惫的面容,心中一阵酸楚。 她轻声道:“父王,儿臣听说……乞伏將军的叔父反了?” 苻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苻宝沉默片刻,又道: “父王,儿臣看父王这几日,瘦了许多。眼下的青痕,越来越深了。儿臣听內侍们说,父王每日批阅奏疏,都要到子时以后才歇息。儿臣……儿臣心疼。” 她说著,眼泪便落了下来。 苻坚望著她,心中一阵温暖,又是一阵酸楚。 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头髮,温声道: “傻孩子,父王没事,父王身子骨还硬朗著呢。” 苻宝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抬起头,望著父亲: “父王,儿臣不懂军国大事。可儿臣看得出来,这些日子,诸事不顺。吕將军西征,去了数月,还没消息传来。乞伏將军的叔父又反了,父王又要分兵去平叛。儿臣听说,还有几路兵马,粮草不继,士卒们饿著肚子,差点闹起来。父王,咱们……咱们能不能再等等?” 她说著,目光里满是恳切: “儿臣听太傅说过,用兵之道,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如今咱们这边,事事不顺,可晋国那边,谢安、桓冲那些人都好好的,没什么可乘之机。父王,咱们再等等,等一切都准备好了,再出征,好不好?” 苻坚听著,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望著女儿,那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有疼爱,有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坚定。 “宝儿,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父王著实等不起了。” 苻宝一怔: “父王……” 苻坚摆了摆手,打断她: “你回去吧,父王还有奏疏要批。” 苻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站起身,向父亲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东堂里又只剩下苻坚一人。 他望著那摇曳的烛火,久久不语。 第307章 驰援武当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苻宝所担心的那般,诸事不顺。 乞伏国仁率部回了陇西。 他一到勇士川,便派人去度坚山联络叔父步颓。 步颓倒也听话,当即解散部眾,遣使向秦州刺史杨壁请降,说什么“一时糊涂”,“受人蛊惑”,愿献马五百匹以赎罪。 杨壁倒也宽宏大量,接受了他的请降,还上表朝廷,为步颓求情。 苻坚接到杨壁的表章,果如前言,只下詔申斥了步颓几句,仍让他回度坚山,好生管束部眾,不得再生事端。 一场叛乱,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平息了。 可苻坚要去洛阳的计划,却不得不再次推迟。 从四月推到五月,又从五月初推到五月中旬。 苻宝每日里往东堂送茶送水,见父亲越来越疲惫,越来越沉默,心中那担忧,便越来越重。 这日傍晚,她又去东堂送茶,却见父亲正负手立在窗前,望著窗外发呆。 窗外,暮色苍茫,几只归鸦掠过天际,留下一串粗嘎的叫声。 她轻轻走过去,將茶盏放在案上,正要开口,却见一个將官匆匆跑进来, 那將官是个穿著甲冑的校尉,满脸风尘,显是刚从远方赶回来的。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声道: “陛下!紧急军情!晋国荆州刺史桓冲,率兵十万,大举来犯,已攻破沔南数城,直逼襄阳!” 苻坚转过身,猛地看向那校尉,满脸不可置信。 良久,他怒极反笑: “朕尚未举兵,他倒先动手了!好!好!好得很!” …… 建元十九年(383年)五月中的长安,太极殿东堂的烛火燃了整整两夜。 自桓冲率眾十万北犯的军报传入宫中,苻坚便再未踏足过后宫一步。 案上堆叠的告急文书愈来愈厚,仿佛永远批阅不完。 襄阳、万岁、筑阳、武当、涪城等等这些地名接连出现在急报中,每一封都带著血与火的气息。 苻坚靠在凭几上,眼下青痕愈深。 张贵妃每日傍晚亲自送来的羹汤,往往放到凉透也未曾动过一匙。 太子苻宏曾劝父王歇息片刻,却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望,便不敢再言。 五月十二日,苻坚终於下达詔命。 征南將军、鉅鹿公苻睿,与冠军將军慕容垂,率步骑五万出武关,直趋襄阳。 扬武將军姚萇率部自梁州入蜀,解涪城之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兗州刺史张崇率本部两万人马,自濮阳驰援武当。 而河南太守王曜,则被加授都督沔北诸军事,率河南兵马渡河南下,与张崇合军一处,共救武当。 詔书以六百里加急发出,信使的马蹄声在夜色中格外急促,一路向东,向西南,向各个方向奔去。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荆北,已是烽火连天。 襄阳城下,晋军连营十余里,旌旗蔽日。 前將军刘波率部猛攻沔北诸城,烽燧相继失守,告急的文书如雪片般飞向长安。 晋辅国將军杨亮统兵入蜀,连拔五城,涪城危若累卵。 冠军將军桓石虔与鹰扬將军郭銓率精卒围攻武当,日夜攻城,箭矢如雨。 六月初,晋军別將攻陷万岁、筑阳二城,沔北震动。 安南將军竇滔率万余守军死守襄阳,每日亲自登城督战,箭创遍体犹不肯下城一步。 荆州刺史都贵坐镇城中,已数日不眠不休,鬚髮都白了几分。 襄阳城头的擂石滚木已將用尽,士卒死伤过半,而援军仍在数百里外。 消息传到南阳宛县时,已是六月初七的黄昏。 兗州刺史张崇率两万兵马已在宛县城外扎营半日。 他自接到驰援武当的詔命,便日夜兼程自濮阳赶来,马不停蹄,士卒疲惫不堪。 可此刻望著武当方向隱约的烽烟,他那张肥胖的脸上满是焦灼。 “粮草可曾备齐?”张崇站在帅帐中,问著身旁的司马。 那司马躬著身,小心翼翼地答道: “回使君,粮草只备下五日之需,宛县县令说民夫徵发不及,许多粮草輜重尚在路上,估计还要三天才能凑集十日的粮草。” 张崇眉头一皱,那皱纹挤成一团: “荒唐!马上就要打仗了,此间官吏竟如此懈怠!” 司马不敢接话,只垂著头。 张崇来回踱了几步,又问: “杨太守到了没有?”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三十出头、身量修长的將领走了进来。 他穿一件浅褐色的两襠铁鎧,甲片髹著黑漆,腰束革带,悬一口环首刀。 头上戴著武冠,冠上鶡尾已有些歪斜,显是赶路赶得急。 “使君。”杨光抱拳行礼。 张崇摆了摆手,问: “各营可曾安置妥当?” 杨光道:“回使君,士卒已用过饭,正在歇息。只是连日赶路,士卒疲乏,若能歇息一两日再行,便再好不过。” 张崇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歇息一两日?武当危在旦夕,晋军日夜攻城,当地那点人马撑得了几天?若失了城池,朝廷怪罪下来,谁来担待?” 杨光欲言又止,最终只点了点头。 张崇又道:“明日卯时,大军开拔。你今夜便去安排!” 杨光抱拳应诺,正要退下,帐外忽有亲卫来报: “使君,营门外来了三骑,为首之人说是河南太守麾下斥候,有紧急军情求见。” 张崇微微一怔: “河南太守?王曜的人?” 他沉吟片刻,摆了摆手: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青年被引入帐中。 那青年不过二十来岁年纪,生得瘦小精悍,穿著一件靛蓝色的短褐,外罩半旧的皮甲,甲片边缘已磨得光滑。 腰间悬著一口短刀,刀鞘髹著黑漆,漆面斑驳,显是用得久了。 他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条青色布巾將头髮束住,露出那张晒得黝黑的脸。 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透著几分机灵,几分狡黠,此刻正恭恭敬敬地垂著眼帘,不敢四处乱看。 正是王曜麾下斥候营什长石猴儿。 石猴儿走到帐中,向张崇单膝跪倒,抱拳道: “小的拜见张使君。” 张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不过是个寻常斥候,便只淡淡道: “嗯,汝家太守,遣汝前来何事?” 石猴儿直起身,仍跪著,恭声道: “回使君,我家府君虑及吴兵势大,未可轻进。府君言道,须待各路人马匯集南阳,方可一战退敌。若各部分兵而进,只恐为吴兵各个击破。故遣小的快马驰报使君,愿暂且按兵,待鉅鹿公兵到,再作战守之计。” 张崇听著,那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他侧头瞄了杨光一眼,杨光也正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探询。 张崇沉默片刻,开口问: “你家太守,如今到了何处?” 石猴儿道:“回使君,我家府君率南营兵马,已过梁县,正往宛县赶来。” 张崇又问:“他带了多少人马?” 石猴儿道:“回使君,南营精锐步骑八千,另有铁壁营、风纪营、斥候营、將作营、医官营千余人,由我家府君和郡尉桓彦亲自统领。” 张崇闻言,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极低,却带著几分轻蔑。 八千人马,听著不少,那桓彦倒有几分將才,但也不过是个多年不得升迁的千人督,能带出什么精锐来? 至於王曜,荒腔走板,用个商贾寡妇倒买倒卖敛財,本末倒置,他在太学修的那些农书,看来都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想起王曜不过是凭藉父荫,到河南没有几年,仗著有阳平公撑腰,剿了几股山匪,便自以为能带兵打仗了? 这样的乳臭小儿,也想以下犯上来指挥自己? 张崇心中不悦,面上却仍淡淡的。 他缓缓道:“武当危在旦夕,倘迁延不进,失了城池,你家太守负得了这个责任?” 石猴儿听出这话里的不悦,但仍硬著头皮道: “使君,我家府君有言,若使君执意南进,无论如何,也等他兵到再说。两家合力,方保万全。府君言道,晋军势大,桓石虔、郭銓皆宿將,不可轻敌。若分兵而进,只恐为其所乘……” “够了!” 张崇打断他,那张肥胖的脸上已颇为不耐。 他站起身来,走到石猴儿面前,居高临下地望著他: “汝家太守,何时能到?” 石猴儿仰起头,道: “两日之內,必然到达。” 张崇冷笑一声:“两日之內?武当还能撑几日?晋军攻城甚急,城內已三次派人突围求援,信使到宛县,说城中粮草將尽,箭矢將竭,怕是撑不过几日。我等若再等一日,武当便有失陷之危。” 石猴儿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见张崇已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杨光也在一旁忽然开口,语声里带著几分嘲讽: “兵贵神速,尔家太守兀自拖沓,却还要我等迁就於他,是何道理?” 石猴儿转头看他,只见那人面上带著笑,那笑容却冷得很。 他深吸一口气,仍耐著性子道: “这位將军,非是我等拖沓,自天王发布南征动员令以来,河北兵马,多匯聚往洛阳,我家府君除了要清剿四周匪贼,还要准备粮草、衣甲等輜重,以备各方,忙得焦头烂额。在接到陛下的詔令以后,也是第一时间便召回在崤山剿匪的兵马,而后整军出发,虽不及使君忧国迅捷,但也是快马加鞭,奋力追赶了,还望使君体谅则个,候个三两日,待我家府君到后……” 杨光摆了摆手,不待他说完,便道: “你一个小小什长,懂得什么?这些话,都是你家太守教的罢?” 石猴儿面色微微一僵,却仍忍著没有发作。 张崇背对著他,缓缓开口,语声冷淡: “回去告诉汝家太守,本使奉王命援救武当,不敢迟延。他若惧敌,大可慢慢进兵。待我破了吴兵,解武当之围,看你家太守,还有何面目来见我。” 石猴儿听了这话,心中一阵气闷。 他望著张崇那肥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咽了口唾沫,站起身来,向张崇抱拳道: “既如此,小的告辞!” 说罢,转身大步走出帐去。 那步子迈得又急又快,踩在地上的枯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崇仍背对著帐门,一动不动。 杨光走到他身侧,轻声道: “使君,王曜太过倨傲,竟还想来指挥使君,是可忍孰不可忍。” 张崇这才转过身来,那张肥胖的脸上带著几分冷笑: “哼,此人乃名门之后,又蒙父荫骤登高位,自然目中无人。只不过我等可没他那般好命,凡事需拼命,方能更进一步。” 他顿了顿,望向杨光,目光里带著几分决然: “传我將令!大军明日开拔,奔赴武当!” 杨光抱拳领命: “是!” …… 石猴儿大步走出营门,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营门外,两匹战马正等著,马上各坐著一个斥候。 一个二十出头,生得粗壮,穿著一件褐色的短褐,外罩皮甲,腰间悬著刀。 另一个年轻些,不过十六七岁,眉眼还带著几分稚气,此刻正伸著脖子往营里张望。 那粗壮的斥候见石猴儿出来,连忙翻身下马,迎上去问: “什长,如何?” 石猴儿没有立刻回答,只大步走到自己的马前,翻身上马。 他坐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营盘。 营盘里,灯火通明,士卒们正在收拾行囊,准备拔营。 隱约能听见军官们的吆喝声、脚步声、马蹄声,乱成一团。 营门两侧,火把燃得正旺,照亮了那面绣著“兗州”字样的大纛,那纛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收回目光,冷笑道: “张崇那廝不听府君之言,执意要进兵。我等当立即回去稟报府君,早做准备!” 那年轻斥候听了,不禁脱口道: “啊?他不听?那咱们……” 不待他说完,石猴儿已一勒韁绳,双腿一夹马腹,那匹黄驃马便迈开步子,向北奔去。 两个斥候连忙上马,紧隨其后。 三骑纵马疾驰,马蹄声嘚嘚,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里。 (还请大家多多好评支持!) 第308章 桓石虔来 六月初九,辰时三刻。 沔水北岸,距武当县城尚有四十余里的一处缓坡,唤作青林原。 原上长满了齐腰深的蒿草,其间杂生著些矮櫟树,枝叶密密匝匝,遮天蔽日。 一条官道从原中穿过,蜿蜒向南,直通武当。 道旁的野草被六月的日头晒得蔫头耷脑,叶子边缘泛著枯黄。 日头已渐升高,炙热的阳光烤得地面发烫。 官道上,兗州刺史张崇的两万人马正迤邐而行。 前队的步卒已走出七八里地,后队的輜重车还在原北的坡地上缓缓挪动。 士卒们多著皮甲,髹著黑漆,只是漆面大多斑驳,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皮胎。 有的连皮甲也没有,只穿著一件半旧的赭黄色短褐,襟口袖口已磨得发白,腰间悬著环首刀,扛著长矛、长戟,走得七零八落。 有那惫懒的,把长矛横在肩上,两手搭著矛杆,边走边打哈欠。 有那热得受不住的,把皮甲解开,露出汗湿的里衣,任那衣裳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輜重车吱吱呀呀地响著,骡马喘著粗气,鼻孔里喷出一团团白沫。 那些拉车的骡子多是口齿老的,毛色杂乱,有的脊背已被车辕磨破,结著黑褐色的血痂,苍蝇绕著飞来飞去。 赶车的民夫多是徵发来的农夫,穿著粗麻布的短褐,有的连鞋子也没有,光著脚踩在滚烫的黄土上,脚底板烫得通红。 他们一边吆喝著骡马,一边用袖子擦汗,那袖子早已湿透,擦也擦不干。 张崇骑在一匹黄驃马上,走在队伍中间。 他穿著一件精铁打制的明光鎧,胸前两片圆护打磨得鋥亮,在日光下泛著耀眼的光,能照出人影来。 肩覆披膊,也是铁製的,层层叠叠如鱼鳞一般。 腰束革带,带上悬著一口环首刀,刀鞘髹著黑漆,刀鐔处镶著一块拇指大的青玉。 头上戴著兜鍪,鍪顶插著一束赤色氂牛尾,那氂牛尾本是蓬鬆的,此刻被汗水濡湿,软塌塌地垂下来,一缕一缕粘在一处。 他生得肥胖,面如满月,頜下留著三綹长须,此刻被汗水黏成一綹一綹的。 日头晒得他满脸是汗,不时用袖子去擦。 “使君。” 身旁的东平太守杨光策马上前。 “使君,末將瞧著这地势……” 杨光抬手指向东侧那片林子。 “此处地势低洼,两侧皆是密林,那林子黑压压的,看不透里头藏著什么。倘若真有伏兵,我军正行在半途,首尾不能相顾,必遭大挫。” 张崇瞥了他一眼,抹了把脸上的汗,不悦道: “伏兵?桓石虔那廝正围著武当打,日夜攻城,哪有工夫来此设伏?再者,斥候不是探过了么,说方圆十里没有晋军人马。杨太守,你太多虑了。” 杨光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见张崇那不耐烦的神色,便又闭上了嘴。 他只回头望了望身后那些稀稀拉拉的队伍,又望了望两侧黑沉沉的林子,眉间的忧虑更重了几分。 他把手按在刀柄上,那刀柄缠著麻绳,已被他握得发热。 队伍继续向前。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已进入青林原深处。 两侧的矮櫟林越来越密,那林子密得透不过光去,只看见一片黑沉沉的。 偶尔有风吹过,林子里便传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里头走动。 官道越来越窄,只能容四五人並行。 輜重车走得慢,后头的队伍便堵成一团。 有那性急的士卒便开始骂骂咧咧,有嫌前头走得太慢的,有嫌日头太毒的,有嫌身上皮甲太沉的,各种声音混在一处,嗡嗡嗡的,像一大群苍蝇。 忽然,原上传来一阵沉闷的鼓声。 那鼓声从东侧的林子里传出来,咚咚咚,咚咚咚,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紧接著,西侧的林子里也响起鼓声,遥相呼应。 两面鼓声夹在一处,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张崇勒住马,脸色骤变。 他那张肥胖的脸先是涨得通红,隨即又变得煞白,额上的汗珠滚滚而下,比方才更多更密。 杨光猛地拔出环首刀,那刀出鞘的声音尖锐刺耳。他嘶声喊道: “有埋伏!列阵!快列阵!刀盾兵往前!长矛兵、长戟兵护住两翼!” 话音未落,东侧林子里已衝出一队人马。 当先的皆是骑兵,约莫二百余骑。 马蹄声如滚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那些马有赤红的,有青驄的,有黄驃的,皮毛油亮,鬃毛在风中飞扬,虽不及北朝战马雄壮,但用於此刻驰骋也足矣。 马上骑士皆著两襠鎧,髹著黑漆,甲片整齐,腰悬环首刀,手持长槊。 那槊杆是白蜡杆子的,比寻常长矛粗了一圈,槊刃一尺来长,菱形,血槽深深,在日光下闪著寒光。 为首一將,四十出头年纪,生得虎背熊腰,面如锅底,黑得发亮。 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黑白分明,透著逼人的煞气,像两把刀子。 他身著明光铁鎧,骑著一匹赤红色战马,那马比寻常战马高出半个头,皮毛油亮,四蹄踏雪,奔跑起来如一团火焰。 他手中长槊斜指前方: “桓石虔在此!秦贼纳命来!” 其扬声高喝,槊尖在日光下闪著寒光。 正是晋冠军將军桓石虔。 桓石虔一马当先,直衝秦兗州军的中军。 他身后那二百余骑紧隨其后,马蹄翻腾,扬起漫天尘土。 那些骑士个个弓著身子,伏在马背上,长槊平端,槊刃如林,寒光闪闪。 他们齐声吶喊,那喊声如潮水涌来,震得人胆战心惊。 紧接著,西侧林子里也涌出无数步卒。 那些步卒皆著皮甲,手持长矛、长戟,吶喊著一齐衝出。 矛戟如林,密密麻麻,像潮水一般涌来。 更有弓弩手一边跑一边放箭,箭矢如蝗虫般飞来,嗖嗖嗖地落在兗州军阵中。 兗州军猝不及防,前队顿时大乱。 那些走在前头的士卒,还没来得及举起兵器,便被衝来的骑兵撞翻在地。 马蹄踏过,惨叫声四起。 长槊刺来,血光迸溅。 一个士卒被槊刃刺穿胸膛,那槊尖从后背透出,带著一蓬血雾。 他张嘴想喊,却只吐出一口血沫,身子软软地滑下马去,被后面的马蹄踏成肉泥。 又一个士卒被撞得飞出去,摔在路边的沟里,脑袋磕在一块石头上,脑浆迸裂,白的红的流了一地。 有那机灵的,丟了兵器就往后退,却被后头涌上来的自己人挡住,进退不得。 有那胆小的,跪在地上求饶,却被骑兵一刀砍倒,头颅滚落在地,骨碌碌滚出老远,眼睛还睁著,满是恐惧。 张崇脸色煞白,勒著韁绳,那马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连连后退,险些把他掀下马来。 他嘶声喊道:“快!快顶住!顶住!不许退!退者斩!” 可哪里还顶得住? 兗州军两万人马,绵延数里,首尾不能相顾。前队被晋军骑兵一衝,立时溃散。 那些士卒有的丟了兵器往后退,有的跪地求饶,有的乾脆钻进路边的林子里,跑得比兔子还快。 后头的队伍还不知道前头发生了什么,便被溃兵冲得七零八落。 有那队主模样的军官,挥著刀想拦住溃兵,却被溃兵一拥而上,撞倒在地,不知被多少人踩过,等溃兵过去,他躺在地上,浑身是血,早已没了气息。 杨光带著亲兵拼死抵挡。 他挥著环首刀,砍倒了两个衝来的晋军骑兵,可更多的晋军涌上来,矛戟齐刺,逼得他连连后退。 他的亲兵死伤惨重,护著他且战且退。 一个亲兵被长矛刺中腹部,惨叫著倒下去,肠子流了一地。 又一个亲兵被长戟勾住脖子,拖下马去,被乱刀砍死。 杨光眼眶泛红,挥著刀拼命廝杀,刀刃都砍卷了刃,鲜血顺著刀身往下淌,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 “使君!快走!” 杨光回头冲张崇喊道。 张崇这才回过神来,拨转马头就要往后跑。 可那马被溃兵冲得东倒西歪,跑了几步便被一群人堵住,怎么也冲不出去。 那些人都是溃兵,有的空著手,有的扛著兵器,有的背著包袱,乱糟糟挤在一处,推推搡搡,互相踩踏。 张崇急得满头大汗,挥著马鞭抽打马臀,那马嘶鸣著,扬起前蹄,险些把他掀下来。 可前头的人太多,马冲不出去,只能原地打转。 桓石虔瞧见了那穿著明光鎧的肥胖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他一夹马腹,那匹赤红战马长嘶一声,直衝张崇而来。 手中长槊平端,槊尖对著张崇的后心。 他身后几个亲兵紧隨其后,替他挡住两侧衝来的溃兵。 “秦狗,纳命来!” 桓石虔一声暴喝,那声音如惊雷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张崇回头,见那柄长槊已刺到眼前,槊尖在日光下闪著寒光,越来越大。 他嚇得魂飞魄散,大叫一声,竟从马上滚了下来。 扑通一声摔在地上,那肥胖的身子在地上滚了两滚,沾了一身的泥,脸上、手上、衣甲上全是泥巴。 那匹黄驃马被他猛地一摔,竟也跑了,衝进溃兵群里,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桓石虔一槊刺空,勒住马,低头看著趴在地上的张崇,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那笑容里满是轻蔑,还有几分残忍。 他翻身下马,提著长槊,一步步走向张崇。 那长槊的槊尖拖在地上,在黄土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张崇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两手撑地,想往后爬,可手脚发软,使不上力气,只在地上蹭出几道浅浅的印子。 他嘴里喃喃道: “饶命……饶命……饶我一命……” 桓石虔走到他跟前,举起长槊,便要刺下。 就在此时,西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號角声。 呜呜呜——呜呜呜—— 那號角声低沉而绵长,在青林原上迴荡。 紧接著,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响起,那脚步声整齐划一,踩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如潮水般涌来。 桓石虔一怔,转头望去。 北边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疾速赶来。 当先的是一队骑兵,约莫五百余骑,人人皆著明光铁鎧。 其鎧甲片整齐,肩覆披膊,腰束革带,带上悬著环首刀。 马鞍上悬著角弓,弓梢缠著麻绳。 箭箙掛在马鞍另一侧,里头羽箭簇簇,箭羽是白色的鹅翎,排列得整整齐齐。 马颈下繫著赤缨,那赤缨在风中猎猎飘扬,如一团团火焰在跳动。 那些战马多是漠南良骏,有的通体黝黑,毛色油亮如缎; 有的赤红如火,鬃毛飞扬; 有的青白相间,皮毛泛著淡淡的青色光泽。 马蹄踏在黄土上,发出沉闷的篤篤声,那声音厚重而绵密,如闷雷在地底滚动。 骑兵之后,是密集的步卒。 那些步卒分成一个个方阵,刀盾兵在前,长矛兵在后,长戟兵在两翼,弓弩手在阵中。 那些步卒步伐整齐,竟无一人掉队,无一人乱走。 每一步踏下去,都是一齐的。 那脚步声沉闷而有力,踩得地面微微颤抖。 一面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有絳色的,有玄色的,有青色的,旗上绣著各种纹样。 当中一面大纛,是絳色的,纛上绣著一个用金线绣的斗大的“王”字,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桓石虔瞳孔猛地一缩。 他久歷鞍马,立时便能察觉出这队人马,与方才那支乱糟糟的兗州军截然不同。 那整齐的阵列,那齐整的步伐,那沉凝的气势,一看便是久经操练的精锐。 那些士卒个个面色沉静,目光直视前方,没有一丝慌乱,没有一丝畏惧。 他们行进的节奏不紧不慢,却自有一股压迫感,如山岳压来。 “撤!” 桓石虔当机立断,再次举起长槊,欲將张崇刺死后便行离去,却见那廝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逃到几十步开外。 桓石虔哭笑不得,只得翻身上马,带著亲兵往南退去。 晋军骑兵见主將后撤,也纷纷拨转马头,跟著往后跑。 那些步卒见骑兵退了,也急忙转身,往林子里退去。 可他们退得匆忙,阵型便乱了。 有的跑得快,有的跑得慢,有的互相推挤,有的被绊倒,踩踏声、惨叫声、呼喊声响成一片。 那队骑兵已冲了过来。 当先一人,骑著一匹乌黑战马,奔跑起来如一阵黑风,又快又稳。 马上之人,身量修长,身著火红披风,一身银色细鳞软甲,身形矫健,脑后束著的高马尾隨著乌騅马的奔驰而颯颯飞扬。 其脸上则带著一张青铜面具,那面具铸得精致,眉眼口鼻栩栩如生,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眼睛清冷冷地扫视著战场,目光如冰,又如刀。 正是毛秋晴。 毛秋晴身后,紧跟著一队骑兵,人人著明光鎧,手持长槊,槊刃雪亮。 那些骑兵个个精悍,骑术精湛,控著马匹,与毛秋晴保持著整齐的队形。 正是连霸率领的止戈骑。 毛秋晴策马衝到张崇跟前,勒住马,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张崇。 那目光淡淡的,隔著青铜面具,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翻身下马,向张崇抱拳道: “张使君,末將来迟,使君受惊了。”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透著几分清冷。 张崇这才回过神来,被人扶起来,浑身还在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那肥胖的身子靠著亲兵,两腿发软,站都站不稳。 那件明光鎧上沾满了泥巴,狼狈不堪。 杨光也带著残兵赶来。 他身上沾满了血,有他自己的,也有敌人的,那件两襠鎧上被划开几道口子,露出里头的血肉。 肩上被砍了一刀,皮肉翻著,血还在往外渗。 他脸色惨白,却仍强撑著,向毛秋晴抱拳道: “多谢將军相救!若非將军及时赶到,我等……我等今日便要歿於此地了!” 毛秋晴摇了摇头,目光越过他,望向正在后撤的晋军。 桓石虔已退到南侧林边,正勒马回头,朝这边张望。 他那张黑脸此刻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一双眼睛死死盯著毛秋晴,又落在那些阵列整齐的秦军步卒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还有几分深深的忌惮。 他没想到,这地方竟还有这样一支兵马。 那支兵马,阵列严整,进退有序,竟无一人慌乱,无一人后退。 便是此刻停下来,那阵型也没有丝毫散乱,仿佛扎了根一般。 那些士卒个个面色沉静,目光直视前方,手中兵器握得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桓石虔又看了毛秋晴一眼。 那张青铜面具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那双清冷冷的眸子。 那眸子正望著他,没有愤怒,没有畏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那平静让他莫名觉得有些不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他冷哼一声,拨转马头,带著人马往南退去。 晋军退得很快,不多时便消失在林子里。 只留下满地的尸体,还有兗州军丟下的輜重车辆、兵器旗帜,一片狼藉。 那些輜重车有的翻了,粮食洒了一地。 那些尸体则横七竖八地躺著,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僵硬。 血渗进黄土里,把地面染成一片片暗褐色。 苍蝇嗡嗡地飞来飞去,落在那些尸体上,爬来爬去。 …… 王曜是在桓石虔退走之后才赶到的。 他穿著一件筩袖铁鎧,肩覆披膊,腰束革带,带上悬著一口环首刀,刀鞘漆面光亮。 头上戴著兜鍪,鍪顶插著一束赤色氂牛尾。 他骑著一匹青驄马,那马不高,却稳健,迈著碎步,不紧不慢地走来。 身后紧跟著李虎和铁壁营的士卒。 李虎穿著一件两襠铁鎧,腰间悬著一口大刀,那刀比寻常环首刀长了半尺,刀身宽阔,刃口开得雪亮。 他骑著一匹黄驃马,个头高大,比王曜那匹青驄高出一个头,跟在王曜身后,两只眼睛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他那张粗豪的脸上满是戒备,手按在刀柄上,隨时准备拔刀。 铁壁营的士卒们个个精悍,手持长戟,列成两排,护在王曜两侧。 他们步伐整齐,目光警惕,一边走一边扫视著四周的林子。 王曜策马来到张崇跟前,翻身下马,叉手道: “张使君,曜救援来迟,使君受惊了。” 他声音不高,却透著几分诚恳。 张崇此刻已定了神,只是脸色仍有些发白。 他望著王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神色里有感激,有羞惭,有恼怒,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嫉妒。 他乾咳一声,道: “王太守……本使……本使一时不慎,中了吴贼的埋伏……多亏王太守及时赶到,不然……不然……” 他说著,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王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看了一眼战场上的景象,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那些丟得满地的輜重,那些正在收拢残兵的兗州军士卒,心中暗暗嘆了口气。 若是张崇肯听他的劝,再等一日,等河南兵马到了再一起进兵,何至於此? 可这话他不能说。 他只能道:“使君,先收拢兵马罢。桓石虔虽退,未必走远。咱们得先找个地方扎营,再做计较。” 张崇连连点头,此刻他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了,只盼著王曜这支兵马能护著他,別再遇上桓石虔那煞神。 第309章 武当对峙 杨光在一旁抱拳行礼,脸上带著几分惭愧,几分感激。 他望著王曜麾下那些齐整的军阵,再看看自己这边残兵败將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前日他还嘲笑王曜畏敌怯战,今日却被人家救了一命——这脸打得,比战场上挨几刀还疼。 王曜没有多说,只吩咐麾下各军就地扎营,收容兗州溃兵,救治伤员。 许胄领著乙军接应溃兵,耿毅带著丙军在侧翼警戒,陈儁的丁军护住后路,连霸的止戈骑散开,以防晋军杀个回马枪。 一切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毛秋晴站立在王曜身侧,银色的甲片上已沾著些许尘土。 她那张脸庞依旧清冷,只是目光扫过那些溃兵时,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怜悯。 她忽然瞥见不远处有个年轻什长正带著手下收拢伤员,那什长不过十九岁年纪,生得忠厚纯朴,动作虽有些生涩,却格外认真。 毛秋晴认出他来——是毛德祖。 她拂了拂甲片上的灰尘,信步走过去。 毛德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伤员包扎伤口,那伤员的手臂被砍了一道口子,血流不止。 毛德祖用麻布紧紧缠住,一边缠一边低声安慰: “忍忍,忍忍,一会儿就好了。” 那伤员咬著牙,额上冷汗涔涔,却硬是没叫出声来。 “德祖。” 毛德祖猛地抬头,见是毛秋晴,那张脸顿时涨得通红。 他腾地站起身,想行礼,却发现自己手上还沾著血,一时手足无措,只结结巴巴道: “毛……毛军主,不对,应该是参军!” 毛秋晴嘴角微微勾起,走到他跟前。 她看了看那个伤员,又看了看毛德祖,轻声道: “包扎得不错,比从前强多了。” 毛德祖挠了挠头,憨憨地笑: “军主教得好,您……您走的时候,我照著您教的法子练,练了好久。现在手下这些兵,有点小伤小痛,我都能处置。” 毛秋晴点了点头,目光里带著几分欣慰。 她伸手拍了拍毛德祖的肩膀,那只手虽然纤细,却结实有力。 毛德祖只觉得肩头一暖,眼眶便有些发热。 “好好带兵。” 毛秋晴轻声道:“你是个好苗子,別辜负了这身军袍。” 毛德祖重重抱拳,那动作乾脆利落,带著这些年在军中磨出来的刚硬: “是!属下记住了!军主放心,属下一定好好带兵,不给您丟脸!” 毛秋晴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缓步回到王曜身边。 …… 没一会儿,王曜下令扎营。 营地选在一处高坡上,四周开阔,便於瞭望。 桓彦亲自察看地形,指定了壕沟的位置,木柵的走向,帐篷的排列。 士卒们挖壕沟,立木柵,扎帐篷,忙而不乱。 挖沟的挥著镐头,刨开坚硬的黄土,一镐一镐,汗流浹背。 立柵的抬著粗大的松木,喊著號子,一根根打进地里。 扎帐篷的敲著木桩,拉著绳索,把牛皮帐篷绷得紧紧的。 张崇那支残兵在一旁看著,都暗自咋舌。 这些河南兵,做事真是利落,跟他们那乱糟糟的样子,简直天壤之別。 有人小声嘀咕道: “娘的,这才是打仗的样子。” 有人嘆道:“咱要是也能进这样的队伍,何至於今日这般狼狈?” 营盘扎好,已是酉时前后。 王曜在帐中召集眾將议事。 张崇也来了,坐在一侧,面色訕訕的。 杨光坐在他身后,也是一言不发。 他肩上裹著布条,那布条已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 他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只是目光偶尔扫过王曜,带著几分探询。 桓彦率先开口。 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窄袖胡服,外罩皮甲,腰束革带,头上戴著武冠。 那张俊朗的脸上带著几分凝重,缓缓道: “据斥候来报,桓石虔已退到武当城下,与郭銓那支人马合兵一处。目下武当仍在我军手中。只是据闻城里粮草箭矢將尽,怕是撑不了几时。” 王曜点了点头,问: “桓石虔和郭銓,共有多少人马?” 桓彦道:“桓石虔本是一万,郭銓也是一万,合计两万。只是桓石虔今日与我等一战,也折损了些人马。据斥候估算,目下约莫还有一万八千余人。” 王曜沉吟片刻,望向张崇。 张崇乾咳一声,道: “本使此番……此番折损了些人马,目下能战的,约莫还有一万余眾。只是士气低落,輜重也丟了大半……” 王曜宽慰他道:“使君不必担忧,明日咱们合兵一处,到武当城下,与晋军对峙便是。只要咱们徐徐逼近,武当之围自解。” 张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尹纬坐在一旁,捻著虬髯,忽然开口道: “府君,那桓石虔今日虽退,却未必甘心。末將思忖著,他或许会在咱们进兵的路上再设埋伏。” 王曜看向他,讚许道: “景亮有何见解?” 尹纬道:“桓石虔此人,驍勇善战,却也狡诈多谋。他今日吃了亏,定会想找补回来。咱们明日进兵,得小心些。斥候要多派,探得远些。两翼也要护好,莫要让他有机可乘。” 王曜点了点头,笑道: “就依景亮所言。” 毛秋晴坐在王曜身侧,一直没说话。 她已摘下面具,露出那张清冷的脸。 脸上带著几分疲惫,眉眼间却仍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她只静静听著,偶尔抬眼看看说话的几人。 …… 次日一早,王曜和张崇合兵一处,继续向武当城推进。 斥候派出二十余拨,远的探出三十里,近的也在十里左右来回游弋。 两翼有耿毅、许胄、陈儁各率本部人马护著,中军是王曜的河南兵,后队是张崇的兗州残兵。 队伍缓缓而行,走了几个时辰,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见桓石虔没有再设伏,眾人终於鬆了一口气。 午时前后,队伍抵达武当城下。 武当县城不大,城墙是夯土筑的,高可两丈余。 那土墙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有的地方塌了半截,用木头撑著。 城头残破不堪,垛口缺了不少,显是连日攻守,损毁严重。 城墙上还插著秦军的旗帜,只是那旗帜被箭射得破破烂烂的,千疮百孔,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守城的士卒们站在城头,有的扶著垛口,有的靠著墙,个个面黄肌瘦,疲惫不堪。 他们见援军到了,顿时欢呼起来。 那欢呼声远远传来,带著劫后余生的狂喜,也带著哭腔。 桓石虔和郭銓的人马,列阵在城南三里外的一处高坡上。 那阵势倒也严整,刀盾兵在前,长矛兵在后,弓弩手在阵中,两翼有少量骑兵游弋。 晋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著“桓”字、“郭”字。 那些士卒们站在阵中,望著北边新来的这支秦军,面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知道,这武当城,怕是拿不下来了。 王曜下令扎营。 营地选在城北一里外的一处高坡上,与晋军遥遥相对。 河南兵扎营的速度,让城头的守军看得目瞪口呆,也让对面的桓石虔看得眉头紧皱。 那些步卒,挖壕沟的挖壕沟,立木柵的立木柵,扎帐篷的扎帐篷,井井有条,竟无一人閒著,无一人乱走。 不到半个时辰,一座营盘便已初具规模。 营门前立起两面大纛,纛上分別绣著一个斗大的“王”和“张”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壕沟挖得又深又宽,木柵立得又密又牢,帐篷扎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如豆腐块一般。 桓石虔立在高坡上,望著那座营盘,沉默了许久。 郭銓策马上前,在他身侧勒住马。 郭銓也四十出头年纪,生得五官端正,眉宇间透著几分儒雅,却也带著武將的沉稳。 他望著那座营盘,缓缓道: “將军,这王曜……怕是不好对付。他那些兵,训练有素,甲器精良,比张崇那伙人强多了,自我等北上以来,还未遇到这般强敌。” 桓石虔点了点头,没有答话。 郭銓又道:“末將方才派人去打探过了。据说那王曜是苻秦已故丞相王猛之子,在河南当了几年太守,搞什么通商惠工,劝课农桑,很见成效。还练就了一支新军,洛阳方圆几百里內的山匪、水寇,据说都被他扫荡一空,近来在中原声名鹊起。” 桓石虔此时这才开口,声音低沉: “王猛之子……” 他想起当年隨伯父桓温北伐苻秦时,那个在伯父帐中捫虱而谈,纵论天下的疏狂书生。 那个以一己之力,辅佐苻坚攻灭前燕,成就霸业的人。 那个曾经兵临荆北沔水,让他桓氏一门都深感忌惮的人。 如今他的儿子,也带兵了。 “传我將令!” 桓石虔道:“明日一早,派人前去挑战。我倒要看看,这乳臭小儿,究竟有多少斤两!” …… 次日,桓石虔派人前去挑战,王曜却闭营不出。 一裨將带著几十个骑兵,到秦军营前喊了半个时辰,骂了半个时辰。 什么“王曜小儿,缩头乌龟”,什么“有种出来单挑”,什么“不敢出战便趁早滚蛋”云云。 喊得嗓子都哑了,营里头愣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只看见那些秦卒们在营中操练,刀盾兵举盾劈刀,长矛兵前刺后撤,长戟兵勾啄格挡,弓弩手瞄靶放箭,一板一眼,认认真真,仿佛外头那喊杀声根本不存在似的。 桓石虔听了那裨將回报,气得脸色铁青。 第二日,他亲自带著人马到秦军营前搦战。 桓石虔骑著那匹赤红战马,率几千人立在秦军大营前,手中长槊朝北一指,身旁一个嗓门最大的军校便策马上前几步,扯开嗓子喊起来。 “王曜小儿!我家將军已至!还不速速出来受死!” 那军校三十来岁,生得满脸横肉,声音粗哑,却洪亮得很,一开口便传出老远。 “缩在营里当缩头乌龟,算什么本事!你老子王猛当年好歹也是个英雄,怎的生了你这么个窝囊废!莫不是王猛老儿在外头养的野种,见不得人!?” 营中一片寂静。 连霸站在望楼下,听得这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握著环首刀的手青筋暴起,转头望向王曜所在的帅帐方向,又望向营门,牙齿咬得咯咯响。 那军校见营中没动静,喊得更起劲了。 “王曜!你娘是不是偷汉子生的你!不然怎的这般没种!出来让爷爷瞧瞧,你那张脸长得像不像王猛!怕不是像哪个野男人罢!” 晋军阵中霎时传来一阵阵鬨笑。 连霸再也忍不住,下瞭望楼,大步衝到帅帐前,单膝跪地,抱拳道: “府君!末將请战!带止戈骑冲他一阵,杀杀那廝的气焰!” 他话音刚落,李成也从侧翼赶来,扑通一声跪在连霸身侧,满脸涨得通红: “府君!末將也请战!那廝辱及先丞相,辱及府君,末將忍不了!定要去杀他们个人仰马翻!” 毛秋晴跪坐在帅帐一侧,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闪过一阵阵寒意,显然也是跃跃欲试。 她握著刀柄的手更紧了,指节泛白,却没有说话,只望著王曜。 李虎也从帐外衝进来,嚷嚷道: “府君!让俺去!那些吴狗敢辱及婶娘,俺也忍不了了!俺去一刀劈了那廝的嘴,看他还能不能骂!” 王曜坐在帐中,面前摊著几份简牘,正提笔批阅。 眾將你一言我一语,他却头也不抬,只淡淡道: “尔等都退下罢。” 连霸一怔,急道: “府君!” 王曜仍不抬头,只道: “传令下去,擅自出击者,斩!” 那声音不高,却冷得很,像腊月里的冰碴子。 连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王曜已提起笔,继续批阅简牘,仿佛外头的骂声根本不存在。 他咬了咬牙,重重抱拳: “末將……遵命!” 李成也跟著抱拳,两人起身,退了出去。 李虎还站在那儿,满脸不忿: “曜哥儿,那廝……” 王曜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没有怒气,也没有畏惧,只淡淡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李虎被他这么一看,后面的话便噎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他挠了挠头,訕訕地退了出去。 毛秋晴仍坐在那儿,望著王曜,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默而无言。 王曜又低下头,继续批阅简牘。 外头,那军校还在骂。 “王曜小儿!你倒是出来啊!缩在里头算什么英雄!你不是练了一支新军吗?怎的不敢出来跟爷爷碰一碰!莫不是就只会打打山贼,欺负欺负水寇,见了我大晋王师便腿软了!?” 又是一阵鬨笑。 连霸站在营门內侧,握著环首刀的手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 他身后,止戈骑的將士们个个面色铁青,有的握著刀柄,有的攥著韁绳,恨不得立刻衝出去。 李成则站在另一侧,牙齿咬得咯咯响,胸口剧烈起伏。 他麾下那几个幢主也聚在他身旁,个个满脸怒色。 “幢主,咱们衝出去罢!” 一个队主压低声音道: “那廝骂得太难听了!辱及先丞相,辱及府君,这口气怎么咽得下!” 李成咬了咬牙,看了王曜帅帐的方向一眼,最终咬牙道: “府君有令,擅自出击者斩,你敢违令?!” 那队主一怔,皆不说话了。 耿毅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连霸身侧。 他望著营门外那些叫骂的晋军,脸上倒没有多少怒色,只淡淡道: “骂得好。” 闻听此言,连霸猛地转头瞪他: “老耿,你说什么?!” 耿毅笑了笑,道: “我说他骂得好。骂得越凶,说明他们越急。他们急著想激咱们出去,说明他们拿咱们没办法。连兄,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连霸一怔,想了想,脸上的怒气稍退了些。 耿毅又道:“府君沉得住气,那是大將风范。咱们做下属的,也该学著些。让那廝骂几句,又少不了几块肉。等他骂累了,自然就滚了。” 连霸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可握环首刀的手,却鬆了些。 …… 张崇站在自己的营帐前,望著北边那座营盘。 杨光立在他身侧,也望著那边。 晋军的骂声隱约传来,虽听不清骂的什么,可那语调,那鬨笑声,却分明是在羞辱。 “使君。” 杨光开口道: “那王曜……倒是沉得住气。” 张崇没有说话,只望著那边。 过了片刻,他喃喃道: “那小子確有几分大將风度,当初若是听他的……” 他语气里带著几分复杂。 有嫉妒,有感慨,还有几分不得不承认的佩服。 杨光点了点头,也道: “名门之后,確有过人之处。” 张崇没有再说话,只望著那座营盘,久久不语。 …… 那军校骂了一个多时辰,骂得嗓子都哑了,营里头还是没动静。 他回头望向桓石虔,桓石虔脸色铁青,一挥手: “撤!” 晋军退了。 连霸站在营门內侧,望著那些退去的晋军,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回头望向帅帐方向,那帐帘低垂,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起方才王曜那句“擅自出击者斩”,那声音不高,却冷得很。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见过不少將领,有的勇猛,有的狡诈,有的严苛,有的宽厚。 可像王曜这般,被那般羞辱还能纹丝不动的,还真没见过。 连霸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毛参军那样的人,会这般死心塌地甘心跟著他。 到了第三日,桓石虔又去挑战,王曜还是闭营不出。 第四日,第五日…… 一连五日,桓石虔每日都派人前去挑战,王曜每日都闭营不出。 那营盘扎得结结实实,壕沟挖得深深的,木柵立得密密的,那些士卒们就在营中操练,练兵练得热火朝天,就是不出去。 桓石虔气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他想撤,可又不甘心。 这一撤,武当之围便解了,这一趟出兵,便白忙活了。 可不撤,又能如何?攻城? 那王曜就在一旁虎视眈眈,他若攻城,王曜必从侧翼杀来。 他若去打王曜,王曜又闭营不出,他那营盘扎得结实,一时半会肯定攻不下来,还极有可能崩掉自己一颗大门牙。 到时若武当城內的兵马再趁势杀出,自己两面受敌,必將大败。 …… 这一日申时,郭銓见桓石虔又悻悻然率军归来,连忙迎上去。 “將军,如何?”郭銓问道。 桓石虔翻身下马,將手中马槊扔给亲兵,不耐烦道: “哼!那小儿扎手至极,战又不战,退又不退,任我百般辱骂,就是龟缩不出,如之奈何?” 郭銓眉头一皱:“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此人確实不凡也。” 二人说著说著,已走进帅帐,桓石虔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饮了一口: “他那部伍,步卒约莫八千人,加上张崇的溃兵,总有两万之眾。咱们背靠武当,前有强敌,这仗……怕是难打了。” 郭銓嘆了口气,道: “我也正为此事发愁。武当守军虽只剩千余,却守得极为顽强。攻了这些时日,折损了千余人,城上那面旗还是没倒。如今张崇虽败,却来了个更扎手的王曜,咱们腹背受敌,这仗確实没法打了。” 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桓石虔沉默片刻,忽然道: “撤兵罢,不过……不能白走一趟。” 郭銓一怔:“將军的意思是?” 桓石虔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向远处那些散落在田野间的村落。 暮色渐临,炊烟裊裊,隱约能看见农人赶著牛车归家的身影。 他沉声道:“掠了那些民户,带回荆州去。咱们此番出兵,总不能空手而归。” 郭銓犹豫了一下,方道: “这……未免……” 桓石虔转过头来,目光里带著几分决然: “有何迟疑?兵爭之际,各为其主。这些民户留在沔北,迟早被秦人徵发为兵,来日还是咱们的敌人。带回去,安置在上明或者江陵,给他们田种,给他们屋住,总比在这边当兵送命强。” 郭銓想了想,终是点了点头。 当夜,晋军分兵四出,將武当城周边的村舍掳掠一空。 那些百姓正在睡梦中,便被破门而入的士卒从床上拖起来,哭声、喊声、犬吠声混成一片。 晋军驱赶著男女老幼,挑著抢来的粮食细软,连夜往南撤去。 火光在夜色中跳动,將那些绝望的身影拉得老长。 第310章 沔水残阳 次日天明,王曜与张崇让各自人马在城外驻扎,二人仅各自带亲卫百人进入武当城。 武当县令姓郑,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弱书生,面色苍白,眼下一片青痕,显是这些时日被围城嚇得够呛。 他领著县衙一眾吏员在城门口迎接,见了张崇便扑通一声跪下,涕泗横流道: “张使君!王府君!二位可算来了!下官……下官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张崇摆了摆手,那张肥胖的脸上带著几分不耐,也带著几分尷尬。 昨日他折兵近万,今日便以“救星”的身份入城,这滋味著实不太好受。 他瞥了身旁的王曜一眼,乾咳一声,道: “郑县令请起,武当之围已解,你……你辛苦了。” 郑县令这才爬起来,抹了抹眼泪,又向王曜行礼。 王曜连忙扶住他,温声道: “郑县令莫要多礼。这些时日坚守孤城,著实不易。晋军撤走时掳掠武当周边民户,本府和张使君定当设法帮你追回!” 郑县令偷看了张崇一眼,见他面色不豫,遂也不敢接话,只道全仗张使君和王府君等一些客套话。 一行人进了县衙,在正堂落座。 张崇坐了主位,王曜在客位,郑县令在下首相陪。 吏员端上茶汤,王曜饮了一口,便搁下茶盏,望向张崇。 “使君,桓石虔、郭銓虽撤,却掳掠了我近两千户百姓。这些人丁若被带到荆南,从此便与故土永別,更助长吴人气焰。下官以为,咱们该出兵追击。” 张崇正端著茶盏饮茶,闻言手上一顿,险些呛著。 他放下茶盏,望向王曜,那张脸上的肥肉微微颤动: “王太守……子卿,你这话是何意?追击?” 王曜郑重点头道: “正是,桓石虔、郭銓两部虽眾,却掳著百姓,行动迟缓。若能在他们渡河之际出击,或许能將百姓救回。” 张崇眉头拧成一团,连连摆手: “不可不可。那桓石虔用兵狡诈狠辣,昨日伏击我时,你也是亲眼见的。他此番大张旗鼓掳掠人口而去,岂能不留后手?指不定又在哪里设了埋伏,专等咱们去追。万一中计,岂非因小失大?” 王曜正色道:“使君,桓石虔此番撤兵,是因见我军严整,武当难下,不得已而撤去。他掳掠人口,是为了弥补此番无功而返的折损,並非有意诱敌。若任他就此退走,咱们虽然解了武当之围,却眼睁睁看著近两千户百姓被掳去,日后朝廷问起,你我如何交代?” 张崇面色已有些不快。 他听出王曜话里的意思——你张崇带两万人马过来,被人家伏击打得大败,如今人家掳著百姓大摇大摆撤去,你倒不敢追了,这功劳苦劳,从何说起? 可他是真怕了。 前些日那一场伏击,如今想来还心有余悸。 那些晋军从两侧山林涌出来时,那股悍不畏死的劲头,那股杀红了眼的疯狂,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第二回。 如今要他再去追击桓石虔——那廝可是能在万军之中救出叔父的猛將,他张崇有几条命够送的? “子卿老弟。” 张崇语重心长道: “你我奉命解救武当,如今武当之围已解,任务已成。至於那些被掳的百姓,固然可惜,可若为了救他们,反把咱们这两万人马折进去,那才是因小失大。依我之见,先守住武当,安置伤卒,稳住阵脚,再从长计议。” 王曜听出他话里的推諉之意,內心失望已极,这廝当断不断,上次该谨慎时,他孤军冒进; 如今该果断出兵了,他又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王曜嘆了口气,只得望向郑县令: “郑县令以为如何?” 郑县令低著头,手里捧著茶盏,盏中的茶汤早已凉了。 他偷眼看了看张崇,又看了看王曜,那文弱的脸上带著一丝犹豫,一丝惶恐。 半晌,他才小心道: “下官……下官以为二位上官所虑,皆是正理,尤其王府君,御眾有方,心怀黎庶,不愧是太学高才,当世英杰,然……” 他偷看了张崇一眼: “然张使君所言,亦是老成谋国之言。如今武当之围虽解,难保不再有其他宵小作祟,有王府君强兵镇御,武当才固若金汤,万无一失啊。且那桓石虔勇悍绝伦,郭銓也是宿將,今虽退,难保没有后手。咱们……咱们又何必为了些许百姓,而甘冒奇险?” 他说著,又偷眼看了王曜一眼,似乎怕得罪这位受天王宠信、风头一时无两的年轻太守。 最终小心问道: “莫若还是稳当些罢?” 他是真被围城围怕了,那些时日晋军日夜攻城,箭矢如雨,擂石如雹,他虽勉力维持镇定,指挥兵马御敌,但实则已在崩溃边缘,若援兵再晚来个三两日,他都要萌生献城之念了。 如今援军总算来了,他却也只想求个安稳,再不敢冒半点风险。 王曜听罢,没有再多说。 他站起身,向张崇抱了抱拳: “既如此,二位且在武当整军,稳固城防。王曜不才,愿率本部人马,去会一会那桓石虔。” 张崇愣住了,那张脸上的肥肉抖了抖,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望著王曜,目光复杂——有不解,有尷尬,还有一丝隱隱的佩服。 郑县令也愣住了,张了张嘴,却只说出两个字来: “府君……” 王曜没有回头,大步走出后堂。 …… 王曜回到城外大营,当即召集眾將议事。 帅帐中,桓彦、尹纬、毛秋晴、耿毅、郭邈、许胄、陈儁、连霸、李成等人依次落座。 帐外,李虎领著铁壁营的亲卫守在帐门两侧,日光照在他们身上,甲片泛著暗沉沉的光。 王曜將追击之事说了一遍,眾人反应不一。 桓彦沉吟片刻,缓缓道: “府君,桓石虔用兵狡诈,此番撤兵,未必没有防备。咱们若贸然追击,需得提防他半路设伏。” 尹纬捻著虬髯,接口道: “设伏倒不必太过担忧。桓石虔掳著百姓,走得慢,若设伏,伏兵也走不快。咱们派斥候探得远了,若有埋伏,自然能提前知晓。眼下真正要虑的,是他会不会留了耳目在咱们这边,专候咱们动静。”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那张舆图前,指著沔水一线的渡口: “桓石虔要回荆南,必渡沔水。沔水在这一带,渡口不过三五处,以阴县附近的那处渡口最为便捷。他掳著百姓,定然选那里渡河。若想一击得手,须得让他以为咱们不敢追。” 王曜若有所悟:“景亮的意思是?” 尹纬捻须笑道:“府君,咱们不妨演一齣戏给他看。” …… 桓石虔在撤军途中,每隔三十里便留一队斥候,潜伏在高处瞭望。 这些人都是他从荆州带出来的老卒,惯於在山林间藏身,寻常人根本发现不了。 第一队斥候回报: 秦军追出武当城三十里,忽然停下,似乎在犹豫。 第二队斥候回报: 秦军在二十里外扎下营盘,埋锅造饭,看样子不打算追了。 第三队斥候回报: 入夜后,秦军营中灯火通明,人喊马嘶,像是要拔营,可折腾了半个时辰,又没了动静。 消息传到桓石虔耳中时,大军已在沔水北岸扎营停下,准备次日渡河。 郭銓听了这些回报,皱起眉头: “那王曜到底是追还是不追?这般折腾,倒像是在迷惑咱们。” 桓石虔冷笑一声: “不过是个后生,既想立功,又怕中伏,进退失据罢了。不必理会,明日一早我等自渡河。” 郭銓仍有些不安,道: “將军,要不要再等等?万一他夜里突然赶来……” 桓石虔摆了摆手: “他若真敢来,早该来了。此刻还在那里折腾,不过是做样子给咱们看,回头好向秦廷交代——『下官曾追出数十里,奈何晋军已远,追之不及』。这等伎俩,我在那些秦將身上见得多了。” 郭銓想了想,也觉得有理。 那些秦军追出三十里便停下,夜里折腾半天又不肯动,分明是瞻前顾后,不敢真追。 他便不再多言,只下令各军连夜徵集船只,明日一早渡河。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今夜子时,王曜的大军已悄然拔营。 白日里那番折腾,不过是尹纬布的疑兵之计。 扎营是真,埋锅造饭是真,而入夜后的那场喧囂,也真是秦军子夜准备追击的前奏。 那些晋军斥候也確实看见了。 他们看见秦军营中灯火通明,看见人马喧腾,最后又归於沉寂。 他们以为秦军又在犹豫不决,折腾累了,歇下了。 於是放心大胆地回去復命,说秦军已扎营,今夜当不再来。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之后,秦军大营虽仍亮著灯火,但实则早已人去营空。 秦军衔枚疾走,沿著一条偏僻的小路,无声无息地往南摸去。 八千余人,马摘铃,人衔枚,在月色中疾行。 没有火把,没有喧譁,只有沙沙的脚步声,还有偶尔传来的低声催促: “跟上,別掉队。” 王曜在队伍中急行,身旁是尹纬和毛秋晴。 队伍小步快走,行得很快,尹纬的虬髯隨著急行上下抖动著,只见他边走边低声道: “桓石虔的斥候,至多探到三十里外。咱们摸过这个界,他便成瞎子了。” 王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望著前方漆黑的夜色,心中暗暗计较: 此番若能成功,半渡而击,桓石虔必败无疑。 可若桓石虔留了后手,在北岸设了伏兵…… 他摇了摇头,驱散这些念头。 战机稍纵即逝,既然决定了,便不能再犹豫。 八千余人疾行一夜,天色微明时,已赶到沔水北岸的一处高坡上。 坡下,沔水如一条银练,在晨曦中泛著粼粼波光。 渡口处,船只往来穿梭,晋军正忙著渡河。 北岸还有数千人马,正乱糟糟地挤在岸边,等著上船。 那些掳来的百姓被驱赶到一处,妇孺老幼挤作一团,哭声震天。 南岸已有一批人马渡过去,正整队收容。 王曜心中一喜——桓石虔果然没有防备! 他正要下令进攻,尹纬忽然低声道: “府君,你看那边——” 王曜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北岸一处高地上,立著数十骑,为首一人,正朝北边瞭望。 那人身量魁梧,胯下赤红色战马,手中一桿马槊,正是桓石虔。 “他倒警醒。”王曜轻声道。 尹纬捻须道:“警醒也无用。此刻他大军正在渡河,那些百姓乱成一团,便是知道咱们来了,一时也难整队迎战。府君,此时不击,更待何时?” 王曜点了点头,沉声道: “传令,连霸率止戈骑从左翼冲阵,桓彦、耿毅率甲、丙两军从正面压上。许胄率乙军包抄右翼,断他退路。记住,不要恋战,以冲乱敌军阵型为主。將他们往河边赶,逼入水中!” 號角声骤然响起。 连霸一马当先,手中那杆长矛高高扬起,厉声喝道: “儿郎们,隨我杀贼——!” 五百止戈骑如一道黑色的铁流,从高坡上倾泻而下。 马蹄踏在大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声,震得人心臟都在发颤。 桓石虔正立马高处瞭望,忽见北边高坡上涌出无数秦军旗號,那道黑色的铁流如雷霆般席捲而来,不由得面色骤变。 他猛地勒转马头,厉声道: “不好!秦军来袭!速速隨我整队迎战!” 可这时候哪里还来得及整队。 晋军正忙著渡河,步卒散在岸边,百姓挤作一团,军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秦军来了——!” 惊呼声尚未落下,连霸的骑兵已冲入阵中。 长矛横扫,长戟刺穿,马蹄踏过,那些猝不及防的晋军步卒成片倒下。 鲜血迸溅,惨叫声震天,那道黑色的铁流在晋军阵中左衝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桓彦、耿毅率甲、丙两军步卒紧隨其后,刀盾兵在前,长矛兵在后,齐刷刷地压上去。 他们训练有素,不似寻常州郡兵那般见敌就冲,而是保持著严整的阵型,既快速又稳当地向前推进。 那些被骑兵衝散的晋军溃兵,迎面撞上这道森然的矛林、戟林,又成片倒下。 李成率丙军甲幢紧跟耿毅步伐,专攻那些试图结阵抵抗的晋军。 他身先士卒,挥刀连斩数人,身上溅满鲜血,却愈战愈勇。 麾下那些士卒受他鼓舞,也嗷嗷叫著往前冲,將晋军的右翼撕开一道口子。 许胄率乙军从另一侧杀入,一桿长槊舞得虎虎生风,接连挑翻三四个晋军,杀得浑身浴血。 毛德祖跟在许胄军中,带著他那什的士卒,紧紧跟在队主身后。 他牢记著毛秋晴的教诲,一边廝杀,一边留意著周围士卒的动静,不时喊一声“跟上”別乱”。 他亲手砍倒一个冲近的晋军,溅了满脸的血,却来不及擦,又朝下一个扑去。 桓石虔立马於高处,眼见自己的人马被冲得七零八落,又惊又怒。 他一把抓起马槊,厉声道: “亲卫营,隨我来!” 郭銓一把拉住他,嘶声道: “將军,来不及了!那些人救不回来了!快走!” 桓石虔挣开他的手,双目赤红,吼道: “我桓石虔的兵,岂能丟下不管!” 他一夹马腹,那匹赤红马长嘶一声,直直朝那道黑色的铁流衝去。 身后那两百余亲卫骑兵也纷纷跟上,人人怒吼著,朝秦军最密集处扑去。 这一彪人马虽只两百来骑,却个个悍不畏死,在乱军之中左衝右突,竟真让他们杀出一条血路。 连霸正杀得性起,忽见这股晋军骑兵衝来,连忙率止戈骑迎上。 两股骑兵轰然撞在一处,兵刃交击,鲜血迸溅,战马长嘶,惨叫声震天。 桓石虔一槊刺翻一个秦军骑兵,又一槊挑飞一个,勇不可当。 连霸挥矛来迎,与他交手数合,竟被他一槊震得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矛柄。 “好大的力气!”连霸心中一惊。 桓石虔却不与他纠缠,拨马绕过,直直朝那面“王”字大纛衝去。 王曜正立马於一处高坡上观战,忽见那股晋军骑兵衝破止戈骑的拦截,朝自己衝来,心中一凛。 他身旁的铁壁营的幢主李虎早已瞧出不对,厉声道: “护住府君!” 李虎当即率三百亲卫迅速前出,在那坡下布成一道人墙。 毛秋晴也策马上前,拔出腰间那口环首刀,沉声道: “列阵!” 铁壁营的士卒们齐刷刷地举起盾牌,长矛从盾隙间探出,在那坡下围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矛林。 桓石虔冲至近前,见那道矛林森然严整,心中一沉。 可他此刻杀红了眼,哪里还顾得了这许多。 他一槊刺向一个挡在身前的秦军,那秦军举盾格挡,却被这一槊刺得连人带盾翻倒在地。 桓石虔趁势突入,身后那两百亲卫也紧隨其后,与铁壁营杀作一团。 李虎怒吼一声,挥刀迎上。 他一刀劈向桓石虔,桓石虔侧身闪过,反手一槊刺来。 李虎举刀格挡,那槊上传来的巨力震得他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刀。 他心中一凛——这廝好大的力气! 毛秋晴也策马上前,挥刀砍向桓石虔身侧的一个亲卫。 那亲卫举刀格挡,却被她一刀劈得身形一晃。 她趁机再进一刀,结果了那亲卫的性命。 可桓石虔勇猛绝伦,在铁壁营的围攻之下竟毫不畏惧,那杆马槊舞得虎虎生风,片刻间便有四五人死在他槊下。 毛德祖正率本什士卒跟在许胄军中追杀溃敌,忽见那面“王”字大纛处杀声震天,心中一紧。 他望见那道浴血奋战的身影,认出正是那员晋军猛將,当即顾不上多想,对身后士卒喝道: “跟我来!” 他带著那什士卒,拼死衝过乱军,赶到铁壁营外围。 正见桓石虔一槊刺翻一个铁壁营士卒,朝王曜所在的方向又逼近了几步。 毛德祖热血上涌,大吼一声,挥刀朝桓石虔扑去。 桓石虔余光瞥见一个年轻什长衝来,反手一槊横扫。 毛德祖举刀格挡,那槊上传来的巨力震得他整条手臂都麻了,整个人踉蹌后退,险些摔倒。 可他没有退缩,又吼著扑上去,一刀砍向桓石虔的马腿。 那赤红马吃痛,长嘶一声,前蹄扬起。 桓石虔身形一晃,连忙稳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年轻什长,倒有几分胆色。 毛秋晴见毛德祖衝进来,心中一急,厉声道: “德祖,退后!” 毛德祖却像没听见,又挥刀砍向桓石虔。 桓石虔一槊刺来,他闪避不及,肩头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迸溅。 可他仍不退,死死缠住桓石虔。 李虎趁机率人围上,盾牌挤,长矛刺,刀砍,终於將桓石虔与那些亲卫隔开。 桓石虔身陷重围,身上添了数处伤口,血染战袍,却仍死战不退。 他望著坡上那面“王”字大纛,眼中满是恨意,嘶声道: “王曜小儿,可敢与我一决雌雄!” 王曜立马於坡上,望著那道浴血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 此人便是桓石虔,那个能在万军丛中救出其叔父的猛將,那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桓石虔来”。 此刻他虽身陷重围,浑身浴血,可那股悍不畏死的气势,那股睥睨天下的豪勇,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意。 可他不能让他突进来。 他是一军之主,他若有事,这八千人马便立马群龙无首,作鸟兽散。 “擒住此人!”他沉声道。 坡下,铁壁营的士卒们拼死抵挡。 桓石虔连杀数人,可那道矛戟林却越来越厚,越来越密,怎么也突不过去。 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力气越来越弱,胯下的赤红马也终於支撑不住,哀鸣著倒了下去。 就在此时,郭銓终於带著人冲了过来,拼死將桓石虔从那重围中抢了出来。 桓石虔挣扎著还要往前冲,郭銓却一把抱住他,厉声道: “將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快走!” 桓石虔怒吼一声,挣开他的手,却见那些止戈骑已然杀穿了己方的后阵,正朝渡口涌去。 那些还没来得及渡河的步卒被冲得四散奔逃,有的跳进河里,有的跪地求饶,有的被踏成肉泥。 哭喊声、惨叫声、求饶声混成一片,宛如人间地狱。 他望著这副景象,眼眶欲裂,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郭銓和几个亲卫拼死將他架起来,拖到岸边,砍翻几个正在爭船的己方士卒,推上一条小船。 桓石虔挣扎著要跳下来,却被郭銓死死按住。 那小船离了岸,迅速往南划去。 桓石虔跪在船头,望著那越来越远的北岸,望著那些被拋弃的士卒,望著那道在火光中飘扬的“王”字大纛,嘶声道: “王曜——!我桓石虔记住你了——!” 那嘶吼声在暮色中迴荡,久久不散。 王曜立於坡上,望著那条小船渐渐消失在晨雾里,久久不语。 岸边的战斗渐渐平息下来。 那些没能渡河的晋军步卒,有的被斩杀,有的跪地投降,有的跳进河里淹死。 掳来的那些百姓聚在一处,哭的哭,喊的喊,乱成一团。 耿毅已命人去安抚,將那些百姓收拢起来,准备带回北岸。 李虎浑身浴血,策马上坡,抱拳道: “府君,晋军大败,桓石虔、郭銓乘小船南逃。俘获三千余人,斩杀四千有余,其余的都散了。那些被掳的百姓,也救回来大半。” 王曜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毛秋晴也走上来,她身上也溅了许多血,鬢角有一道血痕,是方才廝杀时溅上的。 她望了望那些渐渐消失的小船,又望了望浑身是伤的毛德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轻声道:“德祖那孩子,倒是有些胆色。” 王曜顺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毛德祖正蹲在地上,让一个医官给他包扎肩上的伤口。 那年轻什长疼得齜牙咧嘴,却硬是没叫出声来。 他望见毛秋晴在看他,连忙挺直了腰板,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王曜也笑了笑,道: “你带出来的兵,自然不差。” 连霸也小跑过来,那张粗豪的脸上带著几分懊恼,抱拳道: “府君,末將无能,让那桓石虔突了过来,险些……” 王曜摆了摆手,打断他: “不怪你们,桓石虔之勇,大伙也都亲眼瞧见了,换谁都难以挡住他。” 他说著,望向南边那条渐渐消失的烟尘,慨嘆道: “不想江南灵秀之地,竟出这般虎將。南朝果还有人,天王欲一战灭国,恐不易为也。” 桓彦此时也走过来,那张俊朗的面庞上难得露出一丝感慨。 他望著南岸那片狼藉,轻声道: “府君说的是,那桓石虔今日负恨而去。来日若再相遇,必是一场恶战。” 尹纬捻著虬髯,也不知何时来到旁边: “此战之后,那桓石虔必深恨府君。来日相见,定是不死不休之局。” 王曜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望著南边那条暮色中的河面,望著那些渐渐消散的烟尘,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这一仗,他胜了。 可他知道,真正的战事,才刚刚开始。 远处,沔水依旧向东南流去,波光粼粼,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有岸边的血跡,还在无声地诉说著今日的廝杀。 第311章 邓城合兵 战事平息后的翌日,王曜带著李虎等几个亲卫,踩著满地的狼藉,往那片临时辟出的营地走去。 营地是用晋军丟下的帐篷草草搭成的,上百顶灰褐色的帐子挤在一处,四周用绳索拦著,几个穿著皮甲的士卒持戟守在入口。 帐子里外,或躺或坐著数百个伤卒,有的裹著渗血的麻布,有的靠在同伴身上哼哼,有的一声不吭,只呆呆地望著天。 医官营的人以及辅兵,提著药箱穿梭其间,蹲下身给这个换药,又起身去瞧那个,额上满是汗。 王曜在一处帐前停下脚步。 帐帘掀著,里头躺著一个年轻的士卒,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脸色白得嚇人,左臂从肘部齐根断了,断口处裹著厚厚一层麻布,那麻布已被血浸透,变成暗褐色。 他闭著眼,嘴唇翕动著,不知在念叨什么。 一个老医官蹲在他身侧,正用一块湿布给他擦额上的汗。 “他乙军的?”王曜问道。 那老医官抬起头,见是太守,连忙要起身行礼。 王曜却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老医官便又蹲下,一边忙著手里的活计,一边道: “回府君,是乙军甲幢的,姓马,洛阳人。昨儿个冲阵时被晋军那员猛將的马槊扫著,胳膊断了。好在断得还算齐整,血止住了,命是保住了,就是往后……” 他没有说下去。 王曜点了点头,在那年轻士卒身侧蹲下。 那士卒似乎察觉到有人来了,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 他望了望王曜,又望了望王曜身后那几个亲卫,忽然挣扎著要起来。 王曜按住他,温声道: “別动,好生躺著。” 那士卒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府君……小的……小的给您丟人了……” 王曜摇了摇头,道: “丟什么人?你衝锋陷阵,砍了两个敌人,最后才伤的。许军主都跟我说了,说你是个好样的。好生养伤,养好了,还跟著我打仗。” 那士卒眼眶一红,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王曜又看了他一眼,站起身,对那老医官道: “好生照看。还有,这些伤卒,等会儿都挪到那边去,那边有几顶大帐,宽敞些,透气也好。让伙房多熬些鱼汤,给他们补补。” 老医官连声应是。 王曜又往营地深处走去。 穿过几顶帐篷,眼前是一片开阔地,挤满了人。 那些都是被救回来的百姓,粗粗看去,怕有七八百口,男女老幼都有。 有的蹲在地上,有的坐在包袱上,有的靠著树干,脸上满是惶恐和疲惫。 几个穿著褐衣的妇人围在一处,正低声哭泣,中间躺著一个孩子,五六岁年纪,脸色青灰,嘴唇发紫,也不知是病了还是饿的。 王曜皱起眉头,正想唤人,却见毛秋晴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手里还端著一只陶碗,碗里盛著半碗稀粥。 她在那孩子身边蹲下,用木勺舀了粥,一点点往孩子嘴里餵。 那孩子咽了几口,咳嗽起来,她便轻轻拍著他的背,低声哄著。 王曜唇角微微勾起。 他走过去,问道: “这孩子怎么了?” 毛秋晴抬起头,见是王曜,就要起身。 王曜摆摆手,她便又蹲下,一边餵粥一边道: “这孩子发烧两日了,他娘嚇得不行。我给他餵些粥水,再餵些药,兴许能撑过去。” 王曜点了点头,又问道: “这些百姓,都安顿好了么?” 毛秋晴回道:“郭邈正带著人安顿呢。把壮年男子分出来,帮著搭帐篷、抬伤卒;把妇人孩子聚在一处,好照看;那些老弱,便先让坐著歇息。只是人太多,帐篷不够,粮食也紧。” 王曜沉吟片刻,方道: “帐篷不够,便先紧著妇孺老弱用。壮年男子,露天睡一宿也死不了。粮食的事,我已派快马驰报武当,想来用不了多久,张使君和郑县令便来接应。” 他正说著,郭邈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筩袖鎧,甲片上沾著泥土,额上满是汗,见了王曜便叉手行礼。 王曜道:“元度,那些俘虏,可已安置妥当?” 郭邈道:“俘虏总计三千四百三十七人,都是晋军步卒,伤了的有三百来个,末將已让医官给看了。愿降者有一千二百来人,余者或是缄默,或说愿还乡。这些人如何处置,还请府君示下。” 王曜沉吟道:“降卒由你暂统,其余不愿降者……罢了,老规矩,发给他们一日乾粮,任其自去罢。倒是匠作营、风纪营的人手可还够?八百號人,以及那千余降卒,管这近万百姓,可还吃力?” 郭邈道:“回府君,够的。匠作营、风纪营虽不是打仗的,可人手都有刀有弓,压住这些失了胆气的降卒,绰绰有余。那些百姓更是惊弓之鸟,见咱们不抢不杀,还给吃给喝,感激还来不及呢,哪里会闹事?卑职已把他们按籍贯分作几队,让各队的队主带著人管著,有事便报上来。等武当的人到了,便一队队送回去。” 王曜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好,你办事,我向来放心,那这边就交给你了。” “卑职遵令!” 郭邈抱拳郑重应允。 王曜又在那片人群中看了片刻,见那些百姓虽然惶恐,却已渐渐安定下来,便转身离去。 …… 翌日,王曜自率军沿著沔水东下。 万岁城是沔北一座小县,城墙不过两丈来高,夯土筑的,年久失修,好几处已塌了半截。 一个月前被晋军別將攻破,县令殉了城,守卒逃散一空。 此刻城头上还插著晋军的旗帜,那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却不见一个人影。 桓彦策马上前,望了望那城头,又看了看洞开的城门,皱眉道: “府君,怕是空城,晋军跑了。” 王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心中明白,桓石虔、郭銓大败的消息,定然已传到此处。 那些守城的晋军,多半是听闻败讯,嚇得弃城而逃了。 果然,斥候入城探了一圈,回来稟报说,城中已无晋军人马,只有些老弱百姓躲在屋中不敢出来,县衙里还丟著几口没来得及带走的箱子,里头装著些簿册文书。 王曜吩咐道: “进城之后,不得惊扰百姓。派人守住县衙,那些簿册好生收著,日后要还给新任县令的。” 顿了顿,又道:“派人去寻寻,看有没有殉城的那位县令的家眷,若有,好生抚恤。” 桓彦领命去了。 万岁城既下,王曜又命耿毅率丙军渡过沔水,往西边筑阳方向去。 果不出所料,筑阳也是一座空城。 那些晋军逃得匆忙,营中锅灶都没来得及拆,灶膛里还有余烬未灭。 耿毅命人灭了火,又在城中贴了告示,安抚百姓,让他们各安生业,莫要惊慌。 如此数日之间,万岁、筑阳等沔北诸城,尽数收復。 王曜麾下兵马所过之处,秋毫无犯。 那些逃散的百姓渐渐归来,见家中物什还在,城中秩序井然,无不额手称庆。 有那胆大的,还挑著担子到军营边卖些吃食,换几个钱。 …… 这日午后,斥候来报: 武当县令和郭邈已將在沔水边的百姓陆续安置回武当,兗州刺史张使君率领本部万余兵马,已从武当拔营,正往邓城方向赶去。 王曜闻报,沉吟片刻。 张崇那日被桓石虔伏击,折损近万人马,这些时日在武当休整,也不知恢復了几成。 他想了想,对桓彦道: “士彦,咱们也去邓城,与张使君合兵,探查襄阳方面的动向,待鉅鹿公的人马到了,再作计较。” 桓彦点头称是。 王曜当即各留下一幢人马,分別驻守万岁、筑阳,自与桓彦、尹纬、毛秋晴、耿毅、连霸、许胄等率其余人马,往邓城方向赶去。 三日后,邓城郊外。 王曜在城南五里处选了一处高坡,扎下营盘。 这地方地势开阔,北望可及邓城城垣,南边隱约能望见汉水泛著粼粼波光。 河南军的帐篷清一色是牛皮缝的,顏色深浅不一,却都扎得结结实实。 帐篷之间留出整齐的巷道,巷道里不时有持戟的士卒巡过。 王曜在营中歇了一日,处理了些军务,又派斥候往南边打探消息。 第三日午后,斥候来报: 张崇的人马已到,在离河南军营盘西北方向三里处扎营。 又过了一日,斥候来报: 鉅鹿公苻睿、冠军將军慕容垂率五万步骑,已过万岁,正朝邓城而来,约莫两日后可到。 张崇、王曜以及邓城县令当即命人备了牛羊酒食,王曜又让桓彦带著人马,把营盘四周的道路平整了一番。 两日后,苻睿的大军果然到了。 那场面著实壮观。 五万人马,步骑混杂,旌旗蔽日,浩浩荡荡地从西北方向开来。 前锋是三千铁骑,中军是步卒,分成一个个方阵,刀盾兵在前,长矛兵在后,长戟兵在两翼,弓弩手在阵中,步伐不及王曜的人马整齐,却也气势雄浑,烟尘滚滚。 后队是輜重车辆,还有隨军的民夫,驮马骆驼,绵延数里。 张崇与王曜率眾將出营迎接。 那苻睿骑著一匹高头大马,身量不高,却生得浓眉虎目,一身明光铁鎧在日光下耀眼夺目。 他身后跟著一个气度不凡的大將,其人身形伟岸,虽已过五旬,頜下长须也已夹杂银丝,却依旧顾盼生威,只是眉宇间总笼罩著一层难以化开的沉鬱之色。 他穿著一件深青色的交领左衽胡服,外罩一领皮裲襠鎧,神色沉静,正是冠军將军慕容垂。 慕容垂身后,立著几个偏裨將佐。 其中一人,二十七八岁年纪,生得肤色黝黑,却又眉目英朗,身姿挺拔。 他穿著一件两襠铁鎧,腰悬环首刀,不是慕容农还是谁? 他望见王曜,嘴角微微扬起,却没有出声招呼,只朝他点了点头。 王曜也微笑頷首,算是还礼。 两人目光相接,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下相见,苻睿翻身下马,笑道: “张使君,王太守,你们几番鏖战,將晋军赶回沔南,辛苦了。” 张崇连忙躬身道: “此乃下官等分內之事。鉅鹿公远来劳顿,下官和王太守已备了些酒食,还望鉅鹿公与冠军將军赏脸。” 苻睿摆了摆手,道: “军务要紧,酒食且慢,先进营议事。” 眾人遂入中军大帐。 那帐篷是苻睿的亲兵提前扎好的,比寻常帐篷大了两三倍,帐顶双层牛皮,中间夹著厚厚的毡子。 帐中铺著毡毯,北首设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著一张整张的熊皮。 苻睿坐了主位,慕容垂在他身侧落座。 张崇在东侧席上坐了,王曜在他下首,再下面是东平太守杨光,他肩上裹著白布,脸色还有些苍白。 王曜身后则立著桓彦、尹纬、毛秋晴三人。 慕容垂身后,慕容农与几个偏裨垂手而立,目光不时落在王曜身上。 亲兵端上茶汤,是用粗陶盏盛的,盏中茶汤澄黄,飘著几片薑末和椒粒。 眾人饮了一口,苻睿便开口道: “目下桓冲率近十万人马,屯在沔南,包围襄阳,与我等隔江相望。都贵、竇滔困守城中,已一个多月了。前几日都贵遣人突围送来急报,说城中粮草將尽,箭矢將竭,怕是撑不了太久。子卿,素闻你新破晋军,又收復了万岁、筑阳等城,眼下出击,不知可有良策?” 王曜起身,走到帐中掛著的那幅舆图前。 那舆图是用白绢绘的,汉水蜿蜒如带,襄阳、邓城、樊城、鱼梁洲、蔡洲等地名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指著汉水一线,道: “下官以为,桓冲在沔南的主力,看似有近十万人,其实能战者不过六七万。我军七万,若择一渡口,趁夜偷渡,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未必不能胜之。” 他指著舆图上標註的几处地点,道: “下官这些时日,派斥候探得清楚。汉水自筑阳以下,渡口虽多,可通大军者不过数处。距襄阳最近者,有鱼梁洲与蔡洲,此二洲在汉水中,洲渚之间皆有渡口。然此二洲紧逼襄阳,桓冲必重兵把守,若从此处强渡,势必硬拼。” 他手指移向汉水东岸,继续道: “再往下游,有东津渡,亦名东津湾。此处在襄阳城东南方,春秋时便为楚之东津,自古便是重要津梁。东津水势平缓,渡口开阔,可容大军。若从此处渡河,可绕开晋军正面,直插襄阳东南。我军如今屯於邓城,若佯攻鱼梁洲、蔡洲,吸引晋军注意,主力却绕道东津渡偷渡,待其发觉,我军已半渡矣。那时背水而战,两面夹击,晋军虽眾,亦不足惧也。” 他说得头头是道,眾人听了都频频点头,觉得此计可行。 慕容农站在父亲身后,听著王曜这番话,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他想起当年在长安与王曜交往时,那个在太学里与人激辩华夷、在云韶阁抄书谋生的年轻书生。 如今竟已能在这等军议场合侃侃而谈,对襄阳地理如数家珍。 他心中暗自点头,子卿这些年在河南,果然没有虚度。 苻睿眼中目光复杂,有佩服,更有一丝身为同龄人的嫉妒。 他见慕容垂不置可否,心中一动,於是出言问道: “將军,莫非另有高见?” 第312章 举炬退敌 慕容垂轻咳一声,身子微微前倾,恭敬回话: “公侯抬爱,高见实不敢当,只是略陈己见,让诸位拾遗补缺罢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鱼梁洲、蔡洲近逼襄阳,確是为帅者必防之地;东津渡古称楚之东津,也可容大军偷渡;前几年末將等隨长乐公攻拔襄阳,便是走的蔡洲,那时桓冲逡巡不敢援,朱序兵弱,只能固守城池,故我等得以长驱直渡,兵临襄阳;而今之势却不同,晋军兵多粮足,似鱼梁洲、蔡洲等要津,势必如王太守所言,派重兵驻防。故王太守所擬佯攻二洲之洲渚,主力则偷渡东津,此计颇得兵法之精妙。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眾人,最后落在王曜脸上。 “桓冲此人,用兵持重,轻易不肯涉险,难保在东津渡不会设有驻军,且那荆州军,战力虽较桓温时有所下降,却仍是劲旅。退一步讲,即便我军偷渡得手,到时仍免不了一场血战。” 他捻了捻须,又道: “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王太守此计,乃伐兵之策。即便能胜,我军七万人马,只怕也要折损过半。” 王曜一凛,沉吟片刻,点头道: “將军所言极是,是曜思虑不周。” 慕容垂摆了摆手,笑道: “子卿不必过谦。你初来此地,便能探得这般详实,已是不易。老夫昔年与桓氏几番交手,算是老相识了,自然能多看出些门道。” 苻睿见王曜吃瘪,脸上不禁绽开笑容,隨即又快速敛去,然后故作郑重地问慕容垂那该如何用兵? 慕容垂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步子不快不慢,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老將才有的从容。 他指著邓城以南的汉水河段,道: “诸位请看,此处河面开阔,对岸便是晋军大营。若我军在此处佯动,造出要渡河的声势,桓冲会如何?” 苻睿道:“他必重点关注,严加防范。” 慕容垂点了点头,又道: “若我军人持十炬,繫於树枝,夜间燃之,光照数十里,又会如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帐中眾人一时没反应过来,面面相覷。 张崇喃喃道:“十炬……繫於树枝……那得多少火炬?一人十炬,七万人便是七十万炬。七十万炬,漫山遍野都是火光了。” 慕容垂微微一笑,那笑容淡淡的: “也不需这般多,一万人足矣,届时十万炬繫於树枝,燃將起来,漫山遍野,火光照耀数十里。桓冲在沔南望见,会作何想?” 王曜眼睛一亮,脱口道: “將军之意,是要壮我军声势?!” 慕容垂点了点头,捻须笑道: “正是,桓冲见我火光绵延数十里,声势浩大,必以为我军主力尽出,即將渡河。他这人持重惯了,轻易不敢冒险。见这般阵仗,多半会以为我军势大难敌,多半会连夜退兵,以避锋芒。” 张崇目光扫过眾人,见苻睿含笑向他点头,若有所悟,当即抚掌赞道: “妙哉,彼若退兵,襄阳之围自解。我军不折一兵,不损一矢,便收全功。这岂不是比与晋军硬拼,要好得多?” 帐中一时静了下来。 眾人都在琢磨慕容垂这番话。 慕容农立在父亲身后,目光在王曜脸上转了一转。 他见王曜听得认真,面上没有半分不甘或不悦,反而是一副沉思受教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暗暗佩服。 子卿这人,向来如此——不固执己见,能容人言,真乃大將之材。 杨光也捻著那几缕短须,沉吟道: “不战而屈人之兵,自是我等所求。只是……只是那桓冲毕竟坐拥十万大军,当真会不战而退?” 慕容垂道:“杨太守所虑,也有些道理。不过桓冲其人,持重有余,进取不足。他此番北来,本就是想趁我南征大军尚未集结完备,欲先发制人,夺取襄、樊,以便打乱陛下用兵方略,並趁势將防线推至汉水一线。但其人並无破釜沉舟之决心,今如今见我军势大,他岂肯硬拼?况且……” 他顿了顿,望向苻睿: “老夫和矩鹿公之名號,多少还有些用处。桓冲若知我等在此,便更不敢举兵硬拼了。” 苻睿听罢,哈哈大笑。 他站起身,走到慕容垂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薑还是老的辣,冠军將军此计,著实高明!便依此计行事!” 他说著,又转向王曜,笑道: “子卿,你的计策也不错,只是太硬了些。此番便先试试冠军將军的法子,若是不灵,再用你的不迟。” 王曜抱拳道:“鉅鹿公所言极是,下官也觉得冠军將军此计更妙。只是那桓冲是否肯退,终究要看今夜。” 苻睿点了点头,当即下令: 各军连夜准备火炬,每人十炬,用麻绳系好,入夜后分头出营,將火炬繫於汉水北岸的树枝上。 亥时正,一齐点燃。 眾人领命,各自回营。 …… 当夜,亥时正。 汉水北岸,绵延数十里的树林间,忽然亮起无数火光。 那火光起初只是星星点点,片刻间便连成一片,將半边天都映得通红。 火光映在水中,汉水便成了一条流动的金河,波光粼粼,望不到尽头。 秦军营中,號角齐鸣,鼓声震天。 那號角声呜呜咽咽,在夜色中飘出老远; 那鼓声咚咚咚,一下下敲在人心上,震得人胆战心惊。 士卒们齐声吶喊,那喊声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对岸,晋军大营。 桓冲正坐在帐中批阅文书,忽听帐外喧譁声起。 他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简册,起身走出帐外。 这一看,他便愣住了。 对岸,火光冲天,將半边天都映得通红。 那火光绵延数十里,望不到尽头。 火光中,隱约可见无数旗帜招展,无数人马攒动。 號角声、鼓声、吶喊声,混成一片,震天动地。 他身边几个亲卫也都看得呆了。 “报——!” 一个斥候跌跌撞撞地跑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將军!大事不好!秦军……秦军趁夜渡河!火光绵延数十里,不知有多少人马!” 桓冲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这时,帐中又走出几个人来。 当先一人,三十七八岁年纪,生得眉清目朗,与桓石虔有几分相似,却少了几分驍悍,多了几分儒雅。 他穿著一件筩袖鎧,腰间悬著环首刀,正是桓石虔胞弟,卫军参军桓石民。 桓石民身后,跟著桓石虔和郭銓。 桓石虔身上的伤还未好,肩上裹著厚厚的白布,那白布上透出隱隱的血跡。 他脸色苍白,走路还有些踉蹌,却仍强撑著。 郭銓也是一脸疲惫,跟在他身后。 桓石虔望著对岸那漫山遍野的火光,脸色愈发难看。 他咬著牙,愤愤道: “来得好!叔父,我愿亲往渡口阻击秦贼!苻睿故作此状,不过是虚张声势!他们那点人马,不可能超过十万!” 郭銓也道:“使君,石虔將军说得是。那火光看著嚇人,多半是虚的。末將也愿一道前去阻敌!” 桓冲没有说话,只望著对岸那片火光。 桓石民上前一步,道: “叔父,侄儿以为,当速退。” 桓冲转过头来看他。 桓石民道:“叔父请看,那火光绵延数十里,若非有十几万人马,岂能摆出这般阵仗?秦贼毕竟疆域广袤,凑个十几二十万人马,对他们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难事,而且焉知后续没有他部秦军赶来?且据侄儿所知,那慕容垂也在对面,其人诡计多端,当年伯父(桓温)便曾吃过他大亏。今我军於沔北作战失利,襄阳又久攻不下,士气已然低迷,若再不速退,待秦军里应外合,四面合围,我军到时想走也走不了了!” 桓冲沉默良久。 他望著对岸那片火光,望著火光中隱约可见的旗帜,望著那铺天盖地的声势,心中权衡著利弊。 桓石虔见叔父似有意动,当场便急了,他瞪了桓石民一眼,上前一步道: “叔父!千万不能退兵!侄儿求您,让侄儿带兵出战!那王曜小儿,侄儿定要亲手擒来,以雪前耻!” 桓冲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著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责备。 “镇恶。”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你的心情,叔父明白。可打仗不是逞一时之勇。你身上有伤,军中士气低落,对面又有那鲜卑老儿。硬拼,只会把咱们这点家底都拼光。” 他转过身,望向在场眾人,沉声道: “传我將令,全军连夜拔营,退回上明。” 桓石虔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被桓石民拉住了衣袖。 他望著叔父那疲惫的背影,望著对岸那片冲天的火光,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起那日在沔水岸边,那个骑在乌騅马上观战的乳臭小儿,那双清冷沉静的眸子,还有那面在血光中飘扬的“王”字大纛。 …… 当夜,晋军连夜拔营,向南退去。那十万大军的营盘,一夜之间便成了一片空营。 只有那些来不及带走的輜重车辆,还有那些被遗弃的锅灶帐篷,散落在营地里,无声地诉说著这场仓皇的撤退。 次日天明,斥候来报: 桓冲已退兵百里,往南去了。 苻睿闻报大喜,当即下令: 各军准备渡河,入襄阳与都贵、竇滔合兵。 王曜立马於汉水北岸,望著对岸那片空荡荡的营盘,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昨夜那漫山遍野的火光,想起慕容垂在帐中那番话。 那时虽也觉此计甚妙,却终究存了几分疑虑——那桓冲,当真会退么? 可此刻,那些疑虑都烟消云散了。 不折一兵,不损一矢,便让十万晋军连夜溃退。 这便是慕容垂。 这便是当世名將的眼界。 …… 当日午时,苻睿、慕容垂、张崇、王曜等率七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渡过汉水。 对岸,襄阳城头,守军早已望见那遮天蔽日的旌旗,那密密麻麻的人马。 欢呼声从城头传来,一浪高过一浪。 城门大开,一队人马从城中涌出。 当先一人,四十出头年纪,面容敦厚,皮肤黝黑,穿著一件明光鎧,那鎧甲上满是刀痕箭孔。 他翻身下马,大步迎上前来,在苻睿马前单膝跪倒,抱拳道: “下官荆州刺史都贵,参见鉅鹿公!下官无能,困守孤城月余,幸赖诸公来援,襄阳得保不失!” 他身后,一个三十来岁的將领也单膝跪了下来。 那人生得眉目俊朗,頜下留著短须,虽满身疲惫,却仍透著几分儒雅风范。 他穿著一件两襠铁鎧,那鎧甲上血跡斑斑,抱拳道: “下官安南將军竇滔,多谢诸公援救之恩!” 苻睿翻身下马,亲手扶起都贵,笑道: “都使君不必多礼。你困守孤城月余,力拒晋军,劳苦功高。待我稟明父王,定不究责。” 都贵连称不敢。 苻睿又扶起竇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赞道: “久闻竇將军风流儒雅,不想临阵也是条好汉。你身上这些伤,都是守城时留下的罢?” 竇滔微微一怔,隨即尷尬笑道: “公侯谬讚,下官不过尽忠职守罢了,当不得这般夸奖。” 眾人说笑著,往城中走去。 襄阳城的街道上,挤满了百姓。 那些百姓有的欢呼,有的流泪,有的跪在地上叩头,有的高举著香烛。 城中处处张灯结彩,虽简陋,却透著劫后余生的欢喜。 王曜骑在马上,望著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他想起那日在沔水岸边,那些被晋军掳去的百姓,那些哭喊著的妇人,那些抱头蹲在地上的老汉。 他们此刻,或许已经回到家乡了罢。 他又想起昨日慕容垂方才那番话。 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今日,总算亲眼见识了。 他望向走在前面的慕容垂,那个穿著半旧深衣、发间已生银丝的老將,此刻正与都贵低声说著什么。 他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那般从容,那般淡定。 仿佛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谋划,那场让十万晋军连夜溃逃的“战事”,於他而言,不过是寻常事罢了。 第313章 武当云海 武当山在武当县以南,层峦叠嶂,绵亘百余里,主峰天柱尤显巍峨,终年云遮雾绕,寻常时节难得窥其真容。 汉水自县西北而来,绕其东麓,蜿蜒如带,復折而东南。 山势自西南向东北绵亘百余里,群峰连绵,直插霄汉。 自襄阳城北望,但见层峦叠嶂,深谷幽邃,古木参天,藤萝密布。 山间多洞府宫观,乃道家圣地,相传真武大帝曾於此飞升,故歷代香火不绝。 自汉末以来,屡有隱士高僧结庐於此,或採药炼丹,或诵经修行,山径间时闻钟磬之声,与松涛鸟鸣相和,清远悠长。 七月既望,襄阳之围已解旬日。 秦军七万步骑分驻汉水北岸各城,自与都贵、竇滔在襄阳一会后,鉅鹿公苻睿回镇邓城大营,冠军將军慕容垂则率所部万人屯於樊城,与襄阳成犄角之势。 河南太守王曜奉令將本部八千余人暂驻武当山下,一面休整士卒,一面协助武当、万岁等县安置那些从晋军手中夺回的百姓。 诸事渐定,这日清晨,王曜忽然接到慕容农遣人送来的书简,约他明日同登武当天柱峰,观览日出。 王曜正於帐中批阅军册,闻报不禁莞尔,对身旁的尹纬道: “道厚此人,素来爽利,今番怎的有此雅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尹纬正蹲在帐角一只陶炉旁,用铁钳拨弄著炉中炭火,炉上架著一只陶銚,銚中咕嘟咕嘟煮著茶汤,热气氤氳。 他头也没抬,只捻著頜下那几茎细须——他开始不再蓄虬髯,只在下頜留著一小撮山羊鬍,修剪得齐整,慢悠悠笑道: “想来襄阳事了,他隨乃父不日便要班师回朝,临別之前,想与府君单独敘敘旧罢了。只是那武当山山高路险,府君若去,须得带上虎子,莫要再逞能。” 王曜笑著应了。 …… 翌日天还未亮,王曜便唤李虎点齐二十名铁壁营亲卫,各携乾粮水囊,又让亲兵从行囊中翻出一件半旧的鸦青绢衲袄。 虽是盛夏,山中晨昏却寒凉刺骨,披在身上,腰间系一条熟铜钉革带,带上悬著那口常佩的环首刀,刀鞘髹漆已斑驳,却仍锋利如昔。 头上未戴冠,只用一条月白绢帛束髮,余发散披肩后,衬得那张因连日奔波而略显黝黑的面庞愈发沉毅。 卯时初刻,天色微明,王曜一行二十余骑自武当县南门而出,沿著一条碎石铺就的山道蜿蜒北上。 道旁野草没膝,露水沾湿了马腿。 行约十余里,便至山脚,只见一座石坊矗立道中,坊额鐫著“紫霄福地”四字,笔力遒劲,显是前朝旧物。 石坊两侧各立著一只石雕贔屓,驮著残碑,碑文已漫漶难辨。 慕容农和几个亲兵早已在坊下等候,他並未著甲,只穿一件深碧色的交领左衽胡服。 他生得肤色黝黑,眉目却英朗开阔,此刻负手立在晨风里,见王曜等人驰近,便大步迎上来,一把攥住王曜的手腕,笑道: “子卿,你可算来了!我卯时便到,等了足有半个时辰,还当你被那些军务缠住,脱不得身哩!” 王曜翻身下马,与他执手相视,只觉他掌中温热,力道却比往日轻了几分,不禁笑问: “道厚,你今日手劲怎的这般绵软?莫非昨夜未曾安寢?” 慕容农微微一怔,隨即鬆开手,哈哈一笑,那笑声在山谷间迴荡,惊起几只棲在坊檐下的山雀: “昨夜看军报看得晚了,那竹简散了线,我又不会编,折腾到子时,可不就睏乏了么。” 他说著,抬手指向云雾繚绕的天柱峰: “咱们快些上去,莫误了日出的时辰。我听山下老樵夫说,这武当山的云海,比你们之前去的终南山太乙池还要壮阔几分。” 二人遂舍了马匹,只带李虎与数名亲卫徒步登山,余者留在石坊处看守坐骑。 山径崎嶇,时而是青石台阶,时而是泥泞土路,两侧古松虬曲盘错,枝干上缠满藤萝,松针密密匝匝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踏在厚毡上。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迎面遇著一座道观,观门虚掩,檐下一盏铜灯还燃著残油,火苗在风中摇摇欲熄。 观前立著一通石碑,碑文记载著某代高道在此炼丹飞升的旧事。 王曜驻足看了一回,嘆道: “古人修道,择此灵山,远离尘囂,何其自在。我辈汲汲於功名,却不知辜负了多少清风明月。” 慕容农走在他身侧,闻言没有接话,只从腰间解下一只皮囊,拔开塞子,仰头饮了一口,又递过去。 王曜接过,尝了尝,竟是那葡萄酒,酒色深红如血,入口醇厚,带著一丝草药般的苦涩。 他擦了擦嘴角,笑道: “这酒是你从襄阳城中买的?” 慕容农点头道: “襄阳乃南州名城,四方商贾云集,些许葡萄酿,自还是能买到的。只是终不及当年与你在龟兹春所饮甘醇清冽,对了子卿,阿伊莎姑娘……可有消息了?” 王曜闻言一愣,隨即笑容渐收: “秋晴去河州时,也曾派人去打探,奈何……” 他说著说著,终了只是摇头苦笑,而后又给自己灌了一口。 慕容农见他情绪渐渐失落,遂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二人沉默一会儿,慕容农目光望向南边汉水方向,那里雾气瀰漫,隱隱约约可见几道炊烟升起。 “子卿,你说这山河之固,当真能凭险而守么?” 王曜一怔,顺著他目光望去,但见汉水如练,蜿蜒东去,两岸峰峦叠嶂,城郭星罗,確是一派雄浑气象。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山河之固,固然可恃。然古人云,『在德不在险』。昔夏桀之民,虽有三涂之隘,终为成汤所放;商紂之眾,虽有孟门之险,终为周武所灭。若不施仁德,纵有金城汤池,亦难久长。” 他说完,忽觉身旁慕容农步履微微一滯,侧头看去,却见他面色如常,只是那黝黑的眉宇间,似乎笼著一层极淡的阴翳,像山巔那抹將散未散的薄雾。 “道厚。” 王曜笑道:“你这般喟然兴嘆,倒是少见。往日你与我论天下事,总是一副『兵来將挡、水来土掩』的豁达模样,今日怎的忽然做起老成忧国之態了?” 慕容农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了几步,弯腰拾起一根被山风吹落的枯松枝,握在手中把玩,那松枝已干透,轻轻一折便“啪”地断成两截。 他將断枝掷入路旁的深涧,听著那迴响渐渐消逝,方低声道: “子卿,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曜正色道: “你我莫逆之交,何须这般吞吞吐吐?” 慕容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与他面对面。 晨光已渐亮,穿过松针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望著王曜,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竟罕见地浮起一丝踌躇,半晌才开口: “你是汉人,世代居於中州,祖上著汉家衣冠,读的是孔孟之书。天王兴师伐晋,要吞併江东,你……你心中就无一丝惻隱之意么?” 这话问得突兀,却字字沉重。 王曜愣住了,他望著慕容农那张诚恳而隱含焦虑的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挚友,今日似乎藏著什么说不出的心事。 但他没有深想,只当是慕容农身为鲜卑人,却替汉人感慨,一时多愁善感罢了。 他沉默了片刻,抬头望向天际那缕即將破晓的曙光,长嘆一声: “晋永嘉南渡,自弃中华,已七十余载。我自记事之日起,便只知有秦,不知有晋。那江东司马氏,偏安一隅,纵有衣冠之盛,於我北州黎庶,又有何恩德可言?我华阴乡中,父老耕田纳税,子弟入伍从征,所奉者,苻氏之號令;所仰者,天王之德泽。我虽汉人,然生於斯,长於斯,学於斯,仕於斯——这片土地,这方百姓,才是我王曜的根。至於晋室……唉,说来惭愧,自我束髮读书,便不曾將它当作故国。” 慕容农听著,不由得面露惊诧,那握著断枝的手也微微顿住。 他垂下眼帘,避开王曜的目光,声音有些感慨: “那……那依子卿看来,天王他……可称得上命世之主?” 王曜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他迈步继续登山,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篤篤声。 李虎和几名亲卫远远跟在后面,不敢打扰二人说话。 走了十几步,王曜方缓缓道: “天王有容纳四海之量,有混一宇內之志,待臣下以诚,抚百姓以宽——单论这胸襟,古之明君亦不过如此。只是……” “只是什么?”慕容农追问。 王曜摇了摇头,望向天柱峰顶那一片翻涌的云海,云层厚实绵密,像一床巨大的白毡铺在天际,將东方遮得严严实实。 他轻声道:“唉,天道幽远,非我等所能尽知也。人力有时而穷,天命无常,兴衰成败,往往繫於一些细微难测之处。譬如这武当山的云雾,方才还看得见峰顶,转瞬便被遮没了。所谓『命世之主』,或许要等百年之后,后人秉笔直书,方能定论罢。” 二人一时无言,只默默攀登。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山势愈发陡峭,几处路段几乎要手脚並用。 李虎从后面赶上来,气喘吁吁道: “曜哥儿,前头那道石樑太窄,仅容一人通过,俺先过去探探路。” 王曜点头应允。 李虎虽生得粗壮,行动却敏捷如猿,他穿著一件半旧的皮裲襠鎧,甲片磨得发亮,腰间悬著一口宽阔的环首大刀,弓著身子,几步便躥过了那道悬在深涧上的石樑。 片刻后,他在对面挥手喊道: “过得!过得!你们当心脚下,石头上生了青苔,滑得很!” 王曜与慕容农一前一后,扶著崖壁缓缓通过。 石樑尽头是一块天然形成的平台,约莫两丈见方,四周生著几株虬松,松枝探出崖外,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二人立在平台上,眼前豁然开朗——天柱峰顶已在望,相距不过半里,但见一座古旧的石殿蹲踞在绝壁之上,殿檐掛著的铜铃在风中叮噹,声音清越而苍凉。 而更远处,那铺天盖地的云海,此刻正被东方的霞光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色,如万顷熔铜在缓缓流淌。 “到了!” 慕容农长舒一口气,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笑道: “总算赶在日出之前上来了。” 王曜也擦了擦汗,回头望去,只见来路蜿蜒如蛇,隱没在松林之间,襄阳城的轮廓已模糊难辨,只有汉水泛著一道白光,像一条细线系在大地的颈项上。 他们攀上峰顶,在石殿前的空地上寻了两块平整的岩石坐下。 李虎率亲卫散在四周警戒,又吩咐两个士卒从背囊中取出乾粮——几块烤得焦黄的麦饼,一陶罐醃渍的菘菜,还有半只用盐抹过的炙兔肉——在殿檐下铺开一张粗麻布,摆上吃食。 王曜解下腰间一只皮囊,拔开塞子,一股酒香混著花椒的辛烈扑鼻而来: “这是襄阳城中买来的黍米酒,加了姜、桂皮和茱萸,暖胃驱寒,你尝尝。” 慕容农接过,饮了一大口,只觉一股热流自喉间直贯胸腹,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不禁赞道: “好酒!比我那葡萄酒好饮多了。” 二人对坐,就著酒食,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 慕容农说起他幼时隨父在鄴城时的见闻,说那铜雀台上的飞檐如何巍峨,说漳水两岸的桑林如何茂密,又说慕容垂每日清晨必在校场亲自操练三百亲卫,风雨无阻,年近六旬仍能开两石硬弓。 王曜听得入神,插嘴道: “冠军將军雄风不减,真乃我大秦之福。” 慕容农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藏著几分苦涩,只是王曜未曾察觉。 忽然,东方的云海裂开一道缝隙,万道金光如利剑般刺穿云层,直射峰顶。 紧接著,一轮红日从云涛深处缓缓浮起,初时只是一个小小的圆弧,像一枚烧红的铁饼搁在炉沿,转瞬便挣脱了所有羈绊,完整地跃上天际。 剎那间,整个武当山群峰都被镀上了一层赤金色的光晕,松针上的露珠闪烁如碎星,石殿檐角的铜铃也仿佛被暖意融化,叮噹声愈发清脆悠长。 云海在脚下翻涌奔腾,时而如万马齐喑,时而如怒涛拍岸,那壮阔的景象,让王曜不禁想起终南山太乙池畔那场噩梦——梦中的山河破碎、烽烟四起,与眼前这绚烂的日出形成了残酷的对照。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好山河,好景色……” 慕容农喃喃道,他的侧脸被朝阳映得稜角分明,那双平时总带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子卿,你说,这大好河山,为何偏偏容不下片刻的安寧?” 王曜没有回答。 他望著那轮冉冉升起的红日,心中翻涌著无数念头,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嘆: “醉臥山河,夜枕青山——此乃王曜毕生之愿。若能以三尺剑,为苍生削平祸乱,使天下黎庶不再受流离之苦,纵死疆场,亦含笑九泉。” 慕容农转头凝视著他,那目光里既有敬佩,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悽愴。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喉间一股哽意堵住了。 半晌,他才缓缓道: “是啊……天道漫漫。此战过后,不知多少壮士血染疆场,多少慈母倚门泣血,多少稚子失怙……我们这些执刀握槊的人,究竟是救世的英雄,还是招祸的灾星?” 王曜一怔,正要宽慰他,却见慕容农忽然站起身,走到崖边,负手而立。山风鼓盪,吹得他深碧色的胡服衣角猎猎翻飞,那束髮的乌角带也鬆了一截,余发飘散在肩后。 他背对著王曜,声音低沉得几乎被风声淹没: “子卿,若有朝一日……” 话未说完,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虎那粗豪的嗓门骤然响起: “府君!毛参军遣人来催,说陛下使者已到,该早些下山了。” 李虎甲片上沾著泥土,额上满是汗珠,他叉手立在几步开外,神色恭敬中带著几分焦急。 王曜回过神来,拍了拍膝上的草屑,站起身。 他望嚮慕容农的背影,笑道: “道厚,你今日怎么有点怪怪的,有话就说。” 慕容农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已恢復了平日那副爽朗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似乎压著千斤重的什么东西。 他走上前,与王曜重重握了握手,那力道比先前重了几分,像是要把什么说不出口的话,都攥进这一握里: “子卿,朝廷使者已到,不可怠慢,你先下山,你我异日再敘不迟!” “你不一道走?” “我还想再看看这儿的美景,以后怕是没这个机会了。” 王曜点了点头,没有多想,只当他临別伤感。 “也罢,待天王平吴归来,你我再寻一处名山,纵论平生快事!” 言罢,他拱了拱手,然后便带著李虎等人,沿著来时的石径,一步步往山下走去。 走了十几步,忽然回头,却见慕容农和他的两个亲卫仍立在峰顶那株虬松下,朝这边挥著手。 晨光將他整个人镀成一片剪影,模糊了眉目,只有那只挥动的手臂,还依稀可辨。 王曜也挥了挥手,转身踏入松林的阴影里,脚步轻快,片刻便被层叠的树干遮住了身影。 慕容农独自站在崖边,目送那道青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径尽头。 风停了,云海也沉寂下来,只有石殿檐角的铜铃,还在叮叮噹噹地响著,像在替谁诉说著未尽之言。 他低下头,从怀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匣盖推开,里头躺著一枚旧玉佩——那是去年春王曜回长安拜访他时所赠,说是嵩山上采来的青玉,虽不值钱,却可辟邪。 他將玉佩贴在掌心,感受著那温润的凉意,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钝痛。 “归来……怕就是仇敌了罢。” 第314章 建康风云 七月的建康城,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小江(唐以后的秦淮河)被日头晒得泛著浑黄的光,水面上那些平日里往来如织的画舫、商船,如今稀稀落落,船家们无精打采地撑篙,连吆喝声都透著几分懨懨。 两岸的杨柳枝条垂得低低的,叶子蔫头耷脑,纹丝不动,像是被这溽暑蒸乾了最后一丝活气。 可比起这天气,更让人喘不过气的,是那些从北边传来的消息。 先是淮北密探发来的急报,说淮北地面秦人兵马调动频繁,光斥候探见的营寨便有十七八处,连绵数十里。 接著是寿阳(寿春)守將、平虏將军徐元喜那边的军报,说秦军徵发的各州郡兵正陆续往项城、彭城、下邳一带进军,每日都有兵马匯集,鼓声震天,隔著泗水都能听见。 再后来,便是盱眙守將遣人加急送来的亲笔书函——那信使浑身是汗,进了建康城便晕在城门洞里,怀里那封用油布包裹的书信,被紧急送进了台城。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不消半日便传遍了建康城的大街小巷。 朱雀航南边的那些商铺,平日里这个时辰正是热闹的时候,如今却门可罗雀。 卖布匹的刘掌柜倚在门框上,望著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见他们一个个步履匆匆,面色凝重,偶尔交头接耳几句,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著什么。 卖胡饼的摊子前,两个穿著短褐的汉子蹲在地上,一边啃著干硬的饼,一边嘀咕: “听说了么?北边那些氐人要打过来了。” “怎么没听说?我家隔壁那老李,他侄儿在洛阳经商,捎信回来说,秦人的兵马多得数不清,听说把淮北那边的地都快盖满了。” “那可如何是好?咱这建康城,还能保得住吗?” “嘘,小声些。上头自有主张,咱们小老百姓,操那个心作甚?” 话虽如此,可那汉子的手分明在抖,手里的饼渣洒了一地。 乌衣巷口,几个穿著青衫的士子聚在一处,面色也都不好看。 其中一个年轻的,手里攥著一卷书简,却半天没翻一页,只是望著巷子深处那几座高门大院出神。 那里头住著的人,才是真正能拿主意的。 可这些日子,那些大门似乎关得更紧了,偶尔有车马出入,也是匆匆忙忙,蹄声嘚嘚,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台城里的气氛,比外头更加凝重。 这宫城本是司马睿定都建康时营建的,歷经七十余年风雨,殿宇虽不及北朝那般雄浑壮阔,却也自有一派江南的精致雅丽。 太极殿前铺著的青砖,被歷代宫人的步履磨得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来。 东西两侧的廊廡,朱红色的柱子漆色斑驳,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木胎,透著几分岁月沉淀的沧桑。 西省的值房,便在太极殿西侧的廊廡深处。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面阔三间,进深两间。 推开那扇雕著莲花纹样的木门,迎面是一架紫檀木嵌螺鈿的屏风,屏风上绘著山水人物,笔法精细,烟云縹緲,是前朝顾家的手笔。 屏风后头,北墙下设著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著竹编的凉蓆,蓆子编得细密,泛著淡淡的青色。 坐榻两侧各立著一只铜製的连枝灯,灯架一人来高,分出五枝,每枝顶端托著一只灯盏,只是此刻日头尚高,未曾点燃。 东壁立著几架书橱,橱中堆满了简册、帛书、纸卷,密密麻麻,塞得满满当当。 那些简册有些是新的,编绳还泛著黄白色; 有些已经陈旧,编绳发黑,竹简的边缘也磨损了。 西侧开著一扇窗,窗欞雕成直欞纹样,糊著细绢,窗下放著一张黑漆书案,案上摆著几份摊开的军报,还有笔墨砚台、镇纸、裁纸刀之类。 此刻,值房里坐著三个人。 坐在上首那张坐榻上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他生得麵皮白净,眉宇间却带著几分养尊处优的矜贵——两道眉毛生得有些散,不似寻常世家子弟那般修整得整整齐齐,眉梢微微下垂,显得总像在为什么事烦心似的。 一双眼睛倒是明亮,只是眼神飘忽,坐不安稳,时不时便要站起来踱几步。 鼻樑挺直,嘴唇却薄,紧紧抿著的时候,唇角便显出两道细细的纹路,像是刻著几分不耐烦。 他穿著一件浅緋色的交领纱袍,那纱轻薄透明,能透出里头月白色的中衣。 衣料是越地来的越罗,织得细密,襟口袖口镶著石青色的缘边,缘边上用金线绣著飞天的云气纹。 腰间束著一条革带,带上缀著几枚青玉,玉色温润,一看便知是上好的籽料。 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条皂绢束著发,余发散披在肩上,有几缕被汗水濡湿了,贴在颈侧,被窗外吹进来的热风拂得微微飘动。 正是琅琊王司马道子。 他今年刚满二十,新近被皇兄司马曜拔擢进西省,录尚书六条事,作为谢安的副手,参预朝政。 这本是莫大的荣宠,可此刻他手里攥著那几份军报,只觉得烫手得很。 “徐元喜说得轻巧。” 他將那份军报往案上一掷,语声里带著几分没好气: “『秦军大股集结淮北,主攻方向当是寿阳一带,请朝廷早发援兵』——早发援兵,他当朝廷的兵是地里长出来的?说发就能发?前些时日桓冲不是拍了胸脯,说他要出兵襄樊,扰乱秦人腹心,牵制其兵力么?如今倒好,折腾了两个多月,损兵折將不说,那秦人反倒把主力都调到淮北来了!他桓冲是干什么吃的!” 他说著,抬眼望向坐在下首的两个人。 左侧那张坐榻上,坐著个年近四旬的男子。 那人面如冠玉,肤色白得近乎透明,衬得那一双眼睛愈显清亮——是那种读书人特有的清亮,像山间的泉水,澄澈却不见底。 鼻樑高挺,嘴唇轮廓分明,頜下蓄著三綹长须,那鬍鬚又黑又亮,修剪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垂著,衬得整个人愈发清俊儒雅。 他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却又不显得僵硬,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他穿著一件浅青色的交领纱袍,腰间束著一条皮带,皮带上繫著一只小小的青玉雕螭虎的带鉤。 那带鉤不过两寸来长,雕工却极精细,那螭虎昂首摆尾,栩栩如生。 头上戴著纶巾,是白色的细葛布,折得整整齐齐,两角垂在脑后,被窗风吹得轻轻晃动。 正是中书令王献之。 他此刻正端著一只黑釉兔毫盏,盏中茶汤澄黄,飘著几片薑末。 他轻轻呷了一口,放下茶盏,方才缓缓开口: “殿下息怒,桓荆州此番出兵,虽未竟全功,却也让秦贼不敢正视荆楚,其多线出击之意图,已被打乱,故而才將主力东移。” 司马道子眉头一皱,没好气道: “那压力不都全压到咱们这一头来了吗?他桓氏倒是落得清閒。” 右侧那张坐榻上,坐著个三十四五岁的男子。 那人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宇间带著几分世家子弟的矜持,又有几分冷峻。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交领纱袍,那衣料同样是越罗,却比王献之那件更素净,襟口袖口只镶著窄窄的皂色缘边,別无纹饰。 腰间束著一条皮带,带上悬著一枚青玉雕的蟠螭小佩。 头上亦戴著纶巾,也是白色的,只是折得隨意些,两角一长一短,显是主人心思不在这上头。 正是秘书监王珣。 他此刻正低著头,翻看著面前案上那几份军报,那张清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听司马道子这般抱怨,他也不抬头,只淡淡道: “殿下所虑极是。桓衝出兵襄樊,本意是要为建康分担压力,结果倒好,弄巧成拙,如今秦贼反而全扑淮南来了。徐元喜告急,也是情理之中。”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在那份军报上扫过,又道: “只是——援兵从何而出?北府兵驻在京口,那是谢玄一手练出来的精锐,可那支人马是用来守江的,轻易动弹不得。西线桓冲那边,如今自顾不暇,更是指望不上。建康城內,能调动的宿卫兵马,满打满算不过两万余,还要守御宫城、仓城、诸处要害。真要发援,拿什么发?况且真要调北府兵北上,没有主事之人发话,谁能调得了他谢氏组建的兵马。” 这话说得直白,司马道子听在耳中,脸色愈发不好看。 他咬了咬牙,猛地站起身,在那值房里来回踱了几步。 那步子迈得又急又重,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篤篤的声响。 “子敬(王献之)、元琳(王珣),你们说说,如此紧要关头,谢公究竟去了何处?” 王献之微微一怔,嘆了口气,没有立刻接话。 王珣却冷笑一声道: “还能去哪?城外的东山別墅唄,嫌城里热得慌,前去避暑。” 他那笑声极轻,几乎听不出来,可那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却分明透著几分意味。 司马道子听闻,立马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都火烧屁股了,他这个当朝宰辅,不坐镇台城调度各方,还跑到城外去避什么暑!?” 王珣仍嫌不够,补充道: “人家风流了一辈子,自是泰山崩於前而不变色,前些时日我还听人说,他在东山邀了一帮名士,日日游山玩水,饮酒赋诗,棋盘上杀得昏天黑地,对北边的军报却全然没当回事……” 司马道子愈听愈是气急,却又无可奈何。 此时,王献之终於放下茶盏,温声道: “大王,谢公行事,向来如此。当年桓温屯兵新亭,欲行废立之事,满朝惶惶,谢公也是这般从容不迫,终使桓温鎩羽而归。此番氐酋南犯,他这般镇定,或许……或许是另有深意。” 司马道子哼了一声,不接这话。 他望向王珣,目光里带著几分探询。 他知道王珣与谢安之间的那些旧事——王珣娶了谢万的女儿,本是一桩美满姻缘,后来不知怎的,两家竟闹翻了,王珣与妻子离异,与谢氏从此形同陌路。 这些年在朝中,王珣从不主动提及谢安,谢安也从不提起王珣,两人见面,也只是淡淡的,客气得像陌生人。 此刻听王献之这般说,他不禁看向王珣,看这位谢氏的“前侄女婿”,是否知道些什么。 可王珣却只是摇了摇头,淡淡道: “下官与中书监(谢安)已多年不曾往来,怎知他心中所想……” 司马道子听出他话里的敷衍和冷淡,心中更是不快。 他正要再说,值房的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著青衫的吏员躬身进来,垂首道: “启稟琅琊王、王中书、王秘书监,散骑常侍徐公求见。” 司马道子微微一怔,隨即摆了摆手: “请进来。” 那吏员应声退下,片刻后,一个年近五旬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那人身量中等,身著浅灰色的交领纱袍,生得一副敦厚长者的模样。 两道眉毛生得浓淡適中,不粗不细,眼睛不大,却透著股让人安心的温厚,看人时总带著几分认真,仿佛你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进去了。 鼻樑不算高,嘴唇却厚实,嘴角微微上翘,即便不笑的时候,也让人觉得和气。 正是天子近臣、散骑常侍徐邈。 他走到值房中央,向司马道子、王献之、王珣三人一一见礼,动作恭谨而从容。 司马道子摆了摆手,示意他落座。 徐邈便在王珣下首那张空著的坐榻上坐了,坐得规规矩矩,腰背挺得笔直。 “徐公此来,可是陛下有何吩咐?”司马道子问道。 徐邈点了点头,面色凝重: “正是。陛下闻知淮北军情,心中甚是忧虑,特遣下官前来,徵询诸位方略。陛下言道,秦人势大,此番南犯,恐非寻常。寿阳(寿春)若失,淮河防线便溃了大半,建康危矣。敢问琅琊王与二位,可有良策应对?” 司马道子闻言,脸上的焦躁之色更重了几分。 他站起身来,在那值房里又踱了几步,忽然停住,望向徐邈,那目光里带著几分没好气: “徐公,你来得正好。你且看看,这值房里,谁在主事?这满朝的方略,谁在擬定?” 徐邈一怔,目光扫过房中三人,面上露出几分困惑。 司马道子冷笑一声,指著王献之和王珣道: “子敬善书,元琳善文,都是顶尖的人才。可谢公这个卫將军、假节、录尚书事的人不在,你要他们如何擬方略、定计策、调度兵马、筹集粮草?” 王献之闻言,面色有些尷尬,只得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王珣则是眉头微微一皱,那张清瘦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却也没有说话。 徐邈听罢,这才发觉谢安果不在场。 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目光在司马道子脸上停留片刻,又望向王献之和王珣,缓缓道: “殿下所言,下官明白。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平和: “谢公虽在东山,未必就不理军务。下官听闻,他每日仍遣人往返城中,取送军报。那些军报,想来他都一一看过。他既这般从容,料来自有主张。当务之急,是得请他回城,共商大计。” 司马道子哼了一声: “请他回城?他若肯回,早就回了。他在东山逍遥自在,哪还记得这建康城里的烦心事?” 徐邈道:“下官愿往东山走一遭。” 司马道子一怔,望向徐邈。 徐邈缓缓起身,向司马道子一揖: “下官虽不才,然蒙谢公举荐入仕,总算有些薄面。此去东山,当力陈利害,请其早日回城,主持大局。不知琅琊王意下如何?” 司马道子沉吟片刻,又望向王献之。 王献之放下茶盏,点了点头: “徐公此议甚妥。谢公在东山,也逍遥了些日子了,该回来了。徐公去请,他定会给这个面子。” 司马道子又望向王珣。 王珣此刻正低著头,手指轻轻摩挲著那枚青玉蟠螭小佩,那动作轻轻的,缓缓的,像是抚摸著什么珍贵的旧物。 察觉到司马道子的目光,他抬起头,淡淡道: “下官以为,徐公去请,再好不过。只是——”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只是王某就不便同往了。中书监见了我,怕是要扫了他的雅兴。” 徐邈闻言,微微一怔,隨即恍然。 他望著王珣,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有理解,有同情,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他自知道王珣与谢安之间的那些纠葛,也知道此刻王珣心中是什么滋味。 司马道子也反应过来,看了王珣一眼,那目光里倒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他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道: “也罢。你与他……嗯,確实不宜同往。那便由孤与徐公、子敬三人同去,走一趟东山,请谢公回城。” 王献之站起身,整了整衣襟,道: “如此,便请琅琊王与徐公先行,容臣回去换身衣裳,隨后便到。” 司马道子点了点头,又望向徐邈: “徐公,你且在此稍候,孤也回去换身衣裳。待会儿咱们在台城门口会合,一道出城。” 徐邈拱手道: “下官遵命。” 司马道子与王献之一前一后,出了值房。 那扇雕著莲花纹样的木门轻轻合上,室內便只剩下徐邈与王珣二人。 徐邈转过身,望向王珣。 王珣仍坐在那张坐榻上,低著头,手指仍在摩挲著那枚青玉小佩。 徐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第315章 曲水流觴 翌日一大早,一辆牛车晃晃悠悠地走在黄土官道上,车帷掀开一角,露出外头渐渐浓起来的绿意。 道旁的杨柳叶子被昨夜的雨洗过,绿得发亮,垂下来的枝条在晨风里轻轻摆动,偶尔扫过车顶,发出沙沙的细响。 田里的稻禾已抽了穗,密密匝匝地铺开去,远望像一匹织得匀净的绿绸。 几个农夫戴著斗笠弯在田里拔草,直起腰来用袖子擦汗,朝路上望一眼,又低下头去。 车过方山,地势渐渐起伏。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近处的浓些,远处的淡些,最远的便只剩一道青灰色的影子横在天边。 山脚下散落著几处村舍,炊烟裊裊地升起来,在无风的晨光里直直地往上飘,飘到半空便散开了,融进那层薄薄的雾气里。 路旁不时有溪水淌过,水声潺潺,清亮得很。 一座小石桥横在溪上,桥面的石板被行人的步履磨得光滑,桥栏上生著青苔,湿漉漉的。 谢道韞望著桥下那汪清浅的溪水,水底的卵石圆润可爱,有几尾小鱼停在石缝间一动不动,像是还在睡著。 “夫人,快到了。” 车夫老甘回过头来说了一声,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枯叶。 谢道韞应了一声,却没有放下帷幔。 她已经有大半年没来东山了。 前些时日叔父说要在山中避暑,她便让人送了些日常用度过来,想著叔父操劳了半辈子,也该歇歇了。 可这几日建康城里那些风声——秦人在淮南用兵,徐元喜告急,桓冲在襄阳退了兵——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人心里不踏实。 她倒不是担心叔父应付不来,这世上还没有谢安石应付不了的事。 只是觉得,他一个人在山上,未免太冷清了些。 牛车拐进一条岔道,道旁立著一块石碑,碑上刻著“东山”二字,笔力遒劲,是王羲之的手笔。 再往里走,便看见那座青砖院墙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墙不高,爬满了藤萝,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艷艷的,像一簇簇小火苗。 院门敞著,门楣上悬著一块木匾,写著“棲霞墅”三个字,字跡古朴,是叔父自己题的。 车刚停稳,便有一个小僮迎上来,笑嘻嘻地道: “夫人来了!主君正和顾先生在曲水流觴呢,吩咐了,若夫人到了,直接去后山便是。” 谢道韞微微一愣:“顾先生?可是长康先生?” “正是呢。” 小僮点著头,一面引她往里走,一面絮絮叨叨地说: “顾先生昨儿个就来了,还带了一卷画,说是新画的,要让主君品评。主君看了,讚不绝口,说『苍生以来未之有也』。顾先生高兴得不得了,又拉著主君下棋,又拉著主君饮酒,今儿一早便说要去后山玩曲水流觴,主君拗不过他,只得陪著去了。” 谢道韞不禁莞尔。 顾愷之比她小几岁,生得一副好皮相,说话有趣,画画更好,叔父最喜欢他,常说“虎头此人,三百年才出一个”。 她上次见他,还是去年冬天的事,那时他正画一幅洛神赋图,画到曹子建与洛神相別那段,画著画著竟哭了起来,把笔一扔,说“我画不出洛神眼中的泪”。 叔父在一旁看著,只是笑,说“你既画不出,便去寻个会哭的女子来看”,顾愷之还真去了,在小江边蹲了三天,终於看见一个送丈夫出征的妇人哭得肝肠寸断,回来便把那幅画画成了。 后山的曲水流觴,是谢安仿兰亭旧事辟的一处景致。 一条人工开凿的小溪从山石间引下来,弯弯曲曲,清澈见底。 溪边种著些菖蒲和兰花,叶子绿油油的,被水汽浸润著,泛著幽幽的光。 溪畔有一块平整的石头,石上铺著竹蓆,席上放著酒盏、果品、几碟醃渍的菜蔬。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坐在席上,穿著一件群青色的交领纱袍,那纱轻薄透风,襟口袖口镶著浅灰色的缘边,缘边上用同色的线绣著些极细的云气纹,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腰间繫著一条革带,带上悬著一枚小小的青玉蝉,那玉蝉不过一寸来长,雕工却极精,翅膀上的纹路都清清楚楚。 头髮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將头髮束起。 那张脸生得圆润,眉目舒展,嘴角总噙著一点笑意,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他皱眉。 正是谢安。 他对面坐著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男子,穿著一件浅碧色的交领纱袍。 腰间繫著一条皮带,皮带上什么也没掛,只繫著一只小小的香囊,香囊上绣著几片竹叶,素雅得很。 头髮綰成一个髻,用一根竹簪綰住,那竹簪打磨得光滑,泛著淡淡的黄色。 他生得面庞瘦削,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黑白分明,看人时总带著几分笑意,那笑意里有狡黠,有天真,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正是顾愷之。 此刻他正望著溪水中缓缓漂来的一只漆耳杯,嘴里念念有词。 那耳杯里盛著半杯酒,顺著水流慢慢漂来,漂到他面前时打了个旋,竟停住了。 顾愷之大喜,一把捞起耳杯,將杯中酒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向谢安举了举空杯,笑道: “谢公,轮到您了。” 这是曲水流觴的规矩: 耳杯漂到谁面前停了,谁便捞起饮尽,然后或赋诗,或咏句,在座诸人品评。若大家都说好,便算过关;若有人说不好,便要再罚一杯——等下一只耳杯漂来再饮。 谢安微微一笑,望著远处层叠的山峦,沉吟片刻,缓缓吟道: “幽兰在山谷,本自无人识。只为馨香故,犹得见君子。” 顾愷之听了,歪著头想了想,摇了摇头道: “不好。” 谢安眉头一挑: “哦?何处不好?” 顾愷之道:“『本自无人识』——这五字太直,落了痕跡。兰花生於幽谷,自在开落,何曾在意有人识与无人识?明公这般写,倒是把兰花写小了。再说『犹得见君子』——明公这是自比君子么?未免太刻意了些。” 谢安被他说得一怔,捻须沉吟片刻,点头道: “倒也有几分道理。” 他望了望上游,又一只耳杯正晃晃悠悠漂下来,漂到他面前时停了。 他捞起饮尽,將空杯放下,道: “这杯罚过了。” 小僮又往上游投了一只耳杯。 那耳杯漂下来,这回在顾愷之面前打了个转,停住了。 顾愷之捞起饮尽,笑道: “该我了。” 他望著松枝间漏下的日光,吟道: “松针落处无人见,唯有山鸟时一啼。” 谢安听了,摇了摇头: “太实。『无人见』、『时一啼』,都是明明白白说出来的,少了余味。诗讲究言外之意,你这句把什么都说尽了,让人还品什么?” 顾愷之不服气道: “那明公说该怎么写?” 谢安道:“你看左太冲《招隱》写山中之静——『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不写无人,却处处是无人;不写静,却处处是静。这才是高手。” 顾愷之听了,连连点头,又摇了摇头,嘆道: “明公说得是。” 正说著,又一只耳杯漂下来,停在他面前。 他捞起饮尽,抹了抹嘴,道: “这杯该罚。” 小僮又投耳杯。 这回漂到谢安面前停了。 谢安捞起饮尽,想了想,吟道: “白云千里万里,明月前溪后溪。” 顾愷之听了,眼睛一亮,正要叫好,忽然又皱起眉头,道: “好是好,气象也开阔。只是——这『千里万里』、『前溪后溪』,读来总觉得有些……有些太工整了,像是刻意对仗,反而不够自然。” 谢安这回没有辩驳,自己咂摸了一遍,点头道: “你说得不错,是有些刻意了。” 话音未落,又一只耳杯漂下来,在他面前停住。 他捞起饮了。 顾愷之笑道:“明公莫急,我来一个。” 正说著,一只耳杯漂到他面前,他捞起饮尽,望著远处暮色渐起的山峦,缓缓吟道: “落日千峰秋色里,归鸦数点夕阳中。” 谢安捻须细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意境是好的,『千峰』、『秋色』、『归鸦』、『夕阳』,画面感很强。只是——你这句还是太实了。你把什么都说出来了,落日、千峰、秋色、归鸦、夕阳,五个意象堆在一处,满满当当的,反倒让人喘不过气来。诗要留白,画也要留白,你不是最懂这个道理么?” 顾愷之愣了一下,隨即拍手笑道: “明公说得是!我这是画画的毛病,总想把什么都画上去,忘了留白。” 正说著,一只耳杯漂来停在他面前,他捞起饮尽,笑道: “该罚该罚!” 小僮又投耳杯,漂到谢安面前。 谢安捞起饮尽,这回想了很久,久到顾愷之都等得不耐烦了,他才缓缓吟道: “风来松子落,幽人应未眠。” 顾愷之听罢,沉默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气,道: “这一句,我挑不出毛病了。『风来松子落』——五个字,有风声,有松子落地的轻响,还有那份幽静中的细微动態。『幽人应未眠』——不说自己未眠,却说幽人应未眠,既是写山中之人,也是写自己。这一句比方才那几句都高明。明公过关了。” 谢安微微一笑,脸上却没有什么得意之色。 又一只耳杯漂到顾愷之面前。 顾愷之捞起饮尽,望著远处那层叠的山峦,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 “山中无所有,岭上多白云。不堪持寄君,只此伴幽人。” 谢安听罢,捻须不语。 过了半晌,他嘆了口气,道: “好一个『不堪持寄君,只此伴幽人』——白云不可寄赠,却能与幽人为伴。这份淡远之意,我写不出来。虎头,这一局算你贏了。” 顾愷之连忙摆手,笑道: “明公承让。我这是取巧罢了。明公那首『风来松子落』,胜在精微;我这首,不过是借了白云的意象。” 谢安摇了摇头,道: “贏了便是贏了,不必谦虚。” 他顿了顿,又道:“再来。” 小僮又投耳杯,漂到谢安面前。 谢安捞起饮尽,望著溪水中漂过的一片落叶,吟道: “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跡?” 顾愷之听了,拍手道: “好!这句好!空山落叶,无处寻跡——这份萧疏寥廓,比方才那首更进一层。明公这一句,我挑不出毛病。” 谢安笑道:“难得你小子不挑剔。” 他望著上游,等了一会儿,却没有耳杯再漂来罚他,便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又一只耳杯漂到顾愷之面前。 顾愷之捞起饮尽,望著远处那轮將落的日头,缓缓吟道: “夕嵐生远岫,归鸟入空林。” 谢安听罢,捻须沉吟片刻,点头道: “这倒是一句正经话了。『夕嵐』、『远岫』,写出了山色;『归鸟』、『空林』,又有几分淡远之意。只是——” 他顿了顿,笑道: “『归鸟入空林』这五字,与曹子建《赠白马王彪》中『归鸟赴乔林』一句,未免太像了些。虎头,你小子以为老夫老糊涂,或者是喝多了不成,想矇混过关?” 顾愷之一愣,隨即大笑起来: “你这老倌儿,倒是还清明得很,得得得,这杯我喝!” 正说著,一只耳杯漂来停在他面前,他捞起饮尽。 两人又斗了几轮。 谢安的句子时而被顾愷之挑剔,时而过关; 顾愷之的句子也时有被谢安指出毛病。 耳杯一只接一只地漂下来,两人轮番捞起、饮尽、赋诗、品评,输者便等下一只耳杯来罚。 几轮下来,谢安虽偶有佳句,但总体输多贏少。 他连饮了数盏,脸上渐渐泛起红晕,说话也比方才隨意了许多。 又一只耳杯漂到顾愷之面前。 顾愷之捞起饮尽,笑道: “明公,再来一个?” 谢安摆了摆手,道:“不来了不来了。今日不知怎么了,脑子像被酒泡软了,想不出好句子来。你小子仗著年轻,倒是越喝越精神,这不公平。” 顾愷之笑道:“那明公认输?” 谢安哼了一声:“认输便认输,不过——” 他望著顾愷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我虽输了,却有一人,你未必贏得了。” 顾愷之好奇地问: “谁?” 谢安没有回答,只朝不远处那株松树的方向望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顾愷之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株老松后面,隱隱露出一角藕荷色的裙裾。 他正疑惑间,却听一个女子的声音从松树后面传来,清脆如珠落玉盘: “千岩竞秀,万壑爭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 顾愷之一愣,隨即瞪大了眼睛。 他喃喃地將这四句又念了一遍,越念眼睛越亮。 松树后面转出一个人来,穿著一件藕荷色的交领襦裙,腰间繫著一条杏色的丝絛,丝絛上繫著一枚小小的青玉佩,正是谢道韞。 她嘴角噙著一点笑意,缓步走来,向叔父敛衽一礼,又向顾愷之微微一福,笑道: “长康先生,许久不见。方才在树后听了许久,先生佳句迭出,妾身一时技痒,失礼了。” 顾愷之连忙起身还礼,又惊又喜,道: “王夫人藏得好深!来了多久了?” 谢道韞笑道:“来了有些时候了。本想出来给叔父和先生见礼,见二位正斗得高兴,便不敢打扰,只在树下偷听。先生那首『不堪持寄君』,实在是飘逸绝伦;那首『落日千峰秋色里』,虽被叔父说太实,但画面之美,非画手不能道。妾身听得入迷,不知不觉便多待了一会儿。” 顾愷之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笑道: “夫人谬讚了。我那些不过是小聪明罢了。夫人方才那十六个字——『千岩竞秀,万壑爭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这才是真正的大气象!我这『不堪持寄君』与之相比,便像是小家子气了!” 谢道韞微微一笑:“先生过谦了,先生那首胜在淡远,我这几句胜在气象,各有所长罢了。不过——” 她望向谢安,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叔父今日似乎输了不少?” 谢安老脸微微一红,咳嗽一声,道: “谁说的?我贏的也不少。” 顾愷之立刻拆台: “明公方才输了七盏,贏了四盏。” 谢安瞪了他一眼: “你倒是记得清楚!” 谢道韞掩口轻笑,在谢安身侧坐下。 这时,一只耳杯顺著溪水漂了下来,晃晃悠悠的,正好在她面前停住。 谢道韞低头看了看那只耳杯,又抬头望向顾愷之,笑道: “长康先生,这杯轮到我了?” 顾愷之连忙摆手道: “夫人请便。不过夫人方才那十六个字一出口,我哪还敢再献丑。” 谢安在一旁笑道: “虎头,你方才贏我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怎么见了韞儿便怂了?” 顾愷之苦著脸道: “明公,您这是请了救兵来欺负我。夫人这才情,便是十个顾愷之也比不上。我不比了,不比了。” 谢道韞笑道:“先生不必过谦。方才那首『山中无所有』,確实写得极好。我不过是占了山水的便宜,亲眼见了这东山的景致,才能说出那几句来。” 她端起那只耳杯,將杯中酒饮尽,放下空杯,道: “既然先生不肯赐教,那这一杯,便算我白喝了。” 顾愷之连连摇头,道: “夫人这话说得我脸红。我那些句子,不过是小聪明罢了。夫人这四句,才是真正的大气象。『千岩竞秀,万壑爭流』——这画面感,这气魄,我画都未必画得出来,夫人却用十六个字便写尽了。厉害,厉害!” 谢安在一旁笑道:“虎头,你也有今日!” 顾愷之苦著脸道: “明公,我哪知道您这救兵竟是王夫人。夫人这才情,便是十个顾愷之也比不上,我可不敢与她比,贏了无甚光彩,输了那就更惹人笑了。” 谢道韞又端起一只漂下来的耳杯,却不急著饮,只笑吟吟地望著他,道: “先生不想赐教也可以。不过——” 她顿了顿,眼珠转了转,那神情里竟有几分少女般的狡黠,与她平日的端庄判若两人: “先生须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顾愷之一愣:“什么条件?” 谢道韞轻轻晃了晃手中的耳杯,道: “先生画艺冠绝当世,洛神赋图画得连神仙都要落泪。今日难得相遇,先生若给我画一张像,我便不再为难先生,如何?”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著几分玩笑,可那双眼睛里却亮晶晶的,分明是真心想要。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先生可要把我画好看些,若是画不对味,妾身可是不依。” 顾愷之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认识谢道韞多年,还是第一次见这位端庄的才女露出这般女儿情態。 他正要答话,却听谢安在一旁哈哈大笑。 谢安指著谢道韞,笑得前仰后合: “你这丫头,都为人妇,为人母了,还这般不著调!” 谢道韞被叔父说得脸上微微一红,却兀自扬了扬下巴道: “叔父难道不想也討一张?” 谢安笑声一顿,眼睛亮了起来。 他看了看顾愷之,又看了看谢道韞,捻须笑道: “这话说得有理,虎头,你给韞儿画了,若不给我也画一幅,我也不答应。” 顾愷之看看谢道韞,又看看谢安,苦笑不已: “合著二位今日是商量好了来『讹诈』我的?又是比诗又是画像,我这一趟东山来得亏大了。” 谢安笑道:“你亏什么?你小子隔三差五就来老夫这混吃混喝,且能给我两个画像,是你的福气。传出去,多少人求之不得呢。” 顾愷之哭笑不得,摇了摇头,嘆道: “罢了罢了,画便画,谁让我吃人的嘴短呢。” 三人说笑了一阵,谢道韞从身旁取出一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双木屐。 那木屐用桐木削成,屐齿包著铁叶,屐面上髹著黑漆,漆面光亮,屐带是牛皮做的,缝得结结实实。 她双手捧著,递给谢安,道: “叔父,这是我上月得閒时做的,一直没得空送来。您试试,看合不合脚。” 谢安接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在地上,脱了脚上那双旧屐,换上新屐,站起身来走了几步。 那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咯咯”声,屐齿包了铁叶,走起来稳当得很。 他来回走了几趟,笑道: “合脚,合脚得很!韞儿的手艺,比外头那些匠人强多了。这屐带缝得结实,屐齿也包得牢,走山路也不怕滑。” 谢道韞笑道:“叔父喜欢便好。我特意加厚了屐齿的铁叶,山上石径滑,铁叶厚些,走得稳。” 顾愷之在一旁看著,忽然凑过来,笑嘻嘻地道: “夫人,能不能也给我做一双?我不要铁叶的,要竹齿的,轻便些。我不要黑漆的,要红漆的,画上几朵云,那才好看。” 谢道韞还没说话,谢安已经瞪了他一眼: “你自己不会画?画几朵云上去,还不是一眨眼的事?” 顾愷之笑道:“我画的云,太真了,不像云。夫人画的云,飘飘渺渺的,那才好看。” 谢道韞哭笑不得,只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第316章 东山棋枰 不一会儿,三人重新落座,小僮撤去酒盏,摆上棋盘。 那棋盘是榧木的,纹理细密,泛著淡淡的黄色,棋盒是竹编的,里头盛著黑白两色的琉璃棋子,在日光下莹莹地泛著光。 谢安与谢道韞相对而坐,顾愷之则在一旁支起画架,铺上一张细绢,提起笔,蘸了墨,准备给二人画像。 谢安执白,谢道韞执黑。 叔侄二人对弈,向来是谢安让三子,今日也不例外。 谢道韞落下第一子,那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啪”,在寂静的山间格外清晰。 谢安捻起一枚白子,却不急著落,只望著棋盘,慢悠悠地道: “韞儿,你从建康来,可听说了些什么?” 谢道韞也捻著一枚黑子,在指间转著,那琉璃棋子凉丝丝的,滑溜溜的。 她淡淡道:“听人说,秦人要在淮南用兵,徐元喜將军告急,桓荆州在襄阳又退了兵。城里人心惶惶的,王家、庾家的某些人,已经开始往南边搬了。” 谢安“嗯”了一声,將白子落下,那动作轻飘飘的,像是落下一片羽毛。 他道:“还有呢?” 谢道韞想了想,道: “听说桓荆州上表,荐王薈为江州刺史。王薈不肯去,说是兄长新丧,不忍离京。叔父可知道此事?” 谢安点了点头,又落了一子,那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轻轻的“嗒”一声。 他道:“自是知道,王薈那人,你也晓得,好饮酒,性疏懒,不爱管事。桓冲荐他,原是看中了他与谢、桓两家都没什么瓜葛,想以此示好。可王薈不肯去,这事便搁下了。” 谢道韞抬起头,望著叔父,那目光里带著几分探询: “那叔父打算如何?” 谢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望著棋盘,似乎在斟酌下一步。 过了片刻,他道:“我已命谢輶为江州刺史,让桓子野(桓伊)前去告知桓冲。桓伊已在赴荆州的路上。” 谢道韞听了,手中的棋子停在半空,半晌没有落下。 她望著叔父,那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不赞同,还有几分担忧。 她轻声道:“叔父,此举恐怕不妥。” 谢安抬起头,看著她: “怎么说?” 谢道韞將棋子落下,那动作比方才重了些,棋盘发出“啪”的一声。 她道:“桓冲在江州经营了十几年,早把江州视作自家后院。此番他荐王薈,已是愿意退一步。叔父不与他商量,便改命谢氏之人去,他岂能甘休?如今大敌当前,西线全靠桓荆州撑著,若因这事生出嫌隙,於国於家,都不是好事。” 谢安听罢,沉默了许久。 他捻著那枚白子,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那琉璃棋子在他指尖泛著莹莹的光。 半晌,他才一拍额头,嘆道: “哎呀,你说得对,是老夫思虑不周。前些时日事多,我一时没顾上,便让輶儿去了。如今木已成舟,为之奈何?” 谢道韞见他懊悔,遂宽慰道: “叔父也莫要太过忧虑,詔书已下,便只能看桓荆州反应如何,再作计较罢。” 谢安又兀自嘆气了一会,临瞭望向谢道韞,那目光里带著几分感慨: “韞儿,你若是男子该多好,谢氏这个大家子,便可由你来当。老夫便可以学已故的孟参军(孟嘉),寄情山水,逍遥自在了。” 谢道韞微微一笑,当仁不让道: “是啊,我也恨自己怎么不是男的,整日在家只能操持些琐事,老的老的不务正业,小的小的也不让人省心,侄儿都要憋闷出病来了。” 谢安听出她话里有话,遂问道: “凝之又惹你生气了?” 谢道韞正在落子,闻言手上一顿,那棋子偏了半分,落在了一个不是她本意的地方。 她望著那枚棋子,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 “还能如何?整日里结交一帮江湖术士,求神问卜,说些什么『服食养生』、『辟穀修仙』的话。以前还练练字,看看书,如今连笔都懒得提了。家里那些书简,落了厚厚一层灰,他也不管。那些术士在他面前说几句好话,他便信以为真,又是送钱,又是送绢,恨不得把家都搬空了。” 她说著,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那低垂的眼帘下,藏著说不清的疲惫和无奈。 谢安听著,没有接话,只望著棋盘,手中那枚棋子捏了很久,也没有落下。 谢道韞抬起头,望著叔父,那目光里带著一丝恳切: “叔父,我今日来,其实是有事求您。” 谢安看著她,没有说话。 谢道韞道:“我想求叔父,给他找一个官做做。不拘大小,不拘清浊,只要有个差事,让他有个事做,別整日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处。他这般下去,我怕……我怕这家,迟早要散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山间的风拂过松针,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那轻飘飘的声音里,却压著千斤重的分量。 谢安望著她,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愧疚。 他嘆了口气,道: “韞儿,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谢道韞摇了摇头,强笑道: “委屈什么?都老夫老妻了,只是……看不得他就这般沉沦下去。” 谢安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凝之那人,我了解。他本性不坏,只是性子软,耳根子软,容易被人哄骗。我以前问过他,想不想出来做官,他却说不想,说那些官场上的事,他应付不来。我便没有勉强他。如今看来,倒是我的不是了。” 他顿了顿,又道: “这样罢。待我回建康,便徵辟他为卫將军府长史。这个职位,不算太忙,也不算太閒,正適合他。他若肯来,便有个事做;若不肯来……我再想別的法子。” 谢道韞听了,眼眶微微泛红,连忙低下头,假装看棋盘,轻声道: “多谢叔父。” 谢安摆了摆手,嘆道: “一家人,说什么谢。” 他落下一子,又道: “韞儿,这些日子,来找我的人,无不问老夫秦人来了该怎么办。你倒好,来了大半天,一个字也不提。你就不担心?” 谢道韞抬起头,望著叔父,那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 她道:“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如此而已。整日忧心忡忡,有什么用?秦人不会因为你愁眉苦脸便打不过来,江水也不会因为你唉声嘆气便涨高几分。与其瞎操心,不如该吃吃,该睡睡,该下棋下棋。况且,似叔父您这样的国之宰辅都不慌,我一个妇道人家,又穷担心什么。反正天塌下来有您这样的大官先顶著。” 谢安听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仰天大笑。 那笑声在山间迴荡,惊得松枝上的山雀扑稜稜飞起,嘰嘰喳喳地叫著,飞向远处的山峦。 他笑得很畅快,眼角都笑出了泪花,指著谢道韞道: “知我者,唯韞儿矣!知我者,唯韞儿矣!” 顾愷之在一旁画画,听见这话,手中的笔顿了顿,抬起头来。 他望著谢安那副笑得前仰后合、没心没肺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位六十多岁的老人,秦人百万雄师压境,建康內外人心惶惶,他却在这东山之上,饮酒、下棋、说笑,仿佛那些军报、那些告急、那些生死存亡的大事,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到底是真超然,还是老糊涂了? 他正想著,谢安忽然转过头来,对他笑道: “虎头,你发什么愣?画好了没有?” 顾愷之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绢上那幅画——谢安与谢道韞对坐弈棋,两人中间是那盘还没下完的棋,旁边放著几只酒盏,远处是隱隱的山峦。 他只画了个轮廓,眉眼还没著墨。 他笑了笑,道:“快了快了,明公莫急。好画要慢慢磨,急不得。” 谢安哼了一声:“你每次都说快了,结果一画就是好几天。上回你给我画像,说三日便好,结果拖了半个月。” 顾愷之嘻嘻一笑:“那是因为谢公长得太好看,我画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画不出谢公的神韵。后来还是喝了三盏酒,才一气呵成的。” 谢安哭笑不得,只摇了摇头,不再理他,又转头与谢道韞下棋。 这时,石径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僮跑上来,气喘吁吁地道: “主君,小公子和小娘子来了。” 话音刚落,便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从石径上转出来。 他穿著一件浅青色的交领纱袍,头髮綰成一个髻,用一根竹簪綰住,露出那张清秀的面庞,眉眼间带著几分书卷气,又有几分少年人的锐气。 正是谢安的孙子谢混。 他身后跟著一个八岁左右的女童,穿著一件鹅黄色的交领襦裙,那襦是短襦,袖子宽宽的,裙是长裙,裙上绣著些小碎花,针脚虽不算精致,却活泼可爱。 头髮綰成两个小髻,用红色丝带繫著,跑起来一颤一颤的。 那张小脸圆圆的,眉眼灵动,嘴角总噙著一点狡黠的笑意,一看便是个古灵精怪的性子。 正是谢安的孙女谢兰——名字是谢安给取的,说“兰”是香草,清幽淡远,正配她的性子。 谢混走到近前,向谢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又向谢道韞行礼,叫了声“姑姑”。 谢兰却不似哥哥那般规矩,一溜烟跑到谢安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仰起小脸,笑嘻嘻地道: “阿翁,您又在下棋!您每次都输给姑母,还非要下,不害臊!” 谢安哭笑不得,捏了捏她的小鼻子,道: “谁说我总输了?这盘还没下完呢。再说,我让著你姑母三子,那是让著她,不是输。” 谢兰撇了撇嘴,道: “阿翁就会说嘴。上次您也说让著姑母,结果输了五子。上上次输了三子。上上上次输了七子。我都记著呢!” 谢安被她揭了老底,老脸微微一红,咳嗽一声,道: “小孩子家,记这些做甚?来,给阿翁看看,你今日写了什么诗?” 谢兰眼珠一转,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谢安,道: “我没写,哥哥写了,阿翁看哥哥的。” 谢安接过纸,展开,只见上面写著一首五言诗,字跡虽还有些稚嫩,却已颇有章法。 诗云: “山气侵衣薄,松声入耳清。 幽人独坐久,不觉暮山横。” 谢安看了,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將纸递给谢道韞,道: “韞儿你看看,这小子写的如何。” 谢道韞接过,细细看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望向谢混,道: “阿混,这诗是你写的?” 谢混有些靦腆地点了点头,那少年的脸上带著几分紧张,又带著几分期待,望著姑姑,等她点评。 谢道韞道:“『山气侵衣薄』——这句好。山间的雾气,若有若无,沾在衣上,凉丝丝的,便是一个『薄』字,写尽了。『松声入耳清』——松涛入耳,清越悠远,便是一个『清』字,也写得好。后两句也比上回改得好,『不觉暮山横』,比那『不知月华生』自然多了。山色入暮,不知不觉间便横在眼前,这才是山居的真趣。” 谢混听了,面露喜色,连连点头道: “多谢姑姑指点。我回去再琢磨琢磨,看能不能再好些。” 谢安在一旁笑道: “韞儿说得对,这『不觉暮山横』五个字,確实改得好。你才十二岁,能写出这样的句子,已是不易。不过,写诗最忌急进,慢慢来,日积月累,自然便有进益。” 谢兰在一旁插嘴道: “阿翁才不是『幽人』呢。阿翁是『懒人』,整日睡懒觉,连朝都懒得上。” 谢安被她逗得哈哈大笑,一把將她抱起来,放在膝上,道: “你这小丫头,整日就知道编排阿翁。阿翁哪里懒了?阿翁这是『无为而治』,懂不懂?” 谢兰歪著头,想了想,道: “不懂。『无为而治』就是不干活的意思吗?” 谢安莞尔道:“呃,差不多吧。就是不该干的事不干,该干的事也不干。” 谢兰拍手笑道:“那我也要『无为而治』!我也不要干活,不要读书,不要写字!” 谢安连忙摇头: “那可不行。你阿翁『无为而治』,是因为年轻的时候把该乾的活都干完了。你现在不干活,將来便只能喝西北风了。” 谢兰撅起嘴,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谢安逗了孙女几句,又转头望向谢混,道: “阿混,你这诗,倒让阿翁想起一个人来。” 谢混好奇地问: “谁?” 谢安捻著须,慢悠悠地道: “孟参军(孟嘉)有个外孙,名叫陶潜,比你大几岁。听说此子颇有乃祖之风,写的山水诗自然恬淡,不著痕跡。你若有志於此,日后可多读读他的作品。” 谢混听了,眼睛一亮,急急地道: “阿翁,这个陶潜,如今在何处?我想去会会他!” 谢安笑了笑,道:“他应当在潯阳柴桑,离建康远著呢。你先好好读书,待击退了来犯秦贼,阿翁再带你去见他不迟。” 谢混连连点头,那少年的脸上满是兴奋,嘴里念叨著“陶潜”的名字,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似的。 谢兰却在一旁嘟囔道: “阿翁又说大话。我听爹爹(谢琰)说,秦贼有一百万人呢,那么多,几时打得退?” 谢安笑道:“怎么?你阿翁什么时候说过大话?当年桓温屯兵新亭,满朝文武都嚇得要死,你阿翁不是也过来了?区区秦贼,有什么好怕的?” 谢兰將信將疑地望著他,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有几分狡黠,几分认真,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信任。 她抱住谢安的脖子,道: “阿翁说的,我都信。阿翁说能打退,就一定能打退。” 谢安拍了拍她的背,笑道: “这才对嘛。” 顾愷之在一旁画著画,耳边听著这一家人的笑语,手中的笔却渐渐慢了下来。 他望著谢安那张笑呵呵的脸,心中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了上来。 这位老人,到底是真有把握,还是故作镇定? 秦人百万之师,虎视江东,建康城里那些世家大族,有些已经闻风而遁,举家搬迁了。 而他,却还在这里高谈阔论、含飴弄孙,仿佛什么事都没有。 他想起方才谢安说的那句话——“待击退了来犯的秦贼”。 那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待明日天晴了去赏花”一般。 他望著绢上那幅还没画完的画——谢安与谢道韞对坐弈棋,两人中间是那盘棋,旁边是酒盏,远处是山峦。 画中的谢安,神態安详,嘴角含笑,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他皱眉。 他忽然觉得,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 不是不害怕,不是不担忧,而是知道害怕担忧没有用,不如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他想起谢安年轻时,隱居会稽东山,屡召不起,时人说他“安石不出,如苍生何”。 后来他出来了,一出来便撑起了这个风雨飘摇的朝廷。 这样的人,岂会真的老糊涂?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又提起笔,继续画那幅画。 棋局渐渐进入中盘。 谢道韞落子如飞,谢安却越下越慢,每落一子都要想很久。 谢兰趴在谢安膝上,看著棋盘,一会儿指著这儿说“阿翁下这儿”,一会儿指著那儿说“阿翁下那儿”,谢安被她吵得头疼,只好让谢混把她抱走。 谢混抱著妹妹,走到一旁,给她讲《山海经》里的故事,讲精卫填海,讲夸父逐日,谢兰听得入神,总算安静下来。 顾愷之的画也渐渐成形。 绢上,谢安与谢道韞对坐弈棋,谢安捻著一枚白子,正要落下,谢道韞端著一盏茶,望著棋盘,嘴角带著一点笑意。 两人身后是那株老松,松枝探出崖外,被山风吹得微微倾斜。 远处是隱隱的山峦,层层叠叠,被云雾遮去了大半。 画中的人物虽只勾勒了轮廓,眉眼尚未著墨,却已能看出那股从容的气度。 日头渐渐偏西,山间的光影也变了。 早晨那层薄薄的雾气早已散尽,此刻的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將松枝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 远处的山峦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色,明暗交错,层次分明。 溪水也变了顏色,从早晨的清亮变成了此刻的金黄,水面上泛著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把碎金。 谢安落下最后一子,望著棋盘,嘆了口气,道: “输了,输了。韞儿,你的棋艺又长进了。我让你三子,还是输了五目。” 谢道韞笑道:“叔父是心不在棋上。您要是一门心思下棋,我哪里是您的对手。” 谢安摆了摆手,道: “输了便是输了,不必找藉口。”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那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咯咯”声。 他走到顾愷之身边,低头看那幅画,看了半晌,点头道: “好,好。虎头,你这画,越发精进了。这松枝的走势,这山峦的层次,都画得好。只是——你把我画得太年轻了,我哪有这么好看?” 顾愷之笑道:“明公本来就好看,我不过如实画来罢了。” 谢安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你呀,就是嘴甜。这幅画,画好了送我,我掛在书房里,日日看。” 顾愷之道:“明公喜欢,我自然乐意。只是还得再画几日,才能完工。” 谢安点头:“不急,不急。你慢慢画,我不催你。” 谢兰不知什么时候又跑了过来,踮著脚尖看那幅画,看了半天,忽然道: “长康叔叔,你怎么不把我也画进去?” 顾愷之笑道: “阿兰也想入画?” 谢兰连连点头: “想!我要画在阿翁身边,抱著阿翁的胳膊,就像刚才那样。” 顾愷之看了看谢安,谢安笑著点了点头。 顾愷之便道:“好,那长康叔叔便把阿兰也画进去。只是阿兰要乖乖的,不要乱动,好不好?” 谢兰答应了,乖乖地站在谢安身边,抱著他的胳膊,仰著小脸,笑嘻嘻地望著顾愷之。 顾愷之提起笔,蘸了墨,正要落笔,却听石径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僮跑上来,气喘吁吁地道: “主君,山下有人来了。说是琅琊王和散骑常侍徐公,还有中书令王公,说是来拜访主君的。” 谢安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隨即恢復了那副从容的模样。 他望了望天边那轮已开始西斜的日头,又望了望那幅还没画完的画,嘆了口气,道: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转过身,对谢道韞道: “韞儿,你带著阿混和兰儿先到屋里去。虎头,你也收拾收拾,隨我一道去迎客。” 谢道韞点了点头,拉著谢混和谢兰往屋里走。 谢兰还不肯走,回头望著顾愷之,喊道: “长康叔叔,別忘了把我画进去!” 顾愷之笑著应了,目送那一行人进了屋,这才慢慢收拾画具。 他將绢小心地捲起来,放进画筒里,又將笔洗了,墨研了,一一归置好。 做完这些,他站在崖边,望著山下那条蜿蜒的官道,官道上几辆车马正缓缓行来,车帷在暮色中轻轻飘动。 他又望了望天边那轮日头,心中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了上来。 他摇了摇头,提起画筒,沿著石径,方和谢安一道往山门方向走去。 (我之前找音乐公司製作(不是ai)的刘彻、刘秀、谢玄、陶渊明的专属bgm已然上传到酷狗音乐,感兴趣的兄弟搜索“青衫扶苍”专辑即能找到,欢迎大家前去收听!尤其陶渊明的bgm,下一章边看便收听,效果更佳哦) 第317章 田居(番外上) 七月的庐山南麓,正是草木最盛的时节。 从鄱阳湖上吹来的风,裹著水汽,一路漫过那些低缓的丘陵,漫过田埂上齐膝的稻禾,漫过村口那株歪脖子老槐,最后散在南山那片密密匝匝的松林里,变成一阵簌簌的细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翻著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日头已过了辰时,光线从东边那些峰峦的缺口里斜斜地照下来,照在湖面上,碎成一万片金箔,晃得人睁不开眼。 湖边的芦苇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穗子在风里摇,摇出细细的沙沙声。 几只白鷺从芦苇丛里飞起来,翅膀慢悠悠地扇著,贴著水面滑了一段,又落进更远的芦苇深处去了。 阿荆蹲在湖边那块她蹲了无数回的大石头上,低著头,看水里自己的影子。 水波一晃一晃的,她的影子也跟著晃,碎成一块一块的,拼不成一个完整的模样。 她把垂下来的一缕头髮別到耳后,那头髮有些硬,不像村里那些整日搽头油的姑娘那般软,她娘活著的时候便说她这头髮像她爹,又粗又硬,跟鄱阳湖里的芦苇杆子似的。 她娘还说,头髮硬的女子命也硬,克夫。 这话她小时候听了害怕,后来便不在意了——克不克的,那也得先有个夫来克才行。 “阿荆!” 身后传来一声喊,粗声粗气的,是爹的声音。 她转过头,看见隗老汉从那条穿过芦苇丛的小路上走来,肩上扛著渔网,网还在滴水,在日头下亮晶晶的。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赭黄色短褐,那衣裳是粗麻布缝的,襟口袖口都磨得发白了,下摆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条又黑又瘦的小腿,小腿上青筋一道一道的,像爬著几条蚯蚓。 脚上是一双草鞋,鞋底磨得快穿了,几根草茎散开来,他也浑不在意。 “爹。” 阿荆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她今日穿了一件緗色的交领短襦,袖子窄窄的,是去年秋天她自己缝的,布料是到柴桑县城里买的,花了她几十个钱,心疼了好几天。 腰间繫著一条月白色的丝絛,那是她娘留给她的,丝絛的穗子已经有些散了,她捨不得换。 头髮綰成一个圆髻,用一根木簪綰住,那木簪是她自己削的,打磨得还算光滑,簪头刻了一朵小小的兰花——刻得不太好,兰花瓣儿歪歪扭扭的,可远远看著,倒也像个意思。 隗老汉走到跟前,把肩上那只背篓放下来,往她面前一递。 那背篓是竹编的,用了好几年了,篾条都磨得发亮,背带上打著好几个补丁。 背篓里头,七八条鱼挤在一处,最大的那条是鱖鱼,怕有两斤重,身上黄褐色的斑纹在日头下泛著光,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地翕动。 其余几条小些,有鯽鱼,有魴鱼,还有一条她不认得的,细长细长的,鳞片银白。 “这几条鱼,给你孟婶子送去。” 隗老汉说这话时没有看她,只低著头把渔网从肩上卸下来,搭在旁边的石头上,那渔网上还缠著几根水草,绿莹莹的,湿漉漉的。 他蹲下身,把网里剩下的小鱼小虾择出来,扔回湖里,动作麻利,像是做了千百遍。 阿荆愣了一下,没有伸手去接。 “孟婶子前些日子不是病了一场么,听说这几日才好些。她那人,又不爱开口求人,家里怕是没什么好东西补身子。这几条鱼,你送去,给她燉个汤,补补。” 隗老汉说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著几分她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怎么开口。 阿荆垂下眼帘,伸手接过背篓。 那背篓不重,几条鱼罢了,可她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却微微有些发颤。 “他们家那个小子,整日忙著建他那什么山墅,也不知有没有空照看他娘。” 隗老汉又低下头,继续择他的鱼虾,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去看看,若有什么要帮忙的,搭把手。乡里乡亲的,该帮就帮。” 阿荆“嗯”了一声,把背篓背到肩上。 那背带勒在肩头,有些疼,可她没吭声。 她转过身,沿著那条穿过芦苇丛的小路往北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隗老汉还蹲在那块石头上,低著头择鱼虾,背影佝僂著,那件半旧的赭黄色短褐在日头下显得愈发旧了,像是从哪块老树皮上剥下来的。 他的头髮已经花白了大半,用一条灰扑扑的布巾胡乱扎著,露出后颈上那些深深的皱纹。 “爹。” 隗老汉抬起头。 “我……我晚些回来。”她说道。 隗老汉笑著摆了摆手,又低下头去。 阿荆转过身,沿著那条小路快步走去。 芦苇的叶子擦过她的裙摆,发出沙沙的声响,露水沾湿了裙角,凉丝丝的。 她走了一段,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隗老汉已经站起身,扛著渔网,慢慢往湖边的草棚子走去,那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融进了芦苇丛的绿意里。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娘走了五年了,这五年里,她爹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把她拉扯大。 从来不说什么,从来不抱怨什么,只是日復一日地打鱼、卖鱼、做饭、洗衣。 她有时候想,自己这一辈子,大概也像爹这样,就这么过了。 可自从三年前遇到那个少年…… 想到此,她的脸不禁有些发烫,她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继续向前赶路。 从鄱阳湖边到陶家,走的是那条穿过松林的小路。 小路不宽,只容一人通过,路面是泥土的,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有些地方铺著几块不规整的青石板,石板上生著滑溜溜的青苔。 路两旁是密密的松树,树干笔直,树皮皸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农的手背。 松枝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浓密的绿荫,日头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个个圆圆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便晃起来,晃晃悠悠的,像谁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 松林里很静,只有风吹松针的沙沙声,还有偶尔几声鸟叫,远远的,脆生生的,像是从很深的林子里传出来的。 空气里瀰漫著松脂的气味,混著泥土的腥气,还有野草的清香,吸一口进肺里,凉丝丝的,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 阿荆走得不快。 她一边走,一边想著待会儿到了陶家该说什么话。 以前她去陶家,从来不想这些,大大方方地进去,扯著嗓子喊一声“孟婶子”,便自自然然地坐下,喝茶,说话,帮著择菜、烧火,跟陶澈斗几句嘴,等陶潜从地里回来,看他一眼,便又自自然然地回家了。 可今天似乎不太一样。 她也说不清这有什么不一样,可就是觉得有些怪怪的。 好像背篓里这几条鱼,不只是几条鱼,还装著些別的什么——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沉甸甸的,压得她心里惴惴的。 她走了一段,忽然停下脚步,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打开盖子,探头看了看里头那几条鱼。 那条鱖鱼已经不怎么动了,嘴巴翕动的频率慢了许多,鳃盖也不再一张一合得那么急。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它的肚子,那鱼猛地摆了一下尾巴,溅了她一脸水。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四下看了看,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松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风还在吹著。 她重新把背篓背上,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程,松林渐渐疏朗起来,前方透出亮光。 她加快脚步,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山谷铺展在面前,谷中地势低缓,一条小溪从山谷深处流出来,弯弯曲曲的,在日头下泛著银光。 溪水很浅,清亮亮的,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卵石有青的、白的、黄的,圆滚滚的,被水冲得光滑。 溪边长满了菖蒲和兰草,叶子绿油油的,密密匝匝的,有几株兰草已经开了花,淡紫色的花瓣小小的,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溪对岸,是一片缓坡。 坡上稀稀落落地长著几株野桃树,还有几株老柿树,枝叶繁茂,浓荫匝地。 桃树、柿树的花期已过,但花萼还缀在枝头,小小的,黄绿色的,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缓坡的上头,便是陶家的茅草屋。 那茅草屋不大,三间正房,一间偏房,土墙草顶,矮矮的,朴朴素素的,像是从山坡上长出来的一般。 屋顶的茅草是去年秋天新换的,金黄金黄的,在日头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土墙上爬满了藤萝,绿莹莹的,密密实实的,把半面墙都遮住了,只露出几扇小小的窗户,窗欞是木头的,没有雕花,简简单单的,窗台上搁著几只粗陶罐子,罐子里插著几枝野花,有红的,有紫的,有黄的,热热闹闹的,一看便是陶澈的手笔。 屋前有一小片空地,扫得乾乾净净,连一片落叶也没有。 空地边上种著几丛菊花,是陶潜从山里移来的,才种下不久,叶子还有些蔫,却已经活了。 那菊花有黄的、白的、紫的,品种不一,高高低低的,错落有致。 陶潜说,这些菊花到秋天便会开得很好,到时候满院子都是香气。 空地的一角,立著一架小小的青石磨,磨齿已经磨得有些平了,是陶潜他爹还在世时置办的。 石磨旁边放著一只木桶,桶里泡著些黄豆,是昨日泡的,已经涨得鼓鼓囊囊的,孟氏说今日要磨豆腐。 阿荆站在溪边,望著不远处的那座茅草屋,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 她深吸一口气,背著背篓,踩著溪中的几块垫脚石过了溪。 那些石头是她和陶潜一起从溪里捞上来的,一块一块地摆好,间距不大不小,正好一步跨一个。 她走得很稳,这些石头她走过无数回了,闭著眼睛都不会踩空。 过了溪,便是一条窄窄的土路,直通到茅草屋前。 路两边种著些葵菜和冬寒菜,绿油油的,长势很好,是孟氏种的。 她不大爱出门,却爱侍弄这些菜蔬,每日清晨都要提著木桶到溪边打水,一勺一勺地浇,从不嫌烦。 阿荆正要往前走,忽然听见左边传来一阵声响。 她转过头,看见左边百来步外,一座新屋正在收尾。 那新屋建在缓坡的更上头,地势比茅草屋高些,视野更开阔。 屋基是用青石垒的,砌得整整齐齐,石块之间的缝隙用黄泥填得严严实实。 墙是夯土的,却夯得结实,墙面抹著一层细泥,颳得平整。 屋顶已经铺了大半的茅草,还剩东边那一角没有铺完,几捆新割的茅草堆在屋前的空地上,散发著好闻的草香。 新屋的格局比茅草屋讲究得多——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前院。 前院已经用碎石铺了一条小路,从院门直通到正房,路两旁挖了几个花圃,花圃里已经种了些花草,有刚从山里挖来的兰花,有从邻村討来的萱草,还有几株小小的竹苗,才尺把高,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著。 这便是陶潜建了一年多的山墅了。 阿荆记得,去年春天陶潜开始建这座山墅的时候,村里人都觉得他疯了。 一个穷书生,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还建什么山墅? 可他偏不听,每日天不亮便起来,扛著锄头、镐头到山坡上挖地基、搬石头,一个人干得满头大汗。 后来程柱来帮忙,再后来村里几个后生也偶尔来搭把手,断断续续地,竟也建了大半。 她站在路边,望著那座新屋,目光不自觉地往屋顶上搜寻。 果然,屋顶上蹲著两个人。 一个是陶潜,穿著一件半旧的月白色交领短褐,那衣裳洗得有些发白了,襟口敞著,露出里头一件打著补丁的葛布中衣。 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条並不算壮实、却晒得黝黑的手臂。 他蹲在屋顶东角那还没铺完的地方,手里拿著一束茅草,正在往屋面上铺。 那茅草是昨日刚从山上割的,还带著露水,金黄金黄的,在他手里一束一束地铺开,铺得整整齐齐,每一束都压著下一束的一半,密密实实的,像鱼鳞一般。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每铺几束,便停下来,歪著头看看,用手轻轻拍拍,觉得不平整便重新来过。 那认真劲儿,像是在铺一床极考究的被褥,又像是在写一篇极要紧的文章。 另一个人是程柱,蹲在陶潜旁边,正用一把木槌把铺好的茅草敲实。 他穿著一件靛蓝色的粗布短褐,衣裳上沾满了泥巴和草屑,袖子破了两个洞,露出里头结实的臂膀。 他生得粗壮,一张圆脸红扑扑的,眉眼憨厚,此刻正低著头,一槌一槌地敲,那动作又稳又准,每一下都敲在茅草的接缝处,把那些松松的草束敲得服服帖帖。 “柱子,你那边再敲实些。” 陶潜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在风里却听得很清楚。 程柱“哎”了一声,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又举起木槌,咚咚咚地敲了几下。 阿荆站在路上,望著屋顶上那两个身影,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正要开口喊,却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著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来: “哟,这不是阿荆姐姐么?又来看我哥了?” 阿荆转过头,看见陶澈从茅草屋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一只木盆,盆里装著些刚摘的葵菜,叶子上的水珠还在滚。 陶澈今年十五岁,穿著一件浅緋色的交领襦裙,裙上绣著些细碎的小花,针脚虽不算精致,却活泼可爱。 头髮綰成两个小髻,用红色丝带繫著,跑起来一颤一颤的。 那张小脸圆圆的,眉眼灵动,嘴角总噙著一点狡黠的笑意,此刻正歪著头看阿荆,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肩上的背篓上,又移回来,那笑意便更深了几分。 阿荆俏脸一红,也当即不甘示弱道: “谁……谁稀罕看他了,我是来看婶子的。婶子前几日不是病了么,我爹让我送几条鱼来,给婶子补补身子。” 她说这话时努力让自己显得很隨意,可不知为什么,声音却比平时发虚。 陶澈笑吟吟走过来,揭开背篓的盖子看了一眼,便夸张地叫起来: “哎呀,好大的鱖鱼!阿荆姐,你爹这是把鄱阳湖里最大的那条都给打上来了吧?” 阿荆被她这副夸张模样逗得忍不住笑了: “什么最大的,你这张嘴,就好咋呼。” 陶澈把木盆往地上一放,伸手便要接背篓: “来来来,我帮你拿进去。娘在屋里头呢,见了这鱼不知多高兴。” 阿荆却把背篓往身后挪了挪: “我自己拿进去便是,你这毛手毛脚的,別把鱼都摔死了。” 陶澈也不恼,只嘻嘻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阿荆姐姐,你人真好!怪不得我哥也喜欢你。” 阿荆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瞪了陶澈一眼,却没有说话,只背著背篓,大步往茅草屋里走。 陶澈在后面咯咯地笑,那笑声脆生生的,像溪水撞在石头上。 第318章 田居(番外中) 茅草屋里头,光线比外头暗了许多,却並不觉得阴沉。 正堂不大,北墙下设著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著一条半旧的粗毡,毡子边缘磨得起了毛,却洗得乾乾净净。 榻上叠著几床被褥,被面是靛蓝色的细绢,有些旧了,顏色褪得深浅不一。 坐榻对面,摆著一张黑漆食案,案面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用桐油补过,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案上放著一只粗陶茶壶,几只茶盏,还有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盏里盛著半盏清油,灯芯剪得短短的。 东壁开著一扇窗,窗欞是木头的,没有雕花,糊著半透明的油纸,日头的光透过油纸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黄光。 窗下放著一架简单的织机,织机上还掛著半匹没有织完的布,是浅浅的灰色,纬线密密实实的,织得匀净。 那是孟氏的手艺,她平日里不大出门,便在家中织布,织好了让陶澈拿到柴桑县城里去卖,换些盐巴、针线之类。 西壁立著一架粗木的书架,架子上稀稀落落地放著些简册和纸卷,不多,却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那些简册有些是陶潜从旧书肆里淘来的,有些是他借来抄的,纸卷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字跡清秀端正,一笔一画都不含糊。 书架旁边掛著一具古琴,琴是陶潜他爹留下的,桐木的,漆面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木胎,琴弦断了两根,陶潜一直想修,却总凑不齐买弦的钱。 孟氏坐在织机旁的一只矮凳上,正低著头缝补一件衣裳。 那衣裳是陶潜的青色短褐,袖口磨破了一个洞,她用一块同色的布头细细地补著,针脚细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穿著一件深青色的交领襦裙,襟口袖口镶著黑色的缘边,缘边已经有些磨损,露出里头的毛茬。 头髮綰成圆髻,用一根素银簪綰住,此外別无装饰。 那张脸生得温婉,眉眼柔和,肤色白净,只是眼下有些淡淡的青痕,显是病体初愈,还有些虚弱。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阿荆走进来,脸上便绽开一个温温的笑容。 “阿荆来啦。”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那动作有些慢,显是身上还有些乏力。 阿荆连忙上前几步,扶住她的手臂: “孟婶子,您別起来,坐著歇著。我就是来看看您,给您送几条鱼。” 她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打开盖子,让孟氏看里头那几条鱼。 孟氏低头看了一眼,那鱖鱼还活著,嘴巴一张一合地翕动,鳃盖开合之间露出里头鲜红的鳃丝。 她抬起头,望著阿荆,目光里带著几分感动,又有几分过意不去: “又劳烦你爹了,他整日打鱼也不容易,留著自己卖钱多好,何必总惦记著我们。” 阿荆把背篓放到墙角,一边道: “我爹说了,乡里乡亲的,该帮就帮,今儿婶子您病刚好,得补补身子,这几条鱼也不值什么钱,您甭跟我们客气。” 孟氏嘆了口气,拉著阿荆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那手温温的,软软的,掌心有几道细细的茧子,显是常年织布磨出来的。 “你爹是个好人。” 孟氏轻声说,目光望向窗外,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的事。 “这些年,多亏你们父女照应。我一个寡妇,带著两个孩子,要不是你们帮衬著,真不知怎么过。” 阿荆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裙带: “婶子说哪里话,您家不也常帮我们么?去年我爹跌伤了腿,还是陶大哥去县城里抓的药。还有前年,湖上风大,我家的船翻了,也是陶大哥和柱子哥帮著捞回来的。乡里乡亲的,谁帮谁不是应该的?” 孟氏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陶澈端著一碗茶汤走进来,递给阿荆,笑嘻嘻地道: “阿荆姐,喝口茶。这是哥从山上采的野茶,他自己炒的,你尝尝看好不好喝。” 阿荆接过茶盏,低头一看,盏中茶汤澄黄,飘著几片细细的茶叶,热气裊裊。 她呷了一口,入口有些苦涩,回味却有一丝淡淡的甘甜,是山里野茶特有的味道。 “好喝。”她说道。 陶澈在她对面坐下,托著腮看她喝茶,忽然道: “阿荆姐,你今天抹了头油?” 阿荆手上一顿,差点把茶盏里的茶汤洒出来。 “没……没有。”她矢口否认,声音却有些发虚。 陶澈嘻嘻一笑,也不戳破,只道: “那你头髮今日怎的这么顺?比平日好看多了。” 阿荆瞪了她一眼,正要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窗外飘了一下——窗外,百来步外的新山墅屋顶上,那个修长的身影还在忙活。 她只看了一眼,便赶紧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陶澈看在眼里,嘴角翘得更高了,却没有再说什么,只低著头择菜,偶尔拿眼睛瞟一下阿荆,又瞟一下窗外,那眼神里满是促狭。 孟氏坐在一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望著阿荆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又望了望窗外新山墅的方向,心里头便跟明镜似的。 这姑娘,哪里是来看自己这个老婆子的,分明是……她轻轻笑了笑,也不点破,只站起身来,走到墙角那只陶罐前,弯腰从里头摸出几块飴糖来。 那飴糖是琥珀色的,半透明,表面沾著一层细细的米粉,是她前几日用麦芽熬的,用乾净的麻布一块一块包好,藏在罐子里,平日里捨不得吃。 她用麻布把几块糖包了,递给阿荆,温声道: “阿荆,你帮我去给他们送几块糖。那两个孩子,整日在屋顶上忙活,也不知渴不渴、饿不饿。” 阿荆一怔,抬起头,正对上孟氏那双温温柔柔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调侃,没有试探,只有一片瞭然的笑意,像是看穿了什么,却不说破,只是默默地成全。 阿荆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低下头,伸手接过那包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听见陶澈在身后小声说: “娘,您这是故意支使阿荆姐去送糖罢?” 孟氏轻声嗔了一句: “就你话多。” 阿荆脚步顿了顿,脸上又烫了几分,却还是硬著头皮走了出去。 屋外的日头比方才更高了些,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却不觉得热。 从鄱阳湖上吹来的风穿过松林,到了山谷里便柔和了许多,带著草木的清香,拂在脸上,很舒服。 阿荆站在茅草屋前,手里攥著那包糖,往左边百来步外的新山墅望去。 陶潜和程柱还在屋顶上忙活。 程柱蹲在屋顶东角,正用木槌把最后几束茅草敲实,陶潜站在下面院子里,仰著头指挥。 两个人一个在上头敲,一个在下头看,配合得默契,偶尔说几句话,声音不大,被风送过来时已经模糊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阿荆站在原处,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步子,沿著那条踩出来的土路,往新山墅走去。 新屋的前院不大,收拾得却很齐整。 院门是柴扉,用山里砍来的细竹扎的,编得密密实实。 院里那条碎石小路从柴扉直通到正房,路两旁挖了几个花圃,花圃里已经种了些花草,有刚从山里挖来的兰花,有从邻村討来的萱草,还有几株小小的竹苗,才尺把高,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著。 她走到院门口,正要开口喊,陶潜已经看见了她。 他从屋顶上收回目光,转过身来,那张晒得有些黑的脸上便绽开一个清清爽爽的笑容,像山涧里的水。 “阿荆来了。” 他笑吟吟道,声音里带著几分欢喜。 阿荆俏脸一红,把那包飴糖往他面前一递,道: “婶子让我给你们送几块糖,说你们在屋顶上晒了大半天,怕你们饿了。” 陶潜接过那包糖,打开来,拈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点头道: “甜,娘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他又递给阿荆一块: “你也尝一块。” 阿荆接过尝一口,果然香甜丝滑。 陶潜又拈起一块,朝屋顶上的程柱扬了扬: “柱子,接著!” 程柱正蹲在屋顶上,听见喊声,抬头一看,一块黄澄澄的东西飞过来,他赶紧伸手去接,差点没接住,在手里顛了两下,总算攥住了。 他把糖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楚,大约是“好甜”之类的话。 阿荆看著他们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陶潜也笑了,把剩下的糖重新包好,然后转过身,强行塞到阿荆手中。 “拿回去给大叔尝尝,他近来可还好?我这些天都太忙了,都没空去看他。” 阿荆推阻不过,只得红著脸,將之放入怀里收好,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则故作淡定道: “好著呢,他那人天天打鱼,哪里閒得住。这不,婶子病刚好,就让我送几条鱼来给婶子补补身子。” 陶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转过身,往新屋那边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要不要看看?铺了大半天,总算把屋顶弄完了。你来瞧瞧,看看像不像个家。” 阿荆没有回答,脚步却已经跟了上去。 新屋的正堂还没有完全收拾好,墙壁只抹了头遍泥,还没有刷白,地面也还是夯土的,没有铺砖。 可窗户已经装好了,推开窗,便能看见外头的山谷和远山。 陶潜领著她绕过正房,走到东边那间还没完工的厢房前。 那间厢房的墙只砌了一半,剩下半截用竹篱笆围著,里头堆著些建屋剩下的木料、石块、茅草之类。 “这间打算做书房。” 陶潜指著那半间厢房说,语气里带著几分憧憬。 “这边开一扇大窗,正对著南山。窗下放一张书案,案上搁笔砚。窗外种几株竹,再种一丛菊。秋天的时候,推开窗,便能看见南山,看见菊花,还能闻到桂花的香——后头那棵桂树,你看见没有?就那儿,山坡上那棵,去年秋天开的桂花,香了半个村子。”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眼睛里亮亮的,像是那间书房已经建好了,他已经坐在窗前读书写字了。 阿荆站在他身旁,听著他说这些,心里头软软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化开。 她望著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望著他眼睛里那亮亮的光,愈加觉得这个人跟村里所有的人都不同。 村里的人只想著怎么多打几网鱼,怎么多收几斗谷,怎么攒钱给儿子娶媳妇、给女儿备嫁妆。 可他想的是这些——书房、窗户、南山、菊花、桂花香。 她说不清这有什么好,可就是觉得好。 “陶大哥。”她忽然开口。 陶潜停下来,转过头看她。 “你这山墅,建了快两年了吧?”她问。 陶潜点了点头,嘆了口气,那嘆气里却没有多少愁苦,倒有几分自得其乐的意味: “去年春天开始的,断断续续的,快一年半了。多亏了柱子,还有村里的乡亲们。要不是他们帮忙,我一个人,十年也建不起来。” 他指了指正房那几根大梁,道: “那几根梁,是柱子从山上扛下来的。那么粗的松木,我一个人根本扛不动。还有地基的青石,是隔壁村的刘大叔帮忙从溪里捞上来的。屋顶的茅草,是村里的嫂子、婶子们帮著割的、晒的。木匠昝叔更不用说,隔三差五便来看看,指点指点,好多活儿都是他教的。” 他说著,目光里满是感激。 阿荆想起木匠昝叔——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瘦老头,手艺好,脾气也倔,方圆几十里的人都找他打家具、盖房子。 陶潜刚开始建山墅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挖地基挖歪了,砌墙砌斜了,气得昝叔直跺脚,骂他“读书读傻了,连锹都握不好”。 可骂归骂,第二天还是来了,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挖地基、怎么夯土墙、怎么架房梁。 陶潜悟性高,一学就会,后来很多活儿都是他自己做的,做得还不赖。 昝叔有一次喝了酒,拉著陶潜的手说: “你小子,要是专心学木匠,不出三年,方圆百里没人能比得过你。” 陶潜听了只是笑,说还是更想读书。 昝叔便又骂他“没出息”,可骂完了,第二天又来了。 “昝叔呢?今日没来?”阿荆问。 陶潜道:“昝叔昨日来了,说家里有事,今日便不过来。不过该教的都教了,剩下的活儿我们自己能干。” 他顿了顿,又道: “等山墅全建好了,我要请昝叔好好喝一顿。还有柱子,还有刘大叔,还有村里的乡亲们。没有他们,就没有这座山墅。” 阿荆看著他,心里头那股软软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时,程柱从屋顶上爬下来了,拍著身上的草屑,大步走过来。 他看见阿荆,憨憨地笑了笑: “阿荆来了,隗大叔近来可好?” 阿荆点头微笑:“好得很,多谢柱子哥惦记。” 程柱挠了挠头,不知该说什么了,只站在那里,两只手搓来搓去的,显得有些侷促。 他的目光往茅草屋那边瞟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来,脸上有些发红。 陶潜在旁边看著,嘴角微微翘起,却没有说什么。 阿荆却是看见了,顺著程柱原先的目光望过去——只见茅草屋的门口,陶澈正探出头来,往这边张望。 她穿著一件浅緋色的襦裙,站在门框里,像一朵开在墙角的野花,鲜鲜亮亮的。 程柱的目光又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赶紧收回来,低下头,嚼著嘴里的飴糖,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阿荆忽然想笑。 她忍住了,转头望向陶潜,却见陶潜也在看她,那目光里带著几分瞭然的笑意,像是早就看穿了什么,却不说破。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第319章 田居(番外下) 新屋前院的活儿还没忙完,程柱又去搬石头砌那间厢房剩下的半截墙,陶潜在一旁帮著和泥。 阿荆帮不上什么忙,便回茅草屋那边帮著陶澈择菜、烧火。 日头渐渐偏西,山谷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从东边那些峰峦上斜斜地照下来,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暖的金色。 阿荆正蹲在灶前添柴,忽然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还有说话的声音。 她探头往外看,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正从村口那条土路上走来,肩上扛著一只布包袱,走得满头大汗。 那后生她认得,是隔壁山头李家的大儿子,叫李二贵,比陶潜大几岁,去年秋天去了柴桑县城,说是给一个大户人家帮工,赚些钱好娶媳妇。 陶潜在新屋那边也看见了,放下手里的泥铲,迎了上去。 “二贵哥,你回来了?” 陶潜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李二贵停下脚步,把肩上的包袱卸下来,擦了擦额上的汗,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却带著几分苦涩: “回来了,不回来不行啊。” 陶潜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 “你不是在县城帮工么?怎么突然回来了?东家不要你了?” 李二贵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 “不是东家不要我,是……是这活儿没法干了。” 陶潜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 李二贵四下看了看,见没有旁人,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 “渊明,你是不知道,城里头现在乱得很。县令到处在抓壮丁,说是北边的秦贼要打过来了,朝廷要徵兵。那些差役拿著绳子满街转,见著咱们这些乡下的后生就抓,管你愿不愿意。我东家那宅子里,前几日刚抓走了两个,都是十七八岁的乡下后生,哭天喊地的,有什么用?他娘后来追到衙门口,却让人家拿棍子打出来了。” 他嘆了口气,又道: “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爹腿脚不好,娘身子也弱,还有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弟。我要是被抓去了,这一家子可怎么活?所以……所以我就跑回来了。东家也不敢留我,结了几个月的工钱,让我赶紧走。” 陶潜听著,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换上一种阿荆很少见到的凝重。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二贵哥,你说的『秦贼要打过来』——这消息可靠么?” 李二贵道:“怎么不可靠?城里头都传遍了,说是秦国的天王苻坚,带了百万人马,要过江打咱们。寿阳那边的守將都告急了,朝廷正调兵遣將呢。县令抓壮丁,就是为了这个。渊明老弟,你说这世道,好不容易消停了几年,这又要打大仗了……” 他说著,摇了摇头,扛起包袱,道: “不跟你说了,我得赶紧回家去,我爹娘还等著呢。你……你也小心些,虽说你是个读书人,可那些差役哪管你读不读书,见著年轻力壮的就抓。你这山墅建得差不多了,就別老往城里跑了,安安生生在家里待著罢。” 陶潜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只目送李二贵扛著包袱往村里走去。 他站在新屋前院,望著村口那条渐渐暗下来的土路,站了很久。 阿荆蹲在灶前,手里的柴火添了又添,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 可她心里头,却有些发紧。 她看见陶潜那副模样,心里头便跟著沉了下去。 陶澈也听见了那些话,她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扔,嘟囔了一句“这世道”,便没有再说別的,可那择菜的动作却比方才快了许多,像是要把什么烦心事一併择掉似的。 日头落山的时候,陶潜回来了。 他没有说话,只默默地帮著阿荆和陶澈把饭菜端到新屋那边。 程柱已经把那间厢房剩下的半截墙砌完了,正蹲在溪边洗手,洗完了又在溪边的石头上坐著,望著溪水里自己的影子发呆,也不知在想什么。 晚饭还是在新屋的正堂里吃的。 孟氏今日精神好些了,也过来坐了一会儿,吃了小半碗麦饭,喝了几口鱼汤,便又回去歇了。 她走的时候看了陶潜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嘆了口气,扶著门框慢慢走了出去。 桌上那盘清蒸鱖鱼还剩大半,鯽鱼汤也还冒著热气。 陶潜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嚼了嚼,却像是没尝出什么味道。 阿荆坐在他旁边,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头有些发堵。 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轻声道: “陶大哥,你怎么了?从下午听了二贵哥那些话,就一直没怎么说话。” 陶潜怔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程柱和陶澈,勉强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有些担心。” 程柱放下筷子,瓮声瓮气地问: “陶大哥,你担心什么?怕那些差役来抓你?你是个读书人,又不是壮丁,他们抓你作甚?” 陶潜摇了摇头,道: “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担心……秦军若真的大举南犯,这仗打起来,不知要死多少人。潯阳离江北不算太远,若战事不利,兵祸蔓延过来,咱们这山谷里,还能安稳多久?” 他顿了顿,又道: “我在书上读过,但凡天下大乱,最先遭殃的,总是老百姓。兵来要粮,匪来要钱,官府要丁,哪一样不是从百姓身上刮?到时候,田种不成了,鱼打不了了,日子……还怎么过?” 他说著,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程柱听了,那张憨厚的脸上也露出几分忧色。 他挠了挠头,道: “陶大哥,你说……秦军真会打过来么?他们有那么多人?” 陶潜没有回答,只端起酒盏,默默饮了一口。 桌上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阿荆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裙带,心里头乱糟糟的。 她想起她爹,想起湖边那间草棚子,想起那些鱼网、那些船、那些在日头下晾著的鱼乾——要是真的打起仗来,这些还能保得住么? 程柱也耷拉著脑袋,筷子搁在碗沿上,那碗麦饭还剩大半,他却没了胃口。 陶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把三个人都嚇了一跳。 “你们这是怎么了?” 她扯著嗓子道,声音又脆又亮,在正堂里嗡嗡地迴响。 “一个个愁眉苦脸的,跟死了爹娘似的!看把你们一个个愁的,都当自己是朝廷栋樑了?” 她站起身来,双手叉腰,那件浅緋色的襦裙在油灯下晃出一片暖融融的光。 她瞪著陶潜,又瞪著程柱,最后瞪著阿荆,那模样活像一只炸了毛的小母鸡。 “天塌下来有皇帝老儿——不对,皇帝小儿顶著!再不济还有县令顶著呢!那县令不是天天在城里头抓壮丁么?他抓了那么多人,不就是要去打仗的么?轮得到咱们操那个心?”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咱们把自己日子过好了就是了。该种地的种地,该打鱼的打鱼,该建山墅的建山墅。仗打不打,那是当官们的事;兵来不来,那是老天爷的事。咱们小老百姓,想那么多有什么用?想多了,头髮都要白了!” 她说著,端起自己面前那盏酒,一仰头喝了个精光,辣得她直咧嘴,却还是硬撑著把那口酒咽了下去,然后把空盏往桌上一顿,道: “该吃吃,该喝喝!这鱼是阿荆姐辛辛苦苦做的,你们不吃,我吃!” 她说著,真就夹了一大块鱼肉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大约是“好吃”之类的话。 程柱看著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低下头,假装去扒碗里的麦饭,可那耳朵根子,却红得跟灶膛里的炭火似的。 阿荆也忍不住笑了,心里的那股沉甸甸的感觉,不知怎的,竟轻了几分。 陶潜望著陶澈,怔了一会儿,忽然也笑了起来。 那笑容起初还有些勉强,可笑著笑著,便真的鬆快了起来,像是什么东西从肩上卸下去了似的。 “阿澈说得对。” 他端起酒盏,向陶澈举了举。 “还是我妹子看得通透。我们这些人,读了一肚子书,倒不如你一个没怎么读过书的小丫头明白事理。” 陶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道: “那当然。你们读书人,就是想得太多。天没塌下来,你们先把自己愁死了。我虽不怎么读书,可也知道一个理——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愁出来的。愁来愁去,该来的还是会来,不该来的也不会来。与其愁,不如多吃几口鱼,多喝几碗汤。” 她说著,又给陶潜夹了一块鱼,又给阿荆舀了一勺汤,又往程柱碗里扔了一块鱼肉——扔的时候看也没看他,像是顺手丟给路边一只野猫似的,可那块鱼肉,偏偏是鱼身上最嫩的那一块。 程柱捧著碗,盯著那块鱼肉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 “谢……谢谢陶家妹子。” 陶澈哼了一声,没有理他,自顾自地又去夹菜了。 陶潜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端起酒盏,饮了一口,那酒还是那个味道,酸酸涩涩的,可不知怎的,此刻喝起来,竟比方才顺口了许多。 阿荆坐在他身旁,看著他那张被油灯照亮的侧脸,那眉宇间的凝重已经散去了大半,又恢復了平日的模样。 她心里头那点堵著的东西,也跟著散了。 晚饭后,程柱抢著去收拾碗筷,说“你们坐著,我来我来”,笨手笨脚地摞了一摞碗碟,差点摔了两个,被陶澈一把抢过去,骂了一句“笨手笨脚的,別把碗都摔了”。 他便訕訕地站在旁边,搓著手,不知道该干什么,最后被陶澈赶到院子里去劈柴了。 阿荆帮著把正堂收拾乾净,又去灶间看了看火,把剩下的鱼汤盛了一碗,给孟氏端过去。 孟氏已经睡下了,听见脚步声又醒来,接过碗喝了几口,拉著阿荆的手说了一会儿话,说的都是些家常——问她刚才有没有吃好,天晚了,今儿就睡在这边吧云云。 阿荆一一听了,心里头不禁暖暖的。 等她从茅草屋出来,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今夜的月亮很大,很圆,掛在山谷上头,把清辉洒得到处都是。 松林被月光照得银亮亮的,每一根松针都清清楚楚,像是用笔描过的。 溪水泛著粼粼的光,弯弯曲曲的,一直流到山谷深处,流到看不见的地方。 远处南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得像一幅画,峰峦叠嶂,层次分明,近处的浓些,远处的淡些,最远的便只剩一道青灰色的影子,横在天边。 新屋前院的石阶上,陶潜正坐著,手里端著一只茶盏,望著远处的月亮出神。 阿荆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娘睡了?”他问。 “嗯,喝了半碗汤,又睡下了。”阿荆说。 陶潜点了点头,把茶盏递给她: “喝口茶,解解腻。” 阿荆接过来,呷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带著淡淡的苦涩,可那股野茶特有的清香还在,在舌尖上慢慢散开,凉丝丝的。 程柱劈完柴,站在院子里搓了搓手,往正堂那边张望了一眼,又往茅草屋那边张望了一眼,似乎在找什么人。 没找著,便有些訕訕的,站了一会儿,说“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便扛著那把劈柴的斧头,大步往村口走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茅草屋的窗户里,透出一小片昏黄的灯光,映出一个细细的影子,是陶澈在灯下补衣裳。 他看了那一小会儿,微微一笑,便赶紧转过头,加快脚步,消失在月色里。 陶潜坐在石阶上,望著程柱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却没有说什么。 阿荆也看见了,忍不住笑了一声,道: “柱子哥那人,真是……” “真是憨。”陶潜替她说了。 “你就不憨?!”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月亮越升越高,山谷里的光也更亮了。 夜风从松林里吹过来,带著松针的清香,还有溪水的湿气,凉丝丝的,很舒服。 阿荆把肩上那件短褐裹紧了些——那是方才陶潜给她披上的,月白色的,袖口有一个被孟氏细细补过的破洞。 衣裳上有他的气息,松针和墨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不浓,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好闻。 “陶大哥。”她忽然开口。 “嗯?” “你方才……真的担心了?” 陶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担心是有的。” 他声音很轻,像夜风拂过松针。 “可阿澈说得对,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愁出来的。该来的,愁也挡不住;不该来的,愁也没用。与其整日忧心忡忡,不如把眼前的日子过好。种好地,建好山墅,照顾好娘,教阿澈多识几个字,读几卷书,写几首诗——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 他顿了顿,又道:“至於那些大事,有皇帝操心,有朝廷操心,有那些领兵打仗的將军操心。我一个山野之人,连官都没做过,操那份心,也是白操。” 阿荆听著,心里头那股软软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她转过头,望著他那张被月光照亮的侧脸。 那轮廓清朗,眉眼柔和,嘴角噙著一点淡淡的笑意,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他烦恼。 可她知道,他不是不烦恼,只是把烦恼放在心里,不让它压垮了自己,也不让它压垮了身边的人。 “陶大哥。”她又叫了一声。 “嗯?” “你这山墅,什么时候能建好?” 陶潜想了想,道: “快了。再有一个月,把东边那间书房的墙砌好,把屋顶的茅草完全铺完,再把院子里的花圃拾掇拾掇,便能住了。” 他顿了顿,忽然转头看她: “到时候,你和你爹来坐坐。我做几个菜,咱们好好吃一顿。” 阿荆低下头,手指绞著裙带,轻声道: “好。” 月亮又升高了些,月光也更亮了。 山谷里的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朦朦朧朧的,像隔著一层薄薄的纱。 远处的南山,在月光下显得愈发幽深,峰峦起伏,连绵不断,像是永远也望不到尽头。 陶潜忽然轻声道: “我前些日子读旧书,读到两句古人的诗,觉得甚好。” 阿荆侧头看他: “什么诗?” 陶潜望著远处那轮月亮,缓缓吟道: “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曖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他的声音很轻,像夜风拂过松针,又像溪水淌过石头。 那两句诗从他嘴里念出来,便像是从这山谷里长出来的一般,自自然然的,不费力,也不刻意。 阿荆听著,心里头一动。 她不大懂诗,可这两句,她听一遍便觉得好。 她说不出哪里好,就是觉得好,像是一幅画,画里有篱笆,有菊花,有远远的山,还有一个人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著。 “就叫『见南山庐』如何?” 陶潜说,声音里带著几分雀跃,像是孩子得了什么宝贝。 阿荆没有回答,只望著他那张被月光照亮的侧脸,轻轻地笑了。 夜风又吹过来了,比方才凉了些。 阿荆把肩上那件短褐裹紧了些,身体不自觉地往陶潜那边靠了靠。 陶潜没有躲开。 他依然望著远处那轮月亮,嘴角那点笑意还在。 可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地放在了石阶上,离她的手很近,近得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挨在一起,融成一团模糊的暗色,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远处,鄱阳湖上泛著银光,水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湖,哪里是天。 村口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山谷里,只剩下夜风、溪水、松涛,还有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第320章 荆扬爭衡 上明的军营扎在江岸高处,从帅帐望出去,能看见江水在日头下泛著白花花的光。 对岸的洲渚上长满了芦苇,绿油油的穗子在风里摇,摇出细细的沙沙声。 几只白鷺从芦苇丛里飞起来,翅膀慢悠悠地扇著,贴著水面滑了一段,又落进更远的芦苇深处去了。 帅帐里光线充足,帐顶掀开了一角,让江风吹进来。 风里裹著水汽,还有芦苇和泥滩的气味。 帐中铺著粗毡,毡子是赭黄色的,边缘磨得起了毛。 北首设著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著一条半旧的葛布褥子。 坐榻两侧各立著一只木製的兵器架,架上搁著几杆长槊、几口环首刀,槊刃和刀身在日头下泛著暗沉沉的光。 桓冲坐在坐榻上,面前案上摊著一份舆图。 舆图是用白绢绘的,汉水、长江蜿蜒如带,襄阳、樊城、邓县、宛城、竟陵等地名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手里的硃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的硃砂已经干了大半。 他今年五十有五了。 那张脸生得方正,颧骨微高,眉骨突出,眉尾有几根特別长的眉毛垂下来,在日头下泛著白。 頜下蓄著长须,须髭花白,修剪得齐整。 穿著一件深青色的交领右衽袍服,头上戴著武冠,冠上插著一束黑色的鶡尾,那鶡尾在日光下泛著暗暗的光泽。 桓石民坐在他下首,手里端著一只粗陶茶盏,盏中茶汤澄黄,飘著几片薑末。 他年近四旬,面庞清瘦,眉目舒展,五官与桓石虔有几分相似,却少了那份逼人的驍悍,多了几分沉静內敛。 他穿著一件浅褐色的交领右衽袍服,腰间束著革带,带上悬著一口环首刀,刀鞘髹著黑漆,漆面已有些斑驳,头上亦戴著武冠。 叔侄二人对坐,各自饮著茶汤。 帐外偶尔传来巡营士卒的脚步声,还有远处江面上战船巡弋的桨声,吱呀吱呀的,悠悠地飘过来。 桓冲搁下茶盏,目光落回舆图上,缓缓道: “苻睿已回长安了。” 桓石民点了点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侄儿也听说了,说是苻坚召他回去,另委他职。他这一走,秦军在襄樊一带的主將便换了人。慕容垂领著三万人屯在宛城,姜成领著两万人屯在邓县,与襄阳的都贵、竇滔成掎角之势。” 桓冲没有说话,只望著舆图上那几个標註著地名的小圈。 日头的光从帐顶掀开的那一角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张舆图上,將汉水照成一条白亮亮的带子。 桓石民又道:“昨日斥候回报,说慕容垂在宛城练兵,每日校场鼓声不断。姜成在邓县也扎了营盘。看这態势,秦军短时之內,应当不会再南下。” 桓冲“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他道:“慕容垂用兵,向来诡诈,不可大意。苻坚將其留在荆北,咱们再去打,只怕不如前次那般容易了。” 桓石民沉默片刻,道: “叔父说的是。前次出兵,是趁秦人南征大军尚未集结完备,欲先发制人。如今秦人已在襄樊、淮北两线布下重兵,再打,便是硬碰硬了。” 桓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望著舆图上那片標註著“汉水”的空白处,那里墨跡浓重,是他前几日用硃笔圈出来的几个渡口。 鱼梁洲、蔡洲、东津渡,每一个都画了圈,又在圈外画了几道线,標示著秦军营盘的大致方位。 那些线画得粗糲,却透著一种久经战阵的老辣——不是凭空臆测,是几十年跟秦人打交道摸出来的门道。 他搁下茶盏,將那几块薯皮拢到一处,搁在陶盘边上。 那薯是早上灶上蒸的,红心的,甜糯,他吃了两块,剩下的几块还搁在盘里,已经凉了。 “镇恶的伤如何了?”他忽然问。 桓石民苦笑了一下,將茶盏搁在案上,道: “已经基本痊癒了。那日从武当退下来,肩上那一刀伤得不浅,好在没伤著骨头。这几日能拉弓了,昨日还去校场射了几十箭,说手生了。” 桓冲听著,嘴角微微勾起一点笑意,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他伸手拈起一块凉了的蒸薯,掰开,里头还是黄澄澄的,却已经没有热气冒出来了。 他把半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桓石民又道:“只是还在生咱们不战而退的闷气。有时把自己关在帐里,谁也不见。我去找他说话,他也不理,只说想一个人静静。昨日他那个亲卫偷偷跟我说,將军夜里一个人坐著,把一盏酒喝了又斟、斟了又喝,喝到快天亮。” 桓冲的笑意渐渐敛去了,心里泛起一阵失望。 他望著帐外那片被日头晒得白花花的江面,沉默了很久。 帐外的江风时有时无,吹得帐顶那掀开的一角忽起忽落,光影便跟著晃。 桓石虔是他的侄儿,是桓家这一辈里最能打的。 当年在万军丛中救出自己,那是何等的勇猛,何等的胆魄。 这些年跟著他镇守荆州,哪一仗不是冲在最前面?哪一仗不是杀得敌人胆寒? 可上次在武当,他竟败给了一个比他年轻二十来岁的后生,败给一支他从来没见过的人马。 “他那个性子。” 桓冲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像江底的石头滚过河床。 “迟早要吃大亏。” 桓石民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他知道叔父说的不是武当那一仗。 那一仗败了便败了,胜败乃兵家常事,输一回算不得什么。 叔父说的是他那个脾气——输不起的脾气。 一个將军,若输不起,便贏不了大仗。 桓冲又道:“你回去跟他说,伤好了便好生操练兵马,日后还有的是大仗等著他!” 桓石民应了一声,心里却明白叔父这话的深意。 他抬起头,看著桓冲那张被日光照亮的侧脸。 那脸上的皱纹在日光下比在烛光下更深,眉骨下的眼窝也陷得更深了。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沉,亮得稳,像江底的石头,水冲不走,浪打不散。 他想起小时候,伯父桓温还在的时候,叔父不是这样的。 那时叔父年轻,骑马射箭,样样不输人。 伯父常说,论突阵纵横,自己不如三弟(桓豁,桓石虔、桓石民之父),论气量胸襟,自己不如五弟(桓冲)。 后来伯父死了,父亲也死了,叔父一个人撑起荆州,一撑就是近十年。 十年来,他把荆州守得如铁桶一般,秦人几次南犯,都没能越过竟陵。 可如今……他也老了。 就在二人一时无言时,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亲卫在帐门口站定,叉手道: “使君,营门外来了人,说是从扬州来的。” 桓冲眉头微微一动,与桓石民对视一眼。 桓石民站起身来,向桓冲叉了叉手,转身往后帐走去。 他的步子轻,踩在粗毡上几乎没有声音。 帐帘落下,他的身影便消失在暗处。 桓冲整了整衣襟,对那亲卫道: “请。” 片刻后,帐帘掀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三十七八岁年纪,身量修长,面庞清朗,眉宇间带著几分儒雅,又有几分武將的英气。 頜下蓄著短须,须髭修剪得齐整,每一根都服服帖帖的。 正是晋豫州刺史、西中郎將桓伊。 他走到帐中,向桓冲叉手行礼,动作从容,不紧不慢: “伊拜见明公。” 桓冲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桓伊便在案侧那张坐榻上坐了,坐得端正,腰背挺直,却又不显得僵硬。 他坐定之后,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落在那张舆图上,又收回来,望著桓冲。 桓冲望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又有几分感慨。 桓伊是譙国桓氏的旁支,论辈分比桓冲矮一辈,却也是桓家的人。 这些年他在歷阳,练兵理政,做得不差。 前几年还跟谢玄一起,在北府兵里待过一阵,听说跟谢玄处得不错。 “子野。” 桓冲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听闻你在建康,与谢安石以诗曲唱和,颇为意趣相投,此行莫是来作谢氏说客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像是隨口一问。 可那目光却落在桓伊脸上,没有移开。 桓伊微微一怔,隨即露出几分尷尬的笑意。 他拱了拱手道: “公言差矣。谢公海內人望,风雅超群。小子怎敢与之相唱和,不过是谢公抬爱,知我颇好音律,故而稍加提点罢了。谈不上互通风雅,更遑论做谢氏说客一说。” 他说这话时,声音平和,不卑不亢。可那“谢公”二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带著几分不自在——不是不敬,是那种在长辈面前提起另一个长辈时特有的小心翼翼。 桓冲“哦”了一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道: “既如此,汝来此作甚?” 桓伊沉默片刻,抬起头来,目光恳切。 “实不相瞒,晚辈此来,一来看望明公,二来也是告知朝中內情。” 桓冲放下茶盏,看著他: “哦?愿闻其详。” 桓伊道:“王薈因兄丧,已婉拒出任江州刺史。朝廷几经考量,决定由中领军谢輶暂代江州刺史之职,待异日有合適人选,再行擢用。” 帐內忽然静了下来。 那寂静来得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桓冲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张方正的脸先是僵住,隨即微微涨红。 他搁在案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几根垂下来的长眉毛跟著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什么?!” 他一拍案面,那黑漆食案发出“啪”的一声巨响,案上的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王薈乃老夫举荐!既是有丧不能出任,也该与我照会才是!何以不通片言,就私下决定了暂代人选?!”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厉,在帐中迴荡。 帐外那几个亲卫听见动静,忍不住往里张望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头去。 远处江面上那几只白鷺,似也被这声音惊得扑稜稜飞起来,往南边飞走了。 “谢安石此举,莫是欺人太甚!” 桓伊脸色也变了。 他连忙站起身来,向桓冲叉手,腰弯得很深: “明公息怒!明公息怒!” 桓冲却像没听见,猛地站起身来,在那帅帐里来回踱步。 他的步子又急又重,踩得地上的粗毡都起了皱。 “息怒?”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望著桓伊,那目光里满是愤懣,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又像是被人抢走了什么本该属於他的东西。 “息怒什么!想当初吾兄新逝,左右之人,皆劝我诛除时望,专执权柄。我以国家新丧元辅,王室多故,故不用其言。反而自请外镇,还谢氏以京畿大权。今谢某不思將相和,反而步步进逼,將手伸到楚地来——是真欺我桓氏无人了吗!” 他的声音在帐中迴荡,似乎震得那兵器架上的长槊都微微颤动,槊刃反射著日光,一道一道的,晃得人眼晕。 桓伊站在那里,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他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 “明公息怒,此必是小人进谗,谢公本无此意。明公之意,伊已然知晓,我这便赶回京师,让朝廷再做计议。” 桓冲却猛地一摆手,那动作又急又猛,带起一阵风,將案上那张被茶水浸湿的舆图掀到地上。 舆图落在地上,绢面朝下,浸了茶水的那一块沾了灰,脏兮兮的。 “不必了!” 桓伊一愣。 桓冲转过身去,背对著他,负手而立。 “你回去告诉谢安石。”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不再像方才那般暴烈,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压在里面,像江底的暗流,看著平缓,却能把船卷进去。 “老夫曾任江州刺史十余年,彼州风土人情,没人比我更了解。为求荆楚安定,在有合適人选之前,老夫便自作主张,暂兼江州刺史一职了。” 桓伊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著几分焦急: “明、明公,三思啊……” 桓冲猛地转过身来,那目光又厉了几分: “三思?老夫就是因为过於三思,才被人步步紧逼!” 桓伊的话噎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帐內又静了下来。 只听见江风吹帐顶的声音,猎猎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撕著什么。 沉默了很久。 帐外的风停了一瞬,又吹起来,吹得帐顶那掀开的一角啪嗒啪嗒地响。 远处江面上传来渔夫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喊什么人,又像是在赶鱼。 桓冲长长地吐了口气,那口气吐得又缓又重,像是要把胸中那股鬱结之气都吐出来。 他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了一些,目光也不再那般刺人。 他走回坐榻前,缓缓坐下,那张黑漆坐榻发出“嘎吱”一声响。 他伸手將滚落在地上的那几块蒸薯捡起来,搁在案角,又用袖子擦了擦案上溅出来的茶水。 那动作不紧不慢,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他望著桓伊,声音缓了下来: “子野,你我虽支脉不一,然到底还是譙国桓氏,莫忘了自己根从何处。” 桓伊怔住了。 他望著桓冲,那张清朗的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神情。 有苦涩,有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他叉手道:“明公既已决意,在下不再多言。朝廷此举,確是有失偏颇。回朝之后,我自当竭力劝諫。荆楚之事,还劳明公多多费心。” 桓冲点了点头,那动作很慢,像是肩上压著什么很重的东西。 “有老夫在。” 他开口,声音低沉,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篤定。 “必保荆楚无虞。”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望著桓伊,那目光里忽然多了几分关切: “倒是江淮那边,秦军已然大举,你等切不可掉以轻心。” 桓伊叉手道:“明公之言,我必迴转朝中诸公,加强江淮防务。” 桓冲哼了一声,那哼声里有几分不屑,也有几分无奈: “等他们决断,秦虏早已过江!” 他摆了摆手,像是要把什么烦心事赶走。 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帐角那只木箱前。 那木箱是松木打的,没有髹漆,箱盖已经裂了一道缝。 他打开箱盖,从里头取出几卷帛书,又取出一只小小的铜符。 铜符是虎形的,只有巴掌大,铜色暗沉,符身上刻著细密的篆文。 他將这些东西用一块粗布包好,递给桓伊。 “老夫已甄选精兵三千,此番回去,你便都带上罢。” 桓伊愣住了。 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望著桓冲,那目光里带著几分犹豫: “荆楚这边,压力也大。明公您……” 桓冲摆了摆手,打断他: “行了,別磨磨唧唧的。老夫再兵力不济,也是打老了仗的人。反而是你们这帮崽子们,好生应战,大晋百年基业,不能毁在我等手中!” 他把那包东西往桓伊怀里一塞,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桓伊抱著那包东西,站在那里,望著桓冲的背影。 那背影在日光下显得又宽又厚,却也显得孤单。 帐外江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那件深青色的袍服便贴在他背上,显出他肩胛骨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族中长辈们说起桓冲,都说他像他兄长,却又不像。 像的是那份果决,不像的是那份隱忍。 桓温是烈火,烧起来便要把一切都烧光; 桓冲是江水,看著平缓,却深不见底。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却觉得这江水也要烧起来了。 他深深叉手,腰弯得很深: “明公告诫,伊铭记於心,告辞。” 他转过身,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江风里。 帐外传来马嘶声,还有马蹄踩在泥地上的篤篤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桓冲独自坐在帐中,望著那晃动的帐帘,久久不语。 案上那张舆图还铺著,被茶水浸湿的那一块已经干了,皱巴巴的,汉水那一块便皱成一团,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伸手將舆图抚平,指尖在那片褶皱上停了停,又收回来。 过了一会儿,后帐的帘子掀开,桓石民走了出来。 他走到案前,將那些滚落的蒸薯捡起来,搁回陶盘里,又將茶盏摆正,把溅出来的茶水用布巾擦了。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惊著什么。 “叔父。”他轻声道。 桓冲没有回头,只望著帐外那片被日头晒得白花花的江面。 江面上有几只渔船,船帆鼓著风,慢慢往南边去。更远处,对岸的洲渚上,芦苇在风里摇,绿油油的穗子摇出细细的沙沙声。 “石民。”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桓石民一怔,抬起头望著他的背影。 桓冲又道:“当年兄长新丧,我若听了左右的话,留在建康,不把朝政让给谢氏,今日会如何?” 桓石民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桓冲身侧,站定,望著那张被日光照亮的侧脸。 “叔父当年退让,是为了顾全大局。若当年留在建康,与谢氏爭权,朝中必乱。朝中一乱,秦人便有机可乘。叔父的苦心,侄儿明白。这些年来,满朝上下,谁不感念叔父?若非叔父镇守此处,荆楚百姓,不知要受多少兵祸。” 他想了想,又道:“叔父,谢公未必有恶意。他那人,行事向来如此。当年伯父在新亭,满朝文武嚇得要死,他还能谈笑自若。他不是不把桓家放在眼里,是……是眼里只有大局。他选谢輶,未必是为了夺权,或许只是觉得谢輶合適。叔父若觉得不妥,大可上表陈情。朝廷那边,未必就不听。” 桓冲转过头来,望著他,那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的苦涩。 “你明白。”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你明白就好,镇恶缺的就是你这根弦。” 他又望向帐外那片江面,沉默了很久。 江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微微飘动,那几缕散披在肩上的白髮也跟著飘,在日光下泛著银亮亮的光。 第321章 卫简蒙难 洛阳城南,铜驼街东侧的河南郡衙,近日来比往日热闹了数倍。 自朝廷南征动员令下达以来,各州郡兵马陆续匯聚洛阳,城外营帐连绵,旌旗蔽日。 那些將领们每日往郡衙跑,有的要粮草,有的要军械,有的要民夫,有的嫌营地地势低洼,有的嫌水源太远,吵吵嚷嚷,没个消停。 卫简这些时日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圇觉。 他坐在县丞值房那张黑漆书案前,案上堆著十几卷刚送来的牒文,有各营报来的兵员数目,有各县解送粮草的清单,有凌云台等军械库报上来的甲仗存数。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完一份便用硃笔批几个字,搁到左手边那堆上。 左手边那堆已经堆得老高,右手边那堆却不见少。 他生得清瘦,眉宇间带著几分干练,只是眼下泛著淡淡的青痕,显是这些时日没睡好。 案角搁著一只粗陶茶盏,盏中的茶汤早已凉透,他端起来呷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著青布短褐的吏员走进来,手里捧著一卷竹简,躬身道: “卫县丞,北营那边又遣人来催粮了,说三日之內若再不见粮草,便要报到平原公那里去。” 卫简抬起头,接过那捲竹简展开,看了一眼,又合上,道: “北营的粮草,前日才拨了三千石过去,怎么又来催?你去告诉他们,说粮草已在路上,最迟后日便到。” 那吏员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卫简嘆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这些时日,从关中、并州、冀州各地调来的兵马,少说也有七八万人,都要在洛阳周边驻扎。 粮草要从各郡县徵调,营盘要在城外选址,一桩桩一件件,都要他这洛阳县丞经手。 平原公苻暉已带著长史赵敖、司马齐难等属僚去函谷关迎驾去了,王曜又率军征战未归,目下洛阳城里能主事的,便只剩他一个。 他正想著,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回急促得很,咚咚咚的,踩得地板直响。 一个穿著皮甲的年轻衙役衝进来,满脸惶急,叉手道: “卫县丞,不好了!西郊那边打起来了!” 卫简猛地抬起头,手中那捲竹简“啪”地落在案上。 “什么打起来了?说清楚!” 那衙役喘著粗气,道: “是討逆將军梁云的兵马,和平南將军慕容暐的兵马,为爭一块扎营的地方,动了刀兵,听说死了十几个人!贼曹掾已先赶去了,让小的赶紧来报卫县丞!” 卫简脸色骤变,腾地站起身来,绕过书案便往外走。 “备马!” 他步子又急又快,那衙役几乎小跑著才能跟上。 出了二堂,穿过前院,院中几个正在搬文牘的吏员见他这副模样,都愣住了。 卫简顾不上理会他们,大步走出郡衙大门。 门前已备好马匹,十几个衙役手持水火棍,正列队在门边等著。 一个穿著青布短褐的年轻吏员上前道: “卫县丞,贼曹掾已先带著几个弟兄赶过去了,让小的在此候著,待县丞到了,自有人引路。” 卫简点了点头,翻身上马,一勒韁绳,沉声道: “走!” 一行人纵马往西郊驰去。 …… 洛阳西郊,本是地势开阔的原野,这些时日被各路人马扎营占了大半。 远远望去,营帐连绵,望不到头,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卫简等人策马赶到时,那处爭抢的营地已是一片狼藉。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著十几具尸体,有的穿著秦军常见的两襠鎧,有的穿著皮甲,血跡未乾,浸入黄土里,变成一片片暗褐色。 几个伤者躺在地上呻吟,有断了胳膊的,有伤了腿的,有捂著头上的伤口哀嚎的。 兵器扔了一地,环首刀、长矛、长戟,还有几面踩烂的旗帜,旗上绣著“梁”字和“慕容”字样。 两拨人马各退开几十步,隔著那片狼藉对峙著。 北边那拨约莫三四百人,旗號上绣著“梁”字,人人面色不善,有的握著刀柄,有的攥著矛杆,有几个还在骂骂咧咧。 南边那拨也有三四百人,旗號上绣著“慕容”二字,人人面色阴沉,却无人出声,只默默握著兵器,望著对面。 贼曹掾站在两军之间,正与两个將领说著什么。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皮甲,腰间悬著环首刀,额上满是汗,左臂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显是方才劝架时被误伤的。 他身后站著五六个衙役,人人手持水火棍,面色惶然,有几个腿都在发抖。 见卫简来了,贼曹掾连忙迎上来,叉手道: “卫县丞,卑职无能,劝不住他们。梁將军麾下那位苟司马脾气暴烈,不听卑职分说,非要占了这块营地。慕容將军麾下那位司马倒是个讲理的,说他们先到一步,不愿让。两边爭执了几句,便动了刀兵。卑职赶到时,已经死了十几个人,伤了二三十个。卑职让人把伤者抬到一边,又劝两边各退一步,可梁將军那位司马不肯,还推了卑职一把,这手臂便是那时划破的。” 卫简面色沉了下来,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两军之间。 北边那拨人中,走出一个將领。 那人穿著一件明光铁鎧,甲片髹著黑漆,胸前两片圆护打磨得鋥亮,在日头下泛著光。 肩覆披膊,腰束革带,带上悬著一口环首刀,刀鞘上镶著一块拇指大的青玉。 头上戴著兜鍪,鍪顶插著一束赤色氂牛尾,那氂牛尾在风中一颤一颤的。 他生得粗壮,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透著凶光,上下打量了卫简一眼,嘴角一撇,冷笑道: “哟,来了个穿緋袍的。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管老子的事?” 南边那拨人中,也走出一个將领。 那人身量中等,面庞白净,眉目间带著几分儒雅,穿著一件筩袖铁鎧,甲片也是髹著黑漆,却比对面那件旧了许多,边缘已磨得光滑。 腰间悬著一口环首刀,刀鞘髹漆斑驳。 头上戴著武冠,冠上插著黑色的鶡尾。 他向卫简叉手行礼,动作恭谨,道: “在下是平南將军麾下司马,姓段,敢问阁下是?” 卫简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符,高高举起,沉声道: “在下河南郡洛阳县丞卫简,奉平原公、王太守之命,暂理洛阳军政事务。两军爭营,死伤人命,按律当由此间官府处置。请二位將军约束部下,听候郡府勘问!” 那苟姓司马哼了一声,不屑道: “平原公?平原公去了函谷关迎驾,你拿他的名头来嚇唬谁?这营地是老子的先锋营先看中的,那帮鲜卑奴却想来抢,老子的人跟他们理论,他们倒先动起手来。老子的人死了七八个,这笔帐怎么算?” 段姓司马面色不变,只望著卫简,淡淡道: “卫县丞,在下这里有扎营的时辰记录,可当面对质。在下所部辰时三刻便到此地,巳时初刻已扎下帐篷。梁將军的人马是巳时三刻才到的,见此处地势好,便要强占。在下好言相商,他们却仗势欺人,先动了刀兵。在下所部死了七人,伤了十几人。是非曲直,请卫县丞明断。” 那苟姓司马闻言大怒,一把拔出环首刀,刀身在日头下闪著寒光: “放你娘的屁!谁先到的?老子的人辰时就到了,你们那几顶破帐篷是后来才搭的!你倒会顛倒黑白!老子刀下不认什么狗屁记录!” 他身后那三四百士卒见主將拔刀,也纷纷举起兵器,吶喊起来。 南边那几百人也毫不示弱,齐刷刷举起长矛长戟,两军对峙,顿时剑拔弩张。 卫简心中一凛,看出这苟姓司马是个不讲理的莽夫,若再激他,只怕当场便要血溅五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怒气,转向那位段姓司马,儘量让声音显得平和: “段司马,此事既是两军爭执,各有死伤,不如各退一步。这块营地暂且封起来,等我家太守回来再作定夺。平南將军所部,可否先移驻城东南那片空地?那片地方地势也开阔,离水源也近。” 那段姓司马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道: “卫县丞既如此说,在下自当回去稟报我家將军。只是——” 他话未说完,那苟姓司马已大步跨上前来,一脚踢翻地上一个木桩,厉声道: “退什么退?这块营地是老子的!谁敢让老子退,老子先砍了他!” 他说著,竟挥刀朝卫简等人劈来! 卫简大惊,连忙后退,贼曹掾眼疾手快,拔出环首刀格挡。 “鐺”的一声金铁交击,贼曹掾被震得虎口发麻,连连后退三步,那苟姓司马却纹丝不动,又一刀劈来。 几个衙役连忙上前护住卫简,水火棍乱舞,勉强架住那刀。 苟姓司马身后的士卒见主將动手,也一拥而上,刀矛齐举,朝那些衙役砍去。 贼曹掾拼死抵挡,肩上挨了一刀,血流如注,却仍不退。 他嘶声喊道: “卫县丞快走!” 那段司马见状,连忙下令部下上前解围。 两拨人马又杀作一团,刀光剑影,惨叫声四起。 混乱中,那苟姓司马一刀砍翻一个衙役,大步朝卫简衝来。 卫简连连后退,脚下被一具尸体绊了一下,踉蹌著摔倒在地。 那司马狞笑一声,一脚踩在他胸口,那铁靴沉重,压得卫简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管老子的事!” 他骂著,举起刀背,朝卫简肩上狠狠砸去。 只闻“咔嚓”一声脆响,卫简惨叫一声,只觉左肩一阵剧痛,眼前一黑,险些昏过去。 那司马又砸了两下,卫简的左臂便软软地垂了下来,骨头显然是折了。 “今日饶你一条狗命!回去告诉你们太守,老子的事,轮不到他来管!” 那司马收了刀,又朝卫简身上吐了口唾沫,这才转身,带著部下扬长而去。 混乱中,段姓司马连忙上前,扶起卫简。 卫简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左肩已肿得老高,手臂垂著,动也动不了。 他咬著牙,没有叫出声来,只望著那苟姓司马收兵远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怒火。 “卫县丞……” 段姓司马轻声道。 卫简摇了摇头,哑声道: “不妨事。烦请转告平南將军,且先移驻东南罢。此事……我自会稟报平原公和王府君,定不叫你们吃亏。” 那段姓司马嘆了口气,叉手道: “卫县丞高义,在下铭记在心。只是那梁云乃卫军將军梁成之弟,梁氏在朝中根深蒂固,卫县丞……” 卫简惨然一笑,没有接话。 贼曹掾捂著肩上的伤口,踉蹌著走过来,帮著那段姓司马的人把卫简扶上马背。 一行人缓缓往城中驰去,身后那片狼藉的营地上,只剩那些尸体和伤者,还有满地的兵器和旗帜,在日头下无声地诉说著方才那场衝突。 …… 与此同时,洛阳城东北部的步广里,翟泉旁边,一座四层的歌楼矗立在午后的日光里。 这歌楼是去年夏天由柳筠儿出资所建,今年四月才开张。 楼体是木构的,飞檐翘角,檐下悬著一串串铜铃,风过时叮噹作响。 每一层的檐角都掛著灯笼,灯笼上绘著花鸟人物,是请长安来的画师手绘的,笔法精细。 楼身髹著朱红色的漆,在日头下泛著亮堂堂的光,远远望去,便像一团火立在翟泉边上。 楼前立著一块青石碑,碑上刻著“鸣鹤楼”三个大字,是请洛阳城里一位老书法家题的,字跡古朴遒劲。 碑旁种著几丛修竹,竹叶青翠欲滴,被午后的风吹得沙沙作响。 楼里头的布置更是讲究。 一楼是散座,摆著十几张黑漆食案,案上铺著织锦的垫布,每张案旁放著一只铜香炉,炉中燃著沉香,香气裊裊。 墙上掛著几幅字画,有山水,有人物,有花鸟,都是当世名家的手笔。 角落里摆著几架屏风,屏风上绘著仕女图,有弹琵琶的,有吹笛子的,有执扇扑蝶的,笔法细腻,栩栩如生。 二楼是雅间,隔成一间间小小的厢房,每间厢房都掛著竹帘,帘外是走廊,走廊的栏杆上雕著莲花纹样。 从厢房里望出去,能看见翟泉的水面,还有远处隱约的城闕。 三楼是贵宾厅,比二楼更加轩敞,陈设也更加考究。 地上铺著厚厚的毡毯,毡毯是从西域来的,羊毛织得细密,踩上去软软的,像踏在云上。 墙上掛著几幅前朝旧画,画的是洛神赋图,虽不是顾愷之的真跡,却也是高手临摹的,笔意颇得几分神韵。 角落里立著一架檀木屏风,屏风上镶嵌著螺鈿,在烛光下泛著五彩的光。 四楼只有一间大厢房,是整座楼最尊贵的地方。 厢房三面开窗,窗外是翟泉的景色,还有远处邙山的轮廓。 窗欞雕著缠枝花纹,糊著细绢,日头的光透过绢纱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厢房里头摆著几张黑漆食案,案上放著银制的酒壶、酒盏,还有几只青瓷碟子,碟中盛著各色果品——有枣脯,有柿饼,有盐渍梅子,还有一盘新下的李子,紫红紫红的,盛在白瓷盘中,格外好看。 此刻,四楼这间大厢房里,吕绍正陪著討逆將军梁云饮酒。 吕绍穿著一件宝蓝色的交领纱袍,那纱轻薄透明,能透出里头月白色的中衣。 腰间束著一条革带,带上缀著几枚青玉,玉色温润。 他生得肥胖,那纱袍穿在身上,绷得紧紧的,勒出腰间一圈圈的肉。 脸上泛著酒后的红晕,额上沁著细密的汗珠,却仍满脸堆笑,举著酒盏向梁云劝酒。 梁云坐在他对面,三十五六岁年纪,生得面庞方正,眉骨高耸,颧骨微凸,一双眼睛狭长,眼神冷峻,嘴角微微下撇,透著一股天生的阴狠。 他此刻已有六七分醉意,那张冷峻的脸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也有些涣散,却仍端著酒盏,一口一口地饮。 厢房正中,三个歌姬正隨著乐声翩翩起舞。 当先一人,二十来岁年纪,生得眉目如画,肤若凝脂,一头青丝綰成高髻,用一支金步摇綰住,步摇上垂著三串细小的金叶,隨著她舞动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穿著一件火红色的胡服窄袖舞衣,衣料是轻薄的纱罗,襟口袖口镶著金色的缘边,缘边上绣著细密的联珠纹。 腰间繫著一条同色的丝絛,丝絛上缀著几枚小小的金铃,舞动时叮噹作响。 下身穿一条同色的窄腿裤,裤脚塞进一双软皮靴里,靴筒上绣著金色的云纹。 正是阿蛮。 她身后两个歌姬,也都生得清秀,穿著浅碧色和鹅黄色的舞衣,跟著她的舞步旋转。 乐声是龟兹来的曲调,节奏明快,鼓点急促。 阿蛮的舞姿也热烈奔放,旋转时裙摆飞扬,如一朵盛开的红花; 静止时亭亭玉立,如一枝带露的芙蓉。 她的舞技精湛,每一个转身,每一个抬手,都恰到好处,既不夸张,也不拘谨。 梁云看得入迷,手里的酒盏举了半天也没送到嘴边,只呆呆地望著阿蛮,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满是贪婪。 吕绍在一旁瞧见了,心中暗暗叫苦。 他认识梁云多年,知道这廝是什么货色。 去年在长安,他不过是客气一句,说以后到洛阳记得找我,谁料这廝竟成了此番南征的领兵將军,一到洛阳便找上门来。 他本想应付几句便打发了,谁知这廝竟还点名要阿蛮献舞。 一曲终了,阿蛮和那两个歌姬停下来,向吕绍和梁云敛衽行礼。 梁云拍手大笑,那笑声在厢房里迴荡: “好!好!这舞跳得真好!来人,赏!” 他身后的亲卫连忙上前,捧出一只锦囊,从里头抓出一把铜钱,撒在地上。那几个歌姬连忙跪下,將铜钱一枚枚捡起来,放进袖中。 梁云望著阿蛮,目光越发灼热,忽然站起身来,端著酒盏走到她面前,笑道: “阿蛮姑娘,你这舞跳得真好。来来来,饮了这盏酒,再跳一曲。” 阿蛮低著头,轻声道: “將军抬爱,妾身不胜酒力,恐不能饮。” 梁云脸色一沉,不悦道: “怎么?本將军赏的酒,你也敢不饮?” 吕绍连忙站起身来,打圆场道: “梁兄,阿蛮確实不胜酒力,不如让其他两个丫头陪你饮几盏?” 梁云却不理他,只盯著阿蛮,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硬把酒盏往她嘴边送: “一介歌姬,还这般架子!饮!” 阿蛮挣了一下,没挣开,手腕被攥得生疼,眼眶便红了。 她咬了咬牙,忽然抬起头,望著梁云,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 “將军,妾身……妾身已是河南太守王府君的人了。將军若强逼妾身,恐伤了王府君的面子。” 梁云愣住了。 他鬆开阿蛮的手腕,转过头望向吕绍,目光里带著几分疑惑,几分恼怒: “王府君?王曜?” 吕绍尷尬地点了点头,那肥胖的脸上满是为难,搓著手道: “梁兄,这……这个……阿蛮確实跟子卿有些渊源。你若是喜欢歌舞,我让柳行首再给你找几个更好的,何必非要她……” 梁云脸色铁青,一把將酒盏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成几片。 酒液溅在阿蛮的裙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王曜又能如何!” 他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愤懣和不甘: “怎么,还想抬王曜来压本將军?” 他一把抓住阿蛮的肩头,將她拉到身边,狞笑道: “王曜的女人,我今番就要了!看他王曜能把我怎样!” 阿蛮嚇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却不敢再挣扎,只咬著唇,眼泪簌簌地落下来。 吕绍急得满头大汗,上前拉住梁云的胳膊,劝道: “梁兄,梁兄,你醉了!阿蛮真是王太守的人,你若动了,岂不结下仇怨?为了一个女人不值当。而且王太守在河南这几年,手握重兵,又深得天王信任,连平原公都要让他三分。你兄长梁成將军虽然也位高权重,可若真闹起来,只怕不好收场啊!” 梁云哼了一声,正要说话,厢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柳筠儿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著一件妃色的交领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半臂,半臂的缘边上绣著淡紫色的兰草纹样。 髮髻綰成高髻,鬢边簪著一支白玉步摇,步摇上垂著三串细小的玉珠,隨著她走动轻轻晃动。 那张风姿绰约的脸上,此刻却没有平日那淡淡的笑意,只有一片凝重。 她走到梁云面前,敛衽一礼,不卑不亢道: “梁將军,出大事了。方才楼下有人来报,说將军麾下的人马,与平南將军慕容暐的部眾在西郊起了衝突,闹出了人命。郡府的卫县丞赶去处置,却被將军麾下的马司马打伤了。此事已惊动了不少人,妾身想,將军是不是该回去看看?” 梁云脸色一变,鬆开阿蛮,猛地转过身来,盯著柳筠儿: “此言当真?” 柳筠儿面色平静,重复道: “妾身岂敢欺瞒將军?此事已开始在城內传开了,只怕用不了多久,便要传到平原公耳中。” 梁云呆了一呆,脸上那醉意顿时醒了大半。 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阿蛮一眼,又审视了吕绍和柳筠儿一眼,这才一甩袖子,大步走出厢房。 楼下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亲卫们手忙脚乱跟上来的动静,片刻后便安静了。 梁云走后,厢房里一时静了下来。 阿蛮站在那儿,浑身还在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 柳筠儿走上前,轻轻揽住她的肩,温声道: “没事了,没事了。” 阿蛮扑进她怀里,哭出声来: “行首,我……我怕……” 柳筠儿轻轻拍著她的背,柔声道: “不怕,不怕,那人已经走了。” 她哄了阿蛮几句,又转过头,对门口那个探著头张望的歌姬道: “阿朵,你还愣著作甚,快陪阿蛮回厢房歇息,打盆热水给她洗洗脸,再煮盏安神茶。” 阿朵应了一声,走进来,扶著阿蛮往外走。 阿蛮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望著柳筠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跟著阿朵出去了。 厢房里只剩下吕绍和柳筠儿二人。 柳筠儿转过身,望著吕绍,那张风姿绰约的脸上,此刻已没有了方才的从容,只有一片慍怒。 她指著吕绍,压著声音骂道: “你呀你,怎么把这样的丘八带到咱们的歌楼来了?幸好我来得及时,若阿蛮真有个好歹,那可怎么得了!” 吕绍訕訕地搓著手,那肥胖的脸上满是懊悔,低声道: “我哪知道这廝这般畜生?去年在长安,我也只是跟他客气客气,说以后到洛阳记得找我。谁料他真来了,一来就让我请阿蛮献舞。我推脱不过,想著让他看看舞、饮饮酒便罢了,谁知道他……” 他说著,也来了气,骂骂咧咧道:“这梁云,仗著他兄长梁成的势,在长安便横行霸道,到了洛阳还不收敛。他兄长梁成好歹也是天王看重的大將,怎么带出这么个混帐东西来?” 柳筠儿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你还有脸说人家?若非你交友不慎,会惹出这齣事来?阿蛮如今是咱们这儿的头牌,多少人花重金请她献舞,她都未必肯去。你倒好,一句话便让她来伺候那丘八!” 吕绍被她说得面红耳赤,连连摆手道: “是我的不是,是我的不是。往后我不再跟那廝来往便是。” 柳筠儿哼了一声,在席上坐下,端起吕绍面前那盏残酒饮了一口,又放下,道: “阿蛮这丫头,心思重,今日受了这般惊嚇,怕是要好些日子才能缓过来。” 吕绍也悻悻坐下,他见柳筠儿仍旧摆著脸,余怒未消,不禁劝慰道: “你也莫要太过生气,阿蛮纵然有了些名气,不过也只是你手下的一介歌姬,没必要大惊小怪的……” 柳筠儿闻言,柳眉倒竖,原本已压下的火气又腾地窜起: “我的吕二郎君,你是真傻还是假傻?阿蛮这丫头的心思,你难道心里没数吗?” 吕绍被骂得一愣,挠了挠头,道: “可子卿又不喜欢她……” “喜不喜欢你怎么知道?” 柳筠儿打断他,那目光里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 “將来的事谁说得准?即便王府君现在不纳她,他们之间的渊源也是不寻常。若阿蛮真在你我这齣了事,日后若王府君问起,你我如何交代?別忘了,我们能在翟泉这竟得个好地段,王府君明里暗里,可是帮了不少忙。” 吕绍听了这话,这才后知后觉,猛地一拍大腿道: “你说得对!子卿这小子,確实艷福不浅,不能等閒视之。指不定他还真对阿蛮这丫头有心,只是碍於他家那几个女人,一时不好表露罢了。咱们確实可得替他把阿蛮看好了,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柳筠儿白了他一眼,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 “算你还有点脑子。” 第322章 探望卫简 王曜率军回到洛阳南郊时,已是次日午时。 南营的营门敞著,两侧箭楼上持弓的士卒远远望见那面“王”字大纛,便敲起號角。 呜呜咽咽的角声在原野上飘散开来,营中顿时忙碌起来——各幢的军吏捧著簿册往营门方向跑,伙房的辅兵开始往灶膛里添柴,医官营的人抬著担架往伤兵那边赶。 王曜策马走在队伍前头,那件筩袖铁鎧上沾满了尘土,肩头的披膊歪了些,他也顾不上整。 毛秋晴在他身侧,青丝束成的高马尾被风吹得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颊边。 她那张清冷的面庞上带著连日征战的疲惫,眉宇间却仍是一片沉静。 尹纬跟在后头,那件半旧的筩袖鎧甲片上儘是泥点,下頜那撮山羊鬍被风吹得翘起来,他也不去理,只眯著眼望向营门方向。 李虎骑著一匹黄驃马,粗壮的身子把那马背占得满满当当,腰间那口宽阔的环首大刀隨著马步一顛一颤。 营门外的空地上,早有一队人候著。 当先一个军吏穿著半旧的皮甲,腰间悬著环首刀,甲片边缘磨得发亮。 他见大军开来,三步並作两步迎上前,在王曜马前扑通一声跪倒,叉手道: “府君可算回来了!” 王曜勒住韁绳,那匹青驄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土,扬起一小片尘灰。 他低头打量著那军吏,见他面色发白,额上沁著汗珠,眉间拧成个疙瘩,便道: “何事这般慌张?” 那军吏抬起头,声音发颤: “府君,卫县丞……卫县丞昨日被人打伤了,左臂都折了。” 王曜握著韁绳的手猛地收紧,那青驄马被勒得仰起头,后退了两步。 毛秋晴策马在他身侧,那张清冷的面庞上,两道眉毛微微蹙起,搁在马鞍桥上的手慢慢攥紧了。 尹纬从后头策马上来,捻著下頜那撮山羊鬍,目光沉了下来,方才那点归营的鬆散气一扫而空。 李虎在后面听见了,拨马挤上前来,粗声粗气道: “什么?卫县丞被人打了?谁干的!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打咱们的人!” 那军吏道:“是討逆將军梁云麾下的司马,姓苟。昨日与平南將军慕容暐的人马在西郊爭营地,那苟司马先动了刀兵,死了十几个人。卫县丞赶去处置,那廝竟……竟把卫县丞的左臂打断了。贼曹掾也受了伤,不过不重,还在衙里当值。” 王曜平復了下心绪,只望著那军吏,缓缓道: “卫县丞如今在何处养伤?” “回府君,在他自家宅邸。” 王曜点了点头,拨转马头。 他望向桓彦,只见那员大將正策马立在队伍后头,维持秩序。 连日行军,他面上也带著几分倦色,腰背却仍挺得笔直。 王曜道:“士彦,你带人马回营安顿,安置好伤兵。” 桓彦抱拳道:“府君放心,末將自会安置妥当。” 他说著,目光在王曜脸上停了一瞬,又道: “府君可要多带些人?” 王曜摇了摇头: “暂时不必,需要时我自会遣人来告。” 他转头望向郭邈。 那国字脸的汉子正勒著马韁,身上那件皮甲穿得规规矩矩,甲片一片压著一片,没有一片歪斜的。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目光沉静地望著王曜,等候吩咐。 王曜道:“元度,此番征战,各军斩获、伤亡,你逐营核实,两日內报上来,好论功行赏。” 郭邈叉手道:“卑职遵令。” 王曜又看向李虎。 李虎会意,拨马回头,对跟在后面的铁壁营喝道: “凌大!你带弟兄们回营歇著,该餵马的餵马,该擦甲的擦甲。明日一早再来当值!” 队伍中一个穿著明光铁鎧的队主应了一声,拨转马头,领著那五百余骑往营中驰去。 马蹄声轰隆隆的,扬起一片尘土,片刻间便散了大半。 李虎自己却只点了十几个亲卫,都是铁壁营里最精悍的,人人穿著两襠铁鎧,腰悬环首刀,马鞍上掛著角弓。 他策马回到王曜身侧,手按在刀柄上。 毛秋晴也策马跟上来,她看著王曜,却没有说话,只勒著马韁,等他发令。 尹纬也策马过来,捻著鬍鬚道: “府君,那梁云是卫军將军梁成之弟。梁氏在朝中根基深厚,咱们去要人,只怕没那么容易。那苟司马打伤卫县丞,梁云事后既不派人来赔罪,也不將那廝捆了送来,分明是没把咱们放在眼里。府君此去,怕是要与他撕破脸。” 王曜没有接话,只一夹马腹,那青驄马便迈开步子,往北边驰去。 毛秋晴、尹纬、李虎三人紧隨其后,那十几个铁壁营亲卫也拨转马头,蹄声嘚嘚,跟在最后头。 一行十几骑,出了南营,沿著官道往北驰去。 官道两旁的行柳被马蹄带起的风拂得轻轻摇摆,柳絮飘飞,纷纷扬扬,落在那些骑士的肩上、马上。 远处伊水泛著粼粼的光,几只白鷺从水边飞起来,慢悠悠地扇著翅膀,往南边去了。 进了宣阳门,街道两旁的行人见这一队甲冑鲜明的骑士,纷纷避让。 有那胆大的,站在道旁张望,交头接耳地议论著什么。 王曜却不理会这些,只策马疾行。 李虎跟在王曜身侧,那张粗豪的脸上带著几分急切,他扯著嗓子道: “曜哥儿,咱们先回郡府罢?婶子和夫人不知该多掛念呢!这一走快两个月,她们——” “先去卫简家。” 王曜打断他,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李虎一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王曜面色沉凝,便不敢再劝,只“哦”了一声,闷头跟上。 尹纬策马走在王曜另一侧,捻著鬍鬚,低声道: “府君方才问卫县丞在何处养伤,原来是早有计较。” 王曜没有接话,只望著前方那条通往城东的街道。 卫简的宅子在城南一条小巷里,离郡衙不远,却僻静得多。 巷口种著两株老槐,枝叶密密匝匝的,遮住了大半条巷子。 槐花正开著,一簇簇淡黄色的小花掛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王曜在巷口勒住马,翻身下来。 李虎和那十几个铁壁营的亲卫也纷纷下马,將马拴在槐树上。 毛秋晴和尹纬也下了马,跟在王曜身后。 巷子不宽,只容数人並肩。 青砖铺的地面,年久失修,有几块已经碎了,露出底下的泥土。 两侧的院墙不高,墙头爬满了藤萝,绿莹莹的,密密实实的。 卫简家的院门是两扇木板门,漆色已斑驳,门环是铜的,被摸得发亮。 王曜上前叩门,篤篤篤三声。 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探出头来。 正是卫简之妻李氏。 她面色有些苍白,眼下泛著青痕,显是这几日没有睡好。 其见门外站著几个甲冑鲜明的將领,先是一惊,隨即认出当先那人,连忙將门大开,敛衽行礼,声音发颤: “王……王府君!您、您终於回来了!” 王曜摆了摆手,温声道: “嫂夫人不必多礼,我来看看卫县丞。” 那李氏眼眶当即便红了,侧身让到一旁,哽咽道: “府君快请进,快请进。夫君他……他在里头躺著呢。” 王曜转身对毛秋晴、尹纬、李虎等人道: “人多嘈杂,我一人进去便行,你等在此等候。” 说罢,便大步跨进门去。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靠墙种著几株兰草,长势还好。 正堂的门开著,里头光线有些暗。 王曜走到门口,便看见卫简躺在北墙下的坐榻上,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裹著厚厚的麻布,那麻布是白色的,边缘已有些泛黄。 他面色苍白,嘴唇也有些乾裂,眼窝陷了下去,却还没有睡,只睁著眼望著屋顶,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见是王曜,猛地便要起身。 这一动,牵动了伤处,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上冷汗顿时冒了出来。 王曜连忙上前几步,按住他的肩头,温声道: “子约,莫要动弹,好生躺著。” 卫简却不肯躺下,只挣著要坐起来,嘴里道: “府君……卑职……卑职给您丟人了……” 王曜按著他,不让他起来,声音里带著几分责备,也带著几分心疼: “丟什么人?你做得很好。若不是你,那日还不知要死多少人。你的伤,我都听说了。那廝用刀背砸的?可请医官看过了?” 卫简被按著,动弹不得,只得躺回去。 他喘了口气,哑声道: “看过了,说是骨头折了,得养两三个月。不妨事的,府君莫要掛念。” 王曜在榻边坐下,看了看他那条吊著的胳膊,又看了看他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心中一阵愧疚。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子约,是我思虑不周。这些日子你一个人撑著洛阳的摊子,各路人马都要你安置,粮草军械都要你调度,本就不易,我该早些回来的。” 卫简连忙摇头,那动作有些急,牵动了伤处,他又皱了皱眉,却仍道: “府君说哪里话。府君在前线征战,那是国家大事。卑职在后方,不过是做些琐碎事务,算不得什么。只是……只是那日卑职处置不当,未能阻止两军火併,反让那廝伤了,给府君添了麻烦,卑职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王曜摇了摇头,道: “你处置得很好。我听人言,是你据理力爭,才没有让事情闹得更大。那廝仗势欺人,打了你,这笔帐,我自会跟他算。” 卫简听了这话,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隨即又暗了下去。 他低声道:“府君,那梁云……他兄长是卫军將军梁成。梁氏在朝中树大根深,府君若为了卑职——” 王曜摆了摆手,打断他: “子约,你是我的属官,是为朝廷办事受了伤。若连为你討个公道都做不到,还做什么太守?此事我自有计较,你不必担忧。” 卫简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听身后一个女声轻轻道: “夫君,府君刚从前线回来,一路辛苦,你便少说两句罢。” 李氏端著一只陶碗走进来,碗中盛著热汤,是鱼汤,还冒著热气。 她將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又向王曜敛衽一礼,轻声道: “府君莫怪,夫君他就是这个性子,受了伤也不肯歇著,昨日还让人把县衙的公文送来,说不能耽搁了公事。” 王曜听了,心中更不是滋味。 他望著卫简,温声道: “子约,你且好生养伤。县衙的事,我让別的人暂代。你不必掛念。” 卫简还要说什么,李氏已在旁边轻声道: “府君体恤下情,你便听府君的罢。” 卫简这才不说话了,只点了点头。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著青布短褐的僕从探进头来,恭声道: “主人,外头来了两位客人,说是平南將军麾下的,来探望主人。” 卫简微微一怔,望向王曜。 王曜站起身来,道: “既是来探望你的,便请进来罢。” 片刻后,两个人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三十三四岁年纪,身量中等,面庞白净,眉目间带著几分儒雅,穿著一件半旧的筩袖皮甲,头上戴著武冠,冠上插著黑色的鶡尾,那鶡尾有些歪斜,显是赶路赶得急。 正是昨日那位段司马。 他身后那人,年纪相仿,身量修长,面庞清俊,眉宇间带著几分沉静,又有几分与生俱来的贵气——那贵气不张扬,不刺眼,像是深埋在地底的老玉,被岁月磨去了稜角,只余下温润的光泽。 他穿著一件若草色的交领右衽直裾,腰间束著一条革带。 头上戴著武冠,冠上插著黑色的鶡尾,那鶡尾梳理得整整齐齐,与段司马那歪斜的鶡尾形成对照。 他手里提著一只竹篮,篮中放著几包用麻纸包著的东西,像是补品之类。 段司马一进门,便看见王曜,怔了一怔,隨即叉手行礼,恭声道: “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王府君吧!在下听闻府君凯旋,正想著改日登门拜谢,不想在此相遇。” 王曜还了一礼,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人身上。 段司马连忙侧身,让到一旁,介绍道: “王府君,这位是我家將军,平南將军慕容公。” 那人上前一步,向王曜叉手行礼,动作从容不迫,声音不高不低,带著几分温润: “慕容暐久闻王府君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王曜连忙还礼。 他打量著眼前这个人——前燕的末代国主,降秦后苻坚待他甚厚,封爵新兴侯,用为尚书,留在长安。 此番南征,他自请隨军,苻坚便给了他一个平南將军的名號,让他带著五千人马先到洛阳下寨。 此刻的他竟站在这里,提著竹篮,来看望一个受伤的县丞,那姿態恭谨而自然,没有半分勉强。 王曜心中暗暗感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 “慕容將军太客气了。卫县丞受了伤,劳动將军亲自来看,曜代他谢过。” 慕容暐微微一笑,那笑容淡淡的,像山间的风拂过水麵,不起波澜。 他將竹篮递给李氏,温声道: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卫县丞昨日为了平息两军爭端,受了重伤,暐心中过意不去,特来探望。这点东西,是给卫县丞补身子的,还望夫人莫要嫌弃。” 李氏接过竹篮,眼眶又红了,连连道谢。 慕容暐又走到榻前,看了卫简的伤处一眼,嘆道: “卫县丞受苦了。昨日之事,若非县丞据理力爭,还不知要死多少人。那梁云麾下的人,实在太不像话。暐已经上表朝廷,陈说此事。卫县丞且安心养伤,想来朝廷和王府君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卫简连忙道:“將军言重了。卑职不过是做了分內之事,当不得將军这般夸讚。” 慕容暐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只向王曜拱了拱手,道: “王府君刚从前线回来,想必还有许多事要处置。暐便不打扰了,改日再登门拜谢。” 王曜还礼道: “將军慢走。” 慕容暐又向卫简点了点头,这才转身,与段司马一道往外走去。 他的步子不紧不慢,那件若草色的袍服隨著走动微微飘动,腰间那枚铜印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王曜送了几步,在院门口停下来。 他望著慕容暐和段司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此人身为前燕国主,亡国之后寄人篱下,却仍能保持这般从容气度,不卑不亢,不怨不尤。 他的麾下与人起了衝突,他没有仗势欺人,反而亲自来探望为此受伤的县丞。 这份胸襟,这份见识,实属难得。 再想起那个御下无方的討逆將军,纵容部属行凶,打了朝廷命官,至今连一句歉意都没有。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回屋里。 卫简还躺在榻上,李氏正將那竹篮里的东西往外拿——几包红枣,一包枸杞,几块茯苓,还有一小包人参。 东西不算贵重,却都是补身子的好东西。 王曜在榻边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卫简的伤势,又叮嘱李氏好生照看,这才站起身来,道: “子约,你且好生养伤。郡府诸事,我让人暂代。等你伤好了,再回来不迟。” 卫简点了点头,又挣扎著要起身行礼,被王曜按住了。 李氏送王曜到门口,边走边说道: “夫人昨日下午已来,还带了药和吃食,坐了好一会儿才走。不想今日又劳动府君亲来探望,妾身和夫君,真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王曜闻言停住脚步,转头问道: “夫人昨日已来?” 李氏恭敬回答: “正是,夫人说,府君在前线打仗,她替府君来看看。还让我们有什么难处,只管去郡衙说。” 王曜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走了出去。 巷口,李虎正蹲在槐树下,手里拿著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著什么。 毛秋晴负手立在马旁,望著巷子深处,不知在想什么。 尹纬则靠在那株老槐树上,捻著鬍鬚,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见王曜出来,李虎扔掉树枝,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道: “曜哥儿,卫县丞咋样了?” 王曜道:“还好,骨头折了,得养两三个月。” 李虎骂骂咧咧道: “那狗日的东西,下手这般狠!改日让俺碰上,非一刀劈了他不可!” 毛秋晴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翻身上马。 尹纬也从树上直起身来,拍了拍肩上的槐花,笑道: “府君,那慕容暐倒是个人物。我方才在巷口瞧见他出来,那气度,那举止,不像是亡国之君,倒像是——” “倒像是某个世家子弟。”王曜替他说完。 尹纬点了点头,捻须道: “正是,此人城府极深,不可小覷。” 王曜没有接话,只翻身上马,一勒韁绳,道: “先回郡府。” 一行十几骑又从巷子里出来,沿著来时的路,往郡衙的方向驰去。 第323章 郡府团聚 郡衙门前,一个守门士卒远远地望见王曜等人,当即便兴奋大喊道: “府君回来啦!府君回来啦!” 他和几个同伴赶忙一道迎上前去。 王曜翻身下马,將韁绳递给那个迎上来的士卒,微笑道: “你等可还安好?” 那士卒接过韁绳,满脸欢喜道: “托府君洪福,小人们一切安好。“ 说到这,他眼神又突然一黯: “就是卫县丞他……” 王曜嘆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便大步跨进郡衙大门。 前院里,几个穿著青布短褐的吏员正抱著简册进进出出,见王曜进来,顿时大喜,都纷纷停下脚步,叉手行礼,面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一个年长的吏员迎上来,恭声道: “府君,您总算回来了,这两日卫县丞不在,好些事都积压著。有各营来催粮草的,各县来报赋税的,还有城外那些扎营的將军们,隔三差五便派人来问这问那,底下的人也不知该问谁……” 王曜摆了摆手,打断他: “平原公可知道前日西郊那事?” 那吏员一怔,隨即摇头道: “平原公前几日便去了函谷关迎驾,至今未归。那事……怕是还不知道。” 王曜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他转过身,对尹纬道: “景亮,你且去二堂,代我把这几日的公文处理了。若有要紧的,再报与我。” 尹纬叉手道: “遵命。” 他整了整衣襟,大步往二堂方向走去,那步子迈得不紧不慢,那件石青色的胡服在午后的日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王曜又转向李虎,道: “虎子,让弟兄们去营房歇息罢。你跟了我一路,也该回去看看碧螺和虎矛了。” 李虎挠了挠头,咧嘴笑道: “曜哥儿,俺不累。俺先送你回后宅,再回去不迟。” 王曜摇了摇头,道: “去吧,我这里没事了。” 李虎还要说什么,毛秋晴已在一旁淡淡道: “虎子,府君让你去,你便去,这里有我。” 李虎看了看毛秋晴,又看了看王曜,这才点了点头,转身对那十几个铁壁营的亲卫挥了挥手,道: “走走走,都去歇著!今晚好好睡一觉,明日还有事呢!” 那些人应了一声,跟著李虎往营房方向去了。 李虎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王曜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憨憨的,像是说“俺先走了”,这才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廊廡尽头。 王曜和毛秋晴穿过前院,绕过正堂,往后宅走去。 后宅的月洞门就在二堂旁边,门楣上刻著“安履”二字,是王曜自己题的。 门內青砖铺地,院中那几株杏树花期已过,枝头缀满了青青的小果子,密密匝匝的,被午后的日头晒得泛著微微的光。 树下那几盆兰草长得正好,叶子绿油油的,油亮亮的。 王曜刚跨进月洞门,便听见正堂里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脆生生的,是王寧的声音。 还有一个奶声奶气的男童在喊: “妹妹不乖!妹妹抢我的鞠!” 王曜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是这些日子以来头一回从心底里泛起来的。 他加快脚步,走到正堂门前,掀开帘子。 正堂里,董璇儿正坐在北墙下的坐榻上,怀里抱著王寧。 王寧穿著一件浅红色的小襦裙,头髮用红色丝带扎成两个小髻,一张小脸圆圆的,眉眼像极了董璇儿,此刻正伸著手,要去抓王祉手里那只小木鞠。 王祉站在榻前,穿著一件浅青色的小深衣,头髮在头顶綰成两个小髻,手里高高举著那只小木鞠,嘴里嚷著: “不给!妹妹不乖,抢我的!” 陈氏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手里拿著一件缝了一半的衣裳,是王曜的,那靛蓝色的细绢布在她手里针针线线地走著,她抬起头,望见王曜,手中的针线便停住了。 “曜儿!” 她颤声道,那声音里满是欢喜,又带著几分哽咽。 董璇儿也抬起头来,看见王曜,那张秀美的面庞上顿时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像春日里盛开的杏花: “夫君回来了!” 她抱著王寧站起身来,三两步迎上来。 王寧在她怀里扭著身子,小手朝王曜伸著,嘴里咿咿呀呀地叫: “爹爹!爹爹!” 王曜伸手接过王寧,那小人儿便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肩窝里,咯咯地笑。 他又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王祉的头。 王祉仰著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喊道: “爹爹!爹爹回来了!妹妹不乖,她抢我的鞠!” 王曜笑道:“祉儿是哥哥,要让著妹妹。” 王祉撅起嘴,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陈氏也站起身来,走到王曜跟前,上上下下打量著他,那目光里满是心疼: “瘦了,黑了。在外头吃了不少苦罢?让娘看看,有没有受伤?” 王曜连忙道:“娘,我没事,好著呢。” 陈氏不信,拉著他的手臂,翻来覆去地看,又看了看他肩头、后背,確认没有伤处,这才放下心来,眼眶却红了: “你这孩子,一走就是两个月,也不让人捎个信回来。娘天天惦记著,夜里都睡不踏实。” 董璇儿在一旁笑道: “娘,夫君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您便莫要再念叨了。” 陈氏擦了擦眼角,笑道: “好好好,不念叨了,你累不累?饿不饿?让厨房给你弄些吃的?” 王曜摇头道:“不饿,就是想你们。” 他说著,目光落在董璇儿脸上。 她今日穿著一件絳红色的交领襦裙,髮髻綰成墮马髻,鬢边簪著一支金步摇,那步摇上垂著三串细小的金叶,在日头下泛著细细的光。 她面上带著笑,那笑意里有欢喜,也有心疼,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蘅娘从后头转出来,手里端著一只陶碗,碗中盛著热汤。 她穿著一件浅碧色的交领襦裙,头髮綰成双环髻,用两根素白的丝带繫著,那张清秀的脸上也满是欢喜,轻声道: “府君回来了,奴婢煮了红枣汤,府君喝一盏暖暖胃罢。” 王曜接过,饮了一口,那汤温热,甜丝丝的,入腹暖暖的。 毛秋晴跟在王曜身后进来,向陈氏和董璇儿叉手行礼。 陈氏连忙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著,道: “秋晴也瘦了,也黑了。你们在外头,都没吃好睡好。” 毛秋晴摇了摇头,轻声道: “还好,都习惯了。” 董璇儿也上前拉住毛秋晴的手,笑道: “毛姐姐辛苦了,快坐下歇歇。蘅娘,再盛一碗汤来。” 蘅娘应了一声,又去盛了一碗,端给毛秋晴。 毛秋晴接过,饮了一口,那清冷的面庞上,难得露出一丝柔和。 王曜抱著王寧在榻上坐下,王祉也爬上来,挨著他坐著,把那只小木鞠塞到他手里,道: “爹爹陪祉儿玩!” 王曜笑道:“好,等爹爹歇一会儿,再陪你玩。” 王祉便乖乖地坐在他旁边,小手抓著他的衣角,仰著小脸望著他,那目光里满是依恋。 陈氏在矮凳上坐下,又拿起那件缝了一半的衣裳,针线走著,嘴里道: “曜儿,你在外头打仗,可还顺利?我听人说,你在武当打了一个大胜仗,把晋国那个什么桓石虔打得大败,还救了不少百姓回来,可是真的?” 王曜点了点头,道: “是真的。不过那仗能贏,不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秋晴、士彦、景亮、耿毅、许胄、陈儁、连霸、李成,还有各军的將士们,都出了大力。” 陈氏点了点头,又看向毛秋晴,那目光里满是感激: “秋晴这孩子,从小便不容易。如今又跟著你东奔西跑,吃苦受累,从不抱怨。你可不能亏待了她。” 毛秋晴的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董璇儿在一旁笑道: “婆婆说的是,毛姐姐这份情意,夫君可要记在心里。” 王曜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却偷偷看了毛秋晴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炷香后,王曜和毛秋晴各自回房间卸甲洗漱,换好了衣裳出来。 一家人又在正堂里说了一会儿话,王寧在王曜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小脑袋靠在他肩上,眼睛一眨一眨的,慢慢闭上了。 王祉也靠在他身侧,手里还攥著那只小木鞠,小嘴微微张著,发出细细的鼾声。 陈氏轻声道:“两个孩子都困了,蘅娘,把他们抱到里屋去睡吧。” 蘅娘应了一声,轻轻接过王寧,又牵著王祉的手,领著两个孩子往里屋去了。 王曜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几株杏树,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璇儿,我待会儿还要出去一趟。” 董璇儿一怔,脸上的笑意微微凝住了。 她走过来,站在他身侧,轻声道: “夫君刚回来,连口热饭都没吃,又要出去?” 王曜转过身来,望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歉疚,也有几分坚定: “卫简被人打伤了,左臂骨折,在家里躺著。我得去西郊找梁云,让他交出那个行凶的司马。” 董璇儿的面色变了变。 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 “夫君,此事我昨日便听说了。据闻那梁云是卫军將军梁成的胞弟,梁成又是天王爱將。你刚从前线回来,连口气都没喘匀,便去找他算帐——他若不肯交人,你待如何?” 王曜没有说话。 董璇儿又道:“我不是要拦你。卫简是你的属官,他受了委屈,你替他出头,这是应该的。只是……只是天色已经不早了,你们又赶了一天的路,你不累毛姐姐和虎子他们也累了。你便是要去,也该先歇一晚,明日再去不迟。” 毛秋晴也站起身来,走到王曜身侧。 她那张清冷的面庞上,此刻也带著一丝担忧,却仍平静地道: “璇儿说得是,那梁云是梁成的弟弟,梁氏在略阳氐人中根基很深,与吕氏、苟氏、赵氏都有姻亲。你若贸然前去,他未必肯交人。不如先把此事的来龙去脉好好梳理一遍,准备充分了,明日再去找他不迟。” 王曜沉默了片刻。 他望著窗外那几株杏树,望著那些青青的小果子在日头下泛著光,心中那股怒气慢慢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点了点头,道: “你们说得对,是我心急了,那就明日再去。” 董璇儿这才鬆了一口气,面上露出笑意,拉著他的手道: “夫君先坐下歇歇。我去让厨房弄些吃的来。你们这一路,怕是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她说著,便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二人道: “虎子那边,我让人去知会一声,让他们今晚也过来吃。碧螺和虎矛也好些日子没见了。” 毛秋晴点了点头,道: “有劳妹妹。” 董璇儿笑了笑,掀帘出去了。 陈氏也站起身来,道: “我也去看看厨房,让他们多做几个菜。秋晴爱吃鱼,让他们蒸一条。” 毛秋晴连忙道:“老夫人不必麻烦——” 陈氏摆了摆手,笑道: “麻烦什么?你们征战辛苦,该好好吃一顿。” 说著便往外走,那步子虽慢,却稳当得很。 正堂里便只剩下王曜和毛秋晴二人。 王曜在榻上坐下,毛秋晴在他身侧坐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静静地坐著。 过了片刻,毛秋晴开口,声音很轻: “那梁成、梁云兄弟,你可了解?” 王曜摇了摇头,道: “以前曾听永业说过一嘴,但不曾打过交道。” 毛秋晴道:“梁氏是略阳氐人,与吕氏、赵氏、苟氏都是世交。梁成的父亲梁平老,当年跟隨天王起兵,诛杀苻生,有策立之功,深得天王器重。梁平老薨后,梁成承袭父爵,这些年南征北战,颇有战功,深得天王信任。梁云是他的胞弟,此番他率军先到洛阳,仗著父兄长势,便不把旁人放在眼里。” 她顿了顿,又道: “那慕容暐虽是前燕国主,降秦之后却一直低调谦逊,从不与人爭锋。此番两军爭营,分明是梁云的人理亏,慕容暐却不愿多生事端,主动退让。这份隱忍,比梁云那等人高明得多了。” 王曜点了点头,嘆道: “慕容暐此人,確实不凡。方才在卫简家里遇见他,他提著竹篮,亲自去探望一个受伤的地方县丞。这份气度,確非常人能比。” 毛秋晴道:“慕容氏人才辈出。慕容垂、慕容德、慕容农,哪一个不是一时之选?便是这慕容暐,虽无雄才大略,却知进退,懂分寸。这样的人,比那些只会仗势欺人的,要可怕得多,你以后与之相交,要多个心眼。” 王曜没有说话。 窗外,日头又偏西了些,那光线从窗欞间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影。 远处隱约传来街市的喧囂,混著风吹杏叶的沙沙声,混成一片温暖的声响。 第324章 擒凶 王曜起身时,天色才蒙蒙亮。 他昨夜睡得並不踏实,梦里儘是卫简吊著胳膊躺在榻上的模样,还有那日巷口慕容暐提著竹篮的背影。 醒来时,枕上还留著几根落髮,是这些日子征战奔波,心神耗得太甚。 他在榻上躺了一会儿,听著窗外鸟雀的叫声。 那声音清脆短促,是麻雀,在杏树枝头跳来跳去,啄著那些青涩的小果子。 董璇儿已起了,正在外头低声吩咐蘅娘什么。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溪水淌过石头,听不清说的什么,只偶尔传来一两句“粥要稠些”、“再蒸几个胡饼”。 王曜起身,从衣箱里翻出那件赤色的交领窄袖袍服。 他平日不大穿这身,嫌太正式,今日去见梁云,却不能太隨意。 腰间束上一条革带,带上悬著那枚铜印,还有一口环首刀。 这刀跟了他几年,从新安到成皋,从成皋到洛阳,刀柄上缠的麻绳已磨得发亮。 头上挽成緇布冠。 他对著铜镜照了照,镜中那张脸比出征前瘦了些,颧骨微微凸起,下巴上的胡茬冒出来,青鬱郁的一片。 他伸手摸了摸,嘆了口气。 蘅娘端著一盆热水进来,见他这副模样,抿嘴笑了笑,轻声道: “府君,先洗漱罢。夫人让奴婢煮了红枣粥,还蒸了几个胡饼,里头夹了羊肉馅的。” 王曜尷尬地点了点头,就著热水洗了脸,又用青盐擦了牙,这才往正堂去。 正堂里,陈氏已坐在矮凳上,手里拿著一件缝了一半的衣裳,还是昨日那件靛蓝色的。 她抬起头,见王曜进来,便放下针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心疼,也带著几分欣慰。 “今日就要出去?”她问道。 王曜在她身旁坐下,点了点头: “去西郊营盘一趟,有些事宜早不宜迟。” 陈氏没有多问,只道: “早些回来,路上小心。” 话音刚落,董璇儿端著一只黑漆托盘走进来,盘中放著一只陶碗、一只陶盘。 碗中是红枣粥,熬得稠稠的,米粒已经开了花,红枣煮得软烂,粥面上浮著一层淡淡的油光。 盘中有三个胡饼,烤得焦黄,饼面上撒著芝麻,切口处露出里头剁得细细的羊肉馅,混著葱末和薑末,香气扑鼻。 她將托盘放在王曜面前,在他身侧坐下,轻声道: “夫君,那梁云若不肯交人,你待如何?” 王曜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熬得正好,红枣的甜味和米香混在一处,入腹暖暖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又咬了一口胡饼。 饼皮酥脆,羊肉馅鲜嫩多汁,混著葱姜的辛辣,很开胃。 他咽下那口饼,方道: “此事我已有计较,你不必担心。” 董璇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又给他舀了一碗粥。 陈氏在一旁听著,手里的针线停了停,又继续走起来。 她的针脚细细密密的,一针一针,不急不慢。 毛秋晴进来时,王曜刚喝完第二碗粥。 她在王曜对面坐下,蘅娘便端了粥和胡饼上来。 她吃得很快,却不急不忙,喝一口粥,咬一口饼,间或夹一筷醃菹。 那醃菹是菘菜醃的,酸咸適口,就著粥吃正好。 陈氏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笑道: “秋晴,你慢些吃,又没人跟你抢。” 毛秋晴放下粥碗,嘴角微微翘起,轻声道: “我习惯了。” 李虎来时,已是辰时三刻。 他站在正堂门口,朝里探了探头,咧嘴笑道: “曜哥儿,俺准备好了,弟兄们也在外头候著了。” 王曜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 他走到陈氏面前,弯了弯腰: “娘,我去了。” 陈氏点了点头,手里针线不停,只道: “早些回来。” 董璇儿送他到门口,替他理了理衣领,那动作轻轻柔柔的,像拂去一片落在肩上的柳絮。 她低声道:“夫君,若那梁云实在不讲理,你也不要与他硬碰。咱们回来再想法子。” 王曜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没有说什么。 毛秋晴跟在他身后,一直送到郡衙门口。 王曜翻身上马,接过李虎递来的韁绳,转头对毛秋晴道: “秋晴,按照事先说好的,你先去南营。具体如何,待我自梁云那回来,再做打算。” 毛秋晴叉手应了一声,没有多问,转身往马厩方向走去。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那件鸦青色的胡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腰间那口环首刀的刀鞘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王曜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廊廡尽头,这才拨转马头,带著李虎和那十几个铁壁营的亲卫,往西郊驰去。 …… 洛阳城西郊,梁云的营盘扎在离官道不远的一处高坡上。 营盘占地不小,四周挖了壕沟,沟底插著削尖的木桩。 壕沟內侧立著一道木柵,柵墙用碗口粗的松木並排钉成,高可一丈。 营门朝东,用两根粗大的木柱作门框,门扇是厚木板拼的,外头包著铁皮。 门楣上悬著一面旗帜,旗上绣著一个斗大的“梁”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营门外站著几个守门的士卒,见王曜等人驰来,一个什长模样的迎上前,叉手道: “来者何人?” 李虎策马上前,粗声粗气道: “河南太守王府君前来拜会討逆將军,快去通报!” 那什长上下打量了王曜一眼,见他穿著仪表不俗,腰间悬著铜印,身后跟著甲冑鲜明的亲卫,不敢怠慢,连忙叉手道: “请太守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 说罢转身跑进营中。 王曜勒著马,望著那座营盘,没有说话。 李虎策马在他身侧,东张西望,嘴里嘟囔著: “这营盘扎得,比咱们南营差远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营门里走出几个人来。 当先一人,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庞方正,眉骨高耸,颧骨微凸,一双眼睛狭长,眼神冷峻,嘴角微微下撇。 他穿著一件明光铁鎧,甲片髹著黑漆,胸前两片圆护打磨得鋥亮,在日头下泛著光。 肩覆披膊,也是铁製的,层层叠叠如鱼鳞一般。 腰束革带,带上悬著一口环首刀,刀鞘上镶著一块拇指大的青玉。 头上戴著兜鍪,鍪顶插著一束赤色氂牛尾,那氂牛尾梳理得整整齐齐,在风里微微颤动。 正是討逆將军梁云。 他身后跟著几个偏裨將佐,都穿著甲冑,腰悬刀剑。 其中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的,正是那日打伤卫简的苟司马。 他站在梁云身后半步,三角眼里透著凶光,嘴角掛著一丝不屑的冷笑。 梁云走到营门口,站定,目光在王曜身上扫了一眼,又扫过他身后那十几个亲卫,最后落回王曜脸上。 他没有叉手行礼,只淡淡道: “王府君大驾光临,梁某有失远迎。” 王曜翻身下马,向他叉手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 “梁將军客气。曜今日前来,是为前几日西郊营地爭端一事。將军麾下苟司马,打伤洛阳县丞卫简,左臂骨折。此事將军想必已知晓。曜恳请將军,將苟司马交由郡府依法处置。” 梁云听罢,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几分冷意: “王府君这话,梁某听不明白。那日的事,梁某已问过苟司马。是那卫简偏袒慕容暐的人,与慕容暐部眾沆瀣一气,率先动手。苟司马出於自卫,才出手还击。卫简被打伤,是他自找的。王府君不责己方之过,反来向梁某要人,这道理怕是讲不通罢?” 王曜面色不变,只望著梁云,缓缓道: “將军此言差矣。那日西郊营地,是將军麾下先动刀兵,死了十几个人。卫县丞前去处置,是奉平原公和本官之命,暂理洛阳军政事务。苟司马不遵约束,反而殴打朝廷命官,此事有目击者数十人,岂能顛倒黑白?” 梁云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不屑。 他往前走了两步,与王曜面对面站著,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顛倒黑白?王太守,你可知那慕容暐是什么人?前燕亡国之君,寄人篱下,苟延残喘。他麾下那些人马,多是从前的燕国残兵,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卫简偏袒他们,与他们沆瀣一气,梁某倒要问问,王太守是不是也站在那亡国之君那边?” 他顿了顿,声音又冷了几分: “王太守,你若要为了那个亡国之君,与梁某为敌,可要想清楚了。” 王曜听罢,心中那股压了一夜的怒气又涌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儘量让声音显得平和: “將军言重了,慕容將军是朝廷命官,奉天王之命统领部眾,与將军同是为国效力。西郊爭营一事,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曜只问將军一句——人,你交是不交?” 梁云哼了一声,转过身去,背对著王曜,淡淡道: “交人?不可能。梁某麾下的人,梁某自会处置,不劳王府君费心。至於卫简的汤药费,梁某倒是可以出。来人——” 他摆了摆手,身后一个亲卫连忙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只锦囊,双手捧著递到王曜面前。 那锦囊鼓鼓囊囊的,里头装的显然是铜钱。 梁云头也不回,声音淡淡: “五百钱,够他治伤了,王府君若嫌少,梁某再加二百。” 王曜望著那只锦囊,没有说话。 李虎在一旁早就忍不住了,他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响,正要开口,却被王曜伸手拦住。 王曜望著梁云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拱手道: “既如此,王曜告辞了。” 他转过身,翻身上马。 李虎和那十几个亲卫也纷纷上马。 一行十几骑,沿著来时的路,往城中驰去。 梁云站在营门口,望著王曜一行远去的背影,嘴角那丝冷笑慢慢收了回去。 他身旁的苟司马凑上来,低声道: “將军,这王曜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梁云瞪了她一眼: “还不是你们惹的事!” 他顿了顿,又道: “这几日让弟兄们警醒些,莫要再生事。” 苟司马连连点头,三角眼里却闪过一丝得意。 …… 接下来的两日,王曜没有再去找梁云。 他每日不是在郡衙处理公文,便是去南营看桓彦操练兵马。 一切如常,仿佛那日的事没有发生过一般。 梁云营中,那苟司马起初还有些警觉,怕王曜再来找麻烦。 可过了两日,见王曜那边毫无动静,便渐渐放下心来。 他以为王曜终究不敢和自家將军翻脸,心中那点得意便又泛了上来。 这日午后,苟司马在营中待得气闷,便唤了三个心腹士卒,换了便装,偷偷从营后角门溜了出去。 四人骑著马,沿著官道往洛阳城中驰去。 洛阳城南,靠近铜驼街的地方,有一家酒楼,唤作“千日醉”。 这酒楼是洛阳城里数一数二的去处,三层的木楼,飞檐翘角,檐下悬著红灯笼,门楣上悬著一块金字招牌。 楼里卖的酒是江东来的竹叶青,还有关中来的黍米酒,菜色也好,炙羊肉、蒸鸡、鱼羹,样样都做得精致。 苟司马带著三个心腹上了二楼,要了一间临街的雅间,点了满满一桌菜——一整只烤羊腿,一盘炙鱼,一盘蒸鸡,一碟醃菹,还有两壶葡萄酒。 四人吃喝说笑,好不快活。 他们不知道的是,从他们出营那一刻起,便被人盯上了。 王曜早命麾下斥候营的什长石猴儿,这几日一直带著几个弟兄在梁云营盘附近转悠。 石猴儿生得瘦小精悍,穿著一件青灰色的短褐,混在百姓堆里,谁也认不出来。 他奉王曜之命,日夜监视梁云营盘的动静,尤其是那苟司马的动向。 苟司马一出营,石猴儿便远远跟上了。 他一路跟到千日醉,见那四人上了二楼,便在楼下找了个茶摊坐著,要了一碗茶汤,慢慢喝著,眼睛却一直盯著酒楼门口。 他身旁一个年轻斥候,十八九岁,也生得机灵,低声道: “什长,要不要回去报信?” 石猴儿放下茶碗,想了想,道: “你去,我在这儿盯著。告诉府君,那廝在千日醉,身边只有三个人。快去!” 那年轻斥候应了一声,转身便跑,一溜烟消失在人群中。 …… 南营,帅帐內。 王曜正与桓彦、尹纬、毛秋晴商议军务,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年轻斥候跑得满头大汗,在帐门口扑通一声单膝跪下,气喘吁吁道: “府君!那苟东西出营了,带著三个人,在城南千日醉喝酒!石什长让小的速来稟报!” 王曜猛地站起身来。 桓彦也站起身来,那张俊朗的面庞上露出一丝喜色: “府君,机会来了。” 尹纬捻著鬍鬚,目光闪烁: “这廝果然沉不住气。府君,机不可失。” 毛秋晴也站起身来,手按在刀柄上,望著王曜,没有说话。 王曜在帐中踱了两步,猛地站定,沉声道: “秋晴,你速带人去,把那廝抓回来,要活的。” 毛秋晴叉手领命,转身便往外走。 她走得很快,那件火红色的披风被带起的风拂动,腰间那口环首刀的刀鞘轻轻晃动。 帐帘掀开又落下,她的身影便消失在帐外。 …… 毛秋晴点齐了五十名铁壁营的亲卫,又唤了毛德祖带著他那什的士卒,一行人骑马疾驰,往城南赶去。 毛德祖骑在马上,紧跟在毛秋晴身后。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皮甲,腰间悬著环首刀,那张年轻的脸上带著几分紧张,又有几分兴奋。 他想起当年在野猪滩,跟著毛秋晴抵御水寇,那是他头一回上阵杀敌。 如今两年过去,他已是什长,手下管著九个弟兄。 可每次隨毛秋晴出任务,他还是会紧张,像新兵头一回上校场。 毛秋晴策马在前,那张清冷的面庞上没有表情,只望著前方。 青丝束成的高马尾在风中飞扬,那件火红色的披风被风鼓盪著,猎猎作响。 一行人到了千日醉酒楼,毛秋晴翻身下马,大步走进楼去。 掌柜的见这阵仗,嚇得脸色发白,连忙迎上来,哆嗦著道: “將……將军,您这是……” 毛秋晴没有理他,只抬头望了望楼上。 石猴儿当即从角落里窜出来,低声道: “参军,在二楼左手第三间。” 毛秋晴点了点头,带著人往楼上走。 毛德祖和那七十多个士卒跟在后头,脚步轻轻,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二楼左手第三间,雅间的门关著,里头传出说笑声和劝酒声。 一个粗哑的声音在嚷: “来来来,再饮一盏!吴人的这竹叶青,比营里的黍米酒好喝多了!” 毛秋晴站在门前,抬起脚,一脚踹开了门。 那门是木板的,哪里经得住她这一脚,“砰”的一声撞在墙上,门閂断成两截,弹出去老远。 雅间里,苟司马正端著酒盏往嘴里送,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嚇得手一抖,酒洒了一身。 他猛地抬起头,看见毛秋晴站在门口,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甲士,脸色顿时变了。 “你……你们是什么人!” 他猛地站起身来,手往腰间摸去,却摸了个空——今日出来饮酒,他没有带刀。 那三个心腹也嚇得脸色惨白,一个个站起身来,有的往后退,有的往窗户那边挪。 毛秋晴走进雅间,那张清冷的面庞上没有丝毫表情。 她望著苟司马,淡淡道: “苟勒,奉王府君之命,请你去南营走一趟。” 苟司马面色铁青,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凶光。 他咬了咬牙,恶狠狠道: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討逆將军的人!你们敢动我,我家將军不会放过你们的!” 毛秋晴没有理他,只对身后道: “带走。” 毛德祖带著十几个士卒衝进来,三下五除二便將那苟司马和他三个心腹按在地上。 苟司马挣扎著,嘴里骂骂咧咧: “你们这帮狗东西!放开我!放开我!我家將军知道了,定要你们好看!” 毛德祖不理他,从腰间解下一根麻绳,將他的双手反绑在背后。 那三个心腹也被绑了,一个个面如土色,不敢吭声。 毛秋晴转过身,大步走出雅间。 毛德祖和那几个士卒押著苟司马四人跟在后面。 一行人下楼,出了酒楼,翻身上马,往南营驰去。 掌柜的站在门口,望著那队人马远去,擦了擦额上的汗,长出一口气。 …… 苟司马被抓的消息,不到半个时辰便传到了梁云耳中。 梁云当时正在帐中与副將议事,一个亲卫跌跌撞撞跑进来,扑通一声跪下,结结巴巴道:“ 將……將军!苟司马被……被王曜的人抓去南营了!” 梁云猛地站起身来,面色骤变。 他一把推开面前的食案,案上的茶盏陶碗哗啦啦碎了一地,酒液溅得到处都是。 “什么!” 他怒吼一声,那张冷峻的脸上满是怒色: “王曜那廝,竟敢抓我的人!来人,点兵!” 副將连忙上前,劝道: “將军息怒,那王曜好歹是一郡太守,又深得阳平公器重,咱们若贸然点兵,只怕——” 梁云猛地转过头来,瞪著他,目光如刀: “只怕什么?他王曜敢抓我的人,我便不能去找他?传令!点齐人马,隨我去南营要人!” 副將还要再劝,梁云已大步走出帐去。 他站在营中,厉声道: “擂鼓!集合!” 鼓声咚咚咚地响起来,营中顿时忙碌起来。 士卒们从帐篷里钻出来,有的还在穿甲,有的提著刀,有的扛著矛,乱糟糟地往校场跑。 梁云站在点將台上,面色铁青,手按在刀柄上,一言不发。 半个时辰后,五千人马便在校场上集合完毕。 梁云翻身上马,一勒韁绳,厉声道: “隨我来!” 五千人马浩浩荡荡开出营盘,沿著官道往南营方向驰去。 马蹄声如滚雷,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远远望去,就像一条黄色的巨龙在田野间翻滚。 第325章 王曜反击 南郊南营。 王曜站在点將台上,望著北方。 日头已偏西,光线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斥候飞马来报: “府君!梁云率本部五千人马,已过伊水桥,距我营已不足十里!” 王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身旁,桓彦、尹纬、毛秋晴、耿毅、许胄、陈儁、连霸、李成等人依次而立,人人面色凝重。 桓彦上前一步,叉手道: “府君,梁云此来,必是以为我军久战疲惫,且料定府君不敢与之撕破脸,这才有恃无恐,倾巢而来,然而正因如此,反而是我等用兵之良机!” 王曜望著北方那条隱约可见的烟尘,沉默了片刻。 他心中有些犹豫——毕竟都是秦军,一旦开战,死伤的都是秦国的士卒,折损的都是秦国的军事力量。 卫简的仇报了,苟司马也抓了,可这仗打起来,值不值得? 桓彦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低声道: “府君,战机稍纵即逝。梁云倾巢而来,本意只是逼府君放人,没想过要与府君交战。若府君能出其不意,果断反击,必能杀他一个措手不及。若等他站稳脚跟,列好阵势,那便是两军对垒,届时我军即便战胜,也定是颇多折损,那就得不偿失了。” 毛秋晴也上前一步,望著王曜,目光清冷而坚定: “府君,是那梁云兴兵叩营在先,我们是出於自卫。便是捅到天王面前,也是咱们占理,府君不必过於忧虑!” 王曜望著北方那条越来越近的烟尘,又想起这几日来梁云部眾在洛阳的种种劣跡——纵马踩踏庄稼,强买强卖,调戏妇人,殴打百姓。 这些事,他听卫简说过,听尹纬说过,也听洛阳城里的百姓说过。 梁云纵容部属,为害乡里,早已激起民怨。 若再让他囂张下去,日后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 他咬了咬牙,猛地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台下眾將,沉声道: “传令!全军备战!” 桓彦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叉手道: “末將遵令!” 点將台上,號角声呜呜咽咽地响起来。 南营中顿时忙碌起来,士卒们从帐篷里涌出,往校场集结。 刀盾兵在前,长矛兵在后,长戟兵在两翼,弓弩手在阵中,各幢各队按操练时的阵型列好,井井有条,毫无慌乱。 连霸策马上前,向王曜叉手道: “府君,止戈骑请战!” 王曜望著他,沉声道: “连霸,你率止戈骑从侧门悄悄出营,绕到梁军后面。待正面交兵,你便从后突击,务必一举冲乱他的阵脚。” 连霸重重抱拳,那张粗豪的脸上满是兴奋: “末將领命!” 他拨转马头,带著那五百止戈骑,从营盘侧门悄无声息地驰了出去。 王曜又转向桓彦: “士彦,你率甲军从正面出击。许胄率乙军从左翼,耿毅率丙军从右翼,陈儁率丁军在后策应。记住,不要恋战,以冲乱敌军阵型为主。梁军初到,阵脚未稳,只要止戈骑从后一衝,他必乱。” 桓彦叉手道:“末將明白!” 他翻身上马,带著甲军往营门方向驰去。 许胄、耿毅、陈儁也各自上马,带著本军人马,往各自的出击位置移动。 毛秋晴站在王曜身侧,手按在刀柄上,望著那些正在列阵的士卒,轻声道: “府君,我也去。” 王曜转过头来,睨著她。 那张清冷的面庞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片跃跃欲试的兴奋神情。 王曜却摇了摇头,低声道: “你留在这里,隨我和虎子留守大营!” 毛秋晴眉头微微一蹙,正要说什么,王曜已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她望著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地站到他身侧。 …… 梁云率五千人马赶到南营时,日头已西斜到树梢。 他勒住马,望著眼前这座营盘。 壕沟又深又宽,木柵又密又牢,箭楼上站著持弓的士卒,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营门紧闭,门楣上悬著那面絳色大纛,纛上绣著斗大的“王”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他心中微微一惊——这营盘扎得这般结实,比他的营盘强了不知多少。 可此刻他骑虎难下,只能硬著头皮上前。 他策马到营门前一百步外,厉声道: “王曜!出来见我!” 营中一片寂静。 梁云又喊了几声,还是没动静。 他面色铁青,正要下令攻营,营门却忽然开了。 一队人马从营中涌出,当先一人,骑著青驄马,穿著一件靛蓝色的窄袖袍服,外罩筩袖铁鎧,腰悬环首刀。 正是王曜。 他身后,毛秋晴策马而立,青丝高束,面覆青铜面具,只露出那双清冷冷的眸子。 李虎带著铁壁营的亲卫列在两侧,人人持戟带矛,甲冑鲜明。 王曜策马上前几步,打量著梁云,淡淡道: “討逆將军兴兵叩营,所为何事?” 梁云冷哼一声,道: “王曜,你少装糊涂!你抓了本將军的人,快把他交出来!不然——” “不然怎样?”王曜打断他。 梁云一愣,隨即面色涨红,厉声道: “不然我便攻破你这营盘,把你捆了送到天王面前!” 王曜望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像山间的风拂过水麵,不起波澜。 他缓缓道:“討逆將军,你可想清楚了。你兴兵叩营,攻打同袍,已是形同叛逆。我若將你拿下,送到天王面前,你猜天王会怎么处置你?” 梁云面色一变,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他猛地回头,只见营盘后方,一支骑兵正从侧翼杀出。 那骑兵约莫五百余骑,人人著明光铁鎧,手持长槊,槊刃在暮色中闪著寒光。 当先一將,面如重枣,手持一桿长矛,正是连霸。 止戈骑如一道黑色的铁流,从梁军后方席捲而来。马蹄踏在大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声,震得人心臟都在发颤。 梁军士卒猝不及防,后阵顿时大乱。 那些士卒还没来得及举起兵器,便被衝来的骑兵撞翻在地。 马蹄踏过,惨叫声四起。 长槊刺来,血光迸溅。 梁云面色惨白,厉声道: “列阵!列阵!挡住他们!” 可哪里还来得及。 止戈骑在梁军阵中左衝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那些士卒被冲得四散奔逃,有的往两边跑,有的往前面跑,有的乾脆丟了兵器跪地求饶。 与此同时,南营营门大开,桓彦率甲军从正面杀出。 刀盾兵在前,长矛兵在后,长戟兵在两翼,弓弩手在阵中,齐刷刷地压上去。 他们训练有素,不似寻常州郡兵那般见敌就冲,而是保持著严整的阵型,既快速又稳当地向前推进。 许胄率乙军从左翼杀入。 乙军甲幢甲队的队主樊大带著他那队人马冲在最前面,脸上那道旧疤在日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一边冲一边吼: “跟上!跟上!都別掉队!跟老子冲!” 身后那些士卒紧跟著他的步伐,盾牌举得齐整,刀锋在暮色中闪著寒光。 乙军乙幢丙队乙什的什长毛德祖,带著他那什的士卒,从左翼偏后的位置突入。 他左手举著一面髹漆盾牌,盾面上已插著几支流矢,他也不去拔,右手握著那杆榆木长矛,矛头斜指前方。 他身旁不远处的一个年轻什长,生得憨厚,正是牛犊。 牛犊左手举著一面盾牌,右手握著一桿长戟,戟上的横枝在暮色中闪著暗沉的光。 他此刻正闷头往前冲,脚步扎实,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另一个方向,甲军乙幢丁队戊什的什长胡麻子,带著他那什的士卒,从甲军阵中突入。 胡麻子三十岁年纪,生得粗壮结实,左手举著一面髹漆盾牌,右手握著一口宽阔的环首大刀。 他冲在队伍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吼: “弟兄们,跟紧了!別散!” 他那什的士卒紧跟著他,盾牌挨著盾牌,形成一道小小的盾墙。 耿毅率丙军从右翼杀入。 他穿著一件两襠铁鎧,甲片髹著黑漆,一手持刀,一手持盾,衝锋在前,厉声道: “丙军的弟兄们,隨我冲!” 丙军丙幢甲队弓弩什的什长侯三,带著他那什的弓弩手,紧紧跟在耿毅后面。 侯三原本性格懦弱,入伍两年多来,在上官同僚以及亲身参与战斗的薰陶下,如今已沉稳了许多。 他手中端著一架臂张弩,目光冷静,一边跑一边寻找合適的射击位置。 陈儁率丁军在后策应。 他穿著一件筩袖铁鎧,腰悬环首刀,立在阵后,目光扫视著整个战场,隨时准备带兵填补缺口。 三面合围,梁军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梁云麾下那些士卒,多是关中来的州郡兵,平日操练稀鬆,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被止戈骑一衝,早已乱了阵脚。 再被甲、乙、丙三军从三面压上来,更是溃不成军。 有那机灵的,丟了兵器就往地上趴,嘴里喊著“饶命”; 有那胆小的,转身就跑,跑了几步便被追上,一刀砍倒; 有那悍勇的,还想结阵抵抗,却被止戈骑一衝,立时散架。 胡麻子带著他那什的士卒,从甲军阵中突入梁军侧翼。 他挥著环首大刀,一刀砍翻一个迎面衝来的梁军士卒,又侧身闪过另一刀,盾牌一举,挡住侧面砍来的一刀。 那刀砍在盾面上,发出“鐺”的一声闷响,他手臂一震,却咬牙顶住了。 “什长,右边!” 身后一个士卒喊道。 胡麻子猛地转头,只见三个梁军士卒正从右侧包抄过来,当先一人举著长矛,矛尖直刺而来。 胡麻子举盾格挡,那矛尖刺在盾面上,滑向一边。 他正要挥刀还击,第二个梁军士卒已衝到近前,一刀砍向他暴露的右肩。 这一刀来得又快又急,胡麻子来不及转身,只能侧身躲避,却还是慢了半拍。 刀锋划过他的右臂,皮甲被割开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涌出来。 他闷哼一声,手中的环首刀险些握不住,踉蹌后退了两步。 那三个梁军士卒见他有伤,便一齐扑上来。 当先那长矛兵又是一矛刺来,胡麻子举盾格挡,却被震得手臂发麻。 第二个挥刀砍来,他勉强举刀架住,却被第三个从侧面一戟刺来,直取他肋下。 这一戟若刺中了,非死即伤。 千钧一髮之际,一桿长矛从侧面刺来,准確地撞开了那杆长戟。 金铁交击之声刺耳,火星四溅。 紧接著,一面盾牌横插进来,挡在胡麻子身前。 “胡大哥,小心!” 毛德祖的声音从盾牌后面传来。 他左手举著盾,右手握著长矛,矛尖还指著那个持戟的梁军士卒。 牛犊跟在他身后,左手举盾,右手持戟,替毛德祖护住左侧。 胡麻子定了定神,咬牙笑骂: “老子还没死呢!你们俩小子倒冲得快!” 毛德祖顾不上跟他斗嘴,长矛一挺,直刺那个持戟的梁军士卒。 那士卒举戟格挡,却被毛德祖一矛刺中肩头,惨叫著倒下去。 牛犊趁机上前,一戟勾住另一个梁军士卒的脚踝,將他拖倒在地,胡麻子一步跨上,一刀结果了他。 剩下的那个长矛兵见两个同伴一死一伤,转身就跑。 牛犊正要追,胡麻子喊住他: “別他娘追了!跟紧队伍!” 毛德祖回头看了一眼,见他右臂上那道伤口还在渗血,便道: “胡大哥!你先退下去包扎罢,我替你顶著。” 胡麻子瞪了他一眼: “包什么扎!这点小伤就退,老子丟不起那人!” 他撕下一截衣襟,胡乱缠了几圈,又举起盾牌和刀,冲向前方。 侯三带著他那什的弓弩手,蹲在一处矮坡后面。 他端著臂张弩,目光扫过战场,寻找著目標。 远处,一个梁军队主正挥著刀,驱赶士卒往前冲。 侯三眯起眼睛,將弩机对准那人胸口,扣动扳机。 弩箭飞出,正中那队主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侯三面不改色,又端起弩机,装上箭矢,瞄准下一个目標。 他的手法又稳又快,早已不像两年前刚入伍时那般紧张。 梁云带著亲兵拼死抵抗,可止戈骑从后一衝,他的阵脚便彻底乱了。 连霸那杆长矛在日光中闪著寒光,一矛刺去,一个敌兵亲卫连人带马被刺翻在地,鲜血溅了一地。 连霸杀得性起,大吼一声: “儿郎们,隨我来!” 止戈骑紧隨其后,在梁军阵中左衝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梁云麾下那个副將,拼死护著他往后退,嘶声道: “將军,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梁云咬著牙,还想再战,却见止戈骑已衝破了后阵,正朝中军杀来。 他心中一凛,拨转马头,带著百余骑兵亲卫往北边逃去。 他跑出几十步,回头望了一眼——南营前,那面絳色大纛还在暮色中猎猎作响,纛上那个斗大的“王”字,在血光中格外刺眼。 他心中霎时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王曜能击败那桓石虔,不是没有原因的。 …… 战斗持续了不过半个时辰。 梁云五千人马,被斩杀两千有余,俘获两千余,余者作鸟兽散。 止戈骑追出十余里,斩获颇丰,才收兵回营。 南营前的空地上,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还有丟得满地的兵器、旗帜。 血渗进黄土里,把地面染成一片片暗褐色。 俘虏们被驱赶到一处,蹲在地上,双手抱头,面色惶恐。 王曜立於点將台上,望著眼前这一切,心中却没有半分喜色。 他想起方才那些倒下的士卒——他们也是秦国人,也是从家里被徵发来的农夫、猎户、铁匠。 他们本不该死在这里,不该死在自己人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那股翻涌的愤懣,转向李虎,沉声道: “把那姓苟的四人提来!” 李虎叉手领命,转身大步往营中走去。 片刻后,苟司马和那三个心腹被押了上来。 四人被反绑著双手,身上还穿著那日饮酒时的便装。 苟司马那件赭黄色的短褐上沾满了泥土,头髮散乱,三角眼里满是惊恐。 他看见营前那片狼藉,看见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看见那些蹲在地上的俘虏,脸色惨白如纸。 他被推到点將台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那三个心腹也跪在他身后,一个个面如土色,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王曜走下点將台,来到苟司马面前,居高临下地怒视著他。 苟司马抬起头,目光与王曜相遇,又赶紧低下头去。 他嘴里喃喃道:“府……府君饶命……饶命……” 王曜望著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苟勒,你可知罪?” 苟司马浑身一震,连连叩头,额头上磕出血来: “小的知罪!小的知罪!府君饶命!饶命啊!” 王曜没有理他,只转过身,望著那些俘虏,望著那些尸体,望著那片被血染红的土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苟司马的求饶声越来越低,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呜呜的哭声。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凝视著那苟司马,目光如刀: “尔等在洛阳西郊擅动刀兵,致使两军火併,死伤数十人。卫县丞前去处置,汝不但不遵约束,反而將他左臂打折。其后数日,你部不但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骚扰百姓,调戏妇人。今日,你又私自出营,去城中饮酒作乐,目无军纪。更可恨的是,你主將梁云,为了包庇你,竟兴兵叩营,致使两军自相残杀,死伤数千——罪恶弥天,天理不容!” 苟司马浑身瘫软,趴在地上,连叩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喃喃道: “府……府君……小……小人知错了……” 王曜厌恶地不再看他,转向李虎,沉声道: “斩!” 苟司马猛地抬起头,三角眼里满是恐惧,嘶声喊道: “府君!府君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饶命——” 李虎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头髮,將他拖到一旁。 苟司马挣扎著,双腿在地上乱蹬,嘴里喊著“饶命”。 那三个心腹也嚇得魂飞魄散,一个个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李虎拔出那口宽阔的环首大刀,刀身在暮色中闪著寒光。 他俯视著苟司马,那张粗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冷冷道: “下辈子,做个好人罢。” 刀光一闪。 苟司马的喊声戛然而止。 鲜血喷溅,头颅滚落在地,骨碌碌滚出老远,眼睛还睁著,满是恐惧。 那三个心腹嚇得瘫在地上,有的哭,有的叫,有的尿了裤子。 李虎一刀一个,乾净利落。 三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流了一地。 王曜站在点將台上,望著那四具尸体,沉默了很久。 暮色渐深,营中亮起了火把。 火光摇曳,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 远处,伊水泛著粼粼的波光,几只白鷺从水边飞起来,慢悠悠地扇著翅膀,往南边去了。 毛秋晴走到他身侧,轻声道: “子卿,该回去了。” 王曜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下点將台。 他的步子很慢,像是肩上压著什么很重的东西。 毛秋晴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默默地陪著。 李虎收了刀,招呼铁壁营的亲卫收拾残局。 桓彦带著甲军清点俘虏,许胄带著乙军救治伤员,耿毅带著丙军打扫战场,陈儁带著丁军加固营防。 一切井井有条,仿佛方才那场廝杀,不过是操练场上的一次演习。 可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那些渗进黄土里的鲜血,那些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俘虏,都在无声地诉说著——这不是演习,这是真真切切的廝杀,是秦国人杀秦国人的廝杀。 王曜回到帅帐,在坐榻上坐下。 帐中烛火摇曳,將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他望著那跳动的火苗,久久不语。 毛秋晴在他身侧坐下,也没有说话。 她只静静地坐著,陪著他。 帐外,夜风吹过,传来远处伊水的潺潺声,还有营中士卒低低的说话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处,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远处飞。 不知过了多久,王曜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都是秦国的將士……” 毛秋晴望著他,那张清冷的面庞上,此刻多了几分柔和。 她轻声道:“子卿,事已至此,你也不必太过难过,都是他们咎由自取。你若不出手,朝廷法度何在?梁云那等人,只会越发囂张。日后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事来。你今日这一刀,砍的不只是姓苟的,也是砍给那些仗势欺人、目无法纪的人看的。让他们知道,这洛阳城,不是他们可以横行霸道的地方。” 王曜转过头来,望著她。 烛火映在她脸上,那张清冷的面庞此刻多了几分柔和,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关切。 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强笑道: “难得你今日这般体贴,日后若能时时如此便好了。” 毛秋晴嗔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端起案上那盏凉了的茶汤,递给王曜。 王曜接过,饮了一口。 茶汤已经凉了,带著淡淡的苦涩,可入腹之后,却有一股说不出的甘甜慢慢泛上来。 他放下茶盏,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要把胸中那股鬱结之气都吐出来。 帐外,夜风又吹过来了,吹得帐顶的旗帜猎猎作响。 远处,伊水依旧向东流去,波光粼粼,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有营前那些还没收拾乾净的血跡,还在无声地诉说著今日的廝杀。 王曜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著外头的夜色。 毛秋晴站在他身侧,也望著外头。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站著,听夜风从远处吹来,听伊水在夜色中流淌,听营中那些士卒低低的说话声渐渐安静下来。 远处,天边露出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眨眼睛。 第326章 函谷烟尘 梁云伏在马背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百来骑残兵。 昨日从南营溃逃时,他带出来三百余骑,一路奔逃,又散了大半,此刻跟在身后的,不过百余人。 马匹口吐白沫,有的瘸了腿,有的背上插著流矢,还在往外渗血。 士卒们甲冑不全,有的丟了兜鍪,有的丟了兵器,面色灰败,有几个伏在马背上,也不知是睡著了还是昏过去了。 他的明光鎧上沾满了尘土,左肩的披膊不知什么时候丟了,露出里头暗褐色的皮衬。 腰间那口镶著青玉的环首刀还在,刀鞘上却多了几道划痕,是昨夜在林中穿行时被树枝刮的。 头上兜鍪还在,鍪顶那束赤色氂牛尾却不知丟在何处,只剩一根光禿禿的铁管。 函谷关的关墙在晨光中显出青灰色的轮廓。 关门前立著几排士卒,皆著两襠铁鎧,手持长戟,站得笔直。 关楼上的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旗上绣著“秦”字,还有一面稍小的,绣著“平原公”三字。 梁云心中一喜,催马往前。 身后那些残兵见关墙在望,也来了精神,纷纷直起身来,鞭马跟上。 守关的校尉见这队人马狼狈不堪,连忙迎上前来,叉手道: “將军从何处来?” 梁云勒住马,喘著粗气,厉声道: “快!快稟报平原公!本將乃討逆將军梁云!河南太守王曜造反,攻击本部,我五千人马,尽数被他杀散了!” 那校尉面色骤变,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往关內跑去。 …… 函谷关內,关楼正堂。 苻坚正与苻暉、苻融、权翼、苻方、张蚝、梁成、赵盛之、张天锡、朱序等人商议军务。 案上摊著一幅舆图,图上標註著淮北各处的军情——寿春方向的晋军动向,项城、彭城各处的粮草储备,还有谢玄北府兵的驻防位置。 苻坚今日身著一身絳色交领窄袖袍服,外罩一领两襠铁鎧,腰束革带,带上悬著宝剑与印綬。 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条皂绢將髮髻束起,露出额角几缕花白的头髮。 他今年四十有五,面上已有了风霜之色,眉骨高耸,颧骨微凸,頜下蓄著长须,须髭花白,却修剪得齐整。 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看人时总带著几分审视,又带著几分包容。 苻暉坐在苻融下首,穿著一件石青色交领窄袖袍服,外罩明光铁鎧,腰间束著革带。 他没有戴兜鍪,只戴著一顶武冠,冠上插著黑色的鶡尾。 那张俊朗的面庞上带著连日奔波的疲惫,却仍坐得端正。 他是在六日前提前从洛阳赶到函谷关迎驾,此后便一直在函谷关等候,而苻坚则是督领诸將,於昨日下午才到的关。 苻坚指著舆图上寿阳的位置,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著青衫的吏员跑进来,在门口叉手道: “陛下,討逆將军梁云在关外求见,说……说有紧急军情稟报。” 苻坚抬起头,眉头微皱: “梁云?他不是先到洛阳下寨了么?” 梁成站在武將队列中,闻言也是一怔。 他顶盔摜甲,生得面庞方正,眉骨高耸,一双眼睛狭长,眼神冷峻,嘴角微微下撇,与梁云有五六分相似,却多了几分久经战阵的沉稳。 苻坚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梁云踉踉蹌蹌地走进关楼正堂。 他那件明光鎧上满是尘土,左肩的披膊不见了,兜鍪上的鶡尾也丟了,脸上有几道血痕,也不知是被树枝刮的还是廝杀时留下的。 他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陛下!王曜造反!他……他攻击臣的部眾,杀散臣五千人马,臣……臣拼死突围,才逃得性命!” 堂中顿时一片譁然。 苻坚面色骤变,搁在案上的手猛地攥紧,那枚硃笔从指间滑落,在舆图上滚了一道红痕。 他盯著梁云,目光锐利: “你说什么?王曜造反?哪个王曜?” 苻暉猛地站起身来,那张俊朗的面庞上也满是震惊。 他盯著梁云,厉声道: “你胡说!王曜怎么会造反?他那人虽说有些急功近利,但在河南这几年,也还算兢兢业业!前些时日还在武当与晋军血战,救回上万百姓,你莫要血口喷人!” 梁成也变了脸色,上前一步,盯著弟弟: “你细细说来!王曜如何造反?” 梁云伏在地上,声音里带著哭腔: “陛下,臣奉令先到洛阳下寨,那王曜仗著自己是河南太守,又深得太傅器重,处处与臣为难。前几日,臣麾下司马苟勒与慕容暐的人马在西郊爭营地,那王曜的属官卫简偏袒慕容暐,与苟司马起了衝突。王曜便以此为藉口,將苟司马抓去,臣去要人,他不但不给,反而……反而兴兵攻击臣的部眾。臣五千人马,被他一战杀散,死伤过半,苟司马只怕也已凶多吉少!” 他说著,抬起头,那张冷峻的脸上满是悲愤: “陛下,王曜狼子野心,私通慕容暐,攻击同袍,形同叛逆!臣请陛下早发大兵,予以剿除,迟恐酿成大患!” 苻坚没有说话,只打量著梁云,目光深沉。 苻暉面色铁青,他转向苻坚,叉手道: “父王,儿臣不信王曜会造反,此事还须小心核查,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苻融也站起身来,走到梁云面前,俯视著他道: “梁將军,你说王曜攻击你的部眾,可有证据?” 梁云道:“太傅,臣的部眾都在关外,人人带伤,这便是证据!” 苻融沉默片刻,转向苻坚,低声道: “陛下,此事蹊蹺。王曜为官忠勤,为人坦荡,其在河南数年,勤於王事,从无过失。臣以为,此事当详加查问,不可轻断。” 苻方站在武將队列中,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几分困惑。 他挠了挠头,瓮声瓮气道: “王曜那小子,我也见过几面,不像是会造反的人啊。” 顿了顿,他又迟疑道: “不过也难说,连他二哥都造反了......” 说到这,他自觉失言,於是悻悻不再言语。 张蚝也站了出来,向苻坚叉手道: “陛下,臣也以为此事不可轻断。王曜在太学时,末將便听说过他,是个知书达礼的年轻人。他在河南数年,政绩卓著,所卖官窑,远到并州,臣看过那些瓷器,物美价廉,如此儿郎,若说他造反,臣第一个不信。” 梁成面色愈发难看,正要再说,苻坚却摆了摆手。 就在堂中议论纷纷之际,站在武將队列后方的两个人,却各怀心思,沉默不语。 张天锡穿著一件絳色锦袍,外罩皮製裲襠鎧,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捻著鬍鬚的手微微顿了一顿。 王曜造反? 他在心中將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动,隨即又恢復如常。 他与王曜素不相识,对这个年轻人的了解,仅限於偶尔听人提起——太学高才,河南太守,颇受苻坚器重,政绩斐然。 至於其人是否忠心,他並不关心。 但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前秦內部,並不像表面上那般铁板一块。 苻坚以宽仁待人,收容了各路降將、归附者,从姚萇到慕容垂,从前燕宗室到他自己,都是这份宽仁的受益者。 可宽仁的另一面,便是隱患。 各族各派各怀心思,只是被目下秦国强悍的国力压著,不敢动弹罢了。 若王曜当真造反……那便说明,连苻坚最信任的汉臣都生了异心。 这念头在张天锡心中一闪而过,他垂下眼帘,捻须的手指轻轻敲了敲下頜。 有趣。 他在心里暗暗道。 若此事是真的,那前秦这艘大船,怕是要开始漏水了。 可他的脸上,却只有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担忧。 他甚至还微微摇了摇头,仿佛在为这桩“不幸之事”感到惋惜,又像是在对梁云的指控表示难以置信。 在他身旁不远处,朱序也站著。 他身量高大,穿著一件深青色的袍服,外罩明光铁鎧,双手负在身后,面色沉凝,一言不发。 梁云说王曜造反时,他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造反? 他在心中將这两个字反覆掂量,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堂中眾人——苻暉的震怒,苻融的冷静,苻坚那审视的目光,梁成难看的脸色,还有梁云伏在地上那副狼狈模样。 他看得分明: 梁云的狼狈,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可那狼狈,是做贼心虚,还是真的吃了大亏,他一时还分辨不清。 不过,他並不急於分辨。 无论王曜是真造反还是被冤枉,对他来说,都不是坏事。 若王曜当真造反,那前秦內部必有一番动盪。 河南乃中原腹地,若此处起火,苻坚南征的步子便不得不放缓,甚至搁置。 这对江东母国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 若王曜是被冤枉的……那也说明,前秦军队內部並不和睦。 梁云与王曜之爭,不过是冰山一角。 各路人马之间,只怕早有嫌隙,只是此刻才浮出水面罢了。 无论哪一种,都是他想看到的。 可他脸上,却只有忧虑。 他甚至微微皱起了眉头,仿佛在为前秦的“內患”而忧心忡忡。 他垂下眼帘,心中暗暗道: 乱吧,越乱越好。 乱起来,母国便多一分喘息之机。 堂中眾人各怀心思,议论纷纷。 张天锡与朱序始终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人群中,像两块沉默的礁石,任凭潮水从身边涌过。 他们脸上的表情,与堂中那些忧心忡忡的將领大臣们毫无二致——困惑、担忧、难以置信。 可那困惑之下,那担忧之下,那难以置信之下,却藏著旁人看不透的东西。 那是亡国之君对仇敌內乱的隱秘快意,是失地之將对故国得以喘息的一丝庆幸。 只是这些东西,都被他们藏得极深极深,深到连目光都不曾泄露分毫。 苻坚站起身来,走到梁云面前,低头看著他。 梁云伏在地上,浑身微微发抖,不敢抬头。 苻坚缓缓道:“你说王曜攻击你的部眾,可是你先兴兵在先?” 梁云浑身一震,连忙道: “陛下,臣……臣只是去要人,不曾先动手。是王曜先发兵攻击臣的部眾……” 苻暉在一旁冷笑道: “去要人?合著你是带著兵马去要人?” 梁云面色惨白,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话来。 苻坚看了苻暉一眼,又望向梁云,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此事到洛阳之后,再行查问。” 他转过身,走回坐榻前坐下,目光扫过眾人。 “传令下去,大军即刻启程,往洛阳进发。” 梁云伏在地上,还想说什么,却被梁成一个眼色止住了。 梁成面色铁青,叉手道: “臣遵旨。” 苻暉也叉手行礼,退回座位上,面上仍带著几分怒色。 张天锡与朱序隨也著眾人叉手行礼,面色依旧平静如水。 …… 队伍从函谷关出发时,已是巳时三刻。 绵延数十里,前队已过了关前的石桥,后队还在关內缓缓移动。 苻坚骑在一匹乌騅马上,前后各有数千甲士护卫。 苻方率本部一万兵马在前开道,张蚝率两万人在后压阵,梁成的一万五千人在左翼,赵盛之的三万人在右翼,苻融的两万人在中军护卫。 邓迈率五千人马护卫张夫人、苻宝、苻锦的车驾,跟在队伍后面。 苻暉策马在苻坚身侧,面色仍有些沉凝,不时回头望一眼跟在梁成队伍后面的梁云,眼中满是厌恶。 梁云带著那百来骑残兵,跟在梁成队伍后面。 他换了身乾净的衣甲,又让人重新系了一束鶡尾在兜鍪上,面上也收拾过了,看不出方才那狼狈模样。 只是那双狭长的眼睛里,藏著几分不甘,还有几分隱隱的担忧。 梁成策马在队伍中,面色沉凝。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弟弟,心中暗暗嘆了口气。 他了解梁云,胞弟性子冷傲,护犊子,却也不是信口开河的人。 可方才苻暉那番话,却让他心中也泛起了嘀咕——若梁云真是带兵去要人,那確实理亏。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等到了洛阳,见了王曜,自然水落石出。 队伍一路东行,沿途的官道是重新平整过的,夯得结结实实,上面铺著一层细细的黄沙。 道旁栽著新柳,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摆,嫩绿的叶子在日头下泛著鲜亮的光泽。 每隔五里便有一座亭驛,驛前站著几个穿著青衫的吏员,捧著酒食,恭候圣驾经过。 苻坚策马走在队伍中,望著道旁的景色。 那些柳树栽得整齐,间距均匀,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道旁的农田里,稻禾已经抽了穗,密密匝匝地铺开去,远望像一匹织得匀净的绿绸。 几个农夫戴著斗笠弯在田里拔草,直起腰来用袖子擦汗,朝路上望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点了点头,对身旁的苻暉道: “暉儿,这河南,被你治理得不错。” 苻暉连忙道:“儿臣不敢居功,真要说来,儿臣不过是坐镇调度,具体施为,都是王曜一手操持的。他在河南这几年,著实干了不少事。儿臣每次从州府去各县巡视,都觉得那些地方比上次去又好了几分。” 苻坚听了,面上露出久违的欣慰。 “你能如此想,可见在豫州这几年,长进颇多矣;为帅者,才具不需要有多么的逸群,但要有容人之量,譬如为父当年,若不能放手重用丞相,大秦焉有今日?” 说罢,他又勒转韁绳面向苻融,笑道: “融弟,你觉得呢?” 苻融策马在苻坚另一侧,闻言微微一笑: “陛下所言极是。暉儿这几年,与王曜相辅相成,河南由此大治,去年臣弟经过河南,不说那成皋和巩县,便是河阴、陆浑等县,都比以前兴旺了许多,百姓脸上也有笑了,不似从前那般愁苦。” 苻坚点了点头,望著远处那片绿油油的田野,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那梁云说王曜造反……看来便是子虚乌有嘍?” 苻暉正色道:“父王,儿臣还是那句话,王曜断不会造反。此番定是那梁云的人先动了手,王曜被迫自卫。父王到洛阳之后,一问便知。” 苻坚没有再说什么,只望著远处,目光深沉。 队伍后头,邓迈率五千人马护卫著张夫人、苻宝、苻锦的车驾。 邓迈二十几岁年纪,生得龙精虎猛,穿著一件明光铁鎧,腰束革带,带上悬著一口环首刀。 他策马在车驾左侧,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偶尔回头望一眼身后那辆漆著朱红色彩绘的车驾。 车驾的帷幔掀开一角,露出苻锦的半张脸。 她今年已十八岁,相较几年前的活泼生涩,此时的她已长得嫵媚动人,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透著几分狡黠。 她穿著一件鹅黄色的交领襦裙,髮髻綰成双环髻,用红色丝带繫著,鬢边簪著一朵小小的绢花。 她正趴在车窗上,望著道旁的田野出神。 邓迈策马上前几步,从腰间解下一只皮囊,双手捧著递到车窗前,低声道: “公主,走了半日了,喝口水罢。” 苻锦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只皮囊,摇了摇头,淡淡道: “我不渴。” 说罢便放下帷幔,缩回车里去。 邓迈訕訕地收回皮囊,掛回腰间,脸上露出几分失落。 他身旁一个校尉见了,忍不住低声道: “將军,易阳公主她……” 邓迈摆了摆手,打断他,没有说话,只策马继续前行。 车里,苻锦靠在张夫人身旁,撅著嘴,小声道: “母妃,那个邓迈,一路上总来献殷勤,烦死了。” 张夫人穿著一件艾绿色的交领襦裙,外罩一件半臂,髮髻綰成高髻,用一支金步摇綰住。 她四十余岁年纪,面容温婉,眉目间与苻宝、苻锦有几分相似。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苻锦的手背,温声道: “锦儿,邓將军是奉你父王之命护卫咱们的,他尽忠职守,你怎可这般说人家?” 苻锦哼了一声,道: “他那是尽忠职守么?他那是……那是……” 她说了半句,便住了口,只把头扭到一边去。 苻宝坐在对面,手里捧著一卷书简,闻言抬起头来,看了妹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交领襦裙,髮髻綰成墮马髻,用一根素银簪綰住,別无装饰。 那张秀美的面庞上,此刻带著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好笑。 她轻声道:“锦儿,你便少说两句罢,邓將军也是一片好意。” 苻锦转过头来,望著姐姐,忽然眼珠一转,笑道: “阿姐,你倒会说別人。之后到了洛阳,见了某人,看你还能这般镇定?” 苻宝脸上微微一红,低下头去,假装看书,嗔怪道: “不理你了,整日就知道胡说八道。” 苻锦嘻嘻一笑,还要再说,却被张夫人瞪了一眼,便住了口,只把头靠在母亲肩上,望著窗外出神。 车驾轔轔向前,道旁的柳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去。 远处,隱约能看见洛阳城的轮廓了。 第327章 分辩事小,安民事大 洛阳西阳门外,辰时刚过。 王曜已站在城门前,身后是桓彦、尹纬、毛秋晴、耿毅、郭邈、许胄、陈儁、连霸、李成等將佐,再后面是整整齐齐列队的南营士卒。 刀盾兵在前,长矛兵在后,长戟兵在两翼,弓弩手在阵中。 人人著甲,甲片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著“秦”字,还有一面稍小的,绣著“河南”二字。 慕容暐站在王曜身侧,穿著一件若草色的交领右衽直裾,腰间束著一条革带,带上悬著铜印。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偶尔抬眼望一望远处,又垂下眼帘。 毛秋晴站在王曜身后偏右,穿著那件鸦青色的交领左衽胡服,腰间束著牛皮革带,带上悬著那口环首刀。 青丝用一条月白色的绢帛扎住,高高束起,扎成高马尾状。 她那张清冷的面庞上,此刻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手按在刀柄上。 尹纬站在王曜另一侧偏后,捻著下頜那撮山羊鬍,低声道: “子卿,待会儿天王若问起那日之事,子卿只管如实陈说便是。天王虽时有糊涂,但这点事他还是能拎得清忠奸的。” 王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身著筩袖铁鎧,腰束革带,带上悬著铜印和环首刀。 头上戴著武冠,冠上插著黑色的鶡尾。 那张因连日奔波而略显黝黑的面庞上,此刻满是沉静。 远处,官道上扬起漫天尘土。 紧接著,號角声呜呜咽咽地传来,由远及近。 旌旗在尘土中若隱若现,当先一面大纛,纛上绣著金线蟠龙纹,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来了。”慕容暐低声道。 王曜整了整衣襟,迈步上前。 慕容暐与他並肩,身后眾將紧隨其后。 南营士卒齐刷刷地举起兵器,矛戟如林,在晨光下闪著寒光。 队伍渐渐近了。 当先开道的是苻方的一万兵马,步骑混杂,旌旗蔽日。 苻方骑著一匹黄驃马,穿著一件明光铁鎧,胸前两片圆护打磨得鋥亮。 他见王曜等人在城门前迎接,便勒住马,朝王曜点了点头,那憨厚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队伍中段,苻坚策马而来。 他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条皂绢將髮髻束起,露出额角那几缕被风吹散的花白头髮。 他骑在乌騅马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越过眾人,落在那列阵的南营士卒身上。 那些士卒甲冑鲜明,队列整齐,矛戟如林,旗帜猎猎。 他点了点头,目光里露出几分讚许。 苻融策马在他身侧,穿著一件玄色交领窄袖袍服,外罩皮製裲襠鎧,腰间束著革带,带上悬著铜印与环首刀。 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条青绢將髮髻束起。 他望著那些列阵的士卒,眼中也露出几分欣慰。 苻暉策马在苻坚另一侧,那张俊朗的面庞上带著几分复杂的神色。 他望著城门前那个熟悉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昨夜父王与他又议了一宿,还召了太傅、左僕射来问。 他心里清楚,王曜此番虽是被迫自卫,但擅兴兵马、攻击同袍,终究是犯了忌讳。 父王虽未当场发落,但心中如何计较,谁也说不准。 队伍在城门前停下。 苻坚翻身下马,苻融、苻暉也跟著下马。 梁成、梁云兄弟从后面翻身下马,跟上来,梁云面色苍白,目光躲闪,有些不敢看王曜。 王曜上前几步,在苻坚面前叉手行礼,恭声道: “臣河南太守王曜,恭迎陛下!” 慕容暐也上前行礼: “臣平南將军慕容暐,恭迎陛下。” 身后眾將齐刷刷地叉手,声震城楼: “恭迎陛下!” 苻坚摆了摆手,目光越过王曜,又看了那些列阵的士卒一眼,然后缓缓开口: “王曜,有人说你攻击同袍,举兵造反,你怎么说?” 城门前顿时安静下来。 那些列阵的士卒屏住呼吸,连旗帜猎猎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慕容暐面色微变,转头望向王曜。 毛秋晴手按在刀柄上,心绪不禁有些担心。 尹纬捻著鬍鬚的手停住了。 王曜面色不变,下跪叉手道: “陛下,臣不敢欺瞒。前几日,討逆將军梁云麾下司马苟勒,在西郊与平南將军的部眾爭营,先动刀兵,致两军火併,死伤数十人。洛阳县丞卫简前去处置,苟勒不但不遵约束,反而將卫简左臂打折。臣还师闻讯后,亲自赴梁云营中交涉,请他交出苟勒,依军法处置。梁云不肯,反而包庇部属,纵容苟勒私自出营,去城中饮酒作乐。臣无奈,只得派人將苟勒擒回南营。梁云闻讯,率本部五千人马,兴兵攻打臣的南营。臣被迫自卫,两军遂战。战后,臣將罪魁祸首苟勒斩首示眾,其部眾两千余人,臣不敢擅自处置,现暂押南营,候陛下发落。臣所言句句属实,请陛下明察。” 他说完,当即叩首,伏在地上不动。 苻坚没有说话,只凝视著王曜,目光锐利。 梁成从队伍中疾步上前,厉声道: “王太守!你休要巧言令色!我弟梁云,是去向你討要苟司马,你却悍然对他的部眾发动突袭!你眼中可还有军纪国法?!” 王曜抬起头来,望著梁成,不卑不亢道: “梁將军,令弟若只是来要人,为何要带五千兵马?为何要兴兵叩营?似王曜赴梁营要人,有带大军去吗?曜若不出击,难道坐以待毙?洛阳本就富庶,我若不將那苟勒捉拿论罪,其他各路人马必以为河南官府软弱可欺,届时群起而效尤,洛阳岂不大乱?” 这时,慕容暐也从人群中走出来,向苻坚叉手行礼,恭声道: “陛下,此事因臣而起。臣的部眾与梁將军的部眾爭营地,才惹出这许多事来。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推卸责任,也没有指责梁云,只是將事情揽到自己身上。 苻坚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道: “此事与你无关,退下罢。” 慕容暐又行了一礼,这才退回去,站到王曜身侧。 梁成面色铁青,还要再说,梁云却已从后面跑上来,指著慕容暐道: “慕容暐,你休要——” “够了。” 苻坚一声怒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审视著王曜和慕容暐,沉默了片刻,语气终是软了下来: “子卿,那你为何不亲自来函谷关向朕分辩?你就不怕朕听信一家之言,冤枉了你?” 王曜叉手,对上苻坚的眼神,坚定道: “陛下,分辩事小,安民事大。那日一战之后,洛阳百姓人心惶惶,各路兵马也心生疑惧,不知何从。平原公已去函谷关迎驾,臣若再离开洛阳西去,只怕人心不稳。况且陛下圣明烛照,定能明辨其中曲折,臣根本就不担心会被冤枉。” 他说这话时,面色平静,目光坦然,没有半分諂媚,也没有半分畏惧。 苻坚听罢,不禁仰天大笑起来。 “好一个『分辩事小,安民事大』!” 苻坚指著王曜,笑道: “好!好你个王子卿!朕果然没有看错人!” 苻暉站在一旁,紧绷的面容终於鬆了下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上前一步,叉手道: “父王,儿臣早说过,王太守不会造反。” 苻坚点了点头,转向梁成,淡淡道: “梁卿,朕昨日接到密报,说你弟弟的人马,在洛阳纵马踩踏庄稼,强买强卖,调戏妇人——这些事,你可知晓?” 梁成面色骤变,连忙单膝下跪,道: “陛下,臣……臣不知……” 苻坚摆了摆手,打断他: “罢了,梁云的人马既已折损大半,朕另拨五千人马给你补足。往后,好生管教亲人部属,莫要再惹事生非。” 梁成又连忙叉手道: “臣遵旨!” 他拉了梁云一把,梁云也连忙下跪,叉手行礼,不敢再说。 苻坚又转向王曜,扶起王曜,笑道: “子卿,你在河南这几年,把洛阳治理得不错。朕今日便不骑马了,你陪朕走走,朕要亲眼看看这洛阳城。” 王曜叉手道: “臣遵旨。” 苻坚便负手而行。 苻融、苻暉、权翼、苻方、张蚝、赵盛之、张天锡、朱序等人跟在后面。 王曜侧身引路,慕容暐也跟了上来。 一行人进了西阳门,沿著铜驼街往东走。 街道是黄土夯筑的,夯得结结实实,上面铺著一层细细的黄沙。 道旁植著槐柳,此刻正是暮夏时节,叶子绿得发亮,密密匝匝的,在日头下投下一片片浓荫。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整整齐齐地悬在檐下,黑底金字。 店铺门前扫得乾乾净净,有的还在门边摆著几盆花草,有兰草,有石竹,开得正好。 街上行人如织,有挑著担子的小贩,有推著独轮车的农夫,有骑著驴的妇人,有牵著孩子的老者。 见鑾驾过来,纷纷避让到道旁,下跪行礼。 苻坚一边走,一边看著两旁的街景,点头道: “子卿,朕记得当年在长安时,你曾跟朕说过,一座城好不好,不看那些高楼广厦,要看那些细微处——街道干不乾净,水沟通不通畅,店铺整不整齐,百姓脸上有没有笑。如今看来,你是真的把这些话做到了实处。” 王曜连忙道:“陛下谬讚,这都是平原公鼎力支持的结果。若无平原公坐镇调度,臣纵有三头六臂,也办不成这些事。” 苻暉在一旁听了,连忙摆手笑道: “子卿过谦了,这些事,都是你一手操持的,我可不敢掠美。” 苻坚看了看王曜,又看了看苻暉,见二人互相推让,不禁哈哈大笑。 他指著二人,笑道: “好,好。你们能冰释前嫌,同心协力,朕心甚慰。暉儿,你在豫州这些年,也干得不差,朕都看在眼里。” 苻暉眼眶微微一红,叉手道: “儿臣谢父王夸奖,儿臣从前年轻气盛,让父王掛心了。” 苻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权翼走在一旁,目光在那些店铺、街道上扫过,缓缓道: “陛下,臣在尚书台多年,各州郡的奏疏看了无数,像河南这般治理得井井有条的,不多见。王太守能在数年之间,將洛阳恢復成这般模样,著实不易。尤其是这市井之中,商贾云集,货物充盈,便是当年洛阳全盛之时,也不过如此。” 苻融也点了点头,道: “臣弟在洛阳时,曾去各市集看过。这里的商人,来自天南海北,有西域的,有南朝的,有漠南的,有蜀中的。子卿能在几年之间,把商路打通到这般程度,確有过人之处。” 队伍行至南市,只见商贾云集,丝路客商与江南贩卒摩肩接踵,胡语吴音混杂一处。 隨驾眾人皆面露讚嘆,唯有张天锡,望著这繁华景象,面色复杂。 张天锡缓步而行,目光掠过那些鳞次櫛比的店铺和熙攘的人流,心中五味杂陈。 他曾是凉州之主,坐拥河西走廊,控御西域商路。 可如今,那曾经属於自己的繁华,早已化作秦国的疆土。 他在长安为“归义侯”已七年有余,苻坚待他不薄,封他为北部尚书,赐宅建第,可他心中那份亡国之痛,却从未真正消散。 此刻,他望著洛阳城中井然有序的市井,终於忍不住喟嘆一声,转头对身旁的权翼道: “权公,当年凉州鼎盛之时,武威、姑臧也是商路枢纽,西域奇珍、川蜀丝绸匯聚於此。在下自以为治下已是繁盛至极。可今日观这洛阳,方知天外有天。这街道的规制、商铺的管理、水陆转运的调度,无不透著心思。王太守,不过弱冠之年,竟能將这歷经战火的旧都治理得如此井井有条。下官……下官不得不服。”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带著几分悵然,几分敬佩,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苦涩。 这份苦涩,既是对自己亡国之痛的追悔,也是对苻坚用人气度的复杂感慨。 权翼捋了捋鬍鬚,笑道: “归义侯过谦了,凉州地处偏远,能有当年的气象,已属不易。王太守毕竟是丞相之子,確实有几分本事,否则陛下也不会对他如此器重。” 张天锡点了点头,望著前方那个与苻坚並肩而行的年轻身影,低声道: “下官观此人,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年纪轻轻便有此等心性,实属难得。方才陛下问他为何不去分辩,他说『分辩事小,安民事大』。这话,颇有古大臣之风。天锡年轻时若有此等见识,也不至於……” 他说到此处,他忽然感受到赵盛之那道冰凉的目光,赶忙住了口,不敢再言语。 权翼见他神色黯然,又看到不远处赵盛之愤恨的目光,知二人心结未解,便也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苻坚听了权翼和苻融的话,心中愈发欣慰。 他转过身,对王曜道:“子卿,朕今日看了这洛阳城,比朕预想的还要好。你这些年,辛苦了。” 王曜拱手道:“臣不过尽为臣本分罢了。若无陛下信任,若无平原公鼎力支持,若无河南郡县诸官吏同心协力,也做不成这些事。” 苻坚摆了摆手,笑道:“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谦逊。朕记得你在太学时,可不是这样的。那时你与周虓辩论华夷,引经据典,慷慨激昂,把周虓驳得体无完肤。怎么当了几年太守,反倒学会这些客套话了?” 王曜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訕訕一笑,没有接话。 苻坚又笑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身后一个年轻人招了招手。 那年轻人二十七八岁年纪,生得面庞方正,眉宇间带著几分锐气,穿著一件絳色的交领袍服,外罩一领明光铁鎧,腰间束著革带,头上戴著武冠。 他走上前来,向苻坚叉手行礼。 苻坚指著他对王曜道: “子卿,朕给你引荐一个人。此君叫赵盛之,字元茂,凉州金城人。他父亲赵充哲,当年隨军攻打凉州,战死沙场。朕念其忠烈,便让盛之入太学读书。说起来,他还是你的学长。前些时日,朕任命他为建威將军,兼少年都统。他麾下有三万『良家子』,都是从关中、陇西徵发的世家子弟,此番南征,隨朕东来。” 赵盛之向王曜叉手行礼,动作乾脆利落,目光却带著几分审视。 他打量著王曜,见他年纪比自己还小几岁,却已是河南太守,麾下兵强马壮,深得天王信任,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 他拱手道:“久闻王太守大名,今日得见,幸甚。当年愚兄在秦州当主簿时,便常听左右提起子卿的文章,说『颖悟绝伦,心在苍生』,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王曜连忙还礼,笑道: “赵將军过奖。曜在太学时,便常听师长说起將军的事跡。將军之父为国捐躯,將军又子承父业,为国效力,实乃我辈楷模。曜区区微末之功,岂敢当將军讚誉。” 赵盛之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有些勉强。 他望著王曜身后那些甲冑鲜明的將佐,又望了望城门外那些列阵的士卒,心中那股滋味愈发浓烈。 他在秦州当主簿时,便听说王曜文章写得好,辩论也厉害,深得祭酒王欢赏识。 后来王曜去了河南,数年间便已位至太守,而自己,直到前些时日才被天王擢为建威將军。 他以为自己总算熬出头了,谁知到了洛阳,见了王曜麾下这支人马,才知道自己那三万“良家子”,跟人家这支操练精熟的精兵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暗暗咬了咬牙,面上却仍带著笑意,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退到一旁。 这时,郭褒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四十来岁,穿著一件半旧的深青色交领袍服,外罩一领皮製裲襠鎧,甲片边缘已磨得光滑,腰间束著革带,头上戴著两梁进贤冠。 他走到王曜面前,拱手行礼,笑道: “王府君,数年不见,一向可好?” 王曜认出他来,连忙还礼,笑道: “郭公!你也隨驾来了?当年成皋一別,曜时常记掛。你的冤屈得以昭雪,曜心中甚慰。” 郭褒嘆了口气,道: “什么冤屈不冤屈的,当年成皋那场乱子,说到底是我抚慰不当,激起了民变。这些年我在家閒居,每每想起,心中还是过意不去。此番太傅征我为参军,我本想推辞,太傅却说,南征在即,正是用人之际,我便忝顏跟著来了。” 王曜道:“郭参军不必太过自责,当年之事,各县都难以应付。郭公能在那种情形下守住成皋,已是难得。如今太傅重新起用郭公,正是看重郭公的才干。” 郭褒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拍了拍王曜的肩膀,退到一旁。 苻坚在洛阳城里走了一个多时辰,从西阳门走到东阳门,从铜驼街走到南市,又从南市往城北走去。 他一路走,一路看,一路问,王曜一一回答。 他见城中秩序井然,百姓安居乐业,市井繁荣,心中很是满意。 当行到一处十字街口时,苻坚忽然停下脚步,指著道旁一座新修的楼阁,问道: “这是何人所建?” 王曜抬头看了一眼,道: “回陛下,这是洛阳县新修的官仓。从前洛阳的官仓在城西,年久失修,仓廩漏雨,粮食多有霉烂。臣与平原公商议后,在步广里选了这块高地,新建了二十间仓廩,可储粮十万石。去年秋收后,各县的赋税都解送到这里,再按需拨付各营。” 苻坚点了点头,又往前走去。 走了一段,见道旁有一座学堂,里头传出孩童读书的声音,琅琅的,在午后的日光里格外清晰。 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问道: “这学堂,也是你建的?” 王曜道:“回陛下,这是河南郡学的学堂。从前河南郡学设在城南旧衙里,地方狭小,且靠近南市,过於嘈杂。臣与平原公商议后,便在这选了这块地,新建了学堂。如今有学生百余人,一半是河南郡中贫寒人家的子弟。对那些贫寒学子,郡学不收束脩,还管一顿午饭。” 苻坚听了,沉默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气,道: “子卿,你在河南这几年,干的事,比许多人在任上十年干的事还多。” 王曜连忙道: “陛下过奖,臣不过谨遵陛下教诲,广立学宫,兴儒重教罢了。” 苻坚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去。 走到步广里的翟泉边上时,日头已偏西。 苻坚站在泉边,望著那片碧绿的水面,忽然嘆了口气,道: “洛阳自永嘉以来,几经战乱。朕尝翻阅典籍,记得前晋太康年间人口繁盛,约有三十几万,至丞相定洛阳,早已破败不堪,市井萧条,百姓流离,人口只剩五万,如今经过你和暉儿的治理,人口又增长到十二万,朕心甚慰。” 王曜拱手道:“陛下过奖,得赖陛下扫清寰宇,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苻坚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对苻暉道: “暉儿,你今晚在州府设宴,朕要好好犒劳犒劳即將出征的將士们。” 苻暉叉手道: “儿臣遵旨。” …… 当夜,苻暉在豫州牧府设宴,为苻坚接风。 宴席设在正堂,堂中铺著厚厚的毡毯,毡毯是从西域来的,羊毛织得细密。 北墙下设著黑漆御座,御座两侧各立著一只铜製连枝灯,灯架一人多高,灯盏里盛著清油,灯芯燃著,火苗微微跳动。 御座下方,东西两侧各设著几排列席,席上铺著织锦的垫子,每席前设著一只黑漆食案,案上摆著酒盏、陶碗、竹箸,还有几碟果品——有枣脯,有柿饼,有盐渍梅子,还有一盘新下的李子,紫红紫红的,盛在白瓷盘中。 苻坚坐了主位,苻融、权翼、苻方、张蚝、梁成、赵盛之、张天锡、朱序等大臣將领在东侧列席,苻暉、王曜、慕容暐、桓彦、尹纬、毛秋晴等在西侧列席。 苻宝、苻锦两位公主坐在苻坚身后,由张夫人陪著。 张夫人坐在苻坚身后,偶尔与苻宝低声说几句,目光却不时落在王曜身上,带著几分审视,也带著几分遗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正堂里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苻坚端著酒盏,与苻融、权翼说著话,偶尔问王曜几句河南的政务、军务,王曜一一回答。 苻暉在一旁陪著,不时插几句话,替王曜补充。 苻宝坐在母亲身旁,手里端著一盏酒,却一直没有喝。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王曜身上。 他已换了那件赤色的交领窄袖袍服,腰间束著革带,头上挽成緇布冠。 只见他正与苻暉说著什么,嘴角带著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从容,不卑不亢。 她看著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那年墨池水榭,暴雨骤至,两人被困在水榭中,他说起慎终如始,说起守成维艰,那份忧国忧民的赤诚,她至今还记得。 苻锦坐在姐姐身旁,手里抓著一块枣脯,正啃得津津有味。 她见姐姐端著酒盏发呆,便凑过来,嘻嘻笑道: “阿姐,你又看那人了。” 苻宝回过神来,瞪了她一眼: “我就看了,怎么著,你想看还没得人看呢。” 苻锦笑脸一僵,瞬间嘻嘻不起来了,只好把那块枣脯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她忽然看见邓迈站在堂外,正往这边张望,便皱了皱鼻子,对苻宝道: “阿姐,你看那个邓木头,我便是想看,也提不起兴啊。” 苻宝顺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邓迈站在廊下,穿著一件明光铁鎧,腰间悬著环首刀,正往这边张望。 他见两位公主望过来,连忙低下头,假装在看別处,那张黝黑的脸上却泛起了红晕。 苻锦撇了撇嘴,道: “这个人,整天就知道跟在咱们后头,跟个木头似的。父王还说要把我许配给他,我才不要呢。他连句话都不会说,闷都闷死了。” 苻宝轻轻拍了她一下,道: “你小声些,让人听见了多不好。邓將军是邓羌將军的第三子,忠勇过人,父王很看重他。他长得吧虽然黑了点,但模样也不算差,哪里配你不上了,偏得你挑来挑去的。” 苻锦哼了一声,道: “你还说我呢,父王给你介绍多少个了,你不也是挑挑拣拣吗?” 她说著,又往嘴里塞了一块枣脯,含含糊糊地道: “阿姐,你若真喜欢,我便让父王把那木头让给你。” 苻宝俏脸一红,顿时气急,若非在座宾客云集,她真想掐死这死丫头。 就在二人斗嘴时,邓迈端著一只陶壶走进来,壶中盛著热水。 他走到苻锦面前,低著头,把陶壶放在她案上,声音有些发紧: “公主,水……水凉了,臣给您添些热的。” 苻锦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淡淡地“嗯”了一声,连正眼都没给他。 邓迈站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又不好走开,只好訕訕地站著。 苻宝见他那副窘迫模样,心中有些不忍,便端起酒盏,对他笑了笑,道: “邓將军辛苦了,喝盏酒解解乏罢。” 邓迈连忙摆手,道: “臣……臣不敢。臣还要在外头巡视,不能饮酒。” 他说著,又看了苻锦一眼,见她还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心中一阵失落,拱了拱手,转身出去了。 苻锦望著他的背影,撇了撇嘴,低声道: “你看他那样子,跟个木头桩子似的,连句话都不会说。我才不要嫁给他呢。” 苻宝嘆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她审视著堂中那些觥筹交错的將领大臣,看著那个穿著赤色袍服的年轻太守,心中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了上来。 第328章 龙驤將军 次日一早,苻坚便带著苻融、权翼、张蚝、梁成、赵盛之等人,由王曜陪同,出城去南营视察。 南营在洛阳南郊,伊水南岸,占地数百亩。 营盘扎得结实,四周挖著深深的壕沟,壕沟內侧立著一道木柵,柵墙用碗口粗的松木並排钉成,高可一丈有余,顶端削得尖尖的。 木柵每隔十丈便有一座箭楼,箭楼上站著持弓的士卒。 营门朝北,用两根合抱粗的木柱作门框,门扇是厚木板拼的,外头包著铁皮,钉著铜钉。 门楣上悬著一面絳色大纛,纛上绣著斗大的“王”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苻坚站在营门前,望著这座营盘,点了点头。 他指著那道壕沟,对身旁的张蚝道: “文恭,你看这壕沟,挖得又深又宽,沟底还插著削尖的木桩。这营盘的规制,比你那并州大营如何?” 张蚝穿著一件深青色的交领袍服,外罩一领明光铁鎧,腰间束著革带,头上戴著武冠。 他望著那座营盘,目光锐利,缓缓道: “回陛下,并州大营的壕沟,没有这般深,木柵也没有这般密。王太守这营盘,规制严谨,防守严密,確是下了功夫的。” 苻坚听了,点点头,迈步走进营门。 营中,士卒们正在操练。 校场在营盘正中,东西长约二里,南北宽约一里有余,地面夯得结结实实,铺著一层细细的黄沙。 此刻,数千士卒分成十几个方阵,各自操练。 东边那一队,是刀盾兵,人人左手持盾,右手握刀,隨著队主的口令,齐刷刷地举盾、劈刀、收盾、再劈。 那动作整齐划一,盾牌撞击声、刀刃破风声、士卒吶喊声混成一片。 西边那一队,是长矛兵和长戟兵,人人端著长矛、长戟,隨著口令前刺、收回、再刺,矛尖、戟尖在日头下闪著寒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南边那一队,是弓弩手,人人持著角端弓或臂张弩,对著百步外的草靶,一箭一箭地射,箭矢如蝗,嗖嗖作响。 苻坚站在校场边上,看了许久。 他望著那些士卒整齐的队列、嫻熟的动作、高昂的士气,心中暗暗讚嘆。 他转过身,对王曜道: “子卿,你这支人马,练得不错。朕在长安,也看过不少兵马,像你这般训练有素的,实不多见。” 王曜拱手道:“陛下过奖,臣不过是按照桓彦、秋晴他们擬定的操典,一丝不苟地练。这些士卒,多是河南本地的农家子弟,能吃苦,肯下力,练了这几年,总算有些模样了。” 苻坚点了点头,又看向桓彦。桓彦站在王曜身后,穿著一件两襠铁鎧,腰束革带,头上戴著武冠。 他见苻坚望过来,便上前一步,叉手行礼。 苻坚道:“桓彦是吗,朕听说,这南营的操典,是你擬定的?” 桓彦道:“回陛下,是臣与毛参军等人一起商议擬定的。五人一伍,四伍一什,五什一队,六队一幢,三幢一军。伍有伍长,什有什长,队有队主,幢有幢主,军有军主。层层节制,號令统一。操练时,先练单兵技艺,再练什伍配合,最后练队、幢、军合阵。每日卯时开操,酉时方歇,风雨无阻。” 苻坚听了,又点了点头,道: “这规制,朕在长安时,便听子卿说过,如今实地观摩,果然名不虚传。” 他转过身,对王曜道: “子卿,你这支人马,能拉出来让朕看看吗?” 王曜拱手道: “臣遵旨。” 他转过身,对桓彦道: “士彦,列阵。” 桓彦叉手领命,大步走向校场中央。 他从腰间拔出一面小旗,高高举起,厉声道: “全军——列阵!” 號角声呜呜咽咽地响起来。 校场上,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卒们顿时忙碌起来。 各幢各队按操练时的阵型,迅速集结。 刀盾兵在前,长矛兵在后,长戟兵在两翼,弓弩手在阵中。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八千人马便列成一个巨大的方阵,横平竖直,刀戟如林,旌旗如云。 苻坚站在点將台上,望著台下那八千人马,久久不语。 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多少精兵强將,可像眼前这支人马这般令行禁止、士气高昂的,也不多见。 那些士卒个个面色沉静,目光直视前方,手中兵器握得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他们站在那里,便像一座山,沉凝厚重,不可动摇。 他转过身,打量著王曜,目光里满是讚赏: “子卿,你这支人马,比朕预想的还要好。怪不得能打败那名震南北的桓石虔。” 王曜拱手道:“回陛下,南朝尚有虎將,那一仗,臣的部眾伤亡也不小,回来后补充了两千新卒,臣实不敢居功。” 苻坚点了点头,又望向台下的士卒。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从腰间解下一口长剑。 那剑鞘是黑色的,髹著大漆,鞘口镶著金饰,剑柄缠著丝绳,丝绳已被汗水浸得发暗。 他將剑双手捧著,递到王曜面前,沉声道: “子卿,这口剑,朕佩了二十余年。今日,朕把它赐给你。” 王曜愣住了。 他望著那口剑,望著苻坚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连忙跪下,叉手道: “陛下,臣断不敢受。这口剑是陛下隨身之物,臣何德何能,敢受此重赏?” 苻坚摇了摇头,道: “你不必推辞,朕赐你这宝剑,是酬你武当之功,更是让你知道,朕对你寄予厚望。你好好带著这支人马,跟著朕南征。待朕平了江东,还要靠你这样的良臣,去治理那些新得的土地。” 他说著,將那口剑塞到王曜手中。 王曜捧著剑,只觉得沉甸甸的。 他抬起头,望著苻坚,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发哽: “陛下……臣……臣……” 苻坚扶起他,又道: “朕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朕已决定,授你为龙驤將军!” 此言一出,眾將皆惊。 龙驤將军——这是苻坚在当天王之前的官位。 当年他以龙驤將军之號,起兵诛杀苻生,登基称天王。 这个名號,二十余年来从未授人。 此刻,竟要授给王曜? 梁成站在一旁,面色骤变。 他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响。 龙驤將军——这个名號,非比寻常。如今,天王竟要把这个名號赐给一个二十几岁的后生! 他心中那股不甘像火一样烧著,却不敢发作,只狠狠瞪了王曜一眼。 赵盛之也站在一旁,面色铁青。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在秦州当主簿多年,总算熬到了建威將军,天王更是为他特设“少年都统”,掌管三万兵马,自以为以后便要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了。 谁知天王却更加器重王曜,竟把龙驤將军这个有特殊意义的名號都赐给了他。 其心中那股嫉妒,几乎要溢出胸膛。 人群之中,朱序始终沉默不语,目光却一刻未曾离开过点將台下那数千精兵。 他站在点將台一侧,望著台下那八千人马,心中翻涌著惊涛骇浪。 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东晋最精锐的北府兵,也与前秦各路大军交过手。 可他从未见过一支地方州郡之兵,能有这般气象。 那些士卒列阵时,千人如一,呼吸相闻。 刀盾兵的盾牌举得一般高,长矛兵的矛尖指向同一个角度,弓弩手的站位错落有致,射界交叉却互不干扰。 这不是花架子——他看得出来,这是千百次实战操练才能练出的默契。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些士卒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寻常州郡兵的畏缩与麻木,而是一种沉静的自信。 他们站在那儿,便像一座山,不动如山。 这种眼神,他只在北府兵的老卒眼中见过。 此子不过弱冠之年,竟有如此戎才…… 朱序在心中暗暗惊嘆,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悄悄环顾四周,见苻坚面露欣慰,苻融頷首称讚,张蚝拍著王曜的肩膀大笑,心中那股忧虑便愈发浓重了。 他想起去年在长安时,曾听苻坚与群臣议论南征之事。 当时他以为,前秦虽强,但军队成分复杂,各族杂处,未必能同心协力。 可今日见了王曜这支人马,他忽然意识到——北朝毕竟地大物博,邓羌、杨安、苟萇等宿將虽故去,如今却又冒出了王曜这样的后起之秀。 这般年纪,这般才能,假以时日,必成母国心腹大患。 朱序垂下眼帘,心中默默盘算: 前秦此次南征,號称百万,虽未必尽数精锐,但若各地州郡之兵都能有河南这支人马五六成的战力,那江东……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抬头望向南方,那是故国的方向。 他不知此刻的建康城中,谢安、谢玄等人准备得如何了。 北府兵固然精锐,可毕竟只有几万人,凑上扬州各地的郡县兵,充其量也就十几万。还不能尽数派出。 若秦王真的倾国南下,那十来万人能挡得住吗? 他又想起自己那个藏在心底许久的念头——若能寻机逃回江南,定要將今日所见所闻,秦军虚实,尽数告知朝廷。 他正想著,忽然听到张蚝的笑声爽朗传来,只见他走到王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小子,好生勉励!这龙驤將军的名號,陛下轻易可不给人。你可知道,这个名號,是陛下即位前自己佩过的?满朝文武,你是头一个得此殊荣。当年令尊那般功勋,陛下都不曾將这个名號赐给他。你可不能辜负了陛下之期许!” 王曜听了这话,心中更是惶恐。 他捧著剑,又跪了下去,叩首道: “陛下厚恩,臣万死难报。只是臣年轻识浅,实不敢当此重任。龙驤將军这个名號,寓意非常,臣何德何能,敢受此殊荣?求陛下收回成命!” 苻坚却摇了摇头,俯身將他扶起来,道: “朕意已决,你不必再辞。你的才能,朕知道;你的忠心,朕也知道。这个龙驤將军,你当得起。当年朕居此名號时,也不过二十出头。你今年多大?” 王曜道:“臣今年二十二。” 苻坚笑道:“比朕当年还大几岁呢,朕当年能当得,你为何当不得?” 王曜还要再说什么,苻坚已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他望著台下列阵的九千人马,望著那刀戟如林、旌旗如云的壮观景象,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欣慰,有期许,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苻融站在一旁,看著兄长,又看了看王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他心中觉得有些不妥——龙驤將军这个名號,是兄长即位前的官位,意义非同寻常。 王曜虽然劳苦功高,但毕竟年轻,一下子授以这样的名號,只怕会招人嫉妒,也怕他承受不起。 可此刻苻坚兴致正高,王曜又诚惶诚恐,他若是开口劝阻,既拂了兄长的面子,也伤了王曜的心。 他轻轻嘆了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苻宝站在点將台侧面,望著王曜捧著那口剑跪在地上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为他高兴,真的高兴。 可高兴之余,又有些酸楚。他越走越远,越飞越高,而自己,只能远远地看著,什么也做不了。 苻锦站在姐姐身旁,见她眼眶微微泛红,便伸手握住她的手,低声道: “阿姐,你別难过。他……他会记得你的。” 苻宝摇了摇头,强笑道: “傻丫头,我有什么难过的?他得了父王的赏识,我替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张夫人站在一旁,望著女儿这副模样,心中什么都明白了。 她轻轻嘆了口气,伸手揽住苻宝的肩,温声道: “宝儿,有些事,强求不得,你心里明白就好。” 苻宝靠在母亲肩上,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台上,苻坚又对王曜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带著眾人下了点將台,往营外走去。 王曜捧著那口剑,跟在后面,心中翻涌著无数念头。 他想起当年在华阴,母亲陈氏教他读书识字,说“学而优则仕”; 他想起在长安太学,与杨定、徐嵩、尹纬、吕绍等人挑灯夜读,纵论天下; 他想起在新安,微服暗访,与毛秋晴、李虎等人一起剿灭硤石堡的匪徒; 他想起在成皋,与丁綰一起开拓商路,与桓彦一起编练新军; 他想起在武当,与桓石虔血战,救回那些被掳的百姓; 他想起昨日在城门前,天王问他为何不去分辩,他说“分辩事小,安民事大”…… 如今,他捧著这口剑,站在这里,听著天王的勉励,看著台下那八千精兵,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自己一定要竭尽所能,为陛下平定江东! 第329章 北府兵 建康城的八月,热得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 小江的水面泛著浑黄的光,日头毒得厉害,晒得岸边的柳树叶子都蔫头耷脑的,一片片捲起来,像是被火燎过似的。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潮湿的腥气,混著河泥的臭味,黏糊糊地贴在人的皮肤上,擦也擦不掉。 偶尔还有几声蝉鸣从柳树上传来,有气无力的,像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叫得人心里发慌。 可比起这天气,更让人发慌的,是从北边传来的那些消息。 秦人百万之师,已经在洛阳匯集了。 那个叫苻坚的氐酋,亲自带著大军,要打过江来。 有人说秦人的兵马多得数不清,从洛阳到淮北,营帐连著一片,把地都盖满了。 有人说秦人的前锋已经到了项城,离寿阳不过几百里。 还有人说,秦人的战船已经在淮河里了,桅杆像林子一样密,把河水都遮黑了。 这些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不消半日便传遍了建康城的大街小巷。 朱雀航南,长干里一带的商铺,好些已经关了门 卖布匹的刘掌柜把存货搬空了,装了十几辆牛车,天不亮便出了城,说是往南边去,投奔亲戚。 卖胡饼的摊子也少了大半,只剩下三两户还在撑著,生意却冷清得可怜,一整天也卖不出几个饼。 街上行人匆匆,都低著头走,谁也不看谁。 偶尔有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著什么。 乌衣巷里,那些高门大户的门关得更紧了。 往日里车马络绎不绝的谢府、王府,如今门前冷落,只有几个老僕坐在门房里打盹。 偶尔有一辆车马从巷子里出来,也是匆匆忙忙的,蹄声嘚嘚,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台城里的气氛,比外头更加凝重。 太极殿西侧的值房,是谢安平日处置军务的地方。 这间屋子不大,朝北开著一扇窗,窗欞雕著莲花纹样,糊著细绢。 窗外种著几竿修竹,被日头晒得蔫蔫的,叶子捲成细筒。 谢安已经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好几日了,案上的军报堆得老高,每一份都用硃笔批过,字跡工整,一笔一画都不含糊。 他此刻正坐在案前,手里捧著一份刚送到的军报。 军报是谢玄从京口发来的,只有寥寥数语——“北府兵四万,已整装待发,即日西进。” 他把军报看了两遍,搁在案上,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茶汤已经微凉了,带著淡淡的苦涩,他却像是没尝出来似的,只望著窗外出神。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穿著青衫的中书舍人探进头来,低声道: “中书监,陛下遣散骑常侍徐公来问军情,人已在宫门外候著了。” 谢安放下茶盏,点了点头: “请进来。” 片刻后,徐邈走了进来。 他生得一副敦厚长者的模样,那张脸上带著几分忧色,眉头微微蹙著,嘴角却仍努力保持著一点笑意。 他走到案前,向谢安叉手行礼,恭声道: “谢公,陛下问,秦人大兵压境,朝廷当如何应对。陛下说,这几日夜里都睡不安稳,一闭眼便梦见秦人的兵马过了江。” 谢安听罢,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那扇雕著莲花纹样的窗。 一股热风从窗外涌进来,带著竹叶的苦香,还有远处隱约的蝉鸣。 他负手立在窗前,望著外头那片被日头晒得发白的天空,缓缓道: “仙民(徐邈),你回去稟报陛下,兵马调度,粮秣筹集,谢安与尚书台诸公,已然办妥。秦人虽眾,不过是一群乌合之眾。各州郡兵、诸部胡人,號令不一,各怀心思。我大晋以精兵御之,未必不能胜。请陛下宽心,静候前线儿郎捷报便是。” 徐邈站在那里,听著这番话,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鬆了些。 他叉手应了,正要转身出去,谢安又叫住他。 “仙民。” 谢安转过身来,凝视著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告诉陛下,臣谢安,必不负陛下所託。” 徐邈深深叉手,倒退著走了几步,这才转身,大步走出值房。 他走后,值房里又安静下来。 谢安重新在案前坐下,拿起那份军报又看了一遍。 窗外那几竿修竹在风里轻轻摇摆,叶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翻著一本书。 又过了片刻,门外传来脚步声。 这一回是王献之。 他那张清雋的脸上,此刻带著几分凝重。 他走进来,向谢安叉手行礼,在案侧坐下。 “谢公。” 王献之开口,声音不高: “ 豫州刺史桓伊率一万兵马自歷阳出发,往东城开拔。龙驤將军胡彬率五千水军,业已自淮阴沿淮河西下。” 谢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王献之又道:“石奴公(谢石)那边……” 他顿了顿,面上露出几分难色: “檀玄將军的兵马还在潯阳,陶隱將军的兵马还在会稽,戴熙將军的兵马还在吴郡。三人遣人来报,口径都大同小异,不是部伍爆发瘟疫,便是器械尚未整修完毕,总之可还需要一个半月以上才能率军赶来。石奴公在建康等了好几日,急得不行,可那三位就是扯皮不动弹。” 谢安听罢,面上仍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茶汤早已凉透,入口苦涩,他却慢慢咽了下去,像是在品什么好茶似的。 “檀玄、陶隱、戴熙。” 他缓缓念出这三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太和四年(369年),檀玄曾跟桓温北伐,打过几仗,还算勇猛。但那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陶隱和戴熙,貌似没打过什么硬仗。” 他搁下茶盏,抬起头,望著王献之: “子敬,你说他们真是因为突发瘟疫或者器械不足而未至吗? ” 王献之没好气道: “哼,依我看,多半是秦人號称百万,倾国而来,他们怕了。” 谢安点了点头,苦笑道: “幼度(谢玄)曾跟老夫言,北府兵里的老卒,听说秦人有百万之眾,都难免心里发怵。何况是那些驻守在后方、多年没打过仗的將军?不过……” 他又嘆口气道: “便是再怕,也得来呀。因为身后是建康,是大晋一百多年的基业。他们若不来,国家垮了。基业没了,他们往哪里躲?往哪里跑?”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著外头那片被日头晒得发白的天空。 窗外那几竿修竹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长长的,像是几道墨痕。 “传令下去。” 他转过身来,望著王献之,那双眼睛里忽然多了几分锐利,像是刀锋上的一点寒光。 “告诉檀玄、陶隱、戴熙——一月之內,若还不到建康,老夫亲自去请。” 王献之一怔,隨即明白过来。 他站起身来,向谢安深深拱手,正要转身出去,忽然想起一事,又停住脚步。 “谢公,还有一事。” 谢安看著他。 王献之道:“桓子野(桓伊)从荆州回来时,桓荆州因担心建康兵力不足,特意精选了三千锐卒,让桓子野一併带来,说可助建康守御,此事该如何裁处?』” 谢安搁下硃笔,靠在凭几上,捻著鬍鬚,沉默了片刻。 “买德郎(桓冲)……” 谢安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感慨: “倒是用心了。” 王献之望著他,等他示下。 谢安又沉默了片刻,方道: “子敬,你代我修书一封,回復桓荆州。措辞要温和些,就说——『桓公美意,安心领之。然荆州重地,士卒不宜轻分。西藩之固,繫於桓公一身。请桓公自留备用,以固荆楚。公守西陲,吾守江东,各尽其责,彼此无虞。如此,则国家幸甚。』” 王献之眉头微皱,面露迟疑。 他向前走了几步,低声道: “谢公,桓荆州此番送兵,是一片好意。咱们若直接拒绝,会不会……拂了他的面子?他前些时日因江州刺史一事,已经与朝廷生了嫌隙。如今又拒了他的兵,只怕……” 谢安摆了摆手,打断他。 “子敬,你说,桓幼子为何要送这三千兵?” 王献之一怔,想了想,道: “自是担心建康兵力不足,秦人若大举南犯,精锐尽北,京师空虚,恐有不测。他送兵来,也是出於一片好意。” 谢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而后又望著王献之,那双眼睛里带著几分瞭然,几分无奈。 “不错。” 他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汤,饮了一口。 “桓冲此人,用兵持重,虑事周密。他送这三千兵来,既是担心建康,也是想藉此表明心跡——他对朝廷,没有二心。” 他搁下茶盏,手指轻轻敲著案面,篤篤篤,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江州刺史一事,他心里不痛快,此乃老夫之过。可他是个识大体的人,知道大敌当前,不能因私废公,所以他才送这三千兵来,既示好,也表忠。” 王献之听著,若有所思。 谢安又道:“可正因为如此,这三千兵,咱们便不能收。” 王献之一愣: “为何?” 谢安道:“荆州防务,本就吃紧。他之前在武当折了不少人马,虽说后续苻睿返回长安,可秦军在荆北的压力,並没有减轻。慕容垂率三万人屯宛城,姜成率两万人屯邓县,与襄阳的都贵、竇滔成掎角之势。他的压力本就不轻,若再分兵三千来建康,其兵力便更捉襟见肘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 “荆州若失,秦人便可顺流而下,直捣建康。到那时,別说三千兵,便是三万兵,也挡不住。所以,荆州防线,万不容失。” 王献之听罢,豁然开朗。 他叉手道:“谢公深谋远虑,献之不及。” 谢安摆了摆手,笑道: “桓荆州那人,虽然有时脾气大些,可他是识大体的。你好好跟他说,他自然明白。你告诉他——只要他守住荆州,我等在扬州,便无后顾之忧。荆扬一体,唇齿相依。他保住了荆州,便是保住了建康。这三千兵,留在荆州,比留在建康更有用。” 王献之连连点头,叉手道: “献之明白了,我这就去修书,將人连夜送还荆州。” 谢安点了点头,又道: “信写好后,再拿给我看看。” 王献之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出值房。 他的步子比方才轻快了许多,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谢安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转过头,望向窗外。 窗外,那几竿修竹的影子已经拉得更长了,几乎要延伸到对面的墙上。 蝉鸣声渐渐低了下去,像是也累了。 他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汤,又饮了一口。 苦涩依旧,可咽下去之后,却有一丝淡淡的甘甜泛上来,像是山间的泉水,细细的,若有若无。 他搁下茶盏,拿起案上那份谢玄的军报,又看了一遍。 “北府兵四万,已整装待发,即日西进。” 他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硃笔,在军报的末尾批了四个字——“知道了。” 那字跡工整,一笔一画,不疾不徐,仿佛他批的不是军报,而是一封寻常的家书。 窗外,蝉鸣又响了几声,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日头又沉了些,光线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花白的须髯上,落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又像一座山。 …… 京口到东城,三百余里。 谢玄策马走在队伍前头,身上那件筩袖铁鎧被日头晒得发烫,他却像是浑然不觉。 他今年四十出头,常年行军打仗,那张脸被江淮的风沙磨得粗糙,嘴唇乾裂起皮,两腮的肌肉绷得死紧——那是总在咬牙硬扛的人才会有的痕跡。 最显眼的是他的脖子,领口处一圈暗红色的疤,是铁鎧磨出来的,一圈一圈的,像树上的年轮。 他握著韁绳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黑泥,虎口的茧子厚得发黄。 那张脸上带著连日奔波的疲惫,眉宇间却仍是那副沉毅模样,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身后是四万北府兵,步骑混杂,绵延十余里,旌旗在日头下猎猎作响。 这支兵马,是他花了近六年心血练出来的。 士卒多是北方南渡的流民,家破人亡,对北方的胡人有切齿之恨。 这些年,他带著他们在江淮之间反覆操练,春猎秋射,冬夏不息。 四万人,个个能开两石弓,能披重甲疾走数十里。 这支兵马,是大晋朝最锋利的刀。 此刻,这把刀正往西边去。 谢琰策马从后面赶上来,与他並肩。 谢琰三十几岁年纪,他是谢安的次子,谢玄的堂弟,在北府兵中领一军。 比起谢玄那张被风沙磨透了的脸,谢琰要乾净得多——不是白净,而是没有那种被岁月反覆捶打过的痕跡。 他的嘴唇从不乾裂,因为他总是不自觉地舔,这个紧张时的小动作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坐不住,在马背上不停地换著姿势,那根赤色的氂牛尾在鍪顶上晃来晃去。 奔到谢玄身旁后,他面上带著几分急切,低声道: “兄长,方才斥候来报,桓子野(桓伊)的一万人马昨日已从歷阳出发。胡彬的五千水军,也已自淮阴出发。只有石奴叔那边——檀玄、陶隱、戴熙那三位,还在路上磨蹭。” 谢玄没有立即说话。 他望著西边那片被日头晒得发白的官道,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他们这是怕了。” 这几个字说得很轻,像是风吹过枯叶,却让谢琰的面色又沉了几分。 “怕?” 谢琰低声道: “他们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秦人还没过江,他们便先怕了。若秦人真打过来,他们岂不是要掉头就跑?” 谢玄没有接话。 他望著前方那条蜿蜒的官道,望著道旁那些被日头晒得蔫头耷脑的杨柳,望著远处隱约可见的山峦,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他忽然道: “传令下去,今夜不歇了,连夜赶路。明日午时之前,务必赶到东城!” 谢琰一怔:“兄长,士卒们已经走了一整日了,再连夜赶路,只怕——” 谢玄转过头来,盯著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石头压在水底。 “据细作密报,秦主已到洛阳,秦军前锋已抵项城、彭城。咱们早合兵一日,便能早一日布防。晚到一日,便多一分凶险。士卒们累,秦人也累。谁先赶到寿阳,谁便占了先机。” 谢琰叉手应了,拨转马头,往后队驰去。 片刻后,队伍中便响起传令兵的口令声,一声接一声,从前往后传去,像是水面上泛开的涟漪。 那些士卒听说要连夜赶路,有人低声抱怨了几句,却没有停下脚步。 他们的步伐依旧整齐,甲冑依旧鲜明,脸上看不出多少畏惧。 谢玄策马立在道旁,望著那些疾行的士卒,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六年前,他刚开始练这支兵马的时候,有人质疑这些流民连饭都吃不饱,能打胜仗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日復一日地操练,春猎秋射,冬夏不息。 四年前,小试牛刀,一战將彭超、俱难六万兵马歼灭。 这几万流民立时成了大晋朝最锋利的刀。 可如今已四年过去,这把刀,还能向四年前一样,再次挡住秦人的虎狼之师么? 他心里也不是很有底。 但他別无选择,只能拼死一搏,迎难而上! 他深吸一口气,一夹马腹,那匹青驄马便迈开步子,往西边驰去。 第330章 军合力不齐 建元十九年(383年)八月初,洛阳城外,连营百里。 各州郡的兵马自去岁冬便开始动员,到七月底,洛阳城外的营帐已绵延数十里,从伊水、洛水一直铺到邙山脚下。 凉州、并州、雍州、秦州、幽州、冀州各路兵马,步骑混杂,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翻卷,各地方言混杂一处,白日里操练的吶喊声震天动地,入夜后篝火点点,望之如星落平原。 八月中旬,苻坚下令大军开拔。 前军是苻方统领的一万步骑,自洛阳南郊的营寨出发,沿著通往阳翟的官道南下。 中军是苻坚亲率的五万精兵,梁成、张蚝各率本部人马分列左右两翼,赵盛之率三万“良家子”在后策应。 慕容暐率本部五千鲜卑兵隨中军行动,张天锡、朱序各领隨从参赞军务。 王曜的河南兵九千余人编在中军后方,与輜重队伍相邻。 这支人马,加上之前已匯聚在洛阳的各路兵马,总计二十余万。 队伍前后绵延数十里,前队过了轘辕关,后队还在伊水边上缓缓移动。 官道是河南郡这些年重新平整过的,夯得结结实实,路面铺著从伊河里捞上来的黄沙,被无数马蹄、车轮碾过,压得硬邦邦的。 道旁的柳树是前年春天栽的,如今已有碗口粗细,长长的柳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摆,叶子已经有些泛黄了,被马蹄带起的尘土染得灰扑扑的。 大军走了五日,过了阳翟,进入潁川郡地界。 潁川是中原大郡,自魏晋以来便是人文薈萃之地。 可这些年战乱不断,城郭虽在,市井却远不如从前繁华了。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稻禾已经抽了穗,密密匝匝地铺开去,远远望去像一匹织得匀净的绿绸。 农夫们戴著斗笠弯在田里拔草,直起腰来用袖子擦汗,见大军经过,纷纷避让到道旁,有的跪著,有的站著,面色惶恐。 那些从关中、并州来的士卒,有的从未见过这般平坦的原野,有的从未见过这般密实的稻田,一路上指指点点,说笑不停。 军官们也不怎么约束,任由部眾散漫行走。 有的士卒走热了,便解开衣甲,露出汗湿的里衣; 有的走渴了,便离开队伍,到道旁的井边打水喝; 有的走乏了,便把长矛横在肩上,两手搭著矛杆,边走边打哈欠。 梁成部的纪律尤其鬆弛。 那些士卒多是关中人,平日里在乡间便横行惯了,到了外面更是不把规矩放在眼里。 有那胆大的,见道旁田里有瓜,便跳下去摘了几个,用衣襟兜著,边走边啃。 有那嘴馋的,看见农舍院子里晒著腊肉,便翻墙进去偷,被主人发现了还骂骂咧咧,推搡几下。 军官们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有的甚至还跟著分一杯羹。 张蚝部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些并州兵彪悍是彪悍,可野性难驯,一路上没少惹事。 有一队人马在潁阳县附近歇脚时,看见路边有几只鸡在刨食,便一拥而上,抓了个乾净。 那养鸡的老妇追出来哭喊,被一个什长一把推倒在地,骂了一句“老乞婆,再嚎便把你绑了充军”,嚇得那老妇缩在墙角,再不敢出声。 毛秋晴策马走在王曜身侧,远远望见这一幕,面色当即便沉了下来。 那张清冷的面庞上,此刻带著几分怒色,握著韁绳的手指节泛白。 “你看。” 她低声道,声音里压著怒气。 王曜没有说话。 他骑在那匹青驄马上,望著前方那些散乱的队伍,望著那些在道旁田里乱窜的士卒,望著那些缩在村口瑟瑟发抖的百姓,心中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麻絮,又沉又闷。 他的河南兵走在队伍后头,与前面那些散乱的队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九千六百余人,其中风纪营三百人,医工营三百人,铁壁营五百五十人,將作营三百人,斥候营两百人。 余者八千人马分成四个军,每军三幢,每幢六队,每队五什,每什四伍,层层节制,號令统一。 刀盾兵在前,长矛兵在后,长戟兵在两翼,弓弩手在阵中。 每一什、每一队都保持著拉练时的间距,不紧不慢,不散不乱。 没有人解开衣甲,没有人离开队伍,没有人交头接耳。 他们只是走著,步伐整齐,目光直视前方,像一条流动的铁流,沉静而有力。 那些从关中、并州来的士卒,有的看见河南兵的队伍,不禁露出惊讶的神色,互相交头接耳地议论。 有的说“这些河南兵走得真齐”,有的说“你看他们那甲冑,比咱们的好多了”,有的却说“別看著挺像一回事,真打起来还得看谁更猛,更狠!” 梁云策马走在梁成队伍的后头,穿著那件明光铁鎧。 他回头望了一眼河南兵的队伍,嘴角一撇,露出一丝表面不屑,內心却颇为忌惮的冷笑。 正要开口说几句风凉话,却看见兄长梁成正盯著他,那目光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到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梁成收回目光,望著前方那条蜿蜒的官道,那张冷峻的面庞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他握著韁绳的手,却紧了几分。 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的兵马不计其数。 河南兵那副模样,不是摆出来给人看的——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是千百次操练、多次实战才能磨出来的。 怪不得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將自己那傻弟弟的五千人马吃了个乾净。 他心中那股忌惮,像蛇一样盘踞著,越缠越紧。 又走了两日,大军到了许昌。 许昌是东豫州治所,刺史毛当驻在此地。 毛当是苻坚麾下大將,与邓羌、杨安一辈,打了几十年仗,在军中威望甚高。 他此番虽未奉调南征,却早早在城外备下了粮草輜重,又让人清扫了道路,修缮了驛亭,等候大军经过。 大军在许昌城外扎营休整。 毛当带著许昌文武出城迎接,在苻坚马前叉手行礼。 他已五十出头,鬚髮花白,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皱纹深深,像老松树的树皮。 穿著一件半旧的明光铁鎧,腰间束著革带,悬著一口环首刀,刀鞘上镶著一块拇指大的青玉,玉色温润,与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形成奇异的对照。 苻坚翻身下马,亲手扶起他,笑道: “毛卿辛苦了,你这些年守著东豫州,头髮都白了许多。” 毛当连忙道: “陛下过奖,臣不过是尽忠职守罢了。粮草已然备下二十万石,还有五百头猪、两千只羊,已送入各营。陛下和將士们儘管享用,不够臣再想办法。” 苻坚点了点头,又问了问东豫州的民情、赋税、兵力部署,毛当一一回答。 他说话时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不像是五十岁的老將。 王曜带著毛秋晴去拜见毛当。 毛当见了毛秋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立时便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道: “丫头,一年半不见,比之前更利落了。你爹在河州,身子骨还好?” 毛秋晴叉手道: “劳叔父掛念,爹身子还好,只是腿脚不如从前利索了。前些时日来信,说待灭了晋国,便告老回武都老家。” 毛当点了点头,又嘆了口气: “唉,老了,都老了。你爹比我大几岁,也五十好几了。咱们这些人,打了一辈子仗,此战过后,確实也该歇歇了。” 他说著,目光落在王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汝便是王曜?” 他捻著頜下花白的鬍鬚,揶揄道: “確实仪表不俗,怪不得能將我家这冷丫头迷得五迷三道,跟著你东奔西走。” “老叔!” 见毛秋晴有些气恼,毛当这才笑道: “好好好!不打趣你了!” 说罢又转向王曜,郑重道: “你这几年在中原,可谓是声名鹊起,先是乾净利落地干翻了那扶余蛮,前些日子,又在武当打败了那桓石虔,了不得。桓石虔那廝,老夫跟他打过几次交道,是个硬茬子。你能把他打跑,不简单。” 王曜连忙叉手道: “毛公过奖,那一仗全赖將士用命,曜年轻识浅,往后还需將军多加指教才是。” 毛当摆了摆手,笑道: “休要过谦。你在河南理政安民,练兵备战,足见智勇兼备,哪还需要老头子多事?你爹王景略,当年是本將最佩服的人。你既是他儿子,自然差不了,只是……” 他说著,又目光复杂地看了毛秋晴一眼,將王曜偷偷拉到一边,低声道: “只是晴儿那丫头自小没了娘,两个兄长也都战死沙场,我族兄就只剩这一个闺女了,还望你日后好生待她。我们毛家不是什么书香门第,也不奢求你们汉人那些规矩名分,只求你善待她就行。” 说罢,拍了拍王曜的肩膀,不待其回答,便转身离去了。 大军在许昌休整一日,补充了粮草,又杀了两百头猪,让將士们饱餐了一顿。 次日清晨,大军继续东进。 毛当领著一千亲兵,几十文武一路相送。 將要出许昌地界时,官道两旁的景象渐渐变了。 田野里的庄稼少了,荒地多了,有的地方长满了齐腰深的蒿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偶尔经过几个村落,也是破败不堪,土墙草顶,有的已经塌了半边,露出里头黑洞洞的屋架。 村口站著几个老人和孩子,衣衫襤褸,面黄肌瘦,见大军经过,有的躲进屋去,有的跪在路边,低著头,不敢出声。 王曜看著这些景象,心中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他在河南这几年,见过不少穷苦地方,可许昌以东这一带,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荒凉。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王曜勒住马,正要派人去问,便见一个斥候从前面驰来,叉手道: “府君,梁將军的人在路上劫掠百姓,被毛刺史的人拦住了,两边吵起来了。” 王曜面色一沉,拨马往前赶去。 毛秋晴、尹纬、李虎等人也连忙跟上。 到了前面,只见官道旁一片狼藉。 几个穿著皮甲的梁军士卒正蹲在地上,从几只包袱里翻捡著什么,衣物、粮食散了一地。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磕在泥地上。 一个妇人抱著孩子蹲在路边,低著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十几个穿著明光鎧的士卒拦在那些梁军士卒前面,为首一人手按刀柄,厉声道: “陛下有令,大军所过之处,不得惊扰百姓!你们是哪部分的?” 那些梁军士卒见势不妙,有的站了起来,有的还蹲在地上不肯放手。 为首一个什长模样的人梗著脖子道: “我们是卫军將军的部眾,拿他们点东西怎么了?行军打仗,哪有不徵发民夫、不徵用粮草的?” 那校尉面色铁青,正要发作,毛当已从后面策马赶来。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那什长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將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厉声道: “老子在许昌这些年,从没让百姓受过这种罪。你们这些王八羔子,敢在老子治下抢人,活腻了不成?” 那几个梁军士卒嚇得趴在地上,连连叩头。 梁成这时也从后面赶来了。 他翻身下马,走到毛当面前,叉手道: “毛將军,是梁某御下不严。这几个畜生,梁某自会处置。” 毛当转过头来,盯著梁成,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怒色,厉声道: “老梁,你弟弟在洛阳惹事,你管不好他,我管不著。可你的人在我的地面上抢我的百姓,我饶不了他们!这几个王八羔子,按军法当斩!” 梁成面色也沉了下来,他一把拨开毛当的手,怒道: “毛当,你他娘说话客气些!我的人有错,我自会处置,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什么当斩不当斩,你算什么东西!” 两人怒目相对,手都按在了刀柄上,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周围的士卒们纷纷后退,谁也不敢上前。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从后面驰来,马上骑士高声喊道: “陛下驾到——!” 毛当和梁成同时一怔,手上的动作僵住了。 苻坚策马而来,身后跟著苻融、权翼、张蚝等人。他勒住马,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一眼对峙的二人,面色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压迫感。 毛当和梁成连忙叉手行礼。 毛当抢先道:“陛下,梁成的人在路上劫掠百姓,臣出面制止,梁成不但不认错,反而包庇部下,与臣爭执。” 梁成面色通红,却仍梗著脖子道: “陛下,臣的人確实有错,臣也答应了自会处置。可毛当仗著自己是东豫州刺史,动輒喊打喊杀,还要斩臣的人,臣岂能忍让?” 苻坚看了二人一眼,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朕以为是什么大事。梁成,你的人劫掠百姓,是你御下不严,回去好生管束,再犯者军法处置。毛当,你维护百姓是好事,可也不必动輒喊杀。都是为朝廷效力的人,何必为此伤了和气?” 他顿了顿,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淡淡道: “此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毛卿,你也送了几十里了,回去歇息罢;梁卿,你也带著你的人,回队伍里吧,好生管束。” 毛当和梁成对视一眼,各自叉手应了一声,然后各自散去。 毛当走的时候面色仍有些不忿,梁成也是一脸阴沉,却都不敢再说什么。 王曜立在道旁,目睹著这一切,心中暗暗嘆息。 若不是苻坚及时赶到,这两位怕真要动起刀兵来。 毛当暴烈,梁成跋扈,都是不肯退让的人。 他摇了摇头,拨马回到自己的队伍中。 毛秋晴策马跟上来,低声道: “梁成那廝,其弟在洛阳惹了事还不收敛,如今又纵容部下劫掠百姓。叔父的脾气我知道,若不是陛下出面,今日怕要见血。真不知道陛下为何还容忍得了他。” 尹纬策马走在另一侧,捻著下頜那撮山羊鬍,慢悠悠地道: “梁成毕竟是老將,从龙多年,战功赫赫。陛下便是要处置他,也得等南征之后。况且——” 他顿了顿,看了王曜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深意,却没有说下去。 队伍继续东进。 第331章 踌躇而雁行 到了九月 ,大军终於抵达项城。 项城在潁水南岸,是淮北重镇。 城不大,城墙是夯土筑的,高可两丈余,年久失修,好几处已塌了半截,用木头撑著。 城外驻扎著前军苻方的一万人马,营盘已经扎好了,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著“苻”字和“秦”字。 苻坚下令各军依序扎营,在项城休整两日,等候后续匯集的兵马。 王曜带著河南兵在城东五里处选了一处高坡扎营。 这里地势高,视野开阔,北面是潁水,南面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士卒们挖壕沟、立木柵、扎帐篷,忙而不乱。 不到一个时辰,一座座营盘便已初具规模。 各部营盘扎得差不多之后,苻坚带著苻融、张蚝、梁成、赵盛之、张天锡等人登上项城城楼巡视。 城楼年久失修,垛口缺了好几处,用木头撑著。 可站在这里,四面八方的营盘尽收眼底。 城东五里外,河南兵的营盘格外醒目——那些帐篷扎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如豆腐块一般。 壕沟又深又宽,木柵又密又牢,箭楼上站著持弓的士卒,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营中,士卒们正在操练,刀盾兵举盾劈刀,长矛兵前刺后撤,长戟兵勾啄格挡,弓弩手瞄靶放箭,一板一眼,认认真真。 没有一个人閒著,没有一个人乱走。 那整齐的阵列,那齐整的步伐,那沉凝的气势,与城下其他各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苻坚看了许久,点了点头,对身旁的苻融道: “融弟,你看王曜其军如何?” 苻融望著那座营盘,目光里满是讚许。 “规制严谨,防守严密。子卿带兵,確有过人之能。臣弟从前在鄴城见过各式精兵,像这般令行禁止的,確不多见。” 张天锡也在旁边点点头,捻著頜下浓密的鬍鬚,道: “陛下,臣在凉州多年,看过兵马无数。像王太守这般令行禁止、与民秋毫无犯的,实在不多见。他这支部伍,才是真正的王者之师。” 此言一出,赵盛之的面色便沉了下来。 他站在苻坚身后,那张方正的脸上,明显已带著几分不悦。 他看了张天锡一眼,又望了望城东那座营盘,嘴角微微一撇,开口道: “归义侯此言差矣。天下王者,唯有陛下。你说王太守的部伍是『王者之师』,莫非暗喻王太守才是王者?” 张天锡面色一变,连忙向苻坚叉手道: “陛下,臣失言!臣绝无此意!臣是说王太守治军严谨,部伍严整,颇有可观之处,並非——” 苻坚摆了摆手,打断他,笑道: “朕知道爱卿之意。王曜那支人马,確实练得好,朕也很满意。至於什么『王者』不『王者』的,不过是隨口一说,盛之何必较真?” 他说著,看了赵盛之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却让赵盛之心中一凛,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苻坚又望了城东那座营盘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喃喃道: “生子当如王子卿。” 梁成站在城楼另一角,也望著那座营盘。 他那张冷峻粗獷的面庞上,此刻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他握著刀柄的手,却紧了几分。 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的精兵不计其数。 可像河南兵这般令行禁止、训练有素的州郡之兵,他从未见过。 那些士卒列阵时,千人如一,呼吸相闻。 这样的兵马,若再多打几年仗,必成天下劲旅。 到那时,还有谁能製得住? 他心中那股忌惮,愈加深刻。 梁云站在兄长身后,也望著那座营盘。 他那张冷峻的脸上带著几分不屑,凑到梁成耳边,低声道: “兄长,你看王曜那廝,就会装腔作势,卖相邀宠。不过是在营盘里摆摆样子罢了,到了战场上,还指不定成啥样呢!” “闭嘴!” 梁成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梁云一愣,不敢再说。 梁成转过头来,盯著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满是怒色,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要不是你惹出那档子事,老子岂会在陛下面前丟那么大的脸?不到一个时辰便被人家干翻,你还有那脸嚼舌根?” 梁云面色惨白,嘴唇哆嗦著,低下头去,再不敢吭声。 城楼上,苻坚又看了片刻,转过身来,正要下城楼,忽然停下脚步,又回头望了一眼城东那座营盘。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暉洒在那片整齐的帐篷上,洒在那道又深又宽的壕沟上,洒在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絳色大纛上。 大纛上绣著的那个“王”字,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就在这时,一小校匆匆上楼,向苻坚耳语了几句,苻坚听罢,当即勃然变色。 ...... 在扎好营盘,巡视好各营安顿情况后,王曜带著毛秋晴、尹纬回帅帐中歇息。 帐中没有设酒席,只在案上摆了几只粗陶茶盏,盏中茶汤澄黄,飘著几片薑末和椒粒,热气裊裊。 毛秋晴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搁下,望著王曜,道: “前几日在路上,梁成的人劫掠百姓,叔父差点跟他动了刀兵。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这样的部伍,这样的军纪,真的能打败晋国吗?” 王曜端著茶盏,没有喝,只望著盏中那几片浮沉的薑末。 茶汤的热气裊裊地升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梁成、张蚝这些人,带兵多注重於个人武勇,对於国法军纪,本就抓得不严,如今到了外面更是不把规矩放在眼里。今日是劫掠百姓,明日到了淮南,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这样的部伍,便是人多,到了战场上也是一盘散沙。即便侥倖打到了建康,南朝百姓目睹这样的军队,又怎会心服?” 尹纬捻著鬍鬚,听二人说完,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高,却带著几分深意,在帐中格外清晰。 王曜和毛秋晴都转过头来看他。 “你们现在知道,天王为何要御驾亲征了罢?” 他慢悠悠地道。 王曜一怔,审量著他,道: “景亮,你此话何意?” 尹纬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又捻了捻鬍鬚,方缓缓开口。 “你们想想,梁成、张蚝这些人,哪一个不是骄兵悍將?他们带的兵,哪一支不是战功赫赫?若不是陛下御驾亲征,亲自压阵,谁能压得住这些人。而若改派他人,即便最后灭了晋室,一个不慎恐会酿成钟会邓艾互相攻杀,轻者也会酿成王浑、王濬爭功之局。到那时,不但前功尽弃,还要內乱不止。” 他顿了顿,捻著鬍鬚,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又面带微笑道: “再者,天王年事渐高,太子又仁弱。长乐公、平原公、鉅鹿公,哪一个不是牧守一方、手握重兵?天王若委派他人,必是择其中一人为帅,而一旦功成,其人必將威震天下。到那时,太子的位置还坐得稳吗?天王活著,尚可维持诸子均衡之局;一旦天王故去,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只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毛秋晴眉头微蹙,道: “那为何不能是太傅为帅?太傅深得陛下信任,又是宗室长者,威望也够。若太傅领兵,诸將应该不会有异议罢?” 尹纬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感慨。 他放下茶盏,慢悠悠地道: “太傅就更不行了。现在他就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声名响彻天下。若再为帅灭了南朝,陛下还如何驾驭?功高震主这四个字,可不是说著玩的。便是王丞相当年……” 说著,他又不禁看了毛秋晴一眼,犹豫了一下。 毛秋晴是氐人,她父亲毛兴是苻坚的老臣,她本人亦深得苻融信任。 有些话,当著她的面说,確实不太合適。 王曜见他欲言又止,提到自己亲生父亲,便道: “景亮,你有话便说,今日怎么婆婆妈妈的。” 尹纬自嘲一笑,於是也不再顾忌,缓缓道: “当年令尊即將灭燕之际,天王恐令尊独得大功,於是不打招呼,便亲自率军十万赶赴安阳,接手前线指挥权。最终虽然灭了燕国,可令尊的功劳,却也由此被稀释了一半。这事——子卿可知道?” 王曜一愣,他望著尹纬,那张因连日奔波而略显黝黑的面庞上,此刻满是复杂之色,他没想到尹纬会说出这件事。 生父灭燕的经过,他自听人说过。 可那时他只当是天王坐镇指挥,父亲在前线执行,君臣配合默契。 如今听尹纬这么一说,才品出另一层意思来。 毛秋晴也颇有些意外,貌似以前也没想过还有这一层味道在里边。 帐中顿时沉默了片刻。 王曜望著案上那盏茶汤,望著那裊裊的热气,沉默了许久。 那热气在午后的光线中飘散,若有若无。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景亮,你说的这些,我明白。可我不觉得陛下做错了什么。” 尹纬一愣,捻著鬍鬚的手停住了。 王曜道:“以前石勒专用石虎,结果尾大不掉,酿成大患。石虎一死,石赵便分崩离析。陛下考虑周全,不使臣下独得大功、反客为主,祸及江山,这正是明君所为,我也坚信先公肯定不以此为意。” 尹纬凝视著他,那张清瘦的面庞上,此刻带著几分复杂的情绪。 有敬佩,有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他嘆了口气,道: “子卿,你这个人,有时候真是——” 他没有说下去,只苦笑著摇了摇头,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王曜笑了笑,也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道: “景亮,我知兄向来洞见幽微。今陛下已年近五旬,却还要远寄鞍马,面对那些骄兵悍將,辛苦异常。我能做的,便是带好自己的兵,打好自己的仗。其他的,不必再说。” 尹纬再次苦笑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他放下茶盏,捻著鬍鬚,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严肃了几分。 “子卿,有件事,我还得跟你说。” 王曜看著他。 尹纬道:“此番南征,未必就是稳操胜券,此一行军连参军都看出来了。我知道你不爱听这话,可这是实情。晋国虽弱,却有长江之险,有北府之兵,有谢安、桓冲这样的人在。咱们这边,看似百万之师,实则各怀心思。” 他凝视著王曜,目光恳切,下頜那撮山羊鬍在午后光线中微微颤动: “我等得做好准备。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南征不利,还当早思退计。” 王曜沉默了许久。 他望著案上那盏茶汤,望著那几片沉在盏底的薑末,心中翻涌著无数念头。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盯著尹纬,缓缓道: “景亮,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圣意已决,我等身为臣子,只能勉力而行。即便之后战事有所不顺,大不了效魏武征濡须口般退兵便是。” 尹纬望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嘆了口气,没有再劝。 毛秋晴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她端著茶盏,慢慢饮著,那张清冷的面庞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茶汤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一口一口地喝著。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军吏在帐门口站定,叉手道: “府君,陛下有旨,让府君即刻去御帐与会,有紧急军情商议!” 王曜猛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大步走出帐去。 毛秋晴和尹纬也站起身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第332章 分兵 项城城外的军营,在九月的斜阳里舖展开去,一望无际。 营帐连绵,从城东一直延伸到潁水边上,牛皮缝製的帐顶在日光下泛著暗沉沉的赭黄色,像一大片被风吹皱的泥土。 各色旗帜在暮色將至的风中猎猎翻卷,旗上的字跡或清晰或模糊——有“梁”,有“张”,有“赵”,有“慕容”,有“王”,密密匝匝的,像是谁把天下所有的姓氏都收拢到了这片原野上。 炊烟从无数个灶膛里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无风的黄昏里直直地往天上飘,飘到半空便散开了,融进那层淡淡的暮靄里,把整座大营罩在一片青灰色的烟靄之下。 营中的喧囂尚未散去。 士卒们蹲在帐篷前的空地上,捧著粗陶碗吃饭,碗中是粟米饭,拌著几片醃菹,偶尔有一块咸肉。 有的吃完了,便用袖子抹抹嘴,把碗往地上一搁,靠著帐篷打盹。 有的还在吃,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著话。 远处传来马嘶声,还有军官的吆喝声,混在炊烟里,混在暮色里,混成一片模糊的嗡嗡声。 御帐设在营地正中偏北的一座高坡上。 帐帘低垂,帐前立著一根三丈高的旗杆,杆顶悬著一面絳色大纛,纛上绣著金线蟠龙纹,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光。 纛下还有一面稍小的旗帜,绣著一个斗大的“秦”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帐门两侧各立著四个执金吾的羽林郎,人人著明光鎧,持金瓜,目不斜视。 帐外,苻融正负手立在一株槐树下,望著西边天际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云。 那张俊雅的面庞上,此刻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眉间微微拧著,像是在想著什么很难决断的事。 权翼站在他身侧稍后,手里捧著一卷竹简,却没有看,只望著远处那些营帐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苻方站在不远处,那张憨厚的脸上带著几分睏倦,显是昨夜没睡好,此刻正打著哈欠,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张蚝站在苻方身侧,正低头摆弄著腰间那口大刀的刀鞘,用手指摩挲著鞘上的纹路,那动作轻轻的,像是在抚摸什么心爱之物。 梁成站在张蚝身后几步,那张冷峻的面庞上,此刻带著几分不耐,嘴唇紧紧抿著,嘴角微微下撇。 他身旁站著梁云,他面色有些阴冷,只低著头,偶尔抬眼瞟一下不远处的王曜,见王曜也向他瞟来,於是便又若无其事地向別处看去。 慕容暐站在东侧靠前的位置,他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双眼睛偶尔扫过周边眾人,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几分思量。 张天锡站在慕容暐身后,眉宇间带著几分文人特有的矜持,又有几分亡国之君难以抹去的落寞。 此刻他正低著头,手指轻轻捻著腰间那枚铜印的綬带,捻了又放,放了又捻,那动作极轻极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朱序站在张天锡身侧,他身量高大,站在那里比旁人都高出半个头,面色沉凝,双手负在身后,目光低垂,望著脚下的泥土,不知在想什么。 赵盛之站在西侧靠后的位置,此刻正望著远处那面大纛出神,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 王曜站在西侧靠后的位置,与赵盛之相隔不远。 他面色沉静,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什么情绪。 申时三刻,帐帘掀开,一个穿著青衫的內侍探出头来,高声道: “陛下有旨,诸公入帐议事!” 眾人整了整衣襟,鱼贯而入。 帐中铺著厚厚的毡毯,北首设著一张黑漆坐榻。 坐榻两侧各立著一架铜製的连枝灯,灯架一人来高,分出五枝,每枝顶端托著一只灯盏,灯盏里盛著清油,灯芯燃著,火苗微微跳动。 坐榻下方,东西两侧各设著几排列席。 席上铺著粗毡,每席前设著一只黑漆食案,案上摆著茶盏,盏中茶汤澄黄,飘著几片薑末和椒粒,热气裊裊地升上来,在烛光里飘散。 苻坚已坐在北首的坐榻上。 他面色沉凝,眉间微微拧著,显是心中有事。 眾人依序落座。 待眾人坐定,苻坚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朕方要集重兵於淮南,欲一鼓而进,直下建康,不料那桓幼子(桓冲)又遣兵进犯,坏朕之大计。慕容垂来报,桓冲自上明又提十余万兵马北进,更遣水师自夏口西上,似欲隔绝都贵与姜成、慕容垂部之联繫。慕容垂言那晋將桓石虔攻势甚急,之前已收復的当阳、宜城等县邑,如今又投向了晋军。都贵坐困愁城,向姜成和慕容垂求救,如今二人已各自率兵南下,但慕容垂言晋军此次反扑,攻势凌厉,非比往常,似乎把楚地全部身家都押上了,要朕也急速派遣一支援兵,以兹万全。情势大致如此,如何用兵,眾將且议一议罢。” 帐中一时静了下来。 烛火静静地燃著,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灯焰在眾人脸上跳动,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帐外隱约传来巡营士卒的脚步声,还有远处潁水潺潺的水声,混在一处,嗡嗡的,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王曜率先站起身来。 他向苻坚叉手行礼,直起身,目光扫过帐中眾人,朗声道: “陛下,臣以为桓冲乃良將也,必已探知我军之动向,故一年之內,两度进兵襄樊。此不为攻城夺地,乃扰乱陛下之进军方略耳。其意在使我军分兵西顾,不能全力东下。若我军果然分兵,则正中其计;若不分兵,襄阳一旦有失,桓冲则可经武关直入关中,效桓温故事 。故臣以为,襄阳不容不救,但亦不可因此牵制主力。宜遣一大將率兵西下,趁势困住桓冲,使其无暇他顾。陛下再遣主力大军东下,直趣寿春。待寿春城破,襄阳围解,可待蜀地之舟师至江陵,届时襄阳之兵南下,寿春之师亦可出盱眙,奔建康。如此齐头並进,数路俱出,吴兵微將寡,难以兼备,破其一路,必全线崩溃也。” 他侃侃而谈,条理分明,帐中眾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苻坚听罢,沉吟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梁成却猛地站起身来,那张冷峻的面庞上带著几分不悦,瞪著王曜,厉声道: “小子!我等大將尚不言语,尔一后生晚辈,焉敢先声夺人?” 王曜面色微微一变,却没有发作,只盯著梁成,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叉手站在那里,目光平视前方。 慕容暐却在这时站了起来。 他向苻坚叉手行礼,直起身,目光落在梁成脸上,微微一笑,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梁將军,王太守乃景略公第四子,陛下钦命的龙驤將军,年少有为。將军如此呼喝,岂不有失风范?” 梁成哼了一声,那哼声里满是不屑。 他斜睨著慕容暐,冷声道: “哼,既蒙重任,便更该安常守分。真到了战场上,吴人可不会认你是不是哪个高门之后。需守军令,听调遣,不然再怎么响亮的名头也是白搭。” 他说这话时,目光从慕容暐身上移开,又落在王曜脸上,那眼神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 王曜仍没有说话,只是叉手站在那里,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张蚝却站了起来。 他大步走到梁成面前,那张粗獷的面庞上带著明显的不悦,瞪著梁成,瓮声瓮气道: “老梁,你不也是高门之后吗?没来由冲个小辈嚇唬什么劲儿。你若有火,咱俩出去过几招!” 梁成面色一沉,攥紧拳头,盯著张蚝,冷笑道: “哼!过招就过招,以为老子怕你不成!” 两人怒目相对,帐中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苻方坐在一旁,看著二人这副模样,不禁摇了摇头,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赵盛之坐在西侧,望著梁成和张蚝对峙,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看了张天锡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慢慢饮著。 朱序坐在一旁,望著梁成和张蚝二人爭闹欲斗的模样,嘴角也不禁浮起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一闪而过,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垂下眼帘,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汤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慢慢咽了下去。 苻坚坐在上首,见这两个武夫又爭斗起来,不禁又气又笑。 “好啦好啦,大战临头,都给朕闭嘴!” 梁成和张蚝对视一眼,各自哼了一声,退回座位上。 梁成坐下时,还瞪了王曜一眼,那目光里满是恼怒。 王曜却不看他,兀自走回自己席位坐下,面色平静。 苻坚望向王曜,语气缓和了些: “子卿,梁爱卿快人快语,就这脾性,你莫要介怀。” 王曜连忙叉手道: “岂敢!梁將军沙场老將,曜自当虚心受教。他日战场之上,定当奋勇杀敌,不教將军失望!” 梁成听出王曜话里挑衅的意味,冷笑一声: “小子嘴巴还挺硬,梁某拭目以待!” 苻坚摆了摆手,止住二人,又审视了帐中眾人一眼,才道: “言归正传,適才子卿之用兵方略,眾卿以为如何?” 张天锡站起身来,向苻坚叉手行礼,面上带著几分犹豫,开口道: “王將军见识超群,只是川蜀巴东之地,尚在吴人手中。姚萇、裴元略,未必就能迅速突破。而一旦迁延日久,我大秦百万大军,粮草如何供应?” 赵盛之慢悠悠站起身来,盯著张天锡,那双眼睛里满是怒色,嘴角却掛著笑容: “归义侯,汝所言自是至理。然战阵之数,本就难兹万全。王將军之筹画,已是目下最优之解。不然以公之见,该如何用兵才好?” 张天锡面色一变,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见赵盛之那道目光像刀子一般扎过来,心中不由得恼怒,只道这竖子当真可恶,专俟他话中漏洞,每每对自己百般挑错,当真以为自己软弱可欺吗? 他正要发作,却见苻坚已对朱序道: “朱爱卿,卿之意何如?” 朱序缓缓站起身来,向苻坚叉手行礼,直起身,面色沉凝,缓缓道: “臣以为王太守之言甚合兵略,不过归义侯之顾虑,亦不无道理。如何决断,还请陛下圣裁。” 他说完,又叉手行了一礼,这才坐回席上。 苻方坐在一旁,看著朱序,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没人听清。 苻坚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帐中眾人,缓缓道: “那好!朕以为子卿筹画之进军方略,甚为妥当。增援襄阳之统帅,谁可堪任?” 话音刚落,慕容暐便站起身来。 他大步走到帐中,向苻坚深深叉手,直起身,那张平静的面庞上此刻带著几分激动,声音也有些发颤: “陛下,臣久蒙大恩,无以报答。今幸见用命,岂敢不尽心竭力?臣愿乞一军,破吴贼、平荆楚,以报天恩!” 他说这话时,目光恳切,声音洪亮,帐中眾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苻融面色骤变。 他当即站起身来,走到帐中,向苻坚叉手行礼,急声道: “陛下,新兴侯忠义之心可嘉,奈从未领兵,不宜前往。王太守练兵有成,且与那桓氏多有交锋。臣以为王太守更胜此任!” 他说著,目光扫过王曜,那目光里带著一丝急切和深意。 王曜心中一凛,当即体察到苻融的用意。 他连忙站起身来,走到帐中,向苻坚叉手行礼,朗声道: “陛下,臣也愿往!” 苻坚看了看苻融,又看了看王曜,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落回慕容暐身上。 他看著慕容暐,忽然笑了。 “到底是新兴侯率先请命。此一行,由新兴侯前往。” 慕容暐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又躬身道: “臣叩谢陛下!臣定不负陛下所託!” 他说著,又深深行了一礼,那腰弯得很深,几乎与地面平行。 苻融面色沉了下来,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见苻坚已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他只好叉手行了一礼,退回座位上,那张俊雅的面庞上,此刻满是忧虑。 王曜站在帐中,望著苻坚,心中有些失落,却不好再说什么。 他叉手行了一礼,正要退回座位,苻坚却叫住了他。 “子卿,汝莫要气馁。” 苻坚打量著他,目光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期许: “朕当自將大兵二十五万,直趣寿春。卿可愿为前驱?” 王曜一怔,隨即叉手道: “陛下,臣万死不辞!只是——” 他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面上露出几分犹豫。 苻坚看著他: “只是什么?” 王曜叉手道: “陛下乃万乘之躯,岂可亲赴险地?宜驻蹕项城,总摄机宜。征伐之事,由臣等驱驰即可。” 此时,一直静默不语的权翼也站起身来,走到帐中,向苻坚深深一揖,恳切道: “王太守所言极是,居中调度,策应各方,非陛下不能万全。臣亦请圣驾,暂幸项城,不必亲涉险地!” 苻融也站起身来,叉手道: “左僕射所言至理,臣附议!” 苻方也站起身来,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认真: “臣亦附议!区区残贼,何劳大驾亲往!” 慕容暐、赵盛之、张天锡、朱序、梁成、张蚝、梁云等人也纷纷站起身来,叉手行礼,齐声道: “臣等附议!” 帐中一时站满了人,眾人叉手而立,目光都落在苻坚脸上。 苻坚望著眾人,沉默了片刻,最终嘆了口气: “唉,也罢。朕便先驻蹕项城。南下寿春,便劳阳平公先督诸军前往。有何军情,隨时报与朕知。” 苻融叉手道: “臣领命!” 苻坚又转向苻方和赵盛之: “高阳公、赵爱卿,督羽林军,隨侍左右。隨时接应各方战事。” 苻方叉手道: “臣领命!” 赵盛之也叉手道: “臣领命!” 苻坚的目光扫过帐中眾人,最后落在梁成、梁云、张蚝、王曜等人身上: “其余诸將,隨阳平公一道出征!” 眾人齐声叉手: “臣等领命!” ...... 次日上午,项城东郊。 苻融骑在一匹黄驃马上,穿著一件玄色交领窄袖袍服,外罩明光铁鎧。 腰间束著革带,带上悬著铜印与环首刀。 头上戴著武冠,冠上插著赤色的鶡尾,那鶡尾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那张俊雅的面庞上,此刻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眉间微微拧著,显是心中有事。 他身后,二十五万大军正在集结。 步骑混杂,旌旗蔽日。 队伍绵延数十里,前队已过了潁水桥,后队还在项城东门外缓缓移动。 张蚝率本部两万人马在前开道。 他策马走在队伍前头,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的队伍,那张粗獷的面庞上满是兴奋和迫不及待。 梁成率本部一万五千人在左翼。 他骑著一匹青驄马,穿著一件明光铁鎧,腰间悬著环首刀,头上戴著武冠,冠上插著黑色的鶡尾。 那张冷峻的面庞上,此刻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目光不时扫过右翼方向——那里是王曜的河南兵。 梁云率五千人马跟在梁成队伍后面。 偶尔抬眼望看一看兄长,又迅速垂下眼帘。 王曜率河南兵九千六百余人在右翼。 他骑在一匹青驄马上,面色沉静,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什么情绪。 毛秋晴策马在王曜左侧。 那张清冷的面庞上,此刻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不时瞟一眼身旁的王曜,若有所思。 尹纬也策马走在王曜身后,下頜那撮山羊鬍在晨风中微微颤动,他正捻著鬍鬚,凝著前方那条蜿蜒的官道出神。 李虎带著铁壁营的亲卫环绕在王曜中枢周围,人人著明光铁鎧,腰悬环首刀,马鞍上掛著角弓。 他骑著一匹黄驃马,那张粗豪的脸上此刻满是振奋,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的弟兄们,咧嘴笑笑,又转过头去。 队伍一路东行。 官道是夯土筑的,夯得结结实实,上面铺著一层细细的黄沙。 道旁植著槐柳,叶子已有些泛黄,被马蹄带起的尘土染得灰扑扑的。 道旁的农田里,稻禾已经收割了大半,只剩下光禿禿的稻茬,在日头下泛著白花花的光。 几个农夫戴著斗笠弯在田里拾穗,直起腰来用袖子擦汗,见大军经过,连忙避让到道旁,跪在路边,低著头,不敢出声。 走了三日,大军过了陈郡进入汝阴郡地界。 第五日午后,斥候来报: 扬州刺史王显、弋阳太守王咏已率本部人马在潁口等候。 苻融闻报,点了点头,下令大军继续前进。 又走了半日,日头偏西时,潁口秦军的两座营盘终於出现在视野里。 一座在南,一座在北,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著“王”字和“扬”字。 营门前,一队人马正列队等候。 当先一人,四十出头年纪,生得面庞圆润,眉宇间带著几分文人的儒雅,又带著几分武將的英气。 他穿著一件深青色的交领袍服,外罩一领皮製裲襠鎧,甲片髹著黑漆,边缘包著铁叶。 腰间束著革带,头上戴著两梁进贤冠。 正是扬州刺史王显。 他身后站著一个三十来岁的將领,生得敦厚沉毅。 正是弋阳太守王咏。 二人见大军开来,连忙趋步上前,向苻融行礼道: “下官扬州刺史王显!” “下官弋阳太守王咏!” “参见太傅!” 苻融与身后眾將纷纷下马,苻融更是上前几步,將王显、王咏扶起: “二位辛苦了,粮草军械,可已备齐?” 王显道:“回太傅,粮草已备下二十万石,攻城军械业已备齐,只待太傅验收!” 苻融点了点头,表示讚许,王显和王咏连忙侧身引路,领著苻融、张蚝、梁成、梁云、王曜、郭褒等人往大营中走去。 身后,二十五万大军在王显、王咏军吏的引导下各自陆续扎营。 军帐连绵,望不到尽头。 各色旗帜在暮色中猎猎作响,號角声此起彼伏,在潁水两岸迴荡。 第333章 东城聚兵 东城郊外,淮水南岸。 九月的日头已不如盛夏那般毒辣,却仍晒得人脊背发烫。 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有几片耐不住性子的,早早地离了枝头,打著旋儿落下来,落在道旁的尘土里,被过往的马蹄碾得粉碎。 晋军大营扎在淮水南岸一处高坡上,占地百余亩。 营门朝北,门楣上悬著一面絳色大纛,纛上绣著一个斗大的“谢”字,在午后的风中猎猎作响。 纛下还有一面稍小的旗帜,绣著“征討大都督”五个字,字跡遒劲,是谢安的手笔。 营中帐篷排列整齐,一列一列,如田垄一般。 帐篷之间留出宽阔的巷道,巷道里不时有持戟的士卒巡过,脚步声沙沙的,踩在夯实的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伙房设在营地东南角,几口大锅架在土灶上,锅下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的粟米粥咕嘟咕嘟地翻滚著,热气腾腾,混著柴火的烟气,在营地一角飘散开来。 几个伙夫蹲在锅边,用长柄木勺搅著粥,额上满是汗珠,不时用袖子擦一把。 帅帐设在营地正中偏北的一处高地上,比寻常帐篷大了两三倍,帐顶是双层牛皮缝的,中间夹著厚厚的毡子,便是大风也吹不透。 帐前立著一根三丈高的旗杆,杆顶悬著那面絳色大纛,纛上的“谢”字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帐门两侧各立著四个亲卫,人人著两襠铁鎧,腰悬环首刀,目不斜视。 帐中铺著粗毡,毡子是赭黄色的,边缘磨得起了毛。 北首设著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著一条半旧的葛布褥子,褥子上放著一只黑漆凭几,凭几上搁著几卷摊开的军报。 坐榻两侧各立著一只木製的兵器架,架上搁著几杆长矛、几口环首刀,矛刃和刀身在透过帐缝射入的日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寒光。 东侧靠墙放著一只黑漆食案,案上摆著几只粗陶碗,碗中盛著半碗凉透的粟米饭,饭上搁著几片醃菹,还有一小碟盐渍的芥根,酸咸的气味在帐中若有若无地飘散。 那饭菜显然没怎么动过,筷子搁在碗沿上,整整齐齐的。 晋征討大都督谢石此刻就坐在坐榻上,面前案上摊著一份舆图。 舆图是用白绢绘的,淮河、潁水、涡水蜿蜒如带,寿阳、下蔡、钟离、盱眙等地名標註得清清楚楚,墨跡浓淡不一,有的地方已被手指反覆摩挲得模糊了。 他左手边的案角搁著一只粗陶茶盏,盏中的茶汤早已凉透,面上浮著几片薑末,凝成一层薄薄的油光,他端起来呷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搁下了。 他今年五十有六了。 那张脸生得圆润,两颊的肉微微下垂,显出几分富態,却又不臃肿。 眉骨不算高,眉毛却生得浓密。 眼睛不大,眼角的皱纹密密匝匝的,像一把摺扇收拢后留下的褶痕。 看人时目光总是平和的,不急不躁,像一潭不起波澜的老水。 鼻樑不高,鼻头却圆润,嘴唇厚实,嘴角微微上翘,即便不笑的时候也让人觉得和气。 頜下蓄著长须,须髭花白,修剪得齐整,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垂著。 他穿著一件深青色的交领右衽袍服。 腰间束著一条革带,带上悬著一枚铜印,垂在腰间,穗子已有些散了。 头上则没有戴冠,只用一条皂绢將髮髻束起,露出额角几缕被汗水濡湿的花白头髮。 他面前站著谢玄、谢琰、桓伊、胡彬、刘牢之等武將,人人顶盔摜甲,甲片在午后的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帐中的空气由此显得愈发沉闷。 一个穿著皮甲的裨將单膝跪在帐中,满头大汗,脸上满是尘土,左颊有一道被树枝刮出的血痕,已经结了痂。 他叉手低著头,声音沙哑,显然是一路疾驰,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大都督,秦军声势浩大,旗鼓相望,前后千里,大河南北,俱是金戈铁马之声!目下彭城、潁上诸地,均已屯驻大批秦军。那秦將王显,几番骚扰,虽为徐將军击退,然秦军逐渐增兵,恐难以久持。故徐將军、王太守,皆恳请大都督,即刻派大军北上,迟则恐寿阳不保矣!” 谢石没有说话,只死死盯著舆图上寿阳那个小圈,手指轻轻敲著案面,篤篤篤,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帐中一时静了下来,只听见那篤篤的敲击声,还有帐外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过了片刻,谢石抬起头,看了那裨將一眼,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汝可回报徐將军,本督合兵聚將,尚需些许时日,让他再设法守上半月。待一切就绪,本督当立即率领大军驰援!” 裨將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最终只得叉手道: “末將领命。” 说罢站起身,倒退著走了几步,转身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营中那片嘈杂里。 帐帘落下,帐內又恢復了寂静。 谢玄上前一步,叉手道: “叔父,秦贼大兵迫境,声势滔天,寿阳守军,不过两万人,我恐徐元喜、王先,撑不了几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寿阳的位置,声音沉稳中带著几分急切: “寿阳乃淮南重镇,一旦失守,秦军便可一马平川,到那时,建康震动,大局危矣。” 谢石嘆了口气,那张鬆弛的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与疲惫。 他伸手捻了捻頜下花白的短须,缓缓道: “唉,老夫亦知寿阳艰危。然目下檀玄、戴熙等將,尚未赶到。我等手中,不过五万人马,如何发兵救援?北府兵四万,子野州兵一万,加上胡將军的五千水军,满打满算也就五万五千人。秦军號称百万,即便打个折扣,二三十万总是有的。以五万五千人敌二三十万,岂可不慎?” 桓伊站在东侧,闻言点了点头,叉手道: “大都督所虑极是。我等若以羸兵救援,非但寿阳守军胆寒,亦会被秦贼看破手脚。届时彼肆无忌惮,大肆出击,我军將更加被动。” 他说著,目光落在舆图上,手指虚点了一下寿阳城的位置: “末將以为,要救寿阳,要么不发兵,要发便须是精兵强將,方能一战而挫秦军锐气。否则,派些羸弱之卒上去,不过是添油送死罢了。” 谢琰站在谢玄身后,听了这话,忍不住插嘴道: “檀玄、戴熙,朝廷调令早下,他们一个个还磨蹭什么?上月说部伍爆发瘟疫,要迟半月;半月后又来报,说瘟疫已平,但器械未备,还要再迟十日。陶隱也是一般,不是说粮草未集,就是说民夫徵发不及。照这个磨蹭法,等他们赶到,寿阳只怕早已落入秦人之手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愤懣,嘴唇又不由自主地舔了一下。 他看了看叔父,又看了看堂兄,那张白净的脸上满是急躁。 刘牢之站在西侧,听了谢琰这番话,那张紫赤色的脸上顿时也露出怒色,没好气道: “可不是!他娘的一个个未战先怯,都只想保存实力。依我看,他们早就思谋好后路了!” 他越说越气,那张紫赤色的脸涨得发紫,頜下的络腮鬍根根竖起,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谢玄剑眉微皱,侧首对刘牢之道: “道坚(刘牢之),大战来临,此等不利於团结之语,不可再说!” 刘牢之看了谢玄一眼,见他那双眼睛里带著隱含的告诫,哼了一声,便不再说了。 可他那张紫赤色的脸上,显然余怒未消。 谢玄转过头,望向谢石,抱拳道: “大都督!综合各地之线报,而今看来,秦军主力所向,当是淮南无疑。而淮南诸城,又以寿阳最为紧要。寿阳一失,秦军便可一马平川,或东进盱眙、广陵,或直下合肥,皆操之在彼。故子野、大都督之顾虑,纵然有理,却不可真的一兵不发。”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沉稳有力: “谢玄不才,愿率所部北府兵,先行北上。大都督与子野(桓伊)可暂留东城聚兵,待后续兵马集齐,再北上会合,与秦贼一较高下!” 刘牢之听了这话,顿时又来了精神。 当即举臂高呼道: “就是!让寿阳弟兄独当数十万大敌,岂是壮士所为?若北上寿阳,刘某愿为前驱!” 谢石却摇了摇头,抬手止住他,目光落在谢玄脸上,坚定道: “不可,今局势未明,北府兵乃朝廷精锐,岂可轻出?一旦有个闪失,大晋大势去矣。” 谢玄略感失望,但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退回原位,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上,泛著对前线深深的忧虑。 刘牢之站在一旁,见谢石不肯让北府兵先行北上,心中老大不痛快。 只道朝廷竟让这胆怯老儿为帅,焉能击退秦师? 帐中一时静了下来,只听见帐外风吹旗帜的猎猎声,还有远处伙房那边传来的锅铲碰撞声。 胡彬站在刘牢之身后,一直安安静静地听著。 此刻他上前一步,叉手道: “谢將军所虑,不无道理。寿阳诸军,若知我等不发救兵,必然心寒。可若分重兵而去,又恐为秦军各个击破。”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张敦厚的脸上露出几分认真: “胡某现下掌五千水军,愿统所部,沿淮河西进,驰援寿阳。虽无法击败秦军,亦可於河上遥作声势,激励守军各部。秦军虽眾,其水师却不强。末將麾下战船百余艘,沿淮游弋,袭扰其粮道,断其补给,还是能做的。若能趁夜放火,烧他几艘粮船,更能令秦军顾此失彼,不得安寧。”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和,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张敦厚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豪情壮志,只有一种朴实的认真。 谢玄听了,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他转过身,向胡彬郑重拱手: “壮哉!將军壮勇,玄钦佩之至!若得將军水军西进,遥相呼应,寿阳守军士气必振,秦军亦不敢全力攻城。此一举而两得之策也!” 桓伊也点了点头,拱手道: “既不伤寿阳军心,又可全师而进,如今看来,也只有劳胡將军一行了。” 谢石坐在榻上,望著胡彬,沉吟了一会儿,才缓缓道: “也罢,胡將军勇气可嘉,便劳卿率所部水师,奔走一趟。本督也当催促各部,急速合兵,好驰援寿阳前线!” 他顿了顿,提起硃笔,在舆图边缘写了几行字,搁下笔,又道: “胡將军,你即刻点齐水军,沿淮河西进。到硤石一带后,不必靠岸,只在水上游弋,遥作声势。若有机会,便袭扰秦军粮道,但切记不可贪功。寿阳若守得住,你便是大功一件;若守不住,你也不可恋战,当速速退回,保存实力。” 胡彬叉手道:“末將领命!” 他说罢,向谢石行了一礼,又向谢玄、桓伊等人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走出帐去。 胡彬走后,谢石又望向谢玄,缓缓道: “幼度,你且去传令,让北府兵各营加紧操练,整备器械,等候军令。老夫再发急报给檀玄、陶隱、戴熙,催他们十日之內务必赶到,若再迟延,军法从事!” 谢玄叉手道:“末將遵命。” 他转过身,带著谢琰、刘牢之等人,鱼贯走出帐去。 帐帘掀开,午后的日光照进来,照在谢石那张鬆弛的脸上,照在他花白的须髯上,照在他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上。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帐外,谢玄走在最后,出了帅帐,站在帐门口,望著南边那片天空,沉默了片刻。 刘牢之跟在他身后,低声道: “將军,大都督不让咱们北上,这可如何是好?胡彬那五千水军,到了淮河上,顶多也就是嚇唬嚇唬人,真打起来,不够秦军塞牙缝的。” 谢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远处那条在日光下泛著银光的淮水,望著水面上那些星星点点的渔船,望著更远处隱约可见的山峦轮廓,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道坚,瑗度(谢琰)你二人且去传令,让弟兄们好生操练,隨时准备拔营。” 刘牢之一怔,隨即明白过来,那张紫赤色的脸上露出喜色,叉手道: “末將领命!” 谢琰也抱拳应承,二人当即大步往北府兵营地走去。 刘牢之那步子迈得又急又快,踩得地上的黄土扬起一小片尘灰。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咧嘴笑了笑,那张被络腮鬍遮了大半的脸,此刻竟露出几分孩子气的兴奋。 谢玄站在原处,看著他俩的背影消失在帐篷之间,又转过头,望了望帅帐的方向。 帐帘低垂,里头隱隱传出谢石和桓伊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的什么,只偶尔传来一两句“粮草”、“民夫”之类的话。 他收回目光,迈步往自己的营地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絳色大纛。 纛上那个斗大的“谢”字,在午后的日光下格外醒目。 他看了片刻,转过身,大步走去。 靴子踩在黄土上,发出沉闷的篤篤声,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却透著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远处,淮水依旧向东流去,波光粼粼,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有那些在营中忙碌的士卒,那些在帐中商议军情的將领,那些在远处山峦间隱约可见的烽燧,还在无声地诉说著——大战,就要来了。 第334章 寿春攻略 潁口大营扎下后的次日,苻融便带著王曜、郭褒、王显、王咏等將佐,並百来精骑,出营往南去勘察寿春地势。 一行人沿著淮河北岸的丘陵间穿行了整整半日。 时值末秋,草木尚未尽凋,淮水两岸的芦苇已抽出银白色的穗子,在午后的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苻融策马走在最中间,那件深絳色的窄袖骑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腰间那条镶著银饰的革带勒得紧紧的,带上悬著的铜印隨著马步轻轻晃动。 他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条青绢將髮髻束起,露出额角几缕被汗水濡湿的头髮。 那张俊雅的面庞上,此刻带著几分专注,一双眼睛不时望向南岸那片隱约可见的城郭轮廓。 王曜跟在他身后,骑在那匹青驄马上,穿著一件鸦青色的交领窄袖骑袍,腰间束著一条熟铜钉革带,带上悬著那口天王赐的宝剑。 他头上戴著一顶黑漆武冠,冠上插著赤色的鶡尾,那鶡尾在风中微微颤动。 那张因连日奔波而略显黝黑的面庞上,此刻满是沉静,目光不时扫过南岸的地形,在心中默默记下。 郭褒跟在王曜身侧,那张清瘦的面庞上带著几分疲惫,却仍强撑著,不时与王曜低声交谈几句。 王显和王咏走在队伍后面,二人皆是面色沉凝,偶尔抬眼望一望南岸,又迅速收回目光。 隨行的精骑散在两翼和前后方,人人著两襠皮甲,腰悬环首刀,马鞍上掛著角弓,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队伍在一处高坡上停下。 从这里向南望去,淮河横亘在眼前,河面宽阔,目测约有数百步之宽。 水流湍急,浑浊的河水裹挟著泥沙滚滚东去,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河面上偶尔有几艘晋军的战船游弋,船帆在风中鼓盪,像一片片白色的云。 对岸的寿春城轮廓隱约可见,城墙的垛口、城楼的飞檐都能看得清楚,但守军的具体部署、兵力多寡、器械配备,却因距离太远而难以分辨。 苻融勒住马,凝视著对岸,忽而感嘆道: “素闻寿春,控扼淮潁,襟带江沱,乃中原之要枢,江东之屏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也。” 说著,他眉头又不禁微微皱起,转过头,看向王曜: “子卿,你看此处淮水,宽有数百步,水流又急。若要从北岸攻城,须得先渡河。晋军在河对岸必然设有伏兵,若在我军半渡之时发起攻击,后果不堪设想。” 王曜策马上前几步,与苻融並肩,目光落在那条宽阔的河面上,沉吟了片刻,方道: “太傅所言极是。曜以为,渡河之时机需要妥善衡量,且要有足够的滩头阵地供我军展开。目下看来,寿春城西北方向的那片洲渚,或许是个合適的渡河点。那里离北岸较近,水流也缓一些,且洲渚上有草木可以掩护。若先派人夺占洲渚,在洲渚上架设浮桥,便可分兵渡河。” 郭褒也策马上来,捻著頜下花白的短须,缓缓道: “王太守说得有理。不过那片洲渚,晋军必然也看得紧要。若要夺占,须得周详布置,务必一举袭占,若一击不中,反而打草惊蛇。” 苻融点了点头,又看向王显: “王刺史,你在淮北多年,对这一带的地形最熟。寿春城周的晋军布防,卿可有筹算?” 王显策马上前,叉手道: “太傅,下官这些年虽然未能南渡,但对寿春周边的地形还是打探了不少。寿春城北临淮河,东依淝水,西、南两面有护城河环绕。城墙高约三丈,底宽两丈,顶宽一丈,全部用黄土夯筑,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敌楼。城墙上设有弩台,弩台架有车弩,可射五百步之外。城外护城河宽五丈,深不可测,河底当埋有竹籤。城內存粮据说可供数月之用,箭矢、石块等守城器械则是堆积如山。” 他说著,从怀中掏出一张帛图,展开来,上面用细线勾画著寿春城周的地形。 他指著帛图上的標记,继续道: “太傅请看,晋军在城东北淝水入淮处设有水寨,驻有战船数十艘,由水军统领指挥。城南芍陂一带,也设有营寨,驻有数千人马,与城內成犄角之势。城东八公山下,有晋军的斥候营,每日派出游骑巡逻。城北沿淮河一线,每隔五里便有一座烽燧,昼夜有人值守,一旦发现我军动静,便焚狼烟报警。” 王曜凑近细看,手指在帛图上缓缓移动,道: “此外,下官之前派出的斥候回报,言寿春西门外的护城河上架设有吊桥,桥头有柵栏和鹿角,且城墙上弩台最为密集,防守最为严密。北门临淮,城门外的滩涂地泥泞难行,不利於大军展开。南门外地势开阔,但护城河最宽。东门守军虽相对较少——但若从东门进攻,迁延绕远,恐还遭淝水处的晋军水师袭扰,有腹背受敌之虞。” 郭褒接口道:“王太守所言甚是。卑职以为,西门虽是晋军防守最严密之处,但一旦突破,便可直入城中心,动摇敌军根本。且西门外的地势相对平坦,便於展开攻城器械。若能吸引晋军兵力於其他各门,再集中主力於西门强行突破,或可一击中的。” 王咏也策马上来,指著前面的淮河道: “太傅,下官还注意到,淮河在这一带有几处弯道,水流较缓。若能派水军沿河而上,配合步卒攻城,可收奇效。只是我军水师不如晋军,须得谨慎行事。” 苻融听了眾人的话,沉默了片刻,目光又落回对岸那座隱约可见的城郭上。 日头已偏西,阳光斜斜地照在淮河上,水面上泛起一片片金色的波光。 对岸的城墙上,隱约可见晋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巡逻士卒的身影在垛口间时隱时现。 “走,再往西边走一段。” 苻融拨转马头,沿著淮河北岸往西驰去。 眾人连忙跟上。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队伍在一处河湾处停下。 从这里望去,淝水从南边流来,在寿春城东北方向匯入淮河。 匯合处有一片洲渚,洲渚上长满了芦苇和杂树,隱约可见几面旗帜在树梢间飘动。 洲渚与北岸之间,水面较窄,目测不过百余步,水流也缓了许多。 王曜指著那片洲渚,道: “太傅,此处便是曜方才说的洲渚。若能夺占此地,架设浮桥,我军便可从此处渡河,绕开晋军在淮河北岸的防线,直逼寿春西门。” 苻融点了点头,又望了片刻,这才拨转马头,带著眾人往北驰去。 ...... 回到潁口大营时,日头已偏西。 苻融当即召集眾將议事。 帅帐中烛火通明,帐帘低垂,帐外立著几个持戟的亲卫,目不斜视。 帐中北首设著黑漆坐榻,榻上铺著粗毡,毡子上放著一只黑漆凭几,凭几上搁著几卷摊开的舆图。 坐榻两侧各立著一架铜製连枝灯,灯盏里盛著清油,灯芯燃著,火苗微微跳动,將帐中照得亮堂堂的。 梁成、张蚝、梁云等將佐已在帐中等候。 梁成坐在西侧的席上,端著茶盏慢慢饮著,那张冷峻的面庞上带著几分不耐。 张蚝坐在他对面,正低头摆弄著腰间那口大刀的刀鞘,用手指摩挲著鞘上的纹路。 梁云坐在梁成下首,低著头,偶尔抬眼瞟一下走进来的眾人。 苻融在坐榻上坐下,目光扫过帐中眾將,缓缓开口: “今日勘察寿春地势,城高池深,守备严密。徐元喜、王先皆宿將,此番坚壁不出,显然是要耗我粮草,待我师老兵疲,再行反击。诸將有何良策,不妨各抒己见。” 王显侧身,向苻融叉手行礼,朗声道: “太傅,寿春有重险之固,得之者安,乃为歷代兵家必爭之地,故自古以来,凡南北对峙,无论是守境自保,亦或扩土爭雄,未尝不先事寿春......” 梁云坐在梁成下首,没等王显说完,便嘴角一撇,冷笑道: “王刺史,这便是你经略多年,却无法夺得寸地之理由?” 王显面色涨得通红,转过身来盯著梁云,那双眼睛里满是怒色,声音也高了几分: “寿春乃淮南之本源,北临淮河、硤石山,西接潁、沘、泄诸水,东接淝水,南毗芍陂,可谓天然之屏障。数年前,彭超、俱难六万大军,折戟淮南,留给王某不过数千残兵败將。四年来,王某多方筹措,兵马增至二万,练得可堪一战,难道有罪吗?” 苻融摆了摆手,沉声道: “王刺史苦心孤诣,经营淮北防线,使吴兵不敢北进,陛下皆看在眼里。討逆將军此言,有失公允,还不速速向王刺史赔罪。” 梁云哼了一声,別过头去,没有接话。 王显面色阴沉,猛地站起,就要发怒,却被身旁的弋阳太守王咏死死拉住衣襟,王显回头看了王咏一眼,这才强忍著怒气,愤愤坐回座位上。 郭褒坐在一旁,看著梁云那副倨傲模样,心中暗暗摇头。 梁氏兄弟恃功而骄,太傅虽贵为宗室,却素无提兵战阵之阅歷,恐难以驾驭这些骄兵悍將。 气氛正尷尬间,张蚝猛地站起身来,瞪著梁云,厉声道: “梁老二,太傅乃天王钦命之徵南大將军,出征诸將,皆要受其节制。汝若再敢出言不逊,藐视军法,老子第一个宰了你!” 梁云面色一变,正要发作,梁成已站起身来,哈哈一笑,冲眾人拱手道: “太傅、王刺史,某这老弟,就这德性,还请莫怪。” 他说著,瞪了梁云一眼,梁云便不敢再言语,只低著头,面色阴沉。 苻融面色稍霽,点了点头,淡淡道: “好了,下不为例。接下来,商议一下如何进兵。诸位有何高见,儘管说来。” 郭褒侧起身,向苻融拱手行礼道: “太傅,寿春城高池深,晋军守备严密。城周有护城河宽数丈,水深莫测。城墙上设有弩台、敌楼,可射数百步。城內存粮亦算充足。若强攻坚城,只怕折损不小。且晋军水师在淮河、淝水中游弋,可隨时袭扰我军粮道。卑职以为,当先打造攻城器械,投石车、衝车、云梯、巢车,一应俱全,方可进兵。” 张蚝听了,猛地一拍案面,那黑漆食案发出一声闷响,案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 他斜睨著郭褒,瓮声瓮气道: “没那些器具,难道就不打了?我等近三十万大军,还怕拿不下区区一城?即便颇多伤亡,那也要打。若畏葸观望,吴人调来了援军,那时將更加难打!” 梁成也点点头,对苻融道: “老张所言极是。当下我等就是要以多打少,以快打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攻克寿春。拿下寿春后,我等於淮南便有了落脚之处,届时不管东进盱眙、广陵,亦或南下合肥、歷阳,皆游刃有余。” 王曜也侧起身,向苻融叉手道: “此外,为防敌之援兵於淮河西进,太傅还须另派一將,夺占寿春北面淮河之诸处洲渚,沿河固守。” 梁云听了,又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不屑: “当年攻打襄阳,我等兵力不如今日,桓冲近在咫尺,亦不敢驰援。今我介冑之士百万,吴人龟缩自保尚且不及,岂还敢溯河直上,螳臂当车?” 王曜转过头来,凝视著梁云,面色平静,缓缓道: “梁將军,此战与当年襄阳之役不同。当初公等围攻襄阳,桓冲勒兵不救,乃其生性谨慎所致。且襄阳之失,无改晋之荆楚大局,故两相权衡,桓冲寧愿舍襄阳,亦不愿以其主力犯险。而今之势却不同,今我大秦,举全国之眾而来,势在鯨吞吴、楚。谢、桓二氏,均非凡才,岂能不知?尤其那谢玄,其麾下之北府兵,號为天下精锐,若闻寿春危急,岂会无动於衷?” 王咏也站起身来,叉手道: “王太守所言甚是。吴军於淮南近十年,胜多败少,且有舟舸之利,不一定还会再如襄阳那般坐视城陷。太傅还需早做筹谋!” 苻融点了点头,沉吟片刻,目光落在王咏身上,缓缓道: “王太守(王咏)熟稔此间军情,便劳卿率所部,夺占寿春北面淮河诸洲渚,如何?” 王咏叉手道: “下官敢不奉命!” 苻融又转向眾將,沉声道: “孤意已决,攻城之事,由梁成攻西门,张蚝攻北门,王显攻南门。三面同时进攻,每日轮番攻城,不给晋军喘息之机。王咏率本部人马,夺占並驻守淮河北岸的洲渚,保护粮道,兼防晋军水师。王曜率本部人马,绕到寿春东面,淝水西岸扎营,堵截晋军退路和援军。攻城器械由郭参军协调各部將作营日夜赶造,投石车、衝车、云梯、巢车,一应俱全。粮草輜重由本公亲自调度,確保各营不缺粮、不缺箭矢。” 眾將齐声叉手: “末將领命!” 见自己被任为攻打西门的主將,梁成退回座位上时,瞥了张蚝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意。 张蚝哼了一声,別过头去,不看他。 王显面色沉凝,没有说话,只默默坐著。 王曜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郭褒坐在一旁,审量著这些各怀心思的將领,心中暗暗嘆了口气。 第335章 攻城伊始 次日一早,各军便依令行动。 纷纷渡淮水南下,晋军虽於南岸建有烽燧,但在秦军强盛的兵力铺展下,晋兵大惧,纷纷皆向寿春城退守。 秦军由此得以顺利渡河到南岸,分別在寿春城西、北、南三面扎下营盘,打造攻城器械。 王咏亦率本部五千人马,顺利攻占了淮河北岸的那几处洲渚,扎下营盘,立起木柵,又在洲渚四周的水面上打下木桩,防止晋军战船轻易靠近。 王曜则率河南兵九千余人,自南绕过寿春城,在东门外五里处的一片高地上扎下营盘。 这片高地地势开阔,北面是淮河,东面是淝水和八公山,西面便是寿春城的东门。 从营地望去,能看见寿春城墙上晋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能看见城楼上士卒巡逻的身影,能看见护城河外那片开阔的平地上散落的残破民居。 士卒们挖壕沟、立木柵、扎帐篷,忙而不乱。 各军各幢各队按平时无数次演练布置营盘。 壕沟挖得又深又宽,沟底插著削尖的木桩。 木柵用碗口粗的松木並排钉成,高可一丈有余,顶端削得尖尖的。 每隔十丈便立一座箭楼,箭楼上站著持弓的士卒,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营门朝西,正对寿春城东门,门楣上悬著那面絳色大纛,纛上绣著斗大的“王”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王曜带著桓彦、许胄、耿毅、陈儁、郭邈等军主將佐们巡视营地,检查壕沟的深浅、木柵的牢固、帐篷的排列。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筩袖铁鎧,腰间束著革带,头上戴著武冠,冠上插著黑色的鶡尾。 那张俊朗的面庞上,此刻满是严肃,不时停下来,指著某处对军主们说几句。 军主们一一记下,转身去吩咐各自麾下的幢主、队主。 当检查到丁军某幢扎下的一处木柵,並没有挖掘壕沟,布置鹿角时,王曜不禁大怒,喝问陈儁怎么回事? 陈儁也是一头雾水,赶紧召来负责此处营盘的麾下幢主,寻问缘由。 那幢主见王曜面色铁青,不由得支支吾吾道: “末、末將以为,晋军已尽数龟缩城內,我军声势滔天,贼军定不敢再出城袭扰,故而让將士们不必再挖掘壕沟,布置鹿角,好省些力气,来日破敌!” “混帐!” 王曜闻言大怒: “汝怎知敌军就不敢再行偷袭?!仗都还没开打,就这般托大懈怠,来日如何当得起硬仗?郭校尉!” “属下在!” 郭邈越眾而出,声若洪钟。 “此人违反军令,擅自更改安营规度,如何惩处?” 郭邈面无表情地看了看那幢主,又看了看此刻已汗如雨下的陈儁,最后向王曜拱手道: “稟府君!丁军乙幢幢主不得上命,擅自更改安营规度,按律当杖四十!陈军主督导不严,也有失察之责,按律杖二十!” 王曜点了点头,问向身侧二人: “汝二人可服?” 陈儁和那幢主单膝跪下,垂头丧气道: “末將拜服!” 王曜一挥手,二人便在郭邈等风纪营將士的陪同下前去领刑。 几人走后,王曜环视周遭桓彦、许胄、耿毅等將领和军士,肃然道: “此番南征,我军虽眾,然號令不一,若再不严军纪,申军法,各部各行其是,虽有百万,其溃亦速矣,愿诸君告诫各自麾下將士,需戒骄戒躁,一切皆遵军令法度而行,再有犯者,严惩不贷!” 眾將皆凛然叉手: “我等谨遵府君教诲!” ...... 另一头,毛秋晴则与连霸率领的一百止戈骑在营地四周巡视了一圈,確认没有晋军的探子和伏兵后,这才返回营地。 她今日穿著那件黛青色的交领窄袖胡服,腰间束著牛皮革带,带上悬著那口环首刀。 青丝高高束起,扎成高马尾状。 那张清冷的面庞上,此刻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目光不时扫过寿春城的方向,若有所思。 李虎带著铁壁营的亲卫在中军营帐处值守。 他穿著一件两襠铁鎧,腰间悬著那口宽阔的环首大刀,头上戴著兜鍪,鍪顶插著一束赤色氂牛尾。 那张粗豪的脸上满是警惕,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视著四周。 他身旁站著凌大眼,那年轻的队主穿著一件半旧的皮甲,腰间悬著环首刀,头上戴著武冠,冠上插著黑色的鶡尾。 他此刻正望著寿春城的方向,目光里带著几分跃跃欲试的神情。 “府君!” 见王曜巡营回来,凌大眼赶忙挺直腰杆行礼,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兴奋: “府君,咱们什么时候攻城?弟兄们都等不及了。” 在一旁的李虎闻言,猛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喝道: “攻什么城!咱们的职责是保护府君,真要攻城,也是那四个军的事!老实跟老子守著大营!” 王曜见凌大眼被训斥,苦笑道: “咱们不攻城。咱们的任务是堵截晋军退路和援军。攻城的事,由梁將军、张將军、王刺史他们去做。” 凌大眼听了,脸上露出几分失望,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哦”了一声,转过头去,继续望著寿春城的方向。 不知何时,毛秋晴和尹纬也已凑了过来。 她望著寿春城墙上那些隱约可见的旗帜,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梁成那廝,抢得了西门的主攻方向,一定很是得意。张蚝也不甘示弱,抢了北门。这两人都是爭强好胜的性子,此番攻城,怕是要爭个头破血流。” 尹纬捻著鬍鬚,慢悠悠地道: “爭便爭罢,反正都是为了破城。谁先破城,都是大功一件。只是那梁成,性子太傲,又护犊子。上次在洛阳,他弟弟惹了事,他不但不认错请罪,反而处处袒护。这样的人,若是立了大功,只怕更要目中无人了。” 王曜没有接话,只望著寿春城的方向,目光深沉。 ...... 接下来的几日,秦军三面围城,日夜打造攻城器械。 將作营的工匠们忙得脚不点地,锯木头的锯木头,刨木板的刨木板,打铁的打铁,叮叮噹噹的声音从早到晚不绝於耳。 投石车的架子一根根搭起来,衝车的车身一块块拼起来,云梯的梯子一节节接起来,巢车的瞭望台一层层架起来。 那些工匠多是关中来的老手,手艺精湛,干活利落,不到五日,便造出了数十架投石车、十余架衝车、百余架云梯,还有几架巢车。 那巢车高约五丈有余,底座用巨木拼成,装八只轮子,可由数十人推行。 车身分作三层,最上一层设有瞭望台,四周立著厚木板作掩护,板上开著箭孔,可容弓弩手居高临下射箭。 梁成站在西门外的高坡上,望著那些正在组装攻城器械的工匠,那张冷峻的面庞上满是得意。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梁云道: “你看那些投石车,都是最新的样式,比当年在襄阳用的还好。待明日攻城,先让投石车砸他几个时辰,把城墙砸塌了,再让衝车撞门,云梯登城。我就不信,那徐元喜能撑得住。” 梁云连忙点头,那张冷峻的脸上带著几分諂媚的笑意,道: “兄长说的是,那徐元喜不过是缩头乌龟罢了,哪里是兄长的对手?待明日破城,兄长便是头功,看那张蚝还有何话说。” 梁成冷笑一声,没有接话,只望著寿春城的方向,目光里满是志在必得的神情。 张蚝站在北门外的高坡上,也望著那些正在组装的攻城器械。 他身旁的偏將低声道: “將军,梁成那边造了三十架投石车,咱们这边才二十架。要不要让將作营再赶造几架?” 张蚝摆了摆手,瓮声瓮气道: “不必。投石车多了未必有用,关键看怎么用。咱们北门地势不甚开阔,用不了那么多的投石车。到时候让弟兄们架起云梯,一鼓作气往上冲,我就不信,那城墙能挡得住我并州儿郎!” 他说著,转过身,望著身后那些正在列阵操练的士卒,那张粗獷的面庞上满是自信。 王显站在南门外的高坡上,眺望著那些正在挖掘壕沟的士卒,面色沉凝。 他身旁的偏將低声道: “使君,梁成、张蚝都在磨刀霍霍,摆明了要抢头功,咱们要不要也加把劲?” 王显摇了摇头,淡淡道: “不必,本使还犯不著跟那两个武夫爭长短,他们抢他们的,咱们打咱们的。攻城不是比谁冲得快,是比谁能站得稳。咱们南门外的地势最险,护城河也最宽,晋军在此处的防守也较薄弱。只要咱们稳扎稳打,未必不能先破城。” 那偏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望著寿春城的方向,目光里带著跃跃欲试的坚定。 ...... 十月中旬,天刚蒙蒙亮,秦军的號角声便在寿春城外四处响起。 呜呜咽咽的角声在晨雾中飘散开来,一声接一声,从西门外传到北门外,从北门外传到南门外,又从南门外传到东门外,响彻云霄。 紧接著,鼓声咚咚咚地响起来,一下一下的,敲在人心上,震得人胆战心惊。 梁成站在西门外的高坡上,手中令旗一挥,厉声道: “投石车——放!” 三十架投石车同时发出怒吼。 巨大的石块被拋射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带著呼啸声砸向寿春城的西城墙。 有的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墙面上顿时出现一个个凹坑,尘土飞扬,碎土块四处飞溅,砸在城下的护城河里,激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有的越过城墙,砸进城里,房屋倒塌的声音远远传来,混著百姓的哭喊声,在晨雾中格外刺耳。 有的砸在城楼上,將那些木製的楼阁砸得粉碎,碎木片四处飞溅,城楼上的晋军士卒惨叫著摔下来,有的摔在城墙上,有的摔在城下,血肉模糊。 然而晋军城墙上那几座弩台,此刻也显出了威风。 那些弩台建在城墙转角处和城门两侧,台基比城墙高出两丈有余,台上架著三弓车弩,弩身长有八尺,弩臂张开宽约一丈,弩弦用牛筋绞成,绷得紧紧的。 每架车弩由四名弩手操作,两人绞轴张弦,一人安放弩箭,一人瞄准发射。 那弩箭长约五尺,箭头是精铁打成,箭杆是硬木所制,尾部嵌著三片铁翎,每支重达十数斤。 “放!” 隨著晋军弩台上一声令下,数架车弩同时发射。 巨大的弩箭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如闪电般射向秦军阵地。 一架投石车被弩箭正中支柱,那碗口粗的松木应声断裂,整个车架轰然倒塌,碎木片四处飞溅,周围的操纵士卒被砸得头破血流,惨叫著倒地。 另一支弩箭射穿了衝车的牛皮顶盖,钉在车身內部的横樑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推车的士卒嚇得面如土色,纷纷趴在地上。 还有一支弩箭射入秦军阵中,一连穿透三名士卒的躯体,將他们钉在地上,鲜血顺著箭杆往下淌,染红了一大片黄土。 梁成面色一沉,抬眼望向城墙上那几座弩台,咬了咬牙。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偏將厉声道: “传令,投石车调转方向,先给我砸掉那几座弩台!” 偏將应了一声,连忙去传令。 三十架投石车缓缓调整方向,將拋射角度对准了城墙上的弩台。 士卒们喊著號子,拉动绳索,將配重箱升到最高处,然后將巨大的石块安放在拋射臂的皮兜里。 “放!” 石块呼啸著飞向弩台。 第一轮齐射,大多擦著弩台的边落在城墙上或城里,只有一块砸中了西侧弩台的台基,將夯土台基砸出一个凹坑,尘土飞扬,但那弩台依然屹立不倒。 第二轮齐射调整了角度,命中率明显提高。 一块巨石正中弩台的顶部,將木製的顶盖砸得粉碎,碎木片和瓦片四处飞溅,台下的晋军弩手惨叫连连,有的被碎石击中,有的从台上跌落,摔在城墙上,血肉模糊。 又一架车弩被石块击中弩臂,那绷紧的牛筋弩弦猛地崩断,弹射出去的断弦如鞭子般抽在一个弩手脸上,当即抽出一道深深的血槽,那弩手捂著脸惨叫著倒地翻滚。 然而晋军的弩手毫不退缩,死伤者被拖下去,立刻有新的弩手补上来,继续操作车弩还击。 弩箭依旧呼啸著射向秦军阵地,又有一架投石车被射塌,一辆衝车被射穿了侧面,推车的士卒死伤数人。 梁成见状,目中凶光一闪,厉声道: “巢车!把巢车推上去!弓弩手上车,给我压制弩台!” 三架巢车被士卒们推著,缓缓向城墙靠近。 那巢车高约五丈,底座装著八只木轮,由数十人合力推行,车轮碾在黄土上,留下深深的车辙。 每架巢车的瞭望台上站著二十名弓弩手,人人手持强弓硬弩,腰间掛著满满的箭囊。 巢车推到距城墙约两百步处停下,这个距离已经进入了晋军弩台的射程,但巢车的高度让秦军弓弩手有了与弩台对射的资本。 晋军的车弩立刻调转方向,朝巢车射来。 一支弩箭呼啸著钉在巢车的正面护板上,那厚达三寸的木板被射了个对穿,箭头从板后露出半尺有余,险些刺中躲在板后的一名弓弩手。 那弓弩手嚇得面色煞白,腿都软了,被身旁的队主一把拽开。 “放箭!快放箭!” 巢车上的秦军队主厉声下令。 二十名弓弩手同时放箭,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弩台。 虽然普通弓箭的威力远不如车弩,但胜在密集,且居高临下,射程和准头都优於平地。 一轮箭雨下去,弩台上的晋军弩手顿时有数人中箭,有的被射中肩膀,有的被射中面门,惨叫著倒地。 倖存的弩手不得不举起盾牌掩护,操作床弩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趁著这个间隙,梁成的投石车继续轰击。 一块又一块巨石砸向弩台,终於,在第六轮齐射时,西侧那座弩台的台基承受不住连续轰击,轰然坍塌了一角。 那架车弩失去支撑,歪歪斜斜地倒在檯面上,砸伤了两名弩手。 又过了半个时辰,西侧弩台彻底被砸毁,台顶塌了大半,车弩摔到了城墙下,摔得四分五裂。 梁成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手中令旗再次挥下: “衝车——上!” 没有了弩台的威胁,十余架衝车被士卒们推著,缓缓向城门移动。 那些衝车是用粗大的松木製成的,车身覆著厚厚的牛皮,顶上蒙著湿透的毡子,可以抵挡箭矢和石块。 车身中间悬著一根巨大的撞木,撞木的顶端包著铁头,一前一后地盪著。 每架衝车后面有三十余名士卒,有的在前面拉,有的在后面推,喊著號子,一步一步向前挪。 车轮碾在黄土上,留下深深的车辙。 城墙上,晋军的弓弩手拼命放箭。 箭矢如蝗虫般飞来,嗖嗖嗖地落在衝车上,有的钉在牛皮下,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有的射在毡子上,被湿毡子粘住,不再动弹; 有的射在推车的士卒身上,那些士卒中箭倒地,有的捂著伤口惨叫,有的当场毙命。 后面的士卒立刻补上,推著衝车继续向前。 有的衝车被投石车砸出的石块击中,车身碎裂,撞木断裂,推车的士卒死伤惨重,不得不放弃。 被放弃的衝车歪倒在路上,车上的牛皮被火烧著,冒出滚滚黑烟。 梁成见状,面色一沉,手中令旗一挥,又一队衝车被推了上去。 第336章 血腥攻防 张蚝在北门外也开始了进攻。 北门外的弩台只有两座,但地势狭窄,秦军的投石车难以全面展开。 张蚝索性不跟弩台纠缠,他调集了十五架投石车集中轰击北门西侧那座弩台,同时命巢车掩护衝车直取城门。 那巢车推到距城墙一百五十步处,弓弩手与弩台上的晋军展开对射。 箭矢在空中交错,嗖嗖之声不绝於耳。 不断有秦军弓弩手中箭从巢车上摔落,也不断有晋军弩手被射倒在弩台上。 战斗惨烈异常。 二十架投石车轮番发射,石块砸在城墙上,尘土飞扬,墙面上的夯土一片片剥落,露出里头的木桩和砖石。 衝车被推著向城门移动,云梯被扛著向城墙靠拢。 张蚝站在高坡上,手中令旗挥动,厉声道: “云梯——上!” 百余架云梯被扛著向城墙靠拢。 那些云梯是用粗大的松木製成的,梯身长可三丈有余,顶端装著铁鉤,可以鉤住城墙的垛口。 士卒们扛著云梯,冒著箭矢和石块,拼命往前冲。 每架云梯由十余名士卒扛著,前面的人用盾牌挡住箭矢,后面的人扛著梯身,喊著號子往前跑。 有的被箭矢射中,倒在地上,云梯从肩上滑落,砸在后面的同伴身上; 有的被石块砸中,脑浆迸裂,云梯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有的被滚木擂石砸中,连人带梯摔倒在地,梯身断裂,士卒的腿被压断,惨叫著在地上翻滚。 可后面的士卒毫不退缩,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一架云梯搭上了城墙,铁鉤鉤住垛口。 一个什长咬著刀,手脚並用地往上爬,身后的士卒一个接一个跟上。 城墙上,晋军的士卒用长叉顶住云梯,拼命往外推。 几个秦军士卒被推下来,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有的当场毙命,有的还在呻吟。 那什长死死抓住梯子,不肯鬆手,终於爬到了垛口下,一把抓住一个晋军士卒的衣领,將他从城墙上拖了下来。 那晋军士卒惨叫著摔下去,摔在城下的人群中,不知死活。 什长翻身爬上城墙,拔出环首刀,一刀砍翻一个衝过来的晋军士卒,厉声道: “弟兄们,跟我上!” 他身后的士卒们一个个爬上来,在城墙上瞬间杀开一条血路。 就在此时,晋军的援军也及时赶到,数杆长矛从四面刺来,那什长躲闪不及,身中数矛,鲜血迸溅,却仍挥著刀,拼死廝杀。 他身后的士卒一个个倒下,城墙上的秦军渐渐被压缩回去。 张蚝站在高坡上,望著这一幕,面色铁青。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偏將道: “传令,让第二队上!” ...... 王显在南门外也发起了进攻。 南门外的弩台也有两座,分布在城门两侧的城墙转角处,形成交叉火力。 王显对此早有准备。 他的投石车虽然不多,只有十八架,却布置得极为巧妙,全部集中在南门东侧的高地上,从侧翼轰击最东边那座弩台。 同时,他命人连夜赶製了数十面巨大的木盾,每面高约一丈、宽约六尺,用两层松木板钉成,中间夹著湿毡,外面再蒙上生牛皮。 攻城时,每面木盾由四名士卒举著,掩护后面的弓弩手和云梯队向前推进。 晋军的车弩射来,弩箭钉在木盾上,有的射穿了第一层木板,却被中间的湿毡和后面的第二层木板卡住,再也无法寸进。 箭头从盾面露出半尺来长,举盾的士卒嚇得面如土色,却仍咬著牙不敢鬆手。 王显的投石车集中轰击了半个时辰,终於將最东边那座弩台的台基砸出一道裂缝。 又一轮齐射后,一块巨石正中裂缝处,那弩台轰然塌了一角,台上的车弩失去平衡,歪倒在地。 晋军弩手慌忙抢修,却被巢车上的秦军弓弩手一轮箭雨射倒了好几个。 少了一座弩台的掩护,南门东侧的防御出现了缺口。 王显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手中令旗一挥,厉声道: “冲——!” 士卒们吶喊著,扛著云梯,推著衝车,朝那处缺口衝去。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队主,三十来岁,满脸络腮鬍,左手举著盾牌,右手握著环首刀,一边跑一边吼: “跟上!跟上!都別掉队!” 他身后的士卒紧跟著他的步伐,盾牌举得齐整,刀锋在晨光中闪著寒光。 晋军见状,连忙调集弓弩手,朝那处缺口猛射。 箭矢如雨,秦军士卒纷纷倒地。 那队主左臂中了一箭,闷哼一声,却不退反进,挥著刀,一边格挡箭矢,一边往前冲。 终於,他衝到了缺口处,一刀砍翻一个正在堵缺口的晋军士卒,翻身爬上了城墙。 “破城了!破城了!” 他身后的士卒们欢呼著,紧跟著往上爬。 可晋军的反击也来得猛烈。 晋军主將徐元喜亲自带著亲兵赶到,一刀砍向那队主。 那队主举刀格挡,金铁交击之声刺耳,火星四溅。 两人在缺口处廝杀,刀光剑影,鲜血迸溅。 那队主虽勇猛,但之前廝杀已挨了一箭,此时已不是徐元喜的对手,被他一刀震得虎口发麻,连连后退。 晋军的士卒们趁机涌上来,將缺口重新堵住,將那队主和他身后的几个士卒团团围住。 “杀!” 那队主怒吼著,挥刀左劈右砍,连杀数人,却被一个晋军士卒从背后一矛刺穿胸膛。 他惨叫著倒下去,鲜血溅了一地。 王显站在高坡上,望著那处被重新堵住的缺口,面色惨白。 他咬著牙,手中令旗紧紧攥著。 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午后。 三面城墙下,都堆满了秦军士卒的尸体。 鲜血渗进黄土里,把地面染成一片片暗褐色。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气,混著硝烟的气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可城墙上的晋军旗帜,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丝毫没有倒下的跡象。 梁成站在高坡上,面色铁青。 他望著那些在城墙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咬著牙,一言不发。 梁云站在他身侧,低声道: “兄长,弟兄们伤亡太大了,要不要先撤下来歇一歇?” 梁成摇了摇头,厉声道: “不许撤!传令下去,继续攻城!谁若后退半步,立斩无赦!” 梁云不敢再说,连忙去传令。 张蚝在北门外也同样是面色难看。 他看著那些在城墙下挣扎的士卒,心中那股不甘像火一样烧著。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偏將道: “传令,让第三队上!无本將之令,擅退者斩!” 偏將应了一声,连忙去传令。 王显在南门外,看著那处被砸开的缺口,心中焦急万分。 那处缺口已经被晋军用沙袋堵住了大半,若再不衝进去,只怕今日便没有机会了。 他咬了咬牙,对身后的亲卫道: “隨我来!” 他说著,一手举盾,一手持刀,迈开步子,便朝那处缺口衝去。 亲卫们连忙跟上,脚步声嘚嘚,尘土飞扬。 王显冒著箭雨衝到缺口下,当即举刀指向那处缺口,厉声道: “儿郎们,跟我冲!” 他身先士卒,冒著箭矢,朝那处缺口衝去。 亲卫们紧隨其后,拼死举盾护住他。 晋军见状,箭矢更加密集,石块更加猛烈。 王显身旁的亲卫一个个倒下,他却毫不退缩,挥著刀,一边格挡箭矢,一边往前冲。 终於,他衝到了缺口处,一刀砍翻一个正在堵缺口的晋军士卒,翻身爬上了城墙。 “破城了!破城了!” 他身后的士卒们欢呼著,跟著往上爬。 可晋军的反击也来得猛烈。 徐元喜又亲自带著亲兵赶到,一刀砍向王显。 王显举刀格挡,金铁交击之声刺耳,火星四溅。 两人在缺口处廝杀,刀光剑影,鲜血迸溅。 王显虽勇猛,却毕竟年近五旬,力气不如徐元喜,被他一刀震得虎口发麻,连连后退。 晋军的士卒们趁机涌上来,眼看著就要將缺口重新堵住,將王显和他身后的几十个亲卫团团围住。 “使君快走!” 一个亲卫拼死护住王显,一刀砍翻一个晋军士卒,却被另一个晋军士卒从背后一刀刺穿胸膛。 他惨叫著倒下去,鲜血溅了王显一身。 王显眼眶泛红,挥著刀,拼死廝杀。 可晋军越来越多,他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 眼看就要支撑不住,城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鸣金之声。 那是收兵的信號。 王显咬了咬牙,一刀砍翻一个晋军士卒,翻身跳下城墙,滚落在护城河边。 他浑身是血,左臂上被砍了一道口子,皮肉翻著,血还在往外渗。 几个亲卫拼死將他拖回来,架著他往后撤。 “使君!使君!” 偏將从后面赶上来,扶住他,那张敦厚的脸上满是焦急。 王显摇了摇头,哑声道: “我没事,快……快撤。” 秦军的第一次攻城,以失败告终。 三面城墙下,堆满了秦军士卒的尸体。 梁成、张蚝、王显三部,伤亡加起来不下五千人。 而寿春城头,晋军的旗帜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 ...... 接下来的几日,秦军轮番攻城,不分昼夜。 投石车的石块砸在城墙上,尘土飞扬,城墙上的垛口被砸得残缺不全,有的地方已经塌了半截,露出里头的夯土和木桩。 衝车的撞木撞击著城门,咚咚作响,那扇包著铁皮的木门被撞得凹进去一块又一块,门轴处的铁件已经鬆动,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云梯一架架搭上城墙,士卒们拼命往上爬,又被滚木擂石砸下来。 巢车被推到距城墙更近的地方,弓弩手与残余的弩台继续对射,双方互有伤亡。 晋军的弩台已被摧毁大半,但残存的两座依然在顽强还击,车弩的弩箭不时呼啸著射向秦军的投石车和衝车。 晋军守得顽强,箭矢、石块、滚木、擂石、金汁,轮番招呼。 城墙下,秦军士卒的尸体堆积如山,有的地方已经堆了一人多高,后来的士卒不得不踩著同伴的尸体往上爬。 梁成每日亲自督战,站在高坡上,手中令旗挥动,战鼓声轰隆,一刻不停。 他那张冷峻的面庞上,此刻满是疲惫,眼下一片青痕,显是几日没睡好。 可那双狭长的眼睛里,依旧满是坚定,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 张蚝也是如此。 他每日带著亲兵,在北门外督战,有时甚至亲自衝到城墙下,挥著刀,指挥士卒登城。 他那张粗獷的面庞上,此刻满是血污,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可他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两团火在烧。 王显则是受了伤,却不肯退下火线。 他左臂吊著布条,仍每日在南门外督战,指挥士卒攻城。 他那张圆润的面庞上,此刻满是疲惫,眼下的青痕越来越深,可那双眼睛,依旧透著死战不退的坚定。 ...... 而在寿春城东北方向的淝水之上,那支驻守水寨的晋军水师也没有閒著。 水寨中驻有大小战船数十艘,其中艨艟十艘、走舸二十余艘,另有几艘较大的楼船,由晋水军统领兼东莞太守高衡指挥,水军士卒约有一千二百余人。 攻城战开始的当日,高衡便率水师驶出淝水入淮口,在淮河上往来游弋。 他的战船虽不足以与秦军正面决战,却足以牵制驻扎在东门外的王曜部。 每当王曜部的斥候靠近淝水沿岸侦察时,晋军的走舸便从芦苇丛中窜出,船上弓弩手一轮箭雨射来,逼退秦军斥候。 有几回,王曜想派人绕到淝水东岸去打探八公山方向的动静,都被这支水师拦了回来。 高衡站在一艘楼船的船头,望著东门外那片高地上王曜的营寨,对身旁的副將道: “那支秦军扎营在东门外,既不攻城,也不移营,分明是在等咱们从东门突围。传令下去,各船轮流出击,日夜骚扰,让他们不得安寧。只要拖住他们,徐將军那边就能多撑几日,等待大都督的援军。” 副將应了一声,连忙去传令。 当夜,晋军水师便派出了五艘走舸,趁著夜色靠近王曜营寨附近的河岸。 船上的士卒悄悄登岸,摸到距营寨约三百步处,突然放起火箭。 数十支火箭划破夜空,落在营寨的木柵和帐篷上。 虽然秦军早有防备,木柵上蒙了湿毡,帐篷也泼了水,火箭造成的损失不大,但那突如其来的袭击还是让营中一阵骚动。 李成带著本幢的士卒衝出营门,追到河边时,晋军已经撤回船上,走舸顺流而下,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河面上几点渐渐远去的灯火。 见此情况,李成气得跺脚大骂,却无可奈何。 此后数日,高衡的水师日夜骚扰,时而登岸放箭,时而佯装要大举登陆,逼得王曜不得不分出兵力沿河布防。 第337章 破城 到第五日午后,梁成调集了所有还能使用的投石车——连日激战下来,三十架投石车已被晋军摧毁了十架,剩下的二十架也多有损伤,工匠们日夜抢修,总算还能发射。 他將这些投石车全部集中在西城墙南段那处已被砸得裂痕遍布的薄弱地段。 那处城墙连日来被石块反覆轰击,墙面上的夯土大片剥落,露出里头的木桩和砖石,一道从墙根延伸到墙顶的裂缝清晰可见,最宽处可塞进一个拳头。 梁成又命人把三架巢车全部推到距城墙一百五十步处,弓弩手居高临下,死死压制住西城墙仅存的那座弩台。 那弩台上的晋军弩手连日激战,伤亡过半,剩下的也个个带伤,面对巢车上密集的箭雨,根本抬不起头来。 二十架投石车轮番发射,石块如雨点般砸在同一片墙面上。 每一块石头砸上去,都能看见那道裂缝又扩大一分,碎土簌簌地往下掉。 “放!” “放!” “再放!” 梁成亲自站在高坡上,声嘶力竭地喊著號子。 轰隆一声巨响,一大段城墙终於承受不住,轰然塌了半截。 碎土和砖石哗啦啦地往下掉,扬起漫天尘土,缺口处露出黑洞洞的城垣內部,夯土的断面参差不齐,宽约两丈有余。 “好!” 梁成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暴射。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自己的亲卫营。 一千亲卫正列阵等候,人人著明光铁鎧,一手持刀,一手持盾,皆是跟隨他多年的关中老卒。 梁成走到队伍前面,从身旁亲卫手中接过一面铁盾,又拔出腰间那口环首刀,刀身在日光下闪著寒光。 他摘下头上的兜鍪,换上一顶更轻便的铁胄,紧紧系住頜下的皮绳。 梁云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抓住梁成的胳膊,急声道: “大哥,你要做什么?你是主將,岂可亲冒矢石!” 梁成一把甩开他的手,瞪著梁云,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满是厉色: “五日了!我军兵力占据绝对优势,却死伤数千,迟迟未能破城!今日缺口已开,我若再不亲自上,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太傅,去见天王!?” 梁云急了,再次上前拦住他: “兄长,就算要衝,也该让小弟去!你是一军之主,你若有个闪失——” “闪失?” 梁成苦笑一声,盯著梁云,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著几分从未有过的沉痛: “老二,父亲临终前將你託付给我,今日我带亲卫营突击,你留在这里压阵。咱两兄弟,真要战死一个,有我就行了。你好好活著,替梁家传宗接代。” 梁云眼眶一红,颤声道: “兄长——” “好了!別婆婆妈妈的!” 梁成厉声打断他,转身大步走向亲卫营,左手举起铁盾,右手握紧环首刀,厉声道: “亲卫营的弟兄们,隨我出击!今日破城,人人有赏!谁敢后退半步,休怪我刀下无情!” 一千亲卫齐声吶喊,声震四野。 梁成举盾冲在最前面,直扑那处塌陷的缺口。 身后亲卫们紧紧跟隨,脚步沉重,踏在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城墙上晋军的弓弩手拼命放箭,箭矢如雨点般射来,梁成举盾格挡,叮叮噹噹之声不绝於耳。 一支流矢擦著他的小腿飞过,划破裤腿,留下一道血痕,他却浑然不顾,只盯著前方那个缺口。 衝到缺口下方,梁成將盾牌背在身后,一把抓住一架已经搭在缺口边缘的云梯,手脚並用地往上爬。 晋军的石块从头顶砸下来,他侧身躲过,那石块砸在他身后的一个亲卫头上,那亲卫惨叫一声摔下去,摔在城下的人群中。 梁成顾不上回头,咬著刀,继续往上爬。 缺口处的城墙虽然塌了半截,但断面参差,碎石和木桩交错,反而比完整的城墙更难攀登。 梁成的手指抠进夯土的裂缝里,指甲断裂,鲜血渗出来,他浑然不觉,只盯著上方那个越来越近的缺口。 终於,他攀到了缺口边缘,一把抓住一根从城墙里露出来的木桩,猛地翻身跃了上去。 缺口处,几个晋军士卒正在拼命用沙袋堵口,见梁成突然出现,大惊失色。 梁成拔出刀,一刀砍翻最近的一个,又一脚踢开一只沙袋,厉声道: “梁成在此!谁敢挡我!” 他身后的亲卫们一个个爬上来,在缺口处疯狂杀开一条血路。 晋军拼死抵抗,长矛、长戟从四面刺来,刀剑从两侧砍来,可亲卫营的士卒个个驍勇,刀刀见血,步步紧逼。 梁成浑身浴血,左肩上被砍了一刀,铁鎧被砍开一道口子,鲜血顺著甲片往下流。 可他咬著牙,硬撑著不退,一刀砍翻一个衝过来的晋军幢主,又一刀砍断一面晋军旗帜。 隨著缺口处的秦军越来越多,晋军的防线终於崩溃了。 士卒们四散奔逃,有的往城里跑,有的从城墙上跳下去,摔在护城河里,激起一片片水花。 梁成站在缺口处,浑身是血,厉声道: “分一队人去开城门!其余人跟我往城里杀!” 几十个亲卫顺著城墙內侧的阶梯衝下去,直奔城门。 城门口的晋军守卒见城墙已破,士气崩溃,有的弃械而逃,有的跪地求饶。 亲卫们七手八脚地搬开顶门的木槓和石块,吱吱嘎嘎声中,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 梁云在城外望见城门大开,兄长站在缺口处的身影在夕阳下如同一尊铁塔,泪水夺眶而出。 他抹了一把脸,拔出刀,对身后的士卒厉声道: “城门已开!儿郎们,跟我冲!” 秦军如潮水般涌入城门,在街道上与晋军展开巷战。 梁成从缺口处下来,带著亲卫营在城中横衝直撞,所向披靡。 在一处十字街口,他们截住了正在组织抵抗的晋安丰太守王先。 王先带著数百残兵,仍做困兽之斗。 梁成举盾衝上前去,一刀劈向王先。 王先举刀格挡,金铁交击之声震耳,火星四溅。 两人交手数合,梁成虚晃一刀,骗得王先举刀格挡,猛地一脚踹在他胸口,將他踢翻在地。 “绑了!” 梁成厉声道。 几个亲卫一拥而上,將王先按在地上,反绑了双手。 北门外,张蚝听见西门的欢呼声,面色骤变。 他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推开身旁的偏將,大步走向自己的亲兵,从亲卫手中接过一面铁盾,拔出那口宽阔的环首大刀,厉声道: “并州儿郎们,隨我上!不能让梁成那廝抢了头功!” 他举盾冲在最前面,直扑北门城墙。 北门外连日攻城,城墙虽未被轰塌,但垛口已残缺不全,好几处被投石车砸出了缺口。 张蚝带著亲兵衝到一处缺口下方,將盾牌背在身后,手脚並用地往上爬。 城墙上晋军的箭矢如雨,他举盾格挡,盾面上钉满了箭矢,密密麻麻像刺蝟一般。 一个晋军士卒从缺口处探出身子,举起一块大石要砸,张蚝猛地一蹬,跃上缺口,一刀將那士卒砍翻,翻身滚进城墙內侧。 “并州儿郎们,跟我上!” 他怒吼一声,挥刀杀入敌阵。 他身后的并州兵一个个爬上来,在城墙上杀开一道口子。 可当他登上城头时,西门的欢呼声已经响彻云霄——梁成的人马已经攻入了城中,王先已被生擒。 “他娘的!” 张蚝一刀砍翻一个晋军士卒,狠狠骂了一句,却仍带著亲兵在城墙上廝杀,不肯退后一步。 直到北门也被他从內侧打开,他的并州兵涌入城中,他才喘著粗气站在城门口,望著城中到处飘扬的秦军旗帜,面色铁青。 南门外,王显听见西门的欢呼声,又听见北门的吶喊声,面色复杂。 他嘆了口气,对身旁的偏將道: “西门、北门已破,隨我加紧攻击南门!” 偏將应了一声,连忙去传令。 ...... 徐元喜早些听闻西门即將失守,立马率领麾下部眾前去增援,在路上却听闻西门已破、王先被擒,当即面色惨白。 他带著亲兵赶到西门附近,远远望见梁成的旗帜已在城头飘扬,知道大势已去。 他咬了咬牙,对身旁的副將道: “西门、北门已破,南门外王显的兵马亦正在猛攻。如今只有东门没有秦军攻城,咱们立即赶去东门,趁东门外那支秦军还没反应过来,突围出去!” 副將急声道: “將军,东门外也有秦军驻扎!专等咱们突围!咱们从东门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徐元喜面色铁青,却已別无选择: “管不了那么多了!那支人马虽然模样不差,但毕竟没有参与攻城,未必料到咱们会从东门突围。况且东门外地形开阔,只要衝出去,便可沿淝水西岸南下,绕到合肥。总比困死在这城里强!快走!” 他带著百余亲卫骑兵,一边沿途收拢溃兵,一边沿著城中街道向东门疾驰。 街上到处都是溃散的晋军士卒和惊慌的百姓,哭喊声、马蹄声、刀兵撞击声混成一片。 徐元喜已顾不上这些,只催马快行。 ...... 东门外五里处,王曜的中军大营。 从清晨开始,王曜便一直站在营中那座临时搭建的望楼上,眺望著寿春城的方向。 他身后站著尹纬、毛秋晴、郭邈,以及李虎、凌大等人。 望楼高约三丈,是用粗大的松木搭成的,顶上铺著木板,四周围著半人高的木栏杆。 从这里望去,寿春城三面攻城的场景一览无余。 西门外,梁成的投石车不断拋射著石块,砸在城墙上,扬起一团团尘土; 北门外,张蚝的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又被推下来; 南门外,王显的人马正在猛攻那处缺口,喊杀声隱隱约约地传过来,混在风里,听得不太真切。 而寿春城东北方向的淝水之上,晋军水师的战船往来游弋,船帆在日光下白得刺眼,不时有小船靠近岸边,放几轮箭便退回去,明显是在牵制。 尹纬站在王曜身侧,捻著頜下山羊鬍,慢悠悠地道: “高衡那廝,倒也尽职。这几日来来回回地骚扰,就是不让咱们动弹。” 王曜淡淡道: “他越是如此,越说明晋军有从东门突围的打算。否则何必费这么大力气拖住咱们?” 尹纬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寿春城的方向,若有所思。 小半个时辰后,只闻西门外投石车的轰击声骤然密集起来,一下接一下,几乎没有停歇。 王曜猛地站起身来,走到栏杆边,极目远眺。 西城墙南段,石块如雨点般砸在同一片墙面上。 隔著这么远的距离,他似乎都能体察到那道墙面上应该已被砸开一条宽大的裂缝。 “今日应该就能见分晓了。” 他喃喃道。 话音刚落,轰隆一声巨响远远传来,西城墙南段塌了一大片,漫天尘土腾空而起,在日光下像一团巨大的黄色云雾。 紧接著,西门外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那是梁成的亲卫营在衝锋。 王曜双手撑在栏杆上,心绪紧张。 他转过身,对望楼下喊道: “传令!桓彦甲军、许胄乙军,即刻整队,到东门外三百步处列阵!记住,列阵而不进攻,拦住出城之敌即可,切不可贸然攻城!” 楼下传令兵应了一声,翻身上马,朝甲、乙二军的营地驰去。 毛秋晴走到王曜身侧,低声道: “你这是料定敌军会从东门突围?” 王曜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望著寿春城的方向: “徐元喜是宿將,不是那种会在城里死战到底的莽夫。看这阵势,西门、北门將破,南门也快了,他不从东门走,难道要束手就擒?” 毛秋晴沉吟道: “可他若真不走东门,走南门呢?毕竟王显那边战力稍弱。” 王曜睨著她,意味深长地笑道: “不若你我打个赌,若敌军自南门突围,我应你一事,若敌从东门突围,你应我一事,可敢?” “赌就赌,不过,若两边都有敌兵突围呢?” “那就还是你贏!” “好!” 毛秋晴得意一笑,转身冲尹纬道: “大鬍子,你做个见证!” “行!” 尹纬看了他俩一眼,笑笑不再说话。 第338章 大胜 甲军和乙军的调动极快。 桓彦和许胄都是跟了王曜几年的老人,知道这位府君的脾气——平日里温润儒雅,和和气气,一旦下了军令,便是天塌下来也不许耽搁。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两军共四千余人已在东门外三百步处列好了阵势。 等了又约莫一炷香,东门忽然从內侧被打开了。 城门开处,当先衝出一队骑兵,约有百来人,人人著甲持矛,显是早有准备。 为首一將,年约四十出头,生得面方口阔,頜下一部浓须,穿著明光铁鎧,头戴兜鍪,正是晋寿春守將徐元喜。 他身后紧跟著黑压压的步卒,有的持刀盾,有的持长矛、长戟,有的扛著旗帜,从城门中鱼贯而出。 王曜远远望见,粗略一数,步卒不下两千人。 这应该已是寿春守军最后的家底了。 徐元喜一马当先衝出城门,抬眼便望见了前方三百步处那堵铁壁般的军阵。 四千秦军列阵於前,刀枪如林,旗帜猎猎。 甲军军主桓彦策马立於阵前,手中长刀横在鞍前,面无表情地望著衝出来的晋军。 乙军军主许胄同样立马阵前,他生得虎背熊腰,手中那杆长矛比他的人还高出半截,矛尖斜指地面,在日光下泛著幽幽寒光。 徐元喜心中一沉。 他原本以为东门外的秦军不过是一支偏师,未必会料到他会从东门突围,即便发现了,仓促之间也未必能列成阵势。 可眼前这支人马,甲冑鲜明,阵列严整,一看便非弱旅,且分明是早有准备,专程在这里等著他。 “他娘的!” 徐元喜狠狠骂了一句,却没有减速,反而双腿一夹马腹,催马更快地朝前衝去。 他身后两千余残兵,此刻已无退路,只有衝过眼前这道防线,才有一线生机。 “儿郎们,隨我冲!衝出此地,便可回合肥!家中父母妻儿,都等著你们回去!” 徐元喜挥刀怒吼。 两千晋军齐声吶喊,如潮水般朝秦军阵线涌去。 桓彦望著越来越近的晋军,手中长刀缓缓举起,厉声道: “弓弩手——放箭!” 甲军阵中,三百弓弩手同时放箭。 箭矢如飞蝗般射向衝锋的晋军。 冲在最前面的晋军步卒中箭倒地,有的捂著伤口惨叫,有的当场毙命。 可后面的人毫不退缩,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两军相距不过百步时,许胄手中长矛猛地往地上一顿,厉声道: “矛戟阵——起!” 乙军阵中,前排的五百长矛、长戟手同时將矛杆顿在地上,矛尖斜指前方,形成一道密密麻麻的矛墙。 后排的刀盾手举起盾牌,护住长矛手的下盘。 这是王曜麾下河南兵操练了无数次的步战阵型,专门用来克制骑兵和步卒衝锋。 晋军撞上了这堵矛墙、戟墙。 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冲在最前面的晋军士卒被长矛刺穿胸膛,有的被刺中腹部,肠子都流了出来,却仍挥著刀往前扑,直到被第二排、第三排的长矛刺成筛子。 有的晋军士卒试图用盾牌格开长矛,却被旁边的长矛手一矛刺中肋部,惨叫著倒地。 还有的想从戟墙的缝隙里钻过去,却被后排的刀盾手一刀砍翻。 徐元喜带著百余骑兵在步卒中左衝右突,想找一处阵线的薄弱点突破。 可桓彦和甲军、许胄的乙军配合默契,两军之间的那条五十步通道看似是缺口,实际上两侧的长矛手、长戟手早已將矛尖、戟尖对准了那里,就等著骑兵往里钻。 徐元喜一眼便看穿了这陷阱,不敢往通道里冲,只能带著骑兵在阵前来回驰骋,寻找其他突破口。 可四千人列成的阵势,纵深数层,又岂是那么容易突破的? 战斗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晋军步卒死伤过半,阵地上横七竖八地倒著数百具尸体。 鲜血渗进黄土里,把地面染成一片片暗褐色。 徐元喜知道,再这么耗下去,等城內秦军主力赶到,他这两千人一个都跑不掉。 他咬了咬牙,猛地拨转马头,对身后的骑兵厉声道: “莫再管步卒!骑兵隨我往南冲!” 百余骑兵齐声应诺,跟著他脱离步卒大队,从阵地南侧绕了过去。 桓彦见状,正要下令弓弩手放箭拦截,却被城內又一波已然失序的晋军步兵乱鬨鬨衝来,桓彦和许胄无奈,只得先命士卒应付他们,眼睁睁看著徐元喜率领骑兵溃围而去。 徐元喜带著百来骑兵衝出秦军阵线的拦截范围后,头也不回地沿著淝水西岸往南疾驰。 风声在耳边呼啸,马蹄踏在河岸的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回头望了一眼,见那支秦军果然没有派骑兵追来,心中稍稍一松。 身后,他的数千步卒已被秦军阵线彻底截断,有的战死,有的跪地投降,惨叫声和求饶声越来越远。 徐元喜眼眶泛红,却不敢停留,只催马更快地往南跑。 跑了约莫五六里,身后的喊杀声已渐渐听不见了。 前方是一片稀疏的柳树林,林间有一条小路,通往南边的芍陂方向。 淝水在身侧静静流淌,水面泛著粼粼的波光。 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马蹄声和喘息声。 一个亲卫凑上来,气喘吁吁地道: “將军,秦军没有追来,咱们……咱们是不是逃出来了?” 徐元喜没有答话。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就在这时,前方柳树林中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號角声。 呜呜呜——呜呜呜—— 那號角声尖锐而短促,一声接一声,在林间迴荡。 紧接著,柳树林中衝出大股骑兵,约有五百骑,人披铁鎧,马覆皮甲,当先一將,面如重枣,虎目圆睁,手持一桿丈八的长矛,不是连霸还是谁? 止戈骑列成锋矢阵,如一道铁流般从林中席捲而出。 马蹄声如滚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柳树的枝条被疾风带得哗哗作响。 徐元喜瞳孔猛地一缩。 原来秦军不是不追,而是早就埋伏了一支马军在这儿等著他。 “敌將哪里走!” 连霸一声暴喝,长矛直刺而来。 徐元喜的亲兵拼死上前抵挡。 可他们连日守城,人困马乏,適才衝破桓彦、许胄等人的包围圈时,又耗去了不少马力,马匹也多有损伤,哪里是以逸待劳的止戈骑的对手? 两军刚一交锋,徐元喜的亲兵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连霸那杆长矛如毒龙出海,一矛刺穿一个骑兵的胸膛,將他从马背上挑飞出去,那骑兵惨叫著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狂涌。 止戈骑的骑士们紧隨其后,矛槊挥舞,刀光闪烁,鲜血迸溅,惨叫声四起。 徐元喜的百余亲兵顿时死伤大半,只剩下二十余人护著他且战且退。 徐元喜挥刀连杀数名止戈骑士卒,刀法凌厉,悍勇异常。 可止戈骑如潮水般涌来,杀退一波又来一波。 他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被长矛刺穿,有的被马蹄踏碎,惨叫声不绝於耳。 终於,他身边只剩下寥寥数骑。 连霸策马衝到他跟前,长矛横扫,一矛杆砸在徐元喜坐骑的前腿上。 那战马惨嘶一声,前腿跪倒,徐元喜猝不及防,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摔在地上,手中的环首刀也脱了手。 他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去捡刀,连霸的长矛却已飞速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矛尖冰凉,贴著皮肤,微微刺破了一点皮,一滴血珠顺著脖子往下淌。 连霸居高临下地望著他,那张粗獷的面庞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 “绑了。” 几个止戈骑士卒翻身下马,將徐元喜按在地上,反绑了双手。 徐元喜挣扎著,嘴里叫骂不止: “你们这些氐贼,不得好死!大晋万岁!万岁!” 连霸不再看他,拨转马头,对身旁的士卒道: “押回去,交给府君。” ...... 与此同时,淮河上游方向驶来一支船队,约有大小战船百余艘,当先一艘大楼船上飘扬著“胡”字大旗——正是胡彬率领的五千水军赶到。 高衡远远望见那面旗帜,大喜过望,当即下令打出旗语,两支船队在淝水入淮口会合。 胡彬站在船头,看著高衡,沉声问道: “寿春战况如何?” 高衡叉手道: “秦军三面攻城已有五日,攻势甚猛。徐將军、王將军率军死守,城墙多处受损,弩台被毁大半,但城池尚在。末將率水师在此牵制东门外的秦军,不使其合围。只是秦军势大,若无援军,寿阳恐难久持。” 胡彬沉吟片刻,抬眼望向淮河中那些插著秦军旗帜的洲渚,沉声道: “本將奉命率五千水军增援寿阳。既然城池尚在,咱们便从水路袭其后,先攻下河中洲渚,断其粮道,再配合城內守军內外夹击。” 高衡闻言,当即抱拳道: “末將愿为先锋!” 胡彬点了点头,当即下令,高衡率本部水师为前锋,自己率主力隨后,向淮河北岸的洲渚发起进攻。 战船一艘接一艘地调转船头,朝那片洲渚驶去。 洲渚上,王咏正带著士卒防守。 他远远望见淮河上那支越来越近的船队,面色骤变。 那支船队比之前骚扰的晋军水师大了数倍不止,当先的楼船上飘扬著“胡”字大旗,后面跟著密密麻麻的艨艟和走舸,船帆遮蔽了半边河面。 “应当是那胡彬的水军!快,传令各营,准备迎敌!” 王咏厉声下令。 洲渚上的秦军士卒纷纷涌到木柵后面,弓弩手张弓搭箭,长矛手、长戟手紧握矛杆、戟杆,刀盾手举起盾牌,人人面色紧张地望著河面上那支越来越近的船队。 胡彬的战船在距洲渚约三百步处停下,他站在船头,手中令旗一挥,厉声道: “放箭!” 楼船上的弓弩手同时放箭,箭矢如蝗虫般飞向洲渚。 与此同时,高衡率领的先锋船队继续向前,直衝洲渚的滩头。 战船一艘接一艘地靠岸,船头的士卒不等船只停稳便跳进齐腰深的水里,举著盾牌,趟著水朝洲渚上衝去。 当先一將,生得敦厚沉毅,正是胡彬帐下副將。 他穿著筩袖铁鎧,腰间悬著环首刀,一手举著盾牌,一手挥著刀,厉声道: “儿郎们,跟我冲!” 王咏见晋军已衝到百步之內,手中令旗一挥,厉声道: “放箭!” 木柵后面,数百弓弩手同时放箭。 箭矢如蝗虫般飞去,嗖嗖嗖地落在晋军阵中。 那些正在趟水的晋军士卒无处可躲,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四起,鲜血染红了河水,河面上浮起一具具尸体,隨著水流轻轻晃动。 可后面的士卒毫不退缩,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胡彬的船队不断將后续士卒送上滩头,晋军的人马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朝木柵涌来。 晋军终於衝到了木柵前。 他们架起云梯,想翻过木柵; 有的用刀砍,想砍断木柵。 王咏指挥士卒用长矛、长戟从木柵的缝隙里往外刺,刺倒了一个又一个晋军士卒。 有的晋军士卒爬上了木柵,又被长戟刺下来,摔在地上,惨叫著翻滚。 有的被长矛刺中要害,当场毙命,尸体掛在木柵上,鲜血顺著木柵往下流。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晋军死伤惨重,却始终没能攻破木柵。 胡彬站在船头,望著那些在木柵前挣扎的士卒,心中焦急万分。 就在这时,南岸方向忽然传来震天的欢呼声。 那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从西门外传到北门外,又从北门外传到淮河上的各处洲渚,最后连胡彬等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胡彬面色骤变,猛地转头望向寿春城的方向。 远远望去,寿春北门的城墙上,原本飘扬的晋军旗帜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絳色的大纛,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紧接著,一艘从南岸驶来的小舸拼命划到胡彬的楼船旁,船上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攀上船舷,哭稟道: “將军!寿阳城破了!西城墙被轰塌了一处缺口,秦將梁成亲自带兵冲了上去,徐將军率部增援不及,西门已失!王將军也被俘了!” 胡彬面色惨白,猛地抓住船舷。 他咬著牙,望著那片还在激战的洲渚,又望著那些在水中挣扎的士卒,心中那股不甘像火一样烧著。 可他知道,再打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寿春已破,王先被俘,徐元喜不知下落,他这五千水军,便是攻下了洲渚,也扭转不了大局。 “撤!” 他当机立断,厉声喝道。 鸣金之声在淮河上响起。 晋军如潮水般退回船上,战船缓缓调头,往来路退去。 那些还在水中的士卒,有的被拉上船,有的游著水跟著船跑,有的被丟下,在河中挣扎,渐渐被水流冲走。 高衡站在自己的楼船上,望著那片越来越远的洲渚,望著那座在暮色中隱约可见的寿阳城,忽然一捶船舷,虎目中涌出泪来。 胡彬站在船头,眺著那片越来越远的洲渚,眺著那座在暮色中隱约可见的寿阳城,心中满是悲凉和苦涩。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裨將道: “传令,全军转入硤石,坚守待命。” 裨將应了一声,连忙去传令。 战船一艘接一艘地调头,沿著淮河往西边驶去。 船帆在暮色中鼓盪著,像一片片白色的云,渐渐消失在河道的尽头。 王咏站在洲渚上,看著那些退去的晋军战船,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偏將道: “快,派人去稟报太傅,就说晋军水师已被击退,正往硤石山方向退去。” 偏將应了一声,连忙去传令。 ...... 暮色渐深,淮河上泛著粼粼的波光。 远处,寿春城的城墙上,已经全部换上了秦军的旗帜。 那絳色的大纛在暮色中猎猎作响,纛上绣著的“秦”字,在最后一缕余暉中泛著暗沉的光。 城中的哭喊声渐渐平息,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王曜立在中军那座望楼上,望著连霸押著徐元喜返回营地,又望了望寿春城头那面絳色大纛,心中既喜且忧,很是复杂。 他想起这几日的战斗,想起那些在城墙下倒下的士卒,想起那些在淝水中挣扎的身影,想起徐元喜被押回来时那双不甘的眼睛,想起那些跪在路旁瑟瑟发抖的降卒。 或许对他来说,战爭,从来都不是什么痛快的事。 不知何时,毛秋晴来到他身侧,那张清冷的面庞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你贏了。” 见王曜仍旧出神,不为所动。 她不禁顺著他的目光,望向那座残破的城池,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 “寿春破了,徐元喜、王先都已被擒。你为何却不高兴?” 王曜回首看她,笑了笑,又远眺向西边那最后一抹晚霞。 “徐元喜、王先,不过是前菜,真正的大战才將要开始......” 第339章 骄兵悍將 寿春城破的次日清晨,天色阴沉沉的,像是压著一层洗不掉的灰。 城墙上那面絳色大纛还在风中猎猎作响,纛上绣著的“秦”字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垛口残缺不全,好几处已经塌了半截,露出里头黑褐色的夯土和纵横交错的木桩。 城墙根下,那些被投石车砸出的凹坑一个挨著一个,有的深达数尺,碎土和砖石散了一地,被夜露打湿后泛著暗沉沉的光泽。 城门是敞开的,门扇上包著的铁皮被衝车撞得凹一块凸一块,铁钉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被撞得开裂的木板。 门洞里的青砖地面上,还留著昨夜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跡,一摊一摊的,暗褐色,踩上去有些发黏。 十几个穿著皮甲的秦军士卒正用铁锹铲著地上的泥土往血跡上盖,铲得沙沙响,尘土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 苻融昨日傍晚便已抵达西城门外,经过梁成、张蚝等一夜的肃清,今日得以进城巡视。 他骑著马,身后跟著王曜、郭褒、王显、王咏等重臣和幕僚,再后面是上百名骑马的亲卫,人人著甲,腰悬环首刀,马鞍上掛著角弓。 马蹄踏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篤篤声,在幽深的门洞里迴荡。 出了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南北向的大街笔直地延伸开去,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只是此刻大多门窗紧闭,有的门板上还残留著箭孔,有的招牌歪斜著掛在檐下,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街面上散落著不少杂物——翻倒的箩筐、踩烂的菜叶、折断的扁担、几件破旧的衣裳,还有几滩已经乾涸的血跡。 几只野狗蹲在巷口,眼巴巴地望著街上的人,见队伍过来,夹著尾巴跑了。 街角处,几个秦军士卒正蹲在地上,从一间铺子里往外搬东西。 当先一个什长模样的,怀里抱著一匹绢帛,那绢帛是素白色的,质地细密,一看便是上等货色。 他身后两个士卒抬著一只木箱,箱盖已经撬开了,里头露出几件铜器和漆器,铜器的口沿在日光下泛著黄澄澄的光。 “站住!” 苻融勒住马,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 那什长抬头看见苻融,面色一变,怀里那匹绢帛“啪”地掉在地上,滚了两滚,摊开在尘土里。 他连忙叉手行礼,结结巴巴道: “太……太傅……” 苻融盯著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怒色,只有一片冷冷的审视。 “这些东西是从哪来的?” 那什长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顺著鼻樑往下淌,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他身后那两个抬木箱的士卒也慌了神,木箱搁在地上,箱里的铜器叮叮噹噹地响。 苻融转过头,看了郭褒一眼。 郭褒会意,拨马往后走了几步,对身后一个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亲卫拨转马头,沿著来路疾驰而去,马蹄声嘚嘚,很快消失在城门洞里。 那什长还站在那里,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苻融不再看他,只淡淡道: “东西留下,人先回营,待本公查明了是哪一部的,再行处置。” 那什长如蒙大赦,连连叉手,带著那两个士卒一溜烟跑了。 那匹绢帛还躺在尘土里,被风吹得微微飘动,绢面上沾了一层灰。 王曜策马跟在苻融身后,看著这一幕,心中暗暗嘆了口气。 他想起昨日在城外,便听说梁成部的人最先涌入城中,也最先开始劫掠。 那些关中兵在城外憋了五六日,死伤了那么多弟兄,一进城便像饿狼似的扑向商铺和民宅。 他本想约束,可那些兵又不是他麾下的,他哪里管得著? 而且当时局面还没有完全稳住,他若因此与梁成又起衝突,弄不好会两败俱伤,到时反而便宜了吴人。 队伍继续沿著大街往南走。 街道两旁的景象越来越乱,有的店铺门板被砸烂了,里头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有的民宅院门敞著,院子里散落著衣物和陶罐碎片; 还有一处巷口,地上躺著一具尸体,穿著百姓的衣裳,胸前一个大口子,血已经流干了,苍蝇嗡嗡地围著飞。 苻融的面色越来越沉。 他勒住马,对身旁的王显道: “王刺史,你带人把这些街道清理清理,尸体收了,血跡盖了。还有,贴出告示,安抚百姓,让他们各安生业,莫要惊慌。劫掠之事,本公自会处置。” 王显叉手应了,拨转马头,带著几个亲卫往另一条街去了。 队伍继续前行,走了约莫一箭之地,到了一处十字街口。 这里地势开阔,街角原有一座高大的牌坊,此刻牌坊的柱子被投石车砸断了一根,整座牌坊歪斜著,靠两根木柱撑著,像是隨时要塌下来。 牌坊下,横七竖八地躺著几十具尸体,有的穿著晋军的甲冑,有的穿著秦军的衣甲,还有几具是百姓的,衣裳破烂,面目模糊。 血淌了一地,渗进青砖的缝隙里,把砖缝都填满了。 几个医官正蹲在地上,翻看著那些还有气息的伤者。 一个老医官半跪在地上,正用麻布给一个秦军士卒包扎腿上的伤口,那士卒的腿被刀砍了一道口子,皮肉翻著,骨头都露出来了,疼得他咬著牙,额上的汗珠黄豆大小,一颗颗往下滚。 老医官的手上全是血,麻布缠了一圈又一圈,血还是往外渗,把他的袖子都浸透了。 苻融翻身下马,走到那伤卒跟前,蹲下身看了看。 那伤卒认出苻融,挣扎著要起身行礼,被苻融按住了。 “別动,好生养伤。” 苻融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贯的温和。 他转过头,对那老医官道: “伤药可还够用?” 老医官抬起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带著疲惫,叉手道: “回太傅,伤药快用尽了。这几日攻城的伤卒太多,各营的医官都在抢著要药,可营房里存的不多,从潁口运来的还没到。” 苻融眉头微微皱起,站起身来,对身后的郭褒道: “郭参军,你记下此事,回头催一催潁口那边,让他们加紧运药。还有,各营的伤卒都要好生照看,不得有误。” 郭褒叉手应了,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用炭笔在上面记了几笔。 苻融又看了那伤卒一眼,这才转过身,继续往街南走去。 王曜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体和伤者,心中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那些死伤的士卒,有晋军的,也有秦军的,可此刻躺在这里,都是一样的血,一样的肉,一样的痛苦。 走了没多远,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苻融加快脚步,转过一个街角,便看见一群人围在一座宅院门前。 那宅院门楣上悬著一块匾额,写著“平虏將军府”五字,显是徐元喜的官邸。 宅门大敞著,院子里传出哭喊声和摔砸东西的声音,几个穿著梁成部衣甲的士卒正从里头往外搬东西,有搬箱笼的,有扛包袱的,有抱著瓷器的,还有一个手里提著一只还在挣扎的母鸡,那母鸡扑棱著翅膀,咯咯地叫。 “住手!” 苻融一声怒喝,那几个士卒嚇了一跳,回头看见苻融,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叉手行礼,面色惶然。 一个队主长模样的將官壮著胆子道: “太……太傅,这是敌將徐元喜的宅子,小的们奉梁將军之命,前来查抄……” “查抄?” 苻融冷笑一声,走到那什长面前,盯著他: “梁將军何曾得过本公的將令?谁许你们擅自查抄的?” 那队主面色惨白,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他身后那几个士卒更是嚇得腿都软了,有一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苻融不再看他们,转过身,对王曜道: “子卿,你带人把这座宅子封了,里面的东西一件不许动。徐元喜既已被擒,他的家眷即是朝廷的人犯,要等候陛下处置,不是谁想抢就能抢的。” 王曜叉手应了,回头看了李虎一眼。 李虎会意,带著几十个铁壁营的亲卫走进院子,將那几个梁成部的士卒赶了出来。 那些士卒灰溜溜地出了门,连头都不敢抬,一溜烟跑了。 苻融站在徐府门前,望著那条通往城南的街道,沉默了片刻。 街道两旁,到处都是秦军士卒的身影,有的在搬运东西,有的在驱赶百姓,有的蹲在路边啃著不知从哪抢来的干饼,吃相难看得很。 远处传来女子的哭声,还有孩子惊恐的喊叫,混在风里,断断续续的。 郭褒走到苻融身侧,低声道: “太傅,梁成部的军纪,確实太差了。若不严加约束,只恐我大秦的声威,在淮南將一落千丈。寿春是淮南重镇,百姓若离心离德,咱们站不稳脚跟,后续的粮草輜重也將难以为继。” 苻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南走。 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一座高大的建筑,那是寿春城的譙楼。 譙楼建在十字街口,高约四丈,底座是青石砌的,上面是木製的楼阁,飞檐翘角,檐下悬著一面大鼓。 此刻譙楼的木门敞著,里头有几个秦军士卒正坐在地上歇息,见苻融等人过来,连忙站起身来,叉手行礼。 苻融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上譙楼。 楼梯是木板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扶手上有几道刀砍的痕跡,显是战斗时留下的。 登上楼顶,整个寿春城尽收眼底。 城中的街道纵横交错,像一张大网铺展开去。 城墙的轮廓清晰可见,西门那处塌陷的缺口还在,碎土和砖石堆了一地,远远望去像一道伤疤。 北门的城楼上,秦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的“秦”字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南门方向,王显的人马正在清理城墙下的尸体,那些尸体一堆一堆的,用草蓆盖著,等著运出城去焚化。 东门外,王曜的营盘还在,帐篷排列整齐,壕沟、木柵一应俱全,与城內那些乱糟糟的景象形成鲜明的对照。 郭褒站在苻融身侧,也望著这座城池,感嘆道: “寿春城高池深,粮草充足,若不是梁將军亲自带队突击,只怕还要围上十天半月才能拿下。晋人若能早派援军,这仗就更难打了。” 王曜站在郭褒身侧,点了点头,道: “郭参军说的是。寿春的城防,比咱们之前预想的还要坚固。那些弩台的布局,城墙的厚度,护城河的宽度,都经过精心设计。徐元喜经略寿春多年,確实下了功夫。只可惜他等不到援军。” 苻融望著南门外那片开阔地,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晋人的援军,迟早是要到的。咱们得趁他们还没到,把寿春的防务巩固好,把粮道打通,把伤兵安置好。否则,仓促应战,未必能稳操胜券。” 他说著,转过身,走下譙楼。 ...... 午后,寿春城外的空地上,几处大火同时燃起。 那是焚化尸体的火场。 城外的空地上挖了几个大坑,坑里堆满了柴草,柴草上码著尸体,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 尸体有秦军的,也有晋军的,分不清彼此,衣甲已被拨下,然则面目模糊,有的肢体残缺,有的已经肿胀变形。 柴草上浇了油,火一点起来,便呼呼地烧,火苗躥起一人多高,黑烟滚滚,直衝云霄,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格外刺目。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焦臭的气味,混著油脂燃烧的噼啪声,让人闻了就想作呕。 几个穿著皮甲的士卒站在火场边上,用长杆拨弄著尸体,让火烧得更均匀些。 他们的脸上蒙著布巾,只露出两只眼睛,那眼睛里没有表情,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 另一处空地上,搭著几顶大帐,帐中躺满了伤卒。 有的断了胳膊,有的伤了腿,有的胸口被箭射穿,有的头上缠著厚厚的麻布,麻布上渗著血。 医官和辅兵们穿梭其间,有的在换药,有的在包扎,有的在给伤卒餵水,忙得脚不点地。 一个年轻医官蹲在地上,正用针线缝合一个伤卒肩上的伤口,那伤卒咬著一条麻布,额上的汗珠滚下来,却硬是没有叫出声来。 针线穿过皮肉,发出细微的“噗噗”声,每缝一针,那伤卒的身子便绷紧一分。 王曜站在帐门口,看著这一幕,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那些在城墙下倒下的士卒,想起那些在淮水中挣扎的身影,想起徐元喜被押回来时那双不甘的眼睛。 战爭从来不是什么痛快的事,它只是痛苦,无尽的痛苦。 他在伤兵营里待了约莫半个时辰,帮著医官抬了几副担架,又给几个伤卒餵了水。 那些伤卒有的认出他来,挣扎著要行礼,都被他按住了。 他走出伤兵营时,天色已近申时,日头偏西,光线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些帐篷上,照在那些堆在火场边的尸体上,照在那些正在收拾器械的士卒身上,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昏黄的光。 一个亲卫牵著他的青驄马走过来,叉手道: “府君,太傅传令,让您去將军府议事。” 王曜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往城中驰去。 徐元喜的官邸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苻融將这里作为临时行辕。 正堂宽敞轩敞,北墙下设著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著一条半旧的葛布褥子。 坐榻两侧各立著一架铜製连枝灯,灯盏里盛著清油,灯芯剪得短短的。 堂中铺著藺席,蓆子编得细密,散发著淡淡的草香。 东西两侧各设著几排列席,每席前放著一只黑漆食案,案上空空如也。 王曜到时,张蚝、梁成、梁云、王显、王咏已经在堂中就座。 梁成坐在西侧首位,那张冷峻的面庞上带著几分得意,嘴角微微翘著,翘得有些张扬。 梁云坐在他下首,也是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见王曜到来,嘴角不禁泛起一抹挑衅式的冷笑。 张蚝坐在东侧首位,面色沉凝,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偶尔扫过梁成,目光里带著几分不服气。 王显坐在张蚝下首,面色平静,只是眉间微微拧著,显是心里有事。 王咏坐在王显下首,低著头,手指轻轻捻著腰间那枚铜印的綬带。 王曜在王咏的下首坐下,面色沉静,目光平视前方。 片刻后,苻融和郭褒从堂外走了进来。 待苻融於上座坐定后,郭褒才趋前几步,將手中的一卷竹简奉上道: “太傅,各部的伤亡和缴获,卑职等已统计完毕。” 苻融接过竹简,却没有立刻展开,而是放在案上。 他的目光扫过堂中眾人,最后落在梁成脸上,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欣慰: “寿春能破,首功当属梁將军。若不是梁將军身先士卒,亲率亲卫营衝上缺口,这城还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本公已上表陛下,为梁將军请功。” 梁成连忙站起身来,向苻融叉手行礼,那张冷峻的脸上满是笑意,拱手道: “太傅过奖,末將不过是尽忠职守罢了。破城之功,也非末將一人之力,全赖太傅运筹帷幄,诸將协力同心。” 他话虽这般说,但坐回席上时,那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著,目光扫过堂中眾人,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张蚝听了这话,面色沉了几分,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案上的茶盏饮了一口,那动作有些重,茶盏搁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响。 直到这会儿,苻融才展开竹简,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对郭褒道: “念给诸將听听罢。” 郭褒应了一声,展开竹简,朗声道: “此战我军战死一万零五十一人,伤者一万八千七百二十人。其中梁成部战死四千三百二十一人,伤六千零八百余人;张蚝部战死三千二百一十五人,伤五千二百余人;王显部战死两千一百零八人,伤五千三百余人;王咏部战死三百六十七人,伤一千一百余人;王曜部战死四十人,伤三百十二人。另计寿春城中积有屯粮二十万石,加上目下潁口尚存的十五万石粟米,人吃马嚼,亦仅可供我大军食用半月,各部的箭矢、伤药也都消耗大半,急需补充。” 堂中一时静了下来。 那些数字在眾人耳边迴荡,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万多具尸体,近两万伤者,这只是攻了一座城而已。 后面的仗还不知要打多久,还要死多少人。 苻融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伤亡如此巨大,实出乎本公之意料。各部將佐,要好生抚恤伤亡將士,登记造册,战后一一论功。伤药和箭矢,本公会催潁口那边加紧运来。粮草之事,本公也会催促徐州刺史赵迁、南兗州刺史毛盛等,加紧办理。” 王咏侧起身,向苻融叉手道: “太傅,长久之计,还是要肃清淮河河道,青、徐之粮,才能顺畅运抵寿春!而那晋將胡彬,不时泛舟出击,我军之前搭建的几座浮桥,均被其捣毁。而等我水师一到,他又立即退回硤石水寨,如之奈何? 苻融问道: “就不能將其一举剿灭吗?” 王咏摇头: “那硤石山位於寿春西北方二十五里处,淮水流经山峡,两岸山崖耸峙,三国以来便是屏蔽寿春的要塞。吴人在山上建有壁垒一座,山脚也修筑了水寨,同气连枝。且该谷口水道狭窄,兵力施展不开,我军虽眾,终究奈何其不得。” 苻融听罢,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既如此,便只能遣一军將其困於寨中了。不让他们出来袭扰,粮道便能暂时保住。等后续援军、粮草赶到,再从长计议。” 梁成听了这话,嘴角一撇,冷笑道: “將硤石一地的吴兵围困起来,虽可迫其无法再行袭扰,却无法隔绝彼后续援军跟进,进而保障淮河粮道之畅通。困而不歼,如同养痈为患,终非长久之计。” 王显眉头微皱,侧身望向梁成,问道: “梁將军,那依你之意,我等该如何用兵才是?” 梁成斜睨了王显一眼,那目光里带著几分轻蔑,嘴角微微翘起: “怎么,考本將军?” 王显面色微微一沉,正要说话,梁成已站起身来,大步走到堂中,向苻融叉手道: “太傅,破敌之策,梁某早就成竹在胸!此事不难,离淝水往东六十里处,有一河名曰洛涧,乃淮河往下之支流,也是晋军水军入淮之要道。太傅只须与梁某数万精兵,梁某当赶赴其处,树柵截流,隔断淮水,彻底堵住吴人北上淮河之去路。届时淮河清寧,粮道无忧,我大军便可横行无忌矣!” 他说这话时,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堂中眾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蚝面色一变,猛地抬起头来,盯著梁成,那双眼睛里满是震惊和不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苻融正捻著鬍鬚沉吟,便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王显和王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 梁成若再立此功,那他在军中的威望將更高,以后还有谁能压得住他? 王曜坐在一旁,听著梁成这番话,心中却隱隱有些不安。 他沉吟片刻,侧起身,向苻融叉手道: “太傅,梁將军此策,確是高妙。只是我军方歷血战,损失严重,若又再行分兵,只恐为吴人所趁。且大战至今,吴人援军竟无一丝消息,我总有种夜半临渊之感,不如......” 没等王曜说完,梁成便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堂中迴荡,带著几分轻狂,几分不屑。 “小子,大场面还是见得少了。” 他拍了拍腰间那口环首刀的刀鞘,那刀鞘上还沾著没擦乾净的血跡。 “寿春一役,我料吴人必已胆寒。即便吃了熊心豹子胆,赶来捋梁某之虎鬚,亦必叫他有来无回!” 梁云也在一旁帮腔,那张冷峻的脸上满是轻蔑,接口道: “哼,江东鼠辈,就会些暗算、偷袭之伎俩。大军堂堂正正决战,何惧之有?” 王曜嘆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叉手坐回席上。 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用,梁成正在兴头上,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苻融看了看梁成,又看了看王曜,捻著鬍鬚沉吟了片刻,才缓缓道: “梁將军此策,確有见地。洛涧若被截断,淮河水势必受影响,晋军水师的行动也会受到限制。只是分兵之事,还需从长计议。待本公仔细斟酌之后,再行定夺。” 他说著,目光又扫过堂中眾人,声音沉了下来: “还有一事,本公要郑重告诫诸將。寿春虽破,但城中百姓何辜?各部须严明军纪,不得再有劫掠百姓之举。今日在城中,本公亲眼看见梁將军部的人劫掠商铺、民宅,甚至还有人闯进徐元喜的宅邸抢夺財物。这些事,必须严加禁止。梁將军,你的人,你要好生管束。” 梁成面色微微一变,那张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尷尬。 他站起身来,向苻融叉手行礼,訕訕道: “太傅教训的是,是末將御下不严。末將回去之后,定当严加管束,再有犯者,军法从事。” 苻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梁成坐下。 堂中又静了片刻。 苻融的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王曜身上,缓缓道: “子卿,你方才说『夜半临渊』之感,本公也有些同感。那北府兵,到现在还没有动静,颇不寻常。寿春是淮南重镇,一旦失守,建康震动。江表君臣不可能不知道,可他们却迟迟不发援军,这其中必有缘故。” 王曜侧起身,叉手道: “太傅所虑极是。接下来的交战,才是至关紧要。我军当加倍提防,不可大意。” 梁成听了这话,嘴角又撇了一下,却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端起案上的茶盏,慢慢饮著,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第340章 再见,阳平公 帐中烛火已燃了大半,灯芯上结著一朵小小的灯花,火苗便有些萎顿。 毛秋晴伸手拿起案上那柄铜剪,將灯花剪去,火苗跳了一跳,又亮堂起来。 那铜剪是匠作营新打的,柄上还缠著麻绳,麻绳有些扎手,她也不在意,只把剪子搁回案上,在王曜对面坐下。 “徐、王二人,乃淮南之宿將。若能劝其归降,或可使其他要镇望风而靡。只可惜二人油盐不进。” 王曜靠在凭几上,手里端著一盏茶汤,却一直没有喝。 茶汤已经凉了,面上浮著几片薑末,凝成一层薄薄的油光。 他凝视著那盏茶汤,沉默了片刻,才接口道: “人各有志,不必强求。他们守城数日,箭尽粮绝,援军不至,最终城破被擒,心中岂能无怨?此时劝降,不过徒费唇舌。等过些时日,待他们心气平了,或许就没那般牴触了。” 毛秋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盏茶汤,呷了一口,也凉了,带著淡淡的苦涩。 她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摩挲著盏沿,那粗陶的盏沿有些毛糙,磨得指尖微微发涩。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低著头,像是在看那盏中的残茶,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看了王曜一眼,又垂下眼帘,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说出声来。 王曜瞧见她神色,放下茶盏笑道: “怎么了?难得见你欲言又止,这般神色。” 毛秋晴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怕被帐外的人听见: “子卿,你说……大秦是不是时运未至?” 王曜微微一怔,望著她。 毛秋晴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此刻带著几分她平素从不示人的迷茫。 她望著王曜,像是在等他回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然晋室偏安一隅,已歷数世,国势日衰,本该是土崩瓦解之局。可你看那徐元喜,不过寿春一守將,被困孤城,外无援军,粮尽矢绝,却仍死战不退,被擒之后还骂不绝口。还有那王先,据闻面见阳平公时,浑身是血,一条胳膊都快断了,却仍昂著头,不肯下跪。这样的人,在晋国还有多少?他们为何就不肯顺应天命?” 王曜听罢,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著外头的夜色。 帐外,营中篝火点点,巡营士卒的脚步声沙沙的,从远处传来。 夜风从淮河方向吹来,带著水汽和芦苇的清香,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是从城外的火场飘来的,若有若无。 “晋自谓正朔所在,衣冠相承,已七十余年,而氐人以小临眾,他们自然不会轻易屈服。” 毛秋晴听著,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那层迷茫渐渐散去了一些,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她盯著王曜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王曜转身,瞧她神色有些古怪,遂温声道: “怎么?你还有话说?” 毛秋晴低下头,手指绞著腰间那条革带的带尾。 那带尾是牛皮割的,边缘磨得有些毛了,她绞了又放,放了又绞,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 “那你呢?会不会也因此生出別样想法?” 王曜怔住了。 他凝视著毛秋晴,见她低著头,不肯看他,那平日里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此刻却微微躬著,像是一株被风吹弯了的竹。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 “怎么?” 他放柔了声音: “你怕我也会生出所谓华夷之防?” 毛秋晴没有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掉在地上,可落在王曜耳中,却清晰得很。 她又绞了几下那条带尾,才低声道: “我是怕你……因此而嫌弃於我。” 帐中静了下来。 烛火跳了一跳,灯芯又结了一朵小花,火苗便又萎了些。 王曜睨著毛秋晴,忽然大笑,那笑容里带著心疼,无奈,还有许多说不清的温柔。 他伸手拿起案上那柄铜剪,又剪去了灯花,火苗跳了跳,又亮了起来。 “其实依我之见。” 他放下铜剪,望著那跳动的火苗,缓缓道: “氐人也罢,汉人也罢,谁能定乱安民,谁便是华夏正统。永嘉之乱以来,各国旋起旋灭,皆因种族仇杀,遗恨无穷之故也。及至陛下,提出『黎元应抚,夷狄应和』之略,此乃抚临天下之大道,王曜身为秦臣,又岂能不披肝沥胆,助陛下达之?” 毛秋晴抬起头,望著他。 烛火映在她脸上,那张清冷的面庞上,此刻多了几分柔和,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那层迷茫和忧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她轻声道:“黎元应抚,夷狄应和……古之圣君良相,何其多也,皆未能达成,大秦何能独之?” 王曜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低头望著她。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將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坚定: “天下事,在人,在志!至少陛下有此宏愿,远比那些抱残守缺、拘於华夷之见之君,强上百倍!” 毛秋晴凝视著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映著烛火,也映著他的影子。 她看了他许久,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却像是从心底里泛上来的,带著一种她从未有过的安心。 她正要再说什么,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帐门口停住。 “府君!” 李虎那粗豪的嗓门在帐外响起: “太傅到访,已到营门外了!” 王曜一怔,隨即转身,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帐外走去。 毛秋晴也站起身来,跟在他身后。 营门外,几盏火把在夜风中摇曳,照亮了那几匹刚勒住韁绳的马。 苻融翻身下马,身后跟著郭褒和几个亲卫。 他今夜没有穿甲冑,只穿著那件深絳色的交领窄袖袍服。 头髮用一条青绢束著,那张俊雅的面庞上,带著些许风尘,眉间微微拧著,显是心中有事。 王曜趋步上前,叉手行礼,恭声道: “太傅,有什么事,吩咐一声便是,何故屈身至此?” 苻融摆了摆手,迈步走进营门,一边走一边笑道: “平日军务繁忙,未得与子卿深晤,有些话,白日当著眾人不便说,故今夜特来一会,与你细细商议。” 郭褒跟在苻融身后,那张清瘦的面庞上带著笑意,接口道: “哈哈,子卿,太傅对你,可谓是器重有加。这几日太傅批阅各营牒文,每每读到你部所报,便夸你御眾严谨,安营有术,有周亚夫之风,我跟了太傅这些年,还从未见他这般看重一个人。” 王曜连忙道:“太傅抬爱,曜愧不敢当。” 苻融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径直往帅帐方向走去。 王曜侧身引路,郭褒跟在他身后,毛秋晴走在最后。 那几个亲卫留在营门外,牵著马,低声说著话,偶尔传来一两声马嘶,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进了帅帐,王曜本欲请苻融上坐,奈何苻融不肯,三人只好分宾主坐定。 毛秋晴站在帐门边,正要转身出去张罗吃食,苻融却叫住了她。 “秋晴。” 他望著她,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不必忙,先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毛秋晴微微一怔,看了看王曜,又看了看苻融,见苻融目光温和,便点了点头,在王曜下首坐了。 她坐得端正,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那模样倒像是在朝堂上覲见天王一般。 苻融打量著她,那双明眸里带著几分感慨,缓缓道: “说来我还没感谢秋晴呢。若无三年来你之奔走陪伴,子卿也不会有今日,大秦亦少一栋樑矣。” 毛秋晴的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轻声道: “太、太傅,您这样说,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我不过是做了分內之事,当不得这般夸讚。” 苻融哈哈笑了起来,驱散了些许凝重的气氛。 他指著毛秋晴,对王曜道: “你看她,昔日敢爱敢恨之奇女子,也知道害羞了?” 郭褒捻著頜下花白的短须,也笑了起来,调侃道: “太傅说的是,当年在成皋时,老夫也见过毛参军一面,那时她还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將军,不想却也作此女儿態,看来子卿当真是有本事,能让百炼钢也化作绕指柔吶......” 毛秋晴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愈发脸红,只得站起身来,叉手道: “我怕了您了,你们自己聊罢,我去大鬍子那待会儿。” 说罢,也不等苻融回答,转身便掀帘出去了。 帐帘落下,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轻快得很,像是逃也似的。 苻融看著晃动的帐帘,笑著摇了摇头,转过头来,凝视著王曜。 那笑意渐渐敛去,换上一种郑重的神色。 “子卿,我此来,其实另有重託。” 王曜心中一凛,侧身道: “太傅请讲。” 苻融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来,铺在案上。 帛书上画著淮河一线的舆图,线条精细,標註清晰,显是费了不少工夫绘製的。 他指著图上標註的洛涧位置,压低声音,与王曜细细商议起来。 ...... 帐外,夜风渐紧,吹得帐顶的旗帜猎猎作响。 远处,淮河的水声隱隱约约地传来,混在风里,呜呜咽咽的,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吹著號角。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毛秋晴端著一只陶盘走回来,盘中放著几个炊饼和一壶热茶汤。 她掀帘进帐,却见帐中只剩下王曜一人,苻融和郭褒已不见了踪影。 “咦?” 她將陶盘搁在案上,环顾帐內: “太傅他们人呢?” 王曜坐在帅案前,面前摊著那捲帛书,正低著头,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似乎在默记什么。 听见毛秋晴的声音,他抬起头来,道: “他们已经走了。” 毛秋晴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那捲帛书,又看了看他的脸色,道: “怎么才待了一会儿就走?我还以为要议很久呢。大鬍子那边正煮著茶,我还说等茶煮好了端过来,谁知他们倒先走了。” 王曜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將那捲帛书小心地捲起来,收入怀中。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看著毛秋晴,沉声道: “秋晴,传令各营,立即埋锅造饭,卯时隨我拔营!” 毛秋晴愣住了。 她看著王曜,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惊诧,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太傅决定分兵了?要去哪里?” 王曜道:“东渡淝水,出镇洛涧。” 毛秋晴眉头微微蹙起: “洛涧?那不是昨日梁成请命镇守的地方吗?太傅答应他了?” 王曜点了点头:“太傅命梁成为主將,我与王使君、王太守为副將,各率本部,共守洛涧西岸,树柵截流,阻绝吴军西进之路。” ...... 次日卯时,天色微明。 寿春城东门外,淝水西岸的空地上,各营人马正在集结。 梁成的人马最早到,黑压压地列成几个方阵,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著“梁”字。 梁成骑在马上,穿著一件明光铁鎧,腰悬环首刀,头上戴著武冠,冠上插著黑色的鶡尾。 他策马立在阵前,那张冷峻的面庞上带著几分志得意满的神色,不时回头望一眼正在集结的王显、王咏、王曜各部,嘴角微微翘著。 梁云带著他重新补充的五千人马列在梁成阵后,也是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他策马立在兄长身侧,偶尔抬眼望一望东边的天际,那里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淝水的水面上浮著一层薄薄的晨雾,像一条银白色的带子铺在城东。 王显的人马列在梁成阵南,经补充后,也重新达到两万余人,甲冑器械虽不如梁成部精良,好在也恢復了阵势。 此时的他策马立在阵前,面色沉凝,目光不时扫过东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原野,不知在想什么。 王咏的人马列在王显阵南,他立在阵前,正低声与身旁的偏將说著什么。 王曜的人马列在最南边,紧挨著淝水西岸。 九千六百余人,甲冑鲜明,队列整齐。 各军各幢各队按操练时的阵型列好,横平竖直,没有一个人乱走,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 那面絳色大纛立在阵前,纛上绣著的“王”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苻融站在东城门外的高坡上,身后跟著郭褒、慕容屈氏等留守寿春的文武。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他身上,將他那张俊雅的面庞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负手而立,望著坡下那支即將开拔的大军,目光从梁成阵前扫到王显阵前,又扫到王咏阵前,最后落在王曜阵前,停了一停。 梁成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高坡下,叉手行礼,朗声道: “太傅,末將等已准备妥当,请太傅下令!” 苻融点了点头,走下高坡,来到梁成面前。 他望著梁成,缓缓道: “梁將军,出镇洛涧,阻敌援军,便託付於你了。卿等到了那里,须得昼夜提防,不可懈怠。凡事多与诸將共商共议,切不可独断专行。” 梁成叉手道:“太傅放心,末將省得。末將定当与诸位將军戮力同心,守好洛涧,不教吴人一兵一卒西进!” 苻融点了点头,又转向梁云。 梁云连忙翻身下马,趋步上前,叉手行礼。 苻融打量著他,道: “梁將军,你跟著你兄长,要好生学,莫要再惹事。军纪之事,不可等閒视之。” 梁云面色微微一红,连忙道: “太傅教诲,末將铭记在心。” 苻融没有再说什么,又转向王显。 王显已走到高坡下,叉手行礼。 苻融打量著他,温声道: “王刺史,公在淮南多年,熟知地理民情。到了洛涧,要好生辅佐梁將军,同心协力,守好防线。” 王显叉手道:“太傅放心,下官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太傅重託。” 苻融又转向王咏。 王咏叉手行礼,脸上带著几分凝重。 苻融看著他,道: “王太守,你在弋阳这些年,与江夏、安丰等地晋军交手多次,最知彼之虚实。到了洛涧,你要多费心,帮梁將军筹划水防之事。” 王咏叉手道:“下官谨遵太傅之命。” 最后,苻融走到王曜面前。 王曜早已翻身下马,立在阵前。 他穿著那件半旧的筩袖铁鎧,腰间束著革带,带上悬著那口天王赐的宝剑。 头上戴著武冠,冠上插著黑色的鶡尾。 见苻融走过来,他赶忙上前,深深叉手行礼。 苻融审量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比方才对梁成等人说话时低了些,也柔和了些: “子卿,到了洛涧,要好生保重。你是读书人出身,不比那些武夫皮糙肉厚。战场上刀枪无眼,切莫逞强。” 王曜直起身,看著苻融,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叉手道:“太傅放心,曜省得。太傅在寿春,也要保重身子,莫要太过操劳。军务再忙,也得按时吃饭,按时歇息。曜听郭参军说,您这几日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这样下去,身子如何吃得消?” 苻融摆了摆手,笑道: “我身子骨还硬朗,不碍事。倒是你,千万莫要轻易涉险,待天下重归一统,你还要陪我去从仙人,做逍遥游呢。” 王曜怔住了。 他望著苻融,见他嘴角带著笑意,可那笑意里却隱含著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他心中一热,也叉手笑道: “说来乐安男(苻朗)之前就几番来信,想要曜陪他去嵩山一游,奈何因曜庶务繁忙,一直未能成行,他好不埋怨。待此番征吴凯旋,曜定当陪太傅和乐安男去嵩山一览,寻仙访道,不尽兴不归。” 苻融哈哈笑了起来,他拍了拍王曜的肩膀: “好,一言为定。” 王曜深深叉手,转身走向自己的马队。 毛秋晴已牵著那匹青葱马在等著他。 见王曜走过来,將韁绳递给他,低声道: “该启程了。” 王曜接过韁绳,翻身上马。 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苻融一眼。 苻融还站在高坡下,身后是参军郭褒和亲卫幢主慕容屈氏,再后面是那些留守寿春的文武官员。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负手而立,衣角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那张俊雅的面庞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王曜拨转马头,正要催马前行,身后忽然传来苻融的声音: “子卿!” 王曜勒住马,回过头来。 苻融站在高坡上,朝他挥了挥手,高声道: “好生保重!” 王曜眺著他,心中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了上来。 他总觉得今日的苻融与往日不同,那笑意底下,似乎压著什么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也朝苻融努力挥了挥手,高声道: “太傅也要保重!” 说罢,他一夹马腹,那匹青驄马便迈开步子,和毛秋晴、李虎等一道往东边驰去。 此时的淝水西岸,梁成已开始指挥人马率先过河。 他的部伍走在最前面,沿著淝水西岸往南走了一段,便折向东,在预先架好的浮桥处渡过淝水。 王显部紧隨其后,再后面是王咏部,王曜部走在最后。 王曜策马立在淝水西岸,望著前队人马一拨一拨地渡过浮桥。 浮桥是用粗大的松木扎成的,铺著厚厚的木板,马蹄踏上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桥下,淝水缓缓流淌,水面泛著粼粼的波光,晨雾已经散去了大半,能看见对岸那片开阔的原野,还有远处隱约可见的八公山的轮廓。 轮到王曜部渡河时,日头已经升高了些。 王曜策马走上浮桥,马蹄踏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篤篤声。 走到桥中央,他勒住马,回头又望了一眼西岸。 寿春城的轮廓在晨光中隱约可见,城墙上的垛口、城楼的飞檐,已渐次模糊。 城门外的高坡上,苻融还站在那里。 他负手而立,望著东去的队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郭褒站在苻融身侧,也望著那座浮桥,望著那些正在渡河的队伍。 “太傅,该回去了,此处风大。” 苻融没有回答,只眺著那座浮桥,眺著那个骑在青驄马上的年轻身影。 那个身影在桥中央又停了一停,回头望了一眼,然后才拨转马头,继续往东岸奔去。 马蹄踏在木板上,篤篤篤,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苻融眺著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再喊什么,却没有喊出声来。 他只是望著,望著那个身影过了桥,融进了对岸那片黑压压的队伍里,再也分不清哪个是他。 队伍继续东行,沿著淝水东岸往洛涧方向走去。 行了约莫半炷香,毛秋晴策马靠近王曜,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仍旧面色沉凝,眉间微微拧著,便道: “又不是生离死別,怎么你突然这么伤感?” 王曜摇了摇头,望著前方那条蜿蜒的官道,茫然道: “我也不知怎么回事,总感觉此次离別,非比寻常,心跳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压著,喘不过气来。” 毛秋晴凝视著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忧虑。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策马跟在他身侧,默默地陪著。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泛著黄,飘飘扬扬的,渐渐散在风里。 號角声一声接一声,从队伍前头传到后头,又从后头传回来,呜呜咽咽的,在淝水两岸迴荡。 第341章 同仇敌愾 芍陂的水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著灰白的光,像是铺了一层碎银。 水边的芦苇已枯了大半,黄褐色的穗子在风中摇摇摆摆,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几只白鷺立在浅水里,缩著脖子,一动不动,像是也在这沉闷的空气里睡著了。 可这寧静很快便被打破了。 先是远处传来隱隱的鼓声,咚咚咚的,闷沉沉,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白鷺扑稜稜飞起来,慌慌张张地往南边飞去,翅膀扇得急,几只掉队的发出粗嘎的叫声,在空旷的水面上格外刺耳。 紧接著,水寨的大门开了。 大小战船一艘接一艘地从寨中驶出,艨艟、走舸、还有一艘楼船,船帆还没来得及完全升起,半吊著,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船上的士卒挤在船舷边,有的还穿著甲冑,有的只穿著单衣,面色灰败,眼神涣散。 一个年轻的士卒蹲在船尾,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快!快!后面的跟上!” 那艘楼船的船头,一个穿著明光鎧的將领挥著令旗,嗓子都喊哑了。 他的脸上满是尘土,左颊有一道被树枝刮出的血痕,已经结了痂,黑红色的,像是趴在脸上的一条蜈蚣。 船队驶出水寨,沿著芍陂的泄水渠往南行去。 水面上挤满了船,有的快,有的慢,前后相撞,船头的士卒便扯著嗓子骂起来。 骂声、桨声、號令声混成一片,乱糟糟的,像是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一个老卒蹲在船舷边,手里还攥著半块干饼,饼上沾了灰,他也不擦,只呆呆地望著北边。 北边的天际线上,隱约可见几缕黑烟,那是寿阳的方向。 他看了半晌,低下头,把那半块干饼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不下去,噎得眼眶泛红。 船队行到泄水渠与淝水交匯处,水流湍急起来,几艘走舸被冲得东倒西歪,船上的士卒惊叫著抓住船舷,一个什长模样的被甩进水里,扑腾了几下,被后面赶上来的船上的同伴七手八脚地拽了上去,浑身湿透,蹲在船板上发抖。 “莫要慌!莫要慌!稳住舵!” 那將领又喊起来,声音里却已没了底气,像是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 船队渐渐散开,有的往南拐,有的往东南去,各奔各的路。 几艘艨艟並在一处,缓缓往东南方向行驶,船头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上绣著的“晋”字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岸上,一群溃兵正沿著官道往南跑。 他们有的穿著甲冑,有的只穿著里衣,兵器丟了大半,有的空著手,有的扛著旗,旗上的字跡已模糊不清。 跑在最前面的一个队主模样的,左手提著刀,右手捂著腰,腰上缠著布条,布条已被血浸透,跑几步便回头望一眼,见身后没有追兵,又转过头继续跑。 一个年纪大的跑不动了,扶著路边的树喘气,弯著腰,大口大口地喘,像是要把肺里的气都吐出来。 他身后一个年轻士卒跑过来,拉了他一把,嘶声道: “快走!秦兵追上来了!” 那老卒甩开他的手,摇了摇头,一屁股坐在地上,闭了眼,不跑了。 年轻士卒愣了愣,咬了咬牙,转身继续跑,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卒还坐在地上,低著头。 官道上尘土飞扬,马蹄声、脚步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这便是此刻芍陂水寨晋军水师的乱象。 他们奉令守在这里,与寿阳成犄角之势。 可寿阳城破的消息传来时,寨中便炸了锅。 有人说要坚守待援,有人说要南下合肥,爭吵了半日,最终还是那將领拍了板——撤。 於是便有了眼前这副乱鬨鬨南撤的景象。 他们沿著泄水渠转入淝水,又沿著淝水一路往东南,直奔合肥而去。 ...... 从东城西上的官道上,谢玄骑在马上,面色沉凝。 身后是北府兵的前锋,约莫五千余人,步骑混杂,沿著官道西行。 各队各什保持著操练时的间距,步伐整齐,尘土在脚下扬起,又被风吹散。 谢琰策马走在谢玄身侧,那张白净的脸上带著几分急切,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的队伍,又转过头来望著前方。 “兄长,再过两日便可到洛涧了。”谢琰开口道。 谢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稻禾已经收割了,只剩下光禿禿的稻茬,在日头下泛著白花花的光。 田埂上长满了野草,草叶已经枯黄,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远处有几间茅屋,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露出黑洞洞的屋架,院墙上爬满了枯藤,院门歪倒著,里头静悄悄的,没有人声。 又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一群难民。 男女老幼约有百来人,挑著担子,背著包袱,拖儿带女,沿著官道往东走。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老汉,穿著一件破旧的赭黄色短褐,肩上挑著一副担子,一头挑著被褥,一头挑著锅碗,走得满头大汗,脚步踉蹌。 他身后跟著一个妇人,怀里抱著个孩子,那孩子用布片裹著,只露出一张瘦黄的小脸,眼睛闭著,也不知是睡著了还是怎么了。 难民们见有军队过来,纷纷避让到道旁,有的跪在路边,有的缩在树后,面色惶恐。 几个孩子躲在妇人身后,探出头来张望,眼睛亮亮的,带著好奇,又带著害怕。 谢玄勒住马,目光扫过那些难民,眉头微微拧起。 “停下。”他吩咐道。 队伍停了下来。 谢玄翻身下马,走到那老汉跟前。 那老汉见他甲冑在身,连忙要下跪,谢玄伸手扶住他,温声道: “老丈不必多礼,你们这是从何处而来?” 老汉抬起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带著疲惫和惊恐,嘴唇哆嗦了几下,才颤声道: “回……回將军,小人们家住下蔡周边。秦兵……秦兵攻破了城,小人们的家乡也被秦军蹂躪,老家实在待不下去,只好趁夜逃出来,一路上跑了几日,已经一天一夜水米未进了……” 他说著,眼眶便红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那袖子已磨得发白,擦也擦不干。 谢玄沉默了片刻,转过头,对身后的亲卫道: “取些乾粮来。” 那亲卫应了一声,从马背上解下一只布袋,递了过来。 谢玄接过,塞到老汉手里,道: “老丈,拿著,路上吃。” 老汉捧著那布袋,愣了一愣,隨即扑通一声跪下去,磕头道: “將军大恩大德,小人们……小人们……” 谢玄扶起他,又看了看那些难民,正要转身,西北方向的官道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道旁的枯草被疾风带得伏倒一片,扬起一溜黄尘。 一骑快马从西北方向狂奔而来,马上骑士穿著皮甲,背上插著一面红色小旗,旗上绣著“急”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马浑身是汗,口吐白沫,跑得四蹄几乎腾空,骑士伏在马背上,一手攥著韁绳,一手挥著马鞭,嗓子已经喊哑了,却仍拼命扯著喉咙嘶喊。 “寿阳已破——!徐元喜、王先被擒——!寿阳已破——!” 那声音嘶哑而悽厉,像一把钝刀划过铁板,在空旷的原野上迴荡。 道旁的难民听见了,有的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有的呆呆站著,眼神空洞,像是魂魄被抽走了; 有的转身就往东跑,跑得比方才快了不知多少。 那斥候並没有停下来。 他从谢玄身旁疾驰而过,马蹄溅起的尘土扑了谢玄一身,却连看都没看一眼,逕自往后队方向狂奔而去,一路还在喊著那句让人肝胆俱裂的话。 谢琰面色骤变,一把攥住韁绳,急声道: “兄长——” 谢玄抬手止住他,望著那斥候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对身后的亲卫道: “传令下去,就地扎营,等候大都督將令。” 那亲卫应了一声,拨转马头,往后队方向驰去传令。 ...... 谢石的帅帐扎在官道北侧的一处高地上。 帐中铺著粗毡,北首设著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著一条半旧的葛布褥子。 坐榻两侧各立著一只木製的兵器架,架上搁著几杆长矛、几口环首刀,矛刃和刀身在透过帐缝射入的日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寒光。 谢石坐在坐榻上,面前案上摊著一份舆图。 帐中已站满了人。 谢玄、桓伊、谢琰、刘牢之立在东侧,檀玄、戴熙、陶隱立在西侧,人人面色凝重,帐中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著,沉甸甸的。 一个浑身尘土的斥候跪在帐中,伏著身子,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里带著哭腔: “大都督,寿阳……寿阳已破!徐將军、王太守……皆被秦军所擒!” 谢石面色一白,手按在案上,那黑漆食案发出一声闷响,舆图上的硃笔滚落在地,骨碌碌滚到帐角。 “寿阳当真已失?” 他声音沙哑,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那斥候伏在地上,哽咽道: “秦兵……秦兵不计代价,日夜猛攻,徐將军、王太守虽奋力抵御,终寡不敌眾,战败被擒。如今寿阳一带,已落入秦军之手……” 帐中顿时议论纷纷。 谢琰上前一步,那张白净的脸上满是怒色,厉声道: “大都督要你等坚守半月,何以六日不到便丟了?” 那斥候伏在地上,身子抖得更厉害了,颤声道: “將军,敌眾我寡,更兼那秦將梁成、张蚝勇不可当,故而落败……” 谢琰眉头一拧,又问道: “胡將军奉命驰援寿阳,他们人在何处?” 那斥候道:“胡將军赶到之时,寿阳已失,而后退守硤石,目下消息不明……” 谢琰张了张嘴,还想再问,谢石已摆了摆手,声音疲惫: “好了,你退下罢。” 那斥候又叩了个头,站起身来,倒退著走了几步,转身掀帘出去了。 帐帘落下,帐中又静了下来。 檀玄嘆了口气,摇了摇头,道: “唉,不用说,胡將军那点人马,肯定也是凶多吉少。寿阳一失,江北震动,这仗……难打了。” 刘牢之猛地抬起头,盯著檀玄,那张紫赤色的脸上满是怒色,厉声道: “尔等还有脸说!若你等早到几日,秦贼又岂能夺下寿阳?” 檀玄面色一变,转过身来,瞪著刘牢之,声音也高了几分: “刘牢之,你个小小的广陵相,也敢指斥上官?” 刘牢之哼了一声,手按在刀柄上,寸步不让: “狗屁上官!貽误军机,害得寿阳守军全军覆没,老子就骂!” 檀玄面色涨得通红,上前一步,手也按在了刀柄上: “你——” “都给我闭嘴!” 谢玄一声厉喝,宛如一把尖刀,將帐中的嘈杂齐齐斩断。 他目光扫过刘牢之和檀玄,那眼神冷冷的,带著压抑的怒意: “大敌当前,不思齐心抗敌,反而互相攻訐,成何体统?” 刘牢之哼了一声,鬆开刀柄,退后一步,却仍是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檀玄也鬆开刀柄,退了回去,面色铁青,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帐中又静了下来。 谢石坐在坐榻上,望著舆图上寿阳那个小圈,那个小圈已被他的手指摩挲得模糊了,墨跡洇开,像一团化不开的淤青。 他抬起头,看著谢玄,缓缓道: “幼度,依你之见,我军目下该如何应敌?” 没等谢玄回话,戴熙已上前一步,叉手道: “大都督,如今寿阳已失,江北震动,我军前进已无意义。当务之急,是回师保住京口、歷阳等要地,以防秦兵长驱深入。” 陶隱也上前一步,连连点头,那张黝黑的脸上带著不加掩饰的急切: “对对对,秦军新胜,锐气正旺,不如暂避其锋芒,待其军马疲敝,再伺机反击不迟。” 谢玄听罢,嘴角微微一撇,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苦涩,又带著几分不屑。 他扫过帐中眾人,最后又定格在二人脸上,淡淡道: “果如二公之言,则我大势去矣。” 戴熙一怔,面色微微一变。 陶隱也面色一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檀玄捻著頜下花白的短须,审量著谢玄,道: “幼度,二位將军之言,也是顾全大局著想。若不然,你有何高见?” 谢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舆图前,指著寿阳的位置,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今秦贼破寿阳,江北震动。然合肥、淮阴等要地,尚在我军手中,何也?” 他目光扫过眾人,见无人应答,便继续道: “盖因我军主力屯於江北,胜败之数,实未可知,故各地守將,尚存观望之心也。”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然若我等不见秦军一兵一卒,便望风而窜,江北诸將,將如何看待我等?必以为秦军强盛,朝廷已放弃淮南。届时无需秦兵逐一攻打,淮南诸城,便会一一望风而降。到那之时,秦军全据淮南,饮马长江,大晋便是真的完了。” 他说完,帐中一时静了下来。 檀玄捻著鬍鬚的手停住了,眉头拧著,像是在琢磨什么。 戴熙面露迟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目光在地面上游移不定。 陶隱站在那里,一张黝黑的脸上满是犹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该说什么。 桓伊上前一步,叉手道: “幼度所见极是,若让秦军轻取淮南,兵临长江,必举国震恐,届时人心离散,还谈甚沿江固守?依我之见,当趁秦军立足未稳,且不知我之虚实,全师疾进,打秦军一个措手不及,或许有意想不到之奇效。” 刘牢之也上前一步,那张紫赤色的脸上满是兴奋,叉手道: “我赞同谢將军和桓使君之见。秦贼素来轻我,又值新胜,必不设防。我军狂飆突进,必能杀秦军一个措手不及!” 谢琰也站了出来,叉手道: “我也赞成!与其坐而待亡,不如拼死一战!” 三人说完,帐中又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檀玄、戴熙、陶隱三人身上。 檀玄捻著鬍鬚,沉默了许久。 他盯著舆图上那个模糊的寿阳小圈,又看了看谢玄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心中那股复杂的滋味翻涌著。 他想起这几年来,北府兵的粮草、器械,都是优先供给,可自己麾下的州郡兵,分到的都是次等的。 他心里老不痛快,可此刻,他却不得不承认,谢玄说的有道理。 若是真的望风而窜,淮南防线必然瞬间瓦解,到那时,別说歷阳、京口,便是建康也未必守得住。 他咬了咬牙,抬起头,叉手道: “诸位將军皆如此说,檀某又岂是贪生怕死之辈?愿与诸位共击秦军!” 戴熙怔了一怔,看了看檀玄,又看了看谢玄,那张清瘦的脸上露出几分犹豫。 沉默了片刻,他也上前一步,叉手道: “我也愿往!” 陶隱见二人都表了態,连忙也上前一步,叉手道: “俺也一样!” 谢石扫视著眾人,那张圆润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意。 他站起身来,走到帅案前,目光扫过眾人,激动道: “好!诸位將军不计前嫌,同心为国,何愁秦军不破?”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我等这便拔营西进,迎战秦兵!” 帐中眾人齐声叉手,声震帐顶: “迎战秦兵!” 第342章 水师难竟 荆州郧城在襄阳东南百余里,上明东北四百余里处,三座城池恰成犄角之势,扼著汉水中游的门户。 从郧城往北望去,汉水如一条浑黄的带子从西北蜿蜒而来,在城南折了一个大弯,又向东滔滔流去。 往南则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层层叠叠的,一直延伸到天际,那便是荆山余脉。 往西隔著溳水,是漳水匯入溳水的河口,称作漳口,地势险要,歷来是兵家必爭之地。 往东南则是一片开阔的平川,一直铺到竟陵,无险可守;往东北则可至隨县。 郧城卡在这四通八达的要道上,谁占了它,谁就捏住了汉水中游的咽喉。 此刻是午后时分,初冬的太阳掛在西边的天际,白晃晃的,没什么暖意。 日头偏西,將城垣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城外那片被踩踏得乱七八糟的空地上。 郧城城头还冒著几缕黑烟,被初冬的风一吹,散成一片灰濛濛的雾靄,笼罩在城垣上空。 城墙是夯土筑的,有几处被撞车撞塌了半截,露出里头参差不齐的夯土层,碎土和石块滚了一地。 城门口横七竖八地躺著多具尸体,有秦军的,有晋军的,有的面朝下趴在血泊里,有的仰面朝天,眼睛还睁著,瞪著白晃晃的天空。 血已经干了,渗进夯土里,变成一片一片暗褐色的印子,像是谁在地上泼了一盆脏水。 几只乌鸦蹲在城楼的残檐上,歪著脑袋打量著城下的光景,偶尔叫一声,声音沙哑而刺耳,在冬风里传出去很远。 一队秦军士卒正在城下清理战场。 他们三三两两地散在战场上,有的抬著担架,把阵亡的袍泽往西郊的空地上运; 有的弯著腰,从死人身上搜捡还能用的刀剑甲冑; 有的牵著驮马,把收集来的兵器捆成一捆一捆的往马上驮。 一个年轻士卒蹲在一具晋军尸体旁边,从那死人腰间解下一口环首刀,抽出来看了看,刀刃上豁了几个口子,便撇了撇嘴,扔到一旁。 旁边一个老兵看见了,骂了一句什么,把那口刀捡起来,插进马背上的兵器捆里。 担架队从城门口鱼贯而出,担架上躺著的人有的还在呻吟,声音微弱得像风吹芦苇; 有的一动不动,胳膊垂下来,隨著担架的晃动一摇一摆的。 城西的空地上已经並排摆了几十具阵亡士卒的尸身,都用粗麻布盖著,麻布不够长的便露出脚来,脚上的草鞋有的还在,有的已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日头照在那些麻布上,白惨惨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慕容隆站在城门口,腰间挎著环首刀,正指挥手下將几面缴获的晋军旗帜收拢起来。 那些旗帜有的已被刀矛戳得稀烂,有的被火烧去了半边,剩下半边在风中无力地翻卷著。 最大的一面絳色军旗旗杆已折,旗面铺在地上,上面绣著的字已被血污糊住,看不清了。 慕容垂的营盘扎在溳水南岸的一处高坡上,营帐连绵,从坡顶一直铺到水边。 时值初冬,溳水的水位已落了不少,露出两岸大片灰黄色的滩涂,滩涂上长满了枯萎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穗子上的茸毛隨风飘散,像一层薄薄的灰雾笼罩在水面上。 帅帐设在坡顶,帐前的旗杆上悬著一面絳色大纛,纛上绣著“慕容”二字,在冬风中猎猎翻卷。 帐门两侧各立著四个亲卫,人人著两襠铁鎧,腰悬环首刀,目不斜视。 帐帘低垂,日光透过帐幕照进去,將帐內映得微微发亮。 慕容垂坐在帅案后面,面前摊著一卷舆图。 图里汉水、溳水、沔水的脉络蜿蜒如带,郧城、当阳、襄阳、竟陵等地名標註得密密麻麻。 他手里捻著一枚铜製的小棋子,棋子在从帐帘缝隙透进来的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被他捻得微微发烫。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眉骨高耸,眼窝微陷,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看人时总带著一丝审视,又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深沉。 頜下的鬍鬚已花白了大半,修剪得齐整,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垂著。 身上穿著一件半旧的深青色交领窄袖袍服,外罩一领皮製的裲襠鎧,甲片边缘已磨得光滑,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皮胎。 帐中虽在白日,却仍燃著两架铜製连枝灯,灯盏里盛著清油,灯芯燃著,火苗微微跳动。 灯架旁立著一只黑漆兵器架,架上搁著几杆长矛、几口环首刀,矛刃和刀身在灯火下泛著暗沉沉的寒光。 帐角堆著几只木箱,箱盖半敞著,露出里头叠放整齐的简册和帛书。 地上铺著粗毡,毡子是赭黄色的,边缘磨得起了毛,有几处还被烛油滴过,留下暗褐色的印子。 此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帐门口停住。 帐帘掀开,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將领走了进来。 他眼神里带著天生的一股轻佻,嘴角微微下撇,即便不笑的时候也让人觉得有些倨傲。 正是慕容垂的次子慕容宝。 只见他大步走到帅案前,叉手行礼,动作乾脆利落,却带著些许不加掩饰的急切。 “父帅!” 慕容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波澜,只淡淡道: “如何了?” 慕容宝直起身,那张方方正正的脸上显出郑重,声音也比平日低沉了些: “父帅,郧城战场已清理完毕。晋军阵亡將士的尸身,孩儿已让隆弟带人焚烧,而那晋將王太丘,遵父帅之命,寻了郧城东门外一处高坡,按將军之礼厚葬,棺槨用的是郧城县衙存的上好柏木,葬衣也是按规制置办的。坟前立了碑,碑上刻了他的名姓官职。” 他说完,帐中静了片刻。 慕容垂没有立刻说话。 他手里捻著的那枚铜棋子停了下来,搁在舆图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他看著慕容宝,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敬佩,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的神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晋国尚有人在,非旦夕可灭也。” 慕容宝一愣,不知父亲为何忽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慕容垂已收回了目光,低头望著舆图,手指又捻起了那枚棋子。 帐中又静了片刻。 灯芯上结了一朵小小的灯花,火苗便有些萎顿。 慕容宝定了定神,又开口道: “父帅,还有一事。慕容暐率大军后继,离此已不足二十里。预计不用一个时辰,前锋便会到达郧城了。” 慕容垂听罢,沉默了片刻,捻著铜棋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將那枚棋子搁在舆图上,正好压住郧城的位置,然后缓缓开口: “来了便好,如此我等便可移师漳口了。” 慕容宝闻言,脸上的神情顿时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他上前一步,手按在帅案边缘,声音里带著急切和不甘: “父帅!郧城可是我等辛辛苦苦打下来的,那慕容暐一到,我等便要让给他?这……这算什么事?” 慕容垂伸手將舆图上那枚铜棋子拿起来,在指间又捻了一圈,然后搁到一旁,换了一枚黑色的放在郧城的位置上。 那枚黑色的棋子比方才那枚小了一圈,搁在白绢上格外显眼。 他抬起头,凝视著慕容宝,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带著审视,又带著说不清的感慨。 “老夫打了半辈子仗,还会跟自己子侄爭功不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反驳的沉凝,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人心上。 慕容宝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见父亲那双眼睛正盯著自己,那目光里没有怒色,只有一种淡淡的失望。 他心中一凛,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只低著头,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頜的肌肉绷得死紧。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忽然又被掀开,慕容农走了进来。 他的步子比慕容宝沉稳得多,不急不慢,踩在粗毡上几乎没有声音。 只见他走到帅案前,分別嚮慕容垂和慕容宝叉手行礼,动作恭谨而从容。 “父帅!二哥!” 慕容垂看著他,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自慕容令死后,此子便是他几个儿子里最让他省心的一个,做事沉稳,心思细密,不像彼二兄那般急躁,也不像三子慕容麟那般阴鷙。 “东线来消息了?”慕容垂问。 慕容农直起身,点了点头: “正是,太傅督诸军已克寿春,晋將徐元喜、王先皆被擒获。而后,太傅又令梁成等出镇洛涧,欲截断淮河水路,以防晋军水师自洛涧入淮,袭扰秦军粮道。” 慕容垂听罢,捻著鬍鬚沉吟了片刻,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太傅动手还怪利索的,这般快便拿下了寿春。” 慕容宝站在一旁,听了这话,嘴角一撇,冷哼一声道: “哼,他们有几十万兵马,什么仗打不贏。便是换了头猪去当主帅,也能拿下寿春。” 慕容农转过头看了慕容宝一眼,那目光里带著不赞同,却没有说什么。 他面嚮慕容垂,叉手道: “父帅,若照此態势,东线吴军只怕不是秦军对手。寿春一失,淮南震动,晋军若不能及时稳住阵脚,只怕淮河防线便要全面崩溃。” 慕容垂摇了摇头,伸手將舆图上那枚黑色棋子拿起来,搁到一旁,又拿起那枚铜色的棋子在指间捻了一圈。 他抬起头,看著慕容农: “未必。” 闻言,慕容宝和慕容农都疑惑地看著他。 慕容垂將那枚铜棋子搁在舆图上寿春的位置,手指轻轻按住,然后才剖析道: “秦军看似庞大,內部兵源混杂,號令不一,很难发挥出应有战力。梁成、张蚝、王显、王咏,还有那个王子卿,各领本部,互不统属。太傅虽为征南大將军,却未必能驾驭得住这些骄兵悍將。寿春一战,秦军伤亡近三万人,可见攻城之惨烈。若晋军能趁其新胜之后立足未稳,全力反击,未必不能扭转战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淮南的位置,那里標註著东城、盱眙、合肥等地名,墨跡浓淡不一,有的已被手指反覆摩挲得模糊了。 “吴人那边,虽都是些毛头小子,然事权统一,士气旺盛。那谢氏的北府兵,號称天下精锐,至今还未曾露面,阳平公未必便能稳操胜券了。” 慕容农听著,那张黝黑的脸上露出沉思。 他走到舆图前,低头看了一会儿,指著东城的位置道: “父帅说的是。晋军於扬州的主力至今未动,其中必有缘故。或许他们是在等后续兵马匯合,或许是在寻找秦军的破绽。但不论如何,在北府兵未遭重创之前,尚难论成败。” 慕容宝站在一旁,听著父亲和弟弟的对话,脸上的不屑渐渐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太服气却又不得不承认的神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慕容垂正盯著舆图出神,便也不敢出声,只站在那里。 慕容垂沉默了片刻,又捻了几下鬍鬚。 他抬起头,看著帐外那片被冬风吹动的天光,不禁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负手而立,眺向远方。 “看著吧,这场仗,还有得打的。” ...... 从郧城往西,千里之外,过了剑阁,便是梓潼郡的地界。 梓潼郡治所在梓潼县,县城不大,城墙是夯土筑的,高可两丈余,年久失修,好几处已塌了半截,用木头撑著。 县衙设在城北的一条巷子里,门楣上悬著一块木匾,匾上写著“梓潼郡府”四个大字,字跡古朴,已有些模糊了。 可此刻,郡守裴元略却不在衙署里,而是在城外的船坞中。 这船坞建在潼江东岸的一处河湾里,占地数十亩,用粗大的松木在水面上搭成一座巨大的平台,平台四周打满了木桩,用铁索连成一片,將水面围成一个半封闭的水域。 平台上立著几排木架,木架上搁著正在建造的战船,有斗舰,有艨艟,还有几艘正在铺设甲板的楼船。 船身的木料多是蜀中產的杉木和柏木,木质细密,刨光之后泛著淡黄色的光泽。 船匠们蹲在船身上,有的在锯木头,有的在刨木板,有的在钉船板,叮叮噹噹的声音从早到晚不绝於耳。 时值初冬,江风从西边吹来,带著水汽和木屑的气味,冷颼颼的,吹在人脸上像刀子刮。 江面上泛起层层细浪,拍打著木桩,发出哗哗的声响。 远处,潼江的水流湍急,浑浊的江水裹挟著泥沙滚滚南去,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裴元略站在船坞边的一处高台上,身上穿著一件半旧的蓝色交领袍服,袍服的袖口和下摆沾满了木屑和尘土,襟口敞著,露出里头一件打著补丁的葛布中衣。 腰间束著一条革带,带上悬著一枚铜印,进贤冠早已摘下,搁在一旁的木案上,冠沿沾著细碎的木屑。 那张脸被日头晒得更加黝黑粗糙,颧骨高耸,两颊的肉凹陷下去,显出病態的消瘦。 眼窝深陷,眼眶周围一圈青黑色的印痕,那是连日熬夜留下的痕跡。 嘴唇乾裂起皮,有几处裂开的口子渗著血丝,他却不觉得疼,只不时用舌头舔一下,舔得嘴唇上都是血。 他手里攥著一卷竹简,竹简上密密麻麻地记著各艘战船的建造进度。 他一边看,一边咳嗽,咳得弯了腰,用袖子捂住嘴,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那张黝黑的脸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额上的青筋暴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突突地跳。 “咳咳……” 他咳了几声,將竹简捲起来塞进袖中,然后抬起头,望著高台下那片忙碌的船坞,声音沙哑而急切,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躁: “都给本府打起十二分精神!今日这二十艘艨艟没造完,谁都別想歇息!” 他的声音在江风中飘散开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却还是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船匠的耳朵里。 高台下的船匠们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手里的活计却比方才快了几分。 锯木头的锯得更快了,刨木板的刨得更用力了,钉船板的锤子敲得更响了。 叮叮噹噹的声音混成一片,在江面上迴荡。 一个老船匠蹲在一艘艨艟的船头,正用凿子修整船板的接缝。 他抬起头,抹了一把额上的汗,低声对身旁的年轻徒弟道: “裴府君这都一个多月没回城了,天天在这儿盯著,身子骨怎么吃得消?你看他那脸色,蜡黄蜡黄的,咳得那么厉害,还硬撑著。” 那年轻徒弟手里攥著一把刨子,正用力刨著一块船板,刨花捲起来落在脚边,堆了一地。他头也不抬,只低声道: “可不是么。又不是咱们技艺不精,造不得船,实在是这几年来梓潼、巴西等郡几遭战乱,好木材都被官府或叛军给砍光了,而到远处山林去伐木,可不就得耽误事嘛……还有,徒儿前几日听郡衙的吏员说,府君染了风寒,烧了好几日,郎中让他回城歇著,他都不肯,说战船造不完,他睡不安稳。这不,烧还没退就又来了。” 老船匠嘆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只低下头,继续修整船板的接缝。 凿子一下一下地凿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裴元略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那一艘艘正在建造的战船,心中那股焦急像火烧一样。 他记得清清楚楚,天王给他的期限一年之內,造出斗舰一百艘、艨艟两百艘、楼船五艘。 可如今一年之期已过,斗舰只造了六十余艘,艨艟只造了百余艘,楼船更是只造了两艘,连预定的一半都没到。 他想起前些时日从荆州传来的消息,天王已亲率大军东下,阳平公更是督诸军攻下了寿春,襄阳那边也正在与桓冲对峙。 战事已全面展开,可他的水师却迟迟未能成军。 若因为他的缘故,不能实现水师东下、夹击荆州的战略目標,他裴元略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天王? 他越想越急,胸口那股闷气便堵得越发厉害,又咳了起来。 这一回咳得比方才更凶,弯著腰,一手撑著膝盖,一手捂著嘴,咳得整张脸都涨成了紫红色。 他感觉到喉咙里有一股腥甜的味道涌上来,连忙用袖子捂住,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他直起身,擦了擦嘴角,袖子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跡,他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將袖子卷了卷,遮住那道痕跡。 就在此时,高台下的台阶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裴元略转过头,看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正沿著台阶走上来。 那年轻人穿著一件两襠皮甲,头戴武冠,冠上插著黑色的鶡尾。 他生得面庞清秀,眉目舒展,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透著温润,又有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 頜下光溜溜的,尚没有蓄鬚,嘴唇微微抿著,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忧虑。 正是姚萇帐下的一名年轻部將,受姚萇之命前来联络。 他快步走到高台上,向裴元略叉手行礼,动作恭谨而从容。 “裴府君。” 裴元略转过身来,见来人面生,上下打量了一眼,咳嗽了一声,声音沙哑地问道: “你是何人?从何处来?” 那年轻人直起身,叉手道: “晚辈受龙驤將军姚公之命,前来拜见府君。姚公已击退晋將黄统,涪城无忧。姚公让晚辈前来梓潼,一来是向府君报个平安,二来也是看看府君这边战船建造得如何了。姚公说,王师已大举东下,水师若能早日成军,便可顺流而下,夺占巴东,进而与荆州、淮南的友军遥相呼应,届时吴人首尾不能相顾,必败无疑。” 裴元略听了,点了点头,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上露出欣慰,却又很快被焦虑取代。 他转过身,望著高台下那些正在建造的战船,嘆了口气,那嘆息声在江风中飘散开来,带著说不出的沉重。 “黄统退了便好,退了便好。涪城是蜀中门户,若涪城有失,晋军便可长驱直入,隔断益州与梁州的联繫。姚將军能守住涪城,实乃大功一件。” 他说著,又咳了几声,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用袖子捂住嘴,好一会儿才止住,然后转过身来,看著那年轻部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带著疲惫,又有倔强: “至於战船,唉……我奉天王命,督造战船,如今王师已然大出,所造舟舸,却未及其半,老夫实是汗顏。” 他说这话时,声音发颤,带著深深的自责和愧疚。 那年轻部將凝视著裴元略那张蜡黄的脸,看著他深陷的眼窝和乾裂的嘴唇,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在涪城时便听说裴元略为了督造战船,一个多月没回郡衙,吃住都在船坞,每日天不亮便起来,一直忙到深夜才歇。 染了风寒也不肯歇,烧得厉害时就喝一碗薑汤顶著,烧退了一点又爬起来继续盯著。 郡中的佐吏劝他回去歇息,他也不肯,说战船造不完,他睡不安稳。 “府君。” 年轻部將上前一步,叉手道,声音里带著恳切: “晚辈知您心忧国事,可纵然如此,还是以保养身体为重。” 他顿了顿,看著裴元略那张蜡黄的脸,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您若有何闪失,陛下所赖何人?蜀中水师,全靠府君一人操持。您若倒下了,这些战船谁来督造?那些船匠谁来调度?府君,您便是为了朝廷,为了陛下,也该保重身子才是。” 裴元略听罢,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那年轻部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感动,却又很快被更深沉的焦虑压了下去。 他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那年轻部將的肩膀,那手粗糙得像砂纸,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木屑和油污。 “足下好意,老夫心领了。只是职责所在,不敢懈怠。” 他说著,转过身,望著高台下那片忙碌的船坞,望著那些正在建造的战船,望著那些蹲在船身上敲敲打打的船匠,声音低沉而坚定,带著不容动摇的执拗: “老夫失期未能成师,已是有负圣望。你再看那些船匠,每日天不亮便起来,一直干到天黑才歇,他们都不曾喊累,我裴元略又有什么资格喊累?便是死,也要死在这船坞里,不能死在病榻上。” 他说完,又咳了几声,咳得弯了腰,用袖子捂住嘴。 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擦了擦嘴角,袖子上又多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跡。 他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將袖子卷了卷,遮住那道痕跡,然后转过身来,看著那年轻部將,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上露出不容商量的神情: “足下赶紧返回涪城,协助姚將军守城,方是正务。造船之事,有老夫在这里盯著,你不用担心。回去告诉姚將军,就说裴某拼了这条老命,也会把水师早日建成,不教天王失望。” 那年轻部將站在那里,看著裴元略那张蜡黄的脸,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倔强的眼睛,心中那股说不清的滋味翻涌著。 他张了张嘴,想再劝几句,却见裴元略已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只负手立在高台边缘,望著那片忙碌的船坞,背影在江风中显得有些佝僂,却又有说不出的坚定。 “府君……” 年轻部將轻轻唤了一声。 裴元略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那动作有些迟缓,像是手臂上压著什么重东西。 年轻部將站在那里,沉默了许久。 江风从西边吹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吹得他冠上的鶡尾微微颤动。 他望著裴元略的背影,望著那片忙碌的船坞,望著那些在江面上起伏的战船,心中忽然涌起深深的敬佩。 他叉手行了一礼,深深弯下腰,然后直起身,转身走下高台。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踩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渐渐远去。 裴元略站在高台上,听著那脚步声渐渐消失,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凝视著那年轻部將近去的背影,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说不清的苦涩。 他转过身,又望向那片船坞。 江风依旧在吹,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吹得他额前那几缕花白的头髮飘起来,在风中微微颤动。 远处,潼江的水流湍急,浑浊的江水裹挟著泥沙滚滚南去,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第343章 漳口对峙 漳口在竟陵东北约六十里处,是漳水与溳水交匯的河口。 漳水自北向南流来,到此处与自西向东的溳水合流,折而向南,注入汉水。 河口两岸地形迥异: 西岸是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齐腰深的蒿草,其间杂生著些矮櫟树,枝叶密密匝匝的; 东岸则是一望无际的芦苇盪,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不透风,人钻进去便看不见影子。 从漳口往西北,沿汉水上行百余里,便是襄阳。 襄阳城高池深,都贵率两万人马驻守城中,为前线秦军输送粮草器械。 从漳口往北,沿溳水上行约四十里,便是郧城,此刻由慕容暐镇守。 郧城在溳水东岸,是荆州北面的门户,前些时日被慕容垂攻破,晋將王太丘战死,城头的旗帜已换成了秦军的絳色大纛。 从漳口往西南,陆行约六十里,便是竟陵。 竟陵是荆州腹地的要衝,桓冲的十余万大军便屯驻在此。 从竟陵再往东南,过云杜、华容,便可直抵江陵。 慕容垂的营盘扎在漳水东岸的一处平地上,距河口约莫五里。 那营盘占地百余亩,四面挖著深深的壕沟,壕沟內侧立著木柵,柵墙用碗口粗的松木並排钉成,顶端削得尖尖的。 木柵每隔二十丈便有一座箭楼,箭楼上站著持弓的士卒,日夜瞭望。 营门朝西,正对漳水,门楣上悬著一面絳色大纛,纛上绣著“慕容“二字。 营盘北侧约莫三里处,另有一座营盘,规制略小,旗上绣著“姜“字,那是姜成的两万人马。 两座营盘互为犄角,扼住了漳水东岸的通道。 郭銓率本部五千人马在漳口与慕容垂周旋,已是第三日了。 第一日,他派了一个军主带著几百兵卒,到秦军营前骂阵。 那军主生得粗壮,嗓门也大,站在营门外百步处,扯著嗓子喊了半个时辰,什么“白虏老儿缩头乌龟“、“有本事出来与爷爷一战“之类的话喊了个遍。 营里头却一点动静也没有,只有箭楼上的弓弩手冷冷地盯著他们,偶尔有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算是唯一的回应。 第二日,郭銓亲自带著两千人马,列阵於秦军营门外三百步处。 他命人擂鼓吶喊,鼓声咚咚咚地响了一个多时辰,震得漳水的水面都泛起了涟漪。 可秦军营门依旧紧闭,连个出来回话的人都没有。 郭銓心中恼怒,却又不敢强攻。 那营盘扎得结实,壕沟又深又宽,木柵又密又牢,他这五千人若是硬攻,只怕没衝到营门前便要折损大半。 他转头望向北边那座姜成的营盘,那边也是静悄悄的,只有炊烟按时升起,证明里头的人还在正常吃饭。 第三日辰时,郭銓换了个法子。 他命人將营中的旗帜全部插到高处,又让士卒们在营中来回奔跑,扬起漫天尘土,製造出大军云集的假象,想以此引诱慕容垂出营。 可那老儿依旧不为所动,营盘里静悄悄的,连个探头的都没有。 郭銓站在高坡上,望著对岸那座沉默的营盘,心中那股憋屈像一团火在烧。 他堂堂晋国大將,带著五千人马前来挑战,那慕容垂却连营门都不出,任他如何叫骂、如何挑衅,就是不动弹。 姜成站在自己的营门內侧,望著漳水西岸那支晋军,此刻也带著几分不耐烦。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偏將道: “吴儿欺人太甚,传我將令!出营痛击吴兵!“ 偏將赶忙劝阻道: “將军,冠军將军说了,全军坚壁不出,违令者斩!“ 姜成顿时反应过来,自己名义上要受慕容暐节制,慕容暐又让慕容垂统一指挥前线战事,可他毕竟独掌一军,心中多少有些不痛快。 “那几千晋兵就在对面叫阵,如此闭门不出,难道要等人家把营门踹开不成?“ 话虽如此,他也知道桓冲的十万大军就在竟陵,这数千晋兵指不定便是引诱他们出击的饵,他这两万人若是贸然出击,万一中了埋伏,將得不偿失。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回帐中。 到了午后,郭銓终於没了耐性。 他下令收兵回竟陵,稟报桓冲,之后再做打算。 他的队伍沿著漳水西岸往西南退,五千人排成一列长蛇阵,旌旗在风中无力地翻卷著。 士卒们奔波三日,早已疲惫不堪,有的耷拉著脑袋,有的把长矛横在肩上,有的边走边打哈欠。 军官们也不怎么约束,任由部眾散漫行走。 郭銓策马走在队伍中间,面色铁青,心中盘算著过几日换个法子再来。 慕容垂站在箭楼上,眺著西岸那支正在退去的晋军。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身旁站著慕容农,也望向那个方向,那双黝黑的眼睛里带著思索。 “父帅,晋军退得散漫,队伍拉得很长,两侧都是芦苇盪,若此时从后面掩杀,必能有所斩获。“ 慕容农低声道。 慕容垂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那支队伍,看著他们越走越远,队伍越拉越长,后队的輜重车还在河岸边慢慢挪动,与前面的步卒之间拉开了一段不小的距离。 他捻著頜下花白的鬍鬚,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去,带著千骑,从芦苇盪里绕过去,抄他们的后路。记住,不要追得太深,见好就收。“ 慕容农叉手领命,转身下了箭楼。 片刻后,漳水东岸的芦苇丛中,涌出大股骑兵,约有千余骑,分成两股,一前一后,如两道铁流般席捲而来。 当先一將,骑著一匹乌騅马,穿著一件暗赤色的两襠铁鎧,腰悬环首刀,手持一桿长矛,矛尖在冬日的天光下闪著寒光,正是慕容农。 他身后那员將,骑著一匹黄驃马,穿著一件同样的两襠铁鎧,手持一柄长刀,刀身宽阔,刃口雪亮,正是慕容隆。 郭銓听见身后的马蹄声,猛地勒住韁绳,回头望去。 当他看见那两股骑兵从芦苇盪中杀出时,面色骤变,厉声道: “列阵!快列阵!“ 可哪里还来得及。 他的队伍正走在狭窄的官道上,两侧是芦苇丛和滩涂,根本展不开阵型。 士卒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嚇得慌了神,有的往路边跑,有的往芦苇丛里钻,有的丟了兵器跪在地上,乱成一团。 慕容农率五百骑从北面杀来,长矛横扫,一矛刺穿一个晋军什长的胸膛,將他从地上挑飞起来,摔进路边的芦苇丛里,压断了一大片枯黄的芦苇杆。 身后的骑士们紧隨其后,矛槊挥舞,刀光闪烁,鲜血迸溅,惨叫声四起。 慕容隆率五百骑从南面杀来,那柄长刀舞得虎虎生风,一刀砍翻一个晋军队主,又一刀劈断一面旗帜,旗杆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旗面落在尘土里,被马蹄踩得稀烂。 他杀得性起,连眼睛都红了,一刀接一刀,刀刀见血。 郭銓带著亲兵拼死抵挡,可他的队伍已被冲成了几截。 慕容农在乱军中一眼便瞧见了那面“郭“字大旗,拨马便朝这边衝来。 郭銓的亲兵拼死上前抵挡,可慕容农的骑兵来势太猛,矛槊刺来,刀光闪过,郭銓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郭銓见势不妙,拨转马头便往竟陵方向跑。 慕容农在后紧追不捨,追了约莫一里地,见郭銓已跑远,便勒住马,不再追赶。 他举起手中长矛,厉声道: “收兵!“ 號角声呜呜咽咽地响起来,慕容隆听见收兵的號角,虽有些不甘,却也不敢违令,带著骑兵缓缓退到慕容农身边。 他策马来到慕容农跟前,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上带著意犹未尽的神情,瓮声瓮气道: “四哥,为何不追了?再追十里,定能把那郭銓生擒活捉!“ 慕容农摇了摇头,望著西南边那条渐渐沉寂下来的官道,缓缓道: “穷寇勿迫,郭銓虽败,桓冲的主力还在竟陵,咱们若是追得太深,只怕会中了埋伏,见好就收罢。“ 慕容隆哼了一声,却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四哥向来谨慎,虑事周密,既然他说不追,那便是不该追了。 这一战,郭銓折损了千余人,伤者不计其数。 丟下的旗帜、兵器、甲冑堆了一地。 几个时辰后,郭銓带著残兵败將奔回竟陵营盘时,已是酉时前后。 他面色灰败,翻身下马,將韁绳扔给亲卫,大步走进营门,那张彪悍的脸上满是愤懣和不甘。 他径直走向自己营区的帅帐,一屁股坐在坐榻上,端起案上的陶碗灌了一大口。 茶汤已经凉了,带著淡淡的苦涩,他却像是没尝出来似的,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那白虏老儿,真真是个老狐狸!“ 他將陶碗往案上一顿,那粗陶的碗底磕在黑漆案面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这仗打的,憋屈!“ 帐中站著几个偏裨將佐,都不敢出声。 郭銓骂了几句,又嘆了口气,站起身来,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 他的靴子踩在粗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传令下去,清点伤亡,好生安置伤卒。还有,备马,我要去县衙面见使君,当面稟报漳口战况。“ 他身后的亲卫应了一声,转身掀帘出去了。 ...... 竟陵城在溳水以南、汉水西岸,距漳口约六十里。 城墙是夯土筑的,高可两丈余,年久失修,好几处已塌了半截,用木头撑著。 城墙上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敌楼,楼顶的瓦片脱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的木架,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桓冲的帅帐设在竟陵城內的县衙正堂。县衙不大,面阔三间,进深两间,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正堂北墙下设著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著一条半旧的葛布褥子。 坐榻两侧各立著一架木製的兵器架,架上搁著几杆长矛、几口环首刀。 堂中铺著藺席,蓆子编得细密,散发著淡淡的草香。 东西两侧各设著几排列席,每席前放著一只黑漆食案,案上空空如也。 此刻,正堂中坐满了人。 桓冲坐在北首的黑漆坐榻上,那张老態龙钟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眉间微微拧著。 他的右手边坐著桓石虔,再往下是赵统,左手边则坐著夏侯澄、刘春等將佐,人人面色沉凝,堂中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著,沉甸甸的。 郭銓赶到时,额上还掛著汗珠,左臂上缠著布条,布条上渗著淡淡的血跡。 他走进正堂,向桓冲叉手行礼,在左侧靠前的位置坐下。 桓冲的目光落在郭銓脸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郭將军,你且將漳口的情形,细细说来罢。“ 郭銓抬起头,看了桓冲一眼,又垂下眼帘,嘆了口气。 他定了定神,才开口道: “使君,那白虏老儿,著实难缠。末將率部在漳口与他对峙了三日,每日派人挑战,他都闭门不出。末將擂鼓吶喊,他充耳不闻;末將列阵示威,他视若无睹。末將想尽办法,他就是不动弹。末將见他如此,便以为他不敢出战,於是欲收兵回竟陵。谁知——谁知那老儿见末將退兵,便遣了两个儿子带著骑兵涉水杀出,打了末將一个措手不及。末將的部伍走在官道上,两侧都是芦苇和滩涂,根本展不开阵型,被他的骑兵一衝,遂......遂折损了些许人马。“ 他说著,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桓石虔坐在桓冲右手边,听了郭銓这番话,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顿时露出几分不耐烦。 他端起案上的陶碗饮了一口,搁下,然后盯著郭銓,语声里带著嘲讽: “老郭,你也是打了老仗了,怎的连这点防备都没有?退兵之时,难道就不派斥候盯著吗?“ 郭銓面色一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他知道桓石虔说的是实情,他確实大意了。 这三日来,慕容垂一直闭门不出,他便以为那老儿不敢出战,退兵时便放鬆了警惕,没有派斥候盯著。 这一仗败得不冤。 赵统坐在西侧靠后的位置,见郭銓被桓石虔说得抬不起头,便替他解围道: “镇恶兄,那慕容垂用兵如鬼,变幻莫测,当年大司马桓公便吃了他大亏。郭將军一时不察,中了追击,也是情有可原。依我之见,莫如就此屯兵竟陵,与之相持为上。“ 桓石虔听了这话,猛地转过头来,盯著赵统,那双眼睛里满是怒色,语声也高了几分: “相持?相持到何时?秦兵已陷郧城,王太丘將军以身殉国,战局於我等已颇为不利。如今慕容垂、姜成又移师漳口,与郧城的慕容暐互成掎角之势。巴东杨亮父子攻略益州经年,亦未见成效。长此以往,只恐为秦军步步蚕食,进而困守孤城矣。你倒好,还想著消极避战!“ 赵统被他这一顿抢白,面色也有些不好看,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案上的陶碗饮了一口,那动作有些重,陶碗搁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响。 郭銓见二人为自己爭执,心中过意不去,便开口道: “镇恶兄,赵兄,说来確实是郭某大意了,二位不必为了郭某而產生嫌隙,郭某甘受使君责罚。“ 桓石虔哼了一声,不好再埋汰郭銓,却兀自抱怨道: “哼,年中攻略荆北,叔父若听从我之言,与那苻睿决战,指不定连南阳都拿了,又岂会有今日被动挨打之局面?“ 桓冲面色一沉,没有说话。 夏侯澄见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道: “镇恶兄,话也不能如此说。当时秦军各路人马云集,很难估摸其实力。使君退兵,也是稳妥起见。“ 桓石虔冷笑一声:“可如今打也打不得,退又退不是,你说如何是好?“ 夏侯澄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低著头,手指轻轻捻著腰间的革带。 刘春坐在夏侯澄下首,他年纪不大,不过三十出头,生得面庞白净,穿著一件浅碧色的交领右衽袍服,腰间束著一条革带,头上戴著武冠。 他见堂中气氛沉闷,便侧起身,面向桓冲道: “使君已命石民將军退守夏口,刘波將军镇江陵,料来並无大碍。我等只需扼守住竟陵,任他慕容垂如何奸诈,亦奈何我等不得!“ 桓石虔听了这话,猛地转过头来,盯著刘春,那双虎目里带著浓浓的不屑: “你小子怎如此浅薄?慕容暐、慕容垂这一路,摆明了便是作偏师绊住我等,好让秦贼集中主力自淮南东下。若无我荆州援军,你觉得谢氏那几个小儿,能撑得了几时?“ 刘春被他说得面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见桓石虔那双眼睛正盯著自己,那目光里带著警告和不屑,便不敢再出声,只低著头。 堂中一时静了下来。 桓冲坐在上首,听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语,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捻著頜下花白的短须,目光落在案上那捲摊开的舆图上,看著漳口、竟陵、夏口、江陵这些標註得密密麻麻的地名,心中那股忧虑像沉甸甸的石头压著。 “谢安石有庙堂之量,然不閒將略。几个月前,老夫恐秦兵入寇,特遣三千精锐,入卫京师。孰料他却以朝廷处分已定、兵甲无闕为由,將那三千健儿尽数遣返。今大敌垂至,据闻还游谈不暇,遣诸不经事少年拒之,眾又寡弱。天下之事可知,吾其左衽矣。“ 他说完,堂中又是一阵沉默。 桓石虔坐在一旁,听了叔父这番话,心中那股不甘像火一样烧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叔父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和无奈,到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他端起案上的陶碗,饮了一口,茶汤已经凉了,带著淡淡的苦涩,他却像是没尝出来似的,一口一口地喝著。 就在此时,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 一个穿著皮甲的士卒探进头来,叉手道: “使君!淮南有信使到!“ 桓冲猛地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又迅速黯淡下去。 他摆了摆手,沉声道: “传他进来。“ 那士卒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片刻后,一个浑身尘土的斥候大步走进正堂。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皮甲,甲片上沾满了泥土,脸上满是尘土。 他走到堂中,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叉手道: “拜见桓使君!“ 桓冲看著他,那双眼睛里带著急切,又有隱隱的担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翻涌的情绪,儘量让声音显得平稳: “嗯,淮南战事如何?“ 那斥候抬起头,那张满是尘土的脸上带著悲戚,嘴唇哆嗦了几下,才颤声道: “稟使君,寿......寿阳丟了......“ 桓冲猛地站起身来,一掌拍在案面上,那黑漆食案发出一声巨响,案上的陶碗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他面色涨得通红,额上的青筋暴起,那双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和愤怒,厉声道: “你说什么!“ 那斥候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却不敢抬头,只颤声道: “寿阳......寿阳被秦军攻破,徐將军、王太守......皆被秦军所擒......“ 堂中顿时一片譁然。 桓石虔猛地站起身来,面色铁青,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郭銓抬起头来,面色惨白,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赵统、刘春、夏侯澄等人也纷纷站起身来,人人面色骤变,堂中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桓冲站在那里,盯著那伏在地上的斥候,久久不语。 第344章 洛口 洛口在洛涧匯入淮河处,水面豁然开朗,像一把扇子铺展开去。 洛涧从南边东城方向蜿蜒而来,流经山野平畴,到此已是强弩之末,水流缓了下来,泥沙沉积,在河口处堆出一片灰黄色的滩涂。 滩涂上长满了芦苇,枯黄的穗子在冬风里摇摇摆摆,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翻著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几只白鷺立在浅水里,缩著脖子,一动不动,偶尔有一只扑稜稜飞起来,慢悠悠地扇著翅膀,往南边去了。 淮河从西边滚滚而来,浑浊的河水裹挟著泥沙,到此处与洛涧合流,水势愈发浩大。 河面宽阔,望不到对岸,只有灰濛濛的天际线横在水天相接处。 水流湍急,打著旋儿,发出沉闷的轰鸣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迴荡,像是有什么巨兽在水底喘息。 河面上偶尔漂过几根断木,是上游什么地方被洪水衝下来的,隨著水流一沉一浮,很快便消失在视野尽头。 王曜的营盘扎在洛涧西岸的一处高地上,距河口约莫两里。 这片高地是方圆数里內最高的地方,比周围的原野高出两丈有余,顶上平坦开阔,东西长约二里,南北宽约一里。 站在高地上,往东可以望见洛涧河口,往北可以望见淮河对岸隱约的山峦轮廓,往西则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一直铺到八公山下。 北边远处,隱约可见几缕炊烟,那是几个散落在原野上的村落,此刻已人去屋空,只剩残垣断壁在冬风里瑟缩。 桓彦此刻带著甲军的士卒们正在高地上挖壕沟。 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此刻满是严肃,手里拿著一根木杖,在夯土上画出壕沟的走向。 木杖在地上拖出一道道浅沟,浅沟里的碎土被风吹散,扬起一小片尘灰。 他画完一段,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朝正在挖沟的士卒们喊道: “再挖深些,再挖宽些!沟底要插木桩,插得密些,不要以为我军目下强盛,敌人就不敢偷袭了,凡事都要如府君所言,料敌从宽!” 甲军甲幢甲队的队主朱鹏正带著本队士卒在画好的线上挥镐刨土。 他生得粗壮,留有一脸的络腮鬍,那鬍子乱蓬蓬的,像是很久没有修剪过了,额上青筋暴起,一镐下去,刨起一大块硬土。 他身后那些士卒也都光著膀子,露著晒得黝黑的臂膀,镐头一下接一下地刨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碎土四处飞溅,落在他们腿上、脚上,他们也顾不上拍打,只闷头干活。 有个年轻士卒刨了几下便气喘吁吁,扶著镐把歇了口气,朱鹏看见了,骂了一句: “歇什么歇?这才刨了几镐?加把劲!天黑之前挖不完,谁也別想吃饭!” 那年轻士卒连忙又举起镐头,咬著牙继续刨。 壕沟已挖了约莫四尺深,沟底的黄土湿漉漉的,泛著暗沉的光泽。 几个士卒蹲在沟底,手里拿著木槌,正往土里钉削尖的木桩。 木桩是松木的,碗口粗细,一尺来长,顶端削得尖尖的,被木槌一锤一锤地钉进土里,发出“咚咚”的闷响。 每钉下去一寸,那声音便沉一分,到后来几乎听不见了,只有木槌砸在木桩顶端的“篤篤”声,在空旷的原野上迴荡。 壕沟內侧,木柵已经立起了一排。 木柵是用碗口粗的松木並排钉成的,高可一丈有余,顶端削得尖尖的,在冬日的天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几个士卒蹲在木柵后面,用粗麻绳將一根根松木绑在一起,绑得结结实实。 麻绳在他们粗糙的手里穿梭,拉紧,打结,动作麻利得很。 一个老兵一边绑绳一边对身旁的年轻士卒道: “绳子要绑紧,鬆了可不行。风一吹就晃,吴人一推就倒,那还怎么守?” 那年轻士卒连连点头,手里的绳子又拉紧了几分。 军帐已经扎起了大半。 那些帐篷是牛皮缝製的,顏色深浅不一,有的发黑,有的泛黄,却都扎得结结实实。 每顶帐篷四周都挖了排水沟,沟底铺著碎石子,免得下雨时积水。 帐篷之间留出整齐的巷道,巷道里舖著乾草,踩上去软软的,沙沙作响。 伙房设在营地东南角,几口大锅架在土灶上,锅下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的粟米粥咕嘟咕嘟地翻滚著,热气腾腾,混著柴火的烟气,在营地一角飘散开来。 几个伙夫蹲在锅边,用长柄木勺搅著粥,额上满是汗珠,不时用袖子擦一把。 ...... 连霸带著止戈骑的骑兵们在营地北侧的空地上放马。 五百余匹战马散在空地上,有的低头啃著枯草,有的仰头嘶鸣,有的互相蹭著脖子。 骑兵们蹲在各自的马旁,有的在刷马,有的在检查马蹄,有的在整理马鞍。 连霸蹲在自己那匹赤红战马旁边,手里拿著一块粗布,正用力擦拭马腿上的泥巴。 那匹马高大雄壮,皮毛油亮,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站著,偶尔甩一下尾巴,赶走屁股上的苍蝇。 连霸擦完一条腿,拍了拍马腹,站起身来,对身旁的骑兵们道: “都把马餵好,打理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出战。马吃不饱,跑不动,到时候可別怪老子没提醒你们。” 骑兵们纷纷应了一声,手里的活计又快了几分。 ...... 郭邈带著风纪营的几个吏员在营地中巡查。 那张国字脸上此刻满是严肃,目光扫过营地中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卒,偶尔停下脚步,蹲下身检查一下帐篷的扎法,或者拿起一桿长矛看看矛头有没有锈蚀。 他走到一处帐篷前,见帐门口堆著几件脏兮兮的衣裳,便皱起眉头,对身旁的风纪营吏员道: “记下,丙军丙幢乙队丁什,营地不整,衣物乱堆,违反军法第三十七条。衣主杖五军棍,其直属什长,罚奉半月,立即施行!” 那吏员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用炭笔在上面记了几笔。 郭邈又往前走,经过一处伙房时,见一个伙夫蹲在地上啃一块炊饼,便停下脚步,道: “伙房重地,不得隨意进食,违者罚粮一升。念你初犯,警告一次,下不为例。” 那伙夫嚇得连忙把炊饼藏到身后,连连点头。 ...... 陈儁蹲在营地西侧的一顶帐篷前,手里拿著一块布,正擦拭自己的环首刀。 他的脸上此刻带著几分不自在,不时伸手摸一下屁股,又赶紧缩回去。 耿毅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提著一只陶壶,壶中盛著热茶汤。 他见陈儁那副窘样,嘴角一咧,嘻嘻笑道: “怎么,屁股还疼?那日挨了二十军棍,也该好得差不多了罢?” 陈儁瞪了他一眼,把手里的布往地上一摔,没好气道: “你来挨二十棍试试?看你好不好得了?那日府君下令,我认罚。可那廝下手也太狠了,几棍下去,立马皮开肉绽,我趴了好几天才敢沾凳子。这几日好些了,可骑马还是硌得慌。” 他说著,又伸手摸了摸屁股,这回没缩回去,只皱著眉,齜了齜牙。 耿毅在他身旁蹲下,把陶壶递给他,道: “行了行了,別抱怨了。谁让你管不好手下的人?那幢主擅自更改安营规度,府君没把他砍了已是宽宏大量。你挨二十棍,算是轻的了。来,喝口茶汤,暖暖身子。” 陈儁接过陶壶,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 茶汤还是热的,带著姜的辛辣和桂皮的芳香,入腹暖暖的,很是舒服。 他擦了擦嘴,把陶壶递迴去,道: “你说得对,是我疏忽了。老吕平日里挺稳重的,谁知道到了寿春城外就犯了糊涂?也是我大意,没有逐营检查。往后不会了。” 耿毅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望著营地外那片枯黄的旷野,道: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先把眼前的仗打好。梁成那廝在洛涧中段扎营,听说连鹿角都没怎么布置,柵栏也稀稀拉拉的。他打老了仗,怎么还这般托大?” 陈儁也站起身来,把环首刀插回鞘里,顺著耿毅的目光望向南方。 那里是洛涧中段的方向,隱隱约约能看见几面旗帜在风中飘动,再远就看不清了。 他摇了摇头,道:“谁知道呢,人家是卫军將军,战功赫赫,自然不会把咱们这些后生晚辈放在眼里。他爱怎么扎营是他的事,咱们把自己的营盘扎好便是。” 此时,许胄从营地北边走过来,手里提著一只野兔,那野兔已经死了,脖子上插著一支箭,血已经干了,皮毛上沾著泥土和枯草。 他走到耿毅和陈儁跟前,把野兔往地上一扔,咧嘴笑道: “方才出去巡哨,瞧见这只兔子在草丛里蹲著,一箭射死了。晚上加个菜,烤著吃。” 耿毅蹲下身,拎起野兔看了看,笑道: “倒是肥得很,够咱们几个打牙祭了。让伙房收拾收拾,晚上烤了,哎呀,可惜没有酒,不然定能好好搓一顿。” 许胄笑著点了点头,拎起野兔往伙房方向走去。 没一会儿,桓彦从壕沟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拿著那根木杖,甲片上沾满了泥土,额上掛著汗珠。 他在耿毅和陈儁面前停下,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道: “壕沟挖了大半,木柵也立了不少,天黑之前能扎完。你们那边如何?” 耿毅道:“丙军的帐篷都扎好了,排水沟也挖了,就等府君视察了。” 陈儁道:“丁军也差不多了,就是箭楼还得再加固一下,那几根支柱有点松,风一吹就晃。” 桓彦点了点头,道:“箭楼要紧,不能马虎。吴人若来攻,箭楼就是咱们的眼睛。支柱鬆了,射箭都不稳。你赶紧派人去加固,別拖。” 陈儁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往丁军营地走去,却见一个风纪营的吏员快步走过来,朝耿毅拱手道: “耿军主,郭校尉有请。” 耿毅一愣,问道: “何事?” 那吏员面无表情道: “適才郭校尉巡查丙军营地,见有士卒在帐门口乱堆衣物,违反军法第三十七条。查实后得知,那士卒正是丙军麾下。衣主已杖五棍,其直属什长罚奉半月。郭校尉请耿军主过去一趟。” 耿毅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陈儁正要去加固箭楼,闻言脚步一顿,扭过头来,嘴角一咧,学著耿毅方才的口吻,悠悠道: “怎么,管不好手下的人?適才谁说我老陈来著?” 耿毅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滚去加固你的箭楼!” 陈儁哈哈一笑,迈步往丁军营地走去,嘴里还念叨著: “箭楼要加固,丙军的帐篷也要好好查查嘍……” 耿毅恨恨地骂了一声,只得跟著那风纪营吏员往郭邈那边去了。 桓彦站在原地,目送著两人一个往东、一个往北各自走远。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 ...... 日头渐渐偏西,光线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將整个营地镀上一层昏黄的光。 帐篷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地上,像一片片暗色的水渍。 壕沟里已经插满了木桩,密密麻麻的,从沟底一直伸到沟沿,顶端削得尖尖的,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光。 木柵已经全部立起来了,一排排松木並排钉在一起,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木柵后面,箭楼已经搭好了,每座箭楼高约两丈,用粗大的松木搭成,顶上铺著木板,四周围著半人高的木栏杆。 箭楼上站著持弓的士卒,目光警惕地扫视著营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旷野。 王曜站在营地中央的一处高台上,那是临时搭建的,用几根粗木桩支起一个平台,台上铺著木板,四周围著栏杆。 从这里可以望见整个营地的全貌。 他目光扫过营中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卒,扫过那些已经扎好的帐篷,扫过那些立得整整齐齐的木柵,扫过那些在暮色中渐渐暗下去的壕沟。 毛秋晴站在他身侧,目光却不时扫过南方,那里是梁成大营的方向。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据斥候回报,梁成的营盘,扎得確实草率。壕沟挖得浅,木柵和鹿角几乎没有。他把原本用来扎营的木料,都拿去截断洛涧了,说什么不放过吴人一兵一船入淮。” 王曜听罢,眉头微微皱起,那张俊朗的面庞上露出几分忧虑。 他望著东南方向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原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 “梁將军打老了仗,安营扎寨却还如此草率,当真让人匪夷所思。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他这般托大,若我是敌帅,只需拣选一支劲旅,轻装疾进,便可冲他个人仰马翻。” 毛秋晴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没有说话,只是又把目光投向南边。 暮色渐深,只有隱约的几点火光在暮靄中闪烁,像是谁在黑夜里点亮了几盏灯。 就在王曜也准备下去之时,尹纬从斥候营的营地匆匆赶来,向王曜稟报导: “府君,周七他们回来了。” ...... 周七叉手立在中军帅帐中,那张精瘦的脸上麵皮紧绷,犹自带著风尘,额角的汗珠还没擦净,顺著颧骨往下淌,在烛光里亮晶晶的。 皮甲上沾著泥土,左肩的披膊歪了些,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皮衬,显是赶路赶得急。 “晋军主帅是谢石?”王曜问道。 周七咽了口唾沫,叉手道: “正是,属下和石什长(石猴儿)多番探查,现已查明,晋军主帅正是谢安之弟谢石,余者谢玄、桓伊、檀玄诸將为副,共计九万余人马,目下已进至洛涧之东二十五里处,安营扎寨,但似无再进一步之跡象。” 毛秋晴坐在下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亮。 她端起案上的茶盏饮了一口,搁下,道: “寿春城破,眾寡悬殊,吴人竟还敢悬师西进,看来也不儘是孬种。只是吴军既已西来,为何却安营扎寨,再不寸进?” 尹纬捻著下頜那撮山羊鬍,慢悠悠地道: “梁成之名,早已威震南朝,此番出兵,又是夺路之先锋,吴人自是忌惮,故未敢轻进。这也是他托大先去截流的主要缘由。只是梁某之布阵,確实有问题,时日一久,难免让吴人看出端倪,府君还须早做准备为好。” 王曜靠在凭几上,手指轻轻叩著案面,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他望著帐中那盏跳动的烛火,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按理说,我军於洛涧之总兵力也有五万,若布阵妥当,未尝不可与吴军一战。只是看到梁將军轻佻若此,我心难安,为求万全,还是儘早请求太傅,派发援军,方是上策。” 尹纬点了点头,道: “府君所言极是,阳平公知晋军逼近,方能早作安排。” 周七迟疑片刻,又叉手道: “府君,属下还有一事稟报。属下和石什长原本还想多抵近些,更进一步探查晋军各部之兵力、粮草配置,谁料晋军的斥候也颇为干练,马上便被他们察觉。那些人分作几路包抄过来,地形又熟,属下等寡不敌眾,只得先退。石什长带著二十几个弟兄还在东岸与他们周旋,但只怕撑不了多久。府君还当及早派兵接应,迟恐有闪失。” 王曜听了,眉头拧成一团。 他站起身来,在帐中踱了两步,靴子踩在粗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一会儿,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周七,道: “汝等辛苦了,先下去歇息罢。接应之事,我自有计较。” 周七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见王曜面色沉凝,便不敢再开口,叉手行了一礼,转身掀帘出去了。 帐帘落下,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轻快得很,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营中那片嘈杂里。 ...... 次日辰时,日头已升到半空,白晃晃的,没什么暖意。 洛涧西岸的营地里,士卒们正在操练。 刀盾兵举盾劈刀,长矛兵前刺后撤,长戟兵勾啄格挡,弓弩手瞄靶放箭,一板一眼,认认真真。 王曜站在营地中央的高台上,望著那些操练的士卒。 毛秋晴站在他身侧,手按在刀柄上,目光不时扫过营门方向。 尹纬站在另一侧,捻著鬍鬚,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就在此时,营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营门口停住。 一个守门士卒跑过来,在高台下叉手道: “府君,梁將军麾下樑他將军到访,已到营门外。” 王曜走下高台,带著毛秋晴、尹纬往营门方向走去。 营门外,一队骑兵勒著韁绳,约有十余骑,人人著甲,腰悬环首刀,马鞍上掛著角弓。 当先一人,三十几岁年纪,眼神冷峻,嘴角微微下撇,面庞与梁成有几分相似,却少了些久经战阵的沉稳,多了些世家子弟的矜贵。 他顶盔摜甲,肩覆披膊,正是梁成的族弟梁他。 王曜趋步上前,叉手行礼,道: “梁將军远来,王曜有失远迎。” 梁他翻身下马,將韁绳扔给身后的亲卫,大步走到王曜面前,叉手还了一礼,动作乾脆利落,却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 他目光扫过营中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卒,又扫过那些扎得整整齐齐的帐篷,那些挖得又深又宽的壕沟,那些立得又密又牢的木柵,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王太守这营盘,扎得倒是结实。” 他开口道,声音不高,却带著揶揄。 “只是我军奉令来洛涧,是要树柵截流,隔断洛涧,不使吴人一兵一船入淮。王太守把工夫都花在扎营上了,截流之事,只怕没怎么放在心上罢?” 王曜面色不变,只淡淡道: “梁將军,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营盘扎不牢,立足不稳,还谈什么截流?况且晋军九万余人马已进至洛涧之东二十五里处,安营扎寨,虎视眈眈。王曜若不先固守营盘,待敌军来袭,何以抵挡?” 梁他闻言一惊: “晋兵已然逼近?!” 第345章 骑兵交锋 梁他脸上的血色褪了个乾净,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帛,青白青白的。 王曜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暗暗嘆气。 梁成在洛涧中段扎营,晋军九万余眾已推进到二十五里外,这样要紧的军情,他们竟然还不知道? 斥候呢?游骑呢?都干什么去了? 他压下心头那股烦躁,面上却仍是一片平静,侧身让开营门,引著梁他往营中走,一边走一边將昨夜周七回报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 晋军主帅谢石,副帅谢玄、檀玄,麾下北府兵精锐尽出,步骑混杂,舟船相隨,目下已在洛涧以东二十五里处安营扎寨,营盘连绵,旌旗蔽日。 梁他听著,面色愈发难看,那双原本冷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惶然,却又很快被强撑的镇定盖了过去。 “九万……九万又如何?我军在洛涧亦有五万之眾,梁某等更是身经百战,岂会怕了那帮吴儿?” 王曜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东营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嘚嘚嘚,由远及近,在营门口猛地停住。 一个斥候翻身下马,踉蹌著跑进来,满头大汗,皮甲上沾满了泥土,左肩的披膊不知什么时候丟了,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皮衬。 他跑到王曜跟前,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叉手道: “府君!晋军游骑斥候已进至洛涧以东五里处,约有二百余骑,打著『孙』字的旗號。周什长、石什长正带著弟兄们与他们周旋,但敌眾我寡,怕是撑不了太久!” 王曜面色一沉,拧起眉头。 他昨晚已经让周七又率领了一什斥候去接应石猴儿,如今看来还是派少了,晋军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他转过身,看向梁他,嘴角微微一挑,露出一丝笑意: “梁將军,可敢与王曜一道,去东岸会会那吴人的骑兵?” 梁他面色一变,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本不想去,但此刻眾目睽睽,一旦退缩,日后传扬出去,他梁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遂咬了咬牙,硬著头皮道: “有何不敢?” 王曜点了点头,转身对身后的亲卫道: “传令连霸,点齐止戈骑,隨我出营。再传令桓彦、尹纬,留守大营,暂领诸务。” 尹纬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扯住王曜的袖子,急声道: “府君,你是三军之主,岂可亲涉险地?晋军游骑既已进至五里处,或有大股后继。你这一去,万一有个闪失——” 王曜打断他,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道: “景亮放心,我只是去东岸看一看,不会与晋军硬拼。况且有虎子、连霸他们跟著,出不了事。你和士彦守好营盘,等我回来便是。” 他说著,挣开尹纬的手,大步往营中走去。 毛秋晴早已披掛整齐,牵著他的青驄马在营门內侧等著,马鞍上掛著角弓,弓梢缠著麻绳,箭箙里羽箭簇簇,箭羽是白色的鹅翎,排列得整整齐齐。 她自己那匹踏雪乌騅也备好了,马颈下繫著赤缨,那赤缨在冬风里微微颤动,像一团小火苗。 王曜翻身上马,接过韁绳,转头看了毛秋晴一眼。 她今日依旧將满头青丝紧束於顶,用一根乌角簪横穿固定,余发垂在肩后,被风吹得散开几缕。 脸上覆著那张青铜面具,面具铸得精细,眉眼口鼻的轮廓分明,只露出两只眼睛。 身上穿著那件银色的细鳞软甲,甲片层层叠叠,在晨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肩后繫著一条赤色大氅,大氅在风中鼓盪,猎猎作响。 他收回目光,对身旁的连霸道: “人马可已到位了?” 连霸骑在那匹赤红战马上,手持一桿丈八长矛,矛尖在日光下闪著寒光。 他叉手道:“回府君,五百骑已在东营门外列队,隨时可以出发。” 王曜点了点头,拨转马头,往东营门方向驰去。 梁他骑在马上,跟在王曜身后,面色铁青。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那十几个亲卫,又看了看王曜麾下那五百止戈骑,心中不禁五味杂陈。 止戈骑那些骑士,人人著明光铁鎧,腰悬环首刀,马鞍上掛著角弓,队列整齐,连马匹的毛色都差不多,一看便是久经操练的精锐。 他暗暗嘆了口气,催马跟上。 …… 东岸的地势比西岸开阔得多,一望无际的原野铺展到天边,枯黄的蒿草齐腰深,被冬风吹得伏倒一片,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泥土。 更远处有几片稀疏的柳树林,叶子早已落尽,光禿禿的枝条在风中摇摆,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吹著塤。 此时此刻,只见那片原野上尘土飞扬,马蹄声、喊杀声、箭矢破风声混成一片,在空旷的原野上迴荡。 两股骑兵正在追逐周旋,一股约莫四十余骑,旗號模糊,被另一股两百余骑团团围住,左衝右突,却始终冲不出去。 那四十余骑,正是石猴儿和周七率领的斥候。 石猴儿骑在一匹黄驃马上,左手持弓,右手搭箭,侧身一箭射出,正中一个追来的晋军骑兵的面门。 那骑兵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摔下去,被后面的马蹄踏过,再也没爬起来。 石猴儿顾不上看,拨转马头,朝另一个方向衝去,一边冲一边喊: “跟上!跟上!都他娘的別散了!” 周七跟在他身后,左臂上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肉里,血顺著手臂往下淌,把袖口都浸透了。 他咬著牙,用右手举著一面小盾,挡住侧面射来的几支流矢,盾面上钉著两三支箭,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他身旁的几个斥候也都带了伤,有的肩上中箭,有的腿上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著,血淋淋的,却仍死死跟著,不肯掉队。 “什长!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一个年轻斥候嘶声喊道,他的马腿上中了一箭,跑起来一瘸一拐的,速度越来越慢。 石猴儿回头看了一眼,咬了咬牙,正要说话,却见前方忽然涌出大股骑兵,约有好几百骑,分成三股,如三道铁流般席捲而来。 当先一股,约百骑,旗號上绣著一个斗大的“毛”字,当先一將,骑著一匹乌騅马,身著银色细鳞软甲,肩后赤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正是毛秋晴。 她身后紧跟著一个年轻的队主,生得虎背熊腰,手持一桿长矛,正是凌大。 凌大身后,是百来骑止戈骑的骑士,人人持矛,矛尖在日光下闪著寒光。 另外两股,一股由连霸率领,从侧翼包抄; 一股由李虎率领,从后面迂迴。 毛秋晴策马疾驰,青丝紧束於顶,余发在风中飞扬。 她左手持弓,右手从箭箙中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上,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一箭射出,正中一个晋军骑兵的胸口,那骑兵闷哼一声,从马背上栽下去,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她箭无虚发,一箭接一箭,每一箭都带走一个晋军骑兵的性命。 那些晋军骑兵被她射得人仰马翻,阵脚大乱,纷纷拨马躲避。 凌大紧跟在毛秋晴身侧,手中长矛左挑右刺,替她挡住侧面衝来的晋军骑兵。 他谨记王曜的嘱咐,寸步不离,毛秋晴往左冲,他便往左挡; 毛秋晴往右突,他便往右护。 毛秋晴被他跟得烦了,回头瞪了他一眼,隔著面具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恼怒却是明明白白的。 “凌大!你离我远些!挤在一处,怎么衝杀?” 毛秋晴厉声道。 凌大苦著脸,却仍紧紧跟著,一边用长矛拨开一支射来的流矢,一边道: “参军,府君有令,让末將护住您。您要有个闪失,府君还不得扒了我的皮?您就委屈委屈,让末將跟著罢。” 毛秋晴气得牙痒痒,却又拿他没办法,只好由著他跟。 连霸率一百骑从侧翼杀入,那杆长矛舞得虎虎生风,一矛刺穿一个晋军骑兵的胸膛,將他从马背上挑飞出去,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杀得性起,连眼睛都红了,矛刃上沾满了血,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他身后那百余骑士紧隨其后,矛槊挥舞,刀光闪烁,鲜血迸溅,惨叫声四起。 李虎率百骑从后面迂迴,截住了晋军骑兵的退路。 他骑在那匹黄驃马上,手持那口宽阔的环首大刀,一刀砍翻一个试图突围的晋军骑兵,又一刀劈断一桿长矛,矛杆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半截矛杆飞出去,砸在另一个晋军骑兵的头上,那人闷哼一声,从马背上摔下去。 止戈骑这一衝,晋军骑兵顿时乱了阵脚。 那些晋军骑兵本是奉令前来侦察秦军虚实,没想到会遇上这样一支精锐的骑兵。 他们且战且退,箭矢如雨,却始终无法摆脱止戈骑的追击。 王曜立马在后阵,扫视著战场上的廝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转头看向梁他,道: “梁將军,毛参军的骑射,可还入眼?” 梁他骑在马上,面色复杂。 他望著毛秋晴那道在战场上左衝右突的身影,望著她箭无虚发的精准,望著她麾下那些骑士的悍勇,心中那股轻视早已烟消云散。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毛参军……確乃女中豪杰,梁某佩服……” 王曜笑了笑,没有再说,只將目光重新投向战场。 此刻,战场上的廝杀渐渐白热化。 晋军骑兵虽然被止戈骑冲乱了阵脚,却並未溃散。 他们且战且退,箭矢、短戟、飞刀轮番招呼,给止戈骑造成了不少麻烦。 尤其是那面“刘”字旗下的一个年轻骑士,骑著一匹青驄马,穿著一件半旧的明光铁鎧,手持一桿长矛,在乱军中左衝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他矛法凌厉,一矛刺出,必有一个止戈骑士卒落马; 他骑术精湛,在密集的箭雨中穿梭自如,竟无一箭射中他。 其人今年不过二十岁,在赌场和市井中摸爬滚打长大,身上带著一股市井泼皮特有的痞气,却又在骨子里透著一种天生的悍勇和贵气。 他嘴角总噙著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玩世不恭,有洒脱不羈,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狡黠,即便是在廝杀之中,那笑意也不曾褪去。 他一矛挑翻一个止戈骑士卒,拨马转向,正看见毛秋晴在乱军中左衝右突,箭无虚发。 他眼睛一亮,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拨马朝孙无终靠拢,大声道: “將军!您看见那员女將没有?好俊的骑射!刘裕愿擒下她,献给將军!” 孙无终生得粗壮,面如锅底,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著久经战阵的沉稳。 他正挥刀格挡一支射来的流矢,闻言一愣,疑惑道: “女將?你怎么知道她是女子?” 刘裕哈哈一笑: “將军,刘裕混跡赌场、花街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那身段,那骑马的姿態,不可能是男人。您就瞧好了罢!” 他说著,拨转马头,一夹马腹,那匹青驄马长嘶一声,就直直朝毛秋晴衝去。 他手中长矛平端,矛尖在日光下闪著寒光,身后捲起一溜尘土。 孙无终在后面喊了一声“小心”,却已来不及拦住他,只好率亲兵跟上,替他挡住两侧衝来的止戈骑士卒。 刘裕冲得极快,在乱军中左绕右拐,避开了几拨止戈骑的拦截,直扑毛秋晴。 他矛法凌厉,一矛刺向毛秋晴的后心,这一矛又快又狠,若是刺中了,非死即伤。 毛秋晴听见身后的风声,猛地侧身,那矛尖擦著她的赤色大氅刺过,將大氅划开一道口子。 她心中一惊,拨转马头,正要回身射箭,刘裕已欺身近前,长矛横扫,朝她腰际扫来。 这一矛若是扫中了,非把她的腰骨扫断不可。 千钧一髮之际,连霸从侧面衝来,长矛横挡,“鐺”的一声金铁交击,火星四溅。 刘裕的长矛被震得弹了回去,连霸的虎口也被震得发麻,心中一惊——这廝好大的力气! 刘裕也被这一矛震得手臂一麻,心中也是一惊。 他抬眼看向连霸,见那人生得面如重枣,虎目圆睁,手持一桿长矛,威风凛凛,不由得赞了一声: “好一个汉子!” 他正要再刺,凌大已从另一侧衝来,长矛直刺他的肋下。 刘裕侧身闪过,反手一矛刺向凌大的面门,凌大举矛格挡,三人交手数合,凌大渐渐不敌,却也绊住了刘裕,使得他无暇再去分心別处。 毛秋晴趁机拨马退开,从箭箙中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上,瞄准刘裕的后心。 可刘裕正与连霸、凌大缠斗,三人马匹交错,身形晃动,她瞄了几次,都无法確保不误伤自己人,只得放下弓,咬了咬牙,拨马往另一个方向衝去。 刘裕与连霸、凌大缠斗了十余合,见无法取胜,虚晃一矛,拨马便退。 他退得极快,几个起落便衝出了止戈骑的包围圈,回到晋军阵中。 孙无终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身上没有伤处,才鬆了口气,没好气道: “你小子不要命了?那员女將身边有那么多护卫,你一个人衝进去,万一有个闪失,我怎么跟你老娘交代?” 刘裕咧嘴笑了笑,擦了擦额上的汗珠,道: “將军放心,刘裕心里有数。那两个秦將確实扎手,我一时半会儿拿不下他们。” 说著,他又看向远处仍在廝杀的毛秋晴,喃喃道: “可惜了,可惜了,也不知那王曜小儿施了什么妖法,竟网罗得这般女子。” 孙无终瞪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转头看向战场。 战场上的形势已经渐渐明朗。 止戈骑虽然悍勇,但晋军骑兵且战且退,並不恋战,伤亡不大。 而止戈骑这边,也折损了几十个人,伤了二十几个,大多是中了箭矢或短戟。 孙无终知道,再打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举起手中长刀,厉声道: “收兵!” 號角声呜呜咽咽地响起来,晋军骑兵如潮水般退去,往东边那片柳树林方向撤退。 他们退得有序,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箭矢、短戟不断,掩护撤退。 连霸正要率军追击,毛秋晴却勒住马,厉声道: “別追了!” 连霸一怔,勒住马,回头看她。 毛秋晴望著那片渐渐远去的烟尘,定了片刻,才道: “晋军退而不乱,或有后手。贸然追过去,只怕中埋伏。” 连霸点了点头,收住韁绳,下令止戈骑停止追击。 凌大策马来到毛秋晴身侧,苦著脸道: “参军,您没伤著罢?方才那一矛,可把末將嚇坏了。您要是有个闪失,府君非扒了末將的皮不可。” 毛秋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行了!就知道府君扒你的皮!你跟个跟屁虫似的,我连弓都拉不开,能有什么事?!” 凌大訕訕一笑,不敢接话,只低著头,假装在看马鞍上的箭箙。 王曜在后阵目睹了这一切,心中那股惊诧久久不散。 那个年轻的晋军骑兵,矛法凌厉,骑术精湛,竟能在连霸和凌大的夹击下全身而退,南朝竟还有这等猛將? 他想起方才那一幕,那骑兵一矛刺向毛秋晴的后心,若不是连霸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他后背一阵发凉,手心都出了汗。 梁他骑在马上,也目睹了方才那场廝杀。 他看著那些正在收拢队伍的止戈骑,看著毛秋晴那道在战场上英姿颯爽的身影,看著连霸那杆沾满鲜血的长矛,心中那股轻视早已荡然无存。 他不得不承认,王曜麾下这支人马,確实非同寻常。 他暗暗嘆了口气,拨转马头,跟著王曜往浮桥方向驰去。 ...... 晋军退到柳树林边,確认了秦骑没有追上来,才勒住马,整队清点人马。 孙无终骑在马上,眺著西边那片渐渐远去的烟尘,踹了口气,才开口道: “奶奶的,这支秦兵,不简单。” 刘裕策马在他身侧,也望著那个方向,那张年轻的脸上,此刻已没有了方才的嬉笑,换上一种少见的凝重。 他点了点头,道: “属下也这么觉得。那些骑兵,骑术精湛,甲械精良,进退有序,比咱们以前遇到的那些秦兵强多了。” 说到这,他忽然又粲然一笑: “还有那员女將,英姿颯爽,箭法精准,我是真的喜欢。” 孙无终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你小子就知道这些!不是为钱就是为了女人!上个月你欠的赌债,还是老子替你垫的。下次再擅自行事,別怪老子军法无情!” 刘裕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道: “將军放心,裕晓得轻重,不过说好了,仗打完后,你可帮我把债都给还了! ” “滚!” 孙无终骂了一句,拨转马头,带著队伍往东边退去。 刘裕嘿嘿一笑,跟了上去。 ...... 晋军骑兵退走后,王曜率止戈骑缓缓撤过浮桥,回到西岸的洛口大营。 日头已升到半空,申时刚过,光线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將整个营地镀上一层昏黄的光。 帐篷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地上,像一片片暗色的水渍。 王曜策马走在队伍前头,面色沉凝,心中还在想著方才那场廝杀。 那个年轻的晋军骑兵,到底是何方神圣? 矛法那般凌厉,骑术那般精湛,连连霸和凌大都差点挡不住他。 南朝若有十个八个这样的人物,这仗还怎么打? 毛秋晴策马跟在他身侧,见他面色不好,便低声道: “还在想那个晋军骑兵?” 王曜点了点头,苦笑道: “何止那人,今日小试牛刀,我军虽胜,却未能竟全功,我隱隱觉得我们都低估了晋军的战力,往后交战,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毛秋晴沉默了片刻,才道: “那人確实厉害。不过你放心,下次再遇到他,我必將其擒来见你。” 王曜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你还说呢,方才那一矛,嚇得我魂都快飞了,以后不许再冲那么靠前。” 毛秋晴哼了一声,別过头去,不看他,道: “打仗哪有不冒险的?你管好你自己就是。” 王曜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队伍到了东营门外,正要入营,却见营门內侧站著一队士卒,当先一人,生得粗壮结实,穿著一件半旧的两襠铁鎧,腰间悬著环首大刀,正是胡麻子。 他身后站著几个甲军的士卒,个个手持长矛、长戟,矛尖指著地上蹲著的一个身影。 那人穿著破旧的赭黄色短褐,头髮散乱,面色黝黑,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微微发抖。 他身旁的地上散落著几件东西——一只破旧的渔网,几根麻绳,一只陶罐,还有一柄藏在渔网下面的短刀,刀鞘已经脱落,刀刃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胡麻子见王曜等人回来,连忙趋步上前,叉手行礼,咧嘴笑道: “府君!您可算回来了!末將抓了个奸细!” 他说著,抬脚踢了踢那蹲在地上的身影,喝道: “老实点!別乱动!” 那人浑身一抖,把头埋得更低了。 王曜翻身下马,走到那人跟前,低头打量了他一眼。 那人却不敢抬头,只蹲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 王曜看了片刻,才淡淡道: “抬起头来。” 那人浑身一震,慢慢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颧骨高耸,两颊凹陷,眼窝深陷,眼眶周围一圈青黑色的印痕,显是长期营养不良。 嘴唇乾裂起皮,有几处裂开的口子渗著血丝。 一双眼睛浑浊无神,带著恐惧,又带著说不清的倔强。 王曜凝视著他,沉默了片刻,才道: “你是何人?从何处来?为何假扮渔夫?” 那人嘴唇哆嗦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只低著头,浑身发抖。 胡麻子在一旁插嘴道: “府君,这廝是从淮河上游泛舟下来的,装作打鱼的模样,可他那渔网上连一条鱼都没有,陶罐里装的也不是水,是乾粮。末將觉得不对劲,便把他拦了下来。一搜,果然搜出了这柄短刀,这刀一看便是军中的,寻常百姓哪有?” 他说著,弯腰捡起地上那柄短刀,双手捧著递给王曜。 王曜接过短刀,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那刀不长,约莫一尺来长,刀身狭窄,刃口开得还算锋利,刀柄上缠著麻绳,麻绳已被汗水浸得发黑。 他把刀递给身旁的李虎,又看了那人一眼,淡淡道: “押进去,慢慢审。” 胡麻子叉手应了,一挥手,几个甲军士卒上前,將那人从地上拽起来,押著往营中走去。 那人踉蹌著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看了王曜一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恐惧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王曜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悲愤,又像是绝望,还有说不清的倔强。 王曜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营门里,才转过身,对梁他道: “梁將军,今日辛苦足下。回去替王某向卫军將军问好,今日情形,你也看到了,回去还望及时转告卫军將军,请他早做防备。” 梁他面色一沉,叉手道: “多谢王將军提醒,梁某这就回去稟报族兄。” 他说著,翻身上马,带著那十几个亲卫,拨转马头,沿著洛涧西岸往南驰去。 马蹄声嘚嘚,渐渐远去,扬起一溜尘土,在冬日的天光下慢慢飘散。 第346章 苻坚亲征 日头已偏西,寿春城头那面絳色大纛被冬风吹得猎猎作响,旗上的“秦”字在昏黄的光线中忽明忽暗。 城墙下那处被投石车砸塌的缺口已经用木桩和沙袋堵上了,新填的黄土还湿漉漉的,与周围旧墙的顏色格格不入。 几个穿著皮甲的士卒蹲在缺口边上,手里拿著木槌,正往沙袋之间的缝隙里夯土,槌头砸在湿土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一个老兵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望了望西边那片被晚霞染成暗红色的天际,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城內的街道上,民夫们已经清扫了大半,那些被踩烂的箩筐、折断的扁担、散落的衣物都已清理乾净,只剩下青砖缝隙里那些洗不掉的暗褐色印痕,还在无声地诉说著半月前那场血战。 街角的墙壁上,箭孔和刀痕密密麻麻,有的深达数寸,露出里头黄土夯成的墙体。 几个工匠蹲在墙根,手里拿著瓦刀,正往那些箭孔里填抹泥灰,泥灰是石灰和黄土拌的,灰白色的,抹在暗黄色的墙上很是显眼。 苻融坐在原徐元喜將军府的正堂里,面前案上摊著几份刚从各处送来的军报。 正堂的窗户都敞著,冬日的凉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竹简微微滚动。 他没有叫人关窗,只用手按住竹简的边缘,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中指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是常年批阅文书磨出来的。 郭褒坐在他右手边,面前也摊著几份牒文,正低著头用炭笔在竹简上写著什么。 炭笔在竹简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蚕在啃食桑叶。 他写得很快,却一笔一画都很清楚,字跡端正工整。 写完一段,他搁下炭笔,拿起竹简轻轻吹了吹,將上面的炭屑吹掉,然后双手捧著递到苻融案上。 “太傅,这是硤石那边送来的最新牒报,强永將军说胡彬的水军已被困在水寨中,舟船不敢出,士卒不敢下寨,只能靠著寨中存粮度日。只是那地方兵力施展不开,一时半会儿还攻不破他的寨子。” 苻融接过竹简,看了一遍,搁在案上,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子卿捉获那晋將胡彬,派往谢石处之信使,彼於信中言,『贼盛而粮尽,恐不復见大军』——足见其已到山穷水尽之境地矣。” 他说这话时,语声里带著几分欣慰,下頜那几缕花白的鬍鬚隨著说话微微颤动。 可那笑意只在脸上停留了片刻,便又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眉间那两道浅浅的竖纹。 郭褒抬起头,看了苻融一眼,那张清瘦的面庞上带著郑重。 “硤石之吴军,诚不足虑,倒是洛涧以东之谢石等人,来势汹汹,太傅切不可等閒视之。据子卿送来的军报,晋军已进至洛涧以东二十五里处,安营扎寨,营盘连绵,旌旗蔽日。谢石、谢玄、檀玄、桓伊,皆是南朝宿將,麾下北府兵更是號称天下精锐,他们不退反进,必有依仗。” 苻融应了一声,负手在堂中踱了两步。 堂角的连枝灯里,灯芯燃著,火苗微微跳动。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著郭褒,沉默了片刻,才道: “子卿之顾虑,不无道理。只是寿春一役,我军损失严重,张蚝將军,又统三万精兵,南下淝南布防,剩余之兵,虽还有十几万,然多老弱,不足以击败吴军。与其分兵而不竟全功,不如报请陛下,督派大兵来援,届时兵强马壮,可一战而定乾坤矣。” 郭褒捻著頜下花白的短须,沉吟了一会儿,道: “只是子卿那里……” 苻融摆了摆手,走回帅案前坐下,从案上拿起一卷空白的竹简,展开来,用镇纸压住两端。 又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毛笔,在砚台里蘸了墨,一边写一边道: “我当行文梁成,让他好生警惕,务必坚守到我大兵来援。” ...... 项城行辕设在城北原县令的官廨里,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正堂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北墙下设著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著一条织锦的垫褥,垫褥上绣著连珠纹和对禽纹,色彩斑斕。 坐榻两侧各立著一架铜製的连枝灯,灯架一人来高,分出五枝,每枝顶端托著一只灯盏,灯盏里盛著清油,灯芯剪得短短的。 堂中铺著藺席,蓆子编得细密,散发著淡淡的草香。 东西两侧各设著几排列席,每席前放著一只黑漆食案,案上摆著茶盏和几碟果品——枣脯、柿饼、盐渍梅子。 苻坚坐在北首的坐榻上,面前案上摊著几份刚从荆州和淮南送来的军报。 他穿著一件絳色的交领窄袖袍服,外罩貂皮大氅,腰间束著一条镶银的革带,头上戴著远游冠。 那张脸被岁月和战事刻下了深深的纹路,眉骨高耸,颧骨微凸,頜下的长须花白了大半,却仍修剪得齐整。 此刻他正低著头,目光在军报上缓缓移动,嘴角微微抿著,看不出什么表情。 权翼坐在他右手边,手里捧著一卷竹简,正逐字逐句地看著。 他面庞清瘦,没有表情,只是偶尔皱一下眉头,又很快舒展开来。 苻方坐在权翼下首,面色憨厚,此刻带著几分睏倦,显是昨夜没睡好。 他手里端著一盏茶汤,却没有喝,只靠在凭几上,半闭著眼睛,像是在打盹。 赵盛之坐在西侧靠前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 张天锡坐在赵盛之下首,穿著一件浅碧色的交领袍服,腰间束著一条革带,头上戴著纶巾。 他面庞圆润,此刻带著恰到好处的恭谨,只是那双眼睛偶尔扫过堂中眾人,目光里带著几分谁也看不透的东西。 朱序坐在张天锡对面,身量高大,坐在那里比旁人都高出半个头。 穿著一件深青色的交领袍服,外罩一领皮製的裲襠鎧,甲片边缘已磨得光滑,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皮胎。 他面色沉凝,双手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捻著腰间那枚铜印的綬带。 滎阳功曹郑温站在堂中,正叉手行礼。 他二十几岁年纪,面庞端正,眉宇间带著几分书卷气,穿著一件浅青色的交领袍服,腰间束著一条革带,头上戴著两梁进贤冠。 他面色带著连日奔波的疲惫,眼下泛著淡淡的青痕,却仍强撑著,腰背挺得笔直。 “谢石等吴军主力,已逼近洛涧,太傅特遣小臣前来求援,望陛下速发大兵,以求全歼吴军!” 苻坚听罢,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种不加掩饰的欢喜。 他放下手中的军报,目光落在郑温身上,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吴军主力已现?好啊,如今寿春已破,谢石又已然现身,只要再將彼擒拿,江东唾手可得矣!” 张天锡当即侧身向苻坚叉手行礼,面上堆著笑,朗声道: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一统大业,近在眼前矣!” 苻坚仰天大笑,那笑声在堂中迴荡,带著志得意满的豪迈。 笑罢,他摆了摆手,示意郑温起来,又看向权翼,问道: “子良,目下匯集项城之兵,已达多少?” 权翼放下手中的竹简,侧身向苻坚叉手行礼: “先前慕容暐率四万兵马入楚,后太傅又率二十几万人马东征,留於项城者,只剩三万羽林军,八千精骑。” 他说完,堂中静了片刻。 苻坚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阴翳。 他靠在凭几上,手指搁在案面上,眼睛里带著明显的不悦,还有几分说不清的烦躁。 “太子以及各地之牧守,到底在干什么?前线都已然打得热火朝天,幽、青、凉州之兵却迟迟未能匯齐!?” 他的语声不高,却带著压抑的怒意,锐利的目光扫向眾人,像是一块大石压在人心上。 当目光扫到苻方身上时,苻方浑身一震,连忙站起身来,向苻坚叉手行礼道: “陛下,臣、臣已分派快马查问,幽、青州之兵行经泰山时,路遇山洪,由此改道失期,目下前锋,始达东海郡。至於凉州兵马,也因水土不服、粮草供应不上等原因,进程缓慢,而今也才刚出潼关。” 他说完,低著头,不敢看苻坚的眼睛。 苻坚听罢,面色愈发阴沉。 他猛地一拍案面,那黑漆食案发出一声闷响,案上的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溅出几滴,洇在军报上,洇开一团深色的印子。 “大战在即,兵马却未能匯齐,岂非天大之笑话?” 堂中眾人都低著头,不敢出声。 只有朱序缓缓站起身来,向苻坚叉手行礼,面色沉凝,语声平稳。 “陛下,臣以为阳平公向来谨慎,他既言『贼少易擒,宜当速赴』,自有其计较。今王师新胜,谢石不退反进,正可將彼一举歼灭。若等匯齐大军,雷霆而进,只恐嚇退江东诸儿矣。” 张天锡也连忙站起身来,接口道: “臣附议,谢石老儿,人老多疑,若探得我大兵压境,必遁回江东,届时彼沿长江布防,陛下欲收大功於一役,难矣。” 他的语带恳切,那张圆润的面庞上,此刻满是为国担忧的神情。 可眼睛深处,却藏著一丝谁也没察觉到的复杂光亮。 赵盛之坐在西侧,听了张天锡这番话,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侧过身,面向张天锡,语声里带著揶揄。 “归义侯和朱尚书既有壮心,何不领此间兵马,奔走一趟?” 张天锡面色一变,嘴唇哆嗦了一下,正要说话,朱序已抢先开口。 “非是序等推辞,实乃此等千古伟业,非陛下不能为之。” 张天锡也似乎回过神来,连忙点头。 “朱尚书所言极是。適才来使亦言,梁成诸將,自恃功勋,对太傅之將令,多有违逆之举,此等骄兵悍將,非陛下孰可制之?” 赵盛之面带不屑,冷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案上的茶盏饮了一口,而后重重搁下。 朱序走到堂中,向苻坚叉手行礼,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热切: “臣请陛下,为天下万民计,勿辞其劳!” 张天锡也走到堂中,叉手附和: “臣附议!陛下自御极以来,扫平八荒,区区残贼,岂在话下耶!” 苻坚听罢,哈哈大笑。 他站起身来,走到堂中,亲手扶起朱序和张天锡,拍了拍他们的肩膀,頷首笑道: “两位爱卿之言,甚合朕意。军情如火,朕便先统羽林军和精骑先行,子良留守项城,接应后续援兵。” 他的语声里带著不容商量的坚定。 郑温站在堂中,听了苻坚这番话,面色骤变。 他连忙上前一步,叉手道: “陛、陛下,太傅只求派发援军,却未要陛下亲往,是否再考虑考虑?亦或知会一下太傅?” 他话未说完,朱序已猛地转过身来,怒喝道: “大胆小臣,陛下如何行事,难道还要徵得阳平公允可不成?” 郑温面色惨白,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苻坚看了郑温一眼,摆了摆手,语声缓和了些。 “卿往来奔波,甚是辛苦,下去歇息罢,军旅之事,朕自有主张。” 郑温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却见苻坚已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他心中一阵踌躇,却不敢再开口,只得叉手行了一礼,倒退著走了几步,转身退出正堂。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堂中那些人的背影——苻坚站在堂中,负手而立,权翼坐在一旁,面色担忧,朱序和张天锡站在苻坚身侧,正低声说著什么,赵盛之坐在西侧,端著茶盏慢慢饮著,苻方靠在凭几上,半闭著眼睛。 他嘆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正堂中,眾人又商议了一阵,便各自散去。 ...... 散会后,权翼独自走出正堂,沿著廊廡往自己的值房走去。 日头已偏西,光线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砖地面上。 他走得不快,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廊廡尽头,赵盛之正靠在柱子上,手里摆弄著腰间那口环首刀的刀鞘。 他见权翼走过来,便直起身,叉手行了一礼。 “权公。” 权翼停下脚步,诧异地看著他。 赵盛之面带关切,欲言又止。 但最终还是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权公可是要去求见陛下?” 权翼看著赵盛之,微微頷首,算是默认。 赵盛之嘆了口气,又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权公,主上之意已定。您此时去说,只会让陛下心生反感。如今大战在即,与其做那逆耳忠言,不如做好分內之事。粮草輜重,接应各军,哪一桩不是关乎成败?权公在项城,若能把这些事办妥帖了,便是大功一件,至於其他,便听天由命罢。” 权翼听罢,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赵盛之,看著他冠上那束在夕阳下微微颤动的赤色鶡尾,心中翻涌著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声来。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腰间那枚铜印。 印綬的穗子已经有些散了,在夕阳下泛著暗沉的光。 这枚铜印,他佩了二十多年。 他想起当年在长安,天王对他言听计从,每有军国大事,必先召他入宫商议。 王猛死后,天王更是將他倚为股肱。 可这些年,尤其是朱序、张天锡归附之后,天王渐渐不再像从前那般信任他了。 他还是那个权翼,可一切却似乎已然悄然变化。 他抬起头,看著赵盛之,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赵將军说得是,是老夫多虑了。” 赵盛之看著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叉手行了一礼,转身大步往营中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廊廡尽头。 权翼站在廊廡下,望著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天光,久久没有动。 远处,项城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著的“秦”字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光。 街上行人渐少,挑著担子的小贩匆匆走过,推著独轮车的农夫低著头,往城门方向赶。 偶尔有几声犬吠从巷子深处传来,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 夜渐渐深了。 项城行宫正堂里,烛火已经换了新的一轮。 苻坚坐在案前,面前摊著几份刚送来的军报。 有从荆州送来的,说慕容垂、姜成已移师漳口,与桓冲隔水对峙; 有从蜀中送来的,说涪城之围已解,姚萇正督军与晋將杨亮在巴东一带周旋; 还有从寿春送来的,说苻融已行文梁成,让他坚守洛涧,等待援军。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完一份便搁在左手边,再拿起下一份。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將那张被岁月刻满风霜的面庞映得忽明忽暗。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陛下。” 殿中將军邓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苻坚抬起头,看向那扇半掩的门扉。 “何事?” 邓迈在门外叉手道: “朱尚书言有要事求见。” 苻坚微微一怔,隨即挥了挥手,道: “让他进来罢。” 第347章 朱序 翌日,苻坚留权翼於项城接应后续诸军,自率精骑八千、羽林军三万,昼夜兼程,奔赴寿春。 大军开拔时天色未明,项城东门外的火把连成一条火龙,在夜风里摇曳。 骑兵们牵马列队,马嘴被衔枚勒住,只能从鼻孔里喷出白气。 羽林军步卒扛著长矛,矛杆上缠著的麻绳在火光里泛著暗沉的顏色。 苻坚骑在那匹御用白马上,貂皮大氅的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身旁那面金线蟠龙大纛被两个骑卒轮流扛著,旗杆用布裹了,免得在风中发出声响。 队伍昼夜兼程。 八千精骑在前开路,三万羽林军紧隨其后。 官道两旁的行柳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禿禿的枝条在风中摇摆,呜呜作响,像是在哭。 士卒们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 他们只是走著,马不停蹄,日夜不息。 马蹄踏在夯土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像闷雷在地底滚动。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的“秦”字在晨光中忽明忽暗。 过了陈郡,过了汝阴,过了潁口。 一路上,驛站的驛丞远远望见那面大纛,嚇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出来迎接,却被前锋的骑兵一把推开,只说了一句“继续赶路”,便头也不回地驰过去了。 那些驛丞站在道旁,望著那支队伍从眼前掠过,像一条望不到头的铁流,滚滚东去,消失在下一个弯道后面。 到了潁水渡口,船工们连夜摆渡,將人马一拨一拨地送过河去。 河面上船灯如星,星星点点的,在暗沉的水面上漂著。 船桨划破水面,发出哗哗的声响,混著士卒低沉的號子声,在夜色中飘散开来。 过了潁水,便进入淮南地界。 这里的景象与淮北截然不同。 田野里的稻禾早已收割乾净,只剩下光禿禿的稻茬,在晨霜中泛著白茫茫的光。 村落稀稀疏疏地散落在原野上,有的屋顶还在冒著炊烟,有的却已人去屋空,院墙倒塌,门板歪斜,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枯草。 斥候在队伍前后疾驰,马蹄声嘚嘚,一刻不停。 他们將前方的军情一拨一拨地传回来,又將后方的指令一拨一拨地送出去。 没有人知道天王已经亲临前线,除了那些必须知道的人——苻融是在苻坚距寿春还有半日路程时才接到的密报。 他当时正坐在徐元喜原先的將军府正堂里,与郭褒、慕容屈氏等一干文武官员议事。 门外的亲卫忽然来报,说天王派了信使来。 苻融接过那封密信,展开,只看了一眼,面色便变了。 郭褒见他神色不对,赶紧让慕容屈氏等將佐僚属散去,然后才走向苻融,开口询问发生了何事? 苻融怔怔將信递了过来。 郭褒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张清雋的面庞上也露出震惊。 “太傅,这……” 苻融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来,在堂中踱了几步,靴子踩在藺席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了几个来回,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著郭褒,声音压得极低: “此事不可外传。天王有令,敢言圣驾至寿春者拔舌。你我知道便好,连梁成、王显、子卿那边也不可告知。” 郭褒点了点头,在苻融的授意下將密信凑到烛火上,看著它一点一点地烧成灰烬。 纸灰飘起来,落在案上,落在竹简上,落在他的袖口上。 ...... 苻坚抵达寿春时,已是入夜。 城西门口没有列队迎接的官员,没有敲鼓鸣角的仪仗,只有几个守门士卒缩在城楼里避风,见大队人马涌来,嚇得连忙喝问哪部人马。 待核验过文牒后,苻坚等却没有马上入城,而是在城外短暂休整。 小半个时辰后,才在苻融的秘密迎接下带著数百个羽林郎悄悄进城,住进了原晋军將军府的后堂。 那后堂不大,只有三间,陈设简陋。 苻坚没有让人点大烛,只在案上搁了一盏小油灯,灯火如豆,把屋子照得昏黄。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著苻融送来的洛涧一线舆图,图上用硃笔標註著梁成、王显、王咏、王曜四部的营盘位置,以及晋军大营的方位。 当夜,苻坚和苻融兄弟二人在后堂密谈了一个多时辰。 但具体谈了什么,无人知晓。 只知苻融出来时面色沉凝,眉间那两道竖纹似比往日又深了几分。 他骑马回了自己的住处,一路上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 洛涧东岸的地形比西岸还要开阔得多,一望无际的原野铺展到天边,枯黄的蒿草齐腰深,被冬风吹得伏倒一片。 晋军大营扎在距洛涧约莫二十五里处的一片平地上,营盘绵延,旌旗蔽日。 远远望去,能看见那面絳色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著的“谢”字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营盘四周挖著深深的壕沟,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密密匝匝的,从沟底一直伸到沟沿,像一排排张开的牙齿。 壕沟內侧立著密密的木柵,柵墙用碗口粗的松木並排钉成,顶端削得尖尖的,木料上还带著新鲜的木茬,泛著淡黄色。 木柵每隔二十丈便有一座箭楼,箭楼用粗木搭成,高二丈有余,顶上铺著厚木板,四周围著半人高的木栏杆,栏杆上掛著湿漉漉的牛皮,用来防火。 箭楼上站著持弓的士卒,身子挺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每隔一炷香的工夫便换一班。 朱序在距离营门尚有五百步时,便遣人去报了名號,守门將佐闻言大变,赶忙进去通报。 片刻后营门大开,一个穿著青衫的吏员走出来,引著朱序往营中走去。 那十余骑护送他前来的羽林军精卒则留在营门外,由晋军士卒引到旁侧歇息。 他们的马被牵到马厩里,餵上了草料,角弓和箭箙却被留在了营门外,由一个穿著皮甲的什长看守。 晋军帅帐设在营地中央的一处高地上,帐前立著一根三丈高的旗杆,杆顶悬著那面絳色大纛。 帐帘低垂,帐门两侧各立著四个亲卫,人人著两襠铁鎧,腰悬环首刀,目不斜视。 那吏员在帐门口停下脚步,侧身让到一旁。 朱序整了整衣襟,便掀帘走了进去。 帐中铺著粗毡,毡子是赭黄色的,踩上去软软的。 北首设著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著一条半旧的葛布褥子,褥子上放著一只黑漆凭几,凭几上搁著几卷摊开的军报。 坐榻两侧各立著一只木製的兵器架,架上搁著几杆长矛、几口环首刀,矛刃和刀身在透过帐缝射入的日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寒光。 帐中站满了人,东西两侧各设著几排列席,席上坐著谢玄、桓伊、檀玄、谢琰、戴熙、陶隱、刘牢之等將佐,人人顶盔摜甲,甲片在帐中烛火下泛著暗沉的色泽。 见朱序进来,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朱序身上,有的带著敌意,有的带著审视,有的带著好奇,有的带著不屑。 谢石坐在北首的坐榻上,穿著一件深青色的交领袍服,外罩一领皮製裲襠鎧,腰间束著一条革带,头上戴著武冠。 那张圆润的面庞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眉间微微拧著。 他看见朱序进来,抬了抬眼皮,目光在朱序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一撇,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道: “次伦,卿既已事敌,此行莫来作说客乎?” 朱序站在帐中,叉手行了一礼,直起身,目光扫过帐中眾人,淡淡一笑: “今强弱异势,不可逆行,公等何不速降,以保祖宗之基业?” 帐中顿时一片譁然。 刘牢之猛地站起身来,手按在刀柄上,紫赤色的脸上满是怒色,厉声道: “呸!弃国弃家之徒,尚有脸侈谈祖宗。大晋百年基业,就是坏在你这等无耻小人手中!” 谢琰也站起身来,指著朱序怒道: “朱次伦!昔襄阳之役,朝廷救兵迟缓,导致你战败被擒,確实於你有亏。故汝之妻小,朝廷皆恩抚倍至,未尝降罪。孰料你竟背义投敌,引狼入室,且为那胡君来游说故交,羞也不羞?” 朱序听了这话,却没有反驳,只是昂首站在那里,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的目光从谢琰身上移开,缓缓扫过檀玄、陶隱、戴熙等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几位也这般想法吗?” 檀玄捻著鬍鬚的手停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声里带著几分迟疑,却最终还是下了某种决心: “檀某领兵至此,自是要將那秦贼驱赶出境,方才罢休。” 陶隱更是暴跳如雷,从坐席上站起身来,指著朱序的鼻子骂道: “朱序小儿,汝自甘墮落,为虎作倀,如今还敢来拉我等下水。你不要脸,老子还要呢!” 帐中眾人七嘴八舌,纷纷痛骂朱序。 有人说他背祖忘宗,有人说他贪生怕死,有人说他卖国求荣,声音此起彼伏,骂声如潮。 戴熙虽然没有说话,却也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攥著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谢石抬起手,示意眾人肃静。 帐中的骂声渐渐低了下去,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 他看著朱序,面色复杂,良久才缓缓开口,语声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次伦,你也看到了,我军將校,一致齐心抗敌,寧为玉碎不为瓦全。汝若再说下去,只怕老夫也不能再保全於你。回去罢,回去告诉那苻融,识相的速速撤出淮南,不然本督挥师西进,玉石俱焚。” 朱序听罢,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帐中迴荡,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自嘲,又像是感慨,还带著几分快意。 帐中眾人被他笑得莫名其妙,面面相覷。 戴熙忍不住开口,语声里带著怒意和困惑: “朱序!你他娘的笑什么?!” 朱序止住笑,敛容向眾人作了一个罗圈揖,而后郑重道: “看到诸位风采不减当年,一力主战,朱某这便放心了。” 谢玄坐在谢石左下首,一直沉默不语。 闻言似乎捕捉到什么,眼睛倏忽一亮,问道: “哦?將军此来,莫非是要助我破敌?” 朱序转过头,看著谢玄,帐中烛火跳了跳,灯芯上结了一朵小小的灯花,火苗便有些萎顿。 帐外传来巡营士卒的脚步声,沙沙的,踩在草地上,沉闷而遥远。 朱序长长地嘆了口气,那嘆息声里带著说不出的疲惫和苦涩。 紧接著,他目光又落在帐中那张舆图上,看著洛涧、寿春、淮河那些標註得密密麻麻的地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开口: “实不相瞒,秦主待我甚厚。我今来,也是要观诸位,是否还有与秦决一死战之雄心。若已气沮,则助秦灭晋;今见诸位大义凛然,视死如归,始知大晋有救矣。” 桓伊站起身来,走到朱序面前,深深叉手行礼,语声里带著敬佩: “將军身在敌营,心怀晋室,真云长復生也。且受桓伊一拜。” 谢琰也走上前来,叉手行礼,语声里带著愧疚: “琰不明就里,適才言语多有衝撞,还请朱將军莫怪。” 刘牢之站在那里,紫赤色的脸上,怒色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叉手行了一礼。 那动作有些僵硬,却透著几分真诚。 陶隱也站起身来,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 “还有我,朱將军,適才是陶某嘴臭,您大人大量,莫要放在心上。” 朱序连忙向眾人还礼,连声道: “诸位將军赤心报国,序钦佩尚且来不及,岂会介怀?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眾人又寒暄了几句,帐中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谢石坐在坐榻上,看著这一幕,面上那层冷意早已散去,换上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饮了一口,搁下,靠在凭几上,捻著頜下花白的短须,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声里带著一丝疲惫: “次伦既怀忠义,不知可有筹算?我军进兵至此,踌躇不决,实因秦军势大,那梁成更是屯兵洛涧西岸,堵住我军西进之路。欲改道直奔寿阳,恐彼击我之后;欲直击其部,又不知彼虚实,恐难有胜算。次伦若怀高见,但讲无妨。” 朱序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指著洛涧的位置道: “依序拙见,若等秦百万之眾尽至,王师诚难与敌也。今莫如乘秦诸军未集,宜速击之。若败其前锋,则彼立夺气,而后破之不难也。” 戴熙坐在西侧靠后的位置,闻言眉头一皱,侧身道: “关键在於,那梁成颇有威名。贸然出击,是否能胜?若一击不中,反为所乘,我军將更加被动。” 檀玄也捻著鬍鬚,点了点头,接口道: “戴將军所言极是,我等孤注一掷,可没有失败的本钱,必须一击中的。那梁成久经战阵,麾下將士多是关陇劲卒,非等閒之辈。贸然出击,若无必胜把握,只怕……”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朱序听罢,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转过身,看著戴熙和檀玄: “此正是朱某要说的。我路过那梁成营地,观其人骄矜自大,彼之將士,多去树柵截流,营垒防务,少有戒备。壕沟浅,木柵歪,箭楼少,巷道乱,輜重堆放杂乱无章,营中士卒散漫,军官饮酒作乐,毫无警惕之心。公等若能趁隙击之,必可建殊功。” 谢玄猛地站起身来,那双沉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亮,手按在案面上,语声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急切: “此话当真?” 朱序转过身,看著谢玄,郑重地点了点头: “秦军新占寿阳,兵骄將傲。王师骤然突击,梁成必败也。哦对了,秦王也已至寿阳,若等他派兵增强洛涧防务,公等再发兵进討,难矣。” 谢石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 他盯著朱序,语带急切: “秦王已至寿阳?” 帐中眾將也是面色骤变。 谢琰站起身来,刘牢之攥紧了刀柄,檀玄捻著鬍鬚的手停住了,戴熙和陶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惶然。 朱序环视眾人,安抚道: “诸公不必忧心。秦王虽至,大眾未集。当下之要,乃发兵立破梁成所部。梁成一败,秦军气沮,大势可为也。机不可失,还请石公速决。” 谢石靠在凭几上,捻著頜下花白的短须,目光落在舆图上,看著洛涧、寿春、淮河那些標註得密密麻麻的地名,久久不语。 谢玄和谢琰站在一旁,看著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刘牢之攥著刀柄的手鬆了又紧,紧了又松。 檀玄低著头,手指捻著鬍鬚,一下一下的。 戴熙和陶隱对视了一眼,各自垂下眼帘。 桓伊端坐在席上,面色沉静,目光却不时扫过舆图上洛涧的位置。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石脸上,静候他做著最后的决断。 第348章 帷幄筹兵 午后的日头从帐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粗毡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浮尘在那道光里缓缓飘动。 谢玄帅帐设在北府兵营地中央,四周箭楼上的弓弩手往来巡视,目光不曾有一刻离开营外那片枯黄的原野。 帐帘低垂,帐门两侧的亲卫皆著两襠铁鎧,腰悬环首刀,站得纹丝不动。 帅帐里,北侧的帐壁上悬著一幅巨大的帛图,图宽约莫一丈,高约五尺,四角用麻绳绷紧,钉在木框上,像一面展开的屏风。 帛图用细绢缝製,上面用墨线勾画著洛涧、淮河、寿春以及周边山陵、河汊的走向,城池、营盘、渡口、桥樑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墨跡浓淡不一,有的地方已被手指反覆指点过,洇开一团淡淡的墨晕。 帐中站著谢玄、谢琰、刘牢之、刘袭、诸葛侃、孙无终六人,人人顶盔摜甲。 谢玄立在帅案旁边,左手按在案沿上,右手垂在身侧。 谢琰站在他右手边稍后,刘牢之站在东侧,刘袭站在刘牢之身后,诸葛侃站在西侧,孙无终站在诸葛侃身后。 六个人站成一个半圆,目光都落在那幅巨大的帛图上。 朱序站在帛图前面,手里握著一根细长的木杖。 只见他举起木杖,指著帛图上洛涧中段西岸的位置,侃侃而谈: “诸位请看,此乃梁成部的营盘。梁成部两万人马,主力扎在洛涧中段西岸,部分兵力散在洛涧各处洲渚树柵截流。他自以为攻占了寿阳,我军定然胆寒,因此营盘的防务疏漏到了极点。壕沟基本上没挖,木柵稀稀拉拉,有的地方甚至没有合拢。箭楼只搭了三座,而且都建在营盘深处,营门两侧根本没有。鹿角更是只摆了寥寥几排,间距宽得能跑马。营中帐篷也是扎得隨意无章,巷道歪歪斜斜,輜重粮草堆在营盘一角,没有任何遮挡。士卒散漫,军官饮酒作乐,放在河边的斥候也不过寥寥数骑,形同虚设。” 他一边说,木杖一边在帛图上移动,將梁成营盘的每一处疏漏都指了出来。 谢琰盯著帛图,眉头拧成一团。 刘牢之攥著刀柄的手鬆了又紧,紧了又松。 刘袭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些。 诸葛侃眯著眼睛,目光隨著朱序的木杖移动,一言不发。 孙无终站在后面,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神情从怀疑渐渐变成了认真。 朱序將木杖移到帛图南段,那里画著两座营盘,一座稍大,一座稍小,靠得很近。 “这是王显和王咏的营盘,两万人马。王显的营盘在洛涧南段西岸,离梁成营盘约莫十五里。王咏的营盘在王显营盘南边一里处,紧挨著淮河岸边。王显在下邳多年,治军还算严谨,营盘扎得比梁成结实些——壕沟挖了五尺深,沟底插了木桩。木柵立了七尺高,钉得也密。箭楼搭了六座,分布在营盘四角和营门两侧。鹿角摆了三排,间距还算合適。但他的主力也都派去树柵截流了,营中留守的兵力不足一半。而且他过分依赖梁成,以为有梁成的两万人马挡在干道,他的侧翼便安全无虞,外出侦查的斥候只派了不到一什,巡逻的范围也不过三五里。” 谢玄盯著朱序那张帛图,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语声里带著审视: “梁成久经战阵,王显也是宿將,岂会如此大意?” 朱序抬起头,看著谢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幼度(谢玄),朱某在西岸秦军大营,盘桓了一日,所见所闻,皆是如此。起初我也不信,以为是不是梁成等故意卖个破绽,引诱王师出击。可后来仔细观察,发现他確实是骄矜自大,根本没把王师放在眼里。他那些將士,多是从关中带来的,跟著他打了几十年仗,个个骄横,说话时动不动便说『江东鼠辈』如何如何。营门外的斥候,我亲眼看著他们白日里在营门外的草地上晒太阳,夜里便缩在营门內侧打盹,连岗哨都懒得站。如此模样,岂是造假能为?” 刘牢之站在东侧靠后的位置,他听朱序说完,紫赤色的脸上立时露出不屑和恼怒的神情。 “哼,梁成那廝,竟如此藐视我等。我军若趁夜突袭,先破他营盘,再驱兵直取王显、王咏,四万人马,一个都跑不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朱序看了刘牢之一眼,没有说话,木杖继续在帛图上移动,指到洛涧北段、靠近洛口的位置。 那里画著一座营盘,营盘的规制比梁成和王显的要小许多,壕沟、木柵、箭楼、鹿角都画得比较笼统,细节也不似梁成和王显部那般標註得清晰。 “此乃王曜的营盘。” 朱序的声音比方才高了些,也复杂了些: “王曜部不到一万人,扎在洛涧西岸、离河口约莫两里处。此人年纪虽轻,但治军严谨,带兵有方,其部甲械精良,训练有素,营盘自是也扎得结实,诸位切不可等閒视之。” 刘袭听朱序说到王曜部时內容有些含糊,不似说梁成、王显部时那般具体,不禁皱起眉头,开口问道: “朱將军,你说王曜部甲械精良,训练有素,却说得不甚具体。莫非你对彼部的布防情况,知之不详?” 朱序放下木杖,转过身来,看著刘袭,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序原本已经说动了梁成,让他派人带我去洛口,会一会那王曜,顺便打探他部的布防情况。谁知那小儿颇为机警,对我很是戒备,以军务繁忙、不便会客为由,根本不让我入营。是故他大营的兵力部署、器械配置、粮草储存,扎营情况,朱某都一概不知。” 孙无终站在后面,他听朱序说到这里,点了点头,上前一步接口道: “朱將军说得不错,那王曜確实扎手。这些日子,末將带著斥候骑兵,一直想突进到洛涧边,好抵近侦查他部的布防情况。可七八天来,双方几番纠缠、试探,末將的骑兵始终被秦骑压制在洛涧以东八里开外。那些秦骑一人双马,人披铁鎧,马覆皮甲,骑术精湛,箭法精准,每次交锋,末將都占不到什么便宜。有几次末將想从北边绕道淮河摸过去,也被他们的斥候察觉,远远便或放箭,或邀击拦阻。末將手下一个什长,跟了末將许多年,箭法精准,骑术也高,前日在洛涧东岸与对方斥候相遇,被一箭射中肩头,差一点便回不来了。若不是末將带著人及时赶到,他只怕要折在那里。末將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是头一回遇到这般难缠的对手。此人年纪虽轻,確乃劲敌。” 刘牢之听了孙无终这番话,转过身来,看著孙无终,那双虎目里带著几分认真。 “当真如此难缠?我们北府兵的斥候,可不是吃素的。” 孙无终点了点头,脸上满是郑重: “咱老孙可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麾下那些斥候,都是从北府兵里挑出来的老卒,个个能骑善射,跟著我在江淮之间摸爬滚打多年。可面对那支秦骑,竟占不到什么便宜。咱跟秦军打了半辈子仗了,这般难啃的骨头,还是头一回遇见。” 诸葛侃捻著頜下稀疏的短须,沉吟了片刻。 “能將营盘扎得那般结实,又能练出那般精锐的骑兵,此人確实不可小视。只是他毕竟只有不到一万人马,而且扎在洛口,离梁成、王显的营盘有一段距离。我军若趁夜突袭梁成、王显,他便是想救援,只怕也来不及罢。” 谢琰摇了摇头: “话不能这么说。他虽只有不到一万人马,可那是精兵。若我军突袭梁成、王显时不能速战速决,被他从侧翼杀来,只怕会陡增变数。且此人若果如朱將军所言那般,必是深通兵法,岂会不知唇亡齿寒之理?梁成、王显若败,他的侧翼便暴露无遗,到时候他腹背受敌,必败无疑。所以他一定会来救,而且会来得极快。因此我军突袭梁成、王显,必须速战速决,不能给他留下救援的空档。” 诸葛侃听了这话,原本因王曜年轻而生的轻视之心渐渐收了起来。 他转过身,看著朱序: “朱將军,依你之见,我军当如何进兵?” 朱序重新拿起木杖,指著帛图上洛涧中段的位置。 “梁成部骄横懈怠,营盘疏漏,最易击破。王显部虽比梁成扎得结实些,可营中留守兵力不足。我军当集中兵力,以精锐重兵从正面突袭梁成大营,务必一举击破;其大营一旦告破,彼树柵截流的那些士卒必然惊慌失措,不战自溃。届时我军驱兵直取王显营盘,彼见梁成败北,必然胆寒,不难破也。至於王曜部,以坚垒固守,不可轻战。待破了梁成、王显,再集中兵力,围攻洛口。” 谢琰听了,侧身面向谢玄。 “兄长,你意下如何?” 谢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帛图前面,从朱序手中接过木杖,指著洛口处的位置,侃侃道: “果如次伦(朱序)所言,王曜部確实不容轻视,且诸部之中,就唯他积极派出斥候深入洛涧以东,足见其人谨慎多智,我意可如此如此......” 听完谢玄的一番谋划,眾將皆点头讚许。 朱序想了想,走近谢玄,低语了几句。 谢玄沉吟片刻,转过身,看著帐中眾將道: “诸位,谁麾下可有得力之人,隨朱將军走一趟?” 帐中一时静了下来。 孙无终思忖片刻,突然已经一亮,他见无人应声,当即抬起头,向谢玄叉手道: “將军,末將有一人推荐。” ...... 第二日,洛口东岸的旷野上,枯草被冬风吹得伏倒一片,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泥土。 日头已偏西,光线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將那些稀疏的柳树影子拉得老长,铺在地上,像一道道暗色的伤痕。 连霸骑在那匹赤红战马上,左手勒著韁绳,右手握著那杆丈八长矛,矛尖斜指地面。 他身后列著百余名止戈骑和斥候营的骑士,人人著明光铁鎧,马覆皮甲,甲片在日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光泽。 马鞍上掛著角弓,弓梢缠著麻绳,箭箙里羽箭簇簇,箭羽是白色的鹅翎,排列得整整齐齐。 对面约莫三百步外,晋军的骑兵也列好了阵势。 当先一將骑著一匹黄驃马,穿著一件半旧的两襠铁鎧,手持长矛,腰间悬著环首刀,正是孙无终。 他身后也列著百来骑,人人著甲,手持长矛或环首刀,马鞍上掛著角弓。 队列不如止戈骑那般严整,马匹也比不上秦骑雄壮,但那些骑士个个精悍,目光凶狠,一看便是久经沙场的老卒。 两支骑兵隔著一片枯黄的旷野对峙,谁都没有先动。 风从淮河方向吹来,带著水汽和芦苇的腥气,呜呜咽咽的,在空旷的原野上迴荡。 连霸盯著对面那面“孙”字旗帜,嘴角微微一撇。 这些日子,他跟孙无终在洛涧东岸交手了七八回,彼此都已摸清了对方的套路。 孙无终谨慎,从不轻易冒险,每次交锋都是且战且退,从不恋战。 可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对面那些骑兵的阵型比往日靠前了许多,而且队列后方隱隱约约还有烟尘扬起,像是有什么大队人马在跟进。 石猴儿策马立在连霸身侧稍后,穿著一件半旧的皮甲,甲片上沾满了泥土,左肩的披膊歪了些,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皮衬。 他手里握著一桿长矛,矛杆上缠著的麻绳已被汗水浸得发黑。 他眯著眼睛,望著对面那片烟尘,忽然凑近连霸,压低声音道: “连幢主,您瞧那边——晋军后头好像有动静。” 连霸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远处,柳树林后面扬起一片尘土,那尘土不是被风吹起来的,而是被无数脚步踩踏出来的,瀰漫在半空中,灰濛濛的,像一堵正在移动的墙。 尘土中隱隱约约能看见旗帜在飘动,旗上绣著的字跡还看不清,但那一面面絳色的旗面在冬日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那片烟尘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终於露出了后面那些步卒的身影。 当先的是一队刀盾兵,人人左手持盾,右手握刀,盾牌是木製的,蒙著牛皮,盾面上钉著铜泡钉。 刀盾兵后面是长矛兵,矛头在日光下闪著寒光。 长矛兵后面是弓弩手,人人持著角端弓或臂张弩,箭箙掛在腰间,羽箭簇簇。 队伍两侧还有少量骑兵游弋,护住两翼。 那些步卒步伐算不上整齐,靴子踩在枯草地上,发出杂沓的沙沙声。 一面面旗帜在队伍中飘扬,旗上绣著“陶”字、“戴”字,在冬风中猎猎作响。 当先一面大纛,是絳色的,纛上绣著一个斗大的“陶”字。 “汝速回去稟报府君,就说晋军大队步卒已进至洛涧东岸,旗號是陶和戴,人数少说也有上万。” 连霸头也不回地说道。 “快去!” 石猴儿叉手应了一声,拨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便和几个斥候营的骑士,往浮桥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枯草上,扬起一溜尘土,很快便消失在视野中。 连霸收回目光,又看向对面。 孙无终的骑兵依然列阵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要衝锋的意思。 “止戈骑,后退三百步,列阵!” 连霸举起长矛,喝道。 百余名止戈骑士卒齐齐拨转马头,后退了约莫三百步,重新列阵。 马蹄踏在枯草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尘土飞扬。连霸勒住马,將长矛横在鞍前,目光越过孙无终的骑兵,落在那片越来越密的步卒队列上。 孙无终的骑兵终於动了。 他们没有趁势冲向止戈骑,而是缓缓退向那些步卒的侧翼,与步卒大队会合。 百来骑融进了上万步卒的阵中,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隨著晋军步骑的逼近,连霸等且看且退。 那些晋军步卒在距洛涧东岸约莫二里处停了下来。 军官们的吆喝声远远传来,士卒们开始卸下行囊,有的蹲在地上挖壕沟,有的扛著木桩往地里钉,有的拉著绳索搭帐篷。 一面面旗帜被插在地上,划定各营的范围。 尘土飞扬,人声嘈杂,忙而不乱。 连霸勒马立在河边二百步外,看著那些正在扎营的晋军士卒,脸色沉凝。 他身后百余名止戈骑士卒也望著那个方向,没有人说话,只有马匹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 “走,撤回西岸。” 连霸拨转马头,一夹马腹,那匹赤红战马便迈开步子,往浮桥方向驰去。 百余名止戈骑士卒紧隨其后,马蹄踏在枯草地上,嘚嘚嘚,像一阵急促的鼓点。 他们退得不快不慢,保持著整齐的队形,矛尖斜指后方,隨时准备转身迎战。 可晋军並没有追来。 连霸策马上了浮桥,马蹄踏在厚厚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桥下的洛涧水缓缓流淌,浑浊的河水裹挟著泥沙,打著旋儿,往北边的淮河方向流去。 对岸的西岸上,王曜的营盘已经清晰可见——壕沟、木柵、箭楼、鹿角,密密匝匝的,像一座堡垒蹲踞在平地上。 他过了浮桥,翻身下马,將韁绳扔给迎上来的亲卫,大步往营中走去。 ...... 与此同时,洛涧中段西岸处,洛涧的水声隱隱约约地传来,哗哗的,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翻著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梁成的营盘扎在洛涧中段西岸的一片平地上,占地近十五顷。 营门前没有壕沟,没有木柵,只在左右两侧各立了一根粗大的木柱,门楣上悬著一面絳色大纛,纛上绣著斗大的“梁”字,被冬风吹得猎猎作响。 大纛旁边的旗杆上还掛著一面稍小的旗帜,旗上绣著“卫军將军”四字。 营门內侧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著几十个士卒。有的靠著帐篷打盹,有的蹲在地上啃著干饼,有的聚在一处赌钱,吆五喝六的,声音传出老远。 几个军官模样的人蹲在一旁,手里端著陶碗,碗中是黍米酒,边喝边说著閒话,说到高兴处便哈哈大笑,笑声在营中迴荡。 营盘深处的帅帐比寻常帐篷大了两三倍,帐顶是双层牛皮缝的,中间夹著厚毡。 帐前立著一根三丈高的旗杆,杆顶悬著那面絳色大纛,纛上的“梁”字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帐门两侧各立著四个亲卫,人人著明光铁鎧,腰悬环首刀,站得纹丝不动。 帐中,梁成坐在帅案后面,面前摊著一卷舆图。 舆图上標註著洛涧一线各部的营盘位置,梁成的、王显的、王咏的、王曜的,都用硃笔圈了出来。 他靠在凭几上,半闭著眼睛。 梁云坐在他右手边,手里捧著一卷竹简,竹简是王曜刚从洛口送来的牒文。 他看了一遍,抬起头,看著梁成,语声里带著几分急切。 “大哥,王曜又来信了,说谢石率军逼近洛涧,不退反进,定是已下要与我等决战之心,要我等好生戒备。阳平公亦令我等坚守不战,待其率大军来援。” 梁成睁开眼睛,看了梁云一眼,嘴角一撇,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 “阳平公谋国尚可,谋兵非其所长。至於那王氏小子,练兵倒是有一套,只可惜大场面毕竟还是见得少,沉不住气。他才打了几场仗,乳臭未乾,也敢对梁某的排兵布阵指手画脚,真是岂有此理!” “可阳平公那——” 梁成端起案上的陶碗饮了一口黍米酒,搁下,靠在凭几上。 “天王的脾性我清楚,只要打胜仗,其他不会计较。谢石老儿胆敢来犯,定叫他有来无回!不过说也奇怪,寿春城破,江东诸儿竟还敢挥师西进,当真有些不知死活。” 梁云侧过身,面向梁成,试探著说道: “既如此,是否让树柵的將士,撤回大营?” 梁成摇了摇头: “不急,先等那朱序回来再说,算来他也该回来復命了。” 梁云捻頜下鬍鬚,迟疑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兄长,你说那朱序该不会一去不復返了罢?毕竟他当初便有逃匿回江东之举。” 梁成听了,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帐中迴荡,带著几分得意。 他拍了拍案面,指著梁云: “明眼人都知道,晋国大势已去,天下將重归一统。他若此时叛逃,那才是蠢到家了。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等著他回来復命便是。”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帐门口停住。 一个亲卫探进头来,叉手道: “將军,朱尚书回来了,已到营门外。” 梁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看著梁云: “如何?” 第349章 洛涧疑云 朱序进帐时,梁成正靠在凭几上饮一碗黍米酒,梁云坐在他右手边,案上摊著的那几份牒报,还来不及捲起来。 朱序叉手行了一礼,面上堆著笑,腰弯得恰到好处,不深不浅,既显得恭敬,又不失他度支尚书身份的体面。 “梁將军虎威赫赫,朱某这一趟,可算是把谢石那老儿给说动了。” 梁成放下酒碗,抹了抹嘴角,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却仍故作镇定地靠在凭几上,伸手朝案侧的空席一指: “次伦辛苦,坐下说话。” 他说著,目光又转向梁云。 “给朱尚书倒盏茶汤,那黍米酒太烈,朱兄喝不惯。” 梁云连忙站起身来,从帐角的陶壶里倒出一碗茶汤,双手捧著搁到朱序面前的案上。 茶汤是姜、桂皮同煮的,还加了盐豉,热气裊裊地升上来,混著姜的辛辣和桂皮的芳香,在帐中飘散开来。 朱序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搁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这才抬起头,看著梁成,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序到了晋营,先见了那谢石,把將军的威名和天王的仁德跟他好生说了一通,又陈说了强弱之势。那老儿起初还端著架子,说什么『受晋厚恩,不敢怀二心』。我便跟他讲,寿春已破,徐元喜、王先皆被擒,他带著那几万人马,进不能战,退不能守,早晚是个死。与其让那些后生小子裹挟著一起送命,不如早做打算,保全宗族,也算对得起谢氏一门。” 梁成听著,嘴角慢慢翘起来,捻著頜下花白的短须,似笑非笑地问道: “那他答应归降了?” 朱序点头道:“末將费了不少口舌,他总算点了头。不过他说,谢玄、桓伊那几个后辈,年轻气盛,未必肯就范。若逼得急了,只怕会生变乱。他要末將回来跟將军商议,容他个三五日,待他料理妥当,再举旗来归。具体情由,末將也说不周全,特地带了他一个心腹回来,將军一问便知。” 梁成“哦”了一声,目光在朱序脸上转了转,又移向帐门方向: “人在何处?” “就在营门外候著。”朱序道。 梁成摆了摆手: “叫他进来。” 帐外亲卫传令下去,片刻后,帐帘掀开,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 这人二十来岁年纪,身量修长,穿著一件半旧的赭黄色皮甲,腰间束著一条革带,带上的环首刀已被卸去。 头上戴著武冠,冠上插著黑色的鶡尾,那鶡尾有些歪斜,显是赶路赶得急。 他生得精悍,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透著精明,又带著天生的痞气,看人时目光不躲不闪,嘴角甚至还噙著一丝笑意,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走进帐中,他叉手向梁成行了一礼,动作乾脆利落,朗声道: “末將刘裕,见过大將军!” 梁成愣了一下,隨即仰头大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指著刘裕对朱序道: “这小子倒是会说话,一开口便给本將军升了官。什么大將军,梁某不过是区区一卫军將军罢了。” 刘裕直起身,面上那笑意却不减分毫: “將军过谦了,裕虽身处江东,亦久闻將军威名。昔年將军隨长乐公攻襄阳,朱將军以孤城拒守,將军身先士卒,率先登城,天下谁人不知?此番又率先攻破寿春,在裕眼中,將军便是当之无愧的大將军。” 梁成听罢,又笑了起来,那张冷峻的脸上竟多了几分和煦,像是冬日的暖阳照在冰面上,虽不热烈,却也让人觉著舒服。 他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刘裕脸上。: “行了行了,別拍马屁了。说吧,你家都督遣你来,所为何事?” 刘裕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札,双手捧著递到梁成面前。 那信札用的是上好的蜀笺,纸色洁白,折成规整的长方形,封口处用火漆封缄,火漆上压著一枚印章,印文是“征討大都督”五字,篆法工整。 梁成接过信札,撕开封口,展开来,低头看去。 信上的字跡端正工整,一笔一画都不含糊,显是出自老手。 “石受晋氏厚恩,本不当怀二心。然以今日事势论之:用吴楚边鄙之卒,当中国百万之师,眾寡不敌,海內所共见也。小国將吏,无有智愚,皆知其不可。后生小子,偏怀浅戇,自负其能,輒欲以卵敌石,倾覆社稷,此石之所不忍睹也。伏闻圣朝诚心待物,虚怀纳士,石愿率眾归降,以期全师本邦,万民得安也。今粮草輜仗,不日隨军献纳。泣血拜白,万勿见疑!” 梁成將信札看了两遍,搁在案上,抬起头,目光在刘裕脸上转了一圈。 “你家都督既有归降之意,何不去寿春阳平公处拜书,反来投本將军麾下?” 刘裕叉手道:“將军天下知名,秦王所信重,我家都督只认將军,他人何足道哉?” 梁成听了,又笑了起来,这次笑得比方才更畅快,指著刘裕对梁云道: “你听听,这小子专会拣好听的说。” 笑罢,他端起案上的酒碗饮了一口,搁下,目光又落在刘裕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不过,你家都督信中所言『后生小子』,却是何人?” “乃谢玄、谢琰,以及桓伊诸辈。此些人自负其能,抗拒王师,谢都督虽有归意,一时也急切不得。” 梁云在一旁插嘴,语声里带著不耐烦: “哼,那也得说个具体归期罢,不然怎见你等之诚?” 刘裕转向梁云,叉手道: “將军教训得是。然冥顽之徒,尚有人在,且容我家都督转圜一二。早则三日,迟则五日,但看得东岸烟起,將军等可速派大军接应。” 梁云冷笑一声,嘴角一撇: “就几个小儿,你家都督都搞不定,还要我等出兵?” 刘裕面色不变,不卑不亢道: “將军有所不知,谢玄、桓伊诸人,各有部曲。尤其那谢玄,手中所统北府兵,更是高达数万,事关重大,谢都督也是稳妥起见。” 梁云还要再说,梁成已抬手止住他,目光落在刘裕脸上,那眼神比方才锐利了许多,像是在掂量什么。 “非是梁某多疑,实在是尔等归降之理由,太过牵强,之前也无预兆,让本將军如何相信?” 刘裕叉手道:“事起仓促,將军见疑,亦是情理之中。”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张年轻的脸上露出些许决绝,像是在下一盘赌注。 “实不相瞒,谢都督统御诸將,救援寿春,然今寿春已破。谢都督进不能拒王师而復寿春,退又恐诸军离散,为建康所不容,由此进退维谷。思来虑去,唯有归顺大秦,方可保境全师。” 梁成听著,目光在刘裕脸上转了几转,似要努力从这吴人小將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帐中一时陷入寂静。 刘裕见梁成不置可否,遂又叉手道: “將军若还见疑,末將另投阳平公处拜降,绝不为难。” 朱序听了这话,面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指著刘裕,厉声道: “大胆!汝一小小裨將,还敢威胁大將军?还不速速赔罪!” 刘裕低著头,不说话,也不赔罪,就那么叉手站著,腰背挺得笔直。 梁成看著他那副模样,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不错,你小子有几分胆色,也难为你家都督了。” 他摆了摆手,那笑意渐渐敛去,换上一种肃然的神情。 “也罢,本將便姑且信你们。三五日內,烟起为號。烟起之日,本將军必將率大军来援!” 刘裕叉手道:“多谢將军!” 他直起身,那张年轻的脸上又露出一丝迟疑,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开口。 踌躇了片刻,他才又道: “將军,我家都督还说,谢玄、谢琰等人,年轻不晓事,大局既定后,还望將军饶恕其罪为盼。” 梁成闻言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哈哈,本將军又岂会与后辈一般见识。若尔等归降,非但过往罪责,一笔勾销,封官拜爵,亦不在话下也。” 刘裕叉手道: “早闻大秦天王虚怀纳士,將军此言,定然不虚!” 说著,他向梁成施礼了一礼,又向朱序行了一礼: “事不宜迟,末將这便回告谢都督,让其早做准备!” 梁成点了点头,转向朱序: “次伦兄,劳你代我送送这位壮士。” 朱序站起身来,与刘裕一前一后掀帘出了帐。 帐帘落下,帐中只剩下樑成和梁云兄弟二人。 日头从帐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粗毡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浮尘在那道光里缓缓飘动。 帐外传来士卒说笑的声音,还有远处敲打木桩的声响,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远处飞。 梁云侧过身,看著梁成,压低声音道: “大哥,你当真信那小子所言?” 梁成靠在凭几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著得意,又带著狡黠: “呵呵,这小子机敏干练,我甚是欣赏,寧可信其有。若谢石果真来降,江东弹指可定也。此等弥天之功,难道要拱手让与他人?” 梁云迟疑了一下,又道: “可这齣兵接应……” 梁成看了弟弟一眼,语声里带著一丝玩味: “谁说我一定会出兵?” 梁云一怔,隨即明白过来,他凑近压低声音道: “兄长的意思是……” 梁成靠回凭几,目光落在那封信札上,伸手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才缓缓开口,语声里带著算计: “哼,我先匡彼起事,再看情势而定。若晋营果真火併,我等即纵兵出击,一举全歼吴寇。若是有诈,我等兵马不出,又何惧其伏兵?无非是等个三五日罢。” 梁云听了,眼睛一亮,脸上的迟疑一扫而空,拍著案面笑道: “哈哈,大哥高见!如此成与不成,我等皆无甚损失也。” 梁成笑了笑,將帛书折起来收入袖中,端起案上的酒碗又饮了一口。 黍米酒已经凉了,入口有些发涩,他却不介意,慢慢咽了下去。 帐外的日头又偏了些,光线从帐顶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花白的须髯上,落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 他坐在那里,嘴角噙著笑意,目光却落在帐帘方向,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梁云见兄长这副模样,也不敢再出声,只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慢慢饮著。 帐中静了下来,只有帐外偶传来的號角声,呜呜咽咽的,在冬日的天光里飘散开来。 ...... 朱序送刘裕出帐,两人並肩走在营中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 路两旁堆著不少木料和粮袋,乱七八糟的,几个士卒蹲在地上用麻绳綑扎著什么,见他们过来,也不起身,只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 营门內侧的空地上,几个军官模样的人正蹲在一处赌钱,吆五喝六的,声音传出老远,有个输了钱的站起身来骂了一句,把手中的竹筹往地上一摔,又蹲下去继续赌。 朱序一边走一边低声对刘裕道: “梁成兄弟虽信了六七分,但梁某毕竟打老了仗,指不定在什么时候便会回过味来。你回去告诉幼度將军(谢玄),早做准备为上,越快越好。” 刘裕点了点头,也压低声音道: “末將省得。將军放心,谢將军那边自有计较。” 两人说著,已到了营门口。 营门两侧的木柱上各掛著一面旗帜,旗上绣著“梁”字,被冬风吹得猎猎作响。 门內侧堆著几捆长矛,矛杆上的麻绳有些鬆了,散出几根麻线,在风里飘著。 刘裕翻身上马,向朱序叉手行了一礼: “將军保重!” 朱序也郑重拱手道: “保重,务必告诫诸公,速做决断,切莫自误!” 刘裕頷首,隨即拨转马头,带著几个北府兵骑兵往东边驰去。 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冬日的天光里飘散,渐渐融进那片枯黄的原野。 朱序站在营门口,望著刘裕一行远去的身影,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营中走去。 第350章 洛涧血战(上) 翌日,酉时一刻,洛涧东岸的晋军大营终於有了动静。 士卒们从营中涌出,刀盾兵在前,长矛兵在后,弓弩手在阵中,人人衔枚,甲叶子用布条缠了,马蹄用麻布裹了。 没有人举火把,没有人点灯,只有月光照在那些甲冑和兵器上,泛著暗沉沉的冷光。 刘牢之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提著一桿铁槊。 身后跟著刘袭和诸葛侃,再后面是五千北府兵老卒,人人面色沉凝,没有交头接耳,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和甲叶偶尔碰撞的细响。 队伍出了营门,折而向西,沿著土路朝洛涧摸去。 道路两边是枯黄的蒿草,齐腰深,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蒿草上凝著一层薄薄的霜,在月光下泛著白茫茫的光。 偶尔有几只夜鸟从草丛里惊起,扑稜稜飞向夜空,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队伍到了洛涧东岸。 河面不窄不宽,约百来步左右,水流平缓,入冬以后水位下降,再加上之前梁成等在上游树柵截流,此时最深处也不过齐腰。 刘牢之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水冰凉刺骨,冻得他手指发麻,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站起身对刘袭低声道: “水不深,蹚过去。让弟兄们把甲举过头顶,莫要浸湿了。” 五千人鱼贯入水,马蹄踏破水面,溅起银白色的水花。 士卒们把甲冑和兵器举过头顶,趟著齐腰深的河水往对岸走。 冰凉的河水浸透了裤腿,冻得人直打哆嗦,可没有人退缩。 几个矮个子士卒半个身子泡在水里,牙齿咯咯响,却仍死死举著甲冑。 一个年轻士卒被水流冲得站不稳,被身后的伍长一把拽住,硬生生拖了上来。 河底的卵石滑溜溜的,踩上去脚底打滑,时不时有人踉蹌一下,溅起一片水花,又被身后的同伴扶住。 过了河,队伍在西岸列阵,清点人数,没有损失,只是湿透了裤腿,冻得直发抖。 刘牢之下令继续西进。 斥候早已探明梁成营盘的位置,离此不过三四里。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出现了秦军营寨的轮廓。 帐篷黑黢黢地蹲在夜色里,营门两侧的木柵歪歪斜斜,有几处没有合拢,露出黑洞洞的缺口。 箭楼搭了三座,却都在营盘深处,营门两侧根本没有。 鹿角只摆了三排,每排之间隔了四五丈宽,別说是人,便是牛车也能从缝隙里穿过去。 有几处鹿角已经歪倒了,也没人去扶,就那么斜斜地靠在木柵上。 营门內侧的空地上堆著木料和粮袋,乱七八糟的,几个士卒靠著粮袋打盹,怀里还抱著酒囊,鼾声在夜色中清晰可闻。 远处帅帐方向亮著灯,人影晃动,笑语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在夜风里飘散。 刘牢之在距营门五百步时停住,蹲下身,把铁槊搁在膝上,从怀中掏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嚼著,另一半递给刘袭。 刘袭接过,又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了,另一半递给身后的诸葛侃。 三个人蹲在蒿草丛里嚼著干饼,谁也不说话。 干饼是麦面做的,烤得焦硬,嚼起来咯吱咯吱响。 刘牢之嚼了几口,觉得太干,从腰间解下皮囊灌了一口黍米酒,酸涩辛辣,入喉像吞了一把刀子。 他把皮囊递给刘袭,刘袭也灌了一口,递给诸葛侃。 嚼完干饼,刘牢之站起身来,把铁槊从地上提起,扛在肩上。 他望著那座毫无防备的营寨,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上!” 五千人从蒿草丛里站起来,像是一片被风吹伏的麦子忽然又直起了腰。 刀盾兵把盾牌从背上取下来,握在手里,环首刀出鞘的声音细微而密集。 长矛兵握紧矛杆,矛尖斜指前方。 弓弩手把箭搭在弦上,弓已拉满,只等一声令下。 刘牢之走在最前面,跨过那三排歪斜的鹿角,从缝隙里鱼贯而入。 营门內侧那几个打盹的秦军士卒直到他走到跟前才惊醒,一个什长模样的揉著眼睛抬起头,看见面前站著一个黑塔般的壮汉手里提著铁槊,嚇得魂飞魄散。 他刚张嘴要喊,刘牢之一槊刺去,那什长的胸口便被捅了个对穿,槊刃从后背透出,带著一蓬血雾。 身旁几个士卒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后面的北府兵扑上去一刀一个,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杀!” 刘牢之一声暴喝,声如惊雷,在夜空中炸开。 五千北府兵齐声吶喊,如潮水般涌入营门。 刘袭带一队人直扑帅帐,诸葛侃带另一队人往輜重营杀去,刘牢之自己带著主力在营中横衝直撞,见人就砍,见帐篷就放火。 秦军士卒正在睡梦中,被喊杀声惊醒,有的连甲都来不及穿,光著膀子从帐篷里钻出来,迎面便是一刀。 有的倒是机警,摸到刀便往外冲,可营中早已乱成一锅粥,到处是火光,到处是喊杀声,分不清敌我,辨不清方向,只看见无数人影在火光中晃动,刀光闪烁,鲜血迸溅。 有秦军士卒试图组织抵抗,可还没等他们列好阵型,便被潮水般的北府兵衝散,一个幢主模样的军官挥著刀喊“顶住”,话音未落便被一刀砍翻在地。 谢玄和谢琰带著三万北府兵主力紧隨刘牢之之后涉渡洛涧,全速西进。 他们在距梁成营盘半里处勒住马,望著前方那片已经被火光照亮的营寨。 刘牢之的五千人虽已攻破营门,可秦军毕竟有两万人马,一旦回过神来组织抵抗,单靠五千人未必稳得住阵脚。 谢琰策马上前: “兄长,刘牢之虽得手,可秦军人多,我带人上去接应。” 谢玄点头:“你带一万五千人从左翼杀入,我带一万五千人从右翼杀入。刘牢之破了营门,咱们再压上去,秦贼便翻不了身了。” 两路人马一左一右,如两把尖刀插进梁成营盘的两翼。 那些刚从睡梦中惊醒、还在慌乱中寻找兵器的秦军士卒,被三路夹攻打得晕头转向。 刘牢之的人马在营中横衝直撞,谢琰的人马从左翼杀入,谢玄的人马从右翼杀入,三路大军来回衝杀,秦军被冲得七零八落,有的往营门方向跑,有的往营盘深处跑,有的丟了兵器跪地求饶。 梁成在帅帐中被惊醒。 他今夜饮了不少酒,迷迷糊糊躺在榻上,听见外头喧譁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士卒在闹事,骂了一句“哪个王八羔子半夜吵闹”便翻个身要继续睡。 可喧譁声越来越大,混著哭喊声、惨叫声、刀兵撞击声和火烧帐篷的噼啪声,他终於觉得不对,猛地坐起身来去摸枕边的环首刀。 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梁他踉踉蹌蹌衝进来,脸上全是血,左臂中了一箭,箭杆已经折断了,只剩一截露在外面,血顺著手臂往下淌,滴在帐中的粗毡上。 他衝到梁成跟前,嘶声喊道: “兄长!吴人劫营!营盘已经破了!快走!” 梁成面色骤变,一把推开梁他,光著脚跳出帐外。 眼前的一切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营中到处是火光,到处是尸体,到处是溃散的士卒。 那些他麾下的关中老卒,那些跟著他打了几十年仗的精锐,此刻像没头的苍蝇四处乱窜,有的被北府兵追著砍,有的跪地求饶,有的趴在死人堆里装死,有的跑著跑著被绊倒,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被后面的溃兵踩成肉泥。 帅帐方向已经烧起来了,火舌从帐顶窜出来,舔著夜空,映得半边天都红了。 輜重营也是一片火海,粮草、器械、箭矢都在火里烧得噼啪作响,有些地方不知烧到什么,火苗竟窜起一丈多高,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上生疼。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焦糊味和血腥气,呛得人直咳嗽。 梁成咬著牙,从地上捡起一口不知谁丟下的环首刀,带著梁他和几十个亲兵在营中左衝右突,接连砍翻了七八个衝过来的北府兵。 他那口刀使得极快,一刀劈翻一个,反手一刀又削掉另一个的脑袋,鲜血溅了一脸,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一个北府兵从侧面刺来一矛,他侧身闪过,一刀砍断矛杆,又一刀劈在那士卒的脖子上,那士卒闷哼一声倒下去,脖颈里的血喷出一尺多高。 “跟紧了!往北门冲!去与王太守会合!” 危急时刻,不知怎地,他率先想到的反而是去与王曜合兵! 可就在他快要衝到营门边上时,一个黑塔般的壮汉从火光中走出来,手里提著一桿铁槊,槊刃上还在往下滴血。 那人走得不快,步子却很沉,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要把地面踏出一个坑。 他走到梁成面前二十步外站定,上下打量了梁成一眼。 “梁成?” 梁成没有回答,双手握刀,弓著身子,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他知道今夜凶多吉少,可他不怕——他打了半辈子仗,便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那壮汉正是刘牢之。 他也不再多说,提著铁槊便朝梁成衝来。 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右脚迈出去时左肩微微下沉,像是挑著什么东西,可步子又快又稳,转眼间便到了梁成面前。 梁成抢先出手,一刀劈向刘牢之的脖颈。 这一刀又快又狠,刀锋破空发出尖锐的啸声,若是劈中了,便是铁打的脖子也要断成两截。 刘牢之不闪不避,铁槊横著一挡。 “鐺”的一声金铁交击,火星四溅,梁成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上传来,震得他整条手臂都麻了,环首刀几乎脱手。 他心中一惊,连忙后退几步,想拉开距离再寻机会。 可刘牢之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时机,一槊接一槊地刺来。 第一槊刺来,梁成举刀格挡,被震得后退三步,脚下踉蹌,险些摔倒; 第二槊横扫过来,梁成弯腰躲过,槊风擦著他的头皮掠过,割断了几根头髮; 第三槊从上而下砸下来,梁成举刀架住,虎口崩裂,鲜血顺著刀柄往下淌,环首刀应声而断,半截刀身飞出去,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几丈外的地上,发出“鐺”的一声脆响。 梁成握著半截断刀,踉蹌著后退,面色惨白。 虎口裂开一道深深的口子,血顺著手指往下滴。 他盯著刘牢之,眼睛里满是不甘和愤怒,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刘牢之第四槊直刺而来,槊刃从梁成的左胸刺入,从后背透出,將整个人钉在了地上。 梁成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嘴里涌出一大口血,眼睛还睁著,瞪著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关中打到中原,从中原打到淮南,攻破过无数城池,杀过无数敌人,到死也没想到自己会死在这洛涧西岸的荒草地里。 刘牢之拔出铁槊,梁成的身体歪倒在地上,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浸透了身下的黄土。 梁他见族兄惨死,当场疯了,拔刀朝刘牢之衝去,一边冲一边嘶喊: “吴狗!还我兄长命来!” 还没衝到跟前,便被几个北府兵堵住。 两个刀盾兵举盾挡住他的刀,盾面上被砍出几道深深的刀痕; 一个长矛兵从侧面一矛刺穿他的大腿,梁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便被另一个刀盾兵一刀砍在脖子上,头颅滚落在地,骨碌碌滚到梁成的尸体旁边,兄弟二人的头靠在一处,眼睛都还睁著,像是还在看著对方。 另一边,梁云带著几十个亲兵拼死突围,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衝到营门边上,眼看就要逃出去了,却被一支流矢射中后心。 那箭矢从背后射入,从前胸透出,箭头上掛著一小块碎肉,血淋淋的。 梁云闷哼一声,从马背上栽下去,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手中的环首刀掉在身旁。 他挣扎著想爬起来,却怎么也爬不起来,眼睛半睁著,嘴巴张著,再也没了气息。 诸葛侃带著人杀进輜重营,那些看守輜重的秦军士卒连刀都没来得及拔便被砍翻在地,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粮袋之间,鲜血顺著粮袋往下流。 粮草被点著了,火势借著夜风迅速蔓延,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刘袭带著人围攻帅帐周围的亲卫营,那些亲卫倒是忠心,拼死抵抗,可他们猝不及防,连甲都没穿齐,有的只穿著里衣,有的光著膀子,哪里是甲冑齐全的北府兵的对手?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亲卫营便被杀得七零八落。 檀玄带著两万兵马隨后急吼吼跟进。 他原本不愿意当这个前锋——梁成威名在外,他不想去啃这块硬骨头。 可当他看见刘牢之一击得手、梁成阵亡的消息传来时,心中那点顾忌便烟消云散了。 他急吼吼地带著人马衝进营盘,唯恐落了功劳。 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秦军残部,被他的生力军一衝,顿时土崩瓦解。 到亥时时,梁成的营盘彻底陷落了。 营中到处是火光,到处是尸体,到处是溃散的秦军士卒。 刘牢之带著北府兵在营中清剿残敌,刘袭和诸葛侃各领一队人马搜捕藏在暗处的溃兵。 檀玄的人马在营盘外围警戒,防止有秦军残部从外面突袭。 谢玄立在营门內侧的一处高地上,目光扫过那片狼藉的战场。 他转过头对谢琰道:“王显和王咏的营盘在南边,离此不过十几里。他们若听到动静,必然来救。你我带三万兵马往南截击,这里交给檀玄和刘牢之。” 谢琰叉手应了。 二人翻身上马,带著三万北府兵,马不停蹄,人不卸甲,沿著洛涧西岸的官道往南急行。 ..... 王显和王咏的营盘扎在洛涧南段西岸,两座营盘紧挨著,互为犄角。 王显的营盘稍大,驻扎著一万五千人; 王咏的营盘稍小,驻扎著五千人。 二人本在王显帅帐中商议军务,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衝进来,扑通跪倒: “使君!卫军將军的营盘被吴人偷袭,已经破了!卫军將军……卫军將军生死不明!” 王显猛地站起身来,手中的毛笔掉在案上,墨汁溅了一地。 王咏也站起身来,面色凝重: “梁將军是干什么吃的,怎地让吴人这般轻易得手?” 王显咬了咬牙: “传令!集合人马,隨我救援梁將军!” 王咏一把拉住他:“使君且慢,梁將军既然已败,我军若贸然出击,只怕反被吴人所乘。不如固守营盘,待天亮后再作计较!” 王显一把推开他,怒道: “固守?梁成若完了,下一个就是我们!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来人,擂鼓,集合!” 他说著,又看了王咏一眼,最终嘆口气道: “老弟,烦你率本部留守大营,待我凯旋!” 鼓声咚咚咚地响起来,营中顿时忙碌起来。 士卒们从帐篷里钻出来,有的还在穿甲,有的提著刀,有的扛著矛,乱糟糟地往校场跑。 军官们的吆喝声、士卒们的叫骂声、马匹的嘶鸣声顿时混成一片。 王显带著一万五千人马衝出营门,沿著官道往北急行。 第351章 洛涧血战(中) 谢玄和谢琰带著三万北府兵南下,走了约莫七八里地,前方官道上忽然出现一支队伍,打著火把,蜿蜒如一条火龙,正朝北急行。 当先一桿大纛,在月光下隱约可见,纛上绣著一个“王”字。 谢玄勒住马,举目望去,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王显的人马,来得正好。” 他举起手中长槊,厉声道: “列阵!衝锋!” 三万北府兵迅速在官道上展开,刀盾兵在前,长矛兵在后,弓弩手在阵中,两翼各有一队骑兵游弋。 王显的队伍越走越近,当先的斥候终於发现了前方的晋军阵线,拨转马头往回狂奔,一边跑一边嘶喊: “有埋伏!晋军!晋军!” 王显面色骤变,勒住马,厉声道: “列阵!快列阵!” 可他的队伍正在急行军,前队和后队拉得很长,一时间哪里展得开阵型。 士卒们有的还在跑,有的已经停了下来,有的往前挤,有的往后退,乱成一团。 军官们骑著马在队伍中跑来跑去,喊著“列阵”“列阵”,可根本没人听,队伍越来越乱。 谢玄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放箭!” 弓弩手同时放箭,箭矢如蝗虫般飞来,嗖嗖嗖地落在王显的队伍中,前排的士卒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四起。 有的捂著伤口惨叫,有的当场毙命,有的丟了兵器就往路边跑,被蒿草绊倒,摔在地上。 “儿郎们,跟我冲!” 谢琰一马当先,朝王显的中军衝去。 身后那一队骑兵紧跟著他,马蹄声如滚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王显咬著牙,拔出环首刀,厉声道: “顶住!顶住!” 可他的队伍已经被冲乱了,士卒们四散奔逃,军官们根本约束不住。 谢琰的骑兵如一把尖刀插进他的中军,矛槊挥舞,刀光闪烁,鲜血迸溅,秦军士卒成片倒下。 有的被长矛刺穿胸膛,有的被砍掉脑袋,有的被马蹄踏碎,惨叫声不绝於耳。 王显在乱军中左衝右突,连杀了七八个晋军士卒,可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浑身是血,已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左臂上被砍了一刀,皮肉翻著,骨头都露出来了,却浑然不觉,只挥著刀拼命廝杀。 就在这时,一个晋军什长从侧面衝过来,一矛刺穿了他的肋下。 矛尖从左肋刺入,从右肋透出,带著一蓬血雾。 王显闷哼一声,手中的环首刀掉在地上,捂著伤口踉蹌了几步,跪倒在血泊里。 他抬起头,望著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嘴唇哆嗦著,不知在说什么。 几个晋军士卒衝上来,刀矛齐下,王显的身体便歪倒在路边,血从身下流出来,浸透了枯黄的蒿草。 王显的部眾见主將阵亡,顿时作鸟兽散。 有的往南跑,有的往西跑,有的往东边的洛涧里跳,噗通噗通的水声不绝於耳,有的跪在地上求饶。 谢玄也不追赶,更顾不上收拢那些降卒,而是和谢琰带著主力继续往南杀去。 王咏的营盘在王显营盘东侧一百步处。 他派出的斥候早已回报王显中伏阵亡的消息,王咏面色惨白,握著刀柄的手微微发抖,却知道此刻已无退路。 他登上箭楼,望著北方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影,对身旁的士卒厉声道: “守住!援军很快就到!” 可他知道不会有援军了。 梁成死了,王显也死了,王曜不知下落,洛涧防线已经彻底崩溃。 他只有五千老弱,而晋军似有数万之眾正朝这边压来。 营中的士卒们面色惶然,有的已经开始偷偷往四周张望,寻找逃跑的路线。 谢玄则没有给王咏任何机会。 弓弩手在营门外列阵,箭矢如雨,压得木柵后面的秦军抬不起头来。 箭矢钉在木柵上,噗噗作响,有的穿过木柵的缝隙射中后面的秦军士卒,惨叫声在营中迴荡。 刀盾兵则扛著沙袋去填壕沟,一袋一袋扔进去,很快填出了几条通道。 晋卒们用著血肉之躯撞门,那扇包著铁皮的木门被撞得咚咚响,门轴处的铁件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王咏站在箭楼上,指挥士卒拼死抵抗。 箭矢、石块、滚木轮番招呼,可北府兵太多了,杀退一波又来一波,源源不断。 滚木从城墙上滚下去,砸倒一片晋军士卒,可后面的立刻补上来。 石块砸在晋军头上,痛得他们哇哇惨叫,可更多的人涌上来。 营门终於在第三轮衝撞后被撞开了。 门扇轰然倒下,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北府兵如潮水般涌入营中,刀光闪烁,鲜血迸溅,秦军士卒成片倒下。 王咏带著亲兵拼死抵抗,在营中左衝右突,可身边的人数越来越少。 他浑身是伤,左肩上插著一支箭,箭杆已经被他折断了,箭头还嵌在肉里; 右腿上被砍了一刀,血顺著裤腿往下淌,走一步便是一个血脚印。 他咬著牙挥著刀,可气力已经不济,刀也举不起来了。 一个晋军队主从背后衝过来,一刀砍在他的后颈上,王咏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 谢玄站在营门外的高地上,望著那座被攻破的营盘,面色平淡。 身旁的谢琰上前一步,低声道: “兄长,王咏的营盘已破,接下来是不是该回师洛口,去抓那王曜小儿了?” 谢玄摇了摇头:“不急,让弟兄们先歇一歇,天亮再说。王曜那小儿不是等閒之辈,贸然去攻,只怕討不到便宜。” ...... 就在梁成大营告破、梁成、王显、王咏相继败亡的同一时刻,洛口大营里的王曜也接到了斥候的急报。 那斥候是梁成麾下的,浑身是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头栽倒在营门口。 守门士卒把他抬进帅帐,他挣扎著跪在地上,嘶声道: “王府君!卫军將军的大营被吴人偷袭,已经破了!卫军將军……卫军將军生死不明!” 王曜猛地站起身来,手中的毛笔掉在案上,墨汁溅了一地。 他盯著那斥候,面色骤变: “你说什么?卫军將军的营盘破了?怎么可能!” 斥候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府君,小的亲眼所见!吴人摸黑过了洛涧,趁夜劫营,弟兄们猝不及防,营盘已经陷落了。卫军將军他……他只怕凶多吉少!梁他將军知府君向来高义,特命小的速来求援,府君,还请您速速发兵,救救我家將军啊,呜呜!” 王曜攥著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沉声道: “传令!甲军、乙军、丙军集合!连霸的止戈骑也集合!隨我去救援梁將军!” 毛秋晴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带著焦急: “你疯了?梁成那边情况不明,吴人既然敢偷袭,必然是倾巢而来。你带著六千多人去,岂不是以卵击石?” 王曜看著她,目光沉凝: “梁將军是洛涧主將,他若有何闪失,整个洛涧防线便全完了。届时,我有何面目回见太傅?” 他顿了顿,凝视著毛秋晴: “你和景亮、陈儁、郭邈留守大营。当年你们在野猪滩,带著几百人便挡住了飞豹的进攻,论防守,没人比你更在行。丁军、铁壁营、匠作营、风纪营都留给你,一共三千余人。陶隱、戴熙的兵马就在对岸,他们或会趁这个机会来攻。你一定要守住,等我回来。” 毛秋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知道王曜说的是实情,梁成若败,整个洛涧防线便全完了,届时晋军全力来攻,他们独木难支,也未必守得住。 可她也知道,王曜此去凶多吉少。 “你……一定要回来。” 王曜点了点头。 毛秋晴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理甲冑,將肩上的披膊繫紧,把腰间的革带勒了勒,又將那口天王赐的宝剑掛在他腰间。 她的手指修长而有力,触到他腰间的甲片时微微一顿。 两个人就那么站著,谁也没有说话。 烛火在他们脸上跳动,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帐外传来士卒集合的脚步声、军官的吆喝声、马匹的嘶鸣声。 过了好一会儿,毛秋晴才退后一步,抬起头看著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映著烛火的光。 “去吧。” 王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尹纬、郭邈、陈儁等人,郑重向眾人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大步走出帐去。 营门內侧,六千五百多人已经集合完毕。 桓彦带著甲军列在左翼,耿毅带著丙军列在右翼,许胄带著乙军列在中军,连霸的止戈骑列在后阵,李虎带著铁壁营的几十亲卫环绕在王曜周围。 石猴儿带著斥候营的几十个斥候骑在队伍前面,准备引路。 王曜翻身上马,接过李虎递来的韁绳,目光扫过那些列阵的士卒。 月光照在他们脸上,一张张年轻的、沧桑的、坚毅的、惶恐的面孔。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 “出发!” 队伍开出营门,沿著洛涧西岸的官道往南疾行。 马蹄声嘚嘚,脚步声沙沙,混成一片沉闷的声响。 没有人举火把,没有人说话,只有月光照著那条蜿蜒的官道。 石猴儿带著斥候骑在队伍前面一里处探路。 他骑著一匹黄驃马,弓著身子,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前方那片黑沉沉的旷野。 左手握著韁绳,右手按在刀柄上,腰间悬著环首刀。 身后跟著十几个斥候,个个精悍,人人带弓。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官道上忽然出现几个踉踉蹌蹌的身影。 石猴儿勒住马,凝目望去,看见几个浑身是血的溃兵正朝这边跑来。 他们有的丟了兵器,有的连甲都没穿,有的光著脚,跑得跌跌撞撞。 石猴儿策马上前拦住他们: “你们是哪部分的?前面情况如何?” 一个什长模样的溃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嘶声道: “將军!卫军將军的营盘完了!吴人攻势太猛了,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卫军將军……卫军將军也阵亡了!” 石猴儿面色骤变,赶紧拨转马头往回疾驰。 他在中军找到王曜,翻身下马: “府君!溃兵来报,卫军將军阵亡,大营已经彻底陷落了。” 王曜勒住马,面色铁青。 他盯著石猴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梁將军……死了?” 石猴儿点了点头,不敢再说话。 王曜坐在马上,望著前方那片黑沉沉的夜幕,久久不语。 夜风从洛涧方向吹来,带著血腥气和焦糊味。 远处隱约传来喊杀声,断断续续,被风吹散。 桓彦策马上来,在他身侧勒住马,低声道: “府君,梁成既已阵亡,王显、王咏也多半凶多吉少。我军再去救援已无意义,不如退回大营,再做计较。” 耿毅也策马上来: “府君,郡尉说得对。梁成是洛涧主將,他既已阵亡,咱们这点人马去了也是无力回天。” 王曜一动不动。 他知道桓彦和耿毅说的都是实情,可就这么灰溜溜地退回去,士气必然涣散,届时晋军再合围过来,他何以坚守?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看向石猴儿: “石猴儿,你在这洛涧一带摸爬滚打了七八天,对周边地形可都熟悉?” 石猴儿叉手道: “回府君,小的这些日子带著弟兄们把洛涧两岸都跑遍了,哪儿水深、哪儿水浅、哪儿可以涉渡,小的都心里有数。” 王曜点了点头:“入冬以后,洛涧水位下降了不少,有些河段是不是不需要浮桥就可以涉渡?” 石猴儿眼睛一亮: “府君说得是!洛涧中游有好几段,水浅得很,最深处不过齐腰,骑马完全可以涉渡。便是步卒,趟著水也能过去。小的前几日还带著弟兄们试过,从西岸到东岸,不过半炷香的工夫。” 王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冷冷的,带著决绝: “好,你带路,咱们从洛涧涉渡到东岸,然后折而向北,去抄陶隱、戴熙的后路。他们不是想趁火打劫吗?我倒要看看,是谁打谁的劫。” 桓彦一怔,隨即明白过来,脸上顿时露出敬佩之色: “府君此计甚妙!陶隱、戴熙的兵马就驻扎在洛口对岸,他们一定会趁我军空虚来攻。我军若能从东岸绕过去,直捣他们的大营,他们必然进退失据,军心大乱。届时留守的毛参军再从营中杀出,前后夹击,必能大破敌军!” 耿毅也连连点头:“不错!陶隱、戴熙那两万人马,不似北府兵精悍 。他们若是倾巢而出,大营必然空虚。我军只要攻破他们的大营,他们便成了无根之萍,其军必乱。” 石猴儿想了想,却道: “可若他们不去攻打我军大营,我军六千人马,能攻破彼之营盘吗?” “无论他们是否出兵,陶、戴两部人马,我都是吃定了,就算是崩掉门牙,也要拔掉这颗钉子!” 王曜不再犹豫,拨转马头: “全军转向往东!石猴儿,你带路!” 六千多人离开官道,折而向东,朝洛涧方向摸去。 队伍走在蒿草丛生的旷野上,脚下是高高低低的土坎和坑洼,不时有人被绊倒,又赶紧爬起来跟上。 月光照著那些疾行的身影,照著那些甲冑和兵器上泛著的冷光。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洛涧的水声越来越近。 石猴儿在一处河岸上勒住马,回头道: “府君,就是这里了。水浅得很,最深的地方也不过齐腰,骑马或者不骑马都完全可以涉渡。” 王曜策马上前,借著月光看了看。 此处河面不宽,约只有五六十步,水流平缓,水底的卵石模糊可见。 对岸是一片黑沉沉的旷野。 “过河。” 石猴儿第一个策马衝进水里,马蹄踏破水面的平静,溅起银白色的水花。 身后的斥候们跟著他鱼贯而入,马蹄踩在水底的卵石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王曜带著主力跟上,河水没过马腿,没过马腹,冰凉的河水浸透了靴子,冻得人直打哆嗦。 可没有人退缩,没有人犹豫,只是跟著前面的斥候,一步一步往对岸趟去。 到了河心,水最深,淹到了马鞍。 几个矮个子的士卒半个身子都泡在水里,冻得牙齿咯咯响,却仍死死抓著韁绳。 一个年轻士卒被水流冲得站不稳,差点被冲走,幸得被身后的什长一把拽住,才硬生生拖了回来。 过了河,队伍在东岸列阵,清点人数,没有损失,只是湿透了衣甲,冻得直发抖。 王曜下令不得停留,继续往北急行。 陶隱、戴熙的大营就在洛口对岸,离此不过七八里地,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到。 第352章 洛涧血战(下) 队伍在旷野上疾行,马蹄踩在枯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夜风从河面吹来,带著水汽和芦苇的清香,可此刻谁也没有心思去感受这些。 士卒们湿透的衣甲在夜风中很快结了霜,冻得硬邦邦的,跑起来哗啦哗啦响,有的人嘴唇发紫,牙齿咯咯打颤,却没有人掉队。 李虎骑著他那匹黄驃马,紧跟在王曜身后,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队伍,那张粗豪的脸上满是警惕。 石猴儿带著斥候骑在前面探路,时不时勒住马,借著月光辨一辨方向,又继续前行。 身后那几十个斥候散开在两翼和前后方,探路、警戒、传令。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营盘的轮廓。 营中灯火阑珊,大部分帐篷也都空著,只有少量輜重兵和伙夫还在营中留守。 营门大敞著,木柵后面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哨兵,有的靠著柵栏打盹,有的蹲在地上不知在干什么。 主力都已经渡河去攻打洛口大营了,营中最多不过两三千老弱,粮草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却没人看守。 石猴儿带著斥候营的斥候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营门两侧。 那几个哨兵还在打盹,一个靠著木柵的什长模样的嘴里还叼著半块干饼,口水顺著嘴角往下淌。 石猴儿一挥手,两个斥候摸上去,捂住嘴,一刀一个,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血跡溅在木柵上,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王曜带著主力赶到营门外三百步处,勒住马,举目望去。 营中一片寂静,只有几顶帐篷里还亮著灯,人影晃动,却是那些留守的老弱在赌博喝酒,根本不知道大祸临头。 王曜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当即拔出那口天王赐的宝剑,高高举起: “全军准备!甲军攻左翼,乙军攻右翼,丙军隨我直攻中军。连霸的止戈骑从侧翼包抄,截断他们的退路。天亮之前,我要让这座营盘从地面上消失!” 六千多人齐声吶喊,声震四野。 火把同时点燃,把半边天映成了暗红色。 刀盾兵举起盾牌,环首刀出鞘的声音清脆刺耳; 长矛兵握紧矛杆,矛尖斜指前方; 弓弩手把箭搭在弦上,弓已拉满; 止戈骑的骑士们翻身上马,长矛平端,矛尖在火把光里闪著寒光。 六千多人如潮水般涌向晋军大营。 留守营中的晋军輜重兵和伙夫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有的还在帐篷里睡觉便被火光惊醒,光著膀子钻出来迎面便是一刀; 有的正在赌博喝酒,听见喊杀声嚇得把酒碗摔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衝进来的秦军砍翻在地; 有的跑著跑著被绊倒,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被后面的溃兵踩成肉泥。 营中的帐篷被点著了,火势借著夜风迅速蔓延,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粮草堆也烧起来了,火焰窜起一丈多高,热浪扑面而来。 偶尔有一声沉闷的爆炸,火苗四处飞溅,落在附近的帐篷上,又引燃了新的火头。 桓彦带著甲军从左翼杀入。 甲军甲幢的队主朱鹏带著他那队人马冲在最前面,他生得矮小,却勇猛过人,左手举著一面髹漆盾牌,右手握著一口环首刀,一边冲一边吼: “跟上!跟上!都他娘的別掉队!” 他身后的士卒紧跟著他的步伐,盾牌举得齐整,刀锋在火光中闪著寒光。 甲军乙幢丁队戊什的什长胡麻子带著他那什的士卒,从甲军阵中突入。 他左手举著一面髹漆盾牌,右手握著一口宽阔的环首大刀,冲在队伍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吼: “弟兄们,跟紧了!別散!” 他那什的士卒紧跟著他,盾牌挨著盾牌,形成一道小小的盾墙,刀光在火把下闪闪发亮。 王曜、耿毅带著丙军从正面杀入。 丙军甲幢幢主李成带著他那幢人马冲在最前面,他穿著一件两襠铁鎧,腰间悬著环首刀,一手持刀,一手持盾,衝锋在前,厉声道: “丙军的弟兄们,隨我冲!” 他麾下的士卒们紧紧跟著他,刀盾兵举盾护住两侧,长矛兵、长戟兵从身后刺出,配合默契,杀得晋军节节败退。 丙军丙幢甲队弓弩什的什长侯三,则带著他那什的弓弩手,紧紧跟在王曜、耿毅等后面。 他手中端著一架臂张弩,目光冷静,寻找著合適的目標,不时招呼本什士兵攒射。 只见不远处,一个晋军幢主正挥著刀,驱赶士卒往前冲。 侯三眯起眼睛,將弩机对准那人胸口,扣动扳机。 弩箭飞出,正中那人面门,那幢主闷哼一声,当即便倒了下去。 侯三面不改色,又端起弩机,装上箭矢,瞄准下一个目標。 他身后那些弓弩手也都跟著他的节奏,一箭接一箭,箭无虚发。 许胄带著乙军从右翼突入。 乙军乙幢丙队乙什什长毛德祖,带著他那什的士卒,从乙军阵中突入。 他左手举著一面髹漆盾牌,右手握著那杆榆木长矛,矛尖上沾满了血,在火光中泛著暗沉的光。 他一边冲一边留意著四周的动静,不时喊一声“跟上”,声音沉稳有力,没有一点慌乱。 乙军乙幢丙队的队主樊大带著他那队人马从乙军阵中突入,脸上那道旧疤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他挥著环首刀,一刀砍翻一个迎面衝来的晋军什长,又一刀劈断一面旗帜,旗杆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旗面落在火堆里,烧得噼啪作响。 他一边冲一边吼: “跟上!跟上!都別掉队!跟老子冲!” 他那队士卒个个如狼似虎,杀得晋军人仰马翻。 另一厢,连霸带著止戈骑绕后包抄,数百精骑如一道铁流般席捲而来,马蹄声如滚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那些正在往北逃跑的晋军溃兵被止戈骑追上,矛槊刺来,刀光闪过,惨叫声四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旷野上,血流成河。 连霸那杆长矛舞得虎虎生风,一矛刺穿一个晋军骑兵的胸膛,將他从马背上挑飞出去,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牛犊带著他那什的士卒,从乙军阵中突入营盘深处。 他左手举著盾牌,右手握著一桿长戟。 他冲在最前面,一边冲一边吼: “弟兄们,跟紧了!隨我杀敌立功!” 他那什的士卒紧跟著他,盾牌挨著盾牌。 营盘深处有一处帐篷还没著火,帐篷前面堆著不少粮袋和木箱,几个晋军士卒正躲在后面放箭。 牛犊带著人衝过去,一戟勾住一个晋军士卒的脚踝,將他拖倒在地,身后的士卒一刀结果了他。 另一个晋军士卒举刀砍来,牛犊举盾格挡,那刀砍在盾面上,发出“鐺”的一声闷响,他手臂一震,却咬牙顶住了。 “什长,右边!”身后一个士卒喊道。 牛犊猛地转头,只见三个晋军士卒正从右侧包抄过来,当先一人举著长矛,矛尖直刺而来。 牛犊举盾格挡,那矛尖刺在盾面上,滑向一边,划破了他的左臂,鲜血顿时涌出来。 他闷哼一声,手中的长戟险些握不住,踉蹌后退了两步。 那三个晋军士卒见他有伤,便一齐扑上来。当先那长矛兵又是一矛刺来,牛犊举盾格挡,却被震得手臂发麻。第二个挥刀砍来,他勉强举戟架住,却被第三个从侧面一矛刺来,直取他的肋下。 千钧一髮之际,毛德祖从侧面衝来,长矛准確地撞开了那杆长矛。 金铁交击之声刺耳,火星四溅。 紧接著,一面盾牌横插进来,挡在牛犊身前。 “牛犊!小心!” 毛德祖的声音从盾牌后面传来。 他左手举著盾,右手握著长矛,矛尖还指著那个持矛的晋军士卒。 牛犊定了定神,见是好兄弟来援,不禁笑骂一句: “老子还没死呢!” 毛德祖顾不上跟他斗嘴,长矛一挺,直刺那个持矛的晋军士卒。 那士卒举矛格挡,却被毛德祖一矛刺中肩头,惨叫著倒下去。 牛犊趁机上前,一戟勾住另一个晋军士卒的脖子,將他拖倒在地,毛德祖一步跨上,一刀结果了他。 剩下的那个长矛兵见两个同伴一死一伤,转身就跑。 牛犊正要追,毛德祖喊住他: “別他娘追了!跟紧队伍!维持阵型!” 牛犊回头看了一眼毛德祖,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憨憨的,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 “德祖,你又救了我一命,回头我请你喝酒。” 毛德祖瞪了他一眼: “少废话,先杀了这些狗娘养的再说!” 两个人並肩往前冲,长矛和长戟配合默契,杀得晋军节节后退,。 恍惚间,二人似乎又回到了两年前还在练兵场上习练矛、戟配合的场景。 牛犊杀得性起,连眼睛都红了,一戟刺穿一个晋军士卒的胸膛,又一戟扫倒另一个。 可就在他们衝进一处帐篷之间的小巷时,一支弩箭从暗处飞来,正中牛犊的胸口。 那箭矢从正面射入,从后背透出,箭头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牛犊闷哼一声,踉蹌了两步,手中的长戟掉在地上,发出“鐺”的一声响。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那支箭,又抬起头望著毛德祖,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甲片上,顺著甲片的缝隙往下淌。 毛德祖扑过来,一把扶住他,嘶声喊道: “牛犊!牛犊!你撑住!我背你回去找医官!” 牛犊摇了摇头,嘴唇翕动著,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出几个字: “德祖……我……我回不去了……你……你帮我……帮我看看……我爹娘……”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可眼睛却还睁著,盯著毛德祖,盯著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瞳孔渐渐涣散,再也没有了光。 那憨厚的笑容永远凝固在了脸上。 毛德祖抱著牛犊的尸体,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张著嘴,想喊,却喊不出声来,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他喘不过气。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牛犊的脸上,滴在牛犊的甲片上,滴在那支还插在胸口的箭杆上。 他想起入伍那天,憨憨地笑著站在他面前,说“我叫牛犊,以后咱俩好好干”; 想起第一次上战场,牛犊嚇得腿发抖,却还是咬著牙冲了上去; 想起每次打完仗,牛犊都会咧嘴笑著说“德祖,我又活下来了”; 想起牛犊常说等打完这仗,回家就娶个媳妇,让爹娘、小妹享享福。 可如今...... “啊——!” 他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那声音在夜空中迴荡,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哀鸣。 他放下牛犊的尸体,捡起地上的长矛,站起身来。 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泪水,可眼睛里的光却变得疯狂,像是两团烧得通红的炭火。 “狗娘养的!还我兄弟命来!” 他怒吼著,朝那支弩箭飞来的方向衝去。 那些躲在暗处的晋军弓弩手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毛德祖一矛刺穿了一个,又一矛扫倒另一个。 他杀得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左腿上被砍了一刀,皮肉翻著,他也不在乎,只挥著矛,拼命廝杀。 一个晋军弩手举著弓想射他,被他一把抓住弓身拽过来,一矛刺穿肚子,那弩手惨叫著倒下去,肠子都流了出来。 营盘中的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陶隱、戴熙的大营便彻底陷落了。 那些还没来得及逃出去的晋军士卒,有的被砍死,有的被烧死,有的跪地求饶,有的跳进洛涧里淹死。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营中,血流成河,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气和焦糊味,呛得人直咳嗽。 王曜策马立在营门內侧,望著那片火海,面色沉凝。 他转过头对身旁的斥候道: “传令,全军渡河,回援洛口大营。与毛参军前后夹击,全歼陶隱、戴熙主力!” ...... 在此之前,洛口西岸的秦军大营已遭受晋军的猛攻。 陶隱和戴熙是在王曜率兵南去之后不久便接到斥候报信的。 他们原本的任务便是趁王曜去救援梁成、大营空虚的机会,从东岸渡河,一举攻下洛口大营。 如今王曜果然率兵南去,大营只剩三千多人留守,简直是天赐良机。 一开始,戴熙还有些犹豫,怕王曜留了后手,陶隱却不以为然: “王曜小儿,乳臭未乾,能有什么后手?梁成是他的主將,主將有难,他岂能不去救?此刻他大营空虚,正是我等用兵之时。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戴熙被他说动,不再犹豫,下令全军渡河。 一万七千人从东岸涉渡洛涧,往西岸的秦军大营扑去。 孙无终带著二百余骑列在队伍侧翼,马蹄在河岸边刨著泥土,马匹不时打著响鼻。 刘裕带著百来精卒走在刀盾兵中间,嘴角噙著那丝惯常的笑意。 陶隱和戴熙带队走在中间,回望著那支正在渡河的队伍,面上都带著志在必得的神情。 毛秋晴在营中早就做好了准备。 她从王曜走后便开始布置防务。 陈儁带著丁军守分守各个营门,吕雄带著丙幢守左翼,何泰带著甲幢守右翼,郭邈带著风纪营的士卒在营中巡视,维持秩序。 尹纬在帅帐中坐镇,调度各营,传递军令。 凌大带著一半的铁壁营士卒守在毛秋晴身边,寸步不离。 周七手臂还受著伤,却坚持带著十几个斥候上了箭楼,手持强弓,居高临下,隨时准备放箭。 他那受伤的手臂缠著厚厚的麻布,拉弓时疼得齜牙咧嘴,却不肯退下。 毛秋晴自己则站在营门內侧的高台上,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冷冷地望著营外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影。 夜风从洛涧方向吹来,灌进她的袍袖里,鼓盪得猎猎作响,她却浑然不顾。 “来了。”她低声道。 话音刚落,营外便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 晋军如潮水般涌到营门前,刀盾兵举著盾牌,扛著沙袋,往壕沟里填。 箭矢如雨,嗖嗖嗖地落在营中,钉在木柵上、帐篷上、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毛秋晴拔刀高举,喝道: “放箭!” 箭楼上,地上,已然集合的弓弩手同时放箭。 箭矢如飞蝗般射向晋军,那些正在填壕沟的晋军士卒纷纷中箭倒地,有的捂著伤口惨叫,有的当场毙命。 可后面的士卒却毫不退缩,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陈儁带著一幢士卒在营门內侧列阵。 他面色沉凝,目光死死盯著各处营门,手中那杆长矛握得紧紧的,隨时准备支援。 吕雄带著丙幢守北门,何泰带著甲幢守东门,两座箭楼上的弓弩手不断放箭,压制著晋军的弓弩手。 郭邈带著风纪营的士卒在营中巡视,不时有受伤的士卒被抬下来,送到医工营和匠作营的帐篷里救治。 吕雄之前在寿春城外因擅自更改安营规度被王曜责罚,心中一直憋著一股劲,想要建功雪耻。 此刻他站在北门的木柵后面,手中握著那杆长矛,目光死死盯著那些正在填壕沟的晋军士卒。 他身后那些丁军丙幢的士卒们也都憋著一股劲,人人面色沉凝,手中兵器握得紧紧的。 “来啊!狗娘养的!” 吕雄低吼一声,一矛刺穿一个爬上木柵的晋军士卒的胸膛,將那人的尸体挑起来,甩出去,砸在后面的晋军身上。 第353章 袍泽 何泰在东门也不甘示弱。 他带著丁军甲幢的士卒,用长矛、长戟从木柵的缝隙里往外刺,刺倒了一个又一个晋军士卒。 他一边刺一边吼: “弟兄们,加把劲!让那些吴狗尝尝咱们的厉害!” 凌大带著一半的铁壁营士卒守在毛秋晴身边,寸步不离。 他左手举著盾牌,右手握著环首刀,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隨时准备替毛秋晴挡住射来的流矢或突来的敌人。 晋军填平了一段壕沟,扛著简易云梯往木柵上爬。 陈儁带著一队迎上去,长矛从木柵的缝隙里往外刺,刺倒了一个又一个晋军士卒。 有的晋军士卒爬上了木柵,又被长戟刺下来,摔在地上,惨叫著翻滚。 有的被长矛刺中要害,当场毙命,尸体掛在木柵上,鲜血顺著木柵往下流。 陶隱站在东岸的一处高地上,看著那座久攻不下的营盘,面色铁青。 他咬了咬牙,对身旁的亲卫道: “那孙无终不是一直嘚瑟自己手下猛將如云吗,便让他麾下的人上,我倒要看看,到底有几斤几两!” 亲卫应了一声,连忙去向孙无终传令。 刘裕此刻正蹲在晋军阵中,手里握著一桿长矛,矛尖在地上划来划去,百无聊赖。 听完孙无终传令兵传令,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对身旁那百来个精卒咧嘴一笑: “走吧,弟兄们,该咱们上了。” 这百来人是孙无终从北府兵里挑出来的老卒,个个悍勇,跟著他摸爬滚打多年,此刻却交与刘裕统领,足见其对刘裕的器重。 他们也不说话,只默默握紧刀盾矛戟,跟著刘裕往秦军营垒摸去。 只见他弓著身子,左手举著一面髹漆盾牌,右手握著那杆长矛,走在队伍最前面。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带著笑意,可眼睛里却是一片冷静。 秦军北门的木柵前面,吕雄正带著丙幢的士卒拼死抵抗。 晋军的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木柵,又被长戟推下去。 箭矢如雨,石块如雹,双方均死伤惨重。 刘裕带著他那百来人摸到北门侧面,那里有一段木柵被之前的箭矢和撞击砸得鬆动,两根松木之间的缝隙足以让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从这里进。”刘裕低声道。 他侧过身子,从缝隙里挤了进去,身后的精卒们鱼贯而入。 吕雄正站在木柵后面指挥士卒堵截正面的晋军,忽然听见身侧传来惨叫声。 他猛地转过头,看见一队晋军已经从侧翼突入了营垒,当先一个年轻人,左手举盾,右手握矛,一矛刺穿了一个丁军士卒的胸膛。 那士卒惨叫一声倒下去,鲜血溅了那年轻人一脸,他却不擦,只咧嘴笑了笑,那笑意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北门有敌渗透!隨我来!” 吕雄嘶声喊道,带著十几个亲兵朝刘裕扑去。 刘裕也看见了吕雄。 那员秦將身材魁梧,穿著一件两襠铁鎧,手里握著一桿长矛,甲片上沾满了血,右臂上似有一道伤口,皮肉翻著,却浑然不顾。 刘裕认出他便是方才在木柵后面刺死多个晋军士卒的那个秦將。 “来得好!”刘裕高声道。 他迎上去,两桿长矛在空中交击,“鐺”的一声火星四溅。 刘裕觉出对方力气不小,手腕一震,却稳稳握住矛杆。 吕雄也觉出这年轻晋卒不好对付,咬著牙连刺三矛,都被刘裕格开。 矛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寒光,却始终碰不到刘裕的身体。 第四矛刺来的时候,刘裕没有格挡,而是侧身闪过,顺势一矛刺向吕雄的肋下。 吕雄举盾格挡,矛尖刺在盾面上滑开,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刘裕却早已变招,矛杆横扫,重重砸在吕雄的膝弯上。 吕雄闷哼一声,单膝跪倒,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刘裕一矛刺穿了他的喉咙。 矛尖从颈后透出,带著一蓬血雾,吕雄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嘴里涌出大口血沫,眼睛还睁著,瞪著夜空。 他手里还握著那杆长矛,到死都没有鬆开。 “幢主!” 几个丁军士卒嘶声喊道,红著眼朝刘裕扑来。 刘裕一矛刺倒一个,又侧身闪过另一个砍来的刀,反手一矛杆砸在那人后脑上,那士卒扑倒在地,再也没爬起来。 他身后的精卒们也跟著杀进来,与丁军士卒在北门內侧展开混战,刀光闪烁,鲜血迸溅,惨叫声不绝於耳。 毛秋晴在营门內侧的高台上听见北门的喧譁声陡然加剧,转头望去,正看见吕雄倒下去的身影。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凌大,跟我来!” 她翻身跳下高台,带著凌大和铁壁营的百来士卒朝左翼扑去。 刘裕正带著他那百来人在左翼横衝直撞,木柵后面的缺口越来越大,晋军正从那处缝隙源源不断地涌入。 他杀得性起,连杀了七八个丁军士卒,浑身是血,那杆长矛上的血顺著矛杆往下淌,滑腻腻的,他却握得更紧。 他身后那些精卒也都杀红了眼,刀盾兵举著盾牌向前推进,长矛兵从后面刺出,配合默契。 毛秋晴赶到时,正看见刘裕一矛刺穿一个丁军队主的胸膛。 她怒喝一声,挥刀便朝刘裕劈去。 刀锋破空,带著呼啸声,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寒光。 刘裕侧身闪过,抬眼一看,便认出了那张青铜面具。 他眼睛一亮,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几分: “哈哈,又是你!那日让你跑了,今日可跑不掉了!弟兄们,给我堵住退路,我要生擒这员女將!” 毛秋晴不答话,一刀接一刀地劈去。 她的刀法快而凌厉,每一刀都直奔刘裕的要害。 可刘裕力大,每一下格挡都震得她虎口发麻,刀身嗡嗡作响。 十几合下来,她的手臂便有些发软,刀势也慢了下来,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在火光中亮晶晶的。 刘裕看出了她的破绽,一矛刺向她的肩头。 这一矛又快又狠,矛尖破空发出尖锐的啸声。 毛秋晴举刀格挡,“鐺”的一声巨响,她被震得后退两步,险些摔倒,脚跟磕在一具尸体上,踉蹌了一下才稳住。 刘裕趁机欺身近前,一矛横扫,朝她腰际扫来。 这一矛若是扫中了,非死即伤。 千钧一髮之际,凌大从侧面衝过来,举盾挡住这一矛。 “鐺”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凌大被震得连退三步,盾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几乎被劈穿。 他咬著牙,又扑上去,一刀砍向刘裕。 刘裕举矛格挡,一脚踹在凌大的盾牌上,將他踹得踉蹌后退,在地上滚了一圈才爬起来。 毛秋晴趁机稳住身形,又挥刀扑上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与刘裕缠斗在一处。 毛秋晴刀快,从左侧抢攻,刀刀不离刘裕的脖颈和肋下; 凌大力大,从右侧牵制,每一刀都带著呼呼的风声。 刘裕虽勇,一时竟也奈何不得他们,三个人在火光中廝杀,刀光矛影,金铁交击之声不绝於耳,周围的地上则横七竖八地躺著不断倒下的敌我尸体,鲜血流了一地。 就在战事焦灼,难解难分之际,只见东岸方向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那是王曜带著人马攻破了陶隱、戴熙的大营。 火光冲天,映得半边天都红了,无数火把在营中晃动。 营中的帐篷被点著了,火舌从帐顶窜出来,舔著夜空,粮草堆也烧起来了,火焰窜起一丈多高,热浪隔著这么远都似乎能感觉到。 陶隱和戴熙正在东岸的高地上督战,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震天的喊杀声,猛地转过头去。 只见自家大营方向火光冲天,映得半边天都红了,隱约能看见无数火把在营中晃动,像是一条火龙在翻滚。 陶隱面色惨白,手中的环首刀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回事?”他嘶声喊道。 一个浑身是血的溃卒从东岸方向狂奔而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道: “將军!大事不好!秦军……秦军从东岸杀来了,咱们的大营……大营已经破了!” 陶隱面色惨白,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他盯著那片火海,盯著那些在火光中溃散的士卒,胸中翻涌著惊涛骇浪。 他怎么也没想到,王曜竟然会从东岸绕过来,端了他的老巢。 那小子不是去救梁成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东岸? 戴熙也慌了神,一把抓住陶隱的胳膊,急声道: “陶兄,大营已破,咱们腹背受敌,这仗没法打了!快撤!” 陶隱咬了咬牙,一把甩开戴熙的手,厉声道: “撤什么撤?老子近两万人马,还惧他不到一万兵卒!若就此逃遁,你我岂不被谢氏那几个小儿耻笑!?” 刘裕在北门处听见东岸的喧譁声,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冲天的火光,手中长矛微微一滯。 孙无终不知何时已策马从后面赶来,在木柵外厉声道: “小子,秦军已然包抄杀来,快撤!” 刘裕看了一眼面前的毛秋晴和凌大,嘴角那丝笑意终於敛去了。 他深深看了毛秋晴一眼,嘆了口气,而后虚晃一矛,逼退二人,转身便迅速退去。 边退边喊:“撤!快撤!” 还剩下的几十精卒跟著他且战且退,从木柵的缺口处退了出去。 有几个跑得慢的,被追上来的丁军士卒砍翻在地。 毛秋晴拄著刀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凌大捂著被震麻的胳膊走到她身侧,愤愤道: “这狗东西真是难缠,上次也是他,参军,要不要追击?” 毛秋晴没有答话,只抬头望向东岸那片冲天的火光,明眸中闪过一丝困惑。 他不是去救援梁成了吗,怎么会出现在东岸? 还是说是徐州的援军赶到? 毛秋晴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陶隱、戴熙的大营已破,晋军腹背受敌,此刻正是反击的最好时机。 “凌大,传令下去,除风纪营、匠作营、医工营留守大营外,其余人马,隨我出阵杀敌,配合援军!” 她沉声道,提著刀大步往回走。 凌大应了一声,吹响號角,散落在左翼各处的士卒纷纷朝她靠拢。 陈儁正在东门內侧指挥士卒堵截晋军的最后一次衝锋,见毛秋晴浑身是血地走回来,正要开口询问,毛秋晴已翻身上了那匹踏雪乌騅,厉声道: “诸將士!隨我出击!” 陈儁一怔,隨即明白过来,一把扯开顶门的木槓。 沉重的营门被十几个士卒合力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杀!” 毛秋晴一声厉喝,刀锋直指陶隱、戴熙所在的方向。 隨即一马当先衝出营门,身后紧跟著陈儁、何泰、凌大等人,丁军的士卒们也鱼贯而出,人人奋勇,个个爭先。 见陶隱犹豫固执,戴熙已顾不上再劝他,赶紧带著本部兵马往南边逃。 孙无终和刘裕见戴熙部南撤,也不再犹豫,赶紧率领百余骑兵从左侧绕过秦军大营,向南奔去,他们跑得飞快,连头都不再回。 隨著戴熙等人的逃窜,晋军立马全线崩溃,官道上挤满了四处逃窜的人潮,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有的丟了兵器光著膀子跑,哭喊声、马蹄声、叫骂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的粥。 戴熙的马被溃兵裹挟著,跑几步便停一停,急得他满头大汗,挥著马鞭抽打前面的溃兵,嘶声喊道: “让开!都给本將军让开!” 可溃兵们只顾逃命,谁也顾不上他。 陶隱却没那么幸运了。 他不甘心就此败逃,还想著收拢溃兵组织抵抗,立马在官道边上,挥著刀朝溃兵们喊道: “停下!都给我停下!整队!整队迎敌!” 可溃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从他身边涌过,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一个亲兵跑过来拉住他的马韁,急声道: “將军,快走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陶隱一把推开他,厉声道: “慌什么?咱们还有……”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连霸的止戈骑冲在最前面。 他涉渡而来,截住了南逃的晋军后队。 四百余精骑如一道黑色的铁流,从东岸的旷野上席捲而来,马蹄声如滚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那些落在后队的晋军溃兵听见身后的马蹄声,回头一看,漫山遍野的骑兵已经衝到跟前,长矛平端,矛尖在晨光中闪著寒光,嚇得魂飞魄散,有的往路边跑,有的跪地求饶,有的被马蹄踏翻在地,惨叫声不绝於耳。 连霸一马当先,那杆长矛左挑右刺,接连刺翻了七八个溃兵。 他杀得性起,连眼睛都红了,矛刃上沾满了血。 他身后那数百骑士紧隨其后,矛槊挥舞,刀光闪烁,鲜血迸溅,晋军溃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官道上,血流成河。 可止戈骑毕竟只剩四百人,无法堵住所有溃兵。 戴熙带著数千余残兵衝出了包围圈,沿著官道往南狂奔。 连霸本想追击,可马匹经过一夜奔袭和廝杀,已经疲惫不堪,有几匹马甚至口吐白沫,跑了几步便慢了下来。 他恨恨地骂了一声,勒住马,下令收兵,转头去围堵那些还没有逃出去的溃兵。 陶隱却被困在了溃兵中间。他的马被溃兵挤得动弹不得,四周全是人,前后左右都是惊恐的面孔和绝望的呼喊。 他咬著牙拔出环首刀,砍翻了两个挡在前面的溃兵,硬生生挤出一条路来,正要催马往前冲,一支流矢从侧面飞来,正中他的后心。 陶隱闷哼一声,手中的环首刀掉在地上,身体在马背上晃了晃,一头栽了下去,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他的眼睛还睁著,瞪著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嘴唇翕动著,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几个溃兵从他身上踩过去,有的踩在腿上,有的踩在背上,他的身体在尘土中翻滚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王曜带著主力从东岸渡河时,战斗已经接近尾声。桓彦的甲军、耿毅的丙军、许胄的乙军正在官道两侧围堵溃兵,止戈骑在旷野上来回奔驰,追击那些试图逃散的晋军。 晋军的尸体从陶隱、戴熙的大营一直延伸到西岸秦军大营的官道上,绵延十数里,鲜血浸透了黄土,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泽。 王曜策马立在洛涧东岸的高地上,望著那片狼藉的战场,面色沉凝。 李虎带著铁壁营的亲卫环绕在他周围,人人甲冑上沾满了血,有的还在大口大口地喘气。 石猴儿从前面驰回来,翻身下马,叉手道: “府君,敌主將陶隱阵亡,戴熙、孙无终、刘裕带著数千残兵往南逃了。连幢主正在收拢止戈骑,桓军主、耿军主、许军主也在打扫战场,收拢俘虏。” 王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望向西岸的洛口大营。 那里的战斗也已经结束了,晋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营门外的旷野上,木柵被烧得东倒西歪,几顶帐篷还在冒著黑烟。 营门內侧的空地上,丁军和风纪营、匠作营的士卒们正在打扫战场,有的在抬伤员,有的在收拢俘虏,有的蹲在地上,像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过河时,王曜在浮桥上又遇见了石猴儿。 石猴儿正带著斥候营的弟兄们在河边饮水,马匹都累坏了,有的趴在河岸上一动不动,有的低头喝著河水,鼻子里喷著白气。 石猴儿自己也累得不轻,脸上全是尘土和血污,左臂上缠著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见王曜过来,连忙站起身来,叉手行礼。 王曜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策马过了浮桥。 营门內侧,毛秋晴已经下了马,正站在高台下面等著他。 她的甲冑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左肩的披膊歪了,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皮衬,青丝也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被汗水浸湿了。 凌大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握著那面被刘裕劈出凹痕的盾牌,盾面上的凹痕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陈儁、何泰等人也都围了过来,人人身上带伤,有的在流血,有的已经包扎过了,缠著白布的伤口上还渗著血。 王曜翻身下马,走到毛秋晴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浑身是血,却不像受伤的样子,这才鬆了口气。 他叉手向眾人行了一礼,语声有些发涩: “诸位......辛苦了。” 毛秋晴摇了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看著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卒,轻声道: “你那边如何?” 王曜嘆了口气: “梁成阵亡,王显、王咏……估计也是凶多吉少。洛涧防线算是彻底垮了。” 毛秋晴沉默了片刻,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帮他理了理肩上歪了的披膊,那动作轻轻的,像是在拂去一片落在肩上的尘埃。 將士们围拢过来,有的咧嘴笑,有的拍肩膀,有的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火把已经熄了大半,晨光照在他们脸上,一张张疲惫的面孔上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 桓彦带著甲军从南边收兵回来,甲冑上沾满了血,手里还提著那杆长矛,矛刃上豁了几个口子。 耿毅跟在后面,左臂上缠著布条,布条上渗著血,却还是那副嘻嘻哈哈的模样,跟身旁的士卒说著什么。 许胄走在最后,带著乙军的士卒押著几百个俘虏,俘虏们双手抱头,低著头,面色惨白,有的还在发抖。 连霸的止戈骑也从南边回来了。 五百精骑出营时还有五百,此刻只剩四百出头,许多人的甲冑上都有刀痕箭孔,有的马匹还受了伤,一瘸一拐地走著。 连霸骑在那匹赤红战马上,面色铁青,翻身下马时腿都有些发软,扶著马鞍站了一会儿才稳住。 他走到王曜面前,叉手道: “府君,止戈骑折了七十多个弟兄,伤了百来个。戴熙那廝带著数千残兵往南逃了,末將本想追,可马匹跑不动了,只好收兵。” 王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天色越来越亮,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橙红色的霞光。 晨风从洛涧方向吹来,带著血腥气和焦糊味,也带著一丝隆冬的寒意。 那些躺在营门內侧的尸体被一具一具地抬到空地上,並排摆著,用粗麻布盖著。 麻布不够长的便露出脚来,脚上的草鞋有的还在,有的已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晨光照在那些麻布上,白惨惨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王曜站在高台上,看著那些被抬出来的尸体,看著那些蹲在地上歇息的士卒,看著那些被押著走过的俘虏,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昨夜那一战,想起那些在火光中倒下的士卒,想起梁成、王显、王咏、陶隱这些沙场宿將的陨落,忽然眼前一黑,竟径直晕了过去。 第354章 人心动盪 洛涧大败的消息传到寿春时,日头已经升到半空。 最先接到消息的是东城门口的一个守门队主。 一个浑身是血的骑卒从东边策马狂奔而来,到了城门口马匹一头栽倒,那斥候从马背上滚下来,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几个守门士卒赶忙跑过去扶起他,他挣扎著抬起头,嘴唇哆嗦著,嘶声道: “洛涧……洛涧败了……卫军將军……阵亡……” 那队主面色骤变,一把推开扶著他的士卒,弯腰问: “你说什么?卫军將军怎么了?” 那斥候张著嘴,却再也说不出话来,眼睛一翻,昏死过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寿春城內外。 赵盛之麾下的羽林郎最先炸了锅。 这些士卒多是关中、陇西的富室子弟,父兄在朝中为官,此番南征,家里託了不少关係才把他们塞进羽林军,指望跟著天王混些功劳,回去好升官晋爵。 出征前一个个意气风发,谈论的是封侯拜將、衣锦还乡; 在项城时还嫌行军太慢,恨不能插翅飞到淮南,一刀一个把那些“江东鼠辈”砍个乾净。 寿春城破那几日,他们更是得意,聚在营中饮酒庆贺,有人还写了诗,说什么“百万雄师如席捲,江南指日定昇平”。 可此刻,这些豪言壮语全都碎了一地。 羽林军的营盘扎在寿春城东南角的一片空地上,帐篷排列还算整齐,可里头的气氛已经变了味。 士卒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交头接耳,面色惶然,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什么人听见。 有人说梁成的两万人马一夜之间被谢玄吃得乾乾净净,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有人说王显和王咏也死了,合计四万大军全军覆没; 还有人说得更离谱,说王曜也已战死,晋军正在西进,不日便要打到寿春城下。 这些消息越传越离谱,越传越让人心惊。 一个年轻的羽林郎蹲在帐篷门口,手里攥著半块干饼,那饼已经凉透了,硬得像石头,他啃了两口便啃不动了,只把那饼攥在手里,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地上,嘴里不知在念叨什么。 他身旁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卒靠著帐篷坐著,怀里抱著那口环首刀,刀鞘被他摩挲得发亮,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恐惧还是茫然。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来。” 那年轻士卒低声嘟囔了一句。 年长的士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把刀抱得更紧了。 营盘的角落处,几个人围坐一圈,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军官听见。 一个什长模样的捻著鬍鬚,皱著眉头道: “四万余人,说没就没了?卫军將军也是打了二十多年仗的老將,怎么一夜之间就……” 他说到一半便住了口,摇了摇头。 “听说那谢玄手下的北府兵,个个以一当十,勇不可当。” 旁边一个年轻士卒接口道,声音里带著不加掩饰的畏惧。 “咱们这些羽林郎,虽说甲械精良,可毕竟没上过什么战场。要是晋军真打过来……” “闭嘴!” 那什长瞪了他一眼: “天塌下来,自有上官顶著,你瞎操什么心?” 那年轻士卒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可脸上的恐惧却怎么也藏不住。 类似的议论在其他各营中也此起彼伏,像一群苍蝇嗡嗡地飞,赶也赶不走。 军官们试图制止,可他们自己心中也未尝不慌。 有几个军主、幢主模样的聚在一顶帐篷里,关著帐帘,低声商议著什么,偶尔传出一两句“洛涧”、“梁將军”、“怎么办”之类的话,便又沉寂下去,只剩一片压抑的沉默。 赵盛之从帅帐出来时,正听见几个羽林郎在营门內侧窃窃私语。 他大步走过去,面色沉得能拧出水来,几个士卒见他过来,连忙站直了叉手行礼,一个个低著头不敢看他。 “谁让你们在这里乱嚼舌根的?” 赵盛之厉声道,声音像刀子一样刮过那些士卒的耳膜。 “军中有令,不得妄议军情,你们是耳朵聋了还是脖子硬了?” 几个士卒愈发惶恐,那队主结结巴巴道: “將……將军,弟兄们只是……” “只是什么?” 赵盛之打断他,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带著毫不掩饰的怒意。 “军国大事,自有陛下和阳平公裁处。你们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再让本將听见有人胡言乱语,定斩不饶!” 那几个士卒连连叉手,灰溜溜地散了。 赵盛之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脸上的怒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既有恐惧,又有担忧,还有一种对未知前景的深深不安。 他转过身,大步往帅帐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些帐篷间穿梭的身影,嘆了口气,继续往前。 ...... 寿春城中的气氛比城外更加凝重。 原晋军將军府的正堂里,苻坚坐在北首的坐榻上,面前案上摊著关於洛涧战情的军报。 军报是苻融遣人送来的,只有寥寥数语——洛涧大败,梁成、王显、王咏阵亡,四万大军全军覆没,器械军实损失无数。 他將军报看了三遍,搁在案上,靠在凭几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谢石……” 他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那声音里有愤恨,有不解,还有说不清的疲惫。 他想不明白。 谢石明明已答应来降,信札上的字跡端正工整,措辞恳切。 他派朱序去接洽,朱序回来也说谢石確有归意,只是被谢玄、桓伊那几个后生掣肘,需三五日才能料理妥当。 他信了,他等了三日,可最终等来的却是梁成等人阵亡、四万大军覆灭的消息。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待南朝的降臣降將,没有一个不是推心置腹、委以重任的。 朱序从襄阳被俘,他不但不杀,反而封为度支尚书,赐宅建第,待若上宾。 张天锡从凉州归降,他封为归义侯,还授以北部尚书的显职,让其参与朝政。 慕容垂、姚萇、慕容暐,哪一个不是位高权重? 他以为只要自己以诚待人,人必以诚相报。 他以为天下大势已定,江东诸臣识时务者必当归命。 可不想那个老儿,那个给他拜书卑辞厚意、口口声声说“愿率眾归降”的老儿,转过头便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朕待彼以赤诚,彼却报朕以刀兵。” 他烦躁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是寿春城低矮的民居,灰扑扑的屋顶鳞次櫛比,一直铺到城墙脚下。 远处的城墙上,士卒们还在巡逻,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更远处,淮河的水面泛著白花花的光,望不到对岸。 他望著那片白花花的河面,沉默了很久。 愤恨归愤恨,可更让他揪心的,是王曜。 此番来报只说了梁成、王显、王咏等阵亡,四万大军覆没,却没有提到王曜。 那个骑卒是从洛涧战场上拼死衝出来的,到寿春后连话都已累得说不利索,只知道梁成的大营被破,梁成、梁云、王显、王咏等阵亡,至於王曜的洛口大营如何,他也一时不知,只是照此揣来,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 苻融是在申时过半以后才接到王曜的密报。 那密报不是通过驛马送的,而是从淮河上走水路上来。 王曜派了一艘快船,顺著淮河逆流而上,船上只有石猴儿等三个斥候,其他两个掌舵,石猴儿则怀揣密报蜷在船舱里,冻得嘴唇发紫。 船到寿春城外的码头时,三人灌了一口热汤,这才缓过劲来,並隨著前来接应的两个骑卒,直奔城中苻融的临时官邸所在。 接过石猴儿递来的密报,苻融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完之后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捲竹简搁在案上,目光落在上面,久久没有移开。 郭褒在一旁见他不说话,心中著急,凑过来低声问: “太傅,王太守如何?” 苻融把竹简递给他。 郭褒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张清瘦的脸上先是露出欣慰,继而是震惊,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子卿……难为他了。”他喃喃道。 苻融嘆了口气,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 “走,去见陛下。” ...... 他们见到苻坚时,苻坚还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片灰扑扑的屋顶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淡淡地问了一句: “子卿有消息了?” 苻融叉手道:“回陛下,子卿无恙。他率部从东岸绕袭陶隱、戴熙的大营,阵斩陶隱,击溃戴熙部,收拢梁成、王显、王咏部的溃兵后,已退回洛口大营坚守。” 苻坚猛地转过身来。 他盯著苻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亮起一簇光,像是暗夜里忽然点起的一盏灯。 “他……击溃了陶隱、戴熙?” 苻融点头:“正是。子卿接到梁成被袭的消息后,率本部六千人南下救援,半途得知梁成已亡,便当机立断,折而向东,从洛涧涉渡到东岸,绕袭陶隱、戴熙的大营。彼时陶隱、戴熙正率主力攻打子卿在洛口的大营,后防空虚,被子卿一战击溃。陶隱阵亡,戴熙仅率数千残兵南遁。” 苻坚听罢,久久不语。 他转过身,又望向窗外。 “子卿……” 他喃喃道,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朕果然没有看错人。” ...... 当夜,苻坚传令,召苻融、苻方、张蚝、赵盛之、郭褒、朱序、张天锡等人到行辕议事。 行辕的正堂里烛火通明。 苻坚坐在北首的坐榻上,面色苍白,眼下一片青痕,显是被洛涧战败的消息打击得不轻。 他靠在凭几上,面前案上摊著洛涧一线的舆图,图上用硃笔標註著各部营盘的位置,梁成的、王显的、王咏的、王曜的,都用硃笔圈了出来。 梁成和王显、王咏的圈上已被他用墨笔划了一道横线,只有王曜的那个圈还在。 堂中坐著的人,面色都不太好看。 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殿中將军邓迈掀帘进来,叉手道: “陛下,王太守所遣的那个斥候什长,人已在门外候著。” 苻坚坐直了身子: “让他进来。” 帘子掀开,石猴儿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皮甲,甲片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左臂上缠著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暗褐色。 头髮散乱,脸上满是尘土,颧骨处有一道浅浅的伤口,已经结了痂,黑红色的,像是趴著一只蜈蚣。 一双眼睛却还是亮的,黑白分明,透著精明和慧黠。 他走到堂中,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叉手道: “陛下,小的是龙驤將军、河南太守王府君麾下斥候营什长石猴儿,奉王太守之命,前来稟报洛涧战况。” 苻坚摆了摆手: “起来说话。” 石猴儿站起身,叉手道: “陛下,卫军將军不听府君劝阻,未加固营垒,也未多派斥候。吴军趁夜涉渡洛涧,偷袭大营,卫军將军出战拒敌,不料歿於阵中。扬州刺史王显、弋阳太守王咏率部救援,途中遭遇吴军主力,亦相继战死。此一役,我军损兵四万,丟失器械军实无数,吴军趁势进击,预估不出三日便可到达淝水东岸。” 堂中一片死寂。 张蚝攥紧了刀柄,指节咯咯作响。 赵盛之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苻方面色微变,摇首长嘆一声。 朱序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张天锡坐在西侧中间的位置,一直垂著头,此刻抬起眼,看了旁边朱序一眼。 朱序也抬头看向他,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张天锡想了想,当即率先开口,怒道: “王曜呢?为何不去救援?” 石猴儿转过头看著他,叉手道: “回將军,我家府君接到梁將军被袭的消息后,立即率部南下救援。赶到半途便得知梁军已然战歿,府君审时度势,折而向东,攻打吴人於洛涧以东的大营。彼时吴將陶隱、戴熙正率主力攻打我洛口大营,后防空虚,府君一战击溃其部,阵斩陶隱。然贼军势大,我军虽胜,已难改大局,王太守遂收拢残兵,逐次退回洛口大营,坚守待援。” 张天锡哼了一声,还要再说,石猴儿已接著道: “此外,我家府君命小的转陈陛下——洛口大营,固若金汤,吴军短时之內断不能克。望陛下整肃营伍,扼守淝水西岸,令敌不能过,而后分遣偏师,南趣合肥诸城,以分敌势。我家府君亦適时出击,截断吴军粮道。如此不出一月,吴军进不能战,退则必乱,我军首尾夹击,可获全胜矣。” 张天锡冷笑一声,清了清嗓子,侧身向苻坚叉手行礼道: “陛下,洛涧四万大军一朝覆没,梁成、王显、王咏诸將,皆为国捐躯。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追究败军之將的责任,以肃军纪。王曜身为副將,未能尽匡正之责,大战之后又未能及时救援主帅,以致梁將军孤立无援,歿於阵中。如今还敢大言款款,指摘方略大计,是可忍孰不可忍。臣请陛下將其撤职查办,另派大將往镇,以正视听。” 他说这话时,面上满是义愤填膺的神情。 朱序也侧过身,面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忧虑,向苻坚叉手道: “臣以为归义侯所言不无道理。王太守能力固然不差,然毕竟年轻,阅歷尚浅。洛口一役,他虽败中取胜,阵斩陶隱,然其部伤亡亦不小。目下吴军乘胜而来,气势正盛,以他不到一万残兵,如何能独撑危局?万一有个闪失,朝廷岂不又失一栋樑?臣请陛下另派大將往镇洛口,换王太守回寿春休整,以兹万全。” 苻融猛地站起身来,目光在张天锡和朱序脸上扫过,语声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 “十几日前,王曜早就规劝梁成详加布阵、小心迎敌,我也特下將令,让他整肃营盘,坚守勿战。然成自恃功高,不纳良言,以致为宵小所乘。洛涧一役,若无王曜及时出手,所剩几千残兵只怕都不能保全。两位躲在后方,对浴血之將不加体恤,反而吹毛求疵,妄加议罪,岂非荒谬至极?” 郭褒也站起身来,瞥著朱序和张天锡,冷冷道: “太傅所言极是。王太守於倾覆之际,尚能审时度势,一举击败洛口对岸之晋军,並阵斩敌將陶隱,遏制住败势。此等功绩,归义侯和朱尚书不奖其功,反责其过,让前线將士何以適从?” 赵盛之坐在东侧靠后的位置,一直冷眼旁观。 此刻他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朱序脸上,嘴角带著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朱尚书,盛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尚书。” 朱序转过身来,看著他: “赵將军有话请讲。” 赵盛之道:“尚书前几日从洛涧回来,不是说谢石有归降之意吗?为何尚书刚走,谢石便大举来袭?依赵某看,卫军將军丧於敌手,一半的责任便是足下散布的敌即將投降之论,尚书究竟居心何在?” 朱序面色骤变,连忙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向苻坚扑通一声跪倒,叩首道: “陛下明鑑,臣也是受了谢石那老儿的矇骗。那日臣到晋营,谢石在臣面前卑辞厚意,口口声声说『愿率眾归降』,还写了信札,用了印信,臣实在看不出破绽。臣回来向陛下稟报时,也是如实陈说,不敢有半句虚言。至於梁將军轻敌致败,实非臣之本意,求陛下明察!” 苻坚没有说话,只靠在凭几上,审视著叩首的朱序。 那目光里既含怒意、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张天锡见气氛不对,连忙站起身来,叉手道: “陛下,朱尚书若仍心怀晋室,到晋军大营后大可一走了之,可他还是回到了陛下身边,足见其忠心。且兵不厌诈,谢石老儿狡诈多谋,朱尚书一时不察,亦是情有可原。若此时將朱尚书治罪,反而称了吴人之意。 ” 苻坚沉默了片刻。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等他开口。 静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摆了摆手: “罢了,起来吧。那谢石老儿,连朕都敢骗,何况是你。” 朱序又叩了个头,这才直起身,退回座位上坐下。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那张脸上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低下头时,目光却与张天锡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张蚝坐在东侧靠前的位置,一直沉默不语。 此刻见苻坚看过来,便也叉手道: “陛下,臣与王太守虽交往不深,然寿春一役,王太守指挥若定,有目共睹。他麾下那几个军主,个个能战,士卒也训练有素,比许多老將带的兵都强。若因些许微失便將其撤换论罪,他日沙场之上,还有谁会尽力作战?至於洛涧之败,梁成难辞其咎。只是……” 他拧起眉头,看向石猴儿: “只是让张某不解的是,梁成虽失之於傲,毕竟久经沙场,麾下两万关中老卒,也不是没打过仗的。怎会与那吴人一战便全军覆没?” 石猴儿在堂中站著,闻言叉手道: “將军有所不知,吴军当中有一驍將,姓刘名牢之,此人勇不可当。梁將军出阵之后,战未数合,便歿於其手,大军亦由此溃散。” 张蚝听罢,那张粗獷的脸上当即露出愤愤之色: “可恶,有机会我倒要会会此人!给梁成报仇!” 朱序在席上坐著,见气氛稍有缓和,眼珠转了转,又侧过身,向苻坚叉手道: “陛下,那刘牢之確实悍勇,臣在晋营时便听说过他的威名。王太守败中取胜,固然难得,可他毕竟只有不到一万兵马,再让他留在洛口,如何能抵挡吴军数万之眾?万一有个闪失,朝廷岂不又失栋樑?” 他顿了顿,见苻坚没有接话,又道: “依臣之见,王太守驻守洛口的使命已然达成,不如命其率部退还寿春,与我等合兵一处,再图大计。如此一来,既可保全王太守这支精兵,又可增强寿春的防务,一举两得。” 张天锡捻著鬍鬚,点头道: “朱尚书此言有理。王太守在洛口孤军悬外,腹背受敌,万一被吴军围住,凶多吉少。不如趁吴军尚未合围,赶紧撤回来。” 苻融冷眼看著朱序和张天锡,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正要开口,张蚝已抢先一步,叉手道: “陛下,张蚝以为,王太守不能撤。他在洛口,便是一颗钉子,钉在吴军的后路上。谢石若敢全力西进,他便可从后面截断吴军粮道。谢石若回头去打他,我军便可趁机渡河。此乃兵法上的犄角之势,进可攻退可守。若把他召回来,洛口便拱手让给了吴人,届时吴军便可从容渡河西进。归义侯和朱尚书口口声声说要保全王太守,可若洛口丟了,寿春將更加被动,到时候我全军怕都免不了一场恶战,王太守又岂能独免?” 苻融也出声支持:“张將军说得有理。王曜留在洛口,比撤回寿春有用。且他自己提出此议,必有筹算,朱尚书不必再议此事。” 听著眾人的爭论,苻坚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凭几上,目光落在那捲舆图上,落在王曜那个还在的硃笔圈上,久久不语。 见天王不置可否,堂中又静了下来。 张蚝看了朱序一眼,嘴角微微一撇,却没有再说什么。 郭褒坐在一旁,捻著鬍鬚,目光在朱序和张天锡脸上转了几转。 赵盛之低著头,手里把玩著腰间那口环首刀的刀鞘,刀鞘上镶著的那块青玉被他的指腹摩挲得发亮。 就在此时,苻坚缓缓站起身来。 眾人以为他要说话,都坐直了身子。 可苻坚刚站起,身体忽然晃了晃,脸色骤然变得惨白,额上的汗珠滚滚而下。 他伸手扶住案沿,案上的茶盏被碰倒,茶水溅了一地,洇在舆图上,將洛涧那个小圈洇成一团墨渍。 “陛下!” 苻融离得最近,一个箭步衝上去扶住他。 张蚝、苻方也纷纷起身围过来,七手八脚地扶住苻坚,有的扶胳膊,有的扶后背,有的搬凭几垫在他身后。 苻坚靠在凭几上,闭著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 他喘了几口气,缓缓睁开眼睛,摆了摆手,声音沙哑: “无妨……朕一时胸闷,乃至於此,眾卿勿忧。” 苻方站在一旁,那张憨厚的脸上带著忧虑,瓮声瓮气道: “梁成倨傲轻敌,致有此败,陛下不必为之过於伤心,保重龙体为重。” 赵盛之也恳切道: “洛涧小挫,不足以撼动大局,我军兵力仍在源源不断匯集,优势明显,陛下勿虑也。” 苻坚没有接话。 他靠在凭几上,望著堂中那盏跳动的烛火,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將那张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忽然嘆了口气,那嘆息声很轻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一缕气,可听在眾人耳中,却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梁成隨朕南征北討,二十余年,战功赫赫……不料一朝大意,竟殞命於此,朕何得不悲?” 他说这话时,眼眶泛红,声音发哽。 苻融站在他身侧,轻声道: “还请陛下节哀。” 苻坚摆了摆手,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 等他再睁开眼时,眼中的水光已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疲惫。 他缓缓开口,语声低沉却坚定: “传朕旨意,对梁成、王显等死难之將士,举哀招魂,朕当亲往祭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个被茶水洇湿的洛涧小圈上,沉默了片刻,又道: “洛涧之事,全权由王曜统管,不得有误。” 朱序和张天锡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失望与担忧。 堂中眾人顿时齐齐叉手: “谨遵圣命!” (看到最新章节的兄弟们,麻烦点一下“催更”,这对提升流量有一定的帮助,也方便我知晓有多少书友读到了最新章节,万分感谢!) 第355章 雪困弘农 弘农西北的官道上,雪已下了两日。 雪粒不是淮南那种飘忽的薄片,是北地那种硬的、密的、像是有人从天上倾倒碎屑似的,打在脸上生疼。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田埂,哪里是沟渠。 偶尔有枯死的老树从雪里伸出几根枝椏,黑黝黝的,像是冻僵了的手指。 慕容泓骑在马上,獭皮大氅的领口竖到耳根,可雪还是顺著领缝往里钻,凉丝丝的。 他眯起眼睛望了望前方,没有路,只有一片白,白的刺眼,白的让人心烦。 身后那支本该浩浩荡荡的队伍,此刻稀稀拉拉地拖了老长。 他从北地郡出发时,帐下尚有一万二千余眾,虽称不上精锐,却也还算齐整。 行军的兵士多是从当地徵发的羌人、汉人、鲜卑人,那些羌人半生游牧,骑射尚可,却最不耐长途跋涉。 出了北地郡地界,越往东走,天气越冷,雪越大,队伍便开始出现逃亡。 起先是三五人趁夜溜走,后来发展到整什整队地消失,昨夜宿营时清点人数,已不足八千。 “长史!” 身后传来马蹄声,参军事高盖策马追了上来。 高盖四十有余,额上已爬了几道深纹,一双眼睛却还亮著,透著精干。 他穿一件半旧的羊皮袄,腰间繫著革带,带上的佩刀隨著马步一顛一颤。 慕容泓没有回头,只淡淡道: “又少了?” 高盖策马与他並行,嘆了口气: “昨夜又跑了百来人。都是北地郡的羌人,念著故土,趁著雪夜摸黑跑了。伙房今早起来烧粥,才发现少了三口锅。” 慕容泓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冷笑还是苦笑。 北地郡的兵士本就不愿远离故土,从司隶跑到淮南去打仗,离家几千里,谁心里不犯嘀咕? 这种事他早就料到,可料到了又如何? 天王的敕令已经下来了,五日內务必赶到项城,违者军法从事,他能有什么办法? “还有多少里能到弘农?”慕容泓问道。 高盖从怀中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帛图,展开来,风雪立刻扑上去,吹得帛图哗哗作响。 他用手按住一角,辨认了一会儿: “约莫还有四十里,今日若加紧赶路,天黑之前能到。” 慕容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四十里,搁在平日不过大半晌的路程。 可如今积雪没踝,士卒们冻得哆哆嗦嗦,行军的速度不到平日的一半。 队伍又行了两个时辰,雪势渐小,风却更紧了。 到了午后,终於远远望见了弘农城的轮廓。 城墙不高,灰扑扑地蹲在一片白茫茫的原野上,城头几面旗帜被冻得硬邦邦的,垂头丧气地掛著,风吹不动。 慕容泓刚要鬆一口气,前方官道上忽然涌出几百个人影。 那些人穿著百姓的衣裳,有的光著膀子,有的裹著破旧的羊皮袄,有的连鞋子都没有,赤脚踩在雪地里,脚底板冻得通红。 他们手里拿著锄头、木棍,堵在官道中间,大声叫嚷著什么。 队伍停了下来。 慕容泓皱起眉头,正要遣人上前探问,一个什长已经跑了回来,满脸狼狈,叉手道: “长史,前头那些刁民拦住路不让过,说咱们的人昨夜偷了他们的牲口,要咱们赔。” 慕容泓没有说话,高盖却沉下脸来: “荒唐!大军行军,奉命徵调,怎会是偷?你去告诉他们,食宿徵调皆有法度,若有损毁,自有人清点赔偿,让他们散了,莫要耽误官军赶路。” 那什长应了一声,转身跑回去。 可没跑几步,前头的喧譁声便更大了。 慕容泓策马上前,高盖跟在后面。 官道中央,那几百个百姓堵在路上,中间站著几个穿著甲冑的秦军士卒,被人群围住推搡著。 一个老汉拽著一个年轻士卒的衣袖,嘶声喊道: “你们这些当兵的,吃了我家的羊,还不认帐!那是我家过冬的口粮吶!” 那年轻士卒面色涨得青紫,想甩开老汉的手又不敢,嘴里嘟囔著: “我没有……不是我……”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抱著孩子,也扯著嗓子哭喊: “还有我家的鸡!三只母鸡,全没了!我指著它们下蛋换盐呢!你们这些天杀的!” 哭声、骂声、喊声混成一片,在雪地里炸开。 慕容泓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人群跟前。 他那件獭皮大氅在风里鼓盪,腰间悬掛的铜印和环首刀隨著步伐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那老汉见他衣饰华贵,知道来了官,便鬆开那年轻士卒,一把抓住慕容泓的衣袖: “將军!您要给小民做主啊!这伙当兵的昨夜在我们村头扎营,今早起火烧了东边的草料棚,吃了我家的羊,还……” “谁吃了你家的羊?”慕容泓打断他。 那老汉一愣,往后退了半步,眼睛瞟向那几个士卒。 一个队主模样的军官从人群中挤出来,叉手道: “长史,小的昨夜扎营时严令属下不得惊扰百姓,可……今早起来,確实有几只羊不见了。小的查问了一早上,没人承认,可那几个村汉非说是咱们的人偷的,便闹了起来。这些刁民,简直是无理取闹……” “谁无理取闹?” 那老汉不干了,又往前逼了一步: “你当兵的了不起?当兵的就能偷鸡摸狗?今儿不说清楚,你们別想走!” 身后的百姓也跟著喊起来,有几个年轻人已经举起了锄头、镰刀。 就在此时,城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骑兵从城门中涌出,约有二十余骑,人人著甲,腰悬环首刀。 当先一人骑著栗色马,穿著一件石青色的交领袍服,腰间束著革带,头上戴著进贤冠。 那人翻身下马,大步走来,目光扫过官道上对峙的人群,嘴角掛著一丝冷淡的笑意。 正是弘农太守董迈。 “慕容长史。” 董迈叉手行了一礼,礼数周全,语气却不冷不热,带著官场上一贯的疏离。 “大军途经弘农,本官有失远迎。” 慕容泓连忙回礼,腰弯得比平日深了些: “董太守言重,下官军务紧急,未能先遣人入城知会,失礼之处,还望太守海涵。” 董迈的目光落在那些百姓身上,又扫过那几个面色惶然的士卒,眉头微微拧起: “慕容长史,本官本不该多言。只是你的部伍昨夜在城外扎营,扰民甚重。今早起来,附近几个村落的里正都来告状,说有士卒偷盗牲畜、损毁民房。本官身为弘农太守,职在牧民,不得不过问。” 慕容泓面色一僵,叉手道: “董太守,下官行军有法度,徵调民財皆有记录。若真有损毁,待日后军资拨付,自当如数赔付。还请太守宽限几日,容下官查清此事。” 董迈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慕容长史请看,这是附近三个村落的里正呈上来的状纸,上面详列了昨夜损失——羊十二只,鸡二十三只,驴一头,草料棚被烧了两座,还有一户人家的院墙被推倒了。这些,本官都已派人登记在册。长史若不信,可派人去一一核实。” 慕容泓接过竹简,看了一遍,面色愈发阴沉。 他转过身,盯著那个队主: “昨夜的粮秣徵调记录呢?” 那队主面色惨白,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长、长史,昨夜……昨夜风雪太大,弟兄们扎营时忙乱,没有……没有逐一登记……” “混帐!” 慕容泓怒喝一声,嚇得那队主扑通跪倒,额头磕在雪地里,溅起一片白色的雪沫。 董迈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那丝冷淡的笑意渐渐敛去,换成一种公事公办的表情。 他斜眼道:“慕容长史,非是本官要为难你。只是这些百姓,皆是朝廷的子民,受王法保护。如今被侵扰至此,若一味压制,恐怕民怨累积,反而於南征大局不利。不如这样——损失清单本官已造好,长史今日先遣人进城查对,待日后军资拨付,再行赔付。至於这些百姓,本官姑且劝他们散去,如何?” 慕容泓咬了咬牙,叉手道: “董太守处处为下官著想,下官感激不尽。就依太守所言。” 高盖在一旁叉手道: “长史,属下这就派人去查对。” 慕容泓点了点头,转向董迈: “太守,下官还有一事相求。大军连日在风雪中行军,士卒冻伤甚眾,器械也有所损毁。下官想在弘农城外休整一日,补充些粮草器械,还望太守行个方便。” 董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弘农虽是小郡,些许粮草器械还是拿得出来的。慕容长史且去安排,本官让仓曹清点库中存粮,明日一早便按例拨付。” 说罢,他又看了那些百姓一眼,提高声音道: “都散了吧!慕容长史乃前燕贵胄,今之重臣,自不食言,尔等回去等著便是。若有再闹,本官也保不了你们。” 那老汉將信將疑地看了慕容泓一眼,又看了董迈一眼,哼了一声,转身往村里走去。 身后的百姓也渐渐散了,有几个边走边回头骂骂咧咧的,被董迈的隨从呵斥了几句,便不敢再出声。 董迈翻身上马,正要离去,慕容泓趋步上前,叉手道: “董太守留步。” 董迈勒住马,回过头来: “慕容长史还有何事?” 慕容泓走近几步,压低声音: “下官不才,亦久仰令婿王太守大名,听闻令婿王府君,深得天王信重,又精通治国安民之术,不知府君可否为下官擬撰一书,也好让泓到洛阳后,当面向王太守討教治军理政之道,也算一桩幸事。” 董迈听了这话,面色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 只见他拂须淡淡道: “尊驾谬讚,只可惜小婿已远赴淮南打仗,长史怕是无缘得见了。” 慕容泓闻言嘆了口气: “唉,不想泓竟如此缘薄。”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董迈便带著隨从策马回城去了。 慕容泓望著那道远去的背影,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雪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帽檐上,他也不掸,就那么站著,像一根被冻住的木桩。 高盖从后面走上来,低声道: “长史,这董迈,是个老官油子,难缠得很。” 慕容泓转过身,翻身上马: “他若顢頇,也坐不稳这弘农太守的位置。走吧,先到城外扎营,让弟兄们歇一夜,明日一早再赶路。” ..... 弘农城不大,城墙夯得还算结实。 慕容泓让士卒们在城南的一片空地上扎营。 雪还在下,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白,士卒们手脚冻得僵硬,连帐篷都扎得东倒西歪。 一个队主模样的军官蹲在雪地里,手里攥著麻绳,手指冻得通红,怎么都系不紧。 他骂了一声,把绳子扔在地上,旁边一个老兵走过来,接过绳子,三两下便系好了。 那老兵把绳子递给队主,低声道: “队主,这雪再下下去,咱们怕是连项城都到不了。弟兄们冻得手脚都没知觉了,到了淮南还怎么打仗?” 那队主瞪了他一眼: “闭嘴!这是你能说的话?” 老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可那眼神里分明写著不服。 类似的对话在各处帐篷前此起彼伏。 士卒们挤在帐篷里,裹著半湿的被褥,冻得直打哆嗦。 伙房支起几口大锅,煮了满满几锅粟米粥,可粥还没煮好,便有人从帐篷里探出头来,催著要吃。 慕容泓的帐篷扎在营地中央,比寻常帐篷大了两圈,帐顶覆著厚毡。 帐中铺了一层乾草,草上铺著粗毡,毡子上放著一只黑漆食案,案上空空如也。 高盖掀帘进来,手里捧著一只陶碗,碗中是热腾腾的粟米粥,粥面上浮著几片菘菜叶,还有一小块咸肉。 他把碗搁在案上,在慕容泓对面坐下,嘆了口气。 “长史,帐下伤亡数字报上来了。” 慕容泓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粥烫,他皱了皱眉,放下碗: “说。” “这两日冻伤的有三百余人,有十几个冻得厉害的,脚趾发黑,怕是保不住了。逃走的加起来已有三千有余,加上病倒的,能战的不超过七千。从弘农往东到项城,还有七八百里,照这个速度,即便能按期赶到,只怕也剩不下多少人了。” 慕容泓沉默著,手指摩挲著陶碗的碗沿。 帐外,风颳得更紧了,吹得帐顶的旗帜猎猎作响。 雪从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细碎的,落在粗毡上,很快便化了,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高盖坐在对面,等著慕容泓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慕容泓才忿忿道: “直娘贼,我说太守为何不亲自领兵,原来是早知就不是什么好差事。” 高盖一怔,没想到慕容泓会说这样的话,遂没敢回答。 帐中又静了下来,只有风吹帐顶的声音,还有远处隱约传来的士卒咳嗽声。 过了良久,高盖低声道: “长史,有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慕容泓看著他: “说吧,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 高盖深吸了一口气: “长史,此番南征,胜负之数,怕是未必像天王预想的那般乐观。阳平公等虽已攻破寿春,可晋军主力尚在,並未受挫。北府兵號称天下精锐,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我军虽號称百万,实则各行其是,號令不一,粮草輜重也时常接济不上。长史,你看这些从北地郡征来的羌人,连饭都吃不饱,还能打仗吗?” “够了。”慕容泓打断他。 高盖住了口,低下头,不再说话。 慕容泓靠在凭几上,盯著帐顶漏下来的那一道光。 光很微弱,几乎照不透帐中的昏暗,可他知道那是雪光,外面还在下雪。 他想起刚才在官道上,董迈说过的那些话,和他那得意的神情。 王曜,不过一王府庶子,天王却钦封为龙驤將军,河南太守,如今已在淮南战场上杀敌建功。 而自己呢?带著一群冻僵的羌人、汉人、鲜卑人,在这风雪交加的弘农城外,为了几只被偷的羊跟那些愚夫愚妇扯皮。 他曾经也是一国王子。 慕容儁的儿子,慕容暐的弟弟,大燕济北王。 这些名头在前燕灭亡之前,曾经煊赫一时。 如今,却都成了笑话。 就在他兀自神伤之时,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风雪猛地灌进来,吹得案上的陶碗都翻了,粥洒了一地。 慕容泓猛地坐直身子,正要呵斥,却见进来的不是普通的亲卫,而是他的亲信幢主宿勤崇。 宿勤崇三十出头,生得粗壮结实,一张方脸被风雪吹得通红。 他大步走到案前,叉手道: “长史,营门外有人求见。” 慕容泓皱眉喝道: “没看到本长史正忙著吗?不见!” 宿勤崇没有立刻退下去,他站在那里,麵皮绷紧,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 高盖在一旁看出了端倪,开口道: “且慢,来人可报了姓名?” 宿勤崇道: “末將问过,那人却不肯说,只说乃长史燕国时故交,见后即知其名姓。” 慕容泓怔住了。 燕国时故交?这几个字像一根针,从耳膜刺进去,直扎到心底最深处。 那是他几乎快要遗忘了的过往,忽然被人提起,让他有些恍惚。 他想起鄴城,想起铜雀台,想起漳水两岸的桑林,想起那些穿著锦袍在宫殿里进进出出的宗室子弟。 那些人,有的死了,有的降了秦,有的不知道去了哪里。 故交?还能是谁呢? 高盖见慕容泓面色有异,低声道: “长史,此人故作神秘,必有深意。不如见上一面,看其说辞如何。” 慕容泓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也罢,传他进来罢。” 宿勤崇叉手应了,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帐帘掀开又落下,风雪再次灌进来,吹得帐中那盏油灯的火苗歪了又正,正了又歪。 没一会儿,帐帘再次掀开。 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 那人约莫三十岁上下,身形修长,身上裹著一件磨得发白的旧皮袄,领口的毛茬打著结,也不知穿了几个冬天。 一顶毡帽压得低低的,帽檐往下塌著,像被雪水浸软了。 那人进帐后並不慌张,目光扫过帐中,在慕容泓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哈哈,泓弟,別来无恙乎?” 慕容泓愣住了。 他盯著那张脸,那张脸他认得,却又有些陌生。 眉目还是那个眉目,可那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从前的慕容凤,虽说也算精明干练,可眼里总有几分年轻人的张扬,像一把没有鞘的刀,锋芒毕露。 现在这把刀却似有了鞘,锋芒敛去,磨得更锋利了。 “你是……道翔?” 慕容泓站起身来,声音里带著不加掩饰的惊讶。 慕容凤哈哈笑起来,那笑声在帐中迴荡,带著几分快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感嘆。 他走到案前,叉手行了一礼,直起身,目光在慕容泓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高盖。 “哈哈,我等兄弟分別太久,彼此之间都生分了,看来还得多加走动才是。” 慕容泓站在那里,看著慕容凤,一时间竟然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起在鄴城的时候,这个堂兄比他大几岁,弓马嫻熟,性情豪爽,在宗室子弟中颇有威望。 燕国灭亡后,听说慕容凤得罪了尚书左僕射权翼,被迫出走,从此杳无音讯。 后来断断续续听到过一些消息——他在中原落草为寇,在一个什么堡当了个堡主,和丁零人颇有来往。 可那些都是传闻,谁也没有亲眼见过。 如今,他就站在自己面前。 慕容泓缓缓坐下,面上恢復了些许镇定,端起案上的粥碗又喝了一口。 粥已经完全凉了,入口像冰水,他却眉头也不皱一下,只慢慢咽了下去。 “话虽如此。” 他搁下粥碗,看著慕容凤,淡淡道: “然兄乃朝廷钦犯,就不怕我將你械送官府吗?” 帐中的气氛骤然紧张了起来。 高盖坐在一旁,手按在刀柄上。 宿勤崇站在帐帘口,也面无表情,只把手按在刀柄上。 慕容凤却像是没有听见这句话似的,笑著走到高盖身旁,大剌剌地在席上坐下,伸手去拿案上那只陶壶,拔开塞子,给自己倒了一碗粥。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咕嘟咕嘟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这才抬起头,看著慕容泓。 “怕,自然是怕。” 他放下陶碗,那碗搁在漆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只是尚未將我械送官府,只怕贤弟之项上人头,先不保也。” 帐中顿时陷入死寂。 慕容泓脸色骤变,惊恐之余,还有一种被人窥破心底秘密的狼狈。 他盯著慕容凤,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高盖站起身来,手按刀柄,盯著慕容凤,沉声道: “哼,我家长史蒙天王信重,手握一军,阁下所言,未免危言耸听。” 慕容凤抬起眼,看著高盖,那目光不急不躁,像是在打量一件稀罕的物件。 他看了几息,忽然又笑了起来。 “哈哈,昔日称孤道寡,而今区区一边郡长史,也叫信重?泓弟,好大的志向啊!” 慕容泓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那股翻涌的烦躁。 他盯著慕容凤: “你此行,便是来讥讽我的吗?” 慕容凤那笑容缓缓敛去,换上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郑重。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看著慕容泓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见贤弟突逢大难,特来相救耳。” “我有何难?” 慕容泓反问,声音里带著倔强,可那倔强底下,分明透著一丝心虚。 慕容凤靠回凭几上,不紧不慢地开口,像是閒话家常: “贤弟受命赶赴项城。然今期限將至,人马却仍止步於弘农。失期必斩,贤弟自知也。” 慕容泓端起粥碗想喝,却发现碗里已经没有粥了。 慕容凤继续道: “即便贤弟按期抵达,士眾离散过半,仍难逃一死,愚兄之言然否?” 慕容泓没有回答。 他把粥碗搁在案上,那只粗陶碗转了两转,才稳住。 慕容凤又道: “即便最后侥倖不杀,亦必是丟官去爵。贤弟久歷公卿,何堪与贱民为伍?” 慕容泓猛地抬起头,盯著慕容凤,那双眼睛里的烦躁已经变成了愤怒: “行军期限,乃军中机密,汝何以知之?” 慕容凤哈哈大笑: “秦廷自谓强大,殊不知早已千疮百孔。似我这等负罪之徒,尚能窥见机杼,足见秦国气数尽矣。泓弟,你说是不是?” 慕容泓没有说话。 帐外的风又刮起来了,捲起地上的雪,打在帐壁上,啪啪作响。 慕容泓靠在凭几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案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那依兄长之意,泓该当如何?” 慕容凤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自然是高举义旗,恢復燕祚。” 帐中再次陷入死寂。 那四个字在空气中迴荡,像是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激起的浪花四溅,淹没了所有人的声音。 高盖张大著嘴,忘了闭上。 宿勤崇握著刀柄的手指鬆了紧,紧了松,青筋在手背上突突地跳。 慕容泓盯著慕容凤,那双眼睛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良久,他才淡淡道: “兄言谬矣。秦疆域万里,带甲百万,天下一统,就在眼前。此时举兵,岂非自寻死路?” 慕容凤听了这话,微微一笑,当即凑近道: “贤弟可知,秦將梁成等人,已於淮南败歿?” “你说什么?!” (麻烦还没有给书评的兄弟们,给个五星带评论书评,万分感谢!) 第356章 鸿鵠之志,燕雀之想? 洛涧西岸的暮色来得早,日头还没沉到山后,河面上便浮起一层青灰色的雾靄,贴著水皮缓缓向东岸漫去,像是谁在水底烧著一锅看不见的火。 芦苇丛早已被连日的人马踩踏得七零八落,枯黄的秆子东倒西歪地插在泥地里,有的断口处还掛著昨夜霜冻凝成的冰碴子,在昏沉的天光下泛著惨白。 河水比前几日又落了几分,滩涂上露出一大片灰黑色的淤泥,淤泥里嵌著碎瓷片、断箭杆、还有几块被血浸透后又被河水泡得发胀的麻布。 几只乌鸦落在滩涂上,伸著脖子啄食那些冻硬了的马尸,啄一口便抬起头来四下张望,发出一声粗嘎的叫声,在空旷的河谷里传出很远。 孙无终蹲在一截烧焦的木桩上,手里攥著一根枯芦苇,胡乱拨著脚边的泥地。 他那件半旧的皮甲上溅满了泥点,左肩的披膊不知什么时候丟了一颗铜钉,翘起一角,露出里头暗褐色的皮衬。 甲片边缘磨得发亮,好几处被刀锋划过,留下深深的刻痕。 腰间那口环首刀还掛在革带上,刀鞘上糊著一层干透的泥浆,把原本髹的黑漆遮得严严实实。 刘裕站在他身侧,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噙著那丝惯常的笑。 他那张年轻的脸上带著连日廝杀的疲惫,眼下一片青痕,却仍强撑著精神,腰背挺得笔直。 脚上那双牛皮靴子沾满了泥,左脚那只的鞋带断了一根,用麻绳胡乱繫著,走起路来拖拖沓沓的。 一个偏將蹲在旁边,三十来岁,脸被河风吹得通红。 他正用一块破布擦拭手里的环首刀,擦一下便停下来看看刀刃,又继续擦。 “奶奶的。” 孙无终把芦苇杆往地上一插,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洛涧一战,老子立下大功,不想却被留在后方,做檀玄那廝的什么狗屁副將。你们说说,这他娘的叫什么事?” 那偏將抬起头,嘿嘿笑了两声: “將军,您也別太往心里去。檀玄那廝,不就是仗著自己跟琅琊王氏有点交情么?朝中有人好做官,这理儿到哪儿都顛扑不破。您要是在建康也有个当大官的亲戚,何至於此?” “亲戚?” 孙无终哼了一声: “我爹是种地的,我娘是纺布的,我那些亲戚不是在地里刨食就是在码头上扛包,哪来的当大官的人?当初投军时,同去的有十七个人,如今就剩我一个还活著。那些死了的,谁记得他们?朝廷给的抚恤,层层剋扣下来,到家属手里还不够买几斗米的。” 刘裕在一旁听著,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子,侧身一甩,石子贴著水面跳了七八下,才沉进河里。 “哈哈,將军不必为之动气。洛涧之战,我等功劳已够,又何必再到寿阳去拼死拼活?打仗嘛,拼命可以,玩命大可不必。” 孙无终转过头看著刘裕,那双被风沙磨得泛红的眼睛里带著几分复杂。 “你小子倒是看得开。別人都恨不得多立些功劳,好搏个封妻荫子,你倒好,巴不得早点脱身。” 刘裕嘿嘿一笑,从腰间解下一只皮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黍米酒已经凉透了,入口酸涩,他却喝得有滋有味。 “嘿嘿,刘裕胸无大志,比不得將军。我现在想的,是赶紧领了赏赐,回去將赌债还上,好孝敬老娘。” 孙无终沉默了。 他望著河面上那片灰濛濛的雾靄,看著雾气在水皮上翻涌、聚散,像有什么活物在水底挣扎。 那偏將放下手里的刀,抬起头看著刘裕,嘴角一撇。 “寄奴,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咱们当兵的,吃的就是刀口舔血的饭。今天活著,明天死了,都是命。你要是怕死,当初就別投军。如今立了功,倒想著跑,这不是有始无终么?” 刘裕也不恼,只笑了笑,把皮囊系回腰间。 “有始无终也罢,临阵脱逃也罢,刘裕不在乎。將军怀鯤鹏之志,刘裕却只做燕雀之想,还望將军成全。” 孙无终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小子跟了他快一年了,从淮阴到盱眙,从盱眙到洛涧,每一仗都冲在最前面,每一次都能给他惊喜。 他以为这小子跟自己一样,是想在军中博个出身的。 可现在看来,他想的好像跟自己不太一样。 “你可要想好。” 孙无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依你功绩,一个屯长是跑不了的。屯长虽不算什么大官,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有俸禄,有禄田,你老娘也能跟著享几天福。此时回去,便什么都没了。你那些赌债,靠十几贯赏钱能填得平?那些开赌坊的,哪一个不是跟官府有勾连?你还不上钱,他们能饶了你?” 刘裕叉手行了一礼,腰弯得很深。 “將军好意,刘裕心领了。只是刘裕这人,天生不是做官的料。让我衝锋陷阵,我眉头都不皱一下。让我坐堂理事,对著那些公文牒牘,我坐不住。与其玩了命的混个一官半职,受人节制,看人脸色,不如回家种几亩地,打几网鱼,伺候老娘终老。赌债的事,將军此番厚赐,想来也足够应付一阵了。” 孙无终又看了他一会儿,嘆了口气: “也罢,你尚有老母在堂,確实不宜过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咱们这些人,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回去好好孝敬老娘罢。” 刘裕叉手,眼眶微微泛红: “多谢將军。” “此战过后,若老子还活著,你又无处可去,大可再来寻老子。到时候,咱们再轰轰烈烈干它一场。” 刘裕抬起头,看著孙无终。 这个粗豪的汉子,平日里除了骂人就是喝酒,从没说过什么好听的话。 可此刻竟对自己如此推心置腹。 “將军……” “好了。” 孙无终摆了摆手,转过身去,背对著他。 “趁著战事未起,赶紧捲铺盖滚蛋。不然等战事一发,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刘裕深深叉手,又向那偏將拱了拱手,转身大步往东岸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枯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了约莫十几步,忽然停下,转过身来。 “將军!”他喊了一声。 孙无终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 “嗯?” “裕有一事,尚待提醒將军。” “何事?” 刘裕往前走了几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可那话语里的分量,却比方才重了许多。 “洛口秦將,非等閒之辈。將军还须小心提防为上。” 那偏將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梁成威名远播,尚且歿於我军之手。那王曜不过一黄口小儿,寂寂无名,兵微將寡,能有何能耐?足下过虑了。他若真有本事,也不会躲在洛口当缩头乌龟。依我看,他也就是仗著营垒坚固,勉强撑几天罢了。待我军休整完毕,一鼓可下。” 刘裕看了那偏將一眼,又看向孙无终。 “自梁成、王显覆灭,以常理揣度,王曜就该火速撤往淮北,亦或西撤寿阳才是。可他不但不退,反而敛眾固垒,作持久对峙之状,其志不在小。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王曜目下寂寂无名,安知他日就不会成为我之劲敌?” 那偏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找不到说辞反驳。 “那日洛口一战,其用兵诡诈,我等有目共睹,实未可小覷也。刘裕言尽於此,还请將军明断,刘裕告辞!” 言罢,刘裕躬身一揖,然后转过身,大步离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孙无终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渐渐融入暮色的背影,久久不语。 河风灌进他的袍袖,鼓盪得猎猎作响,他却不觉得冷。 那偏將也看著刘裕远去的方向,摇了摇头。 “此人不识好歹,狂悖不羈。將军何故放其离去?依末將看,他就是怕了,想找个由头躲到后方去。什么孝敬老娘,都是藉口。” 孙无终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蹲回那截烧焦的木桩上,又从地上捡起那根芦苇杆,在泥地里胡乱划著名。 “昔日王稚远(王謐)曾对我言,其人乃当世之英雄,乃桓元子之流,宜当善之。而今看来,此言不虚也。” 那偏將一愣,满脸困惑: “英雄?桓温?就他?一个赌徒,一个市井泼皮,欠了一屁股债,若无將军资助,恐怕他连个正经住处都没有。” “英雄与时势,相须而行。” 孙无终把芦苇杆往地上一插,站起身来。 “桓温年轻时,也是赌钱掷骰、市井游荡之徒。谁能料到,后来他能北伐中原,威震天下?此人胸中有丘壑,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那偏將还要再说,孙无终已摆了摆手: “好了,回营罢。估摸著檀玄那廝也该升帐了。” 两人沿著河岸往西走。 暮色越来越浓,雾气从河面漫上来,淹没了两岸的枯草,淹没了那片狼藉的战场。 远处营盘里已经点起了火把,星星点点的,像是一群萤火虫落在了地上。 偶尔有吆喝声传过来,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听不真切。 ..... 檀玄的帅帐扎在原来梁成大营的废墟旁边,帐篷比周围的大了一圈,帐顶的牛皮是新换的,还泛著淡黄色的光泽,与周围那些旧帐篷的顏色格格不入。 帐前立著一根旗杆,杆顶悬著一面絳色大纛,纛上绣著“檀”字,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大纛下面还掛著一面稍小的旗帜,旗上绣著“龙驤將军”四个字,字跡工整。 帐中铺著粗毡,毡子是赭黄色的,边角磨得起毛。 北首设著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著一条半旧的葛布褥子,褥子上放著一只黑漆凭几。 坐榻两侧各立著一架木製的兵器架,架上搁著几杆长戟、几口环首刀,戟刃和刀身在烛火下泛著暗沉沉的寒光。 靠东墙放著一只黑漆食案,案上摆著几只粗陶碗,碗中是粟米饭,饭上搁著几片醃菹,还有一小碟盐渍的芥根。 那饭菜没怎么动过,筷子搁在碗沿上,整整齐齐的。 檀玄坐在北首的坐榻上,面前案上摊著一卷舆图。 舆图用白绢绘製,上面標註著洛涧、淝水、寿春等地名。 他左手按在舆图边缘,右手捻著頜下那几缕花白的短须,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像是在琢磨什么。 帐中站著孙无终、刘袭、诸葛侃三人。 孙无终站在东侧靠前的位置,双手抱在胸前,面色平淡。 刘袭则站在西侧,那张白净的脸上带著几分不耐,嘴唇紧紧抿著,像是在忍著什么。 诸葛侃站在刘袭身侧,也是一脸不忿状。 檀玄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三人,捻须的手停了下来。 “大都督率主力西进,命本將留镇洛涧,务保粮道之畅通。诸將务必勤加用命,不负大都督之期许。若有不遵號令者,本將绝不留情,还望诸將好自为之。” 帐中一片沉默。 三个人站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 烛火在他们脸上跳动,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帐外传来巡营士卒的脚步声,沙沙的,踩在枯草上,沉闷而遥远。 孙无终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翻涌著说不清的滋味。 哼,分明就是畏惧秦军主力,不敢西进,还在此大言不惭。 当初进攻梁成大营时,这廝就磨磨蹭蹭,要不是刘牢之率先突入,他还不定要观望到什么时候。 如今梁成、王显死了,秦军溃败了,他倒来劲了,摆出一副主帅的架子,好像洛涧大捷都是他指挥似的。 刘袭站在孙无终对面,此时微微侧过头,凑近诸葛侃,压低声音道: “我等亲冒矢石,立得大功,不想那谢石老儿,竟將我等閒置后方,想来就让人生气。” 诸葛侃也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 “可不是么,当初进兵之时,个个畏首畏尾,说什么秦军势大,不可轻进。现在一战顺畅了,又纷纷奋勇爭先,唯恐落於人后。这就是那些高门大族的德性。有好处抢在前头,有危险缩在后头。咱们这些寒门出身的,再拼命也是给人垫脚。” 刘袭点了点头,那粗獷的脸上满是愤懣: “妈的,啃硬骨头时我们先上,打顺风了就换成谢、桓自家之部曲。长此以往,猴年马月才能出人头地?刘牢之是咱们北府兵里最能打的,可到现在也不过是个广陵相。那些世家子弟,二十出头就当刺史、当將军,凭什么?就凭他们会投胎?” 诸葛侃正要再说,檀玄的声音已是幽幽传来: “诸葛参军,刘司马,你俩都在嘀咕什么呢?” 二人连忙站直了身子,低下头去。 刘袭面色微微一变,嘴唇动了动,刚要说些什么。 诸葛侃却反应快些,已微微笑道: “我和刘司马在说,有將军镇守此地,必可保洛涧万无一失。” 檀玄听了,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哈哈,算尔等还有些眼力。本將虽不敢自称名將,却也不是那梁成可比。那廝骄矜自大,疏於防备,才为宵小所乘。本將用兵,向来谨慎。秦军不来便罢,若敢再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忽然收了笑意。 “本將且问你们,前番既已攻破梁成和王显大营,为何不乘胜进击,將北面之洛口也一举拿下?若是当初拿下了洛口,我军便可全军西进寿阳,何须再留重兵於此?” 刘袭抬起头,盯著檀玄,嘴角带著一丝冷笑: “哼,秦军洛口大营,防守严密。將军威猛,大可强攻试试看。” 檀玄面色一沉,正要发作,孙无终已抢先开口: “秦军洛口营垒,我等不是没攻过。那夜我等率部渡河,趁夜色强攻,无奈秦军防守严密,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末將带著麾下骑兵,欲从侧翼迂迴突袭,却也被对方的弓弩手压得抬不起头。几经来回,也只是勉强突入北寨门,然而就在此时,秦军竟不知何时已绕袭到我东岸大营,戴將军劝陶將军暂退,陶將军不听,结果被秦军夹击,歿於阵中。” 檀玄捻著鬍鬚,沉吟道: “哦?如此说来,这秦將还有些手段啊。对了,此人姓甚名谁来著?” 孙无终道:“其人乃王猛第四子,秦之龙驤將军、河南太守王曜,年方弱冠。据闻此人早年在太学读书,深得秦主苻坚赏识。数年前在新安任县令时,便以数百县兵剿灭了盘踞硤石堡多年的匪患。后又调任成皋,平定张卓之乱,编练新军,开拓商路,深得民心。洛涧之战前,他曾多次劝梁成加强防备,梁成不听,以致有此大败。” 檀玄嘴角一撇,露出一丝不屑: “弱冠?合著你等打了半夜,竟连个小儿都拿不下?你们北府兵,平日不是吹得天花乱坠,什么『天下精锐』,什么『以一当十』,真上了战场,也不过如此嘛。” 诸葛侃面色涨得通红,上前一步道: “檀將军,秦军木柵、鹿角、箭楼等守御设施一应俱全。大都督留於洛涧之兵力,不过万余。即便將阴陵等地之州郡兵也算上,亦不过两万人。而洛口之秦军,收拢梁成、王显、王咏部溃兵后,不下一万。如此局面,能將秦军逼住已是不易,试问还如何强攻?” 檀玄冷笑一声,一巴掌拍在案面上,那粗陶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地。 “託辞!前者洛涧交兵,尔等不过五千人马,尚能马踏连营,击破秦军数万。如今我等战兵两万,却拿不下一小儿龟缩之残营。传將出去,让大都督、让朝廷如何看待我等?依我看,便是尔等不满大都督之布置,故意消极作战所致!” 帐中一时静了下来。 三人站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 烛火跳了一跳,灯芯上结了一朵小小的灯花,火苗便有些萎顿。 帐外风声渐紧,吹得帐顶的旗帜猎猎作响,那声音尖锐而单调,像一把钝刀在一块铁皮上来回刮。 孙无终盯著檀玄,胸中翻涌著怒火。 这廝就只会动嘴皮子,真上了战场便缩在后头。 洛涧大捷,明明是他们北府兵將士的功劳,可檀玄在给朝廷的报捷文书里,却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最前面,说什么“督诸將力战,大破秦军”。 刘袭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就要发作,却被诸葛侃扯了一下袖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檀玄见三人都不说话,以为自己占了上风,面上那得意之色更浓了几分。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饮了一口,搁下,靠在凭几上。 “怎么?都不说话了?难道本將说的不对?你们——” 话没说完,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巨兽从远处狂奔而来。 紧接著,喊杀声如潮水般涌起,从营门方向炸开,瞬间蔓延到整个营盘。 刀兵撞击声、惨叫声、帐篷被点燃的噼啪声、士卒奔逃的脚步声混成一片,在夜空中翻滚。 帐中四人的面色同时变了。 檀玄猛地站起身来,面前的案几被他带得歪倒,舆图、茶盏、笔砚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他伸手去够兵器架上的环首刀,手指哆嗦著抓了两次才握住刀柄,刀鞘磕在架子上,发出鐺的一声脆响。 一个亲卫跌跌撞撞衝进帐来,满脸是血。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嘶声喊道: “將军!大事不好了!秦军杀进来啦!” 檀玄面色煞白,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你说什么?!” 第357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檀玄的话还没说完,帐外的喧譁便像是决了堤的河水,轰然涌了进来。 刀兵撞击的声响尖锐而密集,像是无数块铁片被人在石板上飞快地刮著。 惨叫声此起彼伏,有的近在咫尺,有的远在营盘另一端,却都被夜风裹著,一团一团地砸进帐中人的耳朵里。 火光的顏色从帐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闪一闪的,把帐中那几盏油灯映得黯淡无光。 帐帘又被人从外面猛地扯开,一股冷风裹著焦糊味和血腥气灌入,吹得案上那捲摊开的舆图哗啦啦翻了好几页。 一个浑身是血的幢主模样的人踉蹌著衝进来。 他张著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含混的咕嚕声,隨即整个人便扑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帐中几人的面色同时变了。 檀玄猛地大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便缩了回来,那张惯常带著倨傲的脸上,此刻竟露出一种孙无终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沉著到近乎冷酷的镇定。 “慌什么?”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帐中眾人,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连波纹都不起。 “秦贼不过是趁夜偷袭,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我檀玄打了二十几年仗,什么场面没见过?区区数千疲兵,也敢来捋虎鬚?” 他走回帅案后面,重新坐下,当即分派任务。 “孙將军,你带本部人马去堵北面。刘司马、诸葛参军你带人去守东面。本將居中策应,把溃兵收拢起来。各营各寨,不得擅离职守,违者立斩!”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带著一种不容反驳的威严。 孙无终看著他,心中那股刚刚涌起的慌乱竟被压下去了几分。 他叉手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帐外走。 刘袭和诸葛侃也连忙跟上,三人在帐门口各自分开,奔回自己的营区。 帐帘落下,檀玄的脸上那层镇定终於裂开了一道缝。 他盯著那扇还在晃动的帐帘,听著帐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忽然站起身来,一把推开身后的帐壁。 那里早就被他的亲卫割开了一道口子,用一顶备用的帐篷遮挡著,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走!”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身边的几个亲卫能听见。 “从后面走,往西边突围。” 几个亲卫连忙掀开那顶备用帐篷,露出外面黑沉沉的旷野。 檀玄弯腰钻了出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 孙无终奔回自己的营区时,到处都是乱窜的人影。 火把的光在营中摇曳,照得那些奔跑的士卒面孔忽明忽暗,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他拔出刀,一刀砍翻一个从他面前跑过的溃兵,怒声吼道: “都他娘的站住!谁再跑,老子砍了谁!” 那几个溃兵被他的凶悍震住了,踉蹌著停下来,面色惨白地看著他。 “跟我来!堵住北面的缺口!秦军打进来了,不想死就拿起兵刃跟我上!” 他迅速组织起数百个溃兵往北面跑去。 一路上又收拢了不少人,等跑到东面时,已经凑起了千来人。 他让这些人列成阵势,刀盾兵在前,长矛兵、长戟兵在后,弓弩手在阵中,自己站在最中间,指挥调度。 没多时,秦军迅速从北面涌来。 当先一队人马,旗號上绣著一个“耿”字。 那队人马队列严整,刀盾兵举著盾牌,长矛兵、长戟兵从盾牌后面探出矛尖、戟尖,像一只只毒蛇的信子,在火光中闪著寒光。 耿毅骑在马上,手中那杆长矛斜指前方,目光冷峻。 孙无终咬著牙,举刀迎了上去。 两军在北面的空地上撞在一起,刀光闪烁,鲜血迸溅。 孙无终一刀砍翻一个冲在最前面的秦军士卒,又一刀架住另一桿刺来的长矛,矛尖擦著他的肩头划过,削掉了一片甲叶。 他顾不上看,侧身一闪,反手一刀劈在那士卒的脖颈上,那人闷哼一声倒下去,血溅了他一脸。 可秦军配合默契,战术嫻熟凌厉。 杀退一波,又来一波,源源不断,像潮水一样涌来。 孙无终身边的士卒一个接一个倒下,阵型越来越薄,越来越撑不住。 他咬著牙,拼死抵挡,心中却越来越凉。 刘袭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带著人赶到东面时,桓彦的甲军已经杀到了营门內侧。 甲军的队列比耿毅的丙军更加严整,刀盾兵举著盾牌排成一道铁墙,长矛兵从盾墙后面探出矛尖,长戟兵在两翼策应,弓弩手在阵中放箭,箭矢如雨,嗖嗖地落在晋军阵中。 刘袭带著人拼死抵挡,可他此时带的士卒多是阴陵、东城一带的州郡兵,甲械不如北府兵精良,操练也不如北府兵严整,哪里挡得住桓彦的铁军?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的阵型便被冲得七零八落,士卒们四散奔逃,他带著上百个亲兵且战且退,浑身是血,右臂挨了一刀,肉已翻了起来,他也顾不上包扎。 诸葛侃一边指挥士卒抵抗,一边收拢溃兵,可溃兵太多了,收拢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溃散的速度。 他刚把一伙人聚拢起来,还没等整好队形,便被另一波溃兵衝散。 他气得把刀往地上一插,仰头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却被周围的喧譁吞没,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是血的亲兵从帅帐方向跑来,扑通一声跪在孙无终面前,嘶声道: “將军!檀將军……檀將军跑了!” 孙无终一刀劈开面前的秦军士卒,猛地转过头来,盯著那个亲兵,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说什么?” “檀將军从帐后跑了!往西边跑了!小的亲眼所见,他带著亲卫,从帐后割开的口子钻出去,往西边跑了!” 孙无终呆住了。 他站在那里,手中的刀垂了下来,刀尖抵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木桩,一动不动。 他想起檀玄方才在帐中的那副模样——沉稳、镇定、指挥若定,原来他娘的都是装的。 那廝早就打算好了,用那些慷慨激昂的话稳住他们,让他们去送死,自己却从后面跑了。 “檀玄——!” 孙无终仰头怒吼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愤怒和绝望,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发出最后的不甘。 刘袭在另一边也得到了檀玄已逃的消息。 他呆了一呆,隨即破口大骂: “檀玄!你个狗日的王八蛋!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诸葛侃正在与秦兵奋战,听见这个消息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 他看著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看著那些在火光中衝杀的秦军士卒,忽然苦笑了一声。 “走吧。” 他对身边的亲兵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铁皮上刮。 “檀玄跑了,这仗打不下去了,大伙都各自突围罢。” 溃败从那一声呼喊开始,像雪崩一样不可遏制。 那些还在拼死抵抗的士卒听说主帅已经跑了,最后一点士气也彻底垮了。 有的丟了兵器就往黑暗中跑,有的跪在地上举手求饶,有的被挤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被后面涌上来的人群踩成了肉泥。 军官们的吆喝声、士卒们的哭喊声、刀兵撞击声、帐篷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巨大的喧囂,在夜空中翻滚。 孙无终带著那几百多个还能战的亲兵,在乱军中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往西边衝去。 他不再想什么组织抵抗,不再想什么收拢溃兵,他只想活著出去。 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得这么窝囊,被一个临阵脱逃的主帅当成了垫脚石。 刘袭和诸葛侃带著残兵疯狂往南边冲。 南边的秦军兵力相对薄弱,许胄的乙军虽然也分了一部分兵力堵截南面,但总比北边和东边的铁桶阵好突破一些。 两个人带著千余个还算有战心的溃兵,在乱军中左衝右突,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衝到了洛涧岸边。 河面上还架著几座浮桥,但浮桥上此时也已挤满了溃兵,你推我搡,谁也过不去。 有的人被挤下桥去,掉进冰冷的河水里,扑腾了几下便没了踪影。 刘袭咬了咬牙,对诸葛侃道: “別走浮桥了,直接趟水过去。” 两个人带著那千余残兵,跳进齐腰深的河水里,趟著水往对岸走。 冰凉的河水浸透了衣甲,冻得人直打哆嗦,可没有人退缩。 到了对岸,清点人数,只剩下不到八百人。 刘袭蹲在河岸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 他望著对岸那片冲天的火光,望著那些还在火光中挣扎的袍泽,忽然一拳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檀玄那个王八蛋!” 他嘶声骂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若不是那廝带头逃跑,咱们怎么会败得这么惨?两万人马,两万人马啊!就这么没了!” 诸葛侃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著对岸那片火海,盯著那面在火光中猎猎作响的“王”字大纛,心中翻涌著说不清的滋味。 从今往后,“王曜”这个名字,怕是要在江北响彻了。 ...... 王曜站在营门外的一处高坡上,俯瞰著整座营盘。 火光映在他脸上,將那张年轻的面庞镀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光泽。 他手握佩剑,目光沉凝,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有那双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像是在燃烧著什么。 劫营的计策是尹纬提出来的。 那日洛口之战结束后,尹纬便找到王曜,说晋军新胜,必然骄纵,尤其是那檀玄,素来刚愎自用,又疑心重,不会把我们放在眼里。 只要王曜趁其立足未稳、营垒未固之际,集中兵力夜袭,必能一举破敌。 王曜当时沉吟了很久。 夜袭的风险太大。 洛口的兵力本就不足,若再举兵出击,万一失手,连洛口大营都未必保得住。 可尹纬又说,晋军留驻洛涧的兵力虽然號称两万,实则战力参差不齐,且檀玄与北府兵诸將素来不和,危急时刻必然各自为战。 只要王曜能在半个时辰之內攻破营门,製造足够的混乱,那些貌合神离的晋军將领便会不战自乱。 王曜最终点了头。 他点了三个军、止戈骑和铁壁营,合计七千余人,留下毛秋晴、尹纬、郭邈、陈儁率丁军和风纪营、匠作营、医工营、斥候营留守洛口大营。 出发之前,王曜又仔细叮嘱了一遍各军的攻击方向——桓彦的甲军攻东翼,耿毅的丙军攻北翼,许胄的乙军作为预备队隨时堵截和支援各处。 连霸的止戈骑在营盘外游弋,专等溃兵逃出时截杀。 李虎的铁壁营则紧跟在王曜周围,寸步不离。 一切安排得丝丝入扣,就像在棋盘上落子。 此刻,那些棋子正在晋军营盘中横衝直撞,將整座营盘搅得天翻地覆。 桓彦的甲军从东翼突入。 甲军甲幢丙队的队主朱鹏带著他那队人马冲在最前面。 他左手举著一面髹漆盾牌,盾面上已经钉了好几支箭,他也不去拔,右手握著那口环首刀,刀刃上沾满了血,在火光中泛著暗沉的光。 他一刀劈开一顶挡在面前的帐篷,帐篷里的晋军士卒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便被他一脚踹翻在地,又一刀结果了性命。 “跟上!跟上!” 他一边冲一边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铁皮上刮。 身后的士卒们紧跟著他的步伐,盾牌挨著盾牌,形成一道移动的盾墙。 长矛兵、长戟兵从盾墙的缝隙里伸出去,像一只只毒蛇的信子,每一次缩回都带著一蓬血雾。 胡麻子带著他那什的士卒,从甲军阵中突入营盘深处。 他左手举著盾,右手握著那口宽阔的环首大刀,刀身上豁了好几个口子,却依旧锋利。 他冲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吼: “弟兄们,隨我宰了他们!” 他那什的士卒紧跟著他,盾牌挨著盾牌,形成一道小小的盾墙,在混乱的营盘中左衝右突。 一个晋军队主带著十几个亲兵从侧面杀来,想截断甲军的进攻线路。 胡麻子一眼便瞧见了那面“晋”字小旗,当即带著他那什的士卒迎了上去。 两拨人在两顶帐篷之间的空地上撞在一起,刀光闪烁,鲜血迸溅,惨叫声四起。 胡麻子一刀砍翻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晋军亲兵,又一刀劈向那幢主的面门。 那队主主举刀格挡,“鐺”的一声,火星四溅,那队主被震得后退两步,手中的刀差点脱手。 他面色惨白,转身就想跑,胡麻子哪肯给他机会,一步跨上前去,一刀砍在他的后颈上。 那队主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 他那什的士卒们见什长如此勇猛,士气大振,一鼓作气將那些亲兵杀得七零八落。 耿毅的丙军从早已从北翼杀入。 丙军甲幢幢主李成带著他那幢人马,像一把烧红的铁钎插进牛油里,所过之处晋军纷纷溃散。 他穿著一件两襠铁鎧,甲片上沾满了血和泥,左腕上被划了一道口子,皮肉翻著,他却浑然不觉,只挥著刀一刀接一刀地劈。 他麾下那些士卒个个如狼似虎,跟著他左衝右突,杀得晋军节节后退。 一个晋军队主带著几十个人,推著几辆輜重车横在路中间,想用车辆堵住丙军的进攻路线。 李成衝到跟前时,正看见那队主蹲在车后面,露出半个脑袋,手里举著一面小旗,正在指挥士卒往车后面躲。 李成二话不说,一刀劈断面前的韁绳,那匹拉车的驮马惊了,嘶鸣著往前冲,把堵在路上的车辆撞得东倒西歪。 那队主被倒下的车辆压住了腿,疼得嗷嗷直叫,李成绕过去一刀便结果了他。 他身后的士卒们趁机从车辆的缝隙里钻过去,与躲在后面的晋军士卒展开混战。 刀矛碰撞,鲜血飞溅,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那几十个晋军士卒便死的死、降的降,再也构不成威胁。 许胄的乙军本作为预备队接应和堵截各方,此时见大局已定,便也不再顾忌,尾隨丙军之后从北门突入。 乙军乙幢丙队乙什的什长毛德祖,带著他那什的士卒冲在乙军的最前面。 他左手举著那面髹漆盾牌,右手握著那杆榆木长矛。 他一边冲一边留意著四周的动静,不时喊一声“跟上”,声音沉稳有力,没有一点慌乱。 可他的眼睛是红的。 从跨进这座营盘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是红的。 他想起牛犊。 想起那个憨厚的、总是咧嘴笑的兄弟,想起他说的那句“德祖,我又活下来了”,想起他胸口那支箭,想起他在自己怀里咽气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上,烫得他浑身发抖,烫得他只想杀人。 一个晋军什长举著刀从侧面衝过来。 毛德祖侧身一闪,那刀擦著他的肩头劈过,削掉了他肩上的一片甲叶。 他反手一矛,矛尖从那什长的肋下刺入,从后背透出。 那什长惨叫一声,手中的刀掉在地上,整个人掛在矛杆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毛德祖一脚將他踹开,拔出矛,继续往前冲。 又一个晋军士卒举著长戟刺来,他举盾格挡,那戟尖刺在盾面上滑开,划破了他左臂的披膊。 他也不觉得疼,只一矛刺穿那士卒的喉咙,带著一蓬血雾將人挑翻在地。 “什长!右边!” 身后一个士卒喊道。 毛德祖猛地转头,只见三个晋军士卒正从右侧包抄过来,当先一人举著长矛,矛尖直刺而来。 他举盾格挡,那矛尖刺在盾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顺势將盾牌往前一推,把那长矛兵推得踉蹌后退,隨即一矛刺中他的大腿。 那长矛兵惨叫著倒下,被后面衝上来的毛德祖什里的士卒一刀结果了性命。 另外两个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毛德祖追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他那什的士卒们正紧紧跟著他,没有一个人掉队,没有一个人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那头想要衝破牢笼的野兽,咬著牙继续往前冲。 他不能疯。 他还要带著这些弟兄活著回去。 第358章 檀玄授首 乙军乙幢丙队的队主樊大带著他那队人马,从乙军阵中突入营盘右侧。 他那张鬍子拉碴的脸上,那道旧疤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他挥著环首刀,一刀砍翻一个迎面衝来的晋军士卒,又一刀劈断一面旗帜,旗杆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旗面落在地上,被踩进了泥里。 他一边冲一边吼: “跟上!跟上!都他娘的別掉队!宰了那些吴狗!” 他那队的士卒个个如狼似虎,跟著他杀得晋军人仰马翻。 樊大心里憋著一股劲。 前两年陈儁还当队主的时候,他和吕雄、何泰、许威、何泰都是陈儁麾下的什长。 那时候五个人平素既有袍泽之情,又存了暗中较劲的心思,谁也不服谁。 后来王曜扩编人马,陈儁高升为丁军军主,吕雄、何泰也都升了幢主,只有他和朱鹏还是个队主。 他心里不痛快,觉得自己不差,可他也知道军中有军中的规矩,升迁不是光凭本事就能说了算的。 前几日吕雄战死,他听到消息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在营帐外面坐了很久。 他想起当年几个人一起喝酒、一起骂娘、一起操练的日子。 那些日子像风一样从指缝里溜走,再也抓不到了。 此刻,他只想多杀几个敌人。 不是为了什么功劳,不是为了什么升迁。 他只是想替吕雄报仇。 他杀得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左腿上被划了一道口子,皮肉翻著,血顺著裤腿往下淌,他也不在乎,只挥著刀,一刀接一刀地劈。 一个晋军幢主带著几十个亲兵从后面包抄过来,想截断樊大的退路。 樊大回头看见那面“晋”字小旗,眼睛顿时红了。 他二话不说,带著他那队的士卒便迎了上去。 两拨人在一顶还没著火的帐篷前面撞在一起。 刀光闪烁,鲜血迸溅,惨叫声四起。 樊大一刀砍翻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晋军亲兵,又一刀劈向那幢主的面门。 那幢主举刀格挡,却被樊大一刀震得虎口发麻,手中的刀差点脱手。 他面色惨白,转身就跑,樊大一箭步追上去,一刀砍在他的后背上。 那幢主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 他那队的士卒们见队主如此勇猛,士气大振,一鼓作气將那些亲兵杀得七零八落。 侯三带著他那什的弓弩手,跟在耿毅的丙军后面,紧紧咬著丙军的进攻线路前进。 他手中端著一架臂张弩,目光冷静,寻找著合適的目標。 他不像毛德祖那样冲在最前面,也不像樊大那样杀得浑身是血,他只是稳稳地端著弩机,一箭一箭地射。 每射出一箭,必有一个晋军士卒倒下。 有的被射中面门,捂著脸惨叫著在地上打滚; 有的被射中胸口,闷哼一声便再也没了动静; 有的被射中大腿,跑了几步便摔倒在地,被后面涌上来的人群踩得血肉模糊。 他不急不躁,一箭接一箭,每一箭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身后的弓弩手们也都有样学样,端著弩机,跟著他的节奏,一箭一箭地射。 箭矢如蝗,从丙军的缝隙中飞出,落在那些试图组织抵抗的晋军人群中,每一次落下都引起一片混乱。 侯三的心里很平静。 他不再是两年前那个懦弱的、连杀鸡都不敢看的新兵了。 这两年来,他跟著大军东征西討,打了多少仗,杀了多少人,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在战场上,手软的人活不长,心软的人死得快。 他不能手软,也不能心软。 他要活著回去,连带著牛犊的那份。 ...... 连霸的止戈骑埋伏在营盘西面的一片洼地里。 从那个位置,可以清楚地看见营盘西侧的几处缺口。 溃兵若想逃脱,十有八九会从这几个缺口往外跑。 连霸让骑士们把马拴在洼地里的枯树上,自己趴在一处土坎后面,眯著眼睛望著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 马蹄用麻布裹了,马嘴用衔枚勒住,连马匹的喘息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他等了很久。 久到他还以为尹主簿是不是算错了,今晚溃兵大概率是不会往这个方向跑了。 可就在他准备下令全军向晋军大营突击,以免一口汤都喝不著的时候,前方一里处忽然涌出一大群人。 那些人跑得跌跌撞撞,有的丟了兵器,有的连甲都没穿,有的光著脚,有的被人群挤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被后面的人踩过去。 连霸的眼睛亮了。 他翻身跃上马背,拔出那杆丈八长矛,厉声道: “儿郎们,隨我杀!” 四百止戈骑齐声吶喊,马蹄声如滚雷,从洼地里席捲而出。 那些正在奔逃的晋军溃兵回头看见漫山遍野的骑兵衝来,嚇得魂飞魄散,有的往路边跑,有的跪地求饶,有的被马蹄踏翻在地,惨叫声不绝於耳。 连霸那杆长矛左挑右刺,接连刺翻了七八个溃兵,杀得浑身是血,矛刃上豁了好几个口子。 他身后那数百骑士紧隨其后,矛槊挥舞,刀光闪烁,鲜血迸溅,晋军溃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旷野上,血流成河。 可溃兵太多了。 止戈骑虽然勇猛,却只有四百人,无法堵住所有缺口。 仍有不少溃兵从其他方向逃了出去。 连霸恨恨地骂了一声,下令分兵堵截,可马匹经过长途奔袭和廝杀,已经疲惫不堪,有几匹马甚至口吐白沫,跑了几步便慢了下来。 他知道再追下去也不会有多大收穫,便下令收兵,转头去围堵那些还没有逃出去的溃兵。 混乱中,一个穿著明光铁鎧的身影从人群中衝出来,骑著一匹褐马,身边跟著几十个亲兵,正拼命往西边跑。 连霸一眼便认出那是条大鱼,他拨转马头,带著一队骑兵便追了上去。 檀玄听见身后的马蹄声,回头一看,嚇得魂飞魄散。 他拼命抽打胯下的马,那匹黄驃马吃痛,嘶鸣著往前冲,可马匹本就疲惫,哪里跑得过连霸那些虽然也累却依旧凶猛的漠北良骏? 距离越来越近。 连霸举起长矛,正要刺出,一支流矢从侧面飞来,正中檀玄的后心。 那箭矢从后背射入,从胸前透出,箭头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檀玄闷哼一声,身体在马背上晃了晃,手中的环首刀掉在地上,整个人一头栽了下去,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他的眼睛还睁著,瞪著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嘴唇翕动著,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几个亲兵跳下马来,七手八脚地將他扶起来,可主帅已经没了气息。 那几个亲兵见主人已死,面如土色,互相看了一眼,不知是谁先鬆了手,檀玄的尸体便“扑通”一声摔回地上。 一个年纪轻的亲兵还想弯腰去拖,被旁边一个老兵一把拽住袖子,嘶声道: “还拖什么?追兵就在后头,再不走连咱们也走不脱了!” 那年轻亲兵怔了怔,手里的刀“鐺”的一声掉在地上,转身便跑。 其余人也一鬨而散,当即消失在夜色中。 那匹褐马还站在原处,低头嗅了嗅倒在地上的主人,打了个响鼻,也慢悠悠地往西边走了。 连霸带著止戈骑追到跟前时,地上只剩那具穿著明光铁鎧的尸体,还有几面踩烂的旗帜和散落的刀剑。 他勒住马,低头看了看那具尸体,又望了望四周黑沉沉的旷野,冷哼一声,对身旁的骑兵道: “把那尸首拖上,带回去给府君辨认。” 连霸拨转马头,正要催马再追,却见一个什长从侧面策马赶来,手里还提著弓,满脸得意,咧嘴笑道: “幢主,那廝是末將射死的。末將瞧他甲冑华贵,身边亲兵又多,多半是个大官。末將这一箭,可抵得上百十个溃兵罢?” 连霸转过头来,瞪著那什长,那张重枣色的脸上先是一愣,隨即一巴掌拍在那什长的后脑勺上,笑骂道: “你他娘的抢了老子的头功!老子追了二里地,倒让你一箭给抢了!” 那什长嘿嘿笑著,也不躲,只道: “幢主,末將也是瞧他跑得快,怕他溜了,这才放的箭。要不末將把他拖回去,功劳算咱俩的?” 连霸又在他后脑勺上给了一巴掌: “你小子当老子是什么人,抢自己部下的功劳吗?等著吧,你小子一个队主少不了了!” 那什长赶忙连连拜谢。 ..... 回到营盘附近时,连霸把那具尸首从马背上掀下来,扔在地上,叫过一个识字的属吏来辨认。 那属吏蹲在尸首旁边,翻看了一下腰间的印綬和甲冑上的纹饰,抬起头道: “幢主,此人腰间的印綬是银印青綬,甲冑上绣的是兽纹,按晋制,应是將军一级的人物。只是小的也不认得脸,不知究竟是哪个。” 连霸点了点头,也不在意,让那属吏把尸首收好,待天亮后交给府君处置。 他站在营盘外面,望著营中那片渐渐平息下来的火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身旁的骑士们都已经累得不行了,有的趴在马背上喘气,有的蹲在地上歇息,马匹也都在喘著粗气,鼻孔里喷出一团团白雾。 营中的喊杀声渐渐稀疏,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刀兵撞击,很快便沉寂下去。 晋军的旗帜已经全部倒下了,取而代之的是秦军的絳色大纛,在火光中猎猎作响。 ..... 寅时二刻,桓彦从营中策马而出,赶到王曜所在。 他翻身下马,走到王曜面前,叉手道: “府君,营中残敌已经肃清。止戈骑的弟兄在西边截住了一队溃兵,其中有个穿著明光铁鎧的,看模样官职不小,被咱们一个什长一箭射穿了后背,当场毙命。连霸把那具尸首拖回来了,说这廝身边跟著几十个亲兵,一看就不是小角色,甲冑上绣著兽纹,腰间的印綬也是上等货色。只可惜不认识脸,不知是哪个。” 王曜听罢,点了点头,嘉许道: “诸位都辛苦了,让他们好生保存尸首,天亮后,我自当与诸君一道辨析。对了,立即派快马报知秋晴他们,让其火速南下与我等会合,重建此间大营。” 桓彦闻言,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 “府君,末將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曜转过头来看著他: “士彦有话,但说无妨。” 桓彦道:“我军今夜大捷,晋军两万人马灰飞烟灭,晋军只剩数千残兵东西逃窜。此时晋军主力正在淝水处与阳平公对峙,后方空虚,东城、堂邑一带必然兵力单薄。我军若乘胜渡过洛涧,昼夜兼程,一鼓作气拿下东城,进而夺下堂邑,建康必然震动。谢石那老儿听说后方起火,必然不得不分兵回援,甚至可能全军东撤。届时阳平公挥军尾击,晋军前后受敌,疲於奔命,不败何待?若此计得售,王师便可乘势渡江,晋室灭亡,就在眼前!” 王曜沉默了很久。 他望著东边天际那道隱约可见的灰白色,沉默了很久。 晨风从他身后吹来,灌进他的袍袖里,鼓盪得猎猎作响。 “不行。”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潭,沉甸甸的。 桓彦愣住了。 “府君,战机转瞬即逝,机不可失啊——” “好了。” 王曜打断了他,目光从东边收回来,落在桓彦脸上。 “我军今夜虽然大胜,但廝杀半夜,士卒疲惫,伤亡也不小。止戈骑的马匹跑了一夜,早已累得口吐白沫,还能跑多远?洛涧以东地形不明,东城、堂邑一带的晋军虚实,我们一无所知。若是贸然深入,中了埋伏,不但前功尽弃,连此间大营都可能保不住。” 桓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王曜抬手止住。 “况且,我等早已与寿春方面约定,由我军截断晋军主力粮道和归路,彼若回师来攻,我军凭坚固守,足以抵挡一时,届时阳平公东渡淝水,衔击其后,谢石必败。而彼若是强渡淝水,阳平公兵力占优,以逸待劳,沿河布防,晋军必不能过,如此一来,我军对晋军形成夹峙之势。谢石进不能战,退不能走,粮道断绝,不出一月,必然军心涣散,不战自溃。到那时,我军以逸待劳,追击残敌,岂不比冒险东下更为稳妥?若是违约东进,变数就太大了,更是置阳平公等於何地?” 桓彦站在那里,听著王曜这番话,胸中那股热气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一点点凉了下去。 他明白王曜说的有道理。 夜袭之后,人马疲惫,再强行军东进,確实风险颇大。 以王曜一贯谨慎的性子,断然不会为了贪功而把自己置於险地。 可他就是不甘心。 明明只差一步,明明只要再往前迈一步,就有可能撬动整个战局,可这一步却被拦住了。 他叉手行了一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传令清点伤亡、收拢俘虏。 可他那双眼睛里,分明藏著一丝失望。 那失望像一颗种子,悄悄落进了土里,谁也不知道日后会长出什么。 第359章 绝境行险 淝水东岸的八万晋军营盘扎在八公山南麓的一片缓坡上,从高处往下看,帐篷密密麻麻地铺展开去,像一大片被秋风颳落在地的枯叶,灰扑扑的,连绵不绝。 营盘占地极广,从北边那道乾涸的河沟一直延伸到南边那片稀疏的柳树林,东西宽约六七里,南北长约十余里。 营墙是用粗木扎成的柵栏,一排排松木並排钉死,顶端削尖,在午后的日光下泛著暗沉沉的黄白色。 柵栏外面挖著一道宽约丈许的壕沟,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密密匝匝的,像一排排张开的牙齿。 壕沟与柵栏之间,每隔二十步便摆著一架鹿角,木架交错的枝杈上缠著密密麻麻的铁蒺藜。 营门朝西,正对淝水方向。 门框用两根合抱粗的木柱立成,门扇是厚木板拼的,外头包著铁皮,铁皮上钉著拳头大的铜钉,被日头晒得发烫。 门楣上悬著一面絳色大纛,纛上绣著一个斗大的“谢”字,被午后的风吹得猎猎作响,旗角的流苏上下翻飞。 大纛两侧各有一面稍小的旗帜,左边绣著“征討大都督”,右边绣著“豫州刺史”,字跡工整,墨色浓重。 营门內外,持戟的士卒站得笔直,甲片在日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泽,目不斜视,只有偶尔转动脖颈时,兜鍪上的鶡尾才会微微颤动。 营中帐篷排列成行,行与行之间留出宽约两丈的巷道。 帐篷多用牛皮缝製,新旧不一,顏色深浅各异,有的发黑,有的泛黄,有的还带著新鲜的皮色。 每顶帐篷四周都挖了排水沟,沟底铺著碎石子,沟沿压著黄土,夯得结结实实。 帐篷之间每隔二十步立著一根木桩,桩上掛著油灯,灯盏里的清油还满著,只等入夜后点燃。 营盘正中偏北的位置,有一片比周围开阔得多的空地,那是校场。 校场地面夯得平整,铺著一层黄沙,黄沙上还留著近日操练的痕跡——密密麻麻的脚印,深深浅浅的车辙,还有刀盾碰撞时在沙面上砸出的凹坑。 校场北边,有一座比寻常帐篷大出两倍的帅帐。 帐顶是双层牛皮缝的,中间夹著厚毡,四角用粗麻绳绷紧,钉死在地桩上。 帐前立著一根三丈高的旗杆,杆顶悬著那面絳色大纛,纛上的“谢”字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旗杆根部用青石础固定,石础上刻著莲瓣纹,是隨军工匠赶製的,刀法粗獷,却也有几分意思。 帐门两侧各站著四个亲卫,人人著两襠铁鎧,腰悬环首刀,站得纹丝不动,只有偶尔眨眼时,才能看出他们是活人。 帅帐后面,是一片稍小的帐篷,那是诸將的宿帐和议事之处。 帐篷排列比前营疏朗些,巷道也更宽,可以容两匹马並排通过。 再往后,是輜重营。 粮袋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一袋袋麻包摞得整整齐齐,麻包上写著“粟”、“麦”、“菽”等字样,字跡粗大,用墨很重。 粮堆旁边是器械库,刀、矛、戟、盾、弓、弩分门別类地码放在木架上,架子上搭著油布,防雨防潮。 库前有几个老卒蹲在地上,用磨石打磨刀剑,嗤嗤的声音连绵不断,铁锈和石屑混在一起,落在脚下的粗布上,积了厚厚一层。 輜重营再往东,是马厩。 数百匹战马拴在木桩上,有的低头啃著草料,有的仰头嘶鸣,有的互相蹭著脖子。 马粪的气味混著草料的清香,在午后微热的空气里飘散,引得几只苍蝇嗡嗡地飞来飞去。 马夫们提著木桶穿梭其间,给马匹添水加料,偶尔拍拍马背,低声说几句话。 整个营盘静中有动,动中有静,看起来井井有条,可若仔细看,便能从一些细微处瞧出不对劲来。 运粮的民夫推著独轮车从营门进进出出,车轮碾在黄土上,留下深深的车辙,车上的粮袋却不如前几日那般鼓胀,有些袋子瘪下去大半,只装了个底。 伤兵的帐篷外面,晾著浸透血的麻布,一条条掛在绳子上,在风里轻轻摆动,暗褐色的血跡触目惊心。 几个医官蹲在帐门口,用石臼捣著草药,臼杵碰撞的声音沉闷而单调,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著什么人的丧钟。 这便是晋军大营此刻的模样。 从外面看,依旧壁垒森严,旌旗招展; 可內里,粮草將尽,伤兵满营,士气也在不知不觉中开始鬆动。 只是那些士卒还不知道,洛涧那边,已经出了天大的事。 谢玄帅帐中,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 帐顶的牛皮过滤了大部分日光,只留下昏黄的一层,照著铺在地上的粗毡。 谢玄坐在北首的坐榻上,面前案上摊著一卷舆图。 舆图用白绢绘製,上面用墨线勾画著淝水、洛涧、淮河以及寿春周边的山川、城邑、营垒、渡口,標註密密麻麻,墨跡浓淡不一,有的地方已被手指反覆指点过,洇开一团淡淡的墨晕。 他左手按在舆图边缘,右手捏著一支毛笔,笔尖蘸著朱墨,正在图上標註著什么。 那张被江淮的风沙磨得粗糙的脸上,此刻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一双眼睛盯著舆图,目光深沉。 桓伊坐在西侧的席上。 他坐得端正,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捧著一卷竹简,正逐字逐句地看著。 竹简上的字跡工整,是军中的粮草帐目,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看得很慢,偶尔皱一下眉头,用舌尖舔一下嘴唇,又继续往下看。 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穿著皮甲的斥候大步走了进来。 那斥候甲片上沾满了泥浆,左臂的披膊不知丟在何处,露出底下被划破的皮衬。 他走到谢玄身侧,凑近谢玄的耳朵,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那声音极低,低到坐在几步之外的桓伊连一个字都听不清楚,只看见那斥候的嘴唇飞快地翕动了几下,谢玄的面色便沉了下来。 斥候说完,又行了一礼,转身掀帘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营中的嘈杂里。 桓伊搁下手中的竹简,抬起头看著谢玄。 谢玄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靠在凭几上,沉吟不语。 过了片刻,谢玄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看著桓伊道: “洛涧出事了。” 桓伊的手指停在竹简上,没有动。 他看著谢玄,等著他说下去。 谢玄將斥候的话转述了一遍: “檀玄的营盘昨夜被秦军偷袭,两万兵马,全军覆没,檀玄阵亡。孙无终、刘袭、诸葛侃等不知所踪。” 桓伊手中的竹简倏忽滑落在地,骨碌碌滚到帐角,撞在兵器架的柱脚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盯著谢玄,嘴唇动了动,才挤出几个字来: “我军大败,檀玄阵亡,怎么会......” 谢玄没有回答,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帐外的日光从帘缝里透进来,在粗毡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浮尘在那道光里缓缓飘动。 桓伊站起身来,在帐中来回踱了两步。 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粗毡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走了两个来回,他走向舆图旁边,俯身看著那片被標註得密密麻麻的白绢。 手指在洛涧的位置上重重戳了一下,又移到淝水,移到寿春,最后落回洛涧。 他直起身,看著谢玄,语声里带著一丝焦躁和困惑: “如今秦军已重新占据洛涧当道,我军后路断矣!何部秦军,竟有如此威能?莫不是徐州生力军南下?赵迁那廝虽然庸碌,麾下毕竟有几万人马。若他倾巢而来,配合洛口守军夹击——” “不可能。” 谢玄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等和那赵迁不是没交过手,他手下兵丁,没这般战力。况且若是赵迁南下,我军斥候不可能毫无察觉。徐州兵马一动,淮北各处的探子早就报上来了。” 桓伊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捻著頜下须髯,在帐中又踱了一步,忽然停下来,看著谢玄,眼睛里带著探询: “那是哪部人马?” 谢玄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一种苦涩的、带著懊恼的弧度。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俯身看著洛口那个位置。 那里画著一座营盘的標记,標记很小,缩在洛涧西岸靠近淮河的一角,与梁成、王显那些大营相比毫不起眼。 可就是这座不起眼的小营盘,在梁成、王显、王咏相继覆灭之后,非但没有被拔掉,反而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晋军的侧翼,越扎越深,越扎越疼。 “哼,除了那洛口秦將王曜,还能有谁?洛涧两岸,只有他的人马还有这个胆量和本事。梁成、王显一死,剩下的溃兵群龙无首,只有他能把那些溃卒收拢起来。” “可短短八日,他便能重新编队,重新整训,將那些溃兵组织成一支能夜袭破敌的生力军?” 谢玄苦笑: “这有何奇?那夜我等突袭梁成,不也是如此?人家照葫芦画瓢,给我们也来一下,我们倒猝不及防了。” 桓伊怔住了,语声里带著困惑和不甘: “刘牢之不是说,彼部不过残兵败將,不足为虑吗?还说王曜的营盘虽然扎得结实,但兵力不过数千,且多是梁成、王显的溃卒,士气低落,甲械不全,不必顾虑。怎么这才过了几天,他就能反过来吃掉檀玄的两万人马?” 谢玄靠在凭几上,看著桓伊,淡淡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很少流露出来的疲惫和自责。 “想来道坚(刘牢之)立功心切,將那王曜给忽略了。洛涧之战,他头一个衝进梁成的营盘,阵斩梁成,杀得秦军人仰马翻,心里头自然有些瞧不上那些残兵败將。唉,说来也是怪我,彼时陶隱將军阵亡,戴熙败归,我就该意识到此人不容小覷,儘速合围歼灭才是,不料一朝大意,竟酿成大患。” 桓伊站起身来,走到谢玄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臂膀: “你也无需自责。那洛口大营防御严密,短时之內根本不可能速克,故而大都督才將檀玄留镇洛涧,用以逼住洛口秦军。檀玄麾下两万人马,虽说不是北府兵精锐,却也是久经战阵的老卒,甲械齐全,粮草充足。以两万对一万,又是守势,怎么想都不该出问题。谁能想到檀玄那廝轻忽自大,反为敌所乘矣。而今看来,那王曜藏锋敛芒,才是真正难缠之对手。” 谢玄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要把胸中那团浊气都吐出来。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俯身看著洛涧那个位置。 他的手指在洛口那座小营盘的標记上停了很久,然后缓缓上移,移到淮河,移到寿春,又移到淝水。 那条弯弯曲曲的河线像一条蛇,盘踞在舆图中央,吐著信子,盯著他。 “王曜......” 桓伊站在他身侧,也低头看著那座小营盘的標记,沉吟道: “说来也怪,以前也没听过这號人物,怎地突然间就冒出来了?” 谢玄直起身来,负手立在舆图前,嘆息道: “唉,中原广袤博大,英才辈出,非吴、楚可敌也。” 桓伊转过身,面对著谢玄: “形势既如此危急,兄可有应对之策?” 谢玄走回坐榻前坐下,盯著那捲舆图,目光沿著淝水一线缓缓移动,从寿春移到洛涧,从洛涧移到淮河,又从淮河移到东城。 那些標註著渡口、营盘、粮仓的小圈密密麻麻的,每一个小圈都代表著一条人命,一队人马,一场廝杀。 他的手停在那几处標註著秦军兵力的红圈上,红圈一个挨著一个,从淝水西岸一直排到寿春城下,密密麻麻。 忽然,他抬起头,看著桓伊,那双被风沙磨得粗糙的眼睛里有一种决绝的光,像是船行至险滩时,掌舵的人终於放下了所有犹豫,握紧了桨,准备硬闯过去。 “为今之计,只有封锁消息,立即与秦军主力决战,或可杀出一条生路来。” 桓伊皱起眉头,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 没一会儿,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谢玄: “封锁消息?將士们又不是聋子、瞎子,三五日后必然也能闻出味儿来。。” “所以啊,我等必须在將士们还没有察觉过来之前,立即与秦军决战!” 桓伊沉默了。 他看著谢玄,语带无奈: “可西岸秦军已牢牢把住各处渡口,我军兵不能渡。大都督虽已於淝南渡河强攻,却也不知战况如何。” 谢玄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一个裨將高亢的嗓音: “大都督归营!” 稍顷,帐帘掀开,谢石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著谢琰。 谢玄和桓伊赶紧趋身相迎,谢石走进帐来,目光扫过谢玄和桓伊,在两人脸上停了一瞬,便逕自走到北首的坐榻前坐下。 谢琰跟在他身后,甲冑上沾满了尘土,他也没顾上拂掉。 头上那顶武冠的鶡尾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几根已经折了,耷拉下来,掛在冠沿上。 他在谢石下首坐下,接过亲卫递来的一碗水灌了一大口,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著下巴往下淌,滴在甲片上。 谢玄等叔父坐定,这才开口问道: “叔父,战况如何?” 谢石靠在凭几上,闭著眼睛揉了揉眉心。 他揉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嘆了口气。 “唉,说来惭愧。我军健儿虽一力死战,无奈秦军於淝南布置严密。那几处渡口,他们挖了壕沟,立了木柵,摆了鹿角,壕沟前面还洒了铁蒺藜,步卒衝锋时稍有不慎便踩得脚底鲜血淋漓。我军衝锋了七次,七次都被挡了回来。” 谢琰在一旁接口,脸上满是不忿,语声也比平日高了几分: “张蚝那廝,也不知哪根筋不对劲,竟然只守不战。我军稍一靠近,他那边立时便一波箭雨过来,铺天盖地的。我军几次佯装败退,想引他出来追击,他都纹丝不动,就缩在营垒里,像只缩头乌龟。几经来回,將士们伤亡颇重,故我等暂且休兵,再思破敌良策。” 谢玄听罢,嘆了口气,便也將檀玄阵亡、洛涧当道重新为秦军所占之消息告知了谢石、谢琰二人。 听罢,谢石猛地坐直身子,站起身来,在帐中来回踱步。 他走得不快,步子却很重,每一步踩下去,地毡都陷出一个浅浅的坑。 他走了七八个来回,停下脚步,负手立在舆图前,低头看著那张画满標註的白绢,久久不语。 帐中没有人说话。 桓伊低著头,捻著须髯,目光落在地毡上那道已经移到墙根的光线上。 谢琰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攥著拳头的手指节咯咯作响,那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中格外刺耳。 谢玄站在一旁,看著叔父的背影,那双眼睛里满是担忧,却什么也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谢石才转过身来,那张圆润的脸上此刻满是凝重,眉间那两道竖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深深的,怎么也揉不开。 他看著谢玄,又看了看桓伊,最后目光落回舆图上淝水的位置,语声沙哑而沉重道: “淝南强攻不成,洛涧又告失守,今粮道断绝,进退失据,我军危矣。” 谢琰猛地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一拳砸在洛涧的位置上,嘶声道: “既如此,我军当立即回师,重新夺回洛涧!” 桓伊站起身来,摇了摇头: “我军与寿阳秦军仅有一水之隔,突然撤军,势必引发骚乱。届时西岸秦军,趁势渡河掩杀,我军必败无疑矣。” 谢琰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说辞。 他看了看桓伊,又看了看谢玄,最后把目光落在谢石脸上,那目光里带著焦急和不甘。 谢玄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 “子野所言不错。我军进兵至此,已无后撤之可能。稍有犹疑,便是倾国之危。” 谢琰脸上露出绝望之色: “进不能战,退不可行,莫非我等皆为瓮中之鱉矣?” 帐中又静了下来。 谢玄负手立在舆图前面,看著那条蜿蜒的淝水,看著对岸那片看不见的秦军营盘,淡淡道: “为今之计,可致信秦王,以言语激其决战。” 谢琰一怔,隨即皱起眉头: “我军存粮已不足十日,秦军严守西岸渡口,摆明了就是作持久之计,以拖垮我军。纵使兄妙笔生花,秦王又焉肯就范?” 谢玄转过身来,看著谢琰,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除此之外,贤弟还有他法乎?” 谢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堂兄说的没错——除此之外,確实没有別的办法了。 淝水强渡不成,洛涧又已失守,粮道断绝,进退维谷。 除了冒险一搏,已別无他路。 桓伊摸著下巴,沉吟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我觉得幼度之策可行。秦王素来好大喜功,南征以来,连丧大將,心里只怕也憋著一口气。他號称百万之师,却被咱们打得损兵折將,以他那性子,岂能甘心?我等斟酌言语,好生相激,秦王未必不为所动。” 谢琰听了这话,脸上的绝望之色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將信將疑的审量。 他摸著頜下稀疏的短须,想了想,也点了点头: “也是,若能毕其功於一役,对他而言,自是一劳永逸之法。他带著百万大军,从长安跑到淮南,耗费了多少钱粮,徵发了多少民夫,若不能一举灭晋,回去如何向天下人交代?与其在水边对峙,旷日持久,不如堂堂正正决战一场。” 帐中又静了下来,谢玄转身看向谢石: “叔父?” 谢石负手立在舆图前,目光落在那条弯弯曲曲的淝水上,久久没有移开。 帐中所有人都看著他,看著他的背影,等他做最后的决断。 第360章 决战前夜 苻坚立在寿春城內的譙楼上,凭栏东望。 这座譙楼是寿春城里最高的建筑,台基用青石垒砌, 四丈来高,上面架著木製的楼阁。 楼阁已经有些年头了,檐角的瓦当脱落了几片,露出里头黑沉沉的木椽。 支撑楼顶的几根柱子裂开了口子,用铁箍箍著,铁箍上生满了橙黄色的锈跡。 楼里那面大鼓还在,鼓皮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黄的牛皮,鼓槌搁在一旁,落了一层薄灰。 从这里向东望去,淝水在日头下泛著白花花的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横在寿春城和八公山之间。 河面宽阔,水流平缓,入冬以后水位下降,露出两岸大片灰黄色的滩涂。滩涂上长满了枯萎的芦苇,穗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声音细碎而绵密,像是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 淝水对岸,八公山起伏的轮廓横在天际。 山不高,峰峦却连绵不断,一座挨著一座,从西边一直延伸到东边望不到头的地方。 山上树木凋尽,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干,灰濛濛的一片,像是谁用禿笔在天地间抹了几笔淡墨。 可此刻,那些灰濛濛的山坡上,到处插满了晋军的旗帜。 絳色的、青色的、皂色的,大大小小,密密匝匝,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 旗帜之间,隱约可见密密麻麻的人影在移动,甲片和兵器的反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眨动。 苻融站在苻坚身侧稍后,也在凭栏东望。 他的目光比苻坚沉静,从左到右缓缓扫过那片模糊的营盘,在心中默默估算著帐篷的间距、旗帜的密度、炊烟的数量。 苻坚忽然开口,声音被风撕扯得有些散: “吴兵竟如此之多焉?八公山上,何以儘是彼金鼓旗帜!” 苻融心中一阵翻涌。 他看得出来,对岸的营盘虽然占地颇广,但营盘之间的空地很大,许多地方插著旗帜却没有帐篷,分明是虚设的疑兵。 那些山腰上的旗帜更是杂乱无章,有的插在树杈上,有的绑在竹竿上,风吹过来时倒伏的方向都不一致。 可他没有立刻说出口。 自从梁成、王显等人阵亡的消息传来后,兄长的情绪就一日比一日烦躁,夜里睡不安稳,白日里也常常走神,有时候批阅奏疏批到一半就搁下笔,靠在凭几上发呆,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 他宽慰过几次,苻坚嘴上说没事,可那眉眼间的疲惫和焦虑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上前半步,与兄长並肩而立,苻融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儘量让声音显得平和从容。 “陛下不必过虑。” 他侧过身,面向苻坚; “吴兵充其量不过十万人马。臣弟前几日沿淝水西岸巡视,从各个角度测算对岸营盘的大小,按帐篷的密度和炊烟的数量估算,最多不过七八万人。八公山上那些旗帜,多半是虚设的疑兵。” 他说著,抬手指向对岸几处旗帜特別密集的地方。 “王兄请看,东边那片山坡上的旗帜,风向是从西往东吹,可那些旗帜却有好几面朝南飘,显然是没有插稳,被山风颳歪了。若是真有大军驻扎,岂会如此马虎?” 苻坚眯著眼睛看了片刻,没有接话。 苻融又道:“今王曜已於后翼截断吴军归路。按目下各州兵马往寿春匯集的进度,不用一个月,寿春的兵力便可再增十万。届时我军兵强马壮,敌粮秣枯竭,军心涣散,我军趁势从淝水正面压过去,与王曜首尾夹击,吴军破之必矣。” 他说得篤定,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要把自己的信心通过这些话传递给兄长。 苻坚听了,长长地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被风扯碎,飘散在譙楼外的空气里。 “唉,话虽如此,可朕总有种不祥之感吶。” 苻融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打量著兄长那张疲惫的脸,看著他眼下的青痕和鬢边花白的髮丝,心中那股酸涩翻涌著,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適的话来说。 就在此时,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著甲冑的將领大步走上来,甲片碰撞的声音在楼梯间迴荡。 他走到苻融身后几步处站定,叉手行礼,动作乾脆利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了苻坚一眼,又赶紧收回来。 正是慕容屈氏。 “稟太傅,吴军有书信到!” 苻融转过身来,伸手接过那封信札。 封口用火漆封缄,火漆上压著一枚印章,印文是“征討大都督”五字。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帛书,展开来。 慕容屈氏站在一旁,忍不住又看了苻坚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暗忖此人究竟是谁?竟敢在阳平公面前如此负手而立。 但他是个谨慎的人,不该问的从来不问,便又叉手行了一礼,转身走下城楼。 靴子踩在楼梯上,篤篤篤,越来越远。 苻融拿著那封帛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帛书上的字跡端正工整,一笔一画都不含糊,显然是出自老手。 措辞却颇为倨傲,不像是在写信给兵临城下的对手,倒像是两个地位相当的人在约期会猎。 “……君悬军深入,置阵逼水,此持久之计,岂欲战者乎?若小退师,令秦晋之將士周旋,吾与君公缓轡而观之,不亦美乎……” 苻融看完,把帛书折起来,攥在手里。 苻坚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弟弟手中的帛书上。 “吴人作何说辞?” 苻融抬起眼,看著兄长,嘴角扯了一下,將帛书递了过去。 “谢石欲让王师小退,他勒卒进陈淝西,与我军决战,说什么一战定乾坤。” 苻坚接过帛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帛书折起来,塞进袖中,重新转向东边那片旗帜招展的山坡。 风吹起他袍服的衣角,在栏杆边猎猎作响。 “速召眾將议事。” ...... 一个时辰后,寿春城內,原晋军將军府的正堂里坐满了人。 堂中的陈设依旧,北墙下那张黑漆坐榻空著,坐榻两侧的连枝灯还没有点燃,灯盏里的清油满满的,灯芯剪得整整齐齐。 东西两侧的列席上坐满了文武,甲冑在午后的日光下泛著暗沉的色泽。 堂中很安静,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偶尔传来的衣料窸窣声和甲片碰撞的细响。 苻坚坐在北首的坐榻上,面前案上摊著那封从晋营送来的帛书。 他的目光扫过堂中眾人,在一些人脸上停一停,又移开。 “吴人慾让王师小退,彼好进陈淝西,与我军决战,眾將以为然否?” 堂中一片沉默。 苻方坐在东侧靠前的位置,他那张宽大的脸上带著凝重,眉头拧著,像是在斟酌什么。 他看了看苻坚,又看了看苻融,终於开口,语声瓮声瓮气的。 “臣以为我眾彼寡,不如遏之,使其不得渡淝水而西,王师以逸待劳,可兹万全。若令彼西进,胜败则难以预料矣。” 他话音未落,张天锡便侧过身来,面上带著不以为然的神情。 “高阳公,何以出此消极之论调?我军目下兵力,已达二十五万之眾,吴军不过七八万,若果能诱敌深入,围而歼之,未尝不是一劳永逸之法。” 苻方面色沉了下来,嘴角微微一撇。 “我军兵马虽眾,各部之战力却参差不齐,难以形成合力。阁下所谓围而歼之,恐怕只是纸上谈兵耳。” 张天锡面色涨红,嘴唇哆嗦著,正要反驳,朱序在一旁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才强压怒意,没有再说下去。 可他那双眼睛里的火气,却怎么也藏不住。 堂中又静了片刻。 苻坚的目光落在朱序身上。 “朱爱卿,你曾出使吴军,观其兵马战力如何?” 朱序坐在席上,抬起头,看向苻坚,那张脸上露出一种欲言又止的神情,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敢说。 “臣无功而返,以为他人见疑,何敢再当陛下垂询?” 郭褒坐在对面,听到这句话,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盯著朱序,目光里带著审视,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含义。 苻坚靠在凭几上,摆了摆手。 “卿事主至诚,朕莫不知之,何须在意他人之言?但说无妨。” 朱序又沉吟了片刻,这才抬起头来,面上已换上一副感激涕零的神情。 “其实就战力而言,吴军亦非铁板一块。吴军七八万眾,能战者不过谢氏统御之四万北府兵。余者各將之部曲,不过滥竽充数耳。况且淝西一马平川,吴军得渡后,王师完全可以施展兵力,將其一举吞灭。若从高阳公之言,虽也可胜,然旷日持久,只恐吴军遁去耳。” 苻方听了这话,嘴角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赵盛之坐在东侧靠后的位置,闻言点了点头,接口道: “也是,若吴军主力就此逃去,陛下纵得淮南,欲下建康,还是困难重重。莫若放吴兵进来,將其一举消灭,江东传檄可定也。” 郭褒猛地站起身来。 他走到堂中,向苻坚叉手行了一礼,直起身,目光扫过朱序和赵盛之,最后落在苻坚脸上。 “臣以为不然。阻敌於淝水,乃当初早就与王太守约定好之计划。其中利弊,王太守也早已明言,诸公何以忘耶?王太守捨身忘死,以羸兵於洛涧当道扎营,就是为了截断吴军归路,將其困於淝水以东,洛涧以西之地段。如今吴军粮道已断,存粮撑不了几日,只要我军守住西岸渡口,不让他们过河,他们便进退失据。此时轻言变易,於军何利?还请陛下明察!” 张天锡冷笑一声,侧过身来盯著郭褒。 “郭太守,王曜远在洛口,安知此间之变化?凡用兵者,皆须隨机而动,隨变而变,似你这般因循守旧,篤信一人,岂是克敌制胜之道?” 郭褒转过身来,盯著张天锡,那双眼睛里满是怒色,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认真。 “郭褒確实不通兵法,然郭褒知晓军情。今秦、晋对峙之局面,宛若王翦伐楚之时也。翦之伐楚,先坚壁以老楚师,楚不得战,乃引军而东,王翦趁隙追击,遂大破楚师,楚国亦隨之而亡。今诸將急於求成,欲毕其功於一役,非君子务本之道,还望陛下明察。” 他说完,又深深叉手,腰弯得很深,几乎与地面平行。 张天锡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什么有力的言辞。 王翦伐楚的故事他当然知道,那是千古名將的经典战例,坚壁不出,以逸待劳,最终拖垮了楚军。 苻融、王曜之前主张的正是这个方略,王曜在洛口截断粮道,配合主力围困晋军,就是这个方略的一部分。 他不能否认王翦的成例,也不能否认苻融和王曜的安排確有道理。 此刻只好面色阴沉地闭上嘴吧。 苻融坐在东侧首位,一直没有说话。 他靠在凭几上,目光落在郭褒的背影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苻坚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案上那封帛书,又看了一遍。 帛书上的字跡端正工整,措辞倨傲而从容,一点都不像被困在绝境中的人写的。 谢石凭什么这么有把握? 他凭什么敢邀自己决战? 他的粮道已经被截断,存粮撑不了几日,他应该著急才对,可这封信里却没有一点著急的意思。 苻坚放下帛书,缓缓开口。 “郭爱卿之言,亦有道理。然以今日时势论之,但使王师小却,趁彼半渡之时,我以铁骑蹙而杀之,敌安有不败之理?淝水虽不甚宽,终究是河。晋军渡河之时,队伍必然散乱,前军已渡,后军未济,首尾不能相顾。此时我军以精锐骑兵衝杀过去,他们连列阵都来不及,如何抵挡?” 张天锡立刻接话,面上露出諂媚的笑意。 “陛下高啊!半渡而击,何愁吴军不破?此乃兵家至理,吴军若敢渡河,便让他们尝尝我大秦铁骑的厉害。” 苻坚站起身来。 “朕意已决。郭爱卿留守寿春城,监视硤石吴军。朕当亲率铁骑,往淝西调度,各部但移兵稍却,放吴军渡河。” 郭褒闻言,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凉。 他叉手行了一礼,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退回座位上坐下。 堂中眾人齐声叉手: “谨遵圣命!” ...... 散会后,眾人鱼贯走出正堂。 郭褒走在最后面,他在廊廡的拐角处追上了苻融。 “太傅留步。” 苻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的面色有些疲惫,眼下的青痕在日光下格外明显,却仍努力保持著温和的神情。 “公理,还有何事吗?” 郭褒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適才决议,明公何以不发一言?吴军粮道已断,存粮不过数日。我军只要守住西岸渡口,不出半月,彼军必自溃。此时放他们过河,岂不是前功尽弃?” 苻融嘆了口气。 他看著郭褒,那双眼睛里满是无奈。 “唉,陛下近来之状態,你又不是不知。他既主意已定,多言又有何用,徒增圣虑而已。梁成死后,陛下连著几夜没睡好,批阅军报时常常走神。我若再当著眾人的面反对他的决断,只会让他更加烦乱。” 郭褒摇了摇头,声音不由自主抬得高了些。 “明公谬矣。正是因为陛下方寸已乱,为人臣者,愈要善加匡正。似朱序、张天锡之流,只会溜须拍马,鼓动圣上,於国何益耶?尤其那朱序,臣以为此人只怕已暗通吴人。他出使晋营,无功而返,非但没有受到责罚,反而在御前夸夸其谈,怂恿陛下放吴军过河。这样的人,留在陛下身边,迟早要出大事。” 苻融皱起眉头: “公理,值此大战之际,若无真凭实据,似此等破坏团结之语,断不可再说。朱序固然可疑,可我们没有证据,贸然指斥,只会让军中人心惶惶。” 郭褒咬了咬牙。 “臣是无实据。只是朱序自归降我朝以来,一向深居简出,沉默寡言。今隨驾出征,他却踊跃发言,多有建言献策之举,甚至还主动请缨赴吴营劝降。凡此种种,明公难道都不加怀疑吗?” 苻融沉默了片刻: “……確实有些奇怪。” 他拂著頜下鬍鬚,沉吟了一会儿。 “不过,他若心还向晋,何不趁出使之际就此叛归,反而还回到寿春?” 郭褒想了想,又道: “会不会是与吴人暗通,约为內应,好暗中起事?” 苻融摇了摇头: “他手中不过数百兵丁,能翻起什么浪来?” 郭褒沉默了一会儿。 “也是。不过,对此人臣著实放心不下。” 苻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样罢,我当派人暗中监视其人,若有异动,立即拿下。” 郭褒叉手行了一礼: “如此最好!” 苻融看著郭褒,忽然也郑重地叉手行了一礼。 郭褒一愣,连忙还礼,面色惶然。 “明公,你这是……” 苻融直起身,看著郭褒,目光里带著一种沉淀了多年的感慨和欣慰。 “公理,依你之才,其实早就该位列太守、刺史才是。无奈因我之故,蹉跎这么些年。” 郭褒连连摆手: “明公说的哪里话,当年我因循抚成皋不利,槛送京师,若非您出面力保,只怕郭褒这颗人头早就落地矣。况且,您这不是刚举我为淮南太守了吗?” 苻融苦笑:“现在看来,我终究没看错人,为国保得一栋樑也。” 郭褒又连忙拱手,眼眶微微泛红: “明公谬讚,褒愧不敢当。臣只望不负明公所託,守住淮南,保境安民。” 苻融收回手,望向廊廡外头那片渐渐偏西的日头。 光线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砖地面上。 “军情紧急,我需出城整兵,公理,你我战后再会。” 郭褒深深叉手,腰弯得很深。 “天佑大秦,明公万望保重。” 苻融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大步往廊廡尽头走去。 他的步子很快,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郭褒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消失在廊廡尽头的身影,站了很久。 阳光从廊柱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又细又长。 他嘆了口气,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 翌日,天还没亮,寿春城南门外已经列满了骑兵。 八千精骑从昨夜便开始准备,马匹餵足了草料,马蹄用麻布裹了,马嘴用衔枚勒住,连马鞍上的铜钉都用布条缠了,免得在行军中发出声响。 骑士们大多数著明光皮鎧,什长以上著铁鎧,腰悬环首刀,马鞍上掛著角弓,弓梢缠著麻绳,箭箙里羽箭簇簇。 他们在晨雾中列成方阵,一动不动,像一片沉默的铁流。 苻坚骑在那匹御用白马上,貂皮大氅的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 那面金线蟠龙大纛竖在他身后,旗杆用布裹了,旗面叠起来捆在杆上,还没有展开。 他身旁是苻融、朱序、张天锡,再后面是赵盛之率领的三万羽林军步卒,再往后是各营抽调的精锐,合计四万余人。 队伍在晨雾中,沿著官道往东南边驰去。 雾气很重,二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脸。 马蹄踏在夯土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被雾气裹著,传不远,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道旁的树木在雾中若隱若现,光禿禿的枝条上掛著露珠,亮晶晶的,像是一串串细小的珍珠。 苻坚策马走在队伍前头,一言不发。 他昨夜又没睡好,半睡半醒之间做了好几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城墙上,城里到处长满了菜,从砖缝里、从屋檐下、从井台边,密密匝匝地冒出来,绿的白的,挤挤挨挨,把整座城都盖住了。 他在梦里想踩掉那些菜,可踩掉一茬,又长出一茬,怎么也踩不乾净。 后来又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开阔的原野上,大地忽然向东南方向倾斜,越来越陡,越来越斜,他站不稳,拼命抓住身边的一棵树,可那树也被连根拔起,连同他一起往东南方向滑去。 等到惊醒时,浑身冷汗,枕巾都湿透了。 此刻他骑在马上,那些梦的景象还歷歷在目。 菜,满城的菜,怎么也踩不乾净的菜。 还有大地,向东南倾斜的大地。 他勒住韁绳,放慢了马步。 苻融见状,赶忙策马赶上,与他並肩。 “王兄?” 苻坚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 “融弟,朕昨夜做了个梦。” 苻融没有接话,只是看著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朕梦见一座城,城里到处长满了菜,从砖缝里、从屋檐下、从井台边,长得到处都是,怎么踩都踩不乾净。” 苻坚说著,语声很低,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不愉快的事。 “后来又梦见大地向东南倾斜,朕站不稳,抓住一棵树,那树也被连根拔起,连同朕一起往东南方向滑去。” 他转过头,看著苻融。 “融弟,你素来通达术数,这两个梦,主何吉凶?” 苻融没有立刻回答。 他骑在马上,看著前方那片渐渐散去的晨雾,心中翻涌著说不清的滋味。 城上长菜,菜多难为酱。 “酱”与“將”同音,梦菜多者,是將多而难用的徵兆。 各部將领各怀心思,號令不一,梁成骄横致败,王显、王咏优柔丧师,哪一个不是因为將领的问题? 这不是正应了梦兆么。 大地东南倾,是江左不可平的徵兆。 东南是晋国的方向,大地向东南倾斜,意味著江山將倾,国本动摇。 这两梦,都是大凶之兆。 可他能说吗? 苻融沉吟了片刻,儘量让声音显得平和。 “陛下,臣弟以为此二梦皆主凶。菜多者,乃將多之象也。我军诸將,来自各族,號令不一,前有梁成之败,后有王显之覆,皆是將多而难制之验也。大地东南倾,是江左不可平之兆。臣弟以为,陛下当坚守原计,不可移兵稍却。吴军粮道已断,存粮不过半月,只要我军守住西岸渡口,不让他们过河,彼军必自溃。何须冒险放他们过来?” 苻坚听了,勒住马匹,面上露出凝重迟疑之色。 朱序策马在苻坚另一侧,一直安静地听著二人的对话。 他见苻坚似又被苻融说动,赶忙策马几步上前,在苻坚身侧勒住马。 他看了看苻坚的脸色,又看了看苻融,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陛下,臣以为此二梦皆大吉之兆。” 苻坚转过头来看著他。 “哦?卿试言之。” 朱序面上带著笑意,那笑意真诚而篤定,像是真的在为这个梦境欢欣鼓舞。 “城上长菜者,乃宫中自有佳肴之兆也。菜者,財也,吉也。遍地生菜,是天下太平、百姓富足之象。菜多可食,何忧之有?大地东南倾者,是吴国將倾之兆也。天倾东南,正是吴主束手、江表归命之预兆。陛下南征,正应此梦,岂非天意乎?” 苻坚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卿言当真?” 朱序叉手道:“臣岂敢欺瞒陛下?臣在江东时,曾听人言,凡帝王南征,必有大地倾侧之兆。昔年晋武帝伐吴,也梦见过大地倾侧。后来果然一战而定,混一南北。陛下此梦,正与晋武帝当年一般无二,乃是天下一统的吉兆。” 苻坚听罢,看了苻融一眼。 “可太傅方才说……” 朱序连忙道:“太傅思虑周全,所言自有道理。然天道幽远,非人力所能尽知。臣只就梦兆而论,陛下不必过於忧虑。况且军令已下,君无戏言。若朝令夕改,诸军何以適从?昨日已经下令让各部移兵稍却,今日又说不退了,將士们该怎么想?只怕会以为陛下疑惧不定,进而军心动摇。” 苻坚点了点头,面上那层苍白的顏色渐渐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说服后的坚定。 “卿言有理。” 他转过头,看著苻融。 “融弟,朕知道你是好意。可朱卿说得对,军令已下,不可朝令夕改。况且两梦皆大吉之兆,朕意已决,不必再諫。” 苻融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可看著兄长那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决战要来了--) 第361章 淝水悲歌(上) 八万晋军开拔是在卯时末刻。 天色尚暗,八公山上的草木都还裹在夜雾里,黑黢黢的,分不清哪是树哪是石。 营门外却已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数万晋军將士列成方阵,刀矛戟如林,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东边天际那一抹將白未白的微光,照著將士们的面孔,一张张疲惫的、坚毅的、年轻的面庞在昏暗中若隱若现。 辅兵们抬来了几十个大木桶,桶中盛的是淝水河里舀上来的清水。 水很凉,带著河底泥沙的土腥气,盛在粗陶碗里,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士卒们一碗一碗地传递,没有人说话,只有陶碗碰撞的声响,叮叮噹噹的,在寂静的校场上格外清晰。 谢石站在用夯土临时垒成的將坛上,坛高约五尺,四角各插一面大纛。 他没有穿甲冑,那领明光铁鎧太重,他的腰背已经撑不起来了,只穿了一件半旧的絳色袍服,腰间束著革带,头上戴著武冠。 晨风吹起他花白的须髯,他打量著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喉头滚动了几次,才开口。 “幼度。” 谢玄上前一步,叉手行礼。 谢石看著他,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谢琰、桓伊、刘牢之、戴熙诸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诸君,今日一战后,无论胜败,我谢石的名字都將与诸君一道载入史册。胜了,我等共保江东,同享太平;败了,我等共赴黄泉,无愧祖宗!” 他停下来,目光从诸將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谢玄脸上。 “幼度,你是我的侄儿,也是全军的副帅。今日之战,你代我指挥。我老了,冲不得阵了,便在八公山上看著你们建功。记住,汉人的荣辱,大晋的存亡,尽在此一战,诸君勉之!” 他退后一步,向诸將深深叉手。 谢玄眼眶一热,单膝跪地,向谢石行了一礼。 谢琰、桓伊、刘牢之、戴熙也纷纷跪倒。 谢石一一扶起他们,拍了拍谢玄的肩膀,又拍了拍谢琰的肩膀,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转身走下了將坛。 谢玄直起身,转向台下数万將士。 他端起一碗淝水,高高举起。 水很凉,碗沿硌得指腹微微发疼,他却浑然不觉,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疲惫而坚毅的面孔,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诸位將士!自永嘉以来,中原板荡,胡虏横行。刘渊、石勒、石虎、慕容儁,哪一个不是践踏我华夏衣冠,屠戮我中州百姓?而今苻秦小儿,纠合乌合之眾,欲断我祖宗之传承,绝我衣冠之命脉。” 他停下来,目光从台下一张张脸上扫过。 那些脸上有疲惫,有恐惧,有惶惑,可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决绝。 “我等身后是什么?是建康,是会稽,是吴郡,是潯阳,是千千万万父老妻儿!是七十余年衣冠南渡之后,我华夏仅存的一方净土!我等乃华夏贵胄,安能屈身以事夷狄哉?” 他仰头將那碗水一饮而尽,然后將手中陶碗狠狠摔在地上。 粗陶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碎片四溅,落在將坛的夯土上。 “诸君!今日之势,退一步则万劫不復,进一步或可死中求活。今日谢玄便与诸君共生死,同进退!” 桓伊也端起一碗水,走到谢玄身侧。 他今日穿著一领青灰色的筩袖鎧,腰间悬著环首刀,站得笔直。 他举碗环视台下,语声清朗,字字千钧: “诸君!昔年项王破釜沉舟,以数万楚卒摧破暴秦三十万眾。今日我等亦无退路——粮道已断,存粮不足十日;归路已绝,敌骑横亘於后。要么战死於此,要么拼出一条血路!” 台下数万人鸦雀无声。 桓伊將碗中水一饮而尽,摔碗於地: “今我晋人,已到亡国灭种之最后关头。我请求诸位,拿起汝之刀矛,隨谢將军西进破敌!” 谢琰拔出环首刀,刀身在晨光中闪出第一缕寒芒,厉声道: “杀光秦贼,保我江东!” 刘牢之將手中铁槊往地上重重一顿,槊杆撞击夯土的声响沉得像一声闷雷,他仰头吼道: “跟隨谢將军!杀光秦贼!” 数万条嗓子同时发出吶喊,声震四野。 八公山上的宿鸟扑稜稜飞起来,在灰濛濛的晨空中盘旋哀鸣,惊得山林间的猿猴也跟著啼叫起来,悽厉的叫声在群山间迴荡。 谢玄步下將台,翻身上马,手中长槊向西一指: “出发!” 鼓声隆隆响起,一下接一下,沉甸甸地敲在人心上。 队伍开始移动,先是前锋的轻兵,继而是中军的步卒,最后是后队的輜重。 人潮如铁流般往西边涌去,马蹄声、脚步声、甲片碰撞声、兵器摩擦声混成一片巨大的轰鸣,在八公山与淝水之间的旷野上迴荡。 谢石站在八公山半山腰的一处石台上,望著那支浩浩荡荡往西涌去的铁流,望著那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浑浊的泪水从眼眶里滑落,顺著脸上深深的皱纹往下淌。 他没有去擦,只是站在那里,目送著那支队伍越走越远,渐渐融进了晨雾里。 ..... 一炷香后,晨雾开始消散。 先是八公山山腰上的雾气被风撕开了几道口子,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山石和枯黄的灌木。 接著是淮水水面上的雾靄开始翻涌,像是有什么巨兽在水底搅动,雾气一层一层地往两岸漫开,又一层一层地被风扯碎。 最后是淝水河面上那层厚厚的雾障,在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终於撑不住了,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越裂越大,露出底下白花花的水面。 到巳时三刻,雾气已散了大半。 淝水西岸的秦军望楼上,哨卒终於能看清对岸的情形了。 他只看了一眼便面色骤变,连滚带爬地下瞭望楼,往中军方向狂奔而去。 谢玄的前锋是在雾气將散未散时开始涉渡的。 他派出的斥候早在半夜里就摸清了西岸各处渡口的水深。 入冬以后淝水水位本就下降了不少,最深处也不过齐胸。 几个水性好的斥候甚至摸到了西岸的滩涂上,把秦军殿后部队的布置看了个清清楚楚。 秦军正在后撤。 这是苻坚昨日下的军令——移兵稍却,让出渡口一带的滩涂,引诱晋军渡河,待其半渡之时以铁骑自侧翼杀出,一战定乾坤。 这战术本身並没有错,半渡而击是兵家常用之计,只要调度得当,確实可以以逸待劳,一举破敌。 可当军令下到各营各军、各幢时,便变了味。 秦军诸部来自不同族属,氐人、羌人、鲜卑人、汉人、匈奴人等等,各部之间言语不通,號令不一。 有的接到了后撤的军令,有的没接到; 有的撤得快,有的撤得慢; 有的走官道,有的走小路; 有的往北,有的往南。 二十几万人马同时后撤,在淝水西岸那片並不算太宽阔的旷野上搅成了一锅粥。 几个幢主站在路边,满头大汗地吆喝著各自的部伍。 “直娘贼,不是说好了守住西岸,不让吴兵过来吗?怎地又改了?” 一个络腮鬍子的幢主扯著嗓子骂了一句,把手里的令旗往地上一摔。 旁边另一个幢主摇著头: “上面碰碰嘴,下面跑断腿。行了甭抱怨了,赶紧撤吧。” 他话音刚落,一支队伍从他面前跑过,跑得乱七八糟,有的士卒连甲都没穿好,披膊歪在一边,露出里头的中衣。 一个鲜卑兵扛著一桿长矛,走得慢吞吞的,被后面一个氐兵推了一把。 “你这白虏嘰歪个鸟啊,好狗不挡道,给老子滚开!” 那鲜卑兵回头瞪了他一眼,嘴里冒出一串谁也听不懂的鲜卑话。 氐兵虽然听不明白,但那语气显然不是什么好话。 “呀喝,这廝还不服气?” 那氐兵一把扯住鲜卑兵的衣领,抡起拳头就要打。 鲜卑兵也不甘示弱,丟下长矛便扑了上去,两个人在地上顿时扭打成一团。 旁边几个氐兵见同伴吃了亏,纷纷围上来帮忙,鲜卑兵那边也聚拢了十几个同族,双方在官道边上对峙起来,刀矛出鞘,眼瞅著就要火併。 “住手!” 一声暴喝,赵盛之策马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他翻身下马,一把揪住那两个最先动手的氐兵和鲜卑兵,每人甩手一个耳光,打得那两人踉蹌了好几步。 “他娘的,吴兵就要过来了,你们几个狗东西还在这里斗殴!” 赵盛之额上青筋暴起,声音沙哑而暴烈: “都他娘的滚蛋!谁再敢生事,军法从事!” 他转过身,对著那个鲜卑兵的队主也是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那队主叉手低头,不敢吭声。 鲜卑兵们见来了大官,也都收起刀矛,退在一旁。 赵盛之骂完,翻身上马,对身后的亲兵喊道: “传令下去,各部按序后撤,不得拥挤践踏。再有斗殴者,立斩!” 亲兵应了一声,策马往各处传令去了。 可军令传得再快,也架不住人心惶惶。 后撤的消息一传开,士卒们心里都犯了嘀咕——不是说好了要在这里挡住吴兵吗?怎么突然又要退了?是不是前面吃了败仗?是不是陛下要撤军了? 各种各样的猜测在人潮中蔓延。 有几个老兵交头接耳,说梁成和王显的部伍在洛涧全军覆没,吴兵凶得很,此时又突然撤退,定是前方又吃败仗了云云。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便在队伍中引起了更大的骚动。 ...... 谢玄在淝水东岸的一处高地上望著对岸那片烟尘滚滚的旷野。 从他这个位置,可以清楚地看见秦军的旗帜在移动,人潮在涌动,车马在官道上排成长龙,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在午前的日光下像一团巨大的黄云。 那些队伍虽然浩大,却已显出乱象。 旗帜与队伍脱节,步卒与骑兵混杂,輜重车被挤在路旁歪歪斜斜地倾侧著。 有些部伍在爭先恐后地往后退,將官们的吆喝声隔著淝水都能隱约听见。 “传令!” 他沉声道:“谢琰、刘牢之率一万北府兵前锋先行涉渡,抢占渡口。桓伊率三万州郡兵继之,渡河后往南侧展开,掩护中军左翼。戴熙率一万州郡兵往北侧展开,掩护中军右翼。我自率三万北府兵自中路压上,接应前锋!各部凡先登西岸者,赏绢百匹。敢逡巡不进者,立斩!” 號角声呜呜咽咽地响起来。 晋军前锋开始涉渡,士卒们將甲冑举过头顶,趟著齐腰深的河水往对岸走。 冰冷的河水浸透了衣甲,冻得人直打哆嗦,可没有人退缩。 人潮一拨接一拨地涌入河中,溅起的水花在日光下泛著白花花的光。 ...... 苻融站在西岸缓坡上的一处高地上,看著前方那片越来越乱的队伍,眉间越皱越紧。 “前方撤退人马,为何如此杂乱无序?”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军令司马厉声道: “军令司马!为何不派人速去整飭队伍?” 那军令司马面色惨白,叉手道: “太傅,卑职已经派了三拨人去了,可各部互不统属,谁也不听谁的。有的军主连自己的部伍都约束不住,士卒们四处乱窜,根本收拢不起来……” 苻融攥紧了拳头。 他看著那片越来越乱的人潮,看著那些被挤倒在路旁的士卒,看著那些歪歪斜斜的旗帜,心中那股不安像乌云一样越聚越浓。 就在这时,慕容屈氏策马从前方狂奔而来,马匹跑到近前时几乎口吐白沫。 他翻身下马,踉蹌著衝到苻融面前,嘶声道: “太傅!吴军开始登岸了!” 苻融面色骤变: “这么快?!” 他转头眺向淝水方向。 透过那片遮天蔽日的尘土,隱约可以看见河面上密密麻麻的人影正在涉渡,当先的旗帜已经插上了西岸的滩涂,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们才刚开始后撤,吴兵就压上来了……” 苻融咬著牙,一把扯过慕容屈氏: “速去稟报陛下,就说吴军已开始登岸,请陛下速发铁骑,趁其立足未稳击之!” 慕容屈氏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往后方苻坚龙纛方向狂奔而去。 ...... 苻坚的龙纛设在淝水西岸二十里处,在这一带的一处缓坡上,新近搭建了一座望楼。 该望楼高达五丈,顶上铺著厚木板,四周围著半人高的木栏杆。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淝水西岸的战场。 苻坚站在望楼上,凭栏东望。 他今日换了一身戎装——外罩一领白锻两襠铁甲,甲片细密,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银光。 腰间束著一条镶玉的革带,带上悬著那口御用宝剑,剑鞘上鏨刻著蟠龙纹,龙头朝下,龙尾盘绕在鞘尖。 身后站著苻方、邓迈以及几个羽林郎,人人顶盔摜甲,面色肃然。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平地上,正在后撤的秦军铺天盖地。 旗帜如林,刀矛如海,人潮涌动,马蹄声、脚步声、號角声混成一片巨大的喧囂,震得脚下的楼板都在微微发颤。 那些队伍虽然有些杂乱,可从高处俯瞰,依旧是浩浩荡荡,气势磅礴。 苻坚望著这支威武之师,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这便是大秦的雄师。 三十年前,他即位时,关中不过数郡之地,四面皆敌。 三十年间,他灭燕、平凉、收代、吞蜀,將大秦的版图从关中一隅扩展到整个北方。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敌国,一个一个地倒在了大秦的铁蹄之下。 如今,只剩下江东这一隅,只剩下这个偏安了七十余年的晋室。 “朕麾下如此壮盛之师,吴人见之,当肝胆俱裂矣。”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苻方道: “待彼半渡之时,朕以铁骑自两翼杀出,吴军前军已渡、后军未济,首尾不能相顾,必败无疑也。” 苻方叉手正要说话,楼梯上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慕容屈氏浑身尘土,甲片上沾满了泥点,踉蹌著爬上望楼,单膝跪地,嘶声道: “陛下!吴军开始登岸了!” 苻坚转过身来,面上並无惊色,只淡淡道: “来得正好,朕还怕他们不敢来呢!传朕旨意,待吴军渡至半数,铁骑自左右两翼出击。在此之前,各部继续后撤,不得擅自接战,以免嚇退吴儿。” 慕容屈氏抬起头,急声道: “陛下,太傅请陛下速发铁骑,趁其立足未稳击之!” “胡闹。” 苻坚打断了他,语带不耐: “现在吴军登岸之人不到数千。若此时出击,岂不嚇退吴儿?汝回去告诉阳平公,莫要理会那些零散晋兵,好生组织人马有序后撤,待其半渡,朕自有理会。” 慕容屈氏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见苻坚已转过身去,重新望向那片正在后撤的“威武之师”,便不敢再开口,叉手行了一礼,转身下瞭望楼,策马往苻融处回报去了。 第362章 淝水悲歌(中) 对岸晋军的渡河速度,比秦军预想的要快得多。 谢琰和刘牢之带著前锋最先登岸。 他们的战靴踩上西岸滩涂的淤泥时,秦军的殿后部队才刚刚撤出渡口不到一里。 滩涂上散落著秦军丟弃的木料、破旧的帐篷、几辆歪倒的輜重车,还有几只被踩烂的草鞋,陷在淤泥里,被河水泡得发胀。 更远处,一面不知被谁丟下的旗帜歪歪斜斜地插在泥里,旗上绣著的“秦”字已被泥浆糊住了大半,只剩下一角还在风中无力地翻卷著。 刘牢之扛著那杆铁槊,浑身湿透,甲片上还在往下滴水。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眯起眼睛望著前方那片正在后撤的秦军。 那些秦军的队伍已经完全乱了,原本应该列成纵队有序撤退的部伍,此刻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四处乱窜。 有的士卒丟了兵器光著膀子跑,有的扛著不知从哪里抢来的包袱,有的推著独轮车,车上堆满了杂物。 几个军官模样的人骑在马上挥著鞭子抽打乱兵,可根本没人听他们的。 哭喊声、叫骂声、马嘶声混成一片,在旷野上翻滚。 刘牢之看了一会儿,赶忙转过头对谢琰喊道: “將军!秦军军阵已乱,正是突击的好时机!” 谢琰也登上了西岸。 他浑身湿透,冰冷的河水顺著甲片的缝隙往下淌,冻得他嘴唇发紫。 他望著前方那片混乱的景象,又回头看了看身后还在渡河的队伍,犹豫道: “可主力部队还没跟上来,我等这点兵马……” “將军!” 刘牢之打断他,那张紫赤色的脸上满是急切: “机不可失!待秦军稳住阵脚,再多兵马也是无用!將军!” 他几乎是在吼了,那声音沙哑而暴烈,震得周围的士卒都转过头来看他。 谢琰咬著牙,又回头看了一眼淝水,河面上,后队的人马还在源源不断地涉渡,可速度太慢了,要等他们全部渡完,至少还需要半个时辰。 到那时,秦军早就重新列好了阵势。 “也罢!” 他拔出环首刀,刀身在日光下闪著寒芒: “今日便死在这罢!” 只见他翻身上马,高举环首刀,对身后已经登岸的北府兵厉声喝道: “眾將士,隨我突阵!北府兵的儿郎们,隨本將杀光秦贼!” 已登岸的数千北府兵立时齐声吶喊。 他们跟在谢琰和刘牢之身后,朝前方那片混乱的人潮直扑而去。 秦军殿后的是强弩將军强永麾下的几个军。 这些士卒多是关中的氐人老卒,跟著苻坚打了十几年仗,本不该如此不堪。 可他们接到的军令是“后撤待命”,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赶紧脱离战场上,谁也没想到晋军这点人马就敢直接冲阵。 当北府兵从河滩上衝上来时,秦军殿后部队的幢主们还在互相爭吵——一个幢主说按军令应该往北撤,另一个幢主说军令明明写的是往西撤,第三个幢主则说他根本没接到任何军令。 北府兵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杀到的。 刘牢之一马当先,那杆铁槊左挑右刺,接连刺翻了挡在面前的几个秦军队主。 槊尖刺穿甲冑的声音沉闷而刺耳,每一次拔出都带著一蓬血雾,溅在他那件已经看不出本色的铁鎧上。 他衝进秦军人群中,铁槊横扫,砸翻了一片人,惨叫声和惊呼声轰然炸开。 几个秦军士卒举著长矛试图抵挡,可他们连阵型都没列好,矛尖歪歪斜斜地指著他,被他一槊震开,又被他身后的北府兵一拥而上砍翻在地。 谢琰带著另一队北府兵从侧翼突入。 他穿著一件明光铁鎧,手持环首刀,刀法凌厉,一刀劈开一个秦军什长的盾牌,又一刀將那什长砍翻在地,血溅了他一脸。 他身后的北府老兵个个如狼似虎,刀盾兵举著盾牌往前推,长矛兵从盾牌的缝隙里往外刺,每一次刺杀都伴隨著一声惨叫。 弓弩手跟在后面,箭矢嗖嗖地往秦军人群中飞,秦军士卒挤得太密,几乎每一箭都能射中一个。 一个秦军幢主好不容易收拢了百来个溃兵,试图在官道旁的一片空地上列阵。 他骑在马上,挥著环首刀嘶声喊道: “列阵!列阵!都他娘的別跑了!拦住吴贼!” 可他的声音被周围的喧囂吞没,根本传不出去。 有几个士卒踉蹌著停在他身边,刚举起盾牌,便被衝上来的北府兵一刀砍翻。 那幢主见势不妙,拨转马头便要跑,被刘牢之从后面追上来一槊刺穿后心,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下去,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秦军殿后部队的抵抗在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里便彻底瓦解了。 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 那些侥倖逃出去的溃兵像受惊的野马一样往后方狂奔,一边跑一边喊: “吴军杀过来了!吴军杀过来了!” 他们的喊声像石子投进池塘,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后面还在列阵的秦军部伍听见前方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又看见成群的溃兵从前面涌来,便开始有人动摇,有人丟下兵器往后跑,有人趁乱脱离队伍往两边逃散。 混乱像瘟疫一样在秦军阵中迅速蔓延。 ...... 苻融驻马在淝水西岸中段缓坡上的一处高地,身前身后簇拥著两万兵马,都是跟隨他多年的关中老卒。 听见前阵传来的喧譁声陡然加剧,他便知道出事了。 “太傅!吴军已登岸,正在衝击我军前队!” 慕容屈氏策马从前方狂奔而来,马匹跑得口吐白沫,他翻身下马时踉蹌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强將军的人马已经被衝散了!” 苻融面色一沉,却没有慌乱。 他虽直接冲阵的次数不多,却也是久寄鞍马,什么场面没见过? 区区数千晋军前锋,能翻起什么浪来?只要稳住阵脚,等他后续人马压上去,那些登岸的晋军便成了瓮中之鱉。 “传令,中军各路人马就地列阵,不得再妄动!” 他拔出佩剑,声音沉稳: “左右两翼往中间靠拢,弓弩手在前,长矛手、长戟手居中,刀盾兵护住后阵和两翼,骑兵在两翼策应。让前队的溃兵从中军两侧绕过去,不许衝击本阵。有敢冲阵者,杀无赦!” 號角声在缓坡上响起,呜呜咽咽的,在喧囂的战场上格外清晰。 苻融身旁的传令兵策马往各处传令,亲兵们举起大纛,那面绣著“苻”字的絳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秦军的溃势居然真的被止住了。 苻融的军令传下去之后,中军的十几个军迅速在原地列成了阵势。 这些军多是关中的氐人老卒,是秦军中最精锐的腹心部眾,平时待遇最好,操练有素,此刻虽然也被前方的溃兵衝击了一阵,却仍能维持住阵型。 弓弩手在阵前排成三列,长矛手、长戟手居中,刀盾兵护住后阵和两翼,轻骑兵在四週游弋。 那些从前阵逃下来的溃兵被引导著从中军两侧绕过去,不敢衝撞中军的阵势。 有些不识相的溃兵直直撞向中军阵列,当即便被弓弩手当场射杀,尸体倒在阵前,后面的人便不敢再往这边跑了。 谢琰和刘牢之带著北府兵追到缓坡下时,迎面便撞上了这道铁壁般的阵列。 秦军弓弩手的箭矢如飞蝗般射来,嗖嗖嗖地落在北府兵阵中。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北府兵中箭倒地,有的被射中面门当场毙命,有的被射中腿脚倒在地上惨叫。 刘牢之举著铁槊拨开几支飞来的箭矢,肩头却还是中了一箭,箭簇嵌进甲片的缝隙里,入肉不深,却也疼得他齜了齜牙。 他一把將箭杆折断,厉声道: “不要停!衝上去!跟秦狗近身肉搏,他们的弓弩便没用了!” 北府兵不愧是天下精锐。 这些老兵打了多年的仗,知道面对弓弩手时最忌犹豫停顿,越停死得越快,越冲反而越有活路。 他们顶著箭雨往上冲,刀盾兵举著盾牌跑在最前面,盾面上钉满了箭矢,密密麻麻的,人也被箭矢的衝击力撞得东倒西歪,却没有一个退缩的。 衝到五十步时,秦军的第二排弓弩手放箭,又有几十个北府兵中箭倒地,可后面的人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衝到三十步时,秦军的第三排弓弩手放箭,北府兵又倒下了一批,可活著的已经能看清秦军弓弩手的面孔了。 “杀!” 刘牢之一声暴喝,率先撞进了秦军的阵列。 他那杆铁槊横扫过去,当场將两个弓弩手砸得飞了出去,摔在后面的长矛手身上,砸倒了一片。 秦军的弓弩手丟下弓弩拔出腰间的环首刀迎战,可他们哪里是刘牢之这等猛人的对手? 被他一槊一个,接连刺翻了五六人。 谢琰紧隨其后杀入阵中,环首刀左右劈砍,刀刀见血。 可秦军的阵列很厚,不是那么容易凿穿的。 弓弩手倒下了,后面的长矛手、长戟手便顶了上来,一排排矛尖、戟尖齐刷刷地刺来,北府兵虽然勇猛,却也被逼得连连后退。 刘牢之冲得太深,四面都是秦军的长矛,他挥著铁槊左格右挡,甲冑上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左臂上挨了一矛,皮肉翻著,鲜血顺著甲片往下淌。 身边的北府老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是被长矛刺穿了胸口,有的是被长戟勾住了脚踝拖倒在地然后被乱刀砍死,有的中了箭矢仍在拼死搏杀直到流干了血。 谢琰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的头盔被一矛挑掉了,髮髻散开,头髮披在肩上,脸上满是血污,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带著几百个亲兵在秦军阵中左衝右突,却始终冲不破那道矛墙和戟墙。 苻融在高处望著坡下的战况,终於鬆了一口气。 那些登岸的晋军虽然悍勇,可终究人数太少,撑不了多久。 只要再过一炷香,等自己稳住阵脚,缓过劲儿来,后续人马压上去,便能將这些胆大妄为的吴儿尽数歼灭。 “传令,让两翼的骑兵准备出击。” 他转过身,对慕容屈氏道: “待吴军力竭之时,从侧翼包抄过去,截断他们与后续吴兵的联繫,一个都不能放走!” 慕容屈氏叉手应了,正要策马去传令,后方却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囂声。 那声音不是喊杀声,也不是刀兵撞击声,而是无数人同时发出的惊恐的嘶喊,混在一起,排山倒海,像是天塌了一样。 苻融猛地转过身去,望向后阵。 他看见后阵那些原本列得好好的队伍,忽然像雪崩一样垮掉了。 旗帜倒伏,人潮奔涌,无数士卒丟下兵器往后跑,互相践踏,互相推搡,惨叫声、哭喊声、惊叫声混成一片巨大的喧囂,在旷野上翻滚。 “怎么回事?!”苻融厉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他。 慕容屈氏也愣住了,握著韁绳的手僵在半空。 周围的亲兵们面面相覷,面色惨白,谁也说不清后阵究竟发生了什么。 ...... 后阵的混乱是朱序和张天锡搅起来的。 他们两人一直策马立在秦军后阵的一处缓坡上,身后跟著各自数百心腹亲兵。 从前阵传来喊杀声开始,朱序便一直在观察战场的態势。 他看见苻融的军令下去之后,中军的阵列竟稳住了,溃兵被引到了两侧並逐渐重新组织起来,晋军前锋被挡在了坡下。 照这样打下去,刘牢之和谢琰那点人马迟早要被吃掉。 “苻融果然非等閒之辈。” 朱序低声对张天锡道: “你看,前阵的局面已经被他稳住了。王师冲不过去,后续主力大军还没渡完河。再拖下去,这支人马只怕凶多吉少。” 张天锡捻著鬍鬚,那张圆润的脸上露出焦虑: “那怎么办?你我也不能干看著啊。若是王师败了,咱们这番心血岂不是白费了?” 朱序沉默了片刻。 他望了望前方坡下正在鏖战的刘牢之和谢琰,又望了望后方那些正在重新列阵的秦军部伍,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事到如今,只有豁出去了。” 他拨转马头,忽然扬起马鞭,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 “不好了!吴军杀过来了!我军败了!大家快逃呀!” 那声音又尖又细,却穿透力极强,在混乱的战场上炸开,像一把刀子刮在铁皮上。 周围的秦军士卒本就被前方的喧譁声嚇得心里发毛,听他这么一喊,纷纷转过头来看他。 张天锡愣了一下,但很快也反应过来,连忙跟著喊起来: “快逃呀!吴军杀过来了!前军败了!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两个人身后的七八百亲兵,都是他们以前的心腹旧部,当即也心照不宣地跟著吶喊: “败了!败了!吴军杀过来了!大家快逃啊!” 后阵这些部伍多是临时从各郡徵调来的州郡兵,战斗力和意志力本就不如中军的氐人老卒,士气也低,听见有人喊“败了”,又看见前方不断有溃兵涌来,便开始有人动摇。 一个年轻士卒握著长矛的手抖得厉害,忽然丟下长矛便往后跑。 他这一跑,旁边的几个士卒也跟著跑。 一什跑了,一队便乱了; 一队乱了,一幢便垮了; 一幢垮了,整个后阵便像瘟疫蔓延一样轰然倒塌。 第363章 淝水悲歌(下) 秦军后阵的突然崩溃让在前线指挥作战的苻融、强永、赵盛之等人猝不及防。 后阵的那些州郡兵本就互不统属,有的来自青州,有的来自幽州,有的来自凉州,言语不通,谁也不认识谁。 他们只看见別人都在跑,便也跟著跑。 人群越来越密,越来越乱,从几百人变成几千人,从几千人变成几万人。 溃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有的往北跑向寿春城方向,希望能进城躲避; 有的则在之后往南跑,撞上了正在从淝南往北支援的三万张蚝部伍,把张蚝的阵列也冲了个大乱; 有的往西跑沿著官道往苻坚的龙纛方向狂奔。 苻融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就这样被朱序和张天锡的几声喊叫给彻底搅烂了。 后阵的溃兵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向中军,冲乱了苻融刚刚列好的阵势。 那些正在抵抗北府兵的氐人老卒被自己人从背后撞上来,猝不及防之下,阵型顿时大乱。 有的被挤倒在地,有的被裹挟著往后跑,有的还在苦苦支撑,却被越来越多的溃兵冲得站不稳脚。 “太傅!” 慕容屈氏嘶声喊道: “后阵溃了!弟兄们前后都受到衝击!快挡不住了!” 苻融回望著后阵那片铺天盖地的溃潮,咬著牙,额上青筋暴起,却没有慌乱。 他转过身,对慕容屈氏厉声道: “传令下去,后阵溃兵任其自去,不必再拦!中军各幢稳住阵脚,先把眼前这股吴军吃掉!待灭了他们,再回头收拾后阵!” 他翻身上马,拔出佩剑,对坡下还在鏖战的中军將士厉声喝道: “大秦的儿郎们!隨本公衝下去!灭了这些不知死活的吴人!” 苻融亲自率队衝锋,中军的士气陡然振作了不少。 那些氐人老卒看见阳平公的大纛从坡上压了下来,纷纷发出震天的吶喊,朝刘牢之和谢琰的几千残兵猛扑过去。 谢琰、刘牢之这边已经撑到了极限。 他和谢琰身边的北府兵从万余人打到了不足三千人,个个带伤,阵型也早已散乱。 刘牢之自己浑身上下不知挨了多少刀矛,左臂上那道伤口已经过简单包扎,不再流血了,但又新增添了其他伤口,这些伤口皮肉翻卷著,白惨惨的,看著瘮人,所幸都还不是致命伤。 他拄著那杆铁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一个破风箱,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嗬嗬声。 谢琰比他更惨。 他骑的那匹战马已经被秦军的长戟勾倒,他摔在地上,头盔掉了,髮髻散了,脸上满是血污和泥土。 几十个亲兵围在他身边,用盾牌组成一道小小的盾墙,拼死护住他。 秦军的长矛从盾墙的缝隙里刺进来,每一次刺击都让那盾墙薄一分。 “道坚!” 谢琰嘶声喊道:“今日你我……怕是要在这殉国了!” 刘牢之没有答话。 他看著从坡上压下来的那片黑压压的秦军,看著那面越来越近的“苻”字大纛,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死便死!临死之前,再拉几个垫背的!” 他挺起铁槊,正要迎上去做最后一搏,侧翼忽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 那声音与秦军的吶喊不同——更整齐,更有力,像是一整支军队同时发出的怒吼。 刘牢之猛地转过头去,看见东面的旷野上,黑压压的晋军步卒正以严整的阵列往这边压过来。 当先一面大纛,纛上绣著一个斗大的“谢”字。 是谢玄。 谢玄率领的三万北府兵渡河后,按照预定部署自中路压上,接应前锋。 他在高坡上望见刘牢之和谢琰被秦军中军围困、情势危急,便当机立断,下令全军加速前进。 他自己则带著五千精兵率先赶到,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杀到了。 “弓弩手!列阵!” 谢玄骑在马上,手中令旗一挥。 两千弓弩手在缓坡上迅速列成三排。 这些北府兵的弓弩手比州郡兵的更加精锐,箭矢又狠又准,一轮齐射之下,秦军中军顿时被射得人仰马翻。 那些正在衝锋的秦军士卒被射倒了一大片,有的中箭倒地惨叫,有的惊慌失措地往后退,冲在最前面的几百人瞬间便倒下了大半。 “太傅!侧翼有敌军!” 慕容屈氏嘶声喊道。 苻融猛地转过头,看见东面那片黑压压的晋军阵列,看见那面“谢”字大纛,面色骤变。 他知道,机会已经溜走了。 若是刚才没有后阵的溃乱,他早就能把刘牢之和谢琰吃掉了。 若是再给他一炷香的工夫,他也能在谢玄赶到之前碾碎眼前这股残兵。 可战场上没有若是。 “调转阵列!迎击东面之敌!”苻融厉声下令。 秦军中军开始艰难地调整阵型。 可这谈何容易? 他们刚才还在全力向谢琰、刘牢之部衝锋,此刻却要突然分心转向,阵型顿时乱成一团。 前排的士卒还在往前冲,后排的士卒已经开始往东转,中间的则被两股力量挤得东倒西歪。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密集的箭雨从谢玄的阵列中飞出。 千余支箭矢同时升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如暴雨般砸进秦军阵中。 那些正在转向的秦军士卒猝不及防,成片成片地倒下。 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被射穿了喉咙,有人被射中了眼睛,有人被射中了胸口,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苻融骑在马上,正挥舞著佩剑指挥阵列转向。 他身边的亲兵们举著盾牌护在他周围,可箭雨太密了,盾牌挡不住所有的箭矢。 慕容屈氏守在苻融身侧,用长矛拨开了几支飞来的箭矢,嘶声喊道: “太傅!箭雨太密!快往后撤一撤!” 苻融没有答话。 他知道此刻不能退,他若退了,中军的阵列便彻底垮了。 他咬著牙,继续挥著佩剑,指挥那些还在混乱中的士卒列阵迎敌。 刀光剑影间,他那匹战马突然被流矢射中了脖子,惨嘶著人立而起,把他从马背上掀了下来。苻融摔在地上,翻滚了两圈,佩剑也脱了手。 他挣扎著爬起来,右腿在坠马时扭伤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却仍不肯退。 他从地上捡起佩剑,拄著剑,站在乱军之中,继续嘶声指挥。 就在这时,又一阵箭雨铺天盖地而来。 慕容屈氏看见了那波箭雨。 他瞪大了眼睛,张开双臂扑向苻融,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飞来的箭矢。 可他终究慢了一步。 一支流矢从密集的箭雨中飞来,不偏不倚地射中了苻融的右肋。 箭头从肋下射入,从后背透出。 苻融的身体猛地一震,手中的佩剑跌落在地,发出鐺的一声脆响。 他低头看了看肋下那支箭,箭杆还在微微颤动,血从箭杆与甲冑的缝隙里涌出来,顺著甲片往下淌,瞬间便在地上匯成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泊。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喉音。 他想站住,可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整个人缓缓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黄土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太傅——!” 慕容屈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他扑到苻融身边,一把扶住苻融正在软倒的身体。 苻融的身体很沉,沉得慕容屈氏几乎托不住。 血从苻融的伤口里涌出来,滴在慕容屈氏的甲片上,滴在地上,渗进黄土里。 苻融仰面躺在慕容屈氏怀里,望著头顶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天上没有云,只有日头惨白地掛在那里,冷冷地看著这片人间炼狱。 “陛……陛下……” 他的嘴唇翕动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子卿……屈氏……快……快走……莫要管我……” 他的眼前开始模糊。 恍惚间,他看见了兄长苻坚——不是现在这个鬚髮花白、满眼血丝的兄长,而是三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立志要一统天下的年轻君主。 他看见自己和兄长並肩站在长安城头,眺望著那片广袤的关中平原,兄长对他说: “博休,有朝一日,朕將与汝南游吴、越,整六师而巡狩,謁虞陵於疑岭,瞻禹穴於会稽,泛长江,临沧海,不亦乐乎?” 长江,他终究是看不见了。 他的头缓缓歪向一侧,眼睛还半睁著,望著东南方向。 那是建康的方向,是长江的方向,是他和兄长心心念念,却再也到不了的地方。 “太傅——!” 慕容屈氏仰头嘶吼。 那声音里满是悲愴和绝望,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垂死哀鸣。 眼泪从他满是血污的脸上滚落,滴在苻融的甲冑上,滴在苻融再也无法睁开的眼睛上。 周围的秦军亲兵看见阳平公倒下,最后一点战意也彻底崩了。 有人丟了兵器便往后跑,有人跪地求饶,有人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中军大纛摇晃了几下,一个亲兵想去扶住旗杆,手还没碰到杆子便被一支流矢射中了后背,扑倒在地。 旗杆轰然倒了下来,那面绣著“苻”字的絳色大纛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慕容屈氏抱著苻融的遗体,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想把苻融背起来,可他的腿在刚才扑救苻融时扭伤了,根本使不上力。 他试了三次,三次都摔倒在地。 溃兵从他们身边涌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如决了堤的洪水。 “快走……快走……” 慕容屈氏抱著苻融的遗体,嘴里喃喃地念叨著。 可溃兵不管这些。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有的撞在慕容屈氏身上,把他撞倒在地。 他想爬起来,可更多的人涌了上来,一只脚踩在他的背上,又一只脚踩在他的头上。 他被踩得脸贴著地面,嘴里全是泥土和血。 他的眼睛还睁著,瞪著近在咫尺的苻融的遗容,凝视著那张他追隨了十年的人的脸。 渐渐地,他的挣扎越来越微弱,最后便再也不动了。 两个人的尸体被溃兵踩进了泥里。 那面倒下的“苻”字大纛被无数只脚踩来踩去,踩得稀烂,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只有那些被血浸透的黄土,还在无声地诉说著,这里已倒下了一个帝国的栋樑。 ...... 戴熙率领一万州郡兵渡河后,原本按照谢玄的部署往北侧徐徐展开,但他却愕然发现秦军竟然如此不堪一击,一触即溃,当即当机立断,封住了溃兵通往寿春城方向的通道。 他的目的很明確,截住那些往寿春方向逃窜的秦军溃兵,不许放走一个。 戴熙虽然之前在洛口被王曜打得灰头土脸,可此刻却是憋了一股劲要雪耻。 他把一万兵马分成三部: 三千人堵在官道正中,三千人埋伏在官道东侧的芦苇盪里,四千人埋伏在官道西侧的乱石坡后面。 三部形成一个口袋阵,专等溃兵往里钻。 溃兵来得很快。 第一批溃兵约有两千余人,是从前阵逃下来的氐人老卒。 他们跑得丟盔弃甲,有的连兵器都没了,赤手空拳地沿著官道往寿春方向狂奔。 戴熙放过他们的前锋,等这批溃兵全部进入口袋阵后,才下令擂鼓出击。 三千步卒从官道正面压了上去,芦苇盪里的三千伏兵从东侧杀出,乱石坡后的四千伏兵从西侧包抄。 三面夹击之下,那两千溃兵顿时被围得水泄不通。 有的试图突围,被长矛刺成了筛子; 有的跪地求饶,被收缴了兵器押到后方; 有的慌不择路跳进了路边的水塘里,被冰冷的塘水冻得浑身痉挛,爬不上岸来,就那么淹死了。 第一批溃兵还没收拾乾净,第二批、第三批又到了。 戴熙杀得性起,乾脆不再收降,凡是从官道上跑过来的溃兵,见一个杀一个。 官道上横七竖八地倒满了秦军的尸体,鲜血把黄土染成了暗褐色,踩上去黏糊糊的。 “將军!南边又来了大股溃兵!” 一个斥候策马跑来,嘶声喊道。 戴熙抬头望去,只见南边的旷野上,黑压压的溃兵正朝这边涌来,少说也有上万人。 那是苻融中军崩溃后逃出来的溃兵,人数眾多,虽然已经没了建制,可胜在人多势眾,像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奶奶的!” 戴熙骂了一声: “列阵!列阵!都给老子顶住!放走了一个,老子拿你们是问!” 一万州郡兵在官道上排成三道防线。 溃兵的人潮撞了上来,第一道防线被冲得摇摇欲坠,几十个州郡兵被溃兵挤倒在地踩成了肉泥。 戴熙亲自带著亲兵顶到第一线,挥著环首刀连杀了七八个溃兵,才堪堪稳住阵脚。 这场堵截战打了整整一个时辰。 戴熙的一万人挡住了不下三倍的溃兵,官道上的尸体堆得有半人高,鲜血流成了河。 到最后,戴熙自己也掛了彩——左肩被一支流矢射中,箭杆已经折断了,箭头还嵌在肉里。 他也顾不上包扎,只把披膊紧了紧,继续指挥作战。 ..... 桓伊率领的三万州郡兵渡河后,按照谢玄的部署往西南方向展开。 他的任务与戴熙不同——他不是去堵截溃兵的,而是去阻击可能从淝南方向赶来增援的秦军。 谢玄在战前便判断,秦军在淝南方向还有张蚝这一支重兵,若是这支兵马在正面战场打响后赶来增援,晋军的侧翼便会受到极大威胁。 因此他让桓伊往西南方向主动寻找这支秦军,就地阻击,不让其靠近主战场。 桓伊將三万兵马分成前后两队: 前队一万人,由他亲自率领,走在最前面搜索敌踪; 后队两万人,由副將率领,保持阵列稳步推进。 三万人以不疾不徐的速度往西南方向行进,號令频传,各部之间的衔接紧密有序。 走了约莫七八里,前方斥候忽然策马狂奔而回,嘶声道: “將军!西南方向发现大股秦军!约有三万人马,打著『张』字旗號,正往这边急行军!” 桓伊面色一沉。 他知道这是张蚝赶来增援了。 若让这三万人马衝到主战场,谢玄、谢琰、刘牢之那边便会两面受敌。 “传令!” 他骑在马上,手中令旗一挥: “全军列阵!弓弩手在前,长矛手、长戟手居中,刀盾兵护住两翼!就地阻击!” 三万州郡兵在旷野上迅速展开阵列。 这些州郡兵虽然不如北府兵悍勇,可桓伊平日带兵严谨,操练从不肯马虎,此刻列阵迎敌,倒也井然有序。 张蚝率领的三万兵马原本奉令驻守淝南,防备晋军可能从淝南东岸发动的牵制攻势。 可当淝水正面战场打响后,他便知道晋军的主力不在淝南,而是在北面。 他没有等苻坚的军令,当机立断率部北上,准备增援苻融。 他的三万人马沿著淝水西岸的官道急行军,正好与桓伊的三万州郡兵在旷野上撞了个正著。 两支大军在淝水西岸西南侧的旷野上展开了激战。 张蚝一马当先,骑著一匹乌騅马,手持一桿长矛,朝晋军阵列猛扑而来。 他身后的并州老卒也个个悍不畏死,跟在主將身后发起了衝锋。 桓伊立马在阵中,面色沉凝。 他看见秦军衝来,並不慌张,只將手中令旗一挥: “放箭!” 数千弓弩手同时放箭,箭矢如飞蝗般朝秦军飞去。 冲在最前面的秦军士卒中箭倒地,有的被射穿了喉咙,有的被射中了胸口,惨叫声四起。 可张蚝毫不退缩,带著亲兵顶著箭雨继续往前冲。 他的乌马被一支流矢射中了前腿,惨嘶著跪倒在地,把他从马背上甩了下来。 他在地上翻滚了两圈,爬起来,拔出腰间那口宽阔的环首大刀,徒步继续往前冲。 “并州的儿郎们!隨老子杀!”张蚝嘶声吼道。 秦军撞上了晋军的阵列。 两军在旷野上展开了惨烈的肉搏,刀矛碰撞声、惨叫声、马嘶声、鼓声、號角声混成一片巨大的喧囂,震得大地都在微微发颤。 阵线上倒下的尸体一层叠一层,鲜血把黄土浸得泥泞不堪。 桓伊的指挥极为沉稳。 他並不亲自冲阵,而是站在阵中的一处高地上,俯瞰整个战局,用精准的调度把每一支兵力都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每当秦军在某处取得突破,晋军的预备队便会及时补上去; 每当秦军在某处显出疲態,晋军便会集中兵力往那里施压。 张蚝冲了三次,三次都被打了回来。 他的并州老卒虽然悍勇,可晋军占据了有利地形,又是以逸待劳,怎么也冲不破那道铁壁般的阵列。 就在两军鏖战正酣之时,北面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囂声。 那声音不是喊杀声,而是无数人同时发出的惊恐的嘶喊。 紧接著,溃兵便涌过来了——先是几十人,接著是几百人,然后是几千人,上万人。 苻融阵亡的消息更是像瘟疫一样在溃兵中传播,每一个听见这个消息的秦军士卒都失去了最后一点战意。 张蚝的部下也开始动摇了。 后阵的几个幢最先溃散——那些士卒看见北面的友军铺天盖地地涌来,又听见“阳平公阵亡”的喊声,哪里还有战心? 有人丟了兵器便跑,有人趁乱脱离了队伍,有人甚至直接倒戈投降了晋军。 “站住!都给老子站住!” 张蚝嘶声吼道,挥著环首大刀连杀了几个逃兵,可根本没用。 溃兵实在太多了,他根本杀不过来。 桓伊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战机。 他举起手中令旗,厉声道: “全军压上!追击逃敌!” 三万州郡兵发出震天的吶喊,全线压上。 张蚝的阵列在溃兵和晋军的双重衝击下终於支撑不住,轰然垮塌。 无奈之下,张蚝只得带著还能收拢的数千残兵且战且退,往西北方向撤去。 第364章 风声鹤唳 苻坚望见全军崩溃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去了脊樑。 望楼下那片原本浩浩荡荡往后撤的威武之师,忽然间便改了方向——不是往西,不是有序后撤,而是溃散奔逃。 旗帜在倒伏,人潮在奔涌,喊叫声从战场上隱隱传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先是几声零星的惊呼,接著便是一片巨大的喧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战场上炸开了。 “怎么回事?!” 苻坚皱起眉头,扶著栏杆极目往远处望去。 没有人回答他。 苻方衝到栏杆边,看著那片越来越乱的人潮,面色刷地白了。 溃兵从前方涌来,起先是几十人,接著是几百人,然后是几千人,几万人。 人潮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漫过官道,漫过旷野,漫过那些还在后撤的队伍,把一切秩序都冲得七零八落。 “陛下!” 苻方猛地转过身来: “前军溃了!此处危险,快下望楼!” 苻坚一把推开他,厉声道: “慌什么!朕二十余万大军,岂会溃败?传令,让阳平公止住溃兵!让强永率部迎击!” 邓迈也快步走到栏杆边,往远处望去。 他看见了那面“苻”字大纛——那面他再熟悉不过的大纛,在溃兵中摇晃了几下,然后缓缓倒了下去。 邓迈的手猛地攥紧了栏杆,指节咯咯作响。 “陛下……” 他的声音发颤: “阳平公的大纛……倒了……” 苻坚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一把推开挡在身侧的苻方,双手死死攥住栏杆,睁大眼睛望向那面大纛倒下的方向。 烟尘太大,他看不清细节,只看见那片黑压压的溃兵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只看见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旗帜一面接一面地倒下。 “不……不可能……”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博休……博休怎么会……”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盛之浑身是血地冲了上来,他扑通一声跪在苻坚面前,那张俊秀的脸上满是血污和泪水。 “陛下!阳平公……阳平公率亲兵迎击吴军,不幸中箭……坠马……殉国了!” 苻坚的身体晃了晃。 苻方连忙抢上前去扶住他,却被他一把甩开。 “你……你说什么……” 苻坚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博休……博休死了!?” “陛下!” 赵盛之抬起头,嘶声道: “末將亲眼所见!阳平公身中流矢,坠马殉国!慕容屈氏拼死想救阳平公,也被溃兵踩踏而死!陛下,此处已不可守,请速速撤离!” 苻坚踉蹌著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栏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张著嘴,却发不出声音来,只有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著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不!朕没有输,朕还没有输!” 他忽然嘶声喊道,一把推开前来搀扶的苻方。 “朕的大军还在!传朕旨意,让张蚝率部来援!让强永收拢溃兵!朕不走!朕要亲自——” 话没说完,一阵密集的箭雨从望楼下掠过。一支流矢钉在栏杆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楼下传来羽林郎的惊呼声: “吴军骑兵!吴军骑兵衝过来了!” 苻方和邓迈对视一眼。 两人不再迟疑,一左一右架住苻坚的胳膊,半拖半拽地把他往楼梯下拉。 苻坚边走边挣扎著,嘶喊著,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 “放开朕!朕不走!朕要亲自带队衝锋!朕要稳住阵脚!朕要去给博休收尸!融弟!朕对不起你啊!” “陛下!” 苻方厉声道: “您是大秦的天王!您若死在这里,大秦就真的完了!” 踉蹌著將苻坚架到望楼下后,赵盛之拔出环首刀,对身后的羽林郎厉声道: “羽林郎的弟兄们,隨我挡住来兵!” 然后又对苻方喊道: “公侯快带陛下先走!这里由末將挡著!” 苻方看了他一眼,那张宽大的脸上满是悲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 谢石站在八公山半山腰的石台上,双手扶著石壁,往西边眺望。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雾气散尽,视野开阔。 他清楚地看见西岸那片巨大的烟尘,看见秦军溃兵在漫山遍野地奔逃,看见晋军的旗帜越来越往西推进,看见那些被丟弃的輜重和兵器在原野上横七竖八地散落著。 “大捷……大捷……” 他喃喃地念叨著这几个字,声音发哽。 浑浊的泪水从眼眶里滑落,顺著脸上深深的皱纹往下淌。 身旁的主簿、参军们早已欢呼起来,有人互相拥抱,有人跪在地上朝天磕头,有人抱头痛哭。 一个年轻的主簿一边哭一边笑,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大口大口地啃著,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喊著“贏了”“贏了”。 谢石没有欢呼。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著那片被烟尘笼罩的战场,望著那些还在往西涌去的人潮,心中翻涌著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这一年来的焦灼和忧虑,想起那些在洛涧战死的將士,想起那些被秦军屠戮的村寨,想起那些在风雪中逃难的百姓。 他想起今早出发前谢玄和桓伊在將台上的慷慨陈词,想起刘牢之那声震得山响的怒吼,想起戴熙那张满是不忿的脸上露出的决绝。 “诸君……” 他低声自语: “谢石替大晋列祖列宗谢过诸君了。” ..... 郭褒和郑温登上寿春城譙楼时,日头已经偏西。 从这里往东南方向望去,可以看见淝水西岸那片旷野。 晨雾早已散尽,视野极好,二十余里外的战场清晰可见。 郑温手里还握著那捲竹简,是今早从粮仓送来的存粮清册。 可此刻他哪里还看得进去?他的目光死死盯著东南方向那片冲天的烟尘。 那烟尘遮天蔽日,像一团巨大的黄云在大地上翻滚。 “府君……” 他放下竹简,声音发乾: “那边……那边好像……” 郭褒没有答话。 他双手撑在栏杆上,盯著东南方向,心中翻涌著说不清的恐惧。 刚开始的时候,战场上的情形似乎还不错。 秦军的旗帜在有序地移动,晋军渡河的不过数千人,正被挡在滩涂上。 可没过多久,情况便急转直下。 先是前阵的旗帜开始散乱,继而是中军的旗帜开始动摇,然后便是后阵。 后阵垮得最快,从高处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些原本列得整整齐齐的队伍,忽然间便像雪崩一样垮掉了。 旗帜倒伏,人潮奔涌,无数人影往四周狂奔,互相践踏,互相推搡。 “败了……” 郭褒喃喃道:“败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缕气。 可郑温还是听见了,他浑身一震,手里的竹简啪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栏杆边,撞在石栏上才停住。 “败了?怎么会败了?太傅……太傅不是在前面督阵吗?陛下不是带了八千精骑吗?我们不是有二十几万大军吗?” 郑温的声音越说越高,越说越快。 郭褒没有回答。 他看见东南方向那面“苻”字大纛在烟尘中摇晃了几下,然后缓缓倒了下去。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太傅……” 他低声唤了一句。 一炷香后,城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踉蹌著爬上楼来,扑通跪倒,嘶声道: “郭太守!大事不好了!阳平公……阳平公阵亡了!全军溃败!吴军正在往寿春杀来!” 郭褒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转过身,盯著那个浑身是血的斥候,沉默了许久。 譙楼上的风很大,灌进他的袍袖里,鼓盪得猎猎作响。 “传令。”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镇定: “关闭城门,召集城內所有可战之兵上城防守。派人去淮北报信,去彭城报信,去项城报信。就说……就说王师大败,阳平公殉国,请各地早做准备。” 郑温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看著郭褒那张忽然苍老了十岁的脸,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郭褒转过身,重新望向东南方向。 那片烟尘越来越近,已经能隱约看见晋军的旗帜了。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那声嘆息被风扯碎,飘散在譙楼外的日光里。 ..... 从望楼往西北撤的一路上,苻坚一行人便如同一群惊弓之鸟。 官道上挤满了溃兵和难民,哭喊声、叫骂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车轮陷在泥坑里,驭手挥著鞭子抽打牲口,牲口却只是哀鸣著原地打转。 溃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有的往北跑,有的往南跑,有的钻进路边的芦苇盪里,陷进淤泥里拔不出腿来,就那么被淤泥吞没了。 苻方和邓迈一左一右护著苻坚,在溃兵的人潮中艰难地往西北方向挤。 苻坚骑在那匹御用白马上,武冠早已不知丟在了何处,头髮散乱地披在肩上,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沉默得像一尊泥塑。 入夜后,风势渐紧。 冬日的西北风从淮河方向灌过来,捲起旷野上的枯草和尘土,呜呜咽咽地响著,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一行人不敢举火把,怕被追兵发现,只能借著月光赶路。 月光很淡,被云层遮得时隱时现,照得官道两旁的树影忽长忽短,像是有无数人影在暗中窥伺。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苻坚猛地勒住马,面色骤变,失声道: “追兵!追兵来了!” 苻方连忙策马上前,侧耳听了片刻,摇了摇头: “陛下勿惊,是风声。” 苻坚没有立刻答话。 他看著前方那片黑沉沉的旷野,又侧耳听了许久,確认那声音確实是风穿过枯草丛发出的响动,这才缓缓鬆开攥紧的韁绳。 队伍继续往前走,走了不到一里,路边一片芦苇盪里忽然扑稜稜飞起一群宿鸟,在夜空中发出悽厉的鸣叫。 苻坚浑身一颤,猛地拨转马头,厉声道: “有埋伏!速速护驾!” 邓迈策马衝上前去,拔出环首刀在芦苇盪里搜了一圈,回报导: “陛下,是野鹤,无人埋伏。” 苻坚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眺著那片还在风中摇曳的芦苇盪,眺著那些惊飞的鹤影在夜空中渐渐远去,久久没有言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袖口擦了擦额上的汗,摆了摆手,示意继续赶路。 此后的一路上,但闻风声、鹤唳、草木摇曳之响,苻坚便惊惧不已,数次以为是追兵杀到。 有一次甚至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摔在地上,爬起来便要往路边的树林里钻,被苻方死死拽住。 苻方、邓迈、赵盛之一边要护著他赶路,一边还要不断地告诉他那是风在吹枯草,那是鹤在叫,那是月光把树影投在地上。 苻坚每次都將信將疑,稍稍安心片刻,下一阵风吹过来,他又会猛地绷紧身体,睁大眼睛望向黑暗深处。 到了后半夜,一行人终於在一片乱石滩上停下来稍作歇息。 士卒们累得瘫倒在地,马匹也口吐白沫,有的直接臥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苻坚靠在一块大青石上,闭著眼睛,嘴唇翕动著,不知在念叨什么。 ..... 天色微明时,一行人终於到了寿春城西三十里处的青冈。 青冈不高,坡上长满了齐腰深的蒿草,早已枯黄,被冬风吹得伏倒一片。 坡下是一条官道,往西可去沘水,往北通往淮河渡口。 苻方安排几个亲兵在坡顶设了瞭望哨,其余人在坡下的一片洼地里歇息。 从淝水战场一路往西北狂奔,整整跑了半天一夜,马匹跑死了十几匹,士卒掉队了一半多,此刻隨行的骑兵已不足三千。 苻坚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一动不动地望著前方,像一尊被遗弃在路边的石像。 几个羽林郎蹲在他身边,用身体替他挡著风,他却浑然不觉。 赵盛之带著千余羽林郎断后。 从昨日望楼下一路且战且退,他的人马已折损了大半,此刻隨行的不过千余人。 他身上的甲冑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左肩的披膊不知什么时候丟了,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皮衬。 他站在坡顶,望著东南方向那片烟尘,面色沉凝。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隱隱约约的声响。 那声响很轻,被风声裹著,若有若无,像是马蹄声,又像只是风吹过枯草的声音。 苻坚猛地坐直了身子,睁大眼睛望向东南方向,嘴唇发颤: “是不是……是不是又是鹤叫?” 苻方侧耳听了片刻,正要开口,却见赵盛之从坡顶大步走了下来。 他的面色很沉,走到苻坚面前,单膝跪地,叉手道: “陛下,不是风声,也不是幻觉。是晋军的骑兵追上来了,已到数里之外。” 苻坚浑身一震。 苻方抢上前去扶住他,转头对赵盛之道: “还有多远?” “不超过五里。” 赵盛之站起身来,拔出那口豁了刃的环首刀: “陛下快走,末將挡住追兵!” 苻方看了他一眼,咬著牙,扶著苻坚往坐骑方向走。 邓迈策马来到赵盛之身侧,拔出环首刀,沉声道: “赵都统,你我一道——” “邓兄!” 赵盛之一把按住邓迈的马韁,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郑重: “你的职责是护卫陛下,陛下若伤了一根汗毛,我饶不了你,快走!” 邓迈张了张嘴,还要再说什么。 赵盛之却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猛地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邓迈坐骑的后臀上。 那马吃痛,长嘶一声,撒开四蹄便往西北方向狂奔而去。 邓迈猝不及防,急忙拽紧韁绳,回头望向赵盛之。 苻坚被苻方搀著上了马,回过头来,看著赵盛之。 赵盛之也正望著他,两人四目相对,赵盛之忽然双膝跪地,向苻坚磕了一个头。 那个头磕得很重,额头砸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苻坚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可赵盛之已经站起身来,转过身去,大步走向那千余列阵的羽林郎。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远,最终与那片黑压压的烟尘融在了一起。 第365章 血染青冈 赵盛之骑在马上,盯著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忽然想起了父亲。 父亲赵充哲战死在凉州那一年,他才十七岁。 他只记得母亲哭了三天三夜,把眼睛都哭坏了。 后来天王赐他入太学读书,拉著他的手说: “汝父为国尽忠,朕不会让他的儿子没了著落。” 太学毕业后,天王又一路提拔他,从郎中到秦州主簿,再到羽林都统,还將此番南徵招募的三万羽林郎全部交给他统领。 三万羽林郎,那是天王从秦国富室子弟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最为精华贵重。 可如今,三万羽林郎死的死、散的散,就剩下他身边这千来人了。 “陛下……” 赵盛之咬著牙,拔出那口豁了刃的环首刀: “臣无能,三万羽林郎没能给您保住。今日臣便以死报国!不负陛下知遇之恩!” 刘牢之率兵衝到跟前,看见千余秦军骑兵堵在官道中间,当先一员將领浑身浴血却兀自不倒,便知道是来拼命的。 他没有废话,挺著铁槊便冲了上去。 两军在青冈坡下的官道上撞在一起。 赵盛之挥著环首刀,一刀砍翻一个迎面衝来的北府骑兵,又一刀架住另一桿刺来的长矛。 火星四溅中,他被震得虎口发麻,却死死握住刀柄,反手一刀將那长矛兵的胳膊卸了下来。 那北府兵惨叫著从马背上摔下去,被后面的马蹄踩得惨叫连连。 “来啊!狗日的吴儿!来杀老子啊!” 赵盛之嘶声吼道,声音沙哑而暴烈,像是把胸腔里最后一点气力都吼了出来。 他身边的羽林郎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的被长矛刺穿了胸口,从马背上栽下去,脚还掛在马鐙里,被受惊的马匹拖著在官道上拖出长长一道血痕。 有的被刀砍断了脖颈,头颅滚落在尘土里。 有的被马蹄踏碎了胸膛,闷哼一声便再也没了动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鲜血染红了官道上的黄土,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被后续衝上来的马蹄踩得面目全非。 赵盛之连杀了七八个北府兵,手中的环首刀早已卷了刃,虎口崩裂,鲜血顺著刀柄往下淌,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 他骑的那匹黄驃马被一矛刺中腹部,惨嘶著人立而起,將他从马背上掀了下来。 他摔在地上,后背重重磕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疼得他几乎晕厥过去。 他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右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膝盖骨在坠马时摔碎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从皮肉里戳出来,血顺著裤腿往下淌,在地上匯成一滩。 几个北府兵见他落马,一齐扑了上来。 当先一个举著长矛朝他胸口刺来,赵盛之侧身闪过,那矛尖擦著他的甲冑刺入泥土。 他反手一刀砍在那长矛兵的腿上,那人惨叫著跪倒在地。 第二个北府兵举刀劈来,赵盛之举刀格挡,鐺的一声火星四溅,他被震得整条手臂都麻了,环首刀险些脱手。 第三个北府兵从侧面一矛刺来,正中他的左肩,矛尖从肩后透出,將他钉在了地上。 赵盛之闷哼一声,左手抓住那杆长矛的矛杆,右手挥刀砍断了矛杆,然后拄著那口卷了刃的环首刀,用那条尚能动的左腿撑著地面,硬生生站了起来。 他站在官道中央,断腿拖在身后,断矛还插在肩上,浑身是血,却兀自不倒。 几个北府兵被他这副模样骇住了,竟一时不敢上前。 “来啊!” 赵盛之嘶声吼道,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 “吾父战死凉州,马革裹尸,无愧大秦!吾受陛下厚恩,今日以死报之,有何惧哉!”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母亲哭著告诉他父亲战死的消息。 之后,他便跪在父亲的灵位前发誓,长大了也要像父亲一样,做大秦的將军,为天王效死。 如今,这个誓言终於要兑现了。 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没想到会是在这片陌生的淮南土地上,没想到身后就是天王仓皇北逃的背影。 更多的北府兵涌了上来。 长矛从四面刺来,刀剑从两侧砍来。 赵盛之挥著那口卷了刃的环首刀左格右挡,又被他砍翻了两个北府兵。 可他的气力已经耗尽了,眼前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分不清那是喊杀声还是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一桿长矛刺穿了他的腹部。 又一桿长矛刺穿了他的胸口。 第三桿长矛刺穿了他的喉咙。 赵盛之的身体晃了晃,环首刀从手中滑落,鐺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缓缓跪倒在地,双手还保持著握刀的姿势,头却已经垂了下去。 那双眼睛还睁著,瞪著这片他们前不久才奋力攻下的土地,瞪著那片他再也回不去的北方苍穹。 弥留间,他看见父亲站在凉州的戈壁上朝他招手。 看见天王拉著他的手,说“汝父为国尽忠,朕不会让他的儿子没了著落”。 看见长安的城墙在夕阳下泛著金黄的光,看见母亲在府门口等著他回家。 他想说一声“陛下,臣去了”,可喉咙里只涌出一大口血沫,顺著嘴角往下淌,滴在黄土上,洇开一团暗褐色的印子。 他的身体缓缓歪倒,倒在了那片被他用鲜血浸透的土地上。 ..... 苻方护著苻坚逃到青冈西边一处叫独柳口的地方时,坐骑终於支撑不住,前腿一软把他从马背上甩了下来。 他摔在地上,右臂著地,骨头髮出咔嚓一声脆响,疼得他浑身发抖。 几个亲兵七手八脚地把他扶起来,他的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著,已经折了。 血顺著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咬著牙用左手拔出环首刀,对邓迈道: “你带陛下走!这里有我挡著!” 邓迈看了他一眼,眼眶泛红,却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 他叉手行了一礼,翻身上马,护著苻坚继续往西逃。 苻方带著几百残兵背靠官道旁的一片乱石堆,摆开阵势。 那乱石堆不知是什么年代留下的,几块大青石歪歪斜斜地堆在一处,石面上长满了青苔,石缝里钻出几丛枯黄的蒿草。 刘牢之率兵追到跟前时,见那几百残兵阵列严整,人人抱定必死之心,倒也没有硬冲。 他下令弓弩手放箭,箭矢如雨,嗖嗖地落在秦军阵中。 苻方身边的士卒一个接一个中箭倒地,他却始终不退,咬著牙站在最前面,用左手举著一面盾牌,挡住那些飞来的箭矢。 盾面上钉满了箭矢,密得像刺蝟一般。 几轮箭雨后,那几百残兵死伤过半。 刘牢之正要下令突击,东南方向却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只见一支骑兵从那个方向杀了过来,约有一千余骑,当先一面大纛,纛上绣著一个斗大的“张”字。 不是张蚝还是谁? 张蚝在淝水西南方向与桓伊鏖战落败后,率数千残兵往西北方向退却,路上听溃兵说天王被晋军追击危在旦夕,便带著人马往这边赶来接应,他来得正是时候。 刘牢之听见侧翼的马蹄声,拨转马头,正与张蚝打了个照面。 张蚝骑著一匹乌騅马,手持那口宽阔的环首大刀,刀身上沾满了凝固的血渍,刀刃豁了好几个口子。 他似乎也认出了刘牢之,那面“刘”字旗號,那杆丈八铁槊,正是这个人在洛涧阵斩了梁成。 “来將通名!” 张蚝厉声喝道。 “北府刘牢之!” 刘牢之挺著铁槊,昂然答道。 “好!好!” 张蚝仰头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却没有笑意,只有刻骨的恨意: “洛涧一战汝杀了梁成,今日张某便替他討还这笔血债!” 刘牢之也不废话,挺槊便刺。 张蚝挥刀格挡,槊刃与刀身相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火星四溅中,两人都被对方的力量震得手臂发麻。 刘牢之心中一凛,这廝好大的力气,比那梁成还要强上几分。 张蚝也是一惊,自己全力一刀,竟只能堪堪挡住对方一槊。 两人各自拨马退开几步,旋即又撞在一处。 刘牢之的槊法凌厉狠辣,每一槊都直奔张蚝的要害。 张蚝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著劈山裂石的威势。 两人在官道旁的旷野上你来我往,刀槊交击之声密如骤雨,震得周围的士卒都忘了廝杀,呆呆地看著这场龙爭虎斗。 交手三十余合,张蚝越战越勇,那口环首大刀舞得虎虎生风,逼得刘牢之连连后退。 刘牢之昨日在淝水战场上奋战了半日,小伤无数,如今那些原本微小的伤口在剧烈的廝杀中又崩裂了,血顺著甲片的缝隙往外渗,左臂的力量渐渐不济。 张蚝覷准一个破绽,一刀横扫而来,刘牢之举槊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发麻,铁槊险些脱手。 “好!再来!” 张蚝大喝一声,又是一刀劈来。 刘牢之知道今日再打下去討不到便宜,虚晃一槊逼退张蚝,拨转马头便走。 他身后的北府精骑见主將撤退,也纷纷拨马跟了上去,往东北方向撤去。 张蚝也见好就收。 他看著刘牢之远去的背影,將环首大刀往地上一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这一战他虽然占了上风,却也耗尽了气力,两条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梁成的仇今日没能报成,但至少天王保住了。 苻方瘫坐在乱石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他的断臂还在往外渗血,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张蚝翻身下马,走到苻方面前,两个人四目相对。 “老苻,伤得如何?” 苻方摇了摇头: “小伤,不碍事!” 张蚝嘆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苻方的肩膀: “先护送陛下渡淮罢。” ..... 淮河渡口在青冈西北约莫二十里处。 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浑浊的河水裹挟著泥沙滚滚东去,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渡口的码头上挤满了溃兵和难民,哭喊声、叫骂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十几艘渡船在河面上往来穿梭,每艘船上都挤满了人,船沿几乎与水面平齐,隨时都可能倾覆。 邓迈带兵抢得了一艘渡船,扶著苻坚登上去。 苻方断了臂,被几个亲兵搀著也上了船。 张蚝带著残兵守在渡口,防备晋军追来,在后续確认苻坚已安全北渡后,他也才搜罗得船只北渡。 船离了岸,往北驶去。 淮河上的西北风很大,灌进船舱里,吹得人脸上生疼。 苻坚坐在船舱里,一言不发。 他的头髮散乱,武冠早已不知丟在了何处。 脸上满是尘土和泪痕,袍服上溅满了泥点和血渍。 双手搭在膝上,十指微微发抖。 苻方坐在他对面,断臂已经用布条草草包扎了,血还在往外渗,把布条浸得通红。 他看著苻坚那张一夜之间似乎苍老了二十岁的脸,心中翻涌著说不清的悲凉。 邓迈站在船头,看著南岸那片越来越远的土地,看著那些还在渡口爭抢渡船的溃兵,看著更远处那团遮蔽了半边天的烟尘,沉默不语。 “陛下。” 苻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胜败乃兵家常事,您不必……” 苻坚没有答话。 他呆呆看著船舱外那片浑浊的河水,看著那些在水面上打旋的枯枝败叶,忽然站起身来,往船舷走去。 “陛下!” 苻方一惊,连忙用左手扯住他的衣袖。 苻坚挣开他,走到船舷边,看著那片滚滚东去的河水。 河水很浑,浑得看不见底,只看见一个个漩涡在水面上打著转,转著转著便散了。 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即位时,关中不过数郡之地,四面皆敌; 他想起这些年来灭燕、平凉、收代、吞蜀,將大秦的版图从关中一隅扩展到整个北方; 他想起那些曾经跟在自己身边的大臣和將军们——王猛、苻融、杨安、邓羌、苟萇、梁成、王显。 他们一个一个地倒下了,有的死於疾病,有的死於战场。 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这条船上,面对著未知的未来。 “梁成。”他低声念道。 河水哗哗地响。 “王显,王咏。” 河水哗哗地响。 “博休。” 他的眼泪夺眶而出。 “盛之。” 他的身体晃了晃,忽然往船舷外倾去。 苻方一个箭步衝上去,用左手死死抱住他的腰,两个人一起摔倒在船舱里。 苻方的断臂磕在船板上,疼得他浑身痉挛,他却不肯鬆手。 “陛下!陛下!您不能这样!” 苻方嘶声喊道,泪水夺眶而出: “您是大秦的天王!您若有个三长两短,大秦怎么办?!天下怎么办?!” 邓迈也冲了过来,扑通跪在苻坚面前,磕头如捣蒜: “陛下!阳平公在天之灵,也不愿看见您这样啊!愿陛下珍重龙体,他日方可为阳平公、赵都统等报仇雪恨!” 周围的几十个羽林郎和亲兵也纷纷跪倒,额头磕在船板上,咚咚作响。 一个老卒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泪水,嘶声道: “陛下!阳平公殉国了,可您还在!您若再有个好歹,大秦就真的完了!陛下!您要为大秦的千万子民著想啊!” 苻坚瘫坐在船舱里,浑身发抖。 他看著苻方那张满是泪水的脸,看著邓迈磕得头破血流的额头,看著那些同样跪在船舱里磕头如捣蒜的羽林郎,忽然仰头长嚎了一声。 那声音里满是悲愴和绝望,像一头垂死的老狼在荒原上哀鸣。 “是朕害了博休……是朕害了梁成……是朕害了二十多万將士……” 他喃喃地念叨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朕悔不听博休之言……朕悔不听子卿之语……朕擅自移兵,以致二十几万大军一朝覆没……朕还有何面目回长安……还有何面目见大秦的子民……”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下来。 “子卿……” 他的声音忽然清晰了起来,一把抓住苻方的左臂: “子卿还在洛涧!朕把他忘了!晋军若回过头去围他,他那一万人马如何能抵挡得住?” 苻方也变了脸色。 是啊,王曜还在洛涧。 他孤军悬在晋军的后路上,若晋军主力回头围攻…… “陛下勿忧。” 邓迈膝行一步,拱手道: “王太守足智多谋,定会妥善应对,况且晋军新胜,必然先取寿春、收拢溃兵,一时半会儿未必顾得上洛涧。” 苻坚没有说话。 他看著南岸那片得而復失的土地,想著王曜叵测的命运,心中翻涌著说不清的悔恨和担忧。 他想起了王曜送来的那封密报——洛口大营固若金汤,请他整肃营伍、扼守淝水西岸,令敌不能过。 可他没有听,他被谢石那封挑战书激怒了,被朱序和张天锡的花言巧语迷惑了,擅自移兵,放晋军渡河。 如今博休死了,赵盛之死了,二十几万大军没了,只剩下那个年轻人孤零零地钉在洛涧当道,还不知道这一切。 第366章 孤忠抗敌 就在苻坚等渡淮河北去之时,寿春城也已然战云密布。 郑温急匆匆赶到北城门,只见城墙上已到处是忙碌的身影,士卒们扛著箭矢箱子爬上爬下,民夫们把滚木垒上垛口,十几个工匠蹲在墙根修补被投石车砸出的凹坑,手里拿著瓦刀往坑里填泥灰。 他气喘吁吁地跑上城墙,一眼便看见了郭褒。 只见他正站在北门城楼下面,正对著一个军主交代什么。 他此时已换上了一件半旧的筩袖铁鎧,腰间悬著环首刀,头上戴著武冠,冠上的鶡尾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甲片上还沾著昨夜凝的露水,亮晶晶的。 郑温穿过人群,几步走到郭褒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急声道: “府君!您怎么还在这?吴人在南门外排兵布阵,估摸著就要攻城了!” 他跑得太急,额上沁出一层细汗,胸膛剧烈起伏著,说话时气息不稳。 郭褒转过身来,看著郑温。 那双被连日操劳磨得泛红的眼睛里带著一种郑温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像是已经做好了某种决定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將郑温抓著自己衣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动作很轻,却带著不容商量的坚决。 “温儿,你走罢。”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去寻王太守,亦或逃回滎阳,总之莫再留在这里。” 郑温愣住了。 他看著郭褒,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声音: “府、府君,您这是何意?” 郭褒没有看他。 他转过身,看向城门外那条已不似春夏湍急的淮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晨光照在宽阔的河面上,泛著白茫茫的光。 远处隱约可见硤石方向的晋军水师已然在出动,似欲完全截断寿春秦军的归路。 “我乃天王敕命的淮南太守,自当留下守城。而你不过暂且於我帐下听调,並无守土之责,没必要把命丟在这里。” 郑温站在原地,盯著郭褒的背影,眼眶倏地红了。 他上前一步,急声道: “府君如此忠义,小侄岂忍独自逃生?小侄愿率所部族兵,与府君共守此城!” 他身后的百来个族兵都是郑氏宗族子弟,从滎阳带来的,个个年轻精壮,穿著崭新的皮甲,腰间悬著环首刀。 他们站在城墙上,面色虽然有些发白,却仍挺著胸膛,握紧了刀柄。 郭褒猛地转过身来,盯著郑温。 那双泛红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一层水光,却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一把抓住郑温的肩膀,声音忽然拔高,带著一种近乎严厉的急切。 “糊涂!汝尚有大好前程,岂可轻言赴死?你若有何闪失,他日九泉之下,让我如何向汝父交代。听世叔一句话,好生留得有用之躯,来日再为我等报仇!” 他说完,鬆开郑温的肩膀,退后一步,深深看了郑温一眼。 那目光里有欣慰,有不舍,还有说不清的悲凉。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摆了摆手。 “快走!” “世叔……” 郑温的声音哽住了,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 他张著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说“世叔保重”,想说“小侄不走”,想说很多很多话,可那些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郭褒不再看他,转过身去,对身旁的军主道: “把大部分箭矢、礌石都搬到南门去,北门留两幢人守著便够了。吴人多半不会从北门进攻,他们兵力不足,围不住四面。” 那军主叉手应了,转身去传令。 郑温站在原地,看著郭褒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佝僂,却又有著说不出的坚定。 他擦了擦眼泪,忽然双膝跪地,朝郭褒磕了一个头。 额头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郭褒的身体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郑温直起身,又看了郭褒一眼,然后站起身来,转身大步走下城墙。 他的步子很快,靴子踩在台阶上,篤篤篤,越来越远。 那百来个族兵跟在他身后,也匆匆下了城墙。 郭褒听著那阵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城墙下面,才缓缓转过身来。 台阶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晨光照在青砖上,泛著灰白的光。 他看著那道已然空荡荡的台阶,沉默了很久。 “太傅,郭褒断不会给您丟脸,您等著我。”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晨风从城门外灌进来,吹散了他的声音,也吹散了他眼角那滴没来得及落下的泪。 就在这时,一个传令兵从南门方向跑过来,叉手道: “府君,晋军在南门外列阵了,约有一万余人,打著『谢』字旗號!” 郭褒点了点头,整了整腰间的环首刀,大步往南门方向走去。 ..... 南门城楼比北门矮了些,经过上次的战斗,檐角的瓦当脱落了好几片,露出里头黑沉沉的木椽。 支撑楼顶的几根柱子裂开了口子,用铁箍箍著,铁箍上生满了橙黄色的锈跡。 城楼两侧各有一座弩台,可因之前秦晋双方那场惨烈的战斗,两座弩台已基本损坏。 底座还在,青石垒的,一人多高,可檯面上的弩机早已被投石车砸毁了,只剩几堆碎木和锈铁,歪歪斜斜地堆在那里,像两座荒坟。 城楼上很静。 守城的士卒们各自蹲在垛口后面,有的在磨刀,嗤嗤的声响断断续续; 有的往弩机里压箭矢,弩臂绷紧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有的就只是靠著夯土墙坐著,仰头望天,不知在想什么。 从淝水战场上溃退下来的这一万人,建制早已散乱,甲冑不全,有人连兵器都丟了,只从城中武库里寻了些备用的矛戟充数。 他们的脸上带著劫后余生的麻木,眼睛里却还没有完全失去光亮。 郭褒登上城楼,倚著垛口往外望去。 只见南门外那片旷野上,晋军已经列好了阵势。 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著的“晋”字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就在这时,只见两骑从晋军阵中缓缓策马而出,至护城河对岸一百五十步处停住。 当先一人身著明光铁鎧,腰间悬著环首刀; 另一人穿著银灰色筩袖鎧,头上武冠的鶡尾在风中微微颤动。 正是朱序与张天锡。 朱序勒住马,仰头看向城楼,高声喊道: “城上听著!请郭太守出来答话!” 郭褒从垛口后面直起身来,俯瞰著那两个骑在马上的人。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刀鞘里的环首刀已被他握得发烫。 “郭太守!” 朱序拱了拱手,声音里带著故作的恳切: “秦廷二十几万大军灰飞烟灭,天王弃尔等北遁,阳平公业已战死沙场,寿春已不可守。太守若肯开城归降,朱某以项上人头担保,必保太守及城中將士性命无虞!识时务者为俊杰,太守何必为一座孤城赔上这么多条无辜性命?” 张天锡也接口道,他的声音比朱序尖细,穿透力更强: “郭太守,我等与公共事多年,知公乃明达事理之人。今苻秦以百万残暴之眾,却败於大晋数万仁义之师,天命人心如何,已昭然若揭矣,公又何必负隅顽抗,自取灭亡?不如早降,共享太平!” 郭褒盯著他们,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这两个无耻之徒,一个是天王亲笔詔书赦免、委以度支尚书重任的降將; 一个是天王推心置腹、封为归义侯的亡国之君。 如今这二人竟还敢用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厚顏无耻地来劝自己投降? 若是可以,他真想一刀砍了这两个狗贼! 想到这,他侧过头,对身旁一个善射的弓手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 “待会儿听我號令。” 那弓手心领神会,微微点头,將弓弦拉到半满,隱在垛口后面,箭簇已经对准了张天锡的方向。 郭褒重新探出身去,用手拢在耳后,高声喊道: “风太大,听不真切!二位可否上前几步,再说一遍!” 朱序和张天锡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迟疑,可城下这么多人看著,若连上前几步都不敢,传出去岂不被人耻笑? 二人遂缓缓策马往前走了三十步,停在一百二十步开外。 张天锡仰起头,正要再开口,朱序却忽然皱起眉头。 他打了半辈子仗,对城头上的杀气有一种本能的警觉。 就在他刚拨转马头要往后撤的那一刻,郭褒厉声喝道: “放箭!” 那弓手猛地站起身来,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一支狼牙箭撕裂空气,直奔张天锡的面门而去。 张天锡在那一瞬间也察觉到了不对,猛地侧身躲避,箭簇擦著他的左脸颊飞过,划开一道深深的血口子,鲜血顿时涌了出来,顺著下頜往下淌。 “走!” 朱序大喝一声,拨转马头便往本阵狂奔。 张天锡捂著脸上的伤口,也拼命抽打胯下坐骑,两人伏在马背上,一百二十步的距离跑得像一阵风。 城下晋军阵列中响起一阵惊呼,隨即是震天的怒吼。 前排的刀盾兵举起盾牌,护住阵前的空隙。 郭褒跺脚长嘆,一拳砸在垛口的夯土上。 他转过身,看著城楼两侧那两座被投石车砸塌的弩台,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愤懣。 那两座弩台原本是守城的利器,可以发射粗如儿臂的巨弩,射程可达三百步。 若它们还在,方才那一箭便不是只擦破张天锡的脸皮,而是直接將他钉死在马背上。 可寿春城破时,秦军的投石车將这两座弩台砸得稀烂,天王和阳平公都以为灭晋指日可待,便没有费心去修缮。 谁能想到,今日竟因此放跑了那两个无耻之徒。 郭褒咬著牙,猛地转过身来,双手撑在垛口上,朝城下厉声喝道: “朱序!张天锡!汝二人背主投敌,厚顏无耻,天下人皆可唾弃!天王待汝等推心置腹,委以腹心之任,汝等却临阵倒戈,害死我二十几万將士!郭褒虽不才,然赤心不改,誓与寿春共存亡!汝等奸险之徒,速速退去,莫要脏了郭某的眼睛!” 他的声音在城头炸开,城上城下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蹲在垛口后面的秦军士卒听了这番话,纷纷抬起头来,眼中的麻木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决绝。 朱序在阵中勒住马,听得郭褒这番话,面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嘆了口气,拨转马头退到了阵后。 张天锡却没有那廉耻。 他捂著脸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渗,疼得他齜牙咧嘴,却仍不肯住口,指著城头破口大骂: “郭褒!你个不知好歹的老匹夫!本侯好心劝你,你却暗箭伤人!待城破之日,本侯定要將你这老狗碎尸万段!” 郭褒冷冷地看著他,不再答话,只是抬起右手。 城头上的弓弩手同时举起了弓弩,箭矢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张天锡还要再骂,却被身旁的亲兵拽著退到了盾牌后面。 晋军阵中响起了沉闷的鼓声,一下接一下,沉甸甸地敲在人心上。 辅兵们扛著云梯开始往护城河边移动,刀盾兵举著盾牌在前开路,长矛兵紧跟在后面。 郭褒拔出环首刀,刀身在日头下闪出一抹寒芒: “放箭!” 数百支箭矢同时从城头飞出,如蝗虫般朝城下的晋军飞去。 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有的穿过盾牌的缝隙射中了后面的士卒,惨叫声在护城河对岸此起彼伏。 可晋军毫不退缩,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便补上来,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第一架云梯搭上了城头。 梯子顶端的铁鉤咬住了垛口的夯土,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几个晋军士卒口衔环首刀,手脚並用地往上爬,梯子在他们的重量下咯吱作响。 城头上的秦军士卒举起一块礌石,照著梯子砸了下去。 那礌石有磨盘大小,砸在第一个晋军士卒的头上,將那人砸得脑浆迸裂,连带著砸断了梯子的横档。 梯子从中间断成两截,上面的人惨叫著摔了下去,砸在下面的人身上,摔成一团。 第二架、第三架云梯又搭了上来。 晋军士卒如蚂蚁般往上涌,城头上的箭矢、礌石、滚木轮番砸下,每一次砸落都带走几条性命。 惨叫声、喊杀声、刀兵撞击声混成一片,在日光下翻滚。 郭褒亲自站在垛口后面,举著刀指挥士卒堵截。 他的鎧甲上溅满了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一个晋军士卒从垛口翻进来,挥刀便朝他砍来。 郭褒侧身闪过,反手一刀劈在那人的脖颈上,鲜血喷了他一脸。 他没有去擦,只是挥著刀继续廝杀,一边杀一边喊: “守住!守住!援军很快就到!” 没有人知道援军在哪里。 可那些守城的士卒听了这话,还是咬著牙顶了上去。 ..... 就在南门杀声震天之际,寿春东门外也响起了战鼓。 戴熙率领一万州郡兵从东面压了上来。 他与谢石的约定很清楚——南门是主攻方向,东门是牵制。 可戴熙心里憋著一股火。 洛涧那一仗他输得太窝囊,虽然昨日在淝西战场上,他拼了命地堵截秦军溃兵,斩首数千,算是挽回了几分顏面。 但今日攻城,才是真正彻底雪耻的机会。 东门外护城河对岸,戴熙將一万兵马摆成前后两阵。 前阵六千人负责强攻,后阵四千人作为预备。 云梯二十架,撞车一辆,都已推到阵前。 那撞车是昨日连夜赶製的,用两根合抱粗的松木並排钉成,前端削尖包了铁皮,架在一辆四轮板车上,由三十个辅兵推著。 戴熙骑在马上,拔出环首刀,刀尖指向城头,厉声道: “擂鼓!” 鼓声咚咚咚地响起来,震得护城河的水面都泛起了涟漪。 前阵的刀盾兵举著盾牌往河边推进,弓弩手跟在后面,朝城头放箭压制。 箭矢如飞蝗般飞上城头,钉在垛口上、夯土墙上、木柵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 守城的秦军弓弩手也不甘示弱,居高临下还击,双方的箭矢在空中交错而过,各有士卒中箭倒地。 撞车在辅兵们的推动下缓缓驶向城门。 车轮碾过护城河上的石桥,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城头上的秦军发现了这辆撞车,一个军主嘶声喊道: “礌石!礌石!砸那撞车!” 几个士卒合力抬起一块磨盘大的礌石,从垛口推了下去。 礌石翻滚著砸向撞车,砸中了撞车的顶棚,將顶棚的木板砸得粉碎,碎木屑四处飞溅。 推车的辅兵有两个被碎石砸中,头破血流地倒在地上,后面的立刻补上来,继续推著车往城门逼近。 撞车终於顶到了城门上。 铁皮包裹的尖端狠狠撞在门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门扇剧烈晃动,门轴处的铁件发出刺耳的吱嘎声,门框上的夯土簌簌往下掉。 城头上的秦军拼命往下砸礌石、泼滚油,可那撞车的顶棚虽然被砸得千疮百孔,却仍死死护住下面的辅兵。 戴熙见撞车得手,立即下令云梯队压上。 二十架云梯同时搭上了城头,铁鉤咬住垛口,梯身被城下的士卒扶得稳稳的。 晋军士卒口衔环首刀,一手举盾护住头顶,一手抓梯往上爬。 一个队主冲在最前面,爬了十几级,眼看就要翻上垛口,被城头一个秦军什长一矛刺穿了喉咙,惨叫著摔下去,砸倒了梯子下面的两个士卒。 可那队主身后的人毫不犹豫地踩著队主的尸体继续往上爬。 城头上的秦军拼死抵抗。 一个幢主带著百来个士卒守在垛口后面,矛刺刀砍,礌石滚木轮番往下招呼。 云梯被推倒了又架起来,架起来又被推倒。 双方在垛口一线展开了惨烈的拉锯,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城头城下,鲜血顺著城墙的夯土往下淌,把墙面染成了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跡。 戴熙亲自策马衝到护城河边,举刀厉喝: “秦贼已是强弩之末!先登城头者,赏绢百匹!” 重赏之下,晋军士卒的攻势愈发疯狂。 一个队主从云梯上翻上垛口,挥刀连劈了两个秦军士卒,在城头抢占了一小片立足之地。 他身后的士卒一个接一个翻上来,很快便聚起了二十来人。 秦军幢主带著人反扑,双方在垛口內侧的狭窄通道上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刀光闪烁,鲜血迸溅,尸体一具接一具地倒下。 那晋军队主连杀了四个秦军士卒,手中的环首刀已卷了刃,左臂也挨了一矛,却仍死战不退。 秦军幢主亲自扑上来,两人在垛口边扭打在一起,最终一起从城头坠了下去,摔在城下的乱石堆上,当场毙命。 戴熙见城头已打开了缺口,立即將后阵的四千生力军全部压了上去。 晋军士卒如潮水般涌入东门,与守城的秦军展开了逐街逐巷的爭夺。 郭褒闻讯,紧急从南门派来一千援兵,可已经来不及了。 东门的防线终於被撕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裂口。 日头偏西时,戴熙的將旗已插上了东门城楼。 他站在城楼上,睨著城內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秦军残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洛涧的耻辱,今日总算洗刷了。 与此同时,南门的谢石主力也趁秦军分兵增援东门之际,发动了总攻。 两面夹击之下,寿春城的防线终於全线崩溃。 郭褒带著数千残兵退守內城,在街巷间与晋军展开了最后的血战。 第367章 一日纵敌,万世之患 就在寿春城破的同一时刻,郑温已带著五百兵卒抵达淮河北岸。 这五百人里有四百是郭褒调拨护卫他突围而去的士兵,另外一百则是郑温从滎阳带出来的族兵,个个都是跟了他郑家多年的老卒。 日头已经偏西,淮河河面上泛著白花花的光。 官道两旁是枯黄的芦苇盪,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溃兵三三两两地蹲在路边,有的裹著破毡蜷在草丛里,有的沿著河岸漫无目的地游荡,像一群没了魂的野鬼。 稍事休整后,郑温翻身上马,催促眾人加快脚步启程。 谁知刚要出发,前方河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梆子声。 紧接著,几艘艨艟从淮河上 游的转弯处驶了出来。 船速驶进很快,船上的弓弩手早已搭箭在弦,当先一艘船头立著一个裨將,手持令旗,厉声喝道: “放箭!” 箭矢如雨,嗖嗖地落在来不及反应的郑温队伍中。 前排的士卒纷纷中箭倒地,有的被射穿了胸口当场毙命,有的被射中了腿脚倒在地上惨叫。 队伍顿时大乱,士卒们四处奔逃,有的往河边跑,有的往路边的芦苇盪里钻,有的丟了兵器跪在地上。 郑温咬著牙,拔出环首刀,厉声道: “不要乱!列阵迎敌!缓缓向北退却!” 可这五百人本就不是什么精锐,又是在溃逃途中遭遇突袭,哪里还能列得起阵来? 几轮箭雨过后,队伍已死伤过半。 那些艨艟迅速靠了岸,从船上跳下来数百个晋军水师士卒,朝郑温的残兵猛扑过来。 郑温带著那几百残兵拼死抵抗。 尤其那一百族兵,都是郑家在滎阳多年经营的部曲,人人悍不畏死,刀盾兵举著盾牌护在郑温身前,长矛兵从盾牌的缝隙里往外刺,竟在绝境中挡住了一波衝锋。 可晋军水师越来越多,从河面上陆续又有几艘走舸靠岸,跳下来百来个生力军。 郑温身边的族兵一个接一个倒下,盾墙越来越薄,矛林越来越稀疏。 一个老卒被一矛刺穿了腹部,倒下去的时候还死死攥著郑温的衣角,嘶声道: “少主……快走……” 郑温的眼眶红了。 他挥著刀想衝上去救那老卒,却被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架住胳膊,硬拖著往北边的芦苇盪里退。 身后传来那老卒最后的惨叫声,隨即便被刀兵撞击的声响吞没了。 剩下的三十几个族兵护著郑温钻进了芦苇盪。 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匝匝的,人钻进去便看不见影子。 晋军水师追到芦苇盪边上,往里放了几轮箭,见没有动静,便不再追击,转头去收拢那些俘虏和战利品了。 郑温蹲在芦苇盪深处,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看著外面那些被押著走过的俘虏,看著那些横七竖八倒在河岸上的尸体,心中翻涌著说不清的悲凉和仇恨。 “走。” 他咬著牙站起身来,对身旁的族兵们道: “回滎阳,他日整军復来,为郭世叔他们报仇!” 那三十几个族兵也都站起身来,人人浑身是血,却都没有退缩。 他们环绕在郑温周边,沉默而又快速地拨开芦苇,往北边摸去。 ...... 淝水以东的官道上,谢玄行走在队伍左侧,不断催促著北府兵的將士加速前进。 其前后是三万北府兵,刚从淝西战场上撤下来,盔甲上还沾著没擦乾净的血跡,人困马乏,可脚步却不敢停。 队伍拉得很长,马蹄声、脚步声、甲片碰撞声混成一片巨大的轰鸣,在官道上滚滚东去。 尘土在脚下扬起,又被风吹散,落在士卒们的肩上、头盔上,灰扑扑的一层。 谢琰疾步走到谢玄身侧,喘著粗气,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开口道: “兄长,將士们昨日奋战一日,未及休整,而今又急行军去攻打洛涧秦军,那王曜小儿已是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了,何必这般紧迫?莫若先就地休整一个时辰,等弟兄们缓过劲来再去也不迟。” 谢玄没有停步。 他看著前方那条在日头下白晃晃的官道,语气不容置疑道: “不行,几番交手下来,你还没看明白吗?秦军诸將,多不足虑,唯那王曜,能攻善守,进退如风,才是我军劲敌。若等他获知淝水战况,必会当机立断率部北撤。到那时再追,便来不及了。” 他顿了顿,目视前方: “那王子卿,我有种预感,不趁此时將之除去,他日必为我等之大患。” 谢琰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见谢玄已转过头去,对身后的传令兵厉声道: “传令下去,各部加速前进,不得有误!” 號角声在队列中响起,呜呜咽咽的,在空旷的原野上迴荡。 三万北府兵咬著牙加快了脚步,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甲片碰撞的细响。 谢玄不时在大军两侧鼓励、催促,他也知道將士们连番行军交战,很是辛苦,故而以身作则,与大多数將士一道,步行东征。 队伍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官道上忽然出现一个黑点。 那黑点越来越近,是一骑快马正朝这边狂奔而来。 马匹跑得口吐白沫,马上骑士伏在马背上,背上插著一面小旗。 那斥候衝到谢玄面前,翻身下马时踉蹌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单膝跪地,叉手道: “將军!洛涧秦军大营已空!王曜部已然北撤,营中只剩空帐和灶坑,一个活人都没有了!” “什么? 谢玄大惊,当即命令全军停止前进。 片刻后,整支队伍在他的命令之下停步,三万人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官道上骤然静了下来,只有马匹的响鼻声和士卒们粗重的喘息声。 谢玄盯著那斥候,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何时撤的?” 那斥候道:“据灶坑的余温判断,约莫是今晨辰时前后。秦军撤得极为快速、有序,营中乾乾净净,粮草、器械、伤员全部带走了,连一面旗帜都没留下。” 谢玄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官道,吹得他的袍服猎猎作响。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眺著北方那片被日光笼罩的天际,长长地嘆了口气。 “王子卿。” 他喃喃道,像是在咀嚼这个名字的分量。 “紧赶慢赶,终究还是慢了一步,今日纵虎归山,他日必获一劲敌矣。” 谢琰举步来到他身侧,看著堂兄的脸,低声道: “兄长,现在怎么办?” 谢玄沉默了片刻,转过身去: “王曜遁去,粮道已通,我军就地休整一个时辰,而后迴转寿阳,与叔父他们匯合!” 他说完,又回头望了一眼北方那片天际,那双被风沙磨得粗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谁也看不透的忧虑。 ...... 淝水西南岸的一片旷野上,五万秦军俘虏黑压压地蹲在地上,从旷野这头一直铺到那头。 他们多半是昨日在淝水战场上投降的,有的隶属於苻融的中军,有的是强永的殿后部队,还有不少是从后阵被朱序和张天锡喊散了的州郡兵。 氐人、羌人、鲜卑人、汉人,各部混杂,言语不通,此刻却都一个模样,盔甲被缴了,兵器被收了,双手抱头蹲在地上,面色灰败,眼神空洞。 看守这些俘虏的是桓伊麾下的两万州郡兵。 两万人看五万人,兵力本就捉襟见肘,更要命的是俘虏的心绪很不稳定。 有些人蹲在地上瑟瑟发抖,以为晋军要坑杀降卒; 有些人用鲜卑话交头接耳,眼神里藏著不安分的凶光; 还有些人试图往俘虏堆的边缘蹭,想趁乱逃走。 桓伊骑在马上,围著俘虏堆巡了一圈,便发现了至少三处隱患。 俘虏堆东北角,几百个氐人老卒蹲在一处,虽然兵器被缴了,可他们围坐的队形仍保持著战时的什伍建制,一看便是建制尚存的溃兵,一旦有人领头,立时便能重新组织起来。 俘虏堆西南角,一群鲜卑人和羌人因为言语不通发生了口角,双方已经从蹲姿站了起来,互相瞪著眼睛,眼瞅著就要动手。 俘虏堆正南面,几个州郡兵俘虏趁看守的晋军士卒转头喝水的工夫,悄悄往俘虏堆边缘挪了十几步,离旁边的芦苇盪只有不到百步的距离。 桓伊当即下令。 “將俘虏按族属分开。” 他翻身下马,对身旁的几个军主道: “氐人归氐人,羌人归羌人,鲜卑人归鲜卑人,汉人归汉人。各部之间隔开五十步,不许串连。” 几个军主叉手领命,各自带著本部人马钻进俘虏堆里,用矛杆和刀鞘驱赶著俘虏重新编队。 俘虏们被赶得东倒西歪,有的摔倒在地上被踩了几脚,惨叫声和叫骂声此起彼伏。 一个氐人老卒不肯挪动,被一个晋军队主一刀鞘砸在肩上,踉蹌了几步才稳住。 他瞪著那队主,眼睛里满是不甘和愤恨。 那队主也不怵,回瞪著他,手按在刀柄上,冷冷道: “想死?” 那氐人老卒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低下头,跟著人群往指定位置走去。 花了约莫大半个时辰,五万俘虏才被重新编成了四个大区。 汉人最多,约有两万出头,被安置在旷野东侧; 鲜卑人次之,约有一万五千,在西侧; 羌人约有八千,在北侧; 氐人约有七千,在南侧。 每个大区之间隔开五十步,各有三队弓弩手持弓警戒。 各区內部又打散原有建制,每五百人编为一屯,由一队晋军士卒看押。 桓伊又派人从輜重营运来了干饼和饮水,按屯分发。 干饼是麦面做的,烤得焦硬,每块有巴掌大小,每人两块。 水是从淝水河里舀上来的,盛在木桶里,每屯一桶。 俘虏们从昨夜就没吃过东西,饿得前胸贴后背,拿到干饼后便狼吞虎咽地啃起来,有人噎得直翻白眼,灌了几口水才顺下去。 分发食物的同时,桓伊让几个通晓各族的译官分別到各区喊话。 一个译官站在氐人俘虏面前,用氐话高声喊道: “大晋天子有好生之德,不会妄杀降卒!尔等好生安分,勿要生事,战后自当有序遣返汝等回乡!若有图谋不轨者,立斩不饶!” 俘虏们听了这话,脸上的恐惧褪去了几分。 有的老卒捧著干饼,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么,像是在庆幸自己还活著。 可还是有人不相信那些译官说的话。 在俘虏堆西北角,百来个鲜卑人趁看押的晋军士卒分神,忽然从地上窜起来,往旁边的芦苇盪狂奔。 看守的晋军队主反应极快,厉声下令放箭。 一队弓弩手同时放箭,箭矢嗖嗖地飞过去,將那跑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鲜卑人射翻在地。 有的被射穿了后背,扑倒在草丛里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有的被射中了腿脚,惨叫著在地上打滚。 剩下的鲜卑人见势不妙,连忙蹲回地上,双手抱头,再也不敢动弹。 桓伊策马赶到现场,看了一眼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尸体,面无表情地对那队主道: “把尸首拖到俘虏堆前面去,让他们都看看,这就是逃跑的下场。” 那队主叉手应了,带人將十几具尸体拖到四大区的交界处,一字排开。 鲜血从尸体身下渗出来,把黄土染成了暗褐色。 俘虏们看著那些尸体,纷纷低下头去,再也没人敢交头接耳了。 到了申时,俘虏的情绪终於渐渐稳定下来。 桓伊这才稍稍鬆了口气,策马回到临时搭建的將台上。 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將台边缘,看著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陷入了沉思。 两万人看五万人,靠武力弹压只能撑得了一时。 这些俘虏里头不乏久经战阵的老卒,若真被逼急了拼死一搏,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让他们从心底里放弃抵抗的念头。 他沉默了片刻,对身旁的军司马道: “將各屯队主以上军官悉数带到台下来,我有话要说。” 军司马一怔,低声道: “使君,那些秦军將校素来桀驁,只怕......” “无妨。” 桓伊摆了摆手: “正因桀驁,才要对他们说。” 约莫一炷香后,三百多个秦军队主、幢主、军主被带到了將台下。 他们被缴了兵器,但甲冑还穿在身上,一个个面色各异。 有的昂著头,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有的低著头,不敢看台上; 有的则用余光打量著四周的晋军士卒,似乎在观察他们是否不怀好意,以便隨时暴起反抗。 桓伊站在將台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沉默著,目光从那一张张脸上缓缓扫过。 將台下渐渐安静下来,那些军官们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原本昂著头的也微微低下了些。 “诸位。” 桓伊终於开口,声音洪亮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你们在想,自己是败军之將,被俘之人,落到晋军手里必死无疑。要么被坑杀,要么被发配为奴,总之不会有好下场。” 台下没有人说话,但有几个军官的眼神微微变了。 “然我今日要告诉诸君——此念大谬!” 桓伊往前踱了两步,双手撑著木栏,目光扫过那些灰败却仍绷著的面孔: “诸君之中,有谁是心甘情愿隨秦主南征的?有谁是为了封妻荫子主动请缨的?若有,请上前一步。” 台下一片死寂,没有人站出来。 “既无人上前,那便是否认了。” 桓伊的语声陡然转厉: “诸君不是自己要来,是被秦廷强迫而来的!秦主一道徵兵令下,各郡各县便如狼似虎地將尔等从家中拖出,塞入行伍。诸君是被逼著上这条绝路的,是与不是!” 台下起了些许骚动。 几个幢主对视了一眼,又迅速移开了目光。 “昨日淝水一战,诸君捨命衝锋,阳平公苻融也驰阵在前,可结果如何?苻融中流矢而亡,你等近三十万大军亦一朝星散,此岂非天意哉?” 他將木栏拍得砰砰响,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意: “苻坚自詡『黎元应抚,夷狄应和』,然其所为,不过以尔等骸骨铺就他南游吴越之路!尔等为其效死,他却连尔等尸骨都不曾回头一顾。此等君王,值得诸君以命相殉乎?!” 將台下的军官们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 有人咬著嘴唇,咬出了血印; 有人眼眶红了,却硬撑著不肯让泪掉下来。 桓伊的语声缓了下来,但其中的分量却更重了: “我大晋天子,上承天命,下抚黎民。淝水一役,非我大晋欲战,乃秦主以百万之师相迫,我等不得不奋袂而起,以死相爭。今天道昭昭,苻坚百万眾灰飞烟灭,他还凭什么再称天命?还凭什么再驱策万民?” 他直起身来,目光如炬地扫过台下眾人,一字一顿: “诸君虽为俘虏,然我大晋有好生之德,不愿多做杀伐。今日我桓伊在此明告诸位——愿归家者,战后自当遣尔等返归故里,与妻儿团聚;愿留者,大晋朝廷亦既往不咎,量才敘用。尔等能当上队主、幢主,自有过人之处,若诚心归附,军中自有诸君一席之地。” 话音落下,台下顿时一片譁然。 三百多个军官交头接耳,有的人面露惊喜,有的人將信將疑,有的人低声商量著什么。 一个满脸胡茬的羌人幢主抬起头来,声音粗豪道: “桓使君此言当真?我们这些人,手上可都沾过大晋王师的血,你们能放过我们?” 桓伊看著他的眼睛,郑重道: “若我要杀诸君,一声令下便可。挖几个大坑,须臾间事耳,何必在此多费唇舌?” 那幢主沉默了片刻,忽然单膝跪地,叉手道: “好!罪將信得使君,罪將愿降!” 他这一跪,像是推倒了一面墙。 身后好几个军主、十几个幢主和上百个队主也纷纷跪倒,齐声道: “我等愿降!” 那些还在犹豫的军官见身边的人一片片跪下去,最终也扛不住,一个接一个地跪倒在地。 最后只剩下寥寥十数人还站著,面色犹疑。 桓伊没有强求那些站著的人。 他只是对身旁的军司马道: “把愿降的登记造册,不愿降的也不勉强,仍旧遣回各屯,等战后遣返回乡。饮食居处,皆依例供给,有敢苛待者军法从事。” 军司马叉手应了。 那些站著的人听了这话,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嘆了口气,也缓缓跪了下去: “末將......愿降。” 桓伊欣慰地点了点头,亲自走下將台,將最前面那个羌人幢主扶了起来。 那幢主受宠若惊,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桓伊拍了拍他的肩膀,对台下眾人朗声道: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大晋的將士了。过去的事,一笔勾销。將来若有功勋,一样封赏。但有一条,若有谁阴怀反覆,首鼠两端,休怪军法无情。” 眾降將齐声道: “谨遵使君號令!” 那些蹲在远处的俘虏们看见自己的军官在將台前跪倒了一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纷纷伸长了脖子张望。 有译官在各区之间来回喊话,把桓伊方才的话用各族言语重复了一遍。 俘虏们听了,脸上那种灰败和绝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不敢相信的惊喜。 一个老卒捧著还没吃完的半块干饼,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他边哭边念叨著什么,旁边的人听不真切,只隱约听见“回家”二字。 桓伊站在將台上,睨著台下那片渐渐有了生气的人群,心中那块石头却並没有完全放下。 五万人的心,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收拢的。 今日虽然暂时稳住了局面,日后还要靠实打实的安置才能让他们彻底归心。 他转过身,望向东边那片天际。 谢玄和谢琰应该已经到了洛涧罢,不知追上了那秦將王曜没有。 第368章 不觉履折 仲冬时节,东山別墅的石径上已铺了一层薄雪。 谢安与羊曇对坐在檐下的竹蓆上,中间摆著一副榧木棋盘。 棋盘上黑白子犬牙交错,杀得正酣。 檐外飘著细雪,偶尔有几片被风卷到廊下,落在棋盘的边沿,很快便化了,留下一小片水渍。 羊曇手里捻著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他盯著棋盘,眉头微拧,目光在那几处关键的交战处来回游移。 这盘棋从辰时下到此刻,已近午时,双方都耗尽了小官子的余地,进入了最后的官子阶段。 谢安靠在凭几上,手里端著一只陶盏,盏中是温过的米酒,酒面上浮著几片细碎的薑末。 他饮了一口,咂了咂嘴,瞥著羊曇那副举棋不定的模样,笑道: “怎么,这步棋要想这么久?再不下,雪都要停了。” 羊曇抬起头,看了舅父一眼,没好气道: “舅父,您这手棋埋伏得太深,我若贸然打入,只怕正中您下怀。我得想清楚了再落子,不然输得太快,您以后还不得在幼度(谢玄)他们面前埋汰我。” 谢安哈哈大笑: “你小子从小到大,输给老夫的次数还少吗?也就在幼度那,还能扳回一两局。” 羊曇也不恼,嘿嘿一笑,將那枚黑子稳稳地落在左上角。 “那可不一定,舅父年纪大了,心里又藏著事,说不定今儿个就阴沟里翻船了。” 谢安意味深长地睨了他一眼,捻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转,却没有立刻落子。 他的目光越过棋盘,眺向院门外那条被雪覆盖的石径,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羊曇顺著他的目光望了一眼,又收回来,端起酒盏饮了一口。 酒是温的,入口绵软,他却觉出一丝苦涩。 “舅父,幼度他们,可有消息传来?”他装作不经意地问。 谢安收回目光,將那枚白子落在棋盘上,落子的位置平平无奇,只是寻常的应手。 “有,坏消息。” 羊曇的手顿了一下。 “本来王师大破梁成,洛涧已一举规復。可谁想后来檀玄镇守洛涧时,又被那秦將王曜夜袭得手,檀玄也殉国了。” 羊曇闻言,不禁攥紧了手里的黑子。 “这……这仗打得,怎么跟儿戏似的?一会儿你贏,一会儿他贏,到底谁胜谁负?” 谢安苦笑了一下,端起酒盏又饮了一口。 “战场上的事,谁说得准呢?梁成轻我无备,被刘牢之等端了营盘;檀玄自以为胜券在握,又被人抄了后路。胜败转换,往往就在一瞬之间。如今石奴(谢石)、幼度的主力现在被困在淝水以东,洛涧以西,粮道被截断,进退两难。苻坚那边虽说折了梁成、王显等,可毕竟號称百万,主力未损。这一仗,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也。” 他说完,靠在凭几上,望著檐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雪花还在飘,不大,细细密密地落著,像是在天地间掛了一层薄纱。 “如此说来,王师危矣。” 羊曇轻声道。 谢安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行了,担心也改变不了什么。胜了,自然好;败了……败了再说罢。” 羊曇看著舅父那张平静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舅父不是不担心,只是把担心藏在心底,不让人看出来。 这些日子,舅父鬢边的白髮又多了许多,夜里也常常失眠,只是从来不在人前表露。 谢安见他好像仍在担忧,不禁敲了敲棋盘。 “小子,再不落子,老夫可要收官了。” 羊曇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思绪,將那枚黑子稳稳地落在棋盘上。 两个人又下了十几手,棋局渐渐明朗。 谢安的白棋优势在五目左右,只要不出大的紕漏,这盘棋他贏定了。 羊曇虽然落后,却也不急不躁,一板一眼地收著官子。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重,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跑得很急。 谢安手中的酒盏顿了一下,却没有放下,目光依然睨著棋盘。 羊曇却猛地转过头去,手里的黑子掉了一枚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廊下,落进雪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影从石径上跑过来,跑得踉踉蹌蹌,好几次差点滑倒。 正是谢安身边的小僮阿桐,平日里专门在山门下守著,替谢安传递建康城里的消息。 他跑进院子,在廊下被台阶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雪地里,爬起来时满脸都是雪水和泥巴,也顾不上擦,手里举著一只竹筒,嘶声喊道: “主君!前线!前线大捷!王师……王师贏了!” 羊曇猛地站起身来,带翻了面前的棋盒,黑子白子哗啦啦洒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可他根本顾不上,两步跨到廊边,一把抓住阿桐的手腕,声音发颤: “你说什么?贏了?在哪里贏的?怎么贏的?还不快细细道来!” 阿桐被他的样子嚇了一跳,结结巴巴道: “不……不知道,送信的驛卒刚到山门,只说大军在淝水打了一个大胜仗,杀了秦军无数,详细军报在竹筒里,需得主君亲启才知!” 羊曇鬆开阿桐的手腕,让他將竹筒递到谢安跟前。 谢安將酒盏搁在身旁的小几上,伸手从阿桐手中接过那只竹筒。 他拔出塞子,抽出里面那捲帛书,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帛书上密密麻麻写著字,墨跡浓淡不一,有的地方被水渍洇湿了,字跡有些模糊,但大致內容还能辨认——淝水决战,晋军大胜,秦军溃败,苻坚北遁,苻融阵亡,俘获俘虏、缴获輜重无数。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品鑑一篇极好的文章。 看完之后,他將帛书折好,重新塞进竹筒里,搁在身旁的小几上。 然后他捻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落子的位置平平无奇,只是寻常的应手。 “舅父。” 羊曇声音发颤: “捷报上怎么说?” 谢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小儿辈遂已破贼矣。幼度、子野(桓伊)、瑗度(谢琰)等於淝西大破秦军,秦阳平公苻融授首,秦主苻坚仓惶北遁,秦犯我之势,已告瓦解矣。”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可捻著棋子的那只手,指尖分明在微微发颤。 羊曇站在那里,看著谢安那张故作平静的脸,看著他重新將目光落回棋盘上的专注模样,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压抑著內心几乎要喷薄出来的喜悦,弯腰將散落在地上的棋子一枚一枚捡起来,放回棋盒里。 然后默默地坐回席上,棋局继续。 又下了十几手,黑棋的形势越来越差,羊曇知道这盘棋已经输了,便投子认负。 谢安也不客气,將棋盘上的白子一枚一枚收进棋盒里。 “舅父。”羊曇轻声唤了一句。 谢安抬起头。 “您这些日子辛苦了。” 谢安摆了摆手,苦笑道: “老夫天天和你等手谈不輟,谈何辛苦?真正辛劳的是在前线奋勇杀敌的將士们。” 羊曇擦了擦眼角,正要说什么,却看见谢安已经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往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来。 羊曇低头一看,只见谢安脚上那双木屐的屐齿,不知什么时候断了一根。 断裂处露出新鲜的木茬,白生生的,在雪光下格外显眼。 原来那木屐踩过门槛时,屐齿磕在青石上,咔嚓一声就断了,可谢安自己竟全然没有察觉。 走了几步后,才低头看见那根断了的屐齿。 他看了片刻,嘴角那丝笑意终於深了一些。 “走吧,回建康。” 他淡淡说道,声音依旧平淡,可那平淡底下,分明压著一种只有他自己才听得懂的欢喜。 ...... 大雪飘在建康城的上空,台城朱红色的门楼被雪盖住了半边,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噹声。 今冬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也比往年猛,从昨夜一直下到现在,没有停的意思。 平日里车水马龙的御道此刻积了厚厚一层雪,马车碾过的车辙很快便被新雪填平,只剩下两道浅浅的印痕。 可这条安静的御道在午时前后忽然炸开了。 驛马的蹄声从南边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马蹄踏在积雪上溅起一片白色的雪雾,马背上的骑士伏著身子,背上的红色小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一路驰过朱雀航,驰进朱雀门,驰过御道,驰向台城,一边驰一边嘶声高喊: “捷报——!淝水大捷——!王师大破秦贼——!苻坚败逃——!苻融授首——!” 那声音洪亮且高亢,在这条安静的御道上炸开,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激起的浪花四溅。 街上的行人停下脚步,呆呆地望著那骑快马从面前掠过,马蹄溅起的雪沫扑了他们一脸,也没有人伸手去擦。 “他说什么?大捷?我军大捷?” “淝水!在淝水打的!秦贼败了!” “苻融授首?苻坚败逃?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驛马都来了,还能有假?” ...... 台城西省值房里,炭盆烧得正旺,红萝炭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琅琊王司马道子立在窗前,手里攥著一卷刚从前方送来的急报,竹简上的墨跡尚新。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面色愈来愈沉。 王珣坐在东侧的席上,面前案上摊著几份牒文,正用炭笔批註著什么。 他见司马道子许久不语,搁下笔,抬起头来。 “大王,东城那边又来消息了?” 司马道子转过身来,將那捲竹简往案上一掷。 竹简在案面上弹了两下,滚到王珣面前。 王珣捡起来,展开看了片刻,眉头拧成一团。 “刘袭、诸葛侃说,谢石、谢玄的主力被困在淝水以东,洛涧以西,粮道断绝,进退失据。他们手中兵微將寡,无力北进解围,请朝廷速发数万大军北上,与谢石、谢玄里应外合,方可破敌。” 司马道子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焦躁。 “数万大军?孤还从哪里给他们变出数万大军来?建康城里能调动的兵马,满打满算已不到一万,还要守御宫城、仓城、石头城、各处要害。若是把这一万多人派出去,建康还如何守御?” 王献之坐在西侧的席上,也嘆气道: “大王所言自是在理。可王师若败,秦军便可长驱直入,建康照样保不住。刘袭、诸葛侃的急报一日三至,言辞一次比一次急切,可见前方局势之危。” 司马道子来回踱了几步,靴子踩在藺席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谢石、谢玄、桓伊等也真是,急功近利,贪功冒进,现在好了,被秦军首尾包夹,进退不得,却把烂摊子留给孤,眼下这时局,让孤去哪给他们调派援军?” 王珣放下竹简,嘴角微微一撇: “谢氏子弟,一向自视甚高。谢玄练了几年北府兵,打了几场胜仗,便以为天下无敌了。可战阵之事,岂是一帆风顺的?还有那檀玄、陶隱,也是號称打了二十年的宿將,结果呢?皆歿於一叫王曜的秦將之手。这王曜,此前寂寂无名,谁能想到他竟有这般手段?谢石、谢玄轻敌冒进,中了秦军的圈套,如今被困在淝水以东,也是咎由自取。” 司马道子停下脚步,盯著王珣: “元琳,你绕了这么一大圈,到底所主何意?” 王珣连忙拱手: “殿下,前线局势瞬息万变,胜负之数,非人力所能逆睹。谢石、谢玄、桓伊等固然是当世俊杰,可秦军之中亦不乏驍將。那王曜能在梁成、王显覆灭之后稳住阵脚,还能反过来吃掉檀玄的两万人马,包夹我军,足见此人不可小覷,若贸然再派兵北上,只恐有不测之祸耳。” 闻听此言,王献之却立马反驳道: “大王,臣以为,此时不是计较谁对谁错的时候。谢石、谢玄被困,江北危在旦夕,若朝廷不发援兵,则七万將士必將全军覆没。到那时,秦军渡江而下,再说什么都晚了。臣请大王儘速组织兵马,北上解围。哪怕只有一两万人,只要能与谢石、谢玄里应外合,未尝没有一线生机。” 司马道子看著王献之,嘆气道: “子敬,你说得轻巧。一两万人马,能解什么围?秦军號称百万,虽说折损了不少,可主力仍在。这点人马派出去,不过是羊入虎口罢了。” 王献之正色道: “大王,兵不在多,在势。王师主力虽被困,却並未溃败,仍在淝水一带与秦军对峙。若朝廷能从东面发兵,猛攻秦军侧翼,秦军必然分兵应对。届时谢石、谢玄趁势反击,前后夹击,未必不能扭转战局。若坐视不理,待秦军从容收拾了谢石、谢玄,再全力东下,那时才是真正的不可收拾。” 王珣闻言,冷笑一声: “子敬,你倒是慷慨激昂。可你有没有想过,建康城里这一万多人马,也多是新募之卒,操练不熟,派出去能打什么仗?你说的『前后夹击』,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万一这支人马在半路上被秦军截杀,不但救不了谢石、谢玄,反而连建康的最后一点屏障也丟了。” 第369章 捷报满城 王献之面色一沉: “元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过是就事论事,何曾说过不守建康?我只是说,不能坐视谢石、谢玄被困而不救。你口口声声说建康空虚,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谢石、谢玄全军覆没,江北尽失,秦军兵临长江,建康就不空虚了?” 王珣也不甘示弱: “子敬,你少拿大话来压我。谢石、谢玄被困,固然是危急,可建康才是根本。根本若动摇,救回谢石、谢玄那点残兵又有何用?你主张发兵,好,发哪里的兵?如何发?” 王献之深吸一口气:“石头城的守军可以调一半,朱雀航的守军可以调三分之一,台城的宿卫不动。將徵兵年龄提高到五十岁,再將三吴等地的囚徒开释出来,凑个两万人应该总是有的,虽然仓促,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王珣冷笑:“五十岁的老丁,加上临时徵发的囚徒,就想解数十万秦军之围?子敬,你是不是把打仗当成儿戏了?守军大半派出,万一那些山越人乘虚下山来袭,你担得了这个责?” 王献之、王珣皆前后奋袂起身,两人怒目相对,值房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司马道子站在窗前,看著他们爭吵,心里早已乱成了一团麻。 他既担心前线的局势,又恼火都这个时候了二人还在互相攻訐。 王献之说的有道理,谢石、谢玄不能败,败了江北便无屏障; 可王珣说的也有道理,建康城里这点人马,派出去未必能解围,反而可能白白送死。 “够了!” 他一拍案面,那黑漆食案发出一声闷响,案上的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地。 王献之和王珣都住了口,转头看著他。 司马道子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隱隱约约的喧譁声。 那喧譁声起初很远,像是从宫城外传来的,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可它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很快便涌进了台城,涌进了西省,像潮水一样不可阻挡。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司马道子皱起眉头,正要派人出去看看,忽然听见有人在廊下奔跑。 脚步声急促而凌乱,踩在木板地上咚咚咚地响,伴隨著一个又尖又细的喊声。 “捷报——!淝水大捷——!” 司马道子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木桩。 他那张年轻的脸上,焦躁和愤怒的潮红还没有褪尽,又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覆盖。 “捷报——!王师大胜——!秦军溃败——!”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穿著青衫的中书舍人衝进值房,跑得帽冠歪斜,鞋子都跑掉了一只,那张白净的脸上满是激动的潮红。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一份帛书,嘶声喊道: “大王!淝水大捷!我军大破秦军!斩获无数!苻坚北遁!阳平公苻融阵亡!” 司马道子站在那里,盯著那份帛书,盯著那中书舍人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来。 王珣猛地站起身来,带翻了面前的案几,书简哗啦啦散了一地。 “你说什么?大捷?不是说谢石、谢玄被困在淝水以东吗?怎么突然就大捷了?” 王献之也站起身来,大步走到那中书舍人面前,一把抢过帛书,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帛书上飞快地扫过,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狂喜,又从狂喜变成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是真的……是真的!” 他的声音发颤:“淝西决战,我军以少胜多,大破秦军。苻坚仓惶败逃,苻融阵亡。谢玄、刘牢之追亡逐北,收復寿阳,缴获輜重无数!” 司马道子这才回过神来。 他一把推开王献之,抢过那份帛书,也自己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快,眼睛在帛书上飞快地扫过,看到“大捷”二字时,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浑身一颤。 “贏了……贏了!” 他喃喃道,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一声近乎癲狂的大笑。 “哈哈哈!贏了!我军贏了!” 他把帛书往空中一拋,帛书展开来,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在值房里飘了一圈,缓缓落在地上。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冷风夹著雪花灌进来,扑了他一脸,他也不在乎,探出半个身子朝外面大喊: “贏了——!王师贏了——!秦贼败了——!” 王献之站在他身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眼眶泛红。 这些日子以来压在他心上的那块大石,终於落了地。 王珣站在一旁,面色复杂。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份帛书,將褶皱抚平,叠好,塞进袖中。 他抬起头,看了王献之一眼,又看了司马道子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司马道子从窗前转过身来,脸上还掛著泪痕。 他大步走到王献之和王珣面前,一把抓住王献之的袖子,又抓住王珣的袖子,声音发哽: “贏了!石奴公……石奴公他果然自有计较!孤就知道!孤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什么『被困淝水』,什么『粮道断绝』,都是虚惊一场!谢玄、桓伊他们打得好!打得好啊!” 王献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王珣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默认。 司马道子鬆开他们的袖子,大步往外走。 “孤要去靚见陛下!陛下知道这个消息,不知该多欢喜!”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元琳,子敬,你们还不快跟上!” 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站在廊下,仰头眺著那片还在飘雪的天空,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雪花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也不去拂,就那么站著,像一棵在风雪中站了很久的树,终於等到了春天。 ...... 建康城的乌衣巷里,王府的宅邸坐落在巷子的深处。 院中几丛修竹被雪压弯了腰,枝叶上掛满了冰凌。 正堂里,谢道韞与张彤云对坐在窗前。 两人面前摆著一架黑漆棋枰,棋枰上散落著几十枚棋子,残局未竟。 窗外的雪光映在她们脸上,將两张面容照得明亮。 谢道韞手里捻著一枚白子,却没有落下去的意思。 张彤云端著茶盏,茶汤已经凉了,她也没有察觉,只是不时侧过头,望一眼院门的方向。 “我家那个昨日又熬了一夜。” 谢道韞將那枚白子放回棋盒里,语气平淡。 “说是丹炉的火候到了最紧要的关头,须得日夜守著,不能有一刻间断。我让婢子去送饭,他连门都不肯开,只说『莫扰我清修』。” 张彤云放下茶盏,嘆了口气: “唉,我家那位也是。上月在吴郡买了三块奇石,花了两百贯钱,说是『太湖石中的神品』,要摆在园子里赏玩。我问他家中米粮还剩几何,他说『俗事自有俗人打理,何必问我』。”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罢了。” 谢道韞重新捻起一枚白子,落在棋枰上。 “他们的事,说也说不尽,想也想不完。咱们下棋。” 张彤云苦笑了一下,也落了一子。 “说的是,下棋。” 可两个人的心思都不在棋上。 谢道韞的目光不时飘向院门方向,张彤云也时不时侧耳听听外面的动静。 前线已经好几日没有消息传来了,建康城里人心惶惶,连她们这些深居內宅的妇人也能感受到那股压抑的气氛。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跑得很急。 谢道韞手中的棋子停住了。 张彤云也转过头去,望向院门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个少年冲了进来。 正是谢道韞次子王平之。 他跑得满头大汗,棉袍上沾满了雪,靴子湿透了,脸被冻得通红。 他衝进正堂,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蹌著扑倒在席上,却连爬起来都顾不上,趴在地上仰起头,嘶声喊道: “娘!舅舅他们打贏了!舅舅他们打贏了!” 谢道韞手里的棋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张彤云猛地站起身来,带翻了面前的案几,茶盏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茶汤溅了一地。 “平之,你说什么?王师真的打贏了?在哪贏的?” 王平之从地上爬起来,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用手比划著名,说: “在淝水!舅舅和石奴公他们在淝水打的!秦军败了!死了好多人!连那阳平公苻融也被杀了!全城都在传!” 谢道韞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著儿子那张激动得通红的脸,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贏了。 幼度贏了。 北府兵贏了。 大晋贏了。 她想起两个月前谢玄来家里辞行。 那天他穿著甲冑,腰间悬著环首刀,站在院子里的那株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她说不吉利的话莫要说,你好好打,打完仗回来,阿姊给你燉鱼汤。 他笑了笑,说好。 那一刻她忍住没有掉眼泪,可此刻,她坐在窗前,看著院中那株被雪压弯了的修竹,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张彤云的袖口上。 张彤云揽著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眼眶也红了。 “幼度不负朝廷厚望,姐姐你该高兴才是。” 王平之站在堂中,看著母亲落泪,有些手足无措。 他挠了挠头,转身跑出去,在院子里欢呼著乱跑,捧起一把雪往天上扬,雪沫落了满身。 “贏了!贏了!” 他的喊声在院子里迴荡。 ..... 消息传到城南的市井时,整条街都炸了。 捷报是跟著驛马一起到的。 那骑快马从朱雀门一路驰来,沿街高喊,喊到嗓子都哑了,还在拼命喊。 “淝水大捷——!王师大胜——!秦贼溃败——!” 一个卖胡饼的老汉站在街边,手里还握著铁钳,钳子上夹著一块刚烤好的胡饼。 他听著那嘶哑的喊声,愣了半晌,忽然把手里的铁钳往地上一扔,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他的儿子年中被征去当兵,半年来没有消息,他和老伴以为儿子已经死在了战场上。 如今仗打胜了,儿子或许还能回来。 几个穿著短褐的年轻人从巷子里衝出来,在街上狂奔,一边跑一边喊: “贏了!贏了!秦贼败了!” 他们跑得太快,差点撞翻一个挑著担子卖鱼的老翁。 老翁也顾不上骂,放下担子,跟著他们一起欢呼。 一家酒肆的掌柜搬出了店里的酒罈子,当街拍开泥封,用木勺舀了酒,往路人手里递。 “喝!今儿个某家相送,大家隨便喝!不要钱!” 那些路人也不客气,接过去仰头便灌,黍米酒从嘴角溢出来,顺著下巴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街角的一处赌坊里,人声鼎沸。 刘裕蹲在赌桌旁,面前堆著几枚五銖钱。 他今日连著输了六把,面前那堆钱幣已经见底,只剩最后三枚了。 他对面坐著一个肥头大耳的汉子,穿著一件绸袍,面前堆著一大堆钱幣,正是这几把的贏家。 那汉子咧嘴笑著,把骰子在手里摇了摇,往桌上一掷。 “四五六,十五点!寄奴,你这把又输了!” 刘裕攥著最后那三枚钱幣,犹豫著要不要押下去。 就在这时候,外面的欢呼声传了进来。 先是隱隱约约的,听不真切,接著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潮水一样涌进了赌坊。 “淝水大捷——!王师大胜——!” 赌桌旁的人全都愣住了。 那肥头大耳的汉子手里还握著骰子,嘴巴张著,忘了合拢。 一个坐在角落里的老头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翻,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他衝到门口,朝外面张望了一眼,忽然转过身来,嘶声喊道: “打胜了!王师打胜了!秦贼败了!” 赌坊里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拍桌子,有人摔椅子,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那肥头大耳的汉子把骰子往桌上一扔,站起身来,那堆贏来的钱幣也顾不上收了,跟著人群往外跑。 刘裕蹲在桌旁,看著那些从身边涌过的人群,又看了看面前那三枚可怜兮兮的五銖钱,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他把那三枚钱幣攥进掌心,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外面,整条街已经沸腾了。 刘裕站在街边,看著那些从面前跑过的人群,看著那些举著酒罈子当街痛饮的汉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 司马曜站在太极殿的御座前,手里攥著那份刚刚送来的捷报。 他今年二十二岁,登基已经十一年了。 这十一年间,他听惯了坏消息——桓温北伐失败,秦人屡次南犯,三吴饥荒,各地叛乱。 好消息却少得可怜。 每一次有军报传来,他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生怕又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可今日,这份捷报是他登基以来收到的最好的一份礼物。 “好!” 他兴奋地將帛书往御案上一拍,声音还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沉稳。 “传朕旨意,自今日起,建康城上下,欢庆三日!开仓放粮,赐酺五日!京畿百姓,今年赋税全免!” 殿內的百官齐声高呼万岁。 那呼声从太极殿传出去,传到东堂,传到西省,传到台城的每一个角落,又传到宫城外的大街上,与那些百姓的欢呼声混在一起,在建康城的上空久久迴荡。 雪还在下,可建康城已经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第370章 未逢之敌 寿春城南门外的空地上,晋军的营帐连绵不绝,从护城河边一直铺到远处的官道两旁。 日头已过午时,冬日的阳光白晃晃地照著,没什么暖意,却把整座城池照得清清楚楚。 城墙上那些被投石车砸出的凹坑、被撞车撞裂的垛口、被火烧过的木门,都在日光下无所遁形。 几处还冒著细细的青烟,是前日巷战留下的余烬,被风吹得歪歪斜斜地飘散。 城门大敞著,守门的晋军士卒已换上了新的衣甲,戟刃在日光下闪著寒光。 门洞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押送俘虏的,有搬运缴获的,有传令的,有求见的,脚步声、吆喝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几个文书模样的吏员蹲在门洞內侧,面前摊著竹简,正登记著进城出城的物资,炭笔在竹简上划得沙沙响。 原晋军將军府的正堂里,酒席已经摆开了。 大堂原是徐元喜的官邸,苻融住过,苻坚也住过。 如今堂中的陈设没怎么变,北墙下那张黑漆坐榻还在,坐榻两侧的连枝灯也还在,只是灯盏里的清油已经燃尽了,灯芯烧成一截焦黑的东西蜷在盏底。 堂中铺著藺席,蓆子上放著十几张黑漆食案,案上摆满了菜餚。 谢石坐在北首的坐榻上。 他今日没有穿甲冑,只穿著一件半旧的絳色袍服,腰间束著革带,头上戴著武冠。 那张圆润的脸上带著连日操劳后的疲惫,眼下一片青痕,眉间那两道竖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却仍努力保持著主將的威严。 面前案上摊著几份刚送来的军报,他却没有看,只是靠在凭几上,目光在堂中缓缓扫过。 谢玄坐在他右手边,腰背挺得笔直。 被江淮风沙磨得粗糙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一双眼睛不时望向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今日亦换了一身乾净的深青色袍服,头上戴著武冠,冠上的鶡尾梳理得整整齐齐。 桓伊坐在谢玄下首,手里捧著一卷竹简,正逐字逐句地看著。 竹简上是各军缴获的清单,数字密密麻麻的,他看得很慢,偶尔皱一下眉头,用舌尖舔一下嘴唇,又继续往下看。 清朗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眉间微微拧著,显是心中有事。 戴熙坐在西侧靠前的位置,双手抱在胸前,面色不豫。 他的脸上带著一层薄薄的怒色,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不时扫过坐在对面的朱序和张天锡,又迅速收回来。 谢琰坐在谢玄身后,百无聊赖地摆弄著腰间那口环首刀的刀鞘,用手指摩挲著鞘上的纹路,那动作轻轻的,像是在抚摸什么心爱之物。 那张白净的脸上带著连日征战的疲惫,眼下一片青痕,却仍强撑著精神,腰背挺得笔直。 刘牢之坐在戴熙下首,紫赤色的脸上满是不耐。 他坐不安稳,一会儿靠在凭几上,一会儿又直起身来,一会儿又换了个姿势,像屁股底下扎了刺。 朱序和张天锡坐则在东侧靠后的位置,两人挨得很近,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声音压得极低,旁人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朱序面色平静,只是一双眼睛不时扫过堂中眾人,带著一种谁也看不透的审量。 张天锡面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恭谨,嘴角噙著一点笑意,那笑意不深不浅,既不显得諂媚,也不显得疏离。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沉闷的脚步声,篤篤篤,不紧不慢。 三个人大步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穿著一件半旧的筩袖铁鎧,腰间悬著环首刀,头上戴著武冠,正是晋龙驤將军胡彬。 他身后跟著两个偏將,也都是顶盔摜甲,面色肃然。 三人走到堂中,向谢石叉手行礼,动作乾脆利落。 胡彬抬起头,脸上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声音里却仍保持著將领该有的沉稳。 “末將胡彬,参见大都督。” 谢石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落座。 胡彬在东侧靠后的位置坐下,两个偏將站在他身后,垂手肃立。 谢石的目光在胡彬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朱序和张天锡。 他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次伦,此番击败秦虏,皆赖卿奔走串联之力也。若无卿冒死往来,传递消息,我军焉能抓住战机,一举破敌?老夫在此谢过。” 他说著,竟站起身来,向朱序拱手行了一礼。 堂中眾人见状,面色各异。 谢玄面色不变,桓伊微微頷首,戴熙嘴角一撇,刘牢之面露不豫。 朱序连忙站起身来,快步走到谢石面前,双手扶住他的手臂,原本平静的脸上顿时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 “大都督言重了。朱序居秦五载,无日不心念故土同僚。每念及秦贼即將南侵,便时常中夜起坐,涕泗横流。今能再为大晋效力,朱序万死不辞,岂敢居功?” 他说著,眼眶泛红,声音发哽。 谢石拍了拍他的手背,长长地嘆了口气。 “卿真乃我大晋忠臣也。老夫已上疏朝廷,为卿恢復官爵名號。卿在贼廷多年,忍辱负重,今日方得归正,朝廷定不会亏待於卿。” 朱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道: “谢大都督!朱序叩谢大都督再造之恩!” 谢石弯腰將他扶起来,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退回坐榻上坐下。 张天锡见朱序得了彩头,连忙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向谢石叉手行礼,腰弯得很深,几乎与地面平行。 直起身时,脸上已换上一副感激涕零的神情。 “凉州张天锡,拜见大都督。天锡本边陲末將,蒙张氏先人余荫,代天子牧边数十载。不意氐酋乘衅纵害,攻掠凉土,天锡才薄智短,乃为所逼,不得已委身贼廷。今重归王化,得见天日,乃卑臣之幸也。愿为大都督效犬马之劳,以赎前愆。” 他说著,又深深叉手。 谢石靠在凭几上,捻著頜下花白的短须,打量了他片刻,才缓缓开口。 “卿便是凉州西平公?张氏世镇凉州,屏藩西陲,功在国家。永嘉以来,中原纷扰,唯河西独守衣冠,使华夏文脉不绝,此皆卿氏一门之功也。卿虽一时为氐酋所逼,然心不忘本朝,今日来归,可谓落叶归根矣。朝廷自当以礼相待,卿不必过虑。” 张天锡连连作揖,面上那感激的神情又浓了几分。 “大都督所言甚是。能朝夕侍奉天子,乃天锡之宏愿也。凉州僻陋,天锡才薄,不能光大先人遗业,每念及此,汗顏无地。今得归命大晋,朝夕侍奉圣朝天子,天锡此生足矣。” 他说完,又叉手行了一礼,这才退回座位上坐下。 朱序坐在他身旁,两人对视了一眼,目光里都带著一种只有彼此才懂的东西,又各自移开了。 谢石的目光落在胡彬脸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胡將军,卿无恙归来,老夫可以安心矣。硤石一役,卿以五千水军牵制秦军数万之眾,使彼不能南下淝水战场,功劳不小。老夫已上疏朝廷,为卿请功。” 胡彬连忙站起身来,向谢石叉手行礼: “全赖大都督击破氐酋,硤石数千將士方得以保全。胡彬不过遵令行事,何功之有?只是徐元喜、王先二公,病势严重,只怕……” 他说著,声音低了下去。 谢石嘆了口气,摆了摆手: “老夫已命人走水路,將二公护往建康医治。料来无甚大碍,卿不必过於忧心。” 胡彬叉手道: “如此甚好,末將代徐、王二公谢过大都督。” 他退回座位上坐下,脸上仍带著几分忧虑,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谢石站起身来,端起酒盏,目光扫过堂中眾人,朗声道: “来来来,诸君满饮此盏。这一盏,贺我大晋王师淝水大捷!” 眾人纷纷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黍米酒入口辛辣,入腹暖暖的。 饮完,搁下酒盏,堂中的气氛又热络起来。 有人夹菜,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端著酒盏走到別席敬酒。 几个年轻將领围著桓伊,问他在淝西战场上如何调度兵马、如何阻击张蚝。 桓伊一一回答,语声平和,不疾不徐。 谢琰端著酒盏走到朱序面前,叉手道: “朱將军,琰先前多有冒犯,还望將军海涵。” 朱序连忙站起身来,还礼道: “將军言重了,序岂敢。” 两人饮了一盏,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谢琰才转身回到座位上。 刘牢之坐在席上,端著酒盏,一口一口地饮著,面色越来越沉。 他想起那夜自己带著五千人涉渡洛涧,第一个衝进梁成的营盘,一槊刺死了梁成; 想起在淝西战场上,自己率部迎著箭雨衝锋,身中数箭仍不退,硬是在秦军阵中杀出一条血路; 想起在青冈坡下,自己和张蚝大战三十余合,若不是连日廝杀力气不济,未必会输给那廝。 可如今,老头子对朱序、张天锡那些叛臣降將劝勉有加,却对他这个首功之臣不闻不问。 他越想越气,酒盏搁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响。 堂中眾人听见那声响,纷纷转过头来看他。 “大都督,客套话就免了罢。莫若趁此大胜,立即向豫、徐二州进兵。氐酋丧败,北疆震恐,彭城、譙郡、东海诸郡,必望风而靡。此时不乘胜进击,更待何时?” 他说得慷慨激昂,堂中眾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靠在凭几上,捻著鬍鬚,目光在刘牢之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桓伊放下手中的竹简,抬起头来,看著刘牢之,语声平和却带著不容忽视的分量。 “道坚,秦军虽败,我军损失亦是不小。且临近隆冬,河道冻结,粮草运转殊为不易。若贸然北进,粮道不继,士气不振,反为敌所乘。莫若待来年开春,我军休整齐备,再向中原进兵未迟。” 刘牢之哼了一声,紫赤色的脸上满是不以为然: “我军狂飆疾进,中州郡县见秦师兵败,必望风而靡。届时可就近取食,何有运粮艰难之虞?公等若犹疑不进,坐失良机,让氐酋缓过劲来,再想进兵便难了。” 他说著,转向谢石,目光恳切。 谢石捻著鬍鬚的手停了下来。 他看了看刘牢之,又看了看桓伊,沉吟了片刻,目光落在朱序脸上。 “次伦,卿久在贼廷,洞悉彼之虚实,不知可有高见?” 朱序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饮了一口,搁下,抬起头来,那张平静的脸上露出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审慎。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秦兵虽大败於淝水,然睢阳毛盛、彭城赵迁,以及湖陆张崇,犹各拥兵上万。王师衣甲单薄,粮草难继,若贸然进兵,恐难见成效也。莫若休整数月,来年开春后与桓荆州约期並进,方有胜算。” 刘牢之听了这话,脸上怒色更甚。 他盯著朱序,语声里带著不加掩饰的嘲讽。 “朱將军,我闻秦主待你之厚,不下昔日魏武之待云长。公莫不是心怀愧疚,故而阻挠进兵?” 堂中顿时一片譁然。 戴熙嘴角一撇,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 谢琰猛地坐直了身子,欲言又止。 桓伊皱起眉头,目光在刘牢之和朱序之间来回扫视。 朱序面色不变,只是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帘,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谢玄猛地站起身来,大步走到刘牢之面前,盯著他。 “道坚,朱將军忍辱负重,委身贼廷五载,方有我等今日之胜。汝何敢出言不逊焉?还不速速向朱將军赔罪!” 刘牢之梗著脖子,看了谢玄一眼,又看了朱序一眼,哼了一声,却不肯动。 谢玄的目光沉了下来,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刘牢之终於別过头去,向朱序拱了拱手。 “朱將军,刘某言语不周,还望海涵。” 说罢,他直起身,看著谢玄,又看著谢石,嘴角微微一撇,语声里带著不加掩饰的倔强。 “大都督,牢之不胜酒力,恕不能奉陪。我这便率本部人马北上,公等便在此安坐休整,候刘某北伐佳音罢。” 言毕,转身便走。 靴子踩在藺席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堂中眾人看著他的背影,一时都没有说话。 谢琰站起身来,张了张嘴想喊住他,却被谢玄一个眼神止住了。 刘牢之的背影快速消失在门口,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便听不见了。 堂中静了片刻。 谢玄嘆了口气,转过身来,向朱序叉手行了一礼。 “朱將军,道坚便是这性子,但有口无心,並无恶意,还望將军莫要介怀。” 朱序摆了摆手,苦笑道: “刘將军快人快语,朱某早就领教。只是其新建大功,难免骄愆,公等还须妥善安抚才是。不然以他这脾性,迟早惹出祸端。” 谢玄点了点头,认可道: “將军指教得是,是谢玄约束不周,让將军受委屈了。回头谢玄自当好生训斥於他,不教其再这般莽撞。” 朱序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而后诸人又各自坐定,谢石坐在坐榻上,面色阴沉。 他看著刘牢之消失的方向,捻著鬍鬚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想起方才刘牢之那副倨傲的模样,那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神情,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恼怒。 这蛮汉仗著自己有几分功劳,便不把主帅放在眼里,当著满堂將佐的面甩脸子走人,让他这个征討大都督顏面尽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面上却仍是一副平淡的神情。 他靠在凭几上,目光扫过堂中眾人,见堂中的气氛有些沉闷,便举起酒盏,朗声道: “此等小事,诸位不必介怀。来来来,我等先满饮此盏。今日只敘功,不言其他。” 眾人纷纷举起酒盏,齐声道: “饮胜!” 黍米酒入口辛辣,有人被呛得咳了一声,有人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堂中的气氛渐渐又热络起来,说笑声此起彼伏。 谢玄饮了那盏酒,搁下酒盏,侧过头看了谢琰一眼。 谢琰正端著酒盏与身旁的一个將领碰杯,余光瞥见谢玄的目光,便放下酒盏,凑了过来。 谢玄压低声音道: “瑗度,你隨我出来一下。” 两人先后起身,悄悄离了席,从侧门走出正堂。 廊廡下比堂中冷得多,冬日的风从廊柱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人脸上生疼。 廊外的院子里积著薄薄一层雪,几个僕役正蹲在井台边刷洗陶罐,见他们出来,连忙站起身来叉手行礼。 谢玄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带著谢琰沿著廊廡往东走了几步,在一根柱子旁停下来。 谢琰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看著谢玄: “兄长,你可是要我去增援刘道坚?” 谢玄点了点头,微微笑道: “知我者吾弟也。道坚新立大功,难免倨傲轻敌。此番负气北上,麾下不过数千人马,沿途郡县若闭门不纳,粮草便无从补给,我恐其遭遇不测。你可率本部万人远远跟著,若其进展顺利,便一道攻城夺地;若遇秦军埋伏,也可就近接应。切记,不可与他合兵一处,也不可让他发觉你在跟著他。此人脾气倔,你若让他事先知道了,他反而不领情。” 谢琰点了点头,又皱起眉头: “秦军全线溃败,安还有那心思布置埋伏?” 谢玄看著他的眼睛,目光里带著一种沉甸甸的认真: “汝莫非忘了那王曜,已全师退往淮北?” 谢琰怔住了。 他看著堂兄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跟堂兄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却从未见他像今日这般郑重其事地提起一个敌人。 那王曜不过弱冠之年,寂寂无名,却在短短一月之內,从一个无人知晓的年轻太守,变成了让堂兄如临大敌的劲敌。 “此人確实不可漠然视之。” 他喃喃道。 “只是兄长,刘牢之此人,勇则勇矣,然专横跋扈,目中无人。莫若让他尝些苦头,日后也好驾驭。” 谢玄听了这话,面色微微一沉,他盯著谢琰,目光已换上一种少见的严厉: “胡扯,大晋国土军力,本就不及北朝。若还內斗不休,谈何恢復中原?刘道坚纵有千般不是,终究是驰阵陷锐的猛將,宜当容之,权为北伐大业耳!” 谢琰羞愧低下了头: “兄胸襟似海,小弟佩服。” 谢玄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此番北上,贤弟可相机行事。若秦军果真一溃千里,沿途无备,可与刘道坚合力收取城池;若彼布防尚可,各城急切难下,则不必强求,立即勒兵回淮南。” 谢琰叉手道:“兄长嘱咐,小弟自当遵从。事不宜迟,我这便去整军。” 他说完,向谢玄叉手行了一礼,转身大步往城外走去。 第371章 献降 荆州,秦军漳口大营,营盘连绵。 营中到处插著旗帜,絳色的、青色的、皂色的,大大小小,密密匝匝,被冬风吹得猎猎作响。 姜成在自己的帅帐里来回踱步。 他走得很急,靴子踩在粗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接一下,像有人在用锤子敲打著什么。 帐中站著几个军主、幢主,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 见他面色不豫,都不敢出声。 一个军主壮著胆子走上前,叉手道: “將军,那慕容垂还是不肯出兵?” “不肯。” 姜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盯著那军主: “老虏说桓冲持重,必有后手,说什么我军当坚守营垒,不可轻进。一个多月了!从郧城到漳口,像样的仗一个没打。郭銓来挑战,他闭门不出,他到底想干什么?” 那军主不敢接话,只低著头。 姜成又踱了起来。 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慕容垂的种种。 郧城打下来了,让给慕容暐; 漳口对峙,寸步不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晋军几番来挑战,闭门不出。 那老儿到底想干什么?是真的老了,顢頇了? 还是居心叵测,根本不想打? 他越想越气,一把抓起案上的陶碗想摔,举到半空又放下了。 粗陶的碗底磕在黑漆案面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將军!” 帐帘掀开,一个穿著皮甲的亲卫探进头来,叉手道: “营门外有人求见,说是从竟陵来的,有要事面陈將军。” 姜成眉头一拧: “竟陵来的?” 他看了那亲卫一眼,沉声道: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 那人穿著一件半旧的赭黄色短褐,腰间繫著麻绳,脚上是一双草鞋,鞋底磨得都快穿了。 他生得精瘦,一张脸被风吹得通红,左颊有一道浅浅的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頜。 他走到帐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札,双手捧著举过头顶。 “將军,小人是竟陵太守赵公麾下亲兵,奉我家太守之命,前来投书。赵公言,久慕將军威名,愿为內应,擒获桓冲献於將军帐下,以竟陵归降大秦。只盼將军发兵接应,赵公当率部眾开门迎候。” 姜成接过信札,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帛书,展开来。 帛书上的字跡端正工整,一笔一画都不含糊。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眼中渐渐亮起光来。 他搁下帛书,在帐中又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盯著那跪在地上的汉子。 “素闻你家太守与桓冲共事多年,情谊深厚,为何忽然要擒桓冲献降?” 那汉子抬起头,那张精瘦的脸上露出悲戚之色: “將军有所不知,我家太守与桓冲確有旧谊,然桓冲此人,猜忌多疑。去岁江州刺史一职空缺,桓冲举荐王薈,朝廷却改命谢輶,桓冲由此深恨朝廷,而我家太守与谢輶之前交情颇深,桓冲由此猜忌赵公,以为我家太守与谢氏暗通款曲。数月来,桓冲屡次削夺我家太守兵权,竟陵城中,已几无我家太守容身之地。我家太守走投无路,故遣小人冒死前来,求將军发兵相救。” 姜成捻著頜下短须沉吟了片刻。 他看了看那几个军主,又看了看那跪在地上的汉子,心中掂量著这番话的真假。 赵统与桓冲有隙,这事他隱约听说过。 年初江州刺史之爭,闹得沸沸扬扬,桓冲为此与晋廷生了嫌隙,这是实情。 若赵统果真因此被桓冲猜忌,走投无路之下擒桓衝来降,倒也说得通。 “將军!” 一个年长的军主上前一步,叉手道: “此乃天赐良机!赵统在竟陵多年,城中虚实他了如指掌。若能得他为內应,擒获桓冲,竟陵唾手可得。届时桓冲大军群龙无首,必然溃散。我军便可趁势南下,一举席捲荆楚。此一举两得之策,將军不可迟疑啊!” 姜成点了点头,將帛书折好塞进袖中。 “备马,去中军大营。” ...... 姜成走进慕容垂的帅帐时,慕容垂正坐在帅案后面翻看一卷竹简。 竹简摊在案上,墨跡尚新,是刚从项城送来的军报。 帐中只有其弟张掖太守慕容德坐在东侧的席上,手里捧著一卷帛书,正逐字逐句地看著。 慕容宝站在帐门內侧,双手抱在胸前。 慕容农靠著帐柱,闭著眼睛,像是在打盹。 慕容隆蹲在帐角,用一块粗布擦拭环首刀的刀身,嗤嗤的声响断断续续。 慕容垂抬起头,看了姜成一眼,搁下手中的竹简。 “姜將军来了,坐。” 姜成没有坐。 他大步走到帅案前,从袖中取出那封帛书,双手捧著递到慕容垂面前。 “將军,赵统遣人送来了降书,愿为內应擒获桓冲献於我军。末將请將军速发大兵,南下接应!” 慕容垂接过帛书,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品鑑一篇文章。 看完之后,他將帛书搁在案上,靠在凭几上,捻著頜下花白的鬍鬚,没有说话。 帐中静了片刻。 慕容德放下手中的帛书,抬起头来看著兄长。 慕容宝从帐门內侧走到帅案旁,伸长脖子想看清那封帛书上的字。 慕容农睁开眼睛,从帐柱上直起身来。 慕容隆手里的布停了下来,刀身被他握得发烫。 慕容垂缓缓开口: “赵统与桓冲共事多年,情谊颇厚,岂会轻易擒桓衝来降?况且自入楚以来,晋国军民抵抗甚为激烈,鲜有举城投降之例。此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姜成面色一沉: “將军,赵统与桓冲確有旧谊,然桓冲猜忌多疑,去岁江州刺史之爭,桓冲深恨朝廷,亦猜忌赵统与谢氏暗通款曲。数月来,桓冲屡次削夺赵统兵权,竟陵城中已无赵统容身之地。他走投无路,这才举城来降。此乃天赐良机,將军何故迟疑?” 慕容垂看著姜成,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姜將军,你从何处得知这些?” “那送信之人说的。” “送信之人何在?” “还在末將营中。” 慕容垂靠在凭几上: “姜將军,你想想,赵统若真要降,为何不遣心腹之人来投书,却只派一个亲兵?那亲兵说的那些话,赵统与桓冲的嫌隙,竟陵城中的情形,你是亲眼所见,还是只凭那亲兵一面之词?” 姜成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说辞。 他站在那里,面色青一阵白一阵。 慕容垂这些话像一把把刀子,一下一下地剜在他的心上。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他立功心切,不愿去多想。 从南阳出来快两个月了,一场像样的仗没打,粮草消耗过半,士卒们也开始有了怨言。 若再这么耗下去,不用晋军来打,他们自己就先垮了。 回去怎么向矩鹿公交代?怎么向陛下交代? 他必须赌一把。 “將军虑事周全,姜成佩服。” 他叉手行了一礼,直起身,目光直视慕容垂: “然姜某以为,此正是用兵之时。赵统若真心来降,我军迟疑不进,岂不寒了天下归附之心?他若假降,我军亦可將计就计,反戈一击。无论如何,总比坐守漳口、寸步不前强。” 慕容垂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姜成,目光里带著一种姜成看不太懂的东西。 慕容德站起身来: “姜將军,兄长的意思是,赵统的降书来得太巧。我军与桓冲对峙月余,谁都奈何不了谁。此时忽然有人送降书来,不是太蹊蹺了吗?况且,赵统在竟陵多年,若真有降意,桓冲岂能毫无察觉?依我之见,此事当从长计议,不可贸然进兵。” 姜成转过身看著慕容德: “慕容太守,汝之意是姜某贪功冒进,不识大体?” 慕容德面色不变: “姜將军误会了,我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 姜成的声音高了几分: “当初矩鹿公返回长安述职时,曾向姜某面授机宜,言荆州之事,由姜某与冠军將军共商共议。可到了漳口,一个多月来,姜成几次建言出击,公等都以『桓冲持重,必有后手』为由拦住了。如今赵统送来了降书,將军还说『没那么简单』。末將想问一句,在冠军將军眼里,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出战破敌之良机?” 帐中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慕容宝攥紧了拳头,慕容农从帐柱上直起身来,手按在了刀柄上。 慕容隆放下手里的布,站起身来。 那几个站在帐门內侧的亲卫也绷紧了身子,目不转睛地盯著姜成。 慕容垂抬起手,止住了慕容宝和慕容农。 他看著姜成,目光依旧平静: “姜將军,你若执意要出兵,本將不拦你。” 姜成愣住了。 他看著慕容垂,那双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以为慕容垂会继续拦他,会继续用那些大道理压他,可这老儿竟然不拦了? “將军此言当真?” “军机大事,岂能儿戏?” 慕容垂靠在凭几上,闭上了眼睛: “赵统的降书,本將以为不可信。你若不信,大可自去。只是本將把话说在前头——你若中了晋军的埋伏,休怪本將军法无情!” 姜成站在那里,面色铁青。 他看了看慕容垂,又看了看慕容德,又看了看帐中那几个慕容氏的人。 他们都在看著他,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带著几分嘲讽,有的带著几分怜悯。 他咬了咬牙,叉手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出帐去。 帐帘掀开又落下,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 姜成回到自己的营地,当即升帐聚將。 帐中站满了军主、幢主,人人顶盔摜甲,甲片在透过帐缝射入的日光下泛著暗沉沉的色泽。 他坐在帅案后面,面前摊著那封帛书,目光扫过帐中眾人。 “赵统遣人送来了降书,愿为內应擒获桓冲献於我军。冠军將军以为不可信,不赞成出兵。但本將以为,此乃天赐良机,不可错失。尔等以为然否?” 帐中顿时议论纷纷。 有的说慕容垂太谨慎,有的说赵统的降书未必可信,有的说將军既然决定了,末將等跟著便是。 那个年长的军主上前一步,叉手道: “將军,末將跟您十几年了,您说打哪,末將便打哪。只是那慕容垂不肯出兵,咱们孤军深入,兵力是否单薄了些……” 姜成冷哼一声: “当年攻打燕国,老子三千人马,就敢衝击慕容评的数十万大军,如今我两万精锐在手,又何惧桓冲那数万乌合之眾?” 他猛地站起身来: “传令下去,全军准备渡河。明日辰时,隨我南下去接应赵统。竟陵拿下来,咱们便立了大功。到那时,看那慕容垂还有何话说。” 帐中眾將齐声叉手: “谨遵將军將令!” 姜成站在帅案后面,看著那些叉手领命的军主、幢主,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心中不是没有疑虑,赵统的降书来得太巧,慕容垂的分析也並非没有道理。 可他等不起了,从长安出征以来大半年了,一场硬仗没打,据族兄(姜宇)来信告知,已有御史闻风而动,要参他们畏葸观望,劳师靡资。 那慕容垂简在圣心,自是有恃无恐,可他姜成有如今之地位,都是一刀一矛拼出来的。 万一之后还没打开局面,自己极有可能会成为代罪羔羊。 ...... 次日辰时,姜成的两万人马渡过溳水后,便沿著汉水西岸的官道往南急行。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芦苇盪,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匝匝的,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枯黄的芦苇穗子在风中摇摇摆摆,穗子上的茸毛隨风飘散,像一层薄薄的灰雾笼罩在官道上空。 姜成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 他不时催促前队的斥候加快速度,又回头望望身后的队伍。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队的斥候忽然策马狂奔而回。 那斥候跑得满头大汗,翻身下马时踉蹌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单膝跪地,叉手道: “將军!前方发现晋军大股人马,打著『赵』字和『夏侯』旗號,距我军已不足三里!” 姜成勒住马,面色骤变。 他正要下令列阵,东侧的芦苇盪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梆子声,紧接著便是震天的喊杀声。 桓石虔一马当先从芦苇盪中杀出。 他骑著一匹赤红战马,手持一桿丈八长矛,矛尖在日光下闪著寒光。 身后跟著一万晋军,从芦苇盪的深处涌出来,直扑姜成的左翼。 那张黑脸上满是杀气,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嘴里厉声喝道: “秦贼纳命来!” 与此同时,西侧的低矮丘陵后面也传来了喊杀声。 郭銓率一万晋军从西面杀出,旗帜招展,步卒如潮水般从丘陵的阴影里涌出来,封住了姜成右翼的去路。 他的队伍沿著官道西侧展开,矛戟如林,与桓石虔部一东一西,將姜成的兵马顿时逼住。 正面上,赵统和夏侯澄的两万人马也已徐徐逼近。 赵统骑著一匹青驄马,手持环首刀,站在阵中指挥; 夏侯澄带著一队精骑在阵前游弋,隨时准备衝击姜成的前军。 三面合围,姜成的两万人马被夹在汉水西岸的旷野上,进退不得。 姜成拔出环首刀,嘶声喊道: “列阵!快列阵!” 可他的队伍正在急行军,前队和后队拉得很长,一时间哪里展得开阵型。 士卒们有的还在跑,有的已经停了下来,有的往前挤,有的往后退,乱成一团。 军官们骑著马在队伍中跑来跑去,喊著“列阵”,可根本没人听。 就在这时,桓石虔亲自率领三百骑兵如一把尖刀插进姜成的左翼。 他长矛横扫,一矛刺穿一个秦军队主的胸膛,矛尖从后背透出,带著一蓬血雾。 他拔出来,又一矛刺翻另一个。 他身后那些骑兵紧隨其后,矛槊挥舞,刀光闪烁,鲜血迸溅,惨叫声四起。 那些还在混乱中寻找兵器的秦军士卒被冲得七零八落,有的被长矛刺穿了胸膛,有的被砍掉了脑袋,有的被马蹄踏成了肉泥。 桓石虔杀得性起,浑身浴血,甲冑上沾满了血污,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想起几个月前在武当,被那个叫王曜的年轻太守打得狼狈而逃,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今日虽然没能遇到那廝,但能吃掉这两万秦军,也算出了一口恶气。 他一矛刺穿一个秦军幢主的胸膛,厉声喝道: “杀!杀光这些秦贼!” 第372章 终露端倪 郭銓也从右翼杀到。 他带著一万步卒从丘陵后面压上来,弓弩手先放了几轮箭,箭矢如蝗,落在秦军的右翼阵列中,射倒了一大片。 然后刀盾兵举著盾牌推进,矛戟兵从后面跟上,將秦军的右翼撕开了一道口子。 郭銓看得分明,姜成的队伍已经彻底乱了,前军被衝散,中军还在挣扎,后队步卒也已进退不得。 他心中一阵快意,一个月前在漳口被慕容农抄了后路,折损了千余人马,今日总算找回了场子。 “將士们,秦军已乱,不需多久便能全歼!都给我冲啊!”郭銓高声喊道。 正面上,赵统挥动令旗,命两万晋军开始压上。 夏侯澄带著精骑在阵前驰骋,寻找突入的机会。 姜成带著亲兵拼死抵抗。 他一刀砍翻一个衝过来的晋军骑兵,又一刀架住另一桿刺来的长矛。 矛尖擦著他的肩头划过,削掉了一片甲叶,他顾不上看,反手一刀劈在那骑兵的脖颈上,那人闷哼一声栽下马去。 可晋军越来越多,左翼一万,右翼一万,正面两万,四万人马將他团团围住。 战斗从午时一直持续到申时。 姜成的两万人马死伤过半,剩下的被压缩在官道旁的一片洼地里,四面都是晋军的弓弩手,箭矢如雨,每时每刻都有人中箭倒下。 姜成自己浑身是血,左臂上挨了一刀,皮肉翻著,骨头都露出来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挥著刀拼命廝杀。 就在这危急时刻,北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號角声。 呜呜呜——呜呜呜! 那號角声低沉而绵长,在旷野上迴荡。 紧接著,一阵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是有什么巨兽从北边狂奔而来。 桓石虔面色骤变,猛地勒住马,转头望去。 北边的官道上,一队骑兵正疾速赶来,当先一面大纛,纛上绣著“慕容”二字。 大纛后面,是黑压压的步卒,阵列严整,步伐整齐。 那支人马约有三万之眾,正是慕容垂从漳口大营带来的主力。 慕容垂骑在马上,手中那面令旗高高举起,朝晋军左翼一指。 號角声再次响起,骑兵从两翼杀出,步卒从正面压上,三万人马如潮水般涌向晋军的侧翼。 慕容农率五千精兵从东侧迂迴,直扑晋军的后阵。 他骑著一匹黑马,手持长矛,矛尖在日光下闪著寒光。 身后那五千精兵紧隨其后,马蹄声如滚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他们从晋军后阵的薄弱处突入,矛槊挥舞,刀光闪烁,將晋军的阵型撕开了一道口子。 慕容隆跟在慕容农身侧,挥著环首刀替他挡住侧面衝来的晋军。 他连砍翻了三个晋军士卒,刀身上沾满了血,滑腻腻的,他却握得更紧。 慕容德率一万五千步卒从正面压上,慕容宝率五千步卒从右翼包抄。 三路夹击之下,晋军的攻势终於被遏制住了。 桓石虔面色铁青。 他认得那面大纛,认得那个骑在马上的老將——慕容垂,那个让伯父桓温都吃过亏的老狐狸。 他知道这仗再打下去已经討不到便宜了,慕容垂这三万人马来得太快,他的侧翼已经暴露了。 “撤!” 他咬著牙,举起长矛,厉声喝道。 鸣金之声在晋军阵中响起。 郭銓、赵统、夏侯澄各率本部人马且战且退,朝竟陵方向撤去。晋军退得有序,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弓弩手断后,箭矢不断,掩护主力撤退。 桓石虔走在最后面,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狼藉的战场。 姜成的两万人马已死伤大半,剩下的几千残兵正被慕容垂的人马收拢。 他看见慕容垂骑在马上,正朝这边望过来,隔著那么远的距离,他似乎都能感觉到那老狐狸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冷冷的,带著几分嘲弄。 他恨恨地骂了一声,拨转马头,带著亲兵往南边退去。 郭銓策马赶上他,在他身侧勒住马。 “將军,此战虽未竟全功,却也斩获颇丰。姜成的两万人马折损大半,只剩数千残兵。这一仗,总算稍慰武当之败矣。” 桓石虔没有说话。 他骑在马上,望著北边那片渐渐远去的烟尘,胸膛剧烈起伏著。 武当之败,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那个叫王曜的小儿,那个骑在马上、戴著青铜面具的秦將,那个让他折损了近万人马的对手,此刻不知身在何处。 他恨不得立刻提兵北上,去找那小儿算帐。 可他知道,此刻不是时候。 慕容垂已经率兵压上来了,他若再恋战,只怕要吃大亏。 “走,回竟陵。” 他沉声道,拨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朝南边驰去。 ..... 慕容垂站在一处高坡上,眺著晋军退去的方向。 暮色渐浓,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暗红色,像泼了一滩陈旧的血。 他身后站著已然归位的慕容德、慕容宝、慕容农、慕容隆等人,各个浑身浴血,面色各异。 此时,姜成被几个残兵搀著,踉踉蹌蹌地走过来。 他浑身是血,左臂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脸色惨白如纸。 走到慕容垂面前十几步处,他一把推开搀扶的兵卒,自己站定。 血顺著手臂往下淌,滴在枯黄的草地上,他也不擦。 他昂著头看著慕容垂,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有懊悔,有不甘,有羞愧,还有几分与生俱来的倔强。 慕容垂斜覷著他,冷冷道: “姜將军,汝夫復何言?” “將军。” 姜成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却硬撑著没有发颤: “末、末將中了晋军的埋伏,损兵折將,罪该万死。请將军看在多年同袍的份上,容姜某戴罪立功。他日回朝,末將自当向天王请罪。眼下当务之急,是收拢残兵,退保漳口大营。將军若肯与姜成冰释前嫌,合力守住营盘,姜某感激不尽。” 慕容垂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姜成从未见过的冰冷。 “戴罪立功?” 慕容垂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姜成看著他这模样,忽然心中一凛。 他认识慕容垂好几年了,这老儿在朝中一向温文尔雅,待人接物如春风化雨,从不与人红脸。 苻融处处防他,他不以为意; 朝臣排挤他,他也不爭不辩。 姜成一直以为这老儿是个软性子。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告诉他,他看错了。 “將军这是何意?” 姜成的声音沉了下来。 慕容垂没有回答。 他从马上取下那口雕弓,又从箭箙中抽出一支羽箭,箭杆上的羽毛洁白如雪。 他搭箭上弦,弓开如满月,箭尖对准了姜成。 姜成看著那支对准自己胸口的箭簇,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盯著慕容垂,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他张著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一时竟发不出声来。 “你……你要杀我?” 他终於挤出这几个字来,声音变了调。 慕容垂的手指扣在弦上,没有鬆开。 姜成的脸色由震惊转为愤怒,额上的青筋暴起,嘶声吼道: “慕容垂!你这白虏老儿!你敢公报私仇!?” “一万五千將士因你而死,本將替天王行军法,何谓公报私仇?” “行军法?” 姜成怒极反笑: “你算什么东西!敢擅杀大將?” “你违令出击,折损人马无数,便是到了天王面前,也是一个死字。本將不过是替你省了那道槛车的路程。” 姜成浑身发抖,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气的。 他盯著慕容垂,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想扑上去,可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失血太多,浑身发软,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慕容垂,你在朝中装了十几年的好人,装了十几年的孙子,骗过了天王,骗过了阳平公,骗过了所有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狠,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今日终於露出真面目了!你杀了我,下一个是谁?都贵?还是慕容——” 羽箭离弦。 箭簇从姜成胸口射入,从后背透出,带著一蓬血雾。 他的余音戛然而止,身体猛地一震。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支箭,又抬起头看了看慕容垂。 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来,顺著下頜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嗬嗬声。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说什么,又像只是血沫在喉咙里翻滚。 他的身体晃了晃,终於支撑不住,缓缓跪倒在地,膝盖砸在枯草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眼睛还睁著,瞪著慕容垂。 那目光里有愤怒,有不甘,有恨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或许是想起了半年前,他们还曾经並肩作战的日子。 慕容垂垂下弓,看著姜成的尸体,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在场一片死寂。 慕容垂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站在远处的姜成部属。 那些军主、幢主们面色惶然,有的低著头不敢看他,有的攥著拳头,有的互相交换著眼色,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 “姜成贪功冒进,违令出击,致使一万五千將士死於非命。本將代天王行诛,以正军法。” 他的话字字如铁,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其麾下剩余將士,自今日起编入慕容德麾下,有敢不服整编者,立斩不饶。” 慕容德叉手行了一礼,大步走向那些姜成的残部。 他的脚步声沉稳有力,踩在枯草地上,沙沙作响。 那些军主、幢主们看著他走过来,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叉手行礼领命。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营中亮起了火把,火光摇曳。 慕容垂坐在帐中,批阅著刚从各处送来的军报。 忽然,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浑身尘土的斥候大步走了进来。 那斥候跑得满头大汗,甲片上沾满了泥浆。 他走到帅案前,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叉手道: “將军,淮南急报!” 慕容垂抬起头,看著那斥候。 斥候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捧著递到慕容垂面前。 慕容垂接过,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帛书,展开来。 帛书上密密麻麻写著字,墨跡浓淡不一,有的地方被水渍洇湿了,字跡有些模糊。 他看了一遍,面色骤然变了。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原本的平静像一面镜子被人从中间砸开,碎成了无数片。 他的手在微微发颤,帛书在他手中轻轻抖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盯著帛书上的字,盯了很久,久到帐中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慕容德、慕容宝、慕容农、慕容隆都抬起头来,看著他那张忽然变了顏色的脸。 慕容垂將帛书搁在案上,靠在凭几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著,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在努力压抑著什么。 帐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他,等著他开口。 “父帅,发生何事了?” 慕容宝终究性急,忍不住问道。 慕容垂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往日那种沉静如水的东西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慕容宝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如释重负般的茫然。 “阳平公……阳平公在淝水阵亡了。数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帐中顿时一片死寂。 慕容德猛地站起身来,带翻了面前的案几,书简哗啦啦散了一地。 慕容宝面色骤变,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话来。 可那沉寂只持续了片刻。 慕容宝的嘴角向上牵了一下。 他迅速低下头,假装去捡散落在地上的书简,可那微微翘起的弧度,却怎么也藏不住。 慕容隆站在帐角,手中的刀柄攥得更紧了,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洋溢著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狂喜的光亮。 慕容垂靠在凭几上,呆呆看著帐顶那盏跳动的油灯,一言不发。 狂喜过后,慕容隆渐渐察觉到了异样。 他抬起头,看著父亲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缓缓压下了喜色,问道: “父帅,阳平公一直防范与我,处处与我等为难。如今他身死阵前,我等去了一大敌,復国大业有望。您为何……却不见喜色?” 慕容垂没有说话。 他依旧盯著那盏油灯,仿佛没有听见儿子的话。 帐中静了片刻。 慕容农从帐柱旁走了过来,走到慕容隆身侧,看著父亲那张苍老的脸,嘆了口气道: “阳平公虽然在朝中对我等处处设防,然非为私怨,乃其职责所在也。此公待人以宽,以诚,以信。我在京兆尹任功曹时,与他多有往来。每次去他府上议事,皆受益良多,回去时他都亲送到门口……其可谓苻氏之贤杰也,今其一朝殞歿,怎能不让天下英雄同悲?” 帐中又静了下来。 慕容隆琢磨著四哥的话,脸上的喜色已渐渐褪去,。 慕容宝从地上直起身来,手里还攥著那捲散落的书简,脸上却依旧笑意不减: “阳平公那等人物都战死了,看来真是天意亡秦吶,父帅,接下来,我等该如何谋算?” 慕容垂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著外头的夜色。 夜风从漳水方向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远处,晋军大营的方向,灯火点点,像是散落在黑暗中的一把碎星。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夜。明日寅时,悄悄拔营北撤!” 第373章 晋军反攻 翌日戌时,竟陵城內的衙署正堂里酒气熏天。 昨日在汉水西岸打的那一仗,姜成的两万人马折损过半,残部被慕容垂救走。 桓石虔、赵统等带著缴获的秦军旗帜和甲仗凯旋时,城头上的晋军士卒欢呼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桓冲当夜便吩咐下去,翌日午后在衙署设宴,为诸將庆功。 堂中铺著的藺席被酒水溅湿了好几处,踩上去黏糊糊的。 食案上杯盘狼藉,烤羊腿只剩下骨架,鱼膾的碟子里汤汁已干,蒸饼碎屑洒了一桌。 几只粗陶酒罈歪倒在地上,坛口的泥封早已拍开,残余的黍米酒从坛口渗出来,洇湿了藺席的边缘。 桓冲坐在北首的坐榻上,脸上泛著酒后的红晕。 他端著酒盏,朝堂中眾將举了举,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著下巴的皱纹往下淌,滴在袍服的前襟上,他也不擦。 桓石虔坐在东侧首位,面前的酒盏已经空了三四回。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那张黝黑的脸被酒意蒸得发亮,一双虎目半睁半闭,嘴角掛著得意的笑。 昨日那一仗,他带著一万精兵从芦苇盪里杀出,打得姜成的人马溃不成军。 虽然最后让慕容垂救走了几千残兵,可那两万人马折损过半,主將姜成也在乱军中受了重伤——据事后斥候侦知,抬回去的时候姜成便伤重不治了。 这份功劳总算稍雪武当之耻矣。 郭銓坐在桓石虔下首,端著一碗热腾腾的羊肉羹,用木勺一口一口地喝著。 羹汤熬得浓稠,羊肉燉得烂熟,加了姜、葱、盐豉,还有几味不知名的香料,香气扑鼻。 他喝得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赵统和夏侯澄坐在西侧,两人正碰盏对饮。 黍米酒入口辛辣,他们喝得却痛快,一盏接一盏,连干了四五盏。 夏侯澄喝完最后一盏,把酒盏往案上一顿,抹了抹嘴角,长长地吐了口气,脸上满是畅快。 堂中还有几个军主、幢主,各自围坐成几堆,有的在切炙羊肉,有的在掰蒸饼蘸肉汤,有的端著酒盏走到別席敬酒。 说话声、笑声、酒盏碰撞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像集市。 一个穿著皮甲的亲卫端著陶盘从堂外走进来,盘上托著一只烤得焦黄的乳猪。 乳猪身上刷了蜜,烤出来的皮脆生生的,在烛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他將陶盘放在桓冲面前的案上,叉手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桓冲拿起案上的短刀,切下一条乳猪的后腿,递给身旁的桓石虔。 桓石虔接过,也不客气,张嘴便咬了一大口,嚼得满嘴流油。 “镇恶。” 桓冲又切了一块放进自己碗里,一边嚼一边笑道: “昨日那一仗,你冲得太靠前了。慕容垂的三万人马就在北边不远,你若被他缠住,郭將军和赵太守未必来得及救你。” 桓石虔咽下嘴里的肉,端起酒盏灌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咧嘴笑道: “叔父放心,侄儿心里有数。那姜成的人马已经被衝散了,侄儿不过是追著溃兵杀了一阵,没往北边去。慕容垂那老狐狸就算想救,也得掂量掂量和侄儿硬拼的后果。” 桓冲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切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堂中的气氛正酣畅,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起初眾人没在意,以为是哪个亲卫在跑腿。 可那脚步声到了门口並没有停,直接跨过了门槛,踩进了堂中的藺席上。 一个浑身尘土的斥候大步走进来,走到堂中,单膝跪地,叉手道: “使君!漳口秦军大营已经空了!灶里的灰凉透,人走了怕已有大半日!” 堂中的喧譁声戛然而止。 桓石虔手里的酒盏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转过头,盯著那个跪在地上的斥候,一双虎目里满是不可置信。 郭銓放下手中的木勺,羊肉羹还剩半碗,他也不喝了。 赵统和夏侯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桓冲搁下短刀,靠在凭几上,捻著頜下花白的鬍鬚。 他盯著那斥候,沉声道: “可都探清楚了?不是移营,是撤兵?” 那斥候抬起头,斩钉截铁道: “使君,小的带人摸到营门里头看了。帐篷还立著,可里头什么都没有了。灶膛里的灰末子冰凉,锅都带走了,只剩几口破的扔在营后头。营里到处是丟下的破烂,破帐篷、断矛杆、踩烂的旗帜。小的又往北追了十里,官道上车辙印马蹄印一直往北延伸,没有回头的痕跡。慕容垂確实是撤兵了,不是移营。” 桓石虔猛地站起身来,大步走到那斥候面前,弯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將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走了半日?尔等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大的事,现在才来报?” 那斥候被揪得面色涨红,却不敢挣扎,只结结巴巴道: “將……將军,慕容老儿扎了几百个草人插在溳水北岸的芦苇盪里,外头罩著破衣裳,远远望去跟真人似的。小的们今晨看见了,以为是伏兵,遂不敢靠近。等到午时小的带人摸到跟前,才发现是草人。这一来一回,就耽搁了半日……” 桓石虔鬆开手,那斥候踉蹌著退了两步,稳住身形,叉手站在那里,不敢再说话。 桓冲捻著鬍鬚的手停了下来。 他靠在凭几上,目光扫过堂中眾將,最后落在案上那张摊开的舆图上。 “都说说,追还是不追?” 郭銓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漳口的位置,又往北移到郧城、襄阳。 他抬起头,看著桓冲,脸上带著审慎: “使君,慕容垂用兵狡诈,此番撤军,末將以为不可轻进。那老虏在漳口与我军对峙月余,寸步不退,此番突然撤走,必有缘故。况且郧城还有慕容暐的四万人马,虽多是乌合之眾,到底人多势眾。若我军追到半途,慕容暐从郧城出兵截击,我军腹背受敌,那便凶多吉少了。” 赵统也站起身来,点了点头: “郭將军所虑极是。慕容垂撤得太突然,走得又利落,著实有些蹊蹺。下官以为,不如先派斥候往北探出四十里,待摸清郧城方向的虚实,再做计较。” 夏侯澄坐在席上,端著酒盏慢慢饮著,闻言放下酒盏,插嘴道: “会不会是姜成败歿,老虏觉得孤军难守,这才仓皇撤兵?而且若是慕容垂真的撤了,我等犹疑不进,岂不是坐失良机?” 郭銓摇了摇头: “老虏诡计多端,还是如赵太守所言,探明了再进兵,方才万无一失。” 桓石虔站在堂中,听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语,面色越来越沉。 他大步走回帅案前,双手撑在案沿上,盯著桓冲: “叔父,侄儿以为,管他是不是诱敌,先追上去看看再说。若老虏是真撤,侄儿带著骑兵咬住他,不让他跑远了;若他是假撤设伏,侄儿便且战且退,拖住他,叔父率大军在后接应,总比在这里乾等强。” 桓冲没有说话,只是捻著鬍鬚,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 堂中陷入了僵持。 有人主张追,有人主张等,谁也说服不了谁。 就在此时,堂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这回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靴子踩在廊下的青砖上,杂乱而密集,像是有要紧的事。 堂中的人纷纷转过头去,望向门口。 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一个穿著皮甲的斥候大步走了进来。 这个斥候比前一个更狼狈,满头大汗,脸上全是尘土,嘴唇乾裂起皮,显是跑了不少路。 他身后还跟著两个同样风尘僕僕的骑卒,三个人身上都带著连日奔驰的疲惫。 为首的斥候走到堂中,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份帛书,双手捧著举过头顶,嘶声道: “使君!江夏急报!桓石民將军遣人送来紧急军情,说王师在淝水已大破秦军!” 堂中顿时炸开了锅。 桓石虔第一个衝到那斥候面前,一把夺过帛书。 他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他的嘴巴张著,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从急切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狂喜。 “贏了……贏了!” 他嘶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 “王师在淝水贏了!阵斩苻融!苻坚仅率数千残兵逃往淮北!” 郭銓从桓石虔手中抢过帛书,也看了一遍。 他看完了没有笑,只是站在那里,眼眶泛红。 赵统从郭銓手里接过帛书,看了一遍,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把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於吐了出来。 他转过身,看著桓冲,叉手道: “使君,王师大捷,秦军主力溃败,慕容垂必是得到了消息,故而才匆忙北撤。此时正是追击良机!” 夏侯澄也站起身来,满脸兴奋: “使君,末將愿隨镇恶將军一同北上!追击逃敌!” 桓冲站起身来,从赵统手中接过帛书,自己看了一遍。 他的手开始发抖,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最后整条手臂都在抖。 那张被岁月刻满风霜的脸上,先是惊愕,继而是不可置信,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癲狂的狂喜。 “好!” 他一掌拍在案面上,那黑漆食案发出一声巨响,案上的酒盏、碟子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地。 他仰头大笑,那笑声洪亮而畅快,带著压抑了大半年的愤懣和焦虑一朝散尽的痛快。 笑罢,他走到舆图前,俯身看著那条从漳口蜿蜒北上的官道。 他的手指落在漳口,移到郧城,移到襄阳,又移到更北边的宛城、许昌。 他的目光沉了下来,从狂喜中迅速恢復了冷静。 “慕容垂用兵向来诡诈。” 他终於开口,声音沉稳,带著老將特有的审慎: “他撤得这般快,必是得到了王师在淮南大捷的消息。可这老狐狸就算撤军,路上也必有防备。若我军贸然追击,恐中其计。”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堂中眾將,开始调兵遣將。 “镇恶,你带两万步骑走在最前面,不要离得太近,远远跟著便是。他的后队若没有埋伏,你便咬住他不放;若有埋伏,老夫自会带大军接应。” 桓石虔叉手应了。 “郭銓,你率一万步卒居中。赵统,你率一万步卒在后。两军拉开距离,前后各隔十里。若前队被围,中军和后队可以接应;若前队咬住了慕容垂,中军和后队便压上去,三面合围。” 郭銓和赵统叉手领命。 “夏侯澄,你和刘春率一万水军沿汉水北上,截断樊城、襄阳之间的水路,儘可能堵截北躥的秦兵。” 夏侯澄叉手应了。 桓冲又看了一遍舆图,確认没有遗漏,才直起身来。 “老夫率五万步骑为你等后继,隨时接应各方。此一战,若能擒杀慕容垂,荆州北部的秦军便彻底瓦解。尔等各自回去准备,明日寅时出发。” 眾將齐声叉手,鱼贯走出堂去。 很快,堂中便只剩下桓冲一人。 他走回坐榻前坐下,端起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汤饮了一口,搁下,靠在凭几上。 窗外的日头又偏了些,光线从窗欞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须髯上,落在他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上。 他凝视著那道渐渐西移的光线,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那是一种等了很久终於等到了的释然。 ...... 襄阳城东城楼上,都贵负手立在垛口后面,往东南方向眺望。 日头已偏西,光线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將他那张被连日操劳磨得黝黑的脸照得泛出暗沉的光泽。 从昨日开始,南边官道上的溃兵就断断续续地出现了。 起先是三五成群,接著是成百上千,到了今日午后,溃兵已经像潮水一样涌来了。 他们有的穿著秦军的甲冑,有的只穿著破旧的里衣,有的扛著旗帜,有的空著手,踉踉蹌蹌地往南边跑。 都贵看了许久,转过身,看著站在身侧的竇滔。 “连波,如今慕容家那些人,败的败,逃的逃,襄阳外围郡邑大多又投向吴人。我等困守孤城,怕是要大祸临头矣。” 竇滔看著城下那些绕城而过的溃兵,看著那些在旷野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的身影,沉默了片刻,才幽幽道: “慕容氏诸人,乃听宣客將,大可一走了之。然你我身系守土之责,安能隨波逐流?” 都贵听了这话,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一种苦涩的、带著自嘲的弧度。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南边那片乱糟糟的溃兵,嘆了口气。 “唉,卿言不差。然天王数十万大军都败了,凭我等区区二万残兵,又能如何?” 竇滔从垛口上直起身来,转过身看著都贵。 他的目光很沉,沉得像压在河底的石头,可那石头底下,分明还压著倔强和不甘。 “据斥候来报,天王已然突出重围,断不会坐视襄阳失陷。”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都贵的肩膀,望向西边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天际。 “我等再设法守上数月,若到时再无援军,再谋突围亦未晚也。” 都贵看著竇滔那双沉静得近乎固执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也罢。”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南边: “本使便再与那桓冲缠斗数月,且看情形如何。” 竇滔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也望向南边。 那里,溃兵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像一条永远也流不完的浊河。 ...... 慕容垂的大军一路向北急行,马不停蹄。 过了漳水故道,又过了汉水渡口,士卒们累得脚步虚浮,甲片在肩上磨得生疼,却没有人敢停下来。 到郧城地界时,已是第三日的午后。 官道上的景象却渐渐不对了。 先是路边出现零星的溃兵,蹲在枯草丛里,面色灰败,甲冑不全。 见了慕容垂的大军,有的爬起来跟著走,有的缩在路边不敢动。 越往北走溃兵越多,到后来官道两旁黑压压的全是人,或坐或躺,有的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慕容垂骑在马上,目光扫过那些溃兵,面色越来越沉。 这些人身上的甲冑还带著慕容暐部下的標记,可旗帜全没了,建制全散了,连个队主都找不到。 慕容德策马从前面赶回来,在马背上叉手道: “兄长,前头就是郧城了。可那城……那城好像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慕容垂已经看见了。 郧城的城墙还在,可城头上光禿禿的,一面旗帜都没有。 城门大敞著,门扇歪斜著靠在门洞两侧,一扇已经倒在了地上。 城墙根下堆著乱七八糟的东西——翻倒的輜重车、踩烂的粮袋、折断的矛杆、烧了一半的帐篷,横七竖八地散了一地。 更远处,城中的几处屋顶还在冒著黑烟。 黑烟不大,细细的几缕,在冬日的天光下歪歪斜斜地飘散,像是垂死之人喉咙里最后几口气。 慕容垂勒住马,没有进城的意思,只对身旁的慕容德道: “派人进去看看,抓几个溃兵出来问话。大军继续赶路,不必停留。” 慕容德应了一声,带著几百个亲兵往城门方向驰去。 慕容垂拨转马头,继续沿官道北行。 中军的队伍从城门外绕过,没有人进城,没有人停下。 士卒们只是走著,甲片隨著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慕容德便从后面赶了上来。 他身后跟著几个亲兵,马背上横著两个被绑了手脚的溃兵。 那两个溃兵浑身发抖,面色惨白,嘴里还塞著破布,呜呜地叫不出声。 慕容德策马到慕容垂身侧,拱手道: “兄长,城中已经空了。慕容暐的人马昨夜就溃散了,没打过一仗,没放过一箭。那些溃兵趁著混乱抢了粮仓和民宅,放火烧了好几处房子。小弟抓了两个还在城中劫掠的,问了几句,说是慕容暐听到淮南败讯后便乱了阵脚,召集眾將议事,可人还没到,帐下几个军主就带著本部人马跑了。四万人马,不到半日就散了个乾净。慕容暐自己带著千余骑兵北逃,走了快一日了。” 他让亲兵把两个溃兵嘴里的破布扯掉。 那两个溃兵伏在马背上,浑身筛糠似的抖,一个年纪大些的抬起头,嘴唇哆嗦著道: “將……將军,小的们说的都是实话。慕容暐……慕容暐跑的时候连中军旗都没顾上带,丟在帐门口,被几个弟兄捡去裹包袱了……” 慕容宝从后面策马上来,正听见这句话。 他的眼睛倏地亮了,嘴角翘了起来,凑到慕容垂身侧,压低声音道: “父帅,四万人马,不战自溃。足见慕容暐那廝是何等无能。当年在鄴都,他对咱们百般猜忌,將母亲拷虐致死,害得大哥(慕容令)身死沙城。此仇此恨,孩儿十几年不敢忘记。今时今日,正是报仇雪恨之时!恕孩儿直言,我等欲恢復燕祚,那慕容暐便是最大障碍。莫若趁乱將其追杀,也好去此后患!” 他说话时声音发颤,眼睛里闪著兴奋的光,攥著马鞭的手都在发抖。 慕容德也策马靠了过来,压低声音道: “兄长,道祐(慕容宝)所言甚是。如今兵荒马乱,到处都是溃兵和乱军。若此时遣一队精骑追上去,將他杀了,到时就说他是丧於溃兵之手,谁也不会怀疑。兄长,机不可失。” 慕容垂勒住马,停了下来。 慕容宝和慕容德也连忙勒住韁绳。 慕容宝满脸期待地看著父亲,嘴角那丝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慕容垂转过身,看著慕容宝,又看了看慕容德。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暖意,只有冰冷的、让人脊背发寒的严厉。 “你们两个,给老夫听好了。大事未济,先互相坑害,还谈何恢復故国?” 慕容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张著嘴,愣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慕容垂的目光像两把刀子,剜在慕容宝脸上,剜得他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况且当年景茂年幼,大权均操於可足浑氏和慕容评之手。老夫又岂会迁怨於他?” 慕容宝咬著牙,胸膛剧烈起伏,却不敢接话。 他想起那些年,真正说了算的確是可足浑太后和慕容评,慕容暐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很多事都做不了主。 那些年他们父子受的冤屈,追究起来,確实不该全算在慕容暐头上。 可他心里就是憋著那股气,憋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却被父亲几句话就给堵了回去。 慕容德也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兄长。 “往后谁再提追杀之事,休怪老夫翻脸无情。” 慕容宝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可抬起头看见父亲那张铁青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恨恨地抽了一下马鞭,策马退到一边。 慕容德嘆了口气,也拨马退开了。 慕容垂拨转马头,继续往北行去。 大军从郧城城外绕过,没有停留,没有入城,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那些散落在道旁的溃兵。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踏在冻硬的黄土上,扬起一片尘土。 慕容农策马从后面跟上来,在慕容垂身侧勒住韁绳。 他看了一眼慕容宝和慕容德的背影,低声道: “父帅,郧城已毁,我们再一走,襄阳外围的秦军防线便算是彻底垮了。接下来,我军是回师长安,还是取道南阳回河北?” 慕容垂望著北方那条被冬阳照得白晃晃的官道,没有回头。 “眼下各种消息层出不穷,难辨真假,先回宛城落脚,查探明天王的消息,再做打算。” 慕容农点了点头,拨马退到一旁。 他知道父亲的深意,关中非鲜卑故地,便是占了长安,也是难有作为。 只有回到河北,那才是他们的用武之地。 第374章 崩溃浪潮 十二月,大雪。 自淝水溃败的消息如瘟疫般蔓延开来,大秦的天下便像一座被抽去了樑柱的广厦,从四面八方发出咯吱咯吱的断裂声。 最先乱起来的是青州。 青州兵奉调南下时,浩浩荡荡五万余人,甲仗齐整,粮秣充足。 带队的是个姓夏侯的將军,在州中素来以良將自詡,可一听说阳平公阵亡、天王仅以身免,这位將军当即就变了脸色。 他召集眾將议事,说: “如今淮南兵败,朝廷虚实难测,我等不如暂回青州,守住根本,再作计较。”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他帐下的几个军主却不干了。 其中一人当场拔出刀来,说夏侯公要回青州只管自己回去,弟兄们出来大半年,连些许赏赐都没见著,这口气怎么咽得下? 那位夏侯將军还待再劝,另一个军主已大步走出帐去,对著校场上的士卒高声喊道: “弟兄们,王师败了,咱们的粮餉也没了著落,与其在这乾等著饿死,不如隨老子去齐郡,那里有的是粮仓,抢他娘的!” 这一嗓子喊出去,五万青州兵顿时炸了锅。 有跟著那军主往东跑的,有趁乱抢夺輜重车一鬨而散的,有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不知该往何处去的。 姓夏侯的將军无奈之下,只得带著几百个亲兵,狼狈不堪地往北边逃了。 ...... 青州兵譁变的第三天,消息传到彭城。 徐州刺史赵迁倒是沉得住气,一面紧闭城门,一面派兵弹压那些从淮南溃退下来的散兵游勇。 可他手下那几万人马,多半也是临时徵发的农夫,军心本就不稳,再看见那些溃兵的惨状,便有人开始偷偷摸摸地往家里跑。 赵迁杀了几个逃兵示眾,非但没能止住溃势,反而激得更多士卒趁夜翻墙出营。 到后来连他帐下的军主都来诉苦,说: “使君,弟兄们实在待不住了,您若再不让他们走,只怕要出大事。” 赵迁嘆了口气,只得无奈打开城门,任那些士卒自行散去。 三万人马,不到三天就走了两万多,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营盘和满地的破烂。 ...... 凉州兵的情况更糟。 凉州兵本就离得远,走到半路时,淮南败讯传到了军中。 那些凉州汉子多是羌人、汉人、匈奴人混杂,本来就不愿意离乡背井去南方打仗,一听败了,当即就有人把矛杆往地上一顿,说: “那还去个鸟,走,回家!” 带队的长史倒是想约束,可他的命令还没传下去,队伍已经散了。 那些溃兵三五成群,有的沿著官道往西走,有的钻进山里落了草,有的乾脆就地扎下营寨,学著那些起义流民的样子,打起了“替天行道”的旗號,四处劫掠。 并州兵稍好一些。 带队的是张蚝的旧部,治军还算严谨,一时没有溃散。 可他们也止步不前了,在河內郡一带停住,派人快马去洛阳和长安探听消息,说要等朝廷有了明確旨意再动。 可长安那边也是一团乱麻,哪里有明確的旨意给他们? 幽州兵就更不用提了。 苻洛虽然已经被流放,可他留下的那些旧部还在。 这些人本就对秦廷有疑虑,一听说朝廷在淮南打了大败仗,阳平公都死了,当即就有人蠢蠢欲动。 带队的將军费了好大的劲才稳住局面,可他也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平静,只要朝廷再有风吹草动,幽州迟早要出事。 各路兵马或溃散,或譁变,或止步不前,或心怀叵测。 那些原本被苻坚的声威震慑住的各方势力,像蛰伏了许久的毒蛇,纷纷从洞穴里探出头来,吐著信子,嗅著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血腥气。 大秦的天,真的要变了。 ...... 从洛阳往东南去的官道被大雪覆盖,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田埂。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在雪地里缓缓行驶,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辙在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印痕,很快又被新雪填平。 五百步骑前后左右护卫著这两辆马车,甲冑在雪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冷光。 马蹄裹了麻布,踏在雪地上声音沉闷,像是一群巨兽在雪原上缓缓移动。 当先那辆马车宽大轩敞,车厢外壁髹著朱红色的漆,漆面上绘著缠枝莲花纹,纹样精细,笔法流畅。 车帷是厚重的青毡,毡面上绣著一只展翅的朱雀,朱红色的丝线在雪光下格外醒目。 正是苻坚宠妃张夫人的车驾。 此时苻锦和张夫人就是坐在这辆马车里。 张夫人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手里捻著一串檀木佛珠,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念什么经。 苻锦坐在母亲对面,怀里抱著一只暖枕,枕面是锦缎的,绣著鸳鸯戏水的图案。 她歪著头靠在车壁上,半闭著眼睛,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个人。 后一辆马车虽不如前一辆的宽敞,却也精致。 车厢外壁髹著墨绿色的漆,漆面上绘著云气纹,车帷是月白色的厚绢,绢面上绣著几丛兰草,素雅清丽。 苻宝与丁綰便是並肩坐在此车中,两人中间搁著一只小小的铜手炉,炉中炭火烧得正旺,將车厢里烘得暖融融的。 丁綰今日穿著一件藕荷色的交领襦裙,外罩一件灰鼠皮袄,领口露出一圈白茸茸的毛边,衬得她那张杏眼含波的面庞愈发显得嫵媚。 她手里捧著一卷帛书,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丁鲍商行在许昌、汝南一带的货物清单,可她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苻宝靠在车壁上,手里也捧著一卷书简,可她的目光同样不在书简上,而是透过车帷的缝隙,呆呆看向外面那片白茫茫的雪原。 “綰姐姐。” 苻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丁綰从帛书上抬起头来,看著她。 “你说,他……他们会平安回来吗?” 丁綰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车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看著苻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和她自己心里藏著的一模一样。 丁綰將帛书搁在膝上,伸手揭开手炉的盖子,用铜箸拨了拨里头的炭火。 火星溅起来,落在炉沿上,很快就暗了下去。 “会的。陛下福德绵长,纵有小挫,也定会逢凶化吉。至於王府君,就没有他克服不了的困难,妾身坚信,他们一定会平安归来。” 苻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像是冬日里最后一缕阳光,还没照到人身上就散了。 “丁姐姐。”苻宝又开口了。 “嗯?” “你在河南这些年,是不是很辛苦?” 丁綰怔了一下,隨即苦笑: “辛苦自然是有的。商行里的事,丁家的事,鲍家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要我亲自过问。那时候丁珩还小,鲍家的人又处处掣肘,恨不得把我从商行里挤出去。要不是王……” 她顿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苻宝轻笑一下,也默契地没有追问,而是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向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野: “我有时候想,若我是男儿身就好了。像他那样,读书、做官、带兵、打仗,把一辈子都献给大秦,也能为父王分忧。便是死了也不怕,至少轰轰烈烈过。” 丁綰看著她,內心忽然涌起些许感慨,看来天家女儿也是有诸多不易,连喜欢一个人都不能说出口,只能借著“路上寂寞”这样的由头,从自己这个商贾妇人嘴里打听那人的消息。 马车在风雪中又走了一阵。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吹得车帷猎猎作响。 丁珩骑著一匹白马,走在丁綰的马车左侧,身上穿著一件半旧的羊皮袄,腰间悬著环首刀,头上裹著厚厚的青布巾。 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鼻尖也冻得发红,可腰背仍挺得笔直,不时回头看一眼姐姐的马车,又转过头去,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那五百步骑的幢主姓鱼,是个三十来岁的关中人,生得粗壮结实,面如锅底,頜下蓄著一部浓密的短须。 他奉平原公苻暉之命,率五百步骑护卫张夫人和两位公主的车驾东下许昌,一路上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就在这时,只见那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鱼幢主忽然勒住马,举起右手,队伍便停了下来。 丁珩见状,策马走到鱼幢主身侧,压低声音问: “怎么了?” 鱼幢主没有回答,只是眯著眼睛望著前方。 风雪中,隱隱约约传来一阵喧譁声,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混在风里,像一群饿狼在嚎叫。 紧接著,官道尽头出现了黑压压的人影。 不是几十个,不是几百个,是黑压压的一大片,少说也有两千人。 他们穿著破烂的衣甲,扛著刀矛,有的骑著马,有的步行,排成一列散乱的横队,正朝这边涌来。 “是乱兵。” 鱼幢主面色一沉: “至少两千人。” 丁珩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鱼幢主当机立断,厉声喝道: “列阵!將两辆马车护在阵中!弓弩手上马!” 五百步骑迅速在官道上展开。 刀盾兵在前,长矛、长戟兵在后,弓弩手策马列在两翼,將两辆马车严严实实地护在阵中。 鱼幢主策马立在阵前,手按刀柄,目光冷冷地扫视著那群越来越近的乱兵。 丁珩拨转马头,奔到第二辆马车旁边,压低声音道: “阿姐,外面有乱兵,你们不要出来。” 车帷掀开一角,丁綰的脸露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远处那片黑压压逼近的人影,面色发白,却没有惊慌,只是点了点头: “你小心些。” 丁珩应了一声,拨马回到阵中。 乱兵越来越近。 当先的几十人骑著马,跑到百步之外才勒住韁绳。 为首的是一个匈奴人,满脸横肉,颧骨高耸,眼睛细长,头髮编成数条小辫垂在肩后,穿著一件破得不成样子的明光鎧,头盔不知丟在了何处,手里提著一口豁了刃的环首刀。 他眯著眼睛打量著鱼幢主这五百人,嘴角一撇,露出一口黄牙。 “对面的弟兄们,识相的交出马匹財物,老子念在同袍一场,放你们一马,如若不然,鸡犬不留!” 鱼幢主策马上前几步,厉声道: “车上坐的是张贵人、舞阳公主和易阳公主!尔等安敢不敬?识相的速速退去,莫要自寻死路!” 匈奴头目听了这话,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身后的那些乱兵也纷纷跟著大笑。 “张贵人?公主?” 匈奴头目笑得前仰后合,拿刀尖指著鱼幢主: “老子从淝水一路跑回来,什么刺史、太守、將军见了老子都夹著尾巴跑,你拿几个娘们来嚇唬老子?別说贵人公主,就是天王来了,今天也得留下买路財!” 他举起环首刀,朝身后一挥: “弟兄们,上!抢了这几个娘们,老子重重有赏!” 两千乱兵齐声吶喊,潮水般涌了过来。 鱼幢主面色铁青,拔出环首刀,厉声道: “放箭!” 弓弩手同时放箭,箭矢如飞蝗般射向乱兵。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乱兵中箭倒地,摔在雪地里惨叫翻滚。 可乱兵太多了,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箭矢很快射尽,弓弩手拔出环首刀,策马迎了上去。 两军在官道上撞在一起。 刀光闪烁,鲜血迸溅,惨叫声、马嘶声、刀兵撞击声混成一片。 鱼幢主带著士卒拼死抵挡,可乱兵人数太多了,从两翼包抄过来,眼看就要衝破防线。 一支流矢从乱军中飞来,钉在第二辆马车的车壁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丁綰一把將苻宝按倒,两人伏在车板上一动不动。 苻锦在另一辆车里也听见了箭矢钉在车壁上的声响,嚇得抱紧了张夫人的胳膊。 张夫人捻著佛珠的手停了一下,隨即又动了起来,嘴唇翕动得更快了。 就在乱兵快要衝破防线的那一刻,南边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比溃兵的马蹄声更加密集,更加整齐,像是一整队骑兵在疾驰。 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上的积雪都在微微颤动。 匈奴头目猛地转过头去。 南边的官道上,一队骑兵正疾速赶来。当先一面大纛,纛上绣著“慕容”二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那队骑兵约有千余骑,人人著甲,马鞍上掛著角弓,队列整齐,气势森严。 当先一將,骑著一匹黄膘马,穿著一件半旧的明光铁鎧,腰间悬著环首刀,正是平南將军慕容暐。 慕容暐远远望见官道上廝杀的双方,当即举起右手。 身后的骑兵齐刷刷地停下来,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马匹的响鼻声和风雪呼啸的声音。 他策马上前几步,目光扫过战场,面色沉了下来。 “大秦平南將军慕容暐在此!尔等还不放下兵器,违令者斩!” 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在风雪中传出去很远。 匈奴头目面色骤变。 他听过慕容暐,知道此人是前燕的国主,投降大秦后被封为平南將军,据闻目下麾下统管著数万兵马。 他这几千溃兵欺负欺负几百护卫还成,跟慕容暐的大军硬碰硬,那是找死。 “撤!” 他嘶声喊道,拨转马头便往北跑。 溃兵们见主將跑了,也纷纷脱离战场,掉头跟著往北逃去。 有的跑得慢,被慕容暐的骑兵追上,一矛刺翻在地。 官道上横七竖八地躺著几百具尸体,鲜血把雪地染成了暗红色。 慕容暐策马走到鱼幢主面前,翻身下马。 鱼幢主连忙叉手行礼,满脸惭愧: “末將鱼单,奉平原公之命护送张贵人、舞阳公主、易阳公主车驾往许昌,不想在此遭遇乱兵。幸得將军及时赶到,否则末將万死难辞其咎。” 慕容暐听了这话,面色一变,连忙问道: “车上坐的是张贵人和两位公主?” 鱼幢主道:“正是。张贵人和易阳公主在前车,舞阳公主在后车。” 慕容暐当即整了整衣甲,大步走到第一辆马车前,叉手行礼: “臣慕容暐,不知夫人和公主在此,救驾来迟,惊了凤驾,还望夫人恕罪。” 车帷掀开,张夫人的脸露了出来。 她的面色有些发白,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可声音却还算平稳: “將军来得正好,本宫替陛下谢过將军。” 慕容暐叉手道: “臣已令部眾杀散溃兵,道路已然肃清。臣当亲自护送夫人入城。” 张夫人点了点头,放下车帷。 慕容暐转过身,对鱼幢主道: “鱼幢主,你率本部人马继续护卫贵人、公主车驾,本將本部率骑兵在前面开路。此去许昌已不远,不会再有事了。” 鱼幢主叉手应了,转身去收拢队伍,清点伤亡。 丁珩策马来到慕容暐面前,叉手行礼,满脸感激: “多谢將军救命之恩!若不是將军及时赶到,家姐与诸位贵人只怕凶多吉少。” 慕容暐摆了摆手,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举手之劳,小郎君不必多礼。” 说完,他翻身上马,带著骑兵便往东边驰去,在前开路。 马车重新上路,沿著官道继续往许昌方向行驶。 第375章 许昌团聚 许昌城北门在午后的风雪中敞开著。 城楼上的旗帜已被风雪冻得萎靡,唯有旗上的“毛”字时隱时现。 守城的士卒缩在门洞里避风,甲片上结了薄薄一层冰。 东豫州州府的长史和別驾率领州府官吏在北门外列队迎候,人人穿著官袍,头上戴著进贤冠,冠沿上沾著雪花。 他们已在风雪中等了大半个时辰,有的人脸都冻青了,却不敢挪动半步。 毛当不在许昌。 秦军於淝水战败后,他担心荆北一带的乱兵或晋兵趁势东上突入中原,已率领一万精锐移镇叶县,守住许昌西南方向的门户。 临走时他特地吩咐长史和別驾: “陛下若驾幸许昌,尔等好生侍奉,不得有误。” 长史连连点头,心里却直打鼓——天王几十万大军一朝尽歿,秦国这艘大船怕是要沉了,为了家族计,自己还须早做打算。 慕容暐的骑兵最先到达北城门外。 他们在官道两侧列队,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张夫人、苻宝等人的车驾在骑兵的护卫下缓缓驶入北城门,守城的士卒连忙挺直腰板,目不斜视。 苻宝掀开车帷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著门,只有几家卖粮的铺子还开著,门口排著长队,百姓们缩著脖子,手里攥著粮袋,面色惶然。 马车在一处宅院前停下。 那宅院是州府特意腾出来的,三进的院落,青砖黛瓦,院中种著几株腊梅,已经开了花,黄灿灿的,在雪中格外显眼。 张夫人被侍女搀著下了车,苻宝和苻锦跟在后面。 丁綰也下了车,带著丁珩住进了西厢。 这一夜,没有人能安睡。 苻宝躺在榻上,听著窗外呼啸的风声,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她想起白日里那些乱兵,想起那支钉在车壁上的箭矢,想起慕容暐那张满是风尘的脸,想起叔父竟然殉国的传闻,想起那个一直没有音讯的太学书生。 不禁心乱如麻,辗转难眠。 丁綰也睡不著。 她躺在榻上,睁著眼睛望著头顶的承尘,脑海中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那小子到底哪去了?是死是活? 她问过长史,长史说淮南的消息很乱,有的说王太守仍被困在洛涧; 有的说王太守率部北撤,在淮北与晋军追兵又打了一仗,胜负不明; 还有的说王太守已经……她没有听完,便转身走了。 她不敢再听下去。 ...... 翌日清晨,雪停了。 丁綰起得很早,梳洗后便带著丁珩去了南城门口。 城门口已经有人在等著了——张夫人的一个侍女,苻宝身边的一个小黄门,还有州府的几个吏员,都缩在城门洞里避风,眼睛却都盯著南边的官道。 丁綰没有进城门洞。 她站在城门外的一棵老槐树下,目光投向南方那条被雪覆盖的官道。 官道在晨光中泛著灰白的光,一直延伸到天地相接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 丁珩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只默默地陪伴著阿姐。 巳时刚过,南边的官道上终於出现了人影。 先是几个黑点,接著是一串黑点,然后是一条黑线,在雪地上缓缓移动。 丁綰的手猛地攥紧了韁绳。 “来了。” 队伍越来越近。 当先的是一面絳色大纛,纛上绣著金线蟠龙纹,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大纛后面,是几十个骑兵,人人著甲,甲片上沾满了泥浆和雪水,面色灰败。 再后面,是几千个步卒,甲冑不全,有的连兵器都没有了,扛著从路上捡来的树枝当拐杖,走得踉踉蹌蹌。 丁綰的目光在队伍中急切地搜寻著,从最前面搜到最后面,又从最后面搜到最前面。 她没有找到那个身影。 丁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见姐姐的眼眶红了。 “阿姐……” “我没事。” 丁綰打断他,声音沙哑: “他……他可能还在后面。” ...... 张夫人等接到消息时,正在正堂里用朝食。 案上摆著一碗粟米粥,一碟醃菹,半个蒸饼,她一口也没动。 听见侍女来报,她搁下木勺,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外走。 苻宝和苻锦赶紧跟在母妃身后,三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宅院,往南门赶去。 城中百姓听说天王回来了,纷纷涌上街头,有的站在道旁张望,有的跪在路边磕头。 守城的士卒早已將南门內外清扫乾净,门洞两侧各立著一排持戟的甲士,站得笔直。 州府的长史和別驾率领官吏列队在城门內侧,人人面色肃然。 张夫人站在城门外,目光投向南方那条官道。 队伍越来越近。 那面絳色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纛上的金线蟠龙纹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 大纛后面,苻坚骑在马上,貂皮大氅的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的武冠不知丟在了何处,只用一条皂绢將髮髻束起。 那张脸比几个月前瘦了许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乾裂起皮,脸上还有几道没来得及结痂的伤口,红通通的。 他骑著马,腰背却挺得笔直。 苻方跟在苻坚身后,右臂吊著布条,断臂处肿得老高,布条上渗著血,脸上还有几道被树枝刮出的血痕,已经结了痂。 邓迈跟在苻方身侧,甲冑上满是刀痕箭孔。 他的脸瘦了一圈,颧骨也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团烧得正旺的火。 权翼和张蚝走在队伍后面。 权翼是在项城接到淝水大败的消息的。 当时他正坐在值房里批阅军报,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衝进来,扑通跪倒,说“阳平公阵亡,全军溃败”。 他手里的笔掉了,墨汁溅了一地。 他愣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对身旁的吏员说“备马”。 他带著一万人马沿潁水东下,走了不到半日便遇到了苻坚。 那个从前意气风发的天王,骑在马上,面色灰败,头髮散乱,甲冑上满是泥浆。 权翼看见他的那一刻,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他没有哭,只是翻身下马,跪在路边,磕了一个头。 苻坚也看见了权翼,他勒住马,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权翼起来。 队伍继续西行,在项城休整了两日,安顿了伤兵,补充了粮草,才又继续西上。 一路走,一路收拢溃兵,走到许昌时,隨行的已有两万余人。 此时此刻,苻坚远远望见南门外列队迎候的人群,望见站在最前面的张夫人,望见她身后那两个女儿,眼眶忽然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策马缓缓走到城门前,翻身下马。 张夫人上前几步,在苻坚面前停下。 她看著他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看著他鬢边花白的头髮,看著他额角那道还没结痂的伤口,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苻坚看著她,喉结滚动了几下,终於开口: “阿容……朕回来了。” 张夫人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滴在袍服的前襟上。 苻宝和苻锦也哭了。 从小到大,她们眼中的父王永远是那个骑在马上、威风凛凛的天王,是那个在太极殿上端坐如山的帝王,是那个在她面前永远慈祥和蔼的父亲。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却像一头被猎人追了三天三夜的伤虎,浑身上下散发著疲惫和颓丧。 苻锦更是三两步衝到苻坚面前,一把抱住父亲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嚎啕大哭起来。 “父王!父王您可算回来了!锦儿……锦儿担心死了……” 苻坚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那只手在微微发颤,可他的脸上却浮起一丝笑意。 “傻孩子,父王这不是好好回来了么。” 苻宝也走上前去,在苻坚面前站定,深深行了一个頜首礼,直起身时,眼泪无声地滑落。 “父......父王辛苦了。” 苻坚看著女儿,又看看爱妃,看著她们那副强忍著眼泪的模样,喉咙忽然哽住了。 “是朕不好,让你们担心了。” 张夫人摇了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哽著嗓子道: “陛下能平安归来,便是万幸。” 她顿了顿,侧过身,指著站在一旁的慕容暐: “臣妾等此番能平安抵达许昌,多亏了平南將军,若不是他率兵及时赶到,臣妾和宝儿、锦儿只怕在半路便为乱兵所害矣。” 苻坚的目光落在慕容暐脸上。 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鬆开怀中的苻锦,走到慕容暐面前,伸出手。 慕容暐连忙跪下,叉手行礼: “臣慕容暐,参见陛下。臣无能,不能抵御桓冲,以致战败而归,请陛下治罪。” 苻坚俯身扶起他,摇了摇头: “胜败乃兵家常事,卿不必自责。朕数十万大军尚且败了,何况卿乎?起来罢。” 慕容暐直起身,鬆了口气,但还是低著头,不敢看苻坚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不是“战败而归”,而是不战自溃。 但苻坚此刻显然已没有心思去细究这些。 权翼站在苻坚身后,看著这一幕,眼眶也微微泛红。他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转回来,面上已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苻方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张夫人面前,叉手行了一礼: “臣护驾不力,使陛下受惊,使贵人和公主担忧,罪该万死。” 张夫人摇了摇头,扶起苻方: “高阳公言重了,都是一家人,你能护著陛下平安回来,便是大功一件,还说这些话作甚?” 苻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苻坚抬手止住了。 苻坚转过身,看向身后不远处的张蚝、权翼、邓迈等人。 眾人心领神会,赶忙依次上前向张夫人、苻宝、苻锦等人见礼。 张夫人、苻宝、苻锦等也是一一向眾臣行礼慰勉。 轮到邓迈上前时,苻锦愣了一下。 只见那黑木头瘦了,憔悴了,甲冑上全是刀痕箭孔。 看著他侷促到自己面前,看著他肩膀上的伤,苻锦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伤得如何?”苻锦问道。 邓迈愣了一下,抬起头,又赶紧低下去: “回公主,小伤,不碍事。” 苻锦看著他肩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看著他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沉默了片刻: “回去好生养著,別落下病根。” 邓迈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张著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重重地点头,那动作又急又用力,像是怕她看不见似的。 苻锦转过身,走回母亲身边,没有再看他。 可她的嘴角,分明微微翘了一下。 ..... 当夜,许昌州府在正堂设宴,为苻坚、苻方、权翼、张蚝、邓迈一行压惊。 堂中铺著藺席,席上放著几十张黑漆食案,案上摆满了各式菜餚。 苻坚坐在北首的坐榻上,面前案上摆著酒食,他却一口也没动。 他靠在凭几上,呆呆看著堂中跳动的烛火,面色灰败。 张夫人坐在他身侧,手里端著一碗热汤,劝他喝几口,他摆了摆手,说喝不下。 苻宝坐在东侧的席上,手里端著热茶,却没有喝,只是看著父王那张苍老了许多的脸,心中说不出的酸楚。 苻锦坐在姐姐下首,没了往日的欢脱,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 权翼坐在西侧靠前的位置,端著一碗熬得浓稠的鱼汤,慢慢喝著,驱寒暖胃。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一片青痕,显是这些日子没有休息好。 张蚝坐在权翼下首,面前摆著一整条炙鱼,他却没有动筷子,只是端著酒盏一口一口地饮著。 他饮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慕容暐坐在东侧靠后的位置,面前案上的酒食也没怎么动,只是端著一碗热汤慢慢喝著。 邓迈坐在慕容暐下首,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不斜视。 他的左肩还在疼,伤口崩裂了几次,血把里衣都浸透了,他却一声不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酒过三巡,堂中的气氛稍稍热络了些。 州府的长史举著酒盏,走到苻坚面前,说了一番吉利话,苻坚点了点头,端起酒盏饮了一口。 別驾也走过来,说了几句劝慰的话,苻坚也点了点头,又饮了一口。 苻方端著酒盏,与张蚝碰了一下,两人各自饮了一盏,都没有说话。 权翼搁下汤碗,靠在凭几上,扫视著堂中那些强顏欢笑的面孔,心中说不出的沉重。 他想起苻融在朝堂上那些恳切的諫言,想起他为了南征,夙兴夜寐的忙碌身影。 而今那个与自己同进退的挚友,却永久留在了淮南。 权翼端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黍米酒入口辛辣,呛得他咳了一声。 他放下酒盏,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眼泪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苻坚饮了一盏黍米酒,搁下酒盏,靠在凭几上,望著堂中那盏跳动的烛火,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博休……博休……是朕害了你呀……” 那哭声来得太突然,太猛,像是决了堤的洪水,轰然涌出,拦都拦不住。 堂中所有人都愣住了,纷纷举目看向他。 “朕若听阳平公之言,坚守淝水西岸,不使吴军渡河,何至於有此惨败?朕若听子卿之策,坚壁不出,待敌自溃,何至於葬送数十万將士?” 苻坚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顺著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袍服的前襟上,洇开一团团深色的印子。 “若丞相还在……若丞相还在,朕岂会有此惨败……” 他忽然提起王猛,声音更加淒切。 “丞相临终前对朕说,晋室不可轻伐,宜保境养民,以待其衅。朕不听……朕不听丞相之言,一意孤行,以致今日之败……朕对不起丞相……对不起博休……对不起那些战死在淝水两岸的將士……朕还有何面目回长安復见群臣?” 他捶著案面,案上的酒盏、碟子跳了起来,汤汁溅了一桌。 “还有朱序、张天锡那两个无耻小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刻骨的恨意。 “朕待彼等推心置腹,委以腹心之任,彼等却在阵前倒戈,大喊『我军败了』,致使我军阵脚大乱……朕若再见到彼等,定將彼等碎尸万段!” 堂中一片死寂,只有苻坚的哭声和骂声在堂中迴荡,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州府的长史和別驾低著头,不敢看他。 苻方面色悲戚,攥著酒盏的手青筋暴起。 张蚝咬著牙,眼眶泛红,却硬撑著没有让泪掉下来。 权翼靠在凭几上,闭著眼睛,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慕容暐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邓迈坐在那里,也是涕泗横流。 就在此时,苻宝站起身来。 她走到苻坚面前,在案侧坐下,伸手握住父亲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声道: “父王,当年曹操於赤壁战败,狼狈北归,麾下將士死伤无数,可他並未因此一蹶不振。他回到许昌后,一面抚恤伤亡,一面整军经武,数年之后,又捲土重来。父王常教导女儿,英雄不以一时成败论。曹操能捲土重来,父王为何不能?” 苻坚睁开眼睛,看著女儿。 烛火映在她脸上,那张秀美的面庞上满是坚定。 苻锦也站起身来,走到苻坚面前,蹲在姐姐身旁,那双眼睛里满是泪光,却带著一种少见的认真: “父王从前常教导儿臣,说『败不馁胜不骄』,还说『自古英雄,哪个不是从失败中站起来的』。这些话,父王都忘了吗?为何发生在自己身上,就不记得了呢?” 苻坚看著她,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张夫人也站起身来,走到苻坚面前,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陛下,胜败乃兵家常事。您是大秦的天王,是千万子民的依靠。您若倒下了,大秦怎么办?天下怎么办?” 权翼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向苻坚深深一揖: “陛下,二位公主所言极是。曹孟德赤壁之败,元气大伤,然其志不挫,终能否极泰来。今王师虽败於淝水,然大秦疆域万里,带甲百万,只要陛下振作,何愁不能重整旗鼓?” 苻方跪在地上,抬起头,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恳切: “陛下,臣不大会说话。可臣知道,阳平公若在天有灵,定不愿见陛下这般消沉。陛下,您要保重龙体啊!再图振作啊!” 张蚝也叉手道: “陛下,臣跟您打了几十年仗,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这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还望陛下善保龙体,带领我等报仇雪耻!” 慕容暐也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叉手道: “陛下,臣虽不才,亦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淝水之败,非陛下之过,乃天命未至也。陛下若因此消沉,反倒中了吴人之计。臣请陛下奋发振作,他日重整旗鼓,再图南征,臣愿为前驱!” 邓迈也站起身来,叉手道: “陛下,臣也愿为陛下效死!” 长史和州府的属吏们也纷纷站起身来,齐声道: “臣等愿为陛下效死!” 苻坚看著他们,看著这些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仍然站在他身边的人,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这一次他没有闭眼,也没有低头。 他任由眼泪往下淌,看著苻宝,看著苻锦,看著张夫人,看著权翼,看著苻方,看著张蚝,看著慕容暐,看著邓迈,看著堂中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是朕失態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力气: “朕不该自怨自艾。博休在天之灵,也不愿看见朕这般模样。” 他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看著苻宝和苻锦: “宝儿,锦儿,你们说得对。父王败了,可父王没有倒下。大秦还在,你们还在,天下还在。父王不能再让活著的眾卿失望,不能再让你们这些孩子替父王操心。” 他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向权翼、苻方、张蚝、慕容暐、邓迈等人深深一揖: “诸位爱卿,朕一时失察,致使数十万將士埋骨淮南,阳平公、赵都统、郭太守等忠良殞命沙场。朕愧对天下,愧对眾卿。可朕答应眾卿,从今日起,朕不再自怨自艾,当力图振作,与尔等共济时艰。” 权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道: “陛下!” 苻方、张蚝、慕容暐、邓迈也纷纷跪倒,额头磕在藺席上,咚咚作响。 苻宝和苻锦站在一旁,看著父亲那微微佝僂却仍在努力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滑落。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细细密密的雪花在夜空中飘舞,落在屋檐上,落在院中的腊梅上,落在更远处那些黑沉沉的屋顶上。 第376章 途经滎阳 寿春城南门外,晋军营帐连绵,雪已经停了,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些被踩得结结实实的雪地上,泛著刺眼的白。 刘牢之的帐篷扎在营地东侧,帐帘低垂,门口两个亲兵抱著长矛站在雪地里,面色都有些发僵。 谢玄和谢琰一前一后走过来,那俩亲兵见了连忙叉手行礼,正要通报,谢玄却摆了摆手,径直掀帘走了进去。 帐中光线昏暗,炭盆里的炭火只剩几块暗红的余烬,热气若有若无。 刘牢之坐在北侧的榻上,甲冑已卸,左肩上缠著的麻布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干透了,硬邦邦地贴在皮肉上。 他低著头,手里攥著一只陶碗,碗中空空荡荡,碗沿上还沾著几粒干透的粟米。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张紫赤色的脸上满是风霜之色,眼下青痕深重,嘴唇乾裂起皮。 见是谢玄和谢琰,他连忙要起身,谢玄已经走到他面前按住了他的肩头。 “受了伤,就莫要乱动弹。” 刘牢之摇了摇头,把陶碗搁在案上。 “皮肉伤,不碍事。末將无能,追敌不成,反中了那王曜小儿的埋伏,折损了千余弟兄,请將军治罪。” 谢玄在他对面坐下,谢琰也从帐门口走过来,在谢玄身侧站定,看著刘牢之那副模样,嘆了口气: “道坚,你也別太自责。那王曜用兵狡诈,连檀玄、陶隱都著了他的道,何况是你?兄长让我领兵远远跟著,就是怕你有失。此番虽有小挫,然主力未损,也算不得什么大败。” 刘牢之听了这话,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一种苦涩的、带著不甘的弧度。 “將军好意,末將心领了。可末將从军这么多年,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那王曜小儿在山桑设伏,算准了末將要走那条路,弓弩手埋伏在两翼的密林里,等末將的人马走到半截,箭矢如雨泼下来,弟兄们连盾牌都来不及举。末將带著亲兵拼死衝杀,若不是瑗度將军及时赶到,只怕真要折在山桑了。” 他说著,不禁又恨恨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谢玄凝视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带著一种很少流露出来的感慨: “道坚,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出生入死,每战无不当先,我都看在眼里。我也知道你心里尚憋著气,觉得这一仗输得窝囊。可你要明白,胜败乃兵家常事,输一阵不可怕,可怕的是输了阵势又输了心气。王曜確实是个劲敌,可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好好琢磨他的用兵之道,而不是一味地懊恼愤懣。” 刘牢之抬起头,看著谢玄,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团灼人的光亮渐渐熄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將军教训的是,牢之记下了。” 他顿了顿,又道: “那王曜撤军也很有章法,末將追到山桑时,他的人马已经走了一天一夜。可他的后队丝毫不乱,斥候撒出去二十里,一发现末將的追兵,立刻收拢队伍抢占有利地形。末將赶到山桑时,他们已经在那片丘陵上做好了埋伏。將军,此人若让他回了河南,將来必成大患。” 谢玄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 他眺著南边那片被雪覆盖的原野,嘆了口气: “是故我已让大都督回京之时,稟奏陛下,儘早调拨粮草輜重,待来年开春,我军便出师北伐!” 刘牢之闻言精神一振,赶忙起身道: “好啊!若出师北伐,末將愿为前锋,以赎前愆!” 谢玄放下帐帘,转过身来看著刘牢之,欣慰道: “放心,你好生养伤,北伐少不了你!” 说罢,便转身大步走出了帐去。 谢琰看了刘牢之一眼,也跟著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帐中又恢復了昏暗。 刘牢之站在那里,看著晃动的帐帘,沉默了很久。 ..... 走出刘牢之的帐篷后,谢玄、谢琰沿著营中的巷道往南走。 巷道两旁的帐篷顶上积著厚厚的雪,被日头晒得有些发软,边沿开始往下滴水,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几个士卒蹲在帐篷前面用雪擦洗甲冑,见谢玄过来连忙站起身来叉手行礼,谢玄摆了摆手,脚步不停。 谢琰跟在后面,快走几步追上来: “兄长,接下来去哪里?” “去牢里,看看那个秦国的淮南太守。”谢玄头也不回。 谢琰怔了一下,隨即想起那个被俘的郭褒,那个在寿春城头对著朱序和张天锡破口大骂、寧死不降的老者。 他嘆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跟在兄长身后。 牢房设在营地西北角,原是寿春城的一处仓廩,临时改成了羈押俘虏的地方。 夯土墙,茅草顶,墙根处挖了一排通风的小窗,窗洞里透出昏暗的光。 门口站著两个持戟的士卒,见谢玄和谢琰过来连忙叉手行礼,一个什长模样的迎上前来,恭声道: “將军,人就在这边,请隨卑职来。” 谢玄跟著那什长往牢房深处走去,谢琰则留在外面等候。 地面是夯土的,踩上去硬邦邦的,两旁的隔间用粗木柵栏隔开,里头或躺或坐著十几个俘虏,有的穿著秦军的甲冑,有的只穿著破旧的里衣,面色灰败。 见有人过来,有的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有的连头都不抬,只蜷在墙角一动不动。 什长在最里面的一间隔间前停下脚步,侧身让到一旁: “將军,就是这里。” 谢玄走到柵栏前,往里望去。 隔间不大,北墙下垒了一座土榻,榻上铺著一层乾草,草上坐著一个人。 那人背对著柵栏,穿著一件半旧的深青色袍服,头髮花白,用一根木簪綰著,脊背挺得笔直。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谢玄在柵栏外站定,叉手行了一礼: “谢玄见过先生。”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正是郭褒。 他的面色比半月前更加苍老,两颊凹陷,眼窝深陷,眼眶周围一圈青黑色的印痕。 嘴唇乾裂起皮,有好几处裂开的口子渗著血丝,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打量著谢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带著感慨、无奈、又苍凉的笑意。 “阁下便是谢玄谢幼度?” “正是不才。” 郭褒站起身来,走到柵栏前,隔著粗木打量谢玄。 两个人四目相对,一个站在牢里,一个站在牢外,中间隔著那排粗大的木柵。 郭褒看了许久,长长地嘆了口气: “器宇轩昂,南朝果真有人,我等输得不冤,不冤吶。” 谢玄抱拳道: “先生谬讚。今秦诸军皆溃,中原克復在即,先生可返归故国矣。” 郭褒突然仰头大笑起来,好一会儿,他才敛去笑意,看著谢玄,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將军不必为郭某遮羞。我受秦主厚恩,焉肯背义投敌?今日之势,有死而已。” 谢玄看著郭褒那张苍老却倔强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先生之意,我晋室天子,尚不及那胡君?” 郭褒看著谢玄,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吾主文武兼才,神器秀拔,入可允厘百工,出则折衝万里,自非白板天子可比。” 谢玄的面色沉了下来。 他盯著郭褒,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牢房里静了片刻,只有屋顶融雪滴落的声响,滴答滴答,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 谢玄终於开口,语声里带著一种压抑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懣: “秦君既当先生如此讚誉,大军又何以尽歿於淝水?” 郭褒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走回土榻前坐下,靠著墙壁,盯著屋顶那根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横樑。 “昔齐桓一矜其功而叛者九国,魏武暂自骄伐而天下三分。皆勤之於数十年之內,而弃之於俯仰之顷,吾主亦不能免矣。” 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谢玄站在柵栏外,看著郭褒那张苍老的脸,看著他闭目养神的安详神態,心中那股愤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良久,他叉手向郭褒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出牢房。 谢琰站在牢门外,见谢玄出来,连忙迎上去: “兄长,如何?” 谢玄站在牢门外,眺著南边那片被雪覆盖的原野,喃喃道: “先是王猛不肯南就,今又有郭褒誓死不降,秦君延揽人才之手段,果真非同凡响。中原之大,似此君者不知还有几人。若我等再不能恢復河山,中原恐將再无心向晋室之人。” 谢琰站听堂兄如此言语,心下也是复杂难平。 当夜,郭褒於狱中自尽。 谢玄接到消息时,正坐在帅帐中批阅军报。 一个狱卒匆匆跑进来,扑通跪倒,说郭褒用腰带掛在横樑上自縊了,等发现时已经断了气。 谢玄搁下手中的笔,靠在凭几上,闭上了眼睛。 帐中静了很久,久到那狱卒跪得腿都麻了,才听见谢玄沙哑的声音: “传令下去,以太守之礼厚葬於寿春南门外。” 狱卒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倒退著走了几步,转身掀帘出去了。 帐帘落下,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玄独自坐在帐中,呆呆看著那盏跳动的油灯,久久不动。 ...... 滎阳郡城,南城门· 城楼上。 余蔚负手立在垛口后面,眯著眼睛往东南边眺望。 余超站在他身侧,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城外的旷野。 郑豁站在余蔚身后,面色有些不太好看,这几日他一直在担心儿子的安危,夜里睡不安稳,眼下一片青痕。 “府君,那边又来了一支乱兵。” 一个守城士卒指著东南边喊道。 余蔚顺著那士卒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东南边的官道上,黑压压的人群正朝这边涌来。 那支人马约有数万之眾,队伍拉得很长,前队已到了三里外,后队还望不到头。 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旗上的字跡看不清,可那阵势显然不是寻常溃兵。 余蔚面色一变,手按在刀柄上: “关闭城门!弓弩手上城!” 余超已经拔出环首刀,厉声下令。 守城的士卒们顿时忙碌起来,有的跑去关城门,有的扛著箭矢箱、滚木往城墙上跑,有的弓弩手蹲在垛口后面搭箭上弦,瞄准了城外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 郑豁站在垛口后面,眯著眼睛往城外望去。 那支人马虽然风尘僕僕,队列却还算严整,不像那些溃散的乱兵。 他看了片刻,忽然发现队伍前面有一面大纛,纛上绣著一个斗大的“王”字。 他心中一凛,正要开口,却见那支队伍中忽然纵马驰出一个人来,直奔城门方向。 那人骑著一匹黄驃马,身上穿著一件半旧的皮甲,跑得很快。 马蹄踏在雪地上,溅起一片白色的雪雾。 他跑到护城河边勒住马,仰头朝城楼上喊道: “城上的弟兄们!我是滎阳功曹郑温!快开城门!” 郑豁听见这声音,浑身一震,猛地探出身子往城下望去。 那人正是他的儿子郑温,虽然面色憔悴,甲冑破烂,可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温儿!是温儿!” 郑豁转身对余蔚道: “府君,是犬子回来了!” 余蔚皱起眉头,看了郑豁一眼,又看了看城下那个骑在马上的人。 他没有立刻下令开城,而是转头看向余超。 余超站在垛口后面,打量著城下那支队伍,面色阴沉。 他看了片刻,摇了摇头: “父帅,城外那支人马不知底细,若是趁城门打开时一拥而入,滎阳便危险了。不如用绳筐將郑功曹拽上来,问明情况再作计较。” 余蔚点了点头,对身旁的士卒道: “放绳筐。” 几个士卒连忙將一只竹编的绳筐系上粗麻绳,从城头放了下去。 郑温在城下看见绳筐,翻身下马,跨进筐中坐好,双手抓住筐沿。 城头上的士卒喊著號子,七八个人一起用力,將绳筐往上拽。 绳筐晃晃悠悠地升上来,在城墙上磕碰了几下,终於到了城头。 郑温从筐中跨出来,踉蹌了一步才站稳。 “父亲!” 郑温看见郑豁,眼眶顿时红了,扑过去一把抱住父亲。 郑豁也红了眼眶,拍著儿子的后背,声音发哽: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余蔚乾咳了一声,郑温这才鬆开父亲,转向余蔚,叉手行礼: “卑职郑温,参见府君。” 余蔚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城外那支队伍上: “城外那支人马是什么来路?贤侄怎么会跟他们在一处?” “回府君,是河南太守王府君的人马。他们自淮南撤退,风雪交加,衣甲单薄,粮秣短缺,想请府君接济一些粮草衣甲。卑职在譙郡遇到他们,便跟著一路西上,也好有个照应。王太守言,若府君助他们渡过眼下难关。待他们回到洛阳,定当加倍奉还。” 余蔚听了这话,面色顿时缓和了下来。 他原以为城外那支人马是乱兵,正盘算著如何拒守,如今听说是王曜的部伍,悬著的心便放了下来。 他靠在垛口上,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笑意。 “哦?他王大太守不是能臣干吏吗?又受天王器重,怎么这回在淮南吃了苦头,倒来求我这座小庙了?” 郑温听出他话里的嘲讽,心中既无奈又恼怒,却不敢发作,只是叉手道: “府君,王太守也是为国效力,在淮南与晋军血战数月,麾下將士死伤惨重。如今好不容易突围出来,却缺衣少食,冻饿交加。府君与王太守虽有不睦,可毕竟同朝为臣,还望府君念在同袍之谊,施以援手。王太守所需不多,只求四千石粮草、两千件棉衣,以解燃眉之急。” 余蔚听了这个数目,眉毛一挑,连连摇头: “四千石?两千件?亏他张得出口。滎阳虽是粮秣、輜重囤积重地,可也不是开善堂的。要这么多粮草衣甲,他日有司追究下来, 本府如何向朝廷交代?” 余超也在一旁冷笑: “郑功曹,你是滎阳功曹,莫忘了自己的身份。那王曜在成皋时便处处与我们作对,虎牢关外,他还趁夜偷袭我军,致使余郡尉身死。如今他打了败仗,灰头土脸地逃回来,倒想起我们了?他以为自己是谁?” 郑温面色一沉,正要反驳,余蔚却抬手止住了余超。 他看了郑豁一眼,假装斥责道: “超儿,不得无礼。郑功曹不过是代人来传话,你冲他发什么火?” 余超哼了一声,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余蔚转过身,看著郑豁,脸上带著一副为难的表情: “君明,你看这事该如何处置?” 郑豁沉吟片刻。 他看了一眼城外那支在风雪中仍昂然肃立的队伍,又看了看儿子那张疲惫不堪的脸,心中嘆了口气。 “府君,王太守虽然与我等交恶,但他既然遣人来求援,说明其军中疲敝已极。数万人马,粮草將尽,衣甲单薄,眼看就要冻饿而死。若府君断然拒绝,下官恐他恼羞成怒,进而狗急跳墙下令攻城,那就得不偿失了。况且府君与王太守虽有不睦,可毕竟同朝为臣,若是见死不救,传扬出去,於府君的声名也不好看。” 余超站在一旁,听了这话,面色一沉: “郑郡丞,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王曜在淮南打了败仗,灰头土脸地逃回来,还敢攻城?” 郑豁转向余超,不卑不亢道: “郡尉,王曜等虽然打了败仗,可他麾下人马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卒。若真逼急了,彼作困兽之斗,滎阳城里这几千守军未必挡得住。况且,给他一些粮草衣甲,不过是借花献佛,又不是从府库中掏自己的腰包。何乐而不为?” 余蔚捻著頜下短须,沉吟了片刻,又看了看城外那支队伍,终於鬆了口: “罢了罢了,君明说得也有道理。那依君明之见,给多少合適?” 郑豁连忙道: “府君仁厚。下官以为,给他一千石粮食,五百件棉衣,便足够了。王太守不是不知进退的人,得了这些,他自然会继续西行,不会在滎阳地面上多做停留。” 余蔚点了点头: “也罢,就依郑郡丞所言。超儿,你去让仓曹清点粮草衣甲,送到城外交给王曜的人。记住,让他们清点完毕便立刻滚蛋,不得停留。” 郑温连忙叉手道: “多谢府君!卑职这就回去稟报王府君!” 他转身要走,余超却叫住了他: “郑功曹,你去告诉王曜,这些东西是看在同朝为臣的份上才给他的,不是怕了他。让他好自为之,別再打滎阳的主意。” 郑温没有接话,只是叉手行了一礼,转身跨进绳筐,让士卒將他放了下去。 ..... 汜水以东二十里处,一片开阔的平地上,帐篷连绵。 这片平地背靠一片低矮的丘陵,南边是一条已经冰封的小河,北边是稀疏的榆树林。 地势虽然不如关隘险要,却也算开阔,足够两万余人马铺展开来。 士卒们挖壕沟、立木柵、扎帐篷,忙而不乱。 各军各幢各队按部就班,挖沟的挖沟,立柵的立柵,扎帐的扎帐。 伙房设在营地东南角,几口大锅架在土灶上,锅下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的粟米粥咕嘟咕嘟地翻滚著,热气腾腾。 几个伙夫蹲在锅边,用长柄木勺搅著粥,额上满是汗珠。 暮色渐浓,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暗红色,像泼了一滩陈旧的血。 营地中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火光摇曳,將那些忙碌的士卒身影都投在雪地上。 营地东侧的一处空地上,点著一堆篝火。 火堆不大,柴火是士卒们从附近的榆树林里捡来的枯枝,烧得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很快便暗了下去。 毛秋晴坐在火堆旁,手里端著一只粗陶碗,碗中是热腾腾的鱼汤。 汤熬得浓白,鱼肉已经燉化了,只剩几根细刺沉在碗底,混著姜的辛辣和葱的清香,在寒夜里格外暖人。 尹纬坐在她对面的木桩上,手里也端著一只陶碗。 桓彦坐在毛秋晴身侧的木桩上,同样捧著一碗鱼汤。 毛秋晴低头喝了一口鱼汤,抬起头来,看著尹纬,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带著几分敬佩: “大鬍子,你之前料定余蔚会给粮草衣甲,我还有些不信。那廝与我们在成皋时以死相拼,恨不得食肉寢皮,怎么会轻易鬆口?可你偏偏说他会给,还真给了。你是如何料到的?” 尹纬捻著下頜那撮山羊鬍,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参军谬讚,我不过姑且试探罢了。滎阳乃是粮秣囤积重地,迟早要拿回府君手中。余蔚那廝虽然贪婪狠辣,却也不是全无脑子。他所求不过是在滎阳当他的土皇帝,只要不妨碍他搜刮民財,他断不会轻易跟府君撕破脸皮。况且我所求对他那座大仓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他若给了,说明他內心还是惧怕府君,不敢把事情做绝;他若不给,则说明其人早已目无朝廷,心怀异志,我等也好早做除掉他的准备。” 桓彦听了这话,那双惯常沉稳的眼睛里也露出一丝戏謔和讚许: “景亮兄谋略深远,桓彦佩服。怪不得府君常说,有景亮在侧,吾无忧矣。” 尹纬指著桓彦笑道: “好你个桓士彦,什么时候也学会溜须拍马了?” 毛秋晴也正要再说什么,营地中央的方向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虎那粗豪的嗓门从远处响起,由远及近: “参军!郡尉!尹主簿!府君醒了!府君醒了!” 三个人同时站起身来。 李虎已经跑到了篝火旁,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欢喜和急切。 “参军!府君方才醒了!医官说他已经过了最危险的时候,只要好生调养,不日便可康復!” 毛秋晴面色大喜,二话不说,將手中的陶碗往桓彦手里一塞,转身就往营地中央走去。 尹纬和桓彦对视一眼,將各自的陶碗搁在雪地里,也连忙跟了上去。 第377章 王者正道 许昌城南的官道上,雪已被踩成酱色的泥浆。 秦平西將军强永带著三千多残兵出现在南门外时,守城的士卒远远便望见了那面歪斜的“强”字旗帜,连忙飞马入內城稟报苻坚。 队伍稀稀拉拉地拖了二三里,甲冑不全,兵器残缺,有的扛著从路边捡来的树枝当拐杖,有的用破布裹著冻裂的脚掌,一瘸一拐地走著。 强永骑在马上,面色灰败,左颊那道血痂被冷风吹得发紧,伸手摸了一下,指腹触到硬邦邦的结痂,心里却在盘算著另一件事。 进城门的时候,他把路上想好的说辞又在心里过了一遍,確认无甚破绽后,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 州府正堂里烧著两个炭盆,兽炭的烟气在梁间繚绕。 苻坚靠在凭几上,面前案上摊著几份从各地送来的军报——睢阳的、弋阳的、彭城的,一封比一封难看。 睢阳来的说各地溃兵涌入南兗州,沿途劫掠,百姓惊扰; 弋阳来的说因太守王咏殉国,晋江夏驻军乘隙突破弋阳三关攻入弋阳,情势危急,求朝廷派发援军; 彭城来的说当地守军惶惶不可终日,军队、官吏已譁变逃散二万人,再不派兵稳固人心,只怕徐州之地不保矣云云。 他看一封,扔在一旁,又拿起下一封。 竹简摔在黑漆案面上,啪啪作响,有一卷滚落到地上,骨碌碌滚到炭盆边上,他也不弯腰去捡。 张夫人坐在他身侧,手里端著一碗热腾腾的鸡汤,汤熬了一上午,油脂撇得乾乾净净,面上浮著几片嫩绿的菘菜叶。 她端著碗等了许久,苻坚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只顾著翻那些磨人的军报。 苻锦坐在姐姐下首,手里攥著一块枣脯,啃了两口便觉得没滋没味,搁在碟子里,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拨来拨去。 她抬头看了父王一眼,见他眉头拧成个疙瘩,嘴唇抿成一条线,心中说不出的烦闷,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权翼坐在西侧靠前的位置,面前摊著一卷刚从项城送来的粮草清册,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头疼。 他搁下竹简,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苻坚那张铁青的脸上,嘆了口气。 苻方坐在权翼下首,断臂吊在胸前,布条上渗出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一团。 他见苻坚又摔了一份军报,忍不住开口劝道: “陛下,您已经两日没好好歇息了,今日早些歇著罢。剩余之事,交由权僕射和臣等处置便成。” 苻坚没有答话,把手里那份军报往案上一摔,站起身来,在堂中来回踱步。 走了几个来回,又停下来,拿起案上另一份军报展开,扫了一眼,又烦躁地合上,继续踱。 他的手指攥著那份军报,攥得竹简的编绳都绷紧了。 张夫人搁下汤碗,站起身来,走到他身侧,轻声道: “陛下,您这样走来走去,也於事无补。坐下来,喝口汤暖暖身子吧。” 苻坚摇了摇头,把军报往案上一搁,又踱了起来。 他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冷风夹著雪沫子灌进来,扑了他一脸。 他盯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光,胸膛剧烈起伏著。 苻宝站起身来,端起案上那碗已经凉了的鸡汤,走到父王面前。 她没有说那些大道理,只是把碗递过去: “父王,喝口汤。” 苻坚低头看了看那碗汤,又看了看女儿。 苻宝的面色平静,杏眸里没有焦急,没有恐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篤定。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递迴给女儿,转身走回坐榻前坐下。 苻锦见父王喝了汤,连忙从碟子里拣了一块最大的枣脯,双手捧著递过去: “父王,这个甜。” 苻坚看著小女儿那张故作欢快的脸,嘴角扯了一下,接过枣脯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了下去。 枣脯很甜,甜得发腻,他却觉得满嘴都是苦的。 堂中静了下来,只有炭盆里炭火崩裂的细响,噼啪,噼啪,一下一下的。 邓迈坐在慕容暐下首,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不斜视,隨时静候苻坚的差遣。 慕容暐坐在东侧靠后的位置,面前案上的酒食没怎么动,只是端著一碗热汤慢慢饮著。 目光偶尔抬起,扫过苻坚那张疲惫不堪的脸,又迅速垂下去。 张蚝坐在苻方下首,面前摆著一盘炙羊肉,肉已经凉了,油脂凝成白花花的一层。 他端著酒盏,一口一口地饮著,饮得很慢。 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著下巴往下淌,他也不擦。 就在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靴子踩在廊下的青砖上,篤篤篤,越来越近。 一个穿著皮甲的亲卫在门口站定,叉手道: “陛下,强永將军已在门外候见。” 苻坚抬起头,看了那亲卫一眼: “让他进来。” 亲卫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 片刻后,一个风尘僕僕的將领大步走进正堂。 他一到堂中,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道: “陛下!臣强永,失地败军,特来向陛下伏罪!” 苻坚看著他,目光里带著疲惫: “朕不是晓諭尔部,就近去彭城,协助徐州刺史赵迁布置防线吗?汝回许昌来做甚?” 强永抬起头,那张满是尘雪的脸上露出悲愤之色,声音沙哑却高亢: “陛下!王曜反了!他在譙郡截杀臣的部眾,臣麾下五千多弟兄,被他杀得只剩不到三千!臣拼死突围,才逃得性命,特来稟报陛下!” 堂中顿时一片譁然。 苻方面色骤变,欲言又止。 张蚝放下酒盏,盯著强永,那双被酒意蒸得泛红的眼睛里满是惊疑。 慕容暐抬起头,目光在强永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下眼帘。 邓迈攥紧了拳头,一脸不可置信。 苻坚靠在凭几上,盯著强永,目光里那层疲惫褪去了几分,换上一种沉甸甸的审视: “你说王曜反了?有何凭据?” 强永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陛下,洛涧一战,梁成、王显、王咏相继覆没,四万大军灰飞烟灭,唯有王曜所部万余人完好无损。他若不与晋人勾结,晋军岂会独独放过他?后来晋军主力西进淝水,王曜声称已截断晋军归路,可结果呢?晋军主力在淝西与我军决战,后路空虚,他那一万人马但凡有点动作,晋军又岂能从容渡河?可他却按兵不动,坐视我军主力覆没。我军败后,他竟还能带著人马完好无损地北撤。撤就撤吧,结果在半路还截杀臣的部眾,陛下,这难道不是造反?这难道不是他与晋人暗通款曲的铁证吗?” 堂中一片死寂。 苻方靠在凭几上,捻著鬍鬚,面色凝重。 张蚝端著酒盏的手停在半空,酒液从盏沿溢出来,滴在他的手指上,他也没察觉。 慕容暐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苻宝坐在东侧的席上,听著强永这番话,凤眉越皱越紧。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开口道: “强將军,你说王曜在洛涧完好无损。可我听说,洛涧一役,王曜率部夜袭晋军大营,阵斩陶隱,击溃戴熙,他麾下也折损了上千人,毛秋晴、桓彦、耿毅、许胄诸將各有损伤,连他身边的亲卫都死了好几十个。这算哪门子的『完好无损』?” 强永抬起头,看了苻宝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公主有所不知,那都是王曜做给外人看的。他表面跟晋军打仗,暗地里却跟晋人勾连,那些伤亡,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若他当真与晋军血战,怎会只折损这点人马?梁成两万人马一夜之间全军覆没,王显、王咏也相继战死,晋军却唯独放过他,这难道不蹊蹺吗?” 苻宝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著强永,目光里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审视。 她沉默了片刻,又道: “强將军,你方才说王曜在譙郡截杀你的部眾,你的部眾当时在做什么?” 强永面色一变,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跪在地上,低著头,额上的汗珠不禁滚滚下来。 苻坚盯著强永,目光也越来越沉: “强永,舞阳问你的话,你没听见吗?” 强永浑身一颤,伏在地上,声音发虚: “臣……臣的部眾当时在……在向当地百姓借粮……” “借粮?” 苻宝冷笑一声: “强將军,你的部眾是向百姓借粮,还是趁乱劫掠?” 强永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他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嗬嗬声,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 “臣……臣的部眾確实向百姓借了些粮草,可那也是为了活命啊陛下!” 强永的声音里带著哭腔: “將士们连日征战、奔波,粮草断绝,饿得实在撑不住了,才向百姓借了些粮食。王曜那廝不问青红皂白,上来便衝杀。臣的弟兄们死得冤枉啊陛下!” 苻宝靠在凭几上,看著强永,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强將军,按大秦军律,士卒劫掠百姓,主將连坐。你的部眾劫掠百姓,你不加制止,反而纵容包庇,王將军替你行军法,你倒恶人先告状,跑到父王面前来诬告王將军造反?” 强永浑身一震,扑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公主明鑑!臣绝无诬告之心!只是那王太守实在太过跋扈,臣……臣一时气急,这才说了那些话。臣知罪,臣知罪!” 苻坚靠在凭几上,看著强永那副狼狈模样,沉默了很久。 炭盆里的炭火暗了几分,苻方用铁钳拨了拨,火星溅起来,落在炭盆沿上,很快就暗了下去。 窗外的日光又偏了些,从窗欞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强永伏在地上的背影上,落在他散乱的头髮上。 “罢了。” 苻坚终於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 “你一路从淮南逃回来,也不容易,起来罢。” 强永伏在地上,不敢动。 苻方在一旁插嘴道: “陛下让你起来,你就起来。” 强永这才直起身,跪在那里,低著头,不敢看任何人。 他的额头磕得青紫一片,还在往外渗血,他也不敢擦。 苻坚看著他,嘆了口气: “你的人劫掠百姓,按律当斩。可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朕便饶你这一回。之后好生约束部眾,若再有劫掠百姓之举,前后罪並罚,定不轻饶。” 强永连连叩首: “谢陛下宽恕!臣一定好生约束部眾,绝不再犯!” 苻坚摆了摆手,强永又磕了个头,站起身来,倒退著走了几步,转身大步走出堂去。 堂中又静了片刻。 苻坚靠在凭几上,望著强永消失的方向,忽然开口: “子卿现在到了何处?尔等可有消息?” 权翼侧过身来,从案上那堆军报底下翻出一卷竹简,展开来看了一眼,道: “今晨南兗州刺史毛盛从睢阳遣人送来消息,说王太守的部伍於六日前抵达睢阳,在城外休整了一日,补充了些粮草、衣物,而后便继续拔营西上了。按方向和脚程推算,此时应已到了滎阳地界。毛刺史还说,王太守的部伍虽然连日奔波,士卒疲惫,但队列严整,號令严明,沿途秋毫无犯,百姓簞食壶浆,爭相迎送。” 苻坚听了,长长地吐了口气,靠在凭几上,闭上了眼睛。 那口气吐得很缓,像是把压在胸口的一团浊气都吐了出来。 张夫人坐在他身侧,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苻宝坐在席上,听见权翼这番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悬著的一颗心也终於放了下来。 苻锦倒是没那么多顾忌,她放下手里的枣脯,拍著手笑道: “太好了!王曜没事!阿姐,这回你总算可以放心了。” 话一出口,苻宝杏颊当即便红了,气急地瞪了妹妹一眼。 苻坚睁开眼睛,看了小女儿一眼,嘴角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他转向权翼,正要开口,门外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著青衫的吏员在门口站定,叉手道: “陛下,叶县毛刺史的信使到。” 苻坚坐直了身子: “宣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浑身尘土的斥候大步走进堂中。 到堂里后,他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双手捧著举过头顶: “陛下,毛使君遣小人送来急报。冠军將军慕容垂率三万兵马已撤到叶县西南方十里处,毛將军问陛下,是否放行?” 苻坚接过帛书,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搁下帛书,靠在凭几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诸军皆溃,慕容垂竟还能全师而退,好,看来薑还是老的辣,让他东上来许昌,与朕匯合。” 权翼坐在西侧,闻言面色一变,连忙侧过身来,叉手道: “陛下,许昌目下只有不到三万兵马,慕容垂手里有精锐三万人,若他心怀异心,社稷危矣。臣以为,不可放他东上。” 苻坚摆了摆手: “冠军將军跟了朕这么多年,忠心耿耿,岂会心怀异心?况且他在前线与桓冲对峙数月,劳苦功高,朕若不让他来许昌,岂不是寒了將士们的心?” 权翼还要再说,苻宝却已开了口: “父王,权公所虑,也不无道理。冠军將军虽然一向忠勤,可他手里毕竟有三万劲旅,许昌城只有这点人马,若他当真有什么想法,咱们连抵挡的余地都没有。” 苻坚看著女儿,目光里带著几分探询: “那你说怎么办?” 苻宝站起身来,走到苻坚身侧,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苻坚的面色从疑惑变成沉吟,又从沉吟变成点头。 苻坚听完,看著苻宝,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这丫头,鬼主意倒是不少。” ..... 叶县西南方十里处。 慕容垂跪在帐中,身后是慕容德、慕容宝、慕容农、慕容隆、赵秋等人,人人面色肃然。 帐中一片寂静,只有帐外风声呜咽。 一个穿著青衫的中书舍人站在他们面前,双手展开一卷黄绢,朗声宣道: “朕以不德,托於兆民之上,夙夜战战,惧不克荷。 卿自归命以来,忠贞匪懈,歷涉艰虞,勛著荆楚,朕甚嘉之。常欲以腹心相委,共济艰难。 今玄象垂衅,王师小却,溃旅云散,奔命四方。欲以溃卒付卿统驭,诚非得已。 然精兵与溃旅共处一营,臂指难顺,號令易乖。且溃卒未训,顿之殿锐,譬如养虎於槛,非所以安卿也。 朕已敕毛当领卿所部,精卒既有所隶,溃旅亦得所依。卿可率帐下亲兵百人入许昌见朕,面授机宜。夫两军不可无帅,而帅不可无亲兵自隨,此兵家之常势也。 昔光武推赤心入人腹中,卿岂疑朕耶? 宜速戒途,以副朕怀。” 宣毕,那中书舍人將黄绢合拢,双手捧著递到慕容垂面前,道: “將军,陛下已在许昌恭候。” 慕容垂叩首道: “臣慕容垂领旨,谢陛下天恩。” 说罢接过黄绢,收入袖中。 身后眾人也跟著叩首。 中书舍人伸手虚扶: “將军请起。” 慕容垂站起身来,慕容德等人也跟著起身。 中书舍人看著慕容垂,道: “將军何时交还兵符?下官也好儘速回去復命。” 慕容垂拱手道: “天使一路辛苦,且先去偏帐歇息片刻。容垂与帐下诸將交代几句,稍后便去叶县拜会毛刺史,將兵符奉还,绝不敢耽搁。” 中书舍人点了点头,隨著帐外进来的一名军中佐吏,转身掀帘出去了。 帐帘落下,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帐中静了片刻。 慕容宝早已压抑不住胸中的愤懣,嚷嚷道: “父帅,苻坚这是要夺您的兵权!三万兵马交出去,我等便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昔日燕国倾覆,天命人心,皆归於父帅,但时运未至,故晦跡自藏耳。今秦王兵败,是天意眷顾我等以復燕祚,此时不可失也。愿父帅莫以意气微恩,而忘社稷之重!” 慕容垂看著慕容宝,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波澜,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吾昔为慕容评所不容,走投无路,逃死於秦,秦主以国士遇我,恩礼备至。后为王猛所卖,无以自明,秦主独能明之,此恩何可忘也。” 慕容德侧过身来,接口道: “兄长,秦强而並燕,秦弱则图之,此自然之理,非负宿心也。何必牵縈於怀?岂不闻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如今苻坚兵败势危,正是天赐良机,兄长若犹豫不决,只怕日后追悔莫及。” 参军赵秋走到慕容垂身旁,目光恳切: “明公,在下夜观天象,见帝星耀於东而坠於西,此亡秦之兆也。明公当復燕祚,已著於图讖矣。今天时已至,尚復何待耶?若杀秦主,据鄴都,鼓行而西,三秦亦非苻氏之有也。明公万不可错失良机!” 慕容隆也走到慕容垂面前,叉手道: “父帅,眾人所言极是。孩儿已经探得,许昌不过两万残兵,且多是溃散之后重新收拢的,甲械不全,士气低落。我军绕过叶县,狂飆突进,必可一举擒拿苻坚。事毕传檄天下,关东之地,弹指可定耳!” 慕容垂听著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始终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慕容德移到赵秋,从赵秋移到慕容隆,最后落在慕容农脸上。 慕容农坐在西侧的席上,一直没有开口,只是端著陶碗慢慢饮著,面色平静。 慕容垂看了他片刻,开口道: “道厚,你也如此想吗?” 慕容农搁下陶碗,抬起头来,看著父亲: “孩儿以为,父帅不迫人於险,乃人君之度也。夫取果於未熟与自落,不过晚旬日之间,然难易美恶,相去甚远矣。” 慕容垂眼睛微微一亮: “哦?汝试言之。” 慕容农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帐中眾人,最后落在慕容垂脸上: “秦王素以宽仁著世,且待我父子不薄,此海內所共知。若从赵参军之言,贸然害之,势必引来秦廷汹汹怒火,且担千古之恶名也。君子不怙乱,不为祸先,莫若护其北还,徐俟其衅而图之,既不负宿心,且可以义取天下也?” “以义取天下......” 慕容垂听了,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种道不明的释然: “说得好,秦王既以赤心感召,吾何忍心加害?况若天意亡秦,何患彼之不亡?关西之地,会非燕有,自当有扰之者,吾可端拱而定关东矣。道厚之言,乃王者之正道也。” 慕容宝站在一旁,听了父亲这番话,嘴角撇了一下: “可若交出兵权,我等便再无自保之力。万一苻坚翻脸,我等皆为鱼肉矣,何年何月再逢此良机?” 慕容垂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他看著慕容宝,露出一丝淡淡的失望,索性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慕容农见状,站起身来,走到慕容宝面前,低声道: “二哥,秦军此番大败,已伤动根本,大乱已在旬月之间。且你忘了,尚有他人推波助澜?” 慕容宝转过头来,看著慕容农,恍然大悟: “你是说——那些丁零人?” 第378章 长安暗涌 慕容垂一行抵达距许昌西城门一里处时,雪粒正密,打在甲片上沙沙作响。 慕容垂勒住韁绳,审量著城门口那些列队等候的仪仗身影,沉默了稍许。 身后百余亲卫也纷纷停住马蹄。 慕容德策马上前一步,低声道: “五哥,真就这般进去?” 慕容垂看了慕容德一眼,没有回答,只是翻身下马,將韁绳扔给身旁的亲兵,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城门走去。 他身后慕容德、慕容宝、慕容农等百余子侄亲卫见状,也纷纷下马,列成两行,牵著马匹,跟上慕容垂的步伐。 城门內侧,苻坚穿著一件半旧的絳色袍服,外罩貂皮大氅,腰间束著革带,头上戴著远游冠,负手立在门洞下,身后站著苻方、权翼、张蚝、邓迈、慕容暐等人。 他眺著那支从风雪中走来的队伍,看了片刻,转身对身旁的苻方说了句什么。 苻方点了点头,也眯著眼睛眺向城外。 慕容垂快步走到苻坚面前,叉手行礼,腰弯得极深: “罪臣慕容垂,参见陛下。” 苻坚上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將他扶起来。 慕容垂直起身,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带著疲惫,眼下一片青痕,须髯上沾著雪沫子,还未化尽。 “我军诸路皆溃,独卿和王曜全师而返,朕心甚慰。” 苻坚鬆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慕容垂一番。 “唉,岁月不饶人,卿也老了。” 慕容垂叉手道: “臣在漳口与桓冲对峙月余,寸功未立,反使姜成將军歿於阵中,实乃臣之过也。臣请陛下治罪。” 苻坚摆了摆手: “朕已然听闻,是姜成不听卿言,贪功冒进,自取败亡,与卿何干?况且卿能约束部眾,有序北撤,使三万人马完整归来,已是大功一件。” 苻坚本是有感而发,並无他意。 可跟在后面的慕容暐听在耳中,面色却微微一僵,不禁羞赧地低下头。 他的四万兵本在后方郧城,却不战自溃,与慕容垂身处漳口前线,却仍能將三万人马全师带回相比,高下立判。 苻坚没有注意到慕容暐的窘迫。 他拍了拍慕容垂的肩膀,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转身往城中走去。 慕容垂跟在后面,慕容德、慕容宝、慕容农、慕容隆等人鱼贯相隨。 经过慕容暐身侧时,慕容宝冷笑一声,挑衅般扬长而去。 慕容暐心中一阵屈辱、恼怒,却又无可奈何,最终只得愤懣跟上。 当夜,州府正堂设宴为慕容垂一行接风。 宴席散后,苻坚便命人传令,明日一早启程北上洛阳。 权翼劝他歇息几日再走,苻坚只是摇头,说及早返回长安,方可稳定人心,不可耽搁。 苻方、张蚝等领命,自去整飭本部人马。 次日天色未明,队伍便在城北门外集结。 苻方率本部人马走在最前面开路,张蚝率五千步卒殿后,权翼带著文官队伍走在中间。 强永和邓迈的一万人马散在两翼和前后,將处在中军的苻坚和慕容垂等人护得严严实实。 苻坚骑在马上,回望著身后的许昌城,又看看四周復振的军势,心下稍安。他发誓,此番回去定要重整旗鼓,异日为在淝水死难的將士们报仇。 ..... 长安太极殿前的广场上,积雪被扫到两侧,堆成两座小山。 殿檐下掛著冰凌,长短不一,粗的如儿臂,细的如手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噹声。 几个小黄门蹲在廊下,用铁钎子敲著冰凌,敲下来的冰块堆在墙角,很快又冻成了一坨。 殿內燃著十几个炭盆,炭火烧得旺,热气蒸腾。 北墙下那张黑漆御座空著,御座两侧的连枝灯已经点燃,灯盏里的清油满满的,灯芯剪得整整齐齐。 东西两侧的列席上坐满了文武官员,人人穿著朝服,头上戴著进贤冠或武冠,面色肃然。 苻宏坐在御座东侧的一张坐榻上,穿著一件黄色袍服,外罩皮製裲襠,腰间束著革带,头上戴著远游冠。 那张年轻的脸上带著连日操劳后的疲惫,眼下一片青痕。 这些日子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圇觉——父王在淮南大败,阳平公战死,数十万大军覆没,各地溃兵如蝗,百姓惊扰,朝野震动。 他这个太子,每日都要接见十几拨来自全国各地的告急使者,每拨都带来新的坏消息。 有从荆州来的,说晋军已进迫至襄阳一线,都贵三日五次告急; 有从并州来的,说北地郡一带已有乱兵出没,地方弹压不住; 有从幽州来的,说苻洛旧部人心浮动,恐有不测…… 凡此种种,无不都在昭示著大乱在即。 今日的朝会比往日冷清了许多。 原本应该在殿中列席的官员,缺了將近三成。 有的被派往各地镇抚,有的在淮南战死,有的称病在家,还有的不知去了哪里。 苻宏的目光扫过殿中那些熟悉的面孔。 秘书监朱彤坐在东侧第四席,面色苍白,左手攥著一块绢帕,不时捂在嘴边咳几声。 他年近五旬,原本就体弱,入冬以后更是一直病著,今日却仍强撑著来了。 可他的目光却不时落在西侧那些空著的席位上——那里原本坐著梁成。 他与梁成相识二十余年,从军中袍泽到朝堂同僚,並肩作战的日子歷歷在目。 当年一同为天王征战,梁成每战当先,他居中调度,配合无间。 后来他因伤病转任文职,梁成仍驰骋沙场,两人见面的次数渐少,可每逢年节,梁成总会遣人送些军中缴获的珍奇到他府上。 他记得最后一次收到梁成的书信,是大军抵达项城后。 信写得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元乐兄,南征在即,弟请为前驱。俟擒晋主,当与兄浮三大白。” 他当时还回信说“锋鏑无情,幸自珍重”,可那封信寄出去没多久,便传来了梁成阵亡的消息。 “朱公。” 赵整在一旁低声道,將他从那些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朱彤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殿中那些正在爭论的朝臣,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他的身侧坐著赵整,面色也不太好,嘴唇乾裂起皮,却坐得笔直。 广平公苻熙和河间公苻琳分別坐在第二席、第三席的位置上,两人挨得很近,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苻熙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苻琳却不时皱一下眉头,目光在殿中扫来扫去。 鉅鹿公苻睿坐在东侧首位,却反常地只低头看著脚下的藺席,一言不发。 太子左卫率石越坐在西侧武官队列的最前面,他的下首依次坐著右將军徐成、左將军竇冲、领军將军苟池、前禁將军李辩等人,人人面色沉凝。 殿中还有几个御史、尚书、侍郎,三三两两地坐著,谁也不说话。 气氛沉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苻宏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洛阳来报,父王鑾驾已抵许昌,不日便將返回长安。孤欲亲率人马,前往洛阳迎接,诸卿以为如何?” 殿中静了片刻。 朱彤侧起身,看著苻宏,微微拱手道: “天王未在,太子便是国之根本。根本一动,人心必动摇。况且京师目下只有数万守军,各地溃兵尚未收拢,若是再有什么变故,殿下远去洛阳,朝廷如何应对?” 赵整也接口道: “秘书监所言极是。近来京师人心浮动,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得亏殿下坐镇朝堂,民心方得安定。殿下欲尽人子之道,遣一二王公大臣前往即可,何必亲身远离?” 苻宏看了赵整一眼,又看了看朱彤,嘆了口气: “也罢,既然孤不宜往,不知何人可担此任?” 殿中静了片刻。 苻睿仍旧垂首不语,几个月前,他在朝堂上慷慨陈词,力主南征,还主动请缨为前锋。 如今大军溃败,阳平公战死,他自不敢再指点江山。 苻熙坐在苻睿下首,抬起头看了苻宏一眼,又看了看朱彤,当即起身拱手道: “臣弟愿为太子分忧!” 苻琳也站起身来,叉手行礼: “臣弟也愿往!” 苻宏看著两个弟弟,面上露出欣慰之色,点了点头: “甚善,二弟忠孝可嘉,孤便委你二人……” “殿下!” 朱彤打断了他,叉手道: “广平公、河间公,乃宗室亲族,宜留镇长安,辅翼殿下,不可擅离。且朝廷早有定製,宗室亲族,未得詔令,不得进京,不得离京。殿下安可忘也?” 苻琳面色一沉,转过身来盯著朱彤,眼中满是怒色: “好你个朱彤!而今內忧外患,我等不过略尽人子之道,你却阴阳怪气,出言阻挠,是何居心?” 苻熙也不冷不热地道: “秘书监年事已高,又病体未愈,怕是昏了头罢,还是早些回府养病为宜。” 朱彤面色不变,叉手道: “有劳广平公掛怀,肜病体事小,大秦安危事大,臣不得不言。” 苻琳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声音又高了几分: “哼,汝便是逆言太多!数月前廷议伐晋,眾臣皆言不可,独你和慕容垂、姚萇等人,力主南征。结果呢?王师覆败,害得太傅等人殉难!数十万將士埋骨淮南!今太子仁厚,不加治罪已是万幸,汝却目无尊卑,几次三番忤逆,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说著,转向苻宏,叉手道: “殿下,臣请杀朱彤,以谢天下!” 殿中顿时一片譁然。 苻睿抬起头来,看了苻琳一眼,目光复杂。 苻熙站在一旁,嘆息地摇了摇头。 竇冲坐在西侧靠后的位置,捻著頜下短须,饶有兴致地看著这场闹剧。 徐成端坐在席上,面色沉凝,一言不发。 赵整连忙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向苻宏叉手行礼,又向苻琳叉手行礼,满脸急切: “不可不可,国难当头,诸位少说两句,当务之急,是派人迎候天王吶!” 苻宏看著赵整,又看了看朱彤,沉默了片刻: “朱爱卿既然反对二公出行,不知可有推荐人选?” 朱彤正要开口,石越已从西侧站起身来,大步走到殿中,叉手行礼: “殿下,臣愿前往!” 朱彤看著石越,点了点头: “太子左卫率愿往,正当此任!” 苻琳和苻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甘,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各自退坐回原位。 苻宏頷首笑道: “好,那就劳石卿奔走一趟。” 石越叉手道: “臣领命!” 说完,便又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 殿中静了片刻。 苟池从东侧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叉手行礼: “殿下,荆州刺史都贵多次上奏,言晋贼已进迫至襄阳一线,要朝廷急派援兵,迟恐襄阳不保也!” 苻宏皱起眉头,靠在凭几上,捻著鬍鬚: “慕容垂不是已退兵到南阳吗?还有那洛州刺史张五虎,为何不前往救援?” 前禁將军李辩坐在苟池下首,闻言侧身向苻宏叉手道: “殿下有所不知,慕容垂倚仗天王宠信,独掌一军,直接听命於天王,自然非都贵可以驱使。恐怕连东宫敕命,他都未必理会。至於那洛州刺史张五虎,则言兵少力微,未可轻动,除非京师拨派援兵与他,方可进兵。” 苻宏面色一沉,正要说话,徐成已站起身来,大步走到殿中,叉手行礼: “慕容暐不顾大局,弃军独逃,臣请对其留京族人,依律收监定罪,以正人心!” 姜宇也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叉手行礼: “臣附议!慕容氏倚仗宠幸,多有不法,今失地败军,正可定罪,以儆效尤!”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东侧那些空著的席位,心中暗暗咬牙——成弟,为兄今日便替你报仇。 徐成和姜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默契和快意。 竇冲却突然站了出来。 他看著徐成和姜宇,嘴角带著一丝冷笑: “慕容垂尚领兵数万,骤然对慕容暐惩处,岂不打草惊蛇,催人造反?臣闻现在北地郡一带,已出现动盪。太子庙堂运筹,需通盘考虑,切不可因慕容暐这等无足轻重之人,而激起动乱。” 徐成面色一沉,转过身来盯著竇冲,那双眼睛里满是怒色: “哼,危言耸听!慕容暐乃前燕国主,岂是无足轻重之人?將彼定罪,正可威慑远近,让居心叵测之徒,不敢谋生叛逆!將军巧言说情,莫非与慕容氏暗通款曲耶?” 竇冲冷笑一声,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 “右將军乃昔日伐燕大將,今力主收监,安知亦不是公报私仇?” “你!” 徐成上前一步,已捲起了袖袍。 竇冲也不甘示弱,斜覷著他,默默攥紧了拳头。 两人怒目相对,殿中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周围的文武官员纷纷避让,谁也不敢上前劝解。 苻睿坐在东侧,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饮了一口,搁下,靠在凭几上,饶有兴致地看著这场爭斗——父王不在,太子暗弱,根本就压不住这帮武夫。 “放肆!” 石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身来,只见他怒气冲冲大步走到徐成和竇冲旁边,逼视著二人: “太子面前,朝堂之上,尔等成何体统?!” 徐成和竇冲同时一怔,各自鬆开拳头,退后一步。 徐成赶紧面向苻宏行礼,低著头: “臣莽撞无礼,请殿下治罪!” 竇冲也赶紧叉手行礼: “臣亦请罪!” 苻宏靠在凭几上,看著他们,面色阴沉,沉默了片刻,才摆了摆手: “俱是为国建言,下不为例。” 徐成和竇冲又叉手行了一礼,这才悻悻然退回座位上坐下。 两人都不看对方,面色铁青。 苻宏转向石越,目光里带著探询: “石卿之意如何?” 石越叉手道: “我大秦精锐,向以关中子弟为主,然多覆败於淝水。今留京之卒,不足五万。即便临时加征,得兵亦不会超过十万,且还需分驻各郡、各县。能维持京畿治安,已是不易,若再行调拨,只恐京师防务,皆不得周全矣。” 姜宇打量著石越,淡淡道: “將军之意,莫非是要坐视襄阳失陷?” 石越看了姜宇一眼,摇了摇头: “襄阳乃南州之要镇,非晋人一时可以撼动。太子可敕命都贵,让其设法守上数月,待天王回京,再谋战守之计。至於慕容暐定罪事宜,太子不宜处断,当稟奏天王,由圣心独断即可。” 赵整坐在一旁,听了石越这番话,拂须兀自点头。 暗道石越沉毅严重,能谋善断,难怪天王让他担任太子左卫率。 就在眾人对石越的担当和谋略纷纷点头讚许之时,却见朱彤坐在席上,面色越来越白。 他伸手捂住嘴,咳嗽了一声,摊开手掌,掌心里赫然是一摊殷红的血。 他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连忙不动声色地將手缩进袖中,用绢帕擦乾净。 周围的人都没有察觉,只有坐在他身侧的赵整瞥见了。 “朱公,你没事罢?” 赵整赶忙低声询问道。 朱彤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声张。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血气,努力重新坐直身子。 “咳咳咳……” 只闻一阵急切的咳嗽声,朱彤尚未坐直,口中血雾便猛然喷出。 “不好!朱公吐血了!” 隨著赵整的一阵惊呼,眾人看见朱彤已歪倒在席上,嘴角掛著血丝,面色惨白如纸。 “快!快传太医呀!”苻宏站起身来,嘶声喊道。 第379章 蛟龙入海 十二月十三日午时,洛阳南郊的洛水早已封冻。 冰层厚实,覆了一层薄雪,远远望去,河面便与两岸的雪野连成一片,分不清界限。 石桥横跨两岸,桥面上的积雪被前两日的车马碾成了酱色的泥浆,此刻又被新落的一层细雪盖住,白茫茫的。 北岸的柳树落尽了叶子,枝条上掛著长短不一的冰凌,被风吹得叮噹作响,那声音细碎而清越,在空旷的河面上飘散。 岸边的枯草从雪里探出半截身子,黄褐色的,被冻得硬邦邦的,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无数只手在轻轻摩挲著什么。 苻暉领著长史赵敖、司马齐难以及州府的文武官吏,在洛水北岸的石桥桥头列队等候。 每个人都穿著官袍,厚锦或皮裘的外头罩著朝服,进贤冠或武冠的沿口上落了一层薄雪,被呼出的白气濡湿,又冻成细碎的冰粒。 赵敖站在苻暉身后半步处,手里捧著一卷牒文,是他擬好的迎接章程,可他並没有打开看,只是捧著,目光投向洛水南岸那条官道。 官道在雪中延伸,白晃晃的,一直通到天地相接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 苻暉没有穿那件平日里最爱的玄色锦袍,而是换了一身鸦青色的皮製裲襠,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大氅,腰间束著革带,带上悬著环首刀。 他的面色不太好,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痕,显是这些日子寢不安席。 从淝水败讯传到洛阳那一天起,他便没有安寢过一夜。 每日都有溃兵从东边或南边涌来,有的穿著破烂的甲冑,有的赤著脚,有的扛著从路上捡来的树枝当拐杖,面色灰败,眼神空洞。 他把这些人收拢起来,编入北营,又派人去各县催调粮草衣物,忙得脚不点地。 可即便如此,他也知道,洛阳城外那几座大营里的士卒,如今能战的也不过一万出头。 若晋军乘胜北上,他这点人马根本挡不住。 好在王曜的人马先一步回来了。 前日傍晚,斥候来报,说河南郡尉桓彦率一部人马已过偃师,王曜的帅旗也在军中,离此已不过二十里。 苻暉当即命人出城相迎,又让人打扫好南营营垒,以安置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卒。 桓彦进城后向他稟报,说王曜在离开睢阳后不幸染了风寒,高热不退,途中一度昏迷,现已被送回城南郡府的宅邸养病,性命无碍,只是需要静养。 苻暉听了,心中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他隨即命人送了药材和补品过去,又让尹纬和毛秋晴好生照看。 此刻他站在洛水北岸,看著南边那片白茫茫的官道,心中思量著一会儿见了父王该如何回话。 日头偏到中天时,南边官道上终於出现了人影。 先是几个黑点,接著是一串黑点,然后是一条黑线,在雪地上缓缓移动。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当先一面大纛,纛上绣著金线蟠龙纹。 大纛后面是密密麻麻的骑兵和步卒,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苻暉整了整衣襟,向前几步,在桥头站定。 赵敖和齐难左右相隨,身后的文武官吏也纷纷肃立。 队伍越来越近。 苻暉看见苻方骑著马走在最前面开路,右臂仍吊著布条,面色虽然疲惫,却还强撑著精神。 再后面是权翼,骑著一匹瘦马,裹著厚厚的皮裘,花白的鬍鬚上掛著霜。 张蚝跟在他身侧,面色沉凝。 慕容垂骑著马走在更后面一些,周身甲冑已经换过一身乾净的,神色自若,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桥头那些人影上,又收了回来。 苻坚骑在那匹御用白马上,貂皮大氅的领口竖著,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额角花白的头髮和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看见桥头列队迎候的眾人,看见站在最前面的苻暉,那双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又被他硬压了下去。 苻暉在桥头迎上前去,在苻坚马前单膝跪倒,叉手道: “儿臣苻暉,恭迎父王迴鑾。父王一路辛苦。” 他身后眾人也跟著跪下,齐声高呼“恭迎陛下迴鑾”,声音在空旷的雪野上传出去很远。 苻坚翻身下马,走到苻暉面前,伸手扶起他,仔细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 “暉儿,你瘦了,也黑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苻暉摇了摇头,正要回话,苻坚却忽然问道: “子卿可已回洛阳?” 苻暉道:“回父王,王太守已於前日率部返回洛阳。只是他撤军途中染了风寒,高热不退,目下正在自家宅邸休养。儿臣已命人送了药材过去,据医官回报,性命无碍,只是须得静养些时日。” 苻坚听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忽然,他又问道: “你可曾去探望?” 苻暉一愣,有些支吾: “诸务繁忙,孩儿又闻圣驾將至,故、故一时未曾去探望。” “胡闹!” 苻坚脸色顿时便沉了下来,龙顏已掛上一丝怒其不爭的慍怒: “今日已晚,明日汝和宝儿等前去探望,不得有误。” 说罢,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才翻身上马,往城中行去。 队伍浩浩荡荡地过了石桥,进入洛阳南门。 街上的百姓早已得到消息,纷纷挤在道旁张望。 他们有的欢喜,有的惶恐,有的茫然。 苻坚扫过那一张张不一而同的脸,心下愴然,最终只是策马前行,一直到了城北的州府官廨才勒住韁绳。 ..... 申时初刻,慕容垂换了身便服,独自前往州府官廨求见苻坚。 他在廊下等了片刻,一个內侍出来引他进去。 后堂不大,北墙下烧著一个炭盆,盆里的香木炭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窗子关著,糊了厚绢的窗欞挡住了外头的冷风,只漏进一片灰白的天光。 苻坚坐在北首的坐榻上,面前案上摆著一碗热腾腾的羊汤,汤麵上浮著几片葱叶和薑末,可他一口没动,就那么搁著,热气裊裊地升上来,在冷空气中散成细细的白雾。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慕容垂走进来,便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慕容垂在侧席上坐了,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目光低垂,看著面前案上那碗热气裊裊的羊汤,似乎在斟酌言辞。 片刻后,他终於抬首对苻坚道: “陛下,臣奉命攻略荆楚,未能为陛下分忧,反使姜成將军歿於阵中,致使荆州局面崩坏,臣罪该万死。” 他说著,便要从席上起身下跪,苻坚伸手止住了他: “南征之事,乃朕一力主张,不干你等之事,卿莫再自责。” 慕容垂看著苻坚那张已然清瘦的脸,看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翻涌著说不清的滋味。 他叉手道:“陛下宽宥,臣愧汗无地,然终是臣等无能,以致有伤圣德。” 苻坚摆了摆手: “好了,此事到此为止,卿不必再为之介怀。” 慕容垂垂下眼帘,没有再接话。 炭盆里的炭火暗了些,苻坚伸手用铁钳拨了拨,火星溅起来,落在炭盆沿上,很快就暗了下去。 慕容垂等了等,方又开口: “陛下,臣尚有一不情之请。” 苻坚看著他,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慕容垂道:“自勘定河北以来,臣已有十余年未过謁陵庙,故请祭先人之坟塚,顺带巡抚边民,以安戎狄。” 苻坚捻著鬍鬚,沉吟著。 窗外又起了一阵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他看著慕容垂,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苻丕虽经略冀州经年,然终非北地之人,恐难以服眾。欲使河北平静,確需劳卿奔走一趟。” 慕容垂赶忙叉手道: “臣叩谢陛下。” 话音刚落,苻坚忽然喟然长嘆了一声,那声嘆息拖得很长,像是从肺腑深处翻涌上来的。 “陛下何故长嘆?” 苻坚靠在凭几上,目光越过慕容垂的肩头,落在窗纸上那片灰白的天光里,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朕扫清六合,天下將归於一统,百姓亦將能安居乐业。谢安等人,饱读诗书,乃当世大儒,何以却冥顽不化,逆天而行?朕在长安,早就命人大造广厦之室,以迎晋君、晋臣,甚至连官爵职差,都为他们擬定好了。晋君为尚书左僕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中,余者亦多高官显爵,为何他们却还要举兵相抗呢?” 慕容垂看著苻坚那张疲惫而困惑的脸,顿了顿,方道: “恕臣直言,陛下可换位而思,若居南朝之位,岂愿拋戈卸甲,纳土献城?” 苻坚愣住了,他看著慕容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光亮,隨即化作一声大笑。 “哈哈,卿言大是,此朕一厢情愿矣!” 慕容垂也苦笑作陪: “谢安、桓冲等自恃正统,素有轻视中原之心,此亦其举兵相抗之另一诱因。” 笑罢,苻坚追忆往昔,不禁感慨: “唉,当年丞相在时,曾言欲得南朝之地,不唯征伐,需偃武修文,循循善诱,以获南人之心,而后方可图之。看来朕欲平江南,尚待时日啊。” 慕容垂听著他这番话,心中那股翻涌的滋味越来越浓。 他看著苻坚那鬢角的花白头髮和眼角的深纹,看著他那双明明已经疲惫至极却还在努力保持著温和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此君宏达大度,约己爱人,真一代雄主也,怎奈老夫身兼復国大任,身不由己耳。” 他垂下目光,没有再说话。 ...... 入夜前的洛阳城西北角兵营中,一处帅帐里炭火烧得正旺。 粗陶壶里的黍米酒冒著热气,酒气在帐中慢慢弥散,与炭火的烟气缠在一处,暖融融的。 慕容宝坐在西侧的席上,手里端著一只陶碗,碗中的黍米酒上浮著几片薑末。 他饮了一口,搁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转向坐在下首的那个人,压低了声音道: “诚如吾弟所言,得丁零人之助力,我等必事半功倍也,料来父帅亦不会拒绝。” 他说这话时,声音虽压著,眉梢却带著掩不住的得意,仿佛大事已然在他的掌握之中。 慕容凤坐在慕容宝下首,闻言抬起头来,那张被风霜磨得粗糙的面孔上带著审慎的神色: “一切还得靠兄长分说。” 慕容宝哈哈一笑,带著不加掩饰的张扬: “哈哈,好说,好说!” 他端起酒碗又饮了一口,那动作又急又重,像是在用酒意撑著自己的底气。 慕容德坐在慕容宝对面,也端著一只陶碗,碗中同样是热腾腾的黍米酒,可他没有喝,只是捧著暖手。 面上不动声色,目光落在碗沿上,像在品什么极有趣的东西。 可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来,扫过慕容宝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时,眼底深处总会掠过一层极淡的冷意。 他心中默默转著念头:道祐这小子,真是越来越不把我这叔父放在眼里了。 与丁零人联手一事,招呼都不打一声,便自顾自地在道翔(慕容凤)面前应承下来,仿佛这帐中只有他一个人说了算。 他垂下眼帘,又端起碗来,凑到唇边沾了一沾,没有饮,又放下了。 慕容农坐在慕容德下首,低著头,把玩著手里的陶碗。 他面色如常,可那平静底下,分明压著一层不以为然。 唯有慕容隆坐在慕容凤的下首,兀自吃喝,似乎没有体察到帐中微妙的气氛。 就在这时候,帐外传来一阵高呼: “冠军將军归营!” 帐中眾人同时抬起头来,慕容凤猛地站起身,目光投向帐帘方向。 慕容宝搁下了酒碗,脸上的笑意敛去,迅速换上一副恭敬的神色。 慕容德把陶碗放在案上,直了直腰背。 慕容农、慕容隆则赶紧从席位上站起。 帐帘掀开,慕容垂大步走了进来。 他步伐沉稳,肩上的雪沫还没化尽,在炭盆的热气中迅速融成细小的水珠,洇在羊皮大氅的肩头。 他的目光在帐中扫过一圈,在慕容凤身上停了一瞬,隨即又移开了。 帐中眾人纷纷起身叉手行礼,慕容宝抢先一步道: “父帅辛苦了,快快坐下歇息。” 慕容垂没有接话,径直走到帅案后面坐下,將大氅解开搭在案角,目光重新落在慕容凤脸上,带著一丝迟疑。 慕容凤赶紧上前一步,叉手行礼道: “五伯。” 慕容垂审量了他一番,最后不可思议道: “你……你是凤儿?” 慕容凤抬起头,看著慕容垂,眼中泛起一层水光,又被他硬压了回去: “五伯,正是小侄。这些年侄儿漂泊在外,未能侍奉伯父左右,实在不孝。” 慕容垂猛然站起,对著站在帐门口的亲卫幢主道: “百步之內,不许有人。” 那幢主叉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布置了。 帐帘掀开又落下,冷风灌进来一瞬,又被炭盆的热气吞没。 慕容垂重新坐回帅案后面,看著慕容凤,目光里的严厉褪去了些许: “傻孩子,这些年你跑哪去了?汝不愿隨我事秦,也不该一走了之啊,你可知老夫找你找得有多苦?” 慕容凤低著头,声音发涩: “孩儿当年得罪权翼,恐累及二位伯父和眾兄弟,不得不远走江湖,未及报与伯父,伏乞见谅。” 慕容垂长嘆一声: “唉,汝父为国捐躯,唯剩你和凯儿,你若有何闪失,他日九泉之下,老夫有何面目再见十弟?” 慕容凤的眼眶红了一瞬,又被他用力压了下去: “孩儿知错,他日自当向二位伯父赔罪。今晚则確有要事,需与二位伯父相商。” “哦?” 慕容凤正要开口,慕容宝已经按捺不住,从席上站起身来,满脸兴奋道: “父帅,道翔此来,是要与我等谋定大事也!丁零翟斌等人慾聚眾起事,然恐恩信未著,不足以服人心,故欲推父帅为盟主,復兴大燕!” 他声音洪亮,在帐中迴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眾人耳中。 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跳,像是也被这句话惊动了。 慕容垂听了,目光从慕容宝脸上移开,又落回慕容凤脸上,在二人之间来回了两次,然后他看嚮慕容德。 慕容德坐在那里,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慕容垂最终开口: “玄明、凤儿留下,其余人等,一概退出,无我將令,擅入者斩。” 慕容农应声而起,嚮慕容垂叉手行了一礼,转身便掀帘走了出去。 慕容隆也直起身,叉手行礼,跟在慕容农后面出了帐。 慕容宝还站在原地,满脸的兴奋尚未完全褪去,就被父亲这句话浇了一盆冷水。 他张了张嘴,还想做最后挣扎: “父帅!” 慕容垂却连看都没有看他: “出去!” 慕容宝面色一僵,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了一眼慕容凤,又看了一眼慕容德,终究不敢违抗,恨恨地甩了一下袖子,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帐帘在他身后重重落下,脚步声踏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由近及远,渐渐被风声吞没。 帐中顿时只剩下慕容垂、慕容德、慕容凤三人。 炭盆里的火烧得还算旺,只是窗外的天光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帐中便只靠著那几盏油灯撑著光亮。 慕容垂靠在凭几上,看著慕容凤: “道祐適才所言当真?” 慕容凤道:“大体不差。” 慕容垂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案面上缓缓摩挲著: “依汝观之,翟斌此人若何?” 慕容凤冷笑一声,那双眼睛在烛火中映著光: “志大才疏,可与之共患难,不可与之共享福,与此等人交,利尽则散,伯父姑且用之,他日事就,除之未迟。” 慕容垂听罢,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却带著一种久违的、像是看到什么意料之外的欣慰: “看来在外游歷,亦不儘是坏事,十弟泉下有知,定倍感欣慰也。” 慕容凤抬起眼看著慕容垂: “伯父见过翟斌?” 慕容垂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了慕容德一眼。 慕容德接口道: “数年来,此人便不时派人联络我等,试探口风,然你五伯觉得其人言辞乖戾,且时机未到,便不加理会,孰料阴差阳错,你竟也参与了其中。” 慕容凤点了点头: “侄儿在新安时,便与翟斌多有往来。他聚拢丁零壮卒,侄儿则联络鲜卑旧部,这几年暗中积攒,已有不少人马。” 慕容垂问:“你等筹集了多少人马?” 慕容凤道:“翟斌已於新安招得丁零壮卒一万,孩儿多方联络,亦募得鲜卑散骑一千,只待时机一到,便可举兵反秦。” 慕容垂靠在凭几上,捻著鬍鬚沉吟了片刻: “……力量还是单薄了点,不过亦不是不可为。你回去之后,可告诉翟斌,秦军精锐,已尽歿於淝水。新近收拢之卒,一部即將隨张蚝赴并州,一部屯守洛阳,一部则隨秦王返回关中。以老夫度之,留於豫州之卒,断不超过五万。是否起事,如何战守,尔等务必好生估量。老夫受秦王令,奔赴冀州,亦会见机行事,届时南北呼应,大事可图耳。” 慕容凤的眼睛亮了起来: “妙哉,如此一来,秦军力分,中原可任我驰骋矣!对了,慕容泓、慕容冲那,小侄也有前去联络,他们都说一旦起事,愿从伯父之號令。” 慕容德听到这里,面色微沉,插了一句: “前日我也曾去拜访过慕容暐,无奈彼对此讳莫如深,怕是昔日恩怨,没那么快冰消瓦解。” 慕容垂听罢,摆了摆手: “隨他们去罢,愿从我者,老夫不计前嫌,一律重用。欲另起炉灶者,只要不互相拆台,老夫亦不做强求,但凭各家本事耳。” 慕容凤叉手道: “伯父胸襟,侄儿佩服。” 慕容垂又深深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来: “事不宜迟,你回去准备罢,诸事万务小心。” 慕容凤深深叉手: “伯父放心,孩儿省得。” 他退后两步,转身掀帘便走了出去。 慕容垂站在帐中,盯著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帐帘,久久不语。 第380章 再遇王嘉 十二月的洛阳,雪落得绵密而沉静。 巳时刚过,河南郡府那幢青砖宅邸的院墙被雪覆了厚厚一层,檐角的冰凌掛得密密匝匝,长短参差,被风吹得叮叮作响。 正堂后面的臥房里,炭盆烧得旺,兽炭的暖意却怎么也烘不透屋里的阴寒。 王曜躺在床上,额上覆著一块湿冷的麻布,面色潮红,嘴唇乾裂,偶尔翕动几下,发出含混不清的囈语。 董璇儿坐在榻边,手里攥著另一块浸了冷水的布巾,替他擦拭颈间渗出来的汗珠。 她穿著一件鸦青色的厚袄,腰间繫著素色的腰带,头髮綰得简简单单,只用一根银簪固定住。 眼下一片青痕,显是好几夜没有合眼。 榻边的小几上搁著一碗已经凉透的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她看都没看一眼。 蘅娘端著一盆温水从外头进来,脚步放得极轻,走到榻边,將水盆搁在几上,弯腰看了看王曜的脸,又看了看董璇儿,低声道: “夫人,您去歇一歇罢,婢子守一会儿。您都两夜没闔眼了,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呀。” 董璇儿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將手中那块已经温了的布巾浸进盆里,拧乾,又敷回王曜的额上。 就在这时,榻上的王曜忽然猛地抽了一口气,整个身子绷紧了一瞬,口中发出一声含混而急促的声音: “太傅……太傅……”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董璇儿的手顿了一下,探身凑近了些。 王曜的眼睛闭著,眉头紧蹙,额上的汗珠顺著太阳穴往下淌,嘴唇翕动著,声音断断续续: “……別过去……箭……箭……” 他的右手猛地攥紧了被褥,整个人像是在挣扎著什么。 董璇儿赶紧按住他的肩膀,轻声道: “子卿,子卿,別害怕,是做梦,是做梦。” 王曜没有醒,身子又软了下去,口中仍在喃喃,声音越来越低,听不真切了。 董璇儿抬起头,看向站在门边的蘅娘,语声急促却压著: “蘅娘,快去请王先生过来,就说夫君又烧起来了。” 蘅娘应了一声,將手中的铜盆搁在门边的架子上,转身便往外跑,棉裙的下摆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她踉蹌了一步,赶忙扶著门框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廊下。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院门处传来一阵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咯吱咯吱的,由远及近。 蘅娘先跑了进来,后面跟著两个人。 当先一个老者,鬚髮花白,穿著一件半旧的灰色道袍,腰间繫著一根草绳,脚步不急不慢,正是王嘉。 他身后跟著一个女子,身形修长,裹著一件青绿色的厚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边缘垂下一层细密的青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頜和一双沉静的妙目。 她臂弯里挎著一只竹编的药箱,箱盖半敞,露出里头几只青瓷药瓶和一捆干艾草。 王嘉走到榻前,董璇儿已经站起身来让到一旁。 他弯下腰,伸手探了探王曜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將手指搭在王曜的手腕上,闭著眼睛诊了许久脉。 屋中静得只剩下炭盆里偶尔的噼啪声和王曜粗重的呼吸。 那个蒙面女子站在王嘉身后半步处,目光落在王曜脸上,透过青纱看不真切,只能看见她握著药箱提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王嘉鬆开手,直起身来,捻著鬍鬚,面色凝重。 董璇儿急声道: “先生,如何?” 王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那蒙面女子一眼,女子会意,上前一步,將药箱搁在榻边的小几上,从里头取出一只青瓷瓶,拔开塞子,倒出几粒暗褐色的药丸,又取了一只陶碗,倒了些温水,將药丸化开,递到董璇儿手中。 她的动作利落而沉稳,始终没有开口。 董璇儿见这师徒俩都不发一言,还以为夫君病势加重,眼眶不禁泛红,却强忍著没有落泪,只將手中那碗药汤凑到王曜唇边,一勺一勺地餵进去。 隨著王曜慢慢將汤药吞完,王嘉这才缓缓道: “他与五年前在终南山时的情形一般无二。” 他转过头看向董璇儿: “那一次也是高热不退,譫妄不止,口中念念有词,说的都是些……” 他没有说完,目光落在王曜脸上,停了片刻: “老夫当时便觉得此非寻常风寒所致,那夜他在庐舍中高烧梦魘,言语间透出的那些景象——什么杨定血战殉国,徐嵩骂贼就义,山河破碎,红顏凋零——每一桩每一件都像是从什么不可知处借来的。那次老夫便断言其身承异兆,非同寻常,只是彼时不便多言。如今看来,那一夜的梦,绝非病中狂言。” 董璇儿听得心头一紧,她当年也在终南山,亲眼见过王曜高烧时的模样,也隱隱听过王嘉那些语焉不详的话,此刻听王嘉旧事重提,又是在淝水大败、苻融阵亡之后,心中又惊又奇,正要追问,榻上的王曜却忽然动了一下,眼皮颤了几颤。 王嘉捻著鬍鬚的手指停住了,目光落在王曜脸上,没有移开。 王曜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还有些涣散,在烛火和炭盆的暖光中缓缓聚焦,先是看见了董璇儿,又看见了站在榻边的王嘉。 他盯著王嘉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费力辨认什么,嘴唇动了动,带著几分迟疑: “先生……好生面熟……” 他说著又咳了两声,目光在王嘉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来回扫了几遍,却始终叫不出名字来。 董璇儿在一旁轻轻道: “子卿,这是子年先生啊,当年在终南山太乙池,你高热不退,还是他帮你诊断医治来著。” 王曜怔了一怔,隨即恍然: “是了……是王子年先生!” 见丈夫挣扎著要坐起,董璇儿赶紧扶著他半坐起来,將一只厚枕垫在他背后。 王曜靠在枕上,才微微笑道: “先生不是在倒虎山清修么?怎么到洛阳来了?” 王嘉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將方才诊脉的手拢回袖中,语气平淡道: “淝水战后,伤兵源源不断地被送返各郡,洛阳、陆浑、澠池一带尤多,或断臂折腿,或箭疮溃烂,当地的医官人手远远不够。老夫在山上也坐不住了,便带了几个弟子下山,四处奔走救治伤患。前几日恰好到洛阳的伤兵营,听闻子卿患病未醒,便过来看看。” 他说著又看了王曜一眼: “没想到还能赶上这般情形。” 王曜听了,正要道谢,王嘉却先开了口: “子卿方才又做梦了?” 王曜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模糊的墨跡上,缓缓开口: “我梦见太傅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粗木上划过: “我梦见淝水……河水是红的,岸上全是尸体,太傅骑在马上,胸前中了一箭,那箭还在颤……他看著我,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清,只看见他嘴唇在动,然后他就从马上栽下去了。我想去接住他,可我怎么也跑不到他跟前,脚下全是泥,越跑越陷,越跑越陷……” 他说到这里,声音发哽,停住了。 王嘉听完,没有接话,只是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炭盆里的火跳了一下,將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终於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五年前在太乙池,你也做过这样的梦。那时你梦见杨定血战殉国,徐嵩骂贼就义,山河破碎,红顏凋零。如今,阳平公真的战死了,大秦的数十万大军也真的覆没了。老夫不知这其间有何玄奥,但老夫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人力可以推演出来的。那时老夫便说过,你身承异兆,或与天命相关。如今看来,此断非妄言也。”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著王曜,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带著一种篤定的光亮: “府君好生將养,你的路还长,莫要在这榻上耽搁太久。” 王曜看著他,听著这番话,心中懵懵懂懂,像隔著一层雾。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被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 蘅娘快步走到臥房门口,压低声音道: “府君,夫人,张贵人和舞阳公主到了,平原公也跟著一块来了,已经过了前院。” 董璇儿闻言,面色一紧,连忙站起身来。 王曜也听见了,挣扎著便要起身下榻: “快,快扶我起来,更衣。” 董璇儿赶忙按住他: “你高热才退,身子还虚著,怎么迎?” 王曜摇了摇头,那只手已经撑在榻沿上,声音虽然沙哑却带著不容商量的固执: “张贵人、舞阳公主、平原公都是金枝玉叶,我身为人臣,岂敢安臥於榻上待之?” 他说著,已经挣扎著坐了起来,额上又沁出一层细汗,面色也更白了几分,却仍旧撑著要站起来。 董璇儿见他执意如此,只得让蘅娘取了一件半旧的厚袍过来,又拿了一条乾净的中衣,帮著换上了。 王嘉在旁看著这一幕,见贵客已到,便对王曜拱了拱手: “府君既有贵客到访,老夫不便在此叨扰。你既已醒来,便无大碍了,静养几日自会痊癒,老夫这便告辞了。” 他说著便往门外走,那蒙著青纱的女子也无声地提起药箱,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到廊下时,正与从前院方向走来的苻宝等一行打了个照面。 苻宝侧过身让了让路,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那蒙面女子身上,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態、那从青纱边缘露出的半截下頜,都让她觉得在哪里见过,像是在宫中的某条廊廡下,又像是在什么宴席上远远瞥见过的一角衣袂。 她蹙了蹙眉,正要细看,那女子已经低下了头,加快脚步跟在王嘉身后转过影壁,消失在了角落里。 苻宝站在廊下想了想,没有想起来,便也不再深究,转身走向后院正堂。 王曜已经换好了衣裳,虽然面色苍白,脚下还有些虚浮,却已经由董璇儿扶著,一步步挪到了正堂门口站定。 见张夫人、苻宝、苻暉过来,赶忙下阶几步行礼: “臣王曜,不知贵人、公主、公侯驾到,未能远迎,伏乞恕罪。” 张夫人赶紧上前几步,虚扶起王曜: “子卿病体未愈,不必多礼。” 苻暉也大步走到王曜面前,伸手扶住他: “你莫要逞强,方才出来时脸都白了。” 眾人又寒暄客套了几句,才在王曜夫妇的引导下入得正堂,分宾主坐定。 张夫人坐了左侧上首,苻暉在右下首,苻宝在左下首,对面则坐著王曜夫妇,眾人面前各设一案。 案上瓷碟里盛著胡饼、羊羹,几碟醃渍的冬菘与芜菁,酸咸的气味被炭火的热气烘得若有若无。 粗陶壶中温著酪浆,白而醇厚,热气裊裊升腾,在冷空气中凝成细细的白雾。 蘅娘为眾人各添了一盏,壶嘴稳当,没有一滴洒落,而后便侍立在王曜身侧。 张夫人先端起酪浆抿了一口,搁下盏子,目光落在王曜脸上细细瞧了片刻。 他那张脸因连日高热瘦了一圈,面上苍白,唇上还带著乾裂后未褪尽的白皮,可那双眼睛总算有了活气。 她看了片刻,唇边渐渐浮起温和的笑意: “子卿这回病得不轻。我们进城时便听暉儿说,你回到洛阳后,还是高热不退,医官换了两拨,城內城外多少人都悬著心。如今见你虽还有几分病容,总算能起身了,这便让人放心了大半。” 王曜欠了欠身,声音尚有些沙哑,像是嗓子里的火气还没全退: “臣无能,累贵人掛念,实在惶恐。” 他停了一下,咳了一声,清了清喉咙,才又道: “陛下鑾驾已入洛阳,曜本该亲自迎候,偏偏病倒在榻上,连起身都费力,实在失礼。” 张夫人摆了摆手,那笑意更深了些: “你这孩子就是礼数太多。陛下原是要亲自过来的,是我拦住了。你想想,他若来,仪仗车驾少说也要摆出半条街,从城北州府到你这城南郡府,一路净街清道,鑾驾一动,惊动半个洛阳城。你这里正养病,如何受得住那番折腾?何况他自己也是风尘僕僕才从许昌回来,何苦再添这番周折。我便说,不如我先来瞧瞧,若你当真病得厉害,陛下再过来不迟;如今看你这精神尚可,他也能安心了。” 她说著,又端起酪浆喝了一口,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 “天王在许昌那几日,夜里常常睡不著,念叨南征之事,念叨阳平公,更念叨你们这些还活下来的忠良。他虽嘴上不说,心里都牵掛著呢。” 董璇儿听了这话,垂著眼帘,轻声道: “陛下和贵人顾惜得如此周全,妾身与夫君感激不尽。天王在许昌时诸事纷扰,还能想著夫君,这份恩遇,妾身和夫君实在不知如何回报才好。” 她说得诚恳,姿態也放得低,既不显得諂媚,也不显得疏远。 张夫人转向董璇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堂中陈设。 这宅院虽是郡府公廨改的住处,却收拾得齐整洁净,一几一案,一瓶一炉,皆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北墙下设著一架黑漆坐榻,榻上铺著一条半旧的青毡,毡角叠得齐整; 东侧窗下放著一张书案,案上的笔墨收拾得乾乾净净; 连炭盆旁的铁钳都搁在木架上,不偏不倚。 她看在眼里,唇边的笑意便透出几分真切的讚许来: “你这般年轻,却把里里外外打理得这般妥帖。子卿在外奔忙,你在內操持,两个都是能干的。” 语气平平淡淡,可那话里的意思透亮——她看得很清楚,这个女子不单是王曜的枕边人,更是他身后的一片安稳。 董璇儿微微欠身: “贵人过誉了,妾身不过做些分內的事,府上人手也齐整,蘅娘、碧螺她们都勤快,实在算不得什么操持。” 正说著,张夫人又端起酪浆,仿佛隨口提了一句: “洛口那一仗,我听说打得很险。陛下在许昌与我说起时,也不禁赞你隨机应变,处置得当。唉,那梁將军当时若肯听从你的劝諫,又怎会有后来......” 她放下陶盏,目光里带著些说不清的东西: “只是子卿啊,你如今不单是河南太守,还是龙驤將军,这天下的担子,往后怕是要越压越沉了。天王在许昌与我说,此番淝水失利,虽是天大的挫折,但也不是全无收穫——至少看清了谁是可以託付的人。” 张夫人的话音不大,却隱隱透著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王曜听了这话,眼眶不禁泛红。 堂中的炭盆轻轻噼啪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炭盆沿上,很快暗了下去。 王曜抬起头来,目光坦然: “臣在河南这几年,也渐渐明白一个道理:治一地之民,与治一国之事,终究不同。一地之事,疾在腠理,可以刀圭治之;天下之事,痛在骨髓,需君臣共济,徐徐图之,非一朝一夕之功。朝廷经此一败,若能藉此沉淀,固本培元,未必不是长久之福。臣在太学时读《左传》,见晋文公败於楚而退守,三年而后復起;楚庄王折於邲而敛兵,五年而霸业终成。大秦疆域万里,天王又正值壮年,只要善后得宜,便没有过不去的坎。” 这话说得不重,也没有直接应承什么,却把分寸拿捏得正好——既没有虚辞推让,也没有妄自尊大。 张夫人听了,暗自点头,目光里那层审量便淡了几分,换上一种温煦的、像是放心了的鬆弛。 第381章 探病 她不再追问军务上的事,而是又环顾了一遍四周,最后目光落在董璇儿面上,唇边那抹温和的笑意又深了一层: “说了这半晌话,倒叫我想起一件事来。我听说老夫人也在府上,此番既来了,总该代陛下去拜望拜望。还有那两个孩子——祉儿如今也该有四岁了罢?我上回见他的时候还抱在怀里呢。” 她说著,已经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 “璇儿,你陪我过去和老夫人说说话。” 董璇儿闻言,也连忙起身,却先看了王曜一眼。 那一眼不长,却带著一层薄薄的、只有枕边人才辨得出的审量,像是要確认什么,又像是在无声地警告什么。 王曜对上妻子的目光,不知为何,竟有些心虚地不敢与之对视。 董璇儿目光又转向苻宝,唇角微微一牵,那笑意依旧温煦得体,可落在苻宝眼中,却像冬日湖面上一道极细的冰纹。 最后,她收回目光,向张夫人微微欠身: “贵人有此雅意,是妾身和老夫人之幸。只是偏院路窄,积雪未扫净,只怕有污贵人绣履。” 张夫人摆了摆手: “无妨,你引路便是。” 董璇儿便不再多言,只回过头,瞟了侍立在王曜身侧的蘅娘一眼。 蘅娘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微微頷首,目送董璇儿引著张夫人转过廊廡,身影消失在积雪覆盖的月洞门后,才重新垂下眼帘,退回王曜身侧站定。 霎时间,堂中便只剩下了王曜、苻宝、苻暉三人。 苻宝端起面前那盏酪浆,没有喝,只是暖著掌心。 隔了片刻,她才抬眼看向王曜,语气和神態显然比方才轻鬆了许多: “我在许昌听说,你撤军时走了滎阳那一路,那余蔚可曾为难你?” 她问得很自然,像是閒话家常,可那目光落在王曜面上,分明带著一层淡淡的关心。 王曜摇了摇头:“滎阳那边,郑豁父子斡旋了一番,余蔚没有硬拦,还拨了一千石粮草、五百件棉衣。臣的人马在汜水以东休整了一夜,便继续西行了。不过那地方,往后恐怕不会太平。余蔚在滎阳经营了十几年,收容的前燕残部少说也有上万,平日里潜藏在各处,表面上安分,可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那些人隨时便都能拉出来作乱。” 他没有细说,但两个人心里都明白,余蔚在滎阳称王称霸已非一日,如今淝水一败,他未必还会像从前那样蛰伏。 苻宝听了,黛眉微蹙,若有所思。 过了一息,她才又面向王曜开口: “滎阳之事,我偶尔听父王提过几句。他说那余蔚自非良才,但毕竟於当年灭燕有功,便盘算著在灭晋之后再將其调离,可眼下...... ” 王曜迎上她的目光: “眼下时局动盪,此事只怕还是要不了了之......”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竟之意已是不言自明。 苻宝沉默了一瞬,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纸上那层雪光里,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过了片刻,她忽然话头一转,声音低了些: “你还记得那年墨池边的雨吗?” 王曜微微一怔,低头看著案上那碟已经凉透的胡饼,过了一息才抬眼: “臣记得。” 苻宝愣住了。 她像是没有料到王曜会接得这般乾脆,倒让她自己顿了顿。 她垂下眼帘,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翻一本旧书时才有的语调: “那时候你说,天时如国运,晴雨骤变,翻覆无常。我当时便想,你一个太学生,怎么就能把一场雨看成整个天下的气数?” 她抬起眼来,那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些: “后来我在许昌听父王说起淮南那些事,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起你那天说的话。” 王曜看著苻宝,看著她那双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沉默了一息才惆悵道: “臣那时说那些话,是因为心里確实有担忧。那时候大秦正如日中天,可臣总觉得,越是表面看起来稳固的东西,底下越容易藏著裂痕......” 两个人说话间,语气渐深,兴致渐浓。 苻宝面上那层薄薄的笑意一点点化开了,眼底的光亮也隨之清湛了几分,她凝神倾听,像是不想漏掉王曜说的每一个字。 王曜也没有像方才那样仔细著臣子的分寸了,话里话外都带著一种在信札里才会有的鬆弛,说到动情处甚至抬手比了一下,像要在案上画出那年雨幕的轮廓。 蘅娘一直侍立在王曜身侧。 她低著头,手里攥著那只粗陶壶的提手。 起先她还只是听著,可越听越觉得那两个人的话像是用同一根线串起来的,一句接一句,连缝隙都填得严丝合缝。 她端壶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指尖在壶柄上摩挲过去,又鬆开。 犹豫片刻,她忽然壮起胆子,走到苻宝案前,微微倾身,將壶嘴对准那只已半空的酪浆盏。 壶中的酪浆缓缓注入,白而温润,在盏底盪起一圈细密的涟漪。 她动作从容,壶嘴稳当,没有一滴洒落,却刚好卡在王曜与苻宝之间那段话语將尽未尽的空隙里。 苻宝的话便悬在了半空。 她抬眼看向蘅娘,蘅娘也正看著她,面上仍带著婢女应有的恭谨,可那目光分明多了一分“奸计”得逞后的快意。 壶中的酪浆注满八分后,蘅娘收了壶,壶嘴在收回的途中略略一顿,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然后她便退回王曜身侧,垂手而立,一切如常。 苻宝垂下眼帘,端起那盏新满的酪浆,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酪浆温热,入喉醇厚,她搁下盏子,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微微泛著粉色的笑意来,像是要掩饰什么,又像是顺著那道台阶往下走: “这盏酪浆煮得恰好,不酸不腻。驛馆的伙夫怎么也煮不出这个味道来。” 她说著,又端起盏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盏沿上,不往旁处看。 蘅娘垂著手,声音不高不低地接了一句: “公主喜欢便好。这酪浆是用羊乳兑了少许蜜,文火慢煮的,火候过了便腥。回头奴婢將方子抄一份,让人送到驛馆去。” 这话说得熨帖极了,像是寻常婢女最寻常不过的体贴,可那句“送到驛馆去”轻轻巧巧地划了一道线。 苻宝听了,唇边那抹笑意没有褪,只是默默將盏子搁回案上。 堂中顿时短暂地静了一息。 苻暉坐在右下首,端著陶碗,將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他微微一笑,把碗搁在膝上,声音不高不低地切入: “子卿,淝水那一仗,我到现在还是想不通。几十万大军,怎么就败得那么快,那么彻底?” 他说著,目光落在王曜面上,既在为妹妹解围,也是要把方才那阵微妙的沉默彻底揭过去。 王曜的目光便从苻宝面上移开,转向苻暉。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那些散落在记忆里的碎片重新拼合起来: “臣撤到譙郡时,陆续收拢了几批溃兵,从他们口里拼出来的情形,大致是这样的——天王起初是打算依太傅之策,坚守淝水西岸,以逸待劳,待晋军粮儘自溃。可后来谢石派人送了一封挑战书,措辞倨傲,说什么『若小退师,令秦晋之將士周旋』。陛下看了那封信,又听了朱序和张天锡的谗言,便改了主意,下令诸军稍却,放晋军渡河。” 苻暉听到“朱序”和“张天锡”这两个名字时,手中的陶碗顿了一下。 他没有插话,只是重重把碗搁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王曜继续道: “天王的本意是半渡而击,趁晋军渡河时阵型散乱,以骑兵从两翼衝杀。这本是兵家常法,若调度得当,未必不能成事。可问题在於,那道『稍却』的军令传下去之后,各部的执行完全不一样。氐兵撤得快,鲜卑人撤得慢,羌人、汉人、匈奴人各部各有各的步调,官道上堵作一团。后阵的州郡兵本来就士气低迷,听见前面的喧譁声越来越大,又听见有人纷纷喊道『我军败了』,便彻底溃散了。臣后来审问俘虏时才得知,那些於后阵鼓譟喧呼我军败了的人,就是朱序和张天锡。” 苻暉听完,一拳砸在案几上: “朱序!张天锡!这两个无耻小人,他日落到本公手里,定將他们碎尸万段!” 王曜內心也是愤懣至极,若无此二人煽风点火,天王也不会临时改变主意,秦军就不会大败,太傅也就不会战死..... 他等了一会儿,见苻暉面上那份怒意还没有散去,便又道: “公侯,淝水一败,不单是损失了多少兵马的事,更麻烦的是人心。那些原本被天威镇住、潜伏在暗处的势力,如今都在蠢蠢欲动。臣从洛涧撤军时,沿途经过的郡县,有的闭门不纳,有的敷衍推諉,有的表面上供应粮草,背地里却已经在跟南边暗通款曲了。照这般下去,不等晋军北上,我们自己就要先出大乱子。” 苻暉沉默了一会儿,才抬眼: “你认为吴人会趁王师新败,而后大举北上?” 王曜的目光落在他面上,没有闪避: “臣以为,晋军在淝水一战之后,手里攒够了底气。彼若在开春之后派一支精兵北上试探,既不伤及淮河防务,又能把战线往北推,於彼而言,是一手稳赚不赔的棋。咱们若毫无防备,让他们沿著潁水或涡水推进,在中原境內站稳了脚跟,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苻暉听著,眉头越拧越紧。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只是问: “你觉得他会走哪一路?” 王曜略一沉吟: “臣如果是谢石,会走涡水。那条水路直通譙郡,一旦拿下譙郡,便可西窥陈郡,北逼睢阳,整个中原的腹地就暴露在晋军面前了。” 他说著,伸手在案面上虚画了一道线,从寿春向北,沿著涡水的走向划过。 “不过臣以为,他未必会一上来就倾巢而出。更大的可能是先派一支精锐偏师试探咱们的反应,等摸清了洛阳和许昌的虚实,再决定主攻方向。” 苻暉听完,低头看著案上那只空碗,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语气比方才沉了些: “那你觉得,咱们该怎么布防?” 王曜便顺著这话接了下去,像是在心里已经盘算过很久: “洛阳以南的几处关隘,当儘速重修一遍。虎牢的滚木、礌石、箭矢以及粮仓也要趁冬天补满,开春之后晋军一旦来犯,方能有备无患。” 苻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终於点了点头: “你擬个章程出来,擬好了让赵敖送一份来给我看看。年后若有余力,北营的溃卒也拨一部分归你操练,你那套编伍练兵的法子比北营如今用的管用。” 他没有再多说,但这话本身已经是一种认可。 王曜却没有就此打住。 他看了苻暉一眼,似是不经意地添了一句: “公侯,还有一件事,臣以为不能拖到年后。” 苻暉抬起眼来。 “何事?” 王曜的目光落在他面上,正色道: “臣说的是新安。” 苻暉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王曜继续道:“那翟斌的丁零部眾,此番南征前朝廷准其扩兵至万余人,以隨驾南征,甲械粮秣皆由豫州州库、府库拨付,臣与公侯当时都按詔办了。可如今那翟斌闻王师淝水兵败,便擅自鼓譟逃回新安,虽未闻有异动。但他手中那一万人,已是实打实的甲冑齐全。若其安分守己,自然最好;可若有人从中挑拨,或其心怀不轨,那一万人悬在洛阳西侧,便是一根嵌在我等肋骨间的刺。” 苻暉听完,靠在凭几上,目光落在案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羊羹上,沉吟了片刻才抬眼: “子卿,你多虑了。翟斌扩军一事,是父王亲詔允准的,甲冑军械都是从陵云台拨付,不是他自行其事。况且新安县令翟辽,乃我之旧属,在州府当了多年武猛从事。他们翟氏已是一门显贵,又何苦再起兵造反?” 他说著,嘴角微微一扯: “你心里是不是还忌恨著当年在太学,翟辽与你为难之事?” 王曜听了,面色有些不豫: “公侯,臣只是就事论事,岂会夹杂过往恩怨?南征之前,大秦兵威正盛,他们自然不敢自寻死路;可如今淝水一败,数十万大军灰飞烟灭,洛阳我等掌握的兵马不过三万出头,且成分混杂,急需整编。他手里那一万人就是另一回事了。臣不是说他一定会反,但『不会反』和『不会有机会反』,终究是两回事。” 苻宝见二人越说越激切,不禁出言劝道: “四哥,王府君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闻此,苻暉语气比方才缓了些: “子卿,你我也共事数年了,我素知你向来未雨绸繆,公忠体国,可眼下洛阳的防务你自己也清楚,南营要整编,北营要收拢溃卒,粮草、冬衣、甲械哪一样不紧?若此时因为翟斌手里有一万人马便大动干戈,那万把人一旦被逼急了拼死一搏,洛阳能不能稳得住都难说。当务之急,是儘快收拢溃兵,稳住局势,应对可能来犯的晋军,这才是正理,你说呢?” 王曜没有再爭辩。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公侯既如此说,曜便不再多言。只是新安方向的动静,要多加留意,函谷关的防务,也要巩固起来,万一有变,也好早做应对。” 苻暉没有反对,只“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堂中的炭火暗了些,蘅娘添了两块新炭,动作轻稳如常,可她的目光再也没有往苻宝那边抬。 三人又敘聊了半炷香的工夫,廊下传来脚步声。 董璇儿引著张夫人从月洞门那边走回来,两人面上都带著笑意。 张夫人走在前面,怀里抱著一个锦盒,盒盖半敞,露出里头两枚小小的金锁片,锁片上鏨著细细的莲纹和云气,在廊下的天光里泛著温润的光。 她跨进门槛时,將锦盒往董璇儿手里一递,笑道: “两个孩子都乖,祉儿胆子大,抓了我的袖子就不肯放。阿寧倒是文静些,只看著我笑,也不认生。” 她说笑著,又转向王曜: “你母亲是个有福气的人,身体硬朗,说话也爽利。这样的长辈在跟前,你们小两口能省不少心。” 王曜连忙欠身: “劳贵人亲自过去探望,臣实在过意不去。” 张夫人摆了摆手,又看向苻宝和苻暉,略略提高了声音: “天色不早了,咱们该走了。再坐下去,子卿的病又该歇不成了。” 她说著,又转向董璇儿: “你代我好生照看老夫人和两个孩子,不必再送了,外面雪大。” 董璇儿应了一声,却没有停下脚步,一直代王曜送出了正堂,送过了前院,送到了府门。 积雪在阶前已经又积了薄薄一层,被踩出细碎的咯吱声。 两辆马车已经备好了,车帘掀著,毡靴也放在了阶边。 陈氏不知什么时候也从后院走了出来,站在董璇儿身侧,怀里还抱著王寧,王祉抓著她的衣角,探出半个脑袋来张望。 张夫人上了马车,帘子落下前又对陈氏点了点头: “陈夫人保重。” 陈氏躬身回礼,声音不高却透著恳切: “农妇多谢贵人记掛,一路好走。” 苻宝落在最后。 她站在阶上,目光掠过陈氏怀里的王寧,又扫了一眼抓著祖母衣角的王祉,最后落在董璇儿面上。 她沉默了一息,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陈氏听的,又像是说给董璇儿听的: “老夫人,两个孩儿都生得好,眉眼像子卿,性子也像,您有福气。“ 陈氏连忙道:“公主过誉了,两个野孩子当不得这般夸。” 苻宝便没有再说什么,只对陈氏微微頷首,又看了董璇儿一眼,然后就转身下了阶,弯腰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將那件月白色斗篷的边缘遮住了。 董璇儿站在阶上,目送那两辆马车在雪幕中渐渐模糊。 等到马车的背影消失在角落,她才转身扶住陈氏的手臂: “娘,外头冷,我们进去罢。” 第382章 阿狸 洛阳的雪下到午时末也没有停的意思。 永和里丁府的庭院被雪填得平平整整,檐角垂下的冰凌密密地掛了一排,被午后穿过云隙的光一照,折出细细碎碎的光来。 正堂的地上铺著一领崭新的毡毯,炭盆里的兽炭烧得正旺,暖意將屋里的寒气一点点逼退到墙角去。 一个裹著厚棉襁褓的男婴正趴在毡毯上,两只胖乎乎的手撑著地面,脑袋摇摇晃晃地抬起来,又栽下去,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咿呀声。 丁綰盘腿坐在他身侧的矮榻上,膝上摊著一卷帐册,可她的目光只在那墨字上停了一瞬,便又落回那个小人儿身上去了。 看他使著全身的力气想要坐起来,两条小腿在毡毯上蹬来蹬去,撑地的两只小胳膊颤颤巍巍地抖著,却怎么也稳不住重心。 她便伸出一只手虚虚地拢在他背后,不让他栽得太重,掌心隔著厚厚的棉袄能觉出他那小小的脊背在使劲,绷得紧紧的,像一只正在努力破壳的雏鸟。 “喔——” 那男婴猛地使了一把力,竟真的撑著地面坐直了一息,两只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丁綰,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圆,发出一声又短又脆的欢呼,像是在邀功。 丁綰的嘴角一下子便弯了起来,弯下腰用额头轻轻抵了抵他的额头,鼻尖蹭过他软乎乎的面颊: “嗯,娘看见了,阿狸今日真厉害。” 那男婴被她这一蹭,立刻咧开嘴笑起来,露出下面两粒才冒头的乳牙。 他笑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够自己的脚,试图把一只裹在厚棉袜里的脚丫往嘴里塞,身子一歪便又栽倒在毡毯上,倒也不哭,只是翻了个身,仰面朝天,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抓挠,像是要够那只悬在头顶的木铃鐺。 丁綰伸手从旁边的小几上取下那只木铃鐺来,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铃鐺发出细碎而清越的响声。 那小儿的目光立刻就被吸引了,两只小胳膊高高地举起来,掌心朝上,一开一合地招著,嘴里发出一连串急切的咿呀声。 丁綰便將铃鐺放低了些,让他的小指尖刚好能碰著铃鐺下缘垂著的那缕红穗子。 他的手立刻攥住了那穗子,攥得紧紧的,往自己这边拽,拽了两下没拽动,便抬起头来看她,乌黑的眼睛里带著一点困惑和不满,嘴巴扁了扁,像是要哭。 丁綰赶紧鬆了手,让他把铃鐺整个拽了过去。 阿狸得了铃鐺,立刻將之塞进嘴里,用那两粒才冒头的乳牙啃著木铃鐺的边缘,啃得口水直流,面颊上那点小小的不满也烟消云散了。 丁綰低头看他,伸手替他把嘴角淌下来的口水擦了,又从旁边的小几上取过一块叠好的细棉帕子垫在他下巴底下。 丁延坐在炭盆另一侧的矮凳上,手里捧著一卷刚从外州送来的货单,將这一幕都看在眼里,待那男婴安静下来,才开口道: “綰儿,各地的铺面,情形都不太好。东豫州那边,毛刺史虽然已还镇许昌,可潁川、汝南一带的乱兵三五成群,见铺就抢。咱们在陈郡的那家瓷器铺,前夜被一伙人砸了门,存了大半年的货搬了个空,守店的伙计被打伤了五个,现在还在医馆躺著。南兗州更糟,睢阳、譙郡之间到处都是散兵游勇,商队根本不敢走那条道。老夫前几日派去鉅鹿的押货队伍,走到半路便折回来了,说在汲郡一带遇著几股乱兵拦路,幸亏赶车的冯伯机警,赶在那些人封道之前抢进了官驛,不然连人带货都要折在那里。” 他顿了顿,又翻了一页手中的货单: “青州、冀州、兗州那边的消息也差不多,说是好些大铺子都关了门。鲍俭从矩鹿郡来信,说那边的丁鲍商行分號也被洗了一回,但所幸得贾太守照拂,损失倒不算太大,可伙计们嚇得连夜跑了大半,如今只剩几个老帐房守著空屋子。幽州那边就更不必提了,苻洛的旧部已经开始在蓟县一带活动,连安同的人都缩回了漠南,说今年冬天不放货了,等来年开春看情势再说。” 他將货单搁在膝上,抬头看著丁綰,语气里带著藏不住的忧虑: “这般下去,商行怕是要撑不住。好些分號已经贴了告示,说年后再开,可谁都知道,年后是什么光景,谁也说不准。” 丁綰静静听完,手上仍拢著阿狸,见他又要翻身去够脚丫,便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让他躺好。 阿狸倒也不闹,只是歪著头啃著铃鐺,偶尔发出一声含混的咿呀。 丁綰低头看了儿子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隨即抬起来,目光落在丁延面上: “并州那边呢?” 丁延嘆了口气:“安同的人回信说,太原到河內的官道已经不太平了。上个月有两队商贩在榆社一带被劫,人跑回来了,货全没了。山里的驛路就更不必提,沿途的村寨空了大半,想僱人护送都寻不著肯接活的。” 丁綰略一思忖,便当机立断: “叔父,各州那些在外头的分號,凡是不在县城里的铺子,都把库里的货儘快搬进城里,寧可折些价出手,也別留在外头等人来抢。城里的铺子能关就关,留一两个可靠的人守著就行,其余的都撤回洛阳来。东豫州那边若是路不好走,就先往兗州方向撤,那边乱得晚些,道路还没完全断绝。” 丁延应著,又问: “撤回来的人手少说也有千把人,怎么安置?商行在洛阳的宅子倒还空著几个,可若是几十处分號的人都涌回来,只怕不够住。” “先挤一挤,住不下就去城南租院子。这个时候兵荒马乱的,房主巴不得有人租,不会在价上计较。你跟福伯说一声,让他这几日去城南找找有没有合適的空宅,不拘大小,能住人就行。” 丁延点了点头,正要起身,丁綰又开了口,目光还落在阿狸已经渐渐耷拉下来的眼皮上: “和安郎君的那笔生意,进展如何了?” 丁延重新落座,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好的帛信递过来: “三日前到的,马队已经过了軹关进了河內,约莫有九百五十来匹,路上冻死了几十匹,剩下的都还好。领队的是安同手下一个老粟特人,官话说得利索,说是这一路遇到了三拨散兵,都被他们用买路钱打发过去了。估摸著不出三日,就能到达洛阳了。” 丁綰接过帛信,展开看了一遍。 而后她放下帛书,又低头看了看膝上的儿子。 阿狸已经有些困了,小脑袋一歪一歪的,眼睛半睁半闭,小手还攥著她一根手指不放。 她轻轻晃了晃那只被攥住的手,语气淡淡的,似是自言自语: “九百五十匹,够他补充一阵的了。” 丁延听著这话,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没有追问那个“他”是谁。 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凡是牵扯到王曜的事,丁綰从来不多说,他也识趣地从来不问。 就在这时,廊下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堂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股冷风卷著雪沫子涌了进来。丁珩站在门槛后面,肩上落了厚厚一层雪,靴尖在青砖地面上洇出两团深色的水痕。 他先看了一眼毡毯上那个已经半闔上眼睛的小外甥,又看向丁綰,语声里带著压不住的急切: “阿姐,王府君醒了!” 丁綰抱著阿狸,倏忽站起身来: “什么时候的事?” “约莫一个时辰前。他府上的人说,张贵人和舞阳公主过去探望,平原公也跟著一道去的,这会儿怕是才散。” 丁綰渐渐冷静下来,她抱著儿子踱了几步,然后回首看向丁珩: “他刚醒,府上想必正忙乱著。张贵人她们又刚走,他病后精力有限,咱们这时过去反倒添扰。倒是那批马——“ 她转向丁延:“劳叔父再往河內催一催,让他们加紧赶路。等他身子再好些,马也到了,我带著马过去,比空著手去探病体面些。” 丁延拱了拱手: “我这就去办。” 然后便退了出去。 丁珩站在门边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已经睡著的阿狸,嘆了口气,便也悄悄退到廊下,替她掩上了门。 二人走后,堂中又恢復了方才的寧静。 丁綰独自坐了一会儿,膝边的小儿睡得沉沉的,小拳头搁在耳侧,掌心朝上,像一朵刚刚舒展开来的小荷。 她弯腰把那块已经滑落了一半的细棉帕子重新拉好,盖住他的下巴,指尖在他软软的面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阿狸。” 她低低唤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窗外的雪: “等时机成熟了,娘就带你去见爹爹。” ..... 郡府后院正堂,炭火燃了大半个时辰,已经暗下去几分。 王曜坐在案前,案上已堆放好这几日郡府各曹送来的牒文,厚厚一摞,粗麻绳捆的,有些封口的蜡已经崩了,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墨字。 他伸手解开最上面那捲的绳结,展开竹简,目光扫过那些关於粮草调拨和溃兵安置的记录。 才看了几行,额角就开始隱隱发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太阳穴里头一下一下地跳。 他揉了揉眉心,又低头去看第二卷,手指按在竹简边缘,指腹压著那些细密的刻痕,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挪。 蘅娘端著铜盆从廊下走进来,盆中的热水还在冒著白气。 她將铜盆搁在案角的木架上,拧了一条热布巾递过来,见王曜没有接,只是低著头在看那份牒文,便没有出声,只將布巾轻轻搁在案角。 她站在案侧,手里攥著另一条干布巾,看著王曜那张仍带著病容的脸在烛火下显得愈发清减,不禁心忧如焚。 过了一会儿后,她终於开口: “府君,你才退了热,这些公文又不急在这一两日。先歇一歇罢,明日再看也是一样的。” 王曜没有抬头,只伸手指了指案角那摞牒文最下面几卷: “这些是伤兵营报上来的缺额清单,方才尹主簿走的时候说,棉衣和药材都撑不了几日了。若等到明日再处置,便又要晚一天。” 他说话时语速比平日慢了些,像是每说几个字都要在喉间多停一瞬,可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已经又解开了第二卷的绳结。 蘅娘没有再劝,只是站在原处,手指將那条干布巾绞了又鬆开,鬆开了又绞。 她看著他微微弓著的背,看著他眼窝下那层在烛火中格外分明的暗影,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的。 她连忙低下头,用袖口去按眼角,可那动作太急,袖口的布料蹭在脸上,反而將那层薄薄的水气蹭得更明显了些。 王曜听见异响,抬起头来,正看见蘅娘侧过脸去,一只手还攥著那条干布巾,另一只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他怔了一瞬,搁下竹简站起身来: “怎么了?” 蘅娘摇了摇头,將那口涌上来的酸涩咽回喉咙里,声音却还是带了一点发紧的尾音: “没什么,就是……府君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蘅娘看著心里难受。你才从鬼门关回来,那些公文就是堆成山,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去填啊。” 王曜看著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泛红的眼眶,看著她攥著布巾的手指紧了又松,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软。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將她攥著的布巾抽出来搁在案角,然后用指腹轻轻替她拭去眼角那一点没来得及藏住的水痕。 那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片落在袖口的雪沫,可他的手停在她颊边的时候,分明感受到她微微颤了一下。 “好了,我不看了,莫要哭。”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著一种只有在蘅娘面前才会露出的、近乎哄劝的软和。 “你去歇著罢,刚才服侍了我们大半日,也累了。” 他说著,收回手,將那捲已经展开的竹简合拢搁回案上,又將其余的牒文拢到一处,推到案角。 蘅娘站在那里,被他方才那个动作弄得有些脸红,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低著头应了一声: “那奴婢去灶间看看汤,给您热一碗来。” 她说著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时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停了一瞬,像是要把什么还没平復的东西重新按回原处,然后才掀帘出去了。 王曜在案前站了一会儿,伸手又將那捲竹简拿起,放在手里掂了掂,最终还是搁了回去。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裹著雪沫灌进来,將满室的暖意衝散了一些。 远处前院值房的灯还亮著,几个吏员的影子在窗纸上晃动。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脚步声,一个差役靴子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地响,走到月洞门边便停住了,隔著半道帘子稟道: “府君,吕郎君和柳行首来了,已过了前院值房,正往內院来。” 第383章 雪夜归心 王曜放下窗子,转身整了整衣襟。 蘅娘已经端著那碗热羊骨汤从灶间走回来,听见那话,便將汤碗搁在案角,退到门边站定,面上已恢復了平日的低眉顺目,只是眼尾那一点未褪尽的微红还隱约看得出。 她垂下眼帘,不再看他,只静静地候著。 片刻后,吕绍和柳筠儿便从月洞门那边转了过来。 吕绍裹著一件灰鼠皮厚袄,肩上落了一层薄雪,进门时跺了跺靴底,在地毡上留下两滩湿润的印子。 柳筠儿跟在他身后,臂弯里挎著一只竹篮,篮口搭著靛蓝粗布。 两人脸上都带著赶路时沾的寒意,可一见王曜,那层冷气便像被屋里的炭火烘化了一般。 吕绍大步跨进门槛,上下打量了王曜一番,圆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欢喜: “还行,方才在巷口碰见平原公的仪仗回去,我还想著你莫不是被人架起来撑了个场面又倒回去了。如今瞧你这气色,倒像是真从鬼门关爬回来了。” 王曜偏了一下头,躲开他伸过来的手: “你若再这般没正形,我让蘅娘把你那份茶盏撤了。” 吕绍嘿嘿一笑,只好訕訕地把手收回去。 柳筠儿將竹篮搁在堂门边,揭开粗布一角,露出两只封著油布的陶罐: “昨儿夜里熬的梨膏,加了川贝和蜜,治咳最好。府君先吃著,不够了我再送来。” 王曜赶紧道谢: “人来了便好,何必如此麻烦。” “不麻烦。” 她说著又看了王曜一眼,见他面上虽然还带著病后的苍白,可眉宇间那层倦怠已经散了大半,便像是放了心。 三人进了正堂落座。 蘅娘端了新煮的酪浆和蒸饼来,又去后面张罗羊肉羹。 王曜见蘅娘回来时仍独自一人,便问道: “夫人呢?怎地不来见客?” 蘅娘低声道:“方才夫人正哄小娘子睡觉,说等小娘子睡著了便出来。不过小娘子今日精神足,翻来覆去不肯合眼,夫人怕是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王曜点了点头,没再催。 柳筠儿端著酪浆盏,听了这话便笑了笑: “府君不必叫璇儿出来,哄孩子要紧。我先进去瞧瞧她,正好有些体己话要说。” 她搁下盏子站起身来,却又在起身的当口停了一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在王曜面上落了一瞬,才斟酌著开口道: “对了,还有一桩閒事。阿蛮那丫头,前几日来寻我,说她近来临了几卷晋人旧帖,觉著自己有些长进,可又拿不准。她念著府君从前教她读帖写字的好,想请府君有暇时看看,指点一二。只是听说府君正病著,便不敢来叨扰,只托我代为问一声。” 柳筠儿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带著点无奈: “我也不知她哪来的这股劲头,从前在云韶阁,连帐本都懒得翻的人,如今倒肯安安静静坐下来了。府君若得空,隨便应付两句便好,不必当真。” 王曜听出了那话底下的意思。 阿蛮哪里是想学写字,不过是想找个由头来见他罢了。 从前在云韶阁时,她便常常借著送茶送水的由头在书阁外头徘徊,心思明晃晃地摆在脸上,连柳筠儿都懒得点破。 如今这份心思倒还留著,只是换了个更拐弯的法子。 王曜无奈苦笑: “算来我也有几年没见过阿蛮了,改日得空,叫她拿来我瞧瞧便是。写得好不好是另一回事,肯坐下来动笔,已经比从前进步多了。” 柳筠儿听了这话,便知道王曜心知肚明却还是愿意留个台阶,便不再多说,只点了点头,由蘅娘引著往侧廊那边去了。 脚步声穿过月洞门,越来越轻,最后被后院的帘子一隔,便听不见了。 堂中便只剩下王曜和吕绍二人。 吕绍端起那碗羊肉羹喝了一口,搁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子卿,你病这几日,外头可不太平。我与筠儿原本还打算开春去鄴城开酒楼,连铺面都看好了。可淝水一败,消息传回来没两天,翟泉那边的市集就关了好几家。前日夜里,竟有一伙穿皮甲的丘八闯到东市一家粮铺里,搬空了存粮,衙门的人去看了两次,然兵荒马乱的,一时也无从查起。” 他说著嘆了口气: “如今这光景,莫说开新铺,便是手头这几座,能保住都算造化了。筠儿这两日嘴上不说,夜里却常翻来覆去睡不著,我知道她心里也急。” 王曜听著,端起酪浆盏慢慢饮了一口。 “鄴城那边,你原本打算什么时候动?” 吕绍苦笑了一声,將陶碗搁在案上: “原本打算过了正月便去。如今这光景,怕是走不成了。那些溃兵堵在官道上,商队都不敢走,何况我们这小本买卖。筠儿说,先把洛阳这边的铺子稳住,等过了春天再看。” 他顿了顿,目光在王曜面上转了一圈: “倒是你,把那两万人从洛涧带回来,想必也不轻鬆罢?” 王曜没有瞒他: “沿途郡县,见王师兵败,多有闭门不纳的。睢阳的毛刺史倒是爽利,可他也说,州库里的存粮已经不多了。若开春之后晋军真的北上,別说补充新兵,便是现有的几营人马,粮草都未必撑得到夏收。” “滎阳那边呢?余蔚那廝据闻还给了些粮草衣物?” 王曜冷笑: “他哪有那般好心,不过是怕我藉机发难罢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这些话,我今日在平原公面前也提过,可他说眼下要紧的是稳住河南。” 吕绍听了,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將那块蒸饼掰成两半,拈起一半慢慢嚼著。 堂中便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的轻响和窗外雪落枝头的簌簌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咽下那口饼,像是自言自语地低声道: “稳住河南……谈何容易呀。” 王曜也嘆了口气,端起酪浆盏又喝了一口,搁下时,目光落在案角那只已经空了的陶碗上,像是在心里又把吕绍方才那些话慢慢过一遍。 ...... 隔壁那边,柳筠儿掀帘进了董璇儿的臥房。 董璇儿正坐在榻沿,怀里抱著已经合上眼的王寧,见柳筠儿进来,微微怔了一下,隨即露出笑意,將女儿轻轻放在榻上,用薄被盖好,才站起身来笑道: “你怎么进来了?我正要出去呢,这孩子方才闹得厉害,好不容易才哄睡著。” 柳筠儿摆了摆手,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 “我就是来跟你说说话的,让他们男人在前头聊他们的去。方才从堂中出来时,蘅娘正要再去唤你,我给拦住了。” 她说著,目光落在董璇儿面上,仔细瞧了一会儿,又问: “这几日辛苦你了罢?他烧了那么些天,夜里总要人守著。” 董璇儿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拢了拢鬢边碎发,嘴角带著一点倦意却仍是温煦的: “还算撑得住,就是有时候他在梦里喊阳平公,喊得很急,喊完又安静下去。我守在旁边,什么也做不了。” 她说得很轻,像怕吵醒榻上的王寧。 柳筠儿听了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在董璇儿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那动作轻轻的,带著一种同类之间才有的稳妥。 院子那边,雪又下密了些。 吕绍与王曜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说了些关於洛阳城中商市和伤兵营的閒话。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柳筠儿才从后院出来,董璇儿跟在后面送她。 两人面上都带著笑意,像是方才说了不少体己话。 柳筠儿回到正堂,对王曜欠了欠身: “璇儿那边我已经说过了话,就不多留了。” 吕绍便也站起身来,拍了拍袍摆上沾的饼屑,对王曜拱了拱手: “你好生养著,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两人便一道出了正堂,穿过月洞门,又走过前院值房两侧的廊廡,从郡府大门出去了。 牛车轔轔远去的声响在雪夜里传出去很远,渐渐被风声吞没。 王曜站在阶上望著那道渐渐被雪覆去的车辙,正要转身回屋,前院值房那边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是独个儿的步子,走得不快不慢。 守门的衙役认得来人,连通报都免了,只侧身让出一条路。 那人穿过前院,从值房廊下经过时,还朝里面当值的几个吏员点了点头,然后才转入月洞门,向內院走来。 卫简穿著一件半旧的靛蓝色厚袍,左臂用雪白的麻布吊在胸前,布条上透出几道淡淡的药渍。 他独自一人,也没带个隨从,那只尚能动弹的右手还提著一只小陶罐,罐口封著油布。 走上台阶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怕打滑,站稳了才继续往上。 王曜迎下阶去,语气里带著毫不遮掩的责备: “你伤还没好利索,怎么自己走来了?前院到后院这段路虽是扫过的,可廊下还有残雪,若再摔著,岂不是雪上加霜?” 卫简在阶前站定,抬头看了王曜一眼,那张清瘦的面孔上带著一种惯常的执拗: “府君醒了,下官不来看看,心里放不下。” 他说著將那只陶罐递到蘅娘手里: “这是拙荆熬的姜枣膏,驱寒暖胃的。下官那条胳膊不顶用,只能带这个来。” 蘅娘代王曜接了,道了声谢,便退到廊下。 王曜知他脾性,不再多劝,侧身让他进屋。 蘅娘在炭盆边添了两块新炭,又將方才吕绍等人用过的碗碟收了,换上一碗热腾腾的羊骨汤。 卫简用右手捧起碗,慢慢喝了几口,搁下时目光落在他那条吊著的左臂上: “医官说骨头已经长好了,只是还使不上力,再过些日子便能拆了布条。府君不用替下官操心。” 王曜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那只裹著布条的手臂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送这罐姜枣膏罢。” 卫简抬起头,目光与王曜碰了一下,又垂下去: “城外的伤兵、溃兵日渐增多。下官昨日去看了一回,棉衣不够,地铺也不够,有人裹著破毡缩在墙角。下官去找了平原公府的赵长史,他一时也没什么法子,只言等开春再说。可眼下才腊月,开春还早著呢。” 他说完便不说话了,只低头看著碗里那半碗汤。 王曜听著,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知道苻暉不是不关心那些伤兵,陵云台里的甲冑、兵器,倒还能武装上万人,无奈衣物、粮食的库存確实吃紧,北营、南营、伤兵营,哪一头都要粮要衣,作为一州之主確实很难兼顾。 可卫简方才的顾虑,也不无道理,溃兵日增,河南却无足备的粮草器械以供收容,长此以往,溃兵轻则寇略郡县,危害地方,重则被好乱之徒聚拢,进而谋乱。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目光里多了几分沉著: “明日我去州府靚见陛下,粮草、衣物的调拨,无论如何都得先提前几日,至於后续不足之处,我再设法补上。你回去之后,当好生静养,待把手养利索了,再回到郡府来当值。” 卫简听了,嘆了口气,默默將那半碗羊骨汤喝完,然后才搁下碗站起身道: “看到府君已无大碍,下官这便放心了,下官这便告辞。” 他走到廊下时,回过头来看了王曜一眼,像是想再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頷首,便转身穿过月洞门,又走过前院的值房廊廡,一步步出了郡府大门。 王曜送走卫简,站在阶上许久未动。 雪又下大了些,细密的雪粒打在腊梅枝头,发出极轻的簌簌声。 他呆呆看著前院值房那几扇亮著灯的木窗,想起吕绍说的那些乱兵,想起卫简说的那些伤兵,想起苻暉在堂中说的那句“事总要一件一件办”。 然淝水一败,整个大秦的根基都在鬆动,再按部就班一件一件办下去,还来得及么? ..... 入夜之后雪停了。 王曜靠在臥房的榻上,身上盖著一床厚实的棉被,肩头搭著一件半旧的厚袍。 炭盆里的火已经添过新炭,暖意缓缓流动,却驱不散他眉间那层凝重的阴翳。 他醒了一整日,见了许多人,说了许多话,可那些话都是说给別人听的。 此刻夜深人静,堂中只剩下他一个人,那些白日里被应付过去的念头便一个个地浮了上来,像雪水渗进屋瓦的缝隙,拦也拦不住。 他想起在寿春的营帐里,苻融深夜来访,与他相对而坐,低声商议著去洛涧布防的细节。 他想起苻融站在寿春城外为他送行的模样,晨光落在那一张总是温和的笑脸上,他说“待天下重归一统,你还要陪我去从仙人,做逍遥游“。 当时他只觉寻常,可如今想来,那笑容里分明藏著许多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那些画面搅在一起,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没有流泪,只是靠在那里,闭著眼睛,呼吸比平日沉了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臥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陈氏端著一只陶碗走进来,碗里是温热的米汤,汤麵上浮著几粒煮得开了花的红枣。 她將碗搁在榻边的小几上,没有急著说话,只是在榻沿坐下,伸手將王曜肩上那件滑落了一半的厚袍重新拉好,动作轻缓,没有惊动他。 王曜睁开眼睛,看见母亲坐在身侧,便微微侧过头来: “娘,您怎么还没歇息?” 陈氏看著儿子,不禁嘆了口气: “曜儿,你心里那些事,娘都明白。阳平公没了,几十万人没了,搁在谁身上都像被剜了一块肉。可你想想,那些活著回来的人——秋晴也好,虎子也好,那些跟著你从洛涧一路撤回来的弟兄们,他们拼死拼活地突围回来,不是因为大秦还剩下多少兵马,是因为有你在前面领著他们,让他们觉得还能走下去。” “娘......”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董璇儿端著一只铜盆走进来,盆中盛著热水,热气在冷空气中裊裊升腾。 她將铜盆搁在炭盆旁边的木架上,拧了一条热帕子递过来,王曜接过去敷在脸上。 热意透过粗麻布渗进皮肤里,將他颊上那层紧绷的寒意慢慢化开了一些。 毛秋晴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 她没有进臥房,只是靠在门框边,看著屋里这几个人,没有说话。 她傍晚在南营巡视完才赶回来,甲冑刚卸下就赶来看王曜,檐下的雪光映在她侧脸上,將那些连日奔波留下的倦意照得分明。 紧跟著,蘅娘也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牵著王祉。 王祉穿著一件厚厚的棉袄,袄面是深蓝色的粗布,被他那圆滚滚的身子撑得鼓鼓囊囊的。 他一手被蘅娘牵著,另一只手里还攥著一只木鞠。 他在门槛前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蘅娘,蘅娘弯下腰在他耳边低低地说了句什么,他便鬆开她的手,迈著小短腿跑到榻前,两只手扒著榻沿,踮起脚尖往上看。 “爹爹。” 他唤了一声,见王曜也正笑吟吟地看他,便把那只木鞠举起来递到榻沿上。 “这个给爹爹玩。蘅姨说爹爹生病了会难受,我把我的鞠给爹爹,爹爹就不难受了。” 王曜看著儿子那只举得高高的小手,手掌胖乎乎的,指节上还有一道被木屑划过的浅痕。 他伸手將那只木鞠接过来放在掌心,鞠面上残留的体温隔著粗木料传上来,温热而实在。 他笑著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祉儿也知道心疼爹爹了,那爹爹可拿走咯。” 蘅娘已经退到了门边,从她身后又探出一张小小的脸来。 王寧被蘅娘半抱著,裹在一件厚实的小斗篷里,只露出一张圆润的小脸和两只乌亮的眼睛。 她看著王曜,忽然伸出手来,朝他那边够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爹爹”。 王曜朝她伸出手去,蘅娘便抱著她走近两步,將她放在榻沿上。 小人儿扶著榻沿站稳,伸出一只小手搭在王曜的手背上,掌心温温软软的。 见王曜心绪已然好了许多,毛秋晴遂从门框边直起身来,往里走了两步,靠著窗边的墙站定。 她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看著王曜的眼睛: “適才老夫人和你的对话,我和璇儿都听到了,她说得对。南营里那些愿意留下来的溃卒,他们信你,不是因为他们认得什么朝堂上的格局,是因为你带著他们活著回来了,他们相信你。你若自己先垮了,他们就连最后那点指望也没了。” 蘅娘也开口了,声音比平日多了一种少见的篤定: “毛姐姐说的是,府君昨日昏睡时一直在说胡话,奴婢在旁边听著,心里揪得紧。可方才吕郎君和卫县丞来时,奴婢见府君与他们说话,虽还是病容,精气神却比刚回来时好多了。府君若总是把自己浸在那些梦里,把心气也养散了,那才是大事。” 她说完便低下头,像是为这些话有些羞赧。 董璇儿將王寧抱起,递给蘅娘,自己坐到榻边,握著王曜的手道: “子卿,你心里装著朝廷大事,阳平公又对你有恩,我知道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放下的。可你要记得,你身后还站著这些人——我,娘,两个孩子,毛姐姐,蘅娘,还有河南的数十万军民。你若是把自己先熬干了,他们还能指望谁?想来阳平公在天之灵,也定不会想看到你这般消沉下去。“ 王曜靠在那里,被这些人围著,话不多,却一句一句地落在他心上。 那些翻涌了许久的潮水,在这些人安安静静的目光和话语里,缓缓地落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臂弯里的王祉,又看了看蘅娘怀里的王寧,然后慢慢握紧了妻子那只已略显粗糙的手。 “璇儿,娘,秋晴,蘅娘,你们说得对。” 他开口,声音已不似先前那般低沉: “我不能自己先垮了。为了太傅,为了你们这些还活著的人,我也得振作起来。” 他又看向窗外。 月光照在院中那堆积雪上,白得发亮。 更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现,像一头伏在雪原上的巨兽,正在沉沉地喘息。 他知道那喘息底下压著许多不安分的东西,丁零人在西侧窥伺的动静,各地溃兵像断线珠子一样散落四方的乱象,还有那些潜伏在暗处等著这场大雪化开就要破土而出的野心。 但他也知道,此刻在这间臥房里,在他伸出手就能碰到的这几个人中间,有一段暂时还安稳的时光。 这段时光不会太长,说不定天亮之后就会有新的消息从南边或东边传来,打破这片短暂的寧静。 可在今夜这一刻,他愿意先把那些远忧搁在窗外的雪地里,把眼前的这些人拢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