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儒道惊圣,书演万界》 第1章 这个世界太卷了! 第1章这个世界太卷了! (欢迎大脑寄存) 楚国,江州,安平县。 暮春的雨带著几分倒春寒的凉意,透过破败的窗欞,淅淅沥沥地洒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 顾青云是被冻醒的。 脑海中那熬了三个通宵写毕业论文的肿胀感还没消退,一股全然陌生的记忆便如潮水般倒灌而入。 “嘶……” 他缓缓睁开眼,下意识地扶住旁边,碰到的却不是熟悉的宿舍床栏,而是粗糙泛黄的旧棉被,被面上还打著两个显眼的补丁。 入目是掛满蛛网的横樑,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草药味和淡淡潮气的味道。 “我这是……穿越了?” 顾青云愣了半晌,作为一名刚毕业的汉语言文学专业学生,他对这种网文开局並不陌生,只是没想到轮到了自己头上。隨著两股记忆的融合,一种並非生理性剧痛袭遍全身。 这个世界,不太一样。 记忆深处,私塾老夫子那抑扬顿挫的声音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上古之初,天崩地裂,人族如螻蚁,沦为妖魔血食。” “幸有道祖骑青牛出函谷,紫气东来三万里,一指断天河,画阴阳,定乾坤,为人族撑起一片生存之地;又有孔圣手持书卷,周游列国,教化万民,定伦理,聚文气,构建人族秩序与城池。” “双圣联手,驱逐妖蛮於极北,封印天魔於西渊,共创人族盛世!” “然,盛世难永。东汉末年,天道剧变,皇权崩塌。神州大地最终分裂为十二大国,对峙並立,延续至今。” 顾青云心中猛地一跳,东汉之后,不再是三国两晋,而是十二国! 而在这里,读书不仅仅是为了明理,更是为了掌握力量。 读书人一口浩然气,可斥鬼神,可镇妖邪。童生体健如牛,秀才纸上谈兵,举人唇枪舌剑,进士雾里看花…… 而每个人自呱呱坠地起,识海中便天生一座文宫雏形。这是人族区別於妖魔的根本。 读书人通过进行科举获得文位,不断感悟天地至理,便能不断扩建这座宫殿。文宫越宏伟,能承载的才气便越多,力量便越强。 顾青云苦笑一声,消化著这些信息。 换句话说,这是一个儒道显圣的世界。在这里,文章不仅仅是锦绣,更是刀兵,是城池。童生养气健体,举人出口成章,大儒一怒沧海寒。 想要改变命运,想要不被妖魔吃掉,想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唯一的出路就是——科举。 而这具身体的原主,叫顾青云,年方十六,是顾家唯一的希望。 三天前,县试发榜。 原主满怀信心地去看榜,结果名落孙山,十年寒窗梦碎。在巨大的心理落差和连日备考的虚弱下,急火攻心,当场文宫崩塌,晕倒在贡院门口,被好心人抬了回来。 这一躺,就换了芯子。 “这也太卷了……” 顾青云揉了揉眉心,忍不住吐槽,“上辈子为了考研卷生卷死,这辈子为了保命还得继续卷。而且这不仅是考公务员,这是考超人啊。” 正想著,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响,“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碎花小袄的小女孩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她看起来只有七八岁模样,头上扎著两个小揪揪,手里小心翼翼地端著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 是原主的亲妹妹,顾小雨。 小丫头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宝。她低著头,屏住呼吸,直到確认床上的顾青云还“睡”著,才如释重负地將碗轻轻放在床头的旧木箱上。 顾青云眯著眼,透过微弱的光线,清楚地看到那碗里盛著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金黄软嫩,上面甚至奢侈地淋了几滴香油。 在这个家徒四壁的境况下,这一碗蛋羹的分量,重若千钧。 顾小雨放下碗后,並没有离开。 她背过身去,看了一眼自己的大拇指,那里刚才因为端碗不稳,洒了一点点蛋液。 小丫头左右看了看,確定没人发现,飞快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然后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露出一丝满足又心虚的表情。 这一幕,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了顾青云的心里。 那是原主残留的血脉亲情,也是顾青云作为一个成年人最本能的酸楚。 “小雨。” 顾青云开口了,声音有些嘶哑。 顾小雨嚇得浑身一抖,猛地转过身,小手背在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结结巴巴道:“大、大哥,你醒啦?我……我没偷吃,我就是……就是……”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撑著虚弱的身体坐起来,儘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柔和些。 他融合了记忆,自然知道这个妹妹有多懂事。自从父母在几年前那场妖祸中失踪后,家里全靠年迈的祖父支撑,而小雨从五岁起就开始学著做饭洗衣。 “哥知道。”顾青云招了招手,“过来。” 顾小雨犹豫了一下,挪著小步子凑到床边,指了指那碗蛋羹,小声道:“大哥,趁热吃。爷爷说你伤了神,吃了鸡蛋就能补回来,就能……就能重新考上童生老爷了。” 顾青云端起碗,那股温热顺著掌心传遍全身。 “怎么只有一碗?”顾青云问,“爷爷和你吃了吗?” “吃了!我们吃得可饱了!”顾小雨用力点头,为了增加说服力,还拍了拍自己乾瘪的小肚子,“爷爷煮了野菜糊糊,还放了盐呢!” 野菜糊糊。放了盐就算好饭了吗? 顾青云心头一酸。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勺蛋羹,却递到了顾小雨嘴边。 “啊——”顾青云示意道。 “大哥?”顾小雨瞪大了眼睛,拼命摇头,“不行不行,这是给大哥补身子的,我不吃,我不饿……” 咕嚕。 一声不合时宜的腹鸣声从她的小肚子里传了出来。 顾小雨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两只手绞著衣角。 “听话。”顾青云不由分说,直接將勺子塞进了她嘴里,“大哥现在没力气,一个人吃不完。你要是不帮我分担点,这剩下的凉了就腥了,腥了我就更吃不下了。” 这个理由显然超出了顾小雨的理解范围,但大哥吃不下这个后果太严重。她下意识地吞咽了口中的美味,眼睛瞬间亮晶晶的,像是藏了星星。 “好香……”她小声嘟囔。 “香就对了。” 顾青云笑了笑,两人你一勺我一勺,分食了这碗鸡蛋羹。 吃完后,顾青云感觉身体稍微有了一丝暖意,那股濒临溃散的气虽然没有恢復,但至少不再继续流失。 “大哥,你再睡会儿。”顾小雨手脚麻利地收好碗筷,“爷爷去集市上卖……卖东西了,要晚点才回来。我在院子里守著,不让邻居家的阿黄来叫唤吵你。” 卖东西? 顾青云捕捉到了妹妹话语里的停顿。家里还有什么可卖的?除了那方祖传的旧砚台,这个家早已一贫如洗。 那是爷爷视若性命的宝贝,是顾家復兴的念想。 看著顾小雨轻手轻脚带上房门,顾青云掀开被子,忍著眩晕感下了床,赤脚走到书桌前。 桌上摆著几本翻烂了的《圣言》和《大楚律》,还有一叠写满了字的草纸。 顾青云隨手拿起一张。 这是原主考前写的诗文练习,字跡工整,一笔一划都严格遵循著馆阁体的法度,內容更是引经据典,全是圣人微言大义。 “四平八稳,可惜,全是死水。” 顾青云指尖轻轻摩挲著粗糙的纸面,脑海中回忆起原主落榜的那篇诗文。 在这个世界,文章不仅要对仗工整,更要有意境,要能引动天地间的道理。 原主太过敬畏圣人,不敢越雷池一步,反而不仅把自己束缚住了,写出的东西自然引不动天地间的元气。 “如果不改变思路,哪怕復读十年,也考不上。”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提起了桌上一支有些禿了的毛笔。 他闭上眼,前世背诵过的无数名篇佳作,唐诗宋词,甚至现代文学理论在脑海中翻涌。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原本浑浊迷茫的眼神已经变得清明而深邃。 “既然这里文能通神……” 他手腕悬空,没有蘸墨,只是虚虚写下一个字。 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微微震盪了一下。 第2章 不仅是秀才家? 他写了一个最简单的字—— 静。 这是一个很奇妙的字。在华夏文明中,儒家讲静以修身,道家讲清静无为,佛家讲清净寂灭。 这个字,是三教共通的基石。 隨著指尖划过虚空,顾青云並没有看到预想中金光大作的特效。空气里依旧满是霉味和尘埃,破旧的窗纸依旧在风中瑟瑟发抖。 “失败了?” 顾青云眉头微皱,刚想收回手,却感觉胸口那座乾涸破碎的文宫微微一震。 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凉感顺著指尖流淌而出,像是一滴水落入了燥热的油锅,虽然微小,却抚平了周围两三米內躁动的气流。 紧接著,隔壁院子里传来的一阵撕心裂肺的婴儿啼哭声,那是邻居王婶家的小儿子,出了名的夜啼郎,每日午后必哭半个时辰,雷打不动。 但这哭声才刚起个头,就像是被什么温柔的大手轻抚了一下,戛然而止。 隔壁隱约传来王婶惊讶的低语:“咦?今日怎么这般乖巧,刚哭一声就睡著了?” 顾青云收回手,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身体晃了晃,不得不扶住桌沿。 “果然有用。” 这证明了他的推测是正確的,这个世界的文气,靠的不仅仅是死记硬背,更是对文字背后的理解与共鸣。 原主虽然苦读十年,但为了应试,把字读死了。 而他,虽然现在没有文位,但他懂得这文字背后几千年的灵魂。 “只不过,这代价也有点大。”顾青云苦笑著揉了揉太阳穴,仅仅写了一个静字,就耗尽了他刚刚积攒的一点精气神。 他重新坐回有些摇晃的木椅上,目光落回桌上那本被翻得卷边的《圣言集注》。 这相当於这个世界的教科书。 顾青云隨手翻开一页,只见那页边角已经被磨得起毛了,中间的一段,被鲜红的硃砂笔狠狠圈了三圈,旁边还用略显颤抖的笔跡写著一行触目惊心的小字: “夫子拍桌怒吼:此乃必考题!必考题!五年县试考了三次!背不下来提头去见!!” 在那行字的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备註,显然是原主后来补上的,字跡里透著一股绝望后的挣扎: “切记!若遇此题,只要开头引用《圣祖训》,便是送分题!送分题若丟,愧对列祖列宗!” “……” 顾青云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熟悉的配方,这熟悉的味道。 好傢伙,原来异界也有《五年县试三年模擬》? 看著满篇的必考、重点、送分题,顾青云仿佛回到了前世被期末考重点画范围支配的恐惧中。 “典型的填鸭式教育受害者。” 顾青云无奈地摇摇头,隨手翻到了关於礼的一篇。 原主的理解是:“礼者,规矩也,不可逾越。” 顾青云看著这行字,下意识地在脑海中反驳:不,礼不仅仅是规矩,更是社会契约,是內心对秩序的认同,是克己復礼为仁的自律,而非单纯的他律。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时,原本灰扑扑的书页上,那些墨字竟然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一缕细若游丝的气息从书中飘出,没入顾青云的眉心,让他原本刺痛的大脑得到了一丝缓解。 “读书能回蓝?” 顾青云眼睛一亮。 千年前孔圣圣陨,才气三分天下,一入天地,二入文院,三入孔家,而普通读书人只有考取功名后,才能从天地间汲取才气。 而他竟然能直接通过书中汲取力量? “看来汉语言文学这个专业,也不是百无一用嘛。”顾青云自嘲了一句,心情却好了不少。 他正准备继续深读,院外忽然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那是破旧的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每一步都显得疲惫,中间还夹杂著压抑的咳嗽声。 “吱呀——” 院门被推开。 “爷爷回来了!”院子里传来顾小雨欢快的声音,紧接著是小丫头跑过去迎接的脚步声。 顾青云合上书,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走出房门。 刚出门,就看到一个佝僂的身影正站在院门口。 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下摆打著补丁,却洗得乾乾净净。他头髮花白,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脸上的皱纹如同老树皮般深刻。 这是顾青云的祖父,顾有德。 一位考了一辈子,最终止步於老童生的读书人。在这个世界,童生虽然有点特权,但若是年纪大了还没考上秀才,那点微薄的文气早就散得差不多了,除了比普通老头身体硬朗点,並无二致。 此刻,顾有德正蹲下身,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摸著顾小雨的头,另一只手紧紧捂著怀里的布兜,似乎在护著什么重要的东西。 听到脚步声,顾有德抬起头。 看到站在门口的顾青云,老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青云啊……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著,郎中说你需要静养。” 顾有德急忙站起身,或许是起得太急,身形晃了晃。 顾青云几步上前,稳稳地扶住了老人的手臂。 入手处,老人的手臂瘦骨嶙峋。 “爷爷,我没事了。”顾青云轻声说道,语气中带著前世未曾有过的亲近,“您去集市了?” 顾有德眼神有些闪躲,他拍了拍胸口的布兜,那里面发出硬物碰撞的声音。 “啊……是,去了一趟。” 老人嘆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顾小雨:“小雨,去把这几两咸肉切了,晚上给大哥熬粥喝。” 顾小雨欢呼一声,拿著肉跑去了灶台。 院子里只剩下爷孙两人。 顾有德沉默了片刻,才颤巍巍地从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方黑色的砚台。 砚台质地温润,虽然边角有些磨损,但依旧能看出並非凡品。 那是顾家祖上传下来的,据说是顾家那位曾做到知府的先祖用过的,也是家里唯一值钱的物件。 “没卖出去?”顾青云明知故问,声音平静。 顾有德手一抖,差点没拿稳,他低下头,像是一个犯错的学生面对老师:“城南的聚宝斋,以前说好了给十两银子。今天我想著拿去当了给你抓药补身子……那掌柜的看你落了榜,咱家势弱,只肯给二两。” 老人死死攥著砚台,眼中满是屈辱和无奈。 “二两银子……那是贱卖祖宗啊!我顾有德虽然没出息,但也不能让祖宗蒙羞……” “爷爷。” 顾青云打断了老人的自责。 他看著眼前这个为了孙子前程卑微到尘埃里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名为责任的热流。 “没卖是对的。”顾青云伸手握住老人粗糙的大手,將那方砚台轻轻推了回去,“这砚台留著,以后孙儿还要用它写字。” 顾有德一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光:“青云,你……你还愿意考?” 在他看来,孙子这次急火攻心差点送命,醒来后没发疯已是万幸,若是从此厌学弃文,也是常情。毕竟这世道,科举如天堑,多少人考到白头一场空,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 简直比地狱还难,比登天还卷。 “考。为什么不考?” 顾青云转头看向破败的院墙,看向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语气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篤定。 “不仅要考,孙儿这次还要拿回一个案首,让咱们顾家的门楣,重新立起来。” 顾有德张了张嘴,看著眼前仿佛脱胎换骨的孙子,原本想劝他量力而行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感觉孙子变了。 以前的青云,唯唯诺诺,读书读傻了,身上只有一股子酸腐气。 而现在的青云,虽然依旧瘦弱,但那双眼睛里,却藏著一股让他这个老童生都看不透的气度。 那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从容。 “好!好!”顾有德眼眶微红,重重地点头,“只要你肯读,爷爷这把老骨头就算去码头扛大包,也供你!” “不用扛大包。” 顾青云扶著老人往屋里走,目光扫过角落里堆放的那些帮人代写书信留下的废纸,脑海中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爷爷,明日咱们去集市支个摊子吧。” “支摊子?卖什么?”顾有德愕然。 “不卖东西。”顾青云露出自信的笑意,“卖字。卖能让普通人也能感受到文气的字。”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的世界,他要给这沉闷的科举文坛,来一点小小的汉语言文学震撼。 第3章 家徒四壁,如何搞钱? 安平县的东市,是整个县城最嘈杂也最充满烟火气的地方。 天刚蒙蒙亮,顾青云便和顾有德来到了这里。 “青云啊,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顾有德背著一张旧方桌,手里还拎著那方没捨得卖的祖传砚台,站在代写一条街的入口处,脚步有些踌躇。 他看著街道两旁那些掛著秀才代笔、童生亲书招牌的摊位,再看看自己孙子,心里直打鼓。 这里的摊主,大多是屡试不第的老童生,甚至是穷困潦倒的落魄秀才。他们虽然也没什么大本事,但好歹在这个行当混了几十年,早就有了固定的客源。 “这里的位置都被人占光了,咱们只能去那边的角落……”顾有德指了指街尾靠近臭水沟的一个偏僻角落。 “角落挺好,清净。” 顾青云却不在意,他接过爷爷背上的桌子,利索地支在角落里,铺开几张昨晚裁剪好的黄纸,又慢条斯理地开始研墨。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虽然身体虚弱,但那股子从容不迫的劲头,竟让他看起来不像是来摆摊餬口的,倒像是来在此处採风的雅士。 周围几个摊主早就注意到了这对爷孙。 “哟,这不是顾老头吗?”一个留著山羊鬍的老童生嗤笑一声,手里转著两颗核桃,“听说你家孙子这次考砸了,急火攻心差点过去?怎么,身子还没好利索,就出来抢饭碗了?” “年轻人心气高,估摸著是想赚点药钱。”另一个摊主也不阴不阳地接话,“不过啊,这代写书信也是有讲究的。咱们写的家书,那可是带著平安气的,普通人写的那叫废纸。顾家小哥连童生文位都没保住,写出来的字能看吗?” 顾有德听得满脸通红,正要爭辩,却被顾青云轻轻按住了手背。 “爷爷,墨研好了。”顾青云声音温和,仿佛没听见周围的嘲讽,“不用理会旁人,咱们做咱们的生意。” 职场守则第一条:不要和没有竞爭力的对手浪费口舌。 顾青云提笔,在那张简陋的白纸招牌上,写下了四个字。 既然要卖字,那就不能走寻常路。 他写的是——见字如面。 这四个字一出,原本还在嘲讽的山羊鬍老头突然收了声,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招牌。 字跡並非当下流行的馆阁体,而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字体。 飘逸又灵动,笔锋之间似乎连著一股藕断丝连的情意。虽然没有文气光华流转,但光是看上一眼,就让人心里莫名生出一种淡淡的惆悵与思念。 “这字……”山羊鬍老头皱了皱眉,嘟囔道,“花里胡哨,不合规矩。”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却有些发虚。这小子的字,怎么看著比县太爷写的还要有味道? 然而,好字並不能当饭吃。 一上午过去了,日头渐渐升高。 別的摊位陆陆续续接了几单生意,大多是帮不识字的百姓写写分家契约,买卖合同,或者给远方的亲戚报个平安。 顾青云的摊位前,却始终无人问津。 顾有德急得额头冒汗,几次想吆喝两声,却又拉不下那个脸。 就在顾有德打算劝孙子收摊回家喝粥的时候,一个佝僂的身影在摊位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位满头银髮的老妇人,怀里紧紧抱著一个蓝布包袱,衣服上满是补丁,一看便是穷苦人家。她在街上转了好几圈,问了好几个摊位,都被高昂的价格劝退了。 “后生……”老妇人怯生生地开口,声音浑浊,“你这儿……写一封信,要多少钱?” 顾有德刚想说五文,这是行规最低价。 顾青云却抢先开口,微笑道:“婆婆,先不说钱。您想写给谁?写什么?” 老妇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年轻的书生会这么问。別的摊主都是直接问寄哪儿,然后套用固定的格式。 “写给我儿。”老妇人眼圈一下子红了,手哆嗦著摸著怀里的包袱,“他在北边……就在那个什么拒北城当兵。走了三年了,没个信儿。村里的王二狗回来说,那边又打仗了,死了好多人……” “我想问问他……还活著没。” 说到最后,老妇人已经泣不成声。 周围的几个摊主闻言,纷纷摇头。 拒北城,那是人族抵御妖蛮的第一线。三年没信,基本就是凶多吉少了。这种信写了也是白写,而且寄往边关的信路途遥远,普通书信根本送不到,必须要有文气加持的灵信才行,那价格起码得一两银子。 “婆婆,这信不好写啊。”隔壁摊主好心提醒,“寄往拒北城,路途有妖风煞气,普通纸张半路就碎了。您还是省著这点钱养老吧。” 老妇人闻言,身子一颤,眼里的光黯淡下去。 “能写。” 顾青云的声音突然响起,他站起身,扶著老妇人坐下。 他轻声问道:“婆婆,除了问平安,您还想跟他说什么?比如家里有什么变化?您身体如何?” 老妇人擦了擦眼泪,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也没啥变化,就是今年冬天冷,我老寒腿犯了,做不动鞋了……他走的时候穿的那双单鞋,怕是早就磨破了……我想告诉他,我把家里的老母鸡卖了,换了棉花,托王二狗给他带了一双厚底靴子,让他別省著穿……” 她说的琐碎,全是家常里短,甚至有些逻辑不通。 但在顾青云耳中,这哪里是废话? 这分明是世间最动人的文学素材。 文学的核心是什么?不是背诵死板的经义,而是共情,是提炼,是把人类最朴素的情感用文字这种载体具象化。 “我明白了。”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 他脑海中浮现出前世那位叫孟郊的诗人,在游子临行前看到的画面。 笔尖落下,墨跡在粗糙的黄纸上晕染开来。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第一句写完,原本有些嘈杂的角落,突然静了一下。 顾有德正帮著磨墨,突然感觉手下的砚台微微发热。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隨著这十个字落下,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张普通的黄纸,竟然无风自动,微微飘起。纸面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这……这是什么?” 隔壁的山羊鬍老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没有文位,不可能引动天地才气,这纸怎么自己热了?” 顾青云没有停笔。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暉。” 最后一笔落下,整张信纸仿佛完成了一次呼吸,那层暖光缓缓內敛,最终隱入墨跡之中。 顾青云放下笔,感觉身体又被掏空了一次,但他反而觉得胸口那座文宫里,有一股暖流在迴荡。 那是仁的力量。 儒家讲仁爱,这不仅仅是口號,更是力量的源泉。 一纸灵信,心意相通。不需再写其他话收信者便能自领其意。 他小心翼翼地將信纸摺叠好,双手递给老妇人。 “婆婆,这封信您拿好。”顾青云轻声道,“这上面有您的念想,它不仅能送到拒北城,还能保佑您的儿子在战场上不畏严寒。” 老妇人颤巍巍地接过信。 刚一入手,她就愣住了。 那薄薄的信纸,竟然是热的。 那种热度顺著枯瘦的手指传遍全身,就像是握住了儿子临行前那双温热的大手。 “热的……真的是热的……” 老妇人突然跪倒在地,朝著顾青云重重磕了个头,“谢谢先生!谢谢眾圣!” 她虽然不识字,但她知道,这绝对不是普通的信。这是真的能把她的心意带到的宝物。 “婆婆快起!”顾青云连忙和爷爷一起將老人扶起。 老妇人坚持要给钱,从怀里掏出一把带著体温的铜钱,甚至还想把那个包袱里的东西送给顾青云。 顾青云只取了十文钱。 “十文足矣,这是行价。”顾青云笑著说道。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她走后,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山羊鬍老头才干涩地咽了口唾沫,看著顾青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没有文位,却能写出灵信……这是把道理悟到了骨子里啊……” 顾有德握著那十文钱,手都在抖。 他不是因为钱少,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孙子身上那种从容自信的光芒。 “爷爷,收好。”顾青云重新坐下,拿起有些发凉的馒头啃了一口,眼神明亮,“咱们的生意,才刚刚开始。” 话音未落,几个原本在其他摊位排队的人,突然哗啦一下围了过来。 第4章 降维打击的代写业务! “小先生!我也要写信!给我娘写!” “小先生,能不能给我写个求子的?不要那种文縐縐的,就要那种热乎的!” “我出二十文!先给我写!” 安平县东市的那个角落,从未像今天这样热闹过。 原本因为靠近臭水沟而无人问津的摊位,此刻却排起了长龙。 人群挤挤攘攘,顾有德既兴奋又紧张,一边护著桌子,一边结结巴巴地维持秩序:“別急,別急!一个个来!青云身子弱!” 顾青云坐在桌后,每一位顾客,他都会先聊上几句,问清楚缘由,心境,然后再动笔。 在他看来,这更像前世在大学里做的社会心理学调研。文字若要產生灵力,必须与使用者的心境契合,也就是所谓的共情。 “这位大哥,您求財?” 坐在对面的是个满头大汗的胖商人,绸缎衣服被汗水浸透了,正不停地擦著额头,神色焦躁。 “是啊小先生!最近生意不顺,货压在手里出不去,急得我满嘴燎泡。您给我写个招財进宝,要灵的那种!”胖商人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重重拍在桌上,“钱不是问题!” 周围一片惊呼,这块碎银子少说也有三两! 顾青云看了一眼那银子,却没有去拿,而是打量了一下胖商人。 “您这心火太旺,俗话说財不入急门。”顾青云摇了摇头,“我若写招財进宝,那是烈火烹油,您的身体先受不了,钱还没来,人先倒了。” 胖商人一愣:“那……那写啥?” 顾青云提笔,略一思索。 道家讲究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爭,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与之爭。 这里的儒家虽然也讲修身,但大多偏向刚正,少了几分柔韧。 “我送您一个字。”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墨汁在纸上蜿蜒。 而是一个行云流水的——流。 也就是在这个字成型的一剎那,顾青云感觉胸口的文宫再次震动,这一次,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的流水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顺著笔桿注入字中。 字成,一股淡淡的凉意扑面而来。 胖商人原本燥热难耐,看到这个字,竟感觉像是在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镇绿豆汤,那股子堵在胸口的焦躁之气顿时消散了大半。 “这……”胖商人瞪大了眼睛,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神了!我怎么感觉心里不慌了?” “货如轮转,如水之流,方为財源。”顾青云將字递给他,温声道,“您把这字掛在书房,心静了,眼光自然准,生意自然就活了。” “高!实在是高!” 胖商人如获至宝,捧著那张还没干透的纸,像是捧著万贯家財,千恩万谢地走了。 这一单生意做完,顾青云感觉眼前的景物有些重影。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袭来。他现在的身体毕竟只是个被掏空了的落榜书生,强行用意境引动才气,消耗的是精气神。 “青云!” 一直盯著他的顾有德发现了不对劲,连忙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孙子,“不写了!咱们不写了!” 老人看著孙子惨白的脸,心疼得直哆嗦。钱虽然重要,但顾家这根独苗要是折在这里,他就是死也没脸见列祖列宗。 “各位乡亲!对不住了!”顾有德朝著还在排队的人群连连作揖,“我家孙子大病初癒,实在撑不住了。今日收摊,明日……明日再说!” 人群中虽然有些失望,但看著顾青云那副隨时要晕倒的样子,也没人好意思强求。 有个眼尖的大婶,看著心疼,挤上前硬是往顾青云手里塞了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后生,快吃口垫垫,瞧这脸白的,別是饿著了。” 旁边卖大碗茶的摊主也盛了一碗温糖水递过来,摆摆手示意不收钱。 顾青云心中一暖,强撑著身子谢过眾人。 待他喝了水,眾人才纷纷散去。 看著顾有德手忙脚乱地收拾桌椅,顾青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爷爷,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传来。 “哟,这就收摊了?顾老头,生意不错嘛,看来是有钱还债了?” 顾有德收拾东西的手猛地一僵,脸色变得煞白。 顾青云顺著声音看去。 只见几个穿著青衣短打的壮汉拨开人群走了过来,为首的一个留著八字鬍,手里捏著两颗铁胆,眼神阴鷙。 记忆翻涌。 这是城西陈家的管事,名叫赵三。 当初几年前原主为了备考县试,购买昂贵的灵墨和滋补药材,顾有德咬牙向陈家借了五两银子的高利贷。原本指望高中后有了功名能免税赚钱来还,结果…… “赵……赵管事。”顾有德下意识地挡在顾青云身前,赔著笑脸,“您怎么亲自来了?不是说好了……宽限到月底吗?” “月底?” 赵三嗤笑一声,走到摊位前,一脚踩在那个用来垫桌脚的砖头上,“那是对童生公的规矩。现如今全城都知道你家孙子落榜了,成了个废人。既然不是老爷了,那这规矩嘛,自然得按普通人的来。”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抖了抖:“本金加利息,一共六两三钱。现在立刻还钱。” 六两三钱。 在这个一文钱能买两个馒头的世界,这是一笔巨款。 顾有德的背佝僂了下去,他颤抖著手,从怀里掏出今天刚赚的铜钱和银子。 “赵管事,这是今日赚的……您先拿著,剩下的……” “啪!” 赵三一挥手,直接打飞了顾有德手里的钱袋。铜钱撒了一地,那是爷孙俩一上午的心血。 “打发叫花子呢?”赵三冷笑,目光越过顾有德,贪婪地落在那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祖传砚台上,“还不起钱也行。我看这砚台不错,还有你家那座老宅子,虽然破了点,但这地皮还能抵个几两。” “不行!” 顾有德像是一只被激怒的老猫,死死抱住砚台,“这是顾家的根!宅子卖了我们住哪?这砚台更是万万不能……”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 赵三脸色一沉,给身后的打手使了个眼色,“给我抢!那小子若是敢拦,就替他松松骨头!反正也不是读书人了,打残了也没人管!” 两个壮汉狞笑著逼近。 顾有德绝望地闭上了眼,却依然死死护著身后的孙子。 就在那粗大的拳头即將落下。 “慢。”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让那两个壮汉的动作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一只修长的手伸了出来,轻轻搭在顾有德的肩膀上,將老人缓缓拉到身后。 顾青云站了出来。 他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著赵三。 “赵管事是吧?” 顾青云弯下腰,捡起地上散落的一枚铜钱,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灰尘。 “你说我不是读书人了?” 赵三被这眼神看得心里莫名发毛,但他看了一眼顾青云那毫无文气波动的身体,又硬气起来:“怎么?文宫都碎了,还没醒呢?” “文宫碎了,但我还是顾青云。” 顾青云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 “根据《大楚律》卷三,借贷契约若无官府印信,利息不得超过一分。你要六两三钱,这是把《大楚律》当擦脚布吗?” 赵三脸色微变:“你……” “还有。”顾青云再次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一丝严厉,“谁告诉你我废了?” 他猛地一挥衣袖。 虽然体內空空荡荡,但前世多年研读古籍养出的那一身书卷气爆发出来。 “今日我能在东市写出灵信,明日我就能重回考场!你今日若是动了我,便是断了一位未来秀才、甚至举人老爷的路!” 第5章 这补试,我必须去! 顾青云死死盯著赵三的眼睛,声音如雷:“赵三,你不过是个家奴。这笔赌注,你敢下吗?你家主子陈员外,敢为了几两银子,和一个虽然落魄但隨时可能起势的读书人结死仇吗?” 这一番话,逻辑严密,气势逼人,完全不是之前那个唯唯诺诺的书呆子能说出来的。 这就是舌辩,虽然没有才气加持成唇枪舌剑,但攻心为上。 赵三犹豫了。 他看了看刚才那胖商人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周围指指点点的群眾,那些人眼里对顾青云並没有轻视,反而全是敬畏,毕竟刚刚的事大家都看见了。 这小子……有点邪门。 “好……好一张利嘴!” 赵三咬了咬牙,收起了铁胆,“我就再给你十天!十天后,本利五两五钱!少一个子儿,我就拆了你家祖宅!” 说完,他一挥手:“走!” 那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显然也是有些忌惮顾青云表现出的异常。 等赵三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顾青云那挺直的脊背垮了下来,冷汗浸透了后背。 “青云!”顾有德连忙扶住他。 “爷爷,把地上的钱捡起来。”顾青云虚弱地喘了口气,“走,回家。买只鸡燉了。” “还买鸡?”顾有德急了,“还得还债呢!” “吃饱了,才有力气还债。” …… 从东市回家的路並不长,但爷孙俩走得很慢。 顾有德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刚才赵三那凶神恶煞的模样显然嚇坏了这个老实巴交的读书人。他怀里紧紧抱著那只刚买的老母鸡,像是抱著顾家的最后一点元气。 “青云啊……” 快到家门口时,顾有德停下脚步,欲言又止,“你刚才跟赵三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太满了?十天还钱,这……” “爷爷,若不这么说,咱们今天连家门都进不去。” 顾青云接过爷爷手里的菜篮子,语气平静,“而且,我也不是在誆他。” 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一股令人安心的气息扑面而来。 顾小雨正蹲在院子里那棵枯死的老枣树下数蚂蚁,见到两人回来,特別是看到那只还在扑腾的老母鸡,眼睛瞪得溜圆,连蹦带跳地扑了过来。 “鸡!大活鸡!” 小丫头的欢呼声让沉闷的小院鲜活了起来。 顾青云看著妹妹那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有些发黄的头髮,心里一软。在这个人妖杂处的乱世,普通人的幸福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一顿肉,一家人。 日落西山,炊烟裊裊。 破旧的灶房里久违地飘出了浓郁的肉香。 顾有德虽然心疼钱,但做起饭来却毫不含糊。老母鸡燉得酥烂,金黄的鸡油漂在汤麵上,配上几颗从后院挖来的野葱,那香味霸道地往鼻子里钻,勾得人馋虫起舞。 做完饭,顾有德盛出一碗汤,最精华的鸡腿也在里面,他端著碗,顾青云跟在身后,两人恭恭敬敬地走到了堂屋的正中。 那里供著顾家的列祖列宗。 最下面的一块牌位尤其新,上面写著显考顾公讳长风之灵位。 那是顾青云的父亲。 五年前,北方妖蛮南下,拒北城告急。朝廷下达徵召令,凡是有武道或文道修为的男丁,皆需服役。 顾父是武道八品的武夫,虽然只是低阶,但也有一腔热血,毅然从军。顾母隨军照料后勤。 结果那一战,据说遭遇了妖族的一位大妖王偷袭,整个营地化为火海。 连尸骨都没找回来,只送回来这块牌位和那把如今掛在墙上生了锈的铁剑。 “爹,娘。” 顾青云上了三炷香,在心里默默说道,“你们放心,这个家,我撑起来。” 祭拜完先人,一家人才围坐在那张缺了腿的方桌旁。 “吃!都吃!” 顾有德给两个孩子一人夹了一大块肉,自己却只喝汤,还乐呵呵地说:“爷爷老了,牙口不好,喝汤最补。” 顾青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將自己碗里的鸡胸肉撕下一半,放进爷爷碗里。 “爷爷,有件事我得问清楚。” 顾青云喝了一口热汤,感觉胃里暖烘烘的,苍白的脸色终於红润了一些,“我虽然在赵三面前夸下海口要重回考场,但按照大楚律例,县试一年一考。我既然已经落榜,按理说只能等明年。但我记得,您前些日子似乎提过一嘴……关於前线的事?” 这就是他敢立下十天之约的底气所在,但他需要確认细节。 顾有德动作一顿,放下筷子,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你这孩子,记性倒是好。” 老人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告示拓本。 “这是半个月前县衙贴出来的,当时你正如魔怔般备考,我就没敢跟你细说。” 顾有德展开那张纸,指著上面的朱红大印说道,“北边的战事……紧了。” 顾青云接过来一看,眉头微皱。 这是朝廷的补试令。 內容大概是说北方血月妖潮提前爆发,拒北城防线压力骤增。为了维持前线各大城池的防御结界,以及后勤符籙、文书的製作,朝廷特批,於各州县增开一场恩科补试。 凡是身家清白,且在正考中因故落榜但有潜力的学子,皆可报名。 但这恩科有个条件:考中者,虽然赐予童生文位,但必须强制服役一年,去往二线城池协助守城。 “这是拿命去换功名啊。”顾有德嘆了口气,满脸担忧,“正经考上的童生,可以在本地安安稳稳当个教书先生或者小吏。但这补试考上的,是要去离妖魔最近的地方……青云,爷爷虽然想让你光宗耀祖,但更想你活著。” 原来如此。 顾青云心中瞭然。难怪这次补试门槛放宽了,原来是招募战地预备役。 风险確实大。 但在顾青云眼中,这却是绝佳的机会。 一来,他等不起一年,赵三和陈家不会给他这一年的时间。 二来,富贵险中求。在这个世界,想要真正掌握那种改天换地的力量,光在书斋里死读书是不够的。儒家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去见识真正的妖魔,如何养出真正的浩然胆气? 更何况,父母失踪在北方,他总有一天要去看看。 “爷爷。” 顾青云放下告示,眼神坚定,“这补试,我必须去。” “可是……” “没有可是。”顾青云握住老人乾枯的手,“去二线城池服役,那是考中后的事。如果不考,十天后咱们家就没了。而且……” 他看了一眼正在埋头啃著鸡翅膀而吃得满嘴油光的顾小雨,眼神变得无比温柔。 “小雨今年七岁了,也到了该启蒙的年纪。若是没有功名,她將来难道要嫁给村里的农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吗?” 顾有德身子一震。 他看了看天真烂漫的小孙女,又看了看目光如炬的大孙子,眼中的浑浊泪水终於忍不住滚落下来。 “好……好!” 老人抹了一把脸,咬牙道,“考!咱们考!大不了到时候爷爷陪你去北边!给你背书箱!” “还有我!我也去!”顾小雨举著鸡翅膀,含糊不清地喊道,“我给大哥磨墨!” 沉重的气氛被冲淡了不少。 顾青云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第6章 夫子的当头棒喝! “不过,要想参加这补试,还得过一关。”顾青云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补试名额有限,需要有本县德高望重的夫子保举。我明日,得回一趟书院。” “林夫子?”顾有德有些迟疑,“那老头脾气倔得很,你之前落榜晕倒,听说他在书院里发了好大的火,说你是烂泥扶不上墙……” “是不是烂泥,明日一见便知。” 顾青云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在这个世界,想让別人尊重你,不仅要靠文气,更要靠道。 而他脑子里,恰好装著另一个世界五千年的道。 “睡吧爷爷。明天,是场硬仗。” 翌日清晨。 顾青云换上了那件乾净的青衿长衫,將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朝著城南的青藤书院走去。 顾小雨和顾有德昨晚吃了一顿久违的鸡汤,气色好了不少。爷爷虽然担心债务,但见孙子如此篤定,也不敢多言,只能在家里默默糊竹纸盒补贴家用。 青藤书院,安平县唯一的私塾,也是全县读书人心中的圣地。 顾青云站在书院那斑驳的朱红大门前,听著里面传来的朗朗读书声,心中感慨万千。 前世为了高考、考研,他在图书馆泡了多少个日夜。没想到换了个世界,还是逃不开学校的大门。 “哟,这不是我们的顾大才子吗?” 刚跨进大门,一个刺耳的声音便迎面而来。 迎面走来几个身穿锦衣的少年,为首的一个摇著摺扇,脸上掛著戏謔的笑。 陈家少爷,陈文杰。也是昨天那个债主赵三的主子。 “听说你昨天在东市摆摊卖字?还装神弄鬼骗了不少钱?”陈文杰走到顾青云面前,用摺扇掩鼻,仿佛闻到了什么酸臭味,“嘖嘖,真是丟尽了我们读书人的脸。我要是你,就找根绳子吊死算了,哪还有脸回书院?” 周围的学子们纷纷停下脚步,有的幸灾乐祸,有的面露同情。 顾青云看著这张稚气未脱却满是恶意的脸,內心毫无波澜。 太低级了。 这种反派在电视剧里活不过两集。 “陈同窗。”顾青云淡淡开口,“《大楚律》规定,私塾之內,禁喧譁,禁私斗。你在此大放厥词,是觉得夫子的戒尺不够硬吗?” “你拿夫子压我?”陈文杰脸色一变,“你一个废人……” “还有。”顾青云打断他,目光如炬,“你说我卖字是丟人?昔日韩信受胯下之辱,孔圣亦有困於陈蔡之时。自食其力,何耻之有?倒是陈同窗你,身为读书人,却满口铜臭,以家世压人,这书……怕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 “你!”陈文杰气得脸涨成猪肝色,他没想到平日里木訥的顾青云如今变得如此牙尖嘴利。 他正要发作,一声威严的咳嗽声从迴廊深处传来。 “咳!” 所有学子一下子噤若寒蝉,陈文杰更是嚇得缩了缩脖子,狠狠瞪了顾青云一眼,灰溜溜地跑进了课室。 一个身穿灰袍的老者,负手缓步走来。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锐利而深邃。 这就是安平县的大学士,也是顾青云的恩师林夫子。 林夫子走到顾青云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头微皱,却並未多言。 “既然来了,就进来听课。” 说完,转身便走。 顾青云心中一暖,恭敬地行了一礼,跟了上去。 课堂上。 今日讲的是《礼记》。 林夫子讲课枯燥严谨,下方的学子们听得昏昏欲睡。 “何为礼之本?”林夫子突然停下,目光扫视全场。 “礼者,祭祀也,敬鬼神也。”陈文杰抢先回答,洋洋得意。 林夫子面无表情:“中规中矩,下下。” 陈文杰脸色一僵。 “礼者,序也。尊卑有序,上下有別。”另一个学子答道。 “老生常谈,中下。”林夫子依旧摇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顾青云身上。 “顾青云,你来说。”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等著看这个废柴的笑话。 顾青云站起身。 若是以前的原主,肯定会背诵一段註解。但现在的顾青云,脑子里装的是现代社会学和人类学的智慧。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学生以为,礼之本,在於仁,在於和。它並非单纯的尊卑枷锁,而是一种社会契约。是对內心的约束,也是对他人的尊重。所谓发乎情,止乎礼,礼是用来安顿人心的,而不是用来压迫人的。”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陈文杰张大了嘴巴,像是听天书一样。什么社会契约?什么安顿人心?这词儿怎么从来没听过? 林夫子原本古井无波的眼中,爆发出两道精光。 他死死盯著顾青云,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学生。 “发乎情,止乎礼……安顿人心……”林夫子喃喃自重复了两遍,突然猛地一拍惊堂木。 “啪!” “大言不惭!” 林夫子厉声喝道,嚇得所有人一哆嗦。 “小小年纪,妄谈人心!你知道什么是人心?你知道什么是契约?逞口舌之快,若是做不到,便是偽君子!” 陈文杰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然而,林夫子下一句话,却让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不过……这点离经叛道的见解,倒是比那些死记硬背的朽木强上几分。” 林夫子看著顾青云,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下课后,你到后堂来。” …… 后堂是林夫子的私人书房,摆满了各种珍本古籍。 林夫子坐在太师椅上,看著站在面前的顾青云,嘆了口气。 “你的文宫,碎了?” “是。”顾青云坦然承认。 “那你可知,文宫破碎,基本意味著此生与圣道无缘?”林夫子眼神复杂。 “学生知道。但学生觉得,路不止一条。”顾青云抬起头,“心中有道,何处不是文宫?” “心中有道……”林夫子愣了一下,隨即苦笑,“好一个心中有道。你这性子,倒是比以前通透了。罢了,既然你不愿放弃,为师便给你一个机会。”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帖子,推到顾青云面前。 “你应该听说补试的消息了,但是每个书院名额有限,这些文书,原本是给书院甲等的。” 林夫子看著顾青云,目光灼灼。 “十天后的书院月考,你若能拿甲等,这文书便有你的。若拿不到……你就安心回家种地吧。” 十天。 又是十天。 顾青云握紧了拳头。还债要十天,月考也要十天。 看来这十天,將是他重生后最关键的一战。 “学生,定不负夫子所望。” 顾青云深深一拜。 就在他弯腰时,他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林夫子书桌的角落里,压著一本残破的线装书。 书封上画著一个奇怪的八卦图案,隱隱散发著一股与儒家浩然气截然不同的清冷气息。 那是……道家的气息? 顾青云心头一跳。原来夫子,也不仅仅是个儒生? 第7章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离开后堂,日头已过正午。 顾青云站在迴廊下,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林夫子桌角那本画著八卦图的残书,像是一根羽毛,在他心头轻轻挠了一下。 孔圣圣陨后,要想获得才气,就需要拥有文位,於是文人都爭先恐后学习儒学,所谓百家实为一家。 而身为大学士的林夫子,竟然私藏道家典籍? “看来,这世界的儒道关係,並非书本上写的那么水火不容。” 顾青云若有所思,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秘密现在的自己还没资格去探究。当务之急,是十天后的月考。 要在十天內,以残破之躯,贏过资源雄厚的陈文杰,拿下书院甲等,这无异於痴人说梦。 “常规的死记硬背肯定不行。” 顾青云一边往书院深处的藏书楼走,一边分析局势,“我的文宫漏风,存不住才气。就像一个破了底的水桶,跟人家比存水量,必输无疑。” 正想著,他已来到了藏书楼前。 与其说是楼,不如说是几间宽敞的大瓦房。里面整齐排列著高大的书架,瀰漫著一股陈年的墨香和防虫草药味。 此时正是午休时间,楼里人不少。 顾青云一眼就看到了涇渭分明的两个圈子。 东边的红木桌案旁,坐著以陈文杰为首的富家子弟。他们桌上摆著精致的点心,手边点著提神醒脑的龙涎香,手里翻阅的是家中花重金买来的名家註疏。 而西边的角落里,蹲著或坐著几个衣衫襤褸的寒门学子。他们买不起註疏,只能借阅书院的公版书,借著窗外的自然光苦读,一个个面黄肌瘦,却神情坚毅。 顾青云的到来,引起了一阵骚动。 陈文杰那边传来了几声嗤笑,显然还在回味刚才林夫子的训斥,等著看顾青云的笑话。 顾青云没有理会陈文杰投来的鄙夷目光,径直走向书架。他在书架上翻找了一会儿。 手指掠过一本本厚重的典籍,最终並没有拿那些热门的科举模擬题,而是抽出了一本积灰的《尔雅·释草》和一本《大楚风物誌》。 《尔雅》是上古辞书,枯燥晦涩,现在的考生很少看,大家都喜欢看考题集锦。 但对汉语言文学出身的顾青云来说,这种追根溯源的古籍,才是文字力量的源头。 他拿著书转身去了书院后山的紫竹林。 后山的紫竹林原是青藤书院的一处僻静地。修长的紫竹遮天蔽日,风一吹,沙沙作响,如同无数文人在低声吟诵。 顾青云找了一块乾净的青石坐下,刚翻开书,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朗读声。 “竹,冬生草也。质坚而中空,节高而……而……” 声音有些结巴,似乎是背不下来,紧接著便是懊恼的拍打脑袋的声音,“哎呀!怎么又忘了!徐子谦啊徐子谦,你这猪脑子!” 顾青云循声望去。 只见几米外的一块石头上,蹲著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 那少年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穿著草鞋。此时正捧著一本《草木疏义》,满脸通红地死磕。 徐子谦。 顾青云脑海中浮现出这个人的信息。书院里有名的笨鸟,家境贫寒。听说他每天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可成绩始终在中下游徘徊。 原因无他,这人太轴了。夫子说背书,他就真的只背字,完全不去理解意思。 “不是这么背的。” 顾青云忍不住开口。 “谁?”徐子谦嚇了一跳,差点从石头上摔下来。回头看到是顾青云,他愣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同情和侷促。 “顾……顾师兄。你……你身子好了?” 在这个势利的书院里,徐子谦是为数不多还会叫他一声师兄的人。 顾青云点点头,起身走到一株碗口粗的紫竹旁,伸手抚摸著那冰凉坚硬的竹节。 “你刚才背的那段,是前朝大儒对竹子的定义。但考官要看的不是竹子长什么样,而是你从竹子身上看到了什么道理。” 徐子谦挠了挠头,一脸茫然:“道理?竹子不就是做凉蓆和筷子的吗?” “……” 这孩子,实诚得可爱。 “书本上的字是死的,眼前的竹子是活的。” 顾青云指了指这片幽静的竹林,光斑透过竹叶洒在地上,四周除了鸟鸣,便是一片死寂般的清幽。 “你背不出,是因为你心乱。你急著考试,急著出人头地,但这竹林……” 顾青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感受著空气中那股清冽的气息,“它是静的。” 在这个世界,诗词文章分为几个等级:出县、达府、鸣州、镇国、传天下、惊圣。 原主以前写的东西,连出县的边都摸不到。 顾青云现在文宫破碎,若是强行写那种杀伐果断的战诗,恐怕还没写完,自己就先被抽乾精血而亡了。 他需要一首诗。 一首不用太多才气,却能安抚神魂的诗。 他隨手捡起一根枯枝,在脚下的沙地上,轻轻划动。 脑海中,浮现出那位被称为诗佛的王维,在輞川別业中独坐时的模样。 “独坐幽篁里,” 第一句写下。 周围原本有些聒噪的蝉鸣声,突兀地停了。 徐子谦瞪大了眼睛。他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了一些,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寧静感笼罩了过来,让他那颗焦躁的心平復。 “弹琴復长啸。” 第二句出。 虽然没有琴声,也没有啸声,但紫竹林中的风声似乎变了调子,变得悠扬而清越,仿佛有人在林深处抚琴。 顾青云感觉胸口那座破碎的文宫,那一道道裂纹上,竟然浮现出了一层淡淡的青光。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最后两句写完。 此时明明是正午艷阳高照,但徐子谦却惊恐地发现,在顾青云写字的沙地上方,竟然凝聚出了一团柔和的银光,宛如一轮迷你的明月! 那银光洒下,將那四行字笼罩其中,沙地上的字跡仿佛变成了玉石雕刻一般,晶莹剔透。 “异……异象?!” 徐子谦一屁股坐在地上,声音都在哆嗦,“才气化月……这是出县级的异象!不,这意境太深远了,若是顾师兄你有童生文位,这怕是能达府!” 在这个小县城,能写出出县级诗作的,那都是夫子级別的人物了。 顾青云手中的枯枝“咔嚓”一声断裂。 那轮明月晃动了一下,消散在空气中,化作点点萤光钻入他的体內。 “呼……” 顾青云长出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文宫虽然还没修好,但那种隨时可能崩塌的危机感已经消失了。 “可惜了。”顾青云看著消散的异象,心中暗道,“若是身体完好,这首诗的效果应该不仅於此。现在勉强只能算个出县的门槛。” 他转头看向早已目瞪口呆的徐子谦,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徐师弟。” “啊?是!师兄!”徐子谦从地上弹起来,立正站好,看著顾青云的眼神像是在看神仙。 “这首诗,送你了。”顾青云用脚尖轻轻抹去了地上的字跡,只留下那股还未散去的淡淡才气,“背书背不进去的时候,就想想这这种心境。心静了,书自然就背进去了。” “这……这是给我的?” 徐子谦激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一首能引发异象的诗,价值千金!顾师兄竟然隨手就送人了? “记住了,文以载道。” 顾青云拍了拍他的肩膀,拿起地上的《尔雅》,转身向山下走去。 “今日之事,不要外传。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把月考考完。” 直到顾青云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尽头,徐子谦还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脑海中一片清明,原本晦涩难懂的《草木疏义》,此刻竟变得格外清晰。 “文以载道……”徐子谦握紧了拳头,朝著顾青云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拜。 第8章 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而此时,藏书楼二楼的窗口。 林夫子正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片刚刚消散的银光处。 “那是……” 夫子眉头紧锁,隨即又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明明是儒家诗词,却引动了道家清静之气来修补自身……这小子,文宫都碎了,居然被他悟出了一条邪……哦不,新路?” “那就看看,十天后的月考,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真正的惊喜。” 回到家中,天色已完全黑透。 顾家的小院里亮著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芯是顾有德特意挑过的,为了省油,只留了黄豆大的一点光晕。 “大哥回来啦!” 顾小雨像只归巢的小燕子,从堂屋里扑了出来,手里还捏著一个未成形的纸团。 顾有德正坐在门槛上编竹筐,见孙子回来,连忙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眼神里带著几分期盼又有些不敢问的怯意:“青云,夫子他……怎么说?” “爷爷放心。”顾青云放下书箱,脸上掛著让人安心的笑容,“夫子给了机会,只要通过十天后的月考,拿到甲等,我就能拿到保举名额。” “甲等……?”顾有德的手微微一抖,刚编好的竹条差点弹飞,“青云……这,这能行吗?” “事在人为。”顾青云没有多解释,而是从怀里掏出今天在竹林里顺手挖的两根冬笋,“今晚加个菜,笋片炒咸肉。” 饭后,顾有德去收拾灶台,顾青云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夜深人静。 顾青云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从集市上捡来的劣质草纸,提笔练字。 “文宫未復,存不住气。但我可以练意。” 他闭上眼,脑海中回忆著《顏勤礼碑》的架构。在这个世界,书法也是力量的一种体现。 正写到入神处。 “沙沙……”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异响,像是有人或什么东西在抓挠窗欞。 风声变得有些悽厉,屋內的油灯忽明忽暗,火苗诡异地变成了幽绿色。 顾青云心头一紧。 他现在的文宫是漏的,也没有凝聚文胆,面对这种未知的情况,本能地感到一丝寒意顺著脊梁骨往上爬。 “是谁?”他低喝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窗外没有回应,但那抓挠声更急促了,一道黑影映在破旧的窗纸上,形状扭曲,像是一只站立的大猫,又像是一个佝僂的小鬼。 一股阴冷的煞气透过窗缝渗了进来,桌上的纸张开始卷边。 顾青云的手心全是汗。 恐惧是本能,但理智告诉他,这时候不能乱。 “子不语怪力乱神。”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大声诵读起圣人言。 然而,效果甚微。因为他心里在怕,文气不纯,那黑影反而更加猖狂,甚至发出了“桀桀”的低笑声,似乎在嘲笑这个虚张声势的书生。 眼看那窗纸就要被戳破。 顾青云猛地抓起笔,饱蘸墨汁。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这里是读书人的书房!” 他在纸上重重写下一个大字——正。 不是书法的正,而是浩然正气的正! 心正,则笔正;笔正,则邪不敢侵。 “嗡!” 这一个字写下,一股刚正平直的气息充满了小屋。 “啊——” 窗外传来一声悽厉的惨叫,那黑影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缩了回去,隨后便是一阵仓皇逃窜的脚步声。 油灯的火苗重新变回了温暖的黄色。 顾青云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著气,后背已经湿透了。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另一面吗?” 他看著纸上那个墨跡淋漓的正字,心中对於力量的渴望更加迫切了。若没有力量,连家门都守不住。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大哥?” 顾小雨探进一个小脑袋,怀里紧紧抱著一只纸折的兔子,眼神有些惊慌,“我刚才看见……看见有个黑黑的东西跑了。你没事吧?” 顾青云连忙收起那张纸,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没事,是只野猫,被大哥赶跑了。” 顾小雨鬆了口气,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纸兔子:“大哥你看,这是我给它折的家,可惜它跑了。” 顾青云低头看去,手微微一缩。 那只粗糙的纸兔子,明明没有风,长耳朵却在微微颤动,仿佛活的一样。 这小丫头,天赋似乎有点特別。 刚才那东西,难道是被这纸兔子吸引来的? 翌日清晨。 顾青云起得很早,昨晚的惊魂让他更加清醒,在这个世界,钱不仅是生活资料,更是购买灵墨灵纸,提升实力的战备物资。 距离还债还有九天,还差二两银子。 靠在街头代写书信,如果没有大客户,一天顶多几百文,根本来不及。 “得想个高附加值的路子。” 顾青云坐在院子里,看著满地的废纸陷入沉思。 顾小雨正蹲在旁边玩她的摺纸。小丫头手很巧,那些原本写废了的草稿纸,在她手里几下翻飞,就变成了纸鹤、纸船、纸花。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青云总觉得那些纸鹤有种灵动,仿佛隨时会飞起来。 “灵气……”顾青云脑海中闪过这个词。难道妹妹有修道的天赋? 顾青云拿起一只纸鹤,眼睛亮了。 在这个世界,灯笼都是死板的方形或圆形,上面要么画著俗气的花鸟,要么写著乾巴巴的福字。 “爷爷!”顾青云衝著正在劈柴的顾有德喊道,“咱们家还有多少竹条和白纸?” “竹条有的是,白纸还剩半刀。”顾有德擦了把汗,“青云,你要做啥?” “做灯。” 顾青云嘴角微微上扬,“再过三天就是上巳节,城里的年轻男女都要去河边踏青祈福。咱们不做那种老式灯,咱们做荷花灯。” “荷花灯?”顾有德一脸茫然。 这在这个世界还是个稀罕物。 顾青云不仅要做造型,还要做定製化祝福。 “小雨,大哥教你折一种新的灯笼,一层一层花瓣的那种,你会吗?” “我会我会!只要是纸,我都会!”顾小雨兴奋地跳起来。 整整一天,顾家的小院变成了一个小型流水线。 顾有德负责削竹蔑做骨架,顾小雨负责糊纸和造型。 顾青云提笔,看著那些洁白的花瓣,他写的,是针对不同客户群体的四字吉言。 针对读书人,他用端庄的楷书写:金榜题名、步步高升。 针对做生意的,他用圆润的隶书写:財源广进、日进斗金。 针对求姻缘的少女,他用飘逸的行书写:心心相印、良缘天定。 “青云啊,”顾有德看著这些字,虽然觉得好看,但心里还是没底,“这不就是些大白话吗?人家能买帐?” 顾青云吹乾墨跡,解释道,“普通灯笼卖的是照明,我们的灯笼卖的是希望。而且您看这字……” 他指著那个金榜题名。 虽然没有才气加持,但顾青云在写这四个字时,融入了前世考研时那种破釜沉舟的心境。那种笔锋的锐利感,让任何一个备考的学子看了,都会觉得心头一热,仿佛真的看到了榜单上的名字。 这就是书法的魅力。 第9章 工欲善其事! “把字写活了,哪怕是俗语,也是好字。” 到了傍晚,几十盏造型精美,字跡各异的荷花灯整整齐齐地摆满了院子。 顾青云拿起一盏写著平安喜乐的灯,眼神温柔。 “希望能卖个好价钱。” 安平县的夜市灯火通明。 虽然还没到上巳节的正日子,但街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 顾青云找了个靠近河边的摊位。这里位置好,但摊位费也贵,足足要了五十文。顾有德心疼得直哆嗦,但还是咬牙交了。 摊位支起来了。 顾青云將那几十盏灯掛在绳子上,点亮了一盏样品。 那是一盏粉红色的荷花灯,烛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纸花瓣,映照出上面那句【吉祥如意】。 这独特的造型逐渐吸引了路人的目光。 “咦?这灯笼好生別致!竟像真的荷花一般!” 一对穿著绸缎的年轻男女停下了脚步的,女子一眼就看中了那盏灯的造型,紧接著,她的目光落在了旁边一盏写著琴瑟和鸣的灯上。 那四个字写得缠绵悱惻,笔断意连。 “相公,你看这字……”女子扯了扯男子的衣袖,脸颊微红,“寓意真好。” 男子也是个读书人,虽然没考取功名,但眼力还是有的。他惊讶地看著那几个字:“好字!虽无才气波动,但这笔法结构,竟比街上那些秀才公写的还要有韵味。摊主,这灯怎么卖?” “普版三十文,精版六十文。”顾青云微笑著指了指那盏琴瑟和鸣,“这盏是精版,字是专门为您二位这样的璧人写的。” “六十文?”男子有些肉疼,普通灯笼才八文钱。 “公子,灯有价,情无价。”顾青云声音温润,“这盏灯放进河里,求的是个好彩头。您看这字,多喜庆。” “买!” 那女子直接掏出一钱碎银子,“我要这盏,还要那一盏写著长命百岁的,给我家老祖宗带回去!” 第一单成交。 有了带头的,摊位前热闹起来。 读书人抢著买【金榜题名】,生意人抢著买【財源广进】,甚至还有个大胖小子哭著喊著要那个写著【身体健康】的,被他爹笑著骂了一顿买了回去。 顾小雨负责收钱,小手抓著铜板,笑得合不拢嘴。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人群外响起。 “大……大哥哥,有那种……那种能让人不疼的灯吗?” 人群分开。 一个衣衫襤褸的小男孩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著几个脏兮兮的铜板,显然不够三十文。他的眼睛红肿,显然刚哭过。 周围的客人安静下来。 “你要给谁买?”顾青云温声问道。 “给我娘……”小男孩抽噎著,“娘病了,一直咳血,很疼……我想买个灯求河神老爷,让她別那么疼了。” 顾青云看著那个孩子,心中微动。 他没有犹豫,从箱底拿出了一盏还没写字的素灯。 “大哥哥现在给你写一个,不要钱。” 他提起笔,这一次,他稍微凝神,调动了体內那刚刚恢復的一丝丝文气。 他在灯上工工整整写下四个字:【岁岁平安】。 字落。 “拿著。”顾青云摸了摸孩子的头,“掛在床头,心安了,病就好得快。” 小男孩捧著灯,感受到那股莫名的暖意,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头,抱著灯跑了。 周围的看客们沉默了片刻,隨即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好个岁岁平安!” “这老板是个银翼人!” “老板,剩下的我全包了!冲你这份心,这灯我买了送亲戚!” 这一晚,顾家的荷花灯还没等到夜市结束就卖空了。 顾青云站在河边,看著满河的灯火,手里掂著沉甸甸的银袋子,足足四两多银子。 现在手上加起来足足有七两多银子,还债已经足够了。 “爷爷,收拾东西。” 顾青云转过身,目光清亮。 有了银子,顾青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聚文斋。 这是安平县最大的文房铺子。 以前的原主,每次路过这里都只敢在门口闻闻墨香,因为这里最便宜的一根狼毫笔,都要五百文。 顾青云没让顾有德进去,老人节俭惯了,要是看到標价,怕是心臟受不了。 走进店內,一股浓郁的墨香扑面而来。柜檯伙计正拿著鸡毛掸子百无聊赖地扫著灰,见顾青云衣著朴素,眼皮都没抬一下。 “隨便看,別乱摸。那边的澄心堂纸,摸坏了一张你赔不起。” 顾青云也不恼,径直走到角落里的特价区。 在这个世界,写出有灵气的字,除了人的境界,工具也至关重要。 普通的墨是死物,写出的字只能传意,不能载道。只有掺入了妖兽骨粉或灵植汁液的灵墨,才能承载才气。 顾青云的目光扫过那一排排光鲜亮丽的墨锭。 “青云墨,一两银子一块,色泽稍淡,不耐用。” “紫毫墨,三两银子,太贵。”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落满灰尘的竹篓里。那里堆著一些断裂的残墨,標价:一百文一块。 顾青云伸手在里面翻找。他的手指修长,触碰到了一块墨,一种清冽的松木气息顺著指尖传来。 “这是……古松烟?” 顾青云心中一动。 现在的读书人都追求细腻的油烟墨,嫌弃松烟墨顏色发灰、不够黑亮。但这块墨,虽然外表丑陋,但他能感觉到里面封存著一丝老松树经歷风霜后的傲骨。 对於想要修补文宫的他来说,这才是绝配。 “伙计,这篓子里的,我要这块。”顾青云拿起那块残墨。 伙计瞥了一眼,嗤笑道:“那都是烧坏了的废墨,写出来涩笔得很,你確定要?买定离手,概不退换啊。” “就要它。” 顾青云又挑了一支笔桿微弯的硬毫笔,加上一刀普通的竹纸。 一共花了一两银子。 走出店门时,顾有德迎上来,看著那只有半截的残墨,心疼道:“青云啊,怎么买个破的?咱们现在有钱,买个好的不行吗?” “爷爷,墨不在新。” 顾青云摩挲著那块粗糙的墨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块墨,別人用是废品,我用就是神兵。” 接下来的几天,顾青云闭门谢客。 隨著他的思考,手中的墨汁渐渐浓稠。 那块不起眼的残墨,在砚台中摩擦出沙沙的声响,竟然散发出一股凛冽的寒香,仿佛將整座雪山的松林都搬进了这间陋室。 顾青云提笔。尝试用这新墨,默写了一遍《荀子劝学》。 “木受绳则直,金就礪则利。” 每一个字落下,墨跡都呈现出一种苍劲的灰黑色,像是一根根钢钉钉在纸上。 隨著书写,那些字变成了一块块砖石,飞入他脑海中那座残破的文宫,填补在那些裂缝之上。 “果然有效。” 顾青云停笔,额头见汗,但神采奕奕,“这松烟墨里的刚正之气,正好弥补我文宫的虚浮。照这个速度,十天后,虽然文宫不能全好,但至少能撑得住一场考试的消耗。”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怯生生的敲门声。 “顾……顾师兄?” 这几天,徐子谦这傻小子每天都来送点东西,有时候是两个鸡蛋,有时候是一捆柴,说是谢师礼。 顾青云打开门,见徐子谦抱著一摞书,满脸愁容,眼圈发黑。 “师兄,我……我还是不行。”徐子谦沮丧地蹲在地上,揪著头髮,“《尔雅》里的释詁一篇,那些同义词,我怎么背都混,一到考试就张冠李戴。” “因为你在死记。” 顾青云看了一眼他书上的笔记,密密麻麻全是抄写。 “文字是有温度和画面的。” 顾青云隨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下那几个字。 “你看这个基,下面是土。你就想,盖房子的基础是土,所以它是根本的意思。” “再看这个首,上面像头髮,下面是脸,这是人的头,所以它是第一的意思。” 徐子谦看著地上那几个被拆解的字,原本乱成一团浆糊的脑子,突然像被开了一扇窗。 顾青云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土,“不要把它们当成僵死的符號。月考的贴经虽然考记忆,但如果你理解了字的本义,就算忘了原话,也能推导出来。” 徐子谦呆呆地看著地上的字,突然,他身上腾起一股微弱的气流。 “我……我记住了!而且好像忘不掉了!”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对著顾青云深深一拜:“顾师兄,我感觉你讲的比夫子透彻多了!夫子只让我们背,从来不说为什么!” 就在徐子谦顿悟的那一刻,顾青云感觉到有一丝金色光点从徐子谦身上飘出,融入了自己的眉心。 这是教化之功。 儒家讲立德、立功、立言。教化育人,亦是修行。 “教化之功……”顾青云心中暗道,“看来以后得多收几个这样的笨学生。” 第10章 拜圣! 时间匆匆,此时距离月考还有最后半个时辰。 青藤书院正中央的圣道广场上已是人头攒动。 今日不仅是书院月考,更是每月一次的拜圣日。按照礼制,凡入学书生,考前必先拜眾圣,一为明志,二为请圣力护持,防止在考场中被心魔入侵。 晨雾繚绕中,一尊雕像矗立在广场尽头,手持书卷,目光深邃,那是至圣先师孔圣,正俯瞰著底下的芸芸学子。下方更是密密麻麻排列著眾圣雕像。 “顾师兄,你看,那就是圣院赐下的圣念分身。” 徐子谦站在顾青云身旁,紧张得手心冒汗。 “我听说,这每一尊雕像里,都连通著那虚无縹緲的眾圣殿。我们在下面烧香,上面的半圣老爷们都能感应到。” 顾青云抬头,目光落在那些雕像上。 在这个世界,圣院是凌驾於十二国皇权之上的最高存在。 皇帝管凡人的吃喝拉撒,圣院管人族的生死存亡。 从下往上,等级森严: 童生、秀才、举人、进士、翰林。 而一旦突破翰林,成就大学士或是大儒,便有资格进入圣院进修。 再往上,便是半圣。 半圣者,半脚踏入圣道,言出法隨,一滴血可化碧海,一页书可镇山河。如今人族之所以能在大妖魔神的窥视下守住中土,全靠圣院里那几位活著的半圣撑著结界。 但到了半圣这个境界,所执著的唯有自己的道。大道独行,不容杂质。有人主张以杀止杀,有人主张教化万民,亦有人主张法不容情。 道不同,不相为谋,为了践行並印证自己的大道,几位半圣之间亦是理念驳杂,难以齐心。 至於亚圣和圣人,那是传说中的神话,早已化身天道,不再显圣。 “別紧张。”顾青云拍了拍徐子谦的肩膀,“圣人也是人修成的。他们立在这里,不是为了让你怕,是为了让你学。” “哼,大言不惭。” 旁边传来一声冷哼。陈文杰一身锦衣,手里捧著三根足有拇指粗的金色贡香,用的是价值不菲的星檀香,据说燃烧时能稍微增加一点被圣念关注的概率。 “顾青云,你文宫都碎了,拜圣也不过是走个过场。”陈文杰晃了晃手里的高香,讥讽道,“圣人们忙著镇守两界山,可没空搭理你这种废人。我看你还是別浪费书院的普通草香了。” 说完,他整理衣冠,恭恭敬敬地走到前排,点燃高香,跪在蒲团上,口中念念有词,祈求圣力加持,保佑他这次能中案首。 隨著香菸升腾,孔圣雕像微微闪过一丝极淡的流光,似乎是对这名富家子弟的贡品表示了已阅。 陈文杰大喜过望,起身时满脸红光,挑衅地看了顾青云一眼。 顾青云手里捏著书院免费发放的三根普通草香,缓步走到蒲团前。 他看著那尊孔圣雕像,眼神很奇特。 在周围人眼中,这是高不可攀的神灵。但在顾青云这个汉语言文学毕业生眼中,这是一位熟悉的老学长。 他读过他的《论语》,研究过他的周游列国,甚至吐槽过他的“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这种跨越时空的认知差,让他身上没有那种奴性的畏惧,只有对文明先驱者的平视与敬重。 “学生顾青云,敬先师。” 顾青云行了一个標准的古礼,长揖及地。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前世那位老人在杏坛讲学的画面,心中默默道: “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既然我来到了这个有妖魔的世界,承了您的文道,定不让这微弱的文明之火,熄灭在野蛮的腥风中。” 这是一种宏愿。 虽然他现在还很弱小。 呼—— 一阵清风突然平地而起。 顾青云手中的三根草香,燃烧出的烟雾笔直地向上,如同一条细细的白线,直衝孔圣雕像的眉心。 “嗡。” 一声极轻的颤鸣声响起。 眾人惊讶地抬头。 只见孔圣雕像旁边的亚圣孟子像,似乎动了一下? “怎么回事?” 站在高台上的林夫子猛地睁大眼睛,手中的戒尺差点掉地上。 他刚才感觉到了! “难道是有半圣路过,神游至此?” 林夫子惊疑不定地扫视全场,最后目光落在刚插完香的顾青云身上。 那三根草香已经燃尽,连灰都没落下。 “应该是巧合吧……”林夫子摇了摇头,顾青云文宫破碎是事实,怎么可能引动亚圣共鸣?估计是哪位路过的大能偶尔为之。 陈文杰也看到了那一幕,但他只以为是书院的阵法出了什么波动,根本没往顾青云身上想。 “装模作样。”陈文杰嗤笑一声,“香烧得直有什么用?考场上见真章。” 顾青云回到人群中,感觉胸口那座残破的文宫里,多了一丝暖洋洋的气息。 就像是得到了家长的认可,哪怕面对千军万马,心里也踏实了。 “时辰到!” 隨著林夫子一声高喝,圣道广场的侧门缓缓打开,露出了后面幽深肃穆的考舍区域。 “入场!” 月考,正式开始。 號舍內,气氛肃杀。 监考台上的林夫子敲响了铜锣:“时辰已到,封门!第一场,贴经!” 所谓的贴经,就是將经书中的某一行贴住几个字,让考生填补。或者直接给出上句,默写下句。 考的全是基本功和记忆力。对於原主这种死读书的人来说都不容易,对普通人更是折磨。 但当试捲髮下来的那一刻,顾青云差点笑出声。 “这不就是考研英语完形填空加古汉语常识吗?” 顾青云下笔如飞,完全不需要思考。 不到半个时辰,贴经部分全部答完。 林夫子背著手,眉头紧锁,看著一个个抓耳挠腮的学子,心中暗嘆这届学生基础太差。 当他走到顾青云身边时,脚步停住了。 卷面整洁如刀刻,无一处涂改。 最可怕的是那贴经部分,哪怕是偏门的《周礼》考工记,他竟然也填得分毫不差。 “这小子的记忆力……恢復了?不仅恢復了,还更强了?” 林夫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文宫破碎的人,神魂受损,记忆力通常会衰退。顾青云能做到这一步,说明他的神魂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癒合。 顾青云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松烟墨的清香让他神清气爽,完全没有那种被掏空的感觉。 “看来,这文房四宝的钱,花得值。” 监考夫子的一声锣响,打断了顾青云的思绪。 第二场是经义。 所谓经义,就是从四书五经中摘出一句话,让你解释其义理。 这看似简单,实则最难出彩。因为圣人的话被几千年的儒生嚼烂了,想要写出新意,难如登天。 题目只有五个字: 民无信不立 出自《论语》。 第11章 月考! 隔壁號舍传来陈文杰轻快的翻书声,显然这种常规题他早有准备,估计又要搬运某位大儒的標准答案。 顾青云研磨著那块松烟墨,墨汁在砚台中晕开,散发出冷冽的香气。 “民无信不立。” 这个世界的儒生,大多把这个信解释为百姓要对君王讲诚信,要听话。 但他结合前世的政治学和社会学,这明摆著是公信力。 顾青云提笔写下破题句: “信者,非独民之诚也,乃国之契也。” 笔锋如刀,切入点刁钻至极。 “足食足兵,皆赖於信。信如舟之锚,如屋之梁。上不信则令不行,令不行则民意散。故去食去兵,唯信不可去。” 隨著他的书写,那块松烟残墨似乎感应到了文字中蕴含才气,墨色竟然从灰黑变得深沉如铁。 每一个字落在纸上,都像是一颗钉子,稳稳地扎在那里,给人一种不可动摇的厚重感。 监考台上的林夫子巡视而过。 他看到了顾青云卷子上的那句国之契也。 “这小子……”林夫子瞳孔微缩,“好大的胆子,竟敢把圣人言解释为君民契约?” 在这个妖魔环伺的世界,人族之所以能守住城池,不就是靠著那一纸生死契约吗? 林夫子深深看了顾青云一眼,悄然在他名字旁画了个圈。 午后申时,日光已经西斜,透过號舍狭窄的高窗,在斑驳的桌案上投下一方亮斑。 安平县虽然只是楚国边陲的一个小县城,但因为有圣庙的庇护,即便城外偶有妖气森森,城內依然文运昌隆,温暖如春。 圣庙是人族在十二国疆域內设立的定海神针。上通眾圣殿,下护一方土。哪怕是只有童生文位的读书人,只要在圣庙覆盖范围內受到致命攻击,也能借调一丝微弱的天地才气。 经义考完,不少考生面露难色,显然是被那个看似简单实则深奥的题目难住了。 接下来是最后一场,也是最能拉开差距的诗赋。 “当——” 最后一声锣响。 林夫子沉稳的声音传遍全场:“第三场,诗赋。题曰:微。” 题目只有一个字:微。 这题出得极妙,也极难。 楚国文风尚狂,学子们多喜写大江大河,鸿鵠之志,骤然考个微字,让不少一心想写大场面的学子措手不及。 隔壁號舍,陈文杰眉头紧锁,隨后似乎想到了什么,提笔写下了一首关於见微知著的咏物诗,描写的是松针虽细却能傲雪。 隨著他书写,一道淡淡的白光升起,那是出县级別的才气,虽然微弱,但足以让周围的考生羡慕。 顾青云坐在號舍的阴影里。 这道题目,让他想到了现在的自己。 文宫破碎,家道中落,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眼中,甚至在浩瀚的妖魔战场面前,他顾青云就是个微不足道的螻蚁。 “微吗……” 顾青云眼神却愈发明亮。 文学的魅力,就在於能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他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號舍墙角那因为常年潮湿而生出的几点青苔。 在圣庙光辉照耀不到的阴暗角落,它们依然活著。 “就写你吧。” 顾青云提笔,饱蘸那珍贵的古松心墨汁。 他选了清代袁枚的《苔》 在这个崇尚宏大敘事的楚国文坛,他要写一首属於小人物的绝唱。 落笔。 “白日不到处,” 第一句写完,原本因为陈文杰那首诗而躁动的考场气息,突然沉静了下来。 监考台上的林夫子正要喝茶,动作却微微一顿。他感觉周围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些,一种幽静的气息,开始在考场內蔓延。 那是道家的静意? 顾青云继续写第二句。 “青春恰自来。” 这句一出,意境陡转! 虽然阳光照不到角落,但春天不会偏心。那是一种顺应天道而自强不息的生命力。 顾青云的文宫內,原本乾涸的地面上真的泛起了一层绿意。他並没有调动多少才气,而是用这种意境,引动了外界圣庙的一丝共鸣。 顾青云的砚台旁边,竟然凭空生出了一抹嫩绿的苔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这是什么异象?” 后排的徐子谦惊得捂住了嘴巴。这种直接长出植物的,闻所未闻! 顾青云心无旁騖,手腕转动,写下最后两句。 “苔花如米小,” “也学牡丹开。” 在场所有人的神魂深处,仿佛都听到了一声花开的声音。 那是一种虽然微小,但尊严与牡丹等同的绽放! 剎那间,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以顾青云的號舍为中心,那股嫩绿色的波纹迅速向四周扩散。墙角的青苔瞬间疯长,不仅如此,它们顶端竟然绽放出了一朵朵晶莹剔透的小白花。 花香淡淡,有著一种让人神魂安定的力量。 考场外,安平县圣庙的方向,那口悬掛在庙门前的警世钟发出了一声悠长的低鸣。 “嗡——” 钟声入耳,並不震耳欲聋,反而像是一双温暖的手,抚平了所有考生的焦躁。 “圣庙共鸣?!” 林夫子猛地站起,撞翻了茶盏,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却浑然不觉。 他死死盯著顾青云卷面上的那首诗,眼中满是震撼。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这……这不仅仅是咏物,这是在为天下寒门学子立心啊!” 楚国文坛,多的是歌颂牡丹之富贵或松柏之高洁,何曾有人低下头,去看看那卑微的苔蘚? 但这首诗,却道出了眾生平等的圣道真意! 陈文杰呆呆地看著自己桌角生出的那一点青苔,那朵小米粒大的花,正对著他那首描写松针的诗,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他的诗是写给考官看的。 顾青云的诗,是写给天地的,也写给自己的。 顾青云放下笔,看著满桌的青苔,感觉胸口一阵舒畅。 那座残破的文宫,虽然还没有完全修復,但在那些裂缝处长出了细密的绿色苔蘚,像是一种粘合剂,將破碎的碎片牢牢抓住。 “这首诗,虽无杀气,却有生机。” 顾青云长舒一口气,这才是最適合他现在的诗。 不爭一时之长短,而在无人处自芳华。 第二日放榜,青藤书院的布告栏前围满了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榜首那个名字上,以及那个名字旁边,林夫子亲笔批註的一行朱红大字。 榜首:顾青云。 评语:【经义通透,微言大义。此诗虽无杀伐气,却有圣庙钟鸣之格,乃为修身诗。】 修身诗! 在这个人人都追求杀敌战诗的楚国,一首能被定性为修身的诗,稀缺程度堪比灵丹妙药。战诗伤神,修身养性。能安抚神魂,稳固文宫的诗,是所有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辅助神技。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陈文杰站在人群中,脸色灰败,死死盯著那个名字。 他那首描写松针的诗虽然也引动了文气,但在顾青云这首引得圣庙钟鸣的《苔》面前,就像是富家庭院里的盆景遇到了野外顽强的生命,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东西,最后只得了个乙等。 徐子谦挤在人群最前面,兴奋得满脸通红,却又咧著嘴傻笑,比自己中了还高兴:“顾师兄中了!第一名!我就知道顾师兄是最厉害的!” 第12章 震惊夫子的答卷! 后堂。 林夫子將那张盖著书院大印的保举文书递给顾青云。 他的神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郑重。 “青云,你知道这首《苔》意味著什么吗?” 顾青云双手接过文书,恭敬道:“学生不知,学生只是有感而发。” “有感而发……好一个有感而发。” 林夫子感嘆一声,目光深邃,“楚国文坛,狂放太久了。大家都盯著高处的牡丹,却忘了根基在泥土里。你这首诗,若是传出去,恐怕会引起不小的波澜。在未获官身之前,切记韜光养晦。” 说著,他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紫檀木盒。 “这块古松心墨,你拿去。” 见顾青云要推辞,林夫子摆摆手:“別嫌弃,这不是什么灵宝,只是老夫年轻时游学所得。松烟入墨,最是安神。你文宫初愈,这首《苔》虽然有所润补,但还需要温养。用这墨写字,事半功倍。” 顾青云心中一暖,长揖到底:“长者赐,不敢辞。谢恩师。” 带著保举文书,顾青云走出了书院。 他先去了一趟东市的粮油铺,买了十斤精米和一壶好酒。 隨著顾青云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布告栏前的骚动並未平息,反而因为陈文杰的一句话再次炸锅。 “运气!这绝对是运气!” 陈文杰脸色铁青,手中的摺扇指著榜首那首《苔》,声音尖厉,“什么也学牡丹开?不过是投机取巧,写这种阴暗角落里的东西博眼球罢了!若论正统的大气磅礴,我的咏松诗才是正道!” 周围的一眾富家子弟连忙附和:“就是就是,陈少那是怀才不遇,这顾青云以前也就是个死读书的,谁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 “不是运气!” 一声带著颤音的怒吼突然从人群角落里爆发出来。 眾人愕然回头。 只见平日里唯唯诺诺的笨鸟徐子谦,此刻却涨红了脸,像是只炸了毛的鵪鶉,死死护在榜单前。 “顾师兄写的不是阴暗,是……是骨气!” 徐子谦握紧拳头,虽然腿肚子还在转筋,但眼神却很明亮,“林夫子都评了是修身,你们难道比夫子还懂?” “哟,这不是徐结巴吗?”陈文杰气极反笑,上下打量著一身补丁衣服的徐子谦,“怎么?顾青云那废物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说,你也想像他一样,咸鱼翻身?” 他瞥了一眼榜单的末尾,讥讽道:“就你那脑子,连《尔雅》都背不全,这次怕是又要在丁等徘徊了吧?还敢在这大放厥词?” 徐子谦没有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看向榜单的中段。 刚才他太激动於顾青云的第一,还没来得及看自己的。 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 丁等……没有。 丙等……也没有。 陈文杰见状,嗤笑更甚:“別找了,没上榜就是没上榜,还是回去种……” “找到了!” 徐子谦突然尖叫一声,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破了音。 他颤抖的手指,死死按在榜单中上游的一个名字上。 【甲等第十二名:徐子谦】 【评语:贴经全对,墨义精准。虽无文采,但根基扎实,可造之材。】 “甲等……我是甲等?!” 徐子谦眼泪喷涌而出。 入书院三年,他每一次都是丁等末流,是被夫子骂作朽木的存在。可这一次,他竟然衝进了甲等,甚至压过了不少平日里嘲笑他的富家子弟! “不可能!”陈文杰脸色一变,挤过去一看,顿时像吞了苍蝇一样难受,“贴经全对?那几道《周礼》的生僻题你也做出来了?” 徐子谦擦了一把眼泪,转头看向陈文杰,腰杆挺得笔直。 “做出来了。”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天在竹林里,顾青云拿著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给他拆解汉字的场景。 那些原本枯燥的死字,在顾师兄的口中变成了生动的画面。 徐子谦喃喃自语,隨即看著陈文杰,“陈少爷,你输给顾师兄,不冤。” 说完,徐子谦不再理会面色铁青的眾人,抱著书袋,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笑地衝出了书院。 “顾师兄!我要去告诉你!我中了!我也中了!” 他一路狂奔,方向正是顾家的小巷。 而在他身后,书院的眾学子面面相覷。 如果说顾青云拿第一是天才回归,那连徐子谦这种笨鸟都能被带飞…… 那个顾青云,到底掌握了什么可怕的读书秘术? …… 今天是赵三上门收债的日子,也是他和过去的自己告別的日子。 回到家中,夕阳正好。 小院里静悄悄的。顾青云推开虚掩的院门,吱呀一声响,惊动了正坐在院中枯坐的一老一小。 老人的背影有些佝僂,手里拿著那杆旱菸袋,却没点火,只是发呆。 “爷爷,我回来了。” 见到顾青云提著酒罈和粮袋进来,顾有德猛地站起身,原本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青云,你……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老人急得直跺脚,声音却压得低,生怕被巷子口的人听见,“都要火烧眉毛了,这钱得留著备用啊!万一赵三那个畜生要利息……” “爷爷,不用备用了。” 顾青云隨手將沉甸甸的米袋和酒罈放在地上,发出敦实的一声闷响。 他走到桌边,从怀里极其郑重地掏出那张摺叠整齐的宣纸,双手铺开,压在那个红布包上。 纸张泛黄,但正中央那枚鲜红的青藤书院教諭印,在夕阳下红得耀眼。 “这是……”顾有德愣住了。这方红印,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那是读书人身份的象徵。 “是保举文书。” 顾青云的声音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少年意气,嘴角微微上扬,“爷爷,今日月考,孙儿拿了榜首。” “林夫子亲笔批红,保举我参加五日后的朝廷补试。”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炸得顾有德脑瓜子嗡嗡作响。 老人僵在原地,嘴唇剧烈地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摸摸那张纸,却又怕自己粗糙满是老茧的手指弄脏了它,手悬在半空,抖个不停。 “榜……榜首?” 顾有德老泪纵横,声音哽咽,“文宫碎了都能拿榜首?列祖列宗保佑……列祖列宗显灵了啊!” 他突然转身,对著堂屋祖宗牌位的方向,噗通一声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呜哇!大哥最厉害!” 顾小雨虽然不懂什么是保举,但她听懂了榜首就是第一名。小丫头兴奋地跳起来,抱住顾青云的大腿,把脸埋在他衣服上蹭,像只骄傲的小猫,“我就知道大哥肯定行!隔壁二胖还说大哥是傻子,我要去告诉他,大哥是第一名!” 顾青云笑著摸了摸妹妹的头,將爷爷扶起来。 “爷爷,有了这张纸,我就算半个官身预备役。赵三若是敢动粗,那就是跟圣庙过不去。” 顾有德站起身,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刚才那种面对债主的绝望和恐惧,此刻竟奇蹟般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甚至想要拼命的狠劲。 “对!对!” 顾有德死死盯著那张文书,眼神突然变得凶狠起来,像是一头护崽的老狼,“你是榜首,是文曲星下凡!赵三那个狗奴才要是敢动你一根手指头,老头子我就跟他拼了!这条老命不要了,也不能让他毁了你的前程!” 这一刻,老人的腰杆似乎都挺直了几分。 只要孙子有出息,哪怕天塌下来,他也能顶得住。 第13章 欠债还钱! “不用拼命。” 顾青云將文书小心翼翼地收回怀里贴身放好,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咱们就在这等著。” 他拍了拍身边的椅子,示意爷爷坐下,“今天,咱们堂堂正正地把这笔帐结了。” 一刻钟后。 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巷子的寧静。 “顾老头!时辰到了!” 赵三那令人厌恶的破锣嗓子响起,紧接著,院门被“砰”地一声踹开。 赵三带著四个彪形大汉,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他满脸横肉抖动,眼神里带著猫戏老鼠的残忍。 “哟,都在呢?” 赵三目光扫过桌上的红布包,冷笑一声,大马金刀地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抓。 “慢。” 顾青云缓缓睁开眼。 赵三的手僵在半空,不知为何,被这平静的眼神一扫,他心里竟然莫名地突突了一下。 “借据呢?”顾青云淡淡问道。 “哼,少跟老子装蒜!”赵三恼羞成怒,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上,“借据在这!钱拿来!” 他抓起红布包,掂了掂分量,脸色缓和了一些。 赵三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了顾小雨身上,又看了看这破败却收拾得乾净的小院,贪婪之心顿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钱是够了。但这规矩嘛……”赵三皮笑肉不笑地搓了搓手指,“顾少爷,这十天市面上的银价波动大,你这碎银子成色不好,得再补二钱火耗费。” 这是明摆著的敲诈,顾有德气得浑身发抖:“赵三!你……你这是明抢!说好的五两五钱,一文不少,你怎么能坐地起价!” “我就起价了怎么著?”赵三脸色一沉,凶相毕露,“兄弟们,给我搜!这家里肯定还藏著私房钱!” 几个大汉狞笑著就要往屋里冲。 “谁敢动。” 顾青云放在膝盖上的手,敲击了一下桌面。 “赵三。” “你今日若是敢跨过这道门槛半步,便是私闯民宅。” 他站起身,手里捏著那张刚刚拿回来的借据,当著赵三的面撕得粉碎。 “忘了告诉你,今日青藤书院月考,我乃榜首。” “林夫子已亲笔保举我参加五日后的补试。” 顾青云往前迈了一步,逼视著赵三。 “你现在拿走的五两五钱,是本分。但你若再敢多要一文,或者动我家一草一木……” “五日后,我若高中,获得官身。” “第一件事,便是去县衙击响登闻鼓,状告你陈家家奴欺压良善,藐视圣庙教化!” “你也知道,补试的目的是为了支援北方前线。这时候动一个要去前线的预备役童生……” 顾青云压低声音: “你猜,县尊大人为了平息圣怒,是会把你剁了餵狗,还是会为了一个奴才,去得罪一位能引发圣庙钟鸣的读书人?” 这一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赵三心口。 他虽然是个混混,但也听说了今天书院的异象。 赵三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看著眼前这个瘦弱的书生,明明没有任何武力,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从容,让他感觉自己像是个跳樑小丑。 这人真的变了。 “好……好!” 赵三咬了咬牙,死死攥著那袋银子,色厉內荏地指了指顾青云,“顾大才子,算你狠!咱们走著瞧!” “走!” 他一挥手,带著人灰溜溜地退出了院子。 隨著那一群凶神恶煞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顾家小院只有晚风吹过老枣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青云一直紧绷的脊背,直到此刻才鬆懈下来。他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身子一软,重重地跌坐回那把破旧的木椅上,额头上细密的冷汗匯聚成珠,顺著苍白的脸颊滑落。 “青……青云?” 顾有德的声音在发抖。 老人还维持著护犊子的姿势站在原地,手里那杆旱菸袋早就在刚才的推搡中掉在了地上。他瞪大浑浊的眼睛,盯著紧闭的院门,又看了看瘫坐在椅子上的孙子,仿佛置身梦中。 “走了?真的……走了?” 老人的嘴唇哆嗦著,想上前,腿脚却软得迈不开步子。那五两多银子虽然没了,但那更像是催命符一样的利滚利,还有那隨时会被拆掉的祖宅危机,就这么几句话化解了? “呜哇——!” 一声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突然从柴火堆后面爆发出来。 顾小雨像个沾满灰尘的小炮弹,猛地冲了出来。她刚才被爷爷藏在了柴堆里,一直捂著嘴不敢出声,直到现在才敢哭出来。 小丫头扑进顾青云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抓著他的衣襟,哭得气都喘不匀:“大哥!大哥我不吃糖葫芦了,我不穿新衣服了……咱们不跟他们打架好不好?我怕……” 刚才赵三那凶狠的眼神,给这个七岁的孩子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 顾青云心头一酸。 他抬起有些发颤的手,轻轻拍著妹妹单薄的后背,感受著怀里那具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在剧烈颤抖。 “不怕了,小雨。”顾青云的声音温润,“坏人走了。以后咱们家,大哥顶著,谁也不敢欺负。” 顾有德终於缓过神来,踉踉蹌蹌地走过来。 他颤巍巍地伸出那双粗糙如树皮的大手,在顾青云的手臂上捏了捏,確认孙子身上没有少一块肉。 “没伤著就好,没伤著就好……” 老人念叨著,眼泪顺著沟壑纵横的脸庞往下淌,“刚才嚇死爷爷了……你这孩子,怎么敢跟那种亡命徒硬顶啊?万一他真动了刀子……” “爷爷。”顾青云握住老人颤抖的手,那只手冰凉刺骨,“若是今天退了,以后咱们就得跪著活。跪久了,这膝盖就直不起来了。” 顾有德一怔。 他看著眼前的孙子。明明还是那副瘦弱的模样,,但眼神里的那种怯懦和迷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韧劲。 老人低下头,目光落在地上那堆被撕得粉碎的借据上。 那是压在顾家头顶整整三年的大山。 他突然蹲下身,发疯似地將那些碎纸片捧在手里,看了又看,確认那是赵三亲笔画押的字据,確认那是真的撕碎了。 “没了……债没了……” 顾有德捧著碎纸,先是哭,接著又忍不住咧开嘴笑,那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癲狂。 “老头子我对得起列祖列宗了!祖宅保住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哭又笑,像个孩子。 顾青云看著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热。 在现代社会,这点钱或许不算什么。但在这个世界,这就是底层百姓的一条命。 “小雨,去打盆水来,给爷爷擦把脸。”顾青云轻声吩咐道。 “嗯!”顾小雨抹了一把眼泪,破涕为笑,迈著小短腿跑向水缸。 夕阳的余暉洒在小院里,给这三个相依为命的人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边。 顾有德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扶著膝盖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他看著早已备好的那壶酒和精米,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要把胸中这几年的鬱气全部吐出来。 “青云啊。” “哎。” “今晚把那壶酒开了。”顾有德的声音虽然还带著鼻音,却响亮了许多,“爷爷给你炒个油渣白菜,咱们……无债一身轻!” 第14章 笨鸟先飞,教化之光! 夜色渐深,顾家小院的门板刚合上没多久,又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叩响。 “谁呀?”顾有德正在院子里收拾那只被燉了的老母鸡留下的鸡毛,打算做个鸡毛掸子。 “顾爷爷,是……是我,徐子谦。” 门一开,只见徐子谦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怀里死死护著一个蓝布包裹的竹篮子,脸上带著还没褪去的傻笑。 “顾师兄在吗?我……我来给师兄送点东西!” 顾有德乐了,这傻小子从下午放榜开始就疯疯癲癲的:“在屋里看书呢,快进来。” 徐子谦进了屋,像献宝一样把篮子放在方桌上。掀开蓝布,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十几个青皮的大鸭蛋,还有一小坛自家醃的咸菜。 “顾师兄,这是我娘让我送来的。”徐子谦挠著头,脸红得像猴屁股,“家里穷,没啥好东西。但这咸鸭蛋是我娘亲手醃的,流油呢!” 顾青云放下手中的《九章算术》,看著那一篮子带著泥土气息的鸭蛋,心头一暖。 在这个势利的世界,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徐子谦虽然钝感,但这颗赤子之心,比什么金银都珍贵。 “既然是婶婶的心意,那我就收下了。”顾青云没有推辞,笑著招呼,“正好晚上粥煮多了,一起吃点?” “哎!好嘞!”徐子谦也不客气,他本来就想找机会多跟顾青云待会儿,好多沾沾文气。 晚饭很简单,白粥配咸菜。但因为有了徐子谦带来的咸鸭蛋,顿时变得丰盛起来。 徐子谦笨拙地剥开一颗鸭蛋,那蛋白如玉,蛋黄红得流油,沙沙的口感配上热腾腾的白粥,简直是人间美味。 他小心翼翼地把蛋黄中间那一块挑出来,放进顾小雨的碗里。 “小雨妹妹,吃这个,长个子。” 顾小雨眨巴著大眼睛甜甜一笑:“谢谢子谦哥哥!” 顾有德在一旁看著三个年轻人,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欣慰。自从儿子儿媳走后,这个家冷清了太久,今晚这灯火可真暖和啊。 饭后,顾有德带著小雨去院子里玩耍,把安静的空间留给了两个备考的读书人。 油灯如豆,爆出一个灯花。 徐子谦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捧著那本翻烂了的《圣言集注》。 “顾师兄……我虽然这次侥倖拿了甲等,但那是因为贴经死记硬背就能拿分。可过几日的补试,听说要考墨义,还要考算学……” 徐子谦痛苦地抓著头髮,“算学我还凑合,毕竟家里是卖豆腐的,算帐还会一点。但这墨义……我是真的不开窍啊。” 所谓的墨义,和经义又有区別。不仅要解释字面意思,还要理清逻辑。 “比如这句,”徐子谦指著书上的一行字,“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夫子讲了一百遍,说是做人要诚实。但我写在卷子上,总是被批言之无物,文章混乱。” 顾青云看了一眼那行字,微微一笑。 “子谦,你是不是觉得,这句话就是在教你別撒谎?” “难道不是吗?”徐子谦瞪大眼睛。 “是,也不全是。” 顾青云拿起一根蘸了清水的毛笔,在桌面上画了两个圈。 “你之所以被批文章混乱,是因为你只看到了结果,没看到推导过程。逻辑不通,文气不顺。” “逻辑?”徐子谦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看著。”顾青云指著第一个圈,“我们用一种新的法子来解这道题。” “大前提:真正的智慧,是清晰地界定自己认知的边界。” “小前提:承认不知,便是划清了这个边界,不再混沌。” “所以,敢於承认无知,本身就是一种已经確立了认知边界的智慧。” 顾青云看著徐子谦,循循善诱:“你以前只会写做人要诚实,那是道德呼吁,是虚的。但如果你写认知边界之確立,乃智慧之始,这便是逻辑,是实的。” 徐子谦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劈过。 原本那句始终觉得隔著一层纱的话,突然变得立体起来。他仿佛看到了一座名为智慧的城池,以前他在城外乱转,现在顾青云直接给了他一把钥匙。 “界定边界……认知之始……” 徐子谦喃喃自语,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清明,最后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 顾青云突然感觉眉心微微一热。 脑海深处,那座残破的文宫上断裂的石柱,竟然长出了一寸崭新的玉质石基! “这是……”顾青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系统化的知识传授,竟然能產生如此异象!这可比隨意点拨的教化之功强多了。 “看来,我这辈子的路,註定是要当个好老师了。”顾青云强压下心头的激动,看著眼前这个还在傻乐的笨鸟学生,眼神变得越发慈祥。 这哪里是笨鸟,这分明是他的经验包……哦不,是得意门生啊! “好了,懂了就行。”顾青云收敛心神,“墨义其实就是把古人的话,用严密的逻辑重新说一遍。接下来几天,我教你几个通用的逻辑模板,只要套进去,哪怕出彩很难,但拿个乙上绝对没问题。” “谢谢师兄!师兄大恩大德,子谦没齿难忘!”徐子谦激动得差点又要跪下。 就在两人沉浸在学术探討中时。 另一边的书桌角落里。 顾小雨正趴在那里,手里摆弄著几张顾青云练字写废了的草稿纸。 小丫头听不懂哥哥们在说什么,她只觉得无聊。 她將一张涂满了墨团的纸折了几下,那是一只青蛙的形状。 “跳呀,跳呀。”顾小雨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那只纸青蛙的屁股。 平日里,这种纸青蛙只能被手指弹出去。 但今天,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隨著顾小雨指尖一点灵光闪过。 “呱。” 一声像是纸张摩擦的声音响起。 那只纸青蛙后腿一蹬,自己往前跳了一大截!足足有半尺远! 顾小雨眼睛一亮,捂著嘴偷笑,又戳了一下。 “呱。” 纸青蛙又跳了一下,这次直接跳进了旁边的笔洗里,墨水把纸浸透,青蛙这才瘫软下去,不动了。 “呀,淹死了。”顾小雨有些惋惜地撇撇嘴。 这一切发生得悄无声息,正讲得眉飞色舞的徐子谦完全没有注意。 但顾青云余光却捕捉到了那诡异的一跳。 他讲课的声音顿了一下,目光若无其事地扫过那个被墨水染黑的笔洗,心中却是一凛。 那是……赋予死物以动力? 第15章 这个世界疯了! 儒家讲究言出法隨,那是借天地之力。道家讲究符籙御物,那是借自然之力。 但小雨刚才那一下,既没有念咒,也没有画符,仅仅是靠手指接触和心念…… “这是墨家的机关赋灵?还是某种特殊的道家天赋?” 顾青云没有声张。在这个儒家独大的时代,墨家早已没落,多年未出大儒。如果让人知道妹妹有这种天赋,未必是好事。 “看来以后不仅要修补自己的文宫,还得给小雨找点適合的路子。”顾青云暗自记下。 夜已深,徐子谦心满意足地走了。 顾青云送走他后,关上院门。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著漫天星斗。 胸中文宫的那一截新长出来的玉柱,正散发著温润的光芒,让他即使在深夜也毫无困意,反而神思敏捷。 “补试……” 顾青云低声自语。 原本他对补试只有七成把握,毕竟算学和墨义都要消耗大量精力。但现在,发现了教化这个外掛,再加上从小雨那里得到的一丝灵感启发…… 他转身回到屋里,重新铺开那捲《九章算术》。 “既然墨义可以用逻辑降维打击,那算学,为什么不能用表格来降维打击呢?” 顾青云拿起炭笔,在纸上画出了一个这个世界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复式记帐表。 这一夜,顾家小院的灯火,亮到了天明。 …… 三日后,青藤书院。 因为补试在即,书院的气氛比往常更加紧张。虽然只有获得保举的人才能参加,但这也足有二十多人。 顾青云一早就来到了书院。他是来领赏的。 按照书院规矩,月考榜首有十两银子的奖学金,外加一套价值不菲的经典註疏。 刚领完银子从帐房出来,迎面就撞上了陈文杰一行人。 陈文杰看起来憔悴了不少,眼底发青,显然这几天没少被家里逼著恶补功课。看到红光满面的顾青云,他眼里的嫉恨简直要溢出来。 “哼,这不是我们的榜首大人吗?” 陈文杰阴阳怪气地开口,手里的摺扇不停地敲击掌心,“拿著十两银子,是不是觉得发大財了?也是,够你们家吃一年咸菜了吧?” 旁边的几个跟班立马鬨笑起来。 “陈少,人家现在可是惜花公子,写得一手好苔蘚呢。” “哈哈哈,对对对,只会写阴暗角落里的东西。不过顾青云,你別得意太早。”一个锦衣学子站出来,一脸优越感,“补试可是要考军略后勤的。那是要算几十万石粮草的大帐!你家连米缸都填不满,见过那么多粮食吗?怕是连数都数不清吧?” 这个时代的算学,確实是富家子弟的强项。因为他们从小就有帐房先生教导打算盘,对数字敏感。而寒门学子大多只读圣贤书,对数术一窍不通。 顾青云掂了掂手里的银袋子,听著那清脆的响声,淡淡一笑。 “数不数得清,那是我的事。” 他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陈文杰身上,“倒是陈同窗,听说陈家最近在囤积去往府城的马车?这生意做得,倒是比书读得好。” 陈文杰脸色一变,冷哼道:“那是家里生意,与我何干?不过你既然知道了,本少爷也不怕告诉你。去府城的车行,都被我家包了。五天后的补试,你就走著去吧!两百里路,我看你走到什么时候!” “不劳掛心。” 顾青云神色平静,仿佛根本没把这刁难放在心上,“路在脚下,怎么走,都是修行。” 说完,他径直穿过人群,朝著后山走去。 林夫子还在那里等他。 陈文杰看著顾青云的背影,气得牙根痒痒:“装!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到时候误了考期,我看你怎么哭!” 后山,紫竹林。 林夫子今日穿了一身宽鬆的灰布短打,看起来像个乡间老农。 他手里拿著一卷书,正对著一株竹子发呆。 “学生拜见夫子。”顾青云上前行礼。 “来了。”林夫子转过身,目光如电,上下打量了顾青云一番,满意地点点头,“气色不错,看来那松烟墨你用得顺手。文宫……似乎也稳固了不少?” 何止是稳固,简直是精装修。 顾青云谦虚道:“托夫子的福,略有所得。” “今日叫你来,是要给你开个小灶。” 林夫子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顾青云。 顾青云接过一看,封面上没有字,翻开第一页,这竟然是一本手抄的《九章算术注》! 而且看那密密麻麻的批註,竟然涉及到了极为高深的天元术。 “这次补试,名义上是选拔童生,实则是为了前线挑选粮草文书。” 林夫子神色严肃,“前线战事吃紧,后勤混乱。军方那帮大老粗,急需能算帐的人。所以,这次算学的比重,会占到一半以上。” 他指了指那本册子,“陈家那小子虽然人品不行,但他家主家上是皇商,从小耳濡目染,算学底子確实比你强。这几天,你把这本册子吃透,莫要在这上面丟了分。” 顾青云心中感动。这不仅仅是开小灶,这是泄题级的辅导啊。 “多谢夫子!” “还有。” 林夫子犹豫了一下,又从怀里掏出一本残破的古籍。这书比刚才那本还要旧,纸张发黄,隱隱散发著一股清冷的檀香味。 顾青云定睛一看,心跳漏了一拍。 《南华经·逍遥游·残篇》。 这是道家经典! 据记载,自上古那一战双圣联手后,孔圣留於红尘构建人族秩序,而道祖骑牛西出函谷关,紫气散尽,便不知所踪。 隨著道祖隱去,天下道门亦隨之封山避世,隱遁於名山大川之中,非有缘人不可见。千百年来,道统渐隱,世间几乎再无道家行走。 因此,虽然道家並未被完全禁绝,但在正统儒家书院里私相授受道经,若是被古板的学政知道了,林夫子这顶帽子都得摘。 “夫子,这……” “拿著。”林夫子一把塞进他怀里,压低声音道,“別让外人看见。” “北方妖族擅长神魂攻击,尤其是那边的魅妖和梦魔,最喜坏人道心。儒家修浩然正气,讲究寧折不弯。这在治国理政时是好事,但在面对妖魔那诡譎的神魂攻击时,太刚反而易碎。你文宫又受过伤,若是遇到那种阴柔的手段,容易吃亏。” 林夫子嘆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对往昔的回忆,“当年我在北境游歷,亲眼见过不少心志坚定的儒生,被梦魔引入幻境,因为不懂变通,文宫崩塌而亡。反倒是几个懂些道家吐纳术的游方道士,活了下来。” 林夫子看著天边的云捲云舒,嘆了口气,“道家的逍遥之意,虽不能杀敌,却最能守心。正所谓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你那首《苔》里既然有了静意,不妨再读读这个。或许……能让你在那妖魔战场上,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顾青云紧紧攥著那本残经,感觉手中的不仅是书,更是一位长者沉甸甸的爱护。 “学生,谨记教诲。”顾青云深深一拜。 “去吧。”林夫子摆摆手,“这几天別来书院了,在家安心备考。” 顾青云告退。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摸著怀里的两本书,想起来什么。 算学? 还要背诵《九章算术》的繁琐口诀? 顾青云脑海中浮现出前世那张名为excel的神器,以及初中数学课本上的二元一次方程组。 “陈文杰啊陈文杰,你若是知道我要用什么打败你,恐怕你会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降维打击,才刚刚开始。” 第16章 原来算学可以画图? 回到家中,顾青云铺开了那捲《九章算术》。 他翻看了一下这个世界的算学题。 【今有上农夫七人,共出粟一百二十石……】 【今有鳧起南海,七日至北海;雁起北海,九日至南海。今鳧雁俱起,问何日相逢?】 全是文字应用题。 在这个没有阿拉伯数字,没有方程组,全靠算盘和文字推演的时代,一道复杂的鸡兔同笼升级版,就能让一个老帐房算上半个时辰。 “难怪陈文杰他们要背题库。”顾青云摇了摇头,拿起炭笔,在一张空白纸上画了一个十字坐標,又列出了一组方程。 “这在小学奥数里,也就值五分。” 接下来的两天,顾家小院变成了临时的补习班。 “哎呀!又算错了!” 徐子谦抱著脑袋,痛苦地蹲在地上。面前的沙盘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推演,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但他已经算乱了。 “今有粮船三十艘,顺水日行五十里,逆水日行三十里……这也太绕了!顾师兄,我脑子不够用了!” 顾有德在旁边看著也替他著急:“子谦啊,慢慢算,別急。当年我考童生,光这道题就花了两柱香时间呢。” 顾青云坐在石桌旁,手里拿著一根削尖的炭笔,正在一张白纸上画著格子。 “子谦,扔掉算盘。” 顾青云的声音平静有力。 “啊?”徐子谦愣住了,“扔了算盘怎么算?用手指头吗?” “用眼,用心,还有……用表。” 顾青云將那张画满了横竖格子的纸推到徐子谦面前。纸上没有大段的文字,只有清晰的列:船號、顺/逆、速度、时间、里程。 “把题目里的字,填进这些格子里。”顾青云示范了一下,“不要看那些之乎者也的废话,只抓数字。顺水填这里,逆水填那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徐子谦半信半疑地照做。 当所有数字填入格子后,原本杂乱无章的题目,变成了一张清晰的数据图。 “然后,设船队相遇时间为元。”顾青云在纸上写下一个简单的方程,“顺水路程加逆水路程等於总路程。看著格子,直接列式。” 徐子谦呆呆地看著那个式子。 “这……这么简单?” 他试著解了一下,不到十息,答案出来了。 “对了!真的对了!”徐子谦激动得跳了起来,捧著那张表格如同捧著天书,“顾师兄,这是什么法术?这格子一画,那些数字好像都听话了,自己往里钻!” “这叫列表法。”顾青云淡淡一笑。 看来,这一招在考场上,会很管用。 …… “什么?没车了?” 傍晚,顾有德从车行回来,一脸焦急,“我去问了城里所有的车行,连最破的驴车都被租光了!听说是陈家大少爷放了话,谁敢拉咱们,就是跟陈家过不去!” “去府城两百里路,若是走著去,哪怕日夜兼程,到了那儿腿也断了,还怎么考试?” 徐子谦也气愤填膺:“太过分了!这简直是断人前程!” 顾青云却神色平静,他在院子里踱了两步,目光落在了徐子谦身后那头正在悠閒吃草的老黄牛身上。 那是徐子谦舅舅家用来拉磨的牛,老得毛都掉了不少,但眼神温顺。 “子谦,这牛,能借我几天吗?” “啊?牛?”徐子谦愣住了,“师兄,这牛走得慢,而且……而且骑牛去赶考,会被人笑话的呀!大家都坐马车……” “慢有慢的好处。”顾青云走过去,拍了拍老牛的脊背,老牛“哞”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手。 “昔日道祖骑青牛出函谷,紫气东来三万里。今日我顾青云骑牛赴考,虽无紫气,却有清风。” 顾青云转过身,眼中闪烁著一种超然的光芒。 “陈家想让我狼狈,我偏要从容。” 两日后,城门口。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去,通往府城的官道上早已是车水马龙。 一辆辆装饰豪华的马车排成长龙,车厢上掛著各家的姓氏灯笼,骏马嘶鸣,僕役吆喝,好不气派。陈文杰坐在那辆最宽大的双驾马车里,掀开帘子,得意地看著路边。 “那姓顾的怎么还没来?不会是真打算走著去吧?” 正说著,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 只听得“哞——”的一声长鸣,悠扬而厚重。 晨雾散开,一头老黄牛迈著稳健的步子,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牛背上铺著一块破旧但乾净的蓝布,顾青云一身青衫,盘腿坐在牛背上,手里捧著一卷书,神色安详,仿佛身下的不是牲口,而是腾云驾雾的神兽。 徐子谦坐在牛上,一手牵著牛绳,虽然脸有些红,但昂首挺胸。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陈文杰指著顾青云,笑得前仰后合,“骑牛?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学古人装风雅?顾青云,等你晃悠到府城,考试都结束了!” 周围的考生也指指点点,大多是嘲笑。 顾青云置若罔闻。他正沉浸在一种奇妙的状態中。 隨著老牛一摇一晃的节奏,他吸气如鯤潜深海,呼气如鹏上九天。 周围的嘲笑声和马蹄声,在他耳中逐渐淡去,变成了一种自然的律动。他感觉体內的文气隨著呼吸在经脉中流转,那座修復了大半的文宫愈发晶莹剔透。 “让开让开!” 陈家的马车蛮横地超了过去,车轮扬起一片尘土。 午后,天色突变。 原本晴朗的天空变得乌云密布,一场春季暴雨倾盆而下。 官道变得泥泞不堪。陈文杰那辆沉重的豪华马车,因为轮子太细,直接陷进了泥坑里。 “推车!快推车啊!你们这群废物!”陈文杰在车里气急败坏地大吼,几个僕役在大雨中推得浑身是泥,马匹惊慌嘶鸣,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牛蹄声传来。 老黄牛宽大的蹄子踩在泥泞中,却稳如泰山。它慢悠悠地从陷住的马车旁走过。 牛背上,顾青云依旧盘膝而坐。大雨倾盆,却在他头顶上方仿佛被一把无形的伞挡住。 他没有嘲笑,甚至没有看陈文杰一眼,就这样在风雨中渐行渐远。 这一幕,恰好被路边茶棚里一位避雨的中年人看在眼里。 那人一身布衣,看似普通,但眼神锐利如刀。他是此次府城补试的主考官之一,来自兵部的铁面判官王都尉。 “风雨加身而行不止。” 王都尉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讚赏,“此子身上,竟有几分古君子之风。骑牛……有点意思。” 第17章 牛车赴考! 两百里官道,牛车慢行。 这一路,並未如陈文杰预想的那般狼狈。虽然没有避震良好的马车,但这头老黄牛步履稳健,再加上顾青云偶尔哼唱几句不知名的小调,倒也颇有几分老牛粗布亦风流的意趣。 途中那场暴雨落下时,顾青云以定字诀避雨,更是让徐子谦惊为天人。 几日后,黄昏时分。 一座巍峨的巨城轮廓终於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江州府城,大楚东南的重镇。 高达十丈的青灰城墙如臥龙盘桓,城墙上每隔百步便有一座墨家机关塔,塔顶闪烁著幽蓝的灵光,那是防御妖禽空袭的阵法核心。 “乖乖……”徐子谦牵著牛,仰著脖子,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这就是一线大城市吗?这城墙比咱们县里的高了三倍不止吧?感觉那一块砖掉下来都能砸死个童生。” 顾青云坐在牛背上,合上手中的书卷,看著那雄伟的城池,眼中闪过一丝讚赏,“墨家手段,確实鬼斧神工。” 入城需交入城税,一人十文。 徐子谦心疼得直哆嗦,摸出铜板时手都在抖:“这也太贵了,县里才两文……这就是大城市的物价吗?” 顾青云跳下牛背,整理了一下衣衫,拍了拍老牛的头,“走吧,进城感受一下繁华。” 一入城门,喧囂声扑面而来。 街道宽阔足容四马並行,两侧店铺鳞次櫛比。卖灵符的、卖妖兽肉的、卖低阶法器的,琳琅满目。 此时正值补试前夕,满大街都是身穿青衫的读书人。有的高谈阔论,有的行色匆匆。 “包子!刚出炉的灵肉包子!吃了长力气!” “状元糕!吃了必中!不中不要钱!” 空气中瀰漫著食物的香气和市井的烟火气。 两人早已飢肠轆轆。顾青云带著徐子谦钻进了一条巷子,找了个掛著刘记锅盔的小摊。 “老板,来六个锅盔,两碗羊杂汤。”顾青云熟练地坐下。 “六……六个?”徐子谦嚇了一跳,“师兄,咱们得省著点花啊,这府城的客栈肯定贵死了。” “吃饱了才有力气找便宜客栈。”顾青云给他倒了杯热茶,“而且,这种苍蝇馆子,往往藏著最地道的美味。这叫舌尖上的江州。” 不一会儿,金黄酥脆的锅盔上桌,一口咬下去,肉汁四溢。配上撒了胡椒和香菜的羊杂汤,两日赶路的疲惫瞬间消散了大半。 吃饱喝足,两人开始找住处。 果然如徐子谦所料,因为补试,城內各大客栈爆满,价格翻了三倍不止。 “天字號房,五两银子一晚。” “柴房?柴房也得五百文!” 一圈问下来,徐子谦的脸都绿了。 最后,还是顾青云有经验。他带著徐子谦避开了商业区,径直去了城西的贡院附近。 那里有一片专门为贫寒学子准备的义舍,虽然简陋,是大通铺,但只要有准考文书,只需十文钱一晚,牛马则还有专人照看。 “就住这儿吧。”顾青云看著那略显拥挤但乾净的院落,“这里离考场近,不用担心堵车。” 第二日五更天,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府城贡院比县里的考场更加宏大,也更加森严。 门口站著一排披坚执锐的府兵。 “脱衣!搜身!夹带者斩!” 搜检官是个黑脸的把总,检查极其粗暴。不少考生的精贵文具被扔了一地。 轮到顾青云时,把总拿起那块残破的古松心墨,愣了一下。 “这么破的墨,也能写字?” “墨不在新,在心。”顾青云不卑不亢。 把总闻了闻墨香,那股冷冽的松香味让他这个军汉觉得神清气爽。他把墨放回篮子,拍了拍顾青云的肩膀:“进去吧,像个爷们。” 府城贡院的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但与昨日街头的喧囂不同,此刻两千多名考生鸦雀无声,广场两侧,每隔五步便站著一名府兵,手持长戈,杀气腾腾。而在贡院的正门前,四位身穿官服的大人物早已肃立等候。 居中者是一位身穿绣著云纹儒袍的老者。他是江州府文院的院君,主管一府教化与文位考评。 左侧是身穿緋红官袍的知府,右侧则是顶盔摜甲的將军和府学正。 “这就是文院的地位啊……” 人群中,徐子谦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道,“连知府大人都要站在院君旁边。 文院、朝廷、军方並称三大体系。 平时,朝廷管民生,军方管边防。但文院地位超然,它直属圣院,不仅负责科举、掌握文位晋升,更重要的是,一旦人妖全面开战,文院的师生就是最精锐的兵力,院君往往比同级的行政长官拥有更高的战时指挥权。 天下文院,共尊孔圣。所谓的院君,不过是代圣人牧守一方。 “吉时已到!开圣门!” 隨著院君一声中气十足的高喝,贡院那扇平时紧闭的朱红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一股沉淀了数千年的檀香味道,伴隨著宏大的钟鸣声,从门內涌出。 两千名考生在衙役的引导下,排成两条长龙,鱼贯而入。 穿过仪门,便是一片开阔的白玉广场。广场尽头,矗立著一座朱门赤柱的宏伟建筑——圣庙。 在圣庙大殿前的台阶上,立著一座半人高的青铜巨鼎,鼎中三支儿臂粗的高香正在燃烧,青烟笔直衝天,竟聚而不散。 顾青云抬起头,目光越过青铜鼎,望向大殿深处。 那里,灯火通明,神光隱隱。 最深最高处,是一尊巨大的孔子立像。哪怕只是泥胎木塑,那双眼睛却仿佛蕴含著星辰大海,仁慈而威严地注视著眾生。 就在孔圣像的后方的阴影中,竟然还矗立著一尊塑像。 那是一尊骑著青牛的老者。 与孔圣的严肃宏大不同,这尊老者像显得格外隨意。他侧身坐於牛背,面容苍古而淡漠,手中没有拿书,也没有拿戒尺,只是虚握著拳头,仿佛握著虚无。 道祖,老子。 在孔子像下方,呈扇形环绕著五尊略小的亚圣立像。 分別是浩然正气的孟子、定立礼法的荀子、修身齐家的曾子、述圣子子思、以及復圣顏子。 再往下,则是数十排密密麻麻的灵位,那是歷代的半圣圣牌。 轰! 刚一踏入这片区域,顾青云就感觉肩膀一沉。 一种无形却有质的力量,如同泰山压顶,又如碧海潮生,笼罩了全场。那是圣庙积攒了千年的才气,既是保护,也是震慑。 在这股力量下,任何心怀鬼胎或是有妖魔附身的人,都將无所遁形。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体內的文宫微微震颤,与这股力量產生了一丝共鸣,原本沉重的压力化作了暖流。 这时,知府大人上前一步,高声喝道: “拜圣人!” 哗啦—— 两千名考生同时整衣敛容,弯腰长揖,动作整齐划一,如风吹麦浪。 “学生拜见至圣先师!” 声浪匯聚,大殿內的孔圣像似乎微微亮了一瞬。 接著,院君大人上前,神色更加恭敬,高声道: “拜亚圣!” 眾人再次深深鞠躬。 顾青云在行礼时,眼角的余光忽然注意到,就在自己右前方不远处,有一个身穿黑衣的瘦削少年。 在所有人都对著中间的孟子像毕恭毕敬时,那少年的目光,却死死盯著最右侧那位手持戒尺的荀子像。 他的腰弯得极深,比拜孔圣时还要虔诚几分。 “拜眾圣!”守备將军最后高喊。 第三拜。 第18章 县试开考! 三拜礼毕,但仪式並未结束。 在那数排密密麻麻的先贤牌位之上,也就是孔圣与诸位亚圣雕像的下方空域,突然泛起了六团顏色各异的恐怖气息。 六道虚幻的圣座光影,缓缓浮现於半空。 全场两千学子,包括那位四位大人,在这一刻尽皆屏息,把头压得更低了。 那是当今人族的天,眾圣殿的六位执掌者。也就是如今还活著的六大半圣。 顾青云微微抬头,冒著被圣威刺痛双眼的风险,飞快地扫视了一眼那六座光影。 居中一座,光芒是纯粹的明黄色,如日中天。 那是文宗半圣,孔家当代的家主。他坐镇圣院中枢,执掌天下文运与科举,手中握著的那支笔,便是人族最高的权柄,一笔可封神,一笔可削籍。 左侧第一座,赤红如血,杀气冲霄。 那是兵家半圣,镇守在北方两界山的最高统帅。他的圣座是由无数妖蛮的头骨堆砌而成的幻象。据说他常年不回圣院,一人一剑,將妖族大军死死挡在长城之外。 右侧第一座,黑白分明,森严如铁。 那是法家半圣,执掌圣院刑殿。他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如雷霆般审视世间。 再往外,是一座青色的圣座,周围繚绕著无数精密的齿轮与符文。 那是工家半圣。他负责修復九州结界,製造屠妖灭魔的战爭巨舰。没有他,人族的城池在妖圣的利爪下便如纸糊一般。 左侧最外,是一座散发著稻香与药香的绿色圣座。 那是农家半圣。民以食为天,在战乱年代,是他改良了灵谷,让人族士兵能吃饱肚子,血气方刚。 而最让顾青云在意的,是右侧最边缘的那座圣座。 那座圣座若隱若现,仿佛笼罩在一片云雾之中,飘忽不定。 隱圣。 这位半圣最为神秘,据说他早年曾游歷道门遗址,不仅精通儒术,更掌握了上古纵横家的捭闔之术与道家的奇门遁甲。他没有固定的职责,游歷天下,监察人妖魔三界的动向,是圣院的眼睛。 一文、一武、一法、一工、一农、一隱。 顾青云心中震撼。 这六位半圣,就像是六根擎天白玉柱,组成了眾圣殿的最高议会。 在这个圣人不出、亚圣隱没的时代,他们就是人族意志的最高体现。皇帝在他们面前,也不过是负责管理俗世的管家;若是哪国君主无道,眾圣殿甚至可以发出一纸逆君令,剥夺皇权,改朝换代。 “这就是我要攀登的高山么……” 顾青云感受著那六道恐怖的气息,体內的文宫虽然渺小,却並未颤抖,反而因为那隱圣身上散发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逍遥意,而產生了一种渴望。 那是对力量巔峰的渴望。 “礼毕!起!” 隨著院君的一声高喝,空中的六座圣座光影缓缓消散,化作点点星光,融入了每一位考生的眉心。 这是圣赐。 虽然微弱,但这包含著六位半圣意志的精神洗礼,足以让在场所有考生的神魂在一日之內保持清明,不受外魔侵扰。 “谢眾圣!” 两千学子齐声高呼,声浪震动贡院瓦片。 院君展开一卷明黄色的锦帛,便是宣读考场纪律。 “……夹带者,削去文位,流放三千里;作弊者,斩立决;妖言惑眾者,诛九族……” 一条条严酷的律令,听得徐子谦脸色发白,两腿打颤。 终於,仪式结束。 “入考舍!” 隨著一声令下,考生们开始根据考牌寻找自己的號舍。 由於人数眾多,入场显得有些拥挤。在经过一段狭窄的迴廊时,顾青云恰好与那个黑衣少年並肩而行。 少年一身腰间掛著一把没有鞘的铁尺,整个人散发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兄台刚才拜亚圣时,似乎对荀圣情有独钟?” 顾青云突然开口,声音正好落在少年耳中。 少年脚步一顿,转过头,露出一张苍白清秀却带著几分阴鬱的脸。他那双丹凤眼微微上挑,像是两把小刀子,上下打量了顾青云一番。 “满场两千人,你是第一个问我这话的。” 少年声音清冷,“世人只知拜孟子求浩然气,拜顏子求聪明,却不知若无荀圣定下隆礼重法的规矩,这人族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推推搡搡的考生:“你看这些人,嘴上喊著仁义礼智信,脚下却为了早进考场半步而互相踩踏。这就是人性。仁义是软肉,法度才是硬骨头。” 顾青云心中微动。 在这个独尊儒术的世界,能有这番重法见解的,绝非池中之物。 “骨肉相连,方为人。”顾青云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道,“有骨无肉是骷髏,有肉无骨是烂泥。在下顾青云,也觉得荀圣之法,乃治乱世之良药。”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原本冷硬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顾青云……那个骑牛进城的?” 少年显然听过顾青云的名头,他抚摸了一下腰间的铁尺,拱了拱手:“在下裴元。希望你在算学上的造诣,能像你对法度的见解一样深刻。这场考试,我可是衝著案首来的。” 裴元。 顾青云记住了这个名字。 “彼此彼此。”顾青云回礼。 两人並未多言,在分岔路口各自走向自己的考舍。 顾青云找到了,是一间仅容一人坐臥的狭小號舍。 他將考篮放下,取出那块残破的松烟墨,开始研磨。 隨著墨香散开,刚才在圣庙大典上感受到的那种宏又充满力量的圣道气息,依然在心头激盪。 如果说月考只是小打小闹,那么从今天起,在这座圣庙的注视下,他顾青云才算是真正踏入了这条通往圣道的征途。 “当——” 第一声铜锣响起。 府学正威严的声音传遍全场: “髮捲!第一场,墨义与算学!” 號舍內,顾青云铺开试卷。 前半部分的墨义题,题目是《春秋》中的一句:“师出以律,否臧凶。” 这是问治军之法。 顾青云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引用一大堆圣人语录,而是结合现代军事管理学写道: “律者,非仅军规,乃后勤之度、赏罚之信、指挥之权。无度则乱,无信则疑,无权则散。” 字字珠璣,直切要害。 接著,是重头戏——算学。 题目一发下来,考场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题:今有前线大营十万兵,马三万匹。人日食二升,马日食五升。现有粮仓甲乙丙三处,甲仓存粮五万石,距营三百里……问:如何调运,损耗最少,且能支撑三月? “噼里啪啦——” 周围的號舍响起了密集的算盘声。陈文杰满头大汗,一边拨算盘一边在草稿纸上疯狂记录,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顾青云看著题目,嘴角微扬。 他拿起炭笔,在卷子上画了一个巨大的表格。 横轴:时间(每旬)。 纵轴:仓储点、运输队、消耗量。 中间穿插著几条连线,那是最优路径流程图。 他將复杂的文字题,拆解成了几个简单的线性方程。 半个时辰后,当別人还在算第一个月的损耗时,顾青云已经放下了笔。 此时,巡考官王都尉正好走到他的號舍前。 王都尉本想看看这个骑牛考生是不是徒有其表,结果一眼看到了卷子上那个从未见过的奇怪图表。 “这是什么鬼画符?” 王都尉皱眉,凑近一看。 原本皱紧的眉头,慢慢舒展,最后变成了瞪大的牛眼。 那张图表上,粮草的流向清晰得就像是画出来的河流。哪里进,哪里出,哪里损耗,一眼便知! “这……” 王都尉是带兵的人,他太知道这东西的价值了!以前看粮草帐本,那是看天书,看得头疼欲裂。但这图表……连他手底下的大老粗千户都能看懂! “人才……不,是鬼才!” 王都尉强忍住拍案叫绝的衝动,深深看了顾青云一眼,背著手走了,但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第19章 但使龙城飞將在,不教妖骑度阴山! 第二日,气氛陡然紧张。 考场上方,那一层原本透明的防御结界,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个黑色的铁罐被抬到了考场中央。 “开!” 隨著主考官一声令下,铁罐打开,一缕幽绿色的烟雾窜了出来。 “嗷呜——” 烟雾在空中扭曲,化作一颗狰狞的巨狼头颅,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著下方的考生,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恐惧感。 这是活体妖气!从前线抓捕的低阶狼妖死后残留的怨念。 “呕——” 前排几个胆小的考生当场嚇吐了,文宫震盪,直接晕了过去,被卫兵拖走。 陈文杰脸色惨白,死死握著腰间的一块温润玉佩,浑身发抖,笔都拿不稳。 徐子谦在角落里,牙齿打颤,但他想起了顾青云教的《苔》,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也学牡丹开……我不怕……我是牡丹……” 虽然方法有点笨,但他身上竟然真的泛起一层微弱的绿光,挡住了妖气的侵蚀。 顾青云坐在號舍里,抬头看著那只狼头。 “考题:守。” 主考官的声音传来,“面对妖邪,何以守城?请作诗一首。” 顾青云提笔。 既然是要做后勤文书,最好的防守是什么? 不是杀光敌人,而是让敌人不敢越雷池一步。 他蘸墨,落笔。 选的是唐代七绝圣手王昌龄的巔峰之作《出塞》。 “秦时明月汉时关,” 第一句出。 考场上空的狼妖怨念突然停滯了。 考生们惊讶地发现,原本阴森的贡院,光线变了。头顶那轮白日仿佛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轮苍凉冷冽的边塞冷月。 一座古老巍峨的关隘虚影,隱隱约约笼罩在考场四周。 “万里长征人未还。” 第二句。 一股苍凉悲壮的气息瀰漫开来。那是千百年来无数將士用血肉铸就的厚重歷史感。 那只狼头幻象开始颤抖,它感觉到了那是它无法逾越的天堑。 “但使龙城飞將在,” 第三句,笔锋陡然一转,一股凌厉的剑气冲天而起! 那不是具体的某一个人,那是李广,是卫青,是霍去病,是所有人族守护神的集合体! 一道身披金甲的虚影,手持长戟,傲立於城头之上。 “不教妖骑度阴山!” 轰! 最后一句落下。 那道金甲虚影猛地挥戟,一道无形的声浪横扫而出。 与此同时,顾青云只觉得眉心滚烫,神魂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拉扯,意识沉入了一片混沌而神圣的空间。 这是顾青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修补后的文宫全貌。 那是一座古朴的单间石室,墙壁上布满了如蛛网般密密麻麻的裂痕,那是前身落榜时留下的惨痛伤疤。不过,这些裂痕此刻正被一层翠绿欲滴的青苔所覆盖填补。 而此刻,隨著《出塞》一成,文宫內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 “嗡——” 只见悬浮在文宫上空的四个金色大字——秦、时、明、月,突然炸裂开来。 金光化作了一轮清冷的圆月,高悬於文宫穹顶。 紧接著,又是三个大字炸裂——汉、时、关。 轰隆隆! 文宫震颤。只见那原本单薄的四面石墙外围,凭空生出了无数块厚重的青灰色古砖。这些古砖带著歷史的沧桑与战火的硝烟味,一块块垒砌、咬合。 眨眼间,在顾青云那简陋的文宫外围,竟然筑起了一圈微缩版的长城城垛! 城垛之上,烽火台巍然耸立,將那脆弱的文宫死死护在中央。 顾青云心神震撼。 只见最后两句诗化作的金光,呼啸著冲向文宫的大门。 但使龙城飞將在,不教妖骑度阴山! 这一行字在文宫那扇原本破旧的木门前,疯狂凝聚压缩。 鏗鏘! 一声金铁交鸣之音响彻识海。 金光散去,一尊高约三尺的金甲神將雕像,赫然矗立在文宫门口! 这雕像面容模糊,似李广,又似卫青,手持长戟,身披重鎧,周身散发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就在这尊雕像成型的瞬间,顾青云惊讶地发现,文宫墙壁上那些原本还需要靠青苔粘合的裂缝,在这股刚猛无铸的军阵杀气冲刷下,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了三成,基本上已经完全癒合! 原本只有一丈见方的文宫空间,也在这一刻轰然向外扩张了整整一圈,变得更加宽敞。 文宫正中的才气柱,原本只有若隱若现的一寸高,此刻在这首战诗的滋养下,如同雨后春笋般疯狂拔高。 两寸……三寸……四寸…… 最终停在了五寸的高度! 才气五寸,这是资深童生,甚至是准秀才才有的底蕴! “呼……” 顾青云的意识退出文宫,重新回到身体。 虽然外界只过了一瞬,但他感觉自己仿佛经歷了一场洗礼。那座原本摇摇欲坠的小破屋,现在不仅有了绿化,有了围墙,有了保安,还通了电! 这哪里是童生的文宫?这简直是一座微型的军事堡垒! 空中那只不可一世的狼妖怨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被这股霸道的意志衝散,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殆尽。 全场死寂。 只有那座巍峨的孤城虚影久久不散,护在所有考生头顶。 金甲神將的虚影刚刚淡去,那张轻飘飘落在桌案上的试卷,此刻却重如千钧。 墨跡未乾,金光流转。 “异象……镇国?不,还差点,是鸣州巔峰!” 江州院君的手都在抖,“不仅灭了妖气,还筑起了意念长城!这……这是一个童生能写出来的?” 角落里,王都尉早已泪流满面。 作为军人,他对这首诗的感触最深。 “不教妖骑度阴山……好!好一个不教妖骑度阴山!”王都尉狠狠一拳砸在栏杆上,“这才是我们边军想要的诗!这才是有骨头的读书人!” 阅卷房內,爭吵声差点掀翻了屋顶。 “胡闹!简直是胡闹!” 一位白鬍子老学究指著顾青云的算学卷子,气得鬍子乱颤,“这是什么?横不横竖不竖,画得跟鬼符一样!这是对圣人经义的褻瀆!零分!必须零分!” “你敢给零分试试?” 王都尉“啪”地一声把佩刀拍在桌子上,嚇得老学究一哆嗦。 “睁大你的老眼看清楚!”王都尉指著那个表格,“这叫一目了然!我不管它合不合你们儒家的规矩,但在军中,这就是好东西!若是我手下的粮官都能画这种图,老子每年能少砍十个贪污算错帐的脑袋!” “可是……” “没有可是!”王都尉大手一挥,“经义那场,他写的治军之法也是深得我心。诗赋那场更是没得说,连我都看哭了。这样的人才若是落榜,我便去圣院告状,说你们嫉贤妒能!” 江州院君坐在中间,看著两边爭执,最后目光落在那个表格上,沉吟许久。 “此法……確实高效。虽无先例,但並未违规。” 江州院君提起硃笔,“补试本就是为求实用人才。此卷,当为甲上。” 批完算学和墨义,终於到了眾人最为期待的诗赋。 院君伸手拆开了这份卷子最后的封条。 封条一开,一股奇异的气息扑面而来。 “呼——” 明明门窗紧闭,阅卷房內却凭空捲起了一阵凛冽的北风。 桌案上的热茶,在这一刻竟然冒出了寒气,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四周原本明亮的烛火,也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光芒黯淡,摇曳不定,映照得墙上映出一道道如同戈矛般的黑影。 院君的手指触碰到那张试卷,只觉得指尖传来一阵金戈铁马的刺痛感。 他下意识地低头念道: “秦时明月……汉时关。” 第20章 镇国诗! 轰! 隨著这七个字念出,那张纸张之上,每一个墨字都像是活了过来,绽放出刺目的金光。 金光交织,在阅卷房狭小的空间內,投射出了一座苍凉巍峨的雄关虚影! 那是只有在边疆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见过的——铁血长城! “但使龙城飞將在,不教妖骑度阴山!” 当最后两句显现,一股霸道无比的意志轰然爆发! 哗啦啦—— 阅卷房的屋顶瓦片承受不住这股冲天而起的战意,直接崩碎开来,露出了头顶那轮淒清的冷月。 满屋子的阅卷官,此刻全都呆若木鸡,有的甚至因为承受不住这股杀伐之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短暂的死寂后,王都尉第一个反应过来。 “鸣洲!这是鸣洲战诗的原稿!!” 王都尉的眼睛红了,那是贪婪,更是狂喜。作为武將,他太清楚这张原稿的价值了!只要把它掛在中军大帐,妖魔鬼怪谁敢近身? “这诗带飞將!天生就是我兵家的!” 王都尉大吼一声,也不管什么官场体统,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一枚炮弹般冲向试卷。 “王蛮子你敢!” 院君大惊失色,手中摺扇猛地一挥,一道浩然气墙凭空出现,“此乃科举圣卷,当入文院封存,教化万民!岂能让你拿去私藏?” “教化个屁!好钢要用在刀刃上!”王都尉一拳轰碎气墙,去势不减。 “二位莫爭!”江州知府也急了,一方官印拋出,化作小山般大小想要镇住试卷,“顾青云乃我江州子弟,这原稿当留镇府衙,庇护全城百姓!” 一时间,阅卷房內乱成一锅粥。 四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此刻为了这一张纸,竟然像市井无赖一般推推搡搡,文气与官气乱飞,桌椅板凳碎了一地。 就在王都尉的手指即將触碰到那张金光闪闪的试卷时。 “咔嚓——” 阅卷房上空的苍穹裂开了,一股比在场所有人都要强大无数倍的恐怖意志轰然降临。 那股意志降临的瞬间,爭抢作一团的四位大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是圣威。 只见苍穹裂缝之中,伸出了一只由无数战魂与血气凝聚而成的赤红色巨手。 那巨手仿佛穿越了时空的阻隔,带著古战场的硝烟味,无视了院君的气墙,无视了知府的官印,轻轻向下一捞。 那张让眾大佬爭得头破血流的镇国原稿,便温顺地落入了巨手掌心。 与此同时,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在每个人心头响起: “文章千古事,杀伐寸心知。此卷,当去它该去的地方。” 声音落下,巨手缩回,苍穹闭合。 王都尉愣了半晌,突然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哈!是兵圣!兵圣他老人家亲自出手了!看到了吗?圣人都说这是杀伐之诗!你们这群酸儒,没戏了!” 院君看著空空如也的半空,虽然有些失落,但也只能对著苍穹深深一拜:“吾等遵命。” 极北之地,天穹永远是铅灰色的。 在这里,有一座横亘天地的巨大山脉,宛如一条黑色的巨龙,死死扼守住了人族的北大门。 这便是两界山。 山北是妖族肆虐的蛮荒,山南是人族的锦绣江山。 两界山的主峰阴山定天峰上,悬浮著一座古朴的楼阁,终年被云雾繚绕。 这便是人族的底蕴万书阁所在。 天下间,唯有达到鸣州以上的战诗词,才有资格被收录於此,化作两界山结界的一道铭文,为人族提供源源不断的力量。 “咻——” 一道赤红色的流光划破灰暗的长空,径直飞入阁中。 剎那间,万书阁震动。 两界山上空那层原本有些黯淡的防御结界,突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金光。一行崭新的金色大字,如龙蛇起陆,缓缓浮现在结界之上: 【不教妖骑度阴山】 山脚下,拒北城。 此时正值血月凌空,妖气最盛之时。 “守住!给老子顶住!” 城墙上,守將裴擒虎浑身浴血,手中的战剑早已砍得卷刃。而在他面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妖蛮大军。 “吼——!” 一头身高十丈的狼蛮妖王,狞笑著挥舞著巨大的白骨棒,狠狠砸向摇摇欲坠的城门防御罩,“人族的乌龟壳要碎了!小的们,今晚进城吃人肉宴!” “咔嚓!” 光幕上出现了一道裂纹。城头守军面露绝望。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万书阁方向,一道璀璨的金光激射而来,笼罩了整个拒北城头。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彻在数十万妖蛮与人族大军的耳畔。 “秦时明月……汉时关!” 隨著吟诵声,城头上空的风云骤变。 紧接著,一尊高达百丈的金甲神將虚影,在金光中凝聚成型。他面容模糊,却威严如狱,手中的方天画戟轻轻扬起。 那头不可一世的狼蛮妖王,动作猛地僵住了。 它惊恐地发现,自己那堪比金铁的妖躯,在这神將的注视下,竟然开始颤抖。 “斩。” 虚空中似乎传来一声低喝。 神將挥戟,一道月牙形的金色波纹横扫而出。 那头妖王连惨叫都没发出,庞大的身躯便从中间整整齐齐地分开,化作漫天血雨。 原本疯狂衝锋的妖蛮骑兵,胯下的座狼和魔兽突然像是看到了天敌,齐齐哀鸣一声,四蹄发软跪倒在地,任凭妖兵如何鞭打,都不敢越过那条无形的界线半步。 “这是?!” 裴擒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呆呆地看著那天神下凡般的景象,隨即热泪盈眶。 他猛地举起残剑,嘶吼道: “这是圣院的支援!是镇国战诗!兄弟们,那金甲神將不让我们输!给我杀!!!” “杀!!” 原本力竭的人族守军,此刻士气大振,如下山猛虎般反扑了回去。 这一夜,拒北城无眠。 而那个远在数千里外江州府考场上的少年,尚不知道,他的一首诗,救了一城人。 …… 三日后,放榜。 府城贡院门口,人山人海。 “中了!我中了!” 徐子谦看著榜单末尾那个乙等第三十名,激动得抱著顾青云又蹦又跳。靠著顾青云教的列表法和《苔》的护体,他竟然真的考上了! 而眾人的目光,则死死盯著榜首。 【案首:顾青云。】 【算学:甲上(满分)。诗赋:甲上(鸣州)。墨义:甲上。】 “不可能……这不可能……” 陈文杰瘫软在地上,看著自己那勉强排在乙等中游的名字,心如死灰。他机关算尽,甚至动用了家族势力,结果却被人家骑著牛,轻轻鬆鬆碾压了。 “顾案首,请留步!” 一位身穿官服的吏员快步走来,手里捧著一套官服和印信。 “奉兵部令,顾青云才学出眾,授从九品隨军粮道参赞,赐童生文位,享双倍俸禄!” 预备参赞! 虽然是从九品,但这可是有编制的官身!比普通童生那种虚名强了百倍! 顾青云接过官服,並没有太多的狂喜。 他感觉到体內那座修补了许久的文宫,隨著这道官气的注入,最后一点裂缝终於弥合。 一座崭新的的文宫,在他识海中轰然落成。 他转过身,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望向北方。 那里是父亲失踪的地方,也是他即將要去的地方。 “爹,娘。” 顾青云心中默念,“第一步,我走出去了。” 第21章 圣赐牌坊! 府城,悦来客栈。 虽然补试已经结束三日,但这几日的江州府城非但没有平静下来,反而像是一口煮沸了的油锅,彻底炸开了。 原因无他,只因为那首在考场上引发异象的《出塞》。 “听说了吗?那首《出塞》的消息传到北方两界山了!” “何止是传到!听说在拒北城的城头上兵圣挥墨此诗,竟然真的浮现出了一尊高达百丈的金甲神將虚影,一戟挥出,將那一夜趁著血月攻城的数千妖蛮大军,生生逼退了三十里!” 大堂內,几个读书人正唾沫横飞地议论著。 就在这时,一道宏大的钟声,突然从府学圣庙的方向传来,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整整九声! 九钟齐鸣,乃是镇国之兆! 客栈二楼的雅座內,顾青云正凭栏而坐,手里把玩著那枚象徵著从九品参赞的官印。徐子谦坐在对面,还在傻乐,时不时摸摸自己的官服。 听到这钟声,裴元那张常年冷冰冰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动容。 “九钟镇国。”裴元依旧是一身黑衣,只是此刻並未佩剑,倒换了一身常服,目光复杂地看向顾青云,“顾兄,方才文院传来消息,你那首《出塞》被送进了两界山的万书阁,经圣院核准,两界山实战验证,已经成为镇国战诗了。从今日起,只要是我人族守军,吟诵此诗,防御力可增三成。” “镇国……”顾青云微微失神。 他想过这首诗会火,毕竟是七绝压卷之作,但他没想过在这个世界,文字的力量会被放大到这种程度。 “不仅如此。”裴元压低声音道,“按大楚律例,凡出镇国诗者,其籍贯所在地,官府需立圣赐牌坊,享县男爵位待遇,见官不拜,且受圣庙气运庇护。” “顾兄,你那个在安平县的小院子,从今天起,就是除了圣庙和县衙之外,全县最安全的地方。就算是知府大人想动你家的一草一木,也得先问问天上的圣人答不答应。” 顾青云闻言,心中那块一直悬著的大石落了地。 他之所以拼命考科举,甚至不惜冒险北上,为的不就是给爷爷和妹妹一个安稳的家吗?如今有了这圣赐牌坊,爷爷在老家便如定海神针,再无后顾之忧。 “好!当浮一大白!”顾青云端起茶杯,眼中满是快意。 “只是……”裴元话锋一转,眉头微皱,“这名声太盛,未必全是好事。” “哦?此话怎讲?”顾青云放下官印,给他倒了杯茶。 裴元沾著茶水,在桌上画了一条线,將桌子一分为二。 “顾兄可知,如今大楚朝堂,並非铁板一块。並非简单的忠奸之辨,而是清与浊之爭。” 顾青云眸光微闪:“愿闻其详。” “所谓清流,乃是以当朝太师付言为首的世家大儒。他们讲究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认为读书人应修身养性,高谈阔论,以道德教化天下。他们极度排斥算学、律法、工技,视其为匠人贱业。” 裴元冷笑一声,指了指顾青云那张还没收起来的算学试卷草稿: “顾兄,你在考场上用的这列表法,虽被王都尉惊为天人,但在那些清流眼中,却是有辱斯文的商贾手段!他们认为,圣人经义在於悟,不在於算。你把复杂的粮草调度变得如此简单直白,让那些苦读数十年的老学究情何以堪?让那些靠著糊涂帐中饱私囊的世家豪门,脸往哪搁?” 顾青云听懂了。 这哪里是学术之爭?这分明是阶级壁垒的保卫战。 世家大族垄断了复杂的解释权,通过把学问搞得晦涩难懂来愚民。而顾青云思维实际上是在打破知识垄断,让普通人也能看懂。 这比挖了他们祖坟还严重。 “另一派,便是浊流,或者叫实务派。”裴元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北方,“多为兵家、法家以及边关將领。我们不在乎手段,主张寸土必爭,杀光妖蛮。能让百姓吃饱饭,就是好道!顾兄,你那首《出塞》,还有你的算学,天然就是我们这一派的。” “所以……”裴元深深看著他,“你还没上任,就已经被京城那位太师记在小本子上了。这次去幽州粮道衙门,乃是付太师门生遍地的地方,你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好过。” 顾青云听完,不怒反笑。 他转动著手中的茶杯,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 “清流?浊流?” 顾青云轻笑一声,“水至清则无鱼。他们想做高高在上的云端客,我偏要做这泥潭里的摆渡人。既然他们觉得算学是贱业,那我就让他们看看,这贱业是如何救国的。” 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的他,读过太多的歷史。从来没有哪一个和平,是靠跪出来的。 正说著,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譁。 “顾案首……哦不,顾镇国在吗?鄙人陈万三,携犬子文杰,特来负荆请罪!” 只见陈家家主陈万三,满头大汗地带著垂头丧气的陈文杰,抬著两口大箱子站在客栈大堂。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和书生。 这是来搞榜下捉婿那一套了,更是为了缓和关係。毕竟顾青云现在是官身,又是镇国的才子,陈家怕被报復。 “顾兄,见不见?”裴元问道。 “见,为何不见?” 顾青云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神色从容,“若是闭门不见,反倒显得我心胸狭隘。” 他缓步下楼。 陈万三一见顾青云,立刻堆起一脸諂媚的笑:“顾参赞!哎呀,真是文曲星下凡啊!犬子之前多有得罪,那是他有眼无珠。今日鄙人特备薄礼,白银五百两,灵绸十匹……另外,听说顾大人尚未婚配?小女年方二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周围一片起鬨声。五百两!这可是普通人家一辈子的嚼用。 陈文杰跪在地上,满脸屈辱,却不敢抬头。 顾青云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这对父子,目光清冷。 他看向陈文杰。 “陈文杰。” “在……”陈文杰身子一抖。 “你我也算同窗一场。你可知,你输在哪里?” 陈文杰咬著牙:“输在你天赋异稟……” “错。” 顾青云走下来,隨手拿起箱子里的一锭银子,在手中掂了掂,然后—— “啪”地一声,轻描淡写地扔回了箱子。 “你输在,你把读书当成了攫取这箱中之物的工具。而我,把读书当成了一条路。” 顾青云环视四周,声音传遍大堂: “陈老爷,银子拿回去吧。顾某虽出身寒门,但膝盖是直的,脊樑是硬的。至於令爱,顾某高攀不起。” “好!好一个脊樑是硬的!”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喝彩。 只见一位身穿緋红官袍的中年人跨步而入,正是江州知府。他身后跟著两名衙役,手里捧著一块盖著红绸的牌匾。 “顾青云接旨!” 知府满面红光,高声道,“圣院有感《出塞》之功,特赐圣道牌坊一座!准立於安平县顾家祖宅之前!见官不拜,妖邪退避!此乃光宗耀祖之极致!” 轰! 全场譁然。圣赐牌坊!这比给多少银子都管用! 这是官方认证的护身符!只要这牌坊立起来,顾家在安平县就是圣眷之家,谁敢动? 陈万三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他知道,陈家再也不敢对顾家有半点非分之想了。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对著北方遥遥一拜。 “学生,领旨。” 他抬起头,看向徐子谦,眼中光芒闪动。 “子谦,收拾东西。” “咱们,衣锦还乡!” 在去往残酷的北方战场之前,他要先把家里的根,扎得稳稳的。 第22章 衣锦还乡! 江州通往安平县的官道上,两匹快马护送著一辆装饰朴素却掛著官府灯笼的马车,缓缓而行。来时的那头老牛则由人专送回安平县。 这一次,顾青云是大楚兵部册封的从九品参赞,更是名动一府的镇国诗人。 马车內,徐子谦穿著崭新的吏员青袍,哪怕坐在软垫上,腰杆也挺得笔直,时不时伸手摸摸腰间那块象徵身份的小木牌,脸上掛著怎么也收不住的傻笑。 “顾师兄……哦不,顾大人。”徐子谦嘿嘿笑著,改口改得有些彆扭,“咱们这就算是官了?我刚才看见那个守城门的兵丁,离得老远就给咱们行礼,以前我进城卖豆腐,他们可是正眼都不夹一下的。” 顾青云手里拿著一卷书,神色倒是淡然。他看著徐子谦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不由失笑:“子谦,咱们这从九品,在府城那种权贵云集的地方算不得什么,也就是个办事的小吏。但对於普通百姓而言,这身皮,確实意味著规矩和敬畏。” “规矩好啊!”徐子谦感嘆道,“有了这规矩,以后再也没人敢隨便欺负咱们了。” 正说著,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爭吵声和车夫的呵斥声。 “停下!都停下!例行检查!” 顾青云掀开车帘一角。只见前方是一处设在官道隘口的的关卡。这关卡看著就不是正规驛站,而是由几个穿著杂色號衣的巡检司帮閒设的临时收费点。 这种关卡在地方上很常见,名为查缉逃犯,实为盘剥过往商旅。 此时,几个满脸横肉的帮閒正拦著一对推著独轮车的老夫妇,將车上的粮食口袋粗暴地划开,洒了一地。 “老东西!车軲轆里藏没藏私盐?给我砸开看看!” 老夫妇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官爷,这就是自家种的口粮啊,没有盐,真的没有盐……” 徐子谦见状,那股子劲儿又上来了,捲起袖子就要下车:“太过分了!光天化日之下抢劫吗?” “慢著。” 顾青云按住了他,眼神平静,“子谦,你现在是官身。官有官的解决方式,不需要像游侠一样动拳头。” 他理了理衣襟,拿起手边那枚参赞官印,递给徐子谦。 “去,告诉他们,本官要过卡。” 徐子谦愣了一下,接过那枚沉甸甸的铜印,深吸一口气,跳下了马车。 那几个帮閒正欺负人欺负得起劲,见有人下来,刚要喝骂,却见徐子谦一身吏员青袍,虽然品级低,但那也是公家人。 “干什么的?没看见正在办案吗?”为首的一个帮閒虽然气势弱了几分,但依旧刁蛮,“就算是县里的文书,过我这地界,也得……” “放肆!” 徐子谦想起顾青云平日里的教导,腰杆一挺,將手中官印高高举起。 “兵部从九品粮道参赞、江州府补试案首顾大人在此!尔等不过是巡检司的白役,竟敢当街拦路,毁坏百姓財物!” 徐子谦大喝一声,虽然声音还有些发抖,但那股子官威却是实打实的,“按《大楚律》,白役设卡,杖八十,流放三百里!你们想试试吗?!” “兵……兵部?案首?” 那帮閒头目听到这几个字,腿肚子就转了筋。 若是普通的酸秀才,他们或许还敢刁难一下。但兵部的人,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更別提还是个案首! “哎哟!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这就滚!” 那头目嚇得脸色惨白,一脚踹在旁边还在发呆的手下身上,“还不快把路让开!把老乡的粮食赔了!”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掏出碎银子塞给老夫妇,然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连滚带爬地缩到了路边,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徐子谦看著这一幕,握著官印的手心全是汗,但心里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 马车缓缓驶过关卡。 顾青云看著窗外跪了一地的帮閒,又看了看那对千恩万谢的老夫妇,轻轻放下了帘子。 “这就是为什么人人都要考科举。”顾青云轻声道,“在这个世界,善良需要锋芒,而身份就是最好的锋芒。” …… 安平县城门外。 此时已是午后,但城门口却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安平县令穿著整齐的官服,带著县衙六房的书吏,以及全县有头有脸的乡绅,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来了!来了!” 眼尖的衙役看到了官道尽头的那辆马车,立刻高声喊道。 “奏乐!快奏乐!” 隨著一阵欢快的嗩吶声,顾青云的马车在眾人的簇拥下停在了城门口。 顾青云走下马车。他依旧是一袭青衫,並未穿那套官服,但在眾人眼中,这身青衫却比任何紫袍金带都要耀眼。 “恭喜顾案首!贺喜顾镇国!” 安平宋县令满面红光地迎了上来,那態度亲热得仿佛顾青云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本官早就看出顾贤侄非池中之物,如今一首《出塞》镇国,咱们安平县可是要在史书上留名了啊!” 宋县令这倒是真心话。作为一县父母官,治下出了个镇国诗人,他的考评那就是妥妥的上上,升迁有望。 “县尊大人折煞学生了。”顾青云依足了礼数,长揖回礼,“青云不过是侥倖,全赖县尊教化有方,圣庙庇佑。”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县令面子,又显得谦逊。 周围的乡绅们也纷纷涌上来道贺。而在人群的最外围,顾青云看到了一群缩头缩脑的身影,正是陈家的人。 陈家在安平县虽然豪横,但在县令和一眾官吏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特別是看到那块被红布盖著的巨大牌匾正被四个壮汉抬著,陈家人的脸色更是灰败如土。 “顾贤侄,本官已命人选好了吉时。”宋县令指了指那块牌匾,笑道,“这就隨本官去顾家祖宅,立牌坊!” 顾家这条平日里连狗都嫌弃的破败陋巷,今天被挤得水泄不通。 街坊邻居们把自家门口打扫得乾乾净净,甚至还泼了清水净街。平日里对顾家冷嘲热讽的王婶,此刻正提著一篮子红鸡蛋,见人就发,嘴里念叨著:“哎哟,我就说青云这孩子有出息,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呢,那眉眼一看就是文曲星……” 巷子尽头,顾家小院的门大开著。 顾有德穿著那件只有过年才捨得穿的长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虽然极力想要保持镇定,但那双颤抖的手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顾小雨换上了一身新衣服,像个年画娃娃一样站在爷爷身边,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巷口。 “来了!大哥回来了!” 隨著一阵喧闹声,顾青云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 在他身后,是县令大人,是吹吹打打的仪仗队,是那块金光闪闪的圣赐牌匾。 “爷爷!小雨!” 顾青云快步上前,径直走到那个佝僂的老人面前。 “孙儿,回来了。” 顾有德看著眼前这个让自己骄傲到骨子里的孙子,嘴唇哆嗦了半天,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一声带著哭腔的笑骂: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看你,都瘦了……” 他伸出手,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摸摸顾青云的头,却又觉得孙子现在是官老爷了,这动作不合规矩,手伸到一半又想缩回去。 顾青云却一把抓住了爷爷那双粗糙如树皮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爷爷,无论我当多大的官,我永远是您的小石头。” 这是顾青云的小名,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 县令大人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也是微微动容,挥手示意奏乐停下。 “起——牌——坊——!” 第23章 知行合一? 隨著礼官一声高唱。 四名壮汉將那座代表著无上荣耀的圣道牌坊立柱,深深地打入了顾家门前的泥土里。 牌匾高悬,上书四个鎏金大字【文安天下】。 就在牌坊立起的瞬间。 嗡—— 安平县圣庙的方向,射来一道柔和的白光,笼罩在牌坊之上。顾家那座破旧的小院,在这白光的沐浴下,竟然散发出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息。院墙角的杂草变得挺直,屋顶的瓦片仿佛被洗去灰尘。 一种无形的屏障以顾家为中心展开。 妖邪辟易,诸邪不侵。 顾有德看著那块牌坊,老泪纵横,转身对著祖宗牌位的方向,噗通一声跪下,长跪不起。 顾家,终於站起来了。 顾青云扶起爷爷,抱起妹妹。 小雨趴在他的肩头,在他耳边悄悄说道:“大哥,刚才那个牌牌发光的时候,我看见好多好多亮晶晶的小鸟飞进咱家院子了。” 顾青云心中一动。 亮晶晶的小鸟?那是圣庙气运具象化的灵雀。普通人看不见,甚至连他这个儒修都只能感应到气息,小雨竟然能直接看见? “嘘。”顾青云竖起手指,“那是咱们家的秘密。” 热闹一直持续到深夜。 夜色已深,喧囂散去。 顾家小院的宴席撤下后,顾有德带著有些睏倦的小雨回屋歇息了,徐子谦也醉醺醺地被顾青云打发去了偏房。 院中只剩下顾青云一人,正准备关上院门。 “顾贤侄,且慢。” 一个醇厚的声音从巷口的阴影处传来。 顾青云停下动作,定睛一看,只见並没有隨仪仗队离开的宋县令,此刻正换了一身不起眼的便服,独自一人站在那里,手里还提著两坛未开封的陈酿。 “县尊大人?”顾青云微微讶异,隨即拱手,“深夜造访,不知有何指教?” “哎,私下里就別叫大人了。” 宋县令摆了摆手,自顾自地走进院子,將酒罈放在石桌上,毫无官架子地坐了下来,“若不嫌弃,叫一声宋世叔,或者直呼其名,宋知行。” 宋知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顾青云在心里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知行合一,这名字有点意思,敢叫这个名字的,往往不是迂腐之辈。 “宋大人客气了,礼不可废。”顾青云在他对面坐下,神色从容。 宋知行看著眼前这个荣辱不惊的年轻人,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青云啊,你那首《出塞》我看过了,確实惊艷。但真正让我这个当了一辈子基层父母官的人佩服的,其实是你算学卷子上的那个表格。” 宋知行拍开泥封,给两人倒了一碗酒,语气变得有些感慨: “朝堂上的诸公,都在爭论你的诗是清流还是浊流。但在我看来,能把那烂成一锅粥的粮草帐目算清楚,才是真正的济世之学。我宋知行治理安平县五年,最头疼的就是每年的赋税钱粮,若是早有你这法子,我能少掉好几把头髮。” 顾青云笑了:“大人若是需要,我明日便將那列表法的详註写一份,留给县衙。” “那感情好!”宋知行眼睛一亮,隨即压低了声音,从袖中掏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信函,推到顾青云面前。 “这是?” “这是我的私人印信,还有一封写给幽州知府的荐书。” 宋知行目光灼灼地看著顾青云,“幽州知府是我当年的同窗。你此去北上,虽有官身,但那是军职。幽州城鱼龙混杂,军政关係微妙,若遇到军方不好出面解决的麻烦,可拿著这封信去找他,他会卖我宋知行一个面子。” 顾青云看著那封信,心中微动。 一个小小县令,能和幽州知府是同窗,说明这宋知行的背景並不简单,起码也是正经的两榜进士出身,如今窝在安平县,恐怕是在韜光养晦。 “无功不受禄。”顾青云没有急著接,“宋大人为何对我如此厚爱?” “因为我看好你。” 宋知行端起酒碗,与顾青云碰了一下,眼神深邃,“如今这世道,大乱將至。庙堂之上有人在装睡,江湖之中有人在磨刀。像你这样既有文才又有手段的年轻人,太少了。” “青云,记住一句话。” 宋知行站起身,拍了拍顾青云的肩膀,“安平县太小,困不住龙。但若哪天在北边遇上了过不去的坎,或者……朝堂上待不下去了,记得我宋知行今日这份香火情。” “或许用不了多久,我们会在別处再见。” 说完,宋知行哈哈一笑,转身大步离去,背影竟有几分瀟洒。 顾青云看著桌上的信函和酒,若有所思。 “宋知行……知行合一。” 他將信函收入怀中。 看来这位宋县令,並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这大楚的官场,果然也是臥虎藏龙。 送走了宋县令,打发了热情的邻居,顾家小院终於恢復了寧静。 堂屋內红烛高烧。 顾青云坐在门槛上,看著头顶的明月,手里摩挲著那枚官印。 “爷爷。” 顾青云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的笑声停了下来。 “怎么了青云?”顾有德放下酒杯,脸上还掛著笑。 顾青云转过身,看著这个简陋却温馨的家,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收拾东西吧。” “啊?”顾有德愣住了,“收拾啥?咱们这才刚立了牌坊,还要去哪?” “去幽州。” 顾青云站起身,走到爷爷面前,认真地说道,“这次上任,我不打算一个人去。我要带您和小雨,一起走。” “只有我在的地方,才是家。而且……” 顾青云目光微冷,看向北方,“把你们留在这里,虽然有牌坊护著,但我还是不放心。陈家虽然现在跪了,但那是怕我的官身。我要去的是前线,万一有什么流言蜚语传回来,难保他们不会动歪心思。”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幽州虽然靠近前线,但那是二线大城,有重兵把守,比这小小的安平县安全百倍。” 顾有德沉默了。他看著孙子,良久,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咱们一家人,死也要死在一块!” “不过……”老人看了一眼那些新置办的家具,有些心疼,“这刚修好的院子……” “留著。”顾青云笑道,“等以后孙儿封侯拜相了,咱们再回来修个更大的。” “吹牛!”小雨咯咯笑著,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顾青云也笑了。 是吹牛吗?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林夫子送的《逍遥游》残卷,看著窗外那轮在这个世界显得格外清冷的月亮。 这条路才刚刚开始,封侯拜相?那不过是路边的风景罢了。 第24章 小雨的天赋? 翌日清晨,顾家小院比过年还要热闹。 虽然有了圣赐牌坊护体,但既然决定举家北上,这搬家就成了一场浩大的工程。 “爷爷,这个……真不用带。” 顾青云有些无奈地看著顾有德正费力地往那个早已塞得满满当当的红木箱子里,塞进一口缺了角的醃菜罈子。 “这可是老卤!”顾有德瞪了孙子一眼,护若珍宝,“这是你奶奶在世时留下的滷水,二十年了!到了幽州那种苦寒之地,没这口咸菜,咱们喝粥都不香。” 徐子谦在旁边扛著大包小包,累得满头大汗,却还在傻乐:“顾大人,要不我再去雇一辆车?我看顾爷爷连那半扇磨盘都想带走。” “不用。” 顾青云揉了揉眉心,走上前去,“兵贵神速,咱们是去上任,不是去逃荒。带上细软、书籍和必要的衣物即可。至於这些罈罈罐罐……” 他看了一眼那些充满生活气息却实在难以运输的老物件,心中一软,改口道:“找个地窖封存起来吧。有了牌坊护著,等咱们以后回来,这滷水坏不了。” 好说歹说,终於让老爷子放弃了把家搬空的念头。 午后日头正盛,顾有德和徐子谦去前院清点最后的行李,顾青云则在后屋整理书箱。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蝉鸣声。 “飞呀,飞呀。” 一个细若蚊吶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顾青云转过头,只见顾小雨正趴在炕沿上,对著一只刚折好的千纸鹤轻轻吹气。 顾青云的瞳孔微微一缩。 在他如今已经极其敏锐的感知中,隨著小雨的那一口气吹出,空气中游离的一种能量正欢快地向那只纸鹤匯聚。 “呼——” 纸鹤翅膀真的扇动了两下,竟然晃晃悠悠地脱离了桌面,绕著小雨的指尖盘旋起来! “嘻嘻,抓不到我!”顾小雨伸出小手去逗弄那只纸鹤,纸鹤竟然灵性地一闪,躲开了她的手指。 这一幕若是被外面的儒生看见,定会大喊妖孽或者墨家机关术。 顾青云轻轻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小雨身后,並没有出声打断,而是悄然从怀里摸出了林夫子送的那本《逍遥游》。 他翻开第一页。 那上面画著鯤鹏展翅的图腾,旁边有一行小字:“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 顾青云试著调动那一丝刚刚感悟到的逍遥意,手指轻轻点在空中。 “风起。” 顾青云心中默念。,屋內的气流微微一变。 那只原本歪歪扭扭飞行的纸鹤,突然像是吃了补药一般,翅膀扇动的频率加快,原本黯淡的纸面上,竟然浮现出了一层淡淡的青光! “呀!” 顾小雨惊呼一声,看著那只突然进化的纸鹤,兴奋地转过头,“大哥!你看见了吗?它发光了!” 顾青云收回手指,那纸鹤失去了加持,晃了两下,落回了炕上。 他坐到小雨身边,捡起那只纸鹤。普通的草纸,此刻摸起来却有一丝温润的玉质感。 “小雨。”顾青云看著妹妹清澈的大眼睛,语气变得严肃,“你是怎么做到的?” 顾小雨有些茫然地眨眨眼,咬著手指头:“我……我不知道呀。我就想著它要是能飞就好了,然后……然后我就感觉空气里有很多蓝色的小光点,我就叫它们过来帮我推一下……” 蓝色的小光点。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在这个世界,儒家修的是理和气,靠的是读书明理后的才气;而道家修的是真和灵,靠的是与天地万物的沟通。 小雨这种天生的道灵体,在道家昌盛的上古时期,绝对是被各大宗门抢破头的圣女苗子。 但道家千年无圣人,儒家被视为绝对正统的时代,这就是异端,甚至可能被视为妖女。 “大哥,我是不是做错事了?”顾小雨见大哥脸色凝重,有些害怕地低下头,“我以后不玩了……” “不。” 顾青云摸了摸她的头,眼神变得无比温柔,“小雨没有错。这是一种……天赋。就像大哥会写诗一样,小雨会和纸鹤说话,这很厉害。” “真的吗?”小雨眼睛亮了。 “真的。”顾青云笑了笑,隨即正色道,“但是,小雨要答应大哥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游戏,只能在大哥面前玩,或者在没人的时候玩。绝对绝对不能让外人看见,尤其是那些穿著官服或者道袍的人,明白吗?” 顾小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是因为他们会抢我的纸鹤吗?” “对,他们会抢走,还会把大哥抓走。”顾青云故意嚇唬她。 “那我不给別人看!”小雨嚇得赶紧把纸鹤塞进怀里,捂得严严实实,“这是我和大哥的秘密!” “好,这是我们的秘密。” 顾青云从怀里掏出那本《逍遥游》。 这书太过深奥,小雨现在还不识几个字,肯定看不懂。 但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小雨,大哥教你折一种新的东西。”顾青云拿起一张纸,折了一个简单的小方块。 “你看,把那些蓝色的小光点,藏进这个方块里,不要让它们跑出来发光。”顾青云循循善诱,“这叫藏猫猫。谁能藏得最多,谁就贏了。” 这是他根据《逍遥游》里的潜龙勿用原理,自创的一种简易版敛息术。 既然妹妹天赋异稟,压是压不住的,那就教她怎么控制,怎么隱藏。 顾小雨觉得很有趣,立刻兴致勃勃地开始尝试。 起初,她折的方块还是会漏出蓝光,但在尝试了十几次后,她似乎天生就懂这种能量的运作方式。 最后一次。 她折出的一个小纸块,普普通通,毫无光泽,甚至看起来有些灰扑扑的。 但在顾青云的感知中,那个小小的纸块內部,竟然压缩著一股惊人的灵力波动! “大哥!我藏进去了!一点光都没有!”小雨献宝似的举著那个危险品。 顾青云眼皮跳了跳,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冷汗都下来了。 这哪里是敛息术?这分明是……手雷? 看来,自己这个妹妹,將来没准会成为一个暴力法师啊。 “做得好。”顾青云乾笑著把那个纸炸弹收好,“以后就练这个。记住,只能藏,不能放。除非大哥说可以。” “嗯!”小雨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徐子谦的大嗓门: “顾大人!车马行的人来了!那个特製的车厢送到了!” 顾青云站起身,长舒一口气。 接下来,该去验收他为这次北上准备的科技与狠活了。 第25章 十年磨一剑! 顾家门口停著一辆看起来有些怪异的马车,它比普通的马车要宽大一圈,而且车轮不是那种硬木包铁皮,而是在轮轂外圈,包了一层厚厚的……牛皮? 不,不仅是牛皮。 那是顾青云花重金,请城里的皮匠,用一种汁液浸泡过的多层厚牛皮,虽然比不上橡胶轮胎,但减震效果比木头轮子强了十倍不止。 而且,车厢底部,顾青云还画图让木匠加装了几组竹板弹簧。 这是他在算学考试那天,顺便画出来的图纸。 “顾案首,您这车……真怪。” 车行的老板围著马车转了几圈,一脸看不懂,“这轮子软趴趴的,能跑得快吗?而且这车厢底下垫这么多竹片干啥?” “跑得快不快不重要,重要的是稳。” 顾青云扶著顾有德上了车。 老爷子一坐上去,屁股底下的软垫陷了下去,车身隨著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却不是硬碰硬的顛簸,反而一种像是在船上的摇晃感。 “哎?这车不硌屁股!”顾有德惊喜地拍了拍坐垫,“比县太爷的轿子还舒服!” 顾小雨也爬了上去,在新奇的车厢里滚来滚去。 顾青云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是知识的力量。两千里的路程,若是坐那种硬板车,老爷这把老骨头非散架不可。有了这辆异界版房车,这趟旅途才算有了保障。 “子谦,你去买两百斤精炭,再买五十斤腊肉,全部装车底暗格。” 顾青云吩咐道,“还有,去药铺把我要的那几味防风寒的药材抓齐。” “好嘞!”徐子谦领命而去。 看著忙碌的眾人,顾青云站在牌坊下,回望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小院。 夕阳將牌坊的影子拉得很长。 从明天起,他就要离开这个舒適区,去往那个充满了妖魔杀戮,但也充满了机遇的广阔天地。 “道阻且长,行则將至。” 青藤书院,明伦堂。 出发前一日,安平县令宋知行与教諭林夫子联袂邀请顾青云回书院一敘。 今日的书院並没有大张旗鼓地列队欢迎,反而清静得出奇,只有几位核心教諭在场,並开启了隔绝声音的文阵。 正堂內,檀香裊裊。 宋知行神色郑重,从袖中取出一本散发著淡淡金光的册子,递给顾青云。 “青云,这是刚从圣院加急传来的本月《圣刊》。” 顾青云双手接过。这册子非纸非帛,触手温润,仿佛蕴含著某种规则之力。在人族十二国,这便是最高的荣耀榜单,能上刊者,皆是一时之选,代表著人族文运的走向。 翻开第一页,只见榜首位置赫然写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镇国战诗:出塞。作者:安平县顾青云。】 【评语:意念长城,飞將镇守。此诗一出,拒北城一夜无忧。赐文气灌顶,入圣庙受香火。】 “镇国啊……”宋知行感嘆道,“安平县建县三百年,从未出过镇国诗。青云,你如今的名声已传遍天下,但这名声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妖族必欲杀你而后快,朝中政敌也会盯著你的一举一动。” 说到这里,林夫子接过话头,神色严肃地指了指顾青云的眉心和胸口。 “所以,有些保命的本事,你必须在出发前知晓。光有才气是不够的,你得会用。” “顾青云,你可知儒道修行的根本?” 顾青云恭敬道:“请夫子解惑。” 林夫子竖起两根手指: “其一,曰文心。乃是文人的七窍玲瓏心。拥有文心者,思维敏捷,可一心二用,甚至瞬发战诗,无需吟诵。” “其二,曰文胆。乃是文人的精气神。面对强权不跪,面对妖魔不惧。文胆越强,对妖魔精神攻击的抗性就越高,施展出的战诗威力也越大。” “而这两者,决定了你能掌握什么层次的文位神通。” 宋知行在一旁补充道: “童生境,主修身明目,力能扛鼎,也就是身体好点,没啥神通。” “秀才境,才气化形,可施展纸上谈兵。” “举人境,口吐杀伐,便是你最羡慕的唇枪舌剑,一言出而万剑发,那是真正的杀伐大术。” 说到这里,林夫子嘆了口气:“只可惜,你如今只是童生,才气如丝,尚未凝聚文胆。遇到了真正的妖將级別攻击,你这颗脑袋,还是会像西瓜一样爆开。” 顾青云点了点头:“学生明白,学生如今虽有官身,但文位实则还在童生巔峰,按理说,是用不出纸上谈兵的。” “按理说是这样。”林夫子眼中精光一闪,“但你不同。我们要让你在童生境,就掌握保命的獠牙。” “这怎么可能?”顾青云惊讶。 “靠这个。” 宋知行从身后的托盘中,极其小心地捧出一个锦盒。锦盒打开,里面並非金银珠宝,而是十张泛著淡淡杏黄色光泽的纸张。 “这是?”顾青云感觉到那纸张上磅礴的生命力。 “此乃杏坛纸。” 宋知行神色肃穆,甚至带著一丝虔诚,“相传孔圣当年在曲阜杏坛讲学,手植银杏三千。这些树沐浴圣音千年,早已通灵。圣院每年只取落叶与枯皮,製成这杏坛纸。每一张,都价比千金,且有价无市,除了立下大功者,就只有文上圣刊方可赐予。” “普通的宣纸,承载不了太强的才气,写完即焚,召唤出的纸兵也是一次性的脆皮。但这杏坛纸,不仅能让战诗威力倍增,更是施展纸上谈兵的必备之物!用它召唤出的纸兵,可反覆收纳,且具备成长性!” 宋知行將一张珍贵的杏坛纸铺在顾青云面前,研磨好那块松烟墨。 “青云,你那首《出塞》虽然镇国,但那是守城之诗,已经被圣院收录,原本也留在了拒北城。你身上,还缺一把剑。” “此去北方,前路凶险。我要你写一首诗,不写景,不写情,只写你的锋芒。” “让我看看,你这把藏在鞘里的剑,到底利不利!” 写锋芒。 顾青云看著那张杏黄色的杏坛纸,深吸一口气。 穿越以来,他一直在忍。忍贫穷,忍嘲讽,忍世家的打压。哪怕是写《苔》,也是在写一种卑微中的坚持。 但现在,他要去前线了,要去那个刀光剑影的修罗场。 还要忍吗? 不。 君子藏器於身,待时而动。如今,正是亮剑之时! 他想到了唐代苦吟诗人贾岛的那首名篇。那是一种积蓄了十年的力量,一朝爆发的渴望。 “既然夫子想看我的骨头硬不硬,学生,献丑了。” 顾青云提笔,饱蘸浓墨。 他闭上眼,调动文宫內那一缕晶莹剔透的才气丝线。这丝线虽细,却坚韧无比,顺著他的手臂缓缓注入笔尖。 落笔,铁画银鉤! “十年磨一剑,” 第26章 杏坛纸! 第一句出,明伦堂內温度骤降! 那不是寒冷的降温,而是皮肤被利刃逼近时的那种森寒感。顾青云手中的毛笔,此刻竟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剑鸣! 那张杏坛纸微微震颤,贪婪地吸收著顾青云的才气丝线,字跡仿佛烙印在木纹之中。 “霜刃未曾试。” 第二句,一道刺目的寒光从纸面上炸开。 林夫子和宋知行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在他们的感知中,顾青云面前铺著的不再是一张纸,而是一把刚刚出炉的绝世宝剑! 顾青云笔锋一转,抬起头,目光如电。 这是他在向这个世界发问,也是在向未来的敌人宣战。 “今日把示君,” “谁有不平事!” 最后五个字落下,那张杏坛纸猛地捲起,在半空中疯狂旋转。 明伦堂內,剑气纵横! 桌椅板凳上多出了无数道细密的划痕。 顾青云的识海深处仿佛听到了一声龙吟。 那座原本的文宫內,此刻地面剧烈震颤。 在文宫里,那层原本覆盖著裂缝的青苔突然像是有灵性般分开。 “咔嚓——” 那里出现了一口幽深洗剑池。 池中无水,只有无数道如同游丝般的才气。 隨著十年磨一剑的意境注入,这些原本柔软的才气丝线,仿佛经过了千锤百炼,竟然在池底慢慢凝聚,化作了一个模糊的剑匣虚影。 那剑匣通体漆黑,古朴无华,盖子紧闭,却有一股令人心悸的锋芒,透过缝隙隱隱透出。 虽然他现在才气还不足以打开这个剑匣,但他感觉到,自己原本温吞的才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金铁之气。 日后若遇强敌,即便不动用杏坛纸,单纯以才气伤人,也自带三分穿透力! “这是……鸣州战诗!才气如丝,却能织就剑网!好!好一个谁有不平事!” 林夫子激动得鬍子都在抖,“这股子侠气,正是兵家和游侠最推崇的!” “凝!”顾青云一声低喝。 半空中的杏坛纸停止了旋转,金光敛去。 只见一个只有巴掌大小,身披杏黄色纸甲,头戴斗笠,面容虽然模糊但双眼位置透著寒光的剑客,赫然落地。 它右手紧握著一把由杏坛纸边角料摺叠而成的长剑,剑身上竟然真的流转著一层淡淡的霜气。 因为顾青云才气不够,所以並没有像秀才那样召唤出一人高的纸兵。 但这缩小版的剑客,却更加凝练,更加危险。 “錚!” 那纸人剑客对著顾青云单膝跪地,长剑拄地,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成了!”林夫子大笑,“虽然小了点,但这霜刃剑客乃是杏坛纸所化,其实力足以匹敌武道九品的武夫!而且因为它小,更適合偷袭和刺杀。偷袭之下,八品亦可杀!” 顾青云伸出手,那小剑客灵巧地跳上他的掌心,轻若无物,却散发著凛冽的寒意。 他终於有了自己的獠牙。 “收!” 顾青云心念一动,那威风凛凛的剑客解体,变回了一张画著持剑小人的杏黄色纸张,轻飘飘地落在手中。 他將这张杏坛纸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多谢二位大人成全。”顾青云躬身行礼。 宋知行扶起他,眼中满是期许:“青云,这《圣刊》你带上。上面不仅有你的诗,还有当今天下局势的分析。记住了,有了这霜刃剑客,你也別在那边乱杀一通。文人的剑,是用来讲道理的,但是是当对方不听道理的时候。” 顾青云微微一笑,摸了摸怀里的杏坛纸。 “学生明白。” “先礼后兵。若礼不行,便让这把剑,去和他们谈谈不平事。” 带著这身本事,顾青云走出了青藤书院。 此时,夕阳西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挺拔如剑,仿佛隨时准备刺破这苍穹的阴霾。 清晨,安平县城门口。 並没有想像中那种悲壮的送別,反而充满了一种……喜感。 “慢点!慢点!那个箱子里装的是咸鸭蛋,別磕碎了!” 顾有德指挥著徐子谦,將最后一个藤条箱子塞进那辆造型奇特的马车底部。 顾青云谢绝了县令再搞一次欢送仪式的提议,趁著晨雾未散,悄然出城。 马车驶上官道。 正如顾青云所料,那特製的轮胎和弹簧发挥了奇效。虽然依旧有些顛簸,但相比那种把人五臟六腑都顛出来的硬板车,简直是云泥之別。 顾小雨早就钻进了车厢,占据了上铺的观察哨,从车窗探出小脑袋:“大哥!快上来!出发啦!” “出发。” 顾青云坐上车辕,手中鞭子轻轻一扬。拉车的是宋县令私人赞助的一匹温顺的挽马。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了安平县的城门。 城头上,宋知行和林夫子並肩而立,看著那辆渐行渐远的奇怪马车。 “知行啊,你就这么让他带著家眷去幽州?”林夫子有些担忧,“那可是准前线。” “正因为是前线,把软肋带在身边护著,他这把剑才敢毫无顾忌地出鞘。”宋知行微微一笑,“而且,我有预感,幽州那个死气沉沉的后勤衙门,怕是要被这小子折腾个底朝天了。” 顾有德坐在软垫上,看著窗外倒退的景色,摸著鬍子感慨:“享福嘍,没想到老头子这辈子还能坐上这等好车。” 顾小雨则趴在窗边,兴奋地看著外面的世界。 出了安平县,一路向北。 原本顾青云以为旅途会很枯燥,但有了这辆房车,反倒成了一种享受。 白天赶路,顾青云便在车厢里教小雨识字,或者指点徐子谦算学。徐子谦虽然笨,但那股子轴劲上来,进步神速,特別是对数字的敏感度,竟然比对经义还高。 “顾师兄,我算出来了!如果车速保持现在的半个时辰十里,咱们再走三天,就能到那个什么……黑石驛站!” “那叫路程=速度x时间。”顾青云纠正道,“以后进了粮道衙门,这种计算是基本功。” 夜里宿营,顾有德便会煮上一锅香喷喷的咸肉菜粥。一家人围著炭炉,听著窗外的风声,竟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然而,隨著越往北走,景色越发荒凉。 路边的村庄开始变少,取而代之的是断壁残垣,和偶尔可见的废弃烽火台。空气中似乎也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肃杀之气。 第三日傍晚。 天色突变,乌云压顶,一场暴雨即將来临。 “前面没村子了。”顾青云看著地图,“只有一座荒废的土地庙,今晚只能在那里凑合一下。” 第27章 一路向北! 马车赶在暴雨落下前,衝进了一座破败的庙宇院落。 这庙不知荒废了多久,庙门塌了一半,匾额也掉在地上,隱约可见土地正神四个字。 在这个儒道独尊的世界,除了圣庙和朝廷敕封的正神,其他的乡野小神都被视为淫祀,受到打压,渐渐失去了香火,神力消散。 进入破庙,神像早已坍塌,只剩下半个泥塑的身子。院子里杂草丛生,透著一股阴森气。 “大哥……这里凉颼颼的。”小雨缩了缩脖子,怀里紧紧抱著那只纸鹤。 顾青云心中一动。小雨是道灵体,对环境最敏感。 “別怕。” 顾青云从怀里摸出那张杏坛纸,轻轻贴在心口,感受著那股温热的锋芒,隨即从车上取下一盏风灯掛在门口。 “浩然气,避百邪。” 他轻声念了一句,將自身那种读书人的正气散发出来。周围那种阴冷的窥视感顿时消散了不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有人来了。”顾青云眉头微皱。 砰! 破庙的门被撞开。 一个身穿黑衣的年轻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浑身湿透,显得颇为狼狈。 他一抬头,正好对上顾青云平静的目光。 两人都是一愣。 “是你?” “裴元?” 裴元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顾青云。 他看了一眼那辆豪华的大马车,又看了看正在煮粥的顾有德和玩纸鹤的小雨,嘴角抽搐了一下。 “顾案首,你这是去赴任,还是去踏青?” 裴元解下背上的长剑,找了个离火堆远点的角落坐下,神色依旧冷淡,但眼神中透著一丝疲惫。 顾青云递给他一碗热粥,“家在身边,心即安处。裴兄也是去幽州?” 裴元接过粥,迟疑了一下,还是喝了一口,暖流下肚,脸色缓和了几分。 “我是去刑房报到。”裴元简短地回答,“本想骑快马赶路,谁知这鬼天气……而且,这地方不太平。” 他放下碗,目光警惕地扫视著这座破庙,“刚才在路上,我感觉有东西一直跟著我。” “东西?”徐子谦嚇得手里的馒头都掉了,“什、什么东西?裴公子你別嚇人啊!” 裴元冷哼一声,手按在剑柄上:“怨灵,或者是魅妖。这附近曾经是古战场,阴气重。” 话音刚落。 呜—— 一阵悽厉的风声穿过破庙的窗欞,发出如同呜咽般的声响。 紧接著,一个幽幽的女声,夹杂在风雨声中,似有似无地飘了进来。 “君去时……陌上花开……君归时……雪满天山……” 那声音淒婉哀怨,唱的是楚地的小调,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针一样,刺入人的耳膜,让人心神摇曳,忍不住生出一种想要落泪的悲伤感。 “妖孽!” 裴元眼中厉色一闪,“鏘”的一声拔出长剑。 那剑身漆黑,上面刻著法家的律令铭文,散发著一股严刑峻法的肃杀之气。 “扰乱心神,必定是魅妖!看我斩了它!” 裴元起身就要衝出门去。 “慢著。” 顾青云伸手拦住了他。 “你拦我?”裴元眉头紧锁,“顾青云,你也是读书人,难道不知子不语怪力乱神?遇到这种邪祟,当以雷霆手段灭杀,否则必生祸患!” “是不是邪祟,还不一定。” 顾青云侧耳倾听著那歌声。 作为汉语言文学的学生,他对这种带有敘事性的歌谣有著本能的敏感。 “这歌词里,没有杀意,只有……等待。” 顾青云闭上眼,他的感知比裴元更加细腻。他只感觉到了浓得化不开的执念。 “等待?哼,鬼话连篇!”裴元不屑道,“妖魔最擅蛊惑人心。你若是怕了,就护著你家人待在里面,我去去就来!” 说完,裴元推开顾青云,冲入雨幕之中。 “大哥……”小雨有些害怕地拉了拉顾青云的衣角,“那个姐姐……好像在哭。” “姐姐?”顾青云捕捉到了关键词,“你能看见?” “嗯。”小雨指了指庙外的一棵老槐树,“她穿著红衣服,一直站在那里看这边,手里还拿著一双鞋。” 拿著鞋。 顾青云心中一震。 “子谦,照看好爷爷和小雨。我去看看。” 顾青云抓起一把油纸伞,整理了一下衣冠,缓步走入雨中。 老槐树下。 裴元手中的法剑正散发著黑光,死死指著树下那个半透明的红色虚影。 “还不现形!受死!” 裴元大喝一声,正要挥剑斩下。 “住手!” 顾青云撑著伞,挡在了剑锋之前。 “顾青云!你疯了?!”裴元强行收住剑势,气急败坏,“那是鬼!你护著鬼?” 顾青云没有理会他,而是转身面对那个红衣虚影。 近距离看,那確实是一个女子的魂魄。她面容清秀,只是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她好像没有攻击的意思,只是机械地重复著那首歌谣,怀里紧紧抱著一双纳好的千层底布鞋。 “你是……在等人吗?” 顾青云声音温和,用了一种平等的对话口吻。 那女鬼听到这声音,空洞的眼神竟然有了一丝聚焦。 “等……夫君……”她喃喃自语,“他说……花开就回来……鞋做好了……他脚大……怕磨……” 裴元愣住了。 他手中的剑垂了下来。法家讲究法不容情,但也讲究实事求是。这女鬼身上的怨气虽然重,但確实没有血煞之气,说明她没害过人。 “这是地缚灵。”顾青云嘆了口气,“应该是多年前死在这里的军属。她的执念不是害人,而是送鞋。” “那又如何?”裴元冷冷道,“人鬼殊途。她滯留人间,若不超度或者斩杀,迟早会化为厉鬼害人。这是大楚律例。” “律例是死的,人是活的。” 顾青云看著那个在风雨中瑟瑟发抖的灵魂,“她等了一辈子,死后还要被斩杀,这世道,对她太不公。” “你想怎么做?”裴元皱眉。 顾青云將伞柄递给裴元,“帮我撑伞。” 裴元下意识地接过伞,一脸懵逼:我堂堂法家传人,给你个童生撑伞? 顾青云腾出手来,面对女鬼。 “你要等的人,或许回不来了。但我可以让你看见他。” 顾青云並指如剑,在虚空中缓缓写下了一首诗安魂诗。 前世唐代诗人陈陶的《陇西行》。 第28章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隨著顾青云的手指划动,雨幕中仿佛出现了一层淡淡的水墨光华。 “誓扫妖族不顾身,” 第一句出。 周围的雨声变了,变成了金戈铁马的战鼓声。 那个红衣女鬼浑身一颤,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出征號角。 “五千貂锦丧胡尘。” 第二句。 一股惨烈的气息瀰漫开来。裴元手中的法剑嗡嗡作响,似乎感应到了古战场上无数英灵的咆哮。 “可怜无定河边骨,” 第三句。 画面陡转,淒凉入骨。 “犹是春闺梦里人!” 当最后一句落下。 轰! 一场盛大的幻境降临了。 那棵老槐树周围的风雨仿佛静止了。 红衣女鬼的视线中,破败的庙宇变成一片灿烂的桃花林。 在那桃花树下,一个身穿破旧鎧甲憨厚笑著的年轻士兵,正向她伸出手。 “媳妇儿,我回来了。” 士兵的影子虽然虚幻,但那笑容却无比真实。那是顾青云用才气结合女鬼的记忆,编织出的最后一场梦。 “夫君……” 女鬼那原本僵硬惨白的脸上,竟然流下了两行清泪。 她颤抖著走上前,將怀里那双抱了无数年的布鞋,轻轻放在了士兵脚下。 “鞋……做好了……你穿上……回家……” 士兵穿上了鞋,拉起她的手。 两道身影在桃花林中相视一笑,隨后化作点点萤光,消散在天地之间。 隨著那场桃花幻梦的落幕,顾青云文宫的穹顶之上,那轮原本清冷孤寂的秦时明月,光芒忽然变得柔和起来。 不再是边关那种令人胆寒的冷月,而是带著一丝春闺梦里人的哀婉与温情。 雨还在下,但那种阴冷刺骨的感觉消失了。 裴元撑著伞,呆呆地看著这一幕。 作为法家门徒,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是除恶务尽,按律行事。鬼就是鬼,妖就是妖,哪有什么情面可讲? 但今天,顾青云用一首诗,给他上了一课。 “这也是……儒术?”裴元声音有些乾涩。 “这是恕。” 顾青云弯腰,从泥土里捡起那颗念珠。那是女鬼执念化解后留下的精纯魂力,是炼製文宝的极品材料。 他將念珠擦乾净,递给裴元。 “这东西对你们法家修炼神魂有好处,算是我借你伞的谢礼。” 裴元没有接,而是深深看了顾青云一眼。 “顾青云,你是个怪胎。” 裴元收起长剑,转身向破庙走去,“但我承认,刚才那一幕……不坏。” “这珠子你自己留著吧,我要是拿了,我的剑心会不稳。” 回到庙里,顾有德已经把粥重新热好了。 “怎么去了那么久?” “没事,爷爷,遇到个迷路的人,给指了条路。”顾青云笑著坐下,將那颗念珠收好。 这一夜,破庙里再无异响。裴元虽然嘴上冷硬,但睡觉时却若无其事地將自己的剑鞘横在了顾家马车的一侧,充当起了临时的护卫。 重新上路。 行至中午,日头渐毒。 马车內有些无聊。 顾小雨玩腻了手指头,顾有德在打盹。徐子谦则拿著一本《兵法策论》看得昏昏欲睡。 “顾师兄,这路还要走半个月呢,好无聊啊。”徐子谦打了个哈欠。 “无聊?” 顾青云从暗格里拿出一碟花生米,又取出几个刻著字的小木块。 “来,教你们玩个新游戏。” “这叫狼人杀……哦不,咱们改个名,叫谁是妖魔。” 顾青云把规则简单改了一下: “咱们四个人,身份牌分別是:镇魔人、儒生、百姓、画皮妖。” “天黑请闭眼……” 一刻钟后。 “哇!爷爷你是画皮妖!你刚才偷笑被我看见了!”顾小雨指著顾有德大叫。 “胡说!我是良民!大大的良民!”顾有德吹鬍子瞪眼,“倒是子谦这小子,一直不说话,肯定心里有鬼!” “我……我是儒生啊!我有一瓶毒药还没用呢!”徐子谦急得面红耳赤。 顾青云在一旁看著笑作一团的一家人,手里剥著花生米,眼神温和。 这漫长的旅途,似乎也没那么枯燥了。 马车一路向北,留下一路欢声笑语。 经过半个月的长途跋涉。 那座传说中的北方重镇幽州城,终於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如果说江州府是繁华的江南富贵地,那幽州城就是一座钢铁铸造的战爭机器。 城墙高达二十丈,通体由黑色的玄武岩砌成,上面布满了刀斧劈砍的痕跡和暗红色的血斑。即使隔著几里地,都能闻到空气中那一股混合著铁锈和血腥的味道。 “那就是……幽州。” 顾青云站在车辕上,看著那座巨兽般的城池,神色凝重。 这里是人族的第二道防线,也是连接后方与最前线拒北城的物资中转站。 “好多人啊……”小雨趴在窗户上,有些害怕。 只见城门口排起了长龙,但不是进城的商队,而是伤兵。 一辆辆拉著残肢断臂伤员的板车,正从北边的官道匯聚而来,源源不断地送入城中。哀嚎声、呻吟声、斥骂声交织在一起。 “这……这也太惨了。”徐子谦脸色苍白,差点吐出来。 顾青云看到,有些伤兵的伤口上还缠绕著黑色的妖气,如果不及时用才气或灵药驱除,伤口会不断腐烂。 “这就是战爭。”裴元骑著马走在旁边,脸色阴沉,“前段时间血月妖潮爆发,拒北城虽然守住了,但伤亡不小。这些都是退下来休养的。”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 因为有官身,顾青云他们走了专用通道。 一进城,顾青云就感觉到了这里的气氛与安平县截然不同。街上行人行色匆匆,大多带著兵器。店铺里卖的也不是胭脂水粉,而是金疮药、绷带和符籙。 “先安顿家人。” 顾青云拿出宋知行给的那封信,“子谦,你带著爷爷和小雨,拿著这封信去找幽州知府。” “师兄,你不去吗?” “我要先去粮道衙门报到。”顾青云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眼神变得锐利,“既然来了,就得先去拜个码头。裴兄,就此別过?” 裴元抱拳:“我去刑房报到。粮道衙门那是出了名的油水地,也是出了名的烂泥潭。顾青云,別淹死了。” 顾青云专头看向裴元:“放心,我会游泳。” 第29章 到幽州了! 幽州粮道衙门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建筑群,门口蹲著两座巨大的石狮子,这石狮子上积了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打扫了。 顾青云拿著吏部的委任状跨进大门。 只见院子里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各种麻袋和箱子,几个穿著吏员服饰的人正聚在廊下赌钱,吆五喝六,完全没有一点衙门的样子。 “咳!” 顾青云重重咳嗽了一声。 那几个吏员回头看了他一眼,见是个面白无须的年轻书生,穿著从九品的官服,便没当回事。 “新来的?把文书放桌上,等著吧。”一个胖吏员不耐烦地挥挥手,继续掷骰子,“大大大!通吃!” 顾青云眉头微皱。 这哪里是后勤重地?这分明是菜市场。 他径直走到那张桌子前,伸手按住了还在旋转的骰子。 “我是新任参赞顾青云。谁是这里的管事?” “嘿!你这书呆子,找茬是吧?” 胖吏员输了钱正火大,猛地站起来,一身肥肉乱颤。他虽然是读书人,但也有些武道底子,大概有个武道八九品的蛮力。 “管事?这里老子就是管事!”胖吏员狞笑道,“新来的就要懂规矩。先去把院子里的麻袋扛到库房去,扛不完別想吃饭!” 这是要给下马威了。 顾青云看著他,並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让我扛麻袋?” 顾青云鬆开手,那颗骰子已经在刚才的按压下化为了粉末。 “根据《大楚兵律》,战时聚眾赌博,貽误军机者,轻则杖责五十,重则斩首。” 顾青云透著一股森寒。 “你……你想干什么?”胖吏员看到那粉碎的骰子,心里一突。这书生有內力? “不干什么。” 顾青云从怀里掏出那一沓乱七八糟的帐本,这是刚才他在门口隨手拿的。 “我听说粮道衙门的帐目,三年都没算清了?” 顾青云將帐本拍在桌上,目光扫视全场,如同巡视领地的狮子。 “从今天起,这里的规矩,我来立。” “去,把所有的帐房先生都叫来。今天如果不把这些烂帐平了,谁也別想走。” “把所有的帐房先生都叫来?” 胖吏员朱大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环视四周,和几个赌友交换了一个嘲弄的眼神:“顾大人,您是不知道咱们这儿的情况吧?这粮道衙门的帐,那可是连著户部的。积压了三年的烂帐,那是连京城派来的老尚书都摇头走的。您这一来就要平帐?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能不能平,试过才知道。” 顾青云没理会他的嘲讽,径直走到那张布满油污的大案前,大袖一挥。 “哗啦——” 桌上那些骰子、酒碗、残羹冷炙被一股无形的柔劲推开,扫落一地,露出了原本的桌面。 “笔来。墨来。最大的纸来。” 或许是被他刚才那一手捏碎骰子的內力震慑,旁边一个胆小的年轻吏员犹豫了一下,还是跑去库房抱来了一摞原本用来糊窗户的大开张桑皮纸,又端来了笔墨。 朱大常抱著胳膊冷笑:“行,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平法。要是平不了,这瞎指挥的罪名,我可要报给上面的郎中大人。” 顾青云提笔。 他在那张巨大的桑皮纸上,横平竖直地画起了线。 横为天,竖为地。 “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顾青云心中默念著这句现代会计学的真理,笔尖落下。 隨著简单的表头写完,顾青云手中的笔仿佛变成了一把手术刀,开始解剖那一堆乱如麻的旧帐本。 “宣德三年五月,运粮五百石,损耗三十石……” “宣德三年六月,陈粮发霉,折价入库……” 顾青云看书极快,他一边翻阅那些记得乱七八糟的流水帐,一边笔走龙蛇,將数据填入表格。 渐渐地,原本等著看笑话的朱大常脸色变了。 他看到那张大纸上,原本毫无关联的一笔笔烂帐,竟然像是一支支被整顿好的军队,排列得整整齐齐。哪里多了,哪里少了,哪里对不上,一目了然! “啪!” 顾青云將一笔长达三个月的粮草流转帐目算完,在那余额一栏,重重写下了一个数字。 顾青云放下笔,指著表格中第三行的一个红圈,抬头看向朱大常。 “朱管事。”顾青云声音平静,“宣德三年六月初八,这笔从通州运来的两百石粟米,帐本上记的是雨淋霉变,损耗五成。” 朱大常心里咯噔一下,硬著头皮道:“对……对啊!那天暴雨,大家都知道!” “是吗?” 顾青云手中的笔桿轻轻敲击著桌面,“可是根据这表上的逻辑,同一天,同样是从通州出发,运往隔壁马场库的三百捆乾草,却只损耗了一成。” “请问朱管事,为什么更怕水的乾草只湿了一成,而装在麻袋里的粟米,却坏了五成?” “还有。”顾青云笔尖一划,指向另一处,“这霉变的粟米,帐上记的是销毁。但同一天,城东的聚福酒楼,却突然多了一笔低价收购陈米的记录,经手人签的字虽然潦草,但这笔跡……” 顾青云似笑非笑地看著朱大常,“怎么跟您的签字,有七分像呢?” 朱大常脑子里一声炸雷。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那张表格。他不明白,那些平日里分散在几百页帐本里的细枝末节,怎么就被这一张纸给串起来了?! 这哪里是表格?这分明是照妖镜! “你……你血口喷人!”朱大常恼羞成怒,满脸横肉颤抖,抡起拳头就要衝上来抢那张纸,“这是偽造!我不认!” “想动手?” 顾青云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 但他怀中那张贴身藏好的杏坛纸微微一热。 还没等朱大常的拳头落下,一道寒光陡然闪过。 “嗤!” 朱大常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著脖子上一凉。 他僵硬地停下动作,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脖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痕。只要再深一分,喉咙就断了。 而在顾青云的肩膀上,不知何时坐著一个巴掌大小的小人。小人手里提著一把微型长剑,剑尖正滴著一滴血珠。 “这是……纸上谈兵?!” 后面那个年轻吏员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指著顾青云肩头的小纸人,声音都在发抖,“你是……你是秀才?不,秀才的纸兵没这么小,这是……这是妖术?!” “这是规矩。” 顾青云轻轻弹了弹肩头的小纸人,纸人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他的衣袖。 他站起身,看著冷汗直流的朱大常。 “朱管事,现在这帐,能平了吗?” 第30章 平帐仙人驾到! 朱大常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被死亡的恐惧击碎了防线。 “能……能平!大人饶命!小的……小的这就去把那些亏空补上!求大人別报给刑房!” 搞定了底下的吏员,顾青云並没有轻鬆多少。 因为他知道,这粮道衙门真正的一把手还没露面。 “大人……这就是您的公房。” 那个年轻的小吏员名叫小六,此时已经变成了顾青云的狗腿子,殷勤地引著他穿过迴廊,来到后院的一间正房前。 “咱们这儿的最高长官,是户部员外郎,名为李长安。不过……”小六压低声音,神色有些古怪,“李大人有点……那个。” “哪个?” “您进去就知道了。” 顾青云推门而入。 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甚至盖过了屋里的霉味。 只见这间宽敞的公房里,到处都是散落的酒罈子。房间正中的太师椅上瘫坐著一个中年人。 他穿著一身皱巴巴的官服,帽子歪在一边,鬍子拉碴,手里还抱著一个酒葫芦,正睡得昏天黑地,呼嚕声震天响。 这就是那个据说连京城老尚书都摇头的粮道主官? 顾青云眉头微皱。 他环视四周,发现虽然地上酒罈子多,但墙上却掛著一张巨大的北境地图。地图上用硃砂笔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个粮仓和运输线,有些地方已经被画烂了。 这人,似乎並不是单纯的酒囊饭袋。 “李大人。”顾青云上前,行了一礼,声音稍微提了提。 没反应。呼嚕声依旧。 顾青云想了想,既然是酒鬼,那就用酒来叫醒他。 既然这里是死气沉沉的粮道衙门,那就注入一股天河之水!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前世那位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的诗仙,在黄河之畔举杯邀月的狂放身影。 他写的是李白的《將进酒》……的前两句。 落笔。 “君不见,” 起笔极重,墨汁飞溅,仿佛有人在耳边当头棒喝。 “黄河之水天上来,” 这一句写完,公房內的气流陡然乱了。原本瀰漫的陈年酒气被一股湿润而狂暴的水汽衝散。空气中隱隱传来了轰隆隆的雷鸣之声,仿佛九天之上有闸门洞开。 “奔流到海……” 顾青云手腕悬空,笔锋如刀,狠狠斩下最后三个字: “不復回!” 字落纸上,顾青云稍微动用了一丝才气。 轰! 隨著最后一笔,纸面上的墨跡竟然没有干透,而是像活物一样流动起来,最后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匹练,冲天而起,直接撞向了屋顶的横樑! 隨著顾青云提笔,文宫內突然涌起了一股豪迈狂放的气流。 才气如丝,文宫原本灰濛濛的穹顶,突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金色缝隙! 哗啦啦! 一条由纯粹才气凝聚而成的金色大河,真的如同天上来一般,携带著毁天灭地的气势,从裂缝中倾泻而下! 这股洪流並没有衝垮文宫的围墙,反而像是找到了河道的巨龙,顺著文宫疯狂奔涌! 顾青云震撼地看著这一幕。他感觉到,自己那一缕原本纤细如丝的才气,在这条大河的冲刷下,正在发生质变。 而且自己的文宫墙壁正在这种狂放气流的冲刷下,发出“咔咔”的声响,似乎在拓展著边界。 文宫正中,那根才气柱剧烈震颤,上面的才气距离秀才境只差临门一脚! 顾青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中的狼毫笔因为承受不住刚才那股狂放的意境,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 瘫在椅子上的李长安身体猛地一颤,那双原本紧闭的醉眼倏地睁开了。 那双原本浑浊的醉眼,此刻亮得嚇人,死死盯著顾青云桌案上那张还在散发著淡淡水汽的白纸。 “黄河之水天上来……” 他念了两遍,突然一把抓起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著胡茬流下,他却浑然不觉,反倒是放声大笑:“好句!好句!这才是水!这才是酒!” “哈哈哈哈!好大的口气!好大的水!好大的……狂!” “啪!” 李长安將酒葫芦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笔洗里的墨水都跳了起来。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顾青云面前。隨著他的靠近,一股恐怖威压,混合著浓烈的酒气,如山岳般压了下来。 “你就是那个写《出塞》的小子?顾青云?” 他不卑不亢,拱手一礼:“下官顾青云,见过李大人。” 李长安打量了他一番,突然伸手抓起桌上那张写著借贷表的桑皮纸,这还是顾青云刚才顺手带进来的。 李长安扫了一眼那张表。 “这表,你画的?” “是。” “用这张表,半个时辰平了朱胖子三年的烂帐?” “是。”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 突然,他把酒葫芦往桌上一拍。 “啪!” “好小子。”李长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我原本以为兵部给我塞来个只会写酸诗的麻烦精,没想到来了个会算帐的活阎王。” 他指了指墙上的地图,又指了指那堆酒罈子。 “既然你会算帐,那就別在那前院跟那群废物玩过家家了。” 李长安的声音变得严肃: “顾参赞,敢不敢跟我算一笔大帐?” “这笔帐,关乎拒北城十万大军的性命,也关乎……我脑袋上这顶乌纱帽还能戴多久。” 顾青云看著他,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压抑已久的焦虑和疯狂。 “只要有数,就算得清。”顾青云淡淡道,“下官这把算盘,正是为了算大帐来的。” “你真敢接?” 李长安拎著酒葫芦的手停在了半空。 “顾青云,你以为我在嚇唬你?” 李长安缓缓站起身。隨著他的动作,这间狭小脏乱的公房內,空气突然变得粘稠无比。 轰! 一股无形的恐怖威压,毫无预兆地从李长安那看起来颓废的身躯中爆发出来。 那是实打实的浩然正气。 顾青云只觉得呼吸一滯,仿佛此时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酒鬼。他体內的飞將文灵甚至受到激盪,本能地想要护主,却被这股力量死死压制,连头都抬不起来。 在李长安的身后,隱约浮现出一座宏大的文宫虚影。那文宫虽有些残破,似乎受过重创,但共有四层楼阁,飞檐斗拱,气象万千,每一层都散发著紫色的文气。 大学士! 在这个世界,童生如萤火,秀才如烛光,举人如火炬,进士如狼烟。 而到了大学士这个境界,才气已经可以脱离纸笔,言出法隨,一字千钧。 “本官乃宣德二年榜眼,文渊阁大学士,李长安。” 第31章 三十万石的黑洞! 李长安的声音充满了金石撞击的鏗鏘之音,“我之所以能在这个烂透了的幽州粮道位置上坐了三年没死,不是因为我能喝,而是因为——” “——我想杀的人,幽州城里没几个人能拦得住。” 李长安收回了气息,他又变回了那个醉眼惺忪的酒鬼模样,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打了个酒嗝。 “嗝……小子,看清楚了吗?这就是底气。” 李长安拍了拍那堆帐本,“只要你能把帐算明白,把证据钉死了。不管对面站著的是哪位封疆大吏,老子都能用这身大学士的文位,替你挡下来!” 顾青云看著眼前这个深藏不露的男人,眼中的忌惮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炙热的战意。 李长安指了指桌案上那堆积如山的陈年旧帐,又指了指墙上那张已经被画得千疮百孔的北境防务图。 “顾青云,你既然敢接这个茬,那我就不把你当新人看了。” 李长安的声音带著一股透入骨髓的寒意,“这是去年的总帐。户部那边催了三次,最后一次是兵部尚书亲自批的红,说是再算不清楚,就要拿我的人头去祭旗。”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帐面上,亏空三十万石。” “三十万石!” 站在一旁捧著茶杯的小六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手,却嚇得连叫都不敢叫。 在这个一石粮食能救活一家人的战乱年代,三十万石,足以支撑拒北城十万大军吃上三个月! 这是一笔能把天捅破的巨款。 顾青云的神色却並没有太大的波动。他走到那堆帐本前,隨手翻开一本,只见上面满是涂改的痕跡和霉斑,甚至还有虫蛀的洞眼。 “不仅是亏空。”李长安盯著顾青云的眼睛,似乎想看穿这个年轻人的胆量底线,“这三十万石,不是被偷了,就是损耗了。但这其中的水太深,牵扯到幽州城的几大世家,甚至还有京里的影子。” “你要查,就得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 “怎么样?现在反悔,我给你写封推荐信,你去別的衙门混个閒职,也能保你一世富贵。” 顾青云放下了手中的烂帐本,环视了一圈这间屋子。满地的酒罈,刺鼻的宿醉气味,还有那张被酒渍浸透的桌案。在这里,算不清这笔关乎十万人生死的大帐。 “李大人,这屋子太小,格局也太小,装不下三十万石的真相。” 顾青云转身,一把推开了公房紧闭的大门。外面的穿堂风卷著凉意吹入,驱散了屋內的沉闷。他大步跨过门槛,朝著前院那座架阁库正堂走去。 “小六!” “在、在!”小六哆嗦著应道。 “去,把架阁库正堂的封条撕了,窗户全打开透气。那是存放歷年原始底帐的地方,也是今天的主战场。” 顾青云一边走,一边解下腰间的官印,提在手中,身上的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另外,传我的话,把衙门里所有掛了名的帐房先生,不管是正在睡觉的、赌钱的,还是在外面喝花酒的,一刻钟內,全部到正堂集合!少一个,我就去把他的名字从吏房的花名册上划掉!”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是!”小六被这股气势震慑,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李长安看著这一幕,重新拿起酒葫芦轻轻摩挲著。 “这小子,倒是比我还像个官。” …… 一刻钟后。 后堂的大门紧闭,窗户也被厚厚的黑布遮住,屋內点起了数十根儿臂粗的鯨油蜡烛,將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 另外抽调来的几名老实帐房正满头大汗地进行著盘算。 “慢著!顾大人,这帐没法算!” 一个被强行拽来的老帐房突然把笔一摔,满脸通红地站了起来。他叫马未都,是这衙门里的老人了,算了一辈子帐,头髮都熬白了。 他指著那一摞发黄的记录,手指都在哆嗦:“宣德四年的帐,和宣德五年的库存根本对不上!中间断了三个月的流水,那时候正好是换防,乱成一锅粥。这就是一笔死帐!您让我们硬算,这不是逼著哑巴说话吗?” 周围几个帐房也纷纷停笔,面露难色。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数据断层,神仙难救。 顾青云却连头都没回,手中的炭笔依旧在墙上勾勒著线条。 “流水断了,但粮草不会凭空消失。” 他猛地转身,走到马未都面前。 “马老,您只盯著粮道的帐看,自然是死胡同。” 顾青云用炭笔在那页纸的背面画了一个十字,“但您忘了吗?运粮需要车马,车马需要吃草料。那一万石军粮的流水虽然没了,但这三个月里,隨军车马队的草料消耗记录还在吗?” 马未都愣了一下:“在……在马政司那边,应该有备案,但我手头有一份副册。” “那就对了。” 顾青云眼中精光一闪,“一辆满载的牛车,日行五十里,耗草料三束。若是空车,耗草料仅需一束。去查那三个月的草料帐!只要草料消耗是满载的標准,那就说明粮食运出去了!再反推路线和时间,就能锁死它们的去向!” 马未都张大了嘴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仿佛有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被撞开。 他算了一辈子帐,只知道盯著钱粮本数,从未想过,原来那些不起眼的草料、车辙、甚至修车的费用,都能成为开口说话的证人! “神了……还能这么算……”马未都喃喃自语,隨即猛地抓起算盘,“快!把马政司的草料副册给我找出来!老夫今日要跟这笔死帐死磕到底!” 顾青云站在一面巨大的墙壁前,墙上贴满了他刚让人拼接好的巨幅桑皮纸。 隨著时间的推移,墙上的图表越来越复杂。 在这个过程中,顾青云体內的文宫也在发生著奇异的变化。 隨著海量数据的计算和逻辑链条的闭环,文宫正中的那根才气柱,竟然开始散发出一种极有韵律的震动。 “嗡——” 算无遗策! 这是兵法中的庙算。 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 在文气的加持下,那些原做乱的假帐,在他眼中迅速剥离了偽装,露出了一条条狰狞的贪婪脉络。 不知过了多久。 “啪。” 顾青云手中的炭笔断了。 他看著墙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图表,长舒了一口气。 “李大人。” 顾青云转过身,看向一直在旁边默默喝酒观察的李长安。 “黑洞,找到了。” 第32章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午后,幽州知府衙门偏厅。 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幽州知府韩墨,此刻正双手捧著一封信函,神色古怪地打量著堂下站著的一老一少一小。 老的侷促地搓著手,小的好奇地盯著墙上的山水画,唯有那个穿著吏员服饰的年轻人,虽然腿肚子在转筋,但手里死死攥著那枚从九品的官印,强撑著一口气。 “安平县令宋知行……那个宋疯子竟然也会写荐书?” 韩知府喃喃自语,合上信函,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么说,那位写出《出塞》镇国诗,如今在粮道衙门任职的顾青云,就是你们的家人?” “回……回大人话!”徐子谦挺起胸膛,大声说道,“正是!下官徐子谦,奉顾参赞之命,护送家眷前来求见。宋县令信中说,您会安排……” “行了,別背词了。” 韩知府摆了摆手,原本严肃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笑容,“既然是宋知行那傢伙的面子,又是顾镇国的家眷,本府自然不会怠慢。”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了看,手指在城西的一处位置点了点。 “来人,把城西那座听风別院的钥匙拿来。” 旁边的师爷一听,脸色微变,低声道:“东翁,那听风別院……可是紧挨著幽州顾氏主脉的祖宅后花园啊。那是以前查抄的一个贪官留下的,位置虽好,但顾氏那边一直想把这块地皮吞了扩建园林,咱们若是给了顾青云……” “就是因为它烫手,才要给顾青云。” 韩知府眼中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精光,“顾氏主脉最近越来越不像话了,仗著是地头蛇,连府衙的政令都敢阳奉阴违。如今来个圣赐牌坊傍身的镇国才子,正好是一颗钉子。” “让他们同宗相残……哦不,同宗相亲去吧。” 韩知府嘿嘿一笑,將一把沉甸甸的铜钥匙递给徐子谦。 “拿著。这院子清净,环境也好,最適合读书人居住。回去告诉顾参赞,晚上若是有空,本府想请他喝杯茶。” …… 之中帐房,李长安放下酒葫芦,摇摇晃晃地走到那面墙前。 “这是……” 李长安指著其中一条线,“这是城南三號仓的维护费?” “没错。” 顾青云走到图表前,手中的半截炭笔如同指挥棒。 “大人请看。城南三號仓,帐面上显示去年全年空置,未存一粒米。但是,它却產生了高额的防潮炭火费和修缮费,总计三千两白银。” “一座空仓,为什么要烧炭防潮?” 顾青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除非,它里面存的不是粮,而是某些见不得光但又怕潮的东西。比如……私盐,或者军械。” 李长安一震。眼底的醉意也消散了。 “再看这里。” 顾青云指向另一处,“这是远威鏢局承运的运输记录。去年腊月,大雪封山。他们的车队从通州运粮到幽州,平时需要走十天,那一次,只用了三天。” “三天?”李长安眉头紧锁,“除非他们会飞。” “他们不会飞,但帐本会飞。” 顾青云淡淡道,“这说明这批粮根本就没有运过来,或者是……在半路上就被消化了,直接进了幽州城里的某些私仓,省去了路途时间。” “呼……” 李长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看著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参赞,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忌惮,以及……庆幸。 忌惮的是,这把刀太快了,快得不讲道理,完全无视了官场上的那些弯弯绕绕,直接捅向了要害。 庆幸的是,这把刀,现在握在他手里。 “顾青云。” 李长安转过身,神色复杂,“你知不知道,这张图要是流出去,明天幽州城得死多少人?” “那是刑房和法家的事。” 顾青云將手中的炭笔扔进笔洗里,溅起一朵黑色的墨花,“下官只负责算帐。至於怎么抓老鼠,那是大人的事。” “好一个只负责算帐。” 李长安突然笑了,笑得有些狰狞,“行!既然你把刀递给我了,那这杀人的活,我李长安接了!” 他猛地一挥袖子,一道磅礴的官气涌出,直接將那面墙上的图表卷了下来,收入袖中。 “明天开始,这粮道衙门的天,要变了。” 离开衙门,天色已近黄昏。 幽州城的风带著一丝北地的萧瑟,吹在身上有些凉。 顾青云走出粮道衙门,婉拒了小六要送他的好意,循著地址找到了那座听风別院。 这是一座典型的北方四合院,虽然称不上豪奢,但胜在雅致。院墙高耸,隔绝了外面的喧囂,唯独西边的那堵墙,似乎与隔壁的一座庞大园林共用。 还没进门,那股浓郁的肉香味就让顾青云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放鬆下来。 推开大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暖。 院子已经被打扫得乾乾净净。徐子谦正光著膀子在劈柴,顾有德繫著那条熟悉的围裙,在大铁锅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小雨正趴在西边的墙根下,手里拿著根狗尾巴草,似乎在对著墙那边的什么东西自言自语。 “大哥!你回来啦!” 听到开门声,小雨扔掉狗尾巴草,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这院子可大啦!而且……”小雨神秘兮兮地凑到顾青云耳边,“墙那边好像住著一只很大很大的狗狗,我听到它打呼嚕的声音了!” 顾青云闻言,目光若有所思地扫了一眼那堵高墙。 能住在幽州城核心地段,还紧挨著知府安排的別院……看来这隔壁,就是那所谓的幽州顾氏主脉了。 “不管是狗是人,只要不咬咱们,就別管它。” 顾青云笑著抱起妹妹,走向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 “爷爷,做什么好吃的呢?” “回来啦!” 顾有德看到孙子,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快洗手!今儿买到了新鲜的羊排,还有这边特有的宽粉,爷爷给你们做了幽州乱燉!” “大哥!你好慢哦,我和爷爷等你等得肚子都叫了!” “衙门里事多,耽搁了。” 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 热气腾腾的乱燉端上桌,羊排燉得软烂脱骨,宽粉吸饱了汤汁,一口下去,暖胃又暖心。 “青云啊,衙门里还顺心吗?”顾有德一边给孙子夹菜,一边小心翼翼地问,“没受欺负吧?” “放心吧爷爷。”顾青云喝了一口热汤,笑道,“您孙子现在是平帐的高手,只有我欺负別人的份。” “那就好,那就好。”顾有德鬆了口气,“咱们初来乍到,还是要以和为贵……” 顾青云笑著点头。 第33章 算学是会呼吸的痛! 翌日午后。 经过昨日,粮道衙门暂时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期。李长安拿著那张图表进了內堂闭关,据说是在给几位大人物写信。 顾青云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閒。 他换了一身便服,去了幽州城最大的书肆墨香阁。 虽然通过逻辑推演找出了帐目的漏洞,但顾青云深知,他对这个异世界的地理环境、风土人情以及妖魔分布的了解还太少。 “必须儘快补全地理和方志这块短板。” 墨香阁位於幽州城的主街,一共三层,藏书万卷。 顾青云径直上了二楼的杂学部。这里冷冷清清,只有几个落魄书生在翻看话本。毕竟在这个世界,经义策论才是通天大道,杂学向来被视为奇技淫巧。 他走到书架前,正准备伸手去拿一本名为《幽州志怪考》的厚重古籍。 一只戴著红色护腕的手,却比他更快一步,按在了那本书旁边的另一本算术注释上。 紧接著,一个带著几分烦躁和英气的清亮女声响起: “掌柜的!这道题到底是印错了还是怎么回事?本姑娘都在这儿算了一个时辰了,连草稿纸都画黑了几张,怎么还是算不出来这云梯到底要造多长?” 顾青云闻声转头。 只见书架旁站著一位身穿红衣劲装的女子。她年纪约莫十六七岁,长发高高束成马尾,眉宇间没有一般女子的温婉,反而透著一股久经沙场的锐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掛著一条火红色的软鞭和一把制式短刀。 此时,这位英姿颯爽的女將正对著手里那本算术集咬牙切齿。 旁边陪著的掌柜一脸苦笑:“叶校尉,您就別为难小老儿了。这勾股之术乃是算学里的高深学问,除了工部那些大匠,谁能轻易算得准啊?要不……您买个现成的云梯试试?” “试个屁!” 叶红鱼把书往桌上一拍,震得笔洗里的水都晃了晃,“前线拒北城的城墙加高了,原本的云梯够不著了。我爹让我负责督造攻城器械,要是算不准角度和长度,造出来的梯子要么太短,要么太陡爬不上去,到时候死的可是我的兵!” 她越说越气,手中那只可怜的毛笔被她捏得咔咔作响。 “我就不信了!这就是个数,还能比砍妖魔脑袋更难?” 顾青云在旁边听得有趣。 他原本只想拿了书就走,但听到这,心中微微一动。 再加上……作为一名有强迫症的学霸,看著別人在一道初中数学题上卡了一个时辰,实在是有些难受。 他收回伸向《幽州志怪考》的手,目光扫过叶红鱼摊在桌上的那张草稿纸。 纸上画得乱七八糟,墨跡斑斑,全是错误的推演。 题目是经典的勾股定理应用题:“今有城垣高三丈,欲立梯其上,梯脚去墙亦三丈,问梯几何?” 这是一道简单的等腰直角三角形斜边计算题。 “根號18……”顾青云心里默算了一下,大概是4.24丈左右。 他走上前,轻轻敲了敲桌面。 “这位……校尉。” 顾青云的声音温润如玉,在充满火药味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叶红鱼猛地回头,眼神如刀般锐利,带著几分被打断的不爽:“你是谁?也是来笑话我不通算学的酸儒?” “不敢。” 顾青云神色淡然,指了指她手下的草稿纸,“只是在下恰好路过,见校尉这道题……似乎一开始就立错意了。” “错意?”叶红鱼愣了一下,隨即挑眉,“那你倒是说说,怎么个错法?” 顾青云没有废话,顺手拿起桌上那支被她捏扁的毛笔,蘸了蘸墨。 他在那张涂满墨团的纸的空白处,寥寥几笔,画出了一个直角三角形。 “算学之道,不在死磕数字,而在格物。” 顾青云一边画,一边平静地说道,“城墙垂直於地,为股;地面水平,为勾;云梯斜靠,则为弦。” “古语云:勾三股四弦五。” 他在三角形的三条边上分別標上勾、股、弦。 “这是特例。而通解则是——” 顾青云笔锋一转,写下了一行在这个世界尚未被系统化的公式逻辑: “勾方之积,加股方之积,亦等於弦方之积。” “城高三丈,三三得九;地宽三丈,三三得九。两者相加为十八。” 顾青云抬起头,看著一脸懵逼的叶红鱼,“所以,梯长的平方,便是十八。换算下来,梯长约为四丈二尺四寸有奇。” 掌柜的长大了嘴巴,虽然听不太懂,但觉得好厉害的样子。 叶红鱼则是瞪大了眼睛,盯著那个简单的图形。 她在脑海中笨拙地代入了几个以前死记硬背的数据…… 勾三,三三得九;股四,四四十六。九加十六是二十五。五五二十五…… 对上了! 竟然真的对上了! 困扰了她整整三天、问遍了军中老匠人都没个准信的难题,竟然被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书生,隨手画了个图就解开了? “这……这就是算学?” 叶红鱼喃喃自语,感觉自己以前学的那些死记硬背的东西都是垃圾。 在军中,能打的人很多。但能用脑子解决这种要命问题的人,太少了。 “你叫什么名字?” 叶红鱼性格直爽,直接问道,“看你的打扮,也是个读书人?怎么会对这种工匠算学如此精通?” “在下顾青云。” 顾青云放下毛笔,拱了拱手,“现任幽州粮道衙门参赞。至於算学……只不过是平日里算帐算多了,略知一二罢了。” “顾青云?” 叶红鱼眉毛一挑,声音提高了几分,“就是那个昨天刚上任,就把李酒鬼的三十万石烂帐给算平了的顾青云?” 这事儿传得这么快吗? 顾青云微微一笑:“正是。” “哈!有点意思!” 叶红鱼突然笑了起来,笑容明艷张扬,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她豪爽地拍了拍顾青云的肩膀,手劲大得让顾青云身形微微一晃。 “我叫叶红鱼,前线拒北城驍骑营校尉。我爹是叶铁衣。” 叶铁衣! 拒北城十大驍骑之一,三十万边军的主帅。 顾青云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原来是叶大小姐,失敬。” “別叫大小姐,听著酸。”叶红鱼摆了摆手,“既然你会算帐,那正好。过几天我要去你们衙门提一批军粮,到时候你可別像以前那些主事一样,给我搞什么漂没的鬼把戏。” 她凑近了一步,身上带著一股淡淡的皮革味,盯著顾青云的眼睛: “我的兵在前面流血,要是后勤敢掉链子,我的枪可是不认人的。不过……” 她话锋一转,看了一眼桌上的算题,眼神柔和了一些,“看在你教我这勾股之法的份上,只要你不贪,以后在幽州城被人欺负了,报我名字。本姑娘罩著你。” 说完,她抓起那张画著三角形的草稿纸,如获至宝地塞进怀里,扔下一锭银子给掌柜,风风火火地大步离去。 “多谢顾先生指点!这阅书钱我替你付了!” 顾青云看著她离去的背影,那一抹红色在灰暗的书肆中显得格外鲜活。 “驍骑营校尉,叶红鱼……” 顾青云拿起那本《幽州志怪考》,嘴角微微上扬。 “罩著我么?看来,这幽州城的局,比我想像的还要热闹。”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秋风起,捲起一片落叶。 第34章 认祖归宗? 墨香阁二楼,顾青云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拂去《幽州志怪考》封面上的一层薄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秋风瑟瑟,屋內书香裊裊。 他翻开这本泛黄的古籍,扉页上用苍劲的笔触绘著一幅双圣图:一位老者手持墨笔,一位老者骑著青牛,两人並肩立於泰山之巔,脚下是滚滚云海与逃窜的妖魔。 旁边题著两行小字: “孔圣铸规矩以定中土,道祖衍万法以化乾坤。驱妖蛮於极北,封天魔於西渊。” “双圣联手……” 顾青云指尖轻轻划过那行字,眼中闪过一丝震撼。 在原身的记忆里,这只是一句口號。但此刻读来,结合他穿越以来对才气的感知,这句话背后隱藏的是一场改天换地的大战。 书中记载,上古之时,人族孱弱,沦为妖魔血食。 直到两千年前,孔圣於杏坛悟道,聚浩然正气;道祖於函谷关紫气东来,悟天地自然。 那一战,儒家以仁义礼智信构建了覆盖中土九州的九州结界,將混乱无序化为有序的人类文明;道家则引动雷霆水火,將那些肉体强横的巨妖轰出长城之外。 “所以,这就是现在的世界格局。” 顾青云翻过一页,一张標註详尽的《三界堪舆图》映入眼帘。 顾青云的目光落在地图北端,那里隔著连绵起伏的两界山。 “原来妖族並不是我想像中那种只会茹毛饮血的野兽。” 书中註解写得明白:妖界仿照人族制度,建立了国家与秩序,名为万妖皇庭。那里以血统论尊卑,崇尚弱肉强食的原始法则,但已有高度文明。 妖族內部並非铁板一块,而是分为三大派系: 主战派:以皇庭中的龙、虎、鹰等强力捕食者种族为首,视人族为两脚羊,时刻想打破两界山,重回中土。 中立派:多为草木成精或长寿种族如龟、鹤,隱居深山大泽,不问世事,只求长生。 亲人派共存:如青丘狐族、家仙一脉。它们甚至会与人族通婚、贸易,有的还被供奉在人族家中作为守护灵。 “隔壁那只大狗……”顾青云脑海中浮现出小雨描述的画面,“若是有些灵性,或许是亲人派的幼崽?或者是被俘虏的贵族?” 他暗暗记下这一点,继续往地图的西边看去。 如果说妖界是野蛮邻居,那么魔界就是剧毒深渊。 人魔分界之处,名为断天渊。 那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大裂谷,传说是孔圣用春秋笔一笔划开,又由道祖设下太上封魔阵,將中土与西方彻底隔绝。但魔气无孔不入,因此在中土,也经常有断魔渊的裂痕出现。 “妖有形,而魔无相。” 顾青云读到关於魔界的描述,眉头微微皱起。 魔界没有国家,没有秩序,那里是纯粹的混乱与墮落。其最高圣地,名为罪魔殿。 但那不是一座建筑,而是一个不断蠕动的精神聚合体。 最可怕的是,魔界的居民不仅仅是原生的天魔。 “人心一念之差,便可成魔。” 书中记载,许多人族的大儒,甚至妖族的大圣,一旦在修行中执念过深而走火入魔,或者违背了自己的道,就会被魔气侵蚀,最终墮落,被吸入西方的断天渊。 那里没有好坏之分,只有极致的疯狂和毁灭。 儒家修者若成魔,便是最虚偽的偽君子魔,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吃人不吐骨头。 “原来如此。” 顾青云合上书卷,感觉背脊微微发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幽州城位於北境,向北望去,隱约可见那如苍龙般的两界山脉轮廓。 “在这三界夹缝之中,想要护住家人,想要在这乱世立足,光靠会算帐是不够的。” 就在这时,楼下街道上传来一阵喧闹声。 几匹快马疾驰而过,马背上的骑士穿著顾氏宗族的家丁服饰,一路高喊: “三日后!顾氏宗族秋宴!广邀幽州才俊!顾氏麒麟儿顾子轩,將在宴上展示圣院赐下的宝物!” 顾青云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麒麟儿?圣院宝物?” 他將《幽州志怪考》放回书架,轻轻拍了拍书脊。 …… 平静的日子並没有持续太久。 隨著顾青云在粮道衙门一日平帐的传闻在幽州官场悄然流传,有些势力终於坐不住了。 翌日清晨,顾青云正准备去衙门点卯。 刚打开大门,就见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停在门口。车辕上刻著一个复杂的顾字图腾。 一个穿著锦衣的中年管家,正背著手站在台阶上,鼻孔朝天。 见到顾青云出来,那管家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中带著一丝审视和轻蔑。 “你就是顾青云?” 管家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一张烫金的帖子,隨手递了过来,动作像是在施捨。 “我是幽州顾氏主脉的二管家,顾福。奉族长之命,特来通知你。” “听闻安平旁支出了个还算成器的读书人,族长甚是欣慰。三日后,宗族举办秋宴,特许你前来参加,认祖归宗。” 顾福昂著下巴,等著看这个乡下穷亲戚受宠若惊的表情,“记得准备好三牲大礼,到时候要行跪拜大礼,开祠堂,把你的名字记入族谱副册。这对你来说,可是天大的恩赐。” 徐子谦站在顾青云身后,听得拳头都硬了。 这哪里是请客?这分明是来收编下人的! 顾青云静静地看著顾福,脸上掛著那一贯的温润笑容,但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认祖归宗?” 顾青云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转头看向徐子谦。 “子谦,我的官印呢?” “在!大人!”徐子谦心领神会,立刻捧出那枚装著官印的盒子,打开盖子,露出里面那枚刻著兵部篆文的铜印。 顾青云拿起官印,在手里把玩著。 “顾管家是吧?” 顾青云淡淡道,“本官乃朝廷命官,兵部从九品参赞。不知贵族长现居何职?是几品官身?” 顾福脸色一僵:“族长……族长乃是举人功名,虽未出仕,但在幽州德高望重……” “那就是白身了。” 顾青云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 “按《大楚律》,九品以上官员,见白身不跪。哪怕是族长,也就是个长辈,顶多行个揖礼。” “你让我行跪拜大礼?还要准备三牲?” 顾青云往前迈了一步,身上的官威虽然不重,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的诗词中练出来的煞气,却让顾福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是想让朝廷的脸面,跪在你们顾家的祠堂里吗?” “这可是藐视皇权,大不敬的罪名。顾管家,你担得起吗?” “你……你……” 顾福被这一顶大帽子扣得脸色煞白。他没想到这个旁支的小子竟然如此牙尖嘴利,还敢拿官身压人! 以往那些旁支子弟,哪个不是哭著喊著求著要进主脉? 第35章 宗族秋宴! “帖子我就不接了。” 顾青云挥了挥衣袖,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回去告诉贵族长。本官公务繁忙,若是公事,请去衙门递状子;若是私事……等本官有空了再说。” “送客!” 徐子谦早就等不及了,大步上前:“请吧,顾管家!” 顾福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顾青云:“好!好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你以为当个芝麻官就翅膀硬了?在幽州,离了顾氏宗族,我看你寸步难行!” 说完,他把帖子往地上一扔,气急败坏地钻进马车走了。 看著马车离去,顾青云捡起地上的帖子,隨手拍了拍灰。 “大人,咱们这算是把地头蛇得罪了?”徐子谦有些担忧。 “得罪?”顾青云冷笑,“给咱们立规矩呢。若是今天接了这帖子,跪了这祠堂,以后咱们就是顾家的家奴,任人拿捏。只有把腰杆挺直了,他们才会知道,这块骨头,不好啃。” 与此同时,別院的后墙根下。 顾小雨正趴在墙头上,手里拿著半个没吃完的肉包子。 墙那边是顾氏宗族的一处閒置园林。杂草丛生的院子里,锁著一只巨大的铁笼子。 笼子里趴著一只长著淡金色鳞片的生物。它看起来很虚弱,身上还有鞭痕,正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渴望地盯著小雨手里的包子。 “大狗狗,你饿了吗?” 小雨四下看了看,確定没人,把包子扔了过去。 “嗷呜~” 那大狗一口吞下包子,。 小雨眨巴著眼睛,看著那只奇怪的大狗,心里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嘘……大狗狗乖,別叫,会被坏人听见的。” 小雨的声音软糯,带著几分焦急。 墙那边,那只被锁链困住的生物似乎听懂了,低吼声变成了委屈的呜咽。 顾青云走进院內,来到小雨身后。透过墙头斑驳的缝隙,运起童生的明察秋毫的儒家目力,终於看清了那只大狗的真容。 那哪里是狗? 那分明是一只通体覆盖著暗金色鳞片,狮头鹿角的幼兽! 它脖子上套著刻满符文的禁錮项圈,四肢被粗大的玄铁链锁死,身上满是鞭打的新旧伤痕。此刻它正贪婪地吞咽著小雨递过去的馒头,那双淡金色的瞳孔里,流露出一种如同孩童般的纯净与无助。 “这是(zheshi)……狻猊?” 顾青云心中一震。 《幽州志怪考》中有载:狻猊,龙生九子之一,喜静不喜动,好坐,喜烟火。是极为罕见的瑞兽,通常只在圣人出世或大道昌隆时才会现身。 但这只小狻猊,显然是被顾氏宗族私下捕获,想要强行驯化为镇宅神兽。只可惜手段太过残暴,反而激起了瑞兽的凶性,导致它日渐衰弱。 “大哥……”小雨回过头,有些慌乱地把手背在身后,“我……我不是故意偷馒头的。” 顾青云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头,温声道:“它不是狗,它是很有灵性的生命。你餵它,是在结善缘。”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泛著微光的灵纸,隨手写下一个饱字,然后揉成纸团。 “下次把这个裹在馒头里给它。光吃馒头,它撑不下去的。” 那一丝精气,虽然不能解开封印,但至少能护住这小兽的心脉。 小雨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嗯!大哥最好了!” 墙那边,小狻猊似乎感应到了那纸团上的气息,朝著墙头这边深深看了一眼,隨即趴在地上,不再躁动,鼻孔中喷出两道淡淡的白烟。 巳时一刻,粮道衙门。 顾青云正在公房內整理那份尚未完全收网的硕鼠名单。虽然锁定了亏空,但具体是哪只手伸得最长,还差最后的一环实证。 “啪。” 一只酒葫芦轻轻落在他的案头,压住了那份名单。 李长安不知何时站在了桌前,今日难得穿戴整齐,一身緋色官袍,只是那双眼睛里依旧透著几分漫不经心。 “顾子轩的请帖,你昨儿个给扔了?”李长安问道。 “扔了。”顾青云头也不抬,“道不同不相为谋,去了也是听一群犬儒互相吹捧,浪费时间。” “原本是可以不去,但现在,你得去。” 李长安伸手点了点那份名单上的几个名字,“看看这些名字,负责仓储的王主事、负责运输的马掌柜……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顾青云目光一凝:“他们都是幽州顾氏主脉的旁系姻亲,或者是依附於顾氏的商行管事。” “聪明。” 李长安收回手,淡淡道,“三十万石粮食的亏空,光靠几个小鱼小虾是吞不下的。顾氏主脉这几年日渐奢靡,但族中並无高官厚禄,他们的钱哪来的?那座號称半城的园林又是怎么建起来的?” 顾青云放下了手中的笔:“大人的意思是,这场宴会,其实是一个贼窝的分赃大会?” “分赃倒不至於。” 李长安抿了一口酒,意味深长地教导道,“做审计,不仅要看帐本,还要看人。今日顾长风大摆宴席,那些依附於他的牛鬼蛇神都会到场。” “只要你往那一坐,谁眼神躲闪,谁对你抱有敌意,谁在私下交换眼神……这一目了然。” 顾青云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除了公事,他心里还有私事。 那就是今早墙那边那只受虐的狻猊。听风別院和顾氏主宅仅一墙之隔,若要查清那瑞兽的底细,甚至想办法解救,必须得进入顾氏內部,摸清地形和那个禁錮阵法的阵眼所在。 既能查帐抓鬼,又能探查瑞兽,还能顺便给那些自以为是的宗族宿老上一课。 一箭三雕。 “看来这顿饭,下官是非吃不可了。” 顾青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色官袍,將那份名单折好放入怀中贴身收好。 “既然他们想演一出认祖归宗的大戏,那我就陪他们演一出引蛇出洞。” 李长安满意地点了点头,扔过来一块玉佩:“带著这个。若是顾长风那个老东西想用家法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压你,亮出这个,就说是我李长安准你便宜行事。大学士的面子,他还不敢不给。” 顾青云接过玉佩,感受到上面温润的浩然正气,拱手一礼。 “多谢大人。不过……”顾青云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对付一群被铜臭腐蚀了文心的朽木,还用不著大人这把牛刀。” …… 午时三刻。 一辆漆黑的马车停在了顾氏主宅的大门口。 顾青云一身青色官袍,腰悬官印,神色淡然地走下马车。徐子谦紧隨其后,怀里抱著一个锦盒。 今日的顾府张灯结彩,豪车云集。 幽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不少,毕竟顾氏虽然主脉没落,但毕竟是百年世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哟,这不是咱们安平县的那位案首吗??” 第36章 我也没说我是君子啊! 刚进二门,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几个身穿锦衣的年轻人正围在迴廊处品茶。说话之人面容俊朗,但眼底青黑,显然是纵慾过度。他手里摇著一把摺扇,扇面上画著一只下山的猛虎。 此人正是顾氏主脉的长孙,所谓的麒麟儿,顾子轩。 他特意把案首两个字咬得很重,周围顿时响起一阵轻笑。 在这些世家子弟眼里,县试第一的案首虽然不错,但终究只是个童生。连秀才都不是,在他们这些很多已经是秀才、甚至准备考举人的世家子面前,確实不够看。 但顾子轩看著顾青云那身崭新的官袍,眼中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他考了三次乡试,都止步於秀才,连举人的边都没摸到。而这个乡下来的穷小子,竟然靠著几首诗和算帐的本事,成了幽州官场的红人! “听说你在粮道衙门当差?”顾子轩合上摺扇,挡住了顾青云的路,“这里是宗族雅集,讲的是诗词歌赋,风花雪月。你那一身算帐的铜臭味,可別熏坏了我的贵客。” 周围的几个世家子弟发出一阵鬨笑。 顾青云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顾子轩那张张狂的脸。 “铜臭味?” 顾青云淡淡开口,“据本官所知,顾公子身上的这件流云锦,价值百金;手中的湘妃竹摺扇,价值五十金;就连腰间的玉佩,也是上好的和田暖玉。” 他每说一样,顾子轩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顾公子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用铜臭堆砌起来的。若是没有粮道衙门每日精打细算的粮餉调度,没有边关將士的浴血奋战,你以为你能在这里安稳地谈风花雪月?” 顾青云往前逼近一步,顾子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既然嫌铜臭味难闻,那就请顾公子先把这一身锦衣脱了,再去前线喝两口西北风,看看那时候,你会觉得是什么味道最香。” “你……”顾子轩脸色涨红,指著顾青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好了。” 一个威严苍老的声音从正厅传来。 只见顾氏族长顾长风,在一群族老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他面沉如水,目光阴鷙地盯著顾青云。 “牙尖嘴利,非君子所为。既然来了,就入席吧。” 顾长风冷冷地瞥了一眼顾青云,转身往里走,心中却是一声冷笑: 让先让你狂一会儿。等进了祠堂,在家法面前,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宴席设在花园的水榭之中。 位置极其讲究。主位自然是族长和几位德高望重的宿老,两侧是各家贵客。 而留给顾青云的位置,竟然是在最末尾,连个像样的蒲团都没有,只有一张破旧的草蓆。 徐子谦气得脸都白了:“这……这是把大人当乞丐打发吗?!” 顾青云却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他径直走到那草蓆前,撩起官袍,坦然坐下。 身正,则天地宽。 他这一坐,周围喧闹的宴席仿佛都成了他的陪衬。那一身青色官袍在角落里,反而比主位上的锦衣华服更加显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正戏,终於开始了。 顾长风放下了酒杯,轻轻咳嗽了一声。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今日召集大家来,除了赏秋,还有一件关乎我顾氏门楣的大事。” 顾长风的目光穿过人群,死死钉在角落里的顾青云身上。 “青云啊,听说你写了一首《出塞》,为镇国战诗?” 顾青云放下筷子,淡淡道:“运气而已。” “既然是镇国战诗,那就是我顾氏一族的荣耀。” 顾长风图穷匕见,声音陡然拔高,“按照族规,凡族中子弟所作镇国以上诗文,原稿必须供奉於祖祠,受香火洗礼,以庇佑全族气运。” 他盯著顾青云,眼神中透著贪婪和威胁: “作为顾家子孙,你理应將《出塞》的原稿交出来,由宗族代为保管。这也是你对列祖列宗的一片孝心。” 话音刚落,四周的族老纷纷附和。 “是啊,原稿神物,放在个人手里容易招灾,还是放在祖祠安全。” “年轻人不要太自私,要懂得以家族为重。” 所谓的保管,其实就是剥夺。 在这个世界,诗词原稿蕴含著作者的精气神和大道感悟。一旦交入祖祠被秘法炼化,这首诗的气运就会转移到宗族身上,甚至能毫不费力地帮那个废柴顾子轩升到举人。 这就是他们的算盘。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自嘆息。 顾长风用孝道这座大山压下来,你交也得交,不交就是不孝,就是忘本,就是被千夫所指。 顾青云缓缓站起身。 他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尘,目光扫过在场的一张张偽善的脸,最后落在顾长风身上。 “族长,您是不是对孝这个字,有什么误解?” “误解?” 顾长风面色一沉,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顾青云,你是在教老夫做事吗?身体髮肤受之父母,才学气运源於祖宗。没有顾氏列祖列宗的庇佑,你一个旁支子弟,如何能开窍修文?让你献出诗稿,是为了反哺家族,这是大义!”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顾长风毕竟是举人巔峰,虽然年迈气衰,但这含怒一喝,依旧带著几分威压,让在场的不少年轻子弟都噤若寒蝉。 顾青云却笑了。 他笑得云淡风轻,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 “族长此言差矣。” 顾青云负手而立,声音清朗:“圣人云: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我且问你,这《出塞》一诗,写的可是顾家的后花园?颂的可是顾家的家丁?” 他不等顾长风回答,声音陡然转厉: “《出塞》所写,乃是拒北城头浴血奋战的三十万將士!所颂,乃是守护人族疆土的飞將军!此诗乃是人族公器,承载的是边关国运!” “你让我將国运私藏於顾家祠堂,只为了一己私慾?” 顾青云向前迈出一步,目光如炬,直视顾长风浑浊的双眼: “往小了说,这是私吞公物;往大了说,这是要让顾家凌驾於人族大义之上!族长,你这不是在为顾家积福,你这是在给顾家招祸!”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字字诛心。 特別是最后招祸二字,震得顾长风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竟是被懟得哑口无言。 “好一张利嘴!” 顾子轩见父亲吃瘪,猛地站起身来,手中摺扇唰地一声合上。 “顾青云,这里是文会雅集,不是你粮道衙门的公堂,更不是逞口舌之利的地方。” 顾子轩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既然道理讲不过,那就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找回场子。 “既然你自詡文采斐然,那不如我们就手底下见真章。” 他指著水榭外那满园萧瑟的秋景,傲然道:“今日秋宴,便以眼前之景为题。你若能胜过我,诗稿之事作罢;你若输了,不仅要交出诗稿,还要当眾向我父亲磕头认错,滚出宴席!” “如何?” 第37章 二月春风似剪刀! 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 徐子谦在身后急得想拉顾青云的袖子。这明显是个坑!顾子轩早就准备好了今日的诗作,而且这里是顾家主场,这园子里的气机都被他们掌控。 顾青云却只是淡淡瞥了顾子轩一眼。 “你也配?” 顾子轩气得差点吐血,咬牙切齿道:“你不敢?” “有何不敢。”顾青云拂袖,重新坐回那张破草蓆上,神色慵懒,“只是与你比,有些欺负人。既然要玩,那就快点,本官赶时间回去餵……餵宠物。” “狂妄!” 顾子轩冷哼一声,当即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 显然他早有腹稿。他运笔如飞,文宫震动,一股苍劲的才气从笔尖涌出。 “秋风落雨有花残,唯有青松耐岁寒。根扎岩石千斤重,枝拂云霄万里宽!” 一首咏松诗。 虽然辞藻略显堆砌,但在耐岁寒的意境上確实下了功夫,暗喻顾家如青松般基业长青。 “起!” 顾子轩大喝一声。 只见水榭旁那棵原本有些枯黄的老松树,在才气的灌注下,竟然抖落了枯针,重新变得翠绿挺拔,甚至在树冠上隱隱凝聚出一团祥云。 “好!出县之作!甚至有达府的气象!” “不愧是麒麟儿,这首诗意境高远,写出了我顾氏的风骨!” 四周的族老和宾客纷纷鼓掌叫好,马屁声如潮水般涌来。 顾子轩得意洋洋地搁笔,那张写著《咏松》的宣纸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白色微光,这是出县级的文光。他挑衅地看向顾青云:“轮到你了。这满园秋色,青松独秀,我看你还能写出什么花来?” 秋天,確实是松柏的主场。 顾青云看向了自己座位旁,那株已经只剩下几根光禿禿枝条垂在水面上的残柳。 “秋日青松,固然不错。但这暮气沉沉的耐岁寒,老夫子气太重,我不喜。” 顾青云伸手,轻轻折下一根枯萎的柳枝。 “我还是更喜欢……生机。”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徐子谦:“子谦,墨。” 徐子谦连忙上前,从怀中掏出那块还没捨得用的半方残墨,就在那张破草蓆旁的一张小几案上,用力研磨起来。 顾青云提起笔,饱蘸浓墨。 他的手腕悬停於纸上,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那属於贺知章的盛唐气象,那股即便老去依然童心未泯的盎然生机,顺著手臂涌入笔尖。 落笔! 第一行字写下,笔走龙蛇,那是顾青云苦练的顏体,筋骨丰满,大气磅礴。 “碧玉妆成一树高,” 这一句刚成,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原本乌黑的墨跡,在渗入纸张的那一刻泛起了一层翠绿色的流光。 一股浓郁的草木清香盖过了宴席上的酒肉臭味,瀰漫全场。 那原本灰暗的天空仿佛突然亮了一下。眾人惊讶地发现,那株枯死的残柳,焦黑的树皮竟然开始脱落,露出了里面如翡翠般晶莹剔透的新干! “这……这是什么?”顾子轩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这……这是墨香盈室?仅仅一句便有异象?” 有识货的族老猛地站了起来,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紧接著,顾青云手腕一抖,第二句跃然纸上。 “万条垂下绿丝絛。” 第二句出。 宣纸剧烈震动,一道橙色的宝光冲天而起,高达三尺! 千万条枯黄的柳枝仿佛被注入了浓郁的生命力,瞬间转绿,变得柔软而修长,隨著微风轻轻摆动,如同少女绿色的裙带。 原本萧瑟肃杀的秋日花园里,竟然出现了一角只有阳春三月才有的盛景! 枯木逢春! 顾子轩的脸色惨白,他那张《咏松》上的微弱白光,在这橙色宝光面前,就像是萤火虫见到了皓月般黯淡无光,甚至纸张都开始捲曲瑟缩。 “还没完。” 顾青云看著那满树的嫩绿,眼中闪过一丝温柔,隨后目光转向顾子轩,变得锋利如刀。 顾青云手中的笔锋陡然一变。 前两句是柔,后两句,便是刚! “不知细叶谁裁出,” 最后一句,重重落下! “二月春风似剪刀!” 那个剪字写得极大,最后一笔竖弯鉤,宛如一把张开的利刃,几乎要划破纸面! 轰——! 纸上的橙色宝光炸裂,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青色风刃! 它呼啸著衝出纸面,捲起漫天柳絮。 那原本柔顺的千万条柳枝,突然绷直,仿佛化作了千万把无形的利剑! “嗖嗖嗖!” 那股春风掠过顾子轩引以为傲的那棵青松。 只听一阵密集的脆响。 那棵刚刚还不可一世的青松,竟然被这温柔的柳枝之风,硬生生削去了所有的针叶! 眨眼之间,青松变成了一根光禿禿的木桩子,丑陋地立在风中。 而那些被削落的松针,被风卷著,像是一场暴雨,劈头盖脸地砸向了顾子轩和顾长风所在的主位! “护驾!护驾!” 顾福嚇得尖叫。 但那松针並没有伤人,只是让他们看起来像是刚刚从刺蝟窝里钻出来一样,狼狈不堪。 全场死寂。 只有那株重获新生的柳树,在秋风中傲然挺立,翠色慾滴,与周围的枯黄格格不入,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案上那张宣纸,依旧散发著柔和的光,与那株重获新生的翠柳交相辉映。 顾青云缓缓搁笔,看著那张纸,心中暗道:果然,没有文位加持,还是无法施展纸上谈兵,但这短暂的爆发力,足够了。 他抬起头,看著满头松针的顾子轩,微微一笑: “顾公子,不知这纸上的二月春风,比起你那只能看的青松,谁更硬一些?” “达府……竟然是达府诗……” 顾长风看著那张还在发光的宣纸,手里的拐杖都在颤抖。 在幽州城,能写出达府诗的,无一不是翰林以上,或者是惊才绝艷的天才。 顾青云今日这一笔,不仅是打了顾子轩的脸,更是把顾氏主脉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你输了。” 顾青云伸手,將那张价值连城的墨宝捲起,隨手递给身后的徐子谦。 “收好,回去裱起来,掛在咱们別院门口。正好缺个辟邪的东西。” 第38章 硕鼠现行! 宴席上的气氛尷尬到了极点。 那张散发著宝光的《咏柳》,此刻正被徐子谦小心翼翼地收进锦盒。 顾长风握著拐杖的手青筋暴起,但看著顾青云腰间那块李长安的玉佩,他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呵斥咽了回去。 “这就是所谓的世家风骨吗?” 顾青云环视四周,目光並未在顾长风身上停留,而是如鹰隼般扫过了席间几个面色惨白的宾客。 那是李长安给他的名单上的人。 负责仓储的王主事,此刻正哆嗦著手去端酒杯,酒水洒了一袖子都浑然不觉;负责运输的马掌柜,眼神飘忽,额头上全是冷汗,根本不敢与顾青云对视。 “王大人,您的手在抖?” 顾青云突然开口,嘴角噙著意味深长的笑,“是在怕这秋风太冷,还是怕那三十万石的烂帐……” “报——!!” 一声悽厉的嘶吼打破了顾府的死寂。 只见一名浑身烟燻火燎的衙役跌跌撞撞地衝进水榭,连鞋都跑丟了一只。 “大、大事不好了!城北三號粮仓……走水了!” “什么?!” 在场眾人皆是大惊。 王主事听到这话,原本惨白的脸色竟然诡异地泛起一丝红润,那是如释重负的狂喜。而顾长风和几个族老对视一眼,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鬆。 烧了好啊。 烧了,就是死无对证。 “火势如何?”顾青云脸上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火……火被巡防营扑灭了,但是……”衙役带著哭腔,“为了灭火,用了大量的水龙。那仓里存的可是叶驍骑急著要运往前线的精米啊!现在全泡了汤,这天热未退,怕是明天就要发霉变质了!” 王主事假惺惺地拍著大腿哭嚎,“哎呀!这是天灾啊!顾参赞,这可不是下官不想查帐,是老天爷不让查啊!这批粮毁了,帐也就……没法对了。” “闭嘴。” 顾青云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他没有理会身后那些或幸灾乐祸或假意惋惜的宗族嘴脸,直接一把扯掉身上碍事的宽大官袍,露出里面的贴身短打,对著徐子谦吼道: “带上锦盒,走!” …… 城北的三號粮仓黑烟滚滚,空气中瀰漫著焦糊味和潮湿发酵的酸臭味。 顾青云赶到时,现场一片狼藉。数百名民夫正垂头丧气地看著那些还在滴水的粮袋。 而在粮仓门口,一抹红色的身影正提著鞭子,杀气腾腾地逼向一个跪在地上的库官。 “这就是你们给我的交代?!” 叶红鱼双眼通红,手中的火红软鞭“啪”地一声抽在地上。 “我的兵在拒北城等著吃饭,你们给我一堆水泡的烂米?信不信我现在就砍了你的脑袋祭旗!” 那库官嚇得尿了裤子,只会磕头:“叶校尉饶命!这是走水……是意外啊!” “意外?”叶红鱼冷笑,正要挥鞭。 “住手。” 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叶红鱼回头,只见顾青云满头大汗地站在身后,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短衫,全无平日里的书生架子。 “顾青云?你来干什么?来看笑话?”叶红鱼正在气头上,语气不善。 “我来救粮。” 顾青云鬆开手,大步走进湿漉漉的粮仓。他伸手抓起一把大米,捏了捏。表面湿滑,但米芯还是硬的。 “还有救。” “怎么救?”叶红鱼皱眉,“这么多粮,就算现在摊开晒,这阴沉的天气,没个三五天干不了。到时候早发霉了。” “谁说一定要靠太阳晒?” 顾青云转过身,眼中闪烁著理性的光芒。 “徐子谦!”顾青云大喝。 “在!” “去,把城北所有的石灰铺子都给我买空!我要生石灰!越多越好!” “再去找木匠,把粮仓的四面窗户全部拆了,在通风口架起风箱!” “生石灰?”叶红鱼愣住了,“你要把粮食用石灰醃了?那还能吃吗?” 顾青云没有解释,直接挽起袖子,亲自搬起一袋生石灰,“不想你的兵饿死,就让你的人听我指挥!快!” 看著那个平日里文质彬彬的案首,此刻像个苦力一样扛著石灰包衝进粮仓,叶红鱼咬了咬牙。 “听他的!驍骑营全体都有!卸甲!搬石灰!” 半个时辰后。 原本潮湿闷热的粮仓內,景象大变。 成吨的生石灰被装在透气的麻袋里,整齐地堆叠在粮堆的空隙中。 cao + h?o = ca(oh)?+热量。 在这个化学反应下,空气中的水分被疯狂吸附。同时,石灰遇水產生的热量,配合风箱製造的强对流,让整个粮仓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烘乾机。 原本湿漉漉的地面,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干。 那些即將发霉的大米,表面的水分被迅速带走。 “神了……” 一名老库工摸著乾燥的米袋,惊得下巴都要掉了,“没用火烤,没用日晒,这就……干了?” 叶红鱼站在门口,看著那个满脸石灰粉的顾青云。 这一刻,她觉得这个书生,比她在京城见过的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翰林学士,都要顺眼一万倍。 “顾青云。”叶红鱼走过去,递给他一块乾净的帕子,“谢了。” 顾青云接过帕子隨意擦了擦脸,神色却依然冷峻。 “別急著谢。粮是救回来了,但这火……可不是意外。” 他指了指粮仓角落里的一处焦痕,“起火点在通风口,用的是不易察觉的磷粉。而且,烧的正好是帐面上亏空的那一批新粮。这是想毁尸灭跡,顺便把旧帐做平。” 叶红鱼眼神一凛,杀气再起:“谁干的?” “那人应该还没走远,或者……就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想確认粮食是不是真的毁了。” 顾青云从怀中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团。 那是小雨折的纸鹤,上面附著一丝顾青云能感应到的道家灵性。 在来之前,他偷偷从被烧毁的窗框上,取了一抹残留的磷粉气息,抹在了纸鹤上。 “去。” 顾青云背对著眾人,借著身体的遮挡,轻轻在纸鹤头上一点。 並没有人注意到,那只纸鹤仿佛活了过来,扑棱了一下翅膀,摇摇晃晃地飞出了粮仓。 它径直飞向了围观的人群中,一个穿著普通更夫衣服的身影。 顾青云眼中寒光一闪,手指猛地指向那人。 “叶校尉,那个更夫,抓活的!” “好!” 叶红鱼根本不需要理由,她信任顾青云的判断。红影一闪,如同猎豹扑食。 那更夫见状大惊,竟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身上爆发出武道七品的血气,想要拼死一搏。 “找死!” 叶红鱼冷哼一声,长鞭如龙,捲住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扯。 “咔嚓!” 骨裂声响起,更夫惨叫倒地。 顾青云缓缓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满脸惊恐的纵火者。 第39章 圣前秀才,天赐文位! 粮道衙门平日里只有在月底才偶尔开张的公堂,今夜却是灯火通明,杀气森森。 “威——武——” 两排手持杀威棒的衙役低沉怒喝,堂外的惊堂鼓敲得震天响。 李长安端坐在明镜高悬匾额之下,那身大学士的緋红官袍在烛光下红得刺眼。他面无表情,手里也没拿惊堂木,隨手把那个不离身的酒葫芦重重往案上一顿。 “咚!” 一声闷响,堂下的地面都跟著颤了颤。 那个被叶红鱼打断了手腕的更夫,此刻正跪在堂下,冷汗直流。 洗去了脸上的偽装,露出了一张阴鷙的中年面孔。 “赵四,原粮道衙门仓储副主事,武道七品。” 李长安的声音慵懒中透著寒意,“放著好好的官不做,去扮更夫纵火。说吧,谁指使你的?那三號仓里的亏空,都进了谁的口袋?” 赵四咬著牙,死死盯著地面。 他知道,只要自己不开口,按照大楚律,顶多判个失火罪和毁坏公物,流放五百里。毕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贪污。 但要是供出了身后的人……他全家都得死。 “大人!冤枉啊!” 赵四突然大喊,“下官只是……只是因为不满上官剋扣餉银,一时衝动想烧个仓库泄愤!並没有人指使!更没有贪污粮食!” “一时衝动?” 站在一旁的顾青云冷手里拿著那张刚刚整理好的石灰救粮清单,一步步走到赵四面前。 “磷粉引火,选在通风口,还特意挑了要查帐的前一天。赵大人,你这衝动还真是有计划、有预谋啊。” “顾青云!你少血口喷人!”赵四色厉內荏,“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贪污?粮食都受潮了,帐本也早就烂了!你凭什么定我的罪?” “证据?”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李大人,借一步说话。” 只见一个留著山羊鬍的老者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是幽州城最有名的讼师孙必言,也是顾氏宗族的御用刀笔吏。 孙讼师朝著李长安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大人,赵四虽有纵火之嫌,但那是为了泄私愤。至於贪污一说,纯属子虚乌有。按照律法,没有实证,疑罪从无。大人若是强行逼供,怕是难以服眾啊。” 李长安坐在高堂之上,手已经按在了酒葫芦上,眼中杀机隱现。他虽然能强杀,但那是下策,会给政敌留下把柄。 他转头看向顾青云,眼神轻蔑:“顾参赞,年轻人想立功可以理解,但办案是要讲证据的。若是拿不出证据,还是早点回家洗洗睡吧。” 孙必言代表的就是顾氏宗族乃至整个幽州既得利益集团的態度:人你可以抓,但这盖子,你揭不开。 叶红鱼在一旁气得握紧了刀柄,恨不得一刀劈了这个老混蛋。 顾青云拦住了叶红鱼。 他看著那一脸得意的孙讼师,又看了看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赵四,突然笑了。 “孙讼师说得对,办案要讲证据。” 顾青云转身,走到公案旁的书桌前。 “凡人办案,讲的是人证物证。但今日这案子,乃是国之蛀虫,窃取民脂民膏。这种罪,人眼看不清,但——天道看得清。” “你要干什么?”孙讼师眼皮一跳,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顾青云从怀中掏出了那几张连睡觉都不敢离身的杏坛纸。 这纸一出,整个公堂原本浑浊压抑的空气,竟变得清明起来。纸张泛著淡淡的杏黄色泽,仿佛能听到两千年前孔圣在杏坛讲学时的朗朗书声。 “那是……圣院赐下的杏坛纸?!” 孙必言是识货的,眼皮猛地一跳,手中的摺扇差点拿捏不住。 顾青云没有理会他,只是转头看向身后的徐子谦:“研墨。” 徐子谦手抖得厉害,但还是拼命研磨。 顾青云提笔,深吸一口气。 他看著那一脸有恃无恐的赵四,看著这明明被贪腐蛀空却的荒唐公堂,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前世晚唐诗人曹鄴的那首绝句。 文宫震动,浩然正气如长虹贯日。 笔落! 杏坛灵纸爆发出璀璨的金光,那光芒之盛,竟直接穿透了公堂的屋顶,直衝云霄! 第一句: “官仓老鼠大如斗,” “吱——!!!”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声响起。只见公堂之上,那一团团代表著贪污罪孽的黑气,竟然被这句诗强行具象化,凝聚成了一只硕大如水缸的黑色巨鼠! 它盘踞在赵四头顶,贪婪地吞噬著周围的官气。 “见人开仓亦不走。” 第二句出,笔锋如刀! 那巨鼠竟然衝著李长安齜牙咧嘴,眼中满是蔑视。这正是贪官污吏到了极致后的狂妄,即便面对律法,我也敢当面分赃! 孙必言嚇得瘫软在地:“这……这是什么邪术?!”赵四惊恐地大叫,他发现自己体內的气血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流失。 第三句: “健儿无粮百姓飢,” 这一句,写尽了民生之多艰,写尽了叶红鱼麾下那些饿著肚子守边关的將士的悲愤! 叶红鱼站在一旁,只觉得眼眶发热,腰间的战刀嗡鸣,仿佛感受到了这首诗中蕴含的无尽冤屈。 最后一句,顾青云手中的笔桿承受不住这股浩然正气,“咔嚓”一声炸裂。 但他並未停下,以指代笔,蘸著淋漓的墨汁,重重写下这最后审判: “谁遣朝朝——入君口!” 轰!!! 天地色变。 这一刻,公堂的屋顶仿佛不存在了。所有人抬头,看到的是一片浩瀚的星空。 在星空深处,两颗巨大的星辰骤然亮起。 一颗代表孔圣的仁,一颗代表亚圣荀子的隆礼重法。 “圣前……这是圣前秀才的异象!!”李长安猛地站起身,连酒葫芦摔碎了都没顾上,眼中满是惊骇,“诗成镇国,引动圣道法则!这是孔孟门生、荀子知音才能有的待遇!” 那把金色的量天尺带著毁天灭地的威压,对著那只黑色巨鼠,当头拍下! 啪! “噗——!” 与此同时,赵四、未到场的王主事,以及堂上的孙必言,齐齐喷出一口黑血。 “啊——!!我的真气!我的修为!” 赵四发出悽厉的惨叫。他原本壮硕的身体,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头髮瞬间花白,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是王主事!还有顾氏旁支的顾三爷!是他们让我烧的!帐本在王主事家的密室里!就在床底下的暗格!我都招!我都招啊!” 赵四趴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血肉模糊,“別杀我……別让那天尺打我……” 就在这时,公堂角落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阵缓慢而有力的掌声。 “啪、啪、啪。” “精彩。真是精彩。” 眾人惊回首。只见一个神色冷峻的中年男子缓缓走出。他腰间掛著一枚黑铁法家令,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人之性恶,其善者偽也。” 黑衣男子看著顾青云,眼中满是讚赏,“好一句谁遣朝朝入君口。年轻人,你这首诗里,虽有儒家的仁,但更多的是我荀派的法。这贪慾如鼠,唯有严刑峻法,方能止之。” 李长安失声道:“韩哲?你这铁面御史不在京城盯著六部,怎么跑到我这小小的幽州来了?” 韩哲,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儒家荀派的大学士,素以六亲不认著称。 韩哲没有理会李长安,而是走到顾青云面前,微微拱手,这是一个大学士对一位未来圣道的平辈礼! “顾青云是吧?这一首《官仓鼠》,虽然只有四句,却道尽了治吏之本。我这一趟微服私访,值了。” 此时的顾青云,正处於一种玄妙的状態。 那张杏坛纸上飞起一道纯净的金色才气,注入他的眉心。 嗡—— 文宫轰鸣,原本只是虚影的秀才文位,此刻竟变得凝实。但不同於普通秀才的青色文基,他的文基,竟然是紫金双色! 文宫中央,原本如如丝的才气,此刻如柱,並且泛起了点点金光。 圣前秀才,天赐文位! 秀才境,成! 第40章 要拿案首! 这意味著,他不用参加朝廷的考试,已经被天地规则认可为秀才,且地位远超普通举人! 但这还没完。 他怀中的那几张杏坛纸飞出。 其中一张上面画著的霜刃剑客,在金光沐浴下,竟然从纸上走了下来。迎风见长,化作了一个常人大小的白衣剑客。 这剑客面容模糊,但身上散发出的凌厉剑意,竟然不亚於武道六品的高手! 站在一旁的叶红鱼,看著那个沐浴在金光中的少年,眼神中出现了一丝恍惚。 她握著刀柄的手鬆了松,嘴角勾起一抹惊艷的笑意。 “秀才……这傢伙,还真是个怪物。” “呼……” 李长安看著这一幕,脸色变幻了数次。 震惊,狂喜,最后化为深深的凝重。 “所有人,听令!” 李长安突然暴喝一声,身上大学士的威压毫无保留地爆发,笼罩了整个公堂。 “今日公堂之上的异象,所有人必须烂在肚子里!谁若敢泄露半个字……” 他目光森冷地扫过叶红鱼、徐子谦以及那些早已嚇傻的衙役。 “韩大人,借你的封口令一用?” 韩哲点了点头,手指虚空一点,一道黑色的法家符文封锁了整个空间:“此事若传出去,妖族和那些世家大族会不惜一切代价,在这个天才成长起来之前扼杀他。封!” 所有知情者的识海中都被种下了一道禁制。只要想向不知情人告知,就会自动封口。 处理完这一切,李长安才大步走到顾青云面前,用力拍了拍这小子的肩膀,眼神复杂。 “原本我想让你明年再去考院试。” “但现在,你藏不住了。圣前异象一出,虽然咱们封了口,但圣院那边和妖族的高层会有感应。你必须儘快获得更强的官方身份和护身手段。” “顾青云,准备一下。” “今年的府试,你必须参加。而且……要拿案首!” 接著,李长安看著赵四,猛地一拍惊堂木: “来人!按赵四口供,即刻捉拿王主事,查抄其家!孙必言咆哮公堂,阻碍办案,先押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角落里,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的裴元,此刻正死死盯著顾青云。 他的手紧紧握著腰间那把漆黑的无锋铁尺。那双向来冷漠如冰的丹凤眼中,此刻燃烧著一种近乎狂热的火焰。 “荀圣在上……” 裴元喃喃自语。他自幼研读荀子,信奉人性本恶,其善者偽。 但就在刚才,顾青云那首《硕鼠》,那句谁遣朝朝入君口,简直就是把法家的刑刀披上了儒家的外衣,一刀捅穿了这浑浊的世道! 这才是他裴元心中想要追求的道! “裴元。” 一个冷峻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裴元身躯一震,猛地抬头,发现那位让无数贪官闻风丧胆的铁面御史韩哲,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面前。 韩哲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著裴元腰间的铁尺。 “这把尺子,是仿造量天尺打制的?”韩哲淡淡问道。 “是!”裴元立刻挺直腰杆,行了一个標准的法家下属礼,声音虽然因激动而微颤,但语气鏗鏘,“学生裴元,自幼仰慕韩大人铁面无私之名。这把尺,是为了量人心之恶,度法之宽严!” “量人心,度宽严。不错。” 韩哲笑了笑,他伸手,在裴元的铁尺上轻轻一点。 一道黑色的流光顺著指尖注入铁尺。原本黝黑粗糙的铁尺表面浮现出一枚暗金色的法字铭文,一股森严的律令气息透体而出。 “既修荀圣之道,便要知道,法不容情,但法亦有情。” 韩哲收回手,目光扫过裴元,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顾青云,“你跟著他,或许能看到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儒皮法骨,也许才是乱世的解药。” 裴元只觉得手中的铁尺变得沉重无比,那是责任,也是认可。 他深吸一口气,对著韩哲深深一拜:“学生,谨记!” 韩哲点了点头,转身看向顾青云和李长安。 “李长安,这里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王主事和顾氏旁支的案子,都察院会接手。” 说完,韩哲大袖一挥,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消失在夜色之中。来去如风,雷厉风行。 直到那位大人物离开,公堂內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 “呼……” 徐子谦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刚才那一连串的变故嚇得他魂都快飞了,“嚇死我了……我还以为那个黑脸大人要连我们也一起抓走。” 顾青云走过去,笑著把他拉起来:“若是抓你,那这天下就没有算帐算得明白的人了。” 这时,裴元走了过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顾青云。良久,他突然拔出腰间那把刚刚被开光的铁尺,双手横捧,对著顾青云郑重地行了一个同辈大礼。 “顾兄。” 裴元的声音多了一分前所未有的敬重,“能让韩哲大人青眼相加,能引动荀圣法相裁决。顾青云,从今往后,凡是律法管不到的脏活,我裴元,替你接了。” 顾青云看著这个面冷心热的法家少年,感受到了对方话语中的分量。 在这个世界,法家门徒的承诺,比金石更坚。 “好。”顾青云伸手,在裴元的铁尺上轻轻一拍,“那以后,咱们就一起量一量这幽州的人心。” …… 离开了衙门,已是月上中天。 这一夜的幽州城格外安静。街上的更夫敲著梆子,根本不知道就在刚才,这座城市的官场天塌了一角。 马车缓缓驶向听风別院。 车厢里,徐子谦还在后怕地摸著自己的脑袋:“顾师兄,那个什么封口令,会不会把我也变成傻子啊?我刚才算了一下二加二,反应好像慢了半拍。” 顾青云有些好笑地看著他:“放心吧,那是大学士的高级禁制,只针对特定信息的泄露。只要你不在大街上嚷嚷今晚的异象,你的脑子就还是那个算盘脑子。” 徐子谦鬆了口气,隨即又兴奋起来:“师兄!你现在是……圣前秀才了?那是不是意味著,不用考试也是秀才老爷了?” “名义上是。” 顾青云闭上眼,內视识海。 原本那座古朴的文宫,此刻已经大变样。 虽然规模没有扩大太多,但地基变了。 原本灰白色的文宫基座,此刻通体呈现出一种尊贵的紫金色。那代表著天赐文位的祥瑞之气;而那金色,则是儒家浩然正气凝练到极致的体现。 “圣前秀才,意味著我已经得到了天地规则的认可。” 顾青云缓缓睁开眼,眸中紫金光芒一闪而逝,“但朝廷的认可,还需要走个过场。今年的院试,不仅要考,还要考得漂亮,才能堵住那些清流的嘴。” 马车停在了別院门口。 “到了。” 第41章 这是真的要出龙了! 顾青云跳下车,看到院门口那盏昏黄的灯笼,心中的戾气消散得无影无踪。 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顾有德披著一件旧袄子,正坐在石桌旁,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著瞌睡。桌上扣著一个菜罩子,里面温著顾青云最爱吃的宵夜。 听到动静,老人猛地惊醒。 “青云?回来啦!” 顾有德连忙站起来,动作有些蹣跚。他揉了揉眼睛,藉助灯笼的光,却突然愣住了。 “青云,你……你身上怎么……” 老人毕竟是老童生,对气息有著本能的敏感。 此刻的顾青云在老人眼中,孙子身上仿佛笼罩著一层让人想要膜拜的紫金色光晕。那种感觉,比那天县太爷来送牌坊时还要神圣。 “爷爷。” 顾青云快步上前,扶住老人,收敛了那一身刚刚突破还未完全掌控的气息,重新变回了那个温润的少年。 “衙门里事多,回来晚了。” “不晚不晚,回来就好。”顾有德笑呵呵地揭开菜罩子,“快,趁热吃。今儿小雨非要等你,刚才撑不住才睡下。对了,衙门里没人欺负你吧?” 顾青云端起那碗热腾腾的麵条,看著老人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 “没有。”顾青云大口吃著面,含糊不清地说道,“爷爷放心,您孙子现在厉害著呢。连那个凶巴巴的都察院大官,都夸我字写得好。” “那就好,那就好。”顾有德乐得合不拢嘴,“咱们老顾家,这是真的要出龙了。” 顾有德看著孙子狼吞虎咽地把最后一口麵汤喝乾,满是皱纹的脸上笑意更浓。他伸手收拾碗筷,动作麻利,只是在听到隔壁那座高墙大院里隱约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时,老人的动作猛地顿了一下。 那声音是从顾氏主脉的凝香园传来的,即便已是深夜,那边依旧灯火通明,显然正在宴客,热闹非凡。与这边的清冷小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顾青云察觉到了爷爷情绪的变化,望向那堵隔绝了两家的高墙,语气看似隨意地问道: “爷爷,咱们搬来这听风別院也有几日了。毕竟都姓顾,隔壁……这两天有人来过吗?” “哼。” 听到这话,向来和善的顾有德,鼻子里竟重重地哼出了一股冷气。 老人把碗筷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原本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少见的愤懣与不屑。 “来了,怎么没来?”顾有德从怀里摸出一张烫金的拜帖,像扔垃圾一样隨手丟在桌上,“前儿下午,那边派了个管事的,穿著綾罗绸缎,鼻孔朝天。说是顾家族长知道你也到了幽州,让你早儿个去主宅磕头认祖,还说给咱们留了个旁听席的位置,让你去听那个什么家族学堂的课。” 顾青云瞥了一眼那张拜帖,知道是自己不在时给爷爷送的,连拿起来的兴趣都没有,只是淡淡一笑:“那爷爷是怎么回的?” “回个屁!” 顾有德啐了一口,这句粗话从这位读了一辈子书的老童生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有力。 他拉著顾青云的手,指著那堵高墙,声音有些发颤,那是压抑了多年的委屈和怒火: “青云啊,你给爷爷记住了。咱们虽然穷,虽然是旁支,但这膝盖不能软。” “当年你爹娘在两界山失踪,连个尸骨都没找回来。那时候你才多大?小雨还在襁褓里!咱们家断了粮,正巧主家到江州顾氏走动,爷爷厚著脸皮去求他们,想借点抚恤金给你娘立个衣冠冢,再给你抓点药治风寒……” 老人说到这里,眼眶红了,声音哽咽起来:“结果呢?那个看门的奴才说,旁支就是旁支,死在外面那是命,別来沾主脉的晦气。连门都没让爷爷进啊!大冬天的,爷爷抱著发烧的你,在他们门口冻了半宿……” 顾青云反手握紧了爷爷的手,掌心传来一阵温热的力量。他能感受到老人手掌因为激动而在剧烈颤抖。 “后来咱们熬过来了,你考上了童生,现在又当了官。他们倒是想起来咱们也姓顾了?” 顾有德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眼神变得异常决绝:“青云,你听爷爷的。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不管是荣华富贵还是吃糠咽菜,都跟那边没关係。那种嫌贫爱富的亲戚,咱们高攀不起,也不用去攀!你也別想著去认什么祖,咱们这一支的祖宗牌位就在堂屋里供著,那就是咱们的根!” “他们若是不来找麻烦便罢,若是敢来摆长辈的谱……”老人咬了咬牙,“爷爷虽然没本事,但拼著这把老骨头,也能拿扫帚把他们打出去!” 顾青云看著眼前这个为了守护家人而露出獠牙的老人,心中那股暖流愈发滚烫。 “爷爷放心。” 顾青云站起身,將那张烫金拜帖拿在手里。 嘶啦—— 一声轻响,拜帖被他撕成了两半,隨手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火苗舔舐中化为灰烬。 “孙儿心里有数。” “当年他们怎么把门关上的,以后就算他们想把门砸开求我们进去,也得看孙儿的心情。您只管安心养老,这天塌下来,孙儿给您顶著。” 顾有德看著炭盆里的灰烬,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好!有骨气!这才是我顾家的种!行了,不提那些晦气事,快去看看小雨吧,这丫头今天念叨你一天了。” 顾青云轻手轻脚地走进臥室。 小雨正睡得香甜,怀里抱著那只顾青云送她的纸鹤。小丫头的嘴角掛著口水,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顾青云坐在床边,看著妹妹熟睡的脸庞。 他伸出手,指尖凝聚出一缕紫金才气,轻轻点在小雨的眉心。 隨著才气的注入,小雨怀里的那只纸鹤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欢呼。而小雨原本有些微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呼吸变得更加绵长。 “快了。” 顾青云收回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月明星稀。 隔壁顾氏主宅那座庞大的园林里,隱约传来几声犬吠,那是那只被囚禁的狻猊在低吼。 “圣前秀才只是开始。” 顾青云看著那高耸的顾家围墙,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今年的院试……陈文杰,顾子轩,还有那躲在幕后的顾氏主脉。” “咱们,考场上见。” 他从怀中摸出那本林夫子送的《逍遥游》残卷,借著月光,翻开了新的一页。 既然儒道修为已突破瓶颈,那这道家的手段,也该提上日程了。毕竟,要想在人妖魔混杂的战场上活下来,光靠一只手里拿著戒尺是不够的。 另一只手还得握紧那把看不见的刀。 第42章 简直是欺人太甚! 幽州的冬来得比江州早,也比江州狠。 才刚入十月,北风便如刀子般刮过街巷,捲起漫天的枯叶与雪沫。 听风別院內,气氛比这天气还要冷上几分。 “顾大人,没买到。” 徐子谦推开院门,带著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他脸冻得通红,眉毛上结了霜,手里空空如也,脸上满是无奈。 “我去跑遍了城西所有的炭行,只要一报听风別院或者顾青云的名字,掌柜的立马变脸,说没货。就算我肯出双倍价钱,他们也不卖。” 徐子谦跺了跺冻僵的脚,咬牙切齿道:“后来我在一家小店门口听墙根才知道,是顾氏主脉放了话。说谁要是敢卖给咱们一斤灵炭,那就是跟幽州顾氏过不去,以后別想在幽州城做生意!” 在这个世界,普通木炭烟大且热值低,只有掺入了妖兽骨粉或灵木屑烧制的灵炭,无烟无味且燃烧持久,是读书人和富贵人家过冬的必需品。 若是没有灵炭,在这滴水成冰的幽州冬夜,文宫未成的老人和孩子根本熬不过去。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顾有德坐在堂屋的旧椅子上,身上裹著两层棉袄,怀里抱著个渐渐变凉的汤婆子,气得鬍子乱颤,“这就是要逼死咱们啊!当年也是这样的大雪天……他们不开门,现在咱们有家了,他们还要把咱们冻死在家里!” 顾青云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阴沉的天空。 “爷爷,彆气坏了身子。” 顾青云转过身,將一杯热茶递给老人,“他们封锁灵炭,无非是想看我低头,想看我为了家人的温饱,像条狗一样去主宅门口摇尾乞怜。” “但我这人,膝盖硬,骨头也硬。” “他们以为没了张屠夫,我就得吃带毛猪?没了灵炭,这幽州城就过不了冬了?” 他看向徐子谦:“子谦,灵炭不卖,那黑石呢?” “黑石?”徐子谦一愣,“师兄你说的是那些穷苦人家都不愿意烧的石炭?那玩意儿满大街都是,便宜得很,但是烟大呛人,而且听说烧多了会在屋里毒死人,咱们怎么能用那个?” “有毒是因为不会烧,烟大是因为没烧透。” 顾青云从怀里掏出那本记录著各种杂学的笔记,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圆柱体,上面戳了几个孔。 “走,去买两千斤黑石回来。再去挖几筐黄泥。”顾青云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今日,我让这听风別院,变成幽州城最暖和的地方。” …… 半个时辰后。 徐子谦拉著一车脏兮兮的石炭回来,周围路过的邻居都指指点点,眼神中充满了同情。 “哎,看来这顾家旁支是真被逼上绝路了,堂堂镇国诗人,竟然沦落到烧石炭。” “可怜啊,那老头和孩子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嘍。” 顾青云充耳不闻。 他在院子里支起了一口大锅,指挥著徐子谦將黑石粉碎,按照比例混合黄泥。 “大哥,这泥巴好黑呀,像黑芝麻糊。”小雨蹲在旁边,虽然小手冻得通红,但还是兴致勃勃地帮忙递水。 “这叫蜂窝煤。”顾青云用铁皮做了个简易的模具,压出一个个带孔的煤饼,“等会儿烧起来,比那娇贵的灵炭还要热乎。” 更关键的是炉子。 顾青云找来铁匠,打造了一个带有长长铁皮烟囱的炉子。这是现代最基本的物理常识:利用烟囱將废气排到室外,利用风门控制进气量。 夜幕降临,寒风呼啸。 隔壁顾氏主宅的凝香园里,顾长风正裹著厚厚的狐裘,听著管家的匯报。 “族长放心,全城的灵炭都被咱们控制了。那顾青云刚才拉了一车下贱的石炭回去,估计是想熏死自己。”管家諂媚地笑道。 “哼,斯文扫地。”顾长风冷哼一声,紧了紧身上的皮裘,“今年这鬼天气怎么这么冷?再给我的房里加两盆灵炭。” “这……族长,灵炭价格涨了三倍,库房里也不多了,得省著点用……” 顾长风脸色一黑:“废物!连炭都供不上吗?” 而此时,一墙之隔的听风別院。 屋內温暖如春,甚至可以说是……热浪滚滚。 铁皮炉子里的蜂窝煤正燃烧著蓝色的火苗,不仅没有丝毫烟味,反而因为顾青云在煤饼里掺了一点点橘子皮,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炉子上坐著一口砂锅,里面正咕嘟咕嘟燉著羊肉萝卜,香气四溢。 顾有德早就脱掉了那件臃肿的大棉袄,只穿了件单衣,额头上甚至冒出了细汗。他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个不起眼的黑铁炉子:“这……这黑石头怎么这么经烧?而且一点都不呛人?” 顾青云笑著给爷爷盛了一碗羊肉汤,“爷爷,您就把心放肚子里。他们想冻死咱们?下辈子吧。” 徐子谦坐在一旁,手里捧著一本崭新的金页册子,兴奋得脸都在发光。 “顾师兄!快看!这是本月的《圣刊》!我刚才去驛站取回来的!” 顾青云接过《圣刊》。这本代表人族最高文坛荣誉的刊物,触手温润。 翻开首页,赫然是那首《出塞》。 而在第三页的时令佳作栏目里,竟然还收录了他之前写的那首《咏柳》。 【诗名:咏柳。作者:顾青云。】 【评语: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此诗虽写春景,却暗含道家自然之理与儒家规矩之刀。文以载道,春意盎然。】 “两首!一期《圣刊》上两首诗!”徐子谦激动得挥舞著筷子,“顾师兄,这下谁还敢说你是只会写杀伐诗的武夫?这《咏柳》可是连那帮清流都挑不出毛病的!” 顾青云看著那首《咏柳》,心中微动。 此时屋內虽然暖和,但毕竟有些乾燥。 他突发奇想,手指蘸著茶水,在炉子旁边的墙壁上,轻轻写下了这首诗的后两句。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嗡—— 隨著手指落下,屋內那原本燥热的空气,突然变得湿润柔和起来。炉子散发出的热浪,在文气的调和下,竟然化作了一股煦暖的春风,在屋內轻轻流转。 墙角的一盆原本已经枯萎的兰花,在这股春风的吹拂下,竟然颤巍巍地抽出了新芽! “呀!花开了!”小雨惊喜地指著兰花。 顾青云收回手,感受著体內那紫金色的文宫基座微微震颤。 他继续翻看《圣刊》。在末尾的圣院通报一栏,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极西之地魔渊震动,有一股不明的暗影力量试图渗透两界山。据星象监观测,似有上古影魔一族甦醒的跡象。望各州府加强戒备。】 “影魔……” 顾青云眉头微皱。他想起那天在破庙遇到的红衣女鬼,虽然是地缚灵,但那种执念的形態,似乎也带著一丝影子的特质。 还有隔壁顾家…… “小雨。”顾青云突然开口。 “嗯?大哥你要吃肉吗?”小雨把嘴里的羊肉咽下去,眨巴著大眼睛。 “那只纸鹤……”顾青云指了指她怀里,“这几天有没有带你去看到什么?” 小雨犹豫了一下,放下筷子,小声说道:“有……那只大狗狗,它好像一直在哭。它说它好饿,好疼” “大狗狗?”徐子谦一愣,“隔壁养狗了?” “不是普通的狗。”顾青云望向窗外。 窗外,风雪愈紧。 但在这间充满了煤火香气和羊肉味的小屋里,一家人围坐灯前,在这个寒冷的乱世中,守住了一方温暖的春天。 第43章 问斩菜市口! 清晨,刺骨的寒风卷著雪沫子,狠狠地抽打在每一个行人的脸上。 但在幽州城最大的菜市口,此刻却是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正中央的刑台上,跪著一排身穿囚服的犯人。 为首的一个,正是那个曾不可一世的粮道衙门王主事。此刻他早已没了往日的囂张,面如死灰,浑身颤抖,裤襠处甚至结了一层黄色的冰碴。 “时辰到——!” 监斩台上,李长安难得换上了一身整洁的四品官服,只是手里依旧提著那个酒葫芦。他眯著眼看了看天色,隨手將令箭扔了下去。 “斩!”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按惯例的秋后覆核。 噗! 鬼头刀落下,鲜红的血染红了皑皑白雪,冒出腾腾热气王主事的头颅滚出老远,那双眼睛还瞪得大大的,似乎不敢相信顾氏主脉竟然没保住他。 围观的百姓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杀得好!这群硕鼠,贪了咱们多少军粮!” “李大人威武!顾大人威武!” 一旁的顾青云身穿青衫,静静地看著这一幕。他身边的徐子谦脸色苍白,显然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血腥的场面,正捂著嘴乾呕。 “这就受不了了?” 一个带著酒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李长安不知何时凑到了顾青云身边。 “比起拒北城外被妖魔撕碎的尸体,这几颗脑袋,算得了什么?” 顾青云转过头,看著这位看似颓废实则狠辣的上司,並没有迴避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李大人。”顾青云声音平静,“王主事是您早就想杀的人。这几天顾氏主脉断了我家的灵炭,逼得我不得不烧石炭,这事儿……您早就知道吧?” 李长安灌了一口酒,哈出一口白气,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知道,全幽州都知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您为何坐视不理?”徐子谦忍不住插嘴,有些愤愤不平,“顾师兄可是为您查出了大案的功臣!” “功臣?” 李长安嗤笑一声,那双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小子,这里是幽州,是离妖魔最近的地方。我李长安要的是一把能杀人的刀,而不是一个还要我去哄著餵奶的孩子。” 他指了指那几具无头尸体: “我利用这几天,暗中调动兵马,封锁了王家所有的退路,这才有了今天的雷霆一击。至於你家的那点炭火……” 李长安拍了拍顾青云的肩膀,力道极重: “顾青云,若是连这点家族的下作手段你都应付不来,还得哭著喊著求上司出头,那你这镇国诗人的名头,不要也罢。趁早滚回江南去绣花!” 顾青云闻言,不仅没怒,反而笑了。 他朝著李长安拱了拱手:“大人说得对。家务事,自然该我自己动手。” “王主事是顾氏主脉扶持的傀儡,如今他死了,顾长风那个老狐狸怕是坐不住了。”李长安转身离去,留下一个瀟洒的背影,“去吧,別把我的粮道衙门脸丟尽了。出了事,只要占著理,老子给你兜著。” …… 王主事被斩首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城。 顾氏主宅,凝香园。 “啪!” 名贵的白瓷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李长安!顾青云!欺人太甚!” 顾长风气得浑身发抖。王主事是他安插在粮道衙门最大的摇钱树,如今被连根拔起,不仅断了財路,更是当眾打了幽州顾氏的脸。 “族长息怒。”管家在一旁阴惻惻地说道,“那顾青云虽然得意,但他家那个別院,今晚怕是就要变成冰窖了。” “哦?”顾长风眼神阴毒。 “我已经让人启动了咱们主宅的聚灵锁温阵。”管家得意洋洋,“这阵法一开,不仅能把方圆五里的热气都吸过来,还能让隔壁的气温比外面再低上十度!他不是烧那个什么黑石头吗?我看他怎么烧!” 是夜,寒风呼啸。 听风別院內,虽然炉火烧得正旺,但顾青云明显感觉到,屋內的温度在急速下降。 那股温暖的春意正在被一种霸道的力量强行抽离,墙壁上甚至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好冷啊……”小雨缩在被子里,冻得小脸发白,怀里紧紧抱著纸鹤。 顾青云脸色一沉。 他走到院中,抬头看向隔壁。只见顾氏主宅上空,隱约有一层淡蓝色的光罩在流转,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贪婪地掠夺著周围的热量。 “聚灵锁温阵?好手段。” 顾青云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既然你们想吸,那我就给你们加把火。 顾青云转身回屋。 “子谦,把所有的通风口都打开,让风进来。” “啊?师兄,本来就冷,再开窗岂不是冻死了?” “听我的。” 顾青云走到那个特製的铁皮炉子前。炉膛內,黑色的蜂窝煤正在艰难燃烧。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炉壁上。 “爷爷,小雨,今晚咱们吃火锅。” 顾青云微微一笑,提笔,在那张用来引火的粗纸上,写下了一首小诗。 唐代白居易的《问刘十九》。 极致的温暖。 “绿蚁新醅酒,” 第一句出,屋內原本冰冷的空气中,突然多了一丝淡淡的米酒香气。 “红泥小火炉。” 第二句。 那只原本冷冰冰的铁皮炉子,突然泛起了一层红光。 炉膛內的蜂窝煤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原本萎靡的蓝色火苗暴涨,化作了纯粹的赤金色火焰! 但这火焰並不伤人,也不消耗煤炭的速度,它只是源源不断地释放著惊人的热量。 “晚来天欲雪,” 顾青云看向窗外飘落的鹅毛大雪,眼神温润。 “能饮一杯无?” 最后一句落下。 一股霸道至极的暖流以炉子为中心爆发开来。隔壁顾氏主宅上空,那个正在贪婪吸取热量的聚灵锁温阵,突然像是吃坏了肚子一样,剧烈颤抖起来。 它吸到了顾青云这边释放出的热量。 但问题是……这热量太烫了! 这可是加持了圣前秀才才气和名篇意境的心火! “滋滋滋——” 凝香园內,原本温暖如春的气温突然变得燥热无比。地龙仿佛失控了,摆在屋里的名贵花草变得枯萎焦黄。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热?!”顾长风正裹著皮裘喝酒,突然觉得浑身燥热,像是有火在烧,汗水湿透了后背。 “族长!不好了!阵法……阵法过热了!”管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隔壁……隔壁那个炉子有问题!它释放的热气里带著文气,咱们的阵法吸进来根本消化不了,反而把阵眼给烧红了!” “什么?!” 还没等顾长风反应过来。 砰! 主宅后院的那座高塔上,传来一声闷响。那个聚灵阵的阵盘,因为承受不住这股带著红泥小火炉意境的高温,直接炸裂开来! 一股黑烟冒起。 而在听风別院。 “哇!好暖和!”小雨掀开被子,脸蛋红扑扑的。 顾青云將切好的羊肉片扔进沸腾的锅里,热气腾腾。 “来,爷爷,子谦,吃肉。” 顾青云举起酒杯,对著窗外隔壁的方向,遥遥一敬,“多谢主家借风,让这炉火更旺了。” 这一夜,顾氏主宅因为阵法反噬,地龙炸裂,全族上下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连夜去抢购石炭。 而听风別院,红泥火炉,酒香肉香飘了一夜。 第44章 这文会,我去了! 自红泥小火炉一事后,听风別院的日子过得格外滋润。 虽然外面依旧大雪纷飞,但屋內温暖如春。徐子谦甚至还有閒心在窗台上养了几盆蒜苗,说是为了给冬日里添点绿意。 午后,雪停了。 顾小雨裹著那件顾青云特意托人改小的狐裘袄子,像个红彤彤的小圆球,蹲在院墙根下玩耍。 “飞呀,飞呀,去找大狗狗玩。” 小雨手里捧著那只被顾青云施加了敛息术的纸鹤,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纸鹤虽然没有泛起灵光,但动作却极其灵动,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並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打转,而是扑棱著翅膀,径直朝著那堵隔绝了两家的高墙飞去。 “哎?別跑!”小雨迈著短腿想追,却只能眼睁睁看著纸鹤越过了墙头。 就在纸鹤越过高墙的一刻·,顾小雨突然停下了脚步。 小丫头原本红润的脸蛋变得煞白,她捂著心口,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一种感同身受的剧痛和悲伤,通过那只纸鹤,毫无保留地传导到了她天生的道灵体上。 “疼……好疼啊……” 小雨跌坐在雪地里,哭出了声,“大哥……大狗狗在哭,它说有人在用针扎它……好多血……” 正在屋內研读的顾青云,手中动作猛地一顿。 他身形一闪,来到院中,一把抱起妹妹。 “小雨,別怕,大哥在。” 顾青云一指点在小雨眉心,温润的文气注入,切断了那种共情连接。小雨在他怀里瑟瑟发抖,指著那堵高墙,泣不成声:“大哥,救救它……它好可怜。” 顾青云抬起头,目光死死盯著那堵高墙。 “连小雨这么单纯的孩子都能感应到如此强烈的痛苦……” 顾青云眼中杀意一闪而逝,“顾长风,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 夜深人静,月黑风高。 顾青云安抚好受惊的小雨睡下,独自一人来到了书房。 他熄了灯,从怀中取出那张珍贵的杏坛纸。 “去。” 顾青云咬破指尖,在那霜刃剑客的纸人背后画了一道符籙。 纸人迎风而涨,却並没有变大,反而缩小成了拇指大小,通体变得半透明,如同幽灵一般。 它顺著窗缝钻出,借著夜色的掩护,轻飘飘地翻过了高墙。 顾青云闭上眼,分出一缕神念附著在纸人身上。 视野转换。 顾氏主宅的奢华远超想像,亭台楼阁,雕樑画栋。但纸人没有停留,它循著那股血腥气,一路潜行到了主宅最深处的禁园。 这里守卫森严,甚至还有两个武道七品的护院在巡逻。 但纸人太小了,又贴了道家隱匿符,如同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假山后的密室入口。 穿过长长的甬道,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和药味扑面而来。 密室尽头,是一个巨大的血池。 血池中央,竖立著一根刻满诡异符文的青铜柱。 一只通体金毛,外形酷似幼犬,但额头长著一只独角,周身覆盖著细密龙鳞的小兽,正被四根粗大的锁魂链穿透了琵琶骨,死死钉在铜柱上。 它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原本金色的毛髮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呜……” 小兽发出一声微弱的悲鸣。 在它面前,顾氏族长顾长风正拿著一把特製的放血刀,一脸狂热地割开小兽的前腿,接取那流出的金色血液。 “不愧是龙种狻猊……这精血果然霸道!” 顾长风贪婪地嗅著那碗金血,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笑容,“有了这碗血,配合丹药,我就能强行衝破举人巔峰的瓶颈,衝击进士文位!到时候,谁还敢说我顾家主脉无人?!” 旁边,那个阴鷙的管家递上一块手帕,低声道:“族长,这畜生快撑不住了。要是死了……” “死了就死了!”顾长风冷哼一声,“一只畜生而已。当年先祖救它回来是当瑞兽供著的,结果供了三百年也没见顾家发財。现在用来成全我的文位,是它的荣幸!” 密室角落的阴影里,附著神念的纸人狠狠颤抖了一下。 顾青云的神魂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 狻猊,龙生九子之五,喜静好坐,喜烟火,是人族公认的瑞兽,常被雕刻在香炉之上守护安寧。 在上古盟约中,瑞兽是人族的战友。 顾家先祖救它,是积德;而顾长风杀它,是逆种! 这是把人族的盟友,当成了提升实力的血食!这与那吃人的妖魔何异?! 顾青云的神念冰冷地注视著那个狂笑的中年人,“顾长风,既然你不配做人,那这顾家的门楣,我便替列祖列宗清理了。” 纸人没有打草惊蛇,悄然退去。 …… 第二天清晨。 顾青云刚洗漱完毕,院门就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竟然是那位阴鷙的管家本人。 他皮笑肉不笑地站在门口,手里捧著一张烫金的大红请柬。 “顾参赞,別来无恙啊。” 管家並没有进门,而是站在台阶下,眼神中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恶意,“昨夜睡得可好?我看您这院子里的烟囱不冒烟了,想必是那石炭也不好烧吧?” 顾青云淡淡地看著他:“有话直说。” “好,痛快。” 管家將请柬递上,“三日后,重阳佳节。我家老爷在幽州台举办秋日文会,广邀幽州名流雅士。特意嘱咐老奴,一定要请顾参讚赏光。” “老爷说了,大家毕竟是一笔写不出两个顾字。之前的误会,不如就在这文会上,以诗会友,一笔勾销。若是顾参赞能写出一首让大家满意的诗,灵炭的供应,自然好说。” 顾青云接过请柬。 那请柬沉甸甸的,上面画著幽州台的图案,透著一股肃杀之气。 这是鸿门宴。 “回去告诉顾长风。” 顾青云手指一弹,那张请柬发出一声脆响,如刀锋出鞘。 “这文会,我去了。” “但愿到时候,他还能笑得出来。” 管家冷哼一声,转身离去。在他看来,顾青云这是自投罗网。幽州台那种地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上的。 送走管家没多久,又一位客人到了。 这次是翻墙进来的。 一身红衣猎猎,马尾高束,背负长枪。 正是叶红鱼。 “你疯了?”叶红鱼一落地,就皱著眉看向顾青云,“你要去幽州台文会?” “消息传得这么快?”顾青云给她倒了杯热茶。 “全城都传遍了!”叶红鱼没心情喝茶,“顾长风那个老狐狸,放出话去说你要在幽州台上挑战全幽州的才子。现在的幽州台,已经被他们布置成了铁桶。” “你知道幽州台是什么地方吗?” 叶红鱼神色凝重,“那是前朝蓟北楼的遗址,也是整个幽州护城大阵的阵眼之一!地势极高,罡风凛冽。顾家主脉掌管那里多年,如果是平时也就罢了,但若是他们暗中操控阵法,哪怕你是圣前秀才,也可能被罡风吹散文气,当眾出丑!” “而且……”叶红鱼压低声音,“我听军中的斥候说,顾家最近在黑市上买了不少致幻的药物,那是用来对付妖兽的。你去了,就是砧板上的肉。” 顾青云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一个锦盒。 锦盒里,静静地躺著一块漆黑如墨,却隱隱有著雷纹流动的木炭。 那是雷击木。 是他在来幽州的路上,在一处遭遇雷火的古树下捡到的。道家认为,雷击木蕴含天威,专克邪祟。 “多谢提醒。” 顾青云拿起那块雷击木炭,放入砚台中。 他並割破指尖,滴入了一滴鲜血。 “红鱼,你信不信,有些台,不是为了让人上去唱戏的。” 顾青云一边研磨,一边轻声说道。那黑红色的墨汁在砚台中旋转,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那是为了……送葬。” “他们既然选了幽州台做坟场,那我就成全他们。” 叶红鱼看著此时的顾青云。 明明是个书生,但那研磨的动作,却像是在擦拭一把即將出鞘的绝世凶兵。 “你……”叶红鱼深吸一口气,“算了,反正那天我也要去负责安保。真要打起来,我保你杀出一条血路。” “不用杀出去。” 顾青云抬起头,目光望向窗外那苍茫的天地。 “那天,我会请一位古人,来帮我收场。” 第45章 敌袭! 满座衣冠似雪 九月九,重阳日。 幽州台,这座始建於前朝,屹立於幽州城北最高处的古老建筑,今日被装点得格外妖嬈。 原本肃杀的青灰色石台,被顾氏主脉用无数匹名贵的红绸包裹,台阶上铺著厚厚的西域地毯,两侧每隔十步便摆著一尊鎏金兽首香炉,焚烧著千金一两的龙涎香,硬生生用浓烈的脂粉气压住了这北地的寒风与铁锈味。 台上高朋满座。 除了顾氏一族的子弟,幽州城的名流、富商,甚至是几位在文坛颇有薄名的清流儒生,皆受邀列席。 人人锦衣华服,谈笑风生。他们在侍女的伺候下,温酒赏菊,对著远处的两界山指指点点,仿佛那不是吃人的战场,而是一幅供他们消遣的水墨画。 “顾族长,您这手笔可真大啊。” 一位穿著儒袍的老学究抚须笑道,“这幽州台乃是前朝遗蹟,平日里罡风凛冽,常人难登。今日却温暖如春,想必是动用了顾家的护族大阵吧?” 坐在主位的顾长风,今日穿著一身絳紫色的员外袍,头戴玉冠,满面红光。 “哪里哪里,些许微末手段,让张先生见笑了。” 顾长风得意地端起酒杯,目光却隱晦地瞥了一眼高台的四周。那里,几名顾家的阵法师正暗中操控著阵盘,將原本用来防御妖魔空袭的护城大阵,挪用了一部分力量来维持台上的恆温与防风。 “报——!粮道衙门参赞,顾青云顾大人到!” 隨著迎宾的一声高唱,原本喧闹的幽州台,剎那安静了下来。 无数道目光,带著审视,戏謔和鄙夷,齐刷刷地投向台阶入口。 顾青云拾阶而上。 他今日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髮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起。身后跟著一身面容冷峻的裴元,以及抱著书箱,有些紧张神色的徐子谦。 寒风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与台上那些裹著狐裘的世家子弟相比,顾青云简直朴素得像个刚进城的穷酸秀才。 但他就这么走上来,脊背挺直如松,步履沉稳如山。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竟然让那些想要看笑话的人,莫名觉得有些刺眼。 “哟,这不是我们的镇国大诗人吗?” 一个刺耳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说话的是顾子轩。他手里摇著一把镶金摺扇,阴阳怪气地笑道:“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顾家待客不周,让旁支的亲戚去討饭了呢。” 四周响起一阵低低的鬨笑声。 顾青云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是路边的狗叫。 他径直走到顾长风面前,微微拱手,不卑不亢: “顾参赞,应邀赴会。” 顾长风坐在高高的太师椅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从未被他放在眼里的旁支子弟,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顾青云,你既已认祖归宗,见本族长为何不跪?” 顾长风放下酒杯,声音骤冷,那是久居上位的威压,“你是朝廷的官不假,但更是顾家的子孙!数典忘祖,不懂礼数,这就是你那死鬼老爹教你的规矩吗?” 一顶不孝的大帽子,直接扣了下来。 这是要在道德制高点上,先废了顾青云的气势。 裴元的手按在了铁尺上,眼中寒光一闪,正要发作,却被顾青云伸手拦住。 顾青云抬起头,直视顾长风的双眼。 “礼?” 顾青云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在文气的加持下,清晰地传遍全场: “礼在心中,不在膝下。” “跪天跪地跪父母,乃是孝。但若要我跪一个……为了私慾,连人族盟友都能抽筋剥皮、饮血炼丹的长辈……” 顾青云的声音陡然转寒,如冰刀出鞘: “抱歉,顾某的膝盖,太硬,弯不下去。”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顾长风耳边炸响。 顾长风的脸色变得煞白,手中的酒杯“咔嚓”一声被捏出了裂纹。 他知道了? 他怎么可能知道狻猊的事?!那是绝对的机密! 顾长风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眼神中充满了杀意。若是虐杀瑞兽的事情传出去,圣院必会降下雷霆之怒,顾家就完了! “你……你胡说什么!”顾长风色厉內荏地大喝,“一派胡言!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行了,来人,给他安排座位!” 他不敢再纠缠这个话题,生怕顾青云再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 “座位?” 顾子轩得到叔父的眼色,立马跳出来,指了指角落里靠近风口的一个破草垫子,“那儿就是你的位置。咱们这是文会,讲究的是才学。你一个只会写打打杀杀诗词的粗人,能让你上台旁听,已经是抬举你了。” 那个位置,不仅在风口,而且正对著厕所的方向,简直是奇耻大辱。 徐子谦气得脸都红了:“你们欺人太甚!” 顾青云却摆了摆手。 他径直走到高台边缘的栏杆处。 这里没有桌椅,只有呼啸的北风,和远处苍茫的天地。 “无妨。” “这幽州台,本就是为了登高望远。若是坐在那脂粉堆里,反而污了我的眼。” 顾青云背对眾人,负手而立,衣袂翻飞。 这一刻,他就像一位遗世独立的孤独行者,將满座的衣冠禽兽,都当成了背景板。 “好!好一个狂徒!” 顾长风气得浑身发抖。他没想到这个旁支小子如此难缠,不仅软硬不吃,还抓住了他的把柄。 既然如此,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了。 顾长风借著袖子的遮挡,捏碎了一枚传讯玉简,给暗处的阵法师下达了指令。 “开阵门,放幻魔!” 他要在这眾目睽睽之下,放一只早就准备好的低阶幻魔进来。 那种魔物没有实体,最擅长製造恐怖幻象。他要让顾青云在幻象中出丑,最好是嚇得屁滚尿流,当眾失態,从此名声扫地! 幽州台下方的阴影里。 几名顾家的阵法师收到了指令。 “族长有令,打开西北角的生门,放那东西进去。” “可是……”一名年轻的阵法师有些犹豫,看著手中阵盘上显示的异常波动,“老大,今天的风向有点不对。西北角那边的暗影能量……好像比平时浓郁了十倍不止。” “少废话!”领头的老阵法师一巴掌拍在他头上,“族长让你开就开!反正那只是一只没了牙的幻魔,有咱们控制著,出不了事!” “是!” 隨著一道法决打出。 笼罩在幽州台上空的淡金色光幕,在西北角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呼—— 原本只是凛冽的北风,突然变了味道。 一股带著腐朽恶意的阴风,顺著那道口子,无声无息地钻了进来。 台上,正在推杯换盏的宾客们,突然觉得脖颈发凉,原本醇厚的酒香,似乎多了一丝……铁锈味? 负责外围安保的叶红鱼,正抱著长枪靠在柱子上打哈欠。 作为武道六品的高手,她的直觉比文人敏锐得多。 就在阵法裂开的一瞬间,她浑身的汗毛猛地炸起。 “不对劲!” 叶红鱼猛地抬头,看向西北角的天空。 那里原本是灰白色的天穹,此刻竟然像是一滴墨水滴入了清水,迅速晕染开一片诡异的漆黑。 而在那漆黑之中,並不是顾长风以为的那只低级幻魔。 一双双猩红色的眼睛,正如同夜空中的鬼火,贪婪地注视著下方那些细皮嫩肉、充满了灵气的世家子弟。 “那是……” 叶红鱼瞳孔骤缩,发出一声悽厉的示警: “敌袭!!是影魔军团!!!” 然而,太晚了。 顾长风为了羞辱顾青云,亲手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他以为他放进来的是一条用来咬人的狗。 但他不知道,那条狗身后跟著一群饿了三百年的狼。 第46章 多谢人族老铁送来的开门红! 幽州台上的风,突然停了。 西北角那道阵法裂缝,此刻正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咔嚓——!” 就像是一块破布被猛然扯开。 在那裂缝深处,並非顾长风预想中那团灰濛濛的低阶幻魔,而是一只指甲长达三尺的巨爪,猛地扒住了裂缝边缘! 紧接著,一颗的燃烧著黑焰的硕大狼头硬生生挤了进来。 它那双猩红的眼睛先是迷茫地转了一圈,隨即落在了台上那群满身灵气波动的世家子弟身上。 那眼神,就像是饿了三天的乞丐突然看到了一桌满汉全席。 “吼——!!!” 一声咆哮,夹杂著来自魔渊的腥臭口气席捲全场。 “这……这是什么东西?!” 原本还拿著摺扇准备看顾青云笑话的顾子轩,扇子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裤襠湿了一片。 “影……影魔將?!” 负责操控阵法的那个老阵法师嚇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手里用来控制阵盘的玉简“砰”地炸成了粉末,“怎么可能是影魔將?还是巔峰期的?!这气息……相当於人族的翰林啊!” 顾长风手里的酒杯僵在半空,脑子里嗡的一声炸了。 他只是想开个后门放条狗进来咬人,结果……把狼群给放进来了? “关阵!快关阵啊!你们这群饭桶!”顾长风歇斯底里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 “关……关不上了!”老阵法师绝望地喊道,“它卡住了阵眼!而且……它后面还有东西!”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那只影魔將猛地一用力,庞大的身躯彻底钻了进来。而在它身后,数十道黑影如同潮水般涌入,那是清一色的嗜血影魔兵! “嘎嘎嘎!多谢人族老铁送来的开门红!” 那影魔將竟然口吐人言,虽然声音沙哑刺耳,但那股子嘲讽意味拉满了,“小的们!这可是自助餐!给我吃!” 轰! 地狱降临。 刚才还那是满座衣冠,此刻却是满地鸡毛。 “啊——!別吃我!我是张家的嫡孙!我有钱!我有银子!” 一个刚才还在吟诗作对的胖才子,被一只影魔扑倒在地。他拼命挥舞著手中的银票,但在妖魔眼里,那甚至不如一块肉有吸引力。 “滚开!別挡道!” 一位平日里以谦谦君子自居的清流名士,为了抢夺逃生的楼梯口,竟然一脚將身前一位挡路的歌女踹向了扑来的魔兵。 “啊!” 歌女惨叫一声,隨后便被黑影吞没。 那名士趁机逃窜,嘴里还念叨著:“牺牲小我,成全大我!我是读书人,我的命比你金贵!” 人性之恶,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什么礼义廉耻,什么温良恭俭让,在死亡面前,统统变成了狗屁。 “孽畜!休狂!” 一声娇喝炸响。 一道红色的身影逆著逃窜的人群冲了上去。 叶红鱼手中长枪如龙,枪尖裹挟著赤红的血气,狠狠扎向那头影魔將的眼睛。 “当!” 一声金铁交鸣。 那影魔將仅仅是抬起一只爪子,就轻鬆挡住了这雷霆一击。 “桀桀,小娘皮,肉有点硬,不过嚼起来更有劲!” 影魔將隨手一挥,一股恐怖的巨力爆发。叶红鱼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倒飞而出,狠狠撞在石柱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六品武夫,在相当於翰林境的影魔將面前,不堪一击! “法网恢恢!” 裴元咬著牙冲了上去,手中铁尺挥出一道漆黑的法家律令,试图禁錮住那些魔兵。 但这里的魔兵太多了! 他的法网刚张开,就被数十只魔爪撕得粉碎。裴元脸色一白,遭到了严重的反噬,嘴角溢出血丝。 “顾青云!快走!” 叶红鱼挣扎著爬起来,对著还在栏杆边发呆的顾青云大吼,“这阵法破了!上面守不住了!” 走? 顾青云转过身。 他看著眼前这修罗地狱般的场景。 看著那些被世家子弟推倒踩踏的侍女、乐师。 看著那些平时高谈阔论,此刻却连个屁都不敢放,只知道把別人当垫背的精英。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主位上的顾长风身上。 这位始作俑者,此时正从怀里掏出一张散发著极强波动的金色圣页。 那是顾家祖传的保命底牌——咫尺天涯。 “族长!带我一个!我是子轩啊!”顾子轩连滚带爬地抱住叔父的大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滚开!” 顾长风一脚踹开亲侄子,眼中满是疯狂与恐惧,“这圣页只能带一人!你死就死了,我是族长,我不能死!” 嗡! 金光闪过。 顾长风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群绝望的族人,和那个被彻底拋弃的侄子。 这就是世家。这就是主脉。 “呵。” 顾青云笑了。 顾青云摇了摇头,伸手入怀,掏出了那张杏坛纸。 “裴元,红鱼,带伤员和普通人走。” 顾青云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在这嘈杂的哭喊声中,却清晰地传入了两人的耳朵。 “那你呢?!”裴元大急。 “我?” 顾青云从书箱里取出那块早就研磨好的雷击木炭墨汁,又铺开一张自带的桑皮纸,直接铺在了栏杆的大理石扶手上。 “我来给这帮畜生,立个规矩。” 轰! 紫金色的才气毫无保留地爆发! “霜刃!出鞘!” 那张原本巴掌大的纸人,在雷击木墨汁和紫金才气的双重加持下,迎风暴涨! 变成一尊足有三米高的雷霆剑豪! “斩!” 顾青云一指点出。 那巨大的纸人剑客一步跨出,地面震颤。它手中的巨剑带著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劈向那群正要扑向乐师和侍女的魔兵。 滋啦——! 雷击木对邪祟的天然克制,加上十年磨一剑的锋芒。 那一剑挥出,带起一道耀眼的紫色雷弧。 冲在最前面的五六只影魔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被拦腰斩断,伤口处冒出阵阵黑烟,化为灰烬! “吼?” 那头原本在戏耍叶红鱼的影魔將,动作停住了。 它转过头,死死盯著那个站在栏杆边,衣衫单薄,却如渊渟岳峙般的年轻书生。 在那书生身上,它感觉到了一股让它极其厌恶,却又有些忌惮的气息。 “好香的灵魂……”影魔將舔了舔嘴唇,放弃了其他人,转身朝顾青云逼近,“吃了你,比吃一百个废物都要补!” “顾青云!”徐子谦在楼梯口急得大哭,“快跑啊!那是翰林级的怪物!你的纸人挡不住的!” “带他们走!” 顾青云没有回头,背对著眾人挥了挥手。 那紫金纸人横剑立马,挡在了楼梯口,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关隘。 “走啊!別让他白死!” 叶红鱼红著眼眶,一把拽起哭瘫的徐子谦,另一只手提著受伤的裴元,护著那群惊魂未定的乐师侍女,向台下衝去。 很快,幽州台上空了。 那些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跑光了,那些道貌岸然的清流名士跑光了。 甚至连顾长风那个老贼都跑了。 偌大的高台之上,只剩下满地的狼藉,破碎的酒杯,以及…… 那个站在寒风中,独自面对漫天妖魔的青衫背影。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人。 那是何等的孤独。 又是何等的……骄傲。 顾青云看著逼近的影魔將,看著它身后那仿佛要吞噬天地的黑暗。 他並没有恐惧。 相反,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寧静。 他想起了千年前,那位同样站在这座台上,面对著同样苍茫天地,同样污浊世道的诗人。 那种跨越时空的共鸣,让他的灵魂都在颤慄。 “你们都走了,挺好。” 顾青云握紧手中那支已经裂开的毛笔。 第47章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嘶啦——” 影魔將那只燃烧著黑炎的利爪,轻易地撕碎了那个三米高的雷霆纸人。 毕竟是翰林境的妖魔,哪怕顾青云的手段再多,境界的鸿沟依然摆在那里。纸屑纷飞,化作点点紫金色的光斑消散。 “桀桀桀!小把戏耍完了吗?” 影魔將一步步逼近,它没有急著扑杀,反而像猫戏老鼠一样,享受著猎物最后的绝望。它那庞大的身躯遮蔽了残阳,投下的阴影將顾青云完全笼罩。 “你的灵魂太美味了……吃了你,我就能进化成影魔帅!到时候,整个幽州城都是我的猎场!” 腥臭的涎水滴落在汉白玉的地面上,蚀出一个个深坑。 幽州台下。 叶红鱼死死抓著栏杆,指节发白,想要衝上去,却被裴元死死拉住。 “放开我!他会死的!” “上不去了!”裴元脸色惨白,指著台阶,“影魔的结界已经封死了路。现在衝上去,除了送死,救不了他!” 徐子谦跪在地上,不敢看那必死的结局,只是绝望地哭喊:“顾师兄……” 台上。 顾青云站在栏杆边缘,身后就是万丈悬崖。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面对那足以將他撕成碎片的魔爪,他却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在听。 听风的声音,听歷史的迴响。 “你刚才问我,把戏耍完了吗?” 顾青云突然睁开眼。 影魔將动作一滯。因为它发现,眼前这个螻蚁般的人类,似乎眼神变了。 那双眸子里,没有了刚才的杀伐与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濛濛的混沌。就像是一口不知深浅的古井,又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长河。 “其实,我从来都不喜欢打打杀杀。” 他手中的笔握得更紧了。 那是一支普通的狼毫笔,但在这一刻,它承载的重量却重如泰山。 “秀才神通,纸上谈兵。” 顾青云眼中紫金光芒暴涨,那是圣前秀才特有的標誌。他猛地从怀中抽出那张最为珍贵的杏坛纸,往空中一拋。 “定!” 隨著一声低喝,那张杏坛纸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悬浮在顾青云身前三尺之处,散发著淡淡的杏黄色光晕。 顾青云提笔,笔尖蘸满了漆黑的雷击木墨汁。 在那影魔將的利爪距离他只有三寸之遥时,他动了。 笔走龙蛇,快若闪电! 顾青云手中的笔,狠狠点在悬浮的杏坛纸上。 嗡——! 秀才神通纸上谈兵发动! 通常的纸上谈兵,是化纸为兵,召唤出刀斧手或弓箭手。但这一次,因为顾青云那紫金文心的加持,以及这首诗的特殊性,那张杏坛纸並没有变成士兵。 它瞬间燃烧殆尽,化作了一道半透明的灰色光幕扩张,將那头体型庞大的影魔將,连同周围方圆十丈的空间,尽数包裹其中! 影魔將的利爪,就这样停在了顾青云鼻尖前一寸的地方。 无论它如何咆哮挣扎,那层看似薄薄的光幕就像是世界最坚固的壁垒,纹丝不动。 “这是什么妖法?!放我出去!”影魔將惊恐地发现,光幕內的空间正在发生诡异的扭曲。 顾青云收笔而立,隔著光幕,冷漠地看著它。 “这不是妖法。” 顾青云再次提笔,一步踏出。 “前不见古人,” 轰! 一股沧桑至极的气息横扫而出。 原本被顾家装饰得俗不可耐的幽州台,在这一刻发生了骇人的变化。那些红绸、地毯、香炉,在这股气息的冲刷下,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风化,变成了灰烬! 露出了幽州台原本布满刀痕剑孔的古老石砖。 “这是?!” 台下的裴元瞳孔地震,手中的法家铁尺都在颤抖。 光幕之內,时光疯狂倒流。 影魔將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拉扯著它的灵魂。它看到了千年前的幽州台,看到了这里的荒凉与沧桑。在那股苍茫的歷史气息冲刷下,它身上那层坚不可摧的魔气护盾,竟然开始像老旧的墙皮一样剥落。 它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封在琥珀里的苍蝇。 第二句: “后不见来者。” 顾青云再踏一步。 这一步落下,影魔將发出了一声悽厉的惨叫。 “吼——!我的手!我的手怎么了?!” 它惊恐地看著自己的利爪。那只原本坚如金铁的魔爪,此刻竟然开始变得萎缩。那一层层油光水滑的黑色皮毛,正在迅速变得灰白。 它引以为傲的生命力,正在被一股霸道的力量强行抽走!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影魔將疯了,它疯狂地催动妖力想要抵抗,但那股妖力一接触到顾青云身边的灰色气场,就消散於无形。 顾青云没有理会它的哀嚎。 他此刻已经完全沉浸在那位初唐诗人的心境之中。 那种怀才不遇的悲愤,那种登高临远的孤独,那种生不逢时的愴然。 在这个妖魔横行,世家当道,清浊不分的时代,他顾青云,何尝不是另一个陈子昂? 他抬起头,看向那苍茫的天穹。 第三句: “念天地之悠悠!” 咚——! 一声闷响,仿佛是天地的心跳。 幽州台上方的天空,原本被影魔染黑的夜色,剎那崩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的苍黄。没有日月,没有星辰,只有无尽的浩瀚虚空。 在这浩瀚的天地面前,那头体型庞大的影魔將,渺小得就像是一粒尘埃。 它原本狰狞的咆哮声,被这天地的寂静彻底吞没。 它的身体开始佝僂,原本强壮的肌肉开始塌陷,那双猩红的眼睛变得浑浊不堪。 短短三息之间,它仿佛度过了三千年! “不……我不甘心……我是不死的影族……” 影魔將的声音变得苍老无比,像是一个垂死的老人在囈语,“救我……族长救我……” 然而,那个把他放进来的顾长风,早就跑得没影了。 顾青云缓缓低下头。 他的眼角,滑落了一滴泪。 第四句: “独愴然而涕下!” 滴答。 那滴泪,落在了脚下的青石砖上。 哗啦—— 一股灰白色的波纹,以那滴泪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当波纹扫过那头影魔將时。 那头相当於人族翰林境的恐怖妖魔,就像是一座经歷了千万年风沙侵蚀的沙雕,在这一刻,无声无息地…… 崩塌了。 它的身体化作了细微的尘埃,被幽州台上的寒风一吹,洋洋洒洒地飘向了远方,回归了天地。 尘归尘,土归土。 死了。 不仅是肉体,连灵魂都被那时光的洪流冲刷得乾乾净净。 只有风声呜咽。 那些原本还在四处乱窜的影魔小兵,在看到首领化灰的那一刻,嚇得肝胆俱裂,一个个像是见了鬼一样,尖叫著钻回了阵法的裂缝,拼命想要逃回魔渊。 太可怕了! 这哪里是读书人?这分明是掌管时间的神! 第48章 传天下! “当——” 就在影魔將化灰的一瞬间。 一声宏大庄严的声音,突然在所有人的神魂深处响起。 不是圣庙的钟声。 那是玉石敲击的声音。 清越,空灵,直指大道。 一声玉磬响,天下知圣音! 这一刻,不仅仅是幽州城。 大楚国都、江南贡院、甚至是远在万里之外的其他十一国圣院,所有的圣庙之中,都自动响起了一声玉磬之音! 这一刻,大楚国都,国圣殿內。 正在批阅奏章的礼部尚书方正儒,手中的硃笔猛地一抖,跌落在地。 “玉磬?!” 方正儒霍然起身,衝出大殿,望向北方,满脸骇然:“钟鸣镇国,玉振传天下!这是……这是有人写出了传天下级別的战诗?!” “北方……是幽州方向?难道是哪位半圣亲临?” 不仅仅是大楚。 齐、燕、赵、魏……人族十二国的圣院之中,所有的编钟玉磬,在这一刻无风自鸣,奏响了一曲苍凉而宏大的乐章! “玉磬?!” 幽州城內,正在带兵赶往这边的韩哲,听到这声音,猛地勒住了马韁,那张常年冷漠的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骇然。 “钟鸣镇国,玉振传天下!” “这是……传天下级別的战诗?!” 韩哲猛地抬头看向北方的幽州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还是……极其罕见的时间类战诗?!” “顾青云……你到底还要给我多少惊喜?!” 幽州台上。 顾青云的身形晃了晃。 刚才那一首诗,几乎抽乾了他所有的精气神,甚至连那紫金色的文宫都变得黯淡无光。 他的头髮,竟然在这短短一瞬白了两鬢。 这便是动用时间法则的代价。 但他没有倒下。 他扶著栏杆,看著这空荡荡的天地,看著那已经被荡涤一空的污浊。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他轻声呢喃, “但我……见到了道。” 幽州台上,风雪俱寂。 隨著那头翰林境的影魔將化为飞灰,顾青云身前那张原本悬浮著的杏坛纸,光芒也渐渐收敛。 原本淡黄色的纸张,此刻已经变成了古朴的青灰色。纸面上,那二十二个用雷击木墨汁写就的大字,不仅没有乾涸,反而像是流动的岩浆一般,在纸浆纤维中缓缓游走,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岁月沧桑感。 “呼……” 顾青云长出一口浊气,身形晃了晃,那一头因透支神魂而斑白的鬢髮,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伸出手,想要去收回那张立下不世之功的杏坛纸。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纸张边缘时。 轰隆——! 一声巨响,仿佛重物坠地。 顾青云的手臂猛地一沉,整个人差点被这张薄薄的纸给带个踉蹌。他根本拿不住! 那张仅仅巴掌大小的杏坛纸,此刻竟然像是变成了一座巍峨的小山,脱手而落,重重地砸在了幽州台的汉白玉地面上。 咔嚓!咔嚓! 刻有防御阵法铭文的汉白玉地砖,在接触到纸张的那一刻,竟然如同酥脆的饼乾一般寸寸崩裂! 无数道裂纹以纸张为中心,向四周疯狂蔓延,整个幽州台都隨之剧烈震颤了一下,扬起一片尘土。 “这……” 刚刚爬上台阶,准备上来给顾青云收尸的徐子谦和叶红鱼,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顾师兄,你……你这是扔了个大铁锤吗?”徐子谦结结巴巴地问道。 “文以载道,字字千钧。” 顾青云轻声道,“传天下的战诗,承载的是天地规则,是人族气运。古语云:圣页重万斤。我原本以为是夸张,没想到……是真的。” 这小小一张纸,此刻真的重达一万斤! 若非他是这首诗的作者,与诗文血脉相连,刚才那一拿,恐怕手骨都要被压碎。即便如此,现在的他也无法將其轻易拿起,必须等这股天地潮汐稍稍平復,或者等他的文位再进一步。 顾青云苦笑一声,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看著那张深陷地砖三寸有余的纸页,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按理说,《圣道大典》有云:“作者之於原稿,如父之於子,当举重若轻,意动隨心。” 也就是说,这首诗既然是顾青云写的,哪怕它重达万斤,在顾青云手里也应该轻如鸿毛才对。毕竟这是他的道,是他灵魂的延伸。 可为什么刚才会脱手? 顾青云闭上眼,內视识海。 只见那座紫金色的文宫虽然光芒万丈,但在文宫的正中央,那个文胆的位置,此刻却只是一团混沌的雾气,尚未凝聚成实体。 “原来如此……” 顾青云心中苦笑。 “《登幽州台歌》的意境太高了,涉及到了时间与空间的宏大命题。” 这就像是一个三岁的孩童,挥舞著一把绝世神兵。神兵虽然认主,不会伤害孩童,但那神兵本身的重量,却不是孩童那稚嫩的骨骼所能支撑的。 “若是晋升举人,凝聚了文胆,这万斤圣页在我手中,便可如臂使指,变成真正的杀伐利器。” “现在的我……还是太脆了啊。” 顾青云看著地上的纸,眼神中没有气馁,反而多了一份渴望。 “重万斤?!” 叶红鱼倒吸一口凉气,她走上前,试探性地想要去提那张纸。她可是武道六品,单臂一晃也有数千斤力气。 “起!” 叶红鱼俏脸涨红,浑身气血爆发,但这纸张就像是焊死在了大地上,纹丝不动。 “真的是万斤……”叶红鱼骇然抬头,看向顾青云的眼神变了,“你刚才,就是举著这座山,把那个翰林境的魔头给砸死了?” …… 听风別院 “当——” 声音清越,如同仙乐。 顾有德手中的锤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虽然他只是个老童生,文宫早已枯竭,但那深入灵魂的颤慄感让他明白,这世上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 “这动静……方向是城北的幽州台?” 顾有德心头猛地一跳,想起早上出门时,自家孙子那副决绝的模样,老人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是……圣音?” 还没等顾有德反应过来,院门外突然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 “快!把这筐上好的灵炭送到顾府门口!动静要轻,別惊扰了老太爷!” “这是天香楼刚出炉的烤鸭,给顾老太爷送去压惊!” 顾有德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平日里那些对此地避之不及的邻居商户,甚至是之前断了他们灵炭的几家商行掌柜,此刻正一脸諂媚地在门口堆放礼物,然后对著大门深深作揖,连门都不敢敲,放下东西就鞠躬退走。 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敬畏。 顾有德怔怔地看著这一幕,浑浊的老眼中泛起泪光。 “青云啊……你这是把天都捅破了吗?” “不管捅了多大的娄子,家门,爷爷给你守著。” 第49章 此子是妖孽转世吗? 中土腹地,孔圣世家所在地,曲阜。 这里有一座凌驾於皇权之上的学府,圣院。 圣院深处,文华殿偏厅。 这里是人族喉舌《圣刊》的编辑部,数十位大儒和大学士正忙碌地审阅著从十二国匯聚而来的诗词文章。 平日里,这里只有翻书声和低语声。 但今日。 当—— 悬掛在文华殿正中央的那口落尘的白玉磬,突然无风自鸣。 声音清越,穿透了圣院的层层禁制,迴荡在每一位大儒的识海之中。 “玉磬响?!传天下?!” 一位戴著老花镜正在打瞌睡的老者猛地惊醒,手中的硃笔差点戳到脸上。他是《圣刊》的主编,大儒顏之推。 “快!查!是哪里引动的异象?是哪位半圣或者是哪国的大儒又出新作了?”顏之推激动得鬍子都在抖。 多少年了!自从百年前兵圣在两界山写下那首《破阵子》之后,人族再无传天下级別的战诗问世! “报——!” 一名年轻的翰林编辑跌跌撞撞地衝进来,手里捧著一块正在发光的留影石,那是连接各地圣庙的感应中枢。 “顏老!查到了!方位在北方,燕赵之地……不对,是大楚的幽州!” “幽州?”顏之推一愣,“那里是兵家重镇,难道是李长安那酒鬼突破了?还是韩哲那块冰炭?” “都……都不是。” 年轻翰林咽了口唾沫,神色古怪到了极点,仿佛看见了鬼,“圣庙传回的文气波动显示,作者的文位波动极不稳定……像是……像是才刚刚凝聚文宫不久的……秀才。” “放屁!” 顏之推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砚台乱跳,“秀才写传天下?你当老夫老糊涂了吗?秀才的文宫那么脆,承载得动万斤圣页吗?怕是还没写完就被压成肉泥了!” “可是顏老……您看这个。” 年轻翰林颤抖著手,將留影石投影到空中的光幕上。 画面有些模糊,因为那里刚刚经歷了时空风暴。 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到,一座孤寂的高台上,一个青衫年轻人负手而立,两鬢斑白。而他脚下的那张杏坛纸,正散发著镇压一切的恐怖波动。 旁边自动浮现出这首诗的原文: 《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愴然而涕下! 顏之推的目光扫过那短短二十二个字。 第一遍,他皱眉。太白话了,仿佛没怎么雕琢。 第二遍,他瞳孔收缩。 第三遍,这位治学严谨的大儒,突然浑身颤抖,两行清泪竟然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愴然而涕下……愴然而涕下……” 顏之推喃喃自语,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又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这哪里是诗?这是道啊!这是站在时间长河尽头的孤独一嘆!” “空间为骨,时间为魂。这是……这是极其罕见的时空类战诗!” 全场死寂。 所有编辑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呆呆地看著那首诗。 “这顾青云……是何方神圣?”顏之推擦乾眼泪,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回顏老,此人……上个月刚上过《圣刊》。”年轻翰林小声提醒,“就是写《出塞》和《咏柳》的那个安平县顾青云。” “又是他?!” 顏之推倒吸一口凉气,“一个月內,从镇国到传天下?此子是妖孽转世吗?” 他猛地站起身,神色凝重。 “快!传我急令!” “第一,本期《圣刊》头版头条,刊登此诗!评价定为:千古绝唱,时空之嘆!” “第二,立刻通知圣院天机阁。此诗涉及时间法则,对妖族有极大的克製作用,尤其是那些寿命悠长的老妖物。顾青云这个名字,恐怕已经上了妖族必杀榜的前三名了。” 顏之推走到窗前,遥望北方,眼中满是忧虑。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顾青云啊顾青云,你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接下来要面对的,恐怕不仅仅是幽州那些世家的嫉妒,而是……真正的魔渊巨擘了。” …… “好!好一个独愴然而涕下!” 李长安那间乱得像猪窝一样的公房里,此刻却充满了快意的大笑。 他手里捏著刚传回来的情报,另一只手抓著酒葫芦狂灌,辛辣的酒液洒在衣襟上也浑然不觉。 “我让他去杀人,他却去诛心!我让他去立威,他却去证道!” 李长安把空了的酒葫芦往墙角一扔,眼中精光四射,“这小子的文心虽然还没开窍,文胆也没凝聚,但这份悟性……简直是妖孽!” “大人。” 心腹小六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递上一份加急公文,“京城那边……礼部和都察院都发函了,询问关於顾青云的安排。尤其是付尚书那边,语气……不太好。” “那个老古板?” 李长安冷笑一声,从桌案下抽出一把横刀,那是他当年从军时的佩刀。 “他当然语气不好。顾青云这首诗,前面那句不见古人,骂的就是他们这群抱残守缺,只知道死守规矩的酸儒!” “回函告诉他们,顾青云现在是我兵部的人,是幽州粮道的骨干!想要人?拿十万石粮食来换!少一颗米都免谈!” 幽州台。 尘埃落定。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死寂。 一队身穿黑甲的铁骑直接撞开了幽州台的大门,为首一人,面容冷峻,腰悬铁尺。 正是都察院御史韩哲。 他原本是来抓捕顾长风的,顺便救援可能被困的顾青云。 但当他衝上高台,看到那碎了一地的汉白玉,看到那张深陷地面的杏坛纸,以及那个站在风中脊樑挺直的年轻人时。 这位以铁面无私著称的冷麵判官,也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他翻身下马,没有去管那些跪了一地的顾家族人,而是径直走到那张纸前。 韩哲试著伸手去拿。 纹丝不动。 “万斤……”韩哲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顾青云,眼神复杂,“顾青云,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 “杀了只闯进来的野狗罢了。” 顾青云声音沙哑,因为透支才气,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全靠一口气撑著,“韩大人,这违律吗?” “杀妖不违律。” 韩哲看著他那一头白髮,向来冰冷的语气中难得带了一丝敬意,“但你这首诗……把天捅了个窟窿。” “顾长风呢?”顾青云问。 “跑了。”韩哲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动用了圣页咫尺天涯,直接传送走了。不过你放心,他勾结妖魔,证据確凿。圣院的逆种追杀令已经发出,天下之大,再无他容身之地。” 顾青云点了点头,身子晃了晃,终於有些撑不住了。 徐子谦连忙上前扶住他。 “顾青云。” 韩哲突然开口,指了指地上那张纸,“这原稿太重,你现在拿不走,放在这里也不安全。我会请圣院的半圣意念降临,帮你暂时封印其重量,送回你府上。” “但你要记住。” 韩哲走到顾青云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传天下出,万妖惊。那头影魔將临死前肯定发出了某种信號。魔渊那边……那个传说中的影流…哦不,影魔之主,恐怕已经感应到你的存在了。” 顾青云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疲惫但桀驁的笑。 “让它来。” 第50章 归我! 幽州台上,那张重达万斤的杏坛纸依旧深深嵌在地面里,散发著令周围空间都微微扭曲的沧桑波动。 “传天下……这就是传天下的分量吗?”韩哲苦笑。 就在此时,原本已经被顾青云一诗扫清的苍穹,再度风云变幻。 轰隆隆—— 北方的天空化作一片赤红,仿佛燃烧的铁血战旗遮蔽了天日;而南方的天空则涌起浩荡的紫气,金色的文字在云层中若隱若现,传来阵阵读书声。 两股恐怖至极的意志,跨越了万水千山,同时降临在这小小的幽州台上。 “哈哈哈!好小子!老夫果然没看错你!” 一声粗獷豪迈的大笑声响彻云霄,震得幽州城城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只见那片赤红云层中,一只由无数兵煞之气凝聚的大手探出,直奔地上的杏坛纸抓去,“时空类战诗?妙极!那些躲在魔渊深处的老不死最怕这个!这稿子,老夫带回两界山,掛在城头当照妖镜用!” 是兵家半圣!那位镇守两界山的最高统帅! 然而,就在那只大手即將触碰到纸张的那一刻。 啪! 另一只由浩然正气凝聚的白玉戒尺,凭空出现,毫不客气地抽在了那只大手的手背上。 “把手缩回去!你个老兵痞!” 一个威严中带著几分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南方传来,“上次那首《出塞》是守城战诗,给你也就罢了。这首《登幽州台歌》乃是感悟天地大道的哲理诗!蕴含时间法则!此等孤本,当入圣院文苑,供天下读书人参悟,岂能让你拿去掛城头风吹日晒?” 来者正是坐镇圣院中枢的文宗半圣! “孔老头,你少在那酸溜溜的!” 兵圣的意念化身虽未显露真容,但语气却是理直气壮,“文章写出来就是用的!放在你们那文苑里吃灰有什么用?这首诗能瞬杀影魔將,那就是我兵家的神兵利器!必须归我!” “荒谬!杀鸡焉用牛刀?这是教化!是道!归我!” “归我!” “归我!” 幽州台下,徐子谦和裴元等人早已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天空中,两尊半圣的意志竟然像市井大爷一样,为了顾青云的一张草稿吵了起来,甚至还有动手的趋势。红云与紫气在空中剧烈碰撞,激盪出的雷霆让整个幽州城的防御大阵都亮起了红灯。 韩哲站在一旁,嘴角疯狂抽搐。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半圣,竟然为了抢一张纸…… “咳咳。” 顾青云虽然虚弱,但毕竟是正主。他扶著栏杆,强撑著一口气,对著天空拱手一礼。 “二位圣人……能否先別吵了?” 天空中的爭吵声戛然而止。 两道庞大的意志同时投射下来,落在顾青云身上。霎时,顾青云感觉自己像是被两座大山夹在中间。 “小子,你说!”兵圣的大嗓门震得顾青云耳朵嗡嗡响,“这诗是你写的,你说给谁?只要给老夫,老夫保你在两界山横著走!” “莫要听他胡言。”文宗半圣的声音温和许多,却带著不可抗拒的威严,“青云,此诗意境深远,若入圣院,可助你提前感悟翰林之道。而且……这纸重万斤,你现在的文位也拿不动。” 顾青云看了看地上的纸,又看了看天。 “二位圣人。” 顾青云不卑不亢道,“此诗,乃是学生有感而发。既是为了杀敌,也是为了明道。所谓文以载道,武以安邦,二者本不分家。” “况且……” 顾青云指了指那张杏坛纸,“学生如今身在幽州,正是用人之际。这原稿威力巨大,若能留在学生身边,或许也是一种保命的手段。” 天空中沉默了片刻。 “嘿,小滑头。”兵圣笑骂一声,“也罢,你这次搞出的动静太大,影魔一族睚眥必报,留著防身也好。” 文宗半圣也嘆了口气:“既如此,原稿暂留你处。但这万斤之重,你肉体凡胎確实无法背负。老夫二人便联手为你设下一道封印,平日里轻如鸿毛,对敌时可解开封印,重如泰山。” 话音落下。 一红一白两道光芒同时落下,钻入那张杏坛纸中。 原本深陷地面的纸张,缓缓飘起,上面的光芒內敛,最后变得像一张普通的旧纸,轻飘飘地落回了顾青云手中。 只是在那纸张的背面,多了一把小剑和一卷书的淡淡印记。 “多谢二位圣人。”顾青云躬身。 “小子,快点长大吧。”兵圣的声音渐渐远去,“那个影魔之主可是个小心眼,你杀了它的徒子徒孙,它怕是要在梦里找你麻烦嘍。” 隨著云层散去,天空恢復了清明。 当外界的风雪渐歇,顾青云一抹神念沉入识海。 轰隆隆—— 识海深处,正在发生著一场开天闢地般的剧变。 原本那座经过《出塞》加固的文宫,此刻竟然在剧烈颤抖中……崩塌了?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隨著这句诗意在文宫內迴荡,原本虽然紫金筑基但略显狭小的文宫穹顶,竟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无垠混沌星空。 没有了房顶的束缚,文宫从一室之內跃升到了天地之间! 紧接著,大地轰鸣。 一座苍凉的高台,在文宫的正中央拔地而起! 这座高台通体由某种灰白色的神秘石材凝聚而成,上面布满了岁月的斑驳痕跡,仿佛已经在这里矗立了亿万年。在高台的基座上,甚至能看到之前那首《苔》化作的青苔,正在顽强地生长,给这死寂的高台增添了一抹生机。 那尊原本守在门口的金甲飞將文灵,此刻竟然自动放弃了守门的位置。他一步步走上这座高台,手中的方天画戟重重一顿,化作了一尊永恆的雕塑,镇守在高台之巔,目光眺望著那虚无的时间长河。 而在高台的四周,原本如柱的才气,此刻不再是静止的,而是环绕高台缓缓流动。 河水呈半透明的琥珀色,流速极慢,却带著一股不可阻挡的大势。 顾青云震惊地发现,只要自己的神念站在这座高台上,他不仅能俯瞰整个识海,甚至能感觉到周围流逝的时间似乎变慢了一丝? 第51章 上必杀榜了? 与此同时。 人族圣地,眾圣殿。 这是一处位於独立空间中的宏大殿堂,四周是无尽的星空,脚下是滚滚流淌的歷史长河。 殿堂中央,悬浮著六把巨大的石椅。 平日里,这里总是空荡荡的。但今日因为那一声玉磬响,六把椅子上竟然齐齐出现了投影。 这便是人族的最高权力核心:眾圣长老会。 “那个叫顾青云的小子,诸位怎么看?” 居中的文宗半圣率先开口,他的身影笼罩在金光中,看不清面容。 “是个好苗子。”左侧那把由无数兵刃组成的椅子上,传来兵圣的声音,“杀伐果断,不迂腐。尤其是那首《官仓鼠》,把法家那老东西看得都心动了吧?” 右侧,那把黑色的法家圣座上,传来一声冷哼,但並未反驳。 “苗子是好,但锋芒太露。” 角落里,那把若隱若现的隱圣座椅上传来一个飘忽的声音,“他触碰了这个禁忌,必然会引来那边的注视。” 隱圣手指轻轻一点,眾圣殿中央的星空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极西之地的魔渊。 只见原本死寂的魔气深渊中,此刻正有一只巨大的的眼睛缓缓睁开。那只眼睛穿透了重重空间,正死死盯著幽州的方向。 “影魔之主甦醒了。” 隱圣的声音带著一丝凝重,“它感应到了时间法则的波动。对於拥有无尽寿命的妖魔来说,掌握时间的人族,是它们最大的天敌。” “它想动顾青云?”兵圣杀气腾腾,“问过老夫的剑了吗?” “它不会亲自动手,那是两族全面开战的信號。”农家半圣缓缓开口,声音温厚,“但它会派行者入世。接下来的幽州,怕是要热闹了。” 文宗半圣沉吟片刻,手中权杖轻轻一点。 “传令下去。” “一,將顾青云列为人族种子计划序列,暗中提升安保级別。但不可明著干预,玉不琢不成器。” “二,幽州顾氏主脉勾结妖魔,其罪当诛。著令刑殿严查,剥夺其世家封號,那个跑了的顾长风,上红通榜。” “三……” 文宗半圣的目光投向那无尽的星空,语气幽深: “关於那首《登幽州台歌》中蕴含的时间之道,圣院要成立专项小组进行推演。这或许是我们破解魔族不死身的关键钥匙。” “附议。” “附议。” 六道圣諭落下,人族的庞大机器开始轰然运转。 两界山帅帐 这里是人族抵抗妖蛮的最前线,巨大的沙盘前,一位虎背熊腰的中年將领正眉头紧锁。他便是兵家大儒,两界山副帅裴擒虎。 “报——!大帅!幽州急报!” 一名斥候衝进大帐,手里捧著一块还在发烫的留影石。 裴擒虎接过一看,原本严肃的脸上,表情逐渐从震惊转为狂喜,最后变成了得意的狂笑。 “哈哈哈哈!好!好啊!” 裴擒虎一巴掌拍在帅案上,那张坚硬的梨花木桌子震了震,“这首诗的意境,正好克制那帮自詡寿命无疆的老王八!”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一位白袍儒將,那是叶红鱼的父亲,游击將军叶驍骑。 “老叶,你看到了吗?这是我儿子裴元的朋友!听说当时我那个木头儿子也在台上,还帮著那小子扛了一会儿!” 裴擒虎一脸老子儿子真出息的表情,“我就说把裴元扔到法家去是对的,这眼光练出来了啊!知道抱大腿了!” 叶驍骑翻了个白眼,哼道:“得意什么?我闺女也在台上!听说还是为了保护那顾青云受了伤。哼,这小子……虽然文采不错,但害我闺女受伤,下次见到,非得考校考校他的枪法不可。”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叶驍骑眼中也满是讚赏。 与前线的狂欢不同,京师的气氛显得格外微妙。 书房內,檀香裊裊。 当朝清流领袖付言,正对著桌上那份抄录的诗稿和一份线人急报,已经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前不见古人……” 付言放下手中的狼毫,长嘆一声,“此子……好狂的口气。这是在说我们这些老傢伙,都入不了他的眼吗?” 下方,几名年轻的翰林义愤填膺:“老师!这顾青云目无尊长,虽有才华,却也是个离经叛道的狂徒!而且他在幽州行的全是酷吏手段,算帐杀人,有辱斯文!绝不能让他助长了浊流的气焰!” “住口。” 付言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承认別人优秀,就这么难吗?” 他指著那首诗,“不管他为人如何,这传天下的异象做不得假,那玉磬之音做不得假。此乃天道认可。” “但是……”付言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玉不琢,不成器。幽州来报,说他会参加今年的院试。” “传令给江州学政。这次院试的题目,要正,要雅。既然他喜欢写边塞杀伐,喜欢写离经叛道,那老夫倒要看看,在治国安邦,教化万民的正统大道上,他还能不能写出花来。” “若是写不出,那这案首的名头,我们清流拿定了。” 幽州城,听风別院。 顾青云是被徐子谦背回来的。 那一战虽然威风,但也彻底掏空了他的身体。足足睡了三天三夜,他才在一阵诱人的肉香中醒来。 “醒了!大哥醒了!” 小雨欢呼一声,扑到床边。 顾青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暖和的炕上,床边围满了人。 爷爷顾有德正端著一碗参汤,眼圈红红的。徐子谦抱著帐本在傻笑。裴元抱著铁尺靠在门框上,看似冷淡,但那双丹凤眼中却明显鬆了一口气。 连叶红鱼也来了,正把一篮子的大补妖兽肉放在桌上。 “我睡了多久?”顾青云声音沙哑。 “三天。”裴元淡淡道,“这三天,幽州城变天了。” “顾家主脉被抄了,顾长风成了通缉犯。剩下的顾家旁支为了爭夺家產打得不可开交,最后全跑来求你爷爷主持公道。” “哦?”顾青云挣扎著坐起来,看向爷爷。 顾有德冷哼一声,腰杆挺得笔直:“我没理他们!一群势利眼,当初关门不让我们进,现在想让我们回去给他们擦屁股?门都没有!” “不过……”老人话锋一转,指了指院子里,“那只从顾家密室里救出来的大狗,倒是赖在咱们家不走了。” 第52章 牌坊多得摆不下! 顾青云顺著窗户看去。 只见院子里的雪地上,那只曾经奄奄一息的小狻猊,此刻正趴在暖和的蜂窝煤炉子旁,一边啃著叶红鱼带来的妖兽骨头,一边懒洋洋地晒著太阳。 而在它身边,一只纸鹤正围著它飞舞。 似乎感应到了顾青云的目光,那小狻猊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討好,然后…… “汪?” 它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顾青云笑了。 “看来,咱们家又多了个吃白食的。” “不过……” 顾青云摸了摸怀里那张沉甸甸的杏坛纸,目光望向西方。 他知道,真正的暴风雨,才刚刚开始酝酿。 “影魔之主吗?” “那就在你来之前,让我先把这幽州城的浑水,彻底搅清了吧。” …… 万妖山 这里没有太阳,只有一轮永远血红的妖月。 在一座由白骨堆砌的大殿中,几名气息恐怖的妖圣正围坐在一起。 “时间法则……” 一头浑身长满眼睛的百眼妖圣,声音嘶哑,“人族出了个不得了的小崽子。才区区童生就能引动时间,若是让他成了半圣,咱们这些活了万年的老傢伙,岂不是都要被他一句话送入轮迴?” “杀了他。” 另一头虎头人身的妖圣冷冷道,“趁他还没成长起来。” “已经在安排了。” 百眼妖圣眯起眼睛,“必杀榜已经更新。顾青云,赏金提升至……十滴天妖精血。排名,第一百零八位。” “才一百零八?是不是低了点?” “不低了。前一百名都是大儒和翰林。一个童生能进榜单,已经是看得起他了。” 魔界最深处,一座完全由暗影构成的王座之上。 那个曾经在眾圣殿投影中出现过的巨大眼球,缓缓转动了一下。 “我的那个不成器的后裔……死了。” 一个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声音,在深渊中迴荡,“死的很彻底。连真灵都被抹去了。” 影魔之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无尽的冰冷。 “《登幽州台歌》……呵呵,好一个独愴然而涕下。” “人族的小子,你窃取了不属於你的力量。时间,是圣的权柄,凡人触之,必遭反噬。” 黑暗中,一只苍白的手伸了出来,轻轻点在虚空中。 “不用急著杀他。” “在他的文胆凝聚之前,那一丝时间法则的反噬,会像附骨之疽一样缠著他。每当他使用文气,都会感受到岁月的侵蚀。” “让梦魔去一趟幽州吧。那种孤独的灵魂,最適合做成噩梦的標本了。” …… 听风別院里,顾青云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谁在念叨我?” 他看著窗外重新飘起的雪花,並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掛在了妖魔两界的必杀榜上,也不知道京城的清流们正磨刀霍霍准备在考场上给他下马威。 他只知道,怀里那张杏坛纸,虽然被两位半圣封印了重量,但每当夜深人静时,依然会散发出一种让他感到心悸的飢饿感。 是的,飢饿。 那首诗,似乎还在渴望著什么。 “爷爷,今晚多煮点饭。”顾青云回头笑道,“我饿了。” 大楚皇都,金陵。 这座作为人族富庶之地的庞大都城,平日里总是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透著一股子烟雨江南的脂粉气。 但今日,皇宫深处的御书房內,气氛却凝重得有些压抑。 “当——” 那一声响彻十二国圣庙的玉磬余音,似乎还在那雕龙画凤的樑柱间迴荡。 身穿明黄龙袍的大楚皇帝楚帝,正背著手站在巨大的《九州堪舆图》前。他虽然年过半百,两鬢微霜,但那双眼睛里依然燃烧著渴望中兴的火焰。 在他身后的御案上,摆著那本散发著淡淡金光的最新一期《圣刊》。 头版头条,只有二十二个字。 《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楚帝轻声吟诵,声音中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与颤慄,“好一个独愴然而涕下!这就是朕的大楚男儿!这就是朕的家国脊樑!” “陛下。” 一个苍老却有些阴沉的声音打破了皇帝的兴致。 说话的正是付言。 “此诗虽有才气,但戾气太重,且意境过於苍凉悲观。” 付言眉头紧锁,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小小年纪,便言不见古人不见来者,这是把满朝文武,把歷代先贤置於何地?这是狂妄!是目无尊长!若是让此等狂徒得了势,怕是要坏了我大楚的礼乐教化。” “太师此言差矣。” 右首一位不怒自威的中年官员站了出来。是礼部尚书方正儒。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方正儒对著皇帝一拱手,声音洪亮,“圣院既然定评为传天下,甚至引动玉磬金声,那便是天道认可。天道都认可了,太师却说他狂妄?难道太师觉得,您的眼光比眾圣还要高明?” “你——!”付言被噎得鬍子乱颤,“方尚书,老夫是在谈德行!才高而无德,是为妖孽!” “德行?”方正儒冷笑一声,“据兵部急报,顾青云在幽州查烂帐、救军粮、斩贪官、诛魔將。桩桩件件,利国利民。若这也是无德,那满朝只会空谈心性的官员,岂不是都要羞愧致死?” “好了。” 楚帝转过身,打断了两人的爭执。 他目光深邃地看了一眼付言,又看了一眼方正儒,嘴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朕不管他是狂徒还是圣贤。朕只知道,自从百年前兵圣之后,这传天下的殊荣,第一次落在了我大楚的头上。” “听说秦国那边的兵家学宫已经派人去幽州挖墙脚了?还有晋国的那群玄学疯子,也对这首诗的时间法则馋得流口水?” 楚帝冷哼一声,大袖一挥: “传朕旨意!” “幽州粮道参赞顾青云,才惊圣院,功在社稷。特赐文华行走腰牌,准其在各地圣庙调动三成文气护身!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其祖宅所在地,再立一座御赐圣言牌坊!” “另外……” 皇帝顿了顿,目光看向北方,“告诉兵部,把人给朕看好了。这可是朕的麒麟儿,谁要是敢暗中下黑手,朕诛他九族!” 付言闻言,脸色阴沉如水,却只能无奈躬身:“臣,遵旨。” 但他隨即又想到了什么:“陛下,赏赐归赏赐。但按规矩,顾青云虽有临时的九品官职,却无朝廷功名之名。今年的院试,他还是得考。若是考不过,这文华行走的腰牌,还得收回来。” 皇帝大笑:“考!让他考!朕倒要看看,这一场院试,他还能给朕带来什么惊喜!” 第53章 其名为鯤! 安平县这座原本默默无闻的边陲小县城,最近却成了整个江州府最热闹的旅游胜地。 尤其是城南那条原本破败的顾家巷子。 此刻,安平县令正满头大汗地指挥著一群工匠,对著巷子口发愁。 “慢点!慢点!那是御赐的牌匾,磕坏了个角,咱们全县都要掉脑袋!” 新县令擦著汗,看著眼前这壮观得有些滑稽的景象,哭笑不得。 只见那条宽度不足一丈的窄巷口,此刻已经层层叠叠地立著两座高大的石牌坊。 第一座,是《出塞》镇国时立的文安天下。 第二座,是《咏柳》和《硕鼠》接连上刊后,府衙特批立的“墨香传世”。 而现在,工匠们正抬著第三座规格最高,上书御赐圣言的巨大牌坊,试图往里塞。 “大人,塞不进去了啊!” 工头哭丧著脸,“这巷子就这么宽,前两座已经把路堵得差不多了。这第三座要是硬塞进去,顾家的大门都得被堵死,以后顾老太爷出门都得爬墙了!” “堵死也得立!” 新县令咬牙道,“这可是皇上亲自下旨,圣院背书的牌坊!別说堵门,就是把县衙大门拆了也得给它腾地方!” 周围围观的百姓那是人山人海,一个个脸上都洋溢著与有荣焉的自豪。 “看见没?这就是咱们安平县的文曲星!” “嘖嘖,三座牌坊啊!咱们大楚建国以来,还没见过哪家大门口能立三座的!” “哎哟,王婶,你家不是就在顾家隔壁吗?这路堵了,你怎么回家啊?” 人群中,曾经对顾家冷嘲热讽的王婶,此刻却是一脸骄傲,手里提著菜篮子,大声说道: “回家?翻墙唄!我家那是沾了文气的墙!昨儿个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在墙根下背书,竟然背下来了一整篇《论语》!这是文曲星保佑啊!別说翻墙,就是让我钻狗洞回去,我也乐意!” 眾人哄堂大笑,但笑声中满是羡慕。 最后,在县令的坚持下,第三座牌坊还是立起来了。 只不过,为了不完全堵死路,工匠们不得不把顾家和隔壁几家的院墙拆了一部分,硬生生把一条小巷子扩成了牌坊广场。 远远望去,三座巍峨的牌坊呈品字形排列,在夕阳下散发著神圣的光辉。那原本破旧的顾家老宅,此刻就像是被三重神门守护的圣地,连空中的飞鸟经过时,都不敢在上面拉屎。 视线回到北方,幽州城。 距离幽州台那一战已经过去了五天。 顾青云的身体在顾有德的十全大补汤和小狻猊贡献的一株灵草滋养下,已经恢復了大半,头髮也因为文气恢復了黑色。 此时,他正坐在听风別院的书房里,看著桌上堆成小山的礼单和拜帖,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大人,这是秦国使团送来的兵家战策十卷,说是想请您有空去秦国稷下学宫讲学。” “这是晋国那位大玄师托人送来的定魂珠,说是想跟您探討一下时间的奥秘。” “还有……”徐子谦抱著一个锦盒,笑得见牙不见眼,“这是顾氏那些旁支送来的地契和银票,说是之前那一战毁坏了咱们的衣服,特意赔偿的。” 顾青云隨手拿起那份顾氏旁支的礼单看了看,冷笑一声。 “这哪是赔衣服?这是买命钱。” 顾长风跑了,主脉倒了。那些曾经跟著顾长风为虎作倀的旁支,现在生怕顾青云秋后算帐,一个个恨不得把家底都搬来。 “银子和地契收下,咱们正好缺盘缠。” 顾青云毫不客气,“至於秦国和晋国的礼物……礼收下,人不见。就说我身体抱恙,正在闭关备考。” “是!”徐子谦乐顛顛地去登记造册了。 顾青云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深秋的幽州已是一片萧瑟,枯叶满地。 “名满天下……” “名声有了,麻烦也来了。” 他想起昨夜,他在半梦半醒之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东西在窥视自己。 不是在窗外,而是在影子里。 顾青云低下头,看向脚下的影子。 此时正是正午,阳光强烈。他的影子缩成一团,黑得有些不正常。 “看来,这觉是睡不安稳了。” 他从怀中摸出那本《逍遥游》。 “既然现实里你们杀不了我,想在梦里动手脚?” 顾青云合上书卷,转身对正在院子里逗弄小狻猊的小雨喊道: “小雨,今晚睡觉,记得把你折的那个大炸弹放在枕头边。” “为什么呀?”小雨好奇地问。 “因为今晚可能会有客人来梦里串门。” 幽州的冬夜总是来得格外寂静,连打更的声音听起来都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棉絮。 听风別院內,顾青云躺在床上,呼吸平稳,似乎已经陷入了深层睡眠。 在他的枕边,放著那本道家残卷《逍遥游》,以及一张杏坛纸。 “滴答。” 一声清晰的水滴声突兀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入梦了。 …… 梦境世界。 顾青云睁开眼,发现自己並不是在熟悉的听风別院,也不是在那个让他魂牵梦縈的现代的家。 而是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之中。 脚下没有大地,头顶没有星辰。身体处於一种失重的漂浮状態,四周充斥著令人窒息的孤寂与寒冷。 “这是……断天渊的投影?” 顾青云並没有慌乱。作为一名研读过《幽州志怪考》和无数志怪小说的穿越者,他对魔族的手段早有防备。 魔族无形,最擅攻心。尤其是影魔一族,它们可以通过影子连接梦境,將人的意识拉入名为深渊凝视的心灵牢笼。 在这里,儒家的浩然正气会被极度压制,因为这里没有天地,也就借不到正气。 “桀桀桀……” 一阵刺耳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无数只指甲在抓挠玻璃,“人族的小子,欢迎来到绝望的深渊。” 黑暗中,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眼睛占据了半个虚空,瞳孔呈诡异的紫黑色,周围繚绕著无数扭曲的人脸,那是被它吞噬过的灵魂在哀嚎。 影魔之主的意志投影! “你在幽州台上不是很狂吗?” 那巨大的眼球转动著,发出的声音直接在顾青云脑海中炸响,“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呵呵呵……既然你这么喜欢孤独,那我就让你在这个永恆的虚无中,孤独到死!” “在这里,你的文位,你的诗词,甚至是你的身体,都没有任何意义。你会慢慢忘记你是谁,忘记你的家人,最后变成这深渊里的一缕游魂!” 隨著它的话语,一股恐怖的精神污染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来。 顾青云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想调动文宫內的才气,却发现文宫仿佛消失了;他想吟诵战诗,却发现张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就是魔族的可怕之处。 在它的领域里,它就是神。 “忘记吧……沉沦吧……” 那只巨眼充满了诱惑,“放弃抵抗,也是一种解脱。” 顾青云的身体开始下坠,向著那只巨眼的深处坠落。 第54章 吞金兽! “你说得对。” 一个清晰的心声在梦境中响起,“在这里,儒家的规矩確实不好用。” “但是,谁告诉你,我只会儒术?” 顾青云闭上了眼。 他的心神,沉入了一片更深邃的寧静之中。 那是《逍遥游》的意境。 北冥有鱼,其名为鯤。鯤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原本正在下坠的顾青云,身体突然炸裂开来! 他化作了一条巨大无比的青色大鱼! 那鱼身躯之庞大,竟然比那只巨眼还要大上几分!原本令人窒息的黑暗虚空,在它面前,不过是一方小小的池塘。 “这……这是什么东西?!” 影魔之主那充满戏謔的声音变了,透著一丝惊恐,“道家法相?!不可能!如今的人族怎么可能还有人修成如此纯粹的道家元神?!”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那条大鱼猛地跃出虚空,双翼展开,若垂天之云! “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顾青云化身的大鹏,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啸。 那啸声中,只有一种极致的自由。 我心即宇宙,何处惹尘埃? 在这股绝对自由的意志面前,影魔之主製造的那个深渊牢笼,就像是一个被吹爆的气球。 “咔嚓!咔嚓!” 黑暗虚空开始出现裂痕。 “不!住手!这是我的梦境领域!你不能……” 影魔之主惊恐地大叫。它发现这个人类的精神力虽然不强,但那种心境的层次太高了!高到它根本无法同化,反而会被对方反客为主! “你的梦?” 大鹏那双金色的眼睛俯瞰著下方的巨眼,眼中闪过一丝嘲弄。 “现在,是我的了。” 大鹏猛地一扇翅膀。 砰! 那只巨大的魔眼如同镜子般破碎。 现实世界。 “呼!” 顾青云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喘著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窗外,天刚蒙蒙亮。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在那里,除了原本紫金色的文宫印记外,此刻竟然多了一颗毫不起眼的种子。 是在刚才那场梦境博弈中,利用道家逍遥意,从影魔之主的意志投影上硬生生撕下来的一块精神碎片凝结而成。 有了这颗种子,以后任何心魔类的攻击,对他来说都將大打折扣,甚至成为他的养料。 “好险。” 顾青云擦了擦额头的汗,看著枕边那本《逍遥游》。 刚才那一战,虽然看似轻鬆,实则凶险万分。如果他的心境有一丝动摇,就会真的沦陷在深渊里。 “看来,道儒双修这条路,是走对了。” 顾青云起身,推开窗户。 清晨的寒风吹在脸上,让他感到无比真实和清醒。 “影魔之主……这份见面礼,我收下了。” 他看向西方,眼中一凝。 “下一次见面,就不会是在梦里了。”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声兴奋的咆哮。 “汪呜——!” 紧接著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顾青云低头一看,顿时乐了。 只见那只小狻猊吞金,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此刻正把一个不知从哪翻出来的黑衣人按在雪地里摩擦。 那是影魔之主派来补刀的杀手,结果刚翻进墙,就被这只饿得眼冒绿光的神兽给当成了早点。 “看来,这一夜大家都挺忙啊。” 顾青云笑了笑,转身去洗漱。 新的一天开始了。 黑衣人也交给了李长安处置。 粮道衙门的后堂公房里。 屋內的炭盆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啪。” 一本厚厚的礼单被李长安隨手扔在了顾青云面前的桌案上,激起一阵微尘。 “拿著。” 李长安依旧是一副慵懒的模样,手里换了个新酒葫芦,斜倚在铺著虎皮的太师椅上,“这是刑房和户部那边连夜清点出来的。顾氏主脉被抄,顾长风那个老东西虽然跑了,但他那座凝香园可是带不走的。” 顾青云拿起礼单,翻开第一页,眼皮就不由得跳了跳。 【现银:五万两。】 【幽州城东铺面:十二间。】 【良田:三千亩。】 【古籍孤本:三百卷。】 【灵材:雷击木十斤、云纹钢百炼锭五十块、不知名妖兽內丹三颗……】 这哪里是礼单,这分明是一夜暴富的帐本。 “大人,这……”顾青云有些迟疑,“这些都是抄没的赃款,按律应当充公,或者充作军费。下官虽是苦主,但拿这么多,怕是不合规矩。” “规矩?” 李长安嗤笑一声,灌了一口酒,“在幽州,老子的话就是规矩。再说了,这也不是我一个人定的。” 他指了指北方,又指了指京城的方向。 “兵部那位尚书大人的意思是,你那首《登幽州台歌》把顾家那个烂摊子掀了个底朝天,帮朝廷拔了一颗毒瘤,这是首功。而且……” 李长安似笑非笑地看著顾青云,“你现在可是掛在妖族必杀榜第一百零八位的人物,脑袋比这些银子值钱多了。朝廷不给你点安家费,让你把家里安顿好,怎么好意思让你以后继续卖命?” “拿著吧。那三百卷孤本,是方正儒特意点名留给你的,说是给你备考院试用。至於那些灵材……” 李长安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家里养的那只小东西,怕是刚好用得上。” 顾青云闻言,心中一动。 “多谢大人栽培。” 他不再推辞,大大方方地收起了礼单。在这个世道,清高不能当饭吃,有了这些资源,无论是修补文宫,还是培养势力,都能事半功倍。 “行了,滚吧。” 李长安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这几天別来衙门晃悠了,看著心烦。回去好好收拾收拾,准备滚回江州去祸害那边的考官吧。” 顾青云起身,郑重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看著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李长安眼中的醉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欣慰与不舍。 “雏鹰羽翼已丰,这幽州的小池塘,確实留不住龙啊。” …… 听风別院。 顾青云刚推开院门,就听到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声,像是有人在嚼铁蚕豆。 “慢点吃!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徐子谦带著哭腔的声音传来,“祖宗哎,这可是上好的精钢剑啊!一把要五十两银子呢!你就这么当零嘴吃了?” 顾青云走进院子,顿时乐了。 只见院子中央的雪地上,那只原本瘦骨嶙峋的小狻猊,此刻体型已经大了一圈,浑身的金色鳞片在雪光下熠熠生辉。 它正趴在一堆从顾家密室里搜罗来的兵器堆上,两只前爪抱著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像啃甘蔗一样,一口一段,吃得津津有味。 “嗷呜~” 第55章 十二国使节? 看到顾青云回来,小狻猊兴奋地丟下半截剑柄,摇著尾巴扑了过来,大脑袋在顾青云腿上蹭来蹭去,发出討好的呼嚕声。 “看来恢復得不错。” 顾青云摸了摸它那开始变得温热的鳞片,发现原本乾枯的鬃毛已经重新变得浓密威武,额头上的那根独角也隱隱泛起了雷光。 “大哥!你看!” 小雨献宝似的跑过来,手里拿著一块黑乎乎的铁疙瘩,“这是吞金吐出来的废铁!” “吐出来的?” 顾青云接过那块铁疙瘩,入手极沉,而且是温热的。 他仔细一看,瞳孔微缩。 好傢伙,这哪里是废铁?这分明是经过千锤百炼后去除了所有杂质的精铁母! 普通的凡铁,被这狻猊吃进肚子里,利用它体內的先天真火和瑞兽血脉炼化,去芜存菁,吐出来的残渣竟然成了炼器的顶级材料! “你这哪里是吞金兽,你这是个活体炼钢炉啊。” 顾青云惊喜地拍了拍狻猊的脑袋,“以后咱们家的兵器钱有著落了。” “嗷?”狻猊歪著头,似乎在问还有没有吃的。 “有。” 顾青云大手一挥,让徐子谦把刚带回来的那箱云纹钢搬了出来。 “吃!管够!” 徐子谦看著那一箱价值连城的云纹钢被狻猊一口一个,心疼得直抽抽:“大人,这可是云纹钢啊……做成鎧甲能防武道六品的全力一击啊……”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顾青云笑道,“等它消化完了,吐出来的东西,恐怕能防四品。” 晚饭时分。 今日的听风別院格外热闹。 堂屋內生著两个大大的红泥火炉,驱散了寒意。烧的是从顾府搜出来的灵炭,桌上摆满了从天香楼叫来的席面,鸡鸭鱼肉样样俱全,还有两坛陈年的女儿红。 “来,爷爷,这杯敬您。” 顾青云端起酒杯,“这阵子让您受惊了。” 顾有德今天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绸缎棉袄。老人满面红光,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不受惊,不受惊。” 顾有德抿了一口酒,咂巴著嘴,“爷爷这辈子,值了!咱们顾家在安平县那是独一份,到了这幽州城,照样是没人敢惹!今儿下午我去买菜,那卖菜的王屠夫,非要送我两斤猪头肉,说是沾沾文气。” 老人虽然嘴上说著谦虚,但眼角眉梢全是得意。 “青云啊。” 顾有德放下酒杯,突然变得有些郑重,“爷爷想了想,咱们现在虽然有钱了,但这日子不能过得太暴发户。咱们是书香门第,得有规矩。” “爷爷说的是。”顾青云点头。 “所以啊,爷爷打算给小雨请个先生。” 顾有德指了指正趴在桌边啃鸡腿的小雨,“这丫头虽然聪明,但整天跟著咱们这群大老爷们混,以后怎么嫁人?得学学琴棋书画,学学大家闺秀的礼仪。” “我不学!”小雨抗议道,嘴里塞满了肉,“我要跟大哥学写字,还要跟吞金玩!” “胡闹!”顾有德板起脸,“写字是肯定的,但女红也不能落下。咱们现在是官宦人家了,不能让人笑话。” 顾青云看著这一老一小的爭执,眼中满是笑意。 曾几何时,他们还在为了一顿饱饭而发愁,为了几两银子的债务而绝望。 而现在,烦恼的却是该请什么样的先生,该怎么花这几万两银子。 这就是努力的意义。 “爷爷,不用请外面的先生。” 顾青云插话道,“过阵子咱们回了江州,那里文风鼎盛。我会给小雨找最好的书院,至於女红……隨她喜欢吧。我顾青云的妹妹,不需要靠绣花来討好谁。” “大哥万岁!”小雨欢呼一声,举著油乎乎的小手就要往顾青云身上蹭。 “好好好,听你的。”顾有德虽然嘴上嘟囔著,但看著孙子那自信的模样,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酒足饭饱。 顾青云独自一人走到院中。 雪停了,一轮残月掛在天边。 虽然已经过了中秋很久,但这顿团圆饭,却比任何节日都要来得踏实。 “吞金。” 顾青云唤了一声。 那只体型已经接近成年藏獒大小的狻猊,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它现在的脚步很轻,哪怕在雪地上也不会留下太深的脚印,这是恢復了部分瑞兽的神通。 “接下来,我们要走很远的路。” 顾青云摸了摸它的独角,“这一路上,可能会有很多人想要我的命。你,怕吗?” “吼……” 吞金低吼一声,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不屑。它张开嘴,一团淡金色的火焰在喉咙深处翻滚。 应该说管饱就行。 顾青云笑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兵部颁发的文华行走腰牌,借著月光看了看。 “幽州事了,家底也有了。” “接下来,该去会会这天下的英雄了。” “江州那所谓的清流雅士们,希望你们的骨头,能比这幽州的妖魔硬一些。” 第二日,幽州的雪刚停,城门口的积雪还没来得及清扫。 一支全副武装的黑甲铁骑便震碎了清晨的寧静。 三十六骑,人马皆披重鎧,连马蹄都裹著消音的软布,虽是在闹市疾驰,却除了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外,听不到半点杂音。 队伍最前方,一面绣著黑色玄鸟图腾的战旗迎风招展,旗杆上隱隱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兵家煞气。 “大秦铁骑?” 守城的兵丁揉了揉眼睛,嚇得赶紧立正行礼,“是秦国的使团!快去通报知府大人和李大人!” 人族十二国中,若论文章锦绣,大楚当仁不让;但若论铁血杀伐,大秦则是公认的第一。 秦国尚黑,崇尚法家与兵家,国中之人无论男女老少,皆以军功为荣。他们的使团路过幽州,这可是大事。 然而,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这支杀气腾腾的秦国使团,並没有去往知府衙门,也没有去驛馆歇息。 他们在入城后,仅仅是在路边稍微打听了一下,便调转马头,径直朝著城西那条並不宽敞的巷子奔去。 …… 听风別院內,徐子谦正拿著一把算盘,对著那堆从顾家主脉抄来的帐本进行最后的核对。小雨蹲在旁边,用吞金吐出来的精铁母练习摺纸,她现在折出来的铁纸鹤,飞起来能轻易洞穿三层木板。 “篤篤篤。” 院门被敲响。 敲门声透著一股金戈铁马的硬朗节奏。 “谁呀?”顾有德正在院子里晒咸菜,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一开,老人顿时被门口那两排如同铁塔般的黑甲骑士给震住了。 “这……各位军爷,你们找谁?” 第56章 啊?我? 为首的一名年轻骑士翻身下马。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冷硬如刀削,眉宇间带著一股久经沙场的锐气。 他看了看顾有德,並未因为他衣著普通而轻视,反而摘下头盔,露出一头利落的短髮,恭敬地行了一个军礼。 “大秦兵家学宫,白翦。奉师命出使燕赵,路过贵地,特来拜会《登幽州台歌》之主,顾参赞。”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震得屋顶的积雪簌簌落下。 “大秦……兵家学宫?” 正在屋內看书的顾青云闻声,放下了手中的卷宗。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推门而出。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顾青云站在台阶上,看著那位名为白翦的年轻將领,微微拱手,“在下顾青云。白將军请进。” 白翦目光如电,上下打量了顾青云一番。 他没有感觉到想像中那种文人的酸腐气,反而在顾青云身上,隱约察觉到了一股深藏不露的剑意。 “好。”白翦也不客套,大步入院。至於那三十六名铁骑,则如雕塑般立於门外,纹丝不动。 院中石桌旁。 顾青云给白翦倒了一杯热茶。 “白將军此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白翦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动作豪迈。 “顾参赞是个痛快人。我便直说了。” 白翦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图,摊开在石桌上。 “听闻顾参赞在粮道衙门,仅用一张图表,半日之內便查清了三十万石军粮的去向。又以石灰法救下了数万石水浸粮。” 白翦看著顾青云,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我大秦兵家,最敬重的便是实干之才。那些只会写诗骂娘的酸儒我们看不上,但顾参赞这等能算帐、能救粮、能杀妖的读书人,我们服。” “今日冒昧造访,是想请教顾参讚一个问题。” 白翦指著地图上的一处峡谷地形,那是秦国与妖族交界的一处险要关隘。 “此处名为断魂谷。我军若要运送十万石粮草通过,需经过三道关卡,耗时十日。但妖族骑兵若是绕后袭击,只需三日便可截断粮道。” “我兵家学宫推演了数十次,无论如何布防,都会有三成的粮草损耗。不知顾参赞的统筹之法,可有解?” 徐子谦在一旁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小声嘀咕:“这不就是典型的运输路径优化问题吗?” 顾青云笑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白將军,这种具体的算术问题,何须本官亲自出手?” 顾青云指了指身后的徐子谦,语气淡然,“这是我的师弟,也是粮道衙门的见习算手。子谦,你来陪白將军算一算。” “啊?我?” 徐子谦愣了一下,手里还抓著个大馒头。 白翦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顾参赞,这是军国大事,你让一个书童……” 一刻钟后。 听风別院的石桌上,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白翦额头冒汗,死死盯著徐子谦在草纸上画出的那个从未见过的奇怪表格。 “这……这是何物?” “这是线性规划表。”徐子谦咬了一口馒头,指著上面的数据,“白將军,您一直想著怎么防守粮道,思维其实已经僵化了。” “按照概率论,妖族骑兵绕后的概率是三成。如果我们把粮草分成五批次,採用多点发散和分段接力的运输方式……” 徐子谦手中的炭笔在地图上画了几条折线,“虽然总路程增加了两成,但风险被均摊了。根据计算,哪怕遭遇袭击,粮草的损耗率也能控制在一成以內。而且……” 徐子谦指著地图上的一个小山包,“如果您在这里设一支伏兵,利用粮车做诱饵,根据博弈论的纳什均衡点……这群妖族骑兵,有八成的概率会全军覆没。” 白翦呆呆地看著那张草纸。 作为兵家学宫的天才,他自然看得懂其中的战术价值。但他想破头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打仗这种全是鲜血和变数的事,在这个看起来憨憨的少年笔下,竟然变成了一道道算术题? “纳什……均衡?”白翦喃喃自语,“这也是顾参赞教的?” “是啊。”徐子谦理所当然地点头,“师兄说,战爭也是一种计算。算得准的贏,算不准的死。” 白翦沉默了良久。 突然,他猛地站起身,对著还在喝茶的顾青云,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秦军礼。 “受教了!” “未曾想,顾参赞不仅诗才盖世,这算学之道,更是已臻化境!能將战爭量化至此,若是顾参赞生在我大秦……” 他顿了顿,嘆了口气,“可惜了。” “不可惜。” 顾青云放下茶杯,目光望向北方,“天下虽分十二国,但人族同气连枝。这套《统筹算经》,我已经让人刊印成册,白將军走的时候,带一百本回去吧。” 白翦身躯一震,猛地抬头:“此乃兵家秘术,顾参赞……愿意送给大秦?” 在这个知识垄断的时代,这种能提升军队后勤效率十倍的秘籍,换了任何一个国家都会视若珍宝,严禁外传。 顾青云站起身,走到白翦面前,拍了拍他冰冷的铁甲,“两界山上,大秦铁骑流的血,不比大楚少。只要能多杀几个妖魔,多救回几个同袍,区区几本算书,何足掛齿?” 白翦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青衫单薄的书生,突然觉得对方的身影变得无比高大。那种胸襟和气度,甚至压过了他见过的许多大秦名將。 “顾兄!” 白翦改了称呼,眼中满是热血,“今日之恩,白某记下了!他日若有机会来大秦,白某必扫榻相迎!若有人在两界山为难顾兄,报我白翦的名字,我大秦锐士,必为顾兄拔刀!” 送走秦国使团后,小院重新恢復了寧静。 “师兄,那一百本书……好贵的。”徐子谦有些肉疼。 “无妨。” 顾青云看著远去的铁骑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十二国的格局,远比我们想像的复杂。大楚虽然富庶,但朝堂之上清谈误国之风太盛。相比之下,大秦的务实,大晋的玄妙,都有可取之处。” “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第57章 魔奴? 通过这次短暂的接触,顾青云也意识到了一点。 这个世界的人族,虽然有著十二国的疆界划分,但在圣院的统辖和妖魔的压力下,高层的交流其实非常频繁。 他的传天下之名,已经让他进入了十二国顶尖势力的视野。 这既是护身符,也是聚光灯。 “看来,这次回江州参加院试,想低调是不可能了。” “那就高调一点吧。” 送走了白翦和秦国使团,顾青云並没有閒著。 李长安一道手令,目標只有一个:抄家,平帐。 顾氏主宅已经被抄,接下来对於曾经为虎作倀的余孽开始了一一清算,幽州顾氏宗祠如今已被披坚执锐的甲士团团围住。 曾经不可一世的顾氏族人,此刻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蹲在墙根下,看著那一箱箱从地窖、夹墙、密室里抬出来的金银细软和陈年积粮。 顾青云站在大门口,手里拿著那本厚厚的帐簿。 “宣德三年,北城修缮款,亏空三千两。” 顾青云硃笔一勾,指著刚抬出来的一箱银子,“充公,移交工部,即刻修缮城北塌陷的民房。” “宣德四年,伤残老兵抚恤银,剋扣五千两。” “按名册,逐一发放到人。死了的,给家属;绝户的,立碑!” “宣德五年,民夫运粮脚力钱,拖欠八千两……” 顾祠门口,早已围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和军户。 他们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看这个曾经骑在他们头上的庞然大物倒塌。 衙役们排成列,手捧银盘,喊出一个又一个名字。那些他们以为这辈子都拿不回的血汗钱,被沉甸甸地塞进手中,人群沸腾了。 一个断了腿的老卒,手里捧著迟到了三年的二十两抚恤银,“发了……真的发了……” 老卒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对著顾青云的方向疯狂磕头,“青天大老爷啊!顾参赞是活圣人啊!” “发钱了!被顾扒皮吞掉的工钱发下来了!” “那是俺家的救命粮啊!呜呜呜……” 处理完这一切,夜色已深。 顾青云刚回到衙门,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李长安便將他叫到了后院。 “跟我来。” 两人走到一口枯井旁。 李长安提著一盏昏黄的风灯,打开了枯井下方的机关。隨著一阵令人牙酸的齿轮转动声,一条通往地底深处的石阶显露出来。 李长安难得没有喝酒,甚至连平日里那副慵懒的神態都收了起来。 顾青云没有多问,紧隨其后。 越往下走,空气中的霉味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味。 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法家律令符文,闪烁著幽蓝的光芒,仿佛在镇压著什么。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囚牢。 但囚牢里关押的並不是犯人,甚至很难称之为人。 顾青云走到一间被玄铁柵栏封死的牢房前,借著灯光往里看了一眼。 牢房里蹲著一个生物。 它穿著破烂的大楚军服,看身形原本应该是个壮汉。但此刻,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双眼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漆黑的漩涡。它的手指已经异化成了类似骨刺的利爪,正一下一下,机械地抓挠著坚硬的岩壁。 “滋……滋……” 岩壁上已经被抓出了深达数寸的沟槽,指甲翻起,鲜血淋漓,但它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依旧在重复著这个动作。 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什么。 顾青云侧耳倾听,依稀辨认出那是:“回家……回家……杀……杀光……” “这是什么?”顾青云感觉一股寒意顺著脊梁骨往上爬。 “这是魔奴。” 李长安的声音在空旷的地牢里迴荡,显得格外冰冷,“半个月前,他是负责运粮的什长,也是个爱笑的汉子,家里还有个刚满月的娃娃。” “他在路过一处断天渊的裂隙时,仅仅是因为好奇,多看了一眼那溢出的黑雾。” “就一眼。” 李长安伸出一根手指,“回来后,当天晚上,他亲手掐死了自己刚满月的儿子,然后像野兽一样啃食尸体。若非发现及时,他全家都得死。” 顾青云心中一震,下意识地看向那魔奴。 那魔奴似乎感应到了目光,猛地扑向柵栏,那张扭曲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度诡异的笑容,嘴角裂到了耳根:“饿……好饿……吃……心……” “砰!” 李长安一脚踹在柵栏上,震退了魔奴。 “看到了吗?” 李长安转过身,死死盯著顾青云。 “北方的妖族,要的是你的肉,那是明刀明枪的廝杀,只要你够强,就能贏。” “但西方的魔族,要的是你的心。它们无孔不入。一旦道心失守,哪怕你是半圣,也会沦为这种只知道杀戮和吞噬的怪物。” 顾青云沉默了。 他想起了梦境中那只巨大的眼睛,想起了那种几乎让他沉沦的绝望感。如果当时他没有《逍遥游》护体,现在的下场,恐怕比这魔奴好不到哪去。 “断天渊到底是什么?”顾青云问。 “没人知道。” 李长安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圣院推测,那是这个世界的恶之具象化。只要人心有私慾,有执念,有阴暗面,魔族就永远杀不绝。” 他带著顾青云继续往前走,直到尽头的一间密室。 密室里有一个供桌,供桌上放著一个长条形的黑木匣子。 李长安走过去,伸手抚摸著那个匣子。 “青云,你要回江州去考院试了。” “江州那种地方,没有妖魔,也没有断天渊的裂隙。那里只有锦绣文章,只有风花雪月,只有讲究仁义礼智信的谦谦君子。” 李长安露出嘲讽的笑,“但在我看来,那里比这地牢还要脏。” “妖魔吃人,还要吐骨头。而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偽君子,吃人是不吐骨头的。” “你虽然有才,但在那种充满了规矩和陷阱的考场上,有时候道理是讲不通的。” 李长安猛地打开木匣。 第58章 这一去,山高路远。 “鏘——!” 一声清越的刀鸣声响起,仿佛有一头猛虎在匣中咆哮。 一把造型古朴的横刀静静躺在黄绸之上。 刀身非金非玉,通体呈现出一种暗哑的灰色,上面没有华丽的纹饰,只有两个古篆字: 斩妄 “这是我年轻时游歷天下所佩之刀。” 李长安將刀拿起,递给顾青云,“此刀乃墨家大匠用天外陨铁打造,又请法家半圣开过光。专破虚妄,专斩偽君子。” “有时候,遇到那些听不懂人话的畜生,或者披著人皮的魔鬼,手里得有刀。” “学生,谢恩师赐刀!” 顾青云双手接过横刀。 沉。 但这重量握在手里,却让人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他拔刀出鞘半寸,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仿佛能切开世间一切虚偽的面纱。 李长安虽然只是他在官场上的上司,但在顾青云心中,这位看似放荡不羈的大学士,才是真正教会他如何在这个残酷世界立足的引路人。 “起来吧。” 李长安把他扶起,“別搞得像生离死別似的。” 两人走出地牢,重回地面。 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刚回到公房,小六就一脸兴奋地跑了过来,手里挥舞著一份刚刚送达的邸报。 “大人!顾参赞!大喜事!” “兵部尚书亲自批红的公文!顾参赞独创的那个什么……被定为军机要术了!” 小六激动得语无伦次,“公文上说,要在全大楚的十二路边军,甚至各州府的户房中全面推广!还说这是利在千秋的创举!” “哦?”李长安接过公文扫了一眼,扔给顾青云,“瞧瞧,你的名声现在可不仅仅是在文坛了。在那些管钱粮的官吏眼中,你就是活財神。” 顾青云看著那份公文,心中也有些感慨。 他没想到,前世枯燥的会计学,在这个世界竟然能產生如此大的影响力。 “顾青云。” 李长安站在晨光中,看著这个即將远行的年轻人。 “你人虽然要走了,但你在幽州留下的东西,那首诗,这把算盘,还有那清理乾净的粮仓。” “幽州的百姓和將士,会记住你的。” “去吧。” 李长安摆了摆手,转身走向那堆酒罈子。 “去江州,去考个案首回来。要是考不上,这把斩妄刀,我可是要收回来的。” 顾青云將横刀掛在腰间,对著那个背影深深一揖。 “学生,定不辱命。” 走出粮道衙门,顾青云抬头看著渐渐升起的朝阳。 幽州的寒风依旧凛冽,但他却觉得浑身燥热。 手里有刀,心中有数。 这江州之行,哪怕是龙潭虎穴,他也要去闯一闯了。 北城门外,十里长亭。 这里是送別的地方,也是无数边关將士踏上不归路的起点。 今日没有淒悽惨惨戚戚的离別愁绪,只有烈酒入喉的豪迈。 “干!” 一只粗糙的大瓷碗被高高举起,碗中的烧刀子酒液激盪,映照出一张英气逼人的脸庞。 叶红鱼今日换上了一套暗红色的制式玄铁重甲。头盔夹在腋下,长发高高束起,整个人就像是一桿蓄势待发的红缨枪。 在她身后是一支整装待发的千人骑兵队,那是她的驍骑营,即將拔营前往两界山最前线。 顾青云举起手中的酒碗,与她重重一碰。 “这一去,山高路远。” 顾青云看著眼前这个曾在粮仓里和他一起扛石灰,在幽州台上护在他身前的女子,轻声道,“保重。” “放心,死不了。” 叶红鱼仰头將烈酒一饮而尽,隨手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笑容灿烂而张扬,“我是去杀妖的,又不是去送死的。我爹说了,这次如果能在那边守住三个月,就给我升偏將。” 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如燕。 战马嘶鸣,喷出一团白气。 叶红鱼居高临下地看著顾青云,突然解下腰间那把跟隨她多年的短刀,连著刀鞘一起扔了过来。 顾青云下意识接住。刀鞘上尚带著她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这把刀送你了。” 叶红鱼勒住韁绳,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还有……” 她深深看了顾青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色,隨即又被身为武將的坚毅所覆盖。 “顾青云,你好好考你的试,做你的官。等我在前线杀够了妖魔,若是有幸能活著回来……” 叶红鱼嘴角扬起一抹狂傲的笑: “我去给你打一只纯血的虎妖,剥了皮给你做围脖!省得你这身子骨到了冬天就怕冷!” “走了!” 一声清叱,红衣如火,策马扬鞭。 千骑卷平冈,如同一道红色的洪流,义无反顾地冲向了北方那片灰暗的天空。 顾青云握著那把短刀,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红鱼,保重。” 顾青云將短刀別在腰间。 送走了叶红鱼,顾青云还未回到听风別院,却在巷口看到一辆掛著都察院灯笼的黑色马车停在那里。 韩哲正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著站在他面前的裴元。 “你想清楚了?” 韩哲的声音冷冷,“跟我回京城,入都察院。以你的资质,加上那把被荀圣意志开过光的量天尺,十年之內,你便是大楚最年轻的法家进士。这不仅是你的前程,也是裴家,甚至法家荀派的期望。” 这对任何一个读书人来说,都是一步登天的诱惑。 裴元腰间掛著那把漆黑的铁尺。他低著头,但脊背挺得笔直。 “回稟大人,学生想清楚了。” 裴元坚定的说:“京城虽好,但那是庙堂之高。法在朝堂之上,往往变成了权术的博弈,变成了妥协的工具。”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韩哲,看向正缓缓走来的顾青云。 “学生想去江湖之远,想去看看这世间最真实的人心与罪恶。” “顾兄。” 裴元那张常年冰冷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笑意,“跟著他,不管是贪官污吏,还是妖魔鬼怪,总能遇到最棘手的案子。那才是磨礪我这把量天尺最好的磨刀石。” 韩哲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顾青云。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第59章 贫道就是个討饭的! 韩哲沉默了片刻,突然嘆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枚黑铁令牌,扔给了裴元。 “这是都察院的巡查令,虽然没有品级,但见官不拜,可调阅各地卷宗。” 韩哲转身上了马车,没有回头,“既然你要走那条路,那就別给我法家丟脸。若是哪天你的尺子弯了,我会亲自来清理门户。” “恭送大人!” 裴元单膝跪地,双手紧紧握住那枚令牌。 马车缓缓驶离。 顾青云走上前,拍了拍裴元的肩膀。 “放弃了京城的锦绣前程,后悔吗?” 裴元站起身,將令牌收好,恢復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 “锦绣前程?” 裴元瞥了顾青云一眼,抚摸著腰间的铁尺,“我爹在两界山杀妖,我在京城享福?那不是我裴元的道。况且……” 他看著顾青云,眼神中带著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默契: “我想看看,咱们这群离经叛道的人,到底能走出一条什么样的路。” 顾青云笑了。 “那就一起走。” 万事俱备,只待出发。 下午时分,徐子谦正指挥著僕役往那辆升级版的豪华大马车上搬运行李。 顾小雨却蹲在巷子口的一个角落里,似乎在跟什么人说话。 顾青云有些奇怪,走过去一看。 只见一个浑身散发著餿味的老道士,正盘腿坐在雪地里,手里拿著一个脏兮兮的酒葫芦,笑眯眯地逗弄著小雨。 “小娃娃,我看你骨骼惊奇,灵光透顶,是个修道的好苗子啊。” 老道士嘿嘿笑著,露出满口黄牙,“要不要跟贫道去山上抓鸟?贫道会飞哦!” 若是旁人见了,定会以为这是哪里来的拐子或者疯子,早就大棒赶走了。 但顾青云脚步一顿。 在他的视野中,这个看似疯癲的老道士,周身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气息波动。 就像是他和这天地融为了一体。 “老爷爷,我不去山上。” 小雨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道,“我要跟大哥去江州。大哥去哪,我就去哪。” “江州?” 老道士撇了撇嘴,“那地方湿气重,全是酸儒,不好玩,不好玩。” 他突然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却像两道闪电,直直地刺向顾青云。 顾青云只觉得眉心一跳。 “咦?” 老道士轻咦一声,目光在顾青云身上转了一圈。 老道士眼中的精光一闪而逝,隨即又变回了那个疯癲的模样,拍著大腿笑道,“有趣!有趣!这年头,居然还有年轻人敢这么玩?也不怕把自己撑爆了?” 顾青云心中大骇。 他连忙上前行礼:“晚辈顾青云,见过前辈。不知前辈尊號?” “什么前辈后辈的,贫道就是个討饭的。” 老道士摆了摆手,不想搭理顾青云,转头看向小雨,眼神中竟然带著一丝惋惜。 “可惜了,这么好孩子,若是跟了儒家那帮老夫子学规矩,岂不是糟蹋了?” 老道士嘆了口气,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黑乎乎的烂木头。 “小娃娃,既然咱们有缘,这块破木头送给你当柴烧吧。” 说著,他把那块木头塞到小雨手里。 小雨接过来,入手却觉得这木头虽然看著丑,却暖烘烘的,而且隱隱有一种让她感到亲切的酥麻感。 “谢谢老爷爷!”小雨很有礼貌地道谢。 顾青云目光落在那块木头上,心臟猛地一跳。 雷击枣木! 而且不是普通的雷击木,其上纹理天然形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符籙,隱隱透著一股纯阳至刚的天劫气息。这是一块天然的剑胚! “前辈,这太贵重了……”顾青云刚要开口。 “贵重个屁!就是块烂木头!” 老道士不耐烦地打断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行了,酒喝完了,贫道该走了。”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背对著顾青云,看似隨意地嘟囔了一句: “小子,记住嘍。大道三千,殊途同归。有时候,別把那个儒字看得太重,也別把那个魔字看得太死。心若逍遥,何处不是道?” 话音刚落。 一阵风吹过,捲起地上的雪花。 雪花落下,那个老道士的身影竟然就这样凭空消失了,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缩地成寸……还是道法自然?” 顾青云站在风雪中,心中震撼莫名。 这绝对是一位道家的高人,甚至可能是传说中的道门隱世大能。 “大哥,这个木头好暖和哦。”小雨抱著那块雷击木,爱不释手,“我感觉它好像在呼吸。” 顾青云回过神来,看著妹妹。 “收好它。” 顾青云郑重地说道,“这是你的机缘,但千万不能给外人看,明白吗?” “嗯!这是我和大哥的第二个秘密!”小雨用力点头。 顾青云望向老道士消失的方向,深深一揖。 有了这块极品雷击木剑胚,再加上小雨的天赋,哪怕没有系统的道家传承,她也能练出一些保命的手段了。 “徐子谦!明日启程!” 幽州的因果已了,接下来,便是那天南地北的归途,以及那场风雨欲来的江州院试。 与苦寒的幽州不同,江州地处江南水乡,此时虽已入冬,却无半点肃杀之气。江畔的画舫依旧灯火通明,文人墨客们依旧摇著摺扇,在暖阁中吟诗作对,谈论著风花雪月。 然而,这几日的江州文坛,风向却有些不对劲。 一股来自京城的暗流,正通过各路驛站和飞鸽传书,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这座文风鼎盛的城市。 白鹿书院是江州最大的学府,也是清流一派的大本营。 此刻,书院的讲堂內,一名头戴高冠的年轻讲师,正拿著一份来自京城的信函,对座下的数百名学子慷慨激昂地演说。 “诸位同窗!近日那所谓的神童顾青云即將归乡赴考,此事想必大家都有所耳闻。” 年轻讲师一脸痛心疾首,“坊间传闻他才高八斗,写出传天下战诗。但据京中太师府传来的確切消息,此子在幽州期间,行事酷烈,手段残忍!” “他身为读书人,却与武夫为伍,整日钻研算帐、杀人、甚至动用酷刑!他那首《官仓鼠》,更是戾气冲天,有违圣人中庸平和之教诲!” “更有甚者!”讲师声音拔高,“他在幽州台上那一战,虽说是杀了妖魔,但那种前不见古人的狂悖之语,分明是目无尊长,蔑视先贤!” “这样的人若是中了案首,岂不是要让我江州文坛蒙羞?让天下人以为我大楚读书人都是只会杀戮的屠夫?” 第60章 那顾青云也就是个跳樑小丑! 台下学子顿时一片譁然,群情激愤。 “说得对!读书人当以德服人,怎能满手血腥?” “听说他还精通那个什么表格算学,那是商贾贱业!有辱斯文!” “这种人也配进贡院?若是让他进了考场,我等羞与为伍!” 在人群最前排,端坐著一位身穿月白色儒衫的青年。他始终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地品著手中的香茗,举手投足间透著一股浑然天成的雅致。 他便是江州第一才子,付言太师的得意门生苏文景。 “苏师兄,您倒是说句话啊!”有人忍不住看向他,“那顾青云来势汹汹,咱们该如何应对?” 苏文景缓缓放下茶盏。 “何须应对?” 苏文景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带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气,“文章千古事,自有正气在。边塞诗虽然豪迈,但终究是野路子。院试考的是雅颂,是治国安邦的正统大道。”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 “他有他的杀伐气,我有我的浩然风。考场之上,我自会用手中的笔告诉他,什么才是真正的圣贤书。” “好!苏师兄威武!” “有苏师兄在,那顾青云也就是个跳樑小丑!” 清晨的幽州,寒风依旧呼啸。 顾青云特意选了个大清早出发,並未通知官场上的同僚,只想安安静静地离开。然而,马车驶出粮道衙门所在的街巷,拐上通往城门的主干道,车內的眾人都愣住了。 街道两旁,黑压压的全是人。 这些人里,有曾在粮仓扛过活的民夫;有被王主事剋扣过抚恤,如今终於拿到银子的伤残老兵;还有许许多多普通的幽州百姓。 他们手里有的提著一篮鸡蛋,有的捧著一双纳好的布鞋,有的只是紧紧攥著那一小袋顾青云发下去的平价粮。 看到马车驶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顾大人……” 一个满头白髮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出来,手里捧著一把破旧的油纸伞。 “咱们幽州穷,凑不起那万民伞的金丝银线。这是大伙儿的一点心意,您別嫌弃……这路上风雪大,您遮遮风。” 顾青云走下马车,双手接过那把伞。 伞面上,密密麻麻地签满了名字,有的字跡工整,有的歪歪扭扭,有的甚至只是一个指印。 “嗡——” 他突然感觉到识海深处猛地一震。 一股肉眼看不见,却温暖醇厚的乳白色气流,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涌入他的眉心。 文宫之內,那座刚刚成型的幽州台,在这股气流的滋养下,原本灰扑扑的石质表面,竟然泛起了一层温润的玉质光泽。 民愿之力! 儒家修行,成就大儒后有四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民愿,便是治国境才能接触到的力量,如今却提前滋养了顾青云的文宫地基,让那座高台变得坚不可摧,再难动摇。 “多谢各位乡亲。” 顾青云一揖,並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郑重地將那把伞收好,“这伞,我带著。无论走到哪,顾某都记得,我是幽州走出去的官。” 在百姓依依不捨的目光中,车队缓缓驶出城门。 出了城,徐子谦终於憋不住了,兴奋地拍著马车的厢壁:“师兄,你感觉到了吗?这车!这车多稳啊!” 这辆马车,是徐子谦用从顾家旁支那里“敲诈”来的赔偿款,斥巨资升级改造的。 车厢由从秦国进口的坚硬铁木打造,內衬软烟罗,还刻画了恆温阵法。 最关键的是拉车的两匹马。 那是两匹力大无穷的驳马。这是拥有妖兽血统的灵兽,耐力极强,且能日行千里,不惧寻常野兽。 “一千两银子啊!”徐子谦心疼又得意,“但这钱花得值!咱们这一路南下几千里,若是坐以前那破车,骨头架子都得散了。现在?嘿,比睡在床上还舒服!” 顾青云靠在软垫上,看著窗外飞逝的景色,心情也隨之舒展。 “做得不错。”顾青云讚许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驾!” 漫漫长路,若是只用来赶路,未免太过无趣。 “啪!” 顾青云手中的戒尺轻轻敲在桌案上,指著徐子谦面前那篇写得花团锦簇的文章。 “重写。” “啊?师兄,这篇我可是引用了三句孔孟,两句荀子,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哪里不行了?”徐子谦苦著脸,抓耳挠腮。 “就是太华丽了,全是废话。” 顾青云毫不客气地评价道,“子谦,你的优是算学,是逻辑。你非要跟那些从小读死书的世家子弟比文采,那是拿自己的短处去碰人家的长处。” 车厢的另一角,小雨正盘腿坐在软垫上,面前摆著几十张不同顏色的彩纸。她闭著眼睛,小手翻飞,正在摺纸。 “心静,气沉。” 顾青云一边指导徐子谦,一边分出一缕神念引导小雨,“感受空气中的灵气流动,把它们像灌水一样,灌进纸鹤的纹理里。” “呼——” 小雨轻轻吹了一口气。 一只淡蓝色的纸鹤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它灵动地绕著车厢飞了一圈,甚至能悬停在半空,那一对用墨点出来的眼睛,竟然像活物一样转动。 顾青云拿出一面铜镜放在桌上。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铜镜里显现出了车窗外几里地远处的画面。 “监控无人机成了。”顾青云心中暗喜。 “大哥!你看这个!” 小雨又拿出一只红色的纸鹤,献宝似的递过来,“这个不一样哦。” 顾青云接过那只红色纸鹤,刚一入手,就感觉到里面压缩著一股极其不稳定的狂暴灵气。 “这是……” “这是炸弹鹤!”小雨咯咯笑著,“老道士爷爷教我的,把火气藏在纸里,只要我一喊爆,它就会砰的一声!” 虽然以小雨现在的修为,这爆炸威力估计也就跟个大號鞭炮差不多,炸不死人,但这思路很有前途啊! “好,以后遇到坏人,先放蓝鹤侦查,再放红鹤炸他一脸灰。”顾青云摸了摸妹妹的头,感觉自己正在培养一个极其恐怖的战术法师。 第61章 裴大哥你是个狠人 车厢门口,吞金正如门神般趴在那里。 它最近吃得太多,正在消化。 突然,吞金的鼻子动了动,猛地睁开金色的竖瞳,对著路边的一片树林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 “吼——!” 在金光照射下,原本看似空无一人的树林里,竟然显现出一团扭曲的黑影。 顾青云眼睛一亮。这狻猊进化后,竟然觉醒了嗅出妖魔气息的天赋! “裴元,有活了。” “嗯。” 裴元身形一闪,铁尺出鞘。片刻后,树林里传来一声惨叫,一切归於平静。 “看来,咱们这个队伍,配置是越来越齐全了。”顾青云满意地点点头。 离开幽州后的第七日,车队行至燕赵与江南的交界处。 越往南走,风雪虽未停歇,但那股子仿佛能冻裂骨头的乾冷终於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的寒意。 车厢內瀰漫著一股浓郁的火锅味。 “熟了熟了!羊肉片变色了!” 顾小雨手里拿著一双长长的筷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铜锅里翻滚的汤汁。 顾有德笑呵呵地用漏勺给孙女捞了一大勺肉,放在她的小碗里:“慢点吃,烫。吞金,你別急,那块骨头是留给你的。” 角落里,体型日渐庞大的狻猊正委屈地把脑袋搁在前爪上,时不时用金色的瞳孔瞥一眼那口锅,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呜咽声。 顾青云手里捧著一卷閒书,靠在软垫上。 这种平静,是他在幽州杀得血流成河后,最渴望的安寧。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另一边的角落里,徐子谦正抱著一本《孟子》,摇头晃脑地背诵著。他背得很用力。 顾青云放下书,“子谦,休息会儿吧。”顾青云给他倒了一杯茶,“从幽州出来,你这书就没离过手。咱们的盘缠足够,你不用这么拼命。” 徐子谦停了下来,接过茶杯,一口饮尽。他擦了擦嘴角的茶渍,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著一丝执拗。 “师兄,我不累。” 徐子谦低下头,看著手里被翻得卷边的书,“以前我觉得自己笨,肯定考不上。但自从跟了师兄,学会了那些东西,我又觉得我好像能行了。” “你想考秀才?”顾青云问。 “想!做梦都想!” 徐子谦猛地抬头,眼圈突然有些红了。 “师兄,你是世家子弟,可能不知道。我家……穷。” 徐子谦深吸了一口气,“我爹死得早,是我娘在安平县乡下磨豆腐把我拉扯大的。冬天水冷,她的手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像小孩嘴一样……村里的无赖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买豆腐不给钱,还……还说些不乾不净的话。”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顾有德嘆了口气,放下了筷子。 “我娘常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徐子谦握紧了拳头,“我这次若是能考中秀才,哪怕只是个末流,见官不拜,还能免除家里的赋税和徭役。到时候,我就能把娘接到江州城来,让她再也不用大冬天去磨豆腐了。” 他说得很朴实,是一个儿子最本能的孝心。 顾青云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徐子谦的肩膀。 “这次院试,你会中的。”顾青云的声音篤定。 徐子谦破涕为笑,重重地点了点头。 顾青云转头看向一直坐在车门边闭目养神的裴元。 “裴兄。”顾青云开口道,“子谦是为了尽孝,那你呢?你有法家的青睞,手里还拿著都察院的巡查令。这小小的秀才功名,对你来说应该是唾手可得,甚至是不值一提吧?” “为何非要跟我们一起去挤那贡院的独木桥?” 裴元缓缓睁开眼。 “巡查令只是特权,不是官身。” 裴元淡淡道,“在大楚,没有科举正途出身,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我若想执掌刑律,量尽天下不平事,就必须拿到那个身份,堂堂正正地站上朝堂。” “至於为什么现在才考……” 裴元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的风雪,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县试我原本报了名。” “哦?”顾青云来了兴趣,“那你为何缺考?以至於沦落到和我一起参加补试?” 徐子谦也好奇地凑了过来。裴元这种学霸,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迟到的人。 “因为那天早上,我在路上遇到了一件事。” 裴元抚摸著怀里的铁尺,“有个乡绅的儿子,纵马行凶,踩坏了一个老农的菜摊,还打断了老农的一条腿。当时街上人很多,但没人敢管,因为那乡绅和县衙有勾结。” “然后呢?”顾小雨瞪大了眼睛。 “然后我就去管了。” “我用这把尺子,量了量那乡绅儿子的腿,发现长了点,就帮他打断了,让他和老农一样高。然后我又去了一趟乡绅家。” “等我讲完道理,把赔偿款帮老农要回来的时候……县试的考场大门,已经关了。” 徐子谦咽了口唾沫,竖起大拇指:“裴大哥……你是个狠人。” 为了帮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农討回公道,竟然错过了足以改变命运的科举考试? “法不容情,亦不容时。”裴元重新闭上眼,“若是连眼前的恶都视而不见,只为了去考那一纸功名,那我修这法家之道,又有何用?” “说得好。” 顾青云举起茶杯,对著裴元遥遥一敬。 “乾杯。” 这大概是江州贡院有史以来,最奇怪的一届考生组合了。 但正如顾青云所说,这世道太黑,总得有人点把火。 “好了,吃饱喝足,继续赶路!” 半个月后,车队终於驶入了江州地界。 安平县,这个顾青云长大的地方,如今已是大变样。 还没进城,顾青云就发现通往顾家巷子的那条路,竟然被扩宽了两倍,甚至还铺上了整齐的青石板。 “这是……咱们家?” 顾有德掀开车帘,看著眼前这一幕,惊得合不拢嘴。 只见巷子口,三座巍峨的御赐牌坊气势恢宏。而在牌坊下,竟然摆满了香炉和贡品,烟雾繚绕。 无数百姓正排著队,对著牌坊和顾家的大门虔诚跪拜,口中念念有词: “文曲星保佑,让我家那小子今年考上童生吧!” “顾大人保佑,保佑我家媳妇生个大胖小子!” 顾青云:“……” 第62章 你可算是回来了! 这圣赐牌坊硬生生被安平百姓当成了许愿池和土地庙。 “师兄,要不要驱散他们?”徐子谦问道。 “不必了。”顾青云摇了摇头,“百姓求的是个心安,只要不扰乱治安,隨他们去吧。” 车队缓缓驶过,百姓们认出了僕役,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纷纷让开道路,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崇拜。 就在这时,路边突然衝出几个人影,噗通一声跪在马车前。 “顾大人!顾案首!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 为首的是个形容枯槁的中年人,正是曾经不可一世的陈万三。他身后跪著的陈文杰,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囂张,穿著打满补丁的衣服,瘦得皮包骨头。 “顾大人,求您高抬贵手,放过陈家吧!” 陈万三痛哭流涕,“自从您中了案首,又立了牌坊,圣上已经把我们江州陈氏的经商权收回了,这下全城的商户都不跟我们做生意了,连乞丐都往我家门口吐口水……江州陈家,已经完了啊!” 现在都不需要顾青云动手,那些想巴结顾青云的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陈家淹死。 顾有德看著窗外那个曾经逼债逼得他想上吊的仇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为一声长嘆,摆了摆手,不再看他们。 顾青云连面都没露。 他对徐子谦吩咐了一句。 徐子谦走下马车,来到陈家父子面前。 “我家大人说了。” 徐子谦声音冷漠,“他不屑於对你们动手,也没那个閒工夫。你们今日的下场,全因昔日种下的恶因。” “多行不义必自毙。” “好自为之吧。” 说完,徐子谦转身上车。马车绕过跪在地上的陈家父子,扬长而去,只留下他们在风中瑟瑟发抖。 安平县衙后堂。 “哈哈哈!青云啊,你可算是回来了!” 早已接到消息的宋知行,穿著一身便服,亲自迎了出来。 几个月不见,宋知行身上的官威更重了,但面对顾青云时,依旧是那副亲切长辈的模样。 “宋叔。”顾青云拱手行礼,“听说您升迁了?恭喜。” “托你的福啊!” 宋知行拍著顾青云的肩膀,感慨万千,“你那几首诗一出,咱们安平县成了文教圣地,连上面的考评都给了我个上上。吏部调令已经下来了,下个月我就要去江州府上任,任职江州同知。” “那正好。”顾青云笑道,“我也要去江州赶考,正好又能在他乡遇故知了。” “说到赶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宋知行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有些凝重,“青云,你这次回江州,怕是有些麻烦。” “哦?” “京城的风声传过来了。清流一派对你很有意见,尤其是那位付太师。他虽然不能直接取消你的考试资格,但可以造势。” 宋知行压低声音,“现在江州府那边,已经有流言说你是杀星入命,写的诗词皆是魔道杀伐之音,有辱斯文。而且……付太师的得意门生,號称江州第一才子的苏文景,已经放出话来,要在这次院试中,堂堂正正地击败你,让你这个野路子知道什么才是正统的大道。” 顾青云闻言,並没有生气。 “杀星?野路子?” “看来这江州的文坛,太久没有经歷过风雨了。” “宋叔,咱们江州见。” 离开县衙后,顾青云让徐子谦带著家人先去城外驛站安顿,自己则独自一人,踏著积雪,走向了城南的那座青藤书院。 这里是他梦开始的地方,也是他必须来告別的地方。 书院內很静,因为年关將至,学子们大多放假回家了。只有后山的紫竹林里还飘荡著裊裊茶香。 “来了?” 熟悉的苍老声音传来。 林夫子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袍,正坐在竹林的小亭里,面前煮著一壶茶。虽然几个月不见,但老人的精神似乎比以前更好了,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化不开的忧虑。 “学生顾青云,拜见恩师。” 顾青云快步上前,在那张熟悉的石凳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哪怕他现在是圣前秀才,哪怕他腰间掛著兵部的行走腰牌,但在林夫子面前,他永远是那个在课堂上因为没钱交束脩而窘迫的学生。 “起来吧,都是官身的人了,动不动就跪,成何体统。” 林夫子虽然嘴上责怪,但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他伸手扶起顾青云,目光在他那两鬢微霜的髮丝上停留了许久,轻轻嘆了口气。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那首《登幽州台歌》,老夫在《圣刊》上读了不下百遍。” 林夫子给他倒了一杯茶,语气复杂,“世人都道这是千古绝唱,是时空之嘆。但为师读出来的,却是你心里的苦。” “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苍凉孤寂之心,青云啊,你究竟经歷了什么?” 顾青云接过茶杯,暖意入掌。 “也没什么。”他淡淡一笑,避重就轻,“只是见多了生死,看透了有些人皮底下的鬼魅罢了。” “你啊,总是报喜不报忧。” 林夫子摇了摇头,突然压低了声音,那双锐利的眼睛盯著顾青云,“那本《逍遥游》……你用了?” 顾青云心中一凛,隨即点头:“用了。若是没有它,学生恐怕已经折在影魔之主的梦魘里了。” “用了就好,用了就好。” 林夫子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长舒一口气,“儒家修身,道家修心。若是没有道家的逍遥意护住心神,你现在的神魂早就崩碎了。” 说到这里,林夫子似乎想起了什么,手指轻轻敲击著石桌,隨口问道: “对了,既然你去了幽州,可见过韩墨那老小子?” “幽州知府韩大人?”顾青云一愣,隨即点头道,“见过了。学生初到幽州时,便是拿著宋叔的信去拜会的韩大人。” “哼,那老狐狸没少给你出餿主意吧?”林夫子吹了吹茶沫,语气虽然嫌弃,但显然与韩墨也是旧识。 “餿主意倒是没有。”顾青云忍不住笑了,“不过韩大人確实很有趣。他把顾家主脉隔壁的那座听风別院给了学生,说是那是查抄贪官的宅子,位置极佳,正好用来噁心顾家主脉。” “果然是他。” 林夫子嗤笑一声,“坐山观虎斗,借刀杀人,这一向是他的拿手好戏。当年在京城求学时,他就最喜欢在后面煽风点火,让別人衝锋陷阵。不过……” 夫子顿了顿:“他既然肯把那宅子给你,也算是把你当成了自己人。这老狐狸虽然滑头,但在大是大非上,还是靠得住的。” 顾青云心中微动。 看来宋知行、韩墨,还有眼前的林夫子,这几位虽然身处不同职位,甚至性格迥异,但似乎隱隱有著某种联繫,或许年轻时也是意气相投的同窗好友。 第63章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多谢夫子提点,韩大人在幽州確实给了学生不少方便。”顾青云恭敬道。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到顾青云面前。 “这是?” “这是给江州白鹿书院院长的一封信。” 林夫子神色变得严肃,“白鹿书院的院长,是我当年的同窗好友。虽然也是清流一派,但他为人方正,不屑於搞那些党同伐异的勾当。” “你去江州赶考,付言那一派的人肯定会想方设法给你下绊子。尤其是那个苏文景,此人虽然狂傲,但確有真才实学,你不可轻敌。” “若是遇到了官场上解决不了的麻烦,或者在学问上被他们用大义压得喘不过气来,就拿著这封信去找院长。他会替你说句公道话。” 顾青云看著那封信,眼眶微热。 这就是老师。 即便他已经飞得很高,但在老师眼里,他依然是那个需要被护在羽翼下的孩子。 “老师放心。” 顾青云收起信,並没有拒绝这份好意,“学生此去江州,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苏文景想踩著我上位,那得看他的脚板够不够硬。” “嗯,有这股气势就好。” 林夫子站起身,走到亭边,望著远处苍茫的群山。 “青云,你知道为什么我当初看重你吗?” “因为学生……文章写得好?” “非也。” 林夫子转过身,目光如炬,“文章写得好的人多了去了。陈家小子的文章更是花团锦簇。我看重你,是因为你心里装的不仅仅是圣贤书,还有这世间的烟火气。” “去吧。” 林夫子大袖一挥,就像当年赶他去参加县试一样。 “去江州,去告诉那些高高在上的云端客——” “这地上的草,也能开出惊艷天下的花!” 顾青云深深一拜,退出了紫竹林。 风雪中,他回望了一眼那座小小的书院。 下一次回来,或许就是真的衣锦还乡,名动天下了。 徐子谦向顾青云告了半天假,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村口的泥泞小路上。 “那不是徐家的小子吗?听说去那个什么幽州送死……哦不,当差去了?” “看著灰头土脸的,怕是混不下去了吧?” 村口几个晒太阳的閒汉指指点点。徐子谦没理会,抱紧了怀里的蓝布包袱,那是他给娘带的救命钱和好吃的。 走到村尾一间摇摇欲坠的茅草屋前,还没进门,就听到了熟悉的推磨声,“咕隆……咕隆……”。 那是他娘徐大娘,正在磨豆腐。 徐子谦推开虚掩的柴门。屋里阴冷潮湿,只有灶膛里的一点余火提供著微弱的热量。 母亲的背比离开时更驼了,那双推著沉重石磨的手上满是冻疮,有些地方裂开了口子,缠著发黑的布条,正渗著血丝。 “谁呀?豆腐还没好呢,要赊帐的去墙上画个道儿。”徐大娘头也没回,声音沙哑,透著浓浓的疲惫。 “娘。” 徐子谦喊了一声,声音都在抖,眼泪夺眶而出。 石磨的声音戛然而止。 徐大娘猛地回过头,浑浊的眼睛眯了半天,才看清门口那个壮实了不少的小伙子。 “谦儿?!” 老妇人慌乱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想要迎上来,却又因为腿脚麻木踉蹌了一下。 徐子谦抢步上前,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泥地上,重重磕了个头。 “娘!儿子回来了!儿子……出息了!” 母子俩抱头痛哭。 稍微平復后,徐子谦献宝似的打开包袱。 “娘,你看!这是幽州的榛子,这是给您买的冻疮膏。还有这个……” 他把沉甸甸的五十两银子放在缺了角的桌子上。那是他在幽州查帐时,顾青云多分给他的。 “这么多钱?!”徐大娘嚇得脸色煞白,一把捂住银子,惊恐地看著儿子,“谦儿,你……你没干坏事吧?咱们穷归穷,可不能偷不能抢啊!是不是你那个顾师兄……” “娘!您想哪去了!” 徐子谦擦乾眼泪,挺直了腰杆,脸上露出了自信光芒。 “这钱是儿子凭本事挣的!是用脑子算出来的!” 他拉著母亲满是冻疮的手,认真说道:“顾师兄说了,我的算学天赋是老天爷赏饭吃。在幽州,儿子帮朝廷算清了三十万石的军粮帐目,连兵部的大官都夸我!” 徐子谦指著那个沉重的石磨,咬牙道: “娘,別磨了。这次去江州府考院试,儿子一定能考个秀才回来!到时候咱们就把这破房子卖了,儿子接您去江州城住大宅子,再也不受这村里人的白眼了!” 徐大娘看著儿子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她颤抖著摸了摸儿子的脸,泪如雨下:“好……好……娘的谦儿,真的长大了。那个顾青云……是咱们家的贵人,你可得报答人家啊。” “儿子知道。” 徐子谦心中暗暗发誓:顾师兄,这辈子,你指哪,我打哪! 当晚,几人在城外驛站过夜,徐子谦给徐大娘先安置在了驛站,又还清了家里的欠款。第二日眾人继续赶路,前往江州府。 南下的路,越走越暖。 相比於幽州那如钢铁巨兽般的肃杀城墙,江州府更像是一位略施粉黛的温婉女子。青砖黛瓦,流水绕城,空气中瀰漫著湿润的桂花香和脂粉气。 “乖乖……这就是大城市啊?” 顾有德掀开车帘,看著窗外那宽阔的运河上穿梭如织的画舫,还有岸边鳞次櫛比的商铺,眼睛都看直了,“这楼怎么修得跟塔似的?这路面……竟然铺的都是青石板?也不怕马蹄子打滑?” “爷爷,这叫繁华。” 顾青云笑著给老人解释,怀里的小雨正趴在窗口,对著路边叫卖糖蒸酥酪的小贩流口水。 “大哥,这里的人穿衣服都好薄哦,不像幽州大家都裹得像个球。”小雨惊奇地说道。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顾青云看著这满城的烟火气,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终於稍稍放鬆了一些。 车队先在城南找了一家名为归云客栈的落脚点。这里环境清幽,离贡院不远,且价格公道。当然,对於现在身怀巨款的顾青云来说,价格已经不是首要考虑的因素了。 安顿好家人后,顾青云换上了一身正式的儒衫。 “子谦,备礼。隨我去拜访江州院君。” 第64章 何必行此大礼? 按照大楚礼制,考生赴考,尤其是像他这样有官身有文名的,到了地方必须先去拜会当地的学政长官,也就是江州文院的院君,以示尊师重道。 江州文院坐落在风景秀丽的白鹿洲畔。 不同於幽州衙门的铁血风格,这里到处是修竹茂林,迴廊曲折。 江州院君名叫赵长河,是一位鬚髮皆白的翰林。他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也是典型的清流边缘人物,虽然讲究雅正,但不像付言那样激进。 “学生顾青云,拜见院君大人。” 书房內,顾青云恭敬行礼,递上了自己的路引。 赵院君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复杂地打量著眼前这个名满天下的年轻人。 太年轻了。 也太……锋利了。 即便顾青云刻意收敛了气息,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和那种前不见古人的孤傲,依旧让这位老翰林感到一丝不適。 “顾参赞,久仰大名。” 赵院君语气客气,却透著几分疏离,“你的《登幽州台歌》,老夫读过。才气纵横,確实是千古绝唱。只是……”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劝道: “江州乃是文华鼎盛之地,讲究的是温润如玉,是中正平和。你那首诗杀伐气太重,悲凉气太浓。此次院试,主考官乃是京中来的礼部侍郎,最喜雅正。你若想高中,这文章的风格,怕是要改一改。” “多谢院君教诲。” 顾青云不卑不亢地回道,“学生记下了。只是学生以为,文以载道,道法自然。若是为了迎合而磨平了稜角,那文章便没了骨头。没骨头的文章,学生写不来。” 赵院君一愣,隨即苦笑著摇了摇头,端起茶杯送客。 “罢了,年轻人心气高。只希望你在考场上,別碰得头破血流才好。” …… 从文院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將这座水乡装点得如梦似幻。 “师兄,那老头什么意思啊?”徐子谦有些愤愤不平,“让你改风格?那还是你吗?” “隨他说去。” 顾青云伸了个懒腰,“走,比起听老头说教,我更想带小雨去吃点好的。这江州的小吃是一绝。” 几人漫步在热闹的夜市中。 路过一条名为双井巷的老街时,一股浓郁的鲜香味钻进了顾青云的鼻子。 “好香!”小雨吸了吸鼻子,指著街角的一个小摊子,“大哥,我要吃那个!” 那是一个卖餛飩的小摊,掛著个有些发黑的幌子,上书顾记三鲜餛飩。 摊主是一对中年夫妇,穿著一身粗布衣裳,正在热气腾腾的大锅前忙活。摊子虽小,但收拾得极为乾净,几张桌子擦得鋥亮。 “几位客官,吃点什么?咱们这儿的虾仁餛飩可是现包的,鲜著呢!” 摊主大叔是个憨厚汉子,见到顾青云一行人衣著不凡,连忙热情招呼,拿抹布又把本就乾净的凳子擦了一遍。 “来四碗三鲜餛飩,再切二斤酱牛肉。” 顾青云坐下,看著这摊主的眉眼,竟觉得有几分眼熟。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餛飩端了上来。 皮薄如纸,透过麵皮能看到里面粉嫩的虾仁和肉馅,汤底是用鸡架和棒骨熬的,撒了紫菜、虾皮和蛋丝,一口下去,鲜得让人眉毛都要掉了。 “好吃!比幽州的大肉块还要好吃!”小雨吃得呼呼喘气。 连一直挑食的吞金,此刻也趁著没人注意,飞快地捲走了顾青云碗里的一块牛肉,嚼得津津有味。 “客官,听口音……是北边来的?”摊主大叔一边包餛飩,一边笑著搭话。 “安平县来的。”顾青云隨口道。 “安平县?” 摊主大叔手中的动作猛地停住了,脸上露出一丝激动的神色,“哎呀!那咱们是老乡啊!我祖籍也是安平县的!只是几十年前闹灾荒,跟著太爷爷逃难到了江州……对了,客官您贵姓?” “免贵,姓顾。” “姓顾?!” 摊主大叔和旁边的妇人对视一眼,惊得手里的勺子差点掉锅里。 “您……您该不会就是那位……那位写出传天下诗的顾青云顾大人吧?” 顾有德在旁边乐呵呵地接话:“正是老头子的孙儿。” “哎哟!文曲星下凡了!” 摊主大叔激动得手足无措,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拉著媳妇就要给顾青云下跪,“恩人啊!我们这几天天天听人说您的事跡!我们家虽然搬出来了,但族谱上还记著是安平顾氏的旁支呢!算起来,我还得管老太爷叫一声叔公!” 顾青云连忙扶住他:“既然是一家人,何必行此大礼?” 经过攀谈,顾青云得知这摊主名叫顾三水,確实是安平顾家几十年前迁出来的一支。 不同於幽州顾长风那一脉的势利与狠毒,这江州的一支虽然过得清贫,却保留著顾家最淳朴的家风。 “叔公,顾大人,这顿饭算我的!能请文曲星吃碗餛飩,那是我老顾家祖坟冒青烟了!” 顾三水死活不肯收钱,甚至还要让媳妇去隔壁买只烧鸡来加菜。 “收下吧。” “三水叔,这钱你必须收。做生意不容易。” 顾青云留下一锭银子,压在碗底,“另外,若是以后有人欺负你们,就去贡院报我的名字。虽然我还没考上秀才,但在这江州城,护住一家餛飩摊还是做得到的。” “哎!哎!多谢大人!”顾三水眼眶红红的。 吃完餛飩,夜已深。 顾青云带著家人往回走。 “大哥,这家的餛飩真好吃,那个大叔人也真好。”小雨摸著圆滚滚的肚子。 “是啊。” 顾青云看著满城的灯火,眼神变得柔和。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考科举,为什么要当官。” 他轻声道,“不仅仅是为了杀妖魔,也是为了让像三水叔这样的好人,能安安稳稳地卖一辈子餛飩,不用担心被恶霸掀了摊子。” 回到客栈,刚进大堂,徐子谦就气冲冲地推门而入。 “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 “咱们出去吃饭这会儿,裴元抓住了两个在客栈外鬼鬼祟祟的探子。审问过了,是白鹿书院那边的书童。” “哦?”顾青云脚步一顿。 “还有……”把揭帖往桌上一拍,脸涨得通红,“现在满大街都在传,说你是杀星转世,来江州是为了坏这里的文运。几个清流的翰林已经联名上书,要求学政严格审查你的考试资格。” “而且,那个叫苏文景的才子,在醉仙楼放话,说你的诗词全是野路子,登不得大雅之堂。” 第65章 黑红也是红啊! 顾青云接过告示看了看,嗤笑一声。 “骂得好啊。” 顾青云淡淡道。 “啊?”徐子谦愣住了,“师兄,你气糊涂了?” “我清醒得很。” 顾青云拿起那张揭帖看了看。上面用极其华丽的駢文,將他骂得狗血淋头,文采还挺不错。 “子谦,你要记住。在这个世上,没人骂你,说明你是个废物。骂你的人越多,说明你威胁到了他们的饭碗。” 顾青云指了指揭帖上的落款,“这些所谓的清流,平日里自詡高洁,实际上最怕的就是我们这种。因为我们会做事,会把他们遮羞布底下的烂疮挑出来给天下人看。他们怕了,所以才骂。” “可是……”徐子谦还是觉得憋屈,“这也太难听了,现在满大街都在议论,说你不配做读书人。” “满大街都在议论?” 顾青云眼睛一亮,仿佛嗅到了商机的奸商,“你是说,我现在在江州的知名度很高?” “那肯定是高啊!” “那就好办了!黑红也是红啊!” 顾青云嘴角露出狡黠的笑意,“子谦,咱们的盘缠虽然不少,但坐吃山空可不行。既然他们免费给我做宣传,那咱们不利用一下,岂不是对不起付太师的一番苦心?” “利用?”徐子谦一头雾水。 “去,找家书坊。” 顾青云从书箱里拿出一叠早就整理好的诗稿,那是他在幽州期间写的几首未曾发表的边塞诗,以及那几首已经在《圣刊》上露过脸的名篇。 “把这些诗集结成册,书名就叫……” 顾青云略一思索,“就叫《顾青云:从杀猪刀到杀妖剑,一个屠夫的自我修养》。” “噗——!” 正在喝茶的裴元一口茶水喷了出来,被呛得直咳嗽。他那张万年冰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表情:“顾兄,你认真的?” “当然是……开玩笑的。” 顾青云笑了笑,“书名要雅致一点,就叫《北境风雪集》。但是在宣传上……” 他眼神一闪,“去找几个说书先生,在各大茶楼讲故事。就说这本诗集里藏著顾青云杀妖的秘密,读了能辟邪,放在床头能治小儿夜啼。另外,在此书中加入顾氏表格法的入门教程,號称学会了能日进斗金。” “他们不是说我是屠夫吗?不是说我是商贾吗?” “那我就让全江州的百姓看看,是他们那些酸诗有用,还是我的屠夫诗和商贾术更有用。” 徐子谦眼睛越来越亮,最后猛地一拍大腿:“妙啊!那些酸儒骂得越狠,百姓越好奇!而且加入了算学教程,那些做生意的掌柜肯定会疯抢!” “去办吧。” 顾青云挥了挥手,“定价別太低,咱们现在可是润笔费很贵的。” 徐子谦不敢怠慢,揣著银票就出了门。他找了家名为四海书坊的老字號。 这书坊的老板姓金,是个典型的生意人,平日里最爱印些才子佳人的畅销话本,对所谓的清流雅正並不感冒,只认银子。 一听是如今满城风雨顾杀星的诗集,金老板不仅没怕,反而两眼放光,拿著样稿的手都在抖,大腿一拍:“印!连夜印!这可是自带噱头的摇钱树啊!那些酸儒骂得越狠,咱们卖得越贵!” 在金钱的驱动下,书坊连夜开工,数十名雕版师傅轮番上阵,甚至动用了墨家机关术改良的快印机。不到两日,第一批装帧精美《北境风雪集》便堆满了仓库。 …… 几日后。 江州文坛彻底炸锅了。 原本那些清流还在矜持地写文章骂顾青云,结果转头发现,市面上的《北境风雪集》卖疯了! 不仅读书人偷偷买回去研究,就连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商贾帐房,为了那个传说中的顾氏表格法,也排著队抢购。 甚至还有传言,说把顾青云的画像贴在门上,比门神还管用,因为连影魔將都被他骂死了,小鬼哪敢近身? 白鹿书院內。 苏文景看著手中那本装帧精美的畅销书,那张俊脸出现了一丝愤怒。 “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苏文景气得手抖,“他竟然把圣贤文章当成货物来卖?还……还附送算帐的法子?这是把科举当成了生意吗?” “苏师兄,那咱们怎么办?”旁边的学子小心翼翼地问。 “哼!” 苏文景把书扔进火盆里,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让他得意几天。这些旁门左道,终究登不了大雅之堂。” “半个月后的院试,主考官乃是礼部侍郎赵大人,那可是最讲究雅正的前辈。到时候,我看他在考卷上怎么卖弄!” 苏文景深吸一口气,恢復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传话下去,白鹿书院的学子,这几日闭门苦读。莫要被外面的铜臭气乱了心神。咱们要在考场上,堂堂正正地碾死他。” 江州的冬日虽无幽州那般酷寒,却带著一股钻进骨头缝里的湿冷。 归云客栈的后院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咀嚼声此起彼伏。 只见院子中央的雪地上,吞金正趴在一块磨盘大的青石上,两只前爪捧著一根儿臂粗的鑌铁棍,吃得津津有味。 那鑌铁棍是徐子谦从铁匠铺收来的废旧兵器,硬度惊人,但在吞金那口闪烁著寒光的獠牙下,却跟酥脆的麻花没什么两样。 “慢点吃,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徐子谦蹲在一旁,一边往火盆里添著炭,一边心疼地看著帐本,嘴里碎碎念,“祖宗哎,这一根铁棍就要二两银子,你这一顿早饭就吃了十两……咱们虽然赚了点钱,也经不住你这么造啊。” 吞金斜了他一眼,金色的竖瞳里流露出一丝鄙夷,然后“呸”的一声,吐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杂质,又愜意地打了个带著火星的饱嗝。 顾青云推开房门,伸了个懒腰,呼吸著清晨湿润的空气。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素净的儒衫,头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起,经过幽州战场洗礼后的沉稳气质,他即便站在那里不动,也如同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 第66章 全压我! “书卖得如何了?”顾青云走到石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一提到这个,徐子谦立马把心疼拋到了脑后,兴奋得两眼放光。 “师兄,神了!简直神了!” 徐子谦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拍在桌上,“那帮清流骂得越狠,咱们的《北境风雪集》卖得就越火!特別是那些商贾,为了那个表格记帐法,简直是疯抢!再加上那些好奇的老百姓……短短三天,咱们净赚了三千两!” 顾青云扫了一眼银票,嘴角微扬。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这点钱还不够。” “啊?三千两还不够?”徐子谦瞪大了眼睛,“这在安平县都能买半条街了!” “咱们要在江州立足,要买大宅子,要养吞金这个大胃王,还要给小雨请最好的老师,还要把你母亲接过来,这点钱也就是杯水车薪。” 顾青云放下茶杯,目光投向客栈外那熙熙攘攘的街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子谦,这几天江州的各大赌坊,应该都开了院试的盘口吧?” 徐子谦一愣,隨即点头:“开了!而且赔率很……很那个。” 他偷偷看了一眼顾青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因为清流那边的打压,再加上主考官是礼部那位最讲究雅正的赵大人,坊间都传言,说您这次……这次能上榜就不错了,想拿案首那是做梦。” “所以,苏文景拿案首的赔率是一赔一点一,而您拿案首的赔率是……” 徐子谦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一赔五?” “不,是一赔五十。”徐子谦苦笑,“这还是看在您有传天下诗名的份上,否则赔率更高。大家都说,您的诗杀气太重,不合院试的规矩。” “一赔五十……” 顾青云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一阵有节奏的轻响。 院试,是大楚科举的第一道门槛,考中者为秀才。 虽然他是圣前秀才,但这只是名誉上的,想要在仕途上更进一步,想要获得正式的官身和俸禄,这道门槛必须跨过去。 而且,院试不同於那种特殊的补考,它不考策论,不考算学,只考最传统的贴经、墨义和诗赋。 这就是清流们最大的底气。他们认为顾青云这种野路子,在死记硬背和正统经义解释上,绝对比不过苏文景那种从小泡在书堆里的世家子。 “子谦。” 顾青云突然开口。 “在。” “把这三千两银子,全部拿去。” 顾青云將桌上的银票推了回去,“再加上咱们从幽州带回来的那一万两兑成现银,凑个整。” “全压我。” 徐子谦手一抖,差点把银票掉在炭盆里:“师、师兄?全压?这可是咱们的全部家当啊!万一……” “没有万一。” 顾青云站起身,看著正在院子里撒欢的吞金,那只神兽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战意,仰天发出一声低吼。 “去吧。这把,咱们贏了,就在江州最好的地段买房;输了,咱们就回安平县卖豆腐。” 徐子谦看著顾青云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狠狠咬了咬牙。 “干了!大不了回去卖豆腐!” …… 几日后,江州贡院。 作为整个江南道最大的考场,气势恢宏。 朱红的大门两侧,立著两块巨大的石碑,左书唯才是举,右书国士无双。然而在今日这纷乱的局势下,这两块石碑却显得有些讽刺。 搜检是入场的第一道关卡,也是最容易做手脚的地方。 数千名考生排成长龙,依次接受衙役的搜身。为了防止夹带,考生不仅要解开头髮,脱去鞋袜,甚至连携带的馒头都要被切开检查。 “下一个,顾青云。” 隨著一声有些尖锐的唱名,原本有些嘈杂的搜检口突然安静了下来。 负责这一列搜检的,是一名留著八字鬍的考官,姓刘,是礼部侍郎赵大人从京城带来的隨员,也是典型的清流拥躉。 他手里拿著一根令签,目光不善地盯著走上前的顾青云。 “把考篮放下,打开。”刘考官冷冷道。 顾青云依言放下考篮。里面很简单,几支毛笔,一方砚台,一块墨,还有那一沓透著古朴气息的杏坛纸。 刘考官伸手在篮子里翻检了一阵,眉头越皱越紧。没翻出夹带,这让他有些失望。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块古松心墨上。 这块墨陪著顾青云经歷了幽州的战火,墨色虽然依旧漆黑,但因为长期沾染杀伐之气,表面隱隱透著一股暗红色的煞气,闻起来不再是单纯的松香,而夹杂著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啪!” 刘考官捏著鼻子,一脸嫌弃地把那块墨扔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东西?臭不可闻!” 刘考官拿出一块手帕使劲擦手,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贡院乃圣人教化之地,最忌污秽。你这块墨里透著一股子血腥气,定是你在幽州杀戮太重,沾染了邪祟!此物不祥,不得带入考场!” 周围的考生一片譁然。 没收墨?对於考生来说,这就相当於上战场没收了兵器!贡院虽然也提供墨汁,但那种劣质墨水极其洇纸,根本写不出好字,更別提承载文气了。 “刘大人,这是何意?” 顾青云看著滚落在泥地里的墨锭,眼神冷了下来。 “何意?”刘考官冷笑,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本官是按规矩办事。凡带异味、异色、不仅是墨,连这几张纸……” 他指了指那几张杏坛纸,“顏色不正,也疑似夹带,一併扣下!” 这是要断了顾青云的根基! 没有了趁手的工具,哪怕你是圣前秀才,一身本事也得废掉一半。 “好一个规矩。” 顾青云弯下腰,缓缓捡起那块沾了泥土的墨。他很仔细地吹去上面的浮灰。 “刘大人觉得这墨脏?” 顾青云直起身,將墨举到刘考官面前: “这块墨,曾在幽州粮道衙门,算清了三十万石的亏空;曾在拒北城头,写退了翰林境的影魔將。” “上面的血腥气,那是妖魔的血,是贪官的血!” “你嫌它脏?”顾青云往前逼近一步,“若是没有这上面的血腥气,这江州城的安寧,刘大人身上的官袍,怕是早就被妖魔撕碎了!” 第67章 圣人垂目! “你……你敢咆哮考场?”刘考官被那股气势逼得倒退两步,色厉內荏道,“来人!此生扰乱秩序,给我轰出去!” 两旁的衙役刚要上前。 “我看谁敢!” 一声暴喝如雷霆炸响。 一直站在警戒线外的裴元,猛地跨前一步,手中那一枚黑黝黝的令牌高高举起。 “都察院巡查令在此!” 裴元面若寒霜,身上那股法家的律令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按照《大楚律》,阻挠有功之臣赴考,视同通敌!刘大人,你想去都察院的大牢里喝茶吗?” 与此同时,徐子谦也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大声念道: “兵部尚书令!顾青云乃兵部在籍官员,此次赴考属带职参考,任何刁难行为,兵部必追究到底!” 一枚都察院令牌,一份兵部尚书令。 两座大山压下来,刘考官的腿软了。 他只是个礼部的小官,哪里惹得起这两个杀人不眨眼的衙门? “这……这是误会……误会……” 刘考官擦著冷汗,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既然是兵部特批,那自然……自然是没问题的。放行!快放行!” 顾青云收起墨锭,深深看了刘考官一眼。 “刘大人,这块墨,我会留著。” “等我在卷子上写出文章的时候,希望您还能认得这上面的味道。” 说完,他提著考篮,大步跨过门槛,走进了贡院深处。 只留下身后一群目瞪口呆的考生。 进入贡院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数千名身穿青衫的学子匯聚於此,等待著考前拜圣。 这是每次大考前的定例。考生需在贡院前的圣庙广场上,向至圣先师行礼,以此明志,並祈求圣力加持,防止在考场中被心魔入侵。 “快看!那是苏文景苏公子!”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停在广场边缘,一位身穿月白色儒衫,腰悬碧玉佩的年轻公子缓步走下。他面容俊朗,举手投足间透著一股浓浓的书卷气,正是江州第一才子,苏文景。 在他身后,跟著数十名白鹿书院的学子,眾星捧月般將他簇拥在中间。 “苏师兄!这次案首非你莫属!” “是啊,那顾青云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徒,哪里比得上苏师兄家学渊源?” 苏文景面带微笑,向四周拱手致意,谦逊有礼,引得不少围观的少女面红耳赤。 “让开!” 裴元面无表情地在前开路。那一身生人勿进的法家煞气,硬生生在拥挤的人群中劈开了一条道。 顾青云跟在身后。 但当他出现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的广场竟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人的名,树的影。 毕竟,传天下这三个字的分量,哪怕是被清流骂得再惨,也足以让人心生敬畏。 苏文景看到顾青云,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恢復正常,主动迎了上来。 “这位便是顾青云顾兄吧?” 苏文景走到顾青云面前,行了一个標准的平辈礼,“久仰大名。听说顾兄在幽州杀伐果断,今日一见,果然……煞气逼人啊。” 这话看似客气,实则绵里藏针,暗讽顾青云是个只会杀人的武夫。 顾青云淡淡看了他一眼,回了一礼。 “苏兄谬讚了。杀伐是为了止戈,若是连这点煞气都受不住,到了考场上遇到心魔,怕是要尿裤子。” “你……”苏文景身后的学子们顿时怒目而视。 苏文景却摆手制止了他们,轻笑道:“顾兄真会说笑。今日是拜圣之日,也是验心之时。心诚则灵,心不诚则圣人不佑。” 他指了指广场中央那尊巨大的孔圣雕像。 “顾兄,请吧。让咱们看看,圣人是喜欢这满身血腥的屠夫,还是喜欢读书明理的君子。” 这是要斗法了。 考前拜圣,不仅是仪式,更是气运的比拼。心性纯正,才气高绝者,往往能引动圣像共鸣,获得圣佑,在考试中思如泉涌。 “苏兄先请。”顾青云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文景也不推辞,整理衣冠,肃容走到圣像前的蒲团上跪下。 他双手合十,口中朗声诵道: “学生苏文景,自幼苦读圣贤书,求圣人垂怜,赐我文思!”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一股清气从他天灵盖衝出。 嗡—— 圣像手中的那捲石书,竟然微微亮起了一层柔和的白光! 与此同时,一阵清风平地而起,吹动广场上的旗帜,发出猎猎声响。 “清风拂面!这是圣人点头了!” “好兆头啊!这可是上上大吉之兆!” 周围的考生一片惊嘆,看向苏文景的眼神充满了羡慕。能引动清风拂面,说明他的文心纯正,这次考试稳了。 苏文景起身,满面红光,挑衅地看向顾青云。 “顾兄,该你了。” 顾青云缓步走到蒲团前。 如同他在幽州台上一样,脊背挺直,深深作了一揖。 “学生顾青云。” 他的声音不大,“学生不求文思泉涌,也不求太平盛世。” “学生只求……这一身骨头,不媚权贵;这一支笔,不写虚言。” “求圣人鉴之。”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一秒,两秒,三秒…… 圣像依旧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毫无反应。 “哈哈哈!果然!圣人根本不搭理他!” “满身戾气,圣人怎么会保佑这种人?” 白鹿书院的学子们发出了刺耳的嘲笑声,苏文景眼中的得意之色更浓了。 然而,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是从大地深处传来。 眾人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震,不少人没站稳,直接摔了个趔趄。 “怎么回事?地动了?” 还没等眾人反应过来,只见那尊面带微笑的孔圣雕像,那双石刻的眼睛似乎变得深邃了几分。 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感,如同泰山压顶般降临在广场上。 这不是清风拂面的轻柔,而是大地承载万物的沉重! 在那股威压之下,苏文景感觉胸口一闷,刚才那点得意的文气被压回了肚子里,脸色变得惨白。 而顾青云站在那里,却仿佛与这股厚重的力量融为了一体,衣摆垂落,纹丝不动。 “这是……” 负责主持仪式的一位老夫子瞪大了眼睛,手中的香都嚇掉了,“圣人……垂目?!” 第68章 院试开考! 有时候,沉默与厚重,是更高层次的注视。 顾青云直起身,拍了拍衣袖,转身看向面色发白的苏文景一笑。 “苏兄,看来圣人觉得……比起漂亮话,还是实实在在的骨头,更重一些。” 等到入场结束,眾人在院君带领下进入圣庙三拜。 “时辰到!入场!” 进了贡院,便是分號舍。 號舍是一排排如同鸽子笼般的小隔间,仅容一人坐臥,吃喝拉撒都要在里面解决。 “顾青云,丁字九十五號。” 领路的號军面无表情地报出一个號码,眼神中却带著一丝怜悯。 顾青云顺著指引走过去,越走眉头皱得越紧。 因为隨著深入,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味扑面而来。 丁字九十五號,位於號舍巷弄的最尽头。 而它的隔壁,就是贡院唯一的茅厕。 这就是传说中的臭號。 若是赶上风向不好,那里面的味道能把人熏晕过去,別说写文章了,连呼吸都困难。歷年来,分到臭號的考生,十有八九都会落榜,甚至有人当场呕吐不止被抬出去。 “这帮人,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顾青云看著那个苍蝇乱飞的隔间,不仅没有愤怒,反而有些想笑。 手段太低级了。 此时,不远处的甲字號区域。那里通风良好,採光极佳。 苏文景正坐在宽敞的號舍里,手里摇著摺扇,透过窗欞看著顾青云这边的窘境,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顾青云啊顾青云,任你才气通天,在这屎尿堆里,我看你怎么写得出锦绣文章?这一次,你输定了。” 顾青云平静地走进了那个臭气熏天的號舍。 放下考篮,清理了一下布满灰尘的桌板。 此时,隔壁九十四號的一个寒门考生,正捂著鼻子,一脸绝望。他也是倒霉分到了这里,还没开始考,就已经被熏得眼泪直流,心態崩了。 “这怎么考啊……十年寒窗,难道就要毁在这一泡屎上?”那考生带著哭腔低语。 顾青云看了他一眼,轻轻敲了敲隔板。 “兄台,借个火。” 那考生一愣,下意识地递过火摺子。 顾青云点燃了桌上的一截蜡烛。 顾青云在心中默念《逍遥游》,同时调动文宫內那一丝才气。 他提起那支並未蘸墨的干笔,以意念为墨,在虚空中写下了一个字。 那是一个古老的篆文—— 净。 嗡—— 一道清波以顾青云的號舍为中心,向四周荡漾开来。 奇蹟发生了。 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接触到这股清波后,仿佛积雪遇到了骄阳般消融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的气息。 那气息像是幽州雪后的松林,又像是江州雨后的荷塘,清新怡人,让人闻之精神一振,灵台清明。 “咦?不臭了?” 隔壁那个本来还在哭的考生猛地吸了吸鼻子,一脸震惊,“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香?难道是……考神显灵了?” 不仅是他,连附近十几个號舍的考生都感觉到了这股变化,原本烦躁的心情缓缓平復下来。 顾青云收回手,神色淡然。 “咚——咚——咚——” 贡院深处,三声悠长的钟声响起。 “落锁!封卷!” 隨著號军的一声高喝,所有的號舍门板被放下。 第一场考试正式开始。 考题发下来了。 顾青云展开试卷,目光扫过第一题。 果然不出所料。 这题目,刁钻得很啊。 院试第一场,考的是贴经与墨义。 说白了,就是填空题和名词解释。这是科举中最基础的部分,也是最考验死记硬背功夫的环节。 按理说,这是送分题。 但当顾青云看到卷子上的题目时,却明白那些清流考官为了阻击他,费了多大的心思。 卷子上,未出现常用的《论语》《孟子》等核心经典,取而代之的,全是《周礼》、《仪礼》以及《尔雅》中生僻晦涩的章节。 比如第一题: “《周礼大宗伯》云: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下文为何?请补全。” 这一段讲的是玉器的形制和祭祀方位,极其繁琐,且几百年都不一定考一次。哪怕是熟读经书的老秀才,也不一定能背得一字不差。 这明显是针对寒门子弟的。 世家大族藏书丰富,从小就拿这些礼器当玩具认,自然滚瓜烂熟。而寒门学子连书都买不起,哪里接触过这些? “想用这个难住我?” 顾青云摇了摇头,研墨提笔。 他穿越前是汉语言文学专业,主攻方向恰好就是先秦文献。对於这些在现代人看来枯燥无比的礼制,他当年为了写论文可是翻烂了古籍。 再加上经歷了时空回溯的洗礼,他的神魂强度远超常人,记忆力更是达到了过目不忘的境界。 脑海中,那一页页泛黄的书卷如流水般划过,清晰得连標点符號都歷歷在目。 “以青圭礼东方,以赤璋礼南方,以白琥礼西方,以玄璜礼北方。” 顾青云下笔如飞,字跡工整如印刷,没有一丝停顿。 在墨义环节,他更是火力全开。 此时,远在天字號的苏文景,正得意洋洋地答题。 这些题目对他来说確实不难,毕竟这是他苏家的家学渊源。 “哼,顾青云那野路子,怕是连玄璜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吧?”苏文景一边写,一边冷笑,“这第一场,我就要让你知道,什么是底蕴的差距。” 时间一点点流逝。 贡院內极其安静,只有翻卷子和磨墨的声音。 巡考官背著手,在號舍间缓缓踱步。 这位巡考官正是之前那位没收顾青云墨锭未果的刘考官。他现在心里憋著一股火,特意在顾青云的號舍前多转了几圈,想抓他个坐姿不端或者交头接耳的把柄。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顾青云的卷子上时,脚步却像是被钉住了一样,怎么也挪不动了。 卷面整洁,无一处涂改。 字体乃是他从未见过的,筋骨內蕴,端庄大气,光是这手字,就足以评为甲等。 第69章 隔壁考生馋哭了! 更让他惊骇的是內容。 那些连他这个考官都需要对著標准答案才能批改的生僻点,顾青云竟然答得分毫不差! 而且在那墨义的解释中,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有些观点甚至比他在京城听大儒讲学还要透彻! “这……这怎么可能?” 刘考官额头冒汗。这哪里是野路子?这分明是比世家还要世家的经学大宗师啊! 他想找茬扣分,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手。若是硬扣,只怕卷子呈上去,会被主考官骂得狗血淋头。 顾青云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但他头也没回,依旧沉稳运笔。 最后一道题答完。 他放下笔,轻轻吹乾墨跡。 此时,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一个时辰。 周围的考生还在抓耳挠腮,苏文景也还在斟酌最后一段的措辞。 顾青云放下了笔。 因为按照院试的规矩,贡院封门三日,不到时间,谁也出不去。哪怕写完了,也得在这巴掌大的號舍里老实待著。 “咕嚕——” 一阵不合时宜的腹鸣声从隔壁传来。 那个倒霉分到臭號旁边的寒门书生,此刻正捂著肚子,满脸菜色。他带的乾粮是硬得像石头的冷馒头,在冬日难以下咽。 顾青云笑了笑,將试卷仔细收好,压上镇纸。 然后,他弯下腰,从脚边的考篮底层提溜出一个被棉布层层包裹的食盒。 这食盒一打开,一股霸道的香气在空气中炸开,甚至盖过了顾青云之前用製造的清气。 第一层,是切得薄薄的酱牛肉。那是顾三水特意选的牛腱子,用祖传老卤煨了一天一夜,哪怕凉著吃也酥烂入味。 第二层,是几个白胖胖的馅饼。是顾有德亲手烙的,皮薄馅大,里面塞满了猪肉大葱,还特意用油纸包好,哪怕过了一上午,摸起来还是温软的。 最上面一层,则是一个精致的小布袋,里面装著几块形状有些歪七扭八的糕点。 顾青云拿起一块糕点,眼中露出一丝温柔。这是小雨昨晚熬夜捏的,说是捏的小兔子,但这长耳朵短尾巴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像那个贪吃的吞金兽。 “这哪是来考试的,这是来野餐的啊。” 顾青云拿起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浓郁的肉香抚平了脑力劳动的疲惫。 这香味顺著风飘了出去。 隔壁的考生都快馋哭了,看看手里硬邦邦的馒头,再闻闻隔壁的肉香,心態彻底崩了。 就连巡考经过的刘考官,闻到这味儿都忍不住吞了口唾沫,狠狠瞪了顾青云一眼,却又无可奈何。毕竟大楚律没规定考生不能带好吃的,只要不夹带小抄就行。 此时,在贡院的另一角。 徐子谦正咬著笔桿,满头大汗地默写著经义。他虽然有顾青云教的逻辑法,但这死记硬背的东西还是让他有些头疼。不过好在,他也带了同样的酱牛肉,吃一口肉,背书的动力似乎又足了几分。 而在更远处的號舍里,裴元正襟危坐。 他答题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对他来说,这场考试也是一种修行。 夜幕降临。 號舍內点起了蜡烛。今夜所有考生都要在这里和衣而睡。 顾青云收拾好碗筷,从考篮里拿出一件厚实的披风裹在身上。 那披风的领口,缝著一圈细密的针脚,虽然有些笨拙,但很结实。是小雨学了半个月女红的成果。 第二场考试刚刚结束,数千名考生经过一整天高强度的脑力榨取,此刻大都已经精疲力竭,蜷缩在狭窄的號舍里沉沉睡去。 偶尔有巡考官提著灯笼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迴廊里迴荡,更增添了几分阴森。 “有点不对劲。” 顾青云缓缓睁开眼,目光投向號舍角落里那一团看似普通的阴影。 自从在幽州修炼了《逍遥游》,又在梦境中硬刚过影魔之主,他对这种来自断天渊的气机感知敏锐得可怕。今夜的贡院涌动著一股极难察觉的阴寒。 这股寒意不是来自天气,而是来自人心。 顾青云心中冷笑。 他在幽州台上灭了影魔將,那个远在西方的影魔之主显然咽不下这口气。 虽然它本体无法降临,但派个擅长精神渗透的小魔灵来捣乱,却是易如反掌。 贡院有圣庙文气镇压,寻常妖魔哪怕靠近百步之內,都会被浩然正气灼烧成灰。但影魔之主这一手,玩的是灯下黑。 考场,是怨气最重的地方之一。落榜的绝望、嫉妒的毒火、患得患失的恐惧……这些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对於某些来自深渊的东西来说,简直就是最完美的掩护。 尤其是此刻,不少考生对顾青云心怀嫉妒,这些负面情绪,就是魔灵最好的偽装。 “既然来了,那就別走了。” 梦境世界。 顾青云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迷雾之中。 四周是惨白的雾气,脚下是泥泞的沼泽。远处隱约传来哭声和惨叫声。 “顾青云……顾青云……” 一个悽厉的声音在耳边迴荡。 迷雾散开,一张张熟悉而扭曲的脸孔浮现出来。 有那个被斩首的王主事,提著自己的脑袋,鲜血淋漓地质问:“你毁了我全家!我要你偿命!” 有那个在幽州台上化为灰烬的影魔將,张开燃烧著黑炎的巨口:“吃掉你……吃掉你的灵魂……” 甚至还有顾有德和小雨,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哭喊著:“大哥……你为什么不救我们……” 这是最典型的攻心幻术。 利用受害者內心的恐惧和牵掛,製造出一个绝望的轮迴,直至神魂崩溃。 若是普通的考生,哪怕文位再高,在这毫无防备的梦境里见到亲人惨死,恐怕瞬间就会心神失守。 “就这?” 顾青云突然开口。 幻象们的动作猛地一僵。 “上次你们老大影魔之主亲自来给我造梦,场面可比这宏大多了。”顾青云摇了摇头,指著地上的小雨,“而且演技太浮夸,我妹妹是道灵体,就算受伤也不会流这种凡人的血。” 他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直刺迷雾深处:“出来吧,躲躲藏藏的小老鼠。” “桀桀桀……” 第70章 出来加餐了! 迷雾深处传来一阵气急败坏的怪笑,“好狂妄的小子!既已被拉入我的梦魘结界,就算你识破了幻象又如何?在这里,我就是主宰!” 轰! 四周的迷雾化作无数条黑色的锁链,如同蟒蛇般向顾青云缠绕而来,要將他的神魂死死勒碎。 “主宰?” “在我的梦里,你也配?” 顾青云甚至懒得吟诵《逍遥游》。 这种级別的对手,不需要前摇。 他心念一动,眉心深处光芒大作。 “出来加餐了!” 轰——! 顾青云的身后,毫无徵兆地浮现出一片浩瀚无垠的北冥汪洋。 紧接著,一条青色巨尾破水而出,隨意一扫! 啪! 那些气势汹汹的黑色锁链,在这条巨尾面前崩碎成渣。 “这……这是什么?!” 躲在暗处的魔灵惊恐地尖叫起来,它看到了那条庞大到遮天蔽日的巨鯤,感受到了那种源自灵魂层面的压制。 那是真正的大道法相! “化鹏。” 顾青云轻轻吐出两个字。 巨鯤跃出水面,双翼展开,化作垂天之云的大鹏金翅鸟,发出一声穿透灵魂的清越长啸。 “唳——!” 这声长啸直接震碎了魔灵製造的所有迷雾。 一团瑟瑟发抖的黑气在空中显露原形,拼命想要逃离这个恐怖的梦境。 “不!不!放我出去!我只是个路过的!”魔灵绝望地惨叫著。 “来都来了。” 顾青云微微一笑,大鹏张开巨口,產生了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 嗖! 那团黑气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大鹏吸入腹中,当成了点心。 “嗝。” 大鹏打了个饱嗝,化作点点星光重新融入顾青云的眉心。 一股精纯无比的精神能量反馈回来,滋养著顾青云的神魂。他感觉自己原本因为连日考试而有些疲惫的神魂,像是吃了大补药一样,不仅疲劳全消,甚至比之前更加凝练坚韧。 “味道不错,比上次影魔之主那块碎片口感嫩多了。” 顾青云咂了咂嘴,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这种送上门的补品,以后可以多来点。” 第三日,清晨。 “咚——咚——咚——” 起床的钟声敲响。 號舍的门板被一一打开。 贡院內一片哀嚎声。许多考生顶著巨大的黑眼圈,面色灰败地走了出来。 “哎哟……昨晚也不知怎么了,一直做噩梦……” “是啊,我梦见自己落榜了,被家里人赶出来……嚇死我了。” “我也是,梦见好多鬼在追我,一晚上没敢合眼,现在头疼得要命。” 那只魔灵虽然主要针对顾青云,但它散发出的阴气也波及了整个考场。尤其是那些心志不坚的考生,受到的影响最大,一个个精神萎靡,还没开始考第三场,气势就先输了一半。 就连天字號的苏文景,此刻也是脸色苍白,揉著太阳穴,显然昨晚也没睡好,被梦魘折腾得够呛。 “吱呀——” 顾青云推开门,神采奕奕,双目炯炯有神,皮肤甚至隱隱透著玉质的光泽。 “早啊。” 顾青云笑著跟隔壁那个还在打哈欠、一脸菜色的寒门书生打了个招呼。 “顾……顾兄?”那书生看呆了,“你……你昨晚没做噩梦吗?我怎么感觉你像是吃了仙丹一样?” 顾青云笑了笑,从考篮里拿出一块爷爷烙的猪肉馅饼,咬了一大口。 “噩梦?” 他嚼著香喷喷的肉饼,眼神玩味,“没有啊,昨晚做了个好梦,梦见吃了一顿大餐,饱得很。” 此时,不远处的徐子谦也精神抖擞地走了出来。他昨晚虽然也感觉到了阴气,但他怀里揣著小雨送的摺纸,上面有吞金兽的气息,那些小鬼根本不敢近身。 至於裴元,他那把量天尺就是最好的辟邪物,梦里谁敢来找法家门徒的麻烦?那就是找判刑。 隨著一声悠长的钟鸣,所有考生精神一震。 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第三场,也是最后一场。 诗赋。 顾青云擦了擦嘴角的饼屑,目光投向明远楼的方向,眼中光芒一闪而逝。 “题目已出,尔等听好!” 赵侍郎站在明远楼上,声音在文气的加持下传遍全场: “题曰:安居。” 並朗声补充道:“圣人治世,四海昇平。君子居之安,则心乐。请以安居为题,歌颂盛世之乐。” 全场譁然,隨即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考生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丁字號的方向,又看了看天字號的苏文景。 这確实是一个非常大正大雅的题目,只不过这题目偏架拉得也太明显了! 天字號房內,苏文景狂喜。 “安居?这不就是写我的生活吗?” 他提笔,脑海中浮现出自家的雅致景色,琴棋书画,红袖添香。他要写一种盛世閒人的富贵雅致。 这种题目,他闭著眼睛都能写出花来。 苏文景研磨著上好的徽墨,墨香淡雅。他看著窗外透进来的一缕阳光,文思泉涌。 “我要写兰。空谷幽兰,无人自芳。这才是君子之安居,这才是正统的大道。” 他提笔,落墨。每一个字都写得圆润饱满,带著一股子富贵温柔乡里养出来的閒適。隨著他的书写,號舍內竟然真的飘出了一缕淡淡的兰花幽香,这是才气化形的前兆。 而另一边,顾青云沉默了很久。 “这就是你们的手段吗?” 他从考篮里拿出那块被刘考官扔在地上的古松心墨。墨上沾的泥土已经被他擦乾净了,但那股淡淡的血腥气和松香味依旧交织在一起。 “安居……” “四海昇平?” 顾青云看著那个安居,轻轻摇了摇头。 “你们眼中的安,是焚香品茗,是抚琴赏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高洁。” 他想到了,想起了安平县那些在寒风中排队祈福的百姓,想起了幽州城外那些满身冻疮的伤兵。 “在你们眼里,这就是盛世?在你们眼里,只要自己过得好,就是安居?” 他提起笔,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 既然你们想看安居,那我就给你们看一个让天地动容的安居! 第71章 风雨不动安如山! “滋……” 粗糙的墨锭在砚台上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墨汁浓黑如夜,带著一股凛冽的寒意。 “但在我眼里,那是偽雅。” “真正的大雅,是看过这世间最深的苦难,却依然愿意拥抱苍生的悲悯。”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胸中那口积攒了两世的意气,终於不再压抑!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 这一刻,他不再是顾青云,他是那位在成都浣花溪畔,在那间破茅草屋里,瑟瑟发抖却心怀天下的诗圣杜甫! 风起了。 起初只是微风,吹动了贡院內的旗帜。 苏文景正在构思他的咏兰诗,刚写下一句,纸面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幽香,这是出县级的异象香飘十里的雏形。 他嘴角含笑,正欲继续。 突然,一阵狂风呼啸而过,直接吹灭了他桌上的蜡烛,甚至將他刚刚写好的半句诗吹得墨跡模糊! “怎么回事?”苏文景大惊失色,连忙护住试卷。 不仅是他,整个贡院的考生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乌云密布。一股萧瑟的气息,正从丁字號的角落里升腾而起。 落笔,如刀! 第一句出! “八月秋高风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 轰——! 起笔便是狂风! “呼——呼——” 一阵凭空而起的狂风,带著深秋特有的萧瑟与肃杀,呼啸著卷过贡院的迴廊。號舍顶上的瓦片被吹得哗哗作响,仿佛隨时会被掀飞。 刘考官瞪大了眼睛:“疯了!他疯了!题目是安居,如此大雅之题,让他歌颂盛世,他写……他写房子被风吹垮了?这简直是大不敬!是离题万里!” 赵侍郎在楼上也看清了那行字,脸色铁青:“粗鄙!戾气太重!这是在怨天尤人!此等文章,必定黜落!” “好冷的风……”苏文景打了个哆嗦,感觉这风像是直接吹进了骨头缝里。 顾青云笔势未停,墨跡淋漓。 “茅飞渡江洒江郊,高者掛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 画面感扑面而来! 隨著这几句写出,在场所有考官和考生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幅淒凉的画卷: 那不再是繁华的江州贡院,而是一片荒凉的郊野。那遮风挡雨的茅草被狂风无情地撕扯,有的掛在高高的树梢上,像是在嘲笑主人的无能;有的沉入冰冷的池塘,如同沉入绝望的深渊。 那是……家破的感觉。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瀰漫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这……这是什么诗?如此穷酸!如此狼狈!” 明远楼上,赵侍郎皱紧了眉头,“写风灾?写破屋?这哪里有一点雅的样子?简直是有辱斯文!” 然而,顾青云並没有停下。 他想到了自己穿越之初,那个四面漏风的家;想到了顾有德为了几两银子给陈家下跪的场景。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倚杖自嘆息。” 字字泣血! 这不仅是写风,更是写人心的冷漠,写世態的炎凉! 一群顽童欺负老人年老体衰,当面抢走茅草。老人喊得口乾舌燥也没用,只能拄著拐杖独自嘆息。 “呜呜呜……” 不远处的號舍里,徐子谦看著这段文字,突然捂著嘴哭了出来。他想起了自己死去的爹,想起了被地痞欺负时的无助。 裴元握紧了拳头,他想起了那些在律法边缘挣扎的穷苦百姓。 这首诗,太苦了。 苦得像是嚼了一嘴黄连。 这种直击灵魂的真实感,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要锋利一万倍! 苏文景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贵族气质,在这几句诗面前,显得如此矫情和苍白。 “这只是俗!是穷酸!”苏文景咬著牙,在心里狂吼,“这根本不是雅!更不是安居!主考官一定会判你不合格!” 风停了,夜来了。 顾青云手中的笔变得沉重无比,仿佛承载著这世间所有的苦难。 “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 考场內的光线真的暗了下来。原本明媚的阳光被厚厚的乌云遮蔽,整个贡院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昏暗之中。 “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臥踏里裂。” “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 “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 这一段写完,一股极致的寒意与湿气,笼罩了全场。 那是破被子冷得像铁一样的寒,是屋顶漏雨无处躲藏的湿,是长夜漫漫无法入睡的苦! 赵侍郎的身体僵住了。 他虽然身居高位,但他也是从寒门一步步考上来的。他也曾住过漏雨的屋子,也曾盖过冷似铁的被子。 这首诗,唤醒了他心底深处那份早已被锦衣玉食掩盖的记忆。 “苦……太苦了……” 赵侍郎喃喃自语,眼眶竟然有些发红,“这顾青云,写的不是诗,是命啊。” 但如果只是写苦,那只能算是哀。 写到这里,那种个人的苦难已经达到了顶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首诉苦诗的时候。 顾青云猛地抬头,那双原本平静的眸子里,突然爆发出两道璀璨的神光。 他不再看那漏雨的屋顶,不再看那湿冷的被褥。 他的目光穿透了贡院的高墙,穿透了层层乌云,看向了这天下千千万万的寒门学子,看向了那些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黎民百姓! “所谓安居,不是独善其身!” “而是……兼济天下!” 顾青云手中的笔尖重重落下,仿佛要刺穿这苍穹的黑暗! “安得广厦千万间!!!” 轰——!!! 一道前所未有的金色才气,从顾青云的头顶喷薄而出,如火山喷发,直衝斗牛!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顏!风雨不动安如山!!!” 这一句写出,天地变色! 那漫天的乌云被金光撕裂。 只见贡院上空,那金色的才气疯狂凝聚,竟然化作了无数道虚幻却宏伟的屋脊! 那是一座座连绵不绝的高楼广厦!它们悬浮在半空,遮天蔽日,散发著温暖而厚重的光芒,將整个江州城都笼罩在內。 风,停了。 雨,歇了。 寒冷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山岳般安稳的守护之力! “这……这是什么异象?!” 第72章 诸位……怎么判? 赵侍郎双手死死抓著栏杆,“这不是普通的诗!这是宏愿!是圣道宏愿啊!” 顾青云笔势未绝。 他整个人仿佛在燃烧,那是灵魂在与这首千古绝唱共鸣。 他写下了最后两句,也是这首诗的灵魂,是他向这个世界发出的最强音: “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 “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咚——! 这最后七个字落下,仿佛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击在天地的钟鼓之上。 如果我也能看到那一座座广厦拔地而起,庇护天下寒士,那么就算我这间破屋子塌了,就算我自己冻死在这里,我也心甘情愿,死而无憾! 这是何等的胸襟? 这是何等的气魄?! 这是舍小我而成大我,是儒家仁者爱人的极致体现! 在这股宏大的意境面前,苏文景那首还在纠结花瓣香不香的咏兰诗,就像是一个涂脂抹粉的小丑,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可笑,那么俗不可耐! “当——” 江州圣庙的方向,传来一声悠长而神圣的钟鸣。一声……两声…… 紧接著,一道浩然紫气从圣庙飞来,径直注入顾青云的试卷之中。 “噗——!” 天字號房內,苏文景看著天空中那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广厦虚影,看著自己卷子上那朵在金光下瑟瑟发抖的兰花。 “我……我输了……” “这就是……雅吗?” 苏文景惨笑一声,一口鲜血喷在试卷上,两眼一黑,直挺挺地晕死了过去。 而此时,考场外的江州城,早已沸腾。 江州圣庙。 那尊沉睡了千年的孔圣雕像,在这一刻,竟然缓缓睁开了双眼! 两道柔和却宏大的目光,穿透了重重阻隔,投射在了顾青云的身上,也投射在了江州城每一个贫苦百姓的身上。 九钟齐鸣,镇国! 这一刻,江州城內,无数正在四处漏风的茅屋里,百姓们惊讶地发现,屋子变暖了,风不吹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寧感包裹了他们。 无数百姓看到了天空中那座守护著他们的金色广厦。 城南的贫民窟里,那些原本还在为过冬发愁的穷苦人,纷纷走出家门,对著贡院的方向跪拜,热泪盈眶。 “那是文曲星在保佑咱们啊!” “大庇天下寒士……大庇天下寒士……” 隨著全城百姓这发自肺腑的吶喊与诵读,一股肉眼难辨的乳白色气流,从江州城的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升腾而起,隨后如百川归海般撞入了贡院之中! 百姓的认可,便是天道的认可! 试卷上一道璀璨的光柱直衝云霄,紧接著,一声清越的玉石敲击之音,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响起。 “当——!” 赵侍郎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双眼呆滯,喃喃自语:“玉磬响……” “这是……传天下!!!” 顾青云放下笔。 他看著卷子上那行金光闪闪的字跡,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顾青云缓缓闭上了双眼,心神沉入识海。 轰隆隆——! 文宫深处,仿佛开天闢地般发出了一声巨响。 那座幽州台此刻在剧烈地震颤。 只见那捲刚刚写就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在文宫高空璀璨夺目。 “安得广厦千万间!” 这一句宏愿在文宫內迴荡,如洪钟大吕,振聋发聵。 剎那间,那金色从天而降,覆盖在了那座孤台的上方。 金光凝练,化虚为实。 原本只有地基和高台的文宫,生出了砖瓦飞檐! 一座巍峨宏大的金色广厦,轰然坐落在幽州台之下! 一直镇守在台上的那尊金甲飞將文灵,此刻也仰天长啸。他手中的方天画戟上,原本只繚绕著铁血煞气,此刻竟多了一层柔和的金光,才气柱原本紫金色的基座也再次向外扩张 顾青云的心神退出文宫,重新睁开眼。 “大雅……” 顾青云放下笔,轻轻揉了揉手腕。 他拿出一块剩下的肉馅饼,咬了一口。 真香。 “当——” 隨著最后一声钟鸣,贡院的朱红大门缓缓开启,被称为龙门的封禁终於解除。 若是往年,此时必定是几家欢喜几家愁,考生们或哭或笑,百態丛生。 但今日,走出贡院的数千名考生,却出奇地安静。 他们的脸上没有考完后的轻鬆,也没有落榜的惶恐,只有一种深深的震撼,以及一种见证了歷史后的恍惚。 因为在他们头顶,那座由金色才气凝聚而成的广厦千万间虚影,虽然隨著顾青云停笔而逐渐淡去,但那股温暖厚重的圣道余韵,依旧縈绕在整个江州城的上空,久久不散。 “那是……人写的诗吗?” 一名白髮苍苍的老童生走出大门,回头望向丁字號的方向,喃喃自语,“老夫考了四十年,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今日方知,何为圣贤心。” 在人群的最前方,几个衙役正手忙脚乱地抬著一副担架衝出来。 担架上躺著的,正是那位江州第一才子苏文景。 他此时双目紧闭,面如金纸,胸口的衣襟上还沾著醒目的血跡。曾经那把从不离手的镶金摺扇,此刻孤零零地掉在担架旁,被一只路过的脚无意间踩断了扇骨。 “让开!快让开!苏公子晕倒了!” 书童哭喊著开路,周围的白鹿书院学子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是斗败的公鸡,再也没了来时的趾高气昂。 与这边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丁字號通道口,顾青云缓步走出。 他虽然面色有些苍白,衣衫也略显褶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手里提著那个已经空了的食盒,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坎上。 “师兄!” “顾兄!”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徐子谦是从丙字號那边跑过来的,他手里还抓著半个没吃完的馒头,眼圈红红的,显然在考场里哭过,一见到顾青云就扑了过来:“师兄!你那诗……呜呜呜……太好哭了!我当时一边写卷子一边哭,墨都化了!” 另一边,裴元也走了过来。 “风雨不动安如山。” 裴元轻声念了一句,隨后郑重地拱手,“顾兄,这不仅是儒家的仁,也是我法家追求的安。此诗一出,江州无寒士矣。” 顾青云笑了笑,將食盒递给徐子谦。 “走吧,回家。爷爷和小雨肯定等急了。” 贡院內,明远楼。 阅卷房的气氛比考场外还要凝重百倍。 十几名阅卷官围坐在一张长桌旁,桌子正中央正是顾青云的那份试卷。 那张卷子此时竟悬浮在半空,微微散发著金光,周围的空气都因为它而变得温暖如春。 “诸位……怎么判?” 第73章 俗你大爷! 主考官赵侍郎端著茶杯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他虽然是礼部侍郎,见多识广,但这辈子也没见过会自己发光的卷子啊! “这……这还用判吗?” 一名平日里最迂腐的老学究,此刻摘下了老花镜,一边擦著眼泪一边说,“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这等胸襟,这等气魄,若是判个乙等,怕是圣人他老人家晚上要来梦里打我的手板!” “可是……” 另一名清流派的考官有些迟疑,他看了看京城的方向,小声道,“付太师那边……可是打了招呼的。说此子杀气太重,要压一压……” “压?你拿什么压?!” 赵侍郎猛地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也不顾斯文了,指著窗外,“刚才圣庙的钟声你们没听见?孔圣雕像睁眼你们没看见?圣道都认可了,你敢说个不字?你是想当逆种文人吗?!” 那名考官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在这个世界,圣道大於是非,更大於党爭。一旦引动了圣道异象,那就是铁律。谁敢逆天而行,轻则文宫破碎,重则天打雷劈。 “不仅不能压,还要大张旗鼓地捧!” 赵侍郎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虽然是清流,但他不是傻子。这首诗一出,顾青云的大势已成,这时候再做绊脚石,那就是自寻死路。 “传我命令,將此卷定为甲等!不,是特等!” 赵侍郎提起硃笔,在卷首重重落下批语: 【悲天悯人,圣道宏愿。江州三百年,未有此大雅之作!】 “另外,把苏文景的卷子拿来。” 赵侍郎看了一眼那张染血的咏兰诗,嘆了口气,摇了摇头,“虽有文采,但格局太小。在广厦面前,这株兰花……太娇气了。判个乙榜末尾吧。” 这就是官场,也是文坛。成王败寇,残酷得不带一丝血色。 …… 贡院外,江州城。 隨著考生的散去,关於这首《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大街小巷。 不同於以往那些只在文人圈子里流传的诗词,这首诗,几乎是以一种野火燎原的姿態,烧进了每一个普通百姓的心里。 城南,贫民窟。 这里的房子大多低矮破旧,往年冬天总要冻死几个老人孩子。 但今天,这里却热闹得像过年。 “听说了吗?那是顾大人写的诗!顾大人说要给咱们盖大房子!” “什么写诗啊,那是法术!你们没感觉到吗?刚才天上金光一闪,我家那漏风的窗户都不冷了!” 一个卖炭翁坐在自家门口,手里捧著一碗热粥,眼含热泪地望著贡院的方向。他虽然不识字,但他听懂了那句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顏。 “寒士……咱们这些穷苦人,也是士吗?” 老翁喃喃自语,“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有官老爷把咱们当人看啊……” “顾大人是好官!是活菩萨!” 不知是谁带的头,巷子里的人纷纷走出家门,对著贡院的方向,或者对著那个名叫顾青云的名字,虔诚地磕头。 而在江州的各大酒楼茶馆里,风向更是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原本那些还在嘲笑顾青云杀猪屠夫的文人们,此刻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醉仙楼上,酒楼老板刚花重金请人抄录掛上去这首新诗。 几个之前骂得最凶的书生,此刻正面对著墙壁上的那首诗,面红耳赤,如坐针毡。 “这……这诗……” “太俗了!全是白话!毫无文采!”一个书生还在死鸭子嘴硬。 “啪!” 旁边一桌的客人猛地一拍桌子。那是个满脸络腮鬍的武夫,腰间掛著刀。 “俗你大爷!” 武夫指著那书生的鼻子骂道,“老子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平仄押韵。但老子知道,这诗听著心里热乎!你们写的那些什么花啊草的,除了能骗骗小姑娘,有个屁用?再敢说顾大人一句坏话,老子把你的牙打掉!” 那书生嚇得一缩脖子,灰溜溜地跑了。 这一日,满城尽诵广厦歌。 这一日,清流失声,百姓欢顏。 贡院內,隨著定论,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也围绕著那张薄薄的试卷爆发了。 “赵大人!此卷乃是江州贡院所出,理应留存於江州文院,供后世学子瞻仰!” 江州院君赵长河也不顾什么上下级礼仪了,死死盯著主考官赵侍郎手中的试卷,眼珠子都红了,“这上面有圣人垂目留下的气息,是镇院之宝啊!” “放屁!” 赵侍郎把卷子往怀里一揣,鬍子乱颤,“我是主考官!这卷子是呈给朝廷的,也就是呈给陛下的!你想截留御览之物?我看你这院君是不想当了!” 旁边几个原本还在讥讽顾青云的清流考官,此刻也厚著脸皮凑上来:“大人,要不……先让我们临摹一份?就一份!这字里的悲悯之意,看一眼都能洗涤道心啊!” 爭抢之中,还是赵侍郎技高一筹,直接动用官印封存了试卷,命专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但他没能拦住另一批人。 那是潜伏在贡院外围,专门负责抄录优秀文章的书探。他们虽然接触不到原稿,但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异象和迴荡在天地间的诵读声,早就被他们记了个滚瓜烂熟。 半个时辰后。 江州最畅销的世俗刊物《江州文刊》,紧急加印了一期號外。 不同於高高在上的《圣刊》,《文刊》是面向市井百姓和普通读书人的,也就是所谓的八卦小报。 这一期的头版头条,只有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顾青云泪洒考场!双重身份揭秘:是杀神,更是文圣!】 文章下方,附录了那是首《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的全文。 各大茶楼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听眾们却眉头紧锁,似乎发现了什么盲点。 “不对啊!” 一个书生拿著报纸,指著其中的几句质疑道,“这诗好是好,但这句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顾青云才十六岁吧?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谁敢欺负他老无力?他在幽州可是能手撕妖魔的主儿,几个村童能抢他的茅草?” 第74章 大孝子! “是啊!这也太违和了!莫非是虚构?”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之时,《文刊》的一位知名评论家百晓生发表了一篇名为《论顾案首的共情与孝道》的长评,引爆了全城,甚至被无数人奉为真理。 文中写道: “诸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顾案首虽年少,但他这首诗,並非写自己,而是代爷立言!” “据查,顾案首早年家贫,与其祖父相依为命。那个在风雨中唇焦口燥呼不得的老人,不正是他那含辛茹苦的祖父顾有德吗?” “顾案首在考场之上,没有写自己的少年意气,而是將身心完全沉浸在祖父当年的苦难之中,感同身受,以此来警醒世人,以此来发大宏愿!这是何等的孝心?这是何等的共情能力?!” 这篇评论一出,全城譁然。 “原来如此!我就说嘛!怪不得读起来那么心酸!” “呜呜呜……顾案首太孝顺了!为了写这首诗,竟然在精神上变成了自己的爷爷,这是何等的牺牲!” “真是大孝子啊!” 一时间,顾青云在百姓心中的形象,从才华横溢的天才,直接升级成了至纯至孝的圣人苗子。 归云客栈,天字號房。 此时的顾青云早已洗去了考场的三日尘土,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正舒服地靠在软榻上,享受著小雨剥好的橘子。 “大哥,张嘴,啊——”小雨把一瓣橘子塞进顾青云嘴里。 “甜。”顾青云笑著摸了摸妹妹的头。 就在这时,徐子谦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手里挥舞著一张还散发著油墨香气的报纸。 “师兄!顾爷爷!出大事了!快看报纸!” “怎么了?是不是骂我骂得更凶了?”顾青云漫不经心地问。 “不是骂!是夸!而且是……夸得太离谱了!” 徐子谦把报纸摊在桌上,顾有德连忙凑了过去。 顾有德读著读著,拿报纸的手开始颤抖。 老人的眼眶渐渐红了,最后竟然老泪纵横。 “爷爷?您怎么了?”顾青云嚇了一跳,赶紧坐直身体。 “青云啊……” 顾有德一把抓住孙子的手,哽咽道,“爷爷没想到,你心里竟然藏著这么多的苦……原来你写那首诗的时候,想的都是爷爷当年受的罪啊!” 老人一边抹眼泪,一边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感动和回忆之中: “是啊,那年冬天,咱们家的屋顶確实漏了,茅草也被风颳跑了……爷爷当时那个急啊,喊破了喉咙也没人理……没想到,这一幕你都记在心里了!” “爷爷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个没用的老童生,让你跟著受苦。” 顾有德挺直了腰杆,脸上掛著泪珠,却露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感,“值了!爷爷这辈子受的罪,全值了!只要你能写出这等惊天动地的文章,爷爷就算再去淋几场雨,再去被人欺负几回,也心甘情愿!” 顾青云张了张嘴,看著爷爷那副我孙子太孝顺了,我太感动了的表情,把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咳咳……爷爷,您……您明白就好。” 顾青云乾笑著,给徐子谦使了个眼色。 徐子谦憋著笑,赶紧附和:“对对对!顾爷爷,师兄在考场里那是边写边哭,我们都看见了!那绝对是真情流露!” “好孩子,好孩子……”顾有德把那张报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揣进怀里,“这就叫孝感动天!回头我要把这就报纸裱起来,掛在咱们新宅子的正堂!” 顾青云扶额。 完了,这下大孝子的人设是彻底洗不清了。 北方,两界山前线。 暴雪如刀。 驍骑营的营帐內,炭火微弱。 叶红鱼刚刚卸下一身染血的重甲,身上还带著战场的硝烟味。她手里捏著一份刚从后方传来的飞鸽传书,那是抄录的《茅屋》全诗。 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读到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这位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女修罗,眼眶突然红了。 “傻子……” 叶红鱼吸了吸鼻子,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放进胸口的软甲里。 “你在江州享福不好吗?非要写这种让人掉眼泪的东西。” 她走出营帐,看著漫天风雪和远处瑟瑟发抖的士兵。 …… 大楚京城,太极殿。 早朝。 那份重万斤的试卷被呈上御案时,整个朝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楚帝捧著卷子,手都在抖。 “安得广厦千万间……” 皇帝猛地抬头,看向下方的礼部尚书方正儒,声音都在颤慄,“方爱卿,这就是你说的杀气太重?” 方正儒满脸苦笑,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付言太师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 付言死死盯著那份卷子,想要挑出一点毛病,比如格律不工,比如用词粗俗。但在那圣人垂目的四个大字批註面前,所有的反驳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陛下!” 工部尚书突然出列,激动得热泪盈眶,“此诗乃是天授的工程图啊!臣请求,以此诗为蓝本,在这个冬日,於全国推行广厦计划,修缮各地义舍!顾青云此子,当为首倡之功!” “准!” 楚帝大袖一挥,“不仅要修,还要大修!传朕旨意,封顾青云为广厦行走,赐尚方宝剑,专司江州一带民房修缮事宜!谁敢贪墨一文钱修房款,朕让他把牢底坐穿!” 真正的大动静还在圣院。 鲁国曲阜,杏坛。 这里是孔圣讲学之地,也是杏坛纸的產地。 那棵生长了数千年的古银杏树,今日突然无风自动,满树金黄的叶子哗哗作响。 “怎么回事?神树为何躁动?” 负责看守的几位大儒惊慌失措。 就在这时,一道宏大的意志降临。 “传天下之诗,当有传天下之赏。” 那是文宗半圣的声音。 只见古银杏树上,十片叶子缓缓脱落。它们在空中盘旋,最终化作了十张散发著浓郁圣道气息的极品杏坛纸! 普通的杏坛纸虽然珍贵,但这十张,乃是树冠之巔受圣气洗礼最多的圣叶所化,每一张都相当於一件大儒级文宝! “去吧。” 半圣挥手。 十张金纸化作流光穿透虚空,消失在天际。 第75章 案首! 归云客栈。 顾青云刚安抚好情绪激动的爷爷,正准备喝口茶润润嗓子。 突然,客栈上空的虚空裂开一道缝隙。 十道金光如同归巢的乳燕,无视了屋顶和墙壁的阻隔,径直飞入了天字號房。 它们轻盈地落在顾青云面前的茶桌上,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起,金光敛去,化作十张质地如玉、隱隱有著龙纹流动的纸张。 “汪呜?” 正趴在火盆边睡觉的吞金被惊醒了,它瞪大了眼睛,盯著那十张纸,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它能感觉到,那是比鑌铁棍好吃一万倍的宝贝! “这可不能吃。” 顾青云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想要扑上去的吞金。 他拿起一张纸,指尖传来一阵温润的触感,一道信息直接传入他的脑海: 【圣赐十纸。每纸可使翰林级以下战诗威力翻倍;若遇生死危机,可燃纸请圣,引半圣一击!】 “好大的手笔!”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心中狂喜。 有了这十张纸,再加上他那一肚子的千古名篇,这天下虽大,何处去不得? 再加上每入圣道所赐的,他手上已经有了近五十张杏坛纸。 他將纸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入贴身的锦囊中。 三日后,放榜日。 江州贡院门口的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连树上都掛满了人。 “来了!榜单出来了!” 隨著一声锣响,两名衙役抬著巨大的红榜走了出来,將其贴在影壁墙上。 万眾瞩目。 榜首的位置,那个名字用金粉书写,大得有些夸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江州院试案首:顾青云】 【籍贯:江州府安平县】 而在榜单的最下方,有一行主考官赵侍郎亲笔所书的评价批註: 【才惊圣院,心怀苍生。此子非池中物,乃国之栋樑!】 “中了!真的是案首!” “双元!县试案首,院试案首!这是小三元啊!” 人群沸腾了。 “中了!我也中了!呜呜呜……真的中了!” 一声比锣鼓还要响亮的哭嚎声从榜单角落传来。只见徐子谦毫无形象地趴在红榜的末端,死死抱著那块墙壁,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在那密密麻麻的墨字里,赫然写著:【乙榜第十八名:徐子谦】。 对於一个曾经连《尔雅》都背不全的学渣来说,这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的奇蹟! “娘!您看见了吗!儿子考上了!儿子是秀才老爷了!以后谁敢再笑话咱们家!”徐子谦哭得撕心裂肺,却又笑得像个傻子。 周围的考生虽然觉得他夸张,但看到他那身打著补丁的內衫,也都投去了善意的目光。 裴元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冷冷地看著榜单的前列。 【甲榜第五名:裴元】。 这个成绩对於普通的儒生来说已是顶尖,但裴元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好像这一切都在计算之中。 “第五么……虽不如顾兄的案首耀眼,但有了这个正途出身,以后我要杀人……哦不,执法,便更名正言顺了。” 今日江州最热闹的地方,除了贡院门口,就要数江州最大的赌坊金玉楼了。 徐子谦带著裴元,身后还跟著十几个从鏢局雇来的壮汉,手里提著几十个空麻袋,气势汹汹地堵在了赌坊门口。 “老板!开门!兑钱!” 徐子谦把那张皱巴巴却价值连城的押注单往柜檯上一拍,笑得像个討债的,“一赔五十!连本带利,一共六十五万两白银!少一个子儿,我就把你这楼给拆了当柴烧!” 赌坊老板是个胖子,此时瘫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速效救心丸,看著那张单子,眼泪哗哗地流。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圣人会睁眼啊! “给……给他……” 老板颤抖著手,指了指金库的方向,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六十五万两! 这笔钱,不仅足够顾青云在江州买下那座心仪已久的园子,甚至足够他在接下来的乡试中,把整个江州的文房四宝都买空! 而此时,顾青云正坐在归云客栈的二楼,手里拿著一杯清茶,看著楼下沸腾的人群。 “大哥,我们有钱了吗?”小雨趴在他膝盖上,仰著小脸问。 “有了。” 顾青云摸了摸她的头,“很多很多钱。” “那能给吞金买好吃的铁棍了吗?” “能。”顾青云笑了,“以后它想吃金子都行。” 他转头看向一旁正在帮爷爷收拾行李的顾三水。 “三水叔,去把那座宅子买下来吧。” 这位在此地卖了几十年餛飩的本家叔公,早在那个异象轰动全城的那晚,便连夜收了摊子,带著浑家,提著一篮子自家醃的咸鸭蛋摸到了客栈。 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就是被那首诗听热了血,觉得脸上有光。 顾三水当时搓著手,红著脸,有些侷促却又异常坚定地说:“青云啊,叔公没大本事,但这江州城里的沟沟坎坎,牙行市价,我是门儿清。你要是不嫌弃,以后这餛飩摊我不摆了,我就给你看家护院,跑跑腿!咱们顾家的人,不能总让外人欺负!” 顾青云正愁家里缺个懂行情的本地大管家,毕竟爷爷年纪大了,徐子谦要算帐,裴元要杀人,琐事总得有人操持。 看著这位淳朴的本家叔叔,他便痛快地留下了这对老实夫妇。 顾青云站起身,目光望向江州城东那片依山傍水的风水宝地。 “从此以后,我们在江州,有家了。” “而且……” “有了这笔钱,有些帐,也该跟某些人好好算一算了。” 江州城东,毗邻白鹿洲,有一片依山傍水的雅致园林区。这里闹中取静,寸土寸金,向来是达官贵人和文人雅士的聚居地。 今日,一座荒废已久的大宅门前,却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轻点!都轻点!那箱子里装的可都是大人的书!” 顾三水换了一身崭新的深灰绸缎管家服,腰板挺得笔直,正指挥著一群力工往宅子里搬东西。虽然他以前只是个卖餛飩的,但这几十年的市井生活让他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和一副极好的嗓门,如今做起这大管家来,竟是似模似样。 第76章 新家? 徐子谦抱著那个装满了银票和地契的锦盒,紧紧跟在顾青云身后,哪怕周围有鏢师护送,他也紧张得像只受惊的鵪鶉。 “师兄,这……这就是咱们的新家?” 徐子谦看著眼前这座占地足有二十亩,粉墙黛瓦,飞檐翘角的宏大园林,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这座宅子原是一位告老还乡的尚书所建,名为在此园,取在此安心之意。只是后辈子孙不爭气,家道中落,这宅子便一直空置,直到今日被顾青云以十八万两的天价买下。 “以前叫什么不重要,从今天起,它叫广厦园。” 顾青云抬头看著工匠刚刚掛上去的崭新牌匾。那三个字是他亲笔所书,字体端庄厚重,透著一股庇护天下的安稳之意。 “走,进去看看。” 推开厚重的朱漆大门,入目便是曲折的迴廊和假山流水。虽然因为久无人居显得有些荒芜,但骨子里的那种江南园林的雅致却是掩盖不住的。 “哇!好大的院子!” 顾小雨欢呼一声,撒开腿就跑。 “汪呜——!” 一道金色的影子比她更快。吞金兽像是脱韁的野马,瞬间化作一道金光窜上了假山,对著池塘里几条受惊的锦鲤兴奋地咆哮。它在幽州的小院子里憋坏了,这宽阔的园林简直就是它的乐园。 顾有德拄著拐杖,颤巍巍地走在迴廊上,手摸著那些雕花的窗欞,老泪纵横。 “好……好啊……” 老人喃喃自语,“列祖列宗在上,咱们顾家,终於又有像样的大宅子了。这比咱们安平县那个老宅,大了何止十倍啊!” 顾青云扶著爷爷,温声道:“爷爷,东边那处松鹤堂向阳,冬暖夏凉,最適合您住。小雨住隔壁的听雨轩,离我不远。至於中间的主院浩然居,我用来读书见客。” “好好好,都听你的。”顾有德笑得合不拢嘴,“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住哪都行。” 正当一家人沉浸在乔迁之喜中时,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青云啊,你这动作倒是快,本官连贺礼都还没备齐,你就已经住进来了!” 顾青云回头一看,只见一位身穿緋色官袍,气度不凡的中年官员大步走来。 正是刚刚履新江州同知的宋知行。 “宋叔!”顾青云连忙迎上去,拱手行礼,“您怎么亲自来了?应该是我去府衙拜见您才是。” “咱们叔侄之间,不必讲那些虚礼。” 宋知行摆了摆手,打量了一番这座园林,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这宅子有底蕴,配得上你这江州案首的身份。只是……” 他话锋一转,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副本,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青云,接旨吧。虽然不是正式的宣旨,但这消息,本官得第一时间告诉你。” 顾青云微微一怔,隨即正色肃立。 宋知行展开文书,朗声道: “因安平顾青云院试之作《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感天动地,引发圣道共鸣。圣上龙顏大悦,特批內库拨银十万两,责令江州府即刻修缮城內所有义舍及贫民区危房,务必使广厦千万间之愿,不落空谈!” “另,特聘顾青云为江州广厦工程名誉监工,虽无品级,但有监督之权,可直奏天听!” 顾青云闻言,心中一震。 “学生,领旨谢恩!”顾青云对著京城方向一拱。 宋知行將文书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 “青云,这可是个好差事,也是个烫手山芋。修缮房屋涉及採买、用工,油水极大。圣上让你当监工,就是看中了你在幽州查帐的本事。你这把刀怕是又要见血了。” 顾青云接过文书,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宋叔放心。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这修房子的钱,谁敢伸爪子,我就剁了谁的爪子。”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宋知行大笑,“走,带我逛逛这园子,顺便蹭顿乔迁酒!” 入夜,广厦园灯火通明。 今日还没来得及大摆宴席,但后院的偏厅里,却聚集了几十號衣著朴素的人。 他们有老有少,有的手上全是老茧,有的脸上带著风霜,此刻都局促不安地站在厅堂下,不敢落座。 这些人,都是顾三水这两天从江州府下辖的各个村镇里找来的顾氏旁支。 与幽州顾长风那一脉的豪奢不同,这江州的顾氏旁支,大多是几代以前就分出来的,基本都是像顾三水这样的老实本分的农户、工匠或者是小商贩。 “各位叔伯兄弟,都坐吧。” 顾青云换了一身便服,走进厅堂,语气温和。 眾人面面相覷,还是顾三水带头喊了一嗓子:“家主让坐,大家都坐!別给咱们顾家丟人!” 听到家主这个称呼,顾青云並未反驳。 自从幽州主脉倒台,他这个拥有圣赐牌坊和传天下诗名的旁支子弟,实质上已经成为了顾氏一族新的核心。 “三水叔跟我说了,大家日子过得都不容易。” 顾青云坐在主位上,像拉家常一样说道,“我顾青云不是那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人,但我也不希望看到自家族人被人欺负。” 他一挥手,徐子谦端著一个托盘走了上来,里面放著一叠契约。 “我这园子大,需要人打理。修缮江州民房的工程,也需要靠谱的工匠和管事。” 顾青云看著眾人,目光清亮: “愿意留下的,签了这份契约,按劳取酬,工钱比市面上高两成。但我有言在先,在我这里做事,只有三条规矩。” “第一,不准仗势欺人;” “第二,不准偷奸耍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做人要像这名字一样,清清白白。” “若是有人打著我的旗號在外面为非作歹,幽州顾氏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鑑。” 最后一句话,透著一股淡淡的杀气。 但在场的这些旁支族人,听了不仅不害怕,反而个个眼含热泪,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们穷怕了,也被欺负怕了。他们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有个能挺直腰杆做人的机会。 第77章 绝不给家主丟脸! 一个黑脸汉子噗通跪下,“绝不给家主丟脸!” “俺会种花!园子里的花草交给俺!” “俺……俺会做饭!” “家主放心!俺们都是老实人!” 看著这一张张淳朴的脸庞,顾青云心中一定。 “好。” 顾青云站起身,举起茶杯。 “从今天起,广厦园,就是咱们共同的家。” 广厦园的西跨院,名为慈暉堂,是顾青云特意划拨给徐子谦母子居住的地方。 此时,院子里阳光正好。 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妇人,正局促不安地站在院中。她看著那平整得能照出人影的青石板地面,脚尖缩了又缩,生怕鞋底的泥土弄脏了这神仙住的地方。 “娘,您踩呀!这地就是让人踩的!” 徐子谦红著眼眶,半是强硬半是撒娇地扶著母亲,“这是师兄……哦不,是家主特意给您留的院子。您要是再这么拘谨,师兄该骂我不孝顺了。” “这就是享福啊……”徐大娘颤巍巍地摸了摸旁边红漆的柱子,眼泪止不住地流,“谦儿,娘不是在做梦吧?咱们真的不用半夜起来磨豆腐了?” “不用了,娘。” 顾青云缓步走进院子,身后跟著顾小雨。 他上前扶住老人的另一只手。 “您培养了个好儿子,这福是您应享的。” 徐大娘见状就要下跪磕头,被顾青云一把托住。 “大娘,咱们这园子里不兴跪。”顾青云温和地笑道,“您要是閒不住,后厨那边正好缺个懂行的看著。那些新来的厨娘手脚虽麻利,但比起您做豆腐的手艺,那是差远了。” 徐大娘一听有活干,眼睛立马亮了:“哎!哎!只要大人不嫌弃,老婆子我这就去!” 看著母亲欢天喜地地去了后厨,徐子谦转过身,对著顾青云一揖。 “师兄,大恩不言谢。我这条命是你的了。”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顾青云笑著捶了他一拳,“我要的是你把帐本给我管好。咱们这一大家子人,以后花钱的地方多著呢。” 正说著,一道黑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墙之上。 “顾兄,这园子的防御阵法太烂了。” 裴元跳下来,丝毫不见外地说道,“刚才我绕了一圈,找出了多处死角。若是武道五品以上的高手潜入,如入无人之境。” “这不就等著你来补吗?” 顾青云指了指东边一处紧挨著书房的幽静院落,“那慎独轩,最適合法家静修。以后,这广厦园的安保和家规,就交给你这位未来的法家大儒了。” “既然住了你的房,那便替你看家护院。”裴元难得地没有反驳,“不过,我有个条件。你书房里那些从幽州带回来的孤本,我要隨时能看。” “成交。” 安顿好眾人,顾青云和徐子谦回到了浩然居。 桌案上正摆著一份刚刚送达的兵部公文,以及一封私信。 公文是兵部尚书亲自签发的。 大概意思是鑑於广厦计划利国利民,且顾青云已被圣上钦点为名誉监工,特准许其暂缓返回幽州前线履职。这一年的服役期,便改为在江州主持修缮民房,以工代賑。待一年期满或广厦计划大成,再行调任。 “不用回幽州吃沙子了?” 徐子谦看到公文,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太好了!江州多好啊,有鱼有肉,还没那么多妖魔鬼怪!” 顾青云却神色平静,並没有太多的意外。 他拆开那封私信。 信纸皱皱巴巴,字跡狂草如龙,一看就是李长安喝高了写的。 臭小子: 听说你在江州考了个案首,还弄出个什么广厦千万间?没丟人! 不用回幽州也好,这边最近不太平。影魔之主那老东西似乎因为那一战,彻底盯上你了。你在江州有圣庙和人气护著,它不敢乱来。但若是回了北境,老子也不敢保证能不能十二个时辰盯著你。 另外,別以为在温柔乡里就能睡大觉。江州的清流那是杀人不见血的刀。这把斩妄刀你多用,別让它生锈了。 【附:隨信送你两坛幽州老窖,省著点喝!】 顾青云看完信,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位看似粗枝大叶的大学士,实则心细如髮。 入住的第二日,江州落雪,带著几分江南特有的湿润与缠绵。 雪花落在广厦园的黛瓦飞檐上,將这座刚刚易主的大宅装点得银装素裹。 清晨,浩然居內。 “咔嚓、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咀嚼声打破了寧静。 顾青云推开窗,只见院子中央的雪地上,体型又大了一圈的吞金兽正趴在那里,两只前爪抱著一只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紫铜洗脸盆,像啃大饼一样,一口就在盆沿上咬出一个缺口。 “我的洗脸盆……” 徐子谦披著衣服从西厢房跑出来,看到这一幕,心疼得直跺脚,“祖宗哎!这可是前朝的老物件,那个贪官留下的库底子,值二十两银子呢!” 吞金兽斜了他一眼,金色的竖瞳里满是不屑,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 “让它吃吧。” 顾青云笑著紧了紧身上的狐裘,並没有阻止,“它还在长身体,这些凡铁俗铜对它来说也就是个零嘴。等回头让三水叔去铁匠铺多收点废旧兵器回来便是。” 屋內,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 自从那首《红泥小火炉》问世后,这只有著顾青云亲笔题诗的炉子,似乎真的生出了几分灵性。哪怕只烧最普通的木炭,释放出的热量也温润如春,且没有任何烟火气。 顾有德正坐在炉边,手里拿著针线,给小雨缝著一个新的布老虎。老人现在的精神头好极了,身上穿著厚实的绸缎棉袄,脸上红润有光,再也看不出当年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老童生模样。 “青云啊。” 顾有德咬断线头,笑呵呵地抬头,“今儿个可是大日子。文院那边派人来催了三次了,说是让你早点去。才气灌顶可是大事,千万別误了时辰。” 今日,是院试放榜后的第三日。 按照惯例,凡上榜学子,需齐聚江州文院,举行盛大的簪花礼与才气灌顶仪式。 第78章 才气灌顶! 对於大多数学子来说,这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脱胎换骨。 考中秀才,只是获得了文位的资格。而只有经过圣庙的才气灌顶,让天地才气真正洗礼肉身,凝聚文基,而后便能使用纸上谈兵,这才算是真正拥有了超凡力量的读书人。 “爷爷放心,误不了。” 顾青云走到铜镜前,整理了一下衣冠。 “子谦今日他换上了一身象徵新科秀才的青衿儒衫,头戴方巾。 “师兄!我也好了!” 徐子谦兴奋地跑进屋,他也换上了崭新的儒衫,只是穿惯了短打的他,此刻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时不时扯一下袖口,生怕弄脏了。 “裴兄呢?”顾青云问。 “裴大哥在门口等著呢,他说法家不喜拖沓。” “那便出发吧。” 顾青云摸了摸正抱著布老虎还在赖床的小雨的头,转身向外走去。 “子谦,记住了。今日去文院,咱们只带耳朵和眼睛,少说话。那是清流的地盘,虽然咱们贏了,但给人家留点面子。” “嘿嘿,师兄放心,我懂!这就叫……那个什么,闷声发大財!” …… 江州文院位於城中最繁华的白鹿洲畔。 今日的文院广场,早已是人山人海。不仅是那两百名新科秀才,就连江州城的百姓也围在警戒线外,想要一睹这位传说中以诗唤广厦的案首风采。 当掛著顾字灯笼的马车缓缓驶入广场时,原本喧闹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来了!顾案首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无数道目光带著敬畏,好奇,崇拜,齐刷刷地投向那辆马车。 顾青云掀帘下车。 脚刚落地,他就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 往日里,那些眼高於顶的白鹿书院学子,若是见到他,必然是一脸的不屑与敌意。 但今天,当顾青云的目光扫过时,那些曾经跟著苏文景一起嘲讽过他的书生们,竟然纷纷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有的甚至下意识地拱手行礼,神色间满是羞愧与敬服。 这就是实力的碾压。 当差距只有一点点时,那是嫉妒。 当差距如天堑时,剩下的便只有仰望。 “顾兄!” 裴元腰悬铁尺,即便在这样喜庆的日子里,他也显得格格不入。但他一站在顾青云身边,那种法家特有的肃杀之气便无形中为顾青云撑起了一片气场。 “进去吧。” 顾青云微微頷首,领著二人踏上文院的台阶。 大成殿前早已摆好了香案与蒲团。 而在大殿正上方的观礼台上,三把太师椅一字排开,坐著掌握著江州文运的三位大人物。 居中者,正是此次院试的主考官,礼部侍郎赵文渊。他今日穿著正三品的朝服,面容清癯,目光深邃,虽然是清流出身,但此刻看著走来的顾青云,眼神中却毫不掩饰欣赏之意。 左侧,是江州文院的院君赵长河,鬚髮皆白,此时正有些眼巴巴地盯著顾青云……的袖子,似乎还在惦记著那张传天下的原稿。 而右侧,则是一身威严日盛的新任江州同知宋知行。 “学生顾青云,携新科试子,拜见三位大人。” 顾青云走到台阶下,长揖及地,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起。” 赵侍郎抬手虚扶,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顾青云,你之试卷《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已由八百里加急呈送御览。陛下龙顏大悦,不仅准了你的广厦之策,更是在朝堂之上,连赞了三个好字。”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对大多数人来说,皇帝就已经是仰望的存在了,连皇帝都讚不绝口,这顾青云的地位,算是彻底稳了! 赵侍郎看著顾青云,语气温和了许多: “今日乃是才气灌顶之日。你虽已是传天下,但这圣庙的洗礼,乃是补充根基和拓展文宫的绝佳机会,不可轻视。” “学生明白。”顾青云点头。 “既如此,入列吧。” 宋知行在一旁笑著插话:“青云啊,你是案首,当居首位。去吧,別让大家等急了。” 顾青云再次行礼,转身走向考生队列的最前方。 那里有一个金色的蒲团,是专门为案首准备的。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原本应该是第二名的位置,此刻却空著。那里本该属於苏文景,但据说这位江州第一才子自从那天吐血晕倒后,至今还未下床,今日的灌顶仪式也没脸来了。 “咚——!” 一声浑厚的钟声响起。 赵长河院君起身,手持一卷祭文,开始诵读那冗长而神圣的祷词。 隨著祷词的诵读,大成殿內,那尊孔圣雕像开始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一股庞大的天地元气,开始在文院上空匯聚,形成了一个漏斗状的云团,缓缓旋转。 “才气灌顶,始!” 隨著赵侍郎一声令下。 轰! 那云团猛地压下,化作两百道粗细不一的白色光柱笼罩在每一个考生的头顶。 “啊……” 一名排在末尾的寒门学子忍不住舒服地呻吟出声。 只见那白光入体,他原本瘦弱的身躯仿佛被吹气一样充盈起来,双目变得明亮有神,头顶隱隱有一丝白气升腾。 这就是开窍了! 大多数考生都是第一次经歷这种洗礼,他们贪婪地吸收著才气,或是强身健体,或是开闢识海中的文宫雏形。 而所有人都在偷偷关注著最前方的那个人。 顾青云盘膝坐在金色蒲团上。 那道落在他头顶的光柱,並不是普通的白色,而是耀眼的金色!且比其他人粗了十倍不止! 这不仅是因为他是案首,更是因为他身上的传天下文名与圣庙產生了共鸣。 “嗡——” 顾青云只觉得一股浩浩荡荡的暖流从天灵盖灌入,如长江大河般冲刷著他的四肢百骸。 识海深处。 那座已经没有了穹顶,只有孤高幽州台和巍峨广厦的奇异文宫,此刻在这股庞大才气的注入下,再次发生了剧变。 原本环绕在幽州台下的那条才气护城河,水位开始疯狂暴涨。 那半透明的琥珀色河水,在这一刻竟然开始变得粘稠,隱隱泛起了一丝丝紫意。 第79章 鹿鸣宴! 这是才气液化的徵兆! 通常来说,只有到了举人境,才气才会从气態转化为液態,从而拥有更强的爆发力和持久力。 但顾青云仅仅是秀才,他的才气量和质,就已经开始向举人靠拢了。 更重要的是,在那座金色的广厦虚影之中,隨著才气的注入,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孕育。 顾青云凝神內视。 只见广厦的大门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在大门后的阴影里,隱约可见一卷卷竹简在自动翻飞,一个个文字在虚空中跳跃排列,仿佛在进行著某种自我推演。 “这是……” 顾青云心中一震。 那是他在现代学过的那些知识,那些文学、数学、甚至是物理化学的常识…… 在这个儒道世界的规则下,它们正在被圣庙的才气同化,试图在这座广厦之中,建立起一套属於顾青云自己的新体系。 这比单纯的文位提升,更让顾青云感到惊喜。 灌顶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当光柱散去,眾学子纷纷起身,个个神采奕奕,气质大变。 徐子谦兴奋地握了握拳头,他感觉自己现在脑子转得飞快,以前那种背书背不下来的滯涩感完全消失了。 裴元则更显冷峻,他腰间的铁尺上多了一道淡淡的云纹,那是才气洗礼后的法器进阶。 而顾青云缓缓睁开眼。 他的双眸中,紫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隨即归於平淡,变得深邃如潭,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心神寧静。 “这就是真正的秀才境吗?” 顾青云握了握手掌,感受著体內那澎湃的力量。 此时的他,若是再施展那张杏坛纸,虽然依旧会吃力,但绝不会像上次那样脱力倒下了。 “礼成!” 赵院君高声宣布。 三位大人物走下高台,来到眾学子面前。 赵侍郎径直走到顾青云面前,目光灼灼。 “顾青云,你如今已是正途出身的秀才,又有圣眷在身。关於你在考场上那篇策论中所提的广厦千万间,朝廷极为重视。” 赵侍郎压低声音,语气严肃: “虽然陛下封了你为名誉监工,但这事儿……不好办。这江州城里的水,比你想的要深。那些被你感动的百姓是一回事,但那些要从口袋里掏钱修房子的豪绅,又是另一回事。” “你,做好准备了吗?” 顾青云看著这位虽然属於清流,但在大是大非上却能坚守底线的主考官,郑重地拱手一礼。 “回大人。” 顾青云微微一笑,手掌按在了腰间的斩妄刀柄上。 “学生在幽州就算过帐。这世上就没有算不清的帐,也没有……铲不平的事。” “若有人想做那挡路的硕鼠……” 顾青云眼中寒芒微露: “那学生这把刀,也未尝不利。” 才气灌顶仪式结束后,便是依照大楚礼制举办的鹿鸣宴。 这是专门为新科秀才们准备的庆功宴,地点设在文院后方的镜湖轩。 此时已近正午,冬日的暖阳洒在结了薄冰的湖面上,折射出粼粼波光。轩內早已摆开了流水席,丝竹之声悠扬,更有身穿彩衣的乐师奏响《鹿鸣》之曲。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古朴的乐声中,两百名新科秀才按榜单次序入座。 顾青云作为案首,自然被安排在主桌,与三位大人同席。徐子谦和裴元因为名次靠前,也有幸坐在临近的一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原本还有些拘谨的气氛逐渐热络起来。那些刚才还在圣庙前一脸肃穆的学子们,此刻借著酒劲,开始互相攀谈恭维,或是向大人们敬酒。 席间,一位喝得面红耳赤的年长教諭,正被一群刚入门的新科秀才围在中间,借著酒兴大谈儒道修行的奥秘。 “尔等以为,成了秀才,有了才气,便能呼风唤雨了?” 那老教諭摇晃著酒杯,大著舌头说道,“那只是门槛!儒道修行,才气是水,文位是渠。但要真正掌控这股力量,还得修两样东西,那便是文心,与文胆!” 徐子谦正抓著一只肥得流油的烧鹅腿啃得满嘴是油,听到这话,连忙竖起了耳朵,含糊不清地问身边的裴元:“裴大哥,啥是文心文胆啊?咱们有吗?” 裴元正襟危坐,面前的酒菜几乎没动。他淡淡瞥了一眼徐子谦,低声道:“目前没有,那是大机缘。” 只听那老教諭继续神神秘秘地说道: “在这天地之间,有两处神秘所在,一曰书山,二曰学海。通常只有在特定的时刻,或是圣院开启大考时,方有机会魂入其中。” 老教諭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攀登书山,每过一山一阁,便有机会获得一颗文心。文心分上中下三品,妙用无穷!比如最基础的一心二用,能让你左右手同时书写战诗词!若是得了上品的才高八斗或是绣口锦心,那战诗更是一息瞬发,威力倍增!” “那文胆呢?”有学子急切追问。 “文胆,则在学海之中!” 老教諭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响,“学海风急浪高。唯有驾驭文舟,在惊涛骇浪中磨礪意志,方能铸就文胆!文胆分四境:铁胆、银胆、金胆、圣胆。修成文胆者,不仅能抵御妖魔的精神魅惑,还能在面对高位者的唇枪舌剑时,守住灵台不亦,甚至一声断喝,震碎敌人的肝胆!” 说到这里,老教諭压低了声音,目光飘向主桌那个青衫背影: “你们看顾案首。他在幽州台上,面对翰林境的影魔將而面不改色。依老夫看,他虽未入书山学海,但这心性之坚韧,恐怕等到日后书山开启,以此子的才情,怕是能直上第三阁,甚至更高!” 眾学子闻言,纷纷转头看向主桌,眼中的敬畏更浓了。 徐子谦听得两眼发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鹅腿,有些发愁:“啊?还要爬山划船啊?我这体格……爬得动吗?裴大哥,你说那书山上有没有卖吃的?要是能一边吃一边爬,我就能拿个那个啥一心二用。” 裴元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难得地吐槽了一句:“你那叫一心二吃。” 第80章 问渠那得清如许? 徐子谦也不恼,嘿嘿一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大事,悄悄从怀里摸出一个乾净的油纸包。他趁著没人注意,飞快地夹起桌上那盘没怎么动过的水晶肘子,一股脑地倒了进去。 “你做什么?”裴元皱眉,“这是官宴,不可失礼。” “这怎么叫失礼?这叫光碟行动!” 徐子谦理直气壮,压低声音道,“裴大哥你不懂,这水晶肘子可是御厨传人的手艺,在外面有钱都买不到!我娘牙口不好,最爱吃这种软烂的。还有小雨,这几天正在长身体,正是馋嘴的时候,我带回去给他们尝尝鲜。” 说著,他又盯上了旁边的一盘清蒸鱸鱼,筷子蠢蠢欲动,但又怕太显眼被教諭骂。 裴元愣了一下。 他看著徐子谦那副小心翼翼又满是期待的样子,原本冰冷的眼神柔和了几分。他想起了自己在法家苦修的日子,那时也是这般,有好东西总想留给家人。 裴元默默地伸出手,端起那盘完好无损的清蒸鱸鱼,直接倒进了徐子谦的另一个油纸袋里。 “快点装。”裴元用身体挡住別人的视线,淡淡道,“这鱼刺少,適合小雨。” 徐子谦大喜,感动得差点把油手蹭裴元身上:“谢谢裴大哥!我就知道你是面冷心热!咱们这叫二人一心,比那什么文心厉害多了!” 主桌上。 顾青云虽然在应付著几位大人的问话,但凭藉著敏锐的感知,早已將徐子谦他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书山学海固然令人神往,但这人间烟火亦是大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唯独主桌这边的气氛稍显微妙。 赵文渊侍郎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顾青云身上,似乎还在回味刚才灌顶时的异象。 “顾青云。” 赵侍郎突然开口,周围几桌安静下来。 “学生在。”顾青云放下筷子,挺直腰身。 “你那首《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虽然感天动地,但也確实如外界所言,悲苦之气太重,且锋芒太露。” 赵侍郎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语重心长道,“治国平天下,虽需雷霆手段,但更多时候,靠的是春风化雨的教化之功。你既已入圣道,除了要有斩妖除魔的骨,还得有涵养心性的水。” 他指了指亭外的镜湖: “今日鹿鸣宴,乃是雅事。你既然是案首,不妨再赋诗一首,不写杀伐,不写疾苦,只写这读书治学的心境。也好让在座的诸位看看,你这位杀星,是否也有静气。” 这既是考校,也是一种回护。 赵侍郎这是在给顾青云机会,让他洗去身上过於浓重的戾气標籤。 周围的学子们纷纷竖起了耳朵。 大家都想看看,这位写惯了边塞风雪和民间疾苦的案首,能不能写出那种文縐縐的劝学诗来。 顾青云闻言,微微一笑。 他站起身,走到栏杆边,看著那一方清澈的湖水。 “大人的教诲,学生铭记於心。” 顾青云转过身,神色变得寧静而深邃,“读书之道,在於明理,在於源头活水。若心如死水,则书便读死了。” “子谦,磨墨。” “好嘞!”徐子谦早已轻车熟路,放下刚打包好的油纸袋立刻跑过来。 顾青云提笔。 他调动了一缕才气,缓缓落笔。 他在写大儒朱熹的那首《观书有感》。 这首诗在地球上是劝学的巔峰之作,不讲大道理,只讲理趣,最是清新脱俗。 第一句: “半亩方塘一鉴开,” 字跡清秀俊逸,比之前的铁画银鉤多了一分流动之美。 隨著这句诗成,镜湖轩內的空气仿佛变得湿润起来。眾人只觉得眼前一亮,面前的镜湖水面平静如镜,倒映著大千世界。 第二句: “天光云影共徘徊。” 意境顿开! 那天上的光,云中的影,都在这方水塘里自由自在地浮动。这不仅仅是写景,更是写读书人胸中的丘壑,要能容纳天地万物。 赵侍郎的眼睛亮了。 “好一个天光云影共徘徊!此句灵动至极!” 顾青云笔锋一转,写下了那个困扰无数读书人的问题: “问渠那得清如许?” 是啊,这池里的水,为什么能这么清澈,这么透亮呢?就像人的心,在这个浑浊的世道里,如何才能保持清明? 最后一句,点睛之笔! “为有源头活水来。” 一股清泉流水的叮咚声,在每个人的心头响起。 那张宣纸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青色光芒。 只见那光芒化作一道清澈的水流虚影,环绕在宴席之间。 凡是被这水流拂过的学子,只觉得连日来备考的疲惫一扫而空,原本因为酒劲而有些昏沉的大脑瞬间变得清明无比。甚至有几个卡在瓶颈多年的老学究,在这股意境的冲刷下,竟然感觉到了文宫的一丝鬆动! 诗成,鸣州! “鸣州!又是鸣州诗!” 江州院君赵长河激动得鬍子乱颤,“而且是极为难得的启智类诗词!此诗一出,哪怕不看前面的战诗,顾青云这案首也是实至名归!” “好!” 赵侍郎抚掌大笑,眼中满是讚赏,“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青云啊,你这首诗,把读书的道理讲透了!” “那些说你是粗鄙武夫的人,看到这首诗,怕是要羞得钻地缝了。” 说著,赵侍郎一边讚嘆,一边不著痕跡地站起身,理了理宽大的袖袍。 他心中暗自盘算,此诗意境清远,虽无杀伐之气,却有开悟童蒙,洗涤文心的奇效。若是带回京城,掛在本官的书房之中,日夜观摩,不仅能彰显本官慧眼识珠,对家中那些不成器的子侄也是绝佳的教诲。 “青云啊,此卷墨跡未乾,灵韵正浓……” 赵侍郎脸上掛著矜持而温和的笑容,缓缓伸出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想要去代为收起这张珍贵的原稿,“本官便……” “啪!” 一声轻响。 赵侍郎的手伸到一半,却抓了个空。 只见一只手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赶在他之前一把將那张散发著青色灵光的宣纸按住了。 “哎呀!好诗!真是好诗啊!” 第81章 赵大人说得对! 宋知行一脸憨厚地大声讚嘆,手上的动作却是一点都不慢。他熟练地將宣纸捲起,迅速塞进早已准备好的锦盒里,甚至还顺手贴了张封条。 “赵大人说得对!这首诗把道理讲透了!” 宋知行把锦盒往怀里一揣,对著赵侍郎乐呵呵地拱手道,“下官初任江州同知,府衙里正好缺这么一副能提振文风的墨宝。青云是我的子侄辈,这首诗留在江州府衙,那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也是一段佳话嘛!多谢赵大人割爱!” 赵侍郎:“……” 赵侍郎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著宋知行那副我已经揣怀里了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无赖模样,心里那个气啊! 割爱?我割什么爱?我手还没碰到呢就被你抢走了! 你宋知行好歹也是封疆大吏,怎么跟那幽州的兵痞李长安一个德行?抢东西都不带眨眼的? 赵侍郎心中在滴血。那可是鸣州级別的启智诗啊!这种辅助类的诗词,比战诗还要稀缺,是有价无市的宝贝!他原本连裱框的样式都想好了,结果…… “咳咳……” 赵侍郎毕竟是京官,还要讲究体面,总不能当著两百学子的面跟下属抢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肉痛,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宋同知……果然是手疾眼快,身手不凡啊。既然是留给江州府衙警醒僚属,那……自然是极好的。” 他特意在手疾眼快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宋知行仿佛听不懂赖话,笑得更灿烂了:“大人过奖,过奖!都是为了江州百姓嘛!” 顾青云站在一旁,看著这两位官场大佬的暗中交锋,心中好笑,却也只能装作没看见。 宴席散去,宾主尽欢。 三位大人將顾青云几人单独留了下来。 宋知行喝了一口醒酒汤,看了一眼顾青云,又看了看旁边站著的徐子谦和裴元,正色道: “青云,院试已过,接下来便是明年九月的乡试。那可是全省的大考,竞爭之激烈,远非院试可比。” “按照大楚律例,新科秀才若想参加乡试,必须在官办的学府中进修,获得监生资格。” 宋知行指了指城北的方向: “江州府学,那是咱们江州最高的官办学府。里面不仅有藏书万卷,更有几位致仕的大学士坐镇。我已经替你们三人安排好了入学事宜。” 顾青云心中一动。 江州府学? 他早就听说过,那里是江州文坛的核心,也是各方势力角逐的演武场。不同於私立的白鹿书院,府学里鱼龙混杂,既有清流的门生,也有勛贵的子弟,还有寒门的苦读之士。 “多谢宋叔安排。”顾青云拱手。 “別急著谢。” 宋知行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府学里的日子,可不比外面轻鬆。那里的祭酒虽然是个方正君子,但下面的学正、教諭,有不少是付太师的门生。苏文景虽然废了,但他还有个在府学当学正的堂兄苏文渊,据说此人手段阴狠,你去了,怕是要被穿小鞋。” “穿小鞋?” 顾青云闻言,转头看了一眼正在擦拭铁尺的裴元,又看了一眼正在心里默默算帐的徐子谦。 “那就看是他的鞋小,还是我们的脚硬了。” 三人相视一笑。 “学生正愁这身本事在家里没处施展。既然府学里有高人,那正好去切磋切磋。” 赵侍郎看著这三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轻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记住,广厦工程的推进,和你们在府学的学业,並不衝突。你们甚至可以在府学里,找到更多志同道合的帮手。” 曲阜,圣院。 文华殿內的空气今日格外焦灼。 作为人族文运的中枢,这里每日都要处理来自十二国的海量诗文。通常情况下,大儒们都是一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模样。 但今天,负责《圣刊》编撰的几位大儒,却围著一张桌子,一个个吹鬍子瞪眼,毫无斯文可言。 桌上摆著两份加急传来的样刊。 左边一份,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原稿拓本,上面还残留著那一丝令天地动容的圣道宏愿。 右边一份,则是刚刚通过圣庙文气共鸣传来的《观书有感》。 “这一期《圣刊》怎么排?” 主编大儒顏之推揉著发胀的太阳穴,指著桌子,“往常咱们是愁没有好诗镇场子,这回倒好,一下子来了两首!而且一首传天下,一首鸣州巔峰!” “还能怎么排?当然是双头条!” 旁边一位脾气火爆的兵家大儒拍著桌子,“那首《茅屋》必须放头版!安得广厦千万间,这是何等的气魄?这是能安军心和定民心的神作!必须置顶!” “不可!” 另一位负责教化的礼殿大儒立刻反对,“《茅屋》虽好,但杀伐与悲苦之气太重。反观这首《观书有感》,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理趣盎然,清新脱俗!这才是教化万民的绝佳之作!理应放在文苑板块的榜首,供天下学子日夜诵读!” 眾大儒爭论不休,唾沫横飞。 顏之推听得头大,最后大手一挥:“行了!別吵了!既然都是那个顾青云写的,那就……破例!” “本期《圣刊》,设双壁专栏!《茅屋》镇国运,《观书》正文风!两首诗並列头条,通传天下!” 眾大儒这才满意地点头。 然而,接下来的环节,却让这群见惯了大场面的老人家们更加意难平。 “那个……咳咳。” 负责圣赐库房的管事大儒,手里拿著一本帐册,面色古怪地走了进来,“顏老,按照规矩,传天下诗词赐圣页十张,鸣州诗词赐圣页五张。再加上之前《出塞》《咏柳》和《硕鼠》的赏赐……” 管事大儒咽了口唾沫,语气酸溜溜地说道:“咱们刚才盘点了一下,这位顾青云顾案首,手里现在的杏坛纸存货,恐怕已经超过五十张了。” “多少?!” 正在喝茶的顏之推噗地一声把茶水喷了出来。 第82章 变数 几位大儒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嫉妒。 要知道,杏坛纸乃是孔圣亲植银杏树的落叶所化,极其珍贵。即便是他们这些成名已久的大儒,手里能攒个三五张作为传家宝就不错了。平日里写字都捨不得用,非得是祭祀或者生死关头才敢拿出来。 可那个顾青云呢? “五十张……” 一位鬍子花白的老学究颤抖著手,悲愤地说道,“老夫修文六十载,至今还没摸过十张杏坛纸!这小子倒好,拿杏坛纸当草纸用吗?他是来咱们圣院进货的吧?!”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另一位大儒也酸得牙疼,“听说他在幽州台上,拿杏坛纸摺纸人玩?暴殄天物啊!这要是让老夫知道他拿去擦……咳咳,老夫非得去江州打他的手板不可!” 顏之推苦笑著摇了摇头,放下茶杯。 “行了,都別酸了。” 他望向窗外南方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他手里既然有这么多杏坛纸,说明天道眷顾。而且……影魔之主已经盯上了他,多些保命的底牌,也是好事。” “传令下去,赏赐加倍!另外,把那方文心雕龙的砚台也给他送去。既然是咱们人族的麒麟儿,那就得富养!” …… 三日后,江州。 隨著最新一期的《圣刊》发行,整个江州城再次沸腾了。 这一次的轰动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来得猛烈。 因为《圣刊》的封面,极其罕见地採用了金底黑字的双標题排版。左边是铁画银鉤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右边是清秀俊逸的《观书有感》。 而作者栏里,写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顾青云。 “双榜首!竟然是双榜首!” 白鹿书院內,那些曾经对顾青云嗤之以鼻的学子们,此刻捧著《圣刊》,一个个手都在抖。 “这首《观书有感》……意境太高了!为有源头活水来,我读了十年书,今日方知何为读书!” 一名老秀才捧著书卷,读得泪流满面,“比起这首诗,咱们以前写的那些无病呻吟的酸诗,简直就是臭水沟里的死水!” “谁还敢说顾案首是杀星?谁还敢说他不懂雅?” 茶馆里,一名年轻的书生激动地拍著桌子,“能写出如此理趣之诗的人,胸中自有丘壑!那些骂他的人,才是真正的心如死灰!” 就连那些平日里最挑剔的清流大儒,在读完这首诗后,也不得不闭上了嘴。 因为这首诗,骂不得。 谁骂这首诗,就是承认自己读书读死了,就是承认自己是一潭死水。这简直是把清流的嘴给缝上了! 顾青云並不知道自己又在圣院拉了一波仇恨。此刻的他,正指挥著顾三水和几个工匠,在广厦园的大门口忙活。 “往左一点!对!再高一点!” 顾三水扯著嗓子喊道。 隨著一阵鞭炮声响,一座崭新的汉白玉牌坊,在广厦园的正门前缓缓立起。 这已经是顾青云名下的第四座牌坊了。 前三座因为安平县的老宅实在塞不下,只能挤在一起。而这一座则是直接立在了广厦园前方。 牌坊上,刻著当朝太傅亲笔题写的四个大字: 【劝学圣言】 这是朝廷为了表彰《观书有感》对天下学子的教化之功,特意下旨敕建的。 “嘖嘖嘖……” 徐子谦站在门口,看著那气派的牌坊,忍不住感嘆,“师兄,咱们家以后是不是可以改名叫牌坊专业户了?这以后要是再立,门口都没地儿了。” “那就把围墙拆了往外扩。” 顾青云笑著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只要咱们站得正,这牌坊就立得住。” 正说著,一辆掛著江州府灯笼的官轿停在了门口。 宋知行一脸春风地走了下来,手里还提著两坛好酒。 “宋叔!”顾青云迎了上去。 “好小子,这动静是一天比一天大啊。” 宋知行看著那座新牌坊,眼中满是笑意,“双诗上圣刊,这在咱们大楚也是头一份。现在京城那边都传疯了,说你是文曲星下凡。就连之前那些弹劾你的摺子,现在也都被陛下留中不发了。” 他走过来,压低声音道: “不过,树大招风。你越是耀眼,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就越是坐不住。特別是你接下来要去府学读书,那里可不像外面这么好对付。” 顾青云点了点头:“侄儿明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过……” 他摸了摸腰间那块温热的文华行走腰牌,又想到了锦囊里那厚厚一沓的杏坛纸,扬起自信的笑。 “正好我也想看看,这江州府学的水到底有多深。” 宋知行看著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安平县衙里,面对强权不卑不亢的青涩书生。 短短数月,潜龙已出渊。 “好!” 宋知行大笑一声,將酒罈子递给徐子谦,“今晚咱们不醉不归!明日一早,我亲自送你去府学报到!我看谁敢给你穿小鞋!” 这一夜,广厦园內灯火通明,笑语晏晏。 而远处,那座古老森严的江州府学,正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中,像一只潜伏的巨兽,等待著这位搅动了天下风云的年轻人踏入它的领地。 中土腹地,圣院之巔。 在文华殿的更高处,有一座悬浮於云海之上的古老殿堂。这里平日里被重重圣道法则封锁,非半圣不可入。 门楣之上,悬掛著一块仿佛由星光凝聚而成的匾额。 眾生殿。 这里是人族监察天下气运的最高枢纽。 今日,眾生殿內,星晷转动,发出了沉闷的摩擦声。 “咔嚓……咔嚓……” 巨大的星盘之上,原本代表著人族文运的白色光点,此刻正前所未有地活跃著。尤其是在江州所在的方位,一颗新星正散发著紫金色的光芒,竟隱隱有与周天星斗爭辉之势。 六张巨大的石椅悬浮在星盘周围,虽然並未有真身降临,但这六道恐怖的圣念投影,足以压塌虚空。 “变数。” 隱圣那飘忽不定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 第83章 墨池血土? “自《登幽州台歌》出世,时间长河的流速在江州一隅出现了湍流。而那首《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更是引动了民愿的洪流。” “此子,已成大势。” 文宗半圣的投影微微頷首,手中的笔轻轻点在星盘上:“气运反哺,必有迴响。吾观天象,那处尘封已久的遗蹟,似乎因为这股新生的文运衝击,有了提前开启的徵兆。” “你是说……墨池血土?” 兵圣的声音带著一丝金戈铁马的杀伐气。 墨池血土是千年以前,亚圣孟子与妖族大圣吞天一场圣战形成的破碎空间。里面不仅有孟圣残留的浩然正气,更封印著无数妖族的残魂与宝物。 “正是。” 文宗半圣语气凝重,“墨池震动,封印鬆动。按照规律,这处秘境將在五个月后,也就是乡试前夕將正式开启。届时,不仅是我人族的秀才举人可入內寻找机缘,就连妖族那边……恐怕也会有动作。” “哼!来就来!” 兵圣冷哼一声,星盘上的杀气陡然大盛,“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正好给咱们的小崽子们当磨刀石!” “不可大意。” 农家半圣缓缓开口,声音醇厚,“妖族那边,因为顾青云那首时间之诗,已经坐不住了。据老夫在蛮荒植入的草木耳目回报,万妖皇庭已经下达了猎圣令。” “它们想在秘境中,猎杀我人族的眾多麒麟儿。” 眾圣沉默。 良久,文宗半圣大袖一挥,星盘上的光芒渐渐隱去。 “传令下去。” “令十二国学府,加紧操练学子。凡能在墨池血土开启前晋升秀才巔峰或举人者,皆可入內爭夺机缘。” “至於顾青云……” 半圣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云层,看向了遥远的南方。 “他是风暴的中心。是龙是虫,就看他能不能游过这片血海了 极北之地,两界山外。 这里是人族的禁区,是妖魔的乐园。 在终年不散的黑色冻云之下,矗立著一座由无数白骨堆砌而成的巨大祭坛,这里就是万妖台。 此刻,万妖台周围,聚集了数不清的妖兽。狼嚎虎啸之声此起彼伏,匯聚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声浪。 祭坛顶端,一头背生双翼的金色巨虎,正冷冷地俯瞰著下方。 它是妖族十大妖圣之一,金翅虎圣。 而在它面前,跪著七个身披黑袍的身影。 它们虽然保持著人形,但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暴虐与血腥,却比任何野兽都要浓烈。 这是妖族年轻一代的佼佼者,被称为妖族七子。每一个都有著堪比人族翰林的战力,且精通化形与暗杀。 “都听清楚了吗?” 虎圣的声音如同雷鸣,震得祭坛嗡嗡作响,“人族出了个叫顾青云的小子。他手里有能够克制我们长生种的时间之剑,还有能够凝聚民心的守护之盾。” “此子不死,未来必成半圣,甚至……亚圣!” “吼——!!!” 台下万妖齐声怒吼,杀气冲天。 “墨池血土即將开启。” 虎圣伸出利爪,在虚空中狠狠一抓,仿佛要捏碎什么东西,“那是人族与我们爭夺气运的战场,也是你们的猎场。” “记住,不要急著杀他。” 虎圣那双金色的瞳孔中闪烁著残忍的光芒,“把他带到我面前。我要活吞了他的心肝,看看那里面到底装了什么,能写出那种让天地都为之变色的诗文!” “遵命!” 七道黑影齐声应诺,隨后化作七股黑烟,消散在茫茫风雪之中。 与此同时,西方魔渊。 那只巨大的魔眼暂时闭上了,但深渊底部的黑暗却在剧烈翻涌。 影魔之主虽然无法跨越断魔渊的封印,但它的触手无处不在。 “梦魔失败了……” “那就换一种方式。” “人心的贪婪与嫉妒,永远是最好的养料。江州……那个所谓的文华之地,呵呵,越是光鲜亮丽的地方,影子就越黑。” 一道无形的波动,顺著地脉,悄无声息地向著东方蔓延而去。 顾青云正坐在书房內,手里拿著那块从幽州老道士那里得来的雷击枣木。 他並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整个风暴的中心。 此时的他,正在研究这块木头。 “奇怪……” 顾青云眉头微皱。自从回到江州后,这块原本沉寂的雷击木,最近几日总是莫名其妙地发烫。尤其是每当夜深人静时,木头上那天然形成的符文纹路,就会隱隱泛起红光,像是在示警,又像是在呼应什么。 “嗡——” 突然,他怀里的锦囊也震动了一下。 那是装著五十张杏坛纸的锦囊。 顾青云连忙打开,只见那些珍贵的圣页,此刻竟然都在微微颤抖,纸张表面浮现出一个个细小的光点,指向了北方。 “北方?” 顾青云站起身,推开窗户。 北方的夜空,星辰似乎比往常更加明亮,但也更加混乱。 “荧惑守心,天机紊乱。” 顾青云虽然不精通星象,但凭藉著敏锐的感知,他依然嗅到了一股风雨欲来的气息。 “看来,这太平日子过不了多久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裴元推门而入,手里拿著一封密信。他的脸色有些凝重,即便是在温暖的室內,身上的寒气也未散去。 “顾兄,都察院的加急密报。” 裴元將信递给顾青云,“是我爹从两界山托人送来的。他说,最近北边的妖族有些反常。它们停止了大规模的攻城,反而开始收缩兵力,像是在集结精锐。” “集结精锐?” 顾青云接过信,扫了一眼,目光微微一凝。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墨池將开,妖魔潜行。小心暗箭。】 “墨池……” 顾青云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脑海中迅速搜索著关於这个词的信息。在《幽州志怪考》的附录中,似乎提到过这个名字。 那是上古圣人留下的遗蹟,也是人族与妖族爭夺气运的修罗场。 “看来,咱们要去府学读书,不仅仅是为了考乡试那么简单了。” 第84章 这是强词夺理! 冬日的暖阳驱散了江州城头顶的积雪,但江州府学內气氛却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冷几分。 作为江州最高的官办学府,府学坐落在城北的文笔峰下,依山而建,气势恢宏。这里不仅是科举的预备役基地,更是各种思想流派交锋的修罗场。 一大早,两辆马车缓缓停在府学那座巍峨的欞星门前。 宋知行穿著緋红官袍走下马车,府学的几位学正已毕恭毕敬地侯在门口。 “下官见过同知大人。” 为首的一位老者,鬚髮皆白,身穿只有大学士才有资格穿的玄色深衣,对著宋知行微微拱手。 他是府学的祭酒,名为顏古,一位真正潜心治学的老前辈,虽然刻板,但並不坏。 “顏祭酒客气了。” 宋知行笑著回礼,隨即侧身让出身后的三个年轻人,“这三位便是今科院试的佼佼者。顾青云,裴元,徐子谦。本官今日送他们入学,日后还请祭酒多多费心。” 顏祭酒的目光扫过三人。 看到裴元时,他眉头微皱,显然对那身法家煞气有些不喜。 看到徐子谦时,见这少年眼神清澈却透著一股精明劲,微微点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顾青云身上。 少年身姿挺拔,青衫磊落,面对注视,神色温润如玉,却又隱隱透著一股如高山般不可撼动的定力。 “你就是顾青云?”顏祭酒缓缓开口。 “学生顾青云,拜见祭酒大人。”顾青云行礼。 “你的诗,老夫读过。才气纵横,確实罕见。” 顏祭酒语气平淡,“但在府学,不比才气,比的是治学,是经义,是修身。你虽有圣眷在身,又领了修缮民房的差事,但在老夫这里,你只是个普通的监生。若有违规逾矩之处,戒尺之下,绝不留情。” “学生明白。”顾青云神色肃然,“入得府学门,便是读书人。学生是来求学的,不是来摆官威的。” “嗯,是个明白人。” 顏祭酒脸色稍缓,挥了挥手,“进去吧。今日第一堂课乃是《礼记》,莫要迟了。” 办完入学手续,领了监生的號牌和书籍,三人被分到了明道堂。 这里聚集了今年新晋的秀才,以及往届尚未考中举人的老监生,足有五十余人。 顾青云三人踏入讲堂,原本嗡嗡的议论声消失。数十道目光投射过来,有好奇,有嫉妒,也有几道毫不掩饰的敌意。 徐子谦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师兄,这气氛……怎么感觉比在幽州面对妖魔还压抑?” 裴元冷哼一声,手按在腰间的铁尺上,目光冷冷地扫回去,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顿时收敛了不少。 顾青云神色自若,找了三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当——” 钟声响起。 一位身穿宽大翰林袍的中年讲师,夹著书捲走了进来。 他颧骨微凸,看到顾青云坐在那里,他一双三角眼中透出精明。 此人正是苏文景的堂兄,江州府学学正苏文渊,也是清流一派在府学內的急先锋。 提起苏文景,苏文渊眼底便闪过一丝难以遏制的阴鷙。 自家那个被誉为江州第一才子的堂弟,自从贡院一败,至今还躺在病榻之上起不来身。 听家里人说,文景现在每日里除了咳血,便是神神叨叨地念著风雨不动安如山,整个人精气神全无,眼看是废了。 苏家在江州经营百年的文名声望,更是被那一战踩进了泥里,成了市井笑谈。 “好一个顾青云,毁我苏家麒麟儿,还敢大摇大摆地进府学?”苏文渊心中冷笑,“今日落到我手里,定要让你知道,这府学的天,是谁撑著的!” “今日,我们讲《礼记·学记》。” 苏文渊並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开讲,他將书卷往桌案上一扔,目光直直地刺向顾青云。 “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翔,术有序,国有学。读书人,乃是国之元气,当养浩然之气,居移气,养移体。” 苏文渊的声音尖细,迴荡在讲堂內: “然而,如今有些学子,虽有几分才气,却不知自爱。身负功名,却自甘墮落,与泥瓦匠人为伍,整日钻营於砖石灰泥之间,满身铜臭与尘土!” “这等行径,简直是有辱斯文!若是让这种风气蔓延开来,我辈读书人的体面何在?圣人的教化何在?”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骂谁。 顾青云正在推行广厦工程,带著一群工匠在城里修房子,这事儿全城皆知。 苏文渊这是在指桑骂槐,给顾青云立规矩呢。 徐子谦气得脸都红了,刚想站起来反驳,却被顾青云按住了手背。 顾青云缓缓站起身。 “苏学正是在说学生吗?”顾青云直视苏文渊,声音清朗。 “哼,本官只是泛指。但若有人一定要对號入座,那便是心虚。”苏文渊冷笑,“顾青云,既然你站起来了,那我且问你。君子远庖厨,这句圣人言,你可曾读过?你身为案首,不带头在书斋苦读,却去搞什么修房造屋的贱业,你就不怕脏了这身儒衫吗?”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的世界,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於人,是根深蒂固的观念。 顾青云从座位上走出来,来到讲堂中央。 “敢问苏学正。” 顾青云指了指苏文渊身上的丝绸儒袍,又指了指他桌案上的精美茶点。 “您身上这件衣服,是蚕娘养蚕,织工纺纱,裁缝缝製而成,对吗?” “您口中的这点心,是农夫耕种,磨坊研磨,厨子烘焙而成,对吗?” 苏文渊皱眉:“那是自然,这与本官所言何干?” “当然有干係。” 顾青云声音陡然拔高,语气中带著一股令人无法反驳的逻辑力量: “若按苏学正所言,织工、农夫、厨子皆是贱业,皆是污秽。那您穿著污秽所制的衣服,吃著贱业所產的粮食,是不是也脏了您的圣贤心?” “你——!这是强词夺理!”苏文渊脸色涨红,“本官是说,读书人当治国平天下,岂能亲自去做那些粗活?” 第85章 下官不敢! “治国?” 顾青云大笑一声,那笑声中满是嘲讽。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连百姓住的房子漏不漏风都不知道,连砖瓦的价钱都不清楚,您拿什么治国?拿您那高高在上的体面吗?” 顾青云转过身,面向全班学子: “诸位同窗,圣人云:君子不器。意思是君子不应像器具一样只有一种用途。我们读书,是为了明理,更是为了经世致用!” “广厦工程,修的是百姓的房,暖的是百姓的心,安的是大楚的基业!” “如果这也叫贱业,那这世上,就没有高尚的事了!” “我顾青云不愿身著锦衣,做那不知民间疾苦的磕头虫!” 这番话震得讲堂內嗡嗡作响。 尤其是那些出身寒门的学子,一个个听得热血沸腾,眼眶发红。他们受够了被世家子弟嘲笑泥腿子出身,顾青云的话简直是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说得好!” 角落里,一个衣著朴素的学子忍不住喊了一声。 紧接著越来越多的附和声响起。 “君子不器,民生即道!顾案首说得对!” “若无农工,我们吃什么穿什么?苏学正此言差矣!” 苏文渊站在讲台上,看著下面群情激愤的学子,脸一阵青一阵白,气得手都在哆嗦。 他本想给顾青云一个下马威,没想到反而被顾青云借题发挥,成了他的演讲舞台! “肃静!肃静!” 苏文渊狠狠拍著惊堂木,厉声喝道,“巧言令色!顾青云,你目无师长,扰乱课堂,本官要罚你……” “罚什么?” 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宋知行並没有走,他一直站在门外听著。此刻,这位江州同知迈步而入,目光冷冷地盯著苏文渊。 “苏学正,本官觉得顾青云说得很有道理。陛下让他修房子,那是圣旨,是国策。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贱业?” “难道,你是对陛下的旨意不满?” 这抗旨的帽子比有辱斯文可大多了。 苏文渊嚇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下官……下官不敢!下官只是……只是在探討学问……” “探討学问就好。” 宋知行冷哼一声,“既然是探討,那就允许有不同的声音。顾青云这堂课上得不错,不仅讲了礼,还讲了理。我看,该罚的人不是他,而是某些心胸狭隘之人。” 苏文渊不敢再多问,慢吞吞地上完了整节课, 下课后,顾青云刚走出明道堂,就被一群寒门学子围住了。 “顾案首!我想加入您的工程队!” “我也去!我虽然不会砌墙,但我会算帐!” “我力气大,我可以去搬砖!只要能为百姓做点事,我不怕脏!” 看著这些年轻而热切的面孔,顾青云心中一动。 他正愁广厦工程缺人手,特別是缺那种既能读书识字,又肯干实事的基层管理人员。这府学里的寒门学子,不正是最好的人选吗? “好!” 顾青云大手一挥,“只要愿意乾的,不论出身,不论文位,下午放学后到广厦园找我!我顾青云,带你们去修出一个真正的盛世!” …… 午时,飢肠轆轆的学子们涌向了膳堂。 不同於外面酒楼的喧囂,府学的膳堂里瀰漫著一股陈年油脂混合著大锅菜特有的闷餿味。 “这……这就是咱们每人每月交了二两银子伙食费吃的东西?” 徐子谦好不容易从拥挤的人群里挤出来,他端著两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低头看了看碗,左边的碗里盛著半碗糙米饭,右边的菜碗里漂著几片枯黄的菜叶子,那是所谓的水煮白菜,上面零星飘著两三点油花,这就是今日的主菜。 “裴大哥,给。” 徐子谦心疼地把那碗稍微满一点的递给裴元,自己端著那碗少的,嘴里碎碎念,“在咱们安平县,这可是餵猪……哦不,餵牲口的標准。刚才我看见那边的富家子弟都有自家小廝送来的食盒,也就是咱们老实,真来这儿吃皇粮。” 裴元接过碗,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那浑浊的菜汤,並没有嫌弃,端起来就喝了一口。 “能填饱肚子就行。”裴元淡淡道,法家苦修时,树皮草根他也吃过。 “那不行!师兄说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徐子谦愤愤不平地用筷子拨弄著那几片烂菜叶,“而且这帐不对啊!咱们交的钱,按市价算,顿顿有肉不敢说,但至少白米饭管饱是没问题的。这明显是被剋扣了!” 他越想越气,职业病犯了。他不仅没吃,反而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手里拿著算盘对著墙上贴著的菜价单子噼里啪啦地拨弄著。 徐子谦盯著那行字:白菜,每斤三十文。 “现在的市价,上好的霜打白菜也不过五文钱一斤。这食堂的白菜是金子做的吗?竟然卖三十文?” “喂!那个管事的!” 徐子谦衝著正在窗口打盹的一个胖管事喊道,“你们这帐不对吧?萝卜报肉价,白菜报金价,你们这是在把我们当猪宰吗?” 那胖管事被吵醒,一脸不耐烦地睁开眼。他在这个油水丰厚的职位上捞了好几年,从没人敢质疑。 “哪来的穷酸?爱吃吃,不吃滚!” 胖管事翻了个白眼,“这是府学的规矩!嫌贵?嫌贵你去外面吃啊!” “规矩?” 徐子谦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拍在窗台上。 “巧了,我也懂点规矩。你们的採购价比市价高了六倍!” “这差价,都进谁的口袋了?” 徐子谦的声音让周围吃饭的学子们全都停下了筷子,一个个愤怒地看向那个胖管事。他们早就对食堂的伙食不满了,只是敢怒不敢言。 胖管事脸色一变,隨即恼羞成怒,抄起一把大勺子就冲了出来。 “好小子!敢来这里找茬?我看你是活腻了!来人!给我打!” 几个身强体壮的伙夫围了上来。 徐子谦缩了缩脖子,但一步没退。 因为他身后站起了一个黑衣如墨的身影。 裴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滚。” 第86章 圣赐到了? 只有一个字,但那几个伙夫感觉像是被一头猛虎盯上,手中的棍棒噹啷落地。 “哇——!”胖管事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这一天,江州府学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新来的顾杀星在课堂上把学正懟得哑口无言,並拉起了一支书生工程队。 第二,一个叫徐子谦的新生用一本帐册掀翻了食堂的贪腐,而那个叫裴元的冷麵书生,仅用一个字就嚇尿了管事。 实干三人组的名號在府学內一炮而红。 江州府学的藏书楼高达五层,古朴森严,內存藏书十万卷。这里不仅是知识的海洋,更是江州无数读书人心中最神圣的地方。 顾青云下课后就来到了这里,他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案几上堆满了泛黄的古籍。 既然知道墨池血土即將开启,且自己已经上了妖族的必杀榜,那么情报工作就必须做在前面。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他翻开一本名为《南境异闻录》的孤本,手指停留在墨池一章上。 “墨池血土,乃上古亚圣孟子与妖族吞天大圣决战之地。” 顾青云目光微凝,继续往下细读,这才发现这处秘境的来歷远比传闻中更为复杂。 “墨池,初非死地,实乃上古墨家亚圣以本命神物非攻砚炼化的一方小世界,意欲打造非攻的世外桃源。” 书中记载,墨家曾显赫一时,这方天地本是墨家弟子的试炼圣地,机关精巧,灵气充裕。然而,那场毁天灭地的人妖大战改变了一切。 顾青云的手指划过书页上关於妖族强者的批註: “妖族等级森严,由低至高分为妖兵、妖將、妖王、妖圣。而在妖圣之上,便是拥有通天彻地之能的大圣。” “妖圣可比肩人族半圣,而大圣,则是足以抗衡亚圣,甚至触摸圣人门槛的恐怖存在。彼时,妖族气运昌隆,吞天大圣更是號称能吞食天地,凶威盖世。” 顾青云心中暗惊,看来那个时代的战爭烈度远超现在。 “只可惜,自那一战后,妖族气运被斩。千年来,两界山外虽妖圣眾多,却再无一位大圣诞生,妖族皇庭的荣光也隨之黯淡。” 书中继续写道:当年吞天大圣南侵,无人能挡。孟子为护苍生,借用墨家这方天地为牢笼,將吞天大圣困於其中。 浩然正气与墨家的机关术结合,与大圣的精血在小世界內疯狂对撞。最终,墨家的小世界崩碎,法则尽毁,孟子重伤,而吞天大圣陨落,其尸骨与精血將这方天地彻底污染。 “墨池化血土,兼爱成修罗。” 顾青云合上书卷,眉头紧锁,“原来如此。这里不仅残存著孟子的浩然意志,,更有妖族大圣死后不灭的怨念,还残留著墨家破碎的机关法则。三种力量纠缠了千年,难怪会被称为非常凶险的秘境。” 更重要的是后面关於开启条件的记载: 【凡天机紊乱之时,墨池方开。入內者需秀才以上,否则极易被血土中的煞气侵蚀,沦为只知杀戮的墨尸。】 顾青云合上书卷。他现在虽然是圣前秀才,但若是贸然进入,光是那里的环境就能让他喝一壶。 他正思考著,腰间的文华行走腰牌突然微微震动。 与此同时,一股宏大的气息,仿佛跨越了千万里之遥,直接锁定了他在广厦园的家。 “圣赐到了?” 顾青云眼中精光一闪,將书放回原处,快步走出藏书楼。 …… 广厦园,浩然居。 此刻的院子里,气氛有些不对。 顾有德、徐子谦、裴元,甚至是顾小雨,都围在院子中央的一张石桌旁,大气都不敢喘。 就连平日里最无法无天的吞金兽,此刻也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两只前爪捂著眼睛,只敢透过指缝偷偷看,浑身的金色鳞片都紧紧贴在身上,显然是被某种高位格的气息给镇住了。 石桌上,静静地摆放著两个贴著圣院封条的锦盒。 锦盒周围流转著肉眼可见的金色符文,將灰尘都挡在了三尺之外。 “师……师兄回来了吗?”徐子谦咽了口唾沫,小腿肚子有点转筋,“这盒子刚才直接从天上掉下来的,把那只路过的麻雀都嚇晕了。” “来了。” 顾青云大步走进院子。 隨著他的到来,那两个锦盒上的符文仿佛感应到了主人,原本凌厉的威压变得柔和起来,发出一阵欢快的嗡鸣声。 “圣院办事,果然效率。” 顾青云走到桌前,先对著北方曲阜方向拱手一礼,然后伸手揭开了第一个锦盒的封条。 “嗡——” 一道墨色的光华冲天而起,在半空中隱隱化作一条黑龙的虚影,盘旋了一周后,才重新钻回盒中。 眾人定睛一看。 盒子里躺著的,是一方造型古朴的砚台。 砚台四周雕刻著繁复的云龙纹,而在砚池中央,天然生著一只仿佛正在昂首怒吼的墨色龙头。 “这是……”裴元失声道,“文心雕龙砚?!” “文心雕龙?”徐子谦一脸茫然,“很贵吗?” “这不是贵不贵的问题!”裴元深吸一口气,眼神灼热,“这是大儒刘勰亲手製备的砚台仿品,虽是仿品,但这气息……恐怕是经过半圣温养的!” 顾青云伸手触碰砚台,一道温润的信息瞬间流入脑海。 【文心雕龙砚:取墨海之精魄,雕真龙之神韵。】 【功效一:墨魂。在此砚中研磨的墨汁,自带化灵属性。书写战诗词时,召唤出的兵马器物,其威力程度提升三成,且具备一丝龙威,对妖族有天然压制。】 【功效二:洗笔。將毛笔置於砚中,可自动洗去笔锋上的杂驳之气,温养文心,使思维更加敏捷。】 “好宝贝!” 顾青云爱不释手。 他现在的短板就是境界不够,虽然诗词意境高,但具象化出来的东西往往不够凝实。 有了这方砚台,他纸上谈兵的威力將產生质的飞跃! “那这第二个盒子里是啥?”小雨好奇地垫著脚尖。 顾青云打开第二个锦盒。 这个盒子里装的竟然是一捧土。 第87章 送助攻! 一捧散发著淡淡清香的泥土。 “土?”顾有德愣住了,“圣人怎么给咱送了一把土?难道是让咱们种菜?” 顾青云却神色剧震。 他看著那捧土,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惊人生命力和一种厚重的承载之力。 “这不是普通的土。” 顾青云沉声道,“这是息壤的衍生物,名为社稷土。” 传说大禹治水,曾用息壤堵塞洪水。息壤者,生生不息,隨风而长。 虽然这肯定不是真正的神物息壤,但作为圣院赐下的宝物,哪怕只是沾染了一丝气息,也足以惊世骇俗。 脑海中的信息隨之浮现: 【社稷土:取自圣院农田,受万民愿力滋养。】 【功效:固本培元,坚不可摧。將其融入建筑地基之中,可使凡土化为金石,风雨不侵,妖邪难入。且能匯聚地脉之气,滋养居住者的身体。】 “这……” 顾青云猛地抬头,看向京城的方向。 他明白了。 这是眾圣在给他的广厦工程送助攻! 他在江州修缮民房,最大的困难不是钱,而是那些房子大多地基腐朽,难以加固。而且贫民窟环境恶劣,湿气重,容易滋生疫病。 有了这社稷土,哪怕只是在每个修缮的房屋地基里撒上一粒尘埃,也能保那房子百年不倒,保住在里面的百姓百病不侵! 就在这时,前院的大管家顾三水快步跑了进来,脸上带著几分惊讶和侷促,显然是没见过这种阵仗。 “家主!门外来了好些个穿著儒衫的读书人!说是……说是您在府学的同窗!” “府学的同窗?” 顾青云微微一怔,隨即看了一眼天色,此时已是傍晚。 他想起今日在明道堂上曾对那些寒门学子说过的话。 没想到,他们真的来了。 “快请进来。” 片刻后,十几名身穿府学监生服饰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们的衣衫还有墨渍和磨损,一看便知出身寒微。 为首的一个身材瘦削,目光却格外坚毅。正是今日在课堂上喊说得好的那位学子,名叫赵寒山。 见到顾青云,这群平日里自尊心极强的寒门学子,此刻却齐齐整衣敛容,对著顾青云长揖到底,神色肃穆得像是在朝圣。 “明道堂学子赵寒山,携诸位同窗,见过顾案首!” “诸位这是何意?”顾青云上前一步,平礼相还。 “顾兄今日在课堂上那一席话,如雷贯耳,震醒了我们要做的梦!” “我们这些人,家中贫寒,为了考取功名,不仅要忍受苏学正那等人的白眼,还要在温饱线上挣扎。我们读了满肚子的圣贤书,却连自家的屋顶漏雨都修不起,连父母的药钱都凑不出!” 说到这里,赵寒山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哽咽: “您说得对,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若是连百姓的疾苦都视而不见,只知道躲在书斋里空谈心性,那我们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身后,另一名学子也大声说道:“顾兄!您说要修广厦千万间,要让寒士俱欢顏。我们虽然没钱没势,但有力气,有脑子!我们不想当只会磕头的磕头虫,我们想跟著您,干点人事!” “对!哪怕是搬砖和泥,只要能为这江州百姓做点实事,这身儒衫脏了又何妨?” 十几名学子群情激奋。他们是被压抑太久了,顾青云今日在课堂上的那番民生即道的言论,给了他们一个宣泄口,也给了他们一个全新的方向。 顾青云看著这一张张热切且充满渴望的面孔。 这就是他想要的火种。 相比於那些只会勾心斗角的世家子弟,这些从底层爬上来的寒门学子,才最懂民生,也最能吃苦。 “好!” 顾青云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眾人,声音鏗鏘有力: “既然大家信得过我顾青云,那从今日起,咱们就不再是普通的同窗,而是志同道合的战友!” “广厦工程浩大,不仅需要工匠,更需要懂算帐、懂统筹、能读懂图纸、能管理现场的人才!这些活,大老粗干不了,只有读过书的你们能干!” 顾青云转头看向徐子谦: “子谦,把咱们的《统筹算经》拿出来。今晚连夜给各位同窗讲解新的记帐法和施工流程。” “明日一早,你们便是我广厦工程的第一批监工书生!我要让全江州的人看看,咱们府学的读书人,不仅能拿笔安天下,也能提刀……哦不,提锹定乾坤!” 次日清晨,江州城南的一片破败的危房区。 这里是江州著名的烂疮疤,住的都是下苦力的脚夫和孤寡老人。 “咚!咚!咚!” 一阵整齐的鼓点声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居民们惊恐地探出头,以为是帮派来收保护费了。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支他们从未见过的队伍。 足足两百名精壮汉子,穿著统一的灰色短打,胳膊上绑著红布条,推著独轮车,扛著铁锹和泥桶,排著整齐的方阵,雄赳赳气昂昂地进来。 在队伍的最前方,一面大旗迎风招展,上书五个大字: 广厦工程队。 而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正是那个身穿青衫,腰悬横刀的年轻案首顾青云。 “那是……顾青天?” “顾大人真的来了!他没骗咱们!真的来给咱们修房子了!” 人群沸腾了。 但就在这时,一阵阴阳怪气的口哨声从巷口传来。 “哟,好大的阵仗啊。” 只见一群手持棍棒的泼皮无赖吊儿郎当地堵住了路口。 为首的一个光头大汉,赤著膊,胸口纹著一条青色的竹叶青蛇,手里拋著两个铁胆,一脸横肉。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光头大汉狞笑著看向顾青云,“顾大人是吧?想在咱们青竹帮的地盘上动土,拜过码头了吗?” 顾青云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裴元。 “裴兄,按照《大楚律》,阻挠官府賑灾工程,聚眾持械,勒索官员,该当何罪?” 裴元拔出了腰间那把已经泛著寒光的量天尺。 “流放千里,或者……当场格杀。” “那就按规矩办吧。”顾青云淡淡道。 “好。” 裴元一步跨出,身形如电。 第88章 想动手? “怎么?想动手?” 青竹帮的帮主光头彪手里盘著两颗硕大的精铁胆,那是他的成名兵器,也是他在这一带横行霸道的倚仗。他看著那个书生走上前来,嘴角扯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光头彪把胸脯拍得啪啪响,那一身横肉隨著动作乱颤,“老子这身皮肉是练过铁布衫的!就凭你手里那把量衣服的破尺子,也想给老子开瓢?来来来,往这儿打!” 他指著自己的光头,满脸挑衅。在他身后,几十名手持棍棒的帮眾也跟著起鬨,口哨声此起彼伏。 裴元停在光头彪身前三尺处,他缓缓抬起手中的量天尺。 “阻挠官差,罪加一等。” 裴元像是在宣读判决书,“既然你依仗这身皮肉抗法,那我就先量量你的皮有多厚。” “找死!” 光头彪被激怒了,大吼一声,手中的两颗精铁胆猛地掷出! 这两颗铁胆重达十斤,被他用內劲甩出,带著呼啸的风声,直奔裴元的面门,若是砸实了,脑袋都得开花。 “禁。” 隨著裴元一个简短的音节吐出,量天尺上闪过一道黑色的法家符文。 那两颗势大力沉的铁胆,在飞到裴元面前一尺处时,竟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凝滯在半空,隨后啪嗒一声无力地掉在地上,砸出两个深坑。 “什么?!”光头彪大惊失色。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裴元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身而上。 “尺量人心,法度森严。” 裴元手中的铁尺轻飘飘地挥下,拍在了光头彪的手腕关节处。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啊——!!” 光头彪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捂著手腕跪倒在地。他引以为傲的铁布衫在这把量天尺面前脆弱得像张纸。 “这一尺,惩你持械行凶。” 裴元手腕一翻,尺子又拍在了光头彪的膝盖弯处。 “噗通!” 光头彪双膝跪地,膝盖骨仿佛碎裂了一般剧痛钻心。 “这一尺,罚你不知敬畏。” 眨眼之间,刚才还囂张跋扈的帮派老大,此刻已经像条死狗一样跪在地上哀嚎。那一眾帮派嘍囉被这一幕嚇傻了,一个个握著棍棒的手都在发抖,想上又不敢上。 “还有谁?” 裴元横尺立马,冷眼扫视全场。那股令人窒息的法家煞气,硬是逼得几十个流氓连连后退。 工程队这边的书生和工匠们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大声叫好。 “顾大人!您看!” 赵寒山激动地挥舞著拳头,“裴兄威武!这群恶霸就该这么治!” 然而,顾青云看著在地上打滚的光头彪,眉头微微一皱。 事情没这么简单。 果然,下一刻,那痛得满地打滚的光头彪突然停止了嚎叫。他咬著牙,竟然硬生生忍住了剧痛,从怀里掏出一张画满鬼画符的黄纸,猛地贴在了身后的危房墙壁上。 “別……別动!谁敢动!” 光头彪嘶吼著,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狰狞的得意,“顾杀星!你敢打我,我认栽!但这房子,你拆不得!动不得!” “为何动不得?”顾青云淡淡问道。 “因为这地下有龙脉!有地气!” 光头彪指著这片破败的危房区,大声喊道,“昨晚有高人看过了!这里是江州城的土龙翻身之地!这些破房子就是镇压土龙的封印!你们要是敢动土修缮,就会惊扰地气,导致江州大旱三年,百姓流离失所!” “这是风水大忌!你们要是敢动,就是害了全江州的百姓!” 这番话一出,原本还在叫好的围观百姓和部分工匠的脸色顿时变了。 在这个时代,风水之说深入人心。尤其是大旱三年这种诅咒,对於靠天吃饭的百姓来说,简直比杀头还可怕。 “这……顾大人,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是啊,听说这块地以前確实是个乱葬岗,阴气重……” 人群开始骚动,原本高昂的士气低落下来。几个胆小的工匠甚至放下了手里的铁锹,不敢再往前一步。 裴元的铁尺僵在半空。法家能治人,但这风水人心,律法管不了。 这就是清流们的毒计。 他们知道顾青云有官身,有武力,所以不跟他在明面上硬碰硬,而是来裹挟民意,让他进退两难。 若是强行开工,一旦日后有个天灾人祸,这口黑锅就会被死死扣在顾青云头上,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光头彪看著周围百姓畏惧的眼神,忍著痛狂笑起来:“哈哈哈!顾青云,你不是爱民如子吗?你敢拿全城百姓的气运开玩笑吗?有种你就拆!拆了你就是江州的罪人!” “风水?” 顾青云看著那张贴在墙上的黄纸,他缓步走上前,站在光头彪面前。 “你说这地下有土龙?” “没错!高人说了,这土龙凶得很,只有这些旧房子能压住!”光头彪咬死不鬆口。 “好。” 顾青云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身后那一辆装载著物资的大马车。 “吞金!” 他轻唤了一声。 “吼——!!!” 一声低沉的咆哮声,从马车厚重的帘幕后传出。 这声音带著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压制力,仿佛百兽之王巡视领地。周围拉车的骡马嚇得四蹄发软,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紧接著,一道金色的影子如同闪电般窜出。 “那是……什么怪物?!” 眾人惊呼。 只见一头体型如狮,浑身覆盖著暗金色鳞片,威风凛凛的异兽落在了场中。它抖了抖那一身浓密的鬃毛,一双金色的竖瞳冷冷地盯著光头彪,鼻孔中喷出两道白色的烟气。 正是狻猊,吞金。 “这……这是……”光头彪被这巨兽盯著,嚇得魂飞魄散,裤襠湿了一片。 “既然你说这地下有土龙作祟,那我就请个真龙的儿子来看看。” 顾青云摸了摸吞金的脑袋,指著那面贴著黄符的墙壁,“去,告诉大家,这里有没有龙。” 吞金不屑地打了个响鼻。它迈著优雅的步子走到那墙壁前,对著那所谓的风水黄符闻了闻。 狻猊乃龙生九子之一,天生瑞兽,最擅破除虚妄,镇压邪祟。 第89章 裴某让你走了吗? “噗!” 它嫌弃地打了个喷嚏,一口淡金色的火焰喷出,直接把那张装神弄鬼的黄纸烧成了灰烬。 紧接著,它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光头彪腰间那把插在皮带上的鬼头大刀上。 那大刀是光头彪用来嚇唬人的,足有十斤重,精钢打造。 吞金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世美味。它猛地扑上去,一只爪子按住想要逃跑的光头彪,张开大嘴,一口咬住了那把鬼头大刀的刀刃。 “咔嚓!崩!” 在眾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把削铁如泥的大刀,竟然像酥脆的锅巴一样,被这只神兽几口咬碎,吞进了肚子里! 吃完后,吞金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对著光头彪嗷了一嗓子。 围观的百姓面面相覷。 “这……这是神兽啊!” “连精钢都能吃!这才是真龙种!” “既然神兽都把刀吃了,说明这地方根本没什么土龙作祟!是那帮流氓在骗人!” 他们反应过来了。 在瑞兽面前,一切妖言惑眾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什么土龙翻身,在真正的龙子面前,那就是个笑话! “瑞兽开道!百无禁忌!” 顾青云趁热打铁,高声喝道,“此乃上天降下的吉兆!预示著广厦工程顺天应人!谁再敢阻拦,就是与天作对!” “瑞兽开道!百无禁忌!” 身后的赵寒山等学子反应极快,立刻齐声高呼。 这一喊,百姓们的恐惧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狂热的崇拜。 “顾大人威武!神兽威武!” 民心所向,大势已成。 光头彪崩溃的瘫在地上,看著那只正盯著他身上流口水的巨兽。 “別……別吃我……我滚!我这就滚!” 光头彪被吞金兽那垂涎欲滴的眼神嚇得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地在小弟的搀扶下就要往巷子外逃窜。 “慢著。” 一个冰冷的声音如同定身咒,让光头彪的脚步僵在原地。 “裴某让你走了吗?” 只见黑影一闪,裴元挡在了巷口。 “聚眾持械,阻挠国策,恐嚇百姓。” 裴元每说一个字,身上的煞气就重一分,“按照《大楚律》,不问缘由,先打三十杀威棒,再枷號示眾。你现在想走?那是藐视大楚律法,罪加一等。” “给我拿下!” 隨著裴元一声令下,早已按捺不住怒火的工程队汉子们一拥而上。 这些顾氏旁支的族人,平日里都是做农活的好手,力气大得很。此刻两百多號人围上来,手里的铁锹虽然不是兵器,但那气势比正规军还嚇人。 “別!別打!大人饶命啊!” 眨眼之间,光头彪和那一群刚才还囂张跋扈的混混,就被按在了满是泥泞的雪地里,一个个被五花大绑,跪成了一排。 顾青云缓步走到光头彪面前。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 顾青云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张未烧尽的半截黄符,手指轻轻弹了弹上面的灰烬。 “光头彪,你是个混混,我不信你懂什么风水堪舆,更不信你能算出什么土龙翻身的鬼话。” 顾青云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对方心底,“说吧,这套说辞是谁教你的?这张符,又是谁给你的?” “是……是小的自己瞎编的……”光头彪眼神闪烁,还想抵赖。 “吼——” 旁边的吞金兽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它迈著沉重的步子走过来,巨大的兽头凑到光头彪的脑袋边,伸出满是倒刺的舌头,在他那光溜溜的脑门上舔了一下。 粗糙的触感如同砂纸打磨,嚇得光头彪浑身剧颤。 “看来吞金还没吃饱。” 顾青云淡淡道,“它虽然只吃金铁,但偶尔开开荤,尝尝人脑花的味道,想必它也不介意。” “我说!我说!” 光头彪哭喊著求饶,“是……是一个书生!昨天夜里他找到我,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还教了我这套说辞,让我今天务必带人来闹事,一定要把破坏风水的帽子扣在您头上!” 顾青云与裴元对视一眼,心中瞭然。 果然是那群清流。 “那人长什么样?”裴元冷声问道。 “瘦高个,颧骨有点高,看人总是用鼻孔看……哦对了,他手里还拿著一把摺扇!” 顾青云冷笑一声。 特徵太明显了。这不就是苏文渊身边的那个狗腿子幕僚吗? “很好。” 顾青云直起身,拍了拍手,“虽然你是受人指使,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转头看向赵寒山等学子: “把他们的口供记下来,让他们画押。然后把这些人全部移交江州府衙,请宋大人按律严惩!另外,把这份口供抄录一百份,贴满江州的大街小巷!” “是!”赵寒山等人兴奋地大声应道。 而在不远处的茶楼之上,一个一直关注著这边动静的瘦削身影,看到光头彪被抓的一幕,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那人恨恨地骂了一句,转身匆匆离去,显然是急著回去报信了。 “开工!” 顾青云大手一挥。 早已蓄势待发的工程队立刻动了起来。 两百名工匠,在十几名读书人的指挥下运转起来。 没有推諉,没有混乱,没有磨洋工。 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这正是顾青云结合了现代工程管理学和兵家统筹法,独创的流水线施工法。 更让人震惊的是,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读书人,此刻竟然真的就在泥灰里打滚。 一名学子为了测量地基的平整度,直接趴在了泥地上。另一名学子为了计算承重,拿著算盘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 “这……这还是读书人吗?” 不远处,几个微服私访的工部官员看得目瞪口呆。 “这效率……比咱们工部的正规军还要快三倍不止啊!” “而且你看那个泥浆的配比,那是加了什么东西?怎么凝固得这么快,还这么硬?” “好像是……顾案首带来的秘方?” 顾青云站在高处,看著热火朝天的工地,心中却不敢有丝毫鬆懈。 他知道,地头蛇赶走了,但真正的毒蛇还躲在暗处吐著信子。 第90章 这雨太邪门了 “子谦。” 顾青云叫来正在记帐的徐子谦,“让你准备的那些特殊的材料,都入库了吗?” “入库了!”徐子谦擦了擦汗,“按照吩咐,全都混在了普通的砖石里,外人看不出来。” “很好。” 顾青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既然他们喜欢玩阴的,那咱们就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空中几只黑色的乌鸦盘旋不去,似乎在监视著这里的一举一动。 顾青云抬头看了一眼,手指轻轻在袖中一弹。 一只纸鹤飞出,穿透了乌鸦的身体。 …… 三四月的江州,连绵不绝的阴雨带著一股湿冷。 正乾的火热的广厦工程也被这恼人的天气拖慢了脚步。 城南工地上,到处都是泥泞。 原本干劲十足的工人们,此刻也都一个个愁眉苦脸。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人直哆嗦。尤其是那些住在临时工棚里的孤寡老人,不少人都犯了旧疾,咳嗽声此起彼伏,听得人揪心。 “咳咳……这天杀的雨,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工棚角落里,一位满头白髮的老大娘蜷缩在潮湿的稻草铺上,身上盖著那床已经发霉的薄被,脸色蜡黄。她那双枯瘦的手关节肿大,疼得连碗都端不住。 “大娘,您再坚持坚持。” 赵寒山端著一碗热薑汤,眼圈红红的,“顾大人说了,新房子马上就好,地基都打好了,用了神土,以后再也不怕潮了。” “孩子,我不怪顾大人……咳咳……” 老大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顾大人是活菩萨,给我们修房子,还给饭吃。只是老婆子我不中用,怕是……怕是等不到住进新房的那一天嘍……” 赵寒山听得心里发酸,却又无能为力。这该死的天气,连药汤熬出来没一会儿就凉透了。 夜幕降临,雨势更大。 顾青云撑著一把油纸伞,走进了这片风雨飘摇的工棚区。他身后跟著裴元和徐子谦,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师兄,这雨太邪门了。” 徐子谦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手里提著的灯笼忽明忽暗,“我查过县誌,江州往年四月虽然多雨,但没这么冷。这温度……都要赶上幽州的初冬了。” 顾青云停下脚步,看著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简陋帐篷,眉头紧锁。 这显然又是清流派或是妖蛮搞的鬼。他们不敢明著破坏工程,就暗中动用手段改变天象,想用这看似自然的天灾拖垮工程,甚至冻死几个老人,好给顾青云扣上劳民伤財的罪名。 “好手段。” 顾青云走到最大的那间安置老弱病残的大通铺前,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药味扑面而来。 昏暗的灯光下,几十个老人挤在一起取暖,听到动静,纷纷抬起浑浊的眼睛。 “顾……顾大人来了?” 有人想要挣扎著起来行礼。 “別动!” 顾青云快步上前,按住那位想要起身的老大娘,握住她冰凉的手。那只手冷得像冰块,还不停地颤抖。 “大娘,冷吗?”顾青云轻声问道。 “不……不冷……”大娘牙齿都在打架,却还在逞强,“大人您快回去吧,这里脏……別过了病气……” 顾青云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这就是底层的百姓。明明自己都在生死线上挣扎了,却还在担心会不会弄脏了官老爷的衣服。 “脏?这世上最脏的不是泥土,是人心。” 顾青云站起身,环视四周。 “子谦,把那个东西拿来。” “是!” 徐子谦立刻从身后的防水油布包里,取出了一个造型古朴的红泥小火炉。 这正是顾青云那首名篇《问刘十九》的火炉,经过这段时间的温养,这炉子已经成了一件秀才文宝。 顾青云將炉子放在工棚的正中央。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竹纸,平铺在炉身之上,隨后提笔饱蘸浓墨。 秀才神通,纸上谈兵! 顾青云调动文宫內那一缕精纯的才气,顺著笔尖流淌而下。 依然是那首温暖了无数人的诗,但这一次,顾青云稍微改动了心境。 如果说上次是为了御寒,那么这一次,是为了驱散这透骨的湿邪!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隨著笔尖离开纸面,那张写满墨字的竹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了那只红泥炉子之中。 “嗡——” 炉身剧震,亮起了一种如同晚霞般温暖柔和的红光。 红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充斥了整个工棚。 原本潮湿阴冷的空气发出滋滋的声响,湿气被蒸发,霉味被驱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米酒香气。 “暖……暖和了?” 老大娘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她感觉一股热流流遍了全身,那些钻心疼的关节竟然不疼了!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顾青云写下最后两句。 任凭外面风雨如晦,我自屋內温暖如春! 红光大盛! 这光芒不仅照亮了工棚,甚至透过缝隙射向了夜空,將那笼罩在工地上的阴霾都衝散了几分。 写完,顾青云从怀里掏出那个装有社稷土的锦盒,从中捻起一小撮五色泥土,轻轻洒在火炉周围的地面上。 “以后土之德,载万物之生。” 农家半圣赐下的社稷土,遇到了这首充满人间烟火气的诗,產生了奇妙的反应。 只见地面上的泥泞迅速乾涸,最后竟然变成了一层平整乾燥的石质地板! “神跡……这是神跡啊!” 工棚里的老人们哪见过这等场面,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跪倒在地。 “顾青天!您是神仙下凡啊!” “我的腿不疼了!这地也是热乎的!” 顾青云扶起离他最近的一位老人,温声道:“我不是神仙,我只是个读书人。读书人修身齐家,为的不就是让大家在风雨天里,能有个暖和的地方睡觉吗?” 他转头看向徐子谦和裴元,以及赶来的赵寒山等学子。 “今晚,我们不走了。” 顾青云解下身上的披风盖在一个熟睡的孩子身上,“我们就睡在这里,和大家一起。” 第91章 本官杀他全家! 学子们没有任何犹豫,反而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他们学著顾青云的样子,或是帮忙熬薑汤,或是给老人们掖被角。 “来,大爷,喝口热汤。” 赵寒山端著一碗刚熬好的薑汤,走到角落里一个缩成一团的老石匠面前。 那老石匠大概是怕自己身上的泥灰弄脏了这位年轻相公的儒衫,嚇得直往后缩,两只手死死地藏在破棉袄的袖筒里,说什么也不肯伸出来接。 “使不得,使不得……老汉身上脏,別污了相公的手。”老石匠侷促地囁嚅著,满脸的皱纹里藏满了卑微。 赵寒山愣了一下,隨即直接蹲下身,不由分说地一把拉出了老石匠的手。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指节粗大变形,手掌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陈年的伤疤,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净的黑泥,手背上还有几道被寒风吹裂的血口子,像是乾涸龟裂的河床。 看著这双粗糙丑陋的手,赵寒山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常年握笔的手。 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愧感涌上心头。 “大爷。” 赵寒山红著眼眶,並没有嫌弃,反而双手捧著那双粗糙的大手,將滚热的薑汤碗塞进老石匠手里。 “您这手不脏。” 年轻的书生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我们读书人的手,虽然握的是笔桿子,写的是锦绣文章,但那是虚的。您这双手,握的是泥瓦刀,砌的是挡风遮雨的墙,这才是实的。” “若没有您这双手,顾案首写的安得广厦千万间,永远都只是纸上的一句空话。” 老石匠捧著碗,浑浊的老泪大颗大颗地滴进薑汤里,颤抖著嘴唇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地点头。 周围的几个学子看到这一幕,也都沉默了。他们默默地走上前,不再端著读书人的架子,有的帮著老人揉捏僵硬的腿脚,有的拿出隨身携带的冻疮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工匠们皸裂的伤口上。 这一夜,外面暴雨倾盆,寒风呼啸。 而在这简陋的工棚里,红光摇曳,酒香瀰漫,温暖如春。高高在上的秀才们与最底层的民夫挤在一起,听著老人们讲古,看著孩子们安睡。 与此同时,江州府衙大牢。 “啪!” 宋知行將手中的供状重重拍在桌案上,冷眼看著被锁在刑架上的光头彪。这位白天还不可一世的青竹帮帮主,此刻已经被几轮大刑伺候得皮开肉绽。 “把他押下去,单独关押,没我的手令,谁也不许探视!” 宋知行厉声吩咐左右,“这青竹帮盘踞城南多年,背后若无保护伞,绝不敢如此猖狂。今晚连夜突审,务必把他们肚子里的油水都给我榨乾净!” “是!”几名如狼似虎的狱卒拖著像死狗一样的光头彪退了下去。 处理完公事,宋知行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披上官袍走出大牢,来到了府衙的望气楼上。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漆黑的夜空中透著一股压抑。 “这雨……下得不对劲。” 宋知行负手而立,目光投向城南的方向。身为一州同知,他对气机的感应远超常人。 原本江州城有圣庙镇压,万邪不侵。但此刻,在城南的上空却盘旋著阴寒的黑气。 “那是……” 宋知行看到在那团浓重的黑气之中,突然亮起了一点温暖的红光。那红光虽然微弱,却坚韧无比,如同黑夜中的灯塔,正在死死抵御著周围黑气的侵蚀。 “才气化形?红泥火炉?” 宋知行认出了那股熟悉的气息,“是青云!” 旁边的师爷有些不解,手里撑著伞问道:“大人,城南那边不过是些破房子,又有圣庙光辉覆盖全城,顾大人身为案首,应该出不了乱子吧?” “你懂什么!” 宋知行脸色突变,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峻: “圣庙的光辉虽然宏大,但也不是没有死角!城南贫民窟,常年污水横流,秽气聚集,那是整个江州文运最薄弱的阴暗角落!” 宋知行看著那团越来越浓郁的妖异黑气,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有人利用了这个死角,布下了隔绝圣听的阴煞大阵!他们这是要……要在圣人的眼皮子底下杀人!” “该死!那帮疯子怎么敢!” 宋知行猛地转身,腰间的官印剧烈震颤,爆发出刺目的官气。 “传我令!点齐府衙三班衙役、巡防营弓弩手!” “本官要亲自去城南!” 宋知行一把推开师爷递来的雨伞,直接冲入暴雨之中,声音如雷霆炸响: “谁敢动顾青云,本官杀他全家!” …… 深夜,顾青云盘膝坐在火炉旁,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內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在他的识海深处,那个一直有些虚幻的广厦此刻正在发生著质变。 无数道金色的光点从周围沉睡的百姓身上飘出,如同萤火虫般飞入他的眉心。 这些光点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条金色的河流,环绕著那座文宫缓缓流淌。 “谁?!” 正在此时,一直守在门口闭目养神的裴元突然睁开眼,手中量天尺猛地指向黑暗的雨幕中。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顾青云也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嚇人。 雨幕中,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袍里的人影缓缓走出。 他站在十丈之外,似乎有些忌惮那里面散发出的浓郁民愿之力。 “顾案首果然好手段。” 黑袍人的声音沙哑刺耳,“竟然能用这种旁门左道,破了我的寒雨阵。” “旁门左道?” 顾青云站起身,走出工棚,站在雨中,因才气护体而滴水不沾身。 “能救人的,就是大道。害人的,才是邪术。” 顾青云盯著那个黑袍人,“苏学正,別装了。你身上的那股子酸腐味,哪怕是用妖气掩盖,我也闻得出来。” 黑袍人身躯一震,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阴鷙而扭曲的脸。 正是江州府学学正,苏文渊。 只是此刻的他,眼底泛著诡异的红光,身上再无半点儒雅之气,反而透著一股墮落的妖邪味道。 第92章 入魔又如何?! “顾青云……” 苏文渊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怨毒,“你毁了我弟弟,毁了我苏家的名声!现在又在府学里收买人心,架空我的权力!你真以为,这江州是你的一言堂了吗?” “我没想当一言堂。” 顾青云淡淡道,“我只是想把那些不干人事的畜生,从人的位置上赶下来。” “你已经入魔了,苏文渊。” 裴元走到顾青云前方,铁尺上黑光流转,“身为儒家学正,竟然勾结妖魔,修炼邪术。按律,当诛!” “入魔?哈哈哈!” 苏文渊狂笑起来,雨水顺著苏文渊那件宽大的黑袍蜿蜒流下。 “只要能杀了你们,入魔又如何?!顾青云,你那点民愿之力护得住里面的人,护得住你自己吗?” “受死吧!” 苏文渊猛地一挥手,身后的雨幕中,竟然走出了十几具面色青紫的水鬼! 它们並非寻常殭尸,是枉死之人的尸骨炼製而成的傀儡。每一具都力大无穷,身躯湿滑如烂泥,且散发著令人作呕的恶臭。 “杀!” 苏文渊手指一点,眼中红光暴涨。 “吼——!” 十几具水鬼四肢著地,如同捕食的恶狼,从四面八方向著那座摇摇欲坠的工棚扑去。 “保护百姓!” 裴元大喝一声,原本冷峻的脸上此刻满是决绝。他一步跨出,挡在了前方。 “画地为牢!” 他手中的量天尺猛地插入脚下的泥土,一股黑色的法家律令之光以尺身为中心,扩散成一道半圆形的屏障,將工棚死死护在身后。 “砰!砰!砰!” 水鬼们狠狠撞击在屏障上。那看似薄弱的黑光,此刻却坚硬如铁,撞得水鬼们皮开肉绽,黑血四溅。 “哼,区区法家秀才,也想挡我?” 苏文渊站在远处,他从袖中掏出一枚漆黑如墨的方印,对著虚空重重一盖。 “污文印,破法!” 那枚印章上,一张狰狞的人脸浮现,张嘴吐出一股浓稠的黑烟。 黑烟混入雨水中,原本透明的雨滴变成了黑色。这些黑雨落在裴元的法家屏障上,就像是热油泼进了雪地,发出一连串密集的爆裂声。 “滋啦——” 坚不可摧的法家屏障,竟然被腐蚀出了一个个孔洞! “不好!” 裴元脸色一变。他感觉到一股阴寒至极的力量顺著量天尺反噬而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进!”苏文渊手印一变。 几具最为强壮的水鬼趁著屏障破裂的那一刻,如同滑腻的泥鰍一般钻了进来。 它们没有痛觉,也不怕死,挥舞著利爪直扑裴元的面门和胸口。 “量天!” 裴元临危不乱,手中铁尺横扫。 “啪!” 一声脆响,冲在最前面的水鬼脑袋直接被铁尺拍碎,炸成一滩黑泥。 然而,还没等裴元鬆口气,那滩黑泥竟然在雨水中蠕动著重新聚合,眨眼间又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水鬼,再次扑了上来! 物理攻击无效! 不死之身! “该死!” 法家手段虽然刚猛,且克制邪祟,但这污文印显然是专门针对浩然正气和法家律令炼製的邪物,加上这漫天大雨的主场优势,裴元陷入了绝对的劣势。 “噗嗤!” 一只水鬼从侧面偷袭,利爪狠狠抓在了裴元的左肩上。 虽然有才气护体,但那利爪上的尸毒还是侵入。 裴元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衝击力撞飞出去,重重砸在工棚的门框上,张口喷出一口黑血。 一切发生在须臾之间! “裴大哥!” 躲在工棚里的徐子谦惊恐地大叫。他死死护著那只红泥小火炉,看著摇摇欲坠的防线,整个人都在发抖。 “顾……顾师兄!为什么圣庙没有反应?!” 徐子谦带著哭腔喊道,“这明明是妖魔手段!这么重的妖气,这么大的动静,为什么江州圣庙的警世钟不响?为什么圣人不出手镇压这个疯子?!” 这是所有人心头的疑问。 江州乃文华之地,圣庙才气充沛,平日里若有妖蛮敢踏入城池半步,立刻会被圣光烧成灰烬。 可今夜,这里杀气冲天,魔影重重,那座平日里威严的圣庙却像是瞎了眼一般死寂无声。 工棚內原本因为温暖而安睡的百姓们也被这恐怖的动静惊醒了。 “这……这是什么怪物啊?!” 一位抱著孙子的老妇人透过门缝,借著闪电的光亮,看清了外面那些面容狰狞扭曲的水鬼,嚇得魂飞魄散,死死捂住怀里孩子的嘴,生怕他哭出声来引来怪物的注意。 几个年轻些的汉子手里抓著烧火棍和铁锹,虽然挡在老人孩子身前,但双腿却忍不住地打颤。他们平日里虽然有力气,但这超出认知的邪祟,让他们从骨子里感到战慄。 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狭小的工棚里蔓延。 顾青云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裴元,將一颗解毒丹塞进他嘴里。 “谢……谢顾兄。”裴元脸色惨白,铁尺上的光芒已经黯淡,“这东西……杀不死。” “辛苦了,接下来交给我。” 顾青云拍了拍裴元的肩膀,隨后转过身,目光穿透雨幕,落在了一脸狂態的苏文渊身上。 顾青云抬起手,指了指苏文渊头顶。 在那里,虽然魔气繚绕,但依然有一道属於读书人的才气若隱若现。 “因为他还是人。” 顾青云冷冷地说道,“或者说,在圣庙的判断里,他依然是个人族读书人。” “圣庙的浩然正气,防的是异族,防的是妖蛮的血脉入侵。” “但是……” 顾青云的目光变得锐利,“当一个人心里住了魔,当他用文位做掩护,用圣贤书来包装邪术的时候,圣庙是看不见的。” “这就是所谓的灯下黑。” “最坚固的堡垒,往往是从內部攻破的。人心的墮落,比妖蛮的獠牙更难防,也更隱蔽。” 听到这番话,苏文渊疯狂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顾青云,你果然聪明!” 苏文渊张开双臂,任由黑雨淋湿全身,脸上的表情扭曲而得意,“没错!我有进士文位,我有学正官身!在圣庙眼里,这是圣道之爭,是理念不合!它凭什么管我?” 第93章 让你死得痛快点! “只要我不主动引动魔渊降临,只要我不把自己变成彻头彻尾的怪物,这圣庙的规矩,就是我最大的护身符!” 他指著顾青云,眼中满是嫉妒和怨毒: “你不是有民愿吗?你不是有圣眷吗?现在我看谁还能救你!” “杀!” 苏文渊再次催动污文印。 那枚黑色的印章悬浮在半空,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哗啦啦—— 天空中的雨水变成了墨汁般的黑色。 这些黑雨落在工棚上,发出了腐蚀的声响。原本坚固的棚顶开始漏雨。 “顾青云!” 苏文渊操控著十几具重生的水鬼,一步步逼近,狞笑道,“跪下!把你那张《茅屋》的原稿交出来,再自废文宫,或许我会大发慈悲,让你死得痛快点!” 顾青云站在泥水中。 他的才气护体被这带有魔气的雨水渗透,青衫被打湿,贴在身上,显露出单薄的身形。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瑟瑟发抖的百姓,看了一眼重伤的裴元,又看了一眼还在苦苦支撑火炉的徐子谦。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苏文渊手中那枚散发著诡异气息的污文印上。 “让我跪?” 顾青云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即將拔刀出鞘的凛冽。 “苏文渊,你真以为,这枚印章是你自己的东西吗?” 苏文渊一愣:“你什么意思?” “这枚印章上的气息……” 顾青云缓缓把手伸向腰间,“带著一股我也很熟悉的味道。那是幽州顾氏特有的腐臭味。”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把你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样子的……” “是顾长风那个老贼吧?” 此言一出,苏文渊脸色骤变。 而在他手中那枚原本安静的污文印,突然剧烈震颤起来,印章表面那张模糊的人脸,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被发现了吗?” 一个阴惻惻的声音,从印章中传出。 “好久不见啊,我的好侄儿。” 那阴惻惻的声音如同钝锯摩擦,在暴雨夜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张脸虽然扭曲变形,布满了黑色的魔纹,但眉宇间的阴鷙与狠毒,却让顾青云再熟悉不过。 顾青云眼神微眯,语气中並没有太多惊讶,反而透著一股早就料到的淡然,“果然是你。我还以为你在幽州事发后,会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去蛮荒给妖族当奴才,没想到……你却是把自己卖给了魔渊。” “住口!” 那张人脸发出一声怨毒的咆哮。 “若不是你这个逆子坏我大事,毁我根基,我何至於此?!” 顾长风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恨意,“我在幽州经营了三十年!三十年啊!被你一首诗,一张表,毁得乾乾净净!我不仅失去了家业,还被圣院通缉,不得不献祭了自己的肉身和灵魂,才换来了影魔之主的垂怜,苟活於这印章之中!” “原来如此。” 顾青云点了点头,目光冰冷,“所谓的影魔信徒,不过是没了骨头和皮囊的寄生虫罢了。” “你懂什么!” 顾长风狞笑起来,“这是力量!是圣道无法给予的力量!顾青云,你以为你在江州搞什么广厦工程,就能洗白自己?就能收买人心?我告诉你,只要有人心的地方,就有嫉妒,就有贪婪,就有我魔族滋生的土壤!” 说著,那张鬼脸转向了苏文渊,语气中带著几分得意与嘲弄: “看看这位苏学正吧。他是江州名流,是清流骨干,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可只需要一点点嫉妒的火星,再加上我的一点点帮助,他就能毫不犹豫地把灵魂卖给我。” “因为他恨你。” 顾长风盯著顾青云,“他恨你抢了他弟弟的风头,恨你把读书人的体面踩在脚下,更恨你……比他强。” 顾青云目光移向苏文渊。 此时的苏文渊,早已没了往日的道貌岸然。他的双眼赤红,脸上布满了黑色的血管,神情癲狂而扭曲。 “没错!我恨你!” 苏文渊嘶吼著,像是一头被戳中了痛处的野兽,“顾青云!你只不过是个乡下来的旁支贱种!凭什么你能拿案首?凭什么你能得圣眷?凭什么你能让全城的百姓都念你的好?!” “我苏家世代书香,我弟弟是江州第一才子!可现在呢?他废了!成了全城的笑柄!而你,却踩著他的尸骨上位,在这里假惺惺地修房子,装圣人!” 苏文渊指著身后那些正在施工的泥泞工地,眼中满是厌恶: “看看你乾的这些事!让读书人去搬砖,让秀才去和泥!你这是在把儒家的脸面往泥里踩!你这是离经叛道!我这是在替天行道,清理门户!” 顾青云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甚至有些怜悯。 “苏文渊。” 顾青云嘆了口气,“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儒家的脸面,可你现在看看你自己。” 他指了指苏文渊周身繚绕的魔气,以及那些正在疯狂攻击法家屏障的墨尸水鬼。 “勾结魔道,残害百姓,这就是你要维护的脸面吗?” “嫉妒,让你面目全非。” “闭嘴!!” 苏文渊被戳到了痛处,彻底暴走,“只要能杀了你,只要能毁了你,入魔又如何?!成王败寇,歷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顾前辈!动手!我要让他死无全尸!” 苏文渊猛地举起手中的污文印,体內的才气与魔气疯狂灌入其中。 “如你所愿。” 印章中,顾长风的残魂发出一声尖啸。 那枚印章迎风暴涨,化作一方磨盘大小的黑印,悬浮在工棚正上方。 这一次,从印章中倾泻而下的是浓稠如墨汁般的黑色污泥! 这些黑泥带著极强的腐蚀性和粘性,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滋滋滋——” 裴元苦苦支撑的法家屏障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原本坚硬如铁的黑光此刻如同被泼了硫酸的纸张,迅速瓦解。 “不好!我的法器撑不住了!” 裴元脸色惨白,嘴角再次溢出鲜血。那把量天尺此刻竟然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第94章 谁敢动他们! “噗——” 屏障破碎。 漫天的黑泥倾泻而下,直奔工棚而去。 “火!火要灭了!” 工棚內,徐子谦发出一声绝望的哭喊。 只见那些黑泥落在红泥小火炉散发的红光上,就像是无数条黑色的毒蛇,正在疯狂地吞噬著那温暖的光芒。 红光在迅速回缩。 从方圆十丈,缩减到五丈,三丈……最后只能勉强护住火炉周围的一小块地方。 寒气如同潮水般再次涌入。 “呜呜呜……顾大人……” 百姓们惊恐地缩成一团,绝望地看著头顶那摇摇欲坠的红光,以及外面那群狞笑著逼近的水鬼。 “看到了吗?顾青云!” 苏文渊站在黑雨中,狂笑著张开双臂,“这就是你的下场!你的民愿救不了你!你的圣眷也救不了你!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你那所谓的仁义,脆弱得不堪一击!” “如果你跪下求我!” “或许我会大发慈悲,给这些螻蚁一个痛快!” 苏文渊那充满恶意的狂笑声在雨夜中迴荡。 伴隨著他手指落下,那漫天的黑泥与十几具狰狞的墨尸水鬼,如同决堤的洪水,向著那最后一寸温暖的红光压去。 裴元单膝跪地,手中的量天尺已经失去了光泽,胸口的衣襟被鲜血染透。他想要站起来,但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谁敢动他们!!” 一声嘶哑的怒吼,竟然盖过了漫天的雷雨声。 砰! 一块带著稜角的青砖,呼啸著从侧面飞来,狠狠地砸在了那只水鬼的脑袋上。 虽然对於这具不死的魔物来说,这一下並不致命,但巨大的衝击力还是让它的动作歪了一歪,利爪擦著徐子谦的头皮划过,带起一缕断髮。 苏文渊愣住了。 顾青云也猛地转过头。 只见工棚外围那泥泞不堪的废墟之上,一群浑身湿透的人影正怒吼著冲了过来。 冲在最前面的,竟然是那些府学寒门学子! 原本他们是守在工棚內安抚百姓的。但在苏文渊祭出污文印后,赵寒山便敏锐地意识到,光靠裴元一人在正门死守,大家早晚是个死。 书生的血性在这一刻被点燃,这群年轻人趁著裴元吸引火力的间隙,咬著牙从工棚侧面倒塌的缺口钻了出去,摸黑爬进了旁边的废墟堆里。 此刻,他们满身泥泞,手掌被瓦砾割破也浑然不觉,正如同一支视死如归的奇兵,从侧翼狠狠插向了水鬼的包围圈! 为首的赵寒山,那身视若珍宝的青衿儒衫此刻早已看不出顏色,被泥水和雨水糊满。他手里紧紧攥著一把铁锹,那张平日里只会读书略显苍白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决绝与狰狞。 作为刚晋升的新科秀才,他们本该拥有纸上谈兵的神通,可以调动才气杀敌。 然而,现实却是残酷的。 儒道修行,步步登天。世间流传的战诗词,起步便是举人境方可催动的杀伐之音。他们虽有秀才文位,空有才气,却无诗可依,就像是手握火药却不知如何製造枪炮的孩童。 但这並不代表他们只能坐以待毙。 “没有战诗,我们还有圣人言!” 赵寒山猛地把手指塞进嘴里,狠狠咬破。 鲜血涌出。 他没有丝毫犹豫,以血为墨,以铁锹为纸,在满是铁锈的锹面上,飞快地写下了一个古朴的篆文【固】! 那是《墨子》中兼爱非攻的守御之意,也是圣人言中加持器物的强字诀。 那把普普通通的铁锹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白光,原本酥脆的铁锈变得坚硬如精钢。 在他身后,其他的学子也纷纷效仿。 有人在胸口写下【勇】字,驱散了面对妖魔本能的恐惧;有人在手中的砖头上写下【重】字,让那半截青砖变得沉重如铁。 既然写不出杀敌的诗,那就把圣人的道理,刻在骨头上,写在农具上! 以此残躯,践行圣道!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赵寒山红著眼睛,高举著那把闪烁著微弱文光的铁锹,衝著苏文渊怒吼,“苏学正!你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既然你不配当人,那今日,咱们这群泥腿子就教教你怎么做人!” “同窗们!圣言护体,跟这帮怪物拼了!” “杀!!!” 十几名书生,带著身后两百多名工程队的工匠,像是一股灰色的泥石流,义无反顾地撞进了黑色的魔潮之中。 “一群螻蚁,找死!” 苏文渊被这群凡人的反抗激怒了,眼中杀意暴涨,“用童生都不屑用的描红手段也想挡我?既然你们想死,我就成全你们!墨尸,给我撕碎他们!” 吼——! 十几具力大无穷的水鬼转过身,扑向了人群。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屠杀。 哪怕有圣人言加持,凡人的兵器也很难对魔物造成致命伤害。 “啊!” 一名年轻学子刚衝上去,胸口写的【御】字被水鬼一巴掌拍飞。他倒在泥水里,却死死抱住水鬼的腿,回头大喊:“別管我!护住百姓!护住火种!” “砰!” 一名拿著大锤的石匠狠狠砸在水鬼背上,大锤上写著的【力】字爆发出一团火星,將水鬼砸得一个趔趄,但他自己的虎口也被震裂,鲜血直流。 下一秒,他被另一只水鬼掐住脖子提了起来。 惨烈。 极其惨烈。 鲜血混杂著雨水,染红了工地。 但让顾青云和苏文渊都感到震撼的是:没有一个人后退。 倒下一个,补上来两个。 “不想死的都给我退回去!” 顾青云发出一声怒吼,他猛地踏出一步,脚下的泥水飞溅。 鏘! 斩妄刀连鞘挥出,重重砸在一只正欲撕咬赵寒山脖颈的水鬼手臂上。 咔嚓一声,那只坚硬如铁的鬼手竟被顾青云含怒一击硬生生砸断! “顾大人!”赵寒山满脸血污。 “別废话!背靠背!” 顾青云一把將赵寒山拉到身后,独自面对两只扑上来的水鬼。 与此同时,工棚门口。 “裴大哥!裴大哥你撑住啊!” 徐子谦哭喊著冲了出来,冒著黑雨的腐蚀,一把抱起昏迷不醒的裴元。 裴元的身子冷得像块冰,恐怕是尸毒入体的徵兆。 第95章 侠客行! 徐子谦咬著牙,用尽全身力气,將比他重得多的裴元拖进了工棚深处,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那是红泥小火炉旁。 “暖和……这里暖和……” 徐子谦手忙脚乱地把自己身上的棉衣脱下来盖在裴元身上,藉助火炉残留的最后一点余温勉强护住了裴元的心脉。 做完这一切,徐子谦抹了一把眼泪。 他看了一眼还在外面拼命的师兄和同窗,又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百姓。 “妈的……我也拼了!” 他从地上捡起半截断裂的木棍。 “算帐我不怕你们,打架我也不怕!” 徐子谦怒吼一声,像头愤怒的小牛犊一样衝出了工棚,狠狠一棍子敲在了一只水鬼后脑勺上。 书生们丟掉了斯文,像市井无赖一样用写著【利】字的牙齿去咬水鬼的手臂。工匠们丟掉了怯懦,用胸膛去顶水鬼的利爪。 他们用自己的血肉,在工棚前筑起了一道长城。 与此同时,距离工棚三百步外的街口。 “吁——!” 宋知行猛地勒住韁绳,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在他身后,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府衙衙役和巡防营弓弩手也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大人!过不去了!” 一名捕头满脸惊恐地指著前方。 只见前方那片原本熟悉的贫民窟此刻竟然凭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高达数丈的黑色水墙! 那水墙由无数粘稠的黑泥和腥臭的雨水组成,像是一只倒扣的巨碗,將整个工地死死扣在里面。黑气翻滚,隱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喊杀声和惨叫声,却看不清任何景象。 “这是……阵法结界?” 宋知行脸色铁青,翻身下马,拔出腰间佩剑,运起才气狠狠一剑劈在那黑水墙上。 “给本官开!” 鏘!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宋知行的剑光斩在水墙上,仅仅溅起了几朵黑色的浪花,隨即就被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弹开。那水墙不仅坚硬如铁,甚至还带著极强的腐蚀性,宋知行的官剑剑锋上出现了一块斑驳的锈跡。 “好强的魔气!”宋知行倒吸一口凉气,“这绝不是普通妖人能布下的手段!这是……这是要绝杀啊!” 就在这时,几顶官轿也匆匆赶到。 江州知府、通判,甚至连一直躲清閒的院君赵长河都来了。他们都是被那冲天的魔气惊动,又或是被宋知行的调兵令嚇到的。 “宋同知!这是怎么回事?!” 知府大人从轿子里钻出来,看到那恐怖的黑水结界,嚇得帽子都歪了,“这是何方妖孽在此作祟?难道妖族大军打进来了?!” “是苏文渊!” 宋知行咬牙切齿,眼中喷火,“他勾结魔道,要在里面杀顾青云,杀我大楚的案首!” “什么?苏学正?!” 眾官员大惊失色。赵长河更是嚇得鬍子乱颤:“这这这……读书人入魔?这可是逆种大罪啊!快!快调集所有文官,联手破阵!” “来不及了!” 宋知行看著那越来越浓郁的黑气,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结界显然是蓄谋已久,专门针对儒家才气设计的。 “顾青云……” 宋知行死死抓著剑柄,对著那漆黑的结界大吼:“撑住啊!一定要撑住!本官这就去请圣庙法器!” 然而,他的声音被雨声和结界的轰鸣声吞没,根本传不进去。 “大爷!快走啊!”赵寒山满脸是血,手中的铁锹已经卷刃。 那正是白天那个不想弄脏赵寒山衣服的老石匠。 这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老人,看著为了保护他们而被打得吐血的书生们,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狠厉。 “俺活够了!俺不能让你们这些读书的种子死在这儿!” 老石匠不知从哪摸出一块磨得锋利的磨刀石,那是他吃饭的傢伙。 他怒吼一声,用尽这辈子最大的力气,猛地扑向一只正要偷袭赵寒山的水鬼。 “畜生!俺跟你拼了!” 噗嗤! 老石匠被利爪穿透了胸膛。 但他死死没有鬆手,反而用尽最后一口气,將那块磨刀石狠狠插进了水鬼的眼眶里! “吼——!” 水鬼疯狂甩动身体,將老人的尸体甩飞出去,重重砸在泥泞中。 “大爷——!!!” 赵寒山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跪在泥水里,双手颤抖著想要去扶,却只摸到了一手的温热与冰冷交织的血水。 “哈哈哈哈!这就是反抗的下场!” 苏文渊看著满地的尸体和伤员,狂笑著舔了舔嘴唇,操控著一只水鬼,准备展开最后一击。 “结束了!” 水鬼高高举起利爪,对著裴元的头颅狠狠拍下。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錚——!!!” 一道白色的霜雪光芒出现在那只水鬼的脖颈处。 噗。 一声轻微的切割声。 紧接著,硕大的鬼头滑落。 哗啦—— 顾青云站在裴元身前,单手持刀,刀尖斜指地面。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雪白的眸子锁定了苏文渊,手中的刀缓缓抬起,直指对方的眉心。 顾青云站在泥水中,任由黑色的雨点打湿了他的发梢。 “顾长风,苏文渊。” 顾青云抬起头,目光穿透黑暗,如同两道利剑直刺人心。 “你们说得对,当光明照不到的时候,黑暗就会滋生。” “但是……” 顾青云的手指轻轻抚过刀柄,一股凌厉至极的气势从他单薄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既然圣人看不见,既然律法管不了。” “那这公道,我来討。” 他左手探入怀中,取出了一张泛著淡淡金光的杏坛纸。 右手一翻,那方带著龙威的文心雕龙砚凭空浮现。 苏文渊见状,不屑地冷笑,“这里已经被我的污文印封锁了天地元气!你就算写出花来,也借不到半点浩然正气!认命吧!” “杀你们这群杂碎,何须借气?” “我有一身侠骨,自可——” “剑气冲霄!” 话音落下,顾青云提笔。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豪迈与杀伐之气,隨著他的笔锋落下而轰然炸开! 他要写的是千古第一诗仙李白,那首傲骨最硬的诗。 《侠客行》! 第96章 十步杀一人! “写诗?” 苏文渊看著顾青云提笔的动作,发出一声刺耳的狂笑。 此时,漫天黑雨如注,污文印散发的魔气已经完全隔绝了这一方天地的正气感应。在他看来,顾青云此举无异於缘木求鱼。 “顾青云,你还不死心吗?这里已经被我的墨染江山封锁!没有了浩然正气,你写出的诗就是废纸一张!” “谁说我要借天上的气?” 顾青云一声低喝,隨即,他左手猛地一抖袖袍。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一块半尺见方的木板从他青衿左袖下方翻折而出,稳稳地横在了身前。 这是板衣托盘,乃是人族圣院为秀才以上文位的读书人特製的战袍构件。 平日里摺叠於袖口或腰间,战时翻出,便是一张最稳固的移动书案,专供读书人在战场廝杀时书写战诗词所用。 “啪!” 顾青云右手从怀中抽出那张珍贵的杏坛纸,重重拍在托盘之上。 这一刻,他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圣人教诲,不是经义策论。 而是前世那位被称为诗仙的李太白,在酒酣胸胆尚开张时,挥毫写下的千古侠气! 今日,他要为天下的读书人,开出一条血路! 以此血,以此诗,铸就一身錚錚侠骨! 顾青云笔锋一顿,抬起头,那双眸子冷冽如寒星。 他手中的笔猛地倒转笔桿,刺破了自己的掌心。 殷红的鲜血涌出,被那方龙砚吸收。 笔落,风雷动! 顾青云在板衣托盘上奋笔疾书,一个个鲜红的血字跃然纸上。 “赵客縵胡缨,” 第一句出。 嗡——! 那张平铺在板衣上的杏坛纸陡然震颤,一道浓郁醇厚的杏黄色光柱冲天而起,將周围的黑雨蒸发。 这是宝光! 读书人一旦晋升秀才境,才气贯通天地,书写蕴含杀伐之力的战诗词时,便会引动天地异象,凝聚为实质般的宝光。 而凡用杏坛纸书写,基础威力直接翻倍! 紧接著,顾青云笔锋一转,第二句落下: “吴鉤霜雪明!” 轰! 纸面上再次爆发出一道刺目的银白色光辉,这光辉纯净无瑕,带著开天闢地的锐利气息。 这是原作宝光!此诗乃顾青云在这个世界上首次创作,天道感应,威力再增一倍! 还没完! 隨著顾青云笔走龙蛇,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惊天剑意,竟让这方被魔气封锁的小天地都开始战慄。 一种又豪迈至极的青色光晕,从每一个字中渗出,与前两道光芒交织。 这是传世宝光! 《侠客行》乃千古名篇,其意境之高,即便初次问世,便已达传世级別!威力又增一倍! “三……三重宝光?!” 远处的宋知行瞳孔骤缩,死死盯著雨幕中那个被光芒包裹的身影,声音都在颤抖,“这还是秀才境能写出来的东西吗?!” 顾青云越写越快,身上的气势也越来越盛。 “银鞍照白马,颯沓如流星” 两句写成,那原本被乌云遮蔽的文曲星竟然穿透了魔气的封锁! 咻! 一道紫色的星光如利剑般刺破苍穹,投射在顾青云手中的板衣托盘之上。 文曲宝光!星力加持,浩然正气无视结界,强行灌注! “不可能!我的大阵明明封锁了天地!”苏文渊尖叫起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恐惧。 但顾青云根本没有理会他。 最后一句落下。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就在这最后一点落下,那张杏坛纸上光芒大盛! 诗魂宝光! 诗成唤魂,赋予死物以灵智,这是高阶战诗才有的异象! 五重宝光叠加! 杏黄、银白、青色、紫色、虚影! 五色光华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恐怖的能量风暴,以顾青云手中的板衣托盘为中心,轰然爆发! “錚——!!!” 一声激昂的龙吟响彻天地。 顾青云手中的那把斩妄横刀,在这五重宝光的洗礼下,原本暗哑的灰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霜似雪的凛冽寒光! 那张承载了战诗的杏坛纸静静地躺在板衣托盘上,散发著恆定的光辉,源源不断地为顾青云提供著力量。 “收!” 顾青云左手一翻,將板衣托盘收回袖中,但那股磅礴的诗力已经完全加持在了他的身上。 只见他身上原本那件宽大的儒衫,在流光的包裹下,竟然化作了一袭紧致利落的白色劲装! 头顶的木簪崩碎,长发被一根粗獷的胡缨隨意束在脑后,透著一股狂放不羈的野性 前一刻还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这一刻,已是满身煞气的江湖游侠! “五重宝光……这是什么怪物……” 苏文渊心头狂跳,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让他头皮发麻。他从未见过这种能加持自身的诗词!这违背了儒家君子不器的传统! “杀了他!快杀了他!” 苏文渊歇斯底里地咆哮,操控著剩下的十几具不死水鬼一拥而上。 “吼——!” 水鬼们咆哮著,带著腐蚀性的黑泥与利爪,从四面八方扑向顾青云,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颯沓如流星!” 顾青云站在包围圈中,他轻吟一声,脚下並未有马,但整个人却仿佛骑在了一匹神骏的白马之上,气势如虹。 快! 快到极致的快! 在五重宝光的加持下,顾青云的速度已经突破了秀才境的极限! 苏文渊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顾青云的身影竟然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不,不是消失,是因为太快了,快得连残影都无法捕捉,如同流星划破夜空! “噗嗤!” 一声轻响。 冲在最前面的一只水鬼动作猛地一僵。它的脖颈处毫无徵兆地出现了一条细如髮丝的白线。 紧接著,是第二只,第三只…… 顾青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水鬼群中穿梭,每一次闪烁,都伴隨著一道如霜雪般清冷的刀光。 顾青云的声音在雨夜中飘忽不定,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他每踏出一步,必有一刀挥出。 “咔嚓!” 最后一只水鬼的头颅高高飞起。 顾青云的身形在苏文渊十步之外显现,保持著挥刀的姿势,白衣胜雪,未染半点尘埃。 “十步杀一人,” 第97章 千里不留行! 而在他身后。 那十几具连法家量天尺都砸不烂的墨尸水鬼,此刻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立在原地。 一息之后。 “砰!砰!砰!砰!” 连绵不绝的爆裂声响起。 十几具水鬼的身躯同时崩碎! 这一次,它们没有化作黑泥重生,而是彻底化作了飞灰! “怎么可能?!它们是不死的!” 苏文渊惊恐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我的墨尸只要沾水就能重生!你凭什么能杀了它们?!” 顾青云缓缓直起身,手中的斩妄刀斜指地面,一滴黑色的魔血顺著霜雪般的刀刃滑落。 “千里不留行。” 顾青云淡淡吐出最后五个字。 侠客杀人,讲究的是因果了断,不留后患。 在文曲宝光的净化下,这一刀斩下的不仅仅是肉体,更是斩断了它们与这方魔域的联繫,斩断了它们重生的根基! “这就是……侠。”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感受著体內那股澎湃的剑意。 这首《侠客行》,不是儒家的规矩,而是道家的逍遥与兵家的杀伐结合。它赋予了秀才最缺乏的近战能力和爆发力! 从此以后,秀才也有战诗可用! “苏文渊,该你了。” 顾青云抬起头,那双被霜雪染白的眸子锁定了不远处的黑袍人。 “你……你別过来!” 苏文渊被那眼神嚇得肝胆俱裂,连连后退。他虽然有进士文位,但那是靠药物和家族堆上去的,实战经验更是稀烂。面对顾青云这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气势,他本能地感到恐惧。 “顾前辈!救我!快救我!” 苏文渊慌乱地举起手中的污文印,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废物!” 印章中,顾长风的残魂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连个童生……哦不,连个秀才都收拾不了!要你何用?!” 虽然嘴上骂著,但顾长风也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 “嗡——!” 污文印剧烈震颤,那张鬼脸猛地张大嘴巴,喷出一股浓郁的本源魔气。 这股魔气迅速在苏文渊身前凝聚,化作了一面漆黑如墨的鬼面魔盾,上面流转著无数扭曲的魔纹,散发著足以腐蚀神魂的恶臭。 “顾青云!这是影魔之主赐下的本源魔气!” 顾长风的声音尖锐刺耳,“就算是真正的举人来了,也破不开这层防御!只要拖住你一时三刻,魔气入体,你必死无疑!” “是吗?” 顾青云看著那面魔盾,脚步未停,反而越走越快。 他手中的斩妄刀微微震颤,仿佛在渴望著鲜血。 “若是之前的我,或许真的破不开。” “但现在……” 顾青云识海中,那座紫金色的文宫之內,那尊金甲飞將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手中的方天画戟遥遥一指。 而在顾青云身后,那张原本静静躺在板衣托盘上的杏坛纸,此刻竟然投射出一道虚幻的白衣剑客身影! 那是李白的英魂! 也是无数千古侠客的英魂!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最后两句诗意,在这一刻化作了绝杀的一击。 顾青云双手握刀,高高举起。 那种事了拂衣去的洒脱,那种视强权如草芥的孤傲全部匯聚在这一刀之中。 我不求闻达於诸侯,我只求…… 斩尽世间不平事! “斩!” 顾青云一声暴喝,身形如流星坠地,狠狠撞向了那面鬼面魔盾。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在苏文渊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面魔盾接触到那霜雪刀光,就像是热刀切牛油一般一分为二! “不——!!!” 伴隨著印章中顾长风残魂悽厉的惨叫声,刀光去势不减,重重地斩在了那枚悬浮在空中的污文印上。 “咔嚓!” 这枚凝聚了顾家数年贪腐气运和影魔之力的邪恶印章,在这一刻终於承受不住那股浩然侠气的衝击。 四分五裂。 无数黑烟从碎裂的印章中喷涌而出,化作一张张扭曲的人脸,试图在消散前做最后的反扑,冲向顾青云的眉心。 “想夺舍?” 顾青云冷哼一声,根本不躲不避。 识海深处,那座巍峨的幽州台之上,原本盘踞的大鹏法相猛地睁开双眼。 “唳——!” 大鹏张开巨口,如同长鯨吸水,將顾长风那试图反扑的残魂一口吞下! “啊啊啊!这是什么怪物?!我的魂……顾青云!我诅咒你!影魔之主不会放过你的!” 顾长风的残魂发出绝望的哀嚎,隨即被大鹏那霸道的道家真意彻底炼化,化作了一缕精纯的精神养料,滋润著顾青云的文宫。 而在外界。 隨著污文印的破碎,与之心神相连的苏文渊更是遭到了毁灭性的反噬。 “噗——!” 他狂喷一口黑血,其中夹杂著破碎的內臟碎片。 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倒飞而出,重重砸进了泥泞的废墟里,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黑色血痕。 雨还在下。 但那股令人窒息的魔气,已经隨著这一刀烟消云散,原本漆黑如墨的雨水重新变回了透明。 顾青云收刀而立。 他那身由才气化作的白色劲装依旧猎猎作响,衬得他如同一位行走在黑夜中的謫仙人。 他缓缓走向苏文渊。 此时的苏文渊,哪里还有半点府学学正的威严? 他身上的官袍早已破碎,皮肤上布满了溃烂的魔纹,因为魔气反噬,他的半边脸已经变成了乾枯的骷髏,另半边脸却还在维持著人的模样,看上去狰狞可怖。 “別……別杀我……” 苏文渊看著提刀走来的顾青云,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他在泥水里挣扎著向后挪动,声音嘶哑难听: “我是进士……我是朝廷命官……你不能杀我……我是被顾长风蛊惑的……我是读书人啊!读书人不杀读书人!” 直到此刻,他还在试图用那一套早已被他践踏得一文不值的规矩来保命。 “读书人?” 顾青云脚步一顿,低头看著这个可怜又可恨的怪物。 “当你为了嫉妒,向妖魔出卖灵魂的时候;当你为了私慾,对无辜百姓下手的时候;当你把这身官袍变成遮掩罪恶的裹尸布的时候……” 第98章 清理门户! 顾青云手中的斩妄刀缓缓抬起,刀尖指著苏文渊的眉心。 “你就已经不是人了。” “你是逆种!” 在大楚,在整个人族十二国,逆种文人是比妖魔更让人痛恨的存在!人人得而诛之,无需审判! 读书人修的是浩然气,承的是圣人恩。 食人族之禄,受万民供养,却反过来將屠刀挥向同胞,向妖魔献祭灵魂。这种背叛,不仅违背了人伦,更褻瀆了天道。 一旦被定性为逆种,圣院將剥夺其所有文位,天地亦弃之。 上至半圣,下至贩夫走卒,人人皆可杀之而后快,且死后神魂亦將被镇压於圣院雷狱,受万雷噬心之苦,永世不得超生! 这两个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苏文渊的心头。 “不!饶命!看在同窗一场的份上……看在我弟弟苏文景的份上……”苏文渊崩溃大哭,涕泗横流。 “你不提苏文景还好。” 顾青云眼神一冷,“你弟弟虽然傲慢,但他至少输得起,至少没把自己变成怪物。而你,才是真正毁了苏家的人。” “今日,我不以私怨杀你。”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声音响彻雨夜: “我以江州案首之名,替苏家,清理门户!” 话音落,刀光闪。 “颯——!” 一颗狰狞的头颅滚落进泥水之中,那双眼睛还瞪得大大的,似乎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堂堂进士,竟然会死在一个刚考上秀才的年轻人手里。 隨著苏文渊身死,笼罩在城南工地上空的那座大阵终於失去了支撑。 “轰隆隆……” 空气中传来一阵如同玻璃破碎般的脆响。 黑色的结界崩塌了。 外界的喧囂声和火把的光亮霎那间涌了进来。 “衝进去!救人!” 早已在结界外急得双眼通红的宋知行,一马当先,提著官剑冲了进来。 紧隨其后的是赵长河、江州知府以及数百名全副武装的衙役和士兵。 他们衝进这片废墟,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虽然工棚周围满是战斗的痕跡,虽然那些年轻的书生和工匠们个个带伤,虽然地上躺著十几滩化作黑水的魔尸痕跡…… 但那座摇摇欲坠的工棚,依然屹立不倒。 而在工棚前的空地上。 一个身穿奇异白色劲装的身影,正背对著眾人,手中握著一把仍在滴血的横刀。 在他脚下,是身首异处的苏文渊,和那枚碎成粉末的污文印。 而那块泛著萤光的板衣托盘尚未收回,上面静静地躺著一张散发著五色宝光的杏坛纸原稿,在雨夜中熠熠生辉。 “那是……” 赵长河作为文院院君,对文气的感应最为敏锐。他死死盯著顾青云身上的装束,以及那还未完全消散的惊天剑意,声音都变了调: “才气化凯?近战杀伐?!” “这是……秀才境专用的战诗?!” 顾青云缓缓转过身。 隨著战斗结束,他身上的白色劲装化作点点流光消散,重新变回了那身被雨水打湿的青衫。手中的板衣托盘也被他熟练地摺叠收回袖中。 他看著目瞪口呆的眾位大人,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温和的笑容。 他拱手一礼,声音虽然微弱,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学生顾青云,幸不辱命。” “妖人已诛。” 说完这句话,那股一直支撑著他的精气神终於耗尽。 顾青云身形晃了晃。 “青云!” 宋知行大惊失色,一个箭步衝上前去,在顾青云倒地之前一把扶住了他。 “快!传大夫!去请圣庙的医家教习!” 宋知行怒吼著,看著地上那颗属於苏文渊的头颅,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今夜之后,这秀才的天,甚至这天下读书人的路…… 怕是要变了。 雨停了。 黎明的曙光刺破了厚重的乌云,照在了满目疮痍的城南工地上。 “贏……贏了?” 赵寒山拄著那把卷刃的铁锹,浑身脱力地瘫坐在泥水里。 他看著不远处那个收刀而立的青衫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污,突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笑著笑著,眼泪就流了下来。 他手脚並用,连滚带爬地扑到不远处的一堆废墟旁。 那里,静静地躺著一具佝僂的尸体。 是那位老石匠。 老人的胸口被魔爪洞穿,鲜血早已流干,但他那双粗糙如树皮的大手,依然死死地攥著那块插在水鬼眼眶里的磨刀石,至死都没有鬆开半分。 他的眼睛大睁著,看著这漫漫长夜后的第一缕曙光,嘴角似乎还掛著一丝解脱的笑意。 “大爷……” 赵寒山颤抖著伸出手,想要替老人合上双眼,却发现自己的手满是泥污和血渍。他慌乱地在身上擦了擦,却越擦越脏。 “我不嫌您脏……您別嫌弃我……” 赵寒山哽咽著,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虽然染血的青衿儒衫。 他动作轻柔,將这件儒衫盖在了这位目不识丁的老石匠身上,盖住了他残破的身躯。 “大爷,天亮了。” 赵寒山握住老人那双逐渐冰冷的手,泣不成声,“咱们把房子守住了……您看见了吗?” 周围倖存的学子和工匠们看著那件盖在老人身上的青衿,无不动容落泪。 在这之前,读书人的衣服是体面,是身份,是绝不肯沾染泥灰的。 但今天,这件儒衫盖在了工匠身上,却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圣洁。 他们是一群螻蚁,却在一个疯子进士和一群不死魔物的围剿下,活下来了! 而且,是堂堂正正地活下来的! 不仅仅是他,在场的数十名府学寒门学子,还有那两百多名拿著简陋工具拼命的工匠,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顾大人威武!!”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著,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声响彻云霄,震得城南的残垣断壁都在嗡嗡作响。 顾青云撑起身,走到裴元身边,將一颗回春丹塞进他嘴里。 又转头对宋知行说道:“宋叔,苏家交给您了。苏文渊虽死,但逆种文人,按律当诛九族。” 宋知行心中一凛。 “放心。” 宋知行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勾结魔族,这是触碰了人族的底线。赵院君已经去请示圣院了,从今往后,江州再无苏氏!” 第99章 既生顾,何生苏 这一日,江州城发生了两场大地震。 第一场,是城南那场惊天动地的除魔之战。《侠客行》横空出世,顾案首以秀才之身,刀斩进士逆种,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半日之內便传遍了街头巷尾。 第二场,则是黄昏时分的抄家。 曾经显赫一时的江州名门苏家,大门被身穿黑甲的府兵撞开。 “奉圣院刑殿令!苏文渊勾结魔族,沦为逆种,罪无可恕!” “苏氏一族,教子无方,知情不报,甚至暗中提供財力支持,视为同党!即日起,剥夺苏家所有文位功名,查抄全族家產,凡三代以內直系血亲,流放三千里至两界山充军!永世不得回籍!” 对於一个以此为荣的书香门第来说,剥夺文位,流放充军,那就是断了根,灭了魂。 苏府內哭喊声震天。 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苏家眷属,此刻被如狼似虎的差役像赶牲口一样赶了出来。綾罗绸缎散落一地,往日的荣华富贵,转眼成空。 城西,一处苏家的別院內。 曾经的江州第一才子苏文景,正躺在病榻上,形容枯槁。自从贡院吐血后,他的身体就垮了,但心里还存著一丝幻想,指望著堂兄苏文渊能替他报仇,替苏家找回场子。 “砰!” 房门被粗暴地踹开。 两名差役走了进来,手里拿著沉重的枷锁。 “你们干什么?我是苏文景!我是秀才!你们敢锁我?”苏文景挣扎著想要坐起来,厉声呵斥。 “秀才?” 领头的差役冷笑一声,將一张盖著血红大印的公文扔在他脸上,“醒醒吧!你堂兄苏文渊成了魔族走狗,已经被顾大人一刀砍了!现在的你,就是个等待流放的罪犯!” “什么?!” 苏文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床上,“堂兄……死了?顾青云……杀了他?这不可能……顾青云只是个秀才,他怎么可能杀得了进士?” “怎么不可能?” 差役怜悯地看著这个疯癲的废人,“顾大人作了一首《侠客行》,才气化剑,十步杀一人!那是圣院都认证的战诗!你还在做梦呢?” “侠客行……十步杀一人……” 苏文景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考场上写下安得广厦千万间的身影,又浮现出那个提刀杀人的修罗模样。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而他苏文景,除了会写几句无病呻吟的酸诗,还会什么? “哈哈……哈哈哈……” 苏文景突然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鼻涕横流,笑得咳出了血。 “既生顾,何生苏啊……” “顾青云,你贏了!你贏得很彻底!”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两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至此,曾经把持江州文坛数十年的清流苏家,彻底成为了歷史的尘埃。 一夜之间,江州城的风向转变。 如果说之前还有人觉得顾青云戾气太重,那么现在,整个江州城的年轻学子都陷入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之中。 特別是那些刚考上秀才的年轻人。 以往,他们出门都喜欢宽袍大袖,手摇摺扇,模仿苏文景的雅。 但从第二天开始,江州城的裁缝铺子忙疯了。 所有的白布被抢购一空。 满大街的年轻书生,全都换上了模仿顾青云那晚所穿的白色劲装,腰间不掛玉佩了,改掛长剑或者横刀。 你要是不会背两句赵客縵胡缨,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你要是腰里没把剑,都不配叫江州读书人! 一种名为儒侠的新风尚,以江州为中心开始向著整个大楚疯狂蔓延。 北方,两界山。 这里是人族与妖族廝杀最惨烈的绞肉机。风雪漫天,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味。 驍骑营的驻地內,一桿残破的红旗下,叶红鱼正赤著臂膀,让军医包扎著胳膊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是昨天遭遇一头妖將偷袭留下的。 “將军,忍著点。”老军医手有些抖。 叶红鱼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手里紧紧攥著一封刚从江州送来的家书,確切地说,是一份手抄本。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几行字。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叶红鱼突然大笑起来,笑声牵动了伤口,鲜血渗出,她却浑然不觉。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军医,单手抓起旁边的长枪,在营帐內舞动起来。 叶红鱼眼神迷离,仿佛看到了那个在雨夜中挥刀斩魔的身影。 这时,帐帘掀开。 一身儒將打扮的游击將军叶驍骑走了进来,看到女儿这副模样,不由得一愣。 “爹!你看!” 叶红鱼把手抄本递过去,语气中带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这是顾青云写的!圣院说了,以后天下秀才都要学这首诗!” 叶驍骑接过看了一遍,神色渐渐变得凝重,最后化为一声长嘆。 “此诗一出,我人族低阶修士的战力,至少提升三成。” 叶驍骑看著女儿,“红鱼,你那个朋友,不得了啊。以前我觉得他是个文曲星,现在看来……他是一把刀。” “而且这把刀,比我们手里的还要快。” …… 与此同时,幽州粮道衙门。 李长安正躺在太师椅上,听著小六念著从江州传来的情报。 “斩妄刀……见血了?” 李长安喃喃自语,嘴角微扬,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放肆的狂笑。 “哈哈哈哈!痛快!” “老子这把刀送对了!这小子,没给我丟人!” 李长安猛地坐起来,眼中醉意全无。 “传我令!给江州送去最好的伤药!还有,告诉兵部那帮老傢伙,顾青云是我幽州粮道的人,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抢人,老子就去砸了他的兵部大堂!” …… 浩然居。 当顾青云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醒了!大哥醒了!” 一直趴在床边打瞌睡的小雨猛地跳了起来,小脸上还掛著泪痕。顾有德和徐子谦也连忙围了上来,一个个眼圈发黑,显然是守了一夜。 第100章 因祸得福了! “爷爷,我没事,就是睡了一觉。”昨晚虚弱至极,最后还是宋知行送他回到了浩然居。 顾青云坐起身,他的文宫之內,那座幽州台旁此刻多出了一座造型凌厉的剑阁虚影。 那首《侠客行》正化作一柄绝世利剑,悬掛於剑阁之中,散发著凛冽的寒芒。 “你小子,这一觉可是睡得安稳,却不知外面已经翻了天。” 宋知行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他和赵长河院君並没有离开,而是一直在书房守著那张珍贵的原稿。 顾青云披衣下床,来到外间书桌旁。 只见那张承载了《侠客行》的杏坛纸,正静静地躺方桌之上。 纸张上的血跡已经乾涸,变成了暗红色,与那漆黑的墨跡交织,透出一股惊心动魄的杀伐之美。五色宝光虽然已经內敛,但偶尔流露出一丝气息,仍让室內的温度骤降几分。 “青云啊。” 赵长河院君看著顾青云,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又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老夫修文六十载,见过写诗唤雷的,见过写词成军的。但像你这样,把才气內敛入体,以身为剑,近身搏杀的……闻所未闻!” 赵长河激动的鬍子都在抖:“此为何诗?” “此诗名为《侠客行》。” 顾青云伸手轻轻抚摸著那张原稿,指尖传来一阵金铁交鸣的触感。 “学生在幽州时便发现,我辈读书人,虽有才气护体,但一旦被妖魔近身,或是遇到这种不怕物理攻击的邪祟,往往束手无策,只能任人宰割。” “童生养气只能健体,秀才纸上谈兵召唤的兵卒行动迟缓。在举人唇枪舌剑之前,读书人的生存能力太弱了。” 顾青云目光灼灼: “所以,学生便想,既然才气可化万物,为何不能化为一身侠骨?为何不能化为掌中利剑?” “既然妖魔想吃我们的肉,那我们就崩碎它们的牙!” “好!说得好!” 宋知行猛地一拍桌子,“崩碎它们的牙!这才是我大楚男儿该有的血性!”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当——” 一声清越的玉磬之音在眾人识海中响起。 紧接著,一道宏大无边的圣道意志,穿透了广厦园的屋顶,直接降临在书房之中! “圣諭?!” 赵长河和宋知行大惊失色,连忙整理衣冠,恭敬肃立。 这是来自圣院的直接传讯! 只见半空中,无数金色的文字飞舞排列,最终化作一副威严的画卷。 画卷左侧,是一片尸山血海的战场,一名白衣秀才手持长剑,十步一杀。画卷右侧,则是万千学子在学堂诵读,声浪震天。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房间內迴荡。 是兵家半圣! “人族修行,自孔圣立道以来,秀才境始终是一道坎。文位低微,才气稀薄,遇敌难自保。千年来,不知有多少惊才绝艷的读书种子,未及成长便夭折於妖魔爪下。” “今有江州顾青云,另闢蹊径,以侠入道,创《侠客行》!” “此诗,补全了秀才境近战杀伐之短板!为天下寒门学子,开出了一条生路!” 半圣的声音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讚赏: “经圣院眾圣廷议,特颁圣諭——” “一、定《侠客行》为人族第一秀才战诗!收录进《圣道大典武库篇》首卷!” “二、即日起,令十二国所有府学、县学,將《侠客行》列为秀才境必修课业!凡人族秀才,皆需观摩学习,以壮胆气!” “三、顾青云有教化之功,赐半师之位!享天下修习此诗者之一缕师道气运!” 轰! 隨著最后一个字落下,那张杏坛纸原稿金光大作,自行飞起。 它化作一道流光,竟然直接钻进了顾青云的眉心! 顾青云只觉得识海巨震。 文宫內那座新出现的剑阁大门轰然洞开。 《侠客行》的原稿悬掛於正中,散发出万丈光芒。 紧接著,顾青云感觉到一股股细微却源源不断的气息,从四面八方,甚至从极为遥远的地方,跨越空间匯聚而来。 从今天起,只要有人族学子学习这首《侠客行》,在感悟那股十步杀一人的侠气时,都要在冥冥中念顾青云的好。 虽然每一个人的念力很微弱,但天下读书人何止千万?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这比任何实质的宝物都要珍贵,这是能护佑他在圣道之路上走得更远的大气运! “天下秀才皆门生……” 赵长河看著沐浴在圣光中的顾青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最后化为深深的嘆服。 “顾青云,你这次是真的要在史书上留名了。” 哪怕以后顾青云止步於此,光凭这一首改变了低阶修士战斗体系的战诗,他也足以被供奉在圣庙偏殿,受万世香火! “半师……” 顾青云感受著那股源源不断的气运加持,心中也是一阵激盪。 但他很清楚,这份荣耀背后是更大的责任,也是更大的危险。 妖族绝对不会允许一个能批量製造战斗法师的人族天才继续成长。 “学生,谢眾圣垂青。” 顾青云对著虚空深深一拜。 圣諭消散,屋內恢復了平静。 “对了,裴元如何了?”顾青云想起了那位为了守护百姓差点丟了命的法家兄弟。 “在隔壁慎独轩。”徐子谦连忙说道,“医家的教习已经看过了,说尸毒已清,但他一直没醒。” 顾青云眉头一皱,立刻转身前往慎独轩。 推开门,一股森严的律令气息扑面而来。 只见裴元正盘膝坐在榻上,双目紧闭。 在他膝头,那把量天尺此刻正在发生著惊人的变化。 那些被苏文渊的污文印腐蚀出的裂纹,像是在蜕皮一样,正在一片片脱落。 在那漆黑的表皮之下,竟然透出了一种古朴沉稳的青铜色泽! “这是……” 宋知行跟了进来,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破而后立!器灵觉醒!” “裴元这小子,因祸得福了!” 在昨夜的死战中,裴元面对翰林境的魔威,面对不可战胜的墨尸,始终没有后退半步。 第101章 天下必修! 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践行了法家的法不阿贵,绳不挠曲。 这种即便身死也要捍卫律法与百姓的意志,唤醒了这把仿製量天尺中沉睡的一丝荀圣真意! “咔嚓!” 最后一块黑色的铁皮脱落。 一把通体青铜色的全新尺子显露在眾人面前。 尺身之上,隱隱有两个大字浮现。 正刑。 “正刑尺!”赵长河惊呼。 “这不是韩圣年轻时用过的文宝仿品吗?竟然进阶了!” 老院君激动的快步上前,目光死死盯著那把泛著青铜光泽的尺子,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颤声解释道: “相传上古战国纷爭,礼崩乐坏。韩圣以此尺立言,不论王公贵族,皆以尺量之。尺长一尺二寸,一寸量人心之恶,一寸度律法之威。” “史书记载,真正的正刑尺,打的不是肉身,而是神魂中的罪业。只要心中有愧,此尺落下,便如天劫临身,避无可避!” “只可惜……”赵长河嘆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著裴元,“千百年来,无数法家门徒走入了歧途。他们只修出了这把尺子冷酷无情的刑,將其变成了杀戮的凶器,却忘了韩圣铸造此尺的初衷,是为了正!” “正本清源,止戈为武。以法度之威,护黎民之安,方为正刑!” “裴元在生死关头,没有选择独自逃生,而是以命护民。这份捨身取义的正气,终於洗去了这仿品上百年的杀伐戾气,唤醒了它最本源的圣道力量!” “此尺既出,裴元日后必成大儒!” …… 江州的风波暂时平息。 但余波却在整个大楚,乃至整个人族疆域引发了海啸。 太师府內又碎了一方名砚。 付言看著手中关於《侠客行》的圣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在他面前,跪著几名瑟瑟发抖的门生。 “秀才战诗……天下必修……” 付言咬著牙,“这小子,气候已成!苏文渊那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仅没能压住那个顾青云,反而把自己变成了逆种,还要连累老夫!” “太师,现在怎么办?”一名心腹小心翼翼地问道,“苏家被抄,清流一派在江州人心惶惶。御史台那帮疯狗在盯著咱们,而且陛下那边……” “陛下?” 付言冷哼一声,“陛下现在把他当宝贝疙瘩,我们动不得。还能怎么办?苏文渊已经死了,苏家也完了。这盆脏水泼不到老夫身上,但老夫这识人不明的罪名是逃不掉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南方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传令下去,让咱们的人都蛰伏起来。这段时间,谁也不许去招惹他。另外……替我写一份请罪摺子,言辞要恳切,姿態要放低。” “忍耐。”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我就不信,他能一直这么顺风顺水下去。墨池血土即將开启。那里是上古遗蹟,规则混乱,圣庙的目光也难以完全覆盖。” “而且,听说妖族七子已经出动了。” 付言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的精光。 “借刀杀人,向来是兵不血刃的上策。传信给我们在秦国和晋国的人,就说……顾青云身上,有大秘密。” “我就不信,他在那吃人的秘境里,还能活著出来!” …… 江州广厦园。 顾青云並不知晓外界的纷纷扰扰,接下来的日子他过得异常充实。 广厦工程在扫除了苏家这块绊脚石后,进度一日千里。 白天,他带著赵寒山等寒门学子,继续推进广厦工程。有了朝廷的拨款和圣諭的支持,再也没人敢从中作梗,一栋栋崭新坚固的民房在贫民窟拔地而起。 再加上有了社稷土的加持,新修的房屋坚固异常,第一批入住的百姓甚至给顾青云立了生祠。 夜晚,他则闭门谢客,在浩然居內苦修。 文宫之內,那座金色的广厦旁边新出现的剑阁已经稳固。 《侠客行》的原稿悬掛其中,日夜受才气温养。 而在剑阁中央,一位白衣胜雪的剑客虚影正盘膝而坐,膝上横著一把长剑。 他面容冷峻,眉宇间竟与顾青云有七分神似。 似乎感应到了顾青云的注视,那剑客虚影缓缓起身,手腕一抖,漫天剑影如霜雪般绽放。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顾青云心中升起一股明悟。 有了这座剑阁,只要心念一动,剑阁內的才气便会自动转化为凌厉的剑意,附著在他手中的兵刃,甚至是草木竹石之上。 更神妙的是,那位白衣剑客,在危急时刻甚至可以短暂离体,护卫在他身侧。 顾青云缓缓睁开眼,他翻身下床,推开房门。 院子里,徐子谦正端著一碗药汤,小心翼翼地从隔壁慎独轩走出来。 “师兄,你醒啦!”徐子谦看到顾青云,脸上露出喜色,“裴大哥也醒了,正在擦拭那把尺子呢。” 顾青云点点头,迈步走进慎独轩。 屋內瀰漫著淡淡的药香。裴元正坐在窗前,用一块白布仔细擦拭著那把古尺。 听到脚步声,裴元抬起头,那双丹凤眼中多了一份如山岳般的沉稳。 “顾兄。”裴元起身欲行礼。 “坐著吧,有伤在身,不必拘礼。”顾青云按住他,目光落在那把尺子上。 “破而后立。” 裴元手指抚过尺身上那些古老的法家铭文,声音平静,“昨夜之前,我只知道法不容情,以为严刑峻法便是法家的全部。直到那一刻,为了护住身后的百姓,我才明白,法之威严,不在於杀戮,而在於守护。” “心有守护,法度自生。” “恭喜裴兄,法家之道,登堂入室。”顾青云由衷赞道。 裴元摇了摇头:“比起顾兄的那一诗,我这点微末道行算不得什么。对了……” 他看向窗外,神色变得肃穆起来: “城南那边的废墟还在清理,顾兄……要去看看吗?” 顾青云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去。” “那位老人家是为了护著咱们才走的,如果不去送送,我心难安。” 第102章 您走好 三人没有惊动其他人,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悄然走出了广厦园。 雨后的江州城恢復了往日的平静,只是空气中依旧瀰漫著一丝寒意。 路过那座曾经显赫一时的苏府时,顾青云停下了脚步。 往日里门庭若市的苏家大宅,此刻大门紧闭,上面贴著刑殿那血红色的封条。门前的两座石狮子不知被谁泼了黑狗血,显得格外狰狞狼狈。 偶尔有路过的百姓,都会远远地绕开,实在绕不开的,也会狠狠地往地上啐一口唾沫,低声骂一句晦气。 哪怕苏家曾经出过多少进士,但在勾结魔族的那一刻起,他们在江州人心里的地位就已经崩塌了。 顾青云看著这一幕,並没有太多的快意,只是觉得有些讽刺。 他们继续向南走去。 越往城南走,行人越少。 到了那片刚刚经歷过大战的废墟之上,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寒风吹过断壁残垣发出的呜咽声。 这里已经被清理出来一片空地。 在那片泥泞的土地上隆起了一个简陋的新土堆。 那是老石匠的临时埋骨地。 “那是……赵寒山?”徐子谦眼尖,指著前方低声说道。 顾青云抬眼望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见在那土堆前,跪著十几个人影。 正是赵寒山带著那日参与了死战的十几名寒门学子。 他们一个个神情肃穆。赵寒山跪在最前面,手里拿著一叠黄纸,正在火盆里慢慢地烧著。 火光映照在他年轻而疲惫的脸上,忽明忽暗。 “大爷……您走好……” 赵寒山一边烧纸,一边低声絮叨,声音有些哽咽,“您放心,咱们把那帮魔鬼打跑了。顾大人没事,我们也都没事……这广厦工程,我们会接著干下去,绝不让您白死……” 顾青云静静地站在远处看著这一幕。 这就是他的同窗,这就是大楚未来的读书人。 他们或许没有世家子弟的显赫家世,没有锦衣玉食,但他们有著比金子还珍贵的一颗心。 “咳。” 顾青云轻咳一声,缓步走上前去。 听到动静,赵寒山等人猛地回头。见到是顾青云,几人慌忙擦去眼角的泪痕,想要起身行礼。 “顾……顾案首!您怎么来了?” “无需多礼。” 顾青云按住了想要站起来的赵寒山,也不嫌地上的泥泞,撩起衣摆,就在赵寒山身边跪了下来。 “我也是来送送老爷子的。” 顾青云从徐子谦手里接过一壶酒,洒在坟前的黄土上。 “顾大人……”赵寒山看著顾青云的举动,眼眶又红了,“大爷要是知道您亲自来祭拜他,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顾青云看著那座孤零零的土坟,沉默了片刻。 “他叫什么名字?”顾青云问。 赵寒山愣了一下,隨即有些羞愧地低下头:“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只听人喊他老石头,或者是石根叔。他是个孤寡老人,无儿无女,也没个族谱……” 在这个时代,像这样的底层工匠,死后甚至连个全名都留不下,只有一个草草的代號,隨风而逝。 “石根……” 顾青云轻声念著这两个字,“好名字。也是好命数。” “以后,他就是这广厦园的根。” 顾青云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学子们。 “这坟太简陋了,连个碑都没有。” 他转头看向裴元:“裴兄,借你的刀一用。” 裴元隨身也带著一把防身的匕首,闻言立刻递了过去。 顾青云接过匕首,走到旁边一块断裂的青石板前。 “錚——” 他运起才气,匕首如龙蛇游走,石屑纷飞。 片刻之后,一块简朴却苍劲有力的石碑便立在了坟前。 碑上只有八个大字: 【义士石根,广厦之基】 落款处刻著:江州顾青云立。 “义士……” 赵寒山看著那两个字,浑身一颤。 在大楚,只有为国捐躯或是行侠仗义之人,才配得上义士二字。这通常是官方给予的极高荣誉。而现在,顾青云以案首之名,將这份荣誉给了一个大字不识的泥瓦匠。 “有人说,他是贱籍,是泥腿子。” 顾青云插刀入鞘: “但在我顾青云眼里,他比那些坐在高堂之上,满口仁义道德却心怀鬼胎之流,更像个人!更配得上这义字!” 他拍了拍赵寒山的肩膀: “寒山,记住这个名字。以后这广厦千万间若是建成了,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有他的一份功劳。” “学生……谨记!”赵寒山重重磕头,泣不成声。 其他的学子也纷纷跪拜,看著那块石碑,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顾青云看著这群年轻人,心中稍慰。 火种已经种下,只待燎原。 “行了,都起来吧。” 顾青云扶起赵寒山,语气恢復了平和,“逝者已矣,生者还要继续。广厦工程不能停,这边的烂摊子还需要你们去收拾。” “是!”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官兵疾驰而来,为首的一人手持黄绢,高声喝道: “圣旨到——!顾青云接旨!” 一声高喝,如同惊雷般在空旷的废墟上空炸响。 马蹄声在土坟前戛然而止,为首的是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他手持明黄色捲轴,神色倨傲中带著几分审视,目光在顾青云身上打了个转,又瞥了一眼那块新立的简陋石碑,嘴角撇了撇。 “江州案首顾青云何在?” 赵寒山等人连忙起身,神色紧张地想要下跪。 顾青云却是不慌不忙,理了理衣襟,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道:“学生顾青云,在此。” 那宣旨太监见顾青云並未如常人般诚惶诚恐地跪拜,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想到来之前听闻的种种关於此子的传闻,尤其是那首《侠客行》的凶名,还是压下了心中的不满,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朗声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江州生员顾青云,才情卓绝,文惊四座。更兼心怀苍生,力挽狂澜,於幽州查弊,於江州除魔,实乃国之栋樑。朕心甚慰,特赐御笔文房一套,加封太子少保衔,另赐免死金牌一面,以彰其功。钦此!” 第103章 镇宅神画? 隨著最后一个字落下,那太监將圣旨一合,脸上堆起假笑,双手递给顾青云:“顾大人,接旨吧。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啊,太子少保,那可是从二品的虚衔,多少人求了一辈子都求不来呢!” 顾青云接过圣旨,入手沉甸甸的。 太子少保? “学生谢主隆恩。”顾青云淡淡说道。 紧接著,几名小太监捧著托盘上前。 第一个托盘里是一套极品文房四宝,笔是紫毫,墨是龙香剂,纸是澄心堂纸,砚是端溪砚。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第二个托盘里则放著一块巴掌大小的金牌,上面刻著免死二字,虽不如传说中的丹书铁券那般神乎其神,但在关键时刻,也足以保命一次。 不过顾青云知道,这玩意最终解释权归皇帝所有。 周围的学子和百姓们看得眼睛都直了,一个个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顾大人,陛下还有一句口諭。”宣旨太监压低声音,凑近顾青云耳边说道,“陛下让您莫要辜负了这一身才学。” “臣,谨记陛下教诲。”顾青云应道。 送走了宣旨太监,顾青云並没有急著回去庆祝。 他转身看著那块义士石根之墓的石碑,又看了看手里那块金光闪闪的免死金牌,突然觉得有些讽刺。 一块免死金牌,能救一个人的命。 但这天下,还有千千万万像石根叔一样的人,他们的命,谁来保? “师兄……”徐子谦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块金牌,“这可是真金啊!要是把它融了……” “融你个大头鬼!”顾青云笑骂著敲了他一下,“这是保命符,你敢融了它,皇帝先把你融了。” 他將金牌和文房四宝交给徐子谦收好,然后指著那块石碑说道:“子谦,回头找个好的石匠,把这块碑重新刻一下。用最好的青石,字也要描金。” “描金?”徐子谦一愣,“师兄,那是给大官立碑才用的规格啊,这不合规矩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规矩?” 顾青云冷哼一声,“从今天起,这就是我们广厦园的规矩。凡是为百姓流过血、拼过命的人,都值得最好的待遇。石根叔虽然只是个工匠,但他比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高贵百倍!” 赵寒山等人热泪盈眶,心中的信念更加坚定。 “好了,都散了吧。”顾青云挥了挥手,“该干活的干活,该读书的读书。广厦工程才刚刚开始,后面的路还长著呢。” 眾人领命散去,顾青云独自一人站在坟前,久久未动。 一阵寒风吹过,捲起地上的纸钱灰烬,打著旋儿飞向远方。 “石根叔,您安息吧。” 他转身离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不远处的茶楼之上,两道身影正静静地注视著这一切。 说话的是一位身穿儒衫的老者,鬚髮皆白,正是院君赵长河。他抚须而嘆,眼中满是讚赏,“此子不仅才气过人,这心胸气度,更是远超常人。看来,老夫之前还是小看他了。” 站在他身边的是宋知行。他手里端著茶杯,嘴角掛著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院君大人,您现在才看出来?”宋知行笑道,“这小子,可是个能把天捅个窟窿的主儿。您看著吧,这江州城,以后怕是消停不了了。” “消停不了才好啊。” 赵长河感慨道,“这江州文坛,死气沉沉太久了。也该来个搅局者,把这潭死水搅活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五月的江州,正是草长鶯飞的时节。 护城河畔的柳絮如雪般纷飞,给这座江南水乡披上了一层朦朧的薄纱。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除魔之战已经过去了一段时日,城南的废墟上,崭新的房屋正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 江州城的百姓们似乎已经从恐慌中走出来,恢復了往日的热闹。只是街头巷尾多了一样新奇的年画。 顾青云身著便服,手里摇著一把不知从哪顺来的摺扇,正漫步在街头。身旁的徐子谦怀里抱著一大捲纸,鬼鬼祟祟的,生怕被人看见。 “老板,这就是最新款的镇宅神画?” 徐子谦凑到一个画摊前,指著掛在最显眼位置的一幅画问道。 那画上画著一个满脸络腮鬍,正脚踩恶鬼的猛男,手里还提著一把正在滴血的杀猪刀。 旁边题著四个大字:【顾公斩魔】。 “哎哟,这位公子好眼力!” 画摊老板唾沫横飞地介绍道,“这可是咱们江州著名画师画的!据说那晚顾案首就是这副模样,三头六臂,青面獠牙,一声吼就把那进士逆种给震死了!买一张贴门上,別说小鬼了,就连那討债的都不敢上门!” 顾青云站在一旁,嘴角疯狂抽搐。 三头六臂?青面獠牙?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还算俊朗的脸庞,心想这传言是不是离谱了点?自己明明走的是儒雅隨和的路线啊! “老板,来十张!不,二十张!” 徐子谦却像是捡到了宝,大手一挥,掏出银子,“我要寄回安平县老家,给村里的七大姑八大姨都发一张!太威风了!” 顾青云一摺扇敲在他脑门上:“威风个屁!你买回去也不怕半夜把自己嚇醒?” 徐子谦捂著脑袋,委屈巴巴:“师兄,这叫艺术加工嘛。而且真的管用,听说昨天有个小偷进了一户贴了这画的人家,结果一抬头看见这双铜铃大眼,嚇得腿软直接去衙门自首了。” 裴元闻言难得地勾了勾嘴角,补了一刀:“画得虽丑,但这股子煞气倒是画出了三分神韵。贴在牢房门口倒是合適。” 顾青云只能无奈扶额。 罢了,隨他们去吧。只要百姓觉得心安,自己这张脸牺牲一下也无妨。 一时间,江州的画师们生意火爆,顾青云那张提刀斩魔的画像被卖断了货。 回到广厦园,一股浓郁的豆香味扑面而来。 “回来啦?快洗手吃饭!” 徐大娘繫著围裙,正指挥著几个丫鬟往桌上端菜。 第104章 喜脉? 今日的午膳是徐大娘亲自下厨做的全豆腐宴。 “这是珍珠白玉汤,那是镜箱豆腐,还有这道,是娘的老手艺,锅塌豆腐。”徐子谦在一旁报著菜名,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自从来了江州,好久没吃娘做的菜了。” 桌上,顾有德、顾青云、裴元、徐子谦、小雨围坐一圈。 顾三水站在一旁伺候著,顾青云招手道:“三水叔,坐下一块吃,在家里没那么多规矩。” 顾三水憨笑著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家主,规矩不能废。我看著您们吃就高兴。” 他现在是广厦园的大管家,將这偌大的园子打理得井井有条。不仅制定了严格的家规,约束那些投奔来的旁支族人,还把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 “大哥,这个豆腐好嫩哦!”小雨挖了一勺镜箱豆腐,吃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吞金兽趴在桌子底下,虽然它不吃素,但也忍不住探出头来,对著那盘油光发亮的锅塌豆腐吸了吸鼻子,显然是被这人间烟火气给勾引了。 徐大娘见状,笑呵呵地夹了一块没放盐的豆腐扔给它:“你也尝尝,这可是好东西。” 吞金兽一口吞下,砸吧砸吧嘴,竟然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尾巴甩得啪啪响。 正吃著,顾三水的妻子王氏突然捂著嘴,发出一声乾呕。 “怎么了?是不是吃坏肚子了?”顾三水嚇了一跳,连忙扶住妻子。 恰好府上有请来给顾有德看身体的医家郎中,把脉一看,隨即拱手笑道:“恭喜大管家,这是喜脉!已有两月了!” “喜……喜脉?” 顾三水愣住了。他年过四十,膝下一直无子,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老来得子! 这个平日里精明能干的汉子,此刻竟然手足无措,眼圈红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著顾青云就要磕头。 “家主!这是託了您的福啊!要是还在卖餛飩,哪有这等好日子……” “三水叔,快起来!” 顾青云连忙扶起他,脸上也满是喜色,“这是咱们顾家来到江州后的第一件大喜事!说明咱们顾家要在江州扎根散叶了!” 他当即吩咐徐子谦:“子谦,从帐上支一百两银子,给婶子安胎。以后婶子的活都免了,专心养胎。等孩子生下来,我亲自给他启蒙!” “谢家主!谢家主!”顾三水哭得像个孩子。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吃完饭,顾青云本想在书房看会儿书,突然听到后院传来一阵喧闹声。 这里算是建材的存放地,一般堆放著广厦工程要用的各种木料和石材。 “让开让开!小心砸著!” “这也太重了吧?四个人都抬不动?” 一群工匠正围著一根巨大的铁力木横樑发愁。这根横樑足有千斤重,刚才搬运时不小心滑落,卡在了两堆石材中间,几个壮汉试了几次都没能挪动分毫。 “都闪开!俺来!” 就在工头准备去叫更多人手的时候,一个闷雷般的声音响起。 只见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分开人群走了出来。 这少年皮肤黝黑,穿著一件明显短了一截的粗布麻衣,露出的手腕和小腿上肌肉虬结,宛如花岗岩一般。他长得憨头憨脑,眼神却透著一股子纯净的蛮劲。 “铁柱?你別逞能!这可是千斤的梁!”工头喊道。 那叫顾铁柱的少年憨憨一笑,也不多话,走到横樑前,扎了个马步,吐气开声。 “起!” 只见他单肩顶住横樑的一头,全身肌肉紧绷,青筋暴起。 伴隨著一声低吼,那根让四五个壮汉都束手无策的巨大横樑,竟然被他一个人,硬生生地扛了起来! “我的天……” 周围的工匠们看得目瞪口呆。 顾青云站在库房门口,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並没有在这个少年身上感受到任何才气的波动。也就是说,这完全是纯粹的肉身力量! “子谦,这是谁家的孩子?”顾青云问道正在一旁清点的徐子谦。 “哦,他是三水叔从乡下带过来的远房侄子,叫顾铁柱。”徐子谦翻看著花名册,“是个孤儿,平时少言寡语,只知道埋头干活。就是……饭量有点大,一顿能吃五个人的饭,还老喊饿,经常被其他工匠笑话是饭桶。” “饭桶?” 顾青云笑了,“这哪里是饭桶,这是天生的金刚。” 他走上前去。 顾铁柱刚把横樑放下,正擦著汗,看到家主过来了,嚇得赶紧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侷促地站好。 “家主……俺……俺没偷懒。” 顾青云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 硬得像铁块一样。 而且,在他的感知中,这少年的体內虽然空空荡荡没有才气,但经脉宽阔如河,气血旺盛得像个燃烧的小火炉。 “铁柱,想读书吗?”顾青云温声问道。 顾铁柱挠了挠头,脸憋得通红,最后实话实说:“家主,俺……俺一看书就犯困,像听催眠曲似的。俺就想有力气,能帮家主扛东西,能顿顿吃饱饭。” 周围传来一阵鬨笑声。 顾青云却没有笑,反而点了点头:“好!不想读书就不读!人各有志,不可强求。” 他转身看向徐子谦和裴元,正色道: “在这个世上,除了儒道修才气,还有一条路,名为武道。” “武道?”徐子谦一愣,“就是那些走鏢的武夫?” “不错。” 顾青云解释道,“武者无法引动天地才气。但武道修炼到极致,气血如狼烟,拳意破苍穹,並不比普通的秀才差。” “儒生虽然手段多变,但肉身孱弱。若被同级別的武夫近身,五步之內,人尽敌国!” 说到这里,顾青云看向顾铁柱的眼神变得炙热起来。 “这孩子天生筋骨强横,气血充盈。让他去搬砖,那是暴殄天物。” “铁柱。” 顾青云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今天起,你不用干杂活了。以后你就是咱们顾家的护院队长。” “啊?那……那俺能吃饱饭吗?” 第105章 见过半师! 顾铁柱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管饱!顿顿有肉!” 顾青云大笑,“子谦,去库房把咱们从幽州带回来的那几本武道秘籍找出来,还有那些妖兽肉乾,全都拿给他!” “是!” 看著顾铁柱那兴奋得发亮的眼睛,顾青云心中暗自盘算。 一转眼,广厦园的院子里,顾铁柱正捧著一本《蛮牛劲》练得虎虎生风,每一拳打出都带著破空声。 吞金兽趴在一旁,懒洋洋地看著这个新来的大块头,偶尔打个哈欠,喷出一朵火花。 就在这时,院子的角落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 “咔嚓……咔嚓……” 顾青云循声望去,只见吞金兽正趴在一堆废弃的兵器残渣上,那是它这几天吃剩下的垃圾。 那些经过它肠胃消化后排出的东西,竟然在夕阳下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这是……” 顾青云走过去,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银色金属。 入手极沉,甚至比同体积的黄金还要重上几分。表面有著天然形成的云纹,坚硬程度更是远超寻常精铁。 “这是……吞金兽提炼出来的庚金之精?!” 顾青云眼睛亮了。 在《幽州志怪考》中有记载,狻猊食金铁,其排泄物乃是世间罕见的炼器材料,名为猊金。用这种材料打造的兵器,不仅锋利无匹,更天生带有破魔属性! “好傢伙,吃了我那么多银子,终於见到回头钱了!” 就在顾青云沉浸在收穫的喜悦中时,徐子谦拿著一本厚厚的帐册愁眉苦脸地走了过来。 “师兄……” 徐子谦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好消息是咱们有材料做兵器了。坏消息是……咱们的银子,好像真的不够花了。” “嗯?”顾青云一愣,“之前不是还赚了吗?” “那是以前!” 徐子谦指著院子里练武的铁柱,又指了指正在大快朵颐的吞金兽,最后指了指广厦工程的流水帐。 “铁柱练武要吃妖兽肉,那是天价。吞金兽要吃精铁矿,那也是吞金。再加上咱们给工匠开的高工钱,还有咱们这一大家子的开销……” 徐子谦把帐本一合,两手一摊: “师兄,照这个速度,最多一个月,咱们就得去街上要饭了。” 顾青云看著那赤字累累的帐本,又看了看这一大家子人。 生活啊,果然不仅仅是诗和远方,还有眼前的苟且和帐单。 “看来……” 顾青云目光投向了书房的方向。 “是时候搞点新的副业了。” 他掂量著手里的猊金,又看向正在练拳的顾铁柱。 “铁柱缺把趁手的兵器,裴元的尺子也需要强化,甚至连我的斩妄刀,或许也能再重铸一番……” 顾青云手里掂量著那块沉甸甸的猊金,眼中闪烁著火花。 这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宝贝,若是找墨家的大匠好好锻造一番,定能让大傢伙的战力再上一个台阶。 “不过这事急不得,得先找靠谱的铁匠铺。” 顾青云將猊金小心收好,转头看著徐子谦那张苦瓜脸,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別愁眉苦脸的。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总不会让大家饿肚子。今日天气不错,咱们也该去府学露露脸了。” “去府学?”徐子谦一愣,“师兄,咱们这几日忙著广厦工程,可是旷了好几天的课,苏学正虽然死了,但那顏祭酒可是出了名的严厉,去了不会挨板子吧?” “放心。” 顾青云理了理衣襟,“咱们现在可是带著差事读书。顏祭酒虽然刻板,但也通情达理。前日我已向他报备,因广厦工程事务繁杂,且裴元有都察院巡查之职,我们几人不必每日点卯,只需逢重要课程或大考时在场即可。” 到了府学,顾青云感觉今日的府学气氛格外不同。 刚进大门,还没走到明道堂,耳边就传来了一阵阵带著几分杀伐之气的整齐诵读声。 “赵客縵胡缨,吴鉤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颯沓如流星!” 顾青云放眼望去,只见三五成群的秀才们,不再像往日那样手捧圣贤书摇头晃脑,而是个个腰悬长剑,手里拿著书卷当剑谱,一边吟诵《侠客行》,一边比划著名剑招。 “喝!十步杀一人!” 一名年轻学子大喝一声,身上才气涌动,虽然微弱,但竟真的在指尖凝聚出一寸长的白色剑芒,一指点在面前的柳树上,戳下了一片树叶。 “好!李兄这招流星式已得三分神韵!”旁边围观的同窗纷纷喝彩。 “哪里哪里,比起顾案首那晚的一刀斩魔,我这不过是萤火之光。”那李姓学子虽然谦虚,但脸上的得意却是藏不住的。 徐子谦看得目瞪口呆:“乖乖……这也太夸张了吧?全校都在练剑?” 裴元目光扫过那些略显稚嫩的动作,难得地点评了一句:“虽无实战之能,但胆气已生。以后遇到妖魔,至少敢拔剑了。” 自从圣院下旨將《侠客行》列为必修战诗后,这首诗便成了所有秀才的必杀技。谁要是还没学会把才气化为剑意,出门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江州府学的学生。 三人一路走过,所到之处,原本还在练剑的学子们纷纷停下动作,神色肃穆地向顾青云拱手行礼。 “见过顾案首!” “见过半师!” 那一声声半师,喊得真诚无比。因为他们真切地感受到了这首诗带来的力量,那是秀才千百年来梦寐以求的自保之力。 顾青云微笑著一一回礼,没有半点架子。 走到明道堂门口,正好赶上第一堂课。 今日讲课的是一位教习《诗经》的老夫子,姓王。王夫子平日里治学严谨,最看重课堂纪律,以往若有学生迟到,定是一顿戒尺。 看著顾青云三人踩著铃声走进教室,王夫子不仅没生气,反而手一抖,差点把书给掉了。 “顾、顾案首来了?” 王夫子连忙放下书卷,竟然微微欠身,脸上堆满了和蔼的笑容,“快快请进,位置都给你们留著呢。” 第106章 钱是王八蛋 讲堂內早已座无虚席,甚至连过道里都加了蒲团。 平日里这门枯燥的《诗经》课可是门可罗雀,但今天却人满为患。 原因无他,大家都听说顾青云今天要来上课。 这些多出来的学生,有的是隔壁班的,有的是高年级的举人监生,甚至还有几个年轻的教諭混在后排,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热切地盯著门口。 他们不是来听王夫子讲《关雎》的,他们是来看偶像的! 顾青云神色自若,带著徐子谦和裴元走到前排特意空出的位置坐下。 他拿出笔墨,铺开纸张,坐姿端正,一副好学生的模样。 “夫子,请讲课吧。”顾青云温声道。 “咳咳……好,好。” 王夫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感觉压力山大。台下坐著一位传天下诗人,甚至被圣院赐予半师之名的妖孽,这课该怎么讲? “今日……今日我们讲《秦风·无衣》。” 王夫子战战兢兢地开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於兴师,修我戈矛……” 讲了两句,王夫子下意识地看向顾青云,试探著问道:“顾案首,老朽这句修我戈矛的解释……您觉得可还行?若有不当之处,还请指正。” 全班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在顾青云身上。 顾青云哑然失笑。 他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夫子言重了。术业有专攻,青云虽侥倖写了几首诗,但在经义研读上,还是个初学者。夫子讲解精闢,青云受教了。” 说完,他认真地在纸上记下了笔记。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隨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敬佩。 不恃才傲物,尊师重道。这才是真正的君子之风啊! 王夫子感动得眼圈都红了,腰杆也挺直了,讲课的声音都洪亮了几分。 一堂课下来,虽然顾青云没怎么说话,但只要他在那里,整个课堂的氛围就变得空前的好。没有人敢打瞌睡,没有人敢交头接耳,所有人都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生怕在偶像面前丟脸。 课间休息。 徐子谦立刻被一群同窗围住了。 “徐兄!徐兄!听说你现在是广厦园的管家?” “徐兄,那个顾氏表格法能不能再开个小灶讲讲?我爹的商铺想用!” 徐子谦乐呵呵地被人簇拥著,虽然嘴上说著“哪里哪里”,但心里的小算盘却拨得飞快,已经在盘算著怎么把这些同窗发展成下一批《北境风雪集》的客户了。 而裴元那边则是另一番景象。 他独自一人坐在窗边,擦拭著那把青铜色的正刑尺。 几个胆大的女学生,故意在走廊上大声喧譁,或者假装丟了手帕,眼神却一直往裴元身上瞟。 “肃静。” 裴元头也不抬,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那几个女学生不仅没怕,反而激动得满脸通红,捂著嘴窃窃私语:“哇!裴师兄好酷!那个眼神……我要死了!” 顾青云看著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掛著笑意。 就这样过了几日,江州也迎来了五月。 虽已入夏,但清晨的空气中仍带著几分凉意。 清晨,广厦园。 顾青云起得很早,他在院中打了一套五禽戏。自从文宫內多了那座剑阁,他发现自己的身体素质也在潜移默化地改变,哪怕不刻意调动才气,举手投足间也多了几分凌厉。 “哗啦——” 不远处的帐房里传来算盘珠子清脆的撞击声。 徐子谦顶著两个黑眼圈走了出来,手里拿著那个让他愁禿了头的帐本,一脸幽怨地看向正在给吞金兽餵食的顾青云。 “师兄,虽然不想一大早扫你的兴,但咱们的银库真的要见底了。” 徐子谦指了指吞金兽正嚼得嘎嘣脆的一块精铁矿石,“这傢伙现在的胃口越来越大,普通的凡铁已经看不上了,非得吃这种百炼精铁。再加上广厦工程那边,虽然主体完工了,但你非要给每户人家都加装那个什么无烟灶,这又是好大一笔开销……” “钱是王八蛋,花完再去赚。” 顾青云淡定地把最后一块矿石扔进吞金兽嘴里,拍了拍手,“急什么?咱们现在可是江州的金字招牌。走吧,去府学。” “去府学干嘛?今天没课啊。” “你忘了?今天是月初。”顾青云理了理衣襟,目光望向文院的方向,“《圣刊》发行的日子。” …… 江州府学外的长街上今日显得格外拥堵。 不仅是府学的监生,就连白鹿书院的学子,乃至城中识字的百姓,都早早地聚拢在了最大的书坊墨林轩门口。 在这个娱乐匱乏的时代,每月一期的《圣刊》发售,不亚於前世的顶级大片首映。 “来了来了!那是圣院的青鸟信使!”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只见天空中,几只体型巨大的青色灵鸟挥动著翅膀,拖著长长的流光,缓缓降落在江州文院的方向。那是圣院用来向各州府分发《圣刊》的专用信使。 不一会,书坊的伙计们便抬著沉甸甸的书捆冲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喊:“《圣刊》到货!每人限购一本!別挤!別挤!” 场面顿时失控起来,无数只手挥舞著铜板和银票。 “给我一本!” “我要一本!我要寄回老家!” 顾青云三人坐在对麵茶楼的二楼雅座上。 凭藉徐子谦那泥鰍般的身法,加上一点点钞能力,两本散发著淡淡墨香和圣道气息的《圣刊》很快摆在了顾青云面前。 徐子谦深吸一口气,像是开奖一样,颤抖著手翻开了封面。 这一次的《圣刊》,竟然没有像往常那样按部就班地排列经义策论。 在翻开的那一刻,两道截然不同的光芒从书页中冲天而起! 左边,是一道清澈如泉的温润碧光,仿佛能洗涤人的灵魂。 右边,是一道凛冽如霜的锐利寒芒,仅仅是看一眼,就让人觉得皮肤生疼。 “这……这是……” 徐子谦瞪大了眼睛。 只见在《圣刊》最为尊贵的首卷位置,赫然並没有刊登任何文章,而是並排刊登了两首诗! 第107章 还给了一口饭吃? 左页: 《观书有感》 江州·顾青云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那每一个字都仿佛是活的水滴,在纸面上缓缓流动,让人看一眼便觉得灵台清明,心中杂念顿消。 右页: 《侠客行》 江州·顾青云 赵客縵胡缨,吴鉤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颯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这首诗的字体与左边截然不同,笔锋如刀,铁画银鉤,字里行间透出的剑意,竟然在纸面上切割出了细微的纹路! 《圣刊》从来不刊登评语,因为能上《圣刊》本身就是最高的评价。 圣人无言,大道至简。 茶楼下传来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 “双榜首!真的是双榜首!” “一文一武,一静一动!顾案首这是要把天下的才气都占尽了吗?” 一名白鹿书院的老学究捧著那首《观书有感》,老泪纵横:“问渠那得清如许……老夫读了一辈子死书,今日方知何为活水!顾师……受老夫一拜!” 而另一边,一群年轻的武生和秀才则是围著那首《侠客行》热血沸腾。 “十步杀一人……好大的杀气!好硬的骨头!” “这就是那一夜顾案首斩魔时吟诵的诗吗?光是看著这字,我都感觉热血上涌,恨不得立刻拔剑去杀两只妖魔助助兴!” 顾青云放下茶杯,看著窗外沸腾的人群。 “能让大家手里多把剑,心里多点光,这诗便没白写。” 傍晚,顾青云刚回到广厦园中,屁股还没坐热,大管家顾三水就一脸古怪地跑了进来。 “家主,门外有人求见。说是……江州陈家的家主,陈果夫。” “陈家?”徐子谦眉头一皱,“是安平县那个陈万三的主家?他们还敢来?这是嫌上次脸丟得不够大,想来找茬?” “不像是找茬。”顾三水挠了挠头,“那阵仗……倒像是来送礼的。光是大车就拉了五六辆,都快把咱们门口的牌坊给堵住了。” 顾青云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双诗上《圣刊》,陈家作为江州地头蛇,这时候若是不来低头,那以后在江州也就別想混了。 “让他们进来吧。” 片刻后,一位身穿锦衣的中年男子,在一群僕从的簇拥下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 一见到顾青云,这位掌握著江州半数航运生意的商界巨擘,竟然没有任何架子,甚至显得有些诚惶诚恐,隔著老远就深深一揖。 “罪民陈果夫,拜见顾案首!拜见太子少保大人!” 顾青云坐在主位上,淡淡地抬了抬手:“陈家主言重了。罪从何来?” 陈果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苦笑道:“顾大人折煞小人了。之前安平县那个不长眼的旁支陈万三,有眼无珠,冒犯了大人虎威。虽然那是旁支所为,但我陈家治家不严,亦有连带之责。” “这段时日,因大人的威名,我陈家在江州的生意处处碰壁,商会除名,百姓抵制……再加上今日见大人双诗登顶《圣刊》,文曲星下凡之姿已无可撼动,小人若是再不来负荆请罪,怕是陈家就要绝后了啊。” 陈果夫说著,挥了挥手。 身后的僕从立刻抬上来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一一打开。 第一个箱子里,装满了泛黄的古籍孤本,甚至还有几卷残破的竹简。 “听闻大人喜好读书,这是小人搜罗来的前朝孤本,以此向大人赔罪。” 第二个、第三个箱子一打开,一股浓郁的金属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竟然装满了色泽深沉的矿石! “这是……”徐子谦眼睛直了,“紫金铜母?还有玄铁精矿?这可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啊!” 陈果夫赔笑道:“小人听闻府上养了一只……神兽,喜食金铁。这些都是小人从海外运来的极品矿石,不成敬意,只求给神兽打个牙祭。” “汪呜——!!!” 话音未落,一道金色的旋风突然从后院冲了出来。 吞金兽一个急剎车停在箱子前,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哈喇子流了一地。它转过头,眼巴巴地看著顾青云,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 顾青云看著这只没出息的神兽,忍不住笑了,隨后看向陈果夫,神色温和了几分。 “陈家主有心了。” 顾青云指了指椅子,“坐吧。我顾青云不是不讲理的人。安平陈家是安平陈家,你是你。既然你是正经生意人,以前的事,便翻篇了。” 陈果夫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不过……” 顾青云话锋一转,“广厦工程后续还需要大量的砖石木料。我这人公私分明,只要你的货质量好,价格公道,这生意,你也可以做。” 陈果夫愣住了,隨即激动得浑身发抖。这可是官方背景的大工程啊!顾大人不仅没怪罪,还给了一口饭吃? “谢大人!大人胸襟如海!小人愿拿项上人头担保,供给广厦园的料,绝不敢有半点掺假!” 送走千恩万谢的陈果夫后,院子里只剩下了欢快的咀嚼声。 吞金兽抱著一块紫金铜母吃得满嘴火星子。 顾青云看著这一幕,却並未有多少喜色。 “师兄……” 徐子谦拿著帐本凑了过来,“陈家虽然送了礼,但这都不是现钱啊。这矿石给吞金吃了,书给你看了,咱们的开销还是个无底洞。” “照这个速度,下个月咱们连给小雨买糖葫芦的钱都没了。” 顾青云看著那赤字累累的帐本,確实还是缺钱啊。 “得想个办法,站著把钱挣了。” 靠收受贿赂?那还是算了。 做生意?普通的生意来钱太慢。 顾青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架上那几本在此方世界颇为流行的才子佳人话本。 那些书大多辞藻堆砌,剧情老套,都是些无病呻吟的艷遇,但即便如此,依然在市井间卖得极火。 顾青云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是得调查一番。 他转头对徐子谦说:“我们去一趟大街。” “找笔大生意。” 第108章 小说? 徐子谦一愣:“什么生意?咱们又要卖诗集吗?” 顾青云不语。 两人走出了广厦园,漫步在江州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 街面上人流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 顾青云沉吟片刻,“子谦,你觉得现在江州城里,什么东西最赚钱?” “那肯定是盐铁生意啊!”徐子谦不假思索,“但这都是官营的,咱们插不上手。除此之外……那就是青楼和赌坊了。” 两人正说著,恰好路过一家名为金鉤坊的赌档。 即使是大白天,里面依旧传出嘈杂的吆喝声和骰子撞击声,门口进进出出的赌客个个眼珠通红,有的手里攥著银票兴冲冲地进去,有的则是被扒得只剩条裤衩被扔了出来。 “师兄你看!” 徐子谦指著那赌坊,眼睛都在放光,“这地方简直就是个聚宝盆!那个庄家,半个时辰就能抽水上百两!咱们要是能开一个,凭我的算术能力,保证把那些赌鬼算得裤子都不剩!到时候咱们吞金兽想吃金山都行!” 顾青云没好气地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 “我是朝廷命官,是读书人的半师。你去开赌坊?信不信第二天御史台的摺子就能把我埋了?” “那……那个呢?” 徐子谦捂著脑门,又不死心地指了指街对面。 那里是一座装潢奢华的红楼,名为醉红尘。里面有浓郁的脂粉香气飘出来,门口几个龟公正在迎来送往。 “青楼更赚钱!听说里面的头牌姑娘,弹个曲儿都要五十两银子!”徐子谦压低声音,“师兄你文采这么好,要是去给她们填两首词,或者咱们自己盘下来一个,稍微包装一下……” “打住。” 顾青云有些无语地看著自家这个掉进钱眼里的师弟,“子谦,你是不是忘了咱们还要考乡试?你让我堂堂案首去当龟公?” “那您说咋办嘛!”徐子谦两手一摊,“正经生意来钱慢,不正经的您又不干。咱们总不能去街上胸口碎大石吧?” 顾青云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过街边的景象。 他看到街角的茶寮里,一位说书先生正口沫横飞地讲著几百年前的老掉牙故事。 台下的听眾们一个个无精打采,嗑著瓜子,眼神涣散,显然这故事他们已经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他又看到几个闺阁小姐带著丫鬟在逛书摊,翻了几本才子佳人的话本,又一脸失望地放下了,嘴里嘟囔著:“又是落魄书生中状元,怎么都是这一套,没劲。” 顾青云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子谦。” “嗯?” “你发现了吗?这些人,脸上都写著两个字。” 徐子谦凑过去看了看:“什么字?有钱?” “不,是无聊。” “……”顾青云白了他一眼,“正经点。” “这次,我们卖书。” “书?”徐子谦挠了挠头, “对。一个关於人、妖、鬼、狐的书。” 在这个娱乐匱乏的世界,没有什么比连载小说更具杀伤力了。 徐子谦一听,顿时泄了气:“书?师兄,咱们那本《北境风雪集》虽然卖得好,但那是蹭了您斩魔的热度。这热度一过,谁还天天买诗集看啊?这玩意儿又不顶饿。” “诗集不行。” 顾青云摇了摇头,“诗词这东西,虽然高雅,但受眾终究是读书人。一本诗集卖个几千册顶天了,且容易被清流攻訐,说我沽名钓誉。” 要想赚大钱,还得赚快钱,那就必须走群眾路线。 得写那种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连深闺里的小姐丫鬟都爱看的东西。 在这个娱乐极度匱乏,人们精神生活极度空虚的世界,有什么比狐妖鬼魅的故事更吸引人呢? 而且,他不仅要赚钱。 “走。” 顾青云打定主意,准备回屋换衣服。 “去哪?” “去墨林轩。找金老板谈笔大生意。” …… 墨林轩是江州最大的书坊。 老板金万两是个典型的生意人,身材圆润,见谁都带三分笑。 自从上次顾青云的诗集大卖,他对这位顾案首那是奉若財神。一听说顾青云来了,连忙丟下手里的大客户,屁顛屁顛地迎了出来。 “哎哟!顾案首!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金万两热情地把顾青云迎进內堂,奉上最好的香茶,“您这次来,可是又有佳作问世?是不是又要出《风雪集》第二卷了?只要您点头,润笔费好说!我给您最高的分成,三七开!您七我三!” “金老板是个爽快人。” 顾青云抿了一口茶,淡淡道,“不过这次,我不写诗。” “不写诗?”金万两一愣,有些失望,“那……那是写经义註解?或者是策论合集?这个嘛……虽然也能卖,但现在的考生大多都买苏家的註疏,咱们这个市场恐怕……” “也不写经义。” 顾青云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著金万两。 “我要写小说。” “小……小说?”金万两差点被口水呛著,瞪大了眼睛,“顾案首,您没开玩笑吧?您可是传天下的诗人,是案首,是太子少保!您去写那种……那种市井閒书?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要有辱斯文?” 在这个世界,小说话本被视为不入流的读物,只有落魄书生为了餬口才会去写。 “斯文?” 顾青云笑了,“金老板,斯文能当饭吃吗?再说了,谁说小说就不能载道?”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早已准备好的手稿,轻轻放在桌上。 “这本书,我不写才子佳人,也不写王侯將相。” “我写人,写鬼,写妖,写狐。” 金万两將信將疑地拿起手稿。 封面上只有四个铁画银鉤的大字: 【聊斋志异】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备註:写鬼写妖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骨三分。 “这口气倒是不小……” 金万两嘀咕著,翻开了第一页。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感觉书房里的温度似乎莫名其妙地降了几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气息顺著那纸张爬上了他的指尖,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第109章 聊斋志异 那是顾青云在书写时融入的一丝来自幽州的煞气,以及他对那个光怪陆离世界的理解。 第一页上没有正文,只有一首题词诗。 这是清代诗人王士禎读《聊斋》后所作的感慨,此刻被顾青云作为开篇镇书之作。 金万两虽然是个商人,但也粗通文墨,他低声念道: “姑妄言之姑妄听,” “豆棚瓜架雨如丝。” “料应厌作人间语,” “爱听秋坟鬼唱诗。” 念完最后一句,金万两只觉得头皮发麻,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种画面感太强了! 仿佛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夏夜,豆棚瓜架之下,一个落魄书生正在对著孤灯,讲述著那些发生在荒坟野冢间的悽美与诡譎。 厌作人间语,爱听鬼唱诗。 这哪里是写鬼?这分明是在骂人!骂这个世道的人心,有时候比鬼还要可怕! “好!好诗!好意境!” 金万两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的商人之光大盛,“光凭这一首诗,这书就能卖疯!顾案首,这书……讲的都是些什么故事?” “这第一卷,我有三个故事。” 顾青云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个,叫《画皮》。讲的是披著美人皮的恶鬼,吃人心的故事。” “第二个,叫《聂小倩》。讲的是女鬼与书生的人鬼情未了。” “第三个,叫《促织》。讲的是一只小小的蟋蟀,如何逼得一家人家破人亡。” 顾青云看著金万两,嘴角扬起一抹自信: “金老板,这生意,你做不做?” “做!必须做!” 金万两激动得脸上的肥肉乱颤,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白花花的银子向他飞来,“不过顾案首,这书毕竟是……那个,有些惊悚。咱们怎么卖?” “这就需要金老板配合了。” 顾青云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商业计划书。 “第一,连载。不要一次出完,每三天出一章,吊足读者的胃口。把故事停在最关键的地方,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插画。我会让小雨……咳,我会找专人绘製精美的妖魔鬼怪插图,越逼真越好,要让人看了晚上不敢睡觉那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顾青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要你在江州所有的茶楼酒肆,请说书先生同步开讲。前三章免费听,后面要听结局,就得买书!” “这叫全渠道宣发。” 金万两听得目瞪口呆,看著顾青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商业鬼才。 “高!实在是高!” 金万两竖起大拇指,“顾案首,您不去经商真是可惜了!这套路要是用出来,別说江州了,整个江南道的银子都得被咱们捲走!” “那就签契约吧。” 顾青云淡淡道,“润笔费我也不多要,还是老规矩,三七分。另外,我要预支五千两银子,急用。” “没问题!马上给您拿银票!” 金万两答应得痛快无比。 揣著五千两银票走出墨林轩,顾青云看著头顶的太阳,长舒了一口气。 暂时的燃眉之急算是解了。 他之所以选择写《聊斋》,不仅仅是为了钱。 更是为了…… 顾青云摸了摸胸口那颗在梦境中从影魔之主那里夺来的东西。 “画皮画骨难画心……” “既然这世间妖魔披著人皮横行,那我就用这本书,炼出一双火眼金睛。” 回到广厦园,顾青云一头钻进了书房。 夜色如墨,窗外不知何时起风了,吹得庭院里的竹叶沙沙作响,颇有几分月黑风高的肃杀之意。 书房內,烛火摇曳。 顾青云吩咐徐子谦守在门外,任何人不得打扰,连吞金兽都被赶到了后院去啃它的铁疙瘩。 他铺开那张价值连城的澄心堂纸,顾青云没有急著动笔。 他从锦盒中取出那块雷击枣木,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刮下了一些木屑,研磨成粉,混入墨汁之中。 “滋啦……” 墨汁在文心雕龙砚中旋转,竟然隱隱泛起一丝细微的紫色电弧。 雷击木至刚至阳,专克邪祟,文心雕龙砚自带龙威,震慑妖魔。 用这两样东西磨出来的墨,写鬼故事,那是天作之合。 “呼……” 顾青云长出一口气,调整呼吸,让心境进入一种古井无波的状態。 在这个世界,写小说被视为不入流的小道。 但在顾青云看来,小说亦是大道。 《三国演义》写尽了权谋与忠义,《西游记》写透了修心与磨难,《红楼梦》写绝了人情与盛衰。 而他今天要写的《聊斋》,写的不仅是鬼狐,更是这眾生相,是贪嗔痴,是画皮下的骷髏,是人心中的鬼蜮。 “这一笔,当惊神泣鬼。” 顾青云提笔,饱蘸那泛著雷光的浓墨。 笔尖触纸,如有千钧之重。 他在纸张的正中央,写下了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聊斋志异】 隨著书名落成,原本明亮的烛火突然变成了幽幽的碧绿色。 一股阴冷刺骨的寒风凭空而起,在屋內打著旋儿。书架上的古籍无风自动,发出哗啦啦的翻页声,好似有无数看不见的生灵正围拢过来,想要窥探这书中的奥秘。 顾青云岿然不动。 第一卷,第一篇。 顾青云笔锋一转,另起一行,写下了两个字: 【画皮】 这两个字写完,异变突生! 顾青云只觉得识海深处猛地一震。 文宫之內,在幽州台的侧后方,此刻迷雾剧烈翻涌起来。 一座若隱若现的古旧庙宇虚影正在迷雾中缓缓成型。 那庙宇的大门紧闭,门楣上掛著一块斑驳的匾额,上面虽然没有字,但却透著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吸力。 猛地拉扯住了顾青云的神魂。 一道明悟涌上顾青云的心头。 “原来如此……” 顾青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以文气为墨,以神魂为笔,构建一方小世界。” 他不惊反喜,索性放开了心神的防御。 “那就让我去会会这只千古名鬼!” 顾青云心中低喝。 书房內,顾青云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太师椅上,仿佛睡著了一般。 第110章 画皮 而他的一缕神魂,已经化作一道流光,被吸入了那张写著【画皮】二字的澄心堂纸中。 顾青云入书了。 每一个经典的故事里,都有遗憾,都有执念。 《画皮》里的王生,贪图美色,引鬼入室,最终被挖心而死,虽然后来被救活,但这其中的愚蠢与贪婪,便是执念。 那披著画皮的厉鬼,以此皮相害人无数,那是罪孽。 顾青云要做的,就是进入这个尚未完结的故事世界,去打破这层虚妄! 对於自己为何会身处这所谓的书中世界,在顾青云看来,这应该是神魂与文字產生共鸣,从而引发的入神之境。 写文章讲究身临其境,如今在这个有超凡力量的世界,这种身临其境变成了现实,倒也合情合理。 喧囂。 吵闹。 还有一股浓郁的煎饼果子味儿和马粪味儿混合在一起的市井气息。 顾青云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广厦园那安静的书房里了。 他站在一条古色古香的街道上。 四周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身边的行人穿著打扮皆是古风,但与大楚的风格略有不同,更像是那个故事发生的背景:太原。 “这就是书中世界?” 顾青云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依然穿著那一身白袍,腰间掛著斩妄刀的虚影,手里还握著一把摺扇。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这个世界里,並不是无所不能的作者。 他的文位被压制了。 体內的浩然正气虽然还在,但那种毁天灭地的传天下战诗威力,似乎受到了某种规则的限制,无法轻易施展。 “在这个世界里,我只是一个……旁观的书生?” 顾青云试著调动才气,发现只能维持在普通的秀才水平。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有趣。” 顾青云並没有惊慌,反而更加兴奋。 “既来之,则安之。” 顾青云摇开摺扇,像个游学的士子一样,漫步在街头。 他在寻找主角。 《画皮》的故事並不复杂:太原王生,早行遇一女郎,抱袱独行,甚艰於步。 关键就在这个早行。 顾青云抬头看了看天色。 此时天刚蒙蒙亮,晨雾未散,街上的行人並不多,大多是赶早市的小贩。 “时辰刚好。” 顾青云目光如电,在街道的尽头搜寻著。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了一个方向。 在街道的拐角处,一个身穿青色长衫,面容白净,看起来颇为风流倜儻的年轻书生,正慢悠悠地走著。他手里拿著一卷书,看似在晨读,实则眼神飘忽,四处乱瞄,显然心思並不在书上。 这应该就是王生。 而在他不远处的前方,晨雾之中,一个身姿婀娜的独行女子,正步履蹣跚地走著。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光看那个背影,就透著一股子让人想要怜惜的柔弱感。 “来了。” 顾青云知道,现在的王生已经被色慾迷了心窍,你说那是鬼,他只会觉得你是想跟他抢女人。 捉姦要双,捉鬼要赃。 在没有揭开那张画皮之前,所有的劝告都是耳旁风。 顾青云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始终保持在王生身后十步左右的距离。 只见王生快步赶上了那女子,作揖搭訕:“娘子何独行?” 那女子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来。 即便顾青云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看到那张脸,还是忍不住讚嘆了一声。 好一张绝世容顏! 那女子眉如远山,眼含秋水,面若桃花,虽然神色悽苦,却更增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韵味。 这皮囊,画得確实精妙绝伦。 若不是顾青云拥有《观书有感》的清明意境,恐怕第一眼也会被这美色所惑。 “这就是画皮鬼么……” 顾青云运转起《观书有感》的文气,匯聚於双眼之中。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他在心中默念。 剎那间,眼前的景象变了。 那绝美的皮囊在他眼中逐渐变得透明。 在那层薄薄的人皮之下,哪里是什么美人? 那分明是一具浑身长满绿毛的青面獠牙恶鬼! 它手里拿著一只彩笔,正在那张人皮的內侧细细描绘,就像是在修补一件衣服。而它那双真正的鬼眼,正贪婪地盯著王生那颗跳动的心臟,仿佛在看著一盘即將端上桌的早餐。 “呕……” 顾青云虽然见过不少妖魔,但这种美女变厉鬼的视觉衝击力,还是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果然,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此时,前方的王生已经被迷得神魂顛倒。 那女子哭诉自己是大户人家的侍妾,被大妇虐待逃出来的。 王生听得心花怒放,当即表示:“我家就在附近,娘子若不嫌弃,可暂且去寒舍歇息。” 女子含羞带怯地答应了。 王生引著女子喜滋滋地往家里走,还帮她提著那个装满画皮工具的包袱。 顾青云看著这一幕,摇了摇头。 “带鬼回家,自寻死路。” 他合上摺扇,大步跟了上去。 “这位兄台,请留步。” 顾青云的声音清朗,穿透了晨雾。 正沉浸在艷遇喜悦中的王生脚步一顿,有些不悦地回过头:“你是何人?为何唤我?” 那女子也回过头,用一种警惕的目光打量著顾青云。 顾青云无视了女鬼的目光,只是对著王生拱了拱手,笑道: “在下顾青云,是个游方书生。方才见兄台印堂发黑,似有晦气缠身,特来提醒一句。” “印堂发黑?” 王生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恼火,“你这书生,好生无礼!我今日红鸞星动,哪里来的晦气?莫不是……你见这位娘子貌美,心生嫉妒,想要坏我好事?” 他说著,还警惕地挡在了女子身前,一副护花使者的模样。 那女子躲在王生身后,对著顾青云露出一个挑衅的微笑,但在那笑容的深处却藏著一丝凛冽的杀机。 她感觉到眼前这个白衣书生身上,有一股让她极其厌恶的气息。 那是浩然正气的味道。 “坏你好事?” 顾青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那个女子。 “在下只是想告诉兄台一句话。” 第111章 入书! 顾青云手中摺扇轻轻敲击著掌心,缓缓吟道: “观人难辨真与假,画皮画骨难画心。” “兄台,有些东西,看起来是艷福,其实……是索命的无常啊。” 说完,顾青云也不等王生反应,大笑一声,转身便走。 顾青云知道现在说破没有用,如果这点提醒能让王生起提防之心那最好。 “莫名其妙!疯子!” 王生看著顾青云的背影骂了一句,转头看向女子时,又换上了一副温柔的嘴脸,“娘子莫怕,那是个疯书生。走,咱们回家。” 女子乖巧地点了点头,只是在转身时,她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顾青云离去的方向。 那双原本如秋水般的眸子里,瞳孔竖起,变成了惨绿色。 “多管閒事的臭道士……今晚,连你的心一起挖了!” 太原城的夜来得格外早。 王生那座位於城西的別院,平日里虽然清幽,但今夜却笼罩在一层肉眼难辨的惨澹绿雾之中。 顾青云站在別院的墙头之外,手中的摺扇轻轻敲击著掌心。 “按照蒲松龄老先生的原著剧情,那王生不仅是个色迷心窍的糊涂虫,还是个把藏娇玩得挺溜的惯犯。” 顾青云回忆著脑海中那个烂熟於心的故事。 王生把那画皮恶鬼带回来后,並没有敢直接带给大老婆看,而是藏在了书房密室之中,整日廝混,以此为乐。 “既是入书平憾,那便不能看著他一步步作死。” 顾青云整了整衣冠,缓步走到大门前扣响了门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夜巷中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好半晌,门房的老苍头才提著灯笼,骂骂咧咧地开了条缝:“谁啊?大半夜的,报丧呢?” “在下顾青云,乃是王公子的故交,路过贵宝地,特来拜访。”顾青云温文尔雅地拱手。 “故交?” 老苍头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自家少爷狐朋狗友虽多,但这般气度不凡的却少见。 正犹豫间,院子里传来王生有些不耐烦的声音:“谁在外面喧譁?” 只见王生衣衫不整,面色潮红,显然是刚从温柔乡里被打断,一脸的欲求不满。他走到门口,借著灯笼的光看清了顾青云,脸色顿时一沉。 “是你?” 王生认出了这个早上在大街上说他印堂发黑的疯书生,“你这人有完没完?早上咒我晦气,晚上又追到家里来?莫非是想骗钱?” “王兄误会了。” 顾青云站在台阶下,目光越过王生的肩膀,看向院內那间灯火通明的书房。 在他的视野中,那书房的窗纸上,正映出一个曼妙的剪影。那影子似乎正在梳妆,动作优雅。 “问渠那得清如许……” 隨著文气加持双眼,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哪里是什么曼妙佳人? 那窗户里透出的分明是冲天的妖气!那妖气浓郁得几乎要化作实质的黑血,顺著窗缝往下流淌,將整个院子的地砖都染成了黑色。 而在那黑气源头,一只锯齿獠牙的厉鬼,正披著那张美人皮,对著铜镜,用人心做胭脂,细细涂抹著那张假脸的嘴唇。 即便上次看过一遍,但这高清无码的画面还是让顾青云胃部一阵抽搐。 “王兄。” 顾青云收回目光,看著眼前这位印堂已经黑得发紫的王生,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这宅子里,妖气衝天。那书房之中藏著的,並非娇娘,而是索命的厉鬼。” “一派胡言!” 王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脚大骂,“我看你就是嫉妒!嫉妒我得了美人!什么妖气?什么厉鬼?那是我刚纳的小妾,温柔贤淑,出身名门!你这疯子若是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我叫家丁乱棍打出!” 说著,他就要关门。 “冥顽不灵。” 顾青云嘆了口气。 这世间最难救的,不是命,是人心里的执念。色慾薰心往往比鬼遮眼更可怕。 “既然王兄不信,那我也不多费口舌。” 顾青云没有强闯,在天地法则的压制下,他现在的武力值並不足以在不伤害凡人的情况下硬闯民宅。 “笔来。” 顾青云右手虚握,调动体內那虽然被压制的才气。 顾青云在王生的朱红大门上写下了一个字。 笔走龙蛇,铁画银鉤。 【真】! 去偽存真,破除虚妄! “嗡——” 隨著这个字落下,一道肉眼难辨的清波荡漾开来。那朱红大门上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无形的镜面。 “疯子!神经病!” 王生根本没看到那个字,只觉得眼前一花,隨即便重重地关上了大门,插上了门栓,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往回走。 “真是扫兴……美人还在等我呢……” 王生搓著手,急不可耐地跑向书房。 推开门,一股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女子正背对著他,坐在梳妆檯前,正拿著一把梳子梳理著乌黑的长髮。 “娘子,让你久等了。” 王生笑嘻嘻地凑过去,伸手想要去搂那女子的纤腰,“刚才有个疯书生在外面乱叫,已经被我赶走了。来,咱们继续……”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將触碰到女子的剎那。 那女子突然浑身一颤。 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猛地回过头来。 那张原本绝美的脸庞上,此刻竟然充满了惊恐与痛苦。 “你怎么了?”王生嚇了一跳。 “好烫……好烫……” 女子尖叫著,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娇滴滴,而是变得尖锐刺耳。 她惊恐地指著门外。 那个字散发出的浩然正气,对於披著画皮的她来说,就像是悬在头顶的烈日,烤得她那层並不牢固的人皮开始发烫,甚至冒出了青烟! “啊——!!” 女子捂著脸,痛苦地在地上打滚。 “娘子!你怎么了?別嚇我!”王生慌了手脚,想要去扶。 “滚开!別碰我!” 女子猛地一挥手,一股巨大的怪力直接將王生掀翻在地。 她抬起头,那张美艷的人皮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想要钻出来。 第112章 相公你看我美吗? “那个书生……那个该死的书生!” 女子眼中闪烁著怨毒的绿光,“他在门上留了东西!那是真言咒!他在逼我现形!” “真言咒?现形?” 王生瘫坐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他不明白,怎么刚才还好好的美人,突然就变成了这副疯癲模样? “既然藏不住了……” 女子突然停止了惨叫。 她缓缓从地上站起来,背对著王生,肩膀剧烈耸动,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桀桀桀……” “本来还想把你养肥了再吃心,既然被发现了,那就只能提前开饭了。” “什……什么?”王生牙齿打颤。 “撕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声音响起。 在王生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女子竟然伸出双手,抓住了自己的头顶,然后用力往两边一撕! 那张绝美的人皮,就像是一件衣服一样,被她活生生地剥了下来! 露出了里面那一具浑身流著脓血的恶鬼真身! “吼——!” 恶鬼隨手將那张美人皮扔在地上,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满嘴如同锯齿般的獠牙,猩红的长舌头垂落下来,滴答滴答地流著口水。 “相公……你看我美吗?” 恶鬼一步步逼近,那双绿油油的鬼眼贪婪地盯著王生的胸口。 “鬼……鬼啊!!!” 王生终於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衝去。 然而,房门仿佛被焊死了一般,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打不开。 “叫吧,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的。” 恶鬼狞笑著,举起了那只锋利如刀的鬼爪,对著王生的后心狠狠抓去!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砰!” 书房的窗户突然爆裂开来。 一道白色的身影破窗而入,伴隨著一声清朗的长吟: “画皮画骨难画心!” 顾青云手持摺扇,如天神降临,挡在了王生面前。 他冷冷地注视著那只恶鬼。 “孽畜,你的皮掉了。” 顾青云指了指地上那张软塌塌的人皮,语气淡漠。 恶鬼动作一僵,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地上,隨即勃然大怒。 “臭道士!坏我好事!我要生吞了你!” 恶鬼咆哮著,放弃了王生,转身向顾青云扑来。 顾青云不退反进。 在这个世界里,他虽然不能动用天地才气,但他带来了一样东西。 那是他在写书之前混入了雷击木粉末的墨汁! 顾青云手中摺扇猛地展开。 扇面上,赫然是用那特製墨汁写下的四个大字: 邪不压正! “镇!” 顾青云大喝一声,將摺扇对著恶鬼狠狠一扇。 呼——! 扇面上的四个字金光大作,混杂著雷击木的至刚至阳之气,化作一道金色的雷霆,狠狠劈在了恶鬼的身上! “嗷——!!!” 恶鬼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浑身冒起黑烟,如同被泼了热油,痛苦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 王生此时已经嚇傻了,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看著那个平日里被他瞧不起的疯书生,此刻竟如同神明一般,將那只恐怖的恶鬼一招击退。 “这……这就是顾兄说的……晦气?” 王生看著地上那张美人皮,再看看墙角那只丑陋的恶鬼,胃里一阵翻腾,终於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吐出来就好。” 顾青云瞥了他一眼,眼神怜悯,“吐出来了,脑子里的水也就干了。” 他转过身,看著那只正在挣扎著爬起来的恶鬼,手中的摺扇缓缓合拢。 “接下来,该送你上路了。” 那只画皮恶鬼,此刻正趴在墙角,原本青面獠牙的恐怖面容因痛苦而更加扭曲。 它身上的绿色皮肤被雷击木的阳气灼烧出一块块焦黑,散发著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吼——!” 恶鬼发出一声怨毒的嘶吼。它明白眼前这个书生才是它今晚最大的克星。 “臭书生!我要你的命!” 恶鬼凶性大发。它猛地一拍地面,整个身体如同一颗绿色的炮弹般弹射而起。 它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了一股浓郁的黑烟。 那黑烟中夹杂著无数女子的哭笑声,这是它多年来吞噬人心所炼化的迷魂煞气。煞气所过之处,书房內的桌椅摆件变得腐朽,连烛火都变成了惨澹的鬼火。 王生哪怕躲在角落里,闻到这股气息,两眼一翻,直接嚇晕了过去。 顾青云迅速抬起板衣托盘书写战诗词。 层层宝光浮现,那些原本向他扑来的迷魂煞气消散开。 “啊!这是什么光?!好痛!” 恶鬼发出一声惨叫,它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这股光芒下被炙烤。它 “十年磨一剑!” 纸叶之上,才气凝聚了一道寒光凛冽的剑胚。 “霜刃未曾试。” 那三寸剑胚迎风暴涨,化作一把三尺青锋! 周围那漫天的迷魂煞气竟然像是遇到了烈日的残雪,纷纷避让,根本不敢靠近顾青云分毫。 “啊……这是什么剑?!” 半空中的恶鬼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它在那把剑上,感受到了足以让它魂飞魄散的威胁! 它想要逃,想要缩回墙角的阴影里。 “今日把示君。” 顾青云手腕一抖,那柄由才气凝聚的霜刃剑尖直指那恶鬼的心口。 “谁有不平事?!” 最后一句,如惊雷炸响。 世间有不平,我便有剑鸣! 王生被鬼迷心窍是不平,恶鬼披皮害人是不平,这世道清浊不分也是不平! 既然有不平,那就斩了它! 唰——! 一道璀璨至极的白色剑光划破了昏暗的书房。 那剑光快得不可思议。 “不——!!!” 恶鬼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剑光闪过。 它那坚硬如铁的鬼爪断裂,护体的煞气崩散。 噗嗤! 霜刃毫无阻碍地贯穿了它的胸膛,將那颗早已腐烂发黑的鬼心一剑绞碎! 恶鬼的身躯僵硬在半空,眼中的绿光迅速黯淡下去。 “不……我不甘心……” 恶鬼在光芒中挣扎,那双眼睛死死盯著顾青云,充满了怨毒,“你们人类……才是最虚偽的鬼……贪財好色……薄情寡义……人心比鬼毒……” 第113章 陈果夫拜见顾案首! 隨著最后一声不甘的呢喃,恶鬼的身躯崩解,化作无数黑色的灰烬消散在虚空之中。 只留下一张软塌塌的美人皮孤零零地飘落在地。 顾青云手中的光剑缓缓消散。他长舒一口气,只觉得体內的才气被这一剑抽空了大半,一阵深深的疲惫感袭来。 “好险。” 顾青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毕竟是他第一次入书,对於力量的把控还不够精准。若不是这首战诗词的的意境足够锋利,恐怕还真不好一击必杀。 顾青云看了一眼还在昏迷中的王生,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画皮。 等王生醒来,看到这张皮,这辈子的色心估计都得嚇没了一半。 隨著恶鬼的消亡,四周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墙壁如同水墨画被水晕染开来,王生的身影也渐渐淡去。 整个世界轰然崩塌,化作无数流光,朝著他的眉心涌来。 …… 广厦园书房。 “呼——” 顾青云猛地睁开双眼,从椅子上坐了起来。 窗外的风停了,烛火依旧摇曳,更漏声不绝於耳。 “回来了。” 顾青云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那种在书中仗剑杀鬼的感觉太过真实,以至於他现在仿佛还残留著那一剑的寒意。 他低下头,看向桌案上那张澄心堂纸。 纸上的墨跡已经干透。 【画皮】两个大字旁边,密密麻麻的文字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纸面上微微流转著光泽,一字一句都透著一股森森的寒气,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双目刺痛。 顾青云伸手拿起手稿。 手稿轻微震动,一道微弱的暖流顺著指尖流遍全身,让他原本疲惫的神魂恢復了不少。 “这是……” 顾青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顾青云仔细端详著手稿,若有所思,“我倾注心血与神魂写出的文章,承载了我的道与理。这手稿如今已然通灵,有了镇压邪祟的功效。” 这就像是高僧手抄的佛经,或者大儒亲笔的字帖,天生就带有法力。 “这篇《画皮》,若是贴在门上,寻常小鬼恐怕看一眼就要魂飞魄散。若是给那些心术不正之人看了,恐怕也会心魔丛生,不敢造次。” 顾青云嘴角微微上扬,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写书不仅仅是为了赚钱,更是在这红尘中立言、立德、立功。 “成了!” 顾青云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不仅书写成了,而且真的如他所料,这书稿產生了特殊的功效! 这就不仅仅是一本小说了,这是一件可以批量复製的法器! 虽然每一本拓印版的效果肯定不如原稿,但只要能哪怕提升一成的抗性,或者仅仅是让百姓心里有个警醒,那对於防范妖魔渗透来说,都是功德无量的大事。 顾青云摩挲著纸张,“这只是第一篇。若是写完《聊斋》,甚至写完《西游》、《封神》……” 他不敢想下去。 那將是一个何等宏大的布局。 “咚咚咚。” 门外传来徐子谦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师兄?您写完了吗?我看里面的灯一直亮著……” 顾青云將手稿收好,整理了一下衣冠。 “进来吧。” 徐子谦推门而入,手里还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 “师兄,喝口汤补补神。”徐子谦把汤放下,眼神却忍不住往桌上的手稿瞟,“那个……写得咋样了?真的有鬼吗?” “有没有鬼,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顾青云笑著把手稿递给他。 徐子谦好奇地接过,刚看了开头几行,就被那种阴森诡异的氛围给吸引住了。 他越看越入迷,脸色也越看越白。 尤其是看到那恶鬼披上画皮变成美女,又挖心吃人的情节时,徐子谦的手一抖,差点把珍贵的手稿给扔了。 “妈呀!” 徐子谦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確认心还在跳,这才鬆了口气,“师兄,这……这也太嚇人了!我以后再也不敢在大街上乱看漂亮姑娘了!”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顾青云满意地点点头,“连你这个跟过我杀妖的人都怕,那普通的百姓看了,只会印象更深。” “对了,师兄。” 徐子谦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拜帖,“刚才顾三水来报,说是江州陈家的家主陈果夫来了。带了好大一支车队,说是来……送温暖的?” “陈果夫?” 顾青云眉毛一挑。 这位江州豪商,上次虽然低头认怂送了礼,但一直处於观望状態。今晚突然深夜造访,还搞出这么大阵仗……看来是想通了。 “看来,他是真的想把自己绑在咱们这条船上了。” 顾青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渐渐亮起的天色,才发现原来自己写了一夜,此时已然接近辰时。 “走,去会会这位財神爷。” 广厦园外原本宽敞的巷道此刻被堵得水泄不通。 几十辆满载货物的大车排成了长龙,车上盖著厚厚的油布,但从边角露出的痕跡看,全是上好的楠木和青砖,甚至还有几车散发著寒气的深海玄铁矿。 一位身穿锦衣的中年人站在车队最前方,他不停地擦著额头的汗,时不时焦急地朝门內张望。 正是陈果夫。 “吱呀——” 广厦园的大门缓缓打开。 顾青云一身白衣,神清气爽地走了出来,徐子谦紧隨其后。 一见正主出来,陈果夫眼睛一亮,连忙快步上前,离著还有三步远就深深作了一揖,姿態放得极低。 “陈果夫拜见顾案首!深夜造访,扰了案首清梦,死罪死罪!” “陈家主言重了。” 顾青云虚扶一把,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昨夜刚说缺些建材,今早陈家主就把东西送到了门口。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顾某记下了。” 听到记下了三个字,陈果夫一直悬著的心终於落回了肚子里。 之前因为陈家旁支仗势欺人得罪了顾青云,他这段时间是吃不好睡不香,生怕这位前途无量的半师秋后算帐。如今看来,这步棋是走对了。 “案首折煞草民了。” 第114章 邪乎! 陈果夫直起身,指著身后的车队道,“听闻广厦工程正如火如荼,草民虽不懂文墨,但也想为这利国利民的大工程出份力。这些木料石材,还有那几车玄铁,都是陈家的一点心意,分文不取,只求能在广厦园的功德碑上,给陈家留个末席。” “免费?” 一旁的徐子谦眼睛亮得像灯泡,“陈老板大气啊!这几车玄铁就值上万两了吧?” 顾青云却摆了摆手。 “陈家主,生意归生意,交情归交情。” 顾青云看著陈果夫,目光深邃,“广厦工程是朝廷的项目,每一笔帐都要清清楚楚。你的东西我收下,但钱,我会照付。不过……” 陈果夫心里一紧:“不过什么?” “我不缺钱,但我缺人。” 顾青云指了指远处正在施工的工地,“广厦工程不仅仅是盖几间房子,我是要打造一个能安顿万民的庇护所。现在的工匠虽然手艺不错,但缺乏统筹。” 说著,顾青云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画好的图纸,递给陈果夫。 “陈家主经营营造行当多年,手下必有能人。我要你承包下广厦工程中最难啃的一块骨头,就是地下水道。” 陈果夫双手接过图纸,展开一看,顿时愣住了。 图纸上画的,不是什么亭台楼阁,而是错综复杂的地下管网。有排污的,有泄洪的,甚至还有专门用来引导地气的符阵通道。 这种设计理念,简直闻所未闻。 “这……”陈果夫擦了擦汗,“顾案首,咱们盖房子,通常讲究高门大户,这把银子都花在看不见的地下……是不是有点亏?” “亏?” 顾青云摇了摇头,“陈家主,你看人的眼光不错,但看城的眼光还差点。” “这世上,看一个人的脸面,要看他的客厅,但要看一个人的良心,得看他的下水道。” “雨季能不能不淹水,瘟疫能不能不滋生,全靠这地下的功夫。这就是城市的良心。” “良心……”陈果夫咀嚼著这两个字。 如果说之前他是畏惧顾青云的权势,那现在他是真的有些敬佩这位年轻人的格局了。 “草民明白了!” 陈果夫郑重地收起图纸,抱拳道,“这地下的活儿,脏活累活,陈家全包了!我这就调陈家最顶尖的一百名匠人过来,听凭徐管家调遣!” “好。”顾青云满意地点点头,“子谦,跟陈家主去交接一下。记住,质量第一,谁敢偷工减料,裴元的尺子可不认人。” “得嘞!”徐子谦乐顛顛地领著陈果夫去了帐房。 处理完这一桩大事,顾青云转身回到院內。 刚进院门,一股浓郁的小米粥香气便扑鼻而来。 顾有德正在老树下守著一个小泥炉熬粥,旁边的小马扎上,妹妹顾小雨正低著头,神情专注地折腾著手里的一张彩纸。 “忙完啦?” 顾有德见孙子回来,满是皱纹的脸上笑开了花,“快来,刚熬好的红枣小米粥,养胃。你昨晚一宿没睡,屋里灯亮了一夜,可是心疼坏爷爷了。” “爷爷,我不累。” 顾青云走过去,接过老人递来的热粥。 “哥!” 顾小雨听到声音,惊喜地抬起头。她手里捧著一个刚刚折好的东西,献宝似的递到顾青云面前。 “你看,我给你折了个书籤!” 那是一个用特製灵纸折成的小人,模样憨態可掬,背上还背著一把小小的纸剑,依稀有几分顾青云刚才在书中仗剑除魔的影子。 “这是……”顾青云有些惊讶。 “我昨晚感觉书房里有剑气,好像还有雷声。”顾小雨眨巴著大眼睛,“我想进去看,但爷爷说你在办正事。我就折了这个剑仙哥哥,让他替我陪著你。” 顾青云心中一颤。 顾小雨是先天道灵体,灵觉敏锐,竟然感应到了他在书里时的波动。 “折得真好。” 顾青云笑著摸了摸妹妹的头,將那枚纸折小人郑重地夹进了怀里的《聊斋》手稿中。 “以后,它就是哥哥的护身符了。” 一家人围坐在树下,吃著热腾腾的早饭。 吞金兽在远处啃著陈家送来的新矿石,发出欢快的咔嚓声。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桌上,岁月静好。 顾青云喝著粥,看著这一幕,心中的那个念头更加坚定了。 他要守护这份安寧。 而要守护这一切,就需要力量,需要话语权,也需要……钱。 吃过饭,顾青云擦了擦嘴,站起身来。 “爷爷,小雨,你们在家歇著。我有事还要出去一趟。” “又出去啊?”顾有德有些担心,“不歇会儿?” “不歇了。” …… 墨林轩,二楼雅间。 此刻,金万两正捧著那几页薄薄的手稿,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陷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房间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翻动纸张时发出的脆响。 顾青云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品著雨前龙井,也不催促。 良久,金万两的手指猛地颤抖了一下。 “嘶——” 金万两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合上手稿,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这平日里熟悉的雅间,只觉得角落的阴影里似乎藏著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顾……顾案首……” 金万两的声音有些发乾,他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这书……这书真是您昨晚写的?” “如何?”顾青云放下茶盏,似笑非笑。 “邪乎!太邪乎了!” 金万两从商多年,也是见过世面的,此刻却忍不住用袖子擦汗,“我老金虽然不懂修行,但读这字里行间,只觉得后脖颈子冒凉气。特別是那恶鬼画皮的描写,就像……就像真的在我眼前发生一样!那种贪婪……看得我汗毛倒竖!” 说到这,他突然话锋一转,眼中爆发出奇异的光彩。 “但奇怪的是,虽然怕,读完之后,我这心里却像是被冷水浇过一样,透亮!以前去青楼看见那些浓妆艷抹的粉头,总觉得心里痒痒,现在一想,脑子里全是那张绿脸獠牙……不仅没那心思了,反而觉得神清气爽!” 第115章 能卖!太能卖了! 顾青云微微頷首。 这就对了。这手稿里融入了他的才气与《观书有感》的清明之意,名为志怪,实为醒世。 “既如此,金老板觉得这书能卖吗?” “能卖!太能卖了!” 金万两激动地一拍大腿,两脚离地了,商人的精明就占领高地了:“这书有一种魔力,让人越怕越想看,欲罢不能!只要运作得好,绝对是爆款!” 但他隨即眉头紧锁,露出一丝难色。 “不过,顾案首,有个大麻烦。” “哦?” “虽然咱们定下了连载和说书的策略,但要把这东西变成铅字印发全城,得过一道坎,那就是文院的司文厅。” 金万两苦著脸解释道,“大楚律例,凡刊印书籍,需经当地文院审核,盖上准印的大印,方可市售。以往您写诗集,那是雅事,司文厅巴不得给您开绿灯。但这《聊斋》……” 他指了指手稿,“这是小说,是话本,在那些老学究眼里属不入流。而且內容涉及鬼神因果,搞不好会被打上怪力乱神、妖言惑眾的標籤,直接给禁了。” 在这个儒道独尊的世界,若被定性为淫词艷曲或邪书,別说赚钱,连写书人都要受罚。 “司文厅的主事是那个赵老古板,最是难缠,若是卡在那儿,咱们这第一炮可就哑火了。”金万两忧心忡忡。 “无妨。” 顾青云神色平静,从袖中取出一枚方印。 “以前的小说之所以被禁,是因为它们只写鬼欲,不写人心,只写因果,不写大道。” 顾青云站起身,將手稿平铺在桌案上。 “笔来。” 金万两连忙双手奉上狼毫。 顾青云提笔,在手稿的扉页上笔走龙蛇,写下了一篇短小精悍的《敘》。 “集腋为裘,妄续幽冥之录;浮白载笔,仅成孤愤之书……” “寄託如此,亦足悲矣!” 隨著最后一个字落下,顾青云手中的方印重重盖在了落款处。 “砰!” 一声闷响。 那红色的印泥仿佛活了过来,与纸上的文字交相辉映。一股浩然正气从纸面腾空而起,化作一道淡淡的青光,衝散了手稿本身自带的那股阴森鬼气。 金万两看得目瞪口呆。 “拿去给司文厅。”顾青云收起印章,语气淡然,“告诉赵主事,这不是閒书,这是本官体察民情后教化万民的劝世文。若有异议,让他直接来广厦园找我辩法。” “霸气!” 金万两竖起大拇指,“有您这方大印镇著,这就是官书,借他赵老古板十个胆子也不敢卡!” 解决了审核问题,两人迅速进入了实质性的商业谈判。 “定价方面,金老板有何高见?” 谈到钱,金万两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算盘珠子在心里拨得噼里啪啦响。 “顾案首,按照您的吩咐,咱们走全渠道。所以我建议,分两版。”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版,平装版。用最普通的黄竹纸,不带插图,只印文字。定价要低,二十文一册!哪怕是码头苦力、贩夫走卒,咬咬牙也能买得起。这版不求赚钱,只求铺天盖地,让人手一本!” “第二版,典藏版。” 金万两的声音变得诱惑起来,“用上好的宣纸,线装蓝皮,还要请画师把您刚才描述的那画皮女鬼给画出来,做成精美插图!再加上您的亲笔题词復刻!定价……一两银子!” “一两?”顾青云挑眉,“会不会太贵?这可是一个普通人家半月的口粮。” “不贵!一点都不贵!” 金万两嘿嘿一笑,“那些富家公子哥、深闺小姐,缺的不是钱,是乐子!而且您这书有辟邪清心的功效,咱们宣传的时候就说:家中常备聊斋,妖魔鬼怪不来。这一两银子买的不是书,是护身符!他们还会抢著买!” 顾青云不得不承认,这金胖子真是个商业鬼才。 这种低价占市场,高价割韭菜的打法,简直是把现代营销学玩明白了。 “还没完。” 金万两越说越兴奋,“前期的宣传我也铺开了。这会儿,江州城最大的春风茶楼里,咱们请的说书先生铁嘴李应该已经拿到稿子了。我特意嘱咐了,讲到关键时刻必须停,想知道王生死没死?出门左转墨林轩买书!” “另外,我还雇了几十个童子,在街头巷尾传唱那首画皮画骨难画心的打油诗。” “顾案首,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要书一印出来……” 金万两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仿佛看到了漫天的银票雨。 顾青云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目光深远。 “那就开工吧。”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最后一道工序。” 顾青云收回目光,对金万两说道,“典藏版的插画,普通的画师画不出那股子鬼气。这画得我亲自找人画。” 辞別了还在对著空气算帐的金万两,顾青云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广厦园。 庭院里,顾小雨正拿著几张彩纸,试图把那只正在打盹的吞金兽折进去,嚇得吞金兽嗷嗷乱叫,四处逃窜。 “小雨,別闹了,哥有正事找你帮忙。”顾青云喊道。 “大哥!” 顾小雨一听有正事,立刻丟下那一脸委屈的吞金兽,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仰著小脸问道,“是要打架吗?还是又要摺纸鹤去偷听谁讲话?” “这次不动武,咱们动笔。” 顾青云牵著她来到书房,铺开几张裁好的上等宣纸,研好墨,然后將那支沾了灵墨的笔递到她手里。 “哥哥写了个故事,叫《画皮》。现在需要给这书画几张插图,要印在书上卖大钱的。” 顾青云一边说,一边简单描述了那厉鬼披皮描画,还有挖心现形的场景。 “哥,你说的那个鬼,是不是长著绿毛,眼睛像两团鬼火,牙齿是锯齿状的?” 顾青云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昨晚看到了呀!” 原本以为小丫头会害怕,谁知顾小雨听完,大眼睛反而越来越亮,甚至还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第116章 画好啦! 顾小雨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一脸天真地说道,“昨晚大哥你在书房里的时候,有股气息顺著门缝飘出来一点点。虽然很臭,但是它的样子印在小雨脑子里啦!” 先天道灵体,赤子之心,最能洞察本源。 在普通人眼里恐怖至极的厉鬼,在顾小雨眼里,或许只是天地间一种长得比较奇怪的气的具象化。 “那就好办了。” 顾青云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它画下来。不用管什么笔法技巧,把你看到的,画出来就行。” “好嘞!看我的!” 顾小雨挽起袖子,抓起毛笔,也不用镇纸,直接在宣纸上挥毫泼墨。 她画画的方式很奇怪,不是先勾勒轮廓,而是直接画神。 先是两团幽幽的墨点,那是鬼眼,再是一张裂开的大嘴,最后才寥寥几笔勾勒出那披著美人皮的身段。 一旁的吞金兽本来想凑过来看看热闹,结果刚一探头,看到纸上那还未乾透的墨跡,突然浑身的鳞片一炸,嗷地一声惨叫,夹著尾巴就钻进了桌子底下,死活不肯出来了。 瑞兽通灵,它这是被嚇到了。 顾青云低头看去,虽然笔触稚嫩,甚至有些抽象,但那纸上的画皮鬼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灵动。 盯著那画看久了,竟然会產生一种错觉:画里的那个正在描眉的美女,仿佛下一秒就会转过头来,对你露出那张青面獠牙的脸。 最绝的是,顾小雨在画那张人皮的时候,用了一种淡淡的笔触,让那皮看起来薄如蝉翼,似乎风一吹就会飘走。 “完美。” 顾青云忍不住讚嘆。 这哪是插画,这简直就是写意派的鬼画符! 这画里带著顾小雨的一丝道韵,虽然微弱,但足以让这幅画產生轻微的致幻效果。若是心术不正之人看了,定会觉得心中发毛,而心存正气之人看了,则会觉得警钟长鸣。 “大哥,画好啦!” 顾小雨一口气画了三幅:一幅《路遇》,一幅《描皮》,一幅《挖心》。 她放下笔,脸上沾了一滴墨汁,像只得意的小花猫。 “画得真棒。” 顾青云帮她擦掉脸上的墨渍,看著这三幅画,眼中精光闪烁。 “有了这三幅画,那一两银子的定价,金老板怕是要嫌定低了。” 他小心翼翼地吹乾墨跡,將画卷卷好。 “小雨,你真是哥的小福星。等赚了钱,哥给你买全江州最好看的彩纸,给吞金兽买最贵的玄铁吃!” “耶!大哥最好了!” …… 所谓的全渠道宣发,在这个世界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午时刚过,江州城最大的消金窟春风茶楼,早已是人声鼎沸。 往日里,这里的茶客多是来听些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或是边境战场的演义话本。但今日,大堂中央的说书台上,气氛却有些诡异。 江州名嘴铁嘴李今日没穿平日那身喜庆的长衫,反倒换了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手里那把摺扇也换成了惨白色。 “啪!” 醒木狠狠拍在桌案上,声音在嘈杂的大堂里炸响,压下了所有的议论声。 灯火不知何时被调暗了几分,铁嘴李压低了嗓音,那声音仿佛是从风箱里拉出来的,带著股阴森森的凉气。 “列位看官,今日咱们不讲那金戈铁马,也不讲那儿女情长。今日,咱们讲一段太原城里的诡事。” “话说那王生,引了一位绝色女子入室,自以为是那是从天而降的艷福,殊不知,那是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无常!” 隨著铁嘴李绘声绘色的描述,原本还在嗑瓜子或者喝茶的客人们,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有人缩了缩脖子,觉得后背发凉。有人瞪大了眼睛,既害怕又想听。 当讲到王生夜半窥窗,看见那女子在灯下描画人皮时,整个茶楼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只见那女子放下画笔,双手抓住头顶髮际,用力往下一撕!嘶啦一声——” 铁嘴李模仿著那撕裂的声音,五官扭曲,猛地一拍桌子。 “那美艷的人皮如衣裳般褪下,露出的竟是一具青面獠牙的恶鬼!那鬼眼如铜铃,口中流著腥臭的涎水,正对著镜子,捧起一颗鲜红的人心,就要往嘴里塞!” “啊——!” 台下几个胆小的茶客嚇得手一抖,茶杯摔了一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王生要死了吗?那鬼吃心了吗?接下来怎么办?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啪!” 醒木再次落下。 铁嘴李收起那副阴森的表情,换上了一副职业假笑,拱手道:“欲知那王生性命如何,那恶鬼又会被何方神圣所收,且听下回分解!” “什么?!” 台下炸了锅。 “铁嘴李!你个老杀才!裤子都脱了你给我看这个?” “讲完!必须讲完!我有钱!我赏你十两银子,快把那鬼给我收了!” “就是啊!断在这里,你是想让我们今晚睡不著觉吗?” 群情激奋,更有甚者已经要把茶壶扔上台了。 铁嘴李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指了指门外:“列位爷,不是小老儿不想讲,实在是这书我也是刚看了个开头。若是真的心急,想知道结局,那就请移步对面的墨林轩。” “顾案首的新书《聊斋志异》,过几日正式发售!书里不仅有结局,还有顾案首亲笔批註,甚至还有那画皮鬼的画像呢!” 此言一出,原本围著铁嘴李的人群调转方向,如潮水般涌出了茶楼,直奔对面的书坊而去。 同样的场景,在江州城大大小小的十几家茶楼同时上演。 不仅如此。 到了傍晚时分,大街小巷嬉闹的孩童嘴里,不知何时都哼起了一首诡异而又朗朗上口的童谣: “画皮画骨难画心,知人知面不知音。夜半莫要开窗看,身后恐有吃心人……” 这童谣听得大人们毛骨悚然,一打听,才知道是顾案首新书里的词儿。 一时间,画皮二字成了江州城最热的词。 墨林轩门口,还没到发售日,就已经排起了长龙。 第117章 必须加印! 金万两站在门口,笑得脸都要僵了。 “各位!各位莫急!书还在印!还在印!” 他手里举著一块块赶製出来的木牌,“咱们今天不卖书,卖预售號!拿著这个號,明天凭號取书!前一百名还送精美书籤!” “我要十个號!” “给我来二十个!我要送人!” 看著那一箱箱抬进来的定金,金万两感觉自己捧著的不是木牌,而是通往首富之路的台阶。 但他心里清楚,这看似火爆的背后,还得先解决一件事。 司文厅的气氛与外面的火爆截然不同,冷清得让人发慌。 司文厅的主事赵夫子,是个年过六旬的老儒生。他这辈子最恨两件事:一是学生写字不工整,二是文章离经叛道。 此刻,他正板著一张如同风乾橘子皮的老脸,翻看著金万两刚刚呈上来的《聊斋志异》样刊。 金万两站在台下,手心里全是汗,大气都不敢出。 “啪!” 赵夫子猛地合上书册,重重地摔在桌案上,震得笔架都跳了跳。 “荒谬!粗鄙!有辱斯文!” 赵夫子气得鬍子乱颤,指著那本书大骂道,“堂堂江州案首,不思进取,不注经释义,竟然去写这种神神鬼鬼的市井浑话!什么画皮?什么吃心?这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要嚇坏了百姓?乱了人心?” “还要配图?” 赵夫子指著顾小雨那几幅插画,手指都在哆嗦,“这画得是什么东西?鬼气森森!简直是伤风败俗!这种书若是让你印了,我江州文风何在?圣道何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不准印!绝对不准印!拿回去烧了!” 金万两腿一软,差点跪下。 果然不出顾案首所料,这老古板发飆了。这要是被驳回,外面的预售金可都要赔付双倍啊! “赵……赵主事……” 金万两硬著头皮,颤颤巍巍地说道,“这毕竟是顾案首的心血。而且……而且顾案首说了,这书不是閒书,是有教化之功的……” “教化?” 赵夫子冷笑一声,充满了不屑,“写鬼故事也能教化?我看他是想钱想疯了!別拿他案首的身份来压我!在司文厅,就算是府台大人来了,不合规矩的书也別想过!” 说著,他提起硃笔,就要在审批单上画个大大的叉。 “完了……”金万两心中哀嚎。 就在那硃笔即將落下时,桌案上那本被赵夫子视为垃圾的《聊斋》,突然自行翻动起来。 书页哗啦啦作响,最后定格在扉页上。 那里,有著顾青云亲笔写下的序言,以及那方重重盖下的印章。 “集腋为裘,妄续幽冥之录……” 隨著书页展开,一道耀眼的才气光柱骤然从书中冲天而起! 赵夫子手中的硃笔断成了两截。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那本书。 只见那书页上的每一个字,都在发光,特別是顾小雨画的那几幅插画,在顾青云印章的加持下,此时竟然像是活过来一般。 一股浓郁的浩然正气从书中涌出,充满了整个司文厅。 墙角几个常年因为阴暗而滋生的小霉菌,在这股气息的冲刷消散无踪。 赵夫子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天灵盖灌入,原本因为年纪大而有些昏沉的脑子也变得清醒无比。多年的老眼昏花,此刻看东西竟然也清晰了几分。 “这……这是……” 赵夫子颤抖著手,想要去摸那本书,却又不敢。 “辟邪!这书能辟邪!” 他也是读书人,自然识货。这哪里是鬼书?这分明是一件经过才气开光的文宝啊! 若是百姓家中放上一本,寻常的小鬼小妖根本不敢近身! “这序言……写得好!写得好啊!” 赵夫子的態度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捧著那篇序言,读得如痴如醉,“寄託如此,亦足悲矣……这哪里是写鬼,这分明是在借鬼讽今,这是大慈悲,大教化啊!” 金万两在台下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就是读书人的变脸速度吗? 赵夫子猛地抬起头,眼神狂热地盯著金万两:“这书……首印多少册?” “啊?首印一万册……” “太少了!加印!必须加印!” 赵夫子也不管什么规矩了,拿起备用的硃笔,在审批单上狠狠画了个圈,甚至还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不仅要印,还要快!另外……” 赵夫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老脸微红,“金老板,这典藏版……能不能先给老夫留一套?老夫最近……晚上睡觉总觉得有些不踏实,想拿回去……咳咳,批判性地研读一下。” 翌日清晨,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 往日里这个时候,江州的朱雀大街顶多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冒著热气,但这天早上,墨林轩门口却早已被人潮堵得水泄不通。 队伍从书坊门口一直排到了两条街外的状元桥。 “別挤!別挤!谁踩了我的鞋?” “前面的快点!我还要赶著去上工呢!” “上工?为了买顾案首的书,我今天特意告了假!听说这书不仅好看,还能镇宅!” 人群中不仅有穿著长衫的读书人,更有不少提著菜篮子的大婶,甚至还有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青楼女子,一个个翘首以盼。 “吱呀——” 隨著墨林轩的大门缓缓打开,金万两走了出来,他虽然顶著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但精神却亢奋得像只斗鸡一样。 看著眼前这乌压压的人群,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大吼一声: “《聊斋志异第一卷》,正式发售!” “平装版二十文!典藏版一两银子!每人限购两本!谁敢插队,直接叉出去!” 轰! 人群沸腾了,无数只手挥舞著铜板和碎银子,像潮水一样向柜檯涌去。 “给我一本典藏版!我要带插画的!” “我要十本平装版!送亲戚!” 不到半个时辰,金万两准备的三千册首批现货就被抢购一空。 拿到书的人如获至宝,就在墨林轩门口找个台阶坐下,迫不及待地翻开。没抢到书的人则围在旁边,伸长了脖子蹭书看,一时间,大街上满是翻书声和倒吸凉气的声音。 第118章 多半是妖孽! 江州学府的知行舍,这里一向是富家子弟和所谓清流学子的聚集地。 几个身穿锦衣的监生正围坐在一起,桌上放著一本刚买来的蓝色封皮典藏版《聊斋》。 “哼,我倒要看看,这顾青云能写出什么花儿来。” 为首的一个监生名叫刘文才,平日里最嫉妒顾青云的才名,此刻满脸不屑,“放著圣道经义不读,去写这种神鬼志怪,简直是自甘墮落!我买这书,就是为了挑他的刺,好写文章批判他!” “刘兄言之有理!咱们一起批判!” 几人带著挑刺的心態,翻开了第一页。 起初,刘文才还一边看一边冷笑:“切,这文笔也就一般嘛……嗯?这句诗有点意思……姑妄言之姑妄听……” 渐渐地,他的冷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然后是惊恐,最后是额头上渗出的细密冷汗。 当他翻到那一页精美的插画挖心图时。 画上的恶鬼仿佛隔著纸张对他狞笑,那双绿油油的眼睛似乎能看穿他心底最阴暗的欲望。 “啪!” 刘文才猛地合上书,脸色煞白,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刘兄?怎么了?找到什么错处了吗?”旁边的同窗好奇地问道。 “没……没……” 刘文才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凉颼颼的。他想起了昨晚自己刚在青楼里对那个头牌姑娘许下的海誓山盟,当时只觉得那姑娘美若天仙,现在回想起来,那姑娘涂著厚厚脂粉的脸,怎么看怎么像画皮! “这哪里是小说……” 刘文才颤声道,“这分明是……警世恆言啊!那顾青云……当真是有大才!这书里的鬼,写的不是鬼,是人心里的贪慾啊!” “啊?刘兄,你不是要批判他吗?” “批判个屁!” 刘文才紧紧抱住那本书,像抱著护身符一样,“我要回家!我要把家里那个刚纳的小妾退了!这书上说了,来路不明的美女,多半是妖孽!” 说完,刘文才狼狈地跑了,留下一群面面相覷的同窗。 …… 如果说读书人的反应只是惊讶於文学造诣,那么发生在西市郊区的一件事则將《聊斋》推向了神坛。 西市郊区是江州最乱的地方,鱼龙混杂。 正午时分,一个年轻的书生正坐在路边的茶摊上,手里捧著一本平装版的《聊斋》看得入迷。 这书生名叫许志,是个落魄秀才。 正看著,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喧譁。 只见一个衣衫襤褸的老妇人,怀里抱著一个两三岁的孩童,正脚步匆匆地往巷子里钻。那孩童不哭不闹,眼神呆滯,像是睡著了。 后面跟著一对年轻夫妇,哭天抢地地追:“那是我的孩子!抢孩子啦!” 周围的路人虽然多,但那老妇人一边跑一边喊:“这是我孙子!这两口子不孝顺,要把孩子卖了,我这是救孩子!” 这一喊,路人顿时犹豫了,毕竟清官难断家务事。 许志也被吵得抬起头。 他刚看完《聊斋》里的《画皮》一篇,脑子里全是观人难辨真与假的句子。 此刻,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个老妇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他的目光穿过手中书页上那行带有顾青云印章加持的文字,再看向那老妇人时,眼睛突然感到一阵刺痛。 在许志的视野里,那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妇人,脸上的皮肉竟然有些模糊,隱隱透出一股黑气,而她怀里的孩子头顶,正飘著一缕缕被吸走的精气! “妖……妖孽!” 许志浑身一激灵,那是《聊斋》附带的明辨是非產生了微弱的效果,虽然不能让他像顾青云那样开天眼,但也足以让他看破这种低级的拍花子幻术。 “那是拍花子!那是妖人!” 许志想都没想,热血上涌,抄起手里的《聊斋》就冲了上去。 “妖妇!休走!” 许志衝到跟前,举起书本对著那老妇人的脸就狠狠砸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本看似普通的书接触到老妇人的额头,竟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啊——!” 老妇人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惨叫,像是被烙铁烫了一样,鬆手扔下孩子,捂著脸倒在地上打滚。 隨著金光一照,她原本慈祥的面容扭曲起来,脸上的皱纹像蜡一样融化,露出了一张满是刀疤的中年男人的脸! “变脸了!真的变脸了!” 周围的百姓嚇得惊叫连连。 “这是易容术!是江湖妖人!” 那拍花子见术法被破,爬起来掏出匕首就要行凶。 “正刑!” 就在这时,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 早已在附近巡逻的裴元,手持正刑尺从天而降,一尺拍在那拍花子的背上,直接將其打得吐血昏迷。 裴元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许志,又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本还在微微发热的《聊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这书……立功了。”裴元淡淡道。 许志呆呆地看著手里的书,突然激动地大喊起来: “这书神了!这书真的能破幻!顾案首没骗我们!这书能照妖啊!” 这一嗓子,经过周围百姓的口口相传,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全城。 “听说了吗?西市有个书生用《聊斋》砸出了一个拍花子的原形!” “真的假的?这么神?” “那还有假!裴巡检都亲自认证了!说那书上有浩然正气,专克邪祟!” “天哪!快去买!这哪里是书,这是护身符啊!给我家娃买一本掛脖子上!” …… 顾青云正坐在广厦园的书房里闭目养神。 突然,他感觉文宫猛地一震。 一股力量从虚空中涌来,匯入他识海深处的那个神秘古庙。 那是眾生的愿力! 那是成千上万读者的惊嘆,恐惧,敬畏,以及对善恶有报的信奉。 隨著这股力量的涌入,顾青云看到,那座古庙的大门,似乎被推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隙。古庙前的书架上,除了《画皮》这一卷,原本模糊不清的第二卷竹简,也开始闪烁起微弱的光芒。 第119章 飢饿营销! 与此同时,徐子谦像个疯子一样撞开房门冲了进来。 他怀里抱著一个几乎要被撑爆的钱箱子,脸上笑得比哭还难看,原来是笑抽筋了。 “师兄!发了!发了啊!” 徐子谦把钱箱往桌上一倒,白花花的银子和金叶子哗啦啦流了一桌子。 “金老板那边刚送来的消息,首印的一万册已经卖光了!现在预售號都排到了下个月!黑市上一本典藏版已经被炒到了五两银子,还有价无市!” “而且……”徐子谦喘著气,“陈果夫那边说,因为咱们的书太火,连带著广厦园的名声都爆了,今天下午就有几十户人家来交了定金,要预定咱们还没盖好的房子!” 顾青云缓缓睁开眼,拿起桌上的一块碎银子,轻轻摩挲著。 “子谦,你去告诉金老板,加印。另外……” 顾青云眼中精光一闪,“告诉陈果夫,地下水道的工程可以加快了。钱,管够。” “还有,准备笔墨。” 徐子谦一愣:“师兄,你还要写?” “当然。” 既然画皮已破,那接下来该给这个世界讲讲什么是倩女幽魂了。 《画皮》的火爆还在继续,接下来几日的江州城,简直是疯魔了。 春风茶楼如今已经成了一座难求的圣地。 天刚蒙蒙亮,茶楼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龙,更有甚者,为了占个好位置听书,竟是抱著铺盖卷在门口睡了一夜。 “让让!让让!我有票!” 一个身穿锦衣的员外郎,满头大汗地挥舞著手里一张皱巴巴的红纸条,拼命往里挤。这平日里只需十文钱的茶位票,如今在黄牛手里已经被炒到了二两银子,却依然供不应求。 大堂內,早已是人贴人,连过道里都加满了小马扎。 台上,说书先生铁嘴李如今可是抖起来了。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绸缎长衫,手里那把摺扇更是换成了墨林轩特供的聊斋周边扇,扇面上画的正是顾小雨那幅惊悚的《挖心图》。 “啪!” 醒木一拍,全场寂静。 铁嘴李轻摇摺扇,在那幅巨大的《画皮》掛图前踱步,声音抑扬顿挫: “上回书说道,那王生被挖了心,生死不知。今日咱们不讲王生,单讲这人心!” “列位看官,顾案首有诗云:画皮画骨难画心。这世上,披著人皮的鬼可怕,可那披著人皮却干著鬼事的人,岂不是更可怕?” 台下一片叫好声。 以前听书,大家听的是热闹。如今听《聊斋》,听的却是那一股子讽刺时弊的痛快劲儿。 尤其是那些平日里受了气的小老百姓,听到书中恶鬼被斩,贪色之人遭报应,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更有趣的是,《聊斋》的火爆,竟然带动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產业,那便是铜镜。 江州城內所有的铜镜铺子,这两日都快被踏平了门槛。 无论是大家闺秀,还是市井妇人,人手一面铜镜。 甚至在街头巷尾,若是两口子吵架,那媳妇必定会掏出一面镜子,对著自家相公就是一照,还要大喝一声:“呔!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画皮鬼变的!为何这般没良心!” 那汉子往往被这一招弄得哭笑不得,原本的火气也就消了大半,只能訕訕地赔笑:“娘子莫闹,我是人,活生生的人!” 这照妖镜的戏码成了江州街头一景。 这种影响甚至渗透到了素来严肃的官场之中。 江州府衙,后堂。 知府大人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著那本典藏版的《聊斋》,看得入神。 旁边站著的师爷小心翼翼地换了一盏茶:“大人,这书……真有那么好看?” “好看是其次。” 知府大人合上书,长嘆一声,“可怕的是这书里的势。你没发现吗?这两日衙门里的风气都变了。” “以前那些个贪墨的小吏,还有那些仗势欺人的差役,这几天一个个老实得像鵪鶉。为啥?因为他们怕啊!” 知府指了指书皮上的顾青云三个字,“老百姓现在都说,顾案首有天眼,能看穿画皮。那些心里有鬼的傢伙,生怕哪天走在街上,被那个拿著《聊斋》的书生给砸出原形来!” 上次许仙在西市用书砸出拍花子真身的事情,被传得神乎其神,甚至有人说那书里藏著顾案首的一道剑气,专斩奸佞。 这虽然是谣传,但威慑力却是实打实的。 “一本小说,竟能肃清吏治,正本清源……”知府大人苦笑一声,“本官治这江州数载,竟不如顾案首写的一本书管用。” …… 与此同时,金万两正毫无形象地瘫在广厦园的椅子上,手里捧著一杯凉茶狂灌,身上的锦袍都被汗水浸透了。 “不行了……顾案首,真的不行了……” 金万两摆著手,一脸的痛苦並快乐著,“江州的纸断货了!” “咱们的印刷坊日夜不停,把库房里的存纸都印光了。我去周围几个县调货,结果发现那边的纸也被抢空了!现在黑市上一刀最普通的竹纸,价格都翻了三倍!” 徐子谦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算盘珠子拨得飞起:“师兄,纸价涨了,咱们的书是不是也得涨涨价?这都是成本啊!” “不涨。” 顾青云正站在书案前,细细擦拭著文心雕龙砚,头也不抬地说道,“平装版依旧二十文,这是给百姓看的,不能涨。至於典藏版……”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既然纸贵,那就限量。告诉外面,因为天材地宝紧缺,典藏版每日只供一百册,价高者得。” “飢饿营销!” 徐子谦和金万两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这招太损了,但也太赚了! “金老板,纸张的事你不用担心。” 顾青云放下砚台,“陈果夫的船队不是刚从南方回来吗?我让他给你带了一批最好的青檀皮,足够你印个痛快。” 金万两感动得差点哭出来:“顾案首,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我这就去监工!哪怕把印刷机踩冒烟了,也要把货供上!” 第120章 聂小倩! 送走了打了鸡血的金万两,书房里恢復了安静。 顾青云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热闹的街道。 成千上万人的念匯聚到他的文宫之中,让那座神秘的古庙变得愈发清晰。 原本灰扑扑的庙墙上,竟然隱隱浮现出了一些繁复的纹路。而在庙宇正中的供桌上,那本《聊斋志异》的第一卷竹简已经完全点亮,散发著温润的金光。 通过《画皮》,顾青云让世人种下了一颗辨偽的种子。 但这还不够。 光有恐惧和警惕,这世界未免太过冰冷。 “接下来,该讲讲情了。” 顾青云回到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经典的画面: 兰若古寺,白衣女鬼,清贫书生。 还有那个面冷心热的燕赤霞。 如果说《画皮》是惊悚片,那么接下来的这个故事就是一部盪气迴肠的玄幻爱情片。它不仅涉及人鬼殊途的虐恋,更有著更加宏大的世界观:地府、鬼王、以及道法与妖和魔的正面碰撞。 顾青云提笔,饱蘸浓墨。 笔尖落下,三个字跃然纸上,带著一股悽美而幽婉的气息: 【聂小倩】 隨著这三个字写下,书房內响起了一阵若有若无的琴音。 那琴音如泣如诉,仿佛从极为遥远的时空传来,带著无尽的哀怨与期盼。 顾青云的眼神变得温柔而深邃。 “寧采臣,燕赤霞,树妖姥姥……” “这一场兰若寺的夜雨,该下了。” 那股熟悉的拉扯感再次袭来。 顾青云没有丝毫抵抗,反而顺著那股意念,主动投身於那片刚刚构建好的光怪陆离的世界之中。 …… “呼——呼——” 刺骨的寒风夹杂著枯叶,打在脸上生疼。 顾青云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荒凉的野外。天色昏暗,残阳如血,四周是参差不齐的古树,枝椏像鬼爪一样伸向天空,偶尔传来几声悽厉的乌啼。 这里是金华城北的荒郊。 “救命!救命啊!” 一阵慌乱的呼救声打破了死寂。 顾青云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中,跌跌撞撞跑出来一个背著书箱的年轻书生。 那书生生得眉清目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鞋子跑丟了一只,满脸惊恐,正不顾一切地狂奔。 在他身后,三四只体型硕大的野狼正呲著牙紧追不捨。那领头的狼王后腿一蹬,腾空而起,张开血盆大口直扑书生的后颈! “吾命休矣!” 书生脚下一绊,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孽畜,敢尔!” 一声清越的断喝,如惊雷炸响。 顾青云站在坡上,大袖一挥。 纸上谈兵! 顾青云左手虚抬,体內才气涌动,一块板衣托盘凭空浮现在他身前,宛如实质的案牘。 他右手並指为笔,指尖才气吞吐,在那悬空的托盘之上奋笔疾书。 “刷刷刷!” 笔走龙蛇,铁画银鉤。 剎那间,那托盘之上爆发出一阵耀眼的橙色宝光! 宝光冲天而起,驱散了四周的阴霾,將那昏暗的荒野映照得如同白昼。 那刚刚写就的墨字,在宝光的沐浴下,竟像是活过来一般,纷纷从托盘上跃起。 “赵客縵胡缨,吴鉤霜雪明!” 隨著顾青云一声低喝,那些文字在半空中变形,化作一位身披银甲的侠客。 那侠客虚影虽看不清面容,但浑身散发出的凌厉杀气,伴隨著层层宝光,让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斩!” 顾青云右手重重向下一按。 那沐浴著宝光的银甲侠客身形一闪,如同流星坠地。 “唰——!” 一道雪亮的刀光划破长空。 那只还在半空中的狼王,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硕大的狼头便已冲天而起,腥热的狼血洒了一地。 剩下的几只野狼被那璀璨的才气宝光一照,仿佛遇到了天敌,嚇得夹起尾巴,呜咽一声,转头钻进树林跑没了影。 “这……这是……” 那跌坐在地上的书生缓缓睁开眼,看著面前无头的狼尸,又看了一眼坡上那位周身余光繚绕的白衣男子,整个人都傻了。 顾青云散去神通,身前的板衣托盘化作光点消散,缓步走下山坡,对著书生伸出手,温和一笑: “兄台,没事吧?” 书生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爬起来,对著顾青云深深一揖,激动得语无伦次:“多……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刚才那是……神仙手段吗?好亮的光!小生寧采臣,本是去金华收帐的,不想误入这荒郊野岭……若非恩公出手,小生今日怕是要葬身狼腹了!”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我辈读书人本分。” 顾青云打量著眼前这个原著中的最佳男主。 寧采臣虽然看似柔弱,但眼神清澈,眉宇间透著一股子纯良与倔强。正是这股子痴气,才让他后来能在群鬼环伺中活下来。 “在下顾青云,也是路经此地。”顾青云看了一眼渐渐黑下来的天色,“寧兄,天色已晚,这荒野不宜久留。前方似乎有座古剎,不如一同去借宿一宿?” “好好好!全听恩公的!”寧采臣现在对顾青云是言听计从,仿佛只要跟著这个人,天塌下来都不怕。 两人结伴而行,穿过一片茂密的槐树林。 不多时,一座破败的古寺映入眼帘。 寺庙的围墙倒塌了大半,杂草丛生,半人高的石碑断成两截,隱约可见兰若二字。 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寺內寂静无声,只有几盏残破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响。 “恩……恩公……”寧采臣缩了缩脖子,牙齿打颤,“这地方……看著怎么有点渗人啊?” “心正,则邪不侵。” 顾青云神色淡然,大步跨过门槛,“既来之,则安之。” 刚一进大殿,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便传入耳中。 “滋——滋——” 大殿中央燃著一堆篝火。 一个身穿破旧道袍的大汉,正盘腿坐在火堆旁。他手里拿著一把寒光闪闪的阔剑,正在一块磨刀石上用力打磨。 第121章 多谢燕大侠! 那大汉面相凶恶,双目圆睁,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眼神如电般射向二人。 “滚出去!” 大汉声如洪钟,震得大殿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不想死就滚远点!” 寧采臣被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拉著顾青云的袖子就要往外跑:“恩公!咱们快走吧!这道士看著比狼还凶!” 顾青云却纹丝不动。 他看著眼前这位传奇剑客,燕赤霞。 这是一位真正的奇人,曾是名震关东的判官,因看不惯官场黑暗,愤而辞官归隱,在这兰若寺与鬼为邻,以杀妖为乐。 “这位道长。” 顾青云不仅没走,反而拉著寧采臣径直走到火堆旁,找了个乾净的地方坐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兰若寺虽破,也是无主之地。道长住得,为何我们住不得?” 燕赤霞停下了磨剑的手,眯起眼睛打量著顾青云。 他在这书生身上,闻不到那种酸腐气,反而感觉到了一股…… “哼!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 燕赤霞冷笑一声,“我那是为了你们好!这地方闹鬼!而且不是一般的鬼!到了晚上,若是被吸成了人干,可別怪某家没提醒你们!” “多谢道长提醒。” 顾青云隨手一挥,像变戏法一样,从虚空中取出了一坛陈年花雕,还有一包酱牛肉。这是他入书时特意用才气具象化的物资。 拍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溢满了整个大殿,驱散了原本的霉味。 燕赤霞的鼻子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也是个好酒之人,这荒郊野岭的,嘴里早就淡出个鸟来了。 “相逢即是缘。” 顾青云倒了两碗酒,一碗递给寧采臣压惊,一碗隔空拋给了燕赤霞。 燕赤霞伸手稳稳接住,却没急著喝,而是狐疑地看著顾青云:“你这书生,有点意思。不怕鬼?” 顾青云举起酒罈,仰头灌了一口,朗声笑道: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 “人鬼殊途,亦同归。只要心中有浩然气,便是身处鬼域,亦如在此间喝酒吃肉。道长,请!” 这句李白的《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中的名句,被顾青云此刻吟来,充满了洒脱与豪迈。 不过,顾青云也仅仅是隨口引用了这一句开篇,並未有將其全文显化於世的打算。 这篇探討宇宙无穷与人生苦短的千古名篇,意境太过宏大,若是此刻写全,引动的天地异象恐怕太大。 燕赤霞眼中精光大盛。 “好!好一句万物之逆旅!” 燕赤霞也是个豪爽之人,最烦那种扭捏作態的书生,但顾青云这股子狂放劲儿,太对他的胃口了。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擦了擦鬍子上的酒渍,大笑道: “痛快!某家燕赤霞,既然你不怕死,那就留下吧!但这那个胆小的书生……”他指了指还在哆嗦的寧采臣,“晚上最好躲在我身后,別乱跑。” “多……多谢燕大侠!”寧采臣捧著酒碗,终於感觉活过来了。 夜色渐深。 三人围著篝火,吃肉喝酒。 燕赤霞虽然嘴上凶,但其实是个话癆,几杯酒下肚,便开始吹嘘他当年在关东斩杀马贼的光辉事跡。寧采臣听得一愣一愣的,满眼崇拜。 而顾青云则靠在柱子上,手里把玩著一根枯枝,目光却时不时投向殿外那漆黑的夜色。 风停了。 虫鸣声也消失了。 一种诡异的安静笼罩了兰若寺。 “錚——” 突然,一声幽幽的琴音,穿透了厚重的院墙,飘进了大殿。 那琴声婉转淒切,如怨如慕,仿佛是一个独守空房的女子,在向情郎诉说著无尽的相思。 原本还在喝酒的燕赤霞脸色一变,手中的酒碗重重放下,冷哼一声:“又来了!这帮脏东西,真是不让人清净!” 寧采臣却像是丟了魂一样,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好……好美的琴声……这荒山野岭,怎会有女子弹琴?” “未必是人,也可能是……知音。” 顾青云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既然有佳人抚琴,岂能不去一见?” “哎!你找死啊!”燕赤霞想要阻拦。 顾青云却摆了摆手,回头给了燕赤霞一个安心的眼神:“道长放心,我去去就回。顺便……给这齣戏,开个场。” 说罢,他白衣飘飘,竟是循著那琴声,走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燕赤霞看著他的背影,愣了半晌,最后嘟囔了一句:“这书生……邪门!比我还像个疯子!不过那一手板上生光的手段,倒是有几分门道……” 兰若寺后是一片死寂的乱葬岗,穿过乱葬岗,却別有洞天。 穿过层层迷雾,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波光粼粼的小湖。 湖心有一座精致的水榭,轻纱幔帐,灯火昏黄。那幽幽的琴声正是从这水榭之中传出。 顾青云负手而立,一步步走向水榭。 每走一步,脚下的湖水便盪起一圈淡淡的涟漪,仿佛连这死水也被他的气息所搅动。 “公子深夜至此,不知是为了听琴,还是为了……寻欢?” 顾青云踏上水榭的木栈道,琴声戛然而止。 幔帐轻挑,一个身著白衣的女子缓缓走了出来。 她美。 美得惊心动魄,美得不似人间凡物。 乌髮如云,肤白胜雪,那双眸子里含著两汪秋水,似有无尽的哀愁,又带著勾魂摄魄的媚意。她手中捏著一方罗帕,未语先羞,只这一眼,便足以让世间九成九的男子骨头酥软,乖乖奉上自己的心肝。 聂小倩。 顾青云看著眼前这个集天地灵气与幽冥怨气於一身的女鬼,心中也不禁讚嘆一声。 难怪寧采臣那个呆子会沦陷,这確实是顶级红顏祸水。 “在下顾青云,循声而来。” 顾青云拱了拱手,眼神清澈,仿佛看到的不是女鬼,而是一位大家闺秀。 “姑娘琴艺超绝,只是这琴音之中,杀伐之气太重,哀怨之意太浓。不仅乱了人心,也乱了道心。” 第122章 人生路 聂小倩微微一怔。 以往来这里的男人,要么是贪图她的美色,要么是贪图她变幻出来的金银,从未有人跟她谈论琴音里的道。 “公子说笑了。” 聂小倩掩唇轻笑,莲步轻移,带起一阵幽冷的香风,靠近了顾青云。 “长夜寂寞,奴家只是感怀身世罢了。公子既然懂琴,何不进屋,让奴家……好好伺候公子?” 说著,她伸出那只柔若无骨的縴手,轻轻搭在了顾青云的肩膀上。 与此同时,顾青云眼角的余光看到,在那水榭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那是准备在他意乱情迷之时,一拥而上吸乾他精血的树妖触手。 “伺候就不必了。” 顾青云身形微微一侧,不著痕跡地避开了她的手。 “既然姑娘感怀身世,那不如……换我为姑娘弹奏一曲如何?” “你?” 聂小倩愣住了。这剧本不对啊? “笔墨伺候。” 顾青云没等她拒绝,突然左手虚抬。 “嗡!” 熟悉的浩然正气涌动,那方才气凝聚的板衣托盘再次浮现。 聂小倩感受到那托盘上散发出的至阳气息,脸色骤变,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你是……儒家修士?!” 她以为顾青云要写战诗斩妖除魔,正准备呼唤姥姥救命。 然而,顾青云在那托盘之上快速书写。 隨著他的书写,一个个金色的文字化作了一个个跳动的音符,最后凝聚成一张乐谱! “借琴一用。” 顾青云大袖一挥,也不管聂小倩答不答应,径直走到琴台前坐下。 他將那才气凝聚的乐谱悬於琴头。 那乐谱名为《人生路》。 也就是后世那首经典的《倩女幽魂》主题曲。 顾青云双手抚上琴弦。 前世的他虽是文科生,但也选修过古琴,虽算不上大家,但在这个文以载道的世界里,只要意境到了,技法便是次要的。 “錚——” 第一个音符响起。 没有杀气,没有正气凛然的说教。 只有一种歷经沧桑后的淡泊,一种看透红尘后的萧索,以及一丝对美好未来的渴望。 顾青云一边弹奏,一边看著悬浮的金色歌词,缓缓吟唱: “人生路,美梦似路长。” “路里风霜,风霜扑面干。” “红尘里,美梦有几多方向?” “找痴痴梦幻中心爱,路隨人茫茫……” 隨著歌声响起,那板衣托盘上的文字仿佛燃烧了起来,化作点点金色的光雨,洒落在这阴森的水榭之中。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光雨落在冰冷的湖面上,湖水不再阴寒。落在枯萎的荷叶上,荷叶竟重新焕发了生机。落在阴暗的角落里,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树妖触手也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 而受影响最大的是聂小倩。 她站在那里,原本早已准备好的媚术和幻术,此刻全都施展不出来了。 她呆呆地听著这从未听过的曲调。 “人生是美梦与热望……梦里依稀,依稀有泪光……” 那词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狠狠地敲击在她那颗早已冰冷的心上。 她想起了自己生前。 她本是官宦之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也曾憧憬过才子佳人的美满姻缘。可父亲蒙冤,家道中落,她客死异乡,死后还要被那树妖姥姥控制,被迫出卖色相,残害无辜。 这哪里是人生路?这是一条充满了屈辱与血泪的不归路! “何从何去?去觅我心中方向……” 顾青云唱到此处,指尖一挑,琴音拔高,带著一股衝破黑暗的力量。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聂小倩。 “风似刀,赶不走少年狂。” “无求与他生生世世,只需此情长……” 一曲终了。 水榭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板衣托盘上残留的金光,还在缓缓消散。 “滴答。” 一滴晶莹的泪珠,顺著聂小倩绝美的脸庞滑落,滴在地上。 那是鬼泪。 传说鬼是不会流泪的,除非……动了真情,或者被唤醒了生前的记忆。 聂小倩身上的鬼气,在那才气金光的洗礼下,竟然淡去了大半。此刻的她,不再像是一个魅惑眾生的女鬼,更像是一个孤苦无依的邻家少女。 “你是谁?” 聂小倩声音颤抖,再也没了之前的媚意,“你不是为了杀我而来……你到底是谁?” 顾青云缓缓起身,散去身前的神通。 他走到聂小倩面前,此时两人距离不过咫尺。 他能看清她眼中的泪光,也能感受到她身上的颤慄。 “我说了,我是顾青云。” 顾青云伸出手,虽然知道她是鬼体,触之冰凉,但他还是轻轻虚託了一下她的手肘,像是对待一位真正的淑女。 “聂小倩。” 顾青云叫出了她的名字,声音温和而坚定,“生於官宦,死於客途,骨灰寄於白杨树下,受妖魔驱使,不得超生。” 聂小倩猛地抬头,满脸惊骇:“你怎么知道?!” 这是她最大的秘密,除了姥姥,无人知晓。 “我还知道,你不想杀人,你想回家。” 顾青云看著她的眼睛,“人生路虽然茫茫,但並非没有方向。以前你没得选,但今晚……我给你一个选择。” “什……什么选择?”聂小倩喃喃问道,她感觉自己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此刻竟然產生了一种名为希望的悸动。 “你是想继续做这姥姥手里的提线木偶,画皮卖笑……” 顾青云转过身,看向窗外那漆黑的森林深处,那里正有一股恐怖的妖气正在甦醒,显然是刚才的浩然正气惊动了那位姥姥。 “还是想乾乾静静地去投胎,来世……做个好人?” 聂小倩浑身一震。 她看著眼前这个白衣书生背影,虽然看起来文弱,但在这一刻,竟比那漫天圣人还要高大。 “我……” 聂小倩刚要开口。 “轰隆隆——!” 整个水榭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湖水沸腾,四周的树木仿佛活了过来,无数粗大的黑色树根破土而出,如同一条条巨蟒,將这精致的水榭包围。 第123章 姥姥醒了! 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人耳膜生疼: “贱婢!竟敢勾结外人,背叛姥姥?!” “还有那个臭书生!敢在我的地盘撒野,还敢用儒家浩然气坏我道行?!” “今晚,你们谁也別想走!统统留下来做我的肥料!” 聂小倩脸色惨白,惊恐地抓住了顾青云的袖子:“是姥姥!姥姥醒了!公子快走!別管我!” “轰——!” 巨大的黑色树根如同攻城的撞木,狠狠砸在水榭的立柱上。 精美的亭台楼阁崩塌,碎木飞溅,瓦砾如雨。 “想走?把命留下!” 树妖姥姥那忽男忽女的咆哮声震彻夜空。无数条细小的根须从四面八方射来,编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黑网,將顾青云和聂小倩所有的退路封死。 顾青云握住聂小倩冰凉的手腕,將其拉到身后。 “抱紧我。” 顾青云神色冷静,左手在板衣托盘上极速挥写。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笔落惊风雨。 板衣托盘上爆发出一团青色的宝光。 “起!” 顾青云脚下凭空生出一股强劲的气流,载著二人急行。 “嘶啦——”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黑网像破布一样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顾青云带著聂小倩,化作一道流光,眨眼间便衝出了湖心,落回了兰若寺的大殿前。 此时的兰若寺早已是一片狼藉。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大殿门口,燕赤霞正手持阔剑,咬破手指在掌心画了一道太极图,对著地面狠狠轰去。 “轰轰轰!” 一连串的掌心雷在地下炸响,將那些试图钻出地面的树根炸得汁液飞溅,腥臭扑鼻。 而寧采臣正缩在燕赤霞身后,嚇得脸色惨白,却还没忘了大喊:“燕大侠!小心后面!后面又来了!” “他奶奶的!这老妖婆今晚是发了什么疯?” 燕赤霞一边挥剑斩断一根粗大的树藤,一边骂骂咧咧,“以前顶多是小打小闹,今晚这是要把老窝都给掀了啊!” “因为我坏了它的好事,还要带走它的摇钱树。” 顾青云落地,放下聂小倩,对著燕赤霞拱手道,“连累道长了。” “你小子还知道回来!” 燕赤霞瞪了他一眼,隨即目光扫过顾青云身边的聂小倩,冷哼一声,“哼,还是把这祸害带回来了。罢了罢了,某家看这女鬼身上戾气已消,既然你小子要保她,那便算她造化大!” “姥姥……姥姥发怒了……” 聂小倩看著四周疯狂蠕动的地面,声音颤抖,“我的金塔……我的骨灰还在那棵老槐树下!若是被姥姥毁了,我就魂飞魄散了!” “金塔?” 顾青云目光一凝。在这书中世界,要想带小倩走,必须带走她的骨灰罈。 “在哪里?”顾青云问。 “就在寺后那棵最大的槐树树根底下!” “我去挖!” 一直缩在后面的寧采臣突然冲了出来。这书生虽然胆小,但此刻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燕大侠,顾恩公,你们对付妖怪,我去挖小倩姑娘的骨灰!” “你个呆书生,找死啊?”燕赤霞骂道。 “我去!” 寧采臣捡起一把锄头,眼神坚定,“小倩姑娘也是苦命人,我……我也想帮帮她!” 顾青云看了一眼寧采臣,心中暗嘆,这就是主角光环吗?或者说,这就是所谓的痴人有痴福。 “去吧。” 顾青云从袖中取出一张写有战诗词的杏坛纸,贴在寧采臣背上,“有此文护身,寻常妖邪近不得你身。快去快回!” “是!”寧采臣感受到背上暖烘烘的,胆气大壮,扛著锄头就往后院衝去。 “嗷——!!!” 就在这时,大地剧烈震颤。 寺庙地下的泥土翻涌,一颗长著人脸的黑色槐树从地底拔地而起! 那树干足有百丈高,遮蔽了月光。树干上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正用怨毒的目光死死盯著眾人。 “你们……都要死!” 树妖姥姥张开大嘴,一股浓郁的黑烟喷涌而出,化作无数骷髏头,尖啸著冲向兰若寺。 “这老妖婆动真格的了!” 燕赤霞面色凝重,他回头看了一眼顾青云,“书生!你那儒家手段还能用吗?” “尚可一战。”顾青云神色平静,但额头上已微微见汗。刚才带人飞行消耗不小。 “好!某家主攻,你给我压阵!” 燕赤霞大喝一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阔剑之上。 “般若波罗蜜!” 阔剑金光大作,分化出数十道剑影,迎著那些骷髏头斩去。 然而,树妖姥姥毕竟是千年大妖,而且这是在它的主场。 “雕虫小技!” 姥姥冷笑一声,无数树枝击碎了燕赤霞的剑影,並將他抽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 “噗!”燕赤霞吐出一口鲜血,“这老妖婆……借了黑山的势!皮太厚,砍不动!” “砍不动?” 顾青云看著那不可一世的树妖。 “燕兄!” 顾青云突然大喝一声,“借你的剑意一用!” “借?怎么借?”燕赤霞从废墟中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 “你只管出剑!剩下的,交给我!”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体內的仅剩的才气疯狂涌动,全部匯聚於左手的板衣托盘之上。 那托盘原本是温润的玉色,此刻却开始散发出刺目的白光。 顾青云指尖因为承受了过於庞大的力量而微微颤抖。 十年磨一剑! 字成! 一股难以形容的锋锐之气,陡然从顾青云身上爆发出来。 燕赤霞手中的轩辕阔剑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竟然剧烈颤抖起来,发出欢快的嗡鸣声。 “这是……”燕赤霞瞪大了眼睛,“好纯粹的磨剑之意!” 霜刃未曾试! 嗡——! 兰若寺內的温度骤降。 顾青云身前的文字化作一道道寒霜,覆盖了燕赤霞的剑身。那把有些锈跡的阔剑此刻变得晶莹剔透,寒光凛冽,仿佛刚刚从万年冰川中取出。 “好剑!”燕赤霞大喜,感觉手中的剑威力暴增了十倍不止! 树妖姥姥也感觉到了威胁,尖叫道:“阻止他!” 第124章 万剑归宗! 无数树根疯狂地向顾青云刺来。 聂小倩咬牙挡在顾青云身前,挥舞长袖想要阻挡,却被击飞。 “找死!” 顾青云看都没看那些树根,因为燕赤霞已经冲了过来,一剑横扫,將所有来犯的树根斩成齏粉。 “书生!快写!某家手痒难耐了!”燕赤霞大吼。 顾青云目光如电,写下了第三句: 今日把示君! 这一句写出,顾青云身前的板衣托盘竟然承受不住这股意境,出现了一丝裂纹。 所有的才气与宝光,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注入了燕赤霞的体內,以及他背后的那个剑匣之中。 “咔咔咔——” 燕赤霞背后的剑匣自动打开。 並非只有一把剑。 而是成百上千把由才气与道法凝聚而成的光剑,悬浮在半空,密密麻麻,剑尖直指树妖! “最后一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顾青云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那是才气透支的徵兆。 他猛地一点托盘,写下最后一句: 谁有不平事?!! 这一问,问的是天地,问的是良心,问的是这世间的公道! 兰若寺內妖魔横行,是不平! 小倩身世悽惨,是不平! 既有不平,便一剑斩之! “轩辕神剑,万剑归宗!给我斩!” 燕赤霞福至心灵,借著顾青云这首战诗的无上威势,双手握剑,对著那巨大的树妖狠狠劈下。 “咻咻咻咻——!” 天空中的万千光剑,化作一条浩浩荡荡的剑河,如同银河倒掛,倾泻而下! 每一把剑上,都闪烁著儒家的浩然金光与道家的雷霆紫光。 “不——!!!” 树妖姥姥发出了绝望的惨叫。 它的妖气护盾在剑河面前如同纸糊一般破碎,那些坚硬如铁的树干被切成了碎片。 巨大的剑光贯穿了它的本体,直接轰入了地底深处!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巨大的树妖本体在剑光中寸寸崩解,最后化作漫天的飞灰。 整个兰若寺的后山被削平了一半。 而在那漫天烟尘之中,寧采臣灰头土脸地抱著一个贴著符咒的金塔,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兴奋地大喊: “挖到了!我挖到了!” 顾青云看著这一幕,身前的板衣托盘终於碎裂,化作光点消散。 他身体一晃,差点摔倒,却被一只冰凉的小手扶住。 聂小倩满脸泪痕,看著那个在烟尘中依然挺拔的身影,眼中满是痴迷与敬畏。 “这一剑……斩尽了人间不平。” 漫天烟尘散去。 兰若寺的后院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燕赤霞拄著阔剑,大口喘著粗气,看著那深不见底的地洞,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算这老妖婆跑得快!这一剑虽未斩死它,但也削去了它千年道行,没了百年修养,它休想再出来害人!” 那树妖姥姥本体已毁,元神借著黑山地脉遁逃,虽然没能除根,但这兰若寺的妖患算是平了。 “喔——喔——喔——!” 就在这时,远处村落传来了一声嘹亮的鸡鸣。 东方天际,一抹鱼肚白刺破了长夜的黑暗。 “啊!” 聂小倩突然发出一声痛呼。 隨著第一缕晨曦洒下,她原本凝实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白皙的肌肤上冒出了丝丝青烟,仿佛被烈火灼烧一般。 “小倩姑娘!” 寧采臣大惊失色,连忙脱下自己的长衫想要遮住阳光,“快!快躲进金塔里!太阳出来了!” “没用的……” 聂小倩悽然一笑,推开了寧采臣的手,“姥姥对我的控制虽解,但我毕竟是孤魂野鬼,天地不容。如今金塔虽然挖出,但我……已无处可去。” 如果是普通的鬼魂,或许还能躲在塔里苟延残喘。但她刚才为了帮顾青云挡那一击,鬼体受创严重,此刻在这浩荡的晨曦中,已经有了魂飞魄散的徵兆。 “不!不会的!”寧采臣急得眼泪都出来了,“顾恩公!燕大侠!你们神通广大,救救她!救救她吧!” 燕赤霞嘆了口气,摇了摇头:“人鬼殊途,阴阳两隔。她鬼体已散,我也无能为力。除非……” 他看了一眼顾青云。 顾青云此时正静静地站在晨光中,看著逐渐消散的聂小倩。 “除非,有人能为她重塑命格,送她入轮迴。” 顾青云缓缓开口。 他走到一张还算完好的供桌前,扫去上面的灰尘。 “寧兄,把金塔放下。” 寧采臣连忙將金塔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顾青云看著聂小倩,眼神温和:“小倩,你信我吗?” 聂小倩此时下半身已经化作了光点,她看著顾青云,眼中没有恐惧。 “公子的剑能斩妖,公子的琴能懂心。” 她盈盈一拜,“小倩这条命是公子救的,但凭公子做主。” “好。” 顾青云点了点头。 “今日,我顾青云便做这摆渡人,送你一场造化!” 顾青云在那金塔之上,奋笔疾书。 这一次写的是一篇《祭聂小倩文》。 “维大楚某年某月,书生顾青云,祭於兰若之野。” “呜呼!卿本佳人,遭逢乱世;质本洁来,还洁去……” 每一个字落下,都化作一道金色的符文,深深烙印在那金塔之上,隨后又飘飞而出,环绕在聂小倩身边。 那些符文散发著温暖的浩然正气,將那些侵蚀聂小倩身体的阳光隔绝在外,同时像洗涤污垢一样,將她灵魂深处属於树妖姥姥的奴印,以及这十八年来积攒的怨气,统统洗刷乾净。 “以此文心,通幽达冥。” “洗尔尘垢,断尔前因。” “愿汝来世,生於良善之家,父母安康,琴瑟和鸣,一世长安!” 隨著最后一句写下。 一道柔和的白光从天而降,笼罩了聂小倩。 在那光芒中,聂小倩有些虚幻悽厉的鬼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穿粉色罗裙少女般的清丽模样。 那是她生前最美好的样子。 一条通往幽冥轮迴的通道,在光芒深处缓缓打开。 “公子……” 聂小倩看著自己的双手,感受著那种久违的温暖与纯净,泪如雨下。 她知道自己得救了。 不是做鬼,而是去转世为人。 第125章 是该回去了 在即將踏入轮迴的那一刻,她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顾青云,又看了一眼旁边早已哭成泪人的寧采臣。 “寧公子,多谢你千里背骨之恩。” 她对著寧采臣深深一福,“若有来世,小倩必当结草衔环相报。” 寧采臣擦著眼泪,拼命挥手:“小倩姑娘,你……你一定要投个好人家啊!” 隨后,聂小倩转向顾青云。 她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著这个改变了她命运的男人。眼神中藏著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唇边一抹悽美至极的微笑。 “人生路,美梦似路长……” 她轻声哼唱著那首顾青云弹奏的曲子,身形缓缓飘起,向著那光芒深处飞去。 光芒收敛。 芳魂已逝,只余余音绕樑。 兰若寺重新恢復了平静,只有晨风吹过废墟,发出呜呜的声响,似在送別。 “好手段!好气魄!” 一直沉默旁观的燕赤霞,此刻忍不住鼓掌讚嘆,“以儒家浩然气,强行超度厉鬼,还为其重塑命格。你这书生,不仅剑法使得好,这心……也是真宽。” 顾青云脸色苍白,身形晃了晃。刚才那篇祭文,几乎耗尽了他在这书中世界文宫內剩余的所有才气。 “让道长见笑了。” “拿著!” 燕赤霞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卷,隨手扔给了顾青云。 “这是某家閒来无事瞎琢磨的一点御剑心得,还有刚才那一招万剑归宗的运气法门。你虽是儒家门生,但那一身剑骨却是天生的。別浪费了!” 顾青云下意识接过羊皮卷,入手温热。 “多谢道长赐法!” “谢个屁!走了!” 燕赤霞背起剑匣,大步流星地向山下走去,一边走一边高歌: “道道道,道可道,非常道!天道地道,人道剑道……” 那豪迈的歌声在山林间迴荡,渐渐远去。 “恩公,我们……也走吧?” 寧采臣背起书箱,看著顾青云。 顾青云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这即將崩塌的世界。 故事讲完了。 结局改写了。 “是该回去了。” 顾青云闭上双眼。 周围的景色开始扭曲,化作无数流光,朝著他的眉心匯聚。 …… 广厦园,书房。 “呼——” 顾青云猛地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窗外天色已暗。 书房內一切如旧,只有桌上的那叠《聂小倩》手稿此刻正散发著奇异的光芒。 和《画皮》那阴冷警示的气息相反,这一叠手稿上繚绕著一股淡淡的粉色,以及一丝凌厉无匹的剑意! 顾青云伸手拿起手稿。 顾青云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 一段段关於御剑的法门和口诀,以及燕赤霞在兰若寺挥剑斩妖的肌肉记忆,都如同潮水般涌入,仿佛他自己也曾在那古剎之中苦练过数载剑术。 那是燕赤霞赠予的剑术心得,此刻已然化作了他武道底蕴的一部分。 同时,他內视文宫。 只见在那座巍峨的幽州台旁,迷雾散去一角。 一把散发著幽幽清辉的虚幻古琴,正静静悬浮在半空。而在古琴之侧,还有一柄寸许长的金色小剑在欢快地游弋。 顾青云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那古琴虚影能助他在音律之道上事半功倍。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手中的手稿上。 作为承载了这次入书的载体,这叠原稿已经发生了质变。 那书中最后爆发出的万剑归宗的一击,並未完全消散,而是被封印在了这几张薄薄的纸页之中。 “这手稿……如今已是一道剑符。” 顾青云轻轻摩挲著纸面,“若遇强敌,只需点燃此稿,便能召唤出燕赤霞那惊天动地的一剑。其威力……怕是足以媲美进士的全力一击。” 虽然是一次性的消耗品,但这无疑是一张绝佳的保命底牌! “进士巔峰的一击……” 顾青云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这可是真正的大杀器! “大哥!大哥!” 门外突然传来顾小雨焦急的拍门声,“你没事吧?刚才房间里好大的动静,好像还有那个大鬍子道士的声音……” 顾青云微微一笑,將那一身刚刚沾染上的凌厉剑气收敛入体,整个人又恢復了温润如玉的书生模样。 “没事,哥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推开门,顾小雨正扒著门框往里探头探脑,而徐子谦眉头紧锁。 “没事,哥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顾青云揉了揉妹妹的头。 徐子谦却是一眼就瞄到了桌案上那叠散发著微光的新手稿,眼睛顿时一亮,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三步並作两步冲了进去。 “师兄!这就是第二卷?《聂小倩》?” 徐子谦放下算盘,搓了搓手,“这次又是个什么恶鬼?是不是比画皮还嚇人?能不能再把全城嚇得不敢睡觉?” 他一边说著,一边迫不及待地捧起手稿读了起来。 起初,徐子谦的表情还是紧张的,时不时缩缩脖子,显然是被那兰若寺的阴森氛围给代入了。 但渐渐地,他的神色变了。 紧张变成了惊讶,惊讶变成了惋惜,最后……他的眼眶竟然红了。 尤其是读那首《人生路》的时候,徐子谦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人生路,美梦似路长……” “路里风霜,风霜扑面干……” 徐子谦喃喃念著那几句词,脑海中浮现出聂小倩那悽美无助的身影,以及最后在那晨光中含泪告別的画面。 “吸溜……” 徐子谦猛地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时,脸上竟然掛著两行清泪。 “师兄……这也太惨了……” 徐子谦此刻竟然哭得像个孩子,“怎么就人鬼殊途了呢?怎么就不能在一起呢?那寧采臣也是个呆子,为什么不多留她一会儿啊!” “呜呜呜……这首词写得太戳心窝子了,无求与他生生世世,只需此情长……师兄,你是要杀人啊!” 顾青云看著哭得稀里哗啦的师弟,非但没有安慰,反而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连徐子谦这种直男都能被感动成这样,那这江州城里的那些多愁善感的才子佳人们,还不得哭出一条河来? 第126章 给我来一套! “擦擦吧,別把银票哭湿了。” 顾青云递过去一方手帕。 徐子谦接过手帕胡乱擦了一把脸,抽噎道:“师兄,这书……肯定能火。比画皮还要火!画皮是嚇人,这书是要命啊!” “既然要命,那咱们就得准备好救命药。” 顾青云走到窗前,看著天上的明月,眼神深邃。 “子谦。” “在……吸溜……”徐子谦还在抽泣。 “通知金老板,准备发售《聊斋志异第二卷》。” “另外,这书里那首《人生路》的词,你找人印在手帕上。”顾青云指了指徐子谦手里那块湿漉漉的手帕,“告诉那些大家闺秀们,看《聂小倩》不备手帕,妆容必花。买书送定製手帕,名为拭泪帕。” 徐子谦一愣,看著手里被眼泪浸湿的手帕,商人敏锐的嗅觉压过了悲伤。 他猛地瞪大眼睛,竖起大拇指,带著哭腔讚嘆道: “师兄……你是真的懂女人!这下全城的眼泪都要被你赚走了!” 墨林轩的后堂,金万两看著面前堆积如山的白色丝绢手帕,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顾案首,您確定……咱们是卖书,不是卖杂货?” 金万两手里捏著一方绣著几朵桃花和两行小词的手帕,心里直犯嘀咕,“这拭泪帕的成本可不低啊,若是没人买帐,咱们可就亏到姥姥家了。” “亏?” 徐子谦在一旁正在指挥伙计们將手帕夹进《聊斋》的封皮里,闻言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声,“金老板,你是不信我师兄,还是不信这世间的痴男怨女?你就等著数钱把手抽筋吧!” 江州文院的司文厅烛火通明。 主事赵夫子正端坐在案前,手里捧著顾青云刚送来的《聊斋第二卷》样刊。 有了上次《画皮》的经验,赵夫子这次学乖了。他在看书前,特意在桌上摆了一把桃木剑,还贴了两张静心符,生怕再被书里的鬼气给嚇出个好歹来。 “哼,老夫倒要看看,这次他又搞什么妖蛾子。又是挖心?还是剥皮?” 赵夫子带著批判和挑刺的心態,翻开了第一页。 然而,隨著他一页页读下去,原本紧绷的眉头渐渐舒展,紧握硃笔的手也慢慢鬆开了。 屋內静悄悄的,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嘆息。 当读到寧采臣与聂小倩在水榭初见,琴音相和时,赵夫子捻须微笑,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风月。 当读到树妖姥姥逼迫,二人绝境求生时,赵夫子拍案而起,怒髮衝冠。 而当读到最后,晨曦微露,人鬼殊途,小倩含泪拜別,只留下一句无求与他生生世世,只需此情长时。 “唉……” 一声长长的嘆息,在司文厅內迴荡。 赵夫子摘下老花镜,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摸桌角的茶杯。 他仰头喝了一口凉茶,只觉得嘴里满是苦涩,心里却是堵得慌。 赵夫子眼角湿润,想起了自己那位早逝的髮妻。 “这哪里是鬼书……”赵夫子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这分明是写给天下有情人看的断肠书啊!顾青云这小子……年纪轻轻,怎么把个情字看得这般透彻?” 他拿起大印,在审批单上重重盖下。 …… 过了几日,晨光熹微。 墨林轩门口的气氛,与前几日《画皮》发售时截然不同。 如果说《画皮》吸引的是猎奇的汉子和怕鬼的百姓,那么《聂小倩》则把全城的女性都炸出来了。 一眼望去,鶯鶯燕燕,环肥燕瘦。 各大府邸的丫鬟,小姐,甚至连那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誥命夫人,都派了管家来排队。 “来了来了!” 金万两满面红光地走出来,手里举著那个特製的典藏版大礼包。 “《聊斋:聂小倩》!今日首发!” “內含顾案首亲笔题词的手帕一方,还有那首《人生路》的琴谱一份!售价一两五钱银子!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涨价了! 但这反而引发了更疯狂的抢购。 “我要!给我来一套!” “我要那个手帕!听说那是顾案首亲自设计的,能招桃花!” 不到半个时辰,江州城的大街小巷,不再是討论画皮鬼,而是飘荡起了一股淒婉的琴音。 …… 醉红尘,江州最大的青楼。 往日里这里充满了靡靡之音,但今日,整个楼里的气氛却有些压抑。 头牌姑娘柳如烟正坐在窗前,手里捧著那本新买的《聂小倩》,眼睛早已哭成了桃子。 在她身后的桌案上,那方印著桃花的拭泪帕已经湿透了。 “如烟姐姐,別哭了……”小丫鬟在一旁劝道,“这都是书里写的,是假的。” “假的?” 柳如烟抬起头,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满是淒楚,“你看那小倩,身世飘零,受姥姥控制,被迫以色侍人……这哪里是假的?这分明写的就是我们啊!” “我们这些人,生在青楼,身不由己,不也是一群孤魂野鬼吗?” 柳如烟说著,手指轻轻抚过琴弦。 她看著书附赠的那份琴谱,忍不住拨动了琴弦。 “錚——” “人生路,美梦似路长……” 隨著她的吟唱,楼里其他的姑娘也忍不住推开房门,跟著轻轻哼唱起来。 那一刻,整座青楼,竟成了这首曲子的共鸣箱。 那些平日里寻欢作乐的恩客们,原本是来听曲儿取乐的,此刻听到这满楼的悲歌,看著那些姑娘眼中的泪光,一个个竟也不好意思再动手动脚,只能静静地坐著,听著这曲断肠音。 甚至有几个感性的书生,听著听著,也跟著红了眼眶,掏出银子打赏,却不为留宿,只为这曲中之意。 “顾案首……真乃神人也。” 柳如烟唱罢,对著广厦园的方向深深一拜,“他不仅懂鬼,更懂这世间女子的苦。” …… 白鹿书院里,刘文才正带著几个死党,准备再一次对顾青云的新书进行批判。 “兄弟们,上次《画皮》那是他瞎猫碰上死耗子,有些警世之意。我就不信这次写女鬼谈情说爱,还能写出什么花样来!” 第127章 入戏太深了! 刘文才咬牙切齿地翻开书,“咱们这次要从伦理纲常的角度狠狠抨击他!” 一刻钟后。 “吸溜……” 刘文才吸了吸鼻子,把头埋在书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刘……刘兄?你没事吧?”旁边的同窗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事!我能有什么事!我是被这书里的歪理邪说气……气哭的!” 刘文才猛地抬起头,两行清泪顺著脸颊流下来,嘴硬道,“太惨了……不对,太荒谬了!那树妖姥姥太坏了!为什么要拆散他们?!” “还有那个燕赤霞,他为什么不早点出手啊!我的小倩啊……” 旁边的同窗:“……” 刘兄,你这那是批判啊,你这分明是入戏太深了! …… 江州城里琴声阵阵,很快墨林轩送来了今日的帐目,徐子谦看完后,整个人处於一种亢奋的呆滯状態。 “师兄……” 徐子谦咽了口唾沫,“你知道今天手帕卖了多少吗?” “多少?”顾青云正在院子里练剑。 “五千条!” 徐子谦声音颤抖,“咱们库存的五千条手帕,一个上午就卖光了!现在全城的裁缝铺都在连夜赶工给咱们供货!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著顾青云,“外面现在都在传,说您是多情公子。好多大户人家的小姐,都在打听您有没有婚配……” “咳咳!” 顾青云手一抖,那悬在半空的木剑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顾青云捡起木剑,无奈苦笑,“钱赚到了就行。” 他看向文宫深处。 隨著《聂小倩》的火爆,那座古庙中的愿力正在疯狂增长。而那把悬浮的古琴虚影,也变得越发凝实。 顾青云能感觉到,自己身上正多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情之一字,果然最动人心。” 顾青云收剑而立,正欲擦拭额头微汗,一道带著几分风尘僕僕的声音忽然从院门口传来。 “情动不动人我不知道,但这几日江州大牢里的空置率,却是动人心魄。” 顾青云回头,只见裴元身著巡检司的黑铁玄甲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腰间挎著那把令人闻风丧胆的正刑尺。 他看起来比往日消瘦了些,眼窝深陷,显然是刚执行完高强度的任务回来,但那一身法家肃杀之气却比以往更盛。 “裴兄,好久不见。”顾青云笑著迎了上去,“听闻你带队去剿灭城外流窜的黑山盗了?战况如何?” “一群乌合之眾,已尽数依律正法。” 裴元说得轻描淡写,隨后自顾自地走到石桌旁,也不客气,拿起顾青云的茶壶便灌了一口。 放下茶壶,他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神色,目光复杂地看著顾青云。 “顾青云,你这次……立大功了。” “哦?此话怎讲?” 裴元指了指城內的方向:“自你那《画皮》问世,这三日內,江州城的诈骗拐卖案件下降了整整四成。那些心怀鬼胎的宵小之徒,生怕被人用书砸出原形,一个个老实得像鵪鶉。” “而这《聂小倩》一出……”裴元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虽然全城哭声一片有些扰民,但家庭纠纷和斗殴事件却几乎绝跡了。就连那几个最爱惹事的紈絝子弟,现在都忙著在家里感悟人鬼情未了,没空出来欺男霸女。” 说到这,这位法家荀派的传人,对著顾青云郑重地拱了拱手。 “法家治身,儒家治心。你这两本书,胜过我巡检司百名精锐。我替江州律法,谢过。” 顾青云哑然失笑,能让裴元这个死硬派说出谢字,看来这《聊斋》的维稳效果確实惊人。 “对了。” 裴元伸手入怀,掏出一个用粗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递给顾青云。 “回城途中,遇到两界山的军驛信使。那位听说我与你相熟,特意让我转交给你叶红鱼將军的包裹。” “红鱼?” 顾青云一怔,接过包裹。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截断裂的狼牙棒尖刺,这应该是战利品,透著一股浓浓的血腥与彪悍。 在尖刺旁边,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只有这几个字,笔锋凌厉如刀:顾青云亲启。 顾青云拆开信,叶红鱼那豪放字跡映入眼帘。 “青云吾友: 书已阅。 《画皮》甚好。那恶鬼挖心之举,虽显狠辣,却不及两界山魔族之万一。不过那句画皮画骨难画心,深得兵法虚实之妙。军中儿郎读之,皆言过癮,恨不能一刀斩了那画皮鬼。 至於《聂小倩》……” 读到这里,顾青云明显感觉字跡顿了一下,墨跡稍重。 “那个寧采臣,太弱!百无一用是书生,若非燕赤霞,他早死了一百回。若是换做本將军,管他姥姥还是爷爷,一枪捅穿便是!” 顾青云看得苦笑不得,这果然是叶红鱼的风格,钢铁直女无疑。 但信的末尾,却笔锋一转,字跡变得稍显潦草,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那燕赤霞的万剑归宗写得极妙,颇有几分剑仙风采。另,军中那个没什么见识的副官,非说那首《人生路》的曲子好听,吵著要学。” “若是方便,下个月隨军粮送几份琴谱过来。咳……顺便给我也带一份。我不是要学,我是拿去……镇军心。” “勿念。红鱼字。” 顾青云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说什么副官要学,这分明是这位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女將军,也被小倩的故事触动了那颗掩藏在鎧甲下的女儿心。 “看来,这《聊斋》的风,不仅吹遍了江州,也吹到了边关啊。” 顾青云小心地收好信。 “裴兄,下次若见军驛信使,帮我带句话给红鱼。” “说什么?”裴元挑眉。 “就说琴谱管够。另外……”顾青云目光看向北方,“待我乡试中举,定去两界山,请她喝酒,听曲。” 裴元看著顾青云那自信的模样,点了点头:“好,话我带到。不过你要想去两界山,光靠写小说可不行,乡试……可没那么简单。” “我明白。”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 第128章 暂且封笔 广厦园的帐房內,此刻正上演著一幕足以让任何一个守財奴心跳骤停的画面。 徐子谦毫无形象地趴在桌案上,那张平脸此刻正贴在冰凉的银锭上,发出一阵阵痴迷的傻笑。 “七十万两……一百万两……再加上外州预付的定金……” 徐子谦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他抓起一把金叶子,像是撒花瓣一样洒向空中,任由那些金灿灿的小东西砸在自己脸上。 “师兄!发了!咱们发了!” 徐子谦声音颤抖,指著满屋子的钱箱,“光是《聊斋》前两卷的收益,加上那卖疯了的拭泪帕和辟邪镜,除去成本和墨林轩的分成,咱们净赚了整整百万两白银!” 百万两! 在大楚,一个七品县令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四十五两。这笔钱足以买下整条朱雀大街,或者在乡下置办万顷良田,当个富家翁几辈子都花不完。 看到这堆积如山的真金白银,就连一向对钱財不怎么感冒的顾青云也不禁微微挑眉。 “这么多?” 他虽然预料到垄断性的精神食粮会赚钱,但没料到这个世界的购买力竟然如此强悍。看来,精神空虚的人们为了寻找慰藉,是真的捨得掏空腰包。 “吼呜~” 脚边传来一声满足的哼哼。 那只原本瘦骨嶙峋的吞金兽,此刻体型大了一圈,浑身鳞片黑得发亮,隱隱泛著幽蓝色的光泽。它正抱著一块价值百金的深海寒铁矿,啃得咔嚓作响,像是在吃脆饼。 以前它只能吃废铁渣,现在也是过上了顿顿有精矿的奢靡生活。 “师兄,有了这笔钱,广厦工程的资金缺口全堵上了!甚至还能把材料再升个级!” 说到这,徐子谦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边拨弄著算盘,一边忍不住絮絮叨叨地吐槽起来: “虽说朝廷户部那边拨下来的五万两安民专款其实也不算少,若是按照工部原本的乙等营造標准,盖些泥墙瓦顶的安置房,倒也绰绰有余,甚至还能有点结余。” “可师兄您非要改图纸!墙要用青砖,柱要用防腐的铁木,特別是那套埋在地下的排污网……” 徐子谦指了指地下,一脸肉疼地齜了齜牙:“那玩意儿虽然埋在土里谁也看不见,可造价比地上的房子还贵!要用糯米灰浆勾缝,要用陶管铺设。户部的那帮老爷们是绝对不会批这笔他们眼里的冤枉钱的,这巨大的窟窿,只能咱们自己掏腰包填。” “若是没有这笔书稿费,咱们怕是真要卖了广厦园去修下水道了。” 顾青云闻言,只是温和一笑,眼中却无半点悔意。 “房子是给百姓住的,不是给官老爷看的。” 他拿起一块沉甸甸的银锭,轻轻摩挲,“朝廷的钱,能给流民一个遮风挡雨的窝;但我顾青云贴的钱,是要给他们一个能安身立命的家。尤其是那地下水道,虽不显山露水,却是避免日后瘟疫滋生的根本。这笔良心税,我交得心甘情愿。” 徐子谦听罢,也不再抱怨,只是嘿嘿一笑,从钱堆里爬出来,两眼放光: “得嘞!既然师兄您捨得,那我也不抠搜了!咱们趁热打铁,赶紧出第三卷吧!我都打听好了,隔壁吴越等国的书商都带著银票在路上了,哭著喊著要独家代理权呢!只要您动动笔,这银子就像江水一样流进来啊!” 顾青云並没有露出喜色,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 “子谦,把帐本封了吧。” “好嘞!封……啊?”徐子谦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封帐?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聊斋》,暂且不写了。” 顾青云转过身,神色平静。 “什么?!” 徐子谦惨叫一声,那是比杀了他还难受的声音,“师兄!您没发烧吧?现在全天下都在等著看下一卷,那金万两为了催稿都快住在咱们门口了!这时候停笔?那不是跟银子过不去吗?” “你也知道全天下都在盯著?” 顾青云指了指窗外,“你看看外面。” 徐子谦凑过去一看,只见广厦园周围,不知何时多了许多鬼鬼祟祟的身影。有穿著便服的探子,有別著外地口音的商贾,甚至还有几股隱晦的气息。 顾青云淡淡道,“《聊斋》太火了,火到已经有些烫手。若是只是一本小说也就罢了,但这书能破幻,能安魂,这便动了某些人的蛋糕。” “而且……”顾青云目光深邃,“我毕竟是读书人,是要走科举正途的。若是沉迷於写书赚钱,不仅会荒废圣道修行,更会留下不务正业的把柄。別忘了,乡试在即。” 这几日,虽然文宫內的愿力大增,但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境有些浮躁了。 每日被无数人的念头冲刷,若是没有足够的底蕴去镇压,很容易走火入魔。 “钱这东西,够用就行。再多,就是祸患。” 顾青云拍了拍徐子谦的肩膀,“咱们现在根基未稳,拿著百万两已经是小儿持金过闹市。若是再贪,恐怕就有人要忍不住伸手了。” 徐子谦虽然爱財,但更听师兄的话。他看著顾青云严肃的表情,那股狂热的劲头终於冷却下来。 他打了个激灵,想起了那些商场上的尔虞我诈,顿时后背一凉。 “师兄说得对……是我钻钱眼儿里了。”徐子谦有些后怕地擦了擦汗,“那……咱们怎么对外说?” “就说……” 顾青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顾案首感念圣恩,深觉学识浅薄,决定闭关苦读,回炉重造。即日起备战乡试。《聊斋》一书,暂且封笔。” 消息一出,江州譁然。 无数等著看书的读者哀嚎遍野,墨林轩的门口差点被愤怒的书迷给拆了。 金万两更是哭得昏天黑地,但在听到顾青云许诺乡试之后会补上后续,並给了他独家代理权后,这才勉强止住了眼泪。 而官场和文坛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知府大人听闻后,捻须长嘆:“知进退,明得失,不被黄白之物迷了眼。此子,有宰辅之量啊。” 第129章 我也去书院 那些原本准备弹劾顾青云的清流御史们,摺子都写好了一半,现在只能硬生生憋了回去,差点憋出內伤。 人家都去闭关苦读了,你还能说什么?再说就是阻人前程,那可是大仇。 处理完外面的纷纷扰扰,顾青云终於得空。 晚饭时分,顾家的小院里飘著久违的红烧肉香味。 “爷爷,这个给您。” 顾青云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玉瓶,放在顾有德面前。 “这是啥?又是那种补药?”顾有德摆摆手,“爷爷身体硬朗著呢,別乱花钱。” “这不是药,是糖豆。” 顾青云笑著撒了个谎。这其实是他托裴元从黑市收购的一瓶延寿丹,虽不能长生不老,但对於凡人来说,祛病延年,调理陈年旧疾有奇效。 “吃了对腿脚好,您不是总说下雨天膝盖疼吗?” 在顾青云的坚持下,顾有德才半信半疑地吃了一颗。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流遍全身,老爷子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变得红润了不少,连那浑浊的眼睛都亮了几分。 “哎?还真神了!腰也不酸了!”顾有德惊喜地活动了一下胳膊。 “哥!我呢我呢?” 顾小雨咬著筷子,眼巴巴地看著顾青云。 “少不了你的。” 顾青云像是变戏法一样,拿出一个锦盒。 打开一看,里面静静地躺著一件薄如蝉翼的內甲,以及一套用特殊灵材打造的刻刀。 “这是天蚕丝织的软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以后出门必须贴身穿著。”顾青云语气严肃,“还有这套刻刀,是用玄铁精金打造的,刚好配合你的摺纸术。” 顾小雨虽然天赋异稟,但毕竟年纪小,肉身孱弱。有了这件软甲,顾青云去书院也能放心些。 “哇!谢谢大哥!” 顾小雨欢呼一声,抱著锦盒爱不释手。 就连桌子底下的吞金兽,也被顾青云扔了一块拳头大的庚金之精,乐得它抱著顾青云的腿蹭来蹭去,那条龙尾摇得跟狗一样。 他在外拼杀,写书,算计,为的不就是这一刻的安寧吗? 夜深了。 顾青云回到书房,没有点灯。 他盘膝坐在榻上,心神沉入文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座神秘的古庙前,原本只有两卷竹简发光,如今隨著他决定封笔备考,古庙深处似乎传来了一声悠远的钟鸣。 一股清正平和的气息从文宫深处涌出,將之前因为写书而沾染的一丝红尘燥气洗涤一空。 顾青云睁开眼,眸中神光內敛。 “接下来,该去会会那並不怎么好写的……策论。” 乡试,可不仅仅是写几首诗就能糊弄过去的。在这个儒道世界,策论考的是治国安邦的真本事。若不懂经世致用,写出花儿来也中不了举。 月光如水,洒在广厦园还未完工的工地上。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他轻声低吟,关上窗,吹灭了烛火。 广厦园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江雾之中。 后院门口,一辆马车早已停当。 徐子谦正指挥著几个僕役往车上搬东西,他一边拨弄算盘一边碎碎念: “书箱两个,轻拿轻放……那是师兄的宣纸,別压折了!还有那个红木箱子,里面装的是乾粮和腊肉,,咱们得自带油水……哎哎哎,那个钱箱子我自己抱,谁也別动!” 徐子谦背著一个巨大的行囊,怀里死死抱著那个装有银票和碎银的钱箱,一副箱在人在的架势。 顾青云站在廊下,整理著衣冠,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少了几分斩妖时的凌厉,多了几分书卷气。 他有些好笑地看著忙成陀螺的师弟:“子谦,府学就在城东,离家不过几里地,咱们是去读书,不是去逃荒。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师兄,这您就不懂了。” 徐子谦抹了一把汗,一本正经道,“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府学虽然是官办的,不用交束修,但那里面的笔墨纸砚也是要花钱的。而且咱们这次闭关,不知道要多久,墨林轩那边的帐目我都带上了,到了府学我也得天天核算,不能让金胖子钻了空子。” “裴兄,那我就走了。” 顾青云转过身,对著站在廊下的裴元拱了拱手,“巡检司那边公务繁忙,江州的治安还得仰仗你。等我乡试归来,咱们再把酒言欢。” 裴元看了一眼满车的輜重,眉头微皱,然后直接把自己那个只有两件换洗衣服的小包袱扔到了车顶上。 “你这是……”顾青云一愣。 “我也去书院。” 裴元点了点头,翻身上了自己的战马,並没有坐车的打算。 “巡检司那边……” “辞了。”裴元言简意賅,“本来就是閒职。知府老儿想留我,我没答应。”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顾青云,又看了一眼正费劲往车上爬的徐子谦: “我是你的护道者,不是江州的看门狗。你去哪,我去哪。” 徐子谦刚爬上车,听到这话,立刻从车窗探出头来,竖起大拇指:“裴哥仗义!有你在,咱们在府学就不怕被那帮世家子弟欺负了!咱们这叫文武双全,再加上我这个財神爷,简直无敌!” 顾青云无奈摇头,心中却是一暖。 “好。” 顾青云不再多言,踏上马车,“那就劳烦裴大侠和徐大管家,陪我再去闯一闯那书山学海。” “出发!”徐子谦兴奋地吆喝一声。 红墙黄瓦,欞星门高耸。 三人出现在府学大门口,正是晨读之时。 一匹黑色战马开道,马上坐著面如黑铁的杀神。 后面跟著一辆装满輜重的马车,而马车下来的人是风度翩翩的顾案首。 原本有些喧闹的学子们安静了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这些目光很复杂。 有敬畏,那是对他写出传天下战诗的认可。 有狂热,那是《聊斋》书迷看到偶像时的激动。 但还有的,是一种审视,甚至排斥。 在传统的读书人眼里,顾青云是个异类。 他虽是案首,却很少参加正经的诗会文会。他虽有才名,却去写那种不入流的神鬼小说。在讲究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书院里,他就像是一个混进了天鹅群里的混世魔王。 第130章 满身铜臭! “那就是顾青云?那个写鬼故事的?” “切,乡试考的是策论和经义,又不是考怎么画皮!我看他这次回来,就是来镀金的。” 顾青云神色淡然,对这些窃窃私语充耳不闻。他拾级而上,步履从容。 “天哪!是顾案首!他真的回府学了!” “旁边那个骑马的是谁?好重的煞气!我想起来了,是巡检司的裴阎王!” “还有那个胖子!那是顾案首的师弟徐子谦,听说《聊斋》的钱都是他在管,那是个人形聚宝盆啊!” 在眾学子的目光中,三人跨过门槛,穿过泮池。 徐子谦耳朵尖,听到了议论声,低声嘟囔道:“什么铁算盘?那是理財圣手!这帮书呆子懂什么叫资本运作吗?” 裴元则是一脸漠然,眼神所过之处,原本围观的学生纷纷像受惊的鵪鶉一样散开。 三人径直来到了专门讲授经义与策论的明伦堂。 今日讲课的是府学教授,也是江州有名的宿儒,严夫子。 严夫子年过七旬,是个典型的老派儒生,平日里最讲究规矩体统。据说他看完《画皮》后,气得三天没吃下饭,大骂这是乱神之书。 顾青云刚一只脚踏进明伦堂,原本还在朗朗读书的几十名学子噤了声。 讲台上,正在闭目养神的严夫子猛地睁开眼。 “顾案首,真是稀客啊。” 严夫子声音沙哑,带著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味道,“老夫还以为,顾案首忙著在市井里卖书敛財,早就忘了圣人门庭往哪开了。” 堂下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那是刘文才等几个世家子弟在幸灾乐祸。 顾青云神色不变,正要开口行礼。 “砰!” 一声闷响。 裴元直接將那把裹著黑布的正刑尺重重地拍在了离刘文才最近的一张书案上。 书案猛地一震,上面的笔墨纸砚跳起来半尺高。 刘文才的笑声戛然而止,惊恐地看著那个面无表情站在顾青云左侧的黑衣煞星。 而徐子谦则站在顾青云右侧,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块上好的徽墨,放在严夫子的讲桌上,一副和气生財的模样:“夫子息怒,夫子息怒。我们师兄是去体验生活,这不,特意带了块好墨来孝敬您,这可是墨林轩的珍藏版,外面买不到的。” 这一冷一热,一硬一软,直接把严夫子给整不会了。 严夫子鬍子抖了抖,先是瞪了一眼裴元,又看了一眼满脸堆笑的徐子谦,最后怒视顾青云: “这是讲堂!你们这是做什么?带著打手和帐房来上课?成何体统!” 顾青云缓缓上前,对著严夫子行了一礼,温声道:“夫子,裴元和徐子谦都是秀才,有资格来进修。府学乃朝廷公办,並未规定法家和商家不能向学吧?” “你!” 严夫子气结,但也不好直接赶人,只能把火气全撒在顾青云这个罪魁祸首身上。 顾青云神色不变,走到堂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学生顾青云,这几日闭门思过,深觉学识浅薄,特来向夫子请教圣人大道。” “请教?老夫可不敢当。” 严夫子冷哼一声,拿起戒尺,在桌案上重重一敲。 “既然来了,那就別站著了。入座吧。” 顾青云依言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今日,我们讲《论语》。” 严夫子翻开书卷,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顾青云,“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又曰:子不语怪力乱神。” “这两句话的意思,是圣人告诫我们,读书人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关注的是现世的人伦大道,而不是去搞那些神神鬼鬼的虚妄之说!” 严夫子突然提高了音量,戒尺直指角落里的顾青云。 “顾青云!” 严夫子戒尺一指,“你身为江州案首,不思进取,反而沉迷於志怪小说,以此蛊惑愚夫愚妇,敛取不义之財!你可知罪?!” 这就开始了? 顾青云心中暗嘆。他知道这老头会找茬,但没想到来得这么直接。 听到敛取不义之財四个字,徐子谦不干了。 这可是质疑他的专业能力啊! 还没等顾青云说话,徐子谦就忍不住插嘴道:“夫子,这话可不对。什么叫不义之財?我们写书卖书,那是正经买卖!交了税的!而且因为我们的书卖得好,江州的造纸坊、印刷坊、甚至那些卖早点的摊贩生意都好了三成!这是造福乡里啊!” “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严夫子瞪了徐子谦一眼,继续盯著顾青云,“满身铜臭!老夫问的是教化!是人心!” 顾青云拦住了还要辩解的师弟,他缓缓站起身,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容。 “夫子教训得是。圣人確有此言。” 严夫子脸色稍缓,以为顾青云服软了。 但下一刻,顾青云话锋一转。 “但学生以为,夫子对这两句话的理解,或许有些片面了。” “你说什么?!”严夫子气得鬍子一翘,“老夫治学五十载,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你敢说老夫片面?” “夫子息怒,且听学生一言。” 顾青云不卑不亢,声音清朗。 “子不语怪力乱神,並非是因为圣人不知道鬼神的存在,也並非是让大家掩耳盗铃,装作看不见。” “圣人的意思是,在敬畏鬼神的同时,更要注重人本身。所谓敬鬼神而远之。” 顾青云向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在座的学子。 “学生写《聊斋》,写的虽是鬼狐,实则却是人情。那画皮鬼,画的是人心贪慾;那聂小倩,写的是世道不公。” “夫子只看到了书中的鬼,却没看到鬼背后的人。” “若是读书人连百姓心中的恐惧、欲望、委屈都看不见,只躲在书斋里空谈仁义道德,那才是真正的未能事人!” “这……” 严夫子一时语塞。他没想到顾青云竟然能从这个角度反驳,而且逻辑严密,扣上了体察民情的大帽子。 “强词夺理!” 严夫子憋红了脸,一拍桌子,“那你倒是说说,你那小说里满篇的妖魔鬼怪,与治国安邦何干?与圣道何干?” 第131章 现在的年轻人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偽。” 顾青云直接引用了道家的名言,隨后结合前世的辩证思维,朗声道: “道在瓦甓,道在屎溺。圣道不仅仅在庙堂之高,也在江湖之远。” “学生以为,真正的治学,应当是格物致知。这物,不仅仅是经书,也是这世间万象,包括那些所谓的怪力乱神。” “只有看清了黑暗,才能知道光明在何处。只有解剖了鬼,才能更好地医治人。” “夫子觉得小说不入流,可这几日,江州诈骗案少了四成,家庭纠纷少了大半,百姓茶余饭后谈论的不再是家长里短,而是善恶有报。” 顾青云直视著严夫子的眼睛,躬身一拜。 “敢问夫子,这算不算……教化?”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 这番言论,对於这群只知道死读书的学子来说,简直就是降维打击。把写小说上升到格物致知和教化万民的高度,这简直是……太有道理了! 严夫子张了张嘴,手中的戒尺举在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他想反驳,却发现顾青云是用事实说话。江州这几日的风气变化,他也是有所耳闻的。 “你……你……” 严夫子你了半天,最终颓然放下戒尺,长嘆一声。 他看著顾青云那双清澈且坚定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旁边两个如同哼哈二將般的裴元和徐子谦,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猛了吗? “罢了!罢了!” 严夫子长嘆一声,颓然放下戒尺。 “算你们这三个混小子有理!既然能安民富民,那就是教化!” 虽然嘴上不服软,但语气里的火药味已经散了大半。 “但是!” 严夫子话锋一转,眼神变得严肃起来,“顾青云,你也別得意。写小说或许有些巧劲,但乡试考的是实打实的策论!那是要真刀真枪解决国家大事的!到时候,你那些鬼故事,还有你的保鏢和帐房,可帮不了你!” “学生明白。”顾青云诚恳道,“这正是学生回府学的原因。” 顾青云诚恳道,“这正是学生回书院的原因。学生在策论一道上確有短板,还望夫子不吝赐教。” 见顾青云给了台阶下,严夫子脸色终於好看了一些。 “哼,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严夫子重新坐下,翻开书卷,“坐回去吧。今日我们便不讲《论语》,改讲……《水利疏》。老夫倒要看看,你这个只会捉鬼的案首,懂不懂怎么治水!” 明伦堂外,一株古老的银杏树后。 白鹿书院的院长是一位鬚髮皆白的大儒,正负手而立,听著堂內的动静。 “道在瓦甓……格物致知……” 院长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此子不仅有才气,更有……格局啊。” “看来,今年的十二国誓师,我江州或许能出一个真正的人物了。” …… 这一堂课,顾青云听得格外认真。 虽然严夫子对他还是没好脸色,时不时就要提问刁难一下,但顾青云发现,这老头肚子里是真有货。对於人文,水利漕运,严夫子讲得头头是道。 这也让顾青云意识到,自己虽然有地球的知识库,但对於这个世界的具体国情,確实还欠缺太多。 下课后。 顾青云收拾书本,裴元提起正刑尺,徐子谦美滋滋地把贿赂失败没送出去的另一盒茶叶收回怀里。 “顾青云。” 身后传来严夫子有些彆扭的声音。 顾青云回头:“夫子有何吩咐?” 严夫子没有看他,只是假装整理著教案,扔过来一捲髮黄的手稿。 “拿去。” “老夫年轻时游歷诸国写的一些关於水利和妖患的心得。拿去看看,虽然文笔不如你那小说精彩,但……或许对你写策论有点用。別到时候在考场上丟我江州府学的脸。” 顾青云接过手稿,心中一暖,深深一揖:“多谢夫子!” 看著顾青云离去的背影,严夫子哼了一声,嘴角却微微上扬。 “臭小子,倒是块璞玉。就是这性子……太狂了点。” 走出明伦堂,顾青云握著手中那捲带有体温的手稿,心中暖流涌动。 这书院,虽然有些迂腐,但也有些可爱。 徐子谦凑过来,小声嘀咕:“师兄,这老头嘴硬心软啊。这手稿看著像孤本,能卖不少钱……咳,我是说很有价值。” 裴元则看了一眼顾青云,淡淡道:“既然你要学策论,那光看书没用。策论讲究实务。” 裴元突然停下脚步,“你那个广厦工程,最近是不是遇到了水利上的难题?” 顾青云一愣:“你怎么知道?” “陈果夫找过我,说地下的水道挖到了几处古怪的淤泥层,怎么都通不开,怀疑有妖物作祟。”裴元眼中闪过一丝战意。 “还有这事?”徐子谦一听急了,“那可是咱们花了这么多银子修的工程,要是通不开,那钱不就打水漂了?” 顾青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如此,那就去现场看看。这不就是最好的策论题目吗?” “走!” 三人相视一眼,向著府学外走去。 广厦工程的地下工地,阴暗潮湿,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腐臭味。 数十名精壮的陈家工匠正挤在狭窄的甬道里,一个个面色如土,手里拿著铁锹和镐头,却没人敢上前一步。 “顾案首!您可算来了!” 陈果夫一见三人到了,像是见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迎上来,指著前方不远处的一处积水潭,声音都在哆嗦,“您快看!这活儿没法干了!咱们刚铺好的陶管,全被那玩意儿给吞了!” 顾青云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积水潭中,一团黑乎乎的淤泥正在缓缓蠕动。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聚成一团,时而摊开一片,表面翻涌著噁心的气泡。几根刚刚铺设下去的陶製排水管,此刻正像牙籤一样插在它的身体里,隨著它的呼吸一上一下。 “这是……淤泥怪?”徐子谦掩著鼻子,往后缩了缩,“好臭!这玩意儿能卖钱吗?” 第132章 策论? “这是污秽之气久聚不散,滋生出的妖灵。” 裴元冷冷地拔出腰间的正刑尺,“看样子,是有人在地下乱倒煞气,或者这里本就是个聚阴地。让我来。” 话音未落,裴元身形已动。 “正刑!破!” 一道黑色的尺影重重地劈在那团淤泥上。 “啪!” 一声脆响,淤泥怪被劈成了两半。 然而,下一秒,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那被劈开的两半淤泥,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是水银一样迅速合拢,甚至还发出了一声类似嘲笑的咕嘟声,体型反而涨大了一圈,直接朝著裴元喷出了一股黑色的毒水。 裴元身形一闪,避开毒水,脸色微沉:“攻击无效?这东西没有实体。” “那就用火攻?”徐子谦建议道。 “不可。” 顾青云摇了摇头,拦住了正欲拔刀的裴元。 他蹲下身,借著火把的光亮,仔细观察著那团淤泥的流动轨跡,脑海中却浮现出严夫子给他的那捲手稿。 “夫子手稿有云:水之患,在於堵;妖之患,在於乱。” 顾青云站起身,目光变得深邃,“这里是地下水道,若是用火攻,產生的高温会炸裂陶管,甚至引起塌方。若是用雷法硬轰,这里是城市的排污口,污秽四溅,反而会引发瘟疫。” 顾青云从徐子谦背著的行囊里取出笔墨纸砚。 顾青云让陈果夫搬来一块平整的石板当桌子。 他提起笔,神色肃穆,像是一位正在朝堂上陈奏国策的諫官。 “今日写策论。” “策论?”陈果夫和工匠们面面相覷。遇到妖怪不写诗杀敌,写文章讲道理?这妖怪能听懂吗?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 他写的是严谨的政论。结合了前世现代水利工程的生態治理理念,以及这个世界的御妖法则。 【治水疏】 “夫水者,地之血脉也。通则不痛,痛则不通……” 隨著一个个楷书大字落在纸上,一种沉稳的气息开始在狭窄的甬道內蔓延。 每一个字,仿佛都化作了一块看不见的基石,嵌入了周围的土层和空气中。原本阴冷潮湿的乱风,突然变得柔顺起来。原本鬆动的土壁,似乎变得坚硬如铁。 “疏浚其源,导引其流。污浊者,沉之;清灵者,扬之……” 顾青云一边写,一边轻声吟诵。 那团原本还在囂张蠕动的淤泥怪,突然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巨大的压迫力。它开始瑟瑟发抖,拼命想要往泥土里钻。 但它发现,周围的空间仿佛锁死了。它哪里也去不了,只能乖乖待在原地。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以妖治水,物尽其用。” 顾青云写下最后八个字,猛地將毛笔一收。 “敕!” 一声轻喝。 那张写满策论的宣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浑厚的黄光,没入了那团淤泥怪的体內。 “咕嘟……咕嘟……” 淤泥怪发出一阵痛苦的闷响,隨后,它的身体开始发生奇妙的变化。 原本散乱恶臭的烂泥,竟然开始迅速收缩,最后变成了一个圆滚滚的黑色软体生物。它身上的恶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清道夫鱼的土腥气。 它怯生生地伸出两只触手,將刚才吞进去的几根陶管吐了出来,甚至还用触手把管子表面的泥擦了擦,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边。 “这……” 陈果夫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它……它在干活?” “没错。” 顾青云擦了擦手上的墨跡,满意地看著这个新诞生的苦力。 “这淤泥怪本就是污秽所化,杀之不尽,不如用策论中的法度之力,赋予它职责。” 顾青云指了指那东西,“从今天起,它就是这地下水道的清道夫。它会以垃圾和淤泥为食,自动清理管道中的堵塞物。不仅解决了它的生存问题,也省了以后疏通管道的人工费。” “生態平衡,循环利用。” 顾青云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徐子谦,“子谦,这笔买卖,划算吗?” 徐子谦愣了半晌,他猛地扑过去,看著那个正在卖力清理碎石的淤泥怪,眼中冒出了绿光: “划算!太划算了大!这玩意儿不吃工钱,不吃粮食,只吃垃圾,还能全天十二个时辰干活!师兄!你是天才啊!咱们以后能不能多抓点这种妖怪?广厦园的扫地、倒夜香的活儿全包圆了!” “这就是策论?” 裴元若有所思,“诗词是刀剑,杀敌一千。策论是城墙,是规矩,是化敌为用。” “裴兄谬讚。” 顾青云看著那条重新畅通的地下甬道,心中对儒道二字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顾青云笑了笑,“走吧,咱们回府学。这篇《治水疏》,还得润色润色,交给夫子过目。” …… 当晚,江州府学。 严夫子的书房灯火通明。 老夫子手里拿著顾青云呈上来的那篇《治水疏》,手有些抖。 他看了看文章,又看了看站在下面恭敬行礼的顾青云,再看了看旁边那张的示意图。 “以妖治水……疏导而非封堵……” 严夫子喃喃自语,眼神复杂。 他原本以为顾青云会写出一篇华丽空洞的八股文,或者是引用圣人语录的教条文章。 但他没想到,这小子竟然真的去钻了下水道,还用这种离经叛道却又切中肯綮的方法解决了问题。 “顾青云。” 严夫子放下文章,第一次正视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学生。 “夫子,学生在。” “这文章,辞藻不够华丽,甚至有些直白。” 严夫子顿了顿,突然板起脸,“但是……言之有物!这才是经世致用的学问!比那些只会在青楼里写酸诗的才子强一万倍!” “这篇策论,要是老夫批,必然给你甲!” 严夫子拿起硃笔,重重地在文章上画了个圈,“不过,別骄傲!这只是小道!真正的治国策论,比这复杂千百倍!你还要学的东西,多著呢!” “多谢夫子教诲!” 顾青云深深一揖。 走出书房,夜风微凉。 徐子谦凑上来,嘿嘿笑道:“师兄,严老头给你评了甲?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去参加那个什么秋水文会了?听说那里有不少好吃的,还能见到外州的大儒?” 第133章 秋水文会 “秋水文会……” 顾青云抬头看著星空。 那是江州府为了选拔前往曲阜参加人族十二国誓师大会名额而举办的选拔赛。 “是啊。”顾青云眼中闪过一丝锋芒,“闭关苦读了这么久,也是时候,去见见真正的天才们了。” “不过在那之前……” 顾青云看了一眼旁边的裴元,“裴兄,听说这次文会,刘家那位刘文才准备联合几个世家子弟,要给我下绊子?” 裴元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摩挲著正刑尺的柄: “一群土鸡瓦狗。若是文斗不行,我不介意让他们尝尝法家的物理辩论。” “別急。” 顾青云微微一笑,笑容温润,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自信。 “既然他们想比正统,那我就用最正统的方式,告诉他们……” “什么叫文压江州。” 秋风起,芦花白。 江州城外的潯阳江畔,今日车水马龙,冠盖云集。 一年一度的秋水文会,乃是江州文坛的盛事。往年只是才子们吟诗作对,博取名声的雅集,但今年却格外不同。 因为一纸来自圣院的徵召令。 此次文会的前三甲,將获得代表大楚江州,前往儒家圣地鲁国曲阜,参加人族十二国誓师大典的资格。更有传言,此次文会还將决定谁有资格进入那个传说中的墨池。 这是一步登天的通天大道。 清晨,广厦园。 徐子谦正对著镜子,拼命往自己身上套一件绣著金线的锦袍,那是他为了今日文会特意定做的战袍。 “师兄,你看我这身怎么样?” 徐子谦转了个圈,腰间的玉佩叮噹乱响,“听说今天的文会上有江州知府特供的秋露白,还有从东海运来的大闸蟹。我特意穿宽鬆点,为了能多吃两口,毕竟咱们是交了入场费的。” 顾青云无奈地摇了摇头,正帮裴元整理衣领。 裴元今日依旧一身黑衣,不过为了不嚇坏那些文弱书生,他特意收敛了煞气,將那把正刑尺用锦缎包好,看起来像是一把古琴。 “裴兄,今日是文会,咱们是以文会友,不是去抄家。”顾青云笑道,“若非必要,这尺子还是別拿出来拍人了。” “那得看他们的人话说到什么程度。”裴元面无表情,“若是有人满嘴喷粪,我不介意帮他正正衣冠。” “走吧。” 顾青云整理好自己的青色儒衫,神色淡然。 他今日没带什么贵重的配饰,唯有腰间掛著那枚象徵案首身份的玉佩,以及袖中那支用惯了的狼毫笔。 “不管是鸿门宴,还是登云梯,去了便知。” 潯阳江畔,兰亭水榭。 这里早已布置得富丽堂皇。引自潯阳江的活水被巧妙地引入亭台之间,形成了一条曲折蜿蜒的水渠,正是为了效仿古人曲水流觴的雅趣。 此刻,水榭內已聚集了数百名学子。 只是气氛有些微妙。 在水榭的左侧,是以刘文才为首的世家子弟圈子。他们衣著华丽,谈笑风生,时不时用鄙夷的目光扫向另一边。 “哼,听说了吗?那顾青云今日也要来。” 刘文才手里摇著摺扇,嘴角掛著一丝冷笑,“一个写鬼故事敛財的市井之徒,竟然也妄想去曲阜朝圣?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刘兄说得对!” 旁边一个贼眉鼠眼的秀才附和道,“他那《聊斋》虽然卖得火,但在正统大道面前,不过是奇技淫巧罢了。今日的主考官,可是来自唐国的大儒王青山!” 提到王青山二字,周围的学子们都不禁肃然起敬。 王青山,唐国名儒,以方正古板著称。他最推崇復古之道,最痛恨的就是那些离经叛道的野狐禪。 “韩先生生平最恨怪力乱神。” 王青山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我已经托人把顾青云那本带插画的《画皮》送到了韩先生案头,还特意標註了那些描写鬼怪吃人的段落。嘿嘿,待会儿文会上,只要韩先生一开口定性他心术不正,这去曲阜的名额,他顾青云想都別想!” “高!刘兄实在是高!” 眾人纷纷抚掌大笑。 …… “顾青云到——!” 隨著门房一声高唱,水榭內的嘈杂声一滯。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只见顾青云领著一黑一胖两大护法,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神色温润,目光清澈,对周围那些目光视若无睹。那份气度,竟比在场任何一位世家公子都要从容。 “那是顾案首!” “快看!那是写《聂小倩》的顾案首!” 与世家子弟的冷淡不同,外围负责端茶倒水的侍女们,还有那些地位较低的寒门学子,看到顾青云时眼中都冒出了星星。 特別是那些侍女,一个个羞红了脸,悄悄从袖子里掏出绣著桃花的拭泪帕,似乎在期待著能得到顾郎的一瞥。 “哼!譁眾取宠!” 刘文才见状,心中嫉妒之火更甚。他故意提高了嗓门,大声道: “哟!这不是咱们江州的大財主顾案首吗?怎么,墨林轩的生意忙完了?有空来我们这清水衙门里坐坐?”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阵鬨笑。 这是在暗讽顾青云满身铜臭,不配称为读书人。 徐子谦一听就要炸毛,擼起袖子就要上去理论:“刘文才,你阴阳怪气什么?我们赚的是乾净钱,不像某些人,家里的田產都是靠兼併百姓土地来的!” 顾青云伸手拦住了徐子谦。 他看向刘文才,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刘兄此言差矣。古人云,仓廩实而知礼节。青云不过是想让家里人过得好些,顺便为江州百姓添些茶余饭后的谈资,怎么到了刘兄嘴里,就成了罪过?” “再者……” 顾青云目光扫过在场眾人。 “若说清水衙门,我看这桌上的大闸蟹和秋露白,怕是不少钱吧?刘兄吃著民脂民膏,却来嘲笑我这自食其力之人,这圣贤书,怕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 “你!” 刘文才脸色涨红,指著顾青云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134章 为何要跪? 论嘴皮子,十个他也未必是顾青云的对手。 “肃静!” 就在这时,一声威严的低喝从上首传来。 只见一行官员从內堂走出。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江州同知宋知行。他今日穿著一身緋红官袍,面带微笑,经过顾青云身边时,还点了点头,眼中满是鼓励。 但在宋知行身旁,还有一位身穿古板灰袍的老者。 这老者面容清癯,鬚髮皆白,双目微垂,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窒息感。他每走一步,仿佛都在用尺子丈量,分毫不差。 唐国大儒,王青山。 王青山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最后,死死地钉在了顾青云身上。 那目光中,没有欣赏,只有审视,甚至带著一丝厌恶。 “你就是顾青云?” 王青山开口了,声音如同枯木,乾涩而冰冷。 顾青云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学生顾青云,见过王先生。” “哼。” 王青山冷哼一声,並没有叫起,而是隨手將案上的一本书扔了下来。 “啪!” 书册落地,正是那本典藏版的《聊斋画皮》。 “老夫听说,你在江州颇有才名。” 王青山指著地上的书,语气严厉,“但这书,是你写的?” “正是学生所作。”顾青云不卑不亢。 “荒唐!” 王青山猛地一拍桌子,一股浩然正气如山岳般压了下来,整个水榭的水面都为之一沉。 “圣人教诲,子不语怪力乱神!你身为读书人,不思修身齐家,却去写这些鬼魅魍魎的污秽之语!甚至还以此牟利,引得满城女子哭哭啼啼,乱了心智!” “此等行径,与那江湖术士何异?!你还有何面目站在这里,爭夺去圣地曲阜的名额?!”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不可谓不重。 全场死寂。 刘文才等人面露狂喜,心想这把稳了!大儒果然看不惯顾青云! 徐子谦急得满头大汗,裴元的手已经按在了琴囊上。 然而,处於风暴中心的顾青云,却缓缓直起了腰。 “韩先生,您只看到了鬼,却没看到人吗?” 顾青云朗声道。 “何意?”王青山皱眉。 “学生写鬼,是因为这世间有人比鬼更毒。学生写妖,是因为这世间有人比妖更痴。” 顾青云上前一步,直视大儒的双眼。 “先生久居高堂,自然只读圣贤书。但学生身在市井,见多了披著人皮的恶鬼。” “若我的书能让百姓警醒,能让恶人胆寒,能让痴人回头。那即便它是怪力乱神,学生也以为……” 顾青云一字一顿: “此乃,入世之道!” “好一张利嘴!” 王青山被气笑了,他虽然古板,但也不是不讲理之人,只是顾青云这態度太硬了。 “既然你说你有道,那今日这秋水文会,老夫倒要考考你的骨头,是不是和你的嘴一样硬!” 王青山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水榭安静得可怕。 那是来自一位大儒的势。虽然未动用才气,但那种上位者的威压,让周围那些只有秀才文位的学子们感到呼吸困难。 “慢著。” 坐在王青山身侧的江州同知宋知行,此时不得不开口了。 他今日虽是陪同,但毕竟是江州的父母官之一。宋知行眉头微皱,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脆响,打破了这份压抑。 “王先生,今日秋水文会,本是为朝廷选拔良才,也是为了给曲阜誓师壮行。” 宋知行语气温和,却带著几分官场的绵里藏针,“顾案首虽然年少气盛了些,但毕竟也是我江州的一面旗帜。这才刚入席,尚未饮酒作乐,便要如此剑拔弩张,是否有些……太过了?” 他虽想庇护顾青云,但也不好直接顶撞唐国来的大儒,只能用待客之道来周旋。 “宋同知此言差矣。” 还没等王青山说话,下首的刘文才便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他摇著摺扇,脸上掛著偽善的笑意,朝著宋知行拱了拱手,又转身对著顾青云说道: “正所谓玉不琢不成器。王大儒这是在提点后辈,是顾青云的福气。若他连这点考验都受不住,到了曲阜,面对十二国的天骄,岂不是要丟尽我江州的脸面?” 说著,刘文才目光一转,落在顾青云身上,眼中满是戏謔: “顾案首,既然王先生要考你的骨头,那按照文会的规矩,咱们先不论诗,先论礼。这第一关,便是敬师酒。” 刘文才拍了拍手。 立刻有侍女端著一个托盘上来,上面放著三个巨大的青铜酒爵,每一个都足有成人拳头大小。 “顾青云,你是市井出身,可能不懂规矩。” 刘文才指著那酒爵,悠悠道,“在座的都是世家子弟,讲究长幼尊卑。你今日既然来了,要想动笔写诗,就得先跪下,敬王先生三杯问心酒,以示你改过自新,回归正途的决心。否则……” 他冷笑一声,“你这一身铜臭味,怕是不配握这文会的笔。” 徐子谦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小声骂道:“师兄,这刘文才太孙子了!这哪里是敬酒,分明是杀威棒!这酒爵里装的怕不是酒,是醋吧?” 裴元的手指已经扣住了偽装成琴囊的正刑尺,眼神冰冷:“只要你点头,我现在就让他跪下把这三个爵吞下去。” 顾青云伸手按住了裴元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看著那一脸得意的刘文才,又看了看默不作声显然是默许此事的王青山。 “敬酒可以。” 顾青云迈步上前,衣袖拂过,带起一阵清风。 他走到那托盘前,单手抓起一只沉重的青铜爵。 “但跪下?刘兄怕是想多了。” 顾青云目光如电,直视刘文才,“我顾家男儿,上跪天地,下跪父母。王先生虽是大儒,但我是大楚的秀才,是有功名在身的朝廷预备官员,非奴非婢,为何要跪?” “你!”刘文才没想到到了这步田地,顾青云还敢这么硬,当即喝道,“狂妄!在大儒面前不跪,就是不敬师道!” 第135章 好酒! “够了。” 王青山终於再次开口。 他缓缓站起身,那枯瘦的身躯里仿佛蕴含著火山般的力量。他並没有看刘文才,而是盯著顾青云手中的酒爵。 “不想跪,那便站著喝。” 王青山抬起手,隔空对著那酒爵虚按一下。 “嗡——” 一股浩然正气如同泰山压顶般,轰然灌注在顾青云手中的酒爵之上! “咔嚓!” 顾青云脚下的青石地板裂开了几道细纹。 他手中的青铜爵仿佛重了千钧,沉重得让他手臂上的青筋暴起,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第一杯,名为去浊。” 王青山声音冰冷,“老夫倒要看看,你能不能端得稳这杯酒,洗得掉你那一身写鬼故事沾染的浊气!” 全场骇然。 这就是大儒的手段吗?言出法隨,以势压人! 寻常秀才,別说喝酒了,怕是此刻已经被这股威压压得趴在地上动弹不得了。 “青云……”宋知行脸色一变,想要出手阻拦,却见顾青云虽然身躯微颤,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桿標枪。 “好酒!” 顾青云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感觉自己托著的不是一杯酒,而是一座山。那股浩然正气想要强行压弯他的膝盖,想要让他臣服,让他认错。 但他偏不! 体內的文宫剧烈震盪,那座神秘的古庙中,两卷竹简疯狂闪烁,一股虽然微弱但却极其坚韧的力量涌遍全身。 那是《聊斋》匯聚的眾生愿力,是无数百姓的喜怒哀乐。 “浊气?” 顾青云冷笑一声,双手捧爵,猛地仰头! 咕咚!咕咚! 那仿佛裹挟著刀子的辛辣烈酒,被他一口气灌入喉中! “痛快!” 顾青云喝完,手臂一震,硬生生顶著王青山的威压,將那酒爵重重地顿在桌案上。 “砰!” 坚硬的紫檀木桌案直接被砸出了一个深坑。 顾青云面色潮红,眼中却是一片清明,甚至还带著几分狂傲的醉意。 “王先生,这酒我喝了,但这浊气我怕是洗不掉。” 顾青云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目光灼灼,“因为在我看来,那不是浊气,那是人间之烟火气!” “你……”王青山显然没想到顾青云竟能硬抗下来。 “还有两杯,不必麻烦了。” 顾青云大笑一声,不等王青山再施压,竟是主动抓起剩下两只酒爵,左右开弓,如同长鯨吸水般,一口气全部灌下! 三杯烈酒入腹,豪气干云! “哐当!哐当!” 两只空爵被他隨手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像是在嘲笑王青山的算计,也像是在回应王青山的施压。 顾青云借著酒劲,一步跨出,直接走到了水榭中央。 他看都没看脸色铁青的王青山一眼,而是对著王青山微微一揖,只是这一次,他的腰杆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 “酒喝完了,骨头也验过了。” “王先生,现在……” 顾青云声音如雷: “可以出题了吗?” 王青山大袖一挥,指向面前蜿蜒的流水。 “今日文会,不考风花雪月,不考锦绣文章。” “老夫只出一个字——竹!” “谁能写出竹之真意,谁便是今日的魁首!若写不出……”王青山冷冷地看著顾青云,“那就收起你那套鬼话,滚回市井去卖你的书!” 刘文才闻言,大喜过望。 咏竹?这可是正统题材啊!他们世家子弟从小就临摹竹子,背诵咏竹诗,这简直是送分题! 而对於写惯了离经叛道小说的顾青云来说,这种讲究中正平和的题目,绝对是死穴! “顾兄,请吧?” 刘文才假惺惺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中满是幸灾乐祸。 顾青云看了一眼地上的《聊斋》,又看了一眼满脸傲气的王青山。 他轻轻嘆了口气,隨后,眼中猛地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竹么?” 寒门学子们面面相覷,眉头紧锁。 竹子固然常见,但正因为太常见,前人早已写尽了。要想在王青山这样以古板严苛著称的大儒面前写出新意,难如登天。 而另一边,以刘文才为首的世家子弟们,却是个个面露喜色。 “竹?” 徐子谦在顾青云身后小声嘀咕,脸色有些难看,“师兄,这王大儒是故意的吧?谁不知道刘文才他们这帮世家子弟,家里都养著名贵的湘妃竹、凤尾竹,从小就以此为题练笔。这哪里是考试,这分明是给他们搭戏台子!” 裴元冷冷地盯著主位上的王青山:“这老头面相刻薄,名为青山,心却是一潭死水。若是他不公,我不管他是不是大儒。” “不必。” 顾青云此时酒劲上涌,那三杯问心酒虽然被他硬抗下来,但毕竟是蕴含大儒才气的烈酒。 他此刻双颊微红,眼神有些迷离,但脊背却挺得比谁都直。 他隨意地靠在柱子上,嘴角掛著一抹玩味的笑意:“既然人家台子都搭好了,咱们就安心当个看客。且看他们能唱出什么花儿来。” 一炷香点燃,青烟裊裊。 早已按捺不住表现欲的学子们纷纷提笔。 很快,便有几名学子率先交卷。王青山拿过诗稿,仅仅扫了一眼,便隨手扔在一旁,冷哼连连,批得一无是处。 现场气氛愈发凝重。 直到刘文才缓缓站起身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绣著暗纹的青色长衫,腰悬美玉,手持摺扇,刻意摆出一副风度翩翩的君子模样。 他先是朝著王青山和宋知行优雅地行了一礼,然后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角落里的顾青云,眼神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顾案首既然还在酝酿,那学生便献丑了,以此拋砖引玉。” 刘文才走到书案前,提笔,运气,落墨。 片刻之后,笔停,诗成。 “嗡——” 就在他停笔的那一刻,那张宣纸上竟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青光。光芒透著一股清幽凉爽之意,仿佛一阵山风吹进了水榭。 刘文才面带微笑,朗声诵读: “移种雕栏玉砌旁,千竿翠色映华堂。” “虚心每顺春风意,此节当为君子长。” 第136章 咬定青山不放鬆! 隨著他的诵读,半空中隱隱勾勒出几竿生长在白玉栏杆旁的翠竹虚影,竹叶婆娑,姿態柔顺,仿佛在向著主位点头致意。 这首诗写得很巧。 第一句点明出身高贵,第二句写景象繁华,第三句写性格顺从,最后一句直接点题,说这就是为了君子而长的。 “好!” 一直板著脸的大儒王青山,此刻终於舒展了眉头,捻须点头,露出了讚许的笑容。 “不错。虽无惊世骇俗之语,但胜在中正平和,辞藻清丽。” 王青山点评道,“诗中这竹,生於华堂,长於玉阶,可见其贵。尤其是这句虚心每顺春风意,写得极妙!竹本虚心,当顺应天时,顺应教化,不可肆意妄为。读书人,就该有这种温润、顺从、知礼的气质,而非满身戾气。” 说这话时,他还特意用眼角的余光狠狠剜了顾青云一下。 “此诗,立意中正,格律工整,可评甲下!才气……出县!” 刘文才大喜,躬身行礼:“多谢王先生夸奖!学生自幼喜爱竹之高洁,家中长辈也常教导,做人当如竹,虚心守节,顺应圣道。” 有了大儒的背书,刘文才气焰更甚。他转过身,並没有回到座位,而是摇著摺扇,一步步走向顾青云。 “顾案首。” 刘文才站在顾青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王先生方才给了甲下的评语。不知比起你那《画皮》里的挖心掏肺,我这顺春风意的君子竹,是否太淡了些?” 周围的世家子弟们立刻鬨笑起来: “刘兄说笑了,顾案首哪里懂得品味这种高雅之作?” “是啊,他恐怕只见过荒郊野岭的烂竹子,哪里见过这雕栏玉砌旁的贵竹?” “他恐怕满脑子都是怎么让女鬼勾引书生吧?” “我看他是不敢写了!怕写出来全是铜臭味,熏坏了王大儒!” 顾青云依旧靠在柱子上,眼神有些迷离。 他看著刘文才,又看了看半空中那软趴趴的翠竹虚影。 “虚心每顺春风意……” 顾青云喃喃念了一遍,突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那笑声中带著三分醉意,七分不屑。 “诗是好诗,字也是好字。只可惜……” “可惜什么?”刘文才脸色一沉。 “可惜全是媚骨。” 顾青云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如同一盆冰水泼进了滚油里。 “你说什么?!”刘文才大怒,“你敢说我的诗是媚骨?王大儒都夸我有君子之风!” “君子?” 顾青云嗤笑一声,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虽然带著醉意,却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利剑。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刘文才那首还在发光的诗稿。 “好一个移种雕栏玉砌旁,好一个虚心每顺春风意!” “这竹子被你从山野移到那富贵窝里,修剪得整整齐齐,为了迎合主人的喜好,弯腰驼背,风往哪吹你就往哪倒。这叫虚心?” 顾青云猛地一步踏出,身上的气势骤然拔高: “这分明是墙头草!是磕头虫!” “你这哪里是写竹?你这分明是写你自己!写你如何在那权贵门前摇尾乞怜,如何在那春风里卑躬屈膝!” “这不是君子,这是幸臣!是奴才!” 这话太狠了! 直接把刘文才引以为傲的君子竹,骂成了取悦权贵的奴才! “放肆!” 这一声怒喝,不是来自刘文才,而是来自主位上的大儒王青山。 王青山猛地一拍桌子,鬍鬚乱颤,怒目圆睁。 顾青云骂刘文才的诗是顺春风、媚骨,这岂不是在拐弯抹角地骂他王青山就是那股让人顺从的妖风?骂他有眼无珠,喜欢这种阿諛奉承之作? “顾青云!你狂妄!” 王青山身上那股浩然正气再次爆发,压得周围的空气都发出了爆鸣声。 “自己写不出诗来,竟敢在此大放厥词,污衊同窗佳作?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还有没有师道?” “香已燃尽!” 王青山指著那最后一点火星,声音如同审判,“顾青云,你若真有本事,就拿出比这更好的诗来!若是拿不出……就给老夫滚出这兰亭水榭!这去曲阜的名额,你休想染指!” 刘文才也气极反笑,指著顾青云的鼻子: “好!好!好!既然你说我是盆景,是媚骨。那我倒要看看,你顾大案首,能写出什么硬骨头来!” 全场所有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向顾青云。 在王青山的威压下,似乎顾青云已经是个死局。 “硬骨头?” 顾青云缓缓直起身子,推开了搀扶他的徐子谦。 他踉蹌了两步,走到那张空置的书案前。 他直接抓起桌上那坛还未开封的秋露白,拍开泥封,仰头又是猛灌一口! 哗啦! 酒水洒在衣襟上,洒在宣纸上。 顾青云將酒罈重重一摔,双眼赤红,浑身的酒气化作了一股冲天而起的豪气! 他猛地抬头,目光越过刘文才,直直地盯著主位上那个高高在上的王青山。 那种眼神,就像是猎人盯上了猎物,又像是孤狼盯著高山。 顾青云猛地抓起那支最大號的狼毫笔,饱蘸浓墨,在那张被酒水浸湿的宣纸上,如同握著一把刀,狠狠刺下! 笔锋落下,墨汁飞溅! 第一个字,力透纸背,杀气腾腾! “咬!” 紧接著,后面六个字一气呵成,字字如铁,句句诛心: “定!青!山!不!放!松!” 第一句诗成! 轰! 全场譁然!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都呆滯了。他们看了看宣纸上的字,又看了看主位上面色铁青的大儒王青山。 “咬定……青山?!” “天哪!他……他把王大儒的名字写进去了!” “咬定青山不放鬆……这哪里是写竹子扎根?这分明是指著王先生的鼻子说:老子就是要咬死你,绝不鬆口啊!” 疯了! 这顾青云绝对是疯了! 这是当眾辱骂大儒!这是欺师灭祖! 刘文才嚇得腿都软了,他没想到顾青云胆子这么大,这已经不是写诗了,这是在宣战啊! 主位上,王青山的脸变成了猪肝色, 第137章 竹石! 他手中的茶杯咔嚓一声被捏得粉碎。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堂堂唐国大儒,竟然被一个后辈写进诗里当面咬! 然而,顾青云根本没理会眾人的惊骇。 他笔锋一转,那股子狂放之气更甚,仿佛要將这满座的衣冠禽兽统统扫荡乾净! “立、根、原、在、破、岩、中!” 第二句出! 宣纸之上,黑色的墨气冲天而起。 那墨气凝聚成了一块嶙峋的怪石!那怪石坚硬冰冷,像极了这世道对寒门学子的打压,也像极了王青山那张古板冷硬的老脸。 而在那怪石的缝隙中,一根看起来有些乾枯的墨竹,正死死地將根系扎进岩石深处! 它不修边幅,不求姿態优美,只求一个稳字! 任你王青山是高山也好,是权威也罢,我顾青云都要把根扎进这破岩之中,汲取养分,野蛮生长! “千、磨、万、击、还、坚、劲!” 第三句! 隨著这一句落下,水榭外原本平静的潯阳江突然起了风。 狂风呼啸,捲起千层浪。水榭四周那些被刘文才称讚的观赏竹,在狂风中被吹得东倒西歪,有的甚至直接被折断,发出一阵阵哀鸣。 然而,顾青云笔下的那株墨竹虚影,却在狂风中纹丝不动! 风越大,它越硬! 磨难越多,它越强! “任、尔、东、西、南、北、风!” 最后一句! 顾青云將手中的毛笔狠狠掷在地上。 轰——! 这最后一句诗,仿佛是一道惊雷,引爆了积蓄已久的才气。 隨著笔锋落下,那宣纸之上不再是之前的墨气,而是骤然爆发出一股耀眼至极的橙金色宝光! 那光芒如同一把利剑,直衝斗牛,將整个潯阳江畔映照得如同白昼! 才气七尺,声传百里!隱约间,虚空中仿佛有金石撞击之音迴荡。 那金石之音骤然浑厚,化作了一道宏大钟声。 “当——!” 第一声钟鸣,震得水榭內涟漪四起,满座皆惊。 “当——!当——!” 紧接著,钟声如浪潮般一浪高过一浪,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厚重。每一声落下,都仿佛是天地大道在眾人的心头重重敲击了一下,让灵魂都隨之颤慄。 一声、两声……直至第九声钟鸣,如神雷炸响,迴荡在整个江州城的上空,久久不散! 九钟齐鸣,诗成镇国! 在场的所有学子,包括那位大儒王青山,在此刻都已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鸣州诗引发才气共鸣已是难得,而这九钟齐鸣,乃是镇国诗诞生的標誌!此诗一出,能镇守一方气运! 在那耀眼的宝光之中,那株扎根於青山之上的墨竹虚影陡然拔高,衝破了水榭的屋顶,直入云霄! 它傲立於天地之间,任凭东南西北狂风肆虐,我自岿然不动! 顾青云头顶的那株墨竹虚影光芒大盛,隨后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了他的文宫之中。 顾青云只觉得文宫轰鸣,那座神秘的古庙前,除了《聊斋》的两卷竹简外,多了一块嶙峋的怪石和一株倔强的青竹。 他的才气在这股力量下,隱隱触摸到了举人的门槛! “噗!” 离得最近的刘文才,直接被这股霸道的才气震得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瘫软在地。 而主位上的王青山,此刻也是浑身颤抖,脸色苍白。那首诗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抽在他的道心上。 咬定青山不放鬆…… 好一个咬定青山! 顾青云负手而立,衣衫猎猎作响。他看著高台之上摇摇欲坠的大儒,肆意的笑: “王先生。” “这根骨头,您觉得……能不能崩掉您的大牙?” 顾青云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把尖刀扎进了王青山的心窝子。 水榭之內,那株直衝云霄的墨竹虚影还在隨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无数个声音在低吟著那句咬定青山不放鬆。 这哪里是诗?这分明是一封战书!一封要把大儒脸面踩在脚底下的战书! 王青山死死盯著顾青云,双手紧紧抓著椅子的扶手。他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气血攻心却又被强行压制的咯咯的声响。 他想骂,想动用大儒的手段直接镇压这个狂徒。 可是,他不能。 因为头顶的那株墨竹,才气冲天,意境森严,那是镇国之作,甚至隱隱触摸到了传天下的门槛。 儒道世界,文章可通神。 如果他敢在这个时候昧著良心说这首诗不好,或者出手毁了这首诗,那他的文心会蒙尘,甚至会被圣道反噬,文胆破裂。 这就是读书人的规则。在绝对的才华面前,哪怕是大儒,也得低头。 “好!好诗!好一副傲骨!”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阵爽朗的掌声打破了沉默。 江州同知宋知行站了起来,大步走到场中,他无视了王青山那能杀人的目光,满脸讚嘆地看著那幅字。 “咬定青山,立根破岩。这写的不仅仅是竹,更是我辈读书人在逆境中不屈的脊樑!” 宋知行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王青山,给这位即將下不来台的大儒递了个梯子: “王先生,您说是吧?这首诗虽然……咳,虽然锋芒露了些,但无论是意境还是格律,都远超同辈。依下官看,今日这文会魁首,非此诗莫属。” 王青山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在权衡。 承认?那这老脸算是丟尽了,被一个后辈指名道姓地咬了一口还要夸他咬得好。 不承认?那是自毁长城,甚至会被天下读书人耻笑他心胸狭隘,嫉贤妒能。 两害相权取其轻。 “……宋同知所言极是。” 良久,王青山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怒火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阴沉。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越过瘫软在地的刘文才,落在顾青云身上。 “顾青云,你这首《竹石》,立意奇绝,风骨凛然。” 这几个字,仿佛是从他牙缝里一个个挤出来的,带著血腥味。 第138章 这还怎么写? “虽然戾气太重,不够中正,有失儒家温良……但,才气做不得假。” 王青山抬起手,颤抖著在那张宣纸上,用硃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甲上!” “多谢王先生……赐教。” 顾青云拱了拱手,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隨后,他又补了一刀:“看来王先生的大牙果然坚固,学生这根骨头,没能崩坏您的牙口,真是遗憾。” “你……” 王青山刚压下去的气血差点又要翻涌上来。他冷哼一声,大袖一挥,转身便走入內堂,背影显得有些傴僂和狼狈。 见场面有些僵持,宋知行適时地站了出来,朗声打破了尷尬。 “文会继续!” “顾案首珠玉在前,诸位学子也不必气馁。此次前往曲阜的名额共有五席,除了顾案首,尚有四席虚位以待。只要能得甲等评级,皆有机会!” 虽然宋知行极力鼓舞士气,但水榭內的气氛却变得极其古怪。 原本跃跃欲试的学子们,此刻看著自己案前写了一半的诗稿,再抬头看看还没消散的那株墨竹虚影,一个个面露苦色,如同嚼蜡。 这还怎么写? 顾青云那一句咬定青山不放鬆,把竹子的骨头都写尽了,把竹子的魂都写绝了。他们再写什么翠叶、虚心,在这首镇国诗面前,简直就像是无病呻吟的顺口溜。 “我……学生弃权。” 一名原本才气还算不错的寒门学子,嘆了口气,將手中的毛笔折断,“见了顾案首的竹,方知我笔下的竹不过是草芥。这诗,不写也罢。”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不少有自知之明的学子纷纷搁笔,摇头嘆息。 当然,也有不信邪的。 比如那几个刘文才的死党,硬著头皮交了卷。 “这写的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 王青山此刻正是一肚子火没处撒,拿著那些平日里还算工整的诗稿,那是横挑鼻子竖挑眼。 “辞藻堆砌!无病呻吟!这种垃圾也配呈上来?” “乙下!滚下去!” 王青山把那一叠诗稿扔得满天飞,嚇得那几个学子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退到了外堂。 顾青云坐在角落里,悠閒地喝著小酒,看著这老头拿別人撒气,倒也觉得有趣。 隨著时间的推移,虽有顾青云在前,但江州毕竟文风鼎盛,还是有几位真材实料的学子顶住了压力。 “江州府学,赵凛,交卷!” 一名面容沉稳的青年呈上诗稿。虽不如《竹石》那般狂放,但也写出了竹子坚韧不拔的一面,引动了才气三尺。 “嗯,尚可。” 王青山脸色稍缓,虽不如顾青云惊艷,但这才是正常的优秀水平,“立意不俗,甲下。” 紧接著,又有两名来自白鹿书院的顶尖学子,凭藉扎实的基本功,勉强获得了甲下的评级。 至於刘文才,虽然被气晕了过去,但他之前那首媚骨诗毕竟才气出县,加上王青山为了保住世家的顏面,捏著鼻子保留了他一个名额。 至此,尘埃落定。 宋知行站起身,环视全场,朗声宣布: “今岁秋水文会,魁首顾青云!” “获甲等评级者:顾青云、刘文才、赵凛、孙如海、李长风。” “此五人,將代表我大楚江州,前往儒家圣地曲阜,参加人族十二国誓师大典!望尔等以此为荣,在那墨池血土之中,扬我大楚国威!” “彩!” 水榭外,围观的百姓和未中选的学子们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尤其是看向顾青云的目光,那是赤裸裸的崇拜。 今日之后,顾案首咬定青山的狂名,怕是要传遍整个楚国了。 “贏了!师兄贏了!” 徐子谦激动得跳了起来,也不管什么仪態了,衝上去一把抱住顾青云,“甲上!而且还是魁首,是有奖金的!” 裴元看了一眼还在地上被人急救的刘文才,冷冷道:“便宜这废物了,居然还能捡个名额。” “顾案首,请留步。” 就在顾青云准备带著两人离开,去墨林轩大吃一顿庆功宴时,宋知行的贴身师爷快步走了过来,低声道,“府台大人有请,说是……王大儒也在內堂等候,有要事相商。” 徐子谦脸色一变,警惕地拉住顾青云的袖子:“师兄,这老头刚才脸都被你打肿了,这会儿不会是想关起门来报復吧?” “这里是江州,他不敢。” 顾青云拍了拍徐子谦的肩膀,“而且我也想看看,这位被我咬了一口的青山,到底还想耍什么花样。” 兰亭水榭,內堂。 这里的气氛比外面还要压抑。 王青山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他手里捧著一杯热茶,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那是被才气反噬后的虚弱,但更多的是被气的。 只要一闭上眼,他脑海里就浮现出那句咬定青山不放鬆。 这哪里是诗?这分明是贴在他脑门上的符咒! 宋知行则坐在一旁,正慢条斯理地喝茶,似乎在看戏。 顾青云走进內堂,也不客气,径直找了个位置坐下。 “顾青云。” 王青山开口了,声音沙哑,“你是不是觉得,贏了老夫一次,踩著老夫的脸面拿了魁首,就很得意?” 顾青云淡淡道,“学生不敢。学生只是就题论题,写了点心里话罢了。王先生乃当世大儒,想必不会跟学生这个后辈一般见识吧?” “哼,心里话?” 王青山冷笑一声,手中茶杯重重磕在桌案上,“你的心里话就是要把老夫这把老骨头拆了熬汤喝?年轻人,刚极易折!你这首诗虽然让你贏了名声,但也让你成了眾矢之的。到了曲阜,十二国天骄云集,你这咬人的本事,怕是会给你招来杀身之祸。” “那就不劳先生费心了。”顾青云淡淡回懟,“学生牙口好,什么硬骨头都想啃两口。” “行了,二位。” 宋知行看著顾青云,神色变得肃穆起来。 他放下了茶杯,打断了两人的针锋相对,“私人恩怨先放放,咱们说说正事。” 第139章 封印鬆动了 “青云,你既然要去曲阜,想必对墨池血土的来歷已经有所了解?” “略知一二。” 顾青云点了点头,並未隱瞒,“上古亚圣孟子与妖族吞天大圣决战之地。墨家机关崩毁,浩然气与妖圣怨念纠缠千年,化为血土。” “你知道就好。” 王青山虽然看顾青云不顺眼,但谈及正事,他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那你可知道,为何这次十二国誓师,如此急切地要选拔天骄进入墨池?” “不知。” “因为……封印鬆动了。” 王青山沉声道,语气中透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眾圣观测到,墨池深处的那股妖圣怨念,近期突然变得异常活跃。甚至有跡象表明,有域外天魔试图通过这处空间节点,重新打通两界通道。” “什么?”顾青云心中一震。 “不仅如此。” 宋知行接过话头,神色凝重,“据我们在妖族的暗子回报,妖族那边也有大动作。它们似乎也在想方设法,要把它们的天才送入墨池。它们的目標很明確,为了吞天大圣遗留的那滴本源精血。” “若是让妖族得到精血,极有可能再造就一位妖族大圣!” 顾青云眉头紧锁。 这哪里是试炼,这分明就是去拼命啊! “所以,这次你们进去,不仅仅是寻宝,更是去截杀。” 王青山盯著顾青云,眼神复杂,“老夫之前偏袒刘文才,並非全是私心。刘文才虽然才情平庸,但他修的是最正统的儒家经义,心性中正平和。在血土那种魔念丛生的地方,这种人最不容易被魔气侵蚀,哪怕无功,也能守成。” “而你……” 王青山指著顾青云,“你写鬼,写妖,剑走偏锋。你的《聊斋》虽然有几分警世之意,但在老夫看来,那是阴气太重!老夫怕你进了血土,心神不稳,不仅会死,更会沦为逆种,魔奴!到时候,你就是人族的罪人!” 顾青云闻言,微微一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他看著王青山那张刻薄的老脸,突然觉得这老头虽然討厌,但在人族大义面前,倒也不是完全的坏人。至少,他对魔族的警惕是真的。 “多谢先生好意。” 顾青云特意在好意二字上加重了读音,“不过,先生可能不知道,学生最擅长的,就是捉鬼。” “你……”王青山气结。 “好了。”宋知行打圆场,“既然名额已定,那便是天意。顾青云,此次江州便由你带队前往曲阜。墨池凶险,你需好自为之。” 说著,王青山虽然满脸不情愿,但还是从袖中掏出一块黑色的木牌,扔在桌上。 “拿著!” “这是圣院特製的定心令。在血土之中,可避百毒,亦可提神醒脑。关键时刻捏碎它,能保住你的一缕神魂不灭,等待救援。” 顾青云拿起木牌,入手冰凉,带著一股淡淡的圣力波动。 “这是给我的?”顾青云有些意外。 “哼,老夫是怕你死在里面,丟了我人族的脸!” 王青山別过脸去,“若真到了不可力敌之时,哪怕任务失败,也要保住性命。记住,你是人族的天骄,不是去送死的炮灰!” 顾青云握著木牌,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老头,嘴是真的硬,心也是真的彆扭。 “多谢。” 顾青云收起木牌,站起身来,对著王青山认真地行了一礼,“既然任务如此艰巨,那学生定当全力以赴。”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王青山。 “王先生。” “嗯?”王青山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那首《竹石》,其实还有个名字。” 顾青云微微一笑,笑容灿烂,“叫《送王先生》。” 说完,他大笑一声,扬长而去。 “顾!青!云!” 內堂里,传来了王青山气急败坏的咆哮声,以及茶杯摔碎的声音。 宋知行无奈地摇了摇头,看著顾青云离去的背影,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 “这小子,骨头確实硬。就是不知道,到了那吃人的墨池血土里,能不能把魔族的牙也给崩了……” 走出兰亭水榭,夜色如墨,繁星点点。 裴元和徐子谦早已等候多时。见顾青云完好无损地出来,两人都鬆了一口气。 “师兄,那老头没难为你吧?”徐子谦凑上来,上下打量著顾青云。 “没有,反而送了我个护身符。” 顾青云拋了拋手中的墨灵木,隨后看向两人,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墨池血土的情况比我想像的要复杂。妖族、魔念、甚至还有域外天魔……这趟曲阜之行,是真正的战场。” “好。”裴元只说了一个字。 “子谦。” 顾青云转向徐子谦。 “在!师兄,我是不是也要去准备点黑狗血、糯米什么的?”徐子谦虽然怕死,但为了师兄,也准备豁出去了。 “不,你留下。” 顾青云按住他的肩膀,“此次去曲阜,凶险万分。裴元战力强横,必须跟我去。而你……” “我是累赘?”徐子谦有些失落。 “不,你是后盾。” 顾青云正色道,“江州是咱们的大本营,广厦园不能没人盯著,墨林轩的生意也不能断。而且……” 他在徐子谦耳边低语了几句,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刘文才这次虽然也拿了名额,但他背后的刘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走后,你要利用《聊斋》的影响力,把舆论死死捏在手里。若是有人敢趁我不在动顾家,你懂得!” 徐子谦听完,眼睛瞪得滚圆,隨即狠狠点了点头: “师兄放心!搞舆论战,我是专业的!谁敢动咱们家一根毫毛,我让他身败名裂,在江州混不下去!” “好。” 顾青云抬头望向北方,目光深邃。 “回家!今晚好好睡一觉。三日后启程!” 这一夜,无数寒门学子彻夜难眠。 他们一遍遍地吟诵著那句千磨万击还坚劲,仿佛要在心里长出一根竹子来。往日里在世家子弟面前那种唯唯诺诺的腰杆,在这一夜之间,竟奇蹟般地挺直了几分。 第140章 圣院发刊了! 与此同时,远在万里之遥的北方,人族圣院。 这里终年云雾繚绕,浩然正气如同实质般化作白云,托举著连绵的宫闕。 文华阁是圣院负责编纂《圣刊》的核心机要之地。 此刻,阁內的气氛却有些焦灼。数十名身穿翰林服的编辑官,正如热锅上的蚂蚁,在一堆堆如山的文稿中翻找著什么。 “不行!还是不行!” 一位中年翰林將手中的文稿烦躁地扔在案上,“这篇《咏梅》辞藻虽华丽,但无筋骨。那篇《镇边策》虽有杀气,却失之於鲁莽。这一期的《圣刊》主打风骨二字,若是拿不出镇得住场子的文章,咱们文华阁的脸往哪搁?” “可是,距离发刊只剩半个时辰了……”另一名编辑官苦著脸,“总不能开天窗吧?” 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阁楼最深处的那张太师椅。 那里坐著一位精神矍鑠的老者。他手里握著一卷古书,双目微闔,仿佛睡著了一般。 他便是当今儒家辈分极高的大儒,也是《圣刊》的主编,名为顏之推,世人也尊称顏老。 顏老治学严谨,眼光极高。这一个月来,十二国的文章如雪片般飞来,却无一篇能入他的法眼。 “顏老……” 中年翰林硬著头皮上前,“要不,就把唐国那位探花的《青松赋》放上去凑个数?毕竟也是达府之作……” “凑数?” 顏老猛地睁开眼,眸中精光四射,嚇得那翰林倒退三步。 “《圣刊》乃人族文坛之脸面!寧缺毋滥!若是为了凑数而发刊,那是对圣道的褻瀆!若是真没有好文章,这期《圣刊》……便不发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圣刊》停发,这可是百年来未有之大事故啊! 就在眾人绝望之际。 “当——!” 一道虚无縹緲却又宏大至极的钟声,突然穿透了圣院的层层禁制,直接在文华阁內迴荡开来。 紧接著,是一声,两声…… 九钟齐鸣! 隨后,一道橙金色的流光仿佛穿越了时空,从南方的天际呼啸而来,直接撞破了文华阁的窗户,悬浮在顏老的案头。 那是一张虚幻的宣纸,纸上字字如铁,还有一株傲立在风中的墨竹虚影。 “这是……” 满屋子的编辑官都惊呆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异象。 “九钟齐鸣?镇国诗?!” “是南方!南方竟然有人写出了镇国诗?是哪位隱世的大儒出手了吗?” 顏老的脸上此刻终於有了波动。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触碰那页虚幻的诗稿。 “咬定青山不放鬆……” 顏老低声吟诵,每读一句,眼中的光芒便盛一分。读到最后那句任尔东西南北风时,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大儒,竟猛地一拍桌案,长身而起。 “好!好一个任尔东西南北风!” 顏老放声大笑,笑声中透著一股终於得偿所愿的畅快,“老夫终於等到了这把硬骨头!” “快看落款!”有人惊呼,“大楚……江州……秀才顾青云?” “什么?又是他?!” “这怎么可能?这简直闻所未闻!” 眾编辑官面面相覷,眼中满是震惊与怀疑。若非亲眼所见这圣道异象,打死他们都不信。 “英雄不问出处,有志不在年高。” 顏老大手一挥,直接定调,“这首《竹石》,意境深远,风骨凛然,当为本期《圣刊》之压轴!立刻排版,昭告天下!” “是!”眾编辑官齐声应诺,原本焦灼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见证歷史的兴奋。 顏老看著那逐渐散去的金光,目光仿佛穿透了万水千山,看向了那个遥远的南方小城。 “顾青云……” 顏老咀嚼著这个名字,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傲骨。听说……此次十二国誓师大典,大楚那边的名额里也有他?” 身旁的侍从连忙查阅名册,恭敬道:“回顏老,正是。江州魁首,便是此子。” “好,很好。” 顏老捋了捋鬍鬚,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那老夫倒要好好瞧瞧,这个能把王青山那老顽固气得跳脚的小傢伙,究竟长得什么模样。更要看看,他在那吃人的墨池血土里,是不是也像这诗里写的一样,千磨万击还坚劲。” “传令下去,发刊!” 隨著顏老一声令下,圣院中央的醒世钟轰然作响,浩荡紫气裹挟著金榜,向著人族十二国席捲而去。 翌日清晨。 广厦园內,徐子谦正指挥著下人將昨天文会贏来的彩头封存入库。 “师兄,你现在出门可得戴个面纱了。” 徐子谦一边记帐一边调侃,“现在的江州城,那可是满城儘是硬骨头。听说今早市集上,卖竹笋的大娘跟人吵架,都指著对方鼻子骂:你这人怎么没点咬定青山不放鬆的劲儿?” 顾青云正坐在树下喝粥,闻言笑了笑:“火了也好。” 就在师兄弟二人閒聊之时。 “当——!” 一声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钟声,突然在江州城的上空炸响。 这钟声不同於寺庙的晨钟,它带著一股穿透灵魂的力量,直接响彻在每一个读书人的文宫之中。 正在喝粥的顾青云手一顿,体內的文宫猛地一颤。 “这是……” 裴元出现在院子里,抬头望向北方的天际,神色罕见地凝重:“圣院的醒世钟!只有人族出了了不得的文章,或者有大事发生时,才会敲响。” “快看天上!”徐子谦惊呼。 只见原本晴朗的天空中,突然紫气东来。 在那漫天紫气之中,一卷巨大的金色榜文缓缓展开,遮天蔽日,仿佛是苍天开眼,俯瞰眾生。 那榜文之上,金光流转,只有两个古篆大字,威压盖世: 【圣刊】 “是《圣刊》!圣院发刊了!” 隨后,青色灵鸟缓缓降落到文院方向。 这一刻,整个江州城沸腾了。 无论是正在讲课的夫子,还是正在苦读的学子,甚至是街边的贩夫走卒,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仰头望向那空中的神跡。 第141章 我拆了你这墨林轩! 对於读书人来说,能上一回《圣刊》,那比中状元还要荣耀万倍!那是死后能配享文庙的资格证! “不知道这次又是哪位半圣或者大儒的惊世文章入选了?” “肯定是蜀国的诸葛大儒又有新作了吧?” 话音未落,原本还在仰头观摩的街头巷尾,瞬间炸开了锅。 “快!快去文院门口抢號!” “去墨林轩!金老板那里有圣院特许的加急刊印渠道!” 这一刻,江州城的读书人仿佛都化身成了短跑健將。 那些平日里走路都要迈方步的童生秀才们,此刻一个个撩起长衫下摆,甚至甩掉了脚上的布鞋,如同脱韁的野马一般朝著各大书坊狂奔而去。 为何要抢? 因为《圣刊》的首印版,那是沾染了真正的圣气的! 买回去供在书房里,不仅能温养文宫,让才气增长速度加快,更能辟邪镇宅,那是真正的传家宝!去晚了,就只能买到没有圣气加持的二三刷普通版了。 “给我来十份!我有钱!” “別挤!本公子是举人!让我先买!” “举人算个屁!老子还是陈家家主呢!谁敢挡我,我用银子砸死他!” 墨林轩门口,金万两看著这比卖《聊斋》还要疯狂十倍的阵仗,嚇得紧紧抱住了即將被挤爆的门框,那张胖脸既痛苦又快乐地扭曲著,扯著嗓子大喊: “各位爷!慢点!慢点啊!门要塌了!圣刊的投影还没完全显化完呢,圣院的飞剑传书印版还要等一刻钟才到啊!” “少废话!先把定金收了!若是没给我留货,我拆了你这墨林轩!” 根本没人听他的解释。所有人都红著眼,手里挥舞著银票,仿佛晚一步就会错过成圣的机缘。 就在这全城疯抢的喧囂声中,天空中那巨大的金色榜文,终於在万眾瞩目之下,缓缓翻到了第三页。 在万眾瞩目之中,那金色的榜文缓缓翻开。 第一页,是一篇关於边境防务的策论,作者是兵家的一位大儒。文字如刀,杀气腾腾,看得人热血沸腾。 第二页,是一篇关於农桑改良的经义,作者是农家大学士。 眾人耐心地往下看。通常来说,《圣刊》只录前三甲,能上榜的无一不是当世大能。 然而,当榜文翻到第三页时。 一副巨大的水墨画卷在空中徐徐展开。 画中无山无水,只有一块嶙峋的丑石,和一根扎根於石缝之中的墨竹! 在那画卷旁,四句诗文浮现,字字如铁,笔锋如刀: 咬定青山不放鬆, 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 任尔东西南北风! 而在诗文的落款处,赫然写著三个让江州百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大楚江州! 顾青云! “是顾案首!是顾案首的《竹石》!” “排在第三位!仅次於兵家大儒和大学士!这是要逆天啊!” 无数读书人激动得热泪盈眶。 …… 与此同时,江州府衙后堂。 王青山正端著药碗喝药。听到钟声,他端著碗走到院子里,一抬头,正好看到那漫天金榜上咬定青山不放鬆这七个大字。 “噗——!” 一口苦涩的药汁直接喷了出来。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王青山手都在哆嗦,指著天上那榜文,“这顾青云把老夫写进诗里骂也就罢了,这圣院怎么也跟著凑热闹?这是要把老夫钉在耻辱柱上让全天下人看吗?!” 这也太社死了! 这《圣刊》可是发行到人族十二国的!以后无论这首诗传到哪里,人们都会问一句:“这青山是谁?” 然后大家就会知道,哦,是唐国那个倒霉的大儒王青山,被人当磨刀石了。 “王先生,息怒,息怒……” 宋知行在一旁憋著笑,还要努力装出一副同情的模样,“这……圣院选诗,看的是意境。这说明顾案首这首诗的风骨,得到了半圣们的认可。您作为当时的考官……咳咳,也是有慧眼识珠之功的嘛。” 王青山翻了个白眼,差点没背过气去。 神他妈慧眼识珠!老夫是被迫的好吗! …… 广厦园內。 隨著《圣刊》隱去,一道精纯至极的金色才气光柱从天而降,径直灌入了顾青云的体內。 这是按例的圣赐。 顾青云只觉得浑身一震,文宫內的才气如同沸腾的江水般翻涌。 他长出一口气,睁开双眼。眸中神光湛湛,隱有金芒闪过。 “师兄!我看圣人就差点名夸你了!” 徐子谦激动得语无伦次。 《圣刊》发榜后的这几日,广厦园的门槛几乎被踩平了。 不仅是江州的达官显贵,就连隔壁几个州的豪商巨贾,甚至是仰慕咬定青山风骨的游学士子,都蜂拥而至,只求能见顾案首一面,哪怕是求个墨宝也是好的。 甚至有那大胆的媒婆,直接把几筐女子的画像和生辰八字堆到了门口,扬言只要顾案首点头,陪嫁就是半条街。 “太疯狂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徐子谦顶著两个黑眼圈,费力地把大门关上,还上了三道门栓,这才心有余悸地擦了擦汗,“师兄,咱们还是赶紧走吧。再不走,我怕这广厦园都要被他们拆了当纪念品带走。” 顾青云站在院中,正收拾著行囊。 相比於外面的喧囂,他此刻的心境却出奇的平静。那一首《竹石》不仅骂醒了王青山,也让他自己在文宫中种下了一株不屈的根苗。 “也是时候启程了。” 顾青云拍了拍吞金兽的大脑袋。这傢伙最近吃了太多的好矿石,体型又大了一圈,浑身鳞片黑得发亮,正懒洋洋地打著饱嗝。 “这次去曲阜,路途遥远,且那是人族圣地,规矩森严。”顾青云看向徐子谦,“子谦,你真的不跟我去?” 说到这,顾青云顿了顿,似是又改了主意。 他带著几分认真的劝慰道:“其实昨晚我细想过,虽然之前安排你留守是为了稳住大后方,但这毕竟是十二国风云际会的盛事。” “曲阜文气冲霄,哪怕是不进墨池,光是在圣城里待著,受圣气薰陶,也是很好的。” 第142章 男儿志在四方 “万一碰上个什么遗蹟机缘,你这辈子可就受用无穷了。要不……你还是收拾收拾,跟我一起走吧?家里的生意,哪怕停两个月也无妨。” 徐子谦眼神剧烈闪烁了一下,显然被机缘二字狠狠戳动了心弦。 他看著师兄真挚的眼神,喉结滚动,似乎在权衡著那虚无縹緲的圣地机缘与眼皮子底下的金山银山。 但最终,他还是深吸一口气,狠狠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去了。我有自知之明,我这秀才功名是考出来的,但也没多少才气。那种大场面,神仙打架,我去了也是给你拖后腿,还得让你分心护著我。” 他指了指身后的广厦园,又指了指书房里堆积如山的帐本,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而且,这里离不开人。《聊斋》虽然停了,但生意还得做,广厦工程的款项还没结,墨林轩那边的分红也得有人盯著。我要是走了,这摊子非得乱套不可。我的机缘不在曲阜,就在这堆帐本里!守好师兄你的钱袋子,就是我最大的机缘!” 说到这,徐子谦突然正色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硬塞进顾青云的手里。 “师兄,俗话说穷家富路。曲阜那是销金窟,十二国的天骄都在那,咱们不能在钱上被人看扁了。这些你拿著,不够我再让人送!” 顾青云握著那带著体温的银票,心中微暖。 他知道徐子谦最是爱財如命,但这又是把自己的全部家当都往自己身上塞。 “好,我收下。” 顾青云没有推辞,“家里就交给你了。记住我之前交代的,若是刘家或者其他人敢趁我不在搞小动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放心!”徐子谦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拍了拍胸脯,“舆论战嘛!我手里握著全江州的印刷渠道,谁敢动咱们,我让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 “还有……” 顾青云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廊下沉默不语的爷爷顾有德,以及红著眼眶的妹妹顾小雨。 “爷爷,孙儿要远行了。”顾青云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您老保重身体。” 顾有德颤巍巍地扶起他,手里提著一个大包裹,里面全是顾青云爱吃的腊肉乾粮,还有几双老人家亲手纳的千层底布鞋。 “去吧,去吧。男儿志在四方。” 顾有德强忍著泪意,拍著孙子的手,“咱们老顾家出了你这条龙,就该去天上飞。家里不用惦记,有子谦和小雨呢。” “大哥……” 顾小雨走上前,她將一个摺纸的小鹤递给顾青云。 “这是传音鹤。大哥要是想家了,就对著它说话,小雨能听见的。”小姑娘仰著脸,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还有,你要把那个长角的大傢伙带上,它能帮你打架。” 她指了指吞金兽。 “好。”顾青云笑著揉了揉她的脑袋,“大哥答应你,一定平安回来。” “吼呜!”吞金兽似乎听懂了要带它出门,兴奋地跳了起来,那一身肥肉乱颤,甚至还主动跑到顾青云身边蹭了蹭。 “走了!”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不再回头。 他带上吞金兽,与早已在门外等候的裴元匯合。 大门打开。 门外原本喧闹的人群看到顾青云出来,安静了下来。 顾青云没有多言,只是对著这满城的父老乡亲拱了拱手,隨后翻身上马,与裴元一道,向著城外的渡口疾驰而去。 …… 江州城外,潯阳渡口。 此时江面上停泊一艘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大楼船。 那楼船通体由青玉打造,船舷上刻满了繁复的云纹,船帆上绣著一个巨大的儒字,散发著淡淡的浩然正气。 这便是平步青云舟,是儒家特有的交通工具。 据说此舟日行三千里,若是全速开启阵法,甚至能穿梭云海,一日便可横跨数州。 码头上,江州同知宋知行正带著一眾官员送行。 除了顾青云和裴元,此次获得名额的其他四人也到了。 刘文才脸色苍白,显然上次吐血的伤还没好利索。他看到顾青云时,眼神有些躲闪,下意识地往人群后面缩了缩。那首咬定青山给他的心理阴影实在太大了,连大儒都被咬了一口,他这个小虾米哪里还敢造次。 另外三人,赵凛神色沉稳,孙如海和李长风则是一脸兴奋,正在围著那艘飞舟嘖嘖称奇。 “青云啊。” 宋知行走到顾青云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感慨,“此去曲阜,山高水长。你不仅代表你自己,更代表我江州文坛的脸面。” “如今你名声在外,那是好事,也是坏事。十二国天骄个个心高气傲,你那首《竹石》压了他们一头,去了之后,免不了要被针对。” “省得。”顾青云微微頷首。 “还有这个。” 宋知行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这是我给曲阜那边一位老友写的举荐信。他在孔家有些地位,若是在圣城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可去找他。” 这份人情不可谓不重。 “多谢大人回护。”顾青云郑重接过信函,手指触碰到封口处的私印时,心中却是猛地一动。 他没有急著收起信,而是抬起头,目光带著几分探究,直视著面前这位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宋知行。 “宋大人,恕学生直言,有一事藏在心里许久,今日不吐不快。” “哦?何事?”宋知行挑眉。 “学生在府学时,严夫子隨手便能拿出那是工部尚书都未必有的治水孤本手稿。如今大人您,曾仅任知县,如今虽居江州同知之位,却能一纸书信直通孔家。” 顾青云眼神微凝,语气中带著几分好奇与深意,“以前学生只当江州是个偏安一隅的小池塘,如今看来,这池塘虽小,水却是深得很。这江州的夫子与大人们,似乎……都不像是只会在地方上养老的閒云野鹤啊。” 无论是严夫子的经世致用之学,还是宋知行这通天的人脉,都绝非一个普通的地方官员或教书先生能拥有的。 第143章 登舟! 这让顾青云不禁怀疑,这群长辈当年在十二国的中心舞台上,是否也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崢嶸岁月? 听到这话,宋知行愣了一下,隨即哑然失笑。他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处的府学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沧桑。 “你这小子,心眼倒是多。”宋知行摇了摇头,並未正面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说道,“谁年轻时没去过中原?谁还没几个生死之交?严老头当年……哼,他的脾气可比现在臭多了。至於我们为何会窝在这江州……” 他顿了顿,拍了拍顾青云的肩膀,眼神恢復了清明:“那都是些陈芝麻烂穀子的旧事了。等你到了曲阜,见识了那里的风云变幻,或许就能明白,有时候这小小的江州,反而是个难得的清净地。” 顾青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看来这帮长辈身上,果然都有故事。 “时辰已到!登舟!” 隨著负责驾驭飞舟的儒家执事一声高喝,巨大的青玉楼船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船身周围的云纹亮起,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著眾人缓缓升空,落在了甲板之上。 “起——!” 飞舟震动,周围的气流被排开。 顾青云站在船尾,扶著栏杆,向下望去。 只见江州城的轮廓在视野中迅速变小。那蜿蜒的潯阳江变成了一条玉带,巍峨的城墙变成了积木,而那刚刚有些起色的广厦园,也化作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 风声呼啸,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怎么?捨不得?” 裴元抱著那个偽装成琴囊的正刑尺,站在他身旁,目光依旧冷峻。 “倒也不是捨不得。” 顾青云收回目光,看向北方那茫茫云海,“只是觉得,这江州虽好,但这池子终究是太小了。” 飞舟破开云层,化作一道青虹,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江州城內,无数仰望的目光,以及那依旧在茶楼酒肆中传唱的聊斋故事。 飞舟之上,別有洞天。 这平步青云舟內部极为宽敞,不仅有独立的厢房,甚至还有一个专门供学子交流的小型厅堂。 此刻,除了顾青云和裴元在甲板上看风景,其余几人都聚在厅堂內。 刘文才正被孙如海和李长风围著,似乎在商量著什么。 “刘兄,这顾青云如今风头太盛,咱们到了曲阜,是不是得……避著点他?”孙如海有些担忧。 “避?”刘文才虽然怕,但嘴上还要硬撑,“咱们都是江州选出来的,是一体的。他要是敢在外面摆案首的架子,欺压同乡,咱们就去圣院告他!” “而且……”刘文才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我听说这次秦国和唐国派出的都是顶级天骄。尤其是唐国,因为王大儒的事,那边的人早就放出话来,要在誓师大会上给顾青云好看。咱们只要坐山观虎斗,看著他倒霉就行!” 正说著,舱门推开。 顾青云带著吞金兽走了进来。 原本热闹的厅堂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吞金兽摇晃著大脑袋,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那双暗金色的瞳孔扫视了一圈眾人,最后盯上了刘文才腰间掛著的一块极品玉佩,嘴角居然流下了一丝晶莹的口水。 刘文才只觉得后背一凉,下意识地捂住了玉佩,结结巴巴道:“顾……顾兄,这乃是家传宝玉,吃……吃不得的。” 顾青云拍了拍吞金兽的头,示意它老实点,然后对著眾人淡淡一笑: “诸位,路途漫长,何不聊聊这十二国的天骄?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他这一笑,虽然温和,但在眾人眼里,却比那凶兽还要可怕。毕竟,这可是连大儒都敢咬一口的狠人啊。 赵凛率先站起身,拱手道:“顾案首所言极是。在下听闻,此次秦国带队的,乃是法家年轻一代的第一人,名为韩刑。据说他三岁能诵律,十岁能断案,如今已是举人巔峰,一手画地为牢的神通,同阶无敌。” “还有唐国。” 赵凛看了一眼刘文才,继续道,“唐国文风最盛,此次领头的乃是李逍遥。据说此人剑走偏锋,诗酒双绝,性格极其高傲,且极为护短。王青山大儒乃是唐国前辈,此次顾兄那一首《竹石》,恐怕已经让他成了李逍遥的眼中钉。” “李逍遥?” 顾青云眉毛一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在这个没有李白的平行世界,竟然有人叫李逍遥,还学李白的风格? “有点意思。” 顾青云找了个位置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壶临走时爷爷塞给他的浊酒,仰头喝了一口。 “那就让他们来吧。” 辛辣的酒液入喉,顾青云眼中的神光愈发湛然。他放下酒壶,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轻划动,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巨大的列国舆图。 自东汉末年,天地异变,圣道崩塌又重组,歷史的走向便拐了个弯。原本的大一统王朝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如今这十二国並立的格局。 “这十二国,虽疆域割据,但皆以孔孟之道为正统,修的都是浩然正气,考的都是四书五经。”顾青云心中默念,“只不过,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各国在儒家大义之下,衍生出了截然不同的国风。” 西秦苦寒,民风彪悍。他们的儒生读的是《公羊传》,讲究大復仇与大一统,行事雷厉风行,虽修儒术,却透著股铁血杀伐之气,最喜边塞战诗。” 盛唐据守中原腹地,国力最强,气象万千。唐国儒生最是自信狂放,诗才天授,往往能將儒家浩然气转化为绚烂剑气,讲究一个侠字。” 蜀国守旧,最重经学考据,底蕴深厚但稍显古板。南宋规矩森严。大明性子刚烈,寧折不弯……” “至於我大楚……” 顾青云想到了屈原,想到了那浪漫瑰丽的楚辞。 “楚人重情,讲究发乎情,止乎礼。在其他国看来,楚国文人多愁善感,甚至有些阴柔,但在我看来,这份情才是沟通天地鬼神的最强媒介。” 第144章 秦国人? 想到这里,顾青云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而天下学子,唯有修至翰林文位,才有资格进入鲁国圣院,在精研儒术的同时,辅修诸子百家。” “入了翰林,进了圣院,秦人可辅修法家,言出法隨,画地为牢。唐人可辅修道家,御剑乘风。宋人可辅修杂家,精细入微。楚人甚至能辅修阴阳家,通灵鬼神……” “至於现在……”顾青云看了一眼船舱內的眾人,嘴角微扬,“大家都是秀才、举人,还没资格接触那些高深的百家神通。拼的,无非是谁的才气更足,谁的诗词更绝,以及谁背后的文化底蕴更深厚。” “既是同修儒道,那便更没理由输了。” 顾青云手指重重地点在桌案中心。 “至於那鲁国……” 顾青云的目光最后投向了北方那遥远的目的地。 那里是圣人故里,是所有读书人的朝圣之地,也是唯一的中立圣域。 它疆域不大,仅有曲阜及周边数城,但却拥有著足以镇压天下的底蕴:孔圣世家与人族圣院皆坐落於此。 此次十二国天骄齐聚曲阜,看似是各国爭锋,实则也是为了爭夺进入圣院深造的资格。 平步青云舟穿梭在万丈高空之上,四周是滚滚翻腾的洁白云海,头顶是湛蓝如洗的苍穹。 这种脚踏祥云的感觉,让第一次出远门的孙如海和李长风二人兴奋不已,整日趴在船舷边,对著云海指指点点,时不时还想赋诗一首。 相比之下,顾青云淡定得多。 他在甲板上支了一张躺椅,手里拿著一卷严夫子赠送的《水利疏》手稿,旁边的小几上放著那壶还没喝完的浊酒,以及一碟徐子谦特意给他带的五香花生米。 吞金兽趴在他脚边,正百无聊赖地用爪子拨弄著一块云彩碎片,对它来说就像是饭后的甜点。 “顾兄,你还有心思看书?” 裴元像一桿標枪般站在旁边,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的云层,“这云路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咱们已经出了江州地界,再往北,就是多国交匯的空域了。” “怕什么。” 顾青云翻过一页手稿,懒洋洋地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米,“这平步青云舟上掛著圣院的旗帜,又是去曲阜朝圣的,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找麻烦?那不是打圣人的脸吗?” 话音未落。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轰隆隆——!” 一阵沉闷如雷的轰鸣声突然从侧后方的云层中传来。 紧接著,一艘宛如一头钢铁巨兽般通体漆黑的飞舟高速冲了出来! 它蛮横地撕裂了云海,带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飞舟比楚国的青玉楼船足足大了一圈,船身由某种黑色的玄铁打造,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阵纹,隱隱透出一股铁血杀伐之气。 船首处,雕刻著一只展翅欲飞的黑色玄鸟。 “秦国的玄鸟战舰!” 原本还在船舱里高谈阔论的赵凛脸色一变,衝到甲板上,看著那艘逼近的巨舰,声音有些发紧,“秦国尚黑。他们的飞舟不叫舟,叫舰!是按照军中战阵的规格打造的!” “秦国人?” 顾青云眯了眯眼,坐直了身子。 只见那艘玄鸟战舰並没有避让的意思,反而依仗著体型庞大,直接朝著楚国的飞舟挤压过来,带起的狂暴气流衝击得青玉楼船一阵剧烈晃动。 “哈哈哈!前面可是楚国的绣花枕头?” 玄鸟战舰的甲板上,传来一阵粗獷的笑声。 只见七八名身穿黑色紧身儒服的青年正站在船头。他们与宽袍大袖的楚国书生截然不同,袖口扎紧,腰间束著宽皮带,有的甚至在儒服下若隱若现地穿著软甲。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如重枣,满脸络腮鬍,手里竟提著一桿不知是兵器还是法器的巨大毛笔,那笔桿足有鸭蛋粗,笔头也是黑铁铸成。 “我是秦国孟阔!” 那络腮鬍大汉居高临下地看著摇晃的楚国飞舟,眼中满是轻蔑,“我就说怎么闻到一股脂粉味儿,原来是遇上了楚国的娘娘腔们。怎么,你们也要去曲阜?不怕墨池里的血把你们的绣花鞋弄脏了?” 此言一出,秦国飞舟上的学子们顿时哄堂大笑。 “孟兄说得对!楚国人不是哭哭啼啼就是情情爱爱,哪里懂得什么叫家国天下?” “依我看,你们还是掉头回去吧,回家抱孩子去,这圣地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楚国飞舟上,几人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欺人太甚!” 赵凛是个沉稳性子,此刻也被气得满脸通红,“秦国虽强,但我楚国亦是礼仪之邦!尔等如此无礼,这就是秦国的教养吗?” “礼仪?” 孟阔嗤笑一声,手中铁笔猛地一挥。 “呼——!” 一道黑色的才气如同一条黑龙,裹挟著凛冽的罡风,直接扫向楚国飞舟的护盾。 “砰!” 青玉楼船剧烈震盪,护盾泛起阵阵涟漪,仿佛隨时都会破碎。 “在我们秦国,拳头大就是礼!法度严就是教养!” 孟阔大笑,“既然你们不让路,那就別怪我不客气了!给我撞过去!让这帮楚国软蛋知道知道,什么叫大秦铁骑!” 玄鸟战舰速度不减反增,竟是真的要仗著船坚炮利,將楚国的飞舟挤出这条云路! 刘文才嚇得脸都白了,死死抓住栏杆,双腿打颤:“疯子!这帮秦国人都是疯子!快!快让路啊!” 负责驾舟的执事也是满头大汗,拼命操控阵法想要避让,但对方的气机早已锁定了这边,根本避无可避。 眼看两船即將相撞。 “这就是所谓的秦风?” 一道清朗的声音突兀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清晰地响彻在两船之间。 顾青云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缓缓从躺椅上站了起来。 他隨隨意意地走到船舷边,迎著那扑面而来的黑色罡风,举起了手中的酒壶,对著孟阔遥遥一敬。 “这位孟兄,嗓门挺大,火气不小啊。” 顾青云嘴角噙著一抹笑意,眼神却冷得像冰,“只是不知,你这大秦的铁骑,能不能踏碎这满天的云彩?” 第145章 亡秦必楚! “你是何人?”孟阔目光一凝,他在这个看似懒散的白衣书生身上,竟然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江州,顾青云。” 顾青云淡淡报上名號。 “顾青云?” 孟阔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哈哈大笑,“哦!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写鬼故事,还在《圣刊》上发了几首破诗的傢伙?听说你把唐国大儒都给骂了?怎么,你是想给我讲个鬼故事,把我也嚇跑吗?” “鬼故事自然是嚇不倒孟兄的。” 顾青云摇了摇头,放下酒壶,“不过,我这里有一句老话,倒是想送给孟兄。” “什么话?” 顾青云眼神骤然变得幽深,整个人身上的气质陡然一变。 不像是温润如玉的书生,而像是一位站在歷史长河尽头的预言者,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宿命感。 他看著那艘不可一世的玄鸟战舰,缓缓开口: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这八个字一出,天地变色! 周围的云海疯狂翻涌,仿佛有千军万马的嘶吼声穿越时空而来。 口吟圣言! 甲板上的赵凛瞳孔失声惊呼:“这是……太史公的《史记》?!” 在这个十二国並立的乱世,曾有一位名为司马迁的奇人,专修史笔。他行走列国,记录兴衰,以一身傲骨对抗强权。 传说当年,司马迁在牢狱之中,以此八字断言秦之国运。 待他呕心沥血写完那部《史记》的最后一个字时,天地为之震动,浩荡的歷史长河虚影直接降临在他头顶。 一部《史记》,立地封圣! 司马迁凭藉此书,直接跨越了大儒的门槛,证道半圣,成为了人族歷史上第一位史家半圣! 也就是在那一日,他留下了这句困扰了秦国数百年的史家诅咒后,便弃官而去,从此不知所踪,只留下这部蕴含著无上史家大道的《史记》,成为了悬在秦国头顶的一把利剑。 此刻,顾青云以才气,引动了这位失踪半圣留在天地间的残存意志。 原本气势汹汹的玄鸟战舰,猛地一颤。 船头那只原本展翅欲飞的玄鸟雕像,竟然发出了一声哀鸣,仿佛遇到了天敌一般,光芒黯淡了下去。 孟阔只觉得心头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在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巍峨的阿房宫在烈火中燃烧,看到了不可一世的大秦铁骑在江东子弟的兵锋下溃败。 他怕的不是顾青云,他怕的是那个早已失踪的太史公! 怕的是那句被圣人盖了章的亡秦必楚! “你……你竟然能引动史家圣力?!” 孟阔脸色煞白,手中的铁笔竟然有些握不住,“这是什么邪术?!你敢用太史公的讖语诅咒我大秦国运?!” “是不是诅咒,孟兄心里清楚。” 顾青云一步踏出,虽然没有动用文位威压,但那一身錚錚铁骨,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秦法虽严,却失之於暴;秦兵虽强,却失之於仁。” 顾青云指了指脚下的云海,“这云路虽宽,却容不下横行霸道之辈。孟兄,路是人走出来的,不是撞出来的。” 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裴元猛地一步跨出。 他手中的琴囊炸裂,露出了那把正刑尺。 裴元没有废话,直接激发了法家圣力。 “法家,画地为牢!” 他手中的正刑尺对著虚空重重一划。 “嗡——!” 一道黑色的光幕凭空出现在玄鸟战舰的前方,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硬生生截断了秦国战舰衝撞的势头。 “你是……荀派传人?!” 孟阔瞳孔一缩。他也是修法家的,自然认得这正刑尺的分量。那是法家最正统的一脉,专治各种不服。 一边是口含天宪的顾青云。 一边是杀气腾腾的法家暴徒裴元。 再加上那只趴在船舷上,正对著玄鸟战舰流口水的恐怖吞金兽…… 孟阔虽然狂,但不是傻子。 这艘楚国的船上,坐著的根本不是什么软蛋,而是几块难啃的硬骨头! “好!好一个顾青云!好一个楚虽三户!” 孟阔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恶狠狠地瞪了顾青云一眼,“这笔帐,我孟阔记下了!咱们曲阜见!我就不信,到了墨池血土里,你还能如何!” “转舵!” 孟阔大喝一声。 玄鸟战舰发出不甘的轰鸣,巨大的船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避开了楚国的飞舟,朝著另一侧的云路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云海深处。 “呼……” 直到那黑色的巨舰消失,刘文才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甲板上,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 “走……走了?” 赵凛等人也是惊魂未定,看向顾青云的目光中,除了敬佩,更多了一丝深深的敬畏。 仅仅八个字,就逼退了秦国的天骄? 这就是案首的实力吗? “顾兄,你刚才那句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裴元收起正刑尺,眉头微皱,“杀气太重,隱隱触动了天机。以后少说,小心被秦国的半圣盯上。” 顾青云笑了笑,重新躺回椅子上,拿起那壶酒。 “放心,也就是嚇唬嚇唬他们。” 他看著北方,眼神幽深。 “不过,这也算是给咱们提了个醒。” “这曲阜之行,怕是不好走啊。” 秦国的玄鸟战舰退去后,平步青云舟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刘文才缩在角落里,看著顾青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隨时会爆炸的火药桶。连太史公的圣言都敢隨便拿来当诅咒用,这人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赵凛等人则是围在顾青云身边,一脸的求知若渴。 “顾案首,刚才那史家圣力……究竟是如何引动的?”赵凛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听说太史公失踪数百年,史家一脉早已凋零,如今只剩下各大国史馆里那些只会记录起居注的史官,早已没了当年的言出法隨之能。” “史笔如铁,公道自在人心。” 顾青云並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只要你信那段歷史,信那个公道,圣力自然会回应你。” 第146章 太骚包了吧? 眾人似懂非懂地点头,只觉得顾案首越发高深莫测。 飞舟继续北行,穿过了秦国控制的空域,进入了一片流光溢彩的云海。 这里的云彩呈现出瑰丽的霞光,空气中隱隱飘荡著一股淡淡的酒香与花香。 “好香的酒味……” 吞金兽吸了吸鼻子,口水又不爭气地流了下来。 顾青云眉头微动,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秦国的风刚吹过去,看来这唐国的雨,也要来了。” 话音刚落。 “錚——!” 一声剑鸣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盖过了飞舟破空的呼啸声。 紧接著,一道璀璨的青色剑光,如同流星赶月,从东方的云海中激射而来!那剑光之快,甚至在空中拉出了一道长长的残影,將漫天彩云一分为二! “敌袭?!” 裴元脸色大变,正刑尺入手,浑身煞气爆发。 “慢。” 顾青云目光平静地看著那道剑光。 那道剑光在距离楚国飞舟百丈处停住,光芒散去,显露出一艘造型极其夸张的飞舟。 不,那甚至不能称之为舟。那分明是一个漂浮在空中的白玉酒葫芦!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葫芦之上,雕栏玉砌,宛如仙宫。十几名身穿宽大白袍的年轻士子,正或是斜倚栏杆,或是盘膝而坐,一个个举杯对饮,神態狂放至极。 在葫芦的最顶端,立著一名青年。 他一头黑髮隨意披散,手中提著一柄带鞘的长剑,另一只手抓著一只酒罈,正仰头痛饮。酒液顺著他的脖颈流下,打湿了那身绣著青莲花纹的锦袍。 “好大的葫芦……”孙如海看得目瞪口呆,“这就是唐国的飞舟?这也太……太骚包了吧?” “那是青莲剑舟。” 赵凛面色凝重,“唐国尚道,且诗风狂放。他们认为飞舟太俗,故而效仿上古剑仙,打造了这种法宝。能在上面有一席之地的,皆是唐国年轻一代的佼佼者。” 就在这时,那葫芦顶端的青年似乎喝够了,隨手將酒罈拋下云端。 他醉眼惺忪地看向楚国的飞舟,目光略过眾人,最后定格在顾青云身上。 “你是顾青云?” 青年的声音带著几分慵懒,却有著一种穿透力。 顾青云站起身:“正是。阁下是?” “大唐,李逍遥。” 青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听说你写了一首《竹石》,咬了大儒一口,还常上《圣刊》?把我们唐国的探花郎都给挤下去了?” “侥倖而已。”顾青云淡淡道。 “侥倖?” 李逍遥摇了摇头,眼中陡然射出两道精光,那是纯粹至极的剑意!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在我大唐看来,无论是文是武,天下共一石,我大唐独占八斗!” “你那首诗,骨头是硬,但文采太糙!” 李逍遥突然拔剑。 “鏘——!” 长剑出鞘指向了苍穹。 “今日相逢,既是缘分,不如我也送你一首诗,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大唐的风流!” 李逍遥身形一晃,竟是直接御风而起,在半空中挥剑起舞。 隨著他的剑锋舞动,周围的云气疯狂匯聚,化作一个个斗大的文字,悬浮在空中,散发著凌厉无匹的剑气! “狂歌痛饮问苍冥,” “剑气横秋万里清。” “莫道书生无杀意,” “笔锋落处血如星!” 这一首诗,乃是李逍遥自创的得意之作! 每一句诗成,便有一道剑气从文字中激射而出,直逼楚国飞舟! “不好!” 裴元大喝一声,“这是唐国的诗剑双绝!诗成剑出,才气化形!快开护盾!” 然而,李逍遥的剑太快了。 那漫天剑气如同流星雨般坠落,眼看就要將青玉楼船的护盾刺穿。 顾青云看著那漫天剑雨,眼底深处,一道久违的锋芒亮起。 脑海中,那本《聂小倩》的手稿无风自动,其中封印的燕赤霞的剑道感悟,在这一刻与他的神魂完美融合。 “燕兄,借你的剑意,教教这位唐国天才,什么叫万剑归宗!” 顾青云並指如剑,对著那漫天剑雨,轻轻一划。 “破!” “嗡——!” 空气猛地一震。 只有一道朴实无华的意念从顾青云指尖迸发。 那是在生死之间磨礪出来的杀伐之剑! 那漫天坠落的华丽诗剑,竟然像是遇到了君王的臣子,纷纷凝滯在半空。 咔嚓!咔嚓! 无数碎裂声响起。李逍遥用才气凝聚的那些华丽文字,竟然被顾青云这一指,从中间整齐地剖开! 剑气崩散,化作漫天流云。 “什么?!” 正准备挥出第三剑的李逍遥整个人僵住。 他死死地盯著顾青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剑意?!你一个楚国书生,怎么会有如此纯粹的剑意?甚至比我蜀山剑派的剑修还要凌厉?” 那种剑意,仿佛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 “书生?” 顾青云收回手指,负手而立,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谁告诉你,书生就不能用剑了?” 顾青云看著李逍遥,嘴角微扬,“李兄,你的诗很华丽,剑也很快。但你太注重形了。诗词也好,剑法也罢,若没有经歷过生死的打磨,终究只是空中楼阁。” “我的诗虽糙,但那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我的剑虽不华丽,但那是斩过妖、除过魔的。” 无论是楚国飞舟上的眾人,还是那白玉葫芦上的唐国天骄,此刻都张大了嘴巴。 顾青云不仅用诗骂了大儒,竟然还用剑意硬刚了唐国第一天骄?! 李逍遥悬在半空,脸色阴晴不定。他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却是因为兴奋。 那是遇到了真正对手的兴奋。 “好!好一个斩妖除魔的剑!” 李逍遥深吸一口气,还剑入鞘,眼中的轻视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熊熊燃烧的战意。 “顾青云,我收回刚才的话。你有资格做我的对手。” 他脚尖一点,飞回白玉葫芦。 “不过,这里是云路,施展不开。等到了曲阜,进了墨池血土,咱们再好好比过!到时候,看看到底是你的野路子硬,还是我大唐强!” 第147章 这就是曲阜 “隨时奉陪。”顾青云拱了拱手。 “走!” 李逍遥大袖一挥,白玉葫芦调转方向,化作一道流光远去。只留下那狂放的笑声还在云海中迴荡: “哈哈哈!顾青云,我在曲阜等你!” 看著唐国飞舟远去,裴元才鬆开了握著正刑尺的手,掌心已是一片冷汗。 “顾兄,你刚才那一指……” “取巧罢了。” 顾青云动用燕赤霞的剑意极耗神魂,他现在的文位毕竟只是秀才,还是有些勉强。 “不过,总算是把这两波拦路虎都给打发了。” 顾青云重新坐下,看著前方那已经隱约可见的陆地轮廓。 那里,浩然正气如同狼烟般直衝云霄,即使隔著百里,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肃然起敬的威严。 “前面,就是鲁国了。” 赵凛指著前方,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诸位,我们……到圣地了!” 顾青云抬起头。 只见在那云海的尽头,一座古老而巍峨的城池正静静地臥在大地之上。 那里没有城墙,因为圣人的教化就是最坚固的壁垒。 那里没有守卫,因为每一个读书人的脊樑都是最锋利的长枪。 人族圣地,曲阜。 “终於到了。” 平步青云舟穿过最后一片云层,前方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宏伟城池。 它的墙是由无数金色文字交织而成的光幕。那光幕直通苍穹,上面流转著《诗经》、《尚书》、《礼记》等圣人经典,每一个字都大如磨盘,散发著镇压万古的煌煌天威。 在城池的最中央,一道紫气贯穿天地,那里供奉著人族的至圣先师——孔圣。 “这就是……曲阜。” 赵凛趴在船舷上,声音颤抖,眼眶泛红。对於读书人来说,这里不仅仅是一座城,更是灵魂的归宿,是信仰的终点。 “到了这里,所有飞舟必须降落。” 顾青云看著前方。只见无论是之前囂张跋扈的秦国玄鸟战舰,还是狂放不羈的唐国青莲剑舟,此刻都乖乖地收敛了光芒,缓缓降落在城外的巨大广场上。 在圣人面前,无人敢御空而行。这是规矩,也是敬畏。 “我们也下去吧。” 隨著顾青云一声令下,青玉楼船缓缓降落。 曲阜城外的迎宾广场此刻已是人山人海,旌旗蔽日。 这里匯聚了人族十二国最顶尖的年轻才俊,可谓是万国来朝,群英薈萃。 刚一踏上地面,一股沉重如山的压力便扑面而来。 “唔……” 走在后面的刘文才脸色一白,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只觉得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重若千钧,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审视著他的灵魂,让他那种平日里投机取巧的心思无所遁形。 “这是圣威。” 顾青云伸手扶了一把差点摔倒的刘文才,神色淡然,“曲阜乃圣人教化之地,浩然正气浓郁成液。心术不正者,在此寸步难行;心怀坦荡者,则如鱼得水。” 刘文才面红耳赤,挣扎著站直了身子,却不敢再看顾青云一眼。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 確实不同。这里的空气中並没有那种压抑感,反而让他在文宫深处的那座古庙感到一阵欢愉的震颤。那株咬定青山的墨竹虚影,在这圣威的冲刷下,竟然在缓缓生长,枝叶愈发翠绿。 “走吧,入城。” 一行人跟在顾青云身后,向著那扇由巨大书卷幻化而成的城门走去。 沿途,他们看到了形形色色的各国学子。 左侧,一队身穿黑红相间儒服,腰悬长剑,步伐整齐划一如军队般的学子正大步前行。他们个个神情肃穆,眼神冷冽。 “那是秦国的学子。”赵凛低声道,“看法家律令,修兵家煞气。果然名不虚传。” 右侧,一群身穿宽袍大袖,头戴高冠,手持玉如意的学子正缓步而行。他们举手投足间透著一股刻板,每走一步都要丈量尺寸,绝不逾越雷池半步。 “那是南宋国的门徒。”孙如海撇了撇嘴,“看著就累。” 而在前方不远处,还有一群身穿短打劲装,甚至有人背著锄头的奇怪书生。他们虽然衣著朴素,但眼中却闪烁著智慧与实干的光芒。 “吴越之地的人。”顾青云点了点头,“兼爱非攻,尚贤尚同。这才是人族的根基。” 十二国风貌各异,在此刻匯聚成了一幅波澜壮阔的人族画卷。 守门的是两尊高达三丈的墨甲神將。它们由墨家机关术打造,体內封印著大儒书写的御字战诗,实力堪比翰林。 “站住!” 就在楚国眾人即將通过城门时,一声冷喝拦住了去路。 拦路的是一名身穿圣院制式白袍的中年执事。他手持一面青铜古镜,目光挑剔地打量著顾青云等人。 “楚国代表团?” 中年执事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册,眉头微皱,“怎么这么晚才到?不知道入城要先过照心镜检查吗?” “路上遇到些风浪,耽搁了。”顾青云拱手道,“劳烦执事查验。” 中年执事冷哼一声,举起手中的青铜古镜。 “此乃照心镜,专查尔等是否被妖魔附体,心术是否端正。圣地重地,容不得半点污秽!” “尤其是你们楚国……”执事意有所指地瞥了顾青云一眼,“听说你们那边最近流行写鬼故事?哼,別把那种阴森鬼气带进圣城!” 显然,这位圣院执事也是个守旧派,对《聊斋》颇有微词。 “请。” 顾青云神色不变,坦然上前。 执事催动才气,青铜古镜上射出一道白光,笼罩了顾青云。 “嗡——” 光芒照在顾青云身上,顾青云体內那株镇国墨竹猛地一颤,一股刚正不阿的浩然正气爆发出来! “轰!” 青铜古镜剧烈震动,竟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鸣响,镜面上的光芒暴涨,化作一道数丈高的光柱,直衝云霄! 那光柱纯净无瑕,隱隱有金石之音迴荡。 “这……这是……” 中年执事手一抖,差点把镜子扔了。 通常来说,照心镜只会显示受检者的文位和气息纯净度。 第148章 过关! 像这样直接引发异象,甚至让镜子发出金声玉振之音的,只有一种可能。 此人的才气纯粹得可怕!此人的道,得到了圣器的共鸣! “不是说他写鬼书吗?怎么会有如此纯正的浩然气?甚至比那帮老古板还要纯粹?” 执事目瞪口呆,看著镜子中那个浑身散发著淡淡金光的青年,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 “鬼书也好,圣贤书也罢。” 顾青云站在光柱中,衣袂飘飘,宛如謫仙,“心正,则笔下无邪。执事大人,我这……算是过关了吗?” 周围排队的各国学子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侧目。 周围排队的各国学子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侧目。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了比刚才更热烈的议论声。 “那就是顾青云?那个刚在《圣刊》上用《竹石》骂了大儒的狂生?”一名唐国学子惊嘆道。 “狂生?你若只知道《竹石》,那便是孤陋寡闻了!” 旁边一名满脸崇敬的老成举人立刻反驳道,“难道你们忘了半年前,那首引动圣人垂目,异象传遍十二国的传天下之作吗?” “你是说……”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 “《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那汉国举人神色肃穆,朝著顾青云的方向遥遥一拱手,“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顏!此等悲天悯人的胸怀,此等为生民立命的大愿,才铸就了这至纯至圣的浩然气!怪不得照心镜会发出金声玉振!” “不止啊!” 一名背著巨剑的秦国学子也忍不住插嘴,眼中满是狂热,“你们只知他文采斐然,却不知他兵法亦通神!那首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的镇国战诗,哪怕是在我大秦军中,也是人人传唱!那飞將之意,可是实打实的杀伐神通!” 人群沸腾了。 “天哪……我以为他只是个写鬼故事的畅销书生……” “肤浅!写《聊斋》那是人家体察民情、游戏风尘!写《竹石》那是人家傲骨錚錚!写《茅屋》那是圣人仁心!写《出塞》那是国士无双!” “仁心、杀伐、傲骨、通俗……这顾青云到底还有多少面是我们不知道的?” “太可怕了……这就是楚国藏著的底牌吗?若是让他成长起来,怕是要再出一位半圣啊!” 无数道目光重新匯聚在那个白衣胜雪的青年身上。 原本因为《聊斋》而对他存有轻视之心的人,此刻全都收起了心思。那些关於鬼书污秽的流言,在这煌煌正气和累累战绩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 人群中,早已入城的李逍遥…… “那就是顾青云?那个写《竹石》的?” “好强的才气!难怪敢硬刚大儒,这等心性,早已做到了內圣外王啊!” “有点意思。不仅剑意强,这才气也是一块璞玉。这趟曲阜没白来。” 而在另一侧阴影里,秦国的孟阔脸色阴沉,低声对著身边的人吩咐道:“记住了,此人是大患。进了墨池,若有机会,先联手把他做掉。” “过……过关!” 中年执事回过神来,连忙收起镜子,態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侧身让开道路,“楚国顾青云,才气通透,正气凛然!准许入城!” “多谢。” 顾青云收敛气息,带著眾人踏入城门。 刚一进城,那种歷史的厚重感便扑面而来。 宽阔的街道由青石铺就,两旁的建筑古朴典雅,每一块砖瓦上都似乎刻满了岁月的痕跡。街上行走的,无一不是身穿儒服的读书人,或是气息深不可测的修士。 这里没有叫卖声,没有喧譁,只有朗朗的读书声和偶尔传来的古琴声。 “顾兄,我们住哪?”刘文才此时已经成了跟班,小心翼翼地问道。 “在那边。” 赵凛指著城东的一片建筑群,“那里是列国馆,十二国各自都有专属的院落。” 眾人一路前行,来到了楚国馆。 这是一座典型的江南风格庭院,虽不如秦国馆那般肃杀,也不如唐国馆那般奢华,但胜在清幽雅致,修竹茂林,流水潺潺。 “终於能歇口气了。” 孙如海一进院子就瘫在石凳上,“这一路又是被撞又是被嚇的,我的小心肝都要跳出来了。” 顾青云站在庭院中,抬头望向城市的最中央。 那里,有一座高耸入云的雕像,那是孔圣的圣像。 虽然隔著重重建筑,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识海中的那座心中古庙,正在与那尊圣像產生一种奇妙的共鸣。 那种感觉,就像是离家多年的游子,终於听到了故乡的呼唤。 “明日便是誓师大典。” 裴元走到他身后,將行李放下,“听说大典上有一道问心的环节。只有通过问心,才能获得进入墨池的资格。” “问心?” 顾青云摸了摸心口。 “那就让圣人问问看吧。” 他看著那尊圣像,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坦荡。 曲阜的夜很快就降临了。 列国馆外,一座名为文昌楼的酒肆內,此刻灯火通明。这里是各国学子入城后最爱聚集之地,不仅因为这里的酒好,更因为这里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今日的话题,毫无疑问只有一个。 城门口那一出照心镜金声玉振的奇观,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圣城的每一个角落。原本那些对楚国心存轻视,或者对写鬼书有所詬病的学子,此刻都在重新审视这个名字。 二楼的雅座內,几名身穿黑衣的秦国学子正围坐在一起,神色凝重。 “孟师兄,那顾青云当真有那么邪乎?” 一名年轻的秦国秀才忍不住问道,“照心镜显圣,这种事我只在史书上见过记载。他一个写小说的,凭什么?” 之前在云路上吃过亏的孟阔,此刻正闷头喝酒,闻言冷哼一声:“凭什么?就凭他的才气!” 孟阔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你们没直面过他,不知道那种感觉。那小子的浩然气,不是养在书斋里的那种温吞水,而是像……像在战场上滚过刀山的铁!硬得很!” 第149章 出自顾青云之手! “再硬也不过是个秀才。” 另一名秦国举人不屑道,“文位压制是铁律。进了墨池血土,靠的是实战。我们大秦学子,人人修习战诗,近战无敌。他一个楚国书生,一旦被近身,还不是待宰的羔羊?” “近战?” 就在这时,隔壁桌传来一声轻笑。 那是一桌来自燕赵之地的学子,个个背著剑囊,气质豪迈。说话的是一名满脸络腮鬍的大汉。 “秦国的兄弟,你们大概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那大汉端著酒碗走过来,神神秘秘地说道,“你们最近在军中,是不是常听人吟诵一首新的战诗?起手便是十年磨一剑的那首?” 秦国举人一愣:“自然知道。那首《剑客》诗,如今在边军中极火!它能让肉身孱弱的秀才,在短时间內凝聚出才气剑鎧,拥有不输武夫的近战搏杀之力!简直是低阶读书人的神技!怎么?难道……” 他瞳孔猛地一缩,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涌上心头。 那大汉重重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 “没错!这首足以改变低阶战场格局的战诗,正是出自顾青云之手!” “什么?!” 秦国眾学子霍然起立,满脸骇然。 “不可能!那首诗杀气之重,剑意之纯,怎么可能是一个写《聊斋》的人写出来的?” “千真万確!”大汉感慨道,“这首诗虽然流传甚广,但署名一直未显。直到今日《圣刊》发榜,有人对比了《竹石》的笔跡和才气波动,再加上江州那边的確切消息,这才確认无疑。” 酒楼內安静了下来。 无数道目光交匯,震惊、错愕、难以置信。 要知道,儒家修行体系中,秀才虽然脱离了凡胎,但手段极其有限,主要靠纸上谈兵。一旦被妖魔近身,基本就是死路一条。 但这首《剑客》诗的出现,填补了这个巨大的空白!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有人喃喃自语,“能写出这种诗的人,怎么可能是个柔弱书生?这分明是个披著儒袍的刺客啊!” “这哪里是刺客?” 那满脸络腮鬍的燕地大汉闻言,却是猛地灌了一大口烈酒,把碗重重往桌上一顿,抹了把嘴角的酒渍,眼中露出一抹深深的敬畏。 “刺客杀人,尚需隱匿身形,伺机而动。可这位顾案首,给咱们人族读书人留下的,却是正面搏杀的雷霆手段!” 大汉环视四周,看著那些面露不解的各国学子,突然压低了声音,却又掩不住语调中的激昂: “诸位,你们久在各国备考,可能还没收到圣院教务处下发的邸报。圣院已经正式將另一首战诗,列为了人族十二国所有秀才文位的必修战诗!” “必修?!” 这两个字的分量,比刚才的镇国还要沉重。 儒道修行,诗词浩如烟海。但能被圣院钦定为必修的,千百年来不过寥寥数篇,每一首必修诗,都是人族的根基。 “哪一首?”秦国的韩刑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目光锐利地看向这边。 燕地大汉深吸一口气,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並指如剑,在空中虚划几下,口中暴喝出声: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隨著这两句诗念出,哪怕是在这酒楼之中,眾人仿佛也能闻到一股扑面而来的血腥气与瀟洒意! 那是一种视千军万马如无物的狂放! “这……” 一名秦国学子猛地站了起来,失声道:“这首诗我练过!这是上个月兵家大儒在边境推广的《侠客行》残篇!据说只要才气足够,吟诵此诗,便能获得缩地成寸的极速,以及一击必杀的爆发力!” “没错!” 另一名赵国剑客也激动得浑身颤抖,“以往我们秀才遇到妖兵,只能靠嘴皮子拖延时间,等人保护。但自从有了这首诗,咱们读书人也能提剑衝锋了!这首诗,简直是补全了我们低阶修士最大的短板!” “可是……”那秦国学子咽了口唾沫,脸色变得极为精彩,“教习只说是无名氏所作,难道……” “不用猜了。” 燕地大汉看著眾人那震撼的表情,一字一顿地说道:“这首如今已是人族秀才人手必备的《侠客行》,同样出自顾青云之手!” 文昌楼內陷入了比刚才还要长久的死寂。 这是什么概念? 这相当於顾青云一个人,把人族数百万秀才的战斗力,硬生生拔高了一个台阶! “功德无量……这是真正的功德无量啊。” 角落里的那位老圣院教习手都在抖,他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激动,“此子尚未入圣院,却已有半圣教化之功。必修战诗……这意味著,以后每一个在此诗庇护下活下来的读书人,都欠他一份因果,一份香火情!” 老教习看向最开始说话的那人,摇头失笑,“能写出十步杀一人,又能写出安得广厦千万间的人……” “这是一位……儒將!” 楼上的秦国包厢內。 一直冷若冰霜的韩刑,此刻终於动容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膝上的长剑,手指轻轻拂过剑锋,脑海中不断迴荡著那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原来如此……” 韩刑喃喃自语,“难怪孟阔的玄鸟战舰会被他几句话逼退。一个能写出这种战诗的人,他的心,早就比手中的剑还要锋利了。” “顾青云……” 韩刑缓缓闭上眼,將那股沸腾的战意压入心底。 凭一己之力,让全天下的文弱书生,都拥有了十步杀一人的底气。 角落里,一直独自斟酌的一位老者忽然开口了。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袍,但身上的气息却深不可测,赫然是一位在此小酌的圣院教习。 眾学子见状,连忙起身行礼。 那教习摆了摆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们只盯著那首秀才战诗,却忽略了更深层的东西。老夫从圣院藏书阁那边得到消息,北境两界山那边,曾有影魔將作乱,试图通过时空裂缝偷袭粮道。” 第150章 外面都炸锅了! “影魔將?那可是相当於人族翰林级別的魔族!且行踪诡秘,最难对付!”有人惊呼。 “不错。” 老教习缓缓道,“但那影魔將,死了。死在一首从未现世的时空类战诗之下。” “时空类?!” 这两个字一出,比刚才的近战诗杀伤力还要大十倍! 在儒道战诗中,五行元素类最常见,唤灵类次之,而最罕见的便是涉及时间与空间的诗词! 这种诗,非大儒不可作,非半圣不可成! “那首诗,名为《登幽州台歌》。” 老教习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轻轻吟诵了出来: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愴然而涕下!” 明明只是几句平淡的吟诵,但在场的所有学子,只觉得一股孤寂却又宏大到无边无际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站在时空长河的尽头,俯瞰万古的孤独与霸气! 在这股意境面前,所谓的刀剑,所谓的法术,都显得那么渺小。因为你连人都找不到,你被放逐在了无尽的时空之中,只能独自愴然! “这……这也是顾青云写的?!” 秦国学子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那是惨白。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变了调: “我想起来了!这首诗……这首诗我见过!就在很久以前的那期《圣刊》上!” “当时这首诗只有短短二十二个字,却独占了整整一页!据说是因为意境太过深远,甚至连圣页都差点承载不住那股时空之重,导致周围的文章都被挤到了角落里!” “对!我也记得!”另一名赵国学子惊呼,“当时大家都以为是哪位隱世的半圣,在感悟时光流逝时发出的嘆息,没人敢信这竟然是一个秀才写的!原来……原来也是他?!” “確切地说,这是他曾在两界山战场上,用来镇杀影魔將的神通。” 老教习深吸一口气,补上了这锤定音的一击: “时空类战诗,非大儒不可触碰。但他以秀才之身,不仅写了,还刊登在《圣刊》之上,引得圣院的时空长河虚影都为之震盪。” “你们以为他只会写鬼?只会写竹子?只会拿剑砍人?” 老教习看著那一群已经失语的各国天骄,苦笑一声: “错了。他在时空一道上的造诣,才是让妖魔两族真正感到恐惧的根源。一个能把敌人放逐到过去或未来的人……你们觉得,该如何战胜?” 老教习深深地看了一眼窗外楚国馆的方向,“一个秀才,能写出近战神技,这叫天才;但他还能写出触及时空法则的绝唱,这就叫……妖孽。” 酒楼內一片死寂。 原本那些摩拳擦掌,准备在墨池血土里给顾青云一点顏色瞧瞧的各国天骄们,此刻只觉得后背发凉,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 近战能肉搏,远程能法术,现在告诉他们,这傢伙手里还捏著一张能操控时空的王炸? 这还怎么打? …… 秦国馆內。 一位面容冷峻的青年正盘膝而坐,膝上横放著一把无鞘长剑。他便是秦国此次的领队,法家年轻一代代表韩刑。 “韩师兄。” 之前在云路上吃瘪的孟阔此刻正低著头,匯报著外面的传闻,“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那顾青云有三绝:鬼神之眼、侠客之剑、时空之嘆。甚至有人说……他是圣人转世。” “谣言止於智者。” 韩刑缓缓睁开眼,眸子並不是常人的黑白分明,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铁灰色,仿佛没有任何情感,“圣人转世?若是真圣,何须写鬼?” “不过……” 韩刑手指轻轻弹在剑脊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那些诗,我看过。確实精妙,甚至可以说,它改变了低阶修士的战斗逻辑。能写出这种诗的人,对杀戮的理解,绝不在我之下。” “那我们在墨池……”孟阔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必刻意针对。” 韩刑站起身,一股如山岳般的律令威压扩散开来,“法家行事,讲究师出有名。若是他挡了我们的路,或者触犯了墨池的规则,我自会用刑律审判他。若是没有……” 韩刑走到窗前,遥望楚国馆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战意。 “我倒是很想和他比试一番。” …… 唐国馆,青莲池畔。 李逍遥正半躺在一块太湖石上,手里依旧提著那个標誌性的酒壶。 “李师兄!外面都炸锅了!” 一名唐国学子急匆匆跑进来,“都在说那个顾青云!说他的《出塞》镇国,《剑客》无双,还有什么《登幽州台歌》能逆乱时空!咱们唐国的风头都被他抢光了!” “抢光了好啊。” 李逍遥打了个酒嗝,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极为开心,“这世上最寂寞的事,就是举目四望,竟无一人可堪一战。原本以为这次来曲阜,也就是走个过场,没想到老天爷给我送来这么个宝贝。” 他回想起云路上,顾青云那並指一划的剑意。 “那一指,断了我的诗剑。” 李逍遥从怀里摸出一本还没来得及看的《圣刊》,翻到压轴的那页《竹石》。 “咬定青山不放鬆……” 李逍遥看著那行字,眼中醉意尽散。 “顾青云,你这哪里是竹子,你这是藏在竹林里的一条龙啊。” “大家都以为你是靠嘴皮子出名的案首,谁能想到,你才是那个藏得最深的武夫?” 李逍遥猛地灌了一口酒,大笑三声。 “痛快!这墨池之行,终於不无聊了!” 这一夜註定无人入眠。 顾青云这个名字,从一个单纯的写鬼书的才子,在眾人的口口相传和情报挖掘中,逐渐变成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怪物。 而处於舆论风暴中心的顾青云,此刻却在楚国馆的房间里,对著那盏孤灯,做著最后的准备。 他並不知道外界已经把他传成了圣人转世,他只知道明日的问心大典,才是真正的鬼门关。 因为他要面对的,不是別人,而是孔子。 “穿越者的身份,地球的记忆……” 顾青云摸了摸胸口那颗跳动的心臟。 “圣人眼下,真的能藏得住吗?” 第151章 行献诗礼! 曲阜的雾气尚未散去,古老的杏坛广场已被一股肃穆至极的气息所笼罩。 这里是孔圣当年讲学之地,四周环绕著数千年的古柏,苍翠参天。 广场中央,那座杏坛的高台之上,只有几块斑驳的青石,和一尊面容模糊的孔圣石像。 关於这尊石像,有一段鲜为人知的记载。 它並非出自某位名匠之手,亦非天生如此。 传说两千年前,孔圣於此地讲学,教化三千弟子。待孔圣圣陨,七十二贤人为了纪念恩师,特意从泰山之巔取来了一块受日精月华最盛的太初紫玉髓,想要为夫子塑像。 起初是子贡执刀。 子贡眼中的夫子,是温润如玉的长者。於是他刻出了慈眉善目。 可子路看了却大摇其头。 在他眼中,夫子是那个知其不可而为之,刚正不阿的硬汉,应当怒目金刚,威慑宵小。 顏回看了也沉默不语。 在他心中,夫子是那个一簞食,一瓢饮,安贫乐道的智者,应当清瘦而超脱。 七十二贤人,七十二种心相。 每一位弟子心中的圣人,都不尽相同。 神奇的是,每当有人试图將自己心中的圣人面貌刻在石像上时,那石像便会自动剥落一层石皮,变回模糊的模样。 仿佛天道在昭示:圣人之道,包罗万象,不可被一种面孔所局限。 最终,眾贤人悟了。 他们不再强行雕刻五官,而是將这块石料原封不动地立於杏坛之上,只刻衣冠,不刻面目。 这尊石像,名为万世师表。 因为它没有五官,所以它拥有千万种五官。 在求学者眼中,它是严师;在迷茫者眼中,它是灯塔;在心怀鬼胎者眼中,它是怒目判官;而在心怀天下者眼中,它便是那芸芸眾生。 它之所以看起来斑驳,是因为这两千年来,无数人族先贤的意念、才气、宏愿都烙印其上。那是人族文明沉甸甸的重量。 此刻,顾青云看著那尊无面石像。 不知是不是错觉,当他看到那尊模糊的石像嘴角,孔圣似乎勾起了一抹欣慰的弧度。 这石像虽无五官,却仿佛在注视著苍生万物。 而在下方,十二国的天骄们按照方位早已列队站好。 秦之黑、唐之白、楚之青、汉之赤……各色儒服交织在一起,宛如一幅色彩斑斕的列国图卷。 “肃静——!”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断喝压下了广场上所有的窃窃私语。 大成殿的朱红大门缓缓开启。 一位身著紫色大儒袍的老者手持一卷古简,缓步走出。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便会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仿佛他踩的不是石头,而是天地间的文脉。 此人正是圣院文华阁阁主,顏之推顏老,半圣之下第一人。 顏老走到杏坛中央,並未急著开口。 那一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此刻却如同鹰隼一般,缓缓扫过台下的数千名学子。 他的目光很慢,很沉。 “这一代的年轻人,锐气倒是有了。” 顏老心中暗自评判。他看到了秦国韩刑眼中的杀伐,那是把法家律令刻进了骨子里。他看到了唐国李逍遥身上的狂放,那是道家逍遥游的真意。 “可是……还不够。” 顏老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涌起一丝难以言说的忧虑。 “墨池封印鬆动,北境妖蛮蠢蠢欲动,西边魔族更是渗透得厉害。人族现在需要的,不仅仅是能打的武夫,或者是只会写锦绣文章的词臣。我们需要的是……脊樑。” “像那首《竹石》一样的脊樑。” 想到这里,顏老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楚国的方阵中那个站在最前方的年轻人。 顾青云。 这就是那个年轻人? 顏老眼神微动,心中泛起一丝波澜:“太年轻了。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身形单薄,甚至还带著几分书卷气,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敢指著大儒鼻子骂的狂生。” “只是……” 顏老敏锐地察觉到,顾青云的站姿很稳。在圣像的威压下,其他学子或多或少都有强撑著挺直脊背的僵硬感,唯独此人,鬆弛而自然,仿佛这杏坛就是他自家的后花园。 “哼,是真有底气,还是不知天高地厚?” 顏老心中冷哼一声,却也多了一分期待。他手里还捏著那本《圣刊》,这几日,有关《聊斋》的爭议信件像雪片一样飞进文华阁。有人说那是警世奇书,有人说是乱神邪典。 “今日,老夫便要亲眼看看,你这心里装的,究竟是圣道,还是鬼道!” “诸位。” 顏老收回思绪,声音传遍全场,“誓师大典,非同儿戏。墨池血土乃是生死之地,非大毅力、大智慧者不可入。故而,在大典正式开始前,依照圣院古礼,需行献诗礼!” “何为献诗?” 顏老指了指身后的孔圣石像,又指了指高台一侧悬掛的一口古朴铜钟。 “以此钟为证。尔等需以明志为题,当场作诗一首。若诗成能引动圣道钟自鸣,便算过关,可入第二轮问心。若钟声不响……那就哪来的回哪去,莫要进墨池送死!” 此言一出,广场上一片譁然。 “还要考试?” “这圣道钟据说极为挑剔,普通的达府诗根本敲不响它,至少得是鸣州才行啊!” 不少才学稍逊的学子面色发白,冷汗直流。 而在人群中,秦国的孟阔却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几名別国学子,眼神交匯,那是早就串通好的信號。 “顏老!” 突然,一名身穿宋国儒服的学子出列,拱手高声道,“学生有疑!” “讲。”顏老淡淡道。 “献诗明志,乃是向圣人表露心跡。但我听说……”那宋国学子目光直指顾青云,大声道,“有些人平日里写的儘是些狐妖鬼魅、男欢女爱的淫词艷曲!满身鬼气森森,若让他在此献诗,岂不是污了这杏坛圣地?惊扰了圣人?” “是啊!顏老!” 汉国方阵中也站出一名老成持重的举人,附和道,“《聊斋》一书,虽有些许警示之意,但终究是旁门左道。我等读的是圣贤书,修的是浩然气,羞与这等弄鬼之人为伍!” 第152章 这就是楚国的水平? 一时间,广场上议论纷纷。 这显然是一场有预谋的发难。针对的就是顾青云那写鬼书的污点。 楚国这边,刘文才等人气得脸色铁青,却又不敢在圣地喧譁。徐子谦不在,没人帮著骂街,气氛一度十分压抑。 高台上,顏老面无表情,既没有呵斥发难者,也没有替顾青云辩解。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顾青云。 “来了。这就是舆论的反噬。” 顏老心中暗道。“年轻人,写小说赚钱、博名声,这都没错。但你要走圣道,这些曾经让你名利双收的东西,就会变成攻击你的矛。鬼道与圣道,一线之隔。你若连这点质疑都扛不住,或者你也觉得自己写的是污秽,那你这辈子,也就止步於此了。” 他想看看,这个年轻人会如何应对。 万眾瞩目之下。 顾青云缓缓睁开眼,原本在闭目养神的他,此刻眼中一片清明。 他对著高台上的顏老,遥遥行了一礼,声音平淡如水: “顏老,学生以为,诗无高下,心有雅俗。” “鬼狐也是眾生,写鬼亦是写人。若心中有鬼,看这满城儘是鬼魅;若心中有圣,便是地狱亦可种莲。” 顾青云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口古朴的圣道钟上。 “至於会不会污了圣地……” 他淡淡一笑,衣袖轻挥,带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信与从容。 “钟声若响,自有公论。” “好一个钟声若响,自有公论!” 顏老眼中闪过一丝讚赏,手中古简轻轻一敲,“既如此,那便开始吧!列国天骄,谁先来献?” “唐国,李逍遥,愿为首献!” 一道白影如惊鸿般掠上高台。 李逍遥手持长剑,狂笑一声,剑气与才气同时爆发,拉开了这场圣域爭锋的大幕! 杏坛之上,风云骤起。 隨著顏老一声令下,原本沉寂的广场被才气引爆。这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诗会,更是十二国年轻一代在圣人面前的第一次全方位角力。谁能敲响圣钟,谁就能在接下来的墨池之行中占据心理高地。 “唐国,李逍遥,献丑了!” 一袭白衣胜雪,李逍遥並没有像寻常书生那样规规矩矩地走到案前研墨,而是大袖一挥,腰间长剑鏘地一声半出鞘,以剑脊为笔,以虚空为纸。 他仰头灌了一口烈酒,眼中醉意朦朧,却掩不住那股直衝云霄的狂傲。 李逍遥狂笑一声,剑气纵横。 他剑走龙蛇,在虚空中写下了一首《问天》。 诗成,杏坛周围的古柏无风自动,无数片叶子竟然自行脱落,在空中凝聚成了一朵巨大的青莲。那青莲缓缓绽放,每一瓣都散发著凌厉的剑意与洒脱的道韵。 “当——!当——!当——!” 悬掛在高台一侧的那口古朴圣道钟,在无人敲击的情况下,竟然连响三声! 声如洪钟,余音绕樑。 “三声!鸣州之作!” 台下学子惊呼一片。 要知道,这可是在圣人眼皮子底下的现场命题作文,没有任何准备时间。 “好!” 顏老抚须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讚许,“青莲剑歌,逍遥道心。虽狂了些,但胜在真性情。过关!” 李逍遥收剑入鞘,衝著台下顾青云的方向挑了挑眉,那意思很明显:该你了。 顾青云只是淡淡一笑,依旧稳坐钓鱼台。 “下一个,我来!” 一声冷喝,如寒冰炸裂。 秦国方阵中,韩刑霍然起身。他每一步都走像是在丈量土地。身上的黑色玄甲儒袍隨著步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给人一种极其压抑的沉重感。 他走到案前,提笔,蘸墨。 那墨汁漆黑如铁,仿佛带著千斤的重量。 韩刑低声呢喃,笔锋如刀,狠狠刺入宣纸之中。 隨著他的书写,一股肃杀的黑气从纸面升腾而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条条黑色的锁链。那些锁链互相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声,仿佛要將这天地间的一切不法之徒统统锁拿。 诗成之时,那尊无面孔圣像微微震动了一下,仿佛感受到了那股想要建立绝对秩序的决心。 “当——!当——!当——!” 又是三声钟响!而且这第三声钟鸣比李逍遥的还要厚重,震得眾人耳膜生疼。 “別开生面。” 顏老神色肃穆,“韩刑,你已有大家风范。过关!” 隨后,各国天骄纷纷登场。 明国学子写出了刚烈如火的诗篇,引动两声钟响;宋国学子虽无异象,却也中规中矩地敲响了一声。 十二国中,已有八国过关。 气氛逐渐被推向了高潮,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剩下的几个国家,尤其是楚国。 “楚国,何人献诗?”顏老的声音传来。 顾青云正欲起身,却被身旁一人抢了先。 “顾……顾兄,杀鸡焉用牛刀,这一轮,让我先来试试!” 说话的竟是刘文才。 他虽然怕顾青云,但他更怕被天下人看扁。作为世家子弟,他也想在圣人面前露露脸,哪怕只是敲响一声,回去也能吹嘘一辈子。 顾青云看了一眼他那颤抖的双腿,没说什么,重新坐了回去。 刘文才深吸一口气,走上高台。 面对著那尊无面圣像,面对著台下数千双审视的眼睛,尤其是旁边秦国、唐国那些天骄戏謔的目光,刘文才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平日里背得滚瓜烂熟的典故此刻竟然忘了个精光。 “不……不能慌……我是江州才子……” 他颤抖著提笔,勉强写了一首咏志的诗。 辞藻华丽,对仗工整。 那诗写完,静悄悄的。既没有异象,也没有才气宝光。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著那口圣道钟。 一息,两息,三息…… 钟,没响。 甚至连颤都没颤一下。 “这……”刘文才脸色煞白,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就是楚国的水平?” 秦国方阵中,孟阔毫不留情地嗤笑出声,“辞藻堆砌,无病呻吟!这种诗也敢拿到杏坛来献丑?我看你们楚国还是回去写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吧!” 第153章 会当凌绝顶! 嘲笑声如潮水般涌来。 “就是!楚虽三户?我看是楚无一人吧!” 刘文才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灰溜溜地跑下台,连头都不敢抬。 楚国方阵这边,所有学子都低下了头,感到一阵难言的屈辱。 “肃静!” 顏老眉头微皱,有些失望地看了一眼楚国这边。若是一国连个献诗的人都没有,那在十二国中的地位將一落千丈。 “楚国,可还有人?” 顏老的声音带著一丝严厉,“若无人能引动圣钟,楚国全员將取消入墨池资格!” 此言一出,赵凛等人大惊失色。 “欺人太甚!” 裴元握紧了手中的琴囊,眼中杀意涌动。 “稍安勿躁。” 顾青云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他抬头看向了那尊无面圣像,以及那口高悬的圣道钟。 “楚国,顾青云,前来献诗。” 隨著他走出队列,原本喧闹的广场逐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一身青衫的年轻人身上。 有好奇,有不屑,有期待,也有等著看笑话的。 “他就是那个顾青云?” 韩刑睁开眼,目光如电,“气势倒是挺足,就是不知道肚子里的墨水,有没有他的名气那么大。” 李逍遥则是饶有兴致地晃了晃空酒壶:“来吧,让我看看,除了剑,你还有什么本事能压得住这满场的天骄。” 顾青云一步步走上高台。 他路过刘文才身边时,脚步微顿,轻声道:“诗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言志的。你心里没那座山,自然写不出那座峰。” 刘文才一愣,羞愧得满脸通红。 顾青云走到案前,他平静地研墨,润笔。 在这一刻,他的脑海中想起前世那位诗圣杜甫的身影。 那是大唐盛世的余暉,也是一位攀登者面对巍峨泰山时发出的最强音。 顾青云抬起头,目光越过眾人,越过这曲阜的城墙,仿佛看到了一座镇压天地的神山。 在这个世界,泰山就在鲁国境內,就在这曲阜之侧! 它是五岳之首,是帝王封禪之地,也是所有读书人心中的高度。 顾青云手中狼毫笔猛地落下,笔锋如鉤,墨汁淋漓。 第一句落下。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仅仅是这起手的一句,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风云变色。一股巍峨到令人窒息的气息陡然降临在杏坛广场之上! 顏老的瞳孔猛地收缩,手中的古简差点捏碎。 “这是……泰山气象?!”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隨著顾青云笔锋的游走,这一句落下,原本还在惊嘆於齐鲁青未了那宏大气象的眾人,只觉得眼前一花。 “天……天怎么黑了?!” 一名宋国学子惊恐地抬头。 只见杏坛广场的上空,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斧从中间劈开。东方红日初升,霞光万道。西方却依旧沉浸在夜幕的余暉之中,暮色苍茫。 一山之隔,一边是白昼,一边是黑夜! 这便是泰山之高,高到能割裂阴阳,高到能阻断晨昏! “这是……改天换地?!” 顏老猛地站起身,手中的古简捏得咯吱作响。以诗词引动异象不难,难的是这种直接干涉天象的大手笔!这需要何等雄浑的胸襟,才能容纳下这般壮丽的山河? 此时,顾青云身前的宣纸早已自行飘起,悬浮在半空。那墨字並非静止,而是如岩浆般流动,勾勒出一座巍峨神山的轮廓。 那山,太重了。 重到连杏坛下方的圣力屏障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秦国方阵中,原本坐得笔直的韩刑,此刻脸色微变。他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律法锁链,在那座正在成型的神山面前,竟然开始崩裂。 “法度……在天地造化面前,竟如此渺小吗?”韩刑咬紧牙关,死死抵抗著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 顾青云没有停笔。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激盪著前所未有的豪情。 他仿佛不再是站在曲阜的广场上,而是站在了那五岳之首的半山腰,云气在胸口激盪,飞鸟在眼角掠过。 “盪胸生曾云,决眥入归鸟。” 这一句写出,广场上的风停了。 所有人只觉得胸口一闷,仿佛有一团浩荡的云气塞进了胸膛,让人忍不住想要长啸,想要宣泄! 那是一股不断向上的势! 李逍遥手中的酒壶早已忘了往嘴里送。他看著高台上那个身影,眼中露出了凝重。 “我的诗是求逍遥,想飞到天上去……” 李逍遥喃喃自语,“可这傢伙……他是脚踏实地,硬生生要踩著山头爬上去!一个是出世,一个是入世。他的根基比我稳!” 此时,顾青云手中的笔,已经快要承受不住那股磅礴的意境,笔桿上裂开了细密的纹路。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看向那最高的山巔,看向那无尽的苍穹,看向这在场所有的所谓天骄。 既然你们看不起楚国。 既然你们觉得我顾青云只是个写鬼书的。 那今日,我便让你们知道,在这座山面前,你们究竟在什么位置! 顾青云手腕一抖,用尽全身的才气,写下了这首诗的最后两句。 也是那流传千古的一句—— “会当凌绝顶!” “一览——眾山小!!!” 轰——!!! 隨著最后一个字落下,那早已不堪重负的案几咔嚓一声,竟直接化为了齏粉! 但那张宣纸之上,却爆发出了一轮比太阳还要耀眼的橙金色光芒! 那光芒之中,一座凝实到了极致的泰山虚影,带著镇压万古的气势,轰然降临在了杏坛广场之上! “咔嚓!” 秦国韩刑头顶那刚刚凝聚出的黑色法网,在这座神山面前,如同脆弱的蛛网般崩碎! “噗!” 唐国李逍遥身后那朵巨大的青莲,也被这股霸道的山岳之气硬生生压得合拢,光芒黯淡! 至於之前那些宋国、明国学子所引动的异象,在这座神山脚下,简直如同萤火之於皓月,消散得无影无踪。 眾山小! 这一刻,所有人都读懂了这首诗的含义。 第154章 一览眾山小! 这不仅仅是写景,更是在诛心! 顾青云是在告诉全天下的人,我顾青云要站的地方,是绝顶!而你们皆是脚下的眾山,皆是那个小! 那宣纸悬空,墨跡未乾,却仿佛有了生命。每一个字都在疯狂地吞噬著周围的天地才气,原本漆黑的墨色,眨眼间竟转化为了灿烂至极的紫金色! “紫气东来?!这是……传世宝光?!” 高台之上,顏老再也无法保持镇定,惊呼出声。 在儒道世界,诗成镇国通常伴隨橙黄宝光,意为厚重如土,镇压一方。而只有触及到了圣道门槛,足以流传万世的篇章,才会诞生出一丝紫色的传世宝光! 轰——! 那紫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轮煌煌大日,悬掛在那座巍峨的泰山虚影之上! “盪胸生曾云!” 隨著诗句的意境显化,原本晴朗的杏坛上空,凭空生出层层叠叠的浩荡云气。 那云气由精纯的才气液化而成,每一次翻涌都伴隨著雷鸣般的轰响,洗涤著在场每一个人的胸襟。 “决眥入归鸟!” 紧接著,一声声清越的啼鸣响彻云霄。 只见曲阜城外,方圆百里的飞鸟仿佛受到了某种神圣的召唤,黑压压地遮天蔽日而来!它们不敢飞越那座泰山虚影,而是围绕著那紫金色的诗文盘旋飞舞,万鸟朝宗,正如百川归海! “异象!这是万鸟朝宗的异象!” “连飞禽都感受到了那股登顶绝巔的气魄,前来朝拜!” 当那紫金色的传世宝光完全铺开时,整个杏坛广场仿佛变成了一座真正的泰山脚下。 秦国韩刑头顶那原本森严恐怖的黑色法网,在这股宝光照耀下,竟然发出了类似瓷器碎裂的脆响。 “咔嚓!咔嚓!” 那象徵著法家绝对威严的锁链,寸寸崩断,化作黑烟消散。韩刑脸色惨白,那是道心被压制的反噬,他引以为傲的律法,在这煌煌大势面前,竟显得如此逼仄! 唐国李逍遥身后的青莲,原本绽放得不可一世,此刻却像是遇到了烈日的霜花,花瓣迅速枯萎,最终缩成了一颗不起眼的莲子,瑟瑟发抖地躲回了李逍遥的眉心。 “这就是……眾山小?” 李逍遥握剑的手第一次感到了无力。他的剑意是狂,是傲。但顾青云的意,是大!大到无边无际,高到难以企及! 至於其他各国的异象,什么刚烈之火、什么规矩,在这泰山压顶般的异象面前,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通通被碾碎成了虚无。 此时此刻,天地间只剩下那一座山,那一轮日,那一个人! 顾青云站在那里,明明身形单薄,但在所有人眼中,他甚至比那座泰山虚影还要高大。 “咚——!” 沉寂已久的圣道钟,终於响了。 但这一次,不是一声,不是三声。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九声! 九钟齐鸣,响彻云霄! 整座曲阜城的大地都在隨著钟声震颤,城內无数正在读书的儒生惊骇地抬起头,看向孔庙的方向。 “又是九声?!” “镇国!又是镇国诗!” 广场之上,一片死寂。 只有那九声钟鸣的余音在迴荡,只有那座泰山虚影在顾青云头顶沉浮,散发著让人顶礼膜拜的威压。 刚才还出言嘲讽的孟阔,此刻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脱臼。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在山脚下叫囂的蚂蚁,可笑至极。 刘文才瘫坐在地上,看著台上那个如神如魔的身影,眼泪止不住地流:“这……这也是我们楚国的?这特么也太猛了吧……” “九声钟鸣……这就结束了吗?” 台下的刘文才刚刚把惊掉的下巴合上,正准备喘口气。 然而,高台之上,顏老的脸色却变得煞白,隨即涌上一种近乎癲狂的潮红! “不!不对!” 顏老死死盯著顾青云面前那悬浮的金色诗文,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尖锐破音: “墨汁未乾,文气沸腾!这诗……还在长!它还在长啊!”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原本那已经稳定下来的宝光,突然像是一锅被煮沸的滚油,剧烈翻滚起来。 “咔嚓——!” 顾青云面前那张承载著诗文的宣纸,竟然承受不住这股新生的力量,自燃化作灰烬。 但那上面的文字並没有消失! “会当凌绝顶,一览眾山小。” 这十个字,脱离了纸张的束缚,直接化作十颗紫金色的星辰,悬浮在虚空之中,散发著永恆不朽的气息! 轰隆隆——! 曲阜上空,原本已经散去的风云再次匯聚。 只见那苍穹之顶,文曲星在白昼之中轰然显现,投下一道紫色的光柱,直直地照在那十个大字之上。 文曲星照! 广场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 在儒道歷史上,一首诗词想要从镇国升级到传天下,通常需要数百年的传唱,需要无数读书人的念力加持,甚至需要圣人的亲自批註。 但顾青云这首《望岳》,仅仅在诞生的半盏茶时间內,便完成了这惊天一跃! 这就好比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迎风一晃,直接长成了顶天立地的巨人!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么快?”韩刑手中的剑掉落在地,“原地升级?这是……天道认可?这诗究竟触动了什么规则?” “因为……共鸣。” 顏老跪在高台上,仰望著那尊无面圣像,泪流满面,“你们忘了吗?当年孔圣人登临泰山时,曾说过什么?” 眾人一愣,隨即脑海中如雷轰鸣。 《孟子》有云: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 顾青云这句一览眾山小,不仅写尽了泰山的霸气,更是跨越了两千年的时空,完美契合了孔圣当年的心境! “嗡——!” 仿佛是为了印证顏老的猜想。 那尊佇立在杏坛中央的无面孔圣像,在这一刻,竟然缓缓地动了! 石头摩擦的声音在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在数千双惊恐欲绝的目光中,那尊无面石像缓缓抬起了右手,对著顾青云头顶那传天下的紫金诗文遥遥一点! 第155章 好一个望岳! 虚空中,仿佛响起了一声苍老的讚嘆。 隨著这一指点下,那十个紫金大字光芒暴涨,竟然硬生生地烙印进了杏坛的一块石头之中,化作了一块圣道碑文! 与此同时,天地间那宏大的钟鸣声戛然而止。 “叮——!” 一声空灵的响声,如山泉击石,如冰壶玉碎,清脆悦耳,却又拥有著穿透万古的魔力。 它响起的剎那,不仅是杏坛,不仅是曲阜,人族十二国的每一寸疆土上,所有的嘈杂之声都被强行压下,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缕清音迴荡。 “玉磬响,传世出!” 顏老浑身剧震,死死抓住胸口的衣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制住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臟。 在这磬音的洗礼下,广场上原本因为圣威压迫而脸色苍白的学子们,竟觉得神思清明,文宫內的杂质都被震碎了几分。 “叮——!叮——!叮——!” 玉磬连响三声! 第一声,洗尽铅华; 第二声,道传万里; 第三声,万世流芳! 一股宏大到无法想像的气运之力,以曲阜为中心横扫了整个人族十二国! 秦国咸阳,法家圣殿震动; 唐国长安,青莲剑池沸腾; 甚至远在北境的妖族大营,都有大妖惊恐地抬头望向南方,感受到了那股令人心悸的浩然紫气! “传天下……真的是传天下!” 李逍遥看著那块新生的碑文,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颓然坐在地上。 镇国诗,还能说是才气压人。 但传天下,那是教化苍生! 意味著从今往后,只要人族文字不灭,这首《望岳》便会永远流传,成为所有读书人攀登圣道时必须仰望的高峰! “这就是……顾青云的道吗?” 李逍遥苦涩一笑,看著台上那个依旧淡然的身影,“不仅要爬到山顶,还要把我们也变成山脚下的石头……这哪里是书生,这分明是文皇啊!” 高台之上,光芒渐敛。 顾青云站在那里,衣衫无风自动。隨著诗成传天下,他感觉到文宫內的才气不仅被填满,甚至开始液化,。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向顏老。 此时的顏老,已经不是在看一个晚辈,而是在看一块人族的至宝。 顾青云转过身,看向已经呆滯的顏老,淡淡一笑: “顏老,这首诗,可还算入眼?” 顏老深吸一口气,颤抖著手,想要去抚摸那石碑上的诗稿,却又怕褻瀆了那股意境。 “入眼?何止是入眼……” 顏老声音沙哑,带著一丝从未有过的激动,“气吞山河,志在绝顶!此诗一出,从此天下言岳者,皆要低头!” 他猛地转身,对著台下那些早已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的各国学子,大声喝道: “看见了吗?这便是骨头!这便是格局!” “尔等还在爭一时之长短,爭一国之强弱,而有人已经在看绝顶之后的风景了!” “此轮献诗,楚国顾青云——” 顏老顿了顿,用尽力气吐出两个字: “魁首!!!” 下面没有欢呼声,因为所有人都被那股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 韩刑死死握著手中的剑。他引以为傲的律法威严,在那句一览眾山小面前,竟然生出了一丝自我怀疑。 “眾山小么……”韩刑咬牙,“顾青云,你果然够狂!但我大秦的法,绝不会就此低头!” 李逍遥则是苦笑一声,捡起地上的酒壶,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没酒了,诗也被压了。” 李逍遥嘆了口气,看著顾青云的眼神却越发炽热,“不过这才有意思!若是一路无敌,这修行的路,未免也太寂寞了些。” 顾青云走下高台。 楚国的学子们挺直了腰杆,像是迎接英雄一样迎接著顾青云的归来。 “顾师兄!”赵凛激动得眼眶通红,“这首诗叫什么名字?” 顾青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还在缓缓消散的泰山虚影。 “《望岳》。” “望岳……”赵凛喃喃自语,“好名字!好一个望岳!” 然而,顾青云並没有因为夺得魁首而露出狂喜之色。 他能感觉到,隨著自己才气的爆发,那尊无面圣像对他的关注度,正在呈几何倍数增长。 如果说刚才只是隨意的瞥视,那么现在,那种被看透的感觉,已经如芒在背。 曲阜上空,玉磬的三声清鸣径直迴荡在人族最高的精神殿堂。 眾圣殿。 六团顏色各异的恐怖气息,如恆星般悬浮於虚空圣座之上。 平日里,这里是绝对的禁地,哪怕是十二国的君主也无法窥探分毫。 但此刻,隨著那一声声的玉磬音响起,六座巍峨的圣座光影中,有几道气息微微波动了一下。 “叮——” 磬音裊裊,如水波般拂过那座赤红如血的圣座。 那是由无数妖蛮头骨堆砌而成的幻象,代表著兵家至高无上的杀伐权柄。 “好一个会当凌绝顶,一览眾山小!” 一道如金铁交鸣般的笑声,从那赤红光影中传出,带著一股令人战慄的血腥气与豪迈。 兵家半圣的话音刚落,右侧第一座森严如铁的圣座之上,那双如雷霆般审视世间的眼眸缓缓睁开。 那是法家半圣,执掌圣院刑殿,维护人族铁律。 “韩刑败了。” 法家半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绝对的理智与冷酷,“韩刑修的是《秦律》,讲究以法度框定天下。但顾青云这首诗,写的是势,是道。法度虽严,却也要依附於山河社稷。山若崩,法何存?韩刑败在格局,非战之罪。” “哼,输了就是输了。”兵家半圣冷哼一声,“不过这小子这句眾山小,確实狂得没边。连老夫都觉得,他这是在指著咱们这群老傢伙的鼻子,说咱们也是那脚下的眾山啊。” “狂有狂的资本。” 就在这时,居中那座明黄色圣座中,传来一道温润平和的声音。 那是孔家家主。 “传世宝光现,孔圣石像动。” 文宗半圣的话语仿佛言出法隨,周围的星辰都隨之律动,“这首《望岳》,契合了至圣先师当年的心境。顾青云借了圣人的势,为自己铸了骨。” 第156章 请圣人……阅卷! 说到这里,文宗半圣的目光穿透了层层虚空,投向了下界的曲阜杏坛。 “顏之推那个老傢伙,倒是捡了个宝。” 最右侧边缘,那座笼罩在云雾之中的隱圣圣座,此刻云雾翻涌,似乎也在推演著什么,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嘆息: “此子锋芒太露,且身上因果纠缠……他之前那句亡秦必楚引动了太史公的残意,如今又再写出传天下。妖族和魔族那边的老东西们,怕是会亲自出手了。” “坐不住又如何?” 兵家半圣杀气暴涨,身后的尸山血海虚影剧烈翻腾,“这里是曲阜!是我人族腹地!哪个妖圣敢伸爪子,老夫便剁了它!” 文宗半圣微微压了压手,平息了殿內的躁动。 “无需多言。看著吧。” “接下来的问心,才是对他真正的考验。若是心术不正,哪怕他诗才通天,这圣道的大门,也永远不会为他敞开。” 杏坛广场。 那块烙印著《望岳》的圣道碑文,此刻静静的,散发著温润的紫光。 碑文之前,秦国天骄韩刑,缓缓从地上捡起了自己的长剑。 他看著那句一览眾山小,原本灰暗的铁灰色瞳孔中,经歷了一场剧烈的破碎与重组。 “我输了。” 韩刑低声自语,声音虽轻,却並未带著颓废。 作为法家年轻一代的第一人,他从未败得如此彻底。他的法网,在顾青云的泰山面前,脆弱得如同蛛网。 “但我明白了。” 韩刑深吸一口气,对著顾青云的背影,郑重地行了一个古礼。 “法家之法,不应只是束缚眾生的锁链,更应是那座不可撼动的高山。只有站得够高,法度才能如日月般普照。顾青云,你破了我的法,却也帮我立了道。此恩,韩刑记下了。” 另一边,唐国李逍遥正看著那块碑文发呆。 他引以为傲的青莲剑意被压制,按理说该恼羞成怒,但他此刻却笑得像个孩子。 “有意思,真有意思……” 李逍遥从袖中摸出一个备用的酒壶,抿了一口,“老头子常说我飘在天上,不接地气。今日被这座山狠狠压了一下,才知道踩在地上是什么滋味。” 他抬头看向顾青云,眼中的战意不仅没有消退,反而燃烧得更加纯粹。 “顾青云,你这座山,我李逍遥迟早要翻过去。等我翻过去的那天,我请你喝最好的酒!” 广场四周,各国的领队、教习们,此刻都在疯狂地奋笔疾书,將刚才的异象和诗文记录在案。 “快!八百里加急传回国內!將《望岳》全文抄录!此诗有大用!置於书房可养浩然气,置於边关可镇妖邪!” “重新评估楚国的实力!顾青云此人,已非寻常天骄可比!” 顾青云缓缓转身,看向高台。 此时的顏老,早已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復了大儒的气度,只是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中,藏著深深的讚许与担忧。 “献诗礼毕。” 顏老的声音传遍全场,带著一股威严,“顾青云,你既为魁首,且引动传世玉磬,此乃人族大幸。” “但才气过人,只是表象。” “接下来这一关,考的不是才,而是心。” 顏老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才气可通神,文章可传世。但这世间,才高八斗却心术不正、投靠妖魔的逆种文人,亦比比皆是。才华是剑,心是执剑的人。” “若心不正,剑越利,祸越深!” 顏老对著那尊孔圣石像深深一拜。 “献诗礼毕!开启问心大阵!” “轰隆隆——!” 隨著顏老的声音落下,广场四周的十二根盘龙石柱突然亮起刺目的白光。 那圣像的双目之中,並未因为赐福而变得柔和,反而因为即將到来的仪式,酝酿著更为恐怖的威压。 圣像陡然射出两道实质般的金光,笼罩了整个广场! 一股比刚才泰山压顶还要恐怖十倍的气息轰然降临! “问心局,开!” “心术不正者,退!道心不稳者,退!意念不坚者,退!” 顏老的声音如同雷霆,在每个人识海中炸响。 “啊——!” 仅仅是阵法刚开,就有数十名学子惨叫一声,抱著脑袋倒在地上,七窍流血,直接被大阵的力量弹飞了出去。 残酷的淘汰开始了。 “顾青云,你既有登顶之心,可敢第一个接受圣人问心?!”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顾青云身上。 刚才的献诗是前菜,现在的问心,才是要扒开灵魂看本质。 在这座拥有照妖之能的圣城,在六位半圣意念笼罩的眾圣殿下,任何一点阴暗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作为穿越者,作为写过《聊斋》这种旁门左道的人,作为身怀地球无数秘密的人…… 他,敢吗? 顾青云整理衣冠,面色如常。 他向前踏出一步,踏上了那条通往圣像的白玉台阶。 他的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跳上。 “学生顾青云。” 他站在圣像脚下,渺小如螻蚁,却挺拔如青松。 “请圣人……阅卷!” 隨著顾青云这一声落下,整个杏坛广场的气氛陡然凝固。 顏老神色肃穆,手中对著那尊无面孔圣像打出一道金色的才气。 “轰隆隆——!” 广场四周的十二根盘龙石柱爆发出一阵嗡鸣,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光幕倒扣而下,將整个杏坛与外界隔绝。 在这光幕之中,原本温和的圣力变得狂暴而犀利。那更像是一把把无形的手术刀,要剖开在场每一个人的胸膛,直视那颗跳动的心臟。 “唔……” 不少心志稍弱的学子脸色煞白,冷汗如雨下。有些人甚至双腿打颤,不得不盘膝坐下,运起全部才气抵抗这股直透灵魂的审视。 而处於阵眼中心的顾青云,承受的压力是其他人的十倍、百倍! 因为他是第一个主动请愿,且刚刚引发了传天下异象的人。圣像的关注点,几乎全部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头。 “顾青云……” 一道仿佛跨越了岁月长河的古老声音,直接在他的识海深处炸响。 第157章 为万世开太平!!! 那声音听不出男女老少,却充满了无尽的威严。 “尔修鬼道,写《聊斋》以惑眾;尔行诡道,作战诗以杀伐。” “尔虽有才,然才气驳杂。今日问心,吾且问尔——” “尔之书,为谁而读?尔之剑,为谁而拔?尔之圣道……究竟在何方?!” 这是直指本心的拷问! 若是回答为做官、为名利,在这圣像面前就会被判定为庸俗,虽不至於被驱逐,但此生註定无缘圣道。 若是回答为家国、为君王,虽属正途,却也落了下乘。 顾青云站在白玉台阶之上,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股来自圣人的精神重压,让他感觉自己仿佛背负著两座大山。 为谁而读?为谁而拔剑? 顾青云的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画面。 他看到了江州城外,那些在寒风中流离失所瑟瑟发抖的流民; 他看到了《画皮》书出后,那些免於被拐卖的孩童稚嫩的笑脸; 他看到了两界山下,为了守护身后万家灯火,而用血肉之躯筑起长城的士兵; 他更看到了前世那个璀璨的文明,那些在黑暗中高举火把,为了民族脊樑而前赴后继的先贤…… 在这个妖魔横行、人命如草芥的世界,读书人如果只为了自己,那读它何用?! “呼……” 顾青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原本因为压力而微弯的脊樑,在这一刻一寸寸地挺直,直至如標枪般刺向苍穹。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燃烧著一团前所未有的火焰。 他向前踏出了第一步。 “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脚步落下,如战鼓擂响。 顾青云直视圣像,字字鏗鏘: “为天地——立心!” 轰! 这短短五个字一出,原本还在不断施压的无面圣像猛地一震! 杏坛上空,风云突变。 原本被圣力笼罩的金光之中,竟隱隱浮现出日月星辰流转的异象。 天地本无心,以人之心为心;圣人本无言,以人之言为言! 这一句,不仅回答了圣人,更是直接定义了读书人在这个世界存在的最高意义,那就是赋予这冰冷的天地以仁爱之心! 高台之上,顏老手中的古简啪地一声掉落在地,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瞪圆,满是不可思议。 “立心……好大的气魄!” 顾青云並没有停下。 他顶著那更加狂暴的圣力风暴,再次踏出第二步。 “为生民——立命!” 哗啦啦——! 这一句落下,仿佛有无数条看不见的因果线从虚空中延伸而来。 那是江州的百姓,是读过《聊斋》的读者,是受过他恩惠的每一个凡人。 无数道微弱的意念匯聚成海,化作一条滚滚向前的民意长河,环绕在顾青云周身!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一句,道尽了儒家的仁政核心! 秦国方阵中,韩刑手中的剑再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引以为傲的法度,在这句为生民立命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冰冷和单薄。 韩刑喃喃自语,道心剧震。 顾青云面色涨红,体內的才气燃烧到了极致。他踏出了第三步。 这一步,最重! 因为这一步,承载的是文明的重量! “为往圣——继绝学!” 嗡——! 嗡——! 嗡——! 孔庙大成殿內,供奉著的七十二贤人牌位,在这一刻竟然全部自动颤抖起来,发出了欢快的嗡鸣声! 仿佛那些逝去的先贤英灵,听到了这句誓言,纷纷从歷史的长河中甦醒,向著杏坛投来欣慰的目光。 这句誓言,就是对文明传承最坚定的承诺! 此时此刻,顾青云身上的光芒已经盖过了天上的烈日。 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樑。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踏出了第四步,吼出了那句震烁古今的终极宏愿: “为万世——开太平!!!” 轰隆隆——!!! 这句话,不再是声音,而是炸雷!是天道誓言! 隨著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曲阜城,乃至整个人族十二国的气运,都在这一沸腾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著—— “当!” 一声宏大到无法形容的钟声,从圣庙的最深处响起。 那是只有在人族面临生死存亡或半圣诞生时才会敲响的天地洪钟! “当!当!当!……” 钟声不绝,响彻九霄! 一声,三声,九声……十八声…… 所有人都数著那钟声,数到最后,连顏老都跪下了。 三十六响! 三十六天罡之数! 这代表著天地认可,眾圣共鸣! “轰隆——!” 那尊屹立千年的无面孔圣像,在这一刻有了动作。 它微微低头,那原本模糊的面部,似乎浮现出了一抹慈悲的笑意。 紧接著,两道金色光柱从它双目中射出,直接没入了顾青云的眉心! 来自孔圣的才气灌顶! 高台之上的顏老,这竟然双膝一软,对著那两道光柱,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广场上,那些年轻的学子们或许只觉得这光柱耀眼。 但只有顏老,以及各国带队的那些翰林们,此刻才真正感到了头皮发麻,灵魂都在战慄! “这……这是圣师灌顶啊!” 顏老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著无尽的敬畏与羡慕,“你们这群小娃娃,根本不知道这有多难!这根本不是凡人能想像的机缘!” 要知道,在儒道修行的体系中,获得圣像认可分为三个层次: 第一层,是圣光洗礼。这是最常见的,比如刚才韩刑、李逍遥等人过关时,圣像降下的白光、青光。那只是圣像內储存的才气对外的一种被动反馈,就像是长辈摸了摸晚辈的头,给块糖吃。 第二层,是圣像垂目。这需要极高的才情,能引动圣像的一丝灵性关注。数年前,现任文宗半圣年轻时,曾获此殊荣,被视为天选之人。 而这第三层,也是传说中的最高层,圣师灌顶! 这是孔圣遗留天地的那一缕意志,主动甦醒,並认可了眼前的后辈。 顏老老泪纵横,伸出手指: “一千年了……” 第158章 天地加冕! “自孔圣化道后的千年来,人族天骄如过江之鯽,半圣、亚圣出了不知凡几。但能让这尊无面圣像主动开启灌顶的,史书上记载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荀圣!” “一个是董仲舒董圣!” “他们哪一个不是在成为大儒、甚至半圣之后,立下不世之功,才换来了圣人的这一次垂青?” 顏老的目光死死盯著沐浴在金光中的顾青云,眼神狂热: “而顾青云……他才是个秀才啊!!” “一个二十岁的秀才,仅仅凭藉四句宏愿,就让圣人觉得他有资格与荀圣董圣並列!” 听到顏老的解释,广场上的死寂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倒吸凉气的嘶嘶声。 一直想要看笑话的孟阔等人,此刻嚇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他们原本以为只是在和一个天才竞爭。 在这道连接天地的金光面前,所有的嫉妒、不甘、算计,都显得那么卑微和可笑。 因为从这一刻起,顾青云的辈分,在某种意义上,甚至比在场的顏老还要高! 他是圣人的亲学生! 在那金光之中,一枚晶莹剔透的金色种子,缓缓凝聚,隨后深深种进了顾青云的文宫之中,扎根在那株传天下的墨竹之下。 得此种者,大儒可期!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高台之上,顏老早已老泪纵横,他朝著顾青云的方向,深深一拜。这不是拜顾青云,而是拜这四句足以照亮人族万古长夜的宏愿! “大愿!这是成圣的大宏愿啊!” 顏老的声音颤抖著,传遍全场,“我人族终於又出了一位敢立此宏愿的脊樑!” 李逍遥看著那个沐浴在圣光中的身影,苦涩一笑,却是心服口服:“为万世开太平……这小子的心,比我这把剑,大了不知多少倍。输给他,不冤。” 顾青云闭著眼,感受著眉心那枚温润的种子。 “顾青云。” 顏老的声音传来。 顾青云连忙收敛气息,对著顏老恭敬一拜:“学生在。” 顏老此时已经走下了高台,来到了顾青云面前。这位半圣之下第一人,此刻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架子,看著顾青云的目光满是慈爱,甚至还带著一丝小心翼翼。 仿佛眼前站著的不是一个秀才,而是一尊易碎的稀世珍宝。 “顾青云。” 顏老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突然从袖中取出一卷散发著淡淡紫气的杏坛纸。 “口诵虽能传声,但落笔方能传世。” 顏老双手捧著那捲杏坛纸,郑重地递到顾青云面前,语气近乎恳求:“孩子,你刚才那四句宏愿,乃是为我人族立心之言。能否请你……当场將其写下?老夫要將其供奉於文华阁顶层,受万世香火!” 此言一出,广场上的学子们又是倒吸一口凉气。 文华阁顶层?那里供奉的可都是亚圣真跡啊! 顾青云看著顏老那期盼的眼神,点了点头:“敢不从命。” 他接过杏坛纸,將其平铺在早已破碎的案几残骸之上,但哪怕是残骸,此刻也因为承载过传天下诗词而变得坚硬如铁。 有人立刻递上了一支沾染了龙血墨的圣笔。 顾青云提笔,凝神。 刚才口诵之时,是一腔热血,如今落笔,却是重如千钧。 “为、天、地、立、心。” 前五个字落下。 轰! 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杏坛广场,再次爆发出一团耀眼的白光!那是纯粹的浩然正气,光芒之盛,竟然在顾青云头顶凝聚成了一顶虚幻的儒冠! 天地加冕! “为、生、民、立、命。” 再五字落下。 白光之中,骤然生出一抹赤红!那是万家灯火的顏色,是人族薪火相传的血色。赤红光芒化作一件虚幻的红袍,披在了顾青云的身上。 红袍加身,如日方升! “为、往、圣、继、绝、学。” 第三句成。 赤白交织的光芒中,升腾起了一股尊贵的金光!那金光化作一条金色的阶梯,直通天际的无面圣像。 阶梯两侧,隱约可见无数先贤手持经卷,含笑点头。 “为、万、世——开、太、平!” 最后四字落笔,笔尖仿佛划破了虚空。 “嗡——!!!” 捲轴之上,墨跡干透,化作了永恆不朽的紫金色! 多重宝光! 白、红、金、紫! 这四色光柱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贯穿天地的巨大光柱,直接衝破了曲阜的苍穹! 那道四色光柱穿透虚空,直接照亮了原本幽暗的眾圣殿。 六大半圣的圣座光影,在这一刻剧烈震盪! 兵家半圣霍然起身,身后的尸山血海虚影竟然在这光芒照耀下,化作了铁血长城:“好!好!好!文字显圣,宝光四重!这卷手稿若是拿到两界山,展开之时,便是百万妖魔退避三舍之日!这是顶级的人族重宝!” 法家半圣那双森严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除冷酷以外的情绪:“此文一出,人族之心定矣。心定,则法立。顾青云此子,功德无量。” 居中的文宗半圣,目光死死盯著那捲轴上的字跡,良久,长嘆一声: “此非诗,非词,非赋。” “传令下去,將此四句列为十二国所有蒙学、府学、国子监的开篇第一课!凡我人族学子,必先诵此四句,方可读书!” 极北之地,寒风呼啸。一座由无数巨兽骸骨搭建而成的宏伟皇庭,屹立在冰原之上。 这里是妖族的圣地,万妖之祖的居所。 突然,皇庭深处,一股令天地变色的恐怖妖气衝天而起,震碎了方圆千里的冰川。 “吼——!!!” 一声充满愤怒与忌惮的咆哮声,从皇庭深处传出。 在那咆哮声中,一双大如湖泊的巨眼在虚空中睁开,死死盯著南方曲阜的方向。 它感受到了。 感受到了一股让它厌恶,甚至感到刺痛的气息。 那是人族的脊樑在挺直,是人族的气运在沸腾! “……开太平?” 一个沙哑而古老的声音在皇庭上空迴荡,“人族想开万世太平?那置我妖族於何地?!是要灭绝我族吗?!” 第159章 圣战? “咔嚓!” 皇庭內,一块象徵著妖族气运的天妖碑,竟然因为这一句宏愿的衝击,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该死!该死的人族书生!” “传朕法旨!” 那声音变得无比森寒,透著无尽的杀意: “不惜一切代价,查出此人是谁!启动潜龙榜必杀令!通知潜伏在人族的妖神教,哪怕暴露所有底牌,也要將此子扼杀在萌芽之中!” “他若不死,我也睡不安稳!” 断魔渊没有天空,只有无尽的黑暗与魔气。这里是魔族的巢穴,也是人心阴暗面的匯聚之地。 但在这一刻,那道来自曲阜的四色宝光,竟然像是一把利剑,硬生生地刺穿了断魔渊上空终年不散的魔云! “滋滋滋……” 被光芒照到的低阶魔族,惨叫著化为灰烬。 深渊最底部,一座由黑色血肉蠕动而成的魔殿中,几道不可名状的阴影正在疯狂扭曲。 “这是什么光?好痛!好烫!” “是浩然正气!但这股正气里……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愿力?” “为天地立心……他在试图修復这破碎的天地规则?他在试图驱散我们赖以生存的黑暗?” 一个阴柔诡异的声音响起:“这个人,比兵家半圣更危险。兵家杀的是我们的身,而这个人……是在诛我们的心。” “只要这四句话在人族流传一天,我们魔族诱惑人心的难度就会增加十倍!” “联繫影魔一族。” 那个声音变得狠毒,“趁他还没成长起来,还没修成圣胆,把他的道心吃掉!” 顾青云静静地看著手中那捲散发著四色宝光的杏坛纸。 隨著最后一个字写完,捲轴自动飞起,缓缓落入了顏老颤抖的手中。 顏老捧著捲轴,如同捧著人族的未来。 他看著顾青云,眼中的慈爱已经浓郁到了极点,甚至带著一丝恐惧。 是的,恐惧。 他恐惧这样一位绝世天骄,会夭折在成长的路上。 “青云啊……” “感觉如何?”顏老轻声问道,生怕声音大点把这根独苗给嚇著了。 “回顏老,文宫稳固,才气化液。”顾青云如实回答,“只是……那枚种子……” “那是圣道之种,也是人族气运的显化。” 顏老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財不可露白,道不可轻传。这枚种子的存在,除了眾圣殿的几位半圣,便只有你知道。切记,在未修成半圣之前,万万不可让妖魔二族知晓你体內有此物,否则……” 顏老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它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发动圣战来扼杀你!” “圣战?” 顾青云心头猛地一跳,这两个字仿佛带著一股血腥气,直衝鼻腔。 在这个世界,所谓的圣战,並非普通的两军对垒,更不是为了爭夺几座城池的世俗战爭。 顏老转过身,目光穿透圣院的层层云雾,望向遥远的北境,声音变得低沉而苍凉: “平日里,人族与妖魔虽有摩擦,但都遵循著兵对兵,將对將,王对王的潜规则。半圣与妖圣互相牵制,如同高悬头顶的利剑,虽有威慑,却极少真正下场廝杀。因为那个级別的碰撞,动輒山河破碎,两败俱伤。” “但圣战不同。” 顏老回过头,死死盯著顾青云,一字一顿地说道: “一旦发动圣战,便意味著妖族的那几位大圣,乃至魔族的魔主,会不惜燃烧本源,无视圣道规则,甚至哪怕拼著陨落一尊大圣的代价,也要强行降临化身,甚至真身跨界,只为了……” 顏老伸出一根手指,指著顾青云的心口: “只为了抹杀你这一个尚未成长起来的变数!” “上一场圣战,还要追溯到东汉末年。那时,为了爭夺破碎的天地气运,妖族三尊大圣联手南下,人族七位半圣迎战,那一战……打得天崩地裂,圣血染红了苍穹,人族足足倒退了百年国运,才换来了如今的十二国格局。” “顾青云,你明白了吗?” 顏老的眼中满是凝重,“你体內的圣道之种,意味著你有成为大儒,甚至成为半圣,重续孔圣断绝之路的可能。在那些老妖怪眼里,你的威胁,比十个秦国加起来还要大!” “所以,在你真正强大之前,这颗种子,既是你的护身符,也是你最大的催命符。” 顾青云心中一凛,郑重点头:“学生明白。” “好了。” 顏老直起身,恢復了之前的威严,环视全场。 此时,广场上的各国学子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们看著顾青云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变成了膜拜。 “学生顾青云,谢圣人赐道。” 顾青云再次躬身一拜,缓缓退下高台。 隨著他的退场,那漫天的紫气与金光逐渐隱没,但圣像双目中残留的神威却並未消散,反而因为刚才的激盪,变得比最初更加炽热。 广场上一片死寂。 原本排在楚国后面,准备接著进行问心的赵国、魏国、燕国的学子,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珠玉在前,瓦石难当。 若是没有顾青云这惊天动地的四句,他们或许还能用为国效力,光宗耀祖之类的理由勉强过关。可现在,有了那个为万世开太平的宏愿横亘在天地间,任何稍显平庸的志向,在圣人眼中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下一个,赵国方阵!” 顏老並没有给眾人太多消化的时间。圣道威严,大典必须继续。 “我……我来!” 一名赵国学子硬著头皮走上前来。他本也是赵国的一方才俊,平日里自视甚高,但此刻站在刚才顾青云站过的地方,感受著圣像那似乎还残留著审视圣人门徒標准的目光,他崩溃了。 “学生……学生读书是为了……”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那篇准备好的华丽祭文忘得一乾二净,满脑子都是顾青云那震耳欲聋的誓言。 在那股恐怖的压力下,他下意识地喊出了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我不想被妖魔吃掉!我想活著!我想出人头地!” 第160章 生死自负! 圣像双目中寒光一闪。 一道无形的斥力横扫而出。那名赵国学子惨叫一声,直接被震飞出数十丈,摔落在广场边缘,口吐鲜血,身上的文位光芒黯淡。 “心志不坚,格局太小。退!” 顏老冷漠的声音响起。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 因为顾青云拔高了上限,导致圣像的閾值似乎在短时间內处於一个极高的状態。 “读书为了黄金屋?俗!退!” “读书为了取个好媳妇?色慾薰心!退!” “读书为了杀光看不顺眼的人?戾气太重!破你文胆,退!” 广场上哀鸿遍野。 平日里自詡天之骄子的学子们,此刻如下饺子般被圣像震飞。 原本十二国共有近三千人参与誓师,转眼间,竟被刷下去了足足一千余人! 这一幕,看得剩下的学子心惊肉跳,也让刘文才等人暗自庆幸:“幸亏我们是在顾变態之前上去的……不然就凭我那点小心思,怕是早就被圣人拍死了。” 直到半个时辰后,这场近乎屠杀般的问心才接近尾声。 还能留在广场上的,除了像韩刑、李逍遥这种本身就有大宏愿的顶级天骄外,剩下的无一不是心志坚定的苦读之士,虽然有些资质平平,但胜在道心纯粹。 “咦?”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顾青云突然轻咦了一声。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轮到了魏国的学子进行问心。 魏国好清谈,国力在十二国中並不算强。走上台的是一个面容普通的青年。他低眉顺眼,看起来毫无存在感。 面对圣像的威压,他並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颤抖,也没有像顾青云那样慷慨激昂。 他只是平静地行了一礼,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小,连顾青云都没听清。 但下一刻,圣像並没有降下惩罚,也没有赐下光芒,只是平平淡淡地闪烁了一下微弱的白光,仿佛是勉强认可了他的通过。 那青年似乎鬆了一口气,躬身退下,迅速融入了人群的阴影中。 “不对劲……”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顾青云眉头微皱。 刚才他体內的圣道之种轻轻跳动了一下。那不是遇到同类的欢愉,而是一种……遇到天敌般的警示! “那个魏国学子,有问题。” 顾青云低声对身旁的裴元说道,“他的气息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一张……画皮。” 裴元握紧了手中的琴囊,眼中杀意一闪:“要不要我现在去拿下他?” “不可。这里是圣城,没有证据,若是动手会触犯眾怒。”顾青云摇了摇头,目光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灰袍青年的背影,“记下他的样貌。进了墨池,盯死他。” 隨著最后一名学子通过问心,这场跌宕起伏的誓师大典终於落下了帷幕。 原本的三千学子,如今只剩下一千八百余人。 虽然人数少了,但留下的这群人眼中的浮躁已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歷过洗礼后的沉稳。 高台之上,顏老看著这一千八百名通过者,微微頷首。 虽然大多数人是被顾青云的光芒所掩盖,但能在那样的压力下撑过来,本身就证明了他们的潜力。 “礼毕。” 顏老的声音並未因为大典结束而放鬆,反而变得更加凝重肃杀。 他大袖一挥,十二枚顏色各异的令牌,分別飞向了十二国领队的面前。 飞向顾青云的,是一枚仿佛由墨玉雕琢而成的令牌。 【墨池令·主令】。 而韩刑、李逍遥等人手中的,则是副令。 “此乃墨池令。” 顏老沉声道,“明日午时,墨池封印將开启一道缝隙。尔等需持此令,方可穿过两界壁垒,进入那片被遗弃的古战场。” “老夫最后再告诫一句。” 顏老的目光扫视全场,语气森寒:“墨池之中,不仅仅有妖圣残魂,有上古遗宝,更有足以扭曲人心的诡气与魔念!在那里,你们最大的敌人,或许不是妖魔,而是身边的同伴,甚至是你们自己!” “进入之后,生死自负!圣院不会插手,也无法插手!” “现在,各国领队上前,领取杏坛纸与丹药,隨后各自回馆修整。明日午时,在此集结!” “遵法旨!” 眾学子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大典散去,人群如潮水般退去。 楚国馆內。 顾青云刚一回来,就被眾人围住了。 “师兄!你现在可是名震天下了!” 一名楚国学子兴奋地挥舞著手中的《圣刊》增刊,上面头版头条赫然印著那首《望岳》,“现在外面都在传,说你是文曲星下凡,连秦国那个韩刑,回来后都闭关了,说是要参悟你的诗句!” 孙如海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顾兄……哦不,魁首!咱们这次是不是稳了?有你在,那墨池里的宝物还不都是咱们楚国的?” 看著眾人狂热的眼神,顾青云却没有笑。 他將那枚冰凉的墨池令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让躁动的眾人安静下来。 “稳?” 顾青云冷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们真以为,拿了个魁首,进了墨池就能横著走了?” “秦国的韩刑,那是法家千锤百炼出来的杀才,他虽在诗才上输了一筹,但真动起刀兵来,你们谁能挡他三剑?” “唐国的李逍遥,看似狂放,实则剑心通明。他的万剑归宗只是形未成,意已到。若是生死搏杀,我未必能护得住你们周全。” “更別提……” 顾青云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魏国灰袍青年的身影,以及眾圣殿方向传来的隱晦波动。 “这次墨池之行,水深得狠。妖族那边必然有针对我的布局,甚至……人族內部,也未必乾净。” 听到这话,原本兴奋的楚国学子们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一个个面面相覷,背脊发凉。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刘文才颤声问道。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坚定: “听令行事,不贪,不躁,不散。” 他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早已准备好的寧神符和破妄符。 第161章 镜像? “每人领三张,贴身收好。遇到幻象,用破妄符,心神不寧,用寧神符。” “还有……” 顾青云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裴元,“裴元,明日进去后,不管发生什么,你我二人,必须第一时间匯合。我要你做法家的执法官,若有队员被魔念侵蚀、背叛同袍……” 裴元抬起头,手掌缓缓抚过正刑尺,眼神冷冽如刀: “杀无赦。” 顾青云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那里是圣城的北方,墨池的方向。隱约间,似乎有一股血腥与腐朽的气息,正顺著夜风,悄然渗入这片浩然之地。 “不论是谁,想把这墨池变成我的葬身之地……” 顾青云眼中寒芒一闪。 “那我就把这墨池的水……彻底搅浑!” 夜色渐深,顾青云安顿好眾人后,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灰常服,避开了列国馆外的耳目,独自一人融入了曲阜的夜色之中。 他要去赴一个约,或者说,去兑现一个人情。 那是离开江州时,宋知行塞给他的那封信。 圣城內城,闕里。 这里是孔圣故居所在,也是孔氏一族的聚居地。 相比於外城的繁华,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每一块砖瓦都透著沉淀了数千年的圣道底蕴。 这里没有守卫,因为没人敢在这里撒野。 顾青云按照信封上的暗记,绕到了闕里深处一条幽静巷弄的尽头,在一扇看似普通的黑漆木门上,轻叩了三下,两长一短。 “吱呀——” 木门应声而开。 开门是一个手持扫帚正在清扫落叶的老者。 老者浑身没有半点才气波动,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扫地翁,但他抬眼看来时,顾青云体內的圣道之种却猛地跳动了一下。 返璞归真,大儒之境! “晚辈顾青云,受江州宋知行大人之託,特来拜见孔……孔六爷。”顾青云依著信上的称呼,恭敬行礼,双手呈上书信。 “宋知行?” 麻衣老者动作一顿,接过信封,並没有拆开,只是摩挲了一下信口的火漆,那张枯井无波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缅怀与唏嘘。 “那只只会算计人的笑面虎,躲在江州装了十几年的缩头乌龟,终於捨得联繫老夫了?” 顾青云心头一跳。敢叫宋同知为笑面虎,这老者地位绝非一般。 “进来吧。” 老者转身,领著顾青云走进院落。院子不大,却种满了一种名为楷木的异树,树下有一方石桌,桌上摆著残局。 “老夫孔德成,在家中排行老六,管著孔家的藏书楼。” 老者示意顾青云坐下,隨手给他倒了一杯白水,“你今日在杏坛的表现,老夫看见了。那四句,圣师灌顶,很不错。宋知行那傢伙眼光还是毒,这种好苗子都能被他在那个穷乡僻壤里挖出来。” “前辈谬讚。”顾青云接过水,只喝了一口,便觉一股清凉之意直透识海,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这哪里是白水,分明是顶级的灵液! “宋知行让你来找我,是为了明日的墨池之行吧?” 孔德成放下扫帚,浑浊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他既然把那封信给了你,说明他把当年的那份香火情给用了。也罢,老夫便透个底给你。” 顾青云正襟危坐:“请前辈指教。” “你知道墨池里的诡气是什么吗?”孔德成突然问道。 “听顏老说,是妖圣怨念与墨家机关术的结合。” “那是对外的说法。” 孔德成冷笑一声,手指沾了点水,在石桌上画了一个圈,“真正的麻烦,在於镜像。” “镜像?” “非攻砚,乃是墨家圣物,最擅演化万物。它虽然碎了,但那种演化的本能还在,且被妖血污染后,变得极为邪恶。” 孔德成盯著顾青云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进了墨池,你最大的敌人,可能就是你自己的倒影。它拥有和你一样的手段,一样的才气,甚至……一样的记忆。唯一的区別是,它没有心,只有杀戮的本能。” “复製体?!”顾青云瞳孔一缩。 这確实棘手。如果是这样,那无论自己多强,面对一个完全了解自己且不知疲倦的自己,都会陷入苦战。 “这东西,名为墨影。” 孔德成从怀里摸出一块黑黝黝的石头,扔给顾青云。 “这是从非攻砚本体上掉落的一块碎片,名为定墨石。你把它带在身上,关键时刻,能帮你在一息之间,分清谁是真,谁是假。” 顾青云接过石头,入手沉重。他知道这是一份救命的大礼。 “多谢前辈!” “不用谢我,谢宋知行吧。” 孔德成摆了摆手,似乎有些意兴阑珊,“当年他为了人族,自断前程,隱居江州,这份情,孔家记得。你回去告诉他,若是江州待腻了,孔家的大门,隨时为他敞开。” 顾青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自家那位看起来和和气气的宋大人,当年到底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竟然能让孔家欠下这么大的人情,甚至自断前程? “晚辈……记下了。” 顾青云郑重收好定墨石,再次行礼,隨后退出了小院。 看著顾青云离去的背影,孔德成重新拿起扫帚,轻轻嘆了口气: “……宋知行,你挑的这个传人,比你当年还要狂啊。只是不知道,这次墨池之行,这潭死水,能不能被这一条过江龙给搅活了……” 一夜之间,曲阜变了天。 如果说之前的顾青云只是一个有爭议的天才,那么在经歷了一场圣师灌顶和写下四句之后,他已经成为了这座千年圣城中活著的神话。 清晨,第一缕阳光洒在孔庙的琉璃瓦上,整个曲阜城並没有像往常那样响起朗朗的读书声,而是迴荡著那四句震烁古今的宏愿。 “为天地立心……” 街头巷尾,无论是垂髫童子,还是白髮老翁,见面的第一句话不再是吃了吗,而是神情肃穆地互诵这四句真言。 仿佛只要念诵这几句话,就能从那字里行间汲取到无穷的力量与勇气。 第162章 出发! 圣城內的各大书坊,此刻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没了!真的没了!” 一家老字號书坊的掌柜站在柜檯上,对著下面乌压压的人群拱手作揖,满头大汗,“各位客官,莫说是圣页拓印版,就是最普通的黄纸,昨晚也被抢光了!现在全城的纸价都翻了十倍,还是有价无市啊!” 所有人都想求购一份顾青云亲笔手书的拓印版《望岳》和《四句》。 据说,有人將拓印版掛在书房,当晚家中那些因为备考而產生的焦虑心魔尽数消散。 更有甚者,说那字帖掛在门口,连夜半敲门的孤魂野鬼都得绕道走。 楚国馆內。 所有楚国学子,此刻都自发地守在顾青云的厢房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里面那位正在修整的魁首。 厢房內,顾青云盘膝而坐。 “呼……” 顾青云缓缓睁开眼,眸中金光內敛。 “篤篤篤。” 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裴元那冷峻的声音响起:“顾兄,时候差不多了。十二国领队都在前厅候著,说是要见你。” “让他们进来吧。” 片刻后,房门推开。 原本並不宽敞的前厅被挤得满满当当。 站在最前面的,自然是秦国的韩刑和唐国的李逍遥。而在他们身后,宋、明、汉、赵等国的领队也尽数到场。 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剑拔弩张,也没有了轻视与挑衅。 当顾青云走出內室的那一刻,在场所有的天骄,无论平日里多么心高气傲,此刻竟齐刷刷地拱手,弯腰,行了一个极其標准的半师之礼。 “我等,拜见魁首!” 声音整齐划一,甚至连那个被顾青云骂过的孟阔,此刻也是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有丝毫不敬。 达者为师。 顾青云受了圣师灌顶,那他在辈分上就天然高人一等。他写出了为人族立心的宏愿,那他在道义上就是眾人的领袖。 “诸位请起。” 顾青云並没有摆架子,但也坦然受了这一礼。 在这种即將奔赴战场的时刻,確立绝对的领导权,比假惺惺的客套更重要。 “顾兄。” 韩刑率先开口,这位法家杀才此刻收敛了全身的锋芒,只有眼底还燃烧著对强者的尊崇,“圣院法旨已下,入墨池后,秦国所属一百二十名兵法修士,皆听顾兄號令。若需冲阵杀敌,秦人愿为先锋!” “唐国亦然。” 李逍遥抱著剑,虽然依旧那副懒散模样,但语气却异常认真,“我不懂什么排兵布阵,但只要你手指的方向,我这把剑,定会为你开路。” 紧接著,宋国表示愿负责后勤与防御阵法,明国愿负责侧翼掩护,吴越墨家愿负责机关探路…… 这就是魁首的號召力。 原本可能互相拆台的十二国队伍,因为顾青云的存在,竟奇蹟般地拧成了一股绳。 “好。” 顾青云目光扫过眾人,点了点头,“既然大家信得过我,那我也只有一句话。” 他竖起一根手指。 “怎么进去的,就怎么出来。我不想在功德碑上看到诸位的名字,我更希望在庆功宴上,听到诸位喝酒吹牛的声音。” 这话很俗,却很暖人心。 眾人闻言,皆是会心一笑,原本凝重的气氛也轻鬆了不少。 “不过……” 顾青云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有些丑话,我要说在前面。” “墨池凶险,不仅有外敌,更有內患。”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人群的后方,那里站著几个並不起眼的別国学子,其中就包括那个在问心环节引起他警觉的魏国灰袍青年。 那青年此刻正低著头,混在人群中,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唯唯诺诺。 但顾青云体內的圣道之种,却再次传来了一丝微弱的刺痛感。 “入池之后,若有人敢为了私利,或者別的什么目的,背后捅刀子……” 顾青云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弹了弹手指。 “錚——!” 一道无形的剑气划过虚空,削断了那魏国青年身旁一根燃烧的蜡烛烛芯。 烛火未灭,但烛芯已断。 这一手精妙的微操,让韩刑和李逍遥都是瞳孔一缩。 那魏国青年身子微微一抖,依旧低著头,但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死死攥紧了。 “出发!” 顾青云大袖一挥,率先迈步走出楚国馆。 正午时分,曲阜城北。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凉的古战场,平时被圣院的大阵封锁,常年迷雾繚绕,生人勿进。 顏老早已带著圣院的几位大儒等候在此。 看到顾青云带著十二国学子列队前来,且队伍整齐,顏老欣慰地点了点头。 “时辰已到。” 顏老抬头看了看天色,正午阳气最盛,正是压制墨池阴气的最佳时机。 “开阵!” 几位大儒同时出手,浩然正气化作一道道金色的锁链,强行撑开了结界。 “呜呜呜——” 通道刚一扩大,一阵悽厉的鬼哭狼嚎声便从中传出,伴隨著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和腐臭味,让不少没上过战场的学子脸色发白。 隨著顏老与几位大儒联手撤去外围禁制,迷雾如潮水般退去,露出了那被封印了千年的真相。 “嘶——!” 当看清那所谓的入口时,在场的一千八百名天骄,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巨大的黑色旋涡。 那旋涡在半空直径足有百丈,缓缓旋转著,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气息。 透过旋涡,隱约可以看到里面赤红色的天空,以及破碎的大地。 那並非是一个简单的空间旋涡。 悬浮在半空中的,赫然是一方已四分五裂的巨大黑色砚台! 这砚台大如山岳,通体由不知名的黑色神铁铸就。 只是此刻,这方砚台早已崩坏,表面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裂痕,仿佛曾遭受过难以想像的重击。 在那裂痕之中,原本应是漆黑如夜的墨汁,此刻却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如同腐坏的淤血,在砚池中缓缓蠕动,散发著一股悲凉而凶戾的气息。 “这就是……墨池血土?”顾青云在那破碎的砚台上,感受到了一股残留的的意志。 第163章 时辰已到 “不错。” 顏老负手而立,仰望著那方残破的巨砚,眼中流露出一丝缅怀与痛惜。 “尔等只知此处名为墨池血土,是凶险的古战场。却不知,它的前身,曾是何等的光明圣洁。” 顏老的声音变得低沉,仿佛在诉说一段被岁月掩埋的史诗: “此地,初非死地。” “实乃上古墨家亚圣,耗尽毕生心血,以其本命神物非攻砚炼化而成的一方独立小世界!” “非攻砚?”人群中,几名来自吴越之地的墨家学子惊呼出声,“传说中能演化万物的圣物?” “正是。” 顏老点了点头,“当年的墨家半圣,目睹诸侯征战,生灵涂炭,便发下宏愿,欲以此砚为基,打造一个没有杀戮、没有剥削、兼爱非攻的世外桃源。在那里,机关造物服务於民,而非用於战爭。墨子守御庇护眾生,而非用於爭霸。” 顏老的话语中充满了嚮往,但隨即便是一声长嘆: “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亚圣孟子为护苍生,借用墨家这方天地为牢笼,將吞天大圣困於其中,在此与妖圣血战十日十夜!” “最终,亚圣重伤,斩杀妖圣,但这方非攻砚也被彻底打碎。原本象徵著文明与和平的墨魂,被妖圣临死前喷出的本源毒血所污染。” 顏老指著那暗红色的池水,语气森寒: “墨,本是黑白分明。如今染了血,便成了这世间最脏的顏色。” “曾经的机关傀儡,被魔气侵蚀成了杀戮机器。曾经的世外桃源,化作了这吞噬血肉的修罗场。所谓的墨池血土,不过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破碎的梦罢了。” 听完这段秘辛,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原本单纯的试炼之心,此刻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歷史厚重感。他们要进入的,是一座文明的废墟,一座理想的坟墓。 “时辰已到。” 顏老收起情绪,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虽然非攻砚已碎,但亚圣的意志仍在。只要你们心存正气,便能在这片血土中找到一线生机,甚至……” 他深深看了一眼顾青云: “甚至可能唤醒那沉睡的墨家圣灵,重铸非攻!” “开阵!” 几位大儒同时出手,打开了砚台中央那道暗红色的裂缝。 “呜呜呜——” 通道刚一扩大,一阵如同机械摩擦般刺耳的怪啸声便从中传出,伴隨著浓郁的血腥与铁锈味。 “这就是崩坏的非攻砚……” 顾青云握紧了手中的墨池令,转头看向身后的眾人。 “诸位,怕吗?” “怕个鸟!”李逍遥拔剑出鞘,长笑一声,“正好拿里面的鬼东西试试剑!” “秦人死都不怕,还怕鬼?”韩刑冷哼。 “那就走!” 顾青云不再犹豫,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虹,第一个衝进了那黑色的旋涡之中。 “跟上!” 裴元紧隨其后。 紧接著,十二国的一千八百名天骄,,如同投入墨池的一滴滴清水,纷纷化作流光,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片未知的血色天地。 隨著最后一人进入,顏老挥手,通道缓缓闭合。 看著那依旧在半空中缓缓滴血的残破巨砚,顏老眼中的担忧终於流露了出来。 “非攻……非攻……在这乱世,若无雷霆手段,何以此身行非攻之事?” “青云啊,希望你能在那片废墟里,找到真正的答案。” 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袭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扔进而了一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里,四周的空间法则完全是破碎且混乱的。 耳边充斥著尖锐的呼啸声,仿佛有无数冤魂在撕扯著耳膜。 “稳住!” 顾青云试图抓住身边的裴元,但在那狂暴的空间乱流中,即便是他如今那浑厚的才气也无济於事。 巨大的离心力將所有人强行扯散,每个人都像是一颗被隨意拋洒的棋子,落向那未知的棋盘。 “轰——!” 不知过了多久,伴隨著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顾青云感觉双脚终於踏上了实地。 巨大的衝击力让他在地上踩出了两个深坑,激起一片黑色的烟尘。 “咳咳……” 顾青云挥袖驱散烟尘,迅速警惕地环顾四周。 入目所见,是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天空不是蓝色,也不是夜晚的黑色,而是一种仿佛伤口溃烂般的暗红色。天上没有太阳,只有一道横贯苍穹的巨大裂痕,正滴答滴答地往下淌著黑色的液体。 而脚下的大地则是纯黑色的。 那不是泥土,而是乾涸了千年的墨块。 坚硬如铁,散发著一股浓郁的墨香,但这香气中却夹杂著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腐朽味。 “这就是……墨池血土。” 顾青云神色凝重。他试著感应了一下手中的墨池令,发现上面的光芒忽明忽暗,显然是因为这里的磁场太过混乱,导致传讯功能受到了极大的干扰。 “裴元?韩刑?” 他试著呼喊了两声,声音在空旷的黑色荒原上传出很远,却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几声悽厉的回声在怪石间激盪。 果然散开了。 “看来,得先单兵作战了。” 顾青云並不惊慌。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正准备辨认方向寻找队友。 “沙沙……沙沙……” 一阵细微却密集的摩擦声,突然从四周的黑色乱石堆后传来。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抓挠黑板,让人牙酸。 顾青云目光一凛,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斩妄刀柄上。 “嗷呜——!” 伴隨著一声充满了暴虐气息的嘶吼,十几头体型硕大的怪狼从乱石后窜了出来,呈扇形將顾青云包围。 这些狼由黑色的墨汁凝聚而成! 它们浑身漆黑,没有毛髮,体表流淌著粘稠的液体,唯独那一双双眼睛是猩红色的,透著无尽的疯狂与饥渴。 墨狼是墨池中最常见的低阶魔物,由被污染的墨汁与死去的妖魂结合而生。 “这就是诡气產物么……” 顾青云冷眼看著这些正在逼近的墨狼,左手猛地一拍腰间的百宝囊。 第164章 没在石棱中! 嗡! 隨著才气注入,一块板衣托盘抬起,悬浮在顾青云身前三尺处,稳如泰山。 托盘之上,一张泛著淡淡灵光的纸自动铺开,一支狼毫笔凌空跃入顾青云手中。 “吼!” 领头的一只墨狼显然没有耐心,它后腿一蹬,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嘴,直扑顾青云咽喉! 速度极快!堪比武道四品的巔峰! “找死。” 顾青云站在原地,脚下未动分毫。 他的眼神专注而冷静,手中的笔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剑,在那悬浮的纸张上笔走龙蛇! 刷刷刷! 笔锋划破空气,带起残影。 仅仅是那墨狼扑在半空中的一剎那,顾青云笔下的第一句诗已然成型! “林暗草惊风!” 轰! 隨著最后一个风字落下,那张宣纸瞬间燃烧,化作一股肉眼可见的青色狂风,平地而起! 那扑在半空中的墨狼,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狂风狠狠一撞,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惨叫一声,以更快的速度倒飞了出去,重重砸在黑色的墨岩上,摔成了一滩烂泥。 但这还没完! 顾青云笔势不停,手腕翻转,第二句接踵而至: “將军夜引弓!” 嗡——! 才气狂涌,在顾青云头顶上方,一位身披银甲的虚幻飞將军骤然显现。 那將军手持一张由才气凝聚的巨弓,弓如满月,箭在弦上! 周围剩下的十几头墨狼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出於本能的恐惧,它们想要后退,但那猩红眼中的杀戮欲望又驱使它们发起了衝锋。 “嗷嗷嗷!” 群狼齐扑! 顾青云面色冷峻,最后一笔重重向下一划,如刀劈斧凿: “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 崩!崩!崩! 半空中的飞將军虚影鬆开了弓弦。 不是一支箭。 而是漫天箭雨! 那是才气所化的利箭,每一支都带著洞穿金石的锐气,锁定了每一头墨狼的眉心。 “噗噗噗噗——!” 一连串沉闷的爆裂声响起。 那些刚刚跃起的墨狼,还在半空中就被利箭贯穿。它们像被打爆的水球一样,啪地一声炸开,化作无数黑色的墨点四溅飞射。 仅仅是一个照面。 十几头武道五品的墨狼,全灭! 顾青云收笔,看著那缓缓消散的飞將军虚影微微皱眉。 顾青云心中暗自盘算。 如果说之前那首传天下的《出塞》,主的是守与势,利用飞將之威镇守城池,是大范围的防御与压制类战诗。 那么这首卢纶的《塞下曲》,主的便是猎与破。 它讲究的是林暗草惊风的敏锐感知,以及最后那一箭没在石棱中的穿透力! “墨狼身体坚硬如铁,且没有痛觉,若是用普通的剑气砍杀,极为费力。但这首诗蕴含的射石意境,专破坚甲,即便是石头也能射进去,用来对付这种皮糙肉厚的魔物,果然是绝杀。” 顾青云手指轻轻摩挲著微热的狼毫笔桿。 “手里多握几张底牌,总是没错的。” 他走上前,蹲下身子…… “威力尚可,但这施法前摇確实是个问题。” 他虽然写得快,但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这就意味著破绽。 顾青云心中暗道,“只有儘快到了举人,出口成章,唇枪舌剑,然后在进一步拿到文心,才算是真正拥有了自保之力。” 他走上前,蹲下身子,用刀尖挑起一团尚未完全消散的墨狼残骸。 那黑色的墨汁在刀尖上蠕动,竟然还试图通过刀身侵蚀顾青云的手指,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邪恶气息。 “不是纯粹的妖气,也不是魔气。” 顾青云双眼微眯,眼中闪过一丝金芒,“这墨汁里……有活著的意志。” “看来顏老说得没错,这地方,邪门得很。” 就在这时,他怀中的那块定墨石突然微微发热,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顾青云猛地抬头,看向荒原的深处。 那里,一片扭曲的黑色树林中,似乎有一道灰扑扑的人影一闪而逝。 “那是……那个魏国的学子?” 顾青云眼神一冷。 “既然来了,那就別走了。” 顾青云低喝一声,大袖一挥,收起悬浮的板衣托盘,身形如同一只矫健的猎豹,瞬间窜出几十丈,朝著那道灰扑扑的人影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 黑色的大地如同乾涸的焦尸,布满了龟裂的纹路。 风声在耳边呼啸,带著刺鼻的腥臭味。 那道灰影的速度极快,且身法诡异至极。 寻常读书人,哪怕是修习了君子六艺中的御字诀,奔跑时也讲究个身形端正,气韵绵长。 可前方那人,却像是一张在风中飘荡的纸片,忽左忽右,飘忽不定,双脚似乎根本没有沾地,而是贴著那黑色的墨岩滑行。 “这不是儒家的身法。” 顾青云双眼微眯,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也不是武夫的轻功,倒像是……影子。” 他怀中的定墨石此刻滚烫如火炭,透过衣衫灼烧著他的皮肤。 这说明,前方那东西,身上的墨性极重,绝非善类! “哪里跑!”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內那株墨竹的力量。 “千磨万击还坚劲!” 隨著心中默念,一股坚韧的才气灌注双腿,他的速度陡然暴增,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硬生生拉近了与那灰影的距离。 两人一追一逃,很快便深入了墨池荒原的腹地。 这里的环境变得愈发恶劣。 脚下的地面变成了鬆软粘稠的沼泽,是由半凝固的墨汁构成的墨沼。 “咕嘟……咕嘟……” 一个个黑色的气泡在沼泽表面炸裂,喷吐出令人作呕的毒气。 顾青云不得不放慢脚步,才气外放,护住口鼻,同时警惕著脚下的动静。 就在这时,前方那道一直闷头狂奔的灰影,突然在一个巨大的墨坑前停了下来。 他背对著顾青云,肩膀耸动,发出一阵类似夜梟般的怪笑声。 “顾案首,你果然跟来了。” 顾青云在距离他十丈远的地方停下,手掌轻轻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神色平静:“你是魏国的学子?我记得你叫王通。” “王通?” 那灰袍青年缓缓转过身来。 第165章 初入墨池! 那一刻,即便以顾青云的定力,也不禁微微一惊。 只见那张原本平平无奇的脸上,此刻竟然没有了五官! 原本应该是眼睛、鼻子、嘴巴的地方,此刻只是一片平滑的灰色皮肤。 而在那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黑色的虫子在蠕动,拼凑出一个个不断变化的表情。时而哭,时而笑,时而狰狞,时而恐惧。 “王通是谁?我不记得了。” 那张没有嘴的脸皮震动著,发出诡异的声音,“我只是一道影子,一道……饿了很久的影子。” “装神弄鬼。” 顾青云冷哼一声,“既然不是人,那就不用讲什么同袍之谊了。” 錚——! 斩妄刀出鞘半寸,雪亮的刀光在昏暗的墨沼上划过一道惊雷。 “杀!” 顾青云没有废话,脚下狠狠一踏,一块漂浮的墨岩粉碎,借著这股反衝力,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斩妄刀带著浩然正气,直劈那怪人的头颅! 这一刀,势大力沉,足以开山裂石! 然而,那怪人竟然不闪不避。 噗嗤! 刀锋毫无阻碍地从他头顶劈入,一路向下,直接將他整个人劈成了两半! “得手了?” 顾青云眉头却是一皱。 没有鲜血飞溅,也没有骨肉分离的手感。 就像是劈开了一团粘稠的浆糊。 只见那被劈成两半的王通,伤口处流淌出漆黑如墨的液体。 那两半身体竟然各自蠕动了一下,发出一阵刺耳的嬉笑声,隨后啪的一声炸开,化作无数黑色的雨点,融入了脚下的墨沼之中。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消失了?” 顾青云持刀而立,神念如潮水般铺开,搜索著四周。 “不对!” 他猛地低头。 只见脚下那原本平静的墨沼,此刻突然剧烈沸腾起来! “吼——!!!” 无数黑色的液体冲天而起,在空中迅速凝聚变形。 眨眼间,一头浑身流淌著毒液的黑色巨人从沼泽中拔地而起! 这巨人没有具体的五官,只有一张占据了半个脑袋的竖瞳,正散发著猩红的凶光,死死盯著脚下的顾青云。 墨巨人! 这是墨池中怨念与死气结合的產物,实力堪比人族举人巔峰,且在这墨沼之中,它几乎是不死之身! “顾青云,欢迎来到……你的墓地!” 那巨人的腹部,传来了王通阴毒的声音。 轰! 墨巨人抬起那条如廊柱般粗壮的手臂,带著泰山压顶之势,狠狠朝著顾青云砸了下来! 这一拳还未落下,带起的腥风就已经將周围的枯树压成了齏粉。 顾青云面色凝重。 在这泥泞的沼泽中,闪避极为困难。 “既然躲不掉,那就不躲!” 顾青云眼中战意燃烧。 他將斩妄刀归鞘,迅速在拿起笔写下战诗。 才气喷薄而出! “赵客縵胡缨,吴鉤霜雪明!” 《侠客行》! 隨著诗成,一副银白色的才气鎧甲覆盖顾青云全身,让他看起来如同战场上的银甲战神。 “起!” 顾青云双腿微曲,脚下的墨沼轰然炸开一个大坑。 他不退反进,迎著那巨大的拳头,一拳轰了上去! 咚——! 一大一小两个拳头在半空中狠狠对撞。 沉闷的巨响震得四周的沼泽泥浆四溅。 顾青云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行了数丈,双脚在沼泽中犁出了两道深沟,胸口气血翻涌。 “好大的力气!” 而那墨巨人也不好受,它的拳头被顾青云那裹挟著侠客剑气的一拳直接轰碎了半边,黑色的墨汁如同暴雨般洒落。 “嗷——!” 墨巨人发出痛苦的咆哮。 但紧接著,令人绝望的一幕发生了。 周围沼泽中的黑水仿佛受到了召唤,疯狂地向它涌去。仅仅是一息之间,它那碎裂的拳头便重新凝聚,甚至比之前更加粗壮! “哈哈哈哈!在这里,我是不死的!” 王通狂妄的声音在迴荡,“顾青云,你的才气能耗多久?一刻钟?半个时辰?等你力竭之时,就是我把你炼成墨傀之日!” “不死?” 顾青云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世上就没有杀不死的东西。若杀不死,那是火候不够。” 他看出来了。 这怪物的核心在於怨念与墨的结合,且依託於这片墨沼不断重生。物理攻击只能打散它的形,却断不了它的根。 要想彻底杀它,唯有……浩然正气! “本来想留著点底牌对付妖族的,既然你找死,那就成全你。”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他体內的文宫之中,那枚圣师灌顶留下的金色种子,轻轻颤动了一下。要想彻底杀它,必须用绝对的力量,在一瞬间將其轰成虚无! “本来想留著点底牌对付妖族的,既然你找死,那就成全你。”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了一叠散发著淡淡温热气息的纸张。 那是《聂小倩》的原稿! 此刻,这叠手稿之上,正繚绕著一股肉眼可见的凌厉剑意,隱约间仿佛能听到一位络腮鬍大汉豪迈的狂歌之声。 “这手稿……如今已是一道剑符。” 顾青云指尖轻轻摩挲著纸面,感受著那股呼之欲出的锋芒,“若遇强敌,只需点燃此稿,便能召唤出燕赤霞那惊天动地的一剑。其威力足以媲美进士的全力一击。” 墨巨人似乎感受到了某种致命的威胁,它不再废话,咆哮著再次衝来,双拳如同雨点般疯狂砸落! “死!给我死!” 顾青云眼神一凛,指尖才气一擦。 “燃!” 呼——! 手中的手稿化作一团金色的火焰。 那火焰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道高达数丈的虚影! 那是一个身背剑匣的狂放道士。 “那是……什么东西?!” 藏在墨巨人腹中的王通,感受到那股恐怖的威压,声音都变了调。 虚空中,仿佛响起了一声炸雷般的怒吼: “轩辕神剑,万剑归宗!出鞘!” 鏘鏘鏘鏘——! 无数道金色的剑光,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那虚影背后的剑匣中喷涌而出! 这不仅是儒家的才气之剑,更是道家的降魔之剑! 第166章 你怎么在这鬼地方? 每一柄光剑上,都燃烧著至刚至阳的三昧真火,专克世间一切阴邪! “不——!!!” 墨巨人的拳头还在半空,就被这漫天剑雨绞成了粉碎! 紧接著是手臂、头颅、躯干! 剑光如洗,所过之处,那些號称不死的墨汁被蒸发,那些怨念被净化! 仅仅是一个呼吸的功夫。 那头庞大的墨巨人,便被这进士级別的全力一击,硬生生地凌迟成了虚无! 剑光未绝,余势不减,最后匯聚成一把巨大的光剑,狠狠刺向了墨巨人原本胸口核心的位置。 那里,只有一团惊恐欲绝的黑气。 “救我!大人救……” 王通的求救声还没喊完。 轰! 巨剑贯穿而过! 黑气消散,连同王通的神魂,在那燕赤霞的剑意之下灰飞烟灭,连渣都没剩下。 “呼……” 隨著手稿燃尽,空中的燕赤霞虚影对著顾青云微微頷首,隨即化作点点星光消散。 顾青云有些心疼地看著手中化为灰烬的纸屑。 “可惜了,是一次性的。” 这可是进士级別的大招啊,用在一个举人实力的墨巨人身上,属实有些大炮打蚊子了。 不过效果也是立竿见影,不仅瞬杀了敌人,连周围的墨沼都被那股纯阳剑气给烘乾了一大片,短时间內怕是再也聚不起邪祟了。 “大人?” 顾青云捕捉到了王通临死前喊出的那个词,眼神微冷。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果然,这魏国奸细背后还有人。” 他刚想上前检查一下有没有什么遗留的线索。 就在这时,顾青云突然感觉头顶的空间传来一阵剧烈的波动。 那种波动之强烈,甚至让这方本就不稳定的天地都开始颤抖起来,一股炽热无比的气息透过空间壁垒渗透进来。 “那是……” 顾青云猛地抬头。 只见墨池上方那暗红色的苍穹,突然像镜子一样碎了! 暗红色的苍穹,像是被重锤击中的镜面,浮现出无数道触目惊心的裂纹。 “咔嚓——!” 伴隨著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那片本就不稳定的空间壁垒轰然破碎。 但这一次,碎裂带来的並不是虚空的乱流,而是一股滔天的热浪与杀意! “那是……” 顾青云眯起眼,透过那些崩碎的空间碎片,隱约看到了一片完全不同的战场。 那里天空是血色的,大地是焦黑的,无数狰狞的妖魔正在嘶吼,而人族的战旗在烈火中飘扬。 两界山! 这里竟然真的和两界山的空间节点有重叠! “滚开!!” 一声娇喝,如同炸雷般从那空间裂缝的另一端传来。 紧接著,一点寒芒先到,隨后枪出如龙! 轰! 一桿燃烧著熊熊烈焰的长枪,像是一颗坠落的流星,粗暴地撕裂了空间壁垒,狠狠砸向了墨沼的另一侧! “吼?!” 那边,几只刚刚闻著血腥味聚拢过来的墨狼,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这从天而降的红枪直接钉死在了地上! 烟尘散去,一道身披破损红甲的身影,傲然立於那杆长枪之上。 她单脚点著枪尾,身姿挺拔如松,一头乌黑的长髮被一根简单的红绳束起,隨著热浪狂舞。 虽然身上的战甲布满了刀痕与血污,甚至左肩处的护心镜都已经碎裂,露出了里面染血的白色里衬,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彪悍与杀伐之气,却让周围那原本阴冷的墨池也变得炽热起来。 “呼……” 女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跡,露出了一张英气逼人却又略显苍白的面孔。 她那一双凤眼环视四周,目光凌厉如刀,直到看见不远处那个手持斩妄刀的白衣书生时,那眼中的杀意才化作了一抹错愕与惊喜。 “顾青云?!” 女子声音有些沙哑,但透著一股子豪爽,“你怎么在这鬼地方?” 顾青云看著那个从天而降的女武神,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叶將军。” 他收刀入鞘,拱了拱手,“好久不见。只是没想到,我们的重逢会是在这种……別开生面的场景下。” 来人正是两界山守將叶红鱼! “別提了!” 叶红鱼脚尖一点,轻盈地落在地上,顺手拔出了那杆深深插入岩石的长枪,枪尖一抖,震落了上面的墨狼尸体。 “老娘正在两界山杀得好好的,突然有几个不开眼的妖崽子想要偷渡空间裂缝。我一路追杀,没想到这帮孙子居然带了空间法宝,硬生生把我也给卷进来了!” 说到这,她似乎牵动了伤口,眉头微微一皱,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你受伤了?” 顾青云眉头一皱,几步走上前去。 “小伤,不碍事。”叶红鱼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用手背擦去血跡,“比起那几个被我捅了个对穿的妖將,我这算好的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顾青云还是看得出,她的气息有些紊乱,那身红甲之下,恐怕新伤叠旧伤,早已透支了体力。 “別动。” 顾青云没有听她的,直接伸出手,按在了她那碎裂的护心镜旁。 “你干嘛?耍流氓啊?”叶红鱼下意识地想要躲闪,脸颊微微一红。 “治伤。” 顾青云神色严肃,掌心之中,一股温润的白色光芒亮起。 那是浩然正气中最纯粹的仁字诀。 “春风化雨。” 隨著才气涌入,叶红鱼只觉得一股暖流顺著肩膀流遍全身,那些因为廝杀而造成的经脉损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就连胸口那股一直压抑的淤血也顺畅了许多。 “咦?你这手……比军中的那些老军医强多了啊。” 叶红鱼惊讶地看著顾青云,眼中闪过一丝异彩,“没想到你这个写鬼书的,还会这手?” “技多不压身。” 顾青云收回手,看著她那略显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睛,“而且,我也不只会写鬼书。” “那是。” 叶红鱼笑了,笑得有些狡黠,“你的《聂小倩》我也看了。军中那帮大老粗都看哭了,天天嚷嚷著要找个女鬼谈恋爱,烦都烦死了。对了,你信里说的那个琴谱,身上带了吗?” 第167章 隨我入城!斩妖! “带了。” 顾青云从怀里摸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琴谱,递给她,“管够。” 叶红鱼接过琴谱,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身放好,那动作竟然透著几分与之气质不符的小心翼翼。 “谢了。” 她拍了拍顾青云的肩膀,然后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敘旧的话以后再说。顾青云,这里的情况不对劲。” 叶红鱼指了指头顶那逐渐癒合的空间裂缝,语气森寒: “刚才我追杀的那几个,可不是普通的妖族斥候。它们是妖族年轻一代最顶尖的北斗七子!” “北斗七子?”顾青云心中一凛。 “没错。贪狼、巨门、禄存……这七个傢伙,每一个都有著媲美人族翰林的战力,而且手里都拿著妖圣赐下的法宝。” 叶红鱼深吸一口气,“它们不惜动用圣血祭祀强行打通空间壁垒进来,甚至还付出了两个妖將自爆的代价,目的绝不仅仅是为了那点妖圣精血。” “它们的目標……” 叶红鱼看向这片荒原的深处,那里有一座若隱若现的巨大城池轮廓。 “是要毁掉这里的墨心!” “墨池本就是两界山的天然屏障之一。一旦墨心被毁,这方小世界就会彻底崩塌,產生的爆炸力足以在两界山的防线上炸开一个长达百里的缺口!” “到时候,百万妖兵长驱直入,人族……危矣!” 顾青云闻言,脸色骤变。 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年轻天骄的试炼,或者是寻宝探险。没想到,这背后竟然藏著妖族如此巨大的战略阴谋! 这是要把他们这一千八百名还没成长起来的人族希望,连同两界山的防线,一起埋葬啊! “该死!” 顾青云握紧了拳头,“必须阻止它们!” “怎么阻止?” 叶红鱼苦笑一声,晃了晃手中的长枪,“我现在这状態,顶多还能打一个。对方可是有七个!而且那个领头的贪狼少主,手里有一把妖刀,邪门得很,我的护心镜就是被那刀气震碎的。” “我们不是孤军奋战。” 顾青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拿出那枚墨池令,尝试著注入才气。虽然信號依旧微弱,但他感应到了几个正在快速靠近的光点。 “咻——!咻——!” 就在这时,远处的墨沼上空,两道流光疾驰而来。 一道黑如墨染,带著森严的法度,一道白如霜雪,透著凌厉的剑意。 “那是……”叶红鱼眯起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是我们的援军。” 顾青云嘴角微扬,“看来,运气不错。秦国的法,唐国的剑,都到了。” 流光落地。 韩刑手持长剑,一身黑袍虽然沾染了不少墨渍,但气息依旧沉稳。 李逍遥则是略显狼狈,头髮有些乱,但眼中的战意却比之前更加旺盛。 “顾兄!我就知道你肯定没事!” 李逍遥一落地就大笑起来,隨即看到了旁边的叶红鱼,眼睛一亮,“豁!好一位英姿颯爽的女將军!这身煞气,比我那老爹还要重几分!” “这是两界山守將,叶红鱼。”顾青云简单介绍道,“也是我的……朋友。” “幸会。”韩刑微微頷首,目光在叶红鱼那杆长枪上停留了一瞬,显然看出了这女子的不凡。 “人齐了?” 裴元也从另一侧的阴影中走出,手里提著正刑尺,身上没有半点伤痕,显然这一路上的小鬼都被他超度了。 “还没齐,但也差不多了。” 顾青云看著这几位人族最顶尖的天骄,將叶红鱼带来的情报告知了眾人。 听完妖族的阴谋,韩刑的脸冷了下来,周身律令锁链隱隱浮现:“毁我防线?好大的胆子!当诛!” 李逍遥也收起了嬉皮笑脸,手指轻轻抚过剑鞘:“贪狼少主?听名字就很欠揍。正好,我的剑也饿了。” “既然大家都在。” 顾青云指著远处那座废墟般的城池轮廓,“那就不用躲躲藏藏了。” “那里,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墨家非攻城。也是妖族的目標所在。” 顾青云眼中战意燃烧,大手一挥: “诸位,隨我入城!斩妖!” 暗红色的苍穹下,一支由十二国顶尖天骄组成的临时队伍,正如同利剑般插向这片荒原的腹地。 风声呼啸,带著刺鼻的硫磺与血腥味。 顾青云一马当先,身旁跟著提著正刑尺的裴元和手持红枪的叶红鱼。身后,则是韩刑、李逍遥以及数十名各国匯聚而来的精锐学子。 虽然人数不多,但这几十人散发出的气势,却足以撼动山岳。 “叶將军,关於那北斗七子,你究竟知道多少?” 行进间,顾青云並没有回头,“既然要战,就得把底细摸清楚。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叶红鱼深吸一口气,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刚才顾青云的那一手春风化雨虽然稳住了她的伤势,但透支的体力一时半会儿还补不回来。 “这七个傢伙,是妖族近百年来血统最纯正的一批。” 叶红鱼的声音透著一股凝重,“它们分別以北斗七星为名號,每一妖都对应一种极致的能力。” 她伸出手指,在空中虚划了几下。 “为首的贪狼,本体是上古变异的银月天狼。它不仅肉身金刚不坏,手里那把贪狼刀更是妖圣用自己的肋骨磨製的,专破人族浩然气。我的护心镜,就是被它一刀劈碎的。” 听到这里,一旁的韩刑眉头微微一皱,手中的法剑下意识地握紧了几分。 专破浩然气?这对他这种修法度的儒生来说,是个大麻烦。 “其次是破军和七杀。” 叶红鱼继续说道,“破军是一头黑兕成精,力大无穷,手持巨盾,那是妖族的肉盾,寻常飞剑根本刺不穿它的皮。七杀则是一只影豹,速度极快,擅长刺杀,来无影去无踪。” “至於剩下的巨门、禄存、文曲、廉贞……” 说到文曲二字时,叶红鱼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那个叫文曲的妖,很特別。它是一只白狐,也是七子中的智囊。最噁心的是,它居然也修儒术!” 第168章 妖修儒术? “妖修儒术?” 李逍遥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这年头,妖怪都开始读书了?它读的懂圣人微言大义吗?” “別小看它。” 叶红鱼冷笑一声,“它读的不是仁义礼智信,它读的是兵法诡道,是人心算计!这次偷渡墨池的计划,就是它一手策划的。所谓的圣血祭祀,也是它的手笔。” “圣血祭祀……”顾青云咀嚼著这四个字。 “就是用妖族大妖的精血,强行腐蚀空间壁垒。”叶红鱼解释道,“这种法子极其残忍,不仅要消耗大量低阶妖族的生命,连施术者都会折寿。它们这是在玩命。” 顾青云点了点头,目光幽深。 “它们越是玩命,就说明所图越大。” “只要毁了墨池核心墨心,两界山的防线就会出现缺口。到时候,妖族大军压境,我们身后的万家灯火,就要变成修罗地狱。” 此言一出,队伍中的气氛顿时变得肃杀起来。 原本只是来寻宝试炼的学子们此刻终於意识到,自己肩膀上扛著的,不再是个人的荣辱,而是人族的兴衰。 “到了。”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裴元突然停下了脚步,手中的正刑尺横在胸前,发出低沉的嗡鸣示警。 眾人抬头望去。 只见前方黑色的迷雾逐渐散去,一座巨大而宏伟的废墟轮廓静静地臥在荒原之上,如同一头死去的巨兽。 非攻城。 这是一座完全由黑色金属和机关齿轮构建的城池。 这座城池没有城墙,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早已锈跡斑斑的巨型机关兽残骸。有的像是巨象,有的像是飞鸟,它们依然保持著千年前战斗的姿態,只是那曾经闪烁著灵光的眼眸,如今只剩下空洞的黑窟窿。 城內高耸的铁塔林立,无数粗大的管道如同血管般交错纵横,连接著中央那座最高的墨色高塔。 一种死寂却又充满机械美感的工业废墟气息扑面而来。 “这就是……墨家半圣打造的理想国?” 一名来自吴越墨家的学子看著眼前的景象,眼中满是震撼与悲凉,“传说中没有战爭,万物皆由机关代劳的非攻城……如今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小心。” 顾青云目光如电,他指著城门口的一片空地,“那里有东西。” 眾人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巨大的齿轮城门前,横七竖八地躺著十几具尸体。 看服饰,那是最擅长机关术的吴越学子,应该也是最早找到这里的那批人。 但此刻他们死状极惨。 有的被利刃拦腰斩断,有的被巨力砸成了肉泥,还有的像是被某种诡异的力量抽乾了血液,变成了一具具乾尸。 而在尸体堆的最上方,插著一面残破的旗帜,上面用鲜血淋漓地写著四个大字: 人族禁行。 “混帐!!” 吴越墨家的领队看到同袍惨死,怒吼著就要衝上去,“妖族!我与你们势不两立!” “站住!” 顾青云一声断喝,硬生生定住了那名失控的学子。 “那是陷阱。” 顾青云面无表情地捡起一块墨岩,用力掷向尸体堆。 “咔嚓!咔嚓!咔嚓!” 石头刚一落地,原本寂静的尸体堆周围,地面突然翻转! 无数根锋利的黑铁尖刺从地下弹射而出,將那块石头扎成了粉末。紧接著,几具早已损坏的机关兽残骸竟然诡异地动了起来,张开生锈的大嘴,喷出了一股股绿色的毒烟! “这是墨家的连环翻板陷阱,还有妖族的尸毒阵。” 韩刑冷冷地看著这一幕,“好手段。用人族同袍的尸体做诱饵,再用我们自己的机关术来杀我们。那个叫文曲的妖狐,果然够阴毒。” 那名吴越学子嚇出一身冷汗,若非顾青云阻拦,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妖族这是在向我们示威。” 李逍遥拔出长剑,指尖轻轻抹过剑锋,“既然它们划下了道儿,那咱们就接招。” “破阵!” 顾青云没有废话,直接下令。 “吴越墨家弟子,负责拆解外围机关!” “韩刑,带秦国法家弟子,镇压尸毒!” “李逍遥,带唐国剑修,隨我冲门!” “裴元、叶红鱼,护住两翼!” 一条条指令有条不紊地发出。 “得令!” 眾人齐声应诺,各司其职。 吴越学子们含著泪,小心翼翼地拆解著那些被妖族篡改过的机关。 韩刑等人吟诵秦律,法网恢恢,將那绿色的毒烟强行逼退。 而李逍遥的剑气则如长虹贯日,直接斩断了那些试图偷袭的机械触手。 “轰隆隆——!” 隨著最后一道机关被破除,那扇沉重的黑色齿轮大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更加浓郁的腐朽气息从城內涌出。 但这一次,没有人后退。 顾青云手持斩妄刀,一脚踏入城门。 “进城!” 然而,就在眾人踏入非攻城的那一刻,头顶上方那座最高的墨色高塔之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悠扬却诡异的笛声。 笛声呜咽,如同鬼哭。 隨著笛声响起,整座死寂的城市仿佛活了过来。 “咔咔咔……” 街道两旁,那些原本静止不动的废弃机关人,还有断了一半翅膀的机关鸟,甚至连路边的一盏残破路灯,都在这一刻亮起了猩红的光芒。 无数双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死死盯著闯入者。 “欢迎来到……墨家冢。” 一个优雅而阴柔的声音,伴隨著笛声从高塔上传下,迴荡在空旷的街道上。 “人族的天骄们,希望你们的骨头,能比这些生锈的铁疙瘩……更硬一些。” 笛声悽厉,如同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人的神经上来回拉扯。 隨著那白衣妖狐文曲的持续吹奏,整座沉睡千年的非攻城沸腾了起来。 “咔嚓!咔嚓!” 街道两侧,那些原本覆盖著厚厚尘埃的金属雕像表层开始剥落,露出了里面精密咬合的黑色齿轮。 那些是墨家最负盛名的战爭兵器墨甲卫! 顾青云抬头,目光穿过层层迷雾,看到了高塔顶端那个手持骨笛的瘦削身影。 那人身后,隱约站著另外六道气息恐怖的黑影。 北斗七子早已恭候多时。 第169章 都是活的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街道的地面裂开,无数只造型古怪的木牛流马从地下爬了出来。 它们不再是传说中运送粮草的憨厚模样,而是经过了妖气改造,背上装载著连弩,腹部燃烧著暗红色的墨火,四蹄如刀,成群结队地发起了衝锋! 天空之上,数十只巨大的机关鸟盘旋俯衝,它们翼展如云,每一根羽毛都是锋利的铁片,尖啸著向人群洒下漫天箭雨。 “这就是非攻?这分明是绝杀!” 孙如海挥舞著文宝,狼狈地躲过一只木牛的撞击,惊恐大喊。 “书写战诗词!” 顾青云立於队伍中央,神色冷峻,左手猛地一拍腰间。 隨著才气注入,那一块块象徵著儒家修士身份的板衣托盘,整齐划一地悬浮在了一千多名学子的身前。 沙沙沙——! 剎那间,千笔齐挥,墨香盖过了血腥气。 宋国学子们齐声低吟,笔走龙蛇。隨著最后一笔落下,托盘上的文字腾空而起,化作一道道厚重的金色光幕,如同巨大的龟甲,將漫天射下的毒箭尽数挡下,发出一连串密集的叮噹声。 韩刑面色肃穆,手中狼毫笔重重顿在纸上。 虽然他修的是法家之道,但力量源泉依旧是才气。 隨著他书写完毕,那纸张燃烧,化作无数条漆黑的墨色锁链,如同灵蛇出洞,缠绕住了那些狂奔而来的木牛流马。 原本横衝直撞的机关兽,在这些蕴含著禁止通行意境的文字锁链下,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硬生生被定在了原地! “好机会!诸位同袍!” 李逍遥眼中精光一闪,手中笔锋一转,写就一首杀伐极重的边塞诗。 “斩!” 纸页化作一道璀璨的剑气长河,裹挟著大唐的狂放,將半空中俯衝的机关鸟绞成了碎片。 然而,更多的机关兽如潮水般涌来,普通的防御战诗渐渐有些支撑不住。 那些才气稍弱的各国寒门学子,看著逼近的獠牙,脸色惨白。 “別慌!用《侠客行》!” 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 这一声提醒点醒了眾人。 这可是圣院钦定的必修战诗,是顾魁首送给天下读书人的近战神技! “对!用魁首的诗!” 一时间,无论是赵国的游侠儿,还是原本只读圣贤书的魏晋书生,纷纷咬牙,提笔在板衣托盘上狂草那一首早已烂熟於心的五言古诗。 “赵客縵胡缨,吴鉤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颯沓如流星!” 轰!轰!轰! 隨著数百人同时书写同一首战诗,一股前所未有的共鸣在队伍中爆发。 只见那些原本身体孱弱的秀才们身上,才气凝结成实质般的银色光甲,手中的毛笔仿佛化作了锋利的吴鉤。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杀气盈野! 数百名身披才气银甲的读书人,如同如下山的猛虎,主动冲向了兽群。 砰! 一名瘦弱的燕国学子,借著战诗赋予的怪力,一拳轰碎了一头机关狼的脑袋。 “哈哈!好诗!真是好诗!今日便叫你们看看书生的拳头!” 叶红鱼更是悍勇,她就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直接衝进了墨甲卫的群中。 在眾人的配合下,第一波机械狂潮竟然被硬生生挡住了。 但顾青云的眉头並没有舒展。 他一直盯著高塔上的那个白衣身影。 那笛声还在变调。 原本急促的杀伐之音,突然变得低沉诡异,带著一种黏糊糊的湿意。 “滋滋滋……” 那些被击碎的机关兽残骸中流出了暗红色的血液! 那些血液匯聚在一起,竟然又重新蠕动起来,顺著那些破碎的零件攀爬,將它们重新粘合在一起,变成了更加扭曲的怪物! 復活?! “怎么可能?这些铁疙瘩怎么会有血肉再生之能?”李逍遥一剑斩断了一只机关兽的头颅,却发现那断口处生出了无数肉芽,瞬间又长出了一个新的脑袋。 “不是再生。” 顾青云目光如炬,看穿了本质,“是寄生。” “这整座城,都是活的。” 他猛地在托盘上写下一个大大的破字,才气化作刀芒,劈开脚下的地砖。 眾人惊骇地发现,在那青黑色的砖石之下,铺设的根本不是管道,而是一根根粗大的黑色血管! 这座非攻城,早就被妖圣的毒血彻底同化了。所谓的机关术,只是它的骨架,而那流淌的魔血,才是它的血肉! “那怎么办?杀不死还怎么打?”孙如海绝望道。 “只要是活的,就会痛,就会死。” 顾青云冷哼一声,“既然它是靠魔血驱动,那就断了它的血脉!” “吴越墨家!” 顾青云大喝一声,“找出这座城的能源中枢!也就是输送魔血的主管道!” “在那边!” 一名墨家弟子手里拿著罗盘,手指颤抖地指向街道尽头的一座巨大泵站,“那里是动力核心,所有的血管都匯聚向那里!” “韩刑、李逍遥,替我开路!” 顾青云大喝一声。 “拦住他!” 高塔之上,笛声骤急。 无数復活的扭曲机关兽疯狂地扑向顾青云,试图构建一道血肉城墙。 “滚开!” 叶红鱼一枪横扫,將三头机关狼砸飞。 韩刑和李逍遥硬生生在怪群中犁出了一条血路。 顾青云脚踩《侠客行》的流星步法,身形如电,衝到了那座泵站前。 那是一个高达十丈的黑色金属心臟,正在砰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向全城输送著魔血。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斩妄刀,高高跃起。 体內的圣道之种震动,一股至刚至阳的浩然正气灌注刀身,让整把刀都燃烧起了金色的火焰。 噗嗤——! 金色的刀芒如同天罚,重重斩在那颗金属心臟的连接管上。 那根如同巨蟒般的主血管被斩断,暗红色的魔血喷涌而出。 失去了魔血供应,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疯狂再生的机关兽,动作变得僵硬起来,隨后像是失去了灵魂的傀儡,哗啦啦散落一地,化作一堆废铁。 笛声戛然而止。 世界清静了。 第170章 妖族七子现身! 眾学子手中的托盘光芒渐渐暗淡,许多人脱力地坐在地上,大口喘息,但看著手中染血的笔,眼中却满是兴奋。 “我们……贏了?” “多亏了顾魁首的战诗!若非那《侠客行》赋予我等近战之力,刚才那一波衝击,我们至少要死一半人!” 无数道感激与敬畏的目光投向顾青云。 “干得漂亮!”李逍遥冲顾青云竖起大拇指。 顾青云却没有放鬆警惕,他收起托盘,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腕,目光越过废墟,看向前方那片诡异的镜子街区。 穿过这片机关区,前方出现了一片保存相对完好的建筑群。 那里似乎是曾经墨家弟子的生活区。 街道两旁,竖立著许多奇怪的东西。 顾青云走近一看,那是一面面巨大的镜子。 镜框由黑色的墨玉雕琢而成,镜面却不是铜,而是一层深邃得仿佛能吸入灵魂的黑色晶体。 “墨镜?” 顾青云眉头微皱。在这遍地废墟的死城里,这些完好无损的镜子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诡异。 他下意识地走到一面镜子前。 黑色的镜面中,映照出了他的身影。 青衫,长刀,略显疲惫的面容。 一切都很正常。 “奇怪……”顾青云正准备转身离开。 突然,他怀中的定墨石猛地烫了一下。 顾青云心头一跳,猛地回头再次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顾青云,依旧保持著和他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表情。 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 刚才……他回头的时候,镜子里的倒影,是不是慢了半拍? 而且,那个倒影的嘴角,似乎比他本人,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笑意? 顾青云死死盯著镜面,试图找出破绽。 但那倒影静静地看著他,眼神清澈,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顾兄!你看什么呢?快走吧,那是妖族盘踞的中央广场了!” 远处传来李逍遥的呼喊声。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 “来了。” 他转身离去。 而在他身后,那面黑色的镜子里,那个顾青云並没有转身。 它依旧站在那里,看著顾青云离去的背影。 穿过这片诡异的镜子街区,视野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 广场中央,耸立著那座最高的墨色高塔。 而在广场之上,七道气息恐怖的身影,正呈北斗七星的方位站立,静静地等待著人族天骄的到来。 为首一人身披银色狼毫大氅,一头银髮披散,双眸狭长,手中提著一把弯如新月的妖刀。 他身上散发出的血气,浓郁得几乎化作实质的狼烟。 贪狼少主! 而在他身旁,那个手持骨笛的白衣书生,正是刚才操控机关兽的智囊,妖狐文曲。 “啪、啪、啪。” 贪狼少主轻轻鼓掌,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 “不错,真不错。” 他看著顾青云等人,眼中闪烁著戏謔的光芒,就像是看著一群终於走进笼子里的猎物。 “能衝破机关阵,看来这一代的人族,也不全是废物。” “尤其是你。” 贪狼手中的妖刀遥遥指向顾青云,舌头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口森白的獠牙。 “那个写《望岳》的小子。” “你的心肝,闻起来……真香啊。” “心肝?抱歉,我的心太大,怕撑死你。” 顾青云看著那位舔著獠牙的贪狼少主,並没有露出丝毫惧色,反而慢条斯理地挽了个刀花。 他左手一挥,那块標誌性的板衣托盘再次悬浮於身前,狼毫笔尖墨汁饱满,隨时准备落下。 “哼,牙尖嘴利。” 贪狼少主冷笑一声,手中的妖刀猛地一震,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狼嚎,“不用废话了。妖圣有令,提这小子的头回去,赏天妖血池洗礼三次。至於其他人……杀光!” “杀!” 隨著贪狼一声令下,原本呈北斗方位站立的七道身影暴起。 那种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道残影,根本不是刚才那些机关兽所能比擬的。 “列阵!迎敌!” 顾青云大喝一声。 站在最前方的李逍遥反应最快。他手中的长剑一抖,熟练地將才气注入身前的托盘。 刷刷刷! 几行狂草成型。 隨著诗成,李逍遥脚下仿佛生风,整个人迎面撞向了妖族中那个体型最为魁梧的破军! “找死!” 破军是一头黑兕成精,皮糙肉厚,力大无穷。 面对李逍遥的剑气,它不闪不避,只是將手中那面由黑星铁铸造的巨盾狠狠往地上一顿。 轰! 一道黑色的妖力波纹扩散开来。 鐺——! 李逍遥那足以切金断玉的才气之剑,斩在巨盾之上,竟然只溅起了一串火星,连道印痕都没留下。 反倒是巨大的反震力让李逍遥虎口发麻,整个人向后翻飞出去。 “好硬的乌龟壳!”李逍遥甩了甩手,眼神变得凝重起来,“这廝的皮比城墙还厚!” 另一边,韩刑也遇上了对手。 那是妖族七子中的巨门,本体是一只穿山甲妖,擅长土遁与防御。 韩刑手中笔锋如刀,在托盘上写下画地为牢四个大字,试图用律令锁链困住对方。 然而,巨门只是狞笑一声,身体蜷缩成一个满是尖刺的肉球,高速旋转起来,轻易地搅碎了才气锁链,带著呼啸的风声撞向韩刑。 仅仅是一个照面,人族这边的两大顶尖战力竟然都落了下风! 这就是妖族年轻一代最强战力,北斗七子的恐怖! “你们太弱了。” 贪狼少主並没有急著出手,他像是看戏一样看著手下虐杀人族天骄,目光始终锁定在顾青云身上。 “听说你写了一首《侠客行》,让人族秀才有了近战之力?” 贪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我倒要看看,是你那借来的才气鎧甲硬,还是我这把碎星刀利!” 话音未落,贪狼的身影凭空消失了。 太快了! 快到了肉眼无法捕捉的极致! 顾青云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眉心袭来。他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狼毫笔在托盘上重重一点。 第171章 找死! “银鞍照白马,颯沓如流星!” 才气爆发,一副银光闪闪的全身鎧甲覆盖顾青云全身,同时脚下生风,身形强行横移三尺。 嘶啦! 一道悽厉的刀光划过他原本站立的位置,空间都仿佛被切开了一道黑线。 “反应不错。” 贪狼的身影在顾青云左侧显现,手中那把弯刀散发著妖异的紫光,“可惜,还是太慢。” 刷! 又是一刀! 这一刀刁钻至极,直奔顾青云的脖颈。 顾青云来不及回刀格挡,只能再次在托盘上疾书。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竹石》! 隨著诗句写出,顾青云脚下黑色的石板骤然裂开,仿佛有无数根须深深扎入地底。 而在他身前,一株虚幻却坚韧至极的墨竹凭空生长,化作了一面青色的竹盾,竹身虽细,却透著一股寧折不弯的傲骨! 当! 刀锋狠狠斩在那株墨竹虚影之上。 原本削铁如泥的妖刀,竟像是砍在了世间最坚硬的磐石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 顾青云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顺著竹盾传来,虽然防住了刀锋,但那股衝击力却无法完全卸掉。 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整个人被震退了十几步,每一步都在黑色的石板上踩出深深的脚印,但那株墨竹虚影却始终未散,依旧坚挺! 而贪狼只是手腕微微一抖,脸上露出一丝讶异:“哦?居然挡住了?这就是那首让王青山吃瘪的《竹石》?果然有点门道。”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贪狼身上的银色大氅猛地炸开,露出了精壮如铁的上半身。只见他胸口处,纹著一只狰狞的啸月天狼图腾。 隨著图腾亮起,贪狼的气息节节攀升,手中的妖刀更是暴涨出三丈长的血色刀芒! “天狼啸月斩!” 这一刀,避无可避! 顾青云眼神一凝,他知道,凭藉秀才境的《侠客行》,根本挡不住这一击。 “裴元!助我!”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侧面杀出。 “正刑!” 裴元面容冷酷,手中的正刑尺在板衣托盘上狠狠一拍。 他將自身所有的法家才气全部灌注进了那把尺子之中。 “规矩!” 两个金色的大字在空中浮现,化作一道枷锁,硬生生套在了贪狼的刀锋之上。 那是法家的度量衡之力,强行削弱对方的攻击强度! 贪狼的刀势微微一顿。 “滚开!” 贪狼怒吼一声,刀锋一震,直接震碎了那道枷锁,裴元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被震飞出去。 但就是这一顿的功夫,一道红色的身影已经如同烈火般衝到了贪狼面前。 叶红鱼手持红枪,枪尖之上,燃烧著从两界山战场上带回来的不灭战魂。 轰! 长枪与妖刀狠狠撞在一起。 气浪翻滚,將周围的墨家废墟都掀飞了一层。 叶红鱼倒飞而出,手中的长枪都在颤抖,但她却死死挡在了顾青云身前,眼中满是倔强。 “找死!” 贪狼被激怒了。 他堂堂妖族少主,竟然被几个人族螻蚁接二连三地阻拦。 “都给我去死!” 贪狼高举妖刀,准备发动致命一击。 顾青云突然提笔,在那托盘之上书写。 那是墨家圣人行走世间,以此身为薪柴,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的最高誓言! “摩顶放踵,兼爱非攻!” 顾青云笔锋重重落下。 这八个字,前四字写的是牺牲,为了利天下,即便从头顶磨到脚跟也在所不惜。 后四字写的是理想,爱无差等,反对不义之战! 嗡——!!! 隨著这八个字写出,整座非攻城的废墟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地下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贪狼那必杀的一刀刚刚斩下,地面突然裂开,一只布满齿轮的青铜大手猛地从地下探出,一把抓住了那血色的刀芒! 咔嚓! 刀芒粉碎。 就连一直站在后方摇著羽扇的妖狐文曲,此时也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只青铜大手。 “这是……墨家巨子令的召唤?!” “不可能!这小子怎么可能引动这座死城的机关核心?” 顾青云站在青铜大手之后,他刚才写的並非普通战诗,而是结合了严夫子的《水利疏》与自己对墨家思想的理解,尝试著沟通这座城池残留的意志。 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诸位!” 顾青云大声喊道,“这座城在帮我们!全力反击!” “衝进中央高塔!那里是核心!” 隨著那只青铜大手抓住贪狼的刀芒,整座非攻城的地下深处传来了连绵不绝的齿轮咬合声。 “咔嚓——咔嚓——” 这声音沉闷而宏大,仿佛是巨人的心跳,每一下都震得地面尘土飞扬。 “轰隆隆!” 眾人脚下的广场突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那座一直屹立在广场中央的墨色高塔,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缓缓下沉,仿佛被大地吞噬。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地下入口,正散发著幽幽墨光,宛如一张通往深渊的大口。 一股比之前更加古老的机关气息从那入口中喷涌而出。 在那气息的最深处,似乎悬浮著某种让天地规则都为之颤抖的宝物。 “墨心!是墨家机关城的核心!” 一直躲在后方摇著羽扇的妖狐文曲,那双狭长的狐狸眼中猛地爆发出贪婪的光芒。 它之所以费尽心机带著北斗七子偷渡进来,甚至不惜血祭同族,为的就是这东西!只要毁了它,或者控制它,这座两界山的天然屏障就会变成妖族的屠宰场! “別管这些人族虫子了!抢墨心!” 文曲厉啸一声,手中骨笛猛地一吹,发出一道刺耳的音波。 原本还在与韩刑、李逍遥缠斗的几名妖族天骄,听到这声音,毫不犹豫地捨弃了对手,身形化作各色妖风,疯狂地冲向那个地下入口。 “滚开!” 贪狼少主更是狂暴。他见必杀一刀被挡,虽然心中震惊,但此刻宝物现世,他也顾不得杀顾青云了。 他怒吼一声,手中的碎星妖刀斩出一道血色风暴,逼退了想要拦截的叶红鱼,整个人如同一颗血色炮弹,后发先至,冲在了最前面。 第172章 墨心是我的了! “不好!不能让他们进去!” 叶红鱼脸色大变,提枪就要追。 “別急。” 顾青云却一把拉住了她。 他看著那幽深的洞口,眼中闪烁著睿智的光芒。 “那是墨家半圣留下的宝库,是非攻理念的集大成之地。 你觉得,一群只知道杀戮的野兽,能这么容易闯进去?” 话音未落。 冲在最前面的贪狼少主已经一头扎进了入口的甬道之中。 “哈哈哈哈!墨心是我的了!” 贪狼狂笑,速度快若闪电。 然而,就在他踏入甬道的第一步,异变突生。 甬道两侧,那一排排看似装饰用的青铜武士雕像,突然睁开了眼睛。 “擅闯者,止戈!” 一道机械而冰冷的声音在甬道內迴荡。 紧接著,所有的青铜武士同时动了。 它们整齐划一地伸出了巨大的青铜手掌,掌心之中,喷吐出一股股白色的丝线! 那些丝线看似柔软,实则坚韧无比,名为非攻丝,专克世间兵刃锐气! “雕虫小技!” 贪狼不屑一顾,挥刀便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他挥刀的力量越大,那些丝线的缠绕就越紧!原本应该被斩断的丝线,竟然顺著刀锋蔓延而上,將他的妖刀缠成了一个白色的茧子! “什么?!” 贪狼大惊,想要运起妖力震碎丝线。 但甬道內的重力突然暴增十倍! 轰! 贪狼只觉得身上仿佛压了一座大山,双膝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紧接著,无数根青铜棍棒从墙壁中伸出,不带任何锋芒,却带著万钧之力,狠狠地砸向他的关节后背和头颅! 砰砰砰砰! 一连串密集的打击声响起。 “啊——!” 贪狼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像个皮球一样被打了回来,重重摔在广场上,灰头土脸,那身银色的狼毫大氅都被扯烂了,显得狼狈不堪。 “这……这是什么鬼机关?” 后面的破军和七杀等人嚇得急忙剎车,一脸惊恐地看著那幽深的甬道。 他们不怕刀山火海,因为他们皮厚。 但这种遇强则强的阵法,简直是这种莽夫的克星! “是非攻阵。” 顾青云缓缓走了过来,看著那群吃瘪的妖族,声音平淡。 “墨家非攻,讲究的是强不执弱,富不侮贫。这阵法的核心逻辑是反弹与束缚。你杀意越重,反击越狠。你力量越强,束缚越紧。” 他目光扫过妖族眾人,最后落在那个脸色阴沉的狐妖文曲身上。 “文曲,你既自詡读过圣贤书,难道不知道墨子的道理吗?带著一身戾气去闯兼爱非攻的道场,简直是自討苦吃。” 文曲死死盯著顾青云,咬牙切齿:“你知道怎么过?” “我当然知道。” 顾青云微微一笑,转身看向身后的人族队伍。 “所有人,听我號令!” “收起兵刃!散去杀气!” “什么?” 韩刑一愣,“顾兄,这可是战场!收起兵刃,若是妖族偷袭怎么办?” “信我。” 顾青云没有解释太多,只是带头將斩妄刀归鞘,甚至连身上的才气鎧甲都主动散去。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神色变得肃穆而温和,就像是去拜访一位令人尊敬的长者。 “兼相爱,交相利。” 顾青云口中低吟著墨家的核心思想,迈步走向甬道。 “他疯了?”贪狼捂著肿起的脸颊,恶狠狠地诅咒,“不设防进去,一定会被砸成肉泥!” 然而,让所有妖族眼珠子掉下来的一幕发生了。 当顾青云毫无防备地走进甬道时,那些刚才还狂暴无比的青铜武士,竟然……没有动! 它们眼中的红光熄灭了,重新变成了柔和的蓝光,甚至微微侧身,让开了一条道路。 甬道內的重力阵法也隨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风,吹拂著顾青云的衣摆。 “真的行?!” 李逍遥大喜,立刻还將入鞘,“大家都听顾魁首的!把傢伙事儿都收起来!装……咳,表现得斯文点!” 一千多名学子纷纷照做。 他们学著顾青云的样子,昂首挺胸,收敛杀意,排著队走进了甬道。 果然,畅通无阻! “该死!该死的人族!” 贪狼看著人族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气得直锤地,“文曲!我们也收兵器!” “没用的。” 文曲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那是浩然正气与墨家思想的共鸣。我们是妖,身上流淌著嗜血的本能,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杀意,藏不住的。”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著他们拿走墨心?”破军瓮声瓮气地问道。 文曲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取巧不行,那就硬闯!” 它从怀里掏出一枚散发著毁灭气息的血色珠子。 “这是妖圣赐下的破界珠。既然这破阵法针对杀意,那我就用绝对的力量,把这破阵给炸了!” “七子听令!结阵!护我强闯!” ……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顾青云等人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宫殿。 这里没有金银財宝,也没有神兵利器。 有的是一片令人嘆为观止的机械森林。 无数巨大的齿轮在空中缓缓转动,相互咬合。精密的连杆轴承与滑轮组成了复杂的传动系统,发出富有韵律的咔噠声。 而在大殿的最中央,悬浮著一颗如同太极球般的心臟。 它只有拳头大小,但每一次跳动,都引得周围的空间微微震盪,散发出一股足以镇压一切的力场。 兼爱墨心。 这就是非攻砚的核心残片,也是这座机关城的控制中枢! “好美……” 一名学子痴迷地看著那颗心臟,“这就是机关术的极致吗?它不是死的,它是活的!” “別发呆了!妖族在后面炸路了!” 韩刑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甬道入口处传来剧烈的爆炸声,那是妖族在强行破阵。 “顾兄,快去取墨心!” 李逍遥催促道,“只要拿到了它,这里的机关兽就听我们指挥了!” 顾青云点了点头,快步走向大殿中央。 然而,当他靠近那颗墨心三丈之內时。 “嗡!” 一道黑白交织的光幕突然弹起,將他挡在外面。 第173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与此同时,一个宏大而苍老的声音在顾青云脑海中响起。 不是语言,而是意念的直接传递。 “何为非攻?” 这是……最后一道考验? 顾青云停下脚步,没有急著回答。 墨家的非攻,从来不是投降主义,更不是无原则的和平。 身后的爆炸声越来越近,贪狼那愤怒的咆哮声已经清晰可闻。 时间紧迫!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直视著那颗跳动的墨心,朗声回答,声音鏗鏘有力: “强不执弱,眾不劫寡!” “富不侮贫,贵不傲贱!” “诈不欺愚!” 这是墨子在《兼爱》篇中的原话,也是墨家理想社会的终极蓝图! 非攻,是为了制止恃强凌弱!是为了保护弱小者不受欺凌! 光幕微微震动,似乎在犹豫。 顾青云再次向前一步,眼神如刀,补充道: “然,若有强敌来犯,毁我家园,杀我同胞……” “则,墨者守城,寸土不让!” “虽千万人,吾往矣!” 非攻,不代表不战!为了守护兼爱的理想,墨家弟子亦可化身修罗,以雷霆手段,显圣人心肠! 轰! 隨著这最后一句落下,那黑白光幕猛地一颤,隨后如同水波般散开。 那颗悬浮的兼爱墨心,仿佛找到了等待千年的知己,化作一道流光冲入了顾青云的眉心! 顾青云只觉得大脑一阵剧痛,仿佛有无数的数据流和机关图谱强行塞了进来。 与此同时,他的文宫之內,轰隆隆拔地而起一座巍峨的黑色城池虚影! 那是……非攻城! 当顾青云再次睁开眼时,他的双眸中,仿佛有两个精密的齿轮在缓缓转动。 他抬起手,对著周围那无数沉睡的机械森林,轻轻一握。 “咔咔咔咔!” 所有的齿轮开始转动。 所有的连杆开始推拉。 这座沉睡了千年的机关宝库醒了! “轰!” 就在这时,甬道尽头一声巨响。 狼狈不堪的妖族七子终於炸开了通道,冲了进来。 “墨心!那是我的!” 贪狼少主一眼就看到墨心钻入顾青云眉心的画面,嫉妒得眼睛都红了,“给我吐出来!” 他举起妖刀,就要衝杀过来。 “来得正好。” 顾青云转身,看著那群凶神恶煞的妖族,他手指轻轻一弹。 “关门,打狗。” 高大的黑色机关门缓缓闭合。 厚重的摩擦声如同丧钟,预示著一场残酷的屠杀即將开始。 非攻城內,早已甦醒的机关巨兽將妖族七子团团包围。 “可恶!可恶!!” 贪狼少主浑身银毛炸立,愤怒地咆哮著。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落入人族的陷阱!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贪狼,冷静!” 妖狐文曲强压下心中的惊惧,冷静地分析著局势。 “我们低估了人族的准备。但就算控制了机关城,他们最高也只有举人。而且,这只是残破的机关,核心控制权还在我们手中。” “贪狼,你我联手,先撕开一个口子!再集中力量,毁掉那傢伙的文宫!” “好!” 贪狼少主重重点头,他知道现在已经没有退路。 “杀!” 贪狼冲了出去,妖刀带著凌厉的刀气,狠狠地斩向正前方的机关兽。 “轰!” 狂暴的刀气將一头机关兽斩成了两段! 但诡异的是,那些被斩断的零件,竟然还在半空中迅速地组合,转眼间又变成了一只全新的机关兽,朝著贪狼扑去。 “没用的!这是墨家的连环机关!杀不乾净的!” 那些机关兽悍不畏死,前仆后继。 它们不仅拥有强悍的防御,而且组合变化极为灵活,往往一个不慎就会陷入围攻。 “可恶!” 贪狼少主一刀劈开十几头机关兽,却被更多的怪物围住,几乎动弹不得。 “贪狼,你去对付顾青云!这里交给我!” 妖狐文曲的声音传来。 贪狼当机立断,放弃了继续攻击,身形一闪,朝著顾青云的方向衝去。 他知道,只要杀了顾青云,这场战斗就贏了一半! “想走?” 顾青云早有预料。 他心念一动。 非攻城內,无数的机关暗格开启,地面上突然出现一个个陷阱! 那些陷阱有的是倒刺,有的是弩箭,有的是无形的束缚…… 轰! 贪狼少主的速度虽然极快,但毕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对非攻城的结构並不熟悉。 他一脚踩空,直接掉进一个隱藏的陷阱里。 无数根锋利的铁刺从四面八方刺来,將他扎成了刺蝟! “嗷——!!” 贪狼发出一声惨叫,浑身妖力爆发,想要震碎这些铁刺。 然而那些铁刺却不是普通的铁。 它们是用一种特殊的合金打造,具有极强的韧性和导电性,还涂抹著麻痹神经的毒素! “机会!” 顾青云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他右手狼毫笔如疾风般落下,墨汁飞溅。 “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 隨著最后一笔落下,一股极其锐利的青色气流缠绕在顾青云手中的斩妄刀之上。 那一刻,这把刀仿佛化作了李广將军射出的那支神箭,带著足以洞穿金石的恐怖穿透力! “去!” 顾青云手臂肌肉暴起,將斩妄刀当作战矛,猛地投掷而出! 一击! 贯穿一击! 寒光如流星坠地! “轰!” 血光四溅。 贪狼少主那引以为傲的妖躯,在这股没在石棱中的意境加持下,如同薄纸般脆弱。 长刀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膛,巨大的衝击力带著他从陷阱中飞出,狠狠钉死在远处的墨家铜柱之上! “贪狼!” 妖狐文曲大惊失色,顾不得指挥那些机关兽,连忙冲了过去。 “可恶!” 顾青云並没有追击,而是趁著这个机会,控制著机关兽,將那几个被困住的妖族一一解决。 一场惨烈的战斗,终於以人族的胜利而告终。 妖族七子,除了贪狼少主和妖狐文曲外,其余几人,尽数被斩杀! 地面上遍布著机关兽的残骸,以及妖族的尸体。浓郁的血腥味让整个宫殿都变得令人作呕。 顾青云看向不远处重伤倒地的贪狼少主,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第174章 墨潮爆发! “別让他们逃了。” 他淡淡说道,“封锁入口。裴元,你带人去搜寻,绝对不能让任何一个妖族逃出去!” “是!” 裴元领命,带著剩余的学子,立刻封锁了所有的出入口。 顾青云走到贪狼少主面前。 此时,贪狼少主已经奄奄一息,身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铁刺,腹部的伤口更是深可见骨,鲜血染红了地面。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贪狼少主艰难地抬起头,用怨毒的目光死死盯著顾青云。 “我是你永远无法理解的人。” 顾青云面无表情地看著他,“告诉我,你们的目標,除了墨心,还有什么?” “呸!想知道?做梦!” 贪狼少主朝著顾青云吐了一口血沫,那血沫里,竟然带著黑色的墨汁,显然是受到了污染。 “哼,嘴硬。” 顾青云懒得和他废话,从怀里取出一枚银色的柳叶飞刀。 这东西,是他从之前那只被杀的墨狼身上发现的。 这飞刀上並没有什么攻击力,但却附著了可以读取记忆的法则。 “你……” 贪狼少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脸色大变。 “放心,我不会要你的命。” 顾青云將飞刀轻轻放在了贪狼少主的眉心。 “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在图谋什么。” 银光闪烁,顾青云的意识进入了贪狼少主的识海。 他的脑海中,仿佛播放著一部部快速闪过的画面。 妖族密谋,圣血祭祀,攻打两界山,毁灭墨池,控制天机,夺取墨心…… “还有……域外天魔?” 顾青云的脸色陡然一变。 他竟然在贪狼的记忆中,看到了一个扭曲的黑色漩涡,看到了无数恐怖的魔影,正在贪婪地注视著这个世界。 那是……域外天魔! “原来如此……” 顾青云收回了飞刀。 在得知了更多的真相后,他的心中非但没有轻鬆,反而蒙上了一层更加沉重的阴影。 这场墨池之行,比他想像的还要更加危险! “现在,你可以去死了。” 顾青云一刀挥下。 贪狼少主的身躯崩解,化作一滩黑色的墨汁,融入了脚下的泥土之中。 “该解决掉你了。” 顾青云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妖狐文曲。 “你们跑不了的。” 然而,就在顾青云准备动手时。 原本被封闭的墨池入口再次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轰隆隆——! 一股惊天动地的力量从那裂缝中爆发出来,竟然將整个宫殿震得摇摇欲坠。 一旁传来了文曲疯狂的笑声。 “哈哈哈!我拖延时间成功了!墨池的封印彻底被破坏了!” “准备迎接……墨渊的怒火吧!” 那扇缓缓闭合的墨色大门,竟然重新打开了! 与此同时,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气息,从那入口处疯狂涌入。 顾青云的脸色骤然大变。 “不好!是……墨池意志!” “轰隆隆——!!!” 隨著非攻城深处那道被强行炸开的裂缝彻底崩塌,一股漆黑如夜的洪流如同决堤的天河,带著吞噬一切的意志从地底喷涌而出! 那是墨渊! 是千年来沉淀在墨池底部的怨念残魂与废弃机关油污混合而成的剧毒之物。它所过之处,岩石腐蚀,空间扭曲,就连空气都发出了滋滋的哀鸣。 “不好!是墨潮爆发!” 顏老在外界曾提到过最可怕灾难就是墨渊狂潮,竟然被这群疯子妖族提前引动了! “疯子!你们想同归於尽吗?!” 韩刑脸色大变,手中的法剑剧烈颤抖,面对这种天地之威,个人的律令显得如此渺小。 “同归於尽?” 站在高塔边缘的妖狐文曲,此时脸上掛著病態而疯狂的笑容。 他一手抓起被钉在铜柱上奄奄一息的贪狼少主,一手捏碎了一枚散发著腥臭味的血色玉符。 “人族的小子们,这是送给你们的葬礼!” “墨渊之下,万物归虚。只有拥有妖圣血脉的我们,才能在里面找到一线生机!再见了!” 嘭! 血色玉符炸开,化作一团诡异的血雾包裹住文曲和贪狼。 文曲竟然毫不犹豫,带著贪狼直接跳进了那喷涌而出的黑色墨潮之中! 借著墨潮的掩护,遁水而逃! “该死!让他们跑了!” 李逍遥一剑斩出,剑气却被那滔天的黑浪吞没,连个浪花都没激起。 “別管他们了!快防御!浪要拍过来了!” 裴元大吼一声,手中的正刑尺光芒暴涨,试图构建一道防线。 那黑色的墨潮高达百丈,如同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掌,狠狠地朝著处於低洼处的非攻城中心拍了下来! 在这股力量面前,一千多名年轻的天骄显得如同螻蚁般脆弱。一旦被拍中,哪怕是韩刑、李逍遥这等强者,恐怕也要尸骨无存,化为墨池的一部分。 绝望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完了……我们要死在这里了吗?”刘文才双腿发软,瘫坐在地。 “都不许慌!” 一声清朗的断喝如定海神针般扎在每个人心头。 顾青云站在队伍的最前方,直面那扑面而来的黑色海啸。 他的双眸之中,那两个精密的齿轮虚影疯狂转动。 “既然我拿了墨心,这座城就是我的地盘!” 顾青云猛地將双手按在地面之上,体內的才气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地下的阵法枢纽。 “非攻城!起!” 轰轰轰轰——! 整座废墟般的城市仿佛活了过来。 无数沉睡在地下的巨大金属板翻转升起,早已生锈的齿轮在墨心的驱动下重新咬合,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在眾人震撼的目光中,非攻城的四周,升起了一圈高达百丈的青铜城墙! 但墨潮是从天而降的! “墨守成规!兼爱大阵!” 顾青云眉心金光大作,那颗兼爱墨心飞出体外,悬浮在城市上空,释放出黑白两色的光芒。 那光芒迅速扩散,化作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光罩,將整座非攻城倒扣其中! 光罩之上,流转著密密麻麻的墨家符文。 砰——!!! 下一瞬,黑色的墨渊狂潮狠狠撞击在了光罩之上。 第175章 恐怕不会太平 天昏地暗。 巨大的撞击声让所有人耳膜溢血,脚下的大地剧烈震颤。 光罩剧烈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仿佛下一秒就会破碎。黑色的墨汁如同瀑布般在光罩外流淌,將原本的世界彻底淹没在一片黑暗之中。 “撑住啊……” 孙如海抱著脑袋,瑟瑟发抖地祈祷。 顾青云脸色苍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维持如此庞大的阵法,对他的精神力和才气的消耗是恐怖的。 “给我……顶住!” 他咬紧牙关,圣道之种在文宫內疯狂震颤,压榨出最后一丝才气。 终於。 那最猛烈的第一波衝击过去了。 墨渊的洪流虽然依旧在光罩外奔腾,但光罩终究是並没有破碎,顽强地將那足以腐蚀一切的死水挡在了外面。 非攻城內,虽然一片昏暗,但却是这片死地中唯一的安全岛。 “活……活下来了?” 良久,有人颤声问道。 “活下来了!我们活下来了!” 劫后余生的欢呼声爆发出来。 顾青云身形晃了晃,差点摔倒,被身旁的叶红鱼眼疾手快地扶住。 “没事吧?”叶红鱼关切地问道,手中多了一枚丹药,“这是军中的回气丹,快吃了。” “多谢。” 顾青云吞下丹药,脸色稍微红润了一些。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清点伤亡。” 他第一时间下达了命令。 裴元和韩刑立刻带人去统计。 经过之前与机关兽的大战,以及妖族的偷袭,人族这边折损了三十多人,重伤百余人。虽然相比於全军覆没的结局已经是万幸,但这依旧是一个沉重的数字。 “把伤员集中起来。” 顾青云走到广场中央,看著那些痛苦呻吟的同袍,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他盘膝坐下,再次调动体內刚刚恢復的一丝才气。 “春风化雨。” 他以才气化雨,笼罩了整个伤兵营。 淅淅沥沥的白色光雨落下,融入伤者的体內。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开始结痂,被妖气侵蚀的皮肤也逐渐恢復了血色。 “是仁术!儒家的仁术!” 一名学子惊嘆道,“顾魁首不仅杀伐果断,更有仁爱之心,真乃君子也!” 经过这一战,顾青云在眾人心中的威望已经达到了顶峰。 无论是秦国的法修,还是唐国的剑修,此刻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信服。 休整了整整两个时辰,外面的墨潮终於开始退去。 原本淹没一切的黑色液体,顺著地下的裂缝慢慢回流,只在地面上留下了一滩滩尚未乾涸的积水。 “看来暂时安全了。” 李逍遥收剑回鞘,看著头顶那重新露出的暗红色天空,鬆了口气。 “未必。” 顾青云站起身,走到光罩边缘。 他撤去大阵,露出外面的世界。 此时的非攻城就像是被洪水洗劫过一样,到处都是黑色的泥浆。 而最诡异的是地面上那些残留的墨水坑。 它们平静得像是一面面黑色的镜子,倒映著眾人疲惫的脸庞。 顾青云盯著脚边的一个水坑。 水坑里,倒映著他的影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那个倒影的眼神,有些陌生。 那种陌生,就像是在观察一只待宰的羔羊。 “裴元。” 顾青云突然喊了一声。 “在。”裴元走过来。 “今晚轮班守夜。” 顾青云怀中的定墨石再次微微发热,且热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持久。 他看著这满城的积水,心中升起一股比面对妖族七子时还要强烈的寒意。 “这墨潮退得太乾净了……乾净得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留了下来。” “今晚,恐怕不会太平。” 非攻城的夜很快降临了,暗红色的天空被墨潮洗刷过后,变得更加浑浊,仿佛一块凝固的血痂盖在头顶。 城內虽然有兼爱墨心撑起的防御大阵,但那种透入骨髓的阴冷湿气却依旧无孔不入。 广场上篝火噼啪作响。 经过顾青云那一番春风化雨的救治,大部分伤员的情况都已经稳定下来,沉沉睡去。 鼾声、囈语声,在此刻显得格外珍贵。 顾青云盘膝坐在一块乾燥的石板上,手中紧紧握著那块孔家六爷赠送的定墨石。 石头很烫。 从墨潮退去开始,这块石头就没凉下来过。 “还没睡?” 一道红色的身影走来,在他身边坐下。 叶红鱼卸去了部分沉重的甲冑,只穿著一身染血的贴身战袍,长发隨意披散著,少了几分战场上的煞气,多了几分女子的英气与柔美。 “睡不著。” 顾青云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你的伤怎么样了?” “死不了。”叶红鱼从腰间解下酒囊,仰头灌了一口,递给顾青云,“两界山的兵,命都硬。倒是你,刚才强行操控整座城的机关,透支不小吧?” 顾青云接过酒囊,抿了一口。烈酒入喉,驱散了几分寒意。 “透支倒是其次,主要是……心慌。” 顾青云指了指地面。 借著篝火的微光,可以看到广场的地面上,依旧残留著许多黑色的积水坑。它们平静得可怕,倒映著跳动的火光,却仿佛要把那火光给吞噬进去。 “你觉不觉得,这些水坑,像是一只只眼睛?”顾青云轻声道。 叶红鱼打了个寒颤,搓了搓胳膊:“你別嚇我。我这人不怕明刀明枪的妖魔,就怕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你那《聊斋》我可是白天看都要拉著副官一起的。” 顾青云苦笑一声:“我也希望是我多虑了。” 就在这时,远处负责巡夜的裴元走了过来。 他依旧是一身黑衣,手中的正刑尺从不离手,走路无声,像是一个游荡的幽灵。 “顾兄,情况有些不对。” 裴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困惑和寒意。 “怎么了?”顾青云立刻站起身,手中的定墨石更加烫手了。 “人数不对。” 裴元眉头紧锁,眼神中透著一股难以置信,“刚才我巡视东侧营地,那里原本安排了十八名秦国法修和十二名赵国剑手轮值。但我刚才数了一下……” 他顿了顿,似乎在確认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那里有三十五个人。” 第176章 没有影子! “三十五?”叶红鱼一愣,“多了五个?是不是有人起夜或者换岗?” “不可能。” 裴元断然否定,“法家行军,令行禁止。换岗有严格的时间和口令,绝不会隨意走动。而且……” 裴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而且,我刚才看到孙如海那胖子,正蹲在墙角吃东西。但我明明记得,一刻钟前,我在伤兵营里看到他因为腿伤吃了安神药睡下了。” 顾青云瞳孔猛地一缩。 “走!去看看!” 三人没有惊动大部队,悄无声息地向著东侧营地摸去。 东侧营地位於一片残垣断壁之后,几堆篝火燃烧著,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吧唧……吧唧……” 一阵咀嚼声从阴影中传来。 顾青云打了个手势,三人屏住呼吸,借著废墟的掩护看去。 只见一个体型微胖的身影正背对著他们,蹲在一个水坑边,手里抓著一块乾粮,正狼吞虎咽地啃著。 看背影和衣著,確实是孙如海无疑。 “孙如海?”顾青云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那身影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来。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 確实是孙如海。 “顾……顾魁首?” 孙如海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不清地说道,“您怎么来了?我……我饿了,起来吃点东西。”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除了……他的眼神。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双眼睛虽然看著顾青云,但瞳孔深处却是一片死寂的漆黑,没有丝毫属於活人的灵动光泽,就像是……镜子里的反光。 “饿了?” 顾青云的手悄悄握住了刀柄,怀里的定墨石此时烫得几乎要烧穿他的皮肉,疯狂示警! “我记得你的腿被机关兽咬伤了,怎么,这会儿不疼了?” “啊?腿?” 孙如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脸上露出一个僵硬而怪异的笑容,“哦,吃了魁首您的药,已经好了。不信您看,我能跳呢。” 说著,他竟然真的站起来,在那水坑边蹦了两下。 然而,就在他落地的瞬间。 顾青云、裴元、叶红鱼三人的头皮同时炸开了。 因为,这个孙如海落地时,没有声音! 就像是一根羽毛,或者说……是一道影子,轻飘飘地贴在了地上。 而且,借著火光,他们惊恐地发现,这个孙如海的脚下……没有影子! 或者更准確地说,他的影子並没有投射在地面上,而是诡异地连接著旁边那个黑色的水坑! 就像是他是从水坑里长出来的一样! “你是谁?!” 裴元厉喝一声,正刑尺猛地拍出。 “我是孙如海啊……” 那胖子脸上露出一丝委屈,但嘴角却越裂越大,一直裂到了耳根,露出里面漆黑如墨的口腔。 唰! 正刑尺带著法家金光拍下。 那个孙如海並没有躲闪,而是身体液化,变成了一滩黑水,躲过了这一击,隨后又迅速在三丈外重新凝聚成型。 “啊——!!!” 就在这时,伤兵营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悽厉的惨叫。 那是真正的孙如海的声音! “救命!谁在掐我的脖子?!” 不仅仅是伤兵营。 整个非攻城內,此起彼伏的惊呼声瞬间炸锅。 “韩刑?你怎么在我后面?我刚才明明看到你在前面!” “李师兄!別拔剑!我是真的!对面那个才是假的!” “天哪!水里!水里爬出来了东西!” 乱了!全乱了! 顾青云猛地回头,看向广场四周。 只见那些原本平静的黑色积水坑,此时就像是煮沸了一样剧烈翻滚。 一个个漆黑的人影,正缓缓从水坑中站了起来。 隨著它们站立,身上的黑色褪去,变成了皮肤、衣物、五官…… 眨眼间,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出现在了眾人面前。 有秦国的法修,有唐国的剑客,有宋国的书生……甚至,还有正在惊慌失措奔跑的伤员! 这就是孔六爷口中的墨影! 非攻砚破碎后產生的规则碎片,结合了妖血与诡气,拥有了最为可怕的复製能力! 它们复製了本体的外貌、才气、甚至一部分记忆和技能! 唯一的区別,就是它们没有心,只有杀戮和替代本体的本能! 顾青云看著这满城的乱象,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最可怕的不是强敌,而是你根本不知道站在你背后的战友,究竟是人是鬼! “顾兄!救我!” 远处,两个一模一样的李逍遥一边互砍,一边朝著这边衝来。 两人用的都是青莲剑歌,剑气纵横,招招致命,连说话的语气都一般无二。 “我是真的!这冒牌货偷袭我!”左边的李逍遥大喊。 “放屁!老子才是真的!你个妖怪给我现形!”右边的李逍遥怒骂。 叶红鱼握紧了长枪,有些茫然地看向顾青云:“这……这怎么分?我该帮谁?”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块滚烫的定墨石。 “別慌。” 他高举定墨石,將才气灌注其中。 “所有人,向我靠拢!” “不想死的,就別信你眼里的任何人!除了你自己!” 隨著才气注入,定墨石发出一道幽幽的青光,在这混乱的黑夜中,如同唯一的灯塔。 “靠近定墨石者,若石头髮热,则是真身。若石头变冷,便是墨影!” 顾青云的声音传遍全场。 “李逍遥!你们两个,都给我滚过来!” 正在缠斗的两个李逍遥同时一顿,然后爭先恐后地向顾青云衝来。 当左边的李逍遥靠近顾青云三丈之內时,定墨石骤然变得滚烫如火。 “你是真的!” 顾青云一把將他拉到身后。 紧接著,右边的李逍遥也冲了过来。 但这一次,定墨石上的温度骤降,甚至结出了一层薄薄的黑霜! “假的!杀!” 不用顾青云动手,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裴元和叶红鱼同时出手。 正刑尺与红缨枪左右夹击! “砰!” 那个假李逍遥脸上的惊恐凝固,隨后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身体崩解成黑水,洒了一地。 “呼……嚇死老子了。” 真李逍遥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擦冷汗,“刚才跟照镜子一样,这感觉太噁心了。” “別废话,归队!” 第177章 两个顾青云! 顾青云没有放鬆警惕。 因为他看到,越来越多的墨影正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 非攻城的中央广场,此刻已沦为一座光怪陆离的修罗场。 篝火被踢翻,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照著无数对廝杀的身影。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廝杀的对手,往往长著一模一样的脸,穿著一模一样的衣服,甚至连书写战诗的姿势都別无二致。 “我是真的!我是秦人赵阔!你这个冒牌货!” 一名秦国法修怒吼著,手中法剑斩向对面。 “放屁!我才是赵阔!你这妖孽,看法家律令!” 对面那个一模一样的赵阔同样怒目圆睁,反手就是一道律令锁链。 “噗嗤!”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第三个赵阔突然从阴影中窜出,一剑刺穿了第一个赵阔的胸膛。 第一个赵阔瞪大了眼睛,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 而那个杀人的第三个赵阔,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隨后身体如同融化的蜡烛,与第二个赵阔融为一体,变成了气息更强的一人。 顾青云手持定墨石,在人群中艰难穿梭。 那块石头此刻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青光所过之处,真身显现,假身暴露。 “韩刑!在那边!” 李逍遥眼尖,指著不远处的一根石柱旁。 那里,两个韩刑正背靠背站著,却又在相互防备,手中的法剑都指著周围试图靠近的墨影。 “別过来!” 其中一个韩刑厉喝道,“谁敢靠近三丈之內,杀无赦!” 另一个韩刑也冷声道:“想趁乱偷袭?没门!” “这两个……谁是真的?”叶红鱼有些发懵。 这两个韩刑看起来都很理智,都很冷酷,完全不像是那些只会无脑杀戮的低级墨影。 顾青云没有说话,只是举起了手中的定墨石,大步走了过去。 当他靠近左边的韩刑时,定墨石微微温热。 而当他靠近右边的韩刑时…… 滋啦! 定墨石上结出了一层黑色的冰霜,寒气刺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动手!” 顾青云一声断喝。 裴元早已蓄势待发,手中的正刑尺带著万钧之力,狠狠砸向右边的韩刑。 那个韩刑反应极快,反手就是一道画地为牢的黑光,竟然挡住了裴元的一击。 “哼,被发现了么?” 那个韩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眼神变得冰冷空洞,“可惜,法家的手段,我也懂。” “你懂个屁!” 真正的韩刑勃然大怒,见到有人顶著自己的脸行凶,那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 “秦律车裂!” 韩刑手中法剑一指,五道黑色的锁链凭空出现,扣住了那个冒牌货的四肢和头颅,猛地向五个方向拉扯。 与此同时,李逍遥的一剑西来,直接削掉了那冒牌货的脑袋。 砰! 冒牌韩刑炸成一滩黑水。 “多谢。” 真正的韩刑擦了擦冷汗,心有余悸地走到顾青云身边,“这鬼东西太邪门了,它不仅会我的战诗,甚至连我刚才受的內伤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它们在进化。” 顾青云看著四周。 经过初期的混乱,倖存的人族天骄们终於反应过来,开始三五成群地结阵自保。 而那些墨影在被识破后,也不再偽装,而是匯聚在一起,形成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军团,將倖存者们团团围住。 这些墨影不再是无脑的野兽,它们有的手持长剑,有的书写战诗,有的甚至在列阵! 它们正在从混乱的杀戮者,进化成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 “这就是非攻砚破碎后的规则碎片……” 顾青云心中升起一股寒意,“它在学习,在模仿,在试图用我们自己的力量,杀死我们。” “现在怎么办?”李逍遥看著周围越聚越多的墨影,握剑的手心里全是汗,“杀不完啊!这些鬼东西死了变成水,水又能重新凝聚!” “擒贼先擒王。” 顾青云目光如炬,看向黑暗的深处。 那里,有一股让他感到无比熟悉的气息。 嗒、嗒、嗒。 清脆的脚步声,穿透了战场的喧囂,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围攻眾人的墨影军团,突然整齐划一地停下了动作,然后缓缓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道路。 在道路的尽头,一个人影缓缓走来。 他穿著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掛著一枚普通的玉佩,手中握著一把看似普通的斩妄刀。 他的步履从容,神色温润,嘴角掛著一抹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当那张脸完全暴露在火光下时,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裴元和叶红鱼,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顾青云! 如果不看顾青云本人还站在这里,所有人都会以为,这才是真正的江州案首! 太像了。 不仅是外貌,就连那种独特的气质,那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淡然,都被完美地復刻了下来。 甚至……比本人还要完美。 因为真正的顾青云,此刻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跡,脸上带著疲惫。 而那个走来的顾青云,却是一尘不染,仿佛刚从画中走出来的謫仙。 “诸位同袍,別来无恙。” 那个顾青云在距离眾人十丈处停下,微微拱手,行了一个標准的书生礼。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听不出半点杀气。 “你是谁?”裴元上前一步,正刑尺横在胸前,眼神冷厉。 “我是谁?” 那个顾青云笑了,笑得有些玩味,“裴兄,你这话问得好生奇怪。我不就是顾青云吗?我们一起在江州破庙杀过影魔,一起在广厦园喝过酒,一起……来到了这里。” 裴元浑身一震。 这些记忆……它怎么会知道?! “它在读取记忆!” 顾青云突然开口,声音冰冷,“墨池的规则不仅仅是复製肉体,更能映照人心。你心里的我,就是它的养料。” 他上前一步,与那个自己对视。 两个顾青云,一真一假,隔空相望。 “你说你是顾青云。” 顾青云举起手中的定墨石,那石头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漆黑的冰块,散发著刺骨的寒意,“但石头告诉我,你只是一团没有温度的墨汁。” 第178章 到底哪个是你啊?! “温度?” 那个顾青云轻蔑地看了一眼定墨石,摇了摇头,“那不过是孔家的小把戏罢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 那种狂傲,像极了在杏坛广场上吟诵《望岳》时的顾青云! “顾青云,你太累了。” 假顾青云看著真身,眼中流露出一丝虚偽的怜悯,“你背负了太多。家族的復兴,百姓的生计,人族的未来……这些东西压得你喘不过气来。你的仁慈,你的底线,都是你的枷锁。” “而我不同。” 假顾青云张开双臂,身后的墨影军团隨之发出一阵整齐的咆哮。 “我拥有你全部的才华,全部的记忆,甚至……比你更强的力量!” “但我没有那些无聊的道德束缚,没有那些可笑的妇人之仁!” “我才是完美的顾青云!我才是能带领人族在这乱世中活下去的……圣!” 轰! 一股漆黑如墨的浩然正气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那气息虽然也是正气,但却透著一股极致的霸道与冷酷,仿佛是为了秩序而抹杀一切人性的绝对理智! “黑色的……浩然气?!” 韩刑惊呼,“这怎么可能?浩然气乃天地至阳至刚,怎么会是黑色的?” “那是被墨池规则扭曲后的霸道。”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斩妄刀,“他不是复製体,他是我的心魔具象化。” “心魔?”假顾青云大笑,“不,我是进化。” 他手中的摺扇猛地一合,化作一把漆黑的长剑。 “既然你不肯让位,那就让我来帮你解脱吧。” 假顾青云眼中杀机毕露。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隨著他口中吟诵,一副漆黑的战甲瞬间覆盖全身,那战甲上流淌著诡异的符文,比顾青云的《侠客行》更加狰狞,更加充满攻击性! 嗖! 他动了。 速度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只能看到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夜空,直奔顾青云的咽喉! “小心!” 叶红鱼长枪一抖,想要拦截。 “滚!” 假顾青云看都没看,隨手一挥袖。 一股磅礴的黑色气浪直接將叶红鱼连人带枪震飞了出去! 举人! 这个复製体,竟然拥有著堪比举人的实力!而且不需要板衣托盘,直接舌绽春雷! “来得好!” 顾青云没有退。 他知道,这是避无可避的一战。战胜自己,往往比战胜敌人更难。 “银鞍照白马!” 顾青云书写《侠客行》,银色战甲加身,斩妄刀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迎著那道黑色闪电狠狠劈下! 鐺——!!! 黑与白,两道身影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了一起。 恐怖的衝击波横扫四方,將周围的断壁残垣震成了齏粉。 烟尘滚滚中,两道身影乍合乍分。 “噗!” 真正的顾青云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滑出数十丈,双脚在坚硬的墨玉地面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他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一丝殷红的鲜血,握刀的右手虎口崩裂,颤抖不已。 而对面那个顾青云,却是轻飘飘地落地,衣衫不染纤尘,依旧保持著那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 假顾青云轻轻弹了弹衣袖上的灰尘,眼神怜悯,“你还在用板衣托盘这种笨拙的手段书写战诗,而我,生於墨池,天生便拥有出口成章的举人神通。你拿什么跟我斗?” 顾青云抹去嘴角的血跡,眼神冷冽。 確实,对方不需要书写,念头一动便是法则,在施法速度和威力上完全碾压自己。如果不是自己拥有圣道之种护体,刚才那一击,恐怕已经被斩了。 “裴元!叶红鱼!杀了他!” 假顾青云突然转头,对著不远处正在与墨影苦战的眾人大喝一声,“此人是高阶墨影所化!他想冒充我扰乱军心!” 这一嗓子,喊得正气凛然,就连那股子焦急与愤怒的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正在苦战的裴元和叶红鱼动作一滯,下意识地看向两边。 一边是衣衫襤褸的顾青云。 一边是气定神閒的顾青云。 在极度的混乱与紧张中,人的判断力是会下降的。 “谁是真的?”叶红鱼手中的红枪有些迟疑。 “红鱼,你忘了我们在两界山的约定吗?” 假顾青云看著叶红鱼,眼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温柔与急切,“琴谱还在你怀里,难道你要看著我被这妖孽杀死?” 叶红鱼心头猛地一颤。 琴谱! 这是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 “裴兄,正刑尺下无冤魂!”假顾青云又看向裴元,“还不动手?!” 裴元眉头紧锁,手中的尺子抬起,却不知道该砸向哪边。 这个冒牌货太可怕了。 它不仅复製了战力,更复製了所有的记忆和情感羈绊!它知道每一个人的软肋! “好手段。” 真正的顾青云看著这一幕,不仅没有慌乱,反而笑出了声。 “连记忆都窃取了么?看来这墨池的规则,確实有点门道。” “死到临头还嘴硬!”假顾青云眼中杀机一闪,手中黑色长剑一指,“诸位同袍,隨我诛杀此獠!” “杀!” 周围的墨影军团,甚至还有几个分不清状况的人族学子,被他这一扇动,竟然真的调转兵锋,朝著顾青云围了过来。 “顾兄!到底哪个是你啊?!”李逍遥在那边急得大喊,他自己也被两个冒牌货缠得脱不开身。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並未辩解。 在这个真假难辨的时刻,语言是最苍白的。 他缓缓將手伸入怀中。 “想用暗器?”假顾青云冷笑,“没用的!” 顾青云没有理会他,而是猛地掏出定墨石! “裴元!叶红鱼!韩刑!李逍遥!” 顾青云气沉丹田,“都给我看好了!” 嗡! 他將体內仅存的浩然正气疯狂灌注进定墨石中。 剎那间,那块原本不起眼的石头,爆发出了一圈耀眼的青色光晕。 “定墨分阴阳,圣石辨真偽!” 隨著顾青云一声低喝,那青色光晕如涟漪般扩散开来,笼罩了方圆百丈的范围。 第179章 假顾青云现身! 滋滋滋——! 在青光的照耀下,那些原本和真人一模一样的墨影们,身上突然冒出了滚滚黑烟,就像是热油泼在了雪地上! “啊——!” 那个原本气宇轩昂的假顾青云,被青光一照,脸上那完美的皮肤竟然开始溃烂,露出了下面流淌著黑色墨汁的狰狞面目。 他那身白衣也迅速染黑,变成了一团扭曲的阴影。 而真正的顾青云,沐浴在青光之中,虽然满身血污,但那股浩然之气却越发纯粹,定墨石在他手中散发著温暖的热度。 “是定墨石!孔家的宝物!”韩刑一眼认出了这东西,大喜过望。 “那个白的变黑了!他是假的!”叶红鱼反应过来,一股被欺骗的怒火直衝脑门。 “敢骗老娘!去死!” 轰! 红枪如龙,带著叶红鱼羞愤的全力一击,狠狠扎向那个正在溃烂的假顾青云。 裴元也不甘示弱,正刑尺金光大作。 两大高手的夹击,若是换做平时,哪怕是举人也要暂避锋芒。 但那个假顾青云,此刻却不再偽装。 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笑容。 “呵呵呵……被发现了吗?真可惜啊……” “不过,就算发现了又如何?” “在这里,我就是主宰!” 轰! 他猛地张开双臂,身体不但没有躲避,反而主动炸开! 他化作了漫天的黑雨,每一滴黑雨落地,都变成了一个小型的墨影。 而在那无数墨影的簇拥下,他的本体在半空中重新凝聚。 这一次,他不再保持顾青云的人形,而是变成了一个面容在顾青云与妖魔之间不断切换的怪物! “力量!这才是墨池赐予我的真正力量!” 黑暗顾青云悬浮在半空,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眾人,声音如同重重叠叠的回音: 他手中的黑色长剑猛地挥下。 只见地面上的废墟崩塌,无数黑色的尖刺如同丛林般拔地而起,无差別地刺向场中的所有人族! “不好!快防御!” 顾青云脸色大变,再次激活护盾,想要护住眾人。 但那股力量太强了,那是整个非攻城废墟的恶意加持! 砰砰砰! 护盾破碎。 叶红鱼、裴元、韩刑等人纷纷吐血倒飞而出。 就连李逍遥的剑气也被那黑色的尖刺丛林硬生生磨灭。 “这就是你们的实力吗?太弱了。” 黑暗顾青云缓缓降落,一步步走向倒在地上的顾青云。 “吃了你……只要吃了你,我就能真正成为人,走出这片该死的墨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伸出那只长满触手的大手,抓向顾青云的头颅。 绝望的情绪在眾人心头蔓延。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咻!” 一道微弱的绿光突然从侧后方的阴影中射出,直奔顾青云的后心! 那是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 出手的时机选得太好了。 正是顾青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且全副精力都在对付面前黑暗复製体的时候。 “谁?!” 顾青云只觉得背心一凉,汗毛倒竖。 他拼尽全力想要侧身闪避,但身体的沉重感让他慢了半拍。 噗嗤! 匕首刺破了那件天蚕丝软甲的缝隙,虽然被软甲挡住没有刺入心臟,但那绿色的毒气却透过皮肤,钻入了他的经脉! “呃!” 顾青云眼前一黑,一口黑血喷出,整个人踉蹌跪地。 “是谁?!” 叶红鱼目眥欲裂,回头看去。 只见在人族队伍的后方,一个一直不起眼的赵国学子,正慢慢收回手,脸上掛著一抹阴冷的笑容。 他身上没有任何墨气,甚至定墨石照在他身上也是温热的。 他是人! 是真正的人族! “为什么……”孙如海难以置信地看著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同伴,“赵师兄,你为什么要偷袭魁首?!” “为什么?” 那赵国学子並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枚散发著妖气的令箭,对著天空猛地一捏。 啪! 一道血色的信號在空中炸开。 “因为……良禽择木而棲。” 他冷笑道,“人族没希望了。妖圣大人许诺,只要杀了顾青云,便赐我天妖血脉,永生不死!” “叛徒!!” 韩刑气得浑身发抖,“你身为读书人,竟然投靠妖族?!” “读书?读书能长生吗?读书能成圣吗?” 叛徒面容扭曲,“別天真了!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就要死了!而我將成为新世界的王!” 隨著他的信號发出。 黑暗顾青云停下了动作,转头看向那个叛徒,眼中露出一丝玩味。 “哦?居然还有帮手?看来你也想分一杯羹?” “不敢。” 叛徒对著黑暗顾青云躬身一拜,“小人只是奉妖狐军师之命,助您一臂之力。这毒乃是蚀文散,专破儒家文宫。现在的他,已经是废人一个了。” “哈哈哈哈!好!好极了!” 黑暗顾青云狂笑起来。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真身,触手缓缓伸向顾青云的脖子。 “听到了吗?你的同袍背叛了你。这就是你要守护的人族?真是讽刺啊。” “绝望吗?痛苦吗?” “那就……把你的身体,交给我吧!” 黑暗顾青云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那只由无数触手组成的漆黑大手,距离顾青云的头顶仅剩寸许。 顾青云跪在地上,大口喘息。 那蚀文散的毒性极为霸道,不同於针对肉体的毒药,它像是一群贪婪的白蚁,疯狂地啃噬著他文宫內的才气。 原本璀璨的文宫此刻黯淡无光,甚至连那颗圣道之种都被一层灰濛濛的死气所缠绕,发出微弱的悲鸣。 “滚开!!” 一声娇喝带著决绝的死志响起。 叶红鱼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硬撑著满身伤痕的身体扑了过来。 她手中的长枪早已断裂,便用半截枪桿狠狠地刺向那只落下的魔手。 “红鱼!別过来!”顾青云嘶哑地吼道。 “砰!” 黑暗顾青云连看都没看她一眼,隨手一道墨气挥出。 叶红鱼如同断线的风箏般飞了出去,重重撞在远处的废墟上,一口鲜血喷出,再也爬不起来。 “真是感人的同袍之情啊。” 第180章 天地有正气! 那个偷袭得手的赵国学子赵志,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把玩著手中的令箭,脸上掛著一抹扭曲而残忍的笑容。 “赵志!你这个畜生!” 韩刑捂著胸口,依靠在断墙边,双目赤红,“我秦国与赵国虽有旧怨,但如今同为人族,你为何要甘当妖魔走狗?!” “走狗?” 赵志歪了歪头,眼神中透著一股癲狂,“韩刑,你懂什么?妖族和魔族才是未来的主宰!” “为了力量,为了长生,我早已献祭了人族血脉,种下了魔种!” 赵志猛地撕开自己的衣襟,只见他的胸口处,赫然长著一张狰狞的鬼脸,正在不断吞噬著周围的墨气。 “我是高贵的逆种文人!等这次任务结束,我就能在妖界封侯拜相,而你们,只会变成一堆枯骨!” “贪狼那个废物伤重先溜了,但这功劳,我和这墨影分了也一样!” 赵志看向黑暗顾青云,諂媚道:“大人,这顾青云已是强弩之末,他的才气被封,您可以尽情享用了。” “很好。” 黑暗顾青云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少了贪狼那个强力打手,但对付现在这群残兵败將,他和赵志联手绰绰有余。 “顾青云,结束了。” “绝望吗?痛苦吗?” “那就……把你的才华、记忆、还有那颗圣道种子,统统交给我吧!” 绝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真正的绝望笼罩了倖存的每一个人。 李逍遥握剑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脱力。 他看著顾青云,苦涩一笑:“顾兄,看来那顿酒,我是请不成了。” “还没结束……” 顾青云咬著舌尖,利用剧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试图调动体內的才气,但文宫就像是一口枯井,无论怎么压榨,都只有钻心的剧痛传来。 那蚀文散太毒了,正在从根基上瓦解他的儒道修为。 “没用的。” 赵志阴惻惻地笑道,“你的文宫正在崩塌,你现在就是一个废人。认命吧,顾案首。” “认命?” 顾青云低垂著头,颤抖的手缓缓伸入怀中。 那里,有一卷触感温润的纸张。 是杏坛纸! “读书人,可以死,但不可以输!” 顾青云的心底,发出一声怒吼。 在这生死的临界点,在这绝望的深渊之底,他终於明白了一个道理。 才气会有枯竭的时候,文宫会有崩塌的一天。 但这世间,有一股气,是毒药毒不倒,是妖魔杀不绝,是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人族脊樑不弯,就永远存在的! 那不是书本上的道理。 那是充塞於天地之间,至大至刚,沛然莫之能御的一股气! “你还要挣扎吗?” 黑暗顾青云看著顾青云还在动,有些不耐烦地伸出触手,想要直接刺穿他的心臟。 就在这时。 唰——! 顾青云猛地展开了那捲杏坛纸! 那纸张在黑暗中散发出柔和而坚定的白光,仿佛黑夜中的第一缕晨曦。 顾青云直接咬破了自己的食指,以血为墨! 指尖划过纸面,鲜血淋漓。 第一个字,落下。 轰! 原本死寂的墨池血土,突然震颤了一下。 “天!” 紧接著,第二个字。 “地!” 隨著这两个字写出,顾青云原本枯竭的文宫深处,竟然凭空生出了一股白色的火焰。 那火焰不烧文宫,反而將那些附著在文宫上的蚀文散毒气烧得滋滋作响! “怎么回事?!他的才气不是废了吗?!”赵志脸色大变。 “杀了他!快杀了他!” 黑暗顾青云也察觉到了不对劲,那张杏坛纸上散发出的气息,让他这个由怨念和墨汁构成的怪物感到一阵心悸。 触手如长矛般刺下! “有!” 顾青云不闪不避,写下第三个字。 一道白色的光罩凭空出现,硬生生挡住了那必杀的一击! “正!” 第四个字! 顾青云浑身浴血,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盛,那是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坦荡,那是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迈! 他想起了前世那个面对高官厚禄诱惑而不降,面对屠刀而不跪的身影。 那个身陷囹圄,在土牢之中歌正气的男人,文天祥! “气!!!” 隨著最后一个字落下,顾青云猛地將那张染血的杏坛纸向天一拋! 那张薄薄的纸页,此刻却仿佛承载了万古星空的重量,迎风暴涨,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白色榜文,悬掛在非攻城的正上方。 他咬破的指尖鲜血淋漓,但他甚至感觉不到痛楚。 他神情肃穆,在那张悬空的榜文之上,笔走龙蛇,以指代笔,以血为墨! 轰隆隆——!!! 墨池那终年不见天日的暗红色天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撕裂。 巨大的缝隙贯穿苍穹,一股无法形容的白色洪流,带著万魔俯首的煌煌天威从那裂缝中倾泻而下,淹没了整个非攻城! 那不是光,也不是水。 那是气! 是充塞於天地之间,至大至刚,能让诸邪退避的浩然正气! 顾青云伸手落笔,整个墨池空间,乃至这方天地,仿佛变成了他的嘴舌,替他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声音宏大古老,像是亿万先贤在时光长河中齐声诵读: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原本充斥在墨池中的诡物,那些扭曲的阴影、再生的墨怪、混乱的镜像,在这行血字面前,如同遇到了天敌。 空气中游离的黑色粒子开始疯狂逃逸,仿佛这股白色的气流是泼向积雪的沸水。 “啊——!这是什么?!我的魔气……我的魔气在燃烧!” 逆种赵志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他胸口那张原本贪婪吞噬墨气的鬼脸,此刻竟然露出了极度惊恐的表情,拼命想要缩回他的体內,却被那白色的正气死死锁住,冒出阵阵腥臭的黑烟。 顾青云面无表情,指尖再次划动,鲜血在纸上晕染开来,每一笔都重若千钧。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字成,天音再响! 异象陡变! 在眾人的脚下,原本漆黑腐朽的墨土之上,竟然浮现出了巍峨山岳与奔腾大河的虚影。那是山河社稷的重量,是厚德载物的力量! 第181章 圣前举人! 而在头顶那裂开的苍穹之中,暗红色的魔云被强行驱散。 一轮煌煌大日与漫天星辰,竟然在这从不见光的墨池血土中,凭空显现! 烈日当空,星河倒掛! “嗤嗤嗤——” 黑暗顾青云那原本凝实的身体,在这烈日与星光的照耀下开始剧烈蒸发。 “不……这不可能!这里是墨池血土!是阴暗的匯聚地!怎么会有这种至阳至刚的东西?!” 他疯狂地挥舞著触手,试图遮挡那刺目的光芒,但那些触手在碰触到正气的瞬间,便如同蜡烛般融化。 顾青云没有理会外界的喧囂,他的眼中只有面前的杏坛纸。 第三句,落笔! “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天地轰鸣,仿佛在回应这句诗的真意。 漫天的正气开始向內坍缩,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直接灌入了顾青云的天灵盖! 原本顾青云那枯竭的文宫,在这股浩然气的灌注下恢復如初! 咔嚓!咔嚓! 那是体內某种桎梏被打破的声音。 他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中毒发黑的皮肤重新变得晶莹如玉。 更可怕的是他体內的才气,原本只是如溪流般液化,此刻却如同江河入海,发出了奔腾的咆哮声! “他在突破?!” 远处的李逍遥瞪大了眼睛,连手中的剑都忘了收回,“在这种绝境下,他竟然在藉助这篇战文重铸根基?” 韩刑捂著胸口,眼神狂热:“不!不是突破那么简单!他在立道!他在为天下读书人,定义什么是真正的气!” 顾青云笔锋不停,越写越快,身上的气势也越攀越高。 “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隨著这两行血字浮现,顾青云身后的虚空中,浮现出了一卷巨大的青史竹简。 那竹简缓缓展开,上面虽然没有字,但却透著一股足以压塌万古的厚重感。 “时穷节乃见……” 叶红鱼喃喃自语,看著那个站在光柱中如神祗般的身影,眼眶湿润,“是啊,只有在这最穷途末路的时候,才能看到一个人的气节……” 赵志此刻已经疼得在地上打滚,他的皮肤开始溃烂,那是因为他身为人的皮囊,已经承受不住这股正气的审判。 “別写了!求求你別写了!” 赵誌哀嚎著,七窍流血,“我是逆种!我受不了这正气!快停下!” 然而,顾青云充耳不闻。 他此刻已经进入了一种玄妙的境界。 他仿佛不再是非攻城里的顾青云,而是化身成了那位在零丁洋上嘆息,在土牢中高歌的文天祥。 他不仅是在书写,更是在召唤英灵! 顾青云身上的白光越来越盛,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手指如刀,在杏坛纸上狠狠刻下两行力透纸背的大字! 接下来的每一句诗,都不再是简单的文字,而是化作了实质的歷史投影,这是儒家战诗中最为高深的唤灵! “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 天地之间,迴荡著这两句诗的轰鸣声。 轰! 虚空震盪,两根巨大的竹简虚影从天而降,如同两座墓碑狠狠砸向黑暗顾青云。 那是史家最硬的骨头!是寧死不改一字的史官之魂! “不!我是真的!我才是顾青云!”黑暗顾青云惊恐尖叫,试图用偽装来抵挡。 但在史笔如铁面前,任何偽装都將被钉在耻辱柱上! 砰! 巨大的竹简砸在黑暗顾青云身上,直接將他那一身偽装的人皮砸得粉碎,露出了里面由无数怨念触手纠缠而成的丑陋本体。 “啊——!!!”黑暗顾青云发出非人的惨叫,他的核心正在崩溃。 顾青云不为所动,再次挥指疾书。 “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 天地轰鸣再起! 一柄巨大的铁椎虚影,带著刺杀暴秦的决绝,呼啸著砸向想要逃跑的赵志。 与此同时,一根光禿禿的旌节,带著十九年北海牧羊的孤忠与坚韧,化作一道光牢,將赵志死死困在原地! “不!我是不死之身!我是妖圣选中的人!” 赵志疯狂地撞击著光牢,但那苏武节上散发出的坚韧意志,却让他的一切挣扎都变成了徒劳。 顾青云的指尖已经磨破,露出了森森白骨,但他书写的速度却越来越快,气势越来越强! “为严將军头,为嵇侍中血!” “为张睢阳齿,为顏常山舌!” 隨著这一连串排比句的写出,整个非攻城的上空,仿佛出现了一支由英灵组成的军队! 有断头而不屈的將军! 有喷血以护主的忠臣! 有咬碎牙齿吞入腹中也要杀敌的猛士! 有割掉舌头也要大骂叛贼的烈士! 这些英灵虚影,每一个都带著滔天的正气与杀意,他们虽然面目模糊,但那种为了大义而牺牲的精神,却匯聚成了一股足以毁天灭地的洪流。 “这是……什么战诗?!” 李逍遥看傻了。他从未见过一首诗能召唤出这么多、这么恐怖的异象! 这哪里是写诗,这分明是在搬运整个人族的歷史长河来砸人! 在这股歷史洪流的冲刷下,无论是墨池的诡气,还是妖魔的邪力,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顾青云的手指重重落下,写完了最后两句。 “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 “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 当最后一个字成型时。 那张杏坛纸化作一道纯净的光柱,將顾青云完全包裹。 “嗡——!” 一道天地法则降临。 顾青云感觉自己的喉咙一阵发痒,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匯聚在舌尖。 舌绽春雷! “这是……举人境!” 顾青云缓缓睁开眼,双眸之中,仿佛蕴含著日升月落。 没有经过科举,没有朝廷册封。 但他得到了天地正气的认可,得到了人族先贤的加持! 圣前举人! “结束了。” 顾青云看著前方那已经溃不成军的黑暗复製体和奄奄一息的逆种赵志。 他体內的才气在这一刻沸腾到了顶点,全部匯聚於喉舌之间。 那种感觉,就像是胸中藏著一道即將炸裂的雷霆,不吐不快! 第182章 正气歌! “吼——!” 黑暗顾青云虽然被《正气歌》压製得身形涣散,但它毕竟是怨念集合体,此刻濒临死亡,反而激发了最原始的凶性。 “我不服!我才是本体!我要吃了你!” 它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啸,残存的触手纠结在一起,化作一根漆黑的毒矛,甚至燃烧了本源,顶著漫天的正气白光,疯狂地朝顾青云刺来! 这是它的临死反扑,威力之大,足以洞穿金石! 顾青云站在原地,脚下未动分毫。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双眸之中精光爆射,对著那衝来的怪物,猛地张口暴喝: “破!” 轰! 这一字吐出,並非普通的人声,而是如同一道炸响在灵魂深处的惊雷! 举人神通舌绽春雷! 肉眼可见的白色声浪,呈扇形向前席捲而出。 那声浪中蕴含著新晋举人的庞大才气,至阳至刚,专破阴邪心神! “嗡——!” 黑暗顾青云那原本狰狞衝刺的身形,被这声惊雷正面击中,就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灵魂上! 它那双猩红的眼睛失去了焦距,它手中的黑色毒矛也因为失去了控制,在距离顾青云面门几寸处,硬生生地停滯了! 高手过招,这一瞬的失神,便是生死之別。 “你的心,乱了。” 顾青云声音冰冷,身形一闪,欺身而进。 他手中的斩妄刀早已蓄势待发,刀身之上繚绕著刚才《正气歌》残留的白色圣火。 刷! 刀光如练,一闪而过。 黑暗顾青云那僵硬的头颅高高飞起,眼中的疯狂还未褪去,便已彻底凝固。 “怎么……可能……” 它的身体失去了头颅,化作无数黑色的墨汁洒落一地,再也无法凝聚。 解决掉心魔,顾青云並没有停下。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那个正试图往阴影里爬的逆种赵志。 此时的赵志,已经被《正气歌》的余威烧得浑身溃烂。 但他毕竟曾是人族,生命力顽强,此刻正怨毒地盯著顾青云,手中扣著一枚足以炸毁半个广场的机关雷,想要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顾青云……你別过来……大不了同归於尽……” 赵志的手指已经扣住了机关雷的引信,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 “在我面前,你连死在这个广场的资格都没有。” 顾青云冷冷地看著他,再次深吸一口气,才气灌注咽喉。 “跪下!” 这一声暴喝,比刚才还要响亮,还要威严! 咚! 赵志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一座大钟在他天灵盖上狠狠敲了一下。 剧烈的眩晕感让他眼前发黑,浑身的力气被抽空,原本想要引爆机关雷的手指也不受控制地僵硬住了。 不仅如此,那种威慑力让他这种心里有鬼的逆种本能地感到了恐惧,双膝一软,竟是不由自主地对著顾青云重重跪了下去! 这一跪,膝盖骨直接粉碎! “啊——!我的头!我的腿!” 赵志抱著脑袋在地上惨叫,七窍之中鲜血狂涌,这是被舌绽春雷震伤了心脉和神魂! “逆种文人,人人得而诛之。” 顾青云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转身,看向不远处已经挣扎著站起来的叶红鱼。 “红鱼,借枪一用。” 叶红鱼愣了一下,看著此刻威严如狱的顾青云,下意识地將手中仅剩的半截断枪用力拋了过来。 顾青云稳稳接住断枪,手臂肌肉紧绷,才气灌注,將其当作一根审判的標枪。 “去!” 噗嗤! 断枪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划破长空,带著尖锐的破风声,直接贯穿了赵志的咽喉,將他整个人狠狠钉死在了墨染的地面上! 赵志双手死死抓著枪桿,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双腿蹬了几下,终於不再动弹。 至此,强敌尽诛。 呼—— 一阵风吹过,非攻城內的墨潮与诡气被涤盪一空,露出了久违的清明苍穹。 漫天的白色正气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但那股激盪在天地间的浩然之意,却仿佛烙印在了每一寸空间里,久久不散。 顾青云站在废墟之上,手中的斩妄刀还滴著黑色的血。 而在他的身后,一千多名死里逃生的人族天骄看著那个挺拔的背影,眼中再无半点质疑,只有无尽的狂热与尊崇。 圣前举人,舌绽春雷,正气诛魔! 这一战足以载入史册! 顾青云缓缓抬起手。 半空中,接住那张承载了《正气歌》的杏坛纸。 入手温润,竟有一种玉石的质感。 在吸纳了无尽的天地正气与诛魔功德后,这张薄薄的纸页发生了质的蜕变。 只见纸页之上,那些原本殷红的血字,此刻已经凝固成了璀璨的碧绿色,散发著莹莹宝光,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著一尊英灵的怒吼。 “这是……” 赶过来的韩刑凑近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 “碧血丹青?!” “什么?这就是传说中的碧血丹青?” 李逍遥也顾不得伤势,瞪大了眼睛,“古书有云:血化碧玉,心照丹青。只有在真正心怀大义、捨生取义的时刻,以心头热血书写的战诗,才有万分之一的机率化作此等异宝!” 顾青云看著手中的手稿,心中也是微微一动。 他能感觉到,这张纸现在已经不仅仅是一幅字帖,更是一件威力无穷的文宝。 这上面封印著《正气歌》的原始力量,而且因为是原稿,更具备了镇压邪祟的永久功效。以后若是遇到妖魔,只需展开此贴,恐怕寻常大妖都要当场跪伏。 “嗡——!” 就在这时,顾青云的身体猛地一震。 一股庞大的天地元气,顺著头顶的百会穴疯狂灌入。 他內视文宫,只见原本那座稍微有些虚幻的楼阁,此刻正在飞速凝实。 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 文宫原本如溪流般的才气,彻底化作了粘稠的银色浆液,在文宫內奔腾流淌,发出了长江大河般的轰鸣声。 “举人境!” 顾青云握紧了拳头,感受著体內那澎湃的力量。 虽然他还没有去过学海歷练,没有真正铸就那颗能震碎敌人肝胆的文胆。 但在才气的量级和精纯度上,他已经完全跨越了秀才的门槛,踏入了举人的领域! “圣前举人……” 第183章 圣道碑在震动! 叶红鱼拄著断枪走过来,看著顾青云的目光复杂而震撼,“古往今来,能不通过科举而直接被天地通过文位晋升的,无一不是开宗立派的半圣苗子。” 顾青云收起那捲碧血丹青。 “捅破便捅破吧。” 他看向头顶那正在缓缓闭合的空间裂缝,轻声道,“反正这天,本来也是要变的。” …… 与此同时。 墨池之外,曲阜圣城。 杏坛广场之上,顏老正背著手,焦急地来回踱步。 距离眾学子进入墨池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 就在刚才,负责监测墨池波动的几位大儒脸色惨白地匯报,说墨池內部爆发了极为恐怖的能量波动,甚至检测到了逆种文人和高阶妖族的气息。 “顏老!不好了!” 一名负责看守圣道碑的大儒惊慌失措地跑来,“圣道碑……圣道碑在震动!” “什么?!” 顏老猛地回头。 只见广场边缘,那块专门用来记录人族传天下诗词的圣道碑,此刻竟然剧烈颤抖起来,发出了嗡嗡的轰鸣声。 “当——!” 还没等顏老反应过来,悬掛在半空的那口圣道钟,突然再次敲响。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 九钟齐鸣! “又有镇国诗出世?在墨池里?”顏老又惊又喜。 但这一次,异象並没有这就停止。 九钟之后,虚空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清脆悦耳的玉石撞击之声。 “叮——!叮——!叮——!” 玉磬三响,清越激昂,传遍十二国疆域。 紧接著,那玉磬之声並未断绝,而是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嗡鸣,似乎在积蓄力量想要敲响第四声。 然而,终究是差了一线。 那第四声叮只是发出了一半,便化作了悠长的余韵,迴荡在天地之间。 “这是……传天下巔峰!” 玉磬三响,是为传天下;玉磬四响,就是惊圣! 意味著这首诗或者这篇文章,连沉睡的诸圣英灵都被惊动了! 杏坛广场上,顏老仰望著苍穹,虽然有些许遗憾未能见证真正的惊圣文章,但眼中的震撼却並未减少分毫。 “以秀才之身,作传天下巔峰之战诗。顾青云,你究竟在墨池里经歷了什么?” 轰隆隆——! 隨著玉磬声落,东方的天际,突然涌来了漫天的紫气。 那紫气浩浩荡荡,直接遮蔽了太阳的光辉,將整个曲阜圣城染成了一片尊贵的紫色。 “紫气东来三万里!这是圣人文章出世的徵兆啊!” 圣城內,无数正在读书的学子、大儒,此刻全部扔下了手中的书本,衝出房门,对著天空顶礼膜拜。 在那漫天紫气之中,一个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如同星辰般显现,排列在苍穹之上,让整个人族十二国的百姓都能清晰地看到!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 每一个字出现,都伴隨著一阵宏大的诵读声,仿佛是天地的宣言,是正义的审判!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太阳,散发著至大至刚的光辉。 在这光辉的照耀下,曲阜城內,乃至周边十二国的疆域中,无数常年潜伏在阴暗角落里的魅影,小鬼,甚至人心中的阴暗念头,都在这一刻发出了悽厉的哀嚎。 “这是什么文章?为何我读之,只觉浑身热血沸腾,心中鬼魅尽消?” “好强的正气!这简直是修身养性的无上宝典!” “快看落款!快看落款是谁!”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向那篇光幕的最后。 那里,缓缓浮现出了三个让所有人既熟悉又陌生的大字: 【顾青云】! “又是他?!” 顏老看著那个名字,老泪纵横,却又忍不住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顾青云!” “此子在墨池之中,定是遇到了天大的凶险,却也以此铸就了无上的根基!” 眾圣殿內。 六大半圣的虚影再次浮现。 这一次,就连最为沉稳的文宗半圣,也忍不住站了起来,目光穿透虚空,看向那篇熠熠生辉的《正气歌》。 “此文一出,人族脊樑,又硬了三分。” 法家半圣声音中带著一丝震撼,“不仅如此……你们感觉到了吗?此子的文位……” 兵家半圣大笑一声,声震殿堂:“哈哈!感觉到了!天地才气倒灌,这是天地册封!” “圣前举人!” “二十岁的圣前举人,手握三首传天下……” 隱圣的虚影在云雾中微微晃动,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嘆。 居中的文宗半圣缓缓抬手,掌心之中,一道柔的圣力涌出。 “传天下之名,可扬;圣前举人之实,当隱。” “诸圣联手遮蔽天机!” “喏!” 隨著文宗半圣一声令下,六道恐怖的圣力同时降临,在那漫天紫气的外围,布下了一层无形的迷雾。 外界的人们只看到了《正气歌》的辉煌,只感嘆顾青云才华盖世,却无人能透过那层迷雾,看清他体內那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的文位。 这是人族最高层对这位绝世天骄的保护。 顾青云的底牌,藏得越深,活得越久。 “传令下去!” 文宗半圣大袖一挥,法旨传遍圣院: “即刻起,提升顾青云为圣院核心真传弟子待遇!调动两名翰林,持圣物前往墨池出口接应!” “不管他在里面捅了多大的篓子,只要他活著出来……” “谁敢动他,就是与整个人族圣道为敌!” 极北之地,万妖皇庭。 这里的气氛比万年冰川还要寒冷。 虽然有著遥远的距离阻隔,但那《正气歌》引发的浩然波动,依旧像是一根刺,狠狠地扎进了妖族的气运之中。 “啊——!!” 皇庭外围,无数低阶的小妖捂著眼睛在地上打滚。它们不敢直视南方,哪怕只是看一眼那个方向,都会感觉灵魂被灼烧。 “正气……这是专门克制我族的天地正气!” 一名虎头妖王怒吼著,一拳轰碎了身旁的一座冰山,“人族怎么会写出这种东西?这简直比兵家的战诗还要噁心!” 兵家的诗杀身,这《正气歌》却是诛心! 第184章 你现在是什么境界? 皇庭深处,一头浑身长满眼睛的百眼妖圣眼中布满了血丝。 “顾、青、云……” 那个名字,如今已经成了妖蛮心头的魔咒。 “贪狼呢?文曲呢?本座耗费圣血送它们进去,就是为了看那个人族小子写诗的吗?!” 咆哮声震得皇庭瑟瑟发抖。 一名负责看守命魂灯的狐族老妖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捧著两盏忽明忽暗的魂灯: “回……回稟妖皇,贪狼少主和文曲军师的魂火微弱,似是……受了重创,正在墨渊深处苟延残喘。至於其他的北斗五子……” 老妖咽了口唾沫,不敢抬头:“魂灯……全灭了。” 轰! 一股恐怖的妖力波动横扫而出,將那老妖直接震飞。 “一群废物!七个打一个,还被反杀五个?!” 妖圣的声音冷酷到了极点,“传令给潜伏在人族的妖神教教主。告诉他,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也不管那个顾青云有没有出来,先把他在江州的根基给我拔了!既然杀不了他的人,那就先乱他的心!” 断魔渊的反应比妖族更加剧烈。 因为魔族本就是由负面情绪和阴暗能量构成,而《正气歌》中的浩然正气,不仅克妖,更是一切魔念的天然克星! 在那深不见底的魔渊之中,黑雾翻滚,无数魔头在惊恐地尖叫。 “光!好可怕的光!” “那个叫顾青云的人,他是天生的魔族克星!” 一座由白骨堆砌的王座上,影魔一族的王者缓缓站起。他的身形虚幻不定,仿佛隨时会融入黑暗。 “天地有正气……” 影魔王低声重复著那句诗,声音嘶哑刺耳,“好霸道的诗,好狠绝的手段。竟然能將吾族不死不灭的影魂彻底净化……” “此子不死,吾族永无寧日。” 他伸出乾枯如鬼爪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黑色的魔旨穿透了空间壁垒,飞向了人族疆域的某个阴暗角落。 “启动暗子计划。” “不惜暴露那几颗埋藏在圣院高层的棋子,也要找到机会……毁了他!” …… 墨池,非攻城。 外界的风云变幻,城內的眾人並不知晓。 他们只知道,就在刚才,他们见证了一个神话的诞生。 顾青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周身的光芒渐渐收敛。 他转身,看向身后那些眼神狂热的同袍。 “诸位。” 顾青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赵志已诛,心魔已灭。但我们的任务还没有结束。” 他指了指远处那依然紧闭的墨家宝库大门。 “贪狼和文曲虽然逃了,但隱患未除。而且……” “我们这些人,既然是一起来的,就要一起活著出去!” 隨著赵志的死亡和黑暗复製体的消散,笼罩在眾人心头的阴霾终於散去。 顾青云身形晃了晃,爆发《正气歌》的消耗实在太大,即便此时突破到了举人,身体的疲惫感依旧如潮水般袭来。 “小心。” 叶红鱼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她手中的断枪已经收起,那双凤眼亮得惊人,上下打量著顾青云。 “你现在……是什么境界?” 这个问题,也是在场所有人都想知道的。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闭目內视。 文宫之內,原本流淌的雾状才气,此刻已经完全凝聚成了银白色的液体,在文宫的沟渠中缓缓流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那颗圣道之种扎根在文宫中央,光芒收敛,却时刻散发著一种温润的气息,滋养著他的神魂。 “举人。” 顾青云睁开眼,感受著喉咙处那股蓄势待发的力量,轻声道:“才气化液,舌绽春雷。確是举人无疑。” “圣前举人……” 韩刑拖著伤躯走过来,眼中满是复杂,“没有经过乡试,直接得到天地认可。顾兄,你这一步,省去了旁人十年的苦功。而且圣前举人的才气精纯度,远超普通举人,日后你的战诗威力,怕是要翻倍了。” 顾青云摇了摇头,苦笑道:“哪有那么神乎其神。不过是刚才情急拼命,透支了潜力,恰好那首诗引动了天地共鸣罢了。所谓的圣前,也就是个名头,真打起来,我现在也就是个刚入门的举人,手段还生疏得很。” 虽然有了舌绽春雷的神通,但这依然需要消耗才气,並非无所不能的言出法隨。 “行了,別谦虚了。” 李逍遥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提著半壶不知从哪捡回来的残酒,灌了一口,“不管怎么说,咱们活下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还没结束。” 顾青云目光扫视四周。 虽然强敌已除,但这非攻城依旧是一片废墟。 满地的机关残骸、尚未完全消退的墨潮死水,以及那些隱藏在暗处的机关陷阱,依旧是潜在的威胁。 最重要的是,这里是墨家宝库的所在地。 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现在的墨池虽然稳定了一些,但空间通道尚未完全开启。我们至少还要在这里待上一两天。” 顾青云指了指城市深处那片比较完好的建筑群,“那里应该是墨家的工坊区。大家先休整一下,处理伤口。等恢復了体力,我们再去探一探。” “听魁首的!” 眾人齐声应诺。 顾青云走到一旁,盘膝坐下。叶红鱼默默地守在他身边,替他护法。 “谢谢。”顾青云低声道。 “谢什么。”叶红鱼擦著手中的断枪,漫不经心道,“你救了我的命,我护你周全,扯平了。不过……你之前那一嗓子天地有正气,確实挺带劲的。比我在军中听过的任何战鼓都要响。” 顾青云笑了笑,没有说话,开始运转才气,稳固刚刚晋升的境界。 休整了两个时辰后,眾人的体力恢復了一些。 顾青云凭藉著脑海中兼爱墨心的指引,带著韩刑、李逍遥以及吴越墨家的几位核心弟子,向著非攻城的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座巨大的穹顶建筑,名为天工殿。 推开尘封的大门,一股陈旧的机油味扑面而来。 但当眾人的目光適应了昏暗的光线后,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这哪里是废墟,这简直是一座巨大的兵工厂! 第185章 入墨坊! 宽阔的大厅內,整齐排列著数百架尚未完工的木牛流马,还有更为高级的墨甲战虎。 虽然歷经千年,许多木质结构已经腐朽,但核心的青铜传动装置依旧闪烁著寒光。 而在大厅两侧的架子上,堆满了各种矿石。 “是墨金!还有深海玄铁!” 一名秦国工家弟子激动得扑了上去,抱起一块黑黝黝的矿石就啃了一口,差点崩了牙,“天哪!这纯度!外界早已绝跡的顶级墨金啊!只要掺进一点点到兵器里,就能打造出削铁如泥的文宝!” “这边还有!” 另一边,吴越墨家的弟子在一排书架前发出了惊呼,“这是……《墨子备城门》的失传篇章?还有这些图纸……这是上古机关鸟的核心设计图!” 对於这群学子来说,这些图纸和矿石,比金山银山还要珍贵万倍。 “大家別乱!” 顾青云走上前,声音不大,却带著举人的威严,轻易传遍全场,“东西都在这,跑不了。但这里还是有危险的。” 他指了指大厅深处,那里有几具看起来完好无损的机关兽,正闪烁著微弱的红光。 应是自动防御机制。 “虽然墨心被我收服,但这些独立的防御单元还需要手动解除。” 顾青云看向吴越墨家的领队,“你们去,小心拆解。这是最好的实践机会。” “是!”墨家弟子们兴奋地冲了上去,像对待绝世美女一样小心翼翼地拆解著那些机关兽。 这些残留的防御机关在失去统一指挥后,面对这群人族顶尖天骄,很快就被一一破解,甚至变成了眾人的战利品。 韩刑走到顾青云身边,看著满屋子的宝藏,眼神有些炽热,却又带著克制。 “顾兄,这些东西……” “见者有份。” 顾青云打断了他,神色坦然,“我之前说过,这非攻城,是我们一起打下来的。这里的墨金、玄铁,大家按需分配。至於那些图纸……” 他顿了顿,拿起一卷泛黄的竹简。 “知识不应该被垄断。这些图纸,我会让人拓印多份,十二国皆可带回一份。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眾人都看了过来。 “这些机关术,不得用於人族內战。” 顾青云目光灼灼,“非攻城的初衷是守护,不是杀戮。我希望这些技术,能出现在两界山的城头上,对著妖魔,而不是对著同袍。” 大厅內一片寂静。 良久,韩刑深吸一口气,郑重一揖:“顾兄胸襟,韩某佩服。我代大秦应下了!若有违背,天厌之!” “大唐附议!”李逍遥也举起了剑。 “大宋附议!” 一种团结氛围在这座古老的工坊中瀰漫开来。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各国的竞爭者,而是为了人族存亡而並肩作战的战友。 接下来的时间里,眾人开始了热火朝天的扫荡。 顾青云更感兴趣的是这座城池的运行逻辑。他利用兼爱墨心的权限,查阅著这里的核心档案,试图理解墨家半圣当年的构想。 “原来如此……以才气为源,以机关为体,打造一个自动化运转的城市……” 顾青云眼中闪烁著思考的光芒。这不就是某种意义上的机械化文明吗?如果能把这种技术带出去,结合地球的现代思维,能不能改良大楚的民生? 比如自动灌溉的水车? 比如能日行千里的运输车? 就在他沉思时,叶红鱼走了过来,手里提著两把刚翻出来的墨金短剑。 “给你一把。” 她將其中一把扔给顾青云,“这玩意儿锋利得很,哪怕不用才气也能切金断玉,给你防身正好。你那把斩妄刀虽然不错,但太长了,有些场合不方便。” 顾青云接过短剑,入手微沉,寒气逼人。 “谢了。” “客气啥。”叶红鱼在他身边坐下,看著忙碌的眾人,“这次出去后,你打算做什么?回江州?” “嗯。还要准备乡试。”顾青云收起短剑,“而且,家里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乡试?”叶红鱼翻了个白眼,“你都圣前举人了,还考什么乡试?直接去京城考会试都够资格了。” “那不行。”顾青云笑了笑,“而且,我也想沉淀一下。这次突破太快,根基虽稳,但还未有文胆,还需要去学海磨礪一番。” “也是。”叶红鱼点点头,隨即看向顾青云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色,“等你什么时候来两界山,我请你喝酒。真正的军中烈酒,不是这种文人喝的淡酒。” “一言为定。” 搜刮持续了一整天。 每个人都满载而归,连刘文才都捡了两块墨金矿石,乐得合不拢嘴。 但顾青云知道,在离开之前,还有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要做。 “非攻城虽然恢復了平静,但它的动力系统已经千疮百孔。” 顾青云站在广场中央,看著那座依旧有些倾斜的高塔,“如果我们现在离开,失去维护的它,恐怕支撑不了几年就会彻底崩塌。那时候,两界山的屏障还是会破。” “那怎么办?”韩刑问道。 “修好它。” 顾青云沉声道,“彻底修好它。把它变成一座永固的堡垒,或者……一个属於我们的后方基地。” “怎么修?这工程量太大了,就算我们没日没夜地干,也得几个月。”一名墨家弟子为难地说。 “不需要一砖一瓦。” 顾青云指了指自己的眉心,又指了指在场的眾人。 “我是墨心的主人,我可以调动这座城的自我修復程序。但我一个人的才气不够。我需要你们所有人,借我才气!” “借才气?”眾人一愣。 “对。我会布下一个聚灵大阵。” 顾青云解释道,“你们只需要將才气注入阵法,由墨心进行转化,就能修补那些破损的法则和建筑。” “没问题!” 李逍遥第一个站出来,“反正都要出去了,这一身才气留著也是浪费,拿去!” “算我一个!” “还有我!” 一千五百名学子,经歷了生死与共,此刻没有任何犹豫。 第186章 凯旋! “好!结阵!” 顾青云身形缓缓升空,悬浮在非攻城的正中央。 他闭上双眼,神念与兼爱墨心融为一体。 “起!” 隨著他一声低喝,下方的一千五百名学子同时盘膝坐下,释放出各色的才气。 五顏六色的才气光柱冲天而起,匯聚在顾青云的身上,再经过墨心的转化,变成了最为纯粹的修復之力,如同甘霖般洒向整座城市。 “咔咔咔……” 奇蹟发生了。 那些倒塌的高塔在光芒中自动扶正,断裂的齿轮重新咬合,破碎的城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整整两个时辰。 当最后一块地砖復位,当最后一盏长明灯亮起。 一座散发著庄严与肃穆气息的黑色巨城,重新屹立在这片荒原之上。 它现在是一座隨时可以甦醒的战爭堡垒。 “成了。” 顾青云缓缓落地,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这次大规模的调动精力,几乎抽乾了他所有的才气。 叶红鱼连忙扶住他。 “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有点累。”顾青云虚弱地笑了笑。 此时,头顶的天空终於完全稳定下来。 一道巨大的光门在广场上空缓缓成型。那是通往外界的通道。 “门开了!” 眾人欢呼雀跃。 “韩刑。” 顾青云叫住了准备离开的韩刑。 “顾兄。”韩刑立刻上前。 “这里还有不少墨金矿石,带不走。这座城虽然修好了,但也需要维护。”顾青云將一枚次级令牌扔给他,“我以墨心之主的身份,授权你们秦国工家,日后可定期派人进来开採和维护。条件是,开採出的墨金,打造出的兵器,要优先供应两界山。” 韩刑浑身一震,接过令牌,手都在抖。 “顾兄……此恩,大秦没齿难忘!”韩刑深深一揖到底,“只要我韩刑在一天,秦国便永远不会背弃这份盟约!” “是为了人族。”顾青云拍了拍他的肩膀。 处理完一切,顾青云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沉寂的非攻城。 从今往后,这里便是人族的退路之一。 “该走了。” 李逍遥拍了拍顾青云的肩膀,“出去之后,这天下的风云,怕是要因你而动了。”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一步踏出。 光影变幻。 曲阜,杏坛广场。 此时的广场之上,气氛早已紧绷到了极点。 天空中那漫天的紫气尚未完全散去,那首《正气歌》的金光大字依旧在云端若隱若现,散发著令万魔胆寒的威压。 圣道碑还在嗡嗡震颤,仿佛在回味那首诗的余韵。 而在广场四周,此时不仅聚集了之前被淘汰的学子,更有无数闻讯赶来的圣城百姓、世家大族,甚至连十二国驻扎在曲阜的使节都到了。 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盯著半空中那道正在缓缓旋转的墨色漩涡。 “出来了!有人出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只见那漩涡中心光芒大盛。 首先踏出来的是秦国的方阵。 韩刑走在最前,身上有些衣衫破损,髮髻凌乱,但他身上的气息却比进去之前更加锋利,就像是一把刚刚经过烈火淬炼出炉的秦剑! 紧接著出来的是唐国的李逍遥,他提著那把卷了刃的长剑,嘴角却掛著从未有过的畅快笑意。 隨后,宋国、明国、赵国…… 一千五百余名学子,排著整齐的队列,鱼贯而出。 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带著伤,那是血战留下的勋章。他们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著火,那是信念重铸的光芒。 这一刻,广场上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竟然奇蹟般地消失了。 所有人都被这股扑面而来的铁血煞气所震慑。 这哪里还是进去时的那群稚嫩书生? 这分明是一支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百战精锐! “那个人呢?写出《正气歌》的那个人呢?” 人群中有人急切地搜寻著。 就在这时,所有的学子在走出光门后,有默契地分列两旁,微微躬身,目光狂热地看向光门的深处。 噠、噠、噠。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 一道青衫身影从光影交错的混沌中缓步走出。 他双手空空,身上甚至没有携带任何兵器,唯有那件青衫上沾染著点点斑驳的墨渍与血跡。 但在场的所有大儒,包括顏老在內,都感觉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势。 那是一种如同星辰般浩瀚的浩然正气! 虽然文宗半圣联手遮蔽了他圣前举人的文位波动,但他身上那股刚刚斩杀了心魔,诛灭了逆种,重铸了非攻城的气势,却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的! 当顾青云的身影清晰的那一刻,早已等候多时的顏老,以及数十位大儒,齐刷刷地將目光投了过来。 顏老那颤抖却带著无尽欣慰的声音响彻全场: “恭迎……人族天骄,凯旋!” 顏老这一声高呼,並未动用才气加持,却因其饱含的深情与敬意显得格外震耳欲聋。 广场之上,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了一阵如同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凯旋!凯旋!” “顾案首威武!大楚威武!” 无数百姓、学子挥舞著手臂,神情狂热。 他们虽然不知道墨池內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那一首传天下的《正气歌》,以及此刻这一千五百名学子身上那股凝练如铁的杀伐之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是一场简单的试炼归来。 但也是一次为人族立威的远征! 顾青云站在队伍最前方,面对著铺天盖地的欢呼声,他的神色並未有多少波澜。 他平静地走到顏老面前,双手捧起那捲已经化作碧玉质感的《正气歌》原稿,以及一枚沾染了黑色血跡的令箭。 “幸不辱命。” 顾青云声音沙哑,却透著一股金石之音,“墨池之乱已平,非攻城已重铸。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骤冷,举起那枚令箭。 “此行並非一帆风顺。赵国学子赵志,身为读书人,却甘当逆种,勾结影魔,伏杀同袍!幸得诸位同心协力,已將其就地正法,神魂俱灭!” 第187章 国士!天下师! 哗——! 此言一出,广场上的欢呼声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倒吸凉气的惊怒之声。 “逆种?!赵国竟然出了逆种?” “天哪!勾结影魔?怪不得这次死伤如此惨重!” 赵国的使节团此刻更是面如土色,领队的官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顏老!圣院明鑑啊!我赵国绝无背叛人族之心,这赵志……这赵志是个人行为啊!” 顏老接过那枚令箭,仅仅是用手一抹,便感应到了上面残留的浓郁妖气。 “哼!” 顏老冷哼一声,手中圣力一震,那令箭便化为齏粉。 “此事,圣院自有公断。赵国教化不严,削减明年入圣院名额三成,彻查赵志九族,凡有妖气沾染者,杀无赦!” “是……是!”赵国使节磕头如捣蒜,虽然心痛,却也知道这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处理完逆种之事,顏老的目光重新落回顾青云身上。 他看著这个气息如同渊渟岳峙的年轻人,眼中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青云,你这卷《正气歌》,老夫已上报眾圣殿。” 顏老指了指顾青云手中的碧血丹青捲轴,“此乃你的证道之物,也是人族重宝,你自己收好。日后若遇大妖魔,展开此卷,便是妖圣亲临也要退避三舍。” 顾青云点了点头,將捲轴郑重收入怀中。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分开。 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缓步走来。 正是之前那是文会的主考官,也是被顾青云一首《竹石》骂得狗血淋头的唐国大儒王青山。 看到王青山走来,裴元下意识地横跨一步,挡在顾青云身前。 徐子谦虽然不在,但裴元可是记得这老头之前的刁难。 “裴元,退下。” 顾青云轻轻拍了拍裴元的肩膀,示意他让开。 他看著王青山,神色坦然,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王先生。” 王青山停在顾青云面前三步处。 他看著顾青云,眼神极其复杂。有羞愧,有震撼,更有释然。 “咬定青山不放鬆……” 王青山苦涩一笑,声音有些苍老,“老夫这一生,自詡刚正,却不知何时起,也染上了世俗的偏见与傲慢。若非你这一口咬下来,老夫恐怕还要在那虚妄的大儒架子里迷失许久。” 说著,这位享誉唐国的大儒,竟然当著数万人的面,对著顾青云,双手长揖,深深拜了下去! “先生?!” 周围的唐国学子惊呼出声。大儒拜秀才,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这一拜,不是拜你顾青云。” 王青山保持著行礼的姿势,声音洪亮,“是拜你那句天地有正气!是拜你为人族立心的大宏愿!也是拜你在墨池之中,护佑我人族薪火的恩情!” “老夫之前有眼无珠,险些误了良才。今日,向你致歉!” 全场寂静。 这就是大家的风骨。 错了便是错了,挨打要立正。在大义面前,个人的面子一文不值。 顾青云连忙上前一步,扶起王青山。 “先生言重了。” 顾青云温和一笑,“学生当日年少气盛,言语衝撞,也请先生海涵。正如先生所言,你我所求,皆是为人族。” “好!好一个皆是为人族!” 王青山直起身,眼中满是讚赏,“有此胸襟,怪不得能写出《正气歌》。这十二国魁首之名,你当之无愧!” “当——!当——!当——!” 恰在此时,圣院深处的钟声再次响起。 只不过这一次是庆典的礼钟。 顏老整了整衣冠,从袖中取出一卷金色的圣旨,朗声宣读: “圣院諭令!” “楚国顾青云,墨池试炼,斩妖除魔,重铸非攻,立不世之功!赐国士金牌一面,准入圣院天一阁阅览群书三日!並在十二国文坛,加封——” 顏老顿了顿,声音拔高: “天下师!” 轰! 全场沸腾! 国士!天下师! 天下师三个字可不是隨便叫的,寻常大儒,顶多被尊称一声大宗师或国师。 唯有其思想、诗词能够跨越国界、惠及十二国所有读书人,並在生死存亡之际挽天倾者,方能担得起这沉甸甸的三个字! 顾青云的一首《侠客行》,让人族秀才有了近战保命之基。 一首《正气歌》,又为天下读书人洗涤了魔念。 再加上重铸非攻城这等奇功。 这天下师之名,他当之无愧! 而上一位获得此殊荣的,还是两百年前那位一剑斩杀妖皇的唐国剑圣! 韩刑、李逍遥等人站在一旁,眼中虽有羡慕,却无嫉妒。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顾青云拿命换来的。 “谢圣院厚爱。” 顾青云接过那枚沉甸甸的国士金牌,心中也是微微一盪。 有了这块牌子,他在十二国行走,地位等同於国君亲临。 更重要的是,他终於有了足够的底气去保护他在江州的家业,去应对那些暗中的覬覦。 大楚国的使节团此刻已经快要疯了。 带队的官员激动得浑身发抖,连官帽歪了都顾不上扶。 大楚国在十二国中向来被戏称武力孱弱,文风虽狂盛却总被指责缺少阳刚之气。 但今日,顾青云一个人,把大楚国的脊梁骨硬生生地给拔高到了十二国之首! “快!八百里加急,不,动用青鸟传书!將顾案首获封国士的消息传回国都!传给江州!”楚国官员声嘶力竭地吼道,“我要让楚国上上下下,张灯结彩三天三夜!” 人群中,韩刑静静地看著被眾星捧月般围在中央的顾青云。 这位向来冷酷无情的秦国法家第一天骄,此刻眼中没有半分嫉妒。 他走上前,四周喧闹的学子们感受到他身上那股铁血律令的气息,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路。 韩刑走到顾青云面前,站定,隨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秦国人都震惊的举动。 他双手交叠,深深一揖,行的是半师之礼。 “顾兄。” 韩刑掷地有声,“法家无情,但大秦认理。在墨池之中,若无顾兄力挽狂澜,我等早已化作枯骨。今日你受封天下师,韩某心服口服。日后顾兄若至西秦,韩某亲自为你牵马执轡!” 第188章 少主!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秦人骄傲,能让秦国年轻一代领军人物说出牵马执轡这种话,足见顾青云的威望已经彻底折服了这群最难啃的硬骨头。 “哎哎哎,韩黑脸,你这表忠心也太快了吧!” 李逍遥提著个酒葫芦,摇摇晃晃地挤了过来,一把搂住顾青云的肩膀,大笑道:“顾兄,这天下师的名头太重,听著跟七老八十的老头子似的。我还是叫你顾兄顺口!记住了,你在我大唐可是有一票拥躉的。你那句银鞍照白马,现在可是大唐游侠的接头暗號!” 李逍遥压低声音,凑到顾青云耳边挤眉弄眼:“等你来了长安,我带你去包下平康坊最大画舫,咱们不醉不归!” 顾青云哑然失笑,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与此同时,高天之上。 眾圣殿內,六位半圣的意念交织,正在进行著一场关乎人族未来的会议。 “文宗,你直接给他赐下国士金牌和天下师的名號,是不是有些拔苗助长了?” 隱圣的虚影在云雾中微微晃动,声音中透著一丝忧虑,“此子虽然惊艷,但他真正的修为,不过是刚刚踏入举人境。你给他戴上这么大一顶帽子,无疑是把他放在了火上烤。妖族和魔族的暗杀名单上,他绝对会从潜龙榜直接跃升至天杀榜第一!” “不给他这顶帽子,他就不在天杀榜第一了吗?” 兵家半圣冷哼一声,浓郁的血气翻滚,“他写出《正气歌》,镇杀了影魔千面,那帮阴沟里的老鼠早就盯上他了!藏是藏不住的!” “兵圣说得对。” 居中的文宗半圣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却透著深谋远虑,“我赐他这国士金牌,是想给他一层护身符。” “有了这块金牌,他便等同於圣院特使。在人族十二国境內,任何势力想要动他,就等於是在向圣院宣战。这足以震慑那些因为他触动了利益而心怀鬼胎的人族败类。” 法家半圣那双森严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寒芒:“防得住人族败类,防不住妖魔的死士。他所在的江州,地处江南,虽然富庶,但防卫力量远不如边关。” “无妨。” 文宗半圣微微一笑,“我已经暗中传讯给楚国的镇国公,调拨了一支天策卫暗中进驻江州。他那位妹妹和祖父,不会有任何差池。只要他的大后方稳固,他就能心无旁騖地成长。” “那就好。”隱圣嘆了口气,“这可是几百年来唯一一颗能让人族看到成圣希望的圣道之种,绝不能半道夭折。” 就在人族眾圣为顾青云的安危布下天罗地网之时。 视线向北,跨过数万里的山河。 在人族与妖族交界的十万大山深处,两道悽惨至极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在一片冰雪荒原上逃窜。 呼——! 狂风夹杂著冰刃般的雪花,割在其中一人的脸上。 “扑通!” 那道身披残破银色狼毫大氅的魁梧身影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栽倒在雪地里。 “少主!” 旁边那个被烧得像块黑炭般的人影赶紧停下脚步,一把將他拉了起来。 这两人,正是利用血色玉符强行穿透空间壁垒、从墨潮中死里逃生的贪狼少主与妖狐文曲! 此时的贪狼少主,哪里还有半点之前在墨池中不可一世的模样。 他的胸口那个被《塞下曲》贯穿的血洞根本无法癒合,边缘残留的浩然正气像附骨之疽一样,无时无刻不在灼烧著他的妖族本源。 “文曲……我……我快不行了……” 贪狼少主大口大口地吐著黑血,眼中满是恐惧与不甘。 “那白色的气……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的妖丹要碎了……” 文曲死死咬著牙,它那原本俊美的狐狸脸此刻因为强行催动空间秘术而布满了裂纹,看起来比恶鬼还要狰狞。 “是《正气歌》……该死的人族顾青云!他竟然引动了天地间的浩然本源!” 文曲眼中闪烁著怨毒至极的光芒,回头看了一眼南方的人族疆域。 “少主,坚持住!前面就是妖圣的接引祭坛了!” “顾青云毁了我们的计划,杀了另外五子!这个仇,妖族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就算倾尽全族之力,我们也一定要將他抽筋拔骨!”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 然而今日的曲阜圣城,却没有迎来往日的寧静,反而亮起了万家灯火。 为了庆祝墨池之乱平息以及一千五百名天骄的凯旋,圣院破例在孔庙前方的太和广场上,摆下了规格最高的大成夜宴。 钟磬和鸣,仙乐飘飘。 广场之上,数百张白玉条案整齐排列,案上摆满了灵果、珍饈与琼浆玉液。 在最前方的高台主位上,设有两个座位。 一个是顏老的,而另一个,则破天荒地留给了一位年轻人。 今夜的顾青云,褪去了在墨池中染血的破烂青衫,换上了一身圣院特供的月白色云纹儒服。 他的腰间,除了那把斩妄刀,还多了一面金光闪闪的国士令牌。 他静静地坐在顏老身侧,虽然没有刻意外放才气,但那圣前举人所独有的深邃与从容,却让他整个人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了一体,渊渟岳峙。 “敬顏老!敬顾国士!” 酒过三巡,台下的各国天骄纷纷起身,举起手中的酒樽,朝著高台遥遥敬酒。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了初来乍到时的桀驁与试探,只有纯粹的感激与敬仰。 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如果没有顾青云,他们这群人九成九都要化作墨池里的烂泥。 “诸位同袍,满饮此杯。” 顾青云举起酒樽,微笑著一饮而尽。 “顾兄!” 李逍遥提著一个硕大的酒葫芦,摇摇晃晃地走上高台,一屁股坐在顾青云的案几旁,打了个酒嗝,“这圣院的酒是不错,就是太绵软了些,不够烈。等日后你来了长安,我带你去喝最烈的剑南春!” “好,一言为定。”顾青云笑著给他倒了一杯茶醒酒。 就在这时,秦国的韩刑也走了过来。 第189章 一蓑烟雨任平生! 这位铁血无情的法家杀才,此刻虽然喝了酒,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他神色肃穆,手中端著一杯酒,对著顾青云深深一躬。 “顾兄,这杯酒,韩某代大秦敬你。非攻城的恩情,秦人绝不敢忘。” 韩刑一饮而尽,隨后却眉头紧锁,眼中露出一丝忧虑,沉声道:“不过,顾兄。你今日名满天下,受封国士,却也彻底得罪了妖魔两族。” 此言一出,周围原本热闹的氛围微微一静。 许多学子都放下了酒杯,面露凝重之色。 “韩师兄说得对啊。” 楚国方阵中,刘文才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经歷了生死,他现在已经变成了顾青云的铁桿拥躉,满脸担忧地说道: “顾案首……哦不,顾师。我听族中长辈传讯,妖族和魔族那边已经炸开锅了。他们放出话来,哪怕是撕毁两界条约,也要將你扼杀。” “那又如何?”裴元冷哼一声,手按正刑尺,“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裴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另一名燕国学子嘆息道,“妖神教的刺客、无孔不入的心魔……顾师未来的路,註定充满了腥风血雨,步步杀机。我们这些人,只要一想到那种被万妖盯上的恐惧,便觉得道心不稳。顾师,您……不怕吗?” 这个问题,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就连高台上的顏老,也停下了手中的酒杯,目光深邃地看向顾青云。 顾青云现在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面对那可以预见的报復与暗杀,一个年仅二十岁的青年,真的能守住道心,不生畏惧吗? 一时间,太和广场上鸦雀无声,上千双眼睛都匯聚在顾青云身上。 顾青云端著酒樽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著台下那些年轻面孔上的担忧、焦虑甚至对未来的迷茫,心中不禁有些触动。 这些人在墨池里留下了太多的心理阴影。哪怕活著出来了,对於妖魔的恐惧,以及对前路风雨的忌惮,依旧像一块石头压在他们的道心上。 若不驱散这股恐惧,这些天骄日后的成就,恐怕会大打折扣。 “身为天下师,除了教他们杀敌的战诗,看来也得教教他们如何修心了。” 顾青云缓缓站起身,將杯中残酒洒在地上。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一名圣院侍从。 “劳烦,取笔墨来。” 笔墨很快备齐。 一方上等的端砚,一卷名贵的澄心堂纸,被恭恭敬敬地铺在了顾青云面前的白玉案上。 全场屏息凝神。 所有人都知道,顾国士又要落笔了! “不知顾师这次要写什么战诗?是用来震慑妖魔的杀伐之作吗?”有学子低声激动地揣测。 顾青云提笔蘸墨,神態安详得仿佛是在自家后院閒庭信步。 他体內的文宫之中,才气发出一股温润如玉的光泽,顺著他的手臂,注入了笔尖。 “刷!” 笔锋落下。 这一次,他写的不是五言,也不是七律。 而是一种在这个世界极少出现的文体: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起笔两句,没有排山倒海的异象,也没有金戈铁马的杀伐。 但当这两行字浮现在纸上时,整个太和广场的上方,突然下起了一场虚幻的濛濛细雨。 眾人只觉得耳边传来了一阵穿林打叶的狂风骤雨声,那声音就像是他们心中对於未来妖魔报復的恐惧,还有对前路坎坷的担忧,嘈杂而刺耳。 然而,在那风雨之中。 一位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文人虚影,却拄著一根竹杖,毫不在意那足以把人淋透的暴雨。 他一边长啸,一边徐徐前行,步伐稳健得让人心安。 “这……”韩刑瞳孔一缩,他从这短短两句中,感受到了一种超越了法家严苛的从容与洒脱! 顾青云笔势不停,那股淡然的才气如涓涓细流,流淌在每一个人的心田。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轰! 如果说前两句是面对风雨的从容,那这两句,便是直面深渊的极致豁达! 妖神教的暗杀?魔族的报復?天下的非议? 谁怕?! 我拄著竹杖,穿著草鞋,走在这泥泞的道上,却比骑著高头大马还要轻快! 任凭你风吹雨打,我自披著这一身蓑衣,坦然度过这平生! “好一个一蓑烟雨任平生!” 李逍遥猛地灌了一大口酒,激动得浑身发抖,“绝了!太绝了!这才是真正的逍遥!我的剑只能斩断有形的敌人,而顾兄的笔却能斩断心中的风雨!” 纸上的才气愈发浓郁,那些之前还在担忧受怕的学子们,看著半空中那在风雨中吟啸前行的虚影,心中的恐惧竟然奇蹟般地烟消云散。 是啊,顾师都不怕,我们怕什么? 只要道心不垮,风雨再大,也不过是沿途的风景罢了! 顾青云的笔锋迎来了转折,进入下闋。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隨著这句词写出,广场上空那虚幻的暴雨渐渐停歇。 一阵带著凉意的春风拂过眾人的脸颊,將他们从墨池的血战回忆和酒意中吹醒。 而在那虚幻的远山之上,一抹温暖的斜阳破开乌云,洒在了眾人的身上。 那一刻,一千多名天骄仿佛经歷了一场精神上的洗礼。 他们在那阳光的照耀下,只觉得灵魂通透,文宫稳固,甚至有几个卡在瓶颈期的翰林,竟在这词意的薰陶下,当场突破! “教化……这是最上乘的教化之功啊!” 顏老坐在主位上,捻须长嘆,“不修杀伐,只修道心。这才是天下师该有的手段!” 顾青云手腕悬空,落下了这首千古名篇的最后两句总结,也是这首词的灵魂所在。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定风波》! 字毕,笔停。 “嗡——!” 整张澄心堂纸爆发出柔和的青色宝光,这光芒极具穿透力,化作点点星光,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眉心。 那些星光,就像是在他们的道心上覆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薄膜。 第190章 定风波! “也无风雨……也无晴。” 人群中,刘文才呆呆地望著那行字,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他终於明白了自己和顾青云的差距。 不是才气的多少,而是格局。 无论是顺境的晴天,还是逆境的风雨,在顾青云眼中,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无论妖魔如何针对,他自归去,內心不起半点波澜。 “此词,当名《定风波》。” 顾青云放下毛笔,將那张墨跡未乾的纸页推向眾人,温和一笑,“诸位,这便是我给你们的答案。前路漫漫,妖魔虽凶,但只要尔等守住这颗也无风雨也无晴的道心,这天下,便大可去得。” “学生,受教!” “多谢顾师赐教!” 哗啦啦——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组织,也没有任何人的命令。 广场之上,十二国的一千五百名天骄,齐刷刷地推开面前的食案,站起身对著高台上的顾青云,行了最隆重的全师之礼! 他们拜的,不是顾青云那强大的战力,而是他那足以安抚天下读书人灵魂的绝世风度。 夜风吹过曲阜城。 这一夜,只有一首《定风波》在无数人的口中传唱,將那些潜藏在暗处的阴霾与恐惧涤盪得乾乾净净。 坐在顾青云身旁的顏老,看著眼前这不可思议的向心力,欣慰地点了点头。 “青云啊。” 顏老轻声说道,“你这天下师的位置给你不算出格。明日,你便去天一阁吧。那里,有歷代先贤留下的东西。” 顾青云微微頷首,目光深邃而平静。 “谢顏老。” 曲阜的狂欢持续了整整一夜,但顾青云並没有沉溺於那些应酬与讚美之中。 大典次日清晨,他便手持那面沉甸甸的国士金牌,独自一人来到了圣院最深处的天一阁。 这里是人族传承的最高殿堂,相传孔圣当年周游列国所收集的孤本、以及歷代半圣的手稿,皆存放於此。 “吱呀——” 推开那扇沉重的紫檀木门,顾青云並没有看到想像中汗牛充栋的书架。 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 在这片奇异的空间里,每一颗闪烁的星辰,都包裹著一卷竹简、一册玉书或是一页金箔。 它们悬浮在虚空之中,遵循著某种玄奥的阵法缓缓运转。 “书如星辰,浩如烟海。”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心中生出无限的敬畏。 他盘膝坐在这片星空之下,闭上双眼,眉心的圣道之种微微亮起,与这片藏书空间產生了共鸣。 “唰——” 感受到他新晋举人的文位以及那股纯粹的浩然正气,漫天星辰中,数百卷散发著蒙蒙清光的典籍自动飞落,环绕在他的周身。 接下来的三日三夜。 顾青云不眠不休,如同一块乾瘪的海绵,疯狂地吸收著这片天地间最顶级的知识。 他跳过了那些战诗词,因为有著地球五千年的文化宝库,他在诗词一道上已然不缺底蕴。 他翻阅的,是关於这个世界修行体系的深层隱秘。 《文胆论》、《学海孤舟考》、《诸子百家源流》…… “原来如此……” 第三日傍晚,顾青云缓缓合上一卷残破的玉书,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秀才修才气,举人修文胆。但文胆並非自然生成,需要前往学海之中,以自身才气化作孤舟,经歷惊涛骇浪的磨礪,方能將那虚幻的文胆雏形,锤炼成真正的铁胆、银胆乃至金胆!” “只有文胆大成,才能在面对妖王魔尊的威压时,做到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才能真正抵御那些直指灵魂的魅惑与恐惧。” “看来,等回到江州处理完琐事,便该准备学海之行了。” 时间已到,天一阁的星空渐渐隱去。 顾青云站起身,整理衣冠,对著这片虚空深深一揖,隨后转身踏出了大门。 一路上又是一波折腾,顾青云婉拒了各国的宴请,回到了楚国馆。 刚一进院子,叶红鱼便背著一个小包袱走了过来。她已经换下了一身战甲,穿上了一件红色的劲装,显得干练而洒脱。 “要走了?”顾青云问道。 “嗯。” 叶红鱼点了点头,指了指北方,“墨池虽然平了,但两界山那边的战事还在吃紧。我是偷跑出来的,得赶紧回去,不然军法处置可不是闹著玩的。” 她拍了拍背后的断枪,那是顾青云用来钉死赵志的那一桿,此刻被她细心地用布包好。 “这枪我带走了。” 顾青云看著她,心中涌起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敬重。 “保重。如果两界山有难,传书给我。无论多远,我必至。” “切,等你成了大儒再说吧,现在的你,来了也是送菜。” 叶红鱼虽然嘴硬,但眼角却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极其动人的笑意。 她翻身上马,没有再回头,红衣如火,策马扬鞭,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真是个奇女子。”裴元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感嘆道。 “是啊。” 顾青云收回目光,看著手中的国士金牌,又看了看这圣城的繁华夜景。 “我们也该回家了。” “徐子谦那小子,估计在江州已经急得跳脚了吧?还有小雨和爷爷……” 想到家人,顾青云那一身在墨池中沾染的杀气,终於彻底消融,化作了似水的柔情。 “走!回江州!” “回去之后,先大醉三天!把《聊斋》的第三卷给续上!” …… 与此同时。 大楚国,江南道,江州府。 这两日的江州,气氛有些压抑。 广厦园的帐房內,徐子谦正把算盘拨得震天响,眉头却皱成了一个疙瘩。 “陈家主,这批玄铁和防腐木的尾款,不是说好了等秋收之后再结吗?怎么今日几家供货商联合起来登门催债了?” 徐子谦看著坐在对面的陈果夫,语气中透著一丝不满。 陈果夫也是满脸苦笑,不停地擦著汗:“徐管家,您有所不知啊。不是我陈家要催,而是……这江州城里的风向变了啊。” “变了?怎么变的?” “哎!还不是因为顾案首去了曲阜。” 第191章 归乡! 陈果夫压低了声音,“您也知道,之前刘家等几个世家被顾案首压得抬不起头。但这两天,坊间突然流传出一些谣言。” “什么谣言?” “说……说墨池凶险万分,那带队的唐国和秦国天骄个个如狼似虎。楚国歷来势弱,顾案首虽然诗才绝艷,但毕竟是个秀才,去了那里恐怕是……十死无生啊!” 陈果夫嘆了口气,“刘家的人在暗中推波助澜,说广厦工程虽然是朝廷的项目,但主心骨是顾青云。若是顾青云死在里面,这广厦园日后还不知道归谁管。那些供货商也是怕血本无归,所以才受了刘家的挑唆,跑来逼债啊。” 砰! 徐子谦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胖脸气得通红:“放他娘的屁!我师兄乃是天纵奇才,区区一个墨池能困得住他?刘家这帮孙子,师兄在的时候装孙子,人刚走就出来跳脚!” “徐管家息怒……” 就在两人说话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吵闹声。 “徐胖子!出来还钱!” 几个大腹便便的商贾在几名恶奴的簇拥下,堵在了广厦园的门口。其中一人大声叫囂著: “今日若是拿不出两万两白银的尾款,我们就把这些盖房子用的木料全拖走!反正顾青云也回不来了,这广厦园迟早要黄!” 院子里,顾有德老爷子拄著拐杖,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你们欺人太甚!我孙儿是去为人族爭光,你们却在背后捅刀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顾小雨则护在爷爷身前,小手里紧紧攥著顾青云走前留给她的刻刀,像只护崽的小母狮子,眼神凶狠。 “哎哟,老太爷,话可不能这么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啊。”那胖商贾冷笑,“再说了,为人族爭光?怕是进去给妖魔加餐了吧!” 徐子谦衝出屋子,正要破口大骂。 突然。 “让开!都给本府让开!!!” 一声威严而急促的怒喝从巷子口传来。 只见江州知府连轿子都没坐,直接骑著一匹快马,官帽都在风中摇摇欲坠。 他的身后,跟著江州同知宋知行,以及两列全副武装、手持红底金字喜旗的衙役! 那阵仗,比迎接钦差大臣还要隆重十倍! “府……府台大人?” 几个逼债的商贾嚇了一跳,连忙退到一旁,跪地磕头。 知府大人理都没理他们,翻身下马,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广厦园门口。 原本威严的脸庞上,此刻堆满了狂喜与激动,甚至眼角还掛著因为极度兴奋而溢出的泪花。 他对著顾有德老爷子,竟是一把搀扶住,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太爷!大喜!泼天的大喜啊!!!” 知府大人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破音,传遍了整条街道。 “刚接圣院八百里青鸟传书急报!” “江州案首顾青云,於墨池血土之中,斩妖除魔,平定叛乱,重铸上古非攻城!” “更於绝境之中,书《正气歌》一篇,引动九钟齐鸣,玉磬四响!紫气东来三万里!传天下巔峰!” 知府大人猛地转过身,从袖中双手捧出一份盖著圣院大印的金榜,用尽全身力气,向著所有围观的百姓嘶吼道: “圣院諭令:加封顾青云为无双国士!赐天下师之名!” “即日起,十二国见此子,如见圣人当面!!!” 轰! 整个街道,在经歷了死一般的寂静后,下一秒被引爆了。 “国……国士?天下师?!” 刚才还在叫囂的几个商贾,此刻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脸色惨白,裤襠一热,竟然直接嚇尿了。 討债?討当今国士的债? 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啊!这是要诛九族的罪过! “师兄……天下师?” 徐子谦脸上的愤怒凝固了,隨后化作狂喜,一蹦三尺高,“哈哈哈哈!老子就说我师兄天下无敌!刘家那帮孙子呢?出来走两步啊!” 顾有德老泪纵横,双手合十对著北方的天空连连拜倒:“列祖列宗保佑……我顾家,出了条真龙啊!” “传本府令!” 知府大人大手一挥,意气风发: “江州全城,张灯结彩!免税三日!” “把州学里那面最大的登闻鼓搬出来!顾国士的飞舟今日便到!全城百姓,隨本府出城百里,迎国士归乡!” …… 云海翻腾,一艘巨大的青玉楼船破空而行。 距离曲阜大典已经过去了五日。 平步青云舟在天际划过一道长长的青色尾跡,正在向著大楚国江南道的方向疾驰。 甲板上,顾青云负手而立,俯瞰著下方那如画的江山。 这一次回程,船上空旷了许多。 其他国家的学子早已各自散去,楚国的队伍里,除了几名牺牲的同袍,剩下的学子们也都还在各自舱室內闭关,消化著墨池之行带来的感悟与那首《定风波》的道心洗礼。 “师兄,快到江州了。” 裴元走到他身旁,手里提著正刑尺。虽然在墨池中受了些伤,但在顾青云的浩然正气滋养下,不仅痊癒,反而让裴元身上的法家煞气越发內敛,隱隱有了几分宗师气度。 顾青云点了点头,目光穿透云层,落在了潯阳江畔那座熟悉的城池上。 “是啊,快到了。” 隨著飞舟高度下降,江州城的全貌逐渐展现在两人眼前。 然而,当看清下方的景象时,即便是向来镇定的顾青云,也不禁微微一愣。 只见整个江州城,从城门到城內最繁华的朱雀大街,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耀眼的中国红!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红绸掛满了枝头。 而在城外百里的潯阳渡口,更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数万之眾。 “咚!咚!咚!” 一阵震天动地的鼓声从码头上传来。 那是江州府学里那面只有在迎接圣旨或有大儒蒞临时才会敲响的登闻巨鼓。 “看来,你在曲阜干的事情,家里人都知道了。”裴元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飞舟缓缓降落。 还未停稳,下方的人群便如沸水般炸开了。 “来了!平步青云舟回来了!” 第192章 秋闈將至! “恭迎顾国士归乡!天下师千古!”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夹杂著百姓们发自內心的喜悦,直衝云霄。 飞舟舱门打开,顾青云一袭青衫,缓步走下舷梯。 码头上,江州知府率领著全城大小官员,甚至包括原本高高在上的文院院君、府学教授,此刻齐刷刷地整理衣冠,对著顾青云深深一揖。 “江州上下,恭迎无双国士!” 顾青云连忙快步上前,双手托住知府与老教授的胳膊,温和道:“府台大人,严夫子,折煞学生了。青云不过是做了分內之事,当不得诸位长辈如此大礼。” 严夫子看著眼前这个气息深渊如海的年轻人,眼眶微红。 他拍著顾青云的手背,连连点头:“当得!当得!一首《正气歌》,重塑人族脊樑!老夫能在有生之年教出你这样的学生,死也瞑目了!” 顾青云微笑著应对著官员们的寒暄,目光却在人群中搜寻。 “师兄!!” 一声杀猪般的嚎叫从人群后方传来。 只见徐子谦像个肉球一样,费力地推开两旁维持秩序的衙役,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一把抱住顾青云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师兄啊!你可算回来了!你不知道这几天我是怎么过的啊!他们都说你被妖魔吃了,嚇死我了呜呜呜……” 顾青云有些嫌弃地把自己的衣摆从他手里拽出来,笑骂道:“出息!我不是让你守好家业吗?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大哥!” 一声清脆的呼唤。 顾小雨穿著一身漂亮的新衣裳,像只快乐的小鹿一样扑进了顾青云的怀里。小丫头仰著脸,眼睛亮晶晶的,满是骄傲。 在小雨身后,顾有德老爷子拄著拐杖,虽然极力克制,但那颤抖的鬍鬚和湿润的眼角,还是出卖了他內心的激动。 “爷爷,孙儿回来了。”顾青云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家礼。 “好,好,回来就好。没缺胳膊少腿,比什么国士都强。”老爷子慈爱地摸了摸孙子的头。 “吼呜~” 吞金兽也从飞舟上跳了下来,看到熟悉的主人,兴奋地在地上打了个滚,引得周围百姓一阵惊呼。 就在这合家欢聚的时刻,人群中,有一道身影正瑟瑟发抖。 那是江州刘家的家主。 他手里死死拽著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刘文才。 就在前两天,他们还在到处散播谣言,企图吞併广厦园。 谁知道转眼间,顾青云就成了圣院册封的天下师,更带著一身恐怖的战绩归来! “逆子!还不快滚过去磕头谢罪!” 刘家主一脚將刘文才踹了出去。 刘文才连滚带爬地来到顾青云面前,脸色惨白,砰砰砰地磕头:“顾……顾国士!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在墨池里可是什么坏事都没干啊,您大人有大量,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顾青云,看这位新晋国士会如何处置这曾经的死对头。 顾青云低头看了一眼抖若筛糠的刘文才。 他脑海中闪过《望岳》的诗句。 会当凌绝顶,一览眾山小。 当他站到了那个高度,再看这昔日蹦躂的跳樑小丑,心中竟然升不起一丝踩死他的兴趣。 大象,是不会在意脚边的蚂蚁的。 “刘文才。” 顾青云淡淡开口,“在墨池里,你虽然胆小,但面对妖族时,也算没丟人族的脸。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 “但若是在江州,你刘家再敢行欺压百姓、兼併土地的齷齪事……” 顾青云没有说下去,但身旁的裴元已经冷冷地抽出了正刑尺。 “不敢!绝对不敢!我刘家明日便开仓放粮,修桥铺路!”刘家主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顾青云不再理会他们,一手牵著妹妹,一手搀扶著爷爷。 “走,回家。” 夜深人静,广厦园。 外面的喧囂终於落下了帷幕,江州城也进入了梦乡。 但广厦园的书房內依旧亮著温和的烛光。 “师兄,你这也太神了!” 徐子谦看著桌上摆著的几块从非攻城带回来的极品墨金矿石,以及那几卷拓印的机关图纸,眼睛变成了两枚铜钱的形状。 “有了这些墨家失传的技术,咱们的广厦工程绝对能成为整个大楚乃至十二国的样板!那些下水道里的淤泥怪,现在都能编成工程队了!” “钱的事你看著办。”顾青云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拿出一半的利润,去接济那些因为战乱流离失所的难民。这国士的名头太重,得多做点实事来承载。” “懂!师兄放心,我绝对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的,不给你天下师的名头抹黑!”徐子谦拍著胸脯保证。 “篤篤篤。” 门外传来敲门声,紧接著,江州同知宋知行推门而入。他今日换了一身便服,显得十分低调。 “子谦,你先出去吧,我跟宋大人有话要说。”顾青云吩咐道。 待徐子谦退下后,宋知行在客座坐下,目光复杂地看著顾青云。 “孔六爷那封信,你交给他了?”宋知行问道。 “交了。”顾青云点了点头,將孔德成的话原封不动地带到,“六爷说,孔家的大门隨时为您敞开。” 宋知行自嘲地笑了笑:“回去做什么?我这辈子,也就在这江州养老了。倒是你……” 他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青云,你这次风头太盛。我已经接到密报,最近江州城外,多了一些陌生的气息。有妖气,也有魔气。虽然镇国公暗中调拨了一支天策卫在城外驻扎保护你,但你自己也绝不可掉以轻心。” “妖神教的刺客,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防不胜防。” “我明白。”顾青云眼神微敛。 他知道,从他在杏坛立下宏愿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可能再有过安生日子的机会。 “距离秋闈乡试,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宋知行提醒道,“举人境最重要的是凝聚文胆。乡试的考场,同时也是通往学海的入口。你若想铸就无坚不摧的文胆,这乡试,你还非考不可。” 第193章 陆判! “学生明白。”顾青云点头,“我会参加江州的乡试,堂堂正正地进入学海。” 送走宋知行后,书房里只剩下顾青云一人。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案几上,早已铺好了一张上等的宣纸,旁边是磨好的徽墨。 虽然他现在已经是圣前举人,只需要舌绽春雷便能杀敌,但在日常修行中,书写依旧是最能沉淀心境的方式。 “呼……” 顾青云长出一口气。 在墨池经歷了那么多生死廝杀,见识了非攻城的废墟,他现在的心境,急需一种平缓的过渡。 而且,他离开之前曾对天下读者许诺,归来之日,便是《聊斋》第三卷续写之时。 “写点什么好呢?” 顾青云提笔,在墨池中轻轻蘸了蘸。 《画皮》破的是虚妄与贪慾,《聂小倩》写的是深情与救赎。 而他现在刚刚跨入举人境,面临的最大挑战,是如何在未来的学海中,抵御惊涛骇浪,铸就一颗坚不可摧的文胆! “人的皮囊可以千变万化,就像那影魔一般。但一个人的心肝脾胆,却是做不得假的。” 顾青云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了一篇极其契合他当前心境的聊斋名篇。 这篇故事,讲的是地府判官,讲的是剖腹换心,更讲了这世道看似聪明实则愚笨,看似愚笨实则赤诚的荒诞! 他嘴角微微上扬,手中的狼毫笔稳稳落下。 在宣纸的顶端,写下了两个大字: 【陆判】! 隨著这两个字写出,顾青云识海深处的文宫轰然一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那座神秘的古庙虚影中,《聊斋》的第三卷竹简开始散发出幽幽的冥界光芒。 一股带著浓郁香火气与阴司审判之威的奇特力量,包裹了顾青云的神魂。 “陵阳朱尔旦,字小明,性情豪放,然生性迟钝……” 顾青云一边书写,一边感觉自己的神魂再次轻飘飘地离体,向著那个刚刚构建出的幽冥志怪世界飞去。 “这一次的书演,又会带来怎样的法则反馈呢?” 书房內,烛火摇曳。 顾青云的身躯陷入了沉睡,而他的意识,已经降临在了一座阴森古朴的十王殿前。 夜黑风高,阴气森森。 顾青云的意识逐渐清晰。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古老而阴森的庙宇之前。 借著惨澹的月光,可以看清庙门上方掛著一块斑驳的牌匾,上书三个大字:十王殿。 这里供奉著阴司的十殿阎罗,以及一眾判官鬼使,乃是阳间连接幽冥的一处节点。 神像皆用木雕泥塑,妆饰得栩栩如生,在夜色中显得尤为狰狞可怖。 顾青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束。 他一身大楚国正四品巡按御史的官服,头戴乌纱,腰悬法剑。 他的手中,还握著一支通体漆黑、散发著幽幽墨香的毛笔,那是他在书写《陆判》时的意念具象化。 “巡按御史?巡查阴阳,明辨是非,代天巡狩。” 顾青云嘴角微微一勾,“这身份,倒是挺適合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举人修文胆,而这文胆的第一步,便是要明断。” 就在他思索之际,一阵喧闹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只见十几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正推推搡搡地向十王殿走来。他们满身酒气,显然是刚从文社的酒局中出来。 走在最中间的,是一个面容憨厚,甚至看起来有些迟钝的青年。 “朱尔旦!你平日里不是自吹胆子大,有豪侠之风吗?” 一名同窗指著黑洞洞的十王殿,嬉笑道,“你若敢今夜孤身进去,把东廊那个绿面赤须的陆判官背出来,明日文社的酒钱,我们大家凑份子替你出了!” 这十王殿平日里就透著邪门,时常有人在夜里听到殿內传来拷打审问的惨叫声,寻常百姓连靠近都不敢,更別提去背那面貌最凶恶的陆判官了。 眾人本是想藉此刁难他。 “这有何难?不过是几块泥巴木头罢了。” 被唤作朱尔旦的青年却憨笑一声,毫无惧色地推开殿门,大步跨了进去。 顾青云隱去身形,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 “朱尔旦,性豪放,然素钝。这是《陆判》的男主。” 顾青云看著朱尔旦的背影。 在儒道世界,钝有两层意思,一是心思不够活络,文章写不好。二是心大,不知敬畏。 不多时,大殿內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我把髯宗师请来啦!” 朱尔旦大呼小叫著走了出来,背上赫然背著一尊真人大小的神像! 那神像通体生著绿色的皮肤,满脸赤红的络腮鬍,双目圆睁,仿佛要择人而噬。在这淒冷的月光下,活脱脱就是一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我的妈呀!” 那群原本起鬨的书生嚇得魂飞魄散,酒全醒了,瑟瑟发抖地连连后退,“快……快送回去!” 朱尔旦却不以为然,还將那神像放在一块石头上,恭恭敬敬地敬了三杯酒,才又將其背回殿內。 临走前,他还在神像前洒酒祝祷:“门生狂妄粗率,不通文墨,大宗师莫怪。我家离此不远,大宗师若有兴致,改日不妨来寒舍喝两杯。” 说罢,扬长而去。 顾青云站在十王殿的屋檐上,开启了舌绽春雷后附带的举人望气之术。 他清晰地看到,在那尊陆判的神像之上,一缕浓郁的幽冥香火气正在匯聚。 原本泥塑木雕的双眼,竟然在朱尔旦离开的下一刻,极其擬人化地转动了一下。 “神明受供,必有因果。” 顾青云摇了摇头,“只是这因果,不知是福是祸。去看看吧。”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清风,跟上了朱尔旦的脚步。 次日深夜。 朱尔旦的家中。 朱尔旦半醉半醒间,正挑灯独酌。 “哗啦”一声,门帘被掀开。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他绿面赤须,双目如电,正是十王殿里的那位陆判官! 只是此刻,他不再是死物,而是一个散发著恐怖阴气的幽冥鬼神! 朱尔旦先是一惊,以为自己命不久矣,谁知这陆判却是个豪爽的性子,大笑道:“昨夜蒙你相邀,今夜正好得空,特来赴约。” 第194章 换心! 两人就这么对坐畅饮起来。 顾青云便坐在房梁之上,隱匿了气息,冷眼旁观著下方的一人一鬼。 陆判酒量极大,一举十觥,且谈吐不凡,对阳间的八股制艺、四书五经竟然也颇为精通。 朱尔旦借著酒劲,拿出自己平时写的窗稿习作请陆判过目。 陆判拿起硃笔,大刀阔斧地批改了一番,连连摇头:“不佳,不佳!你的文章气机不畅,犹如泥潭死水。这是因为你的心窍被堵塞了。” 说罢,两人继续喝酒,直到朱尔旦酩酊大醉,伏案而睡。 房樑上,顾青云的目光陡然一凝。 重头戏来了。 只见陆判並没有离开。 他看著沉睡的朱尔旦,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你既以酒肉待我,我便赠你一场造化。” 陆判站起身,走到朱尔旦床前。 他伸出那只指甲如鉤的鬼手,直接插向了朱尔旦的腹部! “噗嗤!” 皮肉被划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朱尔旦在睡梦中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感觉到了一丝疼痛,却没有醒来。 陆判將手探入其中,竟然硬生生地將朱尔旦的肠胃掏了出来,在床头一根一根地整理著! 隨后,他又將手伸入朱尔旦的胸腔。 “咔嚓。” 一颗暗红色的心臟被他摘了下来。 这便是朱尔旦那颗钝心。 接著,陆判像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了另一颗心臟。 那颗心臟通体晶莹,上面布满了繁复的窍穴,甚至隱隱散发著一丝才气的光芒。 顾青云在上方看得真切。 “慧心。” 那是阴司之中,某位才华横溢但早夭的读书人的心! 陆判將这颗慧心塞入朱尔旦的胸腔,手法嫻熟地將肠胃塞回,最后用一块裹脚布將朱尔旦的腰部死死缠住。 整个过程,滴血未流,甚至连一丝伤疤都没有留下。 做完这一切,陆判將朱尔旦原本的那颗钝心放在桌上,准备掩门离去。 “站住。” 一声清冷平淡的声音,突然在房间內响起。 陆判猛地回头,眼中红光大盛。 只见顾青云身穿御史官服,手持墨笔,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刚才陆判坐过的椅子上,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你是何人?竟能瞒过本判的感知?!”陆判沉声喝道,一股森然的鬼气锁定了顾青云。 “大楚巡按御史,顾青云。” 顾青云没有起身,只是用笔桿轻轻敲了敲桌子上的那颗钝心。 “陆判官,阴阳有別,生死有命。” 顾青云直视著这位幽冥神灵,声音中透著新晋举人的威严,“科举取士,考的是十年寒窗,修的是浩然正气。” “你私自去冥府窃取亡者之慧心,换於活人胸腔。以此窃取人族科举的功名,篡改他人命运。此举,不仅违背了阴司律法,更是在褻瀆我人族圣道!” 顾青云猛地站起身,眼中锋芒毕露。 “我且问你,这般作弊得来的才华,可还算是他朱尔旦自己的本事?!” 面对顾青云的质问,陆判却是不屑地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圣道?律法?” 陆判摸著自己红色的络腮鬍,绿色的麵皮上满是嘲讽,“小娃娃,你官不大,口气倒是不小。你可知这阴曹地府,多少冤假错案?你可知这阳间科场,多少舞弊营私?” “我陆某人行事,但凭心意!他敬我酒肉,我赠他慧心,这是我们之间的恩果交际。他有了慧心,写出的锦绣文章便能惊艷考官,这就叫本事!” “至於这心是谁的……”陆判冷笑一声,“天下文章一大抄,借颗心来用用,又有何妨?” “强词夺理。” 顾青云並没有动怒,他现在是在书演,在借著这段荒诞的故事来打磨自己的文胆。 他知道,朱尔旦换心之后,確实会文思泉涌,甚至考中科举第一。 但同时,他也会变得狂妄自大,贪得无厌,最终走向另一条不归路。 才华可以换,但如果品性配不上这份才华,最终只会酿成大祸。 “好一个借颗心来用用。” 顾青云將手中的墨笔收起,双手负於背后。 “既然陆判官觉得这是一场恩果交际,那本官今日便不拦你。” “什么?”陆判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个气势汹汹的巡按御史竟然会放行。 “不仅不拦你,本官还要看看,这颗从冥府偷来的慧心,到底能结出什么样的果子。” 顾青云看著床上沉睡的朱尔旦,眼神深邃无比。 “但你记住。” 顾青云的声音如同寒冰刺骨。 “当这颗心生出不可遏制的贪慾,当他想要换的不再是心,而是违背人伦纲常的別的东西时……” “本官的笔,会亲自斩下这颗不属於他的心!” 书中的时间,流逝得飞快。 自那夜陆判剖腹换心之后,朱尔旦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一觉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脑海中往日那些晦涩难懂的经义,此刻竟如掌上观纹般清晰。 提笔作文章,更是文思泉涌,字字珠璣。 没过几日,陵阳县岁考,原本年年垫底的朱尔旦,竟一举夺魁,震惊了整个县学的教諭和同窗。 紧接著,府试、院试,他势如破竹,连中案首,成了远近闻名的风流才子。 然而,顾青云作为巡按御史,一直冷眼旁观著这一切。 他看到了朱尔旦才华的暴涨,却也看到了那颗慧心在失去道德约束后,滋生出的可怕毒瘤。 这日,陵阳县最有名的青楼楚馆內,丝竹声声。 朱尔旦左拥右抱,挥金如土。 面对昔日那些曾嘲笑过他的同窗,他极尽挖苦讽刺之能事,眼高於顶,狂妄至极。 “顾某早知,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顾青云坐在对面的茶楼上,看著纸醉金迷的朱尔旦,微微摇头,“才华是把双刃剑。没有坚如磐石的文胆去驾驭,这突然得来的才华,只会无限放大他心中的傲慢与贪慾。” 果然,隨著眼界变高,朱尔旦的贪慾不再满足於功名和外面的风月。 他开始厌恶家里那位曾在他贫贱愚钝时,任劳任怨的结髮妻子了。 第195章 换头? “唉,我如今也是名满陵阳的才子,怎能日日对著那张黄脸婆?” 深夜,朱尔旦的家中。 他再次备下丰盛的酒肉,请来了陆判官。 酒过三巡,朱尔旦借著酒劲,向这位幽冥神灵提出了一个极其荒唐的要求。 “陆兄,你既然能为我换一颗七窍玲瓏的慧心,不知……能否为我妻子换一颗美人头?” 朱尔旦醉眼朦朧,满脸贪婪,“我要那种倾国倾城、闭月羞花的容貌,才配得上我如今的才情啊!” 阴气森森的房间里,陆判官端著海碗的手微微一顿。 换头? 这等违背阴阳伦理之事,即便是阴司判官,也是要担极大干系的。 但陆判看著眼前这个与自己称兄道弟,还日日供奉好酒好肉的知己,绿色的麵皮上竟闪过一丝江湖义气。 “好!” 陆判大笑一声,將碗中烈酒一饮而尽,“既然老弟开口,此事包在哥哥身上!你且宽心等待,几日之內,必为你寻一颗绝色头颅来!” 说罢,化作一阵阴风散去。 隱匿在房梁之上的顾青云,眼神冷到了极致。 “荒唐。简直是荒唐透顶!” 顾青云握紧了手中的墨笔,“一个贪得无厌,拋弃糟糠;一个徇私枉法,草菅人命!这便是阴司的神明?这便是所谓的才子?!” 几日后。 陵阳县发生了一桩大案。 县丞吴大人的千金,一位年方二八,美貌冠绝全城的少女,在上香归途中遭遇强人,竟被残忍地割去了首级! 吴家上下悲痛欲绝,全城搜捕凶手。 而此时,朱尔旦的臥房內,却瀰漫著一股浓郁的血腥气与阴寒的鬼气。 陆判官高大的身影站在床前。 他的左手里,提著一颗美艷动人的少女头颅。 那少女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上还掛著死前的泪珠,正是那可怜的吴家千金! 而床上,朱尔旦的结髮妻子正陷入陆判施展的昏睡咒中,毫无知觉。 “老弟,你看这颗头,可还满意?”陆判转头,看向躲在门后、既害怕又兴奋的朱尔旦。 “满意!太满意了!” 朱尔旦看著那张绝美的容顏,眼中的恐惧被无尽的色慾所取代,“快!陆兄快施法吧!” “好说。” 陆判举起右手那並指如刀的鬼爪,对准了朱尔旦妻子的脖颈,就要一刀切下,完成这齣荒诞至极的换头术! 砰——!!!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爆发。 臥房那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一股至刚至阳的力量,硬生生从外面轰成了齏粉! 木屑纷飞之中,一道挺拔的身影大步迈入。 “住手!” 一声厉喝,宛如惊雷在臥房內炸响! 那声音中夹杂著新晋举人的磅礴才气,直接震得床上的帷帐寸寸撕裂,也震得陆判那只即將落下的鬼手猛地一僵,停在了半空。 顾青云一身大楚巡按御史的緋色官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目光如炬,死死盯著手提人头的陆判,以及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朱尔旦。 “是你?” 陆判回过神来,那双铜铃般的鬼眼中爆发出森然杀意,“那个自称巡按御史的小子?几日前本判放你一马,你今日竟敢坏本判的好事?” “坏你好事?” 顾青云怒极反笑。 他一步步向前逼近,身上的浩然正气如同一轮初升的烈日,在这阴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压得那些瀰漫的鬼气滋滋作响。 “盗取亡者慧心在先,如今又残害无辜少女,只为满足这等无耻小人的色慾!” 顾青云手指猛地指向朱尔旦。 朱尔旦嚇得连滚带爬地躲到陆判身后,结结巴巴道:“你……你少管閒事!陆兄乃是阴曹神明,生死皆由他判,他换个头怎么了?!” “闭嘴!” 顾青云一声断喝,嚇得朱尔旦瘫倒在地。 他看著这个已经被欲望吞噬的书生,眼中满是悲哀与鄙夷。 “换心容易,守心难!” “你空有锦绣文章,却无半点人伦底线。糟糠之妻不下堂,你却因贪图美色,欲断其首!这颗慧心长在你这等猪狗不如的躯壳里,简直是对天下读书人的侮辱!” 顾青云转头,直视陆判。 “还有你。” “身为地府判官,执掌生死簿,理应明辨是非,赏善罚恶。你却因几杯黄汤,几块烂肉,便与这等小人称兄道弟,徇私枉法,视人命如草芥!” 顾青云缓缓拔出腰间的法剑,剑锋直指陆判那张绿色的鬼脸。 “几日前,本官说过,当这颗心生出不可遏制的贪慾时,本官会亲自来取。” “今日,本官不仅要取回这颗心。” “还要剥了你这身判官的皮!” “剥了本判的皮?” 陆判先是一愣,隨即仿佛听到了天地间最好笑的笑话,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 “哈哈哈!区区一介凡人书生,就算你穿上这身御史的官皮,修了几分浩然正气,也敢妄言管我阴司之事?!” 轰! 陆判脸上的笑容猛地收敛,隨手將那颗无辜少女的头颅扔在床上,身躯骤然膨胀。 原本就高大魁梧的身形也拔高到了房顶。 他浑身绿色的皮肤上浮现出诡异的冥界幽纹,赤红的鬚髮如钢针般倒竖,一股属於幽冥鬼神的恐怖威压,如同泰山压顶般朝著顾青云倾轧而下! “阴阳殊途,生死由命!本判执掌生死簿,我让他朱尔旦聪慧,他便能高中?我换这妇人的头颅,那是她的造化!” 陆判伸出那只犹如蒲扇般的鬼手,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拍向顾青云,“不自量力的凡人,给我跪下!” 这一击,带著阴司神明的权柄,足以將寻常修心不坚的书生直接压得魂飞魄散。 角落里的朱尔旦已经嚇得屎尿齐流,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然而,处於威压中心的顾青云,却连腰都没有弯一下。 他冷冷地看著那只拍落的巨大鬼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文宫之內,那液化的银色才气如同沸腾的江海,疯狂涌动,匯聚於他的喉舌之间。 “破!” 顾青云猛地张开嘴,舌绽春雷! 第196章 幽冥判官笔! 轰隆!!! 这一个字吐出,根本不是人类的声带能发出的声音,而是犹如九天之上的惊雷,在这狭小的臥房內轰然炸响! 肉眼可见的白色音波,裹挟著新晋举人的磅礴才气,化作实质般的利刃,狠狠撞击在那只鬼手之上。 “滋啦——!” 伴隨著一阵如同热油泼雪的声音,陆判那只看似坚不可摧的鬼手,竟然在这声惊雷下寸寸崩裂,冒出浓烈的黑烟! “啊——!你这是什么妖法?!” 陆判惨叫一声,庞大的身躯被这股气浪直接震得连退三步,撞碎了身后的墙壁。 “妖法?” 顾青云踏前一步,步步紧逼。他的双眸之中,隱隱有《正气歌》的白光在闪烁。 “我人族以理服人,以正气镇邪!尔等身为阴司判官,本该铁面无私,却贪图几杯黄汤烂肉,便不公不法,徇私舞弊!为一己私情,草菅人命,斩无辜少女之首级!” 顾青云的声音越来越大,字字如刀,句句诛心,再次舌绽春雷: “你这般行径,算什么神明?!与那吃人的妖魔何异?!” 轰!轰!轰! 连续的春雷炸响,整个屋子在浩然正气的激盪下摇摇欲坠。 那夹杂著《正气歌》残存威压的怒斥,不仅震碎了陆判的护体阴气,更是直接轰击在他的神魂之上,將这位阴司判官震得七窍流淌出黑色的鬼血,神魂疯狂战慄。 “不……不可能……你区区凡人,怎会有如此可怕的正气威压……”陆判瘫倒在废墟中,眼中的凶光终於被无尽的恐惧所取代。 顾青云没有再理会他,而是转头看向了缩在角落里的朱尔旦。 “大……大人饶命!都是他干的!不关我的事啊!”朱尔旦拼命磕头,曾经因慧心而生出的狂妄与傲慢,此刻在这股煌煌天威面前,荡然无存。 “你的文章,写得確实花团锦簇。” 顾青云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中透著极致的冷漠与悲哀。 “可你的心,却比烂泥还要骯脏。” “今日,本官便教你一个道理。” 顾青云並指如剑,虚空一划,一道才气直接没入了朱尔旦的胸膛。 “才华可换,文胆不可欺!” “皮囊可换,糟糠不可弃!” “这不属於你的东西,给我吐出来!” “哇——!” 朱尔旦猛地张开大嘴,一大口黑血喷出。他只觉得胸腔內一阵剧痛,那颗从幽冥中偷来的慧心,在顾青云正气的逼迫下,竟然被硬生生地剥离了神韵。 失去了慧心的加持,朱尔旦眼中的精明与狡黠消散,重新变回了那个迟钝愚笨的模样。 但他眼中的贪慾,却化作了无尽的懊悔与恐惧。 “我的才华……我的功名……”朱尔旦绝望地哀嚎。 “善恶到头终有报。” 顾青云收回目光,长袖一挥。 隨著这场荒诞悲剧的终结,那被强行剥夺的少女首级得到了超度,那不公的阴司判官受到了正气的惩戒。 这方书中世界残留的遗憾与怨念,终於被抚平。 整个陵阳县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 房屋、街道、陆判、朱尔旦……一切的一切,都化作了漫天的水墨光点。 顾青云闭上双眼,任由那股抽离感將自己的神魂带走。 …… 大楚,江州府,广厦园。 寂静的书房內,烛火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伏案沉睡的顾青云猛地睁开双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喉咙,虽然只是神魂进入书中世界动用舌绽春雷,但那种震慑鬼神的畅快感,依旧清晰地残留在记忆中。 “原来,这就是举人境的力量。” 顾青云眼中精光闪烁,“不需要藉助媒介,自身便是法度。但这也对心境提出了极高的要求。” 若心不正,这春雷便没有雷霆万钧之威。 他低下头,看向书案。 那张写满了《陆判》故事的宣纸,此刻已经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纸上的墨跡竟然诡异地悬浮了起来,在半空中不断交织、重组,最后缓缓凝结成了一支通体漆黑如墨的毛笔! 这支笔没有实体的重量,它完全是由纯粹的意境与法则构成。 笔桿上,隱隱刻著两个古篆:判官。 “这是……” 顾青云伸出手,那支黑色的毛笔自动落入他的掌心。 剎那间,一股直透灵魂的冰凉感传遍全身。 他仿佛能通过这支笔,看穿世间一切虚妄的皮囊,直指人心的善恶本源。 幽冥判官笔! 这是他完成《陆判》书演后,天道法则回馈的异宝! 与之前《画皮》手稿的辟邪、《聂小倩》手稿的剑符不同,这支判官笔是一种可以融入文宫的意境类文宝。 “此笔不伤肉身,专打神魂。” 顾青云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支笔的妙用,“一笔判善恶,一笔断生死。在面对精通精神攻击或擅长偽装的敌人时,这绝对是大杀器。” 不仅如此。 “这支笔附带的明辨本心之意,简直是为了接下来的学海铸胆量身定做的。” 顾青云嘴角微微上扬。 学海无涯,其中充斥著歷代读书人残留的迷茫,诱惑与恐惧。 要在那种惊涛骇浪中凝聚高阶文胆,最怕的就是迷失本心。 有了这支判官笔护持灵台,他便能时刻保持清醒,破除一切虚妄! “呼……”顾青云收起判官笔,推开窗户,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这一夜书演,虽然耗费心神,但收穫巨大。 他拿起桌上那份《陆判》手稿,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徐子谦正顶著个黑眼圈,在院子里一边打哈欠一边拨弄算盘,盘算著广厦工程的帐目。 “子谦,第三卷写好了。”顾青云將手稿递了过去。 徐子谦如获至宝地接过,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 起初他看得津津有味,但看到后面陆判给朱尔旦妻子换头、以及朱尔旦那副有了才华便嫌弃糟糠之妻的贪婪嘴脸时,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师兄……你这篇《陆判》,骂得也太狠了吧?” 徐子谦咽了口唾沫,指著手稿说道,“这分明是在指桑骂槐,讽刺那些靠偏门左道博取功名后一朝得势就拋妻弃子的负心汉啊!这书要是发出去,城里那些天天逛青楼、包养外室的世家公子哥,怕是要对號入座,半夜嚇得睡不著觉了。” 第197章 《陆判》发行! “若能让他们睡不著觉,这书便算没白写。”顾青云淡淡一笑,“拿去给金老板吧。老规矩,先送文院司文厅过审。” “得嘞!师兄你现在可是天下师,我看借赵老古板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卡你的书!”徐子谦嘿嘿一笑,揣著手稿一溜烟跑了。 事实正如徐子谦所料。 当金万两捧著《陆判》的手稿来到司文厅时,主事赵夫子甚至连茶都没顾上喝,直接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 然而,当赵夫子戴著老花镜,逐字逐句地读完这篇《陆判》后,他整个人却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完全被冷汗浸透了。 因为顾青云在书写时融入了判官笔的真意,这手稿上虽然没了神异,却天然带著一股审视人心的威压。 赵夫子读到才华可换,文胆不可欺时,脑海中竟不自觉地浮现出自己早年为了升迁,曾违心逢迎上官的一桩旧事。 顿时,他只觉得羞愧难当,犹如有一位绿面赤须的判官正站在他面前,用硃笔戳著他的脊梁骨审判! “扑通!” 赵夫子竟是对著那份手稿深深作了一揖,老泪纵横:“顾国士真乃神人也!此文如刀,能剖开这世间一切偽善的皮囊!这是能正天下文风的警世之作啊!” 他毫不犹豫地拿起硃砂大印,重重盖下:“金老板,立刻刊印!动用江州所有的印刷坊,日夜赶工!老夫要让这江南道的每一个读书人,都把这篇文章刻在骨子里!” 接下来的三天里,整个江州城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之中。 天下师顾青云自墨池凯旋后的首部新作即將发售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十二国。 不仅是江州本地的百姓,无数外州的书商、学子,甚至是一些国家的使节,都带著大批银票驻扎在江州,只为抢到第一批沾染顾青云文道气运的《聊斋第三卷》。 墨林轩的印刷机日夜不停,踩得直冒火星,却依旧供不应求。 直到第四天清晨。 经过几天闭关的顾青云,正坐在书房中闭目养神。 “篤篤篤!” 书房的门被急促地敲响了。 “师兄!你醒了吗?出大事了!咱们的《聊斋》第三卷卖疯了!” 徐子谦那破锣般的嗓音在书房外响起,伴隨著急促的拍门声。 顾青云收起刚刚凝聚成型的幽冥判官笔,將那股直透灵魂的威压敛入文宫之中,这才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只见徐子谦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手里挥舞著一沓厚厚的银票,虽然满脸疲惫,但整个人却处於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態。 “卖疯了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吗?” 顾青云倒了杯热茶递给他,“有天下师的名头加持,就算我隨便写张字条,金老板也能把它卖出天价。” “不不不!师兄,这次不一样!” 徐子谦灌了一大口茶,激动地手舞足蹈,“以前《画皮》和《聂小倩》发售时,大家虽然也抢,但更多的是图个新鲜,或者拿回去当辟邪的护身符。” “但这篇《陆判》一出,整个江州城的风气全变了!” 徐子谦凑上前,压低声音,绘声绘色地说道: “师兄你是不知道,这书里那句才华可换,文胆不可欺;皮囊可换,糟糠不可弃,现在成了整个江南道最烫嘴的名言!” “城西那个靠著岳父发家,自己却抬了一房小妾进门的李员外,看完书的当天晚上,嚇得连滚带爬地把原配夫人请回了正房,自己跪在院子里扇了自己一百多个巴掌,说是看到有个绿面赤须的判官拿著笔要勾他的魂!” “还有府学里那个仗著家里有钱,常年僱人代笔写文章糊弄岁考的张大少。昨儿个一早,竟主动跑到严夫子面前痛哭流涕地坦白了作弊之事,自请革去童生功名,说是怕有一天自己的心也被判官给挖出来换给猪狗!” 听到这些,顾青云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笑意。 这便是那份带著判官真意的手稿,经由大儒赵夫子加盖司文厅硃砂大印后,扩散至全城的教化之功。 寻常百姓看《陆判》,看的是生死奇谈和惩恶扬善的爽快。 但对於那些品行不端的读书人和富商来说,这本书就像是一面悬在头顶的照妖镜,甚至是一把无形的利刃,直刺他们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不仅如此!” 徐子谦越说越兴奋,“赵夫子因为力推此书,似乎也有了顿悟,据说昨日在文院里已经闭关了。咱们广厦工程那边,之前因为你去了墨池而蠢蠢欲动想要毁约的几个供货商,现在不仅把材料按时送来了,还主动降了三成的价格,说是为了给顾国士的功德添砖加瓦!” 顾青云看著窗外阳光明媚的江州城,轻声自语,“这才是《聊斋》真正的力量。鬼神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那颗失去了敬畏的贪婪之心。” “对了师兄。”徐子谦收起银票,神色变得正经了一些,“宋大人派人传话来,说今年的秋闈乡试,还有十日就要在江州贡院开启了。您的准考凭证已经办妥,就等您下场了。” “好,我知道了。这几日我要闭门静修,调整状態。没有十万火急的事,不要来打扰我。” 顾青云点了点头,眼神深邃。 乡试是他进入学海的必经之路。有了文胆,他这个圣前举人才算是真正的完整。 夜幕降临,月黑风高。 广厦园內外虽然有裴元率领的护院巡逻,暗中甚至还有镇国公调派的天策卫蛰伏,但今夜的江州似乎笼罩在一层异常浓郁的阴云之中。 距离广厦园三里外的一处荒井旁,空间突然一阵扭曲。 三道浑身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仿佛从泥土里渗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现出了身形。 他们身上没有半点生人的气息,甚至连心跳声都没有,周身繚绕著一股令人作呕的死气与妖气混合的味道。 这是妖神教江南道分舵的天杀堂! 第198章 刺客! 这是妖神教中最精锐的刺客组织。 为了暗杀顾青云,妖圣不惜下达了天杀令,这三名刺客,皆是通过彻底妖魔化的高阶逆种,每一人的实力,都堪比人族资深进士! “护法,前面的探子回报,天策卫的暗桩已经被我们引开了一部分,剩下的也被迷神香暂时麻痹了感知。广厦园现在的防卫形同虚设。” 左边的一名刺客压低声音说道。 “很好。” 中间被称为护法的黑袍人抬起头,露出一双闪烁著嗜血红光的竖瞳。 “那顾青云虽然被吹得神乎其神,但他不过是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在墨池那种绝境下强行突破,根基必定不稳,此刻正是他最虚弱的时候。” “圣庭有令,不惜一切代价,取其首级!只要杀了他,这人族的文道气运,至少要折损四成!” “杀!” 三道黑影化作三缕几乎不可察觉的黑烟,借著夜色的掩护,贴著地面如毒蛇般向广厦园顾青云的书房潜去。 微风拂过,书房的窗户发出细微的轻响。 房间內,只点著一盏如豆的孤灯。 顾青云正端坐在书案前,手中拿著一支没有蘸墨的毛笔,似乎正在闭目沉思。 “唰——” 没有惊动任何警报。 三道黑烟顺著窗户的缝隙飘入房內,在顾青云背后三丈处重新凝聚成人形。 三把淬了绝毒的化骨锥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著幽绿的光芒。 他们配合得极其默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直接从上、中、下三个死角,雷霆般刺向顾青云的要害! 如此近的距离,三个资深进士级別的绝杀! 在他们看来,即便这顾青云是传天下的大才,连板衣托盘都来不及拿出来,连战诗都来不及写,必死无疑! 然而。 就在那三把毒锥距离顾青云仅剩半尺,甚至刺客都能看到顾青云脖颈上的汗毛时。 一直背对著他们的顾青云轻轻地开启了嘴唇。 “画地为牢。” 四个字轻飘飘地从顾青云口中吐出,没有丝毫烟火气。 但在场的三名妖神教高阶刺客感受到了如同天塌地陷般的恐怖威压! 嗡——! 隨著这四个字落下,书房內的空气仿佛在剎那间变成了坚硬的铁块。 肉眼可见的金色律令锁链,凭空从虚无中生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绕住了三名刺客的四肢、躯干甚至脖颈! 这是属於法家的神通,但在顾青云这个圣前举人口中用出,其威力比之秦国的韩刑,不知要强横多少倍! “什么?!” 那名护法满眼的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情报里不是说他是个秀才,必须依靠板书才能施法吗? 就算他在墨池里侥倖突破了举人,这舌绽春雷的神通,也需要长时间的凝练和极深的才气底蕴才能做到啊!他怎么可能瞬发?! “动!给我动啊!” 三名刺客疯狂地催动体內的妖气与魔气,试图挣脱这金色的锁链。 他们身上的黑袍炸裂,露出了长满鳞片和骨刺的妖魔之躯,剧烈的力量碰撞让书房內的地面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然而,那金色的锁链却纹丝不动,甚至越勒越紧,將他们体內的妖气死死压制。 “圣前举人的才气,也是你们这群臭鱼烂虾能挣脱的?” 顾青云缓缓转过身。 他终於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何等深邃的眼眸,里面没有惊恐,没有愤怒。 他的手中握著一支通体漆黑的毛笔。 幽冥判官笔! “妖神教的狗,鼻子倒是挺灵。可惜,你们挑错了时候,也看错了人。” 顾青云从书案后站起身,缓步走到被死死定在半空中的刺客护法面前。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那护法看著顾青云手中那支黑色的毛笔,灵魂深处竟然不受控制地战慄起来。 这股气息,让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族书生,而是一位执掌生杀大权的幽冥阎罗! “我是要你们命的人。” 顾青云没有废话,手中的判官笔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笔点朱,铁画银鉤! 一个鲜红如血的死字在半空中凝聚而成。 那个死字化作一道红光,直接没入了刺客护法的眉心。 “呃——!” 刺客护法双目圆睁,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隨后,他那双原本闪烁著嗜血红光的竖瞳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变得灰暗而空洞。 他的肉身完好无损,甚至连一丝伤口都没有。 但他的神魂,已经在判官笔那专打灵魂的绝杀意境下被抹除! “护法?!” 剩下的两名刺客看到这一幕,嚇得肝胆俱裂。 他们不怕死,甚至不怕被千刀万剐。但这种无声无息间直接湮灭灵魂的手段,完全击溃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饶命!顾大人饶命!我们愿降!我们愿说出江州分舵的位置……” 在死亡的恐惧下,两名逆种刺客开始疯狂求饶。 “晚了。” 顾青云眼神冰冷,“逆种之言,我一句也不信。” 他手中的判官笔再次挥动,连点两下。 噗!噗! 两道红光没入二人的眉心。 两名堪比资深进士的妖神教刺客,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步了他们护法的后尘,神魂俱灭。 砰!砰!砰! 顾青云撤去画地为牢的才气,三具沉重的尸体如死狗般砸在书房的木地板上。 直到此时。 “砰!” 书房的门才被一脚踹开。 裴元手持正刑尺,带著几名杀气腾腾的天策卫暗桩,满脸焦急地冲了进来。 “师兄!有妖气!你没……” 裴元的话还没说完,便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鸭,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地上那三具现出妖魔原形的尸体,感受著房间內还未完全散去的威压,整个人都傻了。 “这……这是天杀堂的刺客?三个进士级別的妖化逆种?!” 一名天策卫的校尉上前检查了一下尸体,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向依旧纤尘不染的顾青云,眼神中充满了见鬼般的敬畏。 “顾国士……您……您没受伤吧?他们是怎么进来的?”校尉擦著冷汗问道,护卫不力,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第199章 《圣刊》特刊! “不怪你们,他们用了迷神香和隱匿法宝。” 顾青云將判官笔收回文宫,淡淡地说道,“尸体拖出去烧了,把地拖乾净,別弄脏了我的书房。” “是……是!” 天策卫们连拖带拽地把尸体弄了出去。 裴元看著顾青云,喉结滚动了一下:“师兄,你刚才……没用刀?也没书写战诗词?” “杀几个跳樑小丑,何须用刀。” 顾青云重新坐回书案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举人境的舌绽春雷,確实比秀才时方便了许多。只是这消耗的才气,也大得惊人。” 裴元苦笑一声。 方便?这叫方便? 顾青云收起幽冥判官笔,看著地上被拖走的刺客留下的痕跡,心中对举人境的力量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其实,踏入举人境后,最大的蜕变在於文宫內才气化液,以及觉醒了舌绽春雷的神通。 外界常有误解,以为到了举人便能出口成章,动动嘴皮子就能呼风唤雨。 其实不然。儒家讲究落笔生根,未到翰林乃至大儒的境界,想要真正引动天地法则,依旧需要依靠笔墨作为媒介。 所谓的舌绽春雷,並非言出法隨的法术,而是一种將庞大才气压缩於喉舌之间,瞬间爆发出的精神衝击! 它能一声喝断妖魔的经脉,能一语震碎敌人的心神。 刚才顾青云之所以能秒杀三名高阶刺客,正是因为他先用舌绽春雷震碎了他们的灵台防线,隨后配合幽冥判官笔专打神魂的意境,做到了瞬杀。 若是真要硬碰硬,他依然得老老实实拿出板衣托盘来写战诗。 只不过,有了液態才气的支撑,他现在的书写速度和战诗威力,比秀才时期强了十倍不止。 “十天……” 顾青云抬头看向窗外的明月,“距离江南道秋闈还有十天。这十日,正好用来沉淀道心,稳固这身暴涨的才气。” 接下来的十天里,江州城外松內紧。 妖神教的刺杀失败后,似乎也意识到了顾青云身边有高人暗中护卫。 加上《聊斋陆判》在整个江南道卖得火热,浩然正气充斥著街头巷尾,妖魔的探子渐渐销声匿跡。 顾青云闭门谢客,每日在广厦园內读书、练字、煮茶,犹如一个最普通的教书先生,將那股因传天下而带来的锋芒,一点点收敛进骨子里。 然而,他虽然关上了广厦园的大门,却关不住外面那足以掀翻十二国文坛的惊涛骇浪。 就在他闭关的第三日清晨。 “当——!当——!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三声悠扬而宏大的圣院醒世钟,再次响彻十二国的上空! 这是本月的第二份《圣刊》,也是圣院自建院以来,极为罕见的特刊! 伴隨著漫天紫气,一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巨大的金色榜文,在十二国各州府的上空徐徐展开。 天下读书人抬起头,看清那榜文上的內容,整个世界仿佛都凝固了。 《圣刊》的扉页,铁画银鉤的四句话占据了整整一页!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在这四句话下方,则是圣院文华阁阁主顏之推的亲笔批註:“此四句,当为我人族万世之基!自今日起,列为蒙学第一课,不诵此四句者,不配读书!” 哗——! 天下譁然。 但这仅仅是震撼的开始。 当金榜翻过扉页,两篇闪烁著传世宝光的诗词,如同日月同辉般映入眾人的眼帘。 左边,是杀气与浩然之气並重的《正气歌》!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无数在边关苦寒之地与妖魔廝杀的將士和儒生读到这首长诗,只觉得体內淤积的煞气与暗伤被一股暖流洗涤。 那些曾经在战斗中留下心理阴影的士卒,竟在这股浩然正气的冲刷下,忍不住嚎啕大哭,隨后道心重新变得坚如磐石! “这是什么神仙战诗?这简直是妖魔的催命符啊!” 而右边,则是散发著温润如玉的《定风波》。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那些在科举中屡试不中,或者在官场倾轧中鬱郁不得志的文人墨客,在看到这首词的剎那,仿佛被人在炎炎夏日浇下了一盆清凉的山泉水。 “也无风雨也无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一名困在进士境三十年的老儒生,在大街上看著这句词,又哭又笑,隨后体內竟然传出咔嚓一声脆响,他竟在这一刻顿悟,原地突破至翰林! 一诗镇魔,一词修心! 而这两篇神作的落款,皆是同一个名字:大楚,顾青云! 如果说《望岳》让顾青云名扬天下,那么这《圣刊》特刊上的双绝,则彻底將他推上了神坛! 曲阜圣城,孔庙之前。 顏老亲自督工,数百名精通墨家机关与儒家阵法的高阶匠人,正对著一块从泰山之巔採下的极品五色神石进行雕琢。 石屑纷飞间,一座气势恢宏的三门四柱汉白玉牌坊拔地而起。 牌坊的正中央,顏老深吸一口气,以自身大儒才气混合硃砂,亲笔题写了三个大字—— 【天下师】! “起阵!移山填海!” 顏老一声断喝。 数名大儒同时施法,这座重达万钧的牌坊竟然拔地而起,化作一道流光,直接遁入了虚空。 隨后跨越千山万水,朝著大楚国江州府的方向轰然飞去! 大楚国都,郢都。 金碧辉煌的皇宫大殿內,此刻正爆发出开朝以来最为响亮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顾青云!好一个一览眾山小!” 大楚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手里攥著一份加急送来的圣院通报,激动得甚至连头顶的十二旒冕冠都在剧烈晃动。 歷代以来,大楚在十二国中的地位都颇为尷尬。论武力不如西秦,论诗风不如盛唐,论规矩不如南宋,常常被其他国家讥讽为阴柔之邦。 但今日! 楚帝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扬眉吐气过! “列位臣工,你们听听!” 楚帝猛地站起身,將通报扔给旁边的掌印太监,“圣院钦封天下师!赐国士金牌!连败妖族七子,更是在墨池那等死地,以一首《正气歌》重铸非攻城!” 第200章 眾圣殿立牌坊! “这等不世之功,竟出自我大楚的一个秀才之手!我看以后秦国和唐国那帮使节,还敢不敢在朕面前大放厥词!” 台下百官也是个个面色潮红,与有荣焉。 武將队列的最前方,兵部尚书出列,高声道:“陛下!顾案首此番不仅扬我国威,更挽救了两界山防线!他那首《侠客行》和《正气歌》,如今已是我边军將士的保命神技!此等大功,必须重赏,以彰显我大楚对文道天骄的厚恩!” “赏!自然要重赏!” 楚帝在龙椅前兴奋地踱步,“朕要封他为侯!赐他万金!” “陛下且慢。” 就在这群情激奋之时,文官队列的最前方缓步走出一名白髮苍苍的老者。 此人双目微垂,面容慈祥,但那微微下撇的嘴角却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森严。 当朝太师付言! 付言手捧笏板,微微躬身,声音不疾不徐: “陛下,顾青云虽立下大功,圣院也给了极高的名分。但他毕竟年纪尚轻,且只是个未曾参加乡试的秀才。若陛下骤然封侯,一来於礼不合,恐惹天下其他苦读数十载的老臣非议;二来……” 付言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毒: “他如今已是妖魔二族的眼中钉、肉中刺。陛下此刻若是赏赐太盛,將其高高架起,实则是將他推入万劫不復的深渊啊。这等捧杀之举,绝非爱护功臣之道。” 楚帝闻言,眉头微皱,原本狂热的情绪也冷却了几分:“太师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那依太师之见,该当如何?” “臣以为。”付言不慌不忙道,“虚名可免,封个江州子的散爵即可。至於赏赐,不如多赐些金银与孤本古籍,让他安心在江州备考乡试。待他日后中了举人、进士,入朝为官,陛下再重用不迟。” 兵部尚书一听急了:“太师!此言差矣!顾国士可是挽救了两界山……” “好了,无需多言。” 楚帝摆了摆手,“太师老成谋国。就依太师所言,封顾青云为江州子,赐紫金鱼袋,赏黄金万两。並暗中调派两名皇室供奉,以传旨的名义常驻江州。” “微臣遵旨。”付言低头领命,掩去了眼底那一抹得逞的冷笑。 退朝后。 付太师坐上回府的八抬大轿。 轿帘放下,他原本慈祥的面容变得阴沉无比。 “天下师?国士?哼,一个没有根基的野小子,也配骑在老夫头上?” 付言冷笑一声,对著轿外的心腹压低声音吩咐道: “传信给江南道的那些门生。乡试將近,给我在考场內外好好关照一下这位顾国士。还有,把皇室派供奉去江州的消息,不小心透露给妖神教的探子。” “老夫倒要看看,你这篇《正气歌》,挡不挡得住这官场上的明枪暗箭!” …… 与此同时,远在苦寒之地的幽州。 幽州粮道主官的营帐內,一盆炭火正烧得旺盛。 李长安手中正拿著那份刚刚通过飞剑传书送达的《圣刊》特刊。 “好小子!老子当年果然没看错人!” 李长安一把將《圣刊》拍在桌子上,拿起酒壶狠狠灌了一大口烈酒。 “《正气歌》……《定风波》……他不仅拔高了这天下的文气,连这幽州风雪中的苦寒都被这诗意驱散了几分。” 帐外的副將掀开门帘走进来,笑道:“大人,顾案首如今可是名满天下的国士了。您当年赠他斩妄刀,如今看来,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啊。” “买卖?俗气!” 李长安瞪了他一眼,隨即目光投向南方江南道的方向,眼中闪烁著深邃的光芒。 “这小子飞得太快,太高了。” “江州那地方虽然富庶,但水也深。朝堂上那个姓付的老狐狸,绝对不会眼睁睁看著这么一个不受控制的天才崛起。” 李长安放下酒壶,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传信回京城的老部下,让他们死死盯住付言的动向。这小子在前方为人族拼命,咱们这些老骨头,总得在后方帮他挡挡冷箭。” 江州城,广厦园。 今日的广厦园门前可以说是经歷了自建园以来最为震撼的一幕。 “轰隆隆——!” 天空中传来雷鸣般的巨响。 江州百姓惊骇地抬头,只见一座闪烁著五彩霞光的巨大汉白玉牌坊,破开云层,带著无上的圣道威压从天而降! “砰!” 牌坊稳稳地落在了广厦园那宽阔的青石广场上。 牌坊通体由泰山五色神石雕琢,散发著莹莹宝光。正中央,天下师三个暗金色的大字铁画银鉤,透著一股不容直视的圣道威严! 在牌坊的两侧石柱上,甚至还鐫刻著《正气歌》与《定风波》的千古名句。 “这是……眾圣殿立牌坊!” 江州知府赶到现场,看著这座神跡般的建筑,双腿一软,激动得直接跪拜下去。 全城百姓、文人墨客,也跟著齐刷刷地跪满了一地。 眾圣殿立牌坊,代表著顾青云的家门,从此便是人族圣地的一部分! 任何敢於在此地动武、撒野的人,都將受到圣院阵法的无情镇压! 紧接著,还没等江州百姓从圣院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圣旨到——!” 两名身穿锦衣的皇室特使,在数十名大內侍卫的簇拥下翻身下马。 相比於圣院那惊天动地的牌坊,朝廷的圣旨就显得低调了许多。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江州秀才顾青云,文采斐然,镇魔有功……特封江州子,赐紫金鱼袋,赏黄金万两!钦此!” 接旨之时,徐子谦在顾青云身后,忍不住小声嘀咕:“师兄立了这么大的功,才封个子爵?朝廷那帮大员也太抠搜了吧!” 顾青云神色淡然,没有一丝不满。他恭敬地双手接过圣旨,谢主隆恩。 在起身时,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了特使身后那两名一直低垂著头的灰衣老者。 “半步大儒的修为……看来,这就是楚帝派来暗中保护我的供奉了。” 第201章 闭关! 顾青云心思剔透。他太清楚朝堂上的那点制衡之术了。 圣院给的荣誉已经到了顶峰,若是楚帝再封他为侯拜相,那他顾青云就真成了眾矢之的,更是会被彻底架在火上烤。 一个閒散的子爵名头,加上万两黄金的实惠,以及两名顶尖高手的暗中护卫,这才是最聪明也最实用的赏赐。 “这压爵的戏码,想必就是付太师的手笔了。想用恩威並施敲打我?还是想看我因为赏赐不公而居功自傲的笑话?” 顾青云心中冷笑。 送走钦差和知府后,顾青云站在广厦园的门口,看著那座高耸入云的天下师牌坊,突然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不解的命令。 “子谦,关上大门。掛上谢客牌。” “啊?师兄,咱们不摆个流水席庆祝个三天三夜吗?城里那些豪商世家,可是排著队要送重礼呢!”徐子谦手里还捧著算盘。 “不摆。一件礼都不收。” 顾青云转身走入园中,青衫隨风轻摆,“圣院给了牌坊,朝廷给了暗卫,这不是让我们张扬的,而是告诉我们,暗处的妖风魔雨马上就要来了。” “距离乡试还有十天。这十天,我要彻底闭关。” “不见客,不应酬,不写书。” 接下来的十日,广厦园的大门紧紧闭合。 外界因为《正气歌》和天下师牌坊而掀起的狂热,被这一扇大门硬生生地隔绝在外。 许多想来攀附的世家子弟吃了闭门羹。 他们起初还有些怨言,但一想到那首《定风波》中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超然物外,又纷纷释然,反而对顾青云的这种高士风骨更加敬佩。 广厦园的大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喧囂,院子里顿时恢復了久违的寧静。 前厅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十口包著铜边的大红樟木箱子。这便是楚帝御赐的黄金万两。 咔噠一声,徐子谦用特製的钥匙撬开了其中一口箱子。 金灿灿的光芒映满了他的胖脸,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一锭锭铸造精美的金元宝如同小山般堆叠在一起。 “咕咚……” 徐子谦咽了一大口唾沫,颤抖著手拿起一锭金子,放在嘴里用力咬了一口。 看著上面留下的清晰牙印,他傻笑了起来。 “嘿嘿……纯金,足赤的!师兄,咱们顾家现在可是江州首富了!不,放眼整个江南道,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现钱的,也找不出几家!” 顾青云换下了一身华贵的国士儒服,穿回了平时在家最常穿的细棉布青衫,手里端著一笸箩刚洗好的青菜,从后厨走了出来。 看著徐子谦那副財迷的模样,他无奈地笑了笑:“行了,別咬了,崩了牙还得花钱看大夫。这笔钱入库造册,留三千两家用,剩下的七千两,全部投入广厦工程和江州城外的流民安置里去。” “啊?全捐了?”徐子谦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数字还是肉疼得直哆嗦。 顾青云把青菜放在石桌上,“朝廷赏赐这么重,无数双眼睛盯著。我们若把钱全攥在手里,那就是招灾惹祸。散给百姓,化作广厦园的民心基石,这钱才花得值。” “青云说得对!” 顾有德老爷子拄著拐杖从正堂走出来,今天他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酱色绸缎长衫,精神矍鑠。 “钱財乃身外之物,我顾家能有今日的门楣,靠的是圣贤书,是骨气!子谦,按青云说的办!” 老爷子顿了顿,走到顾青云面前,眼眶微红,声音有些颤抖:“青云啊,你如今被封了江州子,这是咱们顾家祖上几辈子都没敢想过的爵位啊!走,跟爷爷去后院祠堂,给列祖列宗上一炷香,告诉他们这个天大的喜讯!” “好。” 顾青云扶著爷爷,走向后院。 广夏园建的祠堂很小,供奉的也不过是几代清贫的读书人。 顾青云点燃三支清香,撩起青衫下摆,恭恭敬敬地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他如今是名满天下的天下师,是在曲阜杏坛让大儒低头的绝世天骄。 但在顾家祠堂里,他依旧是那个承载著家族希望的长孙。 这种最朴素的血脉羈绊和人间烟火,就像是一根无形的风箏线,牢牢地將他飘在云端的神魂,牵引在这片厚重的大地上。 顾家祠堂內,青烟裊裊。 顾青云恭恭敬敬地磕完头,扶著顾有德老爷子走出了院子。 “青云啊,你先去歇著,爷爷去后厨看看。今日你平安归来,爷爷亲自下厨,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那道红烧肉!”老爷子抹了抹眼角,满脸慈爱地说道。 “爷爷,我陪您一起去吧。正好也去看看徐大娘。”顾青云笑著搀起老爷子的胳膊。 两人顺著青石板路,走向了广厦园的慈暉堂。 这处幽静宽敞的院落,是顾青云当初买下广厦园时,特意划拨给徐子谦母子居住的。 徐母是个勤劳本分的苦命女人,早年丧夫,一个人拉扯徐子谦长大,落下了一身的病根。 自从搬进广厦园后,顾青云不仅请了名医为她调理身体,还免去了她一切杂役,只让她安心静养。 但徐母是个閒不住的性子,身体好些后,便主动揽下了负责顾家和广厦园的一日三餐。 还没走进慈暉堂的后厨,一阵浓郁的饭菜香味便扑鼻而来。 “快快快!把这道清蒸鱸鱼端过去,火候刚刚好!还有那道桂花糯米藕,青云打小就爱吃甜的,千万別碰碎了!” 厨房里,传来徐母中气十足的指挥声。 顾青云挑开门帘走进去,只见热气腾腾的灶台前,徐母正围著围裙,手里拿著锅铲,满头大汗地忙碌著。 比起之前的面黄肌瘦,如今的徐母面色红润,精神焕发,隱隱有了一丝富態。 “大娘,辛苦您了。”顾青云温和地开口。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徐母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铁锅里。 她猛地回过头,看清是顾青云后,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竟是双腿一曲,就要跪下去! 第202章 扬眉吐气了! “顾国士!天下师!民妇给您请安了!” 徐母虽然在后厨,但也听到了前院那惊天动地的圣旨和牌坊动静。 在她这样一个传统的妇人眼里,这等同於皇帝老爷或者活神仙下凡了。 “大娘,您这是做什么!” 顾青云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前,稳稳地托住了徐母的胳膊,將她扶了起来。 “在朝堂上,我是国士。但在广厦园,在这后厨里,我只是子谦的师兄,是吃您做饭长大的晚辈。哪有长辈给晚辈下跪的道理?” 顾青云语气诚恳,没有半点架子。 “青云少爷……您、您真是折煞老身了……”徐母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要不是您,我们孤儿寡母早就饿死在街头了。子谦如今能管著这么大的家业,全靠您提携啊!” “那是子谦自己有本事。” 顾青云看了一眼案板上那丰盛的菜餚,吸了吸鼻子,“好香。大娘,今天这顿接风宴,可就仰仗您的手艺了。” “哎!哎!这就出锅!”徐母破涕为笑,赶紧转身继续忙活起来,那动作比平时麻利了十倍,仿佛浑身有著使不完的劲儿。 不多时。 广厦园老槐树下的石桌上,摆满了丰盛的家常菜。 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琼浆玉液,只有老爷子亲自燉的红烧肉,徐母拿手的清蒸鱼和几碟时令小炒。 顾青云、顾老爷子、顾小雨,还有徐子谦母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裴元平时不喜热闹,但也端著一碗饭,坐在不远处的屋檐下,静静地吃著,眼神中少了平时的冷厉,多了一丝平和。 “来,师兄!我敬你!”徐子谦端起酒杯,胖脸笑成了一朵花。 顾青云端起酒杯,和眾人碰在一起。 顾小雨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顾青云的碗里:“大哥,你多吃点,在外面打怪兽肯定很辛苦。” 一口红烧肉下肚,软糯香甜。顾青云扒著碗里的白米饭,吃得满嘴流油。 相比於曲阜那场钟磬齐鸣的大成夜宴,他反而觉得,眼前这碗热腾腾的红烧肉,才是真正的万世太平。 饭后,顾青云谢绝了徐子谦要匯报帐目的请求,独自一人在广厦园內散步消食。 此时的广厦园,经过这段时间的扩建与修缮,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破败的园林。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迴廊水榭曲径通幽,儼然已经是江南道第一流的豪门气象。 “快点!把那边的青砖码整齐!这可是给流民安置房备的料,一块都不能磕著碰著!” “还有前院的落叶,扫乾净些!如今咱们老爷是天下师,每日不知有多少达官贵人从门前过,可不能墮了咱们顾家的门面!” 一阵中气十足的吆喝声从不远处的前院传来。 顾青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青色管家服、腰间掛著一大串钥匙的中年汉子,正指挥著几十號家丁和杂役,忙得热火朝天。 正是广厦园的大管家顾三水。 “三水叔。”顾青云走上前,唤了一声。 “哎哟!家主!” 顾三水正训斥一个小廝,一回头看见顾青云,嚇了一跳,赶紧一路小跑过来,恭恭敬敬地行礼,“家主您怎么出来了?不在后院多歇会儿?” 隨著顾青云地位的攀升,顾三水对他的称呼也从青云变成了家主。 这其实更代表啦顾氏一族对顾青云绝对的归属感与敬畏。 “出来走走。”顾青云看著井井有条的院落,满意地点了点头,“三水叔,这段时间我不在,园子里的內务和安保,你打理得很不错。” “都是家主您教导有方,徐大管家也经常提点我。”顾三水挠了挠头,笑得有些憨厚,但眼神却透著精明干练。 “最近族里的情况怎么样?”顾青云隨意地问道。 顾青云崛起之前,顾家早已没落,许多旁支亲戚甚至不敢承认自己姓顾,怕被牵连。 听到这话,顾三水的腰杆下意识地挺直了,脸上满是自豪: “好!好得不能再好了!家主,您不知道,自从您在曲阜名震天下的消息传回来,再加上今日那面天下师牌坊落下,咱们整个顾氏一族,算是扬眉吐气了!” “以前那些疏远的旁支,现在全都凝聚在了一起。大傢伙现在出门,腰板都挺得笔直!不过您放心,我按照您临走前的吩咐,立下了严厉的族规!” 顾三水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小册子,严肃道: “凡顾氏子弟,不得仗势欺人,不得强买强卖!我把族里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都编入了护院队,跟著裴大人练武。脑子活络的,就安排去跟著徐管家学算帐和监管工程。” “大傢伙心里都憋著一股劲儿呢,谁敢在外面惹是生非,给您天下师的名头抹黑,不用您发话,我顾三水第一个打断他的腿,逐出宗祠!” 听著顾三水的匯报,顾青云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一个人的强大固然重要,但若没有一个底蕴扎实和作风端正的家族作为支撑,终究只是无根之木。 “三水叔,做得好。赏罚分明,这才是持家之道。” 顾青云拍了拍顾三水的肩膀,语气变得有些深沉。 “不过,越是烈火烹油之时,越要如履薄冰。我们顾家现在的风头太盛,暗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著我们犯错。告诉族人们,不要飘,把根扎深。” “是!家主的话,我一定让每一个族人都刻在脑子里!”顾三水郑重领命。 夜色渐浓。 广厦园的屋顶上,两道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灰影,正宛如壁虎般蛰伏在飞檐的阴影处。 这两人,正是楚帝暗中派来护卫顾青云的皇室供奉:孙老与周老。 两人皆是半步大儒的修为,精通匿踪之术。 “老孙,这顾案首的心可真够大的。”周老压低声音,用传音入密的手段交流,“外界为了他都快把天翻过来了,妖神教的悬赏令更是堆得比山高。他倒好,大门一关,在院子里吃起红烧肉来了。” 第203章 大哥教我写什么? 孙老眉头微皱:“少年得志,难免轻狂。他虽写出了《正气歌》,但毕竟年仅二十,连乡试都还没考。陛下让我们两个老傢伙来给一个秀才当保鏢,確实是大材小用了。希望他別因为被封了天下师,就鼻孔朝天,让我们难做。” 两人暗自嘀咕,准备散开神识警戒四周。 “咔嚓、咔嚓……” 一阵奇怪的咀嚼声突然在他们身后不到三尺的地方响起。 两名半步大儒浑身汗毛炸立! 有人靠近他们三尺之內,他们竟然毫无察觉?! 两人猛地回头。 只见一只浑身长满黑色鳞片的怪兽,正蹲在屋脊上,嘴里嚼著什么东西,一双暗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幽幽地盯著他们。 “这是……上古瑞兽狻猊?!”孙老倒吸一口凉气。 “两位前辈,可是觉得屋顶风大?” 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下方院落里,传来了一道温润平和的声音。 两人低头望去。 只见顾青云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面前摆著一个小红泥火炉,炉上的茶水正咕嚕咕嚕地翻滚著。他手持紫砂壶,不疾不徐地倒了两杯清茶,隨后抬起头,目光看著屋顶上的两人。 “若是不嫌弃,不如下来喝杯热茶?” 孙老和周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 他们自以为隱匿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人家早就发现他们了! 两人不敢托大,身形一晃,轻飘飘地落在院中,对著顾青云拱手行礼:“老朽孙福,奉陛下之命,暗中护卫顾国士。惊扰之处,还望海涵。” “两位前辈客气了,请坐。” 顾青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位老者对视一眼,有些拘谨地坐下。 他们原本以为,这位新晋的天下师会带著一股子盛气凌人的狂傲,或者会像那些老学究一样端著架子。 但此刻坐在顾青云对面,他们却感觉不到半点凌厉的锋芒。 顾青云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静水流深。 唯有在倒茶时,那偶尔流露出的一丝圆润浩瀚的气息,让这两位半步大儒都感到一阵心悸。 “好可怕的心境沉淀……”孙老心中暗惊,“传闻他在墨池中大杀四方,可现在,他身上的杀气竟然一丝都漏不出来。此子对浩然正气的掌控,已至化境!” 就在这时,裴元提著正刑尺从后院走来。 顾青云见状,从袖中取出一块从非攻城带回来的极品墨金矿石,放在桌上。 “裴兄,这块墨玉金精你拿去。城南的铁匠铺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去把你的正刑尺重铸一下。接下来的乡试,你我同考,考场如战场,兵器不能钝了。” 裴元看了一眼那块价值连城的矿石,没有推辞,点了点头:“好。” 两名暗卫看著那块外界千金难求的墨金被隨意送人,眼皮狂跳。 “两位前辈。” 顾青云端起茶杯,微笑道,“接下来的十天,江州可能会有些乱。有劳二位多费心了。” “顾国士放心!只要我们两个老骨头还有一口气在,妖魔绝踏不进这院子半步!”孙老连忙表態,语气中再无半点轻视。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广厦园的庭院里。 闭关的这几日,顾青云並没有完全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死读书。 此时,他正坐在廊下,看著顾小雨在石桌上摆弄著几张彩色的纸。 小丫头的摺纸术越来越精湛了。她用顾青云给她的那套刻刀,將一张张纸剪裁、摺叠。不多时,一只栩栩如生的纸仙鹤便成型了。 不仅如此,因为顾小雨是先天道灵体,这纸鹤折成后,竟然真的扑腾著翅膀,围著石桌飞了起来。 “大哥你看!小鹤会飞啦!”顾小雨高兴地拍著手。 “小雨真棒。” 顾青云笑著摸了摸她的头,隨后拿起一张空白的宣纸和一支小號的毛笔,递给她。 “不过,光会摺纸是不够的。字也要好好练。来,今天大哥教你写几个字。” “好呀!”小雨乖巧地接过笔,趴在石桌上,“大哥教我写什么?” 顾青云收起笑容,神色变得认真起来。他握著妹妹那只肉乎乎的小手,在纸上缓缓写下: “为天地立心。” 小雨眨巴著大眼睛,有些不解:“大哥,天地那么大,怎么给它立心呀?是用泥巴捏一个心放进去吗?” 听到这稚嫩的童言童语,顾青云哑然失笑。 外界那些大儒们为了这四句话爭论不休,甚至写出了长篇大论的释义,但在一个小女孩眼里,却只是一个捏泥巴的游戏。 “天地本来是没有心的。” 顾青云轻声解释道,“但只要我们心里有善良,懂得心疼那些吃不上饭的穷人,懂得保护像小雨这样的小孩,那这份善良,就是天地的心。” “哦!”小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以后把我的糖葫芦分给街口的小乞丐,是不是也是给天地立心?” “对。这就是立心。”顾青云眼中满是温柔。 大道至简。真正的圣人之道,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空谈,而是融入这柴米油盐,融入这凡夫俗子最朴素的善意之中的。 就在兄妹俩练字时,徐子谦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师兄!好消息!” 徐子谦手里扬著几张帐单,“咱们广厦工程第一期已经完工了!城外的那几万流民,今天已经全部住进了新房!而且,按照您的主意,那些被驯化的淤泥怪在地下水道里干活可勤快了,江州城今年秋汛,一滴水都没淹上来!” 徐子谦越说越激动:“师兄,您不知道,今天流民们搬进去的时候,全都在给您立长生牌位呢!大家都说,天下师不仅会写诗杀妖魔,更是活菩萨!” 听到这话,顾青云闭上双眼。 他清晰地感觉到,一丝丝看不见摸不著的暖流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涌入他的文宫之中。 那是纯粹的人道愿力!是为生民立命最直接的回馈! 这股愿力如同最上等的甘霖,浇灌在那颗初生的文胆之上,让它的光泽变得越发圆润,越发坚不可摧。 第204章 乡试开考! 顾青云缓缓睁开眼,长舒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看著徐子谦和妹妹,淡淡一笑。 “我要去书房了。这几天,就不出来了。” 几天后。 书房內。 顾青云盘膝而坐,面前摆著一杯清茶,一本古籍。 “十天了。” 他看向江州城北的方向,那里,正是江南道秋闈的所在:江州贡院。 虽然他已是圣前举人,但若想真正將这颗文胆锤炼至大成,甚至达到传说中的金胆圣胆境界,就必须去那个所有读书人都必须经歷的试炼之地学海。 而乡试的考场便是开启学海的唯一钥匙! 初秋的江州,晨风中已经带上了几分微凉。 桂子飘香的时节,正是江南道三年一度的秋闈大考之日。 天光微亮,江州城北的贡院外,早已是人山人海。 这座占地极广的皇家考场,四周砌著三丈高的青砖高墙。 高墙之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儒家防作弊的阵法符文,以及用以驱邪避妖的圣道印记。 今日,来自江南道各府、县的数千名秀才齐聚於此,准备在这考场上鲤鱼跃龙门。 清晨,贡院门前的广场上已是人头攒动。 披坚执锐的府军將贡院围得水泄不通,刀枪林立,肃杀之气让这群平日里高谈阔论的秀才们,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听说了吗?这次乡试的主考官,是京城內阁特派的礼部右侍郎,一代大儒沈渊沈大人!” 人群中,有消息灵通的江南本地学子交头接耳,语气中透著浓浓的担忧。 “沈大人?可是那位出了名铁面无私的沈青天?”另一名书生倒吸一口凉气,“而且我还听说,他可是当朝付太师那一脉的核心门生!有他坐镇,咱们这次考题怕是难如登天啊!” “嘘!慎言!贡院重地,妄议朝堂大员,不要命了?” 考生们议论纷纷,皆是对这位从京城空降的主考官充满了敬畏与忐忑。 然而,这群考生並不知道,此时此刻,他们口中那位威严莫测的沈渊沈大人,正坐在贡院后堂的太师椅上急得满头大汗,连端著青花瓷茶盏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噹啷——” 杯盖磕在茶碗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大人,您怎么了?可是昨夜受了风寒?”站在一旁的副考官连忙上前,递过一方丝帕。 这名副考官同样是付太师的门生,此番跟来,便是为了从旁协助。 “受寒?本官这是心寒!是胆寒!” 沈渊一把扯过丝帕,胡乱地擦了擦额头细密的冷汗,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怒骂道,“临行前,太师密令,让本官在这次乡试中,好好关照一下那个江州案首!可现在呢?你告诉我,这让本官怎么关照?!” 沈渊猛地站起身,指著贡院大门的方向,手指都在哆嗦。 “他现在是什么身份?那是圣院亲封的无双国士!是天下师!他写的那首《正气歌》,现在就掛在十二国蒙学的学堂里!那面汉白玉的天下师牌坊,就竖在江州城里!” “论官职,他是个閒散子爵,我压得住。可论在天下读书人心里的地位,他现在比本官这个礼部侍郎还要高出半截!” 沈渊越说越崩溃,欲哭无泪。 “去考场上刁难一个天下师?这要是传出去,別说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能把本官淹死,就是圣院的那些大儒,都能活拔了本官的皮!太师这是把本官架在火堆上烤啊!” 副考官听罢,脸色也白了几分。 但还是硬著头皮低声道:“大人息怒。太师也是为了朝堂大局。这顾青云思想太过锋芒毕露,若真让他中了举人、成了进士入朝,世家门阀的利益必受衝击。咱们也不用做得太绝,只要在策论一科上,出一道两难的绝题,名正言顺地压一压他的名次,让他拿不到解元,太师那边也就好交差了……” “名正言顺?”沈渊深吸了一口气,颓然坐下,“也罢,题已经出了。只盼这位小祖宗,今日能安安分分地考试,別再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么蛾子了。” 就在后堂內两名考官如坐针毡之际。 “咚——!咚——!咚——!” 贡院门楼上的龙门大鼓,重重地敲响了三记。 吉时已到,龙门开启! 原本拥挤在广场上的数千名秀才,正准备提著考篮向前涌去,接受门军的搜检。 可就在这时,人群的大后方突然传来了一阵难以名状的骚动。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阵无形的清风拂过湖面。 数千名来自江南道各地的读书人,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纷纷停下了脚步。 扇朱红色的大门缓缓打开。 身穿赤色官袍的主考官沈渊,带著一眾同考官、监考官走上台阶。沈渊面容清癯,神色不怒自威,但此刻,这位向来从容的大儒,额头上竟然隱隱有细密的汗珠。 他目光在下方数千名考生中不断搜寻,眼神中透著一股难以掩饰的紧张。 “大人,您在找谁?”旁边的副考官小心翼翼地问道。 “废话!” 沈渊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本官在找那位活祖宗!圣院早就下了邸报,说顾青云要参加江南道乡试!他可是圣院亲封的国士、天下师!论起在文坛的地位,他现在比本官还要高半截!你让本官怎么监考他?!” 副考官一听,也跟著狂咽唾沫。 是啊!一个写出多首传天下战诗的天下师来考乡试,这就好比一国之君微服私访跑到县衙里去打官司,这谁敢升堂啊? 就在考官们如坐针毡之际,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顾案首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拥挤的广场犹如摩西分海般,自动向两侧退让,硬生生地在广场中央让出了一条宽达丈许的青石大道! 通道尽头。 顾青云穿著一身朴素的青色儒衫,背著一个有些褪色的旧书箱,手里提著考篮,正缓步走来。 紧接著,两侧的学子们不约而同地整理了衣冠,面向那条大道,深深地躬下身去。 第205章 见过顾师! “学生,见过顾师!” “见过天下师!” 这完全是数千名读书人发自內心的尊崇! 在这震耳欲聋的尊呼声中,三道年轻的身影正顺著那条让开的大道缓步走来。 走在正中央的,正是顾青云。 今日的他,背著一个略显破旧的竹编书箱,手里提著装有笔墨纸砚的考篮。 看上去,他就像是一个最普通的寒门学子。 但他走在那里,身上那种歷经生死后沉淀下来的静水流深的气质,却让他宛如一尊行走在人间的年轻神祇。 在他的左侧是同样提著考篮的裴元。 裴元一身纯黑的法家劲装,神色冷峻。 在他的考篮边缘,別著一把漆黑如墨的尺子。 那正是用极品墨金重铸后的正刑尺。 此时的正刑尺虽然没有任何光芒外泄,但那种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厚重感,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心神凛然。 在顾青云的右侧则是徐子谦。 这个胖子今天穿得颇为喜庆,一件暗红色的绸缎袍子,考篮里除了笔墨,竟然还显眼地放著一把金光闪闪的算盘。 虽然体型略显滑稽,但他跟著顾青云久了,眉宇间也多了一股运筹帷幄的自信。 三人一路走来,顾青云微笑著向两侧行礼的同袍们点头致意,温文尔雅,没有丝毫居功自傲的架子。 “顾师今日竟然只穿了布衣来赴考……” “这便是大贤风范啊!我等还在此攀比谁的考篮精致、谁的衣衫名贵,与顾师一比,简直是俗不可耐!” 考生们看著顾青云的背影,眼中的狂热与敬佩更甚。 很快,顾青云三人来到了贡院的龙门前。 负责搜检的搜子此刻正咽著唾沫,双腿肚子都在打转。 按照科举铁律,无论你是世家公子还是寒门子弟,过这龙门时,都得接受最严苛的搜身。 解开发髻、脱去鞋袜、將考篮里的乾粮掰碎、甚至连笔管都要劈开看看里面有没有藏著蝇头小抄。 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在经义和诗赋上作弊。 但此刻,看著站在面前这位温润如玉的天下师,那名领头的搜子怎么也抬不起手来。 开什么玩笑? 去搜天下师的身?去劈天下师的笔?去掰碎天下师的乾粮? 且不说人家写出的《正气歌》连妖圣都能震慑,就是人家在文坛的地位,还需要作弊吗?! “顾……顾国士……”搜子舌头打结,额头直冒冷汗,“小人……小人不敢……” 顾青云见状,微微一笑。 他主动上前一步,將考篮递了过去,温和地说道:“今日在此,没有国士,也没有天下师,只有大楚江州的一名考生。科场纪律森严,理当如此。军爷不必为难,依规矩行事便可。” 说罢,他主动解开了髮带,张开双臂。 “谢……谢顾国士体谅!” 搜子感动得险些落泪。他颤抖著手,象徵性地在顾青云的袖口和考篮上轻轻摸了两下,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一件绝世珍宝,连顾青云考篮里的砚台都没敢多看一眼。 “没……没有夹带!顾案首,请入龙门!”搜子直起身,大声宣布。 裴元和徐子谦也顺利通过了搜检。两人紧隨其后,踏入了这座决定命运的考场。 明远楼上,主考官沈渊透过窗户的缝隙,看著顾青云从容不迫地走进贡院大门,那股无形中散发出来的领袖气场,让这位见多识广的礼部侍郎再次擦了擦冷汗。 “压他?拿什么压?” 沈渊苦笑一声。 江南道秋闈,终於在这一片奇特而震撼的氛围中,正式拉开了大幕。而等待所有考生的第一关,便是科举大考中最神圣,也是最不容褻瀆的环节—— 拜圣! 江州贡院,至公堂前的明远广场。 晨雾还未完全散去,三千余名通过了搜检的江南道秀才,已如青色的潮水般在广场上整齐列阵。 广场的正中央,矗立著一尊高达十丈的孔圣石像。 石像歷经岁月沧桑,面容古朴威严,双手交叠於胸前,仿佛在默默注视著这群即將踏入科场、承继人族薪火的年轻读书人。一股若有若无、却重如泰山的“圣威”,笼罩在整个贡院上空,压得所有考生大气都不敢喘。 这是科举大考中最神圣的环节——拜圣大典。 无论是县试、府试还是乡试,凡儒家子弟入考场前,必先拜祭至圣先师,以求才气通达,文思泉涌。若有心术不正、欺师灭祖之徒,在这尊圣像的威压下,往往会原形毕露,甚至当场文宫碎裂。 “吉时已到——!” 隨著礼官的一声高唱,主考官沈渊身穿赤色朝服,率领著一眾同考官、监考官,神情肃穆地走上高台。 沈渊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因为顾青云到来而產生的慌乱,从袖中取出一卷祭文,朗声诵读起来。 “惟天地之大德曰生,惟圣人之大教曰明……” 祭文冗长而古奥,伴隨著沈渊大儒境界的才气激盪,半空中隱隱有金色的文字虚影浮现,如同星辰般环绕在孔圣雕像的四周。 “祭文毕!眾学子,跪——!拜圣——!” 礼官猛地敲响了身旁的铜钟。 “哗啦啦——” 衣袍摩擦的声响连成一片。广场上,三千余名江南道的顶尖秀才,包括站在顾青云身侧的裴元和徐子谦,皆是神情狂热且虔诚地掀起衣摆,双膝跪地。 “学生,拜见至圣先师!” 三千人齐声高呼,额头重重地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然而,在这黑压压跪伏了一地的青色人海中,却有一道身影,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鹤立鸡群! 顾青云没有跪。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 微风拂过他的青衫下摆,他只是將考篮轻轻放在脚边,隨后双手交叠於胸前,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著那尊高达十丈的孔圣石像,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標准的读书人长揖之礼。 不是他狂妄自大,更不是他数典忘祖。 而是他不能跪,也跪不得! 在曲阜的十二国誓师大典上,他已当著天下人的面,立下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大宏愿。 第206章 回礼! 这四句宏愿一出,当日便引得天降圣光,孔圣金身虚影显化。 从此以后,这四句宏愿便被世人尊称为杏坛四句,不仅刻在了圣院的石碑上,更成了十二国所有读书人参悟圣道的终极准则。 顾青云作为这四句宏愿的缔造者,他在圣道辈分上,早已超脱了寻常的师徒礼法。 他那日所修出的圣道之种,便是他此时脊樑如铁的底气所在。 在儒道的法统上,他虽然修为尚浅,但在道的辈分上,他已是为往圣继绝学的半个同行者。 他若真行三跪九叩的全礼,这尊只蕴含了一丝孔圣残缺意志的石像,根本承受不起! 强行跪拜,只会引得石像崩塌,圣威反噬! 因此,他只作揖,不叩首。 但这一幕,落在高台上的那些考官眼里,无异於平地惊雷! “大胆!!!” 一声尖锐而暴怒的厉喝,骤然打破了广场上庄严肃穆的寂静。 站在沈渊身侧的那名副考官,也是付太师的死忠门生,此刻仿佛抓到了顾青云天大的把柄,双目圆睁,指著鹤立鸡群的顾青云怒吼出声: “顾青云!你安敢如此狂妄无礼?!” 副考官的声音在才气的加持下,响彻整个贡院,“拜圣大典,天下儒生皆须三跪九叩!你不过区区一个秀才,就算侥倖得了圣院册封的几分虚名,难道就敢藐视至圣先师?!你这等目无尊长、狂悖无道之徒,有何资格参加我江南道秋闈?!” “来人啊!將这大不敬的狂徒叉出去,革去功名,逐出考场!” 副考官兴奋得浑身都在发抖。 太师交代的任务,竟然这么轻易就完成了!藐视孔圣,这是儒道世界最大的逆鳞! 就算你顾青云是天下师,今日也要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数千名考生也是倒吸一口凉气,纷纷抬头看向顾青云。 裴元眉头一皱,握著正刑尺的手猛地攥紧,就要起身。 徐子谦更是急得满头大汗,心里狂呼:“我的亲师兄哎,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跪一下能少块肉吗!” 主考官沈渊却是脸色惨白,一把拉住那名还要叫囂的副考官,压低声音怒吼:“你疯了?!那可是天下师!你敢叉他出去?!” “大人!他藐视孔圣,铁证如山啊!此等天赐良机……”副考官还在喋喋不休。 然而,还没等他把话说完。 “嗡——!!!” 天地之间,突然发出一声悠远而苍凉的嗡鸣。 仿佛有一口洪钟大吕,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被重重敲响。 那股原本压得眾人喘不过气来的圣威,突然如冰雪消融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浩大无垠的温和气息。 紧接著,令包括高台上所有考官和全场数千人终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咔咔咔……” 一阵令人牙酸的石头摩擦声,在死寂的广场上清晰地响起。 那尊歷经无数风雨的孔圣石像,那双原本古朴无神的石头眼眸里,竟然爆发出了一团璀璨而柔和的金光! 金光如柱,直直地落在了保持著作揖姿势的顾青云身上! 隨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尊高达十丈的巨大石像,竟然活了! 它那僵硬的石头身躯缓缓前倾,原本交叠在胸前的双手微微下压。 这尊代表著人族文道至高无上存在的至圣先师雕像,竟然对著那个一袭青衫的年轻人,深深地回了一个半礼! 轰! 这一刻,仿佛有一道九天神雷,直接劈在了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圣……圣像显灵了!” “我的天哪!孔圣……孔圣在向顾师回礼?!我没眼花吧?!” “至圣先师竟然受不起顾师的全礼,主动回以半礼!这……这是何等逆天的气运和认可啊!” 跪在广场上的三千名秀才疯狂了。 他们不再觉得顾青云不跪是狂妄,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人家是天下师!是写出《正气歌》盪尽天下魔氛的无双国士! 人家连孔圣都觉得是同道中人,需要降下回礼,你一个副考官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高台之上,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副考官,此刻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张大著嘴巴,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铁青,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不……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惊恐地连退数步,一屁股瘫倒在地上。 他指责顾青云藐视圣人,可圣人不仅没有降下惩罚,反而给他回礼!这等於是至圣先师当著天下人的面,狠狠地抽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主考官沈渊更是嚇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险些也跪了下去。 “打压他?太师啊太师,您这是让下官去跟天道斗啊!”沈渊在心里疯狂哀嚎,他现在只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跟著副考官一起发难,否则现在的他,只怕已经被圣道反噬,文宫碎裂了! 圣前举人的绝密,除了眾圣殿的几位半圣,无人知晓。 在场的眾人,只能將这等不可思议的异象,归结於顾青云那震烁古今的才华和拯救非攻城的滔天功德。 “学生顾青云,谢至圣先师赐道。” 顾青云神色平静,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缓缓直起身,迎著那道柔和的金色圣光,目光清澈而坚定。 他提起脚边的考篮,没有看高台上瘫软如泥的副考官一眼,只是淡淡地吐出几个字: “这乡试,学生可考得?” 这一问,轻飘飘的,却如同一记重锤,砸在高台眾考官的心头。 “考得!考得!” 沈渊如梦初醒,赶紧擦著额头的冷汗,连滚带爬地走到台前,声音嘶哑地大喊: “拜圣礼成!时辰已到,请诸位学子,按號入座,准备开考——!” “当——!当——!当——!” 贡院的钟声再次急促地响起,如同催促著一场暴风雨的降临。 三千名考生怀著极度震撼与激昂的心情,纷纷从地上爬起,提起考篮,跟在那个一袭青衫的背影身后,浩浩荡荡地涌向了那一排排狭小的號舍。 第207章 心学! 江南道秋闈终於在这一场惊世骇俗的圣像回礼中拉开了真正的帷幕。 而等待著他们的第一场考验正是最考验读书人底蕴的经义。 “哐当——” 伴隨著沉重的落锁声,江南道贡院的数千间號舍被尽数封闭。 號舍逼仄,不过三尺见方,仅能容下一人蜷缩。 一块木板既是书案,也是夜晚的臥榻。 初秋的寒风顺著没有遮挡的巷道灌进来,带著几分萧瑟与肃杀。 科举,不仅是考学问,更是熬心血和拼体力。 顾青云端坐在属於自己的天字九號考棚內,神色平静地將考篮里的笔墨纸砚一一摆好。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逼仄的空间非但没有让他感到压抑,反而让他的心神沉淀了下来。 “当——!”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开考的铜锣敲响。 几名衙役捧著弥封好的考卷,脚步匆匆地穿梭在各条巷道中,將第一场经义的考题分发到每一位考生的桌案上。 顾青云展开散发著淡淡墨香的卷子,目光落在了第一道,也是分量最重的一道破题大意上。 题目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天理昭昭,人慾泯泯。君子当畏威而怀德,克己以绝念,方可配乎天地之道。试论之。 看到这个题目,顾青云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好一个畏威而怀德,克己以绝念。” 顾青云冷笑一声,他太清楚这道题背后的政治陷阱了。 这哪里是在考经典的释义?这分明是付太师那一脉,借著科举的考题,在向全天下的读书人强行灌输一种绝对服从的奴化思想! 所谓存天理、灭人慾,在这个考题的语境下,已经被扭曲成了:朝廷的威严和上官的命令就是天理,而底下读书人的个人抱负、独立思想甚至对不公的反抗,全都是必须被灭绝的人慾! 面对这道题,若是普通考生,为了迎合考官,必然会写出一篇通篇歌功颂德或者是自贬自抑的马屁文章,从而被打断文人的脊樑。 而若是顾青云写了反抗的文章,沈渊便可名正言顺地以离经叛道为由,將他直接黜落! “想用这种僵化的理学来锁我的笔?锁天下读书人的心?” 与此同时。 黄字三十六號考棚內。 裴元看著这道题,眉头紧锁,眼神中透著一股法家独有的森寒。 “何为天理?法即天理!” 裴元提笔,蘸满浓墨,“若君子畏威而绝念,那法度还要来何用?法不可阿贵,绳不挠曲。天理不在上官之威,而在律令之公!” 他以法家思维破题,字字如刀,锋芒毕露。 而在另一边的玄字十八號考棚。 徐子谦看著考题,头都大了,急得直挠头,把原本就圆润的脸憋得通红。 “灭人慾?绝念?这齣题的考官脑子被门挤了吧?” 徐子谦偷偷摸了一下掛在腰间的金算盘,心里疯狂腹誹:“人要是都没了欲望,谁还去买米买面?谁还去穿红著绿?这江州城里的商铺岂不是全得关门?大家都不花钱,朝廷的商税去哪里收?没税收,拿什么去边关打妖魔?” “不行,不能顺著他写。师兄说过,一切不切实际的空谈都是耍流氓。” 徐子谦咬了咬牙,硬是凭藉著自己常年管帐的商业逻辑,开始在卷子上胡诌乱造,试图把人慾解释为生民之所需,强行把一道严肃的经义题往经济学上靠拢。 考场內,数千名秀才皆在苦思冥想,冷汗涔涔。 明远楼上,主考官沈渊端著茶杯,居高临下地俯瞰著整个贡院。 经歷了早晨孔圣回礼的巨大惊嚇,此时的他终於稍微平復了一些心绪。 “圣人回礼又如何?天下师又如何?” 沈渊冷哼一声,“科举有科举的规矩。这道经义题,乃是太师亲自定下的基调。你顾青云诗词写得再好,在这讲究微言大义的经义一科上,只要你不顺著朝廷的威来写,本官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给你判个下等!” 想到这里,沈渊放下茶杯,决定亲自去巡考,看看那位被吹上天的无双国士,面对这道锁心之题,究竟是一筹莫展,还是在写一些犯忌讳的狂言。 沈渊带著两名巡考官,脚步放得很轻,慢慢踱步到了天字號区域。 天字九號棚內。 顾青云研好墨,提起了笔。 “若是用战诗,我可以用《正气歌》破妖魔之胆。” “但今日考的是经义,是思想。既然你们想用僵化的天理来锁人,那我就给这个世界的儒生,开一扇直指本心的大门!” 顾青云眼神清亮,脑海中浮现出地球上那位曾在龙场悟道后一举创立心学,堪称明代第一全能大儒的王阳明的思想。 在中华五千年的歷史长河中,要论对抗这种压抑人性的死板理学,唯有那石破天惊的—— 心学! 刷! 顾青云落笔,在卷宗的正中央,端端正正地写下了破题的四个大字: 知行合一 这四个字落下的那一刻,顾青云的文宫內那刚刚形成规模的银色才气海突然变得无比平静。 没有狂风骤雨,没有惊涛骇浪,只有一种宛如明镜台般的澄澈。 顾青云笔走龙蛇,继续往下写去: “无善无噁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 “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这便是阳明心学最核心的四句教! 顾青云在卷子上挥洒自如,他在文章中直言不讳地反驳了题面上的畏威而绝念。 “何为天理?天理不在九重之上,不在上官之威,而在我等方寸之心!” “若一味畏惧强权,阉割自身之念,那造就的不过是毫无脊樑的木偶傀儡!君子之修心,当致良知。饿了要吃饭,冷了要穿衣,逢不平要拔剑,遇妖魔要搏杀,此乃人情之常,亦是天理之所在!” “灭绝人慾,便是灭绝天理!” “知而不行,只是未知。真正的天理,是明白心中的良知,並勇敢地將其付诸於行动!此谓之——知行合一!” 顾青云这篇文章写得很静。 但就在这极致的安静之中,天字九號考棚內却悄然诞生了一股奇异的波动。 第208章 题为秋? 一股通透之气就像是初春的暖阳穿透了重重雾霾,直接照进了人的心底。 它无形无色,却让顾青云所在的这方逼仄空间,仿佛变得无限旷达。 恰在此时,主考官沈渊背著手,巡视到了天字九號棚外。 他本想隔著柵栏,用居高临下的目光给这个年轻的天下师施加一点考官的威压。 可是,当他刚刚靠近这间考棚三尺之內时,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股清澈通透的思想意境毫无防备地撞入了他的灵台! 沈渊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了顾青云桌案上的试卷。以他大儒的目力,自然一眼就看清了那力透纸背的字跡。 “无善无噁心之体……知善知恶是良知……” 沈渊在心中默念了这两句,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巨响! 他原本坚固无比信奉了几十年的存天理灭人慾的道心,在看到这几句话的后竟然出现了不可遏制的裂痕! “天理不在上官之威,而在方寸之心?灭绝人慾,便是灭绝天理?!” 沈渊死死盯著那捲子,双目圆睁,呼吸急促得仿佛一头拉风箱的老牛。 他作为付太师的门生,一生都在教导別人要克制欲望,服从权威。 可他的內心深处,难道就没有对强权的畏惧?没有对权力的渴望?没有在午夜梦回时对自己逢迎上意的一丝羞愧? 顾青云的这篇《知行合一》,就像是一把锋利无匹的手术刀,直接剖开了沈渊裹在身上的偽善外衣,刺中了他最真实、最软弱的灵魂! “这……这是何等可怕的思想……” 沈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额头上的冷汗如瀑布般滚落。 他猛地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一篇答卷。 这他娘的是在开宗立派!!! 如果这种强调內心良知和知行合一的思想传出去,天下那些原本被僵化儒学压抑得喘不过气来的寒门学子,必將如井喷般觉醒! 他们將不再盲目迷信朝廷和考官的权威,而是尊崇自己內心的良知! 到时候,付太师所构建的那套森严的等级壁垒,將被这种思想从根基上彻底瓦解! “大人!大人您怎么了?” 身后的巡考官发现沈渊身体摇摇欲坠,连忙上前搀扶。 “不要看!闭上眼睛!不要看那篇卷子!” 沈渊如遭雷击,一把推开巡考官,狼狈不堪地转过身,连跌带撞地朝著明远楼逃去。 他不敢再看一眼。 他怕自己堂堂一个大儒境的考官,会忍不住在考场上,对著一个考生的卷子顶礼膜拜! 顾青云坐在考棚內,对於窗外沈渊的狼狈逃窜视若无睹。 他落下最后一笔,轻轻吹了吹未乾的墨跡,神色淡然。 “第一场,热身结束。” “当——!当——!当——!” 三声悠长的铜锣声在江州贡院的上空迴荡,打破了考场內令人窒息的寂静。第一场经义的考试时间已到。 一队队差役如同穿梭在蜂巢中的工蚁,迅速而无声地走过一条条巷道,將考生们案头糊了名的卷宗收走,统一送往明远楼后方的至公堂封存。 许多考生在交卷的那一刻,整个人就像是被抽乾了力气,瘫软在逼仄的號舍里。 那道畏威而绝”的题目,不仅榨乾了他们的脑汁,更是狠狠地折磨了一番他们的心神。 然而,科举的残酷就在於它根本不会给人喘息的机会。 隨著第一场收卷完毕,贡院那扇沉重的大门依旧死死紧闭。 一阵夹杂著江水寒意的秋风毫无遮拦地顺著考棚的缝隙灌了进来,吹得那些只穿了单薄儒衫的秀才们浑身发抖。 “呜——” 这秋风像是在呜咽,带著草木凋零的肃杀与悲凉。 紧接著,主考官沈渊那威严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明远楼的最高处。 他俯瞰著下方那一片片被秋风吹得瑟瑟发抖的青色人海,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大儒文气的加持下,宛如黄钟大吕般传遍了全场三千间號舍: “第二场,诗赋科,开考——!” “题曰:秋。” 言罢,站在他身侧的副考官踏前一步,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冷笑,朗声补充道: “草木黄落,雁南飞。自古文人墨客,见秋风起,而知岁华將暮。请以秋为题,抒发羈旅之愁,岁月之嘆,以考校尔等对光阴流转之感悟。” 这番题解一出,伴隨著考场內呼啸的秋风,定下了这第二场考试那悲凉萧瑟的基调。 顾青云坐在天字九號棚內,目光平静地看向明远楼的方向。 “题为秋?还要抒发岁月之嘆?” 顾青云微微眯起眼睛,看著號舍外被秋风捲起的几片枯黄落叶,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明远楼上。 主考官沈渊此刻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杯热茶,但他的手依旧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刚才在天字九號棚外,那惊鸿一瞥所感受到的知行合一的思想衝击,简直比他在朝堂上被政敌弹劾还要让他感到恐惧。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顾青云那句灭绝人慾便是灭绝天理,以至於他连看其他考生经义卷子的心思都没有了。 “大人,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哪位考生的经义写得犯了忌讳,惹您生这么大气?” 副考官走上前来,一边给沈渊添茶,一边諂媚地笑道。他並没有跟去巡考,自然不知道沈渊经歷了怎样的道心震盪。 沈渊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没有回答副考官的问题,而是將目光投向了下方已经被秋风笼罩的数千间考棚。 “这第二场的诗赋题,是你出的?”沈渊冷冷地问道。 “回大人,正是下官草擬,呈太师过目后定下的。” 副考官得意地笑了笑,压低声音道,“大人,这诗赋一科,最是考校读书人的心境与底蕴。您看这满院的秋风,淒神寒骨。” “自古文人悲秋。在这等逼仄苦寒的號舍里,再被这秋风一吹,那些寒窗苦读十年的穷酸秀才们,脑子里想到的,必定是壮志难酬的苦闷,是草木黄落的淒凉,是前途未卜的绝望!” 第209章 自古逢秋悲寂寥! 副考官指著下方,眼神中闪烁著阴险的光芒: “太师吩咐过,要挫一挫这届江南学子,尤其是那个顾青云的锐气!他不是刚在墨池里立了功封了天下师吗?他现在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 “这道秋题,就是要生生地把他从天上拉回泥潭里!” 副考官越说越兴奋:“他若顺著这秋景写悲凉,那便是锐气尽失,文章靡靡,下官大可批他一个心志不坚,难堪大任;他若强行逆著这秋景写杀伐,那便是狂妄自大,戾气深重,下官同样能判他一个不知敬畏,有伤天和!” “总之,不管他怎么写,这道题,都是个死局!下官定要在这一场,狠狠压一压这位天下师的排名!” 沈渊听著副考官的这番高谈阔论,如果是半个时辰前,他或许会称讚这个副手心思縝密。 但现在…… 他心中满是不安。 “压他?你拿什么压一个敢写出知行合一的妖孽?” 沈渊在心里疯狂苦笑,但他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能沉默不语,將目光死死地盯在天字九號棚的方向。 考场內。 正如那名副考官所料,当秋字考题一出,再加上那番刻意引导的题解和这適时颳起的悽厉秋风,贡院內的三千多名秀才,心境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玄字十八號考棚里。 徐子谦冻得直打哆嗦,把双手揣在袖子里,看著案头上的宣纸,胖脸皱成了一团。 “秋?秋天有什么好写的?除了秋收的时候能多收点租子,这天寒地冻的,商路也不好走啊。” 徐胖子嘆了口气,脑子里满是秋风扫落叶的萧瑟,提笔写下了几句中规中矩、带著几分愁苦的打油诗。 而在其他號舍里,那些本就出身贫寒,或者屡试不中的老秀才们,更是被这题目触动了心肠。 “秋风秋雨愁煞人啊……” 一名头髮花白的老秀才,一边磨墨,一边忍不住老泪纵横,“老夫考了三十年,年年落榜。如今这秋叶飘零,不正如老夫这枯朽的残躯吗?” 他提笔,带著无尽的悲凉与无奈,写下了一首悽苦至极的《嘆秋》。 隨著越来越多的考生落笔,贡院的上空,开始发生一种诡异的异象。 在儒道世界,三千名秀才同时作诗,其匯聚的才气本该是色彩斑斕的。 但此刻,因为这道刻意引导的考题,那从各个號舍中升腾而起的才气,竟然全都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顏色! 这灰色的才气在贡院上空凝聚,化作了一层厚厚的阴霾。 它遮蔽了原本明媚的阳光,让整个考场的温度再次下降了几分,充满了压抑颓废与寂寥的味道。 这种颓废的文运交织在一起,甚至开始反过来影响那些原本心志坚定的考生,让他们也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悲秋的泥沼之中。 “哈哈哈!大人您看!” 明远楼上,副考官看著那漫天的灰暗才气,得意地抚须大笑,“这帮江南道的天骄,锐气已尽丧矣!在这等悲苦寂寥的文运气场压制下,就算那顾青云有通天的本事,也绝写不出什么好诗来!他这天下师的名头,今日怕是要折在咱们手里了!” 沈渊没有笑,他只是死死盯著天字九號棚。不知道为什么,看著那片灰暗的才气,他的心里不但没有轻鬆,反而生出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真的能压住他吗?” 此时。 天字九號棚內。 顾青云端坐在案前,他並没有动用才气御寒,任凭那萧瑟的秋风吹拂著他的青衫。 他抬起头,透过號舍那狭小的气窗,看著贡院上空那层压抑到了极点的灰色才气阴霾,听著周围號舍里隱隱传来的嘆息与抽泣声。 “悲秋?” 顾青云的嘴角,那一抹冷笑逐渐扩大。 他伸出右手,拿起了那支狼毫。 “考官想用这满院的秋风,吹熄我人族学子心中的热血?想用这悽苦的意境,打断江南道考生的脊樑?” 顾青云深吸了一口气,文宫內那片浩瀚的银色才气海开始剧烈地翻滚起来。 那颗隱於其中的文胆雏形,更是发出了宛如龙吟般的錚鸣! 他顾青云,是刚刚从墨池死地里杀出来的圣前举人! 是写出过《正气歌》的无双国士! 读书人,当有刺破苍穹的锐气!岂能被这区区季节的更替,考官的算计所左右?! “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考官出题,本该是选拔胸怀天下、锐意进取的人族栋樑,如今却用这等淒风苦雨来消磨读书人的心志,简直是本末倒置,其心可诛!” 顾青云眼中精光爆射,手中狼毫笔重重地蘸饱了浓墨。 刷! 顾青云手腕一抖,笔锋如剑,落纸生风! 天字九號考棚內。 顾青云手腕悬空,那支狼毫笔饱蘸浓墨,悬停在雪白的宣纸之上,仿佛一柄即將出鞘的绝世宝剑。 “既然这满院都是悲秋之声,那我便以一首反其道而行之的《秋词》,来给你们好好上一课!” 顾青云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 刷! 笔锋陡然落下,犹如游龙惊凤,带著一股说不出的瀟洒与狂放。 第一句跃然纸上: 【自古逢秋悲寂寥】 这一句写出,考棚內並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 甚至,这句诗的意境似乎还顺应了那股瀰漫在贡院上空的悲凉之气。 明远楼上正死死盯著天字九號棚的副考官,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顺应的才气波动,顿时大喜过望。 “哈哈哈!大人您看!”副考官兴奋地指著下方,“这顾青云果然中计了!自古逢秋悲寂寥,他这起笔也是悲凉的调子!只要他顺著这个调子写下去,他那国士的锐气就算是彻底折在这里了!” 然而,主考官沈渊却死死皱著眉头。 他太了解那种写出知行合一的人了,这种拥有绝世道心的妖孽,怎么可能轻易被区区秋风折服? 果然! 就在副考官的笑声还未落下之际。 天字九號棚內,顾青云的笔锋猛地一转,一股沛然莫御的阳刚之气从他体內轰然爆发,顺著手臂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宣纸之上! 第210章 我言秋日胜春朝! 第二句,字字如刀,力透纸背: 【我言秋日胜春朝!】 轰! 这七个字一出,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扔进了冰冷的一潭死水之中! 刚才还顺应著悲凉意境的才气,在这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逆转。 一股狂傲不羈又昂扬向上的磅礴气势,如同火山喷发一般从那张薄薄的宣纸上冲天而起! 我言秋日胜春朝! 自古以来,文人墨客皆悲嘆秋天的寂寥与肃杀。 但我偏要说,这秋天的风光,远胜过那百花齐放但却也娇柔无力的明媚春光! “这……这是何等狂妄的口气!他竟敢反驳千古文人的定论?!”明远楼上的副考官脸上的笑容僵硬,像见鬼一样瞪大了眼睛。 但顾青云的笔並没有停下。 他胸中的才气如同大江大河,滔滔不绝,一鼓作气写下了最后两句: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啪! 当最后一个霄字重重落下的那一剎那。 贡院上空,原本厚重如铅的灰色才气阴霾,突然剧烈地翻滚起来。 “唳——!!!” 一声清脆、高亢、穿透九霄的鹤鸣声,毫无徵兆地在三千名考生的脑海中炸响! 紧接著,在所有人震撼欲绝的目光中。 一道璀璨夺目的白色才气光柱,直接轰碎了天字九號棚的屋顶阵法屏障,直衝云霄! 在那光柱之中,一只通羽翼丰满的巨大白鹤,昂首挺胸,正舒展著双翼,悍然衝出了考棚! 它迎著那悽厉的秋风,没有丝毫退缩畏惧,反而借著风势,扶摇直上! 排云直上! 那白鹤的翅膀每一次挥动,都会带起一阵温暖而充满生机的才气狂风。 “轰隆隆!” 贡院上空那层由三千多名悲秋秀才匯聚而成的灰色阴霾,在这只白鹤的衝击下,如同薄纸般被粉碎! 原本灰暗的天空被硬生生冲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一缕灿烂的金色阳光顺著那豁口倾泻而下,恰好照耀在整个江州贡院之中。 秋高气爽,碧空如洗! 那只白鹤在碧蓝的苍穹之上盘旋飞舞,洒下漫天金色的才气光雨,仿佛將整个天地的诗情画意都引到了那高不可攀的九霄云外! “天哪……那是……才气化形?!” “好一只排云直上的白鹤!好一股不屈不挠的锐气!” 考场內原本被冻得瑟瑟发抖的秀才们,沐浴在那金色的才气光雨中,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头顶百会穴直灌而下。 那股縈绕在心头的愁苦、颓废、壮志难酬的鬱结。 在这一刻,被那声高亢的鹤鸣一扫而空!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之前那位因为屡试不中写下《嘆秋》的白髮老秀才,呆呆地看著天空中的白鹤,乾枯的手掌猛地颤抖起来。 “是啊!老夫虽然年迈,如这秋日草木,但只要我心中还有向学之心,还有那股冲天而起的诗情,这秋日,又何尝不胜过那些只知贪图享乐的春朝?!” 老秀才猛地一把將自己刚才写的那首悽苦的《嘆秋》撕得粉碎。 他双目放光,仿佛年轻了二十岁,重新铺开一张宣纸,奋笔疾书,写下了一首老当益壮的秋日高歌! 不仅是他,整个考场內,三千多名考生全都被这首《秋词》的意境所感染。 他们不再抱怨考棚的逼仄,不再畏惧秋风的寒冷,一个个挺直了脊樑,目光灼灼,重新提笔作诗。 玄字十八號棚。 徐子谦看著天上那只盘旋的白鹤,咧开大嘴傻笑了起来:“不愧是我师兄!这排面,这气势!嘿嘿,什么悲秋,老子今天偏要写个秋天硕果纍纍,財源广进的大吉之诗!” 黄字三十六號棚。 裴元手中的正刑尺发出微微的嗡鸣,他看著天空,眼中闪过一丝傲然:“法家亦有秋决的肃杀,但这肃杀之后,是为了还天地一个朗朗乾坤!好一个便引诗情到碧霄!” 明远楼上。 死寂。 副考官如同泥塑木雕一般僵立在原地,他大张著嘴巴,看著天上那只將他苦心营造的悲秋阴霾撕得粉碎的白鹤,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这……这怎么可能……”副考官的声音都在发抖。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就在白鹤虚影撞碎阴霾后,圣庙內悬掛的九口巨型青铜古钟,突然在无风的状態下剧烈震颤,竟齐齐发出了九声震天动地的宏大轰鸣! 那钟声苍凉而古老,每一声都仿佛穿透了岁月的长河,响彻了整个江州城! 九钟齐鸣,诗成镇国! 主考官沈渊原本正死死盯著那只翱翔在天际的白鹤,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九声钟鸣震得大脑一片空白。 他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坠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如同石化般僵硬在明远楼的围栏前。 副考官那原本写满阴险狡诈的脸,此刻扭曲成了一种极度的惊恐。 “这可是能在千军万马中召唤出一支英灵的镇国战诗啊!在这小小的乡试考场里,他……他竟然信手拈来?!” 在那九声厚重的钟鸣中,整座江州贡院被笼罩在了一层夺目的橙色光芒之下。 天空中,那只由诗情凝聚而成的白鹤,在听到了这九声钟鸣后,竟然变得越发神采奕奕。 它欢鸣一声,双翼猛地一振,竟然又变大了一圈,直接將贡院上空最后的一丝灰色才气阴霾吞噬殆尽! “顾……顾青云……” 沈渊声音沙哑,他转过头,看著下方那间天字九號棚,眼中的愤怒不甘与嫉妒,最终全部化作了一种发自肺腑的敬畏。 “这哪里是他在参加乡试……” 沈渊惨笑一声,一屁股瘫坐在太师椅上。 广场上,刚才还被灰暗才气压得颓废不已的三千名秀才此刻早已跪倒了一片。 他们有的在欢呼,有的在狂笑,有的甚至因为情绪太过激动,看著天空中的那只在橙色镇国宝光中翱翔的白鹤,竟是原地坐下,当场进入了顿悟的境界! 第211章 好诗!真是好诗啊! “便引诗情到碧霄……好诗!真是好诗啊!” 就连那些平日的府学教授们,此刻也都顾不得体面,纷纷站起身来,对著那间考棚长揖到底,再不直腰。 这就是镇国诗的威压! 这就是天下师的手段! 在这滔天的橙色圣光之下,任何阴谋诡计都显得如此卑微与可笑。 “大人……咱们……咱们还要压他的名次吗?”副考官结结巴巴地问道。 “压?你拿什么压?” 沈渊猛地转过头,像看白痴一样看著自己的副手,压抑著怒火低吼道: “这是一首足以洗刷天下文人悲秋之气的千古绝唱!这诗里的锐气,代表的是我人族不屈向上的昂扬脊樑!” “你去压?你信不信,这首诗明天就会摆在圣院眾圣殿的案头上!你敢给这首诗评个下等,全天下的读书人能把你生吞活剥了!” 沈渊颓然地靠在椅背上,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现在明白了,在绝对的才华和碾压级的思想境界如前,任何阴谋诡计都不过是阳光下的泡沫,一触即破。 “第一场经义,他写知行合一,破了老夫的理学道心。” “第二场诗赋,他写《秋词》,破了你这满院的阴风惨雾。” 沈渊喃喃自语,“这哪里是来考试的?这分明是天下师在给咱们这帮庸才,当堂授课啊……” 他抬起头,目光看向了身旁桌案上,那份被黄绸封存得严严实实的最后一场考题。 那是乡试决定最终生杀大权的一场。 策论。 “太师啊太师,这最后一道绝户题,真的能困住这只排云直上的白鹤吗?”沈渊的心中,第一次对付太师的谋划產生了深深的动摇。 天字九號考棚內。 顾青云並没有去关注外界的异象和考官的震惊。 他看著宣纸上那力透纸背的四句诗,感受著文宫內那颗金胆雏形在释放出庞大才气后,变得越发圆润凝实,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二场,也结束了。” 他放下毛笔,將那份闪烁著淡淡金光的诗卷摺叠整齐,放在了案头。 隨后,他缓缓闭上双眼,开始闭目养神。 因为他知道前面两场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的较量,真正的国之重器,是在接下来的第三场。 治国安邦之策方是读书人的立身之本。 风停了。 阳光温暖地照耀在江州贡院的青瓦上。 在这寧静而充满生机的氛围中,第二场的交卷锣声如期敲响。 “当——!当——!当——!” 伴隨著三声沉闷的铜锣声,第二场诗赋科宣告结束。但贡院那扇厚重的朱红色大门並没有打开。 江南道秋闈,连考三场,歷时三天两夜。期间吃喝拉撒睡,全在这长宽不过三尺的逼仄號舍之中。这既是考学问,更是熬骨血。 夕阳的余暉渐渐被浓重的夜色吞没,初秋的寒风顺著贡院高墙的缝隙灌了进来。 “咔噠、咔噠……” 巡场的差役面无表情地走过一条条巷道,將每一间號舍外侧的木柵栏死死锁住。 考场內原本因为顾青云那首《秋词》而激盪的才气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数千名考生面对这漫长寒夜的无奈与煎熬。 玄字十八號棚。 徐子谦费力地將充当书案的那块木板抽出来,卡在下方的卡槽里,勉强拼凑成一张连腿都伸不直的床榻。 他揉了揉饿得咕咕叫的肚子,从考篮底摸出一个冷硬如铁的乾粮饼子。这饼子是为了防腐特製的,硬得能砸死狗。 “硌嘣!” 徐子谦一口咬下去,险些把门牙崩断,疼得他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这他娘的是人过的日子吗?早知道就带把锤子进来了!”徐胖子一边在心里哀嚎,一边只能就著葫芦里冰凉的井水,艰难地把饼子一点点咽下去。夜风一吹,他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寒颤,只能把那件单薄的外袍紧紧裹在身上,蜷缩成一个肉球。 黄字三十六號棚。 裴元倒显得从容许多。他出身法家,又在巡检司当过差,这点苦楚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他端坐在木板上,並没有急著睡觉,而是將那把重铸的正刑尺横在双膝之上,闭目养神。 而在天字九號棚。 顾青云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听著不远处几名体弱的秀才因为受了风寒而发出的压抑咳嗽声,微微摇了摇头。 “科举取士,本是为了选拔治国理政的经世之才。却让读书人在这种牲口棚一样的地方耗尽心血,就算考上了,身体也垮了一半。” 顾青云慢条斯理地铺开一张空白的草稿纸,提笔蘸墨。 他现在可是实打实的举人境,才气化液。 笔锋流转,一首五言绝句跃然纸上: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隨著最后一个字落下,纸页上泛起一阵微弱而柔和的红光。 只见那红光在顾青云的號舍內匯聚,竟然凭空化作了一个散发著融融暖意的红泥小火炉虚影。火炉中,几块才气化作的炭火正烧得通红。 顾青云微微一笑,將考篮里带的一个铁皮水壶架在虚幻的火炉上。 不一会儿,水便沸腾了起来,咕嚕嚕地冒著热气。 他就著热水,泡开了一块风乾的肉乾和麵饼,在这淒风苦雨的秋夜里,吃上了一顿热气腾腾的晚饭。吃饱喝足后,他在那红泥小火炉的暖意烘托下,和衣躺在木板上沉沉睡去,甚至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明远楼上。 负责夜间巡视的副考官裹著厚厚的裘皮大氅,看著下方那些冻得瑟瑟发抖的考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熬吧,尽情地熬吧。等熬到了明日清晨,你们的心智和体力都到了极限。到时候,太师定下的那道绝户题一出,看你们还有几个人能握得稳笔!” 他特意將目光投向天字九號棚,想看看那位天下师是不是也冻得像条狗。 然而,透过缝隙,他却看到那间號舍里不仅没有半分寒意,反而透著一股温暖如春的微光。 “这……这小子在號舍里生火?!他哪来的炭?!”副考官揉了揉眼睛,气急败坏。 第212章 策论! 但当他看清那是才气具象化的火炉后,像是吃了死苍蝇一样难受,只能愤愤地甩袖离去。 漫长而煎熬的一夜终於过去。 当东方的天空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许多考生已经因为受寒和紧张双眼熬得通红,精神萎靡到了极点。 “当——!当——!当——!” 催命般的铜锣声再次响起。这宣告著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最后一场策论大考,正式开始! 沈渊面色凝重地走上明远楼的最高处。 他俯瞰著下方那一片片疲惫不堪的青色人海,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大儒文气的加持下,宛如黄钟大吕般传遍了全场三千间號舍: “第三场,策论科,开考——!” “题曰:妖患与国储之轻重。” 紧接著,那名副考官踏前一步,眼中闪烁著阴险的光芒,朗声补充道: “北有妖蛮叩关,南有流民嗷嗷。若倾举国之力重兵伐妖,则国储空虚,民不聊生,饿殍遍野;若重农安民、休养生息,则边防空虚,妖患必长驱直入,社稷倾覆。请以妖患与国储之轻重为题,论治国安邦之策!” 滚滚音波在贡院上空迴荡,久久不息。 然而,隨著这道补充的题解落下,整个贡院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逼仄的號舍內,刚才还强打精神的秀才们,此刻就像是被当头浇下了一盆冰水,一个个面色惨白,冷汗直流。 “这……这题怎么答?” 一名世家出身的秀才握著笔的手都在发抖,墨汁滴在草稿纸上晕染开来,“若答重妖患,考官必会批我穷兵黷武,不恤民情,是个只知杀戮的莽夫;若答重国储,考官又会批我苟且偷安且毫无血性,置人族大义於不顾!” “这是一道死题!是个两头堵的绝户网啊!” 玄字十八號棚。 徐子谦抓著乱糟糟的头髮,把脸憋成了猪肝色:“这他娘的不是欺负人吗?打仗要钱,不打仗要命!朝廷那帮大官自己都解决不了这烂摊子,拿来考我们这些连县令都没当过的秀才?” 但他毕竟是跟著顾青云管过广厦园帐目的人。徐胖子咬了咬牙,乾脆在草稿纸上拨弄起算盘,准备另闢蹊径,不谈大道理,只谈商税与后勤统筹,试图用一本算得清清楚楚的经济帐来强行破题。 黄字三十六號棚。 裴元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法家的冷酷。他提笔蘸墨,毫不犹豫地写下:“乱世用重典!以严刑峻法肃清朝野贪腐,抄没贪官污吏之家產以充盈国储,而后兴兵伐妖!” 这虽然是条路子,但杀气太重,极易被那些讲究仁政的考官打落深渊。 天字九號棚內。 顾青云听著明远楼上传来的题解,不仅没有慌乱,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其冰冷的讥讽。 “非此即彼的二极体思维。这就是这个世界儒道朝堂的眼界吗?” 他没有急著落笔,而是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墨池血土中那座沉寂千年的非攻城废墟,浮现出了那些精密的齿轮与庞大的机械机关。 同时,他也想起了地球歷史上,那场彻底改变了人类命运、打破了农业社会几千年死循环的工业革命! “这帮高高在上的考官,之所以觉得这是一个死局,是因为他们潜意识里把生產力看作是固定不变的!” “在他们眼里,种地只能靠人力。一个人种地,就少了一个人当兵。所以兵和民,永远在互相爭夺那点可怜的粮食和人口。” 顾青云猛地睁开双眼,眼眸中仿佛有星辰大海在生灭。文宫之內,那座非攻城的虚影与那颗文胆雏形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共鸣! “为什么非要在兵与民中二选一?” “国储空虚,是因为生產力低下,是因为那些被视为奇技淫巧的工匠阶层被你们这群腐儒狠狠踩在脚底!” “今日,我便借这乡试的策论,给这僵化的大楚朝堂,砸开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顾青云不再犹豫。 他挽起青衫的袖口,提笔,在那张长长的策论答卷上,以力透纸背的笔锋写下了五个惊世骇俗的大字: 【富国强兵疏】! 笔锋一转,他毫不客气地在开篇便將考官那狭隘的题解批得体无完肤,直击要害: “夫天下之患,不在妖蛮之强,而在我人族之弱;不在国储之寡,而在农工之贱!” “题言重兵则伤民,重农则误国。此乃井底之蛙、因循守旧之谬论也!” “欲破此死局,非在兵民之间权衡,而当打破陈规,另闢蹊径以工兴农,以农养兵!” 顾青云的笔尖在宣纸上飞速游走,他在文章中破天荒地对这个世界根深蒂固的士农工商阶级发起了最猛烈的衝击。 他详细阐述了在非攻城中所见到的墨家机关术,並提出將这种被视为旁门左道的技术大规模应用於民生与农业生產。 “若以精铁与机栝,造灌溉之水车,则一车可抵百人之力;若造不用人力之自动木牛流马,用於开垦荒地,则天下再无拋荒之田!” “当工匠之智被彻底解放,农业的效率必將成十倍、百倍提升。彼时,原本被死死束缚在土地上的庞大劳动力,便会彻底解脱。” “这些被解放出来的青壮,便可去修筑城防,去修炼武道,去成为抵御妖魔的无尽兵源!” 文章写到这里,顾青云身上的才气已经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翻滚起来。他重重地写下了整篇策论的核心论点: “以工匠之智,夺天地之造化;聚天下之粟,养虎狼之师!” “届时,仓廩实而知礼节,民富足而敢战死!藏兵於民,全民皆兵,何惧妖蛮叩关?!” 轰隆隆——! 隨著这篇策论的逻辑逐渐闭环,那篇句句发聵的《富国强兵疏》开始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 这股气息不是战诗那种肉眼可见的杀伐,而是一种仿佛承载了亿万黎民百姓命运的国之重器! “嗡——!” 就在顾青云写下最后一个標点符號的那一刻。 天字九號考棚內,异象陡生! 第213章 字字珠璣?! 那张平铺在案头上的答卷竟然爆发出了一道冲天的紫金光芒! 原本写在纸上的黑色墨跡在这一刻仿佛拥有了生命。它们挣脱了宣纸的束缚,化作一个个闪烁著紫金色光晕的立体大字,缓缓悬浮在了半空之中! 字字珠璣! 这不仅是文章写得极好,更是因为这篇策论中蕴含的道已经引起了天道法则的强烈共鸣! 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压得周围的空间都在微微颤抖。 “咔嚓、咔嚓……” 天字九號棚四周那原本用来防止作弊的阵法符文,在这股紫金色的光芒照耀下竟然开始如同蛛网般碎裂! 这篇策论的格局太大了,大到区区一个乡试考棚的阵法根本承载不下它的重量! 明远楼上。 那名刚才还以为顾青云必死无疑的副考官,此刻指著天字九號棚上空那隱隱透出的紫金光芒,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声音悽厉得如同见了鬼: “字……字字珠璣?!紫金道光?!” “这不可能!歷朝歷代,只有在金鑾殿上,由当朝宰相献上的千古安邦定国之策,才有可能引发这种字字珠璣的异象!他区区一个秀才,怎么可能在乡试考场里写得出这等国之重器?!” 副考官彻底慌了,他意识到,若是让这篇文章顺利交上去,別说压名次了,整个大楚的朝堂和世家门阀都得地震! “不行!绝不能让他写完!他的文章一定有伤天和,本官要去查验!” 副考官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竟然不顾主考官沈渊的阻拦,纵身一跃,调动体內翰林境的才气,直接朝著天字九號棚飞扑而去。 他要在眾目睽睽之下,以扰乱考场为名强行撕毁那份答卷! 然而,就在他刚刚靠近天字九號棚三丈之內。 那悬浮在半空中的紫金色文字突然爆发出一股煌煌不可侵犯的天道威严! “砰——!!!” 一声巨响。 那名副考官甚至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像是被一面看不见的通天巨墙狠狠拍中。 他堂堂翰林境的修为,在那股承载了人族变法图强意志的威压面前,脆弱得如同婴孩。 “噗——!” 副考官在半空中狂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一只断线的风箏被天道法则直接反噬震飞了数十丈,重重地砸在明远楼的台阶上,生死不知! 全场死寂。 只有天字九號棚內,那隱隱散发出的紫金光芒,如同一轮初升的朝阳,照亮了江州贡院的天空。 天字九號考棚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顾青云缓缓提起狼毫笔,將其搁置在笔洗之上。 在他面前的桌案上,那份《富国强兵疏》上縈绕的紫金色光芒如同呼吸般闪烁了几下,隨后缓缓內敛,尽数融入了雪白的宣纸之中。 虽然异象已经隱去,但整张答卷依旧散发著一种宛如玉石般的温润光泽,纸面上的每一个字,都仿佛重逾千斤,透著一股不容直视的煌煌威压。 “呼——” 顾青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將卷子平铺在案头,等待收卷的差役。 而在考棚之外,整个江州贡院却早已炸开了锅。 无数刚刚交捲走出號舍的考生並没有急著离开,而是全都震惊地望向明远楼下方的青石台阶。 那里,刚才还趾高气昂的副考官,此刻正像一条死狗般瘫倒在碎裂的石板上。他身上的官袍沾满了鲜血,胸口塌陷,双目翻白,显然是受到了极重的內伤。 “发生了什么?副主考大人怎么吐血了?” “嘘!你没看到刚才天字九號棚那边冲天而起的紫金光芒吗?那是字字珠璣的天道异象!这位大人不知死活,竟想强行衝撞天道护持的考棚,结果被圣道法则直接反噬了!” “嘶——!惹天道反噬?顾师究竟在策论里写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治国神文?!” 人群中,背著金算盘的徐子谦和手提正刑尺的裴元目光匯合在了一起。两人看著明远楼前的惨状,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与笑意。 “活该!”徐子谦幸灾乐祸地啐了一口,“让他们出那种两头堵的绝户题,这下踢到铁板了吧?” 裴元则是將目光投向天字九號棚的方向,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敬畏:“字字珠璣,紫金道光。顾兄的这篇策论,恐怕要掀翻大楚的朝堂了。” 明远楼上。 主考官沈渊浑身冰冷地看著几名军医手忙脚乱地將重伤的副考官抬走,他的双手不可遏制地颤抖著。 他知道,这天,要变了。 “收卷!即刻將所有考卷送入至公堂,弥封誊录!” 沈渊咬著牙,下达了最后的指令。他现在只想赶紧看到那份差点把副考官震死的答卷,看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大逆不道但却又被天道认可的东西! “当——!当——!当——!” 寒霜在江州贡院青灰色的瓦片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壳。 贡院那扇紧闭了三天两夜的朱红色大铁门,伴隨著绞盘的转动声,终於缓缓向两侧拉开。 守候在贡院外的学子家属、书童,以及各路书商和客栈的老板们,早已將门前的广场围得水泄不通。当大门开启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伸长了脖子。 “出来了!出来了!” 隨著一声高呼,第一批交卷的考生如潮水般涌出龙门。 只不过,这群平时衣冠楚楚的江南才子们,此刻的模样著实有些惨不忍睹。许多人髮髻散乱,脸色蜡黄,犹如大病初癒般脚步虚浮,甚至有几个体弱的秀才,刚一跨出大门,便两眼一翻,直接晕倒在了自家书童的怀里。 这三天两夜,那道灭绝人慾的经义题、那满院悲凉的《秋》诗,以及最后那道如同死局般的策论,几乎榨乾了他们所有的心血。 “这……这也太惨了吧?今年这考题是有多难?”外面的围观百姓看得直咂舌。 就在这群形容枯槁的人流中,有三道身影却显得格外不同。 顾青云走在中间,虽然身上的青衫也起了些褶皱,但步伐依旧稳健,神色如常,那一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半点熬夜后的疲惫,反而透著一股拨云见日后的清明。 第214章 判卷! 裴元跟在他左侧,手提正刑尺,眼神冷厉,身上的法家煞气经过这三天的考场打磨,显得越发凝练。 唯独走在右侧的徐子谦,模样有些滑稽。他那件原本喜庆的暗红色绸缎袍子,此时沾满了墨点和饼子渣。 他把金算盘紧紧抱在怀里,胖脸上掛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按照大楚军制,一万边军一月的粮草消耗是三万石……如果修了水车,江南道的秋收能增加两成……不对不对,还得算上火耗和漂没……” “子谦,考试已经结束了,別算了。”顾青云有些好笑地拍了拍胖子的肩膀。 “啊?结束了?”徐子谦猛地回过神来,看著外面刺眼的阳光,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垮了下来。 “哎哟我的亲娘咧,可算是考完了!师兄,你不知道,最后那道策论,我把算盘珠子都快拨冒烟了,硬生生给他们主考官写了一份长达十二页的《江南道军需与民生收支平衡表》!” 裴元在一旁冷冷地补了一刀:“策论考的是治国大政,你写帐本,就不怕考官判你个偏题,直接落榜?” “呸呸呸!法家黑脸你少乌鸦嘴!”徐子谦急了,“师兄说了,经世致用才是学问!那些考官要是连帐都算不明白,还打个屁的仗!我这叫用最朴素的银子,解决最复杂的政治!对吧师兄?” 顾青云笑著摇了摇头:“子谦这角度虽然刁钻,但也未尝不是一条务实之路。这大楚的朝堂上,就是空谈大义的人太多,会算帐的人太少。走吧,先回广厦园,爷爷和徐大娘估计早就备好热汤热水了。” 三人刚走出广场,便听到人群中传来阵阵惊嘆与议论。 “你们听说了吗?昨夜贡院里好像出大事了!” “我表哥在州府当差,他说昨晚天降紫金光芒,连至公堂的门都被震碎了!好像是有人写出了惊动天道的字字珠璣!” 听到这些议论,裴元和徐子谦同时將目光投向了顾青云。 顾青云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回去再说。” ……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曲阜圣地。 云雾繚绕的眾圣殿內,原本闭目沉睡的六尊高如山岳的半圣虚影,在此刻竟齐刷刷地睁开了双眼! 六道深邃无匹的目光穿透了无尽的虚空,直接锁定了大楚国江南道的江州贡院。 “好!好!好!” 兵家半圣那声如洪钟的大笑声在眾圣殿內轰然炸响,震得周围的圣道云海剧烈翻滚,“好一个聚天下之粟,养虎狼之师!好一个全民皆兵,何惧妖蛮!老夫没想到他这治国理政的兵农策论,竟也如此霸道,深得我兵家精髓!” “此文之格局,远不止兵家之胜。” 一道身披古朴麻衣的半圣缓缓开口,声音中透著极度的震撼: “天下皆视工匠为贱业,唯有此子,看到了解放人力的根本。以机关术代替农耕,將千百年来束缚在土地上的生民解脱出来……这等破天荒的思想,若是真能在大楚推行,不出十年,人族的国力必將翻上三倍!他不仅是我儒家的天下师,亦可受我工家半师之礼!” “但他此文,太激进了。” 隱圣的虚影微微晃动,发出一声深沉的嘆息,“重工农,轻士族。这《富国强兵疏》若是现世,无异於在挖大楚世家门阀的祖坟。你们看,付言那个老狐狸的门生,此刻正拿著硃砂笔,要以离经叛道之名毁了这篇人族的神文呢。” 顺著隱圣的指引,眾半圣的目光落在至公堂內。 “放肆!” 法家半圣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森然的律令之光,“区区一个凡俗权臣的狗腿子,也敢因一己私利,妄图抹杀这等承载了天道意志的国之重器?!” 居中的文宗半圣缓缓抬起右手。 他看著那片紫金色的光芒,圣威如渊,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人族苦妖蛮久矣,朝堂也已腐朽太久。既然出了一个敢於砸碎这僵化樊笼的天下师,我等老骨头,自当为他护道!” “法圣,你执掌天下规矩,最不容徇私枉法。劳烦你走一趟,告诉那帮瞎了眼的俗臣,什么叫真正的天理昭昭!” “善!” 法家半圣微微頷首,隨后,他那尊虚影直接化作一道璀璨的金光,劈开眾圣殿的穹顶,以无视空间距离的恐怖速度,朝著江南道遁去! 江州贡院,至公堂。 这里是乡试最核心的阅卷重地。四周重兵把守,灯火通明。 按照科举规矩,考生的试卷收上来后,必须先由专人將姓名籍贯糊住,然后再由誊录生用硃笔將试卷重新抄写一遍。考官们只看抄写的硃卷,不看考生的原墨卷,以此来杜绝考官认出考生的笔跡从而营私舞弊。 此言一出,內堂里的十几名房阅卷官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承载了天道意志的墨卷,不可誊写,不可篡改……” 沈渊脸色骤变,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走!隨本官去看看!” 眾人快步来到外间。 只见一张宽大的书案上,孤零零地摆放著一份被糊住姓名的墨卷。在这烛火昏暗的大堂內,那份卷子竟然自己散发著淡淡的紫金色莹光。 虽然糊了名,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绝对是那位天下师顾青云的手笔! 沈渊咽了口唾沫,在眾人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走到书案前。 他没有去碰那份卷子,而是低头,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 “夫天下之患,不在妖蛮之强,而在我人族之弱;不在国储之寡,而在农工之贱!” 开篇第一句就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考官的心头。 农工之贱? 自古以来,士农工商,阶级森严。读书人高高在上,工匠商贾被视为贱业。可这篇文章,竟然开篇就將人族的危机,归咎於对农工的轻视?! 第215章 竖子安敢欺天?! 十几名房考官面面相覷,皆是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骇然。 沈渊强忍著心头的悸动,继续往下读。 越读,他的呼吸越是粗重,双眼瞪得如同铜铃一般。 “以墨家机关术解放农耕……製造不用人力的水车、翻车,让机器去种地,让人力去修武!” “以工匠之智,夺天地之造化;聚天下之粟,养虎狼之师!” “如此,则仓廩实而知礼节,全民皆兵,何惧妖蛮叩关?!” 轰! 读到最后,沈渊只觉得脑海中一阵天雷滚滚,仿佛看到了一幅波澜壮阔的未来画卷! 在那幅画卷里,没有被繁重农活压弯腰的流民,只有轰鸣运转的庞大机关;没有懦弱怕死的手无寸铁之辈,只有吃饱穿暖后敢於拔刀向妖魔的全民大军! “这……这是旷世奇谋!这是变法图强,足以让人族翻身的国之重器啊!” 一名白髮苍苍的老房考官读完文章后,激动得老泪纵横,竟是当场对著那份卷子深深一揖,“老朽阅卷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振聋发聵之策论!解元!此卷若不为解元,天理难容!” “不错!此文之格局,远超我等想像。他是在救国!”另一名考官也激动地附和。 除了顾青云的这份《富国强兵疏》引发了巨大轰动外,阅卷官们在审阅其他试卷时,还发现了两份同样极其扎眼的答卷。 “主考大人,您看这份卷子。”一名房考官递上一份誊录好的硃卷,“此子在策论中,通篇皆是《秦律》的铁血杀伐,主张以重典治贪,以严刑强军。字里行间,法度森严,那股子煞气,简直要透过纸背刺伤下官的眼睛!定是那位法家传人裴元无疑!” “还有这份!”另一名考官哭笑不得地举起一份卷子,“这位考生更是奇葩,竟然把策论写成了一份江南道经济统筹与后勤预算表!里面密密麻麻全是不知从哪学来的古怪数字和算筹之法,把如果打仗需要耗费多少钱粮、如何通过商税和调配来弥补亏空,算得一清二楚,连一两银子都没差!” 沈渊看著这两份卷子,眉头直跳。 他知道,这绝对是裴元和徐子谦的卷子。这三人,简直把这江南道秋闈的策论场当成了他们展示自身大道的舞台! “大人,这三份卷子,该如何定夺?”房考官们齐齐看向沈渊。 沈渊看著案头上那份散发著紫金光芒的《富国强兵疏》,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作为一个传统的读书人,他內心的良知告诉他,这篇文章是极好的,是能救命的良药。 但是,作为一个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而且还依附於付太师的政客,他太清楚这篇文章的杀伤力了! 提高工匠和农民的地位?让全民皆兵? 如果真的这么做了,那世家门阀对土地和知识的垄断將被彻底打破!那些靠著几本四书五经就高高在上,吸食民脂民膏的腐儒们,將彻底失去生存的土壤! 这是一篇要挖断世家根基的变法文章! “好文章……確实是好文章啊……” 就在沈渊天人交战之际,至公堂的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道阴冷而虚弱的笑声。 “砰!” 大门被推开。 白天在考场上被天道反噬重伤的副考官,此刻竟然被人用担架抬了进来! 他浑身缠满了白色的纱布,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残留著血跡,但那双眼睛里却透著疯狂与怨毒。 “大人,这卷子,您不会真想给他点个解元吧?” 副考官挣扎著从担架上半坐起来,指著那份发光的墨卷,咬牙切齿地咆哮道: “重工轻士,兵农合一!这是什么?这是大逆不道!这是离经叛道!” “若依了他文中的法子,让那些满身泥腿子的工匠和农夫都得了势,那还要我们这些熟读圣贤书的士大夫做什么?!这文章看似富国强兵,实则是要顛覆我大楚的礼法纲常!” 副考官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死死盯著沈渊,眼神中充满了胁迫: “沈大人!你別忘了临行前太师的交代!太师代表的,是满朝文武的利益!这等离经叛道的妖言,绝不能让他见光!” “来人!取硃笔来!” 副考官发疯似地大吼道,“本官要行使副主考的权力,將这份妖言惑眾的试卷判为丙等末流!直接黜落!” 此言一出,整个至公堂內鸦雀无声。 老房考官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是指鹿为马!这是天道认可的神文,你敢黜落?!” “天道认不认可我不管!”副考官面容扭曲,“这考场上,判卷的是人!是大楚的官!只要硃笔落下,他顾青云就算有通天的本事,这次乡试,他也得给本官乖乖落榜!” 说著,他竟是不顾重伤的身体,一把夺过书案旁的一支大號硃砂笔,踉蹌著扑向了那份散发著紫金光芒的答卷! “大人不可!” 眾人惊呼。 然而,就在那蘸满鲜红硃砂的笔尖即將落在那张神圣的答卷上时。 异变,降临了! 就在副考官手中那支蘸满鲜红硃砂的笔尖,距离顾青云那份《富国强兵疏》的墨卷仅剩毫釐之隔,眾人皆以为这份神文即將惨遭涂炭的瞬间! “嗡——!” 至公堂內原本因为紧张而凝滯的空气,突然被一股庞大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威压冻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副考官那狰狞的表情僵在脸上,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手中的硃砂笔无论如何用力,都再也无法下落分毫!哪怕只是一寸! 紧接著。 一道透著无尽审判之意的冷哼声,直接在至公堂的上空炸响! “竖子安敢欺天?!” 砰——!!! 根本没有看到任何人出手,副考官手中那支用上等狼毫製成的判卷红笔就在半空中崩碎成了一团红色的齏粉! 而副考官本人就像是被一座看不见的神山当胸撞中! “噗啊——!” 巨大的衝击力带著他撞碎了至公堂厚重的木门,在青石院落里拖行了十几丈,狠狠撞在假山之上,浑身骨骼尽碎,成了一滩烂泥! 第216章 老子中了! 他狂喷出一口夹杂著內臟碎块的鲜血,整个人如同一只断线的风箏向后倒飞而出。 “这……发生了什么?!” 主考官沈渊和十几名房考官大惊失色,正欲呼喊侍卫。 却见至公堂的上方,虚空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无数金色的律令锁链从虚空中垂落,交织成一尊高达数丈,散发著煌煌半圣之威的法相虚影! “半……半圣显灵?!” 沈渊双腿一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身为礼部侍郎,自然进过圣庙,感受过圣道气息。但那都是残存的圣威,而眼前这位,分明是真正的半圣,將一缕神念跨越万里降临在了考场! “扑通!扑通!” 至公堂內外,包括沈渊在內的所有考官、侍卫,在半圣的威压下,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齐刷刷地双膝跪地,五体投地,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法家半圣的虚影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跪在地上的沈渊,声音如同判官宣判: “此等富国强兵、谋万世太平之策,乃我人族之大幸!” “尔等身为主考,不思为国抡才,却受权臣蛊惑,欲以私权蔽天道!当真以为,这天下,是你们那点蝇营狗狗的官场?” 沈渊嚇得肝胆俱裂,浑身被冷汗浸透,拼命地在地上磕头:“半圣息怒!学生知罪!学生知罪啊!” 法家半圣没有再理会他。 他伸出一根金色的手指,轻轻一点。 书案上,那份散发著紫金光芒的《富国强兵疏》缓缓升空,漂浮在了法家半圣的面前。 “哗啦啦——” 试卷上,原本用来掩盖考生姓名的糊名纸,在圣光中自动剥落,化为飞灰。 隨后,半圣抬手一挥,天地间的浩然才气在贡院的夜空中疯狂匯聚,交织成了一面高达十丈的巨大榜单。 圣道金榜! “今日,本圣便代天排榜!我看谁敢篡改半字!” 伴隨著法家半圣宏大的声音。 他以天地法则为墨,以虚空指印为笔,在那面巨大的圣道金榜的最顶端,刀刻斧凿般地写下了三个大字! 【解元:顾青云】! 这三个字一出,江州城上空突然金光万丈,犹如白昼! 不仅是贡院,整个江州城的百姓,都被这夜空中的奇景惊醒。他们走出家门,看著那面悬掛在天际的金榜,忍不住顶礼膜拜! 不需要主考官的硃笔评定,不需要世俗权力的认可。 半圣亲临,天道放榜! 沈渊跪在至公堂的废墟前,抬头看著半空中那刺目的解元二字,他知道,付太师的阴谋彻底破產了。 当一个人的思想和文章,已经惊动了眾圣殿的半圣亲自下凡为他保驾护航时,这个叫顾青云的年轻人,就已经不再是他们这些朝堂政客能够拿捏的棋子了。 广厦园內。 考完试的顾青云並没有立刻倒头大睡,而是先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换上一身乾净的衣衫,陪著爷爷和妹妹吃了一顿丰盛的早膳。 “青云啊,考得如何?题目难不难?”顾有德老爷子一边给孙子夹菜,一边小心翼翼地探问。虽然他知道孙子是天下师,但科场如战场,做长辈的哪有不担心的。 “题目有些偏,不过孙儿应对得还算顺手。”顾青云微笑著宽慰道。 “那就好,那就好。只要尽力了,不管中不中,咱们顾家现在也不缺那口饭吃。”老爷子呵呵笑道。 就在一家人其乐融融之际,广厦园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响亮的马蹄声,紧接著是震天动地的锣鼓与爆竹声! “哐当!” 广厦园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一名看门小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甚至因为跑得太急,一只官靴都跑飞了。 “顾国士!大喜!泼天的大喜啊!” 他顾不上穿鞋,直接扑到院子里,满脸狂热地大喊起来: “出了!昨夜至公堂出异象了!半圣显灵,亲自代天排榜!顾国士您……您高中本届江南道乡试解元!!!” 此言一出,广厦园內一片寂静。 虽然大家对顾青云的实力有信心,但……半圣显灵?代天排榜?!这排面未免也太大了吧! “不仅如此!” 小吏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一旁正端著碗喝粥的裴元和徐子谦,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颤: “裴公子!您的策论《重典治贪疏》被几位房考官惊为天人,沈主考亲自批阅,定为本届乡试第三名,经魁!” “哐当!”裴元手中的碗微微一晃,隨即被他稳稳抓住。他那张常年冷峻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法家之道,终於在这江南道有了一席之地! “还有我?!知府大人,那我呢?我中了没?” 徐子谦急得把嘴里的肉包子直接咽了下去,一把揪住知府的袖子,“我写的那本帐……啊不是,那篇策论,考官怎么说?” 小吏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带著一丝苦笑: “徐公子……您的那份《军需与民生收支平衡表》……可谓是把诸位阅卷官给折腾惨了。几个老翰林看著您那满篇的数字和算式,眼睛都花了,最后硬是把户部的几个老算盘请来,算了一夜,发现您的帐目竟然天衣无缝,甚至还盘活了几处国库的呆帐!” “沈主考虽然觉得此文有辱斯文、太过铜臭……但在您师兄那篇《富国强兵疏》的大格局照耀下,考官们也悟出了务实的道理。所以……” 小吏深吸一口气,大声道: “恭喜徐公子!惊险过关!名列乙榜最后一名,吊车尾中举!” “哈哈哈!老子中了!老子也是举人老爷了!” 徐子谦愣了足足三秒,隨后猛地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他一把抱住旁边的裴元,又蹦又跳,眼泪鼻涕糊了裴元一身。 “別弄脏了我的衣服。”裴元嫌弃地將他推开,但嘴角却也忍不住上扬。 江州双星,加上一个奇葩的帐房举人,广厦园今日,一门三举! 这个消息如同插了翅膀,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全城。 此时的广厦园后院,早已被欢笑声和爆竹声淹没。 第217章 庆功宴! “大哥!大哥!”顾小雨穿著一身新做的红綾裙,像只不知疲倦的小蝴蝶,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她怀里抱著顾青云之前送她的纸鹤,那纸鹤此刻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喜悦,正扇动著翅膀,在庭院上空洒下一片片细碎的金色粉末。 “我就知道大哥是最厉害的!”小雨一边笑著,一边將手里刚折好的一朵纸莲花,郑重地掛在了院中那棵老槐树上,“这是我给大哥求的高粽符,嘿嘿,果然灵验!” 顾有德老爷子坐在主座上,手里攥著一份抄录下来的乡试榜单,那双手因为激动,抖得连上面的字影都有些模糊。 “好……好啊。”老爷子反覆念叨著,泪水夺眶而出,“青云中了,裴元也中了,就连子谦这浑小子也中了!咱们顾家,还有这广厦园,这是要真正地兴旺起来了!” 顾有德小心翼翼地將那份榜单叠好,放进贴身的怀里,仿佛那是一件价值连城的传家宝,“青云,替爷爷去祠堂烧柱香,告诉列祖列宗,他们顾家,出了一门三举的盛事啊!” 徐大娘此时也忙得满头大汗,但她脸上的喜色怎么也掩盖不住。 她端著一大盆刚出锅的状元蹄,在人群中穿梭,“大傢伙儿都吃,都吃!今天府里所有人的赏钱,我徐大娘做主,翻三倍!这可是大喜事,谁都不许苦著脸!” 整个广厦园一时之间欢声雷动,热闹非凡。 就在这时,大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知府大人驾到!同知宋大人驾到!” 门房小吏的声音带著颤音。 院內的喧闹声顿时一滯。顾青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带著裴元和徐子谦迎了出去。 只见江州知府正满面春风地跨门而入,而跟在他身后的,正是宋知行。 “恭喜顾解元!贺喜顾解元!” 知府大人一见面,便抱拳大笑,那张平时威严的脸上堆满了近乎諂媚的笑容,“一门三举,这可是我江州府百年来都未曾有过的大喜事!本府备了些薄礼,略表心意。” 顾青云谦逊地还礼,目光却落在了宋知行的身上。 宋知行今日看起来格外精神,他穿著一身崭新的同知官服,目光深邃地打量著顾青云,眼神中充满了欣慰。 他走到顾青云身边,压低声音,语气中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喜悦:“青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乡试放榜后,朝廷对於江州知府的任命也有了定数。” 宋知行顿了顿,眼角眉梢都带著笑意:“付太师那一党在这次乡试阴谋败露后,在京中遭到了不小的弹劾。而陛下亲自点名,提拔我为江州知府,接管全府政务。” “不仅如此。”宋知行看向顾青云的目光里多了一份郑重,“这一次,我不仅要管江州,更要为你准备好前往京城的路。付太师在朝中根深蒂固,但这江南道,从今往后,便是你的后盾!” 顾青云心中微动,对著宋知行深深一揖:“多谢宋大人栽培。” “栽培谈不上。”宋知行感慨道,“是你顾青云让江州这滩死水活了过来。只要你肯往前走,这江州府上下,都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这一夜,广厦园灯火通明,直到月上中天,那些达官显贵、各府豪绅才带著厚礼散去。 顾青云送走最后一名客人,终於在书房中寻得了一丝清静。 裴元走过来,静静地站在他身后:“顾兄,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乡试已过,接下来就是会试。” 顾青云走到窗前,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也是那座將要在春天开启的万千学子搏命的舞台。 “这段时间,我要继续文宫。”顾青云淡淡地说,“裴元,你也要抓紧时间。会试的试炼,可比这乡试要凶险得多。” 他低头看向自己那一双因为握笔而略显薄茧的手,眼眸中闪烁著决绝的光芒。 而与此同时,在万里之外的京城郢都,付太师府邸的密室內。 付言听著手下传来的探报,看著那份关於顾青云一门三举,且被圣院半圣破例题榜的消息,手中的玉石杯被捏得粉碎。 “好一个顾青云。” 付言枯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极度扭曲的寒芒,“乡试是给你玩的家家酒,到了春闈会试,到了我付言的地盘,我看你这只白鹤,还能不能飞得进这郢都的城门!” “传令下去,启动最终计划。这一次,我要让你连京城的城门都看不见!” 放榜之后的第三日,江州刺史府举办了盛大的鹿鸣宴,夜宴的规格甚至超出了江州府歷年的规矩。 这是专门为新科举人举办的庆功宴。 江州城內有头有脸的豪绅、各府县的中举秀才,乃至闻讯赶来的江南道名流,纷纷云集於此。 宴会之上,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琼浆玉液盈樽。顾青云身披红色的解元袍,头戴金花乌纱帽,端坐在主宾的首位。 此时的他,已经不需要再刻意收敛。 那种经过圣道金榜加持后的解元气度,与他本身天下师的威望完美融合,让他在场中犹如一轮耀眼的明月,压得其他新科举人甚至不敢直视。 主考官沈渊端著酒杯,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到顾青云面前。 这三日来,沈渊经歷了从恐惧到迷茫,再到彻底释然的转变。 半圣的显灵,不仅击碎了副考官的阴谋,也打碎了他依附付太师的那点政治幻想。 “顾解元……不,顾师。” 沈渊当著全场江南道官员和举人的面,竟是放下了二品大员的架子,双手捧杯,对著顾青云一揖: “老朽在阅卷之时,曾因私心与畏惧,对顾师的《富国强兵疏》有过片刻的犹豫。幸得半圣显灵,犹如当头棒喝,惊醒了老朽这浑噩的半生。这杯酒,老朽敬你!不仅敬你的才华,更敬你那为天下苍生寻找出路的破局之胆!” 说罢,沈渊仰起脖子,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第218章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全场譁然,隨后又陷入了死寂。一位朝廷的礼部侍郎,当眾承认了自己的软弱,並向一个刚中举的年轻人执弟子礼!这等心胸与转折,令人动容。 “沈大人言重了。” 顾青云站起身,稳稳地托住沈渊的胳膊,端起自己的酒杯,微笑道:“科举取士,本就是为了国家抡才。大人能在迷雾中坚守底线,未让明珠蒙尘,便对得起这主考官的位子。过去的事,便让它隨这杯酒,散了吧。” “好!好一个隨酒散了!”沈渊老泪纵横,连连点头。 这一杯酒下肚,鹿鸣宴上的气氛终於被点燃。 原本那些因为顾青云天下师身份而显得有些拘谨的新科举人们,见顾青云如此平易近人,纷纷大著胆子端起酒杯,上前来敬酒求教。 “顾解元,学生敬您!您那篇《富国强兵疏》简直是醍醐灌顶啊!” “顾师,学生在诗赋一科上总觉差了些火候,不知可否请顾师指点迷津?” 顾青云来者不拒,他深知要想在未来推行变法和对抗妖魔,单凭一己之力是不够的,必须將这批江南道的精英学子凝聚起来。 他耐心地与眾人探討经义,甚至隨口点拨了几句诗词中的平仄押韵,让那些请教的学子如获至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刺史府內的舞姬们退下,有几名带著酒意的世家举人提议,如此盛会,又逢秋闈大捷,怎能无诗?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主座的顾青云身上。 “顾师,今日您高中解元,又逢这鹿鸣盛宴,不如再赐我等一首墨宝,以作这届乡试的绝响?”徐子谦抱著个大猪蹄子,在一旁唯恐天下不乱地起鬨。 “是啊顾师!请赐墨宝!”眾人纷纷附和。 顾青云推辞不过,便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他走到大殿中央的桌案前,看著窗外那一轮皎洁的秋月。经过这连番的死战与科考的熬炼,他此刻的心境如止水般空明。 不需要那些杀伐气极重的战诗,也不需要借秋景抒发狂傲。他要写的,是一首勉励这群刚刚踏上仕途的新科举人,也勉励他自己的诗。 提笔,蘸墨。 顾青云略一沉吟,那一剎那,他仿佛跨越了时空,看到了那位仗剑去国的謫仙人,那股子狂放与洒脱顺著笔尖奔涌而出。 “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笔锋如走龙蛇,前两句落於纸上: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这两句一出,大殿內原本喧囂的丝竹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暂停键。那些在场的新科举人们,不论是寒门还是世家,在听到这两句后,心中积压了许久的苦闷竟被勾起。 是啊,科举之路何等艰辛,落榜的昨日再难挽回,考场上的烦忧依旧历歷在目。这两句诗,简直就像是在剖开每一个读书人的心,將那份不得志的愁绪刻画得淋漓尽致。 沈渊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眼中满是动容:“好一个不可留,好一个多烦忧……此情此景,真真切切。” 然而,正当眾人沉浸在那份愁苦之中时,顾青云那原本有些沉鬱的笔势却陡然一变,如破晓之光,骤然凌厉! 他的手腕翻转,一股直衝云霄的豪迈之气,隨著笔尖轰然喷薄: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轰! 隨著揽明月三字写就,书房內原本温和的才间狂暴起来!顾青云笔下的才气不再是点点滴滴,而是如大江奔流,每一笔都带著一股欲与天公试比高的凌云壮志! 这哪里还是在写诗,这分明是在勾勒一颗敢於摘星揽月的文胆! “好!好一个揽明月!”裴元手中的正刑尺发出剧烈的颤鸣,他那冷峻的眼神里竟然也燃起了一团火。 顾青云笔锋再次挥动,写下了那千古名句: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这十四字一出,一股无奈却又超脱的意境席捲全场。 世人皆忧,但这愁绪在顾青云的笔下,竟化作了挥刀断水的快意! 最后一句,落笔!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诗成! “砰!” 隨著最后一个字舟字写完,那支狼毫笔竟承受不住顾青云注入其中的磅礴道韵,直接炸裂开来! 但那捲宣纸却在这一刻绽放出万丈光芒! “嗡——!!!” 一股橙色的光柱衝破了刺史府的屋顶,直射夜空! 在那光柱之中,一轮明月与一只孤舟的虚影浮现,那是欲上青天揽明月的豪迈,也是明朝散发弄扁舟的超脱。 诗成鸣州!,但这股光芒之盛,意境之深,在场的每一位大儒都看得清清楚楚,假以时日,必然为镇国! 虽然没有战诗的杀伐,但这首词中蕴含的凌云壮志与超脱道心,已然镇住了这满堂的浮躁,荡涤了所有人心中对未来的恐惧! “这等意境……这等心胸……”沈渊呆滯地看著那悬浮在半空中的诗卷,双腿一软,竟然对著顾青云跪拜下去,“顾师此诗,洗尽铅华,直指大道!这不仅仅是诗,这是我人族读书人的定风之胆!” 看著那漫天橙色宝光,顾青云轻轻擦了擦手上的墨跡,心中对於学海中即將来临的风浪再无半分畏惧。 “好一个欲上青天揽明月!好一个明朝散发弄扁舟!” 宋知行抚须大笑,“顾师此诗,既有凌云之志,又有超脱之风。我等读书人,若是遇到不平事、烦心事,与其抽刀断水、举杯浇愁,不如放开心胸,笑对人生!” 眾人也是纷纷喝彩,这首诗成了这鹿鸣宴上最完美的佐酒佳作。 宴会临近尾声,宾客渐散。 沈渊將顾青云请到了一处僻静的偏厅。没有了旁人,这位礼部侍郎的神色变得异常郑重。 “顾师。”沈渊刻意压低了声音,“乡试虽过,解元已定,但对你来说,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顾青云微微挑眉:“大人是指……学海?” 沈渊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敬畏与忌惮: “唯有渡过学海,凝聚出高阶文胆,才算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举人。” 第219章 天工坊? “学海,那是歷代读书人杂念、心魔、甚至是陨落的妖魂交织而成的奇异空间。普通举人进去,只需凝聚一叶扁舟,在边缘地带熬过风浪,结出一颗铁胆或银胆便可退去。” 沈渊死死盯著顾青云,语气凝重:“但您不同。您的《富国强兵疏》和《正气歌》格局太大,天道对您的期望极高。一旦您进入学海,必然会引来学海深处最恐怖的风浪与心魔拷问。那里的危险,绝不亚於墨池血土!” 顾青云静静地听著,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燃烧起一丝战意:“若风浪不够大,如何铸就那传说中的金胆、甚至圣胆?” 沈渊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苦笑一声,再次作揖:“老朽言尽於此。顾师,万望珍重。这大楚的朝堂,还需要您去掀翻它!” …… 这一夜,鹿鸣宴上宾主尽欢。顾青云用他的绝世才华和广阔胸襟,彻底征服了整个江南道的官场与文坛。 深夜,广厦园。 带著几分酒意的顾青云回到书房,盘膝坐在蒲团上。 隨著乡试落下帷幕,正式高中解元,他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气运正从四面八方疯狂匯聚而来! 那是整个江南道的文运,也是大楚国因为那篇《富国强兵疏》而激盪起的国运! “轰隆隆——!” 顾青云闭上双眼,內视文宫。 原本,他依靠《正气歌》突破的圣前举人,虽然才气化液,但规模尚小。 而此刻在这股庞大天道气运的倒灌之下,他文宫內的那片银色才气液开始疯狂地翻滚! 一条条才气溪流匯聚成江河,江河奔腾,最终,在文宫那辽阔的底部,竟然形成了一片浩瀚无垠的银色才气海! “哗啦——哗啦——” 才气海浪拍打著文宫的边缘,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在那片才气海的中央,墨家非攻城的虚影变得犹如实质,宛如一座镇海的钢铁堡垒;而另一侧,幽州台的虚影高耸入云,散发著跨越时空的苍凉气息。 最核心处,那颗原本只是雏形的文胆,在才气海的滋养下光芒大盛,竟然隱隱有了向著更深层次蜕变的趋势! “才气化海……这等底蕴,即便是那些在学海中苦修十年的老牌举人,乃至初入翰林的大儒,恐怕也望尘莫及!” 顾青云缓缓睁开眼,双眸中如有实质的金光一闪而逝。 时光荏苒,距离鹿鸣宴结束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 江南道秋闈的余波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自从《富国强兵疏》伴隨著那首欲上青天揽明月的《宣州谢朓楼饯別》传抄天下后,顾青云的名声在民间已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甚至在江州城的许多茶楼里,说书人都不讲那些才子佳人的俗套故事和聊斋了,而是每天唾沫横飞地讲述顾解元是如何在考场上写碎了副考官的硃笔,引得半圣亲自下凡题榜的传说。 那绘声绘色的程度,仿佛他们当时就趴在至公堂的屋顶上看著一样。 广厦园內。 这几日的顾青云,並没有急著开启通往学海的法门,而是过起了一段难得的清閒日子。 此时,他正坐在一间临时改造出来的宽大工坊里。桌案上堆满了从非攻城带回来的残破图纸和几块尚未提炼的墨金原矿。 “咔噠、咔噠……” 徐子谦坐在一旁,手里飞快地拨弄著算盘珠子,嘴里念念有词:“按照这图纸上的设计,如果我们在潯阳江的支流上建造一座大型的连环水车,不仅能灌溉万亩良田,还能利用水力带动磨坊,每年至少能省下三千两白银的人工费……” 胖子越算眼睛越亮,最后忍不住一拍大腿,“师兄!这分明是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 “眼光放长远些。” 顾青云放下手中的一卷墨家机关手札,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钱是赚不完的。这些图纸上的民用机关术,是我在《富国强兵疏》中向天下承诺的基石。” 他指了指桌上几份已经被他改良过、更加適合普通工匠打造的图纸副本:“子谦,你这几日去找陈果夫。江南商会的渠道不能只用来卖书和建房子。我要你们出资,在江州城外建立第一座天工坊。” “天工坊?”徐子谦一愣。 “对。招募全江南道最好的铁匠、木匠和机栝师。给他们远超普通工人的待遇,甚至可以给他们商会的乾股。” 顾青云眼神深邃,“我要在江州,先打造出一个不需要人力就能自动运转的农业与轻工业基地。只有当老百姓真正看到了机器种田的好处,看到了仓廩充实的希望,那所谓的阶级鄙视链才会被打破,大楚的变法,才有了坚实的民意基础。” “师兄放心!这事儿交给我和陈家,保证办得漂漂亮亮!”徐子谦拍著胸脯保证。他现在是个实打实的举人老爷,在商贾中的地位更是不可同日而语,办事自然是一路绿灯。 交代完这些俗事,顾青云走出工坊,来到了后院。 后院的草坪上,顾小雨正骑在那只胖乎乎的吞金兽背上。吞金兽被她揪著两只耳朵,不但没发火,反而像是很享受似的,打著呼嚕,懒洋洋地在草地上踱步。 “小雨,下来。它可是有上古血脉的瑞兽,不是你的大马。”顾青云笑著走过去。 “哎呀,大哥,它可喜欢我骑了!”小雨咯咯笑著滑了下来,跑到顾青云身边,仰起头,“大哥,你是不是又要出远门了?” 小丫头虽然年纪小,但因为先天道灵体的缘故,心思格外敏锐。她能感觉到,这几天大哥身上的气息越来越深邃,就像是一片即將掀起风暴的大海。 顾青云摸了摸她的头,温和道:“不去很远的地方。只是要去一个叫学海的秘境里,找一样东西。” “找什么东西?” “找一颗胆,一颗能够不畏惧任何妖魔鬼怪,也不畏惧任何强权的胆。”顾青云轻声说道,那是指向文胆的执念。 第220章 婴寧! “那大哥你一定要小心。”小雨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绳串著的纸折小剑,认真地戴在顾青云的脖子上,“这是我折的平安剑,它会保护大哥的!” 顾青云看著胸前那枚略显粗糙的纸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 与此同时。 万里之外的大楚国都,郢都。 富丽堂皇的太师府內,气氛却如同冰窖一般寒冷。 “啪!” 一件价值连城的前朝青瓷花瓶被付太师狠狠地摔碎在地上,碎片四溅。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付太师那张往日里总是掛著慈祥假面的脸庞,此刻扭曲得如同一头厉鬼。他死死盯著跪在下方浑身缠满绷带的副考官。 “本太师费尽心机把你塞进考场,给你铺好了路,你居然连一份卷子都压不住?还引来了半圣显灵,当眾打了本太师的脸?!” 副考官嚇得瑟瑟发抖,连连磕头:“太师饶命!实在是那顾青云的文章太邪门了!那《富国强兵疏》竟然引动了字字珠璣的天道异象,下官……下官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啊!” “富国强兵疏……好一个富国强兵!” 付太师咬牙切齿地念叨著这个名字。 他走到书案前,看著上面那份被人连夜抄录送来的策论副本,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忌惮与杀机。 別人看这篇文章,看到的是人族崛起的希望。但他付言看到的,却是世家门阀那摇摇欲坠的根基! “解放农耕?藏兵於民?他这是要把我们这些世代簪缨的士族,从云端拉到泥潭里去和那些贱民平起平坐!” 付太师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他知道,顾青云现在已经成了大气候。乡试解元,天下师,更有半圣的护持,如果让他在春闈会试中再次一飞冲天,那这朝堂之上,恐怕就再也没有他付言立足之地了。 “他在江州,有宋知行那个硬骨头护著,还有镇国公的暗卫,本太师动不了他。” 付太师眼中闪烁著幽绿的光芒,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但乡试已过,他不可能在江州待一辈子。一旦他启程前往学海,亦或是北上赴京赶考……” 他转头看向阴影处的一名心腹,压低声音吩咐道: “立刻启用我们在妖神教江南分舵安插的最高级別暗桩。告诉他们,不管用什么代价,哪怕是折损一位护教法王,也绝不能让顾青云从北上的水路云梦泽里活著出来!” …… 距离乡试放榜,又过去了几日。 广厦园的书房內,顾青云正伏案奋笔疾书。 既然决定要动身北上,前往大楚国都郢都备战明年的春闈会试,並寻找进入学海的契机,他在江州的事情便需要做个了结。 “《画皮》破虚妄,《聂小倩》重情义,《陆判》刺贪虐……” 顾青云笔锋一顿,看著窗外深秋的落叶,心中暗忖,“江州百姓经歷了动盪,又被乡试的肃杀之气影响,心中难免积鬱。这临行前的最后一卷《聊斋》,当以纯真洗涤人心,驱散这世间的阴霾。” 他再次落笔,在洁白的宣纸上写下了第四卷的篇名: 【婴寧】。 《婴寧》乃是《聊斋志异》中极为特殊的一篇。全篇不写恐怖恶鬼,只写了一个天真烂漫的狐女。她的笑,不带一丝世俗的污垢,能化解仇怨,能驱散忧愁,是至纯至善的化身。 隨著顾青云的笔触在纸上流淌,书房內並没有出现什么杀气腾腾的异象。 相反,一股犹如春风拂面般的柔和才气,渐渐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当写到婴寧“孜孜憨笑,狂而不损其媚”时,那薄薄的手稿之上,竟然隱隱传出了一阵银铃般清脆纯净的少女笑声! 这笑声並非真实的声音,而是直接响彻在人的神魂深处。 正在院子里因为算帐而焦头烂额的徐子谦,只觉得脑海中忽然响起了这阵无忧无虑的笑声。他先是一愣,隨后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连日来的疲惫与烦躁竟被这笑声一扫而空,忍不住也跟著乐呵呵地傻笑起来。 暗中护卫的半步大儒孙老和周老,听到这直达灵魂的笑声,皆是心头猛地一震。 “好纯净的道韵!没有半点杀伐,却能直接抚平修道者的心魔执念!”孙老惊骇地看向书房的方向,“顾国士这写的是什么书?简直比佛门的清心咒还要玄妙百倍!” 广厦园的书房內。 “嗡——” 文宫深处,那座神秘的古庙虚影再次发出轻微的震颤。 《聊斋》第四卷的竹简缓缓展开,一股奇异的吸力將顾青云的神魂轻轻托起。 “书演,开启了。” 顾青云並不抗拒这股力量。他闭上双眼,任由神魂脱离肉身的束缚,向著那片散发著桃花与梅花清香的书中世界飘去。 …… 再次睁开眼时,顾青云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落英繽纷的山间小路上。 春风和煦,阳光明媚。前方不远处,是一个被桃花林掩映的清幽小院。 “这里是……南山?” 顾青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束,他穿回了一身最普通的白月色书生袍,手中握著一把摺扇,就像是一个踏春游玩的寻常学子。 而就在这时,一阵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从前方的墙头上串了出来。 “咯咯咯……” 顾青云抬头望去。 只见那生满青苔的泥墙上,坐著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她手里拈著一枝含苞待放的梅花,双腿悬空,正晃悠著小脚,衝著墙下笑得前仰后合。 那笑容,不带一丝一毫的做作与城府,纯净得就像是刚刚融化的雪水,仿佛能把这世间所有的阴霾都洗刷乾净。 这就是婴寧。一只由狐女与凡人所生,由鬼母抚养长大,不通世俗礼教,只知憨笑的半妖半鬼之女。 墙下,站著一个看呆了的年轻书生。那书生满眼痴迷,盯著墙上的少女,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这便是原著中的男,王子服。 “这呆子看人,怎么像个贼似的?” 婴寧看著王子服那副痴傻的模样,不仅没有害怕,反而笑得更欢了。 她隨手將那枝梅花扔了下去,正好落在王子服的脚边,然后嗖的一声从墙头跳了下去,不见了踪影。 第221章 回到你的南山去 王子服如获至宝地捡起那枝梅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顾青云站在树后,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婴寧》这篇故事,最珍贵的便是那份不沾染封建礼教与世俗算计的本真。” 顾青云展开摺扇,轻轻摇了摇,感受著这山林间清新的妖气,“我这趟书演,不为斩妖除魔,只为旁观这一场笑,看看这世俗的规矩,是如何一步步將这份纯真磨灭的。” 他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地跟在王子服的身后,犹如一个游走在红尘之外的看客,走进了这场人狐之恋的因果之中。 书中的时间流逝得极快。 顾青云以旁观者的身份,看著王子服因为思念婴寧而害了相思病,看著他在表哥的指点下,孤身一人来到这南山寻亲,最终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婴寧,並將她带回了自家的深宅大院。 王子服的家中,规矩森严。 王老夫人是个极其传统的封建家长。起初,她对这个长相甜美的外甥女喜爱有加。 但很快,婴寧那標誌性的憨笑,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大宅院里显得越发格格不入。 这日,顾青云隱去身形,坐在王家大院的一棵古树上,静静地看著下方的闹剧。 院子里,婴寧正追著一只花蝴蝶,笑得花枝乱颤,甚至连头上戴著的珠花都掉在了地上。 “哎哟,我的少奶奶哎!您可快別笑了!” 几个老妈子和丫鬟急得满头大汗,跟在后面追,“老夫人说了,女子当笑不露齿,行不动裙!您这般大呼小叫,若是让外人听见了,岂不笑话咱们王家没有规矩?” 婴寧停下脚步,歪著脑袋,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不解:“花开了我高兴,蝴蝶飞了我高兴,我笑我的,碍著別人什么事了?” 说罢,她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正好王老夫人拄著拐杖走出来,看到这一幕,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寧儿!你如今已是王家妇,怎么还像个山野丫头般没规矩!”老夫人用拐杖重重地敲著地面,“凡笑语,莫高声!从今日起,你若再敢这般肆无忌惮地憨笑,便给我去祠堂罚跪!” 婴寧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著周围那些战战兢兢的丫鬟,看著满脸严厉的婆婆,甚至连她最依恋的丈夫王子服,此刻也站在一旁,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著她,示意她顺从。 那一刻,顾青云在树上清楚地看到,婴寧眼中的那束光暗了。 在这座代表著世俗礼教与人情世故的深宅大院里,她的纯真成了一种被指责的罪过。 接下来的日子里,婴寧的笑声越来越少。 她开始学著像其他贵妇人一样,收敛起笑容,低眉顺眼地走路,小心翼翼地说话。她变得端庄、勤劳、孝敬长辈,成了一个符合世俗標准的完美少妇。 但顾青云知道,真正的婴寧,那只在南山桃花林里笑得前仰后合的狐女,已经死了。 “所谓的世俗与教化,在教会人明辨是非的同时,也像一把无形的銼刀,一点点磨平了人最原始的本真。” 顾青云坐在树上,嘆息了一声。 这不仅是婴寧的悲哀,也是天下无数读书人的悲哀。多少学子在踏入官场之前,也曾有欲上青天揽明月的豪情,可最终都在这官场的人情世故和权谋算计中变成了面目可憎的行尸走肉? “但我顾青云,不求做这世俗的完美之偶。” 顾青云从树上飘然落下,“我既要这兼济天下的手段,也要守住这如婴寧般一秉纯性的本心!” 就在这时,王家大院外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原著中最大的衝突爆发了。 邻家的一个恶少,贪图婴寧的美色,趁著夜色翻墙而入,想要行不轨之事。婴寧为了自保,在墙头放了一根施了咒的枯木,那恶少爬墙时枯木折断,竟將他活活摔死了! 恶少的家人將王子服和婴寧告上了县衙。 官差如狼似虎地衝进王家,要將婴寧套上锁链带走。 王老夫人嚇得晕死过去,王子服也是六神无主,只知哭泣。 看著那些將粗糙的铁链套向婴寧脖颈的官差,以及婴寧眼中那一抹深深的绝望与不再发笑的死寂。 顾青云知道自己的旁观该结束了。 “住手。” 一声清朗而平和的声音,在乱鬨鬨的王家大院內响起。 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差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眾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手持摺扇的年轻人正从后院的一棵古树下缓步走出。 “你是何人?敢阻挠县衙办案!”领头的捕头拔出腰间的佩刀,厉声喝道。 顾青云没有理会他,而是径直走到婴寧的面前。 他看著这个原本爱花爱笑的狐女,轻声问道:“你,为什么不笑了?” 婴寧呆呆地看著眼前这个陌生的书生,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婆婆说,笑是不守妇道。相公说,笑会惹来灾祸。如今我杀了人,要偿命了,还有什么可笑的?” “错。” 顾青云將手中的摺扇啪的一声合拢。 “笑,是天地的恩赐。是不屈服於这沉闷世道的武器。” “你没有杀人,是那恶少见色起意,咎由自取。这世俗的律法若不能惩恶扬善,反而要锁拿你这等纯善之人,那这律法,便是一纸空文!” 说罢,顾青云伸出右手,食指併拢如剑。 他凭藉著这几天在《婴寧》中感悟到的那股至纯至善的道韵,轻轻地点在了锁住婴寧脖颈的那条粗重的铁链上。 “噹啷!” 一声脆响。 那条精铁打造的锁链,在顾青云的一指之下,竟然如同脆弱的干泥巴一般寸寸碎裂,掉落了一地! “妖术!他会妖术!快拿下他!” 捕头大惊失色,挥刀就朝著顾青云砍来。 “定。” 顾青云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不仅是那名捕头,院子里所有的官差,甚至连周围飞舞的落叶,都在这一刻被定格! 这是他在书演世界中对这方小天地规则的绝对掌控。 顾青云转过身,看著依旧有些发愣的婴寧。 “回去吧,回到你的南山去。” 第222章 起航! 顾青云温和地说道,“这世俗的牢笼,装不下你那纯净的笑声。去山林里,去花丛中,像以前一样,想笑就笑。不要让任何人,剥夺了你快乐的权利。” 婴寧的眼中,渐渐恢復了一丝神采。 她看著地上碎裂的锁链,又看了看那些被定住的官差。突然,她像是想通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 “咯咯咯……” 不带一丝杂质的清脆笑声再次从她的口中传出。 这笑声越来越大,迴荡在整个王家大院,迴荡在整个陵阳县的上空。 在婴寧的笑声中,这座死气沉沉的深宅大院开始崩塌,那些被定住的官差化作了飞灰,甚至连王子服和王老夫人的身影也逐渐变得透明。 顾青云看著化作点点桃花瓣消散在空中的婴寧,微微一笑,拱手作了一揖。 “多谢姑娘赐笑。” …… “嗡——” 神魂归位。 广厦园的书房內,顾青云缓缓睁开双眼。 他低头看去,书案上的那份《婴寧》手稿,正散发著一种淡淡的粉色光晕。 顾青云伸出手,轻轻抚摸著纸面。 他能感觉到,这份手稿变成了一件罕见的辅助性意境文宝。 只要佩戴此物,或者受到此物气息的薰陶,便能在一瞬间摒除杂念,抵御任何形式的精神魅惑与心魔入侵! “学海之中,最可怕的不是风浪,而是那些由歷代失败者怨念化作的心魔。” 顾青云將那份手稿贴身收好,眼中闪烁著自信的光芒。 有了这清心桃符护持灵台,再加上他圣前举人的磅礴才气,这次的学海之行,他必將铸就一颗亘古未有之胆! 顾青云推开书房的门,看著外面阳光明媚的院落,他將手稿交给了早已等候在外的墨林轩老板金万两。 “金老板,这《聊斋》第四卷,便作为我留给江州父老的临行赠礼吧。”顾青云温和地说道,“此卷印发后,所得利润,全数归入天工坊的研製帐目中。” 金万两双手捧著那份散发著淡淡清香与纯净气息的手稿,激动得连连点头:“顾师放心!小人定让这《婴寧》之笑,传遍江南道的每一个角落!” …… 次日清晨,潯阳江畔,秋水长天一色。 一艘雕樑画栋的三层大型官船正稳稳地停靠在渡口,这艘船正是江南道官府特意为顾青云这几位新科举人准备的赴京座驾。 渡口上,黑压压的送行人群一眼望不到头。 江州城几乎万人空巷。从白髮苍苍的老者,到总角之年的孩童;从身穿綾罗的商贾,到粗布麻衣的流民,全都自发地聚集在这里。 这是最纯粹的民意。 “大哥,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啊!小雨在家里会乖乖练字,大黑我也会帮你餵的!” 顾小雨红著眼圈,死死拉著顾青云的衣角。旁边的吞金兽也呜咽了一声,用硕大的脑袋蹭了蹭顾青云的腿。 “放心吧,等大哥在京城安顿好了,若有空閒,便接你们去郢都看看。”顾青云蹲下身,替妹妹擦了擦眼泪,又转身对著顾有德老爷子深深作了一揖,“爷爷,保重身体。” “去吧,男儿志在四方。顾家有三水他们照看著,出不了乱子。”老爷子红著眼眶,用力挥了挥手。 此时,人群分开。 新任江州知府宋知行率领著江州大小官员,双手捧著一把巨大的伞盖缓步走到顾青云面前。 那伞盖由成百上千块顏色各异的碎布缝製而成,每一块布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江州百姓的签名与手印。 “顾师。” 宋知行神色肃穆,双手將伞递上,“这是江州三万户百姓,连夜为您缝製的万民伞!您解了江州水患,庇护了数万流民,又在考场上为我江南学子立了骨气。这把伞,代表著江南道的人心!” 顾青云看著那把粗糙却承载著无尽心意的万民伞,想起来自己离开幽州时的情形。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郑重地接过。 “嗡——!” 就在他接过万民伞的瞬间,一股旁人无法察觉的庞大人道愿力顺著伞柄直接涌入了他的文宫! 那片银色的才气海掀起一阵欢快的波涛,文宫內的才气在这股纯粹民意的滋养下,光芒越发璀璨。 “诸位乡亲,宋大人,请回吧。” 顾青云一手撑起万民伞,一手提著青衫下摆,转身踏上了官船的跳板。 裴元提著正刑尺,徐子谦背著金算盘紧隨其后。 “恭送顾国士!祝顾师春闈高中,连中三元!” 在数万人震天动地的呼喊声中,官船的水手吹响了號角,沉重的铁锚被拔起。 巨大的风帆鼓满秋风,官船破开江面,沿著宽阔的潯阳江一路向北,驶向那未知的京城,也驶向了那波譎云诡的大楚权力中心。 …… 船行三日,一路顺风顺水。 告別了江南道的繁华与喧囂,江面上的景色逐渐变得荒凉与苍茫起来。 第四日傍晚,官船驶入了大楚国境內最为凶险但也最为庞大的一片水域——云梦泽。 顾青云站在三楼的甲板上,看著前方水天相接的浩瀚水面。 这云梦泽水网密布,支流繁多,不仅暗礁丛生,更是传说中水族大妖与亡命水匪的聚集地。因为水域面积太大,即便是大楚的內河水师,也无法完全掌控这里。 隨著天色渐暗,江面上升起了一层浓郁的白色雾气。 这雾气来得极不寻常,不仅遮蔽了星月,甚至透著一股刺骨的阴寒。不过半个时辰,便將整艘巨大的官船完全包裹其中,能见度不足三丈。 “哗啦——” 水流拍打著船舷的声音,在浓雾中显得格外空洞和诡异。 宽阔的江面上,原本顺流而下的庞大官船,突然像是陷入了某种粘稠的泥沼,速度骤降,最后竟硬生生地停在了江心。 船底传来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大手在水下死死拽住了船龙骨。 甲板上,裴元手握重铸后的墨金正刑尺,眉头紧锁。 正刑尺此刻正发出极其急促的嗡嗡声,尺身上的法家铭文闪烁著猩红的警示光芒。 第223章 玄水鬼妖! 裴元走到顾青云身侧,眉头紧锁。 “顾兄,情况不对。这雾里……有极重的妖气和死气。”裴元冷声说道,目光警惕地扫视著翻滚的江面。 徐子谦也从船舱里钻了出来,他手里紧紧抱著那把金算盘,缩了缩脖子:“好重的阴气!这云梦泽平日里虽然水匪多,但官府的水师也经常巡逻,怎么会这么邪门?” 就在这时,两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甲板的最前方。 正是楚帝暗中派来护卫的半步大儒,孙老和周老! “哗啦——” “是水阵。” 孙老面色凝重地盯著漆黑的江水,沉声道,“江水流向被锁死了。这江底,被人布下了上古水族用来截杀大能的困龙阵!连这漫天的白雾,都是阵法吸收水脉怨气化成的迷魂幛。” 周老冷哼一声,鬚髮皆张:“敢在官道上截杀大楚国士,妖神教这帮过街老鼠真是活腻了!顾国士且在舱內安坐,待老朽二人下水,去拆了这破阵!” 说罢,周老便要调动大儒才气,跃入江中。 “咕嚕……咕嚕……” 紧接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咯咯咯……” 伴隨著一阵类似骨骼摩擦的怪异声响,透过浓密的白雾,眾人骇然看到,在那漆黑如墨的江水之下,亮起了成百上千双猩红色的眼睛! 就像是一群从幽冥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正贪婪地注视著这艘孤零零的官船。 “哗啦啦!” 下一刻,无数道浑身长满青褐色水草的怪物犹如黑色水猴子一般直接从江水中窜出,疯狂地顺著船体向上攀爬! 它们的手指如同锋利的铁鉤,轻而易举地刺穿了官船坚硬的船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妖神教豢养的玄水鬼妖!” 孙老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妖神教用冤死的水鬼和妖族秘法炼製出的怪物,力大无穷且带有尸毒!他们竟然在云梦泽里养了这么多!” “保护顾国士!” 周老怒喝一声,半步大儒的才气轰然爆发。他凌空一掌拍出,浩然正气化作一只金色的巨大手印,直接將攀爬在船头的数十只鬼妖拍成了肉泥! 但这些怪物根本不知恐惧为何物,前面的死了,后面的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向上涌。 更可怕的是,隨著水妖的暴动,江底的困龙阵被激活了。 “轰!” 四道粗大的黑色水柱冲天而起,化作四条水龙,竟然在半空中交织成了一个巨大的牢笼,直接將孙老和周老两位半步大儒困在了其中! “该死!这阵法有古怪,能吸取我们的才气!”困阵中,孙老脸色骤变。他们虽然修为高深,但毕竟不擅长水战,在这茫茫云梦泽的主场,一时半会竟被牵制住了! 失去了两位大儒的火力压制,玄水鬼妖如潮水般涌上了甲板。 官船上的普通水手和侍卫早已嚇得瘫软在地。 “徐胖子,护住舱门!” 裴元一步跨出,他手中的正刑尺猛地挥下,数道金色的法家锁链凭空出现,將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只鬼妖死死锁住。 隨后尺影翻飞,如同秋风扫落叶般將那些怪物砸得粉碎。 徐子谦也不含糊,他双手拨弄金算盘。 算盘珠子化作一道道金色的流光,在船舱门前交织成了一面坚固的才气盾墙,將那些试图衝进船舱的鬼妖挡在外面。 但鬼妖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密密麻麻,杀之不尽。 裴元和徐子谦毕竟只是刚刚踏入举人境,面对这种成建制的妖物围攻,才气消耗极快。 “喋喋喋……” 江面上,一团浓郁的黑雾匯聚,化作一个手持骨杖的妖神教护法。他悬浮在江面上,看著苦苦支撑的裴元等人,发出阴冷的嘲笑。 “不用挣扎了。这云梦困龙阵,加上三千玄水鬼妖,就算是真正的大儒来了,也要被耗死在这大江之中!” 黑袍护法目光森然地盯著紧闭的船舱大门,“顾青云!你这天下师难道是个缩头乌龟吗?让手下替你送死,自己却躲在里面发抖?” “发抖?” 一道温润却透著无尽冷意的声音,突然从船舱內传出,穿透了重重鬼哭狼嚎,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耳畔。 “吱呀——” 船舱的大门缓缓推开。 一袭青衫的顾青云,负手而立,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我只是在想,这云梦泽如此辽阔的水脉,若是只用来葬你们这几只阴沟里的老鼠,未免也太可惜了。” 顾青云的话音刚落,那黑袍护法便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狂笑。 “狂妄!区区一个刚中举的黄口小儿,真以为写了几首诗,就天下无敌了?” 黑袍护法骨杖一挥,掀起一阵腥臭的江风,“在江州,你有宋知行护著,有天道眷顾,我教杀不了你。但在云梦泽,在这暗无天日的水阵之中,你的才气就算再强,也要被这无尽的阴气侵蚀殆尽!” “给我撕了他!” 隨著护法一声令下,原本围攻裴元和徐子谦的数百只玄水鬼妖,突然调转方向,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疯狂地朝著顾青云扑了过去。 腥风扑面,利爪如林。 “顾兄当心!这些怪物身上有尸毒,不能近战!”裴元大惊失色,想要回援,却被另外几只高阶鬼妖死死缠住。 然而,面对这铺天盖地扑来的妖物,顾青云的动作却显得异常从容。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文宫之內,那片浩瀚无垠的银色才气海轰然捲起惊涛骇浪。 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浩然正气顺著经脉疯狂地向他的喉舌匯聚。 他的胸膛微微鼓起,双眸之中,隱隱有紫金色的电光在闪烁。 当第一只玄水鬼妖那滴著毒液的利爪即將触碰到他面门的瞬间。 顾青云张开了嘴。 “灭!” 一个极其简单的字,从他口中吐出。 举人神通——舌绽春雷! 轰隆——!!! 这是將浩然正气压缩到了极致,剎那间爆发而出的纯粹能量衝击! 这根本不是人类声带能发出的声响,如同一道九天神雷,直接在云梦泽的江面上炸开! 第224章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嗡——!” 肉眼可见的白色音波,以顾青云为中心呈扇形向外疯狂席捲。 音波所过之处,空气被剧烈压缩,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气爆声。 那些气势汹汹扑上来的玄水鬼妖,就像是撞上了一面高速推进的无形铜墙铁壁。 “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只鬼妖,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它们那坚硬如铁的躯体,在触碰到这股春雷音波后寸寸崩裂,化作了一团团绿色的血雾! “什么?!” 悬浮在江面上的黑袍护法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这一幕,“舌绽春雷?!你怎么可能瞬发如此恐怖的春雷?你的才气难道不会枯竭吗?!” 普通的举人,就算掌握了舌绽春雷,也绝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使用,因为这极其消耗才气底蕴。 但顾青云是圣前举人,他的文宫是一片海! “滚!” 顾青云目光如电,再次吐出一字。 第二道春雷炸响! 音波如怒涛般横扫整个甲板。那些攀爬在栏杆和桅杆上的鬼妖,如同下饺子般被纷纷震落江中。 白色的浩然正气更是附著在它们身上,犹如烈火烹油,烧得这些阴寒之物在水面上疯狂翻滚惨嚎。 仅仅是两个字! 原本岌岌可危的官船就被肃清了一大片! 裴元和徐子谦看著站在船头的顾青云,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师兄这修为……简直是个怪物啊。”徐子谦咽了口唾沫。 半空中的黑袍护法又惊又怒。他意识到,自己严重低估了这个年轻人的实力。 “既然春雷震不死你,那就用这片大江来埋葬你!” 黑袍护法咬破舌尖,一口黑血喷在骨杖之上。 “云梦水脉,听我號令!起!” 轰隆隆! 隨著他拼命催动法诀,困龙阵爆发出了最核心的力量。 官船四周的江水剧烈旋转,竟然形成了四道连接天地的巨大水龙捲! 这水龙捲中夹杂著云梦泽千百年来积攒的无尽煞气与暗流,带著毁天灭地的绞杀之力,从四个方向同时朝著居中的官船狠狠碾压过来! “不好!船要散架了!”孙老在困阵中焦急大喊。这种自然之力加上阵法加持的攻击,绝不是单靠几声春雷就能震退的! 面对这四道足以將官船绞成木屑的水龙捲,顾青云的眼中,终於燃起了一丝炽热的战意。 “想玩水?” 他大笑一声,笑声在夜风中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狂放。 “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大江之势!” 顾青云右臂猛地一挥,不再保留。 “取笔墨来!” “咻!” 听到顾青云的呼唤,裴元眼疾手快,直接將自己考篮中的一方极品端砚和一支狼毫笔拋了过去。 顾青云身形一展,竟直接从甲板上腾空而起,悬浮在了官船正前方的江面之上! 他凌空而立,衣袂翻飞。 面对那夹杂著无尽腥风扑面而来的巨大水龙捲,顾青云的眼中没有半分退惧,反而透著一种诗兴大发的豪情。 “你们这些躲在暗沟里的妖孽,真以为借著一点残阵,就能掌控这云梦大泽?” 顾青云声若洪钟,才气在笔尖喷薄而出,化作璀璨的银色光芒。 “今日,我便借这云梦之水,给你们上一课!” 刷! 狼毫笔在纸上划过,起笔两句,写尽湖天一色之阔大: “八月湖水平,” “涵虚混太清!” 这两句一出,原本因为阵法而暴动不安的江面,突然诡异地平静了一下。 紧接著,一股浩瀚无垠的包容之意从那悬浮在半空的诗句中扩散开来。 涵虚,乃是包含虚空;太清,即为天界。 在这两句诗的意境笼罩下,云梦泽那混浊的水汽竟然开始被强行净化! 原本遮天蔽日的黑色妖,被一股纯净的水天一色之气硬生生衝散,江水与夜空仿佛在这一刻融为了一体,化作了一个无可撼动的整体! 黑袍护法只觉得胸口一闷,他惊恐地发现,自己通过阵法与云梦水脉建立的联繫,竟然在被这首诗强行剥夺! “这不可能!他一首诗,怎么可能夺取水脉的控制权?!” 但顾青云的诗,才刚刚写到真正发力的地方! 他眼神一凝,才气光芒由银白转为耀眼的橙色,这是镇国意境即將爆发的徵兆! “气蒸云梦泽,” “波撼岳阳城!” 轰——!!! 当这十个字在成型的剎那,整个云梦泽仿佛活了过来! “气蒸!” 江面之上,那原本被困龙阵死死压制的水流突然爆发出了难以想像的恐怖高温!无数江水沸腾汽化,化作滚滚白色的蒸汽冲天而起! 那些试图隱藏在水下偷袭的玄水鬼妖,在这股如同天地熔炉般的蒸腾之气中,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悽厉惨叫。它们那长满青苔的腐肉,竟被活生生地烫熟! 而那四道绞杀而来的水龙捲,也在触碰到这股磅礴的高温水汽后分崩离析,化作漫天沸水洒落江面! 但这还仅仅是气蒸的威力! 紧隨其后的,是波撼! 顾青云大袖一挥,那诗句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哗啦——轰隆!!!” 一道高达数十丈的巨浪,如同千军万马衝锋般在江面上凭空拔地而起。浪潮之高,甚至超过了官船的桅杆! 这是由纯粹的大道才气与云梦水脉融合而成的惊涛骇浪! 那股足以撼动岳阳城的恐怖力量,带著碾碎一切的威势,直接朝著那黑袍护法和水下的困龙阵阵眼狠狠拍了下去! “不!!!” 黑袍护法面露绝望之色。 他疯狂地挥舞著骨杖,试图施展妖术抵挡。 但在这种连城池都能撼动的天地伟力面前,他那点微末的妖法简直如同螳臂当车! “砰!” 巨浪拍下,黑袍护法连同他手中的骨杖被拍成了齏粉,融入了滚滚江水之中! 而藏在水底的困龙阵阵眼,也在这一击之下轰然粉碎!困住孙老和周老的水柱囚牢隨之瓦解。 一击之下,群妖伏诛,大阵破碎! 顾青云负手立於虚空,看著下方渐渐平息的江面,完成了这首诗的最后四句。 第225章 到达郢都! “欲济无舟楫,” “端居耻圣明。” “坐观垂钓者,” “徒有羡鱼情!” 这四句虽然没有前两句那般惊天动地,但却透著一股读书人慾渡沧海,兼济天下的绝世傲骨,同时更是对那些躲在暗处算计人族的妖魔的极大嘲讽! 你们想钓我顾青云这条鱼? 那就睁大眼睛看看,是谁掀翻了你们的鱼塘! “嗡——” 全诗写就,化作一道璀璨的光柱直衝天际,將云梦泽上空残余的阴霾扫清,露出了皎洁的明月。 江面恢復了平静,唯有那满江漂浮的鬼妖尸骸,昭示著刚才那场短暂却震撼的屠杀。 孙老和周老两位半步大儒从半空中落下,站在甲板上,看著缓缓飘落回船头的顾青云,两人的眼中除了敬畏,还是敬畏。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借天地之势,化为己用。”孙老声音微颤,“这等写景抒情但却能翻江倒海的镇国绝句,顾国士之才,已非我等所能揣度了!” 裴元收起正刑尺,走到顾青云身边,嘴角难得地勾起一抹弧度:“顾兄这一手,算是把妖神教在江南水路的底牌掀了。” 顾青云理了理被江风吹乱的衣袖,神色淡然地看向北方。 “水鬼已清,阵法已破。” 他转身,对著船舱內还在发呆的水手们淡淡下令: “扬帆,启航。我们,去郢都。” 经过云梦泽那一夜的波澜,接下来的水路出奇的平静。 五日后,一轮红日跃出江面,大楚国都郢都那巍峨如山岳般的巨大城墙,如同一头臥伏在平原上的巨兽,终於缓缓展现在顾青云等人的视线中。 作为十二国中以文风尚狂著称的大楚皇城,郢都的规模远非江州可比。 高达十丈的城墙完全由赤色的花岗岩砌成,城楼之上,甚至隱隱有半圣布下的防御阵法在流转生辉。 “呜——!” 悠长的號角声在码头响起,官船缓缓靠岸。 此时的郢都码头,早已被前来迎接的百姓和太学生围得水泄不通。 顾青云在江南道秋闈中写下《富国强兵疏》引得半圣题榜的消息早就插著翅膀飞遍了京城,成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唯一的谈资。 甚至就在顾青云官船抵达的前三日,圣院文华阁刚刚发行了最新一期的《圣刊》特刊。 那份特刊不仅全文刊载了顾青云的《富国强兵疏》,更在扉页印上了那篇让他名震天下的《正气歌》。 此刻,在郢都的大街小巷,几乎隨处可见怀揣《圣刊》的读书人。 “听说了吗?这期的《圣刊》还没到中午就被抢购一空!书坊里连那份还没干透的草稿纸都被人高价买走了!” 人群中,一名国子监的太学生正激动地向身边的同窗展示著手中的刊物,“你们看这策论!这哪是秀才写出来的东西?这分明是为大楚改天换日的蓝图啊!我通读了三遍,只觉得心潮澎湃,恨不得现在就投笔从戎,去塞北杀敌!” “可不是吗!我父亲在户部任职,他说这几日太师党羽在朝堂上被这文章压得根本抬不起头!只要提起《富国强兵疏》,那帮平日里只会之乎者也的老顽固就面如土色,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顾青云当真是天降文曲啊!你们看那《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每读一遍,我都觉得胸中鬱气尽去!我大楚终於出了一位能让十二国震颤的天下师了!” 码头上,数千名太学生挥舞著手中的《圣刊》,那场面极其壮观。他们不再关注什么世家门阀的勾心斗角,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即將靠岸的官船上。 那种狂热与崇拜,不仅仅是因为顾青云的名气,更是因为他在墨池和乡试中展现出的那股,打破陈规的强大生命力。 就在这时,官船的跳板缓缓放下。 顾青云一袭青衫,从船舱中缓步走出。 “看!那就是平步青云的天下师!” “好一个丰神如玉的顾解元!我大楚文道,当大兴矣!” 当顾青云一袭青衫踏上跳板时,无数狂热的欢呼声响彻云霄。许多国子监的太学生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长揖行礼。 在他们眼中,写出《正气歌》和《定风波》的顾青云,已然是他们心中的精神领袖。 顾青云微笑著向眾人頷首致意,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且充满希冀的面孔,又看了看他们手中那份散发著墨香的《圣刊》。 他微微頷首,神色间並未因为这种眾星捧月而有丝毫的波澜。 他知道,这些热情的簇拥固然让他感到温暖,但也是这一道道炽热的目光,正在將他推向朝堂权谋最险恶的深渊。 “天下师的名头,终究是一把双刃剑。” 顾青云在心中暗道,“既能为我聚拢民心,也能在春闈前夕,招来足以將我焚毁的滔天妖火。” 他深吸了一口气,收敛心神,在一眾礼部官员和太学生的簇拥下,缓步走下了跳板。 而就在他踏上郢都码头的那一刻,远处的城墙阴影中,几道冰冷的目光正穿透重重人群,如同毒蛇般死死盯著他的后心。 “顾师!学生斗胆,请问那句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究竟是何等心境才能写出?学生每每读之,只觉胸中块垒尽消啊!”一名大胆的太学生挤在最前面,高声求教。 顾青云微微一笑,朗声答道: “我辈读书人,入世当有为万世开太平之凌云志,出世亦要有一蓑烟雨任平生之从容心。诸君,共勉。” “好一个一蓑烟雨任平生!顾师大才!” 人群再次沸腾。 他並未在此过多停留,而是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低调地住进了朝廷专门为他这位江州子安排的府邸。 朝廷早已为顾青云这位新晋的江州子赐下了一座规格极高的府邸,就坐落在距离皇城和文庙都不算远的宣平坊。 到了府邸安顿下来后,徐子谦立刻恢復了大管家的本色。 第226章 秦赵开战了! 他指挥著下人归置行囊,自己则抱著那把金算盘,在大厅里乐得合不拢嘴。 “师兄,这京城果然繁华!刚才我坐车一路看过来,那朱雀大街两旁的商铺,生意可比江州红火十倍不止啊!”徐子谦两眼放光,“我打算明天就去东市转转,看看能不能盘下几个好铺面,把咱们的天工坊分號直接开到郢都来!” 顾青云换上了一身舒適的常服,坐在太师椅上。 他端起一杯刚沏好的蒙顶云雾茶,轻轻吹了吹热气:“做生意可以,但这里是郢都,权贵多如牛毛,行事要收敛些。不要打著我天下师的旗號去强买强卖。” “师兄放心!我徐胖子做生意,靠的是统筹算学和和气生財!” 裴元抱著正刑尺站在窗边,看著外面高耸的院墙,冷声道:“这京城的繁华之下,掩盖的都是骯脏。我刚才在街上,就察觉到了好几股隱晦的盯梢气息。” “无妨,让他们盯去吧。”顾青云抿了一口茶,神色淡然,“太师党若是连这点手段都没有,也不配把持朝堂这么多年了。” 入夜,郢都,太师府。 书房內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付太师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一名密探,那张枯槁的老脸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抽搐。 “云梦泽的水阵被破了?天杀堂的一名护法加上三千玄水鬼妖,竟然连他的一根头髮都没伤到?!” 付太师猛地將桌上的砚台砸了个粉碎,怒极反笑:“好!好得很!看来这顾青云的羽翼,比老夫想像的还要硬!” “太师息怒。”阴影中,一名心腹谋士走上前,压低声音道,“暗杀不成,反易暴露。如今他已入京,有镇国公和礼部的重兵护卫,再想动刀子已经不可能了。” “不过,三日后便是文庙学海开启之日。届时,全天下的新科举人都將入海铸就文胆。” 谋士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阴毒的光芒,“学海之內,危机四伏,生死由命,连半圣也无法轻易插手。只要我们在学海的阵枢上做点手脚,把镇压在深海海底的万古妖魂和毁道颶风引向他那片海域……” 付太师眯起眼睛,冷冷地打断了他:“这等动作,瞒不过眾圣殿的眼睛。” “太师放心,我们不杀他。”谋士阴惻惻地笑道,“毁道颶风只针对才气与道心。只要打碎他那不可一世的文宫,將他铸就的文胆污染成废品!一个没有文胆又道心破碎的疯子,就算顶著天下师的名头,对我们又有何惧?” 付太师沉默了片刻,嘴角终於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弧度。 “去办。不要留下任何把柄。” …… 与此同时,顾府之內。 顾青云对外界的暗流涌动仿佛一无所知。 他將从非攻城带回的图纸交给徐子谦,让其去京城寻觅商机,筹建天工坊,又嘱咐裴元温习法家典籍。 而他自己则端坐在静室之中,胸口贴身放著那份散发著淡淡桃花清香的清心桃符,將全身的精气神调整到了巔峰状態。 “学海无涯,文胆將出。付太师,你若安分便罢;若敢在学海中伸爪子,我便连你的根基一併斩了!” 次日,顾青云直接在府邸大门上掛出了闭门谢客,备战学海的木牌。 这让无数想来攀附结交的朝廷大员、世家公子甚至皇亲国戚都吃了闭门羹。 但大家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更加讚嘆这位天下师不慕虚荣,一心向道的高洁风骨。 顾青云乐得清閒,每日翻阅一下从天一阁拓印来的古籍,偶尔指点一下裴元的修行。 然而,外出的徐子谦,却带回来了一个让顾青云眉头紧锁的消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师兄,出大事了!” 徐子谦风风火火地衝进后院,连口水都顾不上喝,胖脸上满是震惊,“外面大街小巷都在传,打起来了!秦国和赵国……开战了!” “什么?!” 正坐在石桌旁擦拭正刑尺的裴元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大秦和赵国开战了?消息確切吗?” 顾青云也放下了手中的古籍,神色变得无比凝重:“十二国签有互不侵犯的盟约,北境更有妖蛮虎视眈眈,秦赵为何会突然大动干戈?” “是因为墨池血土的事!” 徐子谦急促地解释道,“师兄你还记得那个被你诛杀的逆种文人,赵国学子赵志吗?” 顾青云当然记得,那个勾结妖神教而险些害死所有人的败类。 “赵志的身份败露后,圣院虽然严惩了赵国,但秦国那边却不依不饶。”徐子谦咽了口唾沫,“秦国国君以赵国包庇逆种、图谋暗害秦国天骄为由,陈兵三十万於秦赵边境的函谷关。” “原本只是施压,想要赵国割让几座铁矿城池作为赔偿。可谁知,赵国向来尚武,国风剽悍,赵王一怒之下,竟直接派了十万剑修大军去迎战。就在前天夜里,双方在函谷关外爆发了大战,据说死伤已经过万了!” “糊涂!” 顾青云猛地一拍石桌,上好的大理石桌面竟被他拍出了一道裂纹。 他站起身,望著北方的天空,眼中满是痛心与愤怒:“外患未平,人族却在內耗!妖族大圣之所以在墨池设局,除了想毁掉非攻城,真正的目的恐怕就是为了挑起十二国的猜忌与战爭!” 裴元咬著牙,身为法家门徒,他对大秦有著天然的归属感:“秦国重律法,眼里揉不得沙子。赵国出了逆种,秦国出兵师出有名。但……这时候打內战,確实正中妖魔下怀。” “这不是简单的意气之爭。”顾青云目光深邃,“打仗打的是钱粮。秦国这是在藉机掠夺赵国的铁矿与资源。十二国的平衡……已经开始崩坏了。” 顾青云深吸了一口气,他突然感觉到肩上的担子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重。 人族的疆域虽然辽阔,但如果各自为战,早晚会被妖蛮逐个击破。 他提出的《富国强兵疏》仅仅是个开始,要想真正统一人族的意志,他必须拥有凌驾於所有朝堂之上的绝对力量! 第227章 开学海! “学海……”顾青云握紧了拳头,“我必须在学海中,铸就那颗能够镇压一切乱象的无上文胆!” 就在京城百姓为顾青云的到来而欢呼,为秦赵开战而议论纷纷之时。 大楚皇宫,御书房內。 大楚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手里拿著的,正是关於秦赵函谷关大战的八百里加急军情。 “三十万大军……十万剑修……” 楚帝看著密报上的数字,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嘆息,“秦赵两国的军力,何等强盛啊。若是我大楚的边军对上他们任何一方,恐怕都撑不过三个月。” 站在下方的,是掌管大楚兵马大权的镇国公。这位头髮花白的老帅,此刻也是面色凝重。 “陛下,秦赵交战,北境的妖蛮必会趁虚而入。”镇国公沉声道,“虽然战火暂未波及我大楚,但唇亡齿寒。臣恳请陛下,加大军费开支,扩充两界山的兵力,以备不测。” “朕何尝不想扩军?可国库里的银子,还有一半被太师那一党把持著。” 楚帝將密报揉成一团,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怒意,但隨即,他的目光又落在案头那份《圣刊》上,眼神重新焕发出了异样的光彩。 “不过,现在我们有了变局的契机。” 楚帝拿起那份印有《富国强兵疏》的圣刊,语气中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激动,“镇国公,顾青云进京的场面,你可看到了?” “回陛下,臣看到了。”镇国公点头,“可谓是万家空巷,民心所向。此子在云梦泽,仅凭一首《望洞庭湖赠张丞相》,便引动江水倒流,拍碎了妖神教的困龙大阵。这份修为和气魄,莫说年轻一辈,就是老臣麾下的那些悍將,也自愧不如。” “好!好一首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楚帝猛地站起身,在御书房內来回踱步,“他这篇策论,朕看了十遍!字字珠璣,句句切中我大楚的要害!若真能以机关术解放农耕,藏兵於民,我大楚何惧秦赵?何惧妖蛮?” 镇国公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陛下,顾国士固然是天纵奇才,但太师那边绝不会坐视他做大。臣听闻,太师府这几日异动频频……” “朕知道付言想干什么。” 楚帝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帝王的狠厉,“他想在三日后的学海大典上动手脚!他以为朕是个瞎子吗?” “那陛下为何不立刻召见顾青云,將他保护起来?”镇国公不解。 楚帝走到窗前,望著文庙的方向,“顾青云现在虽然名声极大,但说到底,他还没有真正凝聚出举人的文胆。一个没有经过学海洗礼,也没有铸就高阶文胆的天骄,是无法在朝堂上抵御那些老狐狸的唇枪舌剑的。” 楚帝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镇国公:“朕要的是一把能够劈开这腐朽朝堂,斩断世家枷锁的绝世神兵!所以,这学海的惊涛骇浪,他必须自己去闯!” “传朕的密令。” 楚帝大手一挥,下达了最高级別的旨意,“三日后学海开启,命羽林卫暗中接管文庙外围。若太师党敢在学海规则之外派人刺杀,杀无赦!” “至於学海之內……”楚帝深吸了一口气,“就看这位天下师,究竟能给朕,给大楚,带回一颗什么品阶的文胆了!” 三日后。 大楚国都,郢都文庙。 这座坐落於京城正中央的宏伟建筑,占地有数百亩,今日迎来了每年的学海铸胆。 文庙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这里不仅聚集了数千名来自大楚各州府的新科举人,还有许多积累多年后试图重新进入学海提升文胆品阶的老牌举人。 甚至连大楚皇帝,也亲率文武百官在文庙的高台上观礼。 当然,付太师一党也赫然在列,只是他们看向顾青云的眼神,都透著一股隱藏极深的阴毒。 “吉时已到,开学海——!” 隨著主持大典的礼部尚书一声高喝。 文庙正前方的一座古老牌坊上,爆发出万道金光。 半空中原本浓郁的云雾轰然向两侧翻滚,虚空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撕裂,露出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色汪洋! 这便是传说中的学海。 海水漆黑如墨,因为那是歷代读书人的杂念、科场失败的懊悔、以及被儒家浩然正气镇压的红尘慾念匯聚而成。 海风呼啸,甚至隱隱夹杂著令人心神激盪的魔音。 “诸位学子听真!” 礼部尚书声如洪钟,传遍广场,“入海之后,尔等需以自身才气化作文舟,在惊涛骇浪中前行。航行越远,承受的风浪越强,凝结的文胆品阶便越高!” “退缩者,仅得铁胆;迎难而上者,可得银胆;若能深入腹地,劈波斩浪,方有金胆之望!” “入海!” 隨著一声令下,数千名举人深吸一口气,纷纷闭目凝神,纵身跃入那片散发著令人心悸气息的黑色汪洋之中。 “哗啦啦!” 刚一入水,海面上便亮起了五顏六色的才气光芒。 “起!” 有的考生才气薄弱,只能在脚下化作一截小小的枯木或者简陋的竹筏。在黑色的浪头里东摇西晃,仿佛隨时都会被海浪吞噬。 裴元一声厉喝,浑身黑色的才气爆发。海面上,一艘浑身包裹著厚重铁甲的钢铁战舰浮现而出! 裴元傲立於战舰之上,乘风破浪。战舰规矩森严,那些试图靠近的黑色海浪,全被战舰上散发的法家煞气撞得粉碎! “哈哈!看你家徐爷爷的!” 不远处的徐子谦也不甘示弱,他猛地一拨掛在胸前的金算盘,金光闪烁间,一艘巨大而造型奇特的算盘木舟破水而出。 这船虽然看著滑稽,但结构却极其符合水流力学,任凭风浪如何拍打,它都能找到风浪的间隙,在浪尖稳稳噹噹地向前蹭著。 “好!这二人不愧是江州双星,才气化舟竟如此凝实!”岸上的考官们纷纷抚须讚嘆。 然而,高台上的所有大员,包括楚帝和付太师在內,目光最终都集中在了那个一直站在岸边却迟迟没有动作的青衫身影上。 第228章 红尘欲! “顾国士为何还不化舟?若是去晚了,学海的风浪一旦叠加,可就寸步难行了!”有官员焦急地嘀咕。 付太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中暗忖:“故弄玄虚。等进了深海,我看你拿什么来抵挡本太师给你准备的大礼!” 顾青云站在学海的边缘,他静静地看著面前那翻滚的黑色海浪,感受著其中夹杂的无尽杂念,嘴角微微上扬。 顾青云轻声自语。 “渡海,何须借舟?!” 话音落下,顾青云背负著双手,青衫隨风舞动,直接迈开脚步,迎著那连木舟都能拍碎的惊涛骇浪,从岸边,一步踏了出去! “他疯了吗?!肉身下海,神魂会被学海的杂念淹没的!”一名礼部老臣惊骇失色地喊道。 连高台上的楚帝也忍不住站起了身。 但是,令所有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一幕发生了。 “嗡——!” 当顾青云那双乾净的黑色布靴,接触到黑色海面的那一剎那。 他体內那片浩瀚无垠的银色才气海轰然运转!一股至大至刚的浩然正气以他落脚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原本汹涌澎湃的海水,在触碰到顾青云脚底散发出的白光时,竟然像是遇到了绝对的君王! 狂暴的海浪被硬生生压平,变得平滑如镜。 甚至连那海水中代表著失败与慾念的黑色杂质,都被强行净化成了纯洁的透明色! 顾青云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第一步踏出,脚下水波荡漾,一朵由纯粹诗情凝聚而成的虚幻白莲凭空托住了他的鞋底。 第二步踏出,又是一朵白莲绽放。 步步生莲,踏浪而行! 顾青云他走在波涛汹涌的学海海面上,简直比走在自家的后花园还要閒庭信步! “嘶——!” 整个文庙广场,响起了一大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凌……凌波微步?!肉身横渡学海?!” “这怎么可能!自大楚建国以来,哪怕是当年那位屈圣,在举人境入海时,也是化作了一柄巨剑破浪前行!他……他竟然连舟都不化?!” 岸上的大儒们骇然失色,惊得揪断了鬍鬚。 “这等深不可测的底蕴,这等对才气的绝对掌控……这哪里是在渡海,他分明是在凌驾於学海的规则之上啊!” 高台上,付太师原本掛著冷笑的脸庞僵住了。他死死抓著太师椅的扶手,指甲甚至抠进了坚硬的木头里。 “圣前举人……他绝对是传闻中的圣前举人!只有天地才气直接灌顶,才有可能拥有如此恐怖的浩然底蕴!”付太师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笼罩了他的心头。 而在学海之中。 那些正坐在自己辛苦凝聚的木筏或者扁舟上苦苦挣扎的考生们,突然感觉身边的风浪平息了。 他们茫然地抬起头,只见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履平地般从他们身边飘然而过。 那人双手负背,衣袂飘飘,每一步踏出便跨越数十丈的距离,只留下一串在海面上缓缓消散的白莲虚影。 “顾……顾师?!” 一名被海浪打得七荤八素的老秀才,呆呆地看著那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我们是在渡劫,顾师他……他这是在游湖啊!” 顾青云的速度看似不快,但转眼间便超越了绝大多数还在边缘地带挣扎的考生,径直衝向了学海那风高浪急的深水区。 他知道,这看似平静的踏浪而行,只是开始。 前方,海水的顏色已经由漆黑转为了诡异的粉红色,风中不再是呼啸,而是传来了阵阵靡靡之音。 学海的第一重考验,红尘欲到了。 在翻滚的浪头中,无穷无尽的幻象丛生。 “来啊……公子,奴家等你等得好苦……” 海面上,数十名身披薄纱的妖嬈女子幻象在浪尖上起舞。 她们身姿曼妙,吐气如兰,衝著过往的考生频频招手。 而在海底,堆积如山的黄金白银在闪烁,似乎只要一伸手就能捞起万贯家財。 更有甚至,天空中浮现出头戴紫金冠的皇帝幻影,在高呼:“爱卿有大才,朕愿以天下兵马大权相托!” 財、色、权! 这是红尘中最能腐蚀读书人道心的三种剧毒。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名往。 多少读书人十年寒窗,为的不就是这三样东西? “啊!我的相印!別跑!” 不远处,一名原本坐在扁舟上的老秀才,双眼通红地看著海浪中的宰相大印幻象,竟然丧失了理智,直接弃了文舟,纵身跳入了海中! 噗通一声,那名考生的神魂被海水吞没,幻象也隨之消失。 他的文舟崩塌,一枚黯淡无光的黑色铁胆在半空中凝聚,隨后將他的神魂强行弹出了学海。 这名考生,这辈子都只能是个铁胆举人,再无寸进的可能。 “定心!抱元守一!” 裴元站在钢铁战舰上,双目紧闭,死死咬著牙关。他手中正刑尺金光大作,依靠著法家的严苛律令,强行抵御著那些粉色海浪的侵袭。 而走在最前方的顾青云,作为天下师,自然也迎来了学海意志最猛烈的特殊照顾。 “轰!” 顾青云前方的海面剧烈翻滚,一座由纯金打造的奢华宫殿拔地而起。 宫殿內,无数绝色佳丽端著美酒佳肴向他涌来,甚至连大楚皇帝的幻象都亲自走下龙椅,双手捧著传国玉璽,要递交到他的手中。 “顾青云,你已是天下师,只要你点头,这大楚的江山、这世间的绝色与財富,皆是你囊中之物。停下吧,何必再去受那求道之苦?” 一道充满诱惑的魔音,直往顾青云的灵台里钻。 “想要乱我道心?” 顾青云目光清明,看著眼前的漫天幻象,如同看著一场劣质的戏法。 作为一个经歷过前世地球信息大爆炸时代的穿越者,这点封建社会的诱惑,对他来说简直寡淡如水。 第229章 万妖海域! 更何况,他在江州早已名利双收,却毫不留恋地全数捐出。 “嗡——” 就在那靡靡之音试图强行渗透之时,顾青云贴身放置在胸口的那份清心桃符,突然散发出一阵淡淡的粉色光晕。 “咯咯咯……” 一声至纯至善的少女憨笑声在顾青云的神魂深处清脆地响起。 这笑声就像是一阵清风,一下就吹散了那些试图攀附的杂念与魅惑! 顾青云甚至连拔刀的兴致都没有,他轻轻掸了掸青衫上的水雾,双手负背,一边踏浪前行,一边朗声吟诵起那首在鹿鸣宴上写下的千古绝唱: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话音落下,一股超脱万物的浩然意境从他体內爆发出来!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 “一蓑烟雨任平生!” “砰!砰!砰!” 顾青云每念出一句,周围的幻象便如同遭到重击。 那些试图靠近他的绝色佳丽、金银財宝、甚至是那座虚幻的金鑾殿,在这股也无风雨也无晴的豁达意境面前,犹如阳光下的肥皂泡,连环炸裂成漫天的水汽! “区区红尘幻象,也想阻我求道之路?” 顾青云大笑一声,那粉红色的慾海竟被他身上的气场硬生生劈开了一条宽阔的透明大道。 他在一眾考生见鬼般的目光中,轻飘飘地穿过了这片足以让无数天才折戟沉沙的红尘海域。 前方,海水的顏色由粉红转为了一种深邃的漆黑,风浪也变得如同刀割般凛冽。 悽厉的鬼哭狼嚎声,隱隱从海底传来。 那里是凝聚金胆的必经之路,也是歷代被儒家镇压的万妖海域。 “来吧,让我看看,这学海深处究竟藏著怎样的风浪。” 顾青云眼神一凌,毫无惧色地一头扎进了那片被视为禁区的死水之中! 一步跨出,仿佛跨越了两重天地。 顾青云踏入深水区,周围的粉色旖旎与靡靡之音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极寒与死寂。 这里的海水黑得发亮,粘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 海面上没有风,但却有一阵阵悽厉的鬼哭狼嚎声,从海底深处直透神魂。 “红尘欲之后,便是恐惧吗?” 顾青云目光如电,洞悉了这片海域的本质。 自儒家立道以来,无数先贤大能斩杀、镇压了数不清的妖族大圣与魔族巨擘。 这些大妖大魔虽然肉身陨落,但他们那股暴戾嗜血的残魂与怨念却歷经千年不灭,最终被儒家半圣们流放在这学海的最深处,成了考验后辈学子道心的炼金石。 “吼——!” 顾青云的生人气息,就像是落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引爆了这片死寂的海域。 “哗啦啦!” 漆黑的海水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滚。紧接著,一尊尊面目狰狞的妖魂从海底冲天而起! 有长著九个脑袋的相柳残魂,有浑身繚绕著幽冥鬼火的骨龙,还有散发著滔天魔气的无面巨灵!它们张开血盆大口,带著足以撕裂神魂的恐怖威压,铺天盖地地向著顾青云扑咬而来。 若是寻常举人走到这里,哪怕是心志再坚,面对这等万妖噬魂的末日景象,神魂也会因为本能的恐惧而瞬间崩溃,最终导致文宫碎裂。 但顾青云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在墨池血土中连黑暗复製体和真正的妖族七子都斩了,又岂会惧怕这些失去肉身的残魂败影? “想吞我的神魂?” 顾青云冷笑一声,右手在虚空中猛地一握。 “嗡——!” 一支散发著幽幽冥界气息的毛笔,凭空出现在他的掌心。 幽冥判官笔! 此笔不伤肉身,专打神魂,判阴阳,断善恶! “子不语,怪力乱神!” 顾青云抬起托板,龙飞凤舞地写下了这句孔圣的千古名言! 刷! 伴隨著判官笔的挥动,一道刺目的血红色硃砂笔跡在漆黑的学海中亮起。 这道红光之中蕴含著儒家最纯粹的浩然正气,以及阴司判官那铁面无私的审判法则! “嗤嗤嗤——!” 红光如同秋风扫落叶般横扫而出,那些原本气焰滔天的妖魂魔影,在触碰到这道审判红光的后发出了悽厉至极的惨叫声。 它们那庞大的魂体就像是被泼了浓酸的积雪,寸寸溶解、崩溃,最终化作了漫天的黑色光点。 顾青云站在海面上,宛如一尊不败的战神。 他手中的判官笔每一次挥动,都有成百上千的妖魂被无情抹杀。 不仅如此,那些被判官笔击碎的妖魂怨念,在经过浩然正气的净化后,竟然化作了一丝丝最为精纯的无主精神力。 “呼——”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文宫內的银色才气海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將这些精纯的精神力尽数吞噬。 隨著精神力的不断反哺,他那颗悬浮在才气海中央的文胆雏形,光芒变得越来越耀眼,甚至隱隱传出了阵阵心跳般的律动。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只妖魂在判官笔下灰飞烟灭时,前方的海面突然变得豁然开朗。 海水退去了墨色,化作了澄澈的蔚蓝。 海面上没有一丝风浪,平静得就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在这面镜子上,零星地漂浮著一座座孤岛。 而在那些孤岛之上,盘膝坐著一道道散发著朦朧清光的身影。 他们有的身穿先秦古服,有的头戴大楚进贤冠,每一个人身上都透著一股歷经岁月沧桑的醇厚学问气息。 “歷代大儒、半圣的残影?” 顾青云收起判官笔,神色变得肃穆起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来到了学海的最深处。 这里的考验,不再是外部的慾念与恐惧,而是直指修行者最核心的东西。 惑。 也就是思想与道心的碰撞。 “年轻人,你来了。” 正前方的一座孤岛上,一位面容古板的老者残影缓缓睁开双眼。 “汝既至此,吾有一问。” “妖蛮势大,若有一日大军压境,国將不国。吾辈读书人,当存天理灭人慾以殉道,还是当顺应时局,苟且偷生以存文脉?” 第230章 学海无涯苦作舟! 这是一个千古难题,也是理学一派最喜欢用来拷问后辈的死局。 顾青云站定脚步,看著那位老者,眼中没有丝毫的犹豫与迷茫。 “前辈此问,错矣!” 顾青云的声音清朗而掷地有声,“存天理灭人慾,本就是偏安一隅的懦夫之言!若人族连反抗的血性都被这所谓的天理磨灭了,那存留下来的文脉,不过是妖魔圈养的玩物罢了!” “我辈读书人,当知行合一!致良知!” 顾青云大袖一挥,声若洪钟,“若妖蛮叩关,吾等不应坐而论道,討论什么玉碎瓦全!而应在太平时,以工强国,以农养兵,藏兵於民!若真到了国破家亡那一日,读书人当掷笔拔剑,与这天下苍生共赴国难!” “这,才是我人族的理!” 这番话,结合了他《富国强兵疏》的思想与王阳明心学的精髓,犹如黄钟大吕,震耳欲聋。 那名老者的残影听罢,不仅没有发怒,原本古板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释然与欣慰的笑容。 “知行合一……好一个知行合一……” 老者喃喃自语,隨后他的身躯化作无数金色的圣光,如同飞蛾扑火般主动融入了顾青云的文宫之中! 紧接著,其他孤岛上的大儒残影也纷纷提出了自己的千古之惑。 “何为仁?” “何为义?” “何为天下?” 顾青云没有背诵任何经典的教条,他立於学海之上,以《正气歌》的浩然、《定风波》的豁达、《富国强兵疏》的务实,一一作答! 他舌绽春雷,与这些千古先贤隔空论道。 每一句回答,都化作一道璀璨的真理之光,照亮了整个学海。 隨著一座座孤岛上的残影微笑著消散,融入顾青云的体內,顾青云文宫內的那颗文胆,终於达到了临界点。 金光万丈,雷云匯聚! 学海上空,原本晴朗的天际突然乌云密布,雷电交加。 那是天道降下的雷劫!只要渡过此劫,一颗万古无双的金胆就將彻底凝聚成型! 顾青云昂首望天,准备迎接金胆雷劫的洗礼。 外界,郢都文庙的阵法枢纽深处。 几名被付太师暗中收买的阵法官员,正满头大汗地盯著眼前的一面水镜。水镜中赫然显示著顾青云即將凝聚金胆的画面。 “他……他竟然连过三关,连歷代半圣的拷问都完美破解了!”一名官员声音发颤。 “別废话了!太师有令,绝不能让他结成金胆!趁著雷劫將至,学海规则最薄弱的时候,启动暗阵!” 领头的官员面露疯狂之色,狠狠地咬破舌尖,將一口精血喷在了阵法中枢的一块黑色阵盘上! 学海深处。 正在酝酿雷劫的天空,突然发生了极其诡异的扭曲。 原本至刚至阳的天道雷云被强行撕裂,一道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的巨大龙捲风,直接从虚空中钻了出来! 这股颶风之中,夹杂著大楚朝堂百年来党同伐异的戾气、贪官污吏的怨气、以及那些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阴毒之气。 这不是学海的考验! 这是人为的谋杀!是有人动用了外界的阵法,想要藉助这股污秽的毁道颶风污染顾青云的浩然正气,將他的文宫绞成废墟! “付太师,你果然还是忍不住伸爪子了。” 顾青云看著那道铺天盖地席捲而来的黑色颶风,不仅没有惊慌,反而发出了一声冷彻骨髓的嗤笑。 他早就料到,以付言的阴毒,绝不可能眼睁睁看著他在京城凝聚金胆。 “你以为,这种见不得光的朝堂戾气,就能毁了我的道?” 顾青云的双眸之中,爆射出两道宛如实质的紫金神芒。 他凌空踏前一步,指尖如笔,在那狂乱的黑气中,重重地落下了第一笔。 以这学海的黑水为墨,以这满天的戾气为纸! 第一行字,横贯虚空,化作一道金色的锁链,死死地钉在了那颶风的源头: “书山有路勤为径!” “咔嚓!” 这一行字落下的瞬间,这学海的深处,竟然凭空响起了一声清脆的读书声。 那声音透著一股凿穿岩石的坚韧,硬生生在那黑色颶风的中心砸开了一个足有数丈宽的缺口! 但这还不够。 在那颶风如同疯狗般想要吞噬这些金色字体时,顾青云的第二行字,隨之悍然落下: “学海无涯苦作舟!” 字跡落下的剎那,一股足以让苍穹为之色变的气势喷薄而出! 只见那数丈宽的缺口处,凭空幻化出了一柄由万卷圣贤书堆叠而成的文道之舟! 那舟身之上,每一寸木纹,都是一行行批註精闢的经义;每一片风帆,都是一篇篇气吞山河的策论! “去!” 顾青云並指如剑,猛地向前一引。 “轰隆隆——!!!” 那艘文道之舟在半空中急速变大,化作一柄撕裂苍穹的巨型神剑。 它裹挟著一股悲壮与豪迈,带著足以碾碎一切心魔的浩然正气,直接撞入了那道黑色的毁道颶风之中! 这就是那直面惊涛骇浪的脊樑! “不!!!” 外界文庙密室中,那名官员发出了悽厉的尖叫。 他眼睁睁地看著那紫金色的光芒在水镜中將那股黑色的风暴硬生生撕成了碎片。 “轰!!!” 伴隨著最后一声巨响,颶风炸开。 那一柄由圣贤经义化作的文道之舟,在粉碎了所有阴毒戾气之后,化作了漫天金雨,洋洋洒洒地落在顾青云的身上。 顾青云傲立在学海之巔,他的文宫在这场洗礼中,彻底固若金汤。 他转过身,冷眼看向外界那些妄图作祟的阴暗角落,声音虽淡,却字字如雷: “这一舟,不仅是载我,更是载这天下读书人,渡这红尘苦海!” 这两句蕴含著千古学子不屈意志的诗句,在学海的秘境中引发了前所未有的超级共鸣! 顾青云的脚下,那原本平静的海水瞬间炸开。无尽的银色才气疯狂匯聚,竟然在他的身前,化作了一柄长达百丈、仿佛能撕裂天地的参天巨剑! 这柄巨剑之中,融合了《侠客行》的无畏杀伐,更融合了《正气歌》的煌煌天威! 第231章 金胆成! “给我破!” 顾青云怒喝一声,手臂猛地挥下。 百丈巨剑带著开天闢地之势,一剑斩落! “哧啦——!” 那道夹杂著朝堂腐朽戾气、看似不可阻挡的“毁道颶风”,在这柄承载了人族千古求学意志的浩然巨剑面前,脆弱得如同破布一般,被直接从中一分为二,生生劈碎! 不仅如此,巨剑的余威逆流而上,顺著颶风袭来的空间裂缝,狠狠地斩在了文庙外界的阵法枢纽上! “砰!!!” 外界文庙的密室中,那块黑色的阵盘炸裂开来! “啊——!” 几名施法的官员遭到天道与浩然正气的双重反噬,悽厉地惨叫一声,肉身直接炸成了漫天血水,连神魂都被抹杀! 郢都文庙广场。 高台之上,大楚皇帝端坐在龙椅中,身旁站著满朝文武。 在他们正前方,悬浮著一面巨大的法阵水镜,实时映照著学海內各路天骄的渡海情况。 刚才那股突如其来的黑色颶风让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那种夹杂著朝堂腐朽与恶毒的阵法反噬,显然不是学海本身的考验! “放肆!何人敢在文庙重地动用邪术干预学海?!” 楚帝勃然大怒,猛地拍在龙椅的扶手上,目光如刀般扫过下方群臣,最终落在了面沉如水的付太师身上。 付太师眼观鼻鼻观心,双手拢在袖中,淡淡地开口:“陛下息怒。学海秘境本就玄奥莫测,许是那顾青云锋芒太盛,引动了某些上古残留的怨念也未可知。” 虽然嘴上推脱,但付太师的心底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安插的心腹不惜献祭阵眼引动的毁道颶风,竟然被顾青云两句诗化作的巨剑给生生劈碎了! 水镜之中,那柄由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化作的文道巨剑,在斩碎颶风后,其余威並未消散。 “砰!” 那股霸道绝伦的浩然剑意竟然顺著阵法的联繫,直接从学海內部反衝而出,狠狠地撞击在了那面巨大的水镜之上! “咔嚓——哗啦!” 在数万人的惊呼声中,那面號称能窥探大儒境界以下所有动向的高阶水镜,竟然承受不住这股跨越空间的剑意,下一刻就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隨后炸裂成漫天水花! 水花四溅中,站在角落里的一名阵法官员突然面色惨白,狂喷出一口黑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气息全无。 楚帝冷笑一声:“看来,这上古怨念,还真是长了眼睛啊。传羽林卫,封锁文庙,任何人不得隨意走动!” 水镜碎裂,外界彻底失去了对顾青云的观测。 这也意味著,顾青云已经踏入了一个连大楚国运阵法都无法企及的绝对禁区。 学海深处。 斩碎颶风后的顾青云,没有停下脚步,他踏著水面,继续向前。 周围的海水已经完全失去了顏色,变成了一种纯粹的透明。海面上没有一丝风浪,静得让人感到可怕。 “这就是学海的尽头了吗?” 顾青云抬头望去。 这片海域的上方,没有星空,没有太阳,只有一片翻滚著暗金色光芒的厚重雷云。 那是天道雷劫,是学海对每一个试图凝聚高阶文胆的读书人的最终洗礼。雷劫不伤肉身,只劈神魂与文宫。扛过去,文胆成;扛不过去,神魂俱灭。 “轰隆!” 似乎感应到了顾青云身上那股不屈的浩然正气,第一道水桶粗细的暗金色雷霆,如同咆哮的金龙,撕裂苍穹,狠狠地劈在了顾青云的天灵盖上! “嗡!” 顾青云浑身一震,他任由那道雷霆劈入体內。 狂暴的雷霆之力冲入他的文宫,劈在那片银色才气海中。 才气海剧烈翻滚,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雷霆带来的剧痛让顾青云脸色微白,但他文宫中央那颗悬浮的金胆雏形却在疯狂地吸收著这股劫雷的力量,光芒越来越盛! “来得好!既然要铸胆,就得用最猛烈的火来淬!” 顾青云大笑一声,不但不避,反而主动迎著雷云盘膝坐下。 轰!轰!轰! 接连九道金雷劈下,一道比一道凶狠。顾青云的青衫被雷火焚毁大半,但他那挺拔的脊樑却始终未曾弯曲分毫。 当第九道最粗壮的劫雷被他强行吸纳入文宫后。 “咔嚓!” 仿佛某种蛋壳破裂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那颗吸收了无尽浩然正气以及九道雷劫之力的雏形,终於迎来了质变! 一颗通体璀璨的珠子在银色才气海的中央冉冉升起! 金胆成! 一股百邪不侵的强大意境从顾青云身上爆发开来。 此时的他,若是再面对普通的妖王威压,甚至不需要动用才气,仅凭这颗金胆散发的气息,就能让对方不战而退。 金胆出世,学海翻腾。 虽然外界无法通过水镜看到画面,但在学海外围苦苦挣扎的其他考生们,却清晰地感觉到了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从深海区扩散开来。 那光芒仿佛黑夜中的灯塔,驱散了他们心头的魔障。 “是金光!有人在深海凝聚了金胆!” 裴元站在钢铁战舰上,看著深海的方向,眼神中满是狂热与敬畏,“顾兄,你果然做到了!” 而此时,处於深海中心的顾青云,看著文宫內那颗光芒万丈的金胆,却没有预想中的狂喜。 他站起身,感受著金胆带来的强大力量,眉头却微微皱起。 “坚固是足够坚固了,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顾青云闭上双眼,仔细体悟。 他发现,这颗金胆虽然完美无瑕,但它的力量是固化的,也是防御性的。 它就像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能挡住外界的恶意,却无法主动去改变这个腐朽的世界。 “我立下为万世开太平的宏愿,若只求自保,何须费尽心思写那《富国强兵疏》?” “金胆虽好,却只能镇压一方。若要真正为这天下立心,为生民立命,我需要的,不是一面盾牌,而是一把能够开天闢地的绝世利刃!” 第232章 文胆裂了! 歷代以来,儒家大儒、甚至一些初入半圣的大能,他们的文胆也大多停留在金胆的层次,然后在漫长的岁月中慢慢温养。 但在学海中直接超越金胆的,亘古未有。 顾青云睁开双眼,目光中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 “既然前人没有走过这条路,那我就来做这第一人!”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足以让所有儒家大能惊掉下巴的决定。 他竟然调动文宫內的全部才气,化作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向了刚刚凝聚成型的那颗完美金胆! “咔嚓——!” 一声清脆却又让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在顾青云的神魂深处炸响。 那颗光芒万丈的金胆,竟然被他自己亲手砸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纹! “噗!” 顾青云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文胆与神魂相连。 碎胆之痛,不亚於將一个人的灵魂放在磨盘上反覆碾压! 那种深入骨髓撕裂神经的剧痛,让顾青云这般心志坚毅之人也忍不住浑身剧烈颤抖,险些一头栽倒在平静的海面上。 “他在干什么?!那个疯子在干什么?!” 虽然外界看不到,但在学海最底层的深渊里,那些被镇压了千万年的上古妖魂和魔尊残识,却一下就捕捉到了这股足以让它们发狂的异动! “他的文胆裂了!浩然正气出现了破绽!” “吞了他!只要吞了这颗带著圣道气息的神魂,我们就能衝破学海的封印!” 原本平静的透明海域瞬间变得狂暴起来。 无数比之前庞大百倍,狰狞万倍的黑色魔影,从海底深处疯狂地向上攀爬。 它们顺著顾青云碎裂的文胆裂缝,如同附骨之疽般拼命地往他的文宫里钻! 无尽的杀戮、贪婪、绝望等负面情绪,犹如决堤的洪水霎那间就淹没了顾青云的识海。 “疼……好疼……” 顾青云死死咬著牙关,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鲜血滴落在海面上。 此时的他,不仅要承受碎胆的肉体剧痛,还要面对成千上万上古魔魂对心智的疯狂撕咬。 “放弃吧……你连金胆都保不住,还谈什么为万世开太平?” “与我们融为一体吧,这世间的腐朽,本就该用毁灭来净化……” 魔音灌脑,如同万千根钢针在搅动他的大脑。 “闭嘴!” 顾青云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布满了血丝。 他任由那些魔气在周身肆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野兽般的嘶吼: “我顾青云的道,轮不到你们这群孤魂野鬼来指手画脚!” 他不但没去修补那道裂缝,反而是更加疯狂地调动才气! “给我……碎!” “轰——!” 隨著顾青云近乎自残般的催动,那颗本就布满裂纹的金胆,终於承受不住这股狂暴的力量,在他的文宫內轰然炸碎! 无数金色的碎片如同流星般四下飞溅,落入那片银色的才气海中,激起千层巨浪。 金胆碎裂的瞬间,顾青云身上的防御气息降到了冰点。 那些一直伺机而动的上古魔魂见状,发出了狂喜的尖叫,张开血盆大口,直接扑向了顾青云那毫无防备的神魂! “就是现在!” 就在那些魔魂即將触碰到他神魂的千钧一髮之际,顾青云眼中那抹痛苦与疯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古井无波般的极致清明。 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碎胆,並不是为了毁灭! 剎那间,那颗一直静静悬浮在文宫最深处的圣道之种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这颗种子,是他在曲阜孔庙立下为天地立心宏愿时,天道赐予的无上至宝。 此时,这股宏大的圣道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流,冲刷过他的整个识海。 那些刚刚扑上来的上古魔魂,在触碰到这股带著天道宏愿的圣光时,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如同冰雪遇骄阳般被融化,变成了最精纯的本源之力! “《正气歌》之浩然!” “《定风波》之豁达!” “《富国强兵疏》之务实!” “阳明心学之知行合一!” 顾青云不顾神魂的虚弱,疯狂地將自己这一路走来所书写和感悟的所有惊世文章与思想,全部抽离出来。 这些代表著不同极致大道的意境,化作一道道顏色各异的洪流,在圣道之种的牵引下,疯狂地冲向那些散落在才气海中的金胆碎片! 他要將这些足以惊动天道的思想,彻底融入文胆之中,重新锻造出一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无上道心! 这是一个极其漫长且凶险的过程。 哪怕有一丝杂念,或者意境之间產生排斥,他的神魂都会在这场重塑中湮灭。 但顾青云的心却静得可怕。 他在那无数意境的交织与碰撞中,一点点地將那些碎片重新拼凑。 外界,郢都文庙广场。 此时距离水镜碎裂,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一夜。 广场上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许多考生已经陆续带著铁胆或银胆退出了学海,唯独那个万眾瞩目的青衫身影,迟迟没有动静。 “怎么还不出来?水镜碎了,连里面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不会是……陨落了吧?自古以来,深入学海禁区的人,十有八九都回不来啊!” 高台上,楚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付太师虽然表面不动声色,但眼中却掩饰不住那抹喜色。 水镜碎裂时的那股阵法反噬,说明那股毁道颶风確实成型了。 在他看来,顾青云就算不死,文宫文胆也绝对废了。 就在眾说纷紜之际。 “当——!当——!当——!” 文庙深处,那口平日里只有祭天大典才会敲响的圣钟,突然无风自动,发出了三声悠长而沉闷的轰鸣! 紧接著。 “嗡隆隆——” 整个郢都城的大地,竟然发出了轻微的震颤。 “快看天上!” 人群中,不知是谁惊骇地大喊了一声。 楚帝、付太师以及满朝文武纷纷抬头望去。 只见郢都城东方的天际,原本灰濛濛的云层突然被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强行撕裂! 第233章 圣胆! 紧接著,一股浩浩荡荡的紫气如同奔腾的江河一般,从东方席捲而来! “紫气东来三万里?!这……这是圣人出世的异象啊!”一名老翰林激动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但异象並未结束。 在这漫天的紫气之中,隱隱传来了无数先贤讲学的宏大圣音。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 这声音空灵又威严,仿佛直接响彻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洗涤著他们心中的贪嗔痴恨。 不仅是郢都,整个大楚国,甚至远在数万里之外的曲阜眾圣殿,那六尊半圣的虚影,都在此刻剧烈地晃动起来! “好可怕的道韵……这股气息,竟然隱隱超脱我等法则有著自成一派的雏形!”法家半圣惊骇出声。 而郢都文庙广场上。 付太师看著这漫天紫气,脸上的得意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不可能!他不是废了吗?怎么会引来这种级別的天地异象?!” 楚帝则是猛地站起身,龙袍猎猎作响,双手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是朕的大楚!这是朕的国士!” 就在万眾瞩目之下。 那片原本封闭的学海虚空,突然犹如沸水般翻滚起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道璀璨到极点的紫金色光柱,直接从学海深处冲天而起,与那漫天的东来紫气遥相呼应! 学海深处。 那冲天而起的紫金色光柱中心,顾青云依旧盘膝坐在海面上。 他身上的青衫早已在之前的雷劫中化为灰烬,此刻,这股紫金色的光芒化作了一件流光溢彩的道袍,披在他的身上。 他的双眼缓缓睁开。 那不再是普通的眼眸,深邃得仿佛能容纳整座星空,內里隱隱有无数玄奥的经文在流转。 而在他的文宫之中。 那片银色的才气海已经完全变成了尊贵的紫金色。 在才气海的最中央,不再是那颗耀眼的金胆。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鸽卵大小的珠子! 它就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却散发著一种返璞归真的无上气息。 圣胆! 自大楚建国以来,甚至自儒家立道以来,在举人境、在学海之中,直接跨越金胆,凝聚出只有半圣以上大能才能拥有的圣胆—— 顾青云,做到了! 这颗圣胆之中,不仅融合了他所有的惊世文章,更刻印著他那份知行合一与为万世开太平的宏愿! 有了这颗圣胆,从今往后,任何直指本心的幻象在顾青云面前,都將如春雪遇阳一样消融殆尽! “呼——” 顾青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来。 隨著他的起身,整个学海秘境仿佛承受不住这颗圣胆的气息,竟然开始剧烈地摇晃,隱隱有了崩塌的跡象。 “该出去了。” 顾青云微微一笑,他抬起脚,向前迈出了一步。 他眼前的空间如同脆弱的琉璃一般,被他这轻描淡写的一步,直接踏出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外界,文庙广场。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 那片翻滚的学海虚空中,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从那耀眼的紫金光柱中踏步而出。 他黑髮如瀑,身披紫金道袍,眉心处甚至隱隱浮现出一道淡淡的紫痕。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半空中,俯瞰著下方。 但这一刻,全场数万名读书人、满朝文武,甚至包括高台上的大楚皇帝。 都在他的目光扫过之时,感受到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不可抗拒的膜拜衝动! “砰!” 不知是谁第一个承受不住这股无上的圣道威压,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紧接著。 “砰!砰!砰!” 犹如多米诺骨牌一般,广场上数以万计的读书人,如同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地跪伏了一地! “恭迎……顾师出海!” 在满场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中。 付太师死死咬著牙,想要强撑著不跪,但他那原本就苍老的身躯,在这颗圣胆无差別的浩然气息压迫下,终於不堪重负。 “哇——!” 付太师狂喷出一大口鲜血,双腿一软,极其狼狈地瘫倒在太师椅旁。 顾青云。 二十岁,圣前举人,凝聚圣胆! 漫天的紫气与浩荡的圣音渐渐內敛,但那股残留在天地间的圣道威压,依旧让跪伏在地的数万名读书人感到心神震盪,久久不敢直视半空中的那个身影。 顾青云凌空而立,身上的紫金道袍隨风轻舞。 他並没有刻意去施压,只是那颗刚刚铸就的圣胆太过超凡脱俗,以至於他的一呼一吸之间,都自然而然地暗合了天地大道,给人一种只可仰望,不可褻瀆的错觉。 他低下头,目光扫过下方。 广场边缘,那些提前被弹出学海的考生们,正用一种近乎狂热的信徒般的眼神看著他。 高台上,文武百官神色各异。 有震撼、有敬畏,也有如同付太师一党那般,掩饰不住的恐惧与怨毒。 而坐在中央龙椅上的大楚皇帝,此刻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哈哈哈!好!好一个绝世国士!” 楚帝猛地站起身,龙袍猎猎作响。 他竟然不顾九五之尊的仪態,直接绕过了面前的御案,快步走到高台的边缘,朝著半空中的顾青云,爽朗地大笑起来。 “江州子顾青云,你不仅破了这学海的万古迷局,更为我大楚,引来了紫气东来的圣人异象!朕,心甚慰!” 楚帝的声音在浑厚真气的加持下,传遍了整个广场,“来人!赐座!赐天子御茶!” 这一声高呼打破了广场上的死寂。 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们面面相覷。赐座?在这祭祀孔圣的文庙大典上,除了皇帝,谁敢坐著?这可是连太师付言都没有的殊荣! “陛下!” 一名太师党羽的御史大夫急忙站了出来,硬著头皮劝諫道:“顾青云虽才华惊世,但他毕竟只是个举人。在这文庙重地,当著孔圣牌位的面,赐座於他,恐怕……於礼不合啊!” “於礼不合?” 楚帝猛地转过头,眼神如同一头护食的雄狮,死死盯著那名御史,“你是在教朕做事吗?!” 第234章 捧杀? “他顾青云写出《正气歌》荡涤天下妖气时,你这所谓的礼在哪里?他在学海中披荆斩棘时,你的礼又在哪里?!” 楚帝大手一挥,不容置疑地怒喝道:“他是我大楚的天下师,是承载了人族变法图强希望的国之重器!別说赐座,就算他要与朕平起平坐,朕也给得起!来人,搬椅子!” 那名御史被楚帝的威严嚇得一哆嗦,连退数步,再也不敢多言。 瘫坐在后方的付太师,用手帕擦去嘴角的黑血,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高台边缘的楚帝。 他明白,楚帝这是在借顾青云的势,向他们这些把持朝政多年的世家门阀正式宣战了。 “好一条借刀杀人的计策。”付太师心中冷笑,“你想拿他当刀使,也得看这把刀,会不会先伤了你自己的手!” 半空中。 顾青云看著楚帝这番霸气外露的姿態,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极其冷静的清明。 “捧杀?还是真心拉拢?” 拥有了圣胆的顾青云,洞察人心的能力早已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境界。 他一眼就看穿了楚帝那豪爽笑声背后,隱藏著的一种迫切的帝王掌控欲。 楚帝需要他,需要他的名望,需要他的才华,更需要他那篇《富国强兵疏》来打击世家。 但这並不意味著,楚帝会真的允许一个完全不受皇权控制的圣人崛起。 “伴君如伴虎,这朝堂的水,果然比学海还要浑浊。” 顾青云心中有了计较。 他身形缓缓飘落,落在了高台之下,距离楚帝十步之遥的空地上。 他收敛了身上的紫金光芒,那件流光溢彩的道袍也隨之隱去,重新变成了那件普通的青色棉布长衫。 顾青云双手交叠,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读书人长揖之礼。 “学生顾青云,参见陛下。” “陛下厚爱,学生惶恐。然,学生只是刚刚渡过学海的一介布衣,实在当不得在这文庙重地,与陛下同坐。” 顾青云的声音温润平和,“这把椅子,还是留给诸位德高望重的老大人吧。”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有人觉得他是不识抬举,竟然当眾拒绝皇帝的恩宠;也有人觉得他是明哲保身,懂得进退的智慧。 楚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眼中却闪过一丝更为浓烈的欣赏。 “好!胜不骄,宠不惊!不愧是能写出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天下师!” 楚帝並没有生气,反而大度地挥了挥手,“既然你执意推辞,朕也不强求。不过,你刚从学海归来,定然心神疲惫。今夜,朕在御花园设下私宴,只请你一人。咱们君臣二人,好好谈谈你那篇《富国强兵疏》!” “遵旨。”顾青云微微頷首。 隨著楚帝起驾回宫,这场震动了整个大楚的学海大典终於落下了帷幕。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在郢都的朝堂上空匯聚。 人群散去。 顾青云转身,在文庙的角落里找到了刚刚退出学海不久的裴元和徐子谦。 徐子谦虽然脸色惨白,像是在水里泡了三天三夜,但怀里死死抱著那把金算盘,眉心处隱隱有一丝银光闪烁。 “师兄!你终於出来了!”徐胖子看到顾青云,激动得差点哭出来,“我刚才在海里,差点就被一堆算错帐的厉鬼给掐死了!多亏了你最后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我才趁乱捞了个银胆跑出来!” “银胆?不错,足够你应付会试了。”顾青云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於一个专攻算学的商人来说,能在学海中捞到银胆,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他转头看向裴元。 裴元一身黑衣依旧笔挺,但身上的法家煞气却比进去前內敛了许多。他的眉心处,同样是一点银光,但那银光中却夹杂著极其细微的金色丝线。 “半步金胆。” 顾青云一眼看穿了他的境界,眼中露出一丝讚赏,“裴兄,看来你在学海的法家炼狱中,收穫不小。” 裴元点了点头,沉声道:“多谢顾兄在深海引发的异象,让我有幸窥见了金胆的门槛。只需再经过几次生死磨礪,定能蜕变。” “好。” 顾青云转身,看向皇宫的方向,“走吧,先回府。今夜,这郢都的御花园恐怕还有一场鸿门宴在等著我。” …… 郢都城內。 不出半个时辰,顾青云在学海中引来紫气东来的惊世异象,便犹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郢都一百零八坊的每一个角落。 朱雀大街上,最繁华的状元楼茶馆內早已人满为患。 平时端著架子的文人雅士,此刻连包厢都顾不上了,全都挤在大堂里,面红耳赤地爭论著刚才文庙上空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你们看到了吗?!那是紫气东来!自古以来,只有半圣证道,或者有惊天动地的圣人文章出世,才会有这等异象啊!” 一名白髮苍苍的老儒生激动得浑身发抖,手里握著的茶杯都在哗哗作响,“顾国士不过弱冠之年,初入学海,怎么可能引出这等圣跡?” “这还用问?定然是顾师在学海深处,凝聚出了那传说中完美无瑕的金胆!” 一名国子监的太学生站起身,满脸狂热地大声宣告,“古往今来,能在举人境就凝聚出金胆的,哪一个不是后来名震十二国的半圣大能?顾师此番,不仅是为我大楚爭光,更是为人族立下了万世之基!” “金胆?我看未必只有金胆那么简单!” 旁边桌上,一个身上还带著几分学海海腥味的中年举人突然冷笑一声。 “这位兄台,你也是刚从文庙出来的?此话怎讲?”眾人纷纷转头,目光热切地盯著他。 那中年举人猛地灌了一大口烈酒,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诸位有所不知,在下不才,在学海中勉强熬过了第一重风浪,结了个铁胆。” 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著深深的敬畏与恐惧:“就在刚才,顾国士出海的那一瞬间,整个学海秘境差点崩塌!那股从深海处爆发出来的威压,根本不是什么坚如磐石的金胆气息,而是一种……一种让人想要顶礼膜拜的圣道法则!” 第235章 人族打过来了吗?! “什么?!”茶馆內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中年举人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敢用项上人头担保,顾国士凝聚的,绝对不是金胆!因为在那股气息面前,我的铁胆甚至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直接就跪了!那是……那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纯粹的血脉压制!” “不是金胆……难道是……” 有人咽了口唾沫,提出了一个极其疯狂、甚至有些大逆不道的猜测,“难道是……圣胆?!” “放屁!这绝不可能!” 立刻有一名出身世家的公子哥拍案而起,脸色铁青地反驳,“圣胆那是何等存在?只有那些在眾圣殿中苦修了百年的大儒,在证道半圣之时,才有可能將金胆温养成圣胆!他顾青云就算打娘胎里开始读书,也不可能在区区举人境就一步登天!” “就是!若他真凝聚了圣胆,那岂不是说,他现在的境界已经可以与半圣平起平坐了?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茶馆內顿时吵成了一团。 有人坚信顾青云创造了奇蹟,有人则认为这是无稽之谈,或者是文庙阵法出了某种诡异的故障。 但这並不妨碍顾青云这三个字在今日成为了郢都城唯一的神话。 就在市井之间为了金胆还是圣胆吵得不可开交时。 郢都的紫气东来,不仅仅是大楚国的祥瑞,那股冲天而起的圣道威压,更是以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法则波动横扫了整个十二国疆域,甚至直接衝破了两界山的防线,狠狠地砸在了妖魔两界的气运之上。 极北之地,万年冰川深处。 万妖皇庭。 往日里,这座由无数巨大冰雕与妖兽骸骨堆砌而成的皇庭,总是充斥著令人窒息的暴虐与杀戮气息。 但今日,这里却瀰漫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惶。 “轰隆隆——!” 皇庭外围,几座用来凝聚妖族气运的万年冰峰,突然毫无徵兆地从內部炸裂开来! 巨大的冰块滚落,砸死了数百只负责守卫的低阶妖族。那些侥倖逃生的妖兽纷纷痛苦地捂著脑袋在雪地里打滚,它们的妖丹在这股突如其来的浩然威压下竟然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龟裂! “怎么回事?!人族打过来了吗?!” 一名有著大妖境界的虎妖將领,手持巨斧衝出营帐。 但他刚一抬头看向南方,便只觉得双目一阵刺痛,仿佛被两根烧红的钢针直接扎进了眼球! “啊——!我的眼睛!” 虎妖將领悽厉地惨叫著,捂著流出黑血的双眼跪倒在地,“是浩然正气!好恐怖的浩然正气!这绝对是人族又有一位半圣证道了!” 皇庭最深处,一座完全由血色玄冰雕琢而成的大殿內。 “噗——!” 端坐在白骨王座上的百眼妖圣,原本正闭目推演著如何攻破两界山的阵法。 突然间,他浑身上下上百只妖眼同时暴突,猛地喷出了一大口金色的妖圣精血! 那口精血落在玄冰地面上,竟然如同烙铁入水般,发出滋滋的声响,烧出了一个深坑。 “圣尊!您怎么了?!” 下方,几名气息深沉的妖王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扶。 “滚开!” 百眼妖圣一把推开手下,那张布满眼睛的脸上,此刻扭曲成了一种极度惊骇与暴怒交织的表情。他死死地盯著南方大楚的方向,咬牙切齿地咆哮道: “不是半圣证道……这气息,比刚晋升的半圣还要精纯!还要霸道!” “这股道韵中,夹杂著那首《正气歌》的杀伐,还带著那种要將我妖族根基连根拔起的宏愿……是那个小子!是那个叫顾青云的人族小子!” 百眼妖圣的声音中,竟然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颤音。 上次在墨池,顾青云的《正气歌》虽然伤了妖族气运,但那毕竟只是藉助了外在的天地之势。 可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是那个年轻人將那种恐怖的宏愿与浩然正气,完全融入了自己的神魂,凝聚成了一颗亘古未有的圣胆! 这意味著,从今往后,顾青云本身,就成了一座移动的“圣道法阵”!只要他站在战场上,普通妖族甚至连靠近他三丈之內都做不到,就会被那股圣胆的气息直接净化成灰烬! “传本圣法旨!” 百眼妖圣眼中闪烁著疯狂的杀机,近乎歇斯底里地吼道,“立刻知会秦国边境的妖军,暂缓攻势!把所有潜伏在十二国的天杀堂刺客、妖神教的暗子,全部给本圣调往郢都!” “不惜一切代价!哪怕用十个大妖的命去换他一条命,也必须在明年的春闈会试前,將他.抹杀!他若成圣,我妖族必有灭族之祸!” …… 与此同时。 位於人族疆域极西之地,那片常年被黑雾笼罩的断魔渊深处。 这里没有妖族的狂暴,只有无尽的阴冷与死寂。 魔族来自於诞生於世间的负面情绪,最擅长的便是玩弄人心和蛊惑道心。 但此刻,深渊底部的几位魔尊却如临大敌。 “感受到了吗?那种包容万物的紫金道韵……” 一道虚幻的魔影在黑雾中飘荡,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这是圣胆的气息。而且,这颗圣胆的纯度,比曲阜那几位老不死的半圣还要可怕。” 另一道魔影冷哼一声:“我族在郢都文庙布下的那招暗棋,本想借著学海的毁道颶风將他废掉,没想到竟然被他借力打力,反而在死地中重塑了金胆!” “不仅是重塑,他这是破茧成蝶。” 为首的那名魔尊是这片断魔渊的统治者。 他缓缓睁开一双没有瞳孔的漆黑眼眸,“这颗圣胆里,蕴含著知行合一的理,还有为万世开太平的愿。” “魔生於人心之恶,而此子却要在人心中立下最坚不可摧的善。”魔尊的声音中透著深深的忌惮,“他若不死,他的思想一旦在人族中传播开来,那些读书人心中將再无破绽。我魔族將再也找不到降临人间的宿主!” 第236章 他那颗圣胆的顏色? “魔尊,那我们该如何做?是否要配合妖族,对郢都发动大规模的袭击?”一名魔將请示道。 “蠢货。” 魔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郢都此刻紫气东来,圣威正盛。妖族那帮只长肌肉不长脑子的畜生去送死,难道我们也要跟著去?” 魔尊闭上眼睛,周身的黑雾开始剧烈翻滚:“传令潜伏在太师府的那颗高级暗子。顾青云的圣胆刚刚凝聚,虽然万邪不侵,但他在大楚朝堂上的根基尚浅。” “既然我们无法从外部摧毁他的文胆,那就利用人族自己的內斗。让付言那帮贪婪的权臣去把他逼上绝路!最坚硬的堡垒往往都是从內部攻破的。” 曲阜,眾圣殿。 这座匯聚了人族最高端战力与气运的宏伟殿堂,今日却因为大楚郢都方向传来的一阵波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那股紫气东来的异象,凡人或许只能看到表面的祥瑞,但在殿內这六尊半圣的眼里,看到的却是一种近乎逆天的大道规则的重组! “啪!” 隱圣一向以静气修心著称,此刻却失手捏碎了手里的玉质棋子,那张常年笼罩在云雾中的脸庞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他居然真的在学海里碎了金胆?他不要命了吗?!” “不仅不要命,而且他成功了。” 兵圣起身,周身铁血煞气翻滚,声如洪钟,甚至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激动:“不破不立!好狠的小子!对自己狠,对天道更狠!他竟然把《正气歌》和《富国强兵疏》的思想,生生揉进了那堆碎片里,直接在举人境锻造出了圣胆!” “圣胆啊……” 法家半圣倒吸了一口凉气,语气中带著几分苦涩与震撼,“老夫当年苦修甲子,直到一朝证道半圣,才堪堪將金胆温养成圣胆。这顾青云才二十岁!二十岁的圣胆举人……这要是传出去,让那些还在闭关苦求金胆的大儒们情何以堪?” 居中的文宗半圣,目光深邃地望著大楚郢都的方向,良久无语。 作为人族目前的文道领袖,他看到的比其他半圣更远。 “诸位。”文宗半圣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內迴荡,“你们可曾看清,他那颗圣胆的顏色?” “是紫金之色。”一位半圣沉声答道,“紫代表著帝王之气与天道之极,金代表著不朽。这等色泽的圣胆,亘古未有。” “不仅是顏色。” 文宗半圣嘆了口气,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老夫在那颗圣胆中,感受到了一种包容。他没有排斥法家的严苛,也没有摒弃兵家的杀伐,甚至还吸纳了墨家的机关之理。” “他那句知行合一,更是直指本心,超脱了我们现在所固守的任何一派儒家理学。” 文宗半圣环视眾圣,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沉默的问题: “如此海纳百川又自成一派的圣胆。诸位,若是他日这顾青云入了我圣院,你们谁……还有资格做他的老师?” 此言一出,大殿內落针可闻。 是啊,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顾青云的思想境界已经超出了他们这些半圣的教化范畴。他不再是一个需要被引导的绝世天才,而是一个已经踏出了自己大道的开宗祖师! “既然没人能教他,那就不教!” 兵圣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我人族现在最缺的不是循规蹈矩的乖学生,而是一个能捅破这腐朽天地的持刀人!他有圣胆护体,妖魔的威压对他再无作用。老夫提议,立刻將顾青云的圣院权限提升至半圣候补,允许他调动圣院在十二国的一切暗中资源!” 眾圣默然,隨后纷纷点头。 他们知道,一个不可阻挡的新时代已经拉开了序幕。 郢都紫气东来的消息迅速传开,很快就通过圣院的青鸟驛站传回到了江州,整个江州城疯狂了。 广厦园外。 原本只是因为顾青云高中解元而张灯结彩的街道,此刻直接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听说了吗?顾国士在京城的学海里,引来了圣人异象!他不是普通的举人,他是带著紫气出海的活神仙啊!”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江州水土养出来的天下师,怎么可能只是个普通的解元?那是註定要名垂青史的!” 无数百姓涌向广厦园,他们不敢大声喧譁打扰,只是在门外的青石板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了自家捨不得吃的鸡蛋、腊肉,甚至还有新鲜採摘的瓜果。 这是最朴素的感恩,也是对那位为生民立命的国士的最高敬意。 大秦,法家。 冷麵杀神韩刑,此刻正赤裸著上身在瀑布下承受著万钧水流的衝击,打磨自己的法家铁胆。 当他的恩师將顾青云在学海中凝聚圣胆的消息告诉他时,韩刑猛地睁开了双眼。 “圣胆……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韩刑的眼中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狂热。 “不愧是让我韩刑心甘情愿执半师之礼的人!顾兄,你走得太快了!但我大秦法修,也绝不会落后太多。春闈会试,我定要去郢都,再看一看你那冠绝天下的锋芒!” 广厦园內。 顾有德老爷子听到消息后,激动得连拐杖都拿不稳了。他直接跪在院子里,面朝北方,老泪纵横地连磕了三个头:“顾家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啊!青云他……他不仅光宗耀祖,他是要成圣啊!” 顾小雨则抱著吞金兽的脖子,开心地在院子里转圈圈:“大黑你看!我就说我的平安剑有用吧!大哥是最厉害的!” 与此同时,远在秦、唐、宋等其他十一国的顶尖学府內,那些曾经在墨池中与顾青云並肩作战、或者有过一面之缘的天骄们,在得知这一消息后,反应却各不相同。 大唐,长安城,平康坊。 李逍遥正抱著酒罈子,醉臥在温柔乡中。 当一名小廝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大喊著顾青云学海引紫气,疑聚圣胆时,李逍遥手里的酒罈子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美酒洒了一地。 第237章 参见陛下 “圣胆?” 李逍遥推开身边的鶯鶯燕燕,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南方的夜空,突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好一个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他这哪里是弄扁舟?他这分明是造了一艘能装下整个天下的大船啊!” 李逍遥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剑气纵横,將屋內的纱幔斩得粉碎。 “我的剑,已经锈了太久了!来人,备马!老子不喝这软绵绵的花酒了,我要去郢都,去看看那颗能照亮万古的圣胆,究竟是什么模样!” 大楚,郢都。 与外界的狂欢和震惊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太师府那如同冰窖般的死寂。 “废物!那帮在文庙里动手脚的阵法师,全都是废物!” 付太师一巴掌將面前的书案拍成了两半,枯槁的面容扭曲得极其狰狞。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那明明是必杀的毁道颶风,怎么会被顾青云反手劈碎?而且还让他因祸得福,凝聚了前所未有的圣胆? “太师息怒。” 阴影中,那名心腹谋士快步走出,额头上也布满了冷汗。 但他毕竟是老谋深算之辈,很快便强行镇定下来。 “顾青云凝聚圣胆,確实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如今他紫气加身,圣院和陛下都將他视为眼珠子,我们若是再派刺客暗杀,无疑是飞蛾扑火,自寻死路。” “那你说怎么办?!”付太师怒吼道,“难道就眼睁睁看著他带著那篇《富国强兵疏》入朝为官,把我们这些世家的根基全挖断吗?!” “当然不能。” 谋士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太师,您忘了?陛下今晚在御花园设了私宴,单独召见顾青云。” 付太师眉头紧皱:“那又如何?这说明陛下要重用他了。” “恰恰相反,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谋士阴惻惻地笑道,“陛下虽然需要顾青云来对付我们,但陛下毕竟是皇帝。古往今来,哪一个皇帝能容忍一个声望比自己还高,甚至隱隱有圣人气象的臣子在朝堂上指手画脚?” “顾青云如今圣胆初成,正是意气风发、最容易口出狂言的时候。而他那篇《富国强兵疏》中藏兵於民的思想,若是仔细推敲,其实是在削弱皇权的绝对控制!” 谋士凑近付太师的耳边,低声耳语:“只要我们提前在陛下面前进几句谗言,挑拨他们君臣之间的猜忌。今晚的御宴,这顾青云若是顺从陛下,他的知行合一道心必受打击;他若是敢当面顶撞陛下……” “那他就是恃才傲物、有不臣之心!”付太师浑浊的眼中终於亮起了一抹寒光。 “不错。对付这种空有满腔热血却不懂朝堂权谋的毛头小子,杀人,不如诛心!” …… 夜幕降临。 大楚皇宫,御花园。 顾青云换上了一身乾净的青衫,独自一人,在一名老太监的引领下踏入了这座象徵著大楚最高权力的皇家园林。 “顾国士,陛下在前面的水心亭等您。”老太监恭敬地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顾青云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花木。 前方那座建在湖心的小亭子里,大楚皇帝正穿著一身明黄色的常服,独自坐在石桌旁。桌上摆著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壶温热的美酒。 “学生顾青云,参见陛下。” 顾青云走到亭外,双手交叠,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书生礼。 楚帝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刚刚在学海中创造了神话的年轻人。 在那一刻,楚帝的眼神极其复杂。有欣赏,有期许,但在这最深处,也隱藏著一丝帝王独有的审视与忌惮。 “免礼,赐座。” 楚帝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语气温和,“今夜没有君臣,只有你我。青云,陪朕喝杯酒吧。” 四周湖水微漾,倒映著亭角悬掛的几盏琉璃宫灯。 楚帝端坐在石桌旁,身上穿著一件明黄色的常服。 但在顾青云这颗刚刚凝聚了圣胆的敏锐感知中,眼前这位中年帝王身上,依旧盘踞著一股浩大却又略显凝滯的大楚国运。 “谢陛下赐座。” 顾青云神色淡然,步入亭中,在楚帝对面的一张圆凳上落座。 他並没有表现出寻常臣子那种战战兢兢的侷促,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株歷经风雪却寧折不弯的青竹。 这种不卑不亢的姿態,让楚帝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青云啊,你可知,自朕登基以来,能在这御花园里,与朕单独对饮的,你是第一人。” 楚帝端起面前的白玉酒壶,竟是亲自为顾青云斟了一杯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夜光杯中摇曳,散发著诱人的醇香。 “陛下厚恩,学生铭记於心。”顾青云双手接过酒杯,却没有急著饮下,“只是不知,陛下今夜赐酒,是贺学生学海生还,还是想听听学生那篇粗浅的《富国强兵疏》?” 楚帝微微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好!果然是敢写欲上青天揽明月的天下师,快人快语,毫不扭捏!” “朕既贺你凝聚圣胆,也確实想与你探討一番这治国之策。” 楚帝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你在《富国强兵疏》中提到,以工兴农,以农养兵。这等奇思妙想,朕看了十遍,每看一遍,都觉得我大楚有救了。” “但……” 楚帝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帝王独有的压迫感,“你又说要藏兵於民,全民皆兵。青云,你可知这话,若是被那些世家大族听了去,他们会怎么想?若是被居心叵测之人利用,又会生出怎样的乱子?” 顾青云闻言,心中瞭然。 付太师的谗言终究还是在楚帝的心里埋下了一根刺。 皇帝不怕臣子有能力,甚至不怕臣子改革。 皇帝怕的是这改革的力量最终脱离了皇权的掌控! 藏兵於民,全民修武修儒。 这固然能极大地增强人族对抗妖魔的底蕴,但对於坐在龙椅上的楚帝来说,当天下百姓手里都有了刀剑,都有了抗爭的力量时,这皇权还能像以前那样至高无上吗? 第238章 顾青云!你大胆! 面对楚帝这隱含著杀机的试探,顾青云没有退缩。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隨后放下杯子,迎著楚帝的目光,毫不避讳地答道: “陛下所虑,无非是怕民力太强,尾大不掉,甚至威胁社稷。” “放肆!”站在亭外护卫的老太监嚇得脸色惨白,尖著嗓子斥责了一声。 楚帝却摆了摆手,示意太监退下,眼神死死盯著顾青云:“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在策论中如此大张旗鼓地写出来?” “因为这天下,已经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候。” 顾青云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掷地有声的坚定,“陛下,北境妖蛮之所以敢屡屡叩关,並非他们真的无可匹敌,而是因为我人族將九成的力量,都耗费在了內部的阶级固化与防备生民上!” “世家门阀垄断了土地与知识,他们寧愿让百姓拿著木棍去抵挡妖魔,也不愿教百姓真才实学。因为他们怕百姓懂了道理,就不再受他们奴役!” 顾青云指著北方,语气逐渐高昂,“长此以往,大楚的国力只会越来越弱。当妖圣的铁蹄踏破郢都城墙的那一天,陛下以为,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能保得住您的江山吗?!” “啪!” 楚帝重重地一拍石桌,龙顏大怒:“顾青云!你大胆!竟敢在朕面前危言耸听,诅咒大楚亡国?!” 伴隨著楚帝的怒火,一股庞大的帝王龙气夹杂著大楚国运的威压如同泰山压顶般朝著顾青云倾轧而去。 若是寻常的官员,在这股威压下早已嚇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 但顾青云却稳如磐石地坐在原处。 他体內的圣胆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股包容万物的紫金道韵。 那股气势汹汹的帝王龙气,在触碰到顾青云周身三尺的范围时,竟然犹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根本无法撼动他分毫! “这……” 楚帝瞳孔微缩。 他虽然知道顾青云凝聚了传说中的圣胆,但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体会到这颗圣胆的可怕! 这完全说境界的碾压。 在顾青云那颗装著为万世开太平宏愿的圣胆面前,即便是大楚的国运,也显得有些过於狭隘了。 “陛下息怒。学生並非诅咒大楚,而是在陈述一个即將发生的血淋淋的事实。” 顾青云无视了楚帝的怒火,继续说道: “秦赵已经在函谷关开战。十二国的盟约已经名存实亡。妖族和魔族正在暗中推波助澜,企图將人族分割包围,逐个击破。”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皇权的威严不是靠防备百姓防出来的,而是靠著百姓的拥戴,靠著无敌的国力打出来的!” “只要陛下能推行《富国强兵疏》,让天下百姓知道,是大楚给了他们吃饱穿暖的机会。那么,这天下之民,便是陛下最坚固的盾,最锋利的剑!谁敢动大楚的江山,他们就会撕碎谁!” 顾青云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楚帝:“知行合一,致良知。这不仅是教导读书人的理,更是治国的道。陛下,您是想做一个守著残破江山,然后被世家掣肘的平庸之君;还是想做一个开创万世太平,统御十二国的中兴之主?!”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整个御花园的假山流水都发出了轻微的迴响。 楚帝呆呆地看著眼前这个长身玉立的年轻人。 他不仅没有因为顾青云的大不敬而下令將其打入天牢,反而觉得胸腔里那一团原本已经渐渐熄灭的雄心壮志,被顾青云这番话重新点燃了! “开创万世太平……统御十二国……” 楚帝喃喃自语,眼神中的忌惮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与野心。 他猛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好一个顾青云!” 楚帝大笑起来,笑声中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太师那帮老顽固说你恃才傲物,说你有不臣之心。今日朕看清楚了,你不是有不臣之心,你是根本就没把这区区大楚朝堂的权谋放在眼里!” “你的心,太大,太大啊!” 楚帝走到顾青云面前,双手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朕信你!朕也愿意赌一把!” “你需要什么?只要能推行这《富国强兵疏》,这大楚的国库,这大楚的兵马,朕都可以倾力支持你!” 顾青云微微一笑,他知道,这第一关他算是过了。 “陛下,变法不可一蹴而就,必须循序渐进。目前我们要做的是破局。” 顾青云拱手道:“学生想要两样东西。第一,江南道天工坊的独家经营权和税收豁免权,这是推行机关农具的基石。” “准了!”楚帝毫不犹豫地答应。 “第二。”顾青云眼神一冷,“学生要查一查,学海之中,那道试图毁我道基的黑色颶风究竟是谁放进来的!” 听到顾青云提起毁道颶风,楚帝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这件事,朕早已派羽林卫暗中接管了文庙,封锁了消息。” 楚帝冷声说道,“那几个负责维护学海阵法的官员,在阵法反噬时已经当场暴毙。但朕知道,他们不过是些替死鬼,真正的幕后黑手,是太师府!” “付言这老狗,仗著三朝元老的身份和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越来越不把朕放在眼里了。竟然敢在学海这种祭祀先圣的地方动用邪术,简直是罪不容诛!” 楚帝嘆了口气,“只可惜,那几个阵法官员死无对证。没有確凿的铁证,朕若是强行拿太师开刀,必然引起朝堂动盪,甚至可能引发地方世家的叛乱。” “不需要铁证。” 顾青云却摇了摇头。 “陛下忘了?学生手中,握著一支可以断善恶的幽冥判官笔。” 顾青云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死人,也是可以开口说话的。既然他们敢在圣地动用邪术,那这因果,便由学生亲自去斩断。” 楚帝眼中精光一闪:“你需要朕怎么配合?” “请陛下借我一队羽林卫。今夜,我要血洗文庙內残存的魑魅魍魎,给太师府,也给这大楚朝堂,敲一记震天响的丧钟!” 第239章 真相大白! 深夜。 原本应该已经陷入沉寂的郢都文庙,突然被一阵密集的甲冑碰撞声和火把的光芒照亮。 一队全副武装的皇城羽林卫,手持寒光闪烁的长戟,直接撞开了文庙阵法中枢的地下密室大门。 密室內,几名太师党安插在这里的暗探顿时大惊失色。 他们正在秘密清理那些暴毙官员尸体和残损阵盘 “你们干什么?!这里是文庙重地,谁敢擅闯?!”一名暗探头目色厉內荏地大吼。 “踏、踏、踏。” 沉稳的脚步声从羽林卫后方传来。 一袭青衫的顾青云,手里把玩著那支漆黑如墨的幽冥判官笔,缓步走入这间充斥著血腥与腐朽气味的密室。 “文庙重地?” 顾青云看著地上那些惨死的替死鬼,冷笑一声,“你们在神圣的学海里下毒手时,怎么没想过这里是文庙重地?” “顾……顾青云?!” 暗探头目看到顾青云,就像是看到了活鬼一样,嚇得连连后退,“你……你没死?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来,借你们的主子,问一句话。” 顾青云懒得废话,手中的判官笔在虚空中猛地一划。 “嗡——!” 一道刺目的血红色硃砂笔跡凭空显现,化作一道审判的枷锁,直接锁住了那几名暗探的神魂。 紧接著,顾青云將判官笔点在了地上那具的尸体眉心。 “魂归来兮!听我號令!” 顾青云舌绽春雷。 在羽林卫和暗探们惊恐欲绝的目光中,那具早已死透的尸体竟然诡异地抽搐了一下。 隨后,一道残破的透明神魂,被判官笔硬生生地从地府边缘给拉了回来,悬浮在半空中。 “说!是谁指使你启动毁道颶风的?!”顾青云的声音如同阎罗审判,直击灵魂。 那残魂在判官笔的威压下根本无法撒谎,木然地张开了嘴,发出悽厉而机械的声音: “是……是太师府的陈参军……他给了我一块阵盘……说只要废了你……保我子孙三代荣华富贵……” 真相大白! 虽然只是一道残魂的口供,在朝堂上或许无法作为正式定罪的铁证,但这对於顾青云和楚帝来说已经足够了! “太师府。” 顾青云收起判官笔,那道残魂隨之消散。 他转过头,看著那几名嚇得尿了裤子的太师府暗探。 “回去告诉付太师。这天下,不是他一个人的天下;这朝堂,也不是他能一手遮天的朝堂。” “他若想玩,春闈会试,我顾青云陪他玩到底。但下一次,碎的就不是什么水镜和阵盘了。” 顾青云眼神一寒。 “杀。” 伴隨著一声令下,羽林卫的长戟毫不留情地刺穿了那几名暗探的胸膛。 大楚国都,郢都。 夜色如水,太师府门前却是一片肃杀。 两颗血淋淋的人头被粗暴地装在两个破旧的木盒子里,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摆在太师府的朱漆大门前。 盒子上还用浓墨写著一行狂放的大字:“魑魅魍魎,安敢欺天?” 落款,赫然是江州子顾青云。 “砰!” 太师府內,付太师看著门房战战兢兢捧进来的木盒,气得直接將桌上的端砚砸了个粉碎,枯槁的面容扭曲得犹如恶鬼。 “竖子!竖子欺人太甚!” 付言浑身发抖,指著那两个木盒咆哮道,“他不仅杀了本太师安插在文庙的心腹,还敢借著羽林卫的势,把人头送到老夫的家门口来示威!他真以为有陛下护著,老夫就拿他没办法了吗?!” “太师息怒。” 阴影中,一人缓步走出,看了一眼那两颗人头,眼神也变得极其阴冷,但他依旧保持著理智。 “太师,顾青云此举,虽然狂妄,但也说明他已经彻底和我们撕破了脸。如今他圣胆初成,又有陛下和镇国公在背后撑腰,若是明面上动刀子,亦或是派刺客暗杀,只怕会落人口实,惹来圣院的震怒。” “那你说怎么办?!”付太师怒极反笑,“难道就由著他在京城里耀武扬威,把他的《富国强兵疏》塞进老夫的眼皮子底下吗?” “自然不能。” 谋士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冷笑,“对付读书人,尤其是他这种自詡心怀天下的读书人,杀人是下策,诛心才是上策。” 谋士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太师,您別忘了,这郢都是谁的天下?皇权固然至高无上,但真正掌控这京城衣食住行、柴米油盐的,是咱们世家!” “他顾青云不是要搞什么以工兴农吗?他不是要给江南道的天工坊铺路吗?” 谋士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那我们就从根子上断了他的路!传令下去,通知京城內外所有的商行、客栈、木材厂和铁矿山,甚至包括所有的牙行中人。从今日起,谁敢卖给顾青云一粒米、一寸木、一两铁,甚至是谁敢租房子给他住,那就是与太师府为敌!” 付太师闻言,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谋深算的残忍。 “好,好一招釜底抽薪。老夫倒要看看,他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下师,在这寸土寸金的郢都城里流落街头,连个落脚的狗窝都找不到时,那颗引以为傲的圣胆还能不能发光!” …… 次日清晨。 顾青云、裴元、徐子谦以及隨行的几名护卫,带著大包小包的行囊,站在了礼部原本划拨给江州子的国士府邸门前。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眾人目瞪口呆。 这座位於內城繁华地段的豪华府邸,大门紧闭,门上贴著內务府的封条。院墙內隱隱可见焦黑的痕跡,显然是刚经歷过一场火灾。 “哎哟,顾国士,您可算来了。” 一名內务府的管事太监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哭丧著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啊!昨夜不知怎的,这府里突然走了水,烧毁了大半个院子。內务府正在紧急抢修,这……这只怕是十天半个月內,都无法住人了呀!” 徐子谦一听就炸了毛,一把揪住老太监的领子:“放屁!我师兄昨日刚出学海,今日府邸就走水?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第240章 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顾青云拍了拍徐子谦的手臂,示意他放开太监。 “走水了?无妨。”顾青云神色平静,连半句苛责都没有,“既然是天灾,那我们便去外面住客栈吧。子谦,带路。” “好嘞师兄,这京城最好的状元楼我已经打听好了,咱们去包它一整层!”徐子谦气鼓鼓地带著眾人转身离去。 半个时辰后。 一行人来到郢都最繁华的朱雀大街,走进那家富丽堂皇的状元楼。 “哎哟,实在是对不住几位客官。小店……小店客满了。”胖掌柜看著顾青云等人的装束,眼神躲闪,甚至不敢直视。 “客满?你骗鬼呢!”徐子谦一拍柜檯,“刚才我还看见有几波外地口音的举人住了进去!怎么到我们这就客满了?大爷有的是钱!” 说著,徐子谦直接拍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胖掌柜嚇得浑身一哆嗦,连银票都不敢碰,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苦苦哀求: “这位爷,您就別为难小人了!小人一家老小几十口,全靠这客栈吃饭啊。上面有话,谁敢收留……收留江州来的客人,明日这店,就得在郢都除名啊!” 此言一出,裴元的眼神冷了下来。 徐子谦也是气得破口大骂:“欺人太甚!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顾青云看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掌柜,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好一招软刀子杀人。不讲王法,只讲规矩;不动刀枪,只断生路。”顾青云淡淡一笑,伸手將银票收了回来,“掌柜的快起来吧,不为难你。” 顾青云转身走出客栈,看著繁华却又冷漠的朱雀大街。 “师兄,现在怎么办?难不成咱们堂堂天下师,真要在京城睡大街?”徐子谦愁眉苦脸。 “睡大街?那太师府的算盘打得也太响了。” 顾青云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弧度,“既然这內城的繁华容不下我们,那我们便去这京城最偏僻的地方,自己买个家。” 郢都城极大,分为內城和外郭。 內城是皇亲国戚和达官贵人的聚集地,寸土寸金。 而外郭的边缘,则是三教九流、落魄文人和平民百姓的棲身之所。 宣平坊就位於郢都外郭的最深处。这里街道狭窄,泥泞不堪,距离繁华的东市和西市都有极远的距离。 “师兄,你確定要来这种地方买宅子?” 徐子谦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坑里,看著两旁低矮破旧的民居,满脸的不可置信,“就算客栈不让住,咱们手里还有陛下赏的万两黄金呢,大不了去找牙行,出双倍甚至十倍的价钱,我不信內城没人卖!” “財帛动人心,但对於世家来说,权力和命更重要。”顾青云走在前面,一袭青衫纤尘不染,仿佛脚下的泥泞都不存在,“太师府既然下了封杀令,內城的牙侩谁敢冒著满门抄斩的风险做我们的生意?” “反倒是这种偏僻的三不管地带,太师府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说话间,顾青云在一座破败不堪的四合院前停下了脚步。 这座宅子看占地面积倒是不小,但外墙剥落,院门上甚至长满了青苔,门楣上的漆早就掉光了。更让人心里发毛的是,大白天的这宅子里竟然透著一股阴森森的寒气。 院门前正蹲著一个骨瘦如柴的牙侩。 那牙侩一看有人停下,立刻像见到了肥羊一样凑了上来,但看到顾青云等人的气度,又有些迟疑。 “几位客官……可是要看宅子?”牙侩搓著手,眼神滴溜溜地转。 “这宅子怎么卖?”顾青云直接问道。 牙侩一听,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但隨即又装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压低声音道: “客官,不瞒您说,这宅子原本是一位致仕的老翰林的。地方宽敞,结构也好。只是……只是这几年空置著,坊间传闻……里面闹狐仙。” “狐仙?”徐子谦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往裴元身后躲了躲。 “不仅闹狐仙,听说半夜还能听到女人哭呢!”牙侩添油加醋地说道,“所以这宅子一直卖不出去。客官若是真心想要,一口价,五百两白银!这可是白菜价了!” 这牙侩也是个狠人,知道这宅子晦气,平日里连要饭的都不敢往里钻。他看著顾青云眼生,像是个外地来的书生,便想狠狠宰一笔。 “五百两?你不如去抢!”徐子谦一听这价格,立刻恢復了商人的精明,“就这破败样,五十两我都嫌贵!”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顾青云竟然连討价还价都没有,直接从袖中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轻飘飘地递了过去。 “买了。拿地契来。” 牙侩愣住了,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世上还有这种冤大头?! 他生怕顾青云反悔,一把抢过银票,用嘴咬了咬確认是真跡后,飞快地从怀里掏出地契,连滚带爬地跑了,生怕那狐仙连他一起缠上。 “师兄!你这……你也太败家了吧!”徐子谦痛心疾首,“五百两啊!能在江州买半条街了!” 顾青云没有理会他,而是伸手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吱呀——” 伴隨著刺耳的摩擦声,院內的景象展现在眾人眼前。 满院子的半人高的杂草,几棵枯死的歪脖子树,倒塌的石桌,以及几间屋顶漏风的破瓦房。 空气中確实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阴气与妖气。 “这地方,狗都不住啊……”徐子谦看著这副光景,欲哭无泪。 裴元拔出正刑尺,眼神冷厉地扫视著院落的阴暗角落:“师兄,这里確实有妖气残留。若是住下,恐有危险。” “无妨。” 顾青云信步走入这满是泥泞与杂草的院落。 他环顾四周,目光穿透了这破败的表象,看到了一种极其难得的清静。 这里没有朝堂的勾心斗角,没有世家的阿諛奉承,只有最原始的粗糲与真实。 “子谦,这世上,从来没有天生的凶宅。” 顾青云转过身,看著满脸苦相的师弟,淡淡一笑,语气中透著一股令天地都为之折服的强大自信: 第241章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宅子的风水,是由住在里面的人决定的。有的人住进皇宫,那里便是藏污纳垢的魔窟。” “而我们住在这里……” 顾青云抬起头,那颗隱匿在文宫深处的圣胆微微发出一丝紫金色的光芒,一下子將院內那股阴寒之气冲刷得乾乾净净。 “这里,便是圣地。” “而且既然买了,那这就是咱们在郢都的家了。” 宣平坊的这座破落院子,虽然荒废已久,但好在占地颇广,分为前后两进。 顾青云站在院子中央,他脱下了举人青衫,將其叠好放在一旁相对乾净的石台上,只穿著一身利落的白色中衣。 他甚至挽起了袖子,从院子角落的废墟里扒拉出一把生了锈的柴刀。 “师兄!你这是干什么?使不得啊!”徐子谦刚把行李放下,转头看到这一幕,嚇得赶紧跑过来要抢柴刀,“你可是圣院亲封的天下师,怎么能干这种粗活?这种劈柴除草的下贱营生,让我去雇几个短工来就行了!” “什么天下师?在家里,我就是个普通的兄长。” 顾青云避开徐子谦的手,掂了量手里的柴刀,微微一笑,“再说了,太师府既然下了封杀令,你现在去外面,能雇得到哪怕一个敢来我们这里干活的短工吗?” 徐子谦一愣,胖脸顿时垮了下来。 是啊,连客栈都不敢收留他们,普通的泥瓦匠和短工若是被太师党盯上,怕是连命都要丟掉。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顾青云走到那几棵枯死的歪脖子树前,挥动柴刀,咔嚓一声,手起刀落,动作乾净利落。 看著顾青云毫不介怀地干起了粗活,站在一旁的裴元默默地放下了行囊,他一言不发地走到院子那面倒塌了一半的院墙前。 “绳墨之法!” 裴元沉声低喝,手中那把重铸后的正刑尺陡然亮起森严的金光。 法家讲究规矩法度,这绳墨之法本是用来丈量罪恶和裁定刑罚的神通。 但此刻在裴元的操控下,那金色的尺影竟然化作了无数条笔直的金色墨线,覆盖在了倒塌的砖石和杂草丛生的地面上。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这满院杂草,犹如朝堂贪腐,当尽数芟除!” “这倒塌砖瓦,犹如崩坏纲常,当拨乱反正!” 隨著裴元以法家真意催动正刑尺,那些半人高的杂草竟然如同被最锋利的镰刀贴著地面齐刷刷地切断,连一毫米的误差都没有! 而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青砖,也在法家规矩的牵引下,一块块自动飞起,严丝合缝地垒在了院墙上,比京城最好的泥瓦匠砌得还要笔直坚固! “好傢伙!法家神通还能这么用?!” 徐子谦看得目瞪口呆。他一拍脑门,顿时也来了精神。 “师兄,裴黑脸,除草砌墙交给你们。买家具和锅碗瓢盆的事交给我!內城的大商会不敢卖给咱们,我就去外城最脏最乱的贫民窟!那里的二手旧货贩子和黑市小摊,可不管什么太师不太师的,只要有银子就行!” 说罢,徐胖子抱著金算盘,雄赳赳气昂昂地衝出了院门。 半个时辰后。 徐子谦拉著一辆租来的破板车,满头大汗地回来了。 板车上堆满了虽然陈旧但还算结实的八仙桌、太师椅、木床,以及各种锅碗瓢盆。 “师兄!我用十两银子就把这一整套给拿下了!那收破烂的老头还送了我一口大铁锅和两斤上好的棒子麵!”徐子谦得意洋洋地表功,这对於他这个江南商会的大管家来说,砍价简直是降维打击。 “干得不错。” 顾青云讚许地点了点头,他放下劈好的木柴,將那口大铁锅架在临时用青砖垒起的土灶上。 生火,淘米,切下几块从江州带来的风乾腊肉。 不多时,一股浓郁的肉粥香气,便在这座刚刚焕发出一丝生机的破败小院里瀰漫开来。 四个年轻人就这么毫无形象地坐在院子里的木墩子上,端著粗瓷大碗,呼嚕呼嚕地喝著热腾腾的腊肉粥。 “真香啊!”徐子谦烫得直吸溜嘴,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这粥,比江州刺史府的鹿鸣宴还要好吃一百倍!” 裴元默默地喝著粥,看著坐在对面的顾青云。 他突然觉得,太师党那些所谓的经济封锁和逼迫,简直可笑到了极点。 他们根本不明白,眼前的这个男人,他的心境早已超脱了世俗的物质。 只要这几个人在一起,哪怕是住在泥地里,这里也是大楚最坚不可摧的圣地。 经过一整天的收拾,这座宣平坊的凶宅,总算是勉强能住人了。 虽然依旧显得十分简陋。 大门是几块旧木板拼凑的,连个门漆都没刷,院子里也只有被裴元切平的硬泥地,屋顶的破瓦也是用稻草和黄泥勉强糊住的。 但对於顾青云等人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 与此同时,大楚皇宫,御书房。 “你说什么?他花了五百两银子,在宣平坊买了一座闹狐仙的凶宅?!” 楚帝坐在龙椅上,听著单膝跪在下方的暗卫的匯报,手中的硃砂御笔猛地一顿,险些在奏摺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墨跡。 “回陛下,千真万確。”孙老苦笑一声,“太师府下了严令,內城无一人敢租售房屋给顾国士。顾国士直接去了外郭最偏僻的贫民窟。” “不仅如此……老臣还亲眼看到,顾国士脱了长衫,在院子里亲自劈柴生火,熬了一锅白米粥,与他的两位师弟在废墟中吃得津津有味。” 御书房內,陷入了长长的死寂。 楚帝呆愣了足足半晌,隨后发出了一阵洪亮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天下师!” 楚帝笑得连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猛地一拍御案,“付言那老匹夫,自以为掌控了京城的钱粮柴米,就能逼得顾青云低头服软。可他哪里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圣贤心境!” “居陋巷,一簞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第242章 找上门了? 楚帝眼中爆射出夺目的精光,“太师党想用软刀子杀人?朕倒要看看,当这座宣平坊的破落院子,变成全天下读书人心之嚮往的圣地时,付太师那张老脸,该往哪搁!” “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干涉宣平坊的动静。朕要这满朝文武好好看看,什么叫作真正的国士无双!” 接下来的几日,宣平坊的这座无名小院渐渐安顿了下来。 秋日的暖阳洒在被裴元清理得乾乾净净的泥土地上。院子里那张破旧的八仙桌旁,顾青云正端著一杯用劣质茶叶泡出的粗茶,与徐子谦、裴元探討著当今天下的局势。 徐子谦从怀里掏出一叠这几日在京城茶馆里收集来的邸报,神色凝重: “师兄,现在的局势可不妙。北边的秦国和赵国在函谷关打得不可开交,双方连大儒都下场了,死伤惨重。”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徐子谦指了指地图的西南方,“大楚西南面的魏、蜀、吴三国,已经打了整整几十年了!那才是真正的绞肉机!” 顾青云看著地图,目光深邃:“魏蜀吴三国,虽然底蕴不如秦楚,但那里的人杰天骄,却是十二国中最为璀璨的。” “是啊!” 提到这个,裴元的眼中也难得地露出一丝敬仰。 “听说那西蜀之地,有一位號称臥龙的诸葛大儒。他独居在南阳的一座茅庐之中,人称南阳诸葛庐。此人精通儒、道、兵、阵四家之长,虽未入眾圣殿,却已是名副其实的半步半圣!仅凭他一人布下的八阵图,便挡住了魏国百万大军的虎视眈眈!” “不仅有诸葛大儒。” 徐子谦咽了口唾沫,补充道。 “蜀国还有一位惊才绝艷的白袍儒將,单骑救主,浑身是胆。他驻守在西蜀的边境重镇,世人为了感念他的恩德,將那座要塞称为西蜀子云亭。那位常山赵子云,一桿龙胆亮银枪,杀得魏国和妖魔闻风丧胆!” 顾青云静静地听著。 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 这两个在前世地球上如雷贯耳的名字,在这个儒道世界里,竟然以这种震撼的方式存在著,守护著一方人族的安寧。 “天下大乱,妖魔环伺。这些先贤大儒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苦苦支撑。”顾青云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无比坚定,“我们大楚,也不能再在这內耗中烂下去了。” 就在三人谈论天下大势之时。 “咚、咚、咚。” 院外那扇刚被修好的破木门,被人十分轻柔地叩响了。 裴元眼神一冷,握住正刑尺就要起身:“太师府的人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不,不是来找茬的。” 顾青云那颗圣胆微微流转,他感受到门外的气息没有丝毫煞气,反而带著一股极其纯粹书卷气,纯粹到甚至有些诚惶诚恐。 “子谦,开门迎客。” 木门拉开。 门外站著十几名鞋底沾满泥巴的穷酸书生,而在他们身后,还站著几位身穿国子监常服的太学生。 这些人手里有的提著一篮子自家种的青菜,有的提著两壶劣质的浊酒,还有的,竟然双手捧著自己珍藏多年的孤本残卷。 “请问……这里可是……顾国士的居所?”领头的一名老秀才颤抖著声音问道。 徐子谦愣住了,赶紧將眾人迎了进来:“正是。诸位这是……” 老秀才一看到坐在院中那张破桌旁的青衫青年,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泥地上,身后的十几名学子也齐刷刷地跟著跪了下去。 “学生等,拜见天下师!” “我等出身寒门,买不起內城的重礼,更进不去那些世家的门第。听闻顾师在这宣平坊落脚,我等斗胆,带著些粗茶淡饭,特来向顾师请教《富国强兵疏》与《正气歌》中的微言大义!” 顾青云连忙起身,快步走过去,將那位老秀才双手扶起。 “诸位快快请起。” 顾青云看著这群眼神清澈的读书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学问之道,不分贵贱。诸位带著向道之心而来,便是我顾某人的贵客。子谦,看座,上茶!” 院子里没有那么多椅子,大家也不嫌弃,乾脆垫著几块乾净的青砖,席地而坐。 这一坐,便是整整一天。 顾青云没有丝毫天下师的架子,他与这群寒门学子和国子监的清流们,就坐在这破旧的泥地院落里,喝著劣质的粗茶,高谈阔论。 从知行合一聊到藏兵於民,从南阳的诸葛大儒聊到西蜀的赵云。 院子里的笑声、辩论声、诵读声,衝破了宣平坊的破败,化作了一股纯正无比的浩然清气,直衝云霄。 这宣平坊的无名小院,虽然没有雕樑画栋,但在这一刻,却成了整个郢都城內最纯粹的文道中心。 一连数日。 宣平坊这座原本无人问津的凶宅,竟然成了京城清流与寒门学子朝圣的麦加。 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读书人穿过泥泞的小巷,只为能在那个破旧的院子里,听顾国士讲上半个时辰的经义。 甚至有些在朝中鬱郁不得志的正直官员,也乔装打扮,带著两壶浊酒,来找顾青云诉说心中的抱负。 这里的茶虽然苦涩,这里的板凳虽然硌人,但这里没有门第之见,没有铜臭与权谋。 这个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太师府以及那些门阀世家的耳朵里。 內城,一座极其奢华的酒楼包厢內。 “什么?!那些泥腿子和国子监的穷酸,竟然把那个破院子当成了圣地?!” 户部尚书的嫡次子李建成,猛地將怀里的名贵酒杯摔个粉碎,脸色铁青。 “本公子花了那么大的力气,联合各大商会封杀了他们,就是为了看他们流落街头的笑话!他顾青云凭什么在那个猪圈里,还能笑得出来?!” 坐在旁边的几名世家紈絝也是满脸的不忿。 “李兄,这顾青云太狂了!他这是在狠狠地抽咱们太师党的脸啊!” “就是!一群穿不起丝绸的穷酸聚在一个破烂院子里,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天下名士了?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第243章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李建成咬牙切齿地站起身,一把抄起桌上的鎏金摺扇,眼中闪过一丝恶毒:“走!带上家丁!本公子今天倒要亲自去那个破院子看看,他顾青云这只落了毛的凤凰,到底还能装出什么清高的架子!” “今天非要把那个猪圈给他砸了,让他知道知道,这郢都城,到底是谁说了算!” 半个时辰后。 宣平坊那条狭窄泥泞的巷子里,突然衝进来十几匹高头大马和数十名手持棍棒的豪奴。 这些凶神恶煞的恶客横衝直撞,將巷子里几个卖菜的小贩嚇得跌坐在泥水里,连滚带爬地躲开。 “砰——!!!” 顾府那扇本就单薄的破木门,被人极其粗暴地一脚踹开,半扇门板直接飞进了院子里,重重地砸在泥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院內。 顾青云正坐在八仙桌旁,给十几名席地而坐的太学生讲解《诗经》。 大门被踹开的巨响,瞬间打断了这份祥和的寧静。 李建成用一块名贵的丝帕捂著口鼻,带著几名世家公子,在一眾豪奴的簇拥下,满脸嫌恶地跨进了院子。 “哎哟喂!这什么味儿啊?简直比茅厕还要臭!” 李建成一边用摺扇扇著风,一边夸张地大声嘲笑,“王兄你看看,这满地的泥巴,这破锅破碗,这就是咱们大楚新晋的天下师住的地方?我家的狗窝都比这里宽敞乾净!” “哈哈哈!可不是嘛!我看也別叫什么天下师了,叫天下第一乞丐头子还差不多!”几名紈絝放肆地大笑起来。 看著这群被嚇得站起身的寒门学子,李建成更加得意,他指著顾青云,囂张地骂道: “顾青云,你装什么清高?你以为纠集了一群穷酸在这里咬文嚼字,就能掩盖你是个连客栈都住不起的丧家之犬的事实吗?这破房子,就活该配你这种泥腿子!” “欺人太甚!” 徐子谦气得胖脸通红,直接从灶台旁抄起一把劈柴的斧头就要衝上去拼命。 裴元更是直接拔出了正刑尺,一股森寒的杀气锁定了李建成的咽喉:“擅闯民宅,辱骂国士,按律,当斩!” 顾青云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 他静静地看著这几个不可一世的世家子弟,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居然透出了一种看待螻蚁般的怜悯。 “你们觉得,这屋子很简陋,很破败,对吗?” 顾青云负手而立,声音平缓,却带著一股穿透灵魂的奇异魔力。 “你们以为,用金玉堆砌的,就是高门大户,而在泥泞之中的,就一定是下贱的猪圈?” 顾青云摇了摇头,目光如炬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也罢。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 “磨墨!” 伴隨著顾青云这一声平静却犹如洪钟般的低喝,徐子谦原本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胖脸,化作了极度的亢奋。 他太熟悉自家师兄这个起手式了! 每次师兄要提笔,那绝对是有人要把脸伸过来挨千古绝唱的毒打! “得嘞!” 徐子谦一把扔掉手里的顶门槓,连滚带爬地衝到那张缺了角的八仙桌旁。 他也不管什么好墨劣墨,直接抓起一块市集上买来的便宜徽墨,在那方粗糙的青石砚台里飞速研磨起来。 李建成看著这一幕,先是一愣,隨即像是看白痴一样指著顾青云,摺扇摇得飞快,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你们听见没?这泥腿子穷途末路了,竟然还要写诗?怎么,你想写首酸诗,去大街上乞討,还是想写首诗来骂本公子啊?” “你写啊!你就算把天王老子写下来,今天这猪圈也是臭不可闻,你们这群穷酸,也掩盖不了被这郢都城踩在脚底的腌臢味儿!” 十几名世家公子和豪奴们也跟著肆无忌惮地鬨笑起来。 在他们看来,顾青云在学海里再牛,到了这现实的柴米油盐和世家封锁面前,也就是个连好纸好墨都买不起的废物。 顾青云根本没有理会这群聒噪的犬吠。 他缓缓转过身,径直走到了那块被李建成一脚踹飞的半扇破木门前。 “区区俗物,还不配污了宣纸。” 顾青云单手提起那支普通的狼毫笔,笔尖在徐子谦端过来的砚台中饱蘸浓墨。 隨后,他眼神一凛,文宫深处那颗紫金色的圣胆轰然流转。 一股至清至洁的浩然正气,顺著他的手臂疯狂地灌注进了那支狼毫笔中! “唰!” 笔锋落下,直接刻在那块粗糙破败的木门板上! 第一句,铁画银鉤,力透木板: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轰——!” 这八个字刚一写就,原本阴沉沉的宣平坊上空,突然垂下一道虚幻的青色灵光。 眾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在那低矮破旧的院墙上方,竟然隱隱浮现出了一座巍峨縹緲的仙山虚影! 山虽不高,却透著一股让万物臣服的仙风道骨。 刚才还嫌弃这里臭气熏天的李建成,突然觉得呼吸一滯,胸口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 顾青云笔势不停,第二句紧隨其后: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吼——!” 院子角落里,原本漂著几片烂树叶的臭水坑在这一刻突然剧烈地沸腾起来。 伴隨著一声若有若无的龙吟,那坑里的浊水变得清澈见底,甚至散发出一股沁人心脾的灵泉清香。 水面波光粼粼,隱隱有一条金色的水脉虚影在其中游动! “这……这是言出法隨?!不可能!他只是举人,怎么可能改变现实的死物?!”李建成身后的几名世家子弟,脸上的嘲笑僵硬起来,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骇。 但最恐怖的,是接下来的一句。 顾青云的目光扫过这群衣著华贵却灵魂腐朽的权贵,嘴角勾起一抹极致的轻蔑,重重地落下了整篇文章的题眼: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嗡!!! 这八个字一出,顾青云身上的紫金圣胆光芒犹如一轮烈日,在这破败的小院中陡然爆发!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大德之气,化作肉眼可见的白色道韵波纹,犹如海啸一般向四周席捲洗地! 第244章 陋室铭! 奇蹟,在所有人的脚下发生了。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 顾青云继续书写。 隨著笔锋的游走,那道韵波纹扫过之处,院子里那些枯黄杂乱的野草,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死气,化作了散发著勃勃生机的灵草仙葩! 而原本长满滑腻青苔的破烂石阶,那层青苔竟然结晶玉化,变成了犹如极品翡翠般的玉阶! 整个院子里的污泥与破败,全都被这股德馨之气洗涤乾净,变成了一处纤尘不染的仙家洞天! “啊——!好刺眼的光!” 李建成和那群世家豪奴被这股圣洁的光芒刺得睁不开眼。 他们身上穿著名贵的蜀锦,但在这股惟吾德馨的浩然正气面前,他们那骯脏的灵魂和充满恶意的道心,就像是暴露在阳光下的腐肉,散发著令人作呕的恶臭。 “你……你到底写了什么妖法?!”李建成惊恐地连连后退。 顾青云没有停笔,他看向院子里那些席地而坐的寒门学子,眼中满是温和,继续写道: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可以调素琴,阅金经。” “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牘之劳形。” 这几句写出,院內的十几名寒门学子和国子监清流只觉得灵台一阵清明。 那些困扰他们多年的经义难题,在这股道韵的冲刷下竟然迎刃而解! 在顾青云的笔下,他们虽然贫寒,但他们才是真正心怀天下的鸿儒! 最后。 顾青云想起了前几日与徐子谦等人討论的天下大势,想起了那两位在西南苦苦支撑人族气运的先贤。 他的笔锋带著一股致敬万古的磅礴气势,在这块破木板上,落下了最后的绝杀: “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 “孔子云:何陋之有?!” 圣人言! 轰——!!! 隨著何陋之有四个字落下的剎那。 宣平坊的上空,两道伟岸的虚影在半空中显化。 左边,是一座透著阵法玄机与八卦之理的茅庐,一位手持羽扇的大儒虚影含笑抚须。 右边,是一座铁血煞气冲天的边关长亭,一位手持亮银枪的白袍儒將虚影傲然而立! 而在最高处,一尊浩大无垠的孔圣虚影,竟然低垂下目光,看著这间被世人嘲笑的破败院落,发出了宏大至极的圣音讚嘆: “善!何陋之有!” “噗——!” 伴隨著这声天道与先圣的共鸣。 那股凝聚到了极点的紫金道韵,化作一道狂暴的实质衝击波,直接狠狠地轰在了李建成等人的胸口! “啊——!” 李建成和那群不可一世的世家公子,就像是被一柄万钧重锤砸中。 他们名贵的衣衫碎裂开来,一个个狂喷鲜血,如同滚地葫芦一般,被这股圣洁的力量直接从院子里轰飞了出去! “砰砰砰!” 十几个人惨叫著跌出门外,狠狠地砸在宣平坊那骯脏的泥水巷子里。 他们惊恐万状地看著那扇写满了字跡的破木门。 在那扇门后,青阶玉石,灵草摇曳,紫金光芒笼罩下的青衫书生负手而立,宛如九天謫仙。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何陋之有?! 李建成趴在泥坑里,浑身沾满了恶臭的泥浆。 他死死捂著胸口,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绝望。 在那篇《陋室铭》所爆发出的极致大德碾压下,他只觉得脑海中传来咔嚓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那是他的文宫! 他那座靠著户部尚书府无数名贵丹药和孤本古籍堆砌起来的秀才文宫,在那句惟吾德馨的浩然正气衝击下,如同被千钧重锤砸中的琉璃,布满了恐怖的裂痕,隨后——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在识海中炸开,他的文宫崩塌开来! 多年苦修的才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溃散而出,消散在天地之间! “不……我的文宫!我的才气!” 李建成猛地喷出一大口夹杂著內臟碎块的黑血,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精气神一般瘫软在泥水里。 他堂堂户部尚书的嫡子,太师党未来的新星,竟然在这一刻,被一篇文章硬生生削去了功名,沦为了一个毫无修为的废人! “怪物……他是个怪物!快跑啊!” 不仅是他,跟隨他同来的那十几名世家公子,此刻也是个个七窍流血,捂著脑袋在泥水里哀嚎。 他们的文宫虽然没有当场炸碎,但也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道基遭受了难以逆转的重创。 他们连滚带爬地想要爬起身,连那些掉在泥水里的鎏金摺扇和名贵玉佩都顾不上捡,带著那群同样哭爹喊娘的豪奴,如同丧家之犬般转身就想逃出宣平坊。 就在这群世家子弟刚刚转过身,以为逃出生天之际。 “咻!咻!咻!” 寂静的泥泞小巷深处,突然毫无徵兆地爆发出数道凌厉无比的破空声! 几道根本来不及看不清实质的无形气劲,如同毒蛇吐信一般从暗处的阴影中电射而出,击中了这十几名世家公子的后心命门! “噗啊——!” 本就重伤在身的世家公子们,在这突如其来的暗算下,犹如断线的风箏般齐刷刷地扑倒在泥水里。 那一股股阴毒的气劲,不偏不倚,正好顺著他们受损的经脉,极其狠辣地钻进了他们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文宫之中! “是谁?!谁敢暗算我等……”一名世家公子绝望地嘶吼著,但他话音未落,识海中便接二连三地响起了文宫碎裂的爆响。 “砰!砰!砰!” 在《陋室铭》的道韵压迫与这股神秘气劲的內外夹击之下,这群太师党年轻一代的翘楚们,文宫被尽数摧毁,彻彻底底地变成了废人! 就在这群人生不如死的时候,巷子口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整齐的甲冑碰撞声和马蹄声。 紧接著,一道尖锐的太监嗓音响彻宣平坊: “圣旨到——!!!” 一队手持著火把的皇城大內侍卫,如同天兵天將般迅速封锁了巷子的两端。 一名手捧明黄圣旨的御前大太监,在一眾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走入巷子。 第246章 何陋之有?! 他淡淡地扫了一眼泥坑里那些犹如死狗般被废掉修为的世家子弟,眼神中没有丝毫惊讶,反而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讥讽。 隨后,他转过身,面向顾府那扇散发著紫金道韵的半扇破木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江州子、天下师顾青云,乃我大楚国之重器。今有户部尚书之子李建成等一干紈絝,不思报国,竟敢擅闯国士居所,口出狂言,辱骂大贤,其罪当诛!” “念其年少无知,暂免死罪。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刻革去李建成等人一切功名利禄,贬为庶民,永不录用!其父教子无方,罚俸一年,闭门思过!钦此——!” 这道圣旨一出,宛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皇上……皇上啊……”李建成趴在泥水里,听著这道断绝了他最后一丝翻盘希望的圣旨,双眼一翻,气急攻心,竟是直接昏死了过去。 那些豪奴们嚇得魂飞魄散,赶紧连拖带拽,將这群废掉的世家少爷们像拖死猪一样拖出了宣平坊。 院门內。 顾青云负手而立,静静地看著门外发生的这一切。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顾青云在心中暗自冷笑。 凭藉著圣胆那敏锐至极的感知,那几道从暗处击碎李建成等人文宫的无形气劲,分明出自大楚皇室独有的化龙真气! 那是楚帝派来的供奉孙老和周老,他们的手笔!或者说,是楚帝授意的手笔! “楚帝好手段,心思也真是不简单啊。” 顾青云看著门外那个正笑盈盈地朝自己走来的御前太监,心中已然洞若观火。 楚帝早就知道李建成这帮太师党的紈絝会来找茬,但他没有提前阻止。 他就像一个耐心的猎手,眼睁睁看著顾青云用《陋室铭》重创了这群世家子弟。 就在李建成等人文宫出现裂痕的那一刻,楚帝的暗卫果断出手,用极其隱蔽狠辣的手段,补上了最后一刀,將这群太师党未来的人才根基废掉! 最后,再掐著秒表让太监出来宣读圣旨。 一来,是用皇权给这件事盖棺定论,把挑衅国士的罪名死死扣在太师党头上,让他们连喊冤的藉口都没有。 二来,这废人修为的黑锅,自然而然地就算在了顾青云那篇威力无匹的《陋室铭》头上! 世家门阀就算要报復,第一仇恨目標也是他顾青云,而楚帝则稳坐钓鱼台,不仅削弱了太师党的力量,还白白赚了一个尊师重道、维护国士的明君美名。 “陛下这是在拿我当枪使,顺便借我的手,一点点砍掉付太师的枝叶啊。” 御前太监走到面前,恭敬地递上圣旨。 顾青云接过,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不过也罢。只要能推倒世家这座大山,这把刀,我当了又如何?” 顾青云掂量了一下手中的圣旨,转头看向院內那群早已被刚才发生的一切震撼得说不出话来的寒门学子,声音清朗: “诸位,我们继续讲经!” 院內,那十几名原本来请教的寒门学子,此刻全都保持著席地而坐的姿势,双目紧闭。 在这篇惊世骇俗的《陋室铭》意境洗礼下,他们体內的才气犹如沸水般翻滚! “这……这院子,成了一方小洞天了!”裴元手握正刑尺,深吸了一口气。他能感觉到,在这里修炼一天,抵得上在外界苦修一月! 而此时,郢都內城。 那些原本正在看顾青云笑话的世家门阀和朝堂大员们,全都被宣平坊上空那恐怖的圣道异象惊动了。 “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国子监內,老祭酒看著天空中显化的先贤虚影,激动得浑身发抖,连鬍子都揪断了几根。 “绝世名篇!这是洗涤文宫的无上铭文啊!” 老祭酒猛地转身,对著身后那些还在发呆的太学生怒吼道:“还愣著干什么?!备车!去宣平坊!老夫就是豁出这张老脸,今日也要去顾国士的陋室里坐上一坐,感受那大德之气!” 不仅是国子监。 整个郢都城的清流官员、大儒,甚至那些原本听从付太师命令而对顾青云避之不及的世家家主们,在探听到那异象的源头和《陋室铭》的全文后,全都坐不住了。 “啪!” 户部尚书一巴掌扇在满身是泥的李建成脸上,气得浑身发抖:“逆子!你干的好事!你知不知道那篇《陋室铭》的价值?!现在全京城的大儒都发了疯一样往宣平坊跑,谁要是能在那院子里参悟一晚,才气必定大涨!” “你不仅得罪了天下师,还把我们李家的脸扔在泥里踩!你让老夫以后在朝堂上如何抬得起头!” 短短半个时辰。 原本偏僻荒凉的宣平坊,已经被各路豪华的马车和轿子堵得水泄不通。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此刻竟然不顾地上的泥泞,提起长袍下摆,拼命地往那座破旧的院门前挤。 “顾国士!下官礼部郎中,特备薄礼,求见顾国士一面!” “顾师!老朽愿出千两黄金,只求能进您的陋室瞻仰一番那半扇木门上的墨宝!” 门外人声鼎沸,全都是之前对顾青云实行经济封锁的那批人。 然而,迎接他们的,並不是顾青云温和的笑脸。 “吱呀——” 大门打开了一条缝。 徐子谦搬了张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在门口,手里拿著那个金光闪闪的算盘,翘著二郎腿,满脸的奸商坏笑。 而在他身后,裴元手持正刑尺,宛如一尊煞神般守在门后,谁敢硬闯,法家律令伺候。 “哟,这不是刘大人、张员外吗?前天我去买木材的时候,您几位不是说连根狗毛都不卖给我吗?”徐子谦拨弄著算盘珠子,阴阳怪气地嘲讽道。 门外的权贵们面红耳赤,只能尷尬地赔著笑脸:“徐举人说笑了,那都是误会,误会啊!我等今日是专程来拜访顾国士,顺便……顺便想借贵府的玉阶坐一坐,沾沾仙气。” 第247章 儒道天网! “沾仙气啊?行啊!” 徐子谦小眼睛一转,隨后他一把將一块大木牌掛在了门外,上面写著几行大字: 【陋室参悟价目表】 台阶雅座(苔痕上阶绿):每时辰二千两白银。 院內站票(草色入帘青):每时辰一千两白银。 近距离观摩《陋室铭》原门板(限一炷香):五千两白银! 註:太师府门生及李建成之流,狗与此辈不得入內! “你……你这是抢钱啊!”一名世家家主看得直瞪眼,这价格,简直比郢都城里最顶级的销金窟还要黑上十倍! “爱买不买。”徐子谦冷哼一声,“我师兄说了,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我们这破院子虽然简陋,但这才气可是无价的。你们昨日对我们爱答不理,今日我让你们高攀不起!掏钱!” “我买!老夫买两个时辰的台阶雅座!” 国子监老祭酒第一个衝破人群,毫不犹豫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大叠银票拍在徐子谦的算盘上,眼神狂热,“都別跟老夫抢!老夫今日就在这玉阶上闭关了!” 有了老祭酒带头,那些眼馋道韵的世家大族们瞬间急红了眼。 “徐管家!给我来三千两的站票!” “別挤!老子出一万两,让我看一眼那门板!” 看著疯狂挥舞著银票的京城权贵们,徐子谦一边手忙脚乱地收钱发號牌,一边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师兄啊师兄,你管这叫陋室?这他娘的分明是一座金矿啊!” 而此时,在后院的屋內。 顾青云盘膝坐在木床上,听著前院徐子谦那数钱数到手抽筋的笑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去管外面的喧闹。 因为就在刚才写完《陋室铭》的那一刻,他怀里那块大楚礼部颁发的举人令牌突然发出了一阵奇特的震动与温热。 “这令牌中,似乎隱藏著一个极其庞大的精神阵法……” 顾青云心念一动,將文宫內那颗紫金圣胆的才气分出一缕,缓缓注入到青玉令牌之中。 “嗡——!” 顾青云只觉得眉心一震,神魂仿佛脱离了肉身的束缚,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直接拉入了一个浩瀚无垠的奇异空间!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置身於一片璀璨的星海之中。 这里的每一颗星辰,都在闪烁著不同顏色的才气光芒。 有的光芒微弱如萤火,有的则亮如皓月。而在这片星海的正中央,悬浮著一座根本望不到尽头的宏伟宫殿。 宫殿的牌匾上用上古神文龙飞凤舞地写著四个大字: 【儒道天网】! “原来如此……这便是只有举人以上文位,才有资格踏入的灵信空间!” 顾青云前世作为现代人,对这种设定简直再熟悉不过了。 这哪其实就是歷代半圣联手打造的一个覆盖了十二国的古代网际网路论坛! 他神念微动,靠近了那座巨大的宫殿。 宫殿分为十二个巨大的偏殿,分別代表著大楚、大秦、盛唐、南宋等十二个国家。 而在所有偏殿之上,还有一个散发著七彩圣光的中天主殿,那是十二国天骄和大儒们共同交流的总榜。 顾青云饶有兴致地瀏览著。 在这片精神网络中,读书人们可以用神念化作文字,悬浮在半空中供人阅览。 在中天主殿的星空里,飘浮著各种各样的帖子: “【求助】大汉国举人,欲前往西北大漠探索上古大儒遗蹟,重金悬赏两位同道组队!非诚勿扰!” “【交易】新得盛唐鸣州级战诗残卷一份,欲换取三枚固本培元的极品妖丹,支持当面验货!” “【论道】论性善论与性恶论,究竟孰优孰劣?(此贴已盖万层,大儒亲自下场辩经!)” 看著这些充满生活气息与学术氛围的交流,顾青云忍不住哑然失笑。 这儒道世界的大能们,还真是把这精神网络玩出了花样。 “既然大楚的太师党在现实里被我斩断了手脚,那在这天网之中,他们定然不会安分。” 顾青云神念一转,直接进入了代表著大楚国的【楚天阁】分榜。 果然,刚一踏入楚天阁的星空区域,顾青云便感觉到了一股极其浓烈的戾气与乌烟瘴气扑面而来! 大楚分榜的星空中,此刻正飘浮著无数散发著猩红光芒的加急玉简,也就是热帖。 这些帖子无一例外,全都是针对他顾青云的! 顾青云隨手点开几个飘在最上方的光柱,里面的文字马上就化作尖锐的恶毒之音,在他的神魂旁炸响: “【痛心疾首】偽君子顾青云!以《陋室铭》沽名钓誉,实则暗藏祸心,致使我大楚十余名世家俊杰文宫尽碎,此等心狠手辣之徒,也配称天下师?!”(发帖人:户部李侍郎门生) “【深度剖析】驳《富国强兵疏》!此文满篇铜臭,鼓吹奇技淫巧,妄图顛覆我大楚士农工商之祖宗礼法!若依他所言,让泥腿子都去碰兵器,天下必大乱矣!”(发帖人:国子监某老学究) “【號外】顾青云在江州广厦园贪污巨款,买宣平坊凶宅不过是掩人耳目!强烈建议圣院剥夺其解元功名!” 满屏的谩骂、抹黑、断章取义和无中生有! 顾青云看著这漫天飞舞的帖子,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他太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了。 太师府在白天吃了那么大的暗亏,十几名世家核心子弟被废,付太师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但他又不敢明面上对抗楚帝的圣旨,於是,他便动用了世家门阀掌控的最庞大的资源,底层文人的舆论! 在这【儒道天网】中,世家大族豢养了无数考不上进士,只能靠给人当幕僚写酸文为生的老举人和穷酸文客。 这就相当於现代网际网路上那些拿钱办事的职业水军! 此刻,这群水军正铺天盖地地在天网中带节奏,企图在明年的春闈会试之前,从思想和名誉上將顾青云批倒批臭! “顾师绝不是这种人!《陋室铭》乃是洗涤文宫的千古绝唱,分明是那些世家紈絝上门挑衅,咎由自取!” 星空中,也有一些微弱的青色光柱在努力反驳。 第248章 跟我玩网络暴力? 那是江南道的一些寒门学子,以及在宣平坊受过顾青云教导的太学生们在发帖澄清。 但很快,这些微弱的青光就被那些有组织有预谋的水军贴给淹没了。 “楼上的寒门泥腿子懂什么?你们是被他洗了脑!” “对!顾青云就是个离经叛道的异端!抵制异端!” 对方人多势眾,且那些老举人引经据典,用极其晦涩的古文断章取义,把那些涉世未深的寒门学子喷得哑口无言。 甚至有几个为顾青云辩护的年轻举人,气得神魂不稳,直接被迫断开了天网连接。 “好一个顛倒黑白,好一场笔伐口诛。” 顾青云静静地看著这场单方面的网络暴力,嘴角勾起了带著几分兴奋的冷笑。 “跟我玩舆论战?跟我玩网络暴力?” 顾青云的神魂在这片星空中缓缓升起,他的圣胆轰然运转,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精神力锁定了整个大楚分榜。 作为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在现代网际网路经歷了无数次贴吧大战、微博对线和逻辑诡辩洗礼的文科生面前,这群只懂得用之乎者也和道德绑架来骂人的古代喷子,简直就像是拿著木棍挑战加特林机枪的原始人! “既然你们这群老鼠喜欢在暗处喷粪。” 顾青云抬起右手,以纯粹的圣胆神念化作一支巨大的紫金光笔。 “那今日,我便在这儒道天网之中,教教你们什么叫做真正的键盘仙!” 顾青云没有选择匿名,他心念一动,直接沟通了手中的青玉令牌。 “嗡——!” 剎那间,大楚分榜的星空中,所有的红色玉简都被一股极其霸道的力量强行排开。 一道通体流转著紫金圣光的巨大光柱,直接以全频道置顶的无敌姿態横亘在了所有人的神魂视线正中央! 光柱之上,显化出了一个让所有水军和吃瓜学子都肝胆俱裂的实名身份: 【圣院钦封天下师、江州解元:顾青云】! “嘶——!正主现身了!” “顾国士竟然亲自上网回应了!” 那些被水军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寒门学子和太学生们,顿时精神大振,纷纷將神念探入那道紫金光柱之中。 而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发帖拿钱的太师党水军们,也是心头一跳。 但他们仗著法不责眾,且身在天网之中无法被顺著网线打,便更加疯狂地涌了上来。 其中,那个热度最高的人名叫南州洗心客,实则是太师党豢养多年的老举人,他看见顾青云上线,便立刻跳了出来,在光柱下方发出了神念质问: “顾青云!你敢现身便好!老夫问你,你那《富国强兵疏》中,极力抬高工匠地位,此乃奇技淫巧,乱我圣道纲常!若天下人都去捣鼓那些不用人力的机关,谁去读圣贤书?谁去明理?你这是在掘我大楚文道的根基!是祸国殃民!” 这条质问一出,下方立刻跟上了成百上千条附和的红色神念,气焰极其囂张。 顾青云看著这条留言,嘴角的讥讽更甚。 “跟我玩偷换概念和滑坡谬误?” 顾青云手中的紫金光笔猛地一挥,一道神念如九天玄雷般直接砸在了那条质问的下方,甚至还附带了圣胆那直击灵魂的威压: “笑话!你说工匠是奇技淫巧、祸国殃民?” “那我问你!你身上穿的丝绸儒衫,是谁织的?你手里拿的狼毫湖笔,是谁做的?你在这天网中大放厥词所坐的房屋,又是谁建的?!” “你吃著农夫种的粮,用著工匠造的物,却在这里端著碗骂娘,嫌弃他们下贱?你若真有这等圣贤风骨,有种现在就把你身上的衣服全脱了,把笔折了,赤身裸体滚去深山老林里茹毛饮血,与野兽同居!” “否则,你就是一个一边吸食民脂民膏,一边还要立牌坊的虚偽老狗!你也配谈圣道纲常?!” 轰——!!! 这番话,用的是极其现代的归谬法,逻辑闭环严丝合缝,根本不给对方留半点辩驳的余地。 “好!骂得好!” “顾师骂得痛快!这帮偽君子,吃穿用度全靠百姓,却转头骂百姓是贱业,真是恬不知耻!” 大楚分榜內,那些寒门学子沸腾了起来,青色的赞同神念如潮水般涌来。 而现实中,某座世家別院的密室內。 那名化名南州洗心客的老举人,看著顾青云那句赤身裸体滚去深山老林,只觉得一股逆血直衝天灵盖!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的逻辑已经被顾青云的归谬法锁死。 他如果承认离不开工匠,就是打自己的脸,如果坚持工匠下贱,那就只能按顾青云说的去深山里当野人。 “噗——!” 老举人只觉得胸中那股引以为傲的理念瓦解,他双眼一翻,一口老血喷在面前的青玉令牌上,文宫遭到天网反噬,直接被强行踢下了线! 一击秒杀! 天网之中,看到那个热度最高的水军头子竟然直接断线遁逃,其他水军顿时慌了神。 但很快,又有一个化名为铁笔卫道的水军跳了出来,试图转移话题,进行人身攻击: “顾青云,你休要强词夺理!就算你策论有理,那你为人也极其狠毒!李尚书之子不过去你宣平坊拜访,你便用《陋室铭》废了十余名世家俊杰的文宫!你如此心狠手辣、残害同僚,简直是我读书人中的败类!” 顾青云悬浮在紫金光柱之上,看著这条诉诸人身的攻击,眼中的冷意化作了刺骨的冰霜。 “跟我玩道德绑架?那我就给你扣一顶你全家都戴不起的大帽子!” 顾青云再次挥笔,这一次,他的神念化作了一柄金光闪闪的斩首大刀,悬停在那个id的上方: “你瞎了你的狗眼!” “我那篇《陋室铭》写就之时,引动南阳诸葛大儒、西蜀赵子云两道英灵显化,更有孔圣虚影亲自垂眸,赞一声何陋之有!” “怎么?那群紈絝子弟承受不住孔圣的威压而文宫碎裂,你现在跑来指责我心狠手辣?” “你这是在指责我,还是在指责孔圣他老人家有眼无珠、残害忠良?!” 第249章 爽了 顾青云的神念在天网中犹如雷霆炸响,带著无可匹敌的政治正確: “你口口声声称自己铁笔卫道,我看你卫的是世家仗势欺人的霸道,反的是我人族的圣道!” “藏头露尾的鼠辈,有种报上你的真名籍贯!我顾青云明日便手捧圣旨、带著孔庙的祭酒,去你家门前好好与你辩一辩,看看究竟是你这满腹男盗女娼的败类该死,还是孔圣的眼光有错!!!” 轰隆隆!!! 这顶质疑孔圣和反抗圣道的超级大帽子一扣下来,整个大楚分榜都被嚇得鸦雀无声。 在儒道世界,质疑孔圣,那就是反人类罪!是要被拉去圣庙门口点天灯、诛九族的! 现实中,太师府的一间偏房內。 那名发帖的幕僚看著顾青云要求报上真名的最后通牒,嚇得三魂丟了七魄,裤襠湿了一大片。 他哪敢报真名啊!这要是让圣院知道了,別说他,连付太师都保不住他! “怪物!这傢伙言辞锋利如刀,句句诛心,这简直是个活阎王啊!” 幕僚嚇得手忙脚乱,连滚带爬地掐断了对青玉令牌的才气输送,疯狂地將自己发的所有帖子全部刪除,直接嚇得差点註销了帐號。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 顾青云仅仅回復了两条神念,便摧枯拉朽地將太师党精心策划的网络水军杀得溃不成军。 “还有谁?!” 顾青云傲立在紫金光柱之巔,那双深邃的眼眸环视著整个天网星空。 “我顾青云的道,就摆在这里!不服者,无论是谈经论道,还是比拼战诗,大可实名来战!” “若再有藏在阴沟里放暗箭、拿钱发帖的狗腿子……” 顾青云並指如剑,圣胆才气在天网中化作漫天剑雨,直指那些还在观望的红色玉简,留下了最后一句霸绝天下的狠话: “我键盘……咳,我紫毫之下,不斩无名之辈!滚!” “砰!砰!砰!砰!……” 隨著这句夹杂著圣胆威压和极致侮辱的滚字落下。 那些原本还在大楚分榜上飘浮的数千条水军黑贴,竟然在这股浩然正气的衝击下,如同泡沫般连环炸裂。 现实中,京城各处,不知有多少收了太师府黑钱的酸腐文人,在这一声断喝下,被震得文宫不稳,吐血三升,连夜拔掉了网线。 一己之力,肃清天网! 那些原本被压制的寒门学子和正直的读书人们,看著变得清朗的大楚分榜,以及那道唯一矗立在星空中的紫金光柱,激动得浑身发抖。 “天下师威武!” “顾师大才!一言震退千万宵小!” 在这山呼海啸般的弹幕膜拜中,顾青云心满意足地收敛了神念。 “爽了。” 他睁开双眼,看著手中微微发烫的青玉令牌,嘴角勾起一抹愜意的微笑。 “这修仙界的网际网路,玩起来確实比跟那些老狐狸打太极要解压得多。” 他將令牌收入怀中,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泛白的东方,伸了个懒腰。 与此同时,曲阜圣城,文华阁。 此时,距离上一期刊登《富国强兵疏》和《正气歌》的特刊发布,才过去没多久。 宽敞的文华阁內,墨香裊裊。 十几名修为达到翰林境界的老编修,正坐在堆积如山的稿件中,一边品著极品灵茶,一边慢条斯理地审阅著十二国加急送来的诗词文章。 “唉,这篇楚国举人写的咏秋诗,辞藻倒是华丽,可惜匠气太重,全无半点风骨,毙了吧。” “这篇唐国才子的边塞诗倒是有几分杀伐气,勉强能够入选乙榜,先留用。” 翰林们互相交流著,语气中透著一股见惯了天下文章的习以为常。 自从看了顾青云的《正气歌》后,他们的眼光被拔高到了一个极其苛刻的地步,看现在这些送来的稿子,总觉得味同嚼蜡。 “嗡——!” 突然!悬掛在大殿穹顶文华阁正中央,那面用来监测天下十二国文运波动的天地文心镜,毫无徵兆地爆发出了一阵刺目的青色光芒! 这光芒纯粹到了极致,没有半点兵家战诗的铁血杀伐之气,也没有法家律令的森严,却透著一股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想要反省己身的大德之韵! “怎么回事?文心镜为何生出如此异象?!” 十几名翰林被这股光芒刺得猛然抬头,手里的毛笔吧嗒一声掉在桌上。 “砰!” 顏之推原本正在后堂闭目养神,感受到这股气息,他手里端著的紫砂茶壶竟直接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人族大儒,此刻竟然连鞋都顾不上穿,光著脚,跌跌撞撞地衝到了大殿中央的文心镜前。 镜面上,如同水波荡漾。 伴隨著大楚郢都方向传来的浩然正气,一行行铁画银鉤的文字正在镜面上缓缓浮现。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当顏老颤抖著嘴唇,读出这开篇两句时,他那停滯了数十年的大儒巔峰境文心,竟然如同枯木逢春般剧烈地震颤起来! “这……这是何等超脱的意境!这是在为天下名山大川重新定义,何为真正的仙,何为真正的龙!”顏老激动得浑身发抖,死死盯著镜面。 周围的十几名翰林也全都围了上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贪婪地阅读著镜面上继续浮现的文字。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读到这里,一名出身世家的老翰林,突然老泪纵横,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巴掌。 “老夫惭愧啊!老夫家中良田千顷,高朋满座,可交往的皆是些趋炎附势的钻营之徒!今日读了此文,方知什么叫真正的鸿儒,什么叫真正的精神富有!我那豪宅,在这陋室面前,简直就是藏污纳垢的猪圈!” 而文字还在继续显现,当最后那几句破空而出时,整个文华阁沸腾了。 “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 “孔子云:何陋之有?!” 第250章 圣物赐给他! “嘶——!” 全场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他竟然將西南那两位孤守边疆的先贤居所,与这陋室並列!这是何等的胸襟气魄!”顏老双目圆睁,鬚髮皆张。 更恐怖的是,当最后一句圣人言显现而出时,文华阁的穹顶之上,竟然隱隱传来了孔圣那宏大威严的圣音迴响! “善!何陋之有!” “噗通!” “噗通!” 十几名名震天下的大儒,再也承受不住这股引动了先圣共鸣的大德之气,齐刷刷地对著文心镜跪倒在地,伏地大哭。 “好一篇《陋室铭》!此文一出,天下那些用金银珠玉堆砌起来的虚偽门第,全都被扒光了底裤!” 顏老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原本慈祥的面容此刻因为极度的狂热而变得有些狰狞。 他转过身,衝著外面负责排版印刷的差役歇斯底里地咆哮道: “停刊!把正在排版的这期《圣刊》全给老夫撤下来!” 一名负责统筹的编修嚇了一跳,赶紧爬起来劝阻:“阁主!使不得啊!万万使不得!这期《圣刊》的头版早就定好了,那可是魏国陈王曹子建耗时三年呕心沥血才写就的!稿子今日刚用飞剑传书送到,全人族十二国的读书人都眼巴巴盯著呢。曹子建乃是如今天下公认的才高八斗之辈,若是此时撤了他的稿子,魏国那边的文坛非得闹翻天不可!” “老夫管他是陈王还是魏王!老夫管他才高几斗!” 顏老一把揪住那名编修的衣领,双眼通红,像是赌红了眼的赌徒,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莫说是曹子建,就算是那以书道入大儒境界的钟元常今日亲手送来的法帖,也得给老夫乖乖往后延一期!把版面全空出来,一个字都不要留!” “立刻开炉!去把库房里那批最珍贵的紫金活字请出来!给老夫单篇加印这篇《陋室铭》!” 顏老猛地一挥衣袖,指著大楚郢都的方向,声音在大殿內迴荡: “传阅十二国!老夫要让这天下所有迷失在功名利禄,门第偏见里的读书人,都好好洗一洗他们那骯脏的眼睛!” …… 与此同时,在圣院最深处的眾圣殿內。 云雾繚绕之中,六尊高如山岳的半圣虚影,正默默注视著大楚郢都宣平坊那个破败的小院。 看著那些被《陋室铭》的道韵直接震碎文宫、轰飞出院外的世家紈絝,法家半圣发出了一阵快意的冷笑。 “好一个斯是陋室,惟吾德馨。那付言本想用市井泼皮去折辱他,企图在现实的贫贱中消磨他的圣胆。” 法家半圣讚嘆道,“谁知此子不仅没有气馁,反而借境修心。世人以陋室欺他,他便以大德镇之!这一篇铭文下来,他的圣胆算是圆满无瑕,再无一丝尘埃了。” 隱圣的虚影微微晃动,嘆息道:“只是这郢都的世家门阀把持了各类资源。他虽然心境超脱,但要想打造那什么天工坊,推行《富国强兵疏》,手里没有顶级的笔墨纸砚作为载体,终究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不能让他被那群俗物寒了心。” 居中的文宗半圣缓缓睁开双眼,那双仿佛能看穿万古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果决。 他缓缓抬起右手,一指点向虚空。 “传老夫法旨。开圣库!” “取百页杏坛纸与圣道玉毫!命三足金乌即刻送往大楚郢都!” 文宗半圣的声音威严而浩大,“他付言不是下令封锁了全京城的商会,连一根铁钉、一张宣纸都不卖给顾青云吗?” “那老夫便將这天下最顶级的圣物赐给他!老夫倒要看看,有了这等圣物加持,这天下还有谁敢说他的院子是寒门陋室!” 大楚皇宫,御书房。 夜色已深,但书房內却是灯火通明。 “哈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啊!” 一阵透著极度舒畅的大笑声,穿透了御书房厚重的楠木大门,在空旷的宫闈间迴荡。 楚帝猛地一拍大腿,直接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手里攥著暗卫孙老刚刚通过秘法传回来的密报,笑得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付言那条老狐狸,自詡算无遗策,想用柴米油盐和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子弟去噁心顾青云,企图在现实的贫贱中消磨他的圣胆。” 楚帝一边在大殿內来回踱步,一边激动地挥舞著手中的密报,“结果呢?!人家顾青云根本连正眼都没看他们,只用了一篇不足百字的短文,就把他户部尚书儿子的文宫给生生震碎了!” “活该!真是大快人心!” 站在下方的镇国公,也是满脸的惊嘆。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帅,此刻也是心潮澎湃:“陛下,老臣听闻,那篇《陋室铭》落笔之时,宣平坊上空仙山显化,枯木逢春。其威力已经超越了普通的教化文章,直接形成了一方教化天地!” 暗卫首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殿阴影中,单膝跪地,恭敬地补充道:“回陛下,镇国公所言极是。如今那座破落的小院,已经被顾国士的惟吾德馨之气洗涤。那些试图看笑话的世家权贵,现在正挥舞著万两黄金,哭著喊著只求能在顾国士的院阶上坐上一个时辰呢!” “哦?还有这等奇事?”楚帝先是一愣,隨即再次放声大笑,“哈哈哈,付太师封锁了全京城的客栈商会,想看天下师流落街头,结果反倒让天下师在眼皮子底下开了一座销金窟?这脸打得,当真是啪啪作响啊!” 笑声过后,楚帝渐渐收敛了神色,那双帝王的眼眸中,闪烁起深邃的光芒。 “这正是朕最需要的结果。” 楚帝走到窗前,推开窗欞,望著宣平坊所在的方向,声音变得充满野心: “付太师把持朝局太久,世家门阀垄断了晋升之路。顾青云这篇《陋室铭》,不仅是抽在世家脸上的一记响亮耳光,更是给全天下那些被打压、被鄙视的寒门学子,竖起了一桿不倒的大旗!” 第251章 金乌去了皇宫方向?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只要心有大道,处处皆是圣庙!” 楚帝猛地转过身,大袖一挥,下达了铁腕旨意: “传令下去!调遣三百羽林卫精锐,换上便装,暗中散布在宣平坊四周。绝不允许太师党的任何死士去惊扰顾青云!” “但记住,若是有读书人前去拜访求学,一律放行,不可阻拦!朕要让那座陋室成为刺入大楚世家心臟的一把尖刀!” …… 此时,在万里之外的大楚西南边境。 这里,是与魏吴接壤的百战之地,西蜀。 夜深人静,竹影婆娑。 一位身披鹤氅,手持羽扇的中年儒生,正盘膝坐在一方古朴的瑶琴前。 他面容清癯,双眸深邃如渊,仿佛藏著周天星斗的生灭与天下大势的推演。 此人,正是名震十二国,以一人之力布下八阵图抵挡魏国百万大军的半步半圣,诸葛大儒! “錚——” 诸葛大儒正闭目抚琴,琴音裊裊,透著一股鞠躬尽瘁的孤寂。 但就在某一刻,他指尖拨动的琴弦,突然发出一声极为清越的激鸣! “嗯?” 诸葛大儒抚琴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猛地抬起头,那双仿佛能洞穿虚空的眼眸,径直跨越了无尽的山河,看向了东方大楚郢都的方向。 在那里,他感受到了一股没有任何功利杂念的浩然正气。 並且,那股正气中,竟然包含著对他在这隆中茅庐苦守半生的深深敬意。 “南阳诸葛庐……何陋之有……” 诸葛大儒细细品味著这跨越时空传来的才气,原本因为常年呕心沥血而略显苍白的脸上,竟浮现出了一抹久违的的笑意。 这笑意中,有释然,有欣慰。 “吾本布衣,躬耕於南阳。在这乱世之中苦守汉室正统,本以为满朝文武皆醉,世人皆笑我愚忠,无人懂这茅庐之志。” 诸葛大儒轻轻摇动羽扇,仰头看向星空。 轰! 就在这一瞬间,他文宫內那原本因为心力交瘁而停滯不前的半圣壁垒,竟然在这股大德之气的共鸣与理解下,產生了一丝鬆动! “江州,顾青云?” 诸葛大儒的眼中闪烁著睿智的光芒,仿佛看到了那个在陋巷中挥毫泼墨的青衫年轻人,“好一个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好一个跨越时空的知己!” “此番情谊,亮,记下了。” 同一时间。 在西蜀边境,那座煞气冲天的子云亭要塞上。 寒风呼啸,战旗猎猎。 一名身穿英姿勃发的绝世儒將,正手持一桿龙胆亮银枪,犹如一尊战神般傲立於城头。 他一个人,一桿枪,便镇压得关外数万魏军和那些蠢蠢欲动的妖族不敢越雷池半步。 常山,赵子云! “嗡嗡嗡——!” 毫无徵兆地,他手中那杆饱饮了无数妖魔鲜血的龙胆亮银枪,突然剧烈地震颤起来,发出一阵阵畅快淋漓的龙吟之声。 “怎么回事?妖魔又要犯关?” 赵云剑眉一挑,正欲爆发出武道与儒道交织的杀气。 但他突然心有所感,闭目聆听著从遥远东方传来的那股浩荡才气。 “西蜀子云亭……何陋之有?!” 赵云睁开双眼,那双如星辰般璀璨的眸子里,爆射出两道凌厉无匹却又充满感动的灼热神芒。 在这尔虞我诈的十二国乱世里,世人皆嘆他常山赵子龙不过是一介枯守边关的武夫將领。 朝堂上的袞袞诸公,更是嫌弃他这塞外苦寒之地的粗鄙与血腥。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 今日,竟有一位远在繁华京城受到万眾瞩目的文道国士,將他这浸满鲜血的子云亭,与那些名山大川、圣贤之居並列! “士为知己者死!” 赵云紧紧握住手中的长枪,只觉得胸腔中有一股积鬱多年的块垒被击碎。 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壮志直衝霄汉! 他单手持枪,猛地指向那群隱藏在黑暗中准备趁夜偷袭的妖魔大军。 “有此等知己在后方坐镇,懂我赵子龙一片赤诚!” 赵云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长啸,声如怒雷,震碎了漫天的阴云: “我赵子龙便是战死这子云亭,又有何惧!!!” “关外的妖魔崽子们,不怕死的,来战!!!” 这一夜。 西南双星,皆因郢都城內的一篇《陋室铭》,战意与才气双双暴涨! 郢都,宣平坊。 “唳——!!!” 一声穿透金石的啼鸣突然从遥远的东方天际传来。 整个郢都城的百姓、百官,甚至深宫中的楚帝,皆被这声啼鸣惊动,纷纷仰头望天。 只见东方那原本蔚蓝的苍穹之上,出现了一道长达数万里的金色流光。 那流光的速度极快,犹如一颗划破白昼的流星,直奔郢都而来。 待那流光飞至郢都上空,眾人才骇然看清,那竟是一只由纯粹的浩然正气凝聚而成的三足神鸟! “三足金乌?!那是曲阜圣地,眾圣殿传旨送宝的圣道金乌啊!” 国子监內,老祭酒激动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满城权贵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自大楚开国以来,圣院动用金乌送宝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意味著有足以惊动半圣的绝世奇才或镇国重器出世! “金乌去了皇宫方向?难道是陛下得到了圣院的嘉奖?”有人猜测。 然而,那只遮天蔽日的金色神鸟,却在皇城上空盘旋了半圈后,无视了金碧辉煌的皇宫,更无视了內城那些奢华的世家府邸,径直朝著外郭的宣平坊俯衝而去! “轰——!” 金乌化作漫天金色的光雨,落在了一座破旧小院中。 院內。 顾青云一袭白衣,负手而立。 在他的面前,金光匯聚成一个古朴的紫檀木匣。 木匣自动弹开,一股浓郁的杏花清香与歷经万古的圣道墨香霎那间充斥了整个院落。 匣子內,整整齐齐地叠放著一百张闪烁著淡金色纹理的纸张,以及一支通体温润的毛笔。 “百页杏坛纸!圣道玉毫!” 隱匿在暗处的皇家供奉孙老和周老,看著这两样东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老天爷……这杏坛纸寻常大儒求一张而不得,圣院竟然一口气赐下了一百张?!” 第252章 你怎么来京城了? 顾青云神色平静地將木匣合上,对著曲阜的方向微微作了一揖:“谢圣院赐宝。” 然而,金乌送宝的余波还未在宣平坊平息。 巷子口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辆黑色马车停在了顾家那扇破了一半的院门前。 “顾兄!有情况!”裴元拔出正刑尺,眼神冷厉。 顾青云却摆了摆手,他的圣胆早已感知到了马车內那股让他心头一暖的血脉气息。 马车的门帘被掀开。 一个扎著两个羊角辫的小丫头,抱著一个圆滚滚的毛球,像只快乐的小鹿一样从车上跳了下来。 “大哥!!!” 一声清脆的呼喊,打破了陋室的寧静。 顾小雨眼圈红红的,连滚带爬地衝进院子,一头扎进了顾青云的怀里。 “小雨?你怎么来京城了?爷爷呢?”顾青云又惊又喜,连忙將妹妹抱了起来。 此时,护卫马车的首领摘下斗笠,竟然是江州同知宋知行的贴身侍卫。 他单膝跪地,恭敬地递上一封密信:“顾国士,宋大人与镇国公密议。太师党在京城连连吃瘪,唯恐他们狗急跳墙,对留在江州的顾家家眷暗下毒手。江州虽有天策卫,但终究山高皇帝远。” “因此,宋大人与老太爷商议后,决定將拥有先天道灵体的小雨姑娘,以及这头瑞兽,秘密护送进京,交由您亲自保护!老太爷则留在广厦园坐镇大局,有江州百姓和官府护著,只要不外出,便安然无恙。” 顾青云闻言,心中顿时一凛,隨即涌起一股深深的感激。 “宋大人和镇国公,有心了。” 確实,自己如今已是眾矢之的,把妹妹留在江州,等於把最软的软肋暴露给敌人。 只有放在自己这颗圣胆的眼皮子底下,才是最安全的! “大哥,小雨好想你啊!” 顾小雨在顾青云怀里蹭了蹭,隨后献宝似的將怀里那个胖乎乎的毛球举了起来,“你看,它也想你了!” 顾青云低头一看,差点没认出来。 这哪里还是那头威风凛凛的上古瑞兽狻猊? 这分明就是一只刚从煤窑里滚出来的大黑狗! 它浑身上下沾满了黑灰,连原本暗金色的瞳孔都被灰尘糊住了一半,正委屈巴巴地衝著顾青云打著响鼻。 “这……这是吞金?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了?”顾青云哭笑不得。 小雨从他怀里溜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大哥,宋伯伯说进京要低调,不能让人看出它是龙生九子的瑞兽。所以在船上的时候,我就让它收起了鳞片的光芒。” “可是它太能吃了!船上的生铁不够,它就偷偷跑去底舱啃那些烧火用的黑煤块。吃著吃著,就变成这黑不溜秋的样子啦。” 小雨拍了拍狻猊那圆滚滚的大黑脑袋,理直气壮地说道: “它现在这么黑,再叫它吞金兽或者狻猊,容易暴露身份。所以我给它取了个新名字,叫大黑!大哥,好听吧?” “吼嚕……”狻猊发出了一声极其幽怨的抗议。堂堂龙族血脉,竟然被叫成了村口土狗的名字。 “大黑?” 顾青云和一旁的裴元对视一眼,皆是忍不住大笑起来。 “好名字,大智若愚,大巧若拙。以后在京城,就叫它大黑了!”顾青云隨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扔进大黑的嘴里,“吃煤炭委屈你了,今天先拿银子垫垫肚子。” 大黑一口接住银子,嘎嘣一声嚼碎咽下,眼中的委屈烟消云散,兴奋地在院子里打起了滚。 陋室內,因为小雨和大黑的到来,衝散了原本的冷清,多了一份最真实的烟火气。 然而,这份温馨並没有持续太久。 “砰!” 院门外,徐子谦气喘吁吁地翻墙跳了进来,怀里紧紧抱著他的金算盘,一屁股坐在玉阶上,端起凉茶猛灌了一大口。 “欺人太甚!这帮狗娘养的世家,简直是欺人太甚!” 徐胖子平日里最是和气生財,此刻却气得破口大骂,“师兄,我今天拿著门票赚来的钱,还有陛下赏赐的金子,跑遍了郢都的东市和西市!结果你猜怎么著?” 小雨嚇了一跳,躲到了顾青云身后。 裴元眉头一皱,握紧了正刑尺:“子谦,慢慢说。可是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抢劫?” “抢劫?这比抢劫还毒!” 徐子谦急得直跺脚,“师兄,你不是让我去採买打造机关农具的精铁和木材,准备筹建天工坊吗?我跑了整整十八家铁匠铺、二十二家木材行!別说是上好的精铁和紫檀木了,我连一颗生锈的铁钉、一块盖茅厕的朽木都买不到!” 裴元闻言,眉头一皱:“他们拒不卖货?难道不怕大楚律例吗?” “律例个屁!人家掌柜的直接给我跪下了,哭著说只要卖给广厦园一寸东西,第二天太师府的门生就能找个藉口把他们的铺子查封,一家老小全都得发配边疆!” 徐子谦越说越急,“更可气的是,我想去城外的流民营招募几个懂点手艺的铁匠和木匠,结果太师党早就派了地痞流氓在那边守著。谁敢接咱们的活,当场打断腿!师兄,咱们现在是有钱花不出去,彻底成了光杆司令了。这天工坊,还怎么建得起来?” 太师府的这一手釜底抽薪,不可谓不毒。 你顾青云不是在策论里吹嘘以工兴农、製造机关吗?现在我把整个京城的材料和工匠全给你掐断,我看你用什么造!造不出实物,你在朝堂上就是个空谈误国的笑话! “买不到铁钉?雇不到铁匠?” 顾青云听完徐子谦的抱怨,目光落在了院子角落里正美滋滋地舔著爪子的大黑身上。 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拍了拍徐子谦的肩膀。 “子谦,这郢都城外,最大的废品场和乱葬岗在哪里?” “啊?”徐子谦一愣,下意识地答道,“在南城门外十里坡,那里堆满了歷年战爭退下来的残破兵器、生锈的农具,还有各种没人要的破铜烂铁……师兄,你问这个干嘛?咱们总不能去捡破烂吧?” 第253章 捡破烂? “捡破烂?不。” 顾青云笑著看了一眼那只偽装成大黑狗的神兽,“这太师府想玩经济封锁,可惜他们不知道,我们家里,养了一座能把破烂吃成金山的终极熔炉。” “自己造?用那满山的红锈铁疙瘩?”徐子谦依旧满脸绝望,这简直有违他这个商会大管家的常识。 一旁的裴元透著一丝深深的忧虑,他上前一步,沉声说道: “师兄,子谦的担忧不无道理。而且……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你別忘了,十日之后,便是腊月初一的大朝会!” 听到大朝会三个字,徐子谦也是浑身一激灵,胖脸白了几分。 大楚规矩,每逢三年一度的秋闈结束,各地的新科举人在年底前都必须齐聚郢都,参加腊月初一的大朝会。 这是朝廷正式核验举人身份后发放官身告身的隆重仪式,更是当今天子亲自在金鑾殿上,考校这批天下英才的最高舞台! 只有过了这一关,举人们才有资格踏入贡院参加春闈会试。 “师兄,这大朝会可不是闹著玩的!” 徐子谦急得直跺脚,“你那篇《富国强兵疏》把世家门阀得罪了个底朝天,付太师那帮人这几天虽然被你的《陋室铭》扇肿了脸,但在大朝会上,他们必定会借题发挥!” “他们封锁铁矿木材,就是为了让你在十天后的大朝会上,拿不出任何一件实物来证明以工兴农的可行性!到时候,他们就会在文武百官和陛下权前,参你一个欺君罔上的死罪啊!” 面对两位师弟的焦急,顾小雨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紧紧抱住了大黑的脖子。 顾青云却依旧云淡风轻。他抬起头,看著郢都內城那隱约可见的皇宫金顶。 “欺君罔上?他们也配。” 顾青云拍了拍大黑那毛茸茸的大脑袋,眼中闪过一丝锋锐的冷芒,“十天,足够了。走,去十里坡。” 半个时辰后。 南城门外,十里坡废品场。 这里臭气熏天,堆积如山的破铜烂铁生满了红褐色的铁锈,宛如一座座散发著腐朽气息的垃圾山。 几名负责暗中盯梢顾青云的太师府探子,正躲在远处的臭水沟里,看著顾青云带著徐子谦、裴元来到这里,全都面面相覷。 “这……这天下师是不是被太师逼疯了?竟然带著师弟来这种地方捡破烂?”一名探子捂著鼻子,满脸的不可思议。 “哼,没有铁矿,想靠这些连生火都嫌渣的锈铁来打造机关?简直是痴人说梦!赶紧回去稟报太师,顾青云已经黔驴技穷了!十天后的大朝会,看他拿什么上殿交差!” 几名探子如获至宝,连滚带爬地跑回城去报信了。 废品场內。 顾青云大手一挥,走到那个正在打瞌睡的看守老吏面前,直接从袖子里扔出一锭十两的纹银,砸在了破桌子上。 “哎哟喂!军爷……不对,这位公子,您这是……”老吏被银子砸醒,嚇得直哆嗦。 这穷山恶水的地方,一年也见不到一两银子啊! “这里的破铜烂铁,我全包了。你拿了钱,去城里喝顿好酒,一个时辰內別回来。”顾青云淡淡地吩咐道。 老吏哪见过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连连磕头,抓起银子一溜烟就跑得没影了。 “师兄,这堆破铜烂铁杂质太多,就算咱们自己垒个土高炉重新熔炼,生出来的也全是脆铁,连把菜刀都打不成,更別说造那种精密的机关水车了!”徐子谦看著面前如山般的铁锈,愁眉苦脸。 “谁说我们要自己熔炼了?” 顾青云拍了拍身旁正嫌弃地打著响鼻的吞金兽,“大黑,交给你了。” “吼嚕……”吞金兽大黑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抗议。 它可是拥有龙族血脉的上古瑞兽狻猊! 虽然因为贪吃煤炭变成了小黑狗的模样,但它的口味可是很挑剔的。 这种满是铁锈味儿的垃圾,简直就像是让山珍海味吃惯了的饕客去吃泔水!、 “大黑乖,帮帮大哥嘛。”顾小雨揉著它的大耳朵,软糯糯地撒娇。 “听话,干完这一票,今晚回府,我让你啃一块陛下御赐的十两金元宝。”顾青云威逼利诱。 一听有纯金可以吃,大黑那双原本没精打采的暗金色瞳孔亮了起来! 它猛地张开大嘴,原本胖乎乎的身躯竟然在剎那间膨胀了一圈,一股恐怖的吸力从它口中爆发! “哗啦啦啦——!” 在徐子谦和裴元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那座堆积如山的破铜烂铁,竟然化作一道钢铁洪流,源源不断地飞入了大黑的深渊巨口之中! “嘎嘣!嘎嘣!” 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响起,大黑的肚皮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无底洞,或者说,是一个能够熔炼天地万物的终极熔炉! 那些生锈的长矛、破烂的铁锅、满是杂质的矿渣,在进入它胃部后,便被它体內那股上古瑞兽的炼金真火疯狂煅烧。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大黑打了个饱嗝,原本圆滚滚的肚子又缩了回去。它转过身,翘起尾巴,对著旁边的一块空地。 “噗通!噗通!” 一块块足有拳头大小的黑色金属块,被它排泄了出来。 裴元下意识地走上前,用手中的极品墨金正刑尺,在其中一块金属上用力一划。 “鏘——!” 火星四溅!裴元只觉得虎口一麻,而那块黑色的金属上,竟然连一道白印都没有留下! “这……这是玄铁精?!” 裴元这位向来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法家传人,此刻惊得声音都劈叉了。 玄铁精啊!这可是用来打造大儒级別文宝、或者是兵家顶级大將战甲的极品材料! 在大楚国的市面上,一两玄铁精,价值十两黄金,且有价无市! 通常需要几十个熟练的铁匠,把上百斤的精铁反覆锻打一个月,才能提炼出指甲盖大小的一块! 而现在,这只被顾小雨当成大狗骑著玩的胖兽,竟然吃了一堆破烂,拉出了满地的玄铁精?! 第254章 天工开物! 顾青云看著满地散发著寒光的极品材料,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头看向还在发呆的徐子谦: “子谦,铁材有了。太师府不是封锁了京城的铁矿吗?那我们就用这玄铁精,去造全天下最坚不可摧的机关农具和连弩!” “乖乖……师兄,咱们发財了!” 徐子谦激动得一把抱住大黑的脖子,猛亲了两口,惹得大黑一阵嫌弃。 材料的问题借著吞金兽逆天的消化系统迎刃而解。 但顾青云知道,要建立一个能够批量生產,甚至推动整个大楚生產力变革的天工坊,光有材料远远不够,更缺的是人。 太师党威胁了全京城的熟练工匠,没有任何一个铁匠和木匠敢踏入宣平坊半步。 深夜,宣平坊,顾府密室。 这里已经被徐子谦连夜腾空,改造成了一个宽敞的地下工坊。 但此刻,工坊里除了堆积如山的玄铁精和上好的木料外,只有几十个被徐子谦从城外流民营里雇来的乞丐和难民,他们看著面黄肌瘦的,根本无力干活。 这些流民看著满屋子的材料,一个个面面相覷,束手无策。 “举人老爷……我们……我们只会种地和要饭,您菩萨心肠,给我们吃饱了饭,可这打铁和造什么机关水车的精细活,我们这粗笨的手,实在是干不来啊。”一名老流民局促不安地搓著手,生怕顾青云把他们赶出去。 “干不来没关係。今天,我就给你们开开窍。” 顾青云走到密室中央的一张宽大书案前。 书案上铺著一张散发著淡淡杏花清香的纸张。 而在杏坛纸旁,摆放著那支崑崙暖玉雕琢而成的圣道玉毫。 徐子谦和裴元屏住了呼吸。他们知道,师兄只要动用这等圣物,必將有惊天动地的文章出世! 顾青云提起圣道玉毫,饱蘸浓墨。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深邃。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前世地球上,那位在明朝末年的动盪中,不追求科举功名,却耗尽一生心血走遍大江南北,记录下华夏数千年农业与手工业技术巔峰的那位伟大先贤:宋应星。 “在这个重文轻工的世界,是时候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巧夺天工的大德之作了!” 顾青云的手腕猛地沉下,圣胆才气毫无保留地灌注於玉毫之中。 笔锋落在杏坛纸上,一行行承载著千古智慧与百工之理的古朴文字,如行云流水般倾泻而出。 正是《天工开物》的开篇序言! “天覆地载,物数號万。而事亦因之,曲成而不遗。” “岂人力也哉?” 轰! 当这两句开篇落下,整张杏坛纸爆发出了一阵耀眼的青铜色光芒! 这光芒与《正气歌》的浩然白光不同,与《陋室铭》的紫金道韵也不同。 这是一种充满了金石交击与齿轮咬合的厚重之光! 顾青云笔势不停,字字如璣,继续书写: “丐大业文人,弃掷案头!此书於功名进取,毫不相关也!” “嗡——!!!” 当这句落笔的,顾青云是在以天下师的身份,对这个世界僵化的八股取士的腐朽观念,发出了最震聋发聵的宣战! 不求功名,只求利国利民! 这才是真正的天工! “咔嚓咔嚓……” 密室的上空,竟然凭空传来了无数齿轮转动的虚幻声响! 杏坛纸上的青铜色光芒化作一片光雨,洒在了密室中那几十名面黄肌瘦的流民身上。 奇蹟在这一刻降临! 那些原本双手长满老茧的流民,在沐浴了这股百工道韵之后,眼中原本的浑噩与愚钝一扫而空。 他们的脑海中,被这篇《天工开物》灌注了无数关於冶炼、木工、机栝、水利的顶尖知识! 不仅如此,他们那粗笨的双手,在道韵的洗礼下,变得极其灵活而稳定,仿佛在一瞬间,便跨越了普通学徒几十年的苦修,直接达到了大楚最顶尖大匠的水平!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一名老流民看著自己的双手,他顺手拿起旁边的一块玄铁精和一把铁锤。 “叮!当!叮!当!” 根本不需要顾青云教导,他竟然本能地在铁砧上敲击起来。 不一会儿,一个精密到了极点的机关水车齿轮便在他手中完美成型! “我懂了……我什么都懂了!原来水流的动力还可以这样转换!” 另外几十名流民也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们纷纷拿起工具,有的开始打磨木材,有的开始组装机栝,动作整齐划一! 裴元和徐子谦看著这犹如神跡般的一幕,惊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用传天下的文章,直接批量製造顶尖大匠?!”徐子谦狂咽唾沫,“师兄,你这手段,比撒豆成兵还要恐怖啊!” 顾青云放下圣道玉毫,看著已经热火朝天运转起来的地下工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太师府不是想封杀我吗?” 顾青云目光穿透密室,仿佛看到了皇城中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 “十天之后,大朝会。” “我要用这座天工坊里造出来的钢铁巨兽,去金鑾殿上,狠狠碾碎他们世家门阀那可笑的骄傲!” 十天的时间犹如白驹过隙。 腊月初一,隆冬的寒风夹杂著细碎的冰雪,席捲著这座宏伟的皇城。 然而,金碧辉煌的大楚皇宫门外,此刻却是车水马龙,百官云集。 今日,乃是大楚一年一度的大朝会! 天还没亮,来自大楚十二州的数百名新科举人,便已穿著崭新的青色举人服,在午门外排成了整齐的队列,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等待著天子的召见。 “吱呀——” 一顶极其奢华的八抬大轿在午门外停下。 付太师披著名贵的紫貂大氅,在几名心腹官员的搀扶下缓缓走出轿子。 他那双浑浊却透著精光的眼眸,在一眾新科举人中扫视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了站在最前列的顾青云身上。 “太师,您看那小子,死到临头了还在这装清高。” 太师身后,一名御史大夫凑上前,压低声音冷笑道,“这十天来,咱们切断了京城所有的铁矿和木材,连根钉子都没让他买到。下官派人去查探过,他那宣平坊的院子里,天天除了传出几声叮噹乱响,连个像样的零件都没运出来过。” 第255章 大朝会! “哼,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付太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得意的笑。 “他那篇《富国强兵疏》写得再天花乱坠,若是拿不出实物,在大朝会上便是欺君罔上!今日,老夫就要在金鑾殿上,当著满朝文武和这几百名新科举人的面,扒下他这层天下师的皮!” “走,上朝!” “当——!当——!当——!” 伴隨著景阳钟的九声轰鸣,皇宫正门大开。 文武百官按品阶鱼贯而入,数百名新科举人则跟在队伍的最后,低著头,亦步亦趋地踏入了那座象徵著大楚最高权力的太和殿。 大殿之內,龙涎香繚绕,九龙金柱巍峨耸立。 大楚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目光威严地扫过群臣,最终落在了站在举人队伍最前方的顾青云身上。 “眾卿平身。” 楚帝微微抬手,声音在大殿內迴荡,“今日大朝会,乃是检阅我大楚新科举人之期。尔等皆是大楚未来的栋樑,今日在金殿之上,皆可畅所欲言。” 楚帝將目光转向顾青云,眼神中带著一丝期许,也带著一丝隱忧:“顾青云,你那篇《富国强兵疏》,朕看了数十遍。你所言以工兴农,製造机关之法,这半月来,可有何进展啊?”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目光,包括那些幸灾乐祸的世家大员,以及替顾青云捏了一把汗的清流官员,全都齐刷刷地集中在了顾青云身上。 还没等顾青云开口。 “启奏陛下!臣有本要奏!” 一名身穿正三品緋色官服的工部左侍郎,突然一步跨出队列,手中高举著笏板,大声疾呼: “臣要弹劾江州子、新科解元顾青云,譁眾取宠,欺君罔上!其所作《富国强兵疏》,实乃一派胡言,祸国殃民之毒计!” 来了! 太师党的发难没有丝毫的铺垫,犹如狂风骤雨般直接在金鑾殿上引爆! 楚帝脸色微微一沉,但並没有立刻发作:“哦?工部侍郎,你这弹劾,从何说起啊?” 那工部侍郎冷笑一声,转头死死盯著顾青云,大义凛然地说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陛下!顾青云在策论中大肆鼓吹机关农具,称其能以一当百。可这半月以来,他那所谓的天工坊,不仅没有造出半件能用的农具,反而日日招揽城外的流民乞丐,在府邸中敲敲打打,搞得乌烟瘴气!” “臣身为工部侍郎,主管天下百工,最清楚不过!想要打造能代替人力的机关,非耗费数年之功、集天下能工巧匠不可得!他顾青云一个双手不沾阳春水的书生,带著一群连字都不识的流民,能造出什么东西?!” 紧接著,另一名太师党的御史也跳了出来,言辞更加激烈: “陛下!不仅如此!这顾青云仗著天下师的名头,在其居住的宣平坊大肆敛財,甚至向去拜访的读书人收取所谓的参观门票!此等满身铜臭、与民爭利之徒,简直有辱斯文,將我大楚读书人的脸面丟尽了!” “这等纸上谈兵、品行不端之人,若陛下真信了他那篇空谈的策论,拨下国库去让他搞什么机关,那必將落得个劳民伤財、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下场啊!恳请陛下明察,褫夺其国士之名,以正朝纲!” “恳请陛下明察,严惩顾青云!” 哗啦啦—— 大殿之上,足足有三分之一的朝廷命官,在付太师的暗中授意下,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逼宫之势,犹如排山倒海! 那几百名跟在后面的新科举人,哪见过这种阵仗,嚇得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徐子谦在队伍后面急得直冒汗,胖手死死抓著衣角。 裴元则是眼神冰冷,手已经摸到了腰间,若这群贪官真敢对师兄不利,他哪怕血溅金鑾殿也要拼上一拼。 “你们……”楚帝坐在龙椅上,气得脸色铁青。 他知道太师党会发难,但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迫不及待,甚至连辩驳的机会都不给,直接就要將顾青云一棍子打死! “说完了吗?” 就在这满朝的弹劾与討伐声中,一道温润的声音在大殿中央突兀地响起。 顾青云站在原地,他像看著一群正在卖力表演的跳樑小丑一样,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隨后將目光转向了站在最前方的付太师。 “付太师,为了卡死我,您不仅封锁了京城所有的铁矿和木材,还派人在流民营外打断了几个铁匠的腿。这半个月,您老人家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顾青云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內却清晰可闻。 付太师眼皮猛地一跳,他没想到顾青云竟然敢在金鑾殿上,当著陛下的面直接揭他的老底! 但这只老狐狸立刻稳住心神,冷声道: “顾国士,老夫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老夫只知道,你那所谓的机关,至今不过是你纸上的狂言!” “是吗?” 顾青云嘴角的弧度越发深邃,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突然爆射出两道令人不敢直视的锐利光芒。 “太师,你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用你们世家门阀那腐朽的眼光,去衡量我人族千百年来,那足以夺天地造化的百工智慧!” 顾青云转过身,面朝高坐在龙椅上的楚帝,双手抱拳,深深作了一揖,声音骤然拔高,犹如舌绽春雷,震得金鑾殿的穹顶嗡嗡作响: “陛下!学生这半月闭关,虽无长篇大论,却也侥倖得了几件奇技淫巧的死物!” “学生恳请陛下恩准,宣我那两位不成器的师弟,携器上殿!!!” 携器上殿?!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是一惊。 金鑾殿上,歷来严禁携带任何兵刃和铁器,这顾青云想干什么?! 楚帝的眼中却是猛地爆出一团精光,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准!宣——!”楚帝大手一挥,毫不犹豫地答应。 “宣!江州举人裴元、徐子谦,携器上殿——!”殿前的太监尖著嗓子高声传唱。 “轰!轰!轰!” 第256章 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內! 片刻之后,伴隨著沉重的脚步声和木轮碾压金鑾殿白玉地砖的摩擦声。 在满朝文武见鬼般的目光中。 徐子谦满头大汗地推著一辆造型奇特的四轮战车,而裴元则单手拎著一口长达一丈的巨大黑色铁木箱。 两人再次昂首阔步地走进了这象徵著大楚最高权力的太和殿! “砰!” 裴元將那口巨大的铁木箱重重地砸在大殿的中央,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连大殿的地面甚至都跟著颤了三颤!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两样散发著幽冷寒光和机油味的庞然大物死死吸引住了。 “这……这是什么东西?!”工部侍郎瞪大了眼睛,他作为主管百工的官员,竟然完全看不懂那辆四轮战车那复杂到了极点的齿轮咬合结构! 顾青云走到那口黑色的铁木箱前。 在付太师那紧缩的瞳孔中,在楚帝那充满期待的目光下。 顾青云一把掀开了铁木箱的盖子! “刷——!” 一股极致的森寒杀气,夹杂著纯粹的钢铁光泽,晃瞎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太师不是说我空谈误国吗?” 顾青云从箱子里,单手提出了一把通体由极品玄铁精打造的冰冷机械! 他单手端著那把犹如死神咆哮般的连弩,目光横扫满朝文武,犹如一尊降临人间的工业战神。 “今日,我便让你们这群连铁锤都没摸过的酸腐文人好好看看。” “什么叫作,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內,尊严只在连弩的锋芒之上!” 死寂。 整个金鑾殿內落针可闻。 文武百官、各州举人,乃至高坐在龙椅上的大楚皇帝,全都被那把散发著工业暴力美学的机关连弩震慑住了。 那复杂的齿轮咬合,闪烁著幽冷寒光的玄铁精弩身,以及那句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內,犹如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这群封建官僚的心头上! “一派胡言!” 短暂的死寂过后,最先反应过来的依旧是那位工部左侍郎。 他指著顾青云手中的连弩,满脸涨红地嗤笑起来: “顾青云,你就算想譁眾取宠,也得找个好点的物件!本官当是什么夺天地造化的神器,弄了半天,不就是一把小小的连弩吗?” 工部侍郎转身面向楚帝,拱手道: “陛下!我大楚军中,早有兵家大匠研製出的破甲床弩和神臂弓!哪一个不比他手里这把黑漆漆的玩具威力大?这等凡俗铁器,也敢妄称富国强兵?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付太师那浑浊的眼底也闪过一丝讥讽,慢条斯理地抚须道:“顾国士,老夫还以为你闭关半月,真能造出什么撒豆成兵的仙家法宝。原来,就只是改良了一把弓弩?” “太师,井底之蛙,不可语海。” 顾青云单手提著那把重达三十斤的玄铁连弩,宛如握著一根轻飘飘的树枝。 他看都没看工部侍郎一眼,只是將目光投向了武將队列中最前方的镇国公。 “老国公,您是军中宿將。学生斗胆请问,我大楚军中的破甲床弩,需几人操作?上弦需多久?” 镇国公白髮苍苍,但一双虎目却死死盯著顾青云手里的连弩,沉声道: “破甲床弩威力绝伦,但需三名武道四品以上的力士协同绞盘上弦,十息方能发一矢。” “那神臂弓呢?”顾青云再问。 “神臂弓乃单兵利器,但非武道三品以上的悍卒不能拉开。且连射三箭后,士卒臂力便会透支,需修整半日。”镇国公如实答道。 顾青云闻言,微微点头,隨后猛地转身,目光如炬地刺向那名工部侍郎: “听见了吗?我大楚的军械,皆需要有武道修为的力士方能使用!这就意味著,我人族的百万大军,必须从有修炼天赋的青壮中百里挑一!” “但我手里这把天工坊出產的半自动灵力连弩,不同!” 顾青云直接大步走到大殿中央,举起手中的连弩,朗声宣布: “此弩,以玄铁精锻造机匣,內置墨家齿轮与滑轮组进行力量传导!不需要武道三品,不需要才气加持!” “只需一个能吃饱饭的普通农夫,甚至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只需轻轻扣动扳机——” 顾青云伸出三根手指:“三息之內,可连发十支破甲重箭!且射程,三百步!” 轰! 此言一出,整个武將队列炸开了锅! “三息十箭?!不需要武道修为?!三百步射程?!”镇国公激动得浑身直哆嗦,几步跨出队列,“顾国士,此言当真?!” 若是真的,那就意味著大楚哪怕是隨便拉起十万没修炼过的农夫,只要给他们装备上这把连弩,就能直接变成一支能对妖魔进行毁灭性火力覆盖的恐怖军队! 这就是真正的藏兵於民! “不可能!绝不可能!”工部侍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毫无修为的凡人,怎么可能拥有射出破甲重箭的力量?你这是妖言惑眾!” “是不是妖言惑眾,试过便知。” 顾青云抬起头,看向龙椅上的楚帝:“陛下,请赐重甲標靶!” “准!”楚帝此刻也是双眼放光,甚至激动得站起了身,“传羽林卫,將库房里最厚重的玄铁重步甲抬上来!套在木人桩上!” 不多时,四名魁梧的羽林卫哼哧哼哧地抬著一具套了足足三层玄铁重甲的木人桩,立在了金鑾殿外宽阔的白玉广场上。 顾青云提著连弩,与满朝文武一同走出大殿。 他站在距离木人桩足足一百五十步的台阶上。 “工部侍郎,你说只有武道高手才能拉开强弓。” 顾青云冷笑一声,他转头看向了一直亦步亦趋跟在楚帝身边的御前老太监。 “李公公,劳烦您,替大楚试一试这兵锋。” 顾青云直接將那把冰冷的玄铁连弩,塞进了老太监那双常年只握拂尘的手里。 “哎哟喂!顾国士,使不得,使不得啊!老奴这把老骨头,连只鸡都没杀过,哪里拉得开这等杀器啊!”老太监嚇得双腿直打摆子,差点跪在地上。 第257章 位列九卿! “拉不开?” 顾青云按住老太监的肩膀,指著弩身侧面的一个摇把,“李公公,不用你拉。你只需要摇动这个把手三圈,然后,把弩口对准那个木人桩,扣下这块铁悬机。” “老奴……老奴试试……” 在满朝文武屏息凝神的注视下,老太监颤抖著伸出皮包骨头的手,握住了连弩的摇把。 “咔噠!咔噠!咔噠!” 伴隨著几声极其的齿轮咬合声,原本需要千斤巨力才能拉开的弓弦,竟然在滑轮组的作用下被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太监轻轻鬆鬆地绞到了尽头! “上弦了?!这就上弦了?!”镇国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开火。”顾青云淡淡吐出两个字。 老太监闭上眼睛,手指猛地扣下了扳机! “砰!” 弓弦震颤的爆鸣声犹如平地惊雷! 一道黑色乌光以撕裂空气的恐怖速度,划破了一百五十步的距离! “鐺——噗嗤!” 一声刺耳的金石交击声响起。 紧接著。 在付太师、工部侍郎以及所有官员骇然欲绝的目光中,那具套了整整三层玄铁重步甲的木人桩竟然被这一支重箭,直接从前胸贯穿到后背! 那支刻有血槽的玄铁箭矢,甚至余威不减,死死地钉在了木人桩后方的白玉地砖上,箭尾剧烈颤抖,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咕嚕……” 整个广场上,只剩下倒吸冷气和狂咽唾沫的声音。 一百五十步外,贯穿三层玄铁重甲! 而且,开火的竟然是一个毫无修为的老太监! “还没完。” 顾青云冷酷的声音再次响起,“李公公,不要停,继续扣动扳机。” 老太监此时已经嚇呆了,他本能地按照顾青云的指示,死死扣住扳机不放。 “嗖!嗖!嗖!嗖!嗖!” 机匣內的齿轮疯狂运转,十支破甲重箭犹如一条黑色的死神长鞭,在短短三息的时间內倾泻而出! “轰隆!” 那具套著重甲的木人桩,在如此恐怖的集火射击下,直接被炸成了漫天的碎木屑和废铁片! 死一般的寂静。 大楚皇帝楚帝站在台阶上,双手死死抓著白玉栏杆,因为极度的激动,他的指关节甚至已经发白。 镇国公等一眾武將,更是眼眶通红,呼吸粗重得像是一群发情的公牛。 他们太清楚这把武器意味著什么了! “神物……这是兵家神物啊!!!”镇国公仰天长啸,老泪纵横,“若我大楚北境边军能列装此等神器,莫说是妖蛮的畜生,就算是妖族大圣亲临,十万连弩齐发,也能將他射成筛子!” 工部侍郎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付太师那张老脸更是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原本以为经济封锁能卡死顾青云。 却没想到,顾青云不仅造出来了,而且造出的东西,足以顛覆整个冷兵器时代的战爭! “顾青云!” 楚帝猛地转过身,龙顏大悦,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好!好一个尊严只在连弩的锋芒之上!此物,造价几何?!需多长时日方能大批量装备军中?!” 付太师一听,知道绝不能让顾青云顺势掌权,立刻站了出来,咬牙道: “陛下!此物威力虽大,但老臣观其弩身全由玄铁精打造,齿轮机栝又如此精密!此等神兵,必定耗资巨万,且需要无数顶尖大匠耗费数月方能打造一把!” “若要武装十万大军,只怕掏空我大楚十年的国库都造不出来!这根本就是不切实际的空中楼阁!” 付太师这话一出,原本狂热的官员们犹如被浇了一盆冷水,纷纷冷静下来。 是啊,玄铁精可是天价,机栝製造更是费时费力。 这么精密的武器,怎么可能大规模量產? 然而。 顾青云却像看傻子一样看著付太师,隨后,他转头看向了后方那辆巨大的四轮战车。 “子谦。” “得嘞师兄!” 徐子谦早就按捺不住了,他挺起胸膛,拍了拍身边那个巨大的黑色钢铁机器,放声大笑: “诸位大人,太师老大人!你们可知这是什么?!” 徐子谦指著那个长著巨大齿轮底盘和收割镰刀的钢铁巨兽,“这叫天工一型灵力播种收割车!” “只要在核心塞入一枚最下品的灵石,这台机器就能十二个时辰不间断运转!一台车,一天能开垦、播种、收割百亩良田!顶得上一百个壮劳力!” “而如果把它外面的农具拆掉,装上刚才师兄演示的连弩,它就是一台移动的钢铁战爭堡垒!” 徐子谦掏出金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通,大声匯报导: “至於太师所说的造价和產量?嘿嘿,对不住了!” “我天工坊採用的是师兄首创的流水线分工作业!不用大匠,普通的流民培训三天就能上岗组装!至於玄铁精的材料……” 徐子谦囂张地扬起下巴: “成本,不足你们工部打造一张破甲床弩的十分之一!只要资金到位,天工坊一个月內,便可交付一万把连弩,一百台战车!” 轰! 这句话彻底粉碎了付太师最后的幻想! 楚帝深吸了一口气,再也没有任何犹豫! “传朕旨意!” 楚帝的声音如同滚滚天雷,响彻整个大朝会: “江州子顾青云,研製兵农神器有功,利在千秋!即日起,晋升为天工院正三品院正!位列九卿!” “大楚国库,若户部敢阻挠拨款,朕便从內帑出资!首批订购十万把天工连弩,五百台战车!一切事宜,由顾青云全权定夺,三省六部,任何人不得干涉!违令者,杀无赦!” 扑通。 付太师身后的工部侍郎双腿一软,晕死在了白玉台阶上。 而站在数百名新科举人最前方的顾青云,迎著冬日的朝阳,微微躬身谢恩。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大楚的国运已经死死地绑在了他这辆轰鸣的工业战车之上! 大朝会上的这场惊天逆转,犹如一阵十二级的狂风席捲了整个大楚国都。 第258章 江州来的故交? 大朝会后的第三日。 郢都內城边缘,一座荒废多年的皇家园林前今日迎来了久违的喧囂。 两名身披重甲的羽林卫精锐,一左一右地將一块由大楚皇帝亲笔御书的赤金牌匾,高高悬掛在了斑驳的朱漆大门之上。 天工院! 这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在初春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金芒。 也宣告著大楚乃至整个十二国歷史上,第一个完全独立於传统六部之外而专司百工机栝的国家级重镇,正式破土而生。 “师兄,这地方虽然偏僻了点,但胜在地方够大,而且后院还连著一条潯阳江的支流,正好可以用来做水力驱动的试验场!” 徐子谦站在大门前,手里扒拉著金算盘。 他看著那一车车正被运进院子里的木材和从废品场拉回来的破铜烂铁,胖脸上满是兴奋。 “地方是好地方,就是这百废待兴的,全靠咱们这几十號人,能成吗?”裴元看著身后那群穿著粗布麻衣的流民,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虽然前几日这群流民在顾青云的《天工开物》洗礼下,犹如醍醐灌顶般掌握了顶尖的机栝技艺,但兵工厂的运转,可不是几个人单打独斗就能完成的。 “裴兄放心,天工院的规矩,与传统的铁匠铺不同。” 顾青云一袭青衫,负手走入院中。 他目光扫过那几十名已经洗漱乾净的流民大匠,朗声道: “诸位,在过去的工部铁匠铺里,打造一把上好的连弩,需要一位老师傅从熔铁、锻打、淬火到组装,亲力亲为,耗时月余,对吧?” 为首的一名老流民,如今已被顾青云任命为天工院的工头,名叫老孙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站了出来,连忙点头应道:“回院正大人的话,確实如此。且不说耗时极长,若是那老师傅今日多喝了两口酒,或者手抖了一下,打出来的机匣尺寸便会对不上,整把弩也就废了。” “但在我天工院,这种情况绝不允许发生!” 顾青云走到院子中央,从袖中掏出一叠早就画好的精密图纸,將其铺在宽大的石案上。 “从今日起,天工院实行流水线分工作业!” “老孙头,你带十个人,什么都不用管,只负责將大黑拉出来的玄铁精进行二次熔炼和浇筑!” 顾青云指著图纸,语速极快且条理清晰: “王铁柱,你带十个人,专门负责用砂轮打磨浇筑出来的齿轮,记住,每一个齿轮的卡槽,误差绝不能超过这根头髮丝的厚度!要形成標准化的零件!” “剩下的三十人,再分为木工组和组装组。木工只削弩身,组装只拼零件!” “我要让天工院造出来的连弩,哪怕是在战场上损坏了,士兵们隨便从地上的报废连弩里拆下一个齿轮或者一根弩弦,闭著眼睛都能装到自己的连弩上继续杀敌!” 顾青云这番关於流水线和標准化零件的现代工业理论,犹如一道划破长空的闪电,狠狠劈在了这群刚刚开启了民智的工匠心头上。 “零件通用?互不干涉,只做一道工序?” 老孙头捧著图纸,那双粗糙的老手激动得剧烈颤抖,“神技……这简直是夺天地造化的神技啊!若真能如此,莫说是一万把连弩,只要材料管够,给小人们三个月,十万把也能给您造出来!” “那就开炉!动工!” 顾青云大手一挥。 “吼嚕!”角落里,被当成吉祥物的大黑十分配合地打了个饱嗝,將昨晚偷吃的一大堆生锈废铁,化作十几块散发著幽冷寒光的极品玄铁精,吐在了院子里。 很快,天工院深处的高炉被点燃。 “叮!当!叮!当!” 整齐划一的打铁声、木材的锯切声,以及齿轮咬合的清脆声,在这座曾经死寂的皇家园林中匯聚成了一曲震撼人心的交响乐。 前院的流水线热火朝天,徐子谦也没閒著。 他正蹲在后院的库房台阶上,手里拿著根炭笔,满头大汗地核对著第一批木材和生铁的消耗帐目。 大黑正趴在阴凉处,时不时打个带著火星子的饱嗝。 “徐爷!徐管事!” 一名守卫后门的羽林卫小跑著过来,脸上带著几分无奈,“后门外头又来人了。还是前几天那个胖子,赶都赶不走。” 徐子谦眉头一皱,从帐本里抬起头:“谁啊?不知道天工院现在是朝廷重地吗?太师府的探子?” “看著不像探子,倒像个奸商。”羽林卫挠了挠头,“那胖子穿得像个暴发户,手里还提著大包小包的食盒,非说自己是江州来的故交,已经在这后门外的泥巷子里转悠蹲守好几天了,说今天要是见不到您或者院正大人,他寧可吊死在咱们后门的那棵歪脖子树上。” “江州来的故交?胖子?” 徐子谦一愣,脑海里猛地闪过一张圆滑諂媚的脸,他赶紧把帐本往怀里一塞,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带我去看看。” 天工院那扇厚重的后门被人吱呀一声拉开了一条缝。 徐子谦刚探出个脑袋,就闻到了一股正宗的江州酱板鸭的香味。 只见门外的石墩子上,正坐著一个体型比徐子谦还要圆润两圈的中年胖子。 这胖子穿著一身显眼的蜀锦长袍,十根粗短的手指头上戴了六个金赤赤的玉扳指,正拿著块丝帕擦著额头的油汗。 一看到徐子谦露头,那胖子简直就像是看到了亲爹一样,猛地从石墩子上弹了起来,脸上的肥肉笑得挤成了一朵怒放的菊花。 “哎哟喂!我的徐大爷!徐举人!小人可算是见著您的金面了!” 这人,正是当初靠著出版《聊斋志异》赚得盆满钵满的墨林轩大掌柜,江州城最大的书商金万两! “金老板?!” 徐子谦瞪大了小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地走出门槛,“你不在江州好好卖你的书,怎么跑到郢都来了?这京城可是天下脚下,水深得很啊!” “徐爷,您这话说的!” 金万两赶紧凑上前,諂媚地將手里提著的食盒递给旁边的护卫,“这京城水再深,能有咱们顾国士的道行深吗?小人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朝堂大势,但小人懂一个理儿,顾师去哪,这天下的文运就在哪!这財神爷就在哪啊!” 第259章 快滚吧奸商! 金万两搓著手,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著一个投机商人的精明: “不瞒徐爷您说,半年前顾师在江南道乡试引来半圣显灵的那天晚上,小人连夜就把江州城里的一半家產和铺面全给盘出去了!” “小人带著几十个心腹伙计,拖家带口来了郢都。花了血本,直接在內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盘下了一栋三层的大酒楼,改成了咱们墨林轩的京城总號!” 徐子谦听到这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自己就是个绝顶聪明的商人,当然知道在郢都內城朱雀大街盘下一个大铺面需要何等恐怖的財力和魄力。 这金万两,等於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押在了顾青云的身上! 这份豪赌的胆识,连徐子谦都暗自心惊。 “你这胖子,胆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徐子谦上下打量著他,冷哼了一声,“说吧,你这几天天天在咱们天工院后门转悠,到底想干什么?別告诉我是专程来送酱板鸭的。” “嘿嘿……徐爷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您老人家。” 金万两搓著手,原本那副暴发户的做派变得委屈可怜,他苦拉著脸凑近徐子谦: “徐爷,您也知道,小人把全部身家都搬到了京城。如今墨林轩的地下工坊里,养著从江南带过来的整整三百名最顶尖的拓印师傅、雕版师傅!” “这大半年来,顾师一直在忙著科举、忙著朝政,这《聊斋》的第五卷迟迟没有下文啊!” 金万两眼巴巴地往高墙內瞅了一眼,听著里面传来的震天打铁声,欲哭无泪: “小人知道顾师现在是朝廷的天工院正。这日夜打铁、造兵器,那都是为了保家卫国的大事!可是……可是小人那三百多个师傅天天在工坊里閒著抠脚,每天光吃白米饭就得吃掉几十两银子啊!” “徐爷,您行行好,给小人透个底。顾师最近在打铁之余,有没有什么……嗯……雅兴?哪怕不是《聊斋》,隨便写首短诗,或者一篇散文杂记也行啊!只要是顾师的墨宝,哪怕是一张草稿纸,小人也能连夜印出个十万份,卖爆这郢都城啊!” 看著金万两那副恨不得衝进去抱顾青云大腿求稿子的模样,徐子谦简直是又好气又好笑。 “去去去!瞎打听什么!” 徐子谦没好气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把金万两往外推, “你也不听听里面是什么动静!我师兄现在正忙著给镇国公造十万把能射穿大妖的连弩!他老人家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哪有空去写什么狐仙鬼怪的閒书!” “可是徐爷……”金万两还想死皮赖脸地往上凑。 “可是个屁!”徐子谦一把抢过他带来的酱板鸭和糕点食盒,“东西我收下了,算是替我师兄领了你这份心意。至於书嘛,你趁早断了这个念想!赶紧回你的朱雀大街守著铺子去。若是真有一天师兄有了兴致提笔,我自然会让人去寻你!” “得嘞!得嘞!有徐爷您这句话,小人这心里就踏实了!” 金万两虽然被骂,但一点也不恼,反而喜笑顏开地连连作揖。 临走前,他还一步三回头地衝著徐子谦喊道:“徐爷!小人的马车每天子夜都会在宣平坊的街角停半个时辰!只要顾师一落笔,您隨时招呼,小人的印刷机隨时为顾师轰鸣!” “知道了知道了,快滚吧奸商!” 徐子谦不耐烦地把后门哐当一声重重关上。 他提著食盒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摇头苦笑。 这金万两还真是个要钱不要命的疯子,现在整个京城的世家都在封锁天工院,他倒好,不仅不躲,还上赶著往上贴。 “这胖子虽然唯利是图,但手底下那三百个拓印师傅倒是张好牌。若是真有一天需要用到舆论和笔桿子,这墨林轩,绝对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快刀。” 徐子谦在心里盘算著,很快又將这件事拋到了脑后,快步跑回库房,继续投入到天工院那热火朝天的兵器流水线生產之中去了。 …… 与此同时,天工院外。 一顶不起眼的青皮小轿停在了街角。 轿帘掀开,工部郎中赵颖带著两名隨从,以及工部最顶尖的两位炼器大匠,鬼鬼祟祟地走了出来。 “赵大人,太师也太谨小慎微了。” 一名工部大匠满脸不屑地冷哼道,“那顾青云就算文采再高,也不过是个双手不沾阳春水的书生。听说他招募的,全都是城外流民营里的叫花子!一群连字都不识的泥腿子,也妄图打造兵家连弩?简直是貽笑大方!” “鲁大师慎言。” 赵颖压低声音,眼神阴鷙。 “大朝会上,那老太监用连弩射穿三层重甲可是咱们亲眼所见。太师有令,无论如何,今日必须以参观道贺的名义混进去,摸清他们到底是怎么造出那种神器的!若是能偷出图纸,或者证明他们根本无法量產,那这天工院,不日便要关门大吉!” 几人整理了一下官服,换上一副虚偽的笑脸,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天工院的大门前。 “劳烦通报一声,工部郎中赵颖,特率工部诸同僚,前来恭贺顾院正走马上任!”赵颖对著门口的羽林卫拱了拱手。 不多时,徐子谦笑眯眯地又迎了出来。 “哎哟,原来是工部的赵大人!稀客稀客啊,我师兄正在后院盯工,几位若是想看,儘管隨我来便是。”徐子谦手里拋著金算盘,十分大度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赵颖与身后的鲁大师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轻蔑。 “这商人就是商人,连核心工坊都敢隨便让人参观,果然是个毫无防备的草台班子!” 然而,当他们跟著徐子谦跨过中门,踏入天工院的后方核心工坊时。 他们脸上的冷笑僵硬凝固了! 眼前不是他们想像中那种乱糟糟的打铁场面,也没有听到那种因为材料报废而传来的喝骂声。 整个工坊被严格划分成了四个区域! 熔铸区的高炉烈焰熊熊,十名壮汉犹如不知疲倦的机械,將玄铁精溶液倒入一模一样的模具之中。 打磨区,十个人端坐在工作檯前,看都不看一眼旁人,只是专注地用砂轮打磨著手里那枚小小的齿轮。 而在最后的组装区! 赵颖和鲁大师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到,那些流民大匠根本不需要动用任何才气去融合零件! 第260章 明天一早就熄火! 他们就像是拼积木一样,將机匣、齿轮、滑轮、弩弦……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咔噠!咔噠!”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把散发著森寒杀气的崭新天工连弩,便在一双双粗糙的手中诞生了! “这……这怎么可能?!” 那位自詡大楚第一炼器师的鲁大师,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他颤抖著双腿衝到一个木箱前,隨手抓起两把刚刚组装好的连弩。 他不可置信地拆下了两把连弩的核心机匣齿轮,然后將它们互换位置,重新装了回去。 “咔!” 一声极其清脆的卡扣声响起。 没有丝毫滯涩!严丝合缝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互换了……零件竟然可以完全互换?!他们没有用才气去温养法宝和契合器物……这违背了炼器之道啊!” 鲁大师抱著那把连弩,犹如信仰崩塌一般,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老泪纵横,“一模一样……每一个零件都一模一样……这等骇人听闻的效率,我工部……我工部这几百年的规矩,简直像个笑话!” 赵颖也是嚇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冷汗直冒。 他不懂炼器,但他懂政治! 按照这种恐怖的流水线速度,不用一个月,这天工院就能堆出一座足以武装大楚十万大军的军械库! 到时候,工部不仅会彻底沦为边缘衙门,太师府想要在军备上卡楚帝脖子的计划,也將灰飞烟灭! “赵大人,鲁大师,我们这天工院的景致,可还入得了二位的法眼?” 就在这时,顾青云从高炉旁缓步走来,一边用白毛巾擦拭著手上的灰尘,一边似笑非笑地看著满脸煞白的赵颖。 “顾……顾院正大才!下官……下官大开眼界!工部还有要务,下官就不打扰院正大人清修了,告辞!告辞!” 赵颖哪里还敢多待一秒钟,他甚至连表面上的客套都顾不上了,拉起瘫软在地的鲁大师,犹如丧家之犬般,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天工院。 看著工部官员狼狈逃窜的背影,徐子谦在一旁捧腹大笑:“师兄,你看到那老头刚才的表情了吗?简直就像大白天见了鬼一样!” 顾青云隨手將毛巾扔在桌上,目光深邃地望著赵颖离去的方向。 他的脸上並没有多少得意的神色,反而多了一丝凝重。 “子谦,传令下去,天工院从今夜起,加强三倍戒备。裴兄,你带著羽林卫亲自巡夜。” 顾青云冷冷地说道,“赵颖这一回去,太师府必然知道,在技术和效率上,他们已经一败涂地。” “狗急跳墙,他们绝不会眼睁睁看著这批连弩顺顺利利地交到镇国公的手里。” 徐子谦闻言,收起了笑容:“师兄,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咱们有陛下派来的羽林卫守著大门,他们难道还敢派兵来强攻不成?” “明抢他们不敢。” 顾青云走到那座熊熊燃烧的高炉前,感受著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眼中闪过一丝洞若观火的清明: “玄铁精大黑能拉,技术流民们懂,但有一门命脉,却始终捏在那些世家商会的手里……” “没有它,这高炉的火,明天就会熄灭。” 徐子谦一愣,顺著顾青云的目光看向高炉下方那堆积如小山的黑色晶体,脸色猛地一变: “师兄,你是说……灵炭?!” 大楚郢都,太师府。 工部郎中赵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將天工院內那如同神跡般的流水线作业,一五一十地颤声稟报给了坐在太师椅上的付言。 “零件互换?不用真气温养?一日可產数百把连弩?” 付太师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庞,此刻在跳跃的烛火下显得阴晴不定。他手里盘著的一对极品玉,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荒谬!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 付太师猛地一拍桌子,怒极反笑,“几千年传下来的炼器规矩,难道还不如他顾青云想出来的什么流水线?那些流民难道都是生而知之的圣人不成?!” “太师,下官起初也不信,可那是下官和鲁大师亲眼所见啊!” 赵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急切地说道,“那顾青云不知用了什么妖法,竟然让那些叫花子干起活来比工部干了三十年的大匠还要熟练!若是照这个速度下去,不出一个月,一万把天工连弩和五百台战车,他真能造出来交差!” “一旦这批军械武装了北大营,镇国公在军中的威望必將达到顶峰,陛下也会藉此彻底摆脱我们在军费上的掣肘。到时候,朝堂上哪里还有我们世家的立足之地?” 付太师沉默了。 那双浑浊的眼眸中闪烁著令人心悸的幽毒光芒。 他知道赵颖绝不敢谎报军情。 顾青云这个变数,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作为一个传统封建权臣的理解范畴。 “太师。” 阴影中,那名毒蛇般的谋士缓步走出:“顾青云的手段確实匪夷所思,他有神兽提纯玄铁,有妖法教化流民,在物和人上,我们確实卡不住他了。” “但,万物皆有其理。” 谋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要熔炼玄铁精那等极品材料,绝非寻常的凡木柴火能够做到!必须要用蕴含灵气的极品灵炭,方能达到那等恐怖的高温!” “而这郢都城內,乃至整个大楚周边州府的灵炭窑厂和商路,九成九都在我们世家商会的掌控之中!” 付太师浑身一震,眼中爆射出狂喜的光芒。 “对啊!老夫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付太师猛地站起身,放声大笑起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顾青云就算有通天的本事,没有火,我看他拿什么去化开那些冷冰冰的玄铁精!” “传老夫的令!” 付太师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指令,“立刻通知京城內外所有隶属於太师府的商会,连夜將市面上所有的灵炭全部扫空、囤积入库!一斤也不许流入天工院!” “若有黑市商人敢暗中卖炭给顾青云,立刻把价格给老夫炒上去!炒高十倍!二十倍!老夫要让这天工院的高炉,明天一早就熄火!” 第261章 商战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是!太师英明,此乃釜底抽薪之绝计!”赵颖和谋士齐声諂媚道。 次日清晨,天工院。 “砰!” 徐子谦像个肉球一样火急火燎地撞开了后院书房的大门。 他跑得满头大汗,连气都喘不匀了。 “师兄!出……出大事了!” 顾青云正坐在案前,用硃笔在《大楚十二州水利规划图》上勾勒著什么。 听到动静,他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问道:“怎么,高炉的火要灭了?” “你……你怎么知道?!” 徐子谦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著自家师兄,“太师府那帮王八蛋,玩阴的!他们把整个京城的灵炭全给买断了!” 徐子谦急得在书房里直转圈: “今天一早,咱们派出去採购灵炭的伙计全都空著手回来了!跑遍了东市西市,连一两灵炭都没买到。各大商铺的掌柜全都称病不见客,摆明了是受了上面的指使!” “熔炼玄铁精需要极高温度的炉火,普通木柴根本达不到那个熔点,烧进去全成了黑烟。咱们院里库存的灵炭,最多只够支撑到今天傍晚!一旦高炉熄火,流水线就得全线停工!” 顾青云放下硃笔,吹了吹未乾的墨跡,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黑市呢?既然有封锁,就必然有走私。” “有是有,但是价格离谱到姥姥家了!” 一提到钱,徐子谦这位江南商会的大管家简直心痛得要滴血,他把金算盘拨得啪啪作响: “黑市的炭商传出话来,说是可以卖给咱们。但价格,从原来的一两银子一筐,直接涨到了十两银子一筐!翻了整整十倍!” “师兄,这根本不是做买卖,这就是明抢啊!” 徐子谦哭丧著脸,把帐本拍在桌子上,“陛下虽然赏了咱们一万两黄金的启动资金,但如果按照这个十倍的溢价去买灵炭,咱们连三千把连弩都造不完,国库拨下来的钱就会被掏空!” “若是造不出剩下的一万把连弩和战车,耽误了北大营的军机,太师府必然会在大朝会上参你一本贪墨军费的死罪!他们这是要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啊!” 买,是破產,造不出军械,死。 不买,高炉熄火,直接违约,死。 这是一个完美的两头堵死局。 “釜底抽薪,借著市场规律玩垄断和价格战。付太师这老傢伙,倒也不算太蠢。” 顾青云轻笑一声,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 他看著急得如同热锅上蚂蚁的徐子谦,眼中闪过一丝戏謔的光芒。 “子谦,你经商多年,我问你。商战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徐子谦一愣,下意识地答道:“低买高卖,垄断货源?” “不。” 顾青云摇了摇头: “商战的最高境界,是空手套白狼。是让你的敌人,掏空家底来为你买单。” 徐子谦听得一头雾水:“师兄,都什么时候了,你就別打哑谜了。咱们连炭都买不起了,还套什么白狼啊!” “谁说我们要买炭了?” 顾青云站起身,走到书房的地图前,修长的手指越过繁华的郢都內城,直接点在了京城西郊一片荒芜的山脉上。 “子谦,我记得京城西郊三十里外,有一座黑石山,对吧?” 徐子谦顺著顾青云的手指看去,疑惑地点了点头: “是有这么个地方。那山是一片不毛之地,寸草不生。山上的石头都是黑漆漆的,一碰就掉渣。以前也有穷苦百姓捡回去烧火,但那黑石头烧起来有一股刺鼻的毒烟,熏死过好几个人。从那以后,那地方就被视为不祥之地,连狗都不去,地契在户部掛了十几年都没人要。” “师兄,你突然问这个干嘛?那毒烟石头可烧不得啊!” “毒烟石头?呵呵……” 顾青云嘴角的笑意越发浓郁了。 大楚的这些读书人,包括那些所谓的工部大匠,根本不知道那座被他们视为垃圾的黑石山里,埋藏著怎样改变时代的宝藏! 那是未经洗选的浅层露天煤矿! 煤炭燃烧確实会產生二氧化硫等有毒气体,就是俗称的毒烟。 但在拥有《天工开物》洗礼过的流民大匠手中,只要经过简单的水洗和隔绝空气的炼焦工艺,这些毒烟石头就能化作燃烧值远超普通木炭无数倍的工业焦炭! 用焦炭来熔炼玄铁精,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子谦,带上一千两白银,去一趟户部。不管用什么办法,把那座黑石山的地契,给我买下来。越快越好。”顾青云吩咐道。 “买那座废山?”徐子谦瞪大了眼睛,但他出於对顾青云盲目的信任,还是咬牙点头道,“好!一千两买座废山,户部那帮贪官肯定乐开花了。但这解不了咱们眼下的燃眉之急啊!”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让你去办的第二件事。” 顾青云转过身,双手按在书案上,目光炯炯地看著徐子谦。 “你现在立刻动用江南商会在京城的隱秘渠道。既然太师府把灵炭的价格炒到了十两银子一筐,那我们就顺水推舟,卖给他们!” “卖给他们?可是师兄,咱们自己都没炭了啊!”徐子谦彻底懵了。 “手里没货,难道就不能卖了吗?” 顾青云眼中闪烁著一种亮光,“你可以去找太师府的那些接盘商会,与他们签订供货契约。” “你就告诉他们,江南商会有大批囤积的灵炭,但需要半个月的时间才能运到京城。你愿意以八两银子一筐的价格,大量卖出半个月后的期炭。定金只需交两成。” 顾青云一字一顿地向这个古代商贾,灌输著二十一世纪最残酷的金融绞肉机玩法: “这,叫作做空,也叫期货。” 徐子谦愣在原地,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太师府为了维持高价,卡死天工院,只要市面上有灵炭出售,他们就必须捏著鼻子全部吃下! 如果江南商会以低於市价,但又远高於平时原价的价格卖出未来的炭,太师府的商会为了垄断,绝对会贪婪地签下这份契约,並支付定金! 但问题是……半个月后,如果交不出货,按照大楚律法,违约可是要赔付十倍违约金的! 第262章 我们签了! “师兄……这……这太冒险了!咱们这是在卖空气啊!半个月后要是交不出炭,咱们会被抄家灭族的!”徐子谦嚇得浑身肥肉直哆嗦。 “谁说我们交不出了?” 顾青云指向地图上那座被世人唾弃的黑石山,透著一股將天下玩弄於股掌之中的绝对自信。 “半个月后,等我们用黑石山里挖出来的真火,把一万把天工连弩和战车带到楚帝面前时。” “这满京城的普通灵炭,將会变得连一文钱都不值!” “到那时,你再拿著太师府给你的定金,去市面上以一两银子甚至半两银子的跳楼价,把他们手里囤积的灵炭全部买回来,再按照契约上八两银子的价格,强行塞还给他们!” 轰! 徐子谦的脑袋里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开。 他那身为商人的嗅觉在一瞬间顿悟了,这个名为做空期货是一个惊天的杀局! 不需要自己有一筐炭! 只要在价格最高点卖出契约,等价格崩盘跌入谷底时,再以白菜价买入实物去交割! 中间那恐怖的差价,將全部变成白花花的银子,流进天工院的口袋! 而太师府投入进去试图垄断的巨额资金,將血本无归! 师兄这破局之法太狠了! 这是要把太师党这百年来搜刮的民脂民膏,一起连根割断! “咕嚕……” 徐子谦狂咽了一口唾沫,刚才的恐惧和绝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资本赌徒般极度的狂热与亢奋。 他一把抱起金算盘,双眼冒著绿光。 “师兄!你不仅是天下师啊,你简直就是商道祖师爷下凡啊!” “你放心!这黑石山我这就去买!至於做空灵炭的契约……嘿嘿,太师府想玩价格战,老子这次非得把他们的底裤都给贏过来不可!” 大楚户部,地官司。 这里是专门掌管天下土地矿產契约的衙门。 主管此处的郎中,正是太师府的铁桿门生。 “你说什么?你要买西郊的那座黑石山?” 户部郎中坐在高堂之上,端著茶盏,像看傻子一样看著站在堂下的徐子谦。 “正是。”徐子谦將一张一千两的银票拍在桌案上,努力挤出一副人傻钱多又走投无路的焦急模样,“我家师兄说了,既然京城买不到好木柴烧火,那就只能买座山自己去砍了。一千两,现银,把地契给我。” 户部郎中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西郊三十里外的黑石山? 那地方连根草都不长,光禿禿的全是那种一烧就冒毒烟的黑石头! 几十年前就有老百姓因为烧那玩意儿在屋里被毒死了,至今都没人敢靠近。 “看来太师的封锁真的起效了,这顾青云已经被逼得病急乱投医,连这种晦气的毒山都要买回去当柴烧了!” 户部郎中在心里疯狂嘲笑,但送上门的银子哪有不赚的道理? 他立刻给旁边的主事使了个眼色。 “咳咳,既然顾院正执意要买,那本官也成人之美。”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盖著户部鲜红大印的黑石山地契,便交到了徐子谦的手里。 “多谢大人!”徐子谦一把抓过地契,转身就往外跑,那模样活像个怕被人抢了宝贝的土財主。 看著徐子谦肥胖的背影消失在衙门外,户部郎中终於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蠢货!一群连常识都没有的书呆子!来人,立刻去稟报太师,就说顾青云花了一千两银子,买了一座毒山回去炼器。最多不出三日,天工院里那些流民大匠,全都会被毒烟燻成死尸!” …… 然而,这户部郎中根本不知道,徐子谦在踏出衙门大门的那一刻,脸上的焦急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度阴险的奸商坏笑。 “一千两,买下了一座储量惊人的露天大煤矿……师兄简直是把大楚的户部当猴耍啊!” 徐子谦將地契贴身收好,立刻钻进了一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直奔內城最隱秘的一家地下钱庄。 这是江南商会在京城的暗桩。 半个时辰后。 四大世家联合商会的几名大掌柜,被紧急请到了这家钱庄的密室之中。 一名操著浓重江南口音的神秘客商,坐在珠帘之后,桌上摆著一叠厚厚的灵炭提货契约。 “诸位掌柜,明人不说暗话。太师府下了死命令,要锁死京城的灵炭市场,把价格炒到了十两银子一筐,对吧?” 神秘客商压低嗓音,慢条斯理地说道,“在下手里,有从江南道秘密调集的整整十万筐极品灵炭。但我那船队在水路上耽搁了,需要半个月后才能抵达郢都。” “在下是个生意人,不想掺和朝堂的浑水。这十万筐灵炭,我愿意以八两银子一筐的低价,与诸位签订期炭契约。诸位只需缴纳两成的定金,半个月后,货到付尾款。如何?” 几名世家大掌柜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贪婪与警惕。 八两银子收进来,现在市面上可是炒到了十两!只要一转手,这就是足足二十万两白银的暴利! 更关键的是,太师府下了死命令,绝不允许市面上有任何灵炭流通到天工院手里。 如果不把这批货吃下,万一这神秘客商暗中卖给顾青云怎么办? “你確定,半个月后能交出十万筐极品灵炭?若是交不出,按照大楚商律,你可是要赔付我们十倍违约金的!”一名大掌柜眯著眼睛试探道。 “契约白纸黑字,若违约,江南商会在京城的所有铺面,任凭诸位查封!”徐子谦毫不犹豫地拋出了筹码。 “好!这契约,我们签了!” 为了垄断市场完成太师的政治任务,同时兼顾暴利,这群自詡精明的封建商贾,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徐子谦为他们量身定製的金融绞肉机之中。 整整十六万两白银的定金,变成了厚厚的一叠银票,落入了徐子谦的口袋! 这不仅掏空了这几大商会近半的现金流,更给他们脖子上套上了一根隨时会勒紧的绞索! 第263章 拿他的才气去烧吗?! 两日后。 西郊,黑石山。 原本荒无人烟的不毛之地,此刻却干得热火朝天。 顾青云带著那几十名经过《天工开物》洗礼的流民大匠,已经在山脚下驻扎。 “师兄,这黑石头虽然一碰就碎,但里面確实有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直接烧的话,不仅火力不稳,那毒烟真能把人熏死。”徐子谦捂著鼻子,看著那些刚被挖出来的劣质原煤。 “原煤当然不能直接用来冶炼极品玄铁。” 顾青云隨手捡起一块煤炭,“但只要经过洗煤去除泥沙,再进行隔绝空气的乾馏,將其中的硫化物和挥发性毒气燃烧殆尽,剩下的,就是钢铁工业真正的血液,焦炭!” “老孙头!”顾青云大喝一声。 “小人在!”被才气洗礼过的老工头目光如炬,快步跑来。 顾青云在地上用树枝画出了一个圆顶、底部带有通风口的奇异砖炉结构图。 “这叫蜂窝式炼焦炉!带领木瓦工组,立刻在山脚下用耐火泥砌出十座这样的炉子!將洗好的碎煤填入其中,封闭炉顶隔绝大股空气,只留侧面通风孔点燃!” 若是寻常工匠,根本听不懂顾青云在说什么。 但老孙头等人脑海中早就印刻了《天工开物》的百工之理,他们看到图纸的那一刻,就明白了这隔绝空气燃烧的物理逻辑! “妙啊!闷烧去毒,提纯火气!院正大人真乃神人!” 老孙头激动得直拍大腿,立刻带著人动工。 仅仅用了两天时间。 黑石山脚下,十座简易的蜂窝炼焦炉拔地而起。 隨著第一批洗好的煤炭被填入並点燃,滚滚的黄黑色浓烟顺著排气孔直衝云霄。 这便是煤炭中的杂质在被高温慢慢剥离。 又过了一日,当浓烟渐渐散去,炉火熄灭。 “开炉!” 隨著顾青云一声令下,流民大匠们用铁钎砸开封炉的泥土。 “哗啦!” 一堆呈现出银灰色金属光泽、,同时质地坚硬多孔的块状物,从炉膛中滚落出来。 这,便是在这个儒道世界第一次现世的工业革命基石——焦炭! …… 郢都,天工院外。 几名太师府的暗探正蹲在墙角的阴影里,看著天工院那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冒出任何黑烟的高炉烟囱,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冷笑。 “嘿嘿,看见没?没动静了!高炉熄火了!” “太师这招绝户计真是厉害。他们院里的灵炭昨晚就烧光了。市面上又一两都买不到。这顾青云算是废了!” 就在探子们准备回去领赏的时候。 “吱呀——” 天工院那沉重的朱漆大门突然被推开。 十几辆满载著麻袋的沉重马车,在羽林卫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驶入了院內。 “那麻袋里装的是什么?难道是走私的灵炭?!”探子们大惊失色,拼命踮起脚尖往里看。 院內。 顾青云看著倾倒在冶炼区那一座座犹如银灰色小山般的焦炭,深吸了一口气。 “点火。加料!” 老孙头亲自举起火把,將引火的木柴扔进高炉底端,隨后指挥著两名壮汉,拉动了旁边专门设计的大型机械风箱。 “呼——呼——” 隨著强大的气流被鼓入高炉,那些银灰色的焦炭被点燃! 一种近乎纯白色的无烟烈焰,在高炉的腹部疯狂咆哮! “天哪……这火的顏色……这温度!” 几名负责熔炼的流民大匠被逼得连连后退,皮肤被烤得生疼,但他们的眼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狂热。 焦炭燃烧的温度远超普通木炭和这个世界的所谓灵炭! “下玄铁精!”顾青云大喝。 一块块坚硬无比的极品玄铁精,被投入了这尊散发著白色恐怖高温的高炉之中。 仅仅过了不到半个时辰! “化了!院正大人!玄铁精化了!” 老孙头激动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只见高炉的出料口处,一股呈现出刺目金红色的铁水,犹如岩浆一般,顺著耐火砖砌成的沟渠缓缓流淌而出,注入了一个个用来浇筑机匣和齿轮的模具之中! 钢铁的血液,在天工院內重新开始流淌! “鐺!鐺!咔噠!咔噠!” 流水线再次轰鸣运转,而且这一次,因为焦炭提供的稳定且极高的温度,模具浇筑出的零件瑕疵率几乎降到了惊人的零! 第一把、第二把、第十把…… 一把把散发著死亡气息的天工连弩,在流民大匠们布满老茧的手中飞速成型,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特製的武器库中。 “成了……师兄,咱们成了!” 徐子谦站在高炉旁,被热浪烤得满头大汗,但他却死死抱著怀里那个装著十六万两定金银票的匣子,笑得像个疯子。 “咱们不仅造出了军械,还用太师府的钱,给咱们包了所有的工钱和材料费!” 顾青云负手而立,高炉那熊熊的烈焰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流转著。 “火已经点燃了。” 顾青云看向郢都內城太师府的方向,“接下来,就看十天后大朝会上,我们的付太师发现他引以为傲的经济封锁,只不过是一场掏空了他自己家底的笑话时,会是一副怎样精彩的表情了。” 大楚郢都,太师府密室。 “你说什么?!天工院的高炉不仅没熄,反而烧得更旺了?!” 付太师猛地捏碎了手中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混合著瓷片扎入掌心,他却浑然不觉,那张犹如枯树皮般的老脸因为极度的震惊与愤怒而扭曲在一起。 跪在下方的探子头目瑟瑟发抖,连连磕头: “回……回太师,千真万確啊!小人们在天工院外蹲守了一天一夜,那高炉里冒出的不是黑烟,而是一股极其恐怖的白热气浪!院子里打铁和齿轮转动的声音,震得小人们在两条街外都觉得胸口发闷!” “这绝不可能!” 工部郎中赵颖也在一旁,尖叫出声,“市面上的灵炭一两都没有流出去,江南商会的现货也被我们用十六万两银子锁死了期契。他顾青云拿什么化开玄铁精?难道全拿他的才气去烧吗?!” 第264章 给我潜入天工院! “他用的是……是西郊黑石山里挖出来的毒烟石头!” 探子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匯报导,“听说他们用水洗了煤,又建了十几个古怪的泥炉子闷烧了几天,弄出来一种银灰色的硬块。那东西一进高炉,温度比极品灵炭还要恐怖十倍!” “毒烟石头?炼成了无烟的极品燃料?!” 付太师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气血翻涌,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终於明白了! 难怪那个徐胖子敢跑去户部花一千两银子买下一座在別人眼里一文不值的废山! 难怪他敢堂而皇之地收下四大商会十六万两的定金! 顾青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买他们的灵炭! 那十六万两定金,压根不是在做生意,那是顾青云借著他们太师府想搞经济封锁的贪婪,给他们挖的一个深不见底的绝世天坑! “太师!我们中计了!半个月后期契一到,若是市面上的灵炭跌成白菜价,那几大商会的现银会赔光的!”谋士在一旁嚇得面如土色。 “慌什么!” 付太师猛地一拍桌案,浑浊的双眼中爆射出犹如实质的恶毒与疯狂。 “商战输了,不代表朝局就输了!只要顾青云造不出军械,只要他在大朝会上拿不出实物,他就是欺君罔上!” “既然文的卡不住他,那就来武的!” 付太师转头,看向密室最深处的一片阴影。 那里,静静地站著三十名浑身笼罩在黑袍之中的死士。 这是太师府暗中豢养了二十年的影煞营。 每一个人,都是武道三品以上的杀人机器,更是精通各种潜入与刺杀之术。 “影一。” “属下在。”为首的黑衣人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得如同金属摩擦。 “今夜子时,带上遮天盘。给我潜入天工院!” 付太师咬牙切齿地下达了最血腥的命令,“烧光所有的图纸!砸烂所有的工具机!把那几十个流民工匠的脑袋,一个不留地给我割下来!” “老夫要让这天工院,明早变成一座死寂的废墟!” …… 是夜。 月黑风高,乌云蔽日。 初春的夜风中带著一丝尚未褪去的料峭寒意。 天工院外,一队大楚羽林卫正举著火把来回巡逻。 然而,就在羽林卫交接班的短暂空隙,三十道犹如鬼魅般的黑影,无声无息地贴近了天工院高达三丈的红墙。 为首的影一从怀中掏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遮天盘。 隨著才气注入,一层无形的扭曲光幕將这三十人笼罩。 在光幕的掩护下,他们不仅身形隱匿,连翻越墙头时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都被完全隔绝。 这面价值连城的高阶阵盘,甚至能在院內製造出幻境,让外面的羽林卫根本听不到里面发生的任何惨叫与廝杀。 “唰!唰!唰!” 三十名武道高阶死士犹如三十只灵活的夜猫,轻盈地落在了天工院的核心工坊外。 院內,寂静无声。 白天还轰鸣震天的高炉此刻已经封火,只有暗红色的余烬在黑暗中微微闪烁。 工坊的房门紧闭,隱隱能听到那些劳累了一天的流民工匠们此起彼伏的鼾声。 “哼,所谓天下师,终究只是个酸腐书生。” 影一看著这毫无防备的院落,隱藏在面罩下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连个守夜的暗哨都没有,真以为门口那几十个羽林卫就能挡得住武道高手的刺杀?” 影一打了个手势。 三十名死士一下散开,十人提著猛火油准备去烧毁库房和图纸,二十人拔出淬了剧毒的精钢短刃,如同黑色的死神般朝著流民工匠的通铺摸去。 “咔噠。” 影一的战靴,刚刚踏上通往工坊正门的一块青砖。 一声却犹如催命符般的齿轮机栝声,在寂静的夜空中突兀地响起! 影一浑身汗毛倒竖,身为顶尖杀手的直觉让他立刻做出了反应,猛地向后倒跃而出! 就在他离开原地的剎那,那块青砖猛地向下塌陷,三根闪烁著蓝光的精钢地刺哧的一声从地下贯穿而出,直接將空气刺出了音爆! “有机关!散开!”影一压低声音怒喝。 然而,他的警告已经太迟了。 “嗡——!” 整个天工院的夜空,突然亮起了一阵犹如实质般的紫金色才气! 紧接著,在三十名死士骇然欲绝的目光中,这座原本普通的皇家园林,竟然如同活过来了一般,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剧烈变化! 高耸的院墙如同魔方般自行翻转,原本平整的墙面上,暴露出了上百个黑漆漆的射击孔! 平整的地砖大面积抽离、下陷,化作了一个个布满旋转刀刃和钢铁尖刺的深坑! 甚至连院子中央那几棵枯树,都咔嚓咔嚓地裂开,露出了內部森寒的机械机弩结构!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一名死士看著周围变成钢铁丛林的院落,嚇得声音都变了调。 “欢迎来到,墨家,非攻城。” 一道温润的声音,突然从工坊最高处的一座三层望台上悠悠飘落。 影一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在那座望台之上,一袭青衫的顾青云正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面前的红泥小火炉正煮著新茶,茶香裊裊。 裴元手提正刑尺立於左侧,徐子谦抱著金算盘站在右侧,三人就这么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落入陷阱的猎物。 顾青云早就算准了太师府会狗急跳墙,直接將他文宫深处那座在学海中千锤百炼的墨家非攻城的意境投影,与现实中的天工院完美重合在了一起! 在这里,他就是掌控一切杀戮规则的神! “装神弄鬼!区区机栝,也想挡住武道高手的护体真气?” 影一眼神一厉,怒吼道:“不用管机关!直接衝上望台,杀了顾青云!” “杀!” 十几名武道三品的死士周身爆发出强悍的护体罡气,犹如十几头猛虎,不顾一切地朝著望台的方向狂飆突进! 在他们看来,机械再强,也无法穿透武者千锤百炼的肉身与真气! 望台上,顾青云看著衝上来的死士,轻轻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薄唇轻启: “放箭。” 第265章 全军覆没?! “轰隆隆!” 隨著顾青云的一声令下,天工院四周院墙上那上百个黑漆漆的射击孔內,机括声犹如暴雨前的雷鸣般疯狂炸响! 这是整整一百把用极品玄铁精打造的重型天工连弩! 而且,全部由非攻城的阵法自动瞄准击发! “嗖嗖嗖嗖嗖——!!!” 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声淹没了死士们的怒吼。 肉眼已经根本看不见箭矢的轨跡,只能看到一片黑色的金属风暴。 它们带著碾碎一切物理防御的绝对动能,以交叉火力的形式,疯狂倾泻在那十几名死士的身上! “鐺鐺鐺——噗嗤!” 最前面的一名死士,他那引以为傲的三品护体罡气,在接触到第一支破甲重箭时,还勉强发出了一声金石交击的脆响。 但紧接著,第二支、第三支、第十支玄铁重箭,犹如狂风骤雨般在同一毫秒內砸在了同一个点上! 量变引发质变!简直是降维打击的火力覆盖! “不——!” 那死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嚎,他的护体罡气便如同脆弱的玻璃般轰然炸碎! 十几支粗大的玄铁箭矢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膛、四肢、头颅! 强大的动能甚至带著他的尸体向后倒飞出数丈,將他死死地钉在了后方的青砖墙上,犹如一只破烂的刺蝟! “啊——!我的腿!” “救命!这箭有破甲之力!” 仅仅是一个照面,三息之內,上千支重箭犹如死神的镰刀,在院子里完成了一场惨绝人寰的收割! 三十名高阶死士倒下了二十多个! 残肢断臂伴隨著浓郁的血腥味,在这座冰冷的钢铁迷宫中瀰漫开来。 “怪物……这是什么怪物武器?!” 影一仗著自己武道二品的修为,拼死挥舞短刃格挡著漫天箭雨,他的虎口已经被震得崩裂流血,面罩下的脸庞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 他带出来的可是太师府最精锐的力量,竟然连顾青云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一堆冷冰冰的木头铁块给屠杀殆尽了?! “撤!立刻撤退!把这兵器的情报带给太师!” 影一知道任务已经失败,他悽厉地怒吼一声,燃烧精血,化作一道残影,拼命朝著那面被遮天盘笼罩的院墙逃去。 “既然来了,就別走了。” 望台上,裴元冷哼一声。 他一步踏出,身形犹如黑色的闪电般从三层高台上一跃而下,手中的墨金正刑尺爆发出刺目的法家金光。 “画地,为牢!” 裴元人还在半空,正刑尺猛地凌空虚划! “嗡!” 四道金色的律令光柱直接从天而降,犹如四面不可逾越的铜墙铁壁,死死地將正欲翻墙逃走的影一困在了中央! “给老子破!”影一双目赤红,挥动淬毒短刃疯狂劈砍律令光柱,却只能激起阵阵涟漪。 “擅闯国士府邸,意图刺杀,按大楚律例,断其双足,擒拿候审!” 裴元冰冷的声音犹如死神宣判。 他犹如陨石般砸落在影一身前,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反抗的机会,手中正刑尺带著万钧之力,狠辣无比地砸在了影一的双膝之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响起。 “啊——!!!”影一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双腿膝盖被直接砸成了粉碎。 他整个人犹如烂泥般瘫倒在地,剧痛让他几近昏厥。 裴元面无表情地上前,一脚踩住他的胸口,手中的正刑尺抵住了他的咽喉,顺手从他的怀里摸出了那块还在运转的黑色阵盘。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甚至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院子外的羽林卫依旧在来回巡逻,对一墙之隔內的单方面屠杀毫无察觉。 因为那块遮天盘,完美地掩盖了死士们临死前绝望的哀嚎。 顾青云端著茶杯,缓缓从望台上走下来。 他踏过满地的断箭与血泊,那件青衫依旧纤尘不染。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死不瞑目的杀手,最终將目光落在了被裴元踩在脚下的影一身上。 “遮天盘?太师府还真是捨得下血本。” 顾青云从裴元手中接过那块阵盘。 “不过也好。有了这东西,今夜这院子里的血腥味就传不出去。明天的第一批连弩交付,谁也阻拦不了。” 顾青云居高临下地看著痛得浑身抽搐的影一,眼眸中闪烁著紫金色的冷光: “回去告诉付太师,商战他输了,暗杀他也输了。让他洗乾净脖子,十天后的大朝会上,我会用他这颗太师的人头,来祭大楚变法的旗!” 大楚郢都的夜色深沉。 太师府的朱漆大门前,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两名守夜的豪奴嚇了一跳,提著灯笼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 当他们看清地上的东西时,顿时嚇得魂飞魄散,连手中的灯笼都掉在了地上。 那是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人。 他的咽喉上掛著一块木牌,上面用淋漓的鲜血写著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十日之后,大朝会上,借太师项上人头一用!——顾青云】 “是……是影一大人!” 豪奴们认出了那张惨白扭曲的脸,嚇得连滚带爬地衝进府內通报。 片刻之后,太师府密室內。 付太师看著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上的影一,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庞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剧烈抽搐。 “三十名武道高阶死士……全军覆没?!” 付太师揪住影一的衣领,浑浊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们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几根破木头射成了马蜂窝?!” “太师……那不是普通的机栝……” 影一一边咳著血,一边发出绝望的惨笑,“整个天工院,就是一座吃人的钢铁绞肉机!那顾青云……他根本不是人,他是掌控杀戮的怪物!太师,咱们斗不过他的,斗不过的……” “闭嘴!把他给我拖下去!” 付太师气急败坏地怒吼,两名暗卫立刻將已经丧失斗志的影一拖出了密室。 密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付太师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手脚一阵冰凉。 第266章 安敢欺朕太甚! 商战,被徐子谦用十六万两定金空手套白狼,输得彻彻底底; 暗杀,三十名精锐死士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就被物理超度。 “太师,武的不行,咱们还有朝堂的规矩。” 那名谋士咽了口唾沫,强行镇定下来,咬牙道:“这顾青云再囂张,他也受限於十日之期!就算他有无烟煤,但一万把连弩和五十台战车,十天时间,累死那几十个流民也造不出来!” “只要大朝会上他拿不出实物,或者数量不对,咱们就联合六部官员,定他一个延误军机、欺君罔上的死罪!到时候,连陛下也保不住他!” 付太师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眼中再次燃起一丝怨毒的火光。 “不错。十万大军的军械,岂是十天能造出来的?老夫就在大朝会上,等著看他怎么死!” 时光飞逝。 十日之期,转瞬即过。 第九日深夜,天工院。 那连续轰鸣了九天九夜的高炉,终於缓缓熄灭了烈焰。 流水线上那震耳欲聋的齿轮咬合声,也渐渐平息。 整个天工院內,瀰漫著一股浓郁的机油与钢铁的冷硬气息。 “呼——” 顾青云站在院子中央,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虽然有紫金圣胆护体,但这九天来日夜不休的统筹与指挥,也让他感到了一丝疲惫。 “师兄!成了!全成了!” 徐子谦浑身沾满黑灰,像个挖煤的胖子一样从库房里冲了出来,手里挥舞著一本厚厚的帐册,激动得语无伦次。 在他的身后,天工院那足以容纳数千人的巨大校场上。 整整齐齐码放著一万把崭新的天工连弩! 每一把连弩的机匣上,都用钢印打上了大楚天工的字样,在月光下闪烁著令人胆寒的幽光。 而在连弩矩阵的后方,装配著狰狞收割刀刃与重型床弩的蒸汽灵力战车,犹如五十头蛰伏的钢铁巨兽,静静地趴伏在青石板上。 “吱呀——” 就在这时,天工院厚重的正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两道披著黑色大氅的身影,在几名心腹暗卫的簇拥下,悄无声息地走进了院子。 正是微服私访的大楚皇帝,以及当朝兵马大元帅,镇国公! “臣等,参见陛下。”顾青云、裴元、徐子谦三人齐齐拱手。 “免礼,免礼!” 楚帝连声音都在发颤,他甚至顾不上理会顾青云的行礼,那双帝王的眼眸,死死地盯住了校场上那片浩瀚的钢铁洪流。 “这……这些……全都是这十日之內造出来的?!” 楚帝大步流星地冲向武器库,他隨手从木架上抄起一把连弩。 那冰冷沉重的玄铁触感,那精密到极点的齿轮咬合,让他这位九五之尊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镇国公更是老泪纵横,他扑到一台蒸汽灵力战车前,抚摸著那厚重的玄铁装甲,激动得浑身直哆嗦。 “神跡……这简直是兵家神跡!有了这些东西,我大楚何愁不能扫平天下妖氛?!十天,一万把!这等速度,工部那群废物就算干上一百年也赶不上啊!” “陛下,镇国公。” 顾青云负手走上前来,语气平静,“这只是第一批。隨著流民工匠对流水线越发熟练,下一个十天,產量还能再翻一倍。天工院的產能,没有上限。” “好!好一个没有上限!” 楚帝猛地转过身,看向顾青云的眼神中,除了无尽的狂喜,更充满了一种想要將天下握入掌中的野心。 “顾青云,你立下了旷世奇功!你不仅证明了《富国强兵疏》的可行,更为朕,铸就了大楚爭霸十二国的无上利剑!” “不过陛下,这柄剑,目前还有些苍蝇在嗡嗡作响。” 顾青云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他从袖中掏出了一块黑色的阵盘,以及一张按著血手印的供词,直接递给了楚帝。 “这是什么?”楚帝接过阵盘,眉头一皱。 “遮天盘。太师府为了阻止天工院按期交货,昨夜派了三十名死士潜入刺杀。这便是从那死士头领身上搜出来的东西,还有他的亲笔供词。”顾青云淡淡地说道。 “砰!” 楚帝听完,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一把將遮天盘捏得粉碎。 帝王的逆鳞已经被触碰到了! 付太师为了他那点可怜的世家私利,企图毁掉大楚崛起的根基! “老匹夫,安敢欺朕太甚!” 楚帝眼中杀机四溢,他转头看向顾青云,压低了声音:“顾爱卿,明日大朝会,你且放手去干。这满朝文武的世家毒瘤,朕,配合你一起挖!” 次日,黎明破晓。 景阳钟响彻郢都,大楚金鑾殿上,百官云集。 今日的大朝会上,气氛显得格外诡异。 以付太师为首的世家官员们,一个个昂首挺胸,眼中闪烁著志在必得的冷笑。 而在大殿正中央,顾青云一身正三品院正官服,神色淡然地站在那里,仿佛即將到来的狂风暴雨与他毫无关係。 “启奏陛下!” 工部郎中赵颖迫不及待地第一个跳了出来,手里高举著笏板,大声疾呼: “十日之期已到!顾青云曾在大殿上夸下海口,十日內造出一万把连弩和五十台战车交付北大营!可下官昨夜派人查探,北大营的营门连个车辙印都没见著!” “顾青云耗费国库重金,却造不出一件实物!此乃延误军机、欺君罔上之大罪!恳请陛下將其革职查办,打入死牢!” “臣等附议!严惩顾青云!” 哗啦啦,以付太师为首的三成官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付太师微微眯起眼睛,看著高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的楚帝,心中暗自得意: “陛下,就算你再宠信他,在铁一般的延误军机大罪面前,你也不得不杀他以平眾怒!” 面对这满朝的弹劾,楚帝將目光投向了顾青云。 顾青云不慌不忙地转过身,看著跪在地上的赵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赵大人,你派人去北大营查探了?那你的人眼睛可真够瞎的。” “你什么意思?!”赵颖怒视顾青云。 “没什么意思。” 第267章 断尾求生! 顾青云拍了拍手,“只是想告诉诸位,那一万把连弩,昨日傍晚就已经由镇国公亲自率领一千亲卫,从天工院秘密运往了北大营。此刻,怕是北大营的將士们,已经开始用新武器操练了。” “一派胡言!” 付太师猛地睁开眼睛,厉声喝斥,“十天时间,没有灵炭,没有工匠,你怎么可能造得出来?!老夫绝不相信!” “太师不信?” 顾青云冷笑一声,转身面向殿外,声若洪钟: “镇国公!请向太师展示我大楚的天工之威!” “轰隆隆——!!!” 顾青云话音刚落,金鑾殿外那宽阔的白玉广场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地动山摇的机械轰鸣声! 那声音,就像是有无数头远古巨兽正在咆哮,震得金鑾殿上的琉璃瓦都簌簌作响! 满朝文武大惊失色,纷纷转头向殿外望去。 只见初升的朝阳下。 整整五十台体型宛如钢铁堡垒般的蒸汽灵力战车,在镇国公的亲自指挥下,喷吐著白色的蒸汽,迈著碾碎一切的履带,轰隆隆地驶入了白玉广场! 那狰狞的破甲床弩,那闪烁著寒光的收割刀刃,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死亡光泽。 “这……这是什么怪物?!” 付太师看著那五十头钢铁巨兽,双腿猛地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赵颖更是嚇得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回稟陛下!” 镇国公一身戎装,大步流星地跨入金鑾殿,单膝跪地,声音中透著狂喜与杀伐: “臣已查验完毕!一万把天工连弩,已全部列装北大营!五十台战车,在此候阅!天工院不仅按期交付,而且军械质量,乃老臣平生仅见之极品!” 刚才还叫囂著要砍顾青云脑袋的太师党官员们,此刻一个个变得噤若寒蝉,面色惨白得像个死人。 造出来了! 他竟然真的在十天內造出了这等夺天地造化的钢铁洪流! “付太师,赵大人。” 楚帝冰冷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犹如死神的宣判。 “天工院按期交付了国之重器。你们刚才信誓旦旦地说顾爱卿欺君罔上……那现在,欺君的,到底是谁?!” “扑通!”赵颖直接嚇得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微臣……微臣也是受人蒙蔽,一时糊涂啊!” “一时糊涂?” 顾青云步步紧逼,他从袖中掏出那张按著血手印的供词,直接扔在了赵颖的脸上。 “那你解释解释,昨夜派三十名死士携带遮天盘潜入天工院,意图烧毁图纸、屠杀工匠,这也是一时糊涂吗?!” 轰!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 清流官员们指著太师党的鼻子破口大骂,这等同於叛国啊! 付太师看著地上的供词,知道大势已去,如果在军械和刺杀这两口大黑锅面前不做出决断,整个太师府都得搭进去。 “陛下!” 付太师猛地跪下,老泪纵横,指著赵颖怒骂道,“老臣失察啊!万万没想到,这赵颖竟然为了工部的一己私利,嫉妒顾国士的才华,暗中雇凶杀人,企图阻挠我大楚强军之策!此等国贼,死不足惜!” 断尾求生! 付太师毫不犹豫地將所有的罪名,全部推到了赵颖和工部的头上。 “太师!你……你不能……”赵颖绝望地瞪大了眼睛。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两名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便冲了上来,直接堵住了他的嘴,將他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金鑾殿。 楚帝冷冷地看著付太师在那演戏,並没有继续深究。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拔除这棵百年大树的时候。 “传朕旨意!” 楚帝朗声宣布,“工部侍郎及相关涉案官员,全部革职查办,打入死牢!自今日起,大楚一切军械研发与採购,全权归属天工院!兵部与户部,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阻挠!”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朝文武齐声高呼。 在这震天动地的山呼海啸中,顾青云傲立於大殿之上。 下朝后,付太师犹如苍老了十岁。 他在两名门生的搀扶下,步履蹣跚地走出了皇宫。 付太师回头看了一眼那金碧辉煌的太和殿,又看了看广场上那耀武扬威的五十台钢铁战车。 那双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度疯狂而扭曲的恶毒。 “太师,我们在军备和户部上的线,被顾青云切断了……”门生低声哀嚎。 “切断就切断吧。” 付太师咬著乾瘪的嘴唇,声音犹如从九幽地狱中爬出的厉鬼。 “机械再利,能杀敌,却杀不了人心!商战再强,能赚钱,却买不来圣道纲常!” “既然在器上斗不过他,那老夫就在道上,挖断他的祖坟!” 付太师那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紧,“传信给国子监的诸位大儒,还有天下各州府的学政……就说顾青云造奇技淫巧,毁坏圣教纲常。老夫要让这天底下的读书人,用他们的口水和笔桿子,把这天工院,把那顾青云,给活活淹死在理学的汪洋大海里!” 所谓理学,並非付言自创,而是源自百年前曲阜圣院的一位古老大儒。 在这个世界,这种学说早已脱离了最初穷理格物的本意,而在漫长的岁月中演变成了一套极致僵化的思想枷锁。 它与顾青云记忆中前世的那套理学大不相同,它不讲究內心修养,主要是一种对秩序近乎病態的固执。 这套学说的核心逻辑只有一条:天理定序,不可逾越。 在理学信徒眼中,圣人定下的礼法是永恆不变的泰山,世家与寒门的尊卑是註定的星辰。 他们认为,读书人的唯一使命就是钻研故纸堆中的微言大义,以此来维持天地的静止。 凡是改良农具、钻研机栝、甚至试图改变生產方式的行为,在他们看来都是在乱序,是动摇天地根基的邪说。 对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而言,这是维繫永恆统治的屠龙术。 而对於那群被八股文磨平了稜角的底层学子来说,这却是他们唯一能够用来標榜自身优越感的遮羞布。 这种思想像一针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让大楚乃至整个十二国的文人,在追求圣道纯洁的狂热中,心甘情愿地变成了时代的弃儿。 第268章 哭庙! 大楚郢都的春天,似乎总是透著一股乍暖还寒的料峭。 大朝会上的风波仅仅过去三日,天工院按期交付一万把连弩和五十台战车的消息,本该让全城百姓和太学生们欢欣鼓舞。 然而,这几日的京城,气氛却透著一种极其诡异的压抑。 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正在郢都一百零八坊的每一座茶楼、每一间书院里,悄无声息地编织著一张令人窒息的巨网。 国子监,明伦堂。 这里是大楚最高学府,也是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圣地。 此刻,明伦堂內座无虚席。 上百名国子监的博士、助教,以及从各州府赶来的理学名宿,正一个个面色铁青地端坐在太师椅上。 坐在正中央首位的,並非国子监祭酒,而是当朝太师,付言! “诸位大儒,天下师顾青云,如今可是风光无限啊。” 付太师端起一盏清茶,撇了撇浮沫,声音悲凉且痛心疾首,“他弄出了那个什么天工院,造了几件杀人的兵器,便在朝堂上不可一世。如今,他甚至在私下里大肆宣扬什么工匠亦可平天下的谬论!”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名头髮花白的老进士猛地拍案而起,气得浑身发抖,“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是孔孟圣人传下来、经歷了数千年考验的天理纲常!” “工匠者,不过是摆弄奇技淫巧的贱业!他顾青云身为圣院亲封的国士,不思在经义上教化万民,反而去与那些满身臭汗的泥腿子为伍,日夜捣鼓那些冰冷的铁疙瘩!他这是要將我大楚文人的风骨,放在那打铁的砧板上践踏吗?!” “宋老所言极是!” 另一名太师党羽的学政立刻站起身,声泪俱下地附和,“诸位同僚!你们可知那天工院里如今是何等乌烟瘴气?顾青云竟然给那些连字都不识的流民发放极高的工钱,甚至宣称他们造出机关便能报效国家!” “长此以往,天下寒门学子谁还愿意十年寒窗苦读圣贤书?大家都去抡铁锤、拉风箱好了!若是人人都去追求这些奇技淫巧和铜臭之利,我人族的礼义廉耻何在?圣道传承何在?!” “斯文扫地!这是在掘我儒家大道的祖坟啊!” “顾青云此子,名为天下师,实乃蛊惑人心的异端!若不將其打倒,我大楚文脉必將断绝!” 明伦堂內,群情激愤。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腐儒们,在付太师的刻意挑拨下,终於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机。 机器的轰鸣,不仅会碾碎敌人的骨头,更会碾碎他们这群寄生在八股文和封建礼教上的特权阶级! 一旦工匠的地位被抬高,一旦经世致用成为主流,那他们满脑子的存天理灭人慾、之乎者也將变得一文不值! 付太师看著这群犹如被踩了尾巴的野猫般疯狂的老学究,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阴毒的冷笑。 “顾青云,你就算有金刚不坏的圣胆,你挡得住刀剑,你挡得住这全天下读书人的口诛笔伐吗?” “老夫今日,就要用这把名为儒学正统的软刀子,將你凌迟处死!” 仅仅过了两日。 一场史无前例的思想风暴与舆论围剿,犹如瘟疫般席捲了整个郢都。 街头巷尾,到处贴满了国子监学生手书的《討天工院檄文》。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不再讲顾青云在学海中的英姿,而是被那些老秀才们占据了台子,痛心疾首地控诉著顾青云数典忘祖、败坏纲常。 最可怕的是,这种思想在这个时代是根深蒂固的! 无数在底层苦苦挣扎的寒门学子,他们因为把科举当成唯一的翻身希望,所以都被这些言论洗脑了。 他们觉得,顾青云抬高工匠,就是在贬低他们这些读书人! 顾青云弄出机关兵器,就是认为他们读的圣贤书在战场上百无一用! 这简直是否定了他们人生的全部意义! 第三日清晨。 天工院外。 “打倒异端!还我文人风骨!” “奇技淫巧,祸国殃民!顾青云,滚出郢都!” 震耳欲聋的抗议声,如同海啸般在天工院的大门外炸响。 整整上万名穿著青色长衫的秀才、举人,甚至还有许多国子监的太学生,黑压压地挤满了天工院外的整条街道!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这上万人中,有大半竟然都在头上绑著白色的麻布,腰间繫著孝带! 这在儒道世界,叫作哭庙! 是读书人为了抗议朝政不公或道统崩坏,祭出的最极端也最惨烈的手段! 他们手里挥舞著的一卷卷圣贤经书,跪在天工院那扇被羽林卫死死挡住的大门前,一边痛哭流涕,一边声嘶力竭地喊著口號。 有几个年迈的老秀才,甚至激动得当场咬破了手指,在天工院的红墙上写下血书,控诉顾青云的罪行。 院內。 那震天动地的口號声和哭喊声,甚至盖过了高炉的轰鸣和流水线齿轮的转动声。 “这……这帮人是不是都疯了?!” 徐子谦站在门后的高台上,看著外面那群犹如丧尸般狂热的读书人,胖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和焦急, “咱们天工院造兵器保家卫国,到底挖了他们哪门子祖坟了?他们竟然披麻戴孝来堵咱们的门?!” 徐子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师兄,我刚才让人从后门出去,想拿银子去疏散他们,结果这帮酸腐文人看到银票,就像看到大粪一样,不仅不收,还把咱们的伙计打了一顿,说是咱们拿铜臭侮辱他们的清高!” 裴元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那张冷峻的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束手无策的凝重。 “子谦,这正是太师府这招软刀子的阴毒之处。” 裴元死死盯著门外那些狂热的面孔,沉声道: “他们在这里哭諫,法家律令惩的是作奸犯科之徒,却斩不了这群自以为占据了制高点的无罪之人!” “如果我出去动用正刑尺强行镇压,哪怕只伤了他们其中一个,明日太师府就能在朝堂上掀起全天下读书人的暴乱!到时候,即便是陛下,为了平息民愤,也必须將师兄推出去斩首祭天!” 第269章 《儒林外史》! 钱买不通,法镇不了,武力打不得! 他们甚至不怕死,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为了捍卫那虚无縹緲的圣道纲常而被顾青云打死,那是可以名垂青史、甚至在学海中凝聚更高文胆的殉道! “砰!砰!砰!” 外面的书生们开始用头疯狂地撞击天工院的朱漆大门,鲜血顺著门缝流了进来。 “顾青云!你这有辱斯文的败类!你若还有半点文人良知,就立刻拆了这天工院,向天下读书人磕头谢罪!” 听著外面那一声声极其刺耳的恶毒咒骂。 顾青云静静地站在院子中央,看著那扇被撞得砰砰作响的大门。 他深邃的眼眸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慌。 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深悲哀。 “师兄,现在该怎么办?羽林卫快顶不住了,若是让他们衝进来砸了流水线,咱们这十天的心血可就全毁了!”徐子谦急得快哭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顾青云没有理会徐子谦的焦急。 他缓步走上高台,目光穿过墙头,俯瞰著外面那上万名披麻戴孝的寒门学子。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穿著打著补丁的儒衫,面黄肌瘦。 他们本该是这个国家最聪明,也最应该接受新事物的大脑,但此刻,他们的灵魂却被牢牢地锁在了一篇名叫八股文的囚笼里。 他们心甘情愿地给那些吸食他们骨血的世家权贵当枪使,甚至还將这种被奴役的屈辱,当成了一生中最骄傲的信仰! “可悲,可嘆,可怜。” 顾青云看著这群在封建理学中病入膏肓的读书人,声音低沉而沙哑。 “师兄,难道连你的紫金圣胆,也震慑不住他们吗?”裴元上前一步问道。 “圣胆能震慑妖魔的威压,能劈碎敌人的文宫,却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更叫不醒一群被从小洗脑的狂徒。” 顾青云转过身,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凌厉与冰寒。 “大楚的病,不在肉体,不在妖蛮,而在骨髓,在这群读书人的脑子里!” “如果不摧毁套在他们精神上的这道偽善枷锁,我们造出再多的连弩,大楚也只是一具拥有钢铁爪牙的腐朽殭尸!” 顾青云大袖一挥,从高台上走下,大步流星地朝著天工院深处的书房走去。 “子谦!去我的书房!” 顾青云的声音中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取圣院赐下的杏坛纸!拿那支圣道玉毫来!” “师兄,你这是要写战诗吗?可是你刚才说了,武力镇压正中太师下怀啊!”徐子谦跟在后面,满脸不解。 “谁说我要写诗杀人了?” 顾青云推开书房的大门,阳光洒在他那张冷峻如冰的侧脸上。 他目光犹如穿透了这千年的封建迷雾,死死地盯住了隱藏在幕后的那只无形黑手。 “诗词只能杀敌,却破不了他们心中的魔障。” “今日,我要写一本书。” 顾青云一把抓过徐子谦递来的圣道玉毫,紫金色的圣胆才气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疯狂倒灌入笔尖! “我要用这本书,把太师党这群满口仁义道德的底裤,给他扒下来!” “我要让全天下的读书人自己睁开眼睛看看,他们拼死捍卫的那个理学正统,到底是个什么吃人的怪物!” 天工院外,上万名被理学洗脑的书生还在声嘶力竭地哭嚎。 那撞击朱漆大门的沉闷声响,伴隨著捍卫正统的狂热口號,如同汹涌的海啸,一浪高过一浪。 然而,一墙之隔的天工院书房內,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顾青云站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前,面容沉静。 徐子谦满头大汗地站在案旁,双手捧著一块上好的徽墨,在一方古朴的歙砚中飞速研磨。 因为太过用力,他那胖乎乎的手背上青筋都凸了起来。 “师兄,墨研好了。”徐子谦咽了口唾沫,看著桌上那张散发著淡淡杏花清香的纸张,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这可是杏坛纸啊,您……您真的要用它来写小说?” 在徐子谦的观念里,这等镇族级別的圣物,就该用来写《富国强兵疏》那样的治国大政,或者是《正气歌》那种能引动天地共鸣的传天下战诗。 用来写通俗小说?这要是让曲阜的那些老半圣知道了,怕是得心疼得从蒲团上跳起来! “子谦,刀剑可以斩断妖魔的头颅,策论可以改变国家的铁骨。但只有这世態人情、市井百態,才能真正刺穿人心上那层最厚重的偽善鎧甲。” 顾青云探出手,將那支温润如羊脂玉般的圣道玉毫轻轻握在掌心。 当圣道玉毫入手的那一瞬间,顾青云文宫深处那颗紫金色的圣胆,发出了一声犹如洪钟大吕般的清鸣! 一股沛然莫御的浩然正气,顺著他的经脉,毫无保留地注入了这支圣物之中。 “门外那群人,自以为是在殉道,自以为高尚无比。如果我用刀剑驱赶他们,他们会觉得自己是流血的烈士;如果我用道理反驳他们,他们会捂住耳朵装聋作哑。” 顾青云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洞若观火的极致清明与悲悯。 “所以,我不需要反驳他们。” “我要在他们的面前,竖起一面镜子。” “一面足以將他们那丑陋、贪婪、扭曲的灵魂,照得纤毫毕现的照妖镜!” 顾青云手腕悬空,圣道玉毫饱蘸浓墨,那墨汁在圣器的加持下,竟然泛起了一层犹如深渊般神秘的紫黑光泽。 刷! 顾青云眼神一凛,手腕猛地沉下,笔走龙蛇,在这张珍贵无比的杏坛纸上,重重地落下了四个大字! 《儒林外史》! 轰——! 当这四个字写就的剎那,书房內的空气仿佛被抽乾! 和普通的宝光不同,杏坛纸上,爆发出的是一种极其诡异的灰色光晕! 这股光晕中,夹杂著算盘的劈啪声、铜钱的撞击声、考场里的嘆息声,以及那些高官显贵在背地里男盗女娼的窃笑声! 这,就是红尘!这就是被虚偽的理学强行掩盖了数百年的真实人间! 第270章 好!我中了! 嗡嗡嗡—— 顾青云只觉得眉心一震,他的神魂犹如被捲入了一个巨大的时光漩涡,脱离了肉身,朝著那杏坛纸上衍生出的灰色幻境深渊坠落而去! …… 再次睁开眼时,顾青云发现自己已不在天工院那宽敞的书房中。 冷风呼啸,夹杂著零星的雪花。 他站在一个破败不堪的茅草院落前。 院子的篱笆早就朽烂,屋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连扇像样的门都没有,只能用一块破蓆子勉强挡风。 顾青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此刻化身成了一名身穿青袍的游学儒生,手中握著一把摺扇。 破蓆子被掀开,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中年书生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件已经烂成了布条的破旧长衫,花白的头髮胡乱挽在头顶,整个人佝僂著背,眼神浑浊且麻木,透著一股深深的怯懦。 这便是《儒林外史》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 范进。 他考了整整二十多次童试,直到五十四岁,才勉强中了个秀才。 如今,正为了去省城参加乡试的盘缠而走投无路。 “这就是门外那群寒门学子的缩影啊……” 顾青云站在角落的阴影中,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唯唯诺诺的半百老人。 范进的脑子里装满了八股文,装满了圣人言,但他却连家里的老母亲和妻子都养不活,家里已经饿了两天肚子,连锅都揭不开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粗鲁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 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大汉子,手里还拎著半副猪大肠,他大摇大摆地踹开了篱笆门。 来者正是范进的岳父,胡屠户。 “岳父大人……”范进一见来人,嚇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深深地作了个揖,连头都不敢抬。 “呸!” 胡屠户一口浓痰吐在范进脚边,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个现世宝!穷鬼!我自倒霉,把个女儿嫁与你这现世宝穷鬼,歷年以来,不知连累了我多少!” “如今你中了个烂秀才,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还妄想去省城考举人?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的影子!就你那尖嘴猴腮的模样,也配当举人老爷?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才能当的!” 范进被骂得狗血淋头,却连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只是喏喏连声:“岳父教训得是……只是这科举,乃是读书人的正途……” “正途个屁!”胡屠户一把將那半副猪大肠摔在地上,“你那些同案的秀才,哪个不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人家面如满月,方耳大耳!你再看看你,一副饿死鬼投胎的穷酸样!你要是能中举人,我这杀猪的刀就吞进肚子里去!” 骂完,胡屠户夺门而出,留下范进在寒风中面对著那半副猪大肠,淒凉地抹著眼泪。 顾青云冷眼旁观著这一切。 深深的悲哀。 这就是理学和八股文对人性的摧残。 它用一个名为功名的虚幻诱饵,把范进这样原本淳朴的人,变成了一个没有尊严,没有生活能力的行尸走肉。 而门外那群正在天工院外哭庙的学子,与范进何其相似? 他们同样一无所有,却拼死捍卫著那个將他们踩在脚底的等级制度,幻想著有朝一日自己也能中举,成为骑在別人头上作威作福的老爷! 画面一转,时间在幻境中飞速流逝。 范进瞒著岳父,偷偷进城参加了乡试。 发榜之日,范进家里已经断粮三天,老母亲饿得两眼发花,只能打发范进抱著家里唯一的一只下蛋母鸡去集市上卖。 顾青云就站在集市的牌坊下,看著范进犹如行尸走肉般,抱著那只老母鸡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连叫卖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 咣!咣!咣! 三声清脆的铜锣声突然在长街的尽头炸响! 紧接著,三匹快马犹如旋风般冲入小镇,马上的报子手里高举著捷报,一边策马狂奔,一边扯著嗓子声嘶力竭地大吼: “捷报!捷报贵府老爷范讳进,高中广东乡试第七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 轰——! 这一嗓子,就像是平地里起了一声惊雷般炸翻了整个集市! “中……中了?!” 范进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抱著的母鸡扑棱著翅膀挣脱掉在了地上。 报子已经衝到了他的面前,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草绳,將捷报塞进他怀里,大声恭贺:“恭喜范老爷!贺喜范老爷!您老人家中举啦!” 范进低头,死死盯著那张红底黑字的捷报。 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在他的视线里疯狂放大扭曲。 五十多年的寒窗苦读,五十多年的白眼与嘲笑,五十多年的飢饿与屈辱…… 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一种无法承受的剧烈衝击,狠狠地撞击在他的神魂之上! “噫!” 范进突然拍了一下大腿,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好!我中了!” 他猛地將手里的捷报拋向天空,披头散髮,原本就浑浊的双眼此刻充满了疯狂的血丝。 他一脚踩在泥潭里,连鞋掉了都浑然不觉,像个疯子一样在集市上狂奔起来! “中了!我中了!哈哈哈!我是举人老爷了!” 范进手舞足蹈,一边跑,一边把那件破旧的长衫扯得粉碎,甚至一头扎进了一个浅水塘里,浑身滚满了恶臭的淤泥,却还在泥水里打滚狂笑。 这就是范进中举! 这就是那个吃人的科举制度,对一个读书人灵魂最后的绞杀! 多年的执念在这一刻变成了极度的癲狂,他得到了功名,却失去了作为人的理智! 周围的邻居们全看傻了眼。 紧接著,讽刺的一幕上演了。 原本根本看不起范进的乡邻们,此刻竟然不知从哪里变出了鸡蛋、白酒和白米,爭先恐后地往范进那破败的茅草屋里送。 那个曾经把范进骂得狗血淋头的胡屠户,此刻更是嚇得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著几千钱,连看都不敢看范进一眼。 “这……这可如何是好?贤婿老爷这是喜极而疯了啊!”胡屠户急得直拍大腿。 第271章 范进中举! 旁边有人出主意:“胡老爹,你平日里最凶,他最怕你。你上去打他一个嘴巴,说他没中,兴许这痰迷心窍的病就嚇醒了!” “使不得!使不得啊!” 胡屠户嚇得连连摆手,满脸的敬畏与恐惧,“他如今可是天上的文曲星!那是打不得的!我要是打了他,阎王爷要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的!” 看到这里,站在虚空中的顾青云,眼中闪过一抹森寒的紫金光芒。 这就是太师党口中的圣道纲常! 这就是那些理学名宿们极力维护的文人风骨! 前倨后恭,虚偽至极! 穷困时踩在脚底不如猪狗,一朝得势便奉为神明! 这不仅是范进的悲哀,更是整个大楚读书人的病根! “闹剧,该结束了。” 顾青云没有让剧情按照原著那样,由胡屠户那滑稽的一巴掌来打醒范进。 他凌空踏步,一袭青衫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直接走向了那个还在泥水里打滚狂笑的疯癲书生。 “范进!” 顾青云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紫金色的圣胆轰然运转。 他將浩然正气凝聚於喉舌,以天下师的身份,对这个被八股文摧毁了灵魂的可怜人,发出了一声震动整个幻境的舌绽春雷! “醒来!!!” 轰隆隆——! 舌绽春雷! 肉眼可见的紫金色音波,犹如狂风扫落叶一般,在整个集市上空轰然炸开! 那些正拿著鸡蛋、白酒,满脸諂媚地围著范进打转的势利乡邻,那个嚇得双腿发软、连连磕头的胡屠户,还有那报录的差役…… 在触碰到这股紫金音波的那一刻,就像是被狂风吹散的沙画,开始剧烈地模糊。 而处於音波最中心的范进,浑身猛地一僵。 他那在泥水里疯狂打滚的身躯定格。 那股淤积在他心头的疯癲,在这浩然春雷的震盪下,犹如冰雪遇骄阳,顷刻间消融得乾乾净净! 范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渐渐恢復了清明。 他呆呆地坐在臭气熏天的泥坑里,手里还死死捏著那张被泥水浸透的捷报。 “我……我这是怎么了……” 范进茫然地看著四周扭曲消散的乡邻,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碎成布条的破长衫,以及满身的污泥。 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过,他冷得打了个寒颤。 “看看你手里的东西。” 顾青云走到泥坑边缘,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可怜人。 范进低下头,看著那张捷报。 “捷报……广东乡试第七名……我中了,我中了举人老爷了……” 范进喃喃自语,虽然清醒了,但眼中依旧带著对那功名利禄的本能眷恋。 “为了这张纸,你考了三十多年。” 顾青云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却字字诛心: “三十多年,你不事生產,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你老母饿得双眼昏花,你妻子在寒冬腊月里连件蔽体的棉衣都没有。你被一个杀猪的屠户指著鼻子骂作现世宝、骂作猪狗,你连一句嘴都不敢还!” 顾青云指著范进手里的捷报,眼神凌厉: “你以为你中了举,就翻身做主了?你看看周围这些因为你中举而对你前倨后恭的人!他们敬的是你范进的才学吗?他们敬的是你范进的人品吗?!” “不!他们敬的,只是这张纸赋予你的特权!是你將来可以和他们一样,骑在其他穷苦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资格!” 范进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满脑子的之乎者也、破题承题。” 顾青云蹲下身,直视著范进的眼睛,“我问你,何为修身?何为齐家?何为治国平天下?!何为圣道?!” “这张纸,救得了你家断粮的锅吗?挡得住北境妖蛮的刀吗?!” 范进张了张嘴,想要用他背得滚瓜烂熟的八股文来反驳。 但他突然发现,面对眼前这个青衫书生那双仿佛能洞穿千古的眼眸,他那引以为傲的八股文,竟然苍白无力得像是一堆狗屎! 他想起了饿得在床上呻吟的老母亲,想起了为了几文钱盘缠而在风雪中受尽屈辱的自己。 “我……我这一生……到底读了个什么……” 两行浑浊的眼泪,从范进满是泥污的脸上滚落下来。 五十年的信仰,在这一刻,被顾青云无情地撕碎,露出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残酷真相! “呜呜呜……” 范进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这哭声里没有了中举的癲狂,只有对自己这荒唐一生的无尽懊悔与痛恨。 “呲啦!” 在顾青云注视下,范进猛地双手用力,將那张他视若性命的乡试捷报,狠狠地撕成了两半! 然后是四半,八半! 他將那些碎纸片如同拋洒纸钱一般,扔进了面前那骯脏的泥水坑里! “去他娘的功名!去他娘的八股文!我不考了!我范进,不考了!” 范进跪在泥坑里,仰天长啸,仿佛要把这大半辈子的憋屈与酸楚全部吐出来。 “轰——!!!” 就在范进亲手撕毁捷报的剎那。 整个幻境仿佛失去了最核心的执念支撑,如同被重锤砸中的玻璃,布满了无数道裂痕! 那些虚偽的乡绅、市侩的屠户、冷漠的街道,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化作漫天的灰色碎片,捲入了一个巨大的旋涡之中。 顾青云看著在泥坑里痛哭的范进,微微頷首。 “虽然大半生虚掷,但能在最后砸碎这精神的枷锁,你,也算是个真正醒过来的人了。” 嗡——! 光影流转,神魂归位。 大楚郢都,天工院书房。 顾青云缓缓睁开双眼。 “师兄!你醒了!” 一直守在书案旁的徐子谦长长地鬆了一口气,“你刚才闭上眼睛,整个人就像是老僧入定一样。那张杏坛纸上的灰光越来越盛,我都怕你出什么意外!” 顾青云將目光投向了书案。 此时,那张写著《儒林外史》的杏坛纸,迸发出一种极度內敛的紫金光芒。 原本漆黑的墨跡在这一刻竟然变得如同流动的暗金,每一个字都仿佛重逾千斤,隱隱透著一种看破红尘的沧桑。 第272章 伴生文宝?! 就在徐子谦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杏坛纸的上空突然凭空生出一股极其恐怖的吸力,周围那无数灰色的幻境碎片在此刻疯狂塌缩,在那叠手稿的正上方,不断地凝聚。 “嗡——!” 光华敛去。 一叠厚重的手稿稳稳地落回了书案上。 而在那叠手稿的最上方,正静静地躺著一块长方形的紫黑色木块。 顾青云伸手將那块惊堂木握入掌心。 这木块长约六寸,触手温润如玉,却又沉重如铁。 木块的表面,天然生成了无数犹如雷霆劈落般的暗金色纹理,而在其正上方,用古篆体赫然刻著两个大字: 【醒世】! “这是……伴生文宝?!” 徐子谦猛地揉了揉眼睛,他知道读书人写出传天下的文章后,天地会赐下文宝。但这用小说凝聚出的文宝,他还是头一次见。 “我的亲师兄哎!您这写的是小说还是经书啊?书还没出呢,竟然就凝聚出了伴生文宝?!” 徐子谦小心翼翼地想要伸手摸摸那手稿,却被纸面上反弹回的一股柔和却坚韧的浩然正气震开了手指。 “別乱动,这原稿承载了破后而立的无上信念,寻常心思不纯之人,连看一眼都会觉得神魂震盪。” “门外那群学子,病入膏肓,被八股文和封建理学洗了脑,如同当初发了疯的范进一样。” 顾青云眼神冰冷,“讲道理他们听不进去,那就只能用这醒世惊堂木,给他们的灵魂来一记当头棒喝!” “只要一拍此木,便可发出直击灵魂的雷音,震慑群邪,喝破他们心中的魔障与虚妄!” “太好了!那咱们现在就出去拍死那群天天在门口哭丧的酸儒!”徐子谦兴奋地搓著手,这几天他可是被外面那些哭庙的书生烦透了。 “还不够。” 顾青云却摇了摇头,將惊堂木放在了一旁,再次抽出一张崭新的杏坛纸铺在桌上。 “范进中举,扒下的只是底层寒门学子的可悲与科举制度的荒诞。” 顾青云拿起圣道玉毫,眼中燃烧起更炽热的斗志,“但真正操控这一切、坐在朝堂上满口仁义道德的太师党,他们的那层偽善画皮,还没有被彻底撕开!” “师兄,你还要写?!”徐子谦惊呆了。 “当然。” 顾青云冷笑一声,“底层学子是可悲,但贪官是可恨!我要写尽这世间的丑態,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儒们,看看他们自己脱光了衣服后,究竟是一副怎样令人作呕的贪婪嘴脸!” “至於这叠原稿,子谦,你立刻持我令牌,去內城的朱雀大街找金万两。告诉他,不管他用什么办法,我要在明天天亮之前,让这大楚京城的每一个角落,都能看到这本书的印本!” 顾青云指了指那一叠流光溢彩的手稿,淡淡说道:“那胖子打准了我要进京,半年前就变卖了江州一半的家產,带人把墨林轩的总號扎进了这郢都城最繁华的地段。这三个月他天天在天工院后门转悠,就差管你叫亲爹了,为的不就是这口新墨吗?” “嘿!师兄你还真別说,金万两那廝確实是个属苍蝇的,嗅觉灵敏得很!” 徐子谦嘿嘿一笑,拍了拍怀里的匣子,“他在京城有好几百名拓印好手,连夜赶工的话,別说朱雀大街,明天一早,我要让这郢都一百零八坊的每一个书摊,都摆上咱们的印本!” “去吧。” 顾青云挥了挥手,“告诉金万两,书名就叫《儒林外史》。不必卖高价,我要让那些兜里只有几文钱的落魄书生,人手一本!” “既然他们要捍卫理学,那我们就让全天下的读书人自己睁开眼睛看看,他们拼死捍卫的那个圣道正统,到底是个什么吃人的怪物!” “得嘞!我这就去办!”徐子谦兴奋地抱著装有原稿的匣子冲了出去。 顾青云目送他离去,隨后再次坐回案前。 他再次抽出一张崭新的杏坛纸。 “范进中举,扒下的只是底层寒门学子的可悲与科举制度的荒诞。” 顾青云拿起圣道玉毫,眼中燃烧起更炽热的斗志,“但真正操控这一切的太师党,他们的那层偽善画皮,还没有被撕开!” 笔锋蘸墨,毫不犹豫地再次落下。 《儒林外史》第二篇! 严监生! “嗡——!” 灰色的光晕再次在书房內爆开。 顾青云的神魂第二次坠入了那光怪陆离的幻境之中! …… 夜色深沉,寒风如刀。 天工院的正门和后门,此刻已经被上万名披麻戴孝的书生堵得水泄不通。 那些狂热的理学信徒们点起了成百上千支火把,將整条街道照得犹如白昼。 他们轮流跪在门外,一边用头磕著冰冷的青石板,一边声嘶力竭地背诵著《女诫》、《四书》中的腐儒篇章。 “诛杀异端顾青云!还我大楚朗朗乾坤!” “奇技淫巧,祸国殃民!我等读书人,寧死不屈!” 那如丧考妣的哭喊声直衝云霄,甚至有人因为用力过猛而当场晕厥,但立刻又被后面双眼赤红的人顶上。 这场面看上去荒诞至极,甚至让人感觉令人毛骨悚然! 就在这群狂热书生將天工院围得铁桶一般时。 天工院紧挨著潯阳江支流的一处极其隱蔽的废弃水门处。 “哗啦——” 一道圆润的黑影破开刺骨的冰水,从水草丛中艰难地爬上了岸。 正是浑身湿透的徐子谦。 裴元站在岸上的阴影里,一把扣住徐子谦的手腕,將他从齐腰深的淤泥里拉了上来,低声嘱咐道:“这水路是当年皇家废弃的排污口,外面的人不知道。但出了宣平坊,太师党在各个路口都布了暗哨,你千万小心!” “放心吧,人在稿在!” 徐子谦死死地护著怀里那个用防水平油布层层包裹的紫檀木匣。匣子里装的,正是顾青云刚刚写就的《儒林外史》原稿,以及那块重逾千斤的醒世木。 这木匣贴著他的胸口,甚至能感受到那股原稿散发出的温热浩然之气,替他驱散了周身的严寒。 徐子谦没有多做停留,他裹紧了宽大的黑色斗篷,借著夜色的掩护,如同狸猫般钻进了郢都外郭错综复杂的泥泞小巷中。 第273章 百鬼夜行! 要想前往內城朱雀大街的墨林轩总店找金万两,他必须穿过整个外城最鱼龙混杂的三教九流之地。 走在寂静的深夜街头,听著远处隱隱传来的天工院外的哭庙声,徐子谦的心情却怎么也无法平静。 “砰!” 路过一座散发著恶臭的石桥洞时,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和野兽般的喘息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徐子谦眉头一皱,悄悄躲在桥墩的暗处探头看去。 借著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了令人极度作呕又心酸的一幕。 只见两个头髮花白的老秀才,正为了抢夺半个已经长了绿毛的餿馒头,在冰冷的烂泥地里疯狂地扭打在一起! 这两个老秀才,徐子谦白天在天工院墙头上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正是白天在最前排带头喊著文人风骨喊得最大声的理学信徒! “松嘴!这是老夫先看到的!老夫还要留著力气,明早去天工院门口哭庙,为圣道死諫呢!你给我鬆口!”其中一个老秀才犹如疯狗般,张开缺了牙的嘴,狠狠咬在同伴的手腕上,鲜血混著泥水流了下来。 “呸!你这数典忘祖的匹夫!” 另一个老秀才也不甘示弱,抓起一把混著粪便的烂泥就往对方眼睛里塞,一边含混不清地骂道: “那顾青云败坏纲常,抬举那些下贱的铁匠,老夫便是饿死,也要去骂他两句,以全我读书人的体面!这半个馒头该归我吃!” 看著这两个为了半个发霉的餿馒头打得头破血流的老人,徐子谦的心臟猛地一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就是太师党口中那高贵无比的文人风骨?! 他们连最基本的生存尊严都没有了,吃著別人丟进臭水沟里的垃圾,却还在为了那些根本不把他们当人看的世家老爷们制定的规矩,拼死拼活! 徐子谦死死咬著牙,强忍著衝出去给他们一人一脚的衝动,转身继续往內城的方向走去。 半个时辰后。 徐子谦即將穿过外郭,已经抵达了內城的一处偏僻茶楼后巷,他再次停下了脚步,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根根倒竖。 昏暗的红灯笼下,一名油光满面的太师府管事,正趾高气昂地站在风口。 而在他面前的烂泥地里,竟然恭恭敬敬地站著十几个白天在天工院门口义愤填膺的国子监太学生! 这些国子监的监生,平日里自詡天子门生,此刻却像是一群哈巴狗一样,对著太师府的一个下人点头哈腰。 “今天干得不错,那阵势算是把天工院的门给堵死了。太师他老人家很满意,这是赏你们的辛苦钱。” 管事冷笑一声,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沓银票,像扔肉骨头一样,隨手撒在满是泥泞的地上。 那些白天满口仁义道德的太学生们,看到银票落在泥水里,非但没有觉得受辱,反而像见到了肉的野兽,毫不犹豫地扑跪在地上,一双双抢夺银票的手甚至在暗中互相推搡。 “多谢太师赏赐!多谢管事大人栽培!” 领头的太学生把一张沾了泥巴的五十两银票塞进怀里,諂媚地笑道:“管事大人放心,学生明日定当带领同窗,继续死諫那顾青云!” “嗯。太师发话了,明天去哭的时候,光乾嚎可不行。” 管事阴惻惻地用脚尖踩了踩那太学生的肩膀,“明天谁要是敢在天工院的大门上撞破了头,流了血,让全京城的人都看到那顾青云逼死读书人的惨状……太师额外再赏他五两银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撞破头赏五两?!” 那几个太学生眼睛冒出了绿光,犹如恶鬼投胎,连连磕头:“是!学生明天就把脑袋撞碎在那朱漆大门上,必让那顾青云遗臭万年!” 躲在暗处墙角的徐子谦,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原来如此。 这就是郢都的百鬼夜行! 在这座表面上金碧辉煌的皇城里,白天是满口仁义道德的圣贤,晚上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魑魅魍魎! 世家权贵用最廉价的骨头,买断了这群读书人的良知和脊樑;而这群读书人,则披著理学这层神圣的外衣,心甘情愿地去当世家屠杀变法者的刽子手! 徐子谦原本只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他以前觉得,这世上只要有银子,就没有买不通的关係。 但在这一刻,他紧紧地抱住怀里的紫檀木匣,仿佛那是这漫漫长夜中唯一的一束光。 他终於明白了,今天下午师兄顾青云站在望台上,看著外面那群哭庙书生时,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深切悲哀。 “师兄说得对……” 徐子谦的眼眶有些发红,胖脸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扭曲。 “这大楚的病,病入膏肓。光靠天工院造出来的连弩和战车,是救不了这群精神奴隶的!” “只有这本《儒林外史》,只有把他们这层偽善的底裤扒得一乾二净,才能狠狠地抽醒这群可怜又可恨的蠢货!” 徐子谦深吸了一口气,將油布包裹的木匣死死绑在自己的背上。 他的眼神变得犹如孤狼般凶狠,一头扎进了通往內城朱雀大街的风雪之中,发足狂奔! 大楚郢都,內城朱雀大街。 与外郭那泥泞不堪的贫民窟不同,这里的街道由平整的青石板铺就,两侧皆是高门大户、百年老店。 即便是深夜,飞檐翘角上悬掛的琉璃气死风灯,也將这条长街照得一片朦朧富贵。 “砰砰砰!砰砰砰!” 一阵宛如催命般的砸门声,撕裂了朱雀大街的寧静。 墨林轩京城总號那两扇厚重的金丝楠木大门,被砸得簌簌发抖。 “谁啊!大半夜的奔丧呢!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门房小廝揉著惺忪的睡眼,披著袄子骂骂咧咧地拉开沉重的门栓。 门刚拉开一条缝,一个浑身裹著黑色斗篷的胖子,犹如一头蛮牛般直接撞了进来,把那小廝连人带灯笼撞翻在门槛上。 “去去去!少废话!快去把你们家掌柜金万两给大爷我从被窝里踹起来!就说江州天工院的故人来了!” 第274章 铺满全京城?! 徐子谦一把扯下头上的斗篷,露出了那张冻得青紫却透著一股骇人凶光的胖脸。 小廝刚想发作,借著灯笼的光看清了来人的脸,嚇得猛地打了个激灵。 我的亲娘!这不是天工院的大管家、顾国士的师弟徐举人吗?! “徐……徐爷!您老怎么这副打扮?您稍等,小的这就去请东家!”小廝连滚带爬地往后堂跑去。 不多时。 一阵犹如肉球滚落楼梯的急促脚步声传来。 金万两披著一件大红色的蜀锦睡袍,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好,趿拉著两只绸缎软鞋,满头大汗地从后堂冲了出来。 “哎哟喂!我的徐大爷!您这半夜三更的,是遭了哪路蟊贼了?怎么弄得跟水猴子一样?” 金万两一看徐子谦这副狼狈的落汤鸡模样,先是一愣,但作为大楚第一书商的顶级嗅觉,让他那一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死死盯住了徐子谦怀里那个用油布死死包裹的东西。 金万两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劈了叉: “徐爷……您怀里抱著的该不会是……是顾师出关的新墨吧?!” “算你这奸商鼻子灵,没白瞎长这么大个肉头。” 徐子谦没有任何废话,他大步走到大堂正中央那张价值千金的海黄八仙桌前,將油布一把扯下,把那个紫檀木匣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师兄发话了。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天亮之前,这书必须印出来!” 徐子谦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著金万两,“而且,我要让这大楚京城的一百零八坊,从內城的王公贵族到外城的要饭乞丐,明天早上只要一睁眼,就能看到这本书!” “天亮之前?!铺满全京城?!” 金万两惊叫一声,肥肉乱颤,“徐爷,您这不是要我的命吗?现在都过子时了,离天亮满打满算也就三个时辰!” “別废话,先看稿子。”徐子谦冷笑一声,直接按下了木匣的机簧。 “咔噠。” 木匣开启。 嗡——! 在木匣打开的剎那,整个墨林轩大堂內原本昏黄的烛火黯淡。 一股透著看破红尘虚妄的紫金光芒,从那叠《儒林外史》的手稿上流淌而出。 隨之而来的,是一股属於杏坛纸独有的杏花清香与圣道墨香! 扑通! 金万两只看了一眼,便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八仙桌前。 “这……这是圣道原稿?!还生出了伴生法宝?!” 金万两颤抖著双手,犹如朝圣般,小心翼翼地捧起第一页。 起初,他的脸上满是商人即將迎来爆款印物的狂喜。 但隨著他借著紫金微光,逐字逐句地读下去,这位在商海浮沉了几十年的大掌柜,脸上的血色却渐渐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极度恐惧! 当他读到范进被胡屠户骂得狗血淋头;读到中举后范进疯癲在泥水里;读到张乡绅那副虚偽至极的攀附嘴脸时…… “噹啷!” 金万两手腕一抖,旁边桌上的一只名贵粉彩茶盏被他无意间扫落,摔得粉碎。 “徐……徐爷……” 金万两狂咽了一大口唾沫,抬起头看向徐子谦,声音里带著无法掩饰的颤音与惊恐,“顾师这……这哪里是在写閒书小说啊!他老人家……他老人家这是提著刀,在刨全天下读书人和世家权贵的祖坟啊!” 金万两嚇得浑身哆嗦:“胡屠户的前倨后恭,乡绅的虚偽作態,还有那吃人的科举八股……这这这……这要是印出去,明天一早,礼部和太师党还不得派御林军把我的墨林轩给夷为平地?!” 金万两是真的怕了。 他虽然是个唯利是图的书商,但他太清楚得罪整个统治阶级是什么下场了。 《聊斋》刺贪刺虐,好歹还披著一层鬼狐的皮。 可这篇《范进中举》,简直就是指著当朝权贵的鼻子,把他们那层名为理学纲常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这是一枚足以炸平大楚朝堂的文化核弹! “怎么?不敢印?” 徐子谦看著瘫在地上的金万两,眼神冰冷,作势就要將原稿装回木匣,“不敢印我就带走。这京城里,想扬名立万的地下黑书坊多得是。” “別別別!徐爷留步!留步!” 就在徐子谦的手即將碰到木匣的那一刻,金万两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死死按住木匣。 他的眼中虽然充满了恐惧,但作为大楚第一书商的那种近乎病態的顶级嗅觉,却让他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一双小眼睛里甚至冒出了饿狼般的绿光。 “怕……我当然怕抄家灭族……” 金万两死死盯著那散发著道韵的手稿,面容因为內心的剧烈挣扎而显得有些扭曲,“可是……可是这文章写得太他娘的绝了!这文字,这讽刺,这扒皮抽筋的力道……这绝对是能流芳百世、震鑠古今的千古奇文啊!” “啪!” 金万两猛地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极其响亮的巴掌。 这一巴掌,扇飞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作为商人的怯懦与算计。 “我金万两这辈子,钱赚够了。但要是今天错过了亲手把这本传世奇书印满天下的机会,我就是死了进了棺材,也得被自己慪得诈尸!” 金万两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身上的肥肉散发著一种近乎殉道者般的狂热: “徐爷!这活儿我接了!哪怕明天就被付太师抄家问斩,我金万两也要把这本书印出来!我要让我墨林轩的名字,跟著顾国士一起,名垂青史!” 金万两彻底陷入了癲狂,他转过身,衝著后堂歇斯底里地咆哮道: “来人!敲锣!把地下工坊的三百个拓印师傅、雕版师傅,全给我从热被窝里叫起来!” “告诉他们,今晚每人赏现银一百两!哪怕是今晚把手干断了,把刻刀磨出了火星子,也要给我在天亮之前,印出十万册来!”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墨林轩那庞大如迷宫般的地下工坊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第275章 给我砸! 三百名光著膀子的雕版和拓印师傅,本来被半夜叫醒还满脸怨气,骂骂咧咧。 但当金万两亲自捧著那份散发著淡淡圣道紫金光辉的原稿,供奉在工坊正中央的神龕上时。 一种极其玄妙的气息笼罩了整个工坊。 “这……这是什么文章?” 一名考了半辈子连个童生都没考上的老雕版师傅,只抬头看了一眼原稿上显化出的虚影。 看著幻境中范进那疯疯癲癲的模样,看著那群势利眼乡邻的丑態,老师傅手里的刻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老泪纵横。 “原来……原来我这一生,竟活得如此可笑……我刻了半辈子的四书五经,竟全是在刻吃人的枷锁啊!” 不仅仅是他,工坊里这些底层的工匠,大多都是落榜的寒门学子退而求其次来混口饭吃的。 在这股《儒林外史》那看破虚妄的浩然才气加持下,所有的师傅仿佛被点燃了灵魂深处的觉醒。 他们仿佛不知疲倦! “开工!刻版!刷墨!” “轰隆隆——!” 几十台巨大的手工活字印刷机在深夜的郢都地底疯狂运转,发出犹如战车衝锋般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工匠们赤裸的脊背上汗如雨下,一页页散发著浓烈松烟墨香的纸张,如冬日里的雪花般飞出,被装订女工们飞速摺叠、穿线、成册。 而是一座正在疯狂製造著足以摧毁旧时代思想枷锁的兵工厂! 徐子谦站在工坊的高台上,看著下方如火如荼的印刷场面,摸著怀里那块沉甸甸的醒世惊堂木。 他听著外面隱隱传来的更夫敲响的四更天锣声,目光深邃地看向通往地面的大门。 “师兄,子弹已经上膛了。” 徐子谦握紧了拳头,“就看天亮之时,太师府那帮孙子,接不接得住这石破天惊的一击了!” 天光微亮,郢都城的晨钟还未敲响,一层青灰色的薄雾笼罩著朱雀大街。 很快,这黎明前深沉的寧静,却被一阵杂乱而凶狠的脚步声粗暴地撕裂。 “快!把前后门都给我堵死!连只苍蝇也不许放飞出去!” 一名身穿正六品青色官服的司文局主事钱鹤,气急败坏地指挥著上百名如狼似虎的差役和巡城营士兵,將墨林轩的总店围了个水泄不通。 钱鹤乃是太师府的铁桿门生。 半个时辰前,潜伏在內城的暗探將墨林轩连夜灯火通明的异常动静报了上去。 太师府立刻敏锐地察觉到,这绝对是顾青云在搞鬼! “给我砸!” 隨著钱鹤一声令下,几名如狼似虎的差役举起包著铁皮的巨木,轰的一声撞开了墨林轩那两扇厚重的金丝楠木大门。 大门轰然倒塌。 当钱鹤带著人如潮水般涌入大堂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宽敞的大堂內,堆积如山的纸张散发著浓烈的松烟墨香。 几十个伙计正满头大汗地將刚刚装订成册的新书打包装车。 那一摞摞散发著油墨温度的册子,少说也有数万本之巨! “反了!反了天了!金万两,你好大的狗胆!” 钱鹤大步跨入堂中,指著书堆前浑身是墨、累得气喘吁吁却双眼放光的金万两,厉声喝道: “未得我司文局勘验盖章,竟敢连夜私印数万册违禁书籍!你这奸商难道想造反不成?!” “哎哟,钱大人!冤枉啊!” 金万两虽然心里发虚,但在看到那堆神书后,商人的悍勇让他直接扑上去死死护住书堆,哭天抢地道:“这可不是什么违禁书籍,这是顾国士、咱们大楚天工院正呕心沥血写出的千古名篇啊!” “呸!什么千古名篇!就凭他顾青云一个离经叛道的异端?!” 钱鹤满脸讥讽,一把推开金万两,大手一挥: “来人!给我贴封条!把这些妖书统统搬到街上去,浇上火油,一把火烧个乾乾净净!” “我看谁敢!” 就在那些差役准备举著火把上前时,徐子谦从后堂缓步走了出来。 他双手拢在袖中,冷冷地看著钱鹤:“钱大人好大的官威啊。不分青红皂白就要烧大楚三品院正的心血,你司文局的胆子,难道比当今圣上还大吗?” “原来是徐举人。本官当是谁给金万两的狗胆,原来是你在背后撑腰。” 钱鹤看到徐子谦,眼神微缩,但仗著背后有太师府撑腰,他冷笑一声,强硬道: “大楚律令,私印不勘之书,便是妖言惑眾!本官今日就算烧了,到了金鑾殿上,也是本官占著一个理字!” 说罢,钱鹤傲慢地从离他最近的书堆上,隨手抽出了一本墨跡未乾的《儒林外史》。 “本官倒要看看,他顾青云一个造奇技淫巧的匠人,能写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等本官找出其中谤訕朝政的罪证,定要上报太师,將你们天工院一锅端了!” 钱鹤冷哼一声,当眾翻开了书页。 然而,他忽略了一件极其致命的事情。 这本书虽然只是拓印本,但由於那份散发著紫金道韵的圣道原稿此刻就供奉在墨林轩的地下工坊里。 这十万册新书在印製的过程中,早已沾染了一丝那原稿中的浩然正气! 钱鹤刚漫不经心地扫了几行,嘴角的冷笑便僵住了。 当他读到范进五十多岁还在为考秀才而卑躬屈膝;读到范进被胡屠户一口浓痰啐在脸上,骂作猪狗却不敢还口;读到张乡绅在范进中举后,立刻变了张脸虚偽地送钱送房时……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强烈刺痛感,犹如一根淬了毒的冰锥,从那薄薄的纸页中刺出,狠狠地扎进了钱鹤的灵台! 这字里行间的丑態,怎么如此熟悉?! 他恍惚间想起了自己三十年前,为了考取一个举人功名,给京城的高官当狗、倒洗脚水、像个奴才一样摇尾乞怜的日子。 想起了自己当上主事后,面对太师府的人阿諛奉承,转头却对那些落榜的寒门学子敲骨吸髓的丑恶嘴脸。 想起了自己为了往上爬,出卖同窗、结党营私的种种齷齪交易…… 第276章 妖书? 书中那支离破碎的遮羞布,那无情到极点的冷峻讽刺,就像是一把无比锋利的手术刀。 当著他自己的面,硬生生剖开了他身上那层光鲜亮丽的青色官服,露出了里面那长满恶疮,流著脓血的丑陋灵魂! “不……不是这样的……本官是读圣贤书出身的……本官是体面的朝廷命官!” 钱鹤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冷汗如瀑布般浆透了里面的內衣。 他那靠著阿諛奉承和八股文章获得的本就不算坚固的文胆,在这股直指本心的浩然正气衝击下,竟然开始了剧烈的动盪! “咔嚓……咔嚓……” 一声声细微的碎裂声,在他的识海深处响起。那是他的文胆在崩溃! “妖书!这是妖书!!!” 钱鹤嚇得面无人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惊恐地惨叫著,双手用力想要將手里那本《范进中举》撕成碎片,却发现自己的双手抖得根本使不上力气。 “给我烧!快把这些妖书全都给我烧了!一个字都不许留出去了!”钱鹤指著书堆,声嘶力竭地衝著手下的官差咆哮。 “妖书?” 就在那些差役举著火把准备上前之际。 徐子谦脸上的偽装卸下,他目光如刀,缓缓从袖子里抽出了那块紫黑色的沉重木块。 “你觉得这是妖书,那是因为它照出了你们自己心里的恶鬼!” 徐子谦看著那几近崩溃的钱鹤,以及周围那些面面相覷的官差,胸中那股在昨夜郢都百鬼夜行中积压的怒火,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我大楚的文脉,就是被你们这群满嘴仁义道德、实则男盗女娼的偽君子给毁了的!” “今日,我师兄便要用这天下第一等清醒的文字,撕烂你们这些权贵吃人的画皮!” 话音落下,徐子谦高举起手中的醒世惊堂木,对著旁边坚硬的金丝楠木桌案,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拍了下去! 啪——!!! 犹如九天神雷般的一声巨响! 一股暗金色波纹,以惊堂木为中心,横扫了整个墨林轩大堂,並衝出了朱雀大街! 那些底层官差和差役本就出身寒微,他们本是受命来查抄的,但在这惊堂木的无上震慑,以及空气中瀰漫的《儒林外史》那股怜悯苍生的才气双重衝击下。 他们如遭雷击,一个个呆立当场。 “啪嗒。”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一名年长的老差役眼眶一红,哐当一声扔掉了手里的火把和用来锁人的铁链。 他双手捂著脸,竟然不顾形象地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写的太真了……真的太真了啊!我那考了一辈子秀才考到投河自尽的苦命大爷啊……” “我们这些穷人拼死拼活给这帮贪官卖命,想要討个出身。到头来在他们眼里,咱们连那杀猪的屠户都不如啊!” “这哪里是妖书?这分明是替咱们底层人说话的菩萨书啊!” “噹啷!噹啷!” 隨著老差役的哭嚎,越来越多的士兵红著眼眶,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兵器和火把,自动退到了一旁。 在惊堂木的醒世雷音下,他们被蒙蔽的良知被短暂地敲醒了,谁也不愿意去烧毁这本替他们伸冤的奇书。 而那名首当其衝的司文局主事钱鹤,则发出一声犹如厉鬼般的绝望惨嚎。 “噗——!” 在惊堂木雷音的直击下,他本就动盪不堪的文胆裂开! 他狂喷出一大口夹杂著內臟碎片的黑血,双眼翻白,犹如一滩烂泥般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昏死在了那堆他口中的妖书面前。 文胆破碎,修为尽丧! 没有任何人再能阻挡。 也没有任何人再敢阻挡! 此时,东方天际终於泛起了第一抹鱼肚白。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郢都的薄雾,金色的光辉洒在了朱雀大街平整的青石板上。 “开门!卸下门槛!放车!!!” 金万两抹去额头的冷汗和激动的泪水。 墨林轩那宽大的两扇正门,在初阳中敞开。 上百辆装满了《儒林外史》新书的手推车,由墨林轩的伙计们推著,犹如决堤的钢铁洪流般,衝出了朱雀大街,朝著郢都城的一百零八坊呈放射状狂奔而去! “號外!號外!天下师顾青云最新神作出世!撕破科举画皮的千古奇文!” “不要一两银子!不要一百文!只要五文钱一本!连买个烧饼的钱都不到!” “凡出身寒门、家境贫苦的落榜学子,凭秀才或童生文书,免费领取一本!” 报童们清脆而极具穿透力的叫卖声,伴隨著手推车碾压青石板的咕嚕声,打破了郢都城清晨的寧静。 徐子谦站在墨林轩的台阶上,看著那些在晨光中飞驰而出的手推车,听著那响彻云霄的叫卖声,深深地吸了一口初春清冷的空气。 他怀里抱著惊堂木,眼底闪烁著胜利的光芒。 “师兄,你点的这把火,已经烧遍京城了。” 徐子谦低声喃喃,“这层偽善的画皮,已经被撕开了一条口子。” “接下来,就看你那边的了!” …… 同一时间。 天工院的书房內。 原本因为写完《范进中举》而暗淡下去的灰色光晕,此刻却再度因为第二篇文章的落笔,变得浓郁如墨。 顾青云的神魂,正站在《儒林外史》第二篇的幻境之中。 他手中握著幽冥判官笔,冷冷地看著臥病在床,却死死不肯咽气的天下第一吝嗇贪官。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刺鼻的汤药味,以及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朽败死气。 这是一间布置得极其奢华的內室,黄花梨的拔步床,紫檀的桌椅,多宝阁上摆满了价值连城的古玩玉器。 然而,躺在那张奢华拔步床上的主人此刻却骨瘦如柴,脸色蜡黄得像一张放了半个月的陈年草纸。 他已经病入膏肓,喉咙里发出犹如破风箱般的痰喘声。 大夫早就下了病危的论断,说他熬不过今晚。 但严监生就是不肯咽下那最后一口气。 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眼睛瞪得浑圆,死死地盯著床前的一张桌子。 第277章 严监生! 他那如同枯树枝般的右手,费力地从锦被里伸了出来,颤巍巍地在半空中,死死地比划著名两根手指头。 满屋子的妻妾、侄子、下人,哭成了一团,却谁也猜不透这位家財万贯的吝嗇鬼,临死前到底在惦记什么。 大侄子走上前,哭著问:“二叔,你莫不是还有两笔银子放在哪里,不曾交代明白?” 严监生拼命地把两眼睁得溜圆,把头狠狠地摇了两三摇,手指头比划得更紧了。 二侄子又上前问:“二叔,莫不是还有两位亲人不曾见面?” 严监生把头又狠狠摇了几下,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呃呃声,那两根手指头简直快要戳到天花板上了。 顾青云此刻化身成了一名提著药箱的郎中,静静地站在床帐的阴影里,冷眼看著这场千古流传的荒诞闹剧。 严监生,家有良田万顷,金银堆积如山。 他平日里逼死佃户、巧取豪夺,干尽了丧尽天良的勾当。 可他自己却是个连一斤猪肉都捨不得买的极端吝嗇鬼。 这就犹如大楚朝堂上那些太师党的贪官污吏! 他们一面贪污著几百万两的修河款、军费,逼得百姓卖儿鬻女。 一面却又在皇帝面前穿著打补丁的朝服,標榜自己清廉如水、克己奉公。 这种虚偽到骨子里的贪婪,比明目张胆的抢劫更令人作呕! 此时,严监生的侧室赵氏终於擦著眼泪走了过来。 她拨开眾人,走到床前,看了一眼桌上的那盏油灯,恍然大悟道: “老爷,別人都说的不相干,只有我晓得你的意思!” 赵氏指著那盏油灯,“你是为那灯盏里点的是两茎灯草,不放心,恐费了油。我如今挑掉一茎就是了。” 说罢,赵氏走过去,挑掉了一根灯草。 那油灯的光芒顿时黯淡了一半。 躺在床上的严监生看到这一幕,那死不瞑目的双眼终於鬆弛了下来。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手上的那两根手指头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闭上眼睛,眼看就要咽下最后一口气,安然地去地下做他的富家鬼了。 “慢著。” 就在严监生即將断气的那一剎那,一道冰冷的声音,在奢华的臥房內陡然响起。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满屋子的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惊愕地转过头,看著那个提著药箱的年轻郎中,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那盏黯淡的油灯前。 顾青云没有理会那些幻境中的npc,他低著头,看著那盏为了省一滴油而挑去一根灯草的油灯,嘴角的讥讽化作了刺骨的寒霜。 “你盘剥乡里,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你踩著无数穷苦百姓的尸骨,聚敛了这万贯家財。” 顾青云转过头,死死盯著床上那具形容枯槁的身体,声音如九幽地狱的审判。 “现在,你省下了一滴灯油,就觉得自己死得其所、心安理得了?你以为拔掉一根灯草,你这满身的罪孽和铜臭,就能在这昏暗中一笔勾销了?!” 原本已经闭上眼睛的严监生,听到这番话,竟然如同诈尸般猛地睁开了双眼,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咯咯声。 “想就这么舒舒服服地死?做梦!” 顾青云猛地扬起右手,那幽冥判官笔赫然出现在他的掌心! “天下,不需要你们这种满口节俭、实则喝兵血吃人肉的偽善蛀虫!” 顾青云以紫金圣胆催动判官笔,笔尖在那盏油灯的火苗上轻轻一点。 “轰——!!!” 那原本微弱昏黄的豆大灯火,在触碰到判官笔之后,竟然发生了极其恐怖的异变! 灯火化作了悽厉的血红色!一股代表著阴曹地府的惩贪业火,从那小小的灯盏中冲天而起! 这血红色的业火没有丝毫温度,却带著焚尽世间一切罪恶的恐怖道韵。 “去!” 顾青云挥动判官笔。 那团血红色的惩贪业火犹如一条狂暴的火龙,直接扑向了床上的严监生! “啊——!!!” 严监生的神魂在业火的灼烧下,发出了悽厉到极点的非人惨叫。 这业火不烧他的肉身,只烧他的灵魂,以及他这辈子贪墨下的每一分沾著血的铜钱! 在业火的照耀下,严监生那瘦弱的身体上方,竟然浮现出了无数张因为被他逼债而饿死的穷苦百姓的怨毒面孔! 那些怨魂撕咬著他,业火灼烧著他。 他贪得越多,这业火烧得就越旺,痛苦就越发深入骨髓! “不……救我……好痛啊……” 严监生在床上疯狂翻滚,他伸出那两根刚才还死死比划著名灯草的手指,绝望地抓挠著半空,最终在惩贪业火的无情焚烧下,连同他这满屋子的虚偽与铜臭,化作了一缕飞灰! “砰!” 隨著严监生的神魂被业火焚尽,整个奢华的房间、哭泣的妻妾,连同整个幻境世界,在一阵剧烈的扭曲中消散殆尽! …… 大楚郢都,天工院书房。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欞,洒在了紫檀木的书案上。 空间泛起一阵涟漪,顾青云的神魂携带著那股燃尽贪腐的血红业火气息,重归肉身。 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了面前那张《严监生》的原稿上。 只见纸上的墨跡犹如活过来的血丝一般流转交织,伴隨著一阵清脆的金石交击之声。 光华散去。 一面通体由暗青色古铜铸就的古朴铜镜,静静地躺在了手稿的上方。 铜镜的背面,刻著四个冰冷刺骨的古篆大字: 【照妖宝鑑】! 顾青云伸手握住这面古铜镜,他眼底闪过一丝明悟的精芒。 这照妖宝鑑,照的不是山野里的精怪妖魔,而是朝堂上那些披著人皮的贪官妖孽! 只要手持此镜,任何在暗地里欺压良善的官员,在镜面中都会无所遁形。 他们头顶那由民怨凝聚而成的贪腐黑气,將会被照得清清楚楚! 顾青云站起身来,推开书房的大门,深深地吸了一口初春清晨那略带寒意的空气。 “算算时间,子谦那边的火,应该已经烧起来了。” 顾青云看向天工院正门的方向,那里,那群被洗脑的书生们还在进行著最后的狂热哭庙。 第278章 顾青云写新书了? 与此同时。 天工院正门外,朱雀大街的尽头。 上万名披麻戴孝的寒门学子和国子监太学生,经过一夜的严寒和哭嚎,此刻已经疲惫不堪,嗓子都哑了。 但为了那所谓的文人风骨,以及太师府管事承诺的赏银,他们依旧在寒风中机械地磕著头,嘴里念念有词: “顾青云败坏圣道……千古罪人……” 就在这群人以为顾青云已经被他们逼得不敢露面,正暗自得意之时。 “咕嚕嚕!咕嚕嚕!” 一阵密集而沉重的手推车木轮滚动声,打破了清晨长街的死寂。 抗议的书生们茫然地回过头。 只见晨雾之中,上百辆装得犹如小山般高的手推车,正由一群精壮的伙计推著,浩浩荡荡地朝著天工院的方向狂奔而来。 而在车队的最前方,十几个嗓门洪亮的报童,一边跑,一边挥舞著手里那本崭新的册子,声嘶力竭地大喊: “號外!號外!天下师顾青云最新神作出世!撕破科举画皮的千古奇文!” “《儒林外史之范进中举》!只要五文钱!” “凡出身寒门、家境贫苦的落榜学子,凭秀才或童生文书,免费领取一本!”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看看你们拼死拼活考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什么?顾青云写新书了?” “荒谬!他一个弄奇技淫巧的异端,能写出什么千古奇文?还免费发给我们?这定然是蛊惑人心的妖书!” 跪在最前面的几名太学生满脸鄙夷地站起身。 但出於读书人对书籍的天然好奇,以及那句免费领取的诱惑。 一名老秀才仗著胆子走上前,掏出自己那破旧的童生文书,冷哼一声:“老夫倒要看看,他顾青云死到临头,还能写出什么花言巧语来为自己辩解!拿一本给老夫批判批判!” 伙计二话不说,直接塞了一本还带著余温的新书到他手里。 老秀才满脸不屑地翻开了第一页。 一秒钟。 两秒钟。 隨著目光在字里行间游走,老秀才那张原本写满鄙夷和狂热的老脸,突然僵住了。 那附著在印刷本上淡淡的醒世才气,犹如一道闪电,直接劈进了他的灵台! 书中那个为了考试连饭都吃不上、被杀猪的指著鼻子骂作现世宝的范进,不正是他自己吗?! 他想起了家里那饿得面黄肌瘦的老伴,想起了昨天夜里为了抢半个餿馒头而跟同窗在泥地里打架的屈辱。 “我……我……” 老秀才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嘴唇哆嗦著,视线迅速往下扫去。 当看到范进中举发疯,看到张乡绅那副虚偽的阿諛奉承嘴脸时。 “啪嗒。” 老秀才手中的《儒林外史》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脸,发出了一声犹如野兽悲鸣般的慟哭。 “原来……我们都是范进啊!都是別人手里的一条狗啊!” 老秀才突然像疯了一样,一把扯下了头上那块代表著抗议死諫的白布,狠狠地踩在脚底烂泥里! 他转过身,指著身后那群还在发懵的同窗,声嘶力竭地怒吼: “別哭了!別他娘的给太师府的那些贪官哭丧了!他们拿我们当枪使啊!我们读了一辈子的书,全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老李头,你发什么疯?你被妖书蛊惑了?!”其他书生大惊失色,纷纷上前抢过书本来翻看。 紧接著。 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寂静的清晨长街上,接二连三地响起了崩溃的慟哭声,还有撕扯白布的碎裂声,以及对自己这荒唐半生的痛骂声! 一万名被理学洗脑的读书人,在《儒林外史》那扒皮抽筋的绝世讽刺和浩然正气的衝击下。 他们那层文人风骨的遮羞布被撕了个粉碎! 信仰的崩塌,只在一瞬之间! 嘎吱—— 就在外面陷入极度的精神混乱与崩溃之时。 天工院那两扇紧闭了三天三夜的朱漆大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朝阳的光辉洒在门槛上。 顾青云一袭青衫,在一眾羽林卫的护卫下,步履从容地跨出了大门。 他抬起头,目光如利剑般刺向內城皇宫的方向。 “备马。去大朝会。” “今日,我要让这满朝文武,好好照照镜子!” 大楚皇宫,太和殿。 今日的大朝会,气氛压抑得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龙椅之上,楚帝面沉如水。 大殿中央,以付太师为首的世家官员们犹如死了亲爹一般,正一个个声泪俱下地在大殿上轮番弹劾。 “启奏陛下!” 一名在文坛颇有声望的左都御史,猛地跪倒在玉阶之下,双手捧著笏板,哭得老泪纵横: “顾青云自恃功高,在天工院大兴奇技淫巧,败坏我大楚圣道纲常!如今,上万名太学生和寒门学子,正披麻戴孝,在天工院门外哭庙死諫啊!” “陛下!这上万名学子,皆是我大楚未来的栋樑!他们寧可在寒风中撞破头颅,也要捍卫我大楚的文人风骨。顾青云此贼,分明是要绝了我大楚的文脉,诛心吶!恳请陛下顺应民意,將其革职查办,以谢天下读书人!” “臣等附议!诛杀异端,平息民愤!” 哗啦啦,太师党近半数的官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那股逼宫的气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囂张。 付太师站在前排,微微低著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冷笑。 “顾青云,你兵器造得再好又如何?在这防民之口甚於防川的朝堂上,万名学子哭庙,便是泰山压顶的民意!老夫倒要看看,今日谁还能保得住你!” 镇国公等一眾武將气得咬牙切齿,但面对这种道德绑架,他们这群粗人根本不知如何反驳。 就在楚帝眉头紧锁,准备开口压下这股歪风之际。 “民意?文人风骨?”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太和殿外遥遥传来。 “你们口中的民意,不过是一群被你们用八股文洗脑的可怜虫罢了!” “谁在殿外大放厥词?!”左都御史大怒,转头望去。 第279章 还有谁?! 大殿厚重的雕花木门外。 顾青云一袭青衫,左手持一面古朴的青铜镜,右手握著一块紫黑色的惊堂木,在初升朝阳的映照下,犹如一尊踏破红尘的真仙,大步跨入了这象徵大楚最高权力的金鑾殿! “顾青云!你还敢来大朝会?!” 左都御史指著顾青云的鼻子,破口大骂,“你逼得万名学子哭庙,大楚的顏面都被你丟尽了!你这斯文败类,还不速速跪下向陛下请罪!” “斯文败类?” 顾青云没有理会他,而是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对著楚帝微微一揖,隨后转过身,目光如刀般扫过这满朝的文武。 “左都御史大人,你可知,此时此刻,你口中那些正在哭庙的大楚栋樑,在干什么吗?” “自然是在为你这异端践踏圣道而慟哭!”左都御史傲然道。 “错。” 顾青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他们现在,正在满大街地抢一本书。一本,能把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偽君子,扒得连底裤都不剩的奇书!”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就在这时,楚帝身边的老太监李公公,神色极其古怪地捧著一本散发著浓烈墨香的新书,快步走到龙椅旁,附在楚帝耳边低语了几句。 楚帝一愣,接过那本薄薄的书册。 封面赫然写著四个大字。 《儒林外史》。 楚帝翻开书页,仅仅看了几行,那双帝王的眼眸便猛地瞪圆了!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隨著阅读的深入,楚帝的脸色从震惊,到错愕,再到最后,竟然忍不住在龙椅上爆发出了一阵毫无顾忌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范进中举!好一个胡屠户!” 楚帝笑得连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猛地將手中的《儒林外史》拍在龙案上,指著下方那群满脸茫然的世家官员: “左都御史!太师!你们口口声声说顾青云有辱斯文!朕看,真正有辱斯文的,是你们这群在背地里满眼铜臭的衣冠禽兽!” 付太师心中猛地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 “陛下……此话何意?那书中到底写了什么妖言?” “妖言?陛下读的,乃是今日天亮前,传遍了整个郢都一百零八坊的千古名篇!” 顾青云步步紧逼,直接走到那名左都御史面前。 “你不是自詡清流吗?你不是口口声声为了大楚的文脉吗?” 顾青云猛地扬起右手的惊堂木,对著旁边的一根汉白玉盘龙柱,狠狠地砸了下去! 啪——!!! 一声犹如九天雷霆爆裂般的巨响,在金鑾殿內轰然炸开! 那声波中夹杂著紫金圣胆的浩然正气,犹如一场十二级的精神风暴席捲了整个大殿! “嗡——!” 左都御史首当其衝,被这声惊堂木震得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质问直击他的灵魂,让他那些用来偽装的仁义道德,在这一刻犹如烈日下的雪花般迅速消融。 “让我来扒一扒你的皮!” 顾青云左手猛地举起那面古朴的照妖宝鑑,將镜面直接对准了左都御史那张因为惊骇而扭曲的老脸! “轰!” 照妖宝鑑的镜面上,爆发出刺目的血红色的光芒! 这光芒直接穿透了左都御史的肉身,映照出了他头顶上方的气运! 在满朝文武骇然欲绝的目光中。 只见这位平日里清廉如水的左都御史头顶,竟然升腾起了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漆黑魔气! 在那黑气之中,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以及十几张因为被他强占良田而上吊自杀的佃户那悽厉扭曲的冤魂面孔! “这……这是什么?!” 镇国公倒吸一口凉气,指著左都御史头顶的黑气,“这老匹夫头顶,怎会有如此深重的贪腐怨气?!” “这就叫,照妖镜下,满朝禽兽现原形!” 顾青云冷笑一声,手中的照妖宝鑑犹如一把无情的探照灯,猛地向后一扫,直接扫过了跪在后方的那几十名太师党官员! “哗啦啦——!” 一剎那,整个金鑾殿仿佛变成了阴曹地府! 在那群口口声声喊著捍卫文人风骨的官员头顶,无一例外,全都爆发出冲天的黑烟! 有的黑气中幻化出他们贪墨修河款的帐本; 有的幻化出他们科举舞弊的金条; 所有的偽善,当著大楚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在这一刻被扒了个精光! “不……不是的!这不是真的!这是妖法!这镜子是妖物!” 左都御史看著自己头顶那盘旋的冤魂和黑气,嚇得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颤抖。 他引以为傲的外衣被当眾撕碎,那种恐惧比杀了他还要难受一万倍! “妖法?” 顾青云逼近一步,眼神中透著无尽的悲悯与杀伐。 “你贪墨江南賑灾粮五万石,逼死灾民上千人,却在这里跟我谈文人风骨?你收受盐商贿赂,在天工院门前僱佣太学生闹事,却在这里跟我谈圣道纲常?!” “你这前倨后恭的胡屠户!也配站在大楚的金鑾殿上?!” “啪——!!!” 顾青云再次举起惊堂木,这一次,他重重地拍在了左都御史面前的地砖上! “噗——!” 左都御史狂喷出一大口夹杂著內臟碎片的黑血! 他的文宫崩塌了! 左都御史双眼暴突,指著顾青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最终两眼一翻,犹如一滩烂泥般瘫倒在金鑾殿上,修为尽丧,沦为废人! “还有谁?!” 顾青云手持照妖宝鑑,傲立於大殿中央。 那面古铜镜上散发出的血色业火光芒,犹如死神的目光,扫过那群太师党的官员。 “砰!砰!砰!” 接连几声闷响在人群中炸开。 几名贪腐严重的老御史,在照妖镜的映射和极度的羞愤恐惧之下,文胆失守,当场文宫碎裂,吐血倒地! 兵不血刃,单凭两件文宝,便在金鑾殿上废掉了数名朝廷大员! 这等神鬼莫测的文化碾压,让所有人都感到了深入骨髓的胆寒! “疯了……全疯了……” 第280章 闭门修养吧 付太师眼睁睁地看著自己麾下的干將一个个吐血倒地,看著他们头顶那遮掩不住的贪腐黑气,他那张老脸已经变成了死灰之色。 他知道,隨著那本《儒林外史》在京城传开,隨著今日金鑾殿上这面照妖镜的现世。 他苦心经营了几十年为太师党打造的那层金身,被顾青云砸成了粉碎! 从今往后,天下百姓再看到他们这群满口之乎者也的官员,想到的不再是圣人门徒,而是《儒林外史》里那些虚偽、贪婪、可笑的跳樑小丑! 思想的根基,断了! “付太师。” 顾青云缓缓转过身,將那面照妖宝鑑的镜面,直直地对准了这位大楚权倾朝野的三朝元老。 “你要不要,也来照一照,看看你这太师的朝服之下,究竟藏著多少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魎?” 嗡——! 照妖宝鑑那带著审判与惩贪业火的血色镜光,在金鑾殿上毫无阻碍地横扫而过,直逼大楚文官之首付太师! 付太师那张宛如枯树皮般的老脸,在血光的映照下变得惨白无比。 作为把持朝政数十年的权臣,他手底下沾染的鲜血和贪墨的民脂民膏,简直可以用尸山血海来形容! 若是让这照妖宝鑑照出他头顶的气运,那绝对是能把整个太和殿都给燻黑的滔天业障! “竖子!尔敢妖言惑眾!” 在镜光即將笼罩他全身的千钧一髮之际,付太师发出一声犹如困兽般的嘶吼。 “咔嚓!” 他猛地捏碎了藏在袖中的一块紫玉阵符。 那是一件由大楚先皇赐予护身极品法宝,蕴含著大楚的开国功德。 隨著阵符碎裂,一股纯金色的功德之气显现出来,化作一面虚幻的金色巨盾,死死地挡在了付太师的身前。 “嗤嗤嗤——” 血色业火与金色功德之气在半空中剧烈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虽然护身法宝勉强挡住了照妖宝鑑的直射,但那股《儒林外史》中看破世家偽善的浩然正气,依旧透过金盾,狠狠地撞击在了付太师的文宫上! “噗——!” 付太师喉咙一甜,一口暗红色的逆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胸前的紫貂大氅。 他蹬蹬蹬连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玉阶之下,头顶的官帽滚落在地,花白的头髮披散下来,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三朝元老高高在上的威严? “太师!” 残存的几名太师党官员嚇得魂飞魄散,想要上前搀扶,却被顾青云手中的惊堂木嚇得缩了回去。 “靠著先皇赐下的功德来掩盖你这满身的罪孽,付太师,这就是你標榜了一辈子的文人风骨吗?” 顾青云缓缓收起照妖宝鑑,居高临下地看著犹如丧家之犬般的付言,语气中透著极致的轻蔑: “你的理学,你的偽善,今日已经被这本书扒光了。从今往后,这天下读书人的脊樑,你们世家,再也压不住了!” 寂静。 整个金鑾殿上,除了那几名因为文宫碎裂而痛苦呻吟的贪官,再无一人敢发声。 凭藉一己之力,用一本书、两件伴生文宝,生生在朝堂上震碎了太师党的思想根基! “好!好!好!” 龙椅之上,楚帝连喊了三个好字,他站起身,眼中掩饰不住的狂喜。 “来人!將这几个在照妖镜下现出原形和头顶黑气冲天的国贼,全部剥去官服,打入死牢,交由三法司严审!抄没家產,充入国库!” “陛下英明!”清流官员和武將们齐声高呼。 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衝上大殿,將那几名刚才还满口仁义道德的老御史像拖死猪一样拖了出去。 隨著几名太师党要员被拖出太和殿,整个金鑾殿內陷入了一阵寂静。 楚帝看著萎靡不振的付太师,虽然恨不得立刻將其斩杀,但他知道,太师一系根深蒂固,今日在思想上打垮了他们已经是巨大的胜利,若强行杀之,恐生兵变。 “付太师年事已高,今日又受了惊嚇,即日起,免去早朝,回府闭门修养吧。”楚帝冷冷地说道,这等於是直接夺了付太师参政的权力。 “老臣……谢陛下隆恩。”付太师趴在地上,指甲死死抠进金砖的缝隙里,屈辱地叩首。 付太师犹如苍老了十岁,在两名面色惨白的门生搀扶下,步履蹣跚地退出了大殿。 他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因为他知道,今日这一战,太师党数十年的根基,被顾青云连根拔起了一大半。 待那沉重的殿门重新合上,大殿內那股压抑的气氛才终於为之一松。 “哈哈哈哈!痛快!痛快啊!” 龙椅之上,楚帝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猛地一拍龙案,爽朗的笑声在空旷的金鑾殿內迴荡。 “朕登基这么多年,这朝堂上还从未像今日这般乾净,这般透亮过!” 楚帝大步走下玉阶,亲自来到顾青云的面前,那双深邃的帝王眼眸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极度的欣赏与器重。 “顾青云,你不仅用天工连弩和战车武装了朕的北大营,更用这面照妖镜和那本《儒林外史》,替朕剜去了这大楚朝堂上的腐肉!此等旷世奇功,朕若是不重重赏你,岂不是要让天下寒心?!” 楚帝猛地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声如洪钟地宣布: “传朕旨意!” “哗啦啦——”殿內群臣,包括镇国公在內,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恭听圣音。 “江州子、天工院正顾青云,研製神器有功,清正朝纲有功!即日起,晋爵为江州伯,食邑三千户,世袭罔替!” “赐紫金斗牛服一件,玉带一条!御前赐座,赞拜不名!” 这几项封赏一出,底下跪著的清流官员们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二十岁的伯爵!世袭罔替!更可怕的是赐穿斗牛服,这可是大楚歷代只有开国元勛才有的殊荣啊! 而所谓的赞拜不名,便是上朝时太监不可直呼其名。 这还没完,楚帝的目光扫过那些此刻正瑟瑟发抖的户部和兵部官员,冷笑一声继续说道: 第281章 幽州突袭! “此外,天工院自今日起,脱离六部管辖,直属於朕!从今往后,天工院所需之一切铁矿、木材、灵炭,皆由国库优先拨付,沿途关卡不得收取分毫税印!” “刚才抄没的那几名贪官的家產,户部不用入库了,全部折算成现银,直接拉到天工院去,作为下一批军械的研发军费!” “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高呼。 这一刻,大楚的军工財权实际上已经落入了顾青云的手中! 顾青云宠辱不惊地微微躬身:“臣顾青云,谢陛下隆恩。不过,这天工院能有今日,非臣一人之功。” 他侧过身,指了指站在殿外的裴元和徐子谦,“臣的这两位师弟,亦是功不可没。” 楚帝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大笑道:“好!朕向来赏罚分明!江州举人徐子谦,统筹商道,调度物资有功,特封户部员外郎,兼任天工院总管事,赐正五品官身!江州举人裴元,执法严明,护卫有功,特封刑部行走,赐御赐金牌,许你专纠天工院及京城宵小之权!” 殿外的徐子谦听到自己不仅中举,还直接当上了正五品的京官,手里掌管著天工院那恐怖的財权,激动得差点把金算盘给扔天上。裴元也是神色一肃,单膝跪地谢恩。 封赏完毕,朝堂上的气氛终於变得热烈起来。 镇国公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一张老脸激动得通红,手里还拿著一份刚刚送来的北大营演武战报。 “陛下!老臣有本要奏!” 镇国公声音洪亮,“顾伯爵交付的那一万把天工连弩,老臣昨夜已命北大营精锐连夜试射!其威力,简直骇人听闻!” “三段式齐射之下,百步之外,一寸厚的包铁橡木盾被撕成木屑!且连发十箭,弩弦不崩,机匣不热!若是我大楚能有十万……不,哪怕只有五万把这样的连弩,再配上那五十台蒸汽战车开路,老臣敢立下军令状,北境的妖蛮若是敢踏入我大楚国境半步,老臣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好!” 楚帝听得热血沸腾,猛地一拍大腿,“顾爱卿,你听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富国强兵!朕要在一年之內,看到天工院的连弩装备全军!” “臣定不辱使命。”顾青云平静地回应,“只是,兵器再利,也需有握兵器的人。大楚的根本,终究是在千千万万的读书人身上。” 提到读书人,楚帝的眼神柔和了下来,他看著顾青云,语重心长地说道: “青云啊,你如今已是江州伯、三品大员。但你別忘了,你身上还有一层天下师的身份,你更是一名读书人。” “过些日子,便是大楚的春闈会试了。” 楚帝缓缓走回龙椅,目光中透著深切的期许: “太师党虽然今日遭了重创,但天下世家依旧盘根错节。你若想真正以文道领袖的身份压服他们,就必须在这大楚最高的科举殿堂上,堂堂正正地拿下那个唯一的会元!” “朕要在金鑾殿的殿试上,亲手点你为大楚的状元郎!只有连中三元,你这天下师的名头,才能真正做到万古流芳,让全天下的腐儒再也挑不出半个字的毛病!” 听到楚帝这番推心置腹的话,满朝的清流官员皆是目光灼灼地看向顾青云。 是啊,这才是大楚文道最辉煌的顶点! 顾青云微微一笑,紫金色的圣胆在眼眸中流转。 他双手抱拳,声音犹如金石掷地,透著一股捨我其谁的霸气: “陛下放心。这春闈的会元,臣,视如探囊取物!” “哈哈哈哈!好!朕就等著你的……” “报——!!!!!” 楚帝的好字还未落下,一声焦急的嘶吼声,突然犹如一把生锈的钝刀,粗暴地撕裂了太和殿內那喜气洋洋的氛围! 眾人骇然回头。 只见大殿厚重的雕花木门外,一名边关驛卒在两名羽林卫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衝进了金鑾殿! 他刚一跨过门槛,便扑通一声重重地跪砸在白玉地砖上。 殷红的鲜血顺著他的鎧甲缝隙流淌而出,在光洁的地砖上匯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洼。 驛卒艰难地抬起头,那张被硝烟和血污覆盖的脸上写满了死战的惨烈。 他双手高高举起一个沾满暗褐色血浆的加急竹筒,嘶哑破裂的喉咙里,爆发出了一阵犹如杜鹃啼血般的哀嚎: “八百里加急!血色军情!” “北境急报!妖神教四大护法倾巢出动,勾结妖族大圣麾下的十万精锐大军,避开了两界山主阵地,绕道突袭了我大楚北方重镇幽州!!!” 轰! 这两个字一出,犹如一记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了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幽州?!” 镇国公猛地跨出一步,虎目圆睁,“怎么会是幽州?!那里有玄武大阵护持,妖族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绕过去?!” 驛卒猛咳出一口黑血,惨惨绝道:“是妖神教……妖神教的內应破坏了烽火台和外围警戒阵法!十万妖军犹如神兵天降,一夜之间连破三道关隘!” “幽州守將叶红鱼將军,率三万残军死守孤城,已血战三日三夜!粮道主官李长安大人也亲自登城杀敌,身负重伤!” “幽州城墙……城墙快塌了!李大人血书求援,若朝廷再无援军,幽州一破,十万妖兵便可长驱直入,直逼郢都啊!” 说完最后一个字,那名驛卒双眼圆睁,头一歪,咽了气。 他那只紧紧攥著血色竹筒的手,至死都没有鬆开。 整个金鑾殿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顾青云的双手在袖中猛地攥紧。 李长安,那个在幽州城外赏识他,赠他斩妄刀的兵部大学士; 叶红鱼,那个在墨池血土里与他並肩作战,一袭红甲犹如烈火般的女將军。 他们,正在那座孤城里浴血死战?! “混帐!妖族简直欺人太甚!” 楚帝勃然大怒,猛地一巴掌拍在龙案上,震得案上的奏摺散落一地。 他双目赤红,犹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兵部尚书何在?!立刻调集距幽州最近的驻军增援!粮草輜重,即刻起运!绝不能让幽州城破!” 第282章 十日解围?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兵部尚书此刻却面露难色地走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玉阶之下: “陛下息怒!非是臣不愿发兵,实在是……无兵可发啊!” 兵部尚书硬著头皮,搬出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如今秦赵在函谷关交战,我大楚西境防线吃紧,大批精锐都调往了西方防备魏国。距幽州最近的几路大军,要集结完毕赶到幽州,最快……最快也要半个月啊!” “而且……初春大雪封山,粮草輜重难以运输。就算大军轻装简从赶到了,没有粮草,对十万以逸待劳的妖族精锐,也只是给妖族送肉啊!” “放你娘的狗屁!” 镇国公气得直接爆了粗口,鬚髮皆张,一把揪住兵部尚书的衣领,“半个月?!半个月后幽州城里的將士连骨头都被妖族嚼碎了!你们兵部平日里吃拿卡要,现在国家危难,竟然跟老子说无兵可发、无粮可运?!” “国公息怒啊!臣说的句句属实!兵部的堪合档案在此,绝无半句虚言!”兵部尚书嚇得连连求饶,但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险的狡黠。 顾青云站在一旁,眼神冰冷如刀。 这是太师党在借刀杀人! 他们在朝堂上输了,思想根基也碎了,但他们手里还捏著部分兵部的调度权。 李长安是坚定的帝党,也是顾青云的靠山之一。 太师党这是故意拖延时间,想借那十万妖族大军的手,把李长安和叶红鱼这支边军的精锐,活活耗死在幽州城里! 果不其然,兵部尚书挣脱了镇国公的手,整理了一下朝服,忽然转头看向了顾青云。 他那张老脸上强行挤出一丝大义凛然,声音字字藏毒: “兵部確实有兵部的难处,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与其让大军去送死,不如……另闢蹊径。” 兵部尚书指著殿外广场上那五十台还在喷吐蒸汽的战车,阴惻惻地高声说道: “顾伯爵刚才不是夸下海口,说天工院的连弩和战车,足以以一当百吗?镇国公也亲自验看,说此物乃兵家神器!” “既然如此,顾伯爵又刚刚凝聚了圣胆,万邪不侵。何不请顾伯爵亲自率领一支精锐,带上这一万把无敌神器,去幽州解围呢?” “兵部尚书!你这安的是什么心?!” 徐子谦在殿外听得清清楚楚,气得直接衝到了大殿门口怒吼,“你让我师兄带区区几千人,去面对十万妖族大军和半步大妖?你这分明是让他去送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徐员外郎此言差矣,为国尽忠而已,” 兵部尚书冷笑连连,直接用大义压人,“顾国士乃圣院亲封的天下师,若能携天工神器解幽州之围,不仅能救下李大人和满城百姓,更能向全天下证明,《富国强兵疏》绝非纸上谈兵!” 捧杀! 这是在满朝文武面前,堂而皇之的捧杀! 如果你顾青云不去,那你刚才吹嘘的武器就是废铜烂铁,你眼睁睁看著幽州城破、盟友惨死,你还有什么脸面做天下师? 如果你去,十万妖族精锐,加上妖神教的护法大阵,你就算武器再好,没有兵家大將的指挥和成建制的大军,去了也是十死无生! 楚帝死死捏著龙椅的扶手,眼中怒火中烧,但他此刻却陷入了极度的被动。 如果他不派援军,幽州必亡;如果派顾青云去,这分明是个九死一生的绝境,大楚的变法也可能隨之夭折! 然而,面对这看似无解的阳谋。 “哈哈哈哈!” 顾青云突然大笑出声。 这笑声中,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狂放与杀伐! “兵部尚书说得对。大军未动,粮草先行。既然兵部的大军去不了,那我顾青云,去!” “嘶啦!” 顾青云一把扯下身上的宽大紫色官袍,直接扔在了兵部尚书的脸上。 官袍之下,赫然是一袭干练的白色中衣! 他大步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地,声音犹如金石掷地,响彻太和殿: “臣顾青云,恳请陛下收回兵部调令!” “臣不需兵部一粒粮食,也不需兵部一兵一卒!” “臣只带天工院连日赶工打造出的军械,以及从流民和北大营中临时抽调的三千人马,组建天工神机营!” 顾青云猛地抬起头,那双紫金圣胆淬炼过的深邃眼眸中,燃烧著熊熊的战火与极致的自信: “十日之內,臣必將十万妖族的尸骨,连同妖神教护法的头颅,筑成京观,陈於幽州城下!” “臣要让这天下人看看,什么叫作真理,永远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內!” “三千人马?十日解围?!” 兵部尚书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忍不住嗤笑出声:“顾伯爵,你莫不是在学海里把脑子给震坏了?幽州距离郢都两千里!你这五十台笨重的铁疙瘩,陷在春雪泥泞里,十天能爬出大楚京畿道就算你贏!” “顾爱卿,军中无戏言。你……有多大把握?”楚帝死死盯著单膝跪地的顾青云,声音中透著一丝颤抖。 “陛下,臣若不能將妖族统帅的头颅带回郢都,便提头来见!”顾青云傲然回答。 “好!朕信你!” 楚帝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一剑斩断了面前龙案的一角! “传朕旨意!赐顾青云天子剑、调兵虎符!即刻起,顾青云兼任大楚平北大都督,节制幽州一切军政要务!天工神机营,即刻开拔!” “臣,领旨!” 顾双手接过那枚冰冷的虎符,豁然起身,带著裴元和徐子谦,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太和殿。 看著那个青衫飘决的背影。 镇国公老泪纵横,对著顾青云的背影深深一揖;而太师党的残余官员们,则在心底发出恶毒的诅咒: 去吧,去送死吧。带著你那三千个流民,去给妖族当点心吧! 大楚皇宫,太和殿外。 隨著楚帝拂袖退朝,大朝会终於在一种极其诡异且压抑的气氛中散去了。 汉白玉的台阶上,百官三三两两地结伴而出。 第283章 你带我一起去吧! 没有了楚帝的威压,那些之前被顾青云的照妖镜嚇得噤若寒蝉的太师党残余官员,以及兵部的一些將领,终於敢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疯了,顾青云简直是狂到没边了。” 一名兵部的老將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满是讥讽与冷漠,“带著三千个刚放下铁锤的铁匠和流民,去硬撼十万妖族精锐?他真当自己是兵家亚圣降世吗?” “老將军所言极是啊!” 旁边一名太师党的侍郎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著幸灾乐祸的毒光,“这顾青云虽然在学海里凝聚了圣胆,写出的战诗威力绝伦。但他终究是个举人!” 在千军万马的衝杀中,要想引动天地才气书写战诗,最少也需要十息,只要等达到进士登上书山获得文心,才能三息成诗甚至是一息成诗! 而在获得文心之前,任何一名举人和进士都必须被安置在军阵的最中央! 在他们的外围,必须有重甲步兵举著数寸厚的塔盾死死扛住敌人的衝击,必须有兵家武夫用血肉之躯为他们爭取那至关重要的书写时间! “他顾青云带的三千人,全都是毫无武道修为的泥腿子!” 那名侍郎越说越兴奋,忍不住阴惻惻地笑了起来, “等到了幽州城下,面对那些快如闪电的妖族狼骑兵。没有重甲步兵扛线,妖族一个衝锋就能贴到他的脸上!到时候,他连那板衣托盘上的第一个字都还没写完,就会被大妖的利爪撕成碎片!” “哼,这是他自己找死,怨不得別人。咱们就在这京城里,坐等他被十万妖族分尸的捷报吧!” 这群在朝堂上输得一败涂地的旧官僚们,此刻终於在恶毒的诅咒中找回了一丝病態的安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 与此同时,外城,宣平坊。 咔嚓。 裴元正坐在院子里的青石墩上,低头擦拭著正刑尺。 冰冷的尺身上,法家铭文若隱若现。 他没有多说一句话,但那股杀伐之气已经表明了他的態度。 他將以天工神机营军法官的身份,隨顾青云一同北上,死战幽州! 而在正堂內,徐子谦正背著他那把从不离身的金算盘,眼眶通红地站在顾青云面前。 “师兄!你带我一起去吧!” 徐子谦这个平日里最怕死、最爱財的胖子,此刻却死死咬著牙,满脸的决绝: “我虽然武道不行,战诗也写得稀烂,但我懂统筹算学!再不济……再不济我这一身肥肉,也能在妖族衝上来的时候,替你挡一挡爪子啊!” 看著徐子谦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顾青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走上前,双手重重地按在徐子谦宽厚的肩膀上,目光坚定。 “子谦,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次幽州之行,你绝对不能去。” “为什么?!师兄,你和裴黑脸都去前线拼命,把我一个人留在京城当缩头乌龟?我不干!”徐子谦急得直跺脚,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因为留在京城,比去幽州更危险,也更重要。” 顾青云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犹如万载寒冰般冷厉。 他转头看向皇城和內城的方向: “我去前线,打的是明面上的十万妖族、但你留在京城,要面对的,是一群比吃人妖魔更毒也更阴险的財狼!” 顾青云紧紧盯著徐子谦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带走了天工院的第一批军械,但北大营和前线未来还需要源源不断的补给。若是大后方乱了,天工院的高炉熄了火,我们在前线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会沦为无根之木!” “太师党虽然在朝堂上被我暂时压制,但那些世家门阀的底蕴还在。我这一走,他们必然会疯狂反扑!这个家,只有你这只精明的铁算盘留下来,我才能放心把后背交给你!” 听到这番话,徐子谦愣住了。 他明白了,师兄是把大楚变法最核心的命脉託付给了他! “不仅如此。我走之后,你要替我,在京城打完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 顾青云转身走到书案旁,將那个贴著封条的紫檀木匣捧了起来,郑重地递到了徐子谦的手中。 “嗡——” 木匣刚一入手,徐子谦便感觉到了一股微弱却极其恐怖的灼热感。 仿佛那匣子里装的不是纸,而是一团足以焚尽天下罪恶的烈火! “师兄……这是?”徐子谦咽了口唾沫。 “这里面,是《儒林外史》的第二篇原稿,名为《严监生》。” 顾青云的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残酷的冷芒。 “《范进中举》只是扒下了底层科举的可悲。但这篇《严监生》,写的是那些家財万贯的贪官!” 顾青云拍了拍紫檀木匣: “十万妖军,我亲自去杀。但这京城里那些盼著我死的偽君子,我交给你来杀!” “我走之后,你立刻去找金万两!连夜把这篇《严监生》给我印发全城!哪怕太师府派兵来砸场子,你也得给我顶住!” “我要让这大楚的天下百姓看看,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世家老爷们,背地里到底是一副怎样令人作呕的贪婪嘴脸!我要让太师党,彻彻底底地烂在大楚百姓的唾沫星子里,永世不得翻身!” 徐子谦抱著那个沉甸甸的木匣,感受著那股仿佛要將天地烧穿的惩贪业火气息,他眼中的泪水被一股极其狂热的战意蒸乾。 “扑通!” 这个平日里最圆滑的胖子商人重重地单膝跪倒在顾青云面前。 “师兄放心!” “只要我徐子谦还有一口气在,天工院的高炉就不会熄!《儒林外史》的印本,就会像雪花一样铺满大楚!” “师兄,裴黑脸……” 徐子谦红著眼睛看著眼前这两个即將赴死的兄弟,狠狠地说道:“你们在前线,一定要活著回来!等你们凯旋的那天,我徐胖子给你们包下整个醉仙楼,喝他个三天三夜!” 顾青云一把將徐子谦拉了起来,用力抱了抱这个胖子。 “一言为定。等我回来。” 说完,顾青云转身,大步跨出了宣平坊的陋室。 裴元提著正刑尺,紧隨其后。 风雪之中,两人登上了前往北大营校场的马车。 第284章 第二篇面世! 大楚郢都,夜色如墨。 朱雀大街上的墨林轩总號,再一次迎来了那个犹如杀神般的徐胖子。 徐子谦將那个包裹著《严监生》原稿的紫檀木匣重重拍在桌案上,並解开了油布。 一股微光从那几页单薄的杏坛纸上透射而出! 原本还在为《范进中举》大卖而兴奋得数钱的金万两,只看了一眼原稿上那燃烧著的业火气息,就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浑身的肥肉都在打著哆嗦。 “徐……徐爷!顾师这又是写了什么要命的祖宗啊?!” 金万两咽了口唾沫,感受著那股仿佛连灵魂都能烧穿的恐怖才气,声音都在发颤:“上一篇是扒了科举的皮,这一篇……这红光看著怎么像是要吃人啊!” “吃人?那是吃贪官!” 徐子谦双眼布满血丝,一把揪住金万两的衣领,將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恶狠狠地说道: “师兄马上就要带著三千流民去幽州和十万妖族拼命了!太师党那帮畜生在兵部卡了前线的粮草,这是要借刀杀人!” “师兄在前线流血,咱们在后方就得让这帮偽君子流脓!金万两,废话少说,立刻开动你地下工坊所有的机器!我要在明天早上天亮之前,让这篇《严监生》跟师兄出征的消息一起,传遍这大楚京城!” “顾师去前线拼命了?!” 金万两听到这个消息,眼珠子猛地一瞪,商人趋利避害的本能被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血性压倒。 “干了!他娘的,太师党不当人,咱们就送他们下地狱!” 金万两一把夺过原稿,对著后堂说道:“所有师傅听令!把机器的滚筒给我摇出火星子来!今晚印不出十万册《严监生》,谁也別想活著走出这个工坊!” 墨林轩地底的印刷机,犹如一头髮狂的钢铁巨兽,在深夜的郢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一页页散发著浓烈松烟墨香,如雪花般飞速装订成册。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 次日清晨。 郢都城的一百零八坊,炸开了锅! 无数报童挥舞著手中新鲜出炉的册子,在大街小巷疯狂奔走。 “號外!號外!顾国士《儒林外史》第二篇面世!” “家財万贯的严老爷,临死前竟然死不瞑目,竖著两根手指头到底是为哪般?” “五文钱一本!快来看这天下第一等大贪官的最后结局!” 天桥下,茶馆里。 几乎每一个说书人的案头上,都摆上了一本《严监生》。 “啪!” 醒木一拍,说书人声情並茂地讲述著书中那一幕。 “各位看官,您猜怎么著?那严监生病得只剩下一口气了,大侄子问他是不是藏了银子,他摇头;二侄子问他是不是想见亲人,他还是摇头!那两根枯树枝一样的手指头,就这么死死地指著半空,怎么都不肯咽气!” “最后还是他那侧室赵氏懂他。走上前去,把床头油灯里点著的两根灯草,给挑掉了一根!” “这严老爷一看省了一滴灯油,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手一放,咽了气去见阎王爷了!” 茶馆里的百姓和底层书生们听到这里,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了一阵掀翻屋顶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 “为了两根灯草死不瞑目?!这严监生家里可是有良田万顷啊!这也太抠门了吧!” “滑稽!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这世上哪有这等要钱不要命的蠢货!” 然而,这哄堂大笑並没有持续太久。 当百姓们笑出了眼泪,擦乾了眼角后,茶馆里的气氛却突然变得极其诡异。 一个穿著补丁衣服的老农,狠狠地砸了一下手里的茶碗,眼眶通红地骂道: “笑?有什么好笑的?!这书里写的严监生,不就是咱们大楚那些当大官的吗?!” “你们想想兵部那个贪了咱们幽州军粮的王侍郎!去年冬天,他吞了十几万两的军服钱,害得边关將士冻死无数!可他上朝的时候,偏偏还要在朝服上打个补丁,逢人就说自己清廉如水,连口肉都吃不起!” “对啊!” 另一名寒门学子猛地一拍桌子,气得浑身发抖,“他们一边贪赃枉法,一边还標榜自己清廉节俭!这种人,比那些明抢的强盗还要噁心一万倍!” “顾师良苦用心啊!” 愤怒犹如野火燎原般在郢都城的市井中疯狂蔓延。 舆论在民间沸腾,而在太师党的官员府邸中,却是另外一番地狱般的景象。 內城,兵部武选司郎中的豪华府邸。 这位郎中正是前几日奉了太师之命,在摺子上动手脚,故意卡住幽州粮草和兵马调度的罪魁祸首之一。 此刻,他正躲在自己那间堆满了金砖银锭的地下密室里,手里捧著一本差人偷偷买回来的《严监生》,脸色惨白如纸。 “这顾青云……难道长了千里眼不成?他怎么把官场上这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写得如此入骨……” 郎中一边看,一边狂擦冷汗。 然而,当他读到严监生咽气的那一段时。 那本《儒林外史》的字里行间,突然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血红色光芒! 这是印本上沾染的惩贪业火的一丝微末才气! “嗡——!” 郎中只觉得眼前一花,书页上的文字竟然扭曲起来,幻化成了他自己的模样! 他恍惚间看到,自己也像严监生一样躺在病床上。 而他的床前,站满了幽州城那些因为没有粮草而被妖族啃食的边关將士的冤魂! “还我命来……还我粮草……” 那些冤魂伸出惨白的鬼爪,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紧接著,一团血红色的无名业火从他的心底猛地窜了出来,疯狂地灼烧著他那座本就充满铜臭味的文宫! “啊——!!!” 这名兵部郎中发出一声犹如杀猪般的悽厉惨叫! “不要烧我!我给!我都给!” 在惩贪业火的才气震慑与极度的心理恐惧下,这位郎中的心理防线居然崩溃了。 他像个疯子一样踢翻了密室里的箱子,將那些金砖、银锭拼命地往怀里塞,连滚带爬地衝出了地下室。 第285章 你必须死在幽州! 一炷香后。 朱雀大街上出现了一幕让所有百姓瞠目结舌的奇观。 堂堂兵部正五品的大员,披头散髮,手里捧著一堆金银珠宝,一边在大街上狂奔,一边声嘶力竭地痛哭流涕: “我贪污!我卡了幽州的军粮!我该死啊!” “这钱我全都交出来!我去顺天府自首!求求顾国士,求求阎王爷,不要用那两根灯草的火烧我啊!我不想做严监生啊!” 砰! 这名郎中跑到顺天府衙门口,直接將金银扔了一地,抱著府尹的大腿哭著喊著求坐牢,仿佛外面的空气里到处都是那审判贪腐的血色业火。 这並非孤例! 这一日,郢都城內至少有十几名做贼心虚的太师党贪官,在读了《严监生》之后,被那股直指灵魂的才气嚇得文宫不稳。 有的悬樑自尽,有的连夜出逃,还有的直接疯癲在了大街上。 太师府,正堂。 “噗——!!!” 付太师听著心腹送来的一条条犹如催命符般的密报,再也无法压制体內那股被照妖宝鑑重创的伤势,仰天喷出一大口黑血,將面前的名贵宣纸染得斑驳不堪。 “太师!您保重身体啊!”几名残存的门生嚇得赶紧上前搀扶,却被付太师一把推开。 “完了……全完了……” 付太师那张老脸犹如死灰,他死死地抓著手边那本被捏得起皱的《严监生》,浑浊的双眼中满是无尽的绝望与怨毒。 他知道,隨著这本书的发布,太师党那层用文人风骨编织了几十年的神圣光环,已经被顾青云碾成了地上的烂泥! 现在,他的那些门生走在街上,都会被百姓指著脊梁骨骂一句:看,那又是一个严监生!。 名声臭了,信仰崩了,连官员的心智都被嚇破了!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朝堂与思想之战中,他付言,输得一败涂地,连內裤都没剩下! “顾青云……你这阴毒的竖子!” 付太师推开眾人,踉蹌著走到正堂的门槛前。 他抬起头,那双犹如毒蛇般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北方幽州的方向。 “在京城,老夫斗不过你。但你千不该万不该,狂妄到去挑战十万妖族大军!” 付太师咬碎了嘴里的牙齿,鲜血顺著嘴角流下,他发出了一声宛如厉鬼般的疯狂诅咒: “你带去的,全是一群没有武道修为的泥腿子铁匠!没有重甲步兵扛线,你一个举人,连祭出板衣托盘写战诗的时间都不会有!” “老夫就在这郢都城里,等著妖神教传回你被万妖分尸的捷报!” “你必须死在幽州!!!” …… 大楚郢都,北城门外。 北大营的露天校场上,狂风卷著初春的碎雪,犹如刀子般刮在人脸上。 三千名被紧急抽调的天工神机营士兵,正瑟瑟发抖地站在寒风中。 这三千人里,除了极少数是北大营的底层步卒外,绝大多数都是前几天还在天工院里抡铁锤的流民工匠。 他们身上只穿著最简陋的皮甲,手里握著沉甸甸的扳手、铁锤,以及旁边那一箱箱还没拆封的天工连弩。 而在他们前方,是五十台刚刚出厂的庞大钢铁战车。 虽然这些铁疙瘩看起来威武雄壮,但这三千人的队伍里,却瀰漫著一股让人窒息的恐慌与绝望。 “完了……咱们这次是真的要去给大妖当点心了……” 一名上了年纪的北大营老兵,看著周围这群连刀都没拿过的铁匠,绝望地蹲在泥雪里,双手直哆嗦,“两千里地啊!去打十万妖族!连一匹战马、一面重盾都没有,这仗怎么打?!” “老军爷,咱们院正大人可是天下师啊!他连半圣都能惊动,难道还杀不了几只妖怪吗?”旁边一名年轻的工匠忍不住反驳。 “你懂个屁!” 老兵气得破口大骂,“顾院正再厉害,在学海里凝聚了圣胆,可他终究是个举人!你以为文人杀敌是张嘴吹口气的吗?” “大楚军规,在千军万马的衝杀中,儒修要想引动天地才气书写战诗,最少也需要十息的时间来研墨落笔!只有等考中进士、登上书山获得了文心的大能,才能做到三息成诗甚至一息瞬发!” 老兵指著前面那空荡荡的校场,眼底满是恐惧: “十息啊!妖族座下的嗜血魔狼,十息的时间足够衝刺两百步了!所以在真正的战场上,任何一名举人老爷,都必须被安置在军阵的最中央!” “在他们的外围,必须有精锐的重甲步兵,举著数寸厚的精钢塔盾死死扛住敌人的衝击!必须有兵家武夫用血肉之躯,去为举人老爷爭取那至关重要的十息书写时间!” 老兵的话,犹如一盆冰水,浇灭了工匠们仅存的幻想。 “可咱们……咱们没有重甲步兵啊!也没有武道高手!” 年轻工匠咽了口唾沫,“要是妖族骑兵冲脸,顾院正连笔都提不起来,咱们岂不是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恐慌,犹如瘟疫般在三千人的队伍中蔓延。 没有重甲步兵抗线的文修,在妖族大军面前就是个活靶子!太师党和兵部的那些大员们,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放任顾青云带著这三千“泥腿子”去送死!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犹如巨锤般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点將台上,裴元手持墨金正刑尺,犹如一尊铁面煞神般轰然落下。 紧接著,狂风捲起漫天飞雪。 顾青云换上了一身干练的白色软甲,腰悬楚帝赐下的天子剑,大步流星地走上了点將台。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环视全场,將那三千名士兵眼中的恐惧与绝望尽收眼底。 “害怕了?” 顾青云没有用官腔,声音在圣胆的加持下,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害怕我这个举人,需要十息的时间才能写出战诗,害怕妖族的利爪撕裂你们的胸膛时,你们没有塔盾可以防身,对吗?” 台下的士兵们纷纷低下了头,不敢直视顾青云的眼睛。 “抬起头来!” 第286章 目標幽州——出发! 顾青云猛地一声断喝,舌绽春雷,震得风雪倒卷!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直指校场上那五十台喷吐著白色蒸汽的庞大钢铁巨兽。 “你们这群蠢货!睁开眼睛看看你们身旁的东西!” “没有重甲步兵?没有塔盾?” “你们用大黑拉出来的极品玄铁精,亲手一锤一锤敲出来的钢铁战车,它外面那层足足两寸厚的玄铁装甲,难道不比人肉和木头盾牌硬上一万倍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那名老兵和年轻的工匠猛地转头,看著身边那犹如移动堡垒般的蒸汽灵力战车,瞳孔剧烈收缩! 是啊!我们为什么要用人命去抗线? 这五十台战车,就是五十面无坚不摧的移动城墙! “我带你们去幽州,不是让你们去当炮灰,去给我爭取那十息的书写时间!” 顾青云立於点將台上,衣袂翻飞,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傲之气冲天而起, “我是要让你们躲在这钢铁堡垒里,用你们亲手组装的天工连弩,把那十万妖族射成马蜂窝!” 看著台下渐渐燃起战意的士兵,顾青云知道,士气可用。 但接下来,他还要解决最致命的问题,那就是速度! 两千里的泥泞春雪,这五十台重达数万斤的战车如果只靠灵石和蒸汽驱动,走到幽州黄花菜都凉了! “今日,我便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儒道兵法!” 顾青云右手在虚空中猛地一握。 “嗡——!” 一股璀璨的紫金浩然正气从他体內爆出。只见一块长约两尺,通体由万年雷击木打造而成的特製书案,凭空显现,稳稳地悬浮在了顾青云胸前三寸的位置! 到了举人境,板衣托盘已经与文胆的气机相连,无论是在疾驰的战马上,还是在顛簸的战车中,都能保持绝对的平稳,犹如一方移动的案台! 紧接著,顾青云左手一翻,从圣院赐下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了一张散发著淡淡清香的杏坛纸,平铺在板衣托盘之上。 右手,握紧了圣道玉毫!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庞大到令人心悸的才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灌入笔尖! 他写下那首他早已名动天下的必修战诗——《侠客行》! 作为这首诗的原作,当顾青云再次书写它时,根本不需要什么十息的酝酿! 笔走龙蛇,银鉤铁画! “赵客縵胡缨,吴鉤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颯沓如流星!” 顾青云特意放大了这两句诗眼! 当流星二字重重落於杏坛纸上的那一剎那! “轰隆隆——!!!” 原本灰暗的天空中,突然降下一道刺目的银色光柱,直接轰击在顾青云胸前的板衣托盘上! 杏坛纸上的墨跡犹如活过来了一般,化作五十道粗大无比的银色诗词光环,犹如闪电般射出,连接在了下方那五十台沉重的蒸汽战车之上! “喀嚓……喀嚓……” 原本因为自身重量太大,履带深陷在泥雪中的钢铁战车,在这首诗的才气加持下,竟然发出了阵阵令人牙酸的金属轰鸣。 紧接著,在三千士兵见鬼般的目光中。 那五十台战车的表面,流转起了一层破开重力与空气阻力的银色流线型光罩! 数万斤的自重,在诗词的超神加持下,仿佛轻如鸿毛! “全军登车!將灵石推入核心!锅炉气压,给我拉到最高!” 顾青云一跃跳上最前方的主將战车,手中天子剑出鞘,剑锋直指北方那漫天风雪的尽头。 “目標幽州——出发!” “诺!!!” 三千名神机营將士,此刻早已被这犹如神跡般的一幕折服! 恐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狂热! 他们迅速钻进战车的掩体,狠狠地拉下了高压蒸汽阀门。 五十台战车的履带疯狂摩擦地面,爆发出刺目的火星。 在镇国战诗的超神加持下,这支钢铁洪流无视了泥泞与风雪。 五十颗贴地飞行的银色流星,带著碾碎一切的狂暴速度,衝出了北大营的校场! 雪尘漫天,地动山摇! 躲在远处树林里,准备看顾青云笑话的太师党暗探们,只觉得眼前一道银色狂风夹杂著雷鸣呼啸而过。 等他们揉著被沙尘迷住的眼睛再看时,官道上只留下了两道被高温熔化积雪的深深履带焦痕。 而那支他们以为会在泥里爬上十天的钢铁大军,早已消失在了北方的地平线尽头! “见……见鬼了……他们……他们飞起来了?!”暗探嚇得跌坐在地,满脸骇然。 而在京城的另一端,宣平坊的陋室內。 徐子谦听著远方传来的机械轰鸣,握紧了手里的金算盘。 “师兄,你放心地去杀妖吧。这郢都城的贪官,交给我了!” 大楚北境,幽州城。 残阳如血,將这座屹立了数百年的古老边关重镇,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空气中不再有初春的清冷,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味,以及妖魔身上特有的冲天腥臊。 “杀——!吃光这群两脚羊!” 城墙下方,黑压压的妖族大军犹如漫无边际的黑色黑色潮水。 狼妖、虎妖、甚至是体型庞大的象妖,正发出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嗜血嘶吼,疯狂地踩著堆积如山的同伴尸体,如同蝗虫般顺著残破的城墙往上攀爬。 半空中,数十名身披黑袍的妖神教护法,正悬浮在乌云之下。 他们挥舞著由人骨打磨而成的法杖,不断地念动著邪恶的咒语,將一团团散发著恶臭的墨绿色毒火,狠狠地砸向幽州城那摇摇欲坠的阵法光罩。 “顶住!滚木礌石!给老娘顶住!” 城楼东北角的缺口处,一袭红甲的叶红鱼犹如一尊浴血的女战神。 她手中的那一桿精钢长枪早已卷刃,那张原本英气绝美的脸庞上,此刻布满了乾涸的血污和被毒火灼烧的黑灰。 “噗嗤!” 叶红鱼反手一枪,悍勇地將一头刚刚跃上垛口的黑豹妖从头到胯劈成两半! 温热腥臭的妖血喷溅了她一身,顺著她那已经残破不堪的红色战甲滴落。 第287章 我与幽州共存亡! 她踉蹌地后退了两步,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那里,赫然插著半截带毒的妖族狼牙重箭! 黑紫色的毒血正顺著甲片不断涌出,已经让她的半个身子失去了知觉。 但是她没有丝毫退缩,甚至连握枪的手都未曾颤抖半分。 相比於肉体上的折磨,更让她心如刀绞的是北方那片深不可测的黑暗。 就在两天前,她的父亲幽州老將叶驍骑,为了给被困的孤城爭取最后一丝喘息之机,毅然披甲上马,带领一千残兵决死出击。 那一千铁骑的身影消失在漫天的黑云毒瘴中,仿佛一滴水匯入了大海。然而到今日,出城方向除了妖兽嗜血的嘶吼,竟然连一点消息都没传回来。 叶红鱼不敢去想那一千將士的结局,更不敢去想那个从小如大山般护著她的父亲是否已经战死荒野。 她只知道,现在全城的命都悬在她一个人的枪尖上。她死死盯著下方如潮水般的妖军,嘶哑地喊出那句重复了无数次的口號:“叶家军,人在城在!” 而在她身后的城楼大柱旁。 李长安正浑身是血地瘫靠在那里。 这位大学士,此刻披头散髮,手中的那支狼毫笔已经折断成了两截。 他文宫內的才气,经过这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透支,几乎已经枯竭! “噗——” 李长安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那原本覆盖在城门上方苦苦支撑的才气护盾,在这一口精血吐出后,如同风中的残烛,剧烈地闪烁了几下,轰然碎裂! “护盾破了!” 城墙上的大楚守军发出绝望的惊呼。 “红鱼……退吧……” 李长安剧烈地咳嗽著,咳出的全都是夹杂著內臟碎片的血块。 他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了浓浓的绝望与悲凉。 “太师党把持了兵部……內应毁了烽火台……他们这是要借刀杀人……故意要耗死我们这支帝党大军……” 李长安死死抓著旁边的一块碎砖,指甲在砖石上划出刺耳的血痕,“裴擒虎去了那么久都没回来……郢都的援军……不会来了……你带著剩下的亲卫……从南门突围吧!老夫留在这里……拖住他们!” “放屁!” 叶红鱼咬著牙,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砍断了左臂上那根碍事的毒箭尾羽,疼得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下。 她用长枪拄著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那一双布满血丝的桃花眼中,透著一股寧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死志。 “李大人,我叶红鱼十四岁参军,镇守边关八年!我叶家满门忠烈,全都死在这北境的冰天雪地里!” 叶红鱼看著下方那无穷无尽的妖族大军,嘴角勾起一抹绝美的惨笑: “我的字典里,只有战死,没有后退!城在人在,城破,我与幽州共存亡!” “桀桀桀……好一个刚烈的女娃娃!本王待会儿攻破城门,定要亲口尝尝你这细皮嫩肉的心肝!” 城墙下方,一头浑身覆盖著厚重黑色鳞甲的巨熊妖王,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狂笑。 这头妖王乃是半步大妖境界,它手里拎著一根由百年精钢打造的恐怖狼牙棒,每走一步,大地都在剧烈震颤! “给本王破!” 巨熊妖王怒吼一声,抡起那根重达数千斤的狼牙棒,带著摧枯拉朽的妖气,狠狠地砸在了幽州城那扇已经布满裂痕的精铁城门上!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扇屹立了百年的幽州主城门,终於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生生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巨大的反震力將城门后死死顶著的数百名大楚將士,直接震得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城门破了!孩儿们,杀进去!屠城三日,血洗幽州!” 巨熊妖王兴奋地捶打著胸口,十万妖军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欢呼,犹如开闸的洪水,疯狂地涌向那个巨大的缺口! “结阵!死战!!!” 叶红鱼双目泣血,她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卷刃的长枪,体內的武道气海开始疯狂逆转! 她要自爆气海! 即便是死,她也要从城楼上跃下,拉著那头巨熊妖王同归於尽! “只可惜……没能再喝一口郢都醉仙楼的桂花酿……” 叶红鱼闭上双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在墨池血土里,口吐诗剑斩杀影魔將的俊朗书生。 “顾青云……若有来生……再听你吟诗吧……” 然而。 就在叶红鱼准备纵身跃下城楼的千钧一髮之际! “咚!咚!咚!咚!” 幽州城南方的地平线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古怪的声音! 那声音,完全不属於战马奔腾的马蹄声,也绝不是天上打雷的声音。 叶红鱼愣住了,她逆转的气海微微一滯。 李长安也猛地睁开了昏花的双眼。 甚至连城墙下方正准备衝锋的十万妖族大军,以及那头耀武扬威的巨熊妖王,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疑惑地转动著巨大的脑袋,向著南方的荒原望去。 “什么声音?人族的援军?骑兵没这么大动静啊!”巨熊妖王皱起眉头。 下一秒。 在所有人和妖魔那不可置信的目光中! 那被残阳染红的南方荒原尽头,漫天的风雪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粗暴地撕裂! “颯沓如流星!” 伴隨著空气中残留的浩然诗词余韵。 五十颗闪烁著银色流线型光罩的钢铁流星,从地平线下一跃而出! 履带碾碎了沿途的冻土与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爆鸣! 那些浑身覆盖著厚重玄铁装甲的蒸汽灵力战车,以一种让这个冷兵器时代的所有生灵都感到头皮发麻的恐怖速度,犹如一群发狂的钢铁巨兽,悍然冲入了这片修罗血场! 大楚的钢铁洪流,到了! “那……那是什么怪物?!” “铁……铁疙瘩自己跑起来了?!” 妖族大军中顿时引发了一阵骚乱。 那五十台战车虽然数量不多,但它们狂飆突进时所带来的那种碾压一切的视觉衝击力,简直比十万重甲骑兵衝锋还要震撼百倍! 而在那冲在最前方的一台主將战车之上。 一名身穿白色劲装软甲的青年,正稳稳地傲立於车头。 狂风吹拂著他的黑髮,夕阳的余暉洒在他的身上,將他那双闪烁著光芒的眼眸,映照得犹如一尊降临人间的冷酷杀神! 顾青云! 第288章 他来了! “顾……顾青云?!” 城墙上,叶红鱼看著那个站在钢铁巨兽上乘风破浪而来的身影,手中的长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 李长安更是激动得浑身剧烈颤抖,死死抓著城墙的砖块:“他来了……他带著天工院的神器,真的来了!” “吼!管他是什么铁疙瘩!在绝对的妖力面前都是废铜烂铁!” 巨熊妖王看著这支仅有三千人的古怪部队,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嗜血光芒,它举起巨大的狼牙棒,衝著妖军咆哮道: “不过是几千个没修为的凡人!孩儿们,给我撕碎那些铁盒子,把里面的人族揪出来生吞了!” “杀!!!” 数万头动作敏捷的妖族狼骑兵和黑豹妖,立刻调转矛头,犹如一道黑色的洪流,朝著那五十台战车疯狂扑了过去! 在它们看来,这些铁疙瘩虽然跑得快,但只要贴近了,那些躲在里面的人族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人肝胆俱裂的妖族衝锋。 战车车头上的顾青云,看著那群进入了五百步射程的妖族骑兵,缓缓地抬起了右臂,。 “列阵,横切面!” 伴隨著顾青云的一声令下。 五十台高速行驶的战车在宽阔的荒原上猛地一个漂移急停,巨大的履带在地面上拉出五十条深深的沟壑! 五十台战车一字排开,犹如一面不可逾越的钢铁城墙,横亘在了妖族大军与幽州城之间! “咔!咔!咔!咔!” 战车车斗四周的玄铁挡板落下。 三千名原本还瑟瑟发抖的神机营流民士兵,此刻躲在厚厚的装甲后面,看著那些犹如潮水般衝来的恐怖妖魔,他们的双手死死扣在了那些架设好的天工连弩的扳机上! 一万把天工连弩! 十万支涂抹著破甲阵纹的玄铁重箭! 顾青云的手臂,在残阳下重重地挥落,舌绽春雷的怒吼声盖过了十万妖族的咆哮: “无需留活口!” “火力覆盖——全军开火!!!” 伴隨著顾青云那夹杂著紫金圣胆威压的冷酷怒吼,幽州城外的这片古老战场,迎来了它数千年歷史上最顛覆认知的一刻。 战车车斗內,三千名第一次上战场的流民和铁匠,此刻大脑一片空白。 看著前方那犹如黑色潮水般涌来的妖族狼骑兵,他们双腿发软,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若是放在以前,面对这种阵仗,这些普通人早就嚇得丟盔弃甲、瘫软在泥地里等死了。 但现在,他们不需要举起沉重的塔盾去硬抗大妖的撞击,也不需要握著长矛去和那些力大无穷的妖兽近身肉搏。 他们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闭上眼睛,死死扣住面前那把天工连弩的玄铁悬机,绝不鬆手! “咔噠!咔噠!咔噠!” 三千人,一万把架设在战车射击孔上的重型连弩,在同一刻被扣动了扳机! 那释放恐怖动能的机械爆鸣声匯聚在一起,犹如成千上万台撕裂金属的绞肉机在同时咆哮! “嗖嗖嗖嗖嗖——!!!” 五息之內,一万把连弩,將整整十万支带有破甲血槽的玄铁重箭,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幽州城外那残阳如血的天空,突然黑了。 就像是被乌云遮蔽,但仔细一看,原来是被那几乎没有任何缝隙的黑色钢铁箭雨,完完全全地遮蔽了所有的光线! 空气被撕裂,发出了犹如死神哭嚎般的尖啸声。 “吼?那是什么……” 冲在最前面的一头妖族狼骑兵统领,看著天空突然降下的黑幕,它的野兽直觉疯狂报警。 它猛地提起体內的妖蛮真气,试图挥舞手中的重型骨刀去格挡。 然而,在纯粹的工业暴力与饱和式打击面前,任何个人的武勇和反射神经,都成了可笑的笑话。 “噗嗤!噗嗤!噗嗤!” 十万支由吞金兽提纯的极品玄铁精打造的重箭,带著足以穿透三层重甲的恐怖动能,犹如一场没有任何死角的黑色暴雨,狠狠地砸进了妖族密集衝锋的军阵之中! “嗷——!!!” 悽厉到极点的惨叫声响彻荒原。 那名狼骑兵统领的骨刀刚刚举起,就被十几支重箭当场射成了碎片。 紧接著,他的护体妖气犹如纸糊的一般被生生撕裂,粗大的玄铁箭矢直接贯穿了他的头颅、胸腔、甚至连他胯下的那头巨大座狼,也被钉死在了冻土之上! 那些以速度和肉身防御著称的黑豹妖、野猪妖,在衝锋的路上,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钢铁死亡之墙。 一排接著一排的妖族精锐,犹如被割倒的麦子一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巨大的动能甚至带著它们的残肢断臂向后倒飞,將后方来不及躲闪的同伴砸翻在地。 仅仅是一个照面! 仅仅是五息的时间! 冲在最前面的上万名妖族先锋,连战车五十步的范围都没能踏入,便被射成了漫天的碎肉与血雾! “不……这不可能!人族的弓弩怎么可能有这么远的射程和这么恐怖的穿透力?!” 后方,那头原本还准备看好戏的巨熊妖王,此刻那双猩红的巨眼中充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 在它的常识里,大楚军队的重型床弩虽然厉害,但每次发射都需要上弦很久,且数量稀少。 可眼前这支只有三千人的古怪部队,射出来的箭雨竟然连绵不绝,根本没有所谓的装填空隙! “装神弄鬼!本王可是半步大妖!这等凡铁,安能伤我法身?!” 巨熊妖王被激怒了,它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体內那磅礴如海的妖气爆发! “嗡——!” 一层呈现出暗金色的妖气护盾,將它那高达五丈的庞大身躯死死护在中央。 它抡起那根重达数千斤的百年精钢狼牙棒,双腿猛地一蹬地面,犹如一辆狂暴的肉弹战车,顶著漫天的箭雨,咆哮著朝著顾青云所在的主將战车狂冲而去! “给本王碎!!!” 巨熊妖王顶著护盾衝进了箭雨之中。 “叮叮噹噹!”无数玄铁重箭射在它的暗金色护盾上,爆发出密集的火星,隨后被弹开。 “看!妖王的护盾挡住了!”残存的妖族大军见状,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疯狂地欢呼起来。 第289章 九头毒蛟! 站在主將战车上的顾青云,看著犹如一头远古凶兽般衝过来的巨熊妖王,觉得正好將它用来当实验小白鼠。 “半步大妖的护盾確实很硬。” 顾青云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但,你懂什么叫饱和式火力覆盖吗?” “所有弩机!集中一点!目標:正前方巨熊妖王!” “第二轮齐射——放!” “咔噠咔噠咔噠——!” 三千名流民士兵在第一轮射击后,发现自己不仅没死,反而把不可一世的妖族杀成了血河。 他们心中的恐惧被一种极其狂热的兴奋所取代! 那些备用箭匣被迅速推入卡槽,扳机再次被死死扣下! 这一次,一万把连弩不再是盲目的覆盖射击。 在战车精密的机械云台调整下,十万支玄铁重箭的弹道,在半空中匯聚成了一股粗壮的黑色洪流,死死锁定了正在狂奔的巨熊妖王! “嗖——轰!!!” 当第一千支重箭砸在巨熊妖王的暗金色护盾上时,它的脚步猛地一顿,巨大的反震力让它胸口一阵发闷。 当第五千支重箭砸在同一个位置时,咔嚓一声,那號称刀枪不入的护盾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当第一万支重箭倾泻而下时! “砰——!!!” 巨熊妖王那引以为傲的妖气护盾,犹如被巨锤砸中的琉璃,炸成了漫天光点! “不……!”巨熊妖王眼中的狂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极度绝望。 它想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剩下的九万支玄铁重箭,犹如一条黑色的钢铁狂龙,毫无阻碍地撞进了它那庞大的肉身之中! “噗嗤噗嗤噗嗤噗嗤——!!!” 根本没有给它任何挣扎和嘶吼的机会。 这头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半步大妖,在这股纯粹的工业暴力面前,被数以万计的玄铁重箭活生生地穿透了皮肉、击碎了骨骼、绞烂了內臟! 它甚至没能衝到战车阵型的前五十步,那庞大的身躯便轰然倒塌,重重地砸在血泊之中。 它的身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黑色的箭矢,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座被射成筛子的巨大钢铁刺蝟!死得不能再透了! 整个幽州战场,除了战车排气管里喷吐高温蒸汽的嘶嘶声,竟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残存的数万妖族大军,呆呆地看著它们那无敌的妖王变成了一堆烂肉,那些握著染血兵器的妖兵,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恐惧,一种对未知兵器的极致恐惧,犹如瘟疫般在妖族大军中疯狂蔓延! 而此时。 幽州那残破的城墙之上。 原本已经准备自爆气海的叶红鱼,那握著半截断枪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断枪掉落在染血的青砖上。 这位见惯了生死搏杀的女將军,此刻双目圆睁,樱唇微张,呆若木鸡地看著城墙下方那难以置信的一幕。 李长安更是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连咳血都忘了,死死抓著城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大楚乃至整个十二国几千年来固守的兵法常识,在这一刻,都被顛覆了! 一群毫无武道修为的流民! 一群连长枪都举不稳的铁匠! 就靠著躲在那五十台铁疙瘩后面,仅仅扣动了几下扳机,就在不到十息的时间內,单方面屠杀了上万名妖族精锐,甚至连半步大妖都被射成了烂泥?! “血肉苦弱……钢铁永恆……” 李长安喃喃自语,两行清泪顺著眼角滑落。 “撤!快撤!!!” 不知是哪头妖族统领发出了第一声悽厉的崩溃尖叫。 那原本气势汹汹的十万妖军,此刻犹如决堤的洪水,丟盔弃甲,哭爹喊娘地转过身,疯狂地向著北方的荒原溃逃而去! “想跑?” 顾青云站在主將战车上,看著漫山遍野溃散的妖族,冷冷地抽出了腰间的天子剑。 “子谦!战车推进!机修手,锅炉气压全开!” 顾青云剑锋一指,声音犹如催命的死神: “大楚天工神机营——碾过去!” “轰隆隆——!!!” 五十台沉重的蒸汽灵力战车,在侠客行的诗词才气加持下,化作五十头势不可挡的钢铁暴龙,在幽州城外的荒原上疯狂推进! 履带无情地碾碎了冻土,也碾碎了那些来不及逃跑的妖族尸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爆裂声。 “哈哈哈哈!杀!杀光这群畜生!” “原来杀大妖这么简单!给老子死!” 战车车斗內,三千名流民士兵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先前的恐惧? 他们双眼充血,犹如最狂热的死神信徒,疯狂地扣动著天工连弩的扳机。 密集的玄铁重箭犹如黑色的狂风骤雨,在妖族溃败的阵型中犁出了一道又一道血胡同。 兵败如山倒! 在毫无死角的火力覆盖与钢铁洪流的物理碾压下,剩下的几万头妖族残兵丧失了抵抗的勇气,哭爹喊娘地朝著北方的深山老林里狂奔。 就在大楚神机营高歌猛进,准备一鼓作气將这十万妖军彻底埋葬在幽州城下之时。 在距离战场后方数里外的一处隱蔽峡谷中。 一座由森森白骨和人类鲜血浇筑而成的巨大祭坛上,突然爆发出了一股令人灵魂战慄的恐怖气息! “废物……全都是一群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祭坛中央,一团浓郁的黑色妖雾剧烈翻滚。 迷雾散去,一尊身披墨绿色鳞甲的恐怖大妖站立著,他的脖颈上赫然长著九个硕大蛟龙蛇头! 此刻,他用十八只猩红的眼眸,死死盯著战场上那五十台横衝直撞的战车。 这,才是此次围攻幽州十万妖军的真正统帅。 九头毒蛟! 一头修为已经达到了大妖巔峰,甚至半只脚踏入了妖圣门槛的绝世凶物! “本座耗费了三年心血,才买通兵部,毁了幽州烽火台。眼看就要屠城血洗,竟然被一群连真气都没有的凡人,用几根破铁管子给打崩了?!” 九头毒蛟的九个脑袋同时发出悽厉刺耳的嘶鸣,愤怒到了极点。 “统帅息怒!那些铁疙瘩射出的黑箭威力太邪门了,巨熊妖王连一炷香都没撑住就被射成了烂肉啊!” 祭坛下方,几名倖存的妖神教紫袍护法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满脸惊恐。 第290章 黑云毒瘴! “凡铁再利,也终究只是物理之物!在绝对的妖道法则面前,不过是隨手可灭的螻蚁!” 九头毒蛟十八只眼睛里闪过一丝残忍的凶光。 它猛地扬起中间那颗最为巨大的蛟龙首,仰天发出一声震碎云霄的狂啸: “妖神教听令!不惜一切代价,启动化血毒阵!本座要让这方圆百里,化为人族永生永世的炼狱!” “这……统帅,要启动化血毒阵,至少需要祭献三万生灵的精血啊!”一名紫袍护法嚇得肝胆俱裂。 “前面不是有现成的材料吗?!” 九头毒蛟冷酷无情地一指那些正在溃逃回来的低阶妖兽,以及祭坛周围的妖神教徒,“用你们的血,为本座开阵!” 话音未落,九头毒蛟的九张血盆大口同时张开,猛地吸了一口气! “呼——!” 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吸力犹如颶风般席捲了整个峡谷! “不!圣尊饶命啊!” “啊——!” 成千上万只正在溃逃的低阶妖狼、野猪妖,甚至包括那些刚才还在磕头求饶的妖神教护法,在这一剎那全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捏爆! “砰砰砰砰砰!” 漫天的血肉犹如一场腥风血雨,被强行抽乾了精血,化作一股浩荡的血色洪流,疯狂地注入了那座白骨祭坛之中! 吃自己的同族来献祭!这便是妖魔最冷血的本性! 吸饱了数万生灵精血的白骨祭坛,骤然爆发出冲天的惨绿色光柱。 九头毒蛟盘踞在祭坛之上,九张大口同时喷吐出浓郁得化不开的墨绿色本源毒气,与那道惨绿色的光柱完美融合! “上古禁阵——黑云毒瘴!给本座遮天!!!” 轰——!!! 幽州城外的天空,在这一剎那,变了顏色。 原本残阳如血的黄昏,被一股从地底喷涌而出的漆黑毒云吞噬! 这毒云扩张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犹如一张倒扣而下的黑色天幕,仅仅在几个呼吸的时间內,便將方圆百里的幽州战场死死罩住! 没有了夕阳,没有了光线。 整个世界,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怎么回事?!天怎么黑了?!” 正在疯狂推进的神机营战车上,流民士兵们惊呼出声。 紧接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伴隨著刺耳的滋滋声,在每一台战车周围响起。 “咳咳咳……好毒的瘴气!” 主將战车內,几名正在操作灵力核心的流民大匠猛地捂住口鼻,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竟然顺著通风口涌了进来,熏得他们眼泪直流,剧烈地咳嗽。 “滋滋——!” 一阵刺耳的腐蚀声从车体外传来,顾青云目光如电,他看到战车表面那层由侠客行的诗词才气凝聚而成的银色流线型光罩,在接触到这漫天黑云毒瘴之后,竟然像被泼了强酸一般,疯狂地闪烁,原本流转的灵光正在迅速变得黯淡! “院正大人!不好了!” 负责动力核心的机修组长满脸惊恐,连滚带爬地从底舱爬了上来,嘶声大喊: “这些毒瘴不仅能隔绝视线,还在顺著缝隙腐蚀战车的灵力!锅炉的灵力转化效率正在直线下降,气压快顶不住了!战车……战车跑不动了!” 失去了一半的动力,战车那狂暴的速度锐减,履带在泥泞的冻土中变得举步维艰。 沉重的战车履带在泥泞的冻土中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最终竟硬生生地在荒原中央拋了锚。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视野! 这黑云毒瘴不仅遮蔽了天光,甚至连精神力的感知都能隔绝。 神机营的三千士兵,全都是没有文位和武道修为的凡人。在这浓郁的黑雾中,他们连战车外十步的距离都看不清! 看不到敌人,天工连弩的饱和式射击就成了瞎子打蚊子! “桀桀桀桀……愚蠢的人族!真以为靠几件奇技淫巧的死物,就能跨越这天地间的阶层壁垒吗?” 九头毒蛟那刺耳的笑声,仿佛从四面八方的黑雾中同时传来,犹如梦魘般钻进每一个神机营士兵的耳朵里。 “孩儿们,在这毒瘴领域里,他们就是一群瞎子!给我摸上去,撕开那些铁皮,把他们的肠子扯出来!” “嗷呜——!” 原本溃败的妖族精锐,在这毒瘴的掩护和九头毒蛟的威压下,重新找回了嗜血的本性。 那些动作极其轻灵的影豹妖、黑狼骑,凭藉著妖兽在黑暗中敏锐的嗅觉,犹如一群潜伏在深海中的嗜血鯊鱼,悄无声息地贴近了失去速度的钢铁战车! “刺啦!” 一只巨大的妖爪猛地探出黑雾,狠狠地抓在了一台战车的玄铁装甲上,摩擦出令人牙酸的火星! “有妖魔靠近了!在左边!不,在右边!” “我看不见啊!到底在哪啊!” 车斗內的流民士兵们慌了神。 他们胡乱地扣动著扳机,但盲目的射击除了浪费宝贵的玄铁重箭,根本无法对那些贴身游走的妖族造成致命的覆盖打击。 隨著妖兽越来越多地爬上战车,用利爪疯狂地撕扯著玄铁挡板,听著那近在咫尺的野兽喘息声。 恐慌终於在这支刚刚建立起自信的凡人军队中爆发! …… 幽州城,残破的城楼上。 李长安在两名亲卫的搀扶下,死死地盯著城外那片翻滚如墨的恐怖毒云。 他虽然才气枯竭,但身为大学士的眼界还在。 “是黑云毒瘴……这是大妖级別的领域妖法!” 李长安那沾满血污的脸上,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这漫天的黑云浇灭了。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完了……一切都完了。” 叶红鱼咬著牙,死死握著断枪:“难道就没有破局之法吗?!” “除非有大儒级別的强者亲临,以大儒文心书写镇国级別的驱散类战诗,方能强行劈开这妖道领域!” 李长安剧烈地咳嗽著,咳出一口口黑血,“可是……顾青云虽然凝聚了圣胆,但他终究只是个举人境,他的才气储备,根本不足以支撑他跨越两个大境界,去写大儒的镇国战诗啊!” 真正的死局! 幽州城墙上的眾人听罢,都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而在战车里的流民士兵们,也已经感受到在黑暗中被妖族近身了。 主將战车上。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毒瘴与黑暗,裴元已经拔出了正刑尺,准备跳下战车与妖族近身肉搏。 但顾青云却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裴兄,保护好战车,不要下车。” 顾青云的声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传来。 话音未落,顾青云双膝猛地弯曲,隨后直接拔地而起! 在圣胆浩然正气的护持下,他毫不犹豫地冲入了那足以销金蚀骨的漫天黑云毒瘴之中,径直朝著幽州城墙的最高点,那座古老的幽州台,飞掠而去! 第291章 《雁门太守行》! “轰——!” 一道紫金色的流星悍然撕裂了那令人窒息的漆黑毒瘴! 漫天的黑云犹如沸腾的沥青,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疯狂地想要吞噬这个敢於闯入大妖领域的渺小人类。 但顾青云体內的圣胆,在此刻爆发出了一股万邪不侵的无上浩然正气! 那股大德之光化作一圈紫金色的气罩,將所有靠近的剧毒全部隔绝在外。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后,顾青云犹如陨石般坠地。 巨大的反震力將周围的碎砖震得四下飞溅。 “顾……顾青云?!” 靠在城柱旁奄奄一息的李长安,以及手持断枪的叶红鱼,看著这宛如神兵天降般的青衫书生,一时间竟呆住了。 “李大人,叶將军,你们辛苦了。接下来的,交给我。” 顾青云转过身,看著两人那惨烈至极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惜与更盛的杀机。 然而,还没等三人多说一句话。 “桀桀桀……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区区一个举人,也敢孤身闯入圣尊的毒瘴领域,给我死来!” 城楼的阴暗角落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阴毒的怪笑。 一名脸上长满墨绿色蛇鳞的妖神教长老,借著黑云毒瘴的掩护,犹如一条隱蔽在暗处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摸上了城墙! 这名长老已是武道两品的境界,更是將肉身与妖族缝合。 他手中握著两把淬著剧毒的幽蓝匕首,速度快若闪电,直取顾青云的后心命门! “顾青云当心!他是半妖!”叶红鱼目眥欲裂,想要提枪救援,但麻木的左臂却让她根本使不上力气。 “半妖?” 顾青云连头都没有回。 在那两把幽蓝匕首即將刺入他背心的剎那,他腰间悬掛的那柄大楚天子剑,骤然出鞘! “鏘——!” 一道清冷如霜的剑光在黑暗中乍现。 顾青云反手一剑,没有动用任何才气,凭藉的完全是在学海雷劫中淬炼过的恐怖肉身反应! “噗嗤!” 天子剑犹如切豆腐般,直接斩断了那名妖神教长老的双手! 紧接著,顾青云顺势一脚后踹,正中那名长老的胸膛,將其狠狠地踹翻在地,死死地踩在了脚下! “啊——!我的手!”那长老发出悽厉的惨叫,在地上痛苦地扭动著。 顾青云看了看脚下这只哀嚎的螻蚁。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天空中那越来越厚的黑云毒瘴。 “这毒瘴乃是大妖巔峰的领域规则,寻常兵器根本破不开。” 顾青云目光如炬,他收剑入鞘,双手猛地一拍! 一块古朴的板衣托盘悬浮在他的胸前。 他左手一翻,一方上好的松烟墨出现在手中,放入了托盘的墨海之中。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那块松烟墨刚刚接触到空气,这漫天的黑云毒瘴仿佛拥有生命一般,疯狂地朝著墨块涌去。 “嗤嗤嗤……” 那块价值千金的好墨,竟然在毒气的腐蚀下,犹如掉进滚油的冰雪,化作了一滩散发著恶臭的黑水,蒸发殆尽! “糟糕!” 李长安见状,大惊失色,“青云!不可啊!这毒瘴中蕴含著大妖的法则之力!寻常的凡墨,根本无法在这片妖域中承载才气!你写不了战诗的!” “要想破开大妖的领域,唯有大儒境界以上的强者,以百年浩然正气为引,书写拨云见日这等恢弘浩大的驱散类镇国战诗,方能以正克邪!” 李长安死死抓著城垛,老泪纵横:“你虽有圣胆,但终究只是举人,体內才气根本不足以支撑那种宏大的驱散异象啊!你强行写诗,只会遭到大妖法则的反噬!” 旁边的叶红鱼也咬紧了毫无血色的红唇,握著断枪的手微微颤抖。 她虽然不修儒道,但也看得出来,这漫天如墨的毒云根本不是一个举人能劈得开的。 在这个世界,儒修写战诗,墨是承载天地才气的媒介。 如今媒介被毒瘴的法则直接销毁,这就等於缴了读书人的械! “桀桀桀……没用的!在圣尊的领域里,你们这群酸儒连笔都提不起来!乖乖等死吧!”被踩在脚下的妖神教长老吐著血沫,疯狂地嘲笑著。 “凡墨承载不了?” 顾青云看著空空如也的墨海,眼底深处,突然燃起了一团令人心惊肉跳的疯狂火焰。 “那我就不用凡墨!” 顾青云猛地低下头,死死盯著脚下这名体內流淌著大妖精血的妖神教长老。 “既然凡墨写不破这大妖的领域,那我就借你的血来磨一磨我这支笔!” 话音未落,顾青云一把抽出了圣院赐下的那支圣道玉毫。 在叶红鱼和李长安震撼欲绝的目光中。 顾青云竟然將那支玉毫,毫不犹豫地狠狠地扎进了那名妖神教长老的心窝! “噗嗤!” “啊——!!!” 那名长老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双目暴突,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断了气。 他体內那融合了大妖之力的滚烫心头血,犹如喷泉般涌出。 “嘶啦——” 原本纯白无瑕的圣道玉毫,接触到这污秽的妖血后,发出了剧烈的抗拒声,仿佛水火不容。 但顾青云却以圣胆之力强行镇压,浩然正气犹如磨盘一般,將那滚烫的妖族精血中蕴含的戾气死死锁住,强行將其化作了笔尖最浓烈的深红色墨汁! 以妖血为墨! 笔尖已经在妖血中吸得饱满,滴下一滴殷红的血珠。 顾青云握紧了圣道玉毫,心中想到:“我华夏五千年的文脉中,並非只有中正平和!”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著头顶那翻滚压压的黑云毒瘴,胸腔中的杀意犹如火山般喷薄而出: “今日,我便在这幽州台上,用你们妖族的血,给你们写一张催命符!” 顾青云拔出染满血色妖墨的玉毫,手腕悬空,犹如握著重逾万钧的泰山。 紫金圣胆在这一刻运转到了极致,整座残破的幽州城墙都开始在他的笔锋下微微颤抖。 面对著仿佛要將整个世界拉入深渊的黑云毒瘴。 顾青云没有丝毫退缩,他落笔如雷,在悬浮的板衣托盘上,重重地写下了前世诗鬼李贺那首千古边塞绝唱! 《雁门太守行》! 第292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诗鬼,李贺! 一个二十七岁便英年早逝,却用短暂的一生,將诗词的色彩浓烈到了极致,將想像力诡譎到了极致,將杀气与悲壮推向了巔峰的千古绝才! 他的诗,偏执又泣血,不求中正,只求以毒攻毒,以杀破杀! 第一句落笔! 顾青云手腕犹如扛著万钧铁锤,在那悬浮的板衣托盘上,用滚烫的妖血,重重地劈下! “黑云压城城欲摧!” 轰——!!! 这七个血色大字一出,一种极其压抑的暗紫色光芒,从板衣托盘上轰然爆发! 这句诗,简直是把眼下这十万妖军围城的绝境,刻画到了入木三分的巔峰境界! 诗词的意境,竟然与九头毒蛟的黑云毒瘴,產生了百分之百的共鸣! “咔嚓!咔嚓!” 天空中那原本就厚重无比的黑云毒瘴,在这句诗的共鸣催动下,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恐怖的挑衅,非但没有散开,竟然翻滚得更加剧烈,隱隱有压塌幽州城的趋势! 那漫天的毒云几乎要贴到了幽州城的城垛上!沉重的压迫感,甚至让屹立了百年的幽州城墙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开裂声! “噗!”李长安被这股陡然增强的威压震得再次吐血,“青云!你在干什么?!你的诗意在帮妖族增强!” 叶红鱼也惊骇地瞪大了眼睛,难道顾青云被大妖的法则反噬,走火入魔了? “桀桀桀桀!” 远处的白骨祭坛上,九头毒蛟看到这一幕,十八只眼睛里同时爆发出极其残忍的狂笑声。 “愚蠢的人族酸儒!本座还以为你有什么通天的手段,原来是嚇破了胆,写出来的破诗竟然在滋养本座的毒瘴!既然你这么急著死,那本座就成全你,把这座城彻底压碎!” 九头毒蛟疯狂地催动妖力,漫天黑云犹如实质般的铁幕,朝著幽州城和城外的五十台战车狠狠碾压下去! 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所有人都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终极绝望。 顾青云听著九头毒蛟的狂笑,只觉得对方如蠢货一般。 他猛地抬起头,笔锋犹如一柄破开混沌的盘古巨斧,在这无边的黑暗与压抑中,极其狂暴地向上一挑! 这一刻,顾青云文宫內的紫金圣胆,犹如一颗引爆的超新星,释放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怖浩然正气! 最深的绝望之后,迎来的,是足以撕裂天地的绝地反击! 第二句出! “甲!光!向!日!金!鳞!开!!!” 嗡——!!! 当这七个用妖血写成的狂草大字在板衣托盘上成型的剎那! 一股冲天的紫金浩然正气,化作一柄撕裂苍穹的绝世利剑,直接从残破的幽州台上逆冲九天! “哧啦——!!!” 那遮天蔽日的黑云毒瘴,竟然在这道诗词宝光面前,犹如一块被绷到了极致的脆弱黑布,被这极致锋利的一笔,生生从正中央劈开了一条长达数万丈的巨大裂缝! “什么?!” 九头毒蛟的狂笑声戛然而止,十八只眼睛同时瞪圆,发出不可置信的悽厉尖叫。 天裂开了! 在那道被强行劈开的数万丈裂缝之外,是一轮犹如鲜血般殷红的残阳! 原本被遮蔽的残阳余暉,顺著这条巨大的云层裂缝,犹如天神的恩赐一般倾泻而下! “哗——” 金红色的阳光,化作了无数道实质般的金色光柱。 光柱穿透了毒瘴,照耀在了幽州城头那些死战不退的守城將士身上。 更照耀在了城外正被无数妖魔爬上车顶疯狂撕咬的五十台天工战车之上! 在甲光向日金鳞开的才气加持下。 那些沾满血污的残破鎧甲,那些被毒瘴腐蚀得黯淡无光的天工战车玄铁装甲,在接触到这缕阳光之后,竟然爆发出了一层犹如龙鳞般耀眼夺目的金色光辉! “光!是光!我看见了!” “我的鎧甲发光了!好烫!那毒气被挡在外面了!” 战车內,原本因为失去视野和动力而陷入绝望的神机营流民士兵们,看著自己身上以及战车表面那层宛如实质的金鳞护盾,激动得喜极而泣。 眾人的视线恢復!动力系统上的毒瘴被金光蒸发殆尽! 更恐怖的是,那些试图趴在战车上撕咬的低阶妖族,触碰到了这层金鳞甲光,就像是碰到了烧红的烙铁,发出悽厉的惨叫,被直接弹飞了出去! “弟兄们!院正大人在城墙上看著咱们呢!他把天给劈开了!” 战车內,不知是谁发出一声狂野的嘶吼,“装箭匣!把这群畜生给我全部送去见阎王爷!” “咔噠!咔噠!” 沉寂了片刻的钢铁洪流,在金鳞才气的加持下,再次发出了死神般的机械咆哮! 一万把天工连弩重获新生,漫天的玄铁重箭顺著阳光的指引,犹如黑色的暴雨,再次毫不留情地收割起那些暴露在阳光下的妖族生命! “该死!该死的人族酸儒!你竟敢破本座的领域!” 远处的白骨祭坛上,九头毒蛟看著自己引以为傲的黑云毒瘴竟然被一句诗给破了,气得七窍生烟,连鳞片都倒竖了起来。 它知道,如果再让那些战车屠杀下去,它的十万大军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既然领域困不住你,那本座就亲自捏碎你的圣胆!” “吼——!!!” 九头毒蛟庞大的身躯猛地腾空而起。 它不再顾及什么统帅的威仪,九头毒蛟那长达数十丈的恐怖真身,携带著足以摧毁整座幽州城的毁灭妖力,从溃散的云层中悍然扑下! 半步妖圣的全力一击,其威压是何等恐怖? 它还未真正降临,幽州台上那坚固了数百年的巨大青砖便开始寸寸崩裂,化作齏粉。 狂暴的妖风犹如实质的刀刃,將周围的守军颳得倒飞而出,鲜血狂喷。 “死吧!螻蚁!!!” 九头毒蛟十八只猩红的眼眸中充满了暴虐的杀机,九张血盆大口同时张开,甚至能看清里面交错的獠牙和滴落的腐蚀性毒涎。 在它看来,眼前这个举人即便能借用奇异的诗词破开毒瘴,也绝不可能以肉体凡胎挡住它这雷霆万钧的近身扑杀! 第293章 想挡住本座?! “顾青云!快躲开啊!” 叶红鱼被妖风死死地压在城墙上,目眥欲裂地看著那一幕。 这种级別的物理衝击,別说是举人,就算是大学士硬抗,也会被瞬间撞成一团肉泥! 然而,面对这犹如泰山压顶般的绝命扑杀。 顾青云的双脚却如同生了根一般,死死地钉在幽州台的砖石缝隙里。 顾青云猛地抬起头,眼眸中燃烧著比妖魔更加炽热的战火。 他右手握著那支已经因为承受巨大杀气而微微开裂的圣道玉毫,蘸满那名妖神教长老滚烫的妖血,笔锋在悬浮的板衣托盘上再次落下! 第三句出! “角声满天秋色里!” “塞上燕脂……凝!夜!紫!!!” “呜——!呜——!呜——!” 当这十四个血色大字在板衣托盘上成型的剎那,整个幽州战场的天地间,突然毫无徵兆地响起了无数悲壮苍凉的古老牛角號声! 那號角声是从四面八方的秋风中,从这片浸透了无数人族鲜血的冻土深处悽厉地迴荡而出! “胭脂?两军交战的修罗场,他竟写女子的胭脂?这诗意岂不是乱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李长安虽然才气枯竭,但听到这句诗,也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边塞战诗,最忌讳阴柔脂粉之气。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写这种词,怎么可能引动浩然正气的杀伐? “李大人,你错了!这不是女子的胭脂!” 顾青云一边落笔,一边迎著那扑面而来的恐怖妖风,放声狂啸,声音犹如洪钟大吕,震彻整个幽州: “你们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塞上的燕脂,究竟是什么顏色!!!” 隨著顾青云的舌战春雷,幽州城外的那漫山遍野,那积攒了无数大楚战死將士的鲜血,在这一刻,竟然与这句诗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惨烈共鸣! 那些原本渗入泥土的殷红鲜血,在这深秋的极寒夜色中,並没有乾涸。 它们与塞外的泥土冰霜混合在一起,在诗词才气的牵引下,竟然从地下倒卷而上! 在半空中,这些混合著英灵不屈意志的血泥,凝结成了一种极其浓重的紫红色! “这……这是血肉的顏色!”叶红鱼震撼得忘记了呼吸。 这是人族千百年来抗击妖蛮,无数战士战死沙场,用骨血铺就的底色! “嗡!” 这片由漫天紫红血肉化作的沉重意境,在半空中形成了一片广袤无垠的重力泥沼! “怎么回事?我的身体……” 正在疯狂俯衝的九头毒蛟,一头扎进了这片紫红色的意境之中。 它惊骇欲绝地发现,自己那原本快若闪电的速度,竟然被这股紫红色血气给死死地拖住了! 就像是有一万双战死英灵的血手,从那紫红色的泥沼中伸出,死死地抓住了它的鳞片、它的爪牙! 半步妖圣的恐怖动能,在这股集结了人族千百年战死沙场的不屈意志面前,竟然被硬生生地压制! 它距离顾青云只有不到十丈,却仿佛陷入了无尽的泥潭,每前进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妖力! “混帐!区区死人的怨血,也想挡住本座?!” 九头毒蛟疯狂地扭动著庞大的身躯,九个脑袋发出震天的嘶吼,体內的妖丹开始剧烈燃烧,试图强行挣脱这片紫红色的诗词泥沼。 “给我破!!!” 在它燃烧本源的疯狂挣扎下,那片紫红色的意境开始剧烈颤抖,似乎隨时都会被其恐怖的蛮力撕裂。 “还不死心?那我就再给你加一层棺材板!” 顾青云眼神冷酷到了极点,他的右手没有丝毫停顿。 圣道玉毫上的妖血已经快要耗尽,但他却將自己紫金圣胆的本源才气,疯狂地压榨进了接下来的笔锋之中! 第四句! 顾青云手腕反转,笔锋犹如一把刺客淬毒的短剑,带著一种同归於尽的杀意,重重刺下! “半卷红旗临易水!” “霜重鼓寒……声!不!起!!!” “易水?!”李长安听到这两句诗,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那乾涸的文宫,在听到易水二字时,竟然產生了一种极其恐怖的战慄感。 在这个世界,歷史的轨跡虽然发生了偏移,但上古先秦时期那些惊天动地的故事,却依然深深烙印在这片土地的气运之中!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復还!” 这也是目前最常用的进士级別战诗! 顾青云的狂笑声在风雪中激盪,他在唤醒这片大地最深处的上古杀机! “九头长虫!你可知这易水畔,曾经埋葬著怎样一股让天下帝王都为之胆寒的杀气?!” “那是一个刺客,明知十死无生,也要將匕首刺入暴君咽喉的绝对极寒!!!” 轰——!!! 易水悲歌的千古杀气,被这句半卷红旗临易水唤醒! 一股比幽州冬日的暴雪还要寒冷万倍的杀意,降临在了九头毒蛟的身上! “咔嚓!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冰冻声在半空中疯狂响起。 九头毒蛟刚刚张开九张血盆大口,企图喷出足以融化城墙的毒火。 但那毒火刚刚涌出喉咙,竟然在这股易水极寒的诗意压制下,被冻结成了惨绿色的冰块! “不……这是什么寒气?!本座的妖气被冻住了!” 九头毒蛟的十八只眼睛里终於露出了极度的惊恐。 它惊骇地发现,这股寒气根本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冰雪,而是一种纯粹针对神魂和妖力的冰冻! 在这股寒意之下,不仅它的妖火被冻结,甚至连它那庞大身躯上坚不可摧的墨绿色鳞甲,都迅速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那九个硕大的脑袋,被冻得僵硬无比,连转动一下都变得极其困难。 “咚……咚……咚……” 城墙上,大楚守军原本还在拼命敲击著战鼓,企图用鼓声提振士气。 但在这句诗的恐怖意境笼罩下。 那沉重的牛皮战鼓上结满了厚厚的白霜,鼓槌敲击在上面,发出的声音竟然变得极其沉闷,仿佛连声音都被这股死寂的寒霜给冻结了! 没有了鼓声,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极寒! 第294章 报君黄金台上意! 一前一后,两句绝诗! 凝夜紫化作紫红色的血肉泥潭,死死拖住了九头毒蛟的速度! 临易水唤醒上古刺客的极寒杀意,冻结了它的妖力和吐息! 这头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半步妖圣。 此刻,竟然被一个举人,用两句诗词的才气,硬生生地禁錮在了幽州台前半空的十丈之处! 进退不得!犹如一只被封在琥珀里丑陋的巨大昆虫! “两句诗,镇压了半步妖圣?!” 叶红鱼看著半空中那头无法动弹的九头毒蛟,震撼得连眼睛都忘记眨了。 这是何等逆天的诗词威力?! “啊啊啊啊——!人族螻蚁!本座要你死!要你死!!!” 九头毒蛟彻底陷入了疯魔。 作为半只脚踏入妖圣境界的无上存在,它怎么能容忍自己被一介书生当眾羞辱镇压?! “咔嚓——砰!” 它不顾一切地引爆了自己体內苦修了千年的妖丹本源! 一股毁灭性的暗红色能量从它体內爆发,竟然强行震碎了表面的冰霜,撕裂了那片紫红色的血肉泥沼! “它要自爆妖丹同归於尽!顾青云快退!”李长安惊恐地大吼。 一头半步妖圣自爆妖丹,其威力足以將半座幽州城夷为平地! 九头毒蛟的九个脑袋疯狂地扭曲在一起,它的身躯开始膨胀,九张大口匯聚成一颗犹如黑色小太阳般的毁灭毒球,带著玉石俱焚的恐怖威势! 半步妖圣的自爆! 这等同於將它这上千年吸纳的日月精华与无尽血煞,在千万分之一的全部释放! 別说是这座早已千疮百孔的幽州城,就算是方圆百里內的山川河流,也会在这股狂暴的能量下被彻底抹平,化作寸草不生的毒土! “疯了……它要拉著我们整座城陪葬!” 城墙上,大楚的残兵们丟下了手中的刀枪,面露绝望。 叶红鱼死死咬著苍白的嘴唇,想要挣扎著站起来,却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李长安更是痛苦地闭上了双眼,仿佛已经看到了幽州城化作齏粉的惨状。 “顾青云!能逼得本座自毁千年道基,你足以自傲了!” 九头毒蛟那十八只猩红的眼眸中流淌著黑血,发出了极其悽厉且疯狂的咆哮:“你们人族的酸儒,满口仁义道德,却不知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花里胡哨的诗词都是不堪一击的幻影!给我死——!!!” 那颗蕴含著毁灭之威的黑色毒球,带著碾碎空间的恐怖气压,朝著幽州台上的顾青云砸落下来! 站在这场毁灭风暴最中心的顾青云,仰起头,看著那近在咫尺的死亡阴影,突然发出了一阵响彻云霄的狂笑声。 “绝对的力量?” 顾青云的笑声中透著一股睥睨千古的极致狂放,“九头长虫!你一头茹毛饮血的畜生,也配跟我谈力量?!” “你以为,我为什么站在这座残破的城楼上写这首诗?!” 顾青云左手猛地一拍身旁那柄插在砖缝中的大楚天子剑,紫金色的圣胆在这一刻犹如烈日般爆裂! “你们妖族只知这叫幽州台,却不知道,在千年之前的大燕国,这座被你们践踏的残台,还有一个让全天下豪杰都为之热血沸腾的名字——!” “黄金台!!!” 这三个字一出,靠在柱子上的李长安浑身猛地一震,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眸中爆射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黄金台……燕昭王千金买骨,筑黄金台以招天下贤士的黄金台?!”叶红鱼的声音都在剧烈发抖。 “不错!” 顾青云的声音犹如黄钟大吕,在天地间激盪!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顾青云的目光死死盯著半空中那砸落的毁灭毒球。 他右手圣道玉毫,蘸干了板衣托盘中最后一滴大妖精血。 “今日,我顾青云便借这黄金台的千古气运,借大楚天子赐剑的君臣之义,教教你这头畜生,什么才是人族真正绝对的力量!” 顾青云手腕一翻,笔锋带著破釜沉舟、一往无前的无上道韵,狠狠地砸向了板衣托盘! 他写下了《雁门太守行》中,最悲壮的尾句! “报!君!黄!金!台!上!意!” 轰——!!! 当这七个字落笔的瞬间,顾青云脚下那座残破不堪的幽州台,仿佛听到了跨越千年的呼唤! 整座高台的砖石缝隙中,猛地爆发出冲天而起的璀璨金光! 这金光纯粹到了极点,仿佛真的重现了上古黄金台那千金招贤的辉煌! 大楚的国运,幽州数万战死英灵的不屈意志,以及歷代保家卫国的忠魂,在这一刻,全部被这句诗疯狂地倒灌入顾青云的笔尖! “提!携!玉!龙……” 顾青云的双眼已经变成了紫金色,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这是神魂承载了太大歷史重量的反噬,但他依然咬著牙,犹如劈开天地的巨灵神,重重地落下了最后三个字: “为!君!死!!!” 砰——!!! 最后一个死字落笔的剎那! 顾青云手中的圣道玉毫,竟然因为承受不住这股毁天灭地的镇国杀气,直接在他的掌心炸成了漫天齏粉! 连圣物都承载不了的杀意! 突然!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远在万里之外的曲阜圣城。 眾圣殿內,那九口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青铜古钟,在同一时间无风自动,发出了震动十二国天穹的九声宏大轰鸣! 钟声穿透了虚空,传遍了天下! 九钟齐鸣! 诗成! 镇国! 幽州台上! 隨著玉毫碎裂,那块承载了整首《雁门太守行》的板衣托盘也轰然解体。 那些用妖血写成的紫金狂草,化作了漫天耀眼的诗文。 所有的诗文,在千分之一息的时间內,疯狂地涌入了顾青云左手握住的那把大楚天子剑之中! “何为玉龙?剑即是玉龙!” 顾青云一把將天子剑从砖石中拔出! “吼——!!!” 一声威压九重天的恐怖龙吟,从那三尺青锋中响起! 第295章 一剑,梟九首! 在这股镇国意境与黄金台千古气运的加持下,大楚天子剑的剑体竟然崩碎了凡铁的束缚! 剑气迎风暴涨,在半空中竟然化作了一条长达百丈的玉龙! 提携玉龙为君死! “不可能!区区一个举人,怎么可能引动千古气运?!” 九头毒蛟看著那条横亘天地的百丈玉龙,它那颗自爆的毒球在这条玉龙面前,简直就像是一颗黯淡无光的煤球! 它拼命地想要停止自爆,想要掉头逃跑。 但,已经太迟了。 “斩!” 顾青云单手持剑,对著半空中那头巨大的九头毒蛟,狠狠劈下! “昂——!!!” 百丈玉龙携带著斩碎虚空的恐怖剑意,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它犹如一道从九天之外降下的天罚之光,摧枯拉朽般撞上了那颗毁灭毒球! “嗤啦——!” 在这一剑的维度碾压下,那颗蕴含著半步妖圣千年修为的毒球,就像是一个脆弱的水泡,被玉龙剑气从正中央丝滑地切成了两半,隨后在半空中被浩然正气净化成了虚无! 玉龙去势不减,带著为君死的决绝杀意,直接透体而过,扫过了九头毒蛟那庞大的身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九头毒蛟那正在疯狂挣扎的动作定格在那一刻。 它那十八只眼睛里,倒映著那道璀璨的剑光,眼神中充满了迷茫、不解,以及对这种完全超越了它理解范畴的力量的深深恐惧。 “这……这就是……人族的……底蕴吗……” 它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下一秒,九道光滑如镜的血线,在它的九个脖颈处同时浮现。 腥臭如墨的妖血,犹如九道倒冲天际的黑色瀑布,从断颈处疯狂喷涌而出! 九颗硕大如房屋般的蛟龙头颅,犹如被人切断了线的风箏,同时从高空中坠落,重重地砸在幽州城外的荒原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那长达数十丈的无头残躯,也隨之轰然倒塌,砸出漫天尘土! 一剑,梟九首! 这头统御十万妖军的半步妖圣,被一介书生,於幽州台上,一剑斩杀! “妖……妖王死了……” “圣尊被他一剑砍了九个脑袋?!” 城墙下方,那些原本还想借著毒瘴反扑的妖族精锐,看著那九颗滚落在地的蛟龙头颅,崩溃了! 它们连武器都握不住了,发出了犹如丧家之犬般悽厉的哀嚎,甚至连看都不敢再看城墙上那个青衫书生一眼,转过身疯狂地朝著北方的十万大山逃窜。 兵败如山倒! 十万妖军,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地化作了毫无斗志的溃兵。 “贏了……我们贏了……” 城墙上,大楚的残兵们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一幕,手中的兵器纷纷掉落。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所有人都跪倒在地,相拥著放声大哭。 叶红鱼看著那个收剑入鞘的挺拔背影,眼泪决堤而出。 而在城外。 “天工神机营!全军追击!把这些畜生,给我赶尽杀绝!” 裴元站在战车上,高举正刑尺,发出了冰冷的追击命令。 “轰隆隆——!” 五十台沐浴著残阳金光的钢铁战车,履带轰鸣,一万把天工连弩犹如死神的收割机,跟在溃逃的妖军身后,开始了追杀! 不知过了多久,五十台天工战车在荒原上缓缓停下,排气管中喷吐出的白色蒸汽,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 战车那原本银白色的玄铁装甲,此刻已经被厚厚的暗红色妖血覆盖。履带的缝隙里,也塞满了妖兽的碎骨与皮毛。 “噹啷……” 一名浑身是血的流民士兵鬆开了扣在连弩扳机上已经僵硬的手指。 他呆呆地看著车外那漫山遍野的妖族尸体,看著那流淌成河的腥臭妖血,一时间竟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们……我们活下来了?” “贏了!我们打贏了十万大妖啊!!!” 不知是谁先带头吼了一声,紧接著,三千名神机营的流民和铁匠们,在这宛如修罗地狱般的战场上,爆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狂呼与嚎啕大哭! 他们相拥而泣,用沾满黑灰和鲜血的双手疯狂地捶打著战车的钢铁舱壁。 曾几何时,他们只是大楚最底层的泥腿子,是那些高官权贵眼中的螻蚁。 可今天,就是他们这群凡人,靠著手里的机械,生生屠灭了十万让大楚精锐都闻风丧胆的妖族大军!拯救了这座北境重镇! 幽州城头上。 顾青云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才气的透支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但他依然用手中的剑拄著地面,强撑著没有倒下。 他抬起头,看著西方那轮即將完全没入地平线的残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带著血丝的浊气。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平復了激盪的才气,缓步走到叶红鱼和李长安的面前。 “青云……” 李长安在亲卫的搀扶下挣扎著想要行礼,却被顾青云一把托住。 “李大人,叶將军,现在不是多礼的时候。得罪了。” 顾青云没有废话,他並指如剑,指尖凝聚出一团纯粹的浩然正气,分別点在了李长安的眉心和叶红鱼那条中了毒箭的左臂上。 “哧——!” 紫金色的圣胆才气犹如最霸道的解毒剂,直接就冲入两人的经脉。 伴隨著两声闷哼,李长安咳出一大口腥臭的毒血,原本枯竭的文宫终於重新焕发了一丝生机。 而叶红鱼左臂上的黑紫色毒素,也被浩然正气硬生生逼出了体外,慢慢化作一阵黑烟消散。 “多谢……救命之恩。” 叶红鱼大口喘著气,那张绝美的脸庞上恢復了几分血色。 她抬起那双盈盈如秋水般的桃花眼,死死地盯著眼前这个青衫染血的书生。 眼中不仅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对强者的敬畏,更有一种深深的情愫在疯狂蔓延。 谁能拒绝一个在你陷入必死绝境时,一剑斩落九头大妖,宛如神明般將天劈开的男人? 第296章 天亡我妖族啊! “顾兄,城外的残敌已经肃清了。” 此时,裴元提著滴血的正刑尺,从城下飞掠上来,眼神中透著难掩的亢奋,“那些妖兽的尸体如何处理?若是就地掩埋,只怕这幽州城外几十年都寸草不生。” 顾青云闻言,转过身,看著城外那犹如森罗地狱般的景象,眼底闪过一丝杀伐。 “掩埋?为何要掩埋?” 顾青云的声音在寒风中犹如金石交击:“我在大楚金鑾殿上立下过军令状。我说过,要把这些妖神教护法和十万妖军的头颅,筑成京观,陈於幽州城下!” “裴元,传令全军!割下所有妖魔和叛徒的首级!” “把咱们战车的锅炉全给我烧起来!把那些废弃的兵器、妖族的鎧甲,全部就地熔炼成铁水!” “我要在这幽州城外,筑起一座高达十丈的骷髏京观!我要用滚烫的铁水,浇筑在这些妖魔的头颅之上!” “我要铸一座永不腐朽的钢铁京观!让北方妖族只要看上一眼,就世世代代不敢踏入我大楚国境半步!” 数个时辰后,一座由数万颗狰狞的妖族头颅堆砌而成的巨大金字塔,在幽州城外拔地而起。 伴隨著流民大匠们將一桶桶滚烫的铁水从塔顶倾倒而下。 “滋滋滋——!” 冲天的白烟伴隨著焦臭味升起。 那些原本森白的骨骼,被冷却后的钢铁死死地浇筑在了一起! 在血色残阳的映照下,这座高达十丈的钢铁京观,犹如一尊散发著极致暴力与死亡气息的远古魔神,永远地屹立在了大楚的最北境! 极北之地,万妖皇庭。 这里是远离人族十二国疆域的苦寒极夜之地。 连绵起伏的万年冰川中,矗立著一座完全由上古巨兽的森森白骨与不化玄冰堆砌而成的宏伟皇庭。 千万年来,这里是天下妖族心目中至高无上的圣地,也是向人族输送无尽杀戮与恐惧的源头。 妖族信奉血统与肉身的绝对力量,它们生来就觉得,那些没有利爪獠牙、没有强横体魄的人族,不过是圈养的血食。 万妖皇庭最深处,万妖圣殿。 这里供奉著妖族所有统兵大將与大妖以上强者的本命魂灯。 魂灯不灭,则妖命尚存。 大殿內,一名负责看守魂灯的白髮狐族妖王,正盘膝坐在一个由人头骨打磨而成的蒲团上闭目养神。 在它正前方的最高处,仅仅位於几位妖族大圣之下的位置,一盏犹如水缸般大小的巨大魂灯,正旺盛地跳动著。 那是代表著半步妖圣九头毒蛟的本命魂灯! 而在其下方,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十万块代表著此次南下围攻幽州的大军魂简。 “算算时辰,九头圣尊的大军,此刻应该已经踏平幽州,在享受屠城的血食盛宴了吧……” 狐族妖王吧嗒了一下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贪婪,“大楚的兵部已经被我们买通,那些两脚羊的援军根本到不了。幽州一破,这天下……嗯?!” 狐族妖王的话还未说完,猛地睁开了眼睛。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大殿內突兀地响起! 狐族妖王骇然抬头,只见最高处那盏代表著九头毒蛟的巨大魂灯,那旺盛的墨绿色毒火,竟然毫无徵兆地剧烈摇晃起来! 就像是有一股跨越了天地规则的无形伟力,狠狠地扼住了那团火焰的咽喉! “这……这怎么可能?!九头圣尊可是半步妖圣,难道是大楚的大儒出手了?!” 狐族妖王嚇得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地想要上前稳住魂灯。 但,已经来不及了。 “砰——!!!” 在狐族妖王惊恐欲绝的目光中,伴隨著一声震耳欲聋的沉闷爆响,九头毒蛟的那盏巨大魂灯破裂开来! 坚硬的万年玄冰灯盏直接化作了漫天齏粉,那团墨绿色的本源妖火,犹如被一柄无形的利剑从中劈开,一瞬就熄灭,连一丝火星都没有留下! 一击必杀!神魂俱灭! 然而,这仅仅只是这场恐怖梦魘的开始。 还没等狐族妖王从半步妖圣陨落的极致震撼中回过神来。 “劈里啪啦!噼里啪啦!” 大殿下方,那代表著十万妖族精锐大军的十万块本命魂简,就像是被人扔进了焚尸炉的乾柴,开始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速度,成片成片地疯狂炸裂、熄灭! 一千块……一万块……五万块……十万块!!! 短短不到半柱香的时间! 偌大的万妖圣殿內,原本犹如繁星般璀璨的十万魂简,转眼间变成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碎裂的玉简残渣落了满地,整个大殿里瀰漫著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死亡与绝望气息。 “全……全军覆没?!” 狐族妖王双腿一软,跪伏在满地的玉简残渣中,浑身抖得像个筛子,眼泪混合著鼻涕流了一脸。 “这绝不可能是大儒能做到的……难道是人族六大半圣撕毁了天地盟约,联手降临幽州了?!天亡我妖族啊!!!” 狐族妖王悽厉的惨叫声,穿透了万妖圣殿,在整个极北冰川上空迴荡。 十万大军瞬间蒸发,半步妖圣当场陨落! 这等堪称灭顶之灾的气运崩塌,终於惊动了沉睡在万妖皇庭真正执掌妖族权柄的上古存在。 “轰隆隆——!” 皇庭下方的万年冰川开始剧烈地龟裂。 一股比九头毒蛟恐怖百倍、仿佛能吞噬天地的洪荒大妖气息,伴隨著一声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嘆息,缓缓復甦。 “是谁……斩了本圣的先锋?” 一头体型庞大到无法用肉眼丈量的远古大圣在深渊中睁开了一只宛如血色湖泊般的巨大独眼。 它就是吞天大圣! 它的声音在妖族高层的心底炸响,带著无上的威压与暴怒。 “圣尊!是幽州!九头大人的魂灯是在幽州方向熄灭的!人族半圣一定不讲规矩出手了!”狐族妖王趴在地上,疯狂地磕头稟报。 “人族半圣?他们若敢越界,本圣早该察觉才对。” 吞天大圣的巨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它猛地催动无上妖法。 “虚空血镜,开!” 第297章 京观! 一面由妖族本源精血凝聚而成的巨大水镜,在万妖圣殿的上空浮现。 顺著九头毒蛟残留的因果气息,吞天大圣那恐怖的神念直接跨越了两万里虚空,蛮横地投射向了大楚北境的幽州战场! 幽州城外的景象穿透虚空,清晰地呈现在这面巨大的血镜之中。 不仅是吞天大圣,整个万妖皇庭所有被惊动而赶来的妖王们,全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呆滯! 血镜之中。 在残阳的余暉下,最先映入这群妖族高层眼帘的,是一座高达十丈的绝世奇观! 那是一座京观! 但它不是由普通的泥土堆砌,仔细看去,是由十万颗妖族同胞的狰狞头颅,被滚烫的赤红色铁水生生焊接在一起的钢铁京观! 在那座钢铁京观的最高处,赫然插著九颗硕大的蛟龙头颅! “嘶——!” 万妖圣殿內响起了无数道倒吸凉气的声音,所有的妖王都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后脑勺。 吞天大圣的巨大独眼死死地盯著那座京观,它的神念疯狂地扫过幽州战场。 它看到了那五十台浑身沾满妖血的钢铁战车; 看到了那一万把架设在车舷上的天工连弩; 它更看到了,那站在战车上的三千名大楚士兵! “没有才气?” 吞天大圣的神念在这三千名流民士兵身上扫过,这位活了上万年的妖族大圣,声音里竟然破天荒地出现了一丝颤抖。 “凡人?!杀了我十万精锐的……竟然是一群连才气都没有的泥腿子凡人?!” 这个残酷的真相,犹如一柄万钧重锤,狠狠地砸碎了在场所有妖王千万年来根深蒂固的骄傲与信仰! 妖族之所以看不起人族,就是因为人族肉身孱弱,只能靠极少数拥有才气的读书人和武夫来撑起一片天。 而九成九的凡人,在妖族眼里只是待宰的羔羊。 可是现在! 这群被它们视为羔羊的凡人,仅仅是握住了那些冰冷机械,竟然就能单方面屠杀十万妖族精锐,甚至连半步妖圣都被绞成了碎肉! 如果三千个凡人拿著这些武器就能屠杀十万大妖…… 那如果大楚武装了三十万凡人呢?!三百万凡人呢?! “血肉苦弱……钢铁永恆……” 吞天大圣看著血镜中那台庞大的蒸汽战车,看著那令人绝望的齿轮与履带,它那颗坚如磐石的妖圣之心,竟然生出了一股无法遏制的恐惧。 时代,变了! 吞天大圣猛地切断了虚空血镜,因为它怕再看下去,连它自己的道心都会崩溃。 “传本圣最高法旨!” 吞天大圣的声音在万妖皇庭上空迴荡,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不可一世,只剩下一种壮士断腕般的惊恐与决绝: “吹响撤军的骨號!北境所有妖族部落,即刻起,向极北冰川后撤三千里!” “传令全族,从今往后,没有本圣的法旨,任何妖族……绝不可踏入大楚国境半步!!!” “违令者,诛灭九族!” 大陆的正中央,曲阜圣城。 文华阁內,墨香透著一股犹如利剑出鞘般的肃杀。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顏之推站在那面巨大的天地文心镜前,目光死死地盯著镜面中那条斩下九头毒蛟的百丈玉龙,以及那座耸立在血色残阳下的钢铁京观。 这位早已看淡了生死与功名的人族大儒,此刻竟然双手发颤,连揪断了下巴上的几根银须都浑然不觉。 “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拉著妖魔同归於尽的杀气……老夫翻遍了圣院的藏书阁,也找不出第二首能与之比肩的边塞诗!” 顏老深吸了一口气,环顾四周那些同样被震撼得鸦雀无声的各路翰林。 “大楚……不,我整个人族,竟然出了这等兵家与文道双绝的怪物!” “顏老所言极是。” 一名辅修兵家的翰林激动得满面红光,大声讚嘆道,“这《雁门太守行》,简直就是为兵家量身定做的杀伐神篇!有了此诗,我人族边关將士的战意,至少能拔高三成!” “可是……” 另一名思想较为保守的老儒生,看著镜子里的画面,却面露一丝难掩的忧虑和忌惮: “诸位,这战诗虽强,但他顾青云在幽州城外筑起的那座钢铁京观,未免也太……太有伤天和了!而且你们看,他带来的那三千人,分明是毫无修为的流民与铁匠!” 老儒生指著水镜中那些欢呼雀跃的凡人,咽了口唾沫: “一群未曾读过圣贤书的泥腿子,靠著几台喷冒白烟的铁疙瘩,竟然单方面屠杀了十万大妖……这……这若是传扬开来,天下人还读什么书?考什么科举?岂不是全都跑去打铁做工了?”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圣道祖训,岂不是要被这群奇技淫巧的工匠给顛覆了?!” 此言一出,文华阁內不少翰林都陷入了沉默。 是啊,这才是最让他们感到恐惧的地方。 顾青云的胜利,不仅仅是大楚对妖族的胜利,更是对特权的胜利! 这对他们这些垄断了知识与力量的传统读书人来说,无疑是一种阶层上的巨大威胁。 然而,还没等这些翰林们在心底梳理清楚这种矛盾的恐慌。 “轰隆隆——!!!” 曲阜圣城的最深处,眾圣殿中突然爆发出一阵让整个天地都为之战慄的大道轰鸣声! “怎么回事?!天道法则为何如此震盪?!”顏老面色大变,急忙率领眾大儒衝出文华阁,抬头望向眾圣殿的上空。 只见在那云雾繚绕的眾圣殿穹顶之上,代表著眾圣圣道气运的一道道巨大光柱,正在发生著翻天覆地的剧烈变化! 儒、法、兵三家的气运光柱最为粗壮耀眼,犹如擎天巨柱般支撑著人族的天地;而农家、医家次之;至於最末流的工家,其气运光柱原本细若游丝,黯淡无光,就像是一根隨时会被风吹灭的残烛。 因为千百年来,工匠不过是造些工具的苦力,在天地法则中根本不入流。 第298章 陛下饶命! 但是此刻,在天下所有翰林惊骇欲绝的注视下,那根原本细若游丝的工家气运光柱,就像是久旱逢甘霖的巨龙,突然以一种蛮横的姿態暴涨! “咔嚓!咔嚓!” 虚空中,竟然凭空显化出了无数巨大而精密的钢铁齿轮与高炉的虚影! 这些代表著工业与机械的虚影,在工家气运光柱中疯狂运转,发出犹如金属摩擦般的鏗鏘雷音! 十丈……百丈……千丈……万丈!!! 那道青铜色的工家光柱拔地而起,直衝云霄!它散发出的光芒,甚至硬生生地將旁边的部分儒家气运给挤开了一些! 最终,它犹如一根崭新的定海神针,死死地钉在了苍穹之上,其粗壮与耀眼的程度,竟然直接与儒、法、兵三家並驾齐驱,形成了四足鼎立的绝世奇观! “工家……工家大兴了?!” 顏老双腿一软,呆呆地看著天空,“天道法则,竟然认可了那群铁匠的道?!” 眾圣殿內。 六尊高如山岳的半圣虚影,此刻也正神色复杂地看著这天道法则的重组。 “诸位,看到了吗?” 工圣那豪迈的声音在殿內迴荡,带著无法掩饰的狂喜,“那顾青云不仅在学海中获得了圣胆,他更是在幽州城下,用十万妖族的血,给全天下的工匠生生杀出了一条通天大道!” “此风不可长。” 隱圣微微皱眉,周身的云雾有些紊乱,“工器之威若是凌驾於自身修为之上,凡人握著连弩便可屠妖,那还要我们这些苦读数十载的读书人作甚?这会动摇儒家圣道的根基!” “迂腐!” 这一次,开口驳斥的,竟然是一向沉稳的文宗半圣。 文宗半圣缓缓睁开那双仿佛洞悉了万古长河的眼眸,他的声音犹如黄钟大吕: “北境的百姓都要被妖魔吃光了,你们还在乎是谁去杀的妖?!” “天道为何认可工家?因为顾青云用事实证明了,儒道结合百工,將浩然正气赋予钢铁机关,才是拯救这摇摇欲坠的人族,最快的大势所趋!” 文宗半圣猛地站起身,目光穿透了重重虚空,直视大楚幽州的方向。 “我儒家的道统,若是连庇护生民都做不到,那才是真正的名存实亡!” “传老夫法旨!” 文宗半圣一指点出,天道法则在半空中匯聚成一张散发著七彩圣光的无上捲轴! “即日起,圣院正式確立大楚天工院之圣道正统地位!” “册封大楚江州伯、天下师顾青云,为我人族工家復兴之百工之祖!受天下工匠香火膜拜,立其雕像於各州府工坊之中,受半师之礼!” “嗡——!!!” 隨著这道法旨伴隨著青铜色的光芒传遍十二国疆域。 大楚,乃至大秦、盛唐、南宋……所有正在黑暗破旧的铁匠铺里挥洒汗水的铁匠们;所有在木工作坊里雕刻著木头的木匠们。 他们突然感觉到,自己那原本疲惫的身躯里,竟然涌入了一丝丝清凉的奇异力量! 圣院赐福! 三日后。 大楚国都,郢都。 “报——!!!八百里加急捷报!!!” 一骑快马犹如闪电般衝破了郢都的城门,马背上的信使手里高举著插著红色羽毛的捷报,沿途大喊: “幽州大捷!幽州大捷!!!” “天工院正顾青云,率三千神机营,於幽州城外大破十万妖军!连弩阵斩巨熊妖王!顾国士於幽州台上引动镇国异象,一剑斩杀九头毒蛟!十万妖军全军覆没!” “顾国士已在幽州城外,铸造十丈钢铁京观!扬我大楚国威!!!” 这几嗓子,就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扔下了一颗炸雷! 整个郢都一百零八坊,爆发出了掀翻屋顶的狂欢与海啸般的欢呼! “贏了?!三千人打贏了十万大妖?!” “天佑大楚!顾师真乃神人也!” 无数百姓涌上街头,激动得热泪盈眶,甚至有人当街放起了爆竹。 而此时的金鑾殿上。 “哈哈哈哈!好!好!好!” 楚帝看著手里的捷报,激动得仰天大笑,连头上的平天冠都微微颤抖。 “三千破十万!一剑斩大妖!铸钢铁京观!顾青云啊顾青云,你不仅没让朕失望,你这是给了朕一个一统天下的底气啊!” 楚帝猛地合上捷报,眨了眨那双因为连日忧虑而布满血丝的眼眸。 突然,他霍然转头,死死地盯住了此刻跪在下方已经嚇得瘫软如泥的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你不是说大雪封山,战车半个月也赶不到幽州吗?你不是说顾青云带去的人是给妖族送点心吗?!” 楚帝一步步走下玉阶,声音犹如来自九幽地狱的催命符,“这就是你掌控的兵部?!这就是你给朕的军情?!” “陛下……陛下饶命!微臣……微臣也是误判了战局啊!”兵部尚书疯狂地磕头,额头砸在金砖上鲜血直流。 “误判?你是想借刀杀人,谋害我大楚国士和守城將士!” 镇国公一步跨出,直接一脚將兵部尚书踹翻在地,怒吼道:“陛下!此等误国误民的奸贼,若是不杀,如何对得起幽州城战死的英灵!” “来人!剥去他的官服!摘去他的顶戴!” 楚帝不再有任何犹豫,雷霆震怒,“將其打入死牢,夷其三族!兵部上下所有涉案官员,全部交由三法司和裴元严查!自今日起,大楚兵部,由镇国公全面接管!”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堂上的清流官员和武將们齐声高呼,声音震耳欲聋。 …… 太师府,后堂。 上午顾青云的消息传来,本来就让病榻上苟延残喘的付太师心中一急,而这时听到兵部尚书被下大狱的消息,付太师终於支撑不住了。 “噗——!” 他猛地直起身子,仰头喷出一道血箭!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付言死死抓著床榻边缘的锦缎,双眼暴突,指甲深深地抠进肉里,“那可是半步妖圣亲临啊……他一个举人……他凭什么能破?!凭什么?!” “太师!您保重身体啊!” 第299章 儒魔双修! 几名心腹谋士跪在床前,面如死灰。 《儒林外史》让他们在思想上身败名裂;天工战车和幽州大捷,让他们在军权上也出了局。 文的武的,他们被顾青云全方位碾压成了渣! “朝堂……军权……我们全输了……” 付太师那张老脸因为极度的绝望和怨毒而剧烈扭曲著。 但他突然停下了咳嗽,那双死鱼般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种同归於尽的疯狂。 “不……老夫还没输透!” 付太师推开搀扶的门生,披头散髮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顾青云再强,他造的铁疙瘩也不能带进贡院!他写的那些诗,也不能代替经义策论的评分!” “扶老夫去后院禁地!去开那扇铁门!” 付太师咬牙切齿地嘶吼道,“大楚的春闈会试马上就要开始了!那可是纯粹的神魂比拼和文道爭锋!” “老夫要在社稷沙盘里,亲手捏碎他那颗不可一世的圣胆!” 片刻之后。 太师府最深处,一座常年被重重阵法封锁的地下密室门前。 伴隨著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极其诡异的气息从密室中瀰漫而出。 那股气息中,既有著儒家最正统的浩然正气,又夹杂著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极恶魔气! 儒魔双修! “踏、踏、踏……” 黑暗中,一个面容俊美到近乎妖冶的青年,缓缓走了出来。 他身穿一袭不染纤尘的白衣,手里还把玩著一把由白骨打磨而成的摺扇,眉心处,赫然有一道犹如裂开的竖眼般的暗红色魔纹。 这,便是太师府倾尽几十年底蕴,暗中勾结魔族秘法,秘密用无数天才地宝和人命堆砌出来的终极底牌! “玄策。” 付太师看著这个青年,浑身颤抖著,眼中充满了病態的希冀,“老夫在朝堂和军权上,已经满盘皆输。如今,太师一脉所有的希望,全都押在你一个人身上了。” 王玄策微微一笑,他打开白骨摺扇,轻轻扇了扇,一股冰冷的魔气让整个后院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太师放心。” 王玄策的声音极其轻柔,却透著一种让人神魂战慄的残酷, “顾青云在现实里靠著那些奇技淫巧逞威风。但在春闈的社稷沙盘幻境里,他带不进一兵一卒,带不进一台战车。” “在沙盘的模擬乱世里,我会让他亲眼看著,他那所谓的富国强兵和大德道心,是如何被我组建的百万大军,一丝一丝地碾成粉末的。” 王玄策眼底闪过一道猩红的血光: “我会把他的圣胆挖出来,当做我的垫脚石!” 大楚北境,幽州城外。 漫天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洒下,却掩盖不住那座高达十丈的钢铁京观所散发出的冲天煞气。 十万颗狰狞的妖族头颅被冷却的玄铁死死浇筑在一起,在风雪中犹如一尊不可撼动的黑色魔神,向著整个极北荒原发出无声的咆哮。 城门外,三千名天工神机营的士兵已经列阵完毕。 经过这一场史诗般的血战,这些原本唯唯诺诺的流民工匠,眼神中已经褪去了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过尸山血海后的百战精锐之气。 顾青云一袭青衫,外面披著一件防寒的黑色大氅,正將一本厚厚的册子郑重地交到李长安的手中。 “李大人,这三千神机营,连同那五十台天工战车和一万把连弩,我便全部留在幽州了。” 顾青云指了指那本册子,“这是《天工战车维护与操作手册》,里面详细记载了流水线零件的替换之法。只要幽州城的铁匠铺还在,这支钢铁洪流就能永远驻守在北境的防线上。” 李长安双手微微颤抖著接过那本册子,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书生的种种往事,眼眶不禁泛红。 他深深地弯下腰,对著顾青云行了一个极为隆重的大礼: “顾国士高义!老夫替幽州城数十万百姓,替这大楚的北境防线,谢顾国士救命之恩!” “李大人快快请起,我们都什么关係了,您这真是折煞晚辈了。”顾青云连忙伸手將李长安扶起。 就在这时,传来一阵极其清脆的踩雪声。 叶红鱼走了过来。 今日的她,没有穿那身令人瞩目的烈火红甲,而是换上了一身素白色的常服,外面罩著一件红色的大氅,如墨的长髮简单地挽在脑后。 没有了战甲的包裹,她那傲人的身段与英气绝美的脸庞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惊艷,透著一种刚柔並济的独特韵味。 她的左臂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右手却提著两坛尚未开封的烈酒。 “你要回京了。”叶红鱼走到顾青云面前,那双盈盈如秋水般的桃花眼直直地看著他。 “春闈在即。”顾青云微微一笑。 叶红鱼用长枪的枪纂猛地顿开酒罈的泥封,浓烈的酒香在风雪中瀰漫开来。 她递给顾青云一坛,自己仰起雪白的脖颈,豪迈地灌了一大口。 “这幽州苦寒,没什么好东西送你,唯有这烈酒最暖身子。” 叶红鱼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眼底深处闪过一抹隱秘的情愫,她看著顾青云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顾青云,这幽州城,我替你守著。只要我叶红鱼还有一口气在,北方的妖族就休想越过这钢铁京观半步。” “但京城那个吃人的泥潭,你得自己蹚过去。待你连中六元、春闈夺魁的那一日,我定要去郢都的醉仙楼,找你討一杯状元酒喝!” 顾青云看著眼前这位颯爽的女將军,心中也是豪气顿生。 他接过酒罈,仰头痛饮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滚入腹中,化作一团烈火。 喝罢,他看著叶红鱼眼底那一抹掩盖不住的忧色。 顾青云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如山: “红鱼,关於叶老將军的消息,你且宽心。虽然目前神机营和幽州府兵尚未找到他的下落,但这北境百里,我已令大黑和天工院的机关斥候全面铺开。只要在这极北荒原上还有他老人家的半点痕跡,哪怕是掘地三尺,我也定会为你寻得!”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那长长的铁路延伸的方向:“等我回京,我会动用天工院在十二州的情报网,甚至是国运司天监的力量。活要见人,死……我们也定要接叶老將军魂归故里。你信我。” 叶红鱼看著他那双眸子,压在心头多日的阴霾竟奇蹟般地散去了一丝。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好!一言为定!” 顾青云大笑一声,將空酒罈摔碎在雪地里。 “边关安危,便全託付於將军了!” 说罢,顾青云转身,大步登上了裴元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驾!”裴元一扬马鞭,骏马嘶鸣。 在李长安、叶红鱼以及三千神机营將士的注视下,那辆简朴的马车迎著南下的风雪,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白茫茫的官道尽头。 叶红鱼站在风雪中,久久没有收回目光,直到一片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化作了一滴温热的水珠。 第300章 师兄! 马车在铺满积雪的官道上疾驰。 从幽州返回郢都的两千里路程,顾青云原本打算轻车简从,低调返京备考。 然而,幽州大捷,顾青云一剑斩妖圣的消息,已经如同长了翅膀一样,早已传遍了大楚的每一个州府! 当马车途径冀州的一座县城时。 “看!是顾国士的车驾!” “天下师回来了!” 原本寂静的县城沸腾了,无数百姓拖家带口,顶著严寒涌上街头。 他们没有官府的组织,全部自发地跪在官道两侧。 一位白髮苍苍的老者,在两名壮汉的搀扶下,双手高高举著一把由数千块不同顏色的碎布拼接而成的巨大绸伞,颤巍巍地挡在了马车前方。 “吁——!”裴元连忙拉住韁绳。 顾青云掀开门帘走下马车。 “顾青云大人!草民的大儿子,就在幽州当兵啊!若不是您带著神机营赶到,他早就进了妖魔的肚子了!”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者泪流满面,双膝跪地,將那把大伞高高举起,“这是冀州百姓连夜缝製的万民伞!请顾大人务必收下!” 顾青云快步上前,双手接过那把沉甸甸的万民伞,將老者扶起:“老人家,保家卫国,乃青云分內之事。这伞,我收下了。” 一路南下,这样的场景几乎在每一个途径的州府都会上演。 但让顾青云和裴元感到震撼的,不仅仅是百姓的狂热,更是《儒林外史》在这个国家掀起的翻天覆地的思想狂潮! 路过一处繁华的市集时。 一名穿著官服的巡检正颐指气使地想要强行拿走一个小贩摊位上的肉排,还不打算给钱。 “怎么?本官为了本县的治安日夜操劳,吃你一块肉是看得起你!你还敢要钱?”巡检眼睛一瞪。 若是以前,小贩早就嚇得磕头求饶了。 但此时,围观的百姓中,不知是哪个书生冷笑了一声,大喊道:“看啊!这副嘴脸,简直跟那临死还捨不得两根灯草的严监生一模一样!” “就是!严监生!严监生!” 周围的百姓不仅没有退缩,反而齐刷刷地指著那名巡检的鼻子,用《儒林外史》里的人物疯狂嘲笑起来。 那巡检本就心虚,听到严监生三个字,就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又想起了前几天州府里一个贪官读了这本书后嚇得发疯的传闻,顿时嚇得面无人色。 他丟下一块碎银子,捂著脸犹如丧家之犬般逃进了小巷。 马车上,裴元看著这一幕,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抹震撼的神色。 “师兄。” 裴元握紧了手中的正刑尺,声音中透著一丝敬畏,“我法家歷代先贤,用严刑峻法杀了一千年的贪官,却始终杀不绝这官场上的齷齪。” “但你这两篇《儒林外史》,却没有动用一刀一枪,便將这群权贵的遮羞布撕碎,让天下的百姓敢於指著他们的脊梁骨痛骂。” 裴元深吸了一口气:“笔墨诛心,顾兄的大道,裴元,服了!” 顾青云看著窗外那些百姓,微微一笑。 “这只是开始。你且看那边。” 顾青云指了指街道转角处的一家铁匠铺。 只见那间原本被读书人视为贱业的破旧铁匠铺外,此刻竟然挤满了穿著青衫的寒门学子。 他们手里拿著纸笔,正虚心甚至狂热地向那名打铁的老师傅请教著齿轮的咬合与水车的机栝原理。 “大楚的民智,已经从理学的囚笼里被释放出来了。” 顾青云放下车帘“大楚的新天,快要亮了。走吧,回京!” 郢都外郭,十里长亭。 风雪初停,阳光洒在白茫茫的官道上。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正站在雪地里,手里抱著一个金算盘,脖子伸得老长,犹如望夫石一般死死地盯著北方。 正是徐子谦,他如今已经任天工院总管事,为五品官。 在他的身后,是上百名天工院的流民大匠代表。 “来了!来了!是院正大人的车驾!”眼尖的老孙头指著远方那面迎风飘扬的旗帜,激动得大喊起来。 “师兄!” 徐子谦看到那辆熟悉的马车,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那两百多斤的肥肉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像一颗肉制炮弹一样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刚刚跳下马车的顾青云的腰,嚎啕大哭起来。 “师兄啊!你可算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你带著三千人去打十万妖族的时候,我这十几天连觉都没睡著啊!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我赚再多的银子有什么用啊!” 顾青云哭笑不得地拍了拍这个胖子的后背,隨后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 “行了,堂堂五品朝廷命官,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哭鼻子,成何体统?” 徐子谦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一把眼泪,隨后嘿嘿一笑,脸上露出了奸商般得意的神采: “师兄!你交代的任务我可是超额完成了!那篇《严监生》连夜印发了三十万册!现在整个京城,太师党的人连门都不敢出!走在大街上都要被小孩子扔烂菜叶子!” “听说付太师看了书,又听到你斩了九头毒蛟的消息,气得在床上连吐了三口黑血,差点就直接去地下见严监生了!” “干得漂亮。”顾青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著身后那些精神抖擞的大匠们,知道天工院的大本营不仅没乱,反而越发稳固了。 当夜。 大楚皇宫,御书房。 几盏宫灯摇曳,楚帝屏退了所有的太监和宫女,只留下了刚刚回京的顾青云。 君臣二人站在一幅巨大的人族十二国疆域地图前。 楚帝看著顾青云,这位帝王的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动。 “青云,你在幽州干的事情,朕都知道了。三千凡人破十万大妖……你不仅救了幽州,更给朕,给大楚,指出了一条称霸十二国的光明大道!” 楚帝拍了拍顾青云的肩膀,语气变得深沉起来: “如今,兵权在镇国公手里;天工院的財权和新式武器在你手里。民间的舆论也被你的《儒林外史》牢牢把控。” “可以说,这大楚的天下,你已经握住了大半!” 第301章 捏碎你的圣胆! 但楚帝话锋一转,转过身,目光紧紧地盯著顾青云,语气中透著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但是,青云。这天下,终究是由读书人来治理的。” “你武功再高,武器再利,如果在马上要开始的春闈会试中,你不能堂堂正正地拿下那唯一的会元,那么太师党和天下那些隱藏极深的世家,就永远有理由將你视为异端!” “臣明白。科举,是他们最后的遮羞布。”顾青云神色平静。 “不可轻敌!” 楚帝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朕安插在太师府的暗桩拼死传回了密报。付言那老匹夫虽然病入膏肓,但他在绝望之际,开启了太师府后院封存了数十年的地下禁地!” “禁地里有什么?”顾青云眉头一挑。 “一个人。” 楚帝深吸了一口气,“一个名叫王玄策的怪物。太师府倾尽几代人的底蕴,甚至暗中勾结了魔族的秘法,用无数天才地宝和人命,堆出了这么一个儒魔双修的异类!” “根据暗桩的拼死传信,此人不仅精通百家经义,更是残忍冷酷到了极点。他虽然只是举人,但其神魂强度,甚至超越了普通的翰林!” 楚帝看著顾青云的眼睛:“春闈的最后一场,乃是大楚镇国神器社稷沙盘的推演。在沙盘幻境里,你带不进连弩,也带不进战车。那里,比拼的是纯粹的底蕴、治国的手段和神魂的力量!” “付太师让王玄策出关,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在社稷沙盘里,当著全天下考官的面,捏碎你的圣胆!” 听到儒魔双修四个字,顾青云的眼底並没有恐惧,反而燃起了一抹极其锐利的锋芒。 “儒魔双修?在沙盘里捏碎我的圣胆?” 顾青云微微一笑,语气中透著一种跨越了维度的极致自信: “陛下放心。不管他在沙盘里是儒是魔。” “臣都会让他知道,他所谓的底蕴,不过是旧时代的一堆废纸罢了。” …… 大楚郢都,內城永寧坊。 这里是整个京城除了皇宫之外,最为显赫贵重的地段。 街道两侧栽种著四季常青的灵松,铺路的皆是毫无瑕疵的汉白玉石板。 能住在这里的,非王侯將相不能入。 而今日,永寧坊最中央的一座气象森严的五进大宅前,张灯结彩,门庭若市。 那扇包著赤金铜钉的朱漆大门上方,高高悬掛著一面由大楚皇帝亲笔御书的赤金牌匾。 【江州伯府】! “吁——!” 一队由百名大楚羽林卫亲自护送的豪华车队,在伯府门前缓缓停下。 顾青云刚刚从天工院交接完幽州战后的兵器扩產事宜,此刻正穿著那一身象徵著大楚开国殊荣的紫金斗牛服,负手站在伯府那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 车队刚一停稳,一名穿著体面绸缎长衫的中年人,急匆匆地从第一辆马车上跳了下来。 正是顾家在江州的大管家,顾三水! “少爷!哎哟我的青云少爷啊!” 顾三水看到台阶上那个威严挺拔的年轻伯爵,激动得眼泪当场就下来了,连滚带爬地扑到台阶下,作势就要磕头:“不对,现在该叫伯爵老爷了!小人顾三水,带著咱们顾氏族人,全须全尾地到京城啦!” “三水叔,快起来,自家人不兴这套虚礼。”顾青云一步跨下台阶,双手將这位在顾家最落魄时依然不离不弃的老管家稳稳扶住,眼中也泛起了一丝温热。 “哥!” 还没等顾青云说话,大门內,一道穿著鹅黄色袄裙的娇小身影犹如乳燕投林般飞奔而出。 早在大朝会之前,顾小雨和大黑便已经被秘密护送进了內城。 这些日子顾青云一直在朝堂和战场上奔波,小丫头一直乖乖地待在內城的別院里。 如今伯府落成,她自然是第一个跑出来迎接的。 顾青云一把將小雨抱了起来,顛了两下,笑道:“咱们家小雨长高了,也变重了。怎么,京城的冰糖葫芦比江州的好吃?” “才没有,小雨天天都在担心大哥。”顾小雨把脸埋在顾青云带著淡淡墨香的颈窝里,声音软糯,却透著浓浓的依恋。 此时,后面的马车也陆陆续续挑开了车帘。 在两名顾氏族人的搀扶下,顾青云的祖父顾有德,拄著拐杖颤巍巍地走下了马车。 这位在江州考了一辈子也只是个老童生的固执老头,此刻抬起头,死死地盯著那面江州伯府的御赐牌匾。 他看了看牌匾,又看了看穿著紫金斗牛服的孙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老泪纵横。 “有德公,京城风大,您老小心著凉。”旁边,徐子谦的母亲徐大娘也跟著走了下来,轻声劝慰道。 “不冷……老夫这心里,热得发烫啊!” 顾有德推开搀扶的人,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朝著南方江州的方向,也就是顾家祖坟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列祖列宗在上!我顾家……终於出了一条真龙啊!世袭罔替的伯爵……老头子我就是现在闭了眼,下了黄泉也有脸去见顾家的列祖列宗了!” “爷爷,您这身子骨硬朗著呢,日后还要看著小雨出嫁,看著咱们顾家开枝散叶,可不许说胡话。”顾青云连忙走过去,將老爷子搀扶起来。 另一边,徐子谦此刻在自己老娘面前,却哭得像个两百多斤的孩子。 “娘!儿子出息了!儿子不仅中了举人,陛下还亲封了正五品的员外郎!您看我这身官服,这上面绣的可是白鷳啊!” 徐子谦扯著自己那身崭新的青色官服,在母亲面前拼命显摆,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徐母摸著儿子官服上那精致的绣纹,笑得合不拢嘴,却又心疼地捏了捏他圆润的脸颊:“出息了就好,出息了就好。就是这身子怎么好像又圆了一圈?青云在前线杀敌,你可不能在后方偷懒贪嘴啊。” “娘!我哪有偷懒!我前几天可是用空手套白狼的法子,把太师府的四大商会坑得底裤都不剩,给天工院赚了十几万两军费呢!”徐子谦不服气地嘟囔著。 第302章 抄底收购了! 眾人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哄堂大笑,原本因为长途跋涉而带来的疲惫,在这温馨的重逢中一扫而空。 “吼嚕——!”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一声煞风景的闷吼声传来。 大黑径直跑到了伯府大门左侧的那尊两丈高的镇宅石狮子前。 它耸了耸鼻子,哈喇子流了一地。 原来,大楚工部为了討好这位如日中天的新晋伯爵,在雕刻这尊镇宅石狮子时,特意在底座和狮爪里掺入了名贵的玄铁粉作为加固材料。 大黑那双灯泡般的大眼睛猛地一亮,张开那张能咬碎飞剑的血盆大口,咔嚓一声,一口就咬在了那只石狮子的前爪上! 大黑嚼得火星四溅,满脸陶醉,眼看就要把石狮子的半条腿给吞进肚子里。 它好像在说:嘎嘣脆!鸡肉味! “死狗!你给我松嘴!” 顾青云满脸黑线,一步上前,屈起手指,狠狠地在它那颗硕大的狗头上敲了一个爆栗。 “嗷呜!”大黑委屈地捂著脑袋,不情不愿地把嘴里的碎石块吐了出来,用一种本宝宝饿了的幽怨眼神看著顾青云。 “这是陛下御赐的镇宅瑞兽!你连看门狗……不对,连看门狮子都吃,你这是打算让我这伯府明天一早就漏风吗?”顾青云笑骂著踢了它一脚,“滚后院去,子谦早给你准备了一车生锈的废铁疙瘩,管够!” 大黑一听有废铁吃,顿时眼睛放光,“嗖”的一下化作一道黑风,衝进了后院。 “哈哈哈哈!” 眾人再次被大黑这滑稽的举动逗得大笑起来。 当夜。 江州伯府的正堂內,灯火通明,地龙將屋子烤得温暖如春。 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家乡菜。 这里有红烧肉的醇香,老黄酒的辛辣,以及家人围坐在一起的欢声笑语。 顾青云换下了一身厚重的官服,穿上了一件旧青衫。 他端起酒杯,先敬了爷爷一杯,又给徐母夹了一筷子鱼肉。 裴元也破天荒地端著酒碗,跟徐子谦为了抢最后一块东坡肉而爭得面红耳赤。 顾小雨则坐在顾青云身边,乖巧地剥著桂圆,时不时偷偷投餵给藏在桌子底下的大黑。 顾青云静静地看著眼前的这一切。 看著那一盏盏摇曳的烛火,听著门外初春冰雪消融的滴答声。 “修齐治平,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顾青云在心中默默念诵著。 以往,这些只是一句句宏大的圣贤口號。 但现在,他真真切切地握住了它的具象。 大德不在高高的神坛上,不在那些老腐儒满口的存天理灭人慾里。 它就在这冒著热气的饭桌上,就在爷爷慈祥的皱纹里,在小雨天真的笑容中。 他顾青云在朝堂上步步为营,在战场上九死一生,为的,不就是守护这最寻常的人间烟火吗? “青云,想什么呢?这么出神?”爷爷顾有德抿了一口黄酒,笑眯眯地问道。 “没什么,爷爷。” 顾青云仰头將杯中温热的黄酒一饮而尽。 清晨的阳光穿透了郢都的薄雾,洒在江州伯府那铺满汉白玉石板的庭院里。 经歷了幽州那场宛如修罗地狱般的血战,顾青云终於迎来了难得的安寧。 “手脚都麻利点!把迴廊扫乾净,別让人滑倒了!还有后厨,今天少爷休沐,去东市买几尾鲜活的潯阳鲤鱼来,少爷好这一口!” 庭院里,大管家顾三水正精神抖擞地指挥著府里的几十名下人。 这些下人多是楚帝从內务府精挑细选赏赐下来的,一个个规矩极严。 但顾三水深知顾青云的脾性,特意定下了规矩:伯府不养閒人,也不摆那种高高在上的世家臭架子,待人接物必须和善。 因此,这座新落成的伯府虽然气象森严,但却透著一股寻常世家大族里绝对没有的人情味和烟火气。 “哥,吃糕。” 顾青云此时正穿著一身宽鬆舒適的青色常服,坐在廊檐下的太师椅上晒太阳。 顾小雨像个欢快的小麻雀一样跑过来,手里捧著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献宝似的递到他嘴边。 “好,我们小雨给的糕最甜。”顾青云笑著咬了一口,伸手揉了揉妹妹毛茸茸的脑袋。 不远处的角落里,大黑正趴在一个特大號的铁盆前,嘎嘣嘎嘣地嚼著徐子谦给它拉来的一整车废弃生铁,吃得火星四溅,时不时还发出一声满足的打嗝声。 就在这岁月静好的时刻。 “师兄!发財了!咱们发大財了!” 一声杀猪般的狂笑从前院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只见徐子谦跑得浑身肥肉乱颤,手里还死死抱著一个沉甸甸的金丝楠木箱子。 跟在他后面的,是同样笑得连眼睛都找不到的墨林轩大掌柜,金万两。 这胖子今天穿得比过年还要喜庆,身后竟然还跟著八个身强力壮的伙计,每个人肩上都挑著一个沉甸甸的大红木箱。 “怎么,太师府的那些大商会崩盘了?”顾青云拍了拍手上的糕点碎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乎早有预料。 “何止是崩盘!简直是连褻裤都赔进去了!” 徐子谦兴奋地一把將手里的木箱拍在石桌上,打开锁扣。 “哗啦——” 一箱子厚厚的大额银票,以及几十张地契、商铺契书,差点晃瞎了院子里下人们的眼睛。 “师兄,你那招做空期货简直是神仙手段!”徐子谦拨弄著金算盘,口沫横飞地匯报导,“这半个月来,咱们天工院全靠黑石山的焦炭炼铁,根本没买过市面上一两灵炭。” “太师府麾下的四大商会为了垄断,不仅花光了现银,还借了印子钱,把市面上的灵炭价格炒到了天上。结果昨日期契一到,老子直接让人把价格砸穿了地心!” 徐子谦囂张地叉著腰: “他们收的全是高价炭,卖又卖不出去,还得按照契约赔付咱们违约金!我反手就用极低的价格,把他们抵押的粮铺、铁矿、木材行全部抄底收购了!” “如今,这大楚京城的商道,太师府已经被咱们挖空了一半的根基。咱们天工院不仅白赚了一大笔军费,这箱子里的一百二十万两现银,还有京城最繁华的三十六间铺面,全都是师兄你个人的分红!” 第303章 热帖! 听到这个数字,饶是见过大世面的顾三水,也嚇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百二十万两!外加三十六间內城商铺! 这等恐怖的財富,加上世袭罔替的伯爵之位,顾家如今在大楚的地位,已经丝毫不亚於那些传承了数百年的顶尖世家了! “银子先入伯府的公帐,三水叔,给今天府里的所有下人,多发三个月的月钱沾沾喜气。”顾青云淡淡一笑,並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仿佛这只是一串数字。 “多谢伯爵老爷赏赐!”院子里的下人们齐刷刷地跪倒,喜笑顏开。 隨后,顾青云將目光转向了旁边一直搓著手的金万两。 “金掌柜,你那《儒林外史》,卖得如何了?” “顾师!您这可真是折煞小人了,叫小人老金就行!”金万两赶紧凑上前,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顾师,您是不知道啊!《范进中举》和《严监生》这两篇一出,咱们墨林轩的门槛一天之內被踩断了五六次!” 金万两满脸諂媚,激动地手舞足蹈:“不仅是寒门学子疯抢,就连那些国子监的太学生、各部衙门的官吏,都在暗中疯狂托人代买。如今黑市上,一本初版的《儒林外史》,甚至被炒到了十两银子一本!” “哦?”顾青云眉头微挑,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寒门学子买也就罢了,怎么那些太师党的官员和世家子弟,也跟著抢?” “嘿嘿,这正是小人要向您稟报的奇闻啊!” 金万两捂著嘴偷笑道:“顾师,您是不知道,这帮贪官污吏,如今是把您的书当成了保命的防雷指南啊!” “防雷指南?”徐子谦愣住了。 “正是!” 金万两眉飞色舞地解释道,“您在大朝会上,用照妖宝鑑废了那几个贪官。现在这满京城的官吏,那是人人自危啊!他们抢这书回去,就是为了天天对照著书里的人物一日三省吾身!” “他们生怕自己哪天走路的姿势像了严监生,或者对下属发脾气的样子像了胡屠户,回头就被您的照妖宝鑑给盯上。听说兵部有个侍郎,为了证明自己不抠门,昨天硬是咬著牙,把家里点灯的灯草全换成了三根,还特意开著窗户让街坊邻居看呢!” “噗——咳咳咳!” 徐子谦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笑得捶胸顿足,“绝了!真他娘的绝了!这帮偽君子也有今天!” 顾青云闻言,也不禁哑然失笑。 他心神微动,从腰间取出了那枚·青玉令牌。 “既然如此,那我倒要看看,如今这天网之上,是何等光景。” 顾青云將一缕才气注入青玉令牌。 “嗡——” 下一秒,顾青云的神魂瞬间连接上了一片由歷代半圣联手打造的精神网络空间——儒道天网。 刚一进入大楚分榜的区域,顾青云就感觉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氛。 以往他登入天网,满屏都是太师党豢养的“水军大v”在发帖攻击他,什么“奇技淫巧误国”、“异端败坏纲常”的帖子常年霸占热榜。 但今天,天网上乾乾净净的,那些曾经囂张跋扈的水军帐號,就像是集体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屁都不敢放。 取而代之的,是满屏关於《儒林外史》的热帖! 而且,其中有一大半竟然都掛著匿名的牌子。 顾青云隨便点开几个高高掛在热榜上的帖子,直接被这群古代网民的反应给逗乐了。 热帖第一:【匿名求助!急!在线等!本官今日出门,有个屠户不小心把脏水泼到了本官的轿子上,本官是不是该下去恭敬地道个歉,以此证明本官绝对不是范进?】 底下的回覆清一色的嘲讽: 【楼主別装了,一看你就是太师党的。你现在下去道歉,说明你心里有鬼!】 【建议楼主直接把轿子吃了,方能彰显清廉!】 热帖第二:【江州伯的照妖宝鑑到底能照多远?本官昨晚做梦梦见自己多拿了衙门里的一根毛笔,会不会文宫碎裂啊?!】 热帖第三:【重金求购!谁有天工院流水线招工的门路?鄙人今年乡试落榜,不想考了,想去抡铁锤报效国家!】 看著天网上这画风突变的防雷指南和觉醒的寒门学子,顾青云的眼底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 杀人不过头点地,诛心才是真绝杀。 “师兄,看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徐子谦凑过来问道。 顾青云退出了天网,將青玉令牌收回腰间,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作了一抹深邃的平静。 “看看这人间烟火里的滑稽戏罢了。” 顾青云站起身来,抬头望向伯府外,郢都城正中央那座巍峨耸立的大楚贡院。 距离三年一度的大楚春闈会试,只剩下最后几日了。 顾青云背负双手,感受著初春微寒的微风,轻声喃喃: “王玄策……太师府最后的底牌么?” “我倒要看看,你这儒魔双修的怪物,在社稷沙盘里,能翻起多大的浪花!” 大楚郢都,二月初八。 距离三年一度的大楚春闈会试,仅剩最后一日。 整个京城仿佛被点燃了一座无形的火炉,气氛变得空前狂热且紧绷。 来自大楚十二州的顶尖举人们,要么在客栈里头悬樑锥刺股地做著最后的衝刺,要么便是穿梭於各大世家举办的考前文会之间,企图在考前扬名,博得主考官的一丝青睞。 江州伯府的门槛,这几天几乎被各路权贵送来的请柬踏破了。 什么曲水流觴宴、赏梅诗会,那些曾经对顾青云喊打喊杀的世家官员们,在见识了天工连弩和《儒林外史》的威力后,纷纷换上了一副諂媚的嘴脸,拼命地想要拉拢这位大楚最年轻的伯爵,新晋的天下师。 然而,顾青云的回覆只有四个字:闭门谢客。 他没工夫去参加那些充满虚偽吹捧的无聊文会,更不需要像其他举人那样临阵磨枪。 临近傍晚,顾青云换上了一身毫无纹饰的月白色常服,带著同样褪去官服的裴元和徐子谦,悄然从伯府的侧门溜出,融入了郢都熙熙攘攘的市井人潮之中。 第304章 明日,便是春闈 醉仙楼。 这是大楚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据说楚国的一位半步大儒在此痛饮三日,感嘆此地酒香浓郁,竟让他於微醺中窥见了上古剑仙在云端起舞的幻象,醉仙楼也因此声名大噪。 酒楼高达五层,飞檐翘角,气势恢宏,站在最高层的雅座,甚至能將半个郢都城的繁华与远处的潯阳江支流尽收眼底。 “小二!把你们这儿最拿手的醉仙酿先上三坛!还有什么八宝野鸭、水晶肘子、清蒸桂鱼,只管挑最贵的上!” 刚一落座,徐子谦便豪气干云地掏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元宝拍在桌上,那副財大气粗的模样,活脱脱一个暴发户。 “得嘞!三位客官您稍候!”店小二乐得眉开眼笑,小跑著退了下去。 包厢內清静了下来。 顾青云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初春的寒风夹杂著楼下的叫卖声扑面而来,却让人感到一种久违的鲜活与轻鬆。 “师兄,你这心態我是真服了。明天可就是大楚最高级別的春闈了,满京城的举人都在拜孔子、背四书。你倒好,带著我们来下馆子。”徐子谦一边用开水烫著杯盏,一边嘿嘿笑道。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但若是一把已经在尸山血海里淬炼过的绝世宝剑,再磨,反而容易伤了剑锋。” 顾青云转过身,撩起衣摆在桌前坐下,目光温润地看著两位生死与共的兄弟。 “从江州乡试,到云梦泽遇袭,再到这郢都城的天工院和幽州血战。我们三个,紧绷得太久了。” 顾青云提起酒壶,亲自给裴元和徐子谦满上,“今日不谈国事,不谈春闈。只谈风月,只敬兄弟。”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裴元看著面前那碗清冽的酒液,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山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他毫不犹豫地端起酒碗。 “顾兄。” 裴元的声音低沉而郑重,那双冷厉的眼眸中透著一种深入骨髓的敬重: “我法家歷代先贤,皆以为法在律令,在严刑,在刀锯。但自安平与你相识,裴某方知,法若无情,便是死物。” 裴元双手举杯,与顾青云的酒杯重重一碰: “法家之法在律,顾兄之法在心!你用《儒林外史》诛心,比我手中的正刑尺锋利百倍!这一杯,裴某敬你!” 说罢,裴元仰头,將那碗辛辣的醉仙酿一饮而尽。 “好!裴黑脸今天终於像个爷们了!” 徐子谦大笑一声,也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辣得直砸吧嘴,隨后拨弄著手里那把从不离身的金算盘,满脸憧憬: “师兄,等这次春闈你拿了会元,咱们可就真的在京城站稳脚跟了!我算过了,太师府倒台后,內城空出了不少宅子,回头我再去盘几套四合院,等以后咱们老了,就天天躺在院子里收租,让大黑给咱们看大门!” 三人相视大笑,包厢內的气氛一时间温馨而畅快。 什么太师府的阴谋,什么社稷沙盘的凶险,在这一刻都被这醇厚的酒香和人间烟火气衝散。 “篤、篤、篤!” 就在三人酒过三巡,微醺之际。 包厢那半开的雕花木窗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金属拍击声。 徐子谦一愣,转头望去。 只见在初春的夜风中,一只只通体由轻木与精巧齿轮打造而成的机关青鸟,正扑腾著翅膀,稳稳地落在了窗台上。 青鸟的翅膀上,还残留著一丝属於北境极寒之地的冰雪气息。 “哎哟?这不是咱们天工院最新研发的军用传信木鳶吗?怎么飞到这醉仙楼来了?”徐子谦惊讶地放下酒杯。 顾青云神色微动,他伸出手,那只机关青鸟立刻乖巧地跳到了他的掌心。 隨著顾青云注入一丝才气,青鸟腹部的机栝咔噠一声弹开,露出一个密封的暗格。 顾青云从暗格中取出一封信笺。 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冽幽香,以及一丝掩盖不住的兵家杀伐英气。 顾青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温柔的弧度。 他拆开信封。 信笺上的字跡並不娟秀,反而透著一种铁画银鉤的挺拔,力透纸背: “幽州城防已固,京观慑妖,万事无虞。” “大雪封山,偶得一株红梅,隨信附上。” “望君春闈折桂,勿忘醉仙楼之约。” 寥寥三十余字,隨著信笺展开,一瓣被冰雪真气小心翼翼封存的鲜艷红梅,轻盈地飘落在了顾青云的掌心。 那红梅在这温暖的包厢內,剎时散发出一股傲雪凌霜的冷香,宛如那日在幽州城外,她素衣红氅,於风雪中递来的那坛烈酒。 “嘖嘖嘖……” 徐子谦凑著胖脑袋瞟了一眼,立刻发出一阵酸溜溜的怪笑,朝著裴元挤眉弄眼: “我说裴黑脸,咱们俩是不是有点碍眼了啊?这北境的冰天雪地里,哪来的红梅?这分明是人家叶女將军的一片芳心,跨越两千里飞到这醉仙楼来寻咱们顾大才子了!” 裴元难得地没有反驳,而是端起酒杯掩饰住眼底的笑意,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確是有些碍眼。” 顾青云没好气地瞪了这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兄弟一眼。 他低头看著掌心那瓣鲜艷如血的红梅,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柔情。 在这吃人的乱世,在这波云诡譎的朝堂,能有一人,替你死守冰雪边关,並跨越千山万水送来一缕梅香。 此等情谊,何其珍贵? 顾青云小心翼翼地將那瓣红梅收入怀中的贴身处,仿佛將那句重若千钧的承诺也一併收进了心底。 “我不会忘。” 他低声喃喃,目光越过醉仙楼的窗欞,看向了郢都城正中央那座巍峨耸立的大楚贡院。 明日,便是春闈。 风雨欲来。 但顾青云此刻的內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都要坚定。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所追求的巔峰,不仅仅是为了碾碎那些腐朽的世家,更是为了守护这份足以跨越千山万水的人间温情。 “走吧。” 顾青云站起身,他的眼眸中倒映著万家灯火。 第305章 这方砚台……你还记得吧? 大楚郢都,二月初八,子夜。 二月初八,卯时。 这本该是郢都城最紧张的一天,数万名举子蜷缩在客栈或宅邸中,做著最后的衝刺。 然而,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刺破云靄,笼罩在这座宏伟皇城的苍穹之上时,一阵宏大的鹤鸣声,陡然从极北方的天际滚滚而来。 “快看!是圣院的青鸟!还有……还有传书白鹤!” 城门口,一名早起摆摊的小贩揉了揉眼,惊呼出声。 只见远方天际,上千只文气白鹤,正衔著一卷卷流光溢彩的捲轴,如同一场盛大的流星雨,划过郢都的长空。 那是《圣刊》。 伴隨著青鸟的振翅,无数散发著淡淡金光的书册,犹如天女散花般落入了各大文院、书坊的手中。 “《圣刊》!是曲阜圣院每月一期的《圣刊》发刊了!” “快抢啊!春闈前一日发榜,《圣刊》上必定有半圣大人们对天下大势的最新批註!” 整个郢都城的读书人沸腾了。 无论是正在客栈里临时抱佛脚的各地举人,还是早起准备早朝的官员,全都放下了手头的事情,红著眼睛扑向了那一本本薄薄的书册。 然而,当眾人翻开这本代表著人族最高文化与思想权威的《圣刊》时,所有人,无论是清流学子,还是世家门阀,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首页最显眼的压轴位置,果然印著一首令人看一眼便觉得杀气扑面的诗篇! 正是顾青云在幽州台上,以妖血为墨写就的那首《雁门太守行》!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全天下的兵家修士和武將们热血沸腾,仰天狂啸。他们仿佛隔著纸张,都能闻到幽州城外那浓烈的妖血味,看到那条一剑斩下九头毒蛟的百丈玉龙! 如果说首页的战诗让天下武人疯狂,那么翻到《圣刊》副刊的內容时,大楚朝堂上的那些世家官员们,则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作万念俱灰。 圣院的副刊,歷来只刊登百家杂学中的顶尖论著。 但今天,副刊上竟然破天荒地刊登了一部通俗小说! 正是顾青云写的那部《儒林外史》的节选。 《范进中举》与《严监生》! 在文章的末尾,几位坐镇圣院的大儒留下了统一且震撼的评语: 【文道积弊已久,此书如利刃剖心,虽痛彻骨髓,实乃刮骨疗毒、醒世之良药!天下学子,当以此为鑑,莫做文章之奴,莫做贪婪之鬼!】! 这句评语一出,整个大楚太师党的残余势力,那最后的一丝幻想也没了! 之前他们还敢在大街上指责《儒林外史》是妖书、是异端,企图用理学正统来压制顾青云。 但现在呢? 曲阜圣院的大儒们亲自盖章背书了!说这是刮骨疗毒的良药! 你太师党再牛,敢说圣院的大儒们都是异端吗?敢说孔家和孟家的后人都不懂圣道吗? “完了……彻底完了……” 一名刚刚起床的礼部老官看著手里的《圣刊》,双腿一软,直接从台阶上滚了下去,“顾青云不仅在民间得了势,如今连曲阜圣院都在为他站台!天下师……这就是天下师吗?” 整座京城已经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中,唯有贡院街方向,隱隱透著几分肃杀之气。 而此时的江州伯府內,却是灯火通明,热气腾腾。 “三水,红色的状元糕蒸好了没?一定要用南方的糯米,软糯才好消化。还有那考篮里的防水油布,再检查一遍,万一考试这几天落了春雨,湿了考卷那可是要天打雷劈的!” 正堂內,徐母挽著袖子,正一边念叨,一边手脚利索地往三个考篮里塞著东西。 徐子谦坐在一旁,看著自己那个被塞得几乎要炸开的考篮,一脸苦笑:“娘,我是去考试,又不是去逃荒。您这塞了五斤腊肉、三壶老酒,还有两包避暑的药散……这冰天雪地的,哪来的暑气啊?” “闭嘴!你这孩子懂什么!”徐母瞪了他一眼,“你师兄那是干大事的人,心思都在治国平天下上。你是他的管家,得照顾好他,也得照顾好你自己!尤其是你,子谦,这次考试费脑子,不吃肉哪来的精神?” 徐子谦缩了缩脖子,求助地看向顾青云。 顾青云坐在一旁,正慢条斯理地擦拭著那方古松心墨。他此时已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衫,神色平静,像一潭深水。 “婶婶心细,子谦,你就收著吧。”顾青云温和地笑了笑,“这次春闈要在贡院里待上整整九天,衣食住行確实马虎不得。” “还是青云少爷识大体。”徐母乐开了花,又急匆匆地跑向厨房去盯著火候了。 这时,一直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爷爷顾有德,缓缓站起身,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绸布里三层外三层包裹著的长条形物件。 “青云,你过来。”顾有德的声音有些沙哑。 顾青云连忙起身,走到爷爷面前,恭敬地垂下手。 顾有德小心翼翼地揭开绸布,露出的正是那方边角已有磨损的黑色砚台。 “这方砚台……你还记得吧?当初孙儿你大病刚醒,我走投无路想把它当了换药,是你亲手拦下的。” 顾有德抚摸著粗糙的砚身,眼中闪过一丝浑浊的泪光,“这是咱们顾家那位做过知府的先祖传下来的宝贝。你爹当年进京赶考时,带的也是它。后来他走了,这砚台就回到了我手里。我考了一辈子童生,没出息,总觉得这砚台跟著我这种老废物是蒙了尘,没敢轻易动它。” 老爷子把砚台郑重地放在顾青云手心里,枯瘦的手紧紧握住孙子的手背,语重心长道: “青云,这砚台在大人物眼里或许没灵性,但在老头子心里,它磨过顾家几代人的墨,带著咱们祖孙三代的魂。明天,你带著它进场。” 顾青云感受到砚台传来的丝丝凉意,却觉得有一股灼热的温度顺著掌心直衝心房,仿佛能听见厚重的岁月在掌中迴响,他看著这方砚台,心中又想起了失踪的父母。 第306章 顶峰相见!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那方承载著家族兴衰的石砚,目光清明且坚定,对著爷爷一字一顿地承诺道: “爷爷放心,青云定让此砚,在大楚贡院內,磨出惊圣之墨,写就传天下之章。” “哥,还有我的!” 顾小雨像只小猫一样钻了出来,手里攥著三个精巧的平安结。 虽然编法略显稚嫩,甚至有些歪歪扭扭,但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可爱与灵气。 “这是我跟宋爷爷学的新法术。”顾小雨献宝似的將三个平安结分別掛在了三个考篮的提手上,大眼睛笑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这是平安结,戴上它,明天贡院里的考官伯伯们都会给你们打最高分的!” 徐子谦正好从前院走过来,看到自己篮子上的平安结,感动得直搓手,一把將顾小雨举高高,“借小雨吉言,等徐胖哥考中了进士,给你买全京城最好吃的糖葫芦,吃一串扔一串!” “谢谢小雨。”裴元看著自己那个掛著红绳的考篮,万年冰山的脸上闪过一丝柔和。 他从小孤苦,除了法家的森严戒律,还从未有人如此细心地为他准备过行囊。 就在这温馨的时刻,一道黑乎乎的影子鬼鬼祟祟地顺著墙根摸了过来。 大黑贼头贼脑地看了一眼正在逗妹妹的顾青云,悄悄直起身子,两只前爪扒拉住石桌的边缘。 它吧嗒了一下嘴,强忍著心痛,从嘴里吐出了一块被它嚼得亮晶晶、闪烁著幽蓝色光芒的极品“玄铁残渣”,小心翼翼地塞进了顾青云的考篮最深处。 那表情仿佛在说:“本汪把最宝贝的口粮留给你了,在考场里饿了就啃两口,硬通货,扛饿!” “啪!” 还没等大黑缩回爪子,顾青云便头也不回地屈指一弹,直接敲在它那颗硕大的狗头上。 “呜呜……”大黑捂著脑袋,委屈地蹲在地上。 顾青云哭笑不得地將那块沾著狗哈喇子的玄铁渣从乾粮袋里捏了出来,隨手扔回给大黑:“自己吃去。考场里可不兴啃铁疙瘩,当心主考官把你当成夹带兵器作弊给抓起来燉了吃肉。” 大黑如获至宝地接住玄铁,一溜烟跑到后院啃去了,惹得眾人又是一阵大笑。 笑声渐歇。 院子里的梅花在初春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顾青云看著这两位一路生死与共的兄弟,心中感慨万千。 江州城外的牛车,云梦泽的杀局,学海里的惊涛骇浪,再到郢都的风云变幻。 不知不觉,他们几乎已经走到了这大楚天下的最高考场前。 顾青云端起石桌上的紫砂茶壶,倒了三杯热气腾腾的清茶。 “裴兄,子谦。” 顾青云端起茶盏, “明日,便是春闈了。” 顾青云看著杯中沉浮的茶叶,自嘲一笑。 “按理说,我已是圣院亲封的天下师,又是世袭罔替的伯爵,本不必再去这贡院號舍里受那十二日磋磨。可付太师虽倒,世家门阀那层名为正统的皮还没扒乾净。若我不拿这会元,天工院在他们眼里终究是奇技淫巧;若我不拿这状元,我大楚变法的这杆大旗,便少了最后一份名正言顺的底气。” “师兄……” 徐子谦眼眶微红,放下手中的金算盘,重重一嘆。 “若不是跟著你,我徐胖子此刻恐怕还在江州城里为了几个铜子儿和那些奸商尔虞我诈,哪能穿上这五品官服,甚至……甚至还敢妄想去那社稷沙盘里推演江山?是师兄你把算学变成了利国利民的大道,这一试,我是为你考,也是为天下商人爭一口气。” 裴元平日里最是不善言辞,此刻声音却带著一丝轻颤: “我裴元本是法家弃子,满脑子杀伐律令,是顾兄你让我见识了什么是有情之法。若无顾兄在幽州那一剑、在朝堂那一镜,我这一生也不过是权贵手中的一把钝刀。” 顾青云听著两位兄弟的心声,原本內敛的圣胆竟產生了一丝温润的涟漪。 “既然如此,那便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顾青云举杯,微微一笑: “今日以茶代酒。愿诸君,顶峰相见。” “顶峰相见!” 三只茶盏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既然准备好了,那就出发吧。” 顾青云抬头看向门外,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黯淡的鱼肚白。 “伯爵老爷起轿——!”顾三水扯开嗓子,声音在清晨的永寧坊內传得很远。 江州伯府的大门缓缓开启。 顾青云、裴元、徐子谦三人,並排踏出门槛。 身后,是爷爷、徐母和小雨饱含期盼的目光;身侧,是大黑那低沉有力的咆哮;而身前,则是那座屹立在黑暗中,即將迎来惊天变革的大楚贡院。 这一路走来,从江州的牛车,到如今的伯府轿马。 顾青云知道,真正的化龙之试,开始了。 二月初九,乃是大楚三年一度的会试春闈正科开考之日! 天还未亮,郢都城正中央那条宽阔达数十丈的贡院街上,便已经是人山人海。 来自大楚十二州的整整两万名顶尖举人,身著统一的青色儒衫,提著考篮,在寒风中排成了数十条长龙。 这两万名举人,是大楚万里疆域內数百万读书人中杀出来的绝对精英。他们中的每一个人,在各自的州府都曾是名噪一时的天才。 但此刻,站在这座象徵著大楚文道最高殿堂的贡院大门前,所有人的眼中都透著无法掩饰的紧张与敬畏。 “吱呀——” 一辆青篷马车在贡院街外围缓缓停下,马车简朴,甚至轮轂上还带著泥,但车身上贴著一个醒目的顾字。 顾青云掀开车帘,从车辕上跳了下来。 他手里提著爷爷亲手整理的考篮,考篮里静静地躺著那方承载了顾家三代人魂魄的残破古砚。 裴元和徐子谦也紧隨其后跳下马车,两人同样提著考篮。 “快看!是天下师!顾国士来了!”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惊呼了一声,原本嘈杂喧闹的贡院街,在这一刻竟然奇蹟般地安静了下来。 第307章 好胆! 两万名来自天南海北的举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將目光投向了那个穿著旧青衫的年轻人。 “学生,拜见天下师!” 哗啦啦——! 人群中那些出身寒门的学子们,纷纷放下手中的考篮,神色极其狂热且虔诚地对著顾青云深深作揖长拜。 这一拜,拜的是他敢於撕碎世家画皮的勇气,拜的是他在幽州城外一剑斩妖的大义! “诸位同窗快快请起,今日你我皆是入场应试的考生,没有什么天下师,只有大楚的读书人。”顾青云微微一笑,双手虚托,一股柔和的才气將最前方跪拜的几名老举人稳稳托起。 看著顾青云如此平易近人,学子们的眼中更加敬重,纷纷自发地向两侧退去,在拥挤的贡院街中央,硬生生为顾青云三人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就在顾青云准备迈步走向贡院大门之际。 “嘶昂——!!!” 一声悽厉刺耳的马嘶声突然从长街的另一头传来! 那叫声犹如龙吟,又似兽吼。 眾人惊骇回头,只见一辆装饰奢华的巨大车驾,正以一种霸道蛮横的姿態衝散了外围的人群,疾驰而来! 拉车的,竟然是四匹浑身长满黑色鳞片的极品蛟马! 这种蛟马体內流淌著一丝微薄的蛟龙血脉,性情暴烈嗜血,平日里连大楚的武將都不敢轻易驯服,此刻却被用来拉车! “滚开!全都给我滚开!太师府的车驾也敢挡,不要命了吗?!” 赶车的豪奴挥舞著带刺的皮鞭,將几个躲闪不及的寒门举人抽得皮开肉绽,惨叫连连。 “太师府?付太师不是已经被禁足了吗?太师府里怎么还有这等囂张的人物?”徐子谦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怒火。 车驾在距离顾青云十步之外的地方,戛然而止。 四匹黑鳞蛟马喷吐著腥臭的白气,不安地刨著地面的青石板。 紧接著,一只苍白的手缓缓挑开了那用金丝编织的车帘。 “噠。” 一截不染纤尘的白锦云头靴踩在脚踏上。 在全场两万名举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一个面容俊美到近乎妖冶的白衣青年,从车厢內缓步走下。 他手里隨意地把玩著一把由森森白骨打磨而成的摺扇。 最令人心悸的是,在这青年光洁的眉心处,赫然印著一道犹如裂开的竖眼般的暗红色魔纹! 王玄策! 当这个青年双脚踏上贡院街的那一刻,周围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几度,一股刺骨的寒意顺著每个人的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他打开了手中那把白骨摺扇,隔著十步的距离,將目光遥遥锁定了顾青云。 就在两人视线交匯的剎那! 王玄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他那双犹如深渊般的眼眸中,暗红色的魔光一闪而逝。 一股令人作呕的威压从他体內爆发而出! 这股威压中,既有著大儒那种让人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的浩然之威,却又在最深处,夹杂著一丝乱人心智的天魔妙音! 儒魔双修! “啊……” 距离王玄策较近的数十名举人,猝不及防之下,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一万根钢针在疯狂搅动。 他们脸色惨白如纸,捂著脑袋痛苦地闷哼出声,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倒在地! 就连站在顾青云身侧的徐子谦,也觉得胸口一闷,仿佛被一块巨石砸中,金算盘险些脱手掉落。 裴元更是如临大敌。 “好胆!” 裴元眼神一厉,刚要拔尺上前。 “我来。” 顾青云伸静静地站在原地,文宫最深处,那颗圣胆发出了一声振聋发聵的清鸣! “叮——!” 就像是一滴晶莹的露水,滴落在古老的青铜钟面上。 一股纯正的紫金浩然正气,犹如春风化雨般朝著四面八方荡漾开来! “啵!” 王玄策那夹杂著天魔妙音的威压,在触碰到这股紫金大德之气之后,就像是冰雪遇到了滚烫的岩浆,发出了一声碎裂声,顷刻间消弭於无形! 周围那些原本痛苦不堪的举人们,只觉得浑身一暖,脑海中的魔音被洗涤乾净,仿佛重获新生般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看向顾青云的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与敬畏。 “紫金圣胆……果然有点意思。” 王玄策看著自己释放的威压被轻易化解,眼中並没有多少意外,反而闪过一丝见猎心喜的狂热。 他摇著白骨摺扇,步伐轻盈地走上前,在经过顾青云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微微侧过头,用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阴冷声音,在顾青云耳边毒蛇般地呢喃道: “顾青云,你那些生锈的铁疙瘩,带不进这贡院的號舍。” “在第三场的社稷沙盘里,我会亲手一点、一点地碾碎你的骄傲。把你那颗世人传颂的圣胆挖出来,当做我在这大楚登顶的下酒菜。” 顾青云眨了眨眼。 他伸出手,轻轻掸了掸肩膀上的灰尘,目视前方: “挖我的圣胆?就凭你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杂交皮囊?” 顾青云微微侧目,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嘲弄: “希望你在沙盘幻境里的骨头,能比付太师在朝堂上的嘴还要硬。” “你——!” 王玄策在听到付太师三个字时,那张始终保持著微笑的面具终於出现了一丝扭曲的裂痕。 眉心那道暗红色的魔纹,因为极度的暴怒而疯狂跳动。 但这里是贡院大门前,若是直接动手,哪怕是他也会被圣庙的阵法绞杀。 “好,很好。那咱们就沙盘里见真章。” 王玄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沸腾的杀意,冷哼一声,拂袖朝著贡院的搜检口走去。 看著王玄策那透著极度危险气息的背影,徐子谦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师兄,这小白脸邪门得很啊!刚才我感觉自己的魂儿都快被他抽走了!” “一个为了贏,把自己当成蛊虫献祭给魔族的怪物罢了。” 顾青云收回目光,眼神重新恢復了深邃与从容。 “鐺——!鐺——!鐺——!” 就在这时,景阳钟发出了三声悠远绵长的宏大钟声! 紧接著,贡院那三扇高达三丈的朱红钉铜大门,在沉闷的轴承摩擦声中,向著两侧缓缓洞开! 第308章 拜见圣人竟然不跪?! 一股浓郁的圣道墨香从门內喷涌而出! “吉时已到!龙门大开!” “眾学子,入场——!!!” 主考官威严浩荡的声音,在整条贡院街的上空滚滚迴荡。 顾青云提起手中那装有先祖古砚的考篮,迎著门內涌出的圣道气运,深吸了一口初春冷冽的空气。 “走吧。去这大楚的最高殿堂,会一会这天下的妖孽。” 他一步跨出,与裴元、徐子谦並肩,毅然决然地踏入了那扇决定天下命运的龙门。 贡院高耸的龙门之后,是令人窒息的森严。 两万名大楚最顶尖的举人,在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御林军和考官的注视下,开始接受大楚科举中最严苛的搜检。 “脱衣!解发!篮中之物,一一呈验!” 冷酷的指令在迴廊间迴荡。 哪怕是在地方上呼风唤雨的举人老爷,此刻也只能乖乖地在寒风中脱去厚重的外衣,任由考官將考篮里的乾粮、笔墨一点点掰碎揉开,以防夹带。 轮到徐子谦和裴元时,搜检的考官顿时皱起了眉头。 “放肆!贡院重地,只许带笔墨纸砚,你这胖子带一把纯金算盘作甚?还有你,这把黑漆漆的铁尺难道是凶器?统统没收!”一名考官板著脸喝道。 “大人且慢。” 徐子谦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份盖著礼部和文院双重大印的通关文书,嘿嘿笑道:“下官这把算盘,可是礼部特批的算学推演法器。至於我这位兄弟的尺子,乃是法家正刑尺,也是报备过的法家书写之笔。您若不信,大可验看大印。” 那考官核对了大印后,虽然满脸错愕,但也只能捏著鼻子放行。毕竟这两位可是如今风头正盛的天工院高官,惹不起。 到了顾青云,搜检官反倒愣住了。 堂堂江州伯,天下师,考篮里除了一点粗糙的乾粮,竟然只有一方边角都磨损了的破旧古砚和几支最寻常的毛笔。 “顾国士……您就带这些?”考官语气中透著不可思议,这等大人物,不用些顶级的端砚、湖笔,简直有失身份。 “笔墨不过是器具,文章的好坏,终究在人心。”顾青云淡淡一笑,提著考篮,从容地走过了搜检口。 穿过搜检的甬道,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足以容纳数万人的巨大汉白玉广场,展现在所有考生的眼前。 广场的尽头,大楚贡院那座宏伟的圣庙拔地而起。 高达十丈的孔圣雕像矗立在正中央,悲悯而威严地注视著苍生。在孔圣的两侧,孟子、荀子等五大亚圣的雕像呈扇形拱卫,散发著沉淀了数千年的浩瀚圣威。 两万名举人按照考牌的座次,在广场上排列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鸦雀无声。 站在最前方高台上的,是此次春闈的主考官. 由曲阜圣院特派而来的大儒,李公明。 李大儒面容古板,一袭白袍。 隨著吉时已到,李大儒上前一步,浑厚的声音夹杂著大儒的才气,滚滚传遍全场: “春闈大比,国之重器!” “开圣门!拜圣人——!” “第一拜,拜至圣先师,孔圣!” “哗啦——!” 两万名举子齐齐躬身,长揖到地。 “学生,拜见至圣先师!” 声浪如潮。大殿深处,那一尊高达三十丈的孔圣立像,周身突然爆发出柔和的白光。 这光芒扫过全场,无数举子只觉得心头浮现出一股清明之意,旅途的疲惫与考前的焦虑消散。 “第二拜,拜亚圣!” 两万名举子再次深深鞠躬。 “第三拜,拜人族眾圣!” 轰隆隆! 隨著这声高喝,广场上空的云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裂! 紧接著,在两万名举人震撼的目光中,六道散发著不同顏色恐怖气运的虚幻光影,在圣庙的上空缓缓浮现! 那是代表著人族最高意志的六大半圣投影! 文宗、法圣、兵圣、农圣、隱圣……以及那道刚刚崛起不久,散发著青铜色金属光泽的工圣虚影! 六道半圣的威压降临,这既是考前对学子们神魂的洗礼与赐福,更是对所有考生道心的一次最严苛的拷问! 任何心怀鬼胎、或是被妖邪附体之人,在这股圣威之下都会原形毕露! “学生,拜见至圣先师,拜见诸位半圣!” 哗啦啦—— 全场两万名举人,包括那些监考的官员,在这一刻全都深深地弯下了腰,双膝跪地,神色极度虔诚。 然而,就在这庄严肃穆的时刻,异象突生! 站在方阵最前列的王玄策,在弯腰下拜的那一刻,他眉心处那道隱藏的暗红色魔纹,感受到天空中纯正的浩然圣威,竟然產生了极其强烈的排斥反应! “嗤嗤——” 一股微弱的魔气,试图从他的体內钻出抗衡圣威。 半空中,那名法家半圣的虚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低头,一道犹如实质的雷霆目光刺向了王玄策! “唔!” 王玄策浑身一震,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他那双如深渊般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狠厉,他竟然硬生生地催动体內那庞大到恐怖的儒家底蕴,强行將那股魔气死死地镇压在了魔核深处! 不仅如此,他更是顶著法家半圣的审视威压,將腰弯了下去! “好强悍的神魂底蕴……”高台上的李大儒看到这一幕,微微皱眉。 他並未察觉到魔气,只当是这个白衣青年修行的功法太过霸道,引起了圣道的一丝排斥,但能硬抗半圣威压而不倒,此子绝对是个极其恐怖的妖孽。 王玄策擦去嘴角的血跡,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他转过头,想要看看顾青云在圣威之下是如何狼狈。 但他这一转头,却看到了让他,以及全场两万人永生难忘的一幕! 与其他所有双膝跪地的举人不同。 顾青云一袭青衫,站在原地。 他根本没有跪。 只见他双手交叠,微微躬身,对著那高高在上的孔圣雕像和六大半圣虚影,行了一个读书人標准的平辈作揖之礼。 “放肆!拜见圣人竟然不跪?!”几名太师党的监考官见状,心中狂喜,刚想出声呵斥。 第309章 边塞!武勇! 但下一秒,他们长大的嘴巴就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发不出一丝声音! “嗡——!!!” 当顾青云躬身作揖的那一剎那! 他的文胆爆发出了一股贯穿天地的紫金光柱! 就在这股紫金光柱冲天而起,圣庙正中央的孔圣雕像,那双紧闭的石头眼眸,竟然睁开,爆射出两道璀璨至极的温和金光! 金光笼罩在顾青云的身上,没有丝毫的威压,只有一种仿佛看到大道传承者般的欣慰与慈爱! 不仅如此! 天空中那六大半圣的虚影,尤其是居中的文宗半圣和边缘的工圣虚影。 在看到顾青云作揖时,那庞大如山岳的虚影,竟然齐齐动了! 文宗半圣的虚影微微一笑。 隨后,在全场两万人极度惊骇而剧烈颤抖的瞳孔中。 六位半圣的虚影,竟然微微前倾,向著下方那个一袭旧青衫的年轻人,缓缓回了半礼!!! “轰——!!!” 大音希声,大道无形! 这一刻,整个白玉广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大脑都是一片空白,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圣人回礼?! 这大楚立国数百年,哪怕是当年开国皇帝来祭拜圣庙,半圣虚影也从未有过任何动作! 圣人回半礼,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在天地大道和人族文脉的法则中,顾青云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学生。 他开创的工家大道,他立下的天下师宏愿,已经让他拥有了与半圣平起平坐、坐而论道的资格! 圣人,不受他的全礼! “这……这怎么可能……” 王玄策死死地盯著半空中那向顾青云回礼的半圣虚影,手中那把坚硬无比的白骨摺扇,被他捏出了无数道裂痕。 他引以为傲的神魂底蕴,他强忍著吐血才扛下的威压,在顾青云这轻描淡写的平辈作揖与圣人回礼面前,简直就像是一个在神明面前卖弄杂耍的小丑! 嫉妒让王玄策眉心的魔纹几乎要燃烧起来。 高台上的李大儒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猛地朝著顾青云的方向深深一揖,声音因为过度的亢奋而嘶哑: “天佑人族!天佑我道!” “礼毕!起——!” 李大儒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高声宣布。 隨著一声高喝,天空中那六道半圣虚影在深深地看了一眼顾青云后,化作漫天金色的光雨,倾洒在整个贡院之中。 这是文气护体,能確保举子在接下来十二天的考试中,不受严寒与妖邪侵扰。 顾青云直起身子,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他提起自己的考篮,迈著沉稳的步伐,走向了自己的號舍。 “咚——!咚——!咚——!” 隨著三声沉闷的战鼓声在贡院四角敲响,原本神圣庄严的广场,马上就多了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大楚春闈,第一场! 两万名大楚举人,在歷经了那场震撼人心的拜圣大典后,纷纷怀揣著激盪且忐忑的心情,被衙役们引回了各自的號舍。 贡院的號舍狭小逼仄,不足三尺见方。 三面是冰冷的砖墙,前面毫无遮挡。 考生进入后,一块长条木板既是书桌也是床铺。在这十二天的时间里,吃喝拉撒睡,甚至连翻个身都极其困难。 然而,就是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却將决定大楚未来数十年的朝堂格局! 顾青云在天字第一號的考舍內坐定。 初春的寒风夹杂著细碎的冰碴子,不时地灌进號舍。 周围的举人们有的在剧烈地搓手哈气,有的则因为过度紧张,连研墨的手都在不住地发抖,发出瓷器碰撞声。 顾青云却仿佛感受不到周遭的寒冷与紧张。 他小心翼翼地从考篮最深处,取出了爷爷昨夜亲手交託的那方残破古砚。 这方砚台没有名贵的雕花,也没有什么所谓的灵性,但当顾青云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石面时,他仿佛能感受到顾家列祖列宗那份对於读书,对於兼济天下的执著。 “爷爷,孙儿今日,便用这方砚,为您,为这天下寒门,磨一池惊圣之墨。” 顾青云微微一笑,提起水注,滴水入砚,手腕轻悬,开始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那股沉静如水的姿態,与整个考场的焦躁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半个时辰后。 贡院正中央的高塔上,主考官李公明大儒的声音,夹杂著浑厚的浩然才气,犹如洪钟般传遍了两万间號舍: “大楚春闈,第一场,诗赋!” “昔日,北境妖魔肆虐,我人族將士拋头颅、洒热血,方保大楚疆域不失。今日,便以边塞武勇为题!” “望尔等,能抒发我大楚儿郎之气概,扬我人族之兵威!开考——!” 隨著开考二字落下,整个贡院內一下子就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与奋笔疾书的沙沙声。 边塞!武勇! 这个题目不可谓不宏大,但越是宏大,越难写出新意。 更何况,有了顾青云之前在幽州城外写下的那首《雁门太守行》珠玉在前,简直就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压在所有考生的头顶,让他们连下笔都觉得心生怯意。 然而,在相隔不远的地字第一號考舍內。 一袭白衣的王玄策听完题目,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狂妄的冷笑。 “武勇?边塞?” “你们这群连血都没见过的酸腐书生,也配谈武勇?今日,我便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杀戮大道!” 王玄策那双如深渊般的眼眸中,血光一闪而逝。 他猛地抬起右手,將大拇指送入口中,狠狠咬破了指尖! “滴答。” 一滴令人作呕的魔气鲜血,被他滴入了面前名贵的端砚之中。 “嗤啦——!” 那原本乌黑的上好徽墨,在接触到这滴魔血时,竟然像被煮沸的岩浆一般剧烈翻滚起来!墨汁迅速褪去了黑色,化作了一池粘稠刺鼻的血墨! 王玄策眼神癲狂,眉心那道暗红色的魔纹犹如活过来一般,疯狂地蠕动著。 他一把抓起狼毫笔,蘸满血墨。 “杀!杀!杀!” 第310章 孤城遥望玉门关! 隨著他笔走龙蛇,一股极其恐怖的血腥之气,就犹如一场小型的红色风暴,竟然直接无视了考舍的阵法隔绝,以他的號舍为中心,向著四周疯狂席捲! “嗡——!” 短短十息的时间,王玄策停笔! 就在他落笔的剎那,贡院上空原本因为圣人赐福而晴朗的天空,突然被一层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色红云所笼罩! “那是什么鬼东西?!” 周围考舍的举人们惊骇地抬起头,连手中的笔都掉在了案板上。 只见在王玄策號舍的上空,一首鸣州巔峰级別的杀戮战诗赫然成型! 伴隨著战诗的才气共鸣,半空中竟然幻化出了一副犹如阿鼻地狱般的恐怖幻象! 那是一座由无数残肢断臂堆砌而成的尸山,脚下是翻滚的血海。 人族、妖族的亡魂在血海中痛苦地互相撕咬。 这首诗將边塞武勇的意境,扭曲成了没有底线的疯狂屠戮! 浓烈的怨气与魔威犹如泰山压顶,笼罩了周围数百间號舍! “啊——!” 首当其衝的几名寒门举人,被这股夹杂著天魔妙音的尸山血海幻象直接衝击了文宫。 他们惨叫一声,双眼翻白,鼻孔里喷出鲜血,连考卷都没来得及写一个字,便直接昏死在了號舍里! 文宫碎裂,当场淘汰! “好痛……我的头好痛!” 更远处的號舍里,徐子谦满头大汗,胖脸煞白。 而在另一边,裴元死死咬著牙,腰间的墨金正刑尺爆发出璀璨的金光,与那股侵入號舍的杀戮魔威疯狂对抗,指甲都深深抠进了掌心里。 “好霸道!好狠毒的诗意!” 高塔上,李大儒等一眾考官面色大变。 他们虽然感受到这诗意中透著一股令人极度不適的戾气,但这首诗在格律和杀伐之气上,確確实实达到了鸣州巔峰! “李大人,这王玄策的诗意伤及无辜,是不是该出手打断?”一名监考官焦急地请示。 “不可!” 李大儒死死捏著栏杆,额头上渗出冷汗,咬牙道,“考场规矩,文道爭锋!只要不违反舞弊规则,他这便是对武勇二字的意境衍化!谁能扛得住这股压迫写出更好的诗,谁才是真金不怕火炼。考官若强行插手,便坏了科举的公允!” 太师党残余的几名考官则在心中狂喜:王玄策这是要在第一场,就用精神威压强行清场,废掉大半的竞爭者! “顾青云,看到这尸山血海了吗?” 王玄策坐在號舍里,舔了舔指尖残留的魔血。他那双猩红的眼睛透过重重墙壁,遥遥锁定了顾青云所在的天字號区域,心中发出疯狂的嘲笑: “在绝对的杀戮面前,你那点所谓的圣胆,不过是个笑话!第一场,我就要废掉你一半的追隨者,甚至……连你一起废掉!” “呼——” 腥风夹杂著血雨的幻象,犹如一条吐著信子的毒蛇,吹得顾青云考舍前的布帘猎猎作响,连桌上的宣纸都被吹得哗哗乱翻。 周围考区的举人们已经乱作一团,有的捂著胸口乾呕,有的连哭带嚎地想要放弃。 顾青云抬眼看了看,他手中的残破古砚里,松烟墨已经研磨得浓淡適宜。 在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中,唯有他面前的三尺见方,散发著一股中正平和的墨香。 顾青云放下水注,他透过猎猎作响的布帘,冷冷地看著天空中那片张牙舞爪的血色红云。 “以魔血作诗,以屠戮同窗来彰显武勇?” 顾青云伸手,握住了桌案上的湖笔,眼底闪过一丝的轻蔑,以及一种仿佛看著跳樑小丑般的悲悯。 “王玄策,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边塞,什么是真正的军魂。” “武勇,不是为了自私的杀戮。” “而是为了守护。” 顾青云手腕悬空,笔锋沾满浓墨,一股比那血海更加浩瀚的无上气机,开始在他的笔尖疯狂酝酿! 腥风血雨,在郢都贡院的上空肆虐。 王玄策那首以魔血写就的鸣州巔峰战诗,化作了精神风暴,疯狂地摧残著在场两万名举人的文宫和文心。 无数寒门学子捂著剧痛的脑袋,在號舍內翻滚哀嚎。徐子谦咬破了嘴唇,裴元的正刑尺嗡鸣到了极限。 这片绝望狂潮仿佛要將所有人都拖入阿鼻地狱中。 天字第一號考舍內。 顾青云手腕悬空,那支饱蘸了松烟墨的湖笔,在半空中微微一顿,隨后,犹如一柄刺破混沌的绝世重剑,带著一股涤盪乾坤的浩然正气,重重地落在了那张洁白的宣纸上! “青海长云暗雪山!” 轰——! 这七个大字刚刚落笔,贡院上空那原本翻滚肆虐的血色红云,突然遭到了极其恐怖的重击! 一股浩瀚无垠的边塞虚影,带著一种大自然不可抗拒的天地伟力,挤开了那片令人作呕的尸山血海! 天空中,幻化出了一片连绵不绝的巍峨雪山! 长云暗淡,狂风呼啸,那种独属於西北边陲的苦寒与雄浑,將那股阴森的血腥味冻结、吹散! “嗯?!” 地字號舍內,王玄策眉头猛地一皱。 他只觉得胸口一闷,自己那引以为傲的杀戮幻象,竟然在这股苍茫的自然伟力面前,隱隱有了被反压的趋势! “想破我的魔血战诗?做梦!”王玄策死死催动眉心的魔纹,企图让血海幻象疯狂反扑,淹没那片雪山。 但顾青云根本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笔走龙蛇,铁画银鉤!第二句紧隨其后,悍然跃然纸上! “孤城遥望玉门关!” 嗡——!!! 隨著这一句落笔,天地间的异象再变! 在那苍茫的雪山与黄沙之间,一座孤立巍峨的雄关,在半空中拔地而起! 这座孤城,虽然满目疮痍,虽然孤独寂寥,却透著一股万夫莫开的决绝与坚韧! 它像一面不可逾越的绝世巨盾,轰然一声,镇压在了所有考生的头顶上方! “哗——” 一道温暖而坚定的紫金光幕,从那座孤城幻象上垂落而下,將徐子谦、裴元,以及周围成千上万名正被魔威折磨得几近崩溃的寒门学子,稳稳地护在了关隘之下! 第311章 不破楼兰终不还! 那些原本快要吐血昏迷的学子,只觉得浑身一松。 那股刺穿灵魂的魔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热泪盈眶的安全感。 他们抬起头,呆呆地看著天空中那座孤城。 “这是……守护的意境……” 高塔上,主考官李公明大儒浑身一震,死死地抓住了木栏杆,原本因为担忧而苍白的脸色,涌起了一抹激动的潮红。 “好一个孤城!好一个玉门关!这才是武勇的真諦!杀戮只是手段,守护身后的家国故土,才是军魂的脊樑!” 王玄策的血海幻象,在孤城面前撞得粉碎,根本无法再寸进半步。 但他依然不甘心,眼中的癲狂越发浓烈:“守得住又如何?防守,永远杀不了人!在我的尸山血海面前,你这破城迟早要被耗死!” 考舍內,顾青云缓缓抬起头。 他那双紫金色的眼眸中,仿佛倒映出了华夏五千年歷史中,无数为了保家卫国而埋骨他乡的錚錚铁骨。 这绝世的名句,这华夏军魂的终极咆哮,在顾青云的笔下,化作了雷霆万钧! 顾青云將体內那所有的才气,毫无保留地压榨进了最后十四个字中! “黄!沙!百!战!穿!金!甲!!!” “不!破!楼!兰!终!不!还!!!” 轰隆隆——!!! 当这十四个力透纸背的大字,在宣纸上凝结的剎那,整个郢都城的大地都在剧烈震颤! 那方陪伴了顾家三代的残破古砚,在这一刻,发出了犹如龙吟般的欢鸣!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曲阜圣院的方向,九声宏大无比的圣钟轰鸣,再次跨越万里虚空,犹如九天神雷一般响彻在大楚贡院的上空! 镇国!!! 又是镇国!!! 在两万名举人和考官们的注视下。 顾青云所在的天字一號考舍上方,一道粗大无比的紫金光柱冲天而起! 伴隨著穿金甲三个字,那漫天的风沙与孤城之中,竟然凭空凝聚出了成千上万道身披黄金战甲的英灵虚影! 这些身披金甲的军魂虚影,没有王玄策那种残忍暴虐的戾气,只有一种为了家国天下,虽九死其犹未悔的至高武勇! 他们的鎧甲上布满了刀痕剑孔,但他们眼中的战意,却犹如烈日般耀眼! “风!风!大风!” 伴隨著冥冥中一声响彻云霄的衝锋怒吼! 那成千上万的金甲军魂,犹如一道不可阻挡的金色钢铁洪流,从玉门关的孤城中悍然杀出,直扑王玄策那片阴森恐怖的尸山血海! “嗤啦——砰!” 在不破楼兰终不还的金甲锐气面前,王玄策那引以为傲的魔血幻象,就像是烈日下的残雪,被金甲军魂的铁蹄踏得粉碎! 漫天的血色红云被金光一扫而空,所有的魔威与戾气,在这股阳刚的军魂面前都灰飞烟灭! “噗——!” 地字號考舍內,王玄策遭到了诗词幻象被暴力碾碎的恐怖反噬! 他双眼圆睁,猛地喷出一大口夹杂著內臟碎片的暗红色魔血,直接將面前那张写满了杀戮的考卷染成了一片污浊! “咔嚓!” 他手中那支蘸满了魔血的狼毫笔,更是因为承受不住这股降维打击的浩然正气,直接在掌心炸成了数截!尖锐的木刺扎入他的掌心,鲜血淋漓。 “金甲……不破楼兰……” 王玄策死死地捂著胸口,跌坐在號舍狭窄的木板上,剧烈地喘息著。 他那张俊美妖冶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披头散髮,狼狈到了极点。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顾青云方向的眼神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不可一世,而是浮现出了一抹无法掩饰的骇然与深入骨髓的屈辱! 败了! 第一场诗赋比拼,他这个被太师府倾尽资源培养出的儒魔双修天才,竟然被顾青云的一首边塞诗,碾压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好!好!好!” 高塔之上,主考官李大儒激动得连连拍击栏杆,老泪纵横,声音因为过度的亢奋而嘶哑: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好一个武勇!好一个百折不挠的军魂!” “以大义御杀伐,以血肉筑长城!此乃堂堂正正的王者之师!这才是能护佑我人族万世太平的兵家神作!” 李大儒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同样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的监考官,大声宣布: “这第一场诗赋的魁首,非顾青云莫属!谁敢有异议?!” 几名太师党残余的考官面色如土,瑟瑟发抖地低下头,连个屁都不敢放。在那漫天耀眼的金甲军魂面前,任何的诡辩和打压,都显得像蚍蜉撼树般可笑。 “谢顾师护道之恩!” “天下师威武!大楚军魂威武!” 整个贡院內,在经歷了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狂热低呼。那些被顾青云的孤城幻象救下性命的寒门学子,纷纷在號舍內对著顾青云的方向深深作揖。 顾青云放下手中的笔,看著天空中渐渐散去的金甲虚影,神色依旧古井无波。 他拿起一块干抹布,仔细地將那方残破的古砚擦拭乾净。 第一场,诗赋。 王玄策想用魔威清场,他便用军魂碾碎其傲骨。 但这,还仅仅只是开胃菜。 “当——!” 一日后,隨著收卷的铜锣声响起,第一场诗赋考核正式结束。 但根本不给两万名考生任何喘息的机会,高塔上,李大儒威严的声音再次传来: “第二场,策论!” “髮捲!” 隨著衙役们將崭新的考卷分发到每一个號舍,整个贡院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如果说第一场诗赋考的是才情与道心,那么第二场策论,考的便是治国平天下的格局与手段! 顾青云展开考卷,目光落在第一行的考题上。 题目只有短短的八个字: 【论天下百年之大计。】 当这短短八个字的考题,通过李公明大儒的浩然才气传遍贡院的两万间號舍时,整个考场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策论,歷来是大楚春闈会试中核心的一环。 如果说第一场的诗赋,考的是读书人的才情与风骨。 那么第二场的策论,考的便是真真切切的治国平天下之权谋! 第312章 乱法之贼! 在这大爭之世,人族疆域之外,有万妖皇庭虎视眈眈,有无底魔渊蠢蠢欲动;疆域之內,十二国连年征战,世家门阀盘根错节,兼併土地,敲骨吸髓。 在这等內忧外患的修罗场中,如何能为大楚谋一个百年的安稳?甚至称霸天下? 无数举人坐在逼仄的號舍里,咬著笔桿,愁白了头髮。 有人提笔写下尊崇圣道,以德化妖;有人写下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固本培元……然而,这些陈词滥调刚刚跃然纸上,连他们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在这个血肉横飞的乱世,跟吃人的妖魔讲道德?跟贪婪的世家谈休息?这等纸上谈兵的空话,若是呈到御前,只怕会惹得龙顏大怒,直接黜落! 地字一號考舍內。 王玄策盘膝而坐,刚刚咽下一口涌上喉咙的腥甜淤血。 第一场诗赋被顾青云的金甲军魂碾压,让他的神魂和魔核都受了不小的反噬。 但他那张苍白而妖冶的脸上,此刻却没有任何的颓丧,反而浮现出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冷笑。 “顾青云,你確实是个写诗的天才。你的军魂很硬,你的文心很稳。” 王玄策换了一支崭新的紫毫笔,眉心那道暗红色的魔纹犹如一条贪婪的毒蛇,开始疯狂地扭曲闪烁。 他从小被太师府当成终极兵器培养,灌输的皆是阴狠毒辣的帝王心术,又融合了魔族那种弱肉强食的冷血法则。 “但诗词终究只是杀人的利刃,算不得治国的神器!在真正的权谋与大计面前,你那点所谓的书生意气、护佑苍生的宏愿,不过是可笑的妇人之仁!” 王玄策深吸一口气,將体內那股庞大到畸形的才气尽数逼入右臂。 “天下大患,在於民智多思。思则生乱,乱则国衰!” “百年大计,唯有霸道!” 王玄策眼中血光大盛,手中的紫毫笔在宣纸上悍然落下,写下了一篇足以让歷代大儒都惊掉下巴的惊世骇俗之作! 《愚民霸国论》! “民弱国强,国强民弱。故有道之国,务在弱民!” “欲图百年之霸业,必先绝其杂学,焚其百家!以严刑峻法束其身,以魔道血契控其魂!” “將天下黎庶,剥夺其思,敛其財富,炼为不知痛、不知畏、只知杀戮之死士。聚天下之铁,铸无敌之军……” 这篇策论,通篇充斥著令人髮指的法家酷政,更是將其与魔道的冷血暴虐完美地缝合在了一起! 在他王玄策的笔下,大楚的三千万百姓根本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国家这台庞大战爭机器上的燃料,是称霸天下的血肉消耗品! 只要把百姓的脊樑打断,把他们的脑子掏空,就能铸就一支恐怖铁军! “嗡——!!!” 隨著王玄策的策论逐渐成型,一股漆黑如墨的才气光柱,从他的號舍中冲天而起! 天空中,原本清朗的才气云海被撕裂! 在那道黑色的霸权光柱中,竟然幻化出了一座由无数百姓血骨堆砌而成的黑色王座! 王座之下,无数面无表情的黑甲士兵,正挥舞著屠刀,向著四面八方疯狂推进,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万物寂灭! “这……这是何等霸道,何等狠毒的治国之术!” 高塔之上,那几名太师党残余的考官看到这篇策论引动的异象,不仅没有觉得残忍,反而激动得浑身发抖,眼中满是狂热: “好!好一篇《愚民霸国论》!这才是真正的乱世帝王之术!老百姓知道的越少,世家的江山就越稳固!用严刑峻法逼著他们去前线和妖族同归於尽,这才是生存的至高法则!” 这篇策论,简直写到了这群封建世家官僚的心坎里去了! 就连站在最前方的主考官李公明大儒,看到这篇策论和那座白骨王座的异象,也是眉头紧锁,脸色铁青到了极点。 “此文……虽残暴不仁,有违圣道教化之本意。但在兵凶战危的乱世,这等极端的霸道,確实能以最快的速度榨乾一国的潜力,爆发出碾压十二国的恐怖战力……” 李大儒咬著牙,他的双手死死捏著栏杆。 儘管他心中极其反感这种视百姓为草芥的魔道思想,但他却无法从纯粹的爭霸二字上,找出这篇策论的逻辑漏洞。 在乱世,活下去並且吞併別人,就是最大的真理! 黑色的霸权光柱在贡院上空肆虐,那种剥夺一切的恐怖压迫感,让考场內无数正在答题的举人感到了一阵深深的窒息与绝望。 他们的脑海中甚至生出了一种错觉,自己不过是当权者案板上的鱼肉,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 天字区,徐子谦看著那座黑色王座,胖脸上的肥肉微微颤抖:“好毒的心思……这小白脸是想把整个大楚变成一个大號的魔窟!” 裴元则是眼神冰冷:“妄改法家本意,以酷法奴役苍生,此乃乱法之贼!” 而此时,处於考场最前方的天字一號考舍內。 顾青云缓缓放下了正在研墨的右手。 他抬起头,透过號舍的前檐,静静地注视著天空中那座由白骨堆砌的黑色霸权王座,以及那不可一世的漆黑光柱。 面对这足以让天下文人噤若寒蝉的恐怖帝王心术。 顾青云的嘴角,却渐渐勾起了一抹看破千年歷史迷雾的极度轻蔑。 “愚民弱民?把百姓当做没有思想的燃料?” 顾青云摇了摇头,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悲哀,但更多的是一种属於两千年后现代灵魂的极致冷酷与清醒。 “王玄策,还有你背后的付太师。你们倾尽了几代人的底蕴,甚至不惜入魔,研究出来的所谓百年大计,原来也不过是这种东西。” “你们的眼界,终究还是没有爬出这封建奴隶制的发臭泥潭!” 顾青云从袖中取出一方洁白的丝帕,轻轻擦拭乾净双手。 “百年大计,从来不是靠杀鸡取卵,更不是靠把人变成冰冷的机器。” “歷史的车轮早就证明了,靠著愚弄和高压建立起来的霸权,哪怕一时强盛,最终也必將在这片被压迫的土地上,迎来最惨烈的反噬与崩塌!” 第313章 《大楚基建与全民启智疏》! 顾青云的目光从天空中的异象上收回,落在自己面前那张洁白无瑕的宣纸上。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天工院里那些轰鸣的齿轮,浮现出了幽州城外五十台钢铁战车碾碎妖族大军的壮阔画面。 “真正的百年大计,是要让机器去代替人力!是要让人,真正成为有思想、有尊严的万物之灵!” “当每一个人都被唤醒,当大楚的千万黎庶都能掌握改变世界的力量时,那才是神魔退避的无上伟力!”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文宫深处的紫金圣胆犹如一轮被点燃的骄阳,轰然爆发出阵阵宛如龙吟般的清鸣。 他一把抓起桌案上的湖笔,饱蘸浓墨。 “王玄策,你觉得把百姓变成猪狗是霸权。” “那今日,我便用这篇文章,让你看看,什么是砸碎这旧世界的重锤!” 顾青云眼神锐利如刀,手腕猛地沉下,在那张决定大楚百年国运的宣纸上,落下了足以撕裂整个修真时代的十个大字。 《大楚基建与全民启智疏》! “夫天下百年之计,不在一家一姓之兴衰,而在亿万生民之脊樑!” 顾青云的开篇第一句,犹如一柄重达万钧的破城巨锤,携带著紫金圣胆那无可匹敌的浩然正气,砸在了那张洁白的宣纸上! 这一笔落下,是一股源自五千年华夏文明的宏大格局,对王玄策那所谓帝王心术的狭隘发起了毫无保留的衝锋! 顾青云的手腕沉稳如山,笔走龙蛇。 他根本不需要像其他举人那样去绞尽脑汁地引经据典,因为他要写的,是这个世界从未有过,却足以顛覆一切的崭新时代! 他首先拋出的,便是第一记跨时代的重磅炸弹:工业基建! “欲强国,必先通路!车同轨、书同文已是旧历。今日之大楚,当以天工院之机栝,铺设横跨十二州之钢铁轨道!造吞吐云雾之蒸汽巨兽!” “使江南之米,三日可达幽州;北境之铁,一夕可入郢都!水陆通衢,商贸如血脉喷张。届时,不需穷兵黷武,十二州之財富、物力,將凝如铁板一块!” 当这段文字跃然纸上时,顾青云的考舍內,竟然隱隱传出了金属齿轮的咬合声与蒸汽火车的轰鸣声! 这股声音虽然微弱,却带著一种不可阻挡的时代车轮滚滚向前的厚重感! 但这,还仅仅只是物质上的强国。 顾青云的笔锋陡然一转,犹如一柄剖开心臟的利刃,直指王玄策那篇《愚民霸国论》的死穴! 拋出了第二记,也是足以顛覆这个世界统治阶级的终极核弹。 全民启智! 顾青云的字跡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带著雷霆万钧的怒火与悲悯,眼眸中仿佛燃烧著熊熊的启明之火: “妖魔之所以强,在血肉;人族之所以强,在灵智!” “若封锁天下百家之学,使百姓愚昧如猪狗,这与妖魔圈养血食何异?若天下黎庶皆成不知痛楚的行尸走肉,那这大楚,还是人族的大楚吗?!” “故臣叩请陛下:大兴义学,废除世家知识之垄断!推行全民义务启智之法!凡我大楚適龄之童,不分寒门贵胄,皆须入义学,识字、明理、学儒学,百工之术!” “聚千万被唤醒之民智,去研发机栝、去改造农具、去书写战诗!当大楚三千万黎庶皆可手握天工连弩,皆可明辨是非大道之时……” 顾青云猛地顿笔。 他將胸中那股改天换地的浩然正气尽数倾注於最后一句结语之上: “试问这天下妖魔,这满天神佛,谁人敢犯我大楚半寸疆土?!这,才是万世不拔之基!!!” 轰隆隆——!!! 当这篇《大楚基建与全民启智疏》写就的剎那,整个郢都贡院,仿佛经歷了一场十级大地震! “嗡嗡嗡!” 顾青云面前的那张宣纸,竟然承受不住这股恐怖到极点的大道宏愿,自行从考桌上缓缓悬浮而起! 紧接著,那宣纸上的每一个墨字,竟然在半空中迅速结晶、蜕变,褪去了墨色,化作了一颗颗散发著璀璨紫金光芒的实质珍珠与美玉! “这……这难道是……” 高塔上,主考官李公明大儒双腿一软,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死死地盯著那张悬浮在半空中光芒万丈的考卷,老泪纵横,浑身像打摆子一样剧烈地颤抖著: “字字珠璣!这是传说中的字字珠璣啊!!!” “老夫有生之年,竟然能亲眼看到得到天地大道绝对认可的治世真理!” “哗——!” 那篇化作漫天珠玉的《基建与启智疏》,带著一股冲天的紫金宝光,犹如一轮紫金色的太阳,直接升入了贡院的上空! 紫金道光只是轻轻一扫,那看似不可一世的黑色霸权,甚至连一息都没能撑住,就被净化得乾乾净净! “啊——!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地字一號號舍內,王玄策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 他引以为傲的帝王心术,他融合了魔道法则的霸权文章,在这篇真正心怀天下的《启智疏》面前,被批判得体无完肤,被碾压成了宇宙间的尘埃! “噗——!” 王玄策死死捂著脑袋,眉心的暗红色魔纹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仰天狂喷出一大口夹杂著內臟碎片的黑血,整个人犹如被抽乾了骨头,软绵绵地瘫倒在號舍阴冷潮湿的地板上。 文心崩塌! 但他受到的屈辱,还远远没有结束! “嘰嘰——!喳喳——!” 伴隨著紫金道光在贡院上空的普照,郢都城的天际,突然传来了铺天盖地的清脆鸟鸣声! 成千上万只从四面八方飞来的百灵、喜鹊、青鸟,甚至还有许多未曾开启灵智的凡鸟。 它们犹如朝圣一般,盘旋在那篇《启智疏》的周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所有的飞鸟,在这一刻,竟然对著那悬浮在半空的卷子,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无数正在號舍中苦苦挣扎的寒门举人,仰起头,看著天空中那震撼人心的异象。 “百鸟朝凤!教化万民!” 第314章 放你娘的狗屁! 虽然號舍林立,墙壁森严,两万名举人无法亲眼看见卷面上的具体文字,但隨著字字珠璣的成型,一股博爱且充满生机的意念,伴隨著紫金宝光,犹如和煦的春风,拂过了每一间狭小的號舍。 两万名举人只觉得心头猛地一震,脑海中竟不自觉地浮现出一副震撼人心的画面: 那不再是王玄策笔下百姓如猪狗的黑暗乱世,而是一个稚童皆有书读,工农皆有尊严的煌煌盛世! 虽然他们从那股温润却坚定的才气波动中,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人格尊重。 “这才是真正的百年大计,这才是我们要追隨的圣道!” 眼泪止不住地从这些举人的眼眶中滚落,他们仅仅是凭藉读书人的感应,便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天下大同的绝世宏愿。 “天下师……顾师这是在向天求法,要给大楚万民求一个开智的机会!” 两万名举人,在这一刻,无论是出身寒门的苦读之士,还是原本心中动摇的世家子弟,全都被这股直击灵魂的共鸣所征服。 他们自发地放下手中的笔,在逼仄的號舍內,面色庄重,对著顾青云所在的天字一號方向,齐刷刷地深深拜下! 这一拜,不看文章,只敬那颗包容生民的圣胆! 而高塔之上,那些真正能亲眼看见考卷文字的考官们,早已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李公明大儒死死盯著那字字珠璣后的內容,鬍鬚剧烈颤抖。 他虽然是大儒,但也从未见过有人敢在策论中提出如此疯狂却又如此慈悲的构想。 这已经不再是一场科举的策论比拼。 这是两个时代的对撞! 而顾青云,用一篇《基建与启智疏》,將王玄策那残忍狭隘的封建奴隶制霸权,毫不留情地按在时代的烂泥里疯狂摩擦! “这……这等离经叛道之言!打破世家垄断?大兴义学?他这是要造反!这是要掘了我们所有读书人的根啊!” 高塔上,几名太师党的考官看著天空中的异象,嚇得面如土色。他们指著半空中的策论,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李大人!这策论大逆不道!若是真让他搞什么全民启智,以后泥腿子都能读书识字,咱们世家门阀还怎么统治天下?!决不能给他评高分,必须判他落榜!” “啪——!!!” 李公明大儒猛地站起身,反手就是一个极其响亮的耳光,直接將那名叫囂的太师党考官扇得凌空飞起,几颗带血的槽牙滚落一地。 “放你娘的狗屁!” 这位一向注重仪態的大儒,此刻竟然气得爆了粗口。 他指著那名考官的鼻子,犹如一头暴怒的雄狮般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尸位素餐的国贼蛀虫!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头顶那字字珠璣和百鸟朝凤的异象!” “天地大道都已经绝对认可的圣道宏图,你敢判他落榜?你是想让天谴神雷劈碎了你的文宫,让你永世不得超生吗?!” 李大儒大袖一挥,直接无视了那些瑟瑟发抖的世家官员,他走到高塔的最前方,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响彻云霄: “第二场策论!魁首——顾青云!” “其文,当列为圣院最高机密,即刻加派八百里加急,呈送陛下与眾圣殿传阅!” 两场皆第一! 而且都是以引发天地异象的绝对碾压姿態,將那个不可一世的儒魔双修怪物踩在脚底! 天字一號號舍內,顾青云静静地看著重新落回桌案上的考卷,转过头,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向了王玄策的方向。 “王玄策,我说过,你那点底蕴不过是旧时代的废纸。” “接下来,该是见真刀真枪的时候了。” 就在李大儒宣布第二场成绩的半个时辰后。 “当——!当——!当——!” 隨著三声浑厚悠长的铜锣声在郢都贡院的上空迴荡,那轮由《大楚基建与启智疏》化作的紫金骄阳,终於在夜幕降临前,缓缓收敛了刺目的光华。 “第二场策论,收卷!” 高塔上,李公明大儒的声音虽然透著无法掩饰的疲惫,但却中气十足:“诸位考生,就地安歇。明日卯时,开启第三场终极试炼!” 隨著这声宣告,紧绷了一整天的两万名举人,终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许多人连號舍里的木板都来不及铺平,便直接瘫倒在了冰冷的砖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连续三天两场高强度的文道威压与神魂对撞,加上初春夜里刺骨的严寒,让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举人们吃尽了苦头。 然而,贡院內虽然归於平静,但贡院之外的整个郢都城,却因为白天那场字字珠璣,百鸟朝凤的旷世异象沸腾了! 大楚皇宫,御书房。 “字字珠璣……竟然真的是字字珠璣!” 楚帝站在大殿门口,看著贡院方向渐渐散去的紫金余暉,激动得双手都在微微发颤。 李公明大儒派人以加急送来的那份策论抄本,此刻正被楚帝死死地攥在手里。 他已经反反覆覆看了不下十遍,每看一遍,眼中的野心与狂热便更盛一分。 “修钢铁轨道,大兴全民义学……顾青云啊顾青云,朕本以为你是个能臣,没想到,你竟然是个能为大楚重塑天地乾坤的圣贤!” 楚帝猛地转过身,对身边的心腹老太监下令:“传朕的口諭!今夜加派三千羽林卫,死守贡院九门!连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若有任何人敢在今夜惊扰考场,杀无赦!” 与皇宫的狂喜截然相反。 內城,太师府深处。 “砰!” 一只名贵的汝窑花瓶被狠狠砸碎在墙上。 付太师靠在病榻上,听著探子报来的贡院异象,那张老脸已经扭曲得如同厉鬼。 “字字珠璣……天地怎么会认可那种让泥腿子翻身的妖言?!”付太师剧烈地咳嗽著,咳出的鲜血染红了锦被。 “太师息怒。”一名黑衣谋士跪在床前,咬牙道,“顾青云虽然引发了异象,但他锋芒太露,王公子在诗赋和策论上受了挫,明天的第三场,定会让他付出血的代价!” 第315章 社稷沙盘! “不错……”付太师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恶毒的冷光,“传讯给贡院里的暗桩!告诉玄策,不惜一切代价,动用那件东西!明日沙盘一开,我要让顾青云的神魂在幻境里被撕成碎片,永世不得超生!” 夜色渐深,寒风如刀。 贡院的號舍內,冷得像个冰窖。 顾青云坐在天字一號考舍中,就著一盏昏黄的油灯,神色平静地打开了爷爷准备的考篮。 他拿出几块干硬的烙饼,又从篮子最底下,摸出了那块大黑硬塞进来的玄铁残渣。 看著这块亮晶晶的铁疙瘩,顾青云忍不住哑然失笑,隨手將其放在了桌案的一角。 外面的风雪呼啸著灌进號舍,但顾青云的周身,却有一层极其內敛的圣胆才气在缓缓流转,將所有的严寒与湿气尽数隔绝。 他没就著一口冷水咽下乾粮,隨后闭上双眼,心如止水地进入了冥想。 诗赋与策论的碾压並没有让他產生丝毫的骄纵。 因为他很清楚,真正的生死局,在明天。 顾青云呼吸变得无比平稳。 黄字区的一间號舍內。 徐子谦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粽子,冻得上下牙齿直打架。 他回想起白天王玄策那篇《愚民霸国论》带来的恐怖威压,依然心有余悸。 “娘的,那小白脸简直不是人,要不是师兄的策论引动了字字珠璣把那魔气给压碎了,胖爷我今天非得把胆汁都吐出来不可!” 徐子谦搓了搓冻僵的胖手,看了一眼北方天字號区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无比的坚定与狡黠。 “明天就是社稷沙盘了。进了那里面,所有人的才气和修为都会被清零,大家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徐子谦在心里飞速地打著算盘:“论打架和写文章,我肯定不如那些变態。但我徐胖子懂经商啊!进了沙盘,胖爷我第一件事就是拼命搞钱、囤积粮草!只要有了钱,就能买到情报。到时候不管降生在哪里,我都要用最快的速度打听到师兄的下落,带著全部家当去投奔他!” 在他看来,只要抱紧顾青云的大腿,哪怕沙盘里是刀山火海,也能蹚出一条金光大道来。 相隔不远的地字一號考舍內,却是另一番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王玄策披头散髮地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他的面前没有灯火。 “咔嚓……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咀嚼声从黑暗中传来。 王玄策的手里,正握著一颗散发著浓烈血腥味与魔气的暗红色药丸。 这是太师府用数百名死囚的心头血炼製而成的疯魔噬心丹! 他毫不犹豫地將其塞进嘴里,连同崩碎的牙齿一起,生生咽了下去! “顾青云……你毁了我的帝王策,碎了我的无敌心……” 王玄策猛地抬起头,那张俊美的脸上布满了青筋,眉心的魔纹因为药力的催发,竟然撕裂开来,流出了一道殷红的魔血! “但你別忘了,明天的社稷沙盘,是凡人的修罗场!你的圣胆,你的异象,统统带不进去!” 王玄策在黑暗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双眼红得滴血:“明天,我会在沙盘的乱世里,用一百万大军的铁蹄,把你的骨头一寸一寸地踩成粉末!” 漫长而煎熬的一夜,在两万名举人各异的心境中,缓缓流逝。 次日。 黎明的第一缕曙光刺破郢都的晨雾,照耀在贡院那铺满白霜的琉璃瓦上。 贡院四角那沉闷的战鼓声,突然换成了肃穆的古老號角声! “呜——!呜——!呜——!” 李大儒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官服,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肃杀。 他双手捧著一枚雕刻著九龙盘绕的玄黄大印,走到高塔的最前方,俯视著下方两万名神色各异的举人。 “大楚春闈,前两场已毕!” “现在,开启决定尔等命运,决定本届会元归属的最后一场试炼!” 李大儒猛地將手中的玄黄大印拋向半空,厉声大喝,声震九霄: “请大楚镇国神器——社稷沙盘!!!” 轰隆隆——!!! 伴隨著大地的剧烈震颤,贡院中央那座巨大的白玉广场轰然向两侧裂开! 一座方圆足有百丈的巨大远古沙盘,从地底深处缓缓升起! 这沙盘之中,山川河流、城池要塞、甚至连细微的飞禽走兽和微小的虚影百姓,皆栩栩如生,宛如一个独立运行的小千世界! 顾青云站起身,看著那座宏大的社稷沙盘,深邃的眼底爆射出了一团炽热的战火。 “此乃我大楚立国之本,镇国神器——社稷沙盘!” 主考官李公明大儒站在高塔之上,双手捧著玄黄大印,浩荡的声音传遍全场两万名举人的耳中: “大楚春闈第三场,亦是最后一场!考的,便是尔等的治国平天下之实学!” “稍后,沙盘法阵开启。尔等两万人的神魂,將被强行剥离肉身,投入这沙盘的模擬乱世之中。每个人,都將成为一方诸侯或一城之主!” 听到这里,全场举人屏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大儒面色肃穆,继续宣读著这场终极试炼那极其残酷的规则: “进入沙盘后,尔等在现实中的所有儒家才气、兵家武道、法家律令修为,將全部被天道法则清零封印!你们,將彻底沦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哗——! 此言一出,两万名举人一片譁然,无数人面露惊恐之色。 修为清零?!沦为凡人?! 在这个修真世界里,读书人早就习惯了用才气杀敌,用法术御寒。 现在突然告诉他们,要剥夺他们引以为傲的超凡力量,这简直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肃静!” 李大儒大喝一声,压下了全场的骚动,“治国,靠的不是匹夫之勇,而是运筹帷幄的脑子!在沙盘中,你们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你们脑子里的经世之学、治国方略与兵法谋略!” “沙盘內的时间流速,与外界截然不同。外界十天,沙盘內便是整整十年!” “十年之后,沙盘试炼结束!届时,神器將根据尔等在幻境中打下的领土、收拢的人口、城池的繁荣度以及军力,进行综合积分评定!” “积分最高者,便是我大楚本届春闈的会元!” 第316章 优势在我! 规则宣读完毕,那残酷的丛林法则气息,已经犹如一座大山般压在了所有人的肩头。 没有超凡力量,这就是一场纯粹的智慧与权谋的绞肉机! 地字一號考舍內。 王玄策擦乾了嘴角的血跡,虽然才气尽失,但他那双猩红的眼底却爆发出了一阵无法遏制的狂喜与残忍。 “才气清零?哈哈哈哈!顾青云,你最大的依仗就是你那颗紫金圣胆和写出镇国战诗的才气!现在大家都变成了凡人,我看你拿什么来引动天地异象!” 王玄策深知,太师府为了这社稷沙盘,甚至不惜耗费重金,暗中收买了负责维护阵法枢纽的几名高阶官员! “时辰已到!眾考官入阵,开启沙盘!” 隨著李大儒一声令下,数十名考官同时將才气注入阵眼。 “嗡——!!!” 社稷沙盘爆发出刺目的玄黄光芒。 两万道流光从考舍中冲天而起,两万名举人的神魂,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强行拉入了那个微缩的乱世幻境之中! 在神魂离体的剎那。 王玄策的耳边,传来了那名被收买的阵法官员细微的传音: “王公子,阵法坐標已篡改完毕。您將降生於中原核心的天府之国。至於顾青云,下官已將其神魂,流放至沙盘最凶险贫瘠的极北废土!” “那徐子谦与裴元,也被分別扔到了相隔万里的动乱绝地,让他们这辈子都休想匯合!祝公子旗开得胜!” 王玄策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狞笑,神魂融入了黄光之中:“干得好,我要让他们在绝望中,被活活耗死!” …… 痛。 刺骨的寒冷犹如千万根冰锥,顺著毛孔狠狠地扎进了骨髓里。 顾青云猛地睁开双眼,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寒颤。 他下意识地想要催动文宫內的紫金圣胆来御寒,却发现自己的丹田与识海空空如也,那浩瀚的才气果然被天道法则死死封印了。 他现在,確確实实变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凡人。 顾青云搓了搓冻僵的双手,哈出一口白气,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 这是一座破败的土城。 城墙是用最劣质的黄泥和茅草夯筑的,到处都是坍塌的缺口。 凛冽的北风夹杂著鹅毛大雪,肆无忌惮地灌进城內,仿佛要將这世间的一切生机都给冻结。 而在城墙下方,横七竖八地躺著成百上千名衣不蔽体的流民。 他们大多已经冻僵,活著的人也是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犹如一具具等死的行尸走肉。 “叮。” 顾青云的脑海中,响起了社稷沙盘冷漠的系统提示音: 【考生:顾青云。】 【降生地:极北废土凛冬城。】 【初始身份:凛冬城主。】 【当前城池人口:三千二百人(濒临饿死状態)。】 【初始军力:零。】 【初始粮草:仅够全城维持三日。】 【警告:极寒气候將持续加剧;城外百里,有沙盘演化之蛮荒狼骑游荡,隨时可能发起劫掠屠城事件!请考生儘快备战!】 听完这脑海中的提示音,顾青云的脸色沉了下来。 初始兵力为零?粮草只够吃三天?外面还有隨时会来屠城的蛮荒骑兵?! 这都不算地狱开局了,这完全就是十死无生的绝户开局! 而此时,在贡院外界的广场上。 巨大的社稷沙盘上空,浮现出了上百面清晰的水镜投影,那是用来给主考官和楚帝观摩顶尖考生推演过程的监视阵法。 “哈哈哈哈!你们快看顾青云降生的地方!” 高塔上,一名太师党的残余考官指著代表顾青云的那面水镜,忍不住抚须大笑,甚至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极北废土!竟然是沙盘里最贫瘠的死地!” “没有兵马,没有粮草!只有三千个快要冻饿而死的流民!老夫敢打赌,不出半个月,要么是流民暴动把他分尸,要么是外面的蛮荒狼骑將那座破城夷为平地!” “这所谓的大楚天下师,怕是连沙盘里的第一个冬天都熬不过去,就要灰溜溜地被淘汰出局了!” 太师党的官员们长长地出了一口恶气,仿佛已经看到了顾青云神魂崩溃的惨状。 就连李公明大儒,看到顾青云这惨烈至极的开局,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等绝地,即便是兵圣復生,在毫无修为和兵马的情况下,也绝难破局啊……”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面属於王玄策的水镜投影! 幻境中,中原腹地,天府之国。 王玄策的神魂降生在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巨大宫殿之中。他身披华贵的锦缎大氅,面前的炭火盆烧得极旺。 而在他的大殿下方,整整齐齐地跪伏著上百名顶盔摜甲的沙盘虚擬悍將! 【考生:王玄策。】 【降生地:长安城。】 【初始身份:中原霸主。】 【当前城池人口:一百二十万(繁荣昌盛)。】 【初始军力:十万铁甲精锐。】 【初始粮草:百万石,堆积如山!】 “哈哈哈哈!” 幻境中的王玄策看著自己那奢华的开局配置,发出了不可一世的狂笑。 他走到大殿的舆图前,目光落在了极北方向的那座不起眼的小土城上,眼中满是残忍的戏謔: “顾青云啊顾青云,这就是世家底蕴的力量!” “你看到了吗?优势在我!” “你就在那冰天雪地里,和那些你誓死要保护的泥腿子们,一起慢慢地冻死饿死吧!等本公子整合了中原,带甲百万挥师北上之日,便是你在沙盘中道心崩溃之时!” 此时,在距离极北荒原万里之遥的沙盘东部海州。 这里本该是富庶的鱼米之乡,但由於沙盘模擬的是乱世开局,此刻海州城內正爆发著惨烈的夺粮暴乱。 “別抢了!那是我老母的救命粮!” 徐子谦一脸懵逼地跪在泥水里,怀里死死抱著一袋发霉的碎米。 他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没落商铺的学徒,浑身上下除了手里那个已经掉漆的木製算盘,竟然一无所有。 第317章 炕! “娘的,说好的修为清零,怎么连胖爷我的肥肉都给缩减了?”徐子谦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看著周围那些为了抢粮而挥舞锄头的疯子,嚇得缩了缩脖子。 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那双小眼睛里重新闪烁起奸商特有的精光。 “师兄肯定也被扔进了哪个坑里。不行,我得搞钱!在这乱世,没钱就没情报,没情报就找不到师兄!” 徐子谦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正被暴民围攻的米铺,又看了看那些因为战乱而物价飞涨的盐巴,心中那的小算盘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 沙盘西部,铁血关外。 这里是整个沙盘最混乱的匪患区,无数溃兵落草为寇,烧杀抢掠。 “噗嗤!” 一根削尖的木棍,狠狠地贯穿了一个土匪的咽喉。 裴元面无表情地拔出木棍,任由鲜血溅在他那张苍老了几岁的脸上。 他降生的身份是一名被土匪洗劫后的逃兵伍长,身后只剩下六个神情惊恐的残兵。 “伍长……咱们逃吧?北边都是狼骑,南边都是反贼,咱们没活路的。”一名士兵哭喊道。 裴元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逃?规矩乱了,天底下就没有活路。” 裴元捡起土匪掉落在地的一把缺了口的钢刀,指著远处硝烟瀰漫的村庄,声音嘶哑,但却带著一股让人臣服的魔力: “听我口令,列阵。从今天起,凡我所过之处,奸淫掳掠者死,抗令不从者死!” “我们要去北方,在那之前,我要带出一支全天下最守规矩的铁军!” 社稷沙盘內,凛冬城。 鹅毛大雪如同锋利的刀片,在极北废土上空肆虐。 三千多名骨瘦如柴的流民,蜷缩在残破的土墙根下,绝望地等待著死神的降临。 按照沙盘的初始推演逻辑,这群没有任何保暖物资和食物的难民,最多活不过三个日夜,就会化作漫天风雪中的一堆枯骨。 顾青云看著城下一具具被冻僵的尸体,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单薄破布的小女孩,颤巍巍地从死人堆里爬了起来。 她手里死死攥著半块被冻得硬邦邦的树皮,步履蹣跚地走到顾青云的脚下,用那双充满绝望却又带著一丝本能求生欲的清澈眼睛,怯生生地看著这位名义上的城主。 “城主大老爷……饿……” 小女孩咽了口唾沫,竟然將那半块她用来保命的树皮,努力地举过了头顶,递向顾青云。 在她的认知里,只要城主老爷吃饱了,也许就能像传说中那样变出粮食来救他们。 看著那半块沾著泥土和牙印的树皮,还有小女孩那双纯净的眼睛。 顾青云的心臟猛地一抽。 他知道,这只是沙盘幻境,这些流民只是阵法演化出来的虚擬数据。 但,即便是在幻境中,百姓,依然是百姓! 顾青云没有接那块树皮,他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小女孩冻得冰凉的脸颊。 然后转过头,目光犹如鹰隼般死死地盯住了城外那片被大雪覆盖的黑色山脉。 凭著脑海中那超越了这个时代两千年的现代地理学知识,以及《天工开物》中对於地脉矿藏的敏锐嗅觉,他发现了一个让外面那些考官都未曾察觉的惊天秘密! 这座极北废土之所以寸草不生,之所以连泥土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褐色。 是因为在这座凛冬城的脚下,埋藏著一个储量极其恐怖的的超大型露天煤铁伴生矿脉!!! “地狱开局?” 顾青云突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在风雪中越来越大! “不!这根本不是地狱!” 顾青云站起身,猛地一脚踹开了脚下积雪,从黑褐色的冻土中,抠出了一块漆黑如墨的煤炭原石,死死地攥在掌心! “太师府这群不学无术的蠢货!” “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到底把我扔在了一个多么完美的工业温床上!!!” 顾青云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被粗糙的煤块割破,流出了鲜血,但他的眼睛里却燃烧著比这极寒风雪还要狂热的烈火! “所有人,都给我站起来!” 顾青云猛地转过身,对著城墙下那三千多名奄奄一息的流民发出了一声怒吼。虽然失去了才气加持的舌绽春雷,但这股破釜沉舟的气势,依然让那些麻木的流民微微抬起了头。 “想活命的,不想冻死在这冰天雪地里的,用你们的手,用石头,用木棍!去城外的黑土坡上,把这种黑石头给我挖出来!” 流民们面面相覷,那递给顾青云树皮的小女孩的父亲,一个断了胳膊的汉子绝望地哭喊道:“城主大老爷,那是毒烟石啊!烧了会熏死人的!” “按我说的做,我保你们不死!不挖,今晚全得冻成冰雕!”顾青云语气冷酷,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三千流民爆发出了最后的潜力。他们犹如一群疯狂的蚂蚁,扑向了那片储量惊人的浅层露天煤矿。 仅仅半日,堆积如山的煤炭原石被运进了凛冬城。 顾青云开始手把手地教这群流民如何將原煤敲碎,掺入黄泥,做成中间带有孔洞的蜂窝煤,以此来充分燃烧並降低毒气的聚集。 同时,他指挥人在残破的房屋內,用泥土和砖块,盘起了北方度过严寒的最伟大发明。 炕! 当第一缕温暖的橘红色火苗在火炕的灶膛中燃起,当那散发著滚滚热量的热炕头,驱散了屋內刺骨的严寒时。 “暖和……好暖和……” 那个小女孩趴在火炕上,冻得发紫的脸蛋终於恢復了一丝红润,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三千流民感受著这宛如神跡般的温暖,纷纷跪倒在顾青云的脚下,將头重重地磕在泥地里。 热量,就是生命! 保住了体温,流民对食物的消耗大幅降低。顾青云紧接著让人用最初挖出的铁矿石,在煤火中粗炼成铁锥,去城外冰封的河面上破冰捕鱼。 凛冬城,在这十死无生的绝境中,硬生生地撑过了第一个冬天! 第318章 沙盘龙虎榜 外界,一日过去。沙盘內,已是一年。 贡院高塔之上,主考官李公明大儒与几名考官,正盯著半空中那张巨大的沙盘龙虎榜。 这榜单,实时记录著两万名考生的综合积分。 “嘶——!” 一阵整齐的倒吸凉气声在考官中响起。 只见榜单的最顶端,一个名字正以一种令人胆寒的速度,將其他人远远甩在身后! 【榜首:王玄策。】 【身份:中原霸主。】 【领土:四十三城。】 【人口:四百五十万。】 【军力:三十万铁甲大军!】 【综合积分:九万八千分!】 “一年!仅仅沙盘內的一年时间!王公子竟然就兼併了周围所有的城池,拉起了三十万大军?!”太师党的考官们激动得满面红光,甚至有人忍不住抚掌大笑。 水镜投影中,清晰地呈现出王玄策在沙盘中的所作所为。 那是一个极度血腥的恐怖霸权! 王玄策凭藉著脑海中残留的魔道兵法和法家酷政,在降生的第一天,就毫不留情地斩杀了城中所有敢於发出不同声音的士绅。 他將所有的粮食和铁器收归己有,实行惨无人道的连坐法与奴隶军屯制。 青壮年全部被强征入伍,只要在战场上退后半步,连同家属在內全部斩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靠著这支只知杀戮的恐惧大军,王玄策犹如一头挣脱枷锁的凶兽,在中原大地上疯狂吞噬著其他举人的城池。 那些被淘汰的举人,在沙盘中直接被他贬为奴隶,在皮鞭下日夜打造冷兵器。 “此子心性之狠辣,统御之霸道,简直有上古暴君之姿!”李大儒眉头紧锁,虽然对这种残暴的手段极其反感,但却不得不承认,在沙盘这种纯粹的丛林法则中,王玄策的推演堪称完美! “快看!顾青云排在多少名?”有人突然问道。 眾人將目光投向榜单的末尾,找了半天,终於在最下方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曾经引发字字珠璣的天下师。 【第一万九千九百八十七名:顾青云。】 【领土:一城。】 【人口:三千五百人。】 【军力:零。】 【综合积分:一百二十分。】 “哈哈哈哈!笑死老夫了!一年过去了,这顾青云还在那冰天雪地里玩泥巴呢!” “人口才涨了三百个?连一个拿大刀的士兵都没训练出来?他这是把治国当成过家家了吧!” 外界的太师党考官们捧腹大笑,嘲讽声不绝於耳。 “顾青云被扔到了极北死地!那个胖子在泥水里抢烂米!那个裴黑脸竟然在带几个残兵要饭?!” “这就是跟太师府作对的下场!” 他们看著王玄策在中原坐拥数十万铁甲,看著王玄策已经开始颁布法令征討四方,心中已经提前锁定了胜局。 楚帝微服站在阴影中,看著顾青云那纹丝不动的可怜积分,双手也是紧紧握拳,手心渗出了冷汗:“青云……你在里面到底在干什么啊……” 外界的嘲笑,沙盘內的顾青云听不见,他也根本不屑去听。 沙盘第二年至第三年。 中原的王玄策在四处征战,杀得血流成河,百万枯骨铸就他的王座。 沙盘西部,铁血关外。 裴元復刻了顾青云教他的鸳鸯阵和现代步兵操典。 他的军队不求个人勇猛,只求绝对的纪律。 凡是他的军队经过的地方,不抢掠,只修法。凡是作奸犯科者,裴元亲手执刀,铁面无私。 “伍长,咱们已经打下了西边所有的流寇,为什么不占城称王?”副官不解。 裴元擦拭著横刀上的血跡,目光看向北方:“称王有什么意思?在顾兄的局里,我只是他手中最快的那把刀。” 直到第三年初,裴元在一个被生擒的敌方谋士口中,听到了一首荒诞的童谣:“北方有神,口吐雷霆;不饮牛乳,只吃黑石。” 裴元听罢,当即下令:“全军急行军,目標正北!掉队者,按律严惩!” 沙盘东部,海州。 这里是沙盘设定的富庶之地,此时却被数方诸侯打得满目疮痍。 就在这乱世中,一个外號徐大掌柜的胖子横空出世。 徐子谦降生之初只是个快要倒闭的小米铺学徒,但他根本不走招兵买马的寻常路。 他利用顾青云教过的复式记帐法统筹帐目,通过物流计算,在第一年就垄断了东部的盐路。 第二年,他开始玩起了槓桿收购。 利用诸侯急需军粮的心理,他以高利贷的方式控制了东部三州六府的经济命脉。 “打仗?打仗多烧钱啊。”徐子谦拨弄著简陋的木算盘,小眼睛里精光流转,“我手里捏著你们的粮草,捏著你们的冬衣,这天下诸侯,谁不是在给胖爷我打工?” 此时,一名从北方归来的游商战战兢兢地匯报导:“掌柜的,北边出了怪事。极北荒原那边有一座孤城,听说终日冒著遮天蔽日的黑烟,方圆百里都能闻到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徐子谦猛地站起身:“黑烟?硫磺味?哈哈哈!我就知道,师兄在哪,哪里的天就得变色!” 当天,徐子谦变卖了东部所有带不走的田產,组织了一支带甲五千的北进商队。 他拉著整整一千车的丝绸、茶叶、特別是北方稀缺的油脂和润滑矿物,一头扎进了通往北方的风雪之路。 而位於极北荒原的凛冬城,却在这三年间,发生著一场外界考官根本无法理解的恐怖蜕变! “叮噹!叮噹!叮噹!” 凛冬城外的河流解冻。一条巨大的木製水车在湍急的河水中疯狂转动,通过精密的齿轮与槓桿,带动著岸边十几台重达千斤的钢铁锻锤,不知疲倦地疯狂砸击著通红的钢坯! 水力锻锤床! 在这个失去才气的世界里,顾青云用物理学和《天工开物》的机械知识,完美地替代了儒修的力量! 在河流的后方,原本残破的土城早已经被推平。 取而代之的,是十几座高达数丈的炼钢高炉! 滚滚的黑烟遮天蔽日,刺鼻的硫磺味和煤烟味充斥著整个北地。这在古代文人看来犹如炼狱般的污染,在顾青云的眼中,却是文明跨越阶级的芬芳! 第319章 蛮荒之灾! “温度不够!拉风箱!再加焦炭!” 顾青云赤裸著上身,原本白皙的皮肤早就被煤灰和汗水染成了古铜色。他站在炽热的高炉前,大声地指挥著。 城中那三千多名曾经奄奄一息的流民,如今已经变了模样。 他们的身上长出了结实的肌肉,眼中再也没有了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信仰。 他们不再是流民,而是这沙盘世界中,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產业工人! 他们吃著顾青云通过温室培育出的蘑菇和河里的鲜鱼,喝著热水,每天工作八个时辰,將大自然中埋藏的煤和铁,源源不断地化作流淌的钢铁血液。 沙盘第三年深冬。 “城主大人!成了!第一批终於试製成了!” 独臂的汉子如今已是兵工厂的管事。他激动得浑身发抖,从身后的木箱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根长长的的铁管,铁管的后方连著胡桃木的枪托,枪机处夹著一块锋利的燧石! 这是顾青云带人在沙盘里刮墙皮提炼硝酸钾、挖矿寻找硫磺,经歷了无数次炸膛和失败后,纯手工打磨出的—— 初代燧发火枪! 顾青云接过这把虽然粗糙,但却透著跨时代死亡气息的火枪。 他熟练地咬破纸包定装火药,从枪口倒入,用通条压实,推入铅弹,最后扣下击锤。 顾青云端起火枪,瞄准了五十步外一面由三层牛皮和铁片製成的重盾。 “砰——!!!” 一声巨响,枪口喷吐出一团炽热的火舌和白色的硝烟。 五十步外,那面在这个时代堪称坚不可摧的重盾,犹如纸糊一般,被铅弹贯穿,炸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整个兵工厂內,所有的工人们死寂了片刻,隨后爆发出了一阵掀翻屋顶的狂野欢呼! 在这个没有超凡力量的沙盘世界里。 凡人掌握了雷霆的力量! “好!立刻投入量產!將城中所有成年的男女编入火器营,实行流水线组装!” 顾青云抚摸著发烫的枪管,那双在煤烟燻烤下越发深邃的眼眸中,闪烁著令天地战慄的寒芒。 “王玄策还在玩他的冷兵器爭霸?” “那就让他爭!让他把中原打成一锅粥!” “等我的科技树爬完了,我会让他知道,在工业革命的枪炮面前,他引以为傲的三十万重甲,不过是一排排会移动的靶子!” 顾青云感受著空气中浓烈的机油味和煤烟味。 虽然环境污染严重,但这却是他安全感的来源。 沙盘世界的时间飞速流逝。 就在第四年开春之际,凛冬城的上空,突然响起了一阵悽厉的系统警报声。 “呜——!呜——!呜——!” 低沉而野蛮的號角声,从凛冬城北方百里外的荒原深处传来。 【沙盘系统警告!】 【检测到极北之地凛冬城存活超过三年,触发特殊死亡事件——蛮荒之灾!】 【三万名由系统生成的蛮荒狼骑已集结完毕,正在向凛冬城发起屠城衝锋!请考生顾青云立刻迎战!】 顾青云冷笑扯下了大炮上的雨布:“猎物已到,子谦,裴兄,你们要是再不来,这第一份战功,我就一个人吞了!” 外界,贡院高塔。 看到这突如其来的死亡事件,太师党的考官们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一双双眼睛死死地盯著画面中那即將被黑色海啸吞没的凛冬城。 “来了!这沙盘系统终於要肃清垃圾了!” 一名考官指著画面中那些冒著黑烟的烟囱,忍不住捧腹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们看看顾青云那个蠢货!他在沙盘里搞了整整四年,不练兵、不修城墙,竟然把原本就残破的土城墙给推平了,建了这些丑陋的烧火窑!” “现在好了,连个挡箭的掩体都没有!在平原上硬抗三万狼骑的衝锋?就算王玄策公子那十万铁甲军来了,也得被冲成肉泥!” “结束了!大楚的天下师,就要被一群野蛮人踩成肉饼,灰溜溜地滚出沙盘了!” 太师党的官员们长长地出了一口恶气。这几日他们看著王玄策在中原大杀四方,积分一路狂飆,而顾青云却在北地“玩泥巴”,心中的憋屈早就转化为了极度的膨胀。 高塔之上。 主考官李公明大儒死死捏著手中的玄黄大印,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就连一直隱於暗处观察的楚帝,此刻也是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抠进了掌心里。 “青云……你到底在布希么局啊……若是连这第一波系统考验都扛不住,大楚的变法,可就真的成了一个笑话了!” 而此时,沙盘內的凛冬城。 大地开始剧烈地震颤,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了漫天的黑色雪尘。 漫天的黑色雪尘中,三万名由社稷沙盘天道法则凝聚而成的蛮荒狼骑,正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恐怖威势,向著毫无城墙遮挡的凛冬城兵工厂发起了死亡衝锋! 这些狼骑兵座下的灰狼,每一头都有牛犊般大小,獠牙外翻,嘴角滴落著腥臭的涎水。 马背上的蛮荒骑兵更是身高丈二,赤裸著上身,挥舞著淬满剧毒的巨大骨矛,发出犹如野兽般嗜血的狂热呼啸。 三万重装骑兵的衝锋,在冷兵器时代,那是一股足以踏平山岳的毁灭力量! 顾青云站在一座刚刚建成的红砖水塔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那如潮水般涌来的三万铁骑。 他只是缓缓举起手中的一面红旗:“正愁兵工厂的產量没地方检验。” “兄弟们!把咱们上个月刚浇筑出来的大玩具,推上来。给这群骑狼的野蛮人听个响!” 伴隨著顾青云的话,水塔下方,兵工厂那平坦宽阔的广场前沿。 三百名穿著厚重帆布工装的凛冬城工人,同时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怒吼。 “哗啦——!!!” 盖在广场最前方的十张巨大的防雪防水油布,被猛地掀开! 在外界考官们那骤然凝固的目光中,在漫天风雪的洗礼下。 十尊通体由黄铜和钢铁浇筑而成的庞然大物,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战场上! 第320章 子谦到了! 青铜红夷大炮! 这是顾青云带领三千流民,在极北废土用土高炉和水力锻锤,歷经无数次炸膛后,硬生生在这个没有才气的世界里,徒手搓出来的工业革命初级巔峰杀器! “那……那些黑乎乎的大铁管子是什么鬼东西?!” 外界的太师党考官愣住了,他们从未见过这种没有刃的古怪圆筒。 就在顾青云准备下令开火时,独臂炮长突然焦急地跑上水塔: “城主,出事了!咱们新铸的炮管耐热性不够,且北地的油脂太粗糙,试射几轮后怕是会直接炸膛或卡壳!” 顾青云眉头微皱,工业化的起步果然没那么简单,极北之地缺乏精炼的润滑物。 就在这时,南方的雪平线上,突然亮起了一阵有节奏感的闪光。 “报——!城主,南边衝出一支庞大的车队,领头的是个胖子! 顾青云眼底爆射出一团精芒:“子谦到了!接应他进阵地!” 外界,贡院高塔 “那胖子竟然真的穿过了中原战区?”太师党的考官惊呼道,“他那一千车物资,全是凛冬城最缺的命脉!” 楚帝猛地拍案:“好!商道通,则工业活!看顾青云如何用这些物资杀敌!” …… 沙盘內,徐子谦狼狈地滚下马车,浑身是泥却满面红光:“师兄!想死我了!一听到说你缺油,我这可是有东海最润的鯨油,总的拉来了一百桶,够不够你那铁管子喷个痛快?” “够了!子谦!”顾青云大笑。 沙盘內,下方阵地上的独臂管事亲自担任炮长,他一边怒吼,一边挥舞著红色的令旗。 “装填药包!” 工人们经过顾青云极其严苛的標准化训练,他们將粗大的火药包被推入炮膛,紧接著是一颗颗西瓜大小的实心铁弹! 长长的通条將弹药死死压实,火门处被插上了引火线。 “一千步!” “八百步!” “五百步!” 蛮荒狼骑的衝锋速度极快,转眼间,那狰狞的狼头和骑兵们嗜血的笑容,已经清晰可见。 大地在震颤,死亡的阴影仿佛已经扼住了每一个工人的咽喉。 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因为站在水塔上的那个男人告诉过他们,只要有这十门大炮在,前方,便是真理! “三百步!” 独臂管事双眼赤红,死死盯著冲在最前方的那头巨狼。 水塔之上,顾青云高举的右手重重地挥落劈下! “开火——!!!” “轰!轰!轰!轰!轰!” 剎那间,宛如十道从九幽地狱中劈出的九天狂雷,在极北废土的冰原上轰然炸响!!! 炮口喷吐出长达数丈的刺目火舌,橘红色的烈焰撕裂了漫天的风雪! 伴隨著震耳欲聋的爆鸣声,十尊数千斤重的青铜大炮在巨大的后坐力下猛地向后倒退,木製炮车在冻土上犁出了深深的沟壑! 浓烈的白色硝烟笼罩了整个兵工厂的阵地! 极北废土的大地在剧烈地颤抖,仿佛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痛苦呻吟。 在绝对的物理动能面前,什么妖兽的强悍肉身,什么蛮荒骑兵的重骨甲,简直就像是纸糊的一样可笑! 那颗实心铁弹直接贯穿了最前方七八名骑兵的身体,將他们连人带狼撞成了一团烂肉,隨后在冻土上发生恐怖的弹跳! 弹跳的铁弹犹如一把死神的镰刀,在密集的骑兵阵型中生生犁出了一条长达百丈的血肉胡同! 所过之处,断肢横飞,內臟犹如雨点般洒落在雪地里! 而这,仅仅是一颗实心弹的威力! 更恐怖的,是那些夹杂在其中的霰弹! 当装满碎铁钉和铅块的霰弹在半空中炸开时,无数金属破片形成了一张无死角的死亡金属风暴网,劈头盖脸地砸在了后续的骑兵方阵上! “嗷呜——!!!” “啊啊啊啊——!” 悽厉的惨叫声盖过了衝锋的號角。 冲在最前面的数千名蛮荒狼骑,甚至连顾青云阵地前一百步的距离都没能摸到,便在这十门火炮的交叉火力洗地下,被生生打成了一片血肉模糊的烂泥! 然而,狼骑兵毕竟是系统生成的死亡事件,它们在付出了数千伤亡后,竟然凭藉恐怖的机动性开始分散,试图从两侧的战壕死角进行包抄。 “城主,狼骑太快了,火炮转动不及,他们要贴脸了!” 顾青云面沉如水,右手死死握住红旗,正要祭出最后的火枪方阵死磕。 就在这时,两侧冰封的山脊上突然响起了整齐划一的號角声! “呜——!!!” 一桿玄色大旗在山巔升起。 “律令所至,寸步不退!第一纵队,持盾结阵!第二纵队,弩手准备!” 裴元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 三千名穿著整齐黑色皮甲的士兵,从山脊俯衝而下。 他们並不急於衝杀,而是快速在火炮阵地的两侧排成了数道钢铁横队,手中的长戈如林,封死了狼骑兵的所有包抄路径。 “裴兄!”徐子谦在高台上挥舞著算盘尖叫。 裴元手持长刀立於阵前,仅凭凡人之躯,竟隱隱透出一股法家圣像般的威严:“顾兄,侧翼交给我。三息之內,你只管平推前方!” 有了裴元铁军的死守侧翼,顾青云放开了手脚。 “火炮,三倍速射!火枪营,刺刀上弦!” 在火炮的震天轰鸣与货枪的密集弹雨中,那支让无数举人闻风丧胆的三万蛮荒狼骑,像是在撞击一堵钢铁铸就的南墙,被成片成片地收割。 那些倖存的灰狼坐骑,哪里见过这种雷霆般的巨响和烈火? 源自动物本能的极度恐惧,让这些平日里凶残无比的巨狼彻底发了疯。 它们不仅停止了衝锋,反而发狂地將背上的骑兵掀翻在地,转身朝著后方自己的阵型疯狂踩踏! “这……这怎么可能?!” 贡院外界的白玉广场上。 刚才还在疯狂嘲笑的太师党考官们,此刻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 他们双腿发软,像看怪物一样看著水镜中那喷吐著白烟的青铜大管子,牙齿都在疯狂打颤: “妖术!这是妖术!!!” 第321章 想走就走? 他们理解不了!在这个被垄断了超凡力量的修真世界里,他们根本无法想像,当一群凡人掌握了化学与物理的暴力后,能爆发出何等撕裂时代的恐怖力量! 高塔上,李公明和楚帝对视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底那无法掩饰的震撼与狂喜。 “不是妖术……” 李大儒深吸了一口气,激动的热泪盈眶,“这是凡人的力量!” 沙盘之內,屠杀还在继续。 “第一排,清理炮膛!第二排,装填!” “给老子继续轰!把炮管打红了为止!” 独臂管事疯狂地怒吼著,工人们机械般地重复著装填、开火的动作。 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炮火声,成为了这片极北废土上唯一的死亡主旋律。 三万名气势汹汹的蛮荒狼骑,在丟下了近万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后,终於丧失了抵抗的勇气。 残存的骑兵哭爹喊娘地调转狼头,想要逃回北方的深山之中。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我这凛冬城是客栈吗?” 顾青云站在水塔上,冷漠地看著那些溃逃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死神般的冷笑。 “火枪营,三段式射击准备!” 隨著他的一声令下。 在火炮阵地的两侧,一千名排列成三个整齐横队的流民士兵,迈著坚定的步伐走了出来。 “举枪——!” “砰!砰!砰!砰!砰!” 伴隨著一连串爆豆般清脆的枪声,一千把燧发枪喷吐出致命的铅弹。 密集的弹幕犹如一张无形的死亡之网,覆盖了那些企图逃跑的狼骑兵背影。 成片成片的骑兵犹如割麦子一般倒下。 曾经让外界考官以为会轻易踏平凛冬城的三万蛮荒狼骑,仅仅半个时辰就在这十门红夷大炮和一千杆燧发枪的洗礼下,全军覆没! 鲜血染红了冰原,硝烟瀰漫在废土之上。 三千名凛冬城的工人和士兵,呆呆地看著前方那宛如修罗地狱般的战场,看著他们手中那些还在发烫的铁疙瘩。 短暂的死寂之后。 “万岁!!!” “城主大人万岁!!!” 震耳欲聋的狂呼声响彻云霄! 他们这些被视为螻蚁的凡人,竟然凭藉著城主大人教给他们的工具,不费一兵一卒,碾碎了不可战胜的蛮荒骑兵! 顾青云从水塔上一跃而下。 漫天风雪中,只剩下了三兄弟並肩而立的身影。 顾青云、裴元、徐子谦。 三人站在硝烟散去的阵地上,脚下是钢铁火炮,身后是冒著黑烟的工厂。 顾青云伸出手,与两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子谦,裴兄,欢迎来到工业时代。” 顾青云拍了拍那门滚烫的青铜大炮,目光越过满地的尸体,看向了南方。那是中原的方向,是王玄策正在用百万大军肆虐的方向。 “所有高炉日夜不熄!扩大火枪与火炮的產量!把城外那些蛮荒部落给我全部扫平,抓他们的俘虏来挖煤!” “接下来,我们要铺设铁轨,造蒸汽战车!” “让那个玩魔功的小白脸看看,什么叫作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这一刻,沙盘龙虎榜剧烈震动。 原本垫底的顾青云、徐子谦、裴元三人的积分,开始以一种让外界所有考官绝望的速度,疯狂向上攀升! 逃回深山的蛮荒狼骑被打断了脊樑,再也生不出半点劫掠的心思。 然而,顾青云並没有打算放过他们。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內。” 在击溃敌军的第二天,顾青云便將那一千名装备了燧发枪的火器营士兵,以及刚刚赶製出来的几十门马拉野战炮,悉数派出了城。 火枪兵在积雪的荒原上排成整齐的线列方阵,伴隨著隆隆的火炮开路,犹如推土机一般,將方圆三百里內的蛮荒部落一个个连根拔起! 不服者,排队枪毙。 投降者,全部被扒去皮甲,戴上脚镣,押送回凛冬城的黑石山露天煤矿和铁矿,充当最廉价的挖矿苦力! 有了这几万名身体强壮的蛮荒俘虏没日没夜地挖矿,凛冬城原本紧缺的劳动力得到了极大的解放。 那最初跟著顾青云熬过寒冬的三千流民,纷纷脱產,被顾青云提拔为了矿场监工、兵工厂技师、以及火器营的骨干军官。 凛冬城外的那场单方面屠杀,改变了极北废土的格局。 但这在顾青云看来,仅仅是战术上的胜利。 然而,顾青云深知,武器的代差固然能带来一时的战术碾压,但要想支撑起一场推平整个沙盘大陆的灭国之战,真正的核心,在於体制的降维打击! “有了炮,只能守住一亩三分地;有了制度和铁路,才能征服整个天下。” 沙盘第五年春,顾青云在红砖市政厅召开了第一次內阁会议。 徐子谦此时已经进入了状態,他不仅管理著那十六万两白银转化的虚擬启动资金,还建立了一套让外界考官看呆了的贡献度积分体系。 “师兄,这叫计件工资制配合土地置换券!”徐子谦拨弄著算盘,眼中闪烁著狂热。 “不管是流民还是蛮荒俘虏,只要挖够一吨煤,就能换两个积分;积分够了,不仅能吃饱,还能在这凛冬城里分到一套带火炕的红砖房!那些蛮荒战俘现在干活比咱们自己人都卖力,生怕被赶出城!” 徐子谦的商业头脑,將凛冬城的死物变成了流动的活水。 而裴元,则成为了整座工业城市的定海神针。 他降生时带来的那几千精锐,被他扩编成了凛冬宪兵团。 他结合顾青云的建议,编纂了一本《工厂生產管理条例》和《公民基础法》。 “裴兄,你要让这些流民明白,什么是纪律。”顾青云如此叮嘱。 於是,在裴元的治理下,凛冬城的流民们经歷了一场痛苦却深刻的工业化洗礼。 “迟到一刻钟,扣三日积分;偷窃工厂零件者,鞭三十,罚入矿坑最深处劳作三年!” 裴元的冷麵铁血,让这三十万人口在极短的时间內去除了散漫,变成了一台配合极其默契的巨大机器。 每天早晨六点,整座城市的工厂气笛声齐鸣,三十万人如潮水般涌入工位。 第322章 打土豪,分田地! 沙盘第五年,春。 顾青云在凛冬城中央那座新建的红砖市政厅內,颁布了两条足以把外界考官嚇得心臟骤停的铁律—— 第一条:【土地与財產私有制改革】! 打土豪,分田地! 凡凛冬城籍贯之子民,皆可分得荒原开垦之土地与温室大棚。 兵工厂与矿场实行计件工资制,多劳多得,且私有財產神圣不可侵犯! 第二条:【强制全民扫盲与义务教育】! 无论男女老幼,白天做工,晚上必须进入夜校识字! 不仅要学写字,更要学顾青云亲自编纂的《算学基础》《物理启蒙》与《机械製图》! 违令者,扣除当月全部口粮! 在市政厅的告示牌另一侧,徐子谦亲自主持制定了一套名为【凛冬勛功积分制】的奖励方案。 当这套方案被识字的夜校老师大声宣读出来时,整个北地的风雪似乎都因为百姓们急促的呼吸而变得炽热。 “凡工龄满一年、无违纪记录者,授一级公民衔!家属优先进入温室大棚工作,每日加餐半斤熟肉!” “凡在生產中提出技术革新、能让机械效率提高一成者,授技术大工衔!不仅全家分得三室一厅的红砖暖房,其子女更可进入城主府亲传学院,由顾城主亲自授课!” “而那些在矿场、工厂中表现最优秀的劳模……” 徐子谦站在高台上,从怀里掏出一叠散发著油墨香气的精美纸张,那上面赫然印著世界上从未有过的东西。 【承兑股权证】! “你们手里拿的不是废纸,而是这座工厂、这片矿山的乾股!”徐子谦挥舞著手臂,唾沫横飞,“只要凛冬城在一天,只要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你们每年都能领到白花花的银子分红!城主大人说了,这里不只是他的领地,更是你们每一个人的家业!” 这几条铁律一出,整个北地爆发出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思想大爆炸! 那些流民曾经是被当做牲口一般隨意买卖的贱民。 但现在,他们有了自己的土地,有了赚取银钱的门路,甚至他们的孩子,能够坐在明亮的煤气灯下,学习那种能够造出轰天神雷的神仙学问!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原本麻木的流民们,眼中第一次迸发出了名为野心的光芒。 为了那一口浓郁的肉汤,为了那间能让孩子不再冻脚的暖房,为了那份能传给子孙后代的红砖房契,三十万流民爆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劳动热潮。 矿工们甚至自发组织竞赛,在冰冷刺骨的矿井里唱著顾青云教他们的《咱们工人有力量》,哪怕没有皮鞭,產量也比中原那些世家奴隶高出了整整五倍! “城主大人给了我们活路,给了我们做人的尊严!” “谁敢来抢我们的土地,谁敢来砸我们的工厂,我们就用火枪把他的脑袋打烂!” 而隨著凛冬城颁布《招贤纳民令》,中原大地上,那些为了躲避王玄策残酷暴政和连年战火的难民,犹如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顶著严寒,拖家带口地向著极北之地疯狂迁徙。 沙盘第五年至第六年。 凛冬城的人口,从最初的三千人,迎来了一场恐怖的大爆炸! 五万人!十万人!三十万人! 这些逃难而来的百姓,在经歷了短暂的夜校培训后,迅速被投入到了那座庞大的工业机器中。 高炉日夜不熄,一座座规模宏大的炼钢厂、火药局、机械加工厂拔地而起。 粗大的烟囱喷吐著滚滚黑烟,將极北的苍穹染成了象徵著工业文明的灰黑色。 …… 而此时,在沙盘的外界。 “疯了……全疯了!” 一名太师党的官员看著水镜中那些百姓狂热干活的场景,下巴都要掉到了地上: “那个徐胖子到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那些贱民竟然在为了几张纸和几块肉,在没日没夜地给顾青云造兵器?” 主考官李大儒则是神情复杂,他从那些百姓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在大楚任何一个角落都看不到的东西。 尊严。 “古语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寧。但古往今来,从未有人如顾青云这般,將这本字剖开。”李大儒嘆道,“王玄策在炼兵,而顾青云是炼人心!得此人心者,何愁这区区沙盘不能一统?” 贡院的高塔上,所有的考官,包括微服私访的楚帝,都死死地盯著半空中的水镜投影。 沙盘的时间已经推演到了第七年。 【榜首:王玄策。】 【领土:八十七城(一统中原与江南)。】 【人口:一千二百万。】 【军力:一百万(三十万重甲铁骑,七十万死士辅兵)!】 王玄策在沙盘中的推演,简直堪称冷兵器时代的兵法教科书。 他用极其残忍的魔道血契控制將领,用严刑峻法逼迫百姓充当炮灰,硬生生地在这七年间,吞併了除北方之外的所有诸侯城池! 一个版图横跨沙盘大半个中原的庞大封建帝国,在王玄策的手中诞生了! 反观顾青云的积分榜: 【第二名:顾青云。】 【领土:三城。】 【人口:三十五万。】 【军力:三万。】 看著这悬殊的数据对比,太师党的考官们再次恢復了趾高气扬的神色。 “哼!顾青云就算弄出了那种会喷火的管子又如何?他这几年完全是不务正业!” 一名考官指著顾青云的水镜,满脸嘲讽地说道:“你们看他在干什么?他不继续扩军,不去攻城略地,竟然让那三十万百姓,在冰天雪地里舖设什么铁条!” 水镜之中。 无数的凛冬城工人,正在顾青云的指挥下,將一根根沉重的钢铁枕木,首尾相连,铺设在平整过的碎石路基上。这两条平行的铁轨,从黑石山煤矿,一路延伸到了兵工厂,最后一直铺到了凛冬城最前沿的军事关隘。 “简直是劳民伤財的无用之举!” “王玄策公子已经带甲百万了!一百万人啊!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顾青云那座破城给淹了!他那三万拿著铁管子的士兵,在百万大军的衝锋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 第323章 一百万对三万 就连李大儒,此刻也是眉头紧锁。 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 王玄策的兵力是顾青云的三十多倍!在如此绝对的数量碾压面前,任何奇技淫巧,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 沙盘第七年,深冬。 中原的核心,长安城。 王玄策身披黄金锁子甲,腰悬长剑,站在点將台上。 在他的下方,是一望无际的百万大军!长枪如林,刀剑如雪,战马的嘶鸣声震天动地。 “本公子用了七年时间,终於將这中原踩在了脚下!” 王玄策仰起头,眉心的暗红色魔纹爆发出摄人心魄的血光。 他拔出长剑,直指极北的方向,那是顾青云所在的领地。 “那里,有最后一座负隅顽抗的孤城!” “传本帅將令!大军拔营,兵发极北!本帅要御驾亲征,將那个叫顾青云的螻蚁,连同他那座冒著黑烟的破城,从这沙盘世界上抹去!” “杀!杀!杀!” 百万大军齐声怒吼,恐怖的声浪仿佛要將天上的云层都给震碎。 浩浩荡荡的古代重装军团,带著吞噬一切的冷兵器巔峰威势,向著北方的凛冬城压境而去! 与此同时。 极北荒原,凛冬城机车製造总厂。 漫天的大雪纷纷扬扬,气温已经降到了滴水成冰的极寒。 但整个工厂的广场上,却挤满了数万名穿著厚重棉袄的工人和火枪兵。 所有人的目光,都极其狂热地死死盯著广场正中央那条笔直的钢铁轨道。 在轨道的起点,停靠著一头真正令人灵魂战慄的钢铁巨兽! 它通体由乌黑的玄铁浇筑而成,车头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锅炉,前方掛著狰狞的扫雪排障器,后方则拖拽著数十节足以装载几千人和数百吨物资的沉重车厢。 这是一台工业革命的终极结晶,大楚沙盘世界里的第一台蒸汽机车! 顾青云穿著一身黑色的军大衣,踩著厚重的军靴,一步步登上了火车头的驾驶室。 他拉开了炉门。 “城主大人!煤水已加满,锅炉气压已达峰值!”机修组长激动得声音都在变调。 “鸣笛。” “是!” 机修组长猛地拉下了头顶的汽笛阀门。 “呜——!!!” 一声震动九霄的悽厉汽笛声,在极北荒原的冰天雪地中响起! 这声音不再是冷兵器时代的牛角號,也不再是战马的嘶鸣,而是工业文明那足以穿透岁月长河的机械咆哮! “哧——!” 滚滚的白色高压蒸汽从车底的排气阀中喷涌而出,巨大的连杆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推动著沉重的钢铁车轮。 “哐当!哐当!哐当!” 车轮与铁轨摩擦,爆发出刺目的火星。 伴隨著锅炉炉火的疯狂燃烧,这台满载著火炮、弹药,以及数千名全副武装的线列步兵的蒸汽火车,速度越来越快! 它就像是一条不可阻挡的黑色钢铁狂龙,沿著那条被外界考官嘲笑的铁条,向著南方的军事关隘狂飆突进! 原本需要战马跋涉十天半个月才能运到的粮草輜重和兵力。 在这条钢铁铁路的连接下,仅仅需要几个时辰! 整个凛冬城,无数个矿场、兵工厂、防御阵地,在这一刻被这台蒸汽火车完美地缝合在了一起。 它不再是一座孤城,而是一台拥有著恐怖战爭投射能力的工业战爭机器! 顾青云站在车头,他看著前方那通往中原的钢铁轨道,任凭夹杂著煤烟的狂风吹拂著他的黑髮。 “王玄策,你带著你那引以为傲的百万旧时代大军,来吧。” “我会用这震天动地的炮火和钢铁车轮,亲自为你,为这腐朽的封建霸权……” “送葬!” 社稷沙盘,第八年,深秋。 中原通往极北荒原的必经之路上,黄尘漫天,遮云蔽日! 大地在剧烈地颤抖,仿佛在承受著某种无法估量的恐怖重量。 若是从高空俯瞰,便会看到一幕足以让任何兵家大学士都感到窒息的画面。 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墨汁,正缓慢而坚定地吞噬著沿途的荒野,向著北方的凛冬城防线疯狂蠕动! 这,是整整一百万大军! 在这个沙盘模擬的冷兵器乱世中,一百万脱產的常备军,代表著农业帝国所能爆发出的人力极限,代表著冷兵器战爭史上的绝对巔峰! 大军的中军本阵,一辆由八匹纯白骏马拉拽的巨大华丽战车上。 王玄策身披耀眼的明光鎧,腰悬长剑,意气风发地俯视著他这八年来用无尽鲜血和白骨铸就的无敌雄师。 “百万之眾,投鞭断流!” 王玄策那张俊美妖冶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將天下眾生踩在脚底的病態狂热。 他张开双臂,深吸了一口夹杂著铁锈与汗水味的狂风,眉心的那道暗红色魔纹兴奋地剧烈跳动。 “顾青云,你那座在冰天雪地里苦苦支撑了八年的破城,拿什么来挡我这百万虎狼之师?!” 在王玄策看来,顾青云这八年不仅没有向外扩张一寸领土,反而成天在北地弄些冒黑烟的奇技淫巧。虽然不知道顾青云靠什么手段熬过了寒冬,但在绝对的数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不过是螳臂当车! 一百万对三万,哪怕他的士兵十个换一个,顾青云也得被耗成枯骨。 “传本帅军令!加快行军!三日之內,本帅要在凛冬城的废墟上,饮酒赏雪!” “风!风!大风!” 百万大军齐声怒吼,恐怖的声浪化作肉眼可见的音爆,將天上的云层都生生震碎! …… 与此同时。 贡院外界的白玉广场上。 巨大的社稷沙盘上空,那面居中的巨型水镜,此刻已经完全被王玄策那令人绝望的百万大军填满。 高塔之上,死寂一片。 所有考官,包括主考官李公明大儒,以及隱於暗处的楚帝,都被这股排山倒海的压迫感给震慑住了。 “一百万……整整一百万大军啊!” 一名太师党残余的考官激动得浑身发抖,一扫前几日的阴霾,指著水镜放肆地狂笑起来: “王公子此等统御之术,简直有上古人皇之姿!在这等绝对的力量面前,顾青云那区区三万火器营,简直就像是挡在车轮前的一只可笑的螳螂!” 第324章 破烂玩意儿 “是啊!三十多倍的兵力悬殊!”另一名考官附和道,“就算顾青云造出来的那些铁管子能喷火,就算他能一换十,累死他们也杀不完这一百万大军啊!一旦被重甲骑兵近身,那些火器营的凡人就是待宰的羔羊!” 听著这些嘲讽,李大儒死死捏著手中的玄黄大印,额头上冷汗直冒。 楚帝更是脸色铁青,双拳紧握。 他们虽然惊嘆於顾青云的工业奇蹟,但在根深蒂固的冷兵器时代思维中,人海战术依然是无法逾越的神话。 一百万人,哪怕是排著队让你砍,刀刃都会卷口,手臂都会累断! 顾青云,你真的能凭藉那些冰冷的机械,跨越这三十多倍的兵力鸿沟吗?! …… 沙盘內,凛冬城最南端的钢铁关隘。 这里是阻挡中原大军北上的唯一咽喉要道。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座关隘並没有像传统城池那样,修建高达十丈的青砖城墙。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密密麻麻的带刺铁丝网,以及低矮的混凝土棱堡交织而成的防线! 而在这些棱堡和战壕之后。 上百尊黑洞洞的青铜红夷大炮,以及最新浇筑出的重型榴弹炮,正犹如一头头蛰伏在冰雪中的钢铁巨兽,昂著冰冷的炮口,直指前方的平原。 徐子谦此时正猫在战壕后方的一个防炮掩体里,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厚厚的《战时物资调度清单》和一只炭笔。 “师兄,裴黑脸!马上第十二趟列车到站了,会卸下了三万箱开花弹和五十万枚铅弹。” 徐子谦抹了一把脸上的机油,“我算过了,按照咱们现在的工厂產能,只要战线不退,我能供你们打到沙盘第十年结束!咱们现在的每一发炮弹,都是用中原那些世家豪强的金银熔炼成的,这种花钱杀人的感觉,真他娘的爽!” 徐子谦建立的战时金融物流,保证了这支孤军永远不会有粮尽弹绝的一天。 而战壕之中,裴元正穿著一身笔挺的黑色指挥官军大衣,穿梭在火枪手阵地中。 他所过之处,士兵们挺胸收腹,眼神犹如死水一般平静。 “第一连,检查燧石。” “第二连,刺刀卡榫是否锁死?” 裴元停在一名年轻士兵面前,替他正了正钢盔,声音冷冽如冰:“记住,我们身后没有退路,只有工厂和铁轨。没有我的命令,即便敌人的马蹄踏在你们鼻尖上,也不许扣动扳机。规矩,就是胜利。” “诺!!!”士兵们低沉而整齐的应答声,透著一种让空气都为之凝固的肃杀。 “呜——!!!” 突然,一声撕裂长空的汽笛声,从防线的后方传来! “哐当!哐当!哐当!” 伴隨著大地的震颤,一台喷吐著滚滚白烟的蒸汽火车犹如一头漆黑的狂龙,沿著那条笔直的钢铁轨道,呼啸著冲入了关隘的后方站台! 火车刚刚停稳。 车厢的大门打开。 一箱箱装满黄澄澄铜壳定装弹药的木箱被迅速搬下; 紧接著,数千名穿著深蓝色军大衣的火器营线列步兵,迈著整齐划一的步伐,从车厢內鱼贯而出! 外界。 “疯了!全是疯子!” 一名太师党考官看著水镜中那三人的分工,声音都在颤抖: “你们看那战壕和铁丝网,还有那一个个黑洞洞的掩体……那个徐胖子,他竟然把战爭变成了一门生意?那个裴元,他把读书人变成了什么?” 沙盘內。 顾青云披著黑色的军大衣检查完,大步流星地走上了一座高达五丈的红砖水塔。 这是整个阵地的最高指挥所。 他拿起单筒望远镜,看向南方。 地平线的尽头,黑压压的乌云伴隨著滚滚黄尘,犹如一场足以吞噬整个世界的末日海啸,正朝著钢铁关隘疯狂扑来。 “城主大人!” 独臂的炮兵总指挥快步跑上水塔,他握著令旗的手心还在冒汗: “一百二十门野战重炮,三百门轻型迫击炮,已全部完成標定!三万火枪兵已进入射击阵位!” “敌军前锋,距我方阵地,还有十里!” 顾青云放下望远镜,嘴角带著一丝怜悯的残酷笑意。 “传令下去。” 顾青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放他们进到三里之內。” 半个时辰后。 王玄策的百万大军终於如同黑色的海啸般,漫过了平原的尽头,黑压压地陈兵於钢铁关隘前三里处。 “停!” 王玄策坐在华丽的战车上,看著前方那条低矮的古怪防线,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放肆的狂笑: “哈哈哈哈!顾青云!你这八年就弄出了这种破烂玩意儿?连一段像样的城墙都修不起吗?这等低矮的土坡,我麾下的重甲骑兵一个衝锋就能踏平!” 王玄策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直指水塔上那个负手而立的渺小身影。 在百万大军那如渊如海的恐怖威压下,王玄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登顶会元,將顾青云的圣胆踩在脚下的辉煌画面。 “顾青云!你的死期到了!” “全军听令——!!!” 王玄策面容狰狞地说道: “前军三十万重甲铁骑!给本帅衝锋!踏碎他们!!!” “杀——!!!” “轰隆隆——!!!” 三十万重甲铁骑的衝锋,究竟是何等毁天灭地的画面? 在大楚歷代兵书的记载中,这被称为黑色海啸。 当三十万匹披掛著厚重马鎧的战马同时加速,大地不再是坚固的土壤,而是一面被疯狂擂动的破鼓。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足以將普通人的耳膜震碎,扬起的漫天黄尘更是能將头顶的深秋暖阳遮蔽。 “杀——!!!” 冲天的喊杀声中,冲在最前方的重骑兵们纷纷放平了手中那长达丈二的精钢马槊。 他们面目狰狞,眼中闪烁著嗜血的光芒。 在他们看来,前方那条只有几道浅浅壕沟和铁丝网的防线,简直脆弱得可笑。只要战马一个衝刺,就能將那些穿著古怪蓝色军大衣的步兵踩成一滩肉泥! 第325章 开火! 王玄策站在中军那辆由八匹纯白蛟马拉拽的巨大战车上,白骨摺扇直指前方,眉心的暗红色魔纹兴奋地剧烈跳动。 “碾碎他们!让顾青云看看,在绝对的底蕴面前,凡人不过是铺路的枯骨!” 三十万名武装到牙齿的死士骑兵,犹如一场黑色的钢铁泥石流,带著摧枯拉朽的无敌气势,向著顾青云那条单薄的阵地发起了排山倒海的绝命衝锋! 贡院外界的考官们,甚至嚇得闭上了眼睛,不敢去看凛冬城被瞬间踏成肉泥的惨状。 站在五丈高的红砖水塔上,顾青云、裴元、徐子谦三人並肩而立。 徐子谦最后看了一眼帐本:“开火吧,师兄,这一仗打完,王玄策得赔光这辈子的底薪!”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混杂著煤烟与冰雪的冷空气。 “旧时代的霸主们啊。” 顾青云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眸中,再也没有了任何的悲悯。 “就让我,用一场真正的工业交响乐……” “为你们这场封建权谋的最后狂欢,送葬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顾青云的右手,犹如一柄死神的镰刀,对著下方那如海啸般涌来的三十万重甲骑兵,重重地挥落劈下! “给老子——开火!!!” 轰!轰!轰!轰!轰!轰! 伴隨著顾青云的军令,埋伏在战壕后方的一百二十门重型红夷大炮和数百门轻型迫击炮,同时发出了震碎苍穹的机械咆哮! 剎那间,宛如一百多条火龙同时从地底窜出! 刺目的橘红色火舌撕裂了战场的黄尘,浓烈的白色硝烟如同云海般在凛冬城的阵地上升腾而起! “那是什么声音?!” 冲在最前方的重甲骑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气血翻涌,连胯下的战马都发出了惊恐的嘶鸣。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天空中已经传来了死神那悽厉的尖啸声。 “砰——!!!” 第一轮炮弹砸在了距离阵地八百步的骑兵衝锋线上! 这一次,顾青云使用的不仅仅是实心铁弹,更是兵工厂日夜赶工研製出的开花弹! 一颗装满烈性黑火药和无数碎铁片的炮弹,在一群重甲骑兵的头顶炸开! “轰隆!” 一团巨大的火球在半空中绽放,成千上万块锋利的金属破片携带著恐怖的动能,犹如一场无死角的金属风暴,狂风骤雨般倾泻而下! “啊——!!!” 悽厉的惨叫声传遍了战场! 那厚重的精钢鎧甲在开花弹的破片面前,简直就像是脆弱的薄纸,被轻易地切开! 残肢断臂伴隨著战马的碎肉,在爆炸的衝击波中被拋上了数十丈的高空,隨后化作一阵腥风血雨洒落下来。 仅仅是一轮齐射,冲在最前方的数千名重甲骑兵,便在火光与硝烟中蒸发得乾乾净净,地面上只留下了一个个焦黑的巨大弹坑! “这……这不可能!”王玄策站在中军战车上,脸上的狂笑凝固,“那些铁管子,竟然能发出天雷之威?!”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徐进弹幕的恐怖之处,並不在於一次性的杀伤,而在於它是一堵会移动的死亡之墙! 在炮兵阵地的后方,一条笔直的钢铁轨道延伸至此。 “哐当!哐当!” 一列喷吐著滚滚白烟的蒸汽火车刚刚进站,车厢门还没完全打开。 “快快快!把这批开花弹卸下来!直接送上炮位!” 徐子谦犹如一个陷入癲狂的赌徒,在月台上声嘶力竭地狂吼: “给胖爷我狠狠地炸!不要心疼炮弹!这每一发炮弹,都是胖爷我在东部倒卖私盐和敲诈世家弄来的真金白银!” 徐子谦指著南方的敌军,眼睛红得发绿,唾沫横飞: “开火!胖爷我有的是钱造炮弹!今天就算是拿银子砸,也要把太师府那小白脸的自尊心给我炸个稀巴烂!!!” 在徐子谦这套无限续航下,凛冬城的火炮根本不需要考虑弹药的消耗! “第二轮標定,延伸五十步!放!” “第三轮,再延伸五十步!放!” 独臂炮兵指挥官疯狂地挥舞著令旗。 一百二十门重炮,交替开火!那一道由爆炸火光组成的死亡火墙,犹如一台庞大无比的血肉磨盘,隨著重骑兵的衝锋路线,冷酷地向前推进! 重甲骑兵们绝望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衝锋阵型,在那堵移动的爆炸火墙面前,被一层层地剥开碾碎。 战马在炮火中发疯般地乱撞,互相踩踏。 曾经无坚不摧的血肉长城,反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冲!不许退!他们那种妖法肯定无法持久!只要衝过那片雷区,被我们近身,他们就死定了!” 王玄策的督战队在后方疯狂地挥舞著屠刀,斩杀著企图后退的骑兵。 在魔道血契的残酷压迫下,终於,有大约两三万名浑身是血的重甲骑兵,硬生生地趟过了那片被炮火犁了无数遍的焦土,犹如一群发狂的野兽般衝进了距离凛冬城阵地不足百步的距离! “杀!杀光他们!他们的铁管子打不到这么近了!”倖存的骑兵们发出了癲狂的嘶吼,他们举起了手中的马槊,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凡人被他们刺穿的画面。 在硝烟瀰漫的战壕最前方。 三万名穿著深蓝色军大衣的火枪兵,静静地端著装有刺刀的燧发枪,宛如一片冰冷的钢铁丛林。 在火枪阵的最中央,裴元一袭黑色军大衣,手持一把出鞘的冰冷横刀,犹如一尊铁面无私的杀神,冷冷地注视著那群冲入百步之內的残余骑兵。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波澜。 “八十步。” 裴元低声倒数,身旁的士兵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即使敌人的马蹄声已经震耳欲聋,即使那腥臭的血腥味已经扑面而来。 没有裴元的命令,三万把火枪,鸦雀无声! “五十步。” 战马的喘息声清晰可闻,狰狞的马槊尖端在阳光下闪烁著寒芒。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裴元那双冷酷的眼眸中,猛地爆射出一团令人胆寒的精光! 他手中的横刀猛地向前一劈! “第一排,平举!” “三段式齐射——放!!!” 第326章 都是一群废物! “砰!砰!砰!砰!砰!” 最前排的一万把燧发火枪,在同一扣动了扳机! 一万道火舌在战壕前沿猛地喷吐而出,浓烈的白色硝烟將整个火枪阵地遮蔽! 伴隨著这震耳欲聋的齐射声,一万枚圆形的铅弹,犹如死神挥舞的巨大镰刀,携带著火药爆炸產生的恐怖初速,狠狠地切入了衝锋而来的重甲骑兵阵型中! 在五十步这个距离上,燧发枪的铅弹威力达到了最巔峰! “噗嗤!噗嗤!噗嗤!” 那些重型鱼鳞鎧,在高速旋转的铅弹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层窗户纸! 铅弹不仅轻易地击穿了鎧甲,更是在射入骑兵体內后发生了恐怖的形变和翻滚,將他们的內臟搅得稀巴烂! 冲在最前面的一万名重甲骑兵,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连人带马扑倒在地,犹如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死亡之墙. 一排排战马轰然倒塌,巨大的惯性让它们在泥地上翻滚,將背上的骑兵压成了肉饼,也成为了后方骑兵致命的绊脚石。 “第一排退!第二排,上前!放!” 裴元冷酷的声音穿透硝烟,如同没有感情的报时钟。 “砰!砰!砰!砰!” 又是一万发铅弹倾泻而出! 排队枪毙! 这是热兵器时代的艺术! 在弹雨面前,个人的武勇,精湛的骑术,统统沦为了时代的眼泪。 “第三排,上前!放!!!” “砰!砰!砰!” 连绵不绝的排枪声,伴隨著后方火炮的轰鸣,在钢铁关隘前交织成了一首冷兵器时代的绝望輓歌。 王玄策那三十万引以为傲的的重甲铁骑,在仅仅两里地的衝锋距离下,就化作了三十万具千疮百孔的冰冷尸骸。 甚至,连顾青云阵地最前沿的那道铁丝网,都没有一个人能活著摸到! 仅仅两个时辰。 对於一场动輒数十万人参与的古代冷兵器战爭而言,两个时辰,或许连双方的大阵都还未完全展开,连最前排的长矛手都还没来得及换下第一拨死伤。 但在这钢铁关隘前。 这两个时辰,却成了冷兵器时代有史以来,最顛覆认知的短暂黄昏。 硝烟如同浓重的灰白色幕布,低垂在凛冬城外的荒原上。 当火炮的轰鸣终於停歇,当排队枪毙的爆豆声渐渐平息。战场上那令人窒息的寂静,反而比刚才的炮火连天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北风吹散了硝烟。 只见在距离顾青云那道单薄铁丝网前方五十步到八百步的广阔纵深里,已经没有一个还能站立的重甲骑兵。 三十万大军!三十万不足以横扫中原的重装铁骑! 此刻,全部化作了铺满大地的碎肉、残肢、破裂的铁甲,以及匯聚成河的腥臭污血!厚重的尸体竟然在阵地前堆起了一座高达数尺的血肉丘陵。 那些曾经耀武扬威的战马,大部分被炸成了碎块,少数倖存的也倒在血泊中,发出悽厉绝望的哀鸣。 而反观顾青云的阵地,三万名端著燧发枪的火器营士兵,除了几个因为火枪炸膛而受了轻伤的倒霉蛋之外,竟然没有一人阵亡! 甚至,连他们阵地最前方的那道带刺铁丝网,都没有沾上一滴敌人的鲜血! 零伤亡,全歼三十万重骑! “咕嚕……” 在王玄策后方的中军大阵中,那剩下的七十万步兵和辅兵,死死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极其艰难的吞咽声。 这七十万人里,有被强征来的农夫,有被奴役的其他诸侯士兵,也有被太师府魔功洗脑的死士。 但无论是谁,在面对这种连敌人的面都没碰到,就被凭空炸成粉末的未知恐惧时,源自人类灵魂最深处的崩溃本能,就已经压垮了他们! “天罚……这是天谴啊!” “他们会妖术!那些黑管子会喷神雷!衝上去就是个死!”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扔下了手中的长枪,发出一声崩溃的尖叫,转头就朝著来时的方向狂奔。 就像是决堤的大坝,恐慌的情绪在七十万大军中引发了无法遏制的雪崩! “不许退!谁敢后退半步,本將杀他全家!” 几名王玄策麾下的监军將领挥舞著大刀,连砍了十几名逃兵。但这在七十万人炸营的洪流面前,简直就像是几片可怜的落叶。 很快,那些失去理智的溃兵为了逃命,竟然反过来將督战队推倒在地,无数双脚踩踏过去,直接將那些將领踩成了肉泥! 兵败如山倒!七十万大军,全线崩溃!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中军那辆巨大华丽的蛟马战车上,王玄策死死地捏著白骨摺扇。 他那张俊美妖冶的脸庞此刻变得扭曲,眉心的暗红色魔纹因为极度的暴怒而疯狂渗血! “三十万重骑……就这么没了?!” 王玄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他在沙盘外是高高在上的儒魔双修天才,在沙盘內是用了七年时间才积攒出百万大军的绝世霸主!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用数量硬生生堆死顾青云,但顾青云却狠狠地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將他那封建帝王的骄傲碾得粉碎! “顾青云!!!” 王玄策仰天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双目赤红地盯著水塔上那个一袭黑色军大衣的挺拔身影。 他想催动魔功,他想用神魂去碾碎对方,但他悲哀地发现,在这个天道法则封印的沙盘里,他现在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统帅! 而就在这时。 “呜——!!!” 凛冬城的阵地后方,突然再次响起了一声比刚才还要狂暴的机械汽笛声! 紧接著。 “轰!轰!轰!” 在王玄策骇然欲绝的目光中,钢铁关隘那厚重的城门轰然向两侧洞开。 从那扇城门里驶出的,是一头头仿佛从深渊中爬出的纯黑色钢铁怪物! 这些怪物没有马拉,却能自行移动! 它们底部是宽大的钢铁履带,周身披掛著寸许厚的倾斜玄铁装甲,车顶的炮塔上,一根粗壮的短管火炮正散发著死亡的压迫感! 蒸汽战车! 第327章 剑指长安! 这是顾青云在沙盘第七年,利用有限的工业基础,强行拼凑出来的第一代履带式蒸汽装甲车! 虽然速度只有普通人快跑的速度,虽然笨重无比,但在冷兵器时代,这就是绝对无敌的陆战之王! 整整五十台蒸汽坦克,喷吐著浓烈的黑烟,碾碎了前方的铁丝网和拒马,发出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向著溃散的敌军无情地碾压过去! 而在这些钢铁怪物的后方,裴元手持横刀,率领著三万名火枪兵,迈著整齐的步伐,开始了武装大游行! 排队枪毙配合装甲平推! “这是什么怪物?!铁王八自己跑出来了!” 原本就已经溃散的七十万大军,看到这些无视任何刀枪箭矢的钢铁巨兽冲入阵型,將挡路的士兵直接捲入履带碾成肉酱,全都陷入了疯魔状態! “跑!快跑啊!” 漫山遍野都是丟盔弃甲的逃兵,他们丟下了粮草,丟下了战旗,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公子!败了!全败了!快走吧!” 几名死忠的魔道死士衝上战车,死死拉住双眼滴血的王玄策。 “我不走!我是中原霸主!我带甲百万,我怎么可能会输给几个泥腿子和一堆铁管子!”王玄策疯狂地挥舞著长剑,披头散髮,犹如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 “公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退守中原都城长安!长安城墙高十丈,护城河宽百步,他那些铁疙瘩绝对攻不破的!”死士首领直接一把扛起王玄策,將他塞进了另一辆轻便的马车里,调转马头,疯狂地朝著南方逃窜。 “顾青云——!” 王玄策从马车的车窗里探出头,那张脸已经被仇恨与屈辱扭曲到了极致,他死死地盯著北方那冲天而起的工业黑烟,发出了一声犹如厉鬼般的恶毒诅咒: “我在长安城等你!我在中原的国都等你!” “那將是你的埋骨之地!!!” …… 残阳如血。 一场冷兵器时代规模最庞大的百万大军衝锋,以一种荒诞而又惨烈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顾青云站在水塔上,看著王玄策那狼狈逃窜的马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长安城?哪怕你躲到天涯海角,这时代的车轮,也会从你的脸上碾过去。” 他转过头,看向了下方的战场。 此时的战场,已经变成了一场欢乐的收割派对。 徐子谦正带著上千名后勤工人,兴奋得像个在金山里打滚的地主老財,在满地的輜重中疯狂穿梭。 “发財了!发財了!王玄策这蠢货,逃跑连这几十万石粮草和輜重都不要了!” 徐子谦抱著金算盘,拨得劈啪作响,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师兄!光是他们丟下的这些精钢鎧甲和刀剑,拉回厂里回炉重造,就够咱们再造几百门大炮和铺几百里铁轨了!” 裴元也收刀入鞘,大步走上水塔。 “顾兄,敌军已全线溃退,我们是否要立刻追击?”裴元眼中战意未退。 顾青云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南方那辽阔的中原大地。 顾青云伸手,指向了阵地后方那条刚刚延伸到关隘的钢铁轨道。 “传令下去,让所有的蛮荒战俘和流民工人,全部开拔到前线!” “我要在这条百万溃军逃亡的路上,一边打,一边修铁路!” 顾青云的眼中,闪烁著一种恐怖的野心: “王玄策以为退守长安就能高枕无忧?他根本不懂什么叫现代后勤!” “他退一里,我的铁轨就铺一里!我的火炮和弹药专列,將永远贴著他的头皮轰炸!” “通知全军——” 顾青云猛地一挥手,声音犹如雷霆般在暮色中炸响: “修路!南下!剑指长安!!!” 社稷沙盘,第九年春。 中原大地上,一场顛覆了数千年兵法常识的诡异战爭,正在以一种令外界考官毛骨悚然的方式推进。 传统的古代战爭,讲究的是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攻城拔寨,往往需要旷日持久的围城,消耗极其恐怖的后勤民夫。 打下一座城池,军队就得停下来休整十天半个月,等待后方的运粮队像蜗牛一样把粮食推过来。 但顾青云的军队,却打破了这个铁律! “哐当!哐当!哐当!” 一列喷吐著滚滚浓烟的蒸汽火车,犹如一头不知疲倦的黑色钢铁狂龙,在刚刚铺设好的平整铁轨上呼啸而过。 车厢里,装满了黄澄澄的定装弹药、成箱的烈性炸药,以及从凛冬城温室大棚里產出的脱水蔬菜和肉乾。 而在火车的前方,是一幅让整个冷兵器时代都无法理解的画面。 “快!枕木垫上!道钉砸死!” “二组的,把前面的那个土坡给我炸平!別耽误了铁轨的找平!” 整整十万名由流民和蛮荒俘虏,以及沿途收编的中原百姓组成的铁路工人,正赤裸著上身,在初春的寒风中喊著嘹亮的號子,疯狂地向前铺设著钢铁轨道。 在队伍的最前方,徐子谦正坐在一辆轨道检查车上,手里挥舞著厚厚的一沓凛冬城商行银票和红烧肉兑换券,扯著破锣嗓子在狂吼: “兄弟们!加把劲!师兄说了,今天只要把铁轨铺到洛阳城下,所有人本月工资翻倍!今晚杀五十头猪,白面馒头管够!” “不仅如此!凡是参与铺路的,每铺一里地,胖爷我就发你们一张大楚铁路乾股凭证!以后这铁路上每跑一趟货,你们全家都能躺著分钱!” 十万工人听到这话,眼珠子都红了! 在这个乱世,別的诸侯抓壮丁是去送死,顾城主抓壮丁竟然是发老婆本和传家宝?! “干!为了红烧肉!为了乾股!” “把那座山给我平了!谁敢挡老子修路分钱,老子拿铁锤敲碎他的天灵盖!” 在这股被奖励机制点燃的狂热驱动下,铁轨的延伸速度达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日夜不息,轮班倒换,硬生生地追著溃逃的王玄策大军,將钢铁的触角深深地扎进了中原腹地! 第328章 兵临城下! 而就在铁轨最前端的十里之外。 中原重镇,洛阳城。 高达十丈的青砖城墙上,两万名被王玄策留下来断后的守军,正瑟瑟发抖地握著手里的弓箭。 他们看著城外那一字排开的三万名身穿深蓝色军大衣的火枪兵,以及阵地前沿那一字排开的六十门青铜红夷大炮,眼中满是绝望。 “將军……他们没有云梯和攻城车……就带了那些黑铁管子,这城,他们怎么攻啊?”一名守城校尉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守城的主將是太师府的一名死忠,他拔出长剑,厉声大喝: “慌什么!洛阳城墙厚达数丈,坚如磐石!就算他们有那种会喷火的妖器,也绝不可能轰塌这百年的城砖!” “弓箭手准备!只要他们敢靠近护城河,就给我放箭射死他们!” 城墙下方,两里开外。 裴元一身黑色指挥官大衣,骑在一匹缴获来的神骏战马上,手里拿著一个黄铜单筒望远镜,冷冷地观察著城墙上的动静。 他转过头,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烁著森冷的寒芒,直指洛阳城那扇包著铁皮的厚重城门! “集中所有重炮!” “目標,洛阳正南门!给本將轰碎它!!!” “诺!” 独臂炮长猛地挥下手中的红旗。 “轰!轰!轰!轰!轰!” 六十门红夷大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橘红色的火舌喷吐而出,六十颗重达十几斤的实心铁弹,砸在了洛阳城的正南门以及两侧的城墙上! “砰——咔嚓!!!” 木屑横飞,铁皮扭曲!巨大的城门轰然倒塌,甚至连城门楼上的砖瓦都在这恐怖的震盪下纷纷碎裂坠落! 城墙上的守军直接被这股剧烈的震动掀翻在地,耳膜渗血。 “城……城门碎了?!” 守城主將呆若木鸡地看著下方那个巨大的豁口,他引以为傲的坚固防线,竟然在对方的一次齐射之下,土崩瓦解! “第一列步兵方阵!上刺刀!前进!” 裴元的军令再次下达。 “咚!咚!咚!” 伴隨著激昂的军鼓声,数千名端著燧发枪的线列步兵,迈著整齐划一的步伐,踩著废墟与硝烟,毫无阻碍地踏入了洛阳城的城门! 遇到负隅顽抗的残兵,直接三段式齐射,排队枪毙! 遇到躲在暗处的弓箭手,后方的迫击炮直接一发开花弹送他上天! 不到半个时辰,这座中原重镇,便在火器部队那降维打击的冷酷平推下,宣告易主! 当顾青云乘坐的蒸汽火车,驶入洛阳城外刚刚铺好的临时站台时,城內的战斗已经结束。 那些原本被王玄策用魔道血契和严刑峻法奴役的洛阳百姓,躲在残破的屋檐下,瑟瑟发抖地看著这支穿著古怪蓝色军服的军队。 在他们的认知里,城池被攻破,接下来便是惨无人道的屠城和劫掠。 但让他们不敢置信的是,这些士兵不仅没有衝进民宅抢夺哪怕一粒粮食,反而纪律严明地在街道两侧列队警戒。 紧接著,一箱箱从蒸汽火车上卸下来的白面馒头和肉乾,被搬到了城中心的广场上。 徐子谦站在高高堆起的粮袋上,手里拿著一个铁皮扩音喇叭,扯著嗓子大喊: “洛阳的父老乡亲们!都出来吧!我们是凛冬城顾城主的队伍!” “我们不抢粮,不杀人!这城里的粮食,都是发给你们的!” “只要你们愿意来帮我们修铁路,只要愿意进夜校识字!每天白面馒头管够,还发工钱!” 洛阳的百姓们都懵了。 不杀人?还发粮食?甚至干活还给工钱?! 当一个饿急了的胆大少年,颤巍巍地从徐子谦手里接过一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並大口咬下,发现真的是没掺沙子的精面! “青天大老爷啊!!!” 整个洛阳城的百姓轰动了!他们哭喊著衝出家门,跪倒在街道两侧,朝著顾青云和蒸汽火车的方向拼命地磕头! 王玄策用严酷暴政压榨了七年才建立起来的统治基础,在顾青云用一列火车拉来的真金白银与白面馒头面前,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撑住! “城主老爷!我们愿意修铁路!我们愿意学做工!” “把王玄策那个魔头赶出中原!我们要加入凛冬城!” 民心所向,大势已成! …… 外界,贡院高塔之上。 百面水镜中,只剩下了一面最大的主镜还在闪烁,那是整个沙盘世界的全景推演图。 “这……这怎么可能……” 太师党的考官们看著那张原本被標记为王玄策的庞大版图,此刻正在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被顾青云的代表色红色疯狂吞噬! “他不用安抚民心吗?他不用镇压叛乱吗?那些中原百姓为什么一看到他的军队,不仅不反抗,反而主动帮他们推车铺路?!” 李公明大儒看著水镜中那条宛如血管般不断向南延伸的钢铁铁路,眼中一片精光,他激动的声音都在发颤: “因为顾青云给他们的,是身为人的尊严!是活下去的希望!” “王玄策用刀剑和恐怖统治天下,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危如累卵!而顾青云用工业和利益將所有人绑定在一辆飞驰的战车上,这是煌煌大道!是不可阻挡的歷史洪流!” 李大儒猛地转过身,看著沙盘的最后倒计时,深吸了一口气: “快看!顾青云的铁路,已经铺到哪里了?!” 眾人急忙凝神望去。 只见沙盘世界的第九年,秋。 中原大地的核心,千年古都长安。 这座象徵著沙盘世界最高皇权与正统的宏伟雄城,有著高达十丈的青砖城墙,护城河宽达百步,城楼上箭塔林立。 然而此刻,长安城那原本不可一世的骄傲,正被城外那道不断逼近的黑色钢铁长龙,无情地碾碎在深秋的寒风中。 这座千年古都,曾经是王玄策发號施令的权力中枢,但此刻,它却成了沙盘地图上仅存的最后一座孤零零的黑色城池。 四面楚歌!兵临城下! 第329章 血肉魔神阵 “哐当!哐当!哐当!” 伴隨著刺耳的汽笛声,大楚沙盘世界的第一条铁路,硬生生地铺到了距离长安城南门不足五里之处! “哧——!” 打头的那辆巨型蒸汽火车喷吐著滚滚白烟,在临时搭建的月台上稳稳停靠。 车厢门打开。 整齐划一的军靴踏地声传来,数万名身穿深蓝色军大衣的火枪兵,端著上了明晃晃刺刀的燧发枪。 他们在裴元的指挥下,犹如水银泻地般在长安城外迅速展开了包围阵型。 紧接著,一门又一门沉重的青铜红夷大炮、迫击炮,被工人们从平板车厢上卸下。 黑洞洞的炮口,在阳光下泛著死神般的冷光,直指长安城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师兄!火炮阵地已经构筑完毕!弹药储备足够把这座城来回犁上三遍!” 徐子谦穿著貂皮大衣,手里捧著厚厚的帐本,站在一箱高爆炸药上,豪气干云地喊道:“胖爷我连城破之后的安民粮和重建款都算好了!只要你一句话,今晚咱们就在长安城的皇宫里吃涮羊肉!” 顾青云披著黑色的指挥官大衣,立於一处高坡之上。 他拿起单筒望远镜,静静地看著那座巍峨的千年古都。 城墙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王玄策麾下仅存的十万残兵。 但这些昔日里如狼似虎的士兵,此刻握著刀枪的手却在剧烈地颤抖。他们甚至不敢探出头来看一眼城外的那些钢铁怪兽,眼底充满了对於未知火力的深深恐惧。 冷兵器时代的辉煌,世家门阀的百年底蕴,在这座城墙上,正在唱响最后的輓歌。 “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顾青云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裴元:“裴兄,喊话吧。只诛首恶王玄策,其余守军与城中百姓,只要开城投降,我凛冬城秋毫无犯,发粮发餉!” “诺!” 裴元大步走到阵前,拿起了天工院特製的巨大铁皮扩音喇叭,: “城上的守军听著!” “天下大势已定,火炮之下,皆为齏粉!尔等的刀剑挡不住时代的洪流!” “顾城主有令:开城献降者,免死!负隅顽抗者,与城墙同碎!给尔等半炷香的时间考虑!” 劝降犹如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冷水,在长安城头引发了剧烈的骚动。 长安城,皇城大殿。 “公子!降了吧!不能再打了啊!”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將军扑通一声跪在王玄策的面前,老泪纵横,连头盔都滚落在一旁。 “城外的探子拼死传回消息,那顾青云的军队不杀俘虏,还给流民分田发粮!如今城中的百姓早就心思浮动,甚至有譁变的跡象!” 老將军指著殿外,声音悽厉:“那些会喷火的黑铁管子,连洛阳的包铁城门都能一击轰碎!咱们长安的城墙再厚,也扛不住他们那种不要钱一样的轰炸啊!时代变了,公子!您就给城里的几十万百姓,留条活路吧!” “留条活路?” 大殿高台之上。 王玄策披头散髮,原本华丽的锦缎鎧甲已经凌乱不堪。他低著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呵呵……哈哈哈哈!” 突然,王玄策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俊美妖冶的脸庞此刻已经扭曲,双眼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暗红色! 眉心那道裂开的魔纹,竟然开始向外渗出漆黑的魔气! “我王玄策,乃是太师府倾尽几代人底蕴培养出的绝世天骄!我是要在春闈中夺得会元,將顾青云的圣胆踩在脚下的天命之子!” 王玄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犹如一头陷入绝境的疯狗,死死地盯著那名老將军: “你让我向一群泥腿子投降?你让我向那些散发著恶臭的铁疙瘩投降?!” “噗嗤!” 剑光一闪。 那名苦苦哀求的老將军,难以置信地捂著被刺穿的咽喉,鲜血狂喷,倒在了血泊之中。 大殿內的其他举人將领见状,嚇得肝胆俱裂,纷纷拔出佩刀,惊恐地连连后退:“公子!你疯了?!在沙盘里杀自己人是要扣大积分的啊!” “积分?这沙盘正常的推演,我已经输了。顾青云那个疯子用那些奇技淫巧,毁了我的帝王霸业!” 王玄策跨过老將军的尸体,踩在殷红的鲜血上,眼中的疯狂与魔性再也无法压制。 “但你们以为,太师府的底蕴,就只有这区区的一百万冷兵器凡人吗?” “不!这沙盘的阵法,早就被太师府留下了暗门!在这中原的极阴之地,我那被封印的文位,隨时可以解开!” 王玄策猛地撕开自己的衣襟。 在他的胸膛上,竟然镶嵌著一块散发著冲天邪恶魔气的血色玉石! 这便是太师府不惜冒著抄家灭族之罪,暗中勾结魔族,提前在社稷沙盘的阵法中植入的极恶魔核! “既然凡人的战爭我贏不了,既然这满城的废物都不想给我陪葬……” 王玄策双手死死结印,一口本命精血喷在那颗魔核之上,发出了犹如九幽厉鬼般的悽厉咆哮: “那我就用这满城的血肉,將这沙盘幻境,变成埋葬顾青云的地狱!!!” “血肉魔神阵——给本座,开!!!” 轰——!!! 隨著王玄策捏碎了那颗魔核! 一股魔气犹如一道黑色的通天光柱,贯穿了长安城的大殿,直衝云霄! …… 外界,贡院高塔。 “那……那是怎么回事?!” 一名负责监视水镜的考官突然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惊恐尖叫。 只见半空中那面代表著全景推演的巨大水镜,原本呈现出的是代表顾青云的红色与代表王玄策的黑色。 但在这一刻! 长安城所在的位置,突然爆发出了一团刺目到极点的暗红色血光! 这股血光不仅遮蔽了水镜,甚至溢出了一丝的恐怖魔气,让高塔上的温度骤降到了冰点! “魔气?!这是纯粹的域外天魔之气!” 主考官李公明大儒骇然失色,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怒吼道:“沙盘乃是我大楚的镇国神器,模擬的只有凡人推演,怎么会有魔气入侵?!” 第330章 是太师府! “是太师府!” 一直隱於暗处的楚帝,此刻犹如一头髮怒的雄狮般大步跨出,龙顏震怒:“付言那老匹夫,竟然敢在社稷沙盘的阵法中留下魔道暗门!他这是要毁了大楚的国器,要在幻境中生生吞噬了青云的神魂!” “快!立刻切断阵法枢纽!强行终止沙盘推演!把两万名考生的神魂拉出来!”李大儒急红了眼,衝著那些负责维护阵法的官员咆哮。 这已经不是考试作弊了,这是赤裸裸的魔族入侵与屠杀! 一旦神魂在沙盘中被魔气吞噬,现实中的举人们將会变成白痴或者当场暴毙! 然而那几名被太师府收买的官员,此刻却突然七窍流血,直挺挺地倒在了阵眼之上! “陛下……李大人……阵法枢纽……被太师府的魔核锁住了!” 一名忠诚的阵法大师拼命地想要注入才气去切断连接,却被一股恐怖的魔气反噬,狂吐著鲜血绝望地喊道:“外部根本无法切断!里面的时间流速与外界断层!我们……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了!” “付言——!朕要诛你九族!!!” 楚帝双目赤红,拔出腰间的天子剑,一剑砍碎了面前的龙案。 所有外界的考官和权贵,此刻只能死死地盯著那面被血光笼罩的水镜,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绝望与恐惧。 工业洪流,遇上了不顾一切掀翻棋盘的魔道禁术! 顾青云,你带进去的那些凡铁,还能挡得住真正的魔神吗?! 沙盘內,长安城外。 “那是什么鬼东西?!” 徐子谦指著长安城上空那道冲天而起的黑色魔柱。 只见原本巍峨古朴的长安城墙,在那股魔气的侵蚀下,竟然开始像蜡烛一样融化! 城內,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绝人寰之声。 “啊——!救命啊!城门被封死了!” “不要吃我!將军救命……” 王玄策麾下那十万残军,以及长安城內的数百万虚擬百姓,在这血肉魔神阵的笼罩下,身体竟然不受控制地爆裂开来! 漫天的残肢断臂,还有猩红的鲜血,化作了一条条倒流的血色瀑布,疯狂地朝著皇城大殿的方向匯聚而去! 王玄策在献祭整座长安城!他在用百万人的血肉,为他的魔功铺路! “妖术……他恢復了文位?甚至入魔了?!”裴元握紧了横刀,脸上露出了凝重。 在失去才气和武道的沙盘里,面对一个强行解开封印的魔道修士,这根本就是反屠杀! “全军戒备!火炮上膛!刺刀上弦!” 裴元声嘶力竭地怒吼,三万火枪兵虽然双腿在魔威下发抖,但严苛的纪律依然让他们死死端平了手中的火枪。 “轰——!!!” 长安城那高达十丈的南门城墙,在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中,由內而外地坍塌! 漫天的尘土与血雾中。 一尊高达百丈的恐怖怪物,迈著碾碎大地的步伐,从长安城的废墟中缓缓踏出! 这怪物通体由无数残缺的尸骨与猩红血肉缝合而成,他长著八条粗壮如擎天柱般的手臂,每一只手里,都握著由城墙青砖和白骨凝聚而成的巨大兵刃。 而在那怪物的头颅中心,王玄策半个身子镶嵌在血肉之中,双眼漆黑如墨,居高临下地俯视著顾青云那显得无比渺小的火炮阵地。 “顾青云——!” 王玄策那犹如指甲刮擦玻璃般刺耳的魔音,在天地间滚滚迴荡,带著不可一世的癲狂与报復的快感: “你不是喜欢用那些铁管子吗?” “你不是说时代变了吗?!” “来啊!开炮啊!让我看看,你这些凡人的废铜烂铁,能不能杀死一尊真正的神!!!” 高达百丈的八臂血肉魔神,犹如一座移动的尸山,每踏出一步,整个长安城外的荒野便如同发生了八级地震般剧烈摇晃。 那庞大到遮天蔽日的恐怖阴影,將阳光隔绝。 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纯粹的魔气混合在一起,颳得三万名火枪兵几乎睁不开眼睛。 在这尊超越了凡人认知极限的怪物面前,人类显得比蚂蚁还要渺小。 “开炮啊!顾青云!让我看看你的铁管子有多硬!” 镶嵌在魔神眉心处的王玄策,半个身子与猩红的血肉缝合在一起,双眼漆黑如墨,发出了犹如夜梟般癲狂而刺耳的嘲笑。 站在红砖水塔上的顾青云,没有丝毫退缩。 “全体炮兵阵地!不管它是什么东西,只要它有实体,就给我轰碎它!” 顾青云手中的红旗在狂风中猛地挥落: “换装高爆开花弹!所有口径,最高射速——三连急速射!放!!!” 轰!轰!轰!轰!轰! 一百二十门青铜红夷大炮,加上三百门轻型迫击炮,在这一刻发出了有史以来最狂暴的怒吼! 整个炮兵阵地被浓烈的白色硝烟与喷吐的橘红色火舌淹没。 数百颗装填著烈性黑火药的开花弹,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地砸向了那尊高达百丈的血肉魔神! “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连环大爆炸,在魔神那庞大的身躯上炸开! 事实证明,工业革命初期的火炮威力,绝对不容小覷! 哪怕是面对魔气加持的怪物,那恐怖的物理动能和爆炸衝击波,依然產生了极度惨烈的破坏力! “嗷——!!!” 血肉魔神发出一声痛苦的悽厉咆哮。 它那由无数百姓尸骨缝合而成的粗壮手臂,肉眼可见的被炮弹直接炸断了两根! 胸膛上更是被高爆炸药生生炸出了几个直径达数丈的恐怖血洞,无数残肢断臂伴隨著腥臭的黑血,犹如瀑布般洒落大地! “打中了!管它是不是神,大炮一样能把它炸成碎肉!” 下方的炮兵阵地里,独臂管事和工人们发出狂热的欢呼。 然而,还没等他们脸上的笑容完全绽放,水塔上的顾青云心中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哈哈哈哈!愚蠢的凡人!你们根本不懂什么叫作真正的魔道禁术!” 第331章 不死不灭! 镶嵌在魔神头顶的王玄策狂笑不止。 只见那尊被炸得千疮百孔的血肉魔神,突然伸出剩下的六条粗壮手臂,猛地抓起地上那些之前战死的骑兵尸体,甚至抓起长安城废墟中被坑杀的百姓血肉,直接塞进了自己胸口那巨大的窟窿里! “嗤嗤嗤——”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在极恶魔核的催动下,那些被塞进去的新鲜血肉,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重组! 短短几息之间,魔神被炮弹炸断的手臂重新长了出来,胸口的血洞也完好如初! 只要战场上还有尸体,只要长安城里还有百万生灵的血肉底蕴,这尊魔神就是不死不灭的! 物理的火炮,可以摧毁肉体,但却无法磨灭那股支撑著怪物重组的魔道法则! 这就是凡铁的极限! “既然你们打完了,现在,该轮到本座了!” 王玄策眼中血光大盛,魔神那八条巨大的手臂同时举起,竟然硬生生地將长安城坍塌的一段长达数十丈的厚重城墙给拔了起来! “给我死!!!” 伴隨著王玄策的怒吼,血肉魔神抡起那段重达数万斤的青砖城墙,带著泰山压顶之势,朝著顾青云那密集的火炮阵地狠狠砸下! “散开!快散开!”顾青云目眥欲裂地大吼。 但魔神的速度太快了,城墙阴影下一刻就笼罩了阵地。 “轰隆——!!!” 一声让大地崩塌的惊天巨响! 十几门沉重的红夷大炮,连同周围上百名来不及躲闪的炮兵和工人,被那段巨大的城墙直接砸成了肉泥! 整个阵地被砸出了一个深达数丈的恐怖大坑,碎裂的青铜炮管和残肢断臂被高高拋起,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响彻了云霄。 这是神机营自极北起兵以来,遭遇的第一次,也是最惨痛的一次重大伤亡! “老孙!张大哥!” 看著那些刚才还在並肩作战的工友被秒杀,剩下的火枪兵和工人们也懵了。 面对那种可以无限復原,且力量足以移山填海的魔神,凡人的勇气和纪律终於在这一刻出现了动摇。 “它杀不死……我们的火枪对它没用……”一名年轻的火枪兵双手发抖,燧发枪掉在了地上。 恐慌犹如毒草般在阵地中蔓延。 “不许退!握紧你们的枪!” 就在阵型即將崩溃的边缘,一道决绝的声音在硝烟中炸响! 裴元一身黑色军大衣已经沾满了泥土与鲜血,他大步走到阵地的最前方。 有人站了出来,让周围的士兵稍微清醒了一些。 “它是魔鬼又如何?没有顾城主,我们在极北早就饿死了!” 裴元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山脸上,此刻却透著一种视死如归的坚毅表情。 他环顾四周,怒吼道: “火枪打不穿,就用炸药!大炮轰不死,就炸断它的腿!我凛冬城的军法只有一条——死战不退!” 裴元一把扯下身上的军大衣,从旁边的弹药箱里,抱起三个装满烈性黑火药和铁钉的巨型炸药包,用粗麻绳死死地绑在自己的胸前和后背上! “第一纵队,不怕死的,绑上炸药,跟我来!我们去炸断它的脚踝,给火炮爭取装填时间!” “伍长!算我一个!” “妈的,跟这头怪物拼了!” 几百名眼眶赤红的敢死队士兵,学著裴元的样子,將沉重的炸药包绑在身上,手里举著火摺子。 裴元回过头,看了一眼水塔上双目赤红的顾青云,嘴角竟然破天荒地扯出了一抹难看的笑容: “顾兄,这凡人的兵,裴某带得还算有些样子吧?” “裴兄!不要!”顾青云心如刀绞,声嘶力竭地大喊。 他知道,以凡人之躯绑著炸药包去靠近魔神,那绝对是十死无生! 但裴元已经转过了头。 “敢死队——衝锋!” 裴元一马当先,率领著几百名浑身绑满炸药的凡人死士,犹如一群扑火的飞蛾,在漫天砸落的巨石和魔气中,毫不犹豫地冲向了那尊高达百丈的血肉魔神! 而与此同时。 在阵地的后方,原本停靠著蒸汽火车的轨道上。 “让开!都给胖爷我让开!” 徐子谦披头散髮,原本华丽的锦缎长袍早就被扯得稀烂。他正带著几十名后勤工人,发疯似地推著一节装满了整整几千斤高爆炸药的无动力轨道平车! 这节轨道车正好位於一段通向长安城门的长下坡铁轨上。 “徐管事!您这是干什么啊?太危险了!”工人们惊恐地喊道。 “危险个屁!今天要是炸不死这孙子,咱们大家都得死在这沙盘里!” 徐子谦那张胖脸上满是狰狞,他用尽吃奶的力气,和工人们一起將那节装满炸药的轨道车推到了下坡的临界点! “胖爷我这辈子,从来没做过亏本的买卖!今天,老子就把全副身家都押上,撞碎这王八蛋的王座!” 徐子谦一把抢过旁边士兵手里的火把,点燃了轨道车上那根长长的导火索! 隨后,他竟然一跃跳上了那节正在顺著坡道疯狂加速、直衝魔神而去的炸药车!他要亲自在最近的距离,確保这辆车能精撞击在魔神的身体上! “子谦!” 顾青云在水塔上看著裴元和徐子谦那视死如归的背影,双拳捏得咔咔作响。 “师兄——!!!” 徐子谦站在狂飆的炸药车上,迎著呼啸的魔风,回过头,衝著水塔上的顾青云喊道: “別管我们!在沙盘里死了,顶多回到外界,死不了人!” “你是天下师!你是我们的主心骨!” “你活下去!只要你拿了这春闈的会元,咱们的这番心血,这三万弟兄的命,就没有白拼!!!” 轰隆隆! 轨道车顺著铁轨,犹如一颗巨大的鱼雷,带著徐子谦那视死如归的狂啸,冲向了前方的血肉魔神! 而另一边,裴元率领的敢死队,已经有不少人被魔神踩成了肉泥,但剩下的士兵依然双眼滴血地扑到了魔神那犹如山丘般巨大的脚踝旁,点燃了身上的导火索。 第332章 待到秋来九月八! 轰隆隆——!!! 伴隨著一连串震碎天穹的恐怖爆炸,长安城南门外的荒野,升起了一朵巨大无比的硝烟蘑菇云! 几千斤高爆炸药,加上数百名敢死队士兵身上的集束火药包,在血肉魔神的脚踝和半腰处同时引爆! 那足以將一座山头夷为平地的恐怖衝击波,狂暴的气浪將周围的泥土以及满地的尸骸,犹如纸屑般狠狠地掀飞到了半空中! “咳咳咳……” 距离爆炸中心百步之外,徐子谦满头是血地从一个弹坑里爬了出来。 他那身肥肉在巨大的衝击波下被震得多处骨折。 而在更前方,裴元浑身浴血,手中的凡铁横刀已经只剩下一个刀柄。 他用半截刀柄死死地撑在地上,单膝跪地,那张冰冷的脸上布满了爆炸留下的漆黑灼痕。那几百名跟隨他衝锋的火枪兵死士,大半已经在这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中灰飞烟灭。 “炸死了吗……” 徐子谦吐出一口混著泥沙的血水,死死地瞪大了那双被燻黑的小眼睛,看向那渐渐散去的浓烈硝烟。 不仅是他们,退在后方的三万名火器营士兵,也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硝烟被深秋的狂风吹散,那隱藏在尘雾中的恐怖身躯再次显露出来。 所有人的心,坠入了绝望的无底冰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仿佛无数厉鬼同时嘶嚎的重叠狂笑声,在天地间滚滚迴荡! 只见那尊高达百丈的八臂血肉魔神,下半身被炸没了一大半,甚至连胸腹间都被恐怖的高爆炸药撕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露出了里面森森的白骨和蠕动的內臟。 但它没有倒下! 镶嵌在魔神头颅中央的王玄策,那张俊美妖冶的脸庞已经被炸毁了半边,露出森白的颧骨,但他眉心的极恶魔核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血光! “没用的!我说过,在绝对的魔道底蕴面前,你们这些凡人的爆竹,不过是挠痒痒!” 王玄策那仅剩的一只漆黑眼眸中,透著疯狂与嘲弄。 “血肉重组!给我吸!!!” 伴隨著他的怒吼,那尊残破的血肉魔神爆发出极其恐怖的吸力。 长安城內,那些被王玄策坑杀的百万黎庶和残军的尸骸,化作漫天腥风血雨,犹如一条条倒流的红色江河,疯狂地涌入魔神那被炸碎的伤口之中! 嗤嗤嗤! 在令人作呕的血肉蠕动声中,仅仅是三个呼吸的时间,魔神那被炸断的下半身和胸腔,竟然完好如初地长了出来!甚至比之前更加庞大,更加畸形可怖! “怪物……这根本打不死啊……” 残存的火枪兵们绝望地放下了手中的枪,双腿发软。连几千斤炸药都炸不死的怪物,还能无限復原,这还怎么打? “顾青云!” 王玄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水塔上的那个黑衣身影,八条由城墙和白骨组成的巨臂同时扬起,带起一阵腥臭的死亡风暴: “你的兄弟死绝了!你的底牌打光了!现在给我下去见眾圣去吧!” 轰——! 魔神巨大的脚掌抬起,犹如一座大山般,朝著徐子谦和裴元所在的位置狠狠踩下! 这一脚若是踏实了,两人绝对会被踩成肉泥,神魂直接在沙盘中崩碎! “裴黑脸……胖爷我这回,算是把底裤都赔进去了……”徐子谦惨笑一声,闭上了眼睛。 裴元则死死盯著那如泰山压顶般落下的巨大脚掌,没有退缩,只是將那仅剩的半截刀柄横在胸前,挺直了脊樑。 “谁说我的底牌打光了?”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比这深秋的寒风还要冷冽,比这满天的魔气还要孤傲的声音,在整个长安城外的虚空中响起! 水塔之上。 顾青云一袭黑色军大衣猎猎作响。他咬破舌尖,那口蕴含著他本命神魂的紫金之血,被他那强悍的神魂意念,强行悬停在了半空中! “在沙盘里,我確实被剥夺了才气文位。” 顾青云伸出右手食指,紫金色的眼眸中,爆发出了一种仿佛要將这片天地都给撕裂的极端狂傲! “但你这等躲在阴沟里茹毛饮血的魔物,也配称神?!” 外界,贡院高塔。 “他要干什么?!” 李公明大儒死死地盯著水镜中那个虚幻的动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没有才气,没有墨水……他……他竟然要在沙盘法则的压制下,强行动用神魂本源作诗?!” “疯了!他真的疯了!”一名老翰林嚇得惊呼出声,“在神器法则下强行动用神魂底蕴,一旦失败或者遭受到魔气反噬,他的神魂会直接被撕裂,现实中会变成白痴的啊!” 楚帝猛地握紧了腰间的天子剑,双目赤红:“青云,你究竟要写什么绝句,值得你连命都不要了?!” 沙盘世界。 顾青云的眼中,只有前方那尊不可一世的血肉魔神,以及下方那些为了他的大道而不惜粉身碎骨的兄弟与士兵! 看著在魔威下浴血奋战的兄弟,看著那些为了守护工业火种而不惜粉身碎骨的凡人士兵。 顾青云站在指挥塔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紫金色的眼眸中,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情绪波动。 虽然他现在没有一丁点的才气文位,但他的神魂,却是在雷劫学海中铸就的紫金圣胆! 顾青云以指为笔,以自己的紫金神魂为墨,在沙盘那被魔气笼罩的虚空中强行引动了那隱藏在沙盘最深处的天地才气! “噗——!” 他选的这首诗,是华夏歷史上,那个曾经將旧时代王朝付之一炬的绝世反贼! 黄巢! 《不第后赋菊》! 这是一首没有丝毫妥协的绝对霸道之诗! 顾青云的手指沾染著那滴紫金色的神魂之血,在虚空中重重地划下了第一笔! 第一句出! “待!到!秋!来!九!月!八!” 轰隆隆——!!! 伴隨著这七个紫金色的血字符文在虚空中凝结! 整个沙盘世界的天象,竟然在这一刻发生了诡异的剧变! 第333章 满城尽带黄金甲! 原本被王玄策魔气笼罩的阴暗天空,突然颳起了一阵肃杀的深秋寒风! 九月八,正是深秋!天地间的肃杀之气,竟然被这七个字强行抽调,疯狂地匯聚在顾青云的指尖! “什么鬼东西?!” 王玄策那即將踩下的大脚,在这股肃杀秋风中,竟然感到了一丝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慄,动作不由自主地僵滯了半息。 “我就是规矩,我就是天命!” 王玄策疯狂地怒吼,催动魔气强行压下脚掌,“装神弄鬼!给我死!” “死的是你这旧时代的余孽!” 顾青云的双眼流出了两行触目惊心的血泪,强行对抗沙盘法则让他的神魂承受著凌迟般的剧痛,但他嘴角那抹狂傲的冷笑,却越来越盛!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带著斩断千年封建枷锁的终极愤怒,狠狠地写下了第二句! “我!花!开!后!百!花!杀!!!” 轰——!!!!! 当这七个字落下的剎那! 这首诗最那股毁灭性意境,犹如一颗核弹,在长安城外的虚空中引爆! 我花开后百花杀! 这是一股何等不可一世的绝顶气魄?! 只要我这朵代表著工业与新时代的花朵绽放,世间所有的旧势力、所有的魔道,统统都要枯萎凋零,被无情地抹杀! “嗡——!” 一股璀璨的紫金道光,从顾青云面前的虚空字符中爆发而出! 在这道光芒的照耀下,王玄策的极恶魔气和那由无数血肉缝合而成的魔神之躯,竟然就像是遇到了强酸一般,开始发出刺耳的腐蚀声! “啊啊啊啊——!” 王玄策发出了悽厉绝望的惨叫! 他惊恐地发现,魔神那只即將踩死徐子谦和裴元的巨大脚掌,在那股百花杀的霸道意境照射下,竟然开始迅速乾瘪,化作灰黑色的脓水,犹如一朵正在凋零的烂花! “不!这不可能!我的血肉魔神是不死不灭的!”王玄策疯狂地催动魔核想要修復伤口,但那些刚刚聚集过来的血肉,只要一接触到那股紫金道光,便马上失去生机,腐朽脱落! “没有什么是不死不灭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顾青云傲立於水塔之上,七窍流血,但他的身影在这一刻,却比那百丈魔神还要高大,还要伟岸! 他看著下方那在紫金道光中重获新生的火器营阵地,看著那些震惊得无以復加的士兵,发出了震撼天地的狂啸: “子谦!裴兄!全体神机营將士听令!” “重新装填炮弹!上刺刀!” “噗——!” 顾青云的口中再次溢出一口鲜血,强行在禁法沙盘中动用神魂本源,让他的七窍都渗出了触目惊心的血丝。 但他那挺拔的身躯,在狂风与硝烟中,却犹如一柄刺破苍穹的绝世神剑,未曾有半点弯曲! “我花开后百花杀……” 天空中那由紫金神魂凝结而成的七个大字,散发著霸道至极的恐怖意境。 镶嵌在魔神头颅中央的王玄策,感受著体內极恶魔核的力量正在被疯狂剥夺,他那仅剩的一只独眼中,终於涌现出了无法掩饰的极致恐惧! 他拼命地催动魔气,企图重新吸收长安城內的血肉来修补魔躯。 然而,顾青云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和挣扎的机会! “王玄策,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 顾青云的右手在虚空中猛地一划,带著一股埋葬整个封建时代的浩荡天音,將这首千古反诗的第三句,狠狠地烙印在了大楚沙盘的苍穹之上! “冲!天!香!阵!透!长!安!!!” 轰隆隆——!!! 这七个字一出,天地交响! “呼——!!!” 这股冲天香阵化作了一场席捲天地的史诗级风暴! 风暴以摧枯拉朽之势,直接倒卷而上,不仅吹散了盘踞在长安城外的所有极恶魔气,更是犹如一柄无形的巨剑,生生劈开了长安城那厚重无比的护城大阵,將这股新时代的硝烟,透入了这座千年古都的每一个角落! “啊啊啊!我的魔阵破了!”王玄策捂著剧痛的胸口,歇斯底里地尖叫。 “这还不算完!” 顾青云眼中的紫金光芒燃烧到了极点,他的右手在虚空中,犹如力劈华山般,重重地落下了这首绝世名篇的最后七个字,也是这首诗最为霸道的灵魂所在! 第四句出! “满!城!尽!带!黄!金!甲!!!” 砰——!!!!! 当这七个字在虚空中成型的剎那,整个社稷沙盘仿佛承受不住这股跨越了维度的恐怖力量,天地间发出了仿佛玻璃碎裂般的咔嚓声! 伴隨著顾青云的一声怒吼,那从天而降的璀璨神圣金光,竟然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了顾青云麾下的那支大军之上! “嗡嗡嗡!”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下方阵地中,那一百二十门被熏得漆黑的青铜大炮,在接触到这股金光之后,炮身竟然流转起了一层坚不可摧的黄金符文! 那五十台笨重粗糙的蒸汽战车,履带和装甲上镀上了一层神圣耀眼的黄金光泽,仿佛变成了传说中碾碎诸神的神圣战车! 而那三万名连鎧甲都没有的火器营凡人步兵,他们的身上,竟然凭空凝聚出了一套套由紫金浩然正气与铁血军魂交织而成的黄金战甲! 他们手中的燧发枪,枪管闪烁著金芒;那修长冰冷的刺刀,化作了斩妖除魔的绝世神剑! 这,才是真正的满城尽带黄金甲! 诗词的浩然正气,与工业革命的钢铁机械,在这一刻,在这大楚的沙盘世界中,完成了有史以来最完美的融合! 凡铁,被赋予了天地之魂! “这……这是什么力量……” 徐子谦呆呆地看著自己那双被黄金护臂包裹的胖手,感受著体內那股仿佛能一拳打爆山岳的澎湃力量,激动得浑身肥肉都在狂颤。 裴元猛地站起身,他手中那把只剩半截的凡铁横刀,在金光的洗礼下,竟然重新生长出了一道长达三尺的璀璨金色刀芒! “天佑我道!法不可逆!”裴元仰天长啸,眼中的杀意攀升到了巔峰。 第334章 推演结束! 外界,贡院高塔。 “诗魂附铁!凡人披甲!” 李公明大儒激动得直接扯断了一把鬍鬚,他死死指著水镜中那支犹如天神下凡般的黄金钢铁大军,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撼而嘶哑: “顾青云竟然在被剥夺了文位的情况下,用神魂强行给那些火器赋予了镇国异象!这等夺天地造化的手段,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 楚帝更是激动得猛拍栏杆,眼中爆射出前所未有的狂热:“好一个满城尽带黄金甲!好一个天下师!有了这等神仙手段,朕的大楚,何愁不能一统十二国?!” 沙盘之內,长安城外。 “王玄策,你的死期到了。” 顾青云站在水塔之上,虽然七窍流血,但他的声音却犹如神明下达的最终审判: “全体神机营將士听令!” “碾碎他!!!” “杀——!!!” 三万名披著黄金甲的火器营士兵,发出了震碎九霄的怒吼! “轰!轰!轰!轰!” 一百二十门镀著金光的重炮同时开火! 这一次,从炮膛里射出的是一颗颗缠绕著诛魔金雷的炮弹! “嗖嗖嗖——砰!!!” 数百颗金色炮弹,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砸在了血肉魔神那庞大的身躯上! “嗷——!!!” 在接触的下一秒,那无坚不摧的诛魔金雷直接无视了魔神的恢復能力。 爆炸產生的金色烈焰,犹如附骨之疽般疯狂地焚烧著魔神体內的极恶魔气! 血肉在金光中疯狂蒸发,魔神的八条手臂被炸得粉碎,胸膛被轰穿! “不……不可能!我是不可战胜的!” 王玄策在金色的炮火中绝望地嘶吼,他拼命地想要修復魔躯,但那些被金光照耀过的伤口,根本无法再癒合半分! “哐当!哐当!” 五十台黄金蒸汽战车,碾压著燃烧的魔神残肢,发出震天的轰鸣,直接撞向了长安城那摇摇欲坠的南门! “轰隆——!!!” 在黄金战车的恐怖撞击下,长安城的城门连同一大段城墙,轰然倒塌! “全军突击!刺刀见红!” 裴元一马当先,率领著三万黄金火枪兵,犹如一道金色的决堤洪水,端著闪烁著诛魔剑芒的刺刀,悍然冲入了长安城的废墟之中! 所过之处,所有残存的魔道死士,皆被排队枪毙,被金色的刺刀钉死在断壁残垣之上! “顾青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伴隨著最后一声绝望的悽厉惨叫。 在数百门黄金重炮的集火齐射下,那尊高达百丈的血肉魔神,连同镶嵌在其中的王玄策,在漫天的金色烈焰中土崩瓦解,被彻彻底底地炸成了齏粉,神魂俱灭! 太师府倾尽几代人底蕴培养出的终极底牌,迎来了它的黄昏! 【叮——!】 【检测到长安城被攻破,中原霸主王玄策阵亡。】 【考生顾青云,完成沙盘版图大一统!】 【社稷沙盘推演结束!时间流速停止!神魂强制剥离!】 伴隨著沙盘系统那冰冷而宏大的提示音在天地间迴荡。 整个沙盘世界的天空,犹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发出了清脆的声音,隨后完全碎裂开来! …… “嗡——!” 大楚贡院,两万间號舍內。 两万道流光从天而降,没入了每一位举人的眉心。 外界的时间,刚刚过去十天。 但对於这些在沙盘里经歷了十年生死,爭霸,飢饿与绝望的举人们来说,仿佛经歷了一个世纪般漫长。 “咚——!咚——!咚——!” 三声悠远而苍凉的钟声,在大楚贡院的上空激盪迴响。 伴隨著这钟声,那座笼罩在白玉广场中央的巨大社稷沙盘,其散发的玄黄光芒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最终化作了一方古朴的石盘,静静地蛰伏於地底。 “呼——!” 两万间狭小逼仄的號舍內,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了一阵整齐而又剧烈的抽气声! 就像是溺水之人终於浮出水面,两万名大楚举人猛地睁开了双眼。 在沙盘中经歷了整整十年的杀戮、飢饿、权谋与绝望,如今神魂归位,那种恍如隔世的割裂感,让绝大多数人的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我……我还活著?” “呜呜呜……我的城破了,我被乱军砍了头……太可怕了,那感觉太真实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贡院內爆发出了一阵此起彼伏的哀嚎与乾呕声。 许多平日里自詡风流的才子,此刻冷汗浸透了儒衫,虚脱地瘫倒在號舍的木板上,甚至有人直接抱著考篮嚎啕大哭起来。 十年大梦,生死一瞬,这等神魂的极度磋磨,足以让心智不坚者大病一场。 “呼——哈!” 徐子谦猛地在號舍里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一身肥肉,发现没有被魔神踩成肉泥,这才如释重负地瘫软在木板上:“娘的……活著真好。胖爷我再也不想推炸药车了……” 另一边,裴元也睁开了双眼。 他握紧了腰间的正刑尺,在沙盘里的十年,那些铁血练兵不是假的,这些都是他的沉淀。 在这些虚弱的喘息声中,地字一號考舍內传出了一声犹如野兽濒死般的悽厉惨嚎! “啊啊啊啊——!” “砰!” 號舍的木门被一股狂暴失控的力道直接撞碎! 王玄策披头散髮地从號舍里滚了出来,他在青砖地上疯狂地抽搐。 他双眼翻白,口中狂喷出大口大口的黑血!十根手指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在坚硬的石板上抓出了深深的血痕,指甲尽数崩断! 他在沙盘中强行解开魔核封印,又被顾青云的百花杀黄金炮火直接轰碎了神魂幻象。 这等恐怖的反噬,让他在现实中的魔核直接碎裂! “我的文位……我的魔功……全没了!全没了!” 他那张原本俊美妖冶的脸庞,此刻布满了犹如黑色蜈蚣般扭曲的青筋。 眉心处那道暗红色魔纹,在一阵清脆的咔嚓声中,碎裂成了无数黯淡的斑块! “魔气?!快!镇压他!” 第335章 查抄太师府! 几名负责巡考的高阶官员骇然失色,立刻调动才气化作锁链,將宛如疯狗般的王玄策死死捆住。 一代太师府倾尽底蕴培养出的绝世妖孽,在经歷了大起大落之后,如今文宫崩塌,魔核碎裂,沦为了一个连三岁孩童都不如的废人! 而在相隔不远的天字一號考舍。 顾青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 他拿起手边那方残破的古砚,轻轻擦拭掉上面的一丝灰尘,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场微不足道的梦。 他伸出手,感受著体內那重新奔涌起来的紫金浩然正气,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沙盘十年,终是一梦。” “咚——!咚——!咚——!” 贡院高塔上,三声代表著春闈结束的钟声,响彻郢都! 顾青云慢条斯理地將桌案上那方残破的古砚收入考篮,理了理有些发皱的青色儒衫,推开號舍的门,迈步而出。 甬道前方,两个熟悉的身影正互相搀扶著走来。 “师兄!” 徐子谦脸色有些发白,但看到顾青云,那双小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娘的……嚇死胖爷我了!我还以为我在沙盘里被炸成碎片,这辈子再也吃不到红烧肉了!原来肥肉还在啊!” 裴元虽然也是面露疲惫,但他却站得笔直。十年的铁血统帅生涯,让这位原本就冷酷的刑部行走,身上多了一股不怒自威的將军煞气。 “顾兄。”裴元微微頷首,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辛苦了,我们回家。”顾青云笑著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三人並肩而行,穿过那些还在地上哀嚎的举人,在周围考生们敬畏的目光注视下,坦然地走出了贡院那扇高达三丈的朱红大门。 “吱呀——!” 当贡院大门开启的那一剎那,一股惊天动地的声浪扑面而来! 此时的贡院街外,早已被数以十万计的郢都百姓和各州府的学子围得水泄不通。 虽然百姓们看不到沙盘內的具体情况,但昨夜那贯穿天地的紫金道光,以及《圣刊》上早已传遍天下的《儒林外史》与《大楚基建与启智疏》,早就让顾青云在民间封了神! “出来了!是顾国士!” “天下师威武!!!” 哗啦啦—— 没有官府的组织,十万百姓犹如风吹麦浪一般,自发地向著两侧退开,硬生生在这条拥挤的长街上,为顾青云三人让出了一条宽阔笔直的大道。 无数寒门学子热泪盈眶,对著那个一袭旧青衫的年轻人深深长揖。 顾青云微笑著向四周拱手还礼。他知道,这十万人的欢呼,不仅仅是给他个人的,更是给那个即將到来的新时代的。 …… 然而,就在贡院外的百姓陷入狂欢之时。 內城,太师府。 一场血腥的朝堂大清洗,已经在楚帝的雷霆手腕下拉开了帷幕!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当朝太师付言,结党营私,窃弄威权。更於春闈国考之际,暗通魔族,於镇国神器社稷沙盘中布下极恶魔核,意图谋害我大楚国士与两万名举子!此乃大逆不道,十恶不赦之死罪!” “羽林卫听令!即刻查抄太师府!付氏一族,褫夺所有官爵,成年男丁打入死牢,三日后午门斩首!女眷充入教坊司!太师党一应从逆官员,全部下狱,交由三法司会审!钦此——!” 宣旨太监那尖锐的声音犹如一道催命的死神判决,在太师府那曾经高不可攀的门楣下迴荡。 “杀——!!!” 三千名如狼似虎的皇家羽林卫,直接用攻城锤撞开了太师府那扇包著铜钉的朱红大门! 铁甲森森,长刀如雪!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太师府豪奴和门客,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犹如被屠宰的猪羊般被按倒在地,戴上沉重的枷锁。 后堂寢室內。 “砰!” 寢室的大门被羽林卫统领一脚踹开。 病榻之上,付言这位曾经把持大楚朝堂数十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文官领袖,此刻已经形如枯鬼。 他听著外面的哭喊声与铁甲碰撞声,那双浑浊的死鱼眼中,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难以置信。 “败了……玄策竟然败了?魔道禁术……竟然也杀不死他?!” 付言死死抓著被角,喉咙里发出犹如破风箱般的嘶吼,“顾青云……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老匹夫!你的时代结束了!” 羽林卫统领大步上前,毫不留情地一把揪住付太师的头髮,將他从那张名贵的紫檀木床上狠狠地拖拽到了冰冷的地面上。 “带走!押入天牢最底层!陛下有令,不许他死得太痛快!” 一代权臣,连同他所代表的那个腐朽的世家门阀时代,在这一日被连根拔起! …… 江州伯府。 与外界的惊涛骇浪相比,这座新落成的伯府內,却瀰漫著一种令人心安的人间烟火气。 “汪!汪汪!” 顾青云三人刚迈进大门,一道黑色的残影就犹如炮弹般冲了过来。 大黑狗兴奋得尾巴摇成了螺旋桨,人立而起,两只巨大的前爪搭在顾青云的肩膀上,它伸出那条热乎乎的大舌头,拼命地想要去舔顾青云的脸。 “好了好了,大黑,別闹,我身上脏。” 顾青云笑著擼了一把大黑那毛茸茸的大脑袋,紧绷了十多天日和夜的神经,在这一刻慢慢鬆弛了下来。 “哥!” 一声清脆欢快的呼喊声传来。 顾小雨穿著一身鹅黄色的春衫,像只欢快的小蝴蝶般跑出前厅。她手里还小心翼翼地端著一个冒著热气的青花瓷碗。 “哥,你肯定累坏了。这是我和徐大娘亲手熬的桂圆莲子羹,你快趁热喝了暖暖胃。”小丫头仰著红扑扑的小脸,眼睛里满是心疼。 顾青云接过瓷碗,y一阵浓郁的甜香扑鼻而来。 他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大口,那股温热的甜流顺著喉咙一直暖到了胃里。 第336章 会元! 曲阜圣院,眾圣殿。 殿內常年繚绕的浩然紫气,此刻正如同沸腾的开水般剧烈翻滚。 六尊高如山岳的半圣虚影,环绕在一面巨大的水镜前。 水镜上定格的最后画面,正是社稷沙盘內长安城外,那三万披著黄金战甲的火枪兵,以及一百二十门喷吐著诛魔金雷的青铜大炮! “痛快!当真是痛快至极!” 工圣的虚影最先打破了殿內的死寂,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狂喜,甚至连虚幻的鬍鬚都在激动地颤抖: “诸位!都看到了吗?这就是將浩然正气融入百工之术的终极威力!大炮射金雷,凡人披金甲!顾青云这小子,硬生生为天下没有修炼天赋的黎民百姓,砸出了一条通天大道!从今往后,谁还敢言我工家是贱业?!” 一旁的兵圣虚影也是连连点头,深邃的眼眸中满是讚赏:“排队枪毙,还有那通过铺设钢铁轨道来维持后勤补给的战术……这种打法,完全顛覆了千百年来骑兵衝锋与兵法谋略的铁律。那顾青云不仅是个绝世文人,更是一位拥有旷世奇才的统帅。他將纪律与机械的毁灭力发挥到了极致!” 隱圣沉默地立在云端。 这位之前曾批评顾青云奇技淫巧的半圣,此刻脸色虽然有些不自然,但眼中却闪烁著深深的震撼。 良久,隱圣长长地嘆息了一声: “诗魂附铁……老夫本以为他过度依赖那些钢铁死物,会荒废了圣道修行。却不曾想,他竟然能在文位被封印的沙盘禁法之中,强行燃烧神魂作诗,为那些凡铁死物点化灵性……” “以凡铁承载圣道,以神魂驾驭百工。此等经天纬地之手段,老夫……心服口服。” 听到连最保守的隱圣都低下了头,坐在正中央的文宗半圣终於忍不住抚须大笑。 “哈哈哈!好一个我花开后百花杀,满城尽带黄金甲!此等绝世的反骨与霸道,正是我儒道如今这潭死水最欠缺的生机!” 文宗半圣目光洞穿万里虚空,望向大楚郢都的方向,声音隆隆: “此子的紫金圣胆,经歷了沙盘里十年的红尘杀戮与锤炼,不仅没有蒙尘,反而犹如烈火真金,越发璀璨不朽。大楚的这面变法大旗,他算是扛稳了!” …… 与此同时,大楚郢都,贡院明远楼。 內阁首辅、各部尚书以及由圣院特派的主考官李公明大儒,正齐聚在戒备森严的阅卷大堂內。 数十名大儒和考官,此刻正围在顾青云的三场考卷前,一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第一场诗赋考核,《从军行》引动九钟齐鸣之镇国异象,幻化玉门关孤城与金甲军魂,將王玄策那妖孽的魔血诗篇镇压得粉碎。这等才情与护道之心,无可挑剔!当为第一!”一名翰林院老学士颤抖著念道。 “第二场策论考核,《大楚基建与全民启智疏》,更是引动了百年难遇的字字珠璣与百鸟朝凤两大旷世异象!其修铁路、开民智之宏图大略,格局之大,直追上古圣王!此卷不评为第一,老夫愿一头撞死在这明远楼的柱子上!”礼部尚书拍著桌子。 李公明大儒坐在主位上,手中捧著顾青云在沙盘推演中的最终数据总卷。 看著上面那刺目的【沙盘版图大一统】【歼灭百万敌军】的战绩评语,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大儒,双手竟然也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三场连捷,皆是以引发天地异象,顛覆认知的碾压姿態取胜!” 李公明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桌上的硃砂御笔,没有任何犹豫,在顾青云的卷宗上,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顾青云——会元!!!” 此言一出,大堂內所有的官员纷纷长揖到底,心悦诚服。 “那裴元与徐子谦二人,当如何定夺?”一名考官出声问道。 李公明翻开裴元的卷宗:“裴元身负法家铁血练兵之法,在沙盘中制定军规,將一群散漫的流民训练成了一支令行禁止的钢铁之军,並在最后关头敢於绑著炸药包带头衝锋。此等铁律与血勇,当为我大楚將士之楷模!点为第七名,位列经魁!” 隨后,轮到了徐子谦。 徐胖子在第一场和第二场的表现只能算中规中矩,甚至策论写得还有些沾满铜臭味的俗气。 但此时,户部尚书却激动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把抢过徐子谦的沙盘推演记录。 “李大人!这徐子谦虽然诗词文章平庸,但他在沙盘里的表现,简直是个千年难遇的商道奇才啊!” 户部尚书双眼放光,指著卷宗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唾沫横飞: “您看!在乱世之中,他凭藉著一个破算盘,竟然玩出了什么槓桿收购和承兑股权证!利用战时债券掏空了各大诸侯的底子,不仅为顾青云的工业大军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粮草弹药,更是用一套积分制,把三千万百姓的劳动力给盘活了!” “这等敛財与统筹物流的手段,简直是神仙放屁——不同凡响!若是能让他入我大楚户部,国库何愁不丰?前线大军何愁没有粮餉?!” 看著激动得快要跳脚的户部尚书,李公明大儒也是摇头苦笑。 “大楚变法,不仅需要顾青云这样的擎天白玉柱去衝锋陷阵,也確实需要徐子谦这等精打细算的管家来稳固大后方。” 李公明落笔硃批:“徐子谦,沙盘推演立下奇功,將其总分提拉,录为第一百九十名!赐贡士出身!” 至此,大楚春闈的名次,在一种狂热而又毫无爭议的气氛中,敲定下来。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鏤空的雕花木窗,洒在江州伯府的拔步床上。 顾青云缓缓睁开眼,听著窗外鸟儿清脆的啼鸣,呼吸著初春微凉但清新的空气。 没有了极北废土刺鼻的煤烟味,也没有了沙盘里那震天动地的火炮轰鸣声,这种恍如隔世的寧静,让他感到一阵由衷的愜意与放鬆。 他洗漱完毕,喝了一口顾小雨亲手熬製的安神茶,隨后从怀中取出了那枚青玉令牌。 第337章 赤壁! 才气注入。 “嗡——” 顾青云的神魂连接上了儒道天网。 刚一进入天网主版面,顾青云的视野差点被那密密麻麻疯狂刷屏的帖子给晃花了眼。 整个天网炸锅了! 高高悬掛在首页第一的,是被圣院和大楚朝廷联合置顶的血红色通报: 【天网邸报(圣院特发):大楚太师付言,暗通魔渊,於国考神器中植入极恶魔核。考生王玄策心术不正,自甘墮落,入魔作弊!现太师一党已被大楚皇帝全数下狱抄家,大快人心!】 这篇通报下方,评论数已经突破了百万之巨! “活该!我就说太师党那帮人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王玄策那个偽君子,平时装得像个謫仙人,没想到骨子里竟是个吃人的魔头!差点把两万名同窗的神魂都给坑了!” “大楚万岁!圣院英明!” 全网都在痛骂太师党的腐朽与恶毒,而紧挨著这篇通报下方的几个热帖,则完全变成了顾青云的个人粉丝狂欢节! 【惊世骇俗!顾国士凭凡人之躯,火炮碾碎三十万重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泣血长歌!满城尽带黄金甲!谁说百工是贱业?诗魂附铁,凡人亦可屠神!】 【重金悬赏!鄙人愿出白银两万两,求购一张蒸汽机车的初级设计草图!我想让我家商行的马车下岗!】 顾青云看著这些言论,嘴角勾起了一抹欣慰的笑意。 他知道,工业革命的土壤,已经准备就绪。 退出了天网,顾青云走到庭院中,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篤、篤、篤。” 一阵清脆的木质敲击声传来。 顾青云抬头望去,只见一只精巧的机关青鸟,正扑腾著木製的翅膀,落在了院子里那株含苞待放的桃花树枝上。 青鸟的翅膀上,还掛著一丝尚未融化的塞北冰雪。 顾青云心神微动,走上前去,从青鸟腹部的暗格中,取出了一封带著淡淡幽香的信笺。 展开信纸,那熟悉的铁画银鉤的笔跡映入眼帘。 “青云见字如晤:” “幽州一切安好。你走之后,那座钢铁京观震慑群妖,北边那群狼崽子已经三个月没敢靠近长城三百里之內了。我父亲暂时还未找到,但將士们终於过了个囫圇年。” “听闻京城近日风云变幻,太师党倾覆。不过我知道,只要有你在的地方,这天下就定然会被你掀个底朝天。” “算算日子,春闈已过。就是不知道你这位天下师,有没有在那沙盘里被考官给刁难?” 信的末尾,笔锋微微一转,透著几分女子独有的傲娇与期盼: “若是没拿到那会元的名头,醉仙楼的状元酒,本將军可不稀罕喝。” 隨著信纸展开,一瓣被才气封存的塞外红梅,悄然飘落在顾青云的掌心。 虽然相隔两千里,但看著这瓣红梅,顾青云仿佛能看到那个一袭红衣的女將军,正站在漫天风雪的幽州城头,遥望著南方的天空。 顾青云眼底闪过一抹温柔。 他转身回到书房,铺开宣纸,研磨提笔。 他用毛笔,在纸上传神地勾勒出了一幅带著几分俏皮的q版画卷。 画面上,一列喷吐著滚滚白烟的蒸汽火车正在铁轨上飞驰。 在火车头的驾驶室里,一个穿著青衫的小人正在拉著汽笛;而在铁轨的尽头,一座刻著幽州二字的城门楼上,一个穿著红甲的小人正举著酒罈。 顾青云在画卷的留白处,郑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大楚的铁轨,很快就会铺向极北。” “待到火车长鸣之日,山海不再是阻碍。备好你的烈酒,等我。” 顾青云將信纸摺叠好,放入机关青鸟的暗格中。看著青鸟振翅衝上云霄,向著北方的幽州飞去。 “师兄!师兄!” 就在顾青云还在望著天空出神时,前院突然传来了徐子谦那破锣般的喊声。 只见徐胖子跑得满头大汗,那一身肥肉都在剧烈颤抖,他身后还跟著一位神色凝重的中年官员。 正是刚刚被楚帝调入京城,升任礼部侍郎的宋知行。 “宋大人?你怎么来了?”顾青云微微一愣,连忙迎上前。 …… 初春的细雨如牛毛般洒落,將郢都城那铺满青石板的街道洗刷得一尘不染。 江州伯府的后院內,几株新栽的红梅在春雨的滋润下悄然绽放,散发著阵阵清幽的冷香。 顾青云换上了一身最为舒適的宽袖常服,正坐在听雨轩的凉亭中,手执一枚黑色的云子,目光平静地注视著面前的棋盘。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宋知行。 “啪。” 宋知行落下一枚白子,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神色间带著几分扬眉吐气的快意。 “青云,这几日你在府里休养,外面的朝堂可是翻了天了。” 宋知行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著精光:“陛下借著沙盘魔气一事,雷霆出击。那付言老贼虽然在病榻上苟延残喘,但已被扒去了蟒袍,打入了大楚天牢的最底层。太师党在京城的势力,被羽林卫连根拔起,抄没的家產足足填满了三个国库!” “世家门阀的根基深厚,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顾青云不疾不徐地落下一子,淡淡道,“太师虽倒,但只要理学那套旧思想还在,只要还有人妄图垄断知识,新的太师迟早还会出现。” “是啊,所以陛下现在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的殿试上,只等你金榜题名,名正言顺地扛起这变法的大旗。” 宋知行嘆了口气,隨即话锋陡然一转,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不过,大楚內部的毒瘤虽然被挖去了一大半,但在这十二国的广袤疆域上,天,却快要被捅破了!” 顾青云捏著棋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眸:“发生何事了?” “魏、蜀、吴三国,在长江天险,爆发了举国大战!” 宋知行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了一个让顾青云心臟猛地一跳的地名:“赤壁!” “赤壁之战?”顾青云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他原以为那些熟悉的三国歷史早已灰飞烟灭,却没想到,歷史的惯性竟然以一种更加宏大的方式,重新上演了! 第338章 鲁肃? “不错,正是赤壁!” 宋知行的声音中透著一丝对那种毁天灭地级別力量的敬畏: “青云,你有所不知。那魏国的丞相曹操,乃是一位文位深不可测的巔峰大儒,甚至已经半只脚踏入了半圣之境!他率领百万铁甲水军顺江而下,意图吞併江南。” 宋知行在棋盘上比划了一下长江的走势,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这场仗,打得简直是天崩地裂!那曹操之子曹植在江面上书写一首名为《铜雀台》的镇国战诗,那诗词竟然在长江之上幻化出了一座高达万丈的铜雀天牢!” “曹操以天牢的才气化作无数条漆黑的玄铁粗链,將数千艘巨大的楼船战舰死死地锁在了一起,化作了一座横亘在江面上的水上陆地,任凭风浪再大也如履平地,简直是神鬼莫测的手段!” 顾青云听得心神震盪。 曹操?铜雀天牢? “那蜀国与吴国呢?”顾青云追问道。 “蜀吴两国自然不甘示弱,两国结盟,將各自的镇国大儒都搬了出来!” 宋知行越说越激动,“蜀国的那位诸葛大儒,在南岸摆下了传说中的八阵图,接引九天星辰之力,布下了迷天大阵,硬生生阻挡了魏国水军半月有余。” “而吴国的大都督周瑜,更是一位以乐入道的绝世天才!他端坐於赤壁悬崖之上,抚琴一曲《广陵散》,琴音竟然引动了天地间的焚天业火,企图用火攻烧毁曹操的铁索连环战船!” 神仙打架!这才是真正的神仙打架! 顾青云的脑海中一下浮现出那波澜壮阔的史诗画面。 大儒以诗锁江,谋士布阵引星,名將抚琴唤火。 “既然周瑜引动了焚天业火,那曹操岂不是要败了?”顾青云问道。 “哪有那么容易!” 宋知行苦笑著摇了摇头,“曹操的铜雀天牢乃是半步半圣的法则凝聚,普通的业火根本烧不断!而且……” 宋知行看了一眼满天的春雨,“时值隆冬初春,长江之上刮的皆是西北风。周瑜的业火若是在此时释放,不仅烧不到对岸的魏军,反而会被西北风吹回来,把吴蜀联军自己的大营给烧个精光!” 顾青云闻言,若有所思地摩挲著手中的黑子。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原来在这个世界里,这场千古一战的僵局,是以这种方式呈现的。 看著顾青云沉思的模样,宋知行突然放下茶盏,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青云,其实我今日来找你,除了告知你朝堂局势外,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 “什么原因?” “有客从江东来。”宋知行压低了声音,“东吴的使臣团已经秘密抵达郢都,並且……指名道姓要求见你这位名震天下的顾国士!” “东吴使臣要见我?” 顾青云微微一挑眉,手中的黑子落入棋笥,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就在这时,大管家顾三水快步穿过迴廊,来到凉亭外恭敬地稟报:“少爷,府外侧门有一位自称来自东吴的长者求见。他说他叫鲁肃,字子敬。” “鲁肃?”顾青云和宋知行对视了一眼。 东吴大鸿臚,名动江南的儒家大儒鲁子敬,竟然亲自来江州伯府拜山了! “快请。”顾青云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冠。对於这位在歷史上以忠厚长者著称,但实则极具战略眼光的东吴名臣,顾青云心中还是抱有极大敬意的。 片刻之后。 一位面容方正的中年文士在顾三水的引领下走入了听雨轩。 此人身上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凌厉气势,反而透著一种如沐春风的温厚,但那双內敛的眼眸中,却隱隱有大儒级別的浩然正气在流转。 “东吴鲁肃,见过江州伯,见过天下师。” 鲁肃走到凉亭前,竟然没有丝毫大儒的架子,而是双手交叠,对著顾青云行了一个极其端正的平辈作揖之礼。 “鲁大人折煞晚辈了,快快请坐。”顾青云连忙还礼,將其迎入座中,並亲自为他斟了一杯热茶。 鲁肃谢过之后,目光在顾青云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由衷的惊嘆。 “顾国士,肃此次秘密入楚,实乃冒昧。但前几日,我等在东吴通过儒道天网,亲眼目睹了国士在社稷沙盘中的旷世之举。” 鲁肃並没有拐弯抹角,一开口便直奔主题。他那张温厚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焦急与渴望: “我国大都督周瑜,对国士在沙盘中锻造的那种名为红夷大炮的重器惊为天人!那等无需才气催动,仅凭凡火与钢铁便能爆发出雷霆之威的利器,简直是破阵的无上法宝!” 鲁肃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再次向顾青云深深一揖: “实不相瞒,魏国曹操的铜雀天牢铁索连环,法则森严。吴蜀联军的火攻虽然凌厉,但苦於没有重器能撕开外围的铁甲防御,且天公不作美,江面连日西北风大作。” “肃此次前来,是奉了吴侯与周都督的死令。我东吴愿以江东最富庶的一座城池为酬,外加我儒家珍藏的三部上古圣道典籍,恳求顾国士赐下那红夷大炮的锻造图纸,並……求国士赐下一首能借来东风的镇国之诗!” 一城换一图纸!大儒低头求东风! 宋知行坐在一旁,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东吴这可是下了血本了,可见赤壁前线的战局已经到了何等山穷水尽的地步。 顾青云看著神色诚恳的鲁肃,轻轻转动著手中的茶盏,陷入了沉默。 大炮图纸,他有。但他不能给。 这不仅是大楚未来的最高军事机密,更重要的是,鲁肃根本不懂什么是工业。 “鲁大人。” 顾青云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却透著一种的理性: “並非青云敝帚自珍。只是这大炮,並非有了图纸便能在一朝一夕间造出来的。” “它需要能承受数千度高温的高炉,需要標准化生產的流水线工具机,还需要合格的无缝钢管锻造技术。东吴虽然富甲天下,但並没有这套工业基础。就算我今日把图纸给了您,周都督也绝对赶不上赤壁这场大决战了。” 第339章 铜雀春深锁二乔! 听到这话,鲁肃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他颓然地跌坐在石凳上,喃喃道:“顾国士,肃知道那红夷大炮乃大楚国之重器。但魏国的铜雀天牢太过森严,百万大军压境。若无破甲重器,我吴蜀联军的火船根本连靠近都做不到!” “更何况……”鲁肃看了一眼亭外被西北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梅花枝条,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无力。 “如今正值隆冬初春,长江江面上刮的,全是从北向南的寒风!周都督的业火若是点燃,不仅烧不到对岸的魏军,反而会被风卷回,把我们江东的八十一州水军烧个精光!” “……难道,我江东基业,真的气数已尽了吗?” 顾青云端坐在书案后,手里轻轻摩挲著那枚温润的白玉茶盏。 “帮,还是不帮?” 顾青云的脑海中,十二国的版图犹如一张巨大的棋盘。 曹操,巔峰大儒,半步半圣。此人不仅文位通天,其麾下的魏国更是尚武重法,带甲百万。 若是让曹操在赤壁贏了,不仅蜀国和吴国会灰飞烟灭,整个东南方將被魏底统一。 一个吞併了三国气运和版图,並与大楚接壤的巨无霸魏国,將会成为什么样子? 曹操的百万铁骑和水军,绝对会在整合完毕后的第一时间,將屠刀指向刚刚经歷內乱,正在进行工业变革的大楚! “大楚的工业革命才刚刚起步,我的兵工厂还在扩建,铁路还没铺设出京城。大楚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顾青云在心中冷冷地盘算著: “所以,曹操绝对不能贏。魏、蜀、吴三国,必须在这长江天险上形成一个谁也吃不掉谁的泥潭!只要三国鼎立的僵局形成,这三头巨兽就会在长江两岸持续放血,互相消耗底蕴!” “而且……” 顾青云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弧度,“今日我若借东吴一阵东风,便是让江东欠下了我一个泼天大的人情。他日,当我的钢铁蒸汽舰队开入长江,要打开东吴的商贸国门时,这便是最好的敲门砖!” 炮舰外交的第一步,往往是披著恩人的外衣进行的。 想透了这一层因果,顾青云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鲁大人莫急。” 顾青云的声音清朗温润,却带著一种拨开云雾的篤定,將鲁肃从绝望的深渊中拉了回来。 “大炮我给不了,因为东吴没有高炉与车床,就算给了图纸,你们也造不出合格的炮管。” 顾青云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亲手铺开了一张散发著淡淡墨香的澄心堂宣纸:“但破局的关键,从来就不在於火炮。曹操的铜雀天牢再坚固,也终究是由木船和铁索相连。只要火势够大,法则亦可焚毁!” “万事俱备,你们只欠东风罢了。” 鲁肃苦笑连连,站起身来:“国士所言极是。可这隆冬时节的西北风,乃是天道自然之理。非半圣不可逆天改命,难道国士能请动曲阜的圣人出手干预诸侯国战?” “请半圣?何须那么麻烦。” 顾青云微微一笑,他提起旁边那支饱蘸了浓墨的湖笔,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深邃,仿佛穿透了千年的岁月,看到了那片被鲜血与烈火染红的赤壁江面。 “天道自然,有常亦有无常。” 顾青云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提起饱蘸浓墨的湖笔,“东吴与大楚唇齿相依,若魏国做大,十二国亦不得安寧。今日,我便送子敬先生,也送江东百万生灵一份薄礼。” 轰——! 当顾青云的手腕猛地下沉,笔尖触碰到宣纸的那一剎那。 文宫深处,那颗紫金圣胆发出一声振聋发聵的清鸣! 一股磅礴浩瀚的才气,顺著顾青云的手腕疯狂地注入笔端! 他要写的,是晚唐诗人杜牧那首被誉为千古咏史绝唱的诗! 《赤壁》! “折戟沉沙铁未销,” 顾青云铁画银鉤,第一句刚刚跃然纸上! 听雨轩內的气场骤然大变!原本淅淅沥沥的春雨竟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排开! 鲁肃惊骇地瞪大了眼睛。他仿佛听到了一阵跨越时空的金戈铁马之声。 隱隱约约间,他看到了一片荒凉的江滩虚影在书案上方浮现,黄沙之中,掩埋著无数折断的铁戟与兵器,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战爭残酷与悲凉。 顾青云笔锋不停,第二句紧隨其后,带著一种对歷史的审视与感慨,重重落下: “自將磨洗认前朝。” 这两句诗,不仅写出了战爭的惨烈,更写出了一种跨越时光的宏大格局。 大儒鲁肃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好重的歷史才气……但借风之意在哪?” 然而,还没等鲁肃回过神来。 顾青云的眼底猛地爆射出一团璀璨的紫金神芒! 他手中的湖笔犹如一柄劈开天道法则的神剑! “东!风!不!与!周!郎!便!” 轰隆隆——!!! 当这七个字落下的下一秒! 江州伯府的上空,原本阴沉的苍穹突然被撕裂! 一股狂暴无匹的浩然旋风,从九天之上倒卷而下,直接灌入了听雨轩中! 这是天地法则中的风之本源! 鲁肃骇然地发现,这句诗竟然直接触及了赤壁之战的因果! 东风不与周郎便……这诗句中的意思,分明是在向上天宣告:如果没有东风,周瑜必败! 这是用强烈的假设,在强行扭转天地气运,向天道逼宫要借这一阵东风! “此等倒果为因的意境……简直是圣人手段!”鲁肃嚇得浑身发抖,死死地盯著那张剧烈震颤的宣纸。 但顾青云的动作並未停止! 他倾尽了文宫內所有的才气,写下了这首诗的最后一句! “铜!雀!春!深!锁!二!乔!!!” 砰——!!!!! 当这最后七个字凝结成型的剎那!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远在万里之外的曲阜圣院,圣道古钟发出了九声连绵不绝的宏大轰鸣! 镇国!!! 这竟然是一首能够强行改变一国国运,逆转天象的镇国级咏史诗!!! 第340章 放榜了! “嗡——!!!” 一道粗大无比的青绿色光柱,从顾青云的书案上直衝云霄! 在这道光柱之中,一幅让鲁肃永生难忘的旷世异象,震撼显化! 天空中,幻化出了长江天险的波澜壮阔。 而在那江面之上,原本犹如铁壁铜墙般的铜雀天牢虚影,竟然在一阵从东南方向骤然颳起的狂暴罡风中,被吹得剧烈摇晃,铁索崩断! 紧接著,漫天的大火借著这股狂暴的东南风,犹如红色的怒龙般席捲了整个江面。 那铜雀台虚影,在熊熊业火中灰飞烟灭! “这……这是赤壁破局的演化!天道认可了!天道竟然认可了这阵东风!” 堂堂东吴大儒鲁肃,此刻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了顾青云的书案前,老泪纵横,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一诗成镇国,一诗借东风,一诗定三国之国运! 这是何等经天纬地的无上伟力?! 半空中的异象缓缓收敛。 那张写著《赤壁》的澄心堂宣纸上,此刻已经泛起了一层浓郁的青色流光。 顾青云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极其明亮。 他將那张重若千钧的宣纸拿起,递到了跪在地上的鲁肃面前。 “子敬先生,请起。” 顾青云的声音中透著一种悲天悯人的宏大: “这世上,本就没有凭空而来的妖风。” “先生回去后告诉蜀国的诸葛大儒。让他立刻在长江南岸筑起七星高坛!在冬至那天夜里,以我这首《赤壁》镇国诗的才气为阵眼,去共鸣天地间那转瞬即逝的暖湿!” “只要才气引动了气压的质变……” 顾青云將那张诗稿塞进鲁肃的怀里,负手而立,衣袖在残存的旋风中猎猎作响: “东风,自然会来!” 鲁肃死死地將那张诗稿抱在怀里,仿佛抱著江东八十一州数百万生灵的命脉。 “暖湿……引动天机……” 鲁肃虽然听不懂那些现代气象学的词汇,但他却能感觉到这其中蕴含著比传统阴阳五行更加直指世界本源的无上真理。 儒道结合自然万物之理,这才是真正的圣道啊! “天下师今日之恩,等同於再造我江东基业!” 鲁肃將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额头甚至磕出了血印。 他抬起头,满眼狂热与敬畏地立下了一个影响深远的誓言: “肃这就星夜兼程赶回赤壁!他日,若国士蒞临江东。我东吴上下,定开中门,以最高国礼倒履相迎。东吴疆域,对大楚永不设防!” 看著鲁肃在雨中匆匆离去、犹如护送圣物般的背影,站在一旁的宋知行早就看傻了眼。 “青云……你……你真把东风给借来了?还顺带让东吴欠下了这么大一个因果?”宋知行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顾青云转过身,看著庭院中在风雨中摇曳的红梅。 “不设防的国门?” “宋大人,且看著吧。” 顾青云轻轻拍了拍宋知行的肩膀,“赤壁的大火一旦烧起来,三国的底蕴就会被掏空。等到殿试过后,大楚的钢铁战舰下水……” “这被东风吹开的国门,他们再想关上,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二月十五,惊蛰。 几声春雷炸响,唤醒了大楚郢都城內的万物生机,也点燃了全城百万百姓和无数读书人紧绷到了极点的心弦。 今日,便是大楚春闈会试,正式放榜之日! 天刚蒙蒙亮,贡院外的广场上就已经挤满了翘首以盼的举人和家属。 而各大世家和高官的府邸,也早就派出了眼尖的家丁,在放榜的龙虎墙下占好了位置,手里攥著大把的赏钱,只等那张象徵著鱼跃龙门的金榜贴出。 “咚——!咚——!咚——!” 辰时初刻,贡院明远楼的铜钟敲响了三下。 伴隨著三声礼炮轰鸣,贡院正门大开。 一队禁军开道,主考官李公明大儒在眾考官的簇拥下,双手捧著一卷长达数丈的明黄绸缎金榜,神色庄重地走了出来。 当那捲盖著圣院大印与大楚玉璽的金榜被张贴在龙虎墙上的那一刻,整个广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隨即爆发出了掀翻云霄的狂热声浪! “放榜了!快看榜首!”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了金榜最右侧,那个用硃砂御笔重重写下的名字上。 毫无悬念! 【第一名(会元):江州顾青云!】 虽然大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真正看到这个名字高悬榜首时,全城的百姓依然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朝著江州伯府的方向高呼天下师威武。 而在永寧坊,江州伯府门前。 “报——!!!” 一声拉长了声调的喜报声,伴隨著震耳欲聋的锣鼓和嗩吶声,衝破了街道的寧静。 十几匹掛著红绸的高头大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报子手举著大红的喜报,在伯府门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破了音: “捷报!恭喜江州伯、天下师顾讳青云老爷,高中大楚恩科春闈第一名会元!连中五元,文曲星下凡!” “好!好!好啊!” 伯府大门內,爷爷顾有德拄著拐杖,手抖得连鬍子都在打颤。他仰起头,看著天空中那一抹灿烂的朝阳,老泪纵横:“顾家列祖列宗保佑……我顾家,真的出了个连中五元的文曲星啊!” 然而,还没等顾家人把赏钱递过去,街道的另一头,又是一阵锣鼓喧天! 第二拨报子疯狂地策马狂奔而来,生怕被別人抢了风头: “捷报!恭喜贵府裴讳元老爷,高中大楚恩科春闈第七名!位列经魁!光宗耀祖!” “什么?裴大哥也中了!还是经魁!”顾小雨高兴得原地蹦了起来。 一直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的裴元,听到这个消息,那握著半截残刀的手猛地一紧,眼底闪过一丝滚烫的热意。 他这把法家的孤刀,终於在这大楚的最高殿堂上,刻下了属於自己的名字。 但报喜的狂潮,还远远没有结束! “当!当!当!” 第三拨报子简直是连滚带爬地衝到了伯府门前,扯著嗓子大吼: “捷报!恭喜贵府徐讳子谦老爷,高中大楚恩科春闈第一百九十名!赐贡士出身!財神临门啊!” 第341章 一门三贡士! 这一下,整个伯府炸开了锅! “中了……我也中了?我徐胖子……成贡士老爷了?!” 刚刚还在前院拨弄算盘算帐的徐子谦,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就像是触了电一样僵在了原地。 他呆呆地看著自己那双胖手,隨后嗷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一把將手里的金算盘扔到了半空中。 “娘!你听到了吗?你儿子考中了!我不是只能算帐的奸商了,我是正儿八经的贡士老爷了!以后谁敢说算学不能治国,胖爷我拿鞋底抽他!” 旁边,一直紧张得绞著手帕的徐母,听到这个消息,两眼一翻,直接被这巨大的狂喜给衝击得晕了过去,惹得府里丫鬟们一阵手忙脚乱地掐人中。 而大黑狗更是兴奋得像疯了一样,在院子里狂飆了十几圈,最后衝到磨坊里,抱著那个两百多斤的石头磨盘就开始疯狂啃咬,咔嚓咔嚓的火星子直冒,以此来发泄它那无处安放的激动之情。 一门三贡士! 这一日,江州伯府的门槛几乎被前来贺喜的官员和百姓踏破,送礼的车队从永寧坊一直排到了朱雀大街。 顾青云、裴元、徐子谦三人,在內室换上了由礼部送来的青领云纹贡士袍服。 三人並肩走到大厅,看著彼此这身衣裳,相视一笑。 从江州乡试的牛车,到云梦泽的杀局,再到沙盘里十年的生死与共。 他们三个,终於凭著各自的本事,堂堂正正地走到了这座天下权力巔峰的门槛前。 就在这时,宫里的一名红袍太监带著圣旨,快马赶到了伯府。 “传皇上口諭!” 太监笑眯眯地对著顾青云三人拱了拱手,“三日后清晨,陛下將在金鑾殿亲自主持殿试大典!钦定三甲名次,並开启国库,为天下学子赐宴!” “臣等,遵旨!”顾青云三人躬身领命。 殿试,那將是科举的最后一关,也是大楚皇帝正式开启十二国爭霸宏图的誓师大会。 送走了传旨太监。 顾青云理了理崭新的贡士长袍,转头看向裴元和徐子谦,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寒芒。 “子谦,裴兄,殿试还有三日。” 顾青云走到院中,抬头看了一眼郢都城西北方向那座阴森高耸的建筑。 “在金鑾殿上面见天子之前,我们还有一桩因果,也是时候该去了结了。” 裴元和徐子谦顺著他的目光望去,瞬间便明白了他说的是哪里。 大楚天牢! 那里,关押著那个曾经一手遮天,企图在沙盘里用魔核將他们全部抹杀的旧时代霸主! 付太师! 大楚天牢,位於郢都城西北角的地下深处。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气以及令人作呕的腐臭。 四周那由掺了百炼精钢和黑狗血浇筑而成的墙壁,能够隔绝一切才气与法力的流转,是专门用来关押大逆不道之重犯的死地。 “滴答……滴答……” 阴冷浑浊的地下水顺著墙壁缝隙渗出,滴落在长满青苔的石板上。 伴隨著沉重的铁门被层层打开,顾青云、裴元、徐子谦三人,在狱卒战战兢兢的引路下,沿著狭窄陡峭的石阶,一路走到了天牢的最底层。 他们三人此刻还穿著那身象徵著大楚文道新贵的崭新贡士袍服,青领云纹,纤尘不染,与这骯脏阴森的人间地狱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国士大人,那老贼就被关在最里面的字號死牢里。” 牢头諂媚地弯著腰,用铜钥匙打开了尽头那扇厚重无比的铁柵栏,“里头脏,您几位千万当心脚下。小的就在外头候著,有什么吩咐您隨时喊。” “有劳。”顾青云微微頷首。 隨著狱卒退下,顾青云提著一壶从街边酒肆打来的廉价浊酒,迈步走进了那间昏暗的死牢。 牢房的角落里,铺著一层发霉的杂草。 一团乱蓬蓬的黑影正蜷缩在乾草堆里,他的手脚都被粗大的玄铁镣銬死死锁在墙上。 听到脚步声,那团黑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隨后缓缓抬起了头。 借著昏黄的火把光芒,顾青云看清了眼前之人的模样。 这哪里还是那个曾经在金鑾殿上呼风唤雨的文官领袖? 付言披头散髮,原本保养得宜的脸庞此刻瘦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就像是一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恶鬼。 “咳咳咳……” 付言剧烈地咳嗽著,咳出一口带血的浓痰。他那双死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顾青云那一身光鲜亮丽的贡士服,嘴角扯出了一抹怨毒且神经质的冷笑。 “顾青云……你贏了……” 付言的声音犹如指甲刮擦著生锈的铁锅,刺耳且沙哑,“你是来看老夫笑话的吗?来看老夫这副丧家之犬的落魄模样?!” “太师高看自己了。” 顾青云神色平静如古井,没有丝毫胜利者的趾高气扬,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他走到铁柵栏前,將手里那壶廉价的浊酒和两个粗瓷大海碗放在地上的乾草旁,缓缓倒满。 “我来,只是想送一送旧时代。” “旧时代?呸!” 付言猛地啐了一口,铁链被他挣得哗哗作响。 他犹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狗,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顾青云!你少在老夫面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圣人嘴脸!你以为你贏在什么地方?你不过是靠著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奇技淫巧,在沙盘里钻了空子!” 付言双目赤红,死死地抓著铁栏杆,仿佛要將顾青云生吞活剥: “老夫才是孔孟正统!老夫维护的是这天下的纲常伦理!你呢?你竟然妄图让那些低贱的泥腿子去识字,让他们去掌控那些能喷火的铁疙瘩!你这是在掘我儒道的根!” “你等著吧!一旦民智全开,一旦那些贱民手中掌握了力量,这天下迟早会大乱!世家不会放过你,歷代先贤的在天之灵,也绝不会容忍你这等乱法之贼!你大逆不道!!!” 第342章 道错了? 听著付言这死不悔改的癲狂诅咒,站在顾青云身后的裴元眼神一寒,手已经按在了正刑尺上。徐子谦也是满脸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但顾青云却拦住了他们。 他静静地听完付太师的咆哮,眼神中甚至浮现出了一丝深深的悲哀与怜悯。 “太师,你到今天,都还以为我是靠著奇技淫巧打败了王玄策的那一百万大军吗?” 顾青云端起一碗浊酒,轻轻一泼,洒在了付言面前的泥地上,声音轻缓,却字字如刀: “沙盘第九年,我的军队轰开了洛阳城的城门。你猜,洛阳城里的百姓在干什么?” 付言微微一愣,咬牙冷笑道:“还能干什么?自然是被你那群暴徒屠戮洗劫!” “不。” 顾青云摇了摇头,“我没有杀一个百姓,没有抢一粒粮食。相反,我发给他们白面馒头,发给他们修铁路的工钱。” “几十万洛阳百姓,夹道欢呼。他们没有拿起武器反抗我,而是主动扛起枕木和铁轨,替我铺平了通往长安的路。他们日夜不休,因为他们知道,那条铁路通向的不是王玄策的霸权,而是他们能吃饱穿暖、能让子孙后代有尊严活下去的希望。” 顾青云盯著付言那渐渐僵硬的瞳孔,一字一顿地说道: “火炮,只能摧毁城墙。但真正碾碎你太师府百年底蕴的,是你口中那些如草芥般低贱的黎民百姓!” “不可能……这不可能……一群泥腿子,懂什么家国天下!只有世家,只有读书人才能治理天下!”付言惊恐地连连后退,拼命摇头,试图用他固守了一辈子的阶级观念来否定这一切。 “你一直自詡为圣道正统,把理学当成统治天下的不二法门。” 顾青云没有理会他的崩溃,而是从宽大的袖袍中,缓缓掏出了一本散发著淡淡金光的书册。 那是最新一期的《圣刊》。 顾青云將那本《圣刊》顺著铁柵栏的缝隙,扔到了付言的脚下。 “太师,去地下之前,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看看曲阜眾圣殿的半圣们,是怎么评价我那篇《大楚基建与全民启智疏》的。” 付言浑身一震,他那颤抖如枯树枝般的手,犹如抚摸著什么圣物一般,艰难地翻开了那本《圣刊》。 当他看到那首页那刺目的字字珠璣、百鸟朝凤的天道异象记载,当他看到李公明大儒以及眾圣殿写下的那句—— 【此乃刮骨疗毒、醒世之良药!大兴义学、百工之术,方为我人族万世不拔之基!】 “轰——!” 这一行字,就像是九天之上劈下的一道雷,直直地劈在了付言的灵台之上! “怎么会这样……圣院……圣院竟然认可了他的道?” 付言死死地捧著那本《圣刊》,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他可以接受自己在政治上被楚帝清洗,可以接受在武力上被顾青云击败,因为那样他至少还能自詡为殉道者,认为自己是为了保护理学正统而悲壮牺牲。 可是现在,这本《圣刊》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他穷尽一生所维护的道,被圣道法则拋弃了! 被孔孟的后人,被至高无上的眾圣殿给否定了! 他不是什么殉道的圣贤,他只是阻挡人族滚滚向前的一块腐朽发臭的绊脚石! 杀人,不过头点地;诛心,才是真绝杀! “噗——!!!” 付言仰头,一口夹杂著破碎內臟的黑血狂喷而出,將那本《圣刊》染得血红。 “老夫的道……老夫的道错了?” 伴隨著一声悽厉到极致的绝望惨笑,付言那颗固守了几十年的理学文心,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地崩塌,碎裂成了粉末! 他整个人犹如被抽去了脊梁骨,烂泥一般瘫倒在血泊中。那双眼睛里的神采迅速涣散,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恐惧。 看著已经沦为行尸走肉的付太师。 顾青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转过身,將那壶没有喝完的浊酒留在了牢房外。 “太师,时代变了,你被这天下拋弃了。” 清冷的声音在昏暗的地牢中迴荡。 顾青云拂了拂衣袖,带著裴元和徐子谦,头也不回地顺著石阶,向著地面那属於新时代的阳光走去。 “哐当——!” 沉重的精钢大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地关上,將旧时代的残党与腐朽,永远地锁死在了黑暗的深渊里。 走出天牢的那一刻,初春的暖阳洒在顾青云的肩头,將沾染在衣摆上的那丝阴冷霉味驱散得乾乾净净。 隨著付太师的文心崩塌,大楚京城上空那团盘踞了数十年的政治阴霾终於迎来了真正的破晓。 次日傍晚,华灯初上。 郢都城最负盛名的醉仙楼,今夜被包场,谢绝了一切普通酒客与达官贵人。 因为今夜坐在这里的,是大楚恩科春闈中脱颖而出的三百名新科贡士! 他们是大楚未来的朝堂栋樑,是即將开启十二国大爭之世的新锐力量。 而这场盛大的庆功宴,正是这群天之骄子自发筹资,专程为他们心中那位无可爭议的魁首所举办的。 醉仙楼內,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 醇厚的醉仙酿香气混合著初春的微风,让人不饮自醉。 “干!为了咱们能在沙盘里活著熬出头,为了大楚的新气象,干!” 徐子谦端著一个比他脸还大的海碗,在人群中穿梭如鱼得水。 他那长袖善舞的商人本性,在这些未来的同僚面前发挥到了极致,不多时便和几十名贡士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起来。 裴元则一如既往地坐在角落里,虽然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冰山脸,但面对同窗们敬来的酒,他也罕见地没有拒绝,一杯接著一杯地喝著,眼中闪烁著微醺的柔光。 而位於大堂最中央的主桌旁,顾青云一袭青衫,正微笑著与周围的同仁交谈。 “天下师!若非您在沙盘中那句满城尽带黄金甲,我们这些寒门子弟,怕是早就被王玄策的魔军给屠戮殆尽了。这杯酒,学生敬您!”一名寒门贡士激动得眼眶通红,双手举杯,一饮而尽。 “同在考场,皆是大楚一脉,言重了。”顾青云端起酒杯,温和地回敬。 就在宴席气氛渐渐推向高潮之时,醉仙楼的门口,突然传来了店小二殷勤的通报声: “江州文院赵院君、府学严夫子,到——!” 第343章 《题幽居》! 听到这两个名字,顾青云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顿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他连忙放下酒杯,大步流星地迎向大门。 只见大门外,两位风尘僕僕却精神矍鑠的老者正含笑而立。 正是顾青云在江州时的恩师与引路人:老古板严夫子,以及惜才如命的文院院君赵长河! “学生顾青云,拜见两位恩师!” 顾青云没有丝毫犹豫,当著满楼三百名大楚新贵的面,毫不摆自己天下师和江州伯的架子,双手交叠,对著两位老者深深地一揖到地。 “使不得!使不得啊!” 赵院君嚇了一跳,连忙上前扶起顾青云,老泪纵横地端详著眼前这个挺拔的年轻人: “你如今已是圣院册封的百工之祖、天下师,更是大楚的会元老爷,论品级名望,老夫与严老头加起来也不及你一半,如何受得起你这等大礼!” “院君此言差矣。”顾青云反手扶住赵长河的手臂,温醇笑道,“达者为师,长者为尊。青云纵然走得再远,也忘不了当年在江州文院,是院君为我洗刷冤屈;更忘不了在府学之中,是严夫子传我治水之法。” “没有江州的土壤,哪有今日结出的硕果?在两位面前,青云永远是那个求学的晚辈。” 听到这番不骄不躁,尊师重道的话语,满楼的贡士们看向顾青云的目光中,敬重之色更浓了几分。 不居功,不自傲,这才是真正的圣贤心境! 严夫子抚摸著花白的鬍鬚,看著顾青云,眼底满是欣慰与骄傲:“好小子,在沙盘里的那些手段老夫都听说了。用那铁疙瘩把王玄策轰成了渣,真他娘的给咱们江州人长脸!快入座,今夜老夫要陪你多喝几杯!” 师生重逢,让这场庆功宴的氛围达到了顶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同知宋知行也从包厢里走了出来,他看著大堂里这群朝气蓬勃的新锐,笑著拍了拍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诸位,今夜群英薈萃,乃是我大楚百年难遇的盛况!” 宋知行朗声笑道:“既然是庆功宴,怎能无诗酒助兴?青云,你身为今科会元,又是名动天下的诗道奇才。不如趁此良宵,留下一幅墨宝,以纪今日之盛,如何?” “求顾师赐诗!” “顾师大才,我等洗耳恭听!” 三百名贡士齐刷刷地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著顾青云,眼中充满了期待。 在他们的潜意识里,顾青云此刻刚刚经歷了一场大胜,扳倒了不可一世的太师府,又在沙盘中统御百万大军,写出的诗作,定然是如《雁门太守行》那般杀气冲天,或者是如《基建疏》那般指点江山的霸道宏篇。 “赐诗不敢当,既是同仁雅集,青云便献丑了。” 顾青云微微一笑,没有推辞。 小二立刻极为机灵地在大堂中央搬来了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铺上了最上等的澄心堂宣纸,研好了名贵的徽墨。 顾青云走到书案前,闭上了双眼。 周遭的喧闹声在他耳边渐渐褪去。 此时的顾青云,心境处於一种微妙的状態。 过去的这几年里,他走得太快,也走得太狠了。 从幽州城外的血肉京观,到天工院的高炉黑烟;从沙盘里的排队枪毙,到天牢里的杀人诛心。 他的双手沾满了时代的硝烟与旧势力的鲜血。 虽然这是变法必须经歷的阵痛,但作为一名重修心的读书人,如果长期沉浸在这种金戈铁马与尔虞我诈的杀伐之中,文胆难免会生出暴戾的魔障。 “杀伐已过,权谋已了。殿试在即,我需要的,不再是碾碎一切的重锤……” “而是一汪能够洗涤神魂,返璞归真的清泉。” 顾青云在心中默默念道。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平日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所有的凌厉与锋芒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明与寧静。 他提起桌上的湖笔,笔锋饱蘸浓墨,悬於宣纸之上。 顾青云的手腕轻柔地落下,在纸上写下了这首诗的標题: 《题幽居》! 在场的大儒和贡士们皆是一愣。 幽居? 在这个大胜的夜晚,天下师竟然要写一首隱逸派的田园幽居诗? 但当顾青云的第一句落笔时,所有人立刻被那股扑面而来的静謐道韵给吸引住了。 “閒居少邻並,草逕入荒园。” 这句话是说:閒居之所,少有邻居作伴。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通向那古朴荒芜的庭园。 这十四个字一出,醉仙楼內原本浓烈的酒气和喧闹,仿佛被一阵穿堂而过的山间清风吹散。 眾人只觉得眼前的景象一阵模糊,仿佛自己不再是置身於繁华喧囂的郢都城酒楼,而是跟隨在诗人的身后,漫步在一条铺满月光的幽静山路上。 那种远离朝堂爭斗,远离沙场硝烟的寧静感,让所有紧绷了数月之久的贡士们,感到了灵魂深处的舒展。 “好静的诗意……没有一丝一毫的烟火气。”严夫子忍不住轻声讚嘆,生怕声音大了会打破这份难得的静謐。 顾青云神色恬淡,笔走龙蛇,继续写下第三句。 “鸟宿池边树,” 写到这里,这首诗的意境已经將静字推向了绝美的巔峰。 眾人仿佛看到万籟俱寂,月光如水,连鸟儿都在枝头沉睡。 此时,宣纸上的才气已经开始隱隱翻滚,显然,这是一首绝对能够引动鸣州甚至以上异象的绝美诗篇。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顾青云的笔尖,期待著那句能够画龙点睛的最后绝句。 然而…… 当顾青云的笔尖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僧字后。 他的动作,突然戛然而止! 那悬在半空中的湖笔,迟迟不肯落下下一个字。 “嗯?” 眾人面面相覷。 只见顾青云眉头微蹙,仿佛陷入了某种极度纠结的沉思之中。 他左手背在身后,握著湖笔的右手竟然在半空中毫无意识地比划了起来。 第344章 推敲 他先是五指併拢,做了一个轻轻向前推的动作。 隨后,他又摇了摇头,將手掌握成半拳,在空气中做了一个叩击的动作。 推一下,摇摇头;敲一下,又皱皱眉。 “鸟宿池边树,僧……月下门。” 顾青云低声呢喃著,仿佛周围的三百名大楚俊杰完全不存在了一般,整个人陷入了如痴如醉的文学魔障之中。 看到这一幕,满楼的大儒和贡士们全都傻眼了。 天下师……这是卡壳了?! “天下师这……这是怎么了?” “莫不是刚才那首诗的意境太深,顾师陷入了某种顿悟的魔障之中?” 人群中传来几声极其微弱的窃窃私语。 徐子谦挠了挠圆滚滚的脑袋,压低声音对身旁的裴元嘀咕道:“裴黑脸,我师兄是不是刚才那几杯醉仙酿喝猛了,有些上头?这卡在半句不写,可不是他的作风啊。” 裴元没有理会徐子谦的碎嘴,那双锐利的眼眸死死盯著顾青云的手部动作,沉声道:“闭嘴。顾兄乃是紫金圣胆,岂会被区区凡酒乱了心智?他定是在斟酌某种极为可怕的道韵。” 就连见多识广的赵长河院君与严夫子,此刻也是面面相覷,一头雾水。 写诗作赋,讲究的是一个一气呵成,文泉涌动。 这等在眾目睽睽之下卡壳、甚至自己跟自己较劲的场面,在大楚的文坛上,还真是开天闢地头一遭。 就在眾人惊疑不定之时。 顾青云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转过身,看著满楼那一张张充满困惑的面孔,那双清明的眼眸中,突然绽放出了一抹温润如玉的笑意。 “让诸位同仁见笑了。” 顾青云没有丝毫掩饰自己的纠结,他將手中的湖笔轻轻搁在笔洗的边缘,坦然道: “这第四句,我本欲写僧推月下门,但又觉得僧敲月下门似乎也別有一番意境。两字之间,各有千秋,一时间竟难以抉择,故而停笔。”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此言一出,满座譁然。 堂堂天下师,连中五元的会元,竟然会为了区区一个动词,在大庭广眾之下卡住?! 顾青云看著眾人错愕的神情,却並没有觉得丟脸,反而向前走了一步,朗声笑道: “今夜既是同仁雅集,正所谓一人计短,眾人计长。不知诸位同窗,对这推与敲二字,有何高见?青云愿洗耳恭听。” 听到天下师竟然在向他们请教,在场的三百名新科贡士先是一愣,隨即每个人眼中都爆发出了一种名为受宠若惊的狂热! 这可是和天下师一起探討鸣州之诗的机会啊! 短暂的沉寂后,一名来自江南的才子大著胆子站了起来,恭敬地作了一揖: “顾师!学生以为,当用推字为佳!” 那才子侃侃而谈:“顾师此诗,题为《幽居》,前三句閒居少邻並,草逕入荒园。鸟宿池边树,营造的是一种寧静。若用推字,僧人月下推门,无声无息,不仅没有破坏这份静謐,反而彰显了僧人与这幽居主人交情莫逆,不拘形跡的隱逸之风!” “说得好!” “不错,推字確有几分浑然天成的禪意,不会惊扰了那熟睡的飞鸟。” 这番剖析有理有据,立刻引来了不少贡士的抚须赞同。连严夫子也微微点头,觉得此言颇得隱逸诗的精髓。 但马上,又有一位北方籍贯的粗獷学子站了起来反驳: “不然!学生以为,当用敲字!” “荒园草径,主人定是闭门谢客。僧人深夜来访,若不声不响地推门而入,岂不是成了无礼的蟊贼?用敲字,更显我儒家守礼,知节之风度!” “非也非也!若敲门出声,岂不破坏了全诗静的意境?” “你懂什么!此乃礼节!” 一时间,整个醉仙楼画风突变! 原本互相吹捧的庆功宴,竟然因为这一个字,硬生生地变成了一场学术辩经大会! 数百名大楚最顶尖的脑子,围绕著推与敲,引经据典,各抒己见,爭得面红耳赤,却又充满了浓郁的文道雅趣。 顾青云站在书案前,笑吟吟地看著这一幕。 他的目光扫过这些朝气蓬勃的面孔,心中的那丝杀伐暴戾之气,在这一刻被这纯粹的求学之风洗涤乾净。 “诸位。” 待到眾人爭论得差不多了,顾青云缓缓抬起手,往下虚按。 喧闹的大堂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位天下师的最终定夺。 “適才诸位之言,皆是真知灼见。用推字,固然能保全夜之寧静,显出主人与客人的亲密无间。” 顾青云缓缓走到书案前,重新提起那支湖笔,紫金色的眼眸中闪烁著堪破大道的睿智之光: “但……真正高明的画师,画月光时,往往不会直接用白墨去涂抹,而是用浓重的黑云去烘托。” “静到了极点,便是死寂。” 顾青云的声音犹如一阵清泉,流淌进每一个人的文宫之中: “若用敲字。在这万籟俱寂,飞鸟熟睡的月夜,僧人轻轻叩击柴门,那声响在空旷的荒园中迴荡,非但不会破坏这份幽静……” 顾青云微微一笑,吐出了八个让全场大儒和贡士灵魂震颤的词: “反而能——以动衬静,以有声,衬无声!” 轰!!! 以动衬静!以有声衬无声! 这八个字一出,严夫子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连鬍子都揪下来了几根:“妙!妙绝!妙到毫巔啊!” 赵长河院君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自语:“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一声清脆的敲门声,惊起了枝头的飞鸟,在这极度的寂静中增添了一抹灵动的生机。这更是对静字的反衬!此乃诗道之化境啊!” 在所有人明悟的目光中。 顾青云手腕一沉,落笔如剑! 一个苍劲有力的敲字,稳稳地落在了宣纸之上! “嗡——!!!” 就在这个敲字成型的剎那,那张澄心堂宣纸突然爆发出了一团纯白无瑕的浩然光柱! 鸣州巔峰!!! 这光柱冲天而起,直接穿透了醉仙楼的穹顶。 紧接著,在郢都城的上空,一轮皎洁如玉的虚幻明月,竟然缓缓降临在了醉仙楼的上方! 异象横生! 第345章 一字之师! 醉仙楼內的大堂中,才气瀰漫,竟然真的幻化出了一座荒芜的古园虚影。一株苍老的古树下,一湾清池倒映著月光,几只飞鸟在枝头安详地安睡。 而在那扇紧闭的柴门前,一位披著月光的僧人虚影,缓缓抬起了手,在木门上轻轻叩下了三指。 “篤……篤……篤……” 这並非幻听,而是天地才气发出的声音! 这三声清脆的敲击声,仿佛直接敲在了在场三百名贡士的灵魂深处! 那一刻,什么朝堂倾轧的算计,什么沙盘杀戮的暴戾,在这三声空灵的敲门声中,全被洗涤得乾乾净净! “哗——!” 就在这时,半空中的异象再次发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蜕变。 那诗句中的推字与敲字,竟然化作了两道金色的流光,飞出了宣纸,在醉仙楼的大堂半空中盘旋! 最终,这两个字狠狠地融合在了一起,化作了一个散发著煌煌天威的全新词汇。 推敲! “当——!当——!当——!” 远在万里之外的曲阜圣院,代表著教化天下的圣钟,竟然无人自鸣,发出了三声悠扬的迴响。 圣院文气池內,天地法则微微震盪。 一个新的儒家词汇,一个代表著反覆琢磨的全新文义,在顾青云的手中,被刻入了大楚乃至十二国读书人的文脉法则之中! 创造词汇,才气天成! 这一刻,醉仙楼內的三百名新科贡士,包括严夫子、赵院君等人,全都神色庄重地整理了衣冠。 “哗啦——” 三百多人齐刷刷地对著站在书案前的顾青云,行了一个最高级別的拜师之礼! “为求一字之境,反覆推敲,造化天成!” “顾师治学之严谨,我等受教!谢顾师赐字,谢一字之师!” 一字之师! 他不仅能以铁血挽天倾,亦能以一字教化天下! 顾青云看著面前躬身下拜的三百同仁,並没有侧身避让,而是坦然受了这一礼。 他將那支湖笔搁下,眼眸中透著一种直指人心的深邃。 “诸位同仁,快快请起。” “青云今日造出这推敲二字,不仅是为了作诗。” “殿试过后,在座的诸位,都將踏入这大楚的朝堂,牧守一方,甚至官拜宰辅。” 顾青云指了指那张写著诗句的宣纸,语气变得肃穆: “作诗用错一个字,毁的只是一首绝句。但治国理政,若是下错了一道政令,判错了一桩冤案,毁的,可能就是成千上万个家庭,是无数黎民百姓的性命!” “所以我希望,诸位日后在金鑾殿上,在州府的公堂上。” “面对每一道国策,面对每一张诉状,都能如今日这般,摒弃傲慢,反覆推敲!” “莫要让我们的笔,成了杀人的刀!” 顾青云的这番话,犹如洪钟大吕,震彻灵魂。 三百名贡士浑身一颤,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敬重与狂热。 “学生等,谨遵天下师教诲!定將推敲二字,奉为一生治世之圭臬!” …… 次日。 推敲的典故,如同长了翅膀一样,在短短半日之內便传遍了整个郢都城,甚至向著十二国的疆域疯狂蔓延。 这也成为了近期全天下读书人最爱用的雅词。 当天夜里,江州伯府的书房內。 顾青云洗去了一身的酒气,披著单衣坐在书案前。 他心念一动,从怀中取出了那枚青玉令牌,注入一丝才气,一缕神魂登入了儒道天网。 刚一进入天网的主界面,顾青云的视野差点被那满屏闪烁著金光的爆字热帖给晃晕。 整个十二国的中天主榜,已经被推敲二字地屠版了! 高高置顶的第一热帖,用夸张的赤金大字写著: 【一字之师惊天下!大楚会元顾青云,醉仙楼中定推敲,引圣钟三鸣,造化天成!】 帖子下方,来自十二国天南海北的读书人们,已经陷入了狂欢的海洋: 【上剑不练练下剑】:吾本以为顾国士在沙盘中造出那等杀戮铁器,身上定然杀性极重,早已荒废了诗道。今日一观《题幽居》,方知什么叫胸有猛虎,细嗅蔷薇!这以动衬静之理,令吾剑心通明!吾决定闭关,好好推敲一番剑意! 【理学天下无敌】:惭愧,惭愧啊!我等整日死守规矩,却不如顾师一个敲字来得灵动。治学若不推敲,与死水何异?顾师受老朽隔空一拜! 【西秦学子9527】:都说大楚文人柔弱,可顾师不仅能造火炮平推沙盘,还能炼词成道!文能一字惊圣,武能火炮屠神!这天下师之名,我大秦学子服了! 【经学老叟一名】:老夫卡在翰林境已有十年!今日读到这推敲二字蕴含的求真才气,文宫竟然隱隱有了鬆动的跡象!顾国士不仅是百工之祖,更是我儒道宗师! 除此之外,天网的其他討论区里,隨处可见读书人们画风骤变的求助帖: “刚写了一首咏梅诗,总觉得差了点火候,求诸位大儒帮忙推敲推敲!” “老夫的新策论,经过三天三夜的推敲,终於定稿了,哈哈哈!” 顾青云看著这些充满浓郁学术氛围的帖子,忍不住哑然失笑。 这天网终於不再是以前那种被水军霸占的权谋泥潭,而是真正有了一丝天下文人交流学问的神圣净土模样。 就在顾青云准备退出天网时,他的目光突然扫到了交易版块里飘红的一个置顶交易帖,嘴角顿时猛地一抽。 发帖人赫然掛著大楚天工院后勤总管的官方认证,正是徐子谦那个胖子! 【限量发售!天下师顾青云同款意境:推敲铭文定製版端砚!附赠月下老僧叩门紫砂镇纸!全天下首发仅限三千套!先到先得,售完即止!用此砚台,保你文思泉涌,科考必中!】 帖子下方的跟帖刷新速度简直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给我来十套!老夫要当传家宝供起来!” “奸商啊!怎么才三千套?我盛唐的学子加钱求购!出双倍!” “全抢光了?娘的,黑市上这套砚台已经炒到一千两银子一套了!徐胖子,你再进点货啊!” 第346章 殿试之日,到了! 顾青云揉了揉眉心,苦笑著退出了天网。 徐胖子这商业嗅觉,简直比大黑狗的鼻子还灵,连自己刚造出来的典故周边,都能在半天內搞出飢饿营销迅速变现。 不过,这也从侧面印证了顾青云如今在十二国读书人心中的恐怖声望。 武力与重炮,可以摧毁敌人的肉体和城池;而这种文化上,才能真正潜移默化地征服天下的脊樑! 两日后。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了江州伯府的琉璃瓦上。 大楚皇宫的方向,传来了九声庄严肃穆的净鞭声,紧接著,是浑厚悠长的钟鼓齐鸣。 殿试之日,到了! 顾青云、裴元、徐子谦三人,换上了极其庄重繁琐的贡士朝服。 大门开启。 三人並肩走出府邸。 在数百名大楚羽林卫的开道下,顾青云抬起头,看向那座在朝阳下金碧辉煌的大楚皇宫。 大楚皇宫,午门外。 天光破晓,晨雾还未完全散去。 巍峨的皇城犹如一头蛰伏在岁月长河中的巨兽,散发著令人心生敬畏的古老威压。 朱雀大街的尽头,三百名身穿青领云纹袍服的新科贡士,已经按照名次排列整齐,静静地肃立在午门外的白玉广场上。 当顾青云、裴元、徐子谦三人的马车抵达时,原本安静的广场上顿时泛起了一阵涟漪。 “顾师!” “见过会元公!” 二百九十七名大楚最顶尖的青年才俊,仿佛心有灵犀一般,齐刷刷地向两侧退让开来。 他们低著头,神色无比恭敬,硬生生地在这方寸之地,为顾青云让出了一条直通午门正中央的宽阔通道。 在经歷了沙盘里的生死与共,以及推敲二字的才气洗礼后。顾青云在这群贡士心中的地位,已经几乎成为了他们心中的文道领袖! 顾青云微微頷首,没有推辞,带著裴元与徐子谦,龙行虎步地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啪——!啪——!啪——!” 辰时正刻,三声清脆响亮的净鞭在皇城上空炸响,余音裊裊。 “嘎吱——隆隆隆——” 高达十数丈的午门正大门,在数百名大汉將军的推动下,发出沉闷的轴承摩擦声,向著两侧缓缓洞开! “宣——新科贡士,入金鑾殿覲见!!!” 伴隨著礼部官员拉长声调的宣赞,浑厚悠扬的钟鼓雅乐骤然奏响。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宽大的衣袖。 “走。” 他一马当先,踏上了那条只有天子和科举三甲才能走的正中央汉白玉御道。 穿过午门,跨过金水桥。 前方的奉天广场开阔无比,而矗立在广场尽头、建於三层汉白玉须弥座之上的,便是整个大楚帝国权力的巔峰。 金鑾大殿! 徐子谦跟在顾青云身后,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乱转,看著大殿外那九十二根合抱粗的盘龙金柱,忍不住在心里疯狂地拨弄著算盘: “乖乖……这得熔了多少黄金才能刷得这么亮堂?要是刮一层下来,够我凛冬城造几门红夷大炮了……” 三百贡士拾级而上,最终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步入了这座庄严肃穆的金鑾殿。 金鑾大殿內,檀香繚绕,却掩不住空气中那一股冷冽。 大殿內,文武百官分列两旁。 太师党覆灭后,朝堂上换上了许多生面孔,但空气中那股奋发向上的肃杀之气,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龙椅之上,大楚皇帝端坐其上。 今日的楚帝,穿了一身极具尚武精神的赤金色九龙鎧甲龙袍! 他那双虎目中精光爆射,再也没有了昔日面对世家门阀时的隱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锋芒毕露的帝王霸气! “臣等,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百名贡士齐刷刷地双膝跪地,行三拜九叩之大礼。 然而,就在顾青云准备弯腰下跪之时。 “顾卿,免礼。” 楚帝威严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你乃圣院册封之天下师,孔圣尚且回你半礼,朕这金鑾殿的规矩,拘不住你这等有功於天地的大贤。” “来人,赐座!” 哗——! 满朝文武心中皆是猛地一跳。 在殿试的大典上,给一个还未正式受封的贡士赐座?这在大楚数百年的歷史上,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两名太监立刻搬来了一张铺著锦缎的锦杌,放置在百官的最前方。 “谢陛下隆恩。”顾青云没有矫情,拱手谢恩后,坦然落座。 楚帝俯视著下方这三百名朝气蓬勃的大楚新锐,目光在顾青云身上停留了许久,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激赏。 “平身吧。” “谢陛下!”眾贡士纷纷起身,恭敬地垂手而立。 三百名大楚最顶尖的贡士,在谢恩之后,纷纷低眉垂首,屏息凝神地站立在两侧。 楚帝端坐在那张象徵著至高皇权的九龙金楠木宝座上。 今日他,披著一套赤金色九龙鎧甲。 “诸位,都是我大楚的国之栋樑,是从两万名举人中杀出来的天骄。” 楚帝的声音犹如一口沉闷的古钟,在空旷的大殿內隆隆迴荡:“今日乃是殿试,按祖宗规矩,当考校尔等的经史子集,诗词歌赋。” 说到这里,楚帝猛地站起身来。 “鏗鏘——!” 赤金鎧甲发出令人胆寒的金属碰撞声,楚帝大步走下玉阶,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 “但今日,朕不考那些酸腐的陈词滥调!那些废话救不了大楚的黎民,也挡不住城外的敌军!” 三百贡士闻言,皆是心头猛地一跳,额头上隱隱渗出了冷汗。 “你们只看到了太师府倒台,只看到了天工院造出了火炮,以为大楚从此便能高枕无忧了?” 楚帝伸出手指,猛地指向大殿东方,那双虎目中燃烧著熊熊的战火与忌惮: “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这十二国的天下吧!就在距离我大楚边境不足八百里的长江天险之上,魏、蜀、吴三国,已经打成了一锅沸腾的血水!” “魏相曹操,半步半圣之尊!他用镇国战诗化出铜雀天牢,將数千艘巨舰用玄铁粗链死死锁在一起,化作横江大陆!他麾下那一百万身披重甲的百战精锐,隨时可能顺江而下,撕开我大楚的国门!” 第347章 开考! “蜀国诸葛大儒布下八阵图,吴国周瑜引动焚天业火!这等神仙打架的旷世国战,一旦决出胜负,无论谁吞併了长江天险,下一个要被百万大军碾碎的,就是我大楚!!!” 楚帝的咆哮声在金鑾殿內炸响,震得穹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许多原本还沉浸在金榜题名喜悦中的贡士,此刻双腿已经开始发软,脸色惨白如纸。 百万大军?半步半圣?铜雀天牢? 这等毁天灭地的修罗场,竟然就在大楚的家门口?! “內有南方世家门阀兼併土地,水匪横行;外有百万敌军陈兵江畔,虎视眈眈!” 楚帝走到三百贡士的面前,一字一顿地拋出了今日殿试的终极考题: “朕今日的策问只有一道——” “內忧外患之下,大楚何以破局?!何以在这大爭之世,称霸十二国,一统天下?!” 死寂。 金鑾殿內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已经不是在考学问了,这是在考大楚未来的百年国运! 这道题太大,太重,太血腥,重到普通的读书人根本连碰都不敢碰! 看著噤若寒蝉的眾人,楚帝转过身,重新走上玉阶,但接下来的话,却將这场殿试的残酷程度,推向了前所未有的地狱级! “你们之中,今日定会决出状元、榜眼、探花。” “但朕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今日钦定的三甲,朕绝不会让他留在京城的翰林院里,去享那些修书撰史的清福!” 楚帝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一剑重重地插在龙案之上,剑鸣錚錚: “谁提出的破局之策最狠最绝,最能救大楚!朕就钦点他为状元!” “然后,朕会亲手把这大楚的状元郎,扔到我大楚最危险,也是直面十二国兵锋的最前线去!” “朕要让他,用自己的命,去把他在卷子上写下的策论,给朕一步一步地变成现实!” “若是做不到?”楚帝眼神森寒,“不仅夺去三甲功名,朕还要借他项上人头一用,以谢天下!” “轰——!” 这番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贡士的天灵盖上。 考中了状元,不仅不能留在京城光宗耀祖,还要被扔到修罗场去卖命,做不好还要杀头?! 这和封赏完全就不沾边?这更像是一道见不到血绝不收刀的催命符! 大殿內,超过两百名贡士握著毛笔的手,已经抖得像筛糠一样。 有几个胆小的,甚至直接嚇得瘫坐在了地上。 “话尽於此,不必多说!接下来就看看你们的真功夫吧!”言毕,楚帝不再说话,那身赤金九龙鎧甲发出沉重的摩擦声,他重新坐回到龙椅之上,双手按住膝盖,目光如炬,俯视苍生。 大殿內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传旨——设案!开考!” 隨著大太监的一声尖锐唱喏,数百名早已候在殿外的小太监鱼贯而入。 他们动作麻利轻盈,不过片刻功夫,三百张紫檀木书案便整齐划一地摆放在金鑾殿的汉白玉地砖上。 每张书案上,早已备好了最顶尖的湖笔、徽墨、宣纸,以及盛满清水的白瓷水注。 “眾贡士——入座!” 那些被嚇得魂不附身的考生,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战战兢兢地走向自己的位置。 裴元面色冷峻,龙行虎步地走向左侧首位;徐子谦则一边抹著额头的冷汗,一边小声嘀咕著富贵险中求,慢吞吞地挪到了自己的案前。 在这满殿的惶恐与骚动中,唯有一人,始终如老僧入定般气定神閒。 坐在百官最前方那张锦杌上的顾青云,却迎著楚帝那压迫感的目光,微微一笑。 那笑容没有半分諂媚,亦无半分轻狂,唯有一种胸有成竹的淡然,仿佛他面对的不是地狱级的任命,而是一场跨越千年的老友重逢。 楚帝看到这抹笑容,原本紧绷的眼角微微一扬,心中暗赞:好一颗紫金圣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不愧是朕选中的破局之人! 顾青云缓缓站起身,对著龙椅上的楚帝微微躬身作揖,隨后转过身,从容不迫地走向了专为会元准备的天字第一號书案。 他看了看那方名贵端砚,隨后伸手入怀,在无数文武百官诧异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方边角早已磨损的顾家祖传古砚。 他將其端端正正地摆在案头,提水注、落清泉,开始不疾不徐地研磨起那块极品松烟墨。 在这压抑到极点的金鑾殿內,顾青云那沉稳的研墨声,竟犹如某种神奇的定海神针,让眾人原本有些剧烈跳动的心臟平静了下来。 “咚——!” 大殿一角,沉闷的景阳钟声再次响起。 “殿试——正式开考!!!” 一时间,金鑾殿內唯有此起彼伏的研墨声,以及三百名贡士沉重的呼吸声。 “沙沙沙……” 金鑾殿內,毛笔在宣纸上疾书的摩擦声不断响起。 三百名贡士虽然被楚帝那番警告嚇得不轻,但在功名利禄的诱惑下,依然咬著牙开始破题。 楚帝在龙椅上坐了片刻,便按捺不住,走下玉阶,开始在贡士们的书案间来回巡视。 “《论与蜀吴和亲以抗魏师》?” 楚帝眉头一皱,看著一名江南学子的卷子,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人家百万大军都打到家门口了,还想著送女人去和亲?迂腐至极! 再往下走。 “《请发举国之兵,沿江修筑万里长城疏》?” 楚帝暗暗摇头。 大楚的国力本就在变法的阵痛期,若是把劳动力全拿去修墙,这跟慢性自杀有什么区別? 防守,永远打不出天下的霸权! 一圈看下来,楚帝心中颇为失望。 绝大多数贡士依然被传统的理学的旧思维死死束缚著。 他们的眼界,根本跳不出那座名为防守与妥协的囚笼。 直到楚帝的脚步,停在了大殿左侧,裴元的书案前。 裴元一身青色贡士服,腰背挺得笔直,犹如一桿出鞘的绝世战刀。 他手中的毛笔每一次落下,都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金戈杀伐之气。 楚帝定睛看去,只见卷首赫然写著六个大字: 《战时铁血军法疏》! 第348章 《大楚海权论与巨舰大炮国策》 “夫天下大乱,当用重典!魏师百万,非儒家仁义可退,非道家清谈可御!” “臣请陛下,即刻在江南十二州实施战时军管!褫夺所有南方世家之私兵,收缴其土地与存粮,充盈国库!凡有敢囤积居奇,蛊惑军心者,无论品级,就地正法,夷其三族!” “以酷法凝军心,退可守大楚半壁,进可与曹魏决死於江畔!” “嗡——!” 隨著裴元不断落笔,金鑾殿上方,竟然隱隱浮现出了一柄由才气凝聚而成的虚幻斩首大刀! 那股冰冷无情的律令气息,让周围的几名文官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好一个重典治乱世的法家刀锋!” 楚帝眼中闪过一抹惊艷与讚赏。 裴元的策论虽然狠辣无情,甚至会把南方世家得罪个精光,但在这种亡国灭种的边缘,正需要这样一把快刀去斩乱麻! 楚帝微微点头,继续向前走,来到了徐子谦的书案旁。 此时的徐胖子,正满头大汗地握著笔。 他不会写那些华丽的辞藻,但他那双小眼睛里,却闪烁著令天下商人都为之胆寒的狡黠。 楚帝好奇地探过头去。 《经济剪刀差与十二国货幣霸权论》! 这古怪的標题让楚帝一愣,但他接著往下看去,只看了几行,这位大楚的皇帝竟然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魏蜀吴三国鏖战,其国中之男丁皆充作炮灰,农桑必废,百业必凋!” “此乃天赐我大楚之良机!臣以为,大楚绝不可在此时出兵捲入泥潭,而应利用天工院之流水线,日夜赶工,製造廉价之农具、布匹、乃至劣质之兵刃!” “以倾销之势,通过走私商道,疯狂涌入三国之境!以此等奇技淫巧之物,换取魏蜀吴三国之真金白银与上等粮草!” “待其国库空虚,物价飞涨,货幣崩溃之时!敌国之百万大军,无需我大楚一兵一卒,便会因缺餉断粮而不战自溃!此乃商道之无上杀阵,杀人不见血!” “哗啦啦——” 徐子谦的卷面上,似乎有才气所化的算珠拨动声,这在楚帝听来,简直比百万大军的衝锋还要可怕! “这死胖子……好毒的心思!” 一直跟在楚帝身后的户部尚书,偷偷瞥了一眼徐子谦的卷子,激动得双手死死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 用廉价工业品去对冲农业国的硬通货?用通货膨胀去打垮敌国的后勤? 这等兵不血刃的绝户计,简直刷新了大楚朝堂对商道的认知! “果然,跟在顾青云身边的,就没有一个是正常人。” 楚帝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狂喜。 有了裴元的铁律稳固后方,再加上徐子谦的经济霸权抽空敌国底蕴。 大楚已经立於了不败之地! 但楚帝知道,这还不够。 防守和搞钱,终究无法抹平曹操那一百万身披重甲,並有半步半圣坐镇的绝对军事碾压! 大楚,需要一柄能够一击捅穿曹魏心臟的破天长矛! 楚帝屏住呼吸,放轻了脚步,缓缓走到了大殿正中央,那个被他亲自赐座的年轻人身后。 顾青云身姿挺拔,他手中的湖笔饱蘸著那方残破古砚磨出的松烟墨。 他闭著眼睛,脑海中疯狂地推演著十二国的版图,推演著长江天险的水文与地势。 “曹操的铜雀天牢確实无敌,但它终究是由木船和铁索拼接而成的水上堡垒。” “冷兵器时代的水战,无非是接舷战与弓弩对射。哪怕是周瑜的火攻,也需要藉助风向和靠近敌军。” 顾青云豁然睁开那双紫金色的眼眸。 “大楚的工业革命已经点燃了火种,既然陆地上的排队枪毙已经无法满足这千万级別人口的国战……” “那我就將这战火,烧到大江之上!烧到那片你们永远无法理解的维度之中!” 顾青云手腕猛地一沉,湖笔在宣纸上犹如游龙般划过,写下了一道十二国歷史上,从未出现过的军事理论! 《大楚海权论与巨舰大炮国策》!!! 金鑾殿內,落针可闻。 楚帝站在顾青云的身后,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当他看到宣纸上那《大楚海权论与巨舰大炮国策》十二个大字时,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狂暴气机扑面而来。 海权?巨舰大炮? 这等闻所未闻的词汇,简直如同一声炸雷! 顾青云手腕沉稳如铸铁,湖笔在澄心堂宣纸上犹如游龙般穿梭。 他没有理会身后楚帝那剧烈变幻的目光,而是將胸中那跨越了两千年的现代战略眼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笔端! “夫天下之大患,皆以陆战为尊。然陆地之战,乃血肉绞肉之机!百万大军陈兵列阵,耗费粮草无数,纵使胜,亦是惨胜!” 开篇第一句,顾青云便毫不留情地將曹操那引以为傲的百万大军,以及冷兵器时代的陆战模式,批得一文不值! 楚帝看到这里,瞳孔猛地一缩。 不错!大楚若真与曹魏在陆地上硬碰硬,就算有天工院的火枪,那也是拿大楚的国力去和中原诸侯拼消耗。 大楚,耗不起! 那该如何破局? 顾青云的笔锋陡然一转,犹如一柄刺破苍穹的长戟,狠狠指向了那条横贯十二国版图的长江天险! “欲制天下者,必先制水权!欲制水权者,必弃木楫而用纯钢!” “魏相曹操,以法则化铜雀天牢,铁索连环;吴蜀联军,欲借东风以火攻。然此等水战,皆未脱离接舷与火烧之窠臼!” “臣请陛下,即刻倾大楚举国之铁,於南方港口,铸造前所未有之无敌铁甲舰队!” 当铁甲舰队四个字跃然纸上时,顾青云笔下的墨跡竟然隱隱泛起了一层青黑色的金属光泽! 顾青云的眼中,闪烁著令天地为之战慄的工业狂热: “此舰,不用风帆,不赖人力!以煤炭为食,以蒸汽为骨!其躯皆由数寸厚之玄铁钢板浇筑,无视曹军之火箭,无惧大儒之水法!” “舰首舰侧,当搭载数百门天工院最新研製之重型线膛开花大炮!” “届时,我大楚之铁甲巨舰,可逆长江而上!无须百万步卒填命,无须与敌军短兵相接!” 第349章 国运金龙傍身! 顾青云手中的笔越写越快,仿佛带著千军万马的奔腾之势,將那股属於工业革命巔峰的降维打击战略,死死地烙印在了大楚的国运之上: “吾舰所至,大炮射程之內,皆为大楚之真理与疆土!” “一炮轰出,管他什么铜雀天牢,管他什么铁索连环,皆要在爆炸中灰飞烟灭!” “以火炮之射程,封锁十二国所有水路咽喉!扼住长江,便扼住了曹魏百万大军的咽喉与粮道!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无上霸权!” “轰隆隆——!!!” 当这篇《海权论》的最后四个字无上霸权落笔的剎那,整个郢都城的大地毫无徵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嗡——嗡——嗡——!” 顾青云面前的那张宣纸,竟然发出了犹如钢铁齿轮疯狂咬合般的金属轰鸣声! “天吶!快看天上!” 金鑾殿外,一名负责值守的羽林卫统领惊恐地指向了皇城的上空。 满朝文武和三百名贡士皆被这股恐怖的动静惊动,纷纷骇然地抬起头看向窗外。 只见大楚皇宫的苍穹之上,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此刻竟然被两股浩瀚无匹的大道长河撕裂! 一股是代表著兵戈杀伐的兵家暗红色长河! 另一股,则是代表著机械与锻造的工家青铜色长河! 兵家与工家的大道法则,在这一刻,竟然因为顾青云的一篇文章,產生了史无前例的疯狂共鸣与圣道交织! “字字珠璣……又是字字珠璣!” 礼部尚书看著顾青云桌案上那慢慢悬浮而起,化作漫天紫金宝玉的文字,激动得直接跪伏在地,老泪纵横。 但这一次的异象,远比之前两次要恐怖千百倍! 在那漫天的紫金宝光中,两股大道长河猛地匯聚在一起,竟然在金鑾殿的上空,幻化出了一片波澜壮阔的汪洋大海虚影! “呜——!!!” 一声悽厉而又狂暴的机械汽笛声,从那片虚幻的汪洋中穿透而出,震得大殿內的琉璃瓦纷纷碎裂! 紧接著,在满朝文武,三百贡士,以及大楚皇帝那震悚的目光中! 一艘体型庞大如山岳的钢铁巨舰虚影,喷吐著遮天蔽日的浓烈黑烟,犹如一头碾碎了神话时代的远古巨兽,悍然撞破了海面的风浪,出现在了郢都城的上空! 在那钢铁巨舰的舰身两侧,密密麻麻的黑洞洞炮口,散发著令人灵魂战慄的毁灭气息! “砰!砰!砰!砰!砰!” 异象之中,钢铁巨舰突然齐射开火! 虚擬的金色炮弹在半空中划出致命的拋物线,直接將天际边缘幻化出的一座类似於铜雀天牢的木製庞大舰队,轰成了漫天的碎木与齏粉! 在这绝对的火炮射程和钢铁装甲面前,冷兵器时代的水战,简直就像是个一戳就破的笑话! “昂——!!!” 就在这钢铁舰队碾碎一切的剎那,大楚太庙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高亢入云的龙吟! 一条浑身散发著璀璨金光的国运金龙虚影,竟然主动从太庙中飞出! 这头代表著大楚国运的神兽,不仅没有排斥这钢铁巨舰的黑烟,反而兴奋地围绕著巨舰的虚影盘旋飞舞,发出了一声接一声认可的欢怒咆哮! 国运金龙傍身! 天道武力认可! “巨舰……大炮……海权霸国……” 楚帝站在顾青云的身后,看著天空中的钢铁巨舰,看著那咆哮的国运金龙。 这位向来以城府深沉的大楚帝王,此刻竟然激动得双腿发软。 他那双常年握著天子剑的大手,此刻剧烈地颤抖著,甚至连呼吸都带著沉重的风箱声。 “……以水路封锁陆军……好毒!好绝!好宏大的气魄!” 楚帝死死盯著顾青云的背影,眼眶竟然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微微泛红。 他终於明白顾青云的破局之道了。 曹操的百万大军再强,他也是靠两条腿在泥地里走的陆军! 只要大楚拥有了这种无视风浪,能在水上横行无忌的钢铁移动炮台。 大楚的舰队开到哪里,哪里就是大楚的国门! 大楚的重炮指到哪里,哪里的诸侯就得乖乖跪下交出粮草! 这是用工业文明的铁拳,去將那些封建世家和诸侯的脸,按在地板上狠狠地摩擦! “朕的大楚……有救了!朕的宏图霸业,有根基了!” 楚帝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了顾青云桌案上的那张《海权论》考卷,仿佛抓住了大楚未来千年的命脉。 他站在玉阶之上,俯视著下方那群已经被天空中的钢铁巨舰异象嚇得面如土色的贡士们。 “这就是破局之道!” 楚帝的声音犹如雷霆般在金鑾殿內炸响,透著一种君临天下的狂热: “不用等到百官阅卷了!不用等到廷推了!” 楚帝一把举起顾青云的考卷,面向满朝文武,面向这大楚的最高殿堂,厉声大喝,直接宣布了这场科举的最终结局: “这大楚百年来的第一篇治世神文,第一篇霸国之策,就在朕的手里!” 金鑾殿內,迴荡著楚帝那因为极度亢奋而略显嘶哑的龙吟。 他高高举著顾青云那张闪烁著紫金宝光的《大楚海权论与巨舰大炮国策》,仿佛举起的是大楚未来称霸十二国的传国玉璽。 “首辅何在?!” 楚帝猛地转头,看向百官之首的內阁首辅。 “老臣在!”满头白髮的內阁首辅颤巍巍地出列,他刚才亲眼目睹了皇城上空那钢铁巨舰碾碎一切的异象,此刻双腿还在发软。 楚帝一把將顾青云、裴元、徐子谦三人的考卷塞进了首辅的怀里,眼神狂热且霸道: “给朕念!当著满朝文武,当著这三百名大楚贡士的面,大声地念!” “让他们听听,什么叫作经世致用的屠龙术!什么叫作降维打击的帝王策!” 首辅双手捧著那三份重若千钧的考卷,深吸了一口气,將沛然的浩然正气灌注於喉舌之中,开始当廷朗读。 第350章 状元! 第一份,是裴元的《战时铁血军法疏》。 当首辅念到“褫夺世家私兵、收缴土地、乱世当用重典,就地正法,夷其三族”时,金鑾殿內那些出身南方世家的老臣们,嚇得浑身一个哆嗦,仿佛感觉脖子上已经架上了一把冰冷彻骨的钢刀。 狠!太狠了! 这是要用律法的屠刀,把南方那些盘根错节了几百年的毒瘤连根拔起! 紧接著,是徐子谦的《经济剪刀差与货幣霸权论》。 当那套“倾销廉价工业品、掏空敌国白银底蕴、製造通货膨胀让百万大军断餉譁变”的绝户毒计迴荡在大殿上时。 刚才还觉得裴元狠辣的文武百官,此刻看向那个站在殿中满脸憨厚笑容的徐胖子,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披著人皮的恶鬼! 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啊! 这死胖子的心是用黑炭做的吗? 要是真让他在十二国推行这套商道杀阵,魏蜀吴三国的老百姓恐怕连底裤都得当掉! “妙!妙绝!神仙手段啊!!!” 寂静的大殿中,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狂吼。 只见户部尚书激动得连官帽都歪了,他指著徐子谦,眼珠子通红,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陛下!此等抽筋吸髓的敛財……咳,此等兵不血刃的商道谋略,正是我大楚户部梦寐以求的国策啊!微臣恳请陛下,將徐子谦赐予户部!” 楚帝哈哈大笑,没有理会户部尚书的失態。 他一挥手,示意首辅继续念最后一份。 顾青云的《大楚海权论与巨舰大炮国策》! 当首辅用颤抖的声音,將“铁甲舰队、重型线膛开花大炮、封锁十二国水路咽喉、大炮射程之內,皆为大楚真理”的宏大战略宣读完毕后。 整个金鑾大殿,陷入了一种灵魂被彻底碾压的死寂。 文武百官,三百贡士,所有人呆若木鸡。 他们终於明白,为什么楚帝会激动得失態,为什么天道会降下国运金龙傍身的旷世异象了。 在顾青云的这套钢铁巨舰大炮的理论面前,曹操的铜雀天牢算什么?周瑜的火攻算什么? 哪怕你有一百万重甲步兵,在无视风浪的无敌舰队面前,也只能在岸上被当成活靶子活活轰成渣! 这根本不是在同一个维度上的战爭! 这是大楚通向十二国霸主之位的通天大道! “好!好!好!” 楚帝大步走回龙椅,猛地一抖身后的赤金披风,霸气落座。 “廷推免了!今日这殿试的三甲名次,朕,亲自来定!” 楚帝的目光扫过下方那站得笔直的三兄弟。 “传笔!” 一名大太监双手捧著御用的硃砂金毫,恭恭敬敬地递到了楚帝的手中。 楚帝执笔,目光最先落在了徐子谦那张圆滚滚的胖脸上。 按照科举的百年铁律,三甲之中的探花郎,歷来都是由才风流倜儻的俊美才子来担任,这是为了跨马游街时彰显大楚文人的风度。 但今日,楚帝看著徐子谦那两百多斤的体型,突然发出了一声爽朗的狂笑。 “百年规矩,探花需俊美?荒谬!” “在朕的眼里,能用算盘吸乾敌国国库,能为我大楚將士筹措出成山粮草的手段,就是这世间最绝美的风骨!” 楚帝大笔一挥,在金榜的第三个位置上,重重写下! “钦点贡士徐子谦,为大楚恩科殿试一甲第三名,探花!” “特赐正四品红袍,授户部特派使,领户部侍郎衔!替朕,去把天下的银子,都给朕抠出来!” 轰! 全场譁然! 一个两百多斤的胖子,当了探花?! 而且直接赐了正四品的高官?! 徐子谦懵了,他下意识地捏了捏自己肚子上的肥肉,隨后眼眶一红,竟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著手里那把金算盘嚎啕大哭起来: “微臣徐子谦,叩谢陛下天恩!臣就算豁出这身两百斤的肥肉,也定把魏蜀吴三国的底裤都给陛下扒回来!” 满朝文武听得满脸黑线,但这死胖子的忠心却是实打实的。 楚帝笑著摇了摇头,目光转向了裴元。 “贡士裴元,法家风骨,铁血手腕!南方世家积弊已久,正需你这等不怕死、不留情的孤臣去持刀!” “钦点裴元,为大楚恩科殿试一甲第二名,榜眼!” “特赐正四品红袍,授刑部铁面御史!朕赐你王命旗牌,三品以下贪官污吏、不法世家,可先斩后奏!” “臣,裴元,领旨谢恩!愿为大楚,清平寰宇!” 裴元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他腰间那柄半截凡铁横刀,在这一刻仿佛发出了嗜血的龙吟,让南方的一眾官员感到脖颈发凉。 最后。 整个金鑾殿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楚帝缓缓站起身,他手持硃砂御笔,目光如炬地盯著站在大殿正中央,那个犹如绝世青莲般卓尔不群的年轻人。 顾青云! 从工农强国疏,到沙盘里的工业狂飆,再到今日的《海权论》! 他一个人,扛起了大楚跨越时代的变法大旗! 楚帝深吸了一口气,將体內浩荡的帝王真气灌注於笔锋之上。 “江州顾青云,有补天裂地之才,有教化万民之德,更有横扫十二国之不世霸气!” “朕,今日便成全你这段千古佳话!” 楚帝的手腕猛地落下,在金榜最顶端那个留白的位置上,以力透纸背的气势,写下了大楚帝国歷史上最为璀璨的一个名字! “钦点顾青云,为大楚恩科殿试一甲第一名,状元!!!” “轰隆隆——!!!” 当状元二字落笔的剎那,天地交感! 郢都城上空的云层轰然散开,大白天里,一颗璀璨至极的文曲星竟然在九天之上爆发出耀眼的紫光! 无数朵由纯粹的浩然正气凝聚而成的金莲,从金鑾殿的穹顶上飘落而下,环绕在顾青云的周身! “解元……会元……状元……” 內阁首辅看著那张金榜,浑身颤抖,激动得连手中的朝笏都掉在了地上,他突然声嘶力竭地仰天长啸: “连中六元!这是我大楚立国数百年以来,第一位连中六元的绝世神话啊!!!而且是在数年之內!!!” 第351章 连中六元! 哗——!!! 整个金鑾大殿,三百名贡士,满朝文武,在这一刻陷入了疯狂的沸腾! 连中六元! 在科举的歷史上,这代表著该学子在圣道法则,文道底蕴以及治国实务上,达到了完美无瑕的极致!这是要受天地气运永久庇护的无上尊荣! 顾青云站在漫天飘落的金色才气莲花中,神色平静,衣摆无风自动。 楚帝看著阶下这三位將大楚天翻地覆的兄弟,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可一世的帝王豪情: “传朕旨意!” “大开皇城正门!赐三甲跨马游街!今夜,朕要在承天门城楼上,为天下学子赐宴!” 楚帝那宏亮而威严的声音在金鑾殿內层层迴荡,震得百官手中的朝笏微微发颤。 顾青云、裴元、徐子谦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那股压抑不住的滔天豪情。 三人齐步上前,对著那赤金龙椅上的帝王拱手。 “臣等,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人的声音匯聚在一起,透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此时看他们的目光中,再无先前的轻慢与审视,唯有无尽的惊嘆。 尤其是看向顾青云时,那些老狐狸般的重臣眼中,竟隱隱带著一丝面对未来同僚甚至未来领袖的敬畏。 在礼部官员的引路下,三人踏著大殿正中央的龙纹御道,向著那光芒万丈的出路走去。 金鑾殿的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沉重的轴承摩擦声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 金鑾殿外,阳光万里。 那刺眼的阳光铺洒在汉白玉台阶上,仿佛为他们三人铺就了一条金色的坦途。 顾青云迈出殿门的剎那,深吸了一口带著圣道气息的空气,只觉心宫內的紫金圣胆在疯狂共鸣,才气如长虹贯日。 殿试方歇,內务府的太监们便捧著三个盖著明黄绸缎的托盘,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恭喜状元公、榜眼公、探花公!请换御赐吉服,准备跨马游街!” 在礼部官员的引路下,顾青云、裴元、徐子谦三人退入偏殿。 在那里,早已候著的內务府女官和宦官们,捧著整齐摺叠的御赐吉服,鱼贯而入。 “恭喜顾状元,连中六元,古今未有!” “贺喜裴榜眼、徐探花!” 顾青云展开双臂,任由两名宦官为他换上那件大红色的紵丝罗袍。 衣料极佳,上面用金线暗绣著独属於一甲进士的祥云纹路,在大殿透进的晨光中泛著流动的金辉。 头戴乌纱帽,帽檐两侧垂下微微颤动的金花,腰间系上犀角带。 当顾青云转过身时,连见惯了皇室贵胄的女官们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此时的顾青云,褪去了几分书生的温润,多了一股金榜题名的锐气与江州伯的贵气,当真是红衣胜血,人如冠玉。 “师兄,这探花郎的帽子……是不是有点紧?” 一旁传来徐子谦略显滑稽的声音。 眾人转头看去,只见徐子谦那圆滚滚的脑袋硬生生挤进了探花的乌纱帽里,由於长得太喜庆,两朵金花在他耳边晃来晃去。 虽然体型硕大,但这一身红袍穿在他身上,硬是穿出了一种財神下凡的既视感。 裴元则一如既往地冷峻,榜眼的红袍穿在他身上,竟像是一袭带血的战衣。 不一会,三人均穿戴整齐,连一向面无表情的裴元,呼吸都忍不住加重了几分。 大红的锦缎吉服,用金线绣著展翅欲飞的云雁;头顶乌纱帽,左右各插著两朵御赐的赤金簪花。 顾青云本就面如冠玉,气质出尘,这身大红色的状元吉服穿在他身上,褪去了平日里那股深沉的谋算与杀伐之气,平添了三分属於年轻人的鲜衣怒马。 “嘖嘖嘖,师兄,你这模样走出去,今天这郢都城里不知道有多少大姑娘小媳妇要犯相思病了。” 徐子谦在一旁用力地扯了扯自己身上的探花服。 大楚开国数百年来,还从来没有哪个两百多斤的胖子当过探花。这红袍穿在他身上,硬生生被撑成了一个喜庆的大红灯笼。 “你少说两句。”裴元冷著脸整理了一下袖口,但他那挺拔如松的身姿配上这身红袍,却有一种冷酷的禁慾煞气。 “三位大人,请移步午门,御马已备好!” 隨著太监尖锐的唱喏声,顾青云三人並肩迈出偏殿。 “赐三甲跨马游街!大开中门——!” 伴隨著礼部尚书那高亢的宣赞声,皇城那两扇平日里只有天子和皇后才能走的正中央朱红大门,轰然向两侧洞开。 午门之外,三匹没有一根杂色的西域雪花神驹,正打著响鼻。 马头上繫著大红的绸花,马鞍上铺著金丝软垫。 顾青云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 “奏乐——!起驾——!” 礼部官员高声宣赞,教坊司的数百名乐工顿时奏响了最为欢快激昂的《得胜令》! “轰——!” 当午门的城门大开,三匹白马在羽林卫的簇拥下踏上朱雀大街的那一刻,一股足以掀翻郢都城穹顶的恐怖声浪,犹如海啸般扑面而来! “出来了!状元郎出来了!” “天下师!是连中六元的天下师啊!!!” 此时的郢都朱雀大街,早已成了沸腾的欢乐海洋! 街道两侧的商铺二楼、茶楼的雅座,甚至连街边的柳树上,都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特別是那些待字闺中的世家小姐和豪门千金,早早就包下了临街的最好位置。 整条长达十里的朱雀大街,此刻已经被上百万的郢都百姓和各地学子围得水泄不通,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攒动的人头。 大楚立国数百年,这是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连中六元! 更何况,这位状元郎还在沙盘里碾碎了不可一世的太师府,开创了工业大兴的盛世! “顾师威武!我辈读书人之楷模!” 无数寒门学子热泪盈眶,在街道两侧拼命地挥舞著手臂。 而那些被顾青云容貌与气质折服的京城少女和名门闺秀们,更是陷入了疯狂! “状元郎看这里!啊啊啊他好俊啊!” 第352章 英雄重英雄 “榜眼公也好冷峻!哎呀,他瞪我了,好有气势!” 顾青云骑在白马最前方,大红的状元服將他那原本就清俊出尘的面容衬托得宛如謫仙下凡。 他面带温润的微笑,时不时向两侧的百姓拱手致意。 这种腹有诗书气自华,又经歷过尸山血海洗礼的独特气质,对这个时代的女子来说,简直是核弹级別的杀伤力! “顾公子!看这里!” “状元郎,奴家愿意给你做妾!” 不知道是哪位胆大的千金小姐带的头,一条散发著幽香的丝绸手帕从二楼的窗口飘飘荡荡地落在了顾青云的马前。 这一下,就像是捅了马蜂窝! 一时间,香风阵阵,无数的香囊、丝帕、甚至是新鲜的水果,犹如雨点般从两侧的楼阁上拋洒下来。这便是自古以来读书人的浪漫! 掷果盈车! “咳咳……各位姑娘,砸果子可以,千万別砸核桃啊!”顾青云不得不用一缕微弱的才气护住面门,苦笑著在花雨中穿行。 裴元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他堂堂一个在沙盘里指挥火枪兵排队枪毙都不眨眼的铁血统帅,此刻被几个胆大的青楼女子扔来的香帕砸中脸颊,顿时僵硬得像块木头,手足无措地抓著韁绳,惹得人群发出一阵善意的鬨笑。 而另一边,徐子谦却把探花郎的画风带偏了。 徐胖子骑著那匹可怜的白马,马背都被压得凹了下去,马儿走两步就要打个响鼻,仿佛在抗议这不堪重负的生命之重。 但徐胖子却毫不在意,他看著漫天飞舞的水果和香囊,小眼睛放著贼光。 “暴殄天物!这可都是好东西啊!” 徐子谦竟然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不知道哪来的大麻袋,双腿夹紧马腹,双手左右开弓,像个杂技演员一样在半空中疯狂接那些拋向顾青云的水果和糕点。 “哎哟,这个红苹果不错!好甜的桂花糕,没碎没碎!都装起来!” 徐胖子一边接一边衝著楼上的姑娘们大喊:“各位大嫂、各位姑娘!別光扔手帕啊,那玩意儿不值钱!扔点散碎银子!扔金条也行啊!胖爷我来者不拒!” 这副活宝的模样,把周围的百姓和羽林卫逗得哄堂大笑。 “哈哈哈!多谢各位父老乡亲捧场!” 徐胖子骑在白马上接完东西,隨后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了厚厚的一沓散发著油墨香气的纸券。 “各位!胖爷我今日高中探花!独乐乐不如眾乐乐!” 徐子谦在马背上站起身,一把將手中的纸券像天女散花一样撒向人群,扯著破锣嗓子大吼: “天工院旗下各大商行、布庄、铁匠铺通用代金券!凭此券购买农具打八折!买细布送红糖!胖爷我今天包了全城的喜气!” “臥槽!是天工院的代金券!抢啊!” 前一秒还在欣赏状元郎绝世容顏的百姓们,下一秒听到有实质性的打折福利,立刻双眼放光,整条街瞬间变成了疯狂抢券的欢乐海洋。喜剧效果直接拉满。 顾青云看著身旁一个冷著脸冒汗,一个疯狂发代金券的兄弟,忍不住仰头大笑。 春风得意马蹄疾! 这一刻的鲜活与肆意,將之前大半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的戾气,一扫而空。 当游街的队伍,缓缓行进到郢都城最为繁华的朱雀大街核心十字路口时。 两侧的酒楼最高处,突然传来了一阵精密的齿轮咬合声。 “咔噠!咔噠!咔噠!” 紧接著,在全城百万百姓惊愕的目光中,上百架隱藏在屋檐下的机括同时弹开! 天空中,突然下起了一场极其绚烂的花雨。 但落下的並不是郢都城春天常见的桃花或迎春花。 这花瓣鲜红如血,透著一股傲雪凌霜的极地冷香的塞北红梅! “是红梅!这阳春三月的,京城哪来的红梅?!” 人群爆发出阵阵惊呼。 漫天的红梅犹如一场红色的暴雪,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朱雀大街上。 在漫天红梅的飞舞中,一声清脆的鸟鸣声从天际传来。 “嘰——!” 一只青鸟在阳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俯衝而下,稳稳地落在了顾青云那件大红状元袍的肩膀上。 机关青鸟!这是天工院目前用来传递绝密军情的最顶尖造物。 青鸟腹部的机括弹开,吐出了一封带著冰雪气息的信笺。 顾青云勒住韁绳,白马在漫天红梅中停下了脚步。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取下那封信笺。周围喧闹的人群,仿佛在这一刻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这位名动天下的状元郎。 顾青云缓缓展开信纸。 铁画银鉤,透著掩盖不住的兵家杀伐与颯爽英气。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大楚的状元郎,红衣配白马,定然极俊。” “这满城红梅,便当是本將军隔著万里山河,贺你的状元酒。” “我在极北,等你来。——叶红鱼。” 顾青云看著信上的字跡,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在幽州风雪中,一身红甲的绝世英姿。 一片鲜红的梅花瓣,隨风飘落,正好落在顾青云的掌心。 顾青云拈起那瓣红梅,他將其贴近心口。 在百万百姓的注视下,他骑在白马之上,仰起头,迎著漫天的红梅雨,发出了一声畅快风流的长笑。 那一笑,犹如春风化雪,將他本就俊美无双的面容,衬托得宛如謫仙临凡! “啊啊啊啊——!!!” 短暂的寂静后,整条朱雀大街沸腾了! 无数名门闺秀和少女被顾青云这一笑迷得神魂顛倒,尖叫声甚至盖过了教坊司的鼓乐! “北境的红梅!是两界山的那位叶女將军!” “太浪漫了!红衣白马状元郎,铁血红梅女將军!这是戏文里才有的神仙眷侣啊!” 徐子谦在旁边酸溜溜地砸吧了一下嘴:“嘖嘖,师兄这排面……胖爷我撒了几万两银子的代金券,全被这漫天的梅花给抢了风头了。” 裴元则嘴角微微一勾:“你懂什么,这叫英雄重英雄。” 马蹄轻踏,红梅铺路。 顾青云骑在白马之上,任由梅花落在肩头。 第353章 一日看尽郢都花! 然而,在酒楼最高处的阴影里。 几道阴冷的目光正死死盯著马背上的红色背影。 “这就是那个要来南方断我们財路的状元郎?” “官袍加身,名望如日中天。但在潯阳那块地界,再大的圣宠,也得先过了水鬼的关。” 顾青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望江楼的暗处。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紫金光芒一闪而逝。 “走吧。” 当夕阳的余暉將郢都城染成一片灿烂的赤金之时,跨马游街的鼎沸喧囂才堪堪落下帷幕。 夕阳西下,郢都城华灯初上。 皇城外的承天门城楼上,灯火通明,犹如白昼。 楚帝在这里大摆筵席,赐宴新科三百名贡士,文武百官作陪。这是大楚科举的最高规格礼遇——琼林御宴! 城楼上,微风拂面,乐师们奏响著欢快的《鹿鸣》之曲。 楚帝换上了一身宽鬆的常服,心情大好,端著白玉酒盏,在御案前俯视著下方的三百新贵。 “今日,朕得天下英才,大楚霸业可期!诸位爱卿,满饮此杯!” “谢陛下赐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顾青云带领眾贡士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楚帝那双带著几分醉意的虎目,落在了坐在最前方首席的顾青云身上。 “青云啊。”楚帝抚须笑道,“你在金鑾殿上的一篇《海权论》,让朕看到了大楚平推十二国的国运。但今日,乃是科举盛事,是大楚文道大兴的吉日!” “你身为连中三元的绝世奇才,又是天下师。在这承天门上,面对这郢都城的万家灯火,岂能无诗?” 楚帝此言一出,满座文武和三百贡士纷纷停下了酒杯,目光灼灼地看向顾青云。 对啊!天下师已经很久没有写过纯粹的抒情诗了! 之前的《雁门太守行》杀气太重,《题幽居》又太过恬淡。 今日金榜题名,正是人生四大喜事之首,顾国士会写出怎样的诗篇? 顾青云闻言,缓缓站起身来。 他连喝了三杯御酒,俊朗的脸上泛起了一丝微醺的红晕。 他走到城楼的白玉栏杆前,双手扶栏,俯瞰著下方那万家灯火的郢都城,回首来时路,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从那个在江州城外坐著牛车,为了几两银子发愁的落魄书生。 到破庙里的杀局,云梦泽的截杀,再到沙盘里十年的铁血煎熬。 他顾青云,终於一步一步,堂堂正正地走到了这大楚天下的最高处! 这其中的隱忍,豪情,在这一刻,借著酒意,终於如同火山般爆发! “拿笔来!” 顾青云大喝一声,一把扯下了头顶那沉重的乌纱帽,任由满头黑髮在初春的夜风中狂舞。 大太监立刻捧著笔墨纸砚,躬身小跑到顾青云的身边。 顾青云单手提笔,连看都不看那宣纸一眼,目光死死盯著夜空,笔锋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狂放落下! “昔日齷齪不足夸!” 第一句落笔! 那股曾经在底层挣扎的憋屈,那些被世家门阀打压的阴霾,在这一句中被一脚踢得粉碎! 不足夸!那些曾经的苦难,如今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笔锋一转,宛如游龙升天! “今朝放荡思无涯!” 轰! 一股昂扬向上的磅礴才气,从顾青云的笔端喷涌而出! 今天,他金榜题名,他连中六元!他的思维,他的抱负,就像是脱韁的野马,再也没有任何枷锁可以束缚! 楚帝看著这狂傲至极的两句诗,忍不住猛地拍击龙案:“好一个思无涯!痛快!” 顾青云仰头大笑,笑声中透著读书人最纯粹的狂放与浪漫,他身形踉蹌了两步,手中的湖笔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金色弧线。 “春风得意马蹄疾!!!” 嗡——!!! 这七个字一出,天地变色! 承天门城楼上空,竟然凭空颳起了一阵柔和,却蕴含著无尽生机与希望的浩然春风! 最后一句! 顾青云將体內那股冲天的醉意与才气,尽数倾注於笔尖,重重地点在了宣纸的末尾! “一!日!看!尽!郢!都!花!!!” 砰——!!!!! “快看!那是什么?!” 城楼上的文武百官惊恐地指著城外。 只见那股由诗词化作的浩然春风,犹如潮水般席捲了整个郢都城! 初春二月,郢都城里大部分的春花原本还只是掛著青涩的花骨朵。 但在这一刻! 被这股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才气扫过,满城的桃花、梨花、杏花、迎春花……竟然完全违背了天道时令! “啵!啵!啵!啵!啵!” 伴隨著一连串细微密集的绽放声。 郢都城內,数以百万计的鲜花,在同一秒钟,迎著夜色,肆无忌惮地绚烂绽放!!! 整个京城一下变成了一座香气扑鼻的花海之城! 不仅如此,半空中,那些由才气凝聚而成的虚幻花瓣,犹如一场纷纷扬扬的倾盆大雨,从承天门的上空飘落而下,洒在了三百名贡士的肩头,洒在了满朝文武的案前,洒在了大街小巷无数百姓的手心中。 “花……花开了!满城的花都开了!” 徐子谦伸出胖手,接住了一片晶莹剔透的才气桃花,呆呆地张大了嘴巴。 大楚的三百名新科贡士,沐浴在这场唯美的漫天花雨中,所有人的眼眶都湿润了。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郢都花! 这十四个字,简直把一个读书人寒窗苦读十年,最终金榜题名时那种扬眉吐气,那种仿佛能拥有全世界的狂喜与浪漫,写到了绝对的巔峰! “好诗……这才是真正属於我读书人的千古绝句啊!” 李公明大儒沐浴在花雨中,激动得老泪纵横,他看著顾青云:“天下师这一首诗,道尽了科举之极乐!老夫敢断言,此诗一出,后世千年,再无人敢写登科之作!” “哈哈哈!好!青云,你这首诗,当真是让朕的大楚,春意盎然!” 楚帝大笑著举起酒杯,“传朕旨意,將此诗刻於贡院龙虎墙之上,作为大楚科举之千古绝唱!” 第354章 地头蛇! 花雨中,顾青云隨手將毛笔扔在桌案上,他提著那壶御酒,靠在白玉栏杆上,醉眼朦朧地看著这满城繁花。 这一刻,荣耀与浪漫,被他一人独占。 承天门上的琼林御宴,一直持续到深夜才渐渐散去。 满城的繁花依旧在夜风中摇曳,散发著沁人心脾的幽香。 那些微醺的贡士们互相搀扶著,沉浸在一日看尽郢都花的浪漫之中,久久不愿醒来。 然而,对於顾青云三人来说,这场盛大的美梦,却在宴席散去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顾大人,裴大人,徐大人。陛下有旨,请三位移步御书房。” 一名面容阴柔的老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三人身后,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顾青云原本带著三分醉意的眼眸,在听到御书房三个字时,马上恢復了清明。 他与裴元、徐子谦对视了一眼。 “该来的,总会来。” 顾青云整理了一下大红的状元吉服,跟在老太监身后,穿过重重重兵把守的宫门,向著大楚皇宫最深处的御书房走去。 夜风吹过幽深的宫道,將三人的酒意吹得一乾二净。 推开御书房厚重的楠木大门。 屋內没有点太多宫灯,光线有些昏暗。 楚帝已经换下了一身常服,正负手站在那一幅巨大无比的大楚十二州疆域舆图前,背影显得格外孤寂与沉重。 “臣等,叩见陛下。”三人齐齐行礼。 “免了。” 楚帝没有回头,他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城楼赐宴时那种豪迈与欢愉,反而透著一种被现实死死压迫的疲惫。 “青云啊,你那一首《登科后》,確实写尽了读书人的风流。满城繁花,连朕看了都觉得这大楚,似乎真的是一片锦绣太平了。” 楚帝缓缓转过身,那双虎目死死地盯著顾青云,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只有朕知道,这锦绣繁花的下面,藏著的是怎样一副腐烂发臭,甚至快要被魏国大军一脚踩碎的烂骨头!” 楚帝猛地抓起桌案上的一把硃砂笔,在舆图上那条横贯十二国版图的长江天险上,狠狠地画了一个刺眼的红叉! “你的《海权论》,你的巨舰大炮,確实是破局的神仙之策!朕在金鑾殿上看了,激动得恨不得立刻就造出一百艘铁甲舰,去轰碎曹操的铜雀天牢!” “可是……” 楚帝猛地转过身,双手重重地拍在御案上,犹如一头髮怒的雄狮般咆哮道: “大楚没有船坞!大楚连一块能造铁甲舰的深水港都没有!” 徐子谦一愣,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陛下,咱们不是有天工院吗?咱们连火炮和火车都造出来了,在长江边上盘块地,建几个造船厂不就行了?” “建船厂?你说得轻巧!” 楚帝冷笑一声,將一沓厚厚的密报狠狠地砸在徐子谦的怀里! “你自己睁开你的绿豆眼看看!这大楚江南的真实面貌!” 徐子谦手忙脚乱地接过密报,只翻看了几页,那张原本红润的胖脸就变得煞白,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冷汗。 密报上的內容,触目惊心! 大楚的江南水乡,名义上是朝廷的疆域,但实际上,早已经被大大小小的旧时代世家门阀,以及盘踞在长江水道上的凶悍水匪宗门给彻底瓜分了! 这里的世家,不像京城太师府那样明面揽权,他们是地头蛇! 他们掌控著江南所有的良田、生铁矿脉、码头和造船坊! 水匪宗门则垄断了长江的漕运!任何没有交保护费的商船、甚至是朝廷的官船,只要下水,就会被凿沉餵王八! “看清楚了吗?” 楚帝的眼神阴冷到了极点,“这帮江南的吸血鬼,和水匪沆瀣一气。他们在南方只知兼併土地、压榨百姓。朝廷的政令,甚至都传不过长江的江岸!朕每年能从江南收上来的税赋,连塞牙缝都不够!” “你要建重工业造船厂?只要你的船一下水,水匪就会在夜里把你的船坞烧个精光!” 听到这里,裴元的手已经死死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眼中杀机四溢。 顾青云则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他早就猜到了,封建时代的利益集团,绝不会轻易交出他们嘴里的肥肉。工业化要想在南方落地生根,就必须碾碎这些旧时代的绊脚石。 “陛下今日召臣等前来,想必是已经选好了破局的刀。”顾青云直视楚帝。 “不错!朕在金鑾殿上说过,朕的状元,不能在翰林院里享清福!朕要你们去直面这最血淋淋的修罗场!” 楚帝大步走到顾青云面前,从袖中掏出一枚雕刻著怒水蛟龙的沉重大印,毫不犹豫地塞进了顾青云的怀里。 “顾青云接旨!” “臣在!” “朕钦封你为正四品潯阳知府!兼大楚长江水师总督!” 楚帝死死盯著顾青云的眼睛,一字一顿,带著帝王杀伐: “潯阳,地处长江咽喉,靠近你的老家江州,更是赤壁大军的后方重镇!那是整个江南最烂,也是最乱,世家最顽固的毒窝!” “朕要你带著这枚大印,去潯阳!把那些胆敢阻挠变法的世家给朕连根拔起!把那些长江上的水匪宗门给朕杀个鸡犬不留!” “朕给你先斩后奏之权!朕要你在潯阳的废墟上,从零开始,给朕建起大楚的第一座重工业军港!造出你的铁甲巨舰!” 正四品潯阳知府!长江水师总督! 这绝对是大楚建国以来,授予一个新科状元权力最大,但也最要命的实权职位! 楚帝转头看向裴元和徐子谦: “裴元听旨!朕封你为江南巡按御史,持王命旗牌隨行!遇有贪赃枉法,阻挠水师建设的官员,正三品以下,你皆可一刀斩之!” “徐子谦!朕封你为江南財税特使!你这胖子不是能搞钱吗?朕不管你用什么坑蒙拐骗的手段,去把那些南方世家地窖里的银子,全给朕挖出来造船!” “臣等遵旨!”三人齐声应答。 “记住!” 第355章 光宗耀祖! 楚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內迴荡,犹如敲响的丧钟: “曹操的百万大军就在对岸!朕最多只能给你们三年时间!三年造不出铁甲舰,挡不住曹军,朕就先拿你们三个祭旗!” 面对这等足以让普通官员嚇破胆的送死任命,顾青云不仅没有丝毫退缩,那双紫金色的眼眸中,反而燃烧起了一团吞噬一切的狂火。 “臣,领旨谢恩!” 顾青云双手接过那枚沉甸甸的赤金总督大印,將其稳稳收入怀中。 然而,他並未就此退下,而是身姿挺拔地站在御案前,目光中闪烁著一抹让楚帝都感到心惊的深邃智慧。 “陛下,在臣南下之前,还有一桩事关十二国气运的小事,需向陛下稟报。” 楚帝眉毛一挑,收起了刚才的威严,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问道:“哦?能被你称为事关气运的小事,朕倒是想听听。” 顾青云淡淡一笑,语气如微风拂面,但说出的话却字字重逾千钧: “前几日,东吴使臣鲁肃曾秘密潜入伯府见臣,求取破曹之策。臣见其心诚,亦为了我大楚南下的战略空间,便顺手送了他一份薄礼。” 楚帝瞳孔猛地一缩,声音沉了下来:“鲁肃?东吴那个老狐狸……你送了他什么?是大炮图纸,还是火药配方?” “都不是。这两样东西,他们造不出,也保不住。” 顾青云摇了摇头,在那张巨大的十二国舆图前站定,手指轻轻点在赤壁所在的位置,轻声吐出四个字: “臣,送了他一阵东风。” “东风?”楚帝一愣。 “不错。臣赠了鲁肃一首镇国级咏史诗,名为《赤壁》。其中有云: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顾青云的语速很慢,却透著一种掌控全局的冷峻:“此诗已成镇国之境,才气足以倒果为因,强行向上天预支一阵东南大风。臣已交代鲁肃,让诸葛大儒筑起七星高坛,以此诗为阵眼共鸣天机。” 楚帝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骇然:“你……你写了一首镇国诗,去帮吴蜀联军火烧曹操?!青云,你可知若曹操兵败,孙刘联盟势大,对我大楚亦是威胁!” “陛下放心。” 顾青云豁然转头,眼中紫光流转,霸气外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臣借这阵东风,並非为了救东吴,而是为了葬魏。曹操那百万陆军若在江面损耗殆尽,魏国国力必將倒退二十年。而东吴在火烧赤壁后,虽然胜了,其水师底蕴也会在业火中消耗大半。” “更重要的是,臣在那首诗里留下了一道只有臣能解开的才气伏笔。这一火烧下去,孙、刘、曹三家將在长江两岸形成死结,谁也吞不掉谁,只能陷入漫长的拉锯战。” 顾青云对著楚帝深深一揖,嘴角勾起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 “臣借这阵东风,是为陛下、为大楚,强行借来了三年的工业黄金期!等他们在赤壁的泥潭里打得筋疲力尽之时,臣在潯阳亲手打造的钢铁铁甲舰,正好可以顺流而下,收割全江!” 御书房內,死寂一片。 楚帝死死地盯著顾青云,背后的冷汗竟浸透了里衣。 他原以为顾青云是个未来的变法统帅,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这个年仅二十岁的状元郎,竟然早在他还没下旨之前,就已经把手伸向了圣道法则,以笔为棋,將天下三大霸主都当成了棋盘上的棋子! “哈哈哈!好!好一个东风不与周郎便!” 楚帝放声狂笑,笑声中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快意与野心,他重重地拍了拍顾青云的肩膀: “顾青云啊顾青云,朕原本还担心你去潯阳会受委屈,现在看来,该担心的是江南那帮地头蛇和对岸的曹孟德啊!” “去吧!带著朕的期望,去给朕颳起一场席捲十二国的风暴!” 顾青云抬起头,微微一笑: “陛下既然给了臣这把刀,那臣保证,三年之后,江南再无世家,长江再无水匪。” “只有大楚的重炮与铁甲,封锁大江!” 看著顾青云那不加掩饰的霸道与自信,楚帝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於落了地。他那张冷酷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好!这才是朕的状元郎该有的骨气!” 楚帝转身走回御案,语气缓和了许多: “不过,朕也不是让你们光著屁股去跟地头蛇拼命。青云,潯阳靠近江州,那是你发跡的故土。” “朕特准你们三兄弟,即刻离京,以三甲之尊,衣锦还乡!先回江州老家祭祖,光宗耀祖!” “除此之外,你在天工院的那些老班底,朕准你挑走最核心的五百名大匠和学徒隨行南下,作为你建立造船厂的火种!” 听到可以衣锦还乡,甚至还能带走五百名天工院大匠,徐子谦那双本来已经嚇得惨白的小眼睛,瞬间又爆射出了绿光。 衣锦还乡啊! 对於一个读书人来说,考中状元探花如果不回老家装……咳,如果不回老家祭祖,那犹如锦衣夜行,有什么意思?! “微臣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徐子谦磕头磕得梆响。 顾青云也是心中一暖,天工院的大匠才是最宝贵的財富。 有了这五百火种,他就有把握在南方的蛮荒之地上,点燃工业的燎原大火。 “去吧。今夜回去好好陪陪家人。” 楚帝挥了挥手,看著窗外那渐渐深沉的夜色,目光幽远: “三日之后,便启程南下吧。这大楚的半壁江山,朕,就託付给你们了。” “臣等告退。” 三人躬身退出御书房。 当那两扇厚重的楠木大门在身后关上,夜风再次吹拂在脸上时。 徐子谦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苦笑道:“师兄,咱们这算不算是刚出了狼窝,又掉进了虎口?那江南的世家和水匪,可比太师府那帮老学究阴狠多了,那是真敢拿刀子捅人的主儿啊。” 裴元冷哼一声,手握刀柄:“法之所及,皆为大楚疆土。他们若敢拔刀,裴某便杀得江南血流成河!” 第356章 死狗! 顾青云抬头看著天空中那一轮皎洁的弯月,嘴角露出一抹淡然的弧度。 他伸手拍了拍徐子谦和裴元的肩膀。 “別想那么多了。这天下,本就是在一场场血与火的洗礼中重塑的。” “走吧,先回伯府。家里人,恐怕已经等急了。” 夜色已深,郢都城上空的繁花异象虽然渐渐散去,但空气中依旧残留著一丝淡淡的幽香。 永寧坊的青石板路被清冷的月光铺上了一层银霜。 顾青云、裴元、徐子谦三人並肩走在安静的街道上。虽然刚刚在御书房接下了一道堪称地狱级的送命圣旨,但此刻,三人的步伐却显得格外轻鬆。 因为,在街道的尽头,那座掛满大红灯笼的江州伯府,大门依旧敞开著。 两排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散发著温暖的橘红色光芒。那是家人留的灯。 “少爷!是少爷他们回来了!” 一直在门口搓著手翘首以盼的大管家顾三水,一眼就看到了夜色中那三抹刺眼的大红吉服,激动得嗓子都破了音,转身朝著府內狂奔大喊: “快!快去稟报老太爷!会元……不对!是状元老爷回府啦!” 隨著顾三水这一嗓子,整个江州伯府立刻就从沉寂中沸腾了起来! 顾青云三人刚跨过高高的门槛,便看到庭院里已经站满了人。全府上下,从主子到僕役,竟是彻夜未眠,一直硬生生地熬到了现在。 “青云……我的孙儿啊……”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中,满头白髮的顾有德在两名丫鬟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迎了出来。 这位在江州乡下考了一辈子,最终连个秀才都没考上的固执老童生,此刻看著眼前一身大红状元袍的孙子,那一双浑浊的老眼里,泪水犹如决堤的江水般滚落而下。 顾青云快步走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爷爷。他双手摘下头上那顶插著两朵赤金宫花的乌纱帽,郑重地递到了爷爷的手中。 “爷爷,孙儿幸不辱命。大楚恩科状元,顾青云,回来了。” 感受著手中那顶沉甸甸的乌纱帽,摸著那冰凉却耀眼的赤金宫花。 顾有德的双手剧烈地颤抖著,他突然挣脱了顾青云的搀扶,捧著那顶状元帽,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庭院的青石板上! 他面朝南方江州老家的方向,將状元帽高高举过头顶,喉咙里发出了压抑了数十年的悲啼与狂喜: “列祖列宗在上啊!我顾有德没出息了一辈子,但我养出了一个好孙子!” “解元……会元……状元!连中六元!天下师!我们顾家的祖坟,不是冒青烟了,是喷出冲天的火柱了啊!” “爷爷,快起来,地上凉。”顾青云鼻头一酸,和顾三水一起將老爷子搀扶起来。 而在院子的另一边,徐母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將穿著大红探花服的徐子谦搂进了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我的儿啊……娘在家里听到外面的报喜声,还以为是在做梦……你真的考中了?你真的当上进士老爷了?” “娘!您哭什么,该笑啊!” 徐胖子此刻红光满面,虽然眼眶也红了,但依然改不了那副爱显摆的性子。他故意扯了扯身上那件绣著云纹的红袍,极其囂张地大声道: “娘,您儿子可不是普通的贡士!皇上钦点的一甲第三名!探花郎!而且还封了正四品的户部特派使!” 徐子谦抹了一把眼泪,傲娇地哼了一声: “以前在江州,那些世家子弟总骂咱们是下九流的商贾,身上只有铜臭味。以后谁他娘的再敢说咱们家半句不是,胖爷我直接拿四品官印砸烂他的狗头!” “浑说!当了官还要乱打人,仔细你师兄罚你!”徐母破涕为笑,心疼地捏著儿子那似乎又圆润了一圈的脸颊,满眼都是骄傲。 “哥!” 一个娇小的身影犹如一阵香风般扑进了顾青云的怀里。 顾小雨仰著小脸,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是心疼。她没伸出小手,轻轻抚摸著顾青云眼角那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小雨像变戏法一样,从背后拿出了三根编得精致的红绳平安结。 她踮起脚尖,认认真真地將其中一根系在了顾青云的手腕上。 “宋爷爷说,状元郎虽然威风,但也会有更多危险。这是小雨去城外的护国寺求来的平安结,又亲手编了三天三夜。哥,你戴著它,以后不管去哪里,都平平安安的。” 顾青云看著手腕上那一抹鲜艷的红色,只觉得在御书房一股暖流。 他温柔地揉了揉妹妹的脑袋:“好,哥答应你,永远戴著。” 小雨转过身,又跑到裴元和徐子谦面前,將剩下的两根平安结递了过去。 “徐胖哥,裴大哥,也有你们的。” 原本站在一旁,看著这合家团聚的场景显得有些形单影只的裴元,猛地一愣。 他看著小雨那纯真无邪的笑容,那颗犹如铁石般冷酷的心也狠狠地颤动了一下。 他默默地接过平安结,笨拙地系在手腕上,冷峻的脸庞上破天荒地挤出了一抹极其柔和的笑意:“谢谢小雨妹妹。” 突然,一道煞风景的黑影,悄咪咪地从迴廊的阴影里溜了出来。 大黑狗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顾小雨身上时,贼头贼脑地溜到了顾青云刚才顺手放在石桌上的状元乌纱帽旁。 它耸了耸那颗硕大的黑狗鼻子。 “咔嚓咔嚓……” 纯金的香味!大楚內务府用足金打造的赤金宫花啊! 大黑那双灯泡般的大眼睛爆射出绿光,它张开血盆大口,毫不客气地一口就咬了下去! “咔嘣!” 只听一声脆响,那朵象徵著大楚科举最高荣耀之一的赤金宫花,直接被大黑咬掉了一大半,在嘴里嘎嘣嘎嘣地嚼了起来,火星子直冒,吃得那叫一个陶醉。 顾青云转过头,看著桌子上那顶变得光禿禿的状元帽,脸上的温情凝固了。 “死狗!!!” 一声震动了整个永寧坊的咆哮声在伯府內炸响! 顾青云气得额头青筋暴跳,这可是御赐的状元帽啊!要是明天戴著这破帽子去谢恩,御史台那帮言官非得参他一个藐视天恩的罪名不可! 第357章 空头股票?! “老子今天非得把你这一身狗肉燉了吃火锅!” 顾青云四下看了一眼,直接抄起墙角的一把大扫帚,朝著大黑就抡了过去! “嗷呜!” 大黑嚇得浑身黑毛炸立,嘴里叼著剩下的半朵金花,甩开四条腿就在庭院里疯狂逃窜。 “你还敢跑!给老子吐出来!”顾青云提著扫帚在后面狂追。 一人一狗在宽阔的庭院里上演了一出滑稽的秦王绕柱。 “哈哈哈哈!” 看著平时高高在上的天下师,此刻竟然被一只妖兽气得跳脚。 徐胖子笑得眼泪都飆出来了,直接捂著肚子蹲在了地上。爷爷顾有德和徐母也是笑得合不拢嘴。 …… 喧闹过后,夜已深沉。 伯府的堂屋內,下人们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夜宵。 每人面前一碗臥著两个荷包蛋的葱花阳春麵,以及几碟自家醃製的开胃小菜。 顾青云大口大口地吃著面,热汤顺著喉咙流下,五臟六腑都透著一种说不出的舒坦。 他抬起头,静静地看著昏黄的灯光下,正在和徐子谦斗嘴的裴元,看著笑眯眯地给大黑餵骨头的妹妹,看著满脸慈祥的爷爷。 外面的朝堂,冷酷如冰,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沙盘里的乱世,是一台绞碎了百万血肉的无情机器。 但此刻,这间小小的堂屋里,却充满了人间最真实温暖的烟火气。 “我造大炮,我修铁路,我杀贪官,不过是为了守护这一碗安安稳稳的阳春麵。” “为了让这大楚的三千万黎民百姓,也能像我们现在一样,不用担心战火,不用惧怕世家的压榨,能和家人坐在一起,安心地吃一顿饱饭。” 顾青云在心中默默地说。 顾青云放下筷子,转头看向窗外那漆黑的南方夜空。 三日之后,他们就將启程,南下潯阳。 那里没有繁花似锦,只有贪婪的地头蛇,凶残的水匪和虎视眈眈的赤壁大军。 那是一个比沙盘还要残酷百倍的地狱级修罗场。 但在这一刻,顾青云的眼眸中,却燃烧起了一团前所未有的坚定烈火。 “南方的毒瘤们,好好享受你们最后的狂欢吧。” “大楚的钢铁巨舰,很快就会来碾碎你们的梦了!” 夜阑人静,江州伯府內的喧闹终於平息。 家人们带著激动的泪水与满足的笑容沉沉睡去,大黑狗也抱著它那半朵金花在角落里打著幸福的呼嚕。 顾青云独自坐在书房中,挑亮了书案上的油灯。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温润的青玉令牌,注入一丝才气。 “嗡——!” 顾青云的神魂微微一晃,再次登入了那片由歷代半圣联手打造的天网。 刚一踏入天网的中天主榜,顾青云的视野便被一片几乎要刺瞎双眼的璀璨金光给淹没了! 屠版了! 整个十二国天网的最顶端,飘红置顶了整整十条热帖,全都是关於今日大楚殿试与跨马游街的疯狂盛况! 【前无古人!大楚顾青云连中六元,登顶天下师!】 【神仙国策!《大楚海权论》横空出世,引动国运金龙傍身,巨舰大炮虚影威压十二国!】 【千古绝唱!一首《登科后》,引动鸣州巔峰异象!满城繁花违时盛开,何等浪漫,何等风流!】 顾青云隨手点开那个关於《登科后》的帖子,里面的回覆数量正在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速度疯狂刷新。 这首诗带来的震撼,甚至比之前的《雁门太守行》还要夸张。 因为杀伐之诗虽然让人热血沸腾,但这首《登科后》却戳中了天下所有读书人心中那根最柔软的弦! 【李白白】: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郢都花……啊啊啊!气煞我也!这等狂放的绝句,为何不是出自我盛唐诗人之手?!顾国士这十四个字,直接把科举的逼格拉到了天上!吾等以后若考中进士,还敢写什么诗来庆贺?全被他写尽了! 【南宋苦读老儒】:老夫考了四十年,至今只是个举人。今日读到这首诗,老泪纵横啊!那昔日齷齪不足夸的憋屈,只有经歷过寒窗苦读的人才懂!顾师此诗,乃是我天下寒门学子的无上慰藉! 【西秦兵家学子】:你们只看到了浪漫,我却看到了霸气!能写出这等思无涯的狂傲之人,难怪能在沙盘里指挥火炮平推百万大军!大楚有此人,我大秦危矣! 十二国的学子们在天网上陷入了疯狂的膜拜与酸楚之中。 顾青云这个名字,在短短几年內,已经成了悬在所有天才头顶的一轮煌煌大日。 顾青云笑著摇了摇头,正准备退出主榜。 突然,他在天网的【万界商贸版块】里,看到了一个被人工强行置顶的交易帖。 发帖人的官方认证赫然是:【大楚户部特派使、恩科探花、天工院大管家——徐子谦】。 顾青云眼皮一跳,点开一看,差点没把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喷出来。 【天下师唯一指定!大楚状元郎顾青云同款春风得意羊毫笔!用此笔答卷,保你文思泉涌!限量一万支,先到先得!】 【探花郎亲自开光!金榜题名紫檀算盘!算尽天下財运!限量五千把!】 这也就罢了,毕竟卖卖明星周边,也算是徐胖子的基操。 但让顾青云倒吸一口凉气的是,帖子的最下方,竟然用血红色的加粗字体写著一个囂张的预售大单: 【惊天大盘!大楚江南铁甲重工水师第一期乾股凭证,云端火热认购中!】 【你想和天下师一起瓜分长江水权吗?你想成为大楚铁甲巨舰的原始股东吗?一百两白银一股!只要战舰一下水,轰碎曹军,保你利润翻十倍!目前已被抢购三十万股!欲购从速!】 顾青云看著这丧心病狂的帖子,额头上掛满了黑线,忍不住扶额苦笑。 “这死胖子……咱们连潯阳的码头长什么样都还没看见,连一块造船的木板都没有呢。他竟然敢在天网上搞云端眾筹,发售空头股票?!” 第358章 为將军贺! 这空手套白狼的境界,在这个修真界简直是降维打击!这还没上任呢,南方造船基地的启动资金,竟然就被他靠著一张嘴在网上给圈到了! “算了,由他去折腾吧。要在江南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世家嘴里抢地盘,没有徐胖子这种不要脸的金融流氓,还真寸步难行。” 顾青云笑著退出了天网,神魂回归现实。 “篤、篤、篤。” 就在他刚刚睁开眼的剎那,书房紧闭的窗欞上,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金属啄击声。 顾青云心中一动,起身推开窗户。 夜风夹杂著初春的微寒吹入书房。在窗台上,静静地停著一只精巧的机关青鸟。 只不过,与上次不同的是,这只青鸟的木製羽翼上,结满了厚厚的极寒冰霜,甚至连內部的传动齿轮都冻得有些卡涩,显然是经歷了难以想像的长途极速飞行,跨越了数千里的风雪从极北之地赶来的。 顾青云眼中闪过一抹温柔,他小心翼翼地將这只冻僵的青鸟捧入掌心,注入一丝温和的才气,化解了它身上的冰霜。 “咔噠。” 青鸟腹部的机栝弹开,里面有一个被兵家阵法死死封印的粗糙铁皮酒壶,以及一张巴掌大的泛黄皮纸。 顾青云展开皮纸,那铁画银鉤的字跡映入眼帘。 “听闻你一首绝句,一日看尽郢都花,满城飘香。” “京城的繁花再美,酒太软。这坛幽州长城外酿的最烈的烧刀子,算本將军请你的状元酒。” “铁轨北望,长城等你。” “君临天下!” 看著这八个字,顾青云仿佛能看到那个一袭红衣的女將军,正手持长枪,立於幽州漫天风雪的长城之巔,遥望著南方的星空,眼底藏著只有他能读懂的万丈豪情。 这才是叶红鱼。 不问前程多凶险,只信你必能將这天下踩在脚底! “好一个状元酒,好一个长城等你。” 顾青云大笑一声,一把扯开了那铁皮酒壶上的阵法封印。 “啵!” 封印解除的剎那,一股辛辣刺鼻的浓烈酒气,充斥了整个书房。 这绝对不是郢都城里那些文人骚客品鑑的绵软黄酒,这是北境將士们在零下几十度的冰天雪地里,用来暖身子,壮胆气的烈火! 顾青云仰起脖子,没有任何犹豫,將那壶烧刀子直接灌入喉中! “咕咚!咕咚!” 犹如吞下了一团燃烧的火炭,辛辣的酒液顺著食道一路烧到了胃里,辣得顾青云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他却觉得,这口酒,比承天门上的任何一口御酒都要痛快百倍! 这酒里,有北境的风霜,有將士的鲜血,更有叶红鱼那份跨越千山万水的信任! “砰!” 顾青云將空酒壶重重地顿在书案上,只觉得胸中被压抑的豪情被点燃。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湖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落笔如飞! “三日后,启程南下。江南水深,王八多,世家横行。” 顾青云的字跡狂放不羈,带著一股比那烧刀子还要浓烈的杀伐之气: “但我大楚的铁甲巨舰,定会从潯阳的江水中升起!” “待我钢铁巨舰下水,大炮扫平江南,一统大江之日。” “必以满江红霞,为將军贺!!!” 收笔! 顾青云將信笺仔细折好,放入机关青鸟的腹中。 隨后,他从芥子袋中取出了一块极为纯净的极品灵炭,镶嵌在青鸟的动力核心处。 “去吧,回北境去。” 顾青云走到窗前,轻轻一托。 青鸟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括鸣叫,振翅冲入了无垠的夜空,化作一颗流星,向著北方的长城飞去。 顾青云负手立於窗前,任由初春的夜风吹拂著他那微微发烫的面颊。 那双紫金色的眼眸中,倒映著大楚南方的广袤版图。 距离离京南下,只剩下最后三天。 清晨,城郊的大楚天工院內,高炉的浓烟依旧滚滚升腾,巨大的水力锻锤发出连绵不绝的轰鸣声,仿佛这头钢铁巨兽永远不知疲倦。 顾青云一身轻便的青色劲装,在徐子谦和裴元的陪同下,步入了这座由他亲手缔造的大楚第一重工业基地。 “院正大人来了!” “是状元公!天下师来了!” 当顾青云的身影出现在厂房內时,那些正赤著膀子挥汗如雨的工匠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这些大匠们的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与信仰。 是眼前这个男人,用一本《天工开物》赋予了他们神级的手艺,更是他,把千百年来被视为贱业的工匠,硬生生抬到了与法兵並列的显学高度! “诸位兄弟,辛苦了。” 顾青云走到厂房中央的高台上,目光扫过这上万名大楚第一代產业工人,声音透过內力,在轰鸣的厂房內清晰地传开: “三日之后,我將卸任天工院正之职,南下赴任。”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许多老工匠更是急得红了眼眶 “院正大人要走?这……这怎么行!天工院才刚有起色啊!”一名满脸横肉的老铁匠,此刻声音竟带上了几分颤抖。 “是啊!大人,咱们这些臭打铁的,千百年来都是被人瞧不起的下九流,是您带著咱们造火炮,搓零件,硬是让那些眼高於顶的读书人管咱们叫师傅!您要是走了,那些当官的还不得把咱们重新当成牲口使唤?” “大人,是不是朝廷里那些老顽固又排挤您了?咱们不怕!只要您一句话,咱们手里的扳手和锤子不光能造机器,也能护送您进宫討个说法!”一名年轻的学徒挥舞著手里的铁钳,急得眼眶通红。 人群中,几位资歷最老的大匠交头接耳,眼中满是惶恐与忧虑。 “老张头,你说这要是换了个不懂行的文官来管咱们,天天只知道让咱们跪拜行礼,那这好不容易琢磨出来的標准化流水线,不全得废了?” “唉,顾大人那是天上掉下来的文曲星,他眼里有咱们这些出力气的凡人。换了別人……这天工院,怕是又要变成以前那种只求进贡不求道理的烂作坊了。” 第359章 怎么弄他? 哭喊声、嘆息声在厂房巨大的穹顶下激盪,这些平日里只知道和钢铁打交道的汉子们,此刻像是一群即將失去主心骨的孩子。 对他们而言,顾青云不仅仅是长官,更是將他们从泥潭中拉出来的圣人。 顾青云站在高台上,静静地俯视著这片由他亲手点燃的喧囂。 他任由这种情绪流淌,他知道,这种恐慌来自於对旧时代的畏惧,而唯一的良药,就是给他们一个更宏大的使命。 顾青云猛地向前跨出一步,舌绽春雷。 “但天工院的炉火不能熄!” 顾青云抬手压下眾人的躁动,眼眸中迸射出两道凌厉的精光: “京城的兵工厂,要继续为大楚生產火枪连弩,护卫京畿。但我这次南下,要去江南的水乡,去那世家门阀和水匪横行的长江水道上,建一座前所未有的重工业造船军港!” 顾青云张开双臂,声音犹如雷霆激盪: “我要在那里,造出不用风帆,不赖人力,通体由钢铁铸就,能装载百门重炮的铁甲巨舰!” “我要让大楚的舰炮,封锁长江天险!我要让南方的水匪和对岸的曹军听到汽笛声就闻风丧胆!” “江南是一片没有工业基础的蛮荒乱地,甚至充满了杀戮与鲜血。今日,我要在这天工院里,挑选五百名最核心的火种与我隨行。” 顾青云环视全场,大喝道: “有谁,愿隨我背井离乡,下江南去蹚这趟浑水?!” “刷啦——!” 没有任何犹豫!顾青云话音刚落下,厂房內上万名工匠齐刷刷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小人愿往!” “草民愿为天下师赴死!別说造铁船,就是造天宫,草民也给您抡大锤!” 群情激愤,士气冲天。 能追隨百工之祖去开创奇蹟,是所有工匠毕生的最高荣耀。 顾青云看著这一幕,心有所思。 他精挑细选了五百名当初第一批接受过《天工开物》才气洗礼的核心大匠与测绘学徒。 “子谦,这五百人的安家费发足,將所有关於蒸汽机、高炉、螺旋桨的绝密图纸封箱。” 顾青云拍了拍一台刚刚下线的青铜大炮炮管,目光深邃:“这就是燎原的星火。到了南方,只要这五百人在,大楚的重工业军港,就能在废墟上拔地而起!” …… 与此同时,画面一转。 距离京城两千里之外的大楚江南道,潯阳府。 时值初春,江南烟雨朦朧。 潯阳府地处长江咽喉,扼守水路要衝,向北可通运河,向西则直面正在爆发赤壁大战的三国交界水域,战略位置极其险要。 然而,在这烟雨如画的美景之下,却隱藏著大楚最黑暗的毒瘤。 潯阳江畔,一座奢华至极的画舫之上,此刻正丝竹阵阵,舞女如云。 画舫最顶层的密室內,正坐著几位。 左侧,是潯阳本地三大世家之首,掌控著江南一半生铁矿石和造船木材的王家家主,王崇霖。此人虽然一身儒衫,但身上却透著常年把持地方权柄的阴戾。 而在右侧,则大马金刀地坐著一个胸前纹著一条狰狞过江龙的魁梧光头大汉。这便是垄断了长江中下游水路,手下有著上万亡命之徒的水匪总瓢把子——翻江蛟龙霸天。 “啪!” 王崇霖將一封从京城加急送来的飞鸽密信,重重地拍在了紫檀木桌上。 “诸位都看看吧。京城来的消息,那位连中六元,在沙盘里出尽了风头的天下师顾青云,被皇上钦封为咱们潯阳府的知府,兼长江水师总督。” 王崇霖冷笑一声,端起桌上的上等君山银针抿了一口:“不仅如此,皇上还给了他先斩后奏的王命旗牌。听说,他还要在咱们潯阳建什么造船厂,造铁船呢。” “天下师?状元郎?” 水匪龙头龙霸天闻言,发出一阵粗鄙狂妄的大笑,笑得脸上的刀疤都在剧烈蠕动: “哈哈哈哈!老子在长江上抢了半辈子,什么翰林没杀过?那些京城来的酸秀才,到了这水面上,晕船都能把胆汁吐出来!” 龙霸天一把捏碎了手中的夜光杯,任由碎玻璃割破手掌却浑然不觉,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凶光: “他顾青云在京城怎么折腾老子不管,但江南,是咱们的天下!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他一个毛头小子,竟然想来整合长江水师?还想建船厂断咱们的財路?” “王家主,你给句痛快话,怎么弄他?” 王崇霖眼底闪过一丝毒蛇般的阴狠。他拿起火摺子,將那封密信点燃,扔进了火盆里。 “他顾青云確实有本事,连付太师都被他扳倒了。” 看著那化为灰烬的密信,王崇霖冷冷地说道: “可惜,他不懂一个道理。京城讲的是王法和规矩,但咱们江南水乡……讲的是刀子和沉江!” “传我的话给潯阳大大小小的官吏和商行。从他顾青云踏入潯阳地界的那一天起,一两生铁也不许卖给他!一根木头也不许运进他的衙门!我要让他的衙门连个跑腿的衙役都招不到,变成一个光杆司令!” “龙老大,水路上的事,就看你的了。”王崇霖看向翻江蛟。 “好说!” 龙霸天猛地站起身,冷笑道:“只要他的官船敢进潯阳的水域,老子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水龙翻身!我要让他这个状元郎,连人带船,沉江餵王八!看看他肚子里的诗词歌赋,能不能在水底下吐出泡泡来!” …… 夜色深沉,江州伯府的书房內烛火摇曳。 顾青云正伏案整理著一沓沓厚厚的图纸。 这些图纸上画满的,正是蒸汽机改良方案,铁甲舰的水密舱结构,以及重型线膛炮的铸造参数。 这些,都是他即將在江南掀起工业的火种。 “篤、篤、篤。” 书房外突然传来了轻微的叩门声。 “师兄,礼部宋知行宋大人连夜造访,说是有要事相商。”门外传来了徐子谦压低的声音。 顾青云放下手中的炭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宋知行身为新任礼部侍郎,如今正是朝堂上的大忙人,深夜秘密来访,必有极重的缘由。 第360章 成圣的契机! “快请宋大人进书房。” 片刻后,披著一件黑色大氅的宋知行快步走入书房。 他摘下兜帽,掸了掸肩膀上的夜露,神色显得有些凝重,却又带著几分期许。 “宋大人,深夜造访,可是朝中又生了变故?”顾青云亲自为他斟了一杯热茶,开门见山地问道。 宋知行接过茶盏,却没有喝,而是目光灼灼地盯著顾青云,沉声道: “朝堂上的事,陛下雷霆万钧,早已风平浪静。我今日来,是专程为了你个人的文位大计而来。” “文位大计?”顾青云微微一愣。 宋知行放下茶盏,神色肃穆地指了指顾青云胸口文宫的位置: “青云,你连中六元,如今已是大楚名正言顺的状元郎,天地法则洗礼之下,你的文位已然踏入了进士。平步青云,过目不忘,这在寻常读书人眼里,已是光宗耀祖的极致。” “但你可知,进士之上,那至翰林文位,又该如何到达?” 顾青云心头一震。 自古以来,儒道修行,童生养气,秀才纸上谈兵,举人舌绽春雷,进士平步青云。 这些只要能写出锦绣文章,考中文位,便能引动天地才气,顺理成章地获得文位。 但关於进士之上,也就是那些能真正参悟圣道,甚至有机会入阁拜相的大能境界,史书上的记载却讳莫如深。 “请宋大人指教。”顾青云拱手一揖。 宋知行站起身,负手走到书房那面巨大的天下十二国舆图前,目光深邃: “自古以来,文章写得再好,诗词作得再绝,也终究只是纸上文章。圣道酬勤,但圣道更重实干!” “想从进士跨越天堑,踏入翰林之境,就必须通过圣道法则定下的进士实践考核!” 宋知行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看著顾青云: “孔圣当年周游列国,推行仁政,方成至圣;墨家先贤亲手铸造非攻城,抵御外辱,方成亚圣。你以为曲阜圣院的那些大儒和半圣,都是坐在书斋里死读书读出来的吗?” “不!他们都是在红尘俗世中,亲手干出了一番惊天动地,泽被苍生的伟业,才得以证道大儒,甚至封圣的!” 顾青云听得心潮澎湃,他体內的紫金圣胆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实干证道的召唤,发出了阵阵清鸣。 “所以,陛下派我去潯阳,去建重工业军港,不仅仅是朝廷的政令?”顾青云眼中精光爆射,马上就明白了宋知行的来意。 “正是!” 宋知行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中透著极度的亢奋与郑重: “陛下与曲阜圣院的文宗半圣早有默契!你这潯阳水师总督的任命,就是你跨入翰林之境的实践考核!” “江南的世家门阀,就是你的拦路石;长江上的水匪,就是你的磨刀石;而那对岸曹操的百万大军,则是你这场考核的判官!” 宋知行走到顾青云面前,双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青云啊!曲阜圣院的大门,只为真正能立功立德立言的绝世国士敞开!” “只要你在潯阳平定乱局,只要你的钢铁巨舰能够下水,让大楚的舰炮声震慑大江。你便算完美通过了这场地狱级的实践考核!” “届时,你便有资格以大楚国士与工家半师的双重身份,堂堂正正地进入曲阜圣院进修!然后在圣院获得翰林文位。” “到了那时,你才能接触到真正凌驾於凡俗之上的大儒圣道,甚至……触碰到那一丝成圣的契机!” 这一番话,犹如一记记重锤,砸在顾青云的心头,不仅没有让他感到恐惧,反而让他的血液沸腾了起来。 原来,去江南不仅是为了大楚的国运,更是为了他自己攀登巔峰的必经之路! 翰林文位!曲阜圣院! 既然天道要考校他的实干,那就让天道好好看看,什么叫作工业革命的雷霆万钧! “多谢宋大人连夜点醒。”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退后半步,对著宋知行深深一揖: “既然圣院要看我的实践考核,既然翰林的门槛这么高。” “那晚辈,便用潯阳的满天炮火和铁甲巨舰,去把那曲阜圣院的大门,给生生轰开!” 看著顾青云这副不仅不怕,反而战意冲天的模样,宋知行先是一愣,隨即仰头髮出了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好!好一个用大炮轰开圣院大门!这才是老夫认识的那个狂傲不羈的天下师!” 宋知行戴上兜帽,推开书房的门,转身隱入了夜色之中。只有一道充满期盼的声音,在夜风中远远飘来: “顾青云,老夫在京城,等你的捷报!” …… 三日后,大楚京城南郊,大运河码头。 江风烈烈,旗帜翻滚。一艘雕樑画栋的大楚五桅官船,静静地停泊在码头旁。 三日后,大楚京城南郊,大运河码头。 江风烈烈,旗帜翻滚。 一艘雕樑画栋的大楚五桅官船,静静地停泊在码头旁。 码头上,顾家的行囊已经装载完毕。 五百名身穿统一天工院青色工装的大匠,犹如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静静地肃立在甲板的后方。 徐母拉著徐子谦的手,还在絮絮叨叨地叮嘱著什么。顾小雨则兴奋地趴在船舷上,指著江面上的飞鸟咯咯直笑。大黑蹲在她旁边,嘴里正咔嚓咔嚓地啃著一个废弃的生锈铁锚。 顾有德穿著一身簇新的绸缎衣裳,老人家这几天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一想到马上就能回到江州老家,在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乡绅面前狠狠地扬眉吐气一把,老爷子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而此时。 在距离码头数里之外的京城高高城墙上。 大楚皇帝穿著一身不起眼的常服,负手而立。在他的身后,只站著新任礼部侍郎宋知行一人。 “陛下,不去送送青云吗?”宋知行看著远处的官船,轻声问道。 楚帝摇了摇头,那双虎目中透著极其深邃的帝王光芒: “送君千里,终须一別。朕把大楚最锋利的刀,最沉重的大印交给了他。江南的那些烂摊子,只能靠他自己去杀出一条血路。” “传令下去,禁军的暗桩沿途跟进。朕倒要看看,南方那些不知死活的鱼鱉虾蟹,是怎么被他的钢铁巨舰碾成粉末的!” 第361章 启航! “呜——!!!” 伴隨著一声悠长而雄浑的號角声,码头上的水手们齐齐拉动了粗大的缆绳。 巨大的白帆迎著初春的南风升起,犹如一朵盛开的巨大白云! 官船的甲板最前方。 顾青云、裴元、徐子谦三兄弟並肩而立。 风,吹得顾青云的青衫猎猎作响。他没有穿那身耀眼的四品知府官服,但那股內敛的紫金圣胆气度,却让他犹如定海神针般不可撼动。 裴元冷冽的目光凝视著南方的江水。 徐子谦则是拨弄著金算盘,眯著小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江南那些肥得流油的世家宝库正在向他招手。 “师兄,咱们先回广厦园?”徐子谦问道。 顾青云微微一笑,紫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对故乡的温情: “再回安平县,光宗耀祖。让爷爷和小雨风风光光地看看咱们的来时路。” “最后再去潯阳。” 顾青云转过头,看著滚滚南下的江水: “江南的水很深啊……” “启航——!” 伴隨著雄浑的起航声,巨大的官船劈开波浪,迎著漫天的朝阳,向著南方的江州驶去。 大运河上,碧波荡漾。 大楚的五桅官船犹如一头白色的水上巨兽,顺著平缓的水流,一日千里地向南疾驰。 船舱內,静謐无声。 顾青云一袭青衫,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前,翻阅著从户部和兵部调来的《潯阳府志》以及厚厚一沓关於南方水文和木材產地的卷宗。 “唰、唰、唰……” 顾青云翻书的速度极快,简直就像是在扇风一般,几乎是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和极其复杂的水道地形图。 坐在对面擦拭正刑尺的裴元,看了他一眼,脸上闪过一丝疑惑:“顾兄,你这般翻阅,可是因为这潯阳府志写得太过冗杂无用,找不出破绽?” “不。” 顾青云停下手中的动作,將那本厚达几百页的府志隨手合上,眼眸中闪烁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光芒。 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笑意:“裴兄,你考考我,第三百二十七页,第七行写的是什么?” 裴元微微一愣,但还是拿过那本府志,翻到指定页数,看了一眼后,眉头微挑。 “潯阳江水至落雁峡,水深十二丈,暗礁密布,每逢汛期,水流湍急如奔马,常有巨船触礁沉没……字字不差。”裴元合上书本,眼中露出震惊之色,“顾兄,你以前背过这本府志?” “从未看过。” 顾青云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眉心,感受著文宫內的圣胆,语气中透著一丝感慨: “这便是我刚才发现的奇异之处。自从在金鑾殿上被圣道洗礼,成为进士后。我的文胆与文宫仿佛被拓宽了无数倍。凡是肉眼扫过的,都会犹如刀刻斧凿般烙印在文宫深处。” “过目不忘,心算如神。”顾青云微微一笑,“有了这等神通,等到了潯阳造铁甲舰时,那些浩如烟海的机械图纸和水文参数,便再也不用担心出错了。” 裴元闻言,也闭上眼睛感受了一番。果然,他脑海中关於大楚律例的数百万字条文,此刻清晰得就像是漂浮在眼前一般,隨时可以精准调用。 就在两人惊嘆於进士境界对心智的恐怖提升时,官船的甲板上,突然传来了徐子谦用力拍打自己大腿的声音,紧接著便是一阵大呼小叫。 “啪!啪!” “师兄!裴黑脸!你们快出来看稀奇啊!真是活见鬼了!” 顾青云和裴元对视一眼,推开舱门走上甲板。 此时正值黄昏,大运河两岸水草丰茂,南方的空气已经带著初夏的湿热。 这种时节的江面上,最不缺的就是那种毒蚊子和飞虫。 徐子谦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甲板的太师椅上,手里拿著一牙西瓜,满脸的不可思议。 “怎么了?可是遇到水匪了?”裴元手握刀柄,警惕地扫视江面。 “哪有什么水匪啊!是这蚊子!” 徐子谦激动地指著自己那露在外面的胖胳膊,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师兄你也是知道的,我这人一身肥膘,以前只要一到水边,那就是全江蚊虫的一盘大菜!不被咬出十几个包都算我烧高香了!” “可是你们看!” 徐子谦指著半空中一只足有指甲盖大小的毒蚊子。那只蚊子原本正气势汹汹地俯衝下来,眼看就要扎进徐子谦的胖脸上。 然而,就在那只蚊子距离徐子谦的皮肤还有不到三寸的距离时! “嗡——” 徐子谦的体表,突然自然地浮现出了一层淡淡的微白才气光晕! 那只毒蚊子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烧红的无形铁墙,啪的一声,被这股纯正的浩然才气给震得粉身碎骨,化作一缕飞灰消散在江风中。 “看到了没?看到了没?!” 徐子谦兴奋得从太师椅上跳了起来,拍著肚子大笑: “胖爷我这身肉,现在竟然自带金钟罩了!蚊虫不落,百毒不侵啊!刚才连几只绿头苍蝇飞过来,都被这光圈给嚇得掉头就跑!” 看著徐子谦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顾青云忍不住哑然失笑。 “子谦,这可不是什么金钟罩,这同样是踏入进士之境后的玄妙之处。” 顾青云走到船舷边,感受著迎面吹来的湿润江风,任由江面上的水汽被周身的无形才气自动排开,衣衫不染分毫。 “古人云: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到了进士这一步,才气不仅能化作攻击的利刃,更是已经融入了我们的四肢百骸,完成了脱胎换骨的蜕变。” 顾青云耐心解释道:“过目不忘,是神魂的蜕变;而蚊不近身,则是肉身的蜕变。浩然正气护体,寻常的毒虫瘴气,乃至病魔瘟疫,再也无法靠近我们半步。” 听到这话,徐子谦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激动得直搓手:“那……那既然神魂和肉身都脱胎换骨了,咱们是不是也能像传说中那样,在天上飞了?” 第362章 平步青云! “飞天遁地,那是半圣以上才能掌握的空间挪移法则。”裴元摇了摇头,冷酷地泼了一盆冷水。 “虽然不能像鸟一样长出翅膀飞天遁地,但……” 顾青云的唇角突然勾起了一抹的弧度。 他转头看了一眼大运河上那无边无际的浩渺烟波,紫金色的眼眸中闪烁著跃跃欲试的光芒。 “但老祖宗既然留下了平步青云这四个字来形容进士及第,想必,也不是一句空话!” 说罢,在徐子谦和裴元震惊的目光中。 顾青云竟然一撩青色的长袍下摆,直接抬起脚,一步踩上了高高的船舷栏杆! “师兄!你干嘛?这船速极快,掉下去可不是闹著玩的!”徐子谦嚇得大叫。 顾青云没有理会,他背负著双手,看著前方那奔流不息的江水和漫天的晚霞。 文宫之內,圣胆发出了一声欢畅的长鸣! “起!” 顾青云的一只脚,竟然毫无顾忌地踏出了船舷,踩向了那毫无凭依的江面半空! “嗡——!” 就在他脚底即將落空的剎那,一股浓郁的浩然正气从他足底喷涌而出。 江面上原本虚无縹緲的水汽和清风,竟然被这股才气凝结,化作了一朵肉眼可见的紫色的气运祥云! 顾青云的脚稳稳地踩在了那朵祥云之上! 如履平地! 顾青云第二步,第三步接连跨出! 隨著他的步伐,一朵又一朵的紫金祥云在他的脚下自动生成,宛如一道通向天穹的无形云梯! 顾青云一袭青衫,大袖飘飘。 他竟然就这么脱离了官船,在距离江面十丈高的虚空中踏云而行! 江风吹拂著他的黑髮,晚霞將他的背影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光,宛如真正的凌波仙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滴个乖乖……平步青云!真的是平步青云啊!” 徐子谦在甲板上看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隨后骨子里的那股兴奋劲儿被点燃了。 “胖爷我也来试试!” 徐子谦学著顾青云的样子,肥胖的身躯笨拙地爬上船舷,紧闭著双眼,试探性地伸出了一只脚。 “嗡!” 他的脚下同样涌出一团才气。 只不过,徐子谦的才气祥云,竟然隱隱泛著一股金灿灿的光泽。 “哎哟喂!竟然真的踩得住!不仅能托住胖爷我这二百斤的肉,还挺软和!” 徐子谦惊喜地睁开眼,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手舞足蹈地在半空中连走了几步,虽然姿势像一只在云端扑腾的金色大蛤蟆,但確確实实走上了半空! 裴元见状,眼底也燃烧起了炽热的光芒。 他身形犹如一头黑色的猎豹般猛地跃入半空。 “咔!咔!咔!” 裴元的足底凝结出漆黑森严的才气阶梯。每踏出一步,都能听到犹如军靴踏破青石板般的鏗鏘之音,杀伐之气冲天! “快看啊!天吶!神仙!是神仙老爷在天上走!” 官船甲板下方,那些正在操帆的水手和天工院的工匠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他们仰起头,呆呆地看著天空中那三个踏云而行的身影,敬畏地跪倒在甲板上膜拜。 夕阳的余暉下。 顾青云立於云端最高处,俯瞰著脚下那奔腾咆哮的大江。 初夏的南风,吹鼓了大楚五桅官船那犹如白云般的巨大风帆。 巨舰顺著浩荡的江水劈波斩浪,短短两天便驶入了江南道江州府的水域。 “到了……老头子我终於活著回到江州了……” 甲板最前方,爷爷顾有德拄著拐杖,看著两岸那熟悉的青绿山水,看著远处江州府城那高耸的城墙,激动得老泪纵横,连握著拐杖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顾青云一袭青衫,迎风而立,伸手轻轻扶住了老爷子:“爷爷,咱们回家了。” 此时的江州府码头,早已是一副万人空巷的旷世奇景! 早在顾青云从京城出发的那一天起,江州府的各级官员就接到了八百里加急的邸报。 当得知当年那个从江州走出去的案首,如今不仅连中六元成了大楚的状元郎,甚至还被陛下钦封为正四品潯阳知府兼长江水师总督,整个江州的官场和商界,发生了大地震! “呜——!!!” 伴隨著官船那浑厚低沉的汽笛声响起。 码头上,以江州知府为首的大大小小上百名官员,以及数百名江州豪商、士绅,齐刷刷地整理了衣冠。 “下官,恭迎状元公!恭迎天下师荣归故里!!!” 哗啦啦——! 在江州知府的带领下,码头上数以万计的人群,犹如风吹麦浪一般,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 “砰!” 宽大的跳板搭在了码头的石阶上。 顾青云即便没有身著官服,但当他迈步走下跳板的那一刻,他体內圣胆的浩然正气自然流转,一股犹如山岳般的威压,让在场的所有官员连大气都不敢喘。 “诸位大人,请起吧。青云今日只为回乡祭祖,並非公干,无需行此大礼。” 顾青云伸手虚托,一股柔和的才气將江州知府等人稳稳托起。 “下官惭愧,未能早早出城远迎,还望顾国士恕罪!”江州知府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下官已在城中最大的酒楼备下了接风洗尘的宴席,江州的大小官员皆在等候,还请国士移步……” “知府大人的心意,青云心领了。” 顾青云微微一笑:“只是家祖年迈,舟车劳顿,青云想先回自己的宅子歇息。至於接风宴,就不必劳师动眾了。诸位大人请回衙门理政吧,莫要因为青云,耽误了江州百姓的民生。” 这番话一出,江州知府虽然心中遗憾未能攀上交情,但也暗暗鬆了一口气,连连称是,带著一群官员恭敬地退到了一旁。 官员们退下后,早已等候在一旁的江州商界巨头们,立刻像闻到了腥味的猫一样,满脸狂热地涌了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著一身名贵铜钱纹金丝绸缎的胖子。 这胖子的眉眼轮廓,看起来与在京城呼风唤雨的墨林轩大掌柜金万两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稍微年轻些,肚子更圆一些。 第363章 回广厦园! “哎哟喂!小人金千两,给顾国士、裴御史、徐特使磕头了!” 那胖子极其利索地在地上打了个千,抬起头,满脸諂媚与激动地自我介绍道: “顾师,家兄金万两如今在京城为您打理《儒林外史》的印发事宜,分身乏术。小人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如今留在江州,代管墨林轩南方十二府的全部生意!” “家兄昨夜刚飞鸽传书,再三叮嘱小人,就算是天塌下来,也得把顾师您在江州的起居给伺候好咯!” 顾青云看著眼前这个名叫金千两的胖子,哑然失笑:“原来是金老板的令弟,快请起。金掌柜在京城帮了我大忙,他在南方的產业,自然也是我顾青云的朋友。” 听到这句话,金千两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差点没再磕几个响头。 有了天下师这句话,他金家在江南的商界,简直就是多了一块免死金牌! 此时,人群中又走出一位神色恭敬的中年人,正是当年被顾青云用手段折服的江州豪商。 陈家家主,陈果夫。 “草民陈果夫,拜见顾大人!大人离开江州的这段时日,广厦园的工程和地下水道皆已完工,且一切运转正常。草民日夜期盼,终於把大人给盼回来了!”陈果夫深深一揖,语气中透著毫不掩饰的狂热。 顾青云看著这些昔日的故人与合作者,微微点头: “诸位有心了。既然都来了,那便一同去广厦园坐坐吧。子谦,江州的帐目,你也该查一查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得嘞!师兄您就擎好吧!” 一直站在后面憋得有些难受的徐子谦,一听到查帐两个字,那双小眼睛就爆射出绿油油的光芒,一把抽出了腰间的金算盘。 …… 半个时辰后。 看著眼前这座飞檐翘角、古朴雅致的庞大园林,顾青云的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当时,隨著顾青云爵封江州伯,这座宛如人间仙境的宅邸,眼看就要荒废下来。 时任江州同知的宋知行曾私下找到顾青云,看著空落落的园子遗憾道:“青云,你这一去京城,便是龙入大海。但这广厦园倾注了你无数心血,若是任由其蛛网遍布,草长鶯飞,实在是暴殄天物。你可有打算將此园变卖,或是交给官府打理?” 顾青云当时站在池塘边,看著水中游动的锦鲤,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 “宋大人,变卖就不必了。青云出身微末,深知在这大楚天下,有多少空有满腹才学却因为家境贫寒,只能在破庙漏雨中苦读的寒门子弟;又有多少操劳一生,却在年迈时无瓦遮头的孤寡老者。” 顾青云转身看向宋知行,目光清亮而深邃:“这座宅子,就留给江州那些真正需要它的人吧。” “你要……布施?”宋知行当时惊得合不拢嘴。这可是价值数百万两银子的豪宅! “不错。以此园为基,设立广厦居。凡是家境清寒一心求学的举子,或是无依无靠,但品行高洁的孤寡,皆可免费入驻。园內一切修缮、洒扫、乃至粮油开销,皆由我江州伯府的商號一併承担。” 但顾青云也当场立下了三条铁律: “其一,品行不端者,即便才高八斗也绝不收留。凡入园者,需经文院审核,若有作奸犯科,欺压乡邻之劣跡,当场乱棍打出!” “其二,广厦非懒人窝。入园者需爱护园內草木器皿,每日清晨需自发洒扫。读书人需定期为园內的鰥寡孤独讲经诵书,有力气者需帮著修葺破损,以此磨炼心性。” “其三,广厦为暂避风雨之所,而非终身养老之地。学子及第,贫者脱困后,当主动腾出位子,將这份希望传递下去。” 於是,在顾青云离去的这段时间里,广厦园並没有像寻常豪宅那样在主人走后变得萧条,反而因为这份独一无二的仁德,匯聚了江州最纯粹的文气。 如今,当顾青云再次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映入眼帘的是满园书香。 迴廊下,穿著洗得发白青衫的少年正捧书苦读,看到有人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庭院中,几个身体硬朗的老者正仔细地修剪著盆景,將这私人花园打理得一尘不染。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著顾青云留给他们的这份体面与尊严。 “大善啊……” 跟著下船的江州知府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嘆。他原以为顾青云只是个手腕强硬的官场新贵,却不曾想,在这江州城的一隅,顾青云竟然凭一己之力,营造出了一个天下大同的微型缩影。 顾青云踩著平整的石板路,那些寒门学子不断对他投来报以感激目光。 圣道,不在高高的庙堂之上。 它就在这广厦千万间中,在每一个被温柔对待的寒门梦想里。 “金老弟,陈家主。” 顾青云转过头,看向身后的金千两和陈果夫,语气严肃了几分: “这大半年,广厦园的开销可曾断过?那些入园的人,可曾受过官差和地痞的骚扰?” “顾师放心!”金千两拍著胸脯保证,“小人每月亲自来对帐,那一万两银子的专项资金,一分钱都没敢挪作他用!陈家主更是在园子周围派了最精干的家丁十二时辰巡逻,谁敢来这儿闹事,那就是打咱们江州商会的脸!” “做得好。” 顾青云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大袖一挥: “进屋,查帐!” 大厅內,茶香裊裊。 顾青云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听著耳边那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般清脆的算盘声。 “劈啪!劈啪!劈啪!” 徐子谦双手犹如幻影,在金算盘上疯狂地拨动著。在他的面前,堆著厚厚一摞由金千两和陈果夫递上来的帐本。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啪!” 徐子谦猛地將金算盘拍在桌子上,那张圆润的脸上因为极度的亢奋而涨得通红。 “发了……师兄!咱们在江州的基本盘发了!” 徐子谦拿著帐本,激动得唾沫横飞: “金老弟这大半年把《聊斋》的周边卖疯了!光是附带了辟邪属性的桃木摺扇和聂小倩同款手帕,就在江南十二府卖出了三十万两白银的净利!” 第364章 八十万两! “再加上陈家主负责的广厦园租金、以及咱们名下各种商铺的分红……” 徐子谦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咱们目前在江州府帐面上能调动的现银,足足有八十万两!这还没算那些囤积的生铁和木材!” 八十万两现银! 这在任何一个州府,都绝对是一笔富可敌国的庞大资金! 听到这个数字,连一向对钱財不怎么上心的裴元,都忍不住眼皮一跳。 顾青云却只是淡淡地吹了吹茶盏上的浮沫,神色平静地开口道: “子谦,拿出一万两现银。” “去,给广厦园所有的工匠、下人,以及墨林轩的伙计,每人发十两银子的厚赏!就说是我顾青云,感谢他们这些年来的辛勤操劳。” “另外,在江州城摆下三天流水席,宴请全城百姓!” “好嘞!师兄敞亮!”徐子谦毫不犹豫地掏出厚厚一沓银票,拍在桌子上,“金老弟,陈家主,发钱的事儿就交给你们了,千万別给我抠搜!” “多谢顾师恩典!小人这就去办!”金千两和陈果夫激动得满面红光,拿著银票退了下去。 大厅內安静了下来。 顾青云放下茶盏,脸上的温和与笑意渐渐收敛。 他抬起眼眸,看向面前的徐子谦和裴元。 “这八十万两银子,看似很多。” 顾青云走到大厅墙壁上掛著的江南水路舆图前,手指重重地敲击在距离江州不远的潯阳府三个字上: “但等我们到了潯阳,要起高炉、建船坞、造铁甲舰,这八十万两,不过是杯水车薪。” “师兄的意思是?”徐子谦敏锐地察觉到了顾青云语气中的杀机。 “皇帝把潯阳给了我,那就是把江南的脓疮交给了我来挑。” 顾青云冷冷地说道: “金千两和陈家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囤积了大量的生铁矿石和优质木材。但在江州造大船,水深和隱蔽性都不够。我们必须要把这些物资,全部顺江运到潯阳去!” “但潯阳是水匪的天下,是旧世家的大本营。他们绝对不会眼睁睁地看著我们把工业的火种带进去。” 顾青云转过头,看向按著刀柄的裴元: “裴兄,江南的世家,可比北方的蛮荒狼骑阴险多了。” “法之所至,群邪辟易。”裴元的声音中透著无尽的铁血,“他们若敢阻拦,裴某便用这把刀,告诉他们大楚的律例究竟有多硬。” “很好。” 顾青云微微点头,他的目光穿透了广厦园的屋顶,看向了更南方的天空。 “在江州休整三日。三日后,我们回安平县老家祭祖。” “等祭完了祖……” “咱们就带著江州的钱粮和铁锤,去潯阳的江面上,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三日的光景,转瞬即逝。 顾青云在江州府除了查帐与休整,更以天下师的名义发出了一道招贤令。 仅仅两天时间,江州府內凡是有些手艺的铁匠、木匠、甚至是懂些水利的奇人异士,便犹如百川匯海般涌入了广厦园。 顾青云从中精挑细选了三百名骨干,连同京城带来的五百名天工院大匠,组成了一支极为庞大的重工业先遣队。 一切准备就绪后,顾家那庞大而威风的车队,终於浩浩荡荡地驶出了江州府,沿著官道,向著安平县进发。 大楚的官道上,春风拂柳。 车队最中央,是一辆由八匹高头大马拉拽的特製豪华马车。 车厢內铺著厚厚的地毯,角落里燃著凝神静气的安神香。 顾有德穿著一身由江州最好的裁缝连夜赶製的暗红色福字绸缎长袍,手里紧紧攥著那根用了十几年的老木拐杖,整个人却显得极其局促不安。 “青云啊……这马车也太宽敞了,这绸缎料子滑不溜丟的,老头子我穿著怕折寿啊。要不,我还是换回原来那件粗布长衫吧?”老爷子不停地扯著衣角,额头上直冒汗。 坐在对面的顾青云哑然失笑,伸手按住了爷爷颤抖的手背。 “爷爷,您孙儿如今是大楚的正四品知府,更是连中三元的状元郎。您是状元郎的亲祖父,身上流著咱们顾家的血脉。” “別说是这几匹绸缎,就算是穿金戴银,您也受得起!今日回安平,您就得挺起腰板,让那些当年看不起咱们家的人好好看看,您老人家培养出了一个怎样的孙子!” “哥说得对!爷爷今天最威风了!”顾小雨也穿著一身漂亮的粉色碎花裙,扑进爷爷怀里撒娇。 听著孙子和孙女的话,顾有德浑浊的老眼中再次泛起泪光,他用力地点了点头,那佝僂的脊樑一点一点地挺直了起来。 “呜——!” 就在此时,车队前方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的锣鼓与震天的鞭炮声! 徐子谦骑著马在最前面开路,他勒住韁绳,小眼睛微微一眯,隨后转头衝著马车大喊道: “师兄!老太爷!咱们到安平县地界了!” 顾青云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这一看,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顾青云,也忍不住微微挑了挑眉。 只见距离安平县城门还有足足十里地的地方,原本坑洼不平的黄土官道,此刻竟然被清水泼得一尘不染。 而在道路的正中央,铺著一条绵延十里的猩红地毯!红毯两侧,每隔十步便摆放著一尊铜香炉,里面燃著名贵的檀香,烟雾繚绕,宛如仙境。 而在这十里红妆的尽头。 安平县令带著全县大大小小的官吏、衙役,以及所有叫得上名號的乡绅、地主、富商,足足有上百人之多! 当顾家的那面江州伯的大旗出现在视线中时。 “下官安平县令,率安平全县父老,恭迎状元公回乡祭祖!!!” 哗啦啦——!!! 上千人犹如割麦子一般,齐刷刷地跪倒在了红毯两侧。县令更是激动得把头重重地磕在泥地里,连抬都不敢抬一下。 车队缓缓在红毯前停下。 顾青云挑开门帘,將爷爷顾有德搀扶了下去。 当顾有德拄著拐杖的身影出现在车辕上时,跪在最前排的几个大乡绅,浑身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第365章 嚇尿了! 尤其是曾经在顾青云小时,企图霸占顾家老宅的钱大善人钱老爷! 这位钱老爷,本名钱大富,是安平县里出了名的泼皮出身,靠著放印子钱和强买田產发了家,最爱披著一张大善人的皮。 多年前,顾青云的父母在北方失踪,顾家塌了天。 当时顾青云还是个总角少年,妹妹小雨还在襁褓之中,爷爷顾有德悲慟欲绝,整日浑浑噩噩。 那是顾家最黑暗无助的日子。 钱大富便是在那时,带著一纸偽造的借据,领著十几个家丁闯进了长乐巷。 他指著还没桌子高的顾青云,满脸横肉地狞笑:“你爹娘在老子这儿抵押了祖宅换了路费,现在人没了,债得还!要么拿两百两银子出来,要么,你们这老少三辈今天就给老子捲铺盖滚蛋!” 当时,是林夫子和巷子里的穷街坊们拼死拦著,才没让钱大富得逞。 钱大富临走前,还一脚踢翻了顾家正堂的香炉,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一群等死的穷鬼,守著这烂房子有什么用?老子就在县城里等著,看你们哪天饿死在街头,老子再来收房!” 这种趁火打劫之辱,顾青云记了整整十年。 而现在。 钱老爷此刻跪在红毯边缘,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豆大的冷汗顺著下巴滴落在泥土里。 他怎么可能不怕?!当年那个被他指著鼻子骂穷酸书生的少年,那个被他逼得差点卖了妹妹的落魄户。 如今,是连中六元,一诗引动天象的天下师! 是手握王命旗牌,封疆大吏的正四品知府! 人家现在甚至都不用开口,只要隨便看他一眼,这安平县令就能为了討好顾青云,把他钱家满门抄斩! 他那双常年算计人的三角眼里,此刻写满了惊恐。 他原本以为,江州陈家那样的庞然大物都没能压住顾青云,甚至还主动投诚,他这个小小的县城豪绅只要把当年的借据烧了,再送点重礼就能翻篇。 可当他真正看到顾青云那双眼眸扫过来时,他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钱大富死死地把头埋在泥水里,双手拼命抓著那箱准备行贿的金子,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哀鸣。 他的双腿在疯狂地打摆子,一股骚臭的淡黄色液体,竟然顺著他的裤腿流了出来,在红毯上洇出了一滩难看的污渍。 嚇尿了! “老……老太爷安康!” 安平县令諂媚地喊道:“下官已经命人將全县最好的宅院腾了出来,作为状元公的行辕!还请老太爷和状元公移步!” 顾有德拄著拐杖,站在马车旁。 他看著跪在脚下的县令,看著那个嚇尿了裤子的钱老爷,看著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用鼻孔看人的乡绅们,此刻全都像狗一样摇尾乞怜。 老爷子深吸了一口气,眼眶通红。 但他並没有表现出小人得志的猖狂,也没有去理会那个嚇尿了的钱老爷。 顾有德的目光越过这些达官显贵,落在了跪在人群最后方、一群衣衫襤褸的普通百姓身上。 他颤巍巍地走下红毯,拨开那些乡绅,径直走到了一名白髮苍苍的老汉面前。 “王老哥……你跪什么啊!” 顾有德一把扔掉拐杖,双手將那个老汉紧紧地搀扶了起来。 “顾……顾老弟?”王老汉嚇得满脸惊恐,手足无措。 “当年青云生了重病,咱们家揭不开锅。是你在大雪天里,偷偷给我塞了半碗糙米麵。这碗面的恩情,我顾有德记了一辈子!” 顾有德紧紧握著王老汉粗糙的手,老泪纵横:“如今青云出息了,我顾家翻身了!王老哥,以后只要有我顾家一口饭吃,绝不让你再饿肚子!” 说著,顾有德又接连扶起了好几个当年在顾家落魄时,曾给予过微薄帮助的街坊邻居。 看著这一幕,站在马车旁的顾青云,嘴角勾起了一抹由衷的笑意。 得志而不猖狂,富贵而不忘本。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风骨,也是爷爷教给他最宝贵的財富。 然而,顾有德的宽厚,却让那些作恶多端的乡绅们產生了错觉。 他们以为,这位老太爷是个烂好人,顾家是打算衣锦还乡,与民同乐了。 那个嚇尿了裤子的钱老爷,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捧著一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膝行到了顾青云的马车前。 “状元公!老太爷!小人当年有眼无珠,衝撞了贵府!这是小人备下的薄礼,足足两千两黄金,还有三百亩上好的水田地契!只求状元公大人有大量,把小人当个屁给放了吧!”钱老爷痛哭流涕地打开箱子,里面金光闪闪。 徐子谦骑在马上,看著那箱金子,不屑地撇了撇嘴:“切,两千两黄金?胖爷我在江州一天的流水都不止这个数。拿这点破铜烂铁来买命,你打发要饭的呢?” 顾青云神色淡漠,连看都没看那箱黄金一眼,只是淡淡地吐出了一句话: “我顾青云衣锦还乡,是为了告慰先祖,报答乡邻的。” “不是来给你们这些鱼肉乡里的国贼当保护伞的。” 顾青云微微侧过头,看向了身旁的裴元。 “裴兄,安平县的风气,似乎不太正啊。” “交给我。” 裴元冷哼一声,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他大步走到钱老爷面前,腰间的半截墨金正刑尺猛地拔出! “嗡——!” “你……你想干什么?!我可是县令大人的亲家!我……”钱老爷嚇得尖叫起来。 “大楚律第一卷,第七条:强占民田、逼死人命者,斩立决!” “大楚律第三卷,第十二条:行贿朝廷命官、鱼肉乡里者,抄家,流放三千里!” 裴元的声音犹如寒冬腊月的坚冰,他手中那块江南巡按御史的王命旗牌高高举起: “本官乃陛下钦点之江南巡按御史,奉旨巡查江南不法之事!钱大富,你欺男霸女,罪证確凿!如今更敢当眾行贿当朝从四品大员!” “按大楚律令,就地正法!” “噗嗤——!” 第366章 咱们回家 根本不给钱老爷任何求饶的机会,裴元手中的正刑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斩下了! 一颗肥硕的头颅冲天而起,猩红的鲜血喷洒在了那十里红毯之上,显得触目惊心! 安平县令嚇得直接瘫软在地上,魂飞魄散,裤襠湿了一大片! 那些刚才还心存侥倖的乡绅们,更是犹如被捏住了脖子的鸭子,发不出一丝声音。 杀伐果断!铁血无情! 他们这才想起,顾青云不仅是文章传天下的文人,更是刚刚在沙盘里屠杀了百万大军的绝世杀神! “县令大人。” 顾青云俯下身,看著瘫在地上的安平县令,语气轻柔,却让人如坠冰窟: “把红毯撤了。把这些贪官污吏和恶霸乡绅的家產全抄了,分给安平县的穷苦百姓。” “做不好,下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你。” “下官……下官遵命!下官立刻去办!”安平县令磕头如捣蒜。 顾青云直起身子,对著车队一挥手: “回老宅!” 在百姓们震天动地的真心欢呼声中,大楚的状元车队,碾过那染血的十里红妆,浩浩荡荡地驶向老宅。 长乐巷。 这条原本是全县最贫苦破败的泥水巷子,今日却被羽林卫和安平县的衙役们戒严得水泄不通。 顾家的车队,在巷子口缓缓停下。 此时的长乐巷,已经被县令命人连夜用青石板重新铺过,甚至连两旁破旧的土墙都刷上了一层新白灰。 而在巷弄之间,那一座座巍峨耸立的圣道牌坊,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巷口的第一座,是顾青云高中江州案首时,皇帝为彰显大楚文风所赐的牌坊。其石材虽然普通,却承载著顾家走出泥潭的第一步。 再往里走,那几座流转著淡淡圣气金光的,则更是不凡,那些都是圣道牌坊。 安平县令猫著腰,指著这一路排开的荣誉之路,语气中满是敬畏: “状元公,您看,这一路上的牌坊,每一座都是陛下和圣院对您的眷顾。如今您荣归故里,这些牌坊总算是迎来了它们的主人。” 顾青云驻足在那些刻著自己诗句的石柱前,目光从第一座案首坊一路看到最后一座状元坊。 爷爷顾有德望著那一座座代表著至高圣道荣誉的牌坊,嘴唇剧烈颤抖。 他想起了那些年为了给孙子买一叠劣质宣纸而在寒风中搓著冻僵的手,想起了在这些牌坊还没立起来之前,这巷子是何等的阴冷与落魄。 “好……好啊……”顾有德抚摸著那冰冷的玉石,仿佛抚摸著顾家列祖列宗那不屈的脊樑。 顾青云收回思绪,看向老宅那扇依旧破旧却被圣光笼罩的大门,轻声道: “走吧,进门。” 走到巷子的最深处,那座斑驳的顾家老宅,依然显得与这浩大的状元排场格格不入。 “状元公。” 一直跟在车队旁伺候的安平县令,点头哈腰地凑上前来,满脸堆笑道: “这老宅年久失修,实在是太过简陋,怎么能配得上您当朝正四品大员的身份?下官已经在城东为老太爷和您购置了一套占地百亩的三进大宅,里面亭台楼阁,假山水榭一应俱全,连下人都配齐了。要不,您几位还是移步新宅……” “不必了。” 顾青云走下马车,抬手打断了县令的话。 他抬头看著那座被风雨侵蚀得发黑的老木门,以及门槛上那熟悉的青苔,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眷恋与追忆。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顾青云的语气平静而深邃,目光扫过那嚇得瑟瑟发抖的县令: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我顾家祖祖辈辈,都是在这间泥瓦房里吃著粗茶淡饭挺直了脊樑。这座宅子里的风骨,你那百亩的豪宅,装不下。” 听到顾青云念出这首如今已传天下之陋室铭,安平县令更是羞愧得满脸通红,连连告罪,再也不敢提换宅子的事,只能带著衙役们远远地退到了巷子口外,不敢惊扰。 “走吧,咱们回家。” 顾青云伸手,从顾三水手中接过了搀扶爷爷的任务。 顾有德拄著拐杖,站在那扇老木门前,老泪纵横。 多年以前,他们被陈家逼得走投无路,差一点就要流落街头。而今天,他却是以大楚状元郎亲祖父的身份,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 顾青云走上前,双手按在那扇布满岁月裂痕的老木门上。 “吱呀——” 伴隨著一声沉闷悠长的摩擦声,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混合著老旧木材和泥土气息的灰尘扑面而来。 院子里有些荒芜,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那口顾青云曾经为了给小雨熬药而日夜打水的古井,边缘长满了厚厚的青苔。墙角的那棵老槐树依然挺立,只是枝叶显得有些萧条。 “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啊……” 顾有德颤巍巍地走进院子,摸了摸那口古井,又看了看正房那扇漏风的窗户,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孙子在寒冬的油灯下苦读,冻得双手生疮的画面。 “哥,我们当年种的牵牛花还在呢!”顾小雨跑进院子,指著墙角一簇顽强生长的野花,开心地喊道。 顾青云微微一笑,他吩咐徐子谦和羽林卫在门外候著,自己则陪著爷爷,换上了一身素净的麻布祭服,端著早就准备好的香烛祭品,走进了顾家的正堂。 正堂的中央,供奉著顾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最下方的两块,写著顾青云失踪父母的名字。 顾有德点燃了三炷清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中。 隨后,老爷子从怀里贴身的位置,颤抖著掏出了一份盖著大楚玉璽和圣院大印的明黄色文书。 大楚恩科的状元金榜捷报! “列祖列宗在上……” 顾有德双膝跪在蒲团上,將那份捷报凑近了香炉旁的烛火。 火苗吞噬了明黄色的绸缎,化作一缕缕青烟,盘旋在宗祠的樑柱之间。 “我顾家第十七代玄孙顾青云,已於大楚恩科殿试中,连中六元,钦点状元,封正四品封疆大吏!” “我们顾家……光宗耀祖啦!!!” 第367章 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老爷子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趴在蒲团上嚎啕大哭起来。 这哭声中,有著几十年来被人看不起的心酸,有著对列祖列宗的交代,更有著对孙子出息了的骄傲。 顾青云一撩衣摆,重重地双膝跪地,对著那些牌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嗡——!!!” 就在顾青云的额头触碰到青砖地面的那一剎那! 异变突生! 顾青云只觉得心宫猛地一颤,那颗圣胆突然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共鸣! 顾青云睁开双眼,眼眸中闪烁著奇异的光芒。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整个安平县,甚至整个江州大地的气运,正在向这座破败的老宅疯狂匯聚! 那些江州受过他恩惠的百姓的感激,那些因为《聊斋》而避免了家破人亡之人的祈福,那些被《儒林外史》唤醒的寒门学子的信仰…… 千千万万道民愿,在天道法则的牵引下,化作了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浩然长河,直接灌入了这座老宅的地下! “祖荫福泽,圣道反哺?!” 站在门外的裴元感受到这股恐怖却又祥和的气机,震惊得瞪大了眼睛。 这是只有在传说中的圣人故居,或是立下过不世之功的大儒老宅中,才会出现的天道奇观啊! 顾青云站起身来,感受著这股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磅礴才气。 他知道,这是天道在回馈他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也是在为这座孕育了天下师的摇篮进行加冕! “子谦,研墨!”顾青云霍然转身,大喝一声。 “来了师兄!” 徐子谦立刻捧著文房四宝冲了进来。 顾青云手握那支在金鑾殿上写下《海权论》的御赐金毫,饱蘸浓墨,大步走到老宅正堂的两根承重木柱前。 他目光如炬,手腕悬空,在这两根已经被白蚁蛀得有些坑洼的木柱上,奋笔疾书! 右联落笔: “忠!厚!传!家!久!” 左联挥就: “诗!书!继!世!长!” 轰隆——!!! 当这十四个大字落笔的剎那,一股刺目的紫金光芒从墨跡中爆发而出! “哗啦啦——” 只见那十四个大字竟然化作了一道道游动的金光,直接脱离了木柱表面,深深地渗透进了老宅的每一寸地基,每一片瓦砾之中! 老宅內那些原本枯黄的杂草,在金光的拂过下,焕发出了惊人的生机,甚至开出了朵朵圣洁的小白花; 那口长满青苔的古井里,竟然传出了犹如泉水叮咚般的清脆声响,乾涸的井水重新上涌,散发著丝丝令人心旷神怡的灵气白雾! 而那两根被虫蛀朽坏的承重木柱,更是褪去了腐朽的外壳,变成了犹如千年乌木般坚不可摧,泛著淡淡幽香的神木! 这座原本破破烂烂的泥瓦老房,脱胎换骨,竟然化作了一方文气福地! “汪!汪汪!” 一直跟在后头的大黑,对天地灵气最为敏感。 它兴奋得狂吠两声,直接衝进院子里,四脚朝天地在那些充满灵气的花草里疯狂打滚。 它每打一个滚,身上那些吃废铁留下的杂质就被灵气洗涤一分,舒服得它直哼哼,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好暖和呀……”顾小雨深吸了一口院子里的空气,只觉得浑身上下暖洋洋的,仿佛有泡在温泉里一样舒服。 站在门外的徐子谦和裴元,更是觉得脑海中一阵空明,以往在修行上的诸多困惑,在这里竟然有了迎刃而解的顿悟之感! “这……这……” 巷子口外的安平县令,以及那些伸长了脖子偷看的乡绅们,看著顾家老宅上空盘旋的那一缕若隱若现的紫金霞光,全都嚇得直接跪倒在地。 “天降祥瑞!这是圣人门第啊!” 县令疯狂地磕头,心中更是后怕不已。 幸亏刚才顾青云没收那套豪宅,这等能引动天地气运反哺的福地,就是拿一座皇宫来换,也是暴殄天物啊! 顾有德看著焕然一新的老宅,看著那副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的对联,激动得连连点头。 顾青云收起笔,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有这方文气福地在,加上那副圣道对联的庇护。 以后这安平县的老宅便是百邪不侵的铁壁铜墙。哪怕是半步大儒强闯,也会遭到天道法则的反噬。 爷爷和小雨以后若想回乡小住,再也无人敢来惊扰半分。 “爷爷,祭祖已毕。”顾青云扶著老爷子走出正堂,笑著说道。 “好!好!”顾有德笑得合不拢嘴。 安顿好家人后,顾青云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此时的他,已经卸下了状元郎和水师总督的重担,变回了当年那个尊师重道的安平县书生。 他从芥子袋中取出了两坛从京城特意带来的极品御酒,又拿出了那方他在閒暇时亲手雕刻的极品端砚。 “子谦。”顾青云换上了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衣,招呼了一声。 “师兄,有何吩咐?”徐胖子凑了过来。 顾青云看著手中的酒罈,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感激与怀念: “当年我尚未考取童生,受尽乡绅欺压。是学堂的林夫子,不仅免了我的束脩,还在我文宫破碎时,给了我一线生机。” “没有林夫子那几年的悉心教导和庇护,就没有今日的顾青云。” 顾青云提起酒罈,站起身来:“走,跟我去一趟林家学堂。我这么久未归,也是时候去拜谢恩师了。今夜,我要陪林夫子不醉不休!” 安平县的午后,阳光正好,微风中带著泥土与野花的芬芳。 顾青云褪去了那身耀眼的大红吉服,换上了一件青色布衫。就如同当年那个每天清晨穿过小巷前往学堂求学的寒门少年。 在他身旁,徐子谦也褪去了那身显眼的探花红袍,换上了普通的书生打扮,怀里死死抱著那方顾青云亲手雕刻的极品端砚,圆润的脸上满是近乡情情的急切。 “师兄,你说林老头见到咱们现在这副模样,是先夸咱们出息了,还是先拿戒尺抽我一顿,说我这大些年肯定没好好练字?” 徐子谦一边走,一边缩了缩脖子,嘿嘿笑道: “当初在学堂,你总是那个被夸的天才,我就是那个整天打算盘被他骂的差生。我有好几次想逃学去江州看铺子,都是被林老头提著耳朵从城门口给拽回来的。” 第368章 学堂出事! 顾青云听著师弟的嘮叨,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中满是怀念: “林夫子那是恨铁不成钢。当年要不是他一边骂你,一边私下给你讲经义,凭你那脑子,都开不了智。” “也是。”徐子谦正色道,眼神变得柔和,“老头子脾气虽臭,心肠却是最软的。当年我爹娘生意破產,家里差点揭不开锅,是他把那点可怜的俸禄匀出一半,说是给咱们俩买纸笔,其实全塞进了我家的米缸里。” 两人並肩走在熟悉的巷弄里,回忆著当年的点点滴滴。 这里是他们梦想开始的地方。林夫子不仅是教他们识字的老师,更是他们最艰难落魄时,用那副瘦弱的肩膀撑起的一片遮风挡雨的天。 “师兄,快到了!前面转角就是咱们林家学堂!” 徐子谦兴奋地加快了脚步。 然而,隨著距离林家学堂越来越近,顾青云的脚步却渐渐放缓了。 太安静了。 虽然此刻是午后,但往日里,学堂里总会传出孩童们摇头晃脑背诵《论语》和《三字经》的稚嫩童音。 可今天,整条巷子却死寂得让人感到一丝莫名的压抑。 “师兄,怎么没声儿啊?难道今日学堂放假?”徐子谦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顾青云眉头微皱,加快了脚步,转过了最后一个街角。 当林家学堂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门出现在视线中时,顾青云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原本总是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学堂门口,此刻竟显得破败不堪。 门前的两株苦楝树已经枯萎了大半,枝头掛著几块破烂的白布。 门也是紧紧锁著的。 不仅如此,在那扇黑漆木门的正中央,竟然交叉贴著两张刺眼的白色封条! 封条上,盖著安平县衙那鲜红的大印,在风中微微摇晃,透著一股肃杀与破败的气息。 “封条?官府查封了学堂?!” 徐子谦大吃一惊,手里的酒罈子差点没拿稳:“那县令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连1我们的恩师都敢查封?刚才在城外他可是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的啊!” 顾青云没有说话。 他那双原本温润的眼眸中,此刻已经蒙上了一层令人心悸的寒霜。 “走后门。” 顾青云带著徐子谦绕到了学堂后面的那条死胡同。 后门是虚掩著的,门閂已经被什么利器给暴力劈断了。 “吱呀——” 顾青云推开后门,跨过门槛,走进了这个他曾经度过了无数个寒暑的院落。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顾青云的心臟猛地一抽。 入目荒凉!满目疮痍的荒凉! 原本被林夫子打扫得一尘不染的青砖小院,此刻竟然长满了齐膝高的杂草! 显然已经有大半个月无人踏足了。 院子中央的那口水缸被砸得粉碎,几本被撕烂的《孟子》和《大学》残页,在风中淒凉地翻滚,沾满了泥污。 顾青云一言不发,大步走进了学堂的正堂。 里面的惨状,更是触目惊心! 十几张学童的课桌被掀翻在地,笔墨纸砚碎了一地。而在林夫子常年讲课的那张红木讲台前,有一道明显的拖拽痕跡。 顾青云走到讲台旁,缓缓蹲下身。 在厚厚的灰尘中,静静地躺著半截断裂的竹製戒尺。 这把曾经打过顾青云手心的戒尺,此刻已经断成了两截。 而在戒尺旁边的青砖地上,有一滩呈现出暗褐色的污渍。 “师兄……” 徐子谦跟了进来,他一眼就认出了地上的东西。 “是血……已经乾涸很久了。看这屋子里的打斗痕跡,对方人不少,而且下手狠!”徐子谦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顾青云捡起那半截断裂的戒尺,手指轻轻抚摸著上面乾涸的血跡。 一股难以遏制的暴戾,开始在他的文宫內疯狂地翻滚! “官府查封……满地鲜血……半月无人问津……” 顾青云霍然站起身,攥著半截戒尺,大步走出了学堂后门,来到了巷子里。 “砰!砰!砰!” 顾青云走到隔壁的一户人家门前,用力地敲响了木门:“李大婶!我是青云!开开门,学堂到底出什么事了?!” 里面传来了一阵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紧接著是死一般的寂静。 “王大伯!开门!” 顾青云又走向另一户人家,依然没有人回应。 刚才在城外十里红毯上,那些还对著顾青云顶礼膜拜的乡邻们,此刻就像是躲避瘟神一样,將门窗死死地反锁,连一条缝都不敢露出来! 这种恐惧,竟然压倒了对一位大楚状元郎,四品封疆大吏的敬畏! 这说明,暗中对林夫子下手的人,其凶残和恐怖程度,已经在这群百姓的心里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地狱阴影! “砰!” 顾青云一掌拍在了一扇木门上,强大的力量直接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都不说是吗?!” 顾青云的声音透著一股怒火,在死寂的巷子里迴荡:“林夫子教了你们的孩子大半辈子!他如今生死未卜,你们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 巷子里,只有呼啸的风声。 就在顾青云准备直接动强行破门探查时。 “吱呀——” 巷子最深处,一扇破旧的柴门,小心翼翼地拉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 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伸了出来,衝著顾青云招了招。 顾青云快步走过去。 门缝后,是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嫗。 顾青云认得她,这是城南孤寡的孙婆婆,以前林夫子常让她来学堂帮忙生火做饭,补贴些家用。 “青……青云少爷……別敲了,快別敲了……” 孙婆婆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那只仅剩的独眼里充满了极度的惊恐,声音压得比蚊子还小: “会招来杀身之祸的啊……” “孙婆婆,別怕。” 顾青云放柔了声音,握住老嫗颤抖的手,但眼神却如刀子般锐利:“我如今是大楚的官,没人能伤得了你。你告诉我,林夫子到底去哪了?这地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孙婆婆听到顾青云是大官,终於绷不住了,两行浊泪滚滚而下,扑通一声跪在了门后。 “夫子他……他是被活生生抓走的啊!” 第369章 失踪的林夫子! 孙婆婆压抑著哭声,断断续续地拼凑出了半个月前那个恐怖的夜晚: “半个月前的一个深夜,老太婆我起夜……突然听到学堂里传来踹门声。我偷偷从墙缝里看过去,只见十几个穿著黑衣,手里拿著滴血钢刀的凶神恶煞衝进了学堂。” “那些人根本不是咱们北方的官差……他们骂人的口音,透著一股子南方水乡的腔调……” 南方口音?!带刀的凶徒?! 顾青云和徐子谦对视一眼,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孙婆婆一边哭一边回忆:“夫子他老人家不肯屈服,拿著戒尺和他们讲王法。那些畜生……那些畜生竟然一脚踹断了夫子的腿,硬生生把夫子打得满头是血!” “最后……他们用一个沾著血的麻袋,套住了夫子的头,像拖死狗一样,把夫子从后门拖上了一辆马车,连夜出了城啊!” “当时有邻居听到了动静,连滚带爬地去县衙报官。可是……可是县太爷不仅没有派人去追,反而在第二天一早,派人把学堂给贴了封条,对外宣称林夫子是勾结了南方的反贼,畏罪潜逃了!谁敢议论,就要下大狱啊!” 轰!!! 听完孙婆婆的哭诉,顾青云的脑海中,仿佛有一万道天雷同时炸响! 南方口音……凶残带刀……县令包庇……套麻袋强行绑架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先生! 在这大楚的天下,能在长江附近,在距离京城几百里外的地方如此肆无忌惮,甚至连地方官府都要替他们擦屁股的。 除了那些將江南视作法外之地的水匪宗门与地方世家,还能有谁?! “砰——!”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巷子里响起! 徐子谦手里提著的那两坛准备敬给恩师的极品宫廷御酒,从顾青云的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了青石板上。 酒罈碎裂,醇厚浓烈的酒香,混合著地上的泥土与学堂里飘出的乾涸血腥味,在这巷子里瀰漫开来。 顾青云低著头,死死地盯著地上那碎裂的酒罈和四溢的酒水。 “好……好一个南方水乡。” “子谦。” 顾青云的声音犹如来自九幽地狱的修罗。 “师兄!”徐子谦浑身一震,立刻挺直了腰板。 “去叫裴元。” 顾青云转过身,大步向巷子外走去,手中的半截戒尺直指县衙的方向: “带上正刑尺!跟我去县衙!” “今日,我要让那狗官,把吃进去的,全都给老子吐出来!!!” 安平县衙,后堂。 县令正美滋滋地盘著腿,坐在太师椅上。 他的面前,摆著十几个刚刚从钱大善人等一眾恶霸家里抄出来的大红木箱。 白花花的银锭,金灿灿的金条,差点晃瞎了他的眼。 “状元公到底是年轻啊,视金钱如粪土。这么多金银財宝,说抄就抄了,最后还不是便宜了本官?”县令拿起一锭金子,放在嘴里咬了一口,满脸陶醉,“只要把大头交上去,剩下的隨便漏点油水,也够本官在这安平县舒舒服服地再当十年土皇帝了。” 就在他做著发財的春秋大梦之时。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宛如晴天霹雳,在县衙的前院炸开! 那两扇厚达三寸的县衙正门,竟然被人以恐怖的暴力,连著门框一起生生踹飞了进来! 两扇沉重的大门在空中翻滚了十几丈,重重地砸在后堂的台阶上,摔得四分五裂! “什……什么人?!竟敢擅闯县衙,造反了吗?!” 县令嚇得从太师椅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衝出后堂。 周围几十个持刀的衙役也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如临大敌。 然而,当他们看清来人时,所有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水火棍噹啷一声掉了一地。 漫天飞扬的尘土中。 顾青云一袭青色布衫,面沉如水。 他的左手,提著那半截沾著乾涸血跡的戒尺;右手,则握著一支通体漆黑的毛笔! 在顾青云的左侧,是一身浑身杀气腾腾的江南巡按御史裴元。 右侧,则是满眼阴沉的探花郎徐子谦。 “状……状元公?!御史大人?!” 县令嚇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碎裂的木门残骸中,声音剧烈发抖:“下官正在清点抄没的家產,准备造册……不知三位大人去而復返,甚至踹碎了县衙大门,这是……这是何意啊?” 顾青云没有废话,他大步走上台阶,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犹如烂泥般的县令。 “啪!” 顾青云將那半截染血的戒尺,狠狠地砸在了县令的脸上! 锋利的竹刺在县令的脸上划出了一道血口子,但他却连惨叫都不敢发出一声。 “我问你。” 顾青云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一座即將喷发的活火山,压抑著毁灭一切的怒火: “城南的林家学堂,为何会被查封?地上的血,是谁留下的?” “我的恩师林夫子,到底去哪了?!” 听到林夫子三个字,县令的瞳孔骤然紧缩,豆大的冷汗浸透了官服。 他的眼神开始疯狂闪躲,结结巴巴地说道: “这……状元公明鑑啊!那林夫子……他……他私下勾结南方的反贼,被人举报了!下官派人去拿他时,他已经畏罪潜逃,不知所踪了。那地上的血,可能是……可能是他逃跑时不小心摔的……” “畏罪潜逃?” 顾青云紫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度森寒的讥讽。 他太了解林夫子了。那个因为几两碎银子的束脩,敢拿戒尺去敲打豪绅老脸的硬骨头,就算天塌下来,他也绝对不会逃! “满嘴谎言的狗官!” 顾青云怒极反笑,他不再与这县令废话,口中舌绽春雷。 “子不语,怪力乱神!” 顾青云右手猛地举起那支幽冥判官笔,在一阵刺耳的鬼哭狼嚎声中,判官笔的笔尖爆发出了一团妖异的幽冥红光! “嗡——!” 顾青云以那半截染血的戒尺为媒介,以判官笔在半空中狠狠地写下了一个血红的溯字! 第370章 就地正法! “啊啊啊啊!” 在这幽冥红光的照射下,安平县令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生生捏住了,他发出了悽厉的惨叫,脑海中最深处的记忆,被这支专判阴阳善恶的判官笔强行抽离了出来! “哗啦——” 半空中,县令的记忆化作了一道清晰可见的光影幻象,呈现在了顾青云三人的眼前。 幻象中,正是半个月前那个风雨交加的深夜。 林家学堂內,十几个手持明晃晃钢刀的蒙面悍匪,將林夫子死死地按在地上。 “老骨头,你胆子不小啊!连我们翻江蛟龙老大的货船也敢查?甚至还截获了我们王家主给魏国的密信?!” 一名悍匪头目一脚踹断了林夫子的左腿,鲜血狂喷。 但林夫子却死死地把半截戒尺护在胸前,虽然疼得满脸冷汗,却依然咬牙切齿地怒骂道: “呸!你们这群丧尽天良的国贼!如今大楚与魏国在赤壁陈兵百万,你们竟然敢打著走私丝绸的幌子,往魏国的铜雀天牢偷偷运送生铁和兵刃!你们这是在卖国!!!” “老夫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会把那封密信的下落告诉你们!” “找死!”悍匪头目怒骂一声,直接用一个带血的麻袋套住了林夫子的头,“既然不交出密信,那就带回潯阳府!交给龙老大和王家主亲自发落!老子看你能硬到几时!” 隨后,幻象画面一转,来到了安平县衙的后门。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悍匪头目將一袋沉甸甸的金元宝,扔到了安平县令的怀里,阴冷地威胁道:“这老头我们带走了。明天一早,你去把学堂封了,就说他勾结逆种潜逃。你要是敢走漏半点风声,老子今晚就让你全家沉江!” “是是是!好汉放心,下官绝对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幻象中的县令,抱著金子笑得满脸諂媚。 “砰!” 幻象崩碎,化作光点消散。 县衙前院,死一般的寂静。 徐子谦倒吸了一口凉气,震惊得无以復加:“向魏国走私生铁和兵刃?!那潯阳的世家和水匪疯了吗?这可是诛九族的叛国大罪啊!难怪他们要跨州绑架林夫子,他们是怕那封密信曝光!” 裴元那双冷酷的眼眸中,杀意已经凝聚成了实质。 他手中的墨金正刑尺发出一声嗜血的刀鸣! “大楚律第一卷,第一条!” 裴元大步走向瘫软在地的安平县令,声音犹如来自九幽地狱的审判: “勾结敌国,倒卖军械者,凌迟!知情不报,包庇国贼者,同罪!” “状元公饶命!御史大人饶命啊!下官是被逼的,下官不知道他们是叛国啊……”县令嚇得肝胆俱裂,拼命地磕头求饶,连额头磕破了都浑然不觉。 “被逼的?” 顾青云缓缓走到县令面前。 他的脑海中,全都是林夫子那条被踹断的腿,以及那个倔强的老人哪怕被套进麻袋,也死死护著半截戒尺的画面。 “当年,他用这把戒尺护住了我。” 顾青云抬起头,那双紫金色的眼眸中,再也没有了半点文人的温文尔雅,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將整个江南焚为灰烬的暴虐杀机! “今日,我若不能用这把戒尺,荡平你们这群国贼,我顾青云,有何顏面被称为天下师?!” “裴兄!”顾青云猛地转身。 “在!” “这狗官,交给你了。以巡按御史之名,就地正法!將他的罪状张贴全县!” “诺!” 裴元手起尺落。 “噗嗤!” 一道黑色的法家刀芒闪过,安平县令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一颗硕大的头颅滚落在泥水之中。 鲜血染红了县衙的青砖,但这根本无法平息顾青云心中那犹如火山爆发般的怒火。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潯阳的世家和水匪,不仅是在阻挠大楚的工业化变法,更是在发著丧尽天良的国难財! 而现在,他们竟然把这双沾满鲜血的脏手,伸向了他最敬重的授业恩师! “子谦!”顾青云大步向县衙外走去。 “师兄吩咐!” “立刻派人通知广厦园的工匠、羽林卫以及江州新招募的铁匠营!” 顾青云的声音在阴沉的云层下迴荡,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绝然: “取消所有的休假!放弃一切衣锦还乡的酒宴应酬!所有人,一个时辰內,必须给我全部登船!” 徐子谦神色一凛:“师兄,那老太爷和小雨他们……” “爷爷他们就留在江州广厦园,那里有圣道气运庇护,且有江州府照看,万无一失。” 顾青云翻身跨上停在县衙外的战马,一把扯下了身上那件青色的布衫,露出了里面贴身穿著的黑色指挥官內衬。 “这江南的太平日子,他们过得太久了。久到他们以为,这天下的王法,是可以被几两碎银子和几把破刀给买断的!” “驾!” 顾青云一扯韁绳,战马嘶鸣,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朝著江州码头的方向狂飆而去。 …… 半夜,子时。 江州府外的大江码头上,狂风呼啸,江水拍打著堤岸,发出犹如凶兽咆哮般的巨响。 庞大的五桅官船,犹如一头被惊醒的钢铁巨兽,在江面上剧烈地起伏。 “呜——!!!” 甲板上,火把通明。 五百名天工院大匠、三百名江州铁匠,以及两千名全副武装的大楚羽林卫,鸦雀无声地肃立在风雨之中。 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从官船最前方那个男人的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怖杀意。 顾青云身披黑色的水师总督大氅,在大风中猎猎作响。 他缓缓拔出楚帝御赐的天子剑,剑锋在雷电的闪烁下,折射出森寒的死亡之光,直指南方那片漆黑如墨的宽阔水域。 “传本督將令!” 顾青云的声音,透过浩然才气,盖过了漫天的风雨声,传遍了整艘巨舰: “升满帆!目標——大楚江南道,潯阳府!” “我要让那帮坐井观天的地头蛇,还有长江上的水匪们,清清楚楚地看看……” “什么叫作抄家灭族!!!” “轰隆——!” 伴隨著顾青云的怒吼,庞大的五桅官船犹如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剑,劈开了滔天的骇浪,带著大楚状元郎那足以焚天的狂怒,剑指江南! 第371章 铜雀天牢! 倒春寒月,长江天险,赤壁。 江风如刀,捲起漫天的飞雪与刺骨的冰碴,狠狠地抽打在浑浊咆哮的江面之上。 在这条横贯十二国版图的宏大水系北岸,此刻正陈列著一幅足以令任何大学士都感到窒息的恐怖画卷。 浩瀚无垠的江面上,连绵数十里的黑色战舰,犹如一片庞大无比的钢铁乌云,遮蔽了江水。战舰之上,刀枪如林,旌旗蔽空,整整一百万身披重甲的魏国精锐,正散发著吞噬一切的无敌军威。 而在那艘高达十几丈的中军巨型楼船的船头。 一位面容威严霸道的中年男子,正迎著刺骨的江风,身披黑金大氅负手而立。 他的眼眸中,仿佛倒映著万里江山,周身没有任何才气外放,但仅仅是站在那里,周围的江水便自动平息,连飞雪都无法靠近他周身三丈之內。 魏国之主,十二国梟雄之首曹操! 一位將兵法、权谋与诗道融合到了极致,半只脚已经踏入了半圣之境的大儒! “主上,江面风浪已起,战船顛簸,北军將士多有晕船者,恐难发挥十成战力。”一名魏国大將单膝跪地,恭敬地稟报。 曹操看著对岸隱约可见的吴蜀联军大营,嘴角勾起一抹睥睨天下的冷笑。 “风浪?在孤的霸业面前,这大江,也得给孤低头!” 曹操大笑一声,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樽温热的烈酒,仰头一饮而尽。 下一刻,他猛地將酒樽掷入滚滚长江,一股震慑九霄的大儒之威,从他体內爆发出来!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曹操放声高歌,吟诵的正是他那首名震十二国的巔峰级镇国战诗! 《短歌行》! 轰隆隆——!!! 伴隨著曹操那雄浑的诗音在江面上迴荡,天地法则为之剧烈震颤! 只见半空之中,一座庞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青铜堡垒虚影,犹如神跡般降临在魏国舰队的上空。 这便是曹操的半步半圣领域——【铜雀天牢】! “锁!!!” 曹操大喝一声。 那座悬浮在半空的铜雀天牢虚影中,爆射出成千上万条粗大无比的黑色玄铁粗链! “哗啦啦——鏘!” 这些玄铁法则锁链犹如拥有生命一般,刺入了下方数千艘魏国战舰的龙骨之中,將这首尾相连的庞大舰队死死地锁定在了一起! 刚才还在风浪中剧烈顛簸的战船,在被这铜雀天牢的法则铁索连环之后,竟然变得犹如陆地一般平稳! 任凭江面上的狂风骇浪如何拍打,这片由战船拼接而成的水上大陆,竟然纹丝不动! “万岁!主上万岁!” 百万魏军將士感受著脚下如履平地的战船,士气马上攀升到了极点,发出了震天动地的狂啸。 曹操拔出腰间的倚天剑,直指南岸: “传孤军令!大军横江!今日,孤要踏平江东,一统江南!” …… 与此同时,长江南岸。 吴蜀联军的大营內,气氛压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中军大帐中,只有令人心碎的死寂与绝望。 东吴大都督周瑜,一袭白衣,面色苍白如纸。 他盘膝坐在帐中,面前摆著一张焦尾古琴。他的十指已经在琴弦上弹奏得鲜血淋漓,却依然在疯狂地拨动著。 “錚!錚!錚!” 充满肃杀与暴烈气息的《广陵散》琴音在帐內迴荡。 隨著琴音的催动,江岸边那些早已装满硫磺和膏油的数百艘火船上,隱隱腾起了一丝丝令人心悸的暗红色火苗。 这是周瑜以音律入道,耗费了无数心血才酝酿出的焚天业火! 只要这业火一点燃,即便是曹操的铜雀天牢法则,也阻挡不住火势的蔓延。 然而,周瑜的眼中,却充满了深深的悲哀与绝望。 “公瑾,停下吧。再弹下去,你的文心就要碎了。” 坐在周瑜对面的,是一位手摇羽扇,头戴纶巾的儒雅文士。 正是蜀国第一大儒,以奇门遁甲入道的诸葛亮。 此时的诸葛亮,羽扇的羽毛都有些凌乱,他看著周瑜那染血的双手,长长地嘆息了一声。 周瑜没有停下抚琴,而是猛地抬起头,眼眶赤红:“孔明!曹贼的铜雀天牢已经横江压境,只要我这业火之船衝过去,就能烧断他的铁索!我怎能停!” “可是,这风向不对啊!” 诸葛亮站起身,走到大帐的门帘处,一把掀开。 刺骨的寒风裹挟著雪花,灌满了大帐。 诸葛亮指著帐外那面被风吹得笔直的联军大旗,声音中透著一种深深的无力与苦涩: “隆冬时节,长江江面刮的,只有这从极北而来的西北风!” “公瑾,你若此刻放出火船,那焚天业火根本烧不到对岸的魏军!这猛烈的西北风,会直接將火船吹回我们的水寨!届时,曹操未损一兵一卒,我江东的八十一州水师,反倒要在这场大火中灰飞烟灭啊!” 这,就是挡在吴蜀联军面前最残酷的天道死局! 万事俱备,连火都已经点燃。 却独独,欠了一阵能將火船吹向北岸的东风! “錚——崩!!!” 听到诸葛亮这番话,周瑜心神大乱,手下的力道猛然失控,那张焦尾古琴的一根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悲鸣,骤然崩断! 锋利的琴弦直接划破了周瑜的脸颊,但他却浑然不觉。 “噗——!” 周瑜仰天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白衣与古琴。 他死死地抓著断裂的琴弦,仰望苍穹,发出了充满不甘的泣血悲呼: “天时不在我!难道这苍天,真的要亡我江东基业吗?!” “既生瑜,何生这满江的西北风啊!!!” 诸葛亮闭上了双眼,羽扇无力地垂下。他精通奇门遁甲,能算尽天下兵马,却算不透这天地四时的自然法则。 半步半圣的曹操压境,天道风向又站在魏国那一边。 “传令全军,死战吧。亮愿以这残躯,布下最后一道八阵图,与曹军玉石俱焚。”诸葛亮的声音中,透著殉道的决绝。 “报——!!!” 大帐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变了调的沙哑嘶吼声! 第372章 江东有救了! “砰!” 大帐厚重的门帘被一股蛮力猛地撞开。 狂风呼啸,鹅毛大雪顺著被撞开的门帘灌入中军大帐。 东吴大儒鲁肃,此刻披头散髮,原本名贵的儒衫被沿途的荆棘和风雪划得破破烂烂,脚上的靴子甚至跑掉了一只。 他连滚带爬地衝进大帐,整个人重重地摔在诸葛亮和周瑜的面前。 但鲁肃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疲惫与绝望,他那一双通红的眼睛里,燃烧著一种仿佛能把天都给点亮的极致狂热! “都督!孔明先生!” 鲁肃一把抓住诸葛亮的衣摆,激动得涕泪横流,声音都在剧烈地发抖: “有救了!我们江东有救了啊!!!” 周瑜抹去嘴角的鲜血,苦笑著摇了摇头:“子敬,莫要说胡话了。曹军已至江心,西北风正烈。除非有圣人降临,强行逆转天象,否则谁也救不了我们。” “不是圣人!是大楚的状元郎!是那位连中六元的天下师,顾青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鲁肃从怀里死死地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布包,高高地举过头顶。 “顾国士赐下了破局之法!他说,只要孔明先生布下法阵接引……” 鲁肃因为极度的亢奋,破音大喊: “这欠缺的东风,他顾青云,替咱们江东借了!!!” 此言一出,诸葛亮和周瑜两人同时愣住了。 大楚的一个新科状元?隔著两千里的距离,赐下一法,就能逆转这长达数月的隆冬西北风?! 这怎么可能?!这简直是痴人说梦!天道法则岂是一介凡人状元能隨意篡改的?! “子敬,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周瑜强撑著从蒲团上站起,由於强行中断《广陵散》,他的嘴角还在不断往外溢血。他看著鲁肃手中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油布,苍白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与荒谬: “那顾青云就算是大楚的新科状元,就算他诗才惊绝天下,但他终究只是一个连翰林都不是的年轻人!” “改变天象,呼风唤雨,那是唯有半圣乃至亚圣才能触及的天道法则!你让他隔著两千里的距离,用一张纸,来逆转这满江的西北寒风?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仅是周瑜,就连一向沉稳的诸葛亮,此刻也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子敬,亮知你求胜心切,但病急乱投医,亦是兵家大忌。” 诸葛亮挥了挥羽扇,苦笑道:“亮精通奇门遁甲,亦知这隆冬时节,阴极阳生,或许会有短暂的暖风过境。但那气机太过微弱,根本无法吹动满江的火船。想要强行放火,无异於痴人说梦。顾国士虽有大才,但这等逆天之事,绝非人力可为。” 面对两位绝世奇才的质疑,鲁肃却没有丝毫的退缩。 “是真是假,孔明先生您亲自看吧!” 鲁肃双手颤抖著,小心翼翼地揭开了那层防水的油布。 “嗡——!!!” 就在油布被揭开的那一剎那! 原本昏暗的中军大帐,被一股璀璨到的紫金才气与青色流光照得亮如白昼! 那张澄心堂宣纸上,二十八个力透纸背的墨字,仿佛拥有了生命一般,在纸面上犹如游龙般流转,散发著一股让周瑜和诸葛亮灵魂都为之战慄的恐怖气机! “这……这是……” 诸葛亮原本摇动的羽扇,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死死地盯著那张宣纸,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眸中,骤然爆射出难以掩饰的极度骇然! 周瑜更是连嘴角的鲜血都顾不上擦,跌跌撞撞地扑到案前,死死地盯著那首名为《赤壁》的七言绝句!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將磨洗认前朝。” 诸葛亮不自觉地將前两句念出了声,只觉得一股厚重到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歷史沧桑感扑面而来。 仿佛这场尚未结束的赤壁大战,在这位大楚状元郎的眼中,早已经是尘埃落定的歷史! 但这,还不足以让两位顶尖大能失態。 当他们的目光,触及到这首诗的后两句时。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轰隆隆!!! 当这十四个字映入诸葛亮和周瑜脑海的剎那,两人的脑海中,仿佛有一万道九天神雷同时炸响! 周瑜双腿一软,竟然直接跌坐在了地上,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著,死死地盯著那句铜雀春深锁二乔,眼眶红得滴血! 二乔,是大乔与小乔,更是他周瑜与孙策的爱妻!是江东的底线与尊严! 顾青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在向上天发出狂暴的质问与威胁! 如果你这天道,不行这个东风的方便,那么江东必败,江东的国母和都督之妻,就要被曹操永远锁死在那个象徵著霸权的铜雀天牢之中! “倒果为因……强行窃取天机!疯子!这顾青云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诸葛亮激动得浑身发抖,连头上的纶巾掉落都浑然不觉。 他死死地抓著鲁肃的肩膀,声音嘶哑地大吼道: “他竟然用江东战败的惨烈后果,化作恐怖的因果业力,去向上天强行索要那阵东风的前因!” 鲁肃看著两位大能终於被震撼,他咽了口唾沫,將顾青云在书房里对他说的那番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出来: “孔明先生!顾国士说,这世上没有凭空而来的妖风!” “他让您立刻筑起七星高坛,以此诗为阵眼!他说这倒春之时,天地间必有一丝冷暖气流交替的契机!只要用这首镇国诗的才气去共鸣……” “东风,自然会来!!!” 轰! 以诗道才气去放大自然之理?! 诸葛亮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作为奇门遁甲的宗师,自然知道冬至前后有一阳生的气候变化。 但他从来没想过,竟然可以用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去强行撬动那不可撼动的天象! “將天地自然之理,完美融入圣道法则之中,以人力撼动天机……” 诸葛亮鬆开了鲁肃,他后退了两步,看著那张散发著紫金光芒的宣纸,久久不言。 “这位大楚国士的境界与眼局,孔明……不如也!” 第373章 东风来! 周瑜也从地上挣扎著爬了起来,他那原本灰败的双眼中,此刻燃烧著足以焚灭一切的疯狂战意。 “有救了……江东有救了!二乔不用受辱了!” 周瑜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砍断了面前的帅案,厉声咆哮: “传大都督將令!” “命黄盖、韩当,即刻將所有火船推入江心!装满硫磺膏油!只要风向一变,全军出击,不死不休!” 诸葛亮也猛地转过身,大袖一挥,羽扇直指南方的一座高山: “子敬!立刻调集三千精锐,隨我去南屏山!” “顾国士既然连镇国诗都借给我们了,亮若是连这阵法都布不成,那也不配在这乱世立足了!” “这东风,他顾青云借了!我诸葛亮,去接!!!” 与此同时。 长江江面,魏军中军大帐。 曹操站在船头,看著南岸那突然变得躁动的吴蜀联军大营,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嘲弄。 “垂死挣扎。” 曹操冷哼一声。他已经感受到了南岸大营里传出的阵阵慌乱与调兵遣將的动静。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周瑜和诸葛亮在绝境下的徒劳罢了。 “主上,江面上的西北风越来越大了!敌军的战船根本无法逆风靠近我们半步!”一名谋士兴奋地匯报导。 “天命在孤,这长江天险,今日便要易主了!” 曹操猛地拔出倚天长剑,剑锋直指苍穹,半步半圣的恐怖威压轰然席捲了整片江面! “传孤军令!” “擂动战鼓!百万大军,全线压上!” “今日,孤要在江东的建业城中,夜赏江东之花!” “咚!咚!咚!咚!咚!” 震天动地的战鼓声,敲响在曹操那庞大的铜雀天牢舰队上空! 一百万魏军將士齐声怒吼,巨大的铁索战舰犹如一头头钢铁巨兽,碾碎了江面上的浮冰,顶著狂烈的西北风,带著令人窒息的死亡压迫感,朝著南岸的吴蜀联军大营疯狂推进! 战火,在长江之上点燃! 而此时。 南岸,南屏山之巔。 一座高达九丈的七星高坛,已经在三千精锐的拼死赶工下,拔地而起! 诸葛亮披头散髮,身披道袍,赤著双足,手持七星宝剑,一步一步地登上了高坛的最顶端。 狂暴的西北寒风犹如刀子般割在他的脸上,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闪烁著前所未有的狂热。 他走到高坛中央的法案前。 在那里,顾青云亲笔写下的那幅《赤壁》诗稿,正被一块玉石镇纸压著。 虽然狂风呼啸,但那张宣纸却纹丝不动,其上流转的紫金道光,仿佛在冥冥中,已经与九天之上的某种法则建立了隱秘的联繫。 诸葛亮抬起头,看著北方那片被曹操的大军和铜雀天牢遮蔽的黑色江面。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了七星宝剑之上,剑锋直指那张散发著紫金光芒的诗稿! “大楚国士顾青云,借天机一用!” “七星聚灵,阴阳逆转!东风——起阵!!!” 长江之上,杀气冲霄。 “呜——!呜——!呜——!” 曹魏百万大军的衝锋號角,震得江面上的冰层寸寸碎裂。 那座悬浮在半空的铜雀天牢虚影,散发著镇压一切的半步半圣威压。 成千上万条玄铁法则锁链,拖拽著庞大无边的连环战舰,顶著悽厉的西北寒风,距离吴蜀联军的南岸水寨,已不足五里! 南岸大营內,十万江东子弟面如死灰。 他们手中的弓弩已经被江水和飞雪冻结,看著那犹如移动陆地般碾压而来的曹军舰队,所有人的眼中都透著绝望。 “风向未变……天亡我也……” 老將黄盖立於装满膏油的火船船头,老泪纵横。 而在中军大帐內,周瑜那染血的双手,已经悬停在焦尾古琴之上。 只要他最后拨动琴弦,焚天业火便会点燃。 但那暴烈的西北风,却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江东的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髮的时刻! 南屏山之巔! “轰——!!!” 诸葛亮喷出的那口精血,洒在了顾青云亲笔写就的那张《赤壁》宣纸之上! 剎那间,那张原本静静平铺在法案上的澄心堂宣纸,竟然无火自燃! 一股纯粹的紫金宝光,从燃烧的灰烬中冲天而起,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璀璨光柱!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九声宏大无匹的圣钟轰鸣,不仅在曲阜圣院迴荡,更是在这赤壁的万里长空之上炸响! 镇国战诗!威压显化! “天地借法!阴阳交泰!” 诸葛亮披头散髮,手中七星宝剑直指苍穹,感受著那股从紫金光柱中喷涌而出的气压法则,双目圆睁,厉声嘶吼: “东风——来!!!” “喀嚓——!!!” 伴隨著诸葛亮的怒吼,长江上空那厚重得仿佛要压塌人间的铅灰色云层,竟然被这道紫金光柱硬生生地撕裂开了一道长达百里的巨大豁口! 天机被撬动了! 顾青云诗中所蕴含的自然原理,结合镇国才气的恐怖放大,在这隆冬时节的极阴之处,强行引爆了一点纯阳之气! 半空之中,原本肆虐的冷空气与被强行拉扯而来的暖湿气流,发生了极其暴烈的对撞! “呼——” 刚才还在江面上呼啸得吴蜀联军睁不开眼的西北寒风,突然之间停滯了。 整个长江江面,陷入了长达三个呼吸的死寂。 就连曹操那百万大军的战鼓声,在这一刻,都仿佛被这诡异的死寂给吞噬了。 “风……风停了?!” 站在船头的曹操眉头微皱,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丝莫名的警兆。 还没等曹操反应过来。 “呜嗷——!!!” 一声犹如远古巨龙甦醒般的恐怖风啸声,猛地从江东大地的大后方拔地而起! 一股携带著江东水乡无尽湿热水汽的东南大风!!! 这股东南大风起得毫无徵兆,却又猛烈到了极致! 它犹如一头无形的洪荒巨兽,扫过了南岸的吴蜀联军大营,將那些原本吹向南方的军旗,狠狠地颳得倒卷向北! 第374章 捨弃水师! “呼啦啦——!” 狂风捲起江面的巨浪,带著摧枯拉朽的威势,直扑曹军的连环战舰! 南岸大营內,死寂了一瞬,隨即爆发出了掀翻九霄的狂热嘶吼! “东风!是东风啊!!!” 老將黄盖感受著背后那股强劲的推力,激动得仰天大哭,一把扯下了身上的战袍。 中军大帐內。 周瑜感受著帐外那狂风倒卷的呼啸,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涌起了一股潮红,眼中的绝望被一种焚灭天下的战意所取代! “哈哈哈哈!顾国士真乃神人也!江东不亡!天命在我!!!” 周瑜仰天狂笑,他那沾满鲜血的十指,犹如幻影般在焦尾古琴上疯狂扫过! “曹贼!受死!!!” “錚——!!!” 伴隨著一声撕裂灵魂的琴音绝响,江岸边那数百艘装满了硫磺与乾柴的火船,腾起了冲天的暗红色焚天业火! “砍断缆绳!全军出击!!!” “嗤嗤嗤——” 那可是周瑜耗费心血点燃的业火! 更致命的是,这股业火之中,还夹杂著顾青云那首《赤壁》镇国诗的恐怖因果!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的才气,化作了漫天的紫金符文,融入了风火之中。 你曹操的铜雀天牢再强,也敌不过镇国诗意中那註定被焚毁的宿命因果! “咔嚓!咔嚓!咔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在业火与紫金宝光的双重灼烧下,那些坚不可摧的玄铁法则锁链,竟然犹如冰雪般迅速崩断! “砰!” 第一艘火船,狠狠地撞击在了曹军最外围的一艘连环巨舰上。 冲天的业火立刻蔓延过去,膏油和硫磺在狂风的助长下,发生了猛烈的爆炸! 紧接著是第二艘、第三艘、第一百艘! 风借火势,火助风威! 因为曹军的战舰被铁索死死连在一起,根本无法散开逃离。 这原本是让他们如履平地的无敌利器,此刻却成了埋葬他们百万大军的死亡枷锁! “轰隆隆——!!!” 大火点燃了整片长江! 绵延数百里的江面,化作了一片无间炼狱。 赤红色的火光將苍穹烧得犹如血染,百万魏国重甲精锐在这片火海中发出了悽厉绝望的惨叫。 沉重的鎧甲让他们掉入江中便直接沉底,留在船上的则被业火烧成了焦炭!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中军楼船上,曹操看著那分崩离析的铜雀天牢,看著在火海中灰飞烟灭的百万大军,睚眥欲裂,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他疯狂地催动大儒文位想要镇压火势,但他绝望地发现,那股操控风向的法则力量,根本不是周瑜或诸葛亮能发出的! 在那股狂暴的东南风中,曹操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的陌生的才气! “是谁?!是哪位半圣在算计孤?!” 曹操披头散髮,手持倚天剑指著苍穹,发出了一声犹如受伤野兽般的震天怒吼。 此时,一名负责情报的隨军进士,连滚带爬地衝到曹操面前,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主……主上!天网急报!刚才引动九钟齐鸣异象的,不是半圣!” “是大楚!是大楚刚刚连中六元的新科状元,那个號称天下师的顾青云!” “他人在大楚京城,写下了一首名为《赤壁》的镇国诗,隔著两千里,替东吴……借来了这阵东风啊!!!” 轰! 听到大楚状元郎顾青云这个名字,曹操这位十二国第一梟雄,整个人犹如被雷击中一般,猛地踉蹌退后了两步。 大楚的一个新科状元? 隔著两千里的距离,用一首诗,不仅破了他半步半圣的铜雀天牢,还借来了逆转天象的东风,烧了他引以为傲的百万水师?! 曹操看著漫天的火海,听著无数將士的惨叫,眼底深处,竟然生平第一次升起了一股深不可测的忌惮与恐惧。 “运筹帷幄於千里之外,一诗倒转乾坤气……” 曹操死死地捏著倚天剑,咬牙切齿,却又透著深深的无力: “大楚,竟然出了这等算绝天下的妖孽国士?!” “十二国……要变天了!!!” 但曹操终究是梟雄。 在极度的震撼之后,他马上就看清了局势。 水师已毁,若再留在此地,只会被吴蜀联军包了饺子。 “主上!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眾將拼死相劝。 曹操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辣的决绝。 “壮士断腕!捨弃水师!” 曹操大喝一声,竟然硬生生地拼著文宫反噬的重伤,亲手斩断了那残存的铜雀天牢法则! “传孤军令,收拢最核心的三十万重甲陆军精锐!从华容道方向,撤回北方!” 隨著曹操的撤退。 这场震撼十二国的赤壁之战,迎来了最惨烈的落幕。 虽然曹操大败,百万大军折损过半,但这恰恰完美地印证了顾青云的战略布局! 曹魏水军尽毁,短时间內再无力南下;而吴蜀联军虽然贏了,但为了维持这焚天业火,周瑜的江东水师也烧了个七七八八,底蕴大损。 更重要的是,曹操最核心的精锐陆军依然保留了三十万退回北方,这三十万精锐,就像是一把悬在吴蜀头顶的利剑。 魏、蜀、吴三家,在这场大火之后,谁也吃不掉谁,长江防线,完全陷入了互相牵制的死局泥潭! 顾青云用一首诗,不仅扬了威,救了人。更是兵不血刃地为大楚的工业化发展,硬生生锁死了三大强国,爭取到了最宝贵的发育期! 此等手笔,当真如鬼神降世! 长江之上的满天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 那被烧红的半边天空,不仅映照著江东八十一州的劫后余生,更是在大楚乃至整个天下十二国的心头,点燃了一场无法熄灭的风暴! 赤壁之战落幕的当夜,儒道天网就瘫痪了! 如果说前几日顾青云连中六元,推敲定字,只是在学术和名望上让天下读书人高山仰止。 那么今夜,从赤壁前线传回来的那份战报,则是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引爆了一颗毁天灭地的核弹! 天网的中天主榜上,那个被赤红色最高权限置顶的战报贴,犹如一个巨大的漩涡,吞噬著每一个点进来之人的心智。 第375章 东风不与周郎便! 【赤壁惊变!魏相曹操百万大军溃败!铜雀天牢被破!】 【逆转天象!大楚状元郎顾青云,於京城书写镇国神诗《赤壁》,隔空两千里,强借东南大风,火烧连环船!】 在这个帖子的下方,留言的滚动速度已经快到了肉眼无法看清的地步。 【水师校尉】:“老天爷啊!你们根本不知道当时有多绝望!那是满江的西北风啊!但顾国士的那首诗一出,江东大地的风向硬生生被倒转了!那股紫金色的才气,连曹操的半圣锁链都给烧断了!” 【某奇门修士】:“诸葛大儒亲口所言,顾国士將天地自然之理融入圣道因果,倒果为因,向天借风!此等將学问与天道结合的手段,已然触及了造化之极!顾国士,乃真神人也!” 【纵横家天下第一】:“太可怕了……人在京城饮酒作诗,笔锋落下,两千里外的百万大军就灰飞烟灭?这是什么样的底蕴?这是什么样的逼格?!大楚出了这等算绝天下的国士,谁还敢说楚人柔弱?!” 十二国的学子们、名將们、大儒们,看著这匪夷所思的战果,全都在天网屏幕前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诗定国运!一纸烧百万! 以前他们敬畏顾青云,是因为他能造出火炮那种奇技淫巧,是因为他能写出字字珠璣的治国文章。 但直到今天,他们才真正看清了这位大楚状元郎的恐怖之处。 他是一个能把十二国霸主当成棋子,在千万里之外拨弄天下风云的绝世谋主! …… 就在天下沸腾之际。 万里之外的曲阜圣院,眾圣殿。 大殿內,那终年不散的浩然紫气,此刻正以一种缓慢的韵律流转著。 六尊高如山岳的半圣虚影,环绕在巨大的水镜前,看著赤壁江面上那还未完全熄灭的残火,以及狼狈撤回北方的曹操残军,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好一个顾青云……好一个东风不与周郎便。” 文宗半圣的虚影率先打破了死寂,他那仿佛洞穿了万古长河的眼眸中,闪烁著一种难以掩饰的惊嘆与明悟。 “诸位,你们可是觉得,顾青云借这阵东风,只是为了显摆诗才,或者是为了救下吴蜀两国?” 一旁的兵圣虚影微微沉吟,那双透著金戈铁马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他这是在布一盘惊天大局!” “不错!” 文宗半圣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中透著讚赏: “曹操若胜,吞併江南,大楚的北方门户必將大开,直接面临百万百战之师的碾压。” “但若是直接把大炮的图纸给了吴蜀,孙刘联军一旦全歼了曹魏,必定会做大做强,届时携大胜之威,掉过头来就会顺江咬大楚一口!” “顾青云这小子,贼得很吶!” 工圣哈哈大笑,粗獷的声音在殿內迴荡:“他什么实质性的武器都没给,只给了周瑜最想要的一阵风!这阵风,烧毁了曹操的水军,让他无力南下;但也同样耗尽了吴蜀两国的底蕴,让他们没法彻底吃掉曹操的核心陆军!” 隱圣也嘆服地闭上了双眼: “魏、蜀、吴三头猛虎,在这场大火之后,全都被死死地锁在了长江这个泥潭里。谁也吃不掉谁,只能互相疯狂地放血。” “他用一首诗,不仅让东吴欠下了一个天大的人情,更是兵不血刃地为大楚爭取到了至少三年的安稳岁月!” 文宗半圣目光灼灼,看向了大楚潯阳的方向: “三年……他顾青云在殿试上说要造铁甲舰队。有了这三年的清净,等那三头老虎在赤壁打得筋疲力尽之时,大楚的钢铁巨舰,恐怕早已经顺流而下,接管整个长江天险了。” “一人之智,压尽天下群雄!此子之格局,已超脱了臣子的范畴,隱隱有大儒之姿了!” 而在大楚京城,皇宫深处。 御书房內。 “砰!” 一只名贵的青花瓷茶盏,被重重地摔碎在金砖地面上! 楚帝整个人犹如一头髮狂的雄狮,在御书房內来回踱步。 他那张威严的脸庞,此刻因为亢奋而涨得通红。 在他的御案上,正摆著刚刚由禁军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赤壁最高机密战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楚帝突然仰起头,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的狂笑声。 “曹孟德啊曹孟德!你这十二国第一梟雄,带甲百万压境,不可一世!到头来,竟然被朕的状元郎,用一首诗、一阵风,给烧成了光杆水军?!” “痛快!当真是痛快至极!!!” 楚帝猛地抓起桌案上的一支御用硃砂笔,因为太过激动,那上好的湖笔竟然被他硬生生地捏成了两截,硃砂染红了手掌。 作为大楚的皇帝,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前几天曹操陈兵长江时,大楚面临著怎样的灭顶危机。 若不是强撑著帝王的威仪,他连觉都睡不著。 但现在,那座悬在大楚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被顾青云轻描淡写地摘了下来,还顺手捅进了敌人的心窝里!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他说的送了一阵东风!” 楚帝看著掛在墙上的天下舆图。 那块被他用红笔画了个大叉的赤壁交界处,此刻在他眼中,已经不再是死局,而是困住三头猛虎的绝佳囚笼! 楚帝猛地转过身,一脚踢开了地上的碎瓷片,虎目圆睁,衝著御书房外说道: “来人!传朕的口諭!” “急召內阁首辅、户部尚书、工部尚书立刻覲见!” 一旁伺候的老太监嚇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奴才遵旨……陛下,召见各位大人,所为何事啊?” “国运之战,就在当下!” 楚帝大手一挥,身上散发著一种气吞山河的帝王霸气: “传旨户部与工部!从今日起,大楚国库的银两、天工院出產的最好钢材,优先全额调拨给潯阳府!” “告诉他们,潯阳知府顾青云要钱,给钱!要铁,给铁!要人,给人!” 楚帝的眼神犹如鹰隼般死死盯著南方,字字鏗鏘: “他顾青云既然用一首诗,给大楚爭取来了太平。那朕这个当皇帝的,砸锅卖铁,也得把他在大殿上画出的那支无敌铁甲舰队,给朕餵出来!” “江南的世家若是敢卡他的脖子,朕就派大军去抄他们的家!” “这写日子年,全大楚必须围著潯阳的水师转!!!” 作为这场世纪大戏的唯一幕后执棋者。 顾青云乘坐的大楚五桅官船,已经趁著夜色驶入了一片江雾瀰漫的陌生水域。 第376章 水鬼凿船! 大楚的五桅官船宛如一头白色的水上巨兽,在茫茫夜色与浓重的江雾中顺流而下。 顶层那间宽敞豪华的船舱內,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江面上初春的湿寒。 紫檀木的书案前,一炉上好的雨前龙井正咕嚕嚕地沸腾著,茶香裊裊。 顾青云一手端著茶盏,另一只手正翻阅著一份关於潯阳府周边生铁矿脉分布的卷宗。 而在他的对面,徐子谦和裴元两人,此刻却像是两座被雷劈过的石雕,死死地盯著桌面上那枚正在闪烁著金光的青玉天网令牌。 “咕嚕……” 寂静的船舱內,响起了徐子谦艰难的吞咽口水声。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绿豆般的小眼睛此刻瞪得犹如铜铃,满脸活见鬼的表情看著顾青云,连说话的舌头都在打结: “师……师兄。天网上的战报,你……你看了吗?” “看了。”顾青云吹了吹茶盏上的浮沫,轻描淡写地抿了一口。 “那你……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徐子谦激动得一把抓起那枚令牌,肥胖的身体猛地前倾,声音因为震撼而微微发抖: “你借那阵东风,根本就不是为了帮周瑜烧死曹操!你是算准了曹操死不绝,算准了吴蜀两国的水师也会跟著大火陪葬,算准了他们三家会在这场大火之后,陷入的死局?!” 一旁擦拭著正刑尺的裴元,此刻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那双冷厉的眼眸中,罕见地透出了一股深深的敬畏,直直地看著顾青云。 身为局中人,他们太清楚顾青云这轻描淡写的一首诗,到底蕴含著何等恐怖的算计了。 顾青云放下茶盏,看著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江雾。 “曹操若死,魏国大乱,吴蜀联军必將趁势做大。一旦他们没有了北方的威胁,孙权和刘备的目光,立刻就会顺江而下,盯上咱们正在变法阵痛期的大楚。” “而吴蜀若灭,曹魏那百万百战之师,携一统长江之威,定会顺势將大楚的国门撕得粉碎。” 顾青云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脆响,仿佛敲击在天下大势的命脉之上: “所以,曹操不能死,周瑜也不能败。” “我要的,就是他们在这条长江上,互相放血,把彼此的底蕴和粮草,全都耗死在这个泥潭里!” 顾青云转过头,看著震撼无言的两位兄弟,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从容笑意: “只有天下大乱,只有他们自顾不暇,我们大楚才能安安稳稳地关起门来,爬咱们的科技树。这是我用一阵东风,为大楚强行借来的工业黄金期。” “这十二国的棋盘,现在,才刚刚布好。” 嘶——! 听完这番话,徐子谦和裴元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凉意直衝天灵盖! 以天下为棋盘,以三大霸主为棋子!甚至连天道四时,气运走向,全都被眼前这个男人算得死死的! “师兄……”徐子谦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看著顾青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尊活著的妖孽,“胖爷我以前只服你赚钱的手段。现在,我是彻底服了你这颗连神仙都能算计的脑子了。曹操要是知道你是这么盘算他的,估计能气得再吐两升血!” 顾青云淡淡一笑,刚想说话。 突然一声悽厉短促的警报牛角號声,猛地从官船最高处的瞭望塔上撕裂了寂静的江面! “呜——!!!” 紧接著,甲板上传来了羽林卫统领焦急的怒吼声: “敌袭——!全船戒备!” “有水鬼凿船!弓弩手就位!” 船舱內的气氛降至冰点! “怎么回事?!”徐子谦嚇得一哆嗦,猛地抓起桌上的金算盘。 裴元则犹如一头被激怒的黑豹,一脚踹开了船舱的大门,衝上了甲板。 顾青云站起身,披上一件黑色的水师大氅,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船舱。 此时的甲板上,两千名大楚羽林卫已经刀剑出鞘,如临大敌。 江面上的浓雾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诡异的暗灰色,透著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顾大人!” 羽林卫统领快步跑到顾青云面前,脸色铁青,指著前方的江雾: “我们的船驶入潯阳地界了!前方江面被封锁,至少有三百艘战船拦路!而且……水底下有大量的水鬼正在企图破坏船舵和船底!” 顾青云走到船头,紫金色的眼眸犹如两盏探照灯,刺穿了重重迷雾。 只见在官船前方不足两里之处。 密密麻麻的武装楼船和艨艟快艇,犹如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食人鱼,將宽阔的江面堵得水泄不通! 这些战船上,没有掛任何官府的旗帜。 每一艘船的桅杆上,都高高悬掛著一面隨风狂舞的黑色骷髏旗! 旗帜上,用猩红的鲜血画著一条面目狰狞的独角恶蛟! “翻江蛟,龙霸天!” 顾青云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潯阳府志》上关於这支盘踞在长江中下游最凶悍水匪的记载。 很显然,潯阳的世家没有在岸上迎接他这位新任知府,而是选择在江面上,直接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哗啦啦——!” 就在此时,官船四周的江水剧烈翻滚。 数十道犹如泥鰍般滑溜的黑影猛地从水底窜出! 这些水鬼嘴里咬著分水刺,手里拿著凿船的铁锥,犹如鬼魅般顺著船体的吃水线向上攀爬! “放箭!射死这群水老鼠!”羽林卫统领怒吼。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倾泻而下,但那些水匪极其狡猾,一击不中便立刻潜入深水之中,藉助浓雾的掩护,弓箭根本无法对他们造成致命的杀伤。 “哈哈哈!上面可是新任潯阳知府的官船?!” 就在官船被逼得不得不降下风帆减速停滯之时,前方那支庞大的水匪舰队中,一艘高达五层的主力楼船缓缓驶出。 楼船的甲板上,站著几百个赤裸著上身的凶悍水匪。 为首的一人,是个瞎了一只眼的悍匪头目。 第377章 见面礼! 他囂张地踩著船舷,用內力將声音扩散到江面上,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狂妄与嘲弄: “瞎了你们的狗眼!敢闯我们龙老大的水域!” “老子不管你是什么新科状元,还是什么狗屁天下师!在京城,你是皇上面前的红人;但在我们潯阳的江面上,龙王爷才是天!” 悍匪头目大笑著用刀指著官船,囂张到了极点: “新来的知府大人!识相的,立刻交出你的官印!男的全部跳江餵鱼,给老子把船上的金银財宝和女人留下!” “否则,老子今天就让你们这大楚的五桅官船,变成这长江底下的王八窝!” 听到这等大逆不道的叫囂,两千名羽林卫气得浑身发抖。 “贼子安敢欺君!”裴元厉喝一声。 顾青云站在高高的船头上,夜风吹得他身上的黑色大氅猎猎作响。 世家?水匪?下马威? 他们以为派几百艘破木船,带一群水里的杂碎,就能把他这个刚刚在沙盘里平推了百万大军的工业统帅给嚇尿裤子? “子谦。” “师兄,胖爷我在!”徐子谦摸出了金算盘,小眼睛里也冒出了凶光。 “去把咱们从天工院带来的那些见面礼,掀开吧。” 顾青云缓缓拔出了楚帝御赐的天子剑,剑尖斜指江面。 “这群井底之蛙,以为在江面上截了几艘商船,就觉得自己是龙王了。” “哗啦——!!!” 伴隨著顾青云的军令下达! 甲板最前方的十块巨大的防雨油布,被天工院的大匠们猛地一把扯下! 那是十尊通体泛著幽冷青铜与精钢混合光泽的重型线膛炮! 粗壮的炮管犹如十头甦醒的钢铁远古巨兽,沉重的机械齿轮在匠人们的摇动下,发出咔咔咔的精密咬合声。 黑洞洞的炮口,在机械齿轮的转动下缓缓降下仰角,死死地锁定了前方那密密麻麻的水匪战船! 而在大炮的后方,一箱箱用木丝小心包裹的特製炮弹被撬开。 那不是传统的实心铁弹,而是天工院耗费无数心血、內部装填了高爆炸药与无数铁蒺藜的——开花弹! “填药!推弹入膛!” “咔噠!轰!”沉重的炮弹被推入炮管,闭锁装置死死扣上。五百名天工院大匠动作整齐划一,那是经歷了千百次流水线训练的工业肌肉记忆。 对面楼船上。 龙霸天和一群悍匪头目正准备看官船沉没的好戏,却突然看到了甲板上露出的那十根粗大的铁管子。 “大哥,那是什么玩意儿?黑不溜秋的,连根弓弦都没有。”一个独眼水匪挠了摇头,满脸疑惑。 龙霸天眯著独眼看了半天,突然发出一阵震天的大笑: “哈哈哈哈!我还当这状元郎有什么通天的本事,原来是搬了十个大铁桶来!怎么?没有弓弦,没有阵法符文,难道那铁桶里能吹出风来把咱们吹翻不成?!” “哈哈哈!京城来的酸秀才就是没常识,拿几根空心铁管就想嚇唬咱们龙王爷!”水匪们顿时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鬨笑。 在他们的认知里,远程攻击除了弓弩,就是大儒的法术。 那种连一丝才气波动都没有的死铁疙瘩,根本就是破铜烂铁! “装神弄鬼!兄弟们,给我靠过去!凿沉他们!” 然而,官船之上,顾青云却没有给他们继续嘲笑的时间,他手中的天子剑,重重挥落! “开火!!!” “嗤——”十名火炮手同时將烧红的火把按在了引信上。 下一秒! 轰轰轰轰轰!!! 潯阳江面上接连响起十声仿佛要將將整条长江江水倒卷的声音! 震耳欲聋的音爆声掩盖了漫天的风雨! 庞大的五桅官船在十门重炮齐射的恐怖后坐力下,竟然在江面上硬生生地平移了半尺,激起漫天水墙! 十道刺目的橘红色火舌,从黑洞洞的炮口喷吐而出,长达数丈! “那……那是什么?!” 龙霸天脸上的狂笑僵硬起来,他只看到十道拖著死亡尾焰的残影,以一种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恐怖速度跨越了两里的江面空间! “砰!砰!砰!” 三枚开花弹砸进了水匪舰队最密集的中心区域!另外七枚,则直接贯穿了七艘护卫艨艟的甲板! “没……没破防?好像就是砸了个洞?”一个水匪愣愣地看著甲板上那个脸盆大小的破洞。 然而,还没等他把这口气松完。 延时引信,燃烧到了尽头。 “轰隆——!!!!!!” 十团刺目的死亡烈焰,在水匪舰队中同时爆开! 恐怖的衝击波混合著数以万计的生铁破片,犹如一场风暴席捲了方圆百丈的江面! “啊啊啊啊——!” 悽厉的惨叫声甚至还没来得及传出,就被爆炸的轰鸣声吞噬。 挡在爆炸中心的三艘主力楼船,那厚达寸许的铁木装甲在开花弹面前简直就像是脆弱的纸糊玩具! “咔嚓嚓——轰!” 船体被直接撕裂,横飞的木刺犹如暴雨梨花针般穿透了周围水匪的身体。 残肢断臂伴隨著燃烧的木板,被炸上了几十丈高的天空,隨后犹如一场血雨般纷纷扬扬地落下! 短短十息不到的时间! 水匪引以为傲的三百艘战船方阵中,直接被恐怖的炮火硬生生啃出了一个巨大的死亡真空地带! 三十多艘战船被炸成粉碎,上千名水匪汽化或被撕成碎片! 而那些刚才还试图顺著船体往上爬的水鬼,直接被水下传来的恐怖爆炸震波,给生生震碎了內臟,大口大口地吐著夹杂著內臟碎块的鲜血,像翻肚皮的死鱼一样浮满了江面! 除了木板燃烧的劈啪声和江水的咆哮声,整个长江水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龙霸天呆呆地站在主旗舰的船头。 一枚高速飞旋的开花弹破片,刚好擦著他的侧脸飞过,直接削掉了他仅剩的一只耳朵! 鲜血顺著他的脸颊疯狂流淌,但他却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他那只独眼死死地盯著前方那片化为火海的废墟,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妖法?!” 龙霸天浑身剧烈地颤抖著,两股战战。 那些没有弓弦的铁管子,一眨眼的功夫,就把他经营了十年的无敌水寨给轰成了渣?! 第378章 你他娘的够狠! 这就是京城来的状元郎? 这就是那个所谓的文弱书生?! 这明明是一尊从十八层地狱爬出来的重火力杀神!!! 官船之上,硝烟瀰漫。 顾青云收剑入鞘,黑色的水师大氅在硝烟中猎猎作响。 他看著远处被嚇破了胆的水匪舰队说道: “重新装填。换开花燃烧弹。” “我要这潯阳的江面,红透半边天。” “轰!轰!轰!轰!” 第二轮的炮火甚至没有给水匪们留下任何喘息和求饶的时间,便带著死神的呼啸声砸落在了江面之上! 这一次,是天工院特製的开花燃烧弹! 当这些炮弹在水匪的木製战船上爆开,里面混合著猛火油和白磷的恐怖燃料,犹如附骨之疽般向著四周疯狂飞溅。 “呼啦——!” 原本因为江雾和风雪而显得阴冷潮湿的江面,立刻被点燃! 炽热的高温將江水煮得沸腾,那些木製楼船在燃烧弹的面前,简直比乾枯的茅草还要脆弱。 整片水匪舰队顷刻间化作了一片连绵数里的火海,火光冲天而起,真的將潯阳江的半边天都映照得血红! “啊啊啊!火!水浇不灭这火!” “跳江!快跳江啊!” 无数浑身著火的水匪悽厉地惨叫著,如下饺子般疯狂地扑入冰冷的长江中。 然而,猛火油漂浮在江水表面,竟然连著江面一起燃烧了起来!那些水匪刚一露头换气,便被江面上的火海吞噬,连人带骨头烧成了焦炭。 仅仅三轮齐射!三十枚炮弹! 这支在长江中下游横行霸道了十几年的翻江蛟崩溃了。 三百艘战船,沉的沉,烧的烧。 剩下的百余艘外围小艇,嚇得连船桨都握不住了,水匪们跪在甲板上,对著大楚官船的方向疯狂磕头,裤襠里屎尿齐流。 他们不怕官兵,因为官兵的刀剑在水里不占优势;但他们怕这种动动手指就能降下天火雷霆的活阎王! “大……大哥!顶不住了!兄弟们全死绝了!” 主旗舰的残骸上,一个水匪头目满脸黑灰,绝望地抱著龙霸天的大腿哭喊。 龙霸天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刚才不可一世的狂妄? 他捂著被削掉的右耳,鲜血顺著指缝狂涌,那只独眼中写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他看著远处那艘连漆皮都没蹭破一点的大楚五桅官船,看著那个犹如魔神般立於船头的黑色身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顾青云……你他娘的够狠!” “撤!潜水撤!” 龙霸天不愧是能在刀口舔血而活到今天,他当机立断,一把抓住身边两个心腹的手臂,猛地往自己身前一挡。 “噗噗!” 两枚流弹的破片將那两个心腹打成了筛子,而龙霸天则借著这股推力,犹如一条断尾求生的壁虎,一头扎进了冰冷浑浊的长江深处。 他自幼在水底长大,能在水下闭气长达半个时辰。 只要入了深水,就算那铁管子再厉害,也绝不可能在茫茫大江里找到他! 隨著匪首跳江,残存的水匪作鸟兽散,拼了命地划著名残破的小艇向著江岸的芦苇盪里疯狂逃窜。 “大人!贼首逃了!敌军已全线溃败!” 官船甲板上,羽林卫统领激动得满脸通红,单膝跪在顾青云身后,抱拳请命: “末將请命,立刻降下满帆,全速追击!乘胜直捣贼巢,將这群为非作歹的杂碎斩草除根!” “裴某愿率五百甲士为先锋!”裴元也拔出了正刑尺,眼神冷厉。 刚才这三轮齐射,不仅打崩了水匪,更是把这两千名大楚將士的士气打到了顶点。 现在全船上下,简直恨不得立刻把炮口懟到潯阳世家的脸上! 然而,在一片狂热的请战声中,顾青云却缓缓抬起了手,往下虚按。 “停止射击。传令掌舵,官船落帆,原地拋锚。” 顾青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犹如一盆冷水,浇灭了眾人的狂热。 “师兄?为什么不追啊?”徐子谦抱著金算盘,急得直跳脚,“痛打落水狗啊!那龙霸天的老巢里肯定堆满了金银財宝,去晚了就让那帮孙子给转移了!” 顾青云大步走到船舷最前端,那双紫金色的眼眸中,光芒正疯狂流转。 过目不忘!洞察入微! 顾青云的脑海中,调出了之前在船舱里翻阅过的《潯阳府志》以及歷年来的长江枯水期地形图,与眼前这片瀰漫著硝烟的江面进行著重叠比对! “裴兄,子谦。你们来看看前方三百丈处的水流。”顾青云伸手一指。 裴元和徐子谦顺著他手指的方向凝神看去。 此时江雾已经被火炮的气浪吹散了许多。 借著江面上的火光,他们隱隱看到,在前方那看似平静的江水之下,竟然有著一个个不自然的暗色漩涡。 而在这漩涡的深处,偶尔会有一抹微弱的金属反光和令人心悸的幽蓝色符文光芒一闪而逝。 “那是……暗礁?”裴元眉头微皱。 “不仅是暗礁。”顾青云冷笑一声,“还有横江铁索,以及镶嵌了雷火符文的水雷铁蒺藜。” 嘶——! 羽林卫统领和裴元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帮水匪在潯阳江经营了十几年,这里是他们的主场。”顾青云的目光犹如看穿了水底的一切阴谋,“他们刚才在前方摆下阵型,就是为了激怒我们。一旦我们官船全速衝锋,就会一头扎进这片雷区和暗礁群中!” 顾青云转过身,看著身后那庞大的五桅官船,语气中透著理智: “我们的火炮確实可以在远距离造成打击,但这艘官船,终究只是木头做的!” “木船进了这等绝地,一旦触礁或者被水雷炸穿底舱,我们在江心就是活靶子!两千名不习水性的北方羽林卫,加上五百名毫无文位的天工院大匠,一旦落水,將会全军覆没!” 听到这番冷静的分析,羽林卫统领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忙跪地请罪:“末將贪功冒进,险些酿成大错,请大人责罚!” 第379章 一齣好戏! “不知者不罪。”顾青云虚托起他,“打仗,最忌讳的就是用自己的短处去碰敌人的长处。记住了,在我们的钢铁巨舰没有下水之前,绝不可让木船涉险。” “那……师兄,咱们就这么放过那头瞎眼龙了?”徐子谦有些肉疼地砸吧了一下嘴。 “放过他?当然不。” 顾青云转身,黑色的水师大氅在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穷寇莫追,是因为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但如果我们互换一下位置呢?” “传令,官船退后三里,找一处隱蔽的江湾停靠。裴兄,子谦,隨我进船舱。我们来给潯阳的世家,演一齣好戏!” …… 深夜,官船静静地停泊在一处芦苇盪深处的江湾中。 船舱內,一盏孤灯摇曳。 顾青云、裴元、徐子谦三人围坐在桌案前。 “师兄,你说的演戏,怎么个演法?”徐子谦迫不及待地问道。 顾青云提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潯阳府的简图。 “今日我们在江面上动用了火炮,龙霸天逃回去后,潯阳的世家必定会得到消息。他们虽然忌惮火炮的威力,但同时也会鬆一口气。” “为什么?”裴元不解。 “因为他们会以为,我们所有的底牌,就是这十门大炮。”顾青云冷笑道,“而只要我们在明面上,大炮就无法轰进潯阳城里,更无法在错综复杂的江南官场里找出他们走私叛国的证据。” 顾青云將手中的笔往桌上一扔: “所以,我们要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明日清晨,官船大张旗鼓地停靠在潯阳码头。子谦,裴兄,你们两个穿著官服,带上仪仗,高调入驻府衙!” “那顾兄你呢?”裴元问道。 顾青云站起身,走到屏风后,伸手解下了身上那件知府官服,以及那件威风凛凛的水师总督大氅。 当他再次走出来时。 他已经换上了一袭青色布衣长衫,头上隨意地挽著一个书生髮髻,背上甚至背著一个破旧的竹编书箱。 除了那双依然深邃如渊的眼眸,他此刻看起来,简直就是一个江南水乡隨处可见的落魄且酸腐的游学书生! “师兄……你这是要玩微服私访?!”徐子谦瞪大了眼睛。 “最亮的灯下,藏著最黑的影子。” 顾青云整理了一下那略显寒酸的青衫袖口,嘴角勾起一抹令人玩味的笑意: “对外,你们就宣称:本知府在江上遭遇水匪,虽仰仗火炮退敌,但终究是文弱书生,受了惊嚇,加上水土不服,偶感风寒,臥病在床,连房门都不敢出。” “世家不是想把我架空成一个光杆司令吗?好,我就如他们所愿,当个缩头乌龟。” “而我,会化名青衫客,带著大黑从后城门混入潯阳市井。” 顾青云拍了拍蹲在脚边的大黑,它已经用草木灰涂去了瑞兽光泽,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普通土狗。 “我倒要看看,褪去了这身官皮。在这潯阳最底层的泥水巷里,能不能把神秘失踪的林夫子,以及那本勾结魏国的帐册,给亲手挖出来!” 次日清晨,大雾渐渐散去。 大楚江南道,潯阳府码头。 作为扼守长江水道咽喉的重镇,潯阳的码头歷来繁华无比。 然而今日,这绵延数里的码头上却不见半个挑夫和商贾,反而是被潯阳府的衙役和家丁们围了个水泄不通,戒备森严。 码头最前方的凉亭下,站著一群身穿或緋色或青色官服的潯阳地方官员。 而站在这群朝廷命官中央被眾人眾星捧月般围著的,却是一个並未穿官服,而是穿著一身暗金色铜钱纹蜀锦长袍的中年男人。 此人手里转动著两枚极品和田玉胆,拇指上戴著一枚硕大的祖母绿扳指,面容白净微胖,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透著一股犹如毒蛇般的阴冷。 潯阳三大世家之首,王家家主王崇霖! “家主。”一名管家模样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凑到王崇霖耳边,压低声音道,“昨夜龙老大的舰队在江面上折了。那京城来的船上,藏著一种能喷火爆炸的铁管子,威力极大。龙老大被削了一只耳朵,现在正躲在湓浦口的水寨里骂娘呢。” 听到这话,王崇霖转动玉胆的手微微一顿,眉头不经意地皱了一下。 “铁管子?能喷火爆炸?看来那就是天工院搞出来的新奇淫巧了。” 王崇霖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这状元郎倒是好运,皇上连这等保命的底牌都赐给他了。不过,火器再利,也只能在江面上逞凶。到了这岸上,进了这潯阳城的官场泥潭,就算他是条过江龙,也得给我盘著!” “大人,船来了!”一名衙役指著江面高呼。 “呜——!!!” 伴隨著一声浑厚震耳的汽笛声,大楚五桅官船犹如一头白色的巨兽,劈开江水,缓缓驶入了潯阳码头。 看著那庞大如山的舰体,以及甲板上杀气腾腾的两千名大楚羽林卫,凉亭里的潯阳官员们皆是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就连王崇霖,捏著玉胆的手心也渗出了一丝冷汗。 “砰!” 沉重的包铁跳板重重地砸在码头的青石板上。 “下官潯阳同知,率潯阳大大小小三十六名官员,以及潯阳乡绅,恭迎知府大人!恭迎状元公!” 以潯阳同知为首的官员们,在王崇霖的眼色示意下,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高声呼喊,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 “踏、踏、踏。” 沉稳的脚步声从跳板上传来。 所有潯阳官员都屏住了呼吸,偷偷抬起眼皮,想要一睹这位传说中连中六元,在沙盘里屠了百万大军的绝世凶人的真容。 然而,从官船上走下来的,却只有两个人。 走在左边的,是一名身穿正四品红袍,面容冷酷如万载寒冰,手握一柄黑色断尺的青年官员;走在右边的,则是一个同样穿著红袍,但体型却足足有两百多斤,手里还抱著个金算盘,满脸堆笑的胖子。 第380章 嚇晕了?! “江南巡按御史,裴元。” “户部特派使,徐子谦。” 裴元冷冷地扫视了眾人一眼,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面面相覷。王崇霖更是眉头紧锁,他站直了身子,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草民王崇霖,见过御史大人,见过徐特使。不知……顾知府何在?草民与潯阳诸位大人,已在城中潯阳楼备下了最上等的接风洗尘宴,正等著一睹状元公的绝世风采呢。” “唉……” 听到这话,刚才还笑眯眯的徐子谦,突然重重地嘆了一口气。 他將金算盘往腰间一插,竟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丝绸手帕,夸张地在眼角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泪: “王家主,诸位大人,你们是有所不知啊!” “我那师兄顾青云,自幼苦读,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昨夜我们在江面上,也不知道是倒了什么八辈子的血霉,竟然遇到了一群丧心病狂的水匪!” 徐子谦拍著大腿,声泪俱下,那演技简直浑然天成:“虽然船上的羽林卫用皇上赐的火器把水匪打退了。但我师兄哪里见过这等血肉横飞的场面?当时在甲板上,几根带血的断木头飞过来,直接把他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当场就晕死过去了!” 此言一出。 全场的潯阳官员和王崇霖,全都愣住了。 嚇晕了?! 堂堂大楚状元郎,被几个水匪给嚇晕了?! “这……状元公身体无恙吧?”潯阳同知强忍著嘴角的笑意,假惺惺地问道。 “有恙!大大的有恙啊!” 徐子谦愁眉苦脸地摆了摆手:“北人南相,水土不服,加上惊嚇过度。我师兄昨夜连吐了三大盂黄水,现在正裹著三床大棉被,在船舱的底铺打摆子呢!连床都下不来,別说赴宴了,现在听到江水声他都直哆嗦!” “胡闹!” 一旁的裴元配合地发出了一声冷哼,他满脸厌恶地拂袖道:“堂堂一府父母官,竟如此胆小如鼠,丟尽了朝廷的顏面!徐子谦,既然他不敢见人,那本官就先入城了!本官倒要看看,这潯阳的世道到底有多乱!” 说罢,裴元一甩大袖,带著几百名羽林卫,冷著脸径直走下了码头,一副羞与顾青云为伍的孤臣模样。 看著裴元负气离去的背影,再看著徐子谦那满脸愁容的胖脸。 王崇霖和身后的几名心腹对视了一眼,眼底同时爆发出一阵难以遏制的狂喜与鄙夷! 纸老虎! 原来这名满天下的状元郎,真的是一只虚有其表的纸老虎! 什么沙盘里屠灭百万大军,在禁法神器的虚幻世界里吹牛谁不会? 一旦到了现实里,见到了真正的刀光剑影,这温室里养出来的花朵,直接就现了原形! “既然顾知府龙体抱恙,那接风宴自然是不能勉强了。” 王崇霖眼珠一转,立刻计上心头,装出一副关切的模样: “徐特使,潯阳府衙年久失修,阴冷潮湿,实在不適合知府大人养病。草民在城东有一处別苑,名为听澜山庄,里面有地龙供暖,还配有潯阳最好的十几个丫鬟伺候,不如让知府大人移步山庄,好好静养?” 把知府安排进世家的別苑?这可是官场上最经典的软禁与隔离手段! 一旦顾青云住进去,他的一举一动、甚至每天吃几碗饭,都会在王家的绝对监视之下沦为光杆司令! “哎呀!那感情好啊!” 谁知徐子谦根本没有半点犹豫,反而激动得一把抓住了王崇霖的手,两眼放光: “王家主真是及时雨啊!不瞒你说,胖爷我在这船上也快发霉了。有丫鬟伺候?那山庄里的伙食怎么样?胖爷我每顿无肉不欢,要是没鲍参翅肚我可吃不下饭!” 看著这个满脸贪婪,毫无城府的探花郎。王崇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一个嚇破了胆的废柴知府,加上一个只认钱和肉的贪官探花,还有一个只知道按律办事的孤臣御史。 这三个乳臭未乾的小子,拿什么跟他斗?! “徐特使放心,山庄里山珍海味,应有尽有!草民这就派人將知府大人的软轿抬出来!”王崇霖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很快,在徐子谦的安排下,一顶遮得严严实实的八抬大轿从官船上抬了下来。轿子里隱隱传出几声虚弱的咳嗽声。 就这样,在潯阳官员和世家们隱秘的嘲笑声中,大楚水师总督的仪仗,被王家请进了那座与世隔绝的听澜山庄。 …… 而在码头的另一侧,那些达官显贵们根本不会去注意的下等货船停泊区。 这里污水横流,鱼鳞和烂菜叶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无数衣衫襤褸的码头苦力,正像蚂蚁一样扛著几百斤重的麻袋,在泥水里艰难地跋涉。 “啪!” 一声响亮的皮鞭声响起。 “都他娘的给老子快点!水龙帮的规矩懂不懂?今天的过江税要是交不够,你们的老婆孩子今晚就得去沉江!”几个袒胸露乳的恶霸,正耀武扬威地抽打著那些走得慢的苦力。 在这一片绝望与麻木的泥水之中。 一名穿著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的年轻书生,背著一个有些年头的竹编书箱,顺著拥挤的人流,悄无声息地走下了货船的跳板。 他的脚上穿著一双破旧的草鞋,踩在潯阳码头那骯脏的黑色泥水中,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嫌弃。 在他的脚边,跟著一条浑身沾满泥巴的大黑狗。 “阿嚏!” 大黑狗被这股浓烈的鱼腥味和恶臭熏得打了个喷嚏,不满地甩了甩头。 想它堂堂瑞兽吞金兽,在京城可是顿顿吃玄铁精的,现在竟然要在这泥水坑里装流浪狗。 “嘘。” 青衫书生轻轻拍了拍大黑狗的脑袋,用低得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忍一忍,大黑。最臭的泥水底下,往往藏著最毒的蛇。” 顾青云抬起头。 他压了压头顶那顶破旧的斗笠,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越过那些耀武扬威的恶霸,越过那座高耸的潯阳城墙,看向了这座在江南烟雨中显得繁华却又糜烂的古城。 第381章 青衫客 官场上的知府已经病倒了。 而从此刻起,这潯阳的市井之中,多了一个化名青衫客的落魄书生。 潯阳城,城北,泥水巷。 这里与城南那些商贾云集和青楼画舫鳞次櫛比的繁华街道截然不同。 这里是整个潯阳城最贫穷的底层贫民窟。 狭窄的巷弄终年不见阳光,地面上永远积著一层发黑髮臭的污水,空气中瀰漫著死鱼烂虾的腥臭味,以及发霉的汗酸味。 “咳咳……咳咳……” 巷子里不时传来几声虚弱的咳嗽声。 两旁破败的茅草屋和土坯房里,住著的都是在码头卖苦力,或者在江上討生活的底层百姓。他们的眼神大多麻木而空洞,仿佛行尸走肉。 “啪嗒,啪嗒。” 顾青云穿著一双破旧的草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发黑的泥水中,青色的长衫下摆早已溅满了污泥,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背著那个破书箱,大黑狗耸拉著脑袋,夹著尾巴跟在他的身后。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主僕一人一狗,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阴暗的市井之中。 顾青云在巷子深处的一扇破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户人家连个完整的院墙都没有,篱笆破了几个大洞,院子里堆满了用来引火的枯树枝和破渔网。 “篤篤篤。” 顾青云轻轻叩响了木门。 过了许久,门內才传来一阵摸索的脚步声。吱呀一声,木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的老婆婆,拄著一根烧火棍,颤巍巍地站在门后。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上蒙著一层厚厚的白翳,是个瞎子。 “谁呀?是来收份子钱的吗?老婆子我……我这月糊纸盒的钱还没结呢,求差爷宽限两天吧……”老婆婆嚇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就要往地上跪。 顾青云连忙伸手,用一股柔和的力道將她托住。 “婆婆莫怕,我不是官差,也不是收债的。” 顾青云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著几分北方口音和落魄的疲惫:“在下是一介北方书生,名唤青衫客。屡试不中,盘缠用尽,流落到了这潯阳城。见您老院子里有间空著的偏房,想討个落脚的去处。您放心,我不白住。” 说著,顾青云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轻轻塞进了瞎眼阿婆的手中。 感受到手中那冰凉而沉甸甸的银角子,瞎眼阿婆明显愣了一下,隨即浑浊的眼里涌出了泪花。 “使不得,使不得啊后生。这破屋子四处漏风,哪值这么多钱。”她拼命推辞。 “婆婆收下吧,这不仅是房租,也算是我搭伙的饭钱。我这人嘴笨,在外面也找不到营生,就在您这院子里支个摊,帮街坊们代写家书、算算帐,混口饭吃。” 听到顾青云是个读书人,瞎眼阿婆的脸上闪过一丝敬畏。 在这等贫民窟,能识字的人可是稀罕物。她这才千恩万谢地收下银子,將顾青云迎了进去。 就这样,大楚的新科状元,正四品潯阳知府,在泥水巷的一间漏雨的偏房里安了家。 入夜。 瞎眼阿婆端来了一碗掺了大量野菜和糠麩的稀粥,还有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 顾青云没有丝毫不悦,端起缺了个口子的粗瓷大碗,一口一口地吃得乾乾净净。 连跟在旁边的大黑,也为了配合主人的偽装,委屈巴巴地嚼了几个硬邦邦的糠窝窝头。 吃过饭,顾青云帮著阿婆劈柴。閒聊之中,顾青云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阿婆,我今日进城,见城南极其繁华,为何这泥水巷却如此破败?我看院子里的渔网都烂了,您的家人呢?” 听到这话,瞎眼阿婆的手猛地一哆嗦,刚劈好的柴火掉在了地上,眼泪顺著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了下来。 “繁华……那是老爷们的繁华,和咱们这些穷苦人有什么相干。” 阿婆哽咽著,声音里透著刻骨的绝望:“我原本有个儿子,是个本分打渔的。三年前,在江上打鱼时,不小心碰到了水龙帮运私货的船。那些杀千刀的水匪,二话不说,一刀就把我儿子砍了,连人带船沉了江啊!” “我那儿媳妇去县衙告状,非但没告倒水龙帮,反而被衙役打了一顿,说她诬告良民。儿媳妇受不了这委屈,半夜投了井……老婆子我哭瞎了眼,就剩一个人在这熬日子了。” 顾青云握著斧头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水龙帮,正是翻江蛟龙霸天在岸上的外围帮派,专门负责替水匪收帐和销赃! 他们竟然猖狂到了这种地步,光天化日之下杀人沉江,官府不仅不管,还要反打原告! “水龙帮势大,官府就不管吗?”顾青云强压著怒火问道。 “官府?官老爷和那些水匪,还不是穿一条裤子?”瞎眼阿婆苦笑,“这潯阳城的世家和水帮,早就把天给遮死了。咱们这些泥水里的虫子,能喘口气就不错了。” 顾青云沉默了。 他看著黑暗中那摇曳的微弱烛火,文宫內的圣胆在隱隱颤动。 这就是江南,这就是被诗词歌赋粉饰的江南! 在那才子佳人,诗情画意的背后,是用无数底层百姓的鲜血和白骨堆砌而成的修罗场! 接下来的几天。 顾青云真的在泥水巷的巷子口,支起了一个破旧的摊子。 一块洗得发白的布面上写著:“代写书信,代看帐本,二文钱一次”。 由於收费极低,加上顾青云写得一手好字,巷子里的穷苦百姓渐渐都愿意来找他帮忙。 而顾青云,也借著这个摊子,如同抽丝剥茧一般,拼凑出了潯阳城那张令人窒息的经济封锁网。 “青衫先生,您帮我算算这笔帐。” 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的渔夫,愁眉苦脸地蹲在摊子前,手指头都在发抖:“我这个月在江上拼了老命,打上来一百斤鱼。可一上岸,水龙帮的过江税直接就抽走了七十斤!” “七成税?!”顾青云眉头一挑。大楚律法规定,渔税最高不得超过一成五。 第382章 好酒!好舞! “可不是嘛!”渔夫快哭了,“剩下的三十斤鱼,我拿去市集上想换点陈米。结果米铺的掌柜说,这几天城里的米价又涨了三成。三十斤鱼,只换了这么一小袋带著沙子的糙米……先生,您帮我算算,我下个月再这么干,一家老小是不是得饿死?” 顾青云握著毛笔的手微微一紧。 他用平和的语气安慰了渔夫几句,將那两文钱悄悄退了回去,並用自己的碎银偷偷垫付了一小袋乾净的糙米。 下午,又来了一个瘸腿的木匠,是来找顾青云代写诉状的。 “先生,您文笔好,帮我写张状纸吧。我想告城东的王氏木行!” 瘸腿木匠气得直哆嗦:“我不过是想买几根普通的杉木,修一修家里漏水的破船。可跑遍了全城,竟然买不到一根木头!所有的木材行全被王家垄断了!连边角料的价格,都比去年翻了五倍!这分明是不给咱们活路啊!” 顾青云听著这些哭诉,面沉如水。 鱼税七成!米价暴涨!木材铁器垄断! 顾青云在心中冷笑。他终於明白王崇霖和江南世家的底气在哪了。 如果他顾青云现在坐在那个知府的衙门里,高调宣布要建立造船军港。 王家根本不需要派人来暗杀他,只需要收紧这层大网,他顾青云就会变成一个连一根木头都买不到、连一个工匠都雇不起的废物知府! “没有工业原料,没有粮食,你们想困死我?” 顾青云用毛笔在破宣纸上画了一个浓重的黑圈,“那我就把你们这张网,从最底层的泥水里,连根割断!” 而在顾青云暗中收集情报的同时,另一边的大黑也没有閒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大黑嫌弃瞎眼阿婆家的糠窝窝头难吃,每天一到饭点,它就夹著尾巴溜出院子。 作为拥有上古瑞兽血脉的神物,大黑虽然偽装成了土狗,但它骨子里的那股威压,对於潯阳市井里的普通流浪狗来说,简直就是神明降临。 短短三天时间,泥水巷的十几条恶犬,原本还想合伙欺负这个外来户。 结果大黑只是冷冷地瞥了它们一眼,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十几条恶犬当场就嚇得尿了一地,乖乖地趴在地上露出了肚皮。 大黑堂而皇之地当上了泥水巷的狗帮帮主。 它每天人模狗样地趴在巷子口的破石碾子上,指挥著手下这群地头蛇去各个酒楼的后巷捡骨头吃。 当然,作为一只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高智商神兽,大黑绝不是单纯地收小弟。 它把林夫子的一件旧衣服的碎布条,让每一条流浪狗都闻了一遍。 “汪!” 大黑髮出了只有狗能听懂的指令。 流浪狗们四散而去。 它们穿梭在人类不会注意到的下水道、后巷、水沟和废弃的货仓之间,编织成了一张庞大无比的情报网。 …… 夜幕再次降临。 泥水巷里漆黑一片,贫苦的百姓连灯油都点不起,早早地歇息了。 而距离泥水巷不足三里之外的城南,却是灯火通明。 特別是世家所在的听澜山庄和全城最豪华的潯阳楼,丝竹管弦之声顺著夜风,隱隱飘入泥水巷的上空。 顾青云坐在漏风的偏房里,点亮了一根昏暗的油灯。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册子,用劣质的毛笔,將这些天在市井里收集到的水龙帮头目名单,王家垄断木材的据点以及米价波动的规律,一条一条记录下来。 窗外的冷风吹得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晃,映照著顾青云那张一半隱没在黑暗中,一半被火光照亮的清俊脸庞。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在金鑾殿上的春风得意。 他那双紫金色的眼眸中,蛰伏著令人胆寒的杀意,犹如一头隱匿在黑暗丛林深处,死死盯著猎物咽喉的孤狼。 “快了……” 顾青云轻轻合上小册子,目光看向城南那片纸醉金迷的灯火。 “尽情地笑吧,王崇霖,龙霸天。” “当大网收紧的那一刻,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作真正的残忍。” 城南,潯阳楼。 作为潯阳府最顶级的酒楼,今夜这里被江南商会包场。 酒楼最高层的雅阁內,雕樑画栋,灯火辉煌。 空气中瀰漫著极品西域龙涎香与江南女子特有的脂粉香气。 十几名身披轻纱的扬州瘦马,正隨著丝竹管弦之声翩翩起舞,腰肢扭动间,春光若隱若现。 然而,这场堪称穷奢极欲的接风洗尘宴,酒桌上的气氛却显得极其诡异。 雅阁左侧的首席上。 大楚恩科榜眼,江南巡按御史裴元,正襟危坐。 他面前摆著山珍海味、百年陈酿,但他却连筷子都没有动一下。 他那张冷酷如冰的脸庞上没有一丝表情。 “裴……裴御史,这杯百年女儿红乃是下官珍藏,请大人满饮此杯……” 一名潯阳府的通判大著胆子端著酒樽凑上前,想要套个近乎。 裴元猛地抬眼,那犹如刀锋般的目光刺得那通判手腕一抖。 “大楚律第四卷,第三条。” 裴元的声音冷得能掉出冰碴子:“朝廷命官,凡在地方接受价值超过五两白银之宴请、馈赠者,按受贿论处,杖责八十,革职查办!” “这杯酒的价值,够买你头顶的乌纱帽了吗?” “哐当!” 那通判嚇得手一哆嗦,酒樽直接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地退回了座位。 这一下,整个酒桌左侧完全冷场了。 那些平日里长袖善舞的潯阳官员和富商们,看著这尊油盐不进的活阎王,一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再去触霉头。 然而,与裴元这边的冰川地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雅阁右侧的极乐世界。 “哈哈哈!好酒!好舞!哎哟喂,小美人儿,再给胖爷我倒满!” 大楚户部特派使徐子谦,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 他那一身象徵著正四品大员的红袍,衣襟敞开著,露出了里面白花花的肥肉。 他的左手抓著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肥鹅腿啃得满嘴流油,右手还不忘在一个陪酒舞姬的水蛇腰上狠狠地揩了一把油。 第383章 土特產! “徐特使好酒量!真乃性情中人啊!” 坐在主位的王家家主王崇霖,看著吃相粗鄙,满眼色迷迷的徐子谦,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鄙夷,但脸上却堆满了热情的諂媚笑容。 “来啊!还不快把给徐大人准备的土特產端上来!” 王崇霖拍了拍手。 两名健硕的家丁立刻抬著一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走了进来。箱盖一掀,只觉满室生辉!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五十个金光灿灿的赤金元宝,在金元宝的中央,还臥著一尊高达尺许的白玉貔貅! “徐特使,您初到潯阳,特地备了些潯阳的土特產。这尊白玉貔貅最是招財,摆在您的臥房里,保准您財源广进。还望特使大人不要嫌弃啊。”王崇霖端著酒杯,笑眯眯地说道。 “咕嚕!” 看到这一箱金光闪闪的財宝,徐子谦手里的鹅腿直接掉在了盘子里。 他那一双绿豆般的小眼睛猛地爆射出贪婪的光芒,甚至连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哎呀呀!王家主,你这……这怎么好意思呢?本官可是朝廷命官,清正廉明那是出了名的!” 徐子谦一边嘴里喊著不要,那双胖手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直接把那尊白玉貔貅死死地抱进了自己怀里,还顺手抓了两个金元宝塞进袖兜,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看著徐子谦这副见钱眼开的贪婪模样,王崇霖和身后的几个世家家主对视了一眼,心中皆是冷笑连连。 贪財好色,胸无城府。 这样的京城雏儿,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肥羊! 只要他收了钱,这户部特派使就成了他们江南世家手里的一条狗! “徐大人喜欢就好。” 王崇霖见火候差不多了,挥手让舞姬们退下,凑近了徐子谦,故作忧愁地嘆了一口气: “唉,实不相瞒。草民今日设宴,也是想向徐大人倒一倒苦水啊。” “哦?王家主富甲一方,还有什么苦水?”徐子谦一边摸著白玉貔貅,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还不是因为京城下达的那道造船旨意!” 王崇霖压低了声音,试探性地看著徐子谦的眼睛: “草民听说,皇上命顾知府和大人您,要在潯阳建立什么重工业军港,造铁甲巨舰。可您初来乍到有所不知啊,这江南最近阴雨连绵,山路难行,铁矿开採困难,连造船的硬木都断了货。” “这造船之事,耗资巨大,且千头万绪。若是强行上马,只怕是劳民伤財,最后还要落得个办事不力的罪名啊。不知顾知府那边,是个什么章程?” 图穷匕见! 王崇霖终於拋出了他今晚最大的目的:试探朝廷造船的底线,並企图用钱买通徐子谦,让他把这造船计划搅黄! 听到这话,正在把玩金元宝的徐子谦,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他那张原本笑嘻嘻的胖脸,马上就垮了下来,然后竟然重重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发出了一声比王崇霖还要悽惨十倍的长嘆! “唉!!!王家主,你可算是说到胖爷我的心坎里去了啊!” 徐子谦啪的一声把腰间的金算盘拍在桌子上,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你以为我想造那什么劳什子铁甲舰啊?!那都是我师兄顾青云在金鑾殿上脑子一热,跟皇上吹出来的牛皮!” “王家主你是生意人,你来给评评理!造一艘铁船得多少钱?铁石、煤炭、工匠、水手……这哪一样不是吞金兽?” 徐子谦唾沫横飞地倒著苦水:“可皇上呢?光下圣旨,户部那边只给了老子一堆白条!国库现在空得连老鼠进去都得含著眼泪出来!就靠我手里那几千两碎银子,別说造铁甲舰队了,给水师的战船刷层漆都不够!” “可我那师兄是个死脑筋的读书人,现在还在山庄里发著高烧,嘴里还念叨著要建什么高炉。这要是一年內造不出船来,皇上可是要砍我们三个人的脑袋啊!胖爷我这几天愁得,连肉都少吃了一碗!” 听著徐子谦这番充满市井怨气的哭诉,王崇霖心中狂喜! 果然不出他所料! 朝廷根本没有拨下足够的造船银两,完全是想空手套白狼,打他们江南世家腰包的主意! 只要户部特派使是个贪財怕死的主,那这件事就太好办了! “徐大人莫急!既然大人有难,我们潯阳商会岂能坐视不管?” 王崇霖眼珠子一转,立刻拋出了香饵: “皇上要看的是船,又没说一定要立刻看铁甲巨舰。不如这样……我们潯阳商会,愿意体恤大人的难处,大家凑一凑,给大人捐一笔修船银子。” 王崇霖的声音压得极低,透著浓浓的暗示:“大人拿了这笔钱,可以去买些现成的旧木船,刷上新漆,就说是咱们在江面上试水的先遣船,先应付了皇上的差事。至於剩下的银子嘛……” 王崇霖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大人旅途劳顿,拿去买些补品,在江南置办几处园林养老,岂不美哉?顾知府那边,只要大人您在帐面上做点手脚,他一个书生,又懂什么帐目造假?” 这是要花钱买通徐子谦,让他用假帐和破木船来糊弄皇帝,废掉大楚的造船计划! “嘶——!” 徐子谦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双小眼睛瞪得滚圆,仿佛被王崇霖的大手笔给震惊了。 他紧张地四下看了一眼,隨后搓著胖手,做贼心虚地凑到王崇霖耳边,声音颤抖地问道: “王家主……你这法子,能行?不过要买旧船应付差事,再打点京城户部的那些大员,这缺口可不小啊……王家主打算捐多少?” 看到徐子谦上鉤了,王崇霖心中大定,豪气地伸出三根手指: “我们三大世家联手,愿为特使大人,捐出三十万两白银!” 三十万两! 这足以买下半个潯阳城的商铺!王崇霖本以为这个数字足以把眼前这个胖子砸晕过去。 谁知,徐子谦听到这个数字,脸上的狂喜却直接收敛,反而翻了个白眼,重新瘫回了太师椅上。 第384章 王老哥放心! “王家主,你打发叫花子呢?” 徐子谦拿起那根吃剩的鹅骨头剔了剔牙,冷笑一声:“三十万两?这钱要是放在北方,確实是笔巨款。但在这富得流油的江南,三十万两就想买断长江水师的军餉?就想让胖爷我冒著掉脑袋的风险给你们做假帐?” “怎么也得这个数!”徐子谦伸出了一只张开的胖手,五根手指在王崇霖面前晃了晃。 “五十万两?!” 王崇霖脸色微变。这死胖子的胃口竟然这么大?!五十万两现银,就算对他们三大世家来说,也要抽空小半年的流水了。 “王家主,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啊。” 徐子谦用油腻腻的手拍了拍王崇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洗脑道: “你想想,只要胖爷我把这帐目做平了。长江水师的船坞就永远只是一堆破烂的木船。你们在江面上的那些丝绸生意,不管是运往北方还是卖去哪里,不就永远畅通无阻了嘛?” “五十万两,换江南水路十年的太平。王家主,你可是精明人,这笔买卖你算算,是你赚了,还是我赚了?” 这番话,句句都戳在了王崇霖的软肋上! 如果顾青云真的把铁甲舰造出来了,那他们在长江上走私生铁给曹魏的暴利生意,就会立刻土崩瓦解。 和那每年几百万两的走私暴利相比,五十万两买路钱,確实划算! “好!特使大人快人快语,这五十万两,我们出了!” 王崇霖一咬牙,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江南大通钱庄银票,数出了整整五十万两的面额,重重地拍在了徐子谦的面前。 “痛快!王家主真是我的知音啊!” 徐子谦眼疾手快,那胖手犹如闪电般一扫,桌上的五十万两银票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全都被他贴身塞进了裤襠里。 “王老哥放心!只要有我徐胖子在,潯阳的船坞里,绝对造不出一块铁板!顾青云要是敢强行造船,我就在户部的帐面上卡死他,让他一个铜板都见不著!” 徐子谦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立下毒誓。 “哈哈哈!来来来,徐老弟,喝酒!今晚不醉不归!” 王崇霖和一眾富商终於放下了心中的大石,举起酒杯,发出了胜利的狂笑。 在他们看来,顾青云的左膀右臂,大楚新科探花郎,已经被他们用银子砸趴下了。 接风宴一直喝到了后半夜。 当王崇霖等人的马车离开潯阳楼后。 原本还喝得满脸通红的徐子谦,在坐进官轿的那一剎那,身上的醉意消失得乾乾净净。 轿子里,一直冷著脸的裴元,看著对面那个正在借著灯笼微光一张一张数著五十万两银票的胖子,冷哼了一声: “吃相难看,卑劣至极。” “切!你懂个屁!” 徐子谦小心翼翼地把银票贴胸口放好,那双原本色眯眯的小眼睛里,此刻爆射出了一种比王崇霖还要狡黠十倍的精光! “裴黑脸,你知道五十万两现银是什么概念吗?” 徐子谦冷笑一声,透过轿子的窗帘缝隙,看了一眼城南那些豪华的世家府邸: “老头子在江州盘帐,加上天工院的拨款,咱们手里满打满算也就一百万两启动资金。这钱要拿来买地、建高炉、请人工,根本撑不到第一艘铁甲舰下水!” “但现在……” 徐子谦拍了拍胸口那厚厚的银票: “这帮江南的蠢货,竟然自己掏了五十万两白银,来资助咱们建重工业造船厂!” “拿走私国贼的钱,买铁矿,造火炮,最后再用这些火炮轰碎他们的狗头!” “他们以为买通了一个贪官?他们这叫自带乾粮帮咱们挖他们的祖坟!” 徐子谦靠在轿厢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中闪烁著对自家师兄五体投地的崇拜: “明修栈道,这戏胖爷我已经唱完了。” “接下来,就看师兄在这潯阳市井的泥潭里,能把林夫子的下落给刨得有多深了……” 夜雨淅沥,打在泥水巷那漏风的茅草屋顶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逼仄阴暗的偏房內,顾青云披著那件青布长衫,端坐在缺了一条腿的破木桌前。 桌上,一盏如黄豆般大小的油灯正隨著穿堂风剧烈摇曳,忽明忽暗。 顾青云伸手从怀中摸出那枚温润的青玉令牌,指尖逼出一缕精纯的紫金才气,缓缓注入其中。 “嗡——” 神魂微微一盪,顾青云的意识再次登入了儒道天网。 刚一进入中天主榜的版面,一股乌烟瘴气的舆论狂潮,便犹如腥臭的江水般扑面而来! 与几日之前赤壁之战后那全网顶礼膜拜的盛况截然不同。此刻的天网主榜,已经被一股来势汹汹的庞大水军给屠版了! 被人工顶在最显眼位置的三条热帖,標题一个比一个刺眼: 【惊天笑话!大楚状元郎魂断潯阳江,天下师原是晕船的病秧子!】 【北人南相,水土不服!顾知府躲入世家温柔乡,三日不敢升堂问案!】 【深度扒皮:大楚铁甲巨舰之梦,实乃劳民伤財的弥天大谎!】 顾青云眼眸微眯,隨手点开了热度最高的那篇帖子。 发帖人的署名是【江南水乡百晓生】,通篇用煽动性的春秋笔法,將大楚水师在江面上的遭遇战,描绘成了一场顾青云被水匪嚇破了胆,靠著羽林卫拼死护驾才勉强逃生的闹剧。 帖子中更是绘声绘色地描写了顾青云如何在甲板上嚇得跌坐乾呕,如何在下船后立刻钻进世家提供的听澜山庄里,由十几个美娇娘伺候著打摆子,连潯阳府衙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底下的跟帖回復,刷新速度快得惊人,全都是江南一带ip的学子在疯狂带节奏: 【潯阳风流客】:哈哈哈哈!我就说嘛,一个在江州土生土长的,到了咱们这真正大江大浪里,不尿裤子就算好的了!还想建水师总督府?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第385章 让子弹飞一会儿 【吴中老学究】:造铁船?亏他想得出来!自古木浮於水,铁沉於渊,此乃天道至理。皇上是被他那几首诗给糊弄了!如今到了地方上,原形毕露了吧?! 【理学卫道士】:沉迷奇技淫巧,终遭天谴!什么百工之祖,不过是个譁眾取宠的弄臣罢了。听说他现在躲在山庄里夜夜笙歌,这等品行,也配称天下师?! 当然,天网之上並不全是谩骂。 也有无数曾被顾青云的文章唤醒的寒门学子在拼命反击。 【幽州铁骑】:放你娘的狗屁!顾师在沙盘里火炮平推百万大军,岂会怕几个江面上的杂碎?!这分明是你们江南世家在造谣泼脏水! 【江州落魄书生】:顾师乃是造出推敲二字的圣道大贤,绝不可能流连花丛!你们这群水军,休要污衊我大楚国士! 然而,这些忠实拥躉的反击,在那些有组织有预谋,且拿钱办事的世家水军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因为,顾青云本人確实没有露面。 他没有去潯阳府衙上任,也没有在天网上做出任何回应。 这种默认的態度,让那些水军的攻势越发猖狂,甚至开始有不明真相的中立学子,也產生了动摇,认为顾青云是不是真的江郎才尽,跌落神坛了。 “好手段,好一招杀人诛心的舆论战啊。” 漏雨的茅屋內,顾青云看著满屏的污言秽语,不仅没有丝毫的愤怒,那张清俊的面容上,反而浮现出了清醒的冷笑。 “王崇霖,你这招捧杀之后的棒杀,玩得確实漂亮。” 顾青云喃喃自语。 他一眼就看穿了江南世家的险恶用心。 他们並不真的是为了骂顾青云出气,背后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摧毁信用! 造船,是一项吞金巨兽般的重工业计划。 需要无数商贾的投资,需要底层工匠的卖命。 一旦顾青云在天下人心中算无遗策的金身被打破,变成了一个胆小如鼠,好色贪图享乐的废物。 那么,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商会,就绝不敢拿出一两银子来投资天工院的船厂。 那些原本敬仰他的百姓,也会对他嗤之以鼻。 大楚的造船计划,就会在潜移默化中,失去所有的民心与公信力! 这,就是封建地头蛇的软刀子杀人术! “可惜啊……你们永远不懂,什么叫作让子弹飞一会儿。” 顾青云神色淡漠地退出了中天主榜。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只要世家和水匪认为顾青云已经被软禁架空,认为户部特派使已经被金钱收买。 他们那根紧绷的神经就会放鬆。 而一旦他们放鬆,那些见不得光的走私船队,那些隱藏在水底的罪恶勾当,就会重新浮出水面。 他在这泥水巷里隱姓埋名,为的,就是等这帮地头蛇自己把七寸给露出来! …… 与此同时,潯阳城东,王家那座宛如皇宫般奢华的府邸深处。 “哈哈哈哈哈!” 一阵得意的狂笑声从书房中传出。 王崇霖穿著一身宽鬆的蜀锦睡袍,手里拿著一份刚刚从天网拓印下来的舆论匯总,笑得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这帮穷酸秀才的笔桿子,有时候比水龙帮的刀子还要好使!” 王崇霖將拓印的纸张拍在桌案上,对著书房里几个负责统筹舆论的幕僚大加讚赏: “继续加码!去黑市上多买些水军帐號!给我全天候不间断地在天网上发帖!我要让顾青云这个天下师的名號,变成全大楚最大的一个笑话!” “家主英明。” 一名幕僚阴惻惻地拱手笑道:“如今那天工院的徐探花,已经收了咱们五十万两的安家费,正躲在秦淮河的画舫上夜夜笙歌呢。而那个顾青云,被咱们安排在听澜山庄,周围全是我们的人,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现在也是拔了牙的老虎,只能乖乖等死了。” “嗯,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那个叫裴元的法家御史是个硬骨头。” 王崇霖转动著手中的玉胆,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让水龙帮的人最近消停点,別在江面上惹事,避开那个姓裴的锋芒。” 此时,书房暗门推开,一名心腹管家快步走入,压低声音道: “家主,对岸的曹丞相那边传来密信。赤壁大败后,魏军兵器战甲损耗殆尽,急需补充生铁和无缝钢管。曹营那边的出价,比往常足足高了三倍!” 听到高了三倍四个字,王崇霖眼中的贪婪压倒了所有的顾虑。 “三倍的利润……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山啊!” 王崇霖猛地一拍桌子,咬牙道:“既然顾青云已经是个废人了,咱们的走私船队也不用再藏著掖著了!通知龙霸天,明晚子时,趁著江雾,把库房里那批生铁和连弩,全部装船过江!运给魏国!” “是!” 王崇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浓重的夜色,发出了胜券在握的狞笑: “顾青云啊顾青云,你借来的东风,烧了曹操的船,却肥了我王家的腰包。等我赚足了魏国的银子,这江南,便彻底是我王崇霖的天下了!” …… 夜色更深。 泥水巷的茅屋內,顾青云切断了与天网的连接,缓缓睁开了那双紫金色的眼眸。 就在他准备整理桌上那本记录了市井情报的小册子时。 “呼啦——” 破烂的木门下方,那个专门用来通风的狗洞里,突然钻进来一个浑身沾满烂泥和水草的黑影。 “汪!” 大黑狗抖了抖身上的泥水,嫌弃地甩了甩大脑袋,然后像献宝一样,將嘴里叼著的一样东西吐在了顾青云的脚边。 顾青云眉头微动,立刻提著油灯凑了过去。 那是一块被江水泡得发白的木牌,木牌的边缘已经有些腐烂,但这绝对不普通。 顾青云一眼就看出,这木牌的材质,是坚硬且防水的铁樺木,这在大楚,是军方或者大型商號用来给库房上锁的標牌。 而在这块木牌的表面,用烙铁深深地烙印著一个字。 湓。 大黑狗凑到顾青云腿边,邀功似的叫唤了两声: “汪汪!” 顾青云伸手捡起那块湿漉漉的木牌,指腹轻轻摩挲著那个湓字。 “湓浦口……” 第386章 湓浦鬼市 顾青云的脑海中,立刻就浮现出《潯阳府志》上的地图。 湓浦口,地处潯阳江与一条支流的交匯处,那里芦苇丛生,水路复杂,官府的水师很难深入。 “血腥味……铁锈味……” 顾青云猛地站起身,那青布长衫在穿堂风中微微鼓盪。 “看来,这几天当个落魄书生没有白当。这帮地头蛇的尾巴,终於露出来了。” 顾青云將木牌收入怀中,伸手拍了拍大黑狗那满是泥巴的脑袋。 “走吧,大黑。” “咱们去这湓浦口的黑市里,听听曲,逛逛这江南的鬼门关。” 潯阳城西十里,湓浦口。 这里是潯阳江与一条暗河支流的交匯处。 江面上常年瀰漫著终日不散的浓雾,两侧生满了高达两丈的密集芦苇盪,水道犹如迷宫般错综复杂,即便是经验最老道的官府水师,到了这里也极易迷失方向。 而在这片被视为官府禁地的芦苇盪深处,却隱藏著整个江南道最大的地下销赃窟。 湓浦鬼市。 子夜时分,浓雾中亮起了一盏盏惨绿色的防风灯笼。 一叶扁舟犹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鬼市的边缘。 顾青云头戴一顶宽大的斗笠,身披一件灰黑色的蓑衣,將那张清俊的面容深深地隱藏在阴影之中。他脚边的大黑狗也老老实实地趴在船板上,连一声都不吭,完美融入了这肃杀的黑夜。 “客官,前面就是鬼市了。按规矩,小的只能送您到这儿。”划船的老艄公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著浓浓的恐惧。 顾青云隨手拋过去一角碎银,提著一个看似普通的布袋,身形一晃,轻灵地跃上了由几百艘废弃旧船首尾相连拼凑而成的水上集市。 刚一踏入鬼市,一股极其驳杂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劣质的脂粉味、江水的腥臭味、刺鼻的草药味,以及……掩盖不住的浓烈生铁铁锈味! 鬼市上人影绰绰,几乎所有人都带著面具或斗笠,摊位上只点著微弱的烛火。 卖家和买家討价还价全靠在宽大的袖子里捏手指,整个集市除了压抑的脚步声,几乎听不到大声的喧譁。 顾青云压低帽檐,看似漫不经心地在各个摊位前游走,但他那双紫金色的眼眸,却在夜视的加持下,犹如鹰隼般扫描著周围的一切。 走过几个卖私盐和禁药的摊位后,顾青云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鬼市最深处,由几十名佩戴著短刀的水匪严密把守的核心区域,停泊著五艘吃水极深的重型货船。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虽然货船上盖著厚厚的防水油布,但隨著江风吹过,油布的一角被微微掀起。 借著昏暗的灯光,顾青云清清楚楚地看到,那船舱里堆积如山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走私丝绸和茶叶。 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精炼生铁锭! 更让顾青云怒火中烧的是,在那堆生铁的旁边,竟然还放著一排排用油纸包裹的崭新军弩! 在那弩机的悬刀处,赫然用钢印烙著大楚工部的官方印记! “大楚军方的制式连弩……” 顾青云斗笠下的面色冷若冰霜,藏在袖中的双拳死死握紧。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刚才在安平县,那个悍匪头目说林夫子截获了他们给魏国的密信了! 这帮江南的世家和水匪,不仅在走私战略物资生铁,他们甚至把大楚工部督造用来在边境抵御外敌的军用弓弩,成批成批地卖给了对岸的曹魏大军! 他们这是在拿大楚將士的血肉和国运,去换取曹操的黄金! “这群丧心病狂的畜生!” 顾青云强压下当场拔剑杀人的衝动。 他知道,现在动手,不仅杀不完这成千上万的水匪,还会打草惊蛇。 他必须要找到那个被抓走的林夫子,以及那本能够將王家和水龙帮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走私帐册。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平復了心境。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货船,看向了鬼市后方,那座修建在水面之上灯火辉煌的巨大水塞堡垒。 那里,就是翻江蛟龙霸天的老巢,也是王家存放最核心机密的地方。 水塞四周布满了明哨暗哨,甚至还有微弱的阵法波动,硬闯绝不可行。 “大黑,闻到了吗?”顾青云用神魂传音。 “汪!”大黑摇了摇尾巴回应。 顾青云微微点头。 既然硬闯不行,那就只能先找个绝佳的侦查点。 他转过头,看向了水塞外围,那一圈將水塞拱卫在中央的豪华画舫。 这些画舫是专门用来招待那些来鬼市谈大买卖的豪商和水匪头目的。 上面丝竹声声,鶯燕成群,正是最完美的掩护。 顾青云紧了紧蓑衣,带著大黑,径直走向了一艘看起来装潢考究的画舫。 “哎哟,这位爷,您面生啊。咱们这弄月舟可是湓浦口最顶尖的画舫,上船的茶水钱可不便宜……” 画舫的老鴇刚想拦人,话还没说完。 “啪!” 顾青云隨手扔出一锭足足有十两重的金元宝,准確无误地落在了老鴇的怀里。 “清场。要你们这儿最好的琴师,只弹曲,不许任何人打扰。” 顾青云刻意压低了嗓音,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冷漠。 老鴇摸著那沉甸甸的纯金,眼睛一下笑成了一条缝,连连鞠躬:“哎哟!大爷里面请!里面请!快,去把秋娘请出来,给这位贵客抚琴!” 顾青云带著大黑,步入了画舫二楼视野最好的雅阁。 推开雕花木窗,这里刚好可以居高临下地俯视那座防守森严的水塞大门。 不一会儿,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客官,秋娘来了。” 珠帘被一双白皙纤细的玉手轻轻挑开。 一位身披月白色轻纱的女子,怀抱一面半遮面的琵琶,缓缓步入雅阁。 顾青云回头望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女子脸上蒙著一层白色的面纱,看不清真容,但从那露在外面的眉眼来看,绝对是倾国倾城之姿。 但让顾青云惊讶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的气质。 第387章 来寻仇的! 在这等乌烟瘴气的风月场里,寻常的风尘女子无不透著一股諂媚与风骚。 但这名叫秋娘的琵琶女,身上却透著一股犹如空谷幽兰般的清冷,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高门大户才有的大家闺秀的端庄。 她的眼神犹如一潭死水,没有半点討好客人的意思。 秋娘对著顾青云微微敛衽一礼,便径直走到雅阁屏风后的绣墩上坐下,调弦试音。 顾青云静静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目光看著窗外那座水塞。 “錚——” 一声清脆的琵琶声响起,打破了雅阁的寂静。 秋娘葱白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一曲江南婉约的《花月夜》在指尖流淌而出。 曲调轻柔,琴技更是登峰造极,清脆之音仿佛能洗涤人心的疲惫。 然而,顾青云端著茶盏的手,却在听到第五个音符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那双紫金色的眼眸中,进士级別的神魂洞察力悄然开启。 在他的耳中,听到的不仅仅是琴声,更是这曲调背后所隱藏的情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表面上,这是一首描写江南春江月夜的婉约之曲。 但在那看似柔美的琴音之下,顾青云却听出了一股犹如凛冬寒冰般刺骨的悲凉,以及被死死压抑在心底深处的的仇恨与杀机! 她的指法看似在掩饰,但在拨动高音琴弦时,那股仿佛要將琴弦当作利刃,去切割仇人咽喉的杀伐之气,根本瞒不过顾青云这等造出推敲二字的一字之师! 不仅如此,顾青云的目光落在了秋娘怀中抱著的那把琵琶上。 那琵琶的木质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暗红色,木纹之间,隱隱有丝丝焦痕。 “蜀中雷击木?” 顾青云心中暗惊。这种在雷暴中存活下来的千年古木,是製作顶级法器和乐器的绝世珍宝,价值连城!大楚京城的那些王公贵族都未必能弄到一小块! 一个沦落在湓浦口鬼市画舫上的卖艺女子,怎么可能拥有这等国宝级的琴?! “錚——!” 就在此时,秋娘的曲子弹到了高潮处,那股压抑不住的杀伐之气猛地溢出了一丝。 “停下吧。” 顾青云突然將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这声音犹如一道惊雷,卡在了琵琶曲的换气节点上,硬生生地打断了秋娘的演奏。 秋娘的手指猛地一僵,琴音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那双犹如死水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警惕,冷冷地问道:“客官,可是秋娘弹得不好?不入您的耳?” “琴是好琴,极品的蜀中雷击木,价值万金。指法也是名家真传,无可挑剔。” 顾青云坐在窗边,连头都没有回,目光依然盯著那座水塞,语气平淡得令人髮指: “只可惜,你的心不在琴上。” 秋娘浑身一颤,强作镇定道:“客官说笑了。秋娘卖艺为生,心自然在曲子里。” “是吗?” 顾青云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够直接看穿她的灵魂,说出的话,更是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接刺穿了她所有的偽装: “弹著婉约的《花月夜》,琴音里却藏著十面埋伏的泣血杀机。你的每一个音符,都在死死地盯著窗外那座水塞。” “姑娘,你不是来这画舫卖艺的。” 顾青云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屏风前,居高临下地看著面色惨白的秋娘: “你,是来寻仇的!” “咔嚓!” 被顾青云一语道破天机,秋娘眼中仿佛如死水沸腾起来! 她那原本抚弄琴弦的右手猛地往琵琶底部一按! 只听呛的一声脆响! 一把闪烁著幽蓝毒光的锋利短匕,竟然直接从琵琶的暗格中弹出,被她死死握在手中,匕首的尖端,毫不犹豫地抵在了顾青云的咽喉之上! “別动!再敢往前一步,我割断你的喉咙!” 雅阁之內,秋娘那原本清冷的声音此刻透著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与决绝。 那把闪烁著幽蓝色光芒的匕首,死死地抵在顾青云的颈动脉上,甚至连匕首锋刃上散发出的寒气,都能清晰地感觉到。 “汪——!”趴在地上的大黑狗猛地弓起脊背,喉咙里发出危险的低吼,只要顾青云一个念头,吞金兽便能咬碎这女人的喉咙。 “大黑,退下。” 顾青云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面对近在咫尺的致命毒刃,他的眼眸中没有掀起哪怕一丝的波澜,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乱分毫。 他低下头,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那把匕首。 “淬了蓝环水蛇的毒液,见血封喉。看来,你为了杀那个人,確实准备了很久。” 顾青云缓缓抬起右手,在秋娘惊骇的目光中,竟然仅仅伸出了食指和中指,隨意地夹住了那锋利的匕首刃身。 “你……你別逼我!”秋娘双手用力,想要將匕首刺下。 然而,下一秒,让她感到绝望的事情发生了。 任凭她使出全身的力气,那把被顾青云两根手指夹住的匕首,竟然犹如铸死在了铁块之中,纹丝不动! “姑娘,你太紧张了。握刀的手在发抖,是杀不了王崇霖和龙霸天的。” 顾青云轻轻一嘆。 “嗡——!” 一股至刚至阳的紫金浩然正气,猛地从顾青云的指尖迸发而出! “咔嚓!” 那把掺了精钢的淬毒匕首,在浩然正气的衝击下,竟然犹如脆弱的冰片一般,直接从中断成了两截! 刀刃上附著的毒液也被这股圣道气息蒸发得乾乾净净。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秋娘被这股反震之力震得跌坐在地,满脸骇然地看著眼前这个一袭青衫的落魄书生。 仅仅是指尖外放的才气就能捏断精钢匕首! 这绝对是进士,甚至是更高境界的翰林才能做到的手段! 一个如此恐怖的高手,怎么会乔装打扮混进这下九流的湓浦鬼市?!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 顾青云走到桌案前,重新端起那杯清茶,语气平缓却透著掌控一切的威压: “一个拥有大家闺秀的气质,能弹得起极品雷击木琵琶,却隱姓埋名躲在这销赃窟里。你的目標,是这水塞里的那些走私军弩和生铁的主人吧?” 第388章 沈落雁? 听到走私军弩四个字,秋娘终於忍不住了。 她死死地咬著嘴唇,眼眸中崩裂出了滔天的恨意与委屈,两行清泪顺著眼角滑落。 “既然你都知道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恨我沈落雁学艺不精,大仇未报,死不瞑目!” 她闭上眼睛,引颈就戮。 “沈落雁?” 顾青云在脑海中迅速检索著《潯阳府志》上的信息,眼底闪过一丝恍然: “三年前,因失足落水而全家溺亡的前任潯阳知府,沈从文……你是他的女儿?” 秋娘,也就是沈落雁,她猛地睁开眼,悽惨地冷笑起来: “失足落水?哈哈哈……堂堂正四品知府,乘坐三层高的官船巡视江面,全家二十三口人,怎么可能同时失足落水?!” “我父亲生前刚正不阿,他暗中查到了王家和水龙帮勾结,垄断江南铁矿,甚至將兵部军弩走私给曹魏大军的铁证!他本想写成密折上奏京城,却被內奸出卖。” 沈落雁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鲜血直流,她的声音犹如泣血的杜鹃: “那个雨夜,龙霸天亲自带人凿沉了官船!我亲眼看著我父亲被他们乱刀砍死!我母亲被绑上石头沉入江底!是我的贴身丫鬟换上了我的衣服,把我塞进了装泔水的木桶里,我才侥倖逃出一条烂命!” “这三年,我自毁容貌,戴上面纱,躲在这骯脏的画舫上卖艺。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等王崇霖和龙霸天来这画舫寻欢作乐时,和他们同归於尽!” 听著这段血淋淋的家仇,看著眼前这个为了报仇连命都不要的刚烈女子。 顾青云心中不禁升起了一丝敬意。 江南的官场虽然腐朽,但终究还是有像沈从文这样为了大楚国运而寧死不屈的硬骨头。 “你的匕首,杀不了他们。龙霸天是武道高手,王崇霖身边有死士环绕。” 顾青云將手中的茶盏放下,目光注视著沈落雁,语气郑重地说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姑娘,如果你真的想为你父亲报仇,想把这潯阳的毒瘤连根拔起。你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相信我。” 沈落雁愣住了,她看著顾青云那双深邃且充满浩然正气的眼眸:“你……你愿意帮我?你究竟是谁?” “我是京城派来,专门调查潯阳走私叛国案的钦差密探。” 为了不打草惊蛇,顾青云並没有直接暴露自己知府的身份,而是给了她一个能够立刻建立信任的身份。 “这帮国贼的末日,已经到了。但我现在,需要你的情报。” 顾青云走到窗前,指著外面那座犹如钢铁堡垒般的水塞: “半个月前,王家是不是从北方秘密押送了一个老者过来?他现在被关在哪里?” 听到这个问题,沈落雁神色一凛,立刻压低了声音: “確有此事!半个月前的一个深夜,王家的大管家亲自押著一辆密封的马车进了水寨。我当时在画舫上陪客,隱约听到水匪们谈论,说抓到了一个硬骨头的老学究,那老头手里捏著一本记录了他们走私路线的致命帐册!” “他现在被关在哪里?!”顾青云的眼神立刻变得无比锐利。 “关在水寨最深处的玄水大阵死牢里!” 沈落雁面露恐惧之色:“大人,那个地方去不得啊!那是龙霸天花重金请断魔渊的墮儒布置的水下牢笼。死牢被悬吊在江底的暗流之中,四周围满了水雷。而且,死牢的铁门上连著龙霸天的本命气机,只要有人敢强行破门,龙霸天就会察觉,死牢也会直接沉入江底泥沙之中,把里面的人活活淹死!” “这半个月来,他们每天夜里都对那个老者严刑拷打。我听看守的水匪说,那老头双腿都被打断了,每天被灌辣椒水和盐水,但他就是咬死不说帐册在哪,只是一直骂这群国贼会遭天谴……” “轰!” 顾青云脚下的坚实木质地板突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爆裂声! 打断双腿……灌辣椒水…… 那个为了几文钱束脩跟人爭得面红耳赤的林夫子。 那个把他护在身后的倔强老人,竟然在这暗无天日的水底死牢里,遭受著如此非人的折磨! “王崇霖……龙霸天……” 顾青云深吸了一口气,將体內暴走的才气死死地压制回文宫之中。 越是愤怒,顾青云的大脑就越是冷静得可怕。 硬闯死牢,林夫子必死无疑。 他必须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进去,甚至不能让反派察觉到人已经被救走了! 否则,打草惊蛇,那本关键的走私帐册就永远找不到了! 偷天换日,暗渡陈仓。 这就需要一种绝对的隱匿法则,以及足以以假乱真的替身幻象! “沈姑娘。” 顾青云突然转过身,从芥子袋中取出了一张散发著淡淡圣光的杏坛纸,以及那支楚帝御赐的圣道玉毫。 “你会弹充满肃杀之气的曲子吗?” 沈落雁一愣,下意识地点头:“我会弹《十面埋伏》的杀伐变调,可裂金石。” “好。” 顾青云的声音中透著一种冷酷: “继续弹你的琵琶,弹得越激烈越好,用你的琴声,去掩盖这江面上的水声与气机。” “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停下来。” “錚——!” 雅阁之內,沈落雁深吸了一口气,那双葱白如玉的手指猛地在琵琶弦上扫过! 琵琶声犹如狂风骤雨般在雅阁內奏起,那激烈高昂的琴音掩盖了窗外江水拍打船舷的声响,甚至连周围画舫上那些喧闹的嬉笑声,都被这股恐怖的音浪给压制了下去。 顾青云猛地推开窗户,看著外面那漆黑的夜色和江面上的水塞。 “今夜,这潯阳的江面上,会下起一场大雪。” “我要去那江水的最深处,钓一个人上来!” 第389章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在这激昂的琵琶声中,顾青云站在窗前,左手按住那张散发著淡淡金光的杏坛纸,右手紧握著圣道玉毫。 他紫金色的眼眸中,倒映著窗外那座守卫森严的水寨堡垒。 “老头子,徒儿来接你回家了。” 顾青云心神沉入文宫,紫金圣胆爆发出璀璨的光芒,才气犹如江河决堤般灌注於笔尖! “唰!” 笔锋落下,铁画银鉤! 这是中唐大文豪柳宗元那首被誉为千古孤独绝唱的五言绝句! “千!山!鸟!飞!绝!” 第一句落笔! 一股诡异的静謐波动,以顾青云的笔尖为圆心,向著四周的江面疯狂扩散! 原本在江面上盘旋觅食的夜鸟,就像是突然失去了方向感,纷纷惊恐地扑腾著翅膀逃离了这片水域。 甚至连芦苇盪里那些聒噪的秋虫和蛙鸣,也在这一刻被一种无形的法则给强行掐断了声音! “嗡——” 紧接著,顾青云的笔锋再次狠狠一拉! “万!径!人!踪!灭!” 轰!!! 当这五个字凝结在杏坛纸上的剎那。 坐在屏风后弹奏琵琶的沈落雁,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了一幕让她终生难忘的恐怖画面。 明明顾青云就站在距离她不到一丈远的窗户边,但在那一剎那,顾青云身上的呼吸、心跳、才气波动、甚至是作为人的存在感,竟然彻彻底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如果不是肉眼还能看到那个青色的背影,沈落雁甚至会以为那个地方站著的只是一团空气! 隨著人踪灭这三个字的才气扩散出画舫,蔓延至百丈之外的水寨堡垒。 那些正举著火把,牵著恶犬在水寨外围巡逻的精悍水匪们,突然眼神变得一阵呆滯。 他们的五感被这股绝强的隱匿法则给强行屏蔽了! 在他们的感知里,周围的一切路径和水面,都变成了死一般的虚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甚至连水底那座死牢外围布置的警戒阵法,也在这股万物绝跡的意境面前,变成了一个又瞎又聋的摆设! “天地归寂,抹杀一切感知!这……这是什么神仙诗词?!”沈落雁一边疯狂地拨动琴弦,一边在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而就在此时,顾青云手中的圣道玉毫,已经写下了这首诗的后半闋。 “孤!舟!蓑!笠!翁!” “独!钓!寒!江!雪!!!” 砰——!!! 当最后一个雪字落笔! 天地交感,异象横生! 原本还是初夏闷热潮湿的江南水乡,画舫外面的温度竟然开始了恐怖的断崖式暴跌! “嘶——好冷!怎么回事?” 水寨外围的几个水匪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们惊骇地抬起头。 只见在这方圆百丈的江面上空,竟然纷纷扬扬地下起了一场鹅毛大雪! 冰冷的雪花落在水匪们的脸上,冻得他们直哆嗦,但他们那被人踪灭屏蔽了的感知,却让他们根本无法察觉到这雪花背后所隱藏的恐怖杀机! 就在最后一个雪字落笔的剎那,那张原本静止的杏坛纸上,猛然爆发出一种冷冽入骨的紫金宝光! “嗡——!” 虚空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低鸣。 雅阁內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抽乾,画舫上方的苍穹之巔竟然隱隱浮现出一座万古冰封的长江虚影! 冰封万里! 也就是说这首诗最少也是鸣州巔峰,很可能是镇国! 这种级別的诗词一旦显化,整片潯阳江面都会被冻结,湓浦口水塞里的龙霸天即便是个盲人,也定能察觉到这种毁天灭地的圣道波动。 沈落雁看著那即將透窗而出的宏大异象,嚇得琵琶弦都险些拨错。 “不好,要暴露!” 顾青云眼神一沉,面上却依旧冷峻如铁。 他左手猛地一翻,五指成鉤,重重地按在了那张剧烈颤抖的杏坛纸上! 文宫之內,那颗紫金圣胆爆发出一种近乎蛮横的吸力。 顾青云周身的才气疯狂逆流,他竟然以一己之力,强行將那即將衝破房顶的冰封万里异象,死死地按回了方圆寸许的宣纸之內! “缩!” 顾青云低喝一声,紫金色的眼眸中神芒大放。 那原本足以覆盖整条长江的恐怖寒意,在这一瞬被极限压缩。 杏坛纸上的墨跡逐渐由黑转银,最终化作了二十八颗如同寒星般深邃的符文。 宝光尽敛,异象归寂。 除了这画舫雅阁內冷得让人呼气成冰,外面的江面依旧只有那看似无害的纷纷白雪。 顾青云收回左手,此时那张杏坛纸已经变得沉重如山,甚至在桌案上压出了细微的裂痕。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被这番手段惊得花容失色的沈落雁,语调清冷,带著一股令人心安的肃杀: “守好这里。” 顾青云淡淡地留下了一句话。 在沈落雁震撼的目光中,顾青云的身躯竟然变得渐渐透明,一层由紫金才气凝聚而成的虚幻蓑衣和斗笠,披在了他的身上。 他就像是诗中那个孤独垂钓的老翁,一步迈出画舫的窗户,整个人直接融入了那漫天的风雪之中! 踏雪无痕,入水无波! 顾青云披著才气蓑衣,犹如一个幽灵,穿过了水匪密集的巡逻网,直接扎入了冰冷刺骨的潯阳江底。 在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宝光包裹下。 顾青云在水底犹如履平地般快速下潜。 很快,在距离水面二十丈深的江底暗流中,他看到了那座被称为玄水大阵的死牢。 那是一个由千年寒铁铸造而成的巨大铁笼。 铁笼被几根粗大的铁链悬吊在暗流涌动的江底石柱上。 在铁笼的栏杆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幽蓝色的阵法符文。 这些符文犹如呼吸般闪烁著微光,这是与水匪头目龙霸天的心脉死死绑定的本命警戒阵! 只要这铁笼受到任何一丝外力的破坏,远在几十里外水寨深处的龙霸天立刻就会察觉,铁笼也会直接沉入无底的江渊! 但此刻,这些幽蓝色的符文在《江雪》的隱匿意境覆盖下,已经变得迟钝无比。 顾青云透过冰冷的江水和铁栏杆,看清了铁笼里的景象。 只看了一眼,顾青云的双目就变得一片赤红,胸腔中的怒火几乎要將这冰冷的江水给煮沸! 铁笼內,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被粗大的铁链死死地锁在刑架上。 正是林夫子! 第390章 青云!你……你快走! 此时的林夫子,哪里还有半点昔日在学堂里挥舞戒尺时的硬朗模样? 他那身原本洗得乾乾净净的儒衫,早已经被暗红色的鲜血和水底的污泥染成了黑色。 他的两条腿呈现出扭曲的折断状,显然是被人生生打断了骨头! 他的身上,布满了鞭痕和烙铁的烫伤,甚至有几处伤口因为江水的浸泡,已经开始腐烂发白。 但即便如此,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吊著的林夫子,他的双手依然死死地攥成拳头,仿佛在梦里还在拼命地护著那个足以钉死国贼的秘密! “师恩如海……老头子,你受苦了。” 顾青云在水底红著眼眶,在心中发出了一声泣血的呢喃。 他知道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偷天换日。 顾青云从芥子袋中,取出了一张空白的杏坛纸。 他咬破舌尖,逼出一滴蕴含著自己生命精血的紫金才气,滴在了杏坛纸上。 “纸上谈兵,幻化万象!” 顾青云把才气逼进杏坛纸,那张纸在水底竟然迅速摺叠膨胀,最后在一阵扭曲的白光中,化作了一个与林夫子容貌、体型、甚至连身上那种微弱濒死的心跳气息,都一模一样的纸人幻象! 这便是《江雪》的终极奥义! 顾青云是那个江上垂钓的渔翁,而纸人就是他的饵,林夫子,就是他要钓走的鱼! 顾青云双手按在寒铁栏杆上,《江雪》的诗意才气流出。 “嗡!” 才气化作一根无形的钓线,穿透了阵法的缝隙,缠绕在了真实的林夫子身上。 同时,那个纸人幻象也被顺著缝隙送了进去。 在这个过程中,铁笼上的幽蓝色符文虽然剧烈闪烁了几下,但感知到牢笼內那个人並没有消失,阵法最终又归於了平静。 唰! 惊险的一瞬! 顾青云利用空间置换的法则,將林夫子从铁笼中生生钓了出来,而那个满身伤痕的纸人,则完美地替代了林夫子,被锁在了刑架之上。 “得手了!” 顾青云一把抱住昏迷的林夫子,將一股精纯的紫金才气护住老人的心脉,防止他被江水的寒气冻断绝生机。 隨后,他披著那件虚幻的蓑衣,犹如一条倒海的蛟龙,抱著林夫子迅速向上方潜游而去。 …… “錚——!!!” 画舫雅阁內,沈落雁的琵琶曲《十面埋伏》弹到了激昂惨烈的大结局。 “哗啦!” 隨著一声轻微的破水声,雅阁那半掩的木窗被一阵冷风吹开。 漫天的风雪骤然停歇! 沈落雁的手指猛地按住琴弦,呆呆地看著从窗外重新踏入房间的那个青色身影。 顾青云身上的衣服滴水未沾,但在他的怀里,却抱著一个浑身湿透的白髮老者! 老者满身是血,就连双腿也被折断。 “这……这怎么可能?!” 沈落雁捂住红唇,震惊得无以復加。 从顾青云离开,到抱著一个大活人重新出现。前后不过半炷香的时间! 他竟然真的在那座防守森严的水底死牢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给救出来了?! 而且外面那些水匪和巡逻的猎犬,竟然连一声示警都没有发出! 这是什么圣人手段?这根本就是半圣亲临! “大黑,带路,撤!” 顾青云没有给沈落雁解释的时间,他將一件乾净的大氅紧紧裹在林夫子的身上,转身看向呆若木鸡的沈落雁。 “沈姑娘,今日之事,多谢你的琴声掩护。” 顾青云看了一眼窗外那座依然平静的水塞: “就让那群畜生,在水底对著那个纸人再拷问几天吧。” “隱藏好你的身份,快则一月,慢则半年。这潯阳的江面上,会有一场顛覆一切的风暴。” “到了那时,我会让你亲眼看著,王崇霖和龙霸天,是怎么被挫骨扬灰的!” 说罢,顾青云抱著林夫子,带著大黑狗,犹如一阵风般跃出了画舫,消失在了湓浦口那终年不散的浓雾之中。 只留下沈落雁一人,呆呆地看著桌案上那张墨跡未乾的《江雪》。 那张杏坛纸上,依然残留著令人灵魂战慄的圣道威压。 “这江南的天……真的要被他一个人给翻过来了……”沈落雁喃喃自语,那双犹如死水的眼眸中,三年来第一次燃烧起了名为希望的熊熊烈火。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潯阳府城郊,一处隱蔽的庄园密室內。 顾青云一言不发地站在床榻边,看著两名请来的江州名医满头大汗地为林夫子接骨、敷药。 足足过了两个时辰,名医才擦著冷汗走出来,躬身道:“回稟大人,这位老先生的命算是保住了。但这双腿碎得太厉害,再加上江水寒毒入骨……恐怕以后,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了。” 听到这话,跟在一旁的徐子谦眼眶一红,背过身去狠狠地锤了一下墙壁。 裴元握著正刑尺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顾青云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有劳大夫了,此事必须绝对保密。” 顾青云让手下送走大夫,隨后独自走进了密室。 床榻上,林夫子脸色苍白如纸,但在药物和才气的滋养下,终於缓缓睁开了眼睛。 当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看清坐在床边那个一袭青衫的年轻人时,老人家先是愣了一下,隨后眼底露出了一阵复杂的不可置信。 “青云……你……你这混小子怎么在这?老头子我这是……这是到阴曹地府了吗?”林夫子的声音虚弱而又沙哑。 顾青云鼻头一酸,双手紧紧握住林夫子那布满伤痕的粗糙大手。 “夫子,没有阴曹地府。是我,青云来接您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感受到手掌传来的温度,林夫子终於確认自己还活著。 但他立刻想起了什么,原本虚弱的身体猛地挣扎著想要坐起来,死死地抓住顾青云的手臂,急得直咳嗽: “青云!你……你快走!江南世家勾结水匪,他们在往魏国走私军弩啊!他们无法无天了!” 第391章 分赃大会! “老夫……老夫当时截获了他们接头的暗號,从水龙帮的一个堂主手里抢下了他们三年来的走私帐册!” 林夫子喘著粗气,眼神中透著一股视死如归的癲狂: “那本帐册……我没带在身上!我把它藏在了安平县学堂后院的……那棵老槐树的树洞里!” “青云……你现在是国士了!你快去把那本帐册挖出来!交给皇上!” “有了那本帐册……就能把这群卖国贼,全部杀光!!!” 林夫子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说出这句话后,再次因为虚弱陷入了昏迷。 密室內,顾青云轻轻地为恩师掖好被角。 “裴兄。” 顾青云霍然转身,看向站在门外的裴元。 “我在。”裴元手按正刑尺,眼神冷厉如刀。 “动用你在巡按御史府最精锐的亲信,持我的手諭,立刻八百里加急飞马回安平县!就算把那棵老槐树连根拔起,也必须赶在天黑之前,把那本帐册给我完好无损地带回潯阳!” 顾青云的声音犹如九幽寒冰:“另外,传令我们在城外潜伏的两千羽林卫,全部换装,刀剑出鞘,弩箭上弦!今夜子时,我要这潯阳城,许进不许出!” “诺!” 裴元眼中爆射出嗜血的光芒,他知道,顾青云这是要准备收网了! 这隱忍了多日的屠刀,终於要在这江南水乡饮血了! ……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时间流逝,黄昏时分。 一份用油布死死包裹的帐册,被快马加鞭地送到了顾青云的案头。 顾青云翻开那本帐册,仅仅看了两页,一股恐怖的浩然正气便不受控制地从他文宫爆发而出,將书房內的几个花瓶震得粉碎! 触目惊心!丧心病狂! “建武三年九月,走私大楚工部连弩三千把,精铁五万斤。换取曹魏黄金十万两。经手人:王崇霖、龙霸天,放行官:潯阳同知……” “建武四年二月,走私大楚战马盔甲五千套,截留朝廷賑灾粮十万石运往江北。换取曹魏战马两千匹。放行官:潯阳水师副將……” 一本浸透了大楚边境將士鲜血的卖国录! 这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每一个名字,上至潯阳府的同知、水师副將,下至各大世家的家主,几乎把整个潯阳的官场和商界全部拉下了水! 他们用大楚的军械去资助曹操的百万大军,然后再把换来的黑心钱,在江南修建豪华的园林,包养最美的花魁! “砰!” 顾青云將帐册重重地合上。 “师兄,这帮狗娘养的畜生!” 一旁看了几眼的徐子谦,气得连最爱的烧鹅都吃不下了,一拳砸在桌子上:“这半个潯阳的官场都烂透了!难怪他们要花五十万两银子来封我的口,难怪他们要把你软禁在听澜山庄!” 顾青云站起身,將那本帐册贴身收入怀中。 他脱下了那件象徵著四品大员的水师总督黑袍,重新换上了那件青色布衣长衫。 “师兄,你这是……”徐子谦愣住了。 “今夜,潯阳楼有一场盛大的商贾大会,对吧?”顾青云淡淡地问道。 “对!”徐子谦点头,“王崇霖以为已经用银子把我餵饱了,把你架空了。今晚他包下了整个潯阳楼,召集了潯阳所有的官员和世家家主,说是要重新划分长江水路的利润份额,其实就是一场分赃大会!” “分赃?” 顾青云他整理了一下青衫的袖口,从容地背起了那个破旧的竹编书箱。 “他们既然这么喜欢分,那今夜,我就去给他们分一分大楚的律例,分一分阴曹地府的座次。” “裴兄,子谦。” 顾青云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你们去调兵。半个时辰后,包围潯阳楼。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至於现在……我这个江南市井里的落魄书生,要去赴一场鸿门宴了。” 华灯初上,潯阳城南,潯阳楼。 作为江南名气最大的酒楼,今夜的潯阳楼被王家包场,门外停满了豪华的马车,连负责看门的家丁都穿著绸缎。 酒楼最高层的奢华大厅內,筹光交错,笑语喧譁。 潯阳同知、水师副將、大大小小的官员,以及各路世家家主,此刻正端著玉液琼浆,围绕在王崇霖的身边,阿諛奉承之声不绝於耳。 “王家主运筹帷幄,真乃我江南商界之柱石啊!” 潯阳同知满脸红光地举起酒杯,大笑道:“本官听说,那京城来的什么天下师,顾知府。这几天在听澜山庄里嚇得连门都不敢出,天天嚷嚷著要回京城养病呢!哈哈哈!” “什么狗屁状元郎,到了咱们江南,还不是得乖乖盘著!”水师副將粗獷地灌了一口酒,满眼不屑,“还是王家主高明,花了五十万两就把那个贪財的徐探花给摆平了。如今他们成了没牙的老虎,这长江的水路,以后还是咱们说了算!” 王崇霖坐在主位上,听著眾人的吹捧,转动著手中的和田玉胆,脸上写满了志得意满。 “诸位大人过誉了。只要大家齐心协力,有钱一起赚。就算京城再派十个状元来,也翻不出咱们的手掌心!” 王崇霖站起身,端著酒杯,眼中闪烁著贪婪的光芒: “今夜召集大家来,主要是对岸的曹丞相发话了,生铁的收购价再提两成!我提议,咱们几家把库房里的存货全部清空,趁著那个姓顾的还在装病,今夜就装船过江!” “好!王家主痛快!干了!” 大厅內群魔乱舞,气氛已然达到最高潮! 眾人正准备举杯痛饮之时! “砰!!!” 潯阳楼顶层雅阁那两扇雕花沉香木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用一股难以想像的恐怖巨力,硬生生地踹开了! 两扇厚重的木门犹如断线的风箏,带著凌厉的风声,直接砸在了大厅中央那张摆满了山珍海味的巨大圆桌上! “哗啦啦!” 杯盘碎裂,汤汁四溅! 几个靠得近的官员甚至被飞溅的碎木片划破了脸皮,嚇得尖叫著瘫倒在地。 “什么人?!敢在潯阳楼撒野!找死吗?!” 第392章 中计了! 水师副將勃然大怒,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周围几十名精悍的世家死士也拔刀,杀气腾腾地盯向了大门处。 烟尘散去。 门外的走廊里,七八个王家的高手护卫已经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而在大门的破洞中央,静静地站著一个人。 他身上穿著的青色布衣长衫还沾著几点泥水巷污泥,头上隨意地挽著一个书生髮髻,背上背著一个破旧寒酸的竹编书箱。 顾青云就这么孤身一人,脚踩著一地的狼藉,面无表情地跨过了门槛。 “哪来的要饭的酸秀才?!来人,给我乱棍打死,直接扔进潯阳江里餵王八!”王崇霖的儿子,一个面容浮夸的紈絝子弟,指著顾青云破口大骂。 几个死士闻言,立刻提著钢刀,如狼似虎地朝著顾青云扑了过去! 顾青云连正眼都没有看他们一下,他继续向前迈出了一步。 “嗡——!” 一股犹如泰山压顶般的紫金浩然正气,以顾青云的身体为圆心传播开来! 那几个扑上来的死士甚至连顾青云的衣角都没有碰到,就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铜墙铁壁。 “咔嚓!咔嚓!” 他们手中的精钢长刀寸寸碎裂! 几个人同时狂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犹如被攻城锤正面击中,以比衝过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墙壁上,当场昏死! “嘶——!” 这一幕,让整个大厅里的官员和家主们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的叫囂声被卡在了喉咙里! 外放才气,震碎精钢! 这是进士,甚至可能是翰林级別的高手! 王崇霖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死死地盯著眼前这个面容清俊的青衫书生,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丝不安的预感。 “阁下到底是谁?为何要闯我江南商会的酒宴?”王崇霖强压下心中的恐慌,沉声问道。 顾青云没有理会他。 他旁若无人地走到大厅中央,拉过一把没有被砸坏的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他伸手隨意地从旁边一张桌子上拿过一个乾净的白玉酒盏,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好酒。三十年的女儿红,配上这极品的金丝燕窝。” 顾青云端著酒杯,深邃的眼眸环视了一圈在场这些穿金戴银的官员与巨贾,嘴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我听闻江南富庶,果真名不虚传。” “只是我很好奇,诸位大人这桌上摆著的,杯里装著的……到底是用多少大楚边关將士的鲜血,和多少卖国求荣的脏银换来的?” 此言一出,大厅內鸦雀无声! 所有人脸上的血色在这一刻褪得乾乾净净! 王崇霖手里的和田玉胆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指向顾青云,声音已经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你……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来人!给我拿下这个妖言惑眾的反贼!” “反贼?” 顾青云冷笑一声,他將手中的白玉酒盏重重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了那本用油布包裹的帐册,啪的一声,拍在了面前的桌子上! “潯阳同知,刘文山!你放行连弩三千把,得赃银一万两!” “水师副將,张彪!你截留军粮十万石,得黄金五千两!” “王家家主,王崇霖!你联合水匪龙霸天,垄断铁矿,三年间向曹魏走私兵器战甲不计其数,获利三百万两白银!” 顾青云每念出一个名字,每读出一条罪状,大厅里就有一个官员嚇得双腿发软,瘫倒在地。 这本帐册上的內容,就像是锋利的绞肉机,正在將他们偽装出来的光鲜皮囊一点一点地撕得粉碎! “你……你怎么会有这本帐册?!” 王崇霖看著那本熟悉的帐本,感觉整个天都要塌了。 这本帐册不是在林夫子手里吗?林夫子不是被关在水底的死牢里吗?! “难道……你是……”王崇霖看著顾青云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庞,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慄的恐怖名字! 顾青云缓缓站起身。 “看来,我的演技还不错。” 顾青云掸了掸青衫上的灰尘,紫金色的眼眸中,杀意冲霄: “诸位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我就是你们口中那个,被嚇得臥病在床的……” “大楚新科状元,潯阳知府,兼长江水师总督——顾青云!!!” 当句话说完,整个奢华的大厅陷入了仿佛连时间都被冻结的死寂。 那些刚才还在举杯痛饮,幻想著继续吃大楚將士人血馒头的官员和世家家主们,此刻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鸭,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潯阳同知刘文山的双腿如同麵条般软了下去,砰的一声跪在了满是碎瓷片的地上,裤襠里湿了一大片。 水师副將张彪更是嚇得连手里的佩刀都掉在了地上,砸在脚背上都不觉得疼。 怎么可能?! 这个穿著破烂青衫,背著竹书箱,浑身透著酸腐气的市井穷书生,怎么可能是那个连中六元的天下师?! 那个在听澜山庄里病得下不来床的知府,又是谁?! “你……你不是在听澜山庄吗?那床上的到底是谁?!” 王崇霖死死地盯著顾青云,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庞此刻已经扭曲,额头上的青筋犹如蚯蚓般根根暴起。 “一个用杏坛纸折出来的假人罢了。” 顾青云掸了掸青衫上的灰尘,眼眸中满是讥讽:“王家主不仅眼瞎,连鼻子也不太好使。那假人身上连一点活人的热气都没有,你们那群死士盯了三天,竟然都没发现?” 听到这话,王崇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脑海中嗡嗡作响! 中计了! 从头到尾,他们这群自詡掌控了江南的世家地头蛇,都被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当猴一样耍了! 徐子谦的贪婪是装的,顾青云的生病是装的! 他们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不仅把他们骗得团团转,甚至还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湓浦口,把林夫子和帐本给偷了出来! 第393章 不要活口! “家主……家主怎么办?帐本在他手里,咱们走私军弩的事情败露,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旁边的几个世家家主已经嚇得六神无主,哭丧著脸凑了过来。 “闭嘴!” 王崇霖猛地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他的眼底,突然爆射出犹如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般疯狂的杀机! 对!帐本在他手里,但他现在只有一个人! 只要杀了他,把帐本烧了,再偽造一个知府病死在山庄里的现场,天高皇帝远,谁能查出真相?! “诸位!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拼了!” 王崇霖猛地拔出旁边一名死士腰间的长刀,指著顾青云,面目狰狞地咆哮道: “他根本不是什么状元郎!他是水匪派来搅局的刺客!杀了他!把那本假帐给我烧了!谁能砍下他的头,我王某赏黄金万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是那些从小被王家洗脑培养的死士! “杀!!!” 四十多名手持利刃的王家死士,双眼赤红,犹如一群饿狼般朝著孤身一人的顾青云扑了过去! 水师副將张彪也咬了咬牙,捡起地上的刀:“妈的!干了!杀朝廷命官也是死,走私也是死,不如拼出一条活路!” 面对四面八方扑来的寒光刀刃,顾青云依然端坐在太师椅上,连腰间的佩剑都没有拔出。 他只是端起一杯新倒的酒,轻轻抿了一口。 “王崇霖,你以为,我既然敢单刀赴这鸿门宴,会没有准备吗?” 顾青云的话音刚落! “轰隆——!!!” “砰!砰!砰!砰!” 潯阳楼顶层雅阁的四面墙壁和雕花窗户,在同一时间,被恐怖的暴力从外面生生撞碎! 从漫天的木屑与琉璃碎片中,一条条带有倒刺的精钢飞爪,犹如毒蛇般死死地扣住了大厅的房梁! 紧接著,无数道身披黑色重甲的大楚羽林卫,犹如神兵天降般,直接从窗外的黑夜中盪了进来! “嗖嗖嗖嗖——!” 冰冷的连弩激发!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王家死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射成了血淋淋的刺蝟,强大的动能直接將他们钉死在柱子上! “什么?!”王崇霖大骇,绝望地连连后退。 “踏、踏、踏。” 沉重而充满压迫感的军靴声,从大厅破碎的正门处传来。 一袭正四品御史红袍的裴元,犹如一尊来自断魔渊的杀神,在一群举著火把的羽林卫簇拥下,大步跨入了这片销金窟。 “大楚江南巡按御史在此!我看谁敢动知府大人一根汗毛!” 裴元猛地举起手中那块散发著煌煌天威的王命旗牌! “嗡——!” 那些残存的世家死士和官员们,在这股律法威压之下,只觉得双膝一软,纷纷扑通跪倒在地,连刀都握不稳了。 “御史大人饶命啊!下官都是被王崇霖这老贼逼的啊!”潯阳同知刘文山疯狂地磕头,痛哭流涕。 “裴……裴御史……”王崇霖浑身发抖,手里的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裴兄。” 顾青云放下酒杯,將桌上那本沾血的帐册,轻轻地推到了桌子边缘。 他没有看那些磕头如捣蒜的官员,声音冷漠得没有一丝属於人类的温度: “按帐册上的名字,念。” “今夜这潯阳楼,不要活口。” 不要活口! 这四个字一出,整个大厅直接就变成了冰窖! 他们本以为,顾青云会把他们打入大牢,再经过漫长的三法司会审。 只要进了大牢,他们这些世家在京城的关係网就能运作,就有活命的机会。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状元郎,竟然要在酒桌上直接开杀戒! “顾青云!你敢!我们都是朝廷命官,你就算有王命旗牌,也不能不教而诛……”潯阳同知悽厉地尖叫起来。 “聒噪。” 裴元冷哼一声,拿起桌上的帐册,翻开第一页。 “大楚律第一卷,贪墨军餉、走私敌国者,十恶不赦,斩立决!” 裴元的声音,成了这大厅里最恐怖的催命符: “潯阳同知,刘文山!走私军弩,获赃万两!罪无可赦,斩!” 话音落下,裴元手中的墨金正刑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隔空跨越了三丈的距离! “噗嗤——!”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刘文山那肥硕的无头尸体依然保持著跪姿,猩红的鲜血犹如喷泉般从平滑的脖颈处喷涌而出,直接溅了旁边水师副將张彪一脸! “啊啊啊啊!”张彪嚇得疯狂惨叫。 但裴元根本没有停顿,目光冰冷地扫向帐册的第二行: “潯阳水师副將,张彪!倒卖战甲,贪墨军粮!斩!” “唰!” 黑光闪过,张彪的脑袋骨碌碌地滚到了顾青云的脚边,那双眼睛还大大地瞪著,死不瞑目。 “潯阳府库房大使,赵钱!斩!” “江南铁矿总办,孙德!斩!” “李家家主……斩!” “赵家家主……斩!” 裴元就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铡刀,每念出一个名字,正刑尺便无情落下! “噗嗤!噗嗤!噗嗤!” 鲜血,染红了潯阳楼顶层那些价值千金的羊毛地毯; 人头,犹如滚落的西瓜一般,在这曾经的权力中心滚来滚去。 那些原本摆在桌上的山珍海味、百年陈酿,此刻全都被浓烈的血腥味和温热的脑浆给覆盖了。 不过短短半炷香的时间,帐册上除了王崇霖之外的十几名潯阳核心官员和世家家主,全部变成了地上的无头尸体! 整个大厅,犹如修罗地狱! 王崇霖瘫坐在血泊之中,身上华贵的蜀锦长袍已经被刘文山等人的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他看著那一地的无头尸体,看著那些几分钟前还在和他推杯换盏的同僚,此刻全都成了一堆烂肉。他的精神防线崩溃了。 “魔鬼……你们是魔鬼……” 王崇霖手脚並用地往后爬,惊恐地看著坐在主位上一边喝茶一边看著这场屠杀的顾青云。 “我们是魔鬼?” 顾青云放下茶盏,缓缓走到王崇霖的面前,蹲下身。 第394章 三江大坝! 他那双紫金色的眼眸中,倒映著王崇霖那张惨无人色的脸庞。 “当你们把大楚將士用来保命的军弩卖给曹操时,你们不是魔鬼?” “当你们把江上的渔民连人带船沉入江底时,你们不是魔鬼?” “当你们把我的恩师林夫子吊在水牢里,打断双腿、灌辣椒水时……” 顾青云一把揪住王崇霖的头髮,將他那张沾满鲜血的脸狠狠地按在桌子上,声音犹如泣血般森寒: “你告诉我,谁才是魔鬼?!” “裴兄!” 顾青云猛地直起身,厉声大喝: “王家家主王崇霖,卖国求荣,勾结水匪!给我斩了他的手脚,夷其三族!!!” 裴元举起滴血的正刑尺,一步步走向王崇霖。 就在这避无可避的死亡绝境面前! 一直犹如烂泥般瘫软在地的王崇霖,突然停止了发抖。 他低著头,喉咙里竟然发出了一阵怪异的咯咯惨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崇霖猛地抬起头,那张沾满鲜血的脸上,再也没有了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顾青云!你以为你贏了吗?!” “你以为你杀了这群废物,拿到了帐本,就能在江南一手遮天了?!” 王崇霖猛地一把撕开了自己胸前的绸缎衣襟! “刺啦——!” 在全场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只见在王崇霖那乾瘪的胸膛肌肤上,竟然用一种诡异的幽蓝色鲜血,刺青著一道复杂的庞大阵纹! 这阵纹此刻正犹如呼吸般剧烈地闪烁著,散发出一股让裴元这个御史都感到心悸的毁灭波动! “顾青云!你杀我啊!你动我一下试试!!!” 王崇霖指著自己的胸膛,笑得犹如癲狂的厉鬼: “这叫长江龙王锁!是我和龙老大,花了三百万两白银,布下的死局!” “这个阵法的阵眼,连著我和龙霸天的心脉!” 王崇霖的声音猛地拔高,犹如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而这个阵法的阵枢,就压在潯阳江上游三十里外的那座三江大坝的最底下!!!” “只要你今晚敢砍下我的头!我的心脉一停,龙王锁立刻自爆!” “三江大坝立刻就会灰飞烟灭!亿万吨的长江之水,会在半个时辰內,將这潯阳府,以及下游的三个州府、数百万黎民百姓,化为一片汪洋泽国!!!” 王崇霖死死地盯著顾青云那凝固的眼眸,发出了胜利者般病態的狂笑: “来啊!大楚的状元郎!天下师!” “用我王崇霖这一条烂命,换江南三百万无辜百姓给我陪葬!老子这辈子,值了!!!” 三江大坝! 这几个字犹如一阵从极寒深渊刮来的阴风,吹灭了潯阳楼顶层那原本沸腾的杀意! 裴元那正欲斩下王崇霖头颅的墨金正刑尺,在距离他脖颈不足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住了。 尺锋上吞吐的黑色刀芒,甚至已经割破了王崇霖的表皮,渗出了一丝血跡,但裴元却怎么也无法再压下那最后半寸。 整个大厅,死寂得只能听到窗外呼啸的江风,以及王崇霖那犹如破风箱般剧烈喘息的狂笑声。 “怎么?砍啊!刚才不是杀得很痛快吗?!” 王崇霖见裴元停手,心中的恐惧被一种劫后余生的癲狂所取代。 他挺起胸膛,指著自己胸口那道疯狂闪烁的幽蓝色诡异阵纹,放肆地挑衅著: “大楚的巡按御史?大楚的状元郎?你们不是自詡爱民如子吗?来,往这儿砍!用我王某人的一条贱命,去换大楚江南三百万条人命!我看你们这辈子晚上还能不能睡得著觉!” “你这丧心病狂的畜生!” 裴元双目赤红,握著正刑尺的手背上青筋暴突。 他身为法家传人,最恨的便是这种用无辜百姓作为要挟的国贼! “顾兄!此贼狡诈多端,这极有可能是他为了保命而信口雌黄的诡计!待我斩了他,再去查那大坝!”裴元咬著牙怒吼。 “裴兄,住手!” 顾青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缓步走上前。 已经成为进士,顾青云的感知力早已超凡脱俗。 他死死地盯著王崇霖胸口的那道幽蓝色阵纹。 在那阵纹之中,他不仅感受到了长江水脉那狂暴的自然伟力,更感受到了一股阴冷邪恶,甚至带著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机! “好阴毒的魔气……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水阵。” 顾青云眉头紧锁:“你们这群江南的世家,为了保住这走私的財路,竟然不仅勾结了曹魏……”顾青云的声音冷得掉渣,“甚至还暗中联繫了断魔渊?!” “状元公果然见多识广!不错!” “这长江龙王锁,正是断魔渊的一位魔尊大人亲手赐下的护身符!阵纹以我和龙老大的心头血为引,融入了断魔渊的极恶魔气,死死地钉在了三江大坝的龙骨上!” 王崇霖索性撕破了脸皮,有恃无恐地从血泊中站了起来: “这魔阵不仅防物理破坏,更防儒家大能的才气试探!哪怕是半步大儒去了,只要强行破阵,那股魔气就会引爆长江水脉,大坝照样得塌!” “现在,我和龙霸天的心跳,就是江南三百万百姓的护身符!只要我们的心跳一停,半个时辰內,潯阳府就会变成一片炼狱死海!” “砰!” 旁边的一名羽林卫统领气得一拳砸在柱子上,眼眶通红:“畜生!拿大楚的国运和百姓做你们的挡箭牌,你们就不怕遭天谴吗?!” “天谴?哈哈哈哈!” 王崇霖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沾满了同僚鲜血的蜀锦长袍,甚至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乾净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跡,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到了顾青云的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甚至不足三尺。 “顾知府,顾大人。” 王崇霖脸上的表情囂张到了极点,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其挑衅地说道: “什么天谴?在这江南,银子就是天,我们世家就是天!” 第395章 他赌贏了! “你文章写得再好,火炮造得再利又如何?你是个当官的,你要顾及皇上的顏面,要顾及那三百万贱民的死活!而我王某人,烂命一条,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王崇霖伸出一根手指,放肆地戳了戳顾青云那件青衫胸口: “现在,局势反转了。” “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今晚一剑砍了我,大家一拍两散,我王家拉著你这大楚状元郎和三百万百姓一起陪葬!你顾青云的名字,將永远被钉在大楚歷史的耻辱柱上,成为千古罪人!” “这第二嘛……” 王崇霖后退了一步,提高音量,得意洋洋地环顾了一圈四周持弩的羽林卫,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让你的这些军汉立刻滚出潯阳楼!” “明日一早,把你在江州搜刮的那八十万两造船银子,还有天工院的那些图纸,乖乖地送到我王家的府上!以后在这潯阳府,你继续当你的知府老爷,但长江上的事,我说了算!” “哦对了,我今晚受了点惊嚇,腿有些发软。” 王崇霖囂张地指了指满地的无头尸体,看著顾青云:“麻烦状元公,亲自护送草民下楼,免得被这些不长眼的丘八伤了草民这比三百万百姓还要金贵的命,如何?” 囂张!狂妄!目中无人! 王崇霖这是把顾青云的尊严,把大楚朝廷的脸面,放在地上狠狠地踩! “你找死!” 裴元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法家真气轰然爆发,正刑尺化作一道黑芒就要砸向王崇霖! 就算不杀他,也要打断他的四肢,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裴兄!” 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稳稳地抓住了裴元的手腕。 顾青云站在原地,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看不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愤怒。 但在他的文宫深处,那颗紫金圣胆却在发出阵阵压抑的雷鸣! 只有顾青云自己知道,在听到三百万百姓性命被当成筹码的那一刻,他的內心经歷了何等痛苦的挣扎与抉择。 作为一名穿越者,他可以不在乎那些繁文縟节,可以一言不合大开杀戒。 但他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曾在沙盘里见过尸山血海,他曾在泥水巷里吃过瞎眼阿婆的糠窝窝头,他见过那些苦苦挣扎只为求一口饭吃的江南百姓! 为了出一口恶气,杀一个王崇霖,去赌三百万条无辜的人命? 他顾青云,做不到! “这就是你要守护的苍生!你难道要被这个国贼给拿捏一辈子吗?!”裴元红著眼睛,死死地盯著顾青云。 “退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顾青云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但他手上的力道却是不减。 他缓缓转过头,看著满脸得意的王崇霖。 “你贏了。” 顾青云吐出这三个字 。 “羽林卫听令!”顾青云背过身去,大喝一声。 “在!”两千羽林卫咬著牙齐声应答。 “收起弓弩!退下潯阳楼!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王家府邸半步!” “大人!!!”羽林卫统领不甘地怒吼。 “退下!这是军令!”顾青云的声音犹如九重寒冰。 “……诺!” 羽林卫们恨恨地收起连弩,如潮水般退出了血跡斑斑的潯阳楼。 裴元死死地握著正刑尺,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鲜血滴落。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顾青云,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背影中透著一种哀莫大於心死的萧瑟。 看著如潮水般退去的朝廷大军,王崇霖站在满地的无头尸体中,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贏了!他赌贏了! 这什么狗屁状元郎,什么杀神,在断魔渊的魔阵和三百万百姓的性命面前,还不是得乖乖地低下他那高傲的头颅?! “顾大人果然是识时务的俊杰!这才是做大官的料嘛!” 王崇霖得意忘形地走到顾青云身边,伸手想要去拍顾青云的肩膀。 “滚。” 顾青云微微偏过头,一个字,犹如一柄无形的利剑,直接將王崇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顾青云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向了大门。 在跨过那破碎的门槛时,顾青云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侧过脸,那双眼眸在夜色的阴影中,闪烁著一抹令人心底发寒的冷酷。 “王崇霖。你用三百万百姓的命,確实买到了几天苟延残喘的时间。” “但在我大楚的律例里,哪怕你背后站著断魔渊的魔神,你也只有这几天好活了。” “好好享受你最后的疯狂吧。” 说罢,顾青云犹如一个真正的落魄书生,背著那个破烂的书箱,一步一步地走下了被鲜血染红的楼梯,消失在了潯阳城那阴冷的夜雨之中。 大厅內,一阵穿堂的冷风吹过,捲起一地的血腥味。 王崇霖看著顾青云离去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他贏了,但刚才顾青云那个侧目的眼神,却让他浑身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哼!死鸭子嘴硬!在这江南,老子就是龙王!” 王崇霖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那具无头尸体上,眼中闪烁著无尽的贪婪与疯狂。 “来人!立刻备车回府!给龙老大传信!” “这江南的天,从今天起就变了!” 潯阳江畔,风雨交加。 初夏的暴雨犹如瓢泼般砸在潯阳府衙那年久失修的青瓦上,顺著屋檐匯聚成浑浊的水流,冲刷著院子里的青石板。 府衙后堂的密室內,气氛压抑得仿佛要凝固出水来。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裴元一拳狠狠地砸在密室中央那张坚硬的青石桌上。 狂暴的才气不受控制地溢出,直接將那张重达数百斤的石桌砸得四分五裂! 碎石飞溅,划破了裴元的手背,但他却恍若未觉。 “国贼!一帮丧心病狂的国贼!” 这位向来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法家御史,此刻双目赤红,犹如一头被困在囚笼里暴怒的野兽,在密室內来回踱步,声音嘶哑而颤抖: “我大楚的律法,竟然被这群畜生踩在脚底下肆意践踏!他们用三百万黎民的命来要挟朝廷,而我们……我们竟然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他们大摇大摆地走出潯阳楼?!” 第396章 皇上,信了! 顾青云反手拂开两人的手,语气中透著一股决绝: “名声?我辈读书人,学的是屠龙术,求的是天下大同!若能换来三江大坝的安然无恙,若能换来大楚钢铁巨舰的顺利下水,別说是一时污名,就算把我顾青云的名字钉在耻辱柱上被天下人唾骂十年,又何妨?!” 顾青云將最后一行字写完,重重地盖上了自己的私人印章。 他抬起头,那双眼眸中闪烁著足以焚尽天下一切的虚妄: “子谦,裴兄!你们也要配合我,演好这齣戏。” “等圣旨一下,子谦,你要立刻在人前与我翻脸,带著那五十万两银子,倒戈投入王家的阵营!你要去替他们造那些破木船,去帮他们洗黑钱!只有你打入他们內部,我们才能准確掌握他们切断阵法连接的那一瞬间!” “裴兄,你要表现出对我极度的失望与愤慨,带著两千羽林卫,撤出潯阳,返回京城復命!” “这五百名天工院大匠,明面上就地解散。但我会暗中给你们留下一张底牌,让他们在这潯阳江底,给江南的世家,敲响真正的丧钟!” 咕嚕。 徐子谦和裴元看著眼前这个冷静到让人感到恐惧的男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是何等的魄力?! 把自己的名誉、权力、甚至是性命,全部当成诱饵,亲自走入深渊,去编织一张瞒天过海的遮天大网! “师兄……你这演得太真了,我怕我到时候下不去嘴骂你啊……”徐子谦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骂!必须狠狠地骂!骂得越难听,王崇霖就越相信!” 顾青云將密奏装入一个小巧的金属圆筒中,走到窗前。 “咔噠!” 一只冰冷的机关青鸟从他袖中飞出。 顾青云將金属圆筒塞入青鸟腹部,隨后输入了一缕精纯的才气。 “去吧。” 顾青云一把推开密室的窗户。 狂风卷著暴雨扑面而来。 机关青鸟发出一声微弱的机括声,犹如一道离弦的利箭,融入了那漆黑如墨的雷雨夜空,向著两千里外的大楚京城疾驰而去! 顾青云站在窗前,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青衫。 他看著夜色中那座灯火通明的王家大宅,露出一抹冰冷的嗤笑。 “王崇霖。你以为这盘棋结束了?” “不,好戏,才刚刚开场!” 半个月的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与压抑中,缓慢流逝。 这半个月来,整个潯阳府仿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停摆状態。 自从潯阳楼那场血腥屠杀之后,知府衙门的大门便紧紧关闭。 曾经放出豪言要荡平江南的顾青云,连一道政令都没有再发出过。 而城南的王家大宅,却是夜夜笙歌,车水马龙。 王崇霖不仅没有因为同僚的死而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他甚至故意让人把走私的船队大白天停在江面上,向被困在衙门里的顾青云疯狂示威。 所有江南的世家都在等,等京城那位大楚皇帝的態度。 这一日,正午。 潯阳城上空乌云密布,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即將倾盆而下。 “噠噠噠噠——!” 一阵犹如爆豆般的马蹄声,突然撕裂了潯阳街道的寧静! “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閒人退避!!!” 八名身穿大內禁军飞鱼服的精悍骑士,护送著一名手捧明黄圣旨的红袍大太监,犹如一阵狂风般捲入潯阳城门,直奔知府衙门而去! 这惊人的阵仗,立刻惊动了整个潯阳的官场和世家。 “京城来旨意了!” 正在王家大宅里听戏的王崇霖,猛地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他那双浑浊的眼中爆射出炽热的光芒:“快!备轿!去知府衙门!老子要亲眼看著那个姓顾的,是怎么被扒了那层官皮的!” 不过短短半柱香的时间。 知府衙门外,已经被潯阳大大小小的乡绅、豪商,以及被王崇霖安插进来的底层官吏围得水泄不通。 “砰!” 知府衙门紧闭了半个月的大门被禁军粗暴地推开。 红袍大太监面沉如水,大步跨入前院,尖锐的嗓音穿透了厚重的云层: “圣旨到——!” “潯阳知府,长江水师总督顾青云,及江南巡按御史裴元、户部特派使徐子谦,即刻滚出来接旨!!!” 这声滚出来说得毫不客气,透著一股雷霆万钧的帝王怒火。 衙门后堂的门缓缓打开。 顾青云身穿正四品知府官服,面容显得极其憔悴苍白,为了演戏,他硬生生用才气逼退了脸上的血色。 而在他身后,是冷著脸的裴元,以及眼神飘忽不定的徐子谦。 三人走到院中,双膝跪地:“臣,顾青云,接旨。” 跟在外面看戏的王崇霖死死地盯著顾青云的背影,激动得连呼吸都停滯了。 这半个月,他不仅用长江龙王锁威胁,更是花了上百万两白银,买通了京城六部的大员,疯狂向楚帝上奏摺弹劾顾青云。 今天,就是见分晓的时候了! 红袍太监冷冷地俯视著顾青云,缓缓展开那捲代表著大楚最高意志的明黄绢帛。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朕闻江州顾青云,素有才名,特拔擢为潯阳知府,委以水师重任,期其安邦定国。然此子辜负朕恩,狂悖无道!” 大太监的声音,一字一句,犹如冰冷的钢刀,狠狠地扎在所有人的心头: “顾青云甫至潯阳,不思安抚黎民,竟纵容手下,於潯阳楼上无故屠戮地方官吏!视大楚律法为无物,视江南大局为儿戏,致使江南民怨沸腾,商贾罢市!” “更有人弹劾,顾青云伙同徐子谦,打著建造水师之名,中饱私囊,贪墨造船巨款数十万两!” 轰! 听到贪墨造船巨款这句话,徐子谦浑身剧烈地一哆嗦,整个人直接瘫软在了地上。 而门外的王崇霖则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分明是他给徐子谦送的那五十万两封口费,竟然被他买通的御史反咬一口,成了顾青云贪污的铁证! 皇上,信了! 皇上在世家的压力和大坝的隱性威胁下,选择了妥协! 第397章 剥夺一切实权! “皇上……臣冤枉……臣是在除国贼啊……”顾青云猛地抬起头,那双紫金色的眼眸中,布满了血丝,他绝望地吶喊著,声音中透著一种被信仰拋弃的悲凉。 “住口!圣旨面前,岂容你狡辩!” 大太监厉声呵斥,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他也是楚帝的亲信,但此时此刻,他必须把戏演足。 停顿了些许时间,他才继续高声宣读最致命的惩罚: “顾青云,恃才傲物,德不配位!念其曾在沙盘为国立功,免其死罪!” “著即刻剥夺顾青云正四品潯阳知府、长江水师总督之一切职权!收回御赐天子剑与王命旗牌!” “连降六级!贬为九品江州司马!就地圈禁於潯阳江畔,非召不得入京,永不录用!!!” “裴元,御下不严,纵容杀戮,罚俸一年,即刻率羽林卫滚回京城復命!” “徐子谦,留任江南,戴罪立功,限期造出木製战船以观后效!” “钦此——!!!” 轰隆隆——!!! 伴隨著大太监最后那声尖锐的钦此,天空中积蓄已久的雷暴终於劈下! 倾盆大雨倾泻而下,將跪在院子里的三人浇了个透心凉。 死寂! 衙门內外,死一般的寂静! 虽然大家都猜到了顾青云可能会受罚,但谁也没想到,这位大楚歷史上唯一一个连中六元的天下师,皇上面前红得发紫的状元郎,竟然会落得如此惨烈的下场! 剥夺一切实权! 收回天子剑! 连降六级,贬为九品江州司马?! 司马,在州府的官职体系里,不过是个管马匹和杂务的不入流小吏。 对於一个状元郎来说,这不仅是贬官,这简直是把他的自尊和脊梁骨扔在泥地里践踏! 更可怕的是那句永不录用,直接宣判了顾青云政治生命的死刑! “噗——!” 雨水中,顾青云仰起头,突然悽厉地惨笑了一声。 紧接著,他张开嘴,一口猩红的鲜血直接喷洒在了面前的青石板上! 他整个人犹如被抽去了全身的筋骨,烂泥一般瘫倒在雨水中,那顶知府的乌纱帽滚落在泥水里,沾满了骯脏的污垢。 “顾兄!” 裴元猛地站起身,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著那名宣旨的太监,一把將腰间的墨金正刑尺解了下来,重重地砸在泥水里。 “昏庸!太让人失望了!这等忠臣不保,这官,我不当也罢!” 裴元仰天怒吼,声音中透著一种信仰崩塌的痛心。 他猛地一转身,带著满腔的愤懣,大步走出了知府衙门! “羽林卫听令!跟老子回京城!”裴元的怒吼声在雨中迴荡。 两千名全副武装的羽林卫,就这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如同潮水般撤出了潯阳府。 大楚朝廷在江南最后的武力威慑,荡然无存! “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著吐血倒地的顾青云,和负气离去的裴元。 门外,终於爆发出了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声! 王崇霖连伞都不打,直接推开拦路的人群,大摇大摆地跨进了知府衙门。 他走到瘫倒在泥水中的顾青云面前,抬起那穿著奢华皂靴的脚,竟然毫不留情地踩在了顾青云那顶掉落的乌纱帽上! “状元郎?天下师?” 王崇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顾青云,那张脸上写满了胜利者的嘲弄: “你不是要在金鑾殿上指点江山吗?你不是要在江南造铁甲巨舰,用大炮轰碎我的狗头吗?” “现在呢?!你的皇上在哪里?你的王命旗牌在哪里?!” 王崇霖猛地蹲下身,一把揪住顾青云湿透的衣领,將他半提起来,眼神阴毒得犹如毒蛇: “我告诉过你,在这江南,我王崇霖就是天!你文章写得再好,抵不过我送进京城的几十万两白银,更抵不过三江大坝的威力!” “皇上也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拿你一个虚有其表的状元郎,换这江南半壁江山的安稳,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你……你们这群国贼……”顾青云虚弱地喘息著,紫金色的眼眸中充满了绝望与不甘,死死地盯著王崇霖。 “骂吧,尽情地骂吧!” 王崇霖一把將顾青云推回泥水里,得意地站起身,张开双臂,迎接著门外那些江南世家们敬畏与諂媚的目光。 贏了! 这场堪称惊天动地的政治博弈,最终以他们江南世家的完胜而告终! 什么工业革命,什么大炮洗地,全都在世家盘根错节的权势与断魔渊的恐怖底牌面前,变成了一触即溃的泡影! “来人啊!” 王崇霖大喝一声,指著地上狼狈不堪的顾青云: “帮咱们的江州司马大人,把这身不合时宜的知府官袍给扒了!换上一身符合他身份的九品青衫!” “把他从这知府衙门里赶出去!让他去潯阳江边那几间漏雨的茅草屋里,好好度过他的余生!” 几名如狼似虎的世家家丁立刻衝上前,粗暴地將顾青云身上那件緋红色的正四品官服扒了下来。 就在这屈辱的一刻。 一直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徐子谦,突然连滚带爬地扑到了王崇霖的脚边,一把抱住了王崇霖的大腿! “王家主!王老爷!救命啊!” 徐子谦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指著地上的顾青云破口大骂:“都是这个扫把星!他非要杀人,非要造什么铁船!现在皇上虽然让我戴罪立功,可我哪有木头和银子去造船交差啊!皇上这是把我往死路上逼啊!” 徐子谦仰起那张圆润的胖脸,眼中闪烁著现实的贪婪与諂媚: “王老爷,您在江南手眼通天!只要您肯帮我筹集一批破旧木船应付京城的差事,我徐胖子以后就是您手底下的一条狗!那五十万两银子我不退了,算我入股!我懂算帐,我帮您洗钱!帮您在户部做平帐目!” 看著这个当场倒戈的探花郎,王崇霖先是一愣,隨即发出了更加震耳欲聋的大笑! 眾叛亲离! 这就是真正的眾叛亲离! 第398章 滚出府衙! 连顾青云最亲近的师弟,在生死的考验和金钱的诱惑下,也毫不犹豫地踩著顾青云的脸,爬到了他的脚下! “好!徐特使识时务者为俊杰!” 王崇霖一把將徐子谦拉了起来,拍著他肩膀大笑道:“以后在江南,只要你听话,我保你荣华富贵,有花不完的银子!” 说罢,王崇霖转过头,轻蔑地看了一眼被赶出衙门大门的那个青色背影。 “顾司马!外头风大雨大,小心別淹死了啊!哈哈哈哈哈!” 在这肆无忌惮的狂笑声中,潯阳全城的乡绅和水龙帮的嘍囉们,竟然在大雨中敲起了锣,打起了鼓,仿佛在庆祝著一场盛大的节日! 而在这震天的锣鼓声与暴雨的掩护下,背对著所有人的顾青云,低著头,走在满是泥泞的街道上。 那张被雨水冲刷的清俊面庞上,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绝望与虚弱? “笑吧,尽情地笑吧。” “这最后的断头饭,你们可要好好地吃下去啊。” …… “大楚状元郎顾青云,被贬为九品江州司马,永不录用!” 这道圣旨就像是一场超级颶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短短一天之內席捲了整个大楚,乃至天下十二国! 儒道天网的中天主榜,直接瘫痪了! 如果说前几日火烧赤壁的战报,让天下人对顾青云奉若神明。 那么今日这道剥夺一切实权的贬官圣旨,马上就將这尊刚刚铸就的神像,毫不留情地推入了最骯脏的泥潭! 在江南世家重金僱佣的水军推波助澜下,铺天盖地的嘲讽与抹黑犹如决堤的洪水般淹没了天网: 【南州名士】:“哈哈哈哈!大快人心!这便是嗜杀成性的下场!在潯阳楼滥杀无辜,甚至连造船的公款都敢贪墨,这等偽君子,被贬为九品杂役都是皇上开恩了!” 【水龙帮外围子弟】:“什么天下师?到了咱们江南,连个屁都不是!听说他被赶出衙门的时候,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在泥水里打滚,连他最亲近的探花郎师弟都受不了他的虚偽,当场和他划清界限了!” 【曹魏秘谍】:“大楚终究是腐朽不堪,自毁两界山!没有了顾青云,看他们拿什么造铁甲巨舰?大楚水师,不足为惧!” 然而,在这铺天盖地的嘲笑声中,也有无数曾经被顾青云唤醒的寒门学子和正直之士,在天网上发出了绝望的悲鸣。 【幽州守夜人】:“我不信!顾国士连中六元,在沙盘中为民请命,他绝不可能贪墨!这定是江南世家的陷害!皇上糊涂啊!” 【江州学子】:“天道不公!我等寒门好不容易看到了一丝曙光,就这样被生生掐灭了吗?顾师被废,这大楚的朝堂,还有何清明可言?!” 无论天网上吵得多么不可开交,那个曾经在天网上舌战群儒,留下无数惊世诗篇的青玉帐號青衫客,却犹如死寂一般,再也没有亮起过。 仿佛那个惊才绝艷的状元郎,真的已经在这一场沉重的政治打击中心死,文宫崩塌了。 自那道震惊天下的圣旨降临后,整个潯阳城的风向在一夜之间就变了。 昔日门庭若市的知府衙门,如今已经换了新的主人。 王家大太爷的得意门生,原潯阳通判李福,被火线提拔为潯阳代理知府。 而那位曾经让整个江南世家闻风丧胆的天下师,则成了一个连品级都勉强凑合的九品江州司马。 清晨,细雨如丝。 潯阳府衙的公堂之上,李福穿著一身簇新的緋红官袍,高高地端坐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手里端著盖碗茶,不可一世地拨弄著茶沫。 而在堂下,站著一个身形挺拔的青色九品官服的年轻人。 正是顾青云。 按照大楚律例,即便是被贬的官员,每月初一也必须到州府衙门点卯报备,以示朝廷的圈禁之威。 大堂两侧,站满了王家和龙霸天安插进来的新衙役。 所有人都在用一种看落水狗的戏謔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著这位曾经的状元郎。 “咳咳。” 李福放下茶盏,眼皮微微一抬,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语调: “哎哟,这不是咱们连中六元的顾大状元吗?怎么今日来得这么早?本府还以为,顾司马在江边的茅草屋里住得流连忘返,连朝廷的规矩都忘了呢。” 顾青云神色平静,仿佛根本没有听出对方语气中的羞辱,只是按规矩拱了拱手:“下官江州司马顾青云,前来点卯,领取本月俸禄。” “俸禄?哦,对对对,朝廷可是有明文规定的,咱们顾司马虽然被贬,但饭还是要吃的嘛。” 李福哈哈大笑,猛地朝旁边的主簿使了个眼色。 主簿心领神会,从桌案底下拎出一个破布袋子。 “哗啦啦——!” 主簿轻蔑地將布袋用力一甩,犹如打发叫花子一般。 几十枚长满绿铜锈的劣质铜钱直接洒落在顾青云脚下的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顾司马,这是你这个月的俸禄,整整六十文钱,一文不少!” 李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著顾青云,脸上的嘲讽再也掩饰不住: “顾青云,你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你现在不是什么水师总督了!你就是一个九品的芝麻官!你的差事,就是每天去那潯阳江边,给本府数一数江面上今天有几朵浪花!” 李福猛地一挥衣袖,像驱赶瘟神一样厉声喝道: “拿著你的铜板,立刻滚出府衙!以后没有本府的传唤,少往这衙门里钻!免得把你身上的晦气和穷酸气,沾染了本府的官威!滚!” 两侧的衙役和贪官们笑得前仰后合,哄堂大笑,仿佛在看一场全天下最滑稽的猴戏。 堂堂天下师,竟然被一个原本连给他提鞋都不配的通判,像训狗一样指著鼻子痛骂! 面对这等奇耻大辱,顾青云缓缓弯下腰,撩起那件有些不合身的九品青衫下摆。 他伸出那双曾经写下过传天下神诗,握过天子剑的手,將地上的那些生锈铜钱,一枚一枚,认真地捡了起来,装进了自己的袖兜里。 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顾青云直起身,转身踏出了府衙的大门。 看著他离去的背影,李福在堂上啐了一口唾沫:“呸!什么硬骨头,还不是一条为了几十文钱折腰的贱狗!” 第399章 愿者上鉤 走出府衙,潯阳城的天空依然阴沉。 顾青云走在繁华的街道上。 因为天网上的铺天盖地的抹黑,再加上口口相传,路过的百姓和书生认出了这身標誌性的落魄青衫,纷纷指指点点。 “看,就是他!那个贪了造船款的贪官!” “长得人模狗样的,心却黑透了!咱们江南的赋税,肯定都被他拿去中饱私囊了!” 一声声唾骂犹如尖刀般刺来,甚至有顽童捡起地上的烂菜叶朝他砸去。 顾青云没有躲闪,任由一片烂菜叶砸在肩膀上,留下难看的污渍。 他走到街角的一个粗粮摊子前,將袖子里那几十枚生锈的铜钱排在木板上:“老板,来一斗糙米。” 那米铺老板满脸嫌弃地用抹布包著手,把铜钱扫进柜檯,扔出一小袋掺著沙子的糙米:“拿著快走!別耽误我做生意!” 顾青云提起米袋,继续向著城外的江边走去。 回草庐的路,刚好要穿过城北最贫穷的那条泥水巷。 他曾化名青衫客在这里蛰伏,探听到了王家的底细。 如今故地重游,这里的景象依然没有半分改变,甚至因为王家最近变本加厉的盘剥,显得更加破败淒凉。 “啪嗒。” 就在顾青云踩著泥泞前行时,前方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响。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婆婆正摸索著往前走,脚下一滑,手中那根用来探路的烧火棍掉进了发黑髮臭的水沟里。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围路过的几个苦力形色匆匆,自顾不暇,谁也没有去帮一把这个瞎眼的孤寡老人。 顾青云停下脚步。 他认出来了,这正是当初他在泥水巷租住茅房时,那位因为儿子被水龙帮杀害,儿媳投井,最后哭瞎了双眼的阿婆。 顾青云將手中的米袋夹在腋下,快步走上前。 他不顾水沟里的恶臭与污泥,弯下腰,將那根烧火棍捡了起来。 他用自己原本就不乾净的青色官服袖口,將棍子上的烂泥仔细地擦拭乾净,然后轻轻地塞回了阿婆那双如枯树皮般的手中。 “阿婆,路滑,您慢些。”顾青云压低了嗓音,温和地说道。 瞎眼阿婆握住棍子,浑身微微一颤。 她虽然看不见,但耳朵却还没聋。 刚才街巷里那些指指点点和唾骂声,她听得一清二楚。 “孩子……” 阿婆空洞的眼窝朝著顾青云的方向,声音沙哑而颤抖: “他们都在骂你……说你是大贪官,说你是朝廷派来祸害咱们的恶人……” 顾青云微微垂下眼帘,正欲开口说自己不是。 却见瞎眼阿婆突然嘆了口气。 她颤巍巍地伸手入怀,从那件打满补丁的破袄子里,摸出了一个用破布包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两个还带著一丝温热的窝窝头。 这是阿婆今天一整天的口粮。 “婆婆我眼睛瞎了,看不见这世道的真假,也听不懂那些官老爷圣旨里的弯弯绕。” 阿婆摸索著,强硬地將那两个窝窝头塞进了顾青云的手里,那双乾枯的手,甚至感受到了顾青云指节上的冰凉。 “但婆婆这颗心还没瞎。” 阿婆浑浊的眼中流下一行浊泪,声音虽然微弱,却透著底层百姓最质朴的智慧与善良: “一个连下水沟里的烂泥都不嫌弃。愿意弯腰给一个瞎眼老太婆捡棍子的人……” “他的心,黑不到哪里去。” 阿婆摸了摸顾青云冰凉的手背,像是在叮嘱自家远行的孙儿: “拿著吧,孩子,那些官老爷不给你饭吃,你吃口热的。別饿死了,活下去,总会有天晴的时候。” 说罢,瞎眼阿婆拄著那根乾乾净净的烧火棍,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了泥水巷那阴暗的深处。 顾青云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著手里那两个粗糙得剌嗓子的窝窝头,却感觉好像散发著这世间最珍贵的温度。 公堂之上,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狗官,用生锈的铜钱將他的尊严踩在脚底; 而在这最骯脏的泥水巷里,这位连下一顿饭在哪都不知道的瞎眼孤嫗,却掏出了自己用来续命的口粮,来温暖他这个被全天下唾骂的大贪官。 “呼……” 顾青云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了一口胸中的浊气。 他拿起一个窝窝头,大口地咬了下去。 很粗糙,甚至夹杂著糠麩的苦涩。 但顾青云却嚼得用力,仿佛要把这江南百姓的苦难,全部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阿婆,您说得对。活下去,总会有天晴的时候。” “这江南的天,太黑了。” 顾青云转过身,大步向著潯阳江头的草庐走去,那青衫在风中犹如一面永不倒折的战旗。 秋风渐起,潯阳江畔的荻花犹如一层厚厚的白雪,在风中瑟瑟发抖。 距离那道震惊天下的贬官圣旨,已经过去了整整一月。 在这一个月里,儒道天网上关於顾青云的口诛笔伐不仅没有平息,反而越演越烈。 在江南世家重金僱佣的水军推波助澜下,顾青云成了一个遗臭万年的贪官与暴君。 天网中天主榜上,日夜飘红的皆是討伐之声: 【南州铁笔】:“听闻那废人如今在江边搭了个草棚,整日钓鱼饮酒,犹如行尸走肉!拿了朝廷的造船巨款中饱私囊,如今落得个眾叛亲离,真是苍天有眼!” 【理学后学】:“此等偽君子,也配写出《陋室铭》?他就是我大楚文坛的耻辱!吾等已联名上书曲阜圣院,请求將他的名字从圣刊中抹除!” 对於天网上的狂欢,顾青云一概不理。 他那张代表著天下师的青玉帐號,自始至终犹如死水般寂静。 潯阳江畔,寒风料峭。 顾青云头戴一顶破旧的斗笠,正坐在江滩的一块青石上。 他的手中握著一根紫竹鱼竿,鱼线垂入湍急的江水中。 若有懂行的在旁定会惊骇地发现,那鱼线的最末端,竟然是一个没有鱼饵的笔直铁鉤。 直鉤垂钓,愿者上鉤。 他钓的是这江南的魑魅魍魎。 “汪!(主子,你这破鉤子能钓上来个锤子!本王饿了!)” 第400章 墮儒! 趴在旁边的大黑狗终於忍受不了这枯燥的等待,它嫌弃地瞥了顾青云一眼,隨后一个猛子扎进冰冷刺骨的江水里。 不多时,便叼著一条活蹦乱跳的肥美大草鱼爬上了岸,甩了顾青云一身的水。 顾青云笑著摇了摇头,正准备生火烤鱼。 “顾大人!顾司马哟!” 芦苇盪外,传来了一阵热情爽朗的妇人呼喊声。 只见一个挎著个竹篮的胖大婶,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江滩的鹅卵石走了过来。 这是住在附近江村的李大娘,平日里靠在江边织网打渔为生。 这江边的穷苦渔民们大都不识字,更不懂得天网上那些弯弯绕绕的朝堂倾轧。 在他们眼里,顾青云就是个因为得罪了上官,被发配到这儿看江水的落魄小吏。 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们发现这个长得俊俏的顾司马不仅没有官架子,还经常帮村里的老人写家书、读官府的布告,一来二去,便熟络了起来。 “李大娘,今日收成可好?”顾青云微笑著站起身打招呼。 “好啥哟,这风一天比一天冷,江水里都结暗冰了。”李大娘嘆了口气,隨后从竹篮里掏出几只还吐著泡泡的大螃蟹和一小罐浑浊的糙酒,硬塞给顾青云。 “顾司马,这几只江蟹你拿著,晚上蒸了下酒暖暖身子。” 顾青云连忙推辞:“大娘,这使不得,你们打渔也不易……” “拿著拿著!跟你大娘还客气啥!”李大娘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隨后凑近了些,上下打量著顾青云,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媒婆搬的八卦与热络: “我说顾司马啊,你这模样生得十里八乡都挑不出个错来,脾气又好。就是这天天一个人孤零零地守在这江边草棚里,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多淒凉啊!” 李大娘一拍大腿,热情地拉著顾青云的袖子:“大娘给你寻摸了一门好亲事!就是咱们东村的张寡妇!人家虽然剋死过一个汉子,但模样俊俏,屁股大好生养!而且人家在城里还有两间临街的铺子呢!” “你要是点个头,大娘明儿就让她挑两担米过来,咱们把这事儿给办了!以后你也不用天天在这儿吹江风,去城里当个舒舒服服的掌柜,不比当这受气的九品芝麻官强?” 听著李大娘这番连珠炮似的说媒,顾青云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堂堂大楚状元郎,正四品长江水师总督,如今竟然沦落到要靠村口大娘介绍寡妇,去当倒插门掌柜的地步了。 “大娘的好意,青云心领了。” 顾青云无奈地笑了笑,退后半步拱手道:“只是青云如今戴罪之身,前途未卜,连自己下一顿在哪都不知道,怎好去耽误了人家的清白人家?此事,还是莫要再提了。” 李大娘见顾青云拒绝得坚决,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下他的脑门: “你这书生,就是脑子一根筋!死要面子活受罪!这世道,能吃饱肚子才是正经!罢了罢了,大娘不劝你了,这天气眼看又要下雨,你赶紧回草棚里躲躲吧!” 说罢,李大娘嘆著气,挎著空竹篮走远了。 看著李大娘离去的背影,顾青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几只张牙舞爪的江蟹,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暖意。 最恶毒的诅咒,来自那些饱读诗书的世家权贵;而最纯粹的善意,却来自这些连大字都不识一个的底层螻蚁。 为了这几只江蟹的温情,这几个月的委屈,值了。 然而,就在顾青云准备转身回草庐时。 “顾……顾师……” 一道仿佛压抑著无尽绝望与痛苦的声音,突然在狂风呼啸的江滩上响起。 顾青云脚步一顿,回过头。 只见在几十步外的江堤上,不知何时站著一个犹如乞丐般的年轻人。 那是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寒门学子。 他身上穿著一件粗布儒衫,此刻已经被泥水和荆棘颳得破烂不堪。 他的双脚甚至磨出了血泡,草鞋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他显然是从遥远的地方,一路风餐露宿,歷经了千辛万苦才来到了这潯阳江畔! 此时,这个年轻学子正死死地盯著顾青云那一身沾著鱼鳞的九品青衫,盯著他那副在江边钓鱼烤火的落魄模样。 那双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深陷的眼窝里,眼泪犹如决堤的江水般涌出。 “顾师……真的是你……” 年轻学子跌跌撞撞地顺著江堤跑了下来,他由於走得太急,扑通一声重重地摔在了满是尖锐鹅卵石的江滩上,膝盖磕得鲜血直流,但他却连滚带爬地衝到了顾青云的面前三丈处。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学子跪在泥水里,仰起头,发出了悽厉的悲鸣: “学生是幽州人士!自从读了您的《陋室铭》和《启智疏》,学生便將您视为我大楚寒门的脊樑!学生把您的诗句抄下来,掛在床头,每日天不亮就起床苦读,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像顾师一样,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可是……” 学子的声音突然拔高,那原本充满崇拜的眼神,只化作了无尽的愤恨与泣血的质问: “天网上说您在潯阳滥杀无辜,说您贪墨了数十万两的造船巨款!说您勾结世家,成了彻头彻尾的贪官!” “我不信!我从幽州走了整整两个月,鞋底磨穿了三双!我要亲自来潯阳,我要亲眼看看,我心中的那个天下师,绝不会是他们口中的国贼!” 说到这里,年轻学子的情绪崩溃了。 他指著顾青云手里提著的那几只江蟹,指著他那副与世无爭的摆烂模样,犹如一只受伤的孤狼般绝望地咆哮起来: “可是你现在在干什么?!你为什么不反抗?!你为什么不去京城告御状?!” “你真的贪了那笔钱对不对?!你真的向那些江南的世家低头了对不对?!” “你不仅毁了你自己的前程,你还亲手砸碎了我们全天下寒门学子好不容易才燃起的那一点信仰!!!” “你根本不是什么天下师!你是一个毁了我们所有希望的墮儒!!!” 第401章 回去吧 伴隨著最后一句泣血的怒骂,年轻学子猛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本被他用油布小心翼翼包裹了无数层的《圣刊》。那正是刊登了顾青云《大楚基建与启智疏》的那一期! “刺啦——!” 学子双目赤红,状若疯魔,竟毫不犹豫地將那本他曾经奉为圣道明灯的《圣刊》,当著顾青云的面,狠狠地撕成了粉碎! “哗啦啦……” 漫天的碎纸片,犹如一场讽刺的白色丧雪,被秋风捲起,狠狠地砸在了顾青云的脸上、身上,最后散落在骯脏的泥水和江滩之中。 “吼——!” 趴在不远处的大黑狗看到这一幕,顿时勃然大怒。 它猛地站起身,浑身黑毛炸立,喉咙里发出吞金兽那令人胆寒的低吼,露出锋利的獠牙,就要朝著那个敢对主人动粗的学子扑过去! “大黑!退下!” 顾青云的声音,犹如冰块相撞,短促威严。 大黑狗硬生生地在半空中剎住车,委屈地呜咽了一声,退到了顾青云的身后,但依然死死地盯著那个学子。 狂风呼啸。 顾青云站在漫天飞舞的碎纸片中。 那些写满了他曾经治国宏图的纸张,贴在他的青衫上,落入他脚下的泥水里。 他没有去解释长江龙王锁的无解,没有去说那三百万百姓的死活,更没有去透露水底那三艘即將完工的铁甲巨舰。 因为他知道,任何一句辩解,在此时此刻,都有可能成为王家安插在暗处的探子眼里的破绽。 既然选择了无间道,既然选择了將自己献祭在这烂泥里。 那这世间最恶毒的唾骂,最锥心的误解,他就必须一个人毫无保留地咽下去! 在年轻学子充满恨意的目光中,顾青云一言不发。 他缓缓地在这泥泞冰冷的江滩上蹲下了身子,然后伸出那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將散落在泥水里沾满污垢的《圣刊》碎纸片,一张一张,缓慢又郑重地捡了起来。 秋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打湿了顾青云的头髮,顺著他清俊的脸颊滑落。 让人分不清那到底是雨水,还是被深藏在心底的泪。 他用青衫的袖口,將纸片上的泥水擦拭乾净,然后將它们整整齐齐地叠好,捏在掌心。 最后,顾青云缓缓站起身。 他深深地看著那个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年轻学子,那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仿佛穿越了时空的深沉。 “回去吧。” 顾青云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异常平静,字字千钧: “把鞋穿好,好好读书。” “大楚的未来,从来就不在我顾青云一个人的身上。” “它,在你们身上。” 说罢,顾青云转过身,將那些碎纸片紧紧地攥在胸口,迎著萧瑟的秋风,一步一步,孤独而决绝地走向了那座漏雨的草庐。 只留下那个年轻的学子,跪在茫茫的潯阳江畔,看著那个显得无比落寞的青色背影,在风雨中哭得肝肠寸断。 “顾青云……你还我信仰……你还我信仰啊!!!” 悽厉的哭喊声,被滚滚长江的涛声吞没。 草庐內。 顾青云背靠著简陋的木门,缓缓滑落在地。 他低下头,看著手中那些被撕碎的文章,紧咬著的嘴唇渗出了一丝殷红的鲜血。 “快了……” 顾青云猛地闭上双眼。 “再等等……” “等大炮出水的那一日,这天下所有的误解与屈辱,我定要用这江南世家的漫天血火,来洗刷乾净!!!” 大楚京城,夜黑风高。 距离皇宫不足十里的一处皇家隱秘別苑外,数千名身披重甲的大內禁军,已经將这里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得水泄不通。 这里的防卫级別,甚至堪比大楚的太庙! “咕嚕嚕——” 几辆连车窗都被厚厚黑布封死的马车,在指挥使的亲自押送下,借著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別苑的深处。 车门打开,满脸疲惫与惊惶的顾有德,紧紧地將妹妹顾小雨护在怀里,颤巍巍地走下了马车。 “差爷……各位军爷……” 顾有德看著周围那些面容森冷的禁军,嚇得双腿直打哆嗦,声音都在发颤: “我们只是江州安平县的平头百姓啊!是不是我家青云在江南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死罪,连累了九族……你们这是要送我们爷孙俩上路吗?” 听到这番话,那位在朝堂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禁军指挥使,竟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手下都震惊的举动。 他猛地摘下头顶的乌纱帽,单膝跪地,对著眼前这个老童生,行了一个郑重的军礼! “老太爷切莫惊慌!折煞卑职了!” 指挥使抬起头,那张满是刀疤的脸上,不仅没有丝毫的杀气,反而透著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重: “顾大人没有犯罪!顾大人,乃是我大楚几百年来,最硬的脊樑,是真正的国士无双!” “卑职是奉了陛下的最高密旨,星夜兼程前往江州广厦园,將您和二小姐秘密接到京城的皇家別苑中来!” 顾有德愣住了,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既然没犯罪,那为何都在骂他,为何皇上要贬他的官,还要把我们秘密抓来……” “老太爷,外面的风言风语,您一句都別信。” 指挥使站起身,目光遥望向江南的方向,语气中透著崇敬: “顾大人现在,正在江南下一盘惊天动地的大棋!他是在用自己的清白和名声,去替大楚趟最深的地雷,杀最狠的国贼!” “陛下知晓江南的世家阴险毒辣,狗急跳墙之际,极有可能会去江州绑架您和二小姐来要挟顾大人。所以,陛下才不惜动用大內最精锐的力量,將您二位接到这大楚最安全的地方!” 指挥使猛地拔出腰间的刀,刀锋直指苍穹,立下重誓: “陛下有旨!只要有大楚的禁军在,就算京城破了,也绝不会让老太爷和二小姐掉一根头髮!” “我们要让顾大人在江南的修罗场里……杀得没有后顾之忧!!!” 第402章 死有余辜! 听完这番话,顾有德呆立在原地。 良久,这位倔强了一辈子的老人,眼泪夺眶而出。 他颤抖著整理了一下衣冠,面朝大楚皇宫的方向,深深地叩首。 “青云啊……爷爷懂了……你放手去干吧……” …… 次日清晨,大楚皇宫,金鑾大殿。 早朝的钟声刚刚敲响,整个朝堂上的气氛,便已经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躁动之中。 自从顾青云被贬为江州司马,王崇霖等江南世家便觉得大局已定。 为了斩草除根,王家在这四个月里,疯狂地用走私赚来的黑心银两,贿赂了大批京城的朝廷重臣! “启奏陛下!” 一名收了王家三万两白银的左都御史,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手持朝笏,大声疾呼: “臣有本要奏!那江州司马顾青云,被贬之后不仅毫无悔改之心,反而在潯阳江畔每日饮酒作乐,大放厥词,甚至纠集地痞流氓,妄图对抗朝廷法度!” “此等狂悖之徒,若不严惩,何以服天下人之心?!” 这就像是一个信號,立刻引爆了朝堂上的群魔乱舞! “臣附议!” 一名工部侍郎也跳了出来,义愤填膺地吼道:“顾青云以造船为名,不仅贪墨了数十万两公款,更导致我大楚造船之计流產!曹魏水师在对岸虎视眈眈,皆是此贼之过!臣恳请陛下,將其押解回京,凌迟处死!” “臣以为凌迟尚不足以平民愤!” 另一名拿了世家乾股的刑部尚书更是恶毒到了极点,他跪在地上,大声嘶吼: “顾青云心思深沉,若留其性命,恐成江东大患!更何况其在江州还有诸多党羽同孽!臣请陛下下旨,將顾青云就地正法,並夷其三族,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臣等附议!请陛下诛杀顾青云,满门抄斩!” 哗啦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在几个世家代言人的带领下,金鑾殿上竟然有近三分之一的官员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形成了一股庞大的政治逼宫之势! 他们要在今天,借著天网上的汹涌舆论,把顾青云踩死,永绝后患! 此时的龙椅之上。 大楚皇帝端坐在那里,面沉如水。 看著下方那些一个个叫囂著要诛杀顾青云三族的朝堂重臣,楚帝的脸上,適时地表现出了一种被蒙蔽和震怒的昏庸之態。 “砰!” 楚帝一巴掌重重地拍在龙案上,气得浑身发抖,怒吼道: “好一个顾青云!朕昔日如此信任於他,甚至將水师总督的兵权交给他!他竟敢如此辜负朕恩,贪污公款,败坏朝纲!简直是死有余辜!” “爱卿们言之有理!这等国贼,確实留不得了!” 听到皇帝这番雷霆震怒的表態,跪在下方的那群贪官污吏心中简直乐开了花! 成了! 皇帝终於要对顾青云下死手了! 王家主承诺的剩下那一半银子,马上就能到手了! 然而这些沉浸在狂欢中的朝堂袞袞诸公,根本没有发现一个致命的细节。 在楚帝那宽大垂落的赤金龙袍袖管之中,他的左手正死死地捏著一本黑皮的小册子;而他的右手,正握著一支饱蘸硃砂的御笔! 表面上,楚帝在跟著他们一起破口大骂顾青云。 但实际上楚帝那双隱藏在冕旒珠帘后的虎目中,却闪烁著一股杀机。 楚帝的目光,犹如看死人一般,扫过每一个跳出来弹劾顾青云的官员。 “左都御史,钱鹤。刑部尚书,李斯道。工部右侍郎,赵明……” 楚帝在心中默默念著这些人的名字,宽大袖袍下的硃砂御笔,犹如勾魂的阎王判官笔,在黑皮小册子上,毫不留情地將这些人的名字,一个一个死死地记了下来! “跳吧!再跳得高一点!” 楚帝在心中发出了一声残酷的冷笑: “青云啊青云,你这招引蛇出洞的苦肉计,不仅麻痹了江南的王崇霖,竟然连朕这金鑾殿上的国贼,都给一窝端地照出来了!” “原来这满朝文武,竟然有这么多人,早就暗中拿了江南世家的黑钱!成了他们安插在朕眼皮子底下的蛀虫!” 楚帝手中的硃砂笔越写越快,每一个名字都透著猩红的死气。 “等朕的状元郎在江南造出铁甲舰,等那三江大坝的危机解除……” “朕保证,今天在这大殿上开口要杀顾青云全家的这群狗东西……” “九族之內,连只活著的鸡,朕都不会给你们留下!!!” 就在那群贪官污吏叫囂得最欢,楚帝似乎马上就要下达满门抄斩的圣旨之时! “不可!!!陛下万万不可啊!!!” 文官序列的后方,突然爆发出了一声犹如杜鹃啼血般的悽厉怒吼! 礼部侍郎宋知行,这个曾经在江州一步步看著顾青云崛起,这个將大楚所有变法希望都寄托在顾青云身上的老臣。 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顛倒黑白的污衊! 宋知行双目赤红,不顾一切地衝出队列。 他竟然当著满朝文武的面,一把摘下了自己头顶象徵著正三品大员的乌纱帽,砰的一声砸在金砖地面上。 “微臣宋知行,愿以项上人头担保!顾青云绝不是贪墨之徒!” 宋知行跪在地上,不顾额头磕出血跡,指著那群贪官痛骂,声音悲愤欲绝: “沙盘之功,歷歷在目!他若贪財,何须把广厦园捐给贫寒学子?!他若贪財,何必在金鑾殿上立下海权霸国的宏愿?!” “陛下!这是江南世家的栽赃陷害!您若杀他,我大楚变法之火將彻底熄灭,大楚的国运將断送在这群宵小之手啊!陛下!!!” 宋知行的死諫,让大殿內短暂地安静了一下,隨即引来了那些贪官更加疯狂的围攻。 “宋知行!你这是在包庇反贼!” “放肆!竟敢御前失仪,来人,把他拖出去廷杖!” 楚帝看著阶下磕得头破血流的宋知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不忍与欣慰。 大楚的朝堂虽然烂透了,但终究还有像宋知行这般,愿意为了真理和国士,连命都不要的硬骨头。 第403章 求陛下明察! 楚帝深吸了一口气,宽大袖袍下的那本黑帐本已经被硃砂染红。 戏,演到这里,火候已经足够了。 “够了!” 楚帝猛地站起身,用一种烦躁昏庸的语气,打断了群臣的爭吵: “顾青云的案子,牵连甚广。究竟是贪污还是诬告,朕还需仔细斟酌!今日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满门抄斩之事,容后再议!退朝!” 说罢,楚帝直接一甩龙袍,大步流星地朝著后殿走去,留下一群面面相覷的官员。 那些贪官虽然有些遗憾没能当场要了顾青云的命,但见皇帝依然厌恶顾青云,便也心满意足地散了。 在他们看来,顾青云的死,不过是早晚的事。 空荡荡的大殿內,唯有额头流血的宋知行却没有起身。 他看著皇帝离去的背影,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绝望与悲凉。 “国士蒙冤,苍天无眼……大楚,真的没救了吗?” 宋知行咬了咬牙,他捡起地上的乌纱帽,眼中闪过一丝死志。 他而是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径直朝著楚帝处理私务的养心殿方向走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今日就算触怒龙顏,死在养心殿前,老夫也必须为顾青云,討回一个公道!” 大楚皇宫,养心殿。 这里是楚帝日常批阅奏摺的禁地。 殿外重兵把守,无旨意擅闯者,无论官居几品,皆斩立决。 然而此刻,通往养心殿那长长的汉白玉御道上,却留下了一串刺目的血色脚印。 “宋大人!您不能再往前走了!陛下正因为朝堂上的事在气头上,您若是强闯,这是死罪啊!” 几名负责当值的大內侍卫和太监,死死地拦在阶梯前,满脸焦急地劝阻著。 “滚开!” 宋知行此刻却犹如一头髮怒的老狮子,双目赤红,一把推开了拦路的带刀侍卫。 他的乌纱帽早已在金鑾殿上砸碎,此刻披头散髮,额头上因为死諫磕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著鲜血,將他的半边脸庞和那身正三品的緋红官袍染得触目惊心。 “老夫今日就是来求死的!” 宋知行不顾一切地衝上台阶,双膝重重地跪在养心殿那扇厚重的紫檀木大门外,仰起头,发出了犹如杜鹃啼血般的悽厉嘶吼: “老臣宋知行!叩见陛下!” “顾青云乃我大楚百年难遇之国士!沙盘平推百万,海权宏图震烁古今!他绝不可能贪污造船之款!这分明是江南世家为了保住走私暴利,而布下的构陷之局啊!” “陛下若杀顾青云,便是自毁长城!大楚变法之望將彻底断绝!老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其清白,求陛下开恩!求陛下明察啊!!!” “砰!砰!砰!” 宋知行说完,对著紧闭的大门,一下接一下地重重磕头。 沉闷的撞击声伴隨著飞溅的鲜血,在空旷的殿外迴荡,听得周围的侍卫都忍不住別过头去,面露不忍。 就在宋知行即將磕昏过去之际,养心殿的大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了。 “吱呀——” 大太监王瑾快步走出来,看著血肉模糊的宋知行,嘆了口气,低声道:“宋大人,您这又是何苦呢……陛下让您进去。” 宋知行咬了咬牙,拒绝了太监的搀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拖著带血的官袍,大步跨过了养心殿的门槛。 他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就算今日被廷杖打死在这大殿里,他也必须要点醒这位被蒙蔽的帝王! 大殿內,光线有些昏暗。 楚帝没背对著大门,负手站在那幅巨大的天下十二国舆图前,静静地看著江南潯阳的方向。 “宋知行,你可知强闯养心殿,朕现在就可以赐你死罪。” 楚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老臣知罪!” 宋知行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但老臣今日若不言,死不瞑目!陛下,顾青云在江南孤立无援,他……” “行了,別磕了。朕这养心殿的金砖,可经不起你这正三品大员的硬骨头。” 楚帝突然转过身,打断了宋知行的话。 出乎宋知行意料的是,楚帝的脸上並没有朝堂上那种因为贪污案而暴怒的昏庸之態。 相反,楚帝的目光深邃清明,甚至透著一种让他看不懂的沉重与感慨。 “王瑾。”楚帝淡淡地开口。 “奴婢在。” “传朕的旨意,即刻起,养心殿周围五十步內,任何人不得靠近!所有侍卫太监全部退下,敢有偷听者,诛九族!” “关门。” “奴婢遵旨!” 隨著大太监王瑾退出,厚重的紫檀木大门轰的一声死死闭合。 整个偌大的养心殿內,只剩下了大楚的帝王,和满脸鲜血的礼部侍郎。 楚帝缓步走下台阶,来到宋知行面前。 他从龙书案上拿起一块乾净的明黄御帕,扔在了宋知行的面前。 “擦擦你脸上的血。堂堂礼部侍郎,搞得像个叫花子一样,成何体统。” 楚帝看著一脸视死如归的宋知行,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笑意: “宋知行啊宋知行,朕该说你是一根筋的蠢货呢,还是该庆幸,我大楚的朝堂上,终究还有一个愿意为了国士连命都不要的忠臣?” 宋知行一愣,呆呆地看著楚帝:“陛下……您这话是何意?” 楚帝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走到御案前,拿起了一本黑皮小册子。 “你当朕真的老糊涂了?你当朕真的不知道那是江南世家的构陷?” “啪!” 楚帝將那本黑皮小册子重重地扔在宋知行面前,冷笑道:“看看吧,今天在朝堂上跳出来弹劾顾青云的,还有要朕杀他全家的三十七名三品以上官员。他们的名字,朕已经一个不落地记在阎王簿上了!” 宋知行扫了一眼那翻开的册子,瞳孔猛地一缩! 满眼猩红的硃砂!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著左都御史、刑部尚书等人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画著一个刺目的杀字! “陛下……您既然知道顾青云是冤枉的,知道这些是国贼……那为何还要下那道连降六级的贬官圣旨?!” 第404章 错怪他了! 宋知行彻底懵了。 他本来以为皇帝是被蒙蔽了,可现在看来,皇帝什么都知道,甚至比他看得还清楚! “为何?” 楚帝深吸了一口气,眸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动容与震撼。 他从龙袍宽大的袖兜里,郑重其事地取出了一份盖著顾青云私印的明黄色绝密绢帛。 “因为这道让他身败名裂的圣旨,根本不是朕想下的。” 楚帝將那份绝密密奏,递到了宋知行的面前,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內显得格外低沉: “而是他顾青云,通过机关青鸟,亲手递上密折,求著朕下的!!!”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九天狂雷,直接劈在了宋知行的天灵盖上! 求著皇上下旨贬自己?! 求著皇上让自己身败名裂?! “这……这不可能……” 宋知行颤抖著双手,犹如接过重逾千斤的圣物一般,接过了那份绝密密奏。 他顾不上擦去鲜血,只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绢帛上的那一行行铁画银鉤的字跡。 【……贼人以三百万百姓之命相挟……投鼠忌器,唯有智取……】 【……臣恳请陛下,將计就计!对外颁布雷霆圣旨……痛斥臣贪赃枉法……】 【……连降六级!贬为江州司马!永不录用!唯有天下皆知臣跌落神坛,方能让世家放鬆警惕,拔除水阵引信……】 【……臣將借世家之黑金,於潯阳江底,暗筑铁甲巨舰……待大炮出水之日,便是江南国贼伏诛之时!】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当宋知行的目光,扫过密奏上的每一个字,扫过那句用五十万两黑钱在水底下造铁甲舰,扫过那句连降六级,自毁名节时。 这位熟读圣贤书,歷经三朝风雨的大楚老臣。 双手剧烈地颤抖著,那份明黄色的密奏在他手中簌簌作响。 “他……他竟然……” 宋知行的呼吸停滯了,他的眼泪犹如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涌出,混合著额头上的鲜血,一滴一滴地砸落在养心殿的金砖上。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顾青云在面对千夫所指时一言不发;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那个在金鑾殿上指点江山,气吞万里的状元郎,会心甘情愿地穿著一件九品青衫,去江边当一个钓鱼的废人! 这不是什么跌落神坛,也根本不是什么文宫崩塌! 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是一种將全天下人当成棋子,將自己当成诱饵,去和魔道底牌进行博弈的惊天大局!!! “为了保全江南那三百万黎民百姓的性命……” “他顾青云,竟然不惜亲手砸碎自己刚刚铸就的无上金身!甘愿背负全天下读书人的唾骂与恶毒的诅咒,去那最骯脏的泥水里打滚?!” 宋知行死死地捏著那份密奏,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想起了天网上那些恶毒的谩骂,想起了朝堂上那些贪官污吏的冷嘲热讽。 而那个独自承受著这一切的年轻人,此刻却在江南冰冷的雨水中,忍辱负重地为大楚敲打著復兴的钢铁巨锤! “老臣……老臣糊涂啊!!!” 宋知行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他將那份密奏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然后整个人面向著南方江南道的方向,重重地拜了下去! “砰!” 他的额头死死地贴在冰冷的金砖上,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以一身之污名,替大楚背负青天……” “千古奇冤,他独自咽下;社稷倒悬,他一力承当!” “老臣……错怪他了!!!” 空荡荡的养心殿內,迴荡著这位老名臣饱含著无尽愧疚与敬仰的慟哭声。 楚帝站在一旁,看著泣血长拜的宋知行,眼眶也微微泛红。 作为帝王,他见惯了为了爭权夺利而互相倾轧的权臣,见惯了满嘴仁义道德却一肚子男盗女娼的偽君子。 但在顾青云的身上,他看到了一种超越了皇权,超越了名利,只为苍生和真理而燃烧的赤子之心! “宋爱卿,起来吧。” 楚帝弯下腰,亲手將宋知行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青云在江南趟最深的地雷,承受著最恶毒的骂名。朕这个当皇帝的,自然不能让他寒了心。” 楚帝將那本写满贪官名字的黑帐本,递到宋知行的面前,那双虎目只留下杀伐果断: “朕今日让你看这些,是因为朕需要你!” “青云在暗中造船,江南的世家以为胜券在握。但京城这边,那群拿了世家黑钱的国贼,绝不会轻易消停!” 楚帝的双手用力地抓住宋知行的肩膀,声音充满力量: “朕要你替朕,替青云,稳住这乌烟瘴气的朝堂!” “无论他们怎么叫囂,怎么弹劾,你都给朕死死地顶住!不要让他们察觉到任何破绽,更不要让他们去干扰江南的布局!” “等到潯阳江底的那三艘铁甲巨舰破水而出的那一天……” 楚帝猛地转过身,看向殿外那乌云密布的苍穹,一字一顿地立下了一个血腥的誓言: “朕要用这本黑帐本上所有人的九族之血,来为朕的状元郎……洗刷冤屈!!!” 感受著楚帝那股气吞山河的君王之怒,看著那份被鲜血染红的密奏。 宋知行抹去脸上的泪水和血跡,那双原本充满绝望的眼中,此刻重新燃起了足以焚烧一切的火焰! 君臣默契,一暗一明! 有这样甘愿背负千古骂名的国士,有这样胸怀大局,杀伐果断的帝王。 大楚,何愁不能一统十二国?! 宋知行后退一步,庄重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官袍,对著楚帝深深一揖到底,声音鏗鏘如铁: “老臣遵旨!” “只要老臣还有一口气在,这大楚的朝堂,便绝不容那些魑魅魍魎掀起半点风浪!” “老臣与陛下一起,等他的捷报!” …… 大楚极北,幽州长城。 朔风如刀,捲起漫天白毛风,將这塞外苦寒之地衬托得愈发肃杀。 一段残破的长城烽火台上,一身耀眼红甲的叶红鱼,正手持一桿长枪,迎风而立。 她那双犹如寒星般的明眸,警惕地扫视著关外那被风雪掩盖的万妖皇庭动向。 “报——!!!” 突然,一名斥候骑著快马,不顾长城台阶的陡峭,连滚带爬地衝上了烽火台,手中高高举著一份刚刚通过驛站加急送来的邸报。 “將军!京城……京城和江南出大事了!” 第405章 谁敢拦我! 斥候的声音因为惊愕而结巴起来,他將邸报双手呈递给叶红鱼,连头都不敢抬: “朝廷下发了圣旨……顾……顾国士在江南贪赃枉法,滥杀无辜。陛下震怒,已將其剥夺一切实权,连降六级……贬、贬为九品江州司马了!” “什么?!” 叶红鱼浑身猛地一震,那双冷静如冰的眼眸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一把夺过斥候手中的邸报,一目十行地扫过上面那些刺眼的字。 恃才傲物、贪墨造船巨款、永不录用……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浸满毒液的尖刀。 不仅如此,斥候还颤抖著补充道:“如今儒道天网上,全天下都在痛骂顾大人是国贼……说他跌落神坛,在潯阳江边烂醉如泥,成了一个废人……” “放屁!!!”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在城头响起! 叶红鱼那只戴著玄铁护手的手掌,猛地按在了城墙的垛口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坚硬无比的青砖,在她恐怖的武道真气激盪下,竟然生生被捏成了齏粉! 周围的將士嚇得齐刷刷地单膝跪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贪墨?滥杀?废人?哈哈哈哈!” 叶红鱼仰起头,发出一阵愤怒讥绝的冷笑,那笑声穿透了风雪: “那个在沙盘里为了寒门子弟,敢於和百万魔军玉石俱焚的男人,会贪图那几两碎银子?!” “那个写下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绝世国士,会被区区几个水匪嚇破了胆?!” 叶红鱼猛地將那份邸报撕成碎片,任由狂风將其卷向关外。 她那双丹凤眼中,燃烧起足以將这漫天冰雪融化的滔天怒火! “江南的世家,好狠的手段!竟然把这满盆的脏水,泼在了他的身上!” “朝堂上那些袞袞诸公是瞎了眼吗?就任由他这般受尽全天下的委屈?!” 叶红鱼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她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因为她是幽州的统帅,她的身后,是大楚的北大门。 “传我將令!” 叶红鱼转过身,声音如铁:“所有幽州將领,即刻前往中军大帐议事!”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 叶红鱼连眼睛都没有合一下,她以一种铁血的姿態,將幽州防线从头到尾重新部署了一遍! 增设暗哨,调拨粮草,开启防御大阵。 她將所有可能出现的妖族异动,全部做出了最縝密的应对方案。 第三天清晨,大雪初霽。 中军大帐外,一匹浑身没有一根杂色的汗血宝马已经备好。 叶红鱼褪去了厚重的將军大氅,只穿著一身轻便却刺目的红色软甲,背负一桿银枪,大步走出了营帐。 “將军!您……您真的要一个人去京城吗?这可是擅离职守之罪啊!”副將跪在马前,苦苦哀求。 “幽州防务已固若金汤,有你们在,出不了岔子。” 叶红鱼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至极。 她拉紧韁绳,看向晚霞的天空,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与柔情: “他一个人在江南,太苦,太脏了。” “我得去京城,找皇上討个说法!若是大楚的朝堂不要他……” 叶红鱼猛地一扯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 “那我叶红鱼,就带兵下江南,把他抢回这幽州来!我倒要看看,谁敢拦我!” “驾——!!!” 一骑红尘,犹如一道撕裂冰原的烈火,滚滚南下! …… 半个月后。 大楚京城郊外,十里长亭。 通往帝都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叶红鱼星夜兼程,跑死了两匹快马,终於赶到了京师重地。 然而,就在她准备纵马疾驰,直奔大楚皇宫之时。 “吁——!” 叶红鱼猛地勒住韁绳,战马在官道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因为在那十里长亭的中央,正静静地站著一个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大楚礼部侍郎,宋知行。 “叶將军,別来无恙。”宋知行穿著一身便服,看著风尘僕僕的叶红鱼,微微拱手。 “宋大人?你为何拦我?” 叶红鱼坐在马背上,手已经握住了背后的银枪,声音冷如寒冰:“宋大人当年在安平对青云有知遇之恩。如今他蒙受不白之冤,被发配江边当个废人,你不去朝堂上替他说话,反倒来这里拦我?” “若是宋大人也觉得他是贪官,那红鱼今日,便只能得罪了!” “糊涂!” 宋知行並没有因为叶红鱼的无礼而动怒,他反而上前两步,直视著马背上的女將军: “叶红鱼!你以为全天下就你一个人懂他?你以为就你一个人心疼他在这场风波里受的委屈?!” 宋知行眼眶泛红,声音因为压抑而微微发抖: “你若今日闯入京城,甚至带兵去江南,那才是真正毁了他!” 叶红鱼一愣,握枪的手微微鬆动:“宋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知行深吸了一口气,四下看了看確信无人后,才从袖中掏出一面楚帝御赐的金牌,声音压到了最低: “老夫奉陛下密旨,在此已等你三日了!” “叶將军,你是个聪明人。你仔细想想,以他的绝世之智,若非他自己愿意,这天下有谁能把他逼到眾叛亲离的绝境?!” 宋知行看著叶红鱼那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將那个惊天动地的无间道大计,向这位最值得信任的女將军,撕开了一角冰山: “江南世家,用三江大坝数百万百姓的命相挟!他这是在用苦肉计!他是在用自己的名节,用那无尽的口水与唾骂,去麻痹那些国贼!” “此时此刻,就在那潯阳江的江底,天工院的大匠们正在日夜挥舞重锤。他在用一己之躯,背负著整个大楚最深沉的黑夜!” “你若此时去闹,底牌暴露,他这几个月的隱忍,他所受的千刀万剐般的委屈,就全白费了!” 听完宋知行的这番话,叶红鱼犹如遭遇了雷击,整个人僵在了马背上。 为了三百万百姓,为了大楚的战舰。 甘愿自毁金身,去烂泥里当一个千夫所指的九品司马?! 第406章 撤了撤了 “他……” 叶红鱼的眼眶红了,一向流血不流泪的边关女將,此刻两行清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滚落而下。 她想起了他那清俊却固执的面容,想起了他在幽州城外写下《雁门太守行》时的绝代风华。 那个骄傲到了骨子里的男人,此刻竟然在江南的冷雨中,孤独地承受著全天下的恶意。 “难怪……难怪他不回我的信。” 叶红鱼死死地咬著嘴唇,一丝鲜血渗出。 她握著韁绳的手收紧,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心疼传来,一种几乎要將她撕裂的心疼! 但同时,她的心底也感觉到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百倍的敬仰与自豪! 这就是她叶红鱼看上的男人! “我明白了。” 叶红鱼闭上双眼,任由眼泪在风中风乾。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眼眸中所有的衝动与急躁已经全部褪去,只剩下犹如钢铁般坚不可摧的信念。 她翻身下马,对著宋知行和京城的方向,深深地抱拳一拜。 “宋大人,多谢点醒。红鱼险些误了大局。” 宋知行嘆息一声,上前虚扶:“苦了你们了。回去吧,幽州,也需要你。” “是啊,我不能做他的软肋,我要做他最坚实的后盾。” 叶红鱼翻身重新跨上汗血宝马。 她调转马头,目光遥遥地望向了南方那片笼罩在烟雨中的江南大地。 那一抹红衣,在风尘中显得如此决绝而悽美。 “顾青云!” 叶红鱼握紧长枪,犹如立下了一个跨越山河的血誓,低声说道: “这北方的国门,我叶红鱼替你死死地守著!哪怕是流尽最后一滴血,也绝不让妖魔踏过长城半步,扰了你南方的布局!” “你在江南,且安心潜龙在渊!” “等你洗刷冤屈的那一日!” “我定要在长城之巔,亲自为你擂响十万声战鼓,震碎这满天的阴霾!” “驾——!!!” 伴隨著一声响彻云霄的娇喝,红衣怒马,绝尘而去,重新奔向了那风雪漫天的北方极寒之地。 北方的风雪渐远,南方的烟雨却愈发绵长。 江水湍急,拍打著江滩上的鹅卵石。 “哗啦!” 大黑狗熟练地从江水里钻了出来,嘴里叼著一条活蹦乱跳的江鱼,献宝似的放到了那个穿著青衫的年轻人脚边。 顾青云伸出手,拍了拍大黑狗那湿漉漉的脑袋,目光平静地望向那江面上升腾的薄雾。 江风吹过,捲起岸边漫天的荻花,犹如一场纷纷扬扬的秋雪,落在他的青衫上。 一切的喧囂与繁华,辱骂与悲痛,仿佛都在这片刻的寧静中发酵,酝酿著一场足以掀翻天地的风暴。 时光荏苒,白云苍狗。 春去夏过,转眼之间,已是深秋时节。 潯阳江畔的枫叶被秋霜染得通红,江边的荻花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天地间透著一股肃杀与萧瑟的寒意。 距离顾青云被贬,已经整整过去了四个月。 潯阳城外,紧挨著湍急江水的一处偏僻江滩上,孤零零地立著几间用茅草和破木板搭起来的草庐。 “咳咳……大黑,去把那条鱼捡回来,今晚咱们燉个鱼汤下酒。” 一名袖口有些破损的青布长衫的年轻人,正戴著一顶破斗笠,坐在江边的青石上垂钓。 他的身旁放著一个劣质的粗瓷酒壶,手里握著一根连鱼饵都没有掛的直鉤竹竿。 这,就是如今大楚的九品江州司马顾青云。 “汪!(知道了,天天吃鱼,本王嘴里都快淡出鸟了!)” 大黑狗无精打采地叫唤了一声,一个猛子扎进冰冷的江水里,叼起一条肥美的大草鱼,甩了甩身上的水,凑到顾青云身边趴下。 而在距离草庐不足百丈的茂密芦苇盪里。 几个偽装成渔民的王家死士正趴在泥水里,用千里镜死死地盯著江边的这一人一狗。 “呸!真是个晦气的地方。” 一名死士搓了搓冻僵的手,低声骂道:“大哥,咱们都在这儿盯了四个月了。这姓顾的每天除了钓鱼就是喝酒发呆,连个来探望他的人都没有。我看他那浑浑噩噩的死样子,分明是早就废了,家主怎么还不放心?” 领头的死士冷笑一声:“家主那是谨慎。不过现在看来,確实是多虑了。那个徐胖子现在天天在咱们王家的赌坊里花天酒地,帮咱们做假帐洗钱;那两千羽林卫也早就撤回京城了。” “走吧,撤了撤了。今晚这鬼天气冷得邪乎,回去喝两口热黄酒。这废人,不值得咱们再浪费时间了。” 几名死士收起千里镜,犹如几只水耗子一般,悄无声息地撤出了芦苇盪。 就在他们撤走的下一秒,坐在江石上发呆的顾青云,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整整四个月,这群毒蛇的警惕性,终於被彻底耗光了。” 顾青云提起那壶劣质的浊酒,仰头灌了一口。 酒水顺著他稜角分明的下巴流进脖颈,却浇不灭他文宫深处那团已经压抑了四个月的恐怖狂火! 没有人知道,在这四个月的颓废表象之下,隱藏著怎样惊天动地的暗流! 表面上,徐子谦已经成了江南世家的走狗,天天帮著王崇霖洗钱、做假帐,造那些糊弄朝廷的破烂木船。 但实际上,徐子谦利用他户部特派使和王家洗钱总管的双重身份,神不知鬼不觉地將市面上成百上千吨的精钢、火药,通过水底的暗流,疯狂地运入到了潯阳江心底的那个巨大天然溶洞之中! 那里,五百名天工院大匠和三百名江州铁匠,夜以继日,吃喝拉撒全在水底! 就在三天前,徐子谦趁著夜色在江边路过时,还给顾青云留下了一个隱秘的手势。 三艘大楚铁甲蒸汽战舰,已经完工了! 只等顾青云一声令下,便可破水而出,震撼天下! “王崇霖,你们在江面上走私了四个月的兵器,赚得盆满钵满。连警惕心都餵给狗了。” 顾青云站起身,深邃的紫金眼眸透过浓重的夜色,看向了上游三江大坝的方向。 第407章 摔杯为號 因为確信顾青云已经废掉,更为了方便大规模的走私船队通过大坝暗门,王崇霖和龙霸天这半个月来,已经主动將长江龙王锁的本命神魂连接,降到了最低的休眠状態! 他们亲手拔掉了自己最强底牌的引信。 “今夜,风很疾,雨很冷。” “是个杀人的好天气。” 顾青云將破斗笠隨手扔在江滩上,正准备转身返回草庐。 然而,就在这时。 “錚——” 一声清脆,却又带著无尽悲凉的琵琶声,突然穿透了潯阳江头那瑟瑟的秋风和冷雨,清晰地传入了顾青云的耳中。 顾青云脚步一顿,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在被秋风吹得剧烈摇晃的荻花丛外,一艘掛著几盏昏黄灯笼的画舫,正顺著江流,缓缓漂泊到了草庐附近的江面上。 画舫的船头,正坐著一个身披面罩白纱的女子。 她怀抱一把暗红色的雷击木琵琶,纤纤玉指在琴弦上拨动。 琴音婉转淒切,没有了当日在鬼市画舫上的那种杀伐之气,却多了一种看透了人世炎凉的哀愁。 那曲调,仿佛在控诉著这江南水乡表面繁华下的骯脏,控诉著好人蒙冤、国贼当道的苍天不公! 正是当日鬼市所遇琵琶女,沈落雁! 自从四个月前在鬼市一別,沈落雁就一直在暗中关注著顾青云。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当她听到圣旨降临,听到顾青云被剥夺一切,连降六级赶出府衙,她在画舫里哭了一整夜。 在她的视角里,顾青云是因为和其父亲一样的缘由,因为强行去水底死牢救他的父亲,所以触怒了江南世家,被世家用通天的手段在京城给反咬一口,这才落得个身败名裂的悽惨下场! 今夜,她驾著小舟,在秋风冷雨中来到这荒凉的江边,只为远远地给这个为了江南百姓和她父亲而毁了大好前程的状元郎,弹奏一曲悲歌。 “錚錚……泠泠……” 琴音在潯阳江头迴荡。 顾青云站在江滩上,静静地聆听著。 他没有开口点破自己的无间道计划,因为他知道,今夜之后,一切都將真相大白。 但他此刻的心境,却在这悲凉的琵琶声中,发生了奇妙的共鸣! 四个月的蛰伏,四个月的装疯卖傻,四个月看著国贼耀武扬威而不能杀的压抑! 加上此刻深秋的萧瑟,江水的寒冷,以及这琴音中那股属於全天下被压迫,被冤枉的底层百姓的血泪泣诉! 一股前所未有的悲绝之意,在顾青云的文宫內疯狂地酝酿! “好一曲悲歌……” 顾青云仰起头,任由冰冷的秋雨打在自己的脸上,眼眸中竟然隱隱泛起了一丝泪光。 这是与与苍生同泣的大道之泪! 破除长江龙王锁最后神魂连接的唯一方法,就是用音律悲念法则,去斩断那股邪恶的魔气牵连! “沈姑娘,你这曲子,来得正是时候。” 顾青云身上的青衫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他缓缓闭上眼睛,体內的圣胆在这一刻,竟然爆发出了一股让整个潯阳江都为之颤慄的恐怖波动! “天时,地利,人和。皆已齐备。” “今夜,这潯阳江头……” 顾青云猛地睁开双眼,紫金神芒撕裂了夜幕: “当有一首惊天地泣鬼神的千古绝唱,为这江南的旧时代……送葬!!!” …… 秋雨连绵,夜寒如水。 潯阳江头的芦苇盪在狂风中剧烈地摇晃著,发出犹如鬼啸般的沙沙声。 一叶扁舟悄无声息地靠在了顾青云所在的江滩边。 一个穿著普通商贾服饰的胖子,敏捷地从船上跳了下来,快步走到顾青云身边。 正是已经在暗中替江南世家洗了四个月黑钱的大楚探花郎,徐子谦。 “师兄。” 徐子谦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著一股压抑了整整四个月的亢奋,他的身体甚至都在微微发抖: “水底溶洞里的高炉已经熄火了,就在刚才,最后一块装甲板刚刚铆接完毕。” “三艘铁甲蒸汽战舰的锅炉已经全部点燃!三百门重型线膛炮填装完毕!裴黑脸带著两千羽林卫和五百天工院大匠,就在水底等著你的信號!” 徐子谦死死地攥著拳头,眼眶通红:“师兄,四个月了!咱们装孙子装了四个月,终於熬出头了!” 顾青云拍了拍徐子谦的肩膀,眼眸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寒芒。 “辛苦你们了。回去告诉裴元,锁好水密舱,等我摔杯为號。” “好嘞!”徐子谦正准备转身登船离去。 然而,就在这时,原本只有风雨声的潯阳江面,突然犹如沸腾的开水般剧烈翻滚起来! “哗啦啦——!!!” 江面上的浓雾被一股股庞大且充满杀气的船体强行撞开。 伴隨著刺耳的战鼓声和號角声,数百艘掛著独角恶蛟骷髏旗的水匪战船,犹如一群自断魔渊爬出的食人鯊,从四面八方將这片江滩死死地包围了起来! 无数火把在战船上亮起,將这片漆黑的江水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江滩上那一座淒凉的茅草庐。 而在这支庞大舰队的正中央,那一艘宛如移动堡垒般的五层主力楼船上,站著两道让顾青云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王家家主王崇霖,以及瞎了一只眼的翻江蛟,龙霸天! “哈哈哈哈!顾司马,这么晚了还在江边钓鱼呢?真是好雅兴啊!” 龙霸天手里提著一把滴血的九环大刀,踩在船舷上,用那只独眼恶狠狠地盯著岸上那一身青衫的男人,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刚才老子看有个胖子上了你的岸,还以为是徐探花念旧情来给你送盘缠呢,原来是个过路的野商!怎么,堂堂天下师,现在沦落到连饭都吃不起,要靠要饭度日了?” 王崇霖也披著狐裘大氅走了出来,他看著顾青云那淒凉的草庐,眼中满是胜利者的轻蔑与嘲弄: “顾青云,这四个月,你在这江边装疯卖傻,日子不好过吧?可惜了,本来王某还想多留你这条贱命几天,让你亲眼看著我们是怎么把江南的铁矿一船一船运给曹魏国的!” 第408章 潯阳江头夜送客! 王崇霖眼神陡然转冷,透著一股阴毒: “但今夜,曹主上要的货太多,为了確保万无一失,我们兄弟俩只好顺道来送你这位江州司马一程了!” “毕竟,你就算是一条被拔了牙的废狗,活著也让人觉得碍眼!” 王崇霖的话音在江面上迴荡,引得周围无数水匪发出肆无忌惮的鬨笑。 在他们眼里,眼前这个被皇帝拋弃,被天下人唾骂的九品司马,今夜註定要变成江底的一具枯骨。 今夜大雨滂沱,正是他们大规模走私军械过江的绝佳时机。 为了防止走漏风声,他们不仅將龙王锁的阵法感应降到了最低的休眠状態,更是决定顺手把顾青云这个昔日的状元郎给沉了江,永绝后患! 此时,龙霸天的独眼突然扫到了停在岸边不远处的那艘画舫,以及画舫船头上那个抱著琵琶,蒙著面纱的女子。 “哟?还有个弹曲儿的娘们?” 龙霸天舔了舔嘴唇,眼中淫光大盛:“这废人倒还挺有艷福。来人,放箭把那几个商人和这姓顾的射成马蜂窝!那个弹琵琶的娘们给我留活口,抓回水寨给兄弟们乐呵乐呵!” “錚——!” 画舫上,沈落雁听到这等污言秽语,加上看到杀父仇人就在眼前,眼中的仇恨犹如烈火般燃烧! 她的手指猛地扣住琵琶弦,就准备弹出那暗藏杀机的《十面埋伏》同归於尽! “沈姑娘。”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个温和的威严声音,在沈落雁的耳边响起。 顾青云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 他看著沈落雁,看著她怀里那把暗红色的雷击木琵琶。 “不要弹《十面埋伏》。” 顾青云在秋雨中负手而立: “这四个月的委屈,这江南三百万百姓的血泪,不该用杀伐来掩盖。” “沈姑娘,弹一曲你生平最悲,最让人断肠的曲子!” “今夜,我顾青云以这潯阳江水为墨,为你、为我、为这天下所有沦落之人……赋诗一首!” 沈落雁浑身一颤,看著雨中那个犹如謫仙般的青色背影,她的灵魂仿佛被某种至高无上的大道给击中了。 她没有任何犹豫,放下了一切防备与杀机,將自己这三年来家破人亡的悲哀,將这四个月来看著顾青云被全天下唾骂的痛心,全部倾注於指尖! “錚錚……泠泠……” 一丝低沉淒切的琵琶声,在暴雨中响起。 那声音就像是在无尽的黑夜中,一个孤女在绝望地泣血悲啼。 隨著琴音的响起。 顾青云猛地一甩大袖,右手食指併拢为剑,竟然直接插向了脚下那冰冷的潯阳江水! “嗡——!!!” 才气轰然爆发! 一股压抑了整整四个月的恐怖浩然正气,以顾青云为圆心,直接席捲了方圆十里的江面! 那些刚刚射出弓弦的利箭,在触碰到这股才气以后,竟然犹如遇到了无形的铜墙铁壁,纷纷失去了动力,无力地坠入江中。 芦苇盪在弓弦带来的狂风中剧烈地摇晃著,发出犹如鬼啸般的沙沙声。 顾青云伸手入怀,从芥子袋中,郑重地取出了一张被封存已久的捲轴。 那是一张通体流转著淡淡紫金光晕的杏坛纸! 紧接著,顾青云的右手一翻,楚帝御赐的那支圣道玉毫,已然握於掌心! 玉毫在手,天下我有! “顾青云,你死到临头了,还想装神弄鬼地写诗?!给老子放箭!!!” 龙霸天看著顾青云拿出纸笔,虽然不屑,但心中却本能地升起一丝不安,立刻厉声咆哮。 “嗖嗖嗖嗖——!” 剎那间,数以千计的精钢利箭,撕裂了雨幕,犹如一片黑压压的死亡乌云,朝著顾青云和画舫铺天盖地地覆盖而去! 面对这漫天箭雨,顾青云面沉如水。 他將杏坛纸悬浮於虚空之中,体內那隱忍了四个月的紫金圣胆,爆发出璀璨夺目的神芒! “今夜,我顾青云便以这潯阳江畔的秋雨为景,以天下沦落人的血泪为魂,为这江南的旧时代,赋诗一首!” “唰!” 圣道玉毫饱蘸浓墨,笔锋带著千钧之势,在紫金杏坛纸上轰然落下! 铁画银鉤,力透虚空! “潯!阳!江!头!夜!送!客!” “枫!叶!荻!花!秋!瑟!瑟!” 轰隆!!! 当这十四个字跃然纸上的剎那,一道璀璨夺目的银色宝光从杏坛纸上冲天而起,直衝云霄! 鸣州级异象,剎那显化! 这首诗的开篇,看似在单纯地写景,实则被顾青云融入了今夜送客的真实背景。 而当那句秋瑟瑟落笔的一瞬间,潯阳江面上的自然法则,被一股霸道的大道之力给强行扭转了! 原本只是微冷的初秋夜雨,突然之间温度暴降! 一股肃透著无尽悲意的秋风,以顾青云为圆心,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出! 这股秋风並非物理意义上的风,而是才气具象化出的悲凉之意! “嗡——!” 那漫天射向顾青云的精钢利箭,在触碰到这股秋瑟瑟意境的下一秒,箭杆上所附著的动能和杀气,竟然被这股悲凉之气给冻结了! 在数千水匪见鬼一般的目光中,那些原本势大力沉的利箭,就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变得犹如深秋里枯黄的落叶一般,在半空中软绵绵地打著旋儿,纷纷坠落进了江水之中,甚至连顾青云三丈之內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这……这怎么可能?!” 龙霸天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他握著九环大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一招未发,仅凭诗词开篇的意境,就冻结了千军万马的箭雨?! 然而,顾青云的笔锋根本没有停顿。 他听著沈落雁那淒绝的琵琶声,回忆著这四个月来世家的猖狂与百姓的苦难,手腕翻转,继续在杏坛纸上倾泻著胸中的笔墨: “主!人!下!马!客!在!船!” “举!酒!欲!饮!无!管!弦!” “醉!不!成!欢!惨!將!別!” “別!时!茫!茫!江!浸!月!” 第409章 大珠小珠落玉盘! “哗啦啦——!” 隨著这一段诗句的完成,半空中的银色宝光越来越盛,甚至隱隱开始向著赤金色蜕变! 诗句中的意境再次扩散。 惨將別的绝望情绪,犹如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地笼罩了整个水匪舰队。 而当最后那句茫茫江浸月显化时,天空中那原本厚重的乌云竟然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一轮惨白的虚幻寒月,直接倒映在了翻滚的潯阳江面上! 在这茫茫的江水与清冷的月光交织之下,孤独与绝望的氛围,开始疯狂地侵蚀著每一个水匪的神魂。 王崇霖站在甲板上,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惊恐地看著岸边那个青衫狂舞的书生。 “他在干什么?!他不是在写战诗,他是在……他是在写一首敘事长诗?!” 王崇霖毕竟是世家家主,见识非凡,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脸色惨白如纸: “快!快阻止他!不能让他写下去!这诗里的情绪在成倍叠加,一旦让他將这种悲意推到极致,他会引发圣道共鸣的!!!” “龙老大!让所有人一起上!砍碎他那张纸!” 龙霸天也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他一把夺过身边嘍囉的长弓,將內力灌注於特製的破甲重箭之上,双目赤红地咆哮道: “装神弄鬼的酸儒!给老子死!!!” 面对疯狂扑来的战船和再次铺天盖地袭来的杀招。 顾青云悬空而立,紫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掌控生死的漠然。 “沈姑娘。” 顾青云的声音,穿透了重重杀机,清晰地落在画舫之上: “拨弦。” “今夜,我借你这琴声,斩尽这满江逆贼!” “錚——!” 听到顾青云那声犹如法旨般的拨弦,沈落雁那双原本因仇恨而颤抖的玉手,在这一刻出奇地稳定了下来。 她闭上双眼,將这三年来家破人亡的血泪,將这潯阳江底无数冤魂的哀鸣,全部倾注於十指之间。 “咻——!” 与此同时,龙霸天射出的那支特製破甲重箭,已经撕裂了雨幕。 这支箭上附著著他浸淫了数十年的雄浑內力,甚至在空气中摩擦出了刺目的火花,直奔顾青云的眉心而去! 然而,顾青云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手中的圣道玉毫在紫金杏坛纸上猛地一顿,笔走龙蛇,进入了这首绝唱的第二段! “忽!闻!水!上!琵!琶!声!” “主!人!忘!归!客!不!发!” “嗡——!” 隨著这两句诗的落下,杏坛纸上原本冲天而起的银色宝光,竟然开始剧烈地沸腾,一缕缕耀眼的赤金宝光,开始在墨跡中疯狂闪烁! 镇国之气! 这首诗,正在向著镇国级的门槛跨越! 而当诗意显化,沈落雁拨出的那第一道琵琶声,仿佛被某种无上的大道法则给放大! 那支势如破竹的破甲重箭,在距离顾青云面门不足三尺的地方,正好撞上了这一声音波。 “咔嚓!” 那支精钢打造的重箭,竟然在半空中犹如被无数把看不见的利刃疯狂切割,化作了一团细腻的铁粉,隨风飘散! 龙霸天独眼中只剩下深深的战慄。 顾青云笔锋如狂草,继续在虚空中挥洒: “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 “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这几句看似在描写琵琶女的出场,但在顾青云的才气牵引下,却化作了一道强悍的神魂锁链,將沈落雁与这首诗的才气彻彻底底地绑定在了一起! 此时此刻,沈落雁怀中那把暗红色的雷击木琵琶,已经不再是一件普通的乐器,而是成为了承载著大楚状元郎圣道才气的无上法器! “杀!別愣著!给老子衝过去砍碎他!”王崇霖在船头疯狂地咆哮,指挥著几百艘快船犹如狼群般向前衝锋。 “沈姑娘。” 顾青云悬浮於江滩之上。 “让这群畜生听听,什么叫作真正的仙音!” 沈落雁猛地睁开双眼,十指在琴弦上化作一片残影! 顾青云的笔锋,在这一刻迎来了爆发!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 “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轻拢慢捻抹復挑,初为《霓裳》后《六么》!” 隨著这密集的诗句写下,赤金色的宝光已经照亮了整个潯阳江面! 天地间的灵气在琵琶声的牵引下疯狂暴走。 江面上的水匪们只觉得耳膜一阵刺痛,那悽厉的琴音仿佛无孔不入的魔音,直接钻进了他们的脑海,疯狂地撕扯著他们的神魂! 但这仅仅只是前奏!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玉毫重重压下! “大!弦!嘈!嘈!如!急!雨!” “小!弦!切!切!如!私!语!” “嘈!嘈!切!切!错!杂!弹!” 接下来的一句,顾青云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纸上刻下了那千古绝伦的七个大字: “大!珠!小!珠!落!玉!盘!!!” 轰隆隆——!!! 异象降临! 当落玉盘三个字落笔,整个潯阳江面上空那倾盆而下的暴雨,突然之间全部悬停在了半空之中! 数以亿万计的雨滴,在赤金色的才气包裹下被压缩成了密度堪比精钢的水珠! “錚錚錚錚——!” 沈落雁的琵琶扫弦声达到了顶峰! 半空中那悬停的亿万颗水珠伴隨著琴音的节奏,犹如暴雨梨花针一般,朝著冲在最前面的上百艘水匪快艇疯狂地倾泻而下! “噗噗噗噗噗——!” 这是何等恐怖的密集打击! 那些原本坚固的木製船板、水匪们手里举著的牛皮盾牌,在这如同重机枪扫射般的水珠子弹面前,简直如同豆腐般脆弱! 木屑横飞,惨叫连天! 冲在最前面的三十多艘快船,在短短三个呼吸的时间里,被硬生生地打成了千疮百孔的筛子! 船上的数百名水匪,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密集的大珠小珠射成了肉泥,鲜血將江面染得一片猩红! “见鬼了!这是什么怪物啊!退!快退!”后面的水匪嚇得肝胆俱裂,拼命地想要调转船头。 第410章 此时无声胜有声! 但是,顾青云怎么可能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笔锋陡转,琴音一变! “间关鶯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 “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 琴音突然变得艰涩幽咽,仿佛泉水被寒冰冻结。 而隨著这句诗的显化,江面上那翻滚的波浪,竟然开始迅速结冰! 那些想要掉头逃跑的战船,船底直接被冻结在了江水之中,动弹不得! 紧接著,顾青云的笔尖猛地悬停在半空。 沈落雁的拨弦的手,也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停在了半空。 天地间,突然陷入了一场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別!有!幽!愁!暗!恨!生!” “此!时!无!声!胜!有!声!!!” 嗡——!!! 这是一个绝对的精神场域! 在无声胜有声的意境覆盖下,王崇霖、龙霸天以及所有残存的水匪,突然发现自己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风声、水声、同伴的惨叫声,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泰山压顶般的压抑与绝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们的胸腔仿佛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耳膜向外高高凸起,心臟剧烈地跳动著,仿佛隨时都会爆炸! 这种恐怖的安静,比任何狂暴的攻击都要折磨人! 这简直是一种让人发疯的心理摧残! “啊啊啊……我受不了了!”有些心智不坚的水匪,直接被这股死寂逼疯,抓起大刀疯狂地砍向身边的同伴。 “破!给老子破开啊!”龙霸天捂著脑袋,在甲板上痛苦地翻滚,七窍中已经隱隱渗出了鲜血。 就在水匪们的精神即將崩溃的极点! 顾青云那悬停的笔锋,带著毁天灭地的雷霆之势继续书写著!!! 沈落雁那凝滯的双手,也猛地在琴弦上狠狠一扫! 死寂的场域,迎来了恐怖的音爆! “银!瓶!乍!破!水!浆!迸!” “铁!骑!突!出!刀!枪!鸣!!!” “轰————————!!!”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音爆,在潯阳江的中心炸开! 如果说刚才的大珠小珠是密集的穿透,那么此刻的银瓶乍破,就是完完全全的范围性声波绞杀! 肉眼可见的半透明声波利刃,犹如千军万马的钢铁洪流,裹挟著刀枪交击的刺耳锐鸣,呈扇形朝著水匪的舰队疯狂平推! “咔嚓!咔嚓!咔嚓!” 声波利刃扫过! 水匪战船上那些粗达几人合抱的主桅杆,犹如一根根脆弱的朽木,被拦腰切断,轰然倒塌! “噗哇——!” 在这恐怖的音波衝击下,楼船上的水匪们集体狂喷出一口鲜血! 那些靠得近的,甚至直接被震碎了五臟六腑,连惨叫都发不出,便犹如破麻袋般跌入冰冷的江水之中! “扑通!扑通!” 就像是下起了一场人肉饺子雨,水匪的防线在这一击之下土崩瓦解! “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第二段诗句,在这犹如裂帛般的最后一声琴音中,画上了完美的句號! 一道长达百丈的紫金色半月形气刃,顺著顾青云的笔尖横扫而出! 这道气刃直接將前方波涛汹涌的长江水面,生生劈开了一道深达数丈的巨大沟壑! 江水向两侧翻卷,露出了漆黑的江底河床! 而在气刃扫过之后。 那上百艘水匪的残破战船,静静地漂浮在江面上,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七窍流血的尸体,再也没有一个人能站得起来。 东船西舫悄无言! 只剩下天空中那轮清冷的秋月,倒映在被鲜血染红的江心之中。 “魔鬼……这是魔鬼……” 王崇霖因为躲在主旗舰最厚重的盾阵后方,加上身上有几件护身法器,勉强留得了一条性命。 他颤抖著从一堆死尸中爬了出来,看著周围这宛如人间炼狱般的惨状。 这根本不是人间的手段! 仅凭半首诗,没有动用一兵一卒,就把他引以为傲的无敌舰队给生生震碎了?! “不……我还没输!我还有底牌!我还有三江大坝!” 看著岸边那个依然在提笔书写的青衫魔神,王崇霖的眼中闪过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一把扯开了自己胸前那件华贵的狐裘大氅。 在他的胸膛上,那道融合了恶魔气的长江龙王锁阵纹,正在夜色中散发危险的幽蓝色光芒! “顾青云!你逼我的!” 王崇霖猛地將一把匕首刺入了自己的掌心,將鲜血涂抹在那诡异的阵纹之上: “老子今天就算不要这江南,也要拉著你,拉著三百万百姓,一起沉江!!!” 阵纹,被激活了! 一股充满了毁灭气息的魔道波动,开始向著上游的三江大坝疯狂蔓延! “嗡——!!!” “龙老大已经死了!阵法的自毁倒计时早就开始了!顾青云,这都是你逼我的!” 王崇霖披头散髮,胸口的幽蓝色阵纹在吸食了他的精血后,变成了极其刺目的紫黑色! 一股令人作呕的的极恶魔气,从他的胸膛冲天而起,直接化作了一条肉眼可见的黑色锁链,穿透了重重夜雨,死死地连接向了三十里外的三江大坝! “轰隆……轰隆……” 大地震颤! 远在三十里外,那座阻挡著亿万吨长江水的三江大坝底部,传来了一阵犹如闷雷般的轰鸣。 原本坚固的坝体,在魔气的催动下,已经开始出现了细微的裂缝,江水顺著裂缝喷涌而出! 最多半炷香的时间,大坝就会崩塌! “哈哈哈哈!一起死吧!三百万江南贱民,全都给我王家陪葬!!!”王崇霖仰天狂笑,宛如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在这毁天灭地的魔威面前,画舫上的沈落雁脸色惨白。 她知道,断魔渊的魔气,是这世间最恶毒的东西。 它以人心的贪婪、怨恨为食,一般的儒家才气和兵家刀气,非但无法將其斩断,反而会成为它疯狂生长的养料! “顾大人!没用的,那是断魔渊的魔阵,斩不断的!”沈落雁绝望地哭喊。 第411章 商人重利轻別离! 站在江滩上的顾青云,那双紫金色的眼眸中,却没有半分慌乱。 “断魔渊的魔气,確实以恶为食,以戾为养料。” 顾青云悬空而立,大楚水师总督的黑甲在风雨中散发著如渊如渟的气度: “但天地阴阳,相生相剋。既然至阳的刀剑斩不断它,那我便用这世间的悲悯,去將它那骯脏的贪念,洗刷乾净!” “沈姑娘。” 顾青云看向画舫,声音温柔: “你的家仇,江南百姓的血泪,不该只有杀戮。” “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那副纸醉金迷的偽善皮囊,用你的琵琶,给我一层一层地扒下来!” 听到这句话,沈落雁浑身一震。 她闭上双眼,两行清泪顺著眼角滑落,滴在了那把暗红色的雷击木琵琶上。 “錚——” 琴音再变! 褪去了《十面埋伏》的刀光剑影,琴弦上流淌出的,是一种仿佛在回忆昔日繁华、却又透著无尽悲凉与嘲讽的靡靡之音。 而顾青云的手中,圣道玉毫在紫金杏坛纸上,再次挥毫泼墨! 第三段诗句,悍然显化! “曲!罢!曾!教!善!才!服!” “妆!成!每!被!秋!娘!妒!” “五!陵!年!少!爭!缠!头!” “一!曲!红!綃!不!知!数!” “嗡!” 这四句诗落笔,杏坛纸上的赤金宝光中,竟然渲染出了一层淒艷的胭脂红! 顾青云的才气,在江面上直接幻化出了一副奢靡的荒诞幻象! 幻象之中,是潯阳城內那些灯红酒绿的画舫,是无数像王崇霖一样的达官显贵。 他们一掷千金,用无数的红綃绸缎去打赏歌姬舞女; 他们夜夜笙歌,挥霍无度! 这本是描写琵琶女昔日走红时的盛况。 但在顾青云的笔下,这幅幻象却具讽刺意味地映照在了王崇霖等人的身上! “鈿!头!银!篦!击!节!碎!” “血!色!罗!裙!翻!酒!污!” “啪!” 顾青云笔锋重重一点! 幻象之中,那些达官贵人们用来打节拍的昂贵玉簪首饰,被隨意地敲碎; 那价值连城的血色罗裙,被肆意倾倒的酒水玷污。 顾青云舌绽春雷,字字诛心:“王崇霖!这就是你们世家的繁华!你们用三百万百姓的膏血,换来你们这一桌桌的残羹冷炙!” 这股带著讽刺与斥责的教化之气,狠狠地撞击在王崇霖胸口的魔阵上。 那魔阵本是贪婪的化身,遇到这等揭露其丑陋本质的正气,竟然犹如被泼了硫酸一般,发出了嗞嗞的腐蚀声! 但王崇霖依然在死撑:“放屁!老子有钱,老子想怎么花就怎么花!阵法已经启动,你写这些酸诗有什么用?!” “別急,这只是前奏。” 顾青云眼神一寒,笔锋陡转!琵琶曲的调子,在这一刻,急转直下,从繁华的顶点,坠入了最绝望的深渊! “今!年!欢!笑!復!明!年!” “秋!月!春!风!等!閒!度!” “弟!走!从!军!阿!姨!死!” “暮!去!朝!来!顏!色!故!” 轰——!!! 隨著阿姨死、顏色故等字眼跃然纸上! 江面上那奢靡的幻象,犹如一面被砸碎的镜子,轰然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流离失所的江南百姓! 是被强征入伍死在边关的少年! 是被水龙帮沉入江底的无辜冤魂! 更是沈落雁那被乱刀砍死的父亲,潯阳知府沈从文那血淋淋的脸庞! “爹……” 画舫上,沈落雁看著半空中父亲的虚影,哭得撕心裂肺。 她十指疯狂地揉捻著琴弦,指尖甚至磨出了鲜血,將琴弦染得猩红。 这首诗,不仅是在写琵琶女年老色衰的悲惨身世。 顾青云是用这首诗的躯壳,装进了整个江南道这多年来所有被害者的血泪控诉! 以一人之悲,写尽天下苍生之惨! “呜呜呜……” 在这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天下苍生之悲面前。 那由极恶魔气凝聚而成的黑色锁链,竟然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断魔渊的魔气,需要的是宿主极端的仇恨与暴戾来维繫。 但此刻,顾青云的诗和沈落雁的琴,在天地间交织成了一片紫红色的悲绝领域! 这股悲悯之力,就像是能够净化世间一切污秽的甘霖,疯狂地冲刷著那条黑色的魔气锁链! “怎么回事?!我的阵法……怎么在衰弱?!” 王崇霖终於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惊骇地发现,自己胸口的幽蓝色阵纹,在接触到这股悲绝之气时,竟然像是一团烈火遇上了暴雪,正在被一点点地净化! 那些魔气,在天下苍生的血泪面前,竟然產生了畏惧,开始疯狂地往他体內退缩! “不可能!这是断魔渊魔尊亲自赐下的阵法!怎么会被一首诗给破了?!” 王崇霖嚇得连滚带爬,拼命地想要往阵纹里注入精血,但却无济於事。 “因为,魔终究是魔。它懂得什么是贪婪,却永远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悲痛!” 顾青云高举圣道玉毫,笔端凝聚起前所未有的刺目神光! 他不仅要消融魔气,他还要在这首诗的最关键处,狠狠地嘲弄这群將利益凌驾於人命之上的世家国贼! “门!前!冷!落!鞍!马!稀!” “老!大!嫁!作!商!人!妇!” 这句原本是琵琶女年老色衰后,无奈嫁给商人的悲嘆。 但顾青云在写下商人二字时,笔锋重重地顿了一下,那股凌厉的讽刺之意,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王崇霖这个江南商会之首的脸上! “商!人!重!利!轻!別!离!” “前!月!浮!梁!买!茶!去!” “去!来!江!口!守!空!船!” “绕!船!月!明!江!水!寒!” “商人重利轻別离!” 顾青云的声音,伴隨著诗意的显化,在王崇霖的耳畔犹如九天神雷般炸响: “王崇霖!你们这群国贼,眼中只有生铁的利润,只有曹魏的黄金!你们把人命当草芥,把大楚的国运当筹码!” “今日,我就让你这重利的世家,尝尝被天下人唾弃的孤寒!” 第412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嗡——!!! 诗意如刀,字字诛心! 顾青云再次落笔,才气將这股幽愁暗恨推向了顶峰! “夜!深!忽!梦!少!年!事!” “梦!啼!妆!泪!红!阑!干!!!” 砰!!! 当红阑干三个字落笔的剎那! 沈落雁的琵琶弦上,一滴鲜红的指血,伴隨著一滴晶莹的泪水,同时砸落在雷击木的琴面上,发出一声犹如心臟碎裂般的绝响! 悲音穿脑! 法则共振! “咔——咔嚓!!!” 在王崇霖惊恐的目光中,他胸膛上那道自詡连半步大儒都斩不断的长江龙王锁阵纹…… 在这悲音与苍生血泪的衝击下,竟然发出了犹如玻璃碎裂般的清脆声响! 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从阵纹的最中心直接蔓延开来! 原本连接向三江大坝的黑色魔气锁链,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在半空中剧烈地扭曲,隨时处於崩溃的边缘! “裂了……魔阵裂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远处铁甲舰的指挥塔上,裴元看到这一幕,激动得一把攥碎了手里的千里镜,眼眶通红地大吼:“顾兄!神人也!” 江滩之上,顾青云保持著悬笔的姿势,他身上的黑色战甲在雨水中散发著凛冽的光泽。 阵法,已经出现了裂痕。 引线,已经摇摇欲坠。 “王崇霖。” 顾青云缓缓抬起头,那双紫金色的眼眸中,再也看不到任何感情。 “你准备好,迎接这首诗的大结局了吗?” 圣道玉毫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璀璨的金芒,顾青云深吸一口气,体內的浩然正气,向著进士有史以来的最巔峰,发起了终极衝锋! “咔嚓……咔嚓……” 王崇霖胸口那道坚不可摧的长江龙王锁阵纹,裂痕正在一点点扩大。 幽蓝色的魔气在紫红色的悲绝领域中,犹如被架在烈火上炙烤的毒蛇,发出悽厉而扭曲的嘶鸣。 但在彻底崩碎之前,它依然在死死支撑! 王崇霖满嘴鲜血,依然在做著最后的困兽之斗:“没用的!顾青云!你就算把天下人的苦难都写尽了,你终究是个高高在上的官!你体会不到那种身处烂泥里的真正绝望!你的才气,还差最后一口气!!!” “是吗?” 顾青云闻言,不发出了一阵低沉的轻笑。 这笑声中,透著一种看歷经了万丈红尘的通透。 “高高在上的官?” 顾青云缓缓举起手中的圣道玉毫,他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 金鑾殿上的春风得意,被贬为九品司马时的千夫所指; 天网上那铺天盖地的谩骂与嘲笑,以及他每日穿著这件洗青衫,在潯阳江头钓鱼听雨的日日夜夜。 他用几个月的世態炎凉,用被全天下拋弃的孤独,亲手把自己从那高高在上的神坛,按进了这最底层的泥水里! “王崇霖,你错了。” 顾青云霍然睁开双眼,眼眸中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浩瀚仁爱之光! “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从来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 “而是——同悲!!!” 顾青云的手腕带著雷霆万钧之势,在半空中那张紫金杏坛纸上,狠狠地落下! “我!闻!琵!琶!已!嘆!息!” “又!闻!此!语!重!唧!唧!” 这两句诗一出,画舫上的沈落雁浑身一颤,她抬起泪眼朦朧的双眸,看著半空中那个黑甲青衫的背影,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无法言喻的震撼。 他……他在嘆息? 他一个连中六元的状元郎,竟然在为我一个沦落风尘的孤女而嘆息?! 就在沈落雁震撼之际。 顾青云的笔锋,已经凝聚了天地间最纯粹的才气,写下了那句註定要光照千古的绝唱!!! “同!是!天!涯!沦!落!人!” “相!逢!何!必!曾!相!识!!!” 轰————————!!!!! 当这十四个字落笔的剎那,整个天地,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声音! 风雨声,江涛声,都停了下来。 只有这十四个字,化作了十四轮璀璨夺目的紫金色烈日,悬浮在潯阳江的上空! 同是天涯沦落人! 相逢何必曾相识! 这句话,犹如一柄开天闢地的神剑,直接斩碎了这大楚封建王朝几百年来固有的阶级壁垒!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大楚状元,水师总督;一个是家破人亡,沦落鬼市的卖艺琵琶女。 但在顾青云的笔下,在天道法则的见证下,他们剥去了所有的外衣,只剩下两个在这乱世红尘中同样饱受委屈,同样遍体鳞伤的孤独灵魂! 这是何等宽广的胸襟?!这是何等悲天悯人的大道之仁?! “嗤嗤嗤——” 就在这一刻,那张原本承载著这首诗的杏坛纸,竟然承受不住这句诗中蕴含的恐怖天道真理,直接在半空中无火自燃起来! “不好!杏坛纸烧了?!难道是写崩了?!”远处的裴元大惊失色。 “不!不是写崩了!” 徐子谦激动得浑身颤慄,死死地指著东方那漆黑的天际,声音撕裂地咆哮: “师兄的这首诗……这首诗的意境太大了!区区一张纸,根本承载不下它的才气!它这是要……它这是要以天地为载体啊!!!” 仿佛是为了印证徐子谦的话。 “轰隆!!!” 大楚东方的天际,突然被一股无法形容的浩荡紫气硬生生地撕裂! 那股紫气犹如遮天蔽日的汪洋大海,从东海之滨奔涌而起,跨越了万里山河,以不可阻挡之势,直衝潯阳江头! 紫气东来三万里!!! 紧接著,在紫气的云端深处。 叮——! 一声清脆空灵的仙乐之音,从九天之上悠悠降下。 叮——! 叮——! 叮——! 玉磬之音,连绵不绝。 一声!两声!三声! ……足足敲响了九下!!! 玉磬响!传天下!!! 玉磬九响!传天下巔峰!!! 半步惊圣!!! 大楚建国数百年,传天下无几,而顾青云一人,就几乎全占! 写出的第二首传天下级別的千古神作! 而且,其异象之宏大,甚至远超顾青云的那些前作! 这一刻,不仅是潯阳江畔,整个天下十二国,甚至连妖魔两界,都被这连绵不绝的九声玉磬,给彻彻底底地震惊了! 第413章 传天下巔峰! 圣院,文化殿,圣刊编辑部。 此时已是深夜,但文华阁阁主顏之推,依然提著一盏孤灯,在审阅著各地送来的稿件。 自从顾青云被贬,顏老这四个月来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虽然不信顾青云会贪赃枉法,但楚帝的密旨和世家的压力,让他这位大儒也感到深深的无力。 “叮——!” 当第一声玉磬的仙音穿透云层,落入京城时。 顏之推手中的硃砂笔猛地一抖,一滴红墨落在了纸上。 他霍然起身,不可思议地衝出书房,仰望南方那几乎被紫气染透的夜空! 当听到那句在天地间隱隱迴荡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时。 “啪嗒!” 顏之推手中的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但他却浑然不觉。 两行清泪,顺著这位文坛泰斗的脸颊滚滚而下。 “是他!是他!就是他!他没有废!他没有沉沦!” 顏之推激动得浑身发抖,指著南方的天空,对著周围那些跑出来的编辑部翰林们放声大哭又大笑: “玉磐九响!乃传天下巔峰!” “你们看到了吗?!他在用那四个月的屈辱当磨刀石!他在借这江南三百万百姓的悲苦,铸就他那无上的文道!” “同悲天下!此等胸襟,此等绝句……快!立刻开启圣阵!一字不落地给老夫记录下来!下期的《圣刊》,全版刊发!!!” …… 曲阜,眾圣殿。 浩然紫气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翻滚。 六尊仿佛亘古不变的半圣虚影,在九声玉磬响起的剎那,竟然齐刷刷地睁开了双眼,霍然起身! 六位半圣的目光,同时穿透了虚空,落在了潯阳江畔那个手持玉毫的黑甲青年身上。 “同是天涯沦落人……好一个同是天涯沦落人!” 隱圣的虚影微微颤抖,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老夫当年游歷天下,见惯了朱门酒肉,以为自己已看透红尘。但今日听此一句,方觉老夫的隱,终究是小乘。他顾青云的同悲,才有真正的大乘之道!” 文宗半圣更是抚须长嘆,眼中神光爆射: “打破门第,以一身之悲,共鸣天下之悲!此子之仁心,已隱隱触碰到了圣道的门槛!” “传老夫法旨!” 文宗半圣的声音在圣院上空震盪: “此篇《琵琶行》,意境已臻化境,字字皆是苍生血泪!自今日起,列入《圣经》辅录!十二国所有州府书院,凡考秀才者,必背此诗!!!” …… 极西之地,断魔渊深处。 这里是阳光永远无法照耀到的极恶之地,空气中瀰漫著浓稠如墨的怨气。 在深渊的最底部,一座由无数白骨堆砌而成的白骨王座上,端坐著一尊被浓重魔气包裹的恐怖魔尊。 这正是赐下长江龙王锁的那位断魔渊巨头! “嗯?” 魔尊突然睁开了一双犹如血月般的巨大眼眸,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惊恐。 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处那道与龙王锁相连的母阵阵纹。 此时,那道原本坚不可摧的母阵,竟然在剧烈地溶解! 一股从遥远东方传来的至悲至悯浩然正气,正顺著阵法的连接线,犹如滚滚沸水浇在残雪上,疯狂地净化著他的极恶本源! “这……这是什么力量?!儒家的大儒?不!就算是半圣的经义,也不可能如此纯粹地瓦解本尊的贪婪魔念!” “噗哇——!” 话音未落,魔尊猛地喷出一大口腥臭的黑色魔血! 那血液落在白骨上,將白骨腐蚀出一个大洞。 魔尊捂著胸口,骇然地看向大楚江南的方向: “悲悯……是悲悯法则!有人在用苍生之泪洗涤本尊的魔气!快!切断感应!否则本尊的本源都要被他给净化了!!!” 魔界巨头,竟然被一首诗嚇得主动切断了联繫! 北方极寒之地,万妖皇庭。 一头吞吐著日月精华的大圣,猛地从沉睡中惊醒。 它那双犹如两轮烈日般的妖瞳,死死地盯著南方天际那道横跨三万里的紫气长虹,庞大的身躯竟然不由自主地感受到了一丝战慄。 “玉磬九响,传天下现世……那股直击神魂的才气,竟然连本圣的妖力都隱隱受到压制!” 吞天大圣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低吼,立刻向周围的妖王下达了最高军令: “传令下去!大楚江南道又出了一尊即將证道的绝世大儒!所有驻扎在两界山附近的妖族大军,即刻后撤百里!没有本圣的命令,谁也不许去触这股紫气的霉头!” …… 这一刻。 天地人妖魔三界,所有大能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大楚江南道,聚焦在了那个风雨交加的潯阳江头! 而作为这场三界震动的风暴眼。 顾青云站在江滩之上。 隨著同是天涯沦落人这句诗引爆了天道共鸣。 王崇霖胸口的长江龙王锁,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那从断魔渊传来的魔气支援,更是被魔尊主动切断,完全了无源之水! 但这还不够! 顾青云的笔锋再次落下,他要將这几个月来的屈辱,化作刺向这旧时代最致命的一刀! “我!从!去!年!辞!帝!京!” “謫!居!臥!病!潯!阳!城!” “潯!阳!地!僻!无!音!乐!” “终!岁!不!闻!丝!竹!声!” 这一段,顾青云不仅在写诗,更是在宣告自己这四个月来的蛰伏! 那些水匪和王崇霖听著这句诗,心中充满了绝望。 原来,他们这四个月来自以为是的监视和嘲笑,在这个男人的眼中,不过是配合他演戏的一场闹剧! “住!近!湓!江!地!低!湿!” “黄!芦!苦!竹!绕!宅!生!” “其!间!旦!暮!闻!何!物?!” “杜!鹃!啼!血!猿!哀!鸣!!!” 轰! 伴隨著杜鹃啼血四个字! 江面上传来了一声声悽厉至极的杜鹃啼叫! 那声音中蕴含的悲愤与淒凉,直接化作了一道道无形的音波长枪,將残存的几艘水匪快船硬生生地震成了齏粉! “不……不要写了!快停下!!!” 王崇霖倒在甲板上,双手死死地捂著胸口。 那碎裂的龙王锁阵纹,就像是一颗即將爆炸的炸弹。 第414章 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 他疯狂地想要引爆自己的心脉,企图拉著三江大坝同归於尽。 但在这股铺天盖地的悲绝音波压制下,他竟然连调动內力自尽的力气都没有了! “顾青云!” 王崇霖七窍流血,发出恶毒的诅咒:“你杀不了我!只要我不死,大坝的引信就还在!你这破诗,斩不断最后的生机相连!” “是吗?” 顾青云缓缓抬起手,圣道玉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金芒。 他看著垂死挣扎的王崇霖,紫金色的眼眸中,透著一股的审判。 “王崇霖,你根本不懂《琵琶行》。” “今夜的这首千古绝唱,確实是悲歌。但在绝望的尽头……” “便足以切断世间一切因果!” 顾青云的右手猛地举过头顶。 他身上的黑甲在风雨中隱去,那件被撕裂的九品青衫,竟然重新浮现在他的体表,猎猎作响。 “沈姑娘!” “最后一拨!” “为我大楚的水师,奏响这送葬的最后一声绝响吧!!!” 顾青云的怒吼声,在潯阳江头犹如滚滚天雷般炸响。 画舫船头,沈落雁那张苍白而绝美的面容上,扬起了一抹淒艷至极的笑意。 她那十根已经渗出殷红鲜血的纤纤玉指,猛地扣住了雷击木琵琶的所有琴弦。 她將自己对这江南世家的恨,对父亲惨死的悲,以及对眼前这个男人隱忍四个月的无尽敬仰,全部化作了一记扫弦! “錚————————!!!!!” 一声仿佛要將这潯阳江水撕裂的悽厉琴音,冲天而起! 伴隨著这声震碎灵魂的绝响,顾青云手中的圣道玉毫,携带著那股引发了紫气东来的传天下才气,落下《琵琶行》的最后篇章! “春!江!花!朝!秋!月!夜!” “往!往!取!酒!还!独!倾!” 这四个月来,无数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顾青云一个人坐在那漏雨的茅草屋前,独自饮著劣质的浊酒。 那种仿佛被全世界拋弃的孤独感,在此刻化作了漫天的紫金符文,疯狂地挤压著周围的空间! “岂!无!山!歌!与!村!笛?” “呕!哑!嘲!哳!难!为!听!” 世俗的靡靡之音,世家那偽善的歌功颂德,在顾青云的耳中,都如鸦鸣般刺耳难耐! 隨著诗句的推进,半空中的才气已经浓郁到了一个即將爆炸的临界点! 那紫金色的光芒,甚至將天空中落下的雨滴都渲染成了紫金色! “不……不要写了……停下!快停下啊!” 甲板上,王崇霖已经七窍流血。 他死死地捂著胸口那道疯狂开裂的魔纹,像是一条在岸上濒死的鱼,拼命地想要將体內的精血注入阵法之中,企图重新稳固那连接著三江大坝的魔气引线。 然而,顾青云的笔锋,已经不可阻挡地来到了这千古绝唱的最顶峰! “今!夜!闻!君!琵!琶!语!” “如!听!仙!乐!耳!暂!明!” “莫!辞!更!坐!弹!一!曲!” “为!君!翻!作!琵!琶!行!!!” 轰!!! 当琵琶行三个字点题的那一刻,整个潯阳江面仿佛被抽成了真空! 所有的风雨在这一刻完全静止。 顾青云缓缓抬起头,那双紫金色的眼眸中,仿佛蕴含著一个世界生灭的无上威严。 他看著垂死挣扎的王崇霖,看著那条即將崩溃却依然死死连著大坝的黑色魔链。 “王崇霖,这世间最锋利的刀,是这世间,那最让人断肠的悲绝之泪!” 顾青云高举圣道玉毫,一字一顿,刻下了这首诗中,足以斩断一切因果魔障的最强杀招! “感!斯!人!言!是!夕!始!觉!有!迁!謫!意!” “座!中!泣!下!谁!最!多?!” 顾青云仰天长啸,倾尽毕生才气,將最后七个字,化作了撕裂旧时代的雷霆利刃! “江!州!司!马!青!衫!湿!!!” “砰————————!!!!!” 当青衫湿这三个字凝结的剎那,天地间仿佛传来了一声琉璃碎裂的脆响! 顾青云身上那件青衫,突然吸收了这首诗中所有的孤独与天下苍生的血泪! 那件些血泪化作了一道道薄如蝉翼的声波利刃! 这道利刃没有半分杀伤力,但它无视了王崇霖身上所有的护体法宝,无视了楼船厚重的甲板,直接切过了王崇霖和龙霸天的胸口! “唰——!” 王崇霖只觉得脑海深处,传来了一声极其清脆的咔嚓声! 那是神魂被生生斩断的声音! 他低下头,惊骇欲绝地看向自己的胸膛。 那道由断魔渊魔尊亲自赐下的长江龙王锁阵纹,在那道蕴含著天下苍生之悲的眼泪扫过之后,就像是风化的沙雕一般,直接从中间一分为二! 那条连接著上游三江大坝的黑色魔气锁链,失去了阵眼的维繫,在半空中剧烈地扭曲了几下后,犹如被阳光暴晒的残雪,嗞啦一声,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阵法……破了!!! 大坝的自毁引信,被这千古第一悲音,强行拔除了!!! “噗哇——!!!” 阵法被毁的恐怖反噬爆发,王崇霖和龙霸天同时狂喷出一大口夹杂著內臟碎块的黑色魔血! 两人犹如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癩皮狗,重重地瘫倒在甲板上。 “断了……龙王锁……被切断了……” 王崇霖死死地抓著自己的胸口,感受著那空荡荡的神魂连接,那双浑浊的眼中,终於涌现出了真正面临死亡的恐惧。 他们用来要挟大楚,要挟顾青云的最后一张底牌,在这首诗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不可能……这不可能!你明明已经被皇上贬成了废人!你明明已经眾叛亲离了!” 王崇霖绝望地嘶吼著,一边吐血一边像疯狗一样往后爬:“你这四个月天天在江边钓鱼,你凭什么还能写出传天下的诗?!你骗了全天下!!!” 王崇霖绝望地嘶吼著,一边吐血一边像疯狗一样往后爬:“你这四个月天天在江边钓鱼,你凭什么还能写出传天下的诗?!你骗了全天下!!!” 他的声音在咆哮的江风中显得如此悽厉,却又如此无力。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再起! 第415章 传天下原作! 那张原本已经因为承载不住传天下意境而燃尽的杏坛纸,在那漫天卷过的三万里紫气中,竟然发生了神跡般的蜕变。 只见那飘散在虚空中的点点紫金灰烬,仿佛受到了某种至高法则的感召,在刺目的紫光中竟然开始飞速地重新凝聚。 嗡——! 一声宏大的律动在天地间荡漾开来。 在眾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散去的灰烬眨眼间便化作了一卷散发著莹润玉光的半透明捲轴。 墨跡化作了流动的暗金色神纹,在捲轴表面游走。 紧接著,一重接一重恐怖的宝光,犹如火山喷发般从捲轴上横扫而出! 第一重,是炽热夺目的首作宝光! 那是该诗篇在世间第一次问世时,天道赐予的唯一功德,金灿灿地晃得人睁不开眼。 第二重,是深沉博大的传世宝光! 那光芒中仿佛蕴含著千年的岁月,代表著这首诗將永刻於文明的长河,歷经万世而不朽! 重重宝光交织,將那捲捲轴映照得如同一座悬浮在半空中的巍峨神山。 “这……这就是传天下的原作真跡?” 沈落雁呆呆地看著那捲轴,只觉得神魂都在那光芒中得到了洗礼。 捲轴成型后,並没有在空中停留,而是顺著某种玄奥的轨跡,不可阻挡地朝著江面坠落。 它降落的速度很慢,看似轻盈得像一根羽毛,但在场所有的人,都在那一刻感到了大地的悲鸣! “快跑!那是传天下原作!” 一名王家的长老悽厉地尖叫起来,他通读古籍,深知文道的恐怖秘辛: “圣贤有云:诗成鸣州重百斤,镇国之作千斤坠,传天下者……原作真跡重万斤!!!” 那根本不是一张纸,那是整整一个时代的重量,是三江之水的沉淀! “咚——!” 捲轴落下的位置,正是在主旗舰的船头。 那里,一名刚才正提著钢刀准备冲向顾青云的王家死士统领,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就在捲轴接触到他头顶的下一秒,一声清脆的骨骼碎裂声响起。 “咔嚓!!!” 那统领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像是被万吨液压机正面碾过,先是头颅,接著是脊椎、內臟、双腿……在眨眼间被生生压成了一张薄如蝉翼的血饼! 紧接著,那厚达三尺的楼船甲板,在那看似轻飘飘的捲轴面前,竟犹如豆腐般被压穿! 轰隆隆——! 捲轴一路下坠,击穿了五层舱室,最后砰的一声,生生砸穿了楼船最坚硬的龙骨底舱,余威不减地坠入了江底,在大地之上砸出了一个深达十丈的巨坑! “哗啦——!” 失去了龙骨支撑的主旗舰,在那捲轴穿过的巨大破洞中灌入江水,开始疯狂地倾斜。 那一卷《琵琶行》的原作,就那样静静地躺在江底,宝光穿透了浑浊的江水,直刺苍穹,仿佛在向这污浊的世间宣告: 文能安邦,亦能压敌於万丈深渊! “骗?” 江滩之上,顾青云缓缓收起了圣道玉毫。 他看著满江哀嚎的水匪,看著犹如烂泥般的王崇霖,眼神冷漠得仿佛在看一只螻蚁。 顾青云伸出双手,猛地抓住了自己身上那件青布长衫。 “刺啦——!!!” 在全场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顾青云猛地用力,直接將这件屈辱的青衫,从中间狠狠地撕成了粉碎! 青衫訇然碎裂,在秋风中化作漫天飞舞的布条! 而在那破碎的青衫下方,露出的根本不是什么单薄的中衣! 而是一件在夜雨中散发著令人窒息的铁血杀伐之威的大楚正四品!长江水师总督黑甲! 这四个月,这件战甲,他一直贴身穿在身上,从未脱下! 他从来就没有跌落神坛! 这四个月的所谓颓废,不过是他为了让这群国贼放鬆警惕,为了保全那三百万百姓的性命,而布下的惊天大局! “江州司马,已经在今夜的这首诗里,死绝了。” 顾青云拔出腰间那把御赐的天子剑,剑锋在秋月下折射出死神般的寒光。 他看著那些在画舫上已经嚇傻了的走私商人和水匪头目,声音犹如雷霆般在江面上滚滚迴荡: “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 “是大楚新科状元!兼长江水师总督!” 顾青云猛地举起左手,將一个用来装酒的粗瓷酒杯,高高地举起,然后朝著脚下的青石,重重地摔了下去! “砰!!!” 伴隨著这声清脆的碎裂声! “呜——呜——呜————!!!” 三声震天动地的恐怖机械汽笛声,猛地从顾青云身后的潯阳江底深处,疯狂地咆哮而起!!! “轰隆隆隆——!!!” 原本平缓的潯阳江面剧烈沸腾! 江水犹如被煮开了一般,翻滚出无数巨大的白色水泡! 紧接著,在王崇霖、龙霸天,以及所有水匪那仿佛见了鬼一般的惊恐目光中。 江底那座巨大的天然溶洞轰然炸开! 三艘体型比他们那所谓的主力楼船还要庞大三倍的铁甲蒸汽战舰,犹如三头从远古深渊中甦醒的钢铁巨兽,悍然撞破了江水,破渊而出!!! “哗啦啦——!” 亿万吨江水顺著它们那漆黑森冷的钢铁舰身倾泻而下,在月光下折射出令人绝望的金属光泽! “这……这他娘的是什么怪物?!”龙霸天嚇得连仅剩的那只独眼都要瞪出眼眶了,他身下渗出一滩黄水,直接被嚇尿了裤子。 铁甲舰那高耸如云的舰桥指挥塔上。 江南巡按御史裴元,一身正四品红袍,手持墨金正刑尺,犹如断魔渊修罗般立於风雨之中,眼中燃烧著嗜血的光芒! 而在主炮的炮位旁。 户部特派使徐子谦,正满脸狰狞地狂笑著,他一把扯开身上的锦缎长袍,露出了底下结实的肌肉:“王老狗!龙瞎子!你们不是喜欢看木船吗?!胖爷我用你们那五十万两银子,给你们造的大宝贝,出水啦!!!” 第416章 龙王爷死了! “咔咔咔咔——!” 伴隨著沉重而精密的齿轮咬合声,三艘铁甲巨舰两侧的装甲射击孔打开! 在五百名天工院大匠的操纵下,整整三百个黑洞洞的重型线膛炮口,缓缓降下仰角。犹如三百名死神的凝视,死死地锁定了前方那已经破烂不堪的水匪木船舰队! 什么水师包围?什么地头蛇? 在这代表著工业革命巔峰的钢铁巨舰面前,那几百艘可笑的木帆船,简直就像是摆在重锤下的火柴棍! 顾青云立於江岸最高处,天子剑高高举起,发出了他隱忍了几个月后,最决绝的號令: “大楚水师听令!” “全弹发射!” “给我把这烂船,和这群卖国求荣的国贼……” 顾青云的天子剑,轰然挥落! “轰!成!齏!粉!!!” “开火!!!” 隨著顾青云手中天子剑的轰然挥落,大楚水师迎来了划时代的第一次咆哮! “轰!轰!轰!轰!轰!” 三艘犹如海上山岳般的铁甲蒸汽战舰,在同一微秒內,爆发出震碎星河的怒吼! 整整三百门重型线膛炮,喷吐出长达数丈的刺目橘红色烈焰。 强大的后坐力让重达数千吨的钢铁舰身在江面上猛地一沉,激起十几丈高的巨大白色水墙! “那……那是什么?!” 水匪舰队中,那些刚才还在因为《琵琶行》的悲音而痛哭流涕的嘍囉们,此刻看著那铺天盖地砸来的黑色炮弹,连灵魂都冻结了。 下一秒,死神降临! 三百枚装填了高爆炸药与无数铁蒺藜的开花弹,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地砸进了水匪那密集得毫无缝隙的木船阵型之中! “轰隆隆——!!!!!” 如果说此前在江上初战,十门火炮只是小试牛刀;那么此刻,三百门重炮的齐射,就是天罚洗地! 三百团炽热的死亡火球,在江面上同时炸开! “咔嚓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些被水匪们引以为傲的铁木楼船,在开花弹的恐怖衝击波和数以十万计的高速破片面前,简直比一层窗户纸还要脆弱! 木屑横飞!断桅倾倒! 连惨叫声都被爆炸的轰鸣声吞噬。 方圆数里的潯阳江面,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 第一轮齐射,足足有八十多艘战船被炸得粉碎,无数水匪连同燃烧的木板被拋上几十丈高的天空,然后犹如一场血雨般纷纷扬扬地洒落! “反击!给老子反击啊!” 主旗舰上,王崇霖看著蒸发了三分之一的舰队,嚇得目眥欲裂,嘶哑地咆哮著。 几艘侥倖存活的艨艟快船上,水匪们红著眼睛,操纵著船上的床弩和投石机,朝著那三艘钢铁巨舰发起了疯狂的反扑。 “当!当!当!” 粗大的弩箭和巨石砸在铁甲舰那厚达数寸的倾斜装甲板上,除了崩出一溜耀眼的火星,留下几个微不足道的白印之外,甚至连让战舰晃动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绝望! 这是一种跨越了时代的绝望! 木船对铁甲!弓弩对重炮! “大哥!打不过!根本破不了防啊!” 一名水匪头目满脸是血地扑到龙霸天脚下,哭嚎道:“这就是铁疙瘩!咱们的刀枪射上去连个响都听不见!快跑吧!” 翻江蛟龙霸天浑身颤抖,他那只独眼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他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水龙帮,竟然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被这三头钢铁怪物给生生碾碎了! “撤!跳水!只要进了水里,这些铁疙瘩就拿咱们没办法!” 龙霸天猛地推开王崇霖,一把抓起九环大刀,犹如一条受惊的泥鰍,一头扎进了冰冷浑浊的长江之中。 无数倖存的水匪见老大都跑了,纷纷惨叫著弃船跳江。 在他们看来,水底是他们最后的避风港,只要憋住气游到岸边的芦苇盪,就能活命。 铁甲舰的指挥塔上。 徐子谦看著江面上那些犹如饺子般扑通扑通往下跳的水匪,小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险的冷笑。 “跳水?胖爷我用五十万两银子造出来的大宝贝,能没有防水耗子的招吗?” 徐子谦拿起一个铁皮扩音筒,大吼道: “投弹索准备!给胖爷我往死里炸!给他们加点料!” “咔噠!咔噠!” 铁甲舰的两侧,几十个滑槽打开。一个个犹如西瓜大小的特製铁桶,顺著滑槽扑通扑通地滚入了江水之中。 这是天工院根据顾青云的图纸,专门研製用来对付江底暗礁和水鬼的武器! 深水炸弹! “轰!轰!轰!轰!” 沉闷的爆炸声在江底深处接连响起! 江面上鼓起了一个个巨大的白色水包,紧接著,恐怖的水压衝击波在江底肆虐扩散! 水是最完美的传导介质。 那些刚刚潜入江底拼命逃窜的水匪,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地撞击在胸腔上! “噗——!” 水底深处,无数沉闷的吐血声响起。 成百上千名水匪被活生生震碎了五臟六腑! 片刻之后,一具具七窍流血的尸体,犹如翻肚皮的死鱼一般,密密麻麻地浮满了江面! 其中一具尸体,手里还死死地攥著一把九环大刀,那只独眼因为极度的水压被挤得凸出眼眶,死状悽惨。 正是不可一世的翻江蛟,龙霸天! “龙老大死了!龙王爷死了!” 残存的水匪崩溃了,连水底都不安全,他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主旗舰上,原本囂张跋扈的王家家主王崇霖,此刻犹如一滩烂泥般瘫坐在甲板上。 周围是熊熊燃烧的烈火,江面上漂浮著无数的残肢断臂。 他引以为傲的死士、舰队、甚至是断魔渊的魔阵,在顾青云那神仙般的算计与这摧枯拉朽的钢铁舰队面前,全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嗡——” 旗舰残破的甲板上,一阵轻微的声响传来。 王崇霖绝望地抬起头。 只见那个原本应该在江边钓鱼的“江州司马”,不知何时已经踏著一块漂浮的木板,犹如缩地成寸般,登上了这艘即將沉没的楼船。 顾青云一身大楚正四品水师总督的黑甲,手持天子剑,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顾青云……你……你骗了全天下!” 王崇霖披头散髮,一边往后缩,一边发出犹如鬼哭狼嚎般的惨笑: “你根本没有被贬!你和那个徐胖子,是在做局!你们拿了我王家的五十万两白银,在水底造出了这些铁怪物!” “好狠的算计!好一出瞒天过海的无间道啊!” 第417章 先斩后奏! 顾青云眼神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说过,这几个月,是你们最后的断头饭。” 顾青云缓缓举起天子剑,剑锋在火光中折射出森寒的杀意: “这五十万两,是你们买木材和生铁的钱;这漫天的炮火,是你们通敌叛国的报应;而这江水……” 顾青云的声音陡然拔高,透著无尽的威严: “是为我恩师林夫子,为这江南三百万被你们鱼肉的百姓,洗刷冤屈的祭奠!” “唰——!” 天子剑再次挥落! 一道剑芒闪过,王崇霖那颗布满惊恐与懊悔的头颅,高高地飞起,带著一腔骯脏的鲜血,扑通一声坠入了滚滚的长江之中! 江南三大世家之首,伏诛! “轰隆——” 失去了主心骨的水匪舰队,在铁甲舰的最后一轮火炮洗礼下,化作了江面上的灰烬。 大火渐渐熄灭,只有江风还在呜咽。 顾青云踏水而回,稳稳地落在了江滩之上。 不远处的画舫船头。 沈落雁抱著那把雷击木琵琶,早已泪流满面。 她呆呆地看著眼前这个犹如天神下凡般的男人。 三年了,她家破人亡,在这骯脏的销赃窟里隱姓埋名,忍受了多少屈辱与绝望。 而今夜,就在这短短的半个时辰內! 杀父仇人梟首! 水匪舰队灰飞烟灭! “沈姑娘。” 顾青云走到画舫前,看著泣不成声的沈落雁,语气温和了许多: “江南的债,我替令尊討回来了。” 沈落雁再也绷不住內心的情绪,扔下琵琶,扑通一声跪倒在甲板上,对著顾青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国士大恩,落雁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起来吧。” 顾青云托起她,“你的琵琶曲,才是今夜破局的关键。” 此时,江面上传来巨大的汽笛声。 三艘铁甲舰缓缓靠岸。 甲板上,裴元一身红袍,大步流星地走下舷梯。 紧隨其后的,是满脸堆笑的徐子谦,以及五百名激动得热泪盈眶的天工院大匠。 “师兄!痛快啊!太他娘的痛快了!” 徐子谦刚一下船,就激动地给了顾青云一个拳,小眼睛里甚至泛起了泪花。 “你不知道,这四个月我天天在王家那群孙子面前装孙子,连做梦都在算计怎么抠他们手里的银子!今天这一炮,算是把胖爷我这四个月的恶气全给轰出去了!” 裴元走到顾青云面前,站定,拔出正刑尺,郑重地行了一个下属之礼。 “顾兄运筹帷幄,算绝天下。裴元,心服口服!” 顾青云看著这两位陪自己演了四个月苦肉计的生死兄弟,仰天发出一声畅快的大笑。 “走!回府衙!升堂!” “这江南的天,从今夜起,亮了!” 而就在潯阳江头的火光刚刚熄灭之时。 万里之外的京城,大楚皇宫,御书房。 “砰!” 楚帝一把將手中那份由禁军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折,重重地拍在御案上! 但这一次,他的脸上是一种压抑不住的狂喜! “好!好!好!” 楚帝连说三个好字,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在大殿內来回踱步,笑得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顾青云啊顾青云!你这小狐狸,竟然连朕都给算进去了!” “演了一出连降六级的苦肉计,逼得王家主动解除了大坝的死局!又用五十万两黑钱,在水底给朕悄无声息地造出了三艘无敌铁甲舰!” 楚帝猛地转过身,看著殿下目瞪口呆的礼部侍郎宋知行,大喝道: “宋知行!立刻擬旨!” “昭告天下!恢復顾青云正四品潯阳知府、长江水师总督之一切实权!赐穿大红蟒袍!许其便宜行事之权!可先斩后奏!” “朕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朕的状元郎,朕的水师大都督,回来了!” 当夜,儒道天网再次迎来了史无前例的十级大地震! 如果说四个月前的贬官,让天网陷入了群魔乱舞的嘲讽。 那么今夜,当那首在潯阳江头引动天象传天下的《琵琶行》全文,以及那三艘铁甲巨舰火炮洗地的战报,被官方以血红色大字置顶在中天主榜时! 全天下的读书人,全天下的世家,全天下的诸侯,集体失声了!!! 整整一个时辰,天网上竟然没有一条回復! 所有人都在这不可思议的反转面前,被震得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一个时辰后,一条来自盛唐大儒的留言,引爆了全网: 【青莲剑仙传人】:“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老夫读此长诗,竟忍不住潸然泪下!此等將悲意化为实质,破尽万法的绝唱,足以惊圣!” 紧接著,天网如同火山喷发! 【幽州铁骑】:“啊啊啊啊!我哭了!我特么哭得像个傻子!原来顾师根本没有废!原来这四个月的屈辱,都是他为了造出铁甲舰而布下的惊天大局!” 【西秦算科第一】:“臥槽!拿贪官的钱,在水底下造军舰?!徐探花和顾国士这两人凑在一起,简直是把江南世家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啊!” 【江州学子】:“痛快!大炮洗地,魔阵粉碎!谁敢再说顾师是落魄司马?!他是算绝十二国的神!!” 而在对岸的曹魏大营。 曹操看著天网上的战报,捏碎了手中的酒樽。 他那双深邃的梟雄之眼中,流露出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一诗借东风,一曲斩魔龙……” “大楚有顾青云在,这长江天险,孤……过不去了。” 潯阳江上的冲天大火,在经歷了整整大半个时辰的疯狂燃烧后,终於在连绵的秋雨中渐渐熄灭。 原本不可一世的江南水匪舰队,连同那不可撼动的世家底蕴,皆在这片冰冷的江水中化作了焦黑的残骸与浮沫。 “呜————!!!” 一声浑厚而霸道的机械汽笛声,撕裂了江面上残留的浓重硝烟! 三艘犹如海上山岳般的铁甲蒸汽战舰,喷吐著滚滚黑烟,没有藉助任何风帆与人力,就这么硬生生地劈开波浪,顺流直下,朝著十里之外的潯阳府城防防线,浩浩荡荡地碾压而去! 第418章 本官说了算 此时的潯阳城头,那些被王崇霖和龙霸天留在城內驻守的世家残党和水师叛军,正提心弔胆地站在城墙上,眺望著江面上那尚未散去的光。 “江心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有异象?还有那么大的爆炸声?” 一名守城校尉搓著冻僵的双手,声音里透著一丝不安。 “怕什么?肯定是龙老大他们得手了!” 旁边一个王家的心腹家丁冷笑一声,“龙老大可是带了三百艘战船倾巢而出,就算那顾青云有三头六臂,今晚也得变成江底的王八食!等家主回来,这潯阳城……” 他的话还没说完,声音便犹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掐断在了喉咙里。 这名家丁的瞳孔放大,死死地盯著前方那破开江雾,缓缓显露出狰狞真容的庞然大物! “那……那是……” 城墙上,成百上千的守军在这一刻,集体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借著微弱的秋月与战舰探照灯的光芒,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三座完全由漆黑钢铁浇筑而成的移动堡垒,正朝著潯阳城的城门逼近! 没有风帆,却能逆风破浪! 通体精钢,散发著让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寒光! 最让他们感到绝望的是,在那三艘钢铁巨舰的两侧,整整三百个黑洞洞的重型线膛炮口,正犹如三百只死神的眼睛,冷漠地锁定了潯阳城的城门! “铁……铁甲船?!那群工匠竟然真的造出了铁甲船!” “王家主的船队呢?龙老大的舰队呢?!” 看著那炮口上还残留著的一丝硝烟,所有人的脑海中都炸开了一个恐怖的念头。 全军覆没! 统治了江南水路十几年的世家联盟,已经在那片火海中灰飞烟灭了! “扑通!” 那名守城校尉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城墙的青砖上,他看著那越来越近,犹如史前巨兽般的铁甲舰,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 “开城门!快开城门!!!” “降了!我们投降!千万別开炮啊!!!”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在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任何抵抗的念头都成了一个笑话。 伴隨著沉重的绞盘摩擦声,潯阳城那扇坚固的包铁水门,被守军们爭先恐后地拉开。 钢铁巨舰,不费一兵一卒,便长驱直入! …… 与此同时,潯阳城中心,知府衙门內。 与外面杀气冲天的景象截然不同,府衙的后堂里地龙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代理知府李福,此刻正穿著一身本不属於他的大红四品官袍,舒舒服服地瘫在太师椅上。 在他的面前,摆著十几个大红木箱,里面装满了白花花的银锭、地契以及各种名贵的古玩字画。 这些都是这四个月来,他打著朝廷的名义,替王家疯狂压榨百姓搜刮而来的民脂民膏,而他自己,当然也从中狠狠地捞了一大笔。 “嘿嘿,这当知府的滋味,就是比当个通判爽啊!” 李福拿起一锭足有五十两重的官银,放在嘴边用力地咬了一口,看著上面清晰的牙印,那张因为纵慾过度而显得有些浮肿的脸上,满是陶醉的狞笑。 “算算时辰,家主和龙老大那边应该已经把那个姓顾的处理乾净了吧?” 李福端起桌上的大红袍,美滋滋地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恶毒: “顾青云啊顾青云,你就算连中六元又如何?你就算才高八斗又怎样?” “在这江南,不识时务,下场就只有死路一条!等你一死,本官这代理知府的代字,可就能摘掉了。以后这潯阳城的黑白两道,还不是本官说了算?哈哈哈哈!” 李福越想越得意,忍不住在太师椅上哼起了江南的小调。 就在他闭著眼睛,做著一统潯阳官场的美梦之时。 “轰隆————————!!!!!” 一声犹如九天神雷炸裂般的恐怖巨响,在知府衙门的前院爆发! 整个府衙的大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屋顶的灰尘和瓦砾簌簌落下,直接砸在了李福的茶碗里! “哐当!” 李福嚇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茶碗直接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整个人犹如一只受惊的蛤蟆,从太师椅上直接滚了下来,一头扎进了那些装满银子的木箱堆里。 “什……什么声音?!打雷了吗?!” 李福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气急败坏地衝著门外大喊:“来人!外头发生什么事了?快来人护驾!” 然而,门外却没有传来任何衙役的应答,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以及…… 一阵整齐划一的沉重脚步声! “踏!踏!踏!踏!” 那脚步声踩在府衙的青石板上,伴隨著冰冷的甲片碰撞声,穿透了重重雨幕,直逼后堂而来! 李福咽了一口唾沫,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他颤巍巍地探出头,朝著前院的方向望去。 下一秒,他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仿佛看到了这世间最不可思议的鬼魅! 只见府衙前院那两扇重达千斤的朱红大门,竟然已经被人用某种恐怖的火器直接轰成了满地的碎木渣! 而在那瀰漫的硝烟与暴雨中,两列身披重甲的大楚羽林卫,犹如两道黑色的钢铁洪流,杀气腾腾地涌入府衙,將沿途那些企图反抗的衙役全部按倒在地! 紧接著,在羽林卫让开的通道中央。 三道身影犹如神明审判般,踏著满地的雨水与碎木,缓缓走入了这曾经的知府大堂。 走在左边的,是满脸冰霜杀意的裴元。 走在右边的,是笑得犹如一只狡诈恶狼的探花郎徐子谦。 而走在最正中央的那个男人! 他身上披著的,赫然是楚帝亲赐的正四品大红蟒袍! 蟒袍之上,金线交织的巨蟒在火光下仿佛要活过来一般,张牙舞爪,吞吐著威压四海的无上霸气! 那张清俊绝伦的面庞上,再也没有了这四个月来的落魄与颓废,唯有一种看透世间一切魑魅魍魎的冰冷与威严。 大楚状元郎!天下师!潯阳知府! 顾青云! 第419章 定罪! “砰!” 李福犹如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双膝重重地砸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软了下去。 “顾……顾……顾大人?!” 李福的牙齿疯狂打颤,声音因为惊骇而尖锐变形:“你……你不是被皇上贬为九品司马,永不录用了吗?你不是被王家主沉江了吗?!” 顾青云负手而立,大红的蟒袍在堂风中微微鼓盪。 他缓缓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紫金色的眼眸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瘫在地上的李福,嘴角扬起一抹犹如看待死人般的弧度: “李通判,本官的知府大印,你代管得可还舒服?” “代……代管?” 听到这两个字,李福那张浮肿的脸庞因为恐惧而扭曲在了一起。 他就算再蠢,此刻看著顾青云身上那件象徵著皇权特许的大红蟒袍,看著门外那些杀气腾腾的羽林卫,也明白了过来! 这哪里是被贬的九品司马?这分明是带著皇帝的尚方宝剑,来江南索命的活阎王! “扑通!” 李福猛地翻身跪倒,膝盖在青石板上疯狂地向前挪动,一路爬到顾青云的脚下,双手死死地想要抱住顾青云的靴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顾大人!状元公!下官冤枉啊!” “这……这一切都是王崇霖那个老贼逼下官乾的!下官若是不从,他就要把下官一家老小沉江啊!下官也是身不由己,下官心里一直都是向著朝廷,向著大人的啊!” “滚开。” 顾青云舌绽春雷,一股才气盪开。 “砰!” 李福整个人犹如被一记重锤砸中胸口,直接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那些装满金银的红木箱子上,撞得头破血流。 顾青云看都没看他一眼,踩著满地的碎木屑与雨水,径直走向了大堂正中央,那张高高在上的知府宝座。 他一撩大红蟒袍的下摆,在明镜高悬的巨大黑底金字牌匾之下,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这一坐,仿佛一根定海神针,將整个大楚在江南那摇摇欲坠的威权,死死地钉在了这片大地上! “身不由己?” 顾青云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如烂泥般的李福,眼神中充满了冰冷的嘲弄: “李通判这身不由己的代价,倒是丰厚得很吶。” 站在一旁的徐子谦冷笑一声,他大步走到那些红木箱子前,抬起一脚,直接將一个盖子踹得粉碎。 “哗啦啦——!” 白花花的五十两官银锭子,夹杂著无数带血的地契,滚落了一地,晃得人睁不开眼。 徐子谦拿起一枚银锭,在那张圆润的胖脸上拍了拍,眼中闪烁著愤怒: “李福啊李福,胖爷我这四个月在王家装孙子,好歹还知道把钱拿去造铁甲舰!你呢?” “巧立名目,强征水税!把那些交不起税的渔民逼得卖儿卖女,甚至把孤寡老人的救命粮都抢来换成了这些金银古玩!你管这叫身不由己?你这身肥肉,全他娘的是吸老百姓的血吸出来的!” 李福嚇得浑身哆嗦,还在拼命地狡辩:“不!不是的!徐大人,顾大人!王崇霖有断魔渊的魔阵护体,他还有龙霸天的水师,你们杀不了他的!你们要是杀了我,王家绝对不会放过……” “不用等王家了。” 裴元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声音犹如来自九幽断魔渊的寒风: “王崇霖的脑袋,此刻应该已经在长江底餵王八了。” “至於龙霸天和他的水龙帮舰队,连一块完整的木板都没剩下。你若是现在下去,黄泉路上走快点,说不定还能赶上他们投胎的队伍。” 轰!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李福心中最后的一丝幻想! 王崇霖死了?!水龙帮全军覆没了?! 这怎么可能?!那可是统治了潯阳十几年的土皇帝! 就在李福大脑一片空白之际,府衙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哀嚎声。 “快点!都给老子老实点!” 羽林卫统领带著数百名如狼似虎的甲士,犹如拎小鸡一般,將三四十名衣衫不整的官员和世家核心成员,全部拖进了知府大堂! “跪下!” 伴隨著整齐划一的怒喝和刀鞘砸在腿弯上的闷响。 这群平日里在潯阳城呼风唤雨的贪官污吏,像下饺子一样,齐刷刷地跪倒在了顾青云的公案之前。 他们中有的是在小妾的被窝里被揪出来的,有的是在赌坊里被按住的。 当他们抬头看到高坐在堂上身披大红蟒袍的顾青云时,所有人的反应和李福如出一辙,全都被嚇得肝胆俱裂,疯狂地磕头求饶! “顾大人饶命!” “下官是被猪油蒙了心,求大人开恩啊!” 看著堂下这群丑態百出的国贼,顾青云那双的眼眸中,没有泛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怜悯。 这四个月来,他在泥水巷里看到的那些骨瘦如柴的百姓; 他在水底死牢里看到的恩师林夫子那双被打断的双腿; 还有那本浸透了大楚將士鲜血的走私帐册。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顾青云的脑海中化作了滔天的杀意! “啪——!!!” 顾青云抓起公案上的惊堂木,携带著一股恐怖的浩然正气,重重地拍了下去! 这一声巨响,犹如九天雷霆,直接將堂下所有贪官的求饶声震得粉碎! 大堂內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外面连绵的秋雨声。 “裴元!” 顾青云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將那本从林夫子处得来的黑帐本,扔到了裴元的面前。 “下官在!” 裴元上前一步,单手接住帐册,另一只手猛地抽出了腰间的墨金正刑尺! 尺锋之上,属於杀戮大道的黑色刀芒,在烛火下吞吐不定,散发著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顾青云那冰冷且透著无尽威严的声音,在潯阳府衙的上空滚滚迴荡: “按帐册定罪!” “凡贪墨民脂民膏、草菅人命者,斩!” “凡勾结水匪、走私敌国者,斩!” “凡欺上瞒下、构陷忠良者,斩!” 连下三个斩字,每一个字都带著震慑神魂的千钧之力! 第420章 当猴耍?! “诺!” 裴元猛地翻开帐册,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眸扫过下方第一排的官员,声音如铁: “潯阳府仓厅大使,赵德全!私开府库,倒卖官粮十五万石,致使城北三千百姓饿死街头!依大楚律例,斩立决!” “不!我岳父是京城工部侍郎,你们不能……” 那名叫赵德全的官员嚇得跳了起来,企图搬出后台。 “噗嗤——!” 话音未落,裴元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掠过。 一道黑色的才气刀芒闪过,赵德全的头颅犹如皮球般滚落在大堂之上,一腔污血喷洒在李福的脸上,烫得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 “潯阳府盐道主事,孙有財!勾结世家,强收私税,逼死人命七十三条!斩!” “噗嗤!” 又是一颗人头落地! “潯阳通判,周长明!包庇水匪,走私大楚军械!斩!” “噗嗤!” 裴元犹如一台不知疲倦的无情铡刀,那本走私帐册,在这一刻化作了名副其实的阎王生死簿! 每念出一个名字,正刑尺便会毫不留情地挥落! 鲜血,顺著府衙大堂的青石板缝隙,犹如小溪般流淌,混合著外面的雨水,將整个院子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那些跪在后面的贪官们,看著前面的同僚一个接一个地变成无头尸体,早已经嚇得屎尿齐流。有几个胆子小的,甚至直接双眼一翻,活生生被嚇死了过去! 但裴元的尺子,连死人都没有放过,照样一尺梟首! 不过短短半炷香的时间! 堂下原本跪著的四十多名贪官污吏,已经只剩下了最后一个人。 代理知府,李福。 此时的李福,浑身已经被同僚的鲜血染红,他瘫在血泊中,双手死死地抱著头,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嗬嗬声,精神看著已经崩溃了。 “最后一人。” 裴元走到李福的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帐册,声音冷酷: “原潯阳通判,李福!为主不忠,为官不仁!在这四个月內,打著朝廷的名號,强夺民田三万亩,致使无数百姓家破人亡;更在此前包庇世家,残害大楚读书人林夫子!” 裴元高高举起正刑尺,尺锋直指李福的后颈:“罪大恶极,当受千刀万剐之刑!今日特赐,斩立决!” “不……不要杀我!顾青云!你没有权力杀我!” 在这生死存亡的最后一刻,李福竟然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他猛地抬起头,满脸鲜血地衝著堂上的顾青云歇斯底里地嘶吼道: “皇上的圣旨已经下了!你已经被贬为九品司马,永不录用!你现在是矫詔!是谋反!你敢杀我这个朝廷命官,京城的大人们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面对李福这绝望的反咬,高坐在堂上的顾青云,突然气笑了。 那笑声中,充满了对这群跳樑小丑的蔑视。 “矫詔?谋反?” 顾青云缓缓站起身,他从袖中摸出了一卷明黄色的密旨,隨手一扔,那密旨犹如长了眼睛一般,稳稳地落在了李福的面前。 “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那道让我连降六级的圣旨,到底是谁求著皇上下发的!” 李福颤抖著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拨开那捲密旨。 当他看到上面那句“臣恳请陛下,將计就计……贬为江州司马……借世家之黑金,暗筑铁甲巨舰”时。 李福那双凸出的眼球凝固了! “你……你自己求著皇上贬的官?这四个月……你竟然一直在把我们当猴耍?!” 李福的世界观崩塌了。 他以为自己爬到了巔峰,以为世家贏得了天下,却没想到,从头到尾,他们都只是这盘惊天大棋里,几颗被用来麻痹敌人的弃子! “上路吧。” 顾青云转过身,不再看他一眼,大红蟒袍在堂前划过一道威严的弧线: “这江南的天,该亮了。” “唰——!” 裴元手起尺落! 李福的脑袋冲天而起,带著无尽的懊悔与惊恐,重重地砸在了那些他刚刚还在贪婪数著的金银箱子上。 大楚潯阳府,上至通判,下至盐道、粮库大使。 所有参与走私、鱼肉百姓的国贼,在这一日,被大楚状元郎顾青云,一扫而空! 雨,还在下。 但那股盘踞在潯阳城上空十几年的腥臭与腐朽,却已经被这满地的鲜血给冲刷乾净。 “子谦。”顾青云看著堂下那堆积如山的金银和地契。 “师兄吩咐!”徐子谦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昂首挺胸地答道。 顾青云深吸了一口气: “打开府衙大门。” “將这些年世家和贪官从百姓手里抢走的钱粮、地契,全部搬出去!” “贴出安民告示。告诉潯阳的百姓……” “我大楚的王法,回来了!” …… 秋雨初歇,潯阳江面上的硝烟与血腥味,终於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中渐渐散去。 昨夜那场震撼三界的大战虽已落幕,但在潯阳江的江心处,却出现了一大奇观。 江心水面之上,隱隱有一个方圆十丈的巨大漩涡,漩涡深处,不断有璀璨的紫金宝光冲天而起,甚至將周围的江水都映照得犹如仙境一般。 而在江滩上,大楚户部特派使徐子谦,正光著膀子,急得满头大汗,衝著江面上几艘打捞船疯狂地跳脚咆哮: “没吃饭吗?!一千多號人,加上天工院的十二组滑轮组,连一张纸都捞不上来?!你们是在拔河还是在绣花啊!” 江面上,上千名精壮的水手和羽林卫,正死死地拽著拇指粗的精钢缆绳,缆绳的另一端,死死地绑在江底那捲《琵琶行》的传天下原作真跡之上。 “徐大人!不是兄弟们不卖力啊!” 一名羽林卫统领双手磨得鲜血淋漓,欲哭无泪地喊道:“这捲轴简直比一座铁矿山还要重!我们刚才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绞盘都崩断了三个,它在江底硬是纹丝不动啊!” 传天下真跡,重逾万斤! 这承载了一个时代苍生血泪的重量,岂是凡人的凡铁能够拉得动的? 而就在徐子谦急得抓耳挠腮之际,江岸边已经密密麻麻地停满了十几辆掛著各国使节旗號的豪华马车。 第421章 借?! “徐特使!我大秦国愿出黄金百万两,外加三座边境城池,只求购顾国士这幅《琵琶行》真跡!价格还能再商量啊!” “徐大人,別听秦国蛮子的!我盛唐国主说了,只要您肯把真跡卖给我们,盛唐国库里的极品灵石任您挑选!” 十二国的豪商、大儒乃至皇室密使,在昨夜看到天网上的异象后,简直像疯了一样,连夜用传送阵和飞行法宝赶到了潯阳。 传天下巔峰的原作真跡啊! 这要是供奉在国都或者文院里,不仅能镇压国运,甚至能让无数儒修日夜观摩,批量製造进士! “去去去!都给胖爷我闪开!这是我师兄的命根子,也是我大楚的国宝,多少钱都不卖!” 徐子谦虽然嘴上说得义正辞严,但看著那些使节递过来的一张张天文数字般的礼单,那哈喇子都快流到肚脐眼上了,心疼得直抽抽。 “唉,这帮土大款太有钱了。可惜啊,这真跡太重了,要是能切一半卖给他们就好了……”徐胖子在一旁痛心疾首地碎碎念。 就在此时,潯阳江上空,突然降下了一道宏大浩瀚的金色祥云。 “嗡——!” 一股令人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的圣道威压,犹如春风化雨般席捲了整个江面。 那些刚才还在喧闹的十二国密使,在感受到这股气息后,嚇得纷纷闭上了嘴,恭敬地跪伏在地。 半圣威压! 金云散去,一位身穿曲阜圣院特製月白色儒衫的老者,手持一卷散发著圣光的法旨,缓缓降落在江滩之上。 正是文宗半圣的亲传大弟子,圣院特使! “曲阜圣院法旨到!” 老者声音温润却传遍方圆百里:“顾青云之作《琵琶行》,蕴含同悲苍生之无上大道!此等传天下之作,若留於凡尘,恐其才气过於庞大,引得江水倒灌,生灵涂炭。” “奉文宗半圣法旨,特向顾国士借走此卷真跡!迎入曲阜眾圣殿,悬於圣碑之巔,以供天下万世学子瞻仰,洗涤红尘戾气!” 听到圣院要借走真跡,周围的十二国密使全都绝望地嘆了口气,谁敢跟半圣抢东西? 但徐子谦却急了。 “借?!” 徐胖子也顾不上对方是圣院特使了,直接像个护食的老母鸡一样跳了出来,“特使大人,这借字是怎么个说法?刘备借荆州,有借无还啊!我师兄辛辛苦苦写出来的传家宝,圣院怎么能说拿走就拿走呢?” 圣院特使看著这个胆大包天的胖子,不仅没生气,反而抚须大笑起来: “徐探花莫急。文宗半圣岂会白拿晚辈的东西?” 特使一挥衣袖,一枚散发著浓郁空间波动的墨玉扳指,稳稳地落入了徐子谦的怀里。 “半圣知晓顾国士要在江南大兴百工之术,建造铁甲水师。特命老夫送来一点借阅的利息。” “这枚空间扳指內,装有曲阜圣院珍藏的极品星陨铁三万斤!辟火神木十万根!外加一整套上古墨家失传的水底避水大阵阵盘!只要布在江底船坞,哪怕是百年一遇的洪峰,也绝淹不了你们的造船厂!” “除此之外,半圣还有一言相赠:待顾青云踏入大儒之日,眾圣殿的大门,永远为他敞开!” 嘶——!!! 听到这等近乎天方夜谭的丰厚赏赐,全场的密使倒吸了一口凉气! 极品星陨铁!辟火神木!还有上古避水大阵! 这些全都是有钱都买不到的战略级至宝啊!半圣这明面上是给利息,暗地里是用整个圣院的底蕴,在全力投资顾青云的重工业舰队! 徐子谦呆呆地看著手里的墨玉扳指,注入一丝才气往里一扫,看著那堆积如山的极品材料。 刚才还满脸护食的徐胖子,立刻变脸,一把將扳指塞进裤襠,对著特使深深一揖,满脸諂媚地笑道: “哎呀!半圣他老人家真是太客气了!这真跡放在咱们这儿也是落灰,您赶紧拿走!以后想要什么诗,您提前打个招呼,我让我师兄给半圣他老人家批发!” 特使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转身面向江心,从怀中取出一枚圣道玉符,轻轻一拋。 “起!” 在半圣之力的加持下,那捲重逾万斤的《琵琶行》真跡,终於在一阵璀璨的紫金光芒中破水而出,化作一道流光,直奔万里之外的曲阜圣院而去。 …… 与此同时。 潯阳知府衙门,內院。 顾青云刚刚换下一身血染的官袍,洗去了一身的疲惫与硝烟。 “顾大人。” 一道清冷而柔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顾青云推开房门,只见沈落雁已经褪去了昨日那身淒楚的白衣,换上了一身乾净利落的江南水蓝襦裙,虽然依然面罩轻纱,但整个人却透著一种大仇得报后的通透与坚韧。 而在她的怀里,依然抱著那把暗红色的雷击木琵琶。 只不过,此时的琵琶,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异变! 昨夜,在《琵琶行》传天下才气的冲刷下,这把琵琶吸收了诗中那股斩破魔阵的悲绝之意! 原本暗红色的琴身上,此刻竟然浮现出了一道道犹如血管般跳动的紫金纹路! 而在琵琶的琴头处,昨夜沈落雁指尖滴落的那滴鲜血与泪水,竟然在才气的凝聚下,化作了一颗晶莹剔透的血色红宝石,镶嵌在木纹之中! “这琴……”顾青云眼眸微凝,他一眼就看出了这把琵琶的不凡。 “大人,这把琴,已经不再是凡物了。” 沈落雁轻轻抚摸著琴弦,眼中闪过一丝敬畏: “昨夜大人的诗意灌注其中。它不仅蜕变成了一件顶级的圣道法器,而且,还诞生了神通。” “哦?什么神通?”顾青云来了兴趣。 “其一,名为银瓶乍破。只要我灌注內力拨弦,便可释放出削铁如泥的声波利刃,寻常武夫近不了身。” “其二,名为此时无声。弹奏此曲,可布下防窥探的静音结界,甚至能短暂屏蔽周围高手的神识感知!” 听到这连两个神通,顾青云眼中爆射出一团精光! 这简直就是为了情报暗杀和绝密反侦察量身定做的绝世神器啊! 第422章 三道政令 “沈姑娘,大仇已报,你以后有何打算?” 顾青云看向沈落雁,“我已命人为你父亲翻案,明日便可昭告天下,恢復你潯阳知府千金的清白之身。我会赠你一笔盘缠,足够你下半生富足无忧。” 然而,沈落雁却猛地摇了摇头。 她后退半步,抱著那把化作神器的泣血琵琶,对著顾青云重重地跪了下去! “大人!落雁已经没有家了。” 沈落雁抬起头,那双犹如秋水般的眼眸中,透著一股不让鬚眉的决绝与忠诚: “大人为了江南百姓,甘愿自毁清誉,在烂泥里蛰伏四个月。落雁这条命,是大人给的!” “我不愿再去当什么娇滴滴的官宦千金。我只求能留在大人身边!” 沈落雁將手中的琵琶高高举起: “这江南虽然没了王家和水龙帮,但水面下依然暗流涌动。大人造船,徐大人管钱,裴大人执法,但你们需要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和耳朵!” “落雁愿以这把琵琶为誓!替大人组建江南最大的情报网!隱於市井画舫,藏於贩夫走卒!替大楚水师,盯死这长江上的每一朵浪花!” 听著这番鏗鏘有力的话语,看著沈落雁眼中的坚毅。 顾青云的心中升起了一丝讚赏。 他知道,江南的世家错综复杂,光靠杀是杀不完的。 他確实需要一张能够渗透进江南各个角落的地下情报网。 而沈落雁,这个熟悉三教九流,且经歷过大起大落且拥有圣道法器的奇女子,正是这个情报网最完美的主人! “好!” 顾青云上前一步,亲自將沈落雁搀扶了起来。 “从今日起,世上再无鬼市琵琶女秋娘,只有我大楚长江水师直属情报司听潮楼的楼主,沈落雁!” “你父亲未走完的清平之路,你替他走下去!” “落雁,定不辱命!” 清晨的阳光洒在府衙的庭院里,將一切阴霾驱散。 前院,隱隱传来了徐子谦那因为获得了半圣重宝而发出的一阵阵犹如土拨鼠般癲狂的笑声。 顾青云深吸了一口气,换上那件崭新的正四品大红蟒袍,然后大步向著公堂走去。 “接下来,是该好好整顿一下,这满目疮痍的江南了!” 秋雨初歇,一缕穿透云层的灿烂阳光,犹如一柄破开混沌的金色利剑,终於洒在了这片经歷了血与火洗礼的江南大地上。 潯阳城,这座被阴霾与压迫笼罩了十几年的古城,在今日清晨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新生。 知府衙门內,大堂上的血跡已经被冲刷得乾乾净净。 “劈啪!劈啪!劈啪!” 一连串算盘珠子疯狂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大堂內迴荡。 徐子谦坐在一堆足足有两人高的帐本和地契中间,那双小眼睛瞪得犹如铜铃,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震撼与狂喜。 “师兄!我的亲娘咧!这江南的世家,简直富得流油啊!” 徐子谦將手里的金算盘拍在桌上,激动得唾沫横飞: “昨夜裴黑脸带著羽林卫抄了王家、李家等十几个贪官和世家的府邸。你猜怎么著?光是查抄出来的现银,就足足有六百万两!更別提那些堆积如山的丝绸、古董,还有那整整三十万亩的上等水田!” “难怪他们能拿出五十万两来收买我,跟他们这十几年喝的兵血和民脂民膏比起来,那五十万两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徐子谦抱著那一堆地契,笑得嘴巴都咧到了耳根子:“师兄,有了这笔横財,再加上半圣赐下的那些极品星陨铁,咱们天工院別说造三艘铁甲舰,就是造一支纵横十二国无敌的钢铁舰队,也绰绰有余了!” 顾青云站在大堂中央,看著那一箱箱被抬进院子的金银珠宝,眼中却没有多少喜色,反而透著一丝沉重。 顾青云伸手拿起一张王家的地契,上面还沾著一丝陈年的暗褐色血跡,不知道是当年逼死了哪个穷苦农户才抢来的。 “子谦,这笔钱,我们不能全拿去造船。” 顾青云將地契放下,语气肃然。 “啊?不造船?那留著干嘛?”徐子谦一愣。 顾青云转过身,大红的蟒袍在晨光中散发著威严: “大楚的战舰再坚固,若没有百姓的民心做底座,终究也是空中楼阁。” “传本府的知府政令!” 顾青云的声音犹如洪钟,清晰地传达到在场的每一名书吏耳中: “第一,即刻废除水龙帮定下的七成鱼税!恢復大楚律法规定的正常赋税!长江是天下人的长江,从今日起,潯阳江上的渔民,打多少鱼,自己说了算!” “第二,打开王家和各大世家被查抄的粮仓!在城门设立十八个粥棚,给全城断粮的百姓发放救济粮!” 顾青云一指桌上那堆积如山的地契,紫金色的眼眸中闪烁著前所未有的魄力: “第三,將这三十万亩良田的地契,全部分拆!按人头,无偿分发给潯阳城外那些失去土地、被迫卖儿卖女的佃农!告诉他们,从今往后,他们种的是自己的地,吃的是自己的粮!” 轰! 这三道政令一出,大堂內正在记录的书吏们嚇得连笔都掉在了地上! 开仓放粮也就罢了,歷朝歷代的清官都会做。 但是……把查抄出来的三十万亩良田,无偿分给最底层的穷苦百姓?! 这简直是打破了江南几百年来的土地兼併死局,这是要把江南的天给翻过来! “师兄,这……这手笔也太大了吧?” 徐子谦咽了口唾沫,虽然肉疼,但他看著顾青云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狠狠一咬牙,“干了!反正这些也是那帮孙子搜刮来的黑心钱,还给老百姓,就当是给咱们的铁甲舰队积德行善了!” 不到半个时辰,这三道盖著潯阳知府大印的安民告示,便犹如长了翅膀一样,贴满了潯阳城的大街小巷。 一开始,百姓们还不敢相信。 昨夜江面上的大炮轰鸣和火光,嚇得全城百姓闭户不出,都以为是水匪攻城了。 可当他们大著胆子走出家门,看到城门口那一锅锅熬得浓稠的白米粥;看到那些张牙舞爪的水龙帮恶霸被羽林卫像死狗一样押送游街;听到衙役们敲锣打鼓地宣读免除鱼税、分发田地的告示时…… 整个潯阳城,沸腾了! “顾大人!是顾青天啊!” “老天爷开眼了!我们终於不用再交那吃人的鱼税了!” 无数瘦骨嶙峋的百姓跪在街道两旁,朝著知府衙门的方向疯狂地磕头,哭声和欢呼声匯聚成了一股震撼天地的民意洪流! 第423章 青衫先生? 那是被压迫了十几年后,终於重见天日的宣泄! 而此时的知府衙门內。 顾青云已经脱下了那件象徵著正四品封疆大吏威严的大红蟒袍。 他从內堂走出来时,身上竟然换回了那件有些磨损的青色布衫。 “师兄,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徐子谦正拿著一叠地契准备出门,看到顾青云这副打扮,顿时愣住了,“大仇得报,世家伏诛,你现在可是江南真正的天!怎么还穿这身落魄的行头?” 顾青云理了理青衫的衣襟,嘴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 “穿那身大红蟒袍去,百姓们见了只会跪在泥水里磕头,连头都不敢抬,又怎敢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真话?” “去城南赴世家的鸿门宴,自然要穿蟒袍,要比他们更霸道,更无情。” 顾青云伸手拍了拍旁边正摇著尾巴的大黑狗: “但今天,我要去城北的泥水巷,去看看那些曾经在风雨里给过我温暖的老街坊。穿这身青衫,刚刚好。” 说罢,顾青云没有带任何羽林卫的仪仗,他提著一个装满了碎银和地契的粗布包裹,带著大黑狗,一人一犬,悄无声息地从府衙的侧门走了出去。 潯阳城北,泥水巷。 昨夜的一场秋雨,让巷子里的泥泞变得更加深陷。 但不同於以往那种令人窒息的死气沉沉,今天的泥水巷里,隱隱透著一股不安的躁动。 “听说了吗?昨晚江上打雷了!水龙帮的龙王爷被朝廷的官军给剿了!” “剿了又咋样?还不是换个官老爷来继续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 几个面黄肌瘦的苦力躲在漏风的屋檐下,窃窃私语。 他们的眼中虽然有一丝期盼,但更多的是长期被压迫后养成的麻木与恐惧。 就在这时。 “汪!汪汪!” 巷子口,突然传来了一阵囂张的狗叫声。 紧接著,在泥水巷百姓惊愕的目光中,一幅滑稽却又威风凛凛的画面出现了。 只见一条体型硕大的大黑狗,正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昂首挺胸地走进了巷子。 而在它的身后,竟然浩浩荡荡地跟著二三十条流浪土狗! 这些平时在巷子里为了抢一块骨头能咬得头破血流的恶犬,此刻竟然排成了两列整齐的纵队,就像是迎宾的仪仗队一样,簇拥在大黑的身侧。 大黑狗傲娇地昂起头,衝著前方嚎了一嗓子,那群流浪狗立刻十分懂事地散开,用爪子把路中间的一些碎瓦片和死老鼠给刨到了两边,硬生生地在泥水巷里给清理出了一条勉强能落脚的路。 泥水巷狗帮帮主,大黑,闪亮登场! “这……这不是之前在街角那个代写书信的落魄书生养的狗吗?” 一个渔夫认出了大黑。 眾人顺著大黑狗身后望去。 阳光穿透了泥水巷上方那狭窄的一线天,刚好洒在巷口。 一个身穿青色布衫的年轻人,提著一个粗布包裹,正踏著那被狗群清理出来的泥路,面带微笑,缓缓走入了这条贫民窟。 他的草鞋依然踩在骯脏的泥水里,但他的背脊却挺得笔直,那双眼眸中,没有世家大族的高高在上,只有犹如春风拂面般的温柔。 “各位街坊邻居。” 顾青云走到那些躲在屋檐下瑟瑟发抖的穷苦百姓面前,微微拱了拱手。 他的声音清朗温和,犹如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让大家受惊了。” “青衫客,回来了。” 泥水巷里,一片死寂。 那些躲在屋檐下的穷苦百姓,呆呆地看著这个曾在这里摆摊代写书信的青衫客。 他明明还是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衫,脚上还是那双沾满泥巴的草鞋。 但他身上此刻散发出来的那股气度,却犹如拨云见日的璀璨骄阳,让这条终年不见天日的阴暗小巷,都仿佛亮堂了起来! “青……青衫先生?” 那个曾找顾青云写过状纸的瘸腿木匠,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 顾青云衝著他温和地点了点头,隨后提著那个粗布包裹,径直走向了巷子最深处那座连院墙都没有的破草屋。 此时,破草屋內。 瞎眼阿婆正缩在漏风的墙角里,浑身瑟瑟发抖。 她虽然看不见,但刚才巷子口大黑狗率领群狗开道的动静,以及外面隱隱传来的骚动,却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 “是不是水龙帮的恶霸又来收例钱了……” 阿婆死死地攥著那根烧火棍,空洞的双眼里满是绝望和恐惧,她这屋里,除了半罐掺了沙子的糙米,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吱呀——” 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轻轻推开。 阿婆嚇得浑身一哆嗦,扑通一声跪在了泥地上,声音悽厉地哀求道:“差爷!好汉!求求你们宽限几天吧,老婆子我真的什么都拿不出来了……” 然而,预想中那凶神恶煞的喝骂和皮鞭並没有落下。 一双修长温热且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双臂,將她从冰冷刺骨的泥地上搀扶了起来。 “阿婆,別怕。”顾青云的声音轻柔,带著一股能够抚平世间一切创伤的浩然正气: “水龙帮已经没了,那些欺负你们的贪官恶霸,昨夜也全都死绝了。” “以后,再也没人敢来逼您交例钱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瞎眼阿婆猛地愣住了。 她那双如枯树皮般的手,试探性地反握住了顾青云的手背,摸到了那骨节分明的手指,以及那略带凉意的青布袖口。 “你……你是那个青衫后生?”阿婆浑浊的眼中满是震惊。 “是我。” 顾青云微微一笑,他解开手里的粗布包裹,从里面拿出了两枚沉甸甸的金元宝,以及一张盖著鲜红官印的地契。 他將这些东西,郑重其事地塞进了瞎眼阿婆的手中。 “阿婆,那天在风雨里,您给了我两个续命的窝窝头。” “今天,天晴了。” 第424章 你是官老爷?! 顾青云双手紧紧握著阿婆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的手,眼眶微红,声音却无比坚定: “我来接您搬家。这地契是城南一处带院子的小宅,以后每个月,官府都会按时给您送米麵粮油和柴火。” “从今往后,您再也不用吃那掺了糠麩的窝窝头了。” 感受著手中那冰凉而沉重的金元宝,瞎眼阿婆整个人如遭雷击。 一百两黄金!还有一套城南的宅子?! 这对於一个在泥水巷里苟延残喘的孤寡老嫗来说,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泼天富贵! “使不得!使不得啊!” 阿婆嚇得拼命往回推,急得直哭:“孩子,你哪来这么多钱?你是个读书人,可千万別去干那打家劫舍的触犯王法之事啊!那两个窝窝头不值钱的,你快把这些拿走!” 就在阿婆急得团团转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知府大人!下官把马车带来了,就在巷口候著,隨时可以接阿婆入城南新宅!” 原来是潯阳府衙的一名小吏,带著几个手脚麻利的衙役,满头大汗地赶到了破屋门前。 他们不仅带来了马车,还带来了两个专门伺候老人的丫鬟。 那经歷站在门外,毕恭毕敬地弯著腰,连大气都不敢喘,对顾青云的称呼,更是清晰地传入了阿婆和周围所有百姓的耳中。 “知……知府大人?!” 瞎眼阿婆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面前这个声音温和的年轻人,满脸的不可思议: “孩子……他们叫你什么?你是……你是官老爷?!” “阿婆,我叫顾青云。” 顾青云没有丝毫隱瞒,坦然答道:“也就是你们口中那个,被贬到江边当九品司马的贪官。” “但我没贪大楚的一分钱。昨夜,我带兵把王家和水龙帮抄了。您儿子和儿媳的血仇,我已经替您报了。” 听到顾青云和报仇这几个字,瞎眼阿婆只觉得脑海中一阵天旋地转! 她虽然瞎了,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这几个月来,满城都在骂那个贪了造船款的天下师顾青云,她耳朵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的! 可她万万没想到! 那个被全天下唾骂的贪官,那个被传得青面獠牙的暴君,竟然就是那个青衫客,竟然就是那天在泥水沟旁,温柔地替她捡起烧火棍的落魄书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更是那个一声不响,就替她平了这漫天冤屈的当朝知府! “青天大老爷啊!!!” 瞎眼阿婆扔掉了手里的金子和地契,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甚至要把这几年来所有的绝望和委屈全都哭出来。 “老婆子眼瞎了啊!全天下的百姓都瞎了眼啊!” “他们怎么敢骂您是贪官!怎么敢让您受那么大的委屈啊!!!” 阿婆的哭声,犹如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门外那些泥水巷百姓的心里。 那些原本还躲在屋檐下的百姓,此刻终於从衙役的口中,以及阿婆的哭声里也明白了过来! 原来,顾大人这四个月来的落魄,都是为了今天能一举剷除江南的国贼! 他背负了四个月的骂名,就是为了给他们这群最底层的螻蚁,討回一个公道! “顾青天!!!” “青天大老爷!!!” 哗啦啦——! 泥水巷里,数百名衣衫襤褸的穷苦百姓,再也没有了恐惧和麻木。 他们自发地从破屋里走出来,黑压压地跪倒在泥水之中,朝著顾青云所在的破草屋方向,疯狂地磕头,泣不成声! 顾青云將阿婆搀扶起来,交给了门外候著的丫鬟。 他走出草屋,看著跪满了一地的百姓,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动容。 “都起来吧。回去拿上户籍,去城门口领粮、领地。” 顾青云朗声说道:“我大楚的阳光,以后每天都会照进这条泥水巷!” 在百姓们震天动地的感恩声中,顾青云带著大黑,缓缓走出了泥水巷,向著城外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潯阳城,大街小巷都在敲锣打鼓,庆贺重见天日。 当顾青云走到城门口附近的一处集市。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夸张的惊呼声,紧接著便是一连串清脆响亮的巴掌声! “啪!啪!啪!” 顾青云转头望去,只见一个挎著空竹篮的胖大婶,正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左右开弓,疯狂地扇著自己的耳光! 那力道之大,把自己的脸都扇得肿成了猪头。 正是之前在潯阳江边,给顾青云送江蟹,还要死活拉著他去给寡妇当倒插门的媒婆李大娘! 李大娘今天本来是进城卖鱼的,结果一进城就听到满大街都在传,那个曾经在江边钓鱼的落魄九品司马,竟然是诈降的钦差大臣,是昨夜开著铁甲舰轰碎了王家的正四品知府大老爷! 这可把李大娘的魂都给嚇飞了! 此刻,她亲眼看到顾青云在一群便衣衙役的远远护卫下走过来,嚇得两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狂扇自己。 “我有罪啊!我该死啊!” 李大娘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一边扇自己一边惨嚎:“我真是猪油蒙了心,瞎了这双狗眼啊!我竟然敢让堂堂知府大老爷,大楚的状元郎去给张寡妇当倒插门!” “我还要他去城里当个小掌柜……我这张破嘴啊!顾大人,您杀了我吧,我冒犯了天威啊!” 周围的百姓听著李大娘的哭喊,全都愣住了,隨后爆发出一阵善意的鬨笑。 给知府大人介绍寡妇? 这李大娘的胆子,简直比天还大! 看著坐在地上嚇得魂不附体的李大娘,顾青云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忍不住发出一声爽朗的大笑。 他走上前,一把抓住了李大娘那只还要继续往自己脸上扇的胖手。 “大娘,別扇了,再扇就真破相了。” 顾青云笑吟吟地將李大娘从地上拉了起来,语气中充满了亲切的熟络: “您送我的那几只江蟹,那蟹黄流油,肉质鲜甜,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螃蟹。” 听到这话,李大娘嚇得连连摆手,浑身发抖:“大人您折煞民妇了,那……那就是江里隨便捞的破落货……” “但在我被全天下人指著鼻子骂的时候,只有大娘您,没有嫌弃我。” 顾青云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无比真诚。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硬塞进了李大娘那因为常年织网而满是老茧的手中。 “这里是一百两白银,算是我买您那些江蟹的钱,也是感谢大娘在那寒风冷雨中,给予青云的一丝温情。” 顾青云微微一笑,故意打趣道: “至於张寡妇的亲事,大娘还是替她另寻良人吧。我这人脾气太硬,怕是当不好那倒插门的掌柜。” 第425章 旷怡亭 周围的百姓看著这位传说中杀伐果断的活阎王,此刻竟然像个邻家晚辈一样跟一个村妇开玩笑,都哄堂大笑起来。 所有人的心里,都涌起了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温暖与踏实。 李大娘握著那一百两银票,看著顾青云那双清明温润的眼眸,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地鞠躬。 顾青云转身,迎著午后的阳光,带著大黑狗继续向前走去。 所过之处,百姓们纷纷退让,眼中再无半分恐惧,只有发自內心的敬仰与爱戴。 对恶人,他雷霆万钧,斩草除根; 对百姓,他如沐春风,温润如玉。 这,就是大楚的天下师! …… 夜色渐深,秋雨过后的潯阳城,迎来了久违的晴朗夜空。 一轮宛如白玉盘般的明月高悬於九天之上,皎洁的月光如水银泻地,为这座刚刚经歷了血火洗礼的江南古城,披上了一层柔和的面纱。 白日里那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和感恩声已经渐渐平息,劳作了一天的百姓们,终於在这十几年里第一次怀著对明天的希望,安然入睡。 潯阳知府衙门,后院。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里有一座歷经了数十年风雨侵蚀的古朴凉亭。 亭子的四角飞檐上长著些许青苔,正中央悬掛著一块有些斑驳的木匾,上书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旷怡。 旷怡亭。 取心旷神怡,超然物外之意。 此时,顾青云正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衫,独自一人负手立於旷怡亭中。 他的目光越过府衙的高墙,眺望著南方那波光粼粼的长江水面,耳边似乎还能听到秋风穿过江畔荻花发出的萧萧之声。 “师兄。”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徐子谦和裴元两人,並肩走入了后院。 徐子谦此刻手里还拿著一本厚厚的名册,虽然满脸疲惫,但那双小眼睛里却透著掩饰不住的兴奋: “师兄,城外的三十万亩良田,已经全部按照户籍人头,分发到了佃农和无地百姓的手中!那十八个施粥的粥棚也搭好了,足够全城断粮的百姓吃上三个月!” “你不知道,今天发地契的时候,城外的百姓差点没把临时搭的台子给磕头磕塌了。好几个八十多岁的老大爷,抱著地契哭得抽过去好几回,直呼你是活菩萨转世呢!” 裴元上前一步,將手中那捲沾著几丝血腥味的走私帐本放在石桌上,声音沉稳如铁: “潯阳府內,所有参与走私、草菅人命的世家余孽,已於今日日落前全部斩首示眾,首级悬於城门。抄没的家產已经全部入库。” “这潯阳的天,算是被你用雷霆手段扫乾净了。” 听著两位生死兄弟的匯报,顾青云缓缓转过身。 月光洒在他那清俊的脸庞上,映照出一双深邃得仿佛能包容整个天地的眼眸。 就在两天前,他用一首《赤壁》借来东风,烧了曹操百万大军,將天下十二国的三大霸主死死地锁在了长江泥潭里; 就在昨夜,他写下《琵琶行》惊动圣院,用三百门重炮的怒火,將横行江南十几年的水龙帮和世家联盟碾成了齏粉! 换作任何一个人,在这个年纪立下如此惊天动地,足以名垂千古的不世之功,此刻恐怕早已是意气风发,睥睨天下,觉得自己就是这世间主宰沉浮的真神了。 然而裴元和徐子谦在顾青云的脸上,却没有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傲慢与狂喜。 他的眼神,平静得就像是面前那口不起眼的古井,甚至……透著一种深沉的悲悯。 “子谦,裴兄。辛苦你们了。” 顾青云走到石桌旁,没伸手,从袖中摸出了一个粗糙得剌手的糠麩窝窝头。 这是白天在泥水巷里,那位瞎眼阿婆塞给他的。 他吃了一个,这一个,他小心翼翼地留了下来。 顾青云將那个窝窝头放在石桌上,与那本沾血的帐册並列。 “师兄,你这是……”徐子谦愣住了。 “你们觉得,我们贏了吗?” 顾青云看著那个窝窝头,轻声问道。 “当然贏了啊!”徐子谦毫不犹豫地答道,“江南的世家被咱们连根拔起,水师的造船厂明天就能光明正大地开工,连对岸的曹操都被你算计得损兵折將!这还不叫贏?” 顾青云微微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指著亭外那几丛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翠竹,语气中透著一种直击灵魂的厚重: “在赤壁的江面上,在铁甲舰的火炮旁,我们手握天下大势,拨弄十二国风云。那种感觉,確实让人觉得手握乾坤,天下无敌。” “但今天,当我穿著这身青衫,走进泥水巷。” “当我看到那位哭瞎了双眼的老阿婆,把她用来续命的口粮塞进我手里的时候……” 顾青云的声音微微颤抖,眼眶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 “我才突然惊醒。” “这世间最宏大的乾坤,最伟大的霸业,如果脱离了这些在泥水里苦苦挣扎的草木黎民,那便是一座隨时会倒塌的空中楼阁!” “王崇霖他们为什么会输?因为他们的眼睛只盯著天上的权力,只盯著那每年几百万两的走私黑金。他们把百姓当成草芥,当成可以隨时碾碎的螻蚁!” 顾青云转过头,看著裴元和徐子谦,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造铁甲巨舰,不是为了去炫耀大楚的武力,更不是为了成为下一个王家!”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那位瞎眼的阿婆,能在这个残酷的世道里,安安稳稳地吃上一顿白米饭!” “无论我们站得有多高,无论我们手中的权力有多大。只要我们敢忘记泥水里的这群人……” 顾青云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那个粗糙的窝窝头上: “圣道,就会毫不留情地拋弃我们!” 这番话,让裴元和徐子谦的心头一震。 裴元握著正刑尺的手猛地一紧,他看著顾青云的侧脸,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法家重律令,兵家重杀伐。 但顾青云此刻展现出来的,却是一种超越了百家之爭的至高心境! 第426章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这句话是在看透了权力的冰冷后,依然愿意俯下身子,去拥抱这世间最微小苦难的圣人情怀! “嗡——!!!” 就在顾青云话音落下的那一剎那。他文宫深处的那颗圣胆,突然发出了一声犹如龙吟般的清越长鸣! 一股前所未有的浩然正气,从顾青云的体內喷涌而出! 但这股才气,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相同! 它没有《雁门太守行》那种金戈铁马的肃杀,也没有《琵琶行》那种斩碎一切的悲绝。 它就像是春日里最温和的微风,像乾涸大地上的第一滴甘霖。 纯粹包容,悲天悯人! “师兄!这是文胆共鸣!” 徐子谦惊骇地退后了两步。 顾青云感受著体內那股温和而浩瀚的力量,他仰起头,看著夜空中那一轮皎洁的明月。 “拿纸笔来。” 顾青云淡淡地开口,声音中透著一种空明与澄澈。 徐子谦不敢怠慢,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张上好的宣纸平铺在石桌上,飞速研墨。 顾青云手中的圣道玉毫,饱蘸著浓墨,悬停在那张普通的白纸之上。 微风拂过旷怡亭,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倾听著这位大楚国士內心的声音。 顾青云手腕轻转,笔锋落下,在宣纸的顶端,写下了五个苍劲且飘逸的大字: 《旷怡亭口占》! 紧接著,顾青云在月色下,挥毫泼墨! “流转知何世,” “江山尚此亭!” 这两句诗一出,一股浓浓的岁月沧桑感跃然纸上。 天地岁月不断流转,世事沧桑变幻,谁也不知道这世间到底经歷了多少个朝代更迭。 但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江山依旧,这座名为旷怡的古亭,依然静静地佇立在这里,见证著人间的悲欢离合。 裴元看著这两句诗,只觉得胸中涌起一股浩大的歷史观。 顾青云的笔锋没有丝毫停顿,带著一种对天下有识之士的期许,继续写下: “登临皆旷士,” “丧乱有遗经!” 凡是能够登临此亭,看透世间繁华与苦难的人,皆是心胸豁达的旷达之士。 在这丧乱的乱世之中,虽然战火纷飞,但前代圣贤留下的经典与真理,那份为国为民的道义,却永远不会被磨灭! “嗡——!” 隨著这四句诗的落笔,整张宣纸上已经泛起了一层温润如玉的白色宝光。 虽然这宝光並不刺目,但其中蕴含的那种旷达,以及对歷史与人生的深刻反思,却让整个府衙后院的空气都变得无比清新。 然而,这仅仅只是铺垫。 顾青云握著毛笔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 他的目光从宣纸上移开,看向了亭外。 他仿佛穿透了夜空,看到了赤壁江面上那葬身火海的百万大军,看到了十二国诸侯那高高在上的王座。 那是浩瀚无垠的乾坤圣道! 紧接著,他的目光又收了回来,落在了石桌上那个粗糙的糠麩窝窝头上。 那是瞎眼阿婆在泥水巷里,颤抖著塞给他的一点草木温情。 一边是算绝天下的乾坤大局,一边是卑微如尘的草木苍生! 顾青云手中的圣道玉毫,在这一刻,仿佛承载了这世间最伟大的灵魂,向著这张宣纸,向著这片天地,刻下了两句註定要不朽的名言! “已识乾坤大!” 轰——! 这五个字一出,旷怡亭內,仿佛有一股宏大的天地圣道伟力降临! 乾坤者,天地也,天下大局也! 顾青云的笔端,幻化出了他在沙盘中统御百万大军的从容,幻化出了他在金鑾殿上指点江山,规划海权霸业的无上气度,更幻化出了他在赤壁江面上,一诗借东风,火烧曹魏连环战船的绝世谋略! 这世间的阴谋阳谋,这十二国诸侯的王座与霸权,他顾青云,早已经看得清清楚楚,甚至將其玩弄於股掌之间! 这就是已识乾坤大! 这是一种站立在眾生之巔,俯瞰万古长河的无上霸气与通透! 然而,就在这股宏大的气势即將衝破天际之时。 顾青云的笔锋,却陡然变得无比轻柔,无比温润。 就像是一个手握著屠龙宝刀的盖世战神,在路过一片草地时,为了不踩伤一只搬家的蚂蚁,而小心翼翼地收起了所有的锋芒。 “犹怜草木青!” 嗡——!!! 当这五个字与前半句完美结合的剎那,一张普通的宣纸,立刻爆发出了一团刺目却绝不伤眼的纯白色浩然宝光!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至圣至仁之气,犹如火山爆发般从顾青云的文宫內冲天而起! 草木青者,芸芸眾生也,天下最底层的黎民百姓也! 我已经见识过了这世间最宏大的权势与格局,我的双手可以轻易地顛覆一个国家的命运。 但我,依然愿意为了泥水巷里一个瞎眼阿婆的窝窝头而落泪; 依然愿意为了那些如草木般卑微,在风雨中瑟瑟发抖的底层百姓,去拔刀,去拼命,去倾尽我所有的温柔! 这是何等伟大的灵魂?! 这是何等悲天悯人的圣人心境?!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站在一旁的裴元,死死地盯著这十字,他那颗坚硬如铁的文胆,在这一刻竟然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法家讲究严刑峻法,太上忘情。 但裴元此刻才真正明悟,如果没有这犹怜草木青的仁慈做底色,那法家的刀,就只是一台冰冷的杀戮机器! 顾青云手中的圣道玉毫,带著这股足以净化世间的柔和才气,写下了这首诗的最后两句: “长!空!送!鸟!印,” “留!幻!与!人!灵!!!” 唰——! 最后一笔落下! “轰隆隆!!!” 整个潯阳府的上空,突然传来了一阵奇异的轰鸣声。 像是春回大地时,万物復甦的春雷! 紧接著,一道璀璨的纯白色光柱,从旷怡亭中直衝云霄! 鸣州巔峰! 只差半步,便可再次镇国! 第427章 才气之雨! 但这一次的异象,与《琵琶行》的杀伐悲绝截然不同。 那冲天而起的白色光柱,在升入高空之后,竟然炸散,化作了漫天的云雾。 隨后,一场闪烁著点点晶莹微光的才气春雨,在深秋的深夜里,洋洋洒洒地降临在了潯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下……下雨了?好香的雨!” 徐子谦伸出胖手接住了一滴雨水,那雨水落入掌心,化作了一股精纯的暖流,顺著他的经脉游走全身。 这几个月来为了洗钱做帐熬出来的疲惫和暗伤,在这股暖流的冲刷下竟然一扫而空,整个人犹如泡在温泉里一般舒泰! “这不是普通的雨!这是润物无声的才气之雨!” 裴元震撼地仰起头。 此时的潯阳城內,数以百万计的百姓正在睡梦中。 那些在码头扛了一辈子大包,累得落下一身病根的苦力; 那些被世家压榨得面黄肌瘦的妇孺; 还有泥水巷里,刚刚搬入新宅,躺在温暖被窝里的瞎眼阿婆…… 这闪烁著微光的才气春雨,穿透了屋顶的砖瓦,犹如最温柔的母亲的手,轻轻地抚过了每一个劳苦大眾的身躯。 “哎哟?我的老寒腿……怎么不疼了?” “我这咳嗽了三年的肺癆,竟然喘得过气来了?!” 无数百姓在睡梦中惊醒,他们惊喜地发现,自己常年劳作积累下的沉疴旧疾,竟然在这场奇异的微光之雨中,奇蹟般地痊癒了大半! 他们推开窗户,看著天空中那柔和的白色光晕,看著府衙的方向,纷纷跪倒在地,虔诚地叩拜。 “是顾青天!是顾大人在救苦救难!” 而在这一场席捲全城的才气春雨中,顾青云那首《旷怡亭口占》,也在圣道法则的铭刻下,自动上传到了十二国的儒道天网之中。 子夜时分。 天网中天主榜之上,一抹温润如玉的白色光芒,悄然顶替了之前那些充满血腥与杀戮的战报。 当十二国那些还没休息的文人墨客,大儒巨擘们,点开这首诗,读到那句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整个天网,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静謐。 如果说,之前的《大楚海权论》让他们看到了顾青云的霸道;《赤壁》借东风让他们看到了顾青云的智谋;《琵琶行》让他们看到了顾青云的才情与杀伐。 那么今夜的这首《旷怡亭口占》,则完完全全地向全天下展示了这位大楚状元郎那足以比肩古之圣贤的伟大人格! 【盛唐国子监祭酒】:“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老夫读诗甲子有余,从未见过如此將宏大霸业与入微仁心,结合得如此完美无瑕的诗句!顾国士之胸襟,老夫拜服!” 【西秦兵家大能】:“我原以为,他是个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毒士。如今看来,是我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手握能屠城灭国的屠龙术,却依然愿意弯下腰去怜惜一草一木,这等心性,比他造出的铁甲巨舰,还要可怕百倍!” 【大楚国子监眾学子】:“身居高位而不傲,歷经背叛而不怨,手握大权而知敬畏!顾师这首诗,当为我天下读书人修心之第一座右铭!顾师,真乃古今第一父母官也!” 曲阜,圣刊编辑部。 顏之推看著天网上拓印下来的这首诗,激动得连鬍鬚都在发抖。 他將那张写著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的纸张,郑重地贴在了编辑部最显眼的墙壁上。 “立功、立言,他顾青云都已经做到了无人之境。” 顏之推遥望著南方的夜空,喃喃自语: “如今,这首诗一出,他便是在这滚滚红尘中,立下了属於他自己的德!” “手握乾坤之力,怀抱草木之悲。此等心境,距离那至高无上的圣道门槛,真的只有一步之遥了!” …… 潯阳府,旷怡亭內。 才气春雨渐渐停歇,天空中只留下一轮清澈如洗的明月。 宣纸上的白色宝光內敛,字跡化作了暗金色,沉稳而厚重。 顾青云將手中的圣道玉毫搁在笔洗之上,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多日来因为杀戮和算计而沾染在神魂上的一丝戾气,被这首诗洗涤得乾乾净净。 他的文宫內,紫金圣胆的光芒越发璀璨圆满,隱隱有一种要破壳而出,化作更高层次力量的玄妙之感。 “师兄……” 徐子谦眼眶通红地看著顾青云,他小心翼翼地把桌上那个粗糙的糠麩窝窝头收进了自己的怀里,吸了吸鼻子: “这窝窝头我留著。以后我要是再犯了贪財的毛病,我就啃一口这窝窝头,提醒自己这江南的老百姓过得有多苦。” 顾青云闻言,忍不住露出一抹清朗的笑意,伸手拍了拍徐胖子的肩膀: “你能有这份心,这几个月的冷板凳就没白坐。” 顾青云转过身,大红蟒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锐利,直视著漆黑的江面方向。 人心已抚,国贼已诛。 那接下来,就是真正改天换地的大业了! “子谦,裴兄!” “在!”两人齐齐挺直了脊樑。 “明日一早,张榜安民!” 顾青云的眼中,燃烧起熊熊的工业狂火: “这江南的世俗纠葛,到此为止。从明天开始,把我们手里所有的银子、生铁、火药,全部给我砸进去!” “大楚潯阳造船厂,明日,正式掛牌开工!” “我们要让这长江的江水,在我们的高炉和重炮下沸腾起来!” 潯阳府的清晨迎来了久违的喧囂与生机。 隨著顾青云那三道安民告示的下发,整个城市仿佛从长达十几年的梦魘中甦醒过来。 城外的农户们拿著崭新的地契,在田地里喜极而泣;城內的商户们重新打开了店门,再也不用担心隨时会衝进来的水龙帮恶霸。 而与百姓们的喜悦同时进行的,是大楚户部特派使徐子谦那雷厉风行的抄家敛財大业。 潯阳城外三十里,铁牛山。 这里是整个江南道最大的露天生铁矿脉,曾经是王崇霖的私人禁臠,更是他们源源不断向曹魏走私兵器的聚宝盆。 “快!动作都给胖爷我快点!把王家的封条全撕了,贴上大楚户部和天工院的联合封条!” 徐子谦穿著一身四品红袍,站在一块巨大的铁矿石上,手里挥舞著金算盘,指挥著上千名羽林卫接管矿山。 第428章 避水大阵! 矿山里,数以万计衣衫襤褸的矿工,正战战兢兢地看著这群从天而降的官军。 他们中有很多都是被王家强行抓来的流民,在这里没日没夜地干活,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各位乡亲!” 徐子谦跳下矿石,走到那些矿工面前,大声宣布道: “王崇霖那个老王八蛋已经伏诛了!从今天起,这座铁牛山收归朝廷水师所有!” “知府大人有令!凡是在矿山上干活的,不再是奴工,而是大楚天工院的外围匠人!以前欠你们的工钱,朝廷双倍补发!以后的工钱,按天工院的规矩,计件算钱,多劳多得,绝不拖欠!” “除此之外,矿上每天管三顿饱饭,顿顿有大肥肉!” 此言一出,数万名矿工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隨即爆发出了震动山野的欢呼声! “顾青天万岁!徐青天万岁!” “给朝廷干活!给顾大人挖铁!” 看著那些爆发出前所未有劳动热情的矿工们爭先恐后地拿起铁镐冲向矿脉,徐子谦那双小眼睛里闪烁著精明的光芒。 这四个月来,他在江南世家手里明坑暗骗,加上昨夜抄家的六百万两现银,他手里的资金已经达到了一个恐怖的天文数字。 “铁矿、煤矿、木材行、硝石库……” 徐子谦在帐本上疯狂地勾画著:“有了这笔富可敌国的资金,有了江南充沛的矿產,再加上半圣赐下的那三万斤极品星陨铁……师兄的工业计划,终於可以毫无顾忌地砸钱了!” 同一时间,潯阳江畔。 一段原本长满芦苇的荒芜江滩,已经被两千名羽林卫封锁。 江水滔滔,顾青云一身大红蟒袍,在裴元的陪同下,静静地佇立在江岸边。 “子谦的动作很快,江南所有的原材料命脉,已经全部掐在了我们手里。” 顾青云看著江面,眼神中透著一股期待。 “顾兄,你打算將造船厂建在这露天的江滩上?” 裴元看著这片泥泞的土地,眉头微皱:“这里地势低洼,马上就要入冬,一旦到了明年的春汛期,江水暴涨,整个造船厂都会被淹没。造船的船坞,必须要有严密的水利工程,仓促之间,怕是难以建成啊。” “若是以前,確实是个大麻烦。但在绝对的圣道法则面前,这就不算什么了。” 顾青云微微一笑,他从袖中取出了那枚文宗半圣特使昨夜送来的墨玉扳指。 他心念一动,从扳指中取出了一套散发著上古洪荒气息的非金非玉的阵盘。 上古墨家遗宝! 避水大阵! “去!” 顾青云將浩然正气注入阵盘之中,猛地將其掷向前方那片宽阔的江滩水域! “嗡——!!!” 阵盘入水的剎那,一道半球形的幽蓝色光幕撑开! 紧接著,在裴元和周围所有羽林卫震撼的目光中,那光幕覆盖之下的潯阳江水,竟然犹如遇到了无形的分海之力,硬生生地向著两侧狂涌退散! 短短十息的时间。 江水被直接排开,露出了下方一块长达数里的乾燥江底河床! 而在那河床的淤泥之下,竟然露出了一条深邃的水下溶洞通道! “隆隆隆——” 沉重的机关声从溶洞深处传来。 紧接著,在羽林卫们不可思议的注视下。 一群浑身沾满机油的汉子,推著一辆辆装满精密齿轮和铆钉的轨道车,从那黑暗的水下溶洞里,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当领头的一名老工匠,跨出溶洞,第一眼看到头顶那灿烂的阳光时。 他手里的铁锤噹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阳光……老天爷啊,咱们终於又看到阳光了!” 老工匠抬起满是机油的双手,死死地捂住眼睛,眼泪却顺著指缝决堤般涌出。 跟在他身后的那五百名天工院大匠,此刻也全都放下了手中的工具,他们贪婪地呼吸著江面上新鲜的空气,沐浴在阳光之下,许多七尺高的汉子,竟然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四个月! 整整一百二十个日日夜夜! 为了配合顾青云的无间道大计,为了躲避王家和水龙帮的耳目。 这五百名大楚最顶尖的工匠,吃喝拉撒睡,全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水下溶洞里! 他们不见天日,不能生明火,只能靠著微弱的夜明珠光芒,日夜挥舞著重锤,用血肉之躯在水底一点一点地敲打出那三艘无敌的铁甲巨舰! 没有他们的隱忍和拼命,昨夜那轰碎世家舰队的三百门重炮,就绝不可能在水面上咆哮! 看著这群犹如从断魔渊里爬出来的野人。 顾青云眼眶微红。 他毫不犹豫地撩起大红蟒袍的下摆,大步走下乾涸的河床。 “扑通!” 当著两千羽林卫的面,当著这五百名满身污垢的工匠的面。 这位大楚连中六元的状元郎,这位被万民敬仰的天下师,竟然双膝微屈,对著这群底层的工匠,深深地作了一个一揖到地的大礼! “顾青云,代大楚三千万黎民,代大楚的万里海疆……” “谢诸位大匠,四个月来的水底蛰伏之苦!谢诸位为大楚,铸就国之重器!” “使不得!大人使不得啊!!!” 领头的老匠人嚇得魂飞魄散,连忙连滚带爬地衝上前,用那双满是黑油的手死死地托住顾青云的手臂,哭喊道: “顾大人!您是天上的文曲星,怎么能给我们这群下九流的铁匠行大礼啊!折煞我们了!” “在我大楚,没有下九流!” 顾青云反手紧紧握住老匠人那粗糙的手,紫金色的眼眸中闪烁著极致的敬重: “从你们造出火炮,造出铁甲舰的那一刻起。你们,就是大楚真正的钢铁脊樑!” “从今天起,你们不用再像老鼠一样躲在水底敲敲打打了。” 顾青云直起身,单手指向这片被避水大阵隔绝出来的庞大江滩,声音犹如点燃时代的火炬: “就在这里!在阳光下!在大楚的万里长江之上!” “我要为你们,建起这天下第一座重工业造船基地!” 第429章 沈破浪! 五百大匠听得热血沸腾,连日来的憋屈和劳累一扫而空,眼中重新燃烧起了比水底的高炉还要炽热的工业狂火! 数日之后。 在徐子谦那钞能力的疯狂砸钱,以及半圣赐下的极品材料加持下。 这片原本荒芜的江滩,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无数的木材被运来,搭起了一座座高达数十丈的巨型船坞骨架;一座座耐火砖砌成的高炉拔地而起,直插云霄。 在避水大阵的保护下,这里成了一个安全的干船坞。 那三艘在水下完工的铁甲巨舰,被稳稳地安置在巨大的滑轨之上,接受著大匠们最后的装甲调试和火炮舾装。 这一日,阳光明媚。 潯阳城內几乎所有的百姓都涌到了江堤之上,伸长了脖子看著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咚——!咚——!咚——!” 吉时已到,震天的战鼓声在江畔擂响。 顾青云一身大红蟒袍,在裴元、徐子谦以及数千將士工匠的簇拥下,走到了一块高达三丈的巨大青石牌坊前。 他拔出天子剑,剑锋在阳光下闪烁著夺目的寒芒,隨即猛地一挥,斩断了覆盖在牌坊上的大红绸缎! “哗啦——!” 红绸落下,露出了上面由顾青云亲笔题写的八个龙飞凤舞的紫金大字: 大楚潯阳造船总厂!!! “点火!!!” 顾青云收剑入鞘,厉声断喝。 “轰!轰!轰!” 造船厂內,十几座巨型高炉的底部同时被点燃! 炽热的火光冲天而起,滚滚的黑色浓烟犹如一条条黑色的巨龙,顺著高耸的烟囱直衝九霄,將潯阳江畔的天空染成了充满力量感的工业灰色! 伴隨著蒸汽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哐哧哐哧声,巨大的水力锻锤开始狠狠地敲击著烧红的钢板,火星四溅,发出令人心潮澎湃的钢铁交响乐! 岸上的百姓们看著这堪比神跡的宏大场面,看著那三艘犹如远古巨兽般的铁甲战舰,全都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天下师给大楚带来的力量! 大楚的重工业基地,在经歷了血与火的洗礼后,终於在这江南水乡光明正大地扎下了最坚实的根基! 造船厂的指挥高台上。 徐子谦看著那日夜不息的高炉,激动得直搓手:“师兄,有了这造船厂,咱们以后一个月就能再下水一艘铁甲舰!要不了多久,咱们就能平推曹操那老贼了!” 然而,顾青云的眼中却没有表现出过多的轻鬆。 他看著正在甲板上调试火炮的天工院大匠,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旱鸭子出身的北方羽林卫,眉头微微皱起。 “船是好船,炮也是好炮。” 顾青云沉声说道:“但子谦,裴兄,你们发现一个致命的问题没有?” “什么问题?”两人一愣。 “我们有最好的战舰,最好的工匠,最精锐的陆战步兵。” 顾青云的目光透过江上的浓烟,深邃而凝重:“但是,大楚水师,却没有一个真正懂水战,懂航海,懂如何指挥这支钢铁舰队在波涛中作战的帅才!” “我和裴兄皆是文官和陆战统帅,天工院的大匠只会造船不能打仗。如果让一群旱鸭子开著铁甲舰去和曹魏或者东吴的精锐水军硬拼战术,那无异於暴殄天物。” 听到这话,裴元和徐子谦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千军易得,一將难求。 尤其是这种能够適应跨时代铁甲战舰的海战奇才! 就在顾青云忧虑之际。 裴元上前一步,拱手道: “顾兄,这几天我奉命清理王家和水龙帮的私设地牢时,在最底层的一间水牢里,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囚犯。” “哦?有多奇怪?” 裴元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疑惑与惊异: “那人是个强壮的水手,被王家打穿了琵琶骨,在水牢里关了整整五年。狱卒说他是个疯子。” “但我翻看了他当年被抓进大牢时的卷宗。卷宗上写著,此人五年前曾向江南世家递交过一份水师改革书。他在书中狂言,说木船终究是废品,未来的水战,应该用铁皮包覆木船的龙骨,並且要放弃风帆,用一种会喷气的锅炉来驱动战舰……” “因为这番言论太过骇人听闻,被王家视为妖言惑眾的疯子异端,直接下了死牢折磨。” 听到铁皮包船、蒸汽驱动这几个字。 顾青云的紫金眼眸猛地爆射出两团难以置信的光芒! 在没有经过自己《天工开物》洗礼的古代大楚,在五年前,竟然就有人提出了装甲巡洋舰的超前雏形概念?! “这哪里是疯子!” 顾青云一把抓住裴元的手臂,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他娘的简直是个被埋没了的海战绝世天才!” “裴兄,那人叫什么名字?立刻带我去见他!” 裴元神色一肃,沉声吐出三个字: “他叫,沈破浪!” …… 潯阳府,原王家私设的地下水牢。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腐臭与刺鼻的血腥味。 墙壁上长满了滑腻的绿苔,地面积水及膝,甚至能看到几只肥硕的黑老鼠在水面上游过。 顾青云一袭大红蟒袍,在裴元和徐子谦的陪同下,顺著湿滑陡峭的青石台阶,一步步走入了这座令人窒息的地下魔窟。 “顾兄,就是最里面那间。” 裴元举著火把,指著通道尽头一扇被胳膊粗的玄铁大锁死死锁住的精钢牢门。 顾青云大步走上前,透过牢门上那个仅有巴掌大小的铁窗,向內望去。 水牢之內,只有齐腰深的恶臭浑水。 在水牢的正中央,竖立著一根粗大的十字刑架。 一个披头散髮的人影,被两根带著倒刺的精钢铁鉤,残忍地穿透了左右两边的琵琶骨,死死地悬吊在刑架上! 他的下半身长年浸泡在污水中,双腿已经浮肿溃烂,身上更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鞭痕与烙印,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深可见骨。 如果不是他的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一具已经掛了几个月的乾尸。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被折磨得几乎没有人样的人,他的嘴里,却还在神经质般地不停嘟囔著什么。 顾青云附耳倾听。 第430章 出水牢! “铁入水必沉……放屁!全他娘的放屁!” “只要把木船的龙骨加固……外面包上三分厚的百炼钢板……只要船舱的体积做得足够大,排开的江水重量大於铁皮的重量……铁船就绝对能浮起来!” “风帆靠不住……风向一变就是活靶子……要在底舱烧水……用水蒸气推著轮子转……呜呜呜……为什么都不信我……为什么都说我是疯子……” 这个骨瘦如柴的囚犯,在暗无天日的水牢里被折磨了整整五年,琵琶骨被穿透,双腿溃烂。 但他嘴里念叨的,是他心心念念的船舶图纸,是他那不被整个旧时代所理解的超越认知的心血! 站在牢门外的徐子谦,听著这近乎癲狂的嘟囔,震惊得张大了嘴巴:“我的天……师兄,这傢伙脑子里装的,怎么跟你在金鑾殿上画出的铁甲舰图纸一模一样?这真是他五年前想出来的?!” 顾青云没有回答。 这是天才! 这是一个超越了这个封建时代至少几百年,凭著自己对水文的理解,硬生生在脑海里摸索出了浮力定律和蒸汽动力雏形的绝世天才! 这等海战狂人,若是在现代,绝对是首屈一指的舰艇总工程师! 但在大楚,在这被理学和世家利益死死禁錮的江南,他却成了一个被钉在刑架上等死的疯子异端! “开门。” 顾青云的声音透著一丝压抑的颤抖。 “喀嚓!”裴元挥动正刑尺,直接將那把玄铁大锁斩成两截。 沉重的牢门被推开,顾青云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那齐腰深的恶臭污水之中。 大红蟒袍的下摆被污水染黑,但顾青云浑然不觉,他大步走到十字刑架前,看著那个被吊在半空中的男人。 “沈破浪。” 顾青云声音沉稳而有力,在空旷的水牢中迴荡。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那个一直低著头嘟囔的疯子,终於停止了喃喃自语。 他艰难地抬起头,那张被污泥和乱发遮盖的脸上,由於长期不见阳光而显得惨白如鬼。 但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却亮得嚇人,透著一股近乎偏执的桀驁。 沈破浪看著站在污水里的顾青云,看著他身上那件大红色的蟒袍,突然发出一阵犹如夜梟般嘶哑难听的惨笑: “哈哈哈哈……又来了一个当官的……” “怎么?王崇霖那个老贼,终於忍不住要杀我了吗?来啊!动手啊!” 沈破浪剧烈地挣扎著,穿在琵琶骨上的铁鉤摩擦著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鲜血顺著他的胸膛流下,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衝著顾青云疯狂地咆哮: “你们这群只知道坐在画舫上听曲的蠢猪!你们懂什么水战?!” “你们守著那些破木头船,早晚有一天会被对岸的曹军轰成渣!” “老子不是疯子!老子的铁甲船能造出来!能造出来啊!!!” 沈破浪的声音撕心裂肺,透著无尽的绝望与不甘。 五年了,他向无数江南官员和世家上书,换来的只有嘲笑,毒打和这暗无天日的水牢。 他恨透了这些穿著官服的所谓大老爷。 面对沈破浪的唾骂,裴元眉头一皱,正欲呵斥,却被顾青云抬手拦住。 顾青云静静地看著沈破浪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铁入水必沉,此乃常理。” 顾青云语气平淡地开口:“但若將百炼钢板锻造至三分厚,覆於龙骨之上。只要船体排开的江水体积之重量,等於战舰自身的重量,铁船便可如履平地。” “至於动力……” 顾青云凝视著沈破浪骤然紧缩的瞳孔,继续说道: “拋弃风帆,在底舱建立高压锅炉,以煤炭烧水,用蒸汽推动气缸,再由齿轮组將力量传导至船尾的青铜螺旋桨。便可无视江面风向,逆流而上,日行千里!” 轰!!! 当顾青云將蒸汽高压锅炉,螺旋桨这些词汇,清清楚楚地说出来的那一刻! 十字刑架上的沈破浪,整个人犹如被十万伏特的雷霆当头劈中! 他那原本疯狂扭动的身躯僵硬了,他死死地盯著眼前这个穿著大红蟒袍的年轻人,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你……” 沈破浪的嘴唇疯狂哆嗦著,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气音。 五年!整整五年! 他在脑海中无数次推演,却始终卡在如何將水汽转化为动力这个瓶颈上。 而今天,这个突然出现在水牢里的年轻官员,不仅三言两语就肯定了他那被全天下视为异端的铁船理论,更是直接点破了蒸汽推动气缸和螺旋桨这两个他做梦都想不出来的终极奥秘! “你到底是谁?!” 沈破浪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颤音,眼眶竟然红了:“你怎么会懂这些?你……你难道不觉得我是个疯子吗?” “这天下庸人无数,他们看不懂的,便称之为疯子。” 顾青云上前一步,伸出双手,不顾那些令人作呕的血污,紧紧地握住了沈破浪那双被铁链锁住的手。 “我叫顾青云。大楚长江水师总督。” “在他们的眼里,我跟你一样,也是个只会奇技淫巧的疯子。” 顾青云看著沈破浪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我这个疯子,现在手里有钱,有铁,有五百名大楚最顶尖的大匠。” “沈破浪,你在这水牢里做完了五年的大梦。” “现在,该醒了。” “裴兄,斩断铁鉤!” “鏘!” 裴元手中的正刑尺挥落,將穿在沈破浪琵琶骨上的精钢铁鉤斩断! 失去了支撑的沈破浪软绵绵地倒下,顾青云一把將他接住,任由他身上的血水染红了自己的蟒袍。 “师兄,这人伤得太重了,得赶紧叫大夫啊!” 徐子谦连忙跑过来帮忙搀扶。 “不!” 一直处於虚弱状態的沈破浪,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死死地抓住了顾青云的袖子。 他那双眼睛亮得犹如燃烧的火炬,死死地盯著顾青云:“顾大人……你刚才说的蒸汽锅炉……是真的吗?你真的……有铁甲船?” “你若是不信,我现在就带你去看。” 顾青云直接將这个浑身恶臭的汉子背在了自己的背上! “走!我们出水牢!” 第431章 看看前面! 半个时辰后。 大楚潯阳造船总厂。 这里依然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巨大的水力锻锤发出震天动地的轰鸣,高炉的浓烟遮天蔽日。 一辆宽大的马车在造船厂最核心的干船坞前停下。 “哗啦。” 车帘掀开,顾青云和裴元一左一右,將双腿已经无法行走的沈破浪从马车上搀扶了下来。 刺目的阳光洒在沈破浪的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在暗无天日的水牢里关了五年,骤然见到阳光,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睁开眼。” 顾青云扶著他的肩膀,声音在他的耳畔犹如炸雷般响起: “看看前面!” 沈破浪颤抖著,努力地適应著光线,一点一点地睁开了那双浑浊的眼睛。 当他的视线,终於聚焦在前方那座巨大的干船坞內时。 “咚!” 沈破浪的心臟,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 在他的正前方,三艘长达数十丈,高达数层的钢铁巨兽,正静静地蛰伏在巨大的滑轨之上。 那是由纯粹的精钢和铁甲浇筑而成的舰身,在阳光下反射著令人灵魂战慄的冰冷光泽。 那高耸的蒸汽烟囱,正向外吐著丝丝白气。 那犹如死神之眼般的重型线膛炮,整齐地排列在战舰的两侧装甲之后! “哐哧……哐哧……哐哧……” 战舰內部,传来了一阵犹如远古巨兽心跳般低沉而有力的机械轰鸣声,那是蒸汽锅炉在进行最后的压力测试! 这……这根本不是在做梦! 这也不是什么图纸上的空想! 这是真真正正存在於现实世界中的无敌铁甲战舰!!! “啊……啊……啊啊啊啊啊!!!” 沈破浪呆呆地看著那三艘铁甲巨舰,他突然像疯了一样推开了顾青云和裴元的搀扶。 他那双被打断的双腿根本无法支撑身体,他便直接用双手抠著地上粗糙的砂石,不顾膝盖被磨得鲜血淋漓,手脚並用地朝著那艘最大的铁甲旗舰疯狂地爬了过去! “我的铁船……真的是铁船啊!!!” 沈破浪爬到了巨大的舰首下方,他伸出那双满是伤痕和泥垢的手,颤抖著小心翼翼地,仿佛触碰著神明的圣物一般,贴在了那冰冷而坚硬的钢铁装甲上! 真实的触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冰冷的温度! “呜呜呜……哈哈哈哈……呜呜呜呜!!!” 这位在水牢里被折磨了五年,哪怕琵琶骨被穿透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的铁汉。 在触摸到这艘铁甲舰的这一刻,整个人居然崩溃了! 他抱著那冰冷的钢铁装甲,嚎啕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 他哭这五年来的委屈,他哭全天下人的愚昧! 但他更哭的,是他的梦想,他那超越了时代的海洋霸权之梦,竟然真的有人替他实现了!!! 造船厂內,五百名天工院大匠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看著这个抱著战舰嚎啕大哭的血人,眼眶也都红了。 因为他们懂,这是属於所有工匠和先驱者的浪漫与心酸。 顾青云缓步走到沈破浪的身后。 他任由他尽情地发泄著心中的情绪。 直到沈破浪的哭声渐渐变得嘶哑,直到他的双手因为死死抓著钢板而渗出鲜血。 顾青云缓缓解下了自己腰间的那枚代表著大楚长江水师副都督的赤金官印。 “沈破浪。” 顾青云的声音,在巨大的造船厂內激盪: “当年你向世家上书,他们把你当成疯子,关进水牢。” “今日,我大楚的铁甲巨舰已经铸成!但大楚的水师,却缺一个能驾驭这三头钢铁巨兽,去碾碎对岸曹魏百万大军的绝世统帅!” 顾青云將那枚赤金官印,郑重地递到了沈破浪的面前: “这大楚水师副都督的大印,我交给你。” “我要你把这五年的委屈,这五年积攒的疯狂与才华,全部给我放在在这条万里长江之上!” 沈破浪浑身一颤,他缓缓回过头,看著顾青云手中那枚熠熠生辉的官印,看著顾青云那双充满著信任的紫金眼眸。 士为知己者死! “砰!” 沈破浪没有任何犹豫,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將自己那沾满鲜血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顾青云脚下的青石板上! 他张开嘴,狠狠地咬破了自己的食指,將鲜血涂抹在了自己的眉心处,立下了大楚水手最恶毒也是最忠诚的血誓: “罪民沈破浪……叩谢天下师知遇之恩!叩谢再造之恩!” 沈破浪抬起头,那张犹如厉鬼般消瘦的脸上,爆发出了一股让人不寒而慄的疯狂战意: “大人放心!” “只要沈某还有一口气在,只要这铁甲舰的锅炉还有一两煤炭!” “沈某就算化身恶鬼,也定要驾著这钢铁巨兽,替大人,替大楚,將这万里长江的每一寸水域,都碾成我大楚的疆土!!!” “好!好一个碾碎长江每一寸水域!” 顾青云看著脚下这个满脸血污、却犹如燃烧的利剑般锋芒毕露的汉子,眼眸中满是激赏。 他一把攥住沈破浪的手腕,用一股精纯柔和的浩然正气將他从地上强行拉了起来。 “子谦!”顾青云大喝一声。 “师兄,胖爷我在呢!”徐子谦立刻凑了过来。 “去城里最好的医馆,把潯阳所有的名医都给我请来!不管花多少银子,哪怕是用千年老参、极品生骨丹给他当饭吃,也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內,把沈都督的这双腿和琵琶骨给我接上!” 听到不管花多少银子,徐子谦虽然条件反射般地肉疼了一下,但他看著沈破浪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惨状,以及刚才那番豪言壮语,也是罕见地没有心疼钱。 “师兄放心!王家那帮孙子的私库里正好抄出来两颗能生死人肉白骨的造化生机丹!我这就让人拿去给沈都督服下,保准不出半个月,就能让他生龙活虎地在甲板上跳脚骂娘!” 徐子谦立刻招呼来几个身强力壮的羽林卫,小心翼翼地將沈破浪抬进了造船厂內的厢房救治。 第432章 战术理念 半个月后。 深秋的潯阳江畔,秋风萧瑟。 但大楚潯阳造船总厂內,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在重金和极品丹药的滋养下,加上沈破浪本身底子就极为强悍,他身上的外伤已经结痂脱落,被打碎的膝盖和琵琶骨也奇蹟般地癒合了大半。 虽然走路还需要拄著一根精钢打造的铁拐,但这已经不影响他登上他梦寐以求的战舰了。 指挥高台上。 顾青云一袭大红蟒袍,临风而立。 在他的身后,站著换上了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大楚水师將官服的沈破浪。 褪去了水牢里的污垢和乱发,此刻的沈破浪面容如刀削斧凿般冷峻,那双犹如鹰隼般的眼睛里,透著一股常年在风浪中搏杀出来的凶悍与精明。 而在他们的面前,巨大的干船坞內,三艘铁甲巨舰已经完成了所有的舾装和压力测试,静静地蛰伏在滑轨之上,隨时准备滑入大江! “沈破浪。” 顾青云没有回头,淡淡地开口。 “卑职在!” 沈破浪拄著铁拐,恭敬地低头。 “这半个月,你吃住在战舰上,摸透了这三艘铁甲舰的构造。我想听听,如果你是统帅,你会怎么打这场仗?” 顾青云这既是考校,也是想要看看这个本土的海战天才,究竟能把现代的工业战舰发挥到什么地步。 沈破浪闻言,眼中顿时爆射出两团精光。 他拄著铁拐上前一步,指著那三艘巨大的战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大人!卑职这半个月来,日夜推演这铁甲舰的战法,心中已有一套顛覆古今的狂策!” “自古水战,无非是弓弩对射,或是仗著船高马大进行撞击、接舷肉搏。但咱们的铁甲舰,通体精钢,动力不依赖风向,且侧舷火炮威力毁天灭地!” 沈破浪激动地在半空中比划著名: “若是由卑职指挥,卑职绝不会让战舰冲入敌阵进行肉搏!那是拿咱们的无敌重器去拼消耗!” “卑职会利用蒸汽机的绝对速度优势,始终与敌军木船保持在火炮的最远射程之外!敌进我退,敌退我追,利用放风箏的战法,活活將他们轰死在江面上!” “不仅如此!” 沈破浪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提出了一个让顾青云都感到震撼的战术理念: “既然咱们的火炮大都布置在战舰两侧,那船头对敌,火力便无法发挥到极致!” “卑职以为,在未来的大规模海战中,我大楚舰队应当排成一条笔直的一字长蛇阵!用战舰的侧舷去面对敌军的船头衝锋!” “如此一来,只要敌军敢衝过来,我军整条战列线上的所有侧舷火炮,就能在同一时间,形成一道毫无死角的死亡火网!此阵法,卑职將其命名为战列线横头截击术!!!” 当沈破浪把这套战术理论和盘托出的时候。 一直站在旁边旁听的裴元和徐子谦,虽然听得似懂非懂,但依然觉得不明觉厉。 而顾青云,则是心头猛地一震! 天才! 这他娘的绝对是个跨越时代的鬼才啊! 没有任何现代海军理论的教导,仅仅是看了半个月的铁甲舰构造,沈破浪竟然就凭藉著恐怖的军事直觉,自己领悟出了近现代海军大炮巨舰时代最经典的战列线战术和t字头拦截战术!!! 有了这套战术,加上蒸汽铁甲舰。 除非曹操再次使用铜雀天牢,不然就算是把十二国所有的木帆船绑在一起,也不够这三艘战舰轰的! “好!好一个战列线横头截击术!” 顾青云猛地转过身,重重地拍在沈破浪的肩膀上,仰天大笑:“沈破浪!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大楚水师交到你手里,我放心了!” “多谢大人栽培!卑职万死不辞!”沈破浪激动得浑身发抖,眼中满是士为知己者死。 沈破浪指著前方的江面,眼中满是自豪: “此前徐大人在水底密洞带人赶製出的那三艘,虽然由於材料受限,甲板厚度与锅炉压力稍逊,但胜在灵活。卑职已將它们编为游击先遣队,负责外围巡逻与护航。” 沈破浪又指向此刻停在干船坞正前方的三艘崭新巨舰,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而这三艘,是集我大楚倾国之力,辅以半圣赐下的星陨铁打造的真正主力!” 顾青云微微点头。 確实,这三艘新船的排水量是旧船的两倍,炮位更厚,装甲更是泛著点点星芒,那是星陨铁在阳光下的折射。 “既然成军,自当赐名。” 顾青云拔出天子剑,剑指第一艘旗舰,金声玉振: “主旗舰,赐名大楚號!” “左翼主舰,赐名潯阳號!” “右翼主舰,赐名江州號!” “至於那三艘先遣舰,列为副编队,拱卫主舰外围,时刻封锁长江水道!” “大楚海军雏形,今日,成军!!!” “大楚万岁!天下师万岁!” 造船厂內,两千羽林卫、五百天工院大匠齐声怒吼,声震九霄! “开闸!放水!” 徐子谦挥舞著金算盘,声嘶力竭地咆哮。 “隆隆隆——!” 隨著笼罩在江滩外围的上古避水大阵解除,滚滚的长江之水犹如万马奔腾般倒灌入干船坞之中! “呜————!!!” 伴隨著三声响彻云霄的机械汽笛声! 三艘犹如远古巨兽般的铁甲蒸汽战舰,在江水的托举下,轰然浮起,稳稳地漂浮在了宽阔的潯阳江面上! 吃水极深,稳如泰山! “点火!升压!” 站在大楚號指挥塔內的沈破浪,拄著铁拐,发出了他担任水师副都督以来的第一道军令! 底舱內,堆积如山的煤炭被送入高压锅炉。 炽热的蒸汽推动著巨大的活塞,粗壮的传动轴发出震耳欲聋的钢铁摩擦声,將恐怖的动能传递到了战舰尾部的巨大青铜螺旋桨上! “轰!轰!轰!” 战舰尾部的江水被螺旋桨搅成了一片沸腾的白沫! 三艘重达数千吨的钢铁巨舰,竟然顶著狂风和长江湍急的江流,犹如三头势不可挡的黑色怒龙,在江面上轰然启动,以一种让人绝望的速度,向著江心破浪而去! “逆……逆风行船?!而且速度比咱们顺风的快马还要快?!” 江岸边,那些旱鸭子出身的羽林卫看著这违背常理的一幕,震惊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右满舵!航向西北,目標:江心三里外废弃暗礁岛!” 沈破浪双目赤红,站在舰桥上,感受著脚下钢铁巨舰传来的澎湃动力,他仿佛回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战场。 “各舰侧舷炮位准备!” “给本都督,轰平那座岛!” 第433章 怪物啊! “咔咔咔咔——!” 三艘铁甲舰在江面上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將侧面厚重的装甲和整整五百门重型线膛炮,对准了江心那座高达数十丈的石头荒岛。 “开火!!!” 轰隆隆————————!!!!! 整个潯阳江面,仿佛在这一刻被这恐怖的齐射给撕成了两半! 五百道刺目的火舌从炮口喷涌而出! 震天动地的音爆声,甚至將方圆十几里的江雾瞬间震碎! 那座矗立在江心不知道多少个百年的坚硬石岛,在五百发高爆开花弹的集中洗礼下。 甚至连一个呼吸的时间都没坚持住。 “轰!” 巨大的火球在石岛上升腾而起,整座石岛直接被削平了足足一半! 漫天的碎石犹如暴雨般砸落在江面上,掀起十几丈高的骇浪! 一轮齐射,轰平一座岛屿! 这就是工业革命结合大楚匠人智慧,所诞生出来的终极杀戮机器! “好!好!好!” 顾青云站在岸边,看著那被轰平的江心岛,紫金色的眼眸中闪烁著极致的霸气与豪情。 “大楚海军之基,已定!” 顾青云转过头,目光看向了长江对岸,那个依然陈兵百万、虎视眈眈的曹魏帝国。 “这江面上的炮声,对岸的那些老熟人们,应该也听到了吧?” …… 与此同时。 长江北岸,曹魏大军连营。 距离上次赤壁惨败已经过去了半年。 曹操收拢了残兵败將,重新在北岸扎下了大营。 虽然水师损失殆尽,但曹操那三十万百战重甲步兵依然是悬在江南头顶的利剑。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暗中囤积粮草,试图打造新的铁索战舰,等待时机捲土重来。 中军大帐內,曹操正皱著眉头,看著一份刚刚送来的绝密情报。 “王崇霖满门被斩?长江龙王锁阵法被破?” 曹操將情报狠狠地拍在桌案上,那双梟雄之眼中闪过一丝震怒与忌惮: “顾青云……好一个顾青云!不仅用连降六级的苦肉计骗过了天下人,还把孤在江南布下的这颗最重要的棋子给连根拔起了!” “没有了王家走私的生铁和军弩,孤的这三十万大军,如何能在短时间內恢復元气?!” 就在曹操惊怒交加之际。 “轰隆隆——!!!” 哪怕隔著数十里的宽阔江面,那沉闷而骇人的爆炸声传到北岸时,依然震得曹魏军营內的帅旗猎猎作响,无数战马受惊嘶鸣,甚至连营帐上的积雪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雷声?!”曹操猛地站起身,手按倚天剑,大步衝出了营帐。 大营外,无数魏军將士也惊恐地抬起头,看向江南的方向。 隆冬时节,哪里来的春雷?! 他的脚下,还跪著几名刚刚从江心拼死逃回来的斥候。 很快,一艘负责在江面中心巡逻的魏国斥候小艇,像疯了一样,连滚带爬地划回了北岸的码头。 那几名斥候甚至连滚带爬地衝进了曹操的视线,他们脸色惨白如纸,仿佛看到了断魔渊里的恶鬼,声音悽厉到了极点: “主……主上!怪物啊!” “江南……大楚的水师营地里,衝出了三头纯黑色的钢铁怪物!它们不用风帆,逆风如飞!” “它们还会喷吐天火!只一轮齐射……江心那座七八丈高的黑石岛,就……就直接被炸成了平地啊!!!” 轰! 听到斥候的哭喊,曹操只觉得脑海中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猛地踉蹌退后了两步,如果不是旁边的许褚眼疾手快扶住他,这位十二国第一梟雄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铁甲……大炮……没有风帆……” 曹操死死地盯著被大雾笼罩的南方江面,脑海中猛地闪过了那个被大楚皇帝在金鑾殿上奉若神明,被天下人嘲笑为异想天开的《大楚海权论》! “他竟然真的造出来了?!在这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 “主上!” 一旁的虎痴许褚猛地拔出腰间大刀,双目赤红地怒吼道:“管他什么钢铁怪物!咱们还有三十万百战重甲步兵!只要主上一声令下,末將愿率敢死队,乘小舟借著夜色摸过去,把那些铁疙瘩给凿沉了!” “凿沉?你拿什么凿?!” 曹操猛地转过身,厉声喝断了许褚: “那不是木头!那是百炼精钢!没听到斥候说吗?人家一轮齐射,连江心那座几百年的石头岛都给直接削平了!” “你让兄弟们拿血肉之躯去挡大炮?那不叫打仗,那叫送死!!!” 如果在这宽阔的长江江面上,遇到了那种连石头岛都能一炮轰平的钢铁怪物…… 血肉之躯,怎么挡?!大儒的才气,又能挡住几炮?! 曹操闭上双眼,声音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胸膛剧烈起伏,他闭上双眼,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大楚金鑾殿上,那个年轻状元郎写下的《大楚海权论》。 大炮射程之內,皆为大楚之真理与疆土! 当初他以为这只是文人的狂言,如今,这句狂言却变成了抵在曹魏大军咽喉上最致命的冰冷铁甲! “顾青云……” 曹操死死地咬著牙,一丝鲜血从嘴角渗出,但他终究是一代梟雄,在极度的不甘之后,他展现出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壮士断腕之魄力。 “传孤军令!” 曹操猛地睁开双眼,声音虽然沙哑,却透著不可违抗的决绝: “三十万大军,即刻拔营!” “后撤五十里!放弃长江北岸所有水寨和码头!” “主上!!!”眾將大惊失色。放弃水寨,就等於放弃了渡江吞併江南的可能啊! “执行军令!违令者斩!” 曹操大袖一挥,转身走回大帐,只留下一句透著无尽沧桑与清醒的嘆息,在寒风中飘荡: “木船的时代,结束了。” “只要大楚那三头钢铁怪物还在江面上一天,这长江天险……孤,就过不去了。” 第434章 滑天下之大稽! 与此同时,长江南岸,吴蜀联军大营。 赤壁大火虽然烧毁了曹魏的百万水军,但也耗尽了江东水师的底蕴。 此刻,中军大帐內,东吴大都督周瑜与蜀汉第一大儒诸葛亮,正看著案头上一份由细作拼死传回来的绝密羊皮卷。 羊皮卷上,用潦草和惊恐的笔触,画著一艘没有风帆、冒著黑烟、通体布满炮管的钢铁巨兽雏形。 “荒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周瑜一把將羊皮卷拍在桌案上,那张俊美苍白的脸上写满了不屑与慍怒: “铁入水必沉,此乃三岁孩童皆知的天道常理!他顾青云就算有通天之能,怎么可能让成千上万斤的生铁漂浮在江面上?!” “定是那顾青云在潯阳江面上布下了某种障眼法的海市蜃楼,故意弄出雷声来虚张声势,想藉此震慑我等!” 周瑜站起身,眼中闪烁著战意:“曹操水军已灭,如今正是我们渡江北伐,全歼曹贼的绝佳时机!岂能被大楚的一个障眼法给嚇住?!” 坐在对面的诸葛亮,轻轻摇动著羽扇,眉头却深深地锁在了一起。 “公瑾,大楚那位状元郎,绝非无的放矢之辈。” 诸葛亮看著羊皮卷上那狰狞的炮口,心中隱隱升起一种莫名的心悸:“能写出《琵琶行》那等传天下之作的人,岂会用低劣的障眼法来愚弄天下?” “孔明若是害怕,大可在此静候!” 周瑜冷哼一声,作为江东水战第一人,他有著不可触犯的骄傲。 “来人!传我將令!” 周瑜大步走出营帐:“调集十艘最精锐的蒙冲快船,挑选五百名水性最好的江东水鬼!今夜子时,趁著江雾瀰漫,给我悄悄摸进潯阳水域!” “我倒要看看,大楚的铁船,到底是个什么牛鬼蛇神!” 深夜,子时。 潯阳江下游水域,江雾浓得化不开,伸手不见五指。 十艘体型狭长的东吴蒙冲快船,犹如十条在黑夜中滑行的毒蛇,没有点一盏灯,甚至连船桨都包裹了棉布,悄无声息地向著大楚水师的防区逼近。 船头的江东校尉死死地盯著前方的浓雾,低声道:“都机灵点!一旦靠近目標,立刻潜水凿船!只要把他们的阵眼破坏了,这障眼法不攻自破!” 五里……三里……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就在十艘快船刚刚跨入大楚水师防区两里范围的剎那! “咔噠!” 一声清脆的机械声在浓雾深处响起。 下一秒! “嗡——!!!” 一道粗大无比的恐怖白色光柱,犹如天神的审判之眼,撕裂了重重江雾锁定了在江面上潜行的十艘东吴快船! 探照灯! 这是天工院在大黑狗吞噬废弃琉璃后,提纯出的水晶透镜,结合强光阵法打造的跨时代军用探照灯! “那……那是什么光?!” 在这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的强光照射下,东吴快船上的五百名精锐水兵暴露,所有人都惊恐地捂住了眼睛,仿佛感觉自己被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远古凶兽给死死盯住了! “敌袭!右满舵!快撤!!!” 江东校尉嚇得肝胆俱裂,拼命嘶吼。 但,太迟了! 在强光锁定的那一刻。 浓雾深处,传来了沈破浪那冷酷无情的指挥声: “右舷火炮,標尺两百,仰角十五度!” “两发开花弹,极速射!” “轰!轰!” 仅仅两声炮响,两团刺目的火光就在浓雾中一闪而逝。 紧接著,东吴水兵们听到了头顶传来的死神尖啸! “砰——轰隆隆!!!” 两枚重型开花弹,直接砸在了十艘快船最密集的中央区域! 狂暴的爆炸衝击波混合著数万块烧红的生铁破片,在江面上掀起了一场小型的钢铁风暴! 那十艘被周瑜寄予厚望的精锐蒙冲快船,连敌人的船帆都没看到,就在这两发炮弹的洗礼下,犹如纸糊的一般被撕得粉碎! 五百名江东精锐水鬼,在爆炸的高温中直接气化,连一块完整的尸骨都没能在江面上留下。 十艘战船,两发炮弹,灰飞烟灭! 南屏山之巔。 诸葛亮与周瑜並肩而立,两人都在用望远法器,死死地盯著潯阳江面的方向。 当那道贯穿天地的探照灯光柱亮起,当那两声震彻九霄的炮响传来。 周瑜的身体猛地一晃,噗的一声,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面前的岩石上。 他那双向来充满自信和傲气的眼眸,此刻充满了深深的绝望与颓败。 “不是障眼法……那是真的……那是可以隔著数里江面,將战船化为齏粉的九天雷霆……” 周瑜死死地抓著胸口,惨笑一声,颓然地跌坐在地:“我的江东水师,在这等神器面前……竟如螻蚁般可笑……” 而在周瑜的身旁。 “啪嗒。” 诸葛亮手中那把从不离身的羽扇,无力地滑落,掉在了满是积雪的泥土里。 这位算无遗策的蜀汉第一大儒,此刻呆呆地望著那渐渐平息的江面,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精气神。 “亮……终於明白了……” 诸葛亮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对那个大楚青衫状元郎深入骨髓的敬畏与胆寒。 “公瑾啊,你我皆自詡聪明,却被他顾青云,將天下人都当成了棋子啊!” 诸葛亮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声音苦涩到了极点: “他那首《赤壁》借来的东风,根本就不是为了救我们吴蜀联军!” “他用东风烧了曹操的百万水师,让曹魏无力渡江;” “而今日,他又用这钢铁巨舰的无敌炮火,封死了我们渡江北伐的唯一退路!” 诸葛亮长长地嘆息了一声,那声嘆息中,饱含著一个智者对另一个更加逆天的妖孽的嘆服: “魏、蜀、吴。” “我们这三头自以为可以吞併天下的猛虎,已经被顾青云用大江为锁,用火炮为笼,死死地锁在了这江南的烂泥潭里!” “只要那三艘铁甲舰在江面上一天,天下十二国的水路,便唯大楚独尊!” 诸葛亮弯下腰,捡起那把沾了泥水的羽扇,转身向著山下走去。 “传令退兵吧。” “这大江,以后咱们都惹不起了。” 第435章 经济剪刀差! 隨著东吴快船在两发炮弹下灰飞烟灭,大楚铁甲舰的凶威镇住了整条长江天险。 魏、蜀、吴三家,就像是被无形的铁链锁在了长江两岸,谁也不敢越雷池一步,更不敢在江面上对大楚的船只齜一下牙。 而就在这三大霸主陷入残酷的陆地拉锯消耗战时,一场不见血刃的战爭,悄然拉开了帷幕。 潯阳江面上,再也看不到曾经那些掛著骷髏旗的凶悍水匪,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前所未有的盛世奇景! “呜——!” 伴隨著震耳欲聋的汽笛声,两艘庞大的大楚铁甲护卫舰,犹如两尊黑色的门神,游弋在宽阔的江面中央。 而在它们的护航下,数以千计掛著大楚户部与天工院联合旗號的庞大商船队,正满载著货物,浩浩荡荡地驶向魏、蜀、吴三国的港口! 潯阳码头上,徐子谦正穿著一身正四品红袍,站在高高的点將台上。 他手里那把標誌性的金算盘,此刻被他拨弄得几乎快要冒出火星子了! “快!动作都麻利点!这批从天工院流水线上刚下来的铁锅、锄头,还有那十万匹细棉布,全部给胖爷我装船运到江北去!” 徐子谦兴奋得满面红光,唾沫横飞地指挥著码头上的苦力: “告诉咱们的隨船商人!到了曹魏和东吴的地界,价格给胖爷我往死里压!铁锅只卖他们市价的三成!布匹卖两成!” 站在一旁的裴元,看著一艘艘满载工业品的商船驶离港口,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疑惑: “徐胖子,你这是在做善事吗?天工院没日没夜打出来的铁器,你以低於市价七成的价格卖给敌国,这岂不是在资敌?” “资敌?呸!裴黑脸,你懂个屁的商道!” 徐子谦把金算盘往腰间一插,那双小眼睛里闪烁著令人胆寒的光芒: “我在殿试上写的《经济剪刀差与货幣霸权论》,你难道忘了吗?” “魏蜀吴三国现在打得头破血流,国內的铁匠、壮丁全都被强征入伍了!他们的农田荒废,手工业全面停滯。老百姓连一口煮饭的铁锅、一件御寒的棉衣都买不到!” 徐子谦指著那些远去的商船,笑道: “这时候,咱们大楚用流水线批量生產出成本低得可怜的工业品,以白菜价卖进他们的市场!你猜会发生什么?” 裴元思索了片刻,瞳孔猛地一缩:“他们的本土作坊,会全部破產!” “没错!” 徐子谦一拍大腿,激动地大喊: “只要他们的铁匠铺和织布坊被我们的廉价商品挤垮,他们国家的命脉,就被捏在了咱们大楚的手里!” “我们的铁锅、布匹,不要他们的铜钱,只要他们国库里的真金白银,只要他们手里仅存的战略粮草和珍贵药材!” 徐子谦仰天大笑: “我们用一堆十文钱成本造出来的流水线铁器,去换他们一两黄金!他们明知道是毒药,但也得捏著鼻子咽下去,因为不买,他们的老百姓就会造反!” “不出三个月,魏蜀吴三国的国库就会被掏空!物价会飞涨到天上!没有军餉,没有粮草,曹操的三十万大军就算全是铁打的,也得饿得譁变!” “这就叫经济剪刀差!吸乾十二国的血,来养肥我大楚的重工业!” 听著徐子谦这番宏大的经济战略,裴元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正刑尺。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当初在金鑾殿上,楚帝会破例封这个贪財的胖子为探花郎了。 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手段,比他手里的铡刀,比那三百门重炮,还要恐怖千百倍! …… 隨著经济剪刀差 的疯狂发威,源源不断的真金白银和粮食,犹如决堤的洪水般,顺著长江逆流而上,涌入了潯阳城的府库。 短短一月时间,这座曾经被世家和水匪吸乾了鲜血的江南古城,迎来了史无前例的畸形繁荣。 当然,这种繁荣並非是建立在剥削之上,而是建立在庞大的工业大爆发之中! 潯阳造船厂的规模扩大了十倍不止。 全城的流民,甚至是周围州府的难民,只要肯卖力气,都能在造船厂、炼钢炉、或者纺织厂里找到一份足以养活全家老小的工作。 曾经污水横流的泥水巷,如今已经被官府铺上了平整的青石板路。 两旁那些四面漏风的茅草屋,也被推平,盖起了一排排整齐明亮的砖瓦房。 “卖桂花糕咯!刚出锅的桂花糕,一文钱两块!” “顾记布庄新到了天工院的料子,结实耐穿,乡亲们快来看看啊!”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 潯阳城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叫卖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烟火气的画卷。 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一个青布长衫的年轻书生,正牵著一条体型硕大的大黑狗,慢悠悠地走在青石板街上。 当他走过街道时,那些正在大声叫卖的小贩,那些正准备收摊的商户,都会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自发地退到街道两侧。 他们用一种看待自家最敬重的长辈般充满感激与敬仰的目光,看著这位青衫书生。 “顾大人,这是刚摘的冬枣,您尝尝鲜!” 一个卖水果的大娘红著脸,將一篮子洗得乾乾净净的冬枣塞进顾青云的手里。 “顾青天,您可得多保重身子啊,潯阳的百姓可离不开您。”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者,隔著老远衝著顾青云深深作揖。 顾青云微笑著接过冬枣,温和地一一还礼。 褪去了大红蟒袍的威严,此刻的他,真正地融进了这片他用名声和鲜血守护下来的烟火人间。 “汪!(主子,这冬枣没肉好吃啊!)” 大黑狗叼著一颗冬枣嚼了嚼,嫌弃地吐了出来。 “你这夯货,吃惯了山珍海味,忘了当初在泥水巷啃糠窝窝头的日子了?” 顾青云笑著拍了一下大黑的脑袋。 一人一犬,信步走到了一家名为春风楼的茶馆前。 第436章 《封神演义·哪吒闹海篇》! 茶馆內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大堂正中央的高台上,潯阳城最著名的说书人铁嘴李,正手持一把摺扇,醒木一拍,讲得那是唾沫横飞,激情四射! “啪!” “诸位看官!咱们上回书说到,那曹操仗著半步半圣的文位,布下那什么劳什子铜雀天牢,带著百万大军横压大江,眼看就要吞併咱们江南!” 铁嘴李一脚踩在凳子上,扇子猛地一指东方,声音拔高了八度: “千钧一髮之际!只见咱们大楚状元郎,当今的顾青天!身披黑甲,立於那潯阳江头!手中那支御赐玉毫大笔,唰唰唰就写下了一首千古神诗《赤壁》!” “只听顾大人大喝一声: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乖乖!那是何等的法力无边!那老天爷就像是听了军令一样,硬生生地把那刺骨的西北风,给拧成了狂暴的东南大风!” “一把大火,烧得曹贼百万大军灰飞烟灭!紧接著,顾大人再一挥手,江底轰隆一声巨响,三头喷著火的钢铁铁甲巨兽破水而出,一炮就把那些作恶多端的水匪轰成了渣!” “好!!!” 茶馆內,数百名茶客听得热血沸腾,纷纷拍桌子叫好,铜钱和碎银犹如雨点般扔上了打赏的高台。 “顾青天威武!” “大楚水师天下无敌!” 顾青云站在茶馆门外的屋檐下,听著里面那虽然有些夸张的说书声,露出了由衷的释然笑意。 “这几个月的骂名与泥泞,能换来这一城百姓的安居乐业……” 顾青云仰起头,看著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 “值了。” 然而,这份难得的静謐与温情,並没有持续太久。 一阵带著刺骨寒意的江风穿过街道,吹得顾青云的青衫下摆猎猎作响。 “呼——” 气温似乎在今夜骤降了一大截。 顾青云的眼眸微凝,他敏锐地察觉到,这股江风中夹杂著一股狂躁与浑浊的水汽。 “大人!”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街道尽头传来。 大楚水师副都督沈破浪,拄著精钢铁拐,满头大汗地逆著人群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 这位在水牢里关了五年都没屈服的海战奇才,此刻的脸上却布满了深深的焦虑。 “怎么了?可是对岸的曹军有异动?”顾青云收起嘴角的笑意,沉声问道。 “不是曹军!” 沈破浪走到顾青云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著一股对天地伟力的敬畏与无奈: “是江水!” “大人,咱们遇到大麻烦了!” 沈破浪指著城外潯阳江的方向: “隆冬已至,冬春交替的枯水与汛期重叠。不知为何,今年潯阳江底的暗流变得非常狂暴!江心甚至出现了十几处方圆数丈的夺命大漩涡!” “咱们造船厂刚刚完工的两艘新铁甲舰,刚才在滑入江中准备试航时,差点被江底的漩涡给卷翻!如果不是天工院的大匠们拼死斩断了滑轨绳索,把战舰重新拉回干船坞,那两艘战舰就要沉入江底了!” 听到这话,顾青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在古代,大型水利和江汛,一直是悬在国家头上的一把利剑。 人力在狂暴的大自然面前,终究显得太过渺小。 “避水大阵也定不住那片江面吗?”顾青云问道。 “避水大阵只能护住岸边的干船坞,一旦战舰下水驶入深江,就必须直面那狂暴的暗流!” 沈破浪咬著牙,满脸的不甘:“如果不能平息这江底的狂暴水患,咱们的铁甲舰就成了旱鸭子,根本下不了水!大楚的造船计划……只能被迫停滯到明年夏天!” 停滯半年?! 顾青云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魏蜀吴三国现在虽然被锁死了,但如果给他们半年的喘息之机,以曹操和诸葛亮的智慧,说不定就能琢磨出对付铁甲舰的法子。 大楚,一天的时间都耽搁不起! “非大能不可平息天怒水患……” 顾青云站在冷风中,目光穿透了黑夜,看向了那发出阵阵震天咆哮的潯阳江心。 他不是半圣,也没有诸葛亮那等奇门遁甲的呼风唤雨之术。 但,他有一座藏於心中古庙之中的地球五千年文明宝库! “天道狂暴?江水倒灌?” 顾青云的眼眸中,突然燃烧起了一团前所未有的神话之火! “沈都督,传令下去,让工匠们继续造船,一刻也不许停!” 顾青云猛地转身,大步向著府衙的方向走去,只留下一句让沈破浪震撼莫名的话: “这江里的水患,交给我。” “我倒要看看,是这江底的暗流硬,还是我笔下的乾坤圈硬!” …… 潯阳知府衙门,后院密室。 夜雨敲打著窗欞,屋內只点著一盏散发著幽幽暖光的鯨油长明灯。 顾青云盘膝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闭目凝神,將自己的精气神调整至最巔峰的空明状態。 他的文宫之內,那颗紫金圣胆犹如一轮璀璨的骄阳,正源源不断地散发著精纯至极的浩然正气。 “书演……” 顾青云缓缓睁开眼,低声自语。 这项伴隨他穿越而来的至高天赋,自从在江州书演《聊斋》斩画皮度小倩,和《儒林外史》判科场之后,便隨著他忙於沙盘军演和南下布局,而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聊斋》《儒林外史》虽好,但毕竟只是志怪小说,书演之后获得的伴生文宝,多是用来对付心魔、魅惑或人世间的贪官污吏。 但这一次,他要面对的,是狂暴无情的大自然! 是足以掀翻几千吨铁甲战舰的长江暗流与江汛! 想要平息这种级別的天地水患,小说已经远远不够了。 他必须跨越维度的限制,去书演一部拥有著毁天灭地伟力的上古神话巨著! “这世间若论治水、镇海、降伏水族龙脉的故事……” 顾青云的眼底,猛地燃起了一团炙热的紫金神火。 他伸手取过一方端砚,將清水注入,缓缓研磨。 隨后,他一把抓起圣道玉毫! “轰!” 当笔尖蘸满浓墨的剎那,密室內的空气仿佛被抽乾,一股仿佛来自洪荒时代的苍茫气息,从顾青云的笔端流出! 顾青云手腕一沉,力透纸背,在散发著淡淡宝光的杏坛纸上,郑重其事地写下了九个大字: 《封神演义·哪吒闹海篇》!!! 第437章 哪吒! “嗡——!!!” 就在这九个字成型的剎那,顾青云只觉得文宫內的圣胆剧烈地一震,体內磅礴的才气犹如决堤的江水一般,被这张杏坛纸疯狂地吞噬! 书演神话的才气消耗,竟然是书演小说的百倍以上! 若非顾青云已经踏入进士之境,且拥有紫金圣胆这等逆天底蕴,换作普通大儒,恐怕写个標题就会被吸乾神魂而亡! 顾青云死死咬著牙,强忍著神魂被抽离的撕裂感,笔锋如狂风骤雨般在纸上挥洒: “陈塘关总兵李靖,有子哪吒……” “东海龙王敖广,司云布雨。然其贪得无厌,逢江汛大旱之年,竟挟水患以令陈塘关百姓,逼迫万民献祭童男童女,供其吞食!若有不从,便掀起狂风骇浪,淹没良田万顷……” 写到这里,顾青云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这东海龙王挟水患以压榨百姓的桥段,与现实中那王崇霖和龙霸天利用长江龙王锁以三江大坝三百万百姓相要挟的无耻嘴脸,何其相似?! 不管是高高在上的神仙,还是把持地方的世家。只要敢把百姓当成草芥与筹码,那就统统该杀! “唰——!” 伴隨著顾青云笔锋越来越快,杏坛纸上爆发出的光芒已经將整个密室照得宛如白昼。 一股巨大的空间吸力猛地从纸面上涌出。 顾青云没有反抗,任由神魂脱壳而出。 “轰!” 眼前的景象犹如琉璃般破碎,再重组时。 顾青云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坐在潯阳的密室中,而是置身於一片惊涛拍岸的黑色海岸线上! 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狂暴的颶风捲起数十丈高的黑色海浪,狠狠地砸在海岸边的礁石上。 在他身后的不远处,是一座古老而残破的城关。 陈塘关。 此时,成百上千名衣衫襤褸的百姓,正跪在泥泞的海滩上,朝著那翻滚的黑色怒海疯狂地磕头哭嚎。 在他们前方,几个被绑在祭台上的童男童女,正嚇得哇哇大哭。 “龙王爷息怒啊!祭品已经送到了,求您收了这神通,给我们陈塘关留条活路吧!”百姓们哭得撕心裂肺。 而在那漆黑的苍穹与海浪交界之处。 一颗长满青色鳞片的狰狞龙首,缓缓从云层中探了出来。 那双宛如两轮血月般的龙眼,冷漠而残忍地俯视著下方的芸芸眾生。 “区区十个童男童女,也想平息本王的怒火?你们这群螻蚁,今日若不献上百名童男,本王便引东海之水,水淹陈塘!”东海龙王敖广的咆哮声,化作滚滚天雷,震得无数百姓耳膜流血。 顾青云站在狂风中,青衫猎猎作响。 他冷冷地看著云端上的那条恶龙,文宫內的圣胆发出了愤怒的爭鸣。 就在他准备出手之际! “老泥鰍!休要猖狂!” 一道稚嫩却透著桀驁与暴烈的怒吼,突然从陈塘关的城墙上传来! 只见一个扎著冲天鬏的七岁孩童,光著脚丫,犹如一颗燃烧的红色流星,猛地从城头上跃入半空! 正是哪吒! “我陈塘关的百姓,岂是你这恶龙可以隨意生杀予夺的肉食?!” 哪吒双目赤红,小小的身躯里爆发出一股敢於將这天地都捅个窟窿的逆天戾气,直接朝著云端上的东海龙王冲了过去! “不知死活的黄口小儿!” 东海龙王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龙爪一挥,下方的东海之水飞出无数条,化作由海水凝聚而成的狂暴水龙,咆哮著將哪吒死死地缠绕困住。 哪吒虽然天生神力,但他此刻手中並无法宝,在东海龙王那操控天地水脉的法则压制下,一时间竟被逼得险象环生,身上被水龙割出了道道血痕。 “到底还是少了法宝加持。” 顾青云立於惊涛骇浪的岸边,看著在半空中苦苦支撑的哪吒,他知道,书演的关键契机到了! 想要破这天地的水患,就必须赋予这反抗者足以撕裂天道的无上伟力! “子不语怪力乱神。” 顾青云的声音,在狂暴的海风中显得异常清朗而威严: “然天地不仁,龙王暴虐。当以大楚国士之名,赐尔破天之刃!” 顾青云右手併拢如剑,以浩然正气为墨,以这满天的狂风骤雨为纸,在虚空中龙飞凤舞地刻下了两个闪烁著紫金神芒的词汇! 【混天綾】! 【乾坤圈】! 这两件法宝,在顾青云的笔下,不再是简单的神话兵器。 有大楚万民的怒火!有顾青云那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的护民之志! “嗡——!!!” 虚空被生生撕裂! 一道犹如漫天红霞般耀眼的红色绸缎,以及一个散发著破灭一切虚妄金光的金刚圈,降临在了书中世界! “哪吒!接宝!” 顾青云大喝一声,右手一挥。 混天綾与乾坤圈犹如感受到了宿主的召唤,化作一红一金两道流光,跨越了重重水龙的封锁,直接落入了哪吒的手中! “轰!” 法宝入手的那一刻,哪吒那原本被压制的气息,犹如火山爆发般疯狂攀升! 混天綾自动缠绕在他的双臂之上,只是一股柔和的红光盪开,那些企图绞杀他的水龙便犹如遇到了沸水的残雪,蒸发得乾乾净净! “哈哈哈!多谢大哥哥赐宝!” 哪吒感受到体內那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发出一声桀驁狂放的大笑。 他猛地抡起右手的乾坤圈,那双稚嫩的眼眸中透出了令人胆寒的疯狂杀意,直视著云端上那已经惊骇变色的东海龙王。 “老泥鰍!刚才欺负小爷欺负得很爽是吧?” “现在,该小爷给你松松骨头了!” “嗖——!” 哪吒脚下一蹬,混天綾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绚烂的红霞,整个人犹如瞬移般出现在了东海龙王的龙首之上! “你敢——!”东海龙王大骇,刚想张嘴喷出龙息。 “给我砸!!!” 哪吒怒吼一声,手中的乾坤圈携带著顾青云赋予的镇国才气,狠狠地砸在了东海龙王的龙角之上! “咔嚓!!!” 一声震碎虚空的清脆骨裂声响起! 那坚不可摧的龙角,竟然被乾坤圈一击砸得粉碎! 第438章 定水珠! “嗷呜——!!!” 东海龙王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嚎,庞大的龙躯从云端跌落下来,重重地砸在波涛汹涌的东海之中,掀起百丈高的海啸。 但哪吒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他紧跟著俯衝而下,混天綾犹如一条红色的锁链,死死地缠住了龙王的脖颈,將它强行拖出了水面。 “你不是喜欢兴风作浪吗?你不是喜欢吃童男童女吗?!” 哪吒踩在龙背上,小手猛地刺入龙王的脊背,在东海龙王绝望的哀鸣声中,硬生生地抽出了那根闪烁著青光的龙筋! “今日,小爷就抽了你的龙筋,扒了你的龙皮!看你这孽畜还拿什么来掀这江海的风浪!!!” 伴隨著东海龙王的龙筋被生生抽出。 天空中那厚重的阴云消散,狂暴的海风也渐渐平息。 刚才还犹如断魔渊般咆哮的东海,在这一刻竟然变得风平浪静,犹如一面光滑的蓝色镜子。 而在海滩上,那些劫后余生的百姓看著这一幕,纷纷相拥而泣,朝著哪吒和顾青云的方向疯狂磕头。 “书演完毕。这江海之劫,看来可以被破了。” 顾青云看著风平浪静的大海,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神魂渐渐变得透明,化作点点紫金光芒,退出了这个神话世界。 …… 潯阳府,密室內。 顾青云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书演这等神话巨著,几乎耗尽了他文宫內七成的才气,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但他根本顾不上休息,因为他的目光,已经被书案上的那叠《哪吒闹海》原稿给死死地吸引住了! 此时,那叠原稿正在爆发出一种纯粹深邃的海蓝色宝光! “哗啦啦……” 密室內竟然凭空响起了阵阵温和的海浪声。 紧接著,那漫天的海蓝色宝光疯狂地向著中心塌缩! 最终,在顾青云的目光中。 一颗通体晶莹剔透,內部仿佛封印著一片汪洋大海的深蓝色宝珠,静静地悬浮在了书案的上方! 天赐伴生文宝! 定水珠! 顾青云伸出手,將那颗定水珠握在掌心。 一股温润柔和的水系法则之力顺著掌心传遍全身。 “有此神物在手。” 顾青云忍不住仰天大笑,笑声中透著无尽的霸气与畅快: “这区区潯阳江的几处江汛暗流,又算得了什么?!” “大楚的战舰,终於可以无所顾忌地下水了!” 次日清晨。 潯阳造船厂,干船坞旁。 大楚水师副都督沈破浪,正拄著铁拐,满眼血丝地看著江面上那几个疯狂旋转的巨大漩涡,急得直抓头髮。 “不行啊!这暗流太邪乎了!” 沈破浪一拳砸在栏杆上,声音嘶哑:“昨天试航的那艘护卫舰,船舵差点被暗流绞断!如果不把江面铺平,咱们这三十艘刚建好的铁甲舰,全都被困死在船坞里了!” 周围的天工院大匠们也是愁云惨澹。他们辛辛苦苦造出来的无敌战舰,竟然被大自然的一道暗流给困住了,这种憋屈简直比被曹军包围还要难受。 “沈都督,何必如此动怒。” 一道温和而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眾人转头望去,只见顾青云一袭大红蟒袍,在裴元和徐子谦的陪同下,缓步走上了指挥高台。 “顾大人!”沈破浪连忙行礼,脸上满是愧疚,“卑职无能,战舰无法下水……” “这不怪你,非人力之过。” 顾青云走到高台边缘,俯视著那狂暴咆哮的潯阳江心。 在所有工匠和水兵疑惑的目光中。 顾青云缓缓伸出右手,將那颗散发著幽蓝光晕的定水珠,高高地举过头顶! “大楚水师,不可阻挡!” 顾青云猛地一挥手,直接將那颗价值连城的定水珠,朝著那狂暴的江面拋了出去! “大人!那是什么?!”眾人惊呼。 “嗡————!!!” 下一秒,当定水珠悬停在造船厂水域的正上方百丈高空时。 一道浩瀚的海蓝色光幕犹如一只无形的遮天大手,罩下了方圆百里的潯阳江面! “哗啦……” 刚才还犹如沸水般翻滚咆哮的长江江面,在那道蓝光的照耀下竟然停止了所有的狂暴! 那些足以绞断钢铁船舵的巨大漩涡,被生生抚平! 那些高达数丈的惊涛骇浪犹如温顺的绵羊般退散! 不过短短三个呼吸的时间,这令人闻风丧胆的潯阳江险水域,竟然变成了一面犹如明镜般光滑的巨大蓝色镜面! 风平,浪静! 整个造船厂內,数千人呆若木鸡,连下巴砸在脚面上都毫无察觉。 沈破浪连手里的铁拐掉了都没反应过来,他死死地揉著自己的眼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这……这……这怎么可能?!” 徐子谦激动得抱住裴元又蹦又跳,指著那犹如镜面般的江水狂吼: “神跡!我师兄连老天爷的脾气都能管!这就是真正的龙王爷啊!” 顾青云负手立於高台之上,大红蟒袍在微风中轻轻拂动,看著下方震撼到石化的沈破浪,微微一笑: “沈都督,江面已经铺平了。” “现在,让你的舰队,下水吧。” 自从定水珠悬掛於潯阳造船厂的上空,大楚水师的建造速度,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井喷! 原本狂暴的潯阳江心,在那层海蓝色光幕的笼罩下,变得犹如內陆的静水湖泊一般温顺。 没有了暗流和江汛的威胁,造船厂的滑轨直接延伸到了江水深处。 一艘接一艘的铁甲蒸汽战舰,伴隨著震天的汽笛声和漫天的礼花,犹如排队般顺畅地滑入长江! 一艘!五艘!十艘! 沈破浪每天站在指挥塔上,看著江面上那支规模越来越庞大的无敌舰队,激动得连觉都捨不得睡,做梦都在咧著嘴笑。 而此时。 时值初冬,一场罕见的江南初雪,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潯阳城的青石板上。 潯阳城外,北方的官道上。 “噠噠噠——!”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撕裂了初雪的寧静。 一匹正在喷吐著浓烈白气的汗血宝马,踏破风雪,犹如一道红色的闪电,疾驰到了潯阳城的北城门外。 第439章 閒人免进! “吁——!” 马背上的骑士猛地勒住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守城的羽林卫本想上前盘问,但当他们看清来人的装扮时,全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那是一个高挑修长的身影。 她身上穿著一套暗红色的百战修罗软甲,背后背著一桿用白布包裹的亮银长枪,肩上披著一件被风雪染白的猩红大氅。 更让人惊艷的,是她那张犹如冰山雪莲般绝美的容顏,英气逼人,那双丹凤眼中透著一股只有在尸山血海中滚爬过无数次,才能凝练出来的杀伐之威! 大楚北境的定海神针,幽州女武神叶红鱼! 半个月前,幽州大雪封山,妖族退避。 叶红鱼接到了兵部的公文,命她回京述职,参加一年一度的年终大朝会。 但当她带著亲兵抵达京城外五十里时,她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亲兵都大跌眼镜的举动。 她把大印和公文扔给了副將,自己抢了一匹最好的汗血宝马,抗了兵部的死命令,直接绕过了京城,单人单骑,日夜兼程,一路向南狂飆! 因为,她等不及了。 从天网上看到《琵琶行》的惊圣,看到那三艘铁甲舰轰碎江南世家的战报时,她那颗在冰雪中冰封了二十年的心,就已经飞到了这江南的烟雨之中。 她要来看看他,立刻,马上! “入城。” 叶红鱼翻身下马,没有惊动任何人,牵著那匹疲惫的汗血宝马,犹如一个普通的江湖游侠,走进了这座在天网上被传得沸沸扬扬的江南古城。 走在潯阳城的街道上,叶红鱼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原以为,经歷了世家的盘剥和不久前的那场大清洗,这座城市应该是破败且萧条的。 但她看到的,却是一幅远超京城的繁华与生机! 街道两旁的商铺张灯结彩,米铺里的粮价便宜得惊人;大街上看不到一个乞丐,每一个走过的百姓,脸上都洋溢著一种踏实且充满希望的笑容。 不知不觉间,叶红鱼牵著马,来到了一条名为泥水巷的街巷口。 “李大娘,您慢点走,这刚下了雪,路滑!” “瞎眼阿婆,您这屋顶昨儿个刚让衙门的人给修补过,一点都不漏风了吧?” 叶红鱼驻足倾听。 只见几个穿著乾净棉袄的妇人,正围坐在巷子口的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前,一边熬著肉粥,一边家长里短地聊著天。 “漏什么风啊!顾大人给咱们分了这青砖大瓦房,还给咱们发了过冬的煤炭,我这把瞎骨头,这辈子都没住过这么暖和的屋子!” 那个曾经在泥水巷里吃著糠窝窝头的瞎眼阿婆,此刻正穿著崭新的厚棉袄,摸索著手里的一块肉骨头,脸上笑出了一朵花。 “是啊是啊!”那个媒婆李大娘一拍大腿,满脸骄傲地说道,“你们是不知道,咱们顾大人不仅杀贪官不眨眼,心肠更是菩萨一样!我听说啊,他在江边那几个月,天天吃糠咽菜,就是为了给咱们老百姓攒钱造大船呢!” “谁以后要是再敢说顾青天半句坏话,老娘我撕烂他的嘴!” 听著这些最底层百姓们发自肺腑的拥戴与感恩。 站在风雪中的叶红鱼,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勾起了一抹极其明艷的倾城笑意。 她抬起头,看著阴沉的天空。 “顾青云啊顾青云……” “你用一身的污名和四个月的烂泥,换来了这一城百姓的欢顏。你这书生,还真是有种。” 叶红鱼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骄傲。 这,就是她叶红鱼看上的男人! 他不仅能用诗词杀敌,更能用那一颗仁心,去真正地改天换地! 叶红鱼不再停留,她翻身上马,朝著城外江畔那浓烟滚滚的造船厂方向,疾驰而去。 …… 潯阳造船总厂。 巨大的高炉喷吐著火舌,数万名工匠在避水大阵和定水珠的双重保护下,正热火朝天地进行著钢铁的锻造。 而在江面之上。 整整三十艘体型庞大的铁甲蒸汽战舰,已经排成了两列威风凛凛的战列线! 那密密麻麻的重型线膛炮口,在初雪的映照下,散发著一股足以碾碎这世间一切阻碍的恐怖工业暴力美学! “嘶——!” 当叶红鱼骑著马来到江堤之上,亲眼看到这支庞大的钢铁舰队时,这位身经百战的幽州统帅,也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作为兵家將领,她比那些文人更清楚这种跨时代的战爭机器,到底意味著什么。 “无视风向,刀枪不入,火力覆盖……” 叶红鱼的美眸中震撼连连:“有这支舰队在,莫说是曹操的三十万大军,就算是我幽州的十万铁骑如果在平原上遇到它们,也只有被单方面屠杀的份!” “他竟然真的,在这江南的废墟上,徒手捏出了一支无敌之师!” 就在叶红鱼震撼之际。 “什么人?!造船重地,閒人免进!” 几名负责外围警戒的羽林卫发现了这个一身红甲的女子,立刻提著连弩围了上来。 然而,当他们看清那张英气逼人的绝美面容,以及那杆標誌性的亮银长枪时,几名羽林卫统领嚇得浑身一哆嗦,连弩差点掉在地上。 “叶……叶將军?!” 羽林卫们连忙单膝跪地,行军礼:“卑职参见幽州统帅!” “起来吧。你们总督在哪?”叶红鱼翻身下马,將韁绳隨意地扔给了一名士兵。 “总督大人在……在旗舰指挥塔上!” 叶红鱼没有废话,她大步流星地穿过了造船厂的厂房,踩著那连接著江面的长长栈桥,径直朝著那艘最庞大的“大楚號”旗舰走去。 此时的指挥塔上。 顾青云正穿著一身鲜艷的大红蟒袍,在裴元和徐子谦的陪同下,核对著三十艘战舰的最终舾装数据。 “师兄,弹药已经全部入库,煤炭装载完毕,隨时可以起锚……”徐子谦正念著帐本。 “噠、噠、噠。” 一阵带著一种独特金戈之气的战靴踏板声,从指挥塔下方长长的钢铁楼梯处传来。 第440章 你瘦了 “谁在下面?不知道今天不见客吗?” 裴元眉头微皱,转身准备去呵斥。 然而,当那个披著落满白雪的大氅的高挑身影出现在指挥塔的楼梯口时。 裴元愣住了。 而顾青云,也缓缓转过了身。 漫天的初雪,在这一刻仿佛都变得轻柔了起来。 造船厂里那震耳欲聋的水锤轰鸣声,高炉的咆哮声,在顾青云的耳中,仿佛瞬间远去,被剥离出了这个世界。 他的眼眸中,只剩下了那个犹如一团烈火般,站在冰天雪地里的红衣女子。 叶红鱼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那双平时看敌人犹如看死人般的凌厉丹凤眼,此刻却在剧烈地颤动著,眼眶渐渐泛起了一层温热的水雾。 她看著眼前这个穿著大红蟒袍的男人。 想起了他在天网上被千夫所指的四个月。 想起了他独自一人在这潯阳江头,穿著破布青衫,在风雨中钓鱼啃窝窝头的孤独。 铁血的女將,在这一刻卸下了所有的坚强偽装。 她一步一步,踩著钢铁的甲板,走到了顾青云的面前。 她伸出那只带著常年握枪磨出老茧的手,无比心疼地抚上了顾青云那张被江风吹得有些削瘦的脸颊。 “顾青云……” “你瘦了。” 感受著脸颊上那微凉却又带著颤抖的手指。 顾青云那颗在四个月的无间道算计中,早已冷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融化成了一汪春水。 他伸出手,自然而又温柔地替叶红鱼拂去了肩头大氅上那尚未融化的积雪。 “瘦是瘦了点。” 顾青云看著那双通红的眼眸: “但我大楚的脊樑,可是一分没减。” “红鱼,欢迎来到江南。” 指挥塔上的风雪,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站在一旁的裴元,脸上罕见地闪过了一丝错愕。 他刚想开口秉公提醒一句军营重地,注意仪態,却突然感觉自己的腰间被人狠狠地掐了一把。 “哎哟喂!裴黑脸,你瞎凑什么热闹!” 徐子谦一把拽住裴元的胳膊,小眼睛疯狂地冲他使眼色,隨后扯著破锣嗓子乾咳了两声,大声喊道: “那什么……老裴啊!我突然想起来,天工院那边还有两笔糊涂帐没算清,你这当御史的赶紧跟我去查查!快走快走,晚了这造船厂的料可就对不上了!” 说罢,根本不给裴元反抗的机会,徐胖子连拖带拽,硬生生地把这位正四品的巡按御史给拖下了指挥塔。 临下楼梯时,徐子谦还不忘转过头,衝著顾青云挤眉弄眼地比了个大拇指,然后贴心地把指挥塔那厚重的铁门给死死关上了。 沉重的铁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囂。 偌大的舰桥指挥舱內,只剩下了顾青云和叶红鱼两人。 顾青云看著面前一袭红甲的叶红鱼,嘴角的笑意越发温柔。 他伸出手,自然地握住了叶红鱼那只因常年握枪而布满薄茧的玉手。 “既然来了江南。” 顾青云牵著她,走到那面巨大的黄铜舵轮前,眼眸中闪烁著前所未有的意气风发: “那我就带你看看,我在这烂泥里滚了四个月,到底捏出了一个怎样的新世界。” 顾青云按下了指挥台上的传音铜管,声音清朗,穿透了战舰的底舱: “沈都督。” “卑职在!”铜管那头传来沈破浪激动的声音。 “清空江面。” 顾青云双手握住那冰冷的黄铜舵轮,大红的蟒袍与叶红鱼的猩红披风在舰桥內交相辉映: “本督今日,要亲自为叶將军,驾船!” “呜————!!!” 伴隨著一声震天动地的机械汽笛声,仿佛是一头蛰伏的钢铁巨龙向这片天地发出了宣誓主权的怒吼。 巨大的大楚號铁甲旗舰,尾部的青铜螺旋桨疯狂搅动著江水! 这艘重达数千吨的黑色钢铁巨兽,在顾青云的亲自掌舵下,硬生生地撞破了漫天的风雪,劈开湍急的江流,犹如履平地般驶入了宽阔的潯阳江心! 叶红鱼站在宽大的琉璃防弹窗前,看著窗外那飞速倒退的江岸景色,美眸中满是无法掩饰的震撼。 作为大楚北境的最高统帅,她精通骑兵衝锋,也见过水师的木製战船。 但在那些常识里,战船再大,也必须依仗风向和水流。逆风逆水之时,大船简直寸步难行。 可现在她脚下的这艘钢铁巨舰,不仅通体由坚不可摧的精钢铸就,更是在这隆冬的逆风江面上,跑出了堪比她那匹汗血宝马在平原上衝锋的恐怖速度! “不依赖天时,不惧怕风浪……” 叶红鱼抚摸著冰冷的钢铁控制台,喃喃自语:“若是我大楚能有一支这样的舰队运送兵马粮草,那曹操的长江防线,简直形同虚设。” “不仅是运送兵马。” 顾青云站在舵轮前,微微偏过头,看著叶红鱼震撼的侧脸,轻笑道:“它的真正威力,你还没看到呢。” 顾青云再次按下传音铜管: “主炮准备。目標,左舷三里外,江心废弃石崖。” “遵命!主炮装填完毕!请总督大人下令!” 顾青云空出一只手,轻轻握住叶红鱼的手掌,带著她的手,一同按在了那个代表著开火的红色机括上。 “红鱼,看好了。” “咔噠!” 机括按下! “轰隆!!!” 旗舰前方的双联装重型线膛主炮,猛地喷吐出两道长达数丈的刺目火舌! 恐怖的音爆声甚至將江面上飘落的雪花瞬间震成了虚无! 两枚装填著最新型高爆炸药的开花弹,在半空中划出两道致命的拋物线,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地砸在了三里外那座犹如利剑般凸出江面的陡峭石崖上! “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传来! 在叶红鱼收缩到极致的瞳孔中,那座歷经了千百年江水冲刷都屹立不倒的坚硬石崖,在接触到炮弹的剎那,就像是一个脆弱的泥塑玩具! 火光冲天而起,整座石崖被直接拦腰炸断,无数重达数千斤的巨石被炸得粉碎,犹如一场流星雨般砸落江中,掀起十几丈高的骇浪! 一炮之威,移山填海! 第441章 家底 叶红鱼呆呆地看著那被夷为平地的江心,久久无法回神。 作为一名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武將,她比那些文官更清楚这种武器的战略意义。 她想起了在幽州长城外,那些为了阻挡妖魔重骑兵衝锋,而不得不拿著血肉之躯去填阵的大楚將士;想起了那些被妖族巨兽踩碎骨头的年轻士兵。 叶红鱼的眼眶再次红了,但这一次,是因为激动。 她转过头,看著顾青云,声音微微发颤:“有了这种火炮……我北境的將士们,是不是就再也不用拿命去填妖族的骑兵阵了?” 顾青云鬆开舵轮,走到她的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花,语气郑重而温柔,犹如立下了一个跨越山河的誓言: “大楚的铁轨,很快就会从京城一路铺到幽州。” “我向你保证,最多三年。” “天工院的流水线,会把这种重炮,一门一门地架满你镇守的万里长城!” “我会让妖魔的铁骑,在距离长城还有五里地的时候,就变成一堆烂肉!” 听著顾青云的这番话,叶红鱼的心臟剧烈地跳动著。 这世间,还有什么情话,能比给一位守关女將配上足以碾碎一切外敌的重火力,更加浪漫,更加让人迷醉? 她定定地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叶红鱼突然上前一步,卸下了身上所有的冰冷与防备。 她將头,轻轻地靠在了顾青云的肩膀上。 感受著肩膀上传来的温软与那若有若无的冷梅幽香,顾青云的心中涌起一股化不开的柔情。 他脱下身上那件大红色的蟒袍披风,温柔地將其披在叶红鱼那冰冷的暗红色软甲上。 红衣与红袍,在这被钢铁与火炮包围的指挥舱內,交织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卷。 “这四个月,你一个人在泥水巷里,受尽天下人的唾骂。” 叶红鱼靠在他的肩头,声音很轻,却透著无尽的心疼:“一定很苦吧?” “不苦。” 顾青云伸出手,与她十指紧扣,感受著彼此掌心的温度。 他看著窗外那浩浩荡荡的长江水,轻声笑道:“只要想到在这两千里外的大楚北境,还有一个连命都不要,但要替我討回公道的女將军。” “这世间再恶毒的唾骂,再脏的烂泥,我也能蹚得过去。” 叶红鱼闻言,嘴角扬起了一抹惊艷了整个寒冬的笑意。 她抬起头,那双丹凤眼中褪去了所有的杀伐,只剩下犹如星辰般璀璨的深情。 她看著顾青云的眼睛,语气无比认真,许下了一生中最重的一个诺言: “顾青云。” “你造战舰,守这大楚的江南半壁。” “我挥长枪,为你镇这北境的万里河山。” 叶红鱼伸出手,轻轻抚摸著顾青云那大红蟒袍上的金线纹路,声音轻柔,却字字千钧: “待你扫平朝堂国贼,一统天下十二国的那一天……” “我叶红鱼,便为你卸下这身修罗铁甲。” “换上红妆,为你綰髮梳妆。” 待你一统十二国,我便为你卸甲梳妆! 这是何等气吞山河的豪情,又是何等刻骨铭心的柔情! 在这冰冷的钢铁巨舰上,在这隆冬飞雪的潯阳江心。 顾青云反手將叶红鱼紧紧地拥入怀中,眼眸中闪烁著足以融化冰雪的炽热。 “好。” “这大好河山,我便与你,一同去取!” 风雪在窗外呼啸,大楚的铁甲旗舰破浪前行。 那交叠在一起的红色披风,成了这大江之上,最惊艷的一抹亮色。 时光荏苒,白云苍狗。 自从那场震动天下的初雪过后,叶红鱼带著顾青云的承诺,披著红氅重新北上,替他死死地守住了大楚的北大门。 而顾青云,则扎根在了江南的这片水乡之中。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转眼之间,距离那道让將顾青云连降六级的贬官圣旨颁布,已经整整过去了一年的时间。 这一年里,外界关於顾青云的谩骂与嘲讽,早已隨著时间的流逝而渐渐平息。 在世人眼中,那个曾经惊才绝艷的大楚状元郎,似乎真的已经在一蹶不振中泯然眾人矣。 然而,只有真正身处潯阳城的人才知道。 这座曾经被世家把持的腐朽古城,在这一年里,究竟发生了怎样翻天覆地的蜕变! 潯阳江畔,原本荒芜的十里江滩,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座庞大得令人窒息的重工业钢铁堡垒! 数百座高达几十丈的红砖烟囱,日夜不停地向著天空喷吐著工业的浓烟。 由天工院大匠们铺设的简易钢铁轨道,犹如蜘蛛网般连接著矿山与造船厂。 一辆辆满载著精煤和铁矿石的蒸汽轨道车,发出轰鸣声,在这座城市的心臟里不知疲倦地奔腾。 因为有了定水珠的镇压,造船厂附近百里水域全年无风无浪,造船的速度简直达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地步! 不仅是工业,整个潯阳城的民生更是达到了大楚建国以来的最巔峰! 街道上再也没有了面黄肌瘦的乞丐。 只要你有力气,去造船厂搬砖,去纺织厂踩织布机,每个月赚的工钱不仅能让全家老小顿顿吃上白米饭,甚至十天半个月还能见一次荤腥。 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这座重工业基地,在顾青云犹怜草木青的仁政与铁腕治理下,变成了一座富得流油的奇蹟之城! 这一日,正午。 潯阳造船总厂,最高规格的总督议事大厅內。 “啪!啪!啪!啪!” 徐子谦双手犹如抽风了一般,在金算盘上疯狂地拨弄著最后几笔帐目。 “轰!” 他猛地將金算盘拍在由一整块上好金丝楠木打造的桌案上,那张原本就圆润的脸庞,此刻因为亢奋,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师兄!老裴!盘完了!这一整年的总帐,胖爷我盘完了!” 徐子谦激动得直接跳到了椅子上,手里举著一本厚厚的帐册,声音嘶哑地狂吼起来: “奇蹟!这他娘的简直是前无古人的经济奇蹟啊!” 顾青云坐在一幅巨大的长江水纹舆图前,手里端著一杯江南新贡的雨前龙井。 “子谦,慢慢说,我们的大楚水师,现在攒下多少家底了?”顾青云微微一笑。 第442章 回京述职! “三十艘!!!” 徐子谦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激动得恨不得跳了起来: “整整三十艘排水量超过三千吨的铁甲蒸汽巨舰!” “沈破浪那小子简直是个造船的疯子,加上五百名天工院大匠日夜赶工,我们现在的钢铁舰队,已经可以分成前、中、后三大满编编队!” “舰载重型线膛开花炮,足足加装了三千门!储备的高爆炸药和炮弹,就算咱们闭著眼睛在长江上狂轰乱炸三个月,也绝对打不完!” 听到这个数字,连一向冷酷镇定的裴元,握著正刑尺的手都不由自主地猛地一紧,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十艘铁甲巨舰!三千门重炮! 这是什么概念?! 如果说一年前,他们三艘铁甲舰下水,只能算是给曹魏和东吴一个下马威。 那么现在,这支由三十头钢铁巨兽组成的无敌舰队,已经具备了封锁整条长江天险,甚至隨时可以对沿岸任何一个大国发动灭国级打击的恐怖实力! “不仅是军力!师兄,咱们的经济剪刀差计划,简直是在吸魏蜀吴三国的骨髓啊!” 徐子谦翻开帐本的后半部分,越说越兴奋: “这一年里,我让人把咱们天工院造出来的铁锅、农具、细棉布,以低於他们本土成本五成的价格,疯狂倾销过江!” “曹操和孙权一开始还以为占了便宜。结果半年不到,他们国內的铁匠铺、织布坊死倒闭了九成!” “现在,他们老百姓穿的用的,全得指望咱们大楚走私过去!咱们把价格了一翻倍,他们也得捏著鼻子买!” 徐子谦仰天大笑,那笑声中透著令人胆寒的毒辣: “咱们用一堆破铁锅,换空了曹操国库里整整八百万两黄金!换空了东吴三百万石的战略储备粮!” “现在的魏国和吴国,国库里除了几只饿得皮包骨头的老鼠,连一两多余的军餉都掏不出来!曹操那三十万大军,现在每天只能喝稀粥,饿得面黄肌瘦,別说渡江了,连刀都快举不起来了!” “这,就是大楚的经济霸权!” 听完徐子谦的匯报,顾青云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琉璃窗前,俯视著下方那浩浩荡荡的潯阳江。 只见江面上,整整列著三十艘庞大的黑色铁甲巨舰。 巨舰正喷吐著白色的蒸汽,犹如三十座不可逾越的钢铁山岳,静静地列阵在江心之中。 大楚水师副都督沈破浪,正站在最前方大楚號的舰首上,指挥著水兵们进行著日常的炮术演练。 每一次炮管的转动,每一次机械齿轮的咬合,都散发著这个世界从未有过的重工业暴力美学! “一年了。” 顾青云背负著双手,看著自己这三百六十多个日日夜夜,在这江南烂泥里徒手捏出来的奇蹟,的眼眸中闪烁著自豪。 “曹魏饿殍遍野,东吴国库空虚。大楚,却已是兵强马壮,铁甲封江。” “这十二国的棋盘,终於到了收官的时刻了。” 裴元上前一步,眼中燃烧著压抑了一年的杀伐之火:“顾兄,我们何时回京?” 裴元太清楚了,这一年里,顾青云在江南忍辱负重,而京城朝堂上那些拿了世家黑钱的贪官污吏们,却还在日夜不停地在楚帝面前弹劾顾青云,甚至叫囂著要將顾青云满门抄斩。 如今,他们手里握著三十艘铁甲巨舰,握著足以扫平天下的底牌! 是时候,回京城去討一笔血债了! 就在裴元话音落下之际。 “篤、篤、篤。” 一阵轻微且熟悉的机括声,突然在总督议事大厅的窗外响起。 顾青云眼神一凛,猛地推开窗户。 只见一只体型比以往大了一圈的皇家绝密机关青鸟,正扑腾著翅膀落在了窗台上。 这只青鸟的级別极高,其双瞳是用珍贵的血玉製成,代表著大楚皇帝的最高密詔! 顾青云神色肃穆,指尖逼出一缕浩然正气,点在青鸟的眉心。 “咔噠!” 青鸟的腹部弹开,吐出了一个用明黄丝线缠绕的金属小筒。 顾青云拆开丝线,倒出里面那张只有巴掌大小的丝帛。 当他看清丝帛上的字跡时,顾青云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骤然爆射出两团摄人心魄的骇人精芒! “师兄,陛下说什么?”徐子谦和裴元紧张地凑了过来。 顾青云没有说话,只是將那张明黄色的丝帛,缓缓平摊在桌案上。 丝帛之上连君臣之间的嘘寒问暖都免了。 只有大楚皇帝用凌厉霸道的狂草,写下的两行血红大字! “江南事了,即刻回京述职!” “朕,等你们回来杀人!!!” 这十二个犹如浸透了尸山血海的赤红狂草,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著一股让整个天下都要为之战慄的恐怖杀机! 裴元死死地盯著那张明黄色的丝帛,腰间的那柄墨金正刑尺仿佛感应到了这股滔天的帝王之怒,发出了嗡嗡的嗜血刀鸣。 “一年了……” 裴元深吸了一口气,那双冰冷如霜的眼眸中,竟然罕见地泛起了一层滚烫的血丝: “京城那群拿了黑钱,日夜在金鑾殿上弹劾顾兄的国贼们。他们恐怕做梦都想不到,陛下不仅没有被他们蒙蔽,反而暗中磨了一年的刀!” “杀人……好啊!胖爷我这辈子最喜欢干的事,除了数银子,就是抄这帮国贼的家!” 徐子谦激动得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胖脸涨得通红。 顾青云指尖微动,一缕紫金才气涌出,將那张绝密丝帛被震成了一团齏粉。 他转过身,目光穿过窗户,看向了江面上那支庞大无敌的钢铁舰队。 隱忍了整整一年,受尽了天下人的白眼与谩骂。 如今,这盘大棋终於到了收官时刻了! “子谦,去传沈破浪。” 顾青云掸了掸身上的青衫,声音平静,却透著威严。 第443章 代总督! 片刻之后。 “咚、咚、咚。” 沈破浪拄著精钢铁拐,快步走入议事大厅,单膝跪地:“卑职沈破浪,参见总督大人!” 顾青云走上前,亲自將这位为大楚水师呕心沥血的海战奇才扶了起来。 “沈都督,我要回京了。” 顾青云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听到这句话,沈破浪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那双犹如鹰隼般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大人……您要走?可是这大楚水师……” “这大楚水师,我已经替你打下了最坚实的地基。” 顾青云拍了拍沈破浪那宽厚的肩膀,语重心长: “三十艘铁甲舰,三千门重炮。这支舰队交在別人手里,我不放心,但交给你,我睡得安稳。” 顾青云走到帅案前,双手捧起那枚代表著大楚长江水师最高统帅的赤金总督大印,郑重地递到了沈破浪的面前: “从今日起,你便是大楚长江水师的代总督!” “我留给你五百天工院大匠,你要继续改良蒸汽机,研发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火炮!不仅要造內河战舰,未来,更要给本官造出能远洋征伐的超级巨舰!” 顾青云的目光犹如两柄利剑,直刺沈破浪的灵魂: “我回京之后,这万里长江,就是你的战场!” “若曹魏或东吴敢有片板下水,你该当如何?!” 沈破浪双手颤抖著接过那枚重逾千斤的大印,他没有推辞,而是猛地將铁拐往地上一杵,双膝重重地跪在青石板上,额头青筋暴起,发出了一声犹如惊雷般的咆哮: “若有敌船敢下水,卑职便用这三百门重炮,轰碎他们的船骨!轰烂他们的龙旗!” “大人在京城杀贪官!卑职便在这长江之上,替大人锁死这十二国的咽喉!人在,舰在!舰沉,人亡!!!” “好!” 顾青云仰天大笑,將沈破浪拉起。 交代完军务,顾青云又秘密前往了造船厂后方的一处幽静別院。 院子里,恩师林夫子正坐在一辆由天工院大匠特製的精钢轮椅上,晒著太阳。经过一年的调养,老爷子的气色已经红润了许多,只是那双腿,终究是无法再站立了。 “夫子。”顾青云走到轮椅旁,蹲下身,轻轻为老人盖上一条毯子。 “青云啊,你这身打扮,是要出远门?”林夫子看著顾青云,虽然老眼昏花,但心却如明镜。 顾青云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了那本用油布包裹的走私帐册。 “夫子,这本帐册上的江南蛀虫,学生已经杀乾净了。” “但当年在京城,收受了世家贿赂的那些朝堂大员,他们还在金鑾殿上高高在上地坐著。” 顾青云握著帐册的手微微用力:“学生今日便启程回京,拿这本帐册去跟他们兑命!” 听到这话,林夫子那乾枯的双手猛地抓住了顾青云的手腕。 老人的眼眶红了,他那被折磨了一年都未曾屈服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著,两行浊泪顺著深深的皱纹流下: “好……好孩子……” “去!回京城去!把那些吸乾了大楚民脂民膏的国贼,一个不留地杀乾净!” “老夫等著听你的捷报!” …… 次日清晨。 潯阳江畔,秋风萧瑟,白霜满地。 然而,这本该寂寥的清晨,整个潯阳城却仿佛沸腾了一般! 无数的百姓拖家带口,扶老携幼,犹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向了潯阳码头! 密密麻麻的人群,足足有上百万人之多! 他们將长达十里的江滩堵得水泄不通,甚至连周围的山丘和屋顶上都站满了人! 江面上。 最庞大的铁甲旗舰大楚號,已经升火待发,粗大的烟囱里喷吐著直衝云霄的白汽。 另外两艘护卫舰分列左右,犹如最忠诚的钢铁卫士。 “咚——!” 隨著一声沉闷的登船鼓响。 码头尽头,三道身影在两千名羽林卫的护卫下,缓缓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头戴双翅乌纱,身披一件红得犹如烈火燃烧般的正四品大红蟒袍! 蟒袍加身,紫金圣胆的气场再无半点掩饰,犹如一尊真正的天神,降临在这片他亲手拯救的土地上! 大楚状元郎!天下师顾青云! 在他的身旁,裴元一身緋红御史法袍,手持正刑尺;徐子谦同样换回了四品特使红袍,抱著金算盘。 三位大楚最顶尖的年轻俊杰,在隱忍了整整一年之后,终於褪去了偽装,露出了足以震惊天下的锋芒! “扑通!”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 当顾青云那身大红蟒袍出现在视线中的那一刻,十里江滩上,上百万的潯阳百姓,犹如风吹麦浪一般,齐刷刷地跪倒在了冰冷的江滩上! “顾青天!!!” “顾大人啊!!!” 没有官府的组织,没有衙役的呵斥,因为这是三百万江南百姓发自灵魂深处的最纯粹的感恩与不舍! 震天动地的哭喊声甚至盖过了滔滔的长江水声! 人群的最前方,那个曾经在泥水巷里,给过顾青云两个窝窝头的瞎眼阿婆,此刻正跪在泥水里。 她手里紧紧地抱著一个篮子,里面装满了还冒著热气的窝窝头和白面馒头。 而在阿婆的旁边,还有那个曾经要给顾青云介绍寡妇的媒婆李大娘。 李大娘的手里,高高地举著一把巨大无比的大伞! 那伞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潯阳城百姓的名字,有的甚至是用鲜血按下的手印! 万民伞! “顾大人!” 李大娘哭得满脸是泪,双手將那把重达几十斤的万民伞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嘶哑地大喊: “我们知道您要回京城了!我们这些穷苦百姓没什么好送的!” “这把伞,是潯阳城七万户人家,每家每户剪下一块衣角,熬了三个通宵缝出来的!” “您带著它回京!要是京城那些当大官的再敢欺负您,您就把这伞撑开!让全天下看看,您顾青天的背后,站著咱们江南三百万连命都可以不要的老百姓!!!” 即便是铁石心肠的裴元,此刻也忍不住转过头,悄悄抹去了眼角的泪水。 徐子谦更是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一边抹眼泪一边嘟囔:“这帮老百姓……真是抠门,送金条多好……呜呜呜,哭死胖爷我了……” 第444章 起航回京 顾青云站在跳板前,脚下是滚滚东去的长江,身后是足以平推江海的无敌战舰,而手中,是那把沉甸甸的万民伞。 他低头看著伞面上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心中竟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厚重感。 这已经是他拿到的第三把万民伞了。 顾青云看向江滩上那百万跪地慟哭的百姓,看向那个瞎眼阿婆,看向那些在硝烟与泥泞中挣扎了一年的苍生。 这一年里,他为了这把伞,亲手打碎了自己的文人风骨,披上了贪官的皮,在那漏雨的草庐里忍受了四个月的唾骂。他在方寸之间算计了天下的霸主,他在咫尺之內博弈了圣人的底牌。 他曾登上过社稷沙盘的权御巔峰,曾在一念之间决定过百万大军的生死,他的眼界早已越过了这万里长江,投向了诸子百家的源头。 换做旁人,在见识过这种翻天覆地的伟力后,往往会生出一种视苍生为螻蚁的漠然神性。 可顾青云没有。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是的,我顾青云已经见识过了这世间最宏大的格局,我读懂了乾坤的运转,掌握了足以摧毁旧时代的钢铁伟力。 但我,依然愿意为了泥水巷里的一株草木而俯身,依然会为了这一碗阳春麵的温暖而心动,依然会为了这千千万万个平凡名字背后的悲欢离合,去背负一世的污名! 顾青云撩起大红蟒袍的下摆,大步走下跳板,走到了这群最底层的百姓中间。 他伸出双手,郑重其事地从李大娘手中接过了那把沉甸甸的万民伞,又从瞎眼阿婆的篮子里,拿起了一个热乎乎的窝窝头。 “阿婆,李大娘,潯阳的父老乡亲们。” 顾青云转过身,面向著这十里江滩,面向著这百万苍生。 他手持万民伞,深深地弯下腰,对著这片土地,作了一个庄重的大礼! “青云这一年,在这潯阳江畔,多蒙诸位乡亲照拂。” “这把伞,我带走了。这窝窝头,我在路上吃。” 顾青云直起身,目光看向了北方那遥远的京城方向,声音逐渐变得冷冽而霸道,犹如即將出鞘的绝世利剑: “我向你们保证!” “从今往后,这天下,再也没有人敢让你们吃带沙子的糙米!再也没有人敢骑在你们的头上作威作福!” “若有,我顾青云便用这大楚的王法,用这水师的重炮,轰碎他们的狗头!!!” “大楚水师!”顾青云猛地转身,大喝一声。 “在!!!”战舰上,数千將士齐声怒吼。 “鸣笛!起航!!!” “呜————!!!” 三声震天动地的汽笛声撕裂了苍穹。 顾青云一甩大红蟒袍,带著裴元和徐子谦,大步踏上了大楚號的甲板。 庞大的钢铁旗舰在蒸汽机的推动下,缓缓调转船头。 逆江而上,直接驶入了通往北方京城的宽阔大运河! 滚滚浓烟直衝云霄,黑色的舰身劈开水波,犹如一头愤怒的钢铁巨龙,带著隱忍了一年的杀机,浩浩荡荡地向著大楚的权力中心狂飆突进! 大楚,大运河。 这条自古以来承载著南北漕运命脉的黄金水道,在这一日,迎来了它开凿数百年以来最不可思议的客人! “呜——” 震耳欲聋的机械汽笛声,犹如远古龙吟,撕裂了运河两岸的深秋寒雾! 三艘犹如黑色山岳般的铁甲蒸汽战舰,喷吐著直衝云霄的滚滚黑烟,逆流而上! 那厚重冰冷的精钢装甲,那犹如死神之眼般密密麻麻的重型线膛炮口,无一不在向这片古老的土地宣告著一个全新时代的降临! 沿途所过之处。 那些平日里在运河上横衝直撞的世家巨大商船,地方官府的楼船,看到这三头钢铁怪物,全都嚇得像是见了猫的老鼠,拼了命地降下风帆,死死地靠在运河两岸的浅滩上,瑟瑟发抖地让出最中央的航道! “老天爷啊……那到底是个什么铁疙瘩?!” “没有帆,它是怎么在水里跑得比奔马还快的?!” 两岸的州府百姓和商贾们,成群结队地涌上江堤,目瞪口呆地看著这堪比神跡的一幕。 而就在这三艘铁甲巨舰浩浩荡荡北上之时,儒道天网已经炸锅了! 中天主榜之上,一条名为【大楚铁甲舰队北上入京!状元郎顾青云回来了!】的帖子,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迅速衝破了千万条回復,死死地霸占了榜首! 帖子里,不仅有文字,还有沿途的儒修用留影法阵拓印下来的铁甲舰破浪前行的震撼画面! 当那充满著毁灭暴力美学的钢铁巨兽影像,清晰地呈现在十二国所有文人学子的脑海中时。 整个天下,集体失声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 紧接著,便是犹如火山喷发般的疯狂留言: 【盛唐太学学子】:“疯了!我原本以为赤壁火烧百万已经够离谱了!他竟然真的在短短一年內,徒手捏出了这种钢铁巨兽?!这这这……这是人力能造出来的东西吗?!” 【西秦兵部尚书】:“大楚有此重器,江河湖海,谁能挡其一击?!那密密麻麻的铁管子,若是齐射,怕是连城墙都能轰塌!顾青云此子,恐怖如斯!” 【江州落魄书生】:“哈哈哈哈!让那些骂顾师是贪官的瞎子们睁大狗眼看看!这就是顾师用那几十万两银子造出来的国之重器!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骂名,把大楚的国运硬生生抬高了一百年!!!” 而与普通学子们的狂欢与震撼截然不同的。 是大楚京城內,那些曾经拿了江南世家的黑钱,在金鑾殿上疯狂弹劾顾青云,叫囂著要诛顾青云九族的贪官污吏们! 当他们看到天网上那三艘钢铁巨舰的影像,看到那高高飘扬的大楚水师总督战旗时。 左都御史钱鹤,刑部尚书李斯道等人,嚇得手里的茶盏直接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第445章 出城十里 “怎么会这样?!王崇霖不是说已经用阵法把他死死拿捏了吗?!” 左都御史钱鹤脸色惨白如纸,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在书房里疯狂乱转,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没死!他不仅没死,他还把铁甲舰给造出来了!他现在带著这群铁疙瘩回京城了!” 刑部尚书李斯道更是嚇得瘫坐在太师椅上,牙齿疯狂打颤:“王家一年前就联繫不上了!整个江南的水龙帮全都没了回音!完了……全完了!顾青云这次回京,绝对是来索命的啊!!!” 恐惧犹如瘟疫一般,在京城的这些贪官府邸中疯狂蔓延! 他们现在才反应过来,这一年来顾青云的沉默与颓废,根本就是一个请君入瓮的死亡陷阱! 其实,整整一年时间,江南纵然路远,也不可能真的音讯全无。这一年里,確实有无数只信鸽、和细作试图將潯阳造船厂的轰鸣声传回京城。 可他们都忘了,大楚的这位皇帝,从来就不是一个只会深居简出的平庸之辈;而顾青云,更是玩弄信息差的祖宗。 在京城,楚帝动用了最为精锐的大內禁军,以查办贪墨案为由,將所有通往江南的官道,驛站全部暗中接管。 而在江南,顾青云更是在铁甲舰下水的第一天,就让沈破浪封锁了长江水道,任何没有总督府批文的船只,只要敢擅自离岸,就会被重炮轰成碎片。 而最让钱鹤、李斯道等人感到彻骨冰寒的是。他们自己才是这个陷阱里最大的助攻。 因为太贪,他们收了王家雪片般的银子,便下意识地选择了相信王家发来的捷报。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抵挡住权力的诱惑,也没有人能在受尽屈辱后还能翻身。 因为太蠢,他们沉溺於在金鑾殿上指点江山,玩弄权术的快感,竟然从未想过亲自派出一队死士去潯阳看一眼。 在他们眼里,顾青云不过是一个运气好点的年轻人,被贬之后理应文宫崩塌。借酒浇愁。 傲慢遮蔽了他们的双眼,贪婪锁死了他们的退路。 他们像是一群蹲在井底分赃的毒蛇,看著顾青云和皇帝拋下的诱饵,便迫不及待地一口吞下,甚至还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直到此刻,他们才猛然惊醒。 而现在,陷阱收网,那个手握屠刀的活阎王,来找他们算帐了! …… 两日后。 大楚京城,郢都,南郊十里外的大运河皇家码头。 今日的码头,已经被数以万计的御林军戒严得水泄不通,刀枪如林,旌旗蔽空。 寒风凛冽,但码头上却站满了大楚文武百官。 所有正四品以上的朝廷大员,全都被楚帝的一道严旨,强行从温暖的被窝里拉了出来,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而在百官的最前方。 大楚皇帝,今日竟然破天荒地穿上了一身只有在祭天大典时才会穿的十二章袞服大裘,头戴十二旒平天冠,在礼部侍郎宋知行的陪同下,负手立於寒风之中! 天子出城十里,率百官亲迎! 这是何等旷古绝今的无上恩宠?! 这是大楚开国几百年来,连立下灭国之功的亲王都未曾享受过的逆天待遇! “陛下……天寒地冻,顾青云不过是一个被贬的司马,就算造出了铁船,也当不得您出城十里相迎啊……” 左都御史钱鹤冻得鼻涕直流,但他心中的恐惧却远大於寒冷,大著胆子凑上前去,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闭嘴!” 楚帝猛地转过头,那双隱藏在平天冠旒珠后的虎目,死死地盯著钱鹤,眼神中透著一股犹如看死人般的森寒杀机: “他是朕的状元郎!是我大楚的水师总督!” “他替大楚趟了最深的雷,受了最恶毒的委屈!朕今日別说出城十里,便是出城百里,他也当得起!!!” 楚帝的这声怒喝,嚇得钱鹤等人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他们惊恐地发现,皇帝今日的眼神,太可怕了。那根本不是迎接功臣的眼神,更像是是一头压抑了一年怒火的远古暴龙,即將张开血盆大口的眼神! 就在此时,大地的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而震撼的轰鸣声。 “轰隆隆——!!!” 紧接著,三道粗大无比的黑色烟柱,犹如三条拔地而起的黑龙,撕裂了南方的天际线! “呜————!!!” 伴隨著一声响彻云霄的汽笛声。 大楚號那庞大犹如山岳般的钢铁舰首,悍然撞破了河面的薄冰,带著一种恐怖的压迫感,缓缓驶入了所有人的视野! “嘶——!” 当文武百官真正亲眼看到这艘钢铁巨舰时,现场响起了一大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太大了!太震撼了! 那高达数丈的纯钢装甲,那密密麻麻粗壮得能塞进一个成人的线膛重炮! 这根本不是人间该有的武器,这是神明用来灭世的巨兽! “哐哧!哐哧!” 隨著蒸汽机的减速,三艘铁甲巨舰在皇家码头前缓缓拋锚停靠。 巨大的舰体,甚至將整个码头的阳光都遮蔽了一半,在百官的头顶投下了沉重的钢铁阴影。 “砰!” 沉重的包铁跳板,重重地砸在码头的青石板上。 在两千名如同黑色修罗般肃杀的羽林卫护卫下。 三道身影,踏著跳板,缓缓走下。 左侧,裴元一身緋红御史袍,手握正刑尺,眼神犹如即將饮血的铡刀,死死地锁定了百官队伍中那几个面无人色的贪官。 右侧,徐子谦穿著四品特使服,怀里抱著金算盘,脸上掛著那副熟悉的奸商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透著一股抄家灭门的兴奋劲儿。 而走在最中央的。 顾青云! 他头戴双翅乌纱,身披大红四品蟒袍! 但最让所有人感到震撼,甚至让楚帝都眼眶微红的,是顾青云的右手中,竟然撑著一把巨大无比的破布头缝製而成的怪伞! 万民伞! 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潯阳七万户百姓的名字和血手印! “臣,顾青云。” 顾青云走到楚帝的面前,將那把万民伞郑重地收起,双手抱拳,对著大楚的帝王,深深一揖: “幸不辱命!携大楚铁甲舰队,奉旨回京復命!” “好!好!好!” 楚帝看著眼前这个清俊不减当年,却多了一股渊渟岳峙般宗师气度的年轻人,激动得连说了三个好字。 第446章 诛杀国贼! 楚帝竟然不顾帝王之尊,大步走上前,一把死死地抓住了顾青云的双手! “青云!这一年,你受委屈了!” 他的声音中,透著一种信任与压抑不住的情绪,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气低声说道: “你的密奏,朕看了。你送回来的那本帐册,朕也看了。” 楚帝猛地转过身,他的目光犹如两柄利剑,狠狠地扫过那些嚇得瑟瑟发抖的贪官污吏: “走!” “隨朕回宫!” 楚帝一把拉住顾青云的手腕,竟然与他並肩朝著鑾驾走去: “去金鑾殿!” “朕答应过你!等你造出铁甲舰回京之日,便是朕……” “杀人之时!!!” 大楚皇宫,金鑾大殿。 此时距离早朝的时辰已经过去了足足一个时辰,但大殿內却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声响。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所有人都低垂著头,看著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踏、踏、踏……” 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从大殿外长长的白玉阶梯上传来。 紧接著,大楚皇帝身披十二章袞服,竟然与一个身穿正四品大红蟒袍的年轻官员,並肩跨过了金鑾殿那高高的门槛! 君臣並肩入殿! 这等违背了朝廷祖制的画面,放在平时,早就有一大堆御史跳出来死諫了。 但此刻,那些平日里最重规矩的言官们,却像是一群被掐住了脖子的鵪鶉,一个个脸色惨白,抖如筛糠。 因为那个与皇帝並肩而行的年轻人,他的手里,还撑著一把由万千碎布缝製而成的巨大万民伞! 顾青云! 那个被他们骂了整整一年的大贪官,大暴君,那个被圣旨永不录用的九品江州司马,竟然就这么堂堂正正地回到了这大楚权力的最中心! 楚帝大步走上玉阶,猛地一甩龙袍,在赤金九龙椅上落座。 他指了指大殿的正中央: “顾爱卿,你这一去江南,便是一年光景。” “这满朝文武,天天在朕的耳边念叨著你在潯阳的丰功伟绩。今日你既然回来了,那就当著这朝堂袞袞诸公的面,好好给朕,给大楚,匯报一下你在江南的战果吧!” “臣,遵旨。” 顾青云將手中的万民伞小心翼翼地收起,交由旁边的大太监王瑾捧著。 他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紫金眼眸缓缓扫过大殿左侧那群面无人色的官员。 “回稟陛下,微臣在江南这一年,其实也没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顾青云的声音清朗,犹如在拉家常一般隨意: “臣不过是假装被贬,装疯卖傻了四个月。” “然后顺手从江南三大世家的手里,借了五十万两白银作为启动资金。” “接著,臣让天工院的大匠们在潯阳江底的溶洞里,夜以继日,用这笔钱造出了三艘铁甲蒸汽巨舰,以及三千门重型线膛炮。” 顾青云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描淡写: “最后,臣在临走前,顺手用这三百门重炮来了一轮齐射。把横行长江十几年,勾结世家走私的水龙帮三百艘战船,连同王家家主王崇霖一起,轰成了江面上的木屑和肉泥。” “哦,对了,臣还顺便免了潯阳百姓的七成鱼税,把世家贪墨的三十万亩良田,全部分给了穷苦百姓。江南三百万黎民感念陛下皇恩浩荡,特凑齐了这把万民伞,让臣带回京城,叩谢天恩。” 整个金鑾殿內,陷入了仿佛连空气都被抽乾的恐怖死寂! 虽然百官们已经在天网上看到了战报,但此刻亲耳听到顾青云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出这等足以把江南翻个底朝天的战果时,所有人依然觉得头皮发麻! 用世家的钱,在水底下造铁甲舰?! 一轮炮火齐射,直接把盘踞江南十几年的地头蛇全部蒸发?! 这他娘的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咕嚕……” 人群中,左都御史钱鹤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快要站不住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刑部尚书李斯道。 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那种深渊般的绝望。 他们知道,顾青云不仅造出了船,而且活著回来了! 那他们这一年来在朝堂上疯狂陷害顾青云的事情,绝对瞒不住了! 横竖都是一死! 拼了! 钱鹤猛地一咬牙,眼底闪过一丝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知道,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先发制人,用大义和律法把顾青云钉死! “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 钱鹤猛地衝出队列,手持朝笏,指著顾青云,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 “陛下!您千万不要被此等乱臣贼子给蒙蔽了啊!” “顾青云私铸重器,瞒报朝廷!那三十艘铁甲舰和三千门重炮,他根本没有向兵部和工部报备!他这是意图拥兵自重!意图谋反啊!” 刑部尚书李斯道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指著大太监手里捧著的那把万民伞,悽厉地大喊: “陛下明鑑!那什么万民伞,根本就是顾青云屈打成招,逼迫潯阳百姓偽造的!” “江南世家纵有千错万错,那也是我大楚的子民,当由三法司会审定罪!他顾青云未经刑部核准,竟然动用私兵火炮,將潯阳世家满门屠戮!此等暴虐行径,与嗜血魔头何异?!” “臣恳请陛下,即刻將顾青云拿下,打入天牢,以正国法!否则大楚律例威严扫地,国將不国啊!” 隨著这两位大佬的带头,那三十多名拿了世家黑钱的官员,也纷纷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全部跪伏在地,疯狂地磕头附议: “请陛下严惩顾青云!诛杀此等乱臣贼子!” “诛杀国贼!还江南一个朗朗乾坤!” 看著这群到了临死关头,依然在疯狂攀咬的贪官污吏。 顾青云不仅没有辩解半句,反而往后退了一步。 第447章 夷其九族! 他双手抱胸,眼眸中闪烁著的讥讽,就像是在看一场马戏团里最拙劣的猴戏。 而在高高的龙椅之上。 大楚皇帝静静地端坐在那里,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三十多名在玉阶下哭天抢地的朝廷重臣。 一息……两息……三息…… 整个大殿的气氛先入了压抑。 “嗬嗬……哈哈哈哈……”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声,突然从楚帝的喉咙深处传了出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暴,最后竟然化作了犹如滚滚雷霆般的帝王狂笑! “好!好!好一个意图谋反!好一个国將不国!” 楚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猛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白玉阶梯,来到了左都御史钱鹤的面前。 钱鹤被皇帝这诡异的笑声笑得头皮发麻,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陛……陛下……” “钱鹤,李斯道。朕平日里怎么没看出来,你们竟然如此忧国忧民,如此铁面无私啊?” 楚帝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仿佛能將整个金鑾殿冻结的恐怖杀机!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算帐,这么喜欢大楚的律例。” 楚帝的手猛地伸入宽大的十二章袞服袖袍之中。 “那朕今日,就跟你们这群国贼,好好地算一算这笔总帐!!!” “砰!!!” 一本边缘已经被翻得有些起毛的小册子,被楚帝狠狠地砸在了左都御史钱鹤的脸上! 这一下力道之大,直接砸得钱鹤鼻樑骨断裂,鲜血狂喷! “啊!” 钱鹤惨叫一声,捂著鼻子仰面倒在地上。 那本黑皮小册子掉落在他的脸侧,书页翻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款项。 “给朕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 楚帝犹如一头髮怒的雄狮,指著地上的小册子,发出震动整个金鑾殿的咆哮: “左都御史钱鹤,收受江南王家冰裂纹玉屏风一对,折银三万两!三日后,於朝堂之上弹劾顾青云贪赃枉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刑部尚书李斯道,收受江南水龙帮孝敬的扬州瘦马十名,黄金五千两!次日,扣押江南百姓状告世家的鸣冤状整整四百余份!” “工部侍郎赵明,收受……” 楚帝每念出一条,那三十多名跪在地上的官员,脸色就惨白一分。 到了最后,这群刚才还大义凛然的忠臣,已经嚇得趴在地上,浑身犹如筛糠般剧烈抽搐,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你们以为朕在深宫之中,就瞎了眼、聋了耳吗?!” 楚帝一脚將钱鹤踹翻在地,怒不可遏: “这一年里,顾青云在江南,为了大楚的铁甲舰,为了三百万百姓,甘愿自毁清誉,被全天下唾骂!他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在水底给朕打造出了无敌的舰队!” “而你们呢?!” “你们这群吸食民脂民膏的蛆虫!你们拿了国贼的黑钱,天天在这金鑾殿上,在朕的耳边,叫囂著要诛杀朕的状元郎!要诛杀我大楚唯一的功臣!” “意图谋反?逼迫百姓?朕看真正想谋反的,是你们这群丧心病狂的畜生!!!” 楚帝的咆哮声在金鑾大殿內迴荡,那些没有参与贪腐的老臣们,此刻也听得睚眥欲裂,看向钱鹤等人的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愤怒。 “陛下饶命啊!臣等知罪了!臣等是一时糊涂,被那王崇霖猪油蒙了心啊!” 李斯道等人眼看事情败露,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疯狂地在金砖上磕头,额头磕得血肉模糊。 “知罪?一句一时糊涂,就想把你们干的那些骯脏勾当给抹平了?” 此时,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顾青云,突然冷笑了一声。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裴元:“裴兄,皇上的帐算完了。咱们从江南带回来的那笔帐,也该给诸位大人对一对了。” “正有此意!” 裴元大步踏出队列,他从怀中掏出了那本记录著江南世家走私曹魏的血字帐册! “啪!” 裴元將血字帐册重重地摔在李斯道等人的面前,两本帐册,一本是皇帝记录的受贿名录,一本是林夫子用命换来的走私铁证,拼凑出了一张通敌叛国的弥天大网! “大楚刑部尚书李斯道!左都御史钱鹤!” 裴元手握墨金正刑尺,声音犹如来自九幽的审判官,一字一顿地念道: “你们不仅收受贿赂,更在暗中为江南世家走私大楚军械提供便利!那些被王崇霖卖给曹魏的军用连弩,有一半是你们从兵部和工部的武库里,以次充好换出来的!” “你们拿大楚將士用来保家卫国的利器,去资助曹操的百万大军!” “这等通敌叛国、动摇国本的十恶不赦之罪,按大楚律例,当如何?!” 当通敌叛国这四个字一出,钱鹤和李斯底绝望了。 他们知道,今天,哪怕是大儒亲临,也救不了他们了。 “陛下……” 宋知行红著眼眶,站出队列,声音嘶哑地请奏,“此等国贼,若不严惩,何以告慰边关將士的英灵?何以对得起顾国士在江南受的委屈!” “惩?当然要惩!” 楚帝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回龙椅,一把抽出悬掛在龙椅背后的天子剑! “錚——!” 龙吟剑啸,震彻金鑾! “朕在一年前,顾青云下江南的时候,就曾在心里立下过誓言。” 楚帝那双虎目之中,爆射出滔天的帝王杀机,他的声音,化作了这世间最恐怖的催命符: “朕说过,等大楚的大炮出水之日,就是用你们这群国贼的九族之血,来为朕的状元郎,洗刷冤屈之时!” “羽林卫何在!!!” “轰隆隆!” 大殿之外,早就蓄势待发的上百名披甲羽林卫,犹如一群黑色的修罗,轰然涌入了金鑾大殿! “將这黑帐本和血帐册上记录的三十七名国贼,给朕就地正法!” 楚帝挥舞天子剑,怒吼声响彻云霄: “不用拖出午门!就在这金鑾殿的御道上,给朕砍了!即刻查抄其府邸,夷其九族!一个活口都不留!!!” “诺!!!” 羽林卫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將那三十七名早已经嚇得屎尿齐流的朝廷大员死死地按在地上。 第448章 臣,不能受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悽厉的惨叫声在金鑾殿內此起彼伏。 但没有人会同情他们。 裴元手持正刑尺,第一个走到了左都御史钱鹤的面前。 “在江南,我没能砍下王崇霖的头。” 裴元的眼中燃烧著极度的冰冷与畅快,尺锋高高举起: “但在京城,你们的狗头,一个也跑不掉!” “噗嗤——!” 手起尺落! 一颗戴著乌纱帽的头颅冲天而起,猩红的鲜血犹如喷泉般溅射在金鑾殿那光洁如镜的金砖上! 紧接著,是第二颗,第三颗! “噗嗤!噗嗤!噗嗤!” 在裴元和羽林卫的无情斩杀下,三十七名曾经不可一世的朝堂大员,犹如猪狗一般,在这大楚最神圣的金鑾殿上身首异处! 鲜血顺著御道的龙纹雕刻,犹如一条条红色的溪流,缓缓地流淌著。 浓烈的血腥味充斥著整个大殿,但对於那些正直的大臣们来说,这血腥味,却比任何龙涎香都要来得清爽! 痛快!大快人心! 顾青云站在血泊的边缘,他静静地注视著龙椅上大口喘息的楚帝,心中涌起了一丝难得的敬意。 这位大楚的帝王,或许手段残暴,但他对变法的决心,对大楚国运的执著,绝对配得上千古一帝的称呼! “青云啊……” 楚帝扔下手中沾血的天子剑,看著阶下那个脊背挺直如松的年轻人,眼中所有的杀机化为了无尽的期许。 “这朝堂的毒瘤,朕替你剜乾净了。江南的世家,你替朕扫平了。” 楚帝张开双臂,犹如拥抱著整个天下: “大楚的內忧已解,大炮巨舰已成!接下来,该是你大展宏图的时候了!” “传朕旨意!” “即刻恢復顾青云正四品知府、长江水师总督之一切实权!” “不仅如此!朕今日,还要破格提拔你为內阁次辅!赐封號镇南侯!大楚文武百官,除朕之外,见你如见朕!” 內阁次辅!镇南侯! 此言一出,全场还活著的百官们集体倒吸了一口凉气。 二十出头的內阁次辅! 异姓封侯!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楚帝这是要把大楚的一半权柄都交到顾青云的手里! 面对这等足以让天下任何一个读书人陷入疯狂的无上恩宠,顾青云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地后退了一步。 他一撩大红蟒袍的下摆,对著楚帝,深深地拜了下去。 “臣,顾青云,叩谢陛下天恩。” “但这內阁次辅之位,臣……不能受。” 臣,不能受。 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五个字,在刚刚经歷了血洗的金鑾大殿內迴荡。 落针可闻! 所有侥倖活下来的朝廷百官,甚至包括礼部侍郎宋知行,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仿佛看疯子一样看著顾青云。 那可是內阁次辅啊!是大楚名正言顺的宰相之尊! 再加上镇南侯的异姓王侯爵位,毫不夸张地说,只要顾青云点个头,他现在就是大楚开国几百年来,最年轻,权势最滔天的第一权臣! 连中六元,封侯拜相?! 他竟然……拒绝了?! 高高的玉阶之上。 楚帝那原本充满期许的笑容,也在此刻微微一僵。 他皱起眉头,那双深邃的虎目死死地盯著顾青云,语气中透著一丝帝王的威压与不解: “青云,你这是何意?” “难道,你是在怨朕?怨朕这四个月,让你背负了全天下的骂名,让你在那潯阳江边的泥水里受尽了屈辱,所以你不愿再为朕的大楚朝堂效力了?” “臣不敢。” 顾青云缓缓抬起头,迎著楚帝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紫金色的眼眸中清明如水,没有半分怨懟。 “陛下与臣君臣相知,一暗一明,方有今日大炮出水,荡平国贼之胜局。臣在江南所受之苦,皆是臣为大楚变法心甘情愿付出的代价,何怨之有?” “既然无怨,那为何不受这拜相之恩?!”楚帝追问。 顾青云站直了身子,他没有去看那张象徵著无上权力的龙椅,而是转过身,將目光投向了掛在大殿墙壁上的那幅巨大的天下十二国舆图。 “陛下,臣若留在京城,入阁拜相。確实可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顾青云的声音清朗: “但那样一来,臣就会不可避免地陷入这朝堂的繁文縟节之中。臣每天要面对的,將是六部的推諉扯皮,是各州府的钱粮帐目,是没完没了的官场应酬与党同伐异。” 顾青云指著舆图上大楚江南道的位置: “大楚的变法,最难的破局之战已经打完了。王家等世家已被连根拔起,水师的造船厂日夜不息。大楚的海权霸业,已经走上了正轨。” “兵有沈破浪镇守大江,江南这台重工业的巨型机器,就算没有臣,也能运转下去。” 顾青云转过头,看著楚帝,一字一顿地说道: “臣的才学,是用来劈开旧时代的屠龙刀,而不是用来修修补补的绣花针。” “如果臣留在京城,成为这庞大官僚机器中的一个齿轮,那才是对大楚变法最大的阻碍!” 听著顾青云这番犹如醍醐灌顶般的剖析,满朝文武皆是心头猛地一震。 急流勇退! 在权力达到最顶峰的高光时刻,能够抵挡住封侯拜相的诱惑,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定位,並毫不犹豫地抽身而退! 这是何等可怕的心智?这又是何等超凡脱俗的境界?! 楚帝沉默了。 他看著顾青云,眼中的不解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深深的嘆服。 是啊,这世上的官,谁不是削尖了脑袋往上爬,死死地把著权柄不放手?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的眼里根本就没有这方寸的朝堂! “不在朝堂……” 楚帝深吸了一口气,凝视著顾青云:“那你的志向,究竟在何方?” 顾青云大袖一挥,才气在指尖流转。 他抬起手,指向了那幅舆图上,独立於十二国之外的中原圣地。 “臣的志向,不在大楚一朝一夕之权柄,而在天下十二国之大道,在圣道!” 第449章 志在天下! “如今大楚虽然有了铁甲舰,但放眼天下,北有妖族万妖皇庭虎视眈眈,西有断魔渊的极恶魔气渗透人间。” 顾青云的声音,在空旷的金鑾殿內激盪,震得那满地的贪官鲜血都泛起了涟漪: “臣要离开朝堂,去曲阜!去眾圣殿!” “臣要去看看,那诸子百家的真正源头!去看看这片天地间,人族积弱的真正原因!” “臣要从这进士之境,跨入翰林,甚至去触碰那传说中的大学士与大儒之道!唯有將这天地的终极法则与臣胸中的百工之术融合,我人族,才能真正有在这个大爭之世,屠神灭魔的资本!” 顾青云重重地抱拳,深深一揖: “求陛下成全!放臣,去这天下十二国的广阔天地中,去闯一闯!” 轰! 这番话,犹如一道劈开混沌的闪电,照亮了整个金鑾大殿! 不仅是大楚的文武百官,就连站在一旁的裴元和徐子谦,此刻看著顾青云的背影,都觉得浑身的血液在疯狂沸腾! 燕雀安知鸿鵠之志! 他们这些凡人还在为了大楚的一亩三分地爭权夺利,而顾青云的目光,早已经越过了国界,投向了整个人族的兴衰存亡,投向了那至高无上的圣道之巔! “好……好!好一个臣志在天下!” 楚帝定定地看著顾青云足足半晌,突然仰起头,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却又带著三分不舍的狂笑。 “是朕格局小了!” “朕的大楚朝堂,確实太小,关不住你这条註定要龙腾九天的真龙!” 楚帝大步走下玉阶,亲自伸手將顾青云扶了起来。 这位杀伐果断的帝王,此刻看著顾青云的目光,已经超越了君臣,更像是在看一个託付了整个国家希望的战友。 楚帝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铁甲巨舰虽能称霸江河,但真正的终极底蕴,永远在那座高高在上的曲阜眾圣殿! 若是顾青云能踏入翰林,甚至晋升为大学士、大儒,那对大楚而言,其意义將远超十个大权在握的內阁次辅! 因为曲阜圣院每年都会向天下十二国下发海量的战略资源,比如能让战诗威力翻数倍的极品杏坛纸、洗涤文宫的圣道玉露,甚至是进入学海秘境的保送名额。 而这些核心资源的分配多寡,全看各国在圣院中进修的大能们的话语权! 只要顾青云在圣院站稳脚跟,有了话语权,大楚分到的圣道资源就会成倍暴涨。 有了这些资源,大楚便能培养出更多顶尖的学子跨过江河,进入圣院,从而形成一个生生不息,越发强盛的良性循环! 退一万步说,只要顾青云能成为大儒,单凭其在天下文坛的威望与法则压制,便足以保大楚百年盛世,万国来朝! 而若是顾青云有朝一日能堪破天机,证道半圣……那才是大楚真正的万世基业! 半圣虽然不能直接降临凡世插手皇权更迭与国战杀伐,但半圣的存在本身,就是不可撼动的定海神针! 他们能在暗中拨弄天机,能降下圣道气运庇护国脉,更能用无形的威慑力让所有强敌投鼠忌器。 放眼如今天下十二国,凡是有在世半圣坐镇的强国,哪怕遇到再大的內乱,也绝无亡国灭种之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而像大楚,亦或是正在赤壁血拼的魏、蜀、吴三国,正是因为背后没有一尊真正的本国半圣撑腰,才始终在这大爭之世中如履薄冰,隨时面临著被他国抹杀吞併的亡国危机! 大楚,太需要一尊属於自己的半圣了! 想到此处,楚帝胸膛微微起伏,將心中的那一丝对权臣流失的不舍斩断,眼底只剩下无尽的决绝与期许。 “既然你要去曲阜圣院,去追寻你心中的大道。朕,绝不拦你!” “但內阁次辅你可以不当,这镇南侯的爵位,你必须给朕收下!” 楚帝的语气霸道,他转身面对满朝文武大声宣布: “传朕旨意!” “大楚状元郎顾青云,居功至伟!特封镇南侯,食邑万户,世袭罔替!” “加授太子太保衔!保留国士之尊號!” 楚帝回过头,看著顾青云,眼底闪烁著犹如烈火般的帝王期许: “青云,这侯爵之位,不仅是朕给你的封赏。更是朕要告诉这全天下,告诉曲阜眾圣殿的那些老顽固!” “你顾青云的背后,站著的是整个大楚帝国!是我大楚百万带甲之士,和三千万黎民百姓!” “你去了圣院,若是有人敢欺负你,你便用这镇南侯的印綬,狠狠地砸碎他们的脸面!” “朕的大楚,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听到楚帝这番为顾青云撑腰的话语。 大殿內的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心悦诚服地高呼:“陛下圣明!镇南侯威武!” 顾青云看著面前这位大楚帝王,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託付与信任。 他没有再推辞,退后一步,双手交叠,行了一个庄重的国士之礼。 “臣顾青云,领旨谢恩!” “臣定不负陛下重託,不负大楚之名。这曲阜圣院的论道台上,臣,必让我大楚的百工之道,响彻天下!” 金鑾殿上的血跡还未乾涸,三十七颗人头落地的震撼余波,便犹如一场恐怖的超级颶风,从大楚皇宫席捲而出! 入夜,大雪初霽。 整个天下十二国,数以千万计的读书人、大儒、诸侯,此刻全都不约而同地掏出了怀中的青玉令牌,死死地盯著儒道天网的中天主榜。 所有人都在等! 自从前几日顾青云那三艘铁甲巨舰在江面上的影像传遍全网后,大楚官方却出奇地保持了沉默。 那个被贬为江州司马的状元郎,到底是拥兵自重的叛逆,还是另有隱情? 大楚皇帝会如何处置这个手握重器的九品小官? 悬念,已经把全天下人的胃口吊到了极致! “嗡——!!!” 子夜时分。 原本一片死寂的天网中天主榜,突然爆发出了一团璀璨到令人无法直视的刺目金光! 第450章 沉冤昭雪! 那帖子盖著大楚皇帝玉璽,以及大楚礼部大印的最高级別国鼎昭告! 这篇昭告文章的撰写者,正是大楚礼部侍郎,宋知行! 当全天下千万双眼睛,同时看清那篇帖子的血红色標题时。 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都停滯了! 【沉冤昭雪!天下师顾青云,以一身之污名,替大楚背负青天!】 仅仅是这一个標题,就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无数曾经唾骂过顾青云的学子心头! 文章的开篇,宋知行用一种近乎泣血的质问,犹如连珠炮般砸向了全天下的悠悠眾口: “四个月前,尔等在天网上,骂他贪墨公款,骂他畏死退缩,骂他跌落神坛!” “可是全天下,有谁知道!那一日在潯阳楼上,江南世家为了保住走私叛国的財路,祭出了断魔渊的长江龙王锁!” “那阵法连著三江大坝!一旦强行破局,大坝决堤,江南三个州府、三百万无辜黎民,將化为鱼鱉!” “投鼠忌器,他顾青云,能怎么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看到这里,天网上那些原本还心存疑虑的读书人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三江大坝?! 三百万条人命?! 楚国的江南世家竟然丧心病狂到了这种地步?! 如果换作他们站在顾青云的位置上,面对这种无解的死局,恐怕早就嚇得六神无主,甚至直接向世家妥协称臣了! 紧接著,宋知行的笔锋化作了撕裂长夜的惊雷,將顾青云这四个月来那堪称史诗级的无间道大局,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全天下的面前! “为了这三百万百姓的命!” “为了麻痹国贼,为了让大楚的铁甲舰能够顺利下水!” “他顾青云,我大楚连中六元的状元郎!亲手向陛下递上了求贬密奏!” “他甘愿自毁金身!甘愿戴上这贪官污吏的帽子!他穿著一件破布青衫,在潯阳江边的冷雨中啃著窝窝头,忍受著全天下最恶毒的唾骂与诅咒,整整一百二十天!!!” “而在这被唾骂的一百二十天里。” “他却用世家的黑钱,在不见天日的江底溶洞中,为我大楚,铸就了三艘无敌的铁甲巨舰!” “他用一首《琵琶行》,生生斩断了魔尊的阵法引信,救下了三百万江南百姓!” 文章的最后,宋知行几乎是將满腔的悲愤与激昂,化作了力透纸背的狂草: “今日,金鑾殿上,三十七名收受江南黑钱、构陷国士的朝廷大员,已全部伏诛!人头落地!” “陛下破格封其为大楚镇南侯!內阁次辅!” “但他,却在金鑾殿上,当廷拒绝了拜相之尊!” “他言:臣志不在大楚一朝之权柄,而在天下十二国之大道!” “试问这天下十二国,试问尔等曾敲动键盘辱骂於他的诸位学子……” “这等忍辱负重,心怀苍生的绝世国士,尔等,骂得可曾有半点心虚?!” “砰!!!” 隨著这篇昭告文章阅读完毕。 大楚,盛唐,西秦,南宋…… 十二国无数个书斋、客栈、学堂之內,传来了无数茶杯掉落的声音。 整个天网,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静! 没有一个人发帖,没有一个人说话。 因为在这一刻,所有的语言,在这个为了苍生而甘愿在烂泥里打滚的男人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啪!” 江南道,一名曾经在天网上写过长篇大论痛骂顾青云的江南才子。 此刻看著屏幕上的真相,突然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我真是一个瞎了眼的畜生啊!!!” 那才子嚎啕大哭,跪在地上,对著楚国京城的方向疯狂磕头:“顾师在江边为了保我们江南百姓的命而受辱,我竟然……我竟然骂他是贪官!我读的这十几年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啪!啪!啪!” 这一夜,十二国的无数个角落里,响起了无数道自扇耳光的清脆声响。 那些曾经跟风抹黑顾青云的学子们,此刻內心的愧疚与自责犹如决堤的洪水,几乎要將他们的文宫给生生撑爆! 【幽州铁骑】:“我特么哭得像个傻子!老子就知道!老子就知道顾师绝对不可能同流合污!他是在替咱们所有人背锅啊!镇南侯威武!!!” 【盛唐国子监学子】:“拒绝內阁次辅?!为了追寻人族大道而放弃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柄?!顾青云,你到底是个什么神仙啊!” 【西秦法家门徒】:“什么叫运筹帷幄?什么叫忍辱负重?!拿敌人的钱,造敌人的墓!这是把兵法、商道玩到了妖孽!这天下师的尊號,实至名归,天下谁敢不服?!” 而在无数的狂欢与膜拜中,一名大楚的老翰林,颤抖著双手,在天网上发出了一个直击灵魂的帖子。 【老夫今日,终於读懂了《琵琶行》!】 帖子中写道: “诸位,之前我等皆以为《琵琶行》只是一首悲天悯人的绝世悲歌。” “但今日看了宋大人的昭告,老夫再读那最后一句,只觉得肝肠寸断!” “【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原来,那江州司马青衫上的泪水,不仅是在悲悯那个沦落的琵琶女,更是顾国士这四个月来,替大楚,替天下苍生承受的无尽委屈与孤独的血泪!!!” “他把全天下所有的苦难,不解,嘲讽,全都一个人默默地咽了下去,化作了那浸湿青衫的泪水!” “此等胸襟,此等悲悯,不是圣人,孰能为之?!” 轰!!! 这个帖子一出,全网泪崩! 是啊! 那个在江滩上,独自一人面对满江风雨,面对千万水匪,写下江州司马青衫湿的年轻背影,此刻在所有天下人的脑海中,变得无比高大! “顾青天!!!” “大楚镇南侯万岁!!!” …… 大楚京城,坐落在朱雀大街最核心地带的镇南侯府,在一年前,还掛著那面象徵著权倾朝野的太师府金字牌匾。 当年,这里曾是大楚旧文官集团的圣地。 付太师盘踞朝堂数十年,这座府邸也被修缮得几近逾制,府內有九十九根合抱粗的楠木金柱,每一根都包著足金的浮雕;后花园引的是京城最好的活水,池底铺满了各色深海明珠。 第451章 你们还活著? 付太师曾在这里喝著最名贵的贡茶,隨口一句话,便能决定无数寒门学子的生死。 然而,成也此府,败也此府。 当日付家倒台,羽林卫从这座府邸的夹墙和地窖里,搜出了整整四百万两见不得光的白银,以及无数通敌的密信。 楚帝下令查抄时,亲自来看过一眼,当时这位帝王只冷冷说了一句:“如此奢靡,难怪朕的將士在边关没有寒衣。” 在顾青云南下这一年里,楚帝並没有將此府赐给皇室宗亲,而是下了一道古怪的圣旨:剥离一切金银俗物,重塑文骨。 数千名顶尖匠人入场,將付太师生前最引以为傲的纯金浮雕全部剷除,熔成金块充入潯阳造船厂的军费;那些昂贵却媚俗的奇石盆景被撤走,取而代之的是青松与翠竹。 最绝的是,楚帝命人推倒了府內那座曾经用来密谋权术的聚贤阁,在原址上,用大楚最新的钢铁工艺,铸造了一座高达九丈的天工塔。 塔顶悬掛著一颗巨大的夜明珠,每逢入夜,灯火辉煌,照亮了大半个京城。 当顾青云踏入府邸时,他看到府门处那块由楚帝御笔亲题的镇南侯府牌匾。 笔跡苍劲,力透纸背。 此时,顾青云换上了一身月白色居家常服,站在天工塔顶。脚下是曾让天下文人仰望的太师旧邸,远方是正在悄然巨变的大楚江山。 “师兄。” 徐子谦抱著金算盘,红光满面地走了上来,笑得眼睛都快找不到了: “天网瘫痪了!全天下都在给你道歉,都在叫你活圣人呢!就连那个眼高於顶的西秦国太子,都在天网上发帖说要来京城拜你为师了!” 裴元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笑意,手中握著正刑尺:“沉冤昭雪,大快人心。顾兄,你如今在这十二国读书人中的声望,恐怕已经不亚於曲阜的那些老怪物了。” 面对这两位兄弟的调侃,顾青云只是微微一笑,那双紫金色的眼眸中,却没有半分自满,反而透著一种看向更远方深渊的警惕。 “名声到了顶点,往往就是风暴来临的前兆。” 顾青云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从夜空中飘落的初雪。 郢都天高云淡,寒风中透著一股令人精神振奋的清冽。 大楚吏部衙门前的广场上,今日可谓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距离春闈大考与社稷沙盘死局,已经整整过去了一年的时间。 按照大楚律例,当年被赐予进士出身的那三百名天之骄子,在被下放到大楚各州府歷练一年后,今日正是他们集体回京述职的日子。 广场上,这些曾经穿著青色举人衫的年轻人们,如今都换上了代表著大楚从七品或正七品地方父母官的官服。 一年的基层打磨,褪去了他们身上的几分书生气,多了一丝属於官场中人的沉稳与干练。 三五成群的同年们聚在一起,互相寒暄著这一年来的酸甜苦辣。 “哎哟,王兄,看你这面色黑了不止两个度啊,这一年在蜀州当县令,没少受苦吧?” “別提了!”那名姓王的年轻县令苦笑连连,摆了摆手,“蜀州地势险恶,刁民和乡绅抱团。我刚去的时候,连县衙的大门都差点被他们给堵了。好在我日夜研读顾师当年在沙盘里留下的《基层治理方略》,恩威並施,总算是把那群地头蛇给镇住了。勉强修了两条水渠,这次述职,拿个中上的考评应该是稳了。” “中上已经很不错了!我那穷乡僻壤,一年到头连个像样的案子都没有,天天就是帮东村找牛,西村找羊。” 眾人在广场上互相倒著苦水,但眉宇间都透著一种为国效力的自豪。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谁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问道: “对了,你们谁知道,当初被陛下派去江南道,尤其是分到潯阳府周边的几个同年,现在咋样了?” 此言一出,周围十几个进士顿时安静了下来,眼中纷纷露出了同情与敬畏之色。 “江南啊……那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一名北地出身的进士咂了咂嘴,心有余悸地说道:“一年多前,王崇霖那帮世家可是连顾师都敢软禁的!要不是后来顾师绝地反击,大炮洗地……那几个被分到江南当县令的同年,怕是被世家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吧?” “可不是嘛,听说那边的县令,动不动就会失足落水……” 就在眾人纷纷对江南的同僚表示同情和默哀之时,两名穿著正七品县令官服的年轻官员,正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朝著吏部考功司的大堂走去。 “让让!让让!借过一下!” 这两人,一个面容清瘦,走路时手里还拿著一本厚厚的水利图册,名叫陆长空; 另一个则长得颇为俊朗,腰间甚至还掛著个酒葫芦,透著一股浪漫洒脱的气质,名叫苏慕白。 看到这两人,刚才还在议论的几个进士顿时惊呼出声: “陆兄!苏兄!你们……你们还活著?!” 陆长空和苏慕白脚步一顿,转过头看著这群满脸震惊的同年,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老李,你这叫什么话?我们不仅活著,而且活得不知道有多滋润!”苏慕白解下酒葫芦喝了一口,脸上满是春风得意。 “这怎么可能?你们不是被分到潯阳府隔壁的彭泽县和星子县了吗?”姓李的进士满脸不信,“那可是水匪和世家最猖獗的地方啊!你们在那边,世家没给你们下绊子?” “世家?水匪?” 听到这两个词,陆长空和苏慕白对视了一眼,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狂笑。 陆长空用手里的水利图册拍了拍那名同年肩膀,那眼神,就像是一个见过了大世面的神仙在俯视凡人: “老李啊,你们的消息太闭塞了。你们在北方,还在为了对付几个乡下土財主而绞尽脑汁吧?” “实话告诉你们,在咱们潯阳周边,现在根本就没有世家这两个字了!他们坟头上的草,现在都长得有我腰这么高了!” 第452章 五个名额! “什么?!”周围的进士们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慕白得意洋洋地凑上前,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著一种膜拜: “你们是没去过江南,没亲眼见过顾师在潯阳乾的那些事儿啊!” “你们知道咱们去上任,是怎么过的吗?” 苏慕白回想那个画面,激动的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那天我正坐在县衙里,愁著怎么让那些豪绅交税。结果就听到江面上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我还以为是晴天打雷了!” “我跑到江堤上一看……我的老天爷啊!” 苏慕白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三座漆黑如墨的钢铁大山!没有风帆,冒著黑烟,在江面上跑得比奔马还快!船上那密密麻麻的黑色铁管子,一轮齐射,直接把江心的一座石头岛给生生削平了!” “大楚的铁甲巨舰!是顾师亲手造出来的无敌舰队!” “咕嚕……”听著苏慕白的描述,周围几十名进士艰难地狂咽口水,虽然在天网上看过影像,但听当事人亲口描述,那种震撼感依然直击灵魂。 “然后呢?”有人迫不及待地追问。 陆长空冷笑一声,接过了话茬:“然后?然后根本不用我们去收税!” “那天顾师的铁甲舰队在江面上巡航了一圈,火炮的轰鸣声传遍了沿江八个县!” “第二天一大早,我那彭卢县里平时最囂张的三个大地主,嚇得连夜变卖了家產,亲自推著装满税银和粮食的小车,跪在县衙门口哭著喊著求我把税收上去!” “他们生怕交晚了一步,顾师就会开著那钢铁怪物,把他们的祖宅给轰成渣渣!” 陆长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在江南当官,哪里需要什么权谋?只要在衙门里掛上一幅顾师的画像,外面再横行霸道的地头蛇,也得乖乖变成任劳任怨的泥鰍!” “顾师在江南乾的,那根本不是人干的事儿,那叫圣跡!” 吏部广场上的这群大楚的新鲜血液们,听著陆长空和苏慕白的描述,全都被震得头皮发麻,心潮澎湃! 他们在地方上累死累活,为了几百两银子的赋税和豪绅斗智斗勇,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合格的父母官了。 结果一对比才发现! 当年跟他们一起考春闈的那个状元郎,如今已经手握钢铁巨舰,把世家大族按在地上摩擦!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这等丰功伟绩,难怪陛下要破格封其为镇南侯。顾师,真乃圣人也!” “呜——!” 吏部考功司的大门內,传来了一声威严的长鸣。 紧接著,大太监王瑾手持一柄拂尘,在一群带刀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走出了大门。 喧闹的广场安静了下来,三百名进士齐刷刷地整理衣冠,肃立等候。 王瑾目光扫过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微微点了点头,尖锐的嗓音在广场上空迴荡: “圣旨到!”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今日尔等三百进士述职,皆是我大楚栋樑之材。然,儒道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曲阜眾圣殿,乃天下十二国文道之最高学府!今日,圣院已向我大楚下发名额,开启入圣院进修之考核!” 听到曲阜圣院这四个字,在场的三百名进士,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曲阜圣院啊! 那不是考取某个文位的考场,而是整个天下十二国所有读书人心中至高无上的圣地! 只有拿到入圣院进修的名额,才有资格去聆听半圣的教诲,去爭夺那些足以改变命运的圣道资源,去真正触摸那超凡脱俗的翰林,甚至大学士! “今年……圣院给我大楚,下了几个名额?”一名进士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王瑾清了清嗓子,眼神中透出一抹自豪: “因镇南侯顾青云在江南大兴百工之道,且有传天下神诗现世,引得眾圣殿青睞。今年我大楚的名额,破天荒地达到了五个!” 五个名额! 全场譁然,激动的心情溢於言表!往年大楚积弱,能拿到有一两个名额就算祖坟冒青烟了,今年竟然足足有五个! “不过……” 王瑾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著眾人: “这五个名额中,镇南侯顾青云、江南巡按御史裴元、户部特派使徐子谦,已由陛下钦定,直接占据三席!” “剩下两个名额,將从今日述职考核中,政绩最卓著的两人中选出,隨同镇南侯一同迎接圣院特使的最终选拔!” 王瑾的声音刚落,原本就紧绷的广场气氛被点燃。 这可是五个名额啊! 要知道,在往年,曲阜圣院对大楚这种文运积弱的国家,往往一年只给一个名额,且多半会被京城那些老牌世家子弟通过各种关係暗中瓜分,普通的寒门进士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可今年,情况完全不同了! 因为顾青云在江南的一年,不仅造出了铁甲巨舰,更写出了震动圣院的《琵琶行》,让曲阜那几位半圣破例给大楚降下了整整五个入选名额。 眾进士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顾青云、裴元、徐子谦这三位铁三角,那是大楚变法的核心,是陛下和圣院共同认可的种子选手,占据三个名额谁也无话可说。 而剩下的这两个名额,就是他们这三百人改天换地的最后机会! 在场的进士们甚至暗中交换著眼神,呼吸变得粗重。 他们很清楚,只要能拿到这两个內部名额,所谓的特使最终选拔,其实真的只是走个过场了。 毕竟,这次带队的人是顾青云! 以顾青云如今天下师的身份和圣院对他那百工之道的兴趣,只要是他领进圣院大门的人,特使只要脑子没进水,就绝不会在这种节骨眼上刷人。 换句话说,这其实是顾青云在给大楚未来的权力核心挑选嫡系班底! 谁能拿到这两个名额,谁就等同於一步登天,不仅拿到了通往翰林的门票,更是打上了镇南侯一脉的烙印,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第453章 圣旨下! 王瑾的这番话,犹如一石激起千层帆,让吏部广场上的三百名新科进士红了眼眶。 那些原本在地方上兢兢业业的年轻人,此刻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疯狂的强心剂,每个人看同年的眼神,都从寒暄变成了赤裸裸的竞爭。 名额只有两个! 这也意味著他们必须在接下来的述职大考中,拿出足以碾压所有同年的惊世政绩! “宣!眾进士入考功司大堂,依次述职!” 隨著吏部主事的一声高唱,三百名年轻的官员排成整齐的队列,怀揣著各自这一年来的述职奏疏,步入了庄严肃穆的吏部大堂。 大堂正上方,吏部尚书端坐主位。 而在他身后的屏风內,隱隱透出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楚帝亲自在幕后旁听这场关係著大楚未来百年国运的大考! “下官清河县令,这一年来,拜访当地乡绅,引得慷慨解囊,捐银两千两修缮雕塑……” 一名率先上前的进士,得意洋洋地捧著一堆厚厚的诗集和乡绅的联名万民折,高声匯报。 “砰!” 还没等他说完,吏部尚书猛地一拍桌案,脸色铁青地怒斥道: “一派胡言!华而不实!” “你除了给那些乡绅富豪脸上贴金,对黎民百姓有何益处?!” “不务实业,只知空谈!考评:下等!退下!” 那名进士嚇得脸色惨白,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这一幕,让后面排队的许多进士冷汗直冒。他们悄悄把自己奏疏里那些用来粉饰太平的辞藻全给划掉了。 接下来的考核很是严苛。 即便是那些在地方上抓了几个强盗,修了几座桥的官员,最多也只能得到一个中平的评价。吏部尚书的眉头越皱越紧,屏风后的楚帝也发出了一声嘆息。 “大楚的这些新鲜血液,难道就没几个人能真正领悟镇南侯当年在沙盘里留下的精髓吗?”吏部尚书心中暗自焦急。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却透著几分粗糲的声音在大堂內响起。 “下官,彭泽县令陆长空,奉命述职!” 眾人抬头望去。 只见陆长空的皮肤被晒得黝黑,双手布满了厚厚的老茧,看起来简直不像个读书人,倒像个常年在工地里摸爬滚打的老农! 他將一个沉甸甸的的大木箱砸在了吏部尚书的案头! “这是何物?”吏部尚书一愣。 “回尚书大人!这是下官在彭泽县一年来的水利图纸和秋粮入库的实帐!” 陆长空挺直了脊背,声音洪亮如钟: “彭泽县临近长江,年年內涝。下官上任之初,不去拜访任何一个乡绅,而是带著衙役在泥水里泡了三个月!下官仿效镇南侯在天工院的流水线之法,將水车的零件拆解,发动全县百姓標准化打造!” “一年时间,下官在彭泽县建起了五十座大型水力翻车!开挖沟渠两百里!不仅解决了內涝,更让彭泽县今年的秋粮產量,暴增了三成!!!” 陆长空猛地打开木箱,里面全是画得密密麻麻的机械图纸。 “下官以为,圣道不在纸上,而在泥土里,在齿轮中!” 此言一出,全场震动!一年时间,造五十座水车,粮食增產三成!这等实打实的政绩,简直犹如一记重锤,砸得在场所有只会写文章的进士抬不起头来! “好!好!” 屏风后,突然传来了楚帝一声压抑不住的激赏大喝。 吏部尚书更是激动得连连点头:“实干兴邦!陆长空,你深得镇南侯之百工精髓!考评:上上等!” 还没等眾人从陆长空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又一道身影大步迈出队列。 “下官,星子县令苏慕白,奉命述职!” 苏慕白,当年恩科中有名的浪漫派大诗人,一首风花雪月的诗词能卖出百两白银的天之骄子。 “苏慕白,陆长空修了水利,你这江南才子,又在星子县干了什么?”吏部尚书好奇地问道。 “回大人!陆兄修的是地利,下官修的……是人心!” 苏慕白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了一本用粗糙黄纸装订的识字小册子,双手呈上。 “星子县山多地少,百姓愚昧,常受世家豪绅的盘剥,连自己的卖身契都看不懂。” “下官上任后,谨记镇南侯《全民启智疏》之宏愿!下官把大楚的律例、把农耕的常识,全部改写成了朗朗上口,老嫗能解的顺口溜和白话诗!” “下官在星子县三十六个村落,开办了七十二所夜校!下官亲自去给那些满脚泥巴的老农讲课!” “一年下来,星子县五千多户农人,全部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学会了看懂官府的税收布告!今年秋收,星子县的世家豪强企图用假秤欺瞒百姓,被三百个老农拿著算盘和下官写的普法册子,当场对质,堵得哑口无言!” 苏慕白仰起头,声音带著一丝哽咽与骄傲: “下官没有造出大炮巨舰,但下官,给星子县的百姓,装上了不会被豪绅蒙蔽的脑子!” 教天下泥腿子识字,打破世家门阀数千年的知识垄断!这是何等宏大的伟业! 屏风后,楚帝霍然起身,眼眶竟微微泛红。 “后继有人……青云啊,你播下的火种,终於在这大楚的泥土里,发芽了!” 吏部尚书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手中硃砂笔重重落下。 半个时辰后。 吏部考功司的大门洞开。 大太监王瑾手捧明黄色的圣旨,在所有进士期盼的目光中,缓步走到广场高台之上。 他看著手中那份被楚帝亲自硃批的名单,深吸了一口气,尖锐的嗓音响起: “圣旨下!” “宣——彭泽县令陆长空、星子县令苏慕白!” “即刻前往镇南侯府,覲见镇南侯!准备圣院大考!” …… 大楚京城,朱雀大街最核心的地段。 曾经雕樑画栋的太师府早已化为歷史的尘埃。 如今矗立在这里的,是整个大楚最为炙手可热的镇南侯府。 红墙高耸,府门外不见传统的汉白玉石狮子,反而镇压著两尊由天工院用百炼精钢铸造而成的微缩版重型线膛炮模型。 第454章 滑跪 那黑洞洞的炮口,散发著一股顛覆旧时代的暴力工业美学。 而府邸深处,那座高达九丈的天工塔,更是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而神圣的光泽。 此时,两名穿著正七品县令官服的年轻人,正站在镇南侯府的大门外,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打著摆子。 “老陆……我、我这官帽没歪吧?衣服上没沾灰吧?” 苏慕白紧张地吞了一口唾沫,伸手疯狂地整理著自己的衣领,那张俊朗的脸上写满了侷促: “老天爷啊,这可是天下师的府邸!我待会儿要是见到了顾师,该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要不要直接大礼参拜?” 站在他旁边的陆长空也好不到哪去,他手里死死地抱著那本厚厚的水利图册,因为用力过猛,导致图册的边缘都有些破损。 “少废话,顾师最烦那种繁文縟节。咱们是来待考圣院名额的,拿好咱们的政绩,別给大楚的新科进士丟人!”陆长空深吸了一口气,强装镇定地说道,但那急促的呼吸声还是出卖了他此刻激动到快要爆炸的內心。 “吱呀——” 侯府那扇厚重的包铁大门缓缓拉开。 顾三水满脸和善地走了出来,看著这两位拘谨的年轻县令,笑道:“两位可是陆大人和苏大人?侯爷在后院等候多时了,请隨老奴来吧。” “有劳大管家!” 两人连忙拱手,连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跟在顾三水身后,踏入了这座传说中的府邸。 在他们的想像中,一位手握大楚半壁江山的无上权臣,其后院必定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充满著令人窒息的肃杀。 然而他们穿过迴廊,踏入后院的月亮门,眼前的景象却让两人石化在了原地。 初冬的暖阳洒在宽敞的庭院里。 庭院左侧,一个穿著正四品红袍的胖子,正蹲在一堆帐本中间,手里拿著一块金条,放在嘴里狠狠地咬了一口,然后看著上面的牙印发出嘿嘿嘿的痴汉笑声。 庭院右侧,一个面容冷酷如冰霜的红袍青年,面无表情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手里那把泛著幽光的黑色断尺。 而在庭院的正中央! 那个被全天下读书人奉若神明,同时也被他们视为毕生信仰的男人。 大楚镇南侯,顾青云! 他此刻竟然只穿著一身宽鬆隨意的月白色棉质居家常服,袖子高高挽起,手里端著一个硕大的木盆,正蹲在一棵梅树下,笑骂著给一条体型巨大得像头小牛犊般的黑狗餵著骨头。 “慢点吃,大黑,没狗跟你抢。这可是御膳房送来的鹿骨,皇上都不捨得天天吃,全便宜你这夯货了。”顾青云一边摸著大黑狗的脑袋,一边笑著打趣。 “汪!(算楚帝老儿有孝心,勉强够本王塞牙缝!)” 大黑狗甩了甩尾巴,啃得咔嚓作响。 看著这有些鸡飞狗跳的一幕,陆长空和苏慕白傻眼了。 这……这就是那位算绝十二国,一诗烧了曹操百万大军的绝世国士?! 这画风,怎么跟天网上流传的那个魔神修罗完全不一样啊! “嗯?来了?” 听到脚步声,顾青云將木盆放下,站起身,拿起旁边水盆里的毛巾擦了擦手,转头看向呆若木鸡的两人,脸上浮现出一抹犹如春风化雨般的温润笑意: “陆长空,苏慕白?” “別傻站著了,坐吧。” 听到偶像亲自叫出自己的名字。 苏慕白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一股热血直衝天灵盖! 他根本顾不上什么文人的体统,直接一个滑跪,扑通一声跪在了顾青云的面前,眼眶红得像个委屈的孩子,扯著嗓子就嚎了起来: “顾师!!!学生苏慕白,终於见到活的顾师了!!!” “顾师!您那首《登科后》,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郢都花!学生读完之后,激动得在郢都的大街上脱了外袍狂奔了三条街!被巡城御史追著打啊!” 苏慕白一边嚎,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被翻得有些卷边的宣纸,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激动得语无伦次: “还有您的《琵琶行》!江州司马青衫湿!学生在星子县哭得眼睛都肿了三天!顾师,求求您给学生签个名吧!就签在这宣纸上,学生要把它当传家宝供进祠堂里!” 旁边,一向自詡沉稳理智的陆长空,此刻也绷不住了。 他那双眼睛里的光芒,简直比天工院的高炉还要炽热! “顾师!学生在彭卢县,每日睡觉前必背三遍您的《大楚海权论》!” 陆长空激动地举起手里的水利图册,大声背诵起来:“大炮射程之內,皆为大楚之真理与疆土!您的理论简直是开天闢地!学生在彭卢县效仿您的手段,用水利器械镇压那些豪绅,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顾师,您就是我大楚寒门的真神啊!!!” 看著这两个在自己面前激动得手舞足蹈的新科县令,顾青云被震得后退了半步,嘴角微微抽搐,忍不住扶额苦笑。 这粉丝的面基现场,热情得未免也太夸张了吧? “咳咳!” 旁边正在咬金条的徐子谦,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把金算盘往腰间一插,挺著大肚子走过来,用油腻的手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酸溜溜地打趣道: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新兵蛋子差不多得了啊。” “这马屁拍得,胖爷我听了都觉得肉麻。知道的你们是来考圣院名额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来侯府门前唱大戏的呢!” 另一边,裴元將正刑尺啪的一声收回腰间,冷峻的目光扫过两人,声音如铁: “大楚朝廷命官,成何体统?站直了!” 被裴元那法家的冷酷煞气一震,苏慕白和陆长空嚇得一哆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站得笔直,但那两双眼睛依然像黏在了顾青云身上一样,冒著星星。 “好了,子谦,裴兄,別嚇唬他们了。” 顾青云无奈地笑了笑,走到石桌旁坐下,示意两人落座,並亲自为他们倒了两杯热茶。 第455章 敢不敢接?! “这一年来,你们在星子县和彭卢县的政绩,吏部的公文我都看过了。” 顾青云的目光变得认真,看著两人: “陆长空,你治水有功,懂得因地制宜,將天工院的齿轮技术融入灌溉水车,是个干实事的人材;苏慕白,你虽然性格跳脱,但在星子县却能用诗词教化蛮夷,凝聚民心,文道底蕴极其扎实。” “陛下和吏部能把这最后两个圣院大考的名额给你们,说明你们,担得起这大楚的脊樑。” 听到偶像这番中肯的夸讚,两人激动得脸都红了,腰杆挺得更直了。 “不过……” 顾青云话锋陡转,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凝重的威严。 “你们要清楚,去曲阜圣院,绝对不是去游山玩水,也不是去听大儒们吟诗作对的。” 顾青云站起身,目光穿透了侯府的红墙,看向了北方那深邃的苍穹: “圣院的考核,是对十二国所有顶尖天骄的一场养蛊式试炼!” “那里,有盛唐的剑仙传人,有西秦的法家霸体,甚至有压制境界几十年的大汉老怪物!每一国的天骄,都背负著各自国家的国运与算计。” “不仅如此,圣院的秘境之中,更隱藏著妖族与域外天魔渗透的危机!” 顾青云转过头,紫金色的眼眸中闪烁著压迫感,死死地盯著陆长空和苏慕白: “跟著我顾青云去圣院。你们不仅要面对十二国的明枪暗箭,更隨时会有文胆蒙尘,甚至文宫破碎的危险!” “现在,我再问你们一次。” “这大楚五人团的名额,你们,敢不敢接?!” 面对顾青云那犹如泰山压顶般的质问,陆长空和苏慕白脸上的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与视死如归的决绝。 “砰!” 两人同时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掷地有声: “朝闻道,夕死可矣!” “学生愿隨顾师,踏平曲阜!斩妖除魔!纵然身死文消,绝不墮我大楚威名!!!” “好!” 顾青云仰天大笑,一把將两人拉了起来。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大楚天团的后背!” “走,进屋!咱们好好合计合计,怎么去把那高高在上的曲阜圣院,给闹个天翻地覆!” 前厅的战前推演一直持续到了日落黄昏。 当陆长空和苏慕白怀著满腔的热血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恭敬地退出镇南侯府时,两人的后背都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顾青云给他们剖析的十二国局势,以及圣院试炼中可能遇到的那些怪物级天骄,为这两位初出茅庐的年轻进士打开了一扇通往浩瀚乾坤的全新大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送走了两人,顾青云遣散了前院的僕役,独自一人,顺著幽静的青石小径,向著侯府的后院深处走去。 穿过几道月亮门,一阵有节奏的挥锄头声音,从后花园的深处传来。 “嘿咻……嘿咻……” 顾青云停下脚步,放眼望去。 只见在原本种满了名贵牡丹和奇石盆景的侯府后花园中央,竟然被硬生生地开闢出了一块四四方方的黑色菜地! 如今在这京城里连一品大员见了都要客客气气喊一声老太爷的顾有德,此刻正穿著一身名贵的暗花蜀锦绸缎,却违和地將裤腿和袖子高高捲起。 他光著脚丫子踩在湿润的泥土里,手里挥舞著一把锄头,正干得热火朝天。 在菜地的旁边,大黑狗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夕阳下打盹,偶尔用尾巴驱赶一下飞虫。 “爷爷,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顾青云走上前,看著那满地的泥巴,笑著打趣道:“这侯府里几百个下人,您要是想吃什么新鲜蔬菜,吩咐他们去种便是了。您老这身子骨,怎么还亲自下地挥锄头了?” 听到孙子的声音,顾有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他隨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拄著锄头,没好气地瞪了顾青云一眼: “你懂个屁!那些下人笨手笨脚的,哪里懂得伺候庄稼?” “我昨天去厨房看了看,他们买的那些大葱,细得跟豆芽菜似的,连点葱白都没有!咱们顾家人吃麵,没口上好的大葱就著,那能有灵魂吗?” 老爷子指著脚下那片被翻得鬆软的黑土,眼中透著一种老农特有的倔强: “再说了,这京城里的日子虽然舒坦,顿顿都是山珍海味,出门都有软轿。但老头子我这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人吶,不管做多大的官,封多大的侯,这双脚啊,不能离了地!脚踩在这泥巴里,这心才踏实,才不会忘本!” 顾有德看著顾青云,语重心长地说道: “青云啊,你现在是镇南侯,是天下师了。站得高,风就大。爷爷帮不上你朝堂上的忙,就在后院给你留块地。你要是在外面斗累了,或者被那些阿諛奉承蒙了眼,就回后院来看看这片泥巴。” “记住了,咱们顾家,是从泥水里走出来的。根,不能丟!” 听著爷爷这番质朴却蕴含著至高人生哲学的话语,顾青云心中猛地一震。 “爷爷教诲,孙儿铭记於心。” 顾青云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撩起常服下摆,脱下鞋袜,一脚踩进了那湿润的泥土里。 “来,爷爷,孙儿帮您一起种葱!” “哎呀你这混小子!快上去!你这手是用来写文章定天下的,哪能拿锄头!”老爷子急得直跳脚,但嘴角的笑容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 祖孙俩在菜地里拌嘴,大黑狗在一旁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哥!你回来啦!” 一声清脆如黄鸝出谷般的欢呼声,突然从迴廊的尽头传来。 顾青云抬起头,只见一个穿著鹅黄色束腰长裙的少女,犹如一只轻盈的蝴蝶蹦蹦跳跳地朝著菜地跑了过来。 这两年,顾小雨已经从当年那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豆蔻少女。 她那双大眼睛清澈得犹如一汪秋水,没有沾染这京城半点的世俗与胭脂气,反而透著一种空灵出尘的气质。 第456章 点化成域! “小雨,慢点跑。” 顾青云从泥地里走出来,在旁边的水盆里洗了洗手,宠溺地揉了揉妹妹的脑袋:“这一年哥不在京城,宋爷爷教你的功课,你可有偷懒?” 自从顾有德和小雨被秘密接到京城后,礼部侍郎宋知行便主动承担起了教导顾小雨的责任。 宋知行学究天人,不仅精通儒家经义,对道家典籍也颇有研究。 “我才没有偷懒呢!宋爷爷昨天还夸我,说我的悟性比哥你还要高呢!” 顾小雨傲娇地扬起下巴,那双大眼睛里闪烁著狡黠的光芒:“哥,宋爷爷说你现在是天下无敌的大儒了。不过,我最近也学了一手绝活,你要不要看看?” “哦?绝活?” 顾青云擦乾了手,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难不成咱们家小雨,也能舌绽春雷,出口成章了?” “哼,那都是你们这些酸书生玩的把戏,我才不喜欢背那些长篇大论呢。” 顾小雨吐了吐舌头。 她从袖子里,隨意地掏出了一张普通的黄色草纸。 顾小雨纤细的指尖在纸上飞速穿梭,她的动作不再像以前那样刻意去模仿形状,而是一种近乎於本能的律动。 短短几息之间,那张草纸便化作了一只平平无奇的纸鹤。 “哥,你看好了。” 顾小雨嫣然一笑,她伸出葱白般的食指,对著纸鹤的眼睛处轻轻一点。 “嗡——!!!” 只见那只草纸叠成的鹤猛地张开双翼,通体暗黄色的材质在这一刻竟然晶莹化,犹如一整块羊脂美玉雕琢而成。 它发出一声清脆的唳鸣,那声音竟然盖过了远处天工塔的轰鸣,直接在顾青云的神魂深处迴荡! 更惊人的神跡发生了! 这只纸鹤绕著后花园盘旋一圈,它所过之处,原本已经因为深秋而凋零的残花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抽芽吐蕊,剎那间满园芬芳,仿佛春天被这只纸鹤强行从岁月中拽了回来。 顾青云下意识地想要去窥探其中的奥秘,可当他的才气刚刚触碰到那只纸鹤散发的微光时,竟然像是遇到了冰山的烈火,被那种纯粹的道韵给生生消融! “这已经不是赋予灵性了……这是点化成域!” 顾青云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能感觉到,方圆十丈之內的天地规则已经被小雨隨手叠出的这只纸鹤给修改了。 在这里,冬天变成了春天,死物变成了活灵,甚至连他这个进士的意志,在这里竟然都无法调动哪怕一丝一毫的天地才气! 顾小雨拍了拍手,那只玉色的纸鹤便乖巧地落回了她的肩头,化作一抹流光消失不见。 “宋爷爷说,这叫万物皆可为道。”顾小雨笑嘻嘻地挽住顾青云的手臂,“哥,我这绝活能保护你了吗?” 顾青云看著笑容灿烂的妹妹,心中涌起一阵狂喜,但隨即又生出了一股比之前更深的警惕。 这种能力,已经超越了天才的范畴。 如果说顾青云是凭藉著地球文明的积累在和这方天地博弈,那小雨就是这方天地本身最宠溺的女儿。 这种力量一旦被曲阜圣院里的那些疯子,或是躲在阴影里的妖魔巨头发现,他们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甚至不惜发动一场文斗甚至是国战,也要把小雨抢走或者……彻底毁灭!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在自己真正拥有镇压一切的实力之前,小雨的这道底牌,哪怕是面对楚帝,也绝不能露出一丝风声! 就在这时,顾三水脚步匆匆地穿过迴廊,手里拿著一封盖著火漆印的信件,跑到了后花园。 “侯爷!江州安平县那边,有加急的家书送来!” “安平的信?” 顾青云站起身,眉头微动。 恩师林夫子,双腿在潯阳的水底死牢中被世家恶霸生生打断,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再也无法站立。 回京之后,顾青云在安顿好一切的第一时间,便派出了镇南侯府最豪华舒適的马车,並派遣了一队精锐的羽林卫护送,前往江州广厦园,想將老人家接到京城这镇南侯府里,由自己亲自颐养天年。 算算脚程,接人的车队早就该回京了。 顾青云深吸一口气,挑开火漆,抽出了里面那张普通的泛黄毛边纸。 信纸一展开,一股属於老派读书人那铁骨錚錚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青云吾徒,见字如晤。” “当你拆开这封信时,派来接老夫的马车,想必已经空手而归了吧。” “莫要怪罪那些护卫的军爷,是老夫执意不肯登车的。他们拗不过我这倔脾气,只能作罢。” 看到这里,顾青云的眼眶微微一酸。 林夫子,终究还是那个在学堂里,寧愿自己吃糠咽菜,也要把束脩退给贫寒学子;寧愿被套上麻袋打断双腿,也死死护著走私帐本的硬骨头。 信上的笔跡,在写到这里时,似乎顿了一下,墨跡有些晕染,透著一股长者对晚辈最深沉的欣慰: “你在江南的所作所为,老夫在广厦园里,都听说了。” “铁甲巨舰,大炮洗地。为三百万百姓忍辱负重,最终血洗国贼,荡平寰宇!青云,你做得很好,极好!老夫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不是读了多少圣贤书,而是教出了你这么一个足以名垂千古的弟子!” “你如今是镇南侯,是內阁次辅,是大楚的国士,是十二国的天下师。京城的侯府定然是雕樑画栋,锦衣玉食。但青云啊,那样的繁华,不属於老夫。” “老夫一辈子只会拿著戒尺,教孩童们背诵《论语》。老夫这把残骨头,若是去了京城那等权贵云集之地,不仅帮不上你的忙,反而会成为別人用来攻訐你的软肋。” 信的第二页,笔锋突然变得轻快和愜意起来: “你莫要为老夫担忧。” “半月之前,老夫已经离开了江州广厦园,让人推著轮椅,回到了安平县的长乐巷。” 看到长乐巷三个字,顾青云心头猛地一震。那是顾家的老宅所在! 第457章 定不负,这乾坤大道! 信中继续写道: “青云,你定然想不到吧?你那座泥瓦砌成的老宅,如今已经成了整个江南道最神奇的洞天福地!” “当年你回乡祭祖,在正堂木柱上写下的那副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如今已经与圣道气运融为一体!” “老夫住进这宅子后,惊奇地发现,这里冬暖夏凉,百邪不侵!不仅蚊虫鼠蚁绝跡,甚至连老夫这双断腿到了阴雨天,在那股浩然正气的滋养下,都不觉得怎么疼了。” “老夫便自作主张,霸占了你的老宅。將那院子稍作修整,重新掛上了林家学堂的牌匾。” 顾青云仿佛看到了那个画面: 在破旧却散发著圣道微光的老宅院子里,一个满头白髮的老者坐在轮椅上,手里拿著一把新削的竹戒尺,看著下方一群眼睛明亮的孩童。 林夫子的信,到了末尾。 那也是这位教书育人了一辈子的大楚基层儒生,对顾青云这位立志要改变十二国格局的天下师,最后的叮嘱: “如今的长乐巷,每天清晨,都能听到孩子们清脆的读书声。那些交不起束脩的穷苦孩子,老夫一概免收学费。” “青云啊,你那首《旷怡亭口占》,老夫看了。写得真好。” “这世上的恶,是杀不完的。你用火炮和大舰,能轰碎世家的坚船利炮,但轰不碎这世道人心中的愚昧。” “唯有教化,唯有让这些泥水里打滚的孩子读上书,明理知耻,大楚的根基,才能真正的不朽。” 信纸的最后一行,字跡陡然变得苍劲有力,透著一种超越了生死的旷达与坚守: “你身居庙堂之高,手握镇国重器。” “青云,去与十二国的群雄爭锋;去掀开那曲阜圣院的迷雾!” “老夫便留在这长乐巷的陋室之中。” “你有你的乾坤大道,老夫有老夫的草木青青。” “你我师徒,薪火相传,文脉不断!这,便是我大楚真正的脊樑!” “勿念。——愚师,林远山。” 信纸在微风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顾青云站在原地,死死地捏著那张薄薄的信纸,眼眶早已通红,两行清泪无声地顺著脸颊滑落。 “你有你的乾坤大道……老夫有老夫的草木青青……” 顾青云喃喃地重复著这句话,只觉得胸膛里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燃烧,那是一种灵魂深处的共鸣! 这个世界,需要有人在前面提著滴血的刀,开疆拓土,斩妖除魔; 但也同样需要有人在后方,拿著一把戒尺,在一间漏雨的茅草屋里,为那些迷茫的孩童点亮一盏识字的油灯。 这,就是人族能在这妖魔环伺的十二国中,繁衍数千年而不灭的真正原因! “师恩如山,高山仰止。” 顾青云收起信纸,小心翼翼地贴著胸口放入怀中。 他转过身,面向著大楚南方,江州安平县的方向,直接一撩长袍的下摆,双膝重重地跪在了泥土之中。 他双手伏地,对著南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弟子顾青云,谨遵恩师教诲。” “定不负,这乾坤大道!” …… “砰——!!!” 侯府前院他突然传来一阵声响,大门突然被人用一种粗暴的力道给撞开了! 紧接著,一声犹如杀猪般悽厉的哀嚎声,直接刺破了侯府的寧静。 “顾国士啊!!!救命啊!!!您要是再不出手,我金万两今天就要被活生生打死了啊!!!” 顾青云眉头一皱,站起身向迴廊走去。 只见大厅內,墨林轩的大掌柜金万两,此刻正抱著顾三水的大腿,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 这位平日里在京城商界呼风唤雨的胖老板,此刻的模样简直惨不忍睹! 他头上的员外帽不翼而飞,头髮散乱得像个疯子;身上那件名贵的蜀锦长袍,竟然被人硬生生地撕掉了一大截袖子,甚至连脸上都有几道清晰的抓痕! “金掌柜?” 顾青云快步走入大厅,看著金万两这副惨状,哑然失笑:“你这是被打劫了?在郢都城內,谁敢动你这墨林轩的大掌柜?” 顾青云这话可不是隨口一说。 要知道,现在的金万两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江州缩手缩脚的小书商了。 自从抱上了顾青云这条通天大腿,墨林轩便如同坐上了大楚铁甲舰一般,在大楚文坛横衝直撞。 从最初的《聊斋》到后来的《儒林外史》,每一本出自顾青云之手,由墨林轩发行的书籍,都能让大楚甚至周边各国的纸张涨价。 如今的墨林轩,已是名副其实的大楚第一书坊! 分號开遍了十二国的大江南北,甚至连远在西秦大汉的读书人,都以拥有一本墨林轩正版的顾国士诗集为荣。 而金万两本人,更是摇身一变成了大楚商界的巨头。 他现在的身家,足以买下郢都城最繁华的一整条街道。 平日里出门,那是前后簇拥著几十名护院,连朝中的三品大员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尊称一声金大掌柜。 在大楚京城,谁敢动这个財神爷的一根汗毛?那简直就是跟全大楚的读书人和半数朝臣过不去! 可此时,这位富可敌国的金大掌柜,却搞得比城隍庙里的乞丐还要悽惨。 “打劫?打劫算什么啊!这比打劫可怕一万倍啊!” 金万两那张圆润的胖脸皱成了一团,哭天抢地道: “打劫?打劫算什么啊!这比打劫可怕一万倍啊!” 金万两看到顾青云,就像是看到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一把抱住顾青云的大腿,嚎啕大哭: “顾师!顾祖宗!您去江南这大半年,可把小的给坑苦了啊!” “您知道现在天网上的那些读书人,疯成了什么样吗?!” 金万两指著自己被撕烂的袖子,悲愤欲绝地控诉道: “自从那首《琵琶行》传天下之后,您在江南的英雄事跡曝光。全天下的学子对您的崇拜简直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可是!您之前连载的那部《聊斋志异》,已经断更整整一年了啊!” “现在,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学子,堵在咱们墨林轩的门口!他们手里拿著砖头、砚台,甚至还有人提著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