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换人间》 第1章 巧遇 大昌,陕西行都司,庄浪卫。 原来的卫指挥司衙门已经被改成了中军大帐,一等伯牛继宗端坐上首,正用欣赏的目光看著下方站立的年轻人。 “陛下已经与韃靼签订盟约,战事已毕,是时候班师回朝了。贾瑛,此番大胜你居功甚伟,回京之后一个实缺的武职是跑不了的,前途可谓一片光明啊。” 贾瑛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修长劲瘦,面容硬朗中还残留著些许少年的稚气,眼神深邃凌厉。 听到牛继宗的夸讚,贾瑛连称不敢,笑道:“牛帅过誉。此番全赖牛帅坐阵中军,指挥有方。” 牛继宗闻言,用手指了指贾瑛,哈哈一笑。 “你啊!大可不必那么谦虚,年轻人轻狂一点也没什么不好。你贾府与理国公府同为四王八公一脉,如今仗都打完了,就別牛帅牛帅的叫了。” “我与你那便宜父亲贾赦是同辈,你喊我一声世伯也是应当的。” 贾瑛知道自己这是正式入了牛继宗的眼。 否则自己一个贾赦的私生子,牛继宗可不会那么好声好气的跟他说话。 贾瑛可还记得自己刚被贾府扔到边关当弃子的时候,可是没遇到过一个好脸色,牛继宗更是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牛继宗话音刚落,贾瑛一声“世伯”就喊了出去。 牛继宗看到贾瑛那么识趣,也是讚许的点了点头。 “此次回京,你当真不隨大军一同出发?” “世伯,我答应了刘二,让他落叶归根。” “也罢,刘二那小子我也有点印象,算得上重情重义。既然你已决定,我也就不劝你了,回京之后记得来府上陪世伯喝碗酒。” “多谢世伯体谅。” 牛继宗摆摆手,“去吧。” 辞別牛继宗,贾瑛也不多做停留,拿上行李带上刘二的骨灰,牵过马,便打算直奔扬州。 没想到刚出城,就看到前方已经有两个人拿著包袱牵著马,正等在那里。 “铁牛、老吕,你们这是?” 吕方三十岁左右,身材瘦削,咧著嘴,吊儿郎当的上前,“头儿,你可別想著丟下我们。” 贾瑛皱起眉头,“此番你们都有功在身,回乡领赏、娶妻生子或者留在军中升个一官半职,何苦跟著我?” 铁牛身高接近一米九,肩宽背厚,骨架极大。站在那里,活脱脱像一堵墙。 铁牛瓮声瓮气的开口道:“头儿,俺家中早就没人了,在军中就你对俺最好,你去哪俺就去哪。你就算不答应,俺也缠定你了。” 贾瑛知道铁牛的倔脾气,整个就一根筋,认定的事就算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无奈转头看向吕方。 “那你呢?因为什么?” “我的罪行,已经用功劳赎了,现在是自由身。这战场上朝不保夕的,我是不想再待了,还不如跟著你,总也不能亏待了我们。” 看著他们一副赖定自己的样子,贾瑛对著他们指指点点了半天,最终无奈嘆了口气,笑骂道:“真真是无赖。罢了,你们便跟上吧。”说完便翻身上马。 铁牛二人见状,顿时喜笑顏开,连忙上马追了上去。 “头儿,等等我们。” 襄阳城,通往码头的官道旁,贾瑛一行三人,经过1个月的长途跋涉,屁股几乎被磨掉了一层皮,早已经是身心俱疲。 偏偏雪上加霜,天公不作美,一场大雨说下就下,將三人淋了个通透。 防止刘二的骨灰被打湿,贾瑛只能停下脚步,找东西將骨灰罈包严实点,用东西遮挡起来。 铁牛主动请缨,去前面找避雨的地方,不多时,便快马赶了回来。 “头儿,前面不远处有个亭子,地方挺大。不过里面已经有了一队人,看起来不似普通人家。” “铁牛,乾的不错!无妨,咱们只是避个雨,不要跟他们起衝突便是。” 眼见雨势越来越大,贾瑛也不再耽搁,快速朝著铁牛说的亭子赶去。 等到了亭子处,贾瑛顿时就明白为何铁牛说不似普通人家了。 亭子旁边停了一辆马车,另有两匹高头大马。虽说不上华贵,但也绝非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亭子中的人见贾瑛三人进来,並且人人佩刀,立刻警惕起来。 几名护卫將一位嬤嬤、几名丫鬟和一位锦衣少女,牢牢地护在身后。 只见那少女十多岁的年纪,身量已高,挺拔如春日新竹。苹果圆脸,肤色红润,一双杏眼黑白分明,亮得惊人。眉毛不是当下时兴的细弯眉,而是一双剑眉。 少女见到贾瑛几人,眉梢轻扬,平添几分英气。 贾瑛不自觉得朝那少女多看了几眼。 护卫头子当先站了出来,喝道:“几位壮士,我们是金陵史家的人,我们家小姐在此,还请几位壮士换个地方,莫要自误。” 听到是史家的人,贾瑛正要开口,吕方先忍不住了,在军中那么多年,早已將他养成了一副混不吝的模样。 只见吕方直接朝地上呸了一口,讥讽道:“原来是金陵史家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家呢?真是好大的威风!这亭子是你们家盖的,你说让我们换我们就换,小爷我今天就在这不走了,你待怎么著?” 护卫头子见吕方出言不逊,直接拔出腰间佩刀,势要给他一个教训。身为史家的人,出门在外他还没遇到过那么不怕死的。 吕方看他拔刀,一点也不怂,腰间大刀同样出鞘,就要跟他做过一场。 眼看双方一触即发,贾瑛连忙將吕方喊了回来。 “老吕,別衝动,回来!” “他们欺人太甚!” 贾瑛示意吕方稍安勿躁,交给自己解决。 贾瑛朝著对面一抱拳,笑道:“原来是史家的人,失敬失敬!在下荣国公府贾瑛。” “荣国公府?” 护卫头子听到贾瑛报出来歷,顿时一惊,將刀收鞘,转头看向后方的锦衣少女。 锦衣少女在后面也听到了贾瑛的话,眼睛一亮,忙道:“原来是贾家哥哥。不知是哪一支的,我怎么好似没有见过。” “在下是荣国府大房一脉,这些年一直在军中,史家妹妹没见过我是应该的。” 荣国府史老太君生有两子,大房为贾赦一脉,膝下除了贾瑛,还有嫡子贾璉,庶子贾琮和庶女贾迎春。 二房则是贾政那一脉,长子贾珠早夭,嫡女贾元春入宫,现在荣国府中那个为人熟知的宝贝疙瘩贾宝玉,便是贾政的二子。 “荣国公府大房一脉?你是那个私……”刚要脱口而出“私生子”三个字,锦衣少女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隨后一脸歉意的看向贾瑛,並没有因为贾瑛私生子的身份而看不起他,摆手示意护卫都退下,抬手抱拳。 “原来是瑛三哥。在下史家史湘云。” 第2章 拜访林府 史湘云? 听到这个名字,贾瑛一怔,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 “原来是湘云妹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不知湘云妹妹这是去……” “我叔父外放任职,任襄阳府同知。此行是为了探亲,如今正要回京。” 贾瑛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史鼐外放为官他是知道的,却是不知任职地在襄阳,怪不得会在遇到史湘云。 “不知瑛三哥,此去为何?” 听到史湘云询问,贾瑛便把事情简略说了一下。 史湘云得知贾瑛是护送阵亡兄弟骨灰落叶归根,顿时神情一肃,面带钦佩之色。 “原是义举,湘云敬服。” 双方因为互报了家门,得知不是外人,气氛逐渐热络起来。吕方也和那护卫头子达成了和解,不再像之前那般剑拔弩张。 史湘云上前拉著贾瑛,央著他讲一些战场上的事跡,她平日最爱听这些。 贾瑛经过刚刚的谈话,本就对眼前的少女產生了浓厚的兴趣,也就没有拂了她的热情,开口讲述了起来。 铁牛在一旁不时补充几句,主要突显出贾瑛在战场上的勇武,说到关键处,简直比贾瑛这个正主还要激动。 史湘云很给面子的在一旁鼓掌叫好,双眸都带上了崇拜的神色。 听到贾瑛英武处更是香腮带赤,不觉神魂顛倒。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贾瑛一时有些看的呆了,想起前世看红楼梦中,史湘云的判词: “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展眼吊斜暉,湘江水逝楚云飞。” 心间一阵唏嘘,现在谁能想到眼前这个性格豪爽豁达的少女,最后会落得一个孤苦飘零的下场。 隨著时间的推移,雨势渐歇。 贾瑛不想再多做停留,叫上铁牛、吕方二人,与史湘云一行人辞行。 “湘云妹妹,此番就此別过。望你们路上一路顺风。” “瑛三哥回京之后,可要请妹妹一个东道,故事妹妹可还没有听够呢。” “到时一定。” 贾瑛一行三人弃马登船,又是半个多月过去,贾瑛所在的客船,总算进入了扬州的地界。 贾瑛站在甲板上,看著前方隱约可见的码头,右手擦拭著手中的罈子,低声喃喃道: “到家了!” 等客船靠岸,几人下了船后,却是发了愁,他们都对扬州不熟,不知该往哪走。 吕方道:“头儿,咱们现在怎么办?” 贾瑛思索了片刻,想到一个去处,他记得有个亲戚是在扬州做官的,正是那林黛玉的父亲,如今任巡盐御史的林如海,此番正好可以去拜访一番。 林府还是很好找的,没费多大功夫,几人便到了林府门前。 看著眼前高墙深院的府邸,吕方不由嘖嘖称奇,直嘆有背景就是好,到哪都是亲戚。 吕方酸道:“贾小子,跟著你还真是长见识,这般封疆大吏般的人物,別人一辈子都见不上一回,你这说上门就上门了。” 贾瑛见他这个酸样,不由感觉有些好笑:“你长见识的机会还多著呢,这才哪到哪?” 说著,贾瑛便上前请门房前去通传。 並没让贾瑛等太久,不多时,便有两人从內走了出来,其中一人看穿著应是林府的管家。 而另一人,约莫四十上下的年纪,穿著一件半旧不新的直裰,生得面阔口方、剑眉星目,甚是雄伟。 贾瑛记忆中,幼时是见过林如海的,眼前这人明显不符合记忆中的形象,应当是个客人。 果不其然,只见那管家朝著那人一拱手,口中道:“贾先生慢走。” 那管家一开口,贾瑛瞬间知道了那是何人,本来还觉得此人生得伟岸,此时却是懒得再看那人一眼。 管家送走客人,便转身来了贾瑛三人身边。 “小人林府管家林平,不知哪位是贾府的少爷。还请隨我来,我家老爷正在前厅。” “在下贾瑛。有劳林管家,我这二位兄弟,还请帮忙安排一下。” 跟隨管家来到前厅,就见里面正站著一人,年约五十、身材修长、气度不凡。见到此人的一瞬间,两个字就从贾瑛的脑中蹦了出来,“清贵”! 此人正是林如海,贾瑛连忙上前,执晚辈礼:“林姑父!” 林如海盯著面前的年轻人,越看越是眼熟,思索片刻,终於是想起来当年在荣国府有过一面之缘的一个小男孩。 “你是……瑛哥儿?” “没想到林姑父还记得晚辈。” 林如海一时有些恍惚,追忆起来,当年他和贾敏还未成亲,去荣国公府拜访的时候,看到一个大冬天还穿著单衣的小男孩,一问之下才知是贾赦的私生子,刚被接了回来。 当时见那小孩可怜,生了悲悯之心,还悄悄给他塞了一锭银子,並叮嘱他藏好一些。 “瑛哥儿,没想到一转眼都长那么大了。” 看著如今已经长大成人,身姿挺拔、面容硬朗的少年,林如海不由得又想起了自己的妻子,一股悲伤之情涌上心头。 得知贾敏已经去世,贾瑛也有些伤心,贾敏是他幼时贾府中,少有几个对他好的人。便提出去给贾敏的牌位上柱香。 林如海欣然应允,领著贾瑛前往家祠。 推开门进去,贾瑛就看到里面正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穿著素衣跪在那里,口中还在低声说著什么。 “玉儿,快来见过你贾家哥哥。” 听到父亲的招呼,林黛玉起身朝贾瑛走了过来,行了礼打了个招呼。 贾瑛连忙回礼:“见过黛玉妹妹。” 上下打量了林黛玉一眼,见她身形单薄、面色苍白,一双罥烟眉如轻烟繚绕,微微蹙起,脸上难掩悲戚之色,贾瑛知道她还在为母亲的离世而悲伤,出言劝慰了几句。 隨后贾瑛整理好衣衫,在贾敏牌位前跪下郑重地叩了三个响头,上了三柱香。 “瑛哥哥有心了。” 见贾瑛对自己母亲那么尊重,林黛玉心中很是感动,对贾瑛多了几分好感。 林如海看著日渐消瘦的女儿满眼心疼,叮嘱道:“玉儿,快回房去歇著吧,你母亲看到你这个样子,心里会难过的。” 林黛玉乖巧地点了点头,“是,父亲。” 第3章 遗孀 林如海带著贾瑛重新回到前厅,下人奉上茶水,二人拉了会家常。 林如海问道:“瑛哥儿此番来扬州,可是有什么要事?” 贾瑛把事情说了一遍,並请求林如海帮忙打听一下刘二家的住址。 “这有何难?瑛哥儿果真是重情重诺之人。” 林如海表示讚嘆,挥手召林平进来,將事情安排了下去。 “你那几个护卫已经安顿下来。这一路舟车劳顿,你便先在府里歇下,有消息了我再通知你。” “那便叨扰林姑父了。” “本就是一家人,不用那么外道。” 进入到林如海给他安排的房间,这一路的疲惫在这一瞬间,一股脑的全涌了上来,贾瑛往床上一倒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再次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上午,这一觉是他这近两个月来,睡得最舒服的一次。 伸了个懒腰,起床洗漱好,贾瑛走到院子里练起了拳,自从穿越过来后,他就没有间断过。 贾瑛的每一次挥拳,都势大力沉,隱隱有拳风透出。 这是他前世跟一个老道士学的拳法,没有名字,只知道是道家的內家拳法。不过因为前世当时年龄太大,並没有练出什么。 穿越过来后,没想到还真被他给练出了名堂,身体素质直线上升,臂力更是达到了三百多斤,也就是靠著这,他才从战场上活到了现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刚把一套拳打完,林平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瑛少爷,老爷在书房等你。” 贾瑛明白应该是打探的人有了消息,不再耽搁,快步朝著书房走去。 事实不出所料,林如海见他进来,就直接將下人打探到的位置告诉了他。 “刘二家的情况……不是很好。外面已经准备好了马匹,我安排了人给你们引路。” 贾瑛闻言心中一紧:“多谢林姑父,事不宜迟,我这便动身。” 向林如海道谢后,贾瑛便迫不及待地带上人出发。 刘二家在东关外码头附近,码头力夫和短工大多居住在那一片,鱼龙混杂。 贾瑛一行人抵达后,就看到许多百姓围在一个低矮的小院附近,指指点点。 “这王氏也是可怜,丈夫生死不知,还被张麻子给看上了。” “谁说不是呢?他公爹都被那张麻子活活打死了。” “这事官府不管吗?” “怎么管?那张麻子府衙有关係,哪次不是不了了之。” “唉,这世道还有王法吗?” “王法?呵……” 贾瑛心中生出一种不妙的感觉,快步上前,敲响了紧闭的木门。 等了很久,都没人出来开门,贾瑛只能边敲边出声喊道: “有人吗?我们是刘二的战友。” 院子里总算传出了响动,不大一会儿,便有一妇人打开了门。 妇人二十五六的年纪,標准的瓜子脸,下巴尖俏,面容姣好,穿著麻布衣衫。柳叶眉紧锁带著挥之不去的愁绪。杏眼通红,显然刚刚哭过。整个人散发著一副楚楚可怜之態,让人见之顿生怜惜。 王氏看到几人,就急声问道:“你们是我夫君的战友?他还好吗?怎么没有跟你们一块回来。” 说著,眼睛还朝著四周打量,试图看到那个让他日思夜想的身影。 贾瑛听到王氏的问询,张了张嘴,话语哽在喉间,却是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贾瑛身后的铁牛和吕方也是默不作声,嘆了口气,將头扭到了一边。 王氏见面前几人默不作声,莫名感到有些心慌,忽然看到贾瑛怀中抱著的罈子,顿时脚下一个趔趄。 “他……是不是回来了?” “嫂子,刘二哥……回来了……” 王氏听到真相,再也坚持不住,两眼一黑,瘫坐在了地上。 “嫂子……”贾瑛刚要伸手將王氏扶起。 就连见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跑了出来,將王氏紧紧护在身后,眼神警惕的看著贾瑛。 “坏人!你们都是坏人!” 王氏已经是泪流满面,但还是强打起精神,將男孩搂在怀里。 “石头別怕,他们不是坏人,娘没事!”接著便要起身。 贾瑛有心要帮忙,但被王氏抬手拒绝。王氏从贾瑛手中接过罈子,跌跌撞撞的走向里屋,將屋门紧闭。 紧接著,里面便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石头以为母亲出事,想要衝进去,被贾瑛拦住抱在怀里。 “你叫石头是吧,我是你父亲的好兄弟。別打扰你母亲,让她独自待一会儿。” 石头虽然小,但也隱约明白了什么,哭著说道:“我是不是没父亲了?” 贾瑛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只是將石头抱的更紧了一些,“你父亲是个大英雄,他会在天上看著你。”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王氏才重新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的泪痕已经擦洗乾净,衝著贾瑛几人行了一礼。 “有劳几位兄弟了,这都是他的命,当他从军的时候,我就想过有这一天。只希望他在天上,不要怪我没有照顾好父亲,让父亲为我丧了命。” 贾瑛將一包银子,递到王氏的手上,“嫂子!这是刘二哥的抚恤和我的一点心意。” 王氏却是没有接,而是说道:“夫君已经不在,父亲也被我连累送了性命,如今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孩子。” “你能信守承诺將我夫君带回来,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我希望你能替我照顾好这孩子。” 贾瑛暗道不好,怕王氏想不开。 “嫂子,你这是要干什么?孩子不能没有母亲,你可要好好活著。” 王氏悲戚道:“我要去敲鸣冤鼓討个公道。之前顾虑那张麻子势大,担心他们对孩子不利。你们都是重诺之人,我便將这孩子託付给你们了,如果我回不来,还请你们能赏他一口饭吃。” “嫂子,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可否把事情告知我等?” 王氏便將事情的经过,完完整整的说了一遍。 “前些时日,我去给父亲买药,碰巧遇上了那张麻子,见他语言轻浮,我便没有理会他。谁知他找来了家里,欲对我行不轨之事,父亲上前阻拦,却被他们活活打死!” 说完,王氏忍不住又痛哭流涕起来。 听王氏讲完事情经过,贾瑛拳头紧握,指甲陷进肉里都没察觉,眼中怒火升腾。 铁牛更是直接拔出了佩刀。 “头儿,我去宰了那畜生!” 突然,一阵猥琐的笑声从外面传来:“王氏,考虑的怎么样了,我劝你想想你的儿子,最好乖乖从了我!” 第4章 人犯被劫 紧接著,便看到一个身材矮小,满脸麻子,长相异常猥琐的男人闯了进来。 那张麻子身后还跟著五六个泼皮打手。 “王氏,张爷来看你了!” 隨即眼珠一转,看到院子里的贾瑛几人,也是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还有其他人。 “呦,没想到还有客人。王氏,这是你新找的相好?” 王氏在看到张麻子的一瞬间,脸唰的一下就白了,连忙將石头儿交给贾瑛,哀求道:“这事跟你们没关係,你快带石头儿走吧。” “嫂子安心,没事的!” 贾瑛迈步向前,与张麻子面对面,死死盯著他:“你就是张麻子?” 听到贾瑛语气中的不善,张麻子旁边的泼皮赵四立马跳了出来,囂张的叫嚷道:“你是什么东西?张麻子也是你叫的?” 张麻子虽然囂张却也不傻,看著贾瑛几人明显是练家子,也不想多生事端,抬手让手下退下。 “在下张德畴,不知道几位兄弟是哪条道上的?今天这事跟你们没关係,几位儘管离开。” 说著,让身后的手下让出一条路。 贾瑛却是不为所动,接著问道:“刘老爹是你打死的?” 听到这话,张麻子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明白对方来者不善,今日怕是不能善了了,说话也不再客气。 “小子,话可不能乱讲,刘老爹可是自己摔伤的,跟我们可没关係。我劝你不要多管閒事。” 紧接著张麻子冲旁边使了个眼色,几名手下得到信號,手持棍棒朝著贾瑛几人缓缓逼近,围成一个圈,將人围了起来。 “小子,最后给你个机会,乖乖离开,否则,就永远留在这吧!” 王氏早已是六神无主,害怕贾瑛几人出了意外,不想连累了他们,“贾兄弟,你们快离开吧。这些人心狠手辣,你们不是对手,我求求你们快带上石头儿赶紧离开吧。” “娘,我不走,我要留下保护你!”石头儿紧紧抱著王氏的大腿不撒手,两眼通红。 铁牛早已是摩拳擦掌,“刘家嫂子,莫要担心,就这几个歪瓜裂枣,还不够俺们热身的。” 吕方不知道从哪抽了根木棍拿在手里,挥舞了两下,感觉很是满意。 “跟他们废什么话啊!” “敬酒不吃,吃罚酒。”张麻子一声冷哼,厉声道,“给我上,打死算我的。” 张麻子往后一退,几名泼皮立马冲了上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赵四见贾瑛最是年轻,认为他最好欺负,手持棍棒,直衝贾瑛面门而去。 贾瑛抬手將木棒抓在手中,一记窝心脚將赵四踹飞了出去,趴在地上痛苦呻吟,站立不起。 “铁牛、老吕,保护好刘家嫂子和石头儿。至於这些人,打断腿。” “头儿,放心吧。刘家嫂子要是被这些歪瓜裂枣给伤到了,俺得羞死。” 铁牛拍著胸脯保证,同时蒲扇般的大手將一个泼皮抓在手中,狠狠摜在地上。 吕方见状,立刻手拿木棍凑了过来,朝著泼皮的双腿砸了上去,只听『咔嚓』一声,伴隨著一声惨叫,泼皮的双腿直接反折了过来,鲜血顺著裤腿渗出。 这还没完,吕方犹自觉得不解气,抬脚朝著泼皮的两腿中间狠狠踩了上去。 “嗷~”泼皮瞬间弓成了虾米,一声惨叫,两眼翻白,昏死过去。 只是顷刻之间,所有泼皮打手便被全部解决,张麻子见状不妙想要跑路,却为时已晚,被吕方一棒子打翻在地。 “你、你们想干什么?我妹夫可是……” 张麻子正要抬出背后之人,突然想到妹夫的叮嘱,在外不要报出他的名號,要是给他惹出麻烦就弄死自己。赶紧话锋一转,“你们要是敢动我,定然让你们吃不了兜著走。” 贾瑛让王氏拿来纸笔,让铁牛將张麻子滴溜过来扔在地上。 “写,將你如何打死刘老爹,平时如何欺凌弱小全都写下来。” 张麻子面露难堪之色,还想试图挣扎,“几位兄弟,我愿意赔钱。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贾瑛眼睛一眯,眉头皱起,便吕方使了个眼色。 吕方瞬间明白贾瑛的意思,將张麻子踹倒在地,衝著子孙根踩了上去。 “啪!” “啊!”“嗷!” “住手!我写,我写!” 张麻子疼得浑身颤抖,弯著腰额头上直冒冷汗,右手颤颤巍巍地拿过纸笔,將自己的罪行,一五一十的写了下来。 等张麻子写好,贾瑛拿起认罪书看了两遍,点了点头递给吕方。 “老吕,你拿著这认罪书,將他们送去官府。” “放心吧,交给我了。”接著便找了根绳子,把人都绑了起来,押著前往府衙。 眼见事情已经解决,贾瑛刚舒了口气,突然听到王氏惊慌失措的哭声。 “石头儿,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你可別嚇为娘。” 贾瑛连忙转头看去,只见石头儿面色潮红,闭著眼躺在王氏的怀里,怎么喊都没有反应,连忙上前查看,“嫂子你別慌,石头应该是被嚇到了。” 同时对铁牛吩咐道:“铁牛,你去请个大夫过来。” “我这就去!”铁牛不敢耽误,快步跑了出去。 贾瑛將石头儿抱起,放到屋里的床上,见他额头髮烫,又找了块布沾上水放石头儿额头上给他降温。 贾瑛和王氏就这样寸步不离,在旁边照看著石头,等著铁牛请大夫回来。 半个时辰后,还没等到铁牛,却没想到吕方先回来了。 贾瑛看到吕方衣衫襤褸,嘴角带血,面色一变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人被劫走了。”吕方满脸愧色,讲述事情的经过。 “我押著人刚过文昌桥,就见十几个蒙面人从巷子里冲了出来,他们人数太多,我不是对手,张麻子被他们抢走了。” 吕方从怀中掏出那张认罪书,“我拼死只保下了这个。” 贾瑛接过认罪书,低头思索。他本以为张麻子不过是个地头蛇,背后顶个有个胥吏撑腰。 但如今看来,对方消息如此灵通,这份能量可不简单。 不待他多想,正好铁牛带著大夫也回来了,贾瑛连忙將大夫请到屋內,让他给石头儿诊看。 贾瑛看吕方还是面色难看,满是愧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不怪你,是我低估了对方。 第5章 人死债消 另一边,扬州城一处僻静的宅院內。 张麻子瘫在地上,涕泪横流:“周大人,你可得替我报仇啊!那小子废了我,我要让他死!” 扬州府通判周昌端坐在太师椅上,看都没看地上的张麻子,手上正慢条斯理的拨弄著茶盏。 “让你收敛一些,你偏不听。还让人拿住签了认罪书。” 张麻子爬到周昌脚边,哭诉道:“谁知道那伙人那么能打,我带的那些人全都不是一合之敌。我看他衣著普通,以为就是个愣头青。” 张麻子抱住周昌的小腿,“周大人,妹夫。我妹妹可就我这一个哥哥,你可得替我报仇啊!” 周昌抬脚將他踹到一边,冷笑道:“普通?他可是京城荣国府的人,儘管是个私生子,但他毕竟姓贾,又是林如海的侄子。” “更麻烦的事,林如海今天派人调取了刘老爹的卷宗。” 周昌说完也是一阵后怕,庆幸自己在林府安插了人,在贾瑛进入林府的时候,就派人查了他的来歷,同时派人暗中跟著。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能及时派人將张麻子救了出来,要不然等张麻子到了官府,就这软骨头很容易把自己给牵扯进来。 想到这,周昌厌恶的看了脚边的张麻子一眼,要不是他妹妹是自己的爱妾,自己早就让他消失了。接著周昌眼睛狠戾之色一闪而过。 张麻子还不知道危险来临,听到对方来头那么大,也是慌了:“那还怎么办?那张认罪书还在他们手上!” 周昌站起身,缓缓开口:“认罪书是死的,人也可以是死的。人死……债消。” 旁边的亲信立刻会意,悄然走到张麻子身后。 张麻子瞪大了眼睛:“你要杀我灭口?我可是你大舅子。” 周昌一声冷笑:“大舅子?呵,你妹妹不过是我的一个妾罢了。只要你死了,那认罪书便没了人证,林如海再查也是徒劳。” 周昌摆摆手,“处理乾净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亲信立刻上前捂住了张麻子的嘴拖了出去。 石头儿经过大夫的施针,已经醒了过来,就是精神还有些萎靡。 大夫开了方子,贾瑛付了诊金將大夫亲自送了出去。 “铁牛、吕方,你们在这守著,防止那些人再来捣乱,我回趟林府。” 贾瑛明白,以自己现在的能力,只能寻求林如海的帮助,嘱託好两人,贾瑛便匆匆赶回林府。 等回到林府后,天色已晚,管家林平告诉贾瑛,林如海已经在书房等他。 来到书房,贾瑛正要开口,林如海示意他先坐下,並且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出门的时候,我便派人去查了那张麻子。那张麻子的妹妹是扬州府通判周昌的第三房妾室,很受周昌的喜爱。刘老爹的案子,便是被他按了下来。” 贾瑛听完,心中瞭然,“原来如此,怪不得消息如此灵通,行动如此迅速。” 林如海示意他稍安勿躁,接著开口道:“瑛哥儿,你可知这扬州盐政的水有多深?” 贾瑛不明白怎么又扯到盐政上面了,但还是恭敬答道:“侄儿不知,还请姑父赐教。” 林如海嘆道:“自前朝起,这两淮的盐税便占天下一半,这里面盐商、官吏、漕帮乃至京中权贵,盘根错节。” “一个通判,在寻常州县还算是个人物,但在扬州……呵呵,还算不得什么。” 贾瑛此时也有些回过味来:“姑父的意思是,这周昌背后也有大靠山。” 林如海见他明白过来,顿时欣慰的点点头。 “不错,这周昌乃是扬州八大盐商之一的周家人。而这周家,背后站著京城的某位王爷!” 贾瑛心头一沉,没想到这扬州的水那么深,通过一个地痞无赖,竟然能牵扯出那么多。 贾瑛迟疑道:“那张麻子的认罪书?” “有用,也无用。” 贾瑛有些不太明白,“还请姑父不吝赐教。” “若是真要彻查,这便是铁证。说不定还能攀扯出周昌。”林如海面露惋惜之色,“可惜,那周昌不是傻子,那张麻子估计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姑父的意思是那周昌会灭口?” 林如海点了点头,“周昌肯定不会留下这么一个把柄在的。我已经將人派了出去,应该很快便有消息传来。” 次日清晨,贾瑛早早的便被林如海喊去前厅。 林如海见贾瑛进来,直接开门见山:“瑛儿,不出我所料,张麻子死了。今早在一处水井里被发现,仵作初步勘验是失足落水。” 贾瑛冷笑一声:“呵!失足落水。” “如今事情到这也就告一段落了,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但是害死刘老爹的凶手已死。至於周昌,牵一髮而动全身,无凭无据暂时还动不得他。” 贾瑛儘管不甘心,但也无可奈何,“姑父,我明白!” “父亲,该用早饭了!”林黛玉从外面走了进来,又衝著贾瑛施了一礼,“瑛哥哥。” “林妹妹。” 见林黛玉穿的单薄,林如海连忙上前关心道:“玉儿,你本就体弱,早上寒气重,怎么不多穿些。” “父亲,我没事,身体已经好多了。” 这还是贾瑛第一次同林黛玉一块用饭,林黛玉饭量很小,仅仅吃了几口便停了筷子,贾瑛见林黛玉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顿时心里泛起怜惜之情。 “黛玉妹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只吃这么少怎么行?” 林如海满是心疼地看著林黛玉,“玉儿打小就身体不好,之前她母亲在时还好些,自她母亲去世后,这身体看著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我这做父亲的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啊!” 林黛玉闻言眼圈泛红,“是玉儿不孝,让父亲整日担心了。” 林如海却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瑛哥儿之后可是要回京。” “不错,如今战事已毕,大军已经班师回朝。侄儿如今身上有军功未赏,正要回京受封。” 林如海顿时大喜:“那可真是太好了,史老太君前些时日来信,想將玉儿接去京城教养。我想著玉儿去了京城,交些同龄人也好,本想著让那贾雨村护送玉儿进京,如今你既在此,不如便让玉儿同你一路吧。” 第6章 携黛玉回京 贾瑛对此自然是没有意见,欣然答应。然后看向林黛玉,询问她的想法。 “林妹妹以为如何?” 林黛玉低著头,没有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用泪眼朦朧的双眸望向林如海,神情中满是哀伤。 “父亲……” 林如海知道林黛玉是捨不得自己,但他自己如今什么情况,只有他自己知道,林黛玉继续留在这,他怕会出意外。 林如海只得出声劝道:“我如今年纪已近五十。你年纪尚小,体弱多病,身边既无亲母教养,又没有兄弟姐妹可以扶持。如今隨外祖母、舅舅和表姐妹一起生活,正好让我少操一份心。为何你还不愿意去呢?” 林黛玉听了父亲的话,只能含泪点了点头,旋即起身回房。 等林黛玉离开后,贾瑛才復又开口:“姑父,林妹妹如果不愿,又何必强求呢?恕我直言,贾府未必是个好去处。” “瑛儿,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 “姑父可是担心,在扬州怕有人对林妹妹不利?” 林如海嘆了口气,起身踱步看向外面,面带忧色:“这些年来,我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接下来的明枪暗箭只怕会更多。送玉儿进京,也是为了让她远离是非之地。” “玉儿性子敏感,心思重,我虽然人在扬州,但也知道那府里並非一片净土。瑛哥儿,到了贾府还请你对玉儿多多看顾几分。” 贾瑛对著林如海深深一揖,郑重道:“姑父放心,瑛必定护林妹妹周全。” 接下来的三日,林府上下都忙碌了起来,黛玉的行装虽然是一再精简,还是装了七八口箱子。 在这期间,贾瑛时常去刘二家看望,王氏带著小石头儿已经换了住处,就住在盐政衙门后街的小院。 林如海安排她在衙门做些活计,再加上贾瑛留下的一百两银子,足够她们富裕的生活下去。 “贾兄弟,你对我们家的恩情,这辈子都难以报答。”王氏说著就要拉著石头给贾瑛磕头。 贾瑛连忙阻止:“嫂子,你这样就见外了,你们能好好的生活下去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石头抱著贾瑛的腿,拉著他的衣角:“贾叔叔是要走了吗?” 贾瑛摸了摸石头的头,笑道:“叔叔要去京城,石头要好好听你娘亲的话,將来做个有出息的人。” “像叔叔一样吗?” “石头將来要比叔叔更厉害!” 次日清晨,扬州码头。 林府准备的客船已经准备妥当,因为行李和隨行的人不少,所以客船选的也比较大。 雪雁扶著黛玉走下马车,林如海与黛玉父女相对於,却是喉头哽咽,一时无言。 最终还是黛玉眼圈微微泛红,率先开口:“父亲保重身体,莫要太过操劳。夜里多添盏灯,莫要伤了眼睛。” 林如海只是一味点头。 “哎!好,好!你在外祖家,要与姐妹好好相处。若是缺什么,尽可写信来。” “女儿记得了。” 贾瑛见时间差不多了,开口道:“姑父,船要开了。”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伸手给黛玉擦了擦眼泪:“快去吧。” 贾瑛示意雪雁扶黛玉上船,又劝慰起了林如海:“姑父切记要保全自身,如果事不可为,缓一缓也无妨。林姑父也要多为林妹妹考虑,只有你好好的,才能护他一生无忧。” 林如海本来还想著送走了女儿,要大刀阔斧的跟他们做过一场,但如今听了贾瑛的话,又犹豫了起来,思索片刻才又开口。 “放心吧,我省得。” 贾瑛上船,客船解开缆绳缓缓离岸。 林黛玉坐在船舱的窗前,看著渐渐远去的扬州城和父亲越来越小的身影,默默垂泪。 雪雁在一旁陪著掉眼泪,她比黛玉还小些,这还是第一次离开扬州城,难免离乡情怯。王嬤嬤则是嘆息著收拾东西。 贾瑛让铁牛和吕方多注意著水面情况,看到黛玉在流泪,便走了进去。 “林妹妹莫要太过伤心,当心伤了身子。此去京城虽是离了姑父,但荣国府中尚有亲人疼爱。” 黛玉轻轻摇头,止住泪水:“瑛哥哥不必宽慰我。我虽不舍,但也知道父亲送我走自有他的道理。我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让他担心。” “这一路两千余里,就劳烦瑛哥哥了。玉儿虽帮不上什么忙,但也会儘量不添麻烦。” 贾瑛只觉心头一暖,对黛玉更生怜惜:“黛玉妹妹切莫这么外道,本就是一家人。” 傍晚时分,贾瑛让船停靠在邵伯镇码头,令铁牛在船下看守,自己则带著吕方去买些新鲜的蔬菜。 回来时就看到黛玉独自站在船尾,看著天边的落日出神,晚霞將她的髮丝染的金黄,衣衫被河风吹的微微盪起,那单薄的身影仿佛隨时会隨风而去。 贾瑛一时看得有些呆了,良久才缓步上前:“林妹妹在看什么?外面风大,怎么不多穿些。” 林黛玉听到贾瑛的轻唤,回过神来:“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从前只在书中读过,今日亲眼所见,才知写得真切。” 贾瑛顺著她的目光看去,水面波光粼粼,远处孤帆点点,確实不失为一幅好景。 贾瑛不自觉说道:“边关的落日,比这要壮阔,一眼望去半个天空都是血红,太阳大得惊人。” 黛玉闻言,好奇地转头看向他:“瑛哥哥在边关很苦吧。” 贾瑛却是笑了笑:“苦是苦了点,但也痛快。战场上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敌人来了便杀,杀完了就回去喝酒吃肉。” “我说的粗鄙了些,还望林妹妹莫怪。” “怎么会。” 林黛玉莞尔一笑:“我倒是觉得,瑛哥哥说的,比那些文人墨客的边塞诗更真切。” “林妹妹跟我这样一个杀人无算的人同船,不怕吗?” 黛玉却反问道:“瑛哥哥杀的都是该杀之人吗?” “战场上敌我分明,我杀的都是意图侵略我大昌百姓的韃靼人。” “那便不可怕。父亲同我说过,仗剑除恶是侠,持刀护民是勇。瑛哥哥二者皆有,玉儿怎么会害怕呢?” 黛玉这话说的很是坦荡,贾瑛心中忽然觉得,这娇弱的林妹妹,心中自有一方沟壑。 “姑娘,该用饭了。”雪雁从船舱中走了出来,“王嬤嬤熬了莲子粥,说是可以安神。” 黛玉对著贾瑛浅浅一笑:“瑛哥哥一起用些吧。” “好。” 第7章 这玉你是摔不成了 船行月余,过张家湾,水面豁然开阔,各种船型密密麻麻挤满河道。 等船在通州码头靠岸,黛玉由雪雁扶著走出船舱,面色稍显疲惫。 贾瑛安排人將行李搬下船,走到黛玉身边关心道:“林妹妹可还好?” 黛玉轻轻点了点头,“这便是京城了。” 贾瑛见人声鼎沸,路上行人匆匆,怕有人衝撞了林黛玉,连忙吩咐出去。 “铁牛、老吕,你们去前面看著点人,不要让人闯过来。” 不多时,便见一队丫鬟婆子热情的冲了过来,铁牛连忙上前拦住。等问清了身份,才过来回话。 “头儿,是荣国府的人。” 贾瑛心中瞭然,贾府应是得了林如海的书信,知道自己带著黛玉回京,掐算著时间过来接人的,便让铁牛和吕方两人放进来。 负责接引的管事僕妇们,一进来看到黛玉,一股脑全围了上去。 “哎呦,我的老天爷,这可真是神仙般的人物。” “马车正在外面候著,老太太早都等不及了,林姑娘,咱们快些回府吧。” 一时间,各种恭维的话络绎不绝,贾瑛却是被晾在了一边,仅有两三个丫鬟不情不愿的喊了声瑛大爷。 贾瑛冷眼旁观,也不恼怒,自己这个贾赦外室子的身份,在注重嫡庶礼法的寧荣两府里,终究是不討喜的。 黛玉被人围著,有些不知所措,看了看旁边的贾瑛,见贾瑛冲自己点了点头,总算是安下心来。 黛玉被簇拥著送上马车,贾瑛则是要了三匹马,跟铁牛、吕方二人,一块骑马护在车队前面。 走到城门处,前方喧譁声逾烈,门洞前排著长长的马车队伍,守城兵丁正在挨个检查,很是严格。这让贾瑛很是诧异,这些兵丁竟然如此尽责。 荣国府的车队自然不需要排队等候,直接长驱直入,不过还是派吕方去打听了下。 这才知道,牛继宗大军即將凯旋,京城九门这段时间全部戒备森严。 贾瑛心中一动,大军竟然还没到京。隨即算了算时间,心下瞭然,大军应该也就这几天了。 自己虽然绕了趟扬州,但是大军行军缓慢,自然是比不得自己。 走了大半天,队伍渐渐缓了下来,林黛玉撩开帘子往外瞧了瞧。 就看到三间兽头大门,门口有两个大石狮子,正门紧闭,只有东西角门有人出入,正门之上的匾额上书“敕造荣国府”五个大字。 林黛玉一时有些震撼於国公府的赫赫威仪,她之前常听母亲说外祖家与別家不同,如今才算真切感受到。 自西角门而入,贾瑛將铁牛、吕方二人先安排到自己之前居住的小院,隨后便跟黛玉一同到了贾母院,丫鬟们看到来人连忙迎了上来:“林姑娘可算到了,老太太正念叨呢。” 然后又向里面喊话,“林姑娘到了。”接著林黛玉便被簇拥进去。 黛玉第一次见这种阵仗,有些侷促,还好看到贾瑛在旁边,才安心了些。 接下来便是一场初见的大戏,贾母一看到黛玉,就急忙唤到身边搂在怀里,“心肝儿肉”的叫,边叫边哭,旁边人连忙附和。 贾瑛静静站在一旁,等她们哭够了,贾母才看到贾瑛,看了半天才认出是多年不见的孙子,淡淡道:“原来是瑛哥儿啊,回来了。” 贾瑛朝著贾母和邢夫人、王夫人微微行了个礼:“老太太、大夫人、二夫人。” 三人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並未多说,目光全都落在黛玉身上,贾瑛也不恼,他早已经习惯了。 见没赶自己离开,贾瑛也就站在一旁等著,正巧后院一声大笑传来:“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 就见王熙凤被一群媳妇丫鬟们围拥著进来。王熙凤穿金戴银,富贵逼人,看到黛玉连忙凑上前去。 “天下竟然真有这样標誌的人物,我今算是见到了。这哪像老祖宗的外孙女,直像是嫡亲的孙女。” 贾母抓著黛玉的手,笑道:“这是你凤嫂子,是我们这有名的泼皮破落户,在南省称作『辣子』,你只管叫她『凤辣子』就是了。” 黛玉连忙起身行礼。 一群人正说笑著,王熙凤余光突然看到了旁边的贾瑛,心下疑惑。 “这位兄弟我怎么没有见过?” 贾母这才开口:“这是瑛哥儿,你嫁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去边关了。你应当听你公公和璉儿说过。” 王熙凤这才知道眼前是谁,却是笑容不减:“原来是瑛兄弟,在外受苦了,这是回来了。” 贾瑛也一时摸不清王熙凤的態度是真情还是假意。 “有劳嫂子掛念,在外一切都好,如今战事结束,便回来了。” “我记得大老爷说过,你是在牛世伯麾下,怎么没隨大军一块?” “因为有事转道去了趟扬州,便没隨大军一块。” 王熙凤又问道:“可曾立下什么功劳?” 贾瑛正要回答,就见一个圆脸少年走了进来。 “老祖宗!” 贾母急忙唤道:“宝玉,快过来见过你林妹妹。” 贾宝玉进来后,见多了个妹妹,便紧紧的盯著。黛玉被看的很是不舒服,却又不好明说。 贾宝玉笑道:“这个妹妹我好像见过。” 贾瑛听的眉头微皱:“林妹妹一直生活在扬州,你应当是没见过的。” 宝玉听到有人插话,这才看到贾瑛,面上露出嫌弃之色,淡淡道:“是瑛三哥回来了。” 接著便不再理他。 贾母看出了贾宝玉的不喜之色,便衝著贾瑛摆了摆手:“你有事就先去忙吧,不用在这候著了。” 本来贾瑛是准备走的,但是现在却是不想走了,他怕宝玉整什么么蛾子,委屈了林黛玉。 便开口道:“我没什么事。” 贾母面上更加不喜,连带著邢夫人和王夫人脸上也很是不好看。 不出贾瑛所料,贾宝玉要开始搞事情了。 只见贾宝玉拿著自己的玉,衝著林黛玉问道:“林妹妹可有玉?” 林黛玉想了下,猜想是因为他有玉,才问自己有没有,便回答: “我没有玉。那玉应该是稀罕物,哪里是人人都能有的。” 贾瑛前世可是看过红楼梦的,哪里不知名场面就要来了,怎么可能让他得逞。当下悄悄凑到贾宝玉身旁,暗道今天这玉你是摔不成了。 果然,贾宝玉听了林黛玉的话,突然激动起来,拿著玉就要摔。 眾人见到他的动作都嚇了一跳,还没待有动作。 谁知贾宝玉手刚举起来,贾瑛直接预判了他的操作,快速出手,將他拿玉的手狠狠攥住,动弹不得。 贾宝玉直接傻了,这剧情不太对啊。 第8章 荣庆堂护林 自己的表演被打断,贾宝玉自然是不甘心,还想要继续。 奈何贾瑛又怎能让他如愿,贾宝玉就算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没有撼动贾瑛分毫。 贾母见贾宝玉被治住,也淡定下来,但看到贾瑛还死死地抓著贾宝玉的手腕,生怕贾瑛手上没个轻重,伤了他的宝贝疙瘩。 急忙出声:“瑛哥儿,还不快快鬆开宝玉!” 贾瑛却是没有立刻鬆手:“老祖宗,二夫人,这通灵宝玉可是宝玉出生时的祥瑞,还请老祖宗先劝劝宝玉不要任性。若是今日摔了,一则恐损贾府气运,二则万一传了出去,怕是外人要说咱们贾府不敬天命。” 贾母一时语塞。 王夫人眼神复杂,她虽然看不上贾瑛,但也觉得贾瑛的这番话颇有道理。 对宝玉劝道:“宝玉,莫要任性。” 贾宝玉见自己的母亲也不替自己说话,奋力挣扎起来:“快放开我!这劳什子破玉,连林妹妹都没有,我要他又有什么用。” 贾瑛理都没理他,继续治著他,转头对黛玉温声道:“林妹妹怕是还不知道,这玉可是整个贾府的心头肉,要是伤了,那可真是天大的罪过。” 黛玉何等聪慧,立刻反应过来,眼中含泪,楚楚可怜,接话道:“有外祖母和舅舅、舅母疼我,我便已经知足了。宝二哥还是莫要如此,若是因为我而伤了玉,那让我以后在府中如何自处?” 贾母知道自己再不出声不行了,再说他虽是疼爱宝玉,但也相信气运之说,生怕损了贾府。 “宝玉,还不快收了性子,我平时都白疼你了不成?” 贾瑛朝黛玉悄悄使了个放心的眼神,看到贾宝玉蔫了下来,適时地鬆手。 鸳鸯眼疾手快,快步上前从贾宝玉手中拿过玉佩,递到贾母手中,生怕他再做傻事。 邢夫人却是在这时阴阳怪气了起来,生怕因为贾瑛的关係,而惹得自己这个嫡母让老太太不喜。 “瑛哥儿在外面这几年,倒是歷练得越来越会说话了。” 贾瑛眼神微眯,冷冷地盯著邢夫人,冷笑道:“那倒是要多谢大老爷和大夫人,三年前將我送去边关了。” 邢夫人瞬间震怒:“你这是什么眼神,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嫡母,还有没有孝道?” 贾瑛没有出声,就那么看著她,往前踏了一步。邢夫人被贾瑛气势所摄,感觉浑身发冷,犹自强打精神。 “够了!” 见贾母发怒,贾瑛停了下来。 贾母深深看了贾瑛一眼,隨后重新把目光放到黛玉身上,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你远道而来就多陪陪我吧。往后你就住在碧纱厨里,和你宝二哥彼此有个照应。” 贾宝玉闻言大喜:“太好了!以后我就住在林妹妹外间。” 眾人纷纷说笑起来。 林黛玉一愣,看向贾母,见贾母没有意识到不对,暗道这府里怎么跟自己想的不一样,如此的没有规矩。 黛玉一时有些无措,咬了咬嘴唇,向贾瑛投去了求救的目光。果然贾瑛没有辜负她的信任,还是那么可靠。 “老太太,此事不妥。” 眾人愕然望去,又是贾瑛。 贾母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瑛哥儿,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太婆?屡次顶撞,长辈说话哪有你插话的余地,要让我治你个不孝不成?” 荣庆堂內,气氛瞬间凝固。 “孙儿不敢。”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 贾瑛目光平静:“男女七岁不同席,咱们这样的人家,若是传出宝玉和林妹妹同处一室,难免惹人非议。知道的是老太太疼爱孙辈,不知道的,还当咱们府上不懂规矩。” “放肆。” 贾母被气得满脸通红,厉声喝道:“我如何安排,何时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玉儿是我的外孙女,我还能害了她不成。” 这话已经是极重,王熙凤试图打圆场:“老祖宗可彆气坏了身子。瑛哥儿,还不快给老祖宗赔罪。” 贾瑛纹丝不动:“不敢指责老太太。不过林姑父临別时托我照顾好林妹妹,那我便不能不说话。” 贾母气得浑身发抖:“好,好啊!你倒是忠义得很啊!” “外祖母息怒。” 一直沉默的黛玉突然起身,朝著贾母盈盈拜下:“外祖母疼爱,玉儿感激不尽,瑛哥哥也是一片好意。若是因为玉儿让家中不和,玉儿可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贾母看著身前的外孙女,满眼心疼,心里瞬间软了下来,长嘆一口气,將黛玉虚扶起来:“罢了。都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东小院还空著,玉儿便住在那里吧。” 王夫人適时接话:“老太太安排得极好。东小院清静,最適宜居住,我这边让人去打扫乾净。” 贾母见黛玉只带了两个隨身的人,雪雁年纪还小,完全是个孩子模样,而王嬤嬤又年老体衰,便道:“鸚哥,你以后便负责照顾林姑娘。” 隨后贾母又按照三春的规格,给黛玉配齐了人手。 王嬤嬤向贾瑛投去感激的眼神,多亏了他才没让自家姑娘的名声被这些人糟蹋了。 眼看堂內气氛微妙,王熙凤挺身而出:“哎呦!要我说瑛兄弟这才是真性情,在战场上杀敌报国,回家还知道护著弟弟妹妹。老太太你说是不是?” 贾母见王熙凤那么卖力的活跃气氛,心中的气也消了不少,用手指了指她,笑道: “这个凤辣子,这张嘴还真是能说会道,要是都像你那么孝顺,老太婆我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呢。” “哎呦我的老祖宗,我们孝敬你不是应该的吗?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就別討我这个老婆子开心了,今天都辛苦了,都快回去歇著吧。瑛哥儿你还住原来的小院,你事情太多,没什么事,就不用过来请安了。” 满屋子的人都听得明白,老太太这话已经是明晃晃的厌弃了。 贾瑛不管她们怎么想,抬脚便走,连个招呼都没打,又是把贾母气了个够呛。 贾宝玉还想再说些什么,被旁边的袭人死死拉住,再加上王夫人警告的眼神,瞬间老实下来,被袭人劝回了房。 林黛玉则是被王熙凤领著,前往住处安顿下来。 第9章 只怕要坐实这个罪名 贾瑛的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带两间厢房,原本是老国公在世时建的一处小书斋,后来便荒废了,多年未曾修缮,地方偏僻,由此可见贾瑛之前在府中的地位。 等贾瑛回到住处时,铁牛和吕方已经將住处打扫乾净。 看到贾瑛回来,铁牛忍不住嘟囔,“这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 贾瑛倒是无所谓:“无妨,明天找人修缮一下就是,只是你们两个估计要和我委屈几天。” 吕方道:“你这就有些看不起我们了,什么样的苦咱们没吃过,这可比军营强多了。” 还没等贾瑛多喘口气,一个婆子就找了过来。 “瑛三爷,大老爷让你过去一趟。” 贾瑛心里嘆了口气,明白是邢夫人和贾赦告了他的一状,不过他也不是当年任人拿捏的贾瑛,兵来將挡水来土掩罢了。 如果实在讲不通道理,那他也不是不能不孝。 “你去回话吧,我这就过去。” 铁牛和吕方,感觉到对方有些来者不善:“用不用我们陪你过去。” “不用,没什么大事。” 贾瑛来到贾赦住处,推开门就看到贾赦正阴沉著脸。 贾赦年约五十,眼袋浮肿,一副酒色过度的样子,旁边还跟著两个膀大腰圆的小廝。 见到贾瑛进来,直接就开口骂道:“孽障,你给我跪下。刚回来就惹事生非,是谁给你的胆子敢顶撞老太太!” 贾瑛却是没有要跪下的意思,身体站得笔直,隨口喊了声“大老爷”。 贾赦气得用手指著贾瑛的鼻子:“好,好!在外面待了几年,倒是学会目中无人了?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连老太太的安排你都敢反驳,府里哪有你说话的资格。” “父亲?不知道大老爷什么时候把我当成过你的儿子?如果没有其他的吩咐,我就先回去了。” 说著,贾瑛就要转身离开。 “回去?” 贾赦怒极反笑,猛地上前一步,抬起巴掌就朝贾瑛的脸上扇去:“我让你回去!” 贾赦这一下,又快又狠,显然是用了全力。 但是这一巴掌却没有落在贾瑛的脸上,贾瑛抬手,精准地抓住了贾赦的手腕。 贾赦抽了两下没有抽动,又惊又怒:“好啊,你这个畜生,你还敢还手?” “不敢。不过我要是畜生,你老又是什么?” 贾瑛鬆开手,往前一送,贾赦一个踉蹌差点栽倒在地,再看手腕上已经被捏出了一圈红印。 “反了!反了!你们两个,你给我按住这个孽障,家法伺候。” 旁边两个小廝,摩拳擦掌,狞笑著上前,这种光明正大欺辱主子的机会,可是不多。 没想到还没近了贾瑛的身,便被他一人一脚踹飞了出去,躺在地上捂著肚子哀嚎,站不起来。 贾瑛厉喝道:“你们算什么东西,两个狗奴才,也敢碰我。” 贾赦顿时被嚇了一跳,他没想到贾瑛现在的胆子那么大,以前虽也是不服管教,但从没这么囂张过。 贾赦现在內心很慌,但想到自己毕竟是他老子,应该怎么也不会出手打自己,便强撑著拿出作为父亲的威严。 “贾瑛,不管你认不认,我都是你爹。你就不怕我去圣上面前,告你个大不孝之罪?” 贾瑛闻言,伸出右手,五指张开。贾赦看到贾瑛地动作,嚇得连连后退,以为是要打自己。 却不想贾瑛看都没看他,而是走到一张八仙桌旁。 贾赦有些没看懂贾瑛要做什么。 下一刻,只见贾瑛手掌猛地向下一按,“咔嚓”一声。 整张桌子瞬间布满裂痕,“轰”的一声,四分五裂,散落一地。 两个小廝嚇得躺在地上都忘了喊疼,贾赦更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张著嘴,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贾瑛拍了拍双手,走到贾赦身边,居高凌下地看著他:“父亲这是怎么了,怎么那么不小心,快起来吧。” 见贾赦还是呆愣著,贾瑛復又出声。 “父亲是想让儿子拉你起来?” 此话一出,贾赦瞬间回过神来,只觉喉咙发颤:“不……不用,我这就起来。” 接著颤颤巍巍地想要起身,谁知双腿发软,根本不听使唤,刚勉强站起一半,便又重新栽倒下去。 贾瑛嗤笑一声,转身向外走去,刚走到门口,贾瑛忽然顿住脚步,淡淡道: “父亲如果非要去告我个大不孝,那便去吧。不过……儿子不喜欢被冤枉,到时只怕儿子,要坐实这个罪名了。” 接著头也不回的离去。 直到看不到贾瑛的影子,贾赦才壮起胆子,骂了起来。 “孽障,孽障!他敢威胁我,我可是他老子!我明天就去御前告他!” 说是这么说,声音到后面却是越来越弱,显然是也怕贾瑛想不开,真的做出弒父的举动。 两个小廝不敢搭话,索性躺在地上装死,这让贾赦更加气愤,从地上爬起来,朝著两个小廝发泄怒火。 贾瑛从贾赦处出来后,顿时感到心中多年的鬱结之气消散了许多,一身轻鬆,经此一役,贾赦应该是不敢再胡乱作妖了。 没走多远,就看到铁牛和吕方在前面等著。 “你们怎么过来了?” “我们这不是怕你对付不过来,便跟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贾瑛笑道:“我能有什么事?別人不知道,你们还能不知道我的本事?这深宅大院里面,可不比战场上轻鬆,怎么说,后不后悔跟著我?” 吕方冷哼一声:“老子刀山血海都闯过,还怕这阴私手段?” 三人穿过重重院落,所过之处,不少的丫鬟婆子探头张望,嚼起舌根子。 “那不是赦老爷那个外室子吗?” “就是他,听说刚回来就惹的老太太不喜,以后的日子怕是难了。” “看那面相就一脸煞气,忒不吉利,怪不得不受宠。” “你们少说两句,再怎么说也是主子。” “他算什么主子?” 议论声连绵不绝,贾瑛却是恍若未闻,三年没听到了,这猛一听,你別说,还让人有些怀念。 铁牛却是忍不住,凶神恶煞地瞪了回去,嚇得那些婆子丫鬟纷纷缩了回去。 第10章 心眼不大 夜已至深,皇宫御书房还是灯火通明。 承泰帝周雍批完最后一封奏摺,掌印太监戴权,恭敬地从皇帝手中接过御笔放置一旁,隨后递上准备好的茶水。 承泰帝四十多岁的年纪,因为平时保养得不错,看著就像刚刚三十出头。 “牛继宗如今到哪了?” “圣上,征西大將军如今已过保定府。按照行程计算,最迟后日上午便能抵达京郊十里亭,兵部和礼部已经依制准备迎接仪式。” 承泰帝没有再问,只是手指敲击著御案。牛继宗虽属於开国一脉,与京营和那些老牌勛贵牵扯甚深,但此番用兵还算是尽心竭力。 思虑良久,承泰帝才出声道:“朕记得,牛继宗在捷报中著重提了几名小將。” 戴权谨慎答道:“陛下圣明,牛伯爷在捷报之中,一共点名褒扬了八名中下级的將领。” 然后安排旁边隨侍的太监,將捷报拿过来放在案上。 承泰帝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阴晴不定,让人看不透心中的想法。 “这牛胜,朕记得是牛继宗的儿子吧,他倒是举贤不避亲。”隨之笑了两声。 戴权在旁边恭敬站著,没敢隨便搭话。 很快承泰帝就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姓氏,有些惊讶:“这贾瑛可是寧荣两府的人?” 戴权有些庆幸自己的手下还算尽心尽责,否则此时就答不上来了。 “回稟陛下,此人確是荣国府后代,不过他是贾赦外室所生,早些年才被认回府中,被贾府所不喜,便將他扔去了边关自生自灭。” “据奴婢手下探子来报,他此番没隨大军一起回朝,而是先行一步,携林如海之女今日刚到京。” “外室子。” 承泰帝若有所思,“寧荣两府皆是庸碌之辈,倒出了个能打仗的后辈。真是有趣。” 隨后起身踱步,话风一转,却是换了个话题。 “林如海到任这几年,也算尽责。可各地还是私盐泛滥,屡禁不止,十之七八出自江淮。你说是什么原因?” 戴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才不敢妄议朝政。” 承泰帝摆了摆手:“你这老狗,真是滑头。起来吧。” …… 贾瑛的院子里,铁牛不知道从哪搞来的砖瓦,自己垒了个灶台。 铁牛叉腰站在院中,看著自己的杰作,很是满意:“这才像是个住的地方。” 吕方衝著铁牛的胸口轻捶了一下,笑道:“可以啊,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 “这算啥,以前在老家,连桌椅板凳都是俺自己做的。” 吕方看向贾瑛:“我听说这大户人家的规矩都多,咱们这自己开火,会不会不大合適?” 贾瑛却是淡淡道:“无妨,没理由还看他们的脸色吃饭。” 正说著,外面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铁牛大步过去开门,见是雪雁提著食盒站在外面,忙让她进来。 “铁牛哥,瑛少爷在吗?” “在里面,你进去吧。”隨后冲里面喊话:“头儿,雪雁来了。” “雪雁,那么晚了,你怎么来了?林妹妹还好吧?” 雪雁笑得很是开心:“多谢瑛少爷关心,我们姑娘很好。姑娘让我多谢您,这是姑娘让我带过来的一些吃食,说今天多谢你给她撑腰。” “王嬤嬤也说瑛少爷是个顶好的人,还说贾府的人实在是没规矩,竟然想要林姑娘和男子同住一处,要是在扬州,非得找老爷告他们一状。” 贾瑛示意铁牛接过食盒:“替我谢谢林妹妹,让她不要多想,这些都是举手之劳,有什么事情儘管告知於我,一切有我。” “我会转达姑娘的。” 雪雁欠了欠身,转身离去。 东小院,黛玉斜躺在榻上,紫鹃在旁边伺候著。 黛玉觉得鸚哥和瑛哥同音,便给她改了名字,现在叫紫鹃。 紫鹃叫她拿著本书,却是半天没有翻页,愣愣出神,轻声道:“姑娘,该吃药了。” 黛玉回过神,皱了皱鼻子,不情愿的接过药碗。 等她喝完,紫鹃急忙递上清水漱口,又端来蜜饯。 黛玉摇了摇头,將蜜饯推到一旁,询问道:“雪雁还没回来吗?” “没有呢,应是快了。” 这便话音刚落,就见雪雁冒冒失失的走了进来。 “姑娘,点心已经送到了。瑛少爷说多谢姑娘,还问姑娘安好。说让你不要多想,一切有他。” “知道了,你快去休息吧。” 黛玉心里很是触动,她今日白天也看明白了贾瑛在府中的处境很是不好,却还能为自己出头。 想著想著,眼眶又开始微微泛红,却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太过感动。 紫鹃犹豫了下,还是开口劝道:“姑娘,何必费心这些。恕我直言,这府里人多眼杂,让人知道了怕是又要说閒话。” 黛玉闻言,满脸不高兴,冷笑道:“说閒话?我还怕人说閒话?白日里想让我和男子同住一室的时候,就不怕別人说閒话了?左右不过是欺我如今寄人篱下罢了。”说著,泪水便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她本就心思敏感,今日那荣庆堂上,各人脸色、各人心思,她虽是年幼,却也看得分明。 还有那个稍不如意就要摔玉的表兄,黛玉想起来就是一阵烦闷。她自幼也算称得上饱读诗书,家里教导严谨,何曾见过这般顽劣,任性妄为的男子? 见黛玉不高兴起来,紫鹃自知失言,连连劝慰:“好姑娘,是我说错话了,你肚子里面能撑大船,就別跟我一般见识了。” 黛玉破涕为笑:“去你的,你肚子里才能撑大船呢。” 紫鹃见黛玉止住泪水,顿时放下心来,笑道:“我肚子里要是能撑船,定要让姑娘进去游上一圈。” “那你岂不是,要成了大肚婆了,好紫鹃,快把肚子伸过来让我摸摸。” 两人开始玩闹起来。 “姑娘,姑娘!” 看到雪雁又跑了进来,紫鹃忙问道:“怎么冒冒失失的,出什么事了?” “是宝二爷来了,说是要给姑娘赔个不是。” 紫鹃看向黛玉,徵求她的意见。 林黛玉一脸不悦,她心眼可不大,白日里要不是贾瑛阻止,如果让那块玉摔了下去,府里人儘管不说,心里免不了责备她。 “你去告诉他,我已经睡下了,让他回去吧。” 让雪雁去回话,黛玉也没了玩闹的心思,让紫鹃熄了灯准备休息。 第11章 院里添人 接下来的两日,贾瑛让吕方出去找了几个手艺好的匠人,准备將小院重新翻修了一下。 在这期间,贾瑛再没见到过贾赦,心知他是在有意躲著自己,不想和自己照面。连带著邢夫人也安安静静,没闹么蛾子。 这天贾政刚刚下值回来,听到府里有敲敲打打地动静,便走过去查看响动。 贾瑛正看著工匠修补屋顶,转头瞧见贾政,便上前行礼:“二老爷。” 贾政打量著他,见他长高了不少,眉宇间带著股锐气,与府中其他子弟全然不同。 心里面谈不上厌恶,也谈不上喜欢,微微頜首淡淡道:“是瑛哥儿啊,回来几日了?” “前日方回。” 贾政对著院子扫视了一圈:“倒也收拾得齐整。回府中可还住的惯?” 贾瑛语气平淡:“尚可。” 贾政似乎也不擅长閒聊,沉吟片刻才问道:“在军中可曾上阵杀过敌?” “隨牛世伯经歷大小阵仗十余次。” 贾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虽不喜武事,一向认为武將不过是莽夫,但对於忠君报国、建军立业还是认可的。 另外就是诧异贾瑛对牛继宗的称呼,牛继宗那人他也知道一点,一般人是可入不了他的眼。 当下眼里的轻视少了许多,语气稍缓:“嗯,能为国效力,总是好的。既然回了家,便好生安顿。” “你身边可有伺候的人?” “有从军中带回来的两个兄弟。” 然后贾政就看到了不远处的铁牛和吕方,铁牛正从房顶下来,一身腱子肉將粗布衣裳撑得紧绷,吕方正在收拾木材,手上动作乾净利落,一看便是练家子。 “你身边就这两个军汉伺候?” 贾政眉头皱的更紧,有些不满:“他们毕竟是男子,粗手笨脚的总是不方便。你不管怎么说,好歹也是上了族谱的主子,身边没个丫鬟婆子不成体统。” 他虽对大哥平日行事不喜,对这外室所生的侄儿也无甚感情,但终究是上了族谱的贾家子孙。 荣国府的公子,院里竟连个端茶送水的丫鬟都没有,传出去著实不像话。 贾瑛有心拒绝:“多谢二老爷掛念,不过不用,我也用不惯。” 贾政却是心意已决,摆了摆手:“这事你不用管,荣国府丟不起这个人,我来安排。”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见贾政走远,铁牛凑过来低声道:“这二老爷倒明理些。” 吕方面带不屑:“沽名钓誉罢了。” 贾瑛笑了笑:“隨他们安排吧,左右不过多两个人而已。” 贾政从贾瑛处离开后,径直去了荣庆堂,到贾母身前提了贾瑛院中无人伺候的事。 “他现在本事大了去了,还要什么伺候的人?” 贾政劝道:“母亲,瑛哥儿终究是上了族谱的。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外人知道了,难免说咱们府上苛待子孙。” 王夫人坐在下首,捻著手中佛珠闭目养神,並不言语。 邢夫人冷笑一声:“他那般威风,连大老爷都不放在眼里,哪里还需要有人伺候。” 贾母瞪了他一眼,邢夫人悻悻住口。 王熙凤眼珠子一转,那日见了贾瑛,感觉不是个无能之辈,便决定卖个好,笑道:“老祖宗,二老爷说得有理。再怎么说瑛哥儿也是贾府血脉,我瞧著,就从各房匀两个过去便罢。” 贾母思索片刻,点头同意。 她確实不喜贾瑛,但也更在意荣国府的体面,若真传了出去,她这脸上也无光。 “既如此,宝玉房里的丫头最多,便从他那匀两个吧。” 王夫人手中佛珠一顿。 王熙凤忙道:“老祖宗说的是,宝玉房里十几个小丫头,匀两个不打紧。” 贾母有些倦了,便摆了摆手,“你看著安排吧。” 当日下午,王熙凤便领著两个丫鬟来到贾瑛的小院。 贾瑛见王熙凤进来,起身相迎:“凤嫂子怎么有空过来了。” 王熙凤笑吟吟地打量著院子:“瑛兄弟忙著呢。老太太想著你这没人伺候,便让我拨两个丫鬟过来。” 王熙凤身后跟著两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一个圆脸杏眼,一个瓜子脸,身材苗条。 “这是秋纹,这是碧痕,原本都是宝玉院里的丫头,最是体贴,你先使唤著,所有不合用的,儘管知会我。” 贾瑛扫了那两个丫头一眼,秋纹规规矩矩地垂眼站著,碧痕则是忍不住悄悄打量愿意,看到简陋处,嘴角微微下撇。 贾瑛却是嘴角微扬。 宝玉院里的丫鬟?估计这个府里的宝贝疙瘩,免不了又要闹腾。 “多谢老太太和嫂子费心,我院子小,本不必特意拨人。” “这是什么话,你是主子,有人伺候是应该的。你们两个没眼色的小蹄子,还不快给三爷行礼。” 两个丫头连忙上前:“见过瑛三爷。” 王熙凤又隨口交代了几句,便告辞离开,她一走,两个小丫头顿时长舒一口气。 秋纹主动问道:“三爷,奴婢们该做些什么?” 贾瑛想了想,指了指正房:“你们平日里就打扫正房,照看衣物便是。” 碧痕脸上闪过一丝不情愿,嘀咕道:“这些活计都是粗使婆子做的。” 秋纹用胳膊轻轻碰了她一下,碧痕才闭嘴。 “妹妹,咱们先把行李归置了吧。” 秋纹拉著不大乐意的碧痕前往正房两侧的耳房。 铁牛挠了挠头,看著她们的背影:“那个叫碧痕的丫头,看著不太服帖啊。” “无妨。活干了就行。” 吕方道:“那秋纹倒是个明白人。” 贾瑛闻言笑了笑:“能在宝玉房里待住,又不冒头,自然是有她的生存之道。且看吧。” 紧接著贾瑛就发愁起来,原本铁牛和吕方住在东厢房还没什么,现在院里来了两个丫头,再这样同处一院就不合適了。 但要是让铁牛和吕方另寻住处,他也不太愿意。 很快贾瑛便有了主意:“如今多了她们两个丫头,让你们同处一院,行事多有不便。我看不如在院里砌道墙,將三间正房隔成內院,开个角门互通。” 铁牛和吕方欣然答应:“砌道墙好,就这样。否则天天两个小丫头在旁边晃悠,我们也不自在。正好咱们这还没完工,现成的人和材料。” 第12章 逮了个大的 秋纹在房里透过窗户看著外面,听说院子里要砌一面墙,有些惊讶,她没想到贾瑛一个武夫,心却是那样细。 “三爷考虑得还真是周全。” 碧痕闻言撇了撇嘴:“砌了墙出个门还得绕远路。” “有门相通能绕多少路?你快快安生些吧。爷这是给咱体面,你可別不知好歹。” 碧痕有些不服:“我怎不知好歹了?只是这院里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在宝二爷房里时,多热闹。” “快住口!既来了这里,让三爷听见像什么话?” 碧痕悻悻闭了嘴。 秋纹想了下,最终走出房间来到贾瑛身旁,“三爷,这砌墙跟修缮房屋不同,要不要先回稟老太太和太太们。” “不用,我院里的事,我自己做主。” 秋纹低头应“是”,心想这位爷跟府里那些瞻前顾后的爷们完全不同,行事忒个利落。 贾瑛见吕方过来,似乎有话要说,挥挥手让秋纹退下。 听吕方说完,贾瑛顿时眉头紧皱:“有人窥探?是府里的人?” 吕方摇了摇头:“我不確定,面生,就是普通小廝的打扮,不像是府里有头有脸的僕役。” “你和铁牛悄悄把人请过来,別惊动了府里。”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铁牛和吕方一左一右夹著一个五花大绑,嘴里塞了布团的男人走了进来,贾瑛让他们带去厢房。 贾瑛走到那人面前,示意吕方取出他口中的布团。 “说吧,谁派你来的?” “三爷,我就是路过,好奇看看。” “路过?铁牛,帮他松松筋骨。” 铁牛得到指示,狞笑著將大手放在那人的肩膀上,微微用力,那人吃痛,奋力挣扎起来。 “噹啷!” 由於那人的挣扎,一块黑色腰牌从身上掉了出来。贾瑛捡起来拿在手中细瞧,等看清了腰牌样式,拿著腰牌的手一个哆嗦,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一下逮了个大的。 “铁牛,快住手!” 贾瑛赶紧亲自上前给人鬆了绑,將腰牌重新塞进了那人怀里,顺便还帮他拍了拍身上沾的尘土。 “这位兄弟,实在是对不住,误会,纯属误会。我这两个兄弟是刚从边关回来的,警觉过头以为是歹人,这才动了手。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那人再笨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应该是暴露了,贾瑛认出了腰牌,当下也不装了。 “不审了?我这筋骨还松吗?” “兄弟这是哪里的话,这点银子,兄弟拿去喝杯茶,压压惊。”贾瑛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到了那人手中。 那人推辞了一下,见贾瑛坚持,便收下了,掂了掂手里的重量,见贾瑛態度诚恳,脸色好看了许多。 “瑛三爷客气了。既然是误会,说开了就好。如果没什么其他事的话,在下能否先回去了。” “当然,当然!” 贾瑛亲自將人送到院门口,拱手道:“兄弟慢走。今日之事,还请不要介怀。” “好说,好说。” 等人彻底消失不见,贾瑛才放下手。 吕方和铁牛都不是傻子,见贾瑛態度转变如此之快,哪里还能不知道那人的身份不简单。 吕方低声问道:“瑛哥儿,那人来头不简单?” “何止是不简单。” 贾瑛转头看著他们,缓缓道:“宫里的!” 铁牛和吕方顿时嚇了一跳:“我们是不是摊上事了?” 贾瑛摆了摆手:“没什么大事,各府应该都有,以后当他们不存在便是了。” 等贾瑛院中砌墙的消息传到荣庆堂的时候,贾瑛院中的墙已经砌了大半。 听到周瑞家的来报,贾母抬起眼皮:“砌墙?他那拢共那么大点地方,还要砌墙?” 周瑞家的赔笑道:“说是为了內外有別,瑛三爷的两个亲隨是男子,如今院里添了丫鬟,混在一处不好看。便安排人在正房和厢房之间砌堵墙,来个月亮门。” 王夫人缓缓道:“这倒是懂规矩了,只是动土之事,总该提前知会一声。” “谁说不是呢。我去看的时候,墙都砌起来了。砖石材料都是从外面买的,没走公中的帐。” 贾母闻言哼了一声:“他倒是阔气。” 王熙凤在一旁听著,笑道:“老祖宗,瑛兄弟这是知道府里规矩大,自己先把漏洞补上。我瞧著是好事,总比真闹出什么閒话的好。” 贾母脸色这才稍微好看了些:“罢了,左右是他自己出银子,隨他去吧。” 贾宝玉院中,自从王熙凤来了一趟后,贾宝玉心里就开始不痛快,一直闷闷的。 袭人哄了半天才问清楚什么原因。 “我当是什么大事,院里丫鬟那么多,少两个有什么打紧?老太太不是又补上了吗?” 贾宝玉头蒙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你不懂。” 袭人確实不懂贾宝玉的难过之处,在她看来,晴雯、麝月,哪一个不是拔尖的?少了秋纹、碧痕又没什么。 “瑛哥儿也是府里的主子,拨两个丫鬟是应该的,二老爷亲自过问的,老太太也点了头,就別想了。” 贾宝玉翻身坐起,眼圈泛红:“那贾瑛就是一介莽夫,上过战场杀过人的,懂什么怜香惜玉?碧痕爱俏,如今到了他那里,怕是要整日以泪洗面了。” 在他看来,女儿家都是水做的骨肉,见了便觉得清爽。秋纹和碧痕虽然不及袭人贴心,晴雯灵巧,却也都是好女儿。 这样顶好的姑娘,如今跟了贾瑛那个浊臭逼人之辈,岂不是明珠暗投,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袭人有些哭笑不得:“各人有各人的造化。我的小祖宗,你这操心得也太宽了,还能管得了所有人不成?” 正说著,晴雯掀开帘子进来,见宝玉眼圈红著,晴雯眉毛轻挑:“这为的是哪一出?” 袭人使了个眼色,晴雯会意:“我还当是什么事,要我说走了才好呢。碧痕那小蹄子平日里就不安分,背地里不知道说了多少酸话,这会正好杀杀她的性子。” 贾宝玉顿时睁大眼睛瞪著她:“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再说,我看瑛三爷是个有担当的,瞧那日护著林姑娘的样子,比只会在脂粉堆里打滚的强多了。” 袭人连忙咳了一声,晴雯顿觉失言,闭上嘴不再言语。 第13章 皇帝亲迎 荣禧堂东边的三间小抱厦里,王熙凤正核对这个月的项目,旁边的平儿算盘珠子打得啪啪作响。 “二奶奶,这个月各房月例都发下去了,只剩下老太太、太太们额外的赏赐还没入帐。” “宝玉房里新添的茜雪和檀云,月例是从哪出的?” “从公中出的,按三等丫鬟的份例。” 王熙凤冷笑一声:“刚拨了两个去贾瑛那儿,老太太转眼就补上了两个,还真是不捨得让这个宝贝疙瘩吃亏。秋纹和碧痕的月例呢?” “也从公中出。不过瑛三爷说他院里自己开火,不要大厨房的份例,让把这项银子折给他。” 王熙凤合上帐本,揉了揉眉心:“他倒是会算帐。”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王熙凤见贾璉一脸喜色地进来,忙起身倒茶。 “这是有了什么好事,那么高兴。” 贾链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喝了口茶,说道:“听了个消息,牛大將军后日抵京,圣上要亲迎德胜门。” 王熙凤眼睛一亮:“咱们府里都有谁去?这可是个露脸的机会。” “各府有爵位在身和有职位的,都要去,我身上有个虚衔,后日也要隨班。”贾璉感嘆道:“听说这次有功之人,陛下要厚赏。” 王熙凤心思活络,顿时眼神闪烁了起来:“二爷,你说咱们府上那个从战场上滚回来的,有没有可能也立了些小功。” 贾璉对此嗤笑一声:“我的奶奶,你想什么?他一个半大的小子,不死在外面已经是万幸。” 王熙凤想了想,觉得贾璉说的有理,如果真立了功,没道理不说。 且说戴权得知手下探子暴露,初时一惊,询问完全部过程后,脸上露出一抹怪异的笑容。不敢耽搁,立刻寻了个时机躬身去稟报。 “哦?被发现了?还给了二十两银子压惊?” 承泰帝脸上却无怒意,反而饶有兴趣地问道:“详细说说,怎么回事?” 戴权便细细说了。 承泰帝听罢,轻声一笑:“贾赦那个糊涂种子,倒是生了个九窍齐全的儿子出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就是不知能不能为朕所用。” 德胜门外,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京郊官道两侧早已是旌旗招展,礼部官员从五更天便开始忙碌,安排仪仗。 辰时三刻,承泰帝御驾亲至。 六部九卿依次排列。 北静王水溶、南安郡王、西寧郡王、东平郡王皆在班列。 荣寧二府贾赦、贾珍等有爵者与八公一脉袭爵者並肩而立,贾璉、贾蓉等有虚衔者立於其后。 “报。” 一骑快马飞驰而至,“启稟陛下,大军距此五里!” 戴权上前一步,高声道:“奏乐!” 一时间礼乐大作。 牛继宗率大军抵达时,已经是巳时正刻。三万大军军纪严整,后面押解著俘虏和輜重。 牛继宗一身玄甲,当先而行,至驾前百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臣牛继宗,奉旨征討韃靼,今已荡平边患,凯旋归朝!臣率麾下將士,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身后三万將士山呼“万岁”! 承泰帝亲自上前扶起牛继宗:“爱卿此番辛苦了。” “为陛下效死,不敢言苦!” 献俘仪式在午时举行。大军整顿后,以仪仗队形入城。街道上早已经挤满百姓,欢呼如雷。 献俘完毕,皇帝於奉天殿赐宴。 此番凯旋宴规模极大,凡五品以上官员,有爵者皆可入列。 牛继宗坐在御案左下首,以示皇帝对他的恩宠。 “臣等侥倖立功,全赖陛下天威。这一杯,敬陛下隆恩。” 承泰帝举杯饮尽:“爱卿不必过谦,朕看过军报,这杯酒该朕敬你。” “臣不敢!” 承泰帝忽然话风一转,问道:“牛卿,朕看你军报中提到有个单骑冲阵,阵斩禿鲁花部小王子的小將。名唤贾瑛,可有此人?” “回陛下,確有此人。乃是荣国府贾恩侯之子。” 这话一出,殿內霎时安静了下来,勛贵席上,贾赦手中酒杯一颤,险些掉落在地。身侧的贾珍、贾璉等人也都变了脸色。 “哦?可曾隨大军一同回来,何不请出来一见?” 牛继宗微微一怔,他虽久不在朝堂,但也深知眼前这位陛下是个心思深沉,手段了得的主,锦衣卫、內厂耳目遍布京城,连他府上都有不少的探子。 皇帝既然对贾瑛感兴趣,断然不可能不知道贾瑛已经先一步回京。 不过既然皇帝明知故问,必有自己的深意。是想看看贾府的反应,还是对那小子起了兴趣,要当眾抬举? 心里念头纷飞,面上却不敢怠慢,当下便恭敬答道:“回稟陛下。贾瑛因军中同袍阵亡,心念情谊,护送同袍落叶归根。臣便准他先行一步,此刻应是已经在京。” “是这样吗?倒是重情重义,很是难得。” 承泰帝似乎很感兴趣,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到了勛贵所在区域,贾赦所在的位置。 “贾恩侯,你府上倒是出了个了不得的虎子。此子如今身在何处?快快唤来一见,也让诸位爱卿瞧瞧我大昌少年英雄的风采。” 此言一出,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贾赦。 贾赦整个人还沉浸在“单骑冲阵”、“阵斩小王子”这些字眼里。 贾瑛那个被他视为麻烦,回来就忤逆自己的孽障,竟然立下了那么大的功劳。这军功若是做实,岂是寻常? 身侧的贾珍见贾赦呆立不动,急忙在下面拽了拽他的衣袖,低声道:“大老爷,陛下问你话呢。” 贾赦这才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离席,扑通一声跪倒在御前。 “回……回陛下。犬子贾瑛已经回家数日,此时应是正在家中。” 贾赦脑子里乱糟糟的,有些后悔之前对贾瑛太过苛待。 承泰帝看著贾赦那语无伦次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厌恶,语气却依旧温和:“原来如此。贾恩侯,快起来吧。” “谢陛下。” 贾赦颤颤巍巍地起身。 承泰帝侧首对侍立在旁的戴权吩咐道:“你亲自去荣国府一趟,传朕口諭,宣贾瑛即刻入宫。朕今日要看看这万军中阵斩敌酋的少年郎,究竟是何等模样。” 第14章 进宫面圣 黛玉自从进入荣国府,贾母因爱屋及乌,对黛玉甚是疼爱,衣食住行无不精细,但却有一事让她烦不胜烦。 贾宝玉自那日后,对这位天上掉下来的林妹妹却是更加好奇,只觉她气质清雅,与府中的其他女子全然不同。 这两日几乎是天天往黛玉那跑,也不顾黛玉是在午睡还是在干什么,径直闯入,不是送些新奇玩意,就是讲些莫名其妙的笑话。 黛玉本就无父母在侧,寄住在这里心里底气不足,也不好赶人。 这日午后,黛玉刚想躺在榻上好好看会书,就看见贾宝玉捧著盆花,兴冲冲地过来,非要摆在黛玉房里。 雪雁和紫鹃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多谢宝二哥费心了。” 贾宝玉见黛玉態度冷淡,脸上笑容僵了僵:“林妹妹可是还在生我的气?” “二哥哥多心了,我只是有些乏了。” “那妹妹可要好生歇著。” 说是这样说,贾宝玉却没有走的意思,反而径直坐了下来。 黛玉对此也没有办法,只能拿本书看了起来,当做他不存在。 宝玉见没人理自己,只能没话找话:“老祖宗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让秋纹和碧痕这样伶俐的人去伺候贾瑛。那般腌臢的武夫,还不知会怎么苛待她们。” 黛玉本不愿理他,听得此言,顿时眉头紧皱,一脸不悦:“宝二哥慎言。瑛哥哥是上过沙场,杀过贼人的英雄人物。宝二哥这般背后议论,怕是不妥。非是正人君子所为。” 贾宝玉自觉理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訕訕道:“我也没说什么,我,我只是觉得秋纹她们可怜。” “二哥哥如果觉得她们可怜,当时就应该去找老太太,將人给留下来。而不是现在事后抱怨。” 黛玉口下毫不留情,贾宝玉被懟的一时语塞,只能尷尬地笑笑。 “林妹妹,我……” “二哥哥还请回吧,我今日是真的乏了。” 这般明晃晃的逐客令,哪怕是贾宝玉脸皮再厚,也是坐不住,只能起身告辞,神情委屈地离开。 待贾宝玉走远,紫鹃轻声劝道:“姑娘何故与宝二爷置气,他不过是心热罢了。” “他那不是心热,是任性。我之前只当他是天真烂漫,如今看来,是半分世事不知。” 紫鹃站在一旁,不敢接话。 黛玉忽然道:“紫鹃,你去瑛哥哥院里看看他在不在。我闷得慌,想过去找他说说话。” 见到黛玉主僕两人到来,贾瑛有些意外,起身相迎:“林妹妹怎么有空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黛玉装作生气,转身要走的样子。“瑛哥哥说得好没道理,没事妹妹就不能来了?这是不欢迎我?既如此,妹妹走便是了。” “这话怎么说得,林妹妹一来,我这院子都亮堂了不少。” 贾瑛將黛玉安排著坐下:“我这里简陋,比不得妹妹那里精致。” 黛玉捂嘴笑了起来:“没想到瑛哥哥也会哄人。” 贾瑛看向紫鹃问道:“可是宝玉又去扰你家姑娘清静了?” 黛玉一怔:“瑛哥哥是如何知道的?” “就他那性子,我虽然接触的不多,但也看得清楚。仗著老太太將他捧在手心里,向来是胡闹惯了。” 正说著,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譁声,似乎是从前院传过来的。 荣庆堂內,贾母正与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以及几个老嬤嬤在说话,话题自然绕不开今天皇宫中赐宴。 邢夫人道:“璉儿能隨班见驾,也算是皇恩浩荡,见了世面。” 贾母点点头:“是啊。可惜宝玉身上没个职,否则也能进宫长长见识。” 忽然看见赖大从外面气喘吁吁跑进来:“老太太,宫里的戴內相来了,说是有旨意。” “什么?” 贾母大惊,如今府里的老爷们都在宫里,怎么会有旨意传到府上。莫不是他们在宫里坏了事,牵连到了府上?王夫人也想到了此点,脸色一白。 王熙凤虽然平日掌家厉害,但毕竟年轻,这等事她也不知如何安排,只能等贾母吩咐。 贾母强作镇定:“快,开中门。” 眾人簇拥著贾母赶到荣禧堂,戴权已经负手立在那。 “老夫人,咱家奉圣上口諭。” 以贾母为首,所有人连忙跪下。 戴权示意旁边的小太监將贾母扶起来,缓缓道:“老夫人,不知贵府贾瑛,如今可在府中?” 贾瑛?眾人都是一呆,还以为是听错了,皇上怎么会知道一个外室子? 贾母心中无数念头闪过。难道是这孽障在外面闯下了什么弥天大祸?如果真是贾瑛惹了麻烦祸连家族……贾母深吸口气。 “还请戴公公稍后,快,快去叫那孽障过来接旨!” 赖大不敢耽搁,谁想没走多远就看到过来查看动静的贾瑛和黛玉。 “哎呦,我的三爷。快快跟我走,宫里戴內相来了,点名要找你。” 黛玉俏脸微变,目中露出担忧的神色,看向贾瑛。 贾瑛想到今天牛继宗回京,心里却是大致猜到了缘由,应是在圣上面前提到了自己。对黛玉温声道:“林妹妹不用担心。应该不是坏事,我去去就回。” 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跟隨赖大前往荣禧堂。 黛玉又如何放心得下,对紫鹃低声道:“我们远远瞧瞧去。” 贾瑛步入荣禧堂,一眼就看到一身絳紫蟒袍的大太监,贾母、王夫人等人在旁边小心陪著。 “贾瑛,拜见內相。” 戴权细细打量了贾瑛几眼,见他身姿挺拔,不卑不亢,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你就是贾瑛?陛下宣你面圣,贾瑛,快跟咱家走吧。” “贾瑛遵旨。” 贾瑛朝著贾母等人一拱手,便要隨戴权离开。 邢夫人心里很是忐忑,她可是贾赦的夫人,算是贾瑛的嫡母,如果贾瑛真犯了什么天大的事,自己怕是也好不了。 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心问道:“戴公公,不知陛下召见这孩子所谓何事?可是他在外面犯了什么事?” 戴权似笑非笑地撇了他一眼:“夫人放心,是天大的好事。” 隨后便不再管贾府眾人的脸色,对贾瑛道:“贾瑛,咱们快走吧,莫要让陛下久等了。” 第15章 弓开五石 奉天殿內,隨著承泰帝的一句“宣贾瑛入宫”,已是让殿內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隨著殿外一句:荣国府贾瑛,奉旨覲见! 瞬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贾瑛行至御阶下,目视前方不卑不亢,躬身行礼:“臣贾瑛,叩见圣上!” “平身。” 承泰帝从贾瑛进来,早已將他打量了几个来回,见他容貌气度皆是不凡,並无寻常武夫的粗莽之气,顿生三分好感。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眾卿都好好看看,我大昌的少年英雄是何等模样。” “贾瑛,牛卿的报功文书中说,你单骑冲阵,斩了禿鲁花部的小王子,可是实情?” “回陛下,是牛大將军指挥得当,將士效死,臣不过侥倖,不敢居功。” “好个侥倖。若是將士都能给朕侥倖斩个小王子回来,我大昌何愁不兴。” 说完,承泰帝就大笑了起来,文武百官连忙附和,跟著笑了起来。 承泰帝又將目光看向牛继宗的儿子:“牛胜,你与贾瑛在军中是同袍,你来说说,这小子的本事如何?” 牛胜闻言出列,朗声道:“回陛下,臣不敢隱瞒,贾兄弟可谓勇武过人。有力挽奔马、弓开五石之能。” “五石?” 殿中响起一阵吸气声,瞬间连空气都稀薄了不少。 能拉满一石弓便已是强弓手,三石更是世间罕见。至於五石,那是典籍中古之猛將才有的力道,岂是凡人哉? 一向与贾府不对付的忠顺亲王,当即冷笑道:“牛贤侄,军中戏言岂能拿到御前来说?这贾瑛看起来不过十之五六,连骨架都没长全,开五石弓?” 忠顺亲王转向承泰帝:“陛下,恐怕是年轻人好面子,夸大其词了。” 他身侧几位文官闻言点头附和。 勛贵队列中,贾赦面色惨白,唯恐因为贾瑛欺君,进而牵连自己。 牛胜脸色涨得通红,急声道:“王爷,末將亲眼所见,绝无半分虚言。” “怕不是牛贤侄与贾瑛交好,夸大其词也是有的。不过军国之事,岂能儿戏?” 牛继宗出言对著承泰帝道:“陛下,犬子並非虚言,贾瑛確有此能。” 这时,一直静观其变的北静王水溶,恰到好处地开口了:“王爷自是老成持重。不过,牛大將军治军严明,牛小將军亦是少年英雄,皆非妄言之辈。” “所谓人不可貌相,自古英雄出少年。昔有李广十二岁射虎,霍去病十七岁封侯。或许,这贾瑛確有非常之能。” 承泰帝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也想试试贾瑛的真本事,便顺著水溶的话道:“水溶说得有理。是骡子是马,总要验一验,朕也著实好奇得紧。” “贾瑛,你可愿一试?” “臣愿意。” “好。”承泰帝来了兴致,“戴权,你去將那张『撼岳』取来。” 殿內响起议论声,撼岳弓乃是太上皇当年命人打造,一直以来从没人拉满过,象徵意义大过实用。 很快,四名侍卫抬著一张巨弓来到殿前,通体黝黑,比寻常战弓大了不止一圈。 同时,奉天殿外的广场上,早已设好了箭靶。 承泰帝起身,对眾人笑道:“眾卿隨朕移步一观可好?” “臣等遵旨。” 奉天殿前广场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撼岳弓已被置於红木架上。 贾瑛走到弓前,不费吹灰之力便將弓拿起。 承泰帝看得暗暗点头,光这把子力气,就已非寻常。 “贾瑛,若开不得,不必勉强。这张弓自从造出来,就无人开满过。” 贾瑛深吸一口气,肌肉隆起,原本宽鬆的衣物瞬间绷紧。广场上鸦雀无声,全都等待著贾瑛创造奇蹟。 贾瑛左手握弓,右手扣弦。隨著贾瑛用力,弓缓缓张开,弓臂发出嘎吱声。 一寸,两寸…… 弓弦逐渐向后。 “开。” 贾瑛额角青筋微现,一声轻喝,弓如满月。 “好!” 隨著一声叫好声响起,仿佛打开了开关,武將队伍中顿时发出陆陆续续的喝彩声。文官或许不知其中艰难,但他们却是深有体会。 贾瑛稳住气息,瞄准百步外的箭靶,右手一松。 “嘣!” 箭矢离弦而出,带著尖啸,直射箭靶红心。 “咔嚓”一声,厚实的木製箭靶竟被直接击穿,这还没完,长箭又飞出十余步,斜著插入地面的青砖缝隙里。 “好!”“真神力也!” 承泰帝带头鼓掌,隨即便是雷鸣般的喝彩声从武將队伍中轰然爆发。 贾赦一时成了勛贵中的焦点,让他很是受用。 “贾兄,你这真是好福气啊!” “以后咱们可要多多往来。” 忠顺亲王脸色变换,冷哼一声。 “撼岳弓竟然真有人能拉满,今日算是不虚此生。” 承泰帝龙顏大悦:“贾瑛,你今日算是让朕与这满朝文武,大开眼界!” 承泰帝又看向忠顺亲王,笑道:“忠顺王叔,你今日可是看走眼了。” 忠顺亲王只得躬身:“恕臣眼拙。贾瑛之神力,確非常人。陛下慧眼识人,臣拜服。” “朕今日得此英才,甚是高兴,咱们今日不醉不归。” 皇帝发话,眾人回到殿中继续高乐,牛胜拉著贾瑛坐在一块。 宴至申时末,承泰帝露出醉意,被戴权搀扶著起身,宣布散宴。 “瑛哥儿,你今天可是大大地露脸了,再加上你的军功,估计陛下会给你一个爵。” 贾瑛闻言一愣:“应该不会吧?” 牛胜神秘一笑:“你且等著吧。” 北静王水溶漫步走到贾瑛身前:“贾世兄真是可喜可贺。若有閒暇,不妨来我府中一敘。” “多谢王爷抬爱。有时间一定,一定。” 二人寒暄几句,不一会其他勛贵也围过来打招呼,没办法,贾瑛只能瞅了个机会打算溜走,却被牛继宗一把拉住。 牛继宗凑到贾瑛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今日可是给你世伯长脸了!” 隨后示意看向不远处的忠顺亲王,低声道:“你今日风头太盛,日后行事,万万要小心些。” 贾瑛点点头,表示明白:“多谢世伯,我省得。” “瑛哥儿,隨我们一道回府吧。” 说话的是贾赦,此刻正脸上堆著笑,看著贾瑛。 第16章 封爵 贾璉站在贾赦身后,神色复杂。昨天还跟王熙凤说,贾瑛不可能立功,今天就被打脸了。 贾政走上前来,欣慰地笑了笑:“瑛哥儿,得陛下看中是咱们贾府之幸,切不可因此骄狂。” 贾珍知道贾瑛与贾赦关係不好,贾瑛大概率不会接受贾赦的邀请。 但是今天贾瑛出尽风头,连带著几人也是脸上有光,如今回府如果直接分道扬鑣,会让外边的人怎么想。 贾珍作为族长,自是要维护贾府的体面,出言劝道:“瑛哥儿,这都多少年没见了,今天就一同回府吧,正好路上说说话。” 然后又看向牛继宗,想要让他帮忙说句话。 贾瑛眉头皱起,眼前这几人,除了贾政这个假正经好些,其他的没一个好东西,贾府最后的下场他们要负主要责任,就想要拒绝他们,自己一个人回去。 牛继宗拉了拉贾瑛,低声劝道:“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的,闹得太僵对你也不好。” 贾瑛想了想,最终点头道:“那便一道回吧。” 马车驶入寧荣街,寧荣两府门前灯火通明,门房小廝早已是翘首以盼,远远见到大车回来,立马飞奔进去通传。 眾人下车,贾赦出宫后便派人快马將宫中的事传了回去,心知贾母等人正在等著,便带著贾瑛径直前往贾母院报喜,顺便安了她们的心。 王熙凤眼尖,远远看到几人过来,未语先笑。 “哎呦!几位爷回来了。老太太可是好一番苦等。” 贾赦挺了挺腰板,当先走了进去。 王熙凤凑到贾瑛身边,笑容更盛,亲自引路。她没想到昨天的猜测竟然成真了,笑道:“瑛兄弟,今日宫里的事传回来后,老太太可是高兴得不得了。” “有劳凤嫂子。” 贾璉见王熙凤对贾瑛那么热情,自己被冷落,不满地轻哼一声。 贾赦红光满面,上前给贾母行礼:“儿子给母亲道喜了。今日陛下可是对瑛哥儿大加讚赏。” “好,好!消息我都收到了,祖宗有灵。瑛哥儿,快到我跟前来。” 贾瑛贾瑛依言上前。 贾母看著他这般英姿,不由想到了老国公在世时,嘆道:“听说你今日在殿前开了五石弓。咱们贾家將门出身,到了你们这一代,总算是出了个习武的苗子。” 王熙凤適时插话:“老祖宗,听说北静王都拿李广与瑛兄弟作比呢。如今瑛哥儿出息了,往后咱们府上瑛哥儿可得多多帮衬啊。” “嫂子言重了,我既然姓贾,利於家族的事我自当尽力。” 宝玉看著平时属於自己的关切和目光,此时都给了贾瑛,心中有些发闷,很不是滋味。 “老祖宗,瑛三哥武艺厉害,在宫里大显身手,可惜我没能亲眼看见。” 贾母拉过贾宝玉的手,宠溺地拍了拍:“你身子弱,那些打打杀杀的事不见也罢。你瑛三哥是武將的路子,而你是读书种子,各有所长。” 贾瑛仿佛没听见,神色如常。 王熙凤笑道:“老祖宗,你说以这瑛兄弟的功劳,能封个什么官噹噹。” “你这丫头,这哪是我这老婆子能知道的。”说是这样说,不过贾母还是想了想,猜测道:“应该能授个六七品的实缺吧。” 贾政摇了摇头,站了出来:“母亲,你这可就猜错了。阵斩敌方王子可是泼天大功,就算禿鲁花部只是一个小部落,功劳要大打折扣,授官也要四五品起步,这还不算別的赏赐。” 贾珍也附和道:“二叔说的不错,再加上今天瑛哥儿在御前大显身手,使得龙顏大悦,陛下格外加恩,封个爵位也未可知。” “封爵?” 贾母闻言一怔,王夫人、邢夫人和其他姑娘媳妇也都是一惊,她们只以为有个官当已是难得,至於爵位,她们是想都不敢想。 贾母激动地直接站了起来,急忙问道:“珍哥儿,你这话可是当真?真能封爵?” 贾珍见贾母那么激动,嚇了一跳,生怕贾母出了什么问题,那他罪过可就大了。 “老太太,你老快坐下,悠著点。我这也是在宫里同北静王閒聊时,听他隨口说的。只是猜测,当不得真的。” 贾母闻言,有些失落,不过很快就又笑了起来:“能有个朝官就算祖宗保佑了,咱们家如今可就政儿一个朝官。” “老太太、老爷,戴內相又来了,手里还拿著圣旨呢。”赖大慌乱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什么?那么快就又来了。”贾母立刻起身。 贾赦贾政等人一惊,接著便是大喜,“母亲,应该是封赏的旨意到了。” “那还等什么,赖大家的,快去摆香案,准备接旨。” 贾母穿戴整齐,领著眾人前往荣禧堂,在院子里乌压压跪倒一大片。 戴权身后跟著四名小內侍,手捧托盘,上面盖著明黄绸缎,稳步走了进来。 戴权见贾府眾人都在,从托盘上拿起圣旨,准备宣旨。 “贾瑛接旨。” “臣贾瑛,恭聆圣諭。”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闻褒有德,赏有功,国之常典。荣国公之后贾瑛……实乃將门虎子,朕心甚悦。特赐云骑尉之爵,以彰其功。授五城兵马司东城兵马司指挥使一职,整飭京畿。望尔克勤克慎,毋负朕望。钦此。” 戴权话音落下,满院寂静,竟然真的封爵了。 云骑尉,虽然只是五品末等爵,却是实实在在的世爵,可以传家的,贾瑛如今便是正儿八经的勛贵。 还有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这可是实权官职,虽说品级不高,只有六品,但是掌管京城治安防卫,位置紧要,非皇帝信重者不能授。 “臣贾瑛,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万岁。”贾瑛双手恭敬接过圣旨。 戴权宣完旨意,原本严肃的脸上总算露出笑容:“恭喜贾云骑,陛下可是对你寄予厚望。” “有劳戴內相,贾瑛必定不负皇恩。” 戴权又转向贾母:“老夫人,可喜可贺啊,贵府上又出了一位少年英才。” 贾母如今心里已是乐开了花,忙让人递上一个锦囊,笑道:“全赖陛下圣明。內相此行辛苦,还请莫要推辞。” 戴权也不客气,將锦囊收进袖子里,寒暄了几句,便告辞回宫。 第17章 宝玉碰壁 等戴权走后,院子里紧张气氛一松,轰然炸开了锅。 “云骑尉!五品世爵!” 贾赦第一个叫出声,心里是又惊又悔,早知贾瑛有如此能耐,他当年就该对贾瑛好点,如今再说什么都已经晚了,只盼著贾瑛能念著自己好歹是他老子,多少有几分情分。 贾政双手微微颤抖,眼眶竟有些湿润:“天恩浩荡啊!父亲在天之灵,必定会欣慰的。瑛哥儿这是要重振我贾家武勛门楣啊!” 贾珍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他没想到北静王竟然说准了,真的给了爵位。这之前他隨手就能打骂的外室子,如今竟比自己这正三品威烈將军的虚衔还要厉害,以后免不得要求到他。 想到这,贾珍堆满笑意,上前拍了拍贾瑛肩膀:“好兄弟!以后要多来东府走动,都是一家人,咱们也要亲热起来。” 贾瑛一阵恶寒,想到贾珍父子的那些癖好,不动声色地將他手甩了下去。 贾母由鸳鸯搀著,一把抓住贾瑛的手,老泪纵横:“好孩子,你祖父当年,也是你这般年纪得了先帝的青眼,如今见你,竟仿佛看到了国公爷当年的影子。” “以往你受了委屈,今后,断不会了。你父亲、叔叔、兄弟们,都会好好待你。” 贾赦等人都用期待的目光看向贾瑛,希望他能对以往的事情翻篇。 贾瑛心里暗自冷笑,今日来的若不是封赏的圣旨,只怕这些人又是另一幅嘴脸。 面上却是露出笑容,微微躬身:“老祖宗这是说得哪里话。孙儿只愿这府中上下和睦安寧,兄弟姐妹平安喜乐,便是孙儿所愿了。” 贾母脸上笑容更深:“说得好。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又转头看向眾人,“都听到了,从今以后,谁再提那些有的没的,我定不轻饶他。” 眾人连忙称是。 王熙凤最是机敏,已命平儿速去取来托盘:“老祖宗,这圣旨可是天大的体面,得赶紧供起来才是。不如先在这荣禧堂香案上供奉三日,再移入宗祠,你看可好?” 贾母连连点头:“还是你想的周到。这事就你来安排吧,香烛供品都要用最好的,再找两个妥帖的人日夜守著,万不可怠慢了。” 邢夫人在贾赦身后,嘴里小声嘟囔:“一个外室子,如今倒是成了正头爵爷。”接著便被贾赦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连忙闭嘴。 王夫人倒是面色平静,心里却是想著自己的宝玉,什么时候宝玉也能有这样的风光。 贾母提高音量:“明日咱们大摆筵席,把与咱们交好的人家都请来。珍哥儿,你去擬帖子,务必要周全。” 贾珍应道:“老太太放心。北静王府、南安郡王府、治国公府、理国公府……还有各房老亲,保证一个不落,这可是咱们贾府的大喜事,自然要风风光光。” 贾母又看向贾瑛:“瑛哥儿,你那院子也太逼仄了些,不如换了院子吧。” “多谢老祖宗关心,不过我那院子住习惯了,就不必换了。” 贾母见他坚持,也就不再强求。 贾宝玉早已退到一边,看著他们热闹,却只觉得闷得慌慌,那些曾经只对他流露的讚赏目光,如今全都换了个方向,一时竟又有些痴傻起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现在正是贾瑛意气风发的时候,袭人见宝玉状態不对,怕他在这闹將起来,到时候少不得要被贾瑛记恨,连忙拉了拉他。 “宝玉,这儿人多,咱们先回去。” 贾宝玉却是摇了摇头,“那个杀才如今这般厉害,还得了爵位,以后院子里的妹妹是不是都只同他玩,不在理我了。” 袭人急得跺脚:“二爷快別这么说,被人听到了不好。” 东小院,黛玉正倚著窗户出神,自从贾瑛进宫她心就没放下来过,但前头爷们太多,她不方便过去,只能独自在房间里担心。 紫鹃从外面进来,一见她便笑道:“好姑娘,这魂是飘到哪里去了?放心吧,前头传来消息,瑛三爷被封爵了,五品世爵。还有了实职。” 黛玉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当真?” 雪雁也跑了进来,小脸兴奋得发红:“千真万確,老太太高兴的不得了,已经吩咐下去,明天要大摆筵席。” 紫鹃调笑道:“姑娘这下不担心了吧,可是將魂收回来了。” 黛玉俏脸一红,“谁担心了?” 接著张牙舞爪地便向紫鹃扑了过去,“好你个小蹄子,敢嘲笑你家姑娘,看我撕烂你的嘴。” 紫鹃笑著边躲边求饶:“好姑娘,我再也不敢了,就饶了我这遭吧。” “哼,定不饶你。” 紫鹃却突然看向外面,“瑛三爷。” 黛玉连忙住手,朝外看去,哪有什么人在。再一回头,紫鹃已经躲远。 黛玉哪还不知道被骗了,又羞又恼,“好你个紫鹃,还敢骗我。” “瑛三爷!”却是雪雁也喊了一声。 “雪雁,你也跟紫鹃那丫头学坏了。”黛玉头也没回道。 等了一会,却没见雪雁回话,转头看去,却见贾瑛正在窗户外面津津有味地看著自己大发神威。 而雪雁却是被贾瑛示意不要出声,乖乖的站在一边捂著嘴。 顿时感觉没脸见人了,將头埋进了被子里,心里將紫鹃和雪雁埋怨了千百遍。 贾瑛见被发现,轻咳一声走了进来。 “扰了林妹妹,是我的不是。” 黛玉深吸口气,从被子里出来,“紫鹃这丫头没规矩,让瑛哥哥见笑了。” 紫鹃和雪雁早已是收起了玩笑,规规矩矩垂手站在一旁:“是奴婢们闹著姑娘玩,让三爷见笑。” 贾瑛摆摆手,“无妨。” 紫鹃领著雪雁退了出去。 黛玉脸上红晕还未散尽,强作镇定道:“瑛哥哥怎么过来了,前面不是正热闹著?” 贾瑛目光落在黛玉还红著的耳朵上,眼底笑意更深了些:“我想著今天被匆匆喊进宫,怕林妹妹掛念,便过来告知一声。” 黛玉闻言很是高兴:“方才听紫鹃说了,恭喜瑛哥哥。” 贾瑛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外面传来宝玉的声音。 “林妹妹可在?” 贾瑛见黛玉琼鼻微皱,便道:“天色不早了,妹妹快些歇著吧,我出去打发了他。” 黛玉点点头:“瑛哥哥慢走。” 贾瑛走出房间,就看到贾宝玉在院门口正被雪雁拦著。 贾宝玉看到从里面走出来贾瑛,脸上笑容僵了僵:“贾瑛,你怎么在这?” “顺路过来看看。林妹妹已经睡了,你就不要进去了。” 贾瑛又对雪雁叮嘱道:“雪雁,將门关严实些,你家姑娘睡觉浅,別被惊扰到了。” 贾宝玉有些不甘,却被贾瑛一个眼神,嚇得后退几步,更觉气闷,却也不敢再喊。只能对雪雁道:“你告诉林妹妹一声,让她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说罢,贾宝玉有些气冲冲地离去。 第18章 王子腾的尷尬处境 次日天还没亮,府中已经是灯火通明,僕妇小廝穿梭在各处洒扫庭院,铺设锦幛。 贾母一早便由鸳鸯伺候著梳洗打扮,王夫人、邢夫人按品大妆。 王熙凤则是站在二门上亲自调度指挥,生怕出了岔子。 “赖大家的,东府那边送来的酒可都点验清楚了?” “回二奶奶,珍大奶奶亲自看著入库的,保证分毫不差。” “周瑞家的,戏班子来了吗?” “已经到了,就等巳时开锣。” 凤姐正吩咐著,就连平儿匆匆赶来,凑到耳边不知说了什么。 王熙凤眉毛一挑,冷笑道:“好一个不知死活的,这种日子也敢作死。你去传话下去,今天谁敢添堵,仔细他的皮。” 最先到的是史家,忠靖侯史鼎带著夫人以及侄女史湘云前来。 贾母来到荣禧堂前,一把拉住史湘云细细打量,眼圈微红:“好孩子,上次见你还是在孝中,如今出落的是越发好了。” 湘云笑嘻嘻道:“老祖宗安好,云儿时常念叨著你老人家呢。今天好不容易有机会出门,便央著叔叔定要带上我。” 正说著,王夫人领著三春和黛玉从后面出来。 湘云顿时眼睛一亮,上前拉住黛玉的手:“这位便是林姐姐吧,真是个天仙般的人物,比画上的人还要好看几分。” 黛玉被她热络的性子感染到,抿嘴一笑:“云妹妹谬讚了,常听外祖母说史家我这位姑娘最是爽利,今日见了,才知所言不虚。” 贾母看著她们这样投缘,很是高兴:“好好好,你们姐们投缘,往后可要多多往来才是。” 探春在一旁故作不满:“好一个云丫头,见了你林姐姐,就忘了你探春姐姐不成?” 湘云赶紧求饶,拉住探春的袖子:“好姐姐,怎么会呢,云儿可是常常在想你。” 接著又凑到迎春、惜春身边,搂住她们:“迎春姐姐,惜春妹妹,我也好想你们。” 主打一个雨露均沾。 三春和黛玉被史湘云的古灵精怪逗得咯咯直笑。 “北静王府到!” 见又有宾客到来,贾母领著姑娘们暂避。 北静王水溶一身常服,很是和蔼亲民,进到院来,贾赦忙领著眾人行礼。 水溶扶起贾赦:“世翁不用多礼,今日贵府大喜,小王特来討杯酒喝。” 正巧见贾瑛从东边过来,水溶竟主动迎上两步:“贾云骑,可喜可贺,殿前那一箭,比之吕布辕门射戟,也不遑多让啊。” “王爷过誉了。” 说话间,通报声接连响起。 牛继宗、柳芳、陈瑞文等开国一脉的勛贵陆续到来。 贾赦贾珍等人忙著应酬,脸上笑得僵硬,这些老亲虽然平日里也常走动,但何曾这般热情过? 忽然门外一阵骚动,唱名声响起:“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王大人到!” 王子腾腰佩玉带,方脸浓眉,步履沉稳走了进来,身后还跟著几个王家子侄。 贾政连忙上前见礼:“舅兄亲临,蓬蓽生辉,快里面请。” 王子腾笑容温和:“存周何必客气,贵府除了这等英才,我岂能不来?老太太可在里面,我去问个好。” “正在里面,舅兄请,我引你过去。” 王子腾见了贾母,笑道:“老太太身体可好,晚辈给你道喜了。” “不过是子孙侥倖立了些功,没什么大不了的。” 贾母笑著寒暄了几句,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王子腾因为与贾家的联姻,凭藉著与旧勛贵千丝万缕的联繫,享受了初期的人脉红利。但隨著近些年官运亨通,已经与四王八公这些老勛贵渐行渐远了。 果然,等牛继宗见了王子腾后,只是遥遥拱手,其他几家也多是如此,甚至有些全当没看到他。 王子腾面色如常,显然是早已习惯,他现在的处境很尷尬,开国一脉认为他是叛徒,而朝廷新贵也因为他身上四大家族的標籤不接纳他。 或许承泰帝重用他也是因为这一点,所谓福祸相依,他如今只能依靠皇帝。 王仁见贾瑛被眾星捧月,眼中闪过一丝嫉妒,低声对身边的贾璉道:“妹夫,你这兄弟好大的威风。” 贾璉乾笑两声,不接话茬。 巳时正刻,正式开宴。 东西两厅各摆十数桌,男宾在东,女宾在西,贾瑛被安排在牛继宗、柳芳等人同席,这原本是贾赦和贾珍的位次,今天却是让了出来。 期间推杯换盏,贾瑛酒到杯乾,来者不拒,神色从容,让一眾老牌勛贵暗自点头。不骄不躁,是个能成事的。 酒过三巡,贾瑛寻了个空走到廊下透气,回头一看,牛继宗也跟了过来,贾瑛知道他是有话说。 两人走到僻静处,牛继宗示意贾瑛看向王子腾那边:“今天你可是看明白了?” 贾瑛点点头:“开国一脉与王子腾的关係,似乎不融洽。” “何止是不融洽。”牛继宗冷笑一声,“咱们开国一脉的处境你也清楚,皇帝一直在打压我们,王子腾如今得了势,便想与我们切割。” “昨天宫中传出消息,要升王子腾为九省统制,出京巡边。” “那京营节度使一职岂不是空出来了?” “不错。圣上想让我接任,消息不日便会明发。如今你又授了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圣上这番安排,用心深远啊。” 贾瑛眼中闪过精光:“陛下这是向所有老牌勛贵传递信號,皇家没打算赶尽杀绝,只要忠诚可用,陛下还是愿意给予机会的。而且还能分化勛贵集团,防止开国一脉因为集体失落而抱起团来对抗皇权。” 牛继宗顿时像看妖怪一样看向贾瑛:“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什么老妖怪转世,你小小年纪竟能看得那么透彻。” “主要还是陛下几乎已经是打明牌了。” 牛继宗惆悵的嘆了口气:“是啊。但是陛下放出的饵又不得不吃,不吃只会死的更快。而且现在的八公一脉也確实有些太过分了,祖宗之泽三世而斩,祖宗余荫也总有用尽的一天。” “贾瑛,恕我直言,寧荣两府这样下去迟早会出大问题,陛下的锦衣卫和內厂不是吃乾饭的,你如今有了话语权,切记当断则断。” 贾瑛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只不过之前一介白身,无力改变,如今可不一样了,牛继宗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多谢世伯提点,我心里有数。” “你明白就好。” 第19章 给宝玉挖坑 牛继宗被柳芳喊走,贾瑛独自站在廊下,想著牛继宗同他说的话。 史湘云拉著黛玉从月洞门出来,史湘云脸颊微红,明显是吃了酒,看见贾瑛站在那发愣:“咦,这不是瑛三哥吗?” 贾瑛回过神来,看到是她们两个,便笑道:“云妹妹还记得我,这是喝了多少?” “我可没喝多。上次说回京让你请个东道,一直没机会,我还等著你接著给我讲战场上的事呢。” 黛玉在一旁抿著嘴笑:“你呀,就爱听这些打打杀杀的。” 史湘云眨了眨眼,俏皮一笑:“林姐姐不想听?刚刚也不知是谁追著我问,在襄阳遇到瑛三哥的事来著。” 黛玉顿时羞恼起来,作势要拧史湘云的嘴,两人笑闹成一团。 “林妹妹,云妹妹,你们去哪了?”宝玉的呼喊声传来。 看到廊下的黛玉和湘云,贾宝玉眼睛一亮:“原来你们在这躲清净。” 又见贾瑛在侧,笑容瞬间消失了大半,不过还是上前。 “瑛三哥。” 贾瑛扫了眼他,淡淡道:“宝兄弟,男席在东边。” 贾宝玉当做没听见,凑到黛玉身边:“林妹妹怎么出来了,里面正唱戏呢,妙极了,妹妹定是喜欢的,” “出来走走。” 湘云拍手笑道:“二哥哥来的正好,方才正想说让瑛三哥讲边关的故事呢,你也一起听?” 宝玉脸色变了变,强笑道:“打打杀杀的,有什么好听的,妹妹身子弱,少听些血腥的事,晚上该做噩梦了。” 接著伸手想拉黛玉:“林妹妹,咱们进去听戏吧。” 黛玉侧身躲开:“我累了,想回去歇著。云妹妹,你去陪老太太看戏吧。”说罢便贾瑛点头一笑,转身离开。 贾宝玉伸手抓了个空,脸色甚是难看,湘云看看他,又看看贾瑛,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笑道:“我出来久了,婶娘该找我了。”一溜烟也跑了。 顿时只剩下贾瑛和贾宝玉二人。 良久,贾宝玉低声道:“瑛三哥如今是风光了。” “宝兄弟何出此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贾宝玉抬起头,眼中竟然有泪花闪烁:“难道不是吗?林妹妹只爱与你说话,就连其他妹妹,也渐渐远著我了。” 贾瑛闻言,皱眉看著他:“你莫不是脑子里只有姐姐妹妹,想要一辈子在脂粉堆里打滚吗?” “你懂什么?世人皆被功名利禄所腐蚀,我可不想和你们一样成为一个禄蠹,只恨不能自己生成一个女儿家。” 贾瑛冷笑道:“別人说这话也就罢了,你却是说不得,你以为你这好日子是怎么来的。若不是你口中所谓的禄蠹挣下的这份家业,你连站在这里的机会都没有。” 贾宝玉被懟的一时语塞,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一甩袖子。 “我懒得和你多费口舌。” 见他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贾瑛也懒得再管他,又看到他重新朝著女宾席那边走去,贾瑛突然想给他挖个坑,让他尝尝社会的险恶。 回到男宾那边,路过贾政身边时,装作不经意间问道。 “二老爷,宝玉怎么没来?宝玉在京中名声甚广,今日男宾尽在这里,各府长辈兄弟都想见见宝玉。” 陈瑞文闻言也附和道:“对啊,政兄。听说宝哥儿极为聪慧的,怎么不见他过来让诸位世伯见见。” 贾政闻言愣住,一时语塞,才猛然意识到,对啊,宝玉从头到尾就没露过面。 贾政顿时脸色难看起来,强笑道:“想是在后面陪老太太。” 贾瑛摇头轻嘆:“二老爷,这就不对了。今天王爷、国公亲临,那么多贵人,就算是要陪老太太,也该过来敬个酒才是。咱们这样的人家,最重礼数,这要传出去,岂不是说我们贾府不懂规矩。” 这番话句句戳中贾政的心窝子,他这人最重门风,最是见不得子弟失礼,此刻经贾瑛一提,顿觉宝玉此举大大不妥,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说他贾政教子无方。 牛继宗看到这边的动静,凑过来接了一句:“宝哥儿年纪还小,贪玩些也属正常。” 这话看似解围,实则是火上浇油。 北静王水溶微微一笑,默默品著杯中酒,乐得看热闹。 贾政脸上火辣辣的,只感觉丟人,喊来旁边伺候的小廝:“去將宝玉喊过来,说贵客们想见他。” 西厅那边,宝玉正跟史湘云爭论哪出戏好,看到小廝来请,满脸不情愿:“我在这陪姐姐妹妹们说话,前头那些老爷们应酬,喊我过去作甚?” “宝二爷,二老爷说贵客想见你,让你务必要过去。” 宝玉一听自己父亲发的话,只能整了整衣服,不情不愿地起身。 贾宝玉最厌烦这些权贵应酬,等等到了男宾席,看到一张张威严的脸,顿时有些无措,只胡乱作了个揖。 贾政看得心头火起,强压著怒火:“还不快见过各位王爷、世伯。” 北静王水溶温和笑道:“早就听闻宝兄弟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是灵气逼人。” 接著从腰上解下一枚玉佩递给贾宝玉,“小玩意,留著玩吧。” 谁知宝玉接过后,竟脱口而出:“这玉纹路倒是別致。”竟是当场品评了起来。 贾政满脸铁青,尤其是看到其他几位国公府的袭爵人微微摇头,更是差点羞死。 水溶笑道:“宝兄弟这是喜欢我送的玉,一时忘了情。”算是圆了过去。 贾政脸色总算好看了些,冷声道:“既然来了,就在这坐著,好好陪客。” 听著他们討论著自己完全不感兴趣的话题,贾宝玉只觉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鯁在喉。每一刻都是煎熬。 趁贾政与人聊得兴起,顾不上他,贾宝玉又偷偷溜回了西厅那边。 见宝玉脸色不对,探春关心道:“宝玉这是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贾宝玉强打精神,朝探春笑了笑:“没什么。” 史湘云凑过来:“二哥哥,那边那么热闹,你都见到哪些大人物了,快跟我们说说。” 贾宝玉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王公贵族的面孔自己全都没记住,竟不知道说什么。 “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出去透透气。” 第20章 宝二爷挨打 宴席结束,各府的马车陆续驶离,贾瑛与贾赦、贾政等人站在大门外相送。 將最后一批客人送走,贾瑛穿过几道迴廊,快到自己的小院时,看到不远处有个纤瘦的身影,正朝著这边张望。 贾瑛快步上前:“妹妹可是在等我?这是等了多久?” 黛玉抬眼看他:“才来片刻。” 从紫鹃手中拿过食盒:“想著瑛哥哥今天酒应该是吃了不少,这是醒酒汤,喝完胃里会舒服些。” 贾瑛接过:“多谢妹妹惦记。” 两人站了一会,远处传来丫鬟说笑的声音。 “瑛哥哥早些休息吧,我就先回去了。” “我送你到东小院。” 黛玉摇了摇头:“不用了,有紫鹃呢,瑛哥哥快回去吧。” 看著黛玉主僕两人的身影消失,贾瑛才转身推开小院的门。 “爷可算回来了。” 秋纹脸上带著笑,手中捧著个铜盆:“酒气那么重,怕是喝了不少,爷可要沐浴?今天宴上人多,爷这一身衣裳也该换了。” 本来贾瑛还没觉得什么,经秋纹这么一说,確实感觉身上黏糊糊的,点头应了。 贾瑛扫了一眼:“碧痕呢?” “在屋里收拾爷的衣裳呢,她说三爷的衣服得好好打理,正一件件熏烫呢。” 贾瑛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径直进了屋,一进去果然暖香扑鼻。 碧痕手里正举著件玄色直缀,站在熏笼旁。听见脚步声慌忙转身,脸上堆起笑容:“三爷回来了。”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精心,脸上施了脂粉,就连指甲都染了一遍。 碧痕放下手中衣裳,快步来到贾瑛身边,伸手就要解他的扣子:“三爷累了吧,奴婢伺候你更衣沐浴。” 贾瑛抬手避开:“我自己来,你先下去歇著吧,这里有秋纹伺候就行。” 碧痕咬了咬嘴唇,有些失落,很快又重新笑了起来:“秋纹姐姐忙了一天了,还是奴婢来吧。沐浴更衣这些事,总要有人精心伺候著。” “奴婢从前在宝二爷房里,就是专管这些的,宝二爷常说我伺候得最是贴心。” 贾瑛忽然抬眼看向她,缓缓道:“碧痕,你既到了我这里,就该明白谁才是你的主子。今晚不必你伺候,出去吧。” 碧痕脸色一白,呆立在原地,看著贾瑛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头,眼圈渐渐红了。 秋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拉了她一把,小声道:“还不快出去,等会三爷要恼了。” “我……我只是想好好伺候。” 秋纹嘆了口气:“你之前那般不情愿,爷虽不说却都看在眼里。你今天这番做派,有些太过了。” 碧痕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我不过是想著,三爷如今封了爵做了官,我又不比你有体面,能管著院里的事,若是再不殷勤些,怕是没有站脚的地方。” 秋纹拉著她的手,劝道:“你只要真心实意想留在这,好好做事,三爷自然是看得见。可若是只想钻营討好……” 秋纹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我知道了,多谢秋纹姐姐提点。” “想通了就好。快洗去把脸吧。” 贾瑛褪去衣裳踏入浴桶中,酒意被热气一蒸,有些上头。靠在桶壁上闭目养神,脑中闪过今日的种种。 王子腾离京在即,京营节度使易主,京城兵权將会重新洗牌。 还有牛继宗的叮嘱。想到贾府最后的结局,如今既然他来了,有些事就必须要改变,他名字可是入了族谱的,贾府有事他也吃不了好。 “三爷,可要添热水?” “进来吧。” 秋纹提著水桶进来,站在浴桶旁边给贾瑛边加热水,边伸手试水温。 “碧痕回去反省了,她年纪还小,一时转不过弯来,三爷就別跟她计较了。” “我没计较,但她若是一直转不过弯,我这里也留不住她。” 秋纹心头一紧,忙道:“奴婢定会好好教她。” 加完热水,秋纹却是没有立刻出去。 “三爷今日饮了酒,一个人怕是不便,奴婢帮你擦背吧。” 秋纹垂著头异常恭顺,贾瑛看著她微微泛红的耳根,最终点了点头:“好。” 贾瑛在秋纹地伺候下,足足洗了大半个时辰。 碧痕见沐浴结束,拿了抹布和水盆进到屋里收拾,擦著擦著,她的动作慢了下来。 地上这水…… 也忒多了些。 秋纹正伺候著贾瑛穿衣,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地敲门声,不一会铁牛来到贾瑛身边通报:“头儿,是宝玉房里的丫鬟?” “宝玉房里的?让她进来。” 却见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正是宝玉房里的丫鬟麝月,见到贾瑛的一瞬间直接就跪下了,眼圈通红:“三爷,求求你去劝劝二老爷,二老爷在打宝二爷,打得可狠了。” 贾瑛闻言皱眉:“二老爷教训自己儿子,我怎么好插手?” 麝月哭著道:“可这次不同寻常,都打断一根门閂了,二太太哭晕过去了。二老爷拦著下人,不让去给老太太传信。” “行吧,我去看看。” 荣禧堂东侧的小书房內,宝玉被下人按在长凳上趴著,一张脸惨白如纸,冷汗直流,后背道道血痕。 贾政手持一根门栓,脸色铁青。 “孽障,今日你让我把贾府的脸面都丟尽了。北静王爷赐玉,你不知道谢恩,还轻狂地点评起来了。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我今天就打死你了事,免得出去玷污了我贾家门楣。” 贾宝玉泪流满面,声音虚弱地求饶:“父亲息怒,儿子知道错了,儿子只是不习惯那些应酬,还请父亲饶了我这次吧。” “不习惯,那你习惯什么?” 贾政怒极反笑:“惯在后宅里廝混?惯读那些淫词艷曲?我贾政这一生谨守礼法,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举手手中门閂,又要打下。 “老爷不可,要打就打我吧。” 王夫人醒来后被金釧搀扶著,哭喊著扑进来抱著宝玉:“我的儿啊,怎么那么命苦啊,摊上这么一个狠心的爹。” “打吧,打吧!我如今就这一个命根子,你打坏了他,我也不活了。” 哭著哭著,又想起自己早亡的长子贾珠。 “我的珠儿啊,你怎么那么狠心啊,若有你活著,便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 第21章 上任 贾政见妻子这般,手僵在半空,门閂掉在地上,痛心道:“慈母多败儿,你如今还要护他!你可知今天席上那些王公如何议论?说我贾政教子无方,这些话传扬出去,我贾家还如何立世。” 王夫人不语,只是一味的哭。 贾宝玉被母亲搂在怀里,自觉有了些底气,见贾政如此嫌弃自己,心有不服,一时忘了疼痛:“父亲既然如此嫌弃我,不如打死我,认了那贾瑛做儿子算了。” “你,你……” 贾政刚下去的火,蹭的一下又窜上来:“好啊,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孽障,我今天就將你打死。金釧,將你家夫人拉开,不然连你一同打死。” 正闹得不可开交,贾瑛恰好赶到,见到屋內的情形,暗道这贾政下手还真狠。 “二老爷,这是怎么了?何至於此?” “瑛哥儿来了,你听听,这孽障竟还不知悔改。” “二老爷,宝兄弟年纪还轻,性子又单纯,一时不適应这些应酬也是有的。今日既然已经教训过了,往后慢慢教便是,万一打坏了身子,反倒是不美。” 鸳鸯这时也过来传话,不知是哪个丫鬟偷偷瞒著贾政,告诉了贾母这里的事情。 鸳鸯冲贾政行了礼,道:“二老爷,老太太让把宝玉送过去。老太太说,你要是再打,她明天就走,回金陵去。” 见都过来劝,贾政长嘆一声,颓然坐下:“罢了,罢了,带他走吧。从今以后,每日在房里好好读书,不许再去內宅廝混,否则仔细你的皮。” 王夫人连忙和丫鬟一起,將宝玉搀了起来,带著他一瘸一拐的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贾政、贾瑛二人。 “瑛哥儿,让你见笑了。” “二老爷言重了。” “宝玉被我惯坏了,从前只想著他还小,捨不得太过严厉管教,谁知他如今竟变成了这个样子。再不严加管教,往后怕不是要惹出大事。” 贾瑛沉默片刻道:“宝兄弟天资聪慧,只是如今心性未定,以后好生引导,未必不能成才。” 贾政苦笑一声:“但愿吧。瑛哥儿,你如今这般有本事,二叔很是欣慰,往后这贾府,怕是要多多仰仗你了。” 从书房出来,夜已经深了,路过黛玉院子的时候,见黛玉房里的灯还亮著,映出一个纤细的倩影,贾瑛驻足片刻,最终没去打扰,悄然离开。 黛玉房內,紫鹃正给黛玉说著听来的消息:“听麝月说,打的可狠了,门閂都打断了一根。” “为什么挨打?” “好像是因为在宴上失礼。” 黛玉幽幽道:“让他吃点苦头也好。” 絳芸轩內,宝玉趴在榻上,袭人正用药油给他敷伤,疼得他呲牙咧嘴。 袭人看著心疼,边上药边抹眼泪:“我的爷,你说你这是何苦呢?早点服个软不就好了,何苦跟老爷顶嘴。” “我父亲就知道所谓的脸面,自觉丟了面子,还要来教训我。还有那贾瑛,好端端提我干什么,要不然我也不会挨这顿打。” 晴雯在一边正拧著热毛巾,闻言冷笑道:“这话就有些没理,二爷若是懂事些,自己去见礼,哪还有这些事?说起来怨不得旁人。” 宝玉闻言猛地抬头,一不小心牵动伤口,疼得呲牙:“连你也替他说话?” 晴雯將毛巾递给袭人,淡淡道:“我是替道理说话。二爷你整日在后宅廝混,读些閒书,做了几首小诗,便觉得这天底下的人都该捧著你,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宝玉听得脸色煞白:“你竟是这样想的。” 袭人见晴雯说话太过刻薄,忙打圆场:“你快些少说两句吧,二爷还伤著呢。” 晴雯撇了撇嘴,端起水盆,扭身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宝玉忽然喃喃道:“袭人,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没用?” 袭人心头一酸:“二爷千万別这样想,你也有你的长处。只是今后可万不能总躲在內帷了,今日老爷虽然打得狠,但也是盼著你成才的。” 宝玉將头埋进枕头里,不再说话,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次日清晨,秋纹来到贾瑛的房间准备唤他起床,发现他已经穿戴整齐在院子里打拳。 贾瑛的身体腾转挪移,每一招都带著破空之声,动作乾净利落,秋纹静静看著,竟有些痴了。 直到贾瑛收势站定,转头看向她,她才慌忙低下头:“三爷,早膳已经备好了。” 用完早膳,贾瑛嘱咐道:“我今日要去衙门,晚膳不用等我。” 门外,铁牛和吕方早已在等候,三人出了荣国府,翻身上马前往东城。 五城兵马司衙门,顾名思义,並不是一个衙门,而是有五个,每城各设一个,而贾瑛便是任东城兵马司指挥使。 三人骑马行了约莫两刻钟,便看到一座青灰砖墙的院落,门上掛著黑底金字的匾额:“五城兵马司东城指挥衙门。” 衙门大门虚掩著,一个老卒靠在墙上呼呼大睡。 铁牛就要上前喊人,贾瑛摆摆手,自己翻身下马,將韁绳扔给铁牛,走上前在门上敲了几下。 老卒被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是个年轻人,不耐烦地挥挥手:“告状就去衙门,我们这里不管民事。” “今日谁当值?” 听到贾瑛询问,老卒这才清醒了些,对著贾瑛细细打量:“你谁啊?” 贾瑛从吕方那拿过告身文书和官印,在老卒眼前亮了亮。 老卒瞳孔一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指,指挥使大人,小人郭老四,不知道大人今天到任,小人该死!” 贾瑛將官印收起来:“起来吧,副指挥和吏目可都到了?” 郭老四从地上爬起来,弯著身子:“回大人,副指挥裘大人还没到。张书办应是在二堂整理档案。” 贾瑛不再多问,带著吕、铁二人,径直往里走,穿过仪门是个三进院落,前院有正堂五间,是平时升堂处理事务的地方,左右厢房各三间。 不多时,一个穿著青色吏服的中年男人从正堂走了出来,见到贾瑛三人先是一愣,隨即快步上前行礼: “可是新任指挥使,贾云骑贾大人?” 第22章 戴罪立功 “你是?” 张安躬著身,眼神有些飘忽:“卑职张安,是衙中吏目,掌管文书档案。不知道大人今日到任,未曾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贾瑛径直往里走:“无妨,將衙中名册和近年卷宗、钱粮帐目取来。” “是!” 贾瑛在正堂落座,翻著张安送过来的花名册,铁牛和吕方分列左右。 衙门本是卯时初上值,结果卯时三刻才陆续有人过来,直到卯时末,再没人过来。 將所有人聚在一起,院子里稀稀拉拉站了三十多人,有的哈欠连天,有的凑在一起说笑。 张安捧著一摞册子站在贾瑛旁边,神情忐忑。 贾瑛目光扫视院中,本来吵闹的院子逐渐安静下来。花名册上录有番役一百二十人,可眼前站的连一半都不到。 见堂上的大人只是盯著他们,也不说话,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终於忍不住:“这位大人,裘副指挥不在,不知道召我等何事?” 贾瑛抬眼看著他:“你叫什么?” 那汉子挺了挺胸,面色倨傲:“卑职赵猛。” 贾瑛面无表情,合上册子:“这花名册上,东城兵马司应有番役一百二十人。现在院中只有三十七人,我想问其他八十三人去哪了?” 赵猛支支吾吾道:“许是巡街去了。” 贾瑛笑了:“巡街?东城每日分为两班巡守,若是按你说的,现在该有六十人在外巡街。那剩下的二十三人呢?” 院中一片死寂,全都低下了头。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一个年轻武官从马上跳了下来,大步走进院中,先是扫过院中眾人,最后目光落在贾瑛身上。 “卑职裘良,参见指挥使大人。因巡防北街故而来迟,望大人见谅。” 贾瑛打量著他,这人他听牛继宗说过。 裘良是景田侯之孙,景田侯说起来也是开国一脉,只是这些年逐渐没落。 上一任指挥使被拿下后,指挥使一职空了很久,裘良没少花功夫上下打点,本以为是囊中之物,结果半路杀出个贾瑛。 这种事,换到谁身上都不会痛快。不过贾瑛也不打算惯著他。 贾瑛看了眼天色:“巡防?这个点好多商铺都没开门,巡防什么?” 裘良脸色一僵:“这……只是例行巡查。” 贾瑛语气平淡:“按律,副指挥外出公务需要报备行程衙中留档。张书办,今日可有裘副指挥的巡防记录?” 张安冷汗直流:“没,没有。” 裘良脸色阴沉下来,他没想到贾瑛一来就如此不留情面,顿时火气上涌:“贾瑛,有些过分了,非要如此?” “过分?” 贾瑛將花名册扔到裘良脚下,厉声道:“裘良,你是景田侯之孙,將门之后,本该以身作则,却带头弄虚作假。可对得起你侯府门楣?” 裘良咬牙:“你待如何?” 贾瑛看向张安:“虚报巡防、吃空餉,按律该当何罪?” 张安偷偷看了眼裘良,才颤声道:“仗……仗八十,革职查办。” 院中响起抽气声。仗八十,不死也得残,革职查办,更是前途尽毁。 裘良死死盯著贾瑛,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要不是知道贾瑛武艺高强,自己不是对手,他都想直接上去给他个教训。 贾瑛却是突然站起身,走到裘良面前,压低声音:“看在咱们两府老一辈的情面上,我可以给你一个將功折罪的机会。” 裘良闻言一怔:“请说。” 贾瑛伸出两根手指:“两件事。第一,將你虚报的兵额餉银如数退还。第二,整顿衙中兵卒,將番役补齐。” “这次算是给你侯府一个面子,再有下次,可別怪我到时候不讲情分。” 贾瑛也是没办法,他也想办绝一点,直接杀鸡儆猴一劳永逸,可是他初来乍到没钱没人,还不如留著他。裘良戴罪之身,办事也能尽心。 裘良沉默了,官没对方高,打又打不过。而且贾瑛的意思也很明显,两家祖上有交情,只要肯办事,他並非要赶尽杀绝。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思虑片刻,虽然不太情愿,裘良还是躬身抱拳:“卑职领命。” 贾瑛点点头,抬高音量,让所有人都能听见:“裘副指挥知道能改,本官暂不予以追究,望你戴罪立功,莫要辜负本官的期望。” 裘良直起身子,脸色依旧难看:“卑职谢过大人。” 贾瑛重新坐回去,对张安道:“將帐目和兵器册拿来。” 张安应声,將几本厚册放在贾瑛身前。 贾瑛一页页翻看,眉头是越皱越紧,钱粮支出混乱,很多都是写的杂支、应酬,根本没有具体明细。兵器册上更是少了一半。 “张安,六百两亏空,你作何解释?” 张安扑通一声跪下:“卑职……卑职……。”却是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来。 贾瑛也懒得跟他废话,挥了挥手:“铁牛,將他带下去审。” 铁牛听令,来到张安身前,抓著他的领子,反手就给他提了起来。 张安顿时惊恐地求饶起来,钱是上面贪得,他玩什么命啊:“我说,我说。大人明鑑,这都是前任指挥使和裘副指挥乾的。” “闭嘴。”裘良喝道,他没想到这张安那么快就给他卖了。 贾瑛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向裘良,无语道:“裘良,你好歹也是侯府的长孙,只是区区几百两银子你都不放过。” “罢了,陈年旧帐,本官也懒得追究责任。但是从今天开始,每一笔支出必须写清楚,每一件兵器都要登记在册。至於亏空的银子,裘副指挥,给你三日时间,能否补齐?” “能。” 裘良只能无奈点头,贾瑛已经做出了让步,再不答应就是不识趣了。 “好,签字画押,三日后,我要看到银子。” 裘良依言上前,签了名按了手印。 “至於兵械不足。”贾瑛对张安吩咐道:“报给兵部武库司,就说东城兵马司要整训。” “大人,武库司那边怕是不会爽快给。” “按照制度,各城兵马司每年都可以申领兵器补充,咱们东城兵马司,去年和前年的份额他们给了吗?” “只给了三成。” “那就连同前两年的,一块討要。” 张安有些迟疑:“大人,若是他们不给……” 贾瑛撇了他一眼,淡淡道:“擬好文书送过去,要是不给,我亲自上门去討。” 第23章 脸丟大了 敲打完眾人,贾瑛开始点名。 “裘良。” “卑职在。”裘良此刻已经收敛了许多。 “从明天起,所有人必须点卯到位,你亲自带队將东城主要街巷、码头和仓库区走一遍,绘製地图。” 接著贾瑛又看向铁牛和吕方:“你们两个就负责协助裘副指挥,严整军纪,凡是有勒索商户欺压良善者,一经查实,绝不姑息。” 铁牛、吕方精神一振,这方面他们可是专业的:“得令。” 分派完事务,贾瑛决定去街上看看,衙门內都是这个样子,估计街上的问题更大。 东城乃是京城经济最为繁华之地,四方商贾云集,流动人口巨大,五城兵马司的压力很大。 贾瑛带著铁牛和吕方出了五城兵马司衙门,三人也没有骑马,就这么沿街缓行,边走边看。 如贾瑛所料,问题比比皆是,街道上被摆放著各种杂物,好多大些的商铺门口,都有著几个类似家丁护院的人。 吕方上前打听了一下,回来低声道:“那是各家商铺自己雇的看场子的人,都知道兵马司的人靠不住,商家便只能自己想办法。” 贾瑛脸色不太好看,治安如此糜烂,一旦有事,怎么指望得上,自己还真是接收了一个烂摊子。 “走水了!走水了!” 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喧譁,贾瑛循著声音望去,就见前面不远处猛地窜出一股黑烟。 街上大乱,行人四处奔逃,贾瑛心知这是要出大事,赶紧带著吕、铁二人跑了过去。 贾瑛抓住一个路人问道:“最近的火铺在哪?” “火铺,街口好像有一个。” 贾瑛转头对铁牛道:“你快去火铺,让火夫带著器械过来。” “吕方,你速回衙门,让裘良带人过来救火。” 著火的是一家绸缎庄,掌柜急得直跺脚:“你们这些废物,水,快去打水。” 几个伙计急忙去找水桶,可附近的太平缸里要么就是空的,要么就是只有浅浅一层污水。 掌柜看火势越来越大,哭喊著就要往里面冲:“我的货,货还在里面啊!” 贾瑛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你不要命了。”又对著围观的百姓喊道:“大家快帮忙去附近井里打水,这要是烧起来,这附近的房子都得烧个精光。” 住在这附近的居民,这时候也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几个青年开始疏通道路,其他人则是去附近打水。 眼看著绸缎庄的火势已经开始向相邻的店铺蔓延,贾瑛心急如焚,单靠人力泼水根本无济於事。 这时铁牛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头儿,火铺门锁著根本没人,我砸门进去,发现里面的水龙车都是坏的,水带都烂了。” “什么?”贾瑛脸色黑的嚇人。 正在这时,裘良带著仅有的三十来个番役赶来了,裘良看到火势也是一惊,脸色煞白,这要是出了事,他就死定了,连忙让手下去救火。 虽说贾瑛才是指挥使,可是贾瑛上任到现在还不到半天,这责任怎么也赖不到贾瑛头上。 贾瑛看到他过来也是一肚子气,一脚將他踹倒在地:“火铺没人,太平缸没水,你这个副指挥是怎么当的?” 裘良被踹的趴在地上,不敢说话,今天这事要是处理不好,他得人头落地。 贾瑛见他这个怂样,气得又是一脚。 火越烧越大,挨著的两家店铺已经被点燃,就在这危急关头,一阵铜锣声从远处传来。 “让开,都让开。” 只见一队穿著兵马司制服的人推著三辆水龙车冲了过来,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 “有救了,是中城兵马司的人。” 有人认了出来,立刻呼喊起来。 中城兵马司衙门紧邻皇城,那里住的可都是达官贵人,中城兵马司虽说同样免不了贪污腐败的问题,但好在为了伺候好那些贵人,他们还算训练有素。 有了中城兵马司的加入,火势很快便被控制住了下来,一个时辰后,大火扑灭。 贾瑛看著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东城的火,却要中城兵马司的人来救,这脸算是丟大了。 那个领头的汉子走到贾瑛面前,抱拳道:“想必这位就是贾云骑贾大人,在下中城兵马司副指挥尹冲。” 贾瑛抱拳感谢:“今天多谢尹大人出手相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都是分內之事,我们收拾烂摊子都习惯了。” 尹冲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家父安远伯,与贵府也是世交,贾大人不用客气。贾大人刚上任,有些事情可能不知,除了中城兵马司,其他四城的火铺都已经名存实亡了,你心里要有数。” 贾瑛点了点头,脸色凝重:“多谢尹大人提点。” 將尹冲等人送走,贾瑛看著眼前的一片狼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裘良,你最该庆幸的是今天没有人伤亡。要不是看你还有些用,我现在就將你拿了。” 裘良此时已经完全没了之前的气焰,出了这档子事,贾瑛只要一道摺子上去,他就完了。 裘良耷拉著脑袋:“请大人饶我一命,我今后定以大人马首是瞻。” 贾瑛看都没看他,对著铁牛和吕方吩咐道:“你们两个带著裘良,將东城的八个火铺,挨个给我查清楚,还有火夫的情况。” 三人领命而去。 贾瑛走到那掌柜面前,问道:“损失有多大?” 掌柜瘫坐在废墟前,目光呆滯,听到贾瑛的询问,苦笑道:“五千多两的货物,大半辈子的心血,没了。” “知道起火原因吗?” “还不知道,伙计说闻到焦味,我们到处找都没找到,后来二楼就冒烟了。” “二楼?” 贾瑛心中一动,走到废墟侧面,这里正有一个烟囱倒在这里,仔细看去,內壁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砖缝里塞满了油污。 “多久没清理烟囱了?” “开张三年了,好像没清理过。” 贾瑛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判断,京城的商铺基本都是前店后宅或者下店上宅,烟囱积灰极其容易发生火灾。 贾瑛將自己的猜测告诉掌柜,然后道:“损失的財物,兵马司衙门会派人来找你登记,朝廷或许有賑济。” 朝廷政策里,对於这种商铺失火,都会有賑济措施,不过很少会补偿钱粮,一般都是进行税收减免。 那掌柜的此时已经是六神无主,听到贾瑛的话只是一味点头。 第24章 寧国府来请 回到衙门,贾瑛心情久久不能平復,东城兵马司的烂摊子,比他想像中的还要严重。 今天烧的是绸缎庄,明天就可能是一条街。 吕方和铁牛带著裘良回来的时候,脸色都很难看。 “头儿。”铁牛一进来就抢先道:“一共八个火铺,七个都锁著门,里面器械烂的不像样子,唯一一个开著门的,住的还是两个乞丐。” 贾瑛气急而笑:“名册上八十个火夫,一个都没有,餉银倒是每月照发,我想问都进了谁的口袋?” 裘良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冷汗顺著额头往下流也不敢擦一下。 “裘良,火铺废弃的事,你可知情?” “知……知道,但前任指挥使在时便已是如此,各方牵扯,卑职人微言轻……” “人微言轻?”贾瑛打断他,走到他的身前,“前任指挥使已经被拿了有几个月,这期间你可曾尽了一点职责,八十三名番役,八十名火夫,我先前还真是小瞧你了,你的胃口可真够大啊!” “今日辛亏中城兵马司的同僚来的及时,没有酿成大祸,可若是下次走水时,中城的人来不及呢?你我有几条脑袋够砍?你景田侯府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裘良哆嗦著以头抢地:“卑职知罪,求大人给条活路。” 贾瑛走到桌案后坐下,手指轻敲桌面。 隨著时间一点点过去,裘良脸色越来越白,贾瑛每一次敲击,都像是重锤砸在他心臟上。 裘良本以为这次在劫难逃,贾瑛却突然开口:“给你活路,不是不行。” 裘良看到一线生机,连忙向贾瑛表忠心:“卑职尽凭大人吩咐。” 贾瑛满意得点了点头,如今的裘良为了活命,做起事来才能竭尽全力。 “我要重建东城防火体系,此事若是成,你之前的罪责我可以酌情上奏,陈明你戴罪立功之举。可若是你阳奉阴违办不好,你自己想清楚后果。” “火铺你儘快安排人补上,鑑於之前兵马司的信誉,提前预支三个月餉银,器械能修就修,不能修的就换。我记得每城兵马司满编是五百兵士,一百二还是太少了。当然,我也不为你难你,给你半个月时间,凑齐两百番役。你景田侯府哪怕是掏空家產,也要给我把事情办好。” “卑职领命!” 裘良满脸苦涩,贾瑛並没有给钱的打算,这下真要把家底掏空了,不过只要能保住性命,比什么都强。 “这段时间,铁牛和吕方会从旁协助你。”贾瑛挥手让他退下去做事。 等人走后,贾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他要建立一套新的章程,光靠衙门根本不够,必须要让百姓自己动起来才行。 以东城目前的情况,贾瑛结合记忆中的歷史制度,迅速勾勒出大致框架。 赏罚制度要严明,可以参考保甲制度,推行全民联防,设防火银,以主要街道为单位,划分区域,按照区域內所有商铺、住户的资產规模和人口多寡分摊责任。 不过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以兵马司目前的名声,让商户出人出钱,必定百般推諉。 贾瑛烦闷地嘆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 正想著,郭老四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大人,贾府来人,说是寧国府珍大爷晚上让你过府一敘。” 贾珍?他来找自己做什么? “可有说什么事?” “只说让你务必赏光。” 贾瑛沉吟片刻,答应了下来,毕竟是族长,面子不能不给,况且他也想看看贾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去回话吧,就说我晚些时候过去。” 打发了郭老四,贾瑛开始执笔完善防火疏的细节,直到天色发暗,他才搁下笔,独自前往寧国府。 寧国府与荣国府仅有一街之隔,寧国府毕竟是长房嫡脉,府邸比荣国府更为宏大。 门前早有下人候著,看到贾瑛过来,连忙將其请了进去。 “珍大哥呢?” “珍大爷正在天香楼等著呢。” 天香楼是寧国府后花园耗费巨资修建的一处阁楼,平日里做宴饮待客用。 “瑛兄弟可是来了。”见贾瑛过来,贾珍热情地招呼。 里面早已是备好酒菜,贾蓉、贾璉赫然在列,『贾府三君子』齐聚,还有寧荣两府其他的一些年轻这个,贾芸、贾芹、贾菱等。 “瑛三叔快入坐。”贾蓉起身,殷勤地请贾瑛坐下。 贾瑛一一见礼,酒过三巡,贾珍见时机差不多,开口道:“瑛兄弟如今可谓是年少有为,关耀门楣啊!” 贾璉接过话头,附和道:“可不是么,如今咱们东西两府,就数瑛兄弟最有出息,执掌东城兵马司,那叫一个威风。” “都是为朝廷办事,谈不上威风。” “说得好啊!”贾珍一拍桌子,“为朝廷办事,这话在理,不过瑛兄弟,你在衙门里身边没有可信的人可不行啊。” 此时贾瑛也差不多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了。 果不其然,贾珍趁热打铁道: “瑛兄弟如今掌著东城兵马司,想必如今正式用人之际。家里的这些兄弟们,別的大本事没有,倒是做些杂活,跑跑腿还是可以的。你看看有没有合用的,都是一家子骨肉,你用著也放心不是?” 席上几个小年轻纷纷点头,用期待的目光看向贾瑛。 贾璉也帮忙说和:“正是此理,瑛兄弟,这些哥儿你也都认得,都是机灵的,让他们在你手下歷练歷练,將来说不定也能谋个出身。都是自家兄弟,总该帮衬帮衬。” 贾蔷开口道:“侄儿没什么本事,但巡街守夜还是没问题的。” 贾芹、贾芸等人也纷纷表忠心,想去衙门效力。 贾瑛看得心中冷笑,这些人的心思他岂会不知? 无非是看他做了官,想去混个差事,说不定还能趁机捞些油水,若將他们都招了去,那东城兵马司的名声还有很大的下降空间。 见贾瑛不说话,贾珍又道:“瑛兄弟,你也知道,他们这些子弟平日里过得艰难,虽有月例银子,但毕竟不多,若能去你手下谋个差事,也能补贴补贴家用,岂不是两全其美?” 见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贾瑛也不好太不近人情,毕竟他如今在有些时候,也免不得要借贾府的势。 第25章 遇可卿 贾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珍大哥,你们的心意我明白,都是自家骨肉,能帮的我自然会帮衬一把。不过,兵马司衙门不是咱们贾家的私產,我虽是指挥使,能做的也有限。” 贾珍笑道:“这是自然,瑛兄弟放心,我们也不会让你难做。” 贾瑛目光扫过席上眾人。 贾蓉,声色犬马之徒,懦弱无能,最不堪用。 贾蔷,乃是寧国府正派玄孙,父母早亡,被贾珍养大,生得风流俊俏,与贾蓉最是亲厚,两人可谓是王熙凤手下的哼哈二將。但或许是因为身世飘零,比贾蓉多了几分伶俐,算是没有完全烂透。 贾芹,在原著中大观园建成后管过小沙弥小道士,惯是剋扣银钱,惹是生非,是个十足的小人。 贾菱贾萍等人,虽然书中描述不多,但是能与贾芹混在一起,也好不到哪去。 倒是贾芸,让贾瑛眼前一亮,虽说原著中攀附王熙凤用了些心机,但是在家孝敬母亲,后来对落难的宝玉、小红也算重情重义,是贾府草字辈中难得有志气,能办事的。 心里有了计较,贾瑛便开口道:“如今我欲要整顿兵马司,却是需要人手。” 眾人闻言,皆是面露喜色。 贾芹抢先道:“瑛叔放心,我们定然会用心办差。” 贾瑛瞥了他一眼,继续道:“这样吧,我手下目前需要能实地巡查、协调商户的干员。此事需要与三教九流打交道,要受得了委屈,不怕辛苦。” 贾瑛目光投向贾芸:“芸哥儿,我听说你平日里在外走动比较多,应是懂人情世故的,你可是能吃得了这份苦?” 贾芸没想到贾瑛会直接点了他的名,顿时大喜,激动地连忙起身:“侄儿不怕吃苦。瑛叔,侄儿定当竭尽全力办好差事,不辜负叔叔的期望。” 贾瑛点点头,目光转向贾蔷:“蔷哥儿,我看你足够机灵,如果不怕吃苦,就跟芸哥儿一块吧。但是可多听听芸哥儿的意见。” 贾蔷也是大喜,他虽是寧府正派玄孙,但也深知自己没有根基,若是有个正经差事,將来也好立足。 赶忙应道:“多谢瑛叔提拔,蔷儿定不会让叔叔失望。” “很好,既然如此,你们两个明天准时去兵马司衙门点卯。” 贾瑛接著道:“至於蓉哥儿、芹哥儿你们几个,衙门里要是没有合適的空缺。况且芹哥儿家里,母亲身子似乎不好,还是先照顾好家里,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贾瑛这话说的委婉,其实就是拒绝了贾蓉等人,贾蓉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不过好在用了贾蔷,让贾珍脸色好看了许多,虽说不是自己的儿子,但好歹也是寧府的人。 又用了荣国府旁支的贾芸,算是两府都照顾到了,面上还算过得去。 贾璉打圆场道:“还是瑛兄弟考虑的周全,蓉哥儿將来是要支撑门户的。芸儿和蔷儿去歷练歷练正好。” 贾珍也不强求,举杯笑道:“蓉儿確实不宜过早沾染这些杂物,来,咱们继续。” 等眾人结束时,夜色已深,府內各处都掛起了灯笼,贾珍醉了酒由丫鬟搀扶著回房,走前专门嘱咐贾蓉送一送贾瑛。 贾瑛见贾蓉一路上心不在焉,神情恍惚,便隨口问道:“蓉哥儿可是身体不適?” 贾蓉这才回过神来:“谢三叔关心,侄儿只是最近睡得不好。” 贾瑛正待细问,却听见前面转角处传来脚步声,两个丫鬟提著灯笼引路,后面跟著一位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 那妇人面容娇美,眉似远山,目含秋水,只是似乎是有什么心事,微低著头,眉宇之间笼罩著一层愁绪。 贾瑛停下脚步:“那是?” “是侄儿媳妇。”贾蓉说著,上前几步,“可卿,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园中?快来见过瑛三叔。” 秦可卿闻声看了过来,见到贾蓉和一陌生男子在一起,先是一怔,隨即上前屈身见礼:“侄媳妇见过叔叔。” “侄媳不必多礼。” 秦可卿直起身子,目光与贾瑛一触即分。 “我刚从太太那边请安回来。”秦可卿的声音很是轻柔,“太太留我说了会话,不曾想出来时天色已经这么晚了。” 贾蓉点点头,也没有多问:“既然如此,便快些回去吧,我去送送三叔。” 秦可卿应了声,又朝贾瑛一福身,带著丫鬟转身离去。 贾瑛却是看得分明,秦可卿刚刚脚步微顿,似是想说什么,却又被她咽了回去。 “侄媳妇瞧著气色不太好,可是身体有恙?” 贾蓉见贾瑛询问,眼神闪烁:“她素来体弱,前些日子染了风寒,一直没有痊癒。” 贾瑛见他闪烁其词的模样,疑竇顿生,想起红楼中,那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公案,心中已经是有了几分猜测。 將贾瑛送到府门外,贾蓉便告辞回去,贾瑛站在寧国府前,久久未动,看著那两座气派的石狮子,这就是柳湘莲口中,全府上下唯一乾净的东西。 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寧。 这贾珍留著,迟早是个祸害。 九月初六。 今天是王子腾升任九省统制,正式离京的日子。 荣国府內,王夫人亲自盯著丫鬟打点最后一批程仪。 “可都备齐了?” 周瑞家的低声回话:“回太太,齐了。连同前几日送过去的,一共三千两的礼。凤姑娘那边还添了两车皮子,说是给舅老爷御寒。” “她也是有心了。” 王夫人眼圈泛红,兄长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她在京中最大的靠山,算是没了。 宝玉进来看到母亲神色,忙上前劝道:“舅舅这是高升,是喜事,母亲莫要伤心了。” “我的儿,你舅舅这一走……”王夫人拉过宝玉的手,嘆道:“你莫再惹你父亲生气,要多爭气些,母亲以后可就指望著你了。” 荣禧堂那边贾政已经准备妥当,贾赦却迟迟没有来。只打发了一个小廝过来,说老爷昨夜吃多了酒,头疼的厉害,怕失了礼,就不去送了。请二老爷代为致歉。 贾政闻言,脸色一沉,他这个大哥,如今是越发不成体统了。 送行的车马在荣府门前匯齐,贾政打头,后面跟著贾璉、贾宝玉、贾环、贾琮,以及东府的贾珍、贾蓉。 贾瑛是独自骑马从衙门赶来的,贾政见他来了,本因为贾赦不太好看的脸色,总算缓和了许多。 “二老爷。” “来了就好,贾、王两家的关係,合该去送送。” 第26章 以势压人 贾府眾人赶到城郊的时候,那里已经停了数十匹骏马和十几辆马车。 今天过来的,多是王家的故旧和同僚,当然,也有不少的勛贵。 虽说王子腾在开国一脉中处境尷尬,但他毕竟位高权重,该做的表面功夫,大家还是要做的。 贾政领著眾人上前,言辞恳切:“舅兄此去,路途遥远,千万要保重身体。” “存周兄放心,到是京中,需要你多照应了。” 王子腾与贾政寒暄几句,看向缩在一边的宝玉。 “宝玉,过来!” 宝玉赶忙上前:“舅舅。” 王子腾拍了拍贾宝玉的肩膀,嘱咐道:“你母亲最是疼你,以前只当你还小不懂事,今后莫要再胡闹了,好好读书,搏个前程吧。” 宝玉心中不以为意,已经有些后悔跟过来了,却也不敢反驳,“外甥记下了。” 王子腾看他这个样子,知道他没听进心里去,也就不再多劝。 贾瑛在旁边听了个真切,总感觉王子腾话里有话。 贾瑛正低头想著事情,完全没注意到王子腾来到自己身边,直到听到王子腾喊他,才回过神来。 “王大人。” “贾瑛,上次见面没说上的话,过来聊聊。” 贾瑛跟著王子腾走到一边,王子腾打量著他,越看越是满意,眼中同时又有些失落,要是眼前这后辈是王家的该多好。 “贾瑛,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这次离京意味著什么。” 贾瑛神色平静:“有些猜测,还请王大人明示。” 王子腾神色有些惆悵,嘆道: “都道我背叛了开国一脉,却不知,如果我与他们相交莫逆,陛下容忍不到现在,一个重兵在手的军事联盟,陛下睡觉会不安稳的。我一直在试图平衡,如今看来,陛下对我还是不太放心。” 贾瑛略有疑惑:“陛下就不怕牛世伯?” 王子腾突然笑了起来:“首先,朝中文官势大,能打仗的不多了。其次,牛家子嗣单薄,没有庞大的姻亲关係,老一辈又都不在了,军功也是牛继宗在这一朝实打实打出来的。” “牛继宗此人,说是不通文墨,却比谁都看的清楚。虽然与四王八公都有联繫,但在关键时候,是清楚自己站在哪边的。陛下既然敢用他,就代表百分之百能把握住。而且陛下派了监军。” 见贾瑛不说话,王子腾继续道:“陛下有意提拔你,就看你能折腾出多大的动静,做刀最怕归属不明,其中分寸你自己把握。” 贾瑛看著王子腾,想要將他看透:“王大人为何会同我说那么多?” 王子腾望著远处,半晌才道:“我这辈子,为了家族,为了权势,做了许多不得已的选择,也失了很多人心。如今就连陛下……都视我为需要挪开的石头。” “我知你对贾府心有怨气,陛下提拔你,也有制衡贾家的意思。但是做刀可以,需得给自己留条退路,贾府再不堪,终究是你的出身。” 贾瑛沉默片刻,拱手道:“多谢大人提点。若真到了那时……我会的。” 王子腾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马车。 贾政等人挥手作別。贾瑛站在原地看著王子腾登车,车辆缓缓启动,却是突然想到了別的事。 按时间来看,王子腾离京,薛家也差不多要进京了。 这边事情结束,贾瑛直接就回了东城兵马司衙门,最近几日,他几乎都要睡在衙门里了。 不过成效也非常明显,经过这几日的整顿,衙门里的氛围大大改善,番役新招了六十多人,火铺也正在整修,预计五日內便可以重新启用。 门口值守的兵丁站得笔直,见到贾瑛到来,立刻抱拳行礼。 “指挥使大人!” 贾瑛頷首,步入其中,张安见他来了,连忙小跑过来。“大人,武库司那边,总是一拖再拖。” “武库司那边都是怎么说的?” “他们虽然答应的挺爽快,但总是让等等,等等。也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 “行,我知道了。” 武库司隶属於兵部,掌管全国兵器的储藏与发放,虽然只是个五品衙门,却是实权部门,油水丰厚。 贾瑛到了后,等了將近半个时辰,才被一个小吏引进去。 “贾云骑,稀客稀客,快请里面坐。”武库司郎中黄禄从公房里出来,脸上带笑。 一进屋,茶水就给贾瑛备上了,礼数倒是周全。贾瑛也不多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黄大人,东城兵马司的兵械拖了那么久,不知何时可以备齐?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贾云骑年少有为,这才刚上任就將衙门料理的有模有样,著实让本官佩服。只是,这兵械之事,难办啊。” 黄禄面带难色,嘆道:“各处都紧著要,京营要补充,边军也要换装。就工部那点產出,根本不够分的。不瞒你说,库里实在是没现成的了。” “那依黄大人看,何时能有?” “这个嘛……少说也得两三个月。当然,贾云骑要是实在著急,也不是没有办法。” “哦?”贾瑛有些好奇,“什么办法?” 黄禄凑近,將声音压的极低:“本官知道有些京城的大铺面,常年为大户护院採买器械,路子广。工部忙不过来的时候,有些不太重要的单子会外包给他们,做工与官家一模一样。” 接著意味深长地看著贾瑛:“贾云骑若是著急,不妨去问问。” 贾瑛听完,冷笑一声:“黄大人的意思是,本来应该武库司免费发放的兵械,现在让我兵马司衙门掏钱出去买?” 贾瑛哪还不知这黄禄什么意思,狗屁的官家外包,要么是私造,要么就是兵器倒卖。 黄禄脸色也冷了下来:“贾大人,本官也只是看你著急,给你提个建议。既然贾大人不採纳,那便回去等著吧。” “黄大人的好意,本官心领了。” 贾瑛站起身,作势欲走:“只是兵马司的器械,本该由武库司发放。既然大人说库中无存,那本官就只好如实上奏,请陛下定夺,看看是工部懈怠,还是兵部调度失宜。” 黄禄也不阻拦,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喝了一口:“以贾大人的品级,这摺子,怕是递不到陛下面前。” 贾瑛停下脚步,转头冷冷地看著黄禄,今天他也想试试以势压人。 “黄大人莫不是忘了,我姓什么!” 第27章 联防 黄禄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颤,抬起头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只是面色平静的站在那里,却让他心头一凛。 黄禄乾笑两声,试图缓和气氛:“贾大人说笑了,荣国府谁人不知?本官也只是公事公办……” “黄大人。”贾瑛直接出声打断他,“按照规制,五城兵马司的兵械就该由武库司调配,若是黄大人实在为难,我便去找说得上话的人。” 贾瑛这番话说的强硬无比,意思很明显,若是没个满意的答覆,他贾府朝中並非没人。 黄禄面色难看,失算了,本以为贾瑛年少好欺,这才敢如此拿捏,却没想到这贾瑛如此刚强。 若是真让这愣头青闹大了,他就算背后有人,也免不了吃瓜落儿,想通这点,黄禄站起身,脸上重新堆起笑脸。 “贾大人言重了。本官再让人去库里清点清点,说不定还有些遗漏。贾大人放心,三天,最迟三天,东城兵马司所需兵械保证送到。” 贾瑛见他鬆口,也就没有再咄咄逼人,神色缓和下来:“下官知道黄大人定是有难处,可大人也得体谅体谅下官,陛下既然让我当了这指挥使,我就得为朝廷尽责。兵马司负责京城治安,若是因为没有趁手兵器出了岔子,大家都脱不了干係不是。” 这话给了台阶,也点明了利害,若是因为兵械不足闹出了乱子,我也得参你武库司一本。 黄禄心中暗骂这小狐狸难缠,明明是一介武將,却有八百个心眼子。 黄禄脸上笑容满面:“贾大人一心为公,著实是让本官钦佩,大人都是为了朝廷办差,互相体谅嘛。” 隨即唤来一名主事,当著贾瑛的面吩咐道:“你去派人重新清点一下器械库,东城兵马司的兵械优先调配,三日內务必送过去。” “大人,那批兵械不是……” 那主事抬头诧异地看了黄禄一眼,见自家上司眼神凌厉,忙住口,低声应道:“卑职这就去办。” 黄禄將人打发下去,转向贾瑛:“贾大人,你看这样可还满意?” 贾瑛拱手致谢:“黄大人办事妥帖,下官感激不尽。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下官就不再叨扰了,衙门还有一摊子事。” “好说,好说,贾大人慢走。” 走出武库司,贾瑛回头看了一眼,儘管成功拿到了兵器,心里却並未觉得有多高兴。 这一趟让他明白,这武库司的水也深得很,看那主事的反应,库里没有兵械应该是真的,至於这些东西都去哪了,那就很有说法了。 不过这与他没多大关係,只要他东城的兵械能拿到就行。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有多大的权力,就办多大的事。 回到东城兵马司衙门,裘良、铁牛、吕方三人正带著新招的番役操练,见到贾瑛,连忙小跑过来:“大人,你回来了。如今人手陆续都招上来了,就是苦於手里没有趁手的兵器。不知武库司那边……” “解决了,三日內送到。” “大人英明。”裘良拍了个马屁,他算是被贾瑛整治服了。 上次街上走水后,贾瑛的命令儘管他当时答应了下来,但因为捨不得银子,回府后他本想让自己爷爷景田侯去贾府求求情。 结果景田侯得知事情经过后,直说没脸去求,还请出家法將裘良打了一顿。说是既然命保住了,花钱就当买个教训。 …… 醉仙楼乃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今天却是被整个包了下来,坐满了东城的商贾掌柜。 贾芸站在门口迎客,举止得体,言谈稳重。每有掌柜的到来,便亲自將其引到座位上,同时介绍已经在座的各位,让新来者不至於尷尬。 贾蔷则是在席间穿梭,与眾掌柜说笑寒暄,他本就生得俊俏,又会说话,几句话便逗得那些老掌柜哈哈大笑。 “陈掌柜,许久不见,你这气色是越发好了,定然是最近生意兴隆。” “王掌柜,听说你家公子最近接了几个大单?可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等到眾人到齐,贾芸站在席间,清了清嗓子,开始正题:“诸位掌柜,今日贾芸乃是受兵马司贾指挥之命前来宴请诸位,感谢诸位的赏光。贾指挥本想亲自前来,奈何衙门事务繁重,抽不开身,只能命我二人招待,还望诸位海涵。” 陈掌柜拂须问道:“贾小友客气了,就是不知你之前说的『保甲联防』,具体是什么意思?” 见有人询问,贾芸当即取出一打单子,让跑堂的分发下去:“这是贾指挥亲自擬定的『东城保甲联防章程』,请诸位过目。” 眾人拿在手中,仔细看了起来,不多时,便有人皱眉问道。 “贾小哥,这商户按规模摊派银钱,不知是怎么个摊派法?我们开门做生意,赋税就已是够重,再加上这摊派,实在是吃不消啊。” 贾蔷笑道:“张掌柜莫急,今日请大家过来,不就是听听大家的想法嘛。” 贾芸接过话:“张掌柜所言,贾芸明白。但是大家仔细想想,东大街商铺林立,一家挨著一家,一旦走水,很容易殃及其他店铺,若是按照这个保甲联防章程,便能以最快的速度控制下来。” 贾芸目光扫视一周,继续道:“而且,所有收取的银钱,都会用作防火器械的维修和灾损补偿金。並且每月都会张榜公布,每一项支出都会写明,兵马司分文不取。” 在座掌柜本以为兵马司是趁机敛財,听贾芸解释完,眾掌柜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下来。 陈掌柜又问道:“那这保甲操演,要咱们出人出力,可伙计们还要做生意……” “每个月只操演一次,每次半个时辰。前些天那场火灾,想必眾人都有看到。若是真走了水,损失的可就不是半个时辰的事了。” 贾蔷端起酒杯,起身笑道:“诸位都是聪明人,这帐应该算得明白。若是整日提心弔胆,怕火怕贼,这银子赚的也不痛快不是?贾指挥一片苦心,全是为了大家,为了东城的安危。” 几个与寧国府有往来的掌柜纷纷附和道。 “蔷哥儿这话说得在理。” “贾指挥一片苦心,咱们也该支持支持。” 贾芸则趁热打铁:“今日不要求诸位当场定下,大家可以回去仔细思量思量。” 第28章 贾母示好 荣庆堂內,贾母歪在榻上,鸳鸯给捶著腿,王熙凤见贾母兴致不高,眼珠子一转,便想逗个趣,笑著说起近日听到的见闻。 “老祖宗可知道,咱们两府的小子,如今可是出息了。” 贾母知道她想给自己解闷,便合了她的意,笑问道:“府上年轻小子多的是,你这丫头说的是哪个?说也不说清楚,凭白吊我这老婆子的胃口。” “哎呦,老祖宗。我哪敢啊?” 见贾母来了兴致,王熙凤继续道:“就是西廊下五嫂子家的贾芸,还有东府那边的贾蔷。” 邢夫人在一旁听著,插了句嘴:“那两个小子,往日里游手好閒的,能有什么本事?” 王熙凤绘声绘色道:“太太,你这就不知道了,他们两个如今在瑛兄弟手下做事。前些日子在醉仙楼邀请了几十家铺子的掌柜,帮著瑛兄弟推行什么『保甲联防章程』,我学问浅也不懂是什么意思。我听来旺说,那些掌柜原本还不情愿,却被芸哥儿和蔷哥儿说的心服口服,可是有出息了。” 贾母听著,神色有些诧异:“是瑛哥儿让他们做的?” “可不是。”王熙凤笑道:“瑛兄弟如今掌著东城兵马司衙门,自己忙不过来,便从族中挑了子弟来用。往日里只当他们是孩子,不想瑛兄弟竟然肯用他们,这一用倒是显出本事来了。” 贾母也乐起来,坐直了身子:“瑛哥儿肯提携族中子弟,这是好事。这两个哥儿也是苦命的孩子。” “谁说不是呢。芸哥儿家里头贫寒,蔷哥儿父母早亡也是无人照看。瑛兄弟这下,算是给了他们一条正经出路。前儿五嫂子同我说起来,眼圈都红了,说是瑛哥儿知道她家的情况,给芸哥儿提前预支了餉银,足足五两呢。” 贾母闻言嘆了口气,感慨道:“瑛哥儿这孩子,倒是有心了。” 王熙凤心知贾母一直想和贾瑛缓和关係,立刻顺著话头笑道:“说起来,瑛兄弟自打回府,老祖宗还没正经同他说过话。瑛兄弟今日正好休沐,要不今日趁著高兴,备一桌席面,將瑛兄弟和姊妹们都喊来,咱们也热闹热闹。” 贾母闻言,沉吟片刻。 他虽恼贾瑛的顶撞,可自从贾瑛被皇帝封赏后,府里面上上下下对贾瑛的態度已经全然不同,如今又听说他提携族中子弟,心中的芥蒂已然消散大半。 “罢了。”贾母摆摆手,“你去安排吧,就在我这里摆一桌。” 邢夫人听著,脸色却不大好看,她因为贾赦与贾瑛之间的不愉快,对贾瑛很是看不顺眼。谁曾想那小子运气好得了爵位,还封了官,如今连老太太都要主动示好。 心里憋著气,却又不敢反对,只能勉强笑道:“老太太说得对,到底是骨肉至亲。” 王熙凤得了话,立刻风风火火的去安排,又亲自去各处传话。 贾瑛今日休沐,便在院子里陪秋纹和碧痕解闷。碧痕如今已经完全转变了態度,对待贾瑛越发的殷勤。 这不,贾瑛刚坐下,碧痕就急忙递上热茶。 “这是林姑娘派雪雁送过来的茶,爷快尝尝。”接著又取了件披风要给贾瑛披上,“天气寒凉,爷要仔细著身子。” 贾瑛摆摆手,“不必了,我不冷。” 秋纹在一旁看著,忍不住调笑道:“爷就让他伺候吧。这丫头如今开窍了,知道了谁才是好主子。” 碧痕被说的脸红,也不反驳。 正说著话,外面传来王熙凤的笑声:“呦,瑛兄弟好雅兴。” “二嫂子怎么来了?” 王熙凤带著平儿进来,笑道:“我来传老太太的话,今儿中午老太太摆席,让你也带著这两个丫头过去热闹热闹。” 秋纹和碧痕对视一眼,眼中露出喜色。老太太这是在示好。 贾瑛问道:“不知是个什么由头?” “哪有什么由头,就是老太太想热闹热闹罢了。” 贾瑛点点头,应了下来:“那就多谢嫂子跑一趟了。既然是老太太相邀,我自会过去。” 见贾瑛答应的爽快,王熙凤很是高兴,又寒暄了几句告辞离去。 待她走远。碧痕忍不住欢喜道:“爷,老太太这是要和你缓和关係呢。” 秋纹也笑道:“可不是,如今府里谁不高看爷一眼?” 贾瑛无奈的看著她俩:“你们两个再说下去,你们爷就被你们捧得找不著北了。” 到了午间,贾瑛换了身衣服,准备带著秋纹和碧痕前往荣庆堂,却不想出了小院没走多远,就看到前面一阵吵闹。 三个年龄不大的小廝,正围著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推搡。 “还跑?偷了东西还敢跑。” “我没偷!” “没偷?”一个胖点的小廝嗤笑一声:“环哥儿,这方砚台是从你怀里掉出来的,宝二爷屋里刚好丟了一方一模一样的,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 其中一个小廝就要去掏贾环的怀里:“把东西交出来。” 贾环缩成一团,死死护著胸口:“这是我的!” 贾瑛看得直皱眉,径直走了过去。 “住手!” 那三个小廝被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喝嚇了一跳,转头看到是贾瑛,顿时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瑛……瑛三爷!” 贾瑛没理会他们,看向蹲在地上的贾环:“环哥儿,站起来。说说是怎么回事?” “瑛三哥。”贾环畏畏缩缩地站起身子。 “你怀里是什么?” 贾环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一步。 贾瑛直直盯著他:“拿出来。” 贾环这才不情愿地从怀里掏出一方端砚来,光泽温润,砚台侧边刻著云纹,一看就不是俗物。 那胖小廝见状,忙道:“三爷你看,这砚台是宫里面赏的,一共有两方,一方在二老爷那,另一方给了宝二爷。这就是他偷的?” 贾瑛撇了他一眼,那小廝连忙收声,规规矩矩在一旁跪好。 贾瑛拿过端砚,仔细看了看,对著贾环问道:“这砚台是你的?” 贾环低著头,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是……是舅舅送的。” “你舅舅?赵国基?” “嗯。” “他可曾说这砚台从哪来的?” 贾环只低著头,不说话了。 贾瑛见此心中嘆息。 这贾环撒谎时眼珠子乱转,连个像样的话都编不出来。赵姨娘也是个眼皮子浅的,好好的哥儿,全被教坏了。 第29章 还砚 贾瑛看向那三个小廝:“你们是哪个院子的?” 那胖小廝忙道:“回三爷,我们是跟著宝二爷的。今儿早上宝二爷发现砚台不见了,袭人姑娘急得不行,那可是御赐之物。我们四处寻找,就看到环哥儿鬼鬼祟祟地,怀里还鼓鼓囊囊,一叫他就跑,这才追了上来。” 贾瑛厉喝道:“所以你们就敢对环哥儿动手?” 三个小廝嚇得连忙磕头:“三爷明鑑,我们只是想问个清楚。” 贾瑛声音更冷:“环哥儿是主子。主子做什么,轮得到你们来质问?还敢动手,谁给你们的胆子?” 三人脸色大变:“我们……我们只是一时情急,三爷饶命。” 贾瑛扫了他们一眼,转向贾环:“环哥儿,给我说实话,砚台哪儿来的。” 贾环嘴唇哆嗦著:“是……是我从二哥哥房里拿的。” “你拿这砚台做什么?” 贾环低著头:“我的砚台破了,娘说二哥哥砚台多,拿一个不打紧。” 贾瑛听得直皱眉,赵姨娘这都是教的什么? “环哥儿有错,自有老太太二老爷管教,轮得到你们?今日若不是我碰见,你们想做什么?” 三个小廝连连磕头:“三爷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去管家那里每人领十板子,再让我看到有下次,直接撵出府去!” “谢三爷!谢三爷!” 贾瑛摆摆手,“你们去吧。砚台我会去拿给宝玉。” 等三人连滚带爬地离开,贾瑛才重新看向贾环。 贾环瘦瘦小小的,穿著的衣裳袖口都有些磨边了,耸著肩膀在那抽泣。 “环哥儿,知道错了吗?” 贾环也不说话,只是一味的哭。 贾瑛语气放缓:“你是贾府正经的主子,如果缺什么,就光明正大的要。偷,是最下作的手段。” 贾环抬起头看著贾瑛,眼睛里满是委屈:“可是没人给我。” 贾瑛嘆了口气,从怀里取出十两银子,递到贾环手上:“去买方砚台,再让你娘给你做身新衣裳。若是再让我知道你偷东西,我第一个不饶你。” 贾环看著手上的银子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半晌才小声道:“谢谢三哥哥。” “去吧。” 贾环擦了擦眼泪,转身跑了。 秋纹和碧痕全程都在一旁看著。 碧痕忍不住道:“爷,你对环哥儿也太好了些。那几个小廝也是的,仗著宝二爷,就敢欺负环哥儿。” 秋纹也道:“是啊,环哥儿不管怎么说都是主子。这些下人,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贾瑛摇摇头:“这府里风气是该整整了。弄得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 “你们两个先去荣庆堂,跟老太太说一声,我晚会儿就到。我去把砚台还给宝玉。” 秋纹点点头应了声,带著碧痕前往荣庆堂。 贾瑛刚到宝玉那,就见他带著袭人出来。 袭人还在劝著:“二爷,你再找找吧,兴许是落在哪了。” “不过一方砚台,丟了就丟了,老太太那边还等著呢,去迟了要被嘮叨了。” 一抬头,正好看见贾瑛过来。 “瑛三哥?”宝玉诧异道:“你怎么过来了?” “方才在路上捡到这个,听说是宝兄弟丟的。”贾瑛伸手將端砚递过去。 宝玉接过砚台看了看,笑道:“是我的,你在哪捡到的?” “东角门附近,许是宝兄弟不小心遗落了。” “原来是落在那儿了,要我说丟就丟了,左右不过一方砚台,偏袭人他们大惊小怪。” 袭人忙道:“二爷,这可是御赐的东西,怎么能不仔细。” 宝玉隨手將砚台递给袭人:“罢了罢了。收起来吧。” 又对贾瑛道:“你这是要去老祖宗那吧,正好我也要去,咱们一道走。” “也好。” 两人一路閒聊著,不知不觉就到了荣庆堂。 厅里已经摆上了一张大圆桌,贾母坐在主位,左手边是邢、王两位夫人,右手边空著两个位置,黛玉、三春也赫然在列。 王熙凤正张罗著丫鬟上菜,看见两人进来,笑道:“瑛兄弟和宝兄弟一道来了,倒真是巧。” 贾瑛和宝玉上前给贾母行礼。 贾母笑著点点头:“快坐吧,你们兄弟俩怎么一道来了?” 宝玉笑道:“刚巧路上碰见,就一道过来了。” 贾瑛在黛玉旁边的位置坐下,宝玉本也想坐那,见贾瑛捷足先登,无奈只能闷闷地挨著贾母坐了下来。 贾母看看宝玉,又看看贾瑛,满意地笑了起来:“好,兄弟和睦,才是家族兴旺之兆。” 王熙凤笑著布菜:“老祖宗说得对。瑛兄弟,快尝尝这鸭掌,最是入味。” 贾瑛尝了口,赞道:“確实爽口。” 贾母见他给面子,更是高兴。王夫人看了眼正在傻笑的宝玉,心中暗嘆:“我的儿,你可要爭气啊。” 紫鹃在旁边给黛玉布菜:“姑娘尝尝这狮子头,是扬州厨子的拿手菜。” 黛玉看著面前的狮子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没有动筷子。 贾瑛侧头看向黛玉:“妹妹可是吃不惯?” 黛玉轻轻点头:“在家中常吃的。只是……”黛玉话没有说完。虽然离开扬州不久,却已是想念父亲了。 “林姑父在扬州一切都好,妹妹也不必太过掛念。林姑父说不定能顺利將扬州事情处理好,然后回京述职,到时候姑父便能在京城定居。” 儘管知道希望很是渺茫,黛玉还是被安慰到,心情好了许多。 两人说话声音不大,却让宝玉看得心里不是滋味,他本就是个喜欢亲近姊妹的,见黛玉和贾瑛这般亲近,不由闷闷地戳著碗里的菜。 贾母笑著对黛玉道:“若有什么不习惯的,只管同凤丫头说。” “外祖母放心,没有什么不习惯,府里上下都对我很好。” “那就好。”贾母又看向贾瑛,“瑛哥儿,我听凤丫头说,你让芸哥儿和蔷哥儿,在你手底下做事?” “不错,芸哥儿和蔷哥儿都是可用之才,衙门里事务繁杂,正好让他们歷练歷练。” 贾母听得连连点头:“好,好。你能想著提携族中子弟,这是顾念亲情,你做得很对。咱们这样的人家,最重要的就是族人之间互相扶持。” 探春突然开口道:“瑛三哥这般做法,正合古语中说的『內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族中有才者当用,这才是治家之道。” 贾母看向探春,讚赏道:“三丫头说得是。咱们府上这些孩子,该多学学这些道理。” 第30章 薛姨妈將进京 探春得了贾母的夸讚,心中难免有些自得,她素来要强,虽为庶出,却处处不愿落於人后。 贾母今日兴致颇高,连吃了两盅桂花酿,面上泛起红光来。 王熙凤凑趣道:“老祖宗今儿气色真好,看著倒像是年轻了十岁。” “你这丫头,最会哄我开心。”贾母笑骂一句,“不过確实高兴,看著你们聚在一起和和气气的,我这老婆子心里就慰贴。” 邢夫人接话笑道:“老太太福泽深厚,自是儿孙满堂,其乐融融。” 王熙凤见气氛融洽,想起一桩事,便笑著对王夫人道:“太太,前儿我恍惚听周瑞家的提起,姨太太家是不是有信来了?算算日子,也该到京城了吧?” 王夫人闻言,脸上露出笑容:“昨儿才接了信,说是因为你薛家大哥路上有些应酬,耽搁了几日,估摸著也就这三五日,便能到了。” 王夫人到底是顾及著体面,没有当眾说起薛蟠的那些事端。 贾母听了,也关切道:“我听你说过,那宝丫头也是个好顏色的。他们母子三人进京,可定下了住处?” 王夫人道:“老太太,信里头说进京后先来咱们府上拜见老太太,至於住处,妹妹的意思是,京中有旧宅。但我想著,那宅子多年未曾修缮,恐怕住不得人,咱们府后头梨香院空著,等妹妹来了,就在那住下,我们也能多亲近亲近。” 贾母点点头:“那梨香院空著也是空著,给姨太太住正合適。凤丫头,你回头让人再去仔细打扫一番,缺什么只管从库里支取,万不可怠慢了亲戚。” 王熙凤脆生生应了:“老祖宗放心,这事儿由我盯著,保管让姨太太住得舒心。” 贾宝玉听到宝丫头三个字,耳朵立马竖了起来,追问道::“太太,薛姨妈家的宝姐姐要来了吗?宝姐姐可读书?也作诗吗?不知脾气怎么样,好不好相处?” 王夫人笑道:“你宝姐姐比你大两岁,最是端庄稳重的,等你见了就知道了。” 宝玉一连串的问题逗得贾母直笑:“你这猴儿,人还没到,倒是先打听上了。” 探春也笑道:“二哥哥这是马上又多位姐姐可以亲近,怕是晚上高兴得要睡不著了。” 席间眾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王夫人对贾母道:“只怕到时候人多,吵了老太太清静。” 贾母笑道:“我巴不得热闹些,看著这些孩子,我心里也高兴。” 眾人又说了会话,丫鬟们撤去残席。 贾母道:“今儿人多,咱们也別干坐著,玩个游戏可好?宝玉,你来说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宝玉拍手称快:“好啊,老祖宗。咱们来玩飞花令吧,不拘诗词,接得上便好。” 黛玉、探春等自是愿意。 唯独贾瑛笑著推辞:“老祖宗,我不擅诗词,只怕会扫了大家的兴,在一旁看著便好。” 贾母也不勉强,笑道:“那你也別想偷懒,就做个公正人,专管罚酒。” 正说笑间,就见侍书从外面进来,悄悄走到探春身后,附耳说了几句,探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探春定了定神,对贾母道:“老祖宗,我身上有些不爽利,容我出去更衣,稍后便回。” 探春带著侍书出了荣庆堂,走到一处无人的地方,探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低声问道:“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环哥儿他果真偷了宝玉的砚台,还被瑛三哥撞见了?” 侍书忙道:“千真万確,是李贵亲眼看见的。他说当时三个小廝围著环三爷推搡,他本想上前询问,恰巧瑛三爷路过,他便没敢上前,不过却在不远处看了个真切。” “环三爷自己承认是从宝二爷房里拿的,瑛三爷罚了那几个小廝,还给了环三爷十两银子。最后瑛三爷亲自拿著砚台说是自己捡到的,去还给宝二爷了。” 探春听完,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就像是被人当眾扇了一巴掌。 她素来心高气傲,生怕別人因为自己的出身轻贱自己,如今自己亲弟弟偷窃,让她更觉没脸见人。 探春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就算贾瑛不会往外说这事,但那些下人的嘴哪里堵的住?这让她在姊妹间,老太太、太太身前如何自处。 “这个不爭气的东西!还有姨娘,平时都教他些什么?” 侍书担心的问道:“姑娘,现在怎么办?” 事已至此,恼怒也是无用。探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去悄悄把环哥儿叫到我屋里,等我回去再说。记住,別惊动姨娘。” 侍书应声去了,等探春回到荣庆堂,飞花令已经行了两轮。 黛玉刚以一句“花自飘零水自流”接了令,宝玉正抓耳挠腮想著要接什么,见探春回来,忙道:“三妹妹回来了,快,林妹妹用了“流”字,你须得接个带“水”的。” 探春本就心绪不寧,仓促之间便接了句“桃花潭水深千尺”,虽然也工整,却是少了往日的机敏。 贾母见她心不在焉,便道:“三丫头若是累了,便先回去歇著吧。” 王熙凤也看出了端倪:“怕不是刚刚吹了风,三姑娘去歇歇也好。” 探春便顺势应了:“谢老祖宗体恤,孙女確实有些头晕,想先回去躺一躺。” 探春又向眾人告罪,路过贾瑛时,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了句,“环哥儿的事,多谢三哥哥。” 贾瑛跟她对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却说另一边,侍书领了探春的吩咐,悄悄到赵姨娘的院子,却没看到贾环,找个婆子问了下,才知道贾环不知道又跑哪去了。 侍书心里焦急,又不敢声张,只敢在府里偷偷寻找。 而此时贾环正在花园,也不敢回院子,怕赵姨娘见了银子又给他收走。怀里揣著贾瑛给的银子,一会儿摸摸,一会儿又四处张望,生怕被人瞧见。 贾环心里盘算著这些银子该怎么花,正想得出神,肩膀却突然被人拍了一下,给他嚇得一哆嗦。 “环三爷,你在这里做什么?” 回头看见是自己姐姐屋里的侍书,由於心里心虚,更加地紧张起来。 “没……没什么,我就是隨便走走。对,隨便走走。” 第31章 赵姨娘大骂贾探春 侍书压低声音:“三姑娘有事找你,快跟我来吧。” 听道探春找自己,贾环心里咯噔一下。自己这个姐姐素来严厉,平日里就看不上自己和姨娘,如今突然要找自己,莫不是知道自己做的事了? 贾环心里忐忑,却也不敢违抗,只心神不安地低著头,跟在侍书后面走著。 探春的住处在王夫人不远处的一处厢房,贾环一进门,就看到探春坐在里面,面若寒霜地盯著自己。 贾环畏畏缩缩地行礼:“三……三姐姐。” 探春也不让他起来,也不说话,就那么冷冷盯著他,看得贾环浑身不自在。 良久,探春才开口:“你是不是偷偷拿了宝玉的东西?” 贾环脸色刷地一下全白了,说不出话来。 探春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说!” “我……我……” “偷还是没偷?” 探春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贾环身边。 贾环从没见过探春这般模样,一时间被嚇坏了。虽然这个一母同胞的姐姐,从不与他们亲近,但也从没那么愤怒过。 只能老老实实答道:“偷……偷了……” “啪!” 贾环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记响亮地耳光甩在了脸上。贾环被打得一个趔趄,脸上火辣辣的疼,抬起头惊恐的看向探春。 探春指著贾环的手微微颤抖,眼圈已经泛红:“你怎么敢?!” “姨娘说……” “闭嘴!”探春一声厉喝,“姨娘,又是姨娘。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她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泪水从探春眼睛里涌出,一半是愤怒,一半是委屈:“你知不知道,我为了在府里能抬起头,费了多大的努力。我每日谨言慎行,读书习字,样样都要做到最好,生怕被太太不喜,被下人轻看。就是为了让人知道,庶出的姑娘也能有出息。” “可是你呢?你就这样作践自己,作践我?” 贾环本就年岁不大,见探春气成这样也慌了神,顿时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也是哭了起来:“我就是拿了块砚台,是娘说二哥哥那么多,他根本不在乎。” 探春恨铁不成钢地看著他:“別跟我提姨娘,她若是有见识,能教你这些?你自己是没有长脑子吗?平日书都读哪去了,眼皮子就那么浅,一块砚台就能让你丟了主子的顏面,去当贼?” “三姐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探春看著他这幅瑟缩的样子,心里生出一股无力感。 “三姑娘呢?她將我的环儿带哪去了?我自己的儿子,我还不能见了,就你们这些丫头片子,也敢拦我。” 赵姨娘尖利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还有一阵吵嚷声。侍书忙要出去查看情况,门就被砰一声推开。 赵姨娘披头散髮地闯进来,一眼就看到坐在地上哭的贾环,连忙扑过去一把將贾环搂在怀里。 等看到贾环脸上的巴掌印时,顿时嚎啕大哭起来:“你这个狠心的,他可是你亲弟弟啊,你也下得去手?我的儿啊!你说你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摊上了这么一个姐姐!” 贾环被赵姨娘搂在怀里,抽泣著说不出话来。 赵姨娘抬头,恶狠狠地瞪著探春:“你真是好狠的心肠!平日里不认我们母子便罢了,我们也不稀得去沾你的光,你如今却还要动手打你的弟弟!你以为攀上了高枝,就真成了嫡出的小姐了?我告诉你,你就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这辈子都改不了!” 这话就像刀子一样,狠狠扎进探春的心里,让她脸色瞬间惨白。探春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眼前一黑,还好侍书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侍书看不下去,劝道:“赵姨娘,三姑娘也是为了环三爷好。” “你闭嘴。”赵姨娘啐了一口。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教训我?” 探春这会儿也缓了过来,压下心中的酸楚,冷冰冰道:“姨娘若要去闹,儘管去老太太、太太跟前去闹。你倒不妨问问环哥儿自己做了什么事。” 小姨娘一愣,低头看向怀里的贾环:“环儿,你做什么了?” 贾环紧紧闭著嘴,也不说话。 探春冷笑道:“他偷了宝玉的御赐端砚,姨娘平日教他的,就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赵姨娘脸色变了变,强自梗著脖子道:“那又怎么样。宝玉那么多好东西,都是贾家的爷们,环哥儿拿他一方砚台怎么了?” 探春见她这般强词夺理,气得浑身发抖:“那砚台可是御赐之物,环哥儿那是偷窃,你到底知不知道轻重?” “什么偷不偷的,说得那么难听。”赵姨娘尤不服气,声音也越发尖利起来,“我知道,你是嫌我们娘俩拖累你了,恨不得跟我们撇清楚关係。宝玉是你兄弟,环哥儿难道就不是你兄弟了?你就这么巴结正房那边,拿亲弟弟立威给那边表忠心?” 探春身形晃了晃,却连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赵姨娘见探春不说话,只当自己占了理,哭闹得更凶:“我苦命的环儿啊,这府里哪还有咱们娘俩的活路啊?我不活了,今日就撞死在这里,让別人看看你贾探春是有多孝顺!” 说著作势就要往墙上撞。 侍书和围过来的几个小丫鬟嚇得连忙去拦,屋里顿时乱作一团。 另一边,荣庆堂內正热闹著,忽然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跑到王熙凤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王熙凤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挥手让丫鬟退下,凑到贾母身边道:“老祖宗,出点小事。赵姨娘不知为何跑到三姑娘房里闹了起来。” 贾母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因为什么?” “还不清楚,只是似乎和环哥儿有关。” 席间眾人听到出了事,也都安静下来。 贾母沉声道:“凤丫头,你过去看看怎么个事,吵吵闹闹像个什么样子?” 王熙凤应了声,正要前去。 贾瑛却在这时突然站起身:“老祖宗,我或许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我便同二嫂子一块去看看吧。” 贾母点点头:“也好。瑛哥儿,那你便同凤丫头一块走一趟,儘快把事情平息下来。” 第32章 贾琮拦路 王熙凤与贾瑛一同离了荣庆堂,路上,王熙凤低声问道:“瑛兄弟,你既然知道是怎么个事,不妨先与我说说,好让我心里有个底。” 贾瑛便將贾环偷砚的事说了一遍:“这事本已经了结,没想到还是闹了起来。” 王熙凤听了来龙去脉,冷笑一声:“那赵姨娘素来是个没眼色的,环哥儿如此行径,多半和她平日里教唆脱不了干係。可怜三姑娘,今天闹这一出,怕是又要让她难堪了。” 两人说话间,已来到探春院外,里面地哭闹之声清晰的传了出来。 “我不活了!我今儿就死在这,让大家看看这府里是怎么逼死人的!” 两人推开门走进院子,就见赵姨娘正坐在地上哭嚎,几个丫鬟不知所措,拉也不是劝也不是。探春在一旁脸色难看,眼中泪光闪烁,任由赵姨娘去闹,也不管她。 王熙凤扫了一眼,沉声道:“哭哭闹闹的成何体统。老祖宗就在那边高乐,你们倒真会挑时候。” 赵姨娘见王熙凤来了,声音又拔高了许多:“璉二奶奶,你可得为我做主啊!三姑娘她竟动手打自己的亲弟弟,你瞧瞧,这巴掌印子还在这呢!” 王熙凤看了眼贾环的脸,向探春问道:“三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探春还没有说话,赵姨娘便抢著道:“不过就是环儿淘气,拿了他宝二哥一方砚台玩,她才摆出“嫡小姐”的谱来,对自己亲弟弟也能下这样的狠手。” 探春声音发颤:“你当著璉二嫂子的面,也敢这般顛倒黑白,环哥儿那是偷窃。” 王熙凤声音冷了下来:“环哥儿,你好大的胆子!” 赵姨娘见势不妙,抢话道:“二奶奶,哪有那么严重,环儿就是看著好看,拿过来看看罢了。探春这死丫头,胳膊肘往外拐,为了巴结正房,就往死里作践自己亲弟弟。” 探春气得浑身发抖:“什么叫巴结正房?他做错了事,我管教他难道是错了?” 赵姨娘从地上跳起来,指著探春鼻子骂道:“你没错?你打人还有理了?我告诉你,你就是从我肠子里爬出来的,装什么千金大小姐的款,嫌我们娘俩丟人?我呸,没有我,哪有你?”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院里的丫鬟婆子都將头低了下去。 王熙凤脸色也难看起来:“赵姨娘!越说越不像话了!” 赵姨娘却似豁出去了,在那哭天抢地:“我命苦啊!生了女儿不认娘啊!” 场面眼看就要再度混乱起来。 “够了!” 贾瑛声音不高,却让赵姨娘的哭声戛然而止。 赵姨娘早就听府里的下人说,这贾瑛是个厉害的。连老太太、大老爷都敢顶撞,更別说她一个小小的姨娘了,气势顿时弱了下来,“瑛哥儿啊,这是內院的事,你一个爷们总不好插手吧。” 贾瑛平静地看著她:“老祖宗命我与凤嫂子来处理这里的事,你说老祖宗的吩咐算不算院內的事?” 赵姨娘被噎了一下。 贾瑛继续道:“事情的经过我都清楚。三妹妹打他一巴掌,是怒其不爭,让他知错。你作为生母不教他好的,反而跑过来大闹,你想要干什么?” 王熙凤適时开口:“瑛兄弟说得在理。赵姨娘,环哥儿虽说是庶出,但也是二老爷的血脉不是,將来也要撑立门户的,你整日里教他这些歪门邪道,不是害他是什么?” 贾环在赵姨娘旁边站著,一动不敢动。贾瑛走到他面前,“环哥儿,我与你说的什么还记得吗?” 贾环怯怯道:“三哥哥说,我再偷东西,定然不饶我。” “你记得便好。”贾瑛转身看向赵姨娘,“此事就此作罢,赵姨娘,你將环哥儿带回去吧。若是再这般撒泼打滚,我便请政老爷过来处理。” 赵姨娘浑身一颤,他可不敢在贾政面前撒野,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那就听瑛哥儿的,我这就带环哥儿回去。” 赵姨娘不敢再多言,连身上粘的尘土都顾不得拍打,拉著贾环快步离开。 待赵姨娘母子离去,王熙凤对探春笑道:“好了,这事算是过去了,三姑娘也莫要伤心了。” 探春向贾瑛和王熙凤一礼:“今日多谢二嫂子和三哥哥,若不是你们,我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贾瑛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三妹妹日后对环哥儿还需要多些耐心,他年岁尚小,容易被人带偏。你是他亲姐姐,该教育教育,该严厉严厉,太过生分也不好,他若是能立住,你日后也能多几分底气。” 这番话说到探春心坎里,探春重重点头:“三哥哥的提点,探春记下了。” 王熙凤拉住探春的手:“好了,擦擦脸,隨我们回荣庆堂吧,老太太还等著信呢。” 贾母看到二人带著探春回来,问道:“可处理好了?是怎么个回事?” 王熙凤笑道:“老祖宗放心,三姑娘教导环哥儿读书,训了他几句。赵姨娘不过是一时糊涂,如今已经说开了。” 贾母何等精明,一听就知道其中有隱情,见王熙凤这样说,她也不多问,只点头道:“那就好。家和万事兴。” 经此一事,眾人也没心情再玩闹下去,便各自回房。 贾瑛带著秋纹、碧痕往自己的小院走去,行至花园假山处,突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石头后面闪了出来。 “三……三哥哥。” 来人正是贾琮,也是与贾瑛同父异母的兄弟。贾琮是贾赦庶出的子嗣,穿著一件有些破旧的靛蓝袍子,身形单薄。 秋纹和碧痕看到来人都是一愣,贾琮在府里的存在感极低,几乎见不到人影。 贾瑛停下脚步,“是琮兄弟啊,可是有事找我?” 贾琮微低著头,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句完整的话来。 “琮兄弟有话但说无妨。” 贾琮这才鼓起勇气,抬起头:“三哥哥,我想……想求你个事。” “你说。” “我……我也想跟你去当差。” 贾瑛有些意外,贾琮在原著中著墨极少,在府里也几乎是个透明人,没想到会主动拦住自己谋差事。 第33章 太医 贾瑛有些诧异地问道:“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我在府里閒著也是閒著,父亲不管我,太太那我也不好常去打扰。我听说芸哥儿和蔷哥儿都跟著三哥哥当差,我就想著……我能不能去。” 贾琮鼓起勇气继续道:“我不要餉银也行,就是想做点正经事。在府里整日跟那些婆子小廝混在一起,我不想这样。” 贾瑛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身形瘦弱,看著像是营养不良,眼神中透著倔强,显然是不愿再向从前那样浑浑噩噩地活下去了。 “读过书吗?” 贾琮脸上微红:“识得一些字,但没有正经上过学。但我愿意学,什么都可以。” 秋纹忍不住道:“三爷,琮少爷到底是大老爷的骨血,去衙门里当差会不会不妥。” 碧痕听了撇撇嘴:“有什么不妥当的,芸少爷和蔷少爷不也是府里爷们,还不是照样在兵马司当差?我看琮四爷有这份心是好的。” 贾瑛沉吟片刻,对贾琮道:“你想来也可以,但要从普通番役做起。每日要点卯当值,巡街办案,可能做到?你若是犯了错,我一样要罚的。当然,如果做得好,我也会不吝提拔。” 贾琮心中一喜,连忙道:“三哥哥放心,我能吃苦,一定守规矩,绝不会给你丟脸。” “回去吧,明日別迟到。” 贾琮应了声小跑著离开,脚步轻快。 秋纹轻声道:“三爷,让琮少爷去衙门当个普通的番役,恐怕大老爷那边会不高兴。” 秋纹有些怕贾瑛和贾赦再起衝突。 “不妨事,大老爷问起我自会跟他说。”贾瑛淡淡道:“琮哥儿自己有上进心,也是好的。若是他表现好,我也不会亏待他。” 碧痕笑道:“我看琮少爷也是可怜的,府里都不待见他,能跟著三爷,也是他的福气。” 贾瑛挑眉看著她:“你如今是越发的会说话了。” 贾芸和贾蔷二人如今可是劲头十足,因为与各家商铺沟通的颇为顺利,贾瑛给了他们巡街什长的职位。並且贾瑛已经给他们画好了饼,只要好好干,会许他们一个百户。 这日,贾瑛正与张安核对近期的卷宗,忽然看到贾芸从外面进来。 “三叔。” “芸哥儿来了,坐。” 贾芸却是没坐,凑近了一些低声道:“三叔,出了点岔子。咱们司里的兄弟例行核查商铺的水缸、沙桶和道路,查到丰和號、隆昌记时,发现他们仓库违建,货物堵塞通道,还在院墙私搭了灶房用的茅草顶子。赵猛让他们拆除整改,他们不愿意。” 贾瑛眉头一皱:“这还用来报?带人去给他拆了,重罚。” 贾芸脸色发苦:“今天丰和號的胡掌柜和隆昌记的孙掌柜联袂找到我,话里话外希望咱们兵马司通融一二。我私下打听了下,这两家铺子生意做得不小,与许多勛贵府上都有往来。尤其是丰和號,东府那边的採买便是经他家的手,珍大爷与那胡掌柜交情甚密。” “侄儿不敢自作主张,便来问问三叔是个什么章程。” “贾珍?”贾瑛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不用理会,你依照章程行事即可,责令他们限期整改,否则就强拆罚款,不必手软,一切有我。” “是,三叔。” 得了准信,贾芸心里有了些底气。不过贾珍这人最重面子且錙銖必较,三叔这般强硬,怕是回头免不了一番扯皮。 添香阁一处雅间內,贾珍左右各有一娇艷女子陪著斟酒,对面则是坐著丰和號的胡掌柜和隆昌记的孙掌柜,二人面上带著討好。 “珍大爷,你尝尝这酒如何,这可是胡某从南边弄来的二十年陈酿。” 贾珍尝了一口,点头赞道:“不错。” 孙掌柜接话道:“珍大爷喜欢就好。今日请您来,一是孝敬你,让你尝尝鲜,二来实不相瞒,確实有事相求。” “哦?”贾珍放下酒杯,“不知是什么事?” 胡掌柜苦著脸將事情说了一遍,道:“珍大爷明鑑,我那店本就是按著旧例建的,如今兵马司让拆,损失不小不说,也耽误生意啊!” “是啊,珍大爷。”孙掌柜也是愁眉不展道,“那贾指挥是一点情面不给,我们托人说了不少好话,银子我们也愿意给,可他就是不鬆口。” “这不是想著珍大爷与那贾指挥到底是一家人,说话总归是好使的。” 说著,二人递了一封银子,放在桌上。 贾珍看到银子,眼中精光一闪而过,故作沉吟道:“两位掌柜有所不知,我这位族弟是个有主意的,未必会给我这个面子啊。” 胡掌柜忙道:“珍大爷说笑了,这事於你不过是举手之劳,一句话的事。你可是寧国府当家人,又是贾氏族长,那贾指挥虽说是得了爵位,但也到底是个年纪轻,难道还能不敬著你?” 孙掌柜跟著连连点头:“珍大爷,只要你肯开金口,我们绝不让你白忙活,事成以后,我们两家另有心意奉上。” 二人的恭维,让贾珍很是受用,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既然二位掌柜有此诚意,我便去同他说道说道,想来他还是愿意听我几句的。” 二人见贾珍答应,又是一番吹捧,让贾珍开怀大笑。旁边女子娇笑著又要给他倒酒,被他一手一个搂进怀中,走向里间。 “这事我记下了,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吧。” 申时三刻,贾瑛刚走出兵马司衙门,便见一辆马车停在对面,车帘掀起贾珍从中探出头来,满面笑容的看向贾瑛。 “瑛兄弟,下值了?” “珍大哥怎么在这?” 贾珍下了马车,亲切地拉住贾瑛:“正巧路过这,想著你差不多也该出来了,瑛兄弟现在左右也无事,不如去我府上吃酒。” 贾瑛面色微动,心知定是有事找自己,应了下来:“珍大哥都盛情相邀了,小弟又岂敢推辞。” “这才是好兄弟。” 贾珍哈哈一笑,拉著贾瑛一同上车。 等二人来到寧国府门前正欲进去,却见贾蓉从里面出来,旁边还跟著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 贾蓉正拱手相送:“陈太医慢走,今日劳烦了。” “蓉少爷客气。夫人身体並无大碍,只是鬱气凝结,还是要多放宽心才好,莫要劳心伤神。” 贾蓉忙应道:“是,是。多谢陈太医。” 贾珍见状,眉头一皱,上前问道:“蓉儿,怎么回事?是谁病了?” 贾蓉看到贾珍和贾瑛,连忙行礼:“父亲,三叔。是母亲让请的,给……给可卿瞧瞧。” 贾珍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她怎么了?” 贾蓉脸色有些不自然,一丝羞愧从脸上一闪而过,低声道:“也没什么大碍,就是母亲看可卿进门有些时日了,一直没见动静……” 这话说的隱晦,但眾人都听懂了。 第34章 出气筒 贾珍听了后,脸色稍缓,却仍是有些不悦:“你母亲也是,这种事急什么?” 贾瑛却是敏锐察觉到刚刚贾蓉的神情有些不对,略一思索,当即开口道:“蓉哥儿,我见你面色不佳,太医还没有走远,不如一併看看,可马虎不得。” 贾蓉闻言脸色微变,连连摆手:“不必不必!侄儿身体好的很。况且陈太医是母亲特意为了內子请来的,怎么好再劳烦他。” 他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颇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 贾珍在旁边看著,也皱起眉头来:“蓉哥儿,你三叔说得在理,身体的事马虎不得,让太医瞧瞧也好。” “父亲,真不必。” 贾蓉声音都有些发颤,额头上渗出汗珠,“我……我还有事,先告退了。”说罢竟然不等贾珍回应,便匆匆跑了。 贾珍顿时大怒,骂道:“不成器的东西,皮是又痒了。” 骂完转头对贾瑛扯出个笑容:“让瑛兄弟见笑了,这小子就是欠收拾,没个规矩。” 贾瑛也不在意,笑道:“珍大哥也不必过於苛责。” 而贾瑛心里却是生起疑云,这贾蓉的反应太过反常。 “不提他了。”贾珍拉著贾瑛往府里走,“我刚得了坛二十年的好酒,咱们兄弟俩好好喝几杯。” 两人进了寧国府,八仙桌上已是备好了酒菜,贾瑛见状眉毛轻挑,这显然是早有准备。 “瑛兄弟快请坐。” 贾珍態度亲热的有些过头,“你如今在兵马司风生水起,芸儿和蔷儿也有了出息,为兄脸上也是有光啊!” “珍大哥过誉了,我不过是尽本分罢了。芸儿和蔷儿也是他们肯上进。” “这就谦虚了不是。”贾珍亲自为贾瑛斟上酒,“瑛兄弟快尝尝这酒怎么样?” 贾瑛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很是不错。” “这可是丰和號的胡掌柜费了大力气弄来的,瑛兄弟如果喜欢,我等会让人给你送过去。” 贾瑛知道正题来了,笑了笑,没有说话。 贾珍见他不接话,只能继续道:“瑛兄弟啊,为兄今日其实是有一事相求。听说你手下的人正在整顿商铺,这不,就有两位掌柜托到我这了。” 贾瑛故作不知:“哦?不知是哪两家?” “一家是丰和號,一家是隆昌记。”贾珍边说边观察著贾瑛的神色,却见贾瑛神色一直很平淡,什么都没看出来。 “这两位掌柜都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与咱们贾家有著多年的交情,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二。” “珍大哥,这事恐怕难办。若是对这两家网开一面,其他商户会怎么想?日后兵马司的章程该怎么推行?” 贾珍见他如此,脸上笑容也淡了下去:“瑛兄弟,规矩是死的,你初入官场,有些事情太过较真,可是会得罪人的。” 贾瑛不为所动,直视著贾珍:“珍大哥说得是。但小弟既然承蒙皇上信任当了这个指挥,別的地方的百姓我管不著,东城的百姓我就要对他们负责。” 贾珍没想到贾瑛如此不给面子,心中恼怒,又不敢直接发作。 “看来瑛兄弟铁了心是要公事公办了?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我来说情都不行?” 贾瑛站起身,拱了拱手:“职责所在,还望珍大哥体谅一二。今日多谢珍大哥款待,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贾珍眼神冷冷地盯著贾瑛看了看,站起身一挥袖:“为兄就不多留了。”接著不管贾瑛,转身就走。 贾瑛深深看了贾珍背影一眼,转身离去。 寧国府书房內,隨著啪地一声脆响,上好的茶盏被摔成碎片。 “好一个职责所在,我好歹是族长,他一个外室子,得了爵位就敢不把我放眼里了。我跟他好商好量,他是一点面子也不给,他算是个什么东西?” 贾珍脸色铁青,气得破口大骂。 旁边侍立的丫鬟小廝们一个个低著头,大气也不敢出。 贾珍越想越气,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笔墨纸砚掉了一地,他现在急需一个出气筒。 “去!给我把贾蓉喊过来。” 不一会,贾蓉得了传话匆匆赶了过来,见到满屋狼藉便是心中一紧,暗道不好:“不知父亲唤儿子过来何事?” “跪下!” 贾蓉立马跪倒,一句话也没敢多问。 贾珍將丫鬟小廝全赶了出去,对著地上的贾蓉冷冷问道:“你今日在府门前,为何那般失態?你跑什么?” 贾蓉脸色一白,支支吾吾道:“儿子是想起来还有事要办。” “放屁!” 贾珍一脚踹到他肩上,將贾蓉踹翻在地,“当著贾瑛的面那般慌张,是嫌我寧府的脸丟得还不够吗?说,是不是有事瞒著我?” 贾蓉疼得呲牙咧嘴,却不敢说实话,只能硬著头皮道:“儿子不敢隱瞒,实在是没什么事。” “没有最好,你若是真有事瞒著我,我打断你的腿。” 说著,贾珍四下张望,他本来也不在意贾蓉有没有藏事,只是想找个由头出气罢了。 看到墙角竖著一根木棍,贾珍走上前抄起来就朝著贾蓉身上抽去。 “父亲!父亲饶命!” 贾蓉被打得抱头求饶,贾珍却是下手毫不留情,木棍一下下落在贾蓉的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让你没规矩,我让你跑,我让你丟人现眼。” 贾珍骂一句就抽一下。 贾蓉起初还能扛住,见贾珍没有停手的打算,贾蓉实在受不住了,他感觉再这样下去要被打死在这。 贾蓉撕心裂肺的哀嚎起来:“父亲,別打了!儿子要活不成了!儿子知错了!知错了!” 门外的下人听著里面的惨叫,一个个嚇得冷汗直流,却无人敢进去劝阻。 贾珍足足抽了十几下,才喘著粗气停手。 再看贾蓉,已经瘫在地上,缩成一团在那发抖,背上的衣裳都被鲜血渗透。 贾珍扔下木棍,喝道:“来人,將这孽障抬回房里去!” 外面的下人得了命令,连忙打开门进去,等看到贾蓉的惨状,都被嚇了一跳,有些怀疑贾蓉不是贾珍的亲儿子。 眾人不敢耽误,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贾蓉从地上抬起来。 等贾蓉被抬走后,贾珍又砸了一个花瓶,才算是彻底冷静下来。 第35章 贾珍的心思 贾蓉被抬回院中时,已经疼得几乎晕过去,下人手忙脚乱地將他放到榻上。 一位婆子急声道:“快去请大夫!” “別!不用!”贾蓉强打起精神,“你们去弄些金疮药来便是。” 婆子还想再劝,见贾蓉坚持,只能听他的。 秦可卿闻讯匆匆赶来,见贾蓉这般模样,脸色更是一白。 秦可卿走到榻前,见贾蓉背上道道血痕,声音发颤:“这是怎么回事?” 贾蓉看到秦可卿担忧的眼神,只觉心中一阵刺痛,別过头去:“没什么,父亲教训儿子,天经地义。” 秦可卿当即將下人招过来问明情况,得知缘由,心中五味杂陈,既心疼贾蓉的伤势,又恼他这般懦弱。 下人取来金疮药,將贾蓉背上的衣物剪开,只见背上被打的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秦可卿见状倒吸一口凉气,眼泪也隨之落了下来,接过金疮药给他上药:“这也太狠了。” 贾蓉看他哭了,心中更是难受:“你別哭了,都是皮肉伤,不碍事的。” “父亲怎么下手这般重,你到底是他的亲儿子啊。” 贾蓉只是苦笑一声。 “可卿……” “嗯?” “我对不起你。” 秦可卿闻言手上一顿,沉默不语。 贾蓉满含愧疚道:“自从你进门以来,我从未尽过丈夫的责任。我知道外头风言风语,让你受了不少委屈……” 秦可卿抬手打断他:“莫要说这些了,你好好养伤便是。” 秦可卿很是平静,可这般平静,反倒是让贾蓉更加难受,他寧愿她哭闹一场,也好过这般。 贾蓉低声喃喃道:“可卿,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秦可卿沉默片刻,缓缓道:“这府中多是身不由己,你我也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贾蓉怔住了。 夫妻二人一时无言,天色渐暗,烛火映著秦可卿姣好的侧脸。贾蓉看著她,心里涌起浓浓的自责,这样好的女子却要跟著他受这种委屈。 “可卿。”贾蓉突然开口道,“若有一日,我……我护不住你,你……” 秦可卿眼中闪过一丝淒楚:“我既嫁入贾家,是好是坏,我都认了。” 听她这样说,贾蓉心中越发不安,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贾珍对秦可卿的覬覦,他早有察觉。他只是不敢面对,不敢反抗贾珍,只能自欺欺人。 贾蓉闭上眼睛:“我累了。你也去歇著吧。”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秦可卿看著他逃避的態度,心也是一点点沉了下去。 “好。” 次日清晨,贾珍亲自来了贾蓉的院子,也不让人传话,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秦可卿正端著碗从厨房出来,头髮松松挽著,面上不施粉黛,却別有一番风味。 贾珍看得眼睛都直了,直勾勾盯著她,也不避讳。 秦可卿见贾珍突然过来,有些慌乱,忙屈身行礼。 “给父亲行礼。” 一声父亲,总算拉回了贾珍的几分理智,清了清嗓子:“蓉哥儿怎么样了?” 秦可卿低著头,不敢看他:“刚又上了药。” 贾珍估计凑近几步,闻到秦可卿身上淡淡的香味,让他心头又是一盪:“辛苦你了,蓉哥儿这孩子不懂事,让你受累了。” 秦可卿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与贾珍拉开一些距离:“侍奉夫君是儿媳妇的本分,不敢言辛苦。” 贾珍看她对自己如此防备,心生不悦,却仍是笑道:“你也要多注意休息,你身子也不好,若是缺什么,直接来找我就行。” 秦可卿脸色微白,这话已经是逾矩:“多谢父亲关心。” 贾珍还想说什么,秦可卿却是抢先道:“父亲,儿媳先进去了,粥要凉了。” 说罢不等贾珍回应,快步进了贾蓉所在的房间,並將房门虚掩。 贾珍站在院中,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看了眼房门,冷哼一声,扭头离开。 房內,秦可卿背靠著门,喘著粗气,心臟怦怦直跳。定了定神,端著粥走进里间。 贾蓉见她进来,问道:“刚刚外面是谁来了?” 秦可卿犹豫了下,如实说道:“是你父亲,来问你的伤势。” 贾蓉脸色一变,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胡掌柜和孙掌柜在寧国府花厅已经等了两盏茶的时间,二人见贾珍终於过来,忙起身。 贾珍摆了摆手:“让二位久等了,不用客气,坐。” 两位掌柜对视一眼,胡掌柜试探著问道:“珍大爷,不知那事……” “二位掌柜放心,我已经同我那族弟说过了。” 孙掌柜心头一喜,忙问道:“可是答应了?” 贾珍笑容淡了下去:“倒是没有当场应下,不过我那族弟刚进官场,许多事情还不懂,我已经是劝过他,想必他会想明白的。” 胡掌柜和孙掌柜哪还不知这都是託辞,他们没想到那贾指挥连贾珍的面子都不给。不过他们还是想再爭取一下。 胡掌柜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推了过去:“还望珍大爷再多费费心。” 贾珍瞥了一眼,面额一百两,贾珍虽然有些心动,却没有去接,贾瑛油盐不进他也没办法。 孙掌柜见状,也从袖中取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推了过去:“珍大爷,我们也是带著诚意来的,还请珍大爷再去说和说和。” 贾珍眼中闪过贪婪之色,纠结了半天,最终还是將银钱收进袖子里,笑道:“二位放心,我会再去好生劝劝他。” 送走二人,贾珍脸上笑容消失。若是真能说动贾瑛,他又何必这般含糊?现在银子已经收了,若是办不成,传出去谁还愿意给他送银子? 贾珍思来想去,决定去趟西府,找贾母这位老祖宗说说。 荣庆堂內,贾母正与王熙凤说著閒话,突然听到丫鬟来报。 “老太太,东府珍大爷来了,来求见老祖宗。” 贾母有些意外:“这个时间,他来做什么?快请进来。” 贾珍进来后先给贾母行了礼,这才坐下。 “珍哥儿怎么有空过来了?” 听到贾母询问,贾珍嘆了口气道:“老祖宗,孙儿这是有事来求你来了。” 贾母来了兴趣:“哦?不知道什么事?我这个一把年纪的老婆子,能帮上你什么忙?” 第36章 薛家到来 贾母听闻贾珍有事相求,心里也是有些奇怪,东府这位珍大爷,素日里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主,除了年节请安外,很少过来找她。 贾珍嘆了个气,將丰和號和隆昌记的事情说了,其中自然是略去自己收了银子这一节,只是说这两家与贾家多年的交情,如今贾瑛如此不近人情,怕是会伤了和气。 “瑛兄弟年少得志,一心想做出些政绩,原本也是好事。”贾珍先是赞同贾瑛,接著话锋一转,“可是这两家的掌柜如今求到了我这儿,我若不管,倒是显得咱们贾家不顾念旧情。孙儿便想著,老祖宗的话瑛兄弟总能听进去,这才厚著脸皮来求。” 贾母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不懂,沉默片刻后,看向王熙凤:“凤丫头,这事你怎么看?” 王熙凤掌管著荣国府內务,这里面的门道哪能不清楚,稍微一想,就知道这位东府的珍大爷必然是得了好处。 “珍大哥说得在理,咱们这样的人家確实该顾念旧情。不过,瑛兄弟如今在衙门里当差,或许確实是有他的难处。” 王熙凤这番话打了一手好太极,两边都不得罪。 贾母心中已有计较,看著眼前满脸恳切的贾珍,缓缓道:“瑛哥儿那孩子,近来行事我也是看在眼里的,很是不错。不过既然是你亲自来说,我也不好驳了你的面子,便唤他过来问问。鸳鸯,你去一趟吧。” 鸳鸯应下,亲自去请。贾珍心下稍定,老祖宗出面,贾瑛总不会一点面子不给。 不多时,贾瑛便来到了荣庆堂:“老祖宗!” 见贾珍也在此,贾瑛眉头微蹙,对他略一頷首:“珍大哥也在。” 贾母让他坐下,笑容慈和:“瑛哥儿,近来衙门事务可还顺当?” “有劳老祖宗掛念,一切都好,多数商户都比较明理。” “这就好。”贾母点点头,“不过,我听你珍大哥说,有两家铺子似乎有些难处?他们求到你珍大哥那里,看能否通融一二?” 贾瑛瞥了旁边的贾珍一眼:“这事我与珍大哥之前已经谈过了,已经把利弊说得明白。却是不知这两位掌柜,许了珍大哥多少好处,让珍大哥这般不辞辛苦,竟还求到了老祖宗头上?” 此言一出,贾珍脸色骤变,如同被当眾打了一巴掌。他万万没想到贾瑛会如此直白。 “瑛兄弟,这话从何说起!我不过是念著多年交情,不忍看他们为难罢了。哼,瑛兄弟不想帮直说便是,何苦如此埋汰我?”贾珍脸色难看,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哦?是嘛?既然如此。”贾瑛挑了挑眉,“那我不帮。” “你……”贾珍顿时气急,听贾瑛前半句,他还以为有了商量,结果却是耍自己。 贾母见二人之间气氛太僵,也怕他们生了仇怨,只能开口道:“瑛哥儿,你珍大哥或许行事有些不妥之处,但他有句话说得没错,咱们这样的人家能立足京城百余年,靠的不单单是祖宗功业,也有各方朋友的帮衬,有些关係不好轻易折损了。” “老祖宗说得孙儿都明白,孙儿並非不懂人情世故。其实,孙儿之前已经给过他们期限让他们自行整改,是他们心存侥倖,妄图以人情银钱疏通。我若是对此放任不管,那么以后从孙儿手中出去的律令,也就形同虚设了。” 贾珍知道与贾瑛再辩也是没有意思,银子收了他又不想再吐出去,只能恳求的看向贾母。 贾母没办法,贾珍到底也是贾氏族长,也不好一点情面不给,只能看向贾瑛,嘆了口气:“你这孩子,心是正的,理也是直的。瑛哥儿,老祖宗我今天向你討个薄面,既然求到了我这,我也不能不理,你看能不能给他们一个转圜的余地。” 贾瑛知道,若是再强硬拒绝,便是打了贾母的脸,闹太僵了对他也不好。 略一思忖,贾瑛点头应下:“老祖宗开口,孙儿不敢不从。整改是必须的,不过既然你老发话了,孙儿便给他们两家再宽限十日,老祖宗你看如何?” 十日,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也给了贾母面子。 贾母很是满意,这说明贾瑛还是认她这个老祖宗的:“好,就依你所言。珍哥儿,你可听清了?这是最后一次,他们若是再不知进退,便是老祖宗我也不答应。” “是,孙儿明白,多谢老祖宗。” 贾珍却是故意没有谢贾瑛,显然这样的结果没有达到他的预期,但好歹得了些余地,能让他有个交代。 贾瑛深深看了贾珍一眼,这贾珍有点不懂事啊! 正在这时,一个婆子进来稟报:“老太太,薛家的人到了,已经在门外,二太太已经去迎了。” 贾母闻言,脸上露出笑容:“既然到了,就快请进来吧。” 贾珍见贾母要待客,他的目的也算达到,也不好再留,便起身告辞。 贾瑛也起身道:“孙儿在这怕是不便,也先告退了。” 贾母却是摆了摆手:“不妨事,薛家不是外人,你薛姨妈带著你宝釵妹妹进京,正好你也见见。” 正说话间,王夫人携著一位年约四十,身著锦缎,面容富態的妇人进来,那妇人正是薛姨妈。 她身后跟著一位少女,身形微丰,面若银盘,虽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雍容气度,正是薛宝釵。 此时的薛姨妈眼眶有些泛红,却还是强撑著上前给贾母行礼:“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身体可还硬朗?” 贾母让王熙凤快快將人扶起来:“好,好,我硬朗著呢。倒是你,脸色怎么这般不好?可是路上太辛苦了?” 薛宝釵也上前朝著贾母拜下:“给老太太请安,愿老太太福寿安康。” 贾母拉著宝釵的手细细打量,赞道:“好个齐整的孩子,快起来,都坐下说话。” 眾人落座,薛姨妈却是有些神思不属,王夫人看了妹妹一眼,嘆了口气。 王夫人对著贾母道:“母亲,妹妹她们早上就该到了,可蟠儿那孩子进城的时候出了点事,耽搁了。” 贾母关切道:“哦?不知出了什么事?” 第37章 薛蟠被抓 薛姨妈见贾母询问,眼圈一红再也忍不住,话还没说眼泪先落了下来。 “老太太有所不知,我家那孽障今日刚进城就与人起了衝突,现下已经被兵马司的人拿了去。” 王夫人忙安慰道:“妹妹莫急,咱们家在兵马司也有关係,蟠儿年轻气盛,或许是误会,总是能说和的。” 贾母也点点头道:“正是这话,可知是哪个兵马司的人?” 薛姨妈擦了擦眼泪:“是在崇文门附近被抓的,我们初来乍到,我一个女眷也不好拋头露面去打听,倒是不知是哪个兵马司。今日来府上,也是想托老太太帮帮忙。” 一直站在一旁的贾瑛听到崇文门三个字,心中一动,他执掌东城兵马司,对京城各辖区了如指掌,崇文门属於南城兵马司的管辖范围。 贾瑛开口问道:“姨妈可知对方是什么人?” 薛姨妈这才注意到一旁的贾瑛,见他年纪轻轻便气度不凡,却不知是谁。 王夫人见状介绍道:“这是瑛哥儿,是赦老爷膝下的,如今便是在五城兵马司当差,任东城指挥。你这事估计需得瑛哥儿出面。” 薛姨妈听到能帮自己,忙起身见礼:“原来是瑛哥儿,今日初次见面,本该好好说话,偏生那孽障惹出事来。” “姨妈不必多礼。既是亲戚,能帮自然会帮,只是需要知道对方的身份才好处置。” 薛姨妈摇头嘆道:“我们也不清楚对方是什么人,蟠儿与对方车驾生了衝突,一言不合便打了起来。” 贾母看向贾瑛:“瑛哥儿,这事你可能过问?” “崇文门属於南城兵马司辖区,我虽插不上手,但都是同僚,应是能说的上话的。若姨妈信得过,我便去走一趟。” 薛姨妈如同看到救星:“就麻烦瑛哥儿了,等那孽障出来,我定让他好好谢你。” “姨妈不必客气,我先去南城兵马司问问情况。” 贾母讚许地看了贾瑛一眼:“瑛哥儿办事妥帖,你去看看也好。凤丫头,你陪著薛姨妈说说话,宽宽心。” 王熙凤扶著薛姨妈重新坐下。 薛宝釵对著贾瑛一礼:“就有劳表哥了。” 贾瑛回了一礼,转身出了荣庆堂。 刚出正厅,贾瑛便听到外面廊下有几个丫鬟在说话。 “宝姑娘让我先来认认路,免得回头走错了。” 其中一个丫鬟笑道:“你且放宽心,咱们这府里虽大,却各处都有標识,你是宝姑娘身边的,日后常来常往,自然就熟悉了。” 贾瑛本也没在意,正要走过时,却见其中一个丫鬟正侧著身与其他丫鬟说话,眉间一点胭脂记格外惹眼,容貌清丽出尘,眼神带著几分懵懂天真。 贾瑛脚步微顿,这胭脂记…… 那丫鬟察觉到有人,转过头,见是一位年轻公子,忙低头退到一边。她旁边的丫鬟连忙行礼:“瑛三爷。” 贾瑛见到那枚胭脂记,心中就已经有了猜测,那丫鬟应该就是香菱。 贾瑛没有多说,只淡淡道:“都起来吧。” 出了贾府,贾瑛骑上马直奔南城兵马司衙门。 南城兵马司衙门外,见贾瑛骑马前来,门房忙上前询问来歷。 “东城兵马司指挥贾瑛,来拜见你们杨指挥。”贾瑛下马说道。 门房闻言不敢怠慢,忙引著贾瑛进去。南城兵马司指挥杨斌正在后堂,听说贾瑛来访,想起今日抓的那人,心里有了数。 “贾指挥怎么有空到我这来了?” 贾瑛拱手道:“杨指挥,实不相瞒,今日我府上的亲戚与人產生衝突,被贵司请了过来,我来问问情况。” 杨斌苦笑一声,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说道:“贾指挥,这事恐怕不好办,你那亲戚衝撞的不是別人,忠顺王府的车驾。” 贾瑛顿时心头一沉。 “不知具体是怎么回事?” 杨斌嘆了口气:“今日忠顺王府的管家正要出城办事,你那亲戚骑著马险些撞上王府车驾。王府管家说了几句,谁知你那亲戚反倒骂了起来。双方言语不和就动了手。” 贾瑛问道:“双方可曾受伤?” “你那亲戚倒是没有。王府管家脸上挨了一拳,现在还肿著呢。”杨斌顿了顿,继续道:“原本这事也不算大,赔礼道歉也就罢了,可你那亲戚进去后不但不认错,还嚷嚷著『我姨夫是荣府二老爷』將身份给报了出来。” 贾瑛眉头紧皱,这薛蟠还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是不知身份,对方或许还不会深究。 可如今知道了是贾府亲戚,以忠顺王府和贾府的关係,这事怕是难办了。忠顺王府不发话,杨斌也不敢放人。 “杨指挥,我能否见见薛蟠?” “这没问题,贾指挥跟我来。” 两人来到后面的拘押房,薛蟠坐在长凳上,脸上很是不服,见有人进来,便没好气道:“也是来审我的?” 贾瑛打量著眼前之人,生的倒是魁梧,眉眼间透著骄纵之气。 “我是贾瑛,荣国府的。” 薛蟠愣了一下,连忙起身:“可是来救我的?快让他们放我出去!” 贾瑛见他这副不知轻重的样子,沉声问道:“你可知你打的是谁?是忠顺王府的管家。” 薛蟠闻言气势一弱,却仍是梗著脖子:“我哪知道。他骂我乡巴佬,不懂京城的规矩,我薛家在金陵也是有名有姓的,哪受过这种气?” 贾瑛也懒得再搭理他,对杨斌道:“杨指挥,此事我会想办法解决。我这亲戚还望杨指挥莫要多为难他。” 杨斌点头答应下来,只要不让他现在放人,什么都好说:“贾指挥放心,我们保证不会多做为难。只要忠顺王府那边鬆口,我这边立马放人。” 薛蟠却是急了:“你这就走了?不把我带出去?” 贾瑛转身看了他一眼,喝道:“刚来你就闯下大祸,还想立刻出去?先在这好好反省吧,等我消息。” 说罢也不理薛蟠的叫嚷,与杨斌一块走了出去。 “贾指挥,恕我直言,就你们两府的关係,恐怕……” “我明白。”贾瑛拱手道,“多谢杨指挥如实相告,我会想办法,定不会让杨指挥为难。” 离开南城兵马司,贾瑛心中快速盘算,若只是衝突也就罢了,哪怕忠顺王府深究,也就是多关些时日。 可问题是贾瑛知道,这薛蟠身上背著人命官司啊,虽然此案已经被贾雨村胡乱判结,但若是忠顺亲王非要较真,顺著把这案子给查出来,麻烦就大了。 第38章 点破 回到荣国府时,天色已近黄昏,门房见到他回来,忙上前牵马。 “三爷,老太太那边已经派人来问过两回了。” 贾瑛点点头,径直往荣庆堂走去,刚到门口,便听到里头传来薛姨妈的啜泣声。 王夫人的声音响起:“妹妹且放宽心,瑛哥儿办事妥帖,定然会没事的。” 贾瑛抬步走进去,堂內眾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薛姨妈急忙起身:“瑛哥儿,可打听清楚了,蟠儿何时能出来?” 贾瑛神色凝重地看向薛姨妈:“姨妈,事情有些棘手。” 薛姨妈顿时脸色一白:“怎……怎么了?” 贾母也坐直了身子:“瑛哥儿,你慢慢说。” “潘兄弟衝撞的是忠顺王府的车驾,打伤的是王府管家。” 薛姨妈不知其中关窍,忙道:“既然知道是谁,咱们备上厚礼去赔罪便是。” 堂內其他人听到贾瑛的话,脸色却是都变了变,王夫人皱起眉头:“怎么偏生是他家。” 贾瑛看向贾母和王夫人:“蟠兄弟还自报了家门,说了与贾府的关係。” 王熙凤对此也是感到有些无语:“这傻孩子!这不是明摆著让人拿捏把柄吗?” 薛姨妈还有些迷茫:“这有什么不对吗?咱们本就是亲戚。” “若是不说这话,本来事情也不大,兴许忠顺王府也不会在意,顶多关个两天就放出来了。”贾瑛嘆了口气,“忠顺王府与咱们府上的关係,想必姨妈不太清楚,如今对方知道了蟠兄弟是贾府亲戚,感觉自己被落了面子,只怕不愿意轻易放过了。” 薛姨妈顿时愣住了。 贾母也是嘆了口气:“这事確实棘手,忠顺王爷本是太上皇的胞弟,最是傲气,与咱们府上多有齟齬。” 薛姨妈得知情况顿时慌了神:“这可如何是好?瑛哥儿,你在兵马司当差,可能想想办法?” 贾母示意贾瑛先坐下慢慢说:“瑛哥儿,南城兵马司那边是什么意思?” “南城指挥使本也不想为难,但奈何忠顺王府势大。他说得很明白,只要忠顺王府那边鬆口,他立刻放人,但对方不发话,他也不敢擅专。” 贾瑛看向薛姨妈,话锋一转:“姨妈,我偶然得知一些消息,蟠兄弟可曾与人有过官司?” 贾瑛话音刚落,薛姨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王夫人也是面色骤变,目光闪躲。 宝釵原本还算沉稳,如今也是白了脸,手中帕子揉的发皱。 贾母將这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头便是一沉,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薛家母女这般反应,哪还能不明白贾瑛口中的官司並非小事。 贾母声音沉了下来:“瑛哥儿,你仔细说说,是什么官司?” 贾瑛目光扫过薛姨妈和王夫人,缓缓道:“孙儿也是偶然得知的,说是金陵有一桩命案,死者姓冯,凶手是个薛姓的年轻公子。此案后来被叫贾雨村的当地知府判了个暴病身亡结了案。但若是细究起来……” 他没有说完,但言下之意,堂內眾人都听懂了。 薛姨妈终於是支撑不住,身子一晃,好在薛宝釵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才避免从椅子上滑下来。薛姨妈瘫在女儿怀里,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 王夫人脸色煞白犹自强作镇定开口:“这是哪里听来的胡话?瑛哥儿,你可莫要听风便是雨。” “二太太。”贾瑛看向她,“若真是胡话自然是最好。可忠顺亲王若是要查,只怕就不是胡话了。” 他今日听到薛蟠被抓,主动请缨前去查看情况,也是因为怕薛蟠这案子被翻出来,贾府脱不了干係,贾府本就不乾净,万一再牵扯出別的,那就真完了。 他可是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的,满朝文武都知道他是贾赦的儿子,他如今算是与贾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羽翼丰满前,贾府可不能倒。 “够了!”贾母一声厉喝,直直看向王夫人:“老二家的,这事你知道多少?” 王夫人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拿著佛珠的手都已经不稳:“母亲息怒,儿媳也是后来才知晓一二。可妹妹说,那案子已经结了,金陵知府判的明白……” “糊涂啊!”贾母厉声打断她,“你以为判了就是万全?如今又惹到了忠顺王头上,那忠顺王是什么人,这些年盯著咱们府上的错处难道还少吗?若是他万一真要深究,翻出这档旧案,你当如何?” 王夫人被贾母训得抬不起头,只能伏在地上抽泣。 薛宝釵想起父亲早逝,如今兄长又惹上麻烦,心里一阵悲戚。此刻见母亲和姨母皆已经失態,只能强自镇定,对著贾母跪了下来,深深叩首。 “老太太息怒。”宝釵声音发颤,“此事確是我薛家之过,兄长年少莽撞,在金陵时与人爭执,失手酿成大祸。事后虽然经过官府判决,但其中是否有不妥之处,宝釵年幼,亦不敢妄言。” “如今兄长又惹出这般祸事牵连到府上,宝釵代薛家向老太太请罪。一切罪责薛家愿一力承担,只求莫要因为薛家之过,损了府上清誉。” 贾瑛看著跪在地上的宝釵,心中暗嘆。这薛宝釵果然是不简单,在如此情形下还能保持冷静,句句说到点子上,认错、请罪、表態承担,还將贾府的清誉放在前面,可谓是滴水不漏。 贾母看著跪了一地的三人,心中的怒火也稍稍平息,重重的嘆了口气,她知道此刻斥责解决不了问题。薛家到底是亲戚,是儿媳妇的妹妹,更何况宝釵这孩子,看著是个明白懂事的。 “罢了,都起来吧。”贾母疲惫地挥了挥手,“现在说这些也是无用,当务之急是赶紧想办法把蟠哥儿捞出来。瑛哥儿,你既提了这茬,想必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贾瑛拱手道:“老祖宗明鑑。孙儿以为,此事关键就在於一个“快”字。蟠兄弟刚被抓住没多久,忠顺亲王应该只是想拿住蟠兄弟,落一落咱们的脸面。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拖上几日,他那边閒下来难保不会去查蟠兄弟的底细,我们必须要赶在他调查之前,將蟠兄弟给捞出来,把这件事儘快平息掉。” 第39章 出谋划策 王夫人此时已经被王熙凤搀扶起来,闻言急忙道:“既然如此,不去请北静王爷出面说和,他与咱们府上素来亲厚,又是郡王之尊,忠顺亲王总要给几分面子。” 王夫人此言一出,薛姨妈眼中顿时燃起了希望。 贾母也微微頷首:“这倒是个法子,若是能请他出面,必然能够快速解决。” 贾瑛却是眉头一皱,出言拒绝:“老祖宗,不妥。” 贾母一愣,看向贾瑛:“为何不妥?” 贾瑛摇了摇头:“请北静王出面,动静太大了。本来表面上就只是一个小衝突,咱们私下赔礼道歉,忠顺亲王要个面子也就罢了。可若是惊动北静王这样的人物出面说情,忠顺亲王会怎么想?” 贾母蹙起眉头,若有所思。 “他会想,不过是一个小衝突,怎么就劳动了一位王爷出面?”贾瑛继续道,“这一想,就难免会多想,万一起了疑心……” 他没再说下去,但堂內眾人也都没有傻子,顿时都反应了过来。 薛姨妈浑身一颤,眼泪又落了下来:“这可如何是好。” 宝釵轻声道:“瑛三哥想的周全,只是这样的话,又该请谁去?” “宝釵妹妹別急,我有一个办法,或许可行。”接著贾瑛转向贾母。 “老祖宗,我以为此时不宜惊动王爷,也不宜让大老爷和二老爷出面。大老爷和二老爷出面,若是忠顺王爷有意为难,怕是进不得门去。” “倒不如由二太太带著姨妈,备上一份厚礼,以女眷的身份去求见忠顺王妃。” 王夫人抬起头看著贾瑛,眼中带著茫然。 贾瑛解释道:“忠顺亲王再如何也不好为难上门赔礼的女眷。姨妈为自己儿子奔走,合情合理。二太太陪同前往,既是亲戚情分,也显得咱们府上重视此事。到时候姨妈就哭诉一番爱子心切,只要能说动忠顺王妃,忠顺亲王总也不好驳了王妃的面子。” 贾母眼睛一亮:“这主意不错,亏你想得出来。” 薛姨妈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看向王夫人:“姐姐。” 王夫人还有些犹豫:“这忠顺王妃素来深居简出,怕是不好见。” “所以才要二太太陪著去。二太太是女眷又是荣国府的正头太太,跟男子不一样,忠顺王府的门房不敢怠慢。再者,咱们备的礼厚一些,態度诚恳一些,王妃总会见的。” 贾母点点头道:“就依瑛哥儿说的办。老二家的,你明日一早便陪你妹妹去忠顺王府递帖子,礼要备得厚些。” 王夫人只能应下:“儿媳明白。” 薛姨妈连连点头:“全凭老太太做主,全凭瑛哥儿费心。” 贾瑛见她们採纳了自己的建议,也是鬆了口气,他也想赶紧把事情解决,薛蟠的事以后会不会爆出来另说,但是现在不能爆出来,得给他时间发育。 “还有一事,忠顺王府那位被打的管家,也要打点一下。” 薛姨妈忙道:“应该的,应该的,我这就准备。” 贾瑛微微頷首:“那管家挨了打,丟了脸面,难保不会记恨。我明天带著礼去见他一面,代蟠兄弟赔个不是。” 宝釵突然走到贾瑛身前盈盈一拜:“瑛三哥为我家的事如此劳心,宝釵感激不尽。明日若是需要有人同去,宝釵愿隨瑛三哥前往。” 贾瑛见她神情恳切,无半分扭捏,心中暗赞,对她多了几分欣赏:“宝釵妹妹有心了,但王府外院多是男子,宝釵妹妹前去不便,此事交给我便是。” 贾母看著贾瑛安排得井井有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压下心中杂念,对眾人道:“今日天色已晚,都散了吧,早些歇著,明天怕是不轻鬆。” 眾人依言,各自散去。 出了荣庆堂,贾瑛正要回自己院子,却听见背后有人唤他。 “瑛三哥留步。” 回头一看,却是宝釵扶著薛姨妈走过来。 “宝釵妹妹和姨妈可是还有別的事?” 宝釵开口道:“母亲是想再谢过三哥哥,今天若不是三哥哥看破关窍出谋划策,兄长怕是真的危险了。”连对贾瑛的称呼,都更亲切了些。 贾瑛摆摆手:“不必如此。只盼蟠兄弟出来后,能收收性子,京城与金陵不同,这里权贵云集,一步踏错就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薛姨妈连连点头:“瑛哥儿说的是,等那孽障出来,我定然会严加管教!” 宝釵轻声道:“三哥哥点破金陵旧案时,宝釵其实心中很是惶恐,但三哥哥说的句句在理,若是等事发便晚了。这份恩情,宝釵铭记在心。” 贾瑛见她说得诚恳,也正色道:“宝釵妹妹是明白人,我也不瞒你,薛家与贾府是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日之言若是有冒犯的地方,还请宝釵妹妹和姨妈见谅。” 薛姨妈忙道:“瑛哥儿这是说的哪里话,你也是为了我们好!” 三人又说了几句,这才分別。 贾母房內,鸳鸯端来安神汤,轻声道:“老太太,该歇了。” 贾母接过汤碗,慢慢喝著,突然开口问道:“鸳鸯,你觉得瑛哥儿今日如何?” 鸳鸯仔细想了半天,才小心道:“瑛三爷考虑事情很是周全,处事也很老道,今天这事若不是瑛三爷点破,咱们还不知道那薛家少爷身上竟然背著那样的官司呢。” 贾母点点头,嘆道:“是啊,这孩子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今日他阻止请北静王,提出让二太太带著薛姨妈去赔罪,想的真是太透彻了。”贾母放下汤碗,“府里的爷们怕是没一个能抵得上他的。” “老太太慧眼如炬,瑛三爷也是真心为府上著想。” 贾母思衬片刻,忽然道:“你回头从我的私库里去两匹上好的云锦,给瑛哥儿院子里送过去,就说他最近当差辛苦了,我这做祖母的给他添件衣裳。” 鸳鸯出声应下:“是。” 贾母站起身,在鸳鸯的搀扶下往床榻走去,边走边道:“这府里啊,能撑得起门面的小辈不多。宝玉虽然好,但性子太软,又没有进取的心思,將来怕是……” 贾母嘆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第40章 人口失踪案 次日清晨,贾瑛带著吕方去了一趟忠顺王府外院,王府管家见贾瑛亲自前来,而且薛家给的礼也够重,给足了他面子,自然不会再抓著不放。 这边已经完事,剩下的就看王夫人那边了。 贾瑛转头看向吕方:“失踪案查的怎么样了?” 吕方听到贾瑛的询问,摇了摇头:“没有任何线索,那些人仿佛凭空消失了。” “先回衙门吧。” 回到东城兵马司衙门,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茶,裘良就过来了。 “大人,昨天又失踪一个,卑职派人查了,没有目击者,也没找到绑匪踪跡。” 贾瑛眉头紧锁:“贾芸那边也没有有用的线索吗?” “没有。” 裘良苦笑道:“大人,这样的案子在你上任前就常有发生,多是外地来投京不遇的、或是城內没什么根基的贫苦人家,根本破不了。兵马司就算接了,一般也就是发个海捕文书了事。” “其他四城有没有人失踪?” “这倒是不清楚,应该也是有的吧。” 贾瑛思绪翻腾:“这样,將人都散出去走访查探,你去其他兵马司看看。” “大人,你的意思是……”裘良小心问道。 “如果只是东城有,说明只是本地的恶势力。但若是五城都有人失踪,在这天子脚下,五城那么大范围內持续作案而不露马脚,这后面的组织得多庞大。” “是,大人。此事我亲自跑一趟。” …… “三爷回来了。” 秋纹见贾瑛回来,忙上前接过他身上的大氅,“那位薛家大爷已经回来了,被政老爷叫到外书房去了。” “知道了。” 碧痕將手炉递给贾瑛,捧著热茶小声嘀咕道:“那薛大爷也真是会惹事,才进京就惹出麻烦来。好在咱们三爷有本事,他才能那么快出来。” 秋纹瞪了她一眼:“你快少说两句吧,这张嘴都快赶上晴雯了。主子的事也是你议论的?” 碧痕吐了吐舌头,一脸不服。 贾瑛也没理会两个小丫鬟的小动作,坐了一会儿,起身道:“我去外书房看看。” 穿过荣禧堂的夹道,刚走到外书房门外,贾瑛便听见里头传来贾政的呵斥声,中间还夹杂著王夫人的劝解和薛姨妈的啜泣。 “孽障,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也是你能胡闹的地方?衝撞了王府还敢自报家门,是嫌我贾府过得太舒坦了不成。” “姨夫息怒,外甥知道错了。”薛蟠的声音中带著委屈还夹杂著一些不服。 书房门口站著两个小廝,见贾瑛过来慌忙行礼,贾瑛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通报。 里面的贾政的声音继续传来:“若不是老太太和你姨母费心周旋,你瑛兄弟从中斡旋,你现在还在兵马司里拘著呢。你母亲和你妹妹在府中担心受怕的,你可曾想过?” 薛蟠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贾政声音陡然又拔高了些:“你还不服气?我告诉你,你今天能出来,是你薛家祖上积德,若是再有下次,別说忠顺王府,就连我也要重重治你。” 他也就是不知道薛蟠身上有命案,以为只是衝撞了王府,若是知道薛蟠身上还背著官司,以贾政的脾气,此时薛蟠已经被他送到刑部大牢了。 薛姨妈哭著道:“姐夫息怒,蟠儿年轻不懂事,往后定然会改过,我会好好教他的。” 王夫人也劝道:“老爷,你先消消气,蟠儿经过这事一定会吸取教训的。” 贾政重重哼了一声,语气稍微缓和了些:“罢了,既然平安出来了,此事暂且不提。有几句话你要记住,在京城行走不比別处,你薛家虽是皇商,但京城比你们家显赫的不知凡几什么再出去惹是生非。” “是,是,姨夫教训的是。”薛蟠赶紧利索的应下。 贾政见他一副口服心不服的样子,又道:“我看你这性子浮躁,需得好好磨一磨。从明天开始,你每天去府上的义学读书,不求你考取功名,只望你收收性子,明些事理。” 薛蟠一听要去读书,脸色顿时垮了:“姨夫,这,我这些年在外头走惯了,怕是……怕是坐不住……” “坐不住也得坐,你若是不愿意去读书,那便趁早回金陵去,莫留在这京城惹祸。” 薛姨妈狠狠瞪了薛蟠一眼,忙道:“去,去,蟠儿一定去。” 薛蟠只能垂头丧气地应了。 贾瑛听到这里,知道训话已经接近尾声,隨即示意小廝可以通报了。 “二老爷,瑛三爷来了。” “是瑛哥儿来了,快进来。” 贾瑛推门进去,只见贾政面色严肃端坐在主位上,薛蟠耷拉著脑袋,站在下首。薛姨妈和王夫人坐在一旁,薛姨妈眼睛微红,显然是刚刚哭过。 让贾瑛意外的是薛宝釵也在,刚刚並没听见她说话,宝釵正静静地站在薛姨妈身后。 贾政见到贾瑛进来,脸上神色这才缓和下来,温声赞道:“瑛哥儿,此事你办得甚是妥当。” 薛姨妈见贾瑛进来,也是一脸感激,对著薛蟠斥道:“你这没眼色的孽障,若非瑛哥儿,你以为能那么轻易了结?还不快谢谢你瑛兄弟。” 薛蟠连忙向贾瑛作揖:“多谢瑛兄弟。” “蟠兄弟以后还需谨慎些,京城不比金陵,许多事牵一髮而动全身。” 薛蟠连连点头,只想赶紧结束离开这。 贾政也训累了,便道:“既然事了,你们便都回去吧。”接著看向薛姨妈,“梨香院缺什么只管跟凤丫头说,蟠儿明天便去义学读书,不可懈怠。” 薛姨妈忙起身道谢,薛蟠听到读书二字,又是一脸苦相。 眾人退出书房,薛蟠如蒙大赦,长长吐了口气。 “瑛兄弟,这事多谢你了。我为之前的出言不逊给你道歉。” 贾瑛知道他说的是在南城兵马司的时候。 接著薛蟠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只是姨夫让我去读书,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薛姨妈顿时骂道:“你这孽障,还敢抱怨!你姨夫也是为了你好!你是死是活都是你的造化,我只盼你別牵连到你妹妹。” 宝釵也对薛蟠劝道:“兄长,多读些书对你也有好处,万不可抱怨。” 薛蟠再不敢反驳,他虽然混帐,对宝釵这个妹妹却很是敬重。 第41章 林懟懟 “咱们都別在这站著了,先去见过老太太吧。蟠儿闯了祸,总要去赔个不是。” 见王夫人如此说,薛姨妈也不再多说,一行人往荣庆堂去。 到了荣庆堂,薛姨妈忙拉著薛蟠上前:“老太太,这孽障回来了,特来给你赔罪。” 薛蟠这会子倒也乖觉,立马跪地磕头:“蟠儿莽撞,给老太太添麻烦了,请老太太恕罪!” 贾母见此,也懒得再深究,以免伤了亲戚情分:“起来吧,年轻人难免犯错,知错能改就好。” 话虽如此,言语中却不见热络。 薛蟠也识趣,知道自己不討人喜欢,赔完罪便退了出去。 “这档子事到这也就结束了。”贾母对鸳鸯吩咐道:“去把姑娘们都请过来,让他们都来见见新来的宝丫头。” 不多时,便见黛玉、迎春、探春、惜春联袂而来。 她们本来昨天就想来看看的,不过因为得知了薛家的事,便没有过来打扰。 黛玉抬眼便看到堂內多了位姑娘,见她容貌丰美、肌肤莹润,不由多看了两眼。 王熙凤见眾人都到了,笑著上前拉过宝釵,对眾姊妹介绍:“这是薛姨妈家的宝丫头,往后就跟咱们一处住了。” 宝釵对著眾人福了一礼:“宝釵见过各位姊妹。” 迎春温柔地还了一礼,惜春年纪还小,只是好奇地打量著这位新来的姐姐。 倒是探春,大方地上前拉住宝釵的手:“早就听说薛姨妈家有位宝姐姐,今日可算是见著了。” 黛玉上前见了一礼,轻声道:“宝姐姐好。” “林妹妹。”宝釵回了礼,目光在黛玉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艷,“早就听说有位林妹妹才貌双全,今日得见,果真如此。” 黛玉微微一笑,看到坐在贾母下首的贾瑛,略一犹豫,也走了过去坐在旁边。 眾人依次坐下,丫鬟们端上果茶,荣庆堂內顿时又热闹起来。 王熙凤在一旁凑趣:“老祖宗,昨日都没顾得上,今日再看,瞧宝姑娘这通身的气派。” 贾母笑道:“这话说的,薛家也是世代书香,皇商门第,教出来的姑娘自然不会差。”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宝釵微微垂首:“凤姐姐过奖了,老太太谬讚。” 宝釵起身走到贾瑛身前盈盈一礼:“瑛三哥这次对我薛家可谓是救命之恩,母亲说了,改日定要正经摆一桌,到时候瑛三哥一定要赏光。” 贾瑛虚扶了一下:“宝釵妹妹言重了。” 薛姨妈笑道:“瑛哥儿,这次的事多亏了你,到时候想吃什么,我亲自给你准备。” 黛玉坐在贾瑛旁边静静看著,见宝釵行礼时姿態优雅,贾瑛虽只是虚扶,但二人相对而立,一个端庄明丽,一个挺拔沉稳,竟让她觉得有些刺眼。 黛玉听著二人对话,更觉烦闷,瞥了贾瑛一眼,见他神色温和,想起他对自己的种种关照,原以为他待自己是特別些的。 贾瑛正和宝釵说著话,忽然听到自己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 转头看去,就看见黛玉垂眸盯著手中的茶盏,用手正拨弄著。 正疑惑著,就听到黛玉幽幽道:“怪不得昨日那般上心,跑前跑后的,原来是有这么个妹妹等著。这忙帮得真是值当,这般尽心尽力,换谁都是要感激的。” 这话说得虽是轻声细语,却字字带刺,像小针似的扎过来。 黛玉声音虽小,宝釵却是听了个真切,她自有隨母打理家业,最擅长察言观色,此刻心念电转,面上却是丝毫未显,只当作全没听见。 黛玉话一出口,自己也怔住了,顿时心生懊恼,暗怪自己沉不住气。见宝釵恍若未闻,举止如常,倒是显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不由脸颊微微发热。 贾瑛见她低垂著头,露出一段洁白的脖颈,耳根处染上了淡淡红晕,那副暗自懊恼的模样,竟比平日里更添几分生动。 贾瑛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非但不恼,反而觉得十分有趣。 探春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黛玉,笑著对宝釵道:“宝姐姐初来,改日天气好了,咱们正好一起逛逛园子。林妹妹对此最是熟悉,哪出景致好,问她准没错。” 黛玉被探春点了名,只得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我不过是住得久些,哪当得起熟悉。” 贾瑛见她这般,知道小姑娘麵皮薄,便顺著探春的话开口,想打破这微妙的氛围:“探春妹妹说的不错,宝釵妹妹以后可以与眾姊妹多走动。” 贾母坐在上首,將几个小辈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暗自摇头,只觉有几分好笑。 眾人正说笑著,荣庆堂门帘被轻轻掀起,秋纹喘著粗气走了进来,先是对贾母行了一礼,这才走到贾瑛身边。 “爷,芸二爷在院子里等你呢,说是找你有事。” 贾瑛神色一凝,贾芸那么晚来找,定是有要事。隨即站起身对贾母道:“老祖宗,我有事要去处理下。” 贾母也知道正事要紧,便摆摆手,“去吧。” 贾瑛与秋纹步走了出去,贾瑛边走边问:“贾芸说什么事了吗?” 秋纹摇了摇头:“我没细问,贾芸说有事找爷,我想著那么晚了过来肯定事情不小,就赶紧来找爷了。” 贾瑛点了点头,刚进院门,就见贾芸正在院中踱步,铁牛和吕方在一旁陪著,正在询问贾芸发生了什么事。 “等瑛叔回来了再说,不然我还得再说一回。” 贾芸听见推门声,转头见贾瑛回来,忙迎上前:“瑛叔,人口失踪的事我查到一些线索。” “进屋说。”贾瑛示意贾芸三人先进屋。 几人进了屋坐下,贾瑛看向贾芸:“说吧,都查到了什么?” 贾芸咽了口唾沫,低声道:“瑛叔,我这几天一直在查失踪案的事,託了几个混得开的朋友打听,得到一些消息。有个朋友说,咱们这京城地下,可能有个『地下城』。” “地下城?” “没错。”贾芸点了点头。 “我那朋友说,他之前有个表亲,做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前些年喝酒说漏了嘴,说是京城地下那些废弃的水道和旧河道,都被人挖通串联了起来。” 第42章 夜探 在地下? 听完贾芸所说,这確实是贾瑛一时没想到的,“这消息可靠吗?” 贾芸想了想:“应该是可靠的” 铁牛挠了挠头:“所以说那些失踪的人,都是被掳到了地下?” 贾芸点点头:“若是地下真有那么一个地方,那这些年的失踪案就说得通了。我朋友那表亲两年前突然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怀疑可能是被灭口了。” 吕方看向贾瑛:“若是真如芸二爷所说,这地下城牵扯的恐怕不简单。这需要大量的人手和掩护,非一朝一夕之功。” 铁牛握了握拳:“管它什么地下城,敢抓人,就给它端了。” 贾瑛沉吟起来,手指在桌子上轻敲:“我记得东城东北角有处荒地,那旁边有条乾涸的旧河道,是前朝引水入皇城的支流,后来改了水道就废弃了。那里人烟稀少,倒是个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贾瑛停下手上动作,站起身,当机立断道:“铁牛、吕方去准备准备东西,咱们今天晚上去探一探。芸哥儿,你先回去吧。” 两人不再耽搁,起身去收拾东西。 贾芸忙道:“瑛叔,带上我一块吧。” “那里面不知道什么情况,你去了我们还得分心照看你,为防意外,你就先留在家里吧。” 贾芸知道贾瑛说的也是事实,也不再坚持,以免拖了后腿。 夜深人静,贾瑛三人换上深色劲装,悄无声息地出了荣国府往东城而去。 约莫两刻钟后三人来到一处荒废的菜园子,园中杂草丛生,园子西侧果然有一条乾涸的河道,宽约两丈,河床里面满是枯枝烂叶。 “在那里!” 吕方两人顺著贾瑛指著的地方看去,果然看到河床北侧有个坍塌了大半的砖石结构,看著像是一个门洞,但是被杂草和淤泥虚掩著,若是不刻意寻找,根本发现不了。 三人对视一眼,纵身跳入乾涸的河床,走到那处门洞前,铁牛用短刀拨开虚掩的杂草和淤泥,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行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里面涌了出来。 “我先下。” 铁牛说著就要往里面钻。 贾瑛赶紧伸手拦住了他,“等等。” 接著从怀中掏出了几枚铜钱,顺著洞口拋了进去,铜钱落地发出响声,三人又等了一会儿。 吕方爬在洞口竖起耳朵:“没有脚步声,应该没人。” 贾瑛这才点头,铁牛率先钻了进去,贾瑛紧隨其后,吕方最后进入,顺便把洞口的杂草恢復原样。 通道里面漆黑一片,三人適应了好一会儿,才借著火摺子的微光看清楚周围。这是一条砖石垒成的拱形通道,墙壁上布满青苔,地面湿滑。 又走了半个钟,前方突然出现了三条岔路,地上隱约可见杂乱的脚印。 吕方看向贾瑛:“这下面果然有猫腻!咱们走哪边?” 贾瑛蹲下身仔细观察:“中间的通道脚印最新,走中间。” 隨即三人进入中间的通道,隨著深入,通道越来越窄,有些地方只能侧著身通过,又走了十余丈,前方传来细微的声音,好像是有人说话。 三人熄灭火摺子,將耳朵贴在墙上。 一个粗哑的男声隱约传来,“这批货要赶紧送出去,上面催得紧。” “急什么,又跑不了。倒是那几个新来的有点闹腾。”这人的声音尖细些。 “闹腾?饿上三天就老实了。不听话就餵点药,送出去当病秧子卖。” 贾瑛眼神一凛,与铁牛吕方交换了个眼神,找对地方了。 “对了,提醒最近在东城活动的兄弟小心些,那新来的指挥使有些较真。” “怕他做什么?咱们这地下经营多少年了,別说他一个东城,就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全来又能如何,这地下岔路上百条,他们下来就是送死。” 说话声越来越近,那两人似乎正在朝贾瑛三人所在的方向走来。 贾瑛使了个眼色,三人迅速退到岔路口,藏进最左边的通道。 很快两道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两个人腰间都挎著长刀,其中一人还提著一个灯笼。 “咦?”提灯笼的汉子忽然停住脚步,看向地面。 贾瑛心中一沉,刚才退得太急,忘清理痕跡了。 “不对劲,有人进来了!” 那人话音未落,铁牛已经手持短刀率先朝著提灯笼的那人扑了过去,那汉子反应极快,一个闪身躲了过去,灯笼砸在墙上熄灭,通道顿时陷入黑暗。 “敌袭!”挎著刀的汉子大叫一声,抽刀便砍。 吕方拔出短刀与对方站在一起,兵器交击的声音在通道里面迴响。 对方的身手不算厉害,可惜因为通道太过狭窄,铁牛和吕方施展不开,又有些顾忌对方的长刀,一时间竟然没有拿下对方。 贾瑛正要上前帮忙,突然脚下一空,踩中了一块鬆动的石板,身体瞬间下坠。 “有陷阱!” 贾瑛双手扒住坑沿,低头往下一看,坑底密密麻麻地铁刺立著。这若是掉下去,必死无疑,赶紧双臂一用力,一个扭身翻了上去,加入战斗。 有了贾瑛加入,那两人很快便被解决,贾瑛捡起对方的长刀,定眼一看,顿时心头一震。 这竟是工部制式军械的样式。 来不及多想,通道深处传来越来越多的脚步声。 贾瑛心知不妙:“快退,人太多,原路返回。” 三人朝著来时的路奔去,刚走出十几步,前面突然轰的一声,一块厚重的石板从上面落了下来,封住了去路。 后有追兵,前无退路。 贾瑛当机立断,三人迅速衝进右侧的通道,那些追兵也很快追了过来,火把將通道照得通明。 贾瑛回头瞥了一眼,只见追来的人全都统一著装,大概有个二十多人,手持兵器盾牌行动迅捷,不像是普通的拐子,明显是专门训练过。 领头的汉子厉喝一声:“別让他们给跑了。” 通道越往前越窄,前面竟然是个死路。 贾瑛停下脚步,持刀转身,面向追兵。 “没路了,看来得做过一场了。” 对面见三人停下,两个手持盾牌的汉子加速冲了过来,两面盾牌几乎把通道封得严严实实。 眼见避无可避,铁牛低吼一声,沉肩撞了上去,他身材魁梧,在这狭窄的通道里几乎一夫当关。 一声闷响,那两个持盾汉子顿时被撞得后退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贾瑛见此,微微屈膝,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双脚离地,狠狠朝著那两面盾牌踹了上去。 只听咚的一声,那两人竟是连人带盾牌被踹飞了出去,连带后面的人也摔作一团。 对方领头的汉子顿时一脸惊骇。 “好大的力气!都给我上,围上去耗死他们。” 第43章 解救妇孺 铁牛趁乱夺过一面盾牌,在前面开路,贾瑛和吕方持刀站在两侧,形成一个小型战阵,且战且进。 “这边有路!” 吕方突然指向一条岔路,那路口堆著许多杂物,勉强可以通行。 三人猛攻一波,然后趁著对方格挡,瞬间钻进岔路,没走多远,就听到有水声传了过来。 贾瑛点著火摺子照去,只见一条水道横在眼前,水流浑浊发黑,听著后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贾瑛心一横。 “下水。” 三人跳入水道,冰冷刺骨的水將他们冻得直想骂娘,水流比看起来要急得多,带著他们向下游漂去。足足漂了有一炷香的时间,才遇到一个稍大的空间,贾瑛三人赶紧爬了上去。 刚爬上岸,三人就赶紧蹦躂了起来试图驱散寒意。 “他娘的,没被那些人砍死,却差点在水里冻死。”吕方被冻得直打哆嗦,忍不住破口大骂。 “咱们漂了那么久,也不知道漂到了哪里,先想办法出去。”贾瑛说话时牙齿都在打颤。 三人这才观察起周围,发现水边竟有几具尸体,看衣著都是普通百姓,有的已经成了白骨。 铁牛看得咬牙切齿:“这些畜生。” 贾瑛抬头观察,突然注意到头顶石缝中,有几缕根须垂了下来,这让他精神一阵。 “上面有植物,说明离地面不远。跟著树根走。” 三人在岩洞中摸索著前行,期间又碰到几处机关,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忽然出现了微光,三人连忙朝著光亮处走了过去。 “这里是……井底?” 铁牛站在洞口下面,仰头看去。 贾瑛示意他们噤声,上面隱约传来人声,似乎就在洞口附近。他打量著四周,这处空间两丈见方,角落堆著些木箱麻袋,还有些破旧衣物散落在地,其中一件是孩童的夹袄,空气中还瀰漫著一股甜腥气。 贾瑛走到井壁旁,这井有几处凹陷可供攀爬,明显是人为开凿的。 贾瑛將长刀別在腰间,低声道:“我先上去看看。” 爬到距离井口约一丈处,上面的说话声越发清晰。 “这批货天亮前必须送走。” “急什么,老六他们去追那三个闯进来的,等解决了再说。” “你说那三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管他什么来头,进了这下面,就別想活著出去。” 贾瑛屏住呼吸,一点点往上挪,小心地將双眼露出井口,就发现这是在一处院子里,这口井就在院子的角落,两个汉子正在不远处背对著井口说话。从身上的装束来看,与那些追兵如出一辙。 贾瑛往下划了一段距离,朝著下面的铁牛和吕方打了个手势,铁牛和吕方会意,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 三人迅速从井口钻出来,藏到井台后面的阴影里。 这院子不大,北侧三间正房,东西各有厢房,院门紧闭,还有个汉子在墙角打盹。 “先摸清情况。” 三人分头查探。 贾瑛溜到正房的窗户下面,透过窗户破洞往里面一瞧,里面堆满了货物,七八个妇孺被捆著挤在角落,嘴里塞著布团,眼神满是惊恐绝望。 正要再看时,东厢房突然传来开门声。 一个瘦高个走了出来,对著两边那两人喊道:“老六他们怎么还没回来?这都多久了!” “刚派人去叫了,应该快了。” 瘦高个啐了一声:“快个屁。去,再多叫几个人,把各处出口都守好。” 贾瑛暗道不妙,万一再来人,他们更难脱身,隨即迅速与铁牛和吕方匯合。 “正房里面关著被掳来的人,东厢房应该是他们头目的住处。得想办法製造混乱。” 吕方眼珠一转,指著西厢房:“我刚刚看了,那里面有火油。” 贾瑛点点头,三人潜到西厢房窗下,推窗翻了进去。屋里面果然是堆满了物资,麻绳、刀具、火油,还有些不知道是什么的瓶瓶罐罐。 “这些药……” 吕方拿起一个瓷瓶闻了闻,脸色一变:“是迷魂散。” 贾瑛提起一桶火油,均匀撒在屋內的麻绳布匹上,又把药粉都集中撒在门口。 “待会儿点火,药粉受热会爆开,烟雾能製造混乱。铁牛等会去开院门,吕方跟我救人。” 三人的任务分配完成,翻到屋外,贾瑛掏出火摺子,点燃后往里面一扔。 “轰!” 麻绳布匹被瞬间点燃,同时,那些药粉受热炸裂,烟雾瞬间瀰漫开来。 “走水了!” 院里的那几人瞬间惊呼起来。 混乱中,贾瑛和吕方踹开正房的门,冲了进去,铁牛也是直奔院门,两拳打倒守门的汉子,一把拉开大门。 “快走!”贾瑛將那些妇孺身上的绳子解开,带著他们喊道,“往门外面跑,快跑。” 那些妇孺看到有人救他们,顿时激动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朝著外面涌去。 院中那些汉子眼看火还没救下来,货物又跑了,顿时乱作一团。 瘦高个捂著口鼻大喊:“快拦住他们,要是跑了,咱们都活不成。” 贾瑛护著两个动作慢的妇人衝出房间,迎面正好撞上三个持刀的汉子。 贾瑛手腕一翻,长刀划出一道弧线,將一人砍翻在地,又顺势踹飞一个。最后一人被吕方从背后偷袭,精准地被抹了脖子。 三人护著人群衝出院子,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巷子,此刻传来鸡鸣,即將天亮。 “分开跑,往人多的地方去!” 瘦高个带人追出来的时候,人已经全部跑散,气得他暴跳如雷:“废物,都是废物!” 贾瑛三人却是並没有逃走,而是钻进了对面的巷道,攀上墙头,居高临下的观察。 瘦高个回到院中,脸色铁青的对著身边人吩咐:“快去通知五爷,这里暴露了,得马上转移。” “现在怎么办?”吕方低声问道。 “跟上那个报信的,看看他们这五爷究竟是何方神圣。” 三人悄悄尾隨著那个报信的汉子,那汉子很是警觉,不时回头张望,还故意绕了几个圈子。 最终,那汉子拐进了一条胡同,在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面前停下,有节奏的敲了五下门。那宅子没有掛匾,不一会门打开了一条缝,那汉子闪身进入。 吕方看著贾瑛,询问道:“要潜进去吗?” 贾瑛看了看天色,已经有些蒙蒙亮。 “记下位置。先回去,从长计议。” 第44章 再次进宫 等三人绕出胡同,才认出来如今是在西城的地界。来到东城兵马司时,天色已经大亮,衙门里的番役看到自家指挥满身泥水、神色肃杀的模样,都嚇了一跳。 “打三桶热水来,再准备好乾净的衣物。” “是。” 旁边的番役立马吩咐下去,不多时便带著两个杂役,抬著热水进来。 三人简单冲洗一番,换上乾净的衣服,这才觉得缓过气来。 吕方瘫在椅子上:“这一夜可真是够折腾的。” 铁牛倒是精神还不错:“不知道那些妇孺,跑散后会不会再被抓回去。” 这时,贾芸知道贾瑛回来,连忙赶了过来,看到贾瑛他们虽然已经换了乾净衣物,但脸上的疲惫却是掩饰不住。 “瑛叔,昨夜可是出事了?” 贾瑛示意他坐下,將昨夜的事简略说了下,然后道:“地下城的规模远超想像,如今麻烦的是,那两处院子都不在我们辖区。我们从井里出来的那个院子属於南城的辖区,至於那个所谓『五爷』的院子,则是深入西城地界。如今不知道他们两处的兵马司对这地下知不知情,不好与他们联络,以防让那五爷跑了。” 贾瑛沉吟片刻,对著吕方和贾芸道:“你们派人暗中查一下那两处院子,看看是谁的名下。尤其是那个所谓的五爷那,出入的人都记下来。” “是。”接著便各自去忙。 这时,裘良也拿著其他四城失踪人口的消息回来。 “大人,经过我的探查和旁敲侧击,其他四城都有人失踪,不过他们也就是立了个案,就不再管了,甚至有些连卷宗都没写。” 贾瑛点了点头,道:“很正常,这种吃力不討好的事,没人愿意干。再说本来这种拐卖人口的案子,最该负责的是顺天府衙。” “那大人,我们还查吗?” 贾瑛肯定道:“当然要查,我已经查到了一些线索。”不查是不可能的,多好的升职机会啊。 “有线索了?”裘良一愣,他还不知道地下城的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去找吕方和贾芸,配合他们行事,具体情况他们会告诉你的。” “是,大人。”裘良揣著满肚子疑惑出门了,昨天还没有头绪,今天就有眉目了,他是错过了什么。 给他们分配好任务,贾瑛坐在二堂,將昨夜所见所闻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那些匪徒明显是被人专门训练过的,还有制式兵器,搞不好与走私有关,那个五爷显然是个头目,但是上面应该还有人。 越想越是头疼,这里面牵扯的已经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兵马司指挥能掺和的了。 他如今的官职是五城兵马司东城指挥使,掌东城治安、火禁和缉捕盗贼,听起来权责不小,但实际上掣肘极多。 首先,职权范围仅限於东城,跨境办案名不正言不顺,需要上报协调,极其容易走露风声。 其次,兵马司的本质是维护市面安稳的“城管”不对,对於市井无赖和地痞流氓尚可,但是面对这种有组织的犯罪集团,无论是侦查手段还是武力配置,都远远不足。 “直接报给顺天府?” 贾瑛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地下城的存在非是一日两日,京城失踪案频发却无人深究,甚至卷宗都不留,这本身就已经说明问题,要么是懒政瀆职,要么就是有人打过招呼。 而且,他也不想放过这个机会,眼下这个案子虽然风险很大,但若是能拿下,可是泼天大功。 镇国公府门前,贾瑛递了名帖,不多时,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大步走了出来,见到贾瑛咧嘴笑道:“贾兄弟,稀客啊!” 来人正是牛继宗之子牛胜。 贾瑛拱手行礼:“牛兄。” 牛胜一把揽住贾瑛的肩膀:“跟我还客气什么?你是来找我爹的?我爹还没回来,你先跟我到厅里坐著。听说你在兵马司干得不错啊,我那几个狐朋狗友都说东城最近规矩多了。” “不过是尽些本分罢了。今日来,是有要紧事求见世伯。” 牛胜见他神色凝重,也正色起来:“出什么事了?” 贾瑛略一犹豫,低声道:“事关重大,需当面稟告世伯,或许还要惊动圣上。” 牛胜倒吸一口凉气,不再多问,领著贾瑛进了府,两人在花厅坐著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外间传来脚步声。 “將军回府了。” 牛继宗一身常服走进花厅,见到贾瑛有些意外,但隨即笑道:“贾瑛?无事不登三宝殿,怎么有空跑我这来了?” 贾瑛起身:“世伯,晚辈这次来是有要事相求。” 牛继宗见他神色,挥退了左右侍从,只留牛胜在侧,沉声道:“说吧,什么事。” 贾瑛將昨夜,夜探地下城的事一一道来,接著说道:“此事非比寻常,这地下四通八达,匪徒训练有素且持制式兵器,背后必有朝中之人庇护。晚辈想请世伯带晚辈进宫面圣,將此案直接稟明圣上。” 牛继宗听完,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良久,牛继宗缓缓开口:“你做得对。这等大案,若按寻常程序层层上报,只怕消息早就走漏,匪首逃之夭夭了,事不宜迟,我这就递牌子请见。牛胜,去准备车马。” “是!” 牛继宗看向贾瑛:“你隨我进宫。记住,面圣时务必实话实说,但也要谨言慎行。圣上最恨欺瞒,也最厌臣子夸大其词。” “晚辈明白。” 半个时辰后,皇宫外。 牛继宗递了牌子,,守门侍卫不敢怠慢,连忙往內通传,一套流程下来,哪怕是牛继宗这般品级,也等了小半个时辰。 二人隨著內侍,来到一处暖阁。 “二位大人稍后,容奴婢通稟。” 不多时,內侍出来:“陛下宣二位大人进去。” 暖阁內的陈设並不奢华,却处处透著天家气派,空气中飘著淡淡的龙涎香气。 承泰帝未穿朝服,而是穿著一身玄色常服,正拿著奏摺翻阅。身旁侍立著一位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眉眼与承泰帝五六分相似,却不是太子,而是二皇子周景琰,上次在宫里贾瑛见过他一面。 贾瑛进来看到他后,暗道果然传言非虚,承泰帝果然更钟爱二皇子一些。 第45章 贾珍名下 “臣牛继宗,参见陛下。” “臣贾瑛,参见陛下。” “平身吧。”承泰帝放下奏摺,目光先扫过二人,隨后转向身侧的二皇子,“琰儿,你也累了一天了,先回去歇著吧。” 周景琰神色如常,恭敬躬身:“是,儿臣告退。” 待二皇子的脚步声远去,承泰帝才將视线重新落回贾瑛身上:“贾瑛,怎么,在兵马司待不住了?” 承泰帝语气平和,却让贾瑛心中一凛。 “回陛下,臣在兵马司恪尽职守,不敢有片刻懈怠。今日冒昧请牛大人引荐面圣,实在是因为发现一桩大案,牵涉甚广,不是臣的职权所能处置,更害怕按常例上报会走漏风声,因此斗胆直陈天听,还望陛下恕罪。” “哦?”承泰帝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是什么案子,说来听听。” 贾瑛便將昨夜经歷,从追踪人口失踪线索,到发现地下通道,遭遇训练有素的匪徒,解救妇孺,尾隨至西城那处神秘宅院,一五一十详细稟报。 牛继宗垂手立在一旁,承泰帝则微微前倾,听得极为专注。 待贾瑛说完,承泰帝並未立刻开口,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著。半晌,他看向牛继宗:“牛卿,你怎么看?” 牛继宗沉声道:“陛下,贾瑛所言若是属实,此事绝非寻常拐卖。废弃水道四通八达,非数年之功不能成。匪徒手中竟然有制式兵器,训练有素,必有军中背景或朝中庇护。多年来失踪案频发却无下文,顺天府、五城兵马司甚至刑部,恐怕都脱不了干係。更甚者……” 接下来的话他没有说,適可而止,但贾瑛和承泰帝都明白未尽之意,刺杀、谋逆、私运兵甲,哪一桩都是动摇国本的大祸。 承泰帝沉默片刻,目光重新落在贾瑛身上:“贾瑛,既然是你查出来的,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贾瑛心中快速权衡,知道这是皇帝在考较,想了想谨慎答道:“回陛下,此案根深蒂固,牵连必然很广。臣以为,当明暗两手並行。” “明面上,可令各衙门照常巡查,让那些人放鬆警惕。暗地里,则需选派绝对可靠、且与此案暂无瓜葛之人,暗中侦查,等拿到確凿证据后,再以雷霆之势收网。” “你觉得,何人可担此任?”承泰帝紧紧盯著贾瑛,继续追问。 贾瑛单膝跪地,抱拳道:“臣愿请命!臣新入京不久,与各方牵扯最少,且已经深入虎穴,对此案最为了解。只是,臣有三请,若是陛下能够恩准,臣必能將此毒瘤连根拔起!” “讲。” “第一,请陛下密旨,允臣必要时可调阅五城兵马司及顺天府相关卷宗,询问相关人员,各衙门不得阻挠。” “可。” “第二,昨夜尾隨所见那西城宅院,以及南城那处院子,背后之人恐怕已经警觉。请陛下允臣便宜行事,若发现紧急情况,可以先动手控制,再行稟报。臣只需控制现场抓捕人犯之权,后续审问、处置,仍按律交由有司。” 承泰帝目光瞬间锐利起来:“你要先斩后奏之权?” “臣不敢。”贾瑛低头,“只是此案匪徒凶悍,若是按照程序请西城、南城配合,一来是恐拖延时间,二来难保其中没有对方眼线。此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臣请此权限,仅需要此案侦办期间有效,事后必详细陈奏缘由。” 承泰帝思忖片刻,才点了点头:“朕准了。第三呢?” 贾瑛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一问来了:“第三,臣昨夜遭遇的匪徒,所用兵器制式统一,训练有素,绝非寻常江湖势力。此案背后,恐涉及……军中或者勛贵。若是在查案过程中,牵扯到某些位高权重之人,臣该如何处置?请陛下明示。” 暖阁內,气氛瞬间凝固下来。 牛继宗眼皮跳了跳,心中暗赞贾瑛胆大。 承泰帝起身踱步良久,才看向贾瑛,缓缓道:“朕便赐你一道手諭。此案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凡有阻挠办案者,你可先拿下,再报朕知。”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我大昌立国百年,竟有人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经营如此巢穴,视王法如无物。贾瑛,你给朕好好查,查个水落石出。朕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臣,领旨!” “戴权。”承泰帝唤道。 一直侍立在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戴权应声上前。 “擬旨。云骑尉、东城兵马司指挥使贾瑛,忠勇可嘉,特命全权侦办京城人口失踪案,许其跨城办案,调阅各衙门卷宗,遇紧急可先行处置。另赐密折匣一具,准其隨时上奏。一应所需人手,由贾瑛自行遴选,报兵部备案即可。” “奴婢遵旨。” 贾瑛与牛继宗出宫时,天色已经有些昏沉。 牛继宗拍了拍贾瑛的肩膀:“小子,你这回可是揽下了一个天大的麻烦,这案子水有多深,连我都摸不透。” “多谢世伯提点。只是既然撞见了,就没有退缩的道理。反正都要查,让別人查还不如我自己来查。” “好小子,有衝劲。若是遇上什么难处,可以来寻我。” 二人分別后,贾瑛重新回了衙门。 吕方、铁牛、裘良、贾芸和贾蔷等人都在,见贾瑛回来,几人忙围了上来。 “瑛叔,南城的那处院子已经空了,井口也被填平了。倒是西城那处,今天倒是有些动静,晌午时分有两人出来採买,我们的人跟了一段,那两人很警觉,饶了好几圈才回去。” “那两处宅院的主人是谁,可查清楚了?”贾瑛问道。 “瑛叔,蔷哥儿查出来了。” 贾蔷有些犹豫:“瑛叔,我正好认识些人,已经查出来了,都是同一人,是……是东府的珍大爷。” 贾瑛疑惑的看向贾蔷:“贾珍?確定吗?” 贾蔷肯定道:“千真万確,我怕出错,还特意托人使了银子,亲自去顺天府户房查的。” 接著贾蔷有些吞吞吐吐道:“瑛叔,我……我也是东府的,万一真有牵连,我会不会……” 贾瑛安慰道:“放心吧。此事与你本就无关,你反而有功。若是东府真被牵连,我会保下你的。” 他知道族中產业多在京中各处,却没想到会牵连如此大案。贾珍竟然有那么大的胆子,这是纯纯找死。 贾瑛看向裘良:“你去带上十个人,隨我去寧国府。” 第46章 卖了? 让吕方、铁牛他们继续去盯著,贾瑛带著东城兵马司的队伍穿过寧荣街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十余名番役身穿公服跟在贾瑛身后。 到了寧国府,裘良上前叩门,等了许久,才有个不耐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谁啊?” 一个中年门房打开门缝,等看到面前的裘良先是一愣,隨后看到了后面的贾瑛,连忙堆起笑脸。 “是瑛三爷啊!你这是?” 隨即目光扫过贾瑛后面的队伍,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开门。” 听到贾瑛的话,门房不敢耽搁,咽了口唾沫,连忙將门打开:“三爷请进,小的这就去稟报珍大爷!” “不用了。”贾瑛直接带著人穿门而过,“贾珍在哪?” 门房躬著身,不敢抬头:“这个时辰,珍大爷应该还在天香楼用饭。” 贾瑛点点头,对裘良吩咐道:“留两个人守住大门,不许让人隨便进出,其余人隨我过来。” “是!” 门房这时候腿都有些软了:“三爷,这,珍大爷可是出了什么事了?” 裘良瞥了他一眼:“与你无关,不该问的別问。” 贾瑛带著人径直朝著天香楼而去,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小廝,看到西府的瑛三爷带著兵马司的直接闯进来,无不惊愕,站在远处指指点点。 “那不是西府的瑛三爷吗?” “他怎么直接带人闯进来了?” “莫不是咱们府上出事了?” 到了天香楼下,果然听到里面乐声和笑声,贾瑛朝著裘良使了个眼色,裘良立刻会意,上前大声喊道:“东城兵马司办案,閒杂人等退避!” 楼內的乐声戛然而止,隨后传出贾珍愤怒的声音:“谁在外头吵闹?” 紧接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了出来,贾珍的心腹小廝寿儿连滚带爬地跑了下来,等看到是贾瑛,眼中明显意外,赶紧上前:“瑛三爷,你们这是……” “贾珍可是在楼上?” “珍大爷正在与几位朋友小酌,敢问三爷,这是出了什么事?” 贾瑛没理他,直接抬步上楼,裘良紧隨其后,四名番役赶紧跟上,其他人也是在下面守著。 天香楼二楼,果真是正摆著一桌酒席,两个面容俊俏的紈絝子弟一左一右坐在贾珍身边,三人推杯换盏好不快活,另有三个打扮妖嬈的歌姬作陪。 贾珍正高乐著,见到贾瑛带人进来先是一怔,隨即勃然大怒,拍案而起:“贾瑛,你好大的胆子,竟然直接带人闯我东府!” 贾珍满脸涨红,一半是酒意,一半是愤怒,正在宴客被如此冒犯,简直是让他顏面扫地。 那两个紈絝子弟也站起身,狗仗人势的喊道:“你们是什么人,知道这里是哪里吗?敢来寧国府撒野!” 贾瑛懒得看他们,直接挥了挥手將桌上除了贾珍之外的人全都赶了下去,然后看著贾珍:“贾珍,你涉及一桩案子,本官来奉旨查案。” 贾珍气急,怒喝道:“贾瑛,你在胡说什么?別以为当个芝麻小官就不知道天高地厚,这里是寧国府,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贾瑛从怀中掏出手諭展开:“南城清水巷十八號和西城柳树胡同十二號是你的宅子吧,那里涉及一桩人口拐卖案,我奉圣上之命专办此案,我劝你好好想清楚再说话!” 贾珍看到贾瑛手上的手諭,顿时脸色一变,怒气僵在了脸上,等听到贾瑛说的案子,更是一脸错愕。 “什……什么宅子?人口拐卖怎么可能与我有关?你可別想污衊我,我名下的宅子那么多,我哪能都记著?” 贾瑛抬起手,作势让裘良拿人:“你要是不配合,那就別怪我不客气了。” “等等!等等!”见贾瑛直接就要捉拿自己,贾珍顿时急了,“我想想,我想想!” 贾珍酒意此时已经醒了大半,努力回忆著,过了好一会儿,贾珍似乎想起了什么:“我想到了,那两处宅子,三年前就被我卖了!” “卖了?”贾瑛目光锐利,紧紧盯著他,“卖给什么人了?既然卖了,怎么会还在你的名下,为何没有过契?那两处宅子,可是一个拐卖人口的据点,刚被我们解救了七八个被拐卖的妇孺!” “什么?拐卖人口的据点?”贾珍也被贾瑛所说嚇了一跳,顿时慌了神,怎么也没想到这种事会牵扯到自己头上,“可我真的卖了,应该已经过了契书了。对了,这事是赖升经手办的,他肯定知道!” 贾瑛看他虽然有些惊慌,却没有心虚,便吩咐让人將赖升给带过来。 寧国府內院,贾蓉房內。 贾蓉趴在榻上,他身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 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喘著大气道:“蓉大爷,不好了!西府的瑛三爷带著兵马司的人闯进来,奔著珍大爷去了。” “什么?” 贾蓉惊得猛地坐了起来,却因太用力扯到伤处,疼得呲牙咧嘴:“瑛三叔?他带兵马找我父亲干什么?” “听说是咱们府上牵涉到了什么大案。” 贾蓉本就苍白的脸色,听到丫鬟的话更白了三分,他虽然懦弱却也不傻,能让贾瑛带著人直接闯府,事情肯定不小。 这时秦可卿也应是得了消息,掀开帘子走了进来,走到榻边轻声道:“我都听说了,你先別担心,父亲一定会没事的。” 秦可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但若细看,就能发现眼底深处藏著一抹不易察觉的欣喜。 自从嫁入寧国府,贾珍那带著贪慾的眼睛便如影隨形。她步步小心,时时提防,不知道多少个深夜独自垂泪,恨自己命薄。 如今听到贾瑛带人来府上,秦可卿的心不由跳得快了些,她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何事,但若是贾珍真犯了事被拿了,那从她进门后就日日压在她头上的大山,是不是就有可能被移开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秦可卿暗暗掐了掐手心。不能想,不能想,她是贾家的媳妇,若是贾珍真获了罪,寧国府倒了,她又岂能独善其身? 贾蓉的声音带著惶恐:“可卿,你说父亲他……不会真有什么事吧?” 秦可卿回过神来,柔声道:“大爷不必忧心,公公是寧国府袭爵之人,朝廷自有体面,瑛三叔想必也只是过来问清楚,说不定是个误会。” 第47章 圈禁 虽听到秦可卿如此说,贾蓉却还是不放心,自己父亲是个什么德行,他还能不知道吗? 贾珍这些年借著族產、祭田的名头在外面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也隱约知道一些,只是不敢问,更不敢管。 “不行,我得去看看情况!” 贾蓉让两个小廝搀扶著,一步步往天香楼挪去,如今府里可谓是人心惶惶,下人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看到贾蓉来了才慌忙散开。 天香楼內,气氛凝重。 赖升很快被两个番役带了上来,这位寧国府的大总管此刻额角见汗,一进门看到贾瑛和贾珍,还有穿著公服的番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奴才赖升,给珍大爷请安,给瑛三爷请安。” 贾珍不等贾瑛开口,抢先一步厉声喝问:“赖升!三年前,南城清水巷和西城柳树胡同那两处宅子,是不是让你去处置了?说是卖了,怎么地契还在我名下?你今天给我说清楚!” 赖升浑身一哆嗦,连忙低下头,声音发颤:“回……回珍大爷的话,那两处宅子,三年前確实卖了,也写了契书。” “契书呢?过户文书呢?”贾瑛冷声道,“顺天府户房的档子上,那两处宅子的主人可还是贾珍!” 赖升掏出契书:“瑛三爷,这是三年前的卖契,买主是个叫郭奎的商人!” 贾瑛接过看了看,纸张泛黄,墨跡也很久了,应当是三年前的文书。 “这契书可曾到官府过户?” 赖升战战兢兢答道:“三,三爷,当年是去顺天府办的手续,按理来说应该是过户了……” 贾瑛敏锐地抓住了不对劲:“按理说?什么意思?” 赖升擦了擦汗:“当时是郭奎那边的人去办的,老奴跟著去了衙门,文书递进去了,但后来,老奴就没再过问,老爷事忙,这种小事……” 贾珍听了怒不可遏,上去就是一脚:“混帐!我让你办事,你就是这么办的?” 贾瑛心中已经有了计较,看向赖升:“那郭奎是什么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听说是个南边的商人,院子成交后我就没见过了,因为银子对方都已经付齐,也就没再关注!” 贾瑛转向贾珍:“这两处宅子,如今成了窝藏被拐妇孺、私藏兵甲的巢穴。贾珍,你可知道这是杀头的大罪?” 贾珍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瑛兄弟,你可得救救我,我真不知道!我卖了!早就卖了!这事和我没关係啊!卖契可是在这呢!” 贾瑛直皱眉头,卖契不是假的,这事或许贾珍还真是被坑了。但是想到贾珍平时乾的那些事,他又不想这样饶了他。 这时,贾蓉也过来了,亲眼看到这阵仗,也是被嚇了一跳:“瑛三叔,这、这是怎么了?我父亲犯了什么事?” 贾珍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道:“蓉儿!快去!去荣府请你大老爷、二老爷过来!快去!” 贾蓉看向贾瑛,带著请求:“瑛三叔,这……” “去吧。”贾瑛淡淡道,“正好,有些事也需要与府里说清楚。” 贾蓉也顾不得疼痛,顿时加快脚步,去西府搬救兵。 厅內一时安静下来,贾珍瘫坐著,冷汗浸透了中衣。赖升跪在地上,以头著地。 约莫过了两刻钟,楼梯上又传来纷乱的脚步声。 约莫两刻钟后,楼梯传来纷乱脚步声。 贾赦当先上来,一身酒气,满脸怒容。贾政紧隨其后,眉头紧锁。再后面是贾璉,贾蓉跟在最后,惶恐不安。 许是因为喝了酒壮了胆,给了贾赦勇气,贾赦一见贾瑛,便指著鼻子骂道:“孽障!你又闹什么?深更半夜带人闯进寧府,还有没有王法!” 贾政虽也面色不豫,沉声道:“瑛哥儿,究竟何事?” 贾瑛將事情简要说罢,末了道:“此案已惊动圣上,我也是奉密旨查办。那两处宅院確在珍大哥名下,若不查清,只怕整个贾家都要受牵连。” 眾人闻言皆是一惊。 贾赦先是一愣,隨即喝道:“就算宅子在珍哥儿名下,那也是被人陷害的!你既是自家兄弟,不帮著遮掩,反倒带兵围府,是何居心!” 贾赦指著贾瑛鼻子:“別以为封了个云骑尉就了不起!我还是你父亲!” 贾瑛神色不变:“大老爷,此案不光涉及人口拐卖,更有私藏制式兵甲。圣上亲自过问,命我一查到底。如今不是讲私情的时候。” “放屁!”贾赦酒气上涌,“什么圣旨不圣旨!我贾家开国功臣,便是真有些小过失,谁敢动我贾家一分一毫!” 贾赦上前一步,就要去拉贾瑛,“你现在就给我把人撤了!不然……” 贾瑛使了个眼色,后退半步。裘良一刀鞘打了过去。 贾赦被抽的一个踉蹌:“你……你敢打我?” 裘良拔刀出鞘横在身前:“贾指挥圣諭在手,赦老爷是要造反不成?” 贾赦听到造反二字,酒顿时清醒了大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也不敢再上前,被贾璉扶住,在那无能狂怒:“好!好你个贾瑛!翅膀硬了,连长辈都不放在眼里了!” 贾政嘆了口气,拉住贾赦:“大哥,瑛哥儿是奉旨办案,不可胡闹。” 贾政知道今日这事不比寻常,上前一步,沉声道:“瑛哥儿,你既然是奉旨办案,自然要公事公办。只是珍哥儿毕竟是寧国府袭爵之人,如今证据不足而且还有疑点,如果就將他下狱,恐有不妥。” 裘良也凑到贾瑛耳边低声提醒道:“大人,这贾珍有爵位在身,而且他有人证物证,如今很难判定他有罪。如果將他下狱,虽然咱们有圣諭,但如果被那些文官知道了,免不了要被弹劾。” 裘良说的这点,他又怎么可能不知,不过贾瑛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贾瑛转向贾珍,目光锐利如刀:“珍大哥,这两处宅院虽是你三年前所卖,但地契未过户,名义上仍是你的產业。如今其中一处藏匿被拐妇孺,你解释不清的。” 贾珍冷汗直流,连连摆手:“我真不知道!那郭奎给了我银子,我就让赖升去办了,谁想到……” “你现在说不知道,圣上会信吗?”贾瑛打断他,“顺天府、刑部那些官员会信吗?京城这些年失踪了多少人,为何偏偏是你名下的產业成了贼窝?” 一连串质问,让贾珍哑口无言。 贾瑛环视眾人,缓缓道:“依我看,此事有两种可能。” “其一,珍大哥真不知情,是那郭奎假借买卖之名,实则利用珍大哥的名头作掩护。但这需要查证,需要时间。” “其二。” 贾瑛顿了顿,目光扫过贾珍惨白的脸:“珍大哥真与此案有染,若是如此,那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我没有!”贾珍猛地站起身,这他可不能认,“贾瑛,你血口喷人!我好歹是寧国府当家人,怎会做这等自毁根基之事!” 贾赦也帮腔道:“不错!珍哥儿再糊涂,也不会如此!” 贾瑛不为所动,只淡淡道:“是与不是,查过便知。” 隨后看向贾政:“当然,二老爷方才所言也有些道理,我也不是完全不留情面。” 贾政神色稍缓:“那依你之见?” “不如折中。”贾瑛道,“珍大哥的院子,我会派人保护起来,饮食起居如常,但不得见外客。待我查明真相,若珍大哥果真清白,自会还他公道。” 贾珍脸色一变:“你这是要软禁我?” “珍大哥这话是怎么说的,我这可是保护。万一真是有人要陷害你,你一出门被歹人害了可怎么办?”贾瑛语气平静,“而且,珍大哥若真无辜,当明白这是最好的选择。否则,我此刻便可拿人回衙门,到那时寧国府的脸面,贾家的声誉,可就真保不住了。” 贾珍张口欲言,却见贾政缓缓点头:“此法稳妥。” 贾赦还想说什么,被贾璉暗中拉住了袖子。 贾瑛凑到贾珍耳边,用极小的声音说道:“况且,有些事珍大哥自己心里清楚。秦氏那边,珍大哥还是收起些心思比较好。” 贾珍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睛看向贾瑛,脸上血色尽褪。 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想法! 贾瑛不再看他,对裘良道:“执行吧。派四人轮流看守,不得有误。” “是!” 贾珍颓然坐回椅子上,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第48章 彻查寧府產业 贾瑛处理完贾珍之事,转向地上瑟瑟发抖的赖升,这位寧国府大总管此刻面如死灰,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赖升。”贾瑛声音不高,却让赖升浑身一颤。 “三爷!三爷饶命!” 赖升以头抢地:“小的真的不知道那宅子会出这等事!当年郭奎给的银子一分不少都入了帐,契书也签了,小的以为过户手续办妥了就……” “你以为?”贾瑛出声打断,“你是寧国府总管,替主子处置產业是你的本分。一句你以为,就能抵过你办事不力之罪?” 贾政在一旁也是脸色难看,若不是这人办事不利,怎么会惹出这些事:“赖升,你也是府里老人了,怎如此糊涂!” 贾赦哼了一声:“这等奴才还留著干嘛,打发了便是!” 贾瑛没有理会贾赦,继续道:“你办事不力,致使主子產业被歹人利用,按家法该如何处置?” 赖升浑身发抖:“按……按家法,该打四十板子,革去差事。” “好。”贾瑛点头,“你看是我让裘副指挥打你四十大板,还是准备戴罪立功。” 赖升猛地抬头:“三爷请吩咐!小的万死不辞!”別说四十大板,就是二十大板他也受不住,这要是真按家法处置,他必死无疑。 “第一,仔细回想与郭奎接触的所有细节,任何蛛丝马跡都要报上来。”不过对於这个,贾瑛也不抱太大希望,都过去了三年,郭奎这个人应该很难找到了,甚至这个名字都可能是假的。 “第二。你是寧国府大总管,珍大哥这些年在外头的產业和结交的人物,你应当最清楚。把他名下的所有宅院、铺面、田庄,凡是你能想起来的,统统列个单子。尤其是那些位置僻静,少有人知的。” 赖升瞳孔一缩,瞬间明白了贾瑛的意图,这是要藉此机会,顺便彻查贾珍所有產业。 “怎么,有难处?”贾瑛淡淡道,“若你不愿,我也不勉强。只是这办事不力、牵连主子的罪过……” “小的愿意!小的这就去办!”赖升连忙磕头,他如今看得很明白,自己的命在谁手里。 贾珍闻言猛地抬头,怒视赖升:“赖升,你敢!”这要是查下去,就凭他在外面做的那些事,贾瑛就真的掌握了自己的生死。 赖升低头不敢看他,只颤声道:“小的也是为了大爷的清白!” 贾瑛不再理会贾珍,对裘良道:“找间厢房,让他连夜把单子列出来。派人守著,不许旁人接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是。” 处理完赖升,贾瑛转向贾政和贾赦:“二老爷,大老爷,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也都清楚了,非是我不近人情,此事暂时告一段落,我就先回衙门处理后续的事了。” 贾政神色复杂地看著贾瑛,最终嘆了口气:“去吧。只是老太太那边,你总得去说一声。方才尤氏已经带著蓉哥儿媳妇往西府去了,想必是去寻老太太做主。此事闹得这么大,老太太迟早要知道。” 贾瑛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我现在便过去。” 贾赦却阴阳怪气道:“你现在是本事大了,我倒要看看,老太太知道你带兵围了寧府,软禁了珍哥儿,会是什么脸色!” 贾瑛平静道:“大老爷若是想陪珍大哥,不妨和他一块,你办的那些事要我派人查一查吗?” “你!”贾赦被噎得说不出话,一甩袖子,“我才懒得管你们的破事!” 贾瑛不再理他,对贾政拱手一礼,將这里交给裘良处理,转身下楼。 荣庆堂內,贾母歪在榻上,脸色很不好看。王夫人、邢夫人分坐两旁,王熙凤站在贾母身侧,小心地替她捶著肩。 尤氏坐在下首的椅子上,眼圈通红,正用手帕拭泪,秦可卿站在她身后,低眉顺目的伺候著。 尤氏抽泣著道:“老太太,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瑛三爷带著兵马司的人,二话不说就闯进府里,把老爷堵在天香楼要拿了他,说是什么涉及大案。老爷可是寧国府袭爵的人,这传出去,我们府上的脸面往哪儿搁?” “瑛哥儿人呢?” 王熙凤忙道:“应该还在东府那边。” 正说著,外头丫鬟通报:“老太太,瑛三爷来了。” 贾母坐直了身子:“让他进来。” 贾瑛迈步进门,一眼看到堂內情形,心中已是有数:“老祖宗,这是要审我吗?” 贾母没接他的话,只淡淡问道:“听说你带兵围了寧府,把珍哥儿圈禁了?” “是。”贾瑛不卑不亢,“我奉圣上之命查案。线索指向珍大哥名下的两处宅院,其中一处昨夜刚解救了七八名被拐妇孺。” 堂內眾人皆是一惊。 尤氏嚇了一跳,她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当即失声道:“这,这怎么可能?老爷怎么会和拐卖人口扯上关係?” 贾瑛见唬住了她们,语气放缓了些:“珍大嫂子先別急。那两处宅子,珍大哥三年前就卖了,只是地契未过户,名义上还在他名下。” 尤氏听到这鬆了口气,但隨即又急道:“既然卖了,那和老爷还有什么关係?瑛兄弟为何还要圈禁老爷?” “正因为卖了却未过户,才更说不清。如今案子已经惊动圣上,若按常理,珍大哥作为宅主,第一时间就该被收押审问。我是念在同族之情,才折中处理,这是目前最大限度保全珍大哥和寧府顏面的法子。” 贾母听罢,盯著贾瑛看了许久,缓缓道:“你倒是考虑得周全。”这话听不出喜怒。 王夫人忍不住开口:“瑛哥儿,不是我说你。便是奉旨办案,也该顾及家族体面。你这样大张旗鼓带兵闯府,传出去,別人会怎么说咱们贾家?” 邢夫人也帮腔:“就是!自家兄弟,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来说?非得闹得人尽皆知?” 贾瑛还未答话,贾母却突然道:“都闭嘴。” 堂內顿时安静下来。 贾母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贾瑛身上:“果真是圣上交给你的差事?” “孙儿怎么敢假传圣旨?”贾瑛取出手諭拿在手中:“圣上命我全权侦办此案。” 贾母嘆了口气:“既是圣旨,那便按圣旨办。” “老太太!”尤氏急了。 贾母抬手止住她,继续对贾瑛道:“你既然担了这差事,就要办好。但珍哥儿毕竟是贾家族长,不能不明不白地被圈著。你要查,就儘快查清楚。若他真无辜,早日还他清白。若他……” 贾母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若他真牵扯其中,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必顾忌家族顏面。贾家在这京城立足百年,不能毁在一两个人手里。” 这话说得极重,堂內眾人皆变了脸色。 贾瑛看了看贾母,这老太太是个心里明白的,但也是个糊涂偏心的,今天犯事的如果是荣府二房,估计就不是这个说法了。 贾母疲惫地摆摆手:“都散了吧,瑛哥儿既然领了皇命,这事就按他的办。” 尤氏还想再说,被秦可卿轻轻拉住,摇了摇头。 第49章 梨香院 梨香院位於荣府东北角,原本是荣国公暮年静养之地,约有十余间房舍,另有一门通街,薛家还没入京,贾母便命人收拾了出来,只等薛家母女入住。 贾瑛走到院门前,早有婆子在那候著,见到贾瑛来了,忙笑著上前引他进去:“三爷可是来了,太太和姑娘等了有一会儿了。” 进了院,就见薛姨妈亲自迎到门前,满脸是笑:“瑛哥儿可算来了,快请进。本该早些请你,只是知道你这些日子公务繁忙,也不敢打扰。” 贾瑛笑著拱手:“薛姨妈客气了,本该早些来请安的。” 进了厅,只见里面已经摆好了一桌子精致小菜和一壶酒。 薛宝釵从里间走出来,穿著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袄裙,端庄嫻雅,朝著贾瑛微微福身:“瑛三哥。” 贾瑛还礼:“宝釵妹妹。” 薛姨妈拉著贾瑛入座,亲自斟了杯酒:“瑛哥儿,这杯酒姨妈敬你,前些日子为了那孽障的事,劳你费心了。” 贾瑛接过酒杯:“薛姨妈言重了,事情过去了就不提了。蟠兄弟如今可是收了性子?” 提到薛蟠,薛姨妈露出一抹欣慰的神色:“说来也奇,自那日从兵马司出来,又被他姨夫狠狠训了一顿,这些日子竟真的安分了下来。之前死活都不愿读书,如今每日一早便往义学去,可把我欢喜坏了。” 薛姨妈说著说著,眼中竟是有了泪光:“他父亲去的早,我又是个没本事的,也管不住他。他若能就此改了,我便是立刻闭了眼,也对得起他父亲了。” 薛宝釵赶紧轻声劝慰:“母亲说这些做什么,哥哥肯上进便是好事。日后有姨夫教导,有瑛三哥这样的榜样在前,自然会越来越好的。” 贾瑛听著,心中却是在想,这薛蟠改的未免太快了些,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怕是三分真七分假。 不过这话自是不能说出口,只道:“蟠兄弟肯上进,总是好的,这京城水深浪急的,谨慎些总没坏处。” 薛姨妈连连点头,招呼贾瑛吃菜,薛宝釵在旁有一搭没一搭的陪贾瑛聊著些家常。 到走的时候,薛宝釵陪著薛姨妈亲自將贾瑛送到院门口,又让同贵捧出个锦盒。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自家铺子里新来的几支人参,只望你別嫌弃,你公务繁忙,拿回去补补身子也好。” 贾瑛实在推辞不过,也只能收了。 说来也巧,贾瑛刚离开没多久,薛姨妈正吩咐丫鬟收拾桌子,外头就传来一阵说笑声。 同喜走进来稟报:“太太,林姑娘和三位姑娘都来了。” 薛姨妈忙又迎了出去,只见黛玉正领著迎春、探春、惜春进来。 “这么晚了,你们怎么一起来了?”薛姨妈笑著拉起黛玉的手,又招呼三春,“都快进来坐,外头有风。” 黛玉进了屋,目光扫过桌上还没有收拾乾净的杯盏,轻声道:“听说姨妈这有东道,我们来凑个热闹,不打扰吧?” 宝釵闻言笑道:“这是什么话,巴不得你们常来呢。怎么穿得这样少?紫鹃也是的,不说给你多加件衣裳。” “不冷的。” 探春性子爽利,已经坐了下来,瞧了瞧桌上的残席:“看来我们来晚了,瑛三哥已经走了。” 薛姨妈让同喜上些茶点,说道:“刚走一会儿。他事情忙,坐不久。” 惜春挨著迎春坐下,安安静静的,只微笑著也不说话。迎春温声道:“原是想来给姨妈请安的,正巧路上碰见林妹妹,便一道来了。” 黛玉捧著杯热茶暖手,垂著眸子道:“瑛哥哥近来真是忙得紧,好几日没在府里见著了。”这话说得淡淡的,宝釵多看了她一眼。 薛姨妈嘆道:“可不是。瑛哥儿身上领著差事,也是身不由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好啊,你们偷偷在这儿聚,也不叫我!” 几人正说著话,外头又传来一阵清亮的嗓音。帘子一掀,宝玉披著件大红斗篷走了进来。 先给薛姨妈请了安,又挨个给姐姐妹妹问了好,最后眼睛又在屋里扫了一圈,问道:“听说瑛三哥也在这儿,怎么不见他人?” 宝釵笑道:“你来迟了,瑛三哥刚走。” 宝玉哎呀一声,故作遗憾地摇了摇头,但翘起的嘴角却是怎么都压不住。 “我特意赶来的!好些日子没见著瑛三哥,还想找他说话来著。”说著就在黛玉身边坐了下来,“林妹妹,你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黛玉瞥了他一眼:“你自己在房里和丫头们顽得高兴,谁知道你要找瑛哥哥。” 宝玉訕訕一笑:“我那不是……对了,听说瑛三哥把珍大哥给圈禁了,真的假的?”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一瞬。 薛姨妈忙道:“我的小祖宗,这话可不敢乱说。瑛哥儿是领了差事,东府那边只是配合查问罢了。” 探春闻言却是眼睛一亮,想要问个清楚:“二哥哥也听说了?我听底下的婆子嘀咕,还当她们是在那胡唚呢。姨妈,究竟是怎么回事?” 薛姨妈也不好细说,只含糊道:“都是些陈年旧事,宅子买卖上出的紕漏。你们女儿家,还是少打听这些好。” 宝玉却是说道:“二老爷如今总是夸他,连我这个儿子都越发看不顺眼了。” “宝兄弟又胡说了。”宝釵赶紧温声打断他,“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如今好好读书,將来自然也有前程。” 宝玉一听宝釵提到读书和前程这四个字,脸上露出一抹不自在,身子往后一靠。 “宝姐姐又说这些话,好好的提这个做什么,什么前程不前程的,不过是些禄蠹的勾当。” 薛姨妈忙打圆场:“你们现在都还小,养好身体才是正事。” 黛玉捧著茶杯,扫过宝玉那副闹彆扭的模样:“宝姐姐也是为你好,才肯说这些。换了旁人,谁爱管你读不读书,有没有前程呢?” 宝玉听黛玉也如此说他,一股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恼火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脱口道: “林妹妹也来挤兑我!你们都知道我最厌这些经济仕途的混帐话,偏要来烦我。我如今这样不好么?和大家一处说说笑笑,便是最痛快的事了。瑛三哥那样整日在外头奔波劳碌,我看也未必快活。” 探春见气氛有些僵,忙笑著岔开:“二哥哥又说傻话。人各有志,岂能一概而论?咱们姊妹聚在一处,原是说些开心的。” 宝釵见宝玉反应这般大,心知自己触了他的逆鳞,面上却依旧笑容不减,亲手给宝玉斟了杯热茶递过去: “是我一时失言了,快喝口茶暖暖,这夜里过来,仔细著了风。”轻轻將话题带过,仿佛刚才那几句话从未出口。 第50章 柳湘莲(大章) 更深露重,一个黑衣蒙面人,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他追查一个拐子组织已经几个月了,线索几度中断,最终指向这座看起来无比寻常的三进院落。 当他贴著游廊潜到一间正房窗下时,屋內的烛火瞬间熄灭,黑衣人暗叫不好,哪里还不知自己被发现了,正要遁逃,就听见四面脚步声骤起。 七八个黑影从厢房和廊柱后面扑了出来,手中的钢刀在月光下泛著寒光。黑衣蒙面人拔剑应对,瞬间刺倒两人,然而更多人从院子各处冒了出来。 一个虬髯大汉手持短戟,狞笑著朝著黑衣人攻了过去:“好俊的身手,可惜来了不该来的地方!” 那黑衣人却是不语,沉著应对间,寻了个破绽又杀一人。 而在这座院子不远处的一处屋檐上,吕方看著院中的场景,却是心里直骂娘。 他奉贾瑛的命令在这里监视,看到那黑衣人潜进去时就知道要遭。此刻院內兵器碰撞的声音愈演愈烈,那黑衣人虽然武艺高强,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身上已经负伤。 儘管吕方气得咬牙切齿,但也觉得这么一个好汉死了太可惜,再说这伙人如今被发现,难免不会再转移据点。 “不能再等了。” 吕方从怀中掏出信號箭,红色焰火在夜空中炸开,这是东城兵马司紧急召集的信號。 吕方翻身下了屋檐,吹响铜哨,暗中潜伏在附近的二十个番役闻声现身,这是他和铁牛这段时间尽心挑选训练出来的精锐。 吕方见人集齐,喝道:“衝进去,优先占据院內水井,別让人钻进井里跑了。” 眾番役持盾举刀,直接撞开院门冲了进去,院子里的匪徒见状,攻势更加凶残,欲要在援兵到来前围杀那黑衣人。虬髯大汉一戟直刺黑衣人心口,黑衣人被围困无力招架,眼看就要命丧於此,千钧一髮之际,吕方掷出腰刀,堪堪打偏这一击。 吕方大喝一声:“五城兵马司办案,弃械者不杀。” 虬髯大汉环视四周,见官兵只有二十多人,顿时眼中凶光一闪,厉声道:“弟兄们,杀出去,往井里退!” 话音未落,匪徒们发狠猛衝,幸好吕方早有布置,双方一时间僵持下来。 另一边,铁牛看到吕方发出的信號,急忙衝进內院去敲贾瑛的房门。 “头儿,吕方发了紧急信號!” 贾瑛几乎是瞬间睁眼,翻身从床上起来,一边披上外袍,一边问道:“多久了?” “刚发的,不到半盏茶。” “速去点人!將衙门里当值的全带上!” 铁牛应声出门,去衙门里召集人手。 秋纹和碧痕也被铁牛惊醒,提著灯出来看:“爷,出什么事了?” 贾瑛冲她们摆了摆手:“没什么事,你们接著去睡。”接著便快步出门。 等贾瑛赶到兵马司衙门时,铁牛正在整个队伍,院中已经集结了七八十人,兵械在手。 贾瑛扫视一圈,也不多废话:“我们的人在西城遇险,今夜行动,听令行事,敢畏缩不前者,军法处置!出发!”贾瑛一马当先,铁牛领著大队紧隨,直奔西城而去。 西城主街,贾瑛率队一刻不停刚狂奔至此处,却见前方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片火光,一队人马直接横拦在街中央,看衣服正是西城兵马司的人,约有个三四十人。 为首之人方脸短须,骑在马上,扬声道:“前方何人胆敢深夜带兵狂奔!” 贾瑛勒马站定,已是认出了此人:“东城兵马司指挥使贾瑛,有紧急公务,还请贺大人让路。” 贺襄眯起眼睛,打量著贾瑛身后全副武装的人马,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贾大人,不是本官为难你,只是五城兵马司各有辖区,你东城的人若,擅闯我西城的地界,於理不合。若人人都如此,京城治安岂不乱了套?” 贾瑛不想多浪费时间,从怀中掏出承泰帝所赐手諭,然后展开:“贺指挥看清楚了,圣上手諭在此,许本官跨城办案,紧急情况可先控场抓捕,事后奏报。” 火把发出的光照亮绢帛上的御笔与宝印。 贺襄细看片刻,忽然笑了:“贾指挥,这手諭,夜色昏暗,本官一时也难以辨別真偽。再者,手諭上说『紧急情况』,不知贾指挥所谓的紧急情况是何事?西城今夜太平,並未接获任何急报。贾指挥可否详细说明,待本官核实后,自当配合。” 接著贺襄又补充道:“或者,贾指挥在此稍候,本官派人去请兵部的大人来做个见证,也免得日后说不清楚。”这话看似周全,实则字字拖延。 贾瑛身后的铁牛急得额头冒汗,低声道:“头儿,吕方他们……” 贾瑛何尝不知时间紧迫?每拖延一刻,吕方便多一分危险。他看著贺襄那张看似公事公办的脸,忽然明白了,贺襄根本就是在故意阻拦! 为什么? 贺襄作为缮国公府旧部,此刻出现在这里拦截,绝不可能是单纯的巧合! 贾瑛不再犹豫,收起手諭,厉声喝道:“贺襄!本官有圣諭在手,你一再阻拦,是何居心?若因你延误导致人犯逃脱,这罪责你担得起吗?” “柳树胡同距离此地不过两条街,那边焰火升空,贺大人竟毫无察觉?还是说你早已察觉,却故意在此拦截本官?” 贺襄脸色一沉:“贾瑛!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官依照规章办事……” “没时间跟你废话!”贾瑛直接长刀出鞘,刀锋在火光下闪著寒光,“东城兵马司听令!衝过去!阻挠者,以妨碍公务论处!” “你敢!”贺襄勃然变色,也拔出腰刀,“西城的弟兄们,拦住他们!没有明確的公文,绝不能让东城的人在咱们西城撒野!” 双方瞬间剑拔弩张。 贾瑛一夹马腹,率先衝出:“隨我来!” 铁牛怒吼一声,带著七八十名番役如同洪流般往前冲。西城兵马司的人试图结阵阻拦,但贾瑛这边人数占优,又是救人心切,正是气势如虹的时候,怎么可能拦得住。 贺襄见状,眼中厉色一闪,竟亲自策马上前,一刀劈向贾瑛:“贾瑛,你狂妄!” 贾瑛早有防备,侧身避过刀锋,手中长刀顺势一抡,厚重的刀背狠狠拍在贺襄的肩上! 只听一声闷响,贺襄吃痛,险些坠马,贾瑛趁机刀身一转,用刀面拍向贺襄坐骑的屁股。马匹吃痛受惊,再加上贺襄还没稳住身形,竟直接被甩落马下。 贾瑛勒马,刀尖指著摔倒在地的贺襄,冷声道:“贺指挥,本官这一刀已经是是手下留情了。若是再敢阻挠,那下次就不会是刀背了!” 说罢,不再看脸色铁青的贺襄,挥刀前指:“全速前进!” 东城兵马司的队伍轰然冲开西城人马的阻拦,朝著吕方信號发出的方向疾驰而去。 贺襄在手下的搀扶下站起身,望著贾瑛远去的背影,眼神阴沉得可怕。抬手招来一名心腹,低声道:“速去报信,就说贾瑛咬上来了。” 柳树胡同,那处小院內的廝杀已经到了白热化。 吕方带来的二十多名番役结阵与对方纠缠在一起,用盾牌抵住匪徒的疯狂衝击。地上已倒了七八具尸体,有匪徒的,也有两名番役的。 而那黑衣人背靠井沿,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流不止,右手长剑却依然凌厉,抓住机会又刺穿一名扑来的匪徒喉咙。 虬髯大汉眼见久攻不下,逃又逃不出去,甚是焦急。 几名匪徒见此,眼中露出决绝之色:“老大,我们为你拼开一条生路!”接著便不顾生死,欲要用以命换命的方法,给那虬髯大汉杀出一条通向井口的缺口。 “拦住他们!”吕方急喝。 就在这一刻! “轰!” 院门被整个撞开! 贾瑛一马当先冲入,目光扫了一圈,瞬间便明白了局势。 “一个也別放跑!”贾瑛厉喝一声,身形飞速射向水井。 贾瑛一眼便锁定正欲拼死突围的虬髯大汉,此人显然是匪首。 虬髯大汉见贾瑛来势凶猛,竟不闪避,反手一戟横扫,这一击势大力沉,刀戟相撞,火星迸溅而出。虬髯大汉虎口剧震,连退数步,眼中闪过惊骇。 “好力气!” 不待他反应,贾瑛第二刀已至,角度刁钻,直取他下盘。 另一边,铁牛已率眾番役如狼似虎般冲入战团,三五人一组,迅速分割、包围残余匪徒。 “放下兵器,跪地不杀!”铁牛声如洪钟。 数名匪徒见大势已去,迟疑间已被盾牌撞翻在地,瞬间被制伏,仍有几名死硬分子负隅顽抗,却在番役的配合围攻下,很快被击伤擒拿。 而那黑衣人背靠井沿,喘著粗气,看著眼前变故,知道胜局已定,手中长剑缓缓垂下。 贾瑛刀法凌厉,步步紧逼,又一刀劈下时,大汉举戟格挡,却被贾瑛顺势变招,刀背重重砸在他手腕上。 “啊!” 虬髯大汉吃痛,兵器脱手掉在地上。 贾瑛刀锋一转,已架在他颈侧:“跪下!” 虬髯大汉面色惨白却梗著脖子:“要杀便……” 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贾瑛一脚踹在膝窝,应声跪倒,隨即被两名衝上来的番役死死按住。 “绑了,留活口!”贾瑛收刀,目光扫视全场。 吕方快步来到贾瑛身边,低声道:“有个重要情况,开打后不久,有个穿深蓝袍子的瘦高个从厢房后窗溜了,我派了两个机灵的弟兄暗中跟了上去。” 贾瑛眼神一凝:“做得好。那很可能就是那个『五爷』。” 贾瑛转向那黑衣人,黑衣人此时已经取下了蒙面的黑布,约莫二十多岁的年纪,面容俊朗,剑眉星目,只是此刻因失血过多而显得面目有些苍白。 “多谢……官爷援手。”黑衣人声音中带著疲惫。 贾瑛微微頷首,收刀入鞘,走上前几步,目光落在他受伤的左臂上:“伤得不轻。铁牛,先取金疮药来,给他简单包扎止血。” “是!” 铁牛应声,立刻从隨身皮囊里取出伤药。 黑衣人略一迟疑,没有拒绝这份好意:“多谢,有劳了。” 贾瑛趁著铁牛为他处理伤口的间隙,问道:“阁下是何人?为何深夜潜入这贼窝?” 黑衣人沉默片刻,终於开口:“在下柳湘莲,一介江湖浪荡子,並无功名在身。我也是凑巧发现了这个拐子组织,此等伤天害理之事,我辈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几经周折,方才锁定此处。只是没想到,这伙贼人竟然如此谨慎,我刚潜入进来,便被发现了。” 柳湘莲! 贾瑛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他自然不陌生,红楼原书中,柳湘莲是世家子弟出身,却性情豪爽,不拘礼法,喜欢客串风月戏文,实则有一身好武艺,性情刚烈,堪称侠客。 没想到,这柳湘莲竟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一名番役来到贾瑛身前稟报:“大人,正房和东西厢房都搜过了,没有其他人。” 贾瑛眉头微皱:“没有受害者?” 他望向那口井:“吕方,带几个人下井看看。” 吕方命人取来绳索和火把,不多时,井下传来他的喊声:“下面有个地道,通往一个密室!” 接著便是铁链被砍断的声音,片刻后,吕方的声音再度传来,带著怒火:“找到了,五六个孩子,还有几个妇人,都被铁链锁著!” 贾瑛面色一沉:“全部救上来,小心些。” 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不多时,第一个孩子被繫上绳索拉了上来。 那是个八九岁的男孩,衣衫襤褸,面黄肌瘦,被拉上来后便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眼中满是恐惧。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总共六个孩子,三男三女,最小的不过五六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三岁。 隨后上来的三名妇人更加悽惨,身上有伤,眼神呆滯,显然受了不少折磨。 番役们忙取来清水和乾粮,那些孩子起初还不敢接,直到確认安全,才狼吞虎咽起来,边吃边哭。 柳湘莲看著这一幕,顿时怒火衝天,咬牙道:“这群畜生,若早知道,我拼了命也要多杀几个!”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正是先前跟踪那逃跑之人的两名番役回来了。 两人满头大汗,快步来到贾瑛面前稟报:“大人,那人……跑进了缮国公府的后门!” 贾瑛眼神一凝:“確定?” “千真万確!”其中一人道,“我们两个亲眼所见。” 缮国公府! 贺襄方才在街上拦截,如今逃跑的疑似“五爷”那人又进了缮国公府,这一切绝非巧合。 贾瑛深吸一口气,念头飞转。缮国公府虽已没落,但府邸仍在,勛贵的架子还在。若此案真与缮国公府有关,那牵扯就太大了。 柳湘莲也听到了番役的稟报,神色微变,他虽是一介江湖人,但也知道缮国公府的分量。 第51章 兵围缮国公府 贾瑛目光扫过那些被救上来的妇孺,压下心中的情绪,转向吕方:“你带些人,將这些妇孺先护送回东城兵马司衙门好生安顿。另外把这里的匪徒都绑了押回去,再仔细搜一遍院子,注意查看有没有暗格。” “是!” “衙门里记得要加派人手看守,绝不能让这些匪徒出现任何差错,以防有人来灭口。” 吕方神色一凛:“明白!” 安排妥当,贾瑛心中念头飞转。 若缮国公府真与此案有牵连,那么贺襄作为缮国公府旧部,他的拦截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但,直接带兵闯入国公府? 贾瑛握了握腰间的刀柄,即便石光珠尚未正式袭爵,但缮国公府这块牌子仍在,今夜若贸然闯入,不论能否搜出人犯,都是將缮国公府乃至整个旧勛贵集团的脸面踩在脚下。 然而,若不去…… 贾瑛眼神逐渐坚定起来。 “贾大人。”柳湘莲站在贾瑛身侧,“在下虽是一介白身,却也知此案牵连甚广。若大人信得过,柳某愿隨大人同往。” 贾瑛侧目看向他,见柳湘莲眼神清明坦荡,无半分退缩,心中微动:“柳兄可知,若隨我去便是彻底捲入了此事。” 柳湘莲洒然一笑:“我柳湘莲行事,但求问心无愧。这些贼子拐卖妇孺,丧尽天良,莫说是一个国公府,便是龙潭虎穴,柳某也要闯一闯,討个公道。” 贾瑛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其余人,隨我去缮国公府。” 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响起,不多时,缮国公府已然在望。 贾瑛勒马停在门前石阶下,身后的番役迅速散开,火把高举,映亮了一片区域。 缮国公府门外,贾瑛看著面前巍峨的府邸,毫无惧色:“封锁缮国公府前后门及所有侧门,任何人不得进出,若有强行闯关者,可当场捉拿!” “得令!” “叩门。”贾瑛沉声道。 一名番役上前,用力拍打门环:“五城兵马司办案,请府上管事答话!” 门內起初毫无动静,那番役又连喊三声,片刻后,大门旁边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门房探出头来,语气中有些不耐:“深更半夜的,何人在此喧譁?可知这里是何处?” 贾瑛策马上前两步:“本官乃五城兵马司东城指挥使贾瑛,有紧急公务,需面见府上石世子,请即刻通传。” 那门房看清贾瑛身后黑压压的兵丁,睡意顿时没了大半:“大人,世子爷早已安歇,有什么事明日……” 贾瑛直接打断了他:“明日?今夜有要犯逃入贵府,案情重大,刻不容缓。若耽搁了,你担待得起吗?” “速去通传!若再拖延,本官便只好自己进门寻人了!” 门房嚇得一哆嗦,慌忙缩回头去,快步进去稟报。 柳湘莲策马靠近,低声道:“大人,若他们不答应怎么办?” “圣諭在手,我便占著理。既然来了,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不多时,侧门再次打开。 这次出来的却不是门房,而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管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管家快步走下台阶,对贾瑛拱手道:“贾大人,深夜来访,有失远迎。在下是府中管事方禄,不知大人所说的要犯逃到我们府上,从何说起?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贾瑛盯著他,缓缓道:“本官亲自率人追捕一伙拐卖人口的匪徒,其中一名首脑逃逸。我手下有两名弟兄亲眼所见,那人进了贵府。方管事若说没有,可否让本官带人进府一搜,以证清白?” 方禄却是面色不变,仍是那副恭敬的模样:“贾大人说笑了。国公府邸,岂是能隨意搜查的?许是夜色昏暗,大人的手下看走了眼也未可知。不若这样,我们府上这就派人彻查內外,若真有宵小潜入,定当擒拿,亲自送至大人衙署,如何?” 贾瑛心中冷笑,正要开口,忽听街道另一边传来马蹄声和脚步声。 贺襄脸色有些阴沉,率队在贾瑛人马外围停住,目光扫过门前对峙的双方,最后落在贾瑛身上。 “贾指挥,你带兵围堵国公府,意欲何为?莫非以为有圣諭在手,便可肆意妄为?” 贾瑛转头看向他,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 贾瑛不慌不忙:“贺指挥来得正好,有一名人犯逃入缮国公府,本官正要请方管事行个方便。贺指挥既然主管西城治安,不若一同做个见证,也免得日后有人说本官擅权越界。” 贺襄眼睛微眯:“贾指挥,办案讲究真凭实据。若无確凿证据便要搜查国公府,只怕於理不合,於法不容。” 方禄在一旁也搭腔道:“贺大人所言极是。贾大人,不是我们不配合,若人人都凭一些莫须有的便来搜查国公府,那国公府成什么了?今日你能来搜,明天別的衙门也能来,长此以往,朝廷体统何在?” 两人在这一唱一和,贾瑛身后的番役中已有不少人面露犹豫之色,毕竟国公府三字,对这些底层兵丁而言,可谓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贾瑛却忽然笑了:“贺指挥,方管事,你们说的这些本官自然知道。但你们可知,陛下赐我圣諭之外,还有密折直奏之权。” “若贵府坚持不让搜查,本官只好即刻上奏,將今夜之事详陈御前。至於陛下会如何想,贵府是否清白,那就不是本官能揣测的了。” 方禄脸色终於变了,贺襄的脸色也难看起来,他们可以跟贾瑛讲规矩扯皮,但密折直奏是直达天听的渠道,一旦皇帝先入为主,再想爭辩就难了。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缮国公府的大门,忽然缓缓打开了。 一个身著锦袍,二十五六岁的男子,在数名僕从的簇拥下,缓步走了出来。此人面容清俊,正是缮国公府世子石光珠。 石光珠面上带笑,语气温和:“贾大人。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见教?” 贾瑛翻身下马,拱手道:“石世子,深夜打扰还请见谅。本官追捕一伙拐卖人口的要犯,其中一名首脑逃入贵府。事关重大,还请世子行个方便。” “贾大人言重了,你我两家乃是世间交,同为八公。家父在世时,常提起代善公的英风豪气,只是这些年我们两府往来少了些。若是我父亲还在世,想必也会欣然配合贾指挥办案的。” “石世子深明大义。既然如此,本官便派人入府搜查,绝不惊扰府中女眷与正常起居。” 石光珠却摆摆手:“这倒不必麻烦贾指挥亲自带人。既然是我府上潜入了宵小,自然该由府中护卫搜查拿人。” 接著石光珠看向贺襄:“贺指挥,你既然在此,也请带西城兵马司的弟兄做个见证。若真在府中搜出逃犯,当场拿下交由贾指挥处置,如何?” 贺襄见石光珠如此说,当即道:“世子所言甚是。西城兵马司责无旁贷。” 石光珠又看向贾瑛,笑容温和:“贾指挥,你我同是勛贵之后,想来也能相互体谅。” 贾瑛看著石光珠那张温文尔雅的脸,略皱起眉头。 石光珠这一手,既不失体面,又將主动权握回手中。若真让他自己搜查,就算找到了人,恐怕也只能是死人了。 贾瑛缓缓开口:“石世子,此案牵涉甚广,不如这样,由本官带少数人入府,石世子与贺指挥同往,三方共同搜查,如此也能確保万无一失。” 石光珠眼神微凝。 “走水了!走水了!” 只听府內一阵骚乱,紧接著缮国公府里面,一道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在场眾人皆是一惊。 石光珠脸色骤变:“怎么回事?” 方禄看到火光也慌了:“好像是从西跨院那边。” 贾瑛心头一沉,立刻喝道:“隨我入府救火!” 石光珠此时也不阻拦了,急声道:“快!快让人救火!” 第52章 死无对证 贾瑛一马当先冲入府中,火光来自西跨院的一处独立小院,火势极大,已经吞噬了大半个院落。 府中僕从正提著水桶水盆奔走救火。 “里面可有人?”贾瑛抓住一个惊慌的小廝问道。 “琼二爷还在里面……” 石光珠此时也赶到了,闻言脸色煞白:“光琼。救人,快进去救人!” 说著就要自己往火场里面冲,幸好贺襄及时抱住了他:“世子,里面危险!” 石光珠被贺襄拦著,一脸悲痛。 “我的二弟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贾瑛眯起眼,看著眼前熊熊大火,这火起得蹊蹺,偏偏在这个时候,偏偏是这个院子。 “贾大人!”石光珠忽然转身,推开贺襄,双目赤红,“还请救出家弟!” “放心,我们会竭尽全力,世子也不要太过伤心。” 眾人奋力救火,然而火势实在太大,等到火势控制住时,整个院落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一具焦黑的尸体从废墟中被抬了出来。 石光珠踉蹌著上前,看著那具尸体,浑身颤抖,半晌说不出话。 方禄跪在一旁痛哭:“二爷,二爷啊。” 贺襄站在一旁,神情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 贾瑛走到尸体旁,蹲下仔细查看,尸体已经完全碳化,面目全非,但从体型来看,应该是个成年男子。 贾瑛缓缓起身:“这火起得突然,不知这琼二爷的院子,平日里可有什么易燃之物?为何火势如此迅猛?” 石光珠抬起头,眼中含泪,声音嘶哑:“贾指挥这是何意?家弟惨死,你还要怀疑什么不成?” 贾瑛平静道:“本官只是就事论事。今夜有要犯逃入贵府,紧接著就发生大火,实在太过巧合。” “你!”石光珠怒视贾瑛,胸膛起伏。 贺襄上前一步:“贾指挥,世子的弟弟不幸身亡,石世子正悲痛欲绝,此时说这些,未免有些太不近人情。” “贾指挥。我石家世代忠良,父亲为国捐躯,如今我二弟葬身火海,尸骨未寒,你竟还要疑心他与什么匪徒有染,疑心我缮国公府吗?” 石光珠说罢,竟是涕泪横流,一副家门蒙冤的悲愤模样。 贺襄面色沉重,对贾瑛道:“贾大人,此刻再提搜查,恐怕於情於理都不合適吧。” 贾瑛目光扫过废墟,对方这一手死无对证,玩得极为决绝,如今看来,这个石光珠的庶弟,应该就是那个五爷。 “世子节哀。这火起的突然,本官身为朝廷命官又恰逢其会,自然要问个清楚,並非是有意冒犯。既然府上遭此不幸,本官暂且就不打扰了。” 贾瑛说完,话锋一转,看向那两名之前跟踪的番役:“你们二人,先前可看清了那逃入府中之人的身形长相,穿得什么衣服?” 两名番役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硬著头皮上前:“回大人,那人带著面具,不过那人身材与这尸身似乎相仿,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绸缎袍子。” 贾瑛蹲下身在焦尸残存的衣物碎片中小心翻找,果然从没有完全碳化的腋下和背部等处,找到几片深蓝色的绸缎残片。 “看看是不是这个?” 那两名番役仔细看了看,有些不確定的道:“看著像是,不过这碎片太小了,卑职也不敢確定。” 石光珠自然也听到了那两名番役所言,冷冰冰道:“贾大人莫非仅凭这几片布料,就想治我国公府的罪不成?” “世子误会了,或许是因为天黑,我这两个弟兄看错了也不一定。” 贾瑛心中冷笑,证据链几乎闭环,但人死了,一切便戛然而止。 他不可能凭这些残片就咬死石光琼是匪首,石光珠完全可以反咬是贾瑛栽赃。 “那就多谢贾指挥明察秋毫,只盼贾大人能早日擒获真凶。” 贾瑛也不再多言,拱手道:“既如此,本官先行告辞,衙门里还有一干匪徒需审理。世子保重。” 说罢,贾瑛转身带队离开。 柳湘莲回头望了一眼那依旧佇立在废墟前的石光珠,又看了看脸色阴晴不定的贺襄,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寒意。 东城兵马司衙门。 吕方已將被救妇孺妥善安置,请了大夫诊治,匪徒们也分开关押,严加看守。 贾瑛回来后立刻提审了那名虬髯大汉。 押房內,贾瑛开始审讯那名虬髯大汉,吕方站在一旁记录,柳湘莲则抱剑倚在门边坚持要旁听审讯。 “姓名?” 虬髯大汉抬起头:“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张彪。” “张彪,你可知你犯的是何等大罪?拐卖妇孺,按律当凌迟处死。你手下那些弟兄,也都逃不了一个斩立决。” 张彪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却仍强撑著道:“成王败寇,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杀你容易。”贾瑛站起身,走到张彪面前,“但本官想知道的是,你背后的人是谁。那个五爷,究竟是何身份?” 张彪闭上眼:“我不知道。每次五爷来,都戴著面具,声音也刻意压低,只知道与缮国公府有些关係,可以保我们在西城无事。” 柳湘莲忽然开口:“你们拐来的人,都送到哪里去了?” 张彪睁开眼睛,看向柳湘莲:“大部分通过水道运走,具体送去哪里我不知道。只有一小部分留在京城卖给一些达官贵人。” 贾瑛眼神一厉:“名单。” “没有名单,”张彪摇头,“买卖都是五爷亲自经手,我们只管送货。” 审讯持续了半个时辰,张彪所知有限,但几个关键信息逐渐清晰。 地下网络分为数个区域,每个区域由一个头目管理,张彪只是其中之一,核心区域只有五爷这样的高层能进入。他们使用的兵器確实来自兵部,但来源渠道不明。 贾瑛回到座位,手指轻敲桌面:“把你知道的地下通道地图画出来。每一处入口、出口、岔道、密室,尽你所能画清楚。若地图属实,助本官捣毁这窝贼巢,本官可向圣上求情,免你凌迟,改判流放。” 张彪眼中闪过挣扎,良久,声音嘶哑著道:“我画。但有些地方我也没进去过,只能画个大概。” “无妨。” 张彪被鬆了绑,开始伏案画图。 一个时辰后,一张错综复杂的地下地图呈现在眾人面前。 柳湘莲凑近细看,倒吸一口凉气:“这几乎將半个京城的地下都掏空了!” 贾瑛看著地图,面色凝重。 地图显示,地下网络以废弃的旧河道为主干,向四面延伸出无数分支,连接著水门、枯井、废弃宅院的地窖。 贾瑛收起地图,对张彪道:“你的命暂时保住了。但若地图有假……” 张彪连忙道:“不敢,绝对不敢!” “带下去,单独关押,严加看守。” 张彪被带走后,柳湘莲出声道:“贾大人,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这地下网络规模如此之大,绝非一个石光琼能掌控的。” “此事重大,我会將今天发生的事,如实稟报给陛下。如今有了地图,剩下的就好办了。” 接著贾瑛看向吕方:“那几个被救的妇孺,可问出什么?” 吕方摇头:“她们大多是被迷晕了带进去的,对地下情况一无所知。” 第53章 请调京营 卯时初刻,天尚未亮透,承泰帝已端坐御座之上。 “陛下,臣有本奏。”都察院左都御史严崇明出列,“臣弹劾五城兵马司东城指挥使、云骑尉贾瑛,目无法纪,藐视勛贵,擅闯国公府邸!其罪有三!” 龙椅之上,承泰帝面色平静:“细细道来。” “其一,贾瑛擅自调兵围堵缮国公府,此乃藐视太祖所定勛贵体统!” “其二,缮国公府二公子石光琼,昨夜葬身火海。贾瑛欲带兵在府中搜查,致缮国公府慌乱救火,延误时机,虽非直接纵火,却有逼迫致死之嫌!” “其三,贾瑛所说的人口失踪一案,证据不足,仅凭一面之词便怀疑国公府涉案,此乃构陷勛贵,动摇国本!” 严崇明的声音越来越高,话音刚落,又有数名言官出列附和。 “陛下,贾瑛此人年纪轻轻,行事张狂,臣请陛下严惩!” “五城兵马司虽有治安之责,却无权擅查勛贵府邸。贾瑛此举若不惩处,若其他人爭相效仿,让勛贵何以自处?朝廷体统何在?” “臣听闻,昨夜贾瑛在西城与西城兵马司指挥使贺襄对峙,竟敢攻击同僚,此等跋扈,若不严惩,恐成祸患!” 弹劾如潮水般涌来,句句诛心。 文官队列中,数位老臣微微頷首,显然早有默契。 勛贵队列则气氛微妙,纷纷看向牛继宗,想看他什么意思。牛继宗站在武臣前列,闭目养神,丝毫没有掺合进去的意思。 龙椅上,承泰帝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事情发生不过两个时辰,底下的人递上来的消息他都还没来得及看,这些人就已经开始发作了。 “严卿所奏,朕已知晓。只是朕已经赐贾瑛便宜行事,遇紧急情况可先控场抓捕,再行奏报。此事牛爱卿可为证。” 听到点自己名字,牛继宗也不再装死,睁开眼出列躬身:“回陛下,臣確知此事。贾瑛前些日子进宫面圣,呈报京城暗藏大规模匪巢。陛下考虑案情紧急,特赐此权。” 殿中顿时一片低语。 “如果没有其他事,便退朝吧。”承泰帝缓缓起身。 戴权立马唱道:“退朝!” “陛下!”严崇明还想再奏。 承泰帝却已经转身:“弹劾贾瑛的奏本,朕收到了。此事容后再议。” …… 贾瑛刚写完奏摺的最后一字,墨跡都还未没干,门外传来通报声:“大人,宫里来人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贾瑛放下笔,抬眼见一名內侍在吕方引领下快步走来:“贾大人,陛下召你即刻进宫。” “有劳公公。”贾瑛將奏摺卷好,又从案上取过张彪画的地图,“请公公稍候一会儿,容我交代几句。” 內侍点头退至院中。 贾瑛將吕方唤到身前,低声道:“你去寧国府把贾珍的圈禁解了,然后……” 听完贾瑛的交代,吕方地点点头:“放心吧,保证万无一失。” 贾瑛隨內侍进宫来到御书房时,承泰帝还在批阅奏摺。 “陛下,臣贾瑛奉命覲见。” 承泰帝却是没有抬头,足足过了一刻钟,承泰帝方才放下硃笔:“朝堂上的事,可都听说了?” “臣在进宫时,略有耳闻。” “严崇明弹劾你三条罪状,朝中附和者眾。你怎么看?” “臣昨夜確曾围堵缮国公府,但事出有因,且有陛下所赐特权。至於石光琼之死,臣以为,死得太巧。” “哦?” 贾瑛从怀中取出早已经准备好的奏摺,双手呈上:“臣已將事情经过详细稟明,请陛下御览。” 戴权接过奏摺,呈给承泰帝,承泰帝一页页翻阅,脸色越来越阴沉。 “臣怀疑石光琼之死实为灭口。地下网络四通八达,非数年不能成,非权贵不能护。臣斗胆推断,缮国公府即便非主谋,亦难脱干係。” “砰!” 奏摺被重重拍在案上,惊得殿內侍立的太监们齐齐一颤。 “朕本以为那石光珠不一样,是个老实的,好啊,好一个缮国公府。”承泰帝的声音不高,却冷的嚇人,“那么多不对劲的地方,锦衣卫和內厂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都是干什么吃的?” 戴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奴才失察,奴才该死!” “你是该死。”承泰帝目光如刀,“不止你该死。宣锦衣卫指挥使狄戎,即刻覲见!” 不过一刻钟,身著飞鱼服的锦衣卫指挥使狄戎快步入殿,跪倒在地,他显然已听到风声,此时冷汗直流,脸色煞白。 承泰帝將贾瑛的奏摺扔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京城之中如此规模的魔窟,你锦衣卫竟一无所知?是瞎了,还是聋了?或是收了什么好处?” 最后一句,语气森寒无比。 狄戎浑身剧震,连连叩首:“臣万死!臣即刻彻查卫中所涉人员,但凡有丝毫牵扯,定严惩不贷!只是缮国公府乃开国八公之一,非有確凿证据,卫中探子难以深入內宅。” “难?”承泰帝冷笑,“贾瑛一个东城指挥使,带几个番役就能探出究竟,你锦衣卫上下数千人,反倒难了?朕看你是太平官当久了,骨头软了!” 狄戎跪在地上不敢言,冷汗已经將衣裳浸透。 “戴权。內厂失察至此,你难辞其咎。念你侍奉多年,三日內,朕要看到缮国公府近五年所有往来,一处不许漏。” 戴权重重叩首:“奴才领旨!谢陛下开恩!” “至於你。”承泰帝缓缓起身,走到跪伏在地的锦衣卫指挥使狄戎面前,“锦衣卫耳目遍布,却让这等魔窟在眼皮底下生根。” “来人。”承泰帝扬声道,“將狄戎拖出去,於午门外杖责二十,以儆效尤。锦衣卫指挥使一职暂留,若一月內查不清此案牵连,两罪並罚。”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架起狄戎。 这位平日威风八面的指挥使,此刻面如死灰,却不敢有半句辩驳,皇帝留了职务,已是天大的恩典。 贾瑛將张彪所画的地图呈上,沉声道:“这是昨夜抓获的匪首张彪所绘。臣之前探过的,不过其中一条支线。” 承泰帝的手指缓缓划过图上標註的几处:“这些红点是什么?” “是出入口,也是匪徒设立的哨点和仓库。臣估算,这张网若充分利用,足以藏匿数千人,另外,中心区域,那些匪徒也没进去过。” 贾瑛抬起头,目光凝重:“臣以为,此事恐不止人口贩卖这般简单,里面说不定藏有私兵。” “数千人,私兵?”承泰帝眼中寒光乍现,“就在朕的眼皮底下,这是要造反啊!” “陛下,若要彻底清剿地下,必先封锁所有已知出入口,同时深入清剿。兵马司人手不足,战力亦是有限,而且其它四城兵马司难保不会与此案有牵扯。” 贾瑛单膝跪地:“臣请调京营精兵,同时令中、西、南、北,四城兵马司闭衙不出,京城由京营接管。” 御书房內承泰帝一时沉默下来,良久,才缓缓开口:“你可知道,调京营入城,非朕一旨可定。” “臣知道。但此案牵涉甚深,张彪供述兵器来自兵部,武库司郎中黄禄之前推脱臣调取兵械,必有猫腻。若按常例层层报批,臣怕坏事。” 承泰帝忽然笑了起来:“你倒是敢说。” 他转身走回御案后,提笔疾书。 不多时,两份旨意写成,盖上帝璽。 “戴权。” “奴才在。” “这一份,送去京营节度使牛继宗处。著他点五千精兵,入城后,一切行动听贾瑛调度。” “奴才遵旨。” “这一份。”承泰帝將另一份手諭递给贾瑛,“你持此諭前往其余四城兵马司衙门,命各指挥使闭衙待命,所有人不得出衙半步。若有违抗,你可先斩后奏。” 贾瑛双手接过:“臣领旨。” 承泰帝盯著他:“你的要求朕都允了,若是办成了,朕有厚赏。若办不成……” “臣提头来见。” 贾瑛出了宫门,也不耽搁,手持旨意直奔西城兵马司衙门。 贺襄正在堂中与副指挥议事,见贾瑛闯进来,脸色顿时沉下:“贾指挥,这是西城衙门,不是你东城!” 贾瑛也不废话,直接展开手諭:“陛下手諭,五城兵马司暂由本官节制,各司闭衙,所有人等不得擅出。违令者,斩。” 堂中一片死寂。 贺襄盯著那手諭上的璽印,脸色变幻,咬牙道:“贾瑛,你莫要假传圣旨!” “贺指挥使若不信,可亲自进宫面圣。”贾瑛將手諭递到他面前,“但此刻起,西城兵马司所有人不得离开衙门半步。贺指挥使,还请配合。” “你……” 一旁副指挥忙拉住贺襄,低声道:“大人,真是御璽。” 贺襄胸口剧烈起伏,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本官知道了。” 接下来一个时辰,贾瑛连走南、北、中三城兵马司。 南城指挥杨斌倒是配合,看过手諭后当即下令闭衙,北城指挥使周康虽面有不悦,却未多言。 唯有中城指挥使冯炳,乃兵部尚书冯明远堂侄,態度倨傲,直到贾瑛按刀上前,说了句『冯指挥是要试试本官敢不敢杀人』,方才服软。 至申时末,五城兵马司尽数封锁,东城派过去的番役持刀肃立將牢牢看管起来,各指挥使或愤怒或疑惑,但也都知道要出大事了。 与此同时,德胜门外,京营节度使牛继宗一身乌金甲冑,早已整装待发。 五千京营精锐,並非一营之兵其中三千来自五军营,乃步卒主力,披甲执锐,另两千出自神机营。 “都听清了!”牛继宗训起话来,“奉陛下旨意,入城剿匪。一切行动,听贾瑛指挥使號令。若有违令者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得令!” 城门早已得到宫內通知,悄然洞开,军队陆续涌入京城宽阔的街道,脚步声和甲冑碰撞声,惊得沿途住户纷纷熄灯,紧闭门户,不知发生了何等大事。 贾瑛早已带著东城兵马司的人手在城內等著,看到牛继宗率领军队到来,贾瑛快步上前:“牛世伯!” 牛继宗翻身下马,重重拍了拍贾瑛肩膀:“旨意我都看了,说吧,怎么打?” 贾瑛也不废话,拿出地图。 “世伯请看,这便是那伙匪徒经营多年的地下城主要脉络。出入口遍布东南西北各城,尤以东、南、西三城为甚,初步確认的便有上百处之多。” 贾瑛的手指在图上快速移动:“其中,较大出入口有十二处,分別位於这十二个红圈位置。” 牛继宗看著地图,迅速做出判断:“兵力如何?” “据那张彪供述,日常在地下活动的匪徒,当在三百至五百之间,皆配备刀枪。但若算上被掳之人,以及可能藏匿的私兵总数难以预估,但绝不止千人。” “五百甲兵藏於地下。”牛继宗眼中寒光一闪,“可真是好大的胆子!贾瑛,你的意思?” “必须同时动手,雷霆扫穴!”贾瑛心中早有定计,“神机营分出千人,携火器、烟罐、毒焰球等物,封锁所有出口,让其无法藏匿。另千人,与五军营精锐混编,组成二十支突击队,每队二百人,直扑这十二处主要入口,强攻进去,逐段清剿,向中心区域合围。” 贾瑛看向牛继宗:“至於剩下三千五军营將士,则分散在城中巡视,防止有漏网之鱼从未知出口逃窜。” 牛继宗点头:“不错,就按你说的办。” 隨后开始传下命令:“传令!按贾指挥使方略,即刻部署!丑时正,统一行动!” “得令!” 京营的效率极高,命令下达后,迅速行动起来。 皇宫,承泰帝並未安寢,戴权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陛下,京营已按部署就位。牛节度传来消息,丑时正准时动手。” “知道了。”承泰帝声音平静,“缮国公府那边呢?” “锦衣卫和內厂的人已经悄悄围了,按陛下的旨意,只监视不动手。石光珠从府中派了两拨人出去送信,都被咱们的人截了。” 承泰帝转过身:“送往哪的?” “一封送往都察院左都御史严崇明处,一封送往兵部尚书冯明远处。” 第54章 缮国公府反了 “各队已就位。” 一名副將上前稟报:“十二处主要入口皆已封锁,神机营携带的火器、烟罐已布置妥当,只待信號。” 牛继宗看向贾瑛:“时辰到了。” “发信號。” 三支红色火箭接连升空,在夜幕中炸开。 几乎在同一时刻,京城各处响起爆破声,那是神机营用火药炸开被封死的入口。 紧接著,喊杀声,兵刃交击声从地底传来。 贾瑛身著轻甲,腰悬佩刀,身后是二百名五军营精锐,铁牛扛著一柄重斧站在他身侧,满脸兴奋。 眼前是一口废弃的深井,井口已被炸开,隱隱能听到下面传来廝杀声,先遣的精锐已经攻进去了。 “头儿,咱们下去?”铁牛搓著手,有些迫不及待。 贾瑛点头:“走。” 接著率先顺著绳索滑入井中,等所有人全都下来,贾瑛低喝一声。 “列阵!” 京营士兵迅速结阵,盾牌在前,长枪从缝隙中探出,缓缓向前推进。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高约两丈,宽五丈有余,像一座地下广场。 此刻广场上正廝杀惨烈,五十余名京营士兵结成圆阵,正被上百名匪徒围攻,其中十几人竟然带甲,明显是豢养的私兵。 贾瑛拔刀前指:“杀!” 隨著贾瑛一声令下,二百精锐从侧翼冲入战团,铁牛重斧横扫,直接將两名匪徒拦腰劈开。 贾瑛刀法狠辣,一个照面便连斩三人,顿时士气大振。 “援军到了,兄弟们跟我杀出去!”被围的突击队队长精神一振,率部向外猛衝。 两股力量內外夹击,匪徒顿时阵脚大乱,那些私兵还想组织抵抗,却被贾瑛带人直扑中军,片刻间砍倒数人。 “撤!往中心撤!” 一名头目模样的汉子高喊道,匪徒们且战且退,向广场另一端的通道撤去。 贾瑛哪肯放过,率眾紧追不捨。通道狭窄,只能容三人並行,匪徒留下二十余人断后,想拖延时间。 “铁牛!”贾瑛喝道。 “来了!”铁牛抡起重斧,竟是直接撞了上去,那斧头势大力沉,將拦路的匪徒连人带盾劈飞,硬生生砸开一条血路。 追出百步,前方竟是一处十字岔口,匪徒分散逃入不同通道。 “分兵追?”铁牛问道。 贾瑛摇头:“不能分。地图上標註,这几条通道最终都通往中心区域,我们直取中心。” 贾瑛辨认了下方向,选了最宽的一条通道:“这边!” 队伍继续突进,沿途不时遇到小股匪徒阻击,但在京营精锐面前不堪一击。 越往里走,地下空间越复杂,出现了成排的囚室、仓库,甚至还有灶台等生活设施。 “大人,快看!” 一名士兵指向一间半开的囚室。 贾瑛快步上前,只见室內横七竖八躺著七八个孩童,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只有五六岁,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呆滯,他们手脚上都有镣銬留下的淤痕,显然已被囚禁多时。 “真是畜生!”铁牛一拳砸在墙壁上。 贾瑛强压怒火:“留十个人,解开镣銬,护著他们等后续部队。其他人继续前进!” 又向前走了半刻钟,前方忽然传来火銃的轰鸣。 “是神机营的火器,前面应该就是中心区域。”贾瑛精神一振。 当贾瑛率部衝出通道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片比刚才广场更大的空间,高约三丈,方圆足有百步,仿佛一座地下宫殿。此刻殿中正进行著惨烈的战斗,三支京营突击队约六百人,正与近四百名带甲私兵混战。 这些私兵占据了地利,他们依託事先搭建的土垒,用弓弩攒射,更棘手的是,这空间四周有七八条通道,不断有匪徒从各处涌来增援。 贾瑛扫视战场,发现私兵的指挥中枢设在空间最深处的一座石台上,几名头领模样的人正在台上指挥。 “铁牛,带五十人跟我冲石台!”贾瑛当机立断。 “得令!” 铁牛抡起重斧,贾瑛率五十名精锐从侧翼迂迴,借著战场混乱直扑石台。 台上有人发现这支奇兵:“拦住他们!” 二十余名私兵衝出,铁牛怒吼一声,重斧横扫,硬生生劈开一条血路,贾瑛连斩数人,片刻间已衝到石台前。 “放箭!” 台上弩手急射,贾瑛挥刀格开两支弩箭,脚步不停,一个纵身跃上石台。 石台上共有五人,居中一人身面戴青铜面具,其余四人皆是彪形大汉,各持兵器。 “贾瑛,果然是你。”面具人的声音嘶哑。 “石光琼,到了这时候,还戴著面具装神弄鬼?” 面具人大笑:“石光琼?他已经死了,烧成焦尸,你不是亲眼所见吗?” “一具焦尸罢了,还想金蝉脱壳!” 面具人缓缓摘下面具,与石光珠有七分相似,正是石光琼。 “贾瑛,你真是我石家克星。”石光琼咬牙切齿,“我石家百年基业,竟毁在你这小儿手中!” “毁你石家的,是你们自己!”贾瑛刀尖前指,“那些被你们拐卖的孩子,最小的才五岁。石光琼,你晚上睡得著吗?” 石光琼突然狂笑起来,笑声中满是悲愤,“你以为我愿意做这些?你以为我石家堂堂开国八公之后,生来就愿意做这等下作勾当?” 他双眼通红,死死盯著贾瑛:“你知道我大哥石光珠等那道袭爵的旨意等了多久吗?三年!整整三年,礼部、宗人府的奏章上了多少次,陛下就是拖著不下旨!” 贾瑛眉头微皱,此事他確有耳闻,缮国公石磐去世后,本该由石光珠袭爵,但承泰帝一直以需斟酌为由拖延。 此事在勛贵圈中议论纷纷,都说皇帝是要打压开国勛贵一脉。 “没有爵位,我石家还是国公府吗?”石光琼嘶吼起来,“田庄的產出一年不如一年,可府里上下三百多口人要吃饭!那些依附我石家的旧部也要安置!” 他猛地指向四周:“你以为我们愿意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下?你以为我们愿意做这丧尽天良的买卖?都是被逼的!” 贾瑛握刀的手紧了紧:“所以,这就是你们拐卖妇孺,私蓄甲兵的理由?那些被你们害得家破人亡的人,他们就该为你们石家的困境买单?” 石光琼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成王败寇,何必多说!杀!” 四名护卫同时扑上,贾瑛独战四人,刀法快如闪电,三招之內便斩断一人手臂,反手一刀刺穿另一人胸膛。 石光琼见状,突然从怀中掏出一物掷向地面。 “轰!” 白烟爆开,气味刺鼻,但贾瑛早有防备,屏息闭眼。 “鐺!” 刀剑交击,火星在烟雾中迸射。石光琼没想到贾瑛反应如此之快,仓促拔剑格挡,被震得连连倒退。 “想跑?”贾瑛手中长刀招招直取石光琼要害。 “石光琼,束手就擒!” “做梦!”石光琼眼中凶光一闪,突然从袖中滑出一把匕首,直刺贾瑛咽喉! 这一招阴险毒辣,但贾瑛早有提防,侧身避开,一脚將其踹下石台,石光琼直接被京营士兵乱刀砍死! 隨著京营士兵不断赶来,那些私兵此时已经被全部解决。 贾瑛收刀入鞘,顿时一阵疲惫感涌了上来,这才注意到身上已经被鲜血染红,有別人的也有自己的,毕竟肉体凡胎,在这种混战中想要毫髮无伤根本不可能,好在伤势不算重。 不多时,牛继宗从一处通道赶了过来,甲冑上溅满血跡,显然也亲自参加了清剿。 “贾瑛,干得漂亮!好傢伙,这地下简直是个小城!” 贾瑛还没来得及高兴,一名锦衣卫浑身是血的来到地下:“牛节度,贾指挥!缮国公府反了!” 牛继宗和贾瑛对视一眼,两人满脸震惊:“怎么回事?” “半个时辰前,缮国公府突然衝出三百私兵,攻击我们布防的弟兄。他们装备精良,还有弩箭,弟兄们死伤惨重!现在正往西直门方向突围!” 地面之上,石光珠骑在马上,身后是二百余名石家私兵,还有数十辆满载的马车。 “世子,二公子那边……”管家方禄低声道。 “光琼会走水路。”石光珠面色阴沉,“只要出了关,去了辽东,自有出路。” “可是京营已经封城,我们硬闯西直门……” “西直门守將陈安,当年受过父亲恩惠,定会放我们出城。” 正说著,前方来人回报:“世子,西直门已关闭,城上守军增加了三倍!” 石光珠皱眉:“陈安呢?” “陈將军在城上,但……旁边还有锦衣卫的人!” 话音未落,西直门城门缓缓打开,一队骑兵衝出,为首者正是西直门守將陈安,但他身旁还跟著一名锦衣卫千户。 “石世子,这么晚了,要去何处?”陈安在马上拱手,语气复杂。 石光珠盯著他:“陈將军,当年我父亲救你全家性命时,你说过什么?” 陈安面色挣扎,看向身旁的锦衣卫千户。 那千户冷声道:“石光珠,你石家勾结匪类、私蓄甲兵、拐卖人口,罪证確凿。陛下有旨,石氏满门就地擒拿,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石光珠仰天大笑:“好一个罪证確凿!我石家为太昌流过血,立过功,如今鸟尽弓藏,兔死狗烹!陈安,你今日若还念旧情,就放我一条生路,若不念……” 他猛地挥手,身后私兵齐举弓弩。 锦衣卫千户变色:“你敢抗旨?” “抗旨又如何?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条生路!” 石光珠拔剑喝道:“衝出去!” 二百私兵齐齐前冲,陈安咬牙道:“放箭!” 城上箭如雨下,但石家私兵皆披轻甲,伤亡不大,转眼已衝到门前。两军在城门洞內展开惨烈廝杀,血肉横飞。 石光珠亲自挥剑衝锋,连斩三名守军,眼看就要衝出城门。 “石光珠,哪里走!” 一声暴喝,贾瑛率东城兵马司和京营的队伍赶到,从侧翼杀入战场。 铁牛重斧开道,所向披靡,贾瑛则是直取石光珠。 “贾瑛,我石家与你无冤无仇,为何步步紧逼!”石光珠目眥欲裂。 “那些被你们拐卖的孩子,那些被你们残害的妇孺,他们与你又有何冤讎?” 贾瑛刀势更疾:“今日你若束手就擒,或可留个全尸!” “做梦!” 石光珠毕竟养尊处优,体力渐渐不支,不过几回合便被贾瑛一刀劈飞他的长剑,反手刀背拍在他脑后,石光珠顿时闷哼一声倒地。 “世子!”方禄惊呼一声。 此时战场形势已定,石家私兵死伤过半,余者尽数被擒。 锦衣卫千户上前,將石光珠捆缚。 第55章 太子殿下自求多福吧 与此同时另一边,都察院左都御史严崇明以及兵部尚书冯明远都收到了缮国公府豢养私兵意图谋反的消息,两人如今心里正在直骂娘。 严崇明捏著手中那封满含求助之意的密信,如坠冰窟。 信是缮国公府悄悄送来的,只说府中遭贾瑛逼迫,恐有大祸,求严老大人看在往日情分和大局的份上,施以援手。 往日情分?大局? 严崇明的老脸上,肌肉微微抽搐,这是要搞我啊。 他出身东宫詹事府,是当今太子昔日的老师之一,如今更是太子的铁桿支持者,在朝中以清流领袖自居。 他与缮国公府这等日渐没落的旧勛,能有什么深厚的往日情分?所谓大局,不过是太子与勛贵集团那点若即若离,偶尔借力的关係罢了。 他前脚刚在朝会上带头弹劾贾瑛,紧接著就是贾瑛请求调京营进城剿匪的消息,后脚就收到这封求救信! 这不是求救,这是催命符!是有人要把他,甚至是他背后的太子,死死地绑在缮国公府这条沉没的破船上! 他弹劾贾瑛,不过是履行都察院风闻奏事的职责,亦是朝堂上文官制衡勛贵,打压新锐的常规手段,属於政爭的阳谋。 他自认对缮国公府的勾当一无所知,弹劾时也多是扣藐视体统,行事张狂的大帽子,何曾想过真有如此骇人听闻的逆案! 严崇明將信重重拍在黄花梨桌面上,震得茶盏一跳,胸口一阵剧烈起伏。 他仿佛看到一双无形的手,正拿著这封信,冷笑著看著他,看著他身后的东宫。 “这是要陷害老夫,攀扯太子殿下!”严崇明额角青筋跳动。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封信在送到他手里之前,必然已经过了皇帝的眼! 京营进城,五城兵马司闭衙,如此大的动作,陛下对缮国公府的监控怎么可能会鬆懈? 石家这是自知难以倖免,想在覆灭前,把太子和他严崇明一起拖下水!或者说,背后还有幕后黑手,想让太子也沾上一身腥! 是谁?谁在设局? 是其他对储位有覬覦之心的皇子?还是朝中与太子不睦的派系? 严崇明背心渗出冷汗,不敢再想下去,他猛地起身。 “备轿!”严崇明沉声喝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不,备马!老夫要立刻进宫请罪!” 唯有立刻向皇帝坦白,撇清干係,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至於太子那边,他现在自己都自身难保,太子殿下就自求多福吧。 而兵部尚书府,冯明远的情况更糟。 他捏著那封措辞更加露骨,甚至点明了兵部武库司往来的密信,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纸。 他的堂侄冯炳正是中城兵马司指挥使,贾瑛索要兵械被武库司郎中黄禄推脱,黄禄是他冯明远提拔的人! 这封信哪里是求救,分明是索命! 是赤裸裸的威胁和攀诬! “混帐!石家这群该千刀万剐的混帐!” 冯明远在书房里低吼,面色惨白,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 他与太子关係亦近,手握兵部权重,乃是各方拉拢的对象。他平日確实收受些好处,在武库司和军械製造上做些手脚,吃些空餉,但这在官场上算不得什么,大家都是如此。 他从未想过,也不敢去想,缮国公府竟敢用兵部的路子去武装一个能藏匿数千人的地下匪巢! 这是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 现在,石光珠把这条线拋了出来,就像拋出了一根绞索,要套在他冯明远的脖子上,还要把绞索的另一端,指向东宫! “他们想干什么?拉老夫陪葬不够,还要毁了太子爷的前程吗?”冯明远又惊又怒,更多的是恐惧。 他仿佛已经看到詔狱的刑具,看到家族男丁被押赴刑场,女眷充入教坊司的惨状。 他比严崇明更慌,因为他的把柄更实在,黄禄是他的人,武库司的帐目经不起严查,至少失察、瀆职的罪名是跑不掉的,若再被有心人坐实了资敌、通逆。 冯明远猛地打了个寒颤,他都不敢再想下去了,冯明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不能坐以待毙! “来人!”冯明远喊来心腹长隨,“立刻秘密去黄禄府上,告诉他,让他立刻病逝!还有,把武库司近三年的出入帐目,全部走水烧掉!要快!” 长隨脸色一白,但看到冯明远那几乎要吃人的眼神,不敢多问,连忙躬身:“是,老爷。” 冯明远瘫坐在太师椅上,喘著粗气,这是断尾求生,风险极大,但他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做完这些,他必须立刻上请罪摺子,主动请辞,或许还能保住性命和家族不灭。 至於太子,他现在自身难保,只能祈祷太子殿下圣眷未衰,能躲过此劫。 …… 戴权得知地下匪巢和缮国公府之人都已经被拿下的消息后,第一时间稟报给了承泰帝。 “陛下,所有恶徒都已经被拿下了,如今牛节度和贾指挥正在清理战场,安置被掳掠的妇孺。” 承泰帝点了点头:“这个贾瑛果真没让朕失望!严崇明和冯明远,如今什么反应?” “回陛下,严大人正快马加鞭赶往宫门,看样子是要求见陛下。冯大人那边,其心腹匆匆出府,方向似乎是武库司郎中黄禄的宅邸。另外,冯府后角门也有人悄悄出去,像是往兵部衙门的方向。” 承泰帝眼中寒光一闪:“这是狗急跳墙了,想要销毁证据?哼,传朕口諭,令锦衣卫立刻控制黄禄,封锁武库司相关库房、帐房,没有朕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一张纸也不许带出来!冯明远府外增派人手,许进不许出!” “是!”戴权心头一凛,知道陛下这是要动真格了。 “至於严崇明。”承泰帝略一沉吟,“让他去偏殿跪著,等朕忙完再说。” “奴才遵旨。” 承泰帝踱步到窗前,望著宫城外的方向。 石光珠这一手,拙劣而狠毒,是想在必死之局中,搅浑水,拉几个垫背的,尤其是想將太子拖入泥潭。 是石光珠自己的垂死挣扎,还是背后另有其人? 无论是哪种,都触及了他的逆鳞,太子可以平庸,可以有自己的势力,但绝不能与谋逆之辈有染,这是底线。 “贾瑛。”承泰帝低声念了一句这个名字。 此子此番,倒是误打误撞,捅破了一个惊天脓疮,也间接帮他看清了一些人和事。 第56章 天色將明 寅时三刻,天色將明。 贾瑛与牛继宗正在听取各队的稟报。 一名参將呈上战报:“稟节度、贾指挥,此次清剿过程中击毙匪徒六百二十七人,生擒一千四百八十九人。我方阵亡六十七人,重伤一百二十人,轻伤二百余人。” 牛继宗听得面色凝重:“阵亡將士的抚恤,伤者的救治,务必安排妥当。” “末將领命!” 另一名军官上前:“地下共解救被掳妇孺五百八十四人,其中女子三百一十七人,孩童二百六十七人。另外发现尸骸难以计数,已清理出的便有九十三具。” 贾瑛握紧了拳:“这些人都该剥皮楦草!” 军官继续道:“此外,在地下中心区域的暗室里发现大量物资帐册。內有粮食约两千石,兵器库三处,內有制式腰刀五百余柄,长枪三百杆,皮甲二百副,铁甲五十副,弩三十张,箭矢万余,另有金银財货,初步估算价值五十万两以上。” 接著那军官命人將东西都抬过来。 牛继宗与贾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吃惊。 “私蓄如此多的军械粮草,看来缮国公府早就有了谋逆之心。”牛继宗沉声道,“这已经足够发动一场小型叛乱了,幸好被你提前发现,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贾瑛走到一个箱子前,从里面隨手拿起一本翻开,瞳孔骤缩,帐册上不仅记录著人口买卖的明细,还有对朝中一些人的孝敬。贾瑛粗略翻了一下,就看到涉及的六部官员和地方官有十几人。 贾瑛还在里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西城兵马司指挥使贺襄,几乎每个月都有例银二百两。 牛继宗也看了几页,脸色铁青:“这些帐册,足够掀起一场朝廷地震了。” 贾瑛唤来人:“將所有的帐册封箱,直接送进宫里。” 正说著,吕方快步赶了过来,来到贾瑛面前,直接单膝跪地:“大人,卑职有罪!” 贾瑛將吕方扶了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寧国府的贾珍死了。贾珍在锦香院寻欢,不料有漏网的匪徒混跡其中,得知了贾珍身份趁乱將其挟持,意图脱身,混乱之中贾珍被匪徒所杀。” 牛继宗听得眉头皱起:“漏网匪徒?可擒住了?” “当场格杀。”吕方道,“但贾珍已气绝身亡。” 贾瑛沉默片刻,缓缓道:“此事不怪你。谁也想不到匪徒会如此凶残,你已经尽力。尸体可送回府中了?” “已经派人送回去了。” 牛继宗深深看了贾瑛一眼,却未多言,只道:“既然是意外,也怪他贾珍时运不济。眼下缮国公府谋逆大案才是头等大事。” 西城兵马司衙门,自从昨日被贾瑛手持圣諭强行闭衙,衙门內的眾人已被困到了现在。 外面不时传来马蹄声和喊杀声,却无人告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贺襄坐在值房里,闭著眼睛,面色阴沉,副指挥推门进来:“大人,刚打听到了一点消息,缮国公府,出事了。” 贺襄猛地睁开眼睛:“仔细说说。” “昨夜京营进城,据说是剿匪。今早传来消息,缮国公府被围,石世子想要突围如今已经被擒了。” 贺襄的手微微一颤,他当然知道昨夜京营进城是为了什么。 当那三支红色火箭升空时,他就知道缮国公府经营多年的地下城完了,他只是没想到,石光珠会如此决绝。 “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贺襄问道。 “贾指挥现在正带人在各处清查。” 贺襄嘆了口气,他与石家的渊源太深了。父亲贺忠是老公爵石磐一手提拔的將领,战死后被认作义子,他贺襄从小在缮国公府长大。 石家衰落后,凭藉著一些残存的人脉,帮他谋得西城兵马司指挥使的职位。 这些年来,他明里暗里为石家行了不少方便,地下城的某些出入口在西城,是他压下了衙役的探查,石家运送货物的车马,是他给的便利。 这一切,既是为报石家恩情,也是为自保,他早已深陷泥潭,脱不了身了。 “大人!”一名番役慌慌张张跑进来,“贾指挥带人朝衙门来了!好多兵!” 贺襄起身,整了整官服:“该来的总会来。开门,迎客。” 衙门大门缓缓打开,贺襄带著副指挥、吏目等一眾属官站在院中。门外,贾瑛率一百京营士兵已经列好阵,刀已出鞘。 “贺指挥使。”贾瑛骑马在前,声音平静,“你的案子发了。” 贺襄拱手:“不知贾指挥以何罪名拿我?” “通匪,资敌,谋逆。”贾瑛每说一个词,贺襄的脸色就白一分,“还需要我继续说吗?贺指挥使每月二百两的例银,收得可还安心?” 贺襄知道,帐册被找到了,惨然一笑:“成王败寇,贺某无话可说。只是贾指挥,你真以为扳倒了石家,你就是贏家?” “至少,那些被你们害得家破人亡的人,能得一个公道。” 贾瑛挥手:“拿下!” 四名京营士兵上前,卸了贺襄的官帽、腰带,用铁链锁住。 贺襄没有反抗,只是死死盯著贾瑛:“贾瑛,你今日踩著我贺襄和缮国公府上位,他日必有人踩著你上位!这朝堂就是个吃人的地方,我看你能风光几时!” 贾瑛面无表情:“可惜你看不到了,押走。” 贺襄助紂为虐,必死无疑! 贾瑛转身对吕方道:“西城兵马司的文书帐册你带人全部封存,剩下的等我进宫稟明陛下,再做定夺。” 御书房內,贾瑛和牛继宗静静地站在下面,等著承泰帝看完奏报。 贾瑛连衣服都没换,身上的伤口和衣服上的血跡,可都是他拼死效命的证明。而牛继宗更绝,不仅没换衣服,就连本来包扎好的左臂,在进宫前都被他拆开了。 “匪巢藏匿妇孺五百八十四人,击毙擒获匪徒两千余人,缴获兵器甲冑足够装备一营精兵,还有价值五十万两的金银財货……” 承泰帝缓缓放下奏摺:“就在朕的眼皮底下,就在这天子脚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缮国公府,真是好大的胆子!” 牛继宗躬身道:“陛下,若非贾指挥事先探明情况,调兵及时,一旦被贼人察觉,后果不堪设想。若真让他们发动,半个京城都要陷入混乱。” 承泰帝看向贾瑛:“此次你立了大功,说说,想要什么赏赐?” “臣不敢居功。此番能成事,全赖陛下信任,牛节度调度有方,京营將士用命。至於赏赐,臣斗胆,只求陛下严惩恶徒,还那些受害妇孺一个公道。” 承泰帝眼中闪过一丝讚赏:“公道自然要给。那些被掳的妇孺,可都安置好了?” “回陛下,已暂时安置在几处空宅。只是这些人大多精神恍惚,有的甚至不知自己姓甚名谁,家在哪里。需要时日慢慢查访。” “让顺天府配合,张贴告示,让有失踪人口的人家前来认领。实在无家可归的,由朝廷拨银安置。” “臣遵旨。” 承泰帝看著他们两个满身的血污,摆了摆手:“朕知道你们都辛苦了,先回去养伤吧。等事情结束,朕自有封赏。” 二人赶忙谢恩:“谢陛下!” 第57章 回府养伤 等二人退下后,承泰帝对戴权吩咐道:“传太子来见。” 戴权心头一跳:“是。” 不多时,太子周景瑭匆匆赶了过来,脸上带著几分不安:“儿臣参见父皇。” 承泰帝没有让他起身,只是將几封密信扔到他面前:“看看吧。” 周景瑭捡起信,越看脸色越白,最后跪倒在地:“父皇,儿臣冤枉啊!儿臣与缮国公府绝无私交,更不知他们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严崇明、冯明远虽是儿臣旧属,但他们的所作所为,儿臣一概不知啊!” “一概不知?你是太子,是储君。你身边的人做了什么,你说不知,就能撇清干係?” 周景瑭叩首不起:“儿臣失察,请父皇责罚!” 承泰帝看了他半晌,才缓缓道:“起来吧。此事你確实不知情,但御下不严,失察之罪,你是逃不掉的。从今日起,闭门读书三个月,好好想想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储君。” 周景瑭鬆了口气,知道这已是父皇手下留情:“谢父皇开恩。” “记住,你是太子,行事要光明磊落,用人要慎之又慎。若再有下次……” 承泰帝没有说下去,但话中的寒意让周景瑭打了个冷颤。 “儿臣谨记。” 待太子退下,承泰帝对戴权道:“严崇明还在偏殿跪著?” “是。” “让他进来。” 严崇明被搀扶著进来时,双腿已经麻木,几乎站不稳。 严崇明一进殿便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陛下,老臣糊涂,老臣有罪啊!” 承泰帝看著他:“你有什么罪?” “老臣不该听信一面之词,贸然弹劾贾指挥。更不该与缮国公府有书信往来,虽只是寻常问候,但此时想来,实属不该!” 严崇明说得涕泪俱下:“老臣愿辞去都察院左都御史一职,闭门思过,请陛下成全!” 承泰帝沉默片刻,道:“你为官以来,素有清名,这次確实糊涂了。既然你自请辞官,朕准了。回去好好反省吧。” 严崇明心中苦涩,却也知道这已是最好结果:“谢陛下隆恩。” 而冯明远的下场就没这么好了。 锦衣卫赶到黄禄府上时,黄禄已突发急病身亡,武库司的帐房也確实走了水,好在锦衣卫早有准备,救下了大半帐册。 经查,黄禄在任期间,倒卖军械、吃空餉、以次充好,涉案金额高达十数万两,而作为顶头上司的冯明远,纵容包庇、收受贿赂,证据確凿,直接就被下了詔狱,只等著此次事件结束一块清算。 贾瑛与牛继宗在宫门前分开,牛继宗离开前,对贾瑛叮嘱道:“剩下的事跟咱们就没关係了,你这几日就回府好好养伤,衙门里的事交给手下处理,这次牵扯的太大,你也避避风头。” “多谢世伯提醒,我明白。” “你心里清楚就好。” 东城兵马司衙门,裘良见贾瑛回来,忙迎了上来:“大人,您回来了。” 贾瑛看他一眼:“我接下来几天需要养伤,这衙门里的事务暂时交由你处理。” 裘良连忙躬身:“卑职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懈怠。” “若是有拿不准的,可派人来府上问我。” “卑职明白。” 这时柳湘莲也走了过来:“贾兄,听说你刚从宫里出来。” “柳兄的伤如何了?” “皮肉之伤,將养几日便好。”柳湘莲看著贾瑛满身血污,“倒是贾兄你,怕是要好好將养。” “此番能捣毁魔窟,救出那么多无辜妇孺,柳某也算了一桩心事。只是那些被拐卖的人中,有不少已经辗转数手,难寻亲眷。柳某在江湖上还有些朋友,打算托他们帮著打听打听。” “柳兄大义。不知道柳兄接下来有何打算?” “在下在京中有些旧友,打算在京中盘桓些时日。” 贾瑛沉吟片刻:“柳兄侠肝义胆,身手不凡,若是有意,不如……” “贾兄好意,柳某心领了。”柳湘莲摇头笑道,“我这人散漫惯了,受不得拘束。” 见他心意已决,贾瑛也不强求,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这是我东城兵马司的腰牌,柳兄持此牌,在京中若有需要,可到衙门寻人相助。” 柳湘莲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刻著“东城兵马司”的字样,郑重收了起来:“那就多谢贾兄了。” 送走柳湘莲,贾瑛又交代了裘良几句,贾瑛环视衙门一周,没再多说,转身出了衙门,铁牛和吕方牵马跟在后面。 “大人,就这么交给裘良,他行吗?”吕方有些担心。 “经歷过这次,他该彻底知道厉害了。况且如今五城兵马司都在陛下眼皮底下,贾芸、贾蔷、贾琮他们也都在这看著,裘良不敢再乱来。” 荣国府一夜未眠。 从昨天晚上京营兵马突然入城,到夜间传来廝杀声,每一刻都让深宅內院的女眷们心惊胆战。 及至东府传来惊天噩耗。贾珍死了,被匪徒所杀,尸体被东城兵马司的人送了回来。 整个寧国府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尤氏哭得昏厥过去,贾蓉直接六神无主,秦可卿强撑著主持局面。 荣国府这边,贾母知道消息后,当即命人去寧府帮忙,自己则在荣庆堂中坐立不安。 王夫人、邢夫人、李紈、薛姨妈並三春、黛玉、宝釵等人都聚在堂內,个个面带忧色,宝玉更是嚇得脸色发白,紧挨著贾母坐著。 “老太太,你说珍哥儿怎么就这么……”王夫人话音哽咽,也不知是真悲伤还是后怕。 贾母沉著脸:“这世道乱了。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有匪徒敢如此猖狂!” 邢夫人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听说这些匪徒,就是瑛哥儿前些日子在查的那伙人。” 这话一出,堂內气氛更加微妙,黛玉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 “瑛哥儿现在何处?”贾母问道。 “还在外头,说是昨夜带兵平叛去了。”贾政在一旁答道,眉头紧锁。 正说著,外头丫鬟来报:“老太太,三爷回来了,浑身带伤,正往这边来。” “叫他立刻过来!”贾母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隨后又看向屋里的姑娘们,担心贾瑛刚杀完人,满身煞气怕衝撞了她们,便让她们去屏风后面躲著。 从东城兵马司回来后,贾瑛本想先回自己院子简单梳洗,没想到刚进府门就被贾母院里的人截住了。 一身血污的贾瑛就这样踏入了荣庆堂。 贾母等人和藏在屏风后面的黛玉等人,见到他这副模样,俱是倒吸一口凉气。 宝釵下意识地別过脸,黛玉却直直地望著他,眼中满是关心。 “见过老太太。” 贾母盯著他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你在外面这一夜,到底做了什么?” “奉命剿匪,诛杀叛逆,护卫京城。” 贾母的声音微微发颤:“珍哥儿死了,你知道吗?” “知道。”贾瑛平静地说,“尸体是我手下命人送回来的。” “你……” 贾母气得手指发抖,“珍哥儿纵有千般不是,也是你兄长,是贾家的族长!他死了,你倒如此冷静?” 贾瑛直视著贾母:“老太太,贾珍之死是意外。他昨夜出府,去了锦香院,正遇上漏网的匪徒。那些匪徒认出他是寧府家主,挟持他为质想要逃命,混乱中被同伙误杀。此事,兵马司和顺天府都已记录在案。” “你为什么不派人保护他?”邢夫人突然插话,“你明明知道外头那么乱!” 贾瑛转头看向她,眼神带著冷意:“大夫人,贾珍去哪里,我如何管得著?况且他明知外头最近不太平,却仍去那等地方,难道还要我派兵护卫他寻欢作乐不成?若真如此,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邢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王夫人温声道:“瑛哥儿,珍哥儿毕竟是我们贾家的族长,如今突遭横祸。” “族长?”贾瑛淡淡道,“一个险些將整个贾家拖入谋逆大罪的族长?” 这话犹如惊雷,在荣庆堂炸开。 “你胡说什么!” 贾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和贾政一路赶来,脸色铁青。 贾瑛转身看向贾赦:“上次我就说了,贾珍名下的两处宅院,是地下匪巢的重要据点,儘管他是受人矇骗,但是宅子却是在他名下。” “如今牵扯进谋逆大案,兵部和顺天府正在彻查。大老爷若是不信,可以去打听打听,你们该庆幸这次大案是我负责,若是换成对家,这时候抄家的队伍应该已经在来贾府的路上了。” 贾赦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贾母闭上了眼睛,良久才睁开:“瑛哥儿,你老实告诉我,珍哥儿的死,真的只是意外?” “千真万確。”贾瑛正色道,“珍哥儿出事时,我正率兵在平叛。此事有诸多目击者,做不得假。” 堂內陷入沉默。 屏风后面,黛玉看著贾瑛满身伤痕却依旧挺拔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也不知道这一夜他经歷了怎样的腥风血雨,可这满堂的亲人,第一反应竟是怀疑他。 贾政嘆了口气:“母亲,瑛哥儿这一夜辛苦,先让他回去歇息吧。珍哥儿的事,唉,也是他咎由自取。” 贾母摆摆手,显得十分疲惫:“你去吧。换身衣服,好好歇著。” 贾瑛转身,大步离开了荣庆堂。 他一走,堂內的气氛更加压抑。 贾母看向贾政:“你回头去找瑛哥儿问清楚,珍哥儿到底牵扯多深,我们贾家会不会受牵连。”她没在刚刚问也是怕真有什么事,嚇到了满堂女眷。 贾政连忙道:“儿子明白。” 贾母又对邢夫人、王夫人道:“你们这几日多去东府看看,尤氏是个没主意的,蓉哥儿又年轻,蓉哥媳妇儿最近身体又不太好,能帮衬就帮衬些。” 安排完这些,贾母靠在榻上,显得更加苍老了许多。 “你们都下去吧。” 眾人纷纷退下,只留鸳鸯在一旁伺候。 贾瑛走出荣庆堂后,沿著迴廊朝著自己院中走去。 “瑛哥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喘息。 贾瑛停下脚步,回身看去,却是黛玉追了出来。 “林妹妹?”贾瑛有些意外,“你怎么出来了?” 黛玉的目光直直落在他的身上,声音轻颤:“你……伤得重不重?疼不疼?” 她没问昨夜发生了什么,没问贾珍的死,没问那些堂上的是非,只是看著他这一身伤,眉尖蹙著,眼里满是明晃晃的担忧。 贾瑛看著她担心的样子,笑了笑,安慰道:“都是些皮肉伤,不碍事,多谢林妹妹关心了。” 黛玉手指紧紧攥著帕子,声音更轻了:“流了这么多血,真只是皮肉伤么?” 贾瑛心头一软,回府后,只有眼前之人,不问是非,不问因果,只问他伤得如何。 “真的。”贾瑛也放柔了声音,“看著嚇人,其实没伤到筋骨。妹妹放心。” 听他说的那么肯定,黛玉这才轻轻舒了口气,悬著的心终於落下些许:“那瑛哥哥快回去歇著,莫要再劳累了。” 廊柱后面,宝釵静静立著,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手中握著一个青瓷小瓶,里头是她从南边带来的上等伤药。 “姑娘,咱们不过去吗?”香菱小声问道。 宝釵摇摇头,神色平静:“走吧,母亲该等急了。”主僕二人转身往梨香院方向去。 贾瑛回到自己小院时,秋纹和碧痕已候在门口多时。 吕方回来时已將情形说了个大概,两个丫鬟急得团团转,此刻见贾瑛地回来,都红了眼眶。 “爷回来了!”秋纹强忍著泪意上前,“热水和伤药都备好了。” 碧痕有些无措:“爷伤得重不重?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都是皮外伤。你们帮我上药就好。”贾瑛声音里透著疲惫,精神紧绷了一夜,这会猛地放鬆下来,顿时一股困意涌了上来。 秋纹和碧痕小心翼翼地帮贾瑛卸下甲冑,外袍除去,露出里头被刀剑划破的中衣和一道道皮开肉绽的伤口。 “这……这都是怎么弄的……”秋纹手都有些抖。 “打仗哪有不受伤的。別怕,只是看著嚇人,实际上没伤到要害。”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秋纹取了剪子,小心地將粘连在伤口处的布料剪开,碧痕则拧了热帕子,一点一点擦拭贾瑛身上乾涸的血跡。 热水触到伤口时,刺痛感让贾瑛眉头微蹙。 碧痕手上动作放得更轻:“爷如果疼了就说。” “无妨。”贾瑛鼓励道,“你们做得很好。” 等清洗完毕,上完药包扎好,贾瑛再也坚持不住,沉沉睡了过去,最近这段时间他都没怎么好好休息过。 第58章 惩戒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之上每天都有官员被锦衣卫带走,先是缮国公府一系,接著是与石家有往来的勛贵,再后来连兵部、户部、顺天府都有人牵连其中。 贾府上下也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寧国府忙著操办贾珍的丧事,荣国府里,王夫人、邢夫人和王熙凤等人每日去东府帮忙。 唯有贾瑛所住的小院清净如常,也没人过来打扰他,当真是听了牛继宗的劝,两耳不闻窗外事,每日只在家中休养生息。 在秋纹和碧痕精心伺候下,伤口癒合得很快,不过五六日,那些较浅的刀伤已结了痂。 这日的清晨,贾瑛刚用完早膳,正在院中活动筋骨,忽然一个小廝慌慌张张跑过来通报。 “三爷,宫里来人了!” 贾瑛闻言走到院门口,便见戴权带著两个小太监正朝这边走来。 戴权脸上掛著笑容:“贾云骑,別来无恙。” “戴公公亲临,有失远迎。不知公公此来是……” “陛下口諭,宣东城兵马司指挥使贾瑛即刻进宫上朝。”” 贾瑛一怔:“戴公公,下官只是六品指挥使,按制无上朝之权。” “这就是陛下的意思了。贾指挥使,请吧。” 贾瑛沉吟片刻,知道应该是这次事件到了收尾的时候了:“请公公稍候,容下官换身官服。” “自当如此。” 贾瑛回屋,秋纹和碧痕已经將他的官服取出,这套青袍自授官以来还没正经穿过几次。两个丫鬟手脚麻利地为他更衣束带,不多时便收拾妥当。 皇宫,奉天殿 当贾瑛隨戴权步入奉天殿时,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六品官服在一眾緋袍紫袍中显得格外扎眼,不少官员交头接耳,看向贾瑛的眼神中带著审视。 贾瑛跟著戴权往里走,竟被直接领到了勛贵队列靠前的位置,紧挨著牛继宗。 牛继宗微微侧身,低声提醒:“今日朝议怕是有的闹,你只管听著便是。” 贾瑛点头:“多谢世伯提点。” “陛下驾到。” 隨著殿前太监的唱喏,承泰帝缓步登上龙椅,群臣山呼万岁。 承泰帝环视群臣,目光在贾瑛身上稍作停留,隨即开口:“今日朝议,只论缮国公府谋逆一案。” “缮国公府世受国恩,不思报效,竟行谋逆之事。勾结匪类,拐卖妇孺,私蓄甲兵,意图不轨,更兼贿赂朝臣,一桩桩罪行罄竹难书。” 承泰帝的目光扫过满殿官员:“诸卿以为,此案当如何处置?” 短暂的沉默后,都察院一名御史率先出列:“陛下,缮国公府谋逆证据確凿,按大昌律,谋逆大罪当夷三族。然石家毕竟是开国勛贵,是否可从宽……” “从宽?”承泰帝打断他的话,“若谋逆都可以从宽,那朝廷法度何在?天子威严何在?” 那御史额上冒汗,连忙躬身退下。 刑部尚书出列:“陛下,臣以为此案当从严从速处置。缮国公府谋逆之罪,铁证如山。桩桩件件,皆是十恶不赦之罪。” 户部尚书也出列附和:“陛下,此等蠹虫不除,国无寧日。” 这对他们来说,正是打击勛贵的好机会,除了一些与勛贵有牵扯的官员,其他清流纷纷出言附和。 勛贵队列中,眾人互相交换眼神,却无人敢为石家说话。 缮国公府这次犯的事太大了,哪一条都是死罪。更关键的是,石家这次触怒了皇帝,谁这时候跳出来,谁就是自寻死路。 承泰帝看向牛继宗:“牛卿以为如何?” 牛继宗出列,声音洪亮:“陛下,臣以为此案当严惩不贷。勛贵之责,在於保家卫国,拱卫天子。缮国公府倒行逆施,已不配为勛贵。若不严惩,何以警示后人?何以安天下民心?” “说得好。”承泰帝微微頷首,隨即看向贾瑛,“贾卿,此案是你一手办理,最知其中惨状。你以为当如何处置?” 满朝文武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贾瑛身上。 贾瑛闻言出列躬身:“陛下,臣以为此案处置,当遵循两条原则。” “说来听听。” “第一,除恶务尽。地下匪巢经营多年,牵扯甚广。必须深挖余党,彻底剷除祸根。” “第二,抚慰民心。被拐卖妇孺不计其数,臣与牛节度將那些人救出来时,见其惨状,在场之人无不动容。此案处置,当给受害者一个交代,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至於具体如何处置,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承泰帝看著贾瑛,眼中闪过一丝讚赏,这是站在受害者和国家法度的立场说话。 “贾爱卿所言,正是朕之所思。此案如何处置,朕已有决断。” 他目光扫过满朝文武,一字一句道: “兵部尚书冯明远,纵容下属倒卖军械,收受贿赂,罪不可赦。革职查办,家產抄没,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其堂侄中城兵马司指挥使冯炳,依附其势,贪赃枉法,革职流放。” “都察院左都御史严崇明,识人不明,已自请辞官。朕已准其致仕,闭门思过。” “西城兵马司指挥使贺襄,通匪资敌,为其掩护,致使匪患猖獗。判斩立决,家產抄没,妻女没入教坊司。” “兵部武库司郎中黄禄,倒卖军械,吃空餉,以次充好,虽已暴毙,仍追夺一切官职封赠,其家產抄没,家人流放。” 承泰帝每说一句,朝堂上就安静一分,一连点了二十多位六部官员,或砍头,或流放,牵连之广,令人心惊。 最后,承泰帝的声音陡然冷厉起来。 “缮国公府,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行谋逆之举。私蓄甲兵,勾结匪类,拐卖妇孺,贿赂朝臣,罪大恶极。” “缮国公府夺爵除籍,诛九族。石光珠,谋逆首犯,判剥皮楦草,悬於缮国公府门前示眾,以儆效尤。” “所有参与谋逆之私兵、匪徒,斩立决,於缮国公府门前筑京观,警示后人。” “缮国公府家產全部抄没,其府邸夷为平地,撒盐三尺,永不復用。” 承泰帝话音落下,满朝死寂。 剥皮楦草,筑京观,夷府邸,撒盐三尺,这是开国以来,对勛贵最严厉的惩罚。 朝堂之上所有勛贵皆是脸色发白,却无人敢出声,石家这次犯的事太大了,大到足以动摇国本。 皇帝用如此酷烈的手段,不仅是惩罚石家,更是警告所有勛贵。 天子之威,不可触犯。 承泰帝朝著勛贵队伍里扫了一眼,继续道:“至於有功之臣,朕亦不会忘记。” “东城兵马司指挥使贾瑛,捣毁匪巢,率军平叛,生擒逆首,护卫京城安寧。忠勇可嘉,功在社稷。” 贾瑛知道自己这是要升官了,立刻出列,躬身听旨。 “著即晋封一等男,世袭罔替。赏黄金五千两,白银三万两,宫缎两百匹,御马四匹。授昭武將军。” “另外,鑑於此次案件暴露五城兵马司各自为政的弊端,特新设『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一职,总领五城治安、巡防、缉捕诸事。即以贾瑛任之,授正四品,节制五城兵马司各指挥使,兼掌京城九门夜禁、火盗稽查。” “臣,领旨谢恩!” 贾瑛三叩首,深吸口气,心中波澜骤起。不仅是他,满朝文武皆被这封赏震住了。 一等男爵,已是高等爵位,更关键的是这个新设的都指挥使。 五城兵马司自太祖时设立,百余年来皆是分城而治,各指挥使互不统属,直接向兵部负责。 如今,皇帝竟为贾瑛一人,打破百年旧制,设立总领之职!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贾瑛年仅弱冠,便一跃成为京城治安最高长官,权柄之重,直逼锦衣卫指挥使! 更可怕的是节制五城兵马司各指挥使和兼掌京城九门夜禁、火盗稽查,这几乎是把半个京城的防务交给了这个年轻人! “陛下!”文官队列中,一名御史忍不住出列,“五城兵马司分治百年,骤然设总领之职,恐……” “恐什么?” 承泰帝直接打断了他。 那御史硬著头皮,接著道:“恐权责过重,且贾將军年少,骤登高位,恐怕难以服眾。” “难服眾?”承泰帝忽然笑了,“贾瑛破此惊天大案时,不过是个东城指挥使,手下只有百十个番役。那时他可说过难字?” “如今朕给他正四品官职,节制五城数千人马,他若还说难,那这满朝文武,还有谁不难?” 那御史哑口无言,訕訕退下 承泰帝看向贾瑛:“新衙选址、属官配置,一应由你自行决断,报朕知晓即可。所需银两、物料,报由户部。另,赐你御前行走之权,可隨时递牌子请见。” 贾瑛再次深深叩首:“臣,贾瑛,叩谢陛下隆恩!定当竭心尽力,以报陛下信重!” 这份赏赐,权力与信任並重,远超寻常,同时也是向眾人放出了一个明確的信號,贾瑛简在帝心。 “京营节度使牛继宗,调兵及时,平叛有力,加太子太保衔,赏黄金千两,绸缎五百匹。” “臣,谢主隆恩!”牛继宗同样出列谢恩,他得到的更多是荣誉性赏赐。 “至於其余有功將士,著兵部列单赐赏,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 朝议至此,已经接近尾声。 承泰帝深深地看了一眼勛贵队列和文官队列,缓缓道:“望诸卿以石家为鑑,恪尽职守,忠君体国。退朝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山呼万岁,依次退出奉天殿。 许多人经过贾瑛身边时,眼神都有些复杂,这位年轻的贾家子,凭藉一场泼天大功和圣眷,已然跃升为京城中一股不可忽视的新势力。 牛继宗走到贾瑛身边,低声道:“一等男,都指挥使,好小子,一步登天了。” “不过位置高了,盯著你的眼睛也就多了。如今兵马司空出那么多位置,你这自行决断属官的权力,可是个烫手山芋啊。” 贾瑛郑重点头,表示明白:“此番若非世伯鼎力支持,断无此功。日后少不得还要叨扰世伯。” “哈哈!快先回府吧,这消息传回去,荣寧二府怕是要炸开锅了。” 牛继宗笑了笑,先行离去。 第59章贾府眾生相(5000字) 牛继宗刚离开,一直在不远处观望的几名官员围了上来。 为首的是户部右侍郎李淳,脸上堆著笑容:“贾都指挥使年少有为,此番立下如此大功,实乃朝廷之幸、百姓之福啊!” 旁边一位兵部郎中也开口附和道:“正是正是!贾都指挥使整顿五城兵马司,日后京城治安必然焕然一新,我等也能高枕无忧了。” 贾瑛心知这些人不过是来探口风套近乎的,面上不动声色,保持恭敬:“各位大人谬讚了。下官资歷尚浅,日后还需各位前辈多多指点。” “好说好说!”李淳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都指挥使衙门新设,若是在选址和用度上有何需要,儘管来户部寻老夫。陛下既已下旨,户部定当全力配合。” “多谢李大人。” 又同他们寒暄几句,贾瑛才得以脱身。 走出宫门时,贾瑛身后已经多了两队內侍,抬著承泰帝的圣旨和赏赐。 那明晃晃的赏赐队伍穿街过巷,引得沿途百姓纷纷侧目议论。 “这是哪位大人得了赏?好大的阵仗!” “没瞧见前头那位年轻大人吗?东城兵马司的贾指挥使,前几日捣毁魔窟,带兵平了缮国公府叛乱的那个!” “原来是他!真是英雄出少年!” 议论声传入耳中,贾瑛却是面色平静。 队伍行至寧荣街时,贾府早已经是得了消息。 荣国府正门洞开,贾政、贾赦领著贾璉、贾蓉等子侄辈候在门前。 见贾瑛骑马而来,身后跟著长长赏赐队伍,贾政面上露出欣慰之色,对於贾府子弟有出息,他也感到与有荣焉。贾赦则是脸色变幻不定。 “恭迎三爷回府!” 门前僕役齐声行礼,声音比往日响亮许多。 贾瑛翻身下马:“大老爷、二老爷。” 贾政上前一步,扶住贾瑛手臂,满是讚嘆。 “你在朝堂上的事,府里已经知道了。一等男爵,都指挥使,陛下对你信重有加,这是贾家的荣耀,也是你用命搏出来的造化。” “位高必险,你日后需谨言慎行,万不可辜负圣恩。” “多谢二老爷教诲。” 贾赦看著贾瑛和贾政那么热络,心里闷闷的,这明明是自己的儿子,你贾政那么上赶著干嘛。 不过对此他也无可奈何,只能在一旁乾笑两声:“瑛哥儿如今是朝廷重臣了,光耀门楣,光耀门楣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话虽如此,语气却有些发酸。 他袭爵多年也不过是个一等將军,而眼前这个以前自己都懒得多看一眼的儿子,年纪轻轻便封了一等男,这可是二品爵位,而且如今位高权重,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贾璉上前笑道:“瑛兄弟这一趟辛苦,快进府吧,老太太还在等著呢。” 贾蓉也挤出一丝笑容:“恭喜三叔。” 贾蓉父亲新丧,还带著孝,不过却是看不出有多难过。想想也是,贾珍平日对他非打即骂,而且还对他媳妇儿有不轨的想法。如今贾珍死了,爵位落在了他的头上,一朝翻身做主成了寧府的当家人,如今这样已经是很克制了。 贾瑛看他一眼,点了点头:“节哀。” 一行人簇拥著贾瑛入府,赏赐物品直接由管事抬入了贾瑛的院子,没人敢提存入府库这个想法。至於圣旨,直接送到荣禧堂供了起来。 穿过仪门,府中下人见了贾瑛纷纷行礼避让,眼神中敬畏更胜从前,贾瑛的事跡如今已经人尽皆知,都知道这是个杀神,还位高权重,谁敢触他的霉头。 荣庆堂內,贾母正翘首以盼,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李紈、王熙凤等女眷也都赫然在列。 “老太太,三爷到了。” 隨著丫鬟通报,贾瑛被贾政等人簇拥著步入堂中,腰间悬著的御赐金牌格外醒目,这可是他御前行走之权的凭证。 “给老太太请安。” 贾瑛行礼时,堂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贾母忙让鸳鸯去扶。 “快起来,快起来。” 贾母声音温和:“你在朝堂上的事,我们都听说了,这是天大的恩典。” 王夫人笑著接话道:“老太太说的是。瑛哥儿这般出息,实在是贾家的福气。” 邢夫人如今也是明白了府中的形势,赶忙道:“是啊是啊,如今你可是咱们府里最有出息的。日后璉儿、宝玉他们,还要靠你多提携呢。” 贾瑛淡淡道:“大夫人言重了。璉二哥在外奔走多年,经验丰富。宝玉天资聪颖,只要肯用心,將来必成大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得罪人,也不轻易许诺。 贾母看在眼里,心中暗嘆,这孩子,心思愈发深沉了。 正说著,外头又有丫鬟来报:“老太太,东府大奶奶、蓉大奶奶来了。” 话音未落,尤氏和秦可卿已进了堂內。尤氏眼睛红肿,由秦可卿搀扶著,显然是刚哭过。 两人先给贾母行了礼,又转向贾瑛。 尤氏强忍著泪意,对贾瑛福了一礼,话语中很是识趣:“老爷的事,多亏瑛兄弟照应。虽然人不在了,但总归是全须全尾地送了回来,没让他在外头受辱。我替老爷谢过瑛兄弟。” 贾瑛起身还礼:“大嫂节哀。珍大哥的事,我也很遗憾。” 秦可卿也跟著行礼:“谢过三叔。” 如今的她已经没了之前的鬱鬱寡欢之態,贾珍一死,压在她心头的大山去了,她的处境顿时好了许多。 贾母嘆了口气:“都坐吧。珍哥媳妇儿、蓉哥媳妇儿,快坐下说话。” 还是王熙凤笑著打破沉默:“要我说啊,瑛兄弟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以后这勛贵圈里,谁还敢小瞧了咱们?” 她这话说得直白,却也是实情。贾瑛崛起,对如今的贾府来说,无异於一剂强心针。 薛姨妈也笑著道:“可不是嘛。瑛哥儿年少有为,將来前程不可限量。” 堂內气氛因著王熙凤这一句话,重新活络起来。 贾母环视眾人,最终目光落在贾政身上:“政儿,朝堂上的事我老婆子不懂,但瑛哥儿如今身居要职,府里上下要谨言慎行,莫要给他添乱才是。” “母亲教诲的是。”贾政忙应道,“儿子已吩咐下去,府中僕役近来不得在外妄言,更不许借著瑛哥儿的名头在外行事。” 贾赦却有些心不在焉,眼神几次飘向贾瑛,终究忍不住问道:“瑛哥儿,你如今这个都指挥使,究竟管著多少兵马?五城兵马司统共多少人?” 这问题一出,堂內瞬间安静了几分。 贾瑛放下茶盏想了想,说道:“按制,五城兵马司各设指挥使一人,副指挥一人,吏目若干。兵丁番役满额是五百人,五城总计,当在两千五百人左右。不过如今普遍兵员不足,是没那么多的。” “两千五百人!”贾赦倒吸一口凉气,“这可不比京营一营的人马少了!” 贾瑛淡淡道:“京营乃是精锐之师,兵马司不过是维持治安的衙役,不能相提並论。” 虽然贾瑛如此说,但任谁都明白,能在京城节制两千多人马,这权柄已经重得嚇人。更不用说还有兼掌九门夜禁之权,那意味著入夜后,京城的城门开关、巡查,都要经贾瑛之手。 贾母適时转移话题:“说起来,蓉哥儿袭爵的事,朝廷可有什么说法?” 她这话是问贾政的,目光却瞥向贾瑛。 贾政会意,转向贾瑛道:“瑛哥儿在朝中可曾听闻?珍哥儿去了也有七八日了,按例该有袭爵的旨意下来才是。” 堂內眾人都竖起了耳朵。 尤氏和秦可卿更是紧张起来,尤氏捏著帕子的手都泛白了。贾蓉虽低著头,耳朵却明显动了动。 贾瑛沉吟片刻,道:“此事我知道一些。珍大哥是三品爵威烈將军,按制当由嫡子贾蓉承袭。” 他顿了顿,见眾人都屏息听著,才继续道:“不过,珍大哥新丧,且缮国公府一案余波未平。我离宫前,听说礼部正在核议,约莫还要等几日。” “还要等?”尤氏忍不住出声,声音有些发颤。 秦可卿轻轻扶住婆婆的手臂,柔声道:“母亲莫急,朝廷自有章程,想来不会太久。” 贾母看了尤氏一眼,缓缓道:“珍哥儿媳妇儿不必忧心。蓉哥儿是嫡子,袭爵是顺理成章的事。只是如今朝中多事,晚几日也正常。” 话虽如此,但谁都知道这其中微妙。若在平时,贾珍这种品级的爵位袭承,不过走个过场。 贾政显然也想到此处,眉头微皱:“瑛哥儿,依你看,这事会不会有变故?” 贾瑛摇摇头:“二老爷多虑了。最近事情多,拖这几日,多半是礼部那边有些忙不过来罢了。” 贾瑛此话一出,尤氏和贾蓉都暗暗鬆了口气。 荣庆堂里的热闹持续了小半个时辰,眾人心思各异,却都围著贾瑛说话。 最后还是贾母发了话:“瑛哥儿身上伤还没好利索,又刚下朝,让他先回去歇著吧。” “晚上在府里摆两桌家宴,按理说瑛哥儿才受了封赏,本是该好好庆贺的。只是珍哥儿才去不久,不好大肆操办,咱们自家人热闹热闹,也算给瑛哥儿贺一贺。” 王熙凤忙道:“老太太想得周全,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贾瑛只得起身道谢:“多谢老太太厚爱。” 贾母摆摆手,由鸳鸯搀著起身:“都散了吧。瑛哥儿也回去歇歇,晚上早些过来。” 眾人纷纷起身告退。 贾瑛回到自己小院,秋纹和碧痕满脸喜色地迎上来。 “三爷回来了!” “恭喜三爷高升!” 两个丫鬟眼睛亮晶晶的,比贾瑛本人还要高兴。 贾瑛见院中已堆满了宫里赏赐的物品,黄澄澄的金锭、白花花的银两、一匹匹流光溢彩的宫缎,还有四匹神骏的御马暂时拴在院角,由两个小廝照料著。 “这些东西,你们看著入库。”贾瑛指了指那些金银,“至於这些绸缎……” 贾瑛走到那堆宫缎前细细打量,两百匹宫缎,花色质地各异,有织金妆花的,有暗纹提花的,有素麵光滑如水的。顏色从明黄、絳紫到天青、月白,琳琅满目。 秋纹和碧痕跟过来,眼里都是惊嘆。她们以前虽然在宝玉房里见过不少好东西,但如此规模,如此品质的御赐之物,也是头一回见。 贾瑛转身看向两个丫鬟:“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自己挑几匹喜欢的,做几身衣裳。” 秋纹和碧痕闻言都是一怔。 “爷,这……这都是御赐之物,我们……” 贾瑛挥手打断了她们:“既是赐给我的,便是我的东西。我让你们挑,你们挑便是。”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这才小心翼翼地上前挑选。 秋纹选了匹雨过天青色的素缎,碧痕挑了匹海棠红的暗纹缎子,都是她们平日里绝不敢想的贵重料子。 “谢爷赏。” 两人齐齐福身,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 贾瑛点点头,又走到那堆绸缎前,细细挑选起来。 他先拣出三匹,一匹云霞紫的织金妆花缎,在光下流转著华贵的光泽。一匹孔雀蓝的暗纹提花缎,纹理细腻如画。还有一匹月白色的素软缎,质地柔软如云。 这三匹,无论质地、顏色还是工艺,都是两百匹中最顶级的。 “秋纹。”贾瑛唤道,“把这三匹包好,给林姑娘送去。” 秋纹微微一愣,隨即会意,仔细將三匹缎子包好。 贾瑛又继续挑选,这次拣出四匹略次一等但依然精美的。一匹鹅黄、一匹柳绿、一匹桃红、一匹藕荷,花色清雅,正適合年轻姑娘。 “这三匹。”贾瑛指了指鹅黄、柳绿和桃红,“给迎春、探春、惜春三位姑娘各送一匹。这一匹藕荷的,给薛姑娘送去。” 碧痕忙上前帮忙分装。 贾瑛看著分好的几份礼物,又道:“去送的时候,就说宫里的赏赐太多,我一人用不完,姐妹们分著用,也算物尽其用。” 秋纹和碧痕都是聪明人,立时明白贾瑛的意思。这般说辞,不显得刻意,也不会让收礼的人觉得为难。 秋纹点点头:“是,三爷考虑得周到。” 两个丫鬟抱著绸缎出了院门,贾瑛这才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望著满院的赏赐,轻轻吐出一口气。这些富贵荣华来得太快,快得让人有些不真实。 傍晚时分,家宴摆在荣庆堂旁的偏厅。偏厅內灯火通明,三张大圆桌依次排开。 贾母坐在主桌正位,左右是贾政、贾赦、贾璉等男丁,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王熙凤等女眷围坐另一桌,年轻一辈的黛玉、三春、宝釵等人又坐一桌。 “瑛哥儿坐这边。”贾母指指主桌自己身旁的位置。 贾瑛入座后余光瞥见黛玉那桌,她正安静地坐著,偶尔与探春低声说些什么。 王熙凤张罗著上菜,贾母举起酒杯:“今日这第一杯,贺瑛哥儿封爵升官,为贾家爭光。” 眾人纷纷举杯。 贾瑛端起酒杯:“多谢老太太。” 席间气氛渐渐活络,贾政问了问都指挥使衙门的筹建事宜,贾瑛一一答了。 贾赦喝著酒,几杯下肚后话多了起来:“瑛哥儿如今掌著京城治安,你璉二哥在兵马司当个副指挥,想来不是什么难事吧?” 这话一出,席间瞬间静了下来。 贾璉脸色尷尬,忙道:“父亲说笑了,儿子才疏学浅,哪能担此重任。” 王熙凤在女眷桌听见,沉默了下来。 贾瑛放下筷子:“大老爷,五城兵马司虽归我节制,但各城指挥、副指挥皆是朝廷命官,须经兵部考核任命。” 他看向贾璉:“况且,璉二哥若真想出来做事,倒可以先从吏目做起,熟悉衙门事务后再图进取。” 这话直接堵死了贾赦的念头,让荣国府嫡长孙去做不入流的吏目,贾赦断然不肯。 贾赦脸色不太好看,却也不敢发作,只能闷头喝酒。 贾母適时打圆场:“瑛哥儿说得在理。璉儿如今帮著府里,也是正事。来,快尝尝这鱼,凤丫头特意吩咐厨房做的。” 话题被岔开,席间又恢復了热闹。 探春笑著对贾瑛道:“三哥哥,你送的那些缎子我们都收到了,真是极好的料子,多谢三哥哥。” 迎春、惜春也点头称谢。 宝釵起身朝贾瑛这边微微欠身:“谢过瑛三哥厚赠。” 薛姨妈在旁笑道:“瑛哥儿太客气了,那么贵重的料子,宝丫头哪受得起。” 王熙凤此时笑著插话:“要我说啊,瑛兄弟这次是真大方。那些料子我都瞧见了,哪一匹不是上好的?尤其是林妹妹那匹月白色的。” 她说著看向黛玉,眼里带著笑:“那可是內造的月华锦,看著素净,可对著光一照,隱隱有流云暗纹,织法复杂得很,一年也出不了几匹。这样的好东西,寻常人连见都见不著呢!” 这话一出,席间眾人都看向黛玉。黛玉脸上微红,轻声道:“凤姐姐好眼力,我也是听紫鹃说了才知道的。” 贾母闻言笑道:“瑛哥儿有心了,知道黛玉喜欢素净雅致的。” 王夫人也笑著接话:“是啊,这料子配黛玉正合適。” 宝玉脸色有些不好看,忍不住道:“林妹妹若喜欢软缎,我那还有几匹杭绸,明日让袭人送过去。” 黛玉淡淡道:“不必了,瑛哥哥送的够用了。” 宝玉脸色一僵,不再说话。 宝釵微笑著抿了口茶,眼波在贾瑛和黛玉之间轻轻一转。 贾瑛举杯示意:“不过些身外之物,姐妹们喜欢就好。” 黛玉此时才轻声开口:“瑛哥哥费心了。那料子我极喜欢,已让紫鹃收好了,回头做件披风。”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贾瑛耳中。 贾瑛笑道:“林妹妹喜欢就好。” 眾人说说笑笑,宴席直到亥时才散,这期间没人再不识趣的提外头的事。 第60章 天日昭昭 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西城缮国公府前,已经乌泱泱聚集了数千人。 这座曾煊赫百年的国公府邸,按照旨意,已经被连夜推平,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成了即將处决这座府邸主人的刑场。而距刑场百步外,还临时搭起了一座观刑台。 五城兵马司的番役们,將刑场与围观百姓隔开一道人墙。 裘良疾步向贾瑛走来,低声道:“大人,都安排妥当了。” 贾瑛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外面那黑压压的人群。那些人中有看热闹的市井閒汉,有掩面哭泣的受害者,更有挤在前排,双眼红肿的一群人,他们是这些天来陆续到顺天府报备的失踪者的家眷。 “重点看顾那些苦主。” 贾瑛沉声道:“多备一些清水,若是有昏厥者一定要及时抬出去施救。若是有情绪激动的,儘量劝慰,不要强行將他们驱离,他们今天,是来討个公道的。” “是。”裘良领命退下。 隨著晨雾彻底消散,残破的缮国公府前,人群越聚越多。 “鐺!鐺!鐺!” 远处传来三声净街锣响,五城兵马司將人群向两侧分开。刑部官员的仪仗在前,狄戎亲自带领著锦衣卫,押解著囚车在后。 最前面的囚车里,石光珠披头散髮身著囚衣,戴著重重的枷锁,眼神空洞地望著自家府邸的废墟。 在他身后,是缮国公府一大家子,再往后,则是被甄別出的匪首、骨干,几百人的队伍排成长列。 隨著囚车缓缓靠近,人群顿时沸腾起来,怒骂声、哭喊声、诅咒声如潮水般涌起。 “那就是石光珠!就是他们害了我妹妹!” “狗贼!还我女儿!” “天杀的!我一家五口啊!” “砸死他!砸死他!” 烂菜叶、土块、碎石雨点般砸向囚车。几个受害者家眷向前衝去,被五城兵马司的番役死死拦住。 “畜生!还我女儿命来!” 一个白髮老嫗突然从人群中衝出,抓起地上的碎石就往贺襄的囚车砸去,受到这老嫗的感染,在她身后,更多受害者家眷情绪失控,哭喊著向前涌来。 “拦住!不要衝撞囚车!” 隨著贾瑛出声,番役们迅速组成人墙,以水火棍横挡,將激动的百姓阻隔在外。 贾瑛快步走了过去,那老嫗瘫坐在地上,捶胸痛哭:“我闺女去年上元节出门看灯,就再也没能回来,她才十四啊!大人,你告诉我,她是不是被这些天杀的卖到哪个窑子里去了?” 贾瑛快步走到那老嫗面前,蹲下身子,声音温和:“老人家,顺天府正在逐一核对被救之人的名册。你女儿叫什么名字?我让人再查查。” 隨著老嫗报上姓名,贾瑛招手唤来一名文书將其记录下来。隨后起身环视周围那些双眼含泪的眼睛,朗声道: “诸位乡亲父老!今日在此处决元凶,正是要为失踪者討还公道!我知道各位心中悲愤,但请大家相信朝廷,必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贾瑛的声音清朗有力,隨著他的话语,骚动渐渐平息下来。 “时辰到!” 刑部主事看了看时辰,高声唱喏。 囚车被依次打开,囚犯们被拖拽下来,按在废墟前的空地上跪下。石光珠被两名锦衣卫按在最前方,头被强行抬起,正对著那些恨不能將他生吞活剥的百姓。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刑部官员展开明黄圣旨,声音在刑场上响起: “缮国公石氏一族,世受国恩,本应忠君报国,恪守臣节。然石光珠、石光琼兄弟,罔顾天恩,私蓄甲兵,勾结匪类,拐卖妇孺,荼毒京畿,意图谋逆……” 每念一条罪状,跪在地上的石家族人便抖如筛糠,有人当场昏厥被锦衣卫用水泼醒,有人惊恐大哭,被锦衣卫厉声喝止。 刑部官员合上圣旨,声音陡然转厉: “今依律夺爵除籍,满门抄斩。主犯石光珠,身为国公世子,主谋逆案,罪无可赦,著即剥皮楦草示眾,从者皆斩,筑为京观,以儆效尤!” 圣旨宣读完毕,围观的百姓中爆发出震天的呼喊。 “好!” “陛下圣明!” 受害者家眷们哭成一片,纷纷跪倒在地,向著皇城方向叩头:“谢陛下!谢陛下为我等做主!” 隨著刑部官员的话音落下,石光珠忽然挣扎起来,声音悽厉:“我不服!我石家世代为朝廷卖命,竟落得如此下场!满朝文武哪个乾净?你们倒是查啊!查啊!” 剥皮之刑由经验丰富的刽子手执行,今日执刑的是刑部大牢里干了三十年的老手。 他先灌了一碗参汤吊住石光珠的元气,而后在石光珠头顶划开十字刀口,缓缓灌入水银。 顿时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彻天际。 隨著石光珠被处置,那些受害者的家眷再也无法抑制,紧接著,是山崩海啸般的哭声。 “囡囡你看到了吗?” “苍天有眼啊!” 那些受害者家眷,哭声撕心裂肺,有人叩头叩得额头渗血,有人哭得几乎晕厥,被身旁同样泪流满面的人扶住。 行刑场面血腥残酷到了极点,令人肠胃翻搅,围观人群中,不少百姓面色发白,有人忍不住弯腰乾呕,却仍死死撑著,没有一个人捨得移开眼睛。 他们要看清楚。 看清楚这些披著人皮的畜生,是如何被剥去这层皮,露出內里的骯脏与丑恶。 看清楚这煌煌天日之下,终究还有报应不爽。 待那具填满稻草的人皮悬掛於高杆之上,在风中微微晃动时,日头已近中天。 跪在后面的缮国公府家眷,目睹了石光珠被活生生剥皮的全过程。最初的哭喊声,求饶声,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崩溃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呕!” 有人忍不住,剧烈呕吐起来,更多的人则在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眼神涣散。 其中一名缮国公府的旁支子弟,约莫十六七,此刻已瘫软在地,口中溢出白沫。锦衣卫上前將他提起时,发现人已嚇破了胆,瞳孔涣散,竟是活活嚇死了。 “拖下去。”狄戎面无表情地挥手。 那些参与了拐卖的匪徒骨干,更是魂飞魄散。 他们平日里凶神恶煞,此刻却连抬头看一眼那人皮的勇气都没有,不少人直接瘫倒在地,屎尿齐流。 隨著石光珠处置完毕,接下来便轮到了他们。 “斩!” 隨著令旗挥下,数十柄鬼头刀同时落下。 鲜血喷溅,头颅滚落,围观的百姓中先是响起一片惊呼,紧接著便被叫好声淹没。 贾瑛站在刑场一侧,也是看得胃里翻腾。裘良低声道:“大人,是否要迴避?” “不必。”贾瑛的摆了摆手。 一批又一批匪徒被押上刑台,血水浸透了土地,头颅被番役们用石灰处理后,堆叠起来,最后形成一座九层的人头塔。 当最后一批匪徒被处决,刑部官员已经是吐得昏天暗地,强撑著宣布:“京观筑成,示眾三日!凡过往者,皆可见逆贼下场!以儆效尤!” 人群再次爆发出震天的呼声。 距刑场百步外观刑台上站著的,是以牛继宗为首的十余位在京勛贵。镇国公府牛继宗、理国公府柳芳、齐国公府陈瑞文、治国公府马尚…… 这些平日里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公侯伯爷们,此刻个个面色凝重。有人手持念珠默默转动,有人掩面不忍直视。 柳芳低声道:“石家终究是倒了。” 陈瑞文嘆道:“百年国公府,一朝灰飞烟灭。那石光珠去年还与我吃过酒,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马尚冷笑一声,“私蓄甲兵、拐卖妇孺、勾结匪类,哪一条不是诛九族的大罪?石家这是自寻死路!” “话虽如此,”柳芳压低了声音,“可诸位想想,今日是石家,明日又会轮到谁家?” 眾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承泰帝借缮国公府一案,不仅清洗了朝中一批官员,更是向所有勛贵敲响了警钟。 牛继宗始终沉默,直到京观筑成,他才缓缓开口:“石家之罪,確凿无疑。但诸位可知,此案牵连之广,远超想像?” 眾人闻言纷纷看向他。 “六部、顺天府,乃至都察院,皆有涉案。”牛继宗的目光扫过这些世交,“陛下震怒,不光是因为石家谋逆,真要谋逆,那几百私兵成得了什么气候?陛下怒的是,满朝文武,竟有这么多人与匪类同流合污,荼毒百姓多年而不觉!” “我等勛贵世受国恩,更当自省。石家之败,不是败於陛下严苛,而败於自身墮落。若我等勛贵仍然沉溺酒色,纵容子弟鱼肉乡里,今日石家的下场,未必不是明日我等之结局。”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陈瑞文皱眉看向远处,贾瑛正指挥番役清理刑场、安抚百姓。 “可陛下这手段是否太过酷烈?” “酷烈?”牛继宗反问道,“陈兄可曾去看过那些被救妇孺?可曾听过受害者家眷的哭诉?石家拐卖妇孺致使多少人家破人亡?若不用重典,何以告慰冤魂?何以震慑后来?” 他转身面向眾勛贵,一字一句道:“诸位,时代变了。靠祖荫混日子的时代,过去了。陛下要的,是能做事,肯做事的臣子。贾瑛今日之位,是他一刀一枪,提著脑袋拼出来的。你们若是再像以前那样固步自封……”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隨著行刑结束,锦衣卫和刑部官员回去復命,贾瑛吩咐裘良接下来三天维持好这里的秩序,便带著铁牛和吕方离开。 “头儿,咱们这是去哪?”铁牛问道。 “去看看都指挥使衙门的选址。” 贾瑛道:“如今五城兵马司合併,总要有个统辖的地方。陛下让工部擬了几个地方,今日咱们先去看看。” 三人已经来到东城与中城交界处的一片街区,工部已经派人在这里等候了。 “下官见过贾大人。”一个四十来岁的官员迎了上来,身后还跟著几个工部的吏员。 “范大人不必多礼。这就是工部选定的衙址?” “正是。”范明指著眼前的宅院,“此处位於京城中心,距皇城、各城门都不远不近。宅院面积足够容纳都指挥使衙门的所有职能。” 贾瑛点点头,示意范明带路。 眾人走进宅院,这宅院虽然荒废多年,但建筑的主体结构还很完好,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贾瑛边走边问道:“这宅子原是哪家的?” 范明顿了顿,低声道:“回大人,此处原属义忠亲王老千岁。老千岁坏了事后,府邸被抄,这处別院就收归官產了。” 义忠亲王。 贾瑛心中一动,那是太上皇时期的旧事了,涉及夺嫡之爭,牵扯极广。工部把这样一处宅院选作都指挥使衙门,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 贾瑛不动声色的问道:“还有別的选址吗?” “还有两处。”范明忙道,“一处在西城,原是某位伯爷的宅子。另一处在北城,地方略小些。” 贾瑛没有立刻表態,而是继续在宅院里转了一圈。 前院很是宽敞,足够设立公堂,中院房间眾多,稍加改造就能满足各房办公需求。 最重要的是位置,这里地处京城中心,无论去哪个城门,快马都不用一刻钟,对於需要统筹全城治安的都指挥使衙门来说,再合適不过。 贾瑛最终做出了决定:“就这里吧。” 范明鬆了口气:“下官这就安排人手整修。” “工期需要多久?” “若加紧赶工,一个半月內差不多就可以完成。” “太慢。”贾瑛摇头,“我给你二十天。” 范明面露难色:“大人,二十天实在是太短了。” “人手不够就从五城兵马司调。我会让各城抽调番役过来帮忙。” 见贾瑛態度坚决,范明只得应下:“下官尽力而为。” 贾瑛又交代了一些细节,这才带著吕方和铁牛离开。 回去的路上,铁牛忍不住问道:“头儿,那宅子原来是义忠亲王的,会不会有什么忌讳?” “无妨,衙署选址,自然是哪里合適选哪里。至於宅子的前主人是谁,不重要。” 吕方却想得更多:“大人选那里,恐怕不止是因为位置合適吧?” 贾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说说看。” “那宅子既然是义忠亲王旧產,朝中不少人都会避嫌。我们选那里,是向陛下表明心跡,不畏旧事,不避忌讳,只求办事。同时也是向朝中传递一个信號,都指挥使衙门不依附任何势力,只效忠陛下。” “还有一点你没说。”贾瑛淡淡道,“那里够大,够气派。五城兵马司以后要管的是整个京城的治安,总衙署若是太小家子气,镇不住场子。” “原来如此!” 贾瑛嘆道:“衙署选址只是小事。真正的难处,是接下来的人事安排。” 五城兵马司如今指挥使和副指挥的缺口不用多说,还有贾瑛新衙门属官的位置,朝中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著这些空缺,各方势力都会想伸手。 上架感言 这本书明天就要上架了。 本书发布至今正好30天,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今天去问了下运大,说是可以上架了,在这里要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临幸。 作为一个起点新人,能有现在的成绩,离不开各位的支持。 在这里感谢给这本书打赏,投推荐票、月票的每位兄弟。 评论区其实我都有看,有些问题確实是我写的时候没有考虑到的,感觉各位读者大大的指出,后面我会多注意一下。 其实,我也去修改了前面的一些地方,但是发现改了后突然数据降了一半,我也不太清楚是不是因为我改文的原因,我就没敢再动了。 如果错处不是太大,不影响阅读的话,还请各位读者大大见谅一下。 大概明天晚上10点左右上架,到时候会爆更,具体能爆几更就要看我的手速了,不过保证不会低於万字! 如果感觉这本书还可以的话,明天还请各位老大支持一下! 首订,追读,月票什么的就拜託各位了! 为了表示感谢,小的给大家磕一个。 砰!砰!砰! 第62章 路祭 第62章 路祭 寧国府的白幡已经掛起二十七天,今天正到了出殯的日子。 贾珍的灵枢停在寧国府正堂,香火日夜不息,僧道诵经之声从未断绝。只是这丧事办得,总透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尤氏哭得几次昏厥,被丫鬟婆子搀扶下去休息。秦可卿一身重孝跪在灵前,脸上神情哀戚却无半点泪痕,只一味地往火盆里添著纸钱。 贾蓉披麻戴孝跪在另一边,眼圈青黑,神色间有一丝藏不住的焦躁。 袭爵的圣旨,至今没有下来。 “大爷,礼部那边还是没消息。”一个小廝悄悄溜到贾蓉身边,压低声音道。 贾蓉眉头紧锁:“不是让你送银子去打点吗?银子呢?” “送了,都送了。”小廝苦著脸道,“可礼部的郎中、主事们,收了银子只说要按程序来,要等陛下示下,说咱们家老爷是横死,又牵扯进缮国公案,要核议的地方多著呢。” “放屁!”贾蓉忍不住低骂一声,“缮国公案与我们何干?人都死了还要怎样?” 小廝嚇得一缩脖子,不敢接话。 贾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烦躁。他知道,父亲贾珍名下的宅院牵扯进缮国公的匪巢还是產生了影响,这事虽然证明了贾珍並不知情,只是疏於管理,但在礼部那些人眼里,终究是个污点。而且疏於管理这四个字,已经足够让圣心生出芥蒂。 礼部迟迟不批,只怕就是圣意。 “再去打听。”贾蓉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塞给小廝,“找找门路,看看到底卡在哪个环节了。” 小廝接过银票,猫著腰退了下去。 隨著外面钟声响起,出殯的时辰到了。 寧国府门前,六十四名槓夫抬著厚重的棺槨,从府中缓缓而出。贾蓉扶枢走在最前,一身重孝,神色悲戚。尤氏、秦可卿等女眷乘著素轿跟在后面。 贾家男子隨行在侧,队伍浩浩荡荡。 街两旁已经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缮国公府案刚过,寧国府又办丧事,这京城里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听说这位珍大爷,是死在青楼里的?” “可不是吗,被缮国公案的匪徒给杀了。” “嘖嘖,国公府的爷们,死得这么不体面。” “小声点!没看见那边是谁吗?” 顺著说话人的目光看去,只见贾瑛骑马隨行在灵枢旁侧,百姓们顿时噤声,不敢再议论。 其实他们的担心纯属多余,贾瑛听到了也不会在意,他原本是都不想来。还是贾母认为他是贾府如今的扛鼎之人,是在外的门面,再加上礼法如此,让他一定要出面。 灵枢行至寧荣街口,便见第一座路祭棚已搭了起来,香案上三牲齐备,香菸裊裊。 贾蓉抬头望去,见棚前立著的竟是治国公马魁之孙、世袭三品威远將军马尚。 马尚一身素服,见灵柩到来,亲自上前三炷香,朝棺槨作揖。礼毕后,他目光扫过队伍,落在贾瑛身上时,微微頷首致意。 贾瑛在马上还了半礼。 队伍继续前行,不过百步,又是一座祭棚。这回是修国公侯晓明之孙、世袭一等子侯孝康。同样的仪程,同样的恭敬。 贾蓉扶著棺木的手微微发颤。这些勛贵世家,平日里与寧国府虽有来往,但多是面子情分。如今父亲横死,爵位未定,他们竟如此给面子? 他偷偷看向贾瑛,忽然明白了,这些路祭,怕不是衝著寧国府,而是衝著这位新晋的一等男、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来的。 “停!” 前方传来號令,队伍再次停下。 第三座祭棚比前两座更为气派,竟是理国公柳彪之孙、现袭一等子柳芳亲自设祭。柳芳此时也是一身素服,亲自执香上前。 “世伯祖。”贾蓉连忙躬身。 柳芳扶住他:“好孩子,快起来吧。”接著,便转向贾瑛,拱手道:“还没有恭喜贤侄高升。” “柳世伯。”贾瑛下马还礼。 队伍再行,贾蓉心中越发翻腾。 前方又一座祭棚。这回是齐国公陈翼之孙、世袭三品威镇將军陈瑞文。 陈瑞文笑容爽朗,走到贾瑛身前:“听闻贤侄新衙选址定在义忠亲王旧邸? 好气魄!若有用得著工匠、物料之处,齐国公府还有些路子。” “陈世伯有心了。”贾瑛拱手道,“工部已经在督办。” “那就好,那就好。” 一路行去,竟设了十几座路祭棚。除了四王八公中的,还有襄阳侯等五六家侯府。 每座祭棚的主人都对贾瑛格外礼遇,话里话外透著亲近。有的直言愿送子弟入五城兵马司歷练,有的暗示家中有懂刑名、帐房的人才,有的则邀贾瑛过府一敘。 贾瑛一一应对,不卑不亢。 贾蓉跟在棺旁,看著这一幕,心头滋味复杂,好生羡慕。他想起父亲贾珍在世时,虽袭著三品爵,却从未有过这般风光,那些勛贵多是酒肉之交,真到了事上,都是不顶用的。 而如今.———— 他抬眼看向前方。 队伍已出城门,前方最后一里处,竟搭著一座极为气派的祭棚。明黄缎子镶边,虽然也用了素色,但那规制、那气派,分明是王府规格。 灵枢渐近,贾蓉看清了棚前立著的人,一身月白蟒袍,头戴银冠。 竟是北静郡王水溶! 贾蓉腿一软,险些跪下。贾府眾人也纷纷色变,连轿中的女眷都忍不住掀帘窥看。 贾蓉连忙上前跪倒在地:“拜见王爷。” 水溶上前扶起他:“世侄请起。珍兄弟与本王相交多年,今日他仙去,本王心中悲痛,特设此祭,送他一程。” 说罢,亲自焚香祭拜。祭毕,水溶走到贾瑛面前,温和道:“昭武將军,近来可好?” “托王爷的福,一切安好。” “缮国公案,你办得漂亮。陛下多次在朝上夸讚,说你是少年英才,可堪大任。我们听了,也都为你高兴。” “王爷过誉了,不过是尽臣子本分。” 水溶笑了笑:“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儘管开口。” “谢王爷。” 两人又寒暄几句,灵枢队伍继续前行。走出老远,贾璉才悄悄凑到贾瑛身边,低声道:“北静王这是在向你示好?” 贾瑛没有回答贾璉的话,只淡淡道:“走吧,送完这最后一程。” 將灵枢队伍送到铁槛寺,贾瑛便藉口要去监督新衙建造,事务繁忙离去了,他可不想住在这,能送到这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铁槛寺位於京城郊外,是贾府的家庙,主要用於停灵、治丧和供奉祖先。贾府成员去世后,灵枢常暂厝於此,再择吉日下葬。 贾珍的灵枢如今正停在大殿中央。 尤氏、秦可卿等女眷住在內院,贾蓉、贾璉等男子住在外院,僧人们日夜诵经不停。 王熙凤坐在厢房里,手中捧著盏茶,却半天没喝一口。 平儿从外面走进来:“奶奶,厨房那边问晚膳怎么安排。” “按例就是了,这还用问?”王熙凤没好气地说,將茶盏重重放在桌上,“一个个都没个眼色!” 平儿知道她心里不痛快,低声道:“方才我看见二爷又去寻那几个清客相公吃酒了。” “管他作甚!”王熙凤冷笑道,“没出息的东西!今日路上你也看见了,那些国公侯爷,连北静王都亲自来祭,哪一个不是衝著那位去的?咱们这位爷,只会跟在人家后头赔笑脸,活像个跑腿的!” 她心里越想越气,同样是贾家子弟,贾瑛如今是一等男、昭武將军、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御前行走,圣眷正浓。贾璉呢?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 她本就心高气傲,自认不输於男儿。自嫁入贾府以来,她王熙凤什么时候落於人后过?管著荣国府內务,上上下下谁不敬她三分?偏偏自己男人不爭气,被人比了下去。 今日路祭时,她坐在轿中偷偷掀帘看过,那些勛贵们围著贾瑛说话的模样,她再熟悉不过,当年她叔叔王子腾升任京营节度使时,也曾见过类似场面。 可那都是多年前的事了。 窗外传来和尚诵经的声音,嗡嗡的更让她心烦,便问道:“珍大嫂子睡下了吗?” 平儿轻声道:“没有呢,我刚刚路过看里面还哭著。” 王熙凤嘆了口气:“走吧。隨我去看看。” 不远处的一处厢房里,尤氏正靠在榻上抹泪,秦可卿在一旁伺候著。见王熙凤进来,尤氏勉强坐起身子:“凤丫头来了。” “大嫂子快躺著,哭多了伤身,可要多保重身体。”王熙凤满脸关切,上前握住尤氏的手,“今儿累坏了吧?可要好生歇著,府里的事有我呢。” 尤氏嘆道:“难为你了。这府里上下,多亏你张罗。”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王熙凤说著,目光扫过秦可卿,这位侄儿媳妇虽穿著重孝,却掩不住那身风流裊娜。 正说著话,外头有小丫鬟来报:“水月庵的静虚师父来了,说要给大奶奶请安。” “请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五十来岁的尼姑走了进来,穿著僧衣,手持念珠,正是铁槛寺隔壁水月庵的住持静虚。她先给尤氏行了礼,又向王熙凤问好。 “静虚师父怎么来了?”王熙凤含笑问道。 静虚嘆道:“听闻府上大爷仙去,贫尼特来诵经祈福。正巧,有件事想请二奶奶帮个忙。” 王熙凤眉梢微挑:“哦?不知是什么事?” 静虚看了看左右,欲言又止。王熙凤会意,对尤氏道:“大嫂子好好休息,我就不在这打扰了。” 第63章 凤姐弄权初显端 第63章 凤姐弄权初显端 静虚隨著王熙凤出了尤氏的厢房,两人往僻静处走去,平儿跟在后面落后几步。 “静虚师父。”王熙凤在一处廊柱旁停下,“这儿清净,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静虚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二奶奶,这事说来话长。我们水月庵向来香火不旺,全仗著各家府上的布施。前些日子,长安县一位姓张的施主来庵里进香,说起一桩难事,求贫尼帮忙。” “长安县?”王熙凤眉梢微挑,“离京城可有三四百里呢,我能帮上什么忙?” “二奶奶有所不知。”静虚往前凑了凑,“这张家是长安县的大户,家財万贯,膝下有一个女儿,小名叫金哥,今年才十五岁,生得花容月貌。原本许给了长安守备的公子,两家已经换了庚帖,只待择吉日完婚。” 王熙凤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静虚继续道:“谁知前些日子,长安府尹的公子在庙会上见了金哥一面,竟念念不忘,回家后便央求父母要娶金哥为妻。府尹大人派人去张家提亲,张家哪里敢得罪府尹? 可又已经许了守备家,左右为难。” “那张家找师父的意思是?” 王熙凤心里已经隱约猜到几分。 “张施主的意思是。”静虚声音压得更低,“若是能退了守备家的婚事,改许府尹公子,他愿意奉上三千两银子作为谢礼。贫尼想著,二奶奶娘家在军中人脉深厚,听说长安节度使云老爷曾是王老节度使的旧部,最重旧情。二奶奶出面,云老爷定会给这个面子。” 王熙凤心中一动。云光確实是她叔叔王子腾的老部下,这层关係,知道的人不多,这老尼姑倒是打听清楚了。 三千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王熙凤面上却不动声色:“静虚师父,这可是拆人姻缘的事。再说,云老爷虽与家叔有旧,但我一个出嫁的妇人,如何好拿娘家关係去说事?” 静虚见她没有一口回绝,知道有戏,忙道:“二奶奶,这哪里是拆姻缘?那守备不过是个五品武官,张家女儿嫁过去,最多做个守备夫人。若是嫁了府尹公子,將来就是府尹少奶奶,这是结善缘啊!张家说了,只要能成事,另有孝敬给云老爷。二奶奶不过是写封信,成人之美罢了。” 王熙凤沉吟片刻,忽然笑了:“静虚师父倒是会做人情。不过这事,我总得问问叔叔的意思。” “王老节度使如今在不在京,这一来一回得多长时间?”静虚忙道,“再说,这等小事何必惊动他老人家?二奶奶只需给云老爷去封信,提一提当年旧谊,云老爷自然明白。” “那张家果真愿意出三千两?” “千真万確!”静虚见有眉目,喜道,“只要二奶奶肯帮忙,银子立刻送到。” “信我可以写。”王熙凤慢条斯理地说道,“不过要等珍大爷的丧事办完。这几日我都在铁槛寺,你让张家把银子送来就是。” “是是是,贫尼明白。”静虚连声应道。 “还有。”王熙凤叫住正要离开的静虚,“这事要做得隱秘,不可让人知道。若是传了出去,你我都难做人。” “二奶奶放心,贫尼晓得轻重。” 看著静虚远去的背影,王熙凤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转身对平儿道:“回房吧。” 平儿跟在身后,犹豫半响,还是低声道:“奶奶,这事怕是不妥当。若是让人知道了————” “怕什么?”王熙凤直接出声打断她,“一个长安守备,还能翻出天去?那云光收了银子,自然会料理乾净。我不过写封信,成人之美罢了。张家得偿所愿,府尹家得了媳妇,守备家拿了退婚的银子另寻亲事,皆大欢喜的事,有什么不妥当?” “再说,我用的是王家的关係,与贾府何干?就算真有什么事,也牵扯不到府里。” 平儿张了张嘴,见她如此坚决,终究没再劝。 王熙凤心里却已经盘算开了,三千两银子,足够她做许多事,贾璉是指望不上了,她总要为自己打算。 如今贾瑛风头正盛,老太太、太太都高看他一眼,她若是再不积攒些私房,將来在这府里,只怕说话都不响亮了。 王子腾虽然位高权重,但毕竟是外官,天高皇帝远,这京城里的人情往来,哪一样不要银子打点?她王熙凤平日里什么时候缺过银子花,可近来府里开支日增,进项却不见多,她掌著中馈,最是清楚不过。 却说贾瑛离了铁槛寺后,一路策马返回城中,赶到新衙的时候,范明正在院中督工,见贾瑛来了,连忙迎上来。 “贾大人,您看看,这进度可还满意?”范明指著正堂,“按您的要求,下官是日夜督促,工匠们三班倒,总算是把主体修缮完了。 贾瑛抬头望去,这別院不愧是王府规制,樑柱都是上好的金丝楠木。 “范郎中费心了。”贾瑛拱手道,“剩下的细活,可以慢些,但质量不能马虎。”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范明连声道,“这匾额还没掛,你看是等完工后再————” 范明话还没说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眾人转头看去,只见一骑飞奔而来,马上是个面白无须的內侍,正是戴权身边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勒住马,翻身而下,对著贾瑛躬身道:“贾大人,陛下口諭,召你即刻进宫。” 贾瑛眉头微皱:“现在?” “是,戴公公特意吩咐,让你直接去西暖阁。” 贾瑛点点头,朝范明道:“这里就交给范郎中了。” 说罢翻身上马,跟著小太监往皇城方向而去。 皇宫西暖阁,承泰帝正站在窗边,看著窗外,戴权侍立在侧,低眉顺眼。 “贾瑛到了吗?” “回陛下,已经到宫门外了。” “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贾瑛隨著小太监进了西暖阁,一进门,他便察觉气氛有些不同。承泰帝背对著他站在窗边,戴权侍立一旁,暖阁內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臣贾瑛,叩见陛下。” 承泰帝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起来吧。” 贾瑛起身垂手站在一边。 “新衙选址,你选了义忠亲王旧邸。”承泰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为何?” “回陛下,臣看中的是它的位置,便於总揽五城事务。且那別院规制够大,修缮后足以镇得住场面,让宵小望而生畏。” “就这些?” 贾瑛继续道:“此外,臣也听说那处閒置多年,空著也是浪费。既然陛下让臣总领五城兵马司,臣就想选个最能办事的地方。” 承泰帝盯著贾瑛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隨后走到御案后坐下,示意贾瑛也坐,戴权亲自搬来了一个小凳子,贾瑛谢恩后坐了下去。 “寧国府那边,贾珍的丧事办完了?” “今日出殯,臣送到铁槛寺便回来了。” “贾蓉袭爵的事,礼部还在核议。你怎么看?” 贾瑛闻言,心里暗暗吐槽,寧府的爵位你爱给就给,你问我干什么? “回陛下,此事理当由礼部依律办理。不过,寧府確实牵扯进缮国公案,哪怕只是疏於管理,也是过错。臣以为,礼部谨慎些也是应该的。” 承泰帝点了点头:“你倒是清醒。不过朕听说,寧国府那边催得急?” “贾蓉年轻,失了主心骨,难免心急。” “年轻?他比你大吧?寧府袭爵与否朕自有考量,你去敲打敲打他,让他別四处送钱了。”承泰帝似笑非笑。 贾瑛一愣:“臣明白了。” 承泰帝让他去传话,看来如今是想缓一缓,也不想把勛贵逼得太紧,否则贾蓉四处行贿,现在应该已经在狱里了。 不过想想也是,刚没了一座国公府,要是寧国府再出了事,那些勛贵紧绷的神经很容易就崩断了。 接著承泰帝话锋一转:“今日路祭的场面很大,他们对你很看重啊。贾蓉没袭爵,我看有些人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开始坐不住了。你对如今的这些勛贵怎么看?” 前有缮国公府袭爵旨意迟迟不下,如今寧国府袭爵旨意又拖著没个具体的说法,勛贵自然是慌了,担心自家以后也会是这样的结果。 承泰帝这一问,重若千钧。 “回陛下。”贾瑛略作沉吟,组织著措辞,“臣以为,今日路祭,三分是看寧府旧情,七分是看陛下天恩。” “哦?”承泰帝挑了挑眉,“怎么说?” “缮国公府案后,勛贵震动。”贾瑛坦诚道,“石家百年基业,一朝覆灭,诸勛贵之家,难免自危自省。” 承泰帝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继续。” “牛节度接掌京营,臣侥倖得陛下信重,掌五城兵马司。”贾瑛继续道,“这在勛贵看来,是陛下在释放信號,要赏功罚过,惟才是用。他们今日看似是在向我示好,实则是向陛下表明心跡。他们愿做那有用之臣,而非尸位素餐之辈。” “有用之臣。你倒是个会说话的。”承泰帝重复了一遍,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觉得他们可是真心?” 贾瑛摇头:“真心与否,不在言辞,而在於怎么做。今日示好是姿態,未来如何行事才是根本。陛下洞若观火,是真心改过图新,还是暂时蛰伏观望,等时日稍长,自然分明。” 承泰帝看著贾瑛,目光锐利起来:“那你呢?贾瑛,你如今也是手握实权。若那些勛贵向你送子侄,荐人才,邀宴饮,你待如何?” 这才是真正的考题。 贾瑛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臣的爵位、官职,皆是陛下所赐,为的是京城安定,护佑百姓。臣既然受此重任,眼中便只有法度,选人也只看才干。” 承泰帝凝视著贾瑛坚毅的面庞,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你能这么想,很好。” 承泰帝声音缓和了些,接著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摺:“这是都察院刚递上来的,参你任人唯亲,让族中子弟贾芸、贾蔷、贾琮入兵马司。” 贾瑛面色不变:“陛下明鑑,他们三人入兵马司时,臣还不是都指挥使,当时只是让他们从番役做起,並无优待。” “朕知道。”承泰帝把奏摺扔回桌上,“这些弹劾,朕压下了。但你要记住,坐在这个位置上,多少双眼睛盯著你。用人可以,但要让人挑不出错处。” “臣明白。” “明白就好。五城兵马司都指挥新设,属官任命是个麻烦事。各方势力都想往里面塞人,朕给你这个权力,是信任你,也是考验你。” 承泰帝站起身,走到贾瑛面前:“朕要的,是一个真正能为朕办事,为百姓做主的五城兵马司。而不是又一个勛贵子弟混日子的地方,你懂吗?” 贾瑛起身,郑重道:“臣,必不负陛下所託。” “好。”承泰帝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你也该回府看看了,这次召你进宫,你那府上又要热闹了。” 贾瑛退出暖阁时,背后已经出了一层汗,戴权送他出来,到了殿外才低声道:“贾大人,陛下这是看重你,才跟你说这些体己话。 “多谢戴公公。”贾瑛点头道,“我明白。 第64章 齐聚荣国问天意(求首订) 第64章 齐聚荣国问天意(求首订) 荣国府荣禧堂內,贾赦坐在主位,手有些发紧,贾政则是坐在他对面。 下首两排椅子上,坐著的皆是京城里数得上名號的勛贵。 理国公府柳芳、齐国公府陈瑞文、治国公府马尚、修国公府侯孝康,还有襄阳侯等五六家侯府的当家人。 “时辰不短了。”柳芳看了眼厅外的天色,开口道,“贤侄怎么还没有回府?” 贾赦挤出个笑脸:“许是陛下有什么要紧事吩咐。柳兄也知道,瑛哥儿如今担著统领五城兵马司的差事,事务繁杂。” “那是自然。”陈瑞文接话道,“贤侄少年英才,深得圣眷,陛下多嘱咐几句也是应该的。” 话虽如此,厅中诸人心里都清楚,皇帝这个时候突然召见,必是与今日路祭的场面有关。 缮国公府案才过去多久?今天寧国府出殯,从马尚到水溶,一路上十几座路祭棚,这阵仗太大了,大得让有些人心里发慌。 “牛节度呢?”襄阳侯府的戚建辉四下张望,“怎么不见他来?”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脚步声,牛继宗大步流星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诸位都在啊。”牛继宗冲贾赦、贾政点了点头,逕自在陈瑞文旁边的空位上坐下,“路上耽搁了,来迟一步。” 柳芳笑道:“不迟不迟,牛兄能来就好。咱们这些人,就数你与贾贤侄交情最深,又最得陛下信重,今日这事,还得请你帮著参详参详。” 牛继宗端起茶盏,吹了吹:“什么事?我怎么听不懂柳兄在说什么?” 装傻。 厅中眾人对视一眼,心知肚明。 马尚咳嗽一声,打破沉默:“牛兄,今日路祭的场面,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们多想,实在是缮国公府案在前,这心里七上八下的。陛下突然召见贾贤侄,总得有个说法吧?” “陛下召见臣子,需要什么说法?”牛继宗放下茶盏,抬眼看向马尚,“贾瑛是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陛下隨时召见问政,不是很正常吗?” “是,是正常。”侯孝康接过话头,语气委婉些,“只是这节骨眼上,难免让人多想。牛节度,咱们这些人,祖上都是一起打过仗、流过血的,如今虽然各家有各家的难处,但总归还是一体。陛下若有什么想法,你给透个底,也好让大家心里有数不是?” 牛继宗沉默片刻,扫视眾人。 这些面孔,他太熟悉了。 柳芳,家中子弟多在京营掛职,却鲜少真正当值。陈瑞文,府上田庄无数,却年年哭穷少交赋税。马尚,最爱结交文官,总想著改换门庭。侯孝康,最是谨小慎微,风吹草动就要缩头。 还有那几个侯爷,哪个家里没点糟心事?强占民田、纵奴行凶、子弟斗殴,真要查起来,没一个乾净。 “诸位。”牛继宗缓缓开口,“缮国公府案,处置的是罪有应得之人,与诸位何干?” 柳芳苦笑:“话是这么说,可咱们这些人,谁能保证自家子弟个个爭气?万一哪天犯了事————” “那就管好自家子弟。”牛继宗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柳兄,上次我在缮国公府门前貌似就提醒过你们吧。今日路祭,你也去了。那场面,你觉得合適吗?” 柳芳闻言一愣。 牛继宗一字一句道:“从侯府到北静王,十几座路祭棚,这规格,是不是太高了?” 厅中瞬间安静下来。 贾赦、贾政脸色微变。 “诸位今日齐聚荣国府,是真的担心陛下对勛贵有什么想法,还是担心自己送出去的人情,陛下看了不高兴?” 牛继宗这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得让在座诸人都变了脸色。 陈瑞文皱起眉头:“牛兄这话过了。咱们今日来,確实是心里没底。陛下让牛兄掌京营,让贾贤侄掌五城兵马司,这是要重用勛贵不假,可这路,到底该怎么走,总得有个章程。” “是啊。”马尚接话道,“今日路祭,各家也是看在往日情分上。可若陛下觉得咱们这是在拉帮结派、互相勾连,那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这才是他们真正担心的。 皇帝用勛贵,他们乐意,皇帝整顿勛贵,他们害怕。而最怕的,是皇帝觉得他们这些老牌勛贵抱团取暖,尾大不掉。 牛继宗看著眾人脸上各异的神色,心中暗嘆。 这些人,祖上都是跟著太祖打过江山的,可到了这一代,有几个还能拉得开弓、骑得了马? “诸位。”牛继宗站起身,走到厅中,“今日我就说几句实话。陛下对勛贵,確实有想法。” “贾瑛为什么能升得这么快?因为他敢查、敢管,哪怕查到缮国公府头上也不退缩。 这样的人,陛下需要,朝廷也需要。” “所以牛兄的意思,今日陛下召贾贤侄进宫是————”侯孝康试探著问道。 “是勉励,也是敲打。”牛继宗重新坐下,“勉励他好好办差,敲打某些人。路祭的场面,陛下知道了,很不高兴。” 贾赦额上渗出冷汗,贾政也坐不住了,起身道:“牛兄,今日路祭,府上並未张扬,都是各家自发的。” “贾兄不必解释。”牛继宗摆摆手,“陛下心里清楚,今日这事,荣国府也是被动。 但陛下要看的,是贾瑛的態度,也是诸位的態度。” 正说著,外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廝急匆匆跑进来:“大老爷,二老爷,瑛三爷回府了!” 眾人精神一振,齐刷刷看向门口。 不多时,贾瑛大步走进荣禧堂,见满屋子人也不意外,很明显,这就是陛下说的坐不住的那些人:“诸位世伯都在。” “贤侄回来了。”柳芳第一个起身,笑容满面,“陛下召见,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贾瑛看了眼牛继宗,见对方微微点头,心中瞭然。 “也没什么要紧事。陛下问了问新衙修缮的进度,又嘱咐了几句五城兵马司的事。” “就这些?”陈瑞文显然不太信,继续追问。 贾瑛坐下喝了口茶,缓缓道:“陛下还问起今日路祭的事。” 厅中气氛又是一紧。 “陛下说,寧国府丧事,办得隆重些也是应该的,毕竟珍大哥袭著三品爵,又是贾家族长。”贾瑛放下茶盏,声音平稳,“但陛下的意思也很明了,勛贵之家,当以勤俭持家、忠君爱国为本,不宜太过张扬。” 柳芳等人对视一眼,心中最后一点侥倖也熄灭了,皇帝果然很不满意。 “贤侄。”马尚斟酌著开口,“今日路祭,我们也是看在往日情分上。若陛下觉得不妥,我们以后定然注意。” 贾瑛看向他,忽然笑了:“马世伯言重了。不过,陛下今日特地问我,对如今勛贵怎么看。” 厅中气氛又是一紧。 “你怎么答的?”马尚脱口问道。 贾瑛平静道:“我说,今日路祭,三分是看寧府旧情,七分是看陛下天恩。缮国公府案后,勛贵震动,眾勛贵愿意向陛下表明心跡,愿做有用之臣。” 眾人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贾瑛这话其实是在帮他们说话了。 “陛下听了,问我你觉得他们可是真心”。我说是否真心,不在於说,而在於做。 陛下很是赞同。” 眾人面面相覷,这实则是让勛贵们的表態,这话估计也是陛下授意让传的。皇帝要的,是实心用事的臣子,不是表面功夫。 厅中一片沉默。 良久,牛继宗打破寂静:“诸位,今日话说到这个份上,也该明白了。回去后,该管束子弟的管束子弟,该整顿家业的整顿家业。陛下给了机会,就看咱们能不能抓住了。” 柳芳嘆了口气,起身拱手:“多谢贤侄坦诚相告。今日叨扰了。” 其他眾人也纷纷起身告辞。 贾赦、贾政將眾人送出府外,看著各家的马车陆续离去,这才刚鬆了口气,就看到王熙凤的心腹小廝旺儿从铁槛寺回来了。 贾政一脸疑惑:“旺儿,你怎么回来了?” 旺儿脸色有些慌张:”大老爷、二老爷,东府那边出事了。” 贾政听到出事了,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珍大奶奶在铁槛寺哭晕过去了,太医说是伤心过度。可蓉大爷他非要回城,说是有急事要办。璉二奶奶劝不住,让我赶紧回来报信。” 贾瑛眉头一皱:“什么急事比守灵还重要?” “听跟著蓉大爷的小廝说,蓉大爷是急著回城打点礼部的人。好像还约了人在锦香院见面。” “锦香院?”贾政勃然变色,“他父亲才刚出殯,尸骨未寒,他就去那种地方?” 贾瑛冷笑道:“他这是急著袭爵,连装都不想装了。” “这孽障!”贾政气得浑身发抖,“去,派人去把他给我押回来!” “二老爷,这事你別管了,我来处理。” 贾瑛转向旺儿:“你去告诉璉二嫂子,让她稳住东府那边,贾蓉的事我来办。” 贾政嘆道:“这个家,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当夜,锦香院雅间內,正是酒酣耳热之时。 两名礼部官员怀里各搂著个穿著暴露的娇俏姑娘,二人满脸醺红,已是半醉。 贾蓉身边坐著个清秀小倌,眉目如画,正给贾蓉斟酒。那小倌动作轻柔,时不时抬眼看向贾蓉,眼波流转间別有风情。 “张大人、李大人,小弟敬二位一杯。”贾蓉举杯笑道。 “蓉哥儿客气了。袭爵的事你放心,咱们兄弟定当尽力。” 那位李大人也眯著眼道:“不过如今风声紧,这事啊,急不得。” “小弟明白。”贾蓉连忙给二人斟酒,“只要二位肯帮忙,日后必有厚报。” 正说著,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 三人转头看去,只见贾瑛一身常服站在门口。贾瑛目光扫过屋內,在那两个姑娘和小倌身上顿了顿,眼神愈发凌厉。 贾蓉脸色骤变,手中酒杯的当个一声掉在桌上。 “瑛三叔,您怎么来了?” 两位礼部官员显然认得贾瑛,嚇得酒醒了大半,慌忙起身行礼,连衣冠不整也顾不上了:“下官见过贾將军。” “二位大人好雅兴。”贾瑛的声音平静,“寧府正在治丧,二位却在此与寧府子孙饮酒作乐,传出去怕是不好听吧?” “下官————下官只是————”二人支支吾吾,冷汗直流。 “礼部核议袭爵,当以律法为准,该是什么就是什么。若是有人敢收受贿赂,徇私舞弊,缮国公案刚过,二位大人,可要想清楚了。 “下官知错!下官知错!”二人腿一软,差点跪下,“是蓉哥儿说只是小酌。” “小酌?”贾瑛看向桌上的酒,又看向那三个作陪的人,“带著这些人在此小酌?” 二人冷汗直流,一句话也不敢辩驳。 “二位大人还留在这,是没有享乐够吗?” 那两位礼部官员听到贾瑛没深究的打算,连连道谢后,赶紧仓皇离开,生怕走得慢了,贾瑛改变主意。。 贾蓉脸色惨白,哆哆嗦嗦道:“瑛叔,我只是————” “只是什么?”贾瑛走到桌前,看著满桌酒菜,“你父亲灵枢还停在铁槛寺,你就带著人来这种地方宴请官员。贾蓉,你的孝心呢?” “我————我也是为了袭爵————” “袭爵?”贾瑛冷笑道,“就凭你这般行事,也配袭爵?你若是想不开————” 贾瑛盯著贾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不介意让寧国府换个袭爵人。 贾蓉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在地:“瑛叔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滚回铁槛寺去。 ,, 第65章 王熙凤提点秦可卿 第65章 王熙凤提点秦可卿 铁槛寺厢房里,尤氏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 太医方才来过,开了安神的方子,说她这是伤心过度、气血两亏,需要静养月余。可眼下这情形,哪里静得下来? 尤氏是贾珍的续弦,虽掌著寧府中馈,终究不是贾蓉生母。这些日子,她既要操持丧事,又要应对府里暗流,本就心力交瘁。 如今贾蓉闹出这等事,她这做继母的更是难堪,若是管得重了,人说她不是亲娘心狠,可管轻了,又说她纵容不教。 这其中的分寸,难拿得很。 秦可卿一身素服,正在旁边伺候汤药,眼睛红肿,显然也是哭过许久。 “太太,药快凉了,你喝一口吧。”秦可卿轻声劝道。 尤氏摆摆手,声音虚弱:“喝不下,蓉儿呢?还没找回来么?” 秦可卿咬了咬嘴唇,没有作声。她与贾蓉夫妻情分本就淡薄,如今公公新丧,丈夫却在丧期行这种荒唐事,她这做媳妇的,羞愤之余,更多的是心寒。 这时,王熙凤掀帘进来,见这情形,快步走到榻前:“大嫂子,药可不能不吃。” 接过秦可卿手中的药碗,亲自餵到尤氏唇边:“蓉哥儿的事你放心,下人来报,说是瑛兄弟已经亲自去寻了,定能將人带回来。” 尤氏勉强喝了两口药,又躺回去,眼泪顺著眼角滑落:“这孩子如今这样,我怎么对得起老爷。” 她这话说得含糊,不知是说贾蓉对不起贾珍,还是说自己没教好。秦可卿默默递上帕子,自己也忍不住別过脸。 王熙凤看在眼里,拍了拍秦可卿的手:“你也別太伤心,仔细身子。” 这时,平儿走了进来传话:“二奶奶,蓉哥儿被三爷派人送回来了。” 王熙凤抓住尤氏的手安慰道:“你看,这人不就回来了。”转头对平儿道,“快將人带过来。” 紧接著,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膀大腰圆的番役一左一右架著贾蓉的胳膊,像拖死狗似的將他拖了过来。 贾蓉衣袍凌乱,脑子里还回想著贾瑛的话,脸上满是惊恐,显然是一路被押著回来的。 番役將贾蓉往屋里一撂,抱拳对屋內眾人道:“奉都指挥使之命,將贾蓉押回铁槛寺守灵。指挥使有言,珍大爷下葬之前,贾蓉若敢踏出寺门一步,腿便不用要了。” 这话一出,屋里伺候的婆子丫鬟们全都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秦可卿见丈夫这般狼狈模样,紧紧攥著衣袖,垂下头,不敢去看满屋子人的目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羞愤交加。 尤氏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贾蓉说不出话来,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她这咳,半是真气,半是难堪,终究不是亲生,骂重了不是,轻了也不是。 王熙凤连忙替她抚背,一面冷眼扫过那两个番役。 “有劳二位。还请回稟瑛兄弟,就说人既已送回,府里自会严加管束。” 番役抱拳退下。 贾蓉瘫在地上,先看尤氏,这位继母脸色铁青,咬著唇不说话。再看秦可卿,垂首立在一旁,看不清表情。 “太太,璉二婶子,我知道错了。” 尤氏泪流满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嘆道:“你父亲尸骨未寒,你就去那种地方!你让旁人怎么看我这个做长辈的!” 这话中的委屈和难处,屋里人都听懂了,贾蓉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秦可卿扑通跪在尤氏榻前,泣不成声:“太太息怒,都是媳妇不好,没能劝住大爷。” 尤氏握住她的手,哭道:“好孩子,快起来,这事与你有什么相干?是我,是我没本事,管不住他。” 王熙凤上前扶起秦可卿,对贾蓉厉声道:“还不给太太磕头认罪,看看你把太太气成什么样了!” 贾蓉连忙衝著尤氏,砰砰磕了几个响头:“太太,儿子错了!儿子错了!” 王熙凤冷眼看著,心中却是另一番盘算。 贾瑛这般强硬手段,当眾押人传话,半分情面不留,这是做给府里上下看的,寧国府这一支,如今得听他贾瑛的。而尤氏这反应,终究是续弦,底气不足。秦可卿倒是进退得宜,可惜嫁错了人。 “你们都下去。”王熙凤屏退左右。 “蓉哥儿。方才的话你也听见了。从此刻起,到你父亲下葬,你若敢踏出这铁槛寺一步,不用瑛兄弟动手,我先不饶你!” 贾蓉浑身一颤:“璉二婶子,我————我真不敢了。” “不敢就好。珍大嫂子这些年操持家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你父亲去了,你就是寧府顶樑柱,却做出这等事,让珍大嫂子如何自处?让外头人怎么议论?” 贾蓉只得磕头:“太太,儿子不孝,儿子让您为难了。” 尤氏別过脸去,只摆手不说话,那姿態,既像是伤心,又像是无奈。 王熙凤转向秦可卿,语气缓和了些:“蓉哥儿媳妇,你也別太伤心。这几日,还要你多费心,既要照顾太太,也得看著他。” 秦可卿哽咽道:“璉二婶放心,媳妇明白。” 王熙凤將贾蓉赶去大殿守灵,重新餵尤氏吃药,待尤氏情绪平復下来,闭目睡去,便拉著秦可卿来到外间。 “蓉哥媳妇儿。”王熙凤低声说,“今日这事,你也看到了,瑛兄弟如今在府里说话的分量。蓉哥儿袭爵的事,怕是要多费些周折。” “全凭长辈们做主。” “你是个明白人。”王熙凤看著她秀美的侧脸,心中暗嘆,这样的品貌,配贾蓉真是可惜了。 “瑛兄弟那边,你若有空,不妨去走动走动。他如今位高权重,圣眷正浓,若是肯说句话,比別人说一百句都好使。” 秦可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这————这不合適。媳妇是晚辈,又是个妇道人家。” “有什么不合適?”王熙凤拍拍她的手,“你是蓉哥儿的媳妇,是寧府未来的当家奶奶,为了自家爷们的前程,去跟族叔说几句好话,谁能挑理?况且————” 王熙凤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里间睡著的尤氏:“如今珍大哥去了,珍大嫂子终究不是蓉哥儿生母,有些事,她不好说,也不好管。將来这府里,还得靠你撑著。” 秦可卿手指攥紧,指节泛白。想起那日在东府,贾瑛一句话就將贾珍圈禁,想起这些日子府里下人对贾瑛又敬又怕的模样。 许久,才轻声道:“媳妇儿,知道了。” 王熙凤满意地点点头:“好孩子。放心,有二婶在呢。”转身离开时,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秦可卿这步棋,或许能走得通。贾瑛再强硬,终究是个年轻男子。而秦可卿这样的女子,温柔识大体,又是晚辈,去说几句软话,总归是管用的。 秦可卿独自站了许久,然后默默走回尤氏榻边,继续守著。 尤氏其实没睡著,听见秦可卿回来的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看著她年轻秀美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隨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个媳妇,命也是苦的。嫁到这样的人家,摊上这样的丈夫和公公。 第66章 新衙落地,属官人选 第66章 新衙落地,属官人选 贾家祖籍在金陵,贾珍本该送往金陵归葬,但因路途遥远,再加上寧府现在的情况,便在京城选了一处风水宝地下葬。 下葬这天,铁槛寺外的送葬队伍稀稀落落,远不如出殯那日风光。 寧国府一应人等披麻戴孝,跟在灵枢后头。贾蓉捧著牌位走在最前头,脸色苍白,脚步虚浮,这几日他在铁槛寺没日没夜地跪著守灵,又受了惊嚇,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棺木入土,黄土覆上。 贾瑛站在稍远处,看著这场面,心中並无波澜。 “瑛兄弟。”王熙凤走到他身侧,低声道,“东府这边,往后怎么安排?” “袭爵的事,自有圣裁。”贾瑛淡淡道,“不过以贾蓉的品行,纵是袭了爵,怕是也担不起寧府的门楣。” 王熙凤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 “珍大嫂子和蓉哥媳妇若能立起来,寧府或许还能撑几年。”贾瑛看了她一眼,“二嫂子若有心,不妨多帮衬帮衬。至於贾蓉————” 贾瑛扫了远处的贾蓉一眼:“希望他能安生些吧。” 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衙门已经竣工,工部原本预估一个半月的工期,在五城兵马司抽调的两百名精壮番役日夜赶工下,硬是在二十日內完工。 门楣上悬著黑底金字的匾额,“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司”十个大字熠熠生辉。门前一对石狮比原先各城兵马司衙门的石狮足足大了一圈。 衙门正堂內,贾瑛一身四品武官袍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沉稳。 五城兵马司各城指挥使、副指挥已按品级分列。 堂下,裘良站在最前,隨著贾瑛升任,指挥使的职位便落在了他头上。他身后是被贾瑛提拔的东城副指挥贾琮,虽然竭力挺直腰板,还是透出几分紧张。 西城指挥使的位置上,站著新任的贾芸。他比贾琮沉稳些,但也难掩激动之色。 南城指挥使杨斌和北城指挥使周康站在中间。两人都是留任的旧员,神色复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中城指挥使尹冲站在末位。他原是副指挥,因前任冯炳被革职流放才得以升任。副指挥的职位如今由贾蔷顶上。 如今五城兵马司,东、西、中三城已被贾瑛牢牢把控,南、北二城虽留任旧员,却也需看贾瑛脸色行事。 贾瑛目光缓缓扫过堂下眾人,开口道:“自今日起,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司衙门,下设四司一卫。” “经歷司,设经歷一员正六品,都事两员正七品,知事四员正八品,照磨一员从八品”” “镇抚司,设镇抚使一员从五品,镇抚同知两员正六品,镇抚签事四员正七品,司狱两员从七品。” “夜禁司,设夜禁使一员从五品,夜禁同知两员正六品,夜禁金事四员正七品。” “总务司,设总务使一员正六品,总务同知两员正七品,总务签事四员正八品,训导两员从八品。” “亲兵卫,设统领一员正六品。” 每说一句,堂下眾人的神情便凝重一分,这改制不只是增设几个衙门那么简单,这是要將五城兵马司的权力彻底集中,將原先各城相对独立的职权,全部收归都指挥使司统辖。 “各城分署仍保留,”贾瑛继续道,“但需定期向经歷司呈报文册,重大事项须经本官核准。各城指挥使、副指挥的人事任免、考绩奖惩,亦由都指挥使司统一办理。” 这话一出,杨斌和周康的脸色微变。 原先各城兵马司虽名义上受兵部辖制,但实际上各自为政,指挥使在各自辖区內几乎是一言九鼎。如今这么一改,他们手中的实权被大幅削减,头顶上多了个能直接管束他们的都指挥使。 “大人英明!”裘良率先躬身,“如此改制,权责分明,必能整肃京城纲纪!” 他是戴罪立功之人,最知贾瑛手段,此时表態也最为积极。 贾芸、贾蔷、贾琮三个贾家子弟跟著躬身:“谨遵都指挥使之命!” 尹冲犹豫一瞬,也躬身道:“下官遵命。” 杨斌和周康对视一眼,终究还是躬身:“下官遵命。” 贾瑛將眾人反应尽收眼底,却也不多言,只道:“今日召诸位前来,除宣布新制外,还有三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 “其一,自明日起,各城分署需在五日內,將现有兵员、马匹、器械、钱粮等各项文册,整理成册,报送经歷司。凡有虚报、瞒报者,严惩不贷。” “其二,都指挥使司所属四司一卫,需招募兵卒八百人。”贾瑛顿了顿,“镇抚司二百人,夜禁司四百人,总务司及经歷司护卫一百五十人,亲兵卫五十人。” “其三,”他目光扫过杨斌和周康,“各城兵马司,需按满额五百之数,补齐缺额兵员。” 杨斌忍不住开口:“大人,这招募兵卒、补齐缺额,所需钱粮————” “钱粮之事,本官自会向户部请拨。”贾瑛打断他,“杨指挥只需按令行事即可。” 杨斌訕訕闭嘴。 隨后贾瑛看向裘良:“裘指挥。” “下官在。” “你从东城抽调五十名精干番役,暂充都指挥使司衙门差役,协助各司筹建。” “下官遵命。” “尹指挥。” “下官在。” “协助总务司筹备兵卒招募事宜。招募告示三日內需张贴五城。” “下官遵命。” 贾瑛又看向贾芸、贾蔷、贾琮三人:“你三人如今有了品级,担了职责,便需尽心办事。贾芸,贺襄任內留下的积弊,该清的清,该查的查。” 贾芸肃然道:”下官明白。” 分派已毕,贾瑛最后看向杨斌和周康:“杨指挥、周指挥。” 两人连忙躬身。 “南城、北城的情况,本官不多问,只问结果。”贾瑛语气平静,“十日后,本官要看到两城满额兵员名册。若到时还有缺额————”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让杨斌和周康后背发凉。 “下官必当尽力!”两人齐声道。 “不是尽力,是必须。”贾瑛淡淡道,“退下吧。” 眾人行礼退出正堂。 走出衙门,杨斌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低声道:“周兄,你看这。” 周康摇摇头,两人快步离开,直到转过街角,周康才嘆道:“这位贾大人,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补足五百兵额,谈何容易!”杨斌苦笑,“这些年吃空餉的惯例,谁家不是如此?” 议事结束后,贾瑛並未开始属官的任命。 他清楚,这四司一卫的主官人选,他虽有权自决,却不能不稟圣意。尤其经歷司掌文书钱粮,镇抚司掌刑狱稽查,皆是要害位置,必须面圣之后方能定夺。 离了衙门,贾瑛径直前往宫里面圣。 戴权在御书房外候著,见贾瑛来了,笑著迎上前:“贾將军来了,我去通稟一声。” “有劳戴公公。” 进到殿內,就见承泰帝还在批阅奏摺。 “臣贾瑛,叩见陛下。” “起来吧。”承泰帝將硃笔放在一旁,“新衙门落成了?” “已经竣工,臣已召集五城指挥使宣布新制。”贾瑛起身,恭敬回道。 承泰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说吧,今日进宫,不只是为了稟报衙门落成吧?” 贾瑛正色道:“陛下明鑑。臣今日来,是为四司一卫属官人选,请陛下示下。” 承泰帝闻言,嘴角微扬:“朕既授你自决属官之权,你心中当有计较才是。” 贾瑛躬身道:“臣年轻资浅,不敢擅专,特来请陛下圣裁。” 这番话既显恭敬,又表忠心。 承泰帝满意地点头:“说说你的想法。” “臣想让臣的亲隨吕方任镇抚使,掌稽查刑狱。铁牛任夜禁使,掌夜禁巡查。此二人隨臣日久,忠诚可靠,且於缮国公案中立功,可堪任用。” 承泰帝沉吟片刻,方缓缓道:“吕方与铁牛二人,毕竟出身微末。骤然授从五品职,恐难服眾。” 贾瑛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圣明。臣虑事不周。” “不过,”承泰帝话锋一转,“此二人在缮国公案中確有功劳,又是你信重之人。朕看,可先令二人暂代镇抚使、夜禁使之职,等做出些功绩,再行正式任命。” 贾瑛闻言,忙躬身道:“陛下圣明。臣代他二人谢陛下隆恩。” “至於其他属官的人选。”承泰帝手指轻敲桌面,语气有些意味深长,“各勛贵府上,有多少庶子?多少不受宠的子弟?这些人空有才学,却因出身不得出头。” “陛下的意思是————” “给他们一个机会。”承泰帝淡淡道,“从各府庶子中,选些可用的。只要肯用心办差,朕不吝官职。” 贾瑛心头一动,已然明白皇帝的意思。 勛贵府中庶子,地位低下,既不能袭爵,也很难通过科举出头,嫡脉往往不愿为他们花费资源请名师打点关节。 这些人只能在府中仰人鼻息,或是在外做些不入流的小事。 若皇帝亲自给他们晋升之阶,这些人必定感恩戴德。而一旦庶子有了前程,必然不甘於现状,与嫡脉之间的矛盾便会激化。如此,勛贵內部便会分化,难以抱团对抗皇权。 “臣明白了。”贾瑛沉声道,“陛下这是要给那些有志之士一个机会。” 承泰帝笑了:“你是个聪明的。” “只是,也不能什么人都用。还需仔细甄別,选那些真有才干、品性尚可的。若是滥竽充数,反倒坏了大事。” “臣谨记。”贾瑛郑重道,“必当严格选拔,寧缺毋滥。” 承泰帝满意地点点头:“你去办吧。名单擬好后,报朕知晓即可。” “臣遵旨。” 皇帝这一手,確实高明,既解决了缺人的问题,又在勛贵內部埋下分化种子。 而自己作为执行者,既能网罗一批可用之人,这些庶子有了前程,自然视他为恩主。 第67章 美人说情 第67章 美人说情 秦可卿站在廊下,听著贾蓉的房间里传来一阵阵瓷器碎裂的声音,心中满是悲凉。 贾蓉如今脾气是越发暴躁,本就因为袭爵的事情诸事不顺,又被贾瑛一番打压,他又不敢在外面逞凶,便只能在府里发泄。如今贾珍死了,这东府里再没人能管住他。 两个丫鬟战战兢兢地从房里退出来,手里捧著碎瓷片,脸上还掛著泪痕。 “奶奶,你劝劝爷吧。”一个老嬤嬤低声说道。 秦可卿只是苦笑。 她如何劝?贾蓉如今听不进任何话,只觉得全天下都在与他作对。尤其是对西府的那位三叔,更是又恨又怕,恨他权势滔天却不肯帮忙,怕他深得帝心能定自家生死。 正想著,房门猛地打开,贾蓉冲了出来,双眼通红。 “你站在这儿做什么?”贾蓉盯著秦可卿,语气不善,“看我笑话?” “夫君说哪里话。”秦可卿垂下眼帘,“妾身只是担心。” “担心?”贾蓉冷笑,“担心我袭不了爵,你做不成誥命夫人?” 秦可卿心中一痛,却不再言语。 贾蓉见她这般模样,更是火起,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无能,是不是?” “妾身不敢。” “不敢?”贾蓉一把抓住秦可卿的手腕。 秦可卿吃痛,却不敢挣扎。 贾蓉盯著她看了许久,忽然鬆开手,语气变得诡异起来:“你不是常去西府走动么? 你去求西府那位帮帮忙。” 秦可卿心中一惊,上次王熙凤就劝她,她没想到贾蓉竟也有这个想法。 “你去求他。”贾蓉的声音压得更低,“让他帮忙在陛下面前说句话。只要袭爵的旨意下来,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夫君。”秦可卿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三叔他怎会听我的?” “你是他侄媳妇儿!”贾蓉急切道,“你去求他,姿態放低些,多说些好话。他如今权势正盛,只要肯开口,陛下会给他这个面子的?” 看著贾蓉有些疯魔的眼神,秦可卿只觉得浑身发冷。 “怎么,你不愿意?”贾蓉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妾身,妾身不知该如何开口。瑛三叔他,怕是不好说话。”秦可卿低声道。 “所以才要你去,你素来待人温和,他会给你几分面子的。” 秦可卿手微微一颤,想起贾瑛那双深邃的眼睛和那一身凌厉的气势,心中没来由的发慌。 秦可卿欲言又止:“夫君,我————” 贾蓉声音柔和下来:“可卿,我知道这事有些为难你,但府里如今这情形你也看到了。父亲没了,我又没个正经差事,爵位要是没了,咱们这一房可就完了。” 秦可卿心中一阵酸楚,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好。” 贾蓉这才满意:“这才是我的好夫人。明日就去,趁早。” 次日一早,秦可卿坐在镜前,看著镜中憔悴的面容,久久不语。 瑞珠正为她梳头,低声道:“奶奶真要去找瑛三爷?” “夫君之命,不得不从。”秦可卿的声音很轻。 “可是。”瑞珠欲言又止,“奶奶你去,传出去也不好听。况且这事,哪有让自己媳妇出面去求的?” 秦可卿闻言,心中更是苦涩。是啊,这事实在难以启齿。可她又能如何?贾蓉的话已经说到那份上,她若不去,往后在寧国府的日子只怕更难熬。 她思忖许久,终於道:“先去西府给老太太请安,再作打算。” 秦可卿到了荣国府,她先去荣庆堂给贾母请安,说了几句閒话,便退了出来。 正不知该往何处去,却见迴廊那头,宝釵和黛玉並肩走来,身后跟著香菱和紫鹃。 “宝姑娘,林姑娘。”忙走上前。 宝釵见她神色憔悴,眼圈微红,便关切问道:“蓉哥媳妇儿今日怎么有空过来?看你神色不太好,可是身子不適?” 秦可卿勉强笑道:“没什么,就是来看看老太太。两位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黛玉目光在秦可卿脸上停留片刻,轻声道:“我们要去瑛哥哥院里坐坐,好不容易等到他得閒。” 宝釵道:“蓉哥媳妇儿若是无事,不如一同过去坐坐?” 秦可卿心中一动,这真是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忙点头道:“那便叨扰了。” 三人便一同往贾瑛的院子走去。路上,宝釵与黛玉说著閒话,秦可卿却心事重重,只偶尔应和两声。 黛玉心思敏锐,察觉秦可卿神情不对,便放缓脚步,轻声问:“蓉哥媳妇儿可是有什么事?若是不便与我们说,去找老太太或是璉二嫂子也成。” 秦可卿心中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忙低头掩饰道:“没什么,就是这几日没睡好。” 宝釵看在眼里,心中已猜著几分,寧国府如今的情形,京中谁人不知?府里上下定然不安。宝釵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听说瑛三哥这几日频频进宫面圣,陛下对他更是看重了。” 黛玉闻言,嘴角微微上扬:“他办事向来雷厉风行,陛下赏识也是应当的。” 说话间,已到了贾瑛院外。 只听院內传来一阵轻快的说笑声,正是秋纹和碧痕的声音,其间夹杂著贾瑛的回应。 守门的小廝见三人来了,忙要进去通报,却被宝釵止住:“不必惊动,我们自己进去便是。” 三人走进院子,只见贾瑛正坐在石凳上,秋纹和碧痕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三人正说著什么趣事,贾瑛脸上带著难得的轻鬆笑意。 “爷,林姑娘和宝姑娘来了,还有蓉大奶奶。”碧痕眼尖,先瞧见了三人。 贾瑛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在秦可卿微红的眼眶上顿了顿,隨即站起身笑道:“今日是什么风,把你们都吹来了?” 黛玉抿嘴一笑:“听说瑛哥哥这有好茶,我们来討杯茶喝,不行么?” “行,怎么不行,你们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贾瑛吩咐秋纹,“去把那罐陛下赏的龙团胜雪取来,再备些点心。” 秋纹应声去了,碧痕忙又搬来几张凳子。三人坐下,宝釵笑道:“瑛三哥可算得閒了?听说你最近整日泡在衙门里,连老太太都说好久没见你了。” 贾瑛在石桌对面坐下,道:“新衙门刚立,千头万绪,这几日才理出个章程来。” 这时,秋纹端了茶具过来,黛玉便起身道:“让我来吧。这龙团胜雪是贡茶,烹煮的水温和时间都讲究,我在扬州时跟父亲学过。” 宝釵笑道:“那可要尝尝林妹妹的手艺了。” 黛玉也不推辞,净了手,开始嫻熟地温壶、置茶、冲泡,动作优雅从容,手指纤细白皙,与那紫砂壶相映成趣。贾瑛静静看著,想起黛玉初进贾府时那小心谨慎的模样,与如今这般从容已是不同。 “林妹妹这茶艺越发精进了。”宝釵赞道。 黛玉將第一杯茶奉给贾瑛,轻声道:“瑛哥哥尝尝,可还入口?” 贾瑛接过,茶汤清亮,香气清雅,入口回甘,果然是好茶好手艺。 贾瑛由衷赞道:“极好。” 黛玉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又为宝釵和秦可卿各添了一杯。 “瑛三哥这院子如今是越来越有生气了。记得我刚来时,这里还冷清得很。” 贾瑛看了黛玉一眼,温声道:“那时我刚回府,许多事还没安定。如今你们常来坐坐,自然热闹些。” 秦可卿在一旁听著,手中绞著帕子,几次欲言又止。 茶过两巡,黛玉和宝釵又坐了一会儿,见秦可卿始终神色不安,便对视一眼,起身告辞。 “我们还要去探春妹妹那里坐坐,就不多打扰了。”宝釵说著,又看向秦可卿,“蓉哥媳妇儿可要同去?” 秦可卿忙道:“我,我再坐会儿,有些事想请教瑛三叔。” 黛玉闻言,深深看了秦可卿一眼,终究没说什么,与宝釵一同离去。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秋纹和碧痕极有眼色,收拾了茶具,悄声退到廊下,只留贾瑛与秦可卿二人在院中。 贾瑛放下茶盏,看向秦可卿:“蓉哥媳妇儿,可是有什么事?” 秦可卿满心的纠结,忽然站起身,直直跪了下去。 贾瑛眉头一皱:“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秦可卿却不肯起,抬头时,眼中已蓄满了泪:“三叔,求你救救寧国府,救救蓉哥儿吧!” 贾瑛沉默片刻,缓缓道:“还是为了袭爵的事?” 秦可卿点头,泪水终於滑落:“夫君他,他整日焦虑不安,脾气越发暴躁。府里上下人心惶惶,再这样下去,只怕要出大事。求三叔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只要袭爵的旨意下来,我们全家都感念你的大恩大德!” 她说得恳切,声音哽咽,那张绝美的脸上满是淒楚,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贾瑛静静看著她,许久,才开口道:“你先起来。” 秦可卿不动。 贾瑛嘆了口气:“你这样跪著,若是让人看见,成何体统?起来,坐著说话。” 秦可卿这才慢慢起身,重新坐下,手中帕子已被泪水浸湿。 贾瑛看著她,忽然问道:“是贾蓉让你来的?” 秦可卿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贾瑛淡淡道,“他那点心性,我清楚得很。自己不敢来求我,便让妻子出面,真是好出息。” 这话说得秦可卿脸上火辣辣的,羞得无地自容。 “三叔,夫君他————他也是没办法。” 贾瑛抬手止住她的话:“你不必替他说话。我问你,你可知道陛下为何迟迟不下袭爵的旨意?” 秦可卿茫然摇头。 “贾珍名下那两处宅子涉案是一方面,还有就是因为贾珍死得不光彩,他死在青楼。 本来旨意陛下是打算下的,也就是想压一段时间,敲打敲打。” 秦可卿愣住了。 贾瑛继续道:“可贾蓉做了什么?到处钻营行贿,以为花钱就能买来爵位。这等行径,陛下岂会不知?” “那,那该怎么办?”秦可卿颤声问。 “很简单。”贾瑛看著她,“回去让他安分守己,好好打理府中事务,约束下人,莫再惹是生非。至於袭爵的事,时候到了,旨意自然会下。若再这般上躥下跳,惹恼了陛下,便是我也救不了他。” 秦可卿心中一片冰凉,她听懂了贾瑛的意思,他不会帮忙,至少不会为了贾蓉去触怒皇帝。 “三叔,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么?” 贾瑛沉默良久,忽然道:“可卿,你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在这府里,有些事不是你能改变的。与其想著如何帮贾蓉袭爵,不如想想自己的处境。” 秦可卿猛地抬头,对上贾瑛深邃的目光。 “我言尽於此。”贾瑛站起身,“你回去吧。今日的话,我不会对外人说,但若贾蓉再不知收敛,后果自负。” 秦可卿知道再求也无用,只得起身,深深一礼:“多谢三叔指点。” 她转身离开时,脚步有些跟蹌。秋纹在廊下看见,忙上前扶了一把:“蓉大奶奶小心“” 。 秦可卿勉强笑笑,挣脱她的手,独自走出院子。 看著她离去的背影,贾瑛站在院中,久久未动。 碧痕走过来,低声道:“爷,蓉大奶奶看著怪可怜的。” 贾瑛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这府里可怜的人多了,难道我个个都要管?” 话虽如此,贾瑛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秦可卿回到寧国府时,贾蓉正在屋里焦急地踱步,见她回来,忙迎上去:“怎么样? 他答应了没有?” 秦可卿看著他急切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三叔说,让你安分守己,好好打理府务,莫再钻营行贿。袭爵的事,时候到了旨意自然会下。”她將贾瑛的话原样转述。 贾蓉脸色一变:“他就没说別的?没答应帮忙?” 秦可卿摇头。 “废物!”贾蓉忽然暴怒,“连这点事都办不好,我要你何用?” 秦可卿闭上眼睛,泪水滑落,任由他骂,贾蓉变了。贾蓉从前绝不会这样对她,如今成了寧府当家人,上面再没人能压住他,是越发听不住劝了。 贾蓉见她这样,更是烦躁,一甩袖子:“滚出去!看见你就烦!” 秦可卿默默退出房间,只觉得这偌大的寧国府,竟无一处是自己的容身之地。 她想起贾瑛最后那句话,“不如想想自己的处境”。 自己的处境? 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跳进另一个牢笼罢了。 远处传来丫鬟们的说笑声,那般鲜活,与她仿佛两个世界。 秦可卿靠在廊柱上,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听人说过:女人的命,从出生那天就註定了。 那时她不信。 如今,她信了。 (徵询一下各位读者老爷的意见,主角要不要做那曹贼?) a 第68章 討债之託 第68章 討债之託 秦可卿走后,贾瑛又在院中待了许久,等贾芸和贾琮过来,才收回思绪。 “三叔。”“三哥。” 贾瑛摆摆手:“坐吧。帖子都送出去了?” 贾芸忙道:“五家国公府、八家侯府、十二家伯府,一共二十五家勛贵,请帖都送到了。” 贾琮补充道:“他们都答应得很爽快。” 贾瑛满意地点点头:“你们办事很妥当。” 贾芸道:“荣禧堂那边已经和赦老爷、政老爷通过气,酒席、戏班都安排妥了。 “好,后日你们也来。” 贾芸和贾琮对视一眼,眼中都有喜色。 贾瑛看著二人,贾芸越发乾练,贾琮也褪去了从前的怯懦,心里颇为欣慰,这两人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在兵马司办差也勤勉,算是亲信可用之人。 “衙门里新兵招募的事,进行得如何了?” 贾芸回道:“告示已经贴出去了,托三叔的福,现在兵马司的名声很好。夜禁司已经招募到合格者二百八十人,镇抚司招募到一百五十人,总务司招募到一百人,亲兵卫也招募到三十人。如今这些人正在接受训练,只等属官到位。各城兵马司的缺额兵员,也招募到三百余人,相信再有个两天就能补齐。 贾琮忽然道:“三哥,还有一事。今儿我在东城碰见宝玉和薛蟠了。” “宝玉和薛蟠?”贾瑛挑眉,“他们惹事了?” “那倒没有。”贾琮笑道,“不过他们跟几个郎君在街上拉拉扯扯,举止亲密,颇有些放浪形骸。” 贾瑛闻言失笑:“不用管他们。” 正说著,秋纹走了过来:“爷,平儿姑娘来了,说有事找芸二爷。” 贾芸一愣,看向贾瑛。 贾瑛摆摆手:“去吧。后日的事別耽误了。” 贾芸应声退下,贾琮也起身告辞,回东城衙门办差去了。 贾芸出了贾瑛院,果然见平儿在不远处等他,见他出来,迎了上来。 “芸二爷。” “平儿姑娘。”贾芸拱手,“璉二婶子找我?” 平儿点点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奶奶在屋里等你呢,有要紧事。” 贾芸心中诧异,王熙凤找他做什么?左右想不通,便跟著平儿往王熙凤院子去。 一路上,府中下人看他的眼神,已经跟之前完全不同了。从前他虽是贾府子弟,但家境贫寒,在府里走动时,那些有头有脸的管事、嬤嬤虽面上客气,眼底却总带著几分轻视。 如今他做了西城指挥使,正六品的官身,连贾赦、贾政跟前的人见了他都要拱手问好,低眉顺眼。 “芸二爷来了。”小丫鬟打起帘子。 贾芸进了屋,只见王熙凤正坐在炕上,手里拿著帐本,眉头蹙起。 “给二婶子请安。”贾芸行礼。 王熙凤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快坐。平儿,给芸哥儿上茶。” 贾芸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心里琢磨著王熙凤的意思。 “芸哥儿如今是西城指挥使了,正六品的官身,真是出息了。你瑛三叔之前就是东城指挥使,这样看来,你日后也是前途不可限量了。”王熙凤笑道,“你母亲如今怕是高兴坏了吧。” 贾芸忙道:“二婶子言重了,我这都是托三叔的福。也要多谢二婶子之前平日的照应“” 。 这话倒也不是虚言。从前贾芸在府里走动,王熙凤见他机灵,確实给过些小差事,让他赚些银钱贴补家用。 王熙凤嘆了口气:“你能记著这些,可见是个有良心的。不似有些人,一朝得势,便忘了根本。” 贾芸听出她话里有话,只笑道:“二婶子说哪里话。不知今日叫我来,有什么吩咐? ” 王熙凤放下帐本,示意平儿出去守著门,这才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有件棘手的事,想请芸哥儿帮个忙。” “二婶子请说。” 王熙凤犹豫片刻,道:“我手底下有些放出去的银子,最近收不回来了。原是些府里下人的亲戚,借了银子做小买卖,说好三个月一还。如今到期了,人却跑了。数目倒不大,统共三百两。可这事不好声张。” 贾芸明白了。 他虽不在內宅走动,但也隱约听说过有些大户人家放印子钱的事,利钱往往高得嚇人,逼得人卖儿卖女也是有的。 这在高门大户里本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如今贾瑛刚整顿了兵马司,严查不法,这事若传出去,只怕不妙。王熙凤不敢让贾璉知道,更不敢让贾瑛知道,所以找他这个新上任的西城指挥使。 “二婶子,”贾芸斟酌著开口,“不知是哪些下人亲戚?可是住在西城何处?” 王熙凤眼睛一亮:“正是西城!有两户,一户姓张,做豆腐生意。一户姓李,原先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贾芸点点头:“侄儿记下了。只是,二婶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如今三叔刚整顿了兵马司,最恨的就是欺压百姓、盘剥银钱之事。”贾芸压低声音,“这放印子钱的事,若传出去,怕是於二婶子名声有碍。” 王熙凤脸色变了变,旋即强笑道:“不过是些体己银子,借给穷亲戚救急罢了,哪里就扯到盘剥上去了?芸哥儿多虑了。” 贾芸见她不肯承认,也不点破,只道:“既如此,侄儿回去后派人查问便是。只是若人真的跑了,恐怕银子难以追回,二婶子还要有个准备。” 王熙凤咬了咬唇,显然心有不甘,三百两银子对她来说不算大数目,但这口恶气难以下咽。 更关键的是,若这次让人白白跑了,以后那些借钱的只怕都要效仿。 “芸哥儿。”王熙凤声音柔和下来,“你如今也是官身了,有些事该明白。咱们这样人家,外头看著光鲜,內里也有难处。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每月的开销如流水一般。 你璉二叔又不爭气,我若不想法子攒些体己,將来怕是要过不下去了。 “二婶子的难处,侄儿明白。”贾芸起身,“此事侄儿定会上心。侄儿还有公务在身,便不久留了,这就先告辞了。” 王熙凤见他答应,脸上露出笑容:“那就劳烦芸哥儿了。平儿,送送芸二爷。” 出了王熙凤院子,贾芸脚步加快,他確实承过王熙凤的情,但如今他是贾瑛提拔起来的人,行事必须谨慎。 贾芸並未往府外去,反而转身又折回了贾瑛院中。 碧痕见他去而復返,有些诧异:“二爷怎么又回来了?” “烦请姐姐通报一声,我有要紧事稟报三叔。” 碧痕点点头,转身进了院子。片刻后出来道:“三爷让您进去。” 贾瑛见贾芸进来,放下手中文卷:“怎么又回来了?可是平儿找你有別的事?” 贾芸上前几步,低声道:“三叔,方才璉二婶子找我,实是为了一件不妥当的事。” “哦?仔细说说。” 贾芸將王熙凤请託追討印子钱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侄儿承过二婶子一些恩惠,但此事牵扯到盘剥百姓,侄儿思来想去,不敢隱瞒。” 贾瑛听完,讚赏地看著贾芸。 “此事,你做得很对。这种事,捂不得。今日是三百两,明日就可能是三千两、三万两。放印子钱逼得人家破人亡的例子,数不胜数。” 贾芸心中稍安:“那依三叔的意思————” “你打算如何处理?”贾瑛反问。 贾芸沉吟道:“侄儿原本想著,先应承下来,拖上一段时日,等二婶子自己淡忘此事。那两家既然已经跑了,想来也不会轻易回西城露面。” 贾瑛摇摇头:“这法子治標不治本。王熙凤此人我了解,她若存了心要追回银子,你不给她个明確结果,她不会罢休。今日找你,明日就可能找別人。 “那三叔的意思是?” 贾瑛沉吟片刻,说道:“你照她说的去做。找到那两家人,把他们的借契拿到手。” 贾芸一怔:“三叔的意思是————” “钱的话,既然人跑了,定然是还不上的。但这借契是凭证,必须拿到手。你拿到借契后,直接交给我。其余的,我来处理。 贾芸明白了,郑重道:“侄儿这就去办。 “, 第69章 勛贵云集 第69章 勛贵云集 两日后,荣国府,府门大开。 门前两条街上,宝马香车络绎不绝,自辰时起,便有各府车马陆续抵达,將原本宽阔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荣国府的下人们个个挺胸抬头,与有荣焉。 这就是如今贾瑛在勛贵圈子里的號召力,以他如今的权力和圣眷,试问他下的帖子,有几个会不给他这个面子。当然,宴请勛贵的事,承泰帝自然是知道的,都是为了办差。 今日这场宴席,摆在荣国府正堂,堂外迴廊下,小戏班已经在候著,只等主子们招呼开唱。 贾赦、贾政自然是不会缺席,儘管今天是贾瑛攒的局,坐在贾瑛对面的是牛继宗、柳芳、陈瑞文、马尚等十余位在京有头脸的勛贵。 贾芸、贾蔷、贾琮三人坐在末席作陪,神情中带著几分兴奋,这样规格的宴席,对他们来说,之前哪有资格上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戏班子在堂下开了锣,贾赦听得眉开眼笑,连连叫好。 贾瑛见时机差不多了,轻轻放下酒杯。 堂內渐渐安静下来。 “今日请各位世伯、世叔前来,一是敘旧,二是有件要事相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贾瑛开口,步入正题:“五城兵马司新製成立的事,想必诸位也都听说了。” 贾瑛看了眼眾人的反应,继续道:“诸位叔伯,实不相瞒,我那衙门里如今缺人啊,架子是搭起来了,只是这属官人选,还空缺大半。” 这话一出,满座勛贵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牛继宗哈哈一笑:“瑛哥儿这是要给我们送好处来了?” 牛继宗自然不是为了贾瑛衙门里的那些位置。他身为京营节度使执掌京营,家里人还能缺了官当?想要什么职位没有?记得当时,他这京营节度使是中午上任的,下午他儿子牛胜就成了京营守备。 他就是单纯给贾瑛的话搭个梯子,给贾瑛当个捧眼。 果然,隨著牛继宗开口,堂內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侯孝康抢先道:“瑛哥儿这话说得实在!咱们这些勛贵人家,子弟眾多,正愁没有出路呢。你那新衙门既是圣上看重的,用人自然要知根知底才是!” 陈瑞文也点头附和:“正是这个理儿。咱们这些人家,世代相交,子弟们都是从小知根知底的,用起来也放心。” 柳芳笑道:“瑛哥儿有心了。我府上倒有几个不成器的子弟,若能在你手下歷练歷练,那是再好不过。” 一时间,眾勛贵纷纷附和,都觉贾瑛终归是跟他们一条心的,到底姓贾,是勛贵圈子里的人,有了好处自然先想著自己人。 贾赦听得眉开眼笑,连连举杯:“诸位,诸位!瑛哥儿还年轻,日后还需各位多多提携!” 贾政虽也觉得面上有光,但隱隱觉得有些不妥,却也並未多言。 贾瑛等眾人议论完毕,才笑道:“诸位叔伯,还请稍安勿躁。既然诸位叔伯都愿意支持,那侄儿便直言了。” 贾瑛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司下设四司一卫,其中亲兵卫统领暂缺,我欲从此次选拔中择优任用。其余四司,也空缺诸多职位。” 他每报出一个职位,堂內勛贵的眼睛便亮一分。 这些职位,从正六品到从八品不等,虽然品级不算太高,但胜在是实权衙门。更重要的是,这些职位都在京中,不必外放受苦。 “乖乖,”侯孝康低声对身旁的陈瑞文道,“这加起来,得有二十多个缺啊!” 陈瑞文眼中闪过精光,微微点头。 柳芳笑著说道:“贤侄这是要给我们这些老傢伙分肉吃了?” 贾瑛却摇了摇头:“世伯说笑了。这肉在这儿,但是侄儿可不敢乱分。” “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衙门,是圣上亲旨设立,总领京城治安、九门夜禁,干係重大。用人一事,更是马虎不得。” 堂內渐渐安静下来,眾人都听出贾瑛话中有话。 贾瑛站起身,朗声道:“圣上曾有明训,五城兵马司用人,需唯才是举,有能者居之。侄儿既然蒙受圣恩,自当应该秉公行事。” 贾瑛目光扫过眾人:“所以,这些职位,侄儿不能私相授受。” 贾赦脸上笑容一僵,急道:“瑛哥儿,你这话————”还以为贾瑛是在耍这在场的勛贵。 贾瑛抬手制止贾赦,继续道:“但侄儿也明白,勛贵子弟中不乏才俊,只是苦於没有出头之路。所以,侄儿想了个两全之策。” “什么两全之策?”马尚追问道。 “公开选拔。”贾瑛朗声道,“三日之后,在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衙门,设考场选拔人才。诸位叔伯府上后辈子弟,凡有志於此者,皆可报名参试。” “公开选拔?” “正是。侄儿想著,这般既公允,又能为圣上选拔真才。诸位叔伯府上子弟若有真本事,自然能在考场上一展所长。若只是滥竽充数之辈,便是勉强塞进衙门,日后办砸了差事,反倒还要拖累府上。”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抬出了皇帝,又给了所有人公平竞爭的机会。 但堂內勛贵的表情,却精彩纷呈,若是家中嫡子成器,又怎会现在都没有正经差事。 堂內一时间,唯有小戏班咿咿呀呀地唱戏声。 贾赦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这儿子今日请了这么多勛贵过府,难不成就是为了当面打所有人的脸? 柳芳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贤侄,你是说还要考试?” 马尚同样皱起眉头:“瑛哥儿,咱们勛贵子弟,哪个不是从小习文练武?何须这般大张旗鼓地考试?传出去,倒显得咱们不信任自家人。” “马世叔此言差矣。”贾瑛笑著说道,“正是因为都是自家人,才更要考个明白。若是闭门选人,选上的旁人说是靠关係,选不上的又怨我不给面子。如今公开选拔,凭真本事说话,选上的光明正大,没选上的也无话可说。” 陈瑞文皱著眉头没有说话。勛贵圈子讲究的是人情往来,你帮我子侄谋个差,我替你亲戚寻个缺,这是多少年的规矩。 牛继宗见气氛僵了下来,看了看贾瑛,隨即哈哈一笑:“老夫倒觉得贤侄这主意好!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真有本事的,还怕考试不成?若是连考试都过不了,进了衙门也是误事!” 他这一开口,席间气氛微微一松。 柳芳看了牛继宗一眼,心中暗骂,你手握重权,自然站著说话不腰疼。 “诸位叔伯。”贾瑛举杯起身,“侄儿知道,此举或许会让诸位觉得我不近人情。但侄儿既然侥倖受陛下看中,便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纠缠就显得不识趣了。 牛继宗第一个举杯响应:“你们这些老傢伙差不多行了,瑛哥儿正是因为向著咱们,才会把这些差事拿出来。你们现在觉得瑛哥儿不近人情,回头他把这些位置都给了別人,你们哭都没地方去。” 牛继宗这话说得直白,却也將他们点醒了,如今可不是他们以前当大爷的时候,有机会能给到他们就不错了,哪有他们挑三拣四的资格。 贾瑛叫他们几声世伯,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上一个贪心不足的,如今九族都在下麵团聚了。 侯孝康第一个反应过来,举杯笑道:“牛兄说得是。瑛哥儿这般安排,正是为了咱们好。若是不考,选谁不选谁都要得罪人。如今公平考试,凭本事吃饭,谁也怨不得谁。” 陈瑞文也缓过神来,点头道:“倒是老夫想差了。如此也好,公平公正,省得日后落人口实。” 柳芳见大势如此,也只能笑道:“贤侄思虑周全,是我等老糊涂了。 堂內气氛重新热络起来,但眾勛贵心中各怀盘算。想著自己府上的旁系有没有成器些的,若是侥倖能占上一两个职位,也是好的。 酒宴又持续了半个时辰,眾人尽欢而散。 临行前,贾瑛亲自送眾勛贵出府,待所有车马远去,贾瑛转身回府,脸上笑容也渐渐收了起来。 第70章 暗流涌动 第70章 暗流涌动 送走一眾勛贵,贾瑛折回府內。贾芸、贾蔷、贾琮三人已喝得面红耳赤,正互相搀扶著往外走,他们如今算是扬眉吐气了。 今日的宾客都知道他们三人如今是贾瑛的亲信,自是频频敬酒,给足了面子。 贾瑛见状,摇头失笑,唤来几个小廝:“送他们回各自住处,仔细照看著。” “是。”小廝们忙应下,扶著三人去了。 贾瑛正要回自己院子,却听见偏厅传来贾赦的声音,嗓门不小,明显带著不满:“瑛哥儿也真是的,既是要分肉,也不把这人情做得瓷实些,直接给出去岂不是更好,他们也更承这个人情。如今还非得弄什么考试,这让那些个世交的面子往哪儿搁?” 接著是贾政的声音,声音比较轻,听不真切,像似在劝解。 贾瑛脚步顿了顿,索性放轻了步子。 贾赦的声音又起:“那么多位置,二十多个缺啊!他倒好,一个不留,全抖搂出去! 家里头就没个能用的人了?链儿如今也没个正经差事,兰哥儿虽小,先占个名头养著资歷也好啊。这般行事,叫外人怎么看我们荣国府?” 贾政的声音终於清晰了些:“大哥慎言。瑛哥儿如今行事自有考量。而且若都安排自家亲眷,岂不落人口实,徒惹猜忌?” “猜忌?”贾赦嗤笑,“他如今权势熏天,还怕猜忌?芸哥儿、蔷哥儿、琮哥儿,不都是家里孩子?既用了他们,再多用几个又何妨?那牛继宗说得倒是对,能给了就是情分,可这情分,他是一点没往自家划拉!” 贾瑛在外面听得清楚,脸上没什么表情。贾赦眼界始终就在那一亩三分地上,想著如何借他的势,如何在勛贵圈里做人情。却不想想,这肉若真这么容易分,皇帝又何必让他来操持此事? 至於这府里,哪还有可用的人? 贾芸、贾蔷、贾琮已在他手下,算是堪用。贾兰倒是个好苗子,聪颖懂事,可惜年纪太小。至於贾璉,虽说没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大恶,可那性子,贪花好色,耳根子软,管不住下半身,这样的人最容易被人拿住把柄,坏了大事。 与其塞些不成器的进去日后添乱,不如一开始就断了个乾净。 贾瑛不再听下去,整了整衣袖,径直走了进去。 贾赦正说得激动,冷不防见贾瑛进来,话语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旋即又端起架子,哼了一声,別过脸去。 贾政则站起身,温声道:“瑛哥儿来了。客人都送走了?” “送走了。”贾瑛拱手,“有劳二位老爷今日操持。” “自家人,说这些做什么。”贾政摆手,又看了眼贾赦,示意他说话。贾政一直都希望贾赦和贾瑛的关係,能缓和下来。 贾赦却只灌了口茶,不吭声。 贾瑛也不在意,自顾自在旁边椅子上坐下,对贾政道:“今日之事,想必有些世伯心中不快,但这也是无奈之举。圣上盯著,若用人不当,出了紕漏,第一个倒霉的便是侄儿,连带府上也要受牵连。” 贾政点头:“你考虑得是。公开选拔,也能对得起圣上信任。” “正是此理。”贾瑛道,“三日后的选拔,总要选些真正能做事的。” 贾赦在一旁听著,忍不住插嘴:“那咱们府上,真就一个都不荐?” 贾瑛看向他,神色平静:“大老爷若是觉得府中还有堪当大任,能通过公开考核的子弟,自可报名参试。若能凭真才实学考中,我必定重用,绝无偏私。” 这话说得好听,却把贾赦噎个半死。目前府里除了已经跟著贾瑛的那三个,剩下那些,贾璉读书不成,武艺稀鬆。贾环更是不成器。 宝玉?那是老太太的心肝,且那性子也不可能来考这个。至於其他旁支,他也未必瞧得上眼。 贾赦悻悻地又喝了口茶,不说话了。 贾瑛又与贾政说了几句閒谈,便起身告退:“今日乏了,二位老爷也早些歇息。” “去吧。”贾政頷首。 西府那边的热闹,东府自然不会不知,即便隔著高墙深院,也隱约能飘到东府来。 宾客车马的喧譁,衬得寧国府这偌大的宅院愈发清冷。贾蓉立在廊下,看著西府的方向,心中更加怨懟。 荣国府大宴宾客,京中有头有脸的勛贵几乎到齐,连贾芸、贾蔷、贾琮那几个往日不入流的东西,如今竟也能登堂入室,与那些公侯伯爷们同饮。 凭什么? 他贾蓉才是寧国府正儿八经的承重孙,是贾氏长房嫡脉。可如今呢?父亲横死,爵位悬空,自己四处求告无门,反倒要看著西府那边一个隔了房的所谓堂叔呼风唤雨,连自家府里出去的旁支,都跟著鸡犬升天! 强烈的落差感和被彻底边缘化的恐慌,填满了他的心,西府越是热闹,就越显得他东府门庭冷落。 “大爷,天凉了,回屋吧。”一个小丫鬟怯生生地上前,手里捧著件披风。 贾蓉猛地回头,赤红的眼睛嚇得丫鬟后退一步。 “滚!” 丫鬟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贾蓉胸膛剧烈起伏,目光不由转向秦可卿臥室的方向,那个没用的女人,让她去求贾瑛,非但没办成事,反而带回来一顿敲打。 理国公府,柳芳回府后,並未直接歇息,而是命人將三个儿子和五个侄子全部叫到正厅。 柳芳目光扫过站成一排的子弟。长子柳文龙已二十有五,在京营掛了个参將的虚衔,整日斗鸡走狗。次子柳文虎好一些,在兵部捐了个主事,却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三子柳文豹最不成器,二十一岁了连个童生都没考上。 几个侄子更不必说,都是旁支庶出,平日里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今日荣国府设宴,说了桩事。”柳芳开门见山,“五城兵马司都指挥司衙门要公开选拔属官,二十多个实缺,从正六品到从八品不等。” 厅內顿时响起吸气声。 柳文龙眼睛一亮:“父亲,这可是好机会!”这可都是实打实的实职,跟他身上的虚衔可不一样。 “你闭嘴。”柳芳冷冷打断,“就你那点本事,去考?考得上吗?” 柳文龙訕訕闭嘴。 柳芳看向几个侄子:“你们几个,平日里读书练武如何?” 几个庶出侄子面面相覷。一个十八九岁,身形挺拔的少年犹豫著开口:“回伯父,侄儿每日寅时起身练武,四书也通读过。” 柳芳打量他,这是三弟的庶子,母亲是个丫鬟,在府里最没地位。 “文澜。”柳芳点点头,“你明日开始不必去马厩帮忙了,专心备考。若考上了,府里给你母亲抬个妾室名分。” 柳文澜浑身一震,扑通跪下:“谢伯父!” 旁边几个嫡子脸色难看。柳文龙忍不住道:“父亲,让一个庶子去考,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咱们嫡系无人?” “笑话?”柳芳冷笑,“你若有本事,我也让你去。你行吗?” 柳文龙涨红了脸,却说不出话。 “就这么定了。”柳芳起身,“文澜,好好准备。考不上,你就回马厩去。” 柳芳刚走出正厅,就听见身后传来柳文龙讥讽的声音:“一个马夫的儿子,还真以为自己能翻身?” 柳芳脚步稍微顿了下,也没当回事,继续抬腿回了房。 除了理国公府,其他的公侯伯爷,在回府后,也都不谋而合的第一时间將所有子弟召集起来问话。 第71章 风波初显 第71章 风波初显 “三叔。” 贾芸从怀中取出两张泛黄的纸:“借契拿回来了。” 贾瑛接过,展开细看。一张是西城豆腐户张老实的借契,另一张是货郎李四的,都是一百五十两,同样三成月息。两张借契都按了鲜红的手印,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人找到了?” “找到了。”贾芸点头,“张老实躲在他岳父家,李四藏在城外亲戚家。两人一见我以为是要债的,直接就跪下了,说实在还不起,求宽限些时日。” “你怎么说的?” “按三叔你的吩咐,我说钱不用还了,让他们好好回去过日子。那张老实当场就哭了,说他闺女为了还债,差点被卖去窑子。李四更是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 贾瑛的目光落在借契上,三成月息,利滚利下来,三百两三个月就能变成近四百两。寻常百姓家,一年能有二三十两进项已是不易,这分明是要逼死人。 “这事你办得很好,先去忙吧。” “是。”贾芸拱手告退。 待贾芸走后,贾瑛静坐了片刻,將秋纹唤来:“去请璉二奶奶过来一趟,就说我有要事找她。” 秋纹应声去了。 约莫半刻钟后,王熙凤就到了,一进门就带著笑:“瑛兄弟如今是大忙人,怎么得空叫嫂子过来?” 贾瑛转过身,脸上也带著笑:“二嫂子请坐。秋纹,上茶。” 王熙凤坐下后,秋纹奉上茶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王熙凤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拨弄著茶叶,笑道:“瑛兄弟真是阔绰,这茶我看著是贡品吧。” “二嫂子如果喜欢,等会可以带些回去。” “那可感情好,我也算沾了你的光了。就是不知瑛兄弟叫我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贾瑛笑了笑,取出那两张借契,轻轻放在桌上。 王熙凤的笑容僵在脸上。 “二嫂子认得这个吧?” 王熙凤放下茶盏,强笑道:“这,这是什么?” “西城豆腐户张老实和货郎李四的借契备份,这银子应该是二嫂子借出去的吧。” 王熙凤的脸色渐渐白了,咬了咬唇,突然站起身:“瑛兄弟这是什么意思?查到我头上来了? 是,我是放了点银子出去,可那都是我的体己钱!府里用度大,你二哥又是个不管事的,我不想法子挣点,这一大家子怎么过?” 王熙凤越说越激动,眼圈都红了:“我知道你现在管著兵马司,威风了,看不上我们这些內宅妇人这点小打小闹。” “可你也得想想,府里上下几百口人,哪处不要银子?老太太的寿辰,各府的礼尚往来,姊妹们的胭脂水粉,哪样不是钱?公中的银子早就捉襟见肘,我不想法子,难道眼睁睁看著府里揭不开锅?” 贾瑛静静听著,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二嫂子说完了?” 王熙凤怔了怔,重新坐下,別过脸去抹眼泪。 “府里用度紧张,我知道。可二嫂子,三成月息,你这是要逼死人啊。”贾瑛对王熙凤好言劝道。 若不是贾瑛刚回府时,王熙凤在贾母面前言语对他多有照拂,贾瑛可不会那么客气。虽不知王熙凤当时抱的是怎样目的,但是论跡不论心,这个情,贾瑛算是承了。 “我怎么就逼死人了?他们自愿借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借债还钱,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贾瑛冷笑一声,“二嫂子可知,那张老实为了还债,差点把闺女卖去窑子?李四的老娘急得上了吊,幸亏救得及时。若真闹出人命,这借契就是催命符,到时候顺天府查起来,二嫂子准备如何自处?” 王熙凤的脸色彻底白了,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还有。”贾瑛继续说道,“放印子钱是朝廷明令禁止的。这事若传出去,丟的不只是你的脸,是整个贾府的脸。若被御史知道了,参上一本,说贾府纵容內眷盘剥百姓,二嫂子觉得,会是什么后果?” “我没想到会这样。”王熙凤的声音发颤,“我就是想挣点银子贴补家用。” “想挣钱,法子多的是。”贾瑛的语气缓和了些,“铺子、田庄,哪样不能生利?何苦要做这种伤阴德的事。” 他拿起那两张借契,走到炭盆边,烧了个乾净。 “债,我已经让贾芸去销了。这事到此为止。二嫂子,今日我叫你过来,不是要追究什么。但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你是聪明人,该明白我的意思。” 王熙凤被贾瑛一阵说教,也是感到了后怕:“今日多谢瑛兄弟提点。嫂子糊涂,险些酿成大错,日后定当谨言慎行。” “二嫂子明白就好。”贾瑛頷首,隨后衝著外面的秋纹喊道,“將陛下赏的那几罐茶叶拿过来一盒,给璉二嫂子带回去尝尝鲜。” 处理王熙凤这事,比想像中顺利。这位璉二奶奶虽然泼辣贪財,却也不是蠢人,知道轻重。 送走王熙凤,眼见无事,贾瑛打算去衙门里看看。他如今算是难得清閒,衙门还没开始正常运转,事情都安排了下去,除非有很重要的事,不然都用不到他出面。 到了衙门,就见吕方和铁牛正在训练招收的兵卒,贾瑛也没去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吕方和铁牛才看到贾瑛。 “大人,你过来了。” 如今吕、铁二人都算是进了官场,便把之前对贾瑛的称呼改了,统一喊大人。说是再跟之前一样头儿、头儿的喊不合適,江湖气太重,让人听见了怕说贾瑛手下没规矩。贾瑛拗不过他们,便隨他们称呼了。 “左右无事,便过来看看。” “正好有件事要向你稟报。”吕方压低声音:“咱们放出去的人回报,这几日,有好几家府里都不太平,当家主母把府里准备参加选拔的庶子、旁支子弟,找由头关了起来,有的罚跪祠堂,有的禁足房中,还有的直接打发到庄子上去了。” 贾瑛眉头一皱:“为了不让庶子出头?” “正是。”吕方点头,“那些夫人怕庶子考中了,得了官身,会影响自己嫡子的地位。那些侯爷伯爷的本就对那些庶子不上心,自不会因为这点小事驳了自己当家夫人的面子,便都没管。” 贾瑛沉默良久,突然冷笑一声:“好,好得很。这些府里的主母,手段倒是利落。” 铁牛在一旁愤愤不平:“这也太欺负人了,那些庶子也是府里的血脉,凭什么连个机会都不给? ” “凭什么?”贾瑛看向训练场上那些正在操练的兵卒,“就凭他们是庶出,就凭这个世道的规矩。” “吕方。”贾瑛转身,“你带几个机灵的,去这些府外蹲著,把情况摸清楚。特別是那些被关起来、被送走的,看看他们被关在何处,身边有没有人看守。” “大人是要————” 贾瑛淡淡道:“如果这些人连考场都到不了,那咱们选拔就成了笑话。圣上那边,咱们也没法交代。” 吕方会意,他已经想通了关节:“大人的意思是,派些身手好的,先把人接”出来,安置在安全的地方。等他们考中了,有了官身,那些府里再想为难,就得掂量掂量了。” “正是。”贾瑛点头,“不过这事要做得巧妙。若是让人抓住把柄,说咱们擅闯府邸,那就被动了。” “大人放心。”吕方自信道,“这些府邸的布局、守卫情况,属下早已派人摸过。那些被关的庶子,多半是在偏僻院落或是祠堂,看守也不会太严。夜里潜进去带人出来,不难。” 贾瑛点点头,吕方办事向来周全,这事交给他应该没问题。 交代完这些,贾瑛又在衙门里转了一圈。经歷司那边,几个新招的文吏正在整理文书。镇抚司的牢房已经修缮完毕,就是眼下还空著。夜禁司的人手最多,训练场上大半都是他们的人。 第72章 胭脂计,可卿情迷 第72章 胭脂计,可卿情迷 这日天色晴好,积雪初融。尤氏身子已好了七分,虽还有些气虚,但看见寧国府自贾珍过世后整日死气沉沉,丫鬟僕妇走路都踮著脚尖,心里便觉憋闷。 恰巧会芳园那几株老梅开了,红白相间压满枝头,便起了心思要请西府老太太和姑娘们过来赏花。 “去西府递个话。”尤氏吩咐赖升家的,“就说园子里梅花开得好,请老太太、太太並姑娘们过来散散心,热闹热闹。” 消息传到荣国府,贾母正嫌冬日无事,听了便笑道:“难为她想得周到。咱们也该去瞧瞧,到底是她一番心意。” 王夫人、邢夫人自然附和。底下姑娘们更是欢喜,整日困在府里,能出门走走总是好的。 到了约定的日子,荣国府一行人便往寧国府去。贾母乘著暖轿,王夫人、邢夫人各乘一顶小轿,宝玉、黛玉、宝釵、迎春、探春、惜春或是坐轿或是乘车,丫鬟婆子们簇拥著,浩浩荡荡去往东府。 尤氏早带著秦可卿在二门处等候,见贾母轿子到了,忙迎上去搀扶:“老祖宗慢些,地上还有残雪。” 贾母握著尤氏的手,仔细打量她脸色:“瞧著气色好些了,可还吃著药?” “吃著呢,劳老祖宗掛心。”尤氏眼圈微红,强笑道,“今儿天好,请老祖宗和妹妹们来散散心,也给我们府里添些生气。” 路上尤氏低声对贾母道:“老太太见谅,蓉儿这几日身上不爽利,刚露了一面又回屋歇著了。” 贾母心里明镜似的,却只点头:“叫他好生养著,年轻人不当事。” 说话间眾人已进了內院。宝玉最是活跃,一眼瞧见会芳园那边的梅林,便嚷道:“果真开得好!远远就闻见香气了!” 探春轻轻扯他衣袖:“你小声些,惊了老祖宗。” 贾母倒不介意,笑呵呵道:“让孩子们玩去吧,咱们说说话。” 尤氏忙引著贾母、王夫人等到暖阁里坐,又吩咐丫鬟们上茶点。秦可卿则领著姑娘们往园子里去。 会芳园此时正是景致最好的时候,红梅似火,白梅如雪,层层叠叠压满枝头。 “呀,这株红梅开得最好!”探春指著一株老梅道。 宝釵走近细看,笑道:“这怕是百年老树了,你看这枝干,多有风骨。” 黛玉却不言语,只站在一株白梅下仰头看,那梅枝干稀疏,花却开得极盛,她伸手想折一枝,又缩了回来。 “林妹妹喜欢这株?”宝釵走了过来。 黛玉点点头:“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便是这般了。” 正说著,忽听身后有人道:“你们倒会挑地方。” 眾人回头,却是贾瑛从园子另一头走来。 黛玉见到贾瑛,很是欣喜:“瑛哥哥也来了!” 贾瑛笑道:“见你们热闹,过来看看。” “瑛哥哥看这梅花如何?” 贾瑛抬头望了望梅林,道:“开得很好。只是我粗人一个,品不出什么雅趣,倒是想起古人一句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说得贴切。” 宝釵闻言笑道:“瑛三哥过谦了。” 尤氏见园中热闹起来,便吩咐在暖阁外的敞轩里摆了两桌。 酒菜陆续上桌,尤氏举杯道:“今日难得老祖宗和妹妹们赏光,我先敬一杯。” 贾母笑著饮了半杯:“你们年轻人多喝些,我浅尝就好。” 气氛渐渐热络,宝玉提议要行酒令,贾母那桌听了也觉有趣,便说一同玩。 黛玉道:“既如此,便行个简单的梅花令”罢。每人说一句带梅”字的诗词,说不出的罚一杯。” 宝玉拍手道:“这个好!林妹妹起头。” 黛玉略一思索,轻声道:“梅蕊腊前破,梅花年后多。” 下首是宝釵,她从容接道:“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轮到秦可卿时,她正有些走神,被探春轻轻碰了碰才回过神来,忙道:“梅须逊雪三分白,呀,这句瑛叔叔刚才说过了。” 眾人笑起来,贾母在那桌道:“说过的可不算,该罚。” 秦可卿脸一红,举杯饮尽。 尤氏看了,说道:“可卿酒量浅,慢些喝。” 接下来几轮,秦可卿又错了两回,连饮三杯后,面上已泛起红晕。她本就生得嫵媚,此刻醉眼朦朧,更添几分娇態。只是那娇態中却带著说不出的哀愁。 又一轮酒令,轮到秦可卿时,她举著酒杯,怔怔望著杯中的酒,忽然低声道:“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这话里透著说不尽的淒凉,席间一时静了静。 贾母在那桌轻嘆一声:“这孩子,怕是醉了。” 秦可卿恍若未闻,又举杯要饮,手却一抖,酒水洒在了衣服上,慌忙起身,身子又晃了晃,旁边的宝釵忙扶住。 “老祖宗、太太恕罪。”秦可卿告罪道,“我有些不胜酒力,想先回去歇歇。” 尤氏忙道:“快去罢。” 秦可卿向眾人赔了礼,往內院去了。 席间气氛有些凝滯,贾母道:“这孩子也是不容易,自珍哥儿去了,蓉哥儿又,唉,不提了。 咱们继续。” 话虽如此,眾人却都少了些兴致,又行了两轮酒令,贾母便说累了,要回府歇息,尤氏再三挽留不住。 眾人隨著贾母回西府,贾瑛正要离开,却有一管事来到他身边。这管事他见过一次,之前是跟著贾珍的,叫刘禄。 “瑛三爷,我们蓉大爷想请你过去一敘。” 刘禄在前头引路,贾瑛跟在后头,穿过两道月洞门,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 院门虚掩著。 刘禄在门外停步,躬身道:“瑛三爷,蓉大爷就在里头候著。”接著便退下了。 贾瑛一时搞不清贾蓉在卖什么关子,进了院子,走到门前。 贾瑛刚推开里屋的门,一股暖香混著酒气扑面而来。 还没等他看清屋內情形,一道软绵绵的人影便扑了上来,死死抱住他的腰身,发烫的身子紧紧贴了上来。 “热,好热。”声音又软又黏,像化开的蜜糖。 贾瑛身子顿时一僵。 是秦可卿。 她现在只穿著件杏子红的中衣,外裳松垮垮地搭在肩头,脸颊红彤彤的,头髮散落著,眼神迷离,她的手胡乱在贾瑛胸前摸索,呼吸急促,整个人烫得像块炭。 贾瑛瞬间就明白了。 “贾蓉!”贾瑛眼中闪过寒光。 好个无耻之徒!好个献妻求爵!竟將自己的妻子当做筹码! 他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厌恶,不是对怀里这个神志不清的女人,而是那个对爵位的渴望已经疯魔的贾蓉。为了个爵位,连脸面、连结髮妻子都能当成筹码,这寧国府当真烂到根子里了。 “可卿。”贾瑛按住她乱动的手,低声唤她的名字。 秦可卿却像是听不见,整个人往他身上贴得更紧,嘴唇无意识地擦过他颈侧,喃喃道:“救我,好难受。” 怀中秦可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不住颤抖,显然药力已到了难以自控的地步。这种烈性的虎狼之药若不及时疏解,恐会损及心脉,甚至有性命之危。 贾瑛环顾四周,这屋子布置得倒雅致,一架屏风隔出內外,里头是张拔步床,桌上还摆著个空酒壶,两只酒杯。 显然是精心布置过的局。 贾瑛深吸一口气,拦腰抱起秦可卿。秦可卿轻得像片羽毛,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双手本能地环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胸口,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皮肤上。 贾瑛將她放在床上,刚要起身,秦可卿却死死拽住他的衣襟不放,眼角渗出泪来:“別走,求你。” 贾瑛看著她这张脸。 平日里是端庄的蓉大奶奶,此刻却脆弱得像个孩子,被丈夫当成礼物送出去,连自己为何在此,为何这般都不明白。贾瑛心里那点因被算计而生的怒气,渐渐化成了怜悯。 贾瑛俯身握住她滚烫的手,低声道:“我不走。” 秦可卿像是听懂了,手上的力道鬆了些,但身子却更贴上来。 药力催得她神智全无,只凭本能索取凉意,中衣领口早已散开,露出里头的肚兜,肌肤泛著不正常的潮红。 贾瑛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 贾瑛伸手,解下了自己的外袍。 帐子落下来,遮住了里头。 “怎么会?”突然,里面传来一声贾瑛充满惊讶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帐內动静渐歇。 秦可卿趴在贾瑛胸前,像是从水里刚捞出来,药力散了,神智慢慢回笼。 她先是茫然地看著头顶的水红帐子,然后感觉到身上不著寸缕,以及身侧温热坚实的男性躯体秦可卿浑身一僵。 记忆碎片涌上来,自己吃多了酒,头晕离席,回房————然后就记不清了。 秦可卿猛地坐起身。 锦被滑落,露出满身暖昧痕跡,她低头看著自己,又转头看向身侧闭目躺著的贾瑛,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醒了?”贾瑛睁开眼。 秦可卿嘴唇哆嗦著,说不出一句话,扯过被子裹住自己,缩到床角,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贾瑛坐起身,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穿好,动作不疾不徐,神色平静得让秦可卿心里发寒。 “是贾蓉做的。”贾瑛系好腰带,淡淡开口。 秦可卿猛地抬头。 “这屋子是他安排的,你被她下了东西。”贾瑛穿戴整齐,转身看向她,“他把你献给我,想换我帮他袭爵。” 每个字都像刀子,扎进秦可卿心里。 她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想起这些日子贾蓉的焦躁,对她的逼迫,那句“你只要低个头、求求他”,原来“低头”是这个意思。 “哈。”秦可卿忽然笑出声,笑得眼泪更多,“好,好一个夫君,好一个寧国府。 第73章 护你一世周全 第73章 护你一世周全 秦可卿的笑声在这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笑著笑著,那笑声渐渐变成呜咽,最后成了压抑的痛哭。 秦可卿那张平日里明媚娇艷的脸,此刻眼眶红肿,唇上还留著被自己咬出的牙印。 贾瑛静静看著她,没有立即上前。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眼前这女子需要时间,来消化这残酷的真相。被自己的丈夫当成货物般献出,这对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许久以后,秦可卿的哭声渐弱,抬起泪眼,看向贾瑛,那眼神里有绝望,有羞耻,还有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瑛叔叔。今日之事,是蓉哥儿的错,也是我的命。我不会说出去,只求瑛叔叔————放我一条生路。” 秦可卿说著,竟要从床上下来跪地磕头,却被锦被绊住,身子一歪。 贾瑛忙上前一步扶住她,手掌触及她的肩膀,明显感觉到秦可卿浑身一颤。 “坐著说话。” 贾瑛语气平静,將秦可卿按回床上,自己则在床边坐下,两人离得很近。 秦可卿死死攥著被角,指节泛白。 “今日之事,错不在你。”贾瑛直视她的眼睛,“你是受害者,是贾蓉此人无耻,是寧国府齷齪。我贾瑛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还不至於將错全推到一个被设计的女子身上。” 秦可卿怔怔看著他,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可是。”秦可卿嘴唇颤抖,“我们已经————” “已经发生了。”贾瑛接过话头,神色坦然,“事已至此,我若说抱歉,未免虚偽。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件事,我会对你负责。” 秦可卿猛地抬头,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我是寧国府的蓉大奶奶,是贾蓉明媒正娶的妻子。今日之事若传出去,我只有一死。” “你不会死。”贾瑛语气篤定,“从今日起,你是我贾瑛的女人。只要我活著一天,就不会让人动你分毫。” 贾瑛这话说得坚定,秦可卿看著他的眼神,心里突然很受触动。 那是他从未在贾蓉和贾珍身上见过的神采,那是手握权柄,胸有丘壑之人才有的篤定和从容。 这些年来,在寧国府如履薄冰的日子,丈夫的冷漠与轻视,府中下人的閒言碎语,公爹贾珍那令人作呕的凯覦。秦可卿从未听过这样的话,从未有人这样坚定地要护著她。 秦可卿虽然听到贾瑛这样说,心里很是开心,但还是有些不安:“瑛叔叔如今位高权重,前途无量,何必为了一个我这样的人,惹上麻烦?寧国府虽不如从前,到底还是国公府第,若是闹將起来————” 贾瑛看著有些无措的秦可卿,安慰道:“今日贾蓉设了此局,我与他之间就已经没有了转圜余地。至於寧国府,一个靠著祖宗余荫苟延残喘的国公府,一个將结髮妻子献出去的世子,这样的寧国府,还有什么体面可言?” 秦可卿默然。 是啊,寧国府早就没有体面了。从贾珍在世时的荒淫无度,到贾蓉懦弱无能却野心勃勃,这府里早就烂透了。自己不过是这腐烂泥潭里的一朵花,迟早要被污泥淹没。 “只是。”贾瑛忽然皱起眉头,眼中露出疑惑,“有件事我不明白。” 贾瑛的目光在秦可卿脸上停留下来,斟酌著措辞:“你与贾蓉成婚那么长时间,为何————为何今日还是完璧之身?” 贾瑛这话问得很是直接,秦可卿的脸瞬间涨红,羞耻感再次涌上心头。 秦可卿低下头,许久才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因为,因为蓉哥儿他,不能人道。” 贾瑛一愣:“不能人道?” 秦可卿闭了闭眼,既然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也没什么好隱瞒的了。她低声道:“蓉哥儿少时不知节制,常与府中丫鬟廝混,又跟著珍大爷出去胡闹,十四五岁时就坏了身子。这些年来,他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实际上,实际上从未与我圆房。” 说到这里,秦可卿苦笑一声:“府里人都以为我不孕,背地里说什么的都有。婆婆虽待我不错,但心里也著急。蓉哥儿怕被人知道真相,从来不敢请大夫细看,只说是身子虚,要静养。可我知道,他是怕大夫诊出来,那他这辈子就完了。” 贾瑛这才恍然。 怪不得贾蓉平日里总是病懨懨的样子,却又不愿认真看大夫。怪不得秦可卿成婚多年无所出,却依然能坐稳蓉大奶奶的位置,原来根本原因在这里! 一个不能人道的寧国府继承人,这消息若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贾蓉拼了命想袭爵,恐怕不只是为了权势,更是想用爵位来掩盖这个秘密,保住自己最后一点体面。 “所以他就把你献出来?”贾瑛声音冷了下来,“自己不行,就让妻子去替他铺路?好,好一个贾蓉,真是无耻至极!” 秦可卿垂泪不语。 贾瑛看著她哭泣的模样,心头那股怒气渐渐化作怜惜。这个女子何其不幸,嫁入这样的门第,遇上这样的丈夫,如花年华却要守活寡,还要被当成交易的筹码。 贾瑛伸手握住秦可卿冰凉的手。 秦可卿身子一颤,却没有挣脱。 “可卿。”贾瑛直接唤了她的名字,声音温和,“既然今日阴差阳错,你成了我的女人,那从今往后,你便不必再怕。贾蓉不能给你的,我能给。寧国府给不了你的安稳,我给你。” 秦可卿抬起泪眼,看著他:“瑛叔叔。” 贾瑛握紧她的手:“你且安心在寧国府待著,表面上一切照旧。贾蓉如今有求於我,不敢对你如何。至於日后————” 贾瑛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他蹦躂不了多长时间了。。” 秦可卿的眼泪又流下来,这些年,她就像一个在黑暗中独行的人,看不到前路,也没有退路。 如今忽然有人递来一盏灯,告诉她前面有光,哪怕那光还远,也足以让她生出活下去的勇气。 “瑛叔叔。”秦可卿哽咽著,“我值得吗?” “值得。”贾瑛打断她,“在我眼里,你是秦可卿,不是谁的妻子,不是寧国府的摆设。今日之事,你我都身不由己,但既然已成事实,我便认。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人,我会护你一世周全。”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秦可卿怔怔看著他,忽然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这一次的哭声与之前不同,而是一种终於找到依靠的委屈。秦可卿哭得浑身颤抖,仿佛要將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所有苦楚都哭出来。 贾瑛抱著她,轻轻拍著她的背,任她哭个痛快。 许久,秦可卿的止住了哭声,从贾瑛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却露出一个笑容。 “我信你。” 贾瑛也笑了,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秦可卿脸一红,低低唤了声:“瑛叔叔。” 这一声唤得又轻又软,带著女子的羞怯,与方才的淒楚判若两人。贾瑛心头一热,低头一吻。 秦可卿身子微颤,却没有躲闪。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里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中,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 “天色不早了,我该走了。”贾瑛穿戴整齐,“你收拾一下,回自己院子去。今日之事,不会传出去。贾蓉那边,我自会处理。” 秦可卿点点头,看著贾瑛穿戴整齐,走到门边。 “瑛叔叔。”秦可卿忽然叫住他。 贾瑛回头。 秦可卿跪坐在床上,长发散落肩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美得有些不真实。 “谢谢你。” 贾瑛笑了:“放心。” 贾瑛推门出去,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院子外面空无一人,那刘禄早已不知去向。 贾蓉。 好,很好。 既然你敢用这种下作手段,就別怪我断了你所有的念想。 贾瑛整理了一下衣袍,去寻贾蓉,他要先出个气。 屋內,秦可卿听著远去的脚步声,许久才缓缓起身。她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穿好。 第74章 除患 第74章 除患 贾蓉正背著手在书房里里踱步,正盘算著如何藉此事拿捏贾瑛,忽听院门被呼的一声踹开。 贾瑛大步走了进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瑛叔。”贾蓉露出一丝諂笑,刚要凑上前说话,腹部便遭一记重踹。 “呃啊!”贾蓉痛呼著摔倒在地,捂著肚子缩成一团,贾瑛这一脚踹得极重,贾蓉只觉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半晌喘不上气。 贾瑛居高临下看著他,眼中满是鄙夷:“贾蓉,你可真是出息。” “瑛叔,我、我————”贾蓉脸色煞白,想辩解又不敢。 “闭嘴。”贾瑛声音冰冷,“今日之事,若有一字外传,你知道后果。” 贾蓉闻言,却从这话里听出另一层意思。瑛叔既然怕事情外传,那便是,事成了? 贾蓉强忍著腹痛爬起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瑛叔放心,侄儿明白。此事天知地知,绝不会传出去。” 贾瑛盯著他这副卑贱模样,心中怒意更盛。但他终究压住了火气,只冷声道:“袭爵之事,自有圣裁。你且安分些,莫要再行蠢事。” 这话说得含糊,既未承诺帮忙,也未彻底拒绝。可听在贾蓉耳中,却成了“自会帮你说话”的暗示。 “多谢瑛叔!多谢瑛叔!”贾蓉喜出望外,又磕了几个头。 “废物。”贾瑛不再看他,转身走了出去。 贾蓉挣扎著起身,脸上虽还残留著痛苦,眼中却已泛起欣喜。欣喜中,似乎还闪过一丝对秦可卿的愧疚,但转瞬便被即將袭爵的兴奋淹没了。 回到西府时,贾瑛直接回了自己院子,將吕方喊了过来。 “坐。”贾瑛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东府那个刘禄,你可知道?” 吕方点点头:“之前调查东府的时候,调查过此人,贾珍的心腹,帮著料理过不少醃攒事。此人名下有两条人命嫌疑,只是证据尚不完整。” “不必留了。”贾瑛声音平淡,“让他开不了口。” “何时?” “今夜。”贾瑛顿了顿,“做得乾净些。” “明白。”吕方没有多问一句,直接应下。 他跟了贾瑛那么久,深知贾瑛的行事风格,该狠时绝不手软,但也不会滥杀无辜。 “去吧。”贾瑛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小心些,不要留下痕跡。” 次日清晨,贾瑛刚起床,吕方便过来了。 吕方低声道:“刘禄醉酒失足,跌入东府后巷的枯井,今早被巡夜的家丁发现,已经没气了。 寧府那边乱了一阵,贾蓉亲自去看过,没说什么,只让儘快收殮。” 贾瑛“嗯”了一声,並不意外。 贾蓉此刻只怕正做著袭爵的美梦,哪里会在意一个下人的死活。况且,这刘禄留著不光对贾瑛来说是个隱患,对他来说同样如此,难保这人不会出去喝多了胡咧咧,还不如直接铲掉,死了倒了乾净。 贾瑛暂时还没功夫料理贾蓉,明日就是选拔属官的日子。等这事过去,他定让那贾蓉后悔招惹自己。 第二天,天还未亮透。 贾瑛已身著四品武官袍服,腰悬佩刀,骑马出了荣国府。 吕方策马跟在贾瑛身侧,低声道:“昨夜又有三处勛贵府邸派人打探消息,都是想提前知道考题的。” “不必理会。”贾瑛淡淡道,“他们翻不出花样。” 吕方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对了,昨夜救出的那七个庶子,都已安置在客栈里,派人暗中守著。今日一早会让他们直接从客栈来衙门。” 贾瑛点点头:“做得不错。这些人吃了苦头,若真有些本事,倒值得一用。” 来到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衙门,贾瑛在门前下马,早有值守的番役上前牵马。 铁牛从门內迎出来,抱拳道:“大人,考场已布置妥当。按您的吩咐,分文、武两场,武场在校场,文场在东厢房。” “各处都检查过了?”贾瑛边往里走边问。 “查了三遍,绝无问题。”铁牛咧嘴一笑,“就是昨夜有几个鬼鬼祟祟的想翻墙进来,被夜禁司的兄弟拿下了。一审,是治国公府和修国公府派来探路的。” 贾瑛冷笑一声:“把人扣著,等选拔结束再放。给他们主子捎句话,若再有下次,別怪本官不给体面。” “明白!” 进到正堂,贾芸、贾蔷、贾琮已在等候。 贾芸上前稟报:“瑛叔,各府报名的名单统计齐了。一共八十七人,其中国公府子弟十六人,侯府二十一人,伯府三十五人,另有十五人是没有爵位但祖上曾有功名的將门之后。” “比预想的还多些。”贾瑛接过名单扫了一眼,“这些人里,有多少是嫡子,多少是庶子?” 贾芸早有准备:“嫡子五十二人,庶子三十五人。不过,昨夜被咱们救出来的那七个,本来都不在名单上,是他们府里根本就没给报名。” “三哥,今日考核,恐怕不会太平。”贾琮有些担忧,“方才我来的时候,瞧见好些勛贵府上的马车已经往这边来了。怕是各家主子都要亲自来盯著。” “让他们盯。”贾瑛淡淡道,“本官行事光明正大,还怕他们看不成?传令下去,辰时正刻准时开考,考场內外加派三倍人手,谁敢闹事,直接拿下!” “是!” 辰时初刻,衙门外的长街上已停满了各式马车。 勛贵们果然大多亲自来了。理国公柳芳、修国公侯孝康、治国公马尚、齐国公陈瑞文,几十位在京的勛贵几乎到齐。 就算是本来对这些属官没兴趣的几家,都派了人来,如今贾瑛几乎是一个风向標,在他们看来,贾瑛的行为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圣上的想法,別的人家都给面子派了人去,你不去不就不合群了。 贾瑛站在衙门台阶上,冷眼看著这一幕。 牛继宗骑马过来,在他身边停下,低声道:“场面比预想的还大。方才我过来时,听见柳芳和侯孝康在嘀咕。” “让他们说去。”贾瑛面色不变,“世伯,今日劳你也帮忙坐坐镇。陛下的心思的想必你心里也是有数的,今日这场选拔你也得帮著把把关。” “放心。”牛继宗笑著指了指贾瑛,“我今日就坐在这儿,看哪个敢造次。” 辰时正刻,钟声敲响。 贾瑛转身面对台阶下黑压压的人群,朗声道:“五城兵马司都指挥司衙门属官选拔,现在开始。所有参考者,依序排队查验身份,领取號牌入场!” 番役们迅速行动起来,在门前设下三道查验关卡。第一道验身份文书,第二道搜身以防夹带,第三道发號牌並告知考场规则。 勛贵子弟们何曾受过这等对待?不少人当场就变了脸色。 “这是什么规矩?我等勛贵子弟,还需搜身?”一个锦衣青年嚷道。 负责查验的番役面无表情:“大人有令,无论出身,一视同仁。不愿接受查验者,可自行退出。 “9 那青年还想爭辩,被一中年男子喝止:“闭嘴!既来应考,便按规矩来!” 贾瑛认出来,那是平原侯府的蒋子寧,那锦衣青年想必是他家的子弟。 第75章 选拔开始 第75章 选拔开始 辰时二刻,考场大门徐徐关闭。 校场上,参加选拔者按號牌列队,黑压压站了七八十人。 贾瑛站在一处高台上,目光扫视全场。 “文场在东厢,考律例、算术、公文。武场在此,考弓马、力量、刀枪。”贾瑛的声音,清晰传遍全场,“各人凭號牌,先文后武,申时前考完。现在,文场入场。” 队伍开始移动。 就在这时,队伍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柳文澜?你怎么会在这?”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著蓝衫的清瘦青年,正排在队伍中段,低著头,手中紧紧攥著號牌口说话的是个锦袍青年,理国公府嫡次子柳文虎。虽然柳芳觉得他们希望不大,但是他们自己还是想过来试试,毕竟他们身上的虚衔哪能和跟这种有实权的相比。 柳文虎几步衝出队列,一把揪住蓝衫青年的衣襟:“你这贱婢生的,谁准你来此?” 柳文澜被迫抬头,嘴唇紧抿,却不发一言。 “文虎!”队伍前列,理国公嫡长子柳文龙沉声喝道,“考场重地,休得放肆!” 只是他虽是在呵斥弟弟,看向柳文澜的眼神却同样冰冷。三房这个庶子,分明被三婶关在后院柴房,怎会出现在这里? 吕方凑到贾瑛身边,低声道:“那是理国公府三房柳梁的庶子柳文澜。柳芳虽发了话让他去考,但三房那位怕庶子出头压过自己儿子,將他关了起来。柳芳毕竟不好太过干涉自己弟弟房內。” 贾瑛微微点了点头:“看看,好戏才刚开始。” 台下,柳文虎却不依不饶:“大哥,这贱种昨日还被三婶关著,今日竟能出现在此,定是偷跑出来的。若让他参考,三叔三婶的脸往哪儿搁?” 这话说得诛心,柳文澜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 “柳二公子此言差矣。”队伍另一侧,一个略带讥讽的声音响起,“这考场是贾大人设的,各府子弟皆可报名。怎的,你们大房还管著三房的家事?” 说话的是个高瘦青年,修国公府庶子侯明远。他话一出口,周围几个庶子旁支都露出赞同神色。 “侯明远,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插话?” “我?”侯明远嗤笑一声,“自然是与柳文澜一样,被嫡母关在柴房,却还是想搏个前程的庶子罢了。怎么,二公子要把我们这些庶子都赶出去?” “你!”柳文虎气得脸色涨红。 场中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不少嫡子看向那些庶子,眼神都变得不善,他们这才发现,队伍里竟有许多本不该出现的庶子旁支。 看台上,柳芳脸色难看,他身侧坐著三弟柳梁。 柳梁低声对柳芳道:“大哥,这————” “闭嘴。”柳芳冷哼一声,“事已至此,还能当眾把他拖回去不成?我说让他参考,你们不乐意,如今倒好,岂不是更丟人。” 修国公侯孝康在看台上看得真切,脸色一沉,低声对身边管家道:“去查,明远怎么来的?不是让你看好他么?” 管家苦著脸:“老爷,昨夜少爷院里进了贼人,守院的几个婆子都被打晕了,少爷就不见了。” “废物!”侯孝康咬牙。 齐国公陈瑞文皱著眉头,对身旁长子低声问道:“文秀那孩子,是你母亲放出来的?” 陈瑞文长子陈文英也是一脸困惑:“父亲,母亲说要把他放到庄子上,怎么会放他出来?” 同样的情况,在几处勛贵席位上悄然发生,他们都发现了自家本应被关押的庶子竟出现在考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高台上,贾瑛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 吕方低声道:“各府都乱了。” 贾瑛淡淡道:“乱才好。让他们闹,闹得越大,他们越没有退路。” 文场考试,就此开始。 东厢房內,柳文澜提笔时手还在抖,他知道,自己今日此举,已彻底得罪了嫡母。 若是考不上,回去只怕———— 柳文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考题是贾瑛亲自擬的。第一道是律例题,问“夜禁期间擒获贼人,该依何律处置”。第二道是算术题,算粮草调度。第三道是公文题,擬一份火灾呈报。 柳文澜略一思索,便下笔如飞,这些年在府中,他偷偷帮帐房先生抄写帐目,学著擬写文书,今日终於有了用武之地。 不远处,侯明远也是下笔如飞,他在修国公府虽不受待见,却因为生母是大丫鬟,识文断字,常被打发去处理些杂物,反倒练就了一手好算盘和公文。 陈文秀也有些吃力,他在齐国公府连书房都进不去,这些年全靠偷学,在算术一题卡住了。 窗外,贾瑛与吕方悄然走过。 “这些人回府后,恐怕府上不会善罢甘休。”吕方低声道。 “考完派人护送他们回府。”贾瑛淡淡道,“若是府上要动家法,拦下来,就说新任朝廷命官,不可私刑。” 吕方一怔:“这是不是干涉太过了?” “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这第一批庶子官员,必须立起来。若刚开始就被家法打废了,后面谁还敢跟著咱们?” 到了武考,却是另一番景象。 柳文澜挽弓时,手臂抖得厉害。一石弓,他拼尽全力只拉开七分,在府中,他何曾有机会练弓? “不合格!”监考的番役摇头。 柳文澜脸色一白。 就在这时,贾瑛走了过来:“等等。” 他拿起那张弓,试了试弦,忽然道:“此弓弦老化,力道不足一石。换一张来。” 番役一愣,连忙换了一张新弓。 柳文澜再试,这次竟拉开了八分半,虽仍不足,却比方才好了许多。 “勉强合格。”贾瑛淡淡道,“下一个项目。” 柳文澜看向贾瑛,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他知道,那张弓根本没问题。 石锁关,庶子们倒有一半过不了,侯明远拼到脸色发紫,才勉强举起,过关时几乎虚脱。 还是贾瑛说了句文书官不重臂力,才让他们的心安了些。 等到所有考试结束。 贾瑛拿著成绩册,与牛继宗低语几句,这才走上高台。 第76章 庶子得官(还有一章) 第76章 庶子得官(还有一章) 贾瑛手持成绩册,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他看到那些庶子旁支紧抿的嘴唇,看到他们强装镇定却微微发抖的手指。 贾瑛展开手中的名单,声音清晰地传入眾人的耳中:“所有考核已经结束,现在我宣布五城兵马司都指挥司衙门属官人选。” “经歷司经歷柳文澜。” “都事侯明远、陈文秀。” “知事王景、周同、刘安、张存义。” “照磨李逢春。” “镇抚同知蒋文俊、戚奎。” “镇抚僉事孙茂、郑文、钱保、郭顺。” “夜禁同知马驍、韩勇。” 一连串名字念出,校场內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所有被念到名字的,清一色是庶子或旁支。 没被念到的各府嫡脉子弟们面面相覷,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 柳文龙站在人群中,脸色铁青,拳头紧握,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输给了那个连弓都拉不满的柳文澜! 看台上,勛贵们炸开了锅。 “贾贤侄,你这是何意?”侯孝康拍案而起,指著台下那些庶子,“难道我侯府嫡子,还不如这些贱婢所出?” 陈瑞文也沉著脸:“贤侄,你这名单,未免太过偏颇!” 贾瑛神色不变,待眾人稍稍安静,才开口道:“本官选拔,一视同仁。所有成绩,皆记录在册。” 他朝吕方示意,吕方立刻命人抬出试卷和成绩册。 “文试卷宗、武考记录,全部在此。诸位若有疑虑,可当场查验。” 贾瑛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愤怒的嫡子:“至於为何入选者多是庶子,诸位何不问问自家子弟,平日可曾认真读过上进过?” 这话像一记耳光,抽在不少嫡子脸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柳文虎不服,衝上前道:“我要查卷!” “准。”贾瑛淡淡道。 几个嫡子立刻围到箱子前,翻找自己的试卷。柳文龙找到自己的文试卷,脸色更难看了,律例题答得含糊,算术题错了两处,公文更是写得一塌糊涂。 再看柳文澜的卷子,字跡工整,律例题引经据典,算术分毫不差,公文格式严谨。 “这定是作弊!”柳文虎指著柳文澜,“他一个庶子,哪有机会学这些?” 柳文澜此时已从震惊中回过神,闻言踏前一步,心中已是有了些底气,朗声道:“二公子可知,我母亲省下月钱为我买书,我夜夜挑灯苦读?你们嫡子有先生教导,有弓马练习,我们庶子有什么?除了自己爭,还能指望谁?” 侯明远也站出来:“我每日打扫书房时,偷偷记下书中內容,夜里默写背诵。这些年,我抄的书比你们读的还多!” 陈文秀红著眼眶:“我在齐国公府,连饭都吃不饱。可我还是想读书,想有个前程。今日能站在这里,是贾大人给了机会!” 庶子们一个接一个开口,诉说著在府中受的委屈,诉说著如何艰难学习。 校场內,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嫡子们听著,有的面露不屑,有的却若有所思。看台上,勛贵们神色复杂。 柳芳看著台下那个清瘦的侄子,心中五味杂陈,他此时才想起,三弟那个庶子,確实从小就聪明,只是一直没人在意。 柳梁確实脸色难看,柳文澜当眾说出这些,不就是在说他苛待庶子。 贾瑛等眾人说完,才再次开口:“圣上设立五城兵马司,是为整肃京城,护卫社稷。需要的是能做事、肯做事的人,不是只会吃喝玩乐的紈絝子弟。” 贾瑛目光如刀,扫视全场:“今日入选者,三日后到衙门报到。” “但有一条。”贾瑛声音陡然转冷:“谁敢私下报復,打压入选者,便是阻挠朝廷选才,本官定不轻饶!” 这话是说给那些庶子听的,更是说给看台上的勛贵听的。 牛继宗此时站起身来,声如洪钟:“贾大人选拔公正,老夫亲眼所见。谁有不服,就来跟我辩一辩。” 牛继宗一开口,那些还想闹事的勛贵顿时泄了气。 牛继宗军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高,如今又担任京营节度使,无人敢惹。 贾瑛拱手:“多谢世伯。” 他看向台下那些入选的庶子,语气缓和:“尔等既入选,便是朝廷命官。从今日起,当以国事为重,勤勉任事。若有人以出身相辱,儘管来衙门稟报。” “谢大人!”柳文澜带头跪下,声音哽咽。 其余入选的庶子齐齐跪倒,不少人泪流满面。他们知道,从今日起,命运將彻底改变。 而那些落选的嫡子,有的愤然离场,有的看向那些庶子,眼中充满嫉妒和怨恨。 看台上,勛贵们陆续起身,他们再傻也知道这里面估计有事,他们应该是被算计了。 柳芳深深看了贾瑛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侯孝康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陈瑞文倒是多停留片刻,看著台下跪著的陈文秀,神色复杂。 待眾人散去,校场上只剩贾瑛一行和那些入选的庶子。 贾瑛让吕方带他们去衙门办理手续,自己则与牛继宗回到正堂。 “今日这一出,他们应该也反应过来了,要我说,留几个也是可以的,没必要一个不留。”牛继宗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贾瑛苦笑一声:“我本也是这样想的,可世伯也看到了,那些嫡子的成绩,实在不堪入目。若是让他们进了衙门,只怕不出三月,五城兵马司又成从前模样。” 牛继宗点头:“你说的也对。只是这些庶子骤然得势,怕也是难以服眾。” “所以才要歷练。”贾瑛道,“我已想好了,先让他们在各司学习三个月,三个月后不合格者裁撤。” “你想得周到。”牛继宗讚许道。 夜幕降临,五城兵马司都指挥衙门的灯火却未熄。 入选的庶子们在经歷司办理手续,领取官服、腰牌。 柳文澜捧著那套正六品的官服,手都在抖。 “柳经歷,这是您的官印。”书吏恭敬地递上一个木盒。 柳文澜打开,一方铜印静静躺在其中,上刻“五城兵马司都指挥司经歷司经歷印”。 他想起那个在理国公府后院,默默无闻活了三十多年的女人。 “娘,儿子,当官了。”柳文澜低声自语,泪水模糊了视线。 侯明远在一旁,也是红著眼眶。想起生母临终前的话:“远儿,娘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给你一个正经出身,你要爭气,要爭气啊。” “娘,儿子爭气了。”侯明远握紧腰牌,心中发誓,定要做出个样子来。 而此时,各勛贵府邸却是另一番景象。 理国公府,正堂。 柳芳坐在主位,柳梁站在下首,面色惶恐。 “大哥,文澜那孩子,我也没想到。”柳梁结结巴巴。 “没想到?”柳芳冷笑,“我之前说让他去参加选拔。你那个夫人不想让他出头,將他关了起来,毕竟是你这房的事,我也不多说什么。可是万不该连个人都看不住,今日在场那么多人看著,我理国公府的脸都丟尽了!” 柳梁低下头,不敢说话。 柳芳长嘆一声:“罢了,事已至此。文澜既入了经歷司,便是朝廷命官。你回去告诉你那夫人,从今日起,把文澜生母抬为良妾,按例份例。不得再行苛待之事。” “是,是。”柳梁连连应声。 修国公府,侯孝康的书房。 侯明远的嫡兄侯明德跪在地上,脸色煞白。 “父亲,那贱种竟然成了都事,正七品!儿子,儿子却落选了。” 侯孝康面无表情:“你还有脸说?平日让你读书,你推三阻四。让你练武,你叫苦连天。今日考试,你的卷子我看过了,连律例第一条都写不全!” 侯明德还想辩解,侯孝康已挥手:“滚出去!从今日起,闭门读书,若再不长进,这家业你也別想继承了!” 侯明德连滚带爬出了书房。 侯孝康独自坐在灯下,神色复杂,忽然想起侯明远的生母,那个温柔懂事的丫鬟,当年若不是夫人逼得紧,他也不至於———— “罢了,都是命。”侯孝康喃喃道。 治国公府、齐国公府,类似的场景在各府上演。 那些原本被轻视、被压迫的庶子,一夜之间成了朝廷命官,地位骤然改变。 有人欢喜,有人愁。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贾瑛,此刻正在荣国府自己的院子里,听吕方匯报。 “各府反应激烈,但都在可控范围內。”吕方道,“柳文澜的母亲已被抬为良妾,侯明远的生母坟前有人偷偷祭拜,看来,这些庶子得官,倒让一些人想起了旧情。” 贾瑛点头:“人之常情。这些庶子有了前程,他们的生母在府中日子也能好过些。” “大人深谋远虑。”吕方由衷道,“这一招,既为朝廷选才,又分化了勛贵,还给了庶子出路,一箭三雕。” 贾瑛却摇头:“这才刚开始。这些人能否胜任,还要看后续。” 如今衙门步入正轨,贾瑛心中却想著另一件事。 贾蓉却终究是个隱患,要想办法解决了。 第77章 借刀杀人,这人情我不想要啊 第77章 借刀杀人,这人情我不想要啊 次日,都察院值房。 新上任的左都御史方知节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拿著一份罪状,眉头紧锁。 这份罪状是今日一个乞儿扔到监察御史李文昌车轿上的,李文昌看了里面的內容不敢怠慢,立即呈了上来。这份罪状写得粗陋,字跡歪斜,但所述內容却令人心惊。 “寧国府袭爵人贾蓉,孝期宴饮、贿赂官员、纵奴行凶、强占民田————”方知节低声念著,每念一条,脸色就沉一分。 值房內还坐著两位御史,一位是右都御史陈谦,另一位是监察御史李文昌。 陈谦捋著鬍鬚:“方大人,此事若属实,便是大案。寧府虽已没落,但毕竟是一门两国公之后,贾蓉又是贾珍独子,若真被查实这些罪名,寧国府的爵位怕是保不住了。” 李文昌年轻气盛,闻言立刻道:“既有人告状,都察院便该受理。下官愿领命查办此案!” 方知节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状纸上轻轻摩挲。 上任左都御史严崇明,就是因为弹劾贾瑛,被上表请辞。而自己这个原本的右都御史,才能顺势升任左都御史。方知节能接任此位,心中对那位年轻的昭武將军,多少存著几分忌惮与敬畏。 这份状纸告的是寧府贾蓉,可谁不知道寧府和荣府的关係。 “方大人?”李文昌见方知节不语,又唤了一声。 方知节抬起头,缓缓道:“这份状纸,来歷不明。一个乞儿,如何能知道这许多內情?又如何能写得这般详实?” 陈谦会意,接口道:“大人说的是。这状纸上虽列了诸般罪状,却无一实证。行贿多少、宴请何人、伤者是谁,皆语焉不详。若贸然查办,恐落人口实。” “可————”李文昌还想爭辩。 方知节抬手止住他:“李御史年轻有为,本官知晓。只是都察院行事,讲究证据確凿。这等来路不明的状纸,若轻易受理,万一有人诬告,岂不坏了都察院清誉?” “此事本官自有主张。你们先退下吧。” 陈谦和李文昌对视一眼,只得躬身退出。 都察院值房內,方知节端详著那份状纸,沉吟良久,忽然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莫非是有人想借都察院之手,试探贾瑛? 若是自己受理此案,无论结果如何,势必会与贾瑛结怨。如今贾瑛统掌五城兵马司,又在御前行走,正是圣上面前的红人。何必为区区一个贾蓉,得罪这样的人物? 想通此节,方知节微微一笑,心中有了计较,將状纸仔细折好,放入袖中,唤来亲信长隨:“备一份名帖,送去给五城兵马司都指挥贾大人,就说本官下值后,请贾大人在城南清风楼小酌。” 城南清风楼,地处偏僻,窗外对著一条窄巷,鲜有人跡。 —— 方知节早早便到了,换了身寻常儒衫,刻意避人耳目。不多时,贾瑛一身常服,在吕方陪同下推门而入。 贾瑛踏进雅间时,见方知节已在等候,忙拱手道:“让方大人久等,实在失礼。” “贾大人说哪里话。”方知节起身相迎,笑容温煦,“是本官冒昧相邀,扰了贾大人公务。” 两人坐好后,跑堂的很快布上酒菜。 酒过三巡,方知节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那份罪状,轻轻推到贾瑛面前。 “贾大人看看这个。” 贾瑛接过展开,只扫了一眼,心中便是暗笑,这正是他让吕方安排人写的状纸。但他面上却故作惊讶,眉头紧皱:“这是————” “今日一个乞儿扔到李御史车轿上的。”方知节轻嘆一声,“状告寧府袭爵人贾蓉,罪状列了七八条。” 贾瑛仔细看完,沉声道:“若这状上所书属实,贾蓉確实罪责难逃。只是————” 贾瑛抬头看向方知节:“方大人將此状给下官看,是何意?” 方知节正色道:“贾大人莫要多心。本官只是想著,寧府与荣府同出一脉,贾蓉论辈分也是你的侄儿。这等无端攀诬之事,本官想著,还是先知会你一声。” 方知节顿了顿,又道:“这状纸来歷不明,证据也虚。依本官看,多半是有人眼红寧府爵位,或是与贾蓉有私怨,故意构陷。都察院这边,本官会压下去。” 这话说得诚恳,方知节確实是真心想卖贾瑛一个人情。 左都御史严崇明倒台,他方知节能顺利上位,固然是靠著自己多年资歷,但也少不了贾瑛扳倒缮国公府的那场风波。如今贾瑛圣眷正隆,又掌五城兵马司实权,方知节自然愿意结个善缘。 贾瑛心中却哭笑不得,这份人情我不想要啊。 他费心安排人递状子,就是想借都察院之手弹劾贾蓉,谁知方知节竞想卖自己个面子压下来。 “方大人好意,下官心领了。”贾瑛將状纸递迴,神色郑重,“只是此事,下官以为不妥。” 方知节闻言却是一怔:“贾大人的意思是————” “这状纸既递到都察院,便是朝廷公事。”贾瑛正色道,“下官虽与贾蓉有亲,却更知国法无情。若真有罪,自当依法论处。若是诬告,也该查清还他清白。方大人若因下官之故压下此事,岂不是让下官落个徇私枉法之名?” 方知节愣住了。 他万没想到贾瑛会这样说。勛贵之家,向来最重家族脸面,一荣俱荣、一损俱荣的观念根深蒂固。 贾瑛这话,分明是要大义灭亲? “贾大人此言当真?”方知节迟疑道,“可若真查起来,寧府声誉难免受损。” “声誉是自己挣的,不是靠遮掩维护的。”贾瑛摇头,“贾蓉若真行此恶事,损的是寧府声誉,更是贾家清名。长此以往,我贾家百年门楣,岂不被他一人败坏?” 贾瑛起身,朝方知节深施一礼:“方大人秉公执法便是,下官绝不敢有半句怨言。反倒要谢大人坦诚相告。” 方知节看著贾瑛,眼神复杂。 想起前些日子朝堂上,承泰帝当眾称讚贾瑛“公忠体国,不徇私情”。当时他还觉得不过是场面话,如今看来,这年轻人当真有些与眾不同。 “贾大人高义。”方知节收起状纸,神色肃然,“既如此,本官便按章程办事。都察院会派人核查,若有诬告,自当还贾蓉清白。若属实————唉。”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两人又饮了几杯,贾瑛便起身告辞。 方知节送至雅间门口,看著贾瑛下楼的身影,心中暗嘆:这贾瑛,要么真是大公无私的能臣,要么就是心思深沉的梟雄。无论哪一种,都不可小覷。 出了清风楼,贾瑛翻身上马,吕方策马跟上。 “大人,方御史怎么说?” 贾瑛勒住韁绳,眉头微皱:“他想卖我个人情,压下去。” 吕方一怔:“那岂不是————” “我推了。”贾瑛淡淡道,“让他按章程办。” “不过。”贾瑛沉吟片刻:“方知节为人谨慎,未必会立刻弹劾。万一他查得拖沓,或是顾忌寧府面子轻轻放过,反倒误事。” 吕方会意:“大人的意思是?” “双管齐下。”贾瑛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你安排人,给忠顺王府送一份同样的状纸,要做得隱秘。” 吕方眼睛一亮:“忠顺王与贾家素来不和,若拿到这份状纸,定不会放过机会。” “正是。”贾瑛点头,“让他去催,去闹。方知节就算想压,也压不住。” “属下明白。”吕方应声,“今夜就办。” “小心些,別让人查到咱们头上。” 第78章 朝堂弹劾 第78章 朝堂弹劾 忠顺王府,管家躬身进来,手中捧著一封信。 “王爷,门房刚才在角门外发现的,说是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 忠顺接过信,拆开一看,眼中精光一闪。 “贾蓉的罪状。”忠顺亲王低声念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有意思。” “王爷,这会不会是有人设局?”管家小心问道。 忠顺將状纸仔细看了两遍,摇头道:“不像。这上面所列之事,桩桩件件都说得有鼻子有眼。 贿赂哪个官员、宴请何人、强占哪处田產,都写得清楚。若是凭空捏造,编不了这么细。” 忠顺放下状纸,沉吟道:“都察院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我们的人来报,今日方知节在城南清风楼宴请了贾瑛,不过谈了什么,就不知道了。” 忠顺冷笑道:“方知节刚升左都御史,正想拉拢贾瑛呢。这份状纸递到都察院,只怕被他压下了。” 他站起身,在房內踱了几步:“贾瑛这人不简单。缮国公府那么大的案子,他都能扳倒,如今圣眷正隆。若是让他坐大,將来必是心腹大患。” “王爷的意思是————” “贾蓉是个废物,但寧国府这个爵位,终究是贾家的一块招牌。”忠顺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儘管此事很难將贾蓉拉下马,但若是能將寧府爵位拿了,贾家便又折一臂。” “你亲自去都察院,就说本王听闻有人状告贾蓉,问方知节是否受理。记住,態度要强硬些。” “是。” 忠顺又拿起那份状纸,仔细看了一遍,忽然笑道:“这递状子的人,倒是帮了本王一个大忙。 查查是谁,若能找到,重赏。” 贾瑛回到府中,刚进门,就见贾蓉手提锦盒在院中等著,看他来回渡步的样子,应是等了许久口贾蓉看到贾瑛回来,忙迎了上去:“瑛叔,侄儿来给你请安。” 贾瑛看都没看他一眼,一边往正房走去,一边淡淡道:“你有心了。” 贾蓉也不恼,跟在贾瑛屁股后头,搓著手,欲言又止。 贾瑛进到房间坐下,这才开口道:“有什么事,直说吧。” “这个。”贾蓉乾笑两声,“侄儿是想问问,袭爵的事,礼部那边可有消息?” 贾瑛看了他一眼:“礼部核议,自有章程。你急什么?” “侄儿不是急,只是————” 贾蓉压低声音:“前些日子,不是托瑛叔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么?” “圣上日理万机,岂会过问一个三品將军的袭爵小事?贾蓉,我劝你安分些。这些日子少出门,少惹事,便是最大的帮忙。” 贾蓉脸色一僵,訕訕道:“瑛叔教训的是。侄儿这些日子都闭门读书,再不敢胡闹了。” “那就好。”贾瑛语气平淡,“若没別的事,就回去吧,我就不留你了。” 贾蓉还想说什么,见贾瑛脸色开始不悦,只得悻悻退下。 次日,方知节坐在值房里,脸色凝重。 忠顺王府的管家来问贾蓉的事,话里话外施压,要他严查。今日早朝,又有御史私下问起,说听到风声,问都察院是否受理了状告贾蓉的案子。 这状纸,怕是压不住了。 “大人。”李文昌敲门进来,“下官已按大人吩咐,暗中查访了几条状纸上所列之事。强占南城李寡妇田產一事,確有实证。” 方知节长嘆一声:“还有呢?” “孝期宴饮一事,也有线索。”李文昌道。 方知节闭目沉思。 这些勛贵子弟,荒唐事做得不少,往常都察院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可如今被人捅出来,又闹得满城风雨,再不查办,都察院的顏面何在? “大人。”陈谦推门进来,“刚得的消息,忠顺王今日入宫了。” 方知节霍然睁眼:“可知所为何事?” 陈谦摇头:“不知。但这个时候入宫,只怕,与贾蓉的事有关。” 方知节沉默良久,终於下定决心。 “李御史。” “下官在。” “你擬一份弹劾奏章,明日早朝呈上。”方知节神色肃然,“贾蓉不孝不悌、贿赂官员、纵奴行凶、强占民田,诸般罪状,一併弹劾。” 李文昌精神一振:“下官遵命!” 陈谦却皱眉:“大人,这会不会太急了些?许多罪证还需核实。” “核实?”方知节苦笑,“忠顺王都惊动了,还等我们慢慢核实?再拖下去,只怕都察院都要落个包庇纵容之名。” 第二天寅时三刻,午门外已候满了上朝的官员。 贾瑛身著四品武官袍服,站在勛贵队列中,他跟朝官不一样,本不用日日上朝,结果昨天晚上承泰帝派人传话,让他参加朝议。贾瑛心里清楚,这应该是承泰帝得知了贾蓉的事。 文官队列那边,几位內阁大学士正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扫向都察院方向。而宗室队列前排,忠顺亲王负手而立,神色肃然。 时辰一到,百官依序入殿。 承泰帝坐在龙椅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群臣,视线在贾瑛身上略微停顿,又移向文官队列的前排。 例行朝政奏报后,忠顺亲王忽然出列。 “臣有本奏。” 殿中微微起了些骚动。 忠顺亲王素来少在朝堂上直言政事,今日突然发声,必有蹊蹺。 承泰帝頷首:“讲。” 忠顺亲王手持笏板,声音洪亮:“臣闻近日京城有流言,称寧国府袭爵人贾蓉,於孝期之內宴饮作乐,贿赂官员,强占民田。臣本不信,然昨日偶得一份状纸,所列罪状详实,令人心惊。”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此状虽匿名,但所述之事皆有跡可循。臣以为,勛贵子弟若真行此等恶事,乃国法难容。请圣上明察。” 戴权上前接过状纸,呈於御案。 承泰帝扫了一眼,未置可否,看向都察院方向:“方卿,你是左都御史,可曾听闻此事?” 方知节出列,神色凝重:“回圣上,臣確於昨日收到类似状纸。已命人暗中查访,强占民田、 孝期宴饮二事,確有实证。臣正欲今日奏报。” 接著,方知节朗声道:“臣,左都御史方知节,弹劾寧国府贾蓉:一罪,孝期宴饮,不孝不悌。二罪,行贿礼部官员。三罪,纵容豪奴,强占民田。 方知节每念一条,殿中便静一分。 第79章 权柄之爭 第79章 权柄之爭 待到三条罪状念完,整个奉天殿已是落针可闻,勛贵队列中,不少人都变了脸色,这分明是要將寧国府彻底打落尘埃。 方知节念完罪状,躬身道:“贾蓉身为勛贵之后,不思报国,反行此等恶事,臣请圣上严惩,以正纲纪。” 承泰帝听方知节奏完,却是没有立刻表態,而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却在这时,內阁首辅齐渊缓缓出列。齐渊鬚髮皆白,素以持重著称。 “老臣以为,都察院所奏,固当重视。然而贾蓉袭爵之事,涉及寧国府百年传承,不可不慎重。且状纸所言,虽有实证,亦有待查之处。譬如贿赂官员一事,需当面对质。强占民田,也需核实田契文书。” 齐渊抬眼看向方知节:“老臣素知方御史办案严谨,然此案涉及勛贵爵位,若是仓促定案,恐怕有所不妥。” 这番话一出,殿中气氛微妙起来。方知节眉头微皱,忠顺亲王则面色一沉。 贾瑛心中却更是诧异,內阁怎么会为贾蓉说话? 承泰帝却似是早有预料,淡淡问道:“齐阁老的意思是?” “老臣建议,先將贾蓉收押,命有司彻查。若罪证確凿,自当依法严办。若有不实,也好还人清白。” 齐渊顿了顿,又补充道:“锦衣卫办案迅捷,可命其协查。” 贾瑛听到这算是有些明白了,这不是为了贾蓉,而是內阁与六部权柄之爭的延续。 缮国公案后,兵部尚书冯明远获罪,承泰帝命首辅齐渊暂兼兵部尚书。这本是权宜之计,但齐渊藉此机会,將兵部权柄收拢,內阁权势一时大涨,压过了六部。 都察院属监察系统,与內阁素来有制衡关係,方知节弹劾贾蓉,若一举成功,都察院声威必然大振,这是齐渊不愿看到的。 所以,內阁要压一压都察院的气焰。圣上要整顿勛贵,內阁乐意配合,但都察院若藉此扩张权柄,就是另一回事了。 忠顺亲王见势不妙,再次开口:“齐阁老所言固然有理,然贾蓉罪状,已有实证。若拖延不办,恐百姓不服,以为朝廷包庇勛贵。” “王爷此言差矣。”齐渊不慌不忙,“正因涉及勛贵,更需慎之又慎。若仓促定罪,天下人反会说朝廷刻薄寡恩,不念功臣之后。彻查清楚,依法办理,方显朝廷公正。” 奉天殿內,齐渊与忠顺亲王各执一词,文武百官皆屏息凝神,目光在两位重臣之间游移。 承泰帝的目光,却缓缓转向了勛贵队列中的贾瑛。 “贾卿。”承泰帝声音平静,却让整个大殿为之一静,“贾蓉是你侄儿,此事你如何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贾瑛身上。 贾瑛深稳步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臣以为,齐阁老与忠顺亲王所言,皆有道理。” 这话一出,殿中不少人面露诧异,这等和稀泥的说法,可不像是贾瑛往日的风格。 承泰帝眉头微挑:“哦?” “忠顺亲王所言甚是。若罪证確凿,自当依法严惩,以正国法。勛贵子弟,更应遵纪守法,为百姓表率。若真行贿赂、强占之事,便是辜负圣恩,玷污先祖英名。” 接著贾瑛话锋一转:“然齐阁老所言亦不为过。寧国府乃开国功臣之后,若仓促定案,恐伤功臣之心,亦显朝廷不教而诛。彻查清楚,方能服眾。 忠顺亲王冷哼一声:“贾大人这是在和稀泥了?” 贾瑛转向忠顺亲王,神色坦然:“臣只是就事论事。臣身为贾家人,按理当避嫌,不该多言。然陛下垂询,臣不敢不答。” 接著贾瑛重新面向御座,朗声道:“臣以为,此案关键不在爭论是否严惩,而在如何查证。都察院已有初步实证,但如齐阁老所言,贿赂官员需对质,强占田產需核验文书。这些都需要时间,也需要权威机构介入。” 承泰帝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依你之见,当如何?” “臣愚见。”贾瑛躬身道,“可依齐阁老所奏,先將贾蓉收押,命有司彻查。但为示公正,不应只由都察院或锦衣卫单独查办。” 贾瑛抬起头,目光坚定:“臣建议,由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锦衣卫协查。如此既可避免专权,又能確保查证周全。若罪证確凿,依律严惩。若有不实,也好还人清白,不损朝廷威信。” 这番话说完,殿中一片寂静。 齐渊捋须沉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原以为贾瑛会为贾蓉开脱,或是迫於压力要求严惩,却不想这年轻人提出了更稳妥的方案。 方知节也暗自点头。三司会审虽会分走都察院部分权柄,但也能避免內阁藉此发难,算是折中之策。 忠顺亲王脸色变幻,最终却也没再反驳,三司会审確实比单由都察院或锦衣卫查办更显公正。 承泰帝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缓缓道:“贾蓉一案,涉及勛贵体统、朝廷法度,不可不慎。著即將贾蓉收押詔狱,命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锦衣卫协查取证,务必將此案查清奏报。” “臣等遵旨。” 承泰帝又看向贾瑛:“贾卿。” “臣在。” “你虽与贾蓉有亲,但今日所言,皆从公心。”承泰帝语气温和,“朕心甚慰。望你日后继续秉公办事,不负朕望。” “臣,谢陛下隆恩。”贾瑛深深一拜。 “退朝。” 出了奉天殿,贾瑛刚走下玉阶,便见忠顺亲王迎面走来。 “贾大人今日在殿上,好一番高论。” 贾瑛躬身行礼:“下官只是就事论事,让王爷见笑了。” “见笑?”忠顺亲王冷哼一声,“你倒是会做人情。三司会审,可是把水搅浑了。” “王爷明鑑。”贾瑛神色不变,“此案关係重大,若查证不清,反生后患。 三司会审虽慢,却能服眾。” 忠顺亲王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道:“也罢。反正贾蓉此番难逃罪责,本王的目的也算达到了。只是贾大人,寧国府的爵位,怕是保不住了。你们贾家,又折一臂啊。” 说罢,忠顺亲王拂袖而去。 第80章 贾蓉下狱 第80章 贾蓉下狱 贾瑛刚出宫门,还没上马,就见远处一骑飞奔而来。 “瑛叔!” 贾蔷勒住韁绳,马还没停稳就跳了下来:“锦衣卫去寧府拿人了!我出来时,正撞见他们往寧荣街去。” 贾瑛神色不变,只点了点头:“知道了,先去寧府看看。” 贾瑛与贾蔷赶到寧国府时,锦衣卫的緹骑已把寧府围得水泄不通,贾赦、贾政正在府门口与一位锦衣卫千户周旋。 那千户见贾瑛策马而至,立即上前抱拳:“贾大人。” “李千户。”贾瑛翻身下马,目光扫过层层包围的緹骑,隨后转向面色铁青的贾赦、贾政:“大老爷、二老爷,这是陛下旨意,不可违逆。” 贾赦急道:“我寧荣二府何曾受过这般阵仗?便是要拿人,也该先通稟一声,这般围府,叫外人看了成何体统!” 锦衣卫千户李纲面不改色:“实在是圣諭在身,下官不敢怠慢。若有惊扰,还望海涵。” 贾瑛抬手制止贾赦再说下去,对李纲道:“李千户行公事,贾某自当配合。 只是这府中女眷眾多,还望行事时稍加体谅。” 周震略一沉吟,目光在贾瑛腰间那枚御前行走的腰牌上停留片刻,终於点头:“贾大人开口,下官自当要给个面子,只拿贾蓉一人,不进后宅。” 隨后便转身挥手下令:“留两队守住前后门,其余人隨我入府拿人,不得惊扰內眷!” 贾赦、贾政脸色稍缓,却仍是忧心忡忡。 贾瑛对身旁贾蔷道:“你隨我进去,今日之后,寧府之事暂由你主持。” 贾蔷一惊,隨即明白过来,贾蓉被下狱,唯他这个拥有官身的寧府正派玄孙,最有资格暂理寧府。 贾蔷重重点头:“侄儿明白。” 寧国府內早已乱作一团。 锦衣卫虽未进后宅,但前院的动静早已传到后面。 尤氏正命丫鬟婆子们紧闭各院门户,自己则往秦可卿住的院子赶去。 刚到院门口,就见秦可卿已穿戴整齐站在廊下,尤氏忙上前拉住她的手。 “你怎么出来了?快进去,外面乱得很。” 秦可卿摇摇头:“这府里需要人主持,母亲身体一直不好,我理应出面。” “这————”尤氏犹豫,自从贾珍死后便精神不济,可眼下这情形,让儿媳拋头露面总觉不妥。 正说话间,贾蔷带著两个婆子匆匆过来,见礼后道:“大奶奶、蓉大奶奶,瑛三叔让我进来传话。锦衣卫只拿蓉大哥一人,女眷不必惊慌。瑛三叔已在外周旋,还请大奶奶主持內宅,安抚眾人。” 尤氏这才稍安,连声道:“这就好,这就好。可卿,你到我那去,把各房的人都叫到一处,免得生乱。” 秦可卿却道:“母亲先去,我回屋取件东西,隨后就到。” 待尤氏和贾蔷离开,秦可卿转身回房,对贴身丫鬟宝珠道:“你去前院打听打听,看锦衣卫何时带人走,回来报我。” 宝珠应声去了。 秦可卿走到梳妆檯前,看著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容顏,她知道,这一天终於来了。 那日贾蓉设局,她被下药送到贾瑛面前时,就料定贾蓉必遭反噬。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大奶奶。” 瑞珠从外进来,低声道:“宝珠回来了,说锦衣卫已带著蓉大爷出了前院,正要出府。” 秦可卿站起身:“扶我去看看。” “大奶奶,这————,外头人多眼杂,你还是別去了。” “无妨。我总要亲眼看看。” 前院,贾蓉被两个锦衣卫押著,脸色惨白如纸,冠发散乱。 “放开我!我是寧国府嫡长孙,你们敢如此无礼!” 李纲冷声道:“贾蓉,圣旨已下,命你往詔狱候审。若再抗旨,休怪本官不客气。” 贾蓉这时看见站在一旁的贾瑛,如同抓到救命稻草,猛地扑过去:“瑛三叔!瑛三叔救我!侄儿冤枉啊!” 贾瑛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更是厌恶,面上却淡淡道:“放心,圣上明察秋毫,你若是被冤枉的,自会还你清白。” 贾蓉见他不打算帮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压低声音道:“瑛三叔,你別忘了那日之事。你若不肯帮忙,休怪侄儿————”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见贾瑛眼中寒光一闪,上前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贾蓉,你当真以为那事能威胁到我?你若聪明,就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否则————” “詔狱里死个把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贾蓉浑身一颤,如坠冰窟,再不敢言语。 “带走。”李纲一挥手。 锦衣卫押著贾蓉往外走,经过一处月亮门时,贾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一道身影,秦可卿站在那里,静静看著他。 那一瞬间,贾蓉看到妻子脸上没有惊恐,没有悲伤,只有一脸的冷漠,仿佛他不是她的夫君,只是个不相干的陌路人。 他想说什么,却被锦衣卫推搡著向前走去。 秦可卿看著贾蓉被押走的背影,这个名义上的夫君,这个曾让她在寧府如履薄冰的男人,就这样倒下了。 她转身往回走,却见贾瑛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正看著她。 四目相对,秦可卿心中一颤,垂下眼帘:“见过三叔。” 贾瑛走近几步,低声道:“受惊了?” 秦可卿摇头:“意料之中。” 贾瑛看著她平静的面容,忽然道:“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忘。” 秦可卿抬起头,眼中泛起涟漪。这几日她夜不能寐,既盼著贾蓉遭报应,又怕事成后自己无处容身,此刻听到贾瑛这话,心中那块大石终於落地。 “多谢三叔。”秦可卿轻声道,声音有些哽咽。 贾瑛看了眼四周,见无人注意:“这几日东府这边怕是不太平,你且安心待在府中,贾蔷会负责打理寧府。若是有什么事,让宝珠去找贾蔷。” 秦可卿点头应下。 贾瑛不再多说,出了寧府,门外,锦衣卫已押著贾蓉上车离去,围观百姓渐渐散去,只有几个婆子探头探脑往这边看。 “三叔,”贾蔷跟出来,“接下来该如何?” “你先暂管寧府,约束下人,莫生事端。若有人趁机生乱,不必客气。” “侄儿明白。 ,, 第81章 谋寧府 第81章 谋寧府 经过贾瑛的推动,贾蓉如今被下狱,算是已经完了,但后续的事情还需要好好谋划一下。 东府倒不倒对於如今的贾瑛来说並没有什么影响,但是寧府倒了后,秦可卿的日子可就不太好过了,毕竟贾瑛和秦可卿的关係不能放到明面上来说,这涉及到伦理问题。 贾瑛沉吟片刻,看了眼身旁的贾蔷,顿时有了想法。 寧府如果能將爵位保留下来,换成自己人来掌管,对自己来说,倒也不失为一道助力。 贾赦和贾政眼睁睁看著贾蓉被锦衣卫带走,却也无能为力,他们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根本不知道具体出了什么事。 二人来到贾瑛身边,贾政一脸担忧:“瑛哥儿,蓉哥儿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竟是锦衣卫亲自来拿人。” “二老爷,蓉哥儿这次犯的事情不小,行贿官员、孝期行乐、再加上寧府有强占民田的案子,这些都被人拿了把柄,今天早朝上都察院和忠顺亲王联手弹劾发难,圣上大怒亲自下旨。” “什么?怎会如此?” 贾赦和贾政闻言,顿时色变,这些事情其实对於他们这样的门第来说本是寻常,算不得什么大事。但是,前提是不要被捅出来,如今闹到了圣上面前,搞不好是要抄家夺爵的。 贾政忙问道:“瑛哥儿,你可有什么办法?还有————这事,可会牵连到西府? ” 贾瑛摇了摇头:“这事已经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不过,今天朝议上陛下问我的意见,我表態请求秉公处理,让三司会审,算是將西府撇了出来。陛下似乎对我的表態还算满意,应该是没有牵扯西府的打算。” 贾赦和贾政听了贾瑛的话,顿时一怔。 贾赦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贾政拉了一下,示意贾赦不要多说,然后抢先出声道:“瑛哥儿这事做得对,那种情形如果出言求情,反而会被对方抓住把柄,非但救不了人,还会让自己陷入不妙的境地。” 这时,贾璉脚步慌乱的从西府跑了过来。 “父亲、二老爷、三弟,老祖宗得知锦衣卫围了东府,急火攻心下险些晕厥过去,这会儿吃了药清醒了过来,让我来喊你们过去。” 贾赦和贾政听到贾璉说贾母险些出事,心里一慌,也顾不上再多问什么,贾母如今可不能再出什么事。 贾政忙道:“瑛哥儿,事情你最清楚,快隨我们一块去见老太太吧。” 贾瑛点了点头,没有拒绝,他得让贾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后面才好说。 贾瑛看向旁边的贾蔷,叮嘱道:“你先回去稳定人心,然后来一趟我的住处“” 。 贾蔷虽不知贾瑛有什么事要找自己私下说,但还是点头应下。 贾母房里,瀰漫著一股浓浓的药味,贾母躺在床上,王夫人、邢夫人和王熙凤正围在一旁伺候。 见贾瑛四人进来,贾母颤颤巍巍硬撑起身子:“外面到底是生了什么事?蓉哥儿————真被锦衣卫带走了?” 贾政忙上前扶住贾母:“母亲切莫动气,身子要紧。” “我如何能不动气?自寧荣二公起,我贾家何曾有子孙被锦衣卫从府中拿走的?这传出去,我们两府的脸面往哪搁?” 贾瑛在一旁看得明白,贾母担心的不是贾蓉的安危,而是贾府的体面。寧荣本一体,先有贾珍死在青楼,如今又有贾蓉被锦衣卫带走,这对她这个贾家老祖宗来说,实在是面上无光。 王熙凤见贾母又动了气,忙端了茶递上去,轻声劝道:“老祖宗先別急,这事儿既然已经发生了,咱们想法子应对便是。” 贾母却是摆了摆手没接,只看向贾瑛:“瑛哥儿,你今儿在朝上,究竟是怎么回事?” 贾瑛便將早朝上发生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忠顺亲王当庭发难,再加上都察院弹劾,我当时若是为贾蓉辩白,非但救不了人,反而还会引火烧身,將西府也陷入其中。故而,我只能请旨三司会审,以示公正。” 贾母听完,闭目良久,然后长嘆一声:“你做得对。” 贾赦与东府日常往来密切,如今见贾蓉遭了难,想了想,还是出声道:“母亲,蓉哥儿毕竟是东府的嫡长孙,若是真定了罪————” 贾母猛地睁眼,目光锐利地扫过贾赦:“蓉哥儿自己不爭气,被人拿了把柄,你又能如何?你若是有本事,就去將他救出来。” 贾赦被问得哑口无言。 贾母缓了口气,这才看向贾瑛继续道:“瑛哥儿,依你看,蓉哥儿有几成生机?” 贾瑛见贾母竟然还抱有希望,摇了摇头:“行贿官员一事,蓉哥儿为了袭爵之事上下打点,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孝期內宴饮虽然可以辩解,但锦衣卫既然插手,必然会深挖。至於强占民田,寧府这些年在外头的庄子铺子,老太太想必心里也有数,是经不起细查的。” 房內瞬间安静了下来,王夫人等女眷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贾政颤声道:“难道真要夺爵抄家?” “抄家倒是未必,若陛下真有此意,今日就不会只拿贾蓉一人,这说明陛下还是给了贾府几分体面。” 贾母紧皱的眉头刚刚稍松,却又听贾瑛继续道:“但夺爵之事,恐怕难以避免。三司会审一旦坐实罪名,按《大昌律》,孝期行乐已是重罪,再结合行贿、 强占民田,褫夺爵位是必然结果。” 王夫人轻声道:“那东府岂不是————” 她没有说完,但在场眾人都明白。寧国府若没了爵位,就真成了一介白身,在勛贵云集的京城,地位將一落千丈。 贾赦急道:“这怎么行!寧荣二府同气连枝,东府若倒了,咱们西府脸上也无光!” 贾政却看得更远:“大哥,如今不是面子的事。瑛哥儿说得对,圣上既未抄家,便是留了余地。咱们现在要想的,是如何保住东府的基业,至少不能让它彻底败落。” 贾母看向贾瑛:“瑛哥儿,你有什么主意?” 贾瑛知道,自己谋划的时机到了。 “其实,倒也並非完全没有办法。” 贾瑛此言一出,房內所有人都看向他,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贾母急声问道:“瑛哥儿,你有什么办法?” 第82章 蔷哥儿,你要爵位不要? 第82章 蔷哥儿,你要爵位不要? 贾瑛卖了会儿关子,见他们全都一脸焦急,知道时机到了,这才开口道。 “若是寧府主动上表向陛下请罪,自称管教无方,或许还有一线转机。当然,最后结果如何还要看陛下的想法。” “主动请罪?如何个请法?”贾政皱起眉头,“此法可行吗?” “如果是別人出面,自然不成。”贾瑛看向贾母,“此事若要成,需得一个人出面。” “谁?” “敬老爷。” 眾人闻言皆是一怔。 贾敬,寧国府前任家主,贾珍之父,贾蓉之祖父,当年考中过进士,之后却是选择出家修道,將寧国爵位传给了贾珍,从此长居城外玄真观,不问世事。就连前段时间贾珍去世,他都没有出面。 “敬大哥?”贾赦愣住,“他这些年府中事务都不过问,怎么会愿意出面?” 贾政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让敬大哥出面向陛下请罪?” 贾瑛点头:“正是。敬老爷毕竟是老臣,又是进士出身,当年太上皇也曾讚赏过他的才学。如今太上皇虽然已经不怎么理事,但陛下总会给这些老臣一些情面。若他能亲自出面,或许能打动圣心。” “这————”贾母有些迟疑,“他怕是不会答应。” 贾瑛心知,他们已经心动,继续道:“敬老爷虽已是修道,但终究是寧府之人。若是寧府爵位被夺,家道中落,他在玄真观的供养从何而来?修道之人虽然清苦,却也不是真的餐风饮露。况且,他纵使不顾自己,难道真能眼睁睁看著寧府一脉就此断绝?” 贾瑛这话直接指出了贾敬的要害。 贾敬可以不理府中俗事,但若是寧府败落,他在玄真观的日子必然艰难。 王熙凤在一旁低声道:“瑛兄弟说得有理。敬老爷虽已修道,终究是贾家的人,这些年东府那边送去的米粮、银钱、药材从未短缺过,若是东府倒了————” 贾母缓缓点头:“瑛哥儿,依你看,敬儿出面请罪,就能保住爵位?” “不能保证,但至少有三分可能。”贾瑛实话实说,他也是临时想到的,若是保住爵位让贾蔷袭爵,也能让秦可卿以后在东府的生活好过些,毕竟秦可卿已经成了自己的女人,他也不能就此不管。 当然,就算不成,以他现在的权势也有別的办法,不会让秦可卿受到委屈。 不过如今有能一箭双鵰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贾瑛目光扫过眾人,又补充道:“寧府如今已经是这般境地,再坏又能坏到哪去?试一试,或许能保住爵位,不试,便是除爵的下场,这其中的利害,老祖宗想必也清楚。如果老祖宗觉得可行,还请早做准备,如果等到三司会审定罪,便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贾母心里也清楚,事已至此,也没了別的办法:“政儿、赫儿,你们明日便去玄真观,务必请敬儿回来一趟。告诉他,寧国府百年基业即將毁於一旦,若是还认自己是寧国府的子孙,就回来主持大局。就算真看破红尘,也该为子孙留条活路。” 贾母这话说得极重,贾政和贾赦皆是一凛,连忙应下。 贾母又看向贾瑛,声音缓和下来:“那蓉哥那边————” 贾瑛神色转冷:“贾蓉如今谁也救不了他。咱们如今要保的是寧国府的爵位,不是贾蓉这个人,这点必须要分清楚,若是混为一谈,反而会惹怒了陛下。” 贾母深深看了贾瑛一眼,见他神色坚定,知道已经没有了转圜的余地,长嘆一声:“罢了,蓉哥儿自己作孽,也怨不得旁人,就按瑛哥儿说的办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夫人却在这时突然出声道:“那东府的爵位该有谁来袭呢?” 邢夫人和王熙凤顿时都看向了王夫人,贾母扫了她一眼,却也没说什么。 贾瑛哪里能不知道王夫人在想什么,可惜这人也是个没见识的,心里怕是打错了算盘,莫非以为这爵位想给谁给谁不成。可別忘了,东府的人可没死绝呢,贾宝玉虽然也姓贾,却是荣国府的贾。 贾母看著贾瑛,问道:“瑛哥儿,你心中可有人选?” 贾瑛摇了摇头:“眼下说这事尚早,当务之急是先把爵位保住,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商议已定,眾人见贾母精神不好,也不再久待。 贾赦和贾政一起,去商议明天请贾敬回来的事情,贾瑛则是独自回了自己的小院。 贾瑛回到小院时,贾蔷正在院门前等著。秋纹和碧痕站在一旁,见到他回来,忙上前行礼。 “三爷回来了,蔷二爷等了有一会儿,我们请进屋去坐,他却不肯。” 贾瑛点点头,看向贾蔷:“进来说话。” 二人进了正房,秋纹奉上热茶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屋內只剩下贾瑛与贾蔷相对而坐。 “东府那边都安顿好了?” 贾蔷放下茶盏,恭敬回道:“已按三叔吩咐,约束了下人。只是府里人心惶惶,不少下人都在议论,怕被牵连。尤大奶奶强撑著主持中馈,可毕竟身子还有些没好利索,我瞧著她面色不太好。” “这些日子,你要多担待些,尤其是后宅那边,別让那些眼皮子浅的下人欺主。” “侄儿明白。”贾蔷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三叔,蓉大哥这次,怕是出不来了吧?” 贾瑛抬眼看他:“你说呢?” 贾蔷苦笑:“其实侄儿心里有数,锦衣卫都亲自上门了,这事没那么容易了结。” “你倒是看得明白。”贾瑛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那你可知道,寧国府的爵位,可能也保不住了。” 贾蔷身子一震,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他虽是寧府正派玄孙,却从未奢想过爵位之事。 可若真到了寧府除爵那一步,整个贾家东府一脉將彻底沦为平民,这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贾瑛看著他脸色变幻,缓缓道:“今日在老太太那儿,我提了个法子,或许能保住爵位。” 贾蔷眼睛一亮:“三叔有何妙计?” “让敬老爷出面,向陛下请罪。”贾瑛淡淡道,“他是老臣,又是进士出身,陛下或许会念几分旧情。” 贾蔷闻言,却皱起了眉:“敬老爷他会答应吗?这些年他连府里的事都不管,连珍大哥去世都没回来。” “放心,赦老爷和政老爷明天会亲自去玄真观请他回来。”贾瑛看著贾蔷,语气严肃起来:“蔷哥儿,你想不想要寧国府的爵位?” 贾蔷闻言浑身剧震,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溅了一身却浑然不觉,只是看著贾瑛,嘴唇哆嗦著,半晌才颤声道:“三叔————你这话————这话是什么意思?” “今日老太太房里,大家都在问,若是爵位保住了,该由谁来袭。二房那边怕是惦记著宝玉。可他们忘了一件事,这是寧国府的爵位,不是荣国府的。” 贾蔷心跳如鼓,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三叔,侄儿是旁支,按礼法————” “礼法?”贾瑛轻笑一声,“若是按礼法,贾蓉犯下这些事,就该夺爵除籍,寧府一脉就此断绝。” 贾瑛看著贾蔷渐渐清明的眼神,继续道:“敬老爷若出面请罪,必然要提爵位传承之事。他如今是寧府辈分最高的,他的话有分量。而你如今又是西城兵马司副指挥,有实职官身。比起那些整日斗鸡走狗的紈絝,你强了不止一筹。最重要的是,你是我的人。” 最后这句话,贾瑛说得极轻,却字字敲在贾蔷心上。 贾蔷猛然站起身,在贾瑛面前跪下:“三叔厚爱,侄儿————侄儿不知该如何报答!” “你先起来。”贾瑛伸手扶起他,“这事还没成,敬老爷若不肯出面,一切都是空谈。你明天陪大老爷、二老爷一同去玄真观,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们自然会明白我的意思。” 第83章 玄真观贾敬允承爵 第83章 玄真观贾敬允承爵 次日一早,贾赦和贾政备好车马正要出发,却见贾蔷骑马赶了过来。 贾蔷来到二人身边,翻身下马,拱手道:“赦老爷、政老爷,瑛三叔让我护持二位老爷一道过去。” 贾赦和贾政听到贾蔷的话,顿时明白了是什么意思,贾瑛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如果爵位能保留下来,贾蔷就是贾瑛看好的袭爵人选。 二人对视一眼,贾政面色平静,对他来说,爵位本来就是东府的。况且东府如今,也就只有贾蔷最有出息,身上还有官身,如果贾蔷能够袭爵也是一件好事。 倒是贾赦脸色不是很好看,他的想法其实跟王夫人差不多,也盯上了东府的爵位,还想著如果將贾璉过继到东府继承了东府的爵位,到时候东西两府就全被他们父子两个握在了手里。 可惜如今贾瑛势大,贾瑛既然选择插手,儘管贾赦心中不满,也只能憋在心里。 玄真观在京城二十里外的一座小山上。 贾政、贾赦各乘一顶小轿,贾蔷骑马跟在轿侧,隨行著十余名家丁护卫,踏著晨露出了城。 轿內,贾赦脸色阴沉,他对贾敬这位东府的兄长,是既敬又畏,贾敬当年中进士后本有锦绣前程,却突然选择出家修道,这件事在京城曾轰动一时。这些年来,贾敬深居简出,连亲儿子贾珍死了都没露面,今天去请他出山,贾赦心中实在没底。 贾政心中同样忧虑,他也清楚贾敬的脾气,那是个真正看破红尘的人,连亲儿子的生死都不在意,又岂会在意一个孙子的前程、一个家族的荣耀? 唯有贾蔷,心中只有浓浓的期待,昨日贾瑛那番话,像一颗种子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他自幼父母双亡,靠著府中接济过活,后来跟著贾珍、贾蓉廝混,做一些迎来送往的差事,看似风光,实则不过是个高级些的帮閒。直到跟了贾瑛,才真正有了体面和前程,若真能袭爵———— 贾蔷摇摇头,强迫自己暂时別想那么多。 玄真观的山头並不高,但是山路曲折,约莫一个时辰后,一行人在山门前停下,早有道童迎了上来。 “福生无量天尊,几位居士有何贵干?” 贾政上前一步,拱手道:“烦请通报一声,就说贾赦、贾政携侄孙贾蔷前来拜见。” 那道童一听姓氏,神色微动,打量了三人一番,拱手道:“请稍后。” 不多时,道童返回:“观主请三位入內。” 三人隨著道童进了观门,穿过前殿,来到后院一处静室。室內陈设极为简单,一桌一椅一榻,书桌上放著几卷道经。 贾敬盘膝坐在蒲团上,身著青色道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见三人进来,也只微微頷首:“坐吧。” 贾赦、贾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贾蔷则站在一旁。 “敬大哥,”贾政先开口,“今日前来,实是有要事相商。” 贾敬抬眼看向他:“我已是方外之人,尘世俗务,与我无关。” 贾赦急道:“敬大哥,话不能这么说。你虽修道,终究是寧国府的人。如今东府大难临头,你若不出面,百年基业就要毁於一旦了!” “毁便毁了,万事皆有定数。”贾敬语气依旧平淡。 贾政见兄长说话太急,忙缓声道:“敬大哥,蓉哥儿犯事被锦衣卫带走,眼下三司会审在即。他所犯之事,皆是重罪,若罪名坐实,寧府爵位不保。我们昨日商议,想著若你能出面向陛下请罪,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贾敬闻言,沉默良久,缓缓道:“蓉儿犯事,是他自己德行有亏,与我何干?” “可你是他祖父,是寧府如今辈分最高之人!”贾赦站起身,“敬大哥,你就真能眼睁睁看著寧府除爵?看著祖宗基业毁在我们这一代?” 贾敬闭目不语。 贾蔷这时突然上前一步,跪在贾敬面前:“敬祖父,寧荣二公当年何等英武,创下这百年基业。若真因蓉大哥一人之过,让整个东府蒙羞除爵,孙儿————孙儿实在不甘!” 贾敬睁开眼,看向贾蔷,有些认不出:“你是?” “孙儿贾蔷。” 贾敬仔细打量他,见他容貌俊秀,眼神清明,不由问道:“是蔷哥儿啊,长那么大了。你如今在做什么?” “孙儿蒙瑛三叔提携,现任西城兵马司副指挥。” “你说的瑛三叔是?” 贾赦开口道:“敬大哥,蔷哥儿口中的就是瑛哥儿,我当年在外面带回来的那个孩子。” “原来是他啊。”贾敬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贾蔷继续道:“瑛三叔说,敬祖父若能出面,或许能保住爵位。” 贾敬闻言,沉默更久。 许久,贾敬才缓缓道:“瑛哥儿如今是什么官职?” 贾政忙道:“瑛哥儿如今是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正四品,加御前行走,圣春正隆。” “御前行走————”贾敬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他倒是出息了。” 贾敬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远山,背影萧索:“我当年离开朝堂,便是厌倦了这些权谋爭斗。本以为可以在此了却残生,不想还是要回去。” 贾赦、贾政对视一眼,心中升起希望。 贾敬转过身,看向三人:“我可以回京一趟,但有两件事要说在前头。” “敬大哥请讲。” “第一,我只负责出面向陛下请罪,其余府中事务一概不管。第二,若真能保住爵位,这爵位便让蔷哥儿袭了吧。” 贾蔷闻言浑身一震,抬头看向贾敬。 贾敬看著他:“瑛哥儿如今也长大了,位高权重,他既然看重你,想必你有过人之处“” 。 贾蔷重重磕头:“孙儿必不负敬祖父所託!” 贾敬摆摆手:“起来吧。去备车,我们这就回京。” 贾敬回京的消息,当日下午便传遍了寧荣二府。 贾母得知后,心中稍安,忙命人收拾东府,准备迎接。 然而贾敬並未回寧国府,將贾赦三人打发回去后,直接去了贾瑛的都指挥使衙门。 贾瑛正在衙內处理公务,闻报贾敬来访,便出来相迎。 “敬大伯。” 贾敬看著他一身四品武官袍服,腰悬御赐玉佩,气度从容威严,不由嘆道:“果真是出息了。” “敬大伯过誉,里面请。” 第84章 你要朕夺了寧国府的爵? 第84章 你要朕夺了寧国府的爵? 二人进了內堂,贾敬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说道。 “赦弟、政弟已经將事情都与我说了。你让蔷哥儿袭爵的想法,我也同意了。” 贾瑛並不意外:“敬大伯深明大义。” 贾敬看著他:“我明日便进宫面圣请罪。你既能御前行走,可知圣意如何?” “敬大伯此问,侄儿不敢妄答。”贾瑛斟字酌句,“圣意如渊,非是我所能揣度。不过法理不外乎人情,贾蓉所犯虽是重罪,但寧国府终究是开国功臣之后,若能有长辈出面担责请罪,显出家法严於国法、门风肃然之態,陛下或会念及旧情。” 贾敬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你是说,要我不仅请罪,更要显出家法已行、 门庭自清之意?” “正是。”贾瑛正色道,“贾蓉犯法,固当国法惩处。但寧府若只有国法惩处而无家法自清,在陛下眼中便是家门败坏、长辈失责。敬大伯若能先以家法论处,再向陛下请罪,便显出家国一体、律己严於律人之態。” “家法————”贾敬沉吟,“如何行法?” 贾瑛从案上取出一份文书:“这是侄儿擬的请罪奏疏草稿,敬大伯请看。” 贾敬接过细看,越看神色越是凝重。奏疏上不仅详列贾蓉罪状,更以“教养无方、家规废弛”自责,请求皇帝严惩贾蓉以正国法,同时自请夺寧府爵位以示家法严明。 最关键是末尾一句:“然祖宗创业维艰,百年基业不敢轻弃。若蒙天恩浩荡,许以旁支承嗣,必择贤良,严加管教,使知忠君报国、勤勉持家之道。” “你这是以退为进。”贾敬抬眼看向贾瑛,“先请夺爵,再求承嗣。” “不错。”贾瑛道,“陛下若真有意彻底废了寧府,直接下旨便是,何必答应三司会审?既走程序,便是留有余地。敬大伯以进士出身、老臣身份,如此恳切请罪,陛下当会权衡。” 贾敬沉默良久,忽然道:“你为何如此费心保全寧府爵位?” 贾瑛神色不变:“自然是为家族计。寧荣二府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贾敬重新低头看那奏疏,良久才道:“这份奏疏,我明日面圣时递上。不过————你需答应我一件事。” “敬大伯请讲。” 贾敬深深看了贾瑛一眼:“若能保下爵位,贾蔷袭爵之后,你须保他周全。寧府已经出了一个贾珍、一个贾蓉,不能再出第三个。” “侄儿答应。” “好。”贾敬收起奏疏,“我今晚便住在这衙门里,明日一早,你陪我入宫。” “敬大伯不回府看看?” 贾敬摇头:“那府里————没什么可看的了。 “既然如此,侄儿这就安排住处。” 当夜,贾敬宿在都指挥使衙门的客院,贾瑛便也没回府里。贾瑛安排好他的饮食起居,又命吕方加强守卫,確保无人打扰。 第二天一大早,贾敬特意换上了一身儒衫,头戴方巾,虽已鬚髮皆白,却自有一股清矍儒雅的气度。今日正好是休沐日,皇帝得閒,贾瑛和贾敬便打算早早进宫。 “敬大伯这身装扮————” “既以老臣身份面圣,自当穿士人衣冠。”贾敬平静道,“道袍虽是我的本装,但今日要说的是尘世之事。” 贾瑛点头:“车马已备好,我们这就出发。” 二人一人乘轿一人骑马往皇城而去。街道上摊贩升起炊烟,早点铺子传出阵阵香气。 贾敬掀开轿帘一角,望著窗外景象,忽然道:“我上一次这样清晨入宫,还是在好多年前。” “敬大伯当年若不出家,如今至少也是部堂高官了。 17 贾敬摇头:“官场沉浮,不过如此。越是高处,越是身不由己。” 轿子行至宫门外停下,贾瑛亮出腰牌,对守门禁军道:“本官贾瑛,有要事需面圣奏报。这位是原寧国府贾敬老先生,一同覲见。” 守门禁军验看腰牌无误,却面露难色:“贾大人,此时尚早,陛下未必已起。你需在此等候通传。” 贾瑛点头:“本官知晓规矩,烦请通稟。” 正在此时,宫门內走出一名太监,正是戴权的徒弟小顺子,像是刚办完差事出来。 他瞧见贾瑛,眼睛一亮,连忙小跑过来:“贾大人?你怎么这么早来了?” “顺公公,本官有事需要面圣,这位是家伯父贾敬老先生。” 小顺子目光扫过贾敬,神色一动:“贾大人,你二位稍候,奴婢这就进去稟报戴公公。”说罢,转身匆匆进去了。 贾敬低声道:“看来宫里消息传得很快。” 贾瑛微微頷首:“昨夜敬大伯在我衙门留宿,今晨又与我一同前来,此事想必已有人报入宫中。这位小顺公公是戴权的亲信,他如此积极,应是戴权早有交代,要留意寧府相关动静。”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小顺子快步返回,脸上带著笑:“贾大人,贾老先生,你二位真是赶巧了。陛下刚起,正在用早膳,听闻贾老先生来了,便说见见。戴公公让奴婢引二位进去,请隨我来。” 二人跟著小顺子进入一处偏殿。承泰帝果然正在用膳,桌上摆著清粥小菜,简单朴素0 “臣贾瑛参见陛下。” “贾敬,叩见吾皇万岁。” 承泰帝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抬眼看向二人,目光在贾敬身上停留片刻,才缓缓道:“平身吧。朕刚起,就听说贾老先生一清早等在宫门外。多年不见,老先生倒是清健。” 贾敬躬身,心中却是一凛。皇帝果然已知他回京,甚至可能猜到他来的目的。 “劳陛下掛念,草民已是山野朽木,残喘度日罢了。 “坐。”承泰帝指了指旁边的绣墩,“贾瑛你也坐。这么早入宫,可用过早饭了?” 戴权又给贾瑛也搬了一个绣墩。 “臣等不敢打扰陛下用膳。” “那就是没用了。”承泰帝吩咐小顺子,“再上两份清粥。” “谢陛下恩典。” 很快,两份清粥小菜端上。承泰帝边吃边道:“贾老先生今日入宫,是为寧府之事吧?” 贾敬起身跪倒:“草民正是为此事而来。家门不幸,出此逆孙,草民教养无方,罪该万死。今日特来向陛下请罪!” 说罢,从怀中取出奏疏,双手奉上。 承泰帝接过,却不打开,只是放在桌上:“贾老先生先起来说话。此事朕已交由三司会审,自有国法公断。” 贾敬却不起来:“陛下,国法之外,尚有家法。贾蓉犯法,是府上家门不幸、家规废弛所致。恳请陛下,不仅要以国法严惩贾蓉,更应褫夺寧府爵位,以示惩戒!” 承泰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要朕夺了寧国府的爵?” 第85章 寧府易嗣 第85章 寧府易嗣 “是!”贾敬叩首不起,“寧荣二公当年隨太祖皇帝开国,何等忠勇。如今子孙不肖,败坏门风,草民无顏面对祖宗,更无顏面对陛下恩典。唯有夺爵严惩,方能肃清门庭,以做效尤!” 承泰帝手指轻敲桌面,似在斟酌。 殿內一片寂静,良久,承泰帝才开口道:“贾敬,你请罪之心甚诚,自请夺爵之意甚切。但你可想过,爵位若夺,寧府百年基业便就此断绝?” 贾敬抬头,眼中含泪:“草民想过。但正因想过,才知不能不夺。陛下,这些年来,寧府在珍儿、蓉儿手中,做了多少不法之事?强占民田、欺压百姓———— 草民虽在方外,也有所耳闻。如此门风,若不彻底整顿,留之何益?” “整顿未必就要夺爵。”承泰帝淡淡道,“你既知家门败坏,为何早不出面管束?” 贾敬浑身一震,以头触地:“草民有罪!当年执意出家,弃家门於不顾,致有今日之祸。草民悔之晚矣!” 承泰帝看著他花白的头髮,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贾敬当年是京城有名的才子,本是前途无量,却突然出家,轰动一时。 “你起来吧。”承泰帝语气缓和了些,“你的请罪,朕知道了。但爵位之事,关乎朝廷典制,非朕一人可决。內阁、礼部都要议过。” 贾敬这才起身,却仍躬身而立。 承泰帝拿起那份奏疏,终於打开细看。看著看著,眉头微微皱起,又渐渐舒展。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段:“若蒙天恩浩荡,许以旁支承嗣,必择贤良,严加管教————” “这旁支承嗣,你们可有人选?”承泰帝忽然问。 贾瑛与贾敬对视一眼。贾瑛道:“臣等不敢妄议,当由陛下圣裁。” “朕问你们意见。” 贾敬躬身:“若陛下垂询,草民斗胆举荐一人,贾蔷。” “贾蔷?”承泰帝思索。 贾瑛接话:“陛下,贾蔷虽是寧府旁支,但为人勤勉,能力出眾。在缮国公一案中曾立小功,如今在西城兵马司任职,表现可圈可点。” 承泰帝若有所思:“朕记得,他是你提拔的人?” “臣確实提携过他,但亦是因他確有才干。”贾瑛坦然道,“且贾蔷有一长处,他自幼父母双亡,深知世事艰难,不似那些紈絝子弟。” 承泰帝不置可否,转而对戴权问道:“贾蓉的案子,三司会审进展如何?” 戴权显然是早有准备,躬身答道:“回陛下,都察院已查实强占民田、孝期宴饮两项。行贿官员一项,锦衣卫正在核查。” “若是坐实,该当何罪?” “按律,强占民田,杖一百,流三千里。孝期宴饮,杖八十,徒二年。行贿官员,视情节轻重,轻则杖责,重则流放。数罪併罚,最轻也是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承泰帝点点头,又问贾敬:“若贾蔷袭爵,你可能保证他不再步贾珍、贾蓉后尘?” 贾敬和贾瑛心中顿时一定,知道这事是稳了,爵位保住了。 贾敬郑重道:“草民愿以性命担保!若贾蔷袭爵后行为不端,草民愿一同领罪!” 承泰帝笑了:“你一个出家人,性命有何用?” 他顿了顿,忽然道:“贾敬,你既知罪,又愿担责,朕便给你一个机会。” 贾敬忙躬身:“请陛下示下。” “寧府爵位,朕可暂不褫夺。但贾蓉之罪,必须严惩。至於爵位,既然你们看好那贾蔷,那便由他承袭吧。” 承泰帝看向贾瑛:“贾瑛,贾蔷是你看好並一手提拔的,若是朕发现他日后不堪用,朕先治你的罪。” 贾瑛心中一震,忙道:“臣遵旨!” 贾敬老泪纵横,伏地叩首:“谢陛下天恩!必不负陛下所託!” “起来吧。”承泰帝摆摆手,“贾瑛留下,贾老先生先出宫去。戴权,送送贾老先生。” 戴权应声上前,引著贾敬退出偏殿。 殿內只剩下承泰帝与贾瑛二人。 “承泰帝目光落在贾瑛身上,缓缓道:“贾敬这份请罪奏疏,条理清晰、用词恳切,却又处处留有转圜余地。看著倒像是你的手笔。” 贾瑛心知瞒不过:“陛下明鑑。敬大伯確有悔过之心,只是常年修道,疏於笔墨,臣確实在旁略作润色。” “略作润色?”承泰帝轻笑一声,“怕是整篇都出自你手吧?” 贾瑛跪倒在地:“臣不敢欺瞒陛下。奏疏確是臣所擬,但敬大伯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绝无半字虚言。” “起来吧,朕又没说要治你的罪。不过那贾蔷袭爵后,寧府便不能再如从前那般乌烟瘴气。” “臣明白。臣定当嘱託贾蔷,袭爵后当以整顿门风、约束族人为要务。若他敢步贾珍后尘,臣第一个不饶他。” 出了宫门,贾敬的轿子还等在原地,贾敬掀起轿帘:“送我回玄真观吧。尘世之事,我已了结,该回去了。” “敬大伯確定不回府里看看吗?” “府里?哪里还有我的府?玄真观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贾瑛知道劝不动,便命人调转方向,送贾敬出城。贾瑛目送著贾敬远去,这才翻身上马朝荣国府方向行去。 刚到寧荣街口,便见荣国府门前聚集了不少人。贾璉、贾蔷等人都在门口张望,连西府的管家林之孝、赖大都站在台阶上翘首以盼。 “瑛三叔回来了!”贾蔷眼尖,第一个看见,三步並作两步迎了上来。 眾人顿时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结果。 贾瑛翻身下马,將韁绳递给小廝,目光扫过眾人急切的脸,最后落在贾蔷身上:“圣意已决,蓉哥儿的罪会依律惩处,但寧国府的爵位保住了。” 眾人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低低的议论声。 贾蔷手心攥得紧紧的,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却又不敢问。 贾瑛看在眼里,沉声道:“先进府说话。” 一行人簇拥著贾瑛进了荣国府,荣庆堂里,贾母眼睛时不时地往外瞅,显然已是等得焦急。王熙凤站在贾母身后很是安静,心里知道现在没人有听她说笑的心思。邢夫人、王夫人坐在下首,心里各有盘算。 尤氏和秦可卿坐在靠外些的椅子上,尤氏脸上带著忐忑,贾蓉下狱后,他在府中的位置也愈发尷尬起来。 第86章 心思各异 第86章 心思各异 当贾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满堂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此时贾赦和贾政也闻讯赶来。 贾瑛上前行礼:“老太太。” “快起来!”贾母急声道,“宫里————怎么说?” 贾瑛直起身,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缓缓道:“圣意已决。蓉哥儿罪证確凿,当依律严惩。但寧国府的爵位,陛下开恩,准予保留。” 一阵短暂的寂静后,荣庆堂里“嗡”地炸开了。 “保住就好,保住就好!”贾母长舒一口气。 邢夫人忍不住开口问道:“那袭爵的是谁?” 这个问题一出,堂內又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贾瑛,各怀心思。 王夫人手中的念珠捻得飞快。贾赦和贾政却是心中已经有数,从早上看到贾蔷,他们就已经知道结局。 贾瑛的目光落在站在门边的贾蔷身上:“陛下圣裁,准由贾蔷承袭寧国府爵位。” “贾蔷?”邢夫人失声叫道。 王夫人的眼皮跳了跳,此时也忍不住开口:“蔷哥儿只是个旁支,怎么能袭爵呢?” 王夫人其实自贾蓉下狱,就一直在打东府的主意。宝玉虽然在她眼中是最好的,別人都比不上。但她心中也知道,宝玉的性子是很难上进走仕途了,若是能有个爵位傍身,日后也能做个富贵閒人。 王夫人私下偷偷跟贾政提过,却遭到一番训斥。今天也是听到爵位要给一个旁系子弟,一下没把持住。 贾瑛眼睛微眯,看向王夫人,冷声道:“蔷哥儿好歹也是寧府血脉,是寧府的正派玄孙,如何袭不得爵?若是他不行,二夫人觉得谁可以。不如我奏请陛下,让宝玉袭爵可好?” 王夫人这会儿也不知怎么了,也可能是被爵位冲昏了头脑,竟是没听出贾瑛话里的讥讽之意,脱口而出道:“那自然是好————” “住嘴!” 贾政一声怒喝,打断了王夫人接下来的话。 贾政脸色铁青,几步跨到王夫人面前,指著她厉声道:“无知妇人!你昏了头了不成?东府的爵位,与西府何干?宝玉如何能袭寧府的爵位?” 王夫人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说了何等糊涂话,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邢夫人此时却阴阳怪气地插话道:“二太太莫不是糊涂了?就算宝玉真要袭爵,也该袭咱们西府的爵位。”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谁不知道邢夫人这是在故意挑事,荣国府的爵位如今在贾赦身上,將来按理应传给贾链,哪里轮得到宝玉? 邢夫人其实心中一直都有些不满,明明他们才是大房,却住在荣府东侧的一个院落,反而贾政这个二房一脉,搬进了象徵荣府核心的荣禧堂。此刻王夫人犯了糊涂,邢夫人顿时抓住机会,很是刺了她一下。 王夫人被邢夫人这么一刺,更是又羞又怒,却又不好发作。就连贾政也是感到面上无光。 “够了!” 贾母猛地一拍桌子,声音虽不大,却让整个荣庆堂瞬间鸦雀无声。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说这些糊涂话!”贾母环视眾人,目光锐利,“东府的爵位能够保住,已是天大的恩典。蔷哥儿是寧府正派玄孙,如今又有差事在身,由他袭爵,再合適不过。” 她顿了顿,又看向王夫人:“至於宝玉,自有他的造化。如今瑛哥儿在西府撑著,宝玉日后难道还愁没有前程?莫要再说这些没分寸的话!” 王夫人低著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再言语。 尤氏坐在椅子上,满脸无措地看著他们为了寧府的袭爵之人爭吵,自己却像是一个局外人,不由心中有些苦涩。 贾珍死了,贾蓉下狱,她这珍大奶奶的名分顿时尷尬了起来。如今寧国府即將换了主人,她又该何去何从? 秦可卿则飞快地瞥了贾瑛一眼,又低下头去,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如今这府上谁不知贾蔷唯贾瑛马首是瞻,秦可卿暗自有些欣喜,他还是想著我的。 贾蔷从听到由自己袭爵,就整个人僵在原地,儘管贾瑛提前跟他说过,但如今彻底定了下来,还是像被雷劈中了一般。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茫然地看著贾瑛,又看看眾人,最后看向贾母。 贾母將爭吵平息了下来,隨后便打量起门边的贾蔷来。看著贾蔷站在那里,虽有些无措,但身姿挺拔,眼神清正,比贾蓉那油头粉面的样子不知强了多少。 贾母暗自点点头,朝贾蔷招手:“蔷哥儿,过来。” 贾蔷如梦初醒,慌忙上前,扑通跪在贾母面前:“老祖宗。” “起来吧。”贾母伸手虚扶,“这是你的造化,也是寧府的造化。从今往后,你就是寧国府的当家人了。” 贾蔷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孙儿————孙儿只怕担不起这重任。” “担不起也得担。”贾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陛下说了,这是给你机会,也是给寧府机会。若你做不好,第一个治罪的是我。” 贾蔷浑身一震,转头看向贾瑛,见他面色严肃,眼中却有关切,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热流:“瑛三叔,我————” 贾瑛打断他:“好好干,寧府不能再出一个贾珍、贾蓉。” “是!”贾蔷重重磕头,“孙儿必不负老祖宗、瑛三叔所託,更不负陛下天恩!” 贾赦咳嗽一声,开口道:“既然圣意已决,那便这么办吧。只是蔷哥儿年轻,骤然袭爵,怕是难以服眾。不如————” “不如什么?”贾瑛打断他的话,“大老爷可是要派个得力的管家过去,帮著蔷哥儿打理?” 贾赦被自己儿子当眾顶撞,脸上掛不住,正要发作,却听贾母淡淡道:“赦儿,东府的事自有东府的人管。蔷哥儿既然袭爵,便是寧国府的主人。西府这边,不可过多插手。”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贾赦碰了个软钉子,只得訕闭嘴。 贾政適时开口:“母亲说的是。只是蔷哥儿到底年轻,有些事还需瑛哥儿从旁指点。” 王熙凤站在贾母身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道:“这可是天大的喜事!蔷哥儿————不,如今该叫蔷大爷了。蔷大爷年轻有为,又是瑛兄弟一手提拔的,定能將寧府整顿好。”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贾蔷,又暗指贾瑛在其中的作用,更点明了贾蔷与贾瑛的关係。 王熙凤看得很明白。贾蔷是贾瑛的人,寧府落到贾蔷手里,等於落到了贾瑛手里。如此一来,东西两府,竟都要看贾瑛的脸色了。 第87章 嬉笑不知风云变 第87章 嬉笑不知风云变 看著眾人已將事情都敲定下来了,尤氏领著秦可卿站起身,走到贾蔷身边,深深福了一礼。 “恭喜蔷哥儿了,以后东府,便要仰仗你了。” 尤氏这话说得平静,却透著一股淒凉。 贾蔷连忙避开尤氏的行礼,诚恳道:“大奶奶折煞我了。就算袭了爵,我也还是个晚辈,以后府里诸事,还要嫂子多费心才是。” 秦可卿默默站在尤氏身后,抬眼飞快地看了贾瑛一眼,见贾瑛也看了过来並冲她点了点头,连忙將头低了下去。 这一细微的举动,却是恰巧被王熙凤看在了眼里。她眉头轻挑,心中暗道: 这秦氏和瑛兄弟之间,怕是不简单。 且说另一边,贾宝玉一大早就同薛蟠出去廝混,此时方回。 薛蟠自被贾政责令每日往贾府义学读书,初时那是百般不愿,可自从结识了宝玉,二人脾性相投,反倒寻著了乐趣。 薛蟠本是不爱读书的,宝玉更是不喜经济文章,二人整日凑在一处,不是听曲就是在听曲的路上,哪里肯去义学苦读。 贾宝玉哼著小调往府里走,身后跟著的茗烟、锄药两个小廝,手里提著今日在街上买的各色玩意儿。 行至荣国府门前,却见林之孝已快步迎了上来:“宝二爷回来了。” 宝玉“嗯”了一声,径直往里走。 “宝二爷,宝二爷!”林之孝在后面连唤几声,见宝玉头也不回,便没敢拦o 路过荣庆堂时,贾宝玉听到里面有人说话,还以为是姊妹们在里面玩笑,风风火火地掀开帘子就往里面闯,守门的婆子见是他,欲言又止,贾宝玉却已风风火火地闯了进去。 “老祖宗,我回————”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一眼望去,满屋子都是人,上首坐著贾母,左右是父亲、母亲、大伯、大伯母,连东府的尤大嫂子、秦氏都来了。 听到动静,所有人都转头看向突然闯入的贾宝玉。 见贾宝玉僵在门口,贾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做什么?” 贾宝玉慌忙行礼:“给老太太请安,给父亲、大伯请安,我不知————不知正在议事。” “不知?”贾政盯著他,“今日府里这般动静,你会不知?” 贾宝玉確实不知。他早出晚归,根本未留意府中情形,此刻被父亲质问,只能訥訥道:“儿子今日出门早。” 贾政猛地一拍桌子:“又跟薛蟠廝混去了,是不是?” 贾宝玉不敢言语,低下头去。 贾政气得脸色发青:“混帐东西!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你倒好,在外头高乐!成日只知与那薛蟠廝混,你可知道今日荣庆堂议的是何事?” 贾宝玉茫然抬头,目光扫过眾人。他看到尤氏眼圈微红,秦可卿低头不语,贾蔷神色紧张,而贾瑛平静地看著他。 “儿子不知。” “不知?”贾政站起身,手指都在发抖,“蓉哥儿下狱,寧府爵位险些不保,这么大的事,你竟说不知?” 贾宝玉这才想起贾蓉被抓之事,但他確实不知今日议事的內容,更不知这事与寧府爵位有什么关係。 “儿子愚钝。”贾宝玉声音越来越小。 “愚钝?”贾政指著他,“你是愚钝,还是根本无心?整日只知吟风弄月,与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处!家里的事,你何曾上心过半分?” 王夫人见状,连忙起身:“老爷息怒,宝玉他还小。” 贾政抬手打断她,“小?他都多大了?瑛哥儿比他大不了几岁,如今已是四品大员,统管五城兵马司!他呢?他除了会混在脂粉堆李写几首歪诗,还会什么?” 这话如一把刀子,直刺贾宝玉心口,让脸色煞白,下意识地看向贾瑛。 贾政越说越气:“今日圣意已决,由蔷哥儿承袭寧国府爵位。这等大事,你不闻不问,还有心思在外头喝酒听曲?” 贾宝玉震惊地看向贾蔷,他竟袭爵了? 贾蔷感受到他的目光,微微点头。 贾母终於开口:“政儿,好了。宝玉不知情,闯进来虽冒失,却也非有意。 ,贾政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但看向贾宝玉的眼神依旧严厉:“再让我知道你和薛蟠出去廝混,打断你的腿!” 贾宝玉如遭雷击,他不过是想来寻姊妹们开心,怎就撞上这般场面,惹得父亲如此盛怒? 王夫人心疼儿子,还想说什么,却被贾政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贾瑛这时缓缓开口:“二老爷息怒。宝兄弟天性纯良,只是不喜俗务罢了” o 贾政嘆道:“瑛哥儿不必为他说好话。他若能有你一半的担当,我也不至於如此操心。” 贾宝玉听著这话,心中五味杂陈。贾瑛如今成了全家的依靠,而自己呢?在父亲眼中,怕是一无是处。 贾母摆摆手:“罢了,今日也晚了,都散了吧。蔷哥儿,虽然旨意还没下来,但陛下既然已经明示,你便儘快先將东府接手。有什么不懂的,多问问你瑛三叔。” 贾蔷恭敬应下。 贾母又看向呆立当场的贾宝玉:“宝玉,你也回去。日后行事,多长个心眼“” o 眾人陆续散去,贾宝玉失魂落魄地往外走,回到自己的小院。 袭人得知了荣庆堂的事,早已等在门口,见他神色不对,连忙迎上来:“二爷怎么了?” 贾宝玉摆摆手,逕自进了屋,倒在榻上。 袭人跟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听说今日荣庆堂议的是寧府爵位的事,蔷哥儿袭爵了?” 贾宝玉闭著眼:“你也知道了?” “府里都传遍了。”袭人低声道,“二爷別往心里去,老爷是一时气话。” 贾宝玉將头埋进枕头里,不再说话。 而在梨香院,薛姨妈得知消息后,薛蟠也正被薛姨妈训斥。 “你又带宝玉去哪了?”薛姨妈气得直戳薛蟠的额头,“今日贾府商议寧府爵位这等大事,宝玉却在外廝混,回来还闯进荣庆堂,你可知你姨夫发了多大的火?” 薛蟠嘟囔道:“我们就是听听曲儿,哪知道今日贾府有这等事。” “你还说!”薛姨妈怒道,“贾家如今是什么光景?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小心。你倒好,还拉著宝玉到处廝混,这不是给他惹祸吗? 1 薛蟠不服:“母亲也太小心了。瑛兄弟如今权势正盛。” “权势盛才更要小心!”薛姨妈压低声音,“今日寧府的爵位给了旁支的贾蔷,贾蔷是贾瑛的人,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贾家內部也在变天!” 薛蟠这才恍然:“原来如此。” “所以你给我收敛些。” 第88章 流放,贾蔷袭爵 第88章 流放,贾蔷袭爵 十日后,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结案,圣旨下达。 贾蓉“孝期宴饮”证据確凿。“行贿官员”一节,礼部三名主事、一名郎中被锦衣卫带走后供认不讳,收受寧府银两合计三千七百两。“强占民田”罪名最重,寧府侵占良田四百余亩。 三罪並罚,承泰帝硃批:“贾蓉不孝不仁,贪鄙横行,判流放三千里,发往辽东戍边,遇赦不赦,即日押送出京。涉贿官员,该流放流放,该革职革职。所占民田,悉数归还原主,寧国府罚银五千两以偿歷年所夺田租。” 圣旨传到寧国府时,贾蓉已被从詔狱提出,戴上重枷,由刑部差役押往流放队伍集合之地。 令人讽刺的是,贾蔷袭爵的旨意,几乎与他的判决同时下达。贾蓉最后见到的寧国府光景,是张灯结彩准备迎接新主的诡异景象。 贾蔷袭爵旨意抵达时,荣寧二府有头脸的人物皆聚於寧府正堂。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寧国公一脉,世受国恩,本应恪尽职守,敦睦家风。然子孙贾珍、贾蓉相继失德,有负圣望。念及贾敬深明大义,自请严惩,其心可悯。贾蔷虽出旁支,然勤勉任事,於五城兵马司恪尽职守,堪为表率。特准贾敬所请,保留寧国爵位。” 宣旨太监拖长了语调。 “贾蔷,准其袭四品骑都尉爵,仍兼西城兵马司副指挥使职。望尔克绍箕裘,谨言慎行,重振寧府门楣。钦此。” “臣贾蔷,领旨谢恩!”贾蔷重重叩首,双手接过那捲明黄绸缎。 四品骑都尉。较之贾珍的三品爵威烈將军,降了一等。但爵位保住了,寧国府的匾额不必摘下,宗祠里的牌位不必迁出。这已是天大的恩典。 贾蔷起身稳了稳心神,將圣旨供於香案,转身对眾人长揖:“蔷蒙圣恩,承袭爵位,然年轻识浅,日后还需赦老爷、政老爷多多提点教诲。” 贾政欣慰道:“蔷哥儿不必过谦,你瑛叔既保举你,定是信你能胜任。” 贾赦则拍著贾蔷肩膀,哈哈笑道:“好,好!总归是咱贾家的人袭了爵,肥水未流外人田!”他心中那点“让贾璉过继”的念头早已烟消云散,此刻只盘算著日后如何从这位新任骑都尉手中得些好处。 族中长辈,也是纷纷释放出自己的善意,好是一番夸讚。至於贾蓉此人,早已是被他们拋在脑后。 当日下午,贾蓉被押出京城。 流放队伍从刑部大牢出发,经西直门出城。贾蓉颈戴重枷,脚系铁链,衣衫襤褸,步履蹣跚。 昔日寧国府长孙、鲜衣怒马的珍大爷独子,如今沦为阶下囚徒,沿途百姓指指点点,唾骂声不绝。 “听说就是这廝,老子刚死还没安葬,就摆酒听曲儿!” “何止!还强占人家田地,逼得农户差点投井!” “活该!这些勛贵子弟,没一个好东西!” 贾蓉麻木地走著,枷锁磨破了脖颈,渗出血跡。他在狱中並没敢说出那件事,因为贾瑛来詔狱中看过他一次。 那时他还抱著一丝希望,扯著贾瑛衣袖哀求:“瑛叔!瑛叔救我!侄儿知错了!那秦氏之事我绝不敢泄露半句,求你向圣上求求情! 贾瑛抽回衣袖,眼神冰冷:“贾蓉,你可知我为何来?” “我来是告诉你。”贾瑛俯身,声音压得极低,“你若在流放途中,或是在辽东,敢提她半个字,詔狱能死人,边陲也能死人,且死得悄无声息。” 贾蓉浑身一颤,如坠冰窟。他此刻心里明白,若是老实听话,或许还能留得一条命在。如若不然,他怕是当晚就会病死在狱里。 贾瑛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你好自为之。或许在边地苦熬十几年,还有还乡之日。若再动歪心思,辽东的雪,埋人足够深。” “快走!”差役的鞭子抽在背上,贾蓉一个踉蹌,险些摔倒。 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京城城墙,望了一眼寧国府的方向。那里不再有他的位置,连送行的人都没有一个。 寧国府確实无人来送。 贾蔷以“新袭爵位,戴孝之身,不宜见刑徒”为由,闭门不出。贾赦、贾政得了贾瑛暗示,皆称“罪人已非贾家子弟,送之无益”。贾母嘆了一声“自作孽”,便不再提。 只有尤氏私下命赖升家的悄悄塞给押解差役二十两银子,低声道:“路上莫太苛待他。”终究是做了几年母子,不忍见他死在路上。 秦可卿在会芳园西北角的小楼上,推窗远眺西边,手中攥著一方素帕,帕角绣著极小的“蓉”字,这是她成婚时绣的,从未用过。 —— 她静静看了半晌,將帕子凑近烛火,火舌舔上丝绸,迅速蔓延,化作一小堆灰烬。 风吹过,了无痕跡。 隨著贾蔷正式成了寧府之主,下人们言行举止都带著几分小心翼翼。新主子贾蔷虽年轻,却是谁也不敢怠慢。 贾蔷搬入贾珍原先居住的东大院正房,但只住了西厢三间,主屋依旧空著。 他吩咐將贾珍、贾蓉用过的器物尽数封入库房,连床榻都换了新的。 “有些晦气,还是清了乾净。”贾蔷对尤氏这般解释时,语气平静。 尤氏点头称是,心中却明白。这位是在划清界限,也是向贾瑛表忠心,寧国府从此不再是贾珍父子的寧国府。 秦可卿仍住在她原先的院子。贾蔷特意吩咐,一应供给不仅没少,反而还又添了不少。 府中下人看在眼里,私下议论:“蔷二爷这是敬著蓉大奶奶呢。” 只有秦可卿自己知道,这“敬”里有多少是贾瑛的授意。 晚间,贾瑛来了寧府,守门的小廝慌得要去通报贾蔷,被他抬手止了:“不必惊动蔷哥儿。” 秦可卿正在暖阁里就著烛火描花样子,炭盆烧得旺,她只穿了件月白夹袄,一头乌髮松松挽著,插一支素银簪子。 宝珠通报“瑛三爷来了”时,秦可卿笔尖一顿。 “请三叔稍坐,我换件衣裳。”她声音有些紧。 “不必麻烦。”话音未落,贾瑛已是掀帘进来。 宝珠识趣地退下,暖阁里只剩两人。 第89章 暗室生春 第89章 暗室生春 烛火將贾瑛的身影拉长,投在茜纱窗上。 秦可卿搁下笔,强自镇定地起身福了一礼:“三叔。” 这一声“三叔”叫得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意。自那日会芳园小院之后,两人私下再未独处过。 贾瑛走近几步,炭火暖意扑面而来,混合著她身上淡淡的兰香。 贾瑛目光落在秦可卿脸上,这些日子清减了些,下頜尖了,此刻正垂著眸子,不敢与他对视。 “这几日可还好?”贾瑛声音温和。 秦可卿点点头,又摇摇头,终究抬起眼来:“府里上下待我都好,蔷兄弟也客气。只是夜里总睡不踏实,一闭眼便是————” 便是那日荒唐又炙热的光景,便是贾蓉那张扭曲的脸,便是自己醒来时铺天盖地的羞耻与绝望。 只是这些话她说不出口,只抿了报唇。 “都过去了。贾蓉此生难回。寧府现在是贾蔷当家,他是我一手提拔的人,会照应你。” “我知道。”秦可卿低声道,“我只是心里空落落的,不知往后该如何自处。” 秦可卿顿了顿,鼓起勇气抬眼看向贾瑛:“三叔那日说————说会护我周全,这话可还作数?” 贾瑛看著她眼中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心头一软。 这女子何其无辜,如今虽脱了牢笼,却成了这深宅大院里最尷尬的存在,不是寡妇,却要守著寡居的名分。与当家人无血缘,却得受其供养。 “作数。”贾瑛这两个字说得清晰有力。 秦可卿眼圈忽然红了,忙別过脸去,袖口在眼角轻轻一拭。 这一下没忍住,这些日子强撑的镇定便碎了几分,声音也带了哽咽:“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三叔救了我性命,又为我谋划至此,我本该感激不尽。只是每每想到自己这般身份,日后怕是。” “怕是什么?”贾瑛走近一步,已经能看清她轻颤的睫毛,“怕一辈子困在这院子里,做个有名无实的蓉大奶奶?” 秦可卿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他。 贾瑛神色平静,继续道:“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让你病故”,换个身份,远远送走,给你寻个安稳去处,平淡度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秦可卿怔住了。这原是她能想到的最好出路,假死脱身,隱姓埋名。可当真听见贾瑛说出来,心头却无端一揪。 贾瑛看著她眼中闪过的茫然,缓缓道:“或者,你若愿意信我,便暂且忍耐些时日。待我筹谋妥当,日后自会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秦可卿闻言呼吸一滯。 “名分”二字,重如千钧。她这样的身份,怎敢奢望? “三叔莫要说笑。我这般残败之身,又是侄媳名分,若真跟了三叔,岂不污了三叔清名,连累三叔前程?” “清名?”贾瑛忽然轻笑一声,笑意里带著几分讥誚。 “这府里、这京城,哪来的真正清白?贾珍父子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比我与你之事骯脏百倍。至於前程,我的前程,从来不是靠这些虚名维繫。” 秦可卿怔怔望著他,烛光里,男子眉自英挺,眼神锐利如刀,却又在看她时有著难得的温和。这样的男子,原该配得上世间最好的女子,而不是她这般尷尬身份。 可心底里,那点不该有的念想,却像野草般,疯狂滋长。 “我————” 秦可卿张了张嘴,话未出口,泪先落了下来。 这一落便止不住,泪水倾泻而出。贾瑛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过去。 秦可卿接过,深吸一口气,抬起红肿的眼看他:“三叔当真不嫌弃我?” “我若嫌弃,那日便不会碰你。”贾瑛答得直接。 秦可卿脸上一热,心头却豁然开朗。 她不是愚钝之人,此刻再无疑虑。 “我信三叔。” 贾瑛神色柔和下来,伸手替她將一缕散落的髮丝別到耳后,指尖触及她温热的耳垂,秦可卿身子轻轻一颤,却没有躲。 窗外传来打更声。 “夜深了。”贾瑛道,“你歇著罢,我改日再来看你。” 贾瑛转身要走,衣袖却被轻轻扯住。 贾瑛回头,见秦可卿脸颊緋红,眸子里水光瀲灩,贝齿轻咬著下唇,那模样既有少女的羞怯,又有少妇的风情。 秦可卿声音细如蚊蚋:“三叔,今夜外头风大,又落了雪珠子,不如留下喝盏热茶再走?” 话说到最后,几不可闻。 贾瑛定定看著她,见她虽羞得不敢抬头,扯著他衣袖的手指却攥得紧,这副又大胆又怯懦的模样,让他心头一热。 “好。” 秦可卿如释重负般鬆开手,转身去沏茶,动作有些慌乱。 秦可卿彻好茶给贾瑛倒上,贾瑛却是没喝,而是接过放在一边。 贾瑛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秦可卿手指微凉,在他掌心轻轻一颤。 “可卿。”贾瑛喊得不是“秦氏”,不是“蓉大奶奶”,而是闺名。 秦可卿轻呼一声,已被他揽入怀中。 秦可卿僵了一瞬,隨即放鬆下来,將脸轻轻靠在他肩头。 “你无需这般小心。”贾瑛低声道,手掌轻抚她后背,“在我面前,你想哭便哭,想笑便笑,无需揣度,无需討好。” 秦可卿鼻尖一酸,眼泪又涌上来,却不再是悲伤,而是说不出的酸楚与欢喜。 窗外风声渐紧,雪珠子打在窗欞上,簌簌作响。暖阁里炭火正旺,两人相拥著,谁也没再说话,只静静听著彼此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秦可卿在他怀中轻声问:“三叔明日可还要早起上衙?” “嗯。”贾瑛应道,“最近事情比较多。” “那。”秦可卿犹豫了一下,“三叔该早些歇息才是。” 贾瑛低头看她,见她脸颊緋红,眼神躲闪,哪里是催他走,分明是捨不得。 贾瑛唇角扬起笑意:“你呢?可困了?” 秦可卿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先笑了:“我若是困了,三叔便走么?” “你若困了,我便等你睡了再走。” 秦可卿心头甜丝丝的,大著胆子伸手环住他的腰,將脸埋得更深些:“那我不困。” 孩子气的话,惹得贾瑛轻笑出声。贾瑛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 烛火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贾瑛抬眼看去,见那红烛已烧了大半,便道:“真该歇了。” 秦可卿这才依依不捨地鬆开手,起身道:“我给三叔铺床。” 暖阁里间便是臥房,不大,但收拾得整洁。秦可卿从柜中取出乾净的寢被铺在榻上,贾瑛站在门边看她忙碌,忽然觉得这一幕格外温馨。 这念头一出,贾瑛自己先怔了怔。 “三叔?”秦可卿铺好床,回头见他出神,轻声唤道。 贾瑛回神,走进里间,秦可卿退到一旁,绞著手指,有些无措。她虽已是他的人,但那日是神志不清。今夜两人皆清醒,这般独处一室,终究是有些羞涩。 贾瑛看出她的紧张,温声道:“你睡里头,我睡外头,可好?” 秦可卿脸更红了,轻轻点头,却站著不动。贾瑛失笑,除了衣物,上了榻靠外侧躺下,给她留出里侧位置。 秦可卿才然后磨磨蹭蹭地脱了夹袄,穿著中衣钻进被窝。 寂静中,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好一会儿,秦可卿才悄悄侧过身,借著微弱的烛光看贾瑛的侧脸。 正看得入神,贾瑛忽然睁开眼,转头看她。秦可卿嚇了一跳,忙要转身,却被他手臂一揽,带进怀里。 “躲什么?”贾瑛低笑道,“不是你在偷看我?” “我没有。”秦可卿小声辩解,脸却贴在贾瑛胸膛,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 贾瑛没再逗她,只是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著她的背。 窗外风声依旧,雪珠子渐渐变成了雪花,静静飘落。寧国府各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这暖阁里,映著帐中相拥的身影。 贾瑛的手掌在她背上轻抚,指尖偶尔擦过她中衣下纤细的脊骨。 那触感让她浑身一颤,像是有细小的电流从脊柱窜上来,激起一阵酥麻。 “冷么?“贾瑛察觉到她的颤抖,低声问道,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秦可卿摇摇头,脸颊在他颈窝处蹭了蹭:“不冷,就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怎么不真实?” “就是像在做梦。前几日我还觉得这辈子已经到头了,不过是熬日子罢了。 可今夜三叔在这里,这样抱著我,我就想,要是这梦能一直做下去该多好。” 这话说得真心,带著几分卑微的期盼。贾瑛听著,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愫。这女子太容易满足了,一点点温暖就能让她这样小心翼翼地欢喜。 贾瑛也看著她。怀中女子容顏姣好,流露出属於她这个年纪应有的娇憨与渴慕。尤其是此刻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依恋,让人心头一软。 秦可卿被贾瑛看得脸上发烫,犹豫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勇气,轻声问道:“三叔那日,可还喜欢?” 这话问得含糊,却又明白。贾瑛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她问的是什么。 “喜欢。“贾瑛回答得很坦然,手指抚上她的脸颊,“不然今日不会来。 j 这话让秦可卿心头一热,咬了咬唇:“我也,我也喜欢的。那日虽迷迷糊糊,可后来回想起来,总觉得———— 她说不下去了,脸已经红得像要滴血,將脸埋进贾瑛怀里,只露出一双红透的耳朵。 贾瑛失笑,贴在她耳边,轻声道:“总觉得什么?” 秦可卿羞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却还是小声答:“总觉得那是这些年来,最像活著的时刻。” 贾瑛不再说话,却是將她拥得更紧。 美人在怀,二人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外面的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发出阵阵呜咽声。 这一夜,寧国府暖阁里,红烛燃尽,春宵帐暖。 晨光透过窗欞的缝隙,照进暖阁。 炭盆早已熄灭,室內却並不觉得冷,秦可卿醒来时,发现自己整个人被裹在贾瑛怀里。 昨夜的一切在脑中闪过,秦可卿脸颊微烫,却又不敢动弹,生怕惊醒了身侧的人。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秦可卿悄悄侧过脸,借著微光打量贾瑛的脸颊。 他是真的生得好看,与那种浮华的俊秀不同,是骨相里透出的英挺。秦可卿看著,不觉竟有些痴了。 “看什么?” 秦可卿嚇了一跳,慌忙要起身,却被贾瑛手臂一收,又稳稳地圈回怀里。 “三叔醒了。” 贾瑛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看了她片刻,而后抬手將她一缕乱发別到耳后。 “昨晚嚇著你了?” 秦可卿摇头:“没有。” “贾蔷那边,我已经交代过。”贾瑛握住她的手,“以后你便安心住著,府里无人敢为难你。若有閒言碎语,不用怕,我会处理。” “我不怕。从前怕得太多,如今反倒什么都不怕了。 “” 外头隱隱传来僕妇洒扫的声音。 “我得走了。”贾瑛坐起身来。 秦可卿也跟著坐起身,下床替他整理衣襟,长发披散,衬得一张脸愈发精致。 临出门前,贾瑛回头看她一眼:“晚间我或许过来。” 秦可卿站在门边,只轻轻“嗯”了一声,目送他背影转过迴廊。 宝珠端著热水进来时,见秦可卿仍立在门边,忙上前道:“奶奶怎么站在这儿?仔细著凉。” 秦可卿这才回过神,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对宝珠道:“去把我那件海棠红的斗篷找出来。” 宝珠一愣:“奶奶不是嫌那顏色太艷,一直收著不曾穿么?” 秦可卿微微一笑:“今日想穿了。” 宝珠应声去取,秦可卿让宝珠伺候著穿上,走到镜前。此时秦可卿眉眼间的鬱气全都散了,反而添了几分说不出的神采。 那抹海棠红更是衬得她肌肤如雪,整个人都鲜亮起来。 “奶奶穿这个真好看。”宝珠由衷赞道。 秦可卿披著那件海棠红的斗篷,缓步走在梅林中。 昨夜一场大雪,枝头积了厚厚一层白,衬得梅花愈发娇艷。 宝珠跟在后头,手里捧著个小手炉:“奶奶,走了这一阵,回去歇歇罢?” 秦可卿却摇头:“再走走。” 她是真的喜欢这片梅林。从前也常来,却总觉著景是死的,再好的花也入不了心。 今日却不同,那点点梅花映在眼里,竟是鲜活的、有生气的。 正走著,前面岔路上转出一个人来,竟是尤氏。 两人打了个照面,都是一怔。 尤氏看著秦可卿身上那抹海棠红,眼神闪了闪,却没有说话。 秦可卿微微福身:“太太。” 尤氏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忽然道:“你气色好了不少。” 这话说得平淡,秦可卿却听出了一丝別的意味,她抬起头,坦然迎上尤氏的目光:“谢太太关心。” 两人並肩走了一段,谁都没有再说话。直到快到梅林尽头,尤氏才轻声道:“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秦可卿轻轻“嗯”了一声。 尤氏望著远处一株老梅,喃喃道:“这府里的女人,命好的没几个。珍大爷在时,我也只是忍著。你若能有个倚仗,总是好的。” 她说完这话,便转身往另一条路去了。 秦可卿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宝珠上前轻声道:“奶奶,太太这话————” “她也是好意。”秦可卿轻声道。 这府里,到底还有明白人。 第90章 双困局贾瑛定策 第90章 双困局贾瑛定策 贾瑛听著杨斌的稟报,紧蹙著眉头。 南城那边的流民又增加了,多是北地遭了雪灾逃难来的,如今已经有五六千人,全部聚集在崇文门外。铁牛也是一脸担忧,他如今统领夜禁司与城门守军协防,如今那么多流民聚集在一起,怕是会生出事端。 京中流民一直是个老问题,每年冬天都会出现,一旦处置不当,极其容易引发骚乱。 往年多是顺天府设粥棚敷衍了事,但今年流民的规模比往年多了近一倍。顺天府根本顾不过来,若流民生乱,可不是闹著玩的。 贾瑛正想著流民的事,还没有头绪。贾芸又说起了另一件难事。 “大人,京城地下废弃水道的填充也不太顺利,进度缓慢。单靠五城兵马司的人手填充,怕是两年都难以完工。” 贾芸翻开隨身带来的卷册,摊开之后,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註:“东城这段废弃河道最长,约三里有余,宽处能够並行两车。西城那段虽然清剿地下的时候被炸毁了大半,但也需要清理后再填,工程量也不小。如今五城兵马司既要维持日常治安,又要配合锦衣卫追查余孽,各城兵马司的番役都叫苦不迭,实在抽不出足够的人手。” 贾瑛凝神听著,手指在案上轻叩。 他早有预料此时不易,那地下网络是缮国公府经营多年,不知耗费多少人力物力挖出来的,几乎贯穿大半个京城,想要填平岂是易事。 可若是不管不问,也不行。若是不彻底填平,日后必成隱患。但也正如贾芸所说,兵马司职责繁重,確实分身乏术。 “抽调不出人手,那便只能另想办法了。”贾瑛沉吟片刻,脑海中突然有了一个想法,“若是僱佣那些流民来做工呢?” 贾瑛那句“僱佣流民”一出,杨斌与贾芸都怔住了。 杨斌面露难色:“大人,流民足有五六千之眾,且每日还在增加。若全部僱佣,工钱从何而来?五城兵马司衙门新建,库银本就不丰,根本维持不了那么大的开支。” “不止工钱。”贾芸补充道,“流民中老弱妇孺占了三成,未必都能做工。 再者,这些人身份混杂,若混入居心叵测之辈,藉机生事,后果不堪设想。” 贾瑛听著下属们的担忧,神色却渐渐明朗起来。 “你们所虑皆有道理。但此事並非不可为。” “第一,工钱不必全由兵马司出。地下水道填充乃京城治安根本,属工部与顺天府分內之事。我明日便上奏,请朝廷拨专款。” “第二,流民管理,正可藉此机会整编。” 贾瑛走到案前,手指点在地图上崇文门外的位置:“可用以工代賑”之法。青壮男子编入做工,按日计酬。老弱妇孺可做后勤杂务,如烧水做饭、缝补工具,也能得些基本口粮。如此,人人有活路,便不易生乱。而且青壮劳累了一天,哪还有心思想別的。” 贾芸眼睛一亮:“还可让各队推选队长,层层管辖。咱们只需管好队长,便能掌控全局。” 铁牛挠头:“可要是真有歹人混进来咋办?” “这正是第三点。”贾瑛眼神锐利起来,“填充地下,需要深入地下劳作。 若真有心思不纯之人混入,他们敢进那已经被我们摸清结构的地道吗?进去了,便是瓮中之鱉。” 杨斌见贾瑛已有定计,觉得可以一试:“若真能成自是很好的,能一举两得。解流民之困、完填充之工。只是朝廷能同意拨银吗? 16 “明日面圣,我自有说法。” 议完事,贾瑛便让他们各自去忙。 贾瑛刚將“以工代賑”的条陈擬出草稿,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柳文澜面色焦急地进来:“大人,出事了!” 贾瑛搁下笔,看向这位刚上任的经歷司主官。 “不要急,慢慢说。” “大人,陈文秀已经两天没来衙门了。方才齐国公府派人来,说是陈文秀要辞官。” 陈文秀,齐国公府陈瑞文的庶子,前些日子选拔中被录为经歷司都事,正七品官。 这年轻人贾瑛见过几次,眉目清朗,办事勤谨,虽出身庶支却颇有志向。 这才上任不足一月,便要辞官? 贾瑛问道:“来传话的是何人?可有说辞官缘由?” 柳文澜摇头:“来得是齐国公府的管家,只递了封手书,说是陈文秀亲笔所写,道是才疏学浅,不堪重任,恳请辞官”。其余的啥都没说,放下书信便走了。” 贾瑛接过柳文澜递上的信笺,展开一看,確是陈文秀笔跡,但字跡有两处不该有的晕染,这说明写信之人的手在抖。 “才疏学浅?”贾瑛冷笑一声。 柳文澜低声道:“属下也觉得蹊蹺。文秀兄志气颇高,绝非半途而废之人。” “他最后一次来衙门时可有异样?” 柳文澜凝神回忆起来:“那日文秀兄確实有些心神不寧。我见他眼圈泛青,问起时,他只说夜里没睡好。我还打趣他是不是刚得官兴奋得睡不著,他苦笑摇头,未再多言。” 贾瑛站起身,踱了两步。 “齐国公府。”贾瑛喃喃道,心中已有计较。 选拔庶子为官,是皇帝与他定下的策略,旨在分化勛贵,削弱这些百年世家抱团对抗皇权的能力。此事触动的是所有勛贵府邸嫡系的根本利益,他们岂会甘心让庶子出头分权? 柳文澜能顺利上任,是因为理国公府柳芳权衡利弊后,选择暂时妥协,甚至抬了柳文澜生母的名分以作安抚。但这不代表其他府邸也会如此。 齐国公府,府中子弟眾多,陈文秀不过是庶子中不起眼的一个。如今这不起眼的庶子突然得了正七品官,还是在五城兵马司这等实权衙门,齐国公府会作何反应?当家主母定然会有危机感。 只是贾瑛没想到,对方动作如此之快,手段如此直接。 “大人。”柳文澜面带忧色,“文秀兄怕是身不由己。齐国公府这般行事,分明是没將都指挥使衙门放在眼里。” 贾瑛转身,眼中寒光一闪:“你说得对。陈文秀的官乃是本官亲选,齐国公府一句话就要辞官?好大的威风。” 第91章 闯府 第91章 闯府 贾瑛走回案前,取过一张空白摺子,冲外面喊道:“谢纪!” 一直在门外候著的谢纪应声进来。谢纪是定城侯府世袭二等男兼京营游击的谢鯨的庶弟,贾瑛看他身手不错,便让他担任了亲兵卫统领一职。 “你亲自带人去齐国公府。”贾瑛提笔疾书,“持我名帖,求见陈瑞文陈將军。就说本官听闻陈都事欲要辞官,特来探视,並询问公务交接事宜。他既然要辞官,总该將手头事务交代清楚。” 谢纪接过名帖,会意道:“属下明白。只是若齐国公府推脱不见,或不让见陈都事。” 贾瑛笔锋一顿,抬眼道:“那你就告诉陈將军,陈文秀身为朝廷命官,无故旷职两日,按律当究。到时就別怪本官带人,亲自去府上拜访了。” 谢纪眼中精光一闪:“遵命!” 柳文澜在一旁听著,心中既对贾瑛护下属的担当感动,又为陈文秀担忧。 贾瑛看出他的忧虑,缓声道:“文澜,你既与陈文秀相熟,可知他府中情形?生母是何人,在府中的处境如何?” 柳文澜忙道:“文秀兄曾略提过。他生母原是府中绣娘,因容貌出眾被收房,但出身低微,一直不得宠。文秀兄行七,上面有三个嫡兄、三个庶兄,他在府中並不受重视。前些年他生母病重,求医问药的钱都凑不齐。” 贾瑛听罢,心中更明。 不受宠的庶子,生母无依,在府中便是人微言轻。齐国公府要拿捏陈文秀,太容易了,只需控制其生母,他便不得不从。 柳文澜犹豫片刻,低声道:“大人,齐国公府此举,恐非孤例。各府庶子得官,嫡繫心中不服者大有人在。今日是陈文秀,明日只怕还有旁人。” 柳文澜所言,贾瑛何尝不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日选拔之后,各府虽表面接受,暗地里却暗流涌动。 勛贵百年,盘根错节。嫡庶之別,犹如天堑。 如今皇帝与他联手,硬生生要在天堑上架桥,那些站在天堑之上的人,岂会坐视? “文澜。”贾瑛忽然问,“若理国公府也要你辞官,你当如何?” 柳文澜怔了怔,隨即挺直脊背:“属下既食君禄,自当忠君之事。这官是陛下所赐、大人所信,岂因私情而废公义?更何况————” 柳文澜声音带著苦涩:“属下生母苦熬半生,如今终得名分。我若辞官,她怕是又要回到从前那般境地。” 贾瑛看他一眼,点了点头:“你有此心,便好。只要你们忠心办事,恪尽职守,本官便护得住你们。” 柳文澜深深一揖:“属下铭记。” 谢纪去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回来。 “大人。齐国公府的人说陈將军不在府中。接待的是府中大管家。那管家说陈文秀確实要辞官,原因就是信中所写,才疏学浅,不堪重任。还说这是陈文秀自己的主意,府中並不干涉。” “至於见陈文秀本人,他说陈文秀自知愧对大人赏识,无顏再见,这几日闭门思过,谁也不见。属下提出公务交接必须当面,那管家却说文书卷宗都在经歷司,陈文秀並未带回家中,谈不上什么交接。” 贾瑛听罢,不怒反笑:“好一个齐国公府。” 贾瑛转向柳文澜:“经歷司那边,陈文秀手头可有未结的公务?” 柳文澜会意,忙道:“有的。文秀兄分管律例整理与文书归档,正在整理编目。另有几份需要都指挥使衙门会签的公文,也压在他那里。 “” “听到了吗?”贾瑛看向谢纪,“公务未结,人却不见了。这若是在军营,是什么罪过?” 谢纪沉声道:“无故擅离职守,按军法当杖二十。” 贾瑛点头:“五城兵马司虽非军营,但也是半军事衙门。陈文秀身为都事,无故旷职两日,手头压著公务不办。谢纪,你带亲兵卫,持我手令,去齐国公府要人。” 贾瑛提笔飞快写下一纸手令,盖上兵马司都指挥使的印信。 “就说本官有紧急公务需陈都事处置,命他即刻回衙门办差。若齐国公府执意阻拦,便是妨碍公务,本官有权拿人问话。” 谢纪接过手令,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属下明白!” 柳文澜急道:“大人,如此强硬,会不会太过?” “文澜,你以为今日妥协,明日他们便会收手?不会。他们只会觉得,这都指挥使衙门好欺,我这个都指挥使软弱可欺。” “今日是陈文秀,明日是你,后日是侯明远、王景、周同————,你们都会被他们一个个逼回去。到那时,我这都指挥使衙门便成了笑话。” “我贾瑛既然坐了这位置,就要担起这责任。护不住手下的人,还有什么脸面统领五城兵马司?” 柳文澜眼眶微热:“大人高义,属下代文秀兄谢过!” “不必。”贾瑛摆手,“你们好好办事,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谢纪,你速去速回。” 谢纪领命而去,这次他带了整整二十名亲兵卫,人人佩刀持令,直奔齐国公府。 齐国公府,东跨院一间偏僻厢房內。 陈文秀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已经跪了两个时辰。 他面前坐著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正是齐国公府的大夫人、陈瑞文的嫡妻王氏。王氏身旁站著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还有一个中年管事。 “想明白了没有?”王氏慢条斯理道,“这官,辞还是不辞?” 陈文秀抬起头,脸色苍白,嘴唇乾裂,但眼神里仍有挣扎:“大夫人,这官是我凭本事考上的,都指挥使亲授,我不想辞。” “凭本事?”王氏嗤笑一声,“你一个庶子,读过几本书?识得几个字?若不是府里养著你,你早就饿死了。如今让你辞官,是为你好,那五城兵马司是什么地方?龙蛇混杂,你一个没根底的庶子,能在那里站稳?別到时候捅了娄子,连累整个齐国公府!” “我会小心办事,绝不会连累府里。” “够了!”王氏厉声打断,“你以为你那点小心思我不知道?你是想借著这官身,把你那贱婢生母接出去,是不是?” 陈文秀浑身一颤。 王氏冷笑道:“我告诉你,做梦!你生母的卖身契还在我手里,她生是齐国公府的人,死是齐国公府的鬼。你今日若不辞官,明日我就將她发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 “大夫人!”陈文秀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你不能如此!” “不能?”王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我是这府里的主母,处置一个贱妾,天经地义。你可得想清楚了,是要那虚头巴脑的官身,还是要你生母的命?” 陈文秀死死攥著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心中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 陈文秀闭上眼,良久才声音嘶哑道:“我————辞官!” 王氏这才满意地笑了:“这才是懂事的孩子。放心,你辞了官,安心在府里,日后少不了你的前程。你生母那边,我也会让人好生照顾。” 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夫人,不好了!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衙门的人又来了,这次来了二十多个,都带著刀,说要见七少爷!” 王氏脸色一变:“不见!就说七少爷病了,不能见客!” “可领头的那人说,见不到七少爷,他们就不走了。还说七少爷无故旷职,延误公务,要拿人问话!” “反了!”王氏怒道,“这里是齐国公府,不是他们撒野的地方!去告诉大管家,让他们滚!” 话音未落,外面已传来喧譁声。 谢纪带著亲兵卫,硬是闯进了二门。 齐国公府的护卫想要阻拦,谢纪亮出贾瑛的手令:“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衙门办差,阻拦者以妨碍公务论处!” 那些护卫面面相覷,不敢真动手,这毕竟是朝廷衙门的人,持的是正经手令。 谢纪一路来到东跨院,看到跪在地上的陈文秀,又看到端坐主位的王氏,心中瞭然。 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礼:“五城兵马司亲兵卫统领谢纪,见过夫人。奉都指挥使贾大人之命,特来请陈都事回衙门处置紧急公务。” 王氏强压怒火:“谢统领,文秀已经决定辞官,不再担任都事一职。你们请回吧。” 谢纪不卑不亢:“夫人,朝廷官员辞官,需本人递交辞呈,经上司批准,报吏部备案,方可离任。如今陈都事既无辞呈,又未办交接,便还是五城兵马司的人。下官奉命带他回去,还请夫人行个方便。” “若本夫人不允呢?” 谢纪抬起头,直视王氏:“那下官只能按都指挥使手令行事,强行带人。若有衝撞,还请夫人见谅。” 他一挥手,身后亲兵卫上前两步。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你敢!这里是齐国公府!” “夫人。”谢纪打断她,“贾大人说了,便是陈將军本人在此,也要讲朝廷法度。陈都事无故旷职两日,按律当究。若夫人执意阻拦,下官只好请顺天府衙役、甚至锦衣卫来评评理了。” 提到“锦衣卫”,王氏脸色终於变了。 她这才意识到,对方不是来求情的,是来要人的。而且態度如此强硬,分明是有备而来。 陈文秀看著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想到贾瑛会为了他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庶子,直接派人闯齐国公府要人。这份担当,这份护短的魄力。 “大夫人。”陈文秀忽然开口,“我想清楚了。” 王氏以为他屈服了,正要说话,却听陈文秀一字一句道:“这官,我不辞了。” “你说什么?”王氏几乎尖叫出来。 陈文秀艰难地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双腿发软,跟蹌了一下。 谢纪眼疾手快扶住他。 “我承蒙陛下恩典、贾大人赏识,授五城兵马司经歷司都事一职。” 陈文秀挺直脊樑,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坚定:“既食君禄,当忠君之事。 岂能因私废公,无故辞官?” 他转向谢纪:“谢统领,请带我回衙门。手头公务耽搁两日,是我的过错,我愿受罚。” 谢纪眼中闪过一丝讚赏:“陈都事请。” “陈文秀!”王氏厉喝,“你敢走出这门,就別想再回来!你生母的卖身契————” 陈文秀回头,眼中带著决绝:“我今日若屈服,便是辜负了陛下恩典、辜负了贾大人信任。我既做了这官,就要对得起这身官服。” “至於我娘————我相信,天子脚下,朝廷命官的生母,无人敢私自发卖。若真有那一日,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她討个公道!” 说罢,他不再看王氏铁青的脸色,对谢纪道:“谢统领,我们走。” 谢纪一挥手,亲兵卫护著陈文秀,转身离去。 王氏瘫坐在椅子上,气得浑身发抖,却终究没敢让人硬拦。 第92章 流民策,陈文秀圣前诉屈 第92章 流民策,陈文秀圣前诉屈 陈文秀被谢纪等人护送出齐国公府后,一路沉默。 到了衙门,贾瑛正在经歷司翻阅卷宗,见他进来,只抬眼看了看,便继续低头看文书。 “回来了?” 陈文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属下擅离职守,延误公务,请大人责罚!” 贾瑛放下卷宗,语气平静:“擅离职守是真,但非你本意。起来说话。” 陈文秀不起:“若非大人派人相救,属下此刻仍被困府中。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我要的不是感恩。”贾瑛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要的是你做好这个都事。若真想报恩,就拿出本事来,別让人说你陈文秀是靠人施捨才坐稳这个位置。” 陈文秀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大人。” “起来!”贾瑛语气加重。 陈文秀这才起身,却因跪得太久,身形晃了晃。贾瑛示意柳文澜扶他坐下。 “你生母的事,我已知道。”贾瑛回到案后,“王氏手握卖身契,你心有顾忌,我能理解。” 陈文秀攥紧拳头:“若她真敢————” “她不敢。”贾瑛打断他,“至少现在不敢。你已是朝廷命官,你的生母便是官员家眷。私自发卖官员家眷,是重罪。王氏再跋扈,也不敢公然触犯国法。” 柳文澜插话道:“只是明面上不敢,暗地里使些手段,也够人受的。” 贾瑛点头:“所以此事不能拖。谢纪。” “属下在。” “你带几个人,换上便服,暗中守在齐国公府后街。若见陈都事的生母被带出府,即刻拦下。就说兵马司办案,请夫人配合问话。” 谢纪会意:“属下明白!” 陈文秀感激涕零:“大人如此为我著想,属下无以为报。” “不必多说。”贾瑛摆手,“你既然选择回来,就要有面对风浪的准备。齐国公府不会善罢甘休,朝堂上恐怕也会有人藉此生事。明日还需要你出面。” 贾瑛看向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明日早朝,怕是要有一场风波了。” 次日正值每月的朔望大朝。 承泰帝听著各部奏报。当顺天府尹陶正元奏报流民已增至近七千人,请求增拨賑济粮时,殿內气氛凝重起来。 “又是流民。”承泰帝声音分不清喜怒,“年年賑,年年增。诸卿可有长治久安之策?” 眾臣面面相覷。礼部尚书郑兰台出列:“陛下,北地雪灾实属天灾,非人力可抗。眼下当务之急是增拨賑银,设棚施粥,勿使流民生变。” “施粥能管几日?”户部尚书孙广源一听要拨钱,当即皱眉道,“流民聚集,若有人煽动,极易酿成民变。臣以为当调京营在外围戒备,若有异动,立刻弹压。” 文臣中立刻有人反对:“孙尚书此言差矣!流民乃我大昌子民,岂能以刀兵相对?” 眼看朝堂又要陷入爭吵,贾瑛出列道:“陛下,臣有一策,或可解流民之难。” 满朝目光顿时聚集到他身上。 贾瑛奏道:“崇文门外流民多为青壮。而京城地下废弃水道填充正需大量人力。臣请以以工代賑”之法,招募流民青壮充作工役,按日给付工钱。老弱妇孺安排后勤杂务,供给基本口粮。如此,流民得以谋生,废弃水道填充进度得以推进,京城隱患亦可清除。” 贾瑛话音刚落,户部尚书孙广源首先质疑:“贾大人此策虽好,但钱粮从何而出?若全由朝廷拨款,恐户部难以支应。” 工部尚书严致堂却道:“陛下,地下网络乃缮国公谋逆所遗,填充確属紧要。臣估算过,若雇市井閒工,花费更巨。用流民工价低廉,反能省钱。” 贾瑛接著道:“孙尚书所虑极是。故臣建议,工钱分三部分。其一,从缮国公府抄没家產中拨出一部分,用於清除所遗之患,名正言顺。其二,工部与顺天府本有相关预算,可部分调整用於此工程。” 贾瑛声音提高:“其三,臣请陛下准臣向京城商户募捐。”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 “商户募捐?岂非变相加税?”有御史立刻反对。 贾瑛却是不慌不忙:“非也。地下废弃水道填充,受益最大者正是京城商户,地道清剿前,多少货物被窃?如今隱患清除,治安好转,他们本就该出一份力。且此次募捐全凭自愿,凡捐助者,由五城兵马司颁发义商”匾额,张榜表彰。” 忠顺亲王却冷声道:“贾大人想得倒美。商户最是奸猾,岂会轻易掏钱?若募捐不成,半途而废,流民无钱可领,岂不更易生乱?” “王爷所虑,臣已有应对。” 贾瑛面向承泰帝,朗声道:“臣请陛下准臣用工程完成后的命名权作酬。凡捐助达到一定数额者,该段填充后的地面街道,可刻石铭记其善举,流传后世。” 朝堂顿时议论纷纷。这“命名权”一说,实在新鲜。对商户而言,银钱易得,青史留名难求。若真能在京城街道上刻下自家商號名號,那简直是千古难得的机缘。 承泰帝看向群臣:“贾爱卿此策,思虑周详,甚妙。诸卿以为如何?” 首辅齐渊沉吟道:“陛下,贾大人之策確可一试。但流民管理、工程监督,都需得力之人。五城兵马司职责已重,恐难兼顾。” 贾瑛立刻道:“首辅大人放心。臣擬请调工部员外郎一名、户部主事一名,协同监督钱粮工程。再从国子监选拔监生十名,负责登记造册、核算工量。” 承泰帝见无人再反对,便点头道:“准奏。著贾瑛全权办理此事,工部、户部、顺天府需全力配合。另从內帑拨银五万两,作为启动之资,以示朝廷体恤流民之心。” “臣,领旨谢恩!” 承泰帝正要宣布退朝。 这时,陈瑞文出列了。他府上被人带兵强闯,此事若是就这样咽下,他那齐国公府就成了笑柄了。因此哪怕会將贾瑛得罪死,他也顾不得了。 见他出列,朝堂上眾臣都很惊奇。虽说每月的大朝会允许勛贵参加朝议以示尊崇,但因为就算来了也没话语权,而且这些勛贵也知道承泰帝对他们有些不喜,所以很少会来。哪怕来了,也不会没眼色的出言奏事。 陈瑞文出班道:“陛下,臣有本奏。” 承泰帝见他出来,眉头微皱,抬眼看了他一眼:“陈爱卿请讲。” “臣要弹劾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贾瑛,擅闯臣府,强掳臣子,目无法纪,藐视勛贵!” 此言一出,忠顺亲王嘴角微翘,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陈瑞文继续道:“昨日,贾瑛遣其亲兵卫统领谢纪,率二十余带刀兵卒,强闯臣府內院,不顾臣妻阻拦,强行將臣子陈文秀带走。臣子陈文秀本已递辞呈,欲辞去都事一职,贾瑛却以武力胁迫,逼其回衙。此举与强盗何异?请陛下明察!” “贾卿。陈爱卿所言,可是事实?” “回陛下,部分属实。”贾瑛不慌不忙道,“臣確实派谢纪去齐国公府请陈都事回衙。但非强掳,而是依律行事。” “哦?依何律?” “依职官律,官员无故旷职三日者,杖二十。五日者,革职查办。陈都事无故旷职两日,手压紧急公务不办。臣身为上司,派人催请,合乎法度。” 陈瑞文怒道:“他既已递辞呈,便不再是你的下属!” 贾瑛转头看向他:“陈將军,敢问辞呈递至何处?是递到吏部了,还是递到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衙门了?” 陈瑞文一滯:“这————” “据臣所知,陈都事的辞官手书,是齐国公府管家送到兵马司衙门的。按律,官员辞官,需本人亲笔写就辞呈,当面递交上司,说明缘由。岂有让他人代递,且本人数日不见踪影之理?” 贾瑛从袖中取出那封手书:“这便是齐国公府送来的手书。字跡虽是陈都事亲笔,但墨跡有晕染,显是书写时心绪不寧,臣关心下属,派人询问,合情合理。” 承泰帝示意戴权將手书呈上。 看了片刻,承泰帝缓缓道:“字跡確有不稳。” 陈瑞文忙道:“陛下,臣子陈文秀乃是自愿辞官。贾瑛派人强闯臣府,惊扰內眷,却是事实!” “陈將军。”贾瑛声音转冷,“谢统领持的是都指挥使衙门手令,依律请人。若府上管家肯通传,让陈都事出面说明情况,何至於闯入內院?是贵府执意阻拦,谢统领才不得不入內寻人。” “另外,本官倒想请问陈將军,陈都事既已授官,便是朝廷命官。他要辞官,为何不亲自出面,反而闭门不见?他在府中这两日,究竟是何境遇?” 陈瑞文脸色一变:“你这话何意?” “臣听说,陈都事在府中跪了两个时辰,其生母卖身契被主母握在手中,以发卖相胁,逼他辞官。”贾瑛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直接一点情面不留,將事情说了出来,“若此事为真,那便不是辞官,而是胁迫朝廷命官,妨碍公务!” 陈瑞文气得发抖:“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查便知。”贾瑛向承泰帝躬身道,“陛下,陈都事此刻就在殿外候旨。何不宣他上殿,当面问个明白?” 承泰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宣。” 不多时,陈文秀上殿。他穿著青色七品官服,步伐沉稳。 “陈文秀,朕问你,辞官一事,可是你本意?” 陈文秀跪地叩首:“回陛下,非臣本意。” “哦?那为何有辞官手书?” 陈文秀知道自己已无退路,府中也没了自己的容身之处。咬牙道:“臣生母在府中,受主母胁迫。若臣不辞官,主母便要发卖臣母。臣不得已,才写下那封手书。” “逆子,你胡说什么!”陈瑞文急道,“陛下,此子忤逆不孝,信口雌黄!” “陈卿稍安勿躁。”承泰帝淡淡道,“陈文秀,你且说说,昨日在府中,究竟发生何事?” 陈文秀將事情细细道来,从被罚跪,到王氏以生母相胁,再到谢纪闯入相救。说到生母可能被发卖时,声音哽咽。 待他说完,承泰帝沉默片刻,看向陈瑞文:“陈爱卿,你有何话说?” 陈瑞文被承泰帝看得冷汗直流:“陛下,臣,臣不知內院之事。若果真如此,定是臣妻一时糊涂。” “好一个一时糊涂!”承泰帝突然提高声音,“朝廷选拔官员,是为国举才。陈文秀凭本事考中都事,朕亲自准的。你齐国公府倒好,以私权相胁,逼朝廷命官辞官!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臣不敢!”陈瑞文扑通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承泰帝扫视群臣:“前些日子,五城兵马司选拔属官,朕特意下旨,要从勛贵子弟中择优录用。为何?因为朕知道,勛贵之家,人才辈出,只是有些人才被埋没了。” “朕本意是让各家子弟,无论嫡庶,都有为国效力的机会。可你们呢?表面应承,背地里却使手段,打压庶子,逼他们辞官!” 他拿起桌案上的一本奏摺:“不止齐国公府。朕这里还有密报,治国公府、 缮国公府、襄阳侯府————都有类似之事!只是有的成了,有的没成。” “朕今日就把话放在这儿。”承泰帝站起身,声音威严,“五城兵马司的官员,是朕亲准的。谁再敢以私权胁迫,逼他们辞官,便是抗旨不遵,藐视皇权! 轻则夺爵,重则下狱!” “至於陈文秀生母之事。”承泰帝看向贾瑛,“贾瑛。” “臣在。” “你既是陈文秀上官,此事便交由你处置。务必保证官员家眷安全,不得有失。” “臣遵旨!” 承泰帝又看向陈瑞文:“陈爱卿,你治家不严,纵妻行凶,回府闭门思过半月。至於你夫人王氏,念其初犯,且是女流,朕不便重罚。但若再有类似之事,朕绝不轻饶!” 陈瑞文连连叩首:“谢陛下隆恩!” “退朝。” 散朝后,贾瑛与陈文秀並肩走出奉天殿。 牛继宗从后面追上来:“好小子,这帮老东西,早就该敲打敲打了!” 贾瑛苦笑一声:“世伯,这下我可把勛贵得罪遍。 “得罪就得罪。”牛继宗不以为然,“你身后站丕皇上,怕什么?再说,那些庶子得兆官,心里记丕你的好。这买卖,不亏!” 这时,戴权从后面赶来:“贾大下留步。” “戴公公有何吩咐?” “皇上口諭,让你去御书房一趟。” 御书房內,承泰帝艺经换立朝服,穿丕常服坐在案后。 见贾瑛进来,示意他免礼。 “今日朝堂上,你应对得不错。”承泰帝淡淡道,“姿讲樱度,又占情理,让陈瑞文无话可说。” “陛立谬讚。若非陛立丿持公道,臣也难以成事。” “朕不是在夸你。”承泰帝看他一眼,“朕是在提醒你。今日穗后,你便是眾矢穗的。勛贵们不敢明丕对抗朕,却会把帐算在你头上。” 贾瑛躬身:“臣姿食君禄,自当为君丞忧。些微毁誉,不足掛咏。” “你有这个觉悟就好。”承泰帝点头,“流民安置和地立水道填充的事,你要把这些事办好,不可出紕漏。” “臣必竭尽全力。” “还有。”承泰帝顿顿,“陈文秀生母的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贾瑛早有计较:“臣想请陛立赐一道恩旨。” “哦?什么恩旨?” “陈文秀生母虽是贱籍,但如今陈文秀艺是朝廷命官。按律,官员生母可请封敕命。臣想请陛立开恩,赐陈文秀生母一个身份,让她脱离贱籍,成为良民。 如此,王氏便再无要挟的把柄。” 承泰帝笑业:“你倒是想得周全。只是敕命需有品级,陈文秀只是七品,其生母最多得个孺下封號。” “哪怕是孺人,也是朝廷敕封。齐国公府再大胆,也不敢动朝廷命妇。” “好,朕准业。”承泰帝提笔写立一道手諭,“让陈文秀写个请封的摺子递上来,朕批业便是。” “臣代陈文秀谢陛立隆恩!” “你先別急丕谢。”承泰帝放立笔,神色严肃起来,“贾瑛,朕提拔庶子,丞化勛贵,是长远穗策。此事不易,会有反覆。你要有心理准备。” “臣明白。臣定不负陛立所託!” 第93章 安流民 第93章 安流民 出了皇宫回到衙门,陈文秀正在经歷司整理卷宗。见贾瑛回来,忙起身相迎。 贾瑛將御书房的事说了,陈文秀激动得又要下跪,被贾瑛拦住。 “好好办事,就是最好的报答。你生母的事,我会让谢纪继续盯著。等敕命下来,就接她出来,另置宅院安置。到时你们母子团圆,也好安心。” 陈文秀激动地热泪盈眶:“大人大恩,文秀无以为报。” “別说这些了。”贾瑛摆手,“去忙吧。流民安置的章程要儘快擬出来,工部和户部的银子一到,就要动工。” “是!” 陈文秀擦乾眼泪,回到案前,奋笔疾书。 自那日朔望朝会后,京城的天便一日冷过一日,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衙门內,一片忙碌景象。 经歷司主官柳文澜立在堂下:“大人,工部和户部的钱粮都已经到位,砖石木料也都已经清点完毕,都已经运到了堆料场。” “顺天府那边呢?” “顺天府尹陶大人调派了十二名书吏协助流民登记在册,另拨了五十名差役维持秩序。”柳文澜面露难色道,“只是,顺天府那边希望这事由他们主导,说是安置流民本就是他们的分內之事,咱们从旁协理即可。” 贾瑛闻言冷笑一声:“协理?这事打算摘桃子了!你告诉他,此事是圣上准由五城兵马司督办,若是他又不服,可以上摺子。” 陈文秀呈上一叠厚厚的文书:“大人,流民安置和水道填充的章程已经草擬完毕,请大人过目。” 贾瑛接过细看,章程条理清晰,將近七千的流民按照青壮、老弱、妇孺,分为三档。工程方面,陈文秀將废弃水道按照区域划分,优先填充人口密集的东城、西城几处主干道下的空洞。 同时,每日的工量、工具配发、食物供应皆列得明明白白。 贾瑛看完,点头赞道:“不错,看来是真下功夫了,我果真没看错你。”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陈文秀躬身,连称不敢:“承蒙大人看中,下官不敢懈怠。只是这章程虽说是列出来了,但是这寒冬腊月,土石冻结,挖掘填充难度倍增。” “难处自然是有。”贾瑛起身道,“走,带上人,隨我去城外。” 崇文门外,临时搭起的窝棚密密麻麻如同蚁穴。 近七千流民蜷缩在风雪中,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杨斌带著五城兵马司的番役在外围设了警戒线,却也只是远远站著,不敢深入。 贾瑛一行人打马而来时,流民看到贾瑛身穿官服,顿时骚动起来。 “官老爷来了!” “这是要赶我们走吗?” “娘,我饿!” 谢纪下马开路,亲兵卫左右护卫,贾瑛走到一片稍高的土坡上,环视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诸位父老乡亲。我是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贾瑛。朝廷知道诸位艰难。圣上有旨,今日起,施行以工代賑之策。” 流民们呆呆望著他,没听懂他是什么意思。 贾瑛继续道:“简单说,朝廷要僱佣青壮做工,每日工钱五十文,管两餐。 老弱妇孺也可做些缝补、炊煮的后勤活计,同样有酬劳。愿意的,现在就可以登记。” 人群中终於有了反应。 “真给钱?” “管饭吗?一天两顿?” “做什么工?不会是要我们去打仗吧?” 贾瑛抬手压了压喧譁:“工事是填埋京城地下的废弃水道,既是为京城除隱患,也是为诸位谋生路。不愿做的,朝廷也会发放三日口粮,但之后便须自行离京。” 这话一出,流民们交头接耳起来。有人心动,也有人犹疑,低声嘀咕“有那么好,这怕不是有诈吧。” “我愿意!”一个粗壮汉子率先站了出来,“总比饿死强!” “我也愿意!” “算我一个!” 陆续有人响应。贾瑛命人摆开桌案,陈文秀、柳文澜和带来的书吏开始给他们登记。 半日下来,便有四千余青壮报名,余下老弱妇孺也大多愿做后勤。 “你带人將他们编队。”贾瑛对谢纪道,“每百人一队,推举队长。工具、 粮食今日就要到位,明日开工。” “是。” 傍晚时分,贾瑛回到衙门,却见贾琮、贾芸已在等候。 “大人。”贾琮上前,“东城、西城抽调的三百番役已集结完毕,隨时可前往维持秩序。” 贾芸也道:“中城尹指挥使也拨了两百人。” “好。”贾瑛点头,“明日你们二人亲自去盯著,若是有偷奸耍滑、欺压流民者,严惩不贷。” 二人领命而去。 贾瑛正要进內堂,却见吕方匆匆而来:“大人,齐国公府那边有动静。” “陈文秀生母的敕命已到齐国公府,但王氏拒不让陈文秀的生母搬出,说是国公府的人,岂能说走就走。”谢纪低声道,“陈老夫人身边的丫鬟,说王氏这几日对陈文秀生母言语刻薄,剋扣用度。” 贾瑛眼神一冷:“她倒是敢。” “大人,要不要我们去警告一番。” 贾瑛沉吟片刻:“你去一趟都察院,找方知节,就说齐国公府苛待朝廷敕命孺人,涉嫌违制。” 当夜,贾瑛处理完公务,已是亥时。 他换下官服,独自一人骑马往寧国府方向去。 从角门悄然进去,绕过迴廊,秦可卿小院里的灯还亮著。 推门进去,秦可卿正坐在窗边绣著什么,闻声抬头,看到是贾瑛,顿时一脸惊喜。见贾瑛风尘僕僕,忙起身为他解披风。 “怎么这么晚还来?可用过饭了?” “在衙门用了些。”贾瑛握住她的手,触感温软,“你怎么那么晚还没睡? “” “睡不著。” 贾瑛將人揽进怀里:“可是因为我这几日没来,想我了?” 秦可卿脸颊微红,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的几不可闻:“想了。” 贾瑛抱著她坐到榻上,伸手拂过她的秀髮,动作温柔:“最近在忙著安置流民的事,有些抽不开身,委屈你了。” “我明白。”秦可卿靠在他胸前,听著他的心跳,心中安定许多,“三叔是如今是朝廷重臣,正事要紧。” 两人相拥片刻,秦可卿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只香囊:“这是我今日绣的,里面装了些安神的草药。你如今公务繁重,戴著或许好些。” 香囊是深青色,绣著银色的云纹,针脚细密,左下角绣著一个金色的瑛字。 贾瑛接过细细打量片刻,隨后珍重地收入怀中:“你有心了。天不早了。” 秦可卿“嗯”了一声,红著脸从贾瑛怀里起来,走到烛台旁,吹熄了蜡烛。 第94章 静虚进荣国 第94章 静虚进荣国 崇文门外,四千余青壮流民已经列队完毕。裘良、贾芸、尹冲等兵马司指挥各领一队番役,维持秩序。 “诸位!”贾瑛朗声道,“今日开工,是为京城除隱患,也是为诸位谋生路。但丑话说在前头,既是朝廷僱佣,便须守朝廷法度。若有违者,轻则逐出,重则送官问罪!” 流民队伍中,一个汉子忽然跪地喊道:“贾大人给我们饭吃、给工钱,是再生父母!谁要是敢坏了大人的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对!不答应!” “守规矩!” 贾瑛抬手,示意安静:“既如此,各队按昨日所分,前往各自工段。贾蔷、 贾芸,你们二人负责协调。” “得令!” 京城街道,早市刚刚开张,卖炊饼的老张头正摆著摊子,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踮脚望去,只见黑压压一群衣衫槛褸,面色黝黑的人走来。 “哎呦!流民进城了!”老张头手一抖,蒸笼差点掉地上。 隔壁卖菜的也慌了:“这可怎么好!这么多要饭的,还不得把街给抢了?” 街面上一阵骚动,商户纷纷收摊关门。几个胆大的汉子抄起棍棒,堵在店门前。 然而预想中的哄抢並未发生。 贾芸领著流民队伍在街口停下,朝街坊拱手:“诸位父老莫慌,这些是朝廷僱佣的工人,是来填充地下废弃水道的,並非流窜乞食。” 一个流民小队的队长从队伍中走出,对老张头道:“老丈,我们不是来抢东西的。朝廷雇我们做工,有工钱拿,有饭吃。” 老张头將信將疑:“真的?” “千真万確。”贾芸从怀中掏出一纸告示,贴在街口墙上,“朝廷告示在此,五城兵马司督办,若有欺压百姓之事,诸位可隨时来衙门告发。” 街坊们围拢过来,识字的人念著告示,人群议论纷纷。 “还真是。” “填那地下的窟窿?那可是积德的事。” “可这么多生人进城,总归不踏实。” 忠顺王府。忠顺亲王斜倚在榻上,听著管家的匯报。 “王爷,今日一早,那些流民入城了。” 忠顺冷笑:“那些泥腿子进了城,不出三日,必生事端。 “王爷说的是。”管家凑近低声道,“咱们的人已经混进去了三个,都是惯会挑事的。” “不急。”忠顺摆摆手,“先让他们干两天,等贾瑛把场面铺开了,再动手“” o 忠顺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朝中那些清流,最见不得流民聚眾” 四个字。等事態闹大,本王再上摺子参他一个纵容流民、扰乱京城”之罪。到时候,看他如何收场。” “王爷高明。”管家奉承道,“只是若真闹出人命,会不会麻烦。” 忠顺眼中闪过寒光:“若是能藉此扳倒贾瑛,断了贾家的势头,死几个流民算什么。” “去,告诉咱们的人,见机行事。最好是挑拨流民与京城百姓衝突,若是能闹到打砸抢烧,那便更妙了。” “是!” 荣国府角门处,一个裹著斗篷的妇人低眉顺眼地候著,手中攥著个不起眼的蓝布包袱。 来人正是水月庵的静虚。 门房通报进去不多时,便有个丫发出来引路。 王熙凤正斜倚在铺著貂皮褥子的榻上,见静虚进来,眼皮也不抬一下。 “给二奶奶请安。” “起来吧。”王熙凤这才懒懒抬眼,“这大冷天的,什么事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静虚脸上堆起笑:“不敢瞒二奶奶,长安府那边的事,云光大人已经发了话。张家感激不尽,特命老尼又送来谢礼,以表心意。” 说著,將手中蓝布包袱放在桌上解开。 “这是一千两银票和一对赤金嵌红宝石的鐲子,听说二奶奶喜欢金器,这是张家特意从江南请匠人打的。” 王熙凤这才坐直身子,接过银票一张张数过,嘴角扬起一丝满意的弧度。接著又拿起鐲子在腕上比了比,笑意更深:“张家倒是懂事。云老爷那边,可还顺利?” “顺利得很。”静虚压低声音,“那守备不过是个五品武官,哪里敢驳节度使的面子?张家小姐不日就要嫁入府尹公子府中了。” “那就好。”王熙凤將银票收进袖中,“你回去告诉张家,这事到此为止,嘴巴都严实些。” “老尼明白。”静虚连连点头,又试探著问,“只是,府尹公子那边,似乎还想要那守备之子彻底消失,免得日后生事。” 王熙凤眉头一皱:“贪心不足!得手了还不知足,难道要闹出人命才罢休? 你告诉张家,云老爷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开的口,若得寸进尺,別说云老爷,就是我这儿也没那么好说话!” 静虚嚇了一跳,忙道:“是是是,老尼一定把话带到。” 贾瑛勒马立在荣国府门外,望著那低眉顺眼匆匆离去的妇人背影,眉头微蹙门房见他回府,忙不迭地迎出来牵马,陪笑道:“三爷回来了。” “刚才出去的是谁?”贾瑛翻身下马,隨口问道。 “那是水月庵的静虚师父,常来府里给太太奶奶们讲经的。” 静虚? 这名字钻进耳朵里,贾瑛心头猛地一跳。倏然转身,盯著那妇人消失的街角,眼神锐利起来。 水月庵、静虚、王熙凤,这三个词连在一起,瞬间让他想到了一件事。 铁槛寺弄权,两条人命。 贾瑛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近来忙於朝堂事务、整顿兵马司,竟把这一茬给忘了。或者说,因为他的干预,秦可卿没有病亡,他潜意识以为这桩事不会发生,却不想今日看到静虚从荣国府出来。贾瑛猜测王熙凤的手,恐怕已经伸了出去,不过具体的,还得他派人打听一番。 “她来做什么?”贾瑛的声音冷了几分。 门房被他气势所慑,缩了缩脖子:“说是给二奶奶送些庵里新制的香饼,小的也没敢多问。” 贾瑛不再多言,大步迈入府门。 绕过游廊,远远便听见王熙凤脆亮的笑声从荣庆堂內传出,夹杂著薛姨妈和几个姑娘的说笑声。贾瑛將面上的冷意敛去,掀帘进去。 “哟,瑛兄弟回来了!”王熙凤瞧见他,笑著起身,“今日怎么得空这么早回府?外头那些流民都安置妥当了?” 第95章 齐国府受辱失誥命 第95章 齐国府受辱失誥命 贾瑛朝贾母行了礼,又与薛姨妈和几位姑娘问过好,在丫鬟搬来的椅子上坐下。 “安置流民急不得,今日只是初步编队。二嫂子倒是清閒。” 王熙凤笑起来:“我一介妇人,自然比不得瑛兄弟做的大事,也就只能在这內宅陪老祖宗解解闷了。” “二嫂子这就太过谦了,这府里上上下下被你打理的很好。我方才在府门外,瞧见个眼生的姑子出去,听门房说是水月庵的静虚?” 贾瑛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王熙凤心头却是咯噔一下。 王熙凤脸上笑容不变:“可不是,静虚师父是来送些庵里新制的香饼。她常来走动,府里太太奶奶们都是认得的。” “原来如此。”贾瑛目光落在王熙凤腕上那对赤金嵌红宝石的鐲子上,“这鐲子倒是別致,以前没见二嫂子戴过。” 王熙凤下意识缩了缩手,將鐲子往袖中掩了掩:“前儿得的一件玩意儿,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薛姨妈在一旁笑道:“凤哥儿就是爱这些金玉首饰,她屋里的妆奩怕是要塞不下了。” 眾人都笑起来,贾母笑道:“瑛哥儿今日回得早,可要在府里用饭?你林妹妹前儿得了几匹好料子,正说要给你做件斗篷呢。” 黛玉脸上微红,低声道:“外祖母说笑了,不过是些寻常料子,哪里配得上三哥哥如今的身份。” “妹妹的手艺,便是寻常料子也能做出花样来。”贾瑛温声道,又转向贾母,“今日怕是不成,兵马司那边还有事要处置。孙儿就是回来取几件换洗衣物,这几日恐怕要宿在衙门。” 王熙凤忙道:“可是流民那边有什么不妥?” “倒也不是。只是数千人进城,总要多盯著些,免得生出事端。对了二嫂子————” 贾瑛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王熙凤面上:“我听说水月庵在城外也有几处田產,若是需要僱人耕种或是修缮房舍,不妨与我说一声。如今流民中多有精壮劳力,工钱也公道,倒是两便。” 王熙凤心头一凛,面上却笑道:“瑛兄弟有心了,若真需要,我一定开口。 “” 贾瑛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出了荣庆堂,贾瑛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大步朝自己院子走去。 秋纹和碧痕早已得了消息,將他要带的衣物整理妥当,又备了食盒。 “三爷这几日不回来,夜里可要当心身子。”秋纹一边忙活,一边嘱咐,“衙门里不比府上,炭火若是供不足,千万要言语。” 碧痕也道:“若是爷有什么想吃的,我做好了让人送过去。” 贾瑛笑道:“知道了,你们两个倒比老太太还囉嗦。” 回了衙门,贾瑛立刻將吕方喊了过来。 “去查查水月庵,尤其是那个静虚。近半年来与荣府这边的来往,经手过什么事。”贾瑛声音压低,“另外派些可好靠的人手,前往长安府那边————” 吕方听完,神色一肃:“我明白了!” 御书房,承泰帝看著都察院左都御史方知节递上来的奏本,脸色越来越沉。 一时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戴权垂首侍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好一个王氏!”承泰帝將奏本重重拍在案上,“前有胁迫庶子辞官,后有不遵圣意、苛待命妇,她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朕?” “陛下息怒。”方知节躬身道,“王氏此举,不仅伤天害理,更是公然抗旨。臣以为,此风绝不可长。” 承泰帝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是一片冷冽:“戴权。” “奴才在。” “传旨。威震將军陈瑞文,治家无方,纵容亲眷,苛待朝廷命妇,藐视天恩。著,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个月。其妻王氏,革去誥命,掌嘴二十,由宫中女官执行。” 罚俸、闭门思过,对勛贵来说不算重。但革去王氏誥命、掌嘴,这是极大的羞辱。 齐国公府。 王氏被两名面无表情的宫中嬤嬤从內室拖出来时,还在尖叫:“你们干什么!我是齐国公府的主母!你们敢!啊!”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她所有的话。 执法的嬤嬤手劲奇大,二十个耳光,打得王氏双颊红肿,口角渗血,髮髻散乱,到最后已是晕头转向,瘫软在地。 陈瑞文站在不远处看著,袖中的拳头捏得死紧,指甲陷入掌心,却一声不敢出。 誥命命被收回,夫人被当眾掌嘴,齐国公府的脸面,今日算是丟尽了。 “老爷,老爷。”王氏爬过来,抓住陈瑞文的衣摆,哭得悽惨。 陈瑞文一脚將她踢开,眼神冰冷:“蠢妇!若非你自作主张,何至於此!从今日起,你去佛堂静修,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陈瑞文转身,看向站在廊下的陈文秀,以及陈文秀身边那位被丫鬟搀扶著的,面容憔悴的妇人,周氏。 皇帝的口諭已到,周氏今日便要离府。 “文秀。”陈瑞文的声音乾涩,“带你娘去吧。好生伺候。” 陈文秀抬起眼,眼中没有怨恨,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片疏离:“父亲保重。 儿子会按时送奉养银子回府。” 奉养银子。 陈瑞文胸口一闷,这是彻底划清界限了。 陈文秀扶著母亲,一步步走出这座他们住了十几年却从未真正属於过他们的府邸。 陈瑞文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齐国公府的事自然是瞒不住,风一般在京城勛贵圈子里传开。 消息传到忠顺王府时,忠顺亲王正与几个清客在暖阁里赏画。听得下人回报,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好个贾瑛,手段倒是雷厉风行。” 清客中一个留著山羊鬍的老者捻须道:“王爷,如此一来,齐国公府算是与他结下死仇了。陈瑞文那人最重顏面,今日受此大辱,岂能甘心?” “不甘心才好。狗急了才会跳墙,人急了才会拼命。陈瑞文要找回面子,本王正好借他的手,试试贾瑛的深浅。” 另一个年轻些的清客迟疑道:“只是贾瑛如今圣眷正隆,又握著五城兵马司的大权,陈瑞文就算想报復,恐怕也难以下手。 t “难下手?”忠顺冷笑一声,“那要看怎么下手。明刀明枪自然不行,但暗箭难防。况且贾瑛近来动作太大,哪一桩不是得罪人的事?朝中有多少人表面恭维,暗里已对他不满?” “传话给陈瑞文,就说本王请他过府一敘。” 第96章 藉机生事 第96章 藉机生事 吕方办事向来利落。次日晌午刚过,便带著一叠纸卷回了衙门。 “大人,水月庵那边查清楚了。”吕方將纸卷摊开在案上,“这静虚丈夫早亡后出家,因擅钻营,攀上了几个府邸的女眷。荣府这边,主要是二奶奶王熙凤和太太王夫人。” 吕方指著一条记录:“我让人从一个小尼姑嘴里套出话,静虚前阵子收了张家的供奉银子。我查了下,璉二奶奶派人往长安府送过信。” 果然如此。 贾瑛的手指在案上轻叩。原著里,王熙凤为三千两银子插手此事,逼得张金哥自尽,那守备之子也殉情而亡。如今看来,虽然秦可卿未死,但王熙凤贪婪敛財的本性未变,这桩事还是发生了。 “长安府那边派人去了吗?” “已经安排了两个几个身手不错的快马前往,照大人的吩咐,我特意嘱咐了他们,无论如何要保住那张金哥和守备之子的性命。只是此事咱们该如何处置? 毕竟涉及二奶奶,又是內宅之事。” 贾瑛沉默片刻。 王熙凤是王夫人的內侄女,王子腾虽已离京,但王家势力犹在,但若放任不管,两条人命便要被这贪婪妇人断送。 “先等长安府的消息传回,我自有计较。” 贾瑛正思忖,外间亲兵来报:“大人,经歷司都事陈文秀携母周氏在外求见。” “请至二堂。” 见到贾瑛进来,陈文秀立刻躬身长揖:“下官陈文秀,携母拜谢大人恩德。” 那周氏更是慌忙就要跪下,口中訥訥道:“民妇周氏,叩谢大人天恩。” 贾瑛快走两步,虚扶一下:“不必多礼。周孺人如今已有敕命在身,是朝廷命妇,更无须行此大礼。快快请坐。” 陈文秀扶母亲在椅子上坐下,再次对著贾瑛深深一礼:“大人,若非大人施以援手,家母恐仍在府中受那王氏磋磨,文秀此生亦难有出头之日。大人再造之恩,文秀与家母没齿难忘!”陈文秀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哽咽。 周氏也忍不住用袖子拭泪,颤声道:“大人是青天大老爷。妾身从未想过能有今日。” 贾瑛命人上了茶,温声道:“文秀有才学,肯任事,本官提拔你,是为朝廷用人,非为一己之私。母凭子贵,古之常理。你养了个好儿子,这是他为你挣来的体面,亦是朝廷法度给予的尊严,今后当好生珍惜,安心受用便是。” 贾瑛看向陈文秀问道:“住处可安顿好了?” “已托同僚赁了一处清净小院,谢大人关怀。” “嗯,安顿下来便好。” 又略说了几句,陈文秀见贾瑛案头文书堆积,恐耽误正事,便携母告辞。 流民上工的第三日。青壮吃过朝食,按百人队集结。 贾琮骑著马,在队伍前来回走动:“今日继续填西城那段,各队按昨日分配的路段,不得拥挤!”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沿著规划好的路线向西城进发。 京城百姓已过了最初的新鲜与恐慌,沿街商铺大多正常开张,偶有几个探头观望的,低声议论几句“这些流民倒是老实”。 队伍中段,一个三角眼的汉子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对身旁两人道:“主家吩咐了,今日必须闹起来。一会儿到工地,你们看我的眼色行事。” 这两人一个满脸横肉,一个眼神阴鷙,都默默点头。 隨著各队陆续到达地方,西城附近的几处废弃水道入口已清理出来,堆积如山的土石砖块堆放在巷口空地。各队队长按名册领取工具,分发下去。 三角眼汉子所在的是第七队,队长是个三十来岁的黑瘦汉子,名叫赵五,原是山东逃荒来的铁匠,因力气大,为人公道,被推选为队长。 赵五站在队前:“都听好了,今日咱们填巷尾那个大坑,土车二十辆,两人一组轮换推,其余人装土夯土。贾大人交代了,按车计工,干得多拿得多,都卖力些!” 队伍正要开工,那三角眼汉子忽然扯著嗓子喊起来:“队长!这不公平!” 赵五听到他喊,顿时一愣:“咋不公平?” “你看这路!”三角眼汉子指著巷子里坑坑洼洼的路,“推这土车来回走,得多费多少力气,却跟人家填平地的,工钱一样算,这不是欺负人吗?” 他这一喊,队伍里顿时有人附和。满脸横肉那个也跟著嚷:“就是!咱们第七队分的地段最差,凭啥!” 赵五皱眉:“地段是抽籤定的,大家公平抽籤。” “公平个屁!”三角眼汉子打断他,“谁知道抽籤有没有做手脚?” 这话一出,队伍骚动起来,几个原本老实的流民也面露疑色。 赵五脸色沉下来:“你胡说八道什么?” 谁料那三角眼汉子越说越激动:“官字两个口,咱们这些流民还不是任你们拿捏?兄弟姐妹们,不能这么任人欺负!咱们要换个地段,不然就不干了!” “对!不干了!” “换地段!” 第七队中有十来个被煽动起来,跟著嚷叫。其余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相邻的第六队、第八队听到动静,都停下手里活计往这边看。 负责这一段监工的西城番役什长带著三个人快步赶来:“吵什么?赶紧干活!” 三角眼汉子见官差来了,不但不怕,反而声音更高:“官爷来得正好!你们评评理,这地段这么难干,每车的工钱却一样,是不是欺负我们流民?” 那什长正要呵斥,忽然巷口传来马蹄声。 贾芸带著四个亲兵骑马赶到。他早就得了贾瑛吩咐,这几日要特別留心工地动静,方才在巷口听见喧譁,便立刻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贾芸翻身下马,目光扫过人群。 赵五连忙上前行礼,將事情说了。三角眼汉子在一旁添油加醋,说得涕泪横流,仿佛受了天大委屈。 贾芸听完,看向三角眼汉子:“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小人王二,保定府逃荒来的。大人,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做主?”贾芸心中暗自冷笑。果真如三叔所说,有人想藉机生事。 第97章 淫庵藏祸 第97章 淫庵藏祸 贾芸又看向那几个闹得最凶的:“你们呢?也都是保定府的?” 满脸横肉那个道:“小人是河间府的。” “我是真定府的。” “那就是了。”贾芸冷冷看向三角眼汉子,“你们三个,一个保定,一个河间,一个真定,倒是有缘,凑在一处闹事。” 王二心里一慌,强作镇定:“大人这话什么意思?我们是替大伙鸣不平!” “鸣不平?”贾芸冷笑一声,忽然提高声音,“王二、李虎、孙七,你们三个,出列。” 三人互看一眼,犹豫著走出来。 贾芸对亲兵一挥手:“拿下!” 四个亲兵扑上去,三人刚要挣扎,便被按住,反剪双臂捆了个结实。 “大人!凭什么抓我们!”三角眼汉子王二嘶声喊道。 贾芸不理他,转向第七队其余人:“诸位,这三人的身份是偽造的。保定、 河间、真定三府逃荒来的流民,根本没有他们三个。他们是混进来的奸细,意图煽动闹事,破坏朝廷安置流民的大计!” 流民们顿时譁然。 赵五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说怎么从来没见过他们同乡!” 贾芸冷冷看向被捆成粽子的三人:“押回衙门,仔细审问!” 当日下午,贾瑛听完贾芸的稟报,点了点头:“审出什么了?” “那三人嘴硬,只说是自己不满工段,不承认受人指使。不过吕镇抚使亲自审了一轮,那个叫王二的熬不住,招了。说是忠顺王府一个管事找的他们,每人先给五十两银子,事成后再给一百两。 贾瑛並不意外。 忠顺亲王这条老狗,果然忍不住伸爪子了。 “招供画押了?” “画了。三人分开审的,口供对得上。”贾芸递上三份画押供词。 贾瑛接过来扫了一眼,放在案上:“供词收好。人关进大牢,严加看管。” “不稟报皇上吗?” “不急。这对一名亲王来说算不得什么,陛下也不会深究。更何况忠顺可是当今陛下的叔叔,而太上皇可还在呢。” “忠顺亲王既然出手,就不会只这一招。让他继续动,动得越多,破绽越多,现在或许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但以后就说不准了。很可能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流民那边安抚好了?” “安抚好了。西城那段水道,预计能提前两日填完。” 贾瑛点点头:“那就好。你去告诉贾琮、贾蔷,让他们这段日子盯紧些,工地、粥棚、住处,所有环节都不能鬆懈。” 傍晚时分,吕方踏著暮色回了都指挥使衙门,脸色凝重。 “大人,水月庵那边有发现。”吕方压低声音,“照你的吩咐,一直派人盯著,果然有些不对劲。” 贾瑛放下手中的卷宗:“怎么个不对劲。” “我派了兄弟轮班盯著,白天看不出什么异常,进出多是些香客女眷。但一到了夜里,便有马车从后巷悄悄驶入,车上下来的人,全是男客。” “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距离远,又是夜里,看不清面容。但看衣饰气度,非富即贵。这些人进了后门,短则一个时辰,长则两三个时辰方出。昨夜盯到子时,有一人出来时步履跟蹌,像是喝了酒,怀中还搂著个小尼姑送到门口。 贾瑛眼神一冷:“小尼姑?” 水月庵在原著里就不是清净地,秦钟与智能儿的私情便发生在此。 吕方点头:“確实是个年纪不大的尼姑,约莫十五六岁,举止轻浮。大人,这水月庵恐怕不简单。” “不是恐怕,是肯定不简单。如今看来,这静虚恐怕还干著更齷齪的营生。” 吕方脸色一变:“大人的意思是,这水月庵表面是尼姑庵,实则是————” “暗娼馆。”贾瑛吐出三个字,“专供那些达官贵人狎玩尼姑的淫窟。” 吕方倒吸一口凉气。京中勛贵府邸养戏子、狎优伶的不少,但將主意打到尼姑庵的,却是闻所未闻的骇人听闻。 这若传出去,整个京城的清流言官都要炸锅。 “难道璉二奶奶也有参与?” “不会。”贾瑛摇头,“王熙凤贪婪敛財不假,但她精得很。她再糊涂也不会糊涂到这个地步。” “她只当静虚是个能帮她揽財的中间人,却不知这老尼姑背后做的是什么勾当。”贾瑛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但不管她知不知情,如今都麻烦了。 “大人的意思是?” “王熙凤与静虚身上还有长安府那件事的牵扯,一旦水月庵事发,所有人都会认为王熙凤知情,甚至参与其中。届时,荣国府的名声就彻底完了。”贾瑛的声音低沉下去,“不止王熙凤,整个贾府的姑娘们,她们的清誉都会受到连累。 外人会说,贾府的媳妇与淫尼往来,贾府的姑娘们又能好到哪里去?” 吕方悚然一惊。这年头,女子的名声大过天。尤其是待字闺中的姑娘们,若被泼上这样的污水,这辈子就算毁了。 “那要不要提醒璉二奶奶,让她与静虚断了往来?” “来不及了。往来这么多年,岂是说断就能撇清的?况且静虚这种人,你若突然与她断交,她反会起疑,甚至可能狗急跳墙,先一步將王熙凤拖下水。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清楚,水月庵到底有多脏,背后牵扯了哪些人。” “我这就安排人混进去。” “还有,”贾瑛叫住正要离开的吕方,“长安府那边有消息传回吗?” “暂时还没有。从京城到长安府,快马往返也要五六日,加上办事的时间,最快也得七八日才有回音。” 吕方离开后,贾瑛独自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水月庵,原著中只是一笔带过的地方,如今却可能成为掀翻整个贾府的祸根。像一颗埋在地下的火药桶,引线已经点燃,隨时可能炸开。 而更棘手的是,这引线还连著王熙凤,连著整个贾府內宅女眷的名声。这些姑娘们何其无辜,却要因为一个贪婪愚蠢的妇人,,而背上污名。 贾瑛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林黛玉的样子,贾府可以败落,但不能以这种耻辱的方式败落。那些如花似玉的姑娘们,更不该成为牺牲品。 第98章 掀桌子,主僕生隙 第98章 掀桌子,主僕生隙 三日后,吕方带著新消息回来了。 “混进去了。”吕方脸上带著几分凝重,“我们找了两个长相顶好的小子,扮作来京投亲不遇的秀才,在馒头庵外徘徊两日,昨日傍晚,有个三十来岁的尼姑出来化缘,见他们衣衫单薄、面露飢色,便邀请他们入庵用些斋饭、歇歇脚。” “里面什么情形?” “明面上的地方,与寻常庵堂无异。但用过斋饭后,那尼姑便引他们到后厢房歇息。 后厢房分內外两进,外进是普通客房,內进却別有洞天。” “內进有一道暗门,通向地下一层。地下布置得极为奢华,锦帐绣帷、薰香暖炉,隔成七八个房间。那两个小子被分別引入不同房间,各有一个小尼姑伺候。都是些贪图富贵、不愿清修的女子。” “有没有查到那些常去的男客的身份?” “查到了一些,其中有通政司参议周礼、翰林院侍读学士孙远、户部主事赵德昌、国子监司业刘源————” 吕方一一报出名字,都是些五六品的官员,官职不高,但位置紧要。 “静虚的背后也查了,应该跟忠顺王府有关係。”吕方压低声音,“静虚每月都会往王府送一笔孝敬。” 贾瑛眼中寒光闪烁:“那么多官员,这可都是把柄啊。忠顺亲王这是想干什么。 ,7 吕方犹豫了一下,问道:“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直接抓人?” 贾瑛没有立刻回答,沉吟了起来。 这件事不能从官面解决,这里面涉及到后宅女眷的清誉。但也不能放著不处理,这馒头庵就是个定时炸弹,不能拖,必须一劳永逸。 贾瑛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既然涉及到黛玉她们,那就別怪他掀桌子了。 “京中大部分勛贵的家眷和官员,应该都去过水月庵吧。把咱们查到的事给他们府上都送一份,那些男客的府上同样如此。我就不信他们能坐得住。既然出现了这种事,谁都別想置身事外。” 吕方听完贾瑛的计策,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王熙凤刚料理完一日的家务,平儿在一旁伺候著茶水。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贾瑛也没让人通报,冷著脸直接掀帘子走了进来。 王熙凤眉头微蹙,抬头看到是贾瑛,连忙堆起笑脸起身相迎:“瑛兄弟怎么有空过来了?” 贾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卷,扔在桌上。 “二嫂子,自己看看吧。” 王熙凤见他冷著脸,心里隱隱有些不安,疑惑地拿起纸卷,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平儿虽站在身后,但角度恰好能看到纸上內容,她的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那里面详细记录了王熙凤与静虚合谋之事。 “这,这————” “二嫂子,你这笔买卖做得好啊。” 王熙凤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三弟这话说的,我不过是看在静虚师太的面子上,帮张家递个话罢了。” “递个话?”贾瑛打断她,“若是不出事还好,据我所知那张金哥是个刚烈的,万一要是因此闹出了人命。这是什么罪,二嫂子应该比我清楚。” 王熙凤却是觉得事情没有那么严重:“瑛兄弟是不是有些夸大了?哪就扯出人命来了? ” 贾瑛也不再解释,又取出第二份东西,轻轻推到她面前。 “再看看这个。” 王熙凤拿起翻开,平儿也忍不住微微侧目。当看到“尼姑庵实为淫窟”、“庵中女尼供权贵狎玩”等字句时,王熙凤的眼睛越睁越大,呼吸急促起来。平儿更是差点惊呼出声。 “不,不可能!”王熙凤的声音发颤,这里面的事若是真的,她太清楚自己会是一个什么下场了。 贾瑛冷笑一声,自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平儿:“二嫂子,你与静虚往来多年,收了她多少孝敬?帮她办了多少事?平儿姑娘应当最清楚吧?” 平儿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静虚送来的各色金银器物,原来都沾著这般龄! 贾瑛继续说道:“水月庵的丑事一旦揭穿,外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说,荣国府的璉二奶奶与淫尼勾结,知情不报,甚至参与其中!” “我没有!”王熙凤脸色煞白,“我从不知道这些齷齪勾当!平儿可以作证!” “不知道?你以为一句不知道就能撇清?这些年你收的那些金银首饰、綾罗绸缎,哪一件不是沾著骯脏?” 王熙凤腿一软,踉蹌后退。 贾瑛的声音越发冰冷:“你可知此事一旦曝光,会是什么后果?不止是你,整个荣国府的女眷都要受牵连。外人会说,贾府的媳妇与淫尼往来,贾府的姑娘们又能清白到哪里去?到那时,黛玉、迎春、探春、惜春的名声全都会被你拖下水,整个贾府,都会成为京城的笑柄!” 平儿听著,心中也涌起一阵恐惧。府里姑娘们的名声一旦毁了,她们也討不了好。 王熙凤噗通一声瘫软在地,浑身颤抖,再也撑不住平日里的精明强干。此刻的她,只是一个恐惧到极点的妇人。 她知道,到了那时,她只有死路一条。连累了整个贾府的姑娘,府里的人得把她千刀万剐。 “三弟,救我。”王熙凤爬上前,抓住贾瑛的衣摆,涕泪横流,“我真的不知道静虚做的那些事,求你,求你看在一家人的份上,救救我。” 贾瑛低头看著她,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现在知道怕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贾瑛看向平儿,“你素来是个明白人,难道也没劝过?” 平儿浑身一震,扑通跪倒在地:“三爷明鑑,奴婢劝过奶奶,说那张家的礼收不得,可————”她咬著唇,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王熙凤猛地回头瞪向平儿,但很快又被恐惧淹没。 贾瑛將一切看在眼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王熙凤不敢动,平儿也跪著不敢起。 “我让你们起来。” 贾瑛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不耐。 二人这才颤巍巍地爬起来,王熙凤眼泪还掛在脸上,妆容已经花了一片,狼狈不堪。 平儿低著头不敢抬。 “长安府的事,我已经派了人过去,你最好祈祷没有惹出什么大麻烦。至於水月庵的事。”贾瑛顿了顿,“我已经安排下去了,你明天就会知道。” “二嫂子,你是聪明人。但聪明要用对地方。从今往后,好好做你的二奶奶,管好內宅的事。外头的事,不该插手的別插手,不该拿的钱別拿。平儿。” 贾瑛看向平儿,声音稍微缓和了些:“你是个明白人,该知道怎么做。” 平儿浑身一震,看了眼王熙凤,深深低下头:“奴婢————遵命。” 目的达到,贾瑛也不再久留,转身离开。 看著贾瑛走远,王熙凤腿一软,又瘫坐了下去,久久没有动弹。平儿红著眼上前搀扶,却被王熙凤一把推开。 “滚!”王熙凤的声音嘶哑,“你现在有了新主子了!” 平儿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奶奶,奴婢不敢,奴婢也是为了奶奶好。 “为了我好?”王熙凤冷笑,笑声悽厉。 平儿只是哭,说不出话来。 第99章 水月庵没了 第99章 水月庵没了 翌日清晨,一则消息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水月庵昨夜遭了匪,全寺上下一个都没逃出来!” “烧得那叫一个惨啊!听说废墟里扒拉出来的尸首都没人样了。” “作孽哟,这年头连尼姑庵都不太平!” 茶楼酒肆里,人们交头接耳地议论著。有说是一伙流窜的悍匪所为,有说是庵里藏了什么宝贝引来祸事。 消息传入荣国府时,王熙凤刚起身,正坐在妆檯前。 小丫鬟丰儿急匆匆从外头跑进来:“二奶奶!” “慌什么?”王熙凤眉头一皱,从镜中瞪她一眼,“天塌下来了不成?慢慢说。” 丰儿咽了口唾沫:“水月庵昨夜遭了匪,全寺被一把火烧光了!静虚师父她们全没了!” “啪嗒”一声,王熙凤手中的梳子掉在地上,断成两截。整个人僵在那里,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唇瓣微微发颤。 平儿也嚇了一跳,但隨即强作镇定,对丰儿道:“你这丫头听风就是雨!外头那些閒话也能当真?还不去打听清楚再说!” 丰儿诺诺退下后,平儿弯腰捡起断梳,低声唤道:“奶奶?” 王熙凤猛地回过神,起身一把抓住平儿的手腕,指甲都陷进了平儿的肉里:“你听见了?全烧光了,一个人都没出来。” “奶奶先別慌。”平儿忍著疼,轻声安抚,“许是传岔了也未可知。” 王熙凤鬆开手瘫坐下来,脸上一阵后怕:“你不懂!你不懂!” 贾瑛昨日才来警告过她,当天晚上水月庵就被一把火烧了,哪有那么巧的事。 王熙凤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平儿心里其实也想到了这层,但她哪敢多言,嘴上只能劝道:“奶奶怕是多心了。那水月庵在京郊,平日里就鱼龙混杂的,许是真遭了匪。” 王熙凤冷笑:“我多心?你別忘了缮国公府怎么没的?这位的手段,比咱们想的狠多了!” 平儿心头一紧,低声道:“奶奶慎言。” 外头忽然传来婆子的声音:“老太太那边传早饭了,请二奶奶过去伺候呢。” 王熙凤深吸一口气,对著镜子整了整鬢髮。 “把我那对赤金嵌红宝石的鐲子收起来,锁进箱底最里层。从今日起,我不想再看见它。” 平儿应声去办,那对鐲子,正是静虚代张家送来的谢礼。 荣庆堂里,贾母正在用饭。 见王熙凤进来,贾母抬眼看了看:“凤丫头今儿气色怎么看著不太好?可是夜里头没睡安稳?” 王熙凤强撑起笑脸:“劳老祖宗掛心,许是昨夜窗子没关严,著了些风。” “年纪轻轻的也要注意身子。”贾母说著,话锋一转,“你们可听说了?那个水月庵,昨夜遭了大火,烧得片瓦不存。真是造孽。” 王夫人捻著佛珠,嘆道:“阿弥陀佛。那静虚师父是个懂佛理的,怎么偏就遭了这劫数。凤丫头,我记得你与她也多有来往?” 王熙凤心头一跳:“前两年府里做法事,请过静虚师父来念经。后来她常送些自製的香饼过来,我瞧著老太太和太太们喜欢,也就收过几回。这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王熙凤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只是个点头之交。 贾母点点头:“也是她的劫数到了。” “废物!一群废物!” 忠顺亲王將手中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跪在面前的管事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 “本王养你们何用?水月庵被人端了,你们竟然不知道是谁干的?” “查!给本王彻查到底!”忠顺亲王来回踱步,脸色铁青,“水月庵一夜之间被烧,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这绝不是寻常盗匪所为!” 跪在地上的管事瑟瑟发抖:“王爷,小的已派人查过了。昨夜子时前后,有几伙人马先后摸进了水月庵。但奇怪的是,他们似乎並不是一伙的,反而像是撞—— 上了。 “” “撞上了?”忠顺亲王停下脚步。 “是。”管事咽了口唾沫,“第一伙人刚进去不久,第二伙人就到了,接著第三伙————几方在庵里碰了面,但都没动手火拼,反而默契地一起放火灭口。咱们的人去得晚,到的时候火势已经冲天,根本救不了。 忠顺亲王慢慢坐回太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水月庵的秘密,知道的人並不多。那些常去寻欢的官员,为了自己的仕途和名声,绝不会主动暴露。静虚每月孝敬王府,更不可能自断財路。 那么消息是怎么泄露的? “最近有谁在查水月庵吗?”忠顺亲王突然问道。 管事一怔:“这————小的不知。不过前几日確实有些生面孔在水月庵附近转悠。” “生面孔?”忠顺亲王眯起眼睛,“贾瑛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五城兵马司那边一切如常,贾瑛这几日都在处理流民安置的事。” 忠顺亲王沉默良久。 水月庵是他暗中经营多年的財源之一,更是拉拢、控制一些官员的把柄所在。如今一夜之间化为乌有,损失的不只是银子。 更关键的是,谁下的手? 好手段,好狠毒。 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衙门,后堂。 “昨夜子时前后,共有好几拨人接近水月庵。”吕方低声道,“我们的人按你的吩咐,只在远处监视,並未介入。那几拨人先后进入庵中,不到一刻钟火就起来了。” 贾瑛点点头:“不出所料。他们得知水月庵的实情,再加上水月庵的背后还是忠顺王府,他们怎么可能还坐得住。” 吕方笑道:“忠顺亲王估计气得不轻,这些人的动作太快了。这一烧,那些官员在他手里的把柄可就没用了,怕是有的心疼。说起来,那些官员还要感谢咱们。不过,顺天府对这事很重视,不知道会不会查出什么。” “查不出来的。”贾瑛摇了摇头,“这里面涉及了那么多人,哪有那么容易。看著吧,用不了几天,这事就没人议论了。 7 事实也如贾瑛所料,顺天府很快就以流匪作案草草结案。 第100章 学堂爭端 第100章 学堂爭端 晚间,贾瑛斜躺著,枕在秦可卿腿上想著事情。 长安府那边还没消息传过来,这都好几天了,怕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秦可卿伸手轻轻抚平了他的眉头:“可是衙门事务繁忙,累著了?” 贾瑛握住她的手,摇头笑道:“衙门里的事再忙也应付得来。倒是你,今日瞧著有心事。” 秦可卿被他看穿,垂眸不语。 “说吧。你既託身於我,你的事便是我的事。是府里有人给你气受了?还是贾蔷那边。” “不是不是!”秦可卿连忙摇头,“蔷兄弟待我恭敬得很,府里下人也都很本分。是钟儿的事。” “秦钟?”贾瑛记得这个少年,秦可卿的弟弟,正在贾府义学读书,“他怎么了?” “义学里与同窗起了爭执,被人推搡磕破了额头。”秦可卿说著眼圈便红了,“我去瞧他时,他支支吾吾不肯细说,只说是自己不小心。可我瞧著那伤口,分明是被什么硬物砸的。” 贾瑛皱眉:“可问了跟著的小廝?” “问了,说是金荣。”秦可卿拭了拭眼角,“还说牵扯到了宝二叔身边的茗烟,还有什么香怜玉爱的,我也听不明白。” “金荣?”贾瑛在记忆中搜寻此人,“可是璜大奶奶的侄儿?” 秦可卿点头:“正是。钟儿本就性子软,先前不过那金荣不过是言语挤兑,谁知这次竟动了手。” 贾瑛眸色沉了沉。贾家义学是贾家先祖设的,专供族中子弟及亲朋子侄读书。他虽未亲去瞧过,但也听闻过里头乌烟瘴气,贾代儒年迈,管束不力,学里拉帮结派、欺压弱小之事屡见不鲜。 宝玉那样的身份尚且有人巴结奉承,秦钟一个无依无靠的外姓子弟,自然容易受欺。 “钟儿现在何处?” “在寧府后头的小院里养著。” 贾瑛握住她的手紧了紧:“此事你且宽心,我来处置。” “我去看看秦钟。”贾瑛起身道,“你先歇著,我去问清楚。” 寧府后头的一处小院內,秦钟正趴在床上生闷气。 突然门外传来贾瑛的声音。 秦钟嚇得一骨碌爬起来,见贾瑛推门进来,慌忙下床行礼。 贾瑛在椅子上坐下,打量著他,额头肿著,眼圈还有些红。 贾瑛看著局促不安的秦钟:“我听说你跟人起了爭执。说说吧,今天学堂里怎么回事?” 秦钟怯懦道:“是金荣,他,他污言秽语,说我和香怜————” “说什么?” 秦钟脸涨得通红,说不出口。 在贾瑛的目光注视下,秦钟终於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 原来今日学堂里,秦钟与香怜到后院里说悄悄话,被金荣撞见。金荣便大声嚷嚷,说他们“贴烧饼”“鬼鬼祟祟干见不得人的事”。秦钟气不过与他理论,金荣便动手推搡,两人扭打起来。 后来宝玉的小廝茗烟闻讯赶来,帮著秦钟一起打金荣,场面一片混乱。 “我真的没有。”秦钟说著眼泪掉下来,“我就是和香怜说说话,金荣他就污衊人!” 贾瑛沉默片刻,问道:“那个香怜,是什么人?” 秦钟一怔:“是学里同窗。” “只是同窗?”贾瑛盯著他。 秦钟低下头,耳根通红。 贾瑛明白了。少男少女或者说少男之间,情竇初开的那些事。金荣固然可恶,但秦钟自己也並非有多清白。 贾瑛站起身:“秦钟,你姐姐在寧国府处境微妙,你作为她的弟弟,行事更当谨慎,不能给她添麻烦,明白吗?” 秦钟跪在地上,低著头:“瑛三叔,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起来吧,別让我知道还有下次。” 翌日,贾瑛並未直接去衙门,而是先回了趟荣府。贾政正在书房里临帖,见贾瑛来寻,颇有些意外。 “瑛哥儿今日怎么得閒?” 贾瑛开门见山道:“二老爷,我听闻族学里近来不太平,可有此事?” 贾政放下笔,眉头微皱:“你听谁说的?可是宝玉又闯祸了?” “倒不是宝玉。”贾瑛將秦钟受伤之事略说了一遍,“秦钟是东府亲戚,又是秦氏的弟弟,如今在咱们族学里被人欺辱至此,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贾家待客不周?” “竟有这等事?代儒老先生怎未提起过?” 贾瑛的话,让贾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素来极重门风族规,族学乃贾家先祖为族中贫寒子弟所设,本是一桩功德,如今竟传出此等丑事,怎能不让他震怒? “混帐!真是混帐!”贾政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跳。 贾瑛淡淡道:“二老爷息怒。代儒老先生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也是有的。只是学里风气败坏至此,要及早整顿才是。” 听到贾瑛想整顿族学,贾政略一沉吟,有些犹豫道:“只是代儒老先生是族中长辈,若直接问责,恐伤情面。” 贾瑛知他顾虑,便道:“二老爷思虑周全。不过如今贾家正处风口浪尖,多少双眼睛盯著。若是族学之事传出去,不仅损了家族体面,那些清流言官怕也要趁机弹劾贾家治家不严”。” 这话正戳中贾政心事。他想起前些日子贾蓉之事在朝中引起的波澜,不由得心头一紧。 “瑛哥儿提醒的是。”贾政决然道,“此事必须严办!你且去衙门办公,族学之事,我来处置。” 贾瑛点了点头:“有二老爷出面,自然妥当。” 送走贾瑛后,贾政立刻唤来下人。 “去族学,请代儒老先生过府一敘。”贾政吩咐道,“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请他务必前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贾代儒拄著拐杖来了。他年近七旬,鬚髮皆白。 贾代儒在椅上坐下:“存周,不知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贾政命人上茶后,屏退左右,这才开口道:“老先生,今日请你来,是想问问族学近况。” 贾代儒闻言一愣:“族学一切如常,不知存周何以有此一问?” 贾政沉吟片刻方道:“听说昨日学堂里,秦家那孩子与人起了爭执,额头都磕破了。我原是听底下人隨口一提,但想著,若在咱们族学受了委屈,传出去总是不美。” 贾代儒闻言面色微变:“这事老朽確有疏忽。昨日老朽犯了头风,便提前回去了,竟不知学里出了这等事。那秦钟伤得可重?” “倒无大碍。”贾政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只是老先生,我担忧的並非这一时一事。这些年来,族学里的风气,似乎愈发鬆散了。” 贾政说话时目光诚恳,並无指责之意,反而带著商量的口吻:“你是族中长辈,又是学里师长,有些话本不该我这个晚辈来说。但如今贾家的情形,老先生也是知道的。外头多少眼睛盯著咱们?前头珍哥儿、蓉哥儿的事才过去多久?若是族学再传出什么不好听的,对咱们贾家总归不好。” 话未说尽,意思却已明了。 第101章 贾政施威 宝玉受训 第101章 贾政施威 宝玉受训 贾代儒听著贾政一番软中带硬的话,苍老的麵皮不禁抖了抖。他如何听不出贾政话里的敲打之意?不过贾政说的也没错,贾家如今確实是多事之秋。 贾代儒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苦涩。自己坐镇族学多年,虽说不敢称鞠躬尽瘁,但也算尽心尽力。 奈何族中子弟,尤其是那些沾亲带故来附学的,多有顽劣不堪之辈。他一个老儒生,精力不济,如何镇得住那些背后各有靠山的少年? “存周所言,老朽明白了。”贾代儒嘆了口气,“確是老朽疏於管教,以致学风涣散,竟闹出殴斗之事,实在惭愧。那金荣老朽回去定当严加惩处。” 贾政见他如此说,心里也很是满意:“老先生言重了。晚辈並非责怪,只是忧心族学根本。你老德高望重,学识渊博,族学还需您来主持大局。只是,或许该立些更严明的规矩,再添一二得力助手,帮你分忧,整肃学风。” 贾代儒心中一动,听出贾政有意往学里安插人手,但也知这是大势所趋,自己无力阻拦,只得拱手道:“但凭存周安排。若能引入严师,整飭学风,老朽自然是求之不得。” 送走贾代儒后,贾政独坐书房,沉吟良久。 他唤来管家赖大,吩咐道:“去查查,族学里除了金荣,还有哪些人平日里不安分,拉帮结派、滋事生非的,列个单子来。再,去请璜大奶奶过来一趟。” 赖大领命而去。 、不多时,贾璜之妻金氏便忐忑不安地来了。她丈夫贾璜是玉字辈的没落旁支,平日靠著荣寧二府的接济过活,她在王熙凤跟前更是赔尽小心。如今突然被贾政唤来,心中早已七上八下。 贾政也没多绕弯子,直接问了金荣在学里的表现。金氏嚇得脸都白了,他自然知道金荣在学堂的事,不过她以为那秦氏如今在府里是个没靠山的,便也没放在心上,却不想这事竟然闹到贾政亲自出面。 金氏连连告罪,说自己对侄儿管教不严,回去定好好教训,又赌咒发誓绝不敢再给府里添乱。 贾政淡淡道:“既如此,便让你侄儿这几日不必去学里了,在家好生反省。何时再去,听候发落。” 金氏哪敢有二话。 与此同时,寧府中,秦可卿正给秦钟额头换药。 “还疼吗?”她动作轻柔,眼中满是心疼。 “不疼了,姐姐,我错了。” 秦可卿看著弟弟稚嫩的脸,心中酸楚,轻轻摸了摸秦钟的头。 “钟儿,这里是贾家,不比我们自己家。姐姐处境不易,你需得懂事,好好读书,立身要正,別人才抓不到把柄。那些不清不楚的同窗,以后远著些,知道吗?” 秦钟用力点头:“我知道了,姐姐。我一定好好念书,再不惹事了。” 正说著,宝珠进来稟报:“奶奶,西府二老爷派人来传话,说已责令金荣在家闭门思过,族学不日將整肃规矩,请钟哥儿放心回去读书便是。” 秦可卿闻言,心中一定。自然这是明白是贾瑛过问后的结果。 却说贾政自送走了贾代儒,又打发金氏回去管教侄儿,胸中那股怒气却未全消。贾政坐在书房里,越想越觉得族学之事不可轻忽,更想到昨日打架的不仅有金荣,茗烟那小廝可是宝玉的人。 “来人!”。 小廝连忙进来听命。 “去把宝玉叫来。”贾政面色阴沉,“让他即刻过来,不得耽搁。” 那小廝见老爷脸色不善,不敢多问,急忙寻人去了。 此时宝玉正在屋里闷坐,袭人见他神色鬱郁,便问道:“爷这是怎么了?” 宝玉嘆了口气:“秦钟那样一个清净人儿,平白遭这等羞辱,我原想著帮他出口气,谁知闹成这样。如今他额头破了相,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袭人正要说话,外头小廝便来传话,说是老爷叫宝玉即刻过去。 宝玉心里“咯噔”一下,袭人也变了脸色,忙低声叮嘱:“二爷仔细些,老爷唤得急,怕是为了学堂里的事。你去了好生回话,千万莫要顶撞。” 宝玉连连点头,整了整衣衫,惴惴不安地往贾政书房去了。 一进门,便见贾政端坐在那,面色严肃。宝玉连忙上前行礼:“儿子给父亲请安。” 贾政並不叫他起身,只冷冷盯著他看了半晌,直看得宝玉背上渗出冷汗来。 “昨日学堂里打架,你的小廝茗烟也参与了,可有此事?” 宝玉硬著头皮回道:“回父亲,茗烟他是见秦钟被人欺负,一时气不过才动的手。” “好一个气不过!”贾政猛地一拍桌子,“他是你的小廝,行事便代表你的意思!你纵容下人在学堂里斗殴,还有脸替他辩解?” 宝玉嚇得一哆嗦,却还是忍不住道:“父亲,那金荣实在欺人太甚,秦钟与他素无冤讎,他却污言秽语毁人清誉,还动手打人。茗烟虽是下人,可见义勇为,也不能算全错。” “放肆!”贾政见他还敢反驳,勃然大怒,“你还有理了?那秦钟与什么香怜玉爱的在后院鬼鬼祟祟,难道就是清白的了?学堂是读书明理的地方,不是你们嬉戏玩闹,滋生齷齪的场所!” 宝玉被骂得脸色煞白,却仍倔强地跪直了身子:“秦钟与香怜不过是说几句私话,何来齷齪?金荣那话,实在不堪入耳,任谁听了都要生气。” “你还敢顶嘴!”贾政气得浑身发抖,左右环顾,抄起案上戒尺便朝宝玉走去,“我今日非得好好教训你这个不肖子不可!整日里不在学业上下功夫,专在这些歪门邪道上用心,如今还敢纵奴行凶,顶撞尊长!” 戒尺高高举起,眼看就要落下。 “老爷息怒!” 一声急呼从门外传来,只见王夫人急匆匆闯了进来,一把拦住贾政高举的手。 “你这是做什么?宝玉身子弱,哪经得起这般打?”王夫人说著,眼圈已经红了。 贾政见夫人拦阻,更是气恼:“就是你平日惯著他,才让他如此无法无天!今日我非教训他不可!” “教训也不在这一时!”王夫人死死拦著,转头对宝玉喝道,“还不快给你父亲认错!” 宝玉跪在地上,见母亲与父亲爭执,终於低下头:“儿子知错了,请父亲责罚。” 贾政举著戒尺的手微微颤抖,看著儿子苍白的脸,又看看泪眼婆娑的夫人,终究长嘆一声,將戒尺重重扔在地上。 “罢了!罢了!”贾政颓然坐回椅中,“你既知错,便回去闭门思过,十日之內不得出院门半步。还有,茗烟那奴才,纵主行凶,不能轻饶,打二十板子!” 宝玉闻言大惊:“父亲。 7 贾政厉声打断:“再多说一句,便再加十日!” 王夫人连忙使眼色,让宝玉別再说话。宝玉只得將求情的话咽了回去,重重磕了个头,黯然退下。 第102章 长安府兵变 第102章 长安府兵变 出了书房,宝玉只觉得脚步虚浮,心中五味杂陈。 袭人因为担心贾宝玉,早已候在院外,见他出来状態不好,忙走上前扶住:“爷,没事吧?” 宝玉摇摇头,苦笑道:“我没事,只是连累了茗烟。” 主僕二人往回走,没走多远,却见一个小丫鬟前面探头探脑地张望。 袭人认出是贾母房里的琥珀:“琥珀姐姐,可是老太太有什么吩咐?” 琥珀上前行礼,低声道:“宝二爷,老太太听说你被老爷叫去训话,放心不下,让奴婢来瞧瞧。老太太说了,让你出来后先去她那儿一趟。” 宝玉见贾母最疼爱的还是自己,心中一暖,点了点头,隨著琥珀往贾母院中去。 见宝玉进来,贾母招手让他到跟前,仔细端详他的脸色。 “你父亲又训你了?可打你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宝玉先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將事情经过简略说了。 贾母嘆了口气:“你父亲性子是急了些,但他管教你也是一片苦心。学堂里打架,终归不是体面事。那秦钟虽说可怜,可你也该想想自己的身份,岂能让自己的贴身小廝参与斗殴?那代表的可是你的脸面。” 宝玉垂首认错:“孙儿知错了。” 贾母抚摸著他的头,语重心长:“你年纪也不小了,该学著稳重些。咱们这样的人家,外面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著,行差踏错一步,便是给人递话柄。你瑛三哥如今在朝中为官,处处小心谨慎,你也该学著些。” “你瑛三哥今日与你父亲提了整顿学风的事,你父亲也是赞同的。依我看,这学堂是该好好整飭一番了,免得再出这等丑事。” 贾宝玉听说这里面还有贾瑛的事,略有不快,猜测定然是贾瑛同贾政说的这事,不然以前哪见贾政问过学堂的情况。 来自长安府的信是在午时到达京城的。 吕方得了消息,不敢耽搁,立刻找到贾瑛稟报。 “怎么说?长安府那边可是出岔子了?” “人倒是救下了。咱们的人到得及时,张金哥和那守备之子杨昭都安然无恙。” 贾瑛眉头微展:“这不是好事么?” “可后续却是出了大事。”吕方苦笑道,“长安守备杨彪见自己儿子差点死了,勃然大怒,哪能轻易咽下这口气。那张金哥之父张员外原是巴结上了长安知府,这才要悔婚另嫁。杨彪一气之下,带著三百亲兵,直接把长安府衙给围了!” 贾瑛闻言也是被嚇了一跳,猛地站起身:“什么?” “现在消息还没传到京城,但最迟明日,通政司必能收到急报。”吕方语速很快,“咱们的人日夜兼程赶回来报信,说杨彪围了府衙后,知府嚇得闭门不出,已派人快马找长安节度使求援。” 贾瑛在堂內踱步,脑中飞速运转。 这局面已超出了他的预想。他原以为救下两条人命,再敲打王熙凤一番,此事便可了结。 可万没想到,那守备杨彪竟如此刚烈,直接兵围府衙。 这是地方军事將领武装对抗行政官府,放在哪朝哪代都是重罪。即便杨彪占著理,这般行事也属僭越。 更何况,此事追根溯源,是王熙凤收钱插手地方诉讼引发的。 吕方也是一脸担忧:“此事定然是瞒不住的,忠顺亲王怕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若是闹大了,定会牵扯到大人你。” 贾瑛踱步几圈,骤然停住:“备马,我要进宫。” 吕方一惊:“此时进宫?” “此时不主动请罪,等忠顺亲王把弹劾的摺子递到御前,就晚了。杨彪兵围府衙,这是地方將领武装对抗官府,往重了说可以定成谋反。此事源头是王熙凤收钱干预地方诉讼,若被有心人串联,说贾家勾结边將威胁地方,你我百口莫辩。” 贾瑛苦笑道:“贾家女眷收钱插手长安府事务,长安守备因此兵围府衙。而我是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手握京城兵权。王子腾是九省统制,节制北地军务。这三条连在一起,够忠顺亲王做一篇文章了。” 贾瑛走到案前,铺纸研墨:“你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送信给王子腾,把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他。” “是!” 贾瑛提笔疾书,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写完封好,交给吕方。 见吕方满脸担忧。 “放心,圣上不是昏聵之君。”贾瑛拍了拍吕方肩膀,“但该做的准备,一件不能少。” 未时三刻,贾瑛跪在御书房冰凉的金砖地上。 承泰帝坐在御案后,手里把玩著一块和田玉镇纸,脸色看不出喜怒。戴权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所以,你早就知道王熙凤收钱干预长安府婚事?”皇帝的声音平静,却让御书房里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是。”贾瑛叩首,“臣前些时日才查实此事,已严令王熙凤不得再涉外事,並即刻派人前往长安府,原是想救下那对苦命鸳鸯,再敲打张家与长安知府。” “只是没想到杨彪如此刚烈,直接兵围府衙。”承泰帝接过话头,手中的镇纸轻轻叩在案上,“贾瑛,你好大的胆子。” 贾瑛伏地:“臣知罪。” “知罪?”皇帝忽然冷笑,“你知什么罪?是知情不报,还是纵容亲眷干预地方政务?” “皆有。臣不敢巧言令色。”贾瑛低著头,“臣確有私心。王熙凤若事发,整个荣国府女眷名声扫地,还有几个堂姐妹,都將受牵连。故臣想暗中处置,將影响压到最小。此乃臣顾念私情,有负圣恩。” 御书房陷入沉默。 良久,承泰帝道:“起来说话。” 贾瑛起身,垂手而立。 “杨彪兵围府衙,长安节度使云光是什么反应?”皇帝问到了关键。 “臣的人送出信时,长安知府刚去求援,臣也不知具体。”贾瑛顿了顿,“不过,云光与王家有旧,王熙凤那封信,就是写给他的。 ,7 承泰帝眼中寒光一闪:“好啊,一个两个的,手都伸得够长。地方將领,封疆大吏,京城勛贵,勾结在一起,把朝廷法度当儿戏!” “砰”的一声,镇纸重重砸在御案上。 戴权嚇得一哆嗦。 第103章 卸职思过 第103章 卸职思过 承泰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缓缓站起身,走到贾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位年轻的臣子。 “贾瑛,你可知长安守备兵围府衙是何等重罪?”皇帝的声音冰冷,“杨彪若只是为自己儿子討公道,大可上奏弹劾长安知府。可他却选择了最不该选的路,以兵逼府。” “臣明白,此乃大忌。” “大忌?”承泰帝冷笑,“这不仅是杨彪的大忌,也是你贾家的大忌。王熙凤收钱写信给云光,云光施压守备,守备之子险死,守备一怒之下兵围府衙,这一串下来,朝中会怎么说?他们会说,贾王两家勾结边將,威压地方,视朝廷法度为无物!” “王子腾节制北地九省军务,其侄女能隨意插手地方,其旧部云光唯王家马首是瞻,这是要將长安府变成王家的私地么?” 承泰帝每说一句,贾瑛的心便沉一分。 这些他都想过,但从皇帝口中说出,分量截然不同。 “戴权。”皇帝忽然转身。 “奴婢在。” “去把狄戎叫来。” 狄戎来得匆忙,进殿后立刻跪倒:“臣狄戎叩见陛下。” “狄戎,长安府的事,你可知道?”承泰帝开门见山。 狄戎额头见汗:“臣,臣刚得到消息,正欲进宫稟报。” “刚得到消息?”承泰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锦衣卫的探子,还不如贾瑛的兵马司消息灵通?” “臣失职!”狄戎伏地不敢抬头。 贾瑛同样將头紧紧贴地,冷汗都下来了,承泰帝这是在敲打他了。 承泰帝盯著狄戎看了半晌,才缓缓道:“罢了,起来吧。长安守备杨彪兵围府衙,此事交给你去办。” “你即刻带人,八百里加急赶往长安府。將涉案之人,全都给朕带回京城。” “臣这就带人出发。”狄戎叩首之后匆匆退下。 狄戎走后,就只剩贾瑛跪在地上,低著头等承泰帝发落。 承泰帝又看向贾瑛:“你,滚回府中闭门思过。五城兵马司的事务暂交副手代管,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荣国府半步。” 贾瑛闻言心头一松:“臣领旨谢恩。” “滚吧。” 贾瑛退出御书房时,后背已经湿透。 贾瑛出宫后,第一时间赶回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衙门,召来眾属官。 “圣上有旨,令我闭门思过。”贾瑛开门见山,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继续道,“我离衙期间,所有事务由吕方暂代总责。” 吕方出列抱拳:“下官定不负大人所託。” 贾瑛环视眾人:“地下填充工作,贾芸、贾蔷、贾琮,你们三人盯紧进度,不可懈怠。若有任何变故,立即报吕方决断。铁牛,夜禁要加强,尤其这几日,京中恐有波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眾人齐声应诺,脸上皆有忧色。 “大人。”吕方低声道,“长安府之事怎么说?” “圣上已有安排,派了锦衣卫去处置。”贾瑛摆摆手,“你们做好分內事,便是帮我最大的忙。” 交代完毕,贾瑛便径直回荣国府,府內依旧是一派祥和景象。 “三爷回来了?”守门的婆子笑著行礼。 贾瑛点点头,径直往自己院子走去。 刚进院门,秋纹就迎了上来:“爷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可用过饭了?” “不用忙。”贾瑛摆摆手,“我先换身衣服。” 贾瑛换了身常服,秋纹和碧痕伺候著,见他面色凝重,也不敢多问。待收拾停当,贾瑛便往荣庆堂去。 堂內果然热闹,王熙凤正喝著茶讲著笑话,黛玉、宝釵、三春姐妹围坐著,脸上都带著笑意。 王熙凤见贾瑛进来,止住了笑声,目光有些闪躲,经过水月庵一事,她如今对贾瑛有些惧怕。 贾母笑道:“瑛哥儿回来了,今日怎这么早,可是不忙了?” 贾瑛沉默片刻,看向王熙凤:“长安府出事了。” 王熙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贾瑛看著她,一字一句道:“那张金哥和守备之子杨昭险些双双身死,如今长安守备杨彪,带兵围了长安府衙。” “哐当”一声,王熙凤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 “什、什么?”王熙凤猛地起身,声音都变了调。 贾母坐直了身子:“瑛哥儿,到底怎么回事?什么守备、府衙的。” “二嫂子收了长安张家三千两银子,写信给长安节度使云光,逼守备退婚,此事圣上已经知道了。” 瞬间满堂死寂,王夫人的脸唰地白了。黛玉、宝釵等人面面相覷,虽不完全明白,但也知道出了大事。宝玉想开口,被袭人悄悄扯了扯袖子。 贾母颤抖著手,指著王熙凤:“凤丫头,你真做了这等事?” 王熙凤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平儿忙上前搀扶。 “老祖宗,我只是写了封信。”王熙凤听到圣上已经知道,嚇得有些语无伦次,“那张员外求到静虚那儿,静虚又求到我这里,我想著不过是写封信。” “不过是一封信?”贾瑛声音冷了下来,“你那封信逼得张家小姐和守备之子要自尽殉情,幸好我的人及时赶到將他们救了下来。如今守备兵围府衙,这是地方將领对抗官府,按律可以定成谋反!圣上已派锦衣卫前往长安府拿人,所有涉案的一个也跑不了。” 王熙凤听完,脸色已经是惨白如纸。 贾母闭上眼睛,半晌才睁开,眼中儘是疲惫:“瑛哥儿,圣上如何说?” “我已向圣上请罪。圣上命我闭门思过,暂卸五城兵马司职务。” 这话一出,连邢夫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贾瑛如今是贾家最得势的人,连他都被罚,可见圣怒之盛,事情之严重。 “那我呢?”王熙凤抓住平儿的手,让自己没有倒下,“圣上说要如何处置我?” 贾瑛看著她,缓缓摇头:“圣旨未下,我也不知。但你心里要有准备。” 贾瑛这话虽然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连贾瑛都被罚了,王熙凤这个主谋怎么可能跑得掉。 王熙凤鬆开平儿,跟蹌后退两步:“准备?我有什么好准备的?我王熙凤为这个家操持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不过是一时糊涂,就要————” 第104章 风波动朝堂 第104章 风波动朝堂 “糊涂?”贾母猛地拍了下桌子,“你这是糊涂吗?你这是目无王法!” 王夫人这时终於反应过来,急道:“老太太,凤丫头也是一时糊涂,咱们想想办法,总不能、总不能真让她下狱,那地方只要进去了可就完了。” “想什么办法?”贾母厉声道,“连瑛哥儿这圣眷正隆的都被牵连吃了瓜落。如今圣旨都要下了,还能有什么办法?你们王家教的好女儿!” 这话连王夫人也骂了进去。王夫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说不出话来。 薛姨妈忙打圆场:“老太太息怒,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得想想怎么周全。” “周全?怎么周全?”贾母长嘆一声,“瑛哥儿,你实话告诉祖母,圣上可曾透露半点口风?” 贾瑛沉默片刻,低声道:“此事涉及地方兵变,怕是————难了。” “难了”两个字,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王熙凤终於支撑不住,瘫坐在地,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平儿跪在一旁陪她掉泪,却不知该说什么。 黛玉看著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想起王熙凤平日里的精明强於,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今日。隨后看向贾瑛,眼中透著担忧,不知此事会不会影响他的前程。 宝釵轻轻握了握黛玉的手,摇了摇头。 贾瑛感受到黛玉的目光,看著她担心的样子,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宝玉想上前安慰王熙凤,却被贾母喝止:“宝玉,回你屋里去,这里没你的事。” “老祖宗。” “回去!” 宝玉不敢违逆,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袭人跟在他身后,心中也是波涛汹涌。 想起王熙凤平日待下人虽然严苛,但赏罚分明,从未亏待过谁,如今竟落得这般田地。 夜色渐深,荣庆堂的灯火亮了一夜。 贾政、贾赦也被叫来,听闻此事后,贾政气得浑身发抖,指著王熙凤半晌说不出话。 翌日,朝会依例开始,各部依次奏事。一切如常,却又处处透著不寻常,不少朝臣暗中交换眼神,心中各有盘算。 约莫半个时辰后,通政司右参议出列,手捧奏本,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臣有本奏。昨夜通政司收到长安府加急奏报:长安守备杨彪,率亲兵三百,围困长安府衙,以兵逼府。” “轰!” 殿中顿时一片譁然。 “兵围府衙?这可是谋逆之罪!” “杨彪疯了吗?” “长安府究竟出了什么事?” 承泰帝抬了抬手,殿內渐渐安静下来。 通政司参议继续道:“据奏报称,此事起因系一桩婚约纠纷。长安富商张员外之女张金哥,原许配守备之子杨昭。后张员外攀附知府,意欲悔婚另嫁。守备之子杨昭与张金哥情投意合,闻讯后相约殉情,幸被义士所救,未酿惨剧。然守备杨彪得知原委后,怒不可遏,遂有兵围府衙之举。” 忠顺亲王適时出列:“陛下,杨彪身为地方守备,纵有万般委屈,亦不该以兵逼府。此例一开,各地武將效仿,置朝廷法度於何地?” 他目光扫过殿中眾人:“更有一事,臣不得不奏。据臣所知,这张家悔婚另嫁之事,背后竟有京城勛贵插手!”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京城勛贵?” “谁家如此大胆?” 承泰帝缓缓开口:“皇叔所言,是哪家勛贵?” “臣已查实,张家为攀附知府悔婚,曾通过水月庵尼姑静虚,向荣国府贾家二奶奶王熙凤行贿三千两。王熙凤收钱后,亲笔致信长安节度使云光,施压守备杨彪退婚。” 忠顺亲王直接將原委道出,本来他还想將水月庵被烧之事栽到贾府身上,说他们杀人灭口的。但后来仔细想了想,这里面牵扯的人太多,万一再查到自己身上,得不偿失,也就放弃了。不过单单插手地方这件事,也已经够贾王两家喝一壶的了。 承泰帝看向忠顺,心知他是早有准备,否则短短时间內怎么可能查那么清楚。 隨著忠顺亲王道出缘由,立马便有御史出班。 “臣参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贾瑛!其嫂王熙凤收受地方豪绅贿赂,勾结將领干预地方政务,致使长安守备杨彪悍然兵围府衙,形同谋逆!” “王子腾节制九省军务,其侄女一纸书信便敢威压地方守备,贾王两家在军中的势力已尾大不掉,陛下不可不防啊!臣建议彻查贾王两家!” 文官队列中,几位御史互相对视,齐齐出列附议。 “臣附议!地方兵变,此乃动摇国本之大事,必须严查!” “贾瑛年少掌权,本就引人非议,如今又出此事,可见德行有亏,不堪大任!” “请陛下下旨,將贾瑛革职查办!” 一时间,弹劾之声此起彼伏。 承泰帝听著,目光扫过那些慷慨激昂的面孔。 待无人再言,他才缓缓道:“长安府之事,朕昨日已知。锦衣卫指挥使狄戎已奉旨前往处置,涉案人等,不日將押解回京。” 这话让殿內安静了一瞬。 皇帝早就知道了?而且已经派人去了? “贾瑛昨日已进宫请罪。”承泰帝淡淡道,“朕已命他闭门思过,暂卸五城兵马司之职。” 忠顺亲王提高了声音,再次出声:“陛下,此等大罪,岂是闭门思过便能了结?贾瑛手握京城兵权,若心怀不轨,闭门期间仍可遥控指挥,危害更甚!” 承泰帝忽然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忠顺皇叔是觉得,朕的处置太轻了?” 忠顺亲王心头一凛,忙躬身道:“臣不敢。只是此事关乎国本,不得不慎。” 承泰帝缓缓起身,走到御阶边缘,俯瞰群臣,“等狄戎將人带回,三司会审,查清事实,再行定夺。至於贾瑛,他若有罪,自有国法惩处。但若有人想藉此兴风作浪,罗织罪名,朕也不会姑息。” 承泰帝此话一出,几位刚才跳得最欢的御史,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 “退朝!” 隨著戴权高声宣布散朝,百官躬身相送,待皇帝离开后,才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其中不少人凑到忠顺亲王身边,低声议论著。 “王爷,陛下这態度。”有人担忧道。 忠顺冷哼一声:“放心吧,这次的事情涉及地方兵变,陛下定不会容忍,如今不过是给贾家留些体面。 ,见他说得篤定,眾人也渐渐放下心来。 第105章 求助无门 第105章 求助无门 “糊涂!真是糊涂透顶!”贾赦在屋里走来走去,脸色铁青。 邢夫人在一旁劝道:“老爷,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凤丫头再不好,也是咱们荣国府的媳妇。她要是真下了狱,咱们闔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脸面?”贾赦冷笑道,“她伸手拿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闔府的脸面?” 说到这儿,贾赦越发恼怒。他虽是袭爵的长子,可这些年在朝中不过掛个虚衔,荣府真正能撑起门楣的只有贾瑛。如今连贾瑛都吃了瓜落,他这心里又急又怕,万一圣上迁怒,他这爵位还能不能保住? 正心烦意乱间,贾璉急匆匆闯了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父亲!父亲可听说了?”贾璉声音都在抖,“今早朝堂上弹劾贾府的声音不少,忠顺亲王亲自出面指证,说凤姐儿收钱写信,才逼得杨彪兵围府衙!” 贾赦盯著贾璉,脸色难看:“你现在知道急了?平日里怎么不管管你那媳妇?” 贾璉苦笑一声:“父亲,凤姐儿什么性子你不是不知道,我哪里管得住她?如今最要紧的是想办法。儿子想去几位世交府上走动走动,看看能不能帮忙说和说和。” 贾赦闻言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对对!你快去问问!还有王子腾虽然不在京中,但他那些旧部故交,总该卖些面子。快去!多带些银子!该打点的別吝嗇!” 贾璉应了声,转身就走。 贾璉这一去就是大半日。 他先去了理国公府,门房倒是客气地请进去了,可见到柳芳时,对方却是一脸冷淡。 “贤侄来得不巧。”柳芳眼皮都没抬,“我这正要出门。府上那事,我也听说了,实在是不好插手。” 贾璉忙道:“世叔,只求你能在朝中帮忙说句话。” “说话?”柳芳似笑非笑,“说什么话?说你家那位二奶奶不该收钱插手地方?这话还用我说吗?况且,你家那位三爷可是把满京城的勛贵都得罪透了。如今你们府上出事,多少人等著看笑话,谁会伸手?” 贾璉脸色一白:“世叔,我三弟也是为了朝廷。” “为了朝廷?”柳芳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贾璉一眼:“贤侄,回去吧。这事,没人会帮你们。” 贾璉还想说什么,柳芳已经摆摆手,转身走了。 从理国公府出来,贾璉又去了修国公府。这次连门都没进去,门房直接说:“侯爷说了,身子不適,不见客。” “那我改日再来。” “改日也不必了。”门房面无表情,“侯爷说了,这段日子都不见客。” 贾璉站在修国公府门前,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竟是连门都进不去。 贾璉咬咬牙,又去了齐国公府。 这次倒是进去了,可陈瑞文一见他,脸色就沉了下来。 “贾璉,你还敢来?”陈瑞文拍案而起,“你家那个贾瑛,害得我夫人被革去誥命,当眾掌嘴!这笔帐我还没跟你们算呢!” 贾璉忙躬身:“陈世叔息怒。” 陈瑞文满脸冷笑:“息怒?你那个好兄弟,仗著圣上宠信,专跟我们这些老牌勛贵作对。如今你们府上出事,真是报应!我倒要看看,这次谁能救你们!” “世叔,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可凤姐儿她————” “她活该!”陈瑞文打断他,“一个妇道人家,竟然敢插手地方。我告诉你贾璉,我夫人的事还没完。” 贾璉脸色惨白,知道再待下去也是自取其辱,只得告辞。 走出齐国公府时,贾璉面色悲苦。往日那些称兄道弟的世交,如今一个个避之不及,更有甚者落井下石。 他又去了几家与王子腾有旧的官员府邸,得到的回覆大同小异。有的推说不在家,有的让他在偏厅等了两个时辰,最后出来说了一句爱莫能助。 最让贾璉心寒的是拜访一位兵部侍郎,那侍郎往年得了王子腾不少提携,如今却只说了句:“璉二爷请回吧。如今朝中风向不对,谁也不敢沾你们贾家的事。” “可是————” “璉二爷,听我一句劝,別再四处走动了,免得惹来更多是非。” 贾璉浑浑噩噩地往回走,路过忠顺王府那条街时,远远看见王府门前车马如龙,不少官员进出。他认得其中几个,都是往日里与贾家有些来往的,此刻却像没看见他一般,匆匆进了王府。 这就是权势。贾家风光时,多少人上赶著巴结。如今贾瑛得罪了勛贵集团,又出了这样的事,所有人都急著划清界限。 回到荣国府时,贾链已是脸色灰败。 贾赦见儿子这副模样,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却还是抱著一丝希望问道:“如何?” 贾璉摇摇头:“没人敢帮我们。修国公府连门都没让进。齐国公府的陈將军,他说要第一个上摺子严惩凤姐儿。” 贾赦坐在凳子上,半晌说不出话。 邢夫人正好出来,见状也明白了:“这可怎么是好,往日那些世交,怎么都如此无情。” “世交?”贾璉惨笑一声,“这世上哪有什么世交?只有利益罢了。如今咱们府上出了事,瑛哥儿又得罪了那么多人,谁还愿意沾这浑水?” 贾赦突然暴起,一脚踹翻了凳子:“都是那个孽障!要不是他得罪了满朝勛贵,何至於此!现在好了,他倒是得了圣宠,可把满京城的勛贵都得罪透了!如今咱们府上出事,一个肯帮忙的都没有!” 圣旨是在午后到的。 消息早已传遍两府,荣庆堂里乌压压站满了人。 贾母面色阴沉,王夫人扶著她,手却在微微发抖。黛玉、三春等小辈都被打发回去了。 贾璉站在角落,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下头,紧紧攥著拳。 承泰帝终究还是给了贾家几分体面,没有顺天府的衙役上门拿人,只有戴权领著四名內侍,静悄悄地进了荣庆堂。 “荣国府贾王氏接旨。” 王熙凤从昨日起就跪在堂中,此刻抬起头,脸上已没了血色。 戴权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詔曰:荣国府贾璉之妻王氏,收受贿赂,私通书信,干预地方政务,致长安守备兵围府衙,动摇国本。著即收押待审,不得有误。钦此。” 第106章 凤姐获罪求援未果 第106章 凤姐获罪求援未果 戴权念完圣旨,荣庆堂里一片死寂。 王熙凤呆呆地跪在那里,像是没听懂。直到戴权合上圣旨,又说了一遍“贾王氏接旨”,她才猛地回过神。 “不、不!”王熙凤嘴唇哆嗦著,“我不接,我是冤枉的!” “凤丫头!”贾母厉喝一声,“接旨!” 王熙凤看向贾母,又看向王夫人:“冤枉,我冤枉啊。那张家的银子,我一分没动,都收在匣子里。那封信,我也只是让云老爷劝劝守备,我没让他逼人啊!” 戴权面无表情:“链二奶奶,跟咱家走一趟吧。陛下仁慈,不会让你下顺天府大牢,暂押宗人府女监。” 这已是天大的恩典。宗人府女监关的多是犯事的宗室女眷,条件比顺天府大牢好上太多。 王熙凤缓缓起身,腿一软险些摔倒。平儿忙扶住她,眼泪已是止不住的落下:“奶奶!” 王熙凤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堂外。 贾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外,一身青衫,面色平静。 “瑛兄弟!”王熙凤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爬爬地扑过去,抓住贾瑛的衣摆,“瑛兄弟,你救救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看在往日我替你说话的份上,你在圣上面前说得上话,你救救我!” 她哭得涕泪横流,再没了往日泼辣精明的模样:“那三千两银子,我一分没花,我都还回去!你帮我在圣上面前说说情,就说我是妇道人家不懂事,被人矇骗了。” 贾瑛低头看著跪在脚边的王熙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王熙凤那双丹凤眼里此刻全是惊恐和哀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衣料里。 贾瑛沉默片刻,缓缓蹲下身:“二嫂子。圣旨已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如今自身难保,如何救你?” 王熙凤僵在那里。 贾瑛见状嘆了口气,站起身,转向戴权:“戴公公,二嫂子毕竟是女眷。能否请公公行个方便,平日里莫要苛待。” 戴权心里清楚,贾瑛虽在闭门思过,但圣眷未衰,这个面子得给。 “贾大人放心。”戴权頷首,“咱家会交代下去。” “多谢。” 王熙凤还想说什么,贾瑛已退开一步。 王熙凤心知事已至此,再挣扎也是无济於事,转头看向贾母,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孙媳不孝,让老祖宗受惊了。” 贾母老泪纵横,想说些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夫人忍不住道:“凤丫头,凤丫头你別怕,王家不会不管你的。” “够了!”贾母厉声打断,“还嫌不够丟人吗?” 戴权轻咳一声:“璉二奶奶,请吧。” 王熙凤最后看了一眼荣庆堂。贾母垂泪,王夫人悲痛,邢夫人垂眸。贾璉站在人群边缘,目光闪躲不敢看她。 王熙凤忽然觉得,这些年在贾府的风光,都成了笑话。 平儿將一个小包裹递给她,哽咽道:“奶奶,奴婢等您回来。” 王熙凤接过包裹,转身跟著戴权走了。 人走了,堂內却无人动弹。 良久,贾母长嘆一声,仿佛瞬间老了十岁:“都散了吧。” 贾璉走到贾瑛身边,低声道:“三弟,真的一点法子都没了?” 贾瑛看著他:“璉二哥觉得呢?” 贾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救?怎么救?拿什么救? 王熙凤这些年做的事他也知道了一些,放印子钱、包揽诉讼、收受贿赂,一桩桩一件件,平日掩在荣国府的权势之下无人过问,如今被掀开,哪一条都够要命。 “她毕竟是你嫂子。”贾璉最终只挤出这么一句。 贾瑛淡淡道:“正因如此,我才请戴公公关照。璉二哥,此事涉及地方兵变,已不是家事。圣上让我闭门思过,已是从轻发落。若我再插手,便是抗旨。” 贾瑛说完便走,留下贾链一人呆立在那。 出了荣庆堂,就见贾政迎了上来,低声道:“瑛哥儿,你真不管了?” 贾瑛反问道:“二叔觉得该管?” 贾政被噎了一下,他素来重名声、畏王法,王熙凤所作所为,在他看来简直骇人听闻。可到底是自家侄媳———— 贾政嘆道:“终究是一家人。” “此次长安之事,忠顺亲王已经藉此机会咬住了贾家。若我们此刻再为二嫂子奔走,落在旁人眼里便是结党营私、对抗朝廷。到时,丟的就不止是二嫂子一人了。” 贾政悚然一惊。 “我之前已经给王统制去了信,那云光作为他的旧部,王家只会比我们更急。二嫂子具体如何,就要看王统制怎么做了,咱们如今能做的只有等了。”贾瑛语气平静,“二叔最近也少出门,安心在府中修身养性便是。” 说完,没等贾政再次开口,贾瑛直接拱手告退,逕自往自己院子去了,只留贾政愣在原地。 王熙凤被带走后,荣国府笼罩在一片压抑之中。 黛玉在小院门口翘首以盼,见紫鹃回来,忙问道:“可打听到了,外面怎么样了?” 紫鹃摇摇头:“都散了。老太太哭了一场,现下躺下了。” “那瑛哥哥呢?” “瑛三爷已经回自己院子去了。”紫鹃顿了顿,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压低声音道,“我听好多下人在嚼舌头,都说瑛三爷太狠心了,到底是一家人,璉二奶奶跪下那样求他,他都没鬆口。” “他们知道什么。这些嚼舌根的都该全部打发了出去!”黛玉直接出声打断她,语气里带著平日从没见过的严厉,“这事若是瑛哥哥能管,他会不管么?” 紫鹃愣住,她还从没见过自家姑娘这个样子。 黛玉看向贾瑛小院所在的方向,她想起初见贾瑛时,还是在扬州的林府。那时母亲刚过世,她整日以泪洗面,父亲虽疼她,却也忙於公务。 后来贾瑛护送她进京,一路上细心照料,怕她晕船,怕她受寒。到了贾府,又是靠他暗中照拂著,才让她在贾府这复杂的环境里少受了许多委屈。 再后来,贾瑛仕途顺遂,步步高升,却从未在她面前摆过架子。送她的那匹月华锦,她一直珍藏著,捨不得用。 在黛玉心中,这样好的瑛哥哥,怎么会是狠心之人? > 第107章 王子腾得信 第107章 王子腾得信 “父亲。”柳文龙眼神殷切地看著柳芳,“贾家这次怕是要栽个大跟头。忠顺亲王已经出手,齐国公府如今也对贾瑛恨之入骨,咱们要不要————” “要不要落井下石?”柳芳抬起眼皮。 柳文龙被父亲看得有些不自在:“几子只是觉得,贾瑛前些日子太张狂,得罪了多少人家?如今他落了难,正是咱们出口气的时候。” 柳芳哼了一声,有些嫌弃地看了自己这个长子一眼:“出气?然后呢?让忠顺亲王捡便宜?” 柳文龙一愣。 “贾瑛是卸了职,闭了门,可他的爵位还在,圣眷也未明显消退。”柳芳缓缓道,“你以为陛下真会为了一个王熙凤,废了自己亲手提拔起来的刀?” “可长安兵变可不是小事。” “那是王子腾的旧部惹出来的祸!那王熙凤虽说如今是贾家人,是这事的源头,但也扯不到贾瑛身上。这次贾瑛被罚闭门思过,明显是做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被陛下给敲打了。”柳芳打断儿子,“这里头的水深著呢,咱们贸然蹚进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柳文龙略有不服:“难道就这么看著?” “看著。不仅看著,还要约束府里人,谁也不许掺和。尤其是文澜那边,他是你三叔的儿子,不是咱们大房的,而且他如今是朝廷命官,你別没事去找不痛快。” 提到柳文澜,柳文龙脸色一沉。 那个庶子,如今穿著六品的官服,每日去衙门点卯,儼然已是个人物。府里那些下人,见了他都恭敬称呼“四爷”,连带著他那丫鬟出身的生母,也抬了良妾,有了单独的院子。 虽说柳文澜不是他们这房的,但看著自己从小欺负到大的人,眼看著要爬到了自己头上,自然是心里不痛快。 柳文龙心里憋著一股火,却不敢违逆父亲。 “儿子明白了。” “明白就好。”柳芳挥挥手,“下去吧。记住,这段日子,咱们理国公府低调些。” 修国公府侯孝康选择了和柳芳一样的策略:静观其变。 齐国公府陈瑞文却坐不住了。 “老爷,咱们的机会来了!”王氏被革了誥命,掌嘴的伤也还没好全,如今眼中满是恨意,“贾瑛那小子害我至此,如今他嫂子下了狱,他自己也被罚,咱们正好趁机踩上一脚!” 陈瑞文在屋里踱步:“可是咱们哪插得上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插不上手,还不能递个话?”王氏咬牙切齿,“忠顺亲王不是正在找贾家的麻烦么?咱们给他添把火,我听说,贾家那个宝玉,平日里和戏子蒋玉菌走得近,而那蒋玉菡可是忠顺亲王心爱之人。 陈瑞文脚步一顿:“你的意思是?” “你说忠顺亲王得知此事能忍得了吗?”王氏眼中闪过狠厉,“这事一闹大,贾家名声扫地,贾政那老古板最重名声,看他急不急!” 陈瑞文沉吟,这计策虽毒,却未必有效。贾宝玉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和戏子来往,说破天也就是个荒唐事,动摇不了贾家的根基。 但能藉此给贾家添点堵,也是好的。 “我考虑考虑。”陈瑞文没有立刻答应。 王氏见他犹豫,急道:“老爷还考虑什么?咱们府的脸都丟尽了!满京城谁不知道,我这誥命没了,以后出门怎么见人?” 提到这事,陈瑞文脸色也难看起来。 “行了!”陈瑞文烦躁地摆摆手,“我心里有数。你先养好伤,別的事少操心。” 王氏还想再说,见陈瑞文脸色阴沉,只得悻悻闭嘴。 山西大同府城內西北隅,王子腾的九省统制行辕便设在这。 王子腾脸色铁青地盯著手中书信,指节捏得发白。 “蠢妇!无知蠢妇!她怎么敢?” 信中,贾瑛陈述了王熙凤收受长安张家贿赂,写信託请旧部云光干预地方婚约,最终酿成守备杨彪兵围府衙之祸的经过。除此之外並未多说,他相信王子腾知道该怎么做。 “云光这个混帐东西!”王子腾气得咬牙切齿。云光確是他昔日麾下,颇有能力,但也因这层关係,行事有时不免张狂。 他升任九省统制,节制北地,看似权势滔天,实则如履薄冰。不知多少双眼睛盯著他,等著抓他的错处。 王熙凤这蠢妇,简直是递了一把最锋利的刀给政敌! 幕僚孙先生在一旁低声劝道:“大人息怒。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息怒?你让本官如何息怒?她王熙凤一个內宅妇人,竟敢插手地方!收钱写信,逼得守备兵围府衙,她有几个脑袋够砍?” 王子腾越说越怒:“长安府离京城不过数百里,此事一旦闹大,本官这个新任九省统制首当其衝!云光这蠢货,竟也真敢听她指使!” 孙先生沉吟道:“此番受牵连,恐有人藉此攻訐大人任人唯亲、御下不严。” “岂止如此。贾瑛做的那些事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那些被贾瑛得罪的勛贵们,此时哪个不想趁此机会踩上一脚?” “大人,咱们眼下该如何做?” “请罪!闹到这个地步,想撇清关係已经不可能了,还不如老老实实向陛下请罪,等候陛下发落。” 王子腾沉吟片刻,坐到桌案前,提笔蘸墨。 “臣王子腾谨奏:臣侄女王氏,嫁与荣国府贾璉为妻。臣远镇边关,疏於管教,致其无知犯禁,收受贿赂、干预地方,竟至长安守备杨彪激愤围衙,惊扰圣听————” “臣闻此事,甚是惶恐。臣虽出镇在外,然家教不严之罪,无可推諉。恳请陛下严惩王氏,以正国法。臣亦当自请处分,以做效尤。” 奏摺写完,王子腾盖上官印,装入密函。 “八百里加急,直送通政司。”王子腾唤来一名亲兵,將信交给他。 “大人,云光那里是否需要去信?” 王子腾对著孙先生摇了摇头:“来不及了,长安府衙被围,云光怕是已经调兵前去。等咱们的信到了,估计云光已经被押到京城。” “那大人侄女那边————” “她?”王子腾闭了闭眼,“本官会再写一封信给贾瑛,他这次送信的人情,我记下了。我会让他告诉贾家,王熙凤的命,王家会尽力保。” 隨即王子腾又补充道:“再备一份厚礼,以本官的名义送到荣国府,给老太太压惊。就说本官管教无方,连累贾家,深感愧疚。 “” “大人考虑周全。 , 第108章 衙前对峙,圣旨平乱 第108章 衙前对峙,圣旨平乱 事实上正如王子腾所想,云光收到长安知府李谦的求援消息,心里很是慌张,知道自己惹了大祸。云光不敢耽搁,匆匆调了五百人马,火速前往长安府衙。 此时的长安府衙前的长街,被两队人马塞得满满当当。 府衙大门紧闭,门前石狮旁,数十名衙役持棍而立,个个面色发白,腿肚子打颤。为首的捕头额头上全是冷汗,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不过这也不怪他们,他们这次面对的可不是什么地痞流氓,而是黑压压一片的兵士。 杨彪身穿鎧甲,没有戴头盔,头髮在寒风中有些凌乱。他独自站在双方阵列之间的空地上,面向著越聚越多的长安百姓,一张脸上满是悲愤。 “我杨彪,十六岁从军,拼了三十年的命!身上这十几处伤疤,哪一处不是为朝廷,为百姓留的?”杨彪声音嘶哑,“我儿子杨昭与张家小姐两情相悦,早已定下婚约。可这张家,嫌贫爱富,转头想要攀附知府!”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和低语。 长安城不大,张金哥与杨昭、知府家公子那档子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只是寻常百姓哪敢议论官家是非?如今被苦主当街喊破,顿时议论纷纷。 杨彪眼圈发红,猛地抬手指向紧闭的府衙大门:“这也就罢了!婚姻之事,讲究你情我愿,我杨家虽穷,却也有骨气!可他张家,竟勾结知府大人,还有那长安节度使云光,仗势欺人,强逼我儿写下退婚书!险些逼得两个孩子双双殉情,若非得义士相救,我杨家就要白髮人送黑髮人了。” 杨彪声音哽咽,猛地单膝跪下,朝著京城方向抱拳,“陛下!老臣不服!我杨家世代忠良,就换来这般欺凌?我儿一条命,就抵不上张家的银子,抵不上节度使大人和知府大人的官威吗?” 这番控诉情真意切,听得不少百姓面露不忍。 “原来是这样!张家也太不是东西了!” “知府大人竟也帮著欺压忠良之后?” “这可真是造孽啊!” 府衙內,知府李谦透过门缝看著外头黑压压的人群,听著越来越高的议论声,脸色煞白。师爷在一旁急道:“大人,再这样下去,恐怕要激起民变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本官知道!”李谦烦躁地打断,“可云节度的兵怎么还没到?”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甲冑碰撞声。 一队约五百人的兵士自长街另一端而来,为首者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將领,正是长安节度使云光。云光此时一身戎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杨彪!你好大的胆子!”云光在十步外勒马停住,厉声喝道,“带兵围困府衙,你是要造反吗?” 杨彪面向云光,眼中没有半分畏惧:“云大人,末將不敢造反,只是来討个公道!” “公道?”云光冷笑一声,“你纵兵围衙,胁迫朝廷命官,这就是你说的公道?” “若非大人与张家勾结,强逼我儿退婚,我何至於此!”杨彪声音洪亮,让周围百姓都听得清清楚楚,“云大人,那张家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不惜动用官威,逼我杨家就范?” 云光脸色一变:“胡说什么!本官何时收过张家好处?不过是见张家小姐与知府公子两情相悦,成就一桩美事罢了!” “两情相悦?”杨彪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高高举起,“这是张家送给我儿的信,信中说节度使云大人已首肯,若杨家不识抬举,便让你父子在长安无立锥之地”!云大人,这信上的话,你可敢认?” 人群中顿时一片譁然。 云光眼神闪烁,心中暗骂张家做事不密。但他真没收张家的银子,王熙凤来信,他也是看在王家的面子上答应了此事,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寻常人情请託。但他属实没想到张家竟然蠢成这样,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写下来,这是怕留不下证据吗。更没想到会闹到兵围府衙的地步。 “一封不知真假的信,也能作数?”云光强自镇定,“杨彪,你现在退兵,本官可以网开一面。若再执迷不悟,休怪军法无情!” “云大人,你这是敢做不敢认吗?” “放肆!本官堂堂节度使,岂会行此齷齪之事?仅凭一封信,就想攀诬本官,你好大的胆子。”云光脸色一沉,喝道,“杨彪,本官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立刻带你的人回营!否则,以谋逆论处!” 杨彪身后兵卒中一阵骚动,有人脸上露出惧色,但更多人却向前踏了一步,与杨彪並肩。这些都是他带出来的老部下,多年同生共死,感情非同一般。 眼看衝突一触即发,云光心中也是发紧。他虽带来的人马更多,但真要动手,那就是同袍相残,这罪名他也背不起。更何况,杨彪占著为子申冤的大义名分,一旦见血,事情就再无转圜余地。 就在双方僵持之时,长街尽头,又是一阵急促马蹄声传来。 一队人马如洪流般涌入长街,他们人人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所过之处,百姓噤若寒蝉,纷纷退避。而这队人马为首者,正是锦衣卫指挥使狄戎。 狄戎率队径直来到两队人马中间,勒住马,冰冷的目光扫过云光,又落在杨彪身上。 “圣旨到!长安节度使云光,长安守备杨彪,长安知府李谦,接旨。” 云光心头剧震,连忙下马。杨彪也愣了一下,隨即跪下。府衙大门终於打开,李谦连滚带爬跑出来,跪在门前。 狄戎展开一卷明黄圣旨,开始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詔曰:长安节度使云光,不思忠君体国,反徇私情,酿成兵围府衙之祸!长安守备杨彪,虽有冤情,然私调兵卒,围困官衙,惊扰地方,亦属大罪!长安知府李谦,治下不严,致民怨兵愤。一应涉案人等,皆由锦衣卫押解进京,不得有误!钦此!” 圣旨念罢,满街死寂。 云光面色惨白,瘫软在地,他知道自己完了。杨彪仰头闭眼,早有心理准备。李谦则连连叩头“臣领旨,谢恩!” 狄戎一挥手,身后锦衣卫如狼似虎扑上去,將三人拿下,动作乾净利落,无人敢反抗。 “带走。” 狄戎看向那两队依旧对峙的兵卒,冷声道,“尔等各归本营,不得生事。 兵卒们面面相覷,最终在各自队官的带领下,沉默散去。一场险些爆发的流血衝突,隨著圣旨到来,瞬间消弭於无形。 狄戎处理完现场,又派了一队人马去张家拿人。 第109章 腊八 第109章 腊八 腊月初八,京城飘起了细雪。 贾瑛卸职思过已近十日,这十日里,他除了每日晨练不輟,便是偶尔去东府看望秦可卿。 府里气氛沉闷得紧。 王熙凤被收押,像一块巨石压在荣国府每个人的心头,每个人都担心会连累到府里。贾母病了一场,虽已好转,却再不似从前那般谈笑风生。 王夫人却是更多的担心王子腾,这位兄长可是她如今最大的靠山,是万万不能倒的。毕竟她的宝玉日后的前程,少不得要靠这位舅舅。 她本以为元春进宫后能带来些助力,却没想到元春进宫多年,至今还只是一个女史,王夫人心中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这日一早,秋纹端著食盒进来,揭开盖子,热气伴著香气蒸腾而起。 “爷,老太太那边送来的腊八粥。” “各房都送了?” “都送了。就连平儿姐姐,也托人送了一碗来,说是按旧年方子熬的。” 贾瑛眼神微凝,平儿这丫头,倒是个有心的。王熙凤入狱,她这个贴身大丫鬟在府里的处境很是尷尬,却还能记著这些。 “搁著吧。我去给老太太那看看。” 碧痕捧著大氅过来,仔细替他系上:“外头雪虽不大,寒气却重,爷仔细脚下。” 出了院子,却见几个小丫头捧著各色食盒匆匆来往。腊八节,各房互赠腊八粥是旧例,今年虽逢多事,这惯例却未断。 刚进荣庆堂院门,便听见里头有说笑声。贾瑛微怔,自王熙凤事发,这院子里已许久没有这般轻快的声音了。 掀帘进去,暖香扑面。只见黛玉、宝釵、迎春、探春、惜春都在,围坐在贾母榻前。湘云竟也来了,正比手画脚说著什么,逗得贾母眉开眼笑。 “瑛哥儿来了!”贾母招手,“快过来,正说你呢。” 贾瑛上前行礼:“给老太太请安。” “说你闭门这些日子,定是闷坏了。”贾母拉他坐下,“今儿腊八,丫头们都来陪我说话,你也鬆快鬆快。” 黛玉坐在贾母左手边,穿著月白色的夹袄,抬眼看来,眸中有关切。 宝釵坐在右侧,手中捧著个手炉,见贾瑛看来,温声道:“瑛三哥气色倒好。” “劳妹妹们记掛。”贾瑛笑道,“两耳不闻窗外事,反倒清静,我这也算是休了个长假。” 湘云却是快言快语:“清静什么。我听说三哥哥日日练武不輟,还常往林姐姐那儿跑,哪里清静了?”说著,她还促狭地冲黛玉眨眨眼。 黛玉脸上微红,啐道:“云丫头胡说!瑛哥哥是得了我父亲的书信,去看看我那儿可有短缺。”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湘云笑著躲到探春身后。 宝釵目光在贾瑛和黛玉之间流转一番。 她参选的事没成,候选者多为权贵之女,薛家虽是四大家族之一,但已无实权,再加上薛家商贾的身份在士大夫眼中地位低下,她连初选都没过。 薛姨妈得知宝釵参选失败的消息后,便將主意打到了贾瑛身上,她看得明白,贾瑛圣眷未衰,如今的境地也只是一时的,若能凑成贾瑛与自家女儿的好事,那薛家便有了靠山。 宝釵想到母亲同她说的话,从二人身上收回目光,默默低下了头,这让她怎么去抢。 探春推湘云一把,对贾瑛正色道:“三哥哥,外头的事我们虽不清楚,但承蒙你看得起,我会好好把家掌起来的。” 自从王熙凤下狱,掌家权便空了出来。邢夫人出身普通,且性格吝嗇刻薄,缺乏威望,她儘管有掌家的野心,但贾母怎么会放心交给她。而王夫人虽然出身显赫,但自从早年丧子后便吃斋念佛,精力不济,难以独揽繁杂的家务。 贾母无奈之下,只能找到贾瑛询问他的意见,贾瑛便推荐了探春,贾母想了想觉得不错,便应了下来。 贾瑛冲她点点头:“三妹妹言重了。” 一直安静的惜春忽然开口:“三哥哥,我画了一幅雪梅图,改日送你。” 自从贾蔷成了寧府的当家人,她这位东府的小姐不仅没受到苛待,反而日子好过了许多,东府有什么新鲜东西,都会给她送一份,这让她心里很是感激。她知道改变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贾瑛。 惜春声音细细的,眼神却清亮。贾瑛知她性子孤僻,能主动赠画已是难得,温声道:“那先谢过四妹妹了。” 正说著,外头丫鬟报:“薛姨妈来了。” 薛姨妈带著一身寒气进来,身后同喜捧著个食盒。她先给贾母行了礼,又向满屋子的姑娘们点头致意,自光最后落在贾瑛身上,笑容愈发亲切。 “老太太这儿好热闹。”薛姨妈在丫鬟搬来的绣墩上坐下,“今儿腊八,我们铺子里新得了些关外来的松子、核桃,熬粥时特意多放了,送来给老太太和姑娘们尝尝。” 贾母笑道:“难为你记掛著。”命鸳鸯接过食盒。 薛姨妈转向贾瑛,眼神里带著关切:“瑛哥儿看著清减了些,这些日子定是劳心了。可不能因为年轻就不注意身体。” 儘管感觉薛姨妈热情得过了头,贾瑛也只能点点头:“谢姨妈关心。” 薛姨妈目光在屋內扫过,落在宝釵身上时顿了顿。宝釵正低头拨弄手炉,察觉到母亲的目光,耳根微红,却並未抬头。 “宝丫头,你不是新得了两罐好茶?怎不拿出来给老太太和瑛哥儿尝尝?” 宝釵这才起身,轻声道:“是女儿疏忽了。这就让人去取。” 黛玉纤长的手指正捏著一枚蜜饯,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她抬眼看向薛姨妈,目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垂下眼帘,將蜜饯放入口中,细细地嚼著。 湘云却浑然不觉,拍手笑道:“宝姐姐的茶定然是好的!前儿我尝了她那里的枫露茶,香气清幽,回甘绵长,比老太太这儿的还好呢!” 探春暗地里扯了湘云的袖子,湘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吐吐舌头:“我是说,各有各的好!” 贾母笑著打圆场:“你这猴儿,有好茶喝便是了,还比较个什么。”又对宝釵道,“既然你母亲说了,便拿来大家尝尝。” 宝釵应了声,吩咐香菱去取茶叶。 第110章 流水无意 第110章 流水无意 不多时,香菱捧来两个青瓷小罐,又取了茶具,就在荣庆堂侧间的小茶房里烹煮起来。 这时,薛姨妈又开口了:“说起来,瑛哥儿今年也十七了吧?” 贾瑛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是,开春便十八了。” “真是年轻有为。”薛姨妈嘆道,“我家那孽障若是有你一半懂事,我也就省心了。” 贾母何等精明,早已看出薛姨妈的用意:“蟠儿是性子直率,慢慢教便是。 瑛哥儿倒是稳重,只是这婚事————” 贾母顿了顿,看了眼贾瑛:“他父亲是个不管事的,这事我倒是一直惦记著。” 薛姨妈听得眼睛一亮:“可不是嘛!这样好的孩子,合该早早定下一门好亲事,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料著,老太太也能放心。” 黛玉手中的帕子紧了紧,面上却依然淡淡的,只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惜春年纪尚小,还不甚明白这话中深意。探春却听懂了,她看看贾瑛,又看看低头不语的宝釵,再瞧瞧面色平静的黛玉,心中暗暗嘆了口气。 贾瑛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却带著疏离:“多谢老太太和姨妈记掛。只是如今我刚卸了职,正是该静心思过的时候,谈这些怕是早了。” “不早不早。”薛姨妈笑道,“这议亲啊,总要提前相看著。好姑娘家都是早早被定下的,晚了可就寻不著合適的了。” 她说著,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宝釵:“我们这样的人家,也不图什么高门显贵,只求个门当户对、人品端正。女孩儿家呢,要端庄贤淑,懂得持家,將来能相夫教子,便是最好的了。” 这话几乎明示了。宝釵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黛玉,见她面色疏冷,眼底深处含著一丝愧疚,起身道:“茶该好了,我去看看。”便匆匆进了茶房。 湘云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看看薛姨妈,又看看贾瑛,嘴巴张了张,被探春一个眼神制止了。 贾母沉吟片刻,道:“你说的是正理。瑛哥儿的婚事,我自会上心。”她看了眼贾瑛,见他神色平静,便知他不愿在此刻深谈,於是转开话题,“今儿腊八,不说这些了。鸳鸯,把姨太太送的粥盛来,大家都尝尝。” 一时间,丫鬟们忙碌起来,端粥的端粥,屋內的气氛看似恢復了先前的热闹,却总有些微妙。 宝釵从茶房出来时,面上已恢復了平日的从容。 宝釵亲自將烹好的茶端给贾母和薛姨妈,又给每位姑娘奉上,轮到贾瑛时,垂眸轻声道:“瑛三哥请用茶。” “谢宝妹妹。” 茶香裊裊,黛玉轻尝了一口,只觉入口的茶汤带著清雅的兰花香,確实是好茶。可她此刻尝在口中,却品出了几分涩意。 薛姨妈方才那番话,在场的谁听不出弦外之音?端庄贤淑,持家有道,不正是明明白白地说给贾瑛听的么? 黛玉抬眼看向贾瑛,见他神色平静地品茶,並未多说什么,心中那股涩意便更浓了些。 她虽住在贾府,却不是无依无靠的孤女。父亲林如海还在扬州任上,她林黛玉,也是堂堂巡盐御史家的嫡女,诗书传家,门第清白。 可这些,在薛姨妈那般直白的“推销”面前,竟让她生出了一丝难言的憋闷。 湘云这时总算后知后觉地品出味儿来,她凑到探春耳边,压低声音:“薛姨妈这是————” 探春瞪她一眼,摇摇头,示意她別多嘴。 贾母將眾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暗嘆一声。薛家的心思她自然明白,可瑛哥儿的婚事,哪里是这般轻易能定的?且不说瑛哥儿自己怎么想,单是林丫头那边———— 贾母看向黛玉,见她正垂眸拨弄著茶盏。这丫头心思敏感,怕是已经多心了。 “这茶確实不错。”贾母笑著打破沉默。 宝釵温婉一笑:“老太太过奖了。” 薛姨妈见话题又绕回茶上,心中略急,正要再开口,却听贾瑛忽然道:“说到茶叶,前儿林妹妹给我送了些她父亲从扬州捎来的新茶,泡开后茶叶直立,香气清幽,很是別致。” 黛玉闻言抬眸,正对上贾瑛温和的目光。贾瑛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隨口一提,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提起林如海捎来的茶。 宝釵的笑容微微一顿,隨即恢復如常:“林伯父身在江南,能得的好茶自然多些。” 薛姨妈脸上笑容也有些掛不住,勉强道:“是啊,林大人身在江南,什么好东西见不到。” 黛玉心中那点涩意忽然散去不少,唇角微扬,轻声道:“父亲知道我素日爱茶,便常寻些新奇品种捎来。瑛哥哥若喜欢,我那儿还有,再给你送些去。” “那便先谢过林妹妹了。”贾瑛笑道。 这番对话下来,屋內气氛又微妙地变了变。薛姨妈再不敢轻易开口提婚事,只訕訕地喝了几口茶,便寻了个由头起身告辞。 宝釵跟著母亲起身,向贾母和眾人行礼告退时,目光不经意掠过黛玉,见她正低头与探春说著什么,哪里还有方才那片刻的疏冷? 走出荣庆堂,薛姨妈脸上笑容彻底敛去。 宝釵默默跟在母亲身后,直到出了月亮门,薛姨妈才低声道:“你方才也看到了,那林丫头————” “母亲。”宝釵轻声打断,“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薛姨妈看了眼四周,这才闭口不言,心中却暗暗发急。她本想著趁贾瑛卸职在家的这个机会,让宝釵多与贾瑛接触,若能成事,薛家便有了依靠。可今日看来,贾瑛对林丫头分明是更上心的。 宝釵扶著母亲往梨香院走,心中也是思绪万千。她何尝看不出母亲的心思? 可婚姻大事,哪里是她能做主的?更何况贾瑛与黛玉之间的情谊,她这些日子早已看得分明。 那日贾瑛送锦缎,其他姑娘都是一样品质的料子,单单送黛玉的是月华锦,若不是心里珍重,怎会特意区分? 回到梨香院,薛姨妈屏退下人,拉著宝釵在炕上坐下:“我的儿,今日你也看到了。” “母亲不必说了。”宝釵平静道,“婚姻大事,自有长辈做主。瑛三哥若无意,强求也是无益。” “你这是什么话!”薛姨妈急道,“贾瑛如今虽卸了职,可圣眷未衰,將来必定是要起復的。若能成了这门亲事,咱们薛家便有了依靠,你哥哥也有人管束了!” 宝釵垂眸不语。她何尝不知母亲说的在理?可感情的事,哪里是权衡利弊就能决定的? “母亲,今日之事,您也看到了。”宝釵缓缓道,“瑛三哥特意提起林伯父送来的茶,便是在委婉回绝。咱们再往前凑,反倒失了体面。” “那便这样算了?”薛姨妈不甘心。 宝釵轻轻摇头:“顺其自然吧。若真有缘分,不必强求。若无缘分,强求也求不来。”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涌起一丝淡淡的悵惘。 > 第111章 欲夺其功 第111章 欲夺其功 隨著贾瑛卸职,京城各衙门的眼睛便都盯上了那地下废弃水道填充的工程,在他们眼中,这可是一个大大的肥差,到处都是油水。 顺天府尹陶正元尤为积极。 顺天府后衙书房內,陶正元正与通判吴庸密谈。 “大人,机不可失。”吴庸压低声音,“流民以工代賑之事若由顺天府接手,既解了朝廷眼前之患,又能在圣上面前露脸。待工程完工,便是一桩实打实的政绩。” 陶正元沉吟不语,似是在权衡利弊。 吴庸见状,又道:“如今一切都已步入正轨,工部、户部的拨款也到位大半。咱们只需派几个得力的书吏、衙役去接管,顺理成章。” “贾瑛虽卸职,可五城兵马司那边咱们不好插手啊。”陶正元仍有顾虑。 吴庸笑道:“大人多虑了。贾瑛卸了都指挥使之职,五城兵马司群龙无首,正该由顺天府统管协调。况且,这填充地下水道本就是京城治安与民生之务,顺天府接管名正言顺。” “大人,顺天府来人了。”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吕方踏入贾瑛的小院,身后跟著一身青袍的柳文澜。两人面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柳文澜,脸庞上写满了愤懣。 “慢慢说。”贾瑛示意二人坐下,让秋纹倒了两杯热茶推过去。 吕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愤怒:“顺天府尹陶大人派了个经歷来,说是奉了內阁的钧旨,要接管地下水道填充的工程。理由是如今流民已经安置妥当,工程也上了正轨,该由地方衙门统管,免得五城兵马司精力不济。” 贾瑛轻笑一声:“陶正元这老狐狸,倒是会挑时候。內阁哪位阁老的意思?” “齐阁老。”柳文澜咬牙道,“那经歷说齐阁老认为此等民生工程本属顺天府职责,先前是特事特办才交由大人兼管。如今大人卸职思过,理应交回地方。” 贾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本以为是別的阁老,却没想到是首辅齐渊。毕竟上次贾蓉事件,他们算是互助了一把。 不过也只是惊讶一瞬,隨即贾瑛便想明白了,官场哪有永远的盟友,这是兵马司的势头太猛,內阁看不下去了。 “属下暂將人挡了回去。”吕方气愤道,“但对方说了,明日要正式下文交接。贾蔷、贾芸他们气得要命,这工程是大人一手筹划,钱粮调度、人员编排都是咱们的人在做,如今初见成效,他们就想来摘桃子!” “摘桃子。”贾瑛喃喃重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那就让他们摘。” 柳文澜一怔:“大人?” 贾瑛站起身,走到窗前:“顺天府想要这工程,给他们便是。但工程易主,责任也要易主。近七千流民的口粮工钱、每日的调度安排,从交接文书落印的那一刻起,就是顺天府的事了。” 贾瑛转过身,语气平淡却透著寒意:“帐目要清晰,人手要交割,既然是顺天府的工程,自然用他们自己的人。” 柳文澜眼中精光一闪:“那些老手和头目是工程顺畅的关键,若都撤走,顺天府短期內根本接不住!” “不止如此。回去告诉裘良、贾芸他们,移交之前,让各队队长给手下流民说明白。从明日起,工钱发放、口粮供给,都找顺天府。若有什么拖欠剋扣,也是顺天府的事,与五城兵马司无关。” 吕方会意:“流民最怕的就是断了生计。若顺天府接手后出了紕漏,那就是他们治理无方了。 柳文澜犹豫道:“可若是顺天府真把工程搞砸了,受苦的还是流民。” 贾瑛看著他:“文澜,我们不是圣人,做不到面面俱到。” 贾瑛语气转冷:“陶正元敢在这时候伸手,无非是觉得我暂时失势,想趁机揽功。可他忘了,这工程是个烫手山芋,做好了是分內之责,做不好就是滔天大祸。那么多流民聚在京城脚下,一旦生乱,他顺天府尹第一个掉脑袋。” 吕方彻底明白了贾瑛的谋划,不再有意见:“属下这就去办。” “慢著。”贾瑛叫住他,“记住所有钱粮往来、物资调度,都要留底。將来若有人想往咱们身上泼脏水,这就是铁证。” “是!”二人领命而去。 第二日,顺天府的胥吏趾高气扬地来了工地。 为首的刘经歷带著十几名衙役,在一眾流民疑惑的目光中,登上临时搭建的木台。 “奉顺天府陶大人令,自今日起,地下水道填充的事宜由顺天府全权接管! ” “尔等当遵顺天府调度,若有违抗,按律究责!” 台下流民面面相覷。他们大多数人不懂公文官话,却听明白了一件事,管事的换人了。 人群开始骚动。 “那俺们的工钱呢?”有人大著胆子喊道。 刘经歷皱了皱眉:“工钱照发,口粮照给,顺天府还能短了你们的不成?” 刘经歷不耐烦地挥挥手:“各队队长出列,交接名册!” 流民队伍里,几个队长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动。 这些都是贾瑛当初让流民自行推选出来的,这些日子领著乡亲们於活,深得信任。 “怎么?要抗命不成?”见没人动作,刘经歷脸色一沉。 “官爷。”一个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的汉子站了出来,他是第三队的队长,“不是咱们抗命,只是贾大人那边的人说要等交割清楚。” “什么交割不交割!”刘经歷打断道,“现在这是顺天府的差事,让你们交就交!来人,先把帐册、名簿都收上来!” 衙役们就要上前。 “慢著!” 一声冷喝从后方传来。 柳文澜带著几名兵马司的番役走来,手里捧著厚厚的帐簿:“刘经歷,你要交接,也得按规矩来。这些是所有帐目,从开工至今,每一笔钱粮去向、每一日人工安排,都记录在案。” 刘经歷看到柳文澜身穿六品官服,气焰稍敛:“柳经歷既然带来了,那就交了吧。” 柳文澜却將帐簿往桌上一放:“交可以,但须双方清点画押。另外,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衙门调度书吏二十人,顺天府若要接手,这些人是否留用?若不留,工程恐怕难以维繫。” 刘经歷哪想过这些细节,只想著把事务抢到手再说,便道:“顺天府自会安排人手。” 柳文澜眼中闪过一丝讥誚:“那就是不留了?好。” 第112章 殿前三问 第112章 殿前三问 交接进行了整整一天。 柳文澜事无巨细,要求每一项都清点画押。从库存的粮米、石料、工具,到每日的排班计划、已完成工程量,都详细记录。 刘经歷起初还敷衍了事,后来被柳文澜逼得满头大汗,终於意识到这工程远比他想的复杂。 待所有文书交接完毕,已是黄昏。 “好了,现在这些事是顺天府的了。”柳文澜收好自己那份交接文书,意味深长地看了刘经歷一眼,“刘经歷,这七千多条人命和京城的安危,可就託付给你了。” 刘经歷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顺天府自有安排,不劳柳经歷费心。 ,柳文澜不再多说,带著兵马司的人转身离开。 他们一走,工地上气氛明显变了。 流民们看著那些趾高气扬的胥吏,眼神里充满了不安。 而刘经歷却顾不上这些流民的想法,他的眼里现在只有对即將到手里的油水的渴望。 皇宫御书房,两份文书同时摆上承泰帝的御案。 一份是九省统制王子腾的请罪摺子,八百里加急送抵。另一份则是锦衣卫指挥使狄戎,详述长安府案所有人犯已押解进京。 承泰帝先拆了王子腾的奏摺。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摺子写得很长,言辞恳切。 王子腾先自陈治家不严,致侄女王氏胆大妄为,干预地方,险些酿成边將譁变之大祸。又称臣远在边关,闻讯震骇,实无顏面对圣上信重。中间大段剖析边关局势,言明云光虽曾为其旧部,但自调任长安节度使后,仅以同僚之谊偶有书信往来,绝无结党营私之事。 最后王子腾信中请罪:“臣愿自请罚俸五年,充入国库,请解九省统制之职,回京待罪。” “滑头。”承泰帝轻哼一声,將摺子递给侍立一旁的戴权,“你瞧瞧。这是跟我以退为进呢。” 戴权哪敢发表自己的看法。 承泰帝也不在意,又拆开狄戎的那封。 长安节度使云光、守备杨彪及其子杨昭、府尹李谦及其子李崇、张员外及其女张金哥,另有相关吏员现已全部押解进京。 “人倒是齐了。”承泰帝合上摺子,手指在案上轻叩,“贾瑛那边,可有动静?” 戴权躬身:“贾大人自卸职后闭门不出,除了前日顺天府去接管流民时,他手下柳文澜去办了交接,再无其他动作。不过今日一早,有王统制府上的家將往荣国府送了一封信,应是给贾大人的。” 承泰帝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哦?王子腾倒是信他。” 荣国府,贾瑛拆开火漆封口的信,王子腾的刚劲字跡跃然纸上。 信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致歉。王子腾直言“凤丫头糊涂”,称王家“管教无方”,並说已上奏请罪,绝不连累贾府。若圣上降罪,王家一力承担。 第二部分是分析。王子腾点明此案要害不在王熙凤收贿,而在“边將勾结”四字。他详细写了云光的履歷,云光確曾是其旧部,但调任长安已六年,期间二人仅有公务往来。 最后写道“朝中必有人藉此做文章,指我王贾两家通过云光操纵边军。” 第三部分则是建议。王子腾认为当前关键在於杨彪父子。“杨彪虽兵围府衙,但事出有因。若能稍加抚慰,则可瓦解边將譁变的指控。”他甚至在信末附了一张名单,列出几位与杨彪有旧的將领,暗示贾瑛或可暗中联络。 “王子腾还是急了。”贾瑛轻声道。 吕方闻言问道:“王统制可是说了什么?” 贾瑛將信递给吕方:“他说了很多,但最紧要的一句没说。他怕皇上真信了贾王两家勾结边將,更怕云光乱说话。” “那咱们要按王大人说的做吗?” “不。静观。王熙凤的事,关键不在她收了多少钱,也不在云光施了多少压。而在皇上怎么看待勛贵与边將的关係。” 他想起原著中王子腾的结局,暴卒於回京路上。那时贾家已败象毕露,王家自然也难逃清算。如今故事线早已改变,但某些规律仍在。功高震主从来都是死局。 “陛下想用王子腾制衡边关,就不会让他轻易倒下。但王子腾也不能太乾净,得有些把柄握在皇上手里。王熙凤这桩事,正好是个不大不小的把柄。” 吕方听得心惊肉跳:“所以璉二奶奶她不会有事。” “她会受罚,但不会死。” 这时,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 碧痕推门进来:“爷,宫里来人了,戴公公亲自来的,说是皇上召你即刻进宫!” 奉天殿侧殿。 贾瑛跪伏在地时,眼角余光瞥见殿內还有几人,左都御史方知节,锦衣卫指挥使狄戎,以及一位披头散髮的中年男子,正是长安节度使云光。 承泰帝手里把玩著一块玉佩,半晌不语。 殿內静得可怕,只有云光沉重的呼吸声。 “贾瑛。”承泰帝终於开口,“抬起头来。” 承泰帝打量他片刻,忽然將手中玉佩扔到他面前。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佩,雕著缠枝莲纹,背面刻著一个“凤”字。 “认得吗?”承泰帝问。 贾瑛点头:”是璉二嫂子的隨身玉佩。” “你倒记得清楚。”承泰帝语气听不出喜怒,“这块玉佩,是云光交给狄戎的。他说,王熙凤写信请他干预张家婚事时,隨信附了此佩作为信物。云光,是也不是?” 云光伏在地上:“回皇上,正是。臣一时糊涂,以为这是两府的意思,这才出手干预。” “好一个一时糊涂。”承泰帝冷笑道,“你一个节度使,镇守一方,就因为一块玉佩、一封信,就敢威逼地方守备。” 云光以头抢地:“臣罪该万死!但臣確实以为这是王统制与贾大人的意思!臣与王统制有旧,贾大人又是皇上新近重用的栋樑,臣岂敢不从?” 这话毒辣,句句认罪,却句句把王贾两家绑在一起。在场之人没有傻子,哪能听不出来,这明显是有人授意。 方知节眉头紧皱,忍不住开口:“云光!皇上面前,休得胡言!王熙凤一个內宅妇人,如何能代表贾王两家?你分明是见如今事发,想拉人垫背!” 承泰帝看向贾瑛:“你怎么说?” 贾瑛叩首:“臣有三问,请皇上准臣问云大人。” “问。” 贾瑛转向云光,自光如刀:“云大人说以为是我贾王两家的意思,那我请问,你与王大人最近一次通信是何时?信中可曾提及长安婚事?” 云光一怔:“这,三个月前曾有公务通信,並未提及私事。” “你与我可曾有过一面之缘、一字之交?” “不,不曾。”云光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 贾瑛声音陡然转厉:“你既然认定这是王大人与我的意思,为何收到信后不向我们任何一人求证,就悍然动手?是觉得王统制无暇过问,还是觉得我贾瑛年轻可欺,可以隨意拿来当挡箭牌?” 云光脸色灰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贾瑛重新转向承泰帝,重重叩首:“皇上明鑑!云光此言,无非是想將罪责,转嫁成听命於上”。若此例一开,日后任何地方官员犯罪,都可声称是奉了京中某位贵人的暗示。如此,国法何在?朝廷威严何在?” 第113章 双龙暗爭 第113章 双龙暗爭 承泰帝缓缓起身,走到云光面前。 “云光,这些年里,你贪了多少,朕心里有数。但朕念你早年有功,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不该越界,更不该,把朕当傻子。” 云光瘫软在地,浑身颤抖。 承泰帝不再看他,对狄戎道:“押回詔狱,著三司会审。他既喜欢钱,就让他把吞下去的都吐出来。家產抄没,家眷流放。” “是。” 这位曾经威风八面的节度使,此刻如烂泥一般被拖出殿外。 承泰帝这才看向贾瑛:“起来吧。” 贾瑛听命起身,垂手肃立。 “王熙凤你怎么看?”承泰帝坐回御案后,语气缓和了些。 “王熙凤糊涂。”贾瑛坦然道,“但这也恰恰证明,她与云光並无深交,若真有勾结,何须以玉佩为证?” 承泰帝笑了:“你这是为她开脱?” “臣不敢。她有罪,该罚。但她之罪,在於贪財枉法,在於妄自尊大,在於以为贾家势大就可以插手地方。”贾瑛抬头,目光诚恳,“却绝无勾结边將、操纵军政之心,她一个深宅妇人,也没那个能耐。 方知节忍不住点头:“此言在理。王熙凤之罪,当依受赃,与边將无涉。” 承泰帝不置可否,却转了个话题:“你这些时日,都在做什么?” “闭门思过,修身养性。”贾瑛答得很谨慎,“偶尔也听听外头的动静。” “哦?听到什么了?” “听说,这些时日朝会上,几位大臣,上奏要求严惩贾王两家,以做效尤。” 承泰帝挑眉:“你知道得倒不少。那依你看,该如何惩处?” 这是个陷阱。 贾瑛若说轻了,显得包庇亲眷。若说重了,又显得冷酷无情。 贾瑛沉默片刻,缓缓道:“臣以为,王熙凤该受什么罚,律法自有规定。至於贾王两家,若家族中出一罪人就要牵连全族,那满朝文武,谁家敢保证子孙永无过错?” “臣曾读过一句话: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还有下半句:罪止其身,不累家族。若因一人之过而株连全族,非但法理不通,更会寒了天下臣民的心,谁还敢为朝廷效力?谁还敢让子孙出仕?” 方知节目露惊讶之色,他没想到这贾瑛也太敢说了。 承泰帝深深看了贾瑛一眼,忽然挥手:“方卿先退下。贾瑛留下。” “臣告退。”方知节躬身退出。 殿门轻轻合上。 “王子腾的请罪摺子,朕看了。”承泰帝看著贾瑛,“他说愿罚俸五年,甚至解职待罪。你怎么看?” 贾瑛心念电转,恭声道:“王大人是忠心的,但这话说得过了。边关离不开他,皇上也还需要他。解职————万万不可。 ,7 “朕若是夺了他的兵权呢?” 贾瑛躬身:“陛下若真想夺,就不会问臣了。” 承泰帝笑了。 “你退下吧。” 戴权送他出了奉天殿,在殿门口低声道:“贾大人放心,宗人府那边咱家会照应著,绝不让王氏受苦。” “多谢公公。” 贾瑛踏出宫门,正要向候在一旁的马车走去,却见前方宫道拐角处转出两行人马。 左边一行人簇拥著一位身著杏黄蟒袍的青年,面容清俊,只是眉宇间带著几分郁色,正是太子周景塘。右边那队则以一位穿宝蓝锦袍,气质张扬的青年为首,正是二皇子周景琰。 两拨人马在宫门前不期而遇,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贾瑛心中暗叫不好,但此刻退避已来不及,只得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臣贾瑛,见过太子殿下,二殿下。” 太子周景塘的目光落在贾瑛身上,神色复杂。 缮国公府一案,他虽未参与,却因与缮国公府有些往来,被父皇斥责“御下不严”。 此事虽已过去,但那口闷气却始终未散,他身旁一位瘦削的属官低声耳语:“殿下,贾瑛圣眷正隆,又是实干之才,若能拉拢对我们大有裨益。” 太子周景塘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开口。 倒是二皇子周景琰朗声笑道:“贾大人免礼!真是巧了,竟在此处遇上。贵府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贾大人如今可一切都好?以贾大人的才能,父皇日后定会重用的。” “臣才能浅薄,如今闭门思过,正好內省自身,有劳二殿下掛心。 周景淡笑著走近几步:“贾大人太过自谦了。你办的那些案子,缮国公府、 人口拐卖、整顿兵马司,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功劳。便是长安府那档子事,也不过是族中妇人糊涂,与你何干?” 这话明著是夸,实则字字都往太子心头扎。 太子周景塘的脸色果然更难看了几分。他身后的属官见状,连忙轻咳一声。 太子深吸一口气,终是开口道:“贾瑛。” “臣在。” “你为朝廷办事,尽心尽力,孤知道。”太子的声音有些生硬,“缮国公府一案,你秉公办理,无甚过错。只是————日后行事,当思虑周全,莫要牵连无辜。” 这话里显然怨气未消,却又试图展现储君气度。 “殿下教诲,臣谨记於心。缮国公府那桩案子,臣只是奉命行事,绝无针对任何人之意。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殿下恕罪。” 太子这才神色稍缓,点了点头:“你能如此想,便好。” 周景淡却在一旁笑道:“大哥这话说的,贾大人那是为国除害,何来牵连之说?要我说,贾大人才是真受了委屈。还有这次,明明是族中妇人惹祸,却要跟著受罚。父皇也是,太过严苛了。” 这话看似为贾瑛鸣不平,贾瑛听了却是心中警铃大作,连忙道:“二殿下言重了。王熙凤乃臣之嫂,她犯事,臣確有失察之责。皇上罚臣思过,已是天恩浩荡,臣感激不尽,岂敢有怨?”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认了责,又表了忠心。 太子看了周景淡一眼,淡淡道:“二皇弟,贾瑛深明大义,你就不必替他抱屈了。”又转向贾瑛,“你既已出宫,便早些回府吧。冬日天寒,莫要久留。”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贾瑛正要告退,周景淡却又开口:“贾大人,本宫素来欣赏实干之人。你若有閒暇,不妨来我府上坐坐,你那个以工代賑”的法子,本宫很是感兴趣。” 太子见状眉头微蹙。 贾瑛心中苦笑,面上却恭敬道:“殿下厚爱,臣愧不敢当。只是臣尚在思过期间,不宜四处走动。待他日皇上开恩,臣復职之后,若殿下有召,臣必当奉命。” 贾瑛既未拒绝,也未答应,只將“皇上”抬了出来。 周景琰却也不恼,笑著道:“好,那便等你復职之后再说。” 贾瑛这才得以脱身:“臣告退。” 他退后几步,转身走向马车,却觉得背后两道目光如芒在背。 上了马车,车帘放下,贾瑛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车夫问道:“大人,回府吗?” “回府。”贾瑛闭目靠坐在车厢內,脑海中却反覆回放著方才宫门前的对话。 太子显然心中还是有怨,却为了大计不得不试图拉拢他。二皇子热情,却暗藏算计。这两位皇子,都不是易与之辈。而自己如今虽有些圣眷,却因王熙凤一案暂处下风,正是各方都想拉拢或打压的时候。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贾瑛低声自语。 第114章 平儿探监 第114章 平儿探监 ”爷。”门外传来秋纹的声音,“平儿姑娘来了。” “让她进来。” 平儿穿著一身素净的棉袄,头髮只简单挽了个髻,面上脂粉未施,眼眶微微泛红,进门后便跪下了。 “你这是做什么?”贾瑛示意她起来。 平儿却不肯起,伏地道:“三爷,奴婢想求您一件事。 “起来说话。” 平儿这才起身,却依旧垂著头:“奴婢————奴婢想去宗人府,看看二奶奶。” 贾瑛看著平儿,这个机敏又忠厚的丫头,此刻面容憔悴。 “她如今是待罪之身,你身为她的贴身丫头,去了就不怕惹上麻烦。” “奴婢知道不该给三爷添麻烦。”平儿声音有些哽咽,“可二奶奶在里头,身边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这几日天寒,奴婢给她做了件厚棉衣,还带了些吃食。三爷,奴婢伺候二奶奶这么多年,主僕一场,实在不忍心她在那种地方受苦。” 贾瑛沉默片刻。 王熙凤被收押后,贾府上下人人避之不及,连贾璉都只托人送过一回东西便不再过问。倒是只有这个忠心的丫头,还惦记著旧主。 “你倒是有心。你想去便去吧,我会让人带你过去。” 平儿跪下给贾瑛磕了个头:“谢二爷成全。” “去吧。”贾瑛摆摆手。 平儿走后不久,黛玉就来了。 黛玉手中捧著个手炉,直接掀帘子走了进来。 “林妹妹怎么来了?”贾瑛起身请她坐下,“天这么冷,有什么事让紫鹃来说一声便是。” 黛玉轻声道:“这几日府里气氛沉闷,我便想来找你说说话。方才我看见平儿出去了,眼睛红红的。可是为了凤姐姐的事?” “她想去看王熙凤,我让人带她去了。” 黛玉轻轻嘆了口气:“平儿倒是个有心的。听说人犯已经被捉拿进京了,府里人人自危。大老爷、二老爷整日闭门不出,太太们也是愁容满面,姐妹们都不敢大声说笑。我总觉得,这府里像是要变天了。” 她说得轻,却字字落在贾瑛心上。 贾府这艘大船,外表看著光鲜,內里早已千疮百孔。王熙凤一事不过是冰山一角,底下还藏著多少污秽,连贾瑛自己都尚未完全摸清。 “变天未必是坏事。”贾瑛看著黛玉,语气温和,“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妹妹不必太过忧心,一切有我。” 黛玉抬头,对上贾瑛的目光,心中那股莫名的慌乱渐渐平息了些。 “瑛哥哥。”黛玉轻声道,“你自己也要当心。我听说————朝中有人想藉此事对付你。” 贾瑛闻言笑了:“妹妹消息倒是灵通。” 黛玉俏脸一红:“是听宝姐姐说的,她们家的消息总要灵通些。” 贾瑛瞭然,薛家毕竟是行商的,消息灵通,知道这些並不奇怪。 宗人府的监牢设在皇城西侧,虽不及詔狱那般令人闻风丧胆,但关押在此的多是宗室或与皇室有牵连的罪人,气氛压抑森严。 平儿跟著一名狱婆穿过长长的甬道,两侧牢房里偶尔传来低泣声。 狱婆在一间单间牢房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铁锁,冷声道:“半炷香时间。”说罢便退到几步外,背过身去。 牢房托贾瑛的面子,还算乾净,平儿提著包袱迈进牢门,待看清房內情形,鼻尖一酸。 王熙凤穿著囚衣,整个人蜷缩在角落,头髮散乱,脸上毫无血色。 王熙凤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丹凤眼此刻暗淡无光,眼窝凹陷。 “二奶奶。”平儿喉头一哽,差点落下泪来。 王熙凤愣愣地看著平儿,似乎没认出人来。半晌,她才哑著嗓子问:“平儿? ” “是我,二奶奶。”平儿快步上前,蹲在她身边,打开包袱,“我给你带了些东西。这是厚棉衣,这几日天冷,你得穿著。还有些点心,都是你爱吃的。” 平儿一件件往外拿,王熙凤却只是呆呆地看著她。 “府里————怎么样了?”王熙凤终於开口,声音嘶哑。 平儿动作一顿,低声道:“老太太病了一场,如今好些了。” 王熙凤像是突然回过神来,眼中有了一些神采,抓著平儿的胳膊急急问道:“我的案子呢?朝廷怎么说?可有消息?” 平儿摇了摇头:“奴婢不知。这些事,外头的人不说,內宅的人更不清楚。” 王熙凤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又追问道:“那贾瑛呢?他可曾说过什么?” “三爷。”平儿迟疑了一下,“三爷如今閒置在家,也没什么办法。但他託了戴公公照应你,这才让奴婢能进来。” 王熙凤鬆开手,后退两步,忽然冷笑起来:“他贾瑛是什么人,我能不知道?他若真想保我,岂会保不住?分明是见死不救!” “二奶奶!”平儿急道,“你別这么说。若非三爷周旋,你哪能关在这般乾净的囚室?三爷是重情义的人,他不会不管你的。” “重情义?”王熙凤笑得悽然,“我打听过他以前在贾府的日子,知道他对贾府有恨意,寧国府的下场未必没有他的手笔。可我那时都没进门,他回府后我何曾对他有过冷眼,甚至多次在老太太面前帮他解围说话。他若是重情义,就该赶紧救我出去。” 平儿听得心惊胆战,握住王熙凤冰凉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奶奶,这种话万万说不得!三爷如今也难做,朝堂上多少人盯著他。若他为了保你强行出头,只会落人口实,到时连他自己都保不住,还怎么救你?” 王熙凤眼中的怨愤渐渐被迷茫取代,许久才喃喃道:“可我不甘心啊,平儿,我真的不甘心。” “我自嫁入贾家,管家这些年,哪一日不是兢兢业业?府里上下几百口人,哪一处不要我操心?我贪財不假,可那些银子,有多少是用在了府里?公中的亏空一年比一年大,我不想法子填补,这府里早撑不下去了!” 王熙凤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颤抖。 平儿听得心酸,轻轻拍著她的背:“奶奶,这些事如今说也无用了。” “老太太可曾说过要救我?” 平儿迟疑了一瞬,还是照实说了:“老太太私下里和二老爷说过,这事太大了。老太太的意思是————贾家不能为了一个人,把整个家族都搭进去。” 王熙凤的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那,那璉二爷呢?” 平儿低下头:“二爷起初还托人打点过,后来、后来就再没动静了。听说是大老爷发了话,谁也不许插手。” “好,好得很。”王熙凤惨笑起来,“我算是明白了。荣华富贵时,人人都巴结奉承。一朝落难了,便都成了陌路人。就连我的丈夫————” “若我真出不去了,你替我照看好巧姐。跟她说,娘对不起她,让她好好长大,將来寻个平常人家嫁了,莫要攀高枝,莫要学她娘。” 平儿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奶奶,你別说这种话。案子还没判,说不定还有转机。” “半炷香到了。”狱婆冰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王熙凤猛地抓紧平儿的手,眼中满是不舍和恐惧,但很快又强迫自己鬆开了。王熙凤背过身去,声音沙哑:“你走吧。以后————別再来了。” 平儿还想说什么,狱婆已经不耐烦地催促:“快点儿!” 平儿只能深深看了王熙凤一眼,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牢房。 铁锁重新落下,王熙凤听著平儿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瘫坐在地面上抱住膝盖,將脸深深埋进去,肩膀无声地颤抖起来。 “欠的债,总要还的。” 第115章 三司会审,对簿公堂 第115章 三司会审,对簿公堂 平儿探监归来,带回王熙凤的绝望与託付,更添荣国府一层愁云。 贾瑛坐在书房中,暗暗思忖,分析当下的局势。他如今也只能静观其变,三司会审將近,这是对手摆好的擂台。王子腾远在边关,鞭长莫及。贾瑛闭门思过,更不能妄动。眼下,只看王家在京如何应对。 正如贾瑛所料,朝堂之上,因长安兵变案与王熙凤受贿於预司法一事,暗流已汹涌成旋涡。 忠顺亲王联合都察院,不断上奏施压,要求严惩涉案勛贵,矛头直指贾、王两家。 方知节儘管与贾瑛有些交情,但忠顺亲王势大,他上任时间不长,都察院也不是他的一言堂,就算想卖人情也没办法。齐国公陈瑞文夫妇亦暗中推波助澜,欲报前次夺誥之仇。 不过贾瑛心中也不忧心,承泰帝虽將贾瑛暂时卸职,又將王熙凤收押,却並未立即扩大打击范围,反而將王子腾的自请罚俸摺子留中不发,態度微妙。这令急於扳倒贾、王的势力有些焦躁。 腊月十八,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於大理寺正堂,会审“长安守备杨彪部属譁变围衙案”。 此案牵连勛贵、边將、地方官,震动朝野,虽未允许百姓旁听,但各方耳目早已聚焦於此。 贾瑛闭门思过,自然缺席。荣国府由贾璉作为相关家属列席旁听,王家则派出王子腾在京的嫡长子,王熙凤的表哥王征出席。 王征此刻面色紧绷,深知此案关乎表妹性命,更关乎王家声誉。 主审官为刑部尚书裴济,堂上,涉案人犯一一被提审。 长安节度使云光已由皇帝亲定抄家流放,此番作为重要人证指证。他知道自己必死,想到那人答应事后会保下自己的家眷,决定再奋力一搏,当堂呈上王熙凤所送书信及玉佩,咬定是受“贾府二奶奶请託”及“王子腾旧部情面”才施压地方。 张员外几乎瘫软,叩头如捣蒜,涕泗横流:“青天大老爷明鑑!小民一时贪图李知府家权势,確是起了攀附之心。那静虚师太,她,她主动找上门,说能走通荣国府的路子,小民鬼迷心窍,想著这样的靠山,何事不成?这才、这才害苦了我儿金哥啊!” 张员外伏地痛哭,不知是真心悔过,还是因为害怕。 就在此时,堂外传来一阵响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堂口。 两名女狱吏押著一人缓缓走来。那人一身灰扑扑的囚服,头髮只简单束著,正是王熙凤。 王熙凤低著头,脚步虚浮,被带上堂时,身子还在发抖。 当狱吏按著她跪在冰冷的地上时,她才猛地一颤,清醒过来。王熙凤抬起头,目光惶恐地扫过堂上威严的眾官,扫过旁边跪著的云光、张员外,最后落在旁听席上的贾璉身上。 贾璉眼神躲闪,避开了她的目光,眼中带著愧疚。 王熙凤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裴济一拍惊堂木:“堂下罪妇王氏,你收受张家贿赂,为其出面干预张金哥与杨昭婚约官司,並致信长安节度使云光施压地方,可有此事?” 王熙凤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跪在这的一天。往日在贾府,她是说一不二的璉二奶奶,是眾星捧月的当家媳妇。而此刻,她只是一个戴罪囚妇。 “罪、罪妇————”王熙凤颤抖得厉害,她又悄悄看向王征,却只得到一个冰冷的眼神。 “大声回话!”裴济沉声道。 王熙凤浑身一抖,:“罪妇,確是收了静虚师太的银子。她说张家与李家两厢情愿,只是守备杨家不肯退婚,求我、求我寻个门路,让云大人说句话。” 她说到这里,眼泪已经滚落下来:“罪妇糊涂!贪那几千两银子,想著不过是退婚小事,云大人是我叔叔的旧部,定会给我这个面子。罪妇不知会险些闹出人命,更不知会引发兵变啊!青天大老爷明鑑,罪妇绝无勾结边將之意,绝无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往日精明强干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六神无主、惊恐万状的妇人。 云光在一旁冷哼:“若非你打著王统制的旗號,我岂会理会这等小事!” “你血口喷人!”王熙凤猛地转头,眼中迸出一丝往日的狠厉,“我、我信上只说了请你帮忙,何曾提过我叔叔半个字?是你自己揣测!”王熙凤儘管害怕,但也知道,万不能將此事扯到王子腾身上。 “够了!”裴济一拍惊堂木,“公堂之上,不得喧譁!” 堂內顿时安静下来。 张金哥与杨昭被带上堂时,杨昭虽憔悴却挺直脊背,紧紧护著身旁未婚妻。 张金哥脸色苍白,眼帘低垂,不敢看向堂上任何一人,她一闺阁女子,何曾见识过这种场面。 裴济放缓了语气:“张氏金哥,你且將你父亲把你悔婚另许之事,如实道来“” 。 张金哥浑身一颤,嘴唇囁嚅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她几乎窒息。 可她能怎么办,堂上跪著的是她的亲生父亲,她如何能开口指责自己的父亲。但她心中也清楚,到了这一步,万事已经由不得她了。 “金哥。”杨昭低声鼓励。 张金哥闭上眼,两行清泪滚落,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满是痛苦:“民女自幼许配杨家,虽未过门,然信诺二字,亦知重若千钧。” 张金哥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起来,“父亲收了知府家的聘礼,执意悔婚。民女以死相逼,父亲他便说,已託了极大的人情,走了京中荣国府一位极有体面的奶奶的门路,那李家势大,断无反悔之理,若我不从,便是害了全家。”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再难以继续说下去。张员外满脸羞愧,將头埋得更低。 张金哥泪水涟涟,稳了下心神:“父亲还说,连云大人都打点好了,叫民女死心。民女——民女实在无路可走,才与杨郎相约,共赴黄泉,以全清白名节。”说到这里,张金哥彻底崩溃,掩面痛哭,肩膀剧烈抖动。 “爹!你为何要逼女儿,为何要信那害人的门路啊!” 这一声哭喊,饱含了被至亲背叛、被隨意摆布的悲凉,闻者无不动容。 第116章 王家破財 第116章 王家破財 杨昭红著眼眶,心疼地看著张金哥,知道她此时必然是万分痛苦。 杨昭昂首对堂上道:“大人!金哥所言句句属实!若非有人相救,我二人早已命丧黄泉!家父得知真相,悲愤交加,一时激愤才带兵围衙,只为討个公道! 求大人明察,罪在贪赃枉法、欺压良善之人,我父与金哥,俱是受害者!” 王征听著张金哥的哭诉,看著她对自己父亲的指控,言语间已將“父亲走门路”与“自己被逼”说了个清楚,知道这是切割王熙凤与“勾结边將”指控的关键。 王征走到堂中,先向主审及眾官施礼,然后转向仍在低泣的张金哥,微微躬身:“张姑娘受苦了。王家出此不肖之女,致使姑娘蒙冤受屈,险丧性命,王家,愧对姑娘。”王征姿態放得极低,直接承认了王熙凤的过错,这点是无法辩驳的。 接著,他直起身,面向裴济:“然,正如张姑娘方才所言,这张员外只是走了荣国府的门路,提及一位极有体面的奶奶”。此乃內宅妇人贪財揽事,借家族虚名在外招摇之恶行!云光所言受家父王子腾指使,更是无稽之谈!” 王征转向云光,目光锐利:“云大人!你口口声声受王统制指使。可家父远在边关,军务繁忙,岂会知晓长安一桩婚约官司,又岂会为此等小事授意尔等违法乱纪?” 云光被他连番质问,额头已经见汗,支吾道:“这、末將是揣摩上意。” “好一个揣摩上意!此例一开,天下边將、地方官是否皆可隨意揣摩,然后行贪赃枉法之事。家父忠君体国,镇守边疆,若人人皆如你云光这般揣摩,边关何寧?朝廷何安?”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將问题拔高到国家法度层面,不少旁听的官员暗暗点头。 王征再次向堂上拱手:“大人,王熙凤贪財短视,触犯律法,其罪当罚,王家绝不袒护!然其罪,在妇人贪墨,借势欺人,绝无勾结边將、意图不轨之举! 云光所为,乃其个人諂媚枉法,事败卸责,与家父无关!望大人明鑑,勿使忠良蒙诬!” 王熙凤跪在地上,听著表哥这番义正辞严的话,心中百味杂陈。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旁听席上的贾璉,贾璉却始终低著头,不敢与她对视。 王征那番话说完,堂上三位主审官刑部尚书裴济、都察院左都御史方知节、 大理寺卿吴怀德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裴济拍响惊堂木,目光扫过堂下诸人:“现如今案情已明,本官现將各犯所涉律条一一宣判。” “长安知府李谦,革职查办,家產抄没,流放三千里至琼州,遇赦不赦。” 李谦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原长安节度使云光,身为朝廷命官,徇私枉法,滥用职权,险些酿成兵变大祸。念及其曾有功於边事,从轻发落。革去一切官职爵位,家產抄没,本人流放三千里至黔州,遇赦不赦。家眷发还原籍,三代不得入仕。” 云光浑身颤抖,却不敢再辩。这结果虽重,但至少保住了家人性命。 “长安守备杨彪,擅动兵马,围困府衙,按律当斩。”裴济话音一顿,堂下杨昭脸色煞白。 却听裴济续道:“然事出有因,係为子伸冤,且未造成伤亡,事后主动交出兵权,隨锦衣卫入京请罪。故从轻发落,革去守备之职,降为百户,调往甘肃戍边,戴罪立功。其子杨昭,无官无职,不予追究。” 杨彪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不敢置信的光芒,隨即重重叩首:“罪臣谢恩!” “张有財。”裴济看向张员外,“贪图权势,背信弃义,强逼女儿悔婚,险致人命。然念其事后有悔过表现,且非主谋。罚没半数家產,杖八十,监禁三年。”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熙凤身上。 王熙凤只呆呆跪著,眼神空洞。她知道,轮到自己了。 裴济清咳一声,朗声道:“罪妇王氏,身为勛贵內眷,不思修身持家,反借家族名望,贪財揽事,收受贿赂,致生事端,险酿大祸。按律,当判斩监候。”。 “不!”王熙凤瞳孔骤缩,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此刻亲耳听到判决,王熙凤心里防线终於崩溃,失声尖叫,“大人饶命!罪妇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贾璉在旁听席上猛地站起,又被身边的王征按住。王征对他摇摇头,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这时,裴济却话锋一转:“然!” 这一个“然”字,让堂內所有人竖起了耳朵。 “本案有其特殊之处。”裴济缓缓道,“念及其罪虽重,终究未致人命,且案发后有认罪悔过表现。故,三司合议。罪妇王氏,斩刑可免,改判流放两千里,至岭南烟瘴之地,遇赦不赦。” 流放岭南! 王熙凤眼前一黑,岭南烟瘴之地,十去九不回。她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如何受得了那等苦楚? 可她至少,保住了性命。 就在此时,堂外突然传来一声高喝:“圣旨到!” 这一声如同惊雷,让整个公堂瞬间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三位主审官。 只见一名传旨太监快步走进大堂,为首太监手捧明黄捲轴。 三位主审官连忙起身,疾步走到堂中跪下。堂內所有人,包括犯人和旁听者,全都跪倒在地。 夏守忠展开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詔曰:今有三司会审长安兵变一案,朕已悉知。罪妇王氏,贪財枉法,罪证確凿,依律当严惩不贷。” “然,朕念及其叔王子腾,镇守边关多年,功勋卓著,忠心可嘉。今王子腾已上表请罪,自陈管教不严,其情可悯。” 王熙凤猛地抬头,眼中重燃希望。 传旨太监继续宣读:“朕思王子腾镇边之功,兼其请罪之诚,特准所请。 故,罪妇王氏流刑可免,杖刑四士,禁足於荣国府內,非经官府允许,终身不得出府门半步!” 王熙凤听完,泪如雨下。 不用流放了,虽然被终身软禁,但她不用去那烟瘴之地送死了。 太监合上圣旨,对著王征道:“陛下另有口諭:王子腾忠勤王事,九省统制之职关係边防大局,仍令其照旧供职,戴罪立功。望其谨记教训,严束亲族,不负朕望。” 这话说得明白,王子腾的官职保留,兵权不动,这是皇帝对边关大將的安抚。但王家必须牢记这次教训。 王征跪地叩首:“臣,代父,谢陛下隆恩!” 传旨太监宣完旨意便转身离开。 王征缓缓起身,只有他知道,这一封恩旨,是王家拿出了半数家財换的。这个代价,不可谓不惨重。 王征面露肉疼之色,儘管他觉得不值得这样做,但这是他父亲王子腾的交代,他也只能照做。 第117章 还家受杖笞 第117章 还家受杖笞 圣旨既下,尘埃落定。 王熙凤被两名女狱吏搀扶著起身,双腿早已软得站不直。她脸上泪痕未乾,眼神却比方才清明了些,不用去岭南送死,已是天大的恩典。 贾璉快步上前想扶她,却被王熙凤甩开。 王征转向堂上三位主审官,躬身行礼:“三位大人,既已宣判,我们这便安排送罪妇回府禁足。这杖刑之事————” 裴济沉吟一会几,承泰帝的態度已经很明显,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卖贾王两家一个面子:“既在府內禁足,杖刑自当在府內执行。本官会派人监督,杖毕画押,回部存档即可。” “谢大人。” 王熙凤听著这些话,身子又是一抖。四十杖,她一个弱女子,如何受得住? 王征看出她的恐惧,低声道:“放心,家里已经打点过了。杖刑会留手,但皮肉之苦免不了。这是给外人看的,你咬牙忍一忍。 ,王熙凤含泪点头。 贾璉在一旁看著,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与妻子这中间的裂痕,怕是难以弥补了。 荣国府中,贾母一干人等都在等著外头的消息。 “老太太,回来了!回来了!”门外传来鸳鸯的声音。 眾人齐齐抬头。 只见贾璉在前,王征在后,中间是被两名女狱吏搀扶著的王熙凤。再后面,跟著负责监督行刑的刑部书吏和两名持杖的衙役。 王熙凤一身囚服还未换,头髮散乱,抬起头,看见满堂亲人,眼泪又涌了出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王熙凤哽咽出声。 “老祖宗。” 贾母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既痛又怒,终究化作一声长嘆:“罢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王夫人已经起身扑了过去:“你在里面受苦了。”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o 王征上前行礼:“见过老太太。”同时將宣判结果告诉眾人。 贾母闭上眼,点了点头。 刑部书吏上前,展开文书:“奉刑部裴尚书之令,监督罪妇王氏杖刑。” 王熙凤被带至偏厅,伏在长凳上,两名衙役持杖上前。 “开始。”书吏道。 第一杖落下。 王熙凤痛呼一声,双手死死抓住凳沿。 王夫人等別过脸去,不忍再看。 一杖,两杖,三杖———— 王熙凤的痛呼越发悽厉。 打到二十杖时,王熙凤背上已见血痕。她咬著唇,唇上渗出血来,连喊叫的气力都没了。 王夫人哭得几乎昏厥。 终於,四十杖毕。 王熙凤已经虚脱,趴在凳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杖刑已毕。我等需回部復命。罪妇王氏即日起禁足府中,未经官府允许,不得踏出府门半步。若有违背,罪加一等。 “ “老身知道了。”贾母疲惫地挥手。 书吏和衙役退下。 王夫人扑到王熙凤身边,哭道:“快,快叫太医!” 王征看著趴在凳上半昏迷的王熙凤,又看了看眾人,心中暗嘆。 “老太太,我便先告辞了。家中还需处理后续事宜。” 贾母点头:“有劳你了。” 王征又对王夫人道:“姑母放心,杖刑虽重,但行刑之人已留手,未伤筋骨。好生將养月余便能下床。只是表妹往后,便只能在这四方天地中度日了。姑母好生开导她吧。 王夫人含泪点头。 王征离去后,贾母让丫鬟们將王熙凤抬回她自己院中。平儿早已备好了热水、伤药,红著眼眶伺候。 荣禧堂內,只剩下贾母、王夫人、邢夫人、李紈和几个姐妹。 贾母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凤丫头的事,到此为止。往后府中,谁也不许再提。” 眾人都低头应是。 “另外,凤丫头如今既然回来了,我看不如待凤丫头好些了,便让她在房中帮著三丫头看看帐本,总归禁足,又不是不能理事。” 这话一出,眾人都愣了。 这是让一个戴罪禁足之人继续帮著管家? 探春却立刻明白了贾母的意思。王熙凤虽然倒了,但她掌家多年,府中大小事务,人情往来,没有比她更清楚的。 且她如今这般境地,只会更加用心,不敢再有二心。让她在幕后帮著,是最稳妥的选择。 “老太太思虑周全。”探春道,“凤姐姐虽然不便出门,但府內事务,她最是熟悉。我在前头跑腿办事,大事小情,都去请示二嫂子,必不会出错。” 贾母见她如此,满意地点头。 贾瑛院中。 贾瑛正与吕方、柳文澜说话。 “顺天府接手后,如今情况如何?” 柳文澜面色凝重:“很不好。顺天府派去的人根本压不住场子。昨日东城一段水道坍塌,伤了七个人。今日又有两拨流民为爭工具打起来,顺天府衙役弹压不住,最后还是我们兵马司的人赶去才平息。” 吕方补充道:“还有钱粮。顺天府接手后,拨付的钱粮比我们当初承诺的少了三成。流民们已经闹过两次了,都被压了下来。但我看,这样下去,不出十日,必生大乱。” 贾瑛冷笑道:“陶正元真是疯了,七千流民,每日口粮就是一笔巨款,他以为省下三成能落自己腰包,却不知这是在玩火。” “大人,我们————”柳文澜欲言又止,这件事无论如何收场,最后苦的都是那些流民。 贾瑛自然看出了他的心思,嘆道:“文澜,我们不是要当圣人。” 王熙凤院中,平儿正小心翼翼地为王熙凤上药。背上杖伤虽未伤及筋骨,但皮开肉绽,看著触目惊心。 王熙凤趴在床上,额上渗著冷汗。 “二奶奶,你忍著点。”平儿红著眼眶,手上动作非常轻柔。 王熙凤咬著唇,一声不吭。 上完药,平儿为她盖上薄被,轻声道:“奶奶,方才老太太派人传话,说让养好伤后,协理三姑娘和珠大奶奶管家。以后三姑娘有大事小情,还是来请示你。” 王熙凤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老太太这是给了她一条生路,若能继续掌家,哪怕只是协助,在这府中,她依然有一席之地。 “奶奶?”平儿见她出神,轻声唤道。 王熙凤回过神,苦笑一声:“知道了。你去告诉三姑娘,让她有空过来一趟,我把府里的事跟她交代交代。” “6 是。” 第118章 贫婆子叩门 第118章 贫婆子叩门 腊月二十三,京城已是一片年节气象。 贾府四处都忙活了起来,贾母也想借著年节的喜气,驱一驱之前的晦气。 荣国府门前石狮子掛著红绸,荣国府內一扫前些日子的沉闷压抑,下人们忙著洒扫庭院、贴窗花、掛灯笼,各处都透出年节將至的喜庆。 刘姥姥裹著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一手提著个粗布包袱,一手牵著个五六岁的男孩,在荣国府西角门外已站了许久。 她搓著冻得通红的手,心里七上八下。身边的板儿紧挨著她,小脸冻得通红,怯生生地望著那气派的大门。 她本是京郊的农户,女婿狗儿祖上曾与金陵王家连过宗,勉强算是一门远亲。早些年日子还过得去时,也曾走动过一两回,那时见的还是王家二小姐,如今荣国府的二太太王夫人。 后来家境败落,便断了往来。 早前收成不好,女婿狗儿家日子过不下去,她就想来京中这门富贵亲戚处打打秋风,可还没动身,就听说贾府出了大事,她便不敢上门,生生又等了这些日子。 如今已是腊月底,家中米缸见底,年关实在过不去,女婿狗儿整日唉声嘆气,她才终於咬牙,厚著脸上门来。 “你找谁啊?”门房见她祖孙俩站了许久,上前问道。 刘姥姥忙堆起笑:“大爷们好,祝你们福寿安康。我是来找太太的陪房周瑞周大爷的,麻烦哪位大爷帮忙通传一声。” 门房打量这祖孙俩一番,见她虽穿著寒酸,但说话倒还清楚,便道:“周大爷不在,不过他娘子正在里面伺候。你等等,我去问问。” 不多时,周瑞家的便跟著门房出来了。她一见刘姥姥,先是一愣,隨即认出人来:“哎哟,这不是刘姥姥么!什么时候来的京城?这是板儿吧,都长那么大了。” 刘姥姥忙拉过板儿:“快叫周奶奶。” “姥姥怎么这时候来了?家里可好?” 刘姥姥见她问,本就冻得发红的脸庞更红了些:“不瞒你说,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 今年收成不好,租子又重,女婿家连这个年都过不去。我想著府上老太太、太太素日慈悲,这才厚著脸皮过来————” 周瑞家的闻言,眉头却皱了起来。 若是往日,带刘姥姥去见王夫人或凤姐,不过是举手之劳。可如今府里刚经过那场风波,凤姐还在养伤,王夫人心力交瘁,已不管事了。现在府中是三姑娘探春暂代管家,珠大奶奶李紈从旁协助。 “姥姥。”周瑞家的压低了声音,“你来得不是时候。府里前些日子出了大事,二奶奶,就是王夫人的內侄女,如今犯了事,被罚在府里禁足。太太也因此事伤了心神,现在不管家事。如今是三姑娘掌家,她年轻面嫩,我若贸然带你们进去,怕是不妥。” 刘姥姥一听,心里凉了半截:“这、这可怎么好?” 周瑞家的见她祖孙可怜,又不忍心,想了想道:“这样,你先在这儿等等,我去回稟三姑娘。若她肯见,自然是好。若不肯,我也没法子。” 刘姥姥千恩万谢,周瑞家的嘱咐门房照应著,自己便往內院去了。 却说探春正在房里看帐本,面前堆著厚厚的册子,李紈在一旁帮她核对年节各房的份例。 这时,周瑞家的进来了,將刘姥姥祖孙的事稟了一遍。 探春沉吟片刻:“王家这门亲戚,我倒是早年听太太提过一句,说是祖上联过宗。但如今府里刚经过事,实在不宜再招揽这些。况且她是来找太太和凤姐姐的,如今这两人都不便见客。你拿二两银子给她,让她先回去吧。” 周瑞家的应了,正要退下,李紈却道:“三妹妹,年关將近,一个老人家带著孩子大老远来一趟也不易。二两银子能顶什么用?不如给五两,也算全了亲戚情分。” 探春想了想,点头:“还是大嫂子想得周到。便按你说的,从我的月例里支五两给她。” 周瑞家的领命去了。 刘姥姥在外面等得心焦,见周瑞家的回来,刘姥姥走上前。 周瑞家的將五两银子塞到她手里:“姥姥,三姑娘说了,如今府里不便见客,这五两银子你拿去过年。等日后府里事过了,你再来看太太。” 刘姥姥握著那五两银子,心里满是感激。五两银子对贾府不算什么,可对她家来说,却能解燃眉之急。只是大老远来一趟,连太太的面都没见著,总觉遗憾。 她谢了又谢,揣好银子,牵著板儿,正要离开。 却见一身著玄色大氅的少年走了过来,眉眼间有股说不出的英气。 周瑞家的一见,忙上前行礼:“瑛三爷回来了。” 贾瑛刚从寧府回来,虽说承泰帝不知出於什么考虑,还没让他復职,但闭门思过这事已经是过去了。 贾瑛见周瑞家的领著个乡下老婆子,还带著个怯生生的小男孩,便隨口问道:“这是?” 周瑞家的忙道:“回三爷,这是太太娘家的一门远亲,刘姥姥,从乡下来看太太的。 这是她外孙板儿。三姑娘给了赏银,正要送他们出去。” 刘姥姥偷眼打量贾瑛,见他气度不凡,却无寻常贵公子的骄矜,便壮著胆子福了一福,又轻轻推了推板儿:“快给大爷请安。” 板儿怯生生地鞠了个躬,小声道:“给大爷请安。” 贾瑛目光在刘姥姥祖孙身上停留片刻,知道此人是谁,心里也生了几分好感。这位看似土气的乡下老婆子,其实世事洞明,原著中后来贾府败落,还是她救了巧姐,是个难得的有情有义之人。 在这尔虞我诈的京中,刘姥姥这样的人实在少见,反正对贾瑛来说不过举手之劳,便决定帮她一帮。 “既是太太的亲戚,大老远来了,怎么不留顿饭?”贾瑛温声道,看了眼板儿冻红的小脸,“你先带刘姥姥和板儿去你屋里坐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我去见见三妹妹,问问情况。” 周瑞家的一愣,没想到贾瑛会管这閒事,忙应道:“是。” 刘姥姥更是意外,连连道谢,板儿也学著姥姥的样子作揖。 贾瑛对刘姥姥点点头,便往探春处去了。 探春听说贾瑛来了,忙让侍书看茶。 “三妹妹忙著呢?”贾瑛进门,见满桌帐本,笑道。 “不过是些琐事。三哥怎么有空过来?” “方才在外面遇见周瑞家的领著一位带著孩子的乡下老婆子,说是太太的远亲。听说你给了五两银子便打发她走了?” 探春点头道:“是有这事。如今府里情况特殊,太太不见客,凤姐姐又在禁足,我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贾瑛笑道:“我观那刘姥姥虽然衣著寒酸,但眼神清明,不是那等胡搅蛮缠之人。她带著孩子来,怕是家里確实艰难。既是太太的亲戚,大老远来一趟,连面都没见著,传出去倒显得咱们府里势利。况且年关將近,让他们祖孙吃顿饱饭再走,也费不了多少。” 探春闻言,仔细一想,確是这个理。如今府里风波刚过,更需注意名声。 “三哥说得是,是我想左了。那我这就让厨房备一桌饭,请她们用过再走。只是太太那里————” 贾瑛想了想:“等会我去看看吧。亲戚上门,太太心里未必不念著。只是前些日子心力交瘁,周瑞家的怕是不敢拿这些事烦她。” 探春点头,当即吩咐侍书去安排,还特意交代:“给孩子备些软和的点心。 > 第119章 閒谈闻蹊蹺 第119章 閒谈闻蹊蹺 周瑞家的领著刘姥姥和板儿去了自己屋子,又让厨房送了热茶和几样点心来o 刘姥姥千恩万谢地坐了半个屁股在凳子上,板儿则怯生生地挨著她,眼睛直往桌上的点心瞟。 “姥姥別拘束,先吃些点心垫垫。”周瑞家的招呼著,又嘆道,“也算你来著了,亏得瑛三爷心善,要不今天这事还真不好办。” 刘姥姥小心翼翼地拿了一块枣泥糕递给板儿,自己却不碰:“不知这位瑛三爷是府里的哪位少爷?这通身的气派,我竟是从未见过。我早年来时,府上只有璉二爷、宝二爷两位爷。” 周瑞家的便低声將贾瑛的身份来歷说了一遍,末了道:“这位三爷虽说是赦老爷那边的,可如今在府里说话很有分量,是个说一不二的主。” 刘姥姥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暗暗记下。 另一头,贾瑛从探春处出来,便往王夫人院子去。 进了院门,只见廊下几个丫鬟正围著小炉子烤火说笑,见他来了,忙起身行礼。 “二太太可在屋里?” 金釧儿忙道:“在呢,正躺著歇息。” 贾瑛点点头:“劳烦通报一声。” 金釧儿进去片刻,出来道:“太太请三爷进去说话。” 贾瑛进了屋,见王夫人半倚在炕上,自王熙凤案发后,王夫人因为担心家族被牵连,忧心过重,身体一直不大利索,知道最近事了,才好了些。 王夫人贾瑛过来,勉强笑道:“快坐吧。你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 “方才在府外遇见一位带著孩子的老婆子,说是太太娘家的远亲,姓刘。”贾瑛在椅子上坐下,“周瑞家的说,她早年与王家连过宗,如今家里过不下去了,想来打打秋风。 王夫人闻言,轻嘆一声:“是有这么个人。早年她家还宽裕时,也走动过两回。后来听说败落了,便再没来往。” “既是亲戚,又大老远来了,我想著还是该让太太见见。已让周瑞家的带她去喝口茶,等太太方便时见上一面,也算全了亲戚情分。” 王夫人神情复杂,若在从前,她或许会嫌刘姥姥上门打秋风,可经过凤姐这一场风波,她心性变了不少。 “难为你还想著这些。那就让她过来见见吧。” 周瑞家的得了消息,忙带著刘姥姥祖孙往王夫人院子去。路上又细细嘱咐:“太太前些日子病了,身子还虚著,你说话注意些,別提那些糟心事,问什么答什么便是。” 刘姥姥连连点头:“我省得,省得。” 进了王夫人屋子,她忙拉著板儿跪下磕头:“给太太请安。” 王夫人抬抬手:“快起来吧。周瑞家的,给姥姥看座。” 刘姥姥这才敢起身,挨著凳子边坐了,板儿紧贴著她站著。 “多年不见,姥姥可还好?” 刘姥姥眼圈一红:“劳太太惦记,本来不该来打扰,实在是家里过不下去了。”她將家中困境简单说了,未了又道,“知道府里前些日子出了事,本不敢来,可实在没法子,才厚著脸皮————” “难为你大老远来一趟。”王夫人对周瑞家的道,“去我房里取十两银子来,再拿两匹厚实的棉布,给姥姥带回去。” 刘姥姥闻言,又要跪下磕头,被王夫人止住了。 “如今府里事多,我也不便久留你。”王夫人温声道,“今日就在府里用过饭再走。日后若实在艰难,可再来寻我。” 刘姥姥感动得泪流满面,拉著板儿又是一通谢。 周瑞家的见王夫人已安排妥当,便道:“饭已备好了,就摆在厢房。太太若是没別的吩咐,我就带姥姥过去用饭了。” 王夫人点点头:“你去安排吧。” 出了王夫人院子,刘姥姥的心还在怦怦跳。十两银子啊!加上三姑娘给的五两,整整十五两,还有这两匹厚实的棉布,今年这个年不仅能过去,明年开春的种子钱也有了著落。 饭菜已经备好,虽不算丰盛,但对刘姥姥祖孙来说已是前所未见的。板儿看著满桌的菜,眼睛都直了。 刘姥姥抹了抹眼角:“府上的爷和姑娘们都是菩萨心肠。我老婆子何德何能有这样的造化。” 正说著,就见贾瑛从院门外走了进来,手里还提著个油纸包。 “三爷。”周瑞家的忙行礼。 贾瑛將油纸包递给刘姥姥:“这是厨房刚做的几样点心,带回去给家里的孩子尝尝。等会让府里派辆车送你们回去。” “三爷,这、这怎么使得。” “天寒地冻的,你带著孩子来这一趟,府里既然见了你,总要周全些。” 刘姥姥千恩万谢地接过点心,油纸包还温热著,散发著甜香气。她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又拉著板儿要给贾瑛磕头。 “你是长辈,可使不得。”贾瑛虚扶一把,“快起来吧。” 周瑞家的在一旁笑道:“三爷放心,已经吩咐门房备了辆骡车,等姥姥用过饭就送他们出城。” 贾瑛点点头,正要离开,却听刘姥姥絮叨起来:“三爷真是菩萨心肠。等开春家里缓过来,一定送些新鲜的瓜菜来孝敬。唉,就是家旁边那座山,如今封了不让进,要不还能采些野菇山货。” “封山?”贾瑛脚步一顿,转身问道,“好端端的山,为何要封?” 刘姥姥见贾瑛感兴趣,便多说了几句:“官府封的,说是要採石料,把山围了起来,不许咱们这些附近村民进去。早先还能在山脚拾些柴火,现在连靠近都不让了。” 贾瑛眉头微皱:“採石料?不知是哪家官府来封的?” “这个老婆子就不清楚了。”刘姥姥摇摇头,“那些人凶得很,有个后生想溜进去看看,被打断了腿扔出来。里正去问,也只说是奉命办事。” 周瑞家的见贾瑛神色凝重,小心问道:“三爷,这有什么不妥吗?” 贾瑛不答,又问了刘姥姥几句:“可知那山被封之前,可有什么异常?” 刘姥姥仔细想了想:“听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有。封山前那阵子,山里头不知怎的,冒出一股子怪味儿,村里老人说是地龙翻身的前兆,可也没见地动。” > 第120章 眼观生香 第120章 眼观生香 “姥姥说山里有怪味儿?是什么样的山?” “就是我们家后面那片野山,早年间也有人去砍柴打猎,后来听说闹狼,去的人就少了。前些日子,村里几个半大小子偷偷跑去,回来说闻著味儿怪,还捡了些黄澄澄的石头回来。” “黄澄澄的石头?”贾瑛心中一动,“什么样的石头?” “我也没见著,只听他们说沉甸甸的,在太阳底下还晃眼呢。”刘姥姥笑道,“那几个小子当宝贝藏著,被他们爹娘发现,说是山里不乾净的东西,给扔回山里去了。” 贾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面上却不露声色:“那山可有名字?离京城多远?” “叫黑鸦山,离京城倒不远,往西七十多里地就是。我们村就在山脚下。” 贾瑛点点头,没再多问,只道:“姥姥先用饭吧。” 贾瑛返回自己的小院,一路上眉头紧蹙。 怪味、黄澄澄沉甸甸的石头。 这描述,怎么听都像是硫铁矿或铜矿的跡象。若是铜矿,那黄澄澄的可能是黄铜矿。若是硫铁矿,伴生的往往还有其它矿產。 大昌朝对矿產管控极严,尤其是金、银、铜、铁、硫磺等,皆为官营。 若黑鸦山真有矿藏,不可能不露出风声,除非————有人瞒报私采。又或者,那些黄澄澄的石头根本不是矿石,只是普通石头,是自己多心了? 另一边,刘姥姥千恩万谢地用完了饭,肚里饱暖,心里更是滚烫。 板儿的小脸也红扑扑的,手里还紧紧攥著没吃完的桂花糖糕。 周瑞家的引著祖孙二人往外走,门口果然已备好了一辆结实宽敞的骡车,车夫是个老实敦厚的汉子,正揣著手等著。 “姥姥,上车吧,路上慢些,天黑前准能到家。”周瑞家的扶著刘姥姥上了车。 刘姥姥搂著板儿坐定,怀里揣著那沉甸甸的十五两银子,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踏实过。 她正要开口再说些感谢的话,却见一个穿著体面、模样俊俏的丫鬟快步走来,手里还捧著个青布包袱。 “姥姥留步。”那丫鬟笑吟吟地福了一礼,“我是三爷屋里的碧痕。三爷吩咐,让给姥姥再带些东西。” 刘姥姥忙道:“这怎么好意思,太太和三姑娘已经赏了许多。” 碧痕笑道:“那是太太和三姑娘赏的,这是我们三爷给的,不一样。三爷说,天寒地冻的,姥姥年纪大了,板儿又小,这些旧衣裳虽不值钱,但厚实耐穿。里头还有十两碎银子,是给姥姥回去备著应急的。” 刘姥姥自是又一番千恩万谢。 碧痕又弯下腰,从袖中摸出两块芝麻糖,递给躲在刘姥姥身后的板儿:“小弟弟,这个给你吃。” 板儿怯生生地看向刘姥姥,见刘姥姥点头,才伸出小手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 “真乖。”碧痕笑了笑,伸手轻轻摸了摸板儿的头。 周瑞家的在一旁看著,心中暗嘆瑛三爷一介男子,做事当真细心。 这些旧衣裳赏给刘姥姥既实惠又不招摇。至於那十两碎银子更是贴心,整锭银子带回去,乡下地方反倒惹眼,碎银子才好使。 碧痕帮著刘姥姥將包袱和棉布搬上车,又扶她祖孙上去坐稳,这才退开两步,笑著挥手:“姥姥路上慢些,开春若送瓜菜来,记得给我们院也带些新鲜的。” “一定,一定!”刘姥姥从车窗探出头,“姑娘回去定要替我好好谢谢三爷,谢谢太太、姑娘们,我老婆子这辈子都记著府上的恩情。”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距离刘姥姥上门,已经过去了两日。 贾瑛左右无事,便在院子里看秋纹和碧痕堆雪人。 只听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秋纹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小手,起身去开门。 打开门,就见一个眼熟的小廝和一个身著皮袄,精神矍鑠的军汉站在外面,军汉身后跟著两个健仆,抬著一只沉甸甸盖著青布的大筐。 “三爷。”那小廝进来后,紧走几步稟报,“这位是牛伯爷府上的,奉伯爷之命来给三爷送东西。” 那军汉利落地一抱拳:“小的给贾將军请安!我家大帅今早在京郊得了彩头,猎了两头肥鹿,惦记將军,特命小的送半扇上好鹿肉並一对鹿茸过来,给將军尝鲜补身!大帅说了,天寒地冻,正该围炉炙肉,饮些热酒,最是爽快!” 贾瑛脸上露出笑意。 “多谢牛世伯记掛,也辛苦老哥跑这一趟。”贾瑛拱手还礼,又对碧痕道,“看座,上好茶。再安排酒饭,款待牛世伯府上的兄弟们。” “將军太客气了!”军汉连连摆手,“东西送到,小的还得紧著回去,不敢多扰。” 贾瑛也不强留,让碧痕封了上等的赏封,又亲自將人送到院门口。回身看著院中那半扇色泽红润的鹿肉,怕不有三四十斤,旁边锦盒里一对鹿茸更是品相不凡。 “爷,这鹿肉————”碧痕搓著手,眼巴巴地问。 贾瑛看著她快流口水的样子,笑道:“知道你们馋了。割些给老太太院里送去,东府蔷哥儿那边,也送一份去。再挑些好的,晚上咱们自己院里也整治一桌,请姑娘们过来尝尝鲜。” “是,三爷。”碧痕笑嘻嘻地应了。 晚间,贾瑛的小院外便传来一阵清脆的说笑声,由远及近。 院门被轻轻叩响,秋纹放下手中的活计去开门,门一开,外头的情形让她不由抿嘴一笑。 只见一眾姐妹竟都到了,打头的是史湘云,左手挽著黛玉,右手边是宝釵,一身大红斗篷衬得她神采飞扬。三春稍慢半步。丫鬟们跟在身后,紫鹃提著食盒,香菱捧著瓷坛,侍书和入画也拿著些小物件。 “哟,姑娘们这是约好了一起来呢!”秋纹忙笑著让开身子。 “可不是!”湘云第一个跨进院门,解了斗篷递给翠缕,露出鹅黄袄子,“我们听说瑛哥哥这儿有好吃的,便约著一道来了,好香啊!” 她这话一出,眾人都笑起来。 黛玉点了点湘云,捂嘴笑道:“就你惯会胡说,鹿肉还没上架呢,你就闻见香味了?” 湘云几步走到院中正在备炭的泥炉旁,伸手一指架上那片红白相间、纹理如雪花般的鹿肉,挑眉笑道:“林姐姐这话可冤煞我了!你瞧这肉,红是红,白是白,油光水滑的,便是搁在这儿,也自带一股子山野间的鲜灵气儿!我这鼻子虽比不得狗儿灵,可眼睛看见了,心里便闻著了。这就叫“眼中有肉,心中生香”,你懂是不懂?” 史湘云边说边绕著那鹿肉踱了半步,学著说书先生的腔调,摇头晃脑道:“有道是未炙先闻百里香,非关鼻窍是心肠。林姐姐你呀,定是这几日诗做得多了,把这最实在的烟火香气给怠慢啦!” 一席话说得眾人都笑起来。探春指著湘云对黛玉道:“林妹妹可惹著她了,这一车的话等著你呢!”惜春也抿嘴轻笑。 宝釵也跟著打趣道:“云丫头这眼观生香”的学问,怕是又长进了,赶明儿该单独写一本《湘云食典》才是。” 黛玉被湘云这番歪理逗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轻咳一声,眼波流转间已有了应对。 她慢步走到湘云身侧,微微倾身,作势细瞧那鹿肉,忽然“呀”了一声,以袖掩口,对湘云道:“你这一说,我倒真瞧出些不同来。这肉上纹路,怎么恍惚瞧著像几个字?” “字?什么字?”湘云果然上当,凑近去看。 黛玉这才不紧不慢地笑道:“像极了馋嘴云儿”四个篆文。可见这鹿儿通灵,知道今日要被某个眼观生香”的吃了去,早早把主顾的名號刻在身上啦!”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湘云这才知被黛玉绕了进去,跺脚不依,上前便要挠黛玉的痒:“好个林姐姐!编排起我来了!看我不饶你!” 两人笑闹作一团。 贾瑛闻声从屋里出来,见这阵仗也笑了:“外头冷,快都进屋暖暖。鹿肉还得稍等片刻,炭火旺了才香。云妹妹既已心中生香”,待会儿可要多吃些,才不辜负你这番学问。” 湘云这才放过黛玉,转身朝贾瑛皱鼻子:“瑛哥哥也帮著她!罢罢罢,待会儿我定要吃得最多,把馋嘴云儿”这名號坐实了才行!” 第121章 陶正元求助 第121章 陶正元求助 陶正元坐在顺天府后堂,听著通判吴庸的稟报,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大人,今日又有两个百人队闹事,险些跟咱们的人打起来。” “五城兵马司不管吗?” 吴庸苦著脸:“兵马司说,这事已经移交给顺天府,他们不管。而且那些流民还说—— “”” “说什么?” “说你贪了他们的血汗钱,要去告状。” 陶正元猛地一拍桌子:“混帐!本官何时剋扣钱粮?户部拨下的银子本就不够,工部那些料钱也迟迟不到帐,我拿什么发?” 吴庸不敢接话,心里却暗骂:你吃的脑满肠肥,当別人都不知道? 窗外飘著细雪,陶正元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心中一阵发寒。 他原本以为接手这流民是天赐良机,既能得些好处,又能借这政绩给自己的履歷添上一笔。 可谁曾想,事情会变成这样? “大人。”吴庸小心翼翼开口,“要不去见见贾大人?毕竟这原是他主持的,那些流民也服他。” 陶正元脸色铁青,可眼下也只有这个办法。 荣国府门前,积雪已扫出一条通道。 陶正元站在门外,望著那对石狮子,踌躇再三才上前叩门。门房认得这位顺天府尹,不敢怠慢,连忙通传进去。 不多时,贾政亲自迎了出来。 “陶大人,稀客稀客!”贾政拱手作揖,“这天寒地冻的,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 陶正元勉强挤出笑容:“路过附近,想著许久未见存周兄,特来拜访。冒昧打扰了”” 。 贾政眼神微动,心中疑惑,这陶正元与他素无交集,怎会无缘无故拜访?面上却不露声色:“陶大人客气了,请。” 两人说话间已至荣禧堂,丫鬟奉上热茶。 寒暄几句后,陶正元状似隨意地问道:“不知令侄近来可好?” 贾政心中一动,隱约明白了陶正元的来意,顺著话道:“劳陶大人掛心,瑛哥儿如今卸了差事在家,倒也清閒。” “那就好,那就好。”陶正元连连点头,却有些心神不寧,“贾大人年轻有为,京城上下都是有目共睹的。可惜————” “皇上自有圣断,为人臣子,遵旨便是。” “存周兄说的是。”陶正元乾笑两声,终於按捺不住,“不知,可否请令侄过来一敘?本府有些公务上的困惑,想请教一二。” 贾政沉吟片刻,对身旁的小廝道:“去请瑛三爷来一趟,就说顺天府陶大人来访。” 贾瑛听小廝来报,说顺天府尹陶大人来了,贾瑛並不意外:“知道了,这就过去。” 贾瑛心中已大致猜到陶正元的来意。流民安置出了乱子,这位顺天府尹怕是撑不住了。 进得荣禧堂,贾政与陶正元正对坐饮茶。见贾瑛进来,陶正元起身拱手:“贾大人。” “陶大人。”贾瑛拱手还礼。 贾政冲贾瑛点点头:“坐吧。陶大人有些公务上的事想与你探討。“又对陶正元拱手道,“陶大人,公务上的事,你们慢慢谈。我先失陪了。 11 说罢起身离去,留下二人单独说话。 二人重新落座,丫鬟重新上了热茶。 陶正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半晌,才缓缓开口:“贾大人,实不相瞒,今日冒昧来访,確是为公事。近日工地上出了些小麻烦,钱粮周转不及,民夫中有些怨言。本府想著,贾大人先前主持此事时,与那些青壮颇有情分,若能出面安抚一” “陶大人说笑了。”贾瑛出声打断了他,“贾某如今,如何能过问朝廷公务?况且流民安置既已移交顺天府,自当由陶大人全权处置。贾某若贸然插手,岂非越俎代庖?”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陶正元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贾大人,明人不说暗话。这事是你一手筹划的,其中关节你比谁都清楚。那些青壮若真闹將起来,损的是朝廷顏面。贾大人难道忍心看自己的心血毁於一旦?” 贾瑛抬眼看他,自光平静:“陶大人,贾某记得,当初陶大人接管时,曾言流民安置属顺天府职责,不劳他人费心。如今出了岔子,倒想起贾某了?” 陶正元脸色难看,他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讥讽? 当初他刚接手时,確是志得意满,以为能捡个现成政绩。谁曾想这事看著简单,实则千头万绪。 “贾大人。”陶正元起身,竟拱手一揖,“先前是本府冒昧,言语若有衝撞,还望海涵。只是此事关係重大,若真酿成民变,你我皆担待不起。恳请贾大人念在那些流民性命、念在京城安危的份上,施以援手!” 这话已近乎恳求了。 贾瑛静静看著他,半晌,才缓缓开口:“陶大人,贾某不是不愿帮忙,实是不能。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內阁既有钧旨令顺天府全权处置,我若出面,置朝廷法度於何地?” “况且陶大人应该明白,这事真正的难处,不在民夫怨言,而在钱粮不继。钱粮为何不继?这些关节,陶大人比我清楚。贾某即便出面安抚,能解一时之急,能解根本之困么?” 陶正元脸上那点强挤出来的笑容终於彻底僵死,他死死盯著贾瑛,喉结滚动,最终化作一声冷笑。 “好,好一个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贾大人高风亮节,本府今日领教了!” 陶正元一甩袖子,知道事不可为,再留下也是自取其辱,再不多言,转身便走。 贾瑛也不恼,目光平静地看著他离开:“陶大人慢走,我便不送了!” 其实他何尝愿意看到工程出乱子?可政治就是这样,不让他们栽个跟头,今日有陶正元,明天就有李正元、陈正元。 流民聚集的安置之处,如今景象已是截然不同。 几个面黄肌瘦的汉子围著灶,灶上铁锅里清水寡淡,不见半点油星。 “顺天府的官儿又说钱粮未到!今日又是半碗稀粥!”一个脸上带著冻疮的年轻人狠狠啐了一口,“先前贾大人在时,何曾这样!” “呸!什么钱粮未到,定是被那群黑了心的吞了,这些狗官!”另一个年长些的汉子捶打著冻得发僵的腿,“我今日去领我那队工钱,那书吏眼皮都不抬,只说帐目不清,要再核算三日!再核算三日,我娃子就要饿死在家里了!” 第122章 流民暴动,官復原职 第122章 流民暴动,官復原职 隨著越来越多的人抱怨,怨气如同这越积越厚的雪,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去找官老爷!不给个说法,这活没法干了!” 压抑已久的愤怒轰然点燃,起初只是几十人,很快便匯聚成数百上千的人。 他们丟下工具,赤手空拳,要去顺天府討说法。 “发粮!发钱!我们要活命!” 负责监工的顺天府差役,何曾见过这等阵势?眼见匯聚在一起黑压压的人潮,当先的班头腿肚子都在打转,色厉內荏地抽出腰刀虚劈:“反了!反了!你们要造反吗?都给我退下!” 这一声呵斥,非但未能喝止人群,反而彻底激起了民愤。 “狗官!还拿刀嚇唬人!” “跟他们拼了!横竖是死!” 不知哪里飞来一块冻硬的土坷垃,正砸在那班头额角,顿时血流如注。 差役们惊怒交加,挥动棍棒刀鞘试图驱赶,却瞬间被人潮吞没。 这么大的事自然瞒不住,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入皇城。 承泰帝正在暖阁內批阅奏章,忽听得外间一阵急促脚步,戴权几乎是小跑著进来,脸色发白:“陛下,出事了!流民————流民暴动,欲要衝击顺天府衙署,伤了好些差役,场面快控制不住了!” 手中笔尖一顿,承泰帝缓缓抬起头。“流民暴动?顺天府是干什么吃的?陶正元呢?” “陶府尹调了人手去弹压,但————杯水车薪。”戴权头垂得更低,“如今五城兵马司见事態紧急,已经出动。” 东城,黑压压的人群,缓缓向著顺天府衙的方向涌动。打头的是几个面黄肌瘦眼睛赤红的汉子。 顺天府调来的差役早已失了阵型,节节后退。班头声嘶力竭:“拦住!拦住他们!” 差役虽然刀已出鞘,却没一个人敢上前。 “官爷这是要砍死我们这些苦哈哈?来啊!朝这儿砍!反正也是饿死冻死,不如死个痛快!” 人群激愤更甚。 就在这时,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长街尽头响起。 一队队腰佩长刀的兵马司番役,赶了过来,顷刻间筑起一道人墙。 贾琮按刀而立,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 “所有人,原地止步!” 喧譁声为之一停,流民认出了贾琮。 “是贾大人的兵!” “贾大人呢?我们要见贾大人!” “对!我们要请贾大人给我们做主!” 贾琮抬手,压下骚动:“诸位父老!衝击官衙是死罪!有什么冤屈,自有朝廷法度! 我五城兵马司在此,断不会让无辜百姓枉死,但也绝不会纵容任何人作乱!” “现在,所有人退回安置区!各队队长出来,与我说话!其余人散了,立刻!” 话音落地,兵马司番役齐刷刷踏前一步,刀未出鞘,气势却已凛然。 人群犹豫了。 “退吧。” “听听贾大人的人怎么说。” 人潮开始缓慢后退,几个汉子心有不甘,却被身边人拉住:“莫闹了,兵马司真动了刀,咱们这些人够砍么?且看看,贾大人是个好官,定会为我们做主。” 不远处,吕方收回目光,对身旁铁牛低声道:“贾琮处置得不错。你带两队人,绕到侧翼,防止他们再闹起来。” 皇宫中,承泰帝已换了常服,坐在暖炕上。 顺天府尹陶正元,额头冷汗涔涔,伏在地上。贾瑛则是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流民暴动,衝击官衙。”承泰帝声音听不出喜怒,“陶正元,你来给朕说说,这流民安置之事是你顺天府非要接手的,你顺天府这才接手几日,就闹到如今这般田地?” 陶正元以头触地,声音发颤:“陛下,臣、臣有罪!是臣督办不力,未能体察民情,以致————以致民怨沸腾。臣愿领罪!” 承泰帝看著跪在地上的陶正元,眼神森寒:“可朕怎么听说,是因为钱粮不继,流民被剋扣工钱,才闹了起来。陶正元,你来说说,这银子都到哪里去了?” 陶正元浑身一抖,急声道:“陛下明鑑,这与臣无关啊!户部拨款本就不足,商户的捐献也已用尽,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绝非臣有意剋扣!” 接著他偷偷抬眼,飞快瞥了贾瑛一下,咬牙道,“况且此事原本为贾大人主持,其中或许是有臣未能深悉之关节,当时交接仓促,也是原因之一。” 陶正元这是要把火往贾瑛身上引了。 贾瑛对於他的指控,眉头都未动一下,依旧静静站在那。 承泰帝目光转向贾瑛:“贾瑛,你怎么说?” 贾瑛这才出声道:“回陛下。流民安置自移交顺天府,臣便无权过问。至於陶大人所言交接关节,当初移交册薄帐目一应俱全,且有双方吏员画押为证。臣不敢妄议陶大人政事,但臣確信,移交之时,钱粮足以支撑一月之需。臣也不知为何,旬日之间,便至匱乏。这些当时都有备份,一查便知。” 陶正元瞬间脸色煞白,慌忙道:“陛下,流民人数眾多,耗费甚巨,先期钱粮虽看似充足,实则————” “够了。”承泰帝直接打断他,懒得再听他的狡辩。 承泰帝看向贾瑛。 “那些流民现在情况如何?” “回稟陛下,臣出府时,五城兵马司已到现场弹压,暂时稳住了局面。至於具体情形,需要等最新奏报。” “贾瑛,朕问你,若让你重新接手,你可能平此乱局?” “陛下,如今是顺天府负责此事,若臣主事,恐会招惹非议。” 承泰帝语气加重:“朕问的是你能不能。” 贾瑛知道不能再推脱了,抬起头:“若是陛下信重,臣必竭尽全力,三日之內,平息民怨。” 承泰帝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戴权。” “奴才在。” “擬旨。贾瑛官復原职,仍领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一职,总领流民安置事宜。” “顺天府尹陶正元,督办流民安置不力,酿成民变,暂押刑部大牢,待有司查清钱粮去向,再行论罪。顺天府一应事务,暂由府丞代理。” 陶正元如遭雷击,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了。 两名侍卫无声上前,將陶正元给拖了出去。 第123章 暗查黑鸦山 第123章 暗查黑鸦山 荣国府,隨著圣旨的到来,四处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贾母年纪虽大,耳朵却灵:“外头什么事?” 琥珀刚要出去问,就见鸳鸯掀帘进来,脸上带著压不住的喜色:“老太太,大喜!前头传话进来,瑛三爷官復原职了!大老爷和二老爷正在前头接旨呢。” 贾母眼中精光一闪,隨即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好,好!瑛哥儿呢?” “三爷出了宫,就去城外安置区了,奉陛下之命去稳住局面。” 贾母点点头:“传我的话下去,不必大肆庆贺。瑛哥儿刚经歷风波,如今復起,更要谨慎,莫要招摇。” “是。” 流民儘管暂时被兵马司的人安抚下来,但心里还是带著浓重的不安,凑在一起低声谈论。 “你说贾大人真的能回来管咱们吗?” “朝廷的旨意,哪是那么容易变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呀声。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一队兵马司番役开道,中间是几辆骡车,车上堆著鼓囊囊的麻袋。队伍最前方,一人骑马而来,正是贾瑛。 “是贾大人!真是贾大人回来了!” 这句话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顿时骚动起来,许多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涌去,又被番役拦住。 贾瑛勒住马,目光扫过眼前数千流民,压了压手,四周迅速安静下来。 “诸位父老乡亲,”贾瑛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皇上有旨,流民安置一事,仍由本官负责。” 话音落地,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欢呼,许多人眼眶瞬间红了。 贾瑛抬手压下声浪,继续道:“先前拖欠的工钱,今夜便发!自明日起,恢復先前工钱、伙食標准。今晚,先让大伙吃顿饱饭,暖暖身子!” 隨后他向后一挥手:“卸车!架锅!” 番役和隨行的吏员立刻行动起来,麻袋解开,白米倒入大锅,米饭的香气不一会便瀰漫开来。 贾瑛下马,走到人群前,几个胆子大些的流民代表围了上来,正是之前推选出的百人队长。 “大人。”一个年约四旬的汉子哽咽著就要跪下。 贾瑛一把托住他手臂:“不必如此。是我对不住大伙,没能早些回来。” “大人言重了!都怪那些狗官。”老陈激动道。 贾瑛摇摇头,正色道:“过去的事,朝廷自有公断。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局面,把事情做好,让大家拿到该拿的钱粮,平安度过这个冬天,开春能有条活路。” 贾瑛环视几位队长:“这事还需你们多费心,安抚好各自队里兄弟。工钱发放,由你们协助柳经歷的人核对名册,现场发放,绝不再经他人之手。” “大人放心!”几人立马拍著胸膛保证。 “另外,”贾瑛语气微沉,“衝击官衙之事,可一不可再。今日之事,皇上念在事出有因,不予深究。但若再有人藉此生事,或被人煽动,国法无情。本官能为大家爭取该得的,却也不能纵容无法无天。此话,请诸位务必传达给每一个人。” 几人神色一凛,知道贾瑛也是为他们好,纷纷应下:“大人儘管放心!” 贾瑛点点头,语气缓和:“去吧,先安排人维持秩序,排队领粥领饼。” 看著几位队长匆匆离去组织人手,贾瑛才转身走向临时搭建的棚子。 吕方、铁牛、贾蔷、贾琮、贾芸等人已等候在內,棚里生了炭盆,总算有些暖意。 “大人。” 贾瑛摆摆手:“情况如何?” 吕方递上一本册子:“名册核对过了,这十日,顺天府实际发放钱粮不足原先三成。 陶正元移交的帐目与咱们备份的对不上,差额大约在两千两银子上下。米粮也被换成了陈年霉米,甚至掺了砂石。” 贾瑛眼神一冷:“好大的胆子。钱粮去向,可查到线索?” 吕方压低声音:“正在查。另外,工部那边拨付的石料、款项,也有被截留的跡象,似乎不止顺天府一方伸手。” 贾瑛並不意外,这是一块肥肉,陶正元只是第一个忍不住跳出来的。 “帐目差额,连同证据,抄送一份给锦衣卫。皇上既然让查,就查个清楚。但咱们的重心,还是要放在地下的填充问题上。贾琮。” 贾琮上前一步。 “你带两队人,会同工部派来的匠人,明日开始,全面查验已填充水道段的质量。我怀疑,为了省钱,他们可能偷工减料。若有问题,立即標记,报上来。” “是! “贾芸。” “在!” “你负责西城那段,同样查验。另外,增派巡逻,尤其是夜间,防止有人破坏,或流民中再混入煽动者。” “明白!” “铁牛,夜禁照常,但流民聚居区周边,加派两班巡逻,允许他们燃篝火取暖,但需远离窝棚,你亲自盯著防火。” “大人放心!” 待所有事情吩咐完毕,贾瑛才吐出一口浊气,看向棚外,粥棚前排队领饭的队伍井然有序,每个人捧到热粥时那充满感激的眼神,让他心中那点鬱气稍散了许多。 吕方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低声道:“民心可用,但也要防止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贾瑛笑了笑,没在这个话题上深说:“放心。”他顿了顿,“黑鸦山那边,有眉目了吗?” 吕方神色一正:“派去的人回来了。黑鸦山確实被封,但守兵举止不像普通营兵,倒像私蓄的护院武夫,警惕性极高。我们的人没敢靠太近,但在山脚下游荡的流民口中打听到,常有马车深夜进出,轮印很深,不像空车。” 贾瑛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看来他並没有想多,那黑鸦山果然有问题。 “继续派人盯著就行,这段时间不要轻举妄动,等这个年过去了再说。” “是。” 处理完这些,已是深夜。安置区逐渐安静下来,工钱发放处还亮著灯,最后几个流民按完手印,捧著铜钱,千恩万谢地离去。 而在京城某些深宅大院里,贾瑛復起的消息,也正以不同的方式,传入有心人的耳中。 第124章 元春送酒 第124章 元春送酒 正月初一,荣寧两府灯火亮了一夜。 今日大朝会,凡是有爵者和五品以上在京官员,及其命妇,皆要入宫朝贺。 寅时三刻,天色还是一片漆黑,贾瑛早已起身。碧痕和秋纹伺候他换上御赐的一等男爵麒麟补服,腰间悬了御赐羊脂白玉带。 前院传来人声嘈杂,贾赦等人俱已穿戴整齐,正聚在荣禧堂前等候。 “瑛哥儿来了。”贾政抬眼看见贾瑛。 说话间,寧府那边贾蔷也到了,神色有些紧张。他袭了骑都尉爵,也需进宫朝贺。 见了贾瑛,忙上前行礼:“瑛叔!” 贾瑛看出了他的紧张,拍了拍他的肩,低声叮嘱:“你这是第一次进宫,要注意谨言慎行。跟著我便是。” 卯时初,两府车驾匯成队伍向皇城驶去。贾瑛掀开车帘一角,只见沿途皆是各府车马灯笼匯成的长龙。 宫门外,车马已排成长队,文武官员按品级列队。贾母等女眷则另有一路,由太监引导入內宫。 不多时,牛继宗也到了,见到贾瑛便笑著走过来:“还没恭喜你官復原职。” “世伯。” 天色渐明,隨著第一缕晨曦穿透云层,宫门缓缓开启,鸿臚寺官员唱喤引班,眾官员按序入宫,文东武西,在奉天殿前广场上按品级站定。 辰时正,净鞭三响。仪仗侍卫从两侧鱼贯而入,持戟佩刀,肃立如林。 “皇上驾到。”隨著司礼太监的唱喏。 承泰帝身著十二章袞服,玄衣纁裳,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头戴十二旒冠冕,玉藻垂肩。在黄罗伞盖下缓步登上丹陛。太子周景瑭、二皇子周景琰和其余皇子紧隨其后,皆著亲王冠服。 “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千余官员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声浪在殿前广场迴荡。 “起。” 眾人起身,动作整齐划一。承泰帝已端坐龙椅,冕旒后的面容看不真切,但威仪自生。 鸿臚寺官员开始唱贺表,各省督抚、藩属国的贺表一一宣读。 终於,贺表宣读完毕。承泰帝缓缓开口:“去岁多事,然赖祖宗庇佑、百官勤勉,天下尚安。今岁新春,惟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陛下圣明。”眾臣再拜。 “赐宴。”承泰帝简单二字,大朝贺礼成。 官员们按序退出奉天殿广场,前往赐宴的保和殿。 且说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隨著引路太监入內宫。 贾母虽已年过花甲,精神却矍鑠,只是眼底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色,自贾瑛得罪了大半勛贵,又有王熙凤事出,今日入宫,少不得要面对些异样眼光。 至內宫门前停下,早有坤寧宫太监迎上来,躬身道:“各位夫人请隨奴才来,皇后娘娘已在坤寧宫升座。” 眾命妇缓缓穿过重重宫门。但见宫內处处张灯结彩,廊下宫人皆著新制宫装,垂首侍立。 行至坤寧宫前,已有数十位命妇候著了。见到贾府女眷到来,正如贾母所想,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老太君安好。”一个温和声音响起。 贾母抬眼,见是北静王妃,忙要行礼,却被北静王妃扶住:“今日宫宴,老太君不必多礼。”她目光扫过王夫人,微微頷首,並不多言,但这一扶已显亲近之意。 正寒暄间,忽听太监唱道:“皇后娘娘懿旨,命妇入殿。” 坤寧宫正殿开阔恢宏,皇后沈氏著明黄凤袍,雍容华贵。左右两侧设座,分別是吴贵妃、周贵人等高位妃嬪。 下首左右各设三排席位,按品级排列。 “跪。” 眾命妇齐刷刷跪倒:“臣妇恭请皇后娘娘圣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皇后声音温和,“赐座。” 眾人谢恩落座,贾母抬眼间,瞥见女官队列中有一道熟悉身影,正是贾元春。她身著六品女史官服,垂首侍立在皇后凤座旁,姿態恭谨,面色平静。 王夫人也看见了女儿,眼眶顿时红了,强忍著才没落下泪来。自元春入宫,母女相见不过寥寥数次,且都是在这般大场合,连句话都说不上。宫中艰难,前阵子府里出事,也不知她在宫中可曾受牵连。 皇后开始循例问话,先是几位老封君,询问府上安好,子孙可曾上进。轮到贾母时,皇后微笑道:“荣国公夫人年高德劭,府上儿孙皆是有出息的。” 贾母连忙起身:“皇后娘娘谬讚,老身愧不敢当。儿孙辈但有尺寸之功,皆是皇上、 娘娘洪福庇佑,朝廷恩典浩荡。” 皇后虚抬了抬手:“老太君快请坐。府上大姑娘在宫中当差,也甚是勤勉妥当。”说著,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侍立一旁的元春。 王夫人闻言,心跳陡然加速,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元春,只见女儿依旧垂眸敛目,姿態恭谨如常,仿佛皇后提及的並非自己。 贾母忙道:“元春能在娘娘身边伺候,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她年纪轻,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娘娘严厉教导。” 皇后笑了笑,未再深言,转而与下一位国公夫人说话去了。 接下来的赐宴,珍饈罗列,但贾母、王夫人都有些食不知味。 王夫人的目光总忍不住飘向女儿。元春偶尔穿梭於殿中,低声吩咐宫人添酒布菜,行动间规矩森严,与其他女官无异,几乎寻不到机会与家人有片刻眼神交流。 坤寧宫赐宴过半,皇后沈氏放下玉箸,目光落向侍立一旁的元春。 “贾女史。” 元春闻声,立即上前,垂首应道:“臣在。” “保和殿那边赐宴,陛下与百官同乐。本宫记得去年江南进贡的琥珀光还有数坛,你去取来送至保和殿。 此言一出,殿內命妇们神色各异。 宫中规矩森严,女史送酒至前朝乃是破例之举。 在场命妇都知,贾府男子正在前朝参加赐宴,皇后此举这是在施恩了。 元春心中一震,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恭敬应道:“臣遵旨。” 元春行礼后退出,领著一队宫女前往保和殿,每个宫女都捧著一坛带著明黄绸带的御酒。酒罈不大,通体碧绿,隱约可见內里琥珀色的液体。 第125章 施恩与拉拢 第125章 施恩与拉拢 保和殿內赐宴正酣,贾蔷因为第一次进宫,有些不知所措,贾赦便拉著他坐在一起。 至於贾瑛,他被牛继宗拉走了。 二人刚饮罢一轮敬酒,正低声交谈。 “你看那。”牛继宗用银箸虚点对面文官席位。 贾瑛抬眼望去,只见內阁首辅齐渊坐於文官首位,此刻虽在与身侧之人交谈,眉宇间却有些凝重,目光偶尔扫过武官席位,在贾瑛身上略作停留。 “陶正元下狱,齐阁老面上无光。”牛继宗低声道,“流民安置他出面让陶正元接手,如今陶正元贪墨出事,齐阁老虽无私心,却也难逃识人不明之责。齐渊此人,为官尚算清正,只是太过重文抑武。” 贾瑛面色平淡:“很正常,以文御武了那么多年,文官怎么可能乐意让武勛冒头。这官场上哪有什么非黑即白,无非是立场问题。” 牛继宗诧异地看了贾瑛一眼:“你倒是看得通透。 “贾大人。” 贾瑛转头,见是二皇子周景淡走了过来。 “参见二殿下。”贾瑛和牛继宗起身行礼。 周景琰摆手:“牛节度、贾大人,今日宫宴,不必多礼。”他目光落在贾瑛身上,笑意更深:“方才父皇还提及贾大人去岁之功,说贾大人乃是国之干臣。” 贾瑛心中暗暗嘆了口气:“殿下过誉了,臣惶恐。” “不必过谦。”周景琰举杯,“敬贾大人一杯,愿新年再立新功。” 两人对饮,周景淡又寒暄几句便离去。但这一举动,已落入不少有心人眼中。 太子周景瑭看著这一幕,脸色阴沉下来。周景琰的心思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如此明显的拉拢重臣,显然是装都不想装了。 且说元春领著一队宫女,自坤寧宫缓步向保和殿行去。 保和殿前太监见她到来,忙躬身行礼:“贾女史来此,可是皇后娘娘有吩咐?” 元春微微頷首:“皇后娘娘赐酒,劳烦公公通传一声。” 太监转身入殿,片刻后,殿內乐声稍歇,传来司礼太监高亢的声音:“皇后娘娘赐御酒。” 殿內眾人纷纷起身,领著宫女们走进殿內。 保和殿內,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这一队宫女身上。元春目不斜视,步履沉稳。 承泰帝目光落在元春身上,微微頷首:“皇后有心了。” 元春行至御阶前,率眾宫女跪倒:“奉皇后娘娘懿旨,特送琥珀光十坛,恭祝陛下新春吉庆,愿我朝国祚绵长。” “平身。”承泰帝道。 元春起身时,目光极快地在殿中扫过。她看见了坐在席位中的伯父贾赦、父亲贾政,看见了坐在贾赦身旁面色紧张的贾蔷,也看见了与牛继宗同席、此刻正抬眼望来的贾瑛。 四目相对,元春面色复杂。入宫多年,没想到当年那个,只要挨了贾赦打,就藏到自己院中的的小傢伙长那么大了。 贾瑛远远看著元春,同样眼神复杂。记忆中那个温柔嫻静的大姐姐,如今已在宫中歷练得沉稳持重,眉宇间虽仍可见当年风姿,却已多了一份深宫女子特有的谨慎。 贾瑛不由心中感慨万千,贾府中男子虽然没几个成器的,但女子却都教养的很好。 元春的目光在贾瑛脸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些,旋即垂下眼帘,同宫女一块將酒分发至各席。 酒罈开启,琥珀色的酒液倾入银壶,醇香在殿中瀰漫开来。元春动作嫻雅,每一步都合乎宫廷礼仪,但目光在扫过贾府席位时,终究难以完全平静。 行至贾赦席前时。 贾赦忙起身,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低声道:“大姑娘在宫中————可好?” 元春垂眸为他斟满酒杯,声音轻得只有二人能闻:“伯父安好,侄女一切皆好。”她抬起眼,极快地看了一眼贾赦,“府中诸事,还望伯父与父亲多费心。 ,贾赦喉头动了动,重重“嗯”了一声。 元春转向贾政。父女相见,却不能多言,贾政眼眶已然微红。 “父亲。”元春轻声唤道,元春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贾政强行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压低声音:“你在宫中,要保重。家里的事,不必太过掛心。” 贾政有无数话想倾诉,可此时此刻,千言万语也只能化作一句“保重”。 元春轻轻頷首,目光在父亲鬢角新添的白髮上停留一瞬,隨即移开。 轮到贾蔷时,元春对他微微一笑:“蔷哥儿袭了爵,便是大人了。往后要谨言慎行,撑起寧府门楣。” 贾蔷连忙应声:“侄儿谨记姑姑教诲。” 最后,元春走到贾瑛与牛继宗席前。 牛继宗识趣地端起酒杯,对元春頷首致意,便侧身与邻座交谈,留出姐弟说话的空间。 贾瑛起身,看著眼前这位阔別多年的大姐姐。 “瑛弟。”元春执壶为他斟酒,声音低柔,“你长大了。” 短短四字,包含太多。她入宫时,贾瑛还是个半大孩子,如今已是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贵,一等男爵、昭武將军、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 贾瑛接过酒杯:“大姐姐在宫中,一切可还安好?” 元春抬眼看他,目光复杂:“宫中自有法度,我一切都好。”她顿了顿,眼神不经意间扫了眼太子,声音压得更低,“你在外行事,要多加小心。” 贾瑛瞬间会意,低声道:“姐姐放心,我省得。你在宫中若有难处,可设法传信出来。” 元春轻轻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说。她斟完酒,后退半步,向贾瑛微微一礼,便领著宫女转向下一席。 太子周景瑭坐在御座下首,原本阴沉的面色在看到元春进殿时微微一怔。当元春走向贾瑛时,他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闪过恍然之色。贾元春在宫里当女史並不是什么秘密。 皇后是他的生母。 母亲这是在替他施恩,博取贾瑛的好感。目前看来,贾瑛和这女史的关係还不错,皇后这步棋应该算是走对了。 周景瑭心中顿时涌起复杂情绪,因为防止后宫干政,眾皇子的母族虽不算平常人家,但也都不算显赫。眾皇子的势力只能靠自己去拉拢,这也算是承泰帝对皇子的考验。 他抬眼看向御座上的承泰帝。父皇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但既未阻止元春赐酒,便是默许了。 第126章 宫宴暗涌 第126章 宫宴暗涌 而另一侧,二皇子周景淡的脸色却难看了几分。 周景琰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抬眼看向御座旁的太子,只见周景塘面色已恢復平静,甚至隱隱有几分从容。 周景淡心中冷笑,但他也不是轻易认输之人。贾瑛若真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太子虽有嫡长名分,但父皇的心思———— 他目光扫过御座上的承泰帝,又看了看面色凝重的內阁首辅齐渊,心中重新盘算起来。 殿內暗流涌动,文武百官各怀心思。 贾瑛自然也感受到了这微妙的氛围。他抬眼看向御座整个过程中,承泰帝端坐龙椅之上,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元春身上。 他看得分明。 这贾女史举止得体,进退有度,御前应对毫无差错。但给自家人斟酒时,那细微的情绪波动,如何能逃过帝王的眼睛? 承泰帝暗暗思忖:看来这贾瑛和这位荣府大姑娘的感情还不错。 再看贾府其他人。贾赦平庸,贾政迂腐,贾蔷稚嫩。偌大贾府,真正能撑起门楣的只有贾瑛。 承泰帝生出了几份將贾元春纳入后宫的心思,但转瞬便消失不见。贾瑛这人还那么年轻,还得用,现在的位置对他来说只是起点。若真將这女史纳入后宫,有了这么一个势大的外戚,后宫难免不会乱起来。 承泰帝抿了一口酒,醇香入喉。 他目光扫过殿中诸臣。齐渊神色凝重,显然还在为陶正元之事耿耿於怀。太子面色轻鬆,二皇子略有不愉。 承泰帝放下酒杯,心中已有计较。 元春领著宫女退出保和殿时,天色已近午时。 元春步履平稳,心中却波澜起伏。有见到家人的欣喜,也有看到贾瑛成长的欣慰。 保和殿赐宴结束后,贾府眾人隨著人流退出宫门。 贾赦长舒一口气,对贾政道:“总算过去了。” 贾政却神色凝重,低声道:“兄长没看见吗?齐阁老看我们的眼神,还有那些勛贵,除了牛节度,谁还与我们搭话?” 贾蔷跟在二人身后,闻言忍不住看向贾瑛。 贾瑛面色平静,仿佛並未听到这些议论。等府中女眷出来,这才翻身上马。 车驾缓缓驶离皇城。 马车內,贾母闭目养神,王夫人挨著她坐著,终於忍不住低声啜泣:“我的元春,她在宫中,不知受了多少苦。” 贾母睁开眼,目光锐利:“哭什么?今日皇后让元春送酒,是给贾府脸面。你若这般模样,倒让人看了笑话。” 王夫人忙拭泪:“媳妇只是心疼女儿。” “心疼就该知道怎么做。这种在宫中受苦的话,莫要再说。” 王夫人垂首应声,心中五味杂陈。 贾府车驾缓缓停在荣国府门前,贾瑛翻身下马,早有门房小廝迎上来牵马执凳。贾赦、贾政等人也陆续下车,贾蔷跟在贾瑛身后,脸色比进宫时缓和了不少,因为一直紧绷著神经,此时彻底放鬆下来,眉宇间带著几分疲惫。 “老太太回来了!”门內传来丫鬟们的通报声。 贾母由鸳鸯扶著下车,王夫人、邢夫人紧隨其后。王夫人眼圈还微微泛红,但面上已恢復平静。邢夫人则神色淡淡。 眾人刚进仪门,便见一群姑娘丫鬟簇拥著迎了上来。 领头的是贾宝玉,快步上前给贾母行礼:“老祖宗回来了!”又转向贾赦、贾政,“给老爷们请安。” 贾母见到宝玉,脸上这才露出真切的笑意:“我的儿,外头冷,怎么不在屋里等著? ” “听说老祖宗回来,心里欢喜,等不及了。”宝玉笑道,“老祖宗,今日可曾见到大姐姐?”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王夫人眼中又是一酸,强忍著没落下泪来。贾政轻咳一声,道:“宫中自有规矩,哪里能隨意说话。” 宝玉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隨即又问:“那大姐姐可还好?气色如何?在宫中可有人为难她?” 一连串问题问得贾政哑口无言。他虽见了女儿,连句体己话都说不上几句,哪里知道这些? 贾瑛上前一步,拍了拍宝玉的肩:“今日宫宴,大姐姐奉皇后娘娘之命,送御酒至保和殿。我瞧著她气色尚好,举止从容,想来在宫中一切安妥。” 宝玉眼睛一亮:“真的?三哥与大姐姐说话了?” “说了几句。”贾瑛点头,“大姐姐说,她在宫中一切都好,让家里不必掛念。” “那就好,那就好。”宝玉鬆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大姐姐素来稳重能干,在宫中定能得娘娘器重。” 黛玉在一旁静静听著,见宝玉这般天真,忍不住轻轻嘆了口气。宝釵看了她一眼,微微摇头示意。 探春见状,忙岔开话题:“老祖宗站了这半日,想必累了。屋里已备好热茶,快进去歇歇吧。” 贾母点头,由鸳鸯扶著往荣庆堂走去。 眾人跟隨其后,宝玉还想再问,被袭人轻轻拉了拉衣袖,只得作罢。 荣庆堂內,暖意融融,贾母在主位坐下,喝了口茶,这才长舒一口气。 “今日宫宴,你们都辛苦了。”贾母环视眾人。 “如今咱们府上处在风口浪尖,凡事都要谨慎。今日皇后娘娘特意让元春给前朝送酒,是施恩於贾家,以全亲情,这是给贾府脸面。” 王夫人低声道:“媳妇明白。” “元春的事,自有宫中规矩。我们能做的,就是不添乱。” 这番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贾赦、贾政都点头称是。 贾母又看向贾蔷:“蔷哥儿今日第一次进宫,可还適应?” 贾蔷忙起身:“回老祖宗,初时有些紧张,还好有各位长辈提点著。” “紧张是常理。”贾母道,“你袭爵不久,往后这类场合还多,要多跟你瑛叔学著。” “是。” 姑娘们见气氛沉重,眾人说笑一阵,厅內气氛轻鬆不少。贾母看著这群孙辈,眼中露出欣慰之色,但心底那丝忧虑却挥之不去。 元春在宫中如履薄冰,贾瑛在朝中步步惊心,府中男子除贾瑛外皆不成器。探春虽能干,终究是未出阁的姑娘。 “老祖宗?”鸳鸯轻声唤道。 贾母回过神,见眾人都看著自己,遂笑道:“看我,年纪大了,说著话就走神。你们继续聊,我听著高兴。” 第127章 门庭冷清 第127章 门庭冷清 次日一早,按旧例该是勛贵府邸相互往来拜年的日子。 贾赦一早便穿戴整齐,等著各府拜帖。往年此时,理国公府、修国公府等,都会早早遣人送帖,车马往来不绝於门。 今年却格外冷清。 辰时已过,门口只停了三四辆马车,俱是些品级不高的旁支或远亲。 贾赦脸色越来越沉,对门房小廝喝道:“再去看看,还有哪家的拜帖没呈上来!” 小廝战战兢兢地回话:“回大老爷,都在这儿了————” 贾政从外头进来,见这情形,嘆了口气:“兄长不必看了。昨儿宫宴上,除了牛节度,哪家主动与咱们说话了?” 贾赦咬牙:“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年老太爷在世时,他们哪个不曾受过贾家的恩惠?” “今时不同往日了。”贾政摇头,“自打瑛哥儿那属官选拔的事一出,各府嫡子没得著官,主母们又失了脸面,怨气都积著呢。”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通报:“镇国公府牛节度遣人送年礼来了!” 贾赦精神一振:“快请!” 来的是牛继宗的长隨,恭敬呈上礼单:“我家老爷说,今日府上有客不便推脱,晚些时候会亲至,特命小的送些年礼,给老太君和各位老爷拜年。” 贾赦接过礼单扫了一眼,俱是上好的皮毛、山珍,价值不菲,脸色这才缓和几分: ” 回去替我谢过牛节度。” 长隨退下后,贾政低声道:“牛节度这是表明立场呢。如今满京城,也就他还肯与咱们走动了。” 话音刚落,门房又报:“理国公府送来拜帖!” 贾赦接过帖子,展开一看,脸上刚露出的笑意又凝固了。帖子上只写了“理国公府柳芳恭贺新禧”几个字,连“登门拜访”的字样都没有,更不用说具体时间。 “这是————”贾政凑过来看,也愣了。 “这是连门都不打算进了!”贾赦气得將帖子摔在桌上,“好个柳芳,好个理国公府!” 不多时,修国公府的拜帖也送到了。与理国公府如出一辙,只有贺词,无拜访之意。 贾赦脸色铁青,半晌说不出话。 贾瑛从外头进来,见二人神色,便知端倪。 贾赦抬眼看他,眼神复杂:“瑛哥儿,你可知道,今日各府拜年,除了牛节度,竟无一家愿登门的!” “知道了。”贾瑛神色平静,“门房已稟报过了。” “你倒沉得住气!”贾赦忍不住提高声音,“贾家几代人的交情,全毁在你身上了!” 贾瑛抬眼看向他,淡淡道:“所谓世交,不过是利益往来。他们各自府上是什么情况,大老爷也清楚,跟他们牵扯深了,反而会惹陛下不快,断便断了。” 贾政沉吟道:“瑛儿说得有理。只是这样一来,咱们在勛贵中差不多算是孤立无援了。” 三人正说著,外头一阵热闹,门房高声通报:“忠靖侯史老爷携夫人到!” 贾赦、贾政忙去相迎。只见史鼎带著夫人在丫鬟僕妇簇拥下进来,身后小廝抬著礼盒。 “给二位兄长拜年了!”史鼎拱手笑道,又命人呈上礼单,“老太太身子可好?我夫人特意备了老太太爱吃的江南软糕,还有几匹上用软烟罗,留著给老太太做春衫。” 贾母闻讯也迎出来,史鼎的夫人忙上前搀扶:“姑母安好!我们来给你拜年了!” 贾母见娘家人如此周到,心中温暖,笑道:“难为你们惦记著我这老婆子。快里边坐,吃茶说话。” 史鼎左右看了看:“他们————都没来?” 贾赦脸色一沉:“他们都打定主意要与贾家划清界限了。” “倒也不是划清界限。”史鼎低声道,“柳芳昨日宴后私下与我说,他府上主母闹得厉害,他也是左右为难。” 外头又报:“九省统制王子腾王大人府上送年礼到!” 只见王子腾的长子王征亲自带著厚礼前来,身后跟著八个小廝,抬著四个大红礼箱。 “给姑父、世伯、老太太拜年!”王征恭敬行礼,“家父镇守边关,无法亲至,特命晚辈送来年礼。” 礼单展开,金银器皿、绸缎皮货、珍奇古玩,价值不下五千两,更有一封王子腾亲笔信。 贾政看了信,嘆道:“子腾兄太客气了。” 王征又道:“家父还说,他在京中还有些故旧,若贾家有事,尽可吩咐小侄。” 已时三刻,牛继宗登门,不仅自己来了,还带了牛胜和另外两个儿子。牛府的年礼格外厚重,更有一张白虎皮,说是给贾瑛的。 “我这箭术怎么样,从眼睛射进去的,皮毛丝毫未损。”牛继宗拍著贾瑛的肩膀,一脸自得。 “世伯箭术果真是出神入化,不过这礼物太过贵重————” 牛继宗挥手打断他的话:“你可別跟我客气,我既带来了,就没有拿回去的道理。” 牛继宗又低声道:“今日府上动静我已知道。他们那些听不进去劝,至今还看不清朝中形势的,不来往也罢。” 这番话声音不大,但厅中眾人都听到了。 午时前后,又有几家老亲来访,多是贾代善、贾代化当年的部下或故交之后。 这些人家虽不及八公显赫,但情谊真挚,都算是可靠之人。 荣寧两府中,除了贾赦因为今天的事,对贾瑛颇有微词,其他人却是很识趣的都没敢说什么。 他们心里都清楚得跟明镜似的,贾府要想保住眼前的富贵,非依靠贾瑛不可。 贾府將上门的眾人都留下,设了宴。待酒足饭饱,午宴撤下,厅內茶香裊裊。牛继宗与贾瑛说著军务,史鼎在一旁听得专注。王征则与贾政低声交谈著王子腾在九边的近况。 女眷们都在內堂说话,隱约传来贾母和史鼎夫人的笑声。 忽然,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房管事走进厅来:“老爷,忠顺亲王府的长史官来了。” 贾珍眉头一皱,两府关係不睦,这是京城人尽皆知的消息。忠顺亲王怎么会在今天这么一个特殊的日子,派人前来?不过对方既然来都来了,贾政也不能说给赶出去。贾政隨即对门房吩咐道。 “快快去將人请进来。” 第128章 伤害性不大,纯噁心人 第128章 伤害性不大,纯噁心人 不一会儿,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那长史目光扫过厅內眾人时,在牛继宗、史鼎等人身上顿了顿。 “诸位大人也都在呢。” 贾政起身相迎:“不知长史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贾大人客气了。”长史不紧不慢地拱了拱手,“下官只是奉王爷之命,特地前来向贵府问一件事。” 厅內顿时安静下来。 贾赦有些不明所以,强笑道:“不知王爷要问何事?长史大人请坐,上茶。” “不必了。”长史抬手打断。 贾瑛缓缓起身,走到贾政身侧:“长史既奉王命而来,有话直说便是。” 长史打量贾瑛几眼,嘴角笑意更深:“既是贾大人开口,下官便直说了。王爷府上近日走失了一个戏子,名叫蒋玉菌,艺名琪官。此人原是我王府家养的优伶,深得王爷喜爱。可前几日竟私自逃出府去,至今下落不明。” 厅內眾人脸色各异,蒋玉菌是京城名角,不少勛贵府邸都请过他唱戏,自然知道忠顺亲王对其宠幸有加。一个戏子逃跑,王爷竟派长史亲自来贾府要人,这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贾政脸色难看:“长史大人此话何意?那蒋玉菡既是王府的人,怎会在我贾府?” “贾大人莫急。”长史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条汗巾子:“这汗巾子,贾大人可认得?” 贾政接过一看,眉头瞬间蹙成一团。这汗巾子用料考究,绣工精细,一看便非凡品,看著也有些眼熟,似乎宝玉有一条一样的。 长史笑道:“看来贾大人是认出了,这正是贵府宝二爷的贴身之物。有人看见,前几日贵府宝二爷与蒋玉菌在醉仙楼饮酒,二人交换了汗巾子。贵府宝二爷得的是一条茜香罗,蒋玉菡得的便是这条。如今蒋玉菌失踪,这条汗巾子却在他房中寻得,敢问宝二爷可知蒋玉菡下落?” “宝玉?”贾政又惊又怒,转身喝道,“快去把那个孽障叫来!” 贾瑛按住贾政的手臂,对长史道:“一条汗巾子能证明什么?且不说宝玉是否与蒋玉菡交换信物,即便真有此事,也不过少年人一时意气。蒋玉菌失踪,王府不去找,却来我贾府寻人是何道理?莫非是觉得我贾府软弱可欺不成?” 长史眯起眼:“贾大人此言差矣。蒋玉菡是王爷心爱之人,如今下落不明,既有线索,王府自当查问。有人证见宝二爷与蒋玉菡交往甚密,王府来问一句,不过分吧?” “自然不过分。”贾瑛语气平静,“只是今日府上宾客眾多,长史大人当眾质问,知道的说是王府寻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贾府藏匿王府逃奴,这罪名我贾府可担当不起。” 长史脸色微变,贾瑛这话软中带硬,暗指王府以势压人。 正僵持间,宝玉被小廝带了进来,脸上还带著几分慵懒。他一进厅,见到眼前这阵仗,顿时愣住了。 “孽障!”贾政劈头便问,“你前几日可曾与蒋玉菡饮酒?可曾与他交换汗巾子?” 宝玉茫然道:“是、是饮过酒,那日冯紫英请客,席上有琪官,我们聊得投机,便互赠了汗巾子作念想。父亲,这有何不妥?” “有何不妥?”贾政气得浑身发抖,“你可知那蒋玉菌是什么人?他是忠顺亲王府的人!你与他私相授受,如今他逃出王府,王府找上门来要人!” 宝玉这才脸色一变,忙道:“长史大人明鑑,那日之后我便再没见过琪官,实在是不知他的下落!” 长史盯著宝玉,缓缓道:“宝二爷真不知道?有人看见蒋玉菡逃出王府那晚,曾在贵府后街出现。二爷若真不知情,可否让王府侍卫在贵府搜上一搜?” “放肆!”牛继宗终於忍不住,拍案而起,“贾府乃国公之后,堂堂勛贵府邸,岂是你说搜就搜的?” 史鼎也沉声道:“王爷寻人心切可以理解,但无凭无据便要搜府,未免太过。” 长史拱手道:“牛节度、史侯爷,下官也是奉命行事。王爷说了,蒋玉菌是他心爱之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若贾府心中无鬼,让王府侍卫看一眼又有何妨?还是说,贾府真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挑衅,厅內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眾人都不傻,忠顺亲王特意选在今天发作,虽然这事对贾府来说,造不成什么伤害。 但看长史这架势,恐怕忠顺亲王就是为了要噁心一下贾府。不过不得不说,忠顺成功了,这大过年的摊上这事,换谁都膈应。 贾政此刻甚至都有些庆幸,今日幸亏来的人不多,否则他这脸才是真的丟大了。 贾瑛缓步上前,若今日真让忠顺王府將贾府搜了,同样也是將他的脸面按在了地上:“长史此言,恕贾某不敢苟同。我贾府祖上功勋,御赐府邸,非有圣旨,任何人不得擅搜。王爷虽贵为亲王,今日若凭一句“有人看见”,怕是站不住脚。” 长史脸色一变,刚要开口,贾瑛继续道:“蒋玉菡既是逃奴,当按逃奴律例处置。王爷寻人心切,可报顺天府、五城兵马司协查缉拿。贾某现任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此事正在职权之內。长史今日登门,若为公事,当具公文。若为私事,则请回稟王爷。贾府不知蒋玉菡下落。” 他自光扫过长史手中汗幣:“至於这汗巾子,宝玉少年心性,与人交换信物確有不妥。但此为私谊,与蒋玉菡逃亡何干?若依此逻辑,凡与蒋玉菡相识者,皆可疑为同党? 那神武將军府,还有那日同席诸人,王府是否都要一一搜过?” 牛继宗抚掌赞道:“说得好!忠顺王府今日若是仅凭一句话,便能搜荣国府,那明日是不是也要凭一句莫须有的话,搜我镇国公府?” 史鼎也接口:“正是。王府寻人,我等都理解。但无凭无据便要搜府,我史家也是不答应。” 长史脸色青白交加。他今日奉王爷之命,本就是要当眾给贾府难堪,挫其锐气。原以为贾政迂腐、贾赦平庸,贾府无人敢驳亲王面子,没想到这贾瑛,言辞犀利,竟让他无从反驳。 贾瑛语气转冷:“长史若执意要搜,也非不可。请王爷上奏陛下,请得圣旨。届时,贾某必大开中门,恭迎王府侍卫查验。但若无旨意————” 他目光一凛:“恕贾府不能从命。” 长史咬牙,知道自己今日是討不到便宜了。王爷虽授意他来施压,但也交代过不可闹得太过,毕竟贾瑛现在圣眷正隆,真闹到御前,王爷未必占理。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贾大人言重了。下官也是奉命行事,既然贾大人保证不知蒋玉菡下落,下官自当回稟王爷。” 说著,他收起汗巾子,拱手道:“今日打扰了,告辞。” “慢著。”贾瑛忽然道。 长史脚步一顿,回身:“贾大人还有何事?” 贾瑛走到宝玉身边,將他往前轻轻一推:“宝玉年少无知,与人交换信物確有不妥。 宝玉,向长史大人赔个不是,將汗巾子拿回来。” 宝玉虽不情愿,但见父亲和贾瑛都盯著自己,只得上前躬身:“宝玉知错,今后定当谨慎,请长史大人见谅。”接著伸出了双手。 长史知道再爭辩也不过是自取其辱,皮笑肉不笑道:“宝二爷客气了。”將汗巾子放到贾宝玉手上,转身快步离开,“告辞。” 这次贾瑛不再拦他,只对门外道:“送客。” 待长史身影消失在仪门外。 贾政脸色铁青,指著宝玉骂道:“你这个孽障!整日不务正业,结交些优伶戏子,如今惹出祸来,还要连累全家!” 宝玉低头不敢言。 牛继宗劝道:“政公息怒。此事明显是忠顺亲王借题发挥,故意噁心人。就算没有宝玉这事,他也会找別的由头。” 史鼎点头:“牛兄说得是。忠顺亲王与贾家积怨已深,这是摆明了要落咱们面子。今日幸亏瑛哥儿应对得当,否则真让他搜了府,贾家的脸面就丟尽了。” 贾瑛看向站在一边跟个鵪鶉似的宝玉:“此事也是给咱们提了个醒。” 贾政明白贾瑛的意思,再看贾宝玉那没出息的样子,更觉碍眼。若不是还有客在,他现在就要动手了:“你这孽障,快快滚回房里去!待晚些,你且等著。” 宝玉脸色一白,知道这顿打是逃不过了。 第129章 看灯 第129章 看灯 贾宝玉那顿家法终究没逃过。 贾政余怒未消,將宝玉叫到书房,结结实实训斥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命小廝按在凳上打了一顿板子。虽未伤筋动骨,但皮肉之苦是免不了的,直打得宝玉泪流满面,痛苦呻吟。 贾母得知后,又心疼又气闷,到底没再说什么,只遣人送了上好的伤药过去,又命袭人等小心伺候。 忠顺亲王已经出招,开始骑脸了。贾瑛自然不会就这么算了,否则別人还以为他贾瑛软弱可欺。 不过这些都得等“开印“后再说,如今各司衙门都已经“封印“,停止办公。 儘管五城兵马司因为职能特殊,没有向其他衙门一样完全“封印“休假,而是转为轮值备勤,但因为这段时间是全年最热闹的时候,治安、消防压力巨大,他也抽不出人手去做什么。 过了初十,年味未散,元宵佳节已近在眼前,各房檐下都掛上了彩灯。 只是这热闹终究只在外头。 荣国府后宅里,黛玉正与三春围坐在暖阁里做针线,湘云趴在窗边看小丫头们掛灯笼,宝釵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整日困在这院里,骨头都要酥了。”湘云忽然嘆道,“往年这时候,老太太早该张罗著带咱们去看灯了。” 探春放下针线,低声道:“如今老太太怕是没这心思。” 事情一波接一波,如今贾母越发谨慎,只让姑娘们在自家园子里转转。那园子再好,整日看著也难免乏味。 这日响午过后,眾姐妹聚在贾母屋里说话。外头隱约传来街市上的喧闹声,相云竖起耳朵听了听,嘆道:“听这动静,外头不知多热闹呢。” 黛玉坐在窗边,目光却飘向窗外。宝釵见状,轻声劝道:“外头虽热闹,却也杂乱。 咱们在屋里清清静静地赏灯说话,倒也雅致。” 贾瑛一身藏青锦袍,披著玄色大氅从外面进来,见眾人都在,笑道:“我说怎么找不见人,原来都聚在这了。方才在门外,听里头静悄悄的,倒不像过节。” 湘云嘴快:“整日闷在屋里,能有什么声响?” 贾母嗔道:“云丫头越发没规矩了。” 贾瑛却笑了笑:“云妹妹说得是。元宵佳节,本就是要热闹的。”贾瑛看向贾母,“左右也是无事,我有个提议。我想带姐妹们去街市上看灯。整日闷在府里,於身心也无益。” 此言一出,满屋姑娘眼晴都亮了。 贾母却皱眉:“这如何使得?外头人多眼杂,姑娘们金尊玉贵的,万一再被衝撞了。” “老太太放心,我都安排好了。贾芸、贾琮、贾蔷三个会各带一队兵马司番役,在周围护著。咱们不走热闹处挤,只去几处景致好的地方看看,远远地赏灯,看个新奇就回来。” 探春忍不住道:“瑛三哥安排得这般周全。” 黛玉虽不说话,但那双目里也露出了期待。 贾母沉吟片刻,看向王夫人、邢夫人。王夫人和邢夫人自然是无可无不可,这是贾瑛提出来的,她们也不好驳了面子。 见都没什么意见,贾瑛继续道:“我看不如將东府秦氏一同请上。她如今年纪轻轻的,逢年过节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著实可怜。若能与姐妹们同游,也算是个慰藉。”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但贾母听了,深深看了贾瑛一眼,到底没说什么。又想起秦可卿温婉的模样,再想到贾蓉做的那些混帐事,心下確实怜惜,便道:“你想得周到。派人去请吧,只说是我的意思。” 贾瑛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正月十五,酉时初,天色將暗未暗。 荣国府门外停著三辆青帷马车,周遭已有二十余名好手候著,都是精干模样。贾芸、 贾琮、贾蔷三人各骑一匹马,候在最前头。 门內传来笑语声,姑娘们由丫鬟婆子簇拥著出来。黛玉带了紫鹃、雪雁,宝釵带了鶯儿和香菱,三春各自带了贴身丫鬟,湘云也带了翠缕,眾人眉眼里都是掩不住的雀跃。宝玉本来也想一同去,但因为挨了打,还没好利索,被贾母按在了府里。 黛玉披著白狐裘斗篷,宝釵是杏子红的鹤氅,湘云穿著大红猩猩毡,迎春、探春、惜春也是各色鲜亮。几人戴著帷帽,纱帘垂下,遮住了面容。 稍后,另一辆马车驶来,秦可卿从车上下来。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斗篷,见著眾人,她先向贾母派来相送的鸳鸯行了礼,又与眾姐妹见了礼。 起身时,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贾瑛,又迅速垂下。 “劳姐妹们久等。”秦可卿的声音轻柔,一如往常。 贾瑛压下心头悸动,翻身上马,吩咐出发。 三辆马车缓缓驶出寧荣街,转入大街。此时华灯初上,整条街恍如白昼。 路两旁商家铺面都掛满了各式花灯。琉璃灯、纱灯、绢灯——有做成莲花、牡丹的,有做成仙鹤、鲤鱼的,还有整组花灯组成的戏文故事。 湘云悄悄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瞧,低声惊呼:“快看那盏灯,是嫦娥奔月呢!” 探春也凑过去看,只见一盏近人高的纱灯,上面彩绘著嫦饿衣袂飘飘飞向月宫,周围云气繚绕,精致非常。 黛玉与宝釵同乘一车。宝釵见黛玉也望著窗外,轻声道:“这灯確是精巧。” “是啊。”黛玉应了一声,“这般盛景,倒让人想起江南了。那里的灯节,河道里都是荷花灯,顺水漂流,宛如星河。” 宝釵握住她的手:“妹妹若是想家,改日我陪你说话。” 黛玉摇头:“不过是隨口一提罢了。” 另一辆车里,秦可卿她听著外头的喧闹,心中既欢喜又酸楚。欢喜的是能与贾瑛同游,酸楚的是身份所限,在外面连一句体己话都不能说。 她的手轻轻抚过腕上一只翡翠鐲子,这是贾瑛送给她的,她日日戴著。 马车忽然顛簸了一下,秦可卿身子微晃,下意识扶住窗框。就在这时,车窗帘子被风掀起一角,她看见贾瑛骑著马就在车旁不远处。 贾瑛也看见了她,目光交匯的剎那,唇角微微上扬。 马车停在一处相对清静的街口。这里地势略高,能望见前方广场上搭起的巨大灯楼,那是今年的螯山灯,高约三丈,扎成蓬莱仙山模样,山上亭台楼阁、仙鹤祥云俱是用彩灯勾勒,中间一轮明月灯,光华四射。 广场上人山人海,欢声如雷。 > 第130章 花灯照旧人 第130章 花灯照旧人 贾芸、贾琮、贾蔷各带人手在四周散开,恰好能护住这片区域,又不至於惊扰游人。 姑娘们下了车,站在一处檐下远观。 这时,广场那边忽然一阵喧譁。原来是要放烟花了。 只听“砰”的一声,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瞬间照亮半边天。 紧接著,各色烟花相继升空,奼紫嫣红,璀璨夺目。 湘云拍手叫好:“真好看!” 眾人都仰头看著,连最端庄的宝釵也看得入神。 一阵大风吹来,几个姑娘的帷帽都被吹得晃动。黛玉下意识抬手去扶,贾瑛已快步过来,先替她按住了帷帽。 “风大,小心些。”他的声音很轻。 黛玉脸一红,低低应了声:“多谢瑛哥哥。” 趁著又一簇烟花炸响、眾人惊呼之际,贾瑛不著痕跡地往秦可卿所站处移了两步。两人衣袖几乎相触。 秦可卿似有所觉,侧过脸来,纱帘晃动间,贾瑛看见她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秦可卿將拢在袖中的手微微伸出,指尖在袖口边缘露出一点,莹白如玉。 贾瑛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借著大氅的遮掩,小指轻轻勾了一下她的指尖。 只是一触即分。 秦可卿浑身轻颤,迅速收回手,將脸转回烟花方向,但帷帽下的耳垂已经緋红。 贾瑛心中微盪,面上却仍平静如常,甚至抬手指向天空,对眾人道:“看那边,是九莲献瑞。” 眾姐妹顺著他所指看去,果然见九朵莲花状烟花依次绽放,环绕成一圈。 就在这当口,贾瑛的手落下时无意擦过秦可卿的袖边,指尖在她手腕处极轻地按了一下。 秦可卿呼吸一滯,袖中的手悄悄握紧。儘管跟贾瑛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但在大庭广眾下如此,还是让她心中,如同小鹿乱撞。 “可卿姐姐,你怎么了?”站在一旁的探春忽然问道,“可是觉得冷?” 秦可卿忙定了定神,温声道:“不曾,只是看得入神了。” 她说话时,借著侧身回应探春的动作,左手在身侧轻轻摆了一下,挠了下贾瑛的掌心。 贾瑛眼底笑意更深。 一阵更猛烈的烟花齐放,广场上惊呼声四起。黛玉轻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正好撞在贾瑛身侧。 贾瑛顺势扶住她,同时另一只手在秦可卿身后极快地掠过,轻轻揽了下她的腰侧。 秦可卿险些轻呼出声,忙咬住下唇,转过头,隔著纱帘瞪了贾瑛一眼。那眼神里三分嗔怪,七分羞意,在烟花映照下媚眼如丝。 贾瑛却已收回手,正低头关切地问黛玉:“妹妹可还好?” “无妨,”黛玉轻声道,似有所觉,她抬眼看了看贾瑛,又看了看秦可卿,“倒是瑛哥哥,可要站得稳些,別只顾著看灯,脚下不留神。” 这话说得平常。 秦可卿耳垂更红,忙转移话题,转身对湘云道:“云姑娘,你看那盏走马灯,上面画的可是麻姑献寿?” 湘云的性子本就跳脱,见她询问,直接就打开了话匣子,嘰嘰喳喳议论起来。 这时,香菱忽然低声对宝釵说道:“姑娘,奴婢想去那边看看那排莲花灯,可以么?” 宝釵刚刚就见她神色有些不对,关切道:“你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没有,”香菱摇头,眼中有些迷茫,“只是想近些看看。” 宝釵一怔,温声道:“你可是想起了什么?” 香菱被宝釵一问,眼中迷茫之色更浓,她望著远处那排摇曳的莲花灯:“奴婢只是觉得,这灯市,这景致,说不出的熟悉。仿佛在很小的时候,也曾看过这样的灯火。” 她努力回想,眉头紧紧蹙起:“可再要想,便头痛起来,什么都记不清了。” 宝釵握住她的手,温言道:“想不起便不要勉强。你从小受了苦,能记起零星片段已是难得。等回去了,我让母亲再帮你打听打听,总会有眉目的。” 黛玉在一旁听著,心中也是触动,轻声道:“宝姐姐说得是,有些事急不得。你若真想寻,慢慢来便是。” 贾瑛静静看著这一幕,他自然知道香菱的身世。甄士隱的独女甄英莲,元宵佳节被人拐走,从此骨肉分离。那场悲剧的开端,也是在一个这样的灯会上。如今命运轮迴,她又在元宵灯市上触动了儿时记忆,实在令人唏嘘。 贾瑛的目光落在香菱身上。这姑娘生得温柔安静,却偏偏命运多舛。原著里她最终被薛蟠强娶为妾,被夏金桂持续虐待,受尽折磨而死。 “香菱。”贾瑛忽然开口,“你若是真想寻亲,回头有机会,我或许可以帮忙留意。 “” 宝釵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瑛兄弟有心了。只是这大海捞针的事————” 贾瑛也不好多说细节,总不能说他未下先知吧:“五城兵马司平日接触三教九流,消息灵通些。再者,朝廷近年来对人口拐卖之事查得甚严,或许能从旧案卷宗中找到线索。” 他看向香菱,语气温和:“只是此事急不得。你可將记得的零碎片段说与我听,我回头派人查访。” 香菱怔怔望著贾瑛,眼圈忽然红了。宝釵虽待她亲厚,但终究是奴婢身份。如今这位地位尊贵的贾家三爷,竟肯为一个丫鬟费心,这份心意,让她心中怎能不感动。 “多谢三爷。”香菱声音微颤,“奴婢、奴婢只记得,好像有个很大很大的宅院,门前有两尊石狮子。还有,好像有人教我念诗。” 她越说声音越低,因为记忆实在太模糊了,像隔著一层厚厚的纱。 贾瑛心中瞭然,甄家在姑苏也是望族,宅邸自然不会小。至於教诗,甄士隱本是读书人,教女儿启蒙也是常理。 “好,我都记下了。”贾瑛点头。 湘云拍手笑道:“瑛三哥真好!香菱你放心,瑛三哥答应的事,一定办得到!” 探春也笑道:“若真能骨肉团聚,也是功德一件。” 这时,贾蔷策马过来,低声道:“三叔,时辰不早了,街市上人越发多了,不如早些回去?” 贾瑛抬眼望去,果然见人潮汹涌,摩肩接踵。虽然他们所处地势较高,又有兵马司的人护著,但姑娘们终究不宜在外过久。 “好,准备回府吧。”贾瑛吩咐道。 眾人虽有些不舍,但也知该回去了。 回程路上,宝釵看著香菱,轻声道:“瑛兄弟既然答应了,定会尽力。你也莫要太过忧心,伤神。” 香菱点点头,眼中却依然有化不开的迷茫:“姑娘,奴婢只是不明白,若真有家人,他们这些年,可曾找过我?” 这个问题,宝釵答不上来。 > 第131章 开印第一刀 第131章 开印第一刀 马车驶回寧荣街时,各房檐下的灯笼还亮著,將整条街映照得恍如白昼。 姑娘们下了车,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进了府门。 秦可卿与眾人道別,贾瑛趁著没人注意,张了张嘴,无声地吐出几个字。秦可卿俏脸一红,担心被看出异样,忙乘车回寧府。贾瑛目送她的马车远去,这才转身入府。 荣庆堂里,贾母尚未歇息,正与王夫人、邢夫人说话。见姑娘们回来,贾母笑道:“可算回来了。外头可还好?没冻著吧?” 湘云最是活泼,抢著道:“老太太,外头可热闹了!那鰲山灯有三丈高,还有各色烟花,好看极了!” 探春也道:“瑛三哥安排得极周全,我们站在清静处看,周围都有兵马司的人护著,一点不乱。” 贾母见眾人脸上都带著笑意,心中也宽慰了几分:“平安回来就好。时辰不早了,都回去歇著吧。” 眾姐妹行礼告退。黛玉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贾瑛一眼,欲言又止。 贾瑛温声道:“妹妹有话要说?” 黛玉摇摇头,轻声道:“今日多谢瑛哥哥。”说罢,便带著紫鹃转身离去。 宝釵经过时,也向贾瑛微微一礼:“瑛兄弟费心了。 “7 待眾人都散去,贾母才看向贾瑛,嘆道:“今日辛苦你了。这些日子府里事多,难得让姑娘们散散心。” “本是应当的。” 寧国府,秦可卿回到屋里,坐在妆檯前。 她摘下发间的簪子,卸去釵环,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一头青丝如瀑布般垂落。 “奶奶,要备热水吗?”瑞珠轻声问道。 秦可卿定了定神:“先备著吧。” 瑞珠见她神色有异,抿嘴一笑:“可是瑛三爷今日要过来。方才回来时,奴婢瞧见瑛三爷同奶奶说话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秦可卿脸一红,嗔道:“多嘴。” 宝珠笑道:“奶奶別恼,瑞珠姐姐也是替奶奶高兴。如今看来瑛三爷待奶奶是真心实意的。” 她们两个作为秦可卿的贴身丫鬟,贾瑛和秦可卿的事自然是瞒不住她们,或者说,贾瑛也没打算瞒她们,因为贾瑛深知这两个丫鬟的忠心。 秦可卿洗了脸,换了身寢衣。 正出神间,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瑛三爷来了。“宝珠的声音带著笑意。 秦可卿忙坐直身子,门帘一掀,贾瑛走了进来,宝珠和瑞珠对视一眼,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可是等久了?“贾瑛走到榻边坐下,握住秦可卿的手。 秦可卿摇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灯下看人,更添几分温柔,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怎么了?“贾瑛察觉她情绪不对,將她揽入怀中。 秦可卿將脸埋在他胸前,闷声道:“你待我这样好,我怕我会贪心。”她本以为自己能这样陪在他身边,就已经知足了,可隨著二人感情逾深,她发现自己常常患得患失起来,她知道不该奢求太多,可心却不由己。 贾瑛理解她的想法,轻抚她的背:“放心吧,贾蓉这辈子回不来了,你是自由身。等时机合適,我自有安排。” 这话他说过不止一次,但秦可卿每次听,心头都很受触动。她抬起头,目泛秋波。 贾瑛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顺著鼻樑一路向下。 秦可卿闭上眼睛。 贾瑛將她打横抱起,走向里间的床榻。秦可卿勾著他的脖子,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帐幔垂下,隔绝出一方天地。 荣国府,黛玉还未睡,紫鹃端了安神茶进来,见她这般,嗔道:“姑娘,都什么时辰了,还不歇著?仔细明日头疼。” 黛玉接过茶抿了一口:“我不困。” “可是今日玩累了?”紫鹃在她身边坐下,“说来也怪,香菱今日怎么会忽然想起从前的事?莫不是那灯市触景生情?” “许是吧。”黛玉轻声道,“她也是个可怜的。” “可不是。”紫鹃嘆道,“不过三爷既然答应帮忙,三爷如今本事大,说不定真能找著呢。” 黛玉没有说话,她在想另一件事。 贾瑛转头与秦可卿说话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女人的直觉总是敏锐的。有些事,不必说破,也能感觉到。 “姑娘?”紫鹃见她出神,轻声唤道。 黛玉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歇了吧。” 正月二十,各衙门“开印”。 沉寂了月余的皇城內外,重新恢復了繁忙景象。 官员们的车轿再度堵满了通往六部的街道,衙门里书吏奔走,印信起落,新一年的政务如潮水般涌来。 贾瑛一早便去了五城兵马司衙门。 堂上,吕方、铁牛、柳文澜等和各城指挥早已候著。见贾瑛进来,眾人齐齐行礼。 “都坐。”贾瑛在主位坐下,接过吕方递来的茶盏,掀盖轻吹,“这些日子,辛苦诸位轮值了。” 铁牛嘿嘿一笑:“不辛苦,就是年节里事儿多,防火防盗,比平时还累些。好在没出大乱子。” 贾瑛点头,目光扫过眾人:“开印了,该做的事,也该做起来了。” 他的语气平淡,但堂中眾人,都听出了话里的意味,这是要对忠顺亲王进行反击了。 忠顺亲王派人到贾府闹了一场,只防不攻,可不是贾瑛的性格。 贾瑛敲了敲桌子:“开印了,各处的治安也该好好整飭一番。杨斌。” 杨斌立刻起身:“属下在。” “我授你跨城职权,你带人从明日起,对京城所有赌坊、暗娼馆进行巡查。但凡有违法乱纪、滋扰百姓的,一律按律处置。该查封的查封,该抓人的抓人。” 杨斌没想到会將这棘手的事交给自己,面色有些不太好看。这些產业的背后,哪有简单的。 “大人,这————” 贾瑛见他犹豫,顿时面色不虞:“你可是不愿?若你这个南城指挥使感觉能力有限,我可以让人替你干。” 杨斌见贾瑛话已至此,哪还敢说什么,只能面色发苦地应下:“属下遵命。” 贾瑛又看向周康:“周指挥,我同样授你跨城之权。你便负责核查京城所有店铺的货物,来路是否清白,帐目是否清楚,消防有无隱患。一旦有异,不论是谁,该查办查办。 要是出了问题,我拿你是问。” 已经有了杨斌的前车之鑑,周康也只能应下。 二人悄悄对视一眼,都明白,贾瑛这是打算对他们下手了。 他们两个与其他指挥不同,其他三城指挥,要么是贾瑛一手提拔的,要么是贾家人。 只有他们两个不是贾瑛的嫡系,他们早就想过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第132章 春宫图 第132章 春宫图 贾瑛又吩咐了一些日常事务,眾人这才散去。 堂中只剩吕方和铁牛,贾瑛沉声道:“今日我让杨斌和周康去办差,他们必生二心。 你们暗中派人盯著,若他们敢阳奉阴违,立即报我。” 铁牛咧嘴一笑:“放心,俺早就看那俩老小子不顺眼了。平日里收各处的孝敬手软,真到办事时就推三阻四。” 当日下午,杨斌回到南城兵马司衙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南城副指挥赵全是杨斌的心腹,见杨斌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大人,今日去总衙议事,可是有什么为难的差事?” 杨斌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狠狠拍了下桌子:“贾瑛让我查全京城的赌坊和暗娼馆! 这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吗?” 赵全倒吸一口凉气:“这,京城这些生意,哪家背后没点靠山?光是忠顺亲王名下,就有不少大赌坊和暗娼馆。” “我岂会不知?”杨斌烦躁地挥手,“可贾瑛把话说到那份上,我不接也得接。” 赵全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大人,不如咱们先拖著?或者做做样子,查几家没背景的小鱼小虾?” 杨斌苦笑一声:“只能先如此了。事情办不好,顶多丟官,要是惹上那些人,怕是命都得丟。” 同样的一幕也发生在北城兵马司。 如今天黑的早,贾瑛骑马回府。 刚进荣国府,却见两个熟悉的身影在夹道边的假山石后鬼鬼祟祟,正凑在一处低声嘀咕什么。 贾瑛眼尖,一眼认出是薛蟠和贾宝玉。宝玉手中似乎攥著个布包,薛蟠则不住左右张望。 贾瑛悄无声息地走过去,绕过一丛枯竹,走近时听见他们压低的说话声。 “宝兄弟,你快些,叫人看见可了不得!”是薛蟠那粗嘎的嗓子。 “薛大哥哥別催,这包袱系得紧。” 贾瑛眉头一皱,忽然出声:“你们在此做什么?” “啊呀!” 二人嚇得魂飞魄散,薛蟠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宝玉手中的蓝布包袱脱手飞出,“啪”地落在青石板上,散了开来。 几本册子滑出,封皮艷丽,画著不堪入目的男女图样。另有些小雕像滚落在地,形態淫秽。 薛蟠和宝玉面如土色,慌忙扑去要捡,贾瑛却已先一步俯身,用脚尖挑起一本册子。 《春宫十二式》。 贾瑛看清是什么东西,脸色顿时铁青。 他抬眼看向二人,目光如刀。薛蟠腿一软,宝玉则浑身发抖,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好,好得很。”贾瑛声音冷得能將人冻僵,“荣国府的公子,薛家的少爷,竟將这等腌臢物带进府里。” 他忽然抬脚,照著薛蟠胸口踹去! 薛蟠將近二百斤的身子竟被直接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假山上,哇地吐出一口酸水0 宝玉嚇得闭眼,却觉腰间一痛,也被踹倒在地,肋骨处火辣辣地疼。 “来人!”贾瑛厉喝一声。 守角门的婆子、小廝早听见动静,战战兢兢跑过来,一见地上物事,都变了脸色。 “把这两个孽障捆了,押去荣禧堂。”贾瑛拾起一本春宫册,捏在手中,“去请老爷过来。再派人往薛姨妈处传话,让她也来。” “瑛、瑛三哥————”宝玉挣扎著想求饶,却见贾瑛一个眼神扫来,浑身一颤,不敢再出声。 薛蟠被两个壮实小廝架起,也顾不得被踹的生疼的胸口,哭嚎道:“瑛兄弟,不关我事啊!是宝玉说想看,我才、才从外头弄来的。” “闭嘴!”贾瑛喝道,“再多说一句,我先打你二十板子。” 薛蟠立刻收声。 一行人押著两个,浩浩荡荡往荣禧堂去。沿途丫鬟僕妇见了,纷纷避让开来,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猜测是发生了什么事。 消息传得飞快,贾瑛刚在荣禧堂坐下,贾政已疾步赶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怎么回事?”他一进门就看见跪在地上的宝玉和薛蟠,再一看贾瑛手边摊开的册子,眼前一黑。 “老爷请看。”贾瑛將册子推过去。 贾政颤抖著手翻开一页,顿时气血上涌,“啪”地合上,指著宝玉:“孽障!孽障啊!” 这时薛姨妈也匆匆赶到,一见薛蟠被捆著跪地,又见那春宫册,顿时明白大半,眼泪“唰”地流下来:“我的儿,你怎么,怎么敢————” “姨妈先別哭。”贾瑛声音平静,但作为朝廷重臣,身上的威严却怎么都掩不住,“今日这事,须得问个明白。这些东西从何处来?” 他目光落在宝玉身上:“宝玉,你说。” 宝玉早嚇傻了,哆哆嗦嗦道:“是前几日在冯紫英府上吃酒,听他们说起这些,薛大哥哥说他有好玩意儿,我就一时糊涂————” “冯紫英?”贾政气得浑身发抖,“你就跟那些人学这些下流勾当?” 薛蟠忙道:“是是是!冯紫英他们常看这些,说男人都要懂的!我就是从城南雅趣斋”买的,花了八十两银子。” “八十两?”贾政听了后更怒,“你就用八十两买这些污秽之物?还带坏你表弟!” 薛姨妈哭道:“都是蟠儿不懂事,我回去定重重罚他。” “姨妈。”贾瑛淡淡道,“薛大兄弟已非幼童,这般行事,传出去薛家顏面何存?更要紧的是,这些东西若流传到內宅,让姐妹们无意中瞧见,该当如何?” 薛姨妈闻言,更是脸色煞白。 贾瑛继续道:“今日也就是被我撞见了。若没撞见呢?宝兄弟將这些带回后宅,让丫鬟们收拾屋子时翻出来,又或者他自己看入迷了,做出些不当之举。” “不会的!”宝玉急道,“我只是好奇,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好奇?”贾瑛冷笑一声,也不再多说什么。这里有他老子在呢,自会教他做人。 贾政额上青筋暴跳,厉声道:“拿家法来!今日我非打死这孽障不可!” 宝玉嚇得魂飞魄散,薛姨妈忙跪下求情:“政老爷手下留情啊!宝玉他还小,蟠儿更是糊涂,你就饶他们这一回吧!” 正闹得不可开交,贾母扶著鸳鸯的手进来了,后面跟著满脸焦灼的王夫人。 第133章 查抄 第133章 查抄 贾母听到下人稟报,说是宝玉被贾瑛押著送到了荣禧堂,顿时嚇了一跳,还以为宝玉惹到了贾瑛。 贾母心里清楚,贾瑛手段果决,可不是什么单纯的良善之辈,目前与贾瑛做对的,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寧国府如今的局面,未必没有贾瑛的手笔,但如今她也不会去深究。不痴不聋,难做阿家翁。 贾母来到后,一看宝玉被捆著跪在了地上,心疼得不行:“这是闹什么!快给宝玉鬆绑!” “母亲,你別管。”贾政红著眼,“这孽障做出丟尽门楣的事,今日非打死他不可! 贾瑛起身,將春宫册递给贾母看了一页。 贾母老眼一花,待看清画面,气得浑身发抖:“这,这是——” “老祖宗,这是从薛大兄弟和宝兄弟身上搜出来的。”贾瑛声音沉静,“他们从外头买了这些,藏在包袱里带进府。幸而被我撞见。” 王夫人看见那册子,也是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贾母指著薛蟠,手直颤:“你、你带坏我家宝玉!” 薛姨妈哭著磕头:“老太太息怒,都是蟠儿的错,我定狠狠管教!” 贾瑛沉声道:“薛大兄弟不是第一次惹祸了。今日是春宫册,明日是什么?这般迟早要给家里招祸。” 薛姨妈瘫坐在地,薛蟠也嚇傻了。 贾瑛看向贾政:“他们二人如何处置,我一个晚辈,不好多说什么。二叔自行决断。 贾母看著那些不堪入目的册子,又看了眼脸色惨白的宝玉,胸口剧烈起伏。她最疼爱的孙子,竟被这些东西污了眼睛! 贾政喘著粗气,指著宝玉:“这孽障,我是管不了了!忠顺王府的事才过去多久,今日若不严惩,日后还不知要闯出什么祸事来!” 王夫人跪倒在地:“老爷,宝玉还小,他只是一时糊涂。” “他还小?”贾政怒喝,“整日里在內帷廝混,诗词歌赋不见长进,这些歪门邪道倒是学得快!” 贾瑛冷眼看著。他知道贾政这番话半真半假,气宝玉不长进是真,更气的是此事若传出去,贾政这“教子有方”的清名就毁了。 “政老爷。”薛姨妈擦了泪,颤声道,“千错万错都是蟠儿的错,他比宝玉大,没带个好头。您要打要罚,都冲蟠儿来,饶了宝玉吧。” 薛蟠闻言,瑟缩了一下,却没敢吱声。 贾瑛走到薛蟠面前:“薛大兄弟,你说这书是从“雅趣斋”买的?” “是、是!”薛蟠忙不迭点头,“掌柜姓孙,这些玩意儿他那儿多的是。” “可还买过其他东西?” “没、没了!就这一回!”薛蟠急道,“瑛兄弟,我真知道错了,以后再不敢了!” 贾瑛没理他,转身对贾政道:“二老爷,此事依我看,你是家长,他们二人如何处置,自当由你决断。外头那家铺子,贩卖淫秽禁书,败坏风气,我明日便带人去查抄。” 贾政面色稍缓,点了点头:“如此甚好。只是——” 他看了眼宝玉,又看了眼贾母,终是咬牙道:“宝玉不能再这般放纵了!从明日起,禁足三月,除晨昏定省外,不得出院门一步!每日抄《孝经》十遍,我亲自检查!” 宝玉如遭雷击,三个月不能出门,还要每日抄书—— “政儿!”贾母虽然气宝玉不爭气,但贾政的处罚方式,还是让她心疼了,“三个月也太长了。” “母亲!”贾政罕见地打断贾母,“你再纵著他,就是害了他!今日他敢看这些,明日就敢做更出格的事!咱们这样的人家,子弟若品行不端,是要连累全族的!” 见贾政话说得这般重,知道他是心意已决,贾母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贾瑛又看向薛姨妈:“姨妈,薛大兄弟这边,我们不好越俎代庖。只是有一句话,薛家是皇商,若此事传出去,让宫里知道了,怕是不妥。” 薛姨妈闻言也是后怕。是啊,薛家如今就靠著“皇商”这名头撑著。若让人知道薛家少爷在外头买春宫图,还带进亲戚府里,这可不是小事。 “瑛哥儿提醒的是。”薛姨妈咬牙道,“蟠儿,从今日起,你也给我禁足!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出门!” 贾瑛这才道:“既如此,今日这事到此为止。这些册子我带走销毁,府中下人若有人敢嚼舌根,严惩不贷。” 贾瑛又转向贾母:“宝兄弟年纪小,慢慢教就是了。只是內帷的规矩,还得再紧一紧。今日是撞见了我,若让哪个不懂事的丫鬟婆子瞧见这些东西,再传出去,姐妹们还要不要做人了?” 贾母想到那几个花朵般的孙女,心中一紧。 “你说得对。”贾母忙道,“传我的话下去,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再提。若让我听见半句閒话,立即撵出去!” 僕妇小廝齐齐应声。 贾瑛將地上的册子、雕像收起,用布包好,拎在手中,大步出了荣禧堂。 次日一早,贾蔷带著数十兵马司番役,直奔“雅趣斋”。 “雅趣斋”是间不起眼的铺子,门面不大,贾蔷带人衝进去时,掌柜正在后院清点新到的货。听见前头喧譁,他刚要出来看,就被两个番役按倒在地。 “你们干什么!我是正经生意人!”孙掌柜挣扎著大喊。 贾蔷没理他,直接下令让人搜,不多时,果然搜出了许多淫秽书画、春宫瓷偶,甚至还有不少助兴药物。 “这就是你说的正经生意?”贾蔷冷笑道,“把这些都搬出去!” 番役们將整个铺子翻了个底朝天。 孙掌柜面如死灰,他这铺子能在京城开这么久,自然是有靠山的。可看这架势,靠山怕是也不顶用了。 “带走!”贾蔷大手一挥。 孙掌柜被押出铺子时,巷子里已经围了不少百姓,指指点点。 “哟,这不是孙掌柜吗?犯什么事了?” “还能是什么,卖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唄!” “早该查了!带坏多少年轻人!” 贾蔷上马,看著被查封的铺子,对副手道:“回去稟报大人,就说东西都收缴了,人也抓了。” “是!” 第134章 真巧 第134章 真巧 消息传到齐国公府时,陈瑞文正在用早膳。 “老爷!不好了!咱们的铺子雅趣斋”,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抄了!” 陈瑞文手中筷子掉在桌子上,霍然起身,脸色铁青:“你说什么?谁抄的?为何抄?” “是兵马司的人,寧国府那个叫贾蔷的带队,说是查抄淫秽违禁之物,孙掌柜也被锁走了。铺子封条都贴上了!”管家哭丧著脸,“街上围了好多人,都说,都说咱们府上开的是黑心窑子,专卖那起子脏东西!” “放屁!什么淫秽之物?雅趣斋开了那么多年,卖的都是文房雅玩、古籍字画!”陈瑞文眼中寒光一闪,隨即咬牙切齿,“这分明是在针对我们。好,好一个贾瑛!他这是盯死我齐国公府了!” “老爷息怒。或许只是那掌柜私下行为不端,被兵马司撞上了?” “撞上?”陈瑞文冷笑,“京城商铺何其多,怎么偏偏就撞上我齐国公府的铺子?这分明是蓄意为之!寻衅报復!” 他越想越气:“贾瑛小儿,欺人太甚!真当我齐国公府是泥捏的不成?你去查一查,到底搜出了什么,要是蓄意诬衊,我非要去参他一本。” 不多时,管家带著更详细的消息回来了。 陈瑞文听得眼前发黑。他平日並不亲自过问这些琐碎產业,只每年看帐收利,哪里知道下面的人如此胆大妄为!但此刻,这些东西是否是他授意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是从齐国公府的铺子里搜出来的! “这个混帐!”陈瑞文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梨木凳子,气得浑身发抖,“欺上瞒下的狗东西!” 但他更恨的是贾瑛:“即便孙掌柜有罪,也该由顺天府或兵马司正常缉拿问讯,何至於如此大张旗鼓,当街查封,弄得人尽皆知?贾瑛这是存心要毁我齐国公府的名声!” 陈瑞文仿佛已经看到,明日早朝,那些闻风而动的御史言官们,会如何兴奋地挥毫泼墨弹劾他,齐国公府將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 都指挥使衙门內,贾蔷正向贾瑛稟报查抄“雅趣斋”的详情。 贾瑛接过文书,隨手翻看几页:“这铺子在京城开了多久?” “据街坊说,已有七八年光景。”贾蔷道,“生意一直不错,不少富家子弟常去光顾“” 。 贾瑛点头,正要吩咐深挖,门外传来脚步声。 吕方快步走进来,面带喜色:“查清了。那雅趣斋是齐国公府的產业。” 贾瑛將手中文书放在案上,眉峰微挑。 齐国公府? 真是巧。 贾瑛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本意只是单纯的查抄禁物,谁知竟摸到了齐国公府的尾巴”” 。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既然牵扯到齐国公府,这案子就得办得更扎实些。所有证据要一清二楚,帐目要核对分明,赃物要妥善封存。齐国公府若问起来,我们得有凭有据地回话。” 贾蔷、吕方对视一眼,都明白了贾瑛的意思。 这是要借题发挥。 正思量间,贾琮从外面进来了:“三哥,府上乱成一团了!” 贾瑛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宝玉被二老爷打了!这次打得可重了,老太太都气晕过去了!三姐姐怕出事,让人过来传话,请你回去一趟。” 贾瑛“嗯”了一声,缓缓起身:“走吧!” 荣国府,此刻已乱成一团。 贾政这次是真下了狠手,宝玉屁股被打的血肉模糊,趴在床上动弹不得,意识已经不清醒。 贾母急火攻心,当场晕厥,太医正在诊治。 王夫人哭得死去活来,邢夫人、李紈、探春等人都守在贾母房里。 贾瑛赶回府时,正撞见脸色铁青的贾政。 “二老爷。怎么回事?” 贾政气得浑身发抖:“这孽障!我让他抄书,他竟让丫鬟代笔!被我发现了,还顶嘴!” 原来,宝玉觉得抄书枯燥,便让袭人、月轮流代笔。今日贾政检查时,发现字跡不同,当场质问。宝玉情急之下,竟说“父亲何必如此苛责”。 这一句,彻底激怒了贾政。 贾瑛对贾宝玉也有些无语,昨天才被罚,好歹也做两天样子。 “我苛责?我这是为他好!”贾政红著眼,“他再这般下去,这辈子就毁了!” “老太太怎么样?”贾瑛转移话题。 “太医说是一时气急,开了安神药,已经醒了。”贾政嘆道,“母亲年纪大了,经不起这般折腾。可宝玉,我是真不知该怎么管教了。” 这时,鸳鸯从屋里出来:“二老爷,三爷,老太太请你们进去。” 贾瑛与贾政步入贾母房中时,贾母半靠在榻上,王夫人坐在榻边垂泪,邢夫人、李紈、探春、惜春都立在旁侧,连薛姨妈和宝釵也在,想来是闻讯赶来的。 黛玉站在贾母榻边不远,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外祖母,眼中蓄满了泪水。见贾瑛进来,她匆匆別过脸去拭泪。贾瑛知道,她是担心贾母的身体。 “母亲。”贾政上前行礼。 “政儿,你这一顿打,是要了宝玉半条命,也差点要了我这老太婆的命。” “儿子知错。”贾政跪了下来,“可宝玉实在太不像话。” “他是不爭气,可你这样的打法,是要打死他吗?太医说了,他年纪尚小,身子骨又弱,这番伤势若不好生將养,怕会落下病根!” 王夫人闻言,哭得更厉害了。 贾瑛上前一步:“老太太,二叔固然下手重了些,但也是恨铁不成钢。眼下还是让宝兄弟好生养伤,你老人家也好好宽心静养。” 贾母看著满屋子的儿孙,长嘆一声:“我也知道宝玉该管教,只是————,瑛哥儿,你是个明白事理的。眼下府里乱成这样,外头的事,你多费心。 “老太太安心养病,府里的事你不用担心。 ,,贾母精神不济,鸳鸯伺候著她睡下,眾人也就不都窝在这,各自散去。 黛玉眼圈还红著,虽已没了泪水,只是眉宇间带著深深的忧虑贾瑛走到黛玉身侧,安慰道:“林妹妹放心,老太太不会有事的。” “瑛哥哥,外祖母年事已高,实在经不起更多折腾了。方才她抓著我的手,手都是冰的。” 说到这里,黛玉声音微哽,別过脸去。 “妹妹放心。”贾瑛温声道,“老太太吉人天相,不会有事。外头的事,我会处置妥当,不会打扰了老太太修养的。” 黛玉转过头来,眼中水光瀲灩:“真的?” “真的。” 第135章 兵马司內整贪瀆 第135章 兵马司內整贪瀆 方知节府上,贾瑛被门房请进了书房,方知节脸上露出笑容:“贾都指挥使,稀客。 请坐。” 待贾瑛落座,下人奉上茶水退下后,方知节才道:“贾大人今日造访,可是有什么事?” 贾瑛开门见山:“昨日,五城兵马司查抄了一处违禁商铺,搜出大量淫秽书画、瓷偶及禁药。” “此事本官略有耳闻。那处铺子貌似是齐国公府的產业。” 贾瑛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放在案上:“不错,这是查抄清单,以及搜出的帐册,方大人不妨一观。” 方知节接过文书,细细翻阅。 “贾大人想如何?” “贾某以为,此案不仅涉违禁牟利,更牵涉勛贵败坏风气。都察院乃朝廷耳目,自当上达天听。缮国公府谋反大案在前,圣上对勛贵不法之事早已深恶痛绝。方大人如果出面弹劾,陛下想必也是乐见其成的。” 方知节盯著贾瑛看了半响,忽然笑了。他本就与贾瑛关係还不错,贾瑛难得出面请他帮忙,再说此事也在他职责之內,乐得卖个人情。 “本官会让御史好好擬个奏本。” 贾瑛起身,郑重一揖:“方大人明察秋毫,贾某佩服。” “不必客气。”方知节摆摆手,“本官也是为了朝廷纲纪。” 三日后,都察院的奏本递到了承泰帝的御案上。 奏本是左都御史方知节领衔联合都察院御史联名上奏,洋洋洒洒数千言,列举陈瑞文数条罪状。 承泰帝看完奏本,脸色阴沉。 他本就对陈瑞文没什么好感。前番王氏虐待庶子之事,已让皇帝觉得齐国公府家风败坏,如今又爆出这等丑事。 “这个陈瑞文,真是给祖宗蒙羞!”承泰帝將奏本掷於案上,“前番刚申飭过,转头又出这等事!” 承泰帝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陈瑞文治家不严,屡教不改,实负皇恩。”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念在齐国公一脉乃开国功臣之后,祖上功勋卓著,朕不忍夺其爵位,绝其宗祠。” “传旨。陈瑞文,治家无方,府中產业售卖违禁之物,败坏风气,有负皇恩。著锦衣卫严查齐国公府名下所有產业,凡有不法之事,一律抄没充公,用於賑灾之需。” “另,罚白银十万两,限期一月內缴入国库。责令其整顿家风,若再有差池,定严惩不贷。” 戴权躬身应下:“奴才遵旨。” 圣旨传到齐国公府时,陈瑞文正在书房里焦躁不安地踱步。 他已知都察院弹劾之事,正要派人打点,想找人说情。 还没等他有动作,书房门被推开,管家面如土色地进来:“老爷!宫里来旨意了!” 陈瑞文心中一沉,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向正堂。 宣旨太监面无表情地展开圣旨,將旨意说了一遍。 陈瑞文听罢,双腿一软,险些瘫倒。 让锦衣卫查,就算没问题也能查出问题了,这一下,府中的產业能留下三成都算是皇帝开恩。 还有罚银十万两。 这虽比夺爵流放轻得多,但对齐国公府而言,依然是沉重打击。这意味著府中多年积累的財富化为乌有,家底直接就被掏空了,跟抄家没什么两样。 “陈將军,接旨吧。”宣旨太监將圣旨递到他面前。 陈瑞文颤抖著手接过圣旨,脸色灰败:“臣,谢主隆恩。” “將军好自为之。”宣旨太监淡淡道,“罚银之事,还请將军儘快备好。” 说完,不再看面如死灰的陈瑞文,转身离去。 齐国公府的下场,贾瑛並不意外,承泰帝到底还念著些旧情,没有逼得太狠。 陈瑞文已经不被贾瑛放在眼中,他此刻正在听吕芳稟报另一件事。 “杨斌和周康果真如大人所料,南城那边抓了几个小赌坊的管事,罚了些银子便放了。北城倒是查封了几家商铺,但都是些没背景的小商贩。” 贾瑛眼神渐冷,“好一个阳奉阴违,真当我是瞎子不成?本想给他们一个机会,但他们自己想找死,就成全他们。” 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衙门。 大堂之上,贾瑛端坐正中,左右两侧分列各城指挥、副指挥。唯独南城杨斌、北城周康的座位空著。 “今日召集诸位,是有件要事。”贾瑛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寒意,“本官奉圣命整顿京城治安,肃清不法。然则,有人阳奉阴违,收受贿赂,徇私枉法。” 就在这时,吕方快步上堂,躬身稟报:“大人,南城指挥杨斌、北城指挥周康已带到”” “带上来。” 话音落下,杨斌、周康被押著走进大堂。两人皆未著官服,脸色灰败。 杨斌抬头看见贾瑛,咬牙道:“贾都指挥使,不知我们犯了何罪?” “何罪?”贾瑛冷笑一声,“吕方,你来告诉他们。 “南城共上报查处暗娼馆三处,赌坊两处。但据属下查证,仅是南城花柳巷一带,未在册的暗门子就不下十处。南城最大的鸿运赌坊,杨指挥带人去过一次,当日封门,第二日便照常营业。” “周指挥这几日收了七笔银子,共计一千三百两。其中最大一笔来自金玉楼”,那是北城最大的首饰铺,实则暗设赌局,专做富家子弟的生意。” 一条条,一桩桩,清清楚楚。 杨斌脸色由白转青,冷汗涔涔。 周康浑身发抖,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贾瑛等吕方说完,缓缓道:“诸位都听见了。本官上任之初便立下规矩,凡兵马司所属,不得收受任何贿赂,不得徇私枉法。违者,轻则革职查办,重则移送刑部。” 他盯著杨斌、周康:“你二人还有何话说?” 杨斌突然挣扎起来:“这是诬陷!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贾瑛,你为了排除异己,竟用这等卑劣手段!” “证据確凿,岂容你狡辩?”贾瑛不为所动,“本官给过你们机会。可你们呢?专挑软柿子捏,对真正有权有势的,反倒网开一面。既然你们做不好这个官,那就別做了。” 周康扑通跪倒:“大人!大人饶命!下官也是一时糊涂!那些都是世交故旧,实在抹不开面子。” 贾瑛猛地一拍桌案:“你收了银子,给的是他们的面子,丟的是朝廷的脸面!” 他站起身,走到二人面前:“本官今日便以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之权,革去你二人官职,所有赃款悉数追缴。吕方!” “在!” “將这二人押下去,待本官奏明圣上后,移交刑部按律论处!” “是!” 谢纪带人,將面如死灰的杨斌、周康拖了下去。 贾瑛重新坐回主位,目光落在贾琮、贾蔷身上:“南城、北城指挥出缺,不可久悬。 本官今日便暂命贾琮领南城指挥,贾蔷领北城指挥,待本官上奏朝廷后再行定夺。” 贾琮、贾蔷连忙出列:“下官领命!” “好。今日起,各城须在五日內完成对辖区內所有赌坊、暗娼馆的彻查,不论背后是谁,一律严办。商铺稽查也要加紧,凡帐目有问题者,限期整改,逾期查封。” “下官明白!”眾人齐声应道。 “散了吧。 “ 第136章 偷腥的猫儿 第136章 偷腥的猫儿 贾瑛处置杨斌、周康的第二日,奏本就递到了承泰帝案前。 承泰帝硃笔一挥,准了贾瑛的处置,並正式下旨任命贾琮为南城指挥使、贾蔷为北城指挥使。 消息传开,京城各衙门的官员们心中都多了几分警醒,这位年轻的贾都指挥使,不仅圣春正隆,手段更是凌厉,说革职查办就革职查办,半点情面不留。勛贵圈子则多是骂他六亲不认。 而这些外面的纷扰,则与荣府后宅无关。 王熙凤的伤,如今已经好了许多。 腊月里那四十杖,虽经王征打点减了力道,但到底是官刑,打得王熙凤皮开肉绽,整整躺了一个多月。如今虽能下地走动,可走得急了仍会牵扯著疼,像有根无形的针在皮肉里扎。 这日,天光晴好。王熙凤扶著平儿的手,在院中慢慢踱了几步。 “奶奶今日气色好多了。”平儿小心翼翼地搀著她,“要不要去廊下坐坐?我给您铺个厚垫子。” 王熙凤没吭声,自她受伤以来,贾璉来看她的次数屈指可数。起初还每日来问一句,后来便推说外头有事,再后来,乾脆三五日不见人影。 她不是不明白。贾璉心里那点夫妻情分,怕是早就磨没了。 “平儿。”王熙凤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二爷这几日都在忙什么?” 平儿的手紧了紧,低声道:“二爷————二爷说外头有几处庄子要料理,常在外头歇。” “在哪儿歇?”王熙凤转过脸,紧紧盯著平儿。 平儿避开她的目光,咬著唇没说话。 “说。”王熙凤的声音冷了下来。 “奶奶別问了,养好身子要紧。”平儿话音未落,就听院门“吱呀”一声响。 进来的是个小丫鬟,端著药碗,见了王熙凤忙行礼:“奶奶,该用药了。” 王熙凤看也不看那药碗,只盯著平儿:“你今日若不告诉我,我便不吃这药。” 平儿的眼圈红了,半晌才低低道:“前儿我听厨房的婆子嚼舌根,说二爷常往西院后头那条巷子去。” 王熙凤皱眉:“他去那儿做什么?” “那儿住著————住著多官的老婆。”平儿声音压得更低,几不可闻。 王熙凤的身子晃了晃。 平儿慌忙扶住她:“奶奶別往心里去!许是婆子们乱嚼的!” 王熙凤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好,好一个贾璉!我在这儿半死不活地躺著,他倒有閒心找下人的媳妇!” “奶奶。” “扶我回屋。”王熙凤打断她,脸上的笑已经敛去,“我累了。” 平儿不敢再多言,搀著她慢慢走回屋中。王熙凤在榻上坐下,盯著窗外出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半晌,她忽然道:“平儿,你去打听清楚,那个多姑娘住在哪儿,二爷什么时候去。 “” 平儿嚇得跪下来:“奶奶,您身子还没好全,何苦去理这些糟心事。” “去。”王熙凤只吐出一个字。 平儿知道劝不动,只得含泪去了。 两日后,黄昏时分。 王熙凤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只叫平儿陪著,悄悄从角门出了院子。她腿脚还不利索,走得慢,平儿搀著她,主僕二人穿过几道迴廊,绕到西院后头。 那里有道小门,平日少有人走。王熙凤在门前停了脚步,看著那扇虚掩的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奶奶,要不咱们回去吧?”平儿低声劝道,“二爷或许只是一时糊涂。” 王熙凤没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条窄巷,两边都是些下人的住处。 走到第三户门前,王熙凤停了下来,里面传来男女的调笑声。 那男人的声音,她太熟悉了。 王熙凤的手按在门上,微微发抖。 平儿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却不敢出声。 就在这时,门忽然从里面开了。 贾璉衣冠不整地站在门口,脸上还带著笑,一见王熙凤,那笑瞬间僵在脸上。 “你————你怎么来了?”贾璉下意识往屋里瞥了一眼。 屋里传来个娇滴滴的女声:“二爷,谁呀?” 王熙凤推开贾璉,径直走了进去。屋里陈设简单,却处处透著暖昧,炕桌上还摆著酒壶和两个杯子。 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斜倚在炕上,身上只穿了件桃红小衣,露著半截雪白的膀子。 那女子见王熙凤进来,也不慌,反倒挑了挑眉:“哟,这位是————” “闭嘴!”贾璉衝进来,对著那女子喝道。 女子撇撇嘴,自顾自斟了杯酒喝。 王熙凤慢慢转过身,看著贾璉,眼里仿佛烧著两簇火。 “这就是你说的,料理庄子?” 贾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强撑著道:“我这是应酬!外头的事,你不懂!” 王熙凤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应酬?都应酬到別人媳妇的炕上来了?贾璉,你好本事啊!我在床上趴著等死的时候,你在这儿快活!” “你胡说什么!”贾璉被说得恼羞成怒,“要不是你惹出长安那档子事,我用得著在外头丟人现眼?我现在出门都抬不起头!” “所以你就在这儿找补?”王熙凤指著炕上的女子,“跟这种下贱货色混在一处,你就抬得起头了?” 那多姑娘“啪”地放下酒杯,冷笑道:“这位奶奶说话可要留点口德。我是下贱货色,可我没害得牵连到家里。!” “你————”王熙凤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打。 贾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够了!你还嫌不够丟人?” 王熙凤猛地甩开他,死死盯著他的眼睛:“贾璉,我问你,你今日跟我回去,还是留在这儿?” 贾璉別开脸:“你先回去,我晚些就回。” 正僵持著,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醉醺醺的男人声音传来:“媳妇————开门———— 我回来了————” 是多官! 屋里的三人脸色都变了。多姑娘慌忙扯过件衣裳披上,贾璉左顾右盼想找地方躲。 王熙凤却是站著不动,冷冷看著这一切。 门被拍得啪啪响:“媳妇!开门!” 多姑娘压低声音对贾璉道:“二爷快从后窗走!” 贾璉如梦初醒,就要往后窗去。王熙凤忽然开口:“站住。” 贾璉回头,见王熙凤脸上带笑:“怕什么?让多官进来看看,他家媳妇是怎么招待主子的。” “你疯了!”贾璉脸色难看。 外头多官拍得更急了:“开门!再不开我踹了!” 多姑娘一咬牙,忽然对著门外喊道:“当家的,二爷在这儿呢,正说事儿,你等会儿!” 门外静了一瞬,接著是多官唯唯诺诺的声音:“哦————哦————二爷在啊。那————那我待会儿再来————” > 第137章 寻欢作乐 第137章 寻欢作乐 隨著多官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贾璉鬆了口气,瞪著王熙凤:“你到底想做什么?” 王熙凤看著他这副怂样,心里更火了。 “贾璉,咱们夫妻这么多年,我王熙凤可曾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 多姑娘理了理鬢髮,那双桃花眼在贾璉和王熙凤之间转了个来回,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们夫妻俩要吵架,何苦在我这小屋里闹?” “你闭嘴!”贾璉回头瞪她,又转向王熙凤,“有什么话回去说,在这儿闹给谁看? “” 王熙凤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淒凉:“好,回去说。我这就去请老祖宗评评理,看看贾家的爷们儿是不是都这般有本事!” 说罢,她甩开平儿要来搀扶的手,转身就往外走。她走得跟蹌,却一步不停,已经是忘了疼痛。 贾璉脸色大变,连忙拉住她:“你疯了?这点事也值得惊动老祖宗?” “这点事?”王熙凤猛地甩开他的手,眼里终於滚下泪来,“贾璉,我王熙凤再不济,也是你八抬大轿娶进门的正妻!你就这么作践我?” 贾璉见劝不住,只能服软,压低声音道:“算我错了成不成?你先回去,我今晚一定回去,咱们好好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必了。”王熙凤抹了把脸,“平儿,扶我去找老太太。” “奶奶!”平儿急得直掉眼泪。 “走。”王熙凤只吐出一个字。 平儿没办法,只能依著她。贾璉狠狠踹了一脚墙根,终究没敢追上去。 荣庆堂里,贾母正闭目歪在榻上听鸳鸯念佛经。 外头忽然传来动静,接著是琥珀急匆匆进来稟报:“老太太,璉二奶奶来了,说要见你。” 贾母睁开眼:“她来做什么?身子好些了?” 话音未落,王熙凤已经被平儿扶著进来了。她脚步很急,一进屋子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老祖宗,孙媳妇求你做主!” 贾母被她这阵势嚇了一跳,忙坐起身:“这是怎么了?快起来说话!你身上伤还没好全呢!” 王熙凤不肯起,再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老祖宗,孙媳妇今日不要脸面了,只求你给评个理。这一个多月,璉二爷惯不著家,我当他外头忙,体谅他。可谁知,谁知他竟在后巷,跟多官那下贱媳妇廝混!” 屋內霎时安静下来。鸳鸯和琥珀对视一眼,都低下头不敢作声。 贾母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这都是孙媳妇今日亲耳所闻,亲眼所见啊!”王熙凤哭著道,“我找过去时,正撞见他们在屋里做那腌臢事。老祖宗,我王熙凤便是再不好,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就这般作践我?” 贾母久久不语,屋里只听见王熙凤压抑的抽泣声。 半晌,贾母缓缓开口:“平儿,扶你奶奶起来,坐著说话。” 平儿忙去搀扶,王熙凤却固执地跪著:“老祖宗不给我做主,我就不起来。” “你起来。” 王熙凤咬了咬唇,终於让平儿搀扶著坐到旁边的凳子上。 贾母看著王熙凤,心中暗嘆。这个孙媳妇,从进门起就是掐尖要强的性子,做事雷厉风行,却也太过狠辣不留余地。如今遭了这番磨难,性子却还没被完全磨平。 “璉儿如今在哪儿?” “孙媳妇回来时,他还在那。”王熙凤冷笑道,“许是捨不得走。” 贾母对琥珀道:“去,把璉二爷叫来。就说我说的,立刻来。” 约莫一炷香后,琥珀回来了。 “老祖宗,没找到人。” 贾母一拍桌子:“这个孽障。派人出去找。” 却说贾璉那边,他深知王熙凤的脾气,知道她这一去荣庆堂告状,自己绝对没有好果子吃。在窄巷里愣了半晌,终究不敢回府,一咬牙转身往外走。 贾璉漫无目的地走著,心里乱成一团,觉得憋屈。正胡思乱想间,忽听前面有人叫他“你在这晃荡什么呢?” 贾璉抬头,竟是自家父亲贾赦,身边还跟著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那男子眼神精明,一看就是常在权贵圈子里走动的。 “父亲。儿子只是隨便走走。”贾璉连忙上前行礼。 贾赦今日倒是红光满面,笑道:“这位是李先生,今日正好碰见的。你若无事,咱们爷俩今天好好陪陪李先生。” 那李先生拱手笑道:“贾公客气了。在下李纯儒,在二皇子府上做个清客。今日能遇见府上两位爷,倒是缘分。” 贾璉心中正烦闷,一听有去处,连忙道:“父亲说的是,孩儿今日也无事。” 三人说说笑笑,往东城方向去了。 走了一盏茶工夫,来到一处不起眼的门脸,门前掛著两盏大红灯笼,门楣上连个招牌都没有。 这种地方,贾璉再熟悉不过,正是京城那些专门做权贵生意的暗门子。 贾赦显然是常客,在门上敲了几下,不一会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半张浓妆艷抹的脸。 “哎哟,贾老爷今日怎么得空来了?快请进。”来人带著几分諂媚,將门完全打开。 三人进了门,里头却別有洞天。 穿过一条走廊,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布置得颇为精致的小院,里面隱隱传来女子的调笑声。 一个四十多岁的老鴇迎上来:“贾老爷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贾赦摆摆手:“准备个清静些的屋子,好酒好菜,再叫几个懂事的姑娘来。 6 老鴇笑得眼都睁不开:“好嘞!三位爷隨我来。 ,三人进了东厢一间屋子,里头陈设虽不算雅致,倒也乾净。墙上掛著几幅俗艷的春宫图,香炉里燃著不知是什么的香。不多时,酒菜上齐,三个年轻女子也跟了进来。 这些女子与青楼楚馆里的姑娘不同,打扮得更妖嬈暴露,眼神也更大胆。一个穿桃红衫子的挨著贾赦坐下,另一个穿水绿裙子的贴到李纯儒身边。 最后一个穿杏黄薄纱的,约莫十七八岁,眉眼间有几分俏丽,直接坐到贾璉腿上。 “爷,奴家叫杏儿。“那女子娇声道,縴手已经摸上贾璉的胸口。 李纯儒推辞道:“贾公,这———— ” 贾赦哈哈大笑:“李先生別拘束,这地方清净,你今日只管尽兴! ” 贾璉几杯酒下肚,心里的烦闷渐渐被眼前温香软玉驱散。杏儿很是会撩拨,一会儿餵酒,一会儿夹菜,身子几乎全倚在他怀里。 第138章 风月场父子同被拘 第138章 风月场父子同被拘 酒过三巡,贾赦已有几分醉意,拍著李纯儒的肩膀道:“李先生,不瞒你说,我们贾家如今不好过啊。” 李纯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笑道:“贾公过虑了。贵府那位都指挥使如今圣眷正隆。” 贾赦嗤笑一声:“那小子仗著有点本事,谁都不放在眼里。连我这亲生父亲都不放在眼里!” 贾璉也借著酒劲道:“父亲说的是。如今府里什么事都是他说了算,连老太太都偏著他。” 李纯儒慢慢饮了一杯酒,状似隨意地问:“这么说,贵府如今是贾都指挥使主事了?” 贾赦摆摆手,强撑道:“主事谈不上,他老子我还活著呢,哪能轮得到他?” 李纯儒笑道:“二皇子殿下也常提起,说贾都指挥使是难得的將才。” 贾赦一听这话,酒醒了两分,压低声音道:“李先生,二皇子殿下那边————” 李纯儒微微一笑,没再说什么:“来,贾公,我再敬你一杯。” 贾璉还不知府里正派人四处寻他,他此刻正与杏儿耳鬢廝磨,衣衫都已不整。 贾赦搂著桃红衫子的女子,已经喝得满面通红,正拿著酒杯往那女子嘴里灌。李纯儒起初还有些矜持,现在也放开了,与身边的水绿裙子的女子调笑,手已经不老实地探入衣襟。 三人正高乐,忽然外面一阵嘈杂,紧接著是女子惊慌的叫喊:“官爷!官爷们这是做什么?” 屋內三人俱是一愣,手上动作也停了下来。 贾赦皱起眉头,一脸不悦:“外头吵什么?” 话音未落,房门“砰”一声被踹开。 一队身穿五城兵马司服色的番役冲了进来,为首一人正是东城指挥使裘良。他目光扫过屋內,见是贾赦父子,不由得也是一怔。 “裘良?”贾赦酒醒了大半,推开身边的女子,站起身来,“你这是做什么?” 裘良深吸一口气,拱手道:“贾公,卑职奉命稽查京城暗娼赌坊。不知贾公在此,多有冒犯。” 贾璉也慌忙起身整理衣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李纯儒直接缩到一旁,低著头不作声。 “既知是我,还不退下!”贾赦摆出荣府袭爵人的架势,出声喝道。 裘良却站著不动:“贾公,卑职也是奉命行事。按规矩,屋內人等均需带回衙门问话。” “你大胆!”贾赦见他如此不给面子,顿时大怒,“你可別忘了,你景田侯府当年可没少受我们贾家的恩惠,你確定要如此?” 裘良面露难色,他虽然想给贾赦一个面子,但这是贾瑛的命令,他也不敢违背。杨斌、周康就是前车之鑑。 屋內三个女子早已嚇得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老鴇闻声赶来,见这阵仗,腿都软了:“官爷,这是误会,误会啊!” 裘良不理她,只对贾赦苦笑道:“贾公,此事我真做不了主,这是贾都指挥使亲自下的命令,不论何人都要带回去问话,卑职若徇私,便是瀆职。贾公放心,只是例行问话而已,用不了多长时间,这也是为了排查有逼良为娼的行径。” 裘良对身后番役摆摆手:“將一干人等带回衙门。” 贾赦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裘良:“好,好!你等著!我倒要看看,贾瑛那孽障敢拿我怎么样!” 裘良不再多言,挥手示意番役上前。 小半个时辰后,五城兵马司衙门都指挥使衙门。 柳文澜推开贾瑛的公房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大人,裘指挥使人过来了,同时將查到的几个嫖客也带了过来。” 贾瑛抬头看著他,有些不解:“这些小事他在东城兵马司衙门处理不就行了,带来这里干什么?” 柳文澜轻咳一声:“是贵府的赦老爷,璉二爷,还有一位是二皇子府上的清客。赦老爷一直叫嚷著要让裘指挥好看,裘指挥没办法,只能把人送到这来了。” 贾瑛闻言,皱眉道:“人在哪?查了吗?除了嫖妓,可还有別的?” “暂时关在西厢房。已经將那里的人都问了话,他们三人只是在那喝花酒,並没干別的。” 贾瑛整了整衣袍,面色平静地往外走。 “安排人去荣国府传个话,就说贾赦和贾璉在这。” 西厢房里,贾赦正大发雷霆:“反了!都反了!” 贾瑛走进来,目光扫过屋內三人。 贾赦一见他,立刻跳起来:“瑛哥儿!你来得正好!快把这个裘良给我撤了,他竟敢抓我!” 贾瑛没有接话,先对门外道:“给大老爷上茶。” 贾赦只盯著贾瑛:“你听见没有?” 贾瑛这才开口:“大老爷因何在此?” “我就是与朋友小聚,谈些事情,怎么了?” 贾璉也连忙道:“三弟,今日是父亲与李先生谈事,我只是作陪。” “谈事需要找姑娘作陪?” 李纯儒起身拱手,勉强笑道:“贾都指挥使,今日之事纯属误会,在下確实是与贾公在谈事。” “先生是在二皇子府上做事?不知是谈的什么事?” 李纯儒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贾瑛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大老爷,裘良依法办事,並无过错。” “可我是你父亲!” 贾瑛放下茶杯,不再理他。而后看向贾璉,忽然问道:“璉二哥今日不是应该在府中?” 贾璉一怔。 “我听说,璉二嫂子去荣庆堂哭诉,说你在外头廝混。”贾瑛缓缓道,“老太太正派人四处寻你,不想你却跑去那里“陪客”。” 贾璉的脸唰地白了。 贾赦却像是抓到了把柄:“你看看!都是这孽障惹的事!若不是他,我何至於————” 贾瑛打断他:“璉二哥自然有错。但你身为长辈,带著儿子和皇子府的清客嫖妓,是何道理?” 贾瑛说完便不再理他们,对门外道:“来人,送赦老爷和璉二爷回府。” 与此同时,荣国府荣庆堂內,贾母等人还在等著。王夫人和邢夫人得了信,此刻也在堂內陪著。 眼见天色渐晚,还没有贾璉的消息,贾母已经是有些坐不住了。 “天色都这么晚了,看来今天是找不到人了。凤丫头,今日先回去歇著吧。等他回来,我自会问个明白。” 王熙凤咬了咬嘴唇,心里有些不甘。但贾母已经发话,她也只能暂时作罢。 王熙凤站起身行了一礼:“谢老祖宗。孙媳妇就先告退了。 99 平儿扶著她正要往外走,忽然琥珀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琥珀看了看王熙凤,又看了看邢夫人,这才有些支吾道:“老太太,璉二爷————找到了———— 第139章 荒唐啊荒唐!!! 第139章 荒唐啊荒唐!!! 贾母看琥珀那吞吞吐吐的样子,有些不悦。 “既然找到了,还不让他滚进来!” 琥珀咽了口唾沫,这才低声道:“回老太太,不是我们府里的人找到了璉二爷。是三爷派了人过来传话。” “瑛哥儿?”贾母微微一怔,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他派人来传什么话?璉儿在他那儿?” 王熙凤已经止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紧紧盯著琥珀。 “是。”琥珀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微不可闻,“来人说,说大老爷和璉二爷,都被五城兵马司的人,请到衙门里去了。” “什么?!”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邢夫人腾地站起来,失声道:“老爷?老爷怎么被带去兵马司了?这是怎么回事?瑛哥儿呢,那可是他老子。还有璉儿,他们是犯了什么罪要被带走。” 王夫人也是满脸错愕,忍不住看向贾母。 贾母只觉得一股气血往头上涌,眼前微微发黑,鸳鸯连忙上前一步扶住。老太太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厉声道:“把传话的人叫进来!说清楚!” 琥珀应声出去,不多时,领进一个穿著五城兵马司制服,看上去颇为精干的年轻番役。那番役进门便给贾母和两位美人行礼,举止倒还恭谨。 “小人奉都指挥使大人之命,前来稟报老太太、两位太太。大老爷和璉二爷目前正在都指挥使衙门,安然无恙,请府上勿忧。” “安然无恙?”贾母沉著脸,“既是安然无恙,为何被请去衙门?你且从头说来!” 番役顿了顿,显然来之前被嘱咐过如何回话,但面对贾母的威势,仍感到压力:“回老太太,今天东城兵马司奉令稽查暗娼赌坊,在一处暗门子里,遇到了赦老爷、 链二爷。按都指挥使大人新立的规矩,凡在场者皆需带回问话,以排查有无其他犯罪情况和逼良为娼等情弊。” “裘指挥使不敢擅专,便將人送到了都指挥使衙门。大人已亲自问过,现命小人前来稟报,想必稍后就会送赦老爷和璉二爷回府。” 一番话,说得堂內眾人脸色变幻不定。 王熙凤先是错愕,她没想到贾璉刚从那所谓的多姑娘屋里出来,这桩官司还没断清楚,转头又跟著贾赦去了那种地方。 合著府里这一大家子在这苦等,人家早就去另一处温柔乡快活了,最关键的是还被兵马司抓了个正著! 错愕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冰冷的寒意袭上心头。 好啊,真是好啊! 公公带著亲儿子一起去嫖妓,还被另一个亲儿子的下属给抓了!这下贾府本就不多的脸面,算是丟尽了! 邢夫人则是又急又慌,还有几分难堪。老爷被抓了,还是因为这种丑事!她这当家主母的脸往哪儿搁? 可她素来没主意,只能眼巴巴看著贾母,带著哭腔道:“老太太,这可如何是好?老爷他————” 王夫人心中亦是震惊,但她更多是觉得棘手。大房闹出这等丑事,二房脸上也无光。 她看向贾母,低声道:“老太太,此事可不能传出去啊。” “当场被兵马司的人带走,怎么可能会不传出去。” 贾母闭了闭眼,胸中怒火翻腾。一个是袭爵的长子,一个是嫡孙,竟然做出这等不知廉耻,不顾家族顏面的事情! 还有贾瑛,竟然真把他老子和哥哥抓进了衙门! 贾母睁开眼,看向那番役:“除了你们兵马司的人,当时可还有外人看见?” “回老太太,当时我们去的人不少,动静比较大。再加上街上也有许多行人,所以————” 虽然这番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太多人看见,想瞒住基本不可能了。 贾母无奈的嘆了口气,挥了挥手:“你回去告诉你们都指挥使,就说知道了。让他速將他父亲和兄长送回来。” “是。”番役恭敬应下,行礼退了出去。 番役一走,荣庆堂內的气氛更加诡异起来。 邢夫人还在抽抽噎噎,王夫人沉默不语,王熙凤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贾母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对王熙凤道:“凤丫头,你也听见了。今日这事————罢了,你先回去歇著吧。等他们回来,我自有道理。” 王熙凤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是”,由平儿扶著,脚步虚浮地走了出去。 此刻她心中五味杂陈,先前的愤怒委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衝击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满满的荒唐感。 “你们也先回去吧。”贾母又对邢夫人和王夫人道,“等他们爷俩回来,少不了要来见我。都警醒著点,管好各自房里人的嘴!要是让我听到府里有人乱嚼舌头,別怪我这老婆子家法无情!” 邢、王二人连忙应下,各自心怀忐忑地退了出去。 荣庆堂內只剩下贾母和几个贴身丫鬟。贾母靠在榻上,久久不语,只觉心力交瘁。鸳鸯轻轻为她捶著腿,一时也有些不敢出声。 过了良久,贾母才长长嘆了一口气,声音里带著深深的疲惫与失望:“祖宗的脸面,都快被他们丟尽了!一个两个的,都不省心!我只想在这最后几年的时光里,好好颐养天年,这老天爷怎么就不能让我如愿啊!” 鸳鸯看著贾母如此感怀,心里也有些难过,小声劝慰道:“老太太可別这样说,你的福泽可深厚著呢。至於府里老爷、少爷们,各自有各自的缘法,老太太就別为他们费心了。三爷既然插手了,想必会有分寸的。” “分寸?”贾母闻言冷笑一声,“他如今是御前红人,掌著五城兵马司,眼里只有王法和差事,连亲生老子都敢往衙门里带,还有什么分寸不分寸的?” 话虽如此,贾母心里也清楚,贾瑛刚升任不过半年,正是立规矩积攒威望的时候,贾赦和贾璉估计是正好撞了上去。若是轻易打破,以后怕是不能服眾。 只是这手段,太过冷硬,著实让人心寒又心惊。 “罢了,”贾母摆摆手,“且看他们回来如何说吧。我也乏了,歇会儿吧。” 第140章 情绝生怨 第140章 情绝生怨 贾赦和贾璉被“护送”回荣国府时,夜色已经很深。 两人一路上都没说话,贾赦脸色铁青,贾璉则垂著头,不敢看父亲,也不敢看前来接他们的下人。 马车在荣国府门前停下,早有小廝等在门口,见了二人,连忙上前:“老爷,二爷,老太太让你们回来后立刻去荣庆堂。” 贾赦冷哼一声,甩袖往里走。贾璉迟疑了一下,也只得硬著头皮跟上。 贾赦和贾璉一进门,就看到贾母脸色难看的看著他们。 “母亲。”贾赦上前行了礼,脸上还带著余怒。 贾璉则直接跪了下来:“老祖宗。” 贾母看著眼前这父子俩,那目光沉甸甸的,让贾赦都有些不敢直视,贾璉更是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起来吧。”贾母声音听不出喜怒,“璉儿先站到一边去。” 贾璉如蒙大赦,连忙起身退到一旁。 贾母这才看向贾赦:“老大,今日这事,你有什么话说?” 贾赦梗著脖子:“儿子不过是与朋友小聚,何错之有?瑛哥儿手下那些人,小题大做,分明是不把儿子放在眼里!” 贾母冷笑一声:“你当我这老婆子糊涂了不成,小聚能聚到那种醃攒地方?还带著璉儿一起,当老子的带著自己亲儿子逛窑子,你们爷俩还真是父慈子孝。” 贾赦被说得低下头。 贾母又转向贾璉:“凤丫头今日来哭诉,说你与下人的媳妇廝混。我还没问你这个,你倒好,转眼又跟著你父亲去了那种地方。往日里那些拈花惹草的事,我也睁只眼闭只眼,可你如今是越来越没分寸了!” 贾璉扑通又跪下了:“老祖宗息怒,孙儿知错了。” “知错?我看你是不知道错在哪里!”贾母气得胸口起伏,“你是荣国府的嫡长孙,將来是要撑起这个家的!如今倒好,一桩丑事未平,又添一桩!你是嫌咱们家如今还不够让人笑话吗?” 鸳鸯见状,轻声劝道:“老太太当心身体,太医说你不能再动气了。” 贾母深吸几口气,才稍稍平復下来。她看著跪在地上的贾璉,又看看站在一旁犹自不服的贾赦,心中涌起深深的疲惫。 这个家,外表看著光鲜,內里却早已千疮百孔。长子荒唐,长孙无能,唯一一个有本事的,又太过冷硬,与家族离心。 “老大,你回去吧,如今我也管不了你了。”贾母最终嘆了口气,说道,“至於璉儿,你院里的那些糟心事,自己回去处理乾净。。” 贾赦还想说什么,被贾母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得闷声道:“是。” 贾璉连忙磕头:“谢老祖宗教诲,孙儿以后定然不会了。” “都回去吧。”贾母疲惫地挥挥手。 贾赦和贾璉退下后,荣庆堂內重新安静下来。 鸳鸯轻轻为贾母揉著太阳穴:“老太太今日气著了,奴婢去煮碗安神汤来?” 贾母摇摇头,闭著眼靠在榻上:“鸳鸯,你说,这个家还能撑多久?” 鸳鸯心中一紧,忙道:“老太太何出此言?府里有你坐镇,还有三爷在外面支撑,定能长长久久的。” “瑛哥儿啊。”贾母喃喃道,“他如今是出息了,可他的心,不在这个家里啊。” “三爷只是性子冷了些,心里还是有这个家的。”鸳鸯小心斟酌著词句。 虽然鸳鸯如此说,但贾母心里那股鬱结之气,却怎么也散不去。 贾赦憋著一肚子火回到自己院中,一进门就见邢夫人正坐在外间榻上,显然也是没睡在等著。 邢夫人见贾赦面色铁青地走进来,衣衫上还带著脂粉气和酒气混在一起的怪味,硬著头皮上前:“老爷回来了,可要用些醒酒汤?” 贾赦看也不看她,径直走到里间榻上一坐,没好气地说:“醒什么酒?今日这顿气,足够我醒三天三夜了!” 邢夫人跟进来,站在他身侧,犹豫再三,还是轻声问道:“老爷,今日这事,究竟是怎么了?怎么就被兵马司的人给拿了?” “问什么问!”贾赦猛地一拍桌子,“还不是贾瑛那个孽障,完全没把我当他老子! 等著瞧,我非得找个机会好好教训他不可!” “老爷息怒。你犯不著和他一般见识。”邢夫人嘴上劝著,心里却也知道。贾赦这话多半也就是说给她听听,真要有本事教训贾瑛,也不至於今天被人从那种地方抓个现行。 “怎么,连你也觉得我没用?”贾赦转过头,死死盯著邢夫人,“你是不是也想著,以后这个家要靠那孽障撑著?” 邢夫人被嚇了一跳:“老爷这是哪里话,妾身万万不敢这么想!” 贾赦看她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心中更烦,挥挥手道:“行了行了,看著就碍眼。我要歇了,你出去。” 邢夫人眼眶一红,默默站起身,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房间,丫鬟见她神色不对,扶她在榻上坐下,低声道:“太太何必如此伤心,老爷今日受了气,说话难免重了些。” 邢夫人摇摇头,眼泪终於掉了下来:“我这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丈夫不把她当回事,府里上下也没几个人真正敬重她这个大太太。她无儿无女,在这深宅大院里,就像一棵无根的浮萍。 与此同时,贾璉院中。王熙凤坐在炕上,一动不动。 外头终於传来脚步声,是贾璉回来了。 他一进门,见王熙凤坐在那里,脸色便有些不自然,訕訕道:“这么晚了,还没歇著?” 王熙凤抬眼看他,那目光冷得像冰,贾璉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你还知道回来?”王熙凤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贾璉乾咳一声:“今日的事是我不对,可你也知道,是父亲非要我去。” 王熙凤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讽刺:“贾璉,咱们夫妻这么多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 贾璉被她说得恼羞成怒:“是,我就是去了,怎么了?王熙凤,你別忘了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就是个罪妇,还当自己是那说一不二的璉二奶奶吗?”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王熙凤心里。她身子晃了晃,平儿连忙上前扶住。 “是,我是罪妇。”王熙凤死死盯著贾璉,眼圈红了,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可贾璉,你別忘了,你平日里花的那些银子,都是我这个罪妇挣来的。” “你说这些干什么?” “呵,罢了。我如今是没用的人了,管不了你,也管不了这个家。你想去哪里,想找谁,都隨你便吧。” 王熙凤说得这般心灰意冷,倒让贾璉有些不安起来,话语也软了下来。 “何至於闹成这样,我以后都依著你还不成吗?” “如今这样不正好合了你的意?你放心。从今往后,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我只当自己瞎了眼,嫁错了人。” 说完,王熙凤转身往里间走去,再不看他一眼。 平儿看著这一切,心中酸楚,却也只能默默跟了进去。 里间,王熙凤坐在床沿,终於不再强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平儿跪在她身前,握住她的手:“奶奶,你別这样,身子要紧。” “平儿。 “” 王熙凤哽咽道,“我要强了一辈子,没想到却落得个这般下场? “” “奶奶———— “” 第141章 薛姨妈的盘算 第141章 薛姨妈的盘算 “我的儿,如今这贾府的情形你也瞧见了,正经能撑起门面的,就只剩瑛哥儿一个。 “” 梨香院內,薛姨妈正拉著宝釵说话。上次腊八之后,薛姨妈並没打消心里的那些盘算。 宝釵垂眸不语,手中针线不停,正绣著一方帕子。 薛姨妈见她如此,索性往前凑了凑:“你年岁也不小了,母亲这些日子思来想去,满京城里,如今还能称得上青年才俊、家世相当的,瑛哥儿当属第一。” 宝釵手中针线顿了顿,仍不说话。 “我知道你心思重。可瑛哥儿如今是正儿八经的一等男爵,御前行走的人物。你姨妈前儿还跟我说,老太太如今对瑛哥儿是又倚重又忌惮,可倚重终究多些。这府里將来谁能说得准?” “母亲。”宝釵终於开口,“这些话莫要再说了。瑛兄弟自有他的前程,咱们是客居在此,岂能妄加议论主家之事?” “什么主家客居!”薛姨妈急道,“你姨妈是你亲姨妈,咱们是正儿八经的亲戚。再说,你父亲去得早,蟠儿又不爭气,咱们这一房若没有个依靠,將来如何是好?” 宝釵放下针线,抬眼看著母亲:“母亲的心思女儿明白。只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女儿家自己盘算的?况且,瑛兄弟如今正得圣宠,怕是瞧不上我们商贾之女。” “胡说!”薛姨妈忙道,“就你这模样品行,哪点配不上他?” 知道自己语气有些急了,薛姨妈嘆口气,语气软下来:“我也不是逼你。只是让你平日多与瑛哥儿走动走动,说说话,送些针线吃食。你看林丫头,不也常往他院里送东西? 咱们总不能落於人后。” “林妹妹是老太太的外孙女,与瑛兄弟亲近些也是应当。”宝釵淡淡道,却不知这话是说给母亲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薛姨妈观察女儿神色,心中有了数,又道:“我看瑛哥儿平日里忙得厉害,我让人燉了人参鸡汤,你亲自送去,让他补补身子。” “母亲。”宝釵抬眼看向自己的母亲,眼中露出一丝抗拒。如此这般上赶著,她成什么了。 “就这么定了。”薛姨妈不容分说,起身往外走,“我这就去吩咐厨房。” 隨著薛姨妈出去,门帘落下,宝釵独自坐在窗前,窗外天气晴好,她却只觉得心头堵得慌。 晌午,贾瑛刚从衙门回来,外头就报宝姑娘来了。 贾瑛微微一愣,隨即道:“请进来。” 宝釵带著鶯儿走进来,鶯儿手里提著个红木食盒。 “打扰瑛兄弟了。”宝釵福了福身,声音清润,“母亲说瑛兄弟事多,特意燉了鸡汤,让我送来给瑛兄弟补补身子。” “姨妈太客气了。宝釵妹妹快请坐。” 宝釵在一旁坐下,鶯儿將食盒放在桌上,盖子一掀,浓郁的香气瀰漫开来。 “这是用了长白山的老参,文火燉了三个时辰。”宝釵亲手盛了一碗,递到贾瑛面前,“瑛兄弟尝尝可还合口?” 贾瑛接过,汤色清亮,入口醇厚,確是下了功夫的。贾瑛尝了几口,温声道:“这两日衙门事多,確实有些疲乏,这汤正合用。” “瑛兄弟近日忙碌,也要当心身子。”宝釵温声道,“我见你眼下都有青影了。” 贾瑛放下汤碗,揉了揉眉心:“职责所在,总要对得起陛下的信重。” 两人又閒谈几句,便觉无话。宝釵本不是少话之人,但因为今日是奉命而来,只觉言语乾涩。 外头帘子一掀,却是黛玉带著紫鹃进来。一眼瞧见宝釵坐在贾瑛房中,黛玉脚步微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隨即恢復如常。 “哟,宝姐姐也在。”黛玉浅笑著走进来,目光在桌上的食盒上轻轻一扫,“倒打扰你们说话了。” 宝釵起身笑道:“哪里的话,我也是奉母亲之命来送些汤水,这便要回去了。”说著便向贾瑛告辞。 贾瑛起身相送:“替我多谢姨妈。宝釵妹妹日后若有事,可直接遣人来寻我,不必这般客气。” 宝釵一怔,抬眼看他,见贾瑛神色坦然,目光温润。宝釵轻轻点头:“瑛兄弟的话,我记下了。” 待宝釵主僕离去,黛玉方在椅子上坐下,似笑非笑地看著贾瑛:“宝姐姐亲自过来送汤,瑛哥哥好大的面子。” 贾瑛失笑:“怎的,林妹妹今日说话怎带酸意?” “我哪有。只是瞧宝姐姐这般用心,可见薛姨妈是当真看重你。” 这话里的意思贾瑛自然明白:“府里府外,看重我的人不少,看轻我的人也多。” 黛玉低下头,轻声道:“那瑛哥哥自己呢?可有属意之人?” 贾瑛转头看她,黛玉却避开了他的视线。 “如今朝局未稳,家中事务繁杂,还不是谈这些的时候。” 黛玉抿了抿唇,没再接话,而是转了个话题:“香菱最近一直在努力回忆小时候的事,她说若能找到家人,便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 贾瑛摇头:“我又不图她报答。她身世可怜,力所能及下,能帮也就帮了。” 这时,秋纹从外面进来:“爷!吕大哥派人来了,说有急事稟报,让你回衙门一趟!” “吕方?”贾瑛神色一凛,对黛玉道:“你先回去,晚间我若得空过去瞧你。” 黛玉点点头,知道贾瑛有要事,带著紫鹃走了。 吕方派来的人见贾瑛出来,立刻上前低声稟报:“大人,黑鸦山那边有动静了。” 贾瑛挥手示意不必多说,让人牵来马匹,翻身上马。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往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衙门。 衙门后堂,吕方已经等候多时,旁边还有一个中年汉子,正是之前派去探查黑鸦山的其中一人,名叫韩七。桌上摊著一张简易的地形图,上面勾勒出黑鸦山周边地势。 “大人。”吕方见贾瑛进来,开门见山道,“我们的人昨夜冒死潜入黑鸦山深处,发现矿洞了。” 贾瑛走到桌旁,俯身细看地图:“说说,具体什么情况?” 第142章 硫铁矿 第142章 硫铁矿 吕方错开身子,让韩七上前。 韩七单膝跪地,压低了声音:“稟大人,黑鸦山確有蹊蹺。表面以採石为名封山,实则山腹之中开有矿洞。属下带人摸进后山,在一处隱蔽谷地发现矿工营寨,约莫三百余人,日夜轮班开採。” “什么矿?” “硫铁矿。”韩七从怀中取出一块用布包裹的矿石,双手呈上,“这是属下冒险从矿堆中取来的样本。矿石含硫量极高,且伴生黄铁矿。” 贾瑛接过那块石头,入手沉甸甸的,在烛光下泛著暗黄色的金属光泽。他拈了拈分量,脸色愈发严肃。 硫铁矿。此物既可炼铁,更能提取硫磺,乃是製造火药的关键。朝廷对硫磺管制极严,私采硫铁矿形同谋逆。 “还有更棘手的。”韩七的声音压得更低,“矿上监工,有些不对劲。那些监工面白无须,嗓音尖细,行走姿態与寻常男子不同。属下猜测,这些监工都是————太监。” 太监监工? 贾瑛缓缓將矿石放在案上,指节无意识地在桌面叩击著,发出沉闷的声响。 確实棘手了!这意味著黑鸦山的矿,不是地方官府私藏牟利那么简单。能驱使太监办差的,唯有皇室中人。 吕方见状,挥手示意韩七退下。 “大人?”吕方见贾瑛久久不语,低声唤道。 贾瑛转过身来,面容平静如常:“此事暂且搁置。你让韩七去帐房领五十两银子,此事他办得好。撤回所有探子,只留两人在外围远远观察,绝不可再靠近矿场。” “是。”吕方领命,却又忍不住道,“那矿洞之事————” “不是你我该管的。”贾瑛抬手止住他,“五城兵马司的职责是京城地面,不是京郊。黑鸦山有顺天府,地方县衙,哪一桩轮得到咱们越俎代庖?” 吕方沉默一瞬,低头应道:“属下明白了。 他跟隨贾瑛时日不短,知道贾瑛一旦下了决断,便不容置喙。 贾瑛见他神色,语气缓和了些:“老吕,不是我怕事。只是咱们如今立身不稳,贸然伸手,只怕连手带胳膊都得折进去。” 贾瑛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一张张面孔。 会是谁? 无论涉及哪一位,都是滔天漩涡。 贾瑛再睁开眼,眸底已经是一片清明。 他如今虽得圣眷,封爵授官,看似风光无限。可他自己清楚,这份恩宠如同悬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皇帝用他,是看中他能替皇家办事,能制衡勛贵。 可若贸然捲入皇子间的暗斗,便是自寻死路。 如今太子和二皇子斗得厉害。 如若铁了心查下去。若查出矿洞是太子私设,当如何?若查出是二皇子所为,又当如何?一个不小心,便会捲入夺嫡之爭。 他是武將,不是言官。职责是保京城平安,不是纠察百官,更不是监察皇室。 这是天家內部的博弈,他一个臣子,绝不会隨意插手其中。 不能查。 至少现在不能。 就算后续真发生什么动盪,他也有信心护住自己想护之人。 贾瑛將矿石收起来,不再提这件事。 “地下水道的填充,如今进度如何?” 吕方怔了一下,隨即会意。 “东城、西城主干道已完工七成,南城、北城进度稍缓,约摸五成。” “按这个进度,何时能全线完工?” “估摸要拖到三月底。” “三月?”贾瑛摇头,“太晚了。二月二龙抬头,地气一升,农时就到了。你以为这些流民,最终该如何安置?” 吕方沉默良久,方道:“当初提出以工代賑,是救了他们的命。可工总有做完的一日。一旦峻工,这七千人没了活计,京城又无立足之地,只怕———— 他没继续往下说。 贾瑛替他说完:“只怕不是再闹顺天府,便是沦为盗匪,对吗?” 吕方低头不语。他本也是穷苦出身,对这些无家可归之人,多有同情。 贾瑛望著窗外,忽然道:“京城周边,可有官地荒置?” 吕方想了想:“京城周边,正经熟田都是有主的。要说荒地,倒是有些,但大多是坡地盐碱,不好开垦。再远些的,往西山、南苑那边,倒有几处皇庄外围的空地,但那是皇產。” 贾瑛没有立刻接话。 皇產。皇家之物,臣子岂能凯覦。 可若不去爭那几块地,这七千流民又將何去何从? “传我的话,明日起,所有工程两班倒,昼夜不停,督促进度。” “是。” 吕方领命,正要转身,又被贾瑛叫住。 “还有。”贾瑛道,“让贾蔷去一趟顺天府,把歷年京郊荒地、官田、皇庄的图册都借来。就说兵马司为后续安置流民需参考。” “是。” 且说另一边,薛宝釵刚回去,便被薛姨妈拉著问个不停。 “汤可送了?瑛哥儿说什么了?” 宝釵一一答了,薛姨妈听得仔细,末了嘆道:“这就好,这就好。礼数到了,心意他自然明白。” 宝釵忍不住道:“母亲,咱们何必如此?哥哥再不成器,家里也有產业。何必非要————” “何必非要什么?”薛姨妈打断她,神色严肃起来,“我的儿,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你父亲一走,內务府那些人哪个还把咱们薛家放在眼里?至於產业,坐吃山空,能撑几年?” 薛姨妈握住女儿的手,语重心长:“我知道你看不上这些算计。可这世道,女人家终究要有个依靠。” “可他,未必有这心思。” “男人家哪懂这些?”薛姨妈道,“只要你常在他眼前走动,温言软语,体贴周到,时日久了,他自然上心。再说,你模样才情哪点差了?比林丫头也不逊色。 听到黛玉的名字,宝釵心头又是一紧。 这时,薛蟠醉醺醺的走了进来:“母亲!妹妹,你回来了!”自从他被禁足在院里,心中烦闷。每日除了喝酒还是喝酒。 薛姨妈见他这个模样,脸色一沉,对宝釵道:“你看,你哥哥这般模样,咱们娘俩若不早做打算,將来可怎么办?” 第143章 两般心事 第143章 两般心事 后宅里的这些事,自然是瞒不过王夫人的眼睛。稍微一想,王夫人便明白自己这个妹妹的想法。 她在榻上坐了许久,手里捻著佛珠,一颗一颗,捻得极慢。 宝玉性子痴,不爱读那些经济文章,她这做母亲的,不得不为他早做打算。薛家进京,她殷勤接洽,处处照拂,图的是什么。 宝釵稳重,才德兼备,又是自己亲外甥女,若得为媳,一来亲上加亲,二来可帮衬宝玉立世。 她盘算了多少年,连老太太跟前都透过了风。 可如今———— 王夫人眼底泛著冷冷的涩意,原是嫌她宝玉不中用了。 如今薛姨妈眼里,哪还有宝玉呢。 也是,宝玉不过是个白身,连个荫监都没捐成,整日里只在园中廝混。 若她是薛姨妈,她也选贾瑛。 可她不是薛姨妈。 她是宝玉的母亲。 晚间,薛姨妈来荣禧堂说话。 王夫人命人上了好茶:“蟠儿最近可还安分?” 薛姨妈嘆了口气:“到底还是在禁足里,他舅舅来信骂了一顿,这才老实些。我如今也不敢纵著他了,只盼他能少惹些祸,我便烧高香了。” 王夫人点点头,端起茶盏,似不经意道:“说起来,我午间看到宝丫头了。可是去寻三丫头她们顽?” 薛姨妈神色未变,笑道:“不是。是我叫她给瑛哥儿送点子汤水去。那孩子成日在外头办差,听说常忙得顾不上用饭。咱们做亲戚的,不过一点子心意罢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王夫人轻轻放下茶盏。 “妹妹有心了。说起来,瑛哥儿年岁也不小了,他的亲事老太太虽没明说,心里大约也是有数的。” 薛姨妈端起茶,慢慢吹著浮叶,却不接这话。只道:“姐姐这茶不错,可是新进的?” 她哪能不知自己这位姐姐的心思,俗话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若是没有贾瑛,贾宝玉確实是她的第一选择,可如今既然有了更好的,她哪里还看得上宝玉。捡芝麻,丟西瓜的事,她可不会做。 王夫人只好又道:“妹妹常说宝丫头亲事要挑个稳重的,其实咱们这样的人家,倒是知根知底的最要紧。” 薛姨妈仍是笑,只道:“姐姐说的是。” 却还是不接。 王夫人慢慢捻著佛珠,心一寸寸沉了下去。不过她也不是轻易就能放弃的人。 “宝丫头如今也大了,不知道妹妹可有中意的人选?” 薛姨妈笑吟吟道:“还在相看呢。姐姐也知道,我们薛家虽比不得书香世家,可总也要寻个妥帖的。” “我倒觉著宝玉————” “宝玉是个好孩子。”王夫人话都没说完,便被薛姨妈截过话头,语气自然,“只是年纪还小,上头又有老爷管著,亲事不急。我听说政老爷有意再拘他读几年书,待科举有成了再议亲也不迟。” 王夫人沉默片刻:“那瑛哥儿呢?” 薛姨妈笑容未变:“瑛哥儿?太太怎么想起问他?” “我听说。”王夫人望著妹妹,语声平平,“你让宝丫头多与瑛哥儿亲近。” 薛姨妈怔了一瞬,没想到王夫人这般直接,旋即笑起来:“亲戚往来,寻常礼数罢了” 。 “寻常礼数。”王夫人重复这四个字。 薛姨妈坦然迎著她的目光,笑容温婉,眼底却不见退缩。 “姐姐別多心。” 王夫人再无话可接口。 薛姨妈又坐了坐,便起身告辞。 薛姨妈走后,王夫人又呆坐了许久。 她从前与妹妹閒话时也提过几次,薛姨妈虽未明应,却也从未推拒。 她以为那是默许。如今看自己这位妹妹各种不接话,她才知,人家只是没寻著更好的。 薛姨妈回了房,见宝釵还在灯下做针线。 薛姨妈在炕沿坐下,沉默半晌,才道:“你姨妈今日问起瑛哥儿。” 宝釵手上未停,只“嗯”了一声。 “我搪塞过去了。”薛姨妈语气有些疲惫,“可她那神色,怕是早已知道了。” 宝釵垂著眼,她不问薛姨妈搪塞了什么,也不问王夫人说了什么。 薛姨妈望著女儿沉静的侧脸,忽然有些心酸。 她何尝不知女儿並不愿这般刻意周旋。可薛家这副担子,难道让蟠儿挑?让宝釵眼看著家业凋零,像那些破落户家的女儿一样,由著人挑拣、作践? “我的儿。”薛姨妈放软了声音,“你別怪娘。” “女儿知道。”宝釵收了针,抬起眼,“姨妈是姨妈的盘算,娘是娘的盘算,都没错。” 她將绣好的帕子叠起,搁在针线筐里。 “女儿的终身,原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薛姨妈张口欲言,却终究没说出什么。 她起身去了薛蟠屋里。那孽障正歪在床上逗鸚哥,见了母亲也不起身,只懒懒叫了一声。 薛姨妈望著他,忽然觉得那满腔的盘算,都像打在水上。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黛玉院中,紫鹃见黛玉仍倚在窗边矮榻上,手里捏著信笺,看了又看。 “姑娘,信都看了三遍了。”紫鹃轻声劝道,“仔细伤眼睛。” 黛玉没应声。 信是午后到的,林如海的亲笔,厚厚四张纸。一路从扬州来,过长江,渡运河,辗转月余,才递进荣国府。 她已记不清是第几遍读。 父亲说姑苏老宅修缮,寻出她幼时玩过的九连环、泥猫儿,问可还要留著。还说今年江南梅花开得好,从前她在家时,总爱折一枝插瓶,如今没了她,园中便不曾有人赏梅了。 字字句句,都是寻常家常话。 可越是寻常,越叫人难受。 信末处墨跡略淡,是后添的几行:“吾儿体弱,万勿过思。父身在扬州,心在都中。待差满,或可入覲天顏,届时当得一见。 “6 黛玉捏著那几行字,指节微微泛白。 她如何不知这是父亲在宽慰她。盐政繁巨,任满也未必能回京述职。 黛玉將信笺按原样折好,装回信封。 “三爷来了。” 外面传来雪雁的声音。 贾瑛已掀帘进来。 他刚从衙门回来,衣摆上还沾著夜露。 “刚刚可是在看什么?” “父亲来信了。” “林姑父可安好?” “说是一切都好,父亲向来是报喜不报忧的。” 贾瑛沉默须臾,望著她的侧影。 “你可是想回去看看?” 黛玉抬眼,復又垂下。 “想又如何。”黛玉轻轻开口,“千里之遥,岂是说回就回的。何况我如今客居在此,哪有说走就走的道理。 19 黛玉语气平静,眼底却泛起一层薄雾。 贾瑛静静看著她,心中已是有了盘算。 第144章 朕知道了 第144章 朕知道了 五城兵马司整治街市,原是本分。 只是这“整治”二字,落到不同人手里,便有了不同的讲究。 贾瑛从不知什么叫“公报私仇”。 他只晓得,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忠顺亲王在京產业短短半个月,便被查封了七成。 “反了!” 忠顺亲王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一个黄口小儿逼到这般境地。 忠顺亲王府长史官已连著数日在府中跪稟。 “西城、东城、南城————前后共计数十间铺面,或封或停。五城兵马司给出的由头,有的是防火不合规制,有的是伙计未办路引,有的是屋檐逾制。还有一间绸缎庄,查出一匹存货布头霉变,说是“以次充好,欺诈良善”。王爷,五城兵马司这绝对是故意的。” 忠顺亲王冷笑一声。 故意的?他当然知道是故意的。 那贾瑛明面上是整治街市、肃清治安,刀刀却都往他忠顺王府的產业上招呼。旁的勛贵府邸也有铺面被查,不过三五间应景,偏他王府名下,半月之內封了七成。 这是打他的脸。 更是打给他看的。 “一个小小的一等男,也敢骑到本王头上。”忠顺亲王將茶盏重重摔在地上,“他以为仗著皇帝的宠,就能在京里横著走?” 长史官伏地不敢应声。 “去备轿。” “王爷要往何处?” “进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忠顺亲王入宫时,承泰帝正在御书房批摺子。 戴权进去躬身稟报:“陛下,忠顺亲王求见。” 承泰帝笔尖未停,批完手头这本,搁下硃笔,才道:“皇叔来了,请。” 忠顺亲王进来后,承泰帝安排戴权赐座、赐茶,这才开口问道。 “皇叔今日入宫,可是有要事?” 忠顺亲王也不绕弯子:“陛下,臣要弹劾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贾瑛。” “哦?不知这贾瑛犯了何事?要劳皇叔亲自跑一趟。” “他借整顿街市之名,专与臣的產业为难。半月之內,臣名下商铺被查封数十间,名目牵强,分明是挟私报復。”忠顺亲王將早已备好的清单呈上,“请陛下为臣做主。” 承泰帝接过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神色淡淡。 “皇叔这些铺面,可都是正经经营?” “自然是正经经营。”忠顺亲王语气微沉,“陛下莫非疑心臣营商不法?” 承泰帝笑了笑,將清单搁在一旁。 “皇叔多心了。朕只是想著,贾瑛既然敢封,总该有个由头。五城兵马司职在京城治安,若真查出铺面有不妥之处,那也是他的本分。皇叔是朕的亲叔父,若铺子確实合规合法,朕让他登门赔罪便是。” 忠顺亲王噎住。 若確实合规合法? 他名下那些铺子,哪家经得起细查? 他敢说全无问题,贾瑛那边只怕立刻就能抖出三五桩旧案来。那小子敢动手,手里必有东西。 忠顺亲王深吸一口气:“陛下,这不是合规不合规的事。五城兵马司查抄铺面,素来是先报备顺天府、再行查封。贾瑛绕过程序,直接动手,分明是越权。” 承泰帝点点头:“皇叔说得有理。” 忠顺亲王刚觉有转机,便听承泰帝又道:“既是越权,朕回头问问贾瑛,让他补个摺子。” 补个摺子? 忠顺亲王愣住了。 他弹劾的是越权擅专、挟私报復,皇帝轻飘飘一句“补个摺子”便带过了? “陛下!” “皇叔。”承泰帝打断他,语气仍是温和的,“朕知道皇叔受了委屈。只是贾瑛这人,朕还用得著,不好罚得太重。皇叔是长辈,大人大量,別与他一般见识。” 忠顺亲王看著承泰帝,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用得著贾瑛。 这话说得客气,却是实打实的回护。 忠顺亲王脸色铁青的出了宫,皇帝这是將他当成了稚童不成,这般糊弄。 长史官迎上前,见他神情,便知事有不谐,不敢多问,只低声道:“王爷,回府?” 忠顺亲王沉默片刻。 “去西苑。” 西苑是太上皇养老之处。 自承泰帝登基,太上皇便移居西苑,平素不问朝政。承泰帝每隔数日入苑请安,礼数周全,朝野皆知父子融洽。 忠顺亲王到西苑时,太上皇正在池边观鱼。 太上皇见他过来,笑道:“老六来了。脸色这样差,谁给你气受了?” 忠顺亲王与太上皇身为亲兄弟,素来亲厚,便开口將贾瑛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皇兄,陛下偏袒至此,臣弟实在心寒。那贾瑛算什么东西,仗著几分小聪明,竟敢欺到宗室头上。臣弟这把年纪,还要受这等窝囊气,往后在京里还有什么顏面?” 太上皇听他说完,没有接话。 他將手中的鱼食一点一点捻碎,撒入池中。锦鲤聚拢来,红白相间,爭抢那点碎屑。 “皇帝怎么说?” “陛下说他用著贾瑛,不好罚得太重。”忠顺亲王语气苦涩,“臣弟是他的亲叔父,倒不如一个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 太上皇笑了笑。 “老六,你多心了。” “皇帝不是不给你面子。”太上皇缓缓道,“他是乐得看贾瑛给你添堵。” 忠顺亲王怔住。 太上皇没有看他,仍望著池鱼。 “你那些產业是怎么来的,你清楚,皇帝也清楚。往年没人查,不是因为你做得周全,是没人愿意得罪你。”太上皇语气平淡,“如今出了个不怕得罪你的,皇帝正好借他的手,给你些教训。” 忠顺亲王张口欲言,太上皇摆了摆手。 “你不必说。我知道你觉得冤。那些铺子你经营多年,没出过大乱子,便是有些逾制之处,也是勛贵府邸惯常的事。只是老六————”太上皇终於转过头,看著这个弟弟,“皇帝不是刚登基那时候了。” “如今皇帝不是你兄长,是你侄子。”太上皇语声平静,“侄子和兄长不一样。” 忠顺亲王沉默下来,垂首不语。 太上皇望著池中游鱼,良久,嘆了口气。 “你回去吧。这事不要闹了。” 忠顺亲王抬起头,心有不甘:“皇兄!” “那贾瑛敢动你的铺子,便是仗著你不能拿他怎么样。你再闹下去,皇帝面上敬你,心里只会更不痛快。”太上皇慢慢起身,侍从忙上前搀扶,“你也一大把年纪了,该收收性子了。” 事已至此,连皇兄都这样说,忠顺亲王也只能自认倒霉,吃下这个哑巴亏:“我明白了,皇兄。” 太上皇走了几步,又停下。 “那个贾瑛————”他顿了顿,“皇帝既然用他,自有皇帝的道理。你离他远些。” 第145章 我怕陛下误会 第145章 我怕陛下误会 贾瑛接到口諭时,来传话的是个面生的內监,衣饰素净,笑容和气。 “太上皇久闻昭武將军少年英杰,欲召见敘话”。 贾瑛起身接了旨意,神色如常地谢恩。他自然知道忠顺进宫的消息,如今看来应该是没有达到目的,转而去见了太上皇告状了。 贾瑛命谢纪备马。 吕方跟出几步,低声道:“要不要先往宫里递个话?” 贾瑛脚步微顿,旋即摇头:“不必。” 太上皇这边的动作,承泰帝若不知此事,那便不是承泰帝了。 跟隨內侍前往西苑,贾瑛一路打量,目露惊嘆,西苑与皇宫气象截然不同。 皇城巍峨壮丽,处处是金闕玉阶、朱墙黄瓦,威压扑面而来。西苑却疏朗得多,亭台楼阁隱於松柏之间,竟有几分江南园子的清幽。 这般景致,倒真是养老的好去处。 引路太监在池边一处水榭前停下,躬身道:“贾將军,太上皇在里头。 贾瑛整了整衣冠,迈步而入。 水榭三面敞轩,太上皇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玄色常服,身形清癯。 贾瑛上前几步,撩袍跪拜。 “臣贾瑛,恭请太上皇圣安。” 太上皇淡淡开口:“起来吧。” 贾瑛起身垂手而立,並不抬眼。 “走近些,让朕瞧瞧。” 贾瑛依言近前两步。 太上皇的目光落在贾瑛脸上,不似承泰帝那般深不可测,倒有几分寻常长辈的慈和。 他端详片刻,竟笑了笑:“早听说荣国府出了个少年英才,今日见了,倒比传闻中更年轻些。倒是个齐整孩子。” “太上皇谬讚。” “不是谬讚。朕这辈子见过的人多了,生得好的也不少。你这份相貌在京里不算顶尖,难得是骨子里的气性。不卑不亢,不急不躁。难怪皇帝对你这般看重。” “忠顺说你是黄口小儿,朕看他这些年是白活了。忠顺像你这般年纪时,还常去偷御酒喝呢。” 贾瑛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道:“臣有不当之处,还请太上皇恕罪。” 太上皇摆了摆手:“你何罪之有?整治街市是皇帝给你的差事,你办得好,皇帝高兴。忠顺来找朕诉苦,朕已经让他回去老实待著,別给皇帝添乱。” 贾瑛心中微凛,神色不动:“太上皇圣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太上皇看著他,似笑非笑。 “你倒沉得住气。”他起身走了出去,“陪朕走走。” 太上皇走得很慢,贾瑛便也慢,始终落后半步隨行。 “你父亲。”太上皇忽然开口,“是荣国府贾赦?” “是。” 太上皇语气平淡:“他是个没出息的。” 贾瑛沉默不语。 “你是庶出?” “是。” “你生母是谁?” “臣不知。生母早逝,父亲不曾提起。” 太上皇点点头,没再追问。 “皇帝前几日来请安,提过你。说你把京城治理得很好,京里那些混帐行子如今见著你的番役,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臣不敢当陛下如此夸讚。只是尽本分罢了。” 太上皇呵呵一笑:“皇帝也说你这人最大的好处是知本分。荣国府那么一大家子,该敬的敬著,该远的时候也能拉开身段,不叫亲戚拖累。”他顿了顿,侧首看了贾瑛一眼。 “这很难得。” 贾瑛脊背微绷,他有些摸不清面前这位太上皇的意图,面上仍是从容:“太上皇教诲,臣铭记於心。” 太上皇笑了笑,不置可否。 静默片刻,太上皇忽而抬手,像长辈抚摸晚辈那样,轻轻拍了拍贾瑛的肩侧。 那手掌力道不重,却沉甸甸的。 “你是个好孩子。”太上皇声音低缓,竟有几分感慨。 太上皇的手搭在贾瑛的肩上,久久没有移开。 贾瑛没有说话,他在想,此刻西苑的哪一扇窗后,有承泰帝的耳目。他此刻很想说:“太上皇你別这样,我怕陛下误会。” 贾瑛不著痕跡地错开肩头,顺势躬身抱拳,语气恭敬。 “太上皇厚爱,臣惶恐。” 太上皇的手落了空,悬了一瞬,旋即收回。 他看著贾瑛,沉默良久,竟没有不悦。 “罢了。”太上皇慢慢转身,继续沿著池畔走去,“你回去吧。” 贾瑛出西苑时,戴权正在苑门外候著,笑眯眯迎上来。 “贾大人辛苦了,陛下口諭,请你进宫一趟。” 贾瑛就知道会有这一遭,旋即道:“臣领旨。” 戴权引著贾瑛往宫內走去。 “贾大人这几日辛苦。昨儿陛下还说起,京城最近清静了许多。” “臣分內之事。” 戴权点点头,没再言语。 承泰帝正在东暖阁,见贾瑛进来,问道:“太上皇身子可好?” “太上皇龙体康健,精神矍鑠。”贾瑛將西苑之行择要复述。 承泰帝听著,点了点头,很是满意。 “朕这位皇叔,年纪越大,越像个告状的孩子。受了委屈便往西苑跑,也不想想皇父多大年纪了,还要替他操心。” 贾瑛静静听著,这话承泰帝可以说,但他却不可以接。 承泰帝看了他一眼:“太上皇既说让皇叔別给你添乱,你往后便放手整治。京里这些宗室勛贵,骄纵多年,早该有人替朕敲打敲打了。” “臣谨遵圣諭。” “退下吧。” 贾瑛却是没动弹,欲言又止,既然来都来了,他打算將另一件事一块办了。 承泰帝抬眼看了看他,见他还杵在那。 “有什么话就说。” “臣確有一事,只是————尚在思量之中。” “你倒是学会跟朕打哑谜了。”承泰帝往后一靠,“说吧。再不说朕可就不听了。” 贾瑛赶紧將流民安置的困境择要紧处说了。 地下水道的填充已经接近尾声,將近七千流民即將无事可做,后续的安置事宜还没有著落。若是將这些人遣返回原籍,到时候春耕已误,根本撑不住。可若是滯留在京城,这么多人无事可做,人閒就会生乱。 “臣斗胆。”贾瑛抬起头,“想向陛下討个章程。” 承泰帝看著他,没好气道:“你既然提出了此事,想必已经有了腹稿,直说便是。” 贾瑛见承泰帝发话,也就不再顾及,直说道:“瞒不过陛下,臣確实有些想法。” 承泰帝看著贾瑛,倒没催促,身子倒是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上回贾瑛这么说的时候,缮国公府没了。 第146章 借调 第146章 借调 贾瑛思量了许久,在腹中辗转多遍,此刻真要出口,仍是忐忑。 “臣查过,京畿皇庄共计三十二处,占地八万余顷。其中顺义、通州两地五处皇庄,因地力贫瘠、经营不善,近年岁贡折银不足三千两,庄户逃亡三成有余。” 他將早已备好的数字说出。 “若拨两处予流民垦荒,免赋三年,以耕牛、籽种借贷。三年后亩收折银,皇庄进项可增五倍。流民有恆產,便不会生乱。京城去一大患,户部减一笔賑济,臣愚见,此为一举三得。” “皇庄。”承泰帝重复这两个字,似笑非笑,“朕的庄子,你倒替朕盘算得清楚。” 贾瑛撩袍跪倒:“臣妄议皇產,罪当万死。” 承泰帝没叫他起来,贾瑛便跪著。 良久,承泰帝才道:“你想过没有,皇庄是什么地方?” 贾瑛当然想过。 皇庄名为天子私產,实则由內务府掌理,层层管事、庄头皆为內监亲友或勛贵荐人。 皇庄名为天子私產,实则由內务府掌理,层层管事、庄头皆为內监亲友或勛贵荐人。 百年来积深重,庄户逃亡、田亩隱匿、帐目混乱,歷任户部尚书都不敢碰。 不是不想碰,是碰不动,那是皇帝自己的钱袋子,外人插不进手。 承泰帝即位多年,从未整顿皇庄。 贾瑛此刻提皇庄,无异於伸手去摸老虎的屁股。 贾瑛伏地叩首:“臣想过。” “想过了还敢提?” “臣受陛下知遇之恩。”贾瑛声音不高,却很稳,“流民困於京城,臣不能坐视其乱。皇庄之事,臣知犯忌讳,但臣更知陛下是明君。 承泰帝没有应声。 贾瑛又道:“臣只求陛下许臣以五城兵马司名义,向皇庄借地”。不涉內务府帐目,不夺管事庄头差事,只是將荒废田土暂予流民耕种。三年为期,期满归还。” 贾瑛將姿態放到最低。承泰帝看著他,目光复杂。 “你这是替朕找了个台阶。”承泰帝淡淡道,“既保全流民,又不伤內务府体面,还不用朕下明旨,你倒会做人情。” “臣不敢做人情。”贾瑛额角已有薄汗,“臣只是替陛下分忧。” 承泰帝沉默良久。 “顺义那处。挨著温榆河的,叫什么庄来著?” 贾瑛心跳漏了一拍,立刻道:“回陛下,是广恩庄。” “广恩。”承泰帝念了一遍,似有深意,“这名字倒是应景。” 他没说准,也没说不准。 贾瑛跪在地上,听见承泰帝起身的声音。 “你回去擬个摺子。”承泰帝背对他。 贾瑛重重叩首。 “臣,谢陛下。” 戴权在廊下候著,见了他也不多问,只躬身道:“贾大人慢走。” 贾瑛点点头,步行出了宫门。 回到衙门后,贾瑛带上谢纪,两人打马往顺义方向去。 二人沿著官道驰出三十里,日头渐偏时,远远望见一片田地。广恩庄的界碑就立在道旁。 贾瑛勒住马,没有进去。 “大人,不进去瞧瞧?”谢纪小声问。 贾瑛摇了摇头,只是远远看著那一片荒芜的土地。 回城时天已擦黑。 贾瑛没有回荣国府,径直去了崇文门外的流民安置区。 工棚里燃著篝火,流民们正排队领粥,吕方也在这边看顾。见他来了,人群自发让出一条路。有个老妇人拉著孙儿要给他磕头,贾瑛侧身避过,示意吕方扶起。 他在安置区走了一圈,吕方跟在后头,低声道:“大人,这两日流民里有些传言。” “什么传言?” “说工程快完了,朝廷要把他们撑回去。” 贾瑛停下脚步。 “传我的话。”贾瑛沉声道,“就说朝廷已有安置之策,不日便有定论。凡安心等候者,每日口粮不减,让他们安心做工。若有擅自离散者,將来分田分地,一概不予。” 吕方应了,又问:“大人,这话能作准么?要不然到时会出乱子的。” “会作准的。” 次日,贾瑛的摺子递了上去。 贾瑛的摺子在御书房压了整整七日,终於有了回音。 戴权来到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衙门,宣布承泰帝的口諭:“陛下说了,贾大人这份摺子写得用心,只是皇庄之事向来由內务府打理,不好越过了去。” “不过陛下念及流民困苦,特准將顺义广恩庄、通州安平庄两处皇庄暂借五城兵马司三年,用以安置流民。庄內管事、庄头暂由內务府调回,三年后另行委派。” 贾瑛接了口諭,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內务府总管大臣是承泰帝的潜邸旧人,名叫梁安,为人圆滑世故,在宫里当差多年,从未出过大错。这样的人最难对付,想从他手里討便宜,得拿出真章来。 贾瑛备了一份厚礼,亲自登门拜访。 梁安倒是客气,见面便拱手:“贾大人年少有为,下官久仰了。” 贾瑛连道不敢,將来意说明。 梁安听罢,捻须笑道:“贾大人的来意,陛下已有明示。皇庄之事,內务府自当配合。只是那两处皇庄虽说是荒废了,可庄上的管事、庄头都是內务府的老人,伺候了皇家几十年,总不好一脚踢开。贾大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梁大人说得是。依梁大人之见,该如何安置这些人?” 梁安摆摆手:“好说好说。这些人都是有身家的,倒不差那几个俸禄。只是面子上须得过得去。贾大人若是不嫌弃,让他们掛个名儿,每年领一份干俸,如何?” 贾瑛心中雪亮,这是內务府在討要好处。 他思忖片刻,笑道:“梁大人体恤下属,本官佩服。只是这些老人既是有身家的,想来也不在乎那点干俸。依本官愚见,不如由五城兵马司出面向內务府借调”这批老人,协助流民垦荒。梁大人以为如何?” 梁安眼中精光一闪,隨即哈哈大笑:“贾大人这借调”二字用得好,既不伤和气,又能办事。成,就这么办!” 两人又寒暄几句,贾瑛便告辞回去。 回了衙门,贾瑛將事情说了下。 柳文澜忍不住问道:“大人,那帮老人真能帮忙?” 贾瑛摇摇头:“帮什么忙?不过是个名头罢了。回头把他们安置在庄上,好吃好喝供著,不添乱就成。 99 > 第147章 新府尹 第147章 新府尹 转眼来到二月下旬,风还带著凉意。 地下水道的填充工程已近尾声,青壮们扛著石料进进出出,只剩东城几处支线还需要收尾。 贾瑛站在安置区外的土坡上,看著这片临时搭建的窝棚,眉头微蹙。春耕已经不能再耽搁了。 “大人,”吕方从坡下走来,抱拳道,“工程帐目已经核清,剩余石料足够三日之用。按现在的进度,月底前全能完工。” 贾瑛点了点头。 “春耕不等人。不能让他们工程一完就断了生计。” 吕方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若有所思:“大人是说,该迁往皇庄了?” “昨日我已派人去广恩庄、安平庄丈量田地,清点屋舍。”贾瑛转身看著吕方,“你今日带几个弟兄,把愿意留下的流民中,擅长农耕的人先登记造册。另外,有家眷的与单身汉要分开统计,安置时方便分配。” 吕方应下,旋即又道:“大人,这两处皇庄荒废多年,屋舍损毁严重,修缮也是个大工程。” “所以要先派人去修。让裘良从东城兵马司调两百人,贾芸从西城也调两百人,明日就动身去两处皇庄,先把能住的屋舍抢修出来。流民中的木匠、泥瓦匠也挑出来,一併带去,算工钱。” “我现在去安排。” 贾瑛笑了笑:“去吧。我去顺天府一趟。” 吕方领命而去。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贾瑛刚要走下土坡,却见一骑快马从城门口奔来,马上之人正是贾蔷。 “三叔!”贾蔷翻身下马,“顺天府那边出事了。” 贾瑛眉头一挑:“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新任府尹沈大人今日到任,一来就是向咱们五城兵马司索要被占用的顺天府库房。 “” 贾瑛闻言,倒不觉得意外。 顺天府原府尹陶正元因流民暴动一事下狱,新任府尹沈端是內阁首辅齐渊的门生,素有能名。此人上任第一件事,自然是要收回被五城兵马司借用的库房。那些库房里,如今存的正是贾瑛为春耕准备的农具、种子和粮食。 “沈大人还说了什么?” 贾蔷压低声音:“沈大人派人传话,说兵马司借用的库房,三日內必须清空。他说兵马司管的应该是京城治安,不是春耕种地。” 贾瑛闻言,非但不怒,反而笑了。 “这位沈大人,倒是急著立威。”他拍了拍贾蔷的肩膀,“走,去会会这位新府尹。 “ 顺天府衙署,二堂。 沈端四十出头,面容清瘦,此刻他正端坐案后,手中捧著一卷公文,对堂下站著的贾瑛视若无睹。 贾瑛也不急,负手而立,打量著堂中陈设。 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沈端才放下公文,抬起眼皮:“贾都指挥使来了?本官公务繁忙,倒让都指挥使久等了。” 贾瑛微微一笑:“沈大人新官上任,忙碌是应当的。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人。” “何事?” “大人要收回库房,下官无话可说。只是库中那些农具种子,是为安置流民春耕所用。大人若此时收回,敢问那数千流民,今春如何耕种?如何活命?” 沈端淡淡道:“那是都指挥使的事,与本官何干?” 贾瑛目光一凝。 沈端继续道:“都指挥使莫要忘了,五城兵马司的职责是京城治安,不是安置流民。 当初流民聚集,陛下命都指挥使平息民乱,如今民乱已平,都指挥使就该收手。至於那些流民如何安置,那是顺天府的事,不劳兵马司操心。” 贾瑛闻言,不怒反笑:“哦?那倒要请教沈大人,顺天府打算如何安置这些流民?” 沈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道:“朝廷自有法度。流民无籍者,当遣返原籍。有籍者,可留京候业。其余老弱,可由善堂收养。” “遣返原籍?”贾瑛冷笑一声,“沈大人可知,这些流民为何背井离乡?北地雪灾,田地绝收,家乡已无生路。遣返原籍,与让他们等死何异?” 沈端闻言面色微沉:“都指挥使这是质问我?” “不敢。”贾瑛向前一步,“只是下官想提醒大人,那近七千流民,不是帐本上的数字,是一条条人命。陛下准我借用皇庄安置他们,就是不想看到这些人饿死。沈大人若执意收回库房,耽搁了春耕,届时流民生变,大人可担得起这个责任?” 沈端脸色一变。 他当然知道那意味著什么。陶正元就是因为这些流民暴动才下狱的。他沈端若是逼得流民再次生乱,別说前程,项上人头都未必保得住。 沉默良久,沈端缓缓开口:“都指挥使的意思是?” 贾瑛神色缓和:“下官只有一个请求,库房暂借一月。待流民迁往皇庄,春耕落地,下官自当归还。届时,顺天府若想接手安置之事,下官绝无二话。” 沈端盯著贾瑛,半晌,忽然笑了。 “都指挥使果然名不虚传。”他站起身来,“好,就依都指挥使。一月为限,到期归还。” 贾瑛抱拳:“多谢沈大人。” 隨即转身欲走,沈端却叫住他:“贾都指挥使且慢。” 沈端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都指挥使可知,今日朝会上,有人弹劾你越权揽事、收买民心。” 贾瑛目光一闪:“不知是何人弹劾?” 沈端摇了摇头:“贾都指挥不必问是谁。本官只想提醒都指挥使一句,那七千流民,既是你的功劳,也可能是你的祸根。你好自为之。” 贾瑛沉默片刻,抱拳冲沈端一礼:“多谢沈大人提醒。” 出了顺天府,贾蔷迎上来:“三叔,怎么样?” 贾瑛翻身上马,沉声道:“沈大人答应了。” 贾蔷看贾瑛面色不太好,便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有人盯上我了。”贾瑛策马前行,“走,去皇庄看看。” 贾瑛赶到广恩庄时,已经有数百人在忙碌。 裘良正带著一队兵丁在修缮一排土坯房。见贾瑛来了,他抹了把汗跑过来:“大人,你怎么亲自来了?” 贾瑛看了看四周:“如何?” 裘良指了指远处,“那边是仓库,还漏著顶,得大修。水井倒是还能用,就是淤泥太多,得淘。” 贾瑛点点头:“流民中的工匠都挑出来了?” “挑出来了,有他们带著,快多了。”裘良嘿嘿一笑,“大人,这法子好,让他们给自己修房子,一个个卖力得很。” 贾瑛看著眼前忙碌的景象,心中稍定。 裘良说得不错,让流民给自己修房子,確实卖力得多。 “大人。按现在的进度,再有十来天,第一批屋舍就能住人了。 “” 贾瑛点点头:“家眷优先。有老人孩子的,先安排进修好的屋子。 “,“属下明白。” 第148章 忘恩负义 第148章 忘恩负义 很快,皇庄的第一批房屋修缮了出来,比预估的还提前了两天。 贾瑛站在广恩庄的田埂上,看著不远处黑压压的人群。 近七千流民,最终留下的有六千四百余人。其中四千二百青壮,剩下的是老弱妇孺。 只有三百多人执意要回乡,贾瑛没强留,每人发了半个月的口粮,又让吕方给他们开了路引,算是仁至义尽。 剩下的,全部分散安置在两处皇庄。广恩庄三千七百人,安平庄两千七百人。 广恩庄占地四千余亩,安平庄在通州,稍小些,三千二百亩。都是內务府手里荒了多少年的地。 “地契办妥了?”贾瑛问道。 “妥了。”吕方递过一叠文书,“顺天府备案、户部核验、內务府用印,全都齐全。 按你的吩咐,每户一亩宅基地、五亩耕地,三年免赋。愿意签契约的,今儿就能领地契。” 贾瑛接过文书翻了翻,满意地点头。 名义上,这些地还是皇庄的,三年免赋是给他们的活路。至於三年后,到时候再谈。 “走,去看看。” 广恩庄已经热闹起来了。 按照贾瑛的规划,庄子被划分成八个里坊,每个里坊百户左右,中间留出十字街。现在最东边的一个里坊已经初具规模,一排排土坯房虽然简陋,但整齐有序。 孩子们在街巷里追逐打闹,女人们在门前晾晒衣裳,修补农具。男人们则大多去了地里,趁著这段时间赶紧翻耕。 看见贾瑛一行人过来,正在门口编筐的一个老汉赶紧站起来:“贾大人。” “坐你的,不用多礼。”贾瑛摆摆手,蹲下来看了看他编的筐,“手艺不错。柳条哪儿来的?” “回大人,村东头那片洼地里长的,野的。”老汉见贾瑛和气,胆子大了些,“往年咱也没心思编这个,逃荒要饭的,哪有閒工夫。如今安顿下来了,编几个筐子自家用,剩下的还能换俩钱。” 贾瑛点点头,转头对吕方道:“记下来。回头让人看看那片洼地能不能种柳树,这东西长得快,三五年就能成材。再问问有没有会编筐的手艺人,农閒时候组织起来,编好了筐,拿到附近镇上去卖,也是一条进项。” 吕方应声记下。 老汉听得愣神,半晌才喃喃道:“大人————你这是,连这个都替咱想著?” 贾瑛没答话,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他只是知道,想让这些人真正安定下来,光有地还不够,得有活路,有盼头,有能让他们看见希望的东西。 走过两个街口,前面传来一阵喧譁。 贾瑛皱了皱眉,加快脚步。 拐过弯,就见一个土坯房前围了一圈人,里面有人在高声爭吵。 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正揪著一个年轻人的领子,满脸怒容。旁边一个妇人抱著孩子哭,孩子也跟著嚎。地上散落著几个包袱,衣裳杂物滚了一地。 贾瑛看见这一幕,沉声道:“怎么回事?” 那精瘦汉子一见贾瑛,手就鬆了,慌忙跪下:“大人!大人给小的做主!这小子,这小子不是东西!” 年轻人也跪下了,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贾瑛没让两人起来,看向旁边一个看著老实些的老者:“这是怎么回事?” 老者咽了口唾沫,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事情不算复杂。这精瘦汉子姓孙,之前逃难的时候跟这年轻人姓赵的结伴同行。 孙家三口人,赵家只剩他一个。路上赵小子病了,孙家夫妻给他熬药餵水,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如今两家又一起报名来了皇庄,分房的时候抽籤,孙家抽到东边,赵小子抽到西边。 本来好好的,结果赵小子看上了西边另一户的一个寡妇。那寡妇姓周,带著个五岁的儿子,如今跟娘家兄弟合住一户,她兄弟也是个老实后生,二十出头,还没成家,姐弟俩相互照应。 赵小子动了心,托人说了,周寡妇也点了头。这本是喜事一桩,等赵小子把人娶进门,他那房子足够小两口住。 可赵小子不知道犯了什么糊涂,跑来跟孙家说,想把自己分到的房子跟孙家的换。 “大人明鑑!”孙家汉子磕头如捣蒜,“小的不是不讲理的人!他要娶媳妇,小的高兴!可这房子,是咱抽籤抽来的!他为啥要换咱的?他那房子在西边,娶的媳妇也在西边,换到东边来,离媳妇家倒远了,这不是有病吗?他这是欺负咱老实!欺负咱救过他,不好意思不答应!” 贾瑛听完了,看向赵小子:“你有什么说的?” 赵小子脸色更白了,额头冷汗直冒,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旁边那抱孩子的孙家媳妇,哭著道:“大人,你不知道,当初他病得快死了,俺家孩子饿得嗷嗷叫,俺男人还把最后一块饼子掰给他一半!如今他就是这样报答俺家的?” 人群里嗡嗡地议论起来,有人骂赵小子忘恩负义,也有人纳闷这赵小子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好端端的换什么房? 贾瑛看著赵小子,忽然问道:“你那房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赵小子身子一抖,头垂得更低了。 还是旁边有人嘀咕了一句:“他那房子挨著茅房呢,夏天味儿大。” 贾瑛顿时明白了。 难怪。 他看向赵小子,声音淡了下来:“你娶媳妇是喜事,可你那房子挨著茅房,怕新媳妇嫌弃,就想拿这房子换孙家的房子。孙家救过你的命,你就这么报答?” 赵小子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脸涨得通红。 贾瑛对吕方道:“西边那个茅房,挪个地方。” 隨后贾瑛看向赵小子:“你那房子挨著茅房,是分房时没考虑周到。但你算计恩人,本官不能容。今儿这事,孙家不追究便罢,若追究,本官就把你赶出庄子去。你服不服?” 赵小子连连磕头:“服!服!小的服!小的猪油蒙了心,求大人饶命,求孙大哥饶命!” 孙家汉子看看赵小子,又看看贾瑛,嘆了口气:“大人,这小子是糊涂,可也没坏透。俺就饶他这一回吧。” 贾瑛点点头,对赵小子道:“听见了?孙家饶你了。往后好好做人,別辜负了救你命的人。再有下次,本官让人將你打出去。” 赵小子一时痛哭,说不出话来。也不知是因为愧疚还是对孙家汉子大度的感动。 人群散了,各回各家,但方才的议论却没停。 贾瑛没管这些议论,但也没了继续逛的心思。人性如此,升米恩斗米仇。 好在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大部分的民心还是可用的。 第149章 道婆登门 第149章 道婆登门 自打荣国府中掌家之权落在了探春和李紈身上。一个是未出阁的姑娘,却才思敏捷。 一个是寡居的大奶奶,性情温厚却理事有度。 二人携手,倒也將荣国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这井井有条之下,总有些人心中不忿。 赵姨娘便是其中一个。 赵姨娘歪在炕上,贾环坐在一旁写字,写得歪歪扭扭,赵姨娘瞧了一眼,越发气不打一处来。 “写写写,写出花儿来又能怎的?人家宝玉生下来就是衔玉的,你生下来就是个討人嫌的!”赵姨娘一把夺过贾环的笔,“瞧瞧你写的什么鬼画符!” 贾环缩了缩脖子。 赵姨娘越说越气:“如今倒好,连探春那丫头也骑到我头上来了!她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如今倒掌了家,我见了她还得低头!” 赵姨娘骂得起劲,贾环却低著头。 “姨娘少说两句罢。”贾环闷声道,“三姐姐如今管著家,太太和老太太都点了头的,你在这儿骂破了天又能怎的?” “放你娘的屁!”赵姨娘一巴掌拍在炕桌上,“我骂两句怎么了?她还能把我这亲娘怎么著不成?我倒要瞧瞧,她敢不敢叫人堵了我的嘴!”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脚步声。 赵姨娘一骨碌坐起来,探头往窗外瞧。却见是探春身边的侍书,领著两个小丫头,手里捧著帐册子往正院方向去了,压根没往这边来。 赵姨娘鬆了口气,又啐了一口:“呸,神气什么!” 贾环把笔捡起来,继续歪歪扭扭地写字,嘴里嘟囔:“人家也没怎么著你————” “你给我闭嘴!”赵姨娘一把揪住贾环的耳朵,“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就知道替外人说话!那是你姐姐吗?那是人家三姑娘!人家眼里哪有你这兄弟?” 贾环疼得齜牙咧嘴,也不敢挣。 赵姨娘鬆开手,又歪回炕上,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坐起来:“不成,我得去瞧瞧。她管著家,库房里那些东西往哪儿拨,总得有个数罢?你瞧瞧咱们这屋里,份例都比之前少了!” 赵姨娘起身整了整衣裳,抬脚往外走。出了门,穿过夹道,往议事厅那边去。 走到半路,正撞见平儿从王熙凤院里出来。 平儿见是她,微微侧身让了让,叫了声“姨奶奶”。 赵姨娘上下打量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哟,这不是平姑娘么?怎么,凤丫头那儿如今不用你伺候了?” 平儿淡淡道:“奶奶身子还没大好,让我去问问三姑娘,今儿各房的份例可有什么变动。” 赵姨娘眼珠一转:“那正好,我也去瞧瞧。” 平儿也不拦她,只侧身让了路。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议事厅。 探春正和李紈对帐,见赵姨娘进来,眉头微微动了动,却没停下手里的事。 赵姨娘往旁边一站,也不开口,就那么瞧著。 李紈抬头看了一眼,温声道:“姨奶奶可是有事?” “没事儿就不能来了?”赵姨娘笑道,“我这不是过来瞧瞧有没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探春搁下笔,抬起眼看她。那眼神清清冷冷的,看得赵姨娘心里莫名一虚。 “姨娘若是无事,便回去歇著罢。这儿有我和大嫂子,还有平姐姐帮著,人手够了。” 赵姨娘脸上掛不住,乾笑两声:“我这不是关心你么?你一个姑娘家,没出阁的,操持这么大个家,多个人帮忙也是好的。 探春没接话,低头继续翻帐册。 赵姨娘訕訕地站了一会儿,又往帐册上瞟:“这都记的什么呀?我那房里的份例怎么比上月少了?” 探春也没抬头,只淡淡道:“各房份例都是按定例走的,没有变动。” 赵姨娘被噎了一下,正要再说,外头又进来人。 是王夫人身边的彩霞。 彩霞进门先给李紈、探春行了礼,又冲赵姨娘点了点头,这才道:“太太让我来问问,府里姐妹们今年的春衫料子可定下来了?太太说,若是还没定,她那儿有几匹新进的尺头,让三姑娘先挑。” 探春道:“正要去回太太,料子已定了,是绸缎庄送来的新样,明儿就送来,先让太太过目。” 彩霞应了声,又道:“太太还说,姨太太那边若有什么短缺的,也让三姑娘多照应些。” “我省得。” 彩霞这才去了。 赵姨娘在旁边听得清楚,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王夫人这话,明著是让探春照应薛家,可落到赵姨娘耳朵里,却像是故意刺她的。人家薛家是客,还要多照应呢,她这个府里的姨娘,倒连份例都要自己来问。 “罢了罢了,我在这儿也是碍眼。”赵姨娘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另一边,王夫人其实也不太好。自打宝玉前番接连出事,又多次挨打受了惊,这孩子在贾母跟前虽还说说笑笑,夜里却时常惊醒。 王夫人忧心过度,先是睡不著,后来便是整日昏沉,太医来看,开了太平方子,却不见大好。 这日午后,周瑞家的来回话,说马道婆来了,在垂花门外候著,问太太见不见。 王夫人正倚在床头喝药,闻言抬了抬眼:“哪个马道婆?” “太太忘了?是宝玉的寄名乾娘。往年常来的,后来因太太忙,来得少了。”周瑞家的道,“说是听闻太太身上不好,特特来瞧瞧,还带了供过的灯油钱。” 王夫人本不想见,但念及她是宝玉的乾娘,便点了点头:“请进来吧。 “ 马道婆进得门来,一身灰扑扑的道袍,手里捻著佛珠,进门便念了声“阿弥陀佛”。 她抬眼打量王夫人,见榻上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心里便有了数。 “哎哟我的太太,怎么病成这个样儿?”马道婆快走几步,在榻边小凳子上坐下,伸手便要摸王夫人的脉,“贫道略通些医理,给太太瞧瞧。” 王夫人缩了缩手,但也没拒绝。马道婆装模作样地按了片刻,嘆道:“太太这病,不在身上,在心上。” 周瑞家的一旁道:“可不是么?太医也这么说。” 马道婆压低声音:“太太是为哥儿忧心吧?哥儿那孩子,生来是个有来歷的,可也正是因为来歷大,才容易招些不乾净的东西。” 王夫人脸色一变:“这话怎么说?” 马道婆四下看了看,凑近些道:“贫道也不敢乱说。只是前儿夜里,贫道在庵里打坐,忽见西南方向一道红光闪了闪,细看时又没了。那红光的位置,可不正是府上这边? 贫道心里放不下,这才巴巴地赶来瞧瞧。” 王夫人攥紧了被角:“那那可怎么好?” 马道婆念了声佛:“太太別急。贫道有个法子。太太出几两银子,在佛前点上长明灯,再请几道符贴身戴著,保准无事。” 王夫人忙命周瑞家的取了二十两银子来。马道婆接过,又说要亲自去佛前祷告,便告辞出来。 出得王夫人院子,马道婆並未出府,而是绕到了后街,熟门熟路地进了赵姨娘的院门。 第150章 魘魔法初现 第150章 魘魔法初现 赵姨娘正歪在炕上嗑瓜子,见马道婆进来,眼睛一亮,忙起身让座。 “可算来了!”赵姨娘一把拉住马道婆,“我这儿正愁著呢,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马道婆笑著坐下:“姨奶奶愁什么?” 赵姨娘朝正房的方向努了努嘴:“那一位病了,我巴不得她多病几日。可她那病,太医看看就好,能顶什么用?” 马道婆眼珠转了转,慢悠悠道:“姨奶奶这话,贫道听不懂。” “你少跟我装糊涂。”赵姨娘从炕柜里摸出一个布包,塞到马道婆手里,“这是二十两银子,你先拿著。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马道婆掂了掂银子,放在桌上,笑道:“姨奶奶这是要做什么?” 赵姨娘咬了咬牙:“我要那病,好不了。” 马道婆笑容不变:“姨奶奶说的哪里话?太太的病,自有太医照看,贫道一个出家人,能做什么?” 赵姨娘盯著她看了半响,忽然笑了:“行了,我也不是要你做那要命的事。我只问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让那病拖得久些?让那个小崽子也消停些?” 马道婆听赵姨娘提起宝玉,眼皮跳了跳。 “姨奶奶这话越发出格了。”马道婆把银子的布包往回推了推,“哥儿是贫道的寄名乾儿子,贫道吃斋念佛,盼他长命百岁还来不及,如何能应承这个?” 赵姨娘嗤笑一声,也不接那银子,只歪在炕上嗑瓜子,眼睛斜睨著马道婆:“你少跟我来这套。你当我不知道你那些手段?” 马道婆脸色微微变了,旋即恢復如常:“姨奶奶说笑了。贫道只会念经祈福,別的可不会。” 赵姨娘吐了瓜子皮,慢悠悠道:“你別当我不知道你的底细。你们这些道婆,明面上是念佛的,暗地里那些魔镇诅咒的勾当,哪个不会两手? 马道婆捻著佛珠的手停了停。 赵姨娘见她意动,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是宝玉的乾娘,时常往府里走动,下手的机会多的是。只消让他病上几个月就成。一个病秧子,就算是嫡少爷又如何,老爷还不是得指望我的环儿,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 她没说完后,直盯盯看著马道婆。 马道婆沉吟片刻,低声道:“姨奶奶说的轻巧。那孩子生来不同寻常,身上有造化,寻常手段未必见效。若要拖住他,需得用些真东西。” 赵姨娘眼睛一亮:“什么东西?” 马道婆装模作样道:“要有他的生辰八字,要有他身上贴身的东西,最好是头髮、指甲,或是常穿的衣裳。” 赵姨娘皱起眉头:“他的生辰八字我倒是知道,那一年他抓周,我还在跟前伺候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贴身的东西,他的衣裳都是太太房里的丫头收著,我哪弄得著?” 马道婆笑道:“姨奶奶不是有个哥儿么?哥儿和宝玉是亲兄弟,常在一处念书玩耍,顺手牵羊的事,难道还办不到?” 赵姨娘愣了愣,扭头看向趴在桌边写字的贾环。 贾环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笔,正竖著耳朵听她们说话。见赵姨娘看过来,慌忙低下头,把笔攥得死紧。 赵姨娘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听见没有?明儿去学里,把你二哥哥的汗巾子、荷包,或者他掉的头髮,悄悄弄些来。” 贾环疼得齜牙咧嘴,却不敢叫出声,只闷声道:“我————我不敢————三哥哥知道了不会饶了我的。” “没出息的东西!”赵姨娘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又不是让你杀人放火,弄件衣裳都不敢?” 贾环缩著脖子,不吭声。 马道婆在一旁笑道:“哥儿年纪小,胆子也小,姨奶奶別逼他。要不这样,贫道过两日再来,到时候再说。” 赵姨娘这才停手,又对马道婆道:“那二干两银子你先拿著,算是定钱。 马道婆却是不动。 赵姨娘见马道婆只是笑,却不接那银子,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她在贾府这些年,每月月钱有限,手里能攒下的体己银子本就不多。那二十两已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原以为够打动这老货,没成想人家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赵姨娘脸上掛不住,訕訕道:“怎么,二十两还嫌少?” “姨奶奶这话说的,贫道是出家人,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只是这事儿————” 马道婆压低声音:“太太是什么人?那是荣国府的当家太太,王家出来的姑娘。哥儿又是什么人?那是老太太的命根子。这事儿若是成了,贫道可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了。 姨奶奶二十两银子,就想买贫道一条命?” 赵姨娘被她这话堵得哑口无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二十两確实不少了,可她也知道,马道婆说的是实话。这事儿若是败露,可不是闹著玩的。 马道婆见她脸色变幻,也不催,只慢悠悠地捻著佛珠,眼睛却往赵姨娘屋里四处打量。这屋子不大,摆设也寻常,比不得王夫人那边的阔绰。 马道婆心里暗笑:穷酸样儿,还想办大事? 赵姨娘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一咬牙:“那你说,要多少?” 马道婆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两?” 马道婆摇摇头。 “五百两?!”赵姨娘差点跳起来,“你疯了?我上哪儿弄五百两银子去?” 马道婆不慌不忙道:“姨奶奶別急。这五百两不是都要现银。你手头有多少,先给多少。剩下的,打个欠条就成。” 赵姨娘愣了愣:“欠条?” “对。”马道婆笑道,“姨奶奶如今虽手头紧,可將来哥儿大了,有了出息,还愁没有银子?再者说,太太若是————那府里的事,还不是你说了算?” 这话正戳在赵姨娘心坎上。 赵姨娘虽然盘算不少,但也是个没脑子的,马道婆这样说,她也真的信了。她也不想想,就算王夫人和宝玉都没了,这府里能做主的那么多,哪能轮得到她一个姨娘。 赵姨娘扭头看向贾环。那孩子还趴在桌边,低著头,肩膀却微微发抖,也不知是害怕还是什么。 赵姨娘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孩子是她的命根子,可这孩子偏偏不爭气,读书不成,模样不济,连嘴都不会甜。 宝玉呢?宝玉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捧著供著。老太太疼他,连那些姑娘们之前也爱围著他转。 凭什么? 赵姨娘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好。”她咬著牙道,“我写。” 马道婆眼睛一亮,脸上却不动声色,只念了声“阿弥陀佛”。 赵姨娘翻箱倒柜,找出纸笔。她识字不多,歪歪扭扭地写了张欠条,按下手印,递给马道婆。 马道婆接过,仔细看了看,折好收入袖中,笑道:“姨奶奶爽快。那事儿,贫道记下了。” 赵姨娘盯著她:“什么时候动手?” 马道婆道:“姨奶奶別急。这事儿急不得。过两日,贫道寻个由头进府,先把东西备齐。只是有一桩,哥儿那边,该拿的东西还是要拿。贫道纵有千般手段,没有真物,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赵姨娘点头,又扭头瞪向贾环:“听见没有?” 贾环缩了缩脖子,闷闷地“嗯”了一声。 马道婆这才起身告辞。赵姨娘送她到门口,看著她消失在夹道尽头,心里忽然有些发慌。她站了一会儿,狠狠啐了一口。 “呸,什么玩意儿!” 可那张欠条已经打了,后悔也晚了。 马道婆出了赵姨娘的院门,却没急著出府。她绕到花园里,在假山后头站了一会儿,把袖子里的欠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笑得见牙不见眼。 “五百两,嘖嘖,这赵姨娘,倒是个捨得下本钱的。” 她把欠条小心收好,正要走,忽然听见假山那边传来脚步声。 马道婆心里一惊,连忙闪到一旁。却见是两个小丫头,捧著茶盘说说笑笑地走过去,压根没往这边瞧。 马道婆鬆了口气,整了整衣裳,若无其事地往外走。 出了荣国府,她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讥笑。 太太病著,姨娘闹著,哥儿们不省事,姑娘们管著家————嘖嘖,好大一场戏。 马道婆念了声佛,慢慢走远了。 第151章 贾环窃物生邪祟 第151章 贾环窃物生邪祟 第二日,贾环去族学里念书。 最近学堂里消停了不少,自从上回学堂风波被贾瑛训斥后,贾代儒受贾政之命整顿族学,金荣被赶了出去,那几个爱生事的也收敛了。 贾环独自坐在角落里,眼睛却控制不住,时不时往宝玉那边瞟。 宝玉正和秦钟说笑,手里拿著一块玉佩把玩,这块玉佩是老太太前儿刚赏的。贾环盯著那玉佩看了半晌,又低下头去。 下了学,眾人收拾书袋往外走。贾环磨磨蹭蹭落在后头,眼睛一直盯著宝玉的背影。 宝玉走得比较急,荷包从腰间滑落掉在地上,自己却浑然不觉。 贾环看见那荷包,心跳猛地快了几拍,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到,这才快步上前,一脚踩住那荷包,蹲下身子顺手把荷包塞进袖子里。 贾环的手抖得厉害,脸涨得通红,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等回到府里,来到赵姨娘屋里,贾环把荷包往桌上一扔,闷声道:“就这个,別的没有。” 赵姨娘一把抓起荷包,翻来覆去地看,满脸喜色:“好好好,有这个就够了!” 贾环心里害怕,不敢再在屋里待,转身出了门。 赵姨娘把荷包藏好,等著马道婆再来。 马道婆自得子赵姨娘的欠条,芯里便看子计较。 这五百两银子,她是势在必得的。 这日她寻了个由头,又往荣国府来。马道婆先到王夫人处请了安,见王夫人病容依旧,便装模作样地念了几卷经,又哄了二十两银子去。出了王夫人院子,熟门熟路进了赵姨娘屋里。 赵姨娘正等得心急,此刻见她终於来了,一把拽住:“你可算是来了!” “姨奶奶別急,我还能誑你不成。东西可是拿到了?” 赵姨娘从袖中掏出那荷包,又取出一张写满字的黄纸:“这是那崽子的荷包和生辰八字。” 马道婆接在手里,仔仔细细的看了几遍,点点头:“不错,有了这个东西,事情就成了。” 她从怀里取出几个用红布包著的物件,打开来,竟是两个巴掌大的小人儿,一男一女,男的身上写著宝玉的名字,女的身上的没有字,但赵姨娘知道那是指谁。 赵姨娘看得眼皮直跳:“这————这是————” “姨奶奶別怕。”马道婆笑道,“这不过是些小玩意儿。把哥儿的生辰八字贴在这小人儿身上,再把这荷包里的东西塞进去,寻个地方埋了,那宝玉必定昏昏沉沉,茶饭不思,连床都起不来。” 赵姨娘听得又惊又喜,催著马道婆快些动手。 马道婆却不急,慢悠悠道:“姨奶奶,那五百两银子,可不能少。” 赵姨娘咬了咬牙:“我写了欠条的,还能赖了你不成?” 马道婆笑道:“贫道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事儿办成了,姨奶奶往后在这府里的日子就好过了。到时候,五百两银子算什么?” 赵姨娘被她这话说得心里熨帖,催著她快些施法。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马道婆又取出几根针,在烛火上烤了烤,当著赵姨娘的面,扎进那男纸人的心口。 “姨奶奶瞧好了。”马道婆念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咒”,“等贫道回去做足了法事,太太和哥儿就该有动静了。” 赵姨娘看得心惊肉跳,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兴奋。 马道婆叮嘱道:“这几日姨奶奶千万別露声色。府里若是闹起来,你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赵姨娘连连点头。 等马道婆走了。赵姨娘在屋里坐了好一会儿,手心全是汗,只盼著能成事。 她不知道的是,马道婆出了荣国府,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从袖子里掏出那小人和荷包,隨手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呸,什么脏东西。”马道婆狠狠啐了一口,拍了拍手,扬长而去。 贾环自从偷了宝玉的荷包后,心里一直惴惴不安。 说起来,宝玉虽然不经世事,只会享乐,但对他这个庶弟也还好,从没欺负过他。 这几日贾环见宝玉待他还如往常一般,心里便觉得越发愧疚,每到夜里那是翻来覆去睡不著,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著自己。 这日午间,他实在憋不住了,便去寻宝玉。 宝玉正在屋里和袭人说话,见到贾环进来,笑道:“你倒是来得正好,我这得了几块新样的点心,你快来尝尝。” 贾环低著头,闷闷地在凳子上坐下。 袭人起身去端了茶来,贾环接过去,也不喝,只捧在手里。 宝玉见他神色不对,便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府里有人欺负你?” 贾环摇了摇头:“没有。” 宝玉又道:“那你这是怎么了?你脸色不好,可是身上不自在?” 贾环抬起头,看了宝玉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来时他是打算说明实情的,可真到了这里,他確实有些退缩了。赵姨娘毕竟是他的亲娘,真要说出来,赵姨娘定然討不了好。 袭人见状,笑道:“二爷,环哥儿许是累了,让他歇歇。” 宝玉点点头,也不再问,只让袭人把点心端过来。 贾环吃了两块点心,心里的事却压不下去。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出了宝玉的院子,贾环低著头往回走,脑子里乱鬨鬨的。他到底是没敢说。 这期间,马道婆又来了荣国府几次,说是给王夫人和宝玉祈福。 等到了三月初,荣国府里开始不对劲了,怪事不断。 先是王夫人,喝了太医的药,病不见好,反而更重了几分。白日里昏昏沉沉,醒了就嚷头疼,说夜里做噩梦,总梦见珠儿站在床前,也不说话,就那么看著她。 贾政心急如焚,又请了太医来会诊,太医也说不出个一二,只说脉象奇怪,像是外邪入侵,却又说不清是什么邪。 紧接著就是宝玉。 这日宝玉在贾母处用晚饭,宝玉正给老太太夹菜,忽然手一抖,筷子落到了地上。 眾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宝玉猛地站起来,指著空荡荡的门口尖叫:“有鬼!有鬼! “” 贾母嚇得脸都白了,一把搂住宝玉:“我的心肝儿!你看见什么了?” 宝玉浑身发抖,指著门口:“有人站在那里!他浑身是血!” 王夫人得知消息,当时就晕了过去。 荣国府瞬间乱成一锅粥。 > 第152章 乱象生,人心异 第152章 乱象生,人心异 荣国府里,此时已乱得不成样子。 王夫人自听说宝玉“见鬼”,当场便晕了过去,醒来后便胡言乱语,一会儿说珠儿回来了,一会儿说有人在掐她的脖子。 贾政守在床边,急得团团转,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都说不清是什么病症。 宝玉那边也不消停。 袭人、晴雯几个丫鬟轮流守著,不敢合眼。可宝玉一闭眼就惊醒,满头大汗地嚷著“有鬼”“有人要害我”。 贾母急得眼泪都下来了,命人去请太医,太医开了安神的药,灌下去也不见效。 “再去请!”贾母拍著桌子,“把京城里有名的大夫都给我请来!” 可大夫请了一个又一个,诊了脉,开了方,药灌下去,人却不见好。 到了第三日,王夫人已昏睡不醒,宝玉也烧得迷迷糊糊,嘴里时不时蹦出几句胡话。 王熙凤来了一趟,看到这场景也是嚇了一跳:“二老爷,这看著倒像是撞了邪。” 贾政急得没法,只得去请和尚道士。他身为读书人,自是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但此刻已是没了办法,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荣国府里请来了和尚,又请了白云观的道士,两边轮番做法事,钟磬声响了整整一日一夜。可王夫人和宝玉的病情,却没有半分好转。 赵姨娘这几日乖觉得很。 她每日按时去王夫人处请安,站在一旁抹几滴眼泪,说几句“太太怎么病成这样,7 “哥儿可要保重”的场面话,便退出来。 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脸上的悲切便换成得意。 她歪在炕上,嗑著瓜子,时不时往王夫人院子的方向瞟一眼。 “哼,那老货也有今日。”赵姨娘吐了一口瓜子皮,“那老虔婆压了我那么多年,如今可算是遭了报应。” 贾环缩在角落里,低著头不说话。最近几天,他都没敢出门。 赵姨娘瞥他一眼:“你缩在那儿做什么?过来!” 贾环挪了挪,没敢靠太近。 赵姨娘伸手揪住他耳朵:“你听见没有?太太病了,宝玉也病了,往后这府里,你也能抬起头来做人了!” 贾环疼得齜牙咧嘴,也不敢叫出声。 赵姨娘鬆开手,又歪回炕上,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得意。 可她得意归得意,心里却隱隱有些不安。 那马道婆已是不见了踪跡,她让人去寻过,却说马道婆出城去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0 赵姨娘安慰自己,定是那老货在外头做法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等事成之后,她自然会来取那五百两银子。 相比王夫人的院子,邢夫人的院子倒是一派安寧。 如今王夫人病倒,荣国府上下乱成一团,各房各院的人都在观望。邢夫人却安静得很,每日照常起居,照常用饭,该做什么做什么,仿佛府里的热闹跟她全无干係。 邢夫人歪在榻上,闭著眼睛养神。 王善保家的在一旁伺候著,瞧著邢夫人的脸色,小声道:“太太,那边闹得不成样子了,你不去瞧瞧?” 邢夫人眼皮都没抬:“瞧什么?” “太太病了,哥儿也病了,咱们这边————”王善保家的顿了顿,“总得去应个景儿。” 邢夫人睁开眼,淡淡道:“去过了。” 王善保家的一愣:“去过了?” “一早去的。”邢夫人又闭上眼,“二太太昏睡著,宝玉也昏睡著,我在那儿站著也是站著,不如回来。” 王善保家的訕让地笑了笑,不再说什么。 邢夫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不知在想什么。 她是贾赦的填房,是继室,不是原配。王夫人是当家太太,是四大家族王家的姑娘,她呢?她娘家不过是寻常人家,嫁进贾府这些年,从来都是被压著的那个。 府里的大事小情,没人来问她。各房各院的走动,也没人把她放在眼里。 如今王夫人病了,宝玉也病了,府里乱成一团,她倒成了最清閒的那个。 王善保家的又道:“太太,奴婢听说,大老爷这两日出门了。” 邢夫人睁开眼。 贾赦已经许久没出门了。 自打上回被贾瑛的人从暗娼馆里揪回来,他在贾母跟前挨了一顿臭骂,被亲儿子在府里压得抬不起头来,索性便直接窝在自己院里,也不出门应酬,也不来邢夫人这边,只搂著几个年轻妾侍喝酒解闷。 邢夫人心里明镜似的,却也不去戳破。她在贾赦面前,本就没什么话语权,他爱做什么做什么。 “大老爷的事,咱们管不著。”邢夫人淡淡道,“他想怎么著,隨他去。” 王善保家的应了声“是”,又道:“太太,那三姑娘那边————” 探春如今掌著家,每日带著李紈、平儿处理府里的大小事务。王夫人一病,她肩上的担子更重了,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人都瘦了一圈。 邢夫人沉默片刻,道:“那丫头是个能干的。她既然掌著家,就让她掌著。咱们別去添乱。” 王善保家的应了,心里却暗暗琢磨。太太这话,听起来是放手不管,可怎么听著,倒像是有些赌气的意思? 邢夫人没再说什么,只闭著眼继续养神。 前头的道场还在继续。 和尚们敲著木鱼,念著经,钟磬声一阵接一阵。道士们挥舞著桃木剑,踏著禹步,焚著符纸,烟雾繚绕。 贾政站在廊下,望著那些忙碌的和尚道士,眉头紧锁。 “老爷。”一个小廝跑过来,低声道,“瑛三爷没在衙门,兵马司的人说,三爷在皇庄忙春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贾政眉头皱得更紧:“知道了。” 贾瑛已经许多天没回府了。他知道如今贾瑛的本事大,本想听听贾瑛有什么主意,如今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小廝退下后。贾政转身进了屋里,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王夫人昏睡著,脸色蜡黄,嘴唇乾裂,呼吸微弱。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是烫的。 “夫人————” 贾政唤了一声,王夫人没有回应。 贾政嘆了口气,又起身去了宝玉那边。 宝玉也是昏睡著,袭人守在床边,眼睛红红的。见贾政进来,忙起身请安。 贾政摆摆手,在床边坐下,看著宝玉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心里又急又疼。 儘管他再恨宝玉不爭气,可到底是自己的亲子。 第153章 贾瑛终回府 第153章 贾瑛终回府 贾瑛是三月十二日回的府。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皇庄忙著春耕,两个皇庄来回跑,偶尔回来一趟,也就是去看看黛玉,然后去东府看看秦可卿,便又走了。 这日回来,正碰上府里和尚、道士做法,满院子烟雾繚绕,呛得人眼睛疼。 “怎么回事?”贾瑛喊来一个门上的小廝问道。 小廝把事情说了一遍,贾瑛听得皱起眉头。 他本是不信这些东西的。 可转念一想,自己都能穿到这里来,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三爷?”小廝见他发愣,小心翼翼唤了一声。 贾瑛回过神来:“太太和宝玉那边如何了?” “都还昏迷著,请了多少大夫也不管用,老太太急得都臥床了。”小廝压低声音,“外头都传,说是————说是衝撞了什么东西。” 贾瑛没接话,抬脚往府里走。 穿过烟雾繚绕的前院,他径直往黛玉院去。 王夫人那边乱成一团,贾母已经发了话,让姑娘们都別过去,免得沾了邪祟。黛玉就更不会去凑这个热闹。 黛玉院里比较僻静,与外头的喧囂像是两个世界。 紫鹃见贾瑛进来,忙起身行礼:“三爷回来了。” “姑娘呢?” “在里头看书呢。这几日外头闹腾,姑娘也没出去,就在屋里待著。” 贾瑛点点头,掀帘子进去。 黛玉见他进来,眼睛微微一亮,隨即便垂下眼帘,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回来了?”她语气淡淡的。 “嗯。”贾瑛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看你。” 黛玉抬眼看他:“外头闹成那样,你倒是有閒心往我这儿跑。” “闹他们的,与我何干。”贾瑛看著她,“你身子可好?” “好著呢。”黛玉顿了顿,“太太和宝玉那边————你可去瞧了?” “还没。”贾瑛摇头,“先来看看你,一会儿再去。 黛玉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总觉得这事儿蹊蹺。” 贾瑛挑眉:“怎么说?” “前些日子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成这样?”黛玉蹙著眉,“宝玉那性子,虽说胡闹,可也不至於招什么邪祟。太太更是素日吃斋念佛的————” 她说著,抬头看贾瑛:“你不觉得怪?” 贾瑛看著她那双清澈的眼睛,这丫头,看著柔弱,心里却透亮得很。 “你说的不错,是有些怪。”贾瑛点点头,“等我瞧瞧再说。” 贾瑛从黛玉院里出来的时候,外头的法事还在继续。 和尚们敲著木鱼,念著经,钟磬声吵得人脑仁疼。贾瑛绕开正院,先往宝玉那边去。 袭人守在床边,眼睛红肿,见贾瑛进来,忙起身。 “三爷。” 贾瑛摆摆手,走到床边看宝玉。 宝玉躺在那里,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嘴唇乾裂起皮,时不时抽搐一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么。 贾瑛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厉害。 “大夫怎么说?” “都请了好多位了,都有些说不明白,最后也只能按风寒入里,开了药灌下去,也不见退烧。后来————后来府里请了和尚道士,说是衝撞了什么,药便停了。” 贾瑛眉头一皱:“药停了?” 袭人垂泪道:“老太太发了话,说既然大夫治不好,许是衝撞了邪祟,让先做法事试试。奴婢也不敢违抗。” 贾瑛没说话,又看了看宝玉的脸色,翻开他的眼皮瞧了瞧。 他不是大夫,但最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宝玉这症状,確实像高热引起的,可问题是,什么风寒能烧成这样还退不下来? “这几日他都吃过什么?用过什么?” 袭人道:“跟往常一样,粥饭都是小厨房做的,茶水也是奴婢们经手的。” “有没有什么异常?” 袭人想了想,摇头:“奴婢没有发觉有什么不对劲。 贾瑛点点头,又往王夫人那边去。 王夫人这边比宝玉那边更乱。王夫人昏睡著,脸色蜡黄,呼吸微弱。贾政守在床边,满脸憔悴。 见贾瑛进来,贾政抬起头,像是见了救星:“瑛哥儿回来了。 贾瑛行了礼,走到床边看了看王夫人。 王夫人的症状和宝玉不一样,她更像是虚脱,脸色蜡黄,眼窝凹陷,嘴唇乾裂,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太太这几日可进食了?” 旁边的金釧答道:“太太昏睡著,餵不进东西,只灌了些米汤。” 贾瑛眉头皱得更紧。 一个高烧不退,一个虚脱昏迷,症状完全不同,却都说是衝撞了邪祟? “二叔,太太和宝玉的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贾政想了想:“先是太太病的,那日夜里突然就烧起来,第二日便昏睡不醒。然后就是宝玉,白日里还好好的,晚上就开始说胡话。” “病前可有什么异常?” 贾政摇头:“没有,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贾瑛又问道:“太太和宝玉的饮食,是谁经手的?” 贾政道:“这边是彩云、彩霞几个大丫头,宝玉那边是袭人、晴雯。都是府里的老人,不会有问题。” “那这几日,可有人去太太和宝玉那边走动得勤?” 贾政皱眉想了想:“这几日乱得很,各房各院的人都去探望过,也分不清谁勤谁不勤。” 贾瑛看向金釧:“这几日府里可有外人来过?” “外头的大夫也来了好几个。” “我是说,除了大夫呢。” 金釧愣了愣,想了想:“前些日子,有个道婆来过。说是宝玉的寄名乾娘,来给太太请安的。” 贾瑛眉头微动:“道婆?姓什么?” “姓马,都叫她马道婆。三爷可是知道她?” 贾瑛没答,又问道:“她来做什么?” “说是来给太太请安。那日她来,见太太病了,给太太念了回经,说是替宝玉祈福,太太还赏了她几两银子。” “后来呢?” “后来?”金釧皱眉想了想,“后面又来了几次,最近几天倒是没见来。” 贾政在旁边听的一头雾水:“瑛哥儿问这个做什么?可是有什么不对?” “我还要再想想。二叔,我去外头看看有没有线索。” 贾瑛摇了摇头,掀帘子走了出去。 第154章 邪术真假? 第154章 邪术真假? 贾瑛从听到“马道婆”这三个字,心里已经有了些猜测,他作为穿越者,自然是知道马道婆这个人。 他也知道,这件事大概率和赵姨娘脱不了关係。 只是跟原著相比,发癔症的人从王熙凤和贾宝玉,变成了王夫人和贾宝玉。 不过想想也是,以王熙凤如今的境地,也没有对付她的必要。 贾瑛从王夫人院里出来,在外头站了一会儿,看著来来往往的丫鬟婆子,一个个脸上带著惊慌,脚步匆匆。 他沿著抄手游廊往东走,穿过一个月亮门,进了东跨院。 赵姨娘的院子在荣国府一个偏僻的角落,院子不大,院子里的陈设也简单。 贾瑛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头有人在骂。 “你这小崽子,又躲在这儿做什么?让你去前头瞧瞧,你倒是缩在屋里当缩头乌龟!” 是赵姨娘的声音,尖利刺耳。 “我不去。”贾环的声音小小的,带著畏惧,“前头乱得很,我怕————” “怕什么怕?你是主子,又不是奴才!”赵姨娘骂道,“你瞧瞧人家宝玉,病了也有人伺候,一堆人围著转。你呢?你死了也没人管!” 费环不声。 “去不去?”赵姨娘声音又高了些,“不去今晚別吃饭!” 贾瑛站在院门口,轻轻咳嗽了一声。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片刻后,赵姨娘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著几分警惕:“谁在外头?” “是我。”贾瑛迈步进了院子。 赵姨娘正站在正房门口,见贾瑛进来,脸色微微一变,隨即堆起笑来:“哟,是瑛哥儿啊。你怎么有空往我这破地方来?” 贾瑛笑了笑:“刚从太太那边出来,想著好些日子没见环兄弟了,过来瞧瞧他。姨娘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赵姨娘连忙让开身子,“瑛哥儿快请进,快请进。” 贾瑛进了屋,贾环正缩在墙角,低著头不敢看他。 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乾净,只是摆设简陋,和正房那边显然没法比。 “环哥儿。”贾瑛在椅子上坐下,“过来坐。” 贾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挪著步子蹭过来,在炕沿上坐下。 赵姨娘在一旁笑道:“这孩子,见了你三哥也不知道问好,跟个闷葫芦似的。” 贾瑛打量了贾环一眼,见他眼圈发青,一副没睡好的样子。 “环哥儿这几日可好?” 贾环低著头,小声道:“好。” “前头那么乱,没嚇著吧?” 贾环身子微微一抖,摇了摇头。 赵姨娘在旁边插嘴道:“他嚇什么嚇?成日窝在屋里,哪儿也不去,跟个老鼠似的。” 贾瑛看了赵姨娘一眼。 “姨娘这几日可去瞧过太太?” 赵姨娘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又笑起来:“瞧了瞧了,每日都去。太太病成那样,我这心里也是急得不行。” “哦?”贾瑛语气淡淡的,“那姨娘可看出什么来?” 赵姨娘一愣:“看出什么?” “太太的病,来得突然。”贾瑛看著她,“姨娘在府里这么多年,可听说过这样的事?” 赵姨娘脸上的笑意有些维持不住了,乾笑道:“这谁知道呢?许是衝撞了什么吧。府里不都请了和尚道士做法事嘛。” 贾瑛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而看向贾环:“环兄弟,你前些日子去过太太那边没有? ” “没————没有。” “那宝玉那边呢?” 贾环没吭声。 赵姨娘连忙道:“他一个孩子,去那边做什么?人家也不待见他。” 贾瑛看著贾环,半晌没说话。 贾环低著头,两只手攥著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贾瑛收回目光,站起身来:“行了,我就是过来瞧瞧。环哥儿好好养著,別往外跑,外头乱。” “瑛哥儿这就走了?不多坐会儿?” “不了。”贾瑛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姨娘,前些日子那个马道婆,可来过你这儿?” 赵姨娘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那一瞬间,她的脸色变了。 虽然只是一瞬间,她立刻就堆起笑来,可那僵硬的表情,那闪躲的眼神,已经落进了贾瑛眼里。 “马道婆?”赵姨娘乾笑道,“瑛哥儿说笑了,那道婆是宝玉的寄名乾娘,怎么会来我这儿?” “是吗?”贾瑛语气平淡,“可我怎么听说,有人见过她往这边来?” 赵姨娘脸色又是一变:“谁?谁胡说八道?这一定是有人故意诬陷我!瑛哥儿,你可不能听那些烂了舌头的乱说!” 贾瑛看著她,没有说话。 赵姨娘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她乾咽了一口唾沫:“瑛哥儿你可別听那些閒话。那马道婆,我是不认识的。她来府里,那是去太太那边,跟我可没关係。” “我何时说你来著?那马道婆做什么了吗,怎么就扯上诬陷了?”贾瑛淡淡道,“姨娘急什么?” 赵姨娘一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贾瑛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有些发抖的贾环,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走出院子,贾瑛在月亮门前站住,望著赵姨娘院子的方向。 方才赵姨娘那反应,那心虚慌乱的样子,已经足以让他確定,这件事跟她脱不了关係。 可他心里总有一丝不安。 那马道婆———— 贾瑛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琢磨。 马道婆这个人,他在原著里是知道的。那老货专门做这些魔镇害人的勾当,在京城各府里走动,表面上是念经祈福的虔婆,背地里却专门接这些见不得人的活儿。 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马道婆真有邪术,他该怎么办?人倒是好找,但邪术这东西防不胜防,他也怕把人逼急了,给自己来上那么一套,他可不一定能吃得消。 请和尚?请道士? 可王夫人院里那些和尚道士,念了几天经,做了几天法事,半点用也没有。 那马道婆若是有真本事,怕也是一般和尚道士破不了的。 贾瑛忽然想起两个人来。 癩头和尚,跛足道人。 这两个人在原著里出现过,可问题是,这两个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他去哪儿找? 更何况,这两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他也不知道。 贾瑛嘆了口气,不管怎样,先查清楚马道婆的底细再说。 这么个不確定因素存在,让他很是不自在,他必须要搞清楚这世上有没有超自然的力量存在,若是她没什么真本事,只是装神弄鬼骗人的,那最好,直接抓了就是。 若是她真有邪术———— 贾瑛眯起眼睛。 那就得想个办法,把这种力量,掌握在自己手里。 第155章 借枪 第155章 借枪 贾瑛从赵姨娘院里出来,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有了计较。 他径直出了府,翻身上马,往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衙门去。 一到衙门,贾瑛就將吕方喊了过来。 贾瑛在椅子上坐下:“有件事要你去办。去查一个人。” 贾瑛手指敲著桌面:“一个道婆,姓马,常在京城各府走动,说是宝玉的寄名乾娘。 我要知道她的底细,平日跟哪些人来往,最近去了哪。” 吕方一愣:“道婆?查这种人做什么?” “我怀疑王夫人和宝玉的病和她有关。” “我这就去办。” 吕方转身要走,贾瑛又叫住他:“等等。” 贾瑛沉吟片刻:“查的时候小心些,別打草惊蛇。这人————可能不简单。” 吕方应了,匆匆出门。 吕方的动作很快。 第二天夜里,他便来了荣国府。 只是贾瑛不在府里。 吕方在荣国府门前下了马,问门上的小廝:“三爷可在府里?” 小廝认得他是贾瑛的得力手下,忙道:“吕爷,三爷今儿没回府。” 吕方点点头,思索片刻,转身便往寧国府去。 寧国府的门子也认得他,见他来了,连通报都省了,直接就让他进去了。 吕方穿过几重院落,最后在一处小院前停下。 吕方站在院门口,迟疑了一瞬。 他自然知道这院里住的是谁。 秦可卿。 东府的蓉大奶奶。 吕方轻咳一声,在院门上叩了叩。 片刻后,里头传来贾瑛的声音:“谁?” “大人,是我。”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隨后脚步声响起。 院门打开,贾瑛披著外裳站在门口,神色如常:“查到了?” 吕方点头:“查到了。” 贾瑛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低声道:“去外头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地带。 吕方低声道:“大人,那马道婆的底细查清了。她常年在京城各府走动,做些念经祈福的事。” “她人在哪儿?” “出城了。”吕方道,“就在太太和宝玉病倒之后没两天,她就出了城,躲在城外三十里舖的一个村子里。那村里有她一个妍头,是个鰥夫,她隔三差五就去那儿住几日。” 贾瑛挑眉:“躲出去了?” “是。”吕方道,“据认识她的人说,她这回走得急,连话都没跟人多说。依我看,她这是做贼心虚,怕事发了牵连到自己,先躲出去避风头。要不要我带人去把那老货抓回来?” 贾瑛摆摆手:“不急。她既然躲出去了,一时半会儿不会跑,先远远盯著。为防万一,我明天去找趟牛节度借些人手。” 目前还不確定那马道婆是不是有真本事,他可不敢贸然行动。 吕方走后,贾瑛转身往回走,又回到那处小院。 屋里还亮著灯。 贾瑛推门进去,秦可卿正坐在床边,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消退。 秦可卿轻声问道:“是谁?” “吕方。”贾瑛在她身边坐下,“查到了些事。” 秦可卿也没追问,只柔声道:“那你快去忙吧,別耽误了正事。” 贾瑛看著她,伸手抚了抚她的脸:“不急。今夜不走。” 秦可卿垂下眼帘,脸上红晕更甚。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贾瑛便起了身。 秦可卿还在睡著,乌髮散在枕上,睡顏恬静。贾瑛没惊动她,轻手轻脚穿好衣裳,出了院子。 外头已经备好了马,他先去衙门喊上谢纪並带上了几个亲兵,然后便直奔京营而去。 京营在京城西郊,驻扎著五万兵马,是拱卫京师的精锐。牛继宗身为京营节度使,统领全军,平日里大多住在营中。 贾瑛一路疾驰,到京营时,天色才刚刚放亮。 营门前的哨卒认得他,见他来了,忙行礼:“贾大人。” “牛节度可在?” “在,大人请稍候,容小的通稟。” 不一会儿,哨卒回来。贾瑛让谢纪等人在外面等著,独自跟哨卒进了大营。 牛继宗正在演武场上看士卒操练,见贾瑛来了,挥了挥手,让副將继续盯著,自己迎了上来。 “怎么有空往我这儿跑?”牛继宗打量他一眼,“瞧你这脸色,出什么事了?” 贾瑛拱了拱手:“世叔,借一步说话。” 牛继宗眉头微挑,点点头,领著他往中军帐走。 进了帐子,屏退左右,牛继宗在椅子上坐下:“说吧,什么事?” 贾瑛也不绕弯子:“世伯,我想借些火銃。” 牛继宗一愣,隨即皱起眉头:“火銃?你要那个做什么?” 贾瑛沉吟片刻,將荣国府这几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末了道:“我怀疑那马道婆会邪术,寻常手段怕是对付不了她。火统是火器,阳气重,或许能破邪祟。” 牛继宗听完,眉头皱得更紧。 他在帐子里踱了几步,抬头看向贾瑛:“你信这些?” “不信。”贾瑛道,“可万事就怕万一。” 牛继宗沉默片刻,道:“火銃是朝廷禁物,没有旨意,谁也不能擅动。我虽掌著京营,可这东西也不是说借就能借的。” 贾瑛道:“世叔,我不是要多少,只需三五支便够。用完之后,原样奉还。” 牛继宗看著他,半晌没说话。 他是看著贾瑛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这年轻人做事向来有分寸,不是万不得已,不会来开这个口。 “那马道婆————”牛继宗沉吟道,“你就这么確定是她?” “八九不离十。”贾瑛道,“只是如今还不能打草惊蛇,得先弄清楚她的底细。若她真会邪术,贸然动手怕是会出乱子。” 牛继宗点点头,又踱了几步,终於下了决心:“罢了,我借你五支。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东西你不能带进城,只能在城外用。用完之后,立刻还我。” 贾瑛拱手道:“多谢世叔。” 牛继宗摆摆手,又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等我准备好就动手。”贾瑛道,“她在城外三十里舖有个姘头,这几日应该还在那儿。” 牛继宗点点头,喊来亲兵,吩咐去库房取五支火统,再配些火药铅子。 不多时,亲兵抬著一个木箱进来。打开箱子,五支火统静静地躺在里面,乌黑的统管泛著冷光。 牛继宗拿起一支,递给贾瑛:“会用吗?” 贾瑛接过,仔细端详,他还真没用过。 牛继宗见他端详的架势,知道他是生手,便亲自给他演示了一遍装药、填弹、点火的步骤。 “记住了?”牛继宗问。 贾瑛点点头。 “这东西不是闹著玩的,弄不好会炸膛。”牛继宗叮嘱道,“你找个没人的地方先练练手,別到时候抓鸡不成反蚀把米。” 贾瑛应了,让人將木箱抬上马车,又向牛继宗道了谢,这才告辞离去。 第156章 动手 第156章 动手 出了京营,贾瑛没有直接回城,而是带著谢纪等人,寻了一处僻静的山谷,练起了火銃。 装药、填弹、压实、点火。 贾瑛按照牛继宗教的步骤,一步步操作。第一枪放出去,硝烟呛得他直咳嗽,弹丸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谢纪几个亲兵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们都是使刀弄棒的出身,火器这东西也是头一回碰。一群人对著土坡打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摸清了门道,至少能把弹丸打到想打的方向了。 贾瑛见差不多了,出声道:“行了。够用了。” 谢纪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咱们到底要对付什么人?用得著这玩意儿?” 贾瑛看了他一眼,没解释。 谢纪不敢再问,招呼人把火銃收好,装回木箱。 一行人回城时,天色已经擦黑。 都指挥使衙门里,吕方正等著他。 “大人。”见贾瑛回来,吕方迎上来,“三十里舖那边盯著的兄弟刚传回消息,那老货还在,没挪窝。” 贾瑛点点头:“明天动手,你去点一百个弟兄;要可靠的;带上刀枪,明天自天出城。” 吕方领了命,转身去安排。 贾瑛没有选择今夜出城动手,他心里有数,九门夜禁虽归五城兵马司管辖,但他也不能隨意破坏规矩,授人以柄的事能不干就不干。 第二日一早,贾瑛带著一百番役和几名亲兵,以“皇庄春耕急需人手”为由,大张旗鼓地出了城。 一行人出了城,路上的哨卡,见是五城兵马司的人,查验了令牌便放行。 到了三十里舖附近,贾瑛没有直接进村,而是带著人绕到村后的山坳里,找了个隱蔽处歇下。 “让大家就地休整,养足精神。”贾瑛吩咐吕方,“等天黑了再动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吕方点头应了,招呼番役们原地休息。 谢纪凑到贾瑛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大人,那老货真会邪术?”马上就要动手,贾瑛也將所要对付的人告诉了他。 贾瑛看了他一眼:“怎么,怕了?“” 谢纪嘿嘿一笑:“有大人领著,怕什么。就是————就是听到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心里有点发毛。” “放心。是人是鬼,今夜就见分晓。” 日头渐渐西斜,天色暗了下来。 番役们早已收拾停当,刀枪在手,只等號令。 贾瑛发號施令:“走。” 一行人在夜色中摸向三十里舖。三十里舖是个不大的村子,几十户人家,大多是农户。 吕方派出的探子早就在村口等著,见他们来了,忙迎上来低声道:“大人,那老货还在,就在那家姓刘的院子里。下午还出来过一趟,在门口坐了会儿,后来就进去了,再没出来。” “里头几个人?” “刘家就那鰥夫一个人,加上马道婆,两个。没別人。” 贾瑛点点头,带著人悄悄摸到刘家附近。 刘家的三间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村东头,周围是菜地,最近的人家也有几十步远。 贾瑛观察了片刻,低声道:“吕方,你带五十个人,把院子围了。前后左右都留人,別让人跑了。” “是。” 贾瑛又对谢纪道:“你带二十个人待会儿跟我进去。剩下的人在外头接应。” 谢纪点点头。 夜色已深,周围一片寂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贾瑛蹲在菜地边的矮墙后头,盯著那黑漆漆的院子,眉头紧锁。 他在等。 等里头的人睡熟,等最佳的动手时机。 可他的脑子一刻也没閒著。 这马道婆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若是有,待会儿进去,她是会画符念咒,还是会使什么障眼法?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火统能不能挡住? 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又看了一眼身后谢纪等人手里提著的火统,心里稍稍安定些。 五支火统,一百个人,对付一个老虔婆,就算是真有邪术,也够她喝一壶的。 贾瑛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贾瑛必须要搞清楚,万一真有邪术,他也怕有人用来对付他。 吕方猫著腰摸过来,压低声音道:“都安排好了,前后左右都有人,保证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贾瑛点点头,问道:“里头有动静吗?” “没有。”吕方摇头,“黑灯瞎火的,一点光都没有,睡死了。” 贾瑛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亮被云遮住了,正是最暗的时候。 “差不多了。”他站起身,对谢纪道,“火统准备好,待会儿跟我进去。记住,进门之后先別急著动手,听我號令。” 谢纪点头,招呼拿火统的亲兵卫,开始装药填弹。 贾瑛又看向吕方:“外头交给你。若是我里头动起手来,你立刻带人衝进来。若是我喊撤,你带人往外撤,別回头。” “大人,这是————” “以防万一。”贾瑛没多解释。 吕方虽不明白,但还是点头应了。 一切准备就绪。 贾瑛带著谢纪等人,悄无声息地摸到刘家院墙外。 土坯墙不高,一人来高,翻过去不难。 贾瑛和谢纪带著人一个个翻墙进来,落地的声音压得极低。 院子里一片漆黑,静得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贾瑛指了指正房的门,又指了指窗户,示意眾人分头把住。 眾人会意,悄无声息地散开。 贾瑛走到正房门前,伸手轻轻推了推。 门是从里头閂上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谢纪凑过来,低声道:“大人,要不要撞开?” 贾瑛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撞门动静太大,万一里头那老货真有邪术,反应的时间就有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薄薄的匕首,从门缝里伸进去,轻轻拨动门门。 门门一点一点被拨开,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噠”声。 贾瑛停下手,侧耳听了听,里头没有动静。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 门轴有些涩,发出“吱呀”一声。 就在这时,屋里突然有了动静。 “谁?!”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著惊慌和恐惧。 贾瑛心道不好,也不藏了,一挥手,带著人就冲了进去。 “不许动!” “趴下!” “敢动就要你命! ” 第157章 小题大做 第157章 小题大做 二十个人一拥而入,火统、刀枪齐刷刷对准了炕上。 谢纪手快,掏出火摺子一吹,点亮了屋里的油灯。 灯光亮起,炕上的情形一目了然。 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缩在炕角,披头散髮,脸色煞白,正是马道婆。她身上只穿著中衣,手里攥著一个布包,惊恐地看著满屋子的人。 旁边还躺著一个乾瘦的老头,正是那个鰥夫刘某。他被这阵仗嚇得浑身哆嗦,缩在被窝里不敢动弹,只露出一双眼睛往外看。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马道婆声音都变了调,“这是要做什么?!” 贾瑛站在门口,没有急著往前凑,只是盯著她手里的那个布包。 “马道婆?” 马道婆眼珠子一转,脸上挤出一丝笑来:“这位爷,你认错人了吧?老身姓周,不是什么道婆————”她虽去过几次荣国府,却从没与贾瑛打过照面,自然识不得眼前之人就是荣国府的瑛三爷。 “少废话。”贾瑛打断她,“把手里那东西放下。” 马道婆脸色一变,下意识把布包攥得更紧。 谢纪举起火銃对著她:“让你放下,没听见?” 马道婆看了一眼那黑乎乎的銃管,不认识是什么东西,但看那架势也知道不是好惹的。她咬了咬牙,把布包往炕上一扔。 “爷,您到底要做什么?我一个出家人,没得罪过谁吧?” 贾瑛没理她,对谢纪道:“把布包拿过来。” 谢纪小心翼翼地上前,用刀尖挑起布包,退回来递给贾瑛。 贾瑛接过,打开一看。 里头是一些纸人、符纸什么的,还有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一些粉末,顏色灰白,不知是什么东西。 贾瑛把布包扔给谢纪:“收好。” 然后看向马道婆,淡淡道:“这些都是做什么用的?” 马道婆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还想抵赖:“这都是平时祈福用的一些小玩意。” 贾瑛笑了一声:“那你说说,王夫人和贾宝玉的病,是怎么回事?” 马道婆身子一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贾瑛懒得再跟她废话,对谢纪道:“把人带走。” 谢纪一挥手,两个番役上前就要去拽马道婆。 就在这时,马道婆突然尖叫一声,猛地往炕里缩,手往枕头底下摸去。 贾瑛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当心!” 谢纪反应快,大喝一声,举起火统就扣了扳机。 “砰!” 一声巨响,硝烟瀰漫。 马道婆惨叫一声,整个人从炕上滚了下来,捂著屁股在地上打滚。 “哎哟!我的屁股!我的屁股!” 谢纪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火銃,又看了看地上打滚的马道婆,喃喃道: t 我————我是瞄大腿的————” 贾瑛也是愣了愣,隨即快步上前,一脚踢开炕上的枕头。 枕头下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他又看了一眼在地上打滚的马道婆,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这就是他如临大敌、如履薄冰、谨慎再谨慎地准备了半天,要对付的“邪术高手”? 一个被一枪打在屁股上就只会哭爹喊娘的老虔婆? 贾瑛深吸一口气,对愣在原地的番役们道:“还愣著干什么?把人捆起来。” 番役们这才回过神来,七手八脚上前,把马道婆按在地上捆了个结实。 马道婆疼得哇哇大叫,一边叫一边骂:“你们这些杀千刀的!我跟你们无冤无仇,你们凭什么抓我?还有王法吗?” 贾瑛蹲下身子,看著她:“王法?你给人下魔镇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王法?” 马道婆身子一僵,脸上闪过一丝心虚:“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冤枉好人一“” 贾瑛懒得再跟她废话,站起身来,对谢纪道:“把那鰥夫也带上,一併带回城。” 谢纪应了,招呼人把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的刘某也拖了出来。 刘某嚇得脸都白了,连声求饶:“爷,爷,不关我的事啊!我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她就是偶尔来我这儿住几日,我真不知道啊!” “不知道?”贾瑛看了他一眼,“她住你这儿,你不知道?” 贾瑛不再理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马道婆。 马道婆被两个番役架著,屁股上血流不止,脸色惨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见贾瑛回头,她还试图挤出个笑脸来求饶。 贾瑛收回目光,出了门。 吕方正带著人守在院外,听见里头那一声枪响,正要带人往里冲,就见贾瑛出来了。 “大人!”吕方快步迎上来,“里头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贾瑛摆摆手,“人抓到了。” 吕方鬆了口气,往他身后看了一眼,见两个番役架著一个满身是血的老婆子出来,愣了愣:“就这还需要动枪?” “谢纪手潮。” 吕方:“————“ 一行人押著马道婆和刘某,趁著夜色往回赶。 马道婆被绑在马背上,屁股上的伤还在流血,疼得她一路上哼哼唧唧,时不时还骂几句。 “你们这些挨千刀的!我是荣国府的贵客!你们敢抓我,荣国府不会放过你们的!” 没人理她。 “哎哟我的屁股————你们给我请个大夫啊!我要死了!要死了!” 还是没人理她。 马道婆骂了一路,骂累了就开始哭,哭够了又开始求饶。 “各位爷,各位好汉,老身跟你们无冤无仇,你们就行行好,放了我吧!我有钱,有银子,都给你们!” 贾瑛骑马走在前头,听见这话,回头看了她一眼。 “赵姨娘给了你什么好处?” 马道婆身子一僵,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怎么知道————” 贾瑛没回答,转过头去,继续赶路。 马道婆愣在那儿,这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事被抓。 她怎么也想不到,为了抓她这么个装神弄鬼骗钱的老虔婆,竟然动用了这么多人。 这是抓人还是打仗? 她马道婆何德何能,配得上这阵仗? 一行人回到京城时,天色已经蒙蒙亮,城门已开。 贾瑛没有回荣国府,而是直接带著人去了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衙门。 马道婆和刘某被关进牢里,贾瑛吩咐吕方:“先给她请个大夫,把伤治了。別让她死了,我还有话要问。” 吕方应了,又问道:“要不要现在审?” 贾瑛摇摇头:“不急。让她先疼一疼,疼够了,问什么都老实。” 吕方嘿嘿一笑:“大人英明。 97 第158章 真相大白 第158章 真相大白 贾瑛回到衙门后堂,在椅子上坐下,让人上了茶,慢慢喝著。 折腾了一夜,贾瑛也有些乏了。他在后堂眯了一会儿,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吕方进来稟报:“大夫给那老货瞧过了,说是皮肉伤,没伤著骨头,养几日就好。” 贾瑛点点头:“她怎么样?” “老实多了。”吕方笑道,“刚开始还在牢里骂,现在一声不敢吭。。” 贾瑛站起身:“那就现在审。” 贾瑛起身往前头籤押房去。 籤押房里,马道婆被两个番役架著带了进来。 她屁股上有伤走不得路,是被拖进来的。往地上一扔,她趴在那里头髮散乱,衣裳上血跡斑斑,狼狈不堪。 见贾瑛坐在案后,她眼珠子转了转,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这位爷————老身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你老人家,你大人大量,饶了老身这回吧————” 贾瑛身子往后一靠,看著她。 “马道婆,你给赵姨娘出的什么主意,用的什么东西,老老实实说清楚。说清楚了,或许还能少吃点苦头。” 马道婆脸色变了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赵姨娘?我不认识————” 贾瑛也不急,慢悠悠道:“吕方。” 吕方上前一步:“在。” “去把谢纪叫来。” 吕方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片刻之后,谢纪进来了,他手里还提著那把火统。 马道婆看见那把火銃,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哆嗦起来。 “大人,你找我?”谢纪抱拳道。 贾瑛指了指马道婆:“她好像记性不太好,忘了自己做过什么事。你帮她想一想。” 谢纪看了看马道婆,又看了看手里的火銃,有些茫然:“怎么帮?” 贾瑛没说话,只是看著马道婆。 马道婆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见谢纪提著那把要命的傢伙往前走了两步,嚇得魂飞魄散,尖叫道:“我说!我说!” 贾瑛摆摆手,谢纪停下脚步。 “说吧。” 马道婆趴在地上,大口喘著气,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直淌。 “是赵姨娘找的我————”马道婆哆哆嗦嗦地开口,“她说想让王夫人和贾宝玉病一场” 。 “病一场?怎么病?” 马道婆咽了口唾沫:“就是,就是魔镇。” “你会魔镇?” 马道婆缩了缩脖子:“不,不会。” 见贾瑛眉头一皱。 马道婆生怕他不信,急忙道:“真的不会!老身要是会那种法术,还用在三门外头混饭吃?早就被哪个王府请去当供奉了!” 贾瑛看著她,没有说话。 马道婆被他看得心慌,继续道:“老身就是个跑江湖混饭吃的,平时就是给人看看相、算算命、做做法事什么的,都是骗人的把戏,当不得真。” “那魔镇是怎么回事?” “老身就是个装神弄鬼骗钱的,哪会什么魔镇啊!”马道婆哭丧著脸,“可那赵姨娘非说有,说外头都传老身会这个,老身要是说不会,那不是砸招牌吗?” 贾瑛听得皱眉:“所以你就应了?” 马道婆点点头,又慌忙摇头:“应是应了,可老身真没施什么法术!那些纸人符咒都是糊弄人的!我就是想骗她些银子!” 贾瑛与吕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荒谬。 “那王夫人和宝玉的病,是怎么回事?”贾瑛追问。 马道婆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下去:“那是我做的手脚。” “说清楚。” 马道婆吞吞吐吐地道:“我每次去荣国府,都给王夫人和宝玉带些东西,里头掺了些药粉,闻久了会头昏乏力,精神不济。还有点心,里头搁了点东西,吃完会做噩梦,迷迷糊糊说胡话。” 贾瑛脸色一沉:“什么药?” 马道婆忙道:“不是什么毒药!就是些让人迷糊的药粉,外头暗门子里常用这个,掺在香里或茶里,让人晕晕乎乎的。” “还有呢?” “还————还有。我每次去念经,都故意说些神神鬼鬼的话,说什么宝玉命里有劫,要招邪祟,王夫人是替儿子挡灾才病的。她们本就心里害怕,听老身这么一说,就更信了,病也就重了。” 贾瑛听明白了。 这马道婆確实不懂什么魔镇邪术,但她懂人心。 先用药物让人身体不適,再用言语製造恐惧,双管齐下,就算是没病的人也能被她折腾出病来。王夫人本就忧心宝玉,宝玉又是个心思敏感的,被她这么一嚇一药,不病才怪。 “那些药粉,从哪儿来的?” “是从城南一个姓胡的药贩子手里买的。他专做这个,卖给暗门子和赌场,让人迷糊了好下手。老身跟他买了些年头了。” 贾瑛记下这个线索:“赵姨娘许你的五百两,你收了多少?” “就————就收了二十两定钱。”马道婆肉疼地道,“剩下的打了欠条,还没来得及要呢。 贾瑛站起身,对吕方道:“派人去城南,找那个姓胡的药贩子,核实她的话。” 贾瑛又看向马道婆:“你方才说的,可都属实?” 马道婆连连点头:“属实属实!老身要是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 就这么一个装神弄鬼的老虔婆,用这么简单的手段,就把偌大一个荣国府搅得人仰马翻。 贾瑛没理她的赌咒发誓,转身出了牢房。这次虽说有些小题大做,自己嚇自己,但至少证明了这世上应是没有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吕方跟上来,问道:“这老货怎么处置?” “先关著吧,让大夫好好给她治伤。別让她死了,也別让她太舒坦。” 吕方嘿嘿一笑:“明白。” 贾瑛没打算把马道婆的事说出去。 这老货虽然装神弄鬼,但確实有几分本事。她能不动声色地给人下药,能三言两语把人唬住,能空手套出赵姨娘五百两银子的欠条,还能让一府主母对她奉若上宾。 这种人,杀了可惜,放了可惜,交给官府更可惜。 留在手里,说不定哪天就用得上。 至於王夫人和贾宝玉。按马道婆的说法,她给王夫人和宝玉下的药,不过是些让人迷糊的东西,停了药,养些日子就能好。 至於会不会落下病根———— 那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第159章 贾环告罪 第159章 贾环告罪 贾瑛从衙门出来时,天色已近晌午。 他翻身上马,打马过了寧荣街,在荣国府大门前下马。 门子见他回来,忙不迭迎上来牵马,陪著笑道:“三爷回来了。” 贾瑛点点头,把韁绳扔给他,大步进了府。 府里还是一派乱糟糟的景象。穿堂里几个婆子聚在一处窃窃私语,见他过来,慌忙散开。两个小廝蹲在那儿打盹,见他来了,跳起来就要往里跑。 贾瑛叫住他们:“站住。” 两个小廝僵在原地,面面相覷,硬著头皮转回身来:“三爷。” “跑什么?” “没、没跑————” 贾瑛懒得跟他们计较:“里头怎么样?” 一个小廝苦著脸道:“二太太和宝二爷还是老样子,昏睡著,时醒时睡,醒了就说胡话。” 贾瑛摆摆手,打断他:“知道了。 他抬脚往自己院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环三爷在哪儿?” 两个小廝对视一眼:“环三爷今天没去学里,应该是在他姨娘院里。” 贾瑛点点头,没再多问,径直往自己院里去了。 秋纹和碧痕正在院里晒被子,见他回来,秋纹道:“三爷可算回来了,昨儿一夜没回,老太太那边打发人来问过。” “奴婢说三爷衙门里有差事,一夜没回。”碧痕端了茶上来,“老太太那边也没说什么,只是嘆气。” 贾瑛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秋纹又小声道:“爷,府里这几日乱得很,听说老太太连饭都吃不下,天天往二太太和宝二爷那边跑。大太太那边倒是一点动静没有,连问都没问一句。” 贾瑛没接话,放下茶盏:“你们先出去吧,我歇一会儿。” 秋纹和碧痕应了,退了出去。 贾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马道婆的事,他暂时不打算说出去。王夫人和宝玉的病,停了药自然能慢慢好起来。 等他们好了,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赵姨娘蠢归蠢,但贾环———— 他正想著,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隨即是秋纹的声音:“环三爷?您怎么来了?” 贾瑛坐直身子,就听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我————我来找三哥。” 是贾环。 秋纹道:“三爷在里头歇著呢,奴婢去通稟一声。” “不、不用。”贾环的声音更小了,带著几分慌乱,“我、我改日再来。” “进来吧。” 贾瑛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外头静了一瞬,隨即门帘掀开,贾环低著头走了进来。 他眼下青黑一片,站在门口,两只手攥著衣角,不敢抬头。 贾瑛看著他,没有起身:“把门关上。” 贾环身子一抖,回身把门关上,又转回来,还是低著头站在那儿。 贾瑛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贾环没动。 贾瑛也不催他,就那么看著他。 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贾环忽然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贾瑛眉头微动,没有说话。 贾环跪在那里,身子抖得厉害,声音也是抖的:“三、三哥,我有事跟你说。” 贾瑛看著他:“说吧。” 贾环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低著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地上。 贾瑛也不急,就那么等著。 又过了好一会儿,贾环才哆哆嗦嗦地开口:“二太太和宝二哥的病,是————是我姨他说不下去了,肩膀剧烈地抖动著,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贾瑛依旧没有说话。 贾环跪在那里,哭了好一会儿,才又断断续续地道:“我姨娘找了一个道婆————马道婆,让————让马道婆做法,要害二太太和宝二哥————我————我还帮著我姨娘偷了宝二哥的荷包。” 他说完这些话,整个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屋里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贾瑛看著他,目光有些复杂。 他知道贾环说的是真的,也知道贾环能来说这些,需要多大的勇气。 这孩子怕他,怕得要命。从进来到现在,连头都不敢抬。可他还是来了,还是把这些话说了出来。 贾瑛站起身,走到贾环面前,蹲下来。 贾环感觉到他靠近,身子抖得更厉害了,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上。 “抬起头来。” 贾环不敢动。 “抬起头来。” 贾环这才慢慢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嘴唇哆嗦著,不敢看贾瑛的眼睛。 贾瑛看著他,问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贾环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怕————” “怕什么?” “怕二太太和宝二哥真的死了。”贾环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们要是死了,我姨娘就是杀人犯,我就是帮凶,我怕————” 贾瑛看著他,没有说话。 贾环抽噎著,继续道:“我姨娘让我偷荷包的时候,我就害怕,可我不敢不听她的话,我要是敢不听,她就打我骂我,说我没出息,说我是个废物。” 他说著说著,又哭了起来。 “这几天,我天天睡不著觉,一闭眼就梦见二太太和宝二哥死了,来向我索命,我还梦见————梦见官府的人来抓我姨娘,也来抓我,把我们关进大牢,砍头。” 贾环哭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了。 贾瑛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知道马道婆去哪儿了吗?” 贾环摇摇头:“不知道,我姨娘说,马道婆这几天没来,她派人去找也找不到,她急得不行,怕马道婆拿了钱跑了。” 贾瑛点了点头。 马道婆当然来不了,人在他牢里关著呢。 他看著贾环,忽然问道:“你既然害怕,为什么不早说出来?非要等到现在?” 贾环愣了一下,隨即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我不敢。” “不敢?” 贾环咬著嘴唇,好一会儿才道:“我怕说出来,我姨娘就完了。她再不好,也是我亲娘。可我要是不说,二太太和宝二哥就真的死了。” 他又哭了起来:“我天天都在想该怎么办,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去找老太太,可我不敢。我想去找三妹妹,可我又怕她骂我,想来想去,只能来找三哥你。” 他抬起头,看著贾瑛,眼睛里满是祈求。 “三哥,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帮我姨娘偷东西。我————我愿意受罚,怎么罚都行。 只求你————只求你救救二太太和宝二哥,我不想我姨娘成了杀人犯。” 他说完,又伏在地上,咚咚磕头。 享 第160章 风波暗渡归寧静 第160章 风波暗渡归寧静 贾瑛见贾环说的恳切,不似作假,把他拉起来,按在椅子上坐下。 贾环坐在那里,眼泪还在止不住地流。 贾瑛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能来跟我说这些,说明你还有救。” 贾环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他。 贾瑛继续道:“这件事,我知道了。二太太和宝玉的病,会好的。” 贾环眼睛瞪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贾瑛没让他说,继续道:“至於你姨娘————” 贾环身子一紧,眼里的恐惧又涌了上来。 贾瑛看著他,缓缓道:“你姨娘做的事,按律法,是死罪。” 贾环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在椅子上。 “但是。”贾瑛话锋一转,“如果没人知道这其中的缘由呢?” 贾环眼里又燃起一丝希望。 贾瑛道:“马道婆不会再来了。二太太和宝玉的病,半个月內就能好转。至於你姨娘,这件事,我不会说出去。但她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能不能收敛,以后怎么过日子,看她自己。” 贾环愣在那里,像是没听明百。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猛地从椅子上滑下来,又要跪下。 贾瑛一把扶住他:“行了,別跪了。” 贾环站在那里,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回是感激的泪:“三哥,三哥!” 他有些语无伦次,不知道说什么好。 贾瑛看著他,忽然问道:“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贾环没想到贾瑛会突然这么问,茫然地看著贾瑛。 “你姨娘不是能指望的人,你跟著她,学不了好。你自己想清楚,以后是跟著她混日子,还是走自己的路。” 贾环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我想读书,考功名。”他说完,又有些心虚地抬头看了贾瑛一眼,生怕被笑话。 贾瑛没有笑话他,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好读。” 贾环愣了愣,隨即用力点了点头:“嗯!” 但又忍不住担心:“三哥,你、你不会把我姨娘的事说出去吧?”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贾瑛看了他一眼:“我说了不会,就不会。” 贾环感激道:“谢谢三哥。” 贾瑛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跟我说过。” 贾环明白过来,用力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著贾瑛,嘴唇动了动。 贾瑛摆摆手:“去吧。” 贾环这才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贾瑛在屋里,听著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孩子,还算没坏透。 只是被教坏了方向。 接下来的日子,贾瑛依旧每日去衙门,偶尔去皇庄看看流民安置的情况,一切按部就班。 至於王夫人和宝玉的病,果然如贾瑛所想,渐渐开始好转。 贾母天天来看,见孙儿好转,心里稍宽,但还是不放心,又请了太医来瞧。 太医诊了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是邪祟已退,但身体亏空的厉害,需得好生调养。 贾母还以为是那些道士和尚的作用,又添了香油钱,让他们再多做几日法事。 王夫人的病好得慢些,她本就年长,身子不如宝玉壮实,亏虚得厉害。但停了那些害人的东西之后,也不再恶化,一日日地缓过来。 到了半个月上,王夫人已经能坐起来喝粥了,只是精神还是不济,说话有气无力的。 宝玉那边,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只是贾母不让他出门,拘在屋里养著。 这一日,贾瑛从衙门回来,刚进府门,就被鸳鸯拦住了。 “三爷,老太太请你过去。” 贾瑛点点头,跟著鸳鸯往贾母院里走。 进了房,就见贾母歪在榻上,神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见他进来,脸上露出笑来。 “瑛哥儿来了,坐。” 贾母看著他,嘆了口气:“这些日子,多亏了你。” 贾瑛道:“老太太言重了,我没做什么。” 贾母摇摇头:“你虽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你心里是有这个家的。”她顿了顿,又道,“宝玉和他母亲,这回能好,也算是老天保佑。” 贾瑛没接话。 贾母又道:“我听人说,你这些日子忙著安置那些流民,还要管著兵马司的差事,辛苦得很。” “都是分內的事。” 贾母点点头,看著他,目光有些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你是个有出息的,比————比府里那些只知道享乐的,强多了。” 贾瑛垂眸,淡淡道:“老太太过誉了。” 贾母嘆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让他早些回去歇著。 贾瑛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忽然听贾母在身后道:“瑛哥儿。 1 贾瑛回过头。 贾母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摆了摆手:“去吧。” 贾瑛点点头,掀帘出去了。 他心里明白,贾母大约是感觉到了什么,但又说不清是什么。 也是,贾母能在这个国公府里坐稳几十年,从重孙媳妇做起,一直做到有了重孙媳妇,把偌大一个荣国府操持到现在,靠的可不是什么福气运气。 而贾母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未必。 王夫人和宝玉的病来得太突然,好得也太蹊蹺,她心里未必没有猜测。可她不问,不查,不追究。 为什么? 因为病好了,事情过去了,再追究下去,只会闹得府里鸡飞狗跳。 所以她选择不问。 她只在自己心里记上一笔,然后继续当她的老太太,继续疼她的宝玉,继续享她的清福。 这就是贾母。 精明,但不作为。 看得清,但不愿管。 疼人,但有亲疏。 她不是什么坏人,但也算不得什么好人。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太太,一个偏心眼的老太太,一个只想守著自己在意的那些东西、安安稳稳过完余生的老太太。 而贾瑛呢? 他对贾母没什么怨懟,也没什么期待。 各过各的日子,各走各的路。 只要她不来碍他的事,他就让她安安稳稳当她的老太太,享她的清福。 至於以后的事———— 以后再说。 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贾瑛从贾母院里出来,路过赵姨娘院外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院门虚掩著,里头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 贾瑛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赵姨娘这些日子到处派人去找马道婆,自然是找不到的。她又不敢声张,只能自己窝在院里干著急,连门都不敢出。 贾环这几日也不怎么往她跟前凑了,每日老老实实去学里读书,回来就窝在自己屋里,也不去给姨娘请安。 赵姨娘骂了几回,骂他白眼狼、没良心,贾环也不顶嘴,只是低著头听著,听完就走。 贾瑛听说了,也没说什么。 这孩子,总算知道往正道上走了。 至於以后能走多远,看他自己的造化。 第161章 牵线搭桥 第161章 牵线搭桥 三月將尽,荣国府中那场惊心动魄的魔魔风波,终是隨著王夫人与宝玉的日渐康復而烟消云散。 府中上下皆道是法事灵验,和尚道士们领了厚厚的赏钱,欢天喜地地去了。 这一日,贾瑛正在翻阅吕方送来的卷宗,忽见一小廝一溜烟跑来稟报:“三爷,北静王府长史官亲来,说是奉王妃之命,有事要与三爷商议。 贾瑛眉头微挑。 北静王府? 自他任职五城兵马司以来,与北静王水溶往来其实並不多。如今王妃突然下帖,也不知所为何事? “请。” 少顷,一位身著面色儒雅的中年男人入內,拱手笑道:“贾大人,下官北静王府长史关进,奉王妃之命,特来相请。” 贾瑛还礼道:“关大人客气。不知王妃有何吩咐?” 关进笑道:“王妃酷爱热闹,往年春日也常邀各家女眷赏玩。只是今年王妃有意办得盛大些,想办一场马球赛,遍邀京城各府,故而想请贾大人相助。贾大人掌五城兵马司,治安之事少不得劳烦,想听听大人的高见。” 贾瑛略一沉吟,点头道:“王妃抬爱,自当效劳。只是不知王妃打算定在何时?” 关进道:“王妃之意,想请贾大人给参详个日子。总要天气晴暖,又不与其他大事衝突方好。” 贾瑛想了想,说道:“四月间如何?中旬是最好的,那时春闈已过,端午又未至,各家正是閒暇之时。且四月天气不冷不热,正宜户外活动。” 关进闻言眼睛一亮:“贾大人此言甚是!四月十六如何?黄历上,那日宜出行、会友,诸事大吉。” 贾瑛含笑点头:“关大人定夺便是。届时兵马司自会加派人手,维持秩序。” 关进自是大喜,又寒暄几句,方才告辞而去。 北静王妃要办马球会的消息,不过三两日便传遍了京城各家勛贵府邸。 这原是每年春日的惯例,只是今年格外隆重些。帖子是用洒金笺写的,字跡娟秀。 荣国府自然也是在受邀之列。 贾母听著鸳鸯念帖子,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北静王妃倒是个爱热闹的。往年也常办赏花宴,今年怎么想起办马球赛了?”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鸳鸯笑道:“管她为什么呢,横竖是好事。老太太可要去?” 贾母摆了摆手:“我都这把老骨头,可经不得那等热闹。让老大、老二家的带著姑娘们去吧。” 贾母忽又想起什么:“宝玉的身子骨可经得起?” 王夫人忙道:“太医说多走动走动才好,整日闷在屋里反倒不好。” 贾母这才放心。 消息传到各院,反应各不相同。 黛玉正在窗下写字,听紫鹃说完,笔尖微微一顿。 “马球赛?”黛玉抬眸道,“我又不会骑马,去做什么?” 紫鹃笑道:“姑娘这话说的,难道去了一定要骑马?不过是看个热闹罢了。听北静王府的別院是出了名的好,姑娘去散散心也好。” 宝釵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薛姨妈听到消息,眼睛顿时亮了:“北静王府要办马球赛?那可是京城顶尖的盛会! 去的都是各府勛贵夫人小姐。” 她说著,目光落在宝釵身上,笑意更深。 宝釵却是垂眸不语。 薛姨妈凑过去,压低声音道:“我的儿,你听娘说,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娘。”宝釵打断她,声音虽平静,却含著一丝苦涩,“女儿知道了。” 薛姨妈愣了愣,隨即笑了:“好好好,你知道就好。” 这种盛会说是邀请各府女眷,但怎么可能只有女眷,一般各家的公子也都会受邀去凑凑热闹,相当於一场大型的联谊会,说不定有看对眼的,这好事就成了。 薛姨妈眼见贾瑛有些油盐不进,也知道大概是成不了事了,但是如今她又看不上宝玉。此时有了这样的机会,怎么会错过。 宝玉正歪在床上哼哼唧唧,等袭人將消息说给他听。 “马球赛?”宝玉一听有这等热闹,一下子坐起来,“去!当然去!宝姐姐林妹妹她们都去,我怎能不去?” 袭人忙道:“二爷身子还没好利索呢。” “好了好了,全好了!”宝玉跳下床,原地蹦了两下,“你看,这不是好好的?” 袭人无奈,也只得由著他。 贾瑛的帖子,自然是少不了的,而且还是单独亲自送到他手中的。儘管他是最早知道消息的,就连时间和用来护卫的人手都是他亲自安排得,但规矩还是不能少的。 北静王府的后花园里,春意正浓。 北静王妃歪在临水的阁子里,听身边的嬤嬤回话。 “礼部侍郎家的二小姐,年方十六,生得端庄秀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有太僕寺少卿家的三小姐,今年十七————” 北静王妃听得直笑:“行了行了,你这是给我念各家小姐的庚帖呢?” 嬤嬤也笑了:“奴婢这不是知道王妃想做什么嘛。那贾大人如今可是京城炙手可热的人物,年纪轻轻就官居四品,手握大权,多少人家盯著呢。” 北静王妃端起茶盏,慢悠悠道:“可不是。这几日递帖子进来求见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都是拐著弯儿想托我保媒的。” 嬤嬤凑趣道:“那王妃可有人选了?” 北静王妃想了想:“礼部侍郎家那位二小姐倒是不错,孙夫人亲自求上门的,说他们家姑娘见过贾大人一面,念念不忘。” 嬤嬤惊讶:“见过?在哪儿见的?” 北静王妃笑道:“说是上元节的时候,贾瑛带著荣国府的姑娘们出门看灯,被她远远瞧了一眼。” 嬤嬤咂舌:“这可真是————” 北静王妃放下茶盏:“所以我得仔细瞧瞧。荣国府和咱们王府也算世交。若是能替他保一门好亲事,也是美事一桩。 嬤嬤道:“那王妃的意思是————” 1 北静王妃笑道:“马球赛上我好好瞧瞧。若真是个好的,我便去跟老太君提一提。” 北静王妃话音刚落,忽听外头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抬眼一看,却是北静王水溶掀帘进来。 第162章 马球盛会 第162章 马球盛会 “王妃在说什么热闹?”水溶含笑问道,一身月白长衫,愈发显得面如冠玉。 北静王妃忙起身相迎,笑道:“王爷来得正好,我正在说那贾瑛的事呢。” 水溶落座,接过丫鬟奉的茶,微微挑眉:“贾瑛?说他什么事?” 北静王妃將近日各家夫人托她保媒的事说了一遍,又道:“若能成事,也是结个善缘“” 。 水溶闻言,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隨即轻笑一声。 “王妃有心了。只是这媒,恐怕不好保。” 北静王妃一怔:“王爷何出此言?莫非是贾瑛已有婚约在身?” “婚约倒是没有。”水溶放下茶盏,抬眸看向自己的王妃,“但你可知,如今这贾瑛的婚事,怕是自己做不得主了。” 北静王妃脸色微变:“王爷的意思是————宫里————” 水溶点了点头,並未明言,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北静王妃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与王爷成婚多年,自然听得懂这弦外之音。贾瑛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圣眷空前,这等人物,婚事岂能等閒视之? “王爷的意思是,上头那位,有意指婚?” 水溶语气清淡:“倒未必是已经有了人选,只是这等事,总要上头点了头才行。贾瑛如今的身份,娶谁不娶谁,已经不是荣国府一家能定的事了。” 北静王妃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怪不得这些日子各家夫人那般热络,却不见那老太君有什么动静。想来老太君也是知道轻重的。” 水溶轻笑一声:“荣国府老太君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等事,她比谁都明白。不过你办这场马球赛,倒是个好由头。各家小姐都来,上头若真有心思,说不定也会藉此机会瞧瞧人。你只管好好办你的差,旁的事,不必刻意,也不必迴避。” 北静王妃心中瞭然,笑著应道:“臣妾明白了。” 她原还想著要替贾瑛牵线搭桥,如今看来,这事已经不是她能插手的了。 也罢,那就只当是一场寻常的春日盛会,至於旁的事,看天意便是。 四月十六,转眼便至。这一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惠风和畅。 北静王府的別院位於城西,占地极广,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园子,后来赐给了北静王府。园中有一处极大的马球场,绿草如茵,四周设有看台,可供数百人观赛。 天才蒙蒙亮,別院门口已是车马如云。 荣国府的车队浩浩荡荡而来,打头的是一辆朱轮华盖的大车,里头坐著邢夫人、王夫人並几位嬤嬤。 后头跟著几辆翠盖珠缨的华车,分別是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另有黛玉、宝釵的车驾。再后头便是宝玉等人的小廝隨从,浩浩荡荡,好不气派。 贾瑛並未与女眷同行,他一身常服,带著贾芸、贾蔷几位指挥使,早早便到了別院,正与王府长史关进一同巡查各处。 “贾大人辛苦。”关进笑道,“其实有王府护卫在,不敢再劳烦兵马司的弟兄。” 贾瑛摇了摇头:“关大人客气。既是王府盛事,京城各家都来,治安之事马虎不得。 我已让人在四周设了哨卡,閒杂人等不得靠近。场內有王府护卫,场外有我的人,內外呼应,方可万无一失。” 关进连连点头:“贾大人思虑周全。” 正说话间,忽见一队人马簇拥著一辆华丽的车驾缓缓而来。那车驾四周隨从甚多,个个衣饰鲜亮,气派非凡。 关进目光一凝,低声道:“是忠顺王府的人。” 贾瑛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忠顺王府与荣国府素有不睦,这是京城皆知的事。不过这等场合,想来也不会有什么衝突。 车驾停下,帘子掀开,一个身著华服的少年公子跳了下来。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生得倒是眉清目秀,只是眉眼间带著几分倨傲之色。 “这便是忠顺王世子?”贾瑛低声问道。 关进点头:“正是。世子单名一个锐字,是忠顺王的嫡长子。忠顺亲王老来得子,最是疼爱。” 贾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忠顺王世子周锐下了车,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落在贾瑛身上时,微微一顿,隨即移开,嘴角似乎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带著隨从径直往园內去了。 贾瑛神色不变,只当不曾看见。 隨著日头渐高,各家女眷也陆续到来。 北静王妃很是和善,亲自在二门迎接,一身石榴红遍地金通袖袄,戴著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衬得整个人容光焕发。 “王妃万福。”王夫人携邢夫人上前见礼。 北静王妃忙扶住,笑道:“两位夫人快別多礼。今儿请你们来是看热闹的,可不是来受礼的。” 说著,目光越过她们,看向后头一眾姑娘们,眼睛一亮:“这便是府上的几位姑娘吧?快过来我瞧瞧。” 迎春、探春、惜春依次上前见礼。北静王妃拉著探春的手,上下打量,笑道:“早就听说荣国府的三姑娘是个爽利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探春落落大方地笑道:“王妃谬讚。” 北静王妃又看向黛玉,眼中闪过一丝惊艷:“这位是————” 王夫人忙道:“这是我们家姑太太的女儿,林姑娘。” “黛玉见过王妃。” 北静王妃细细端详,只见她虽略显清瘦,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流体態,眉间若蹙,目中含情,分明是极出挑的容貌,却偏偏带著几分疏离之气,愈发显得与眾不同。 “好一个標致的人物。”北静王妃真心赞道。 黛玉微微垂眸,不卑不亢地谢过。 最后是宝釵上前见礼。北静王妃见她生得面若银盆,眼如水杏,一派端庄稳重,又是眼前一亮:“这便是薛家的姑娘吧?果然名不虚传。” 宝釵含笑道:“王妃过誉。” 北静王妃心中暗暗点头,一边招呼她们入內,一边在心里默默比较。 这位林姑娘清雅出尘,那位薛姑娘端庄稳重,都是极好的。 姑娘们入了看台落座,男宾们则在另一侧的看台。两处看台隔著一段距离,却又遥遥相望,隱隱约约能看见人影。 贾瑛巡查完毕,便也到了男宾看台。他才落座,便有几人凑过来寒暄。 贾瑛一一应付著,面上带著笑容,心里却有些不耐。 > 第163章 拙劣的栽赃 第163章 拙劣的栽赃 贾瑛目光越过人群,不经意间扫向女眷看台那边。虽然隔得远,却依稀能看见几道熟悉的身影。 黛玉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衣裳,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像一株空谷幽兰。宝釵则是一身藕荷色,端庄地坐在那里,正与探春说著什么。 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忽然,场中一阵骚动。 只见一队人马从场外缓缓而来,当先一人,身著玄色骑装,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贾瑛目光一凝。 是忠顺王世子周锐。 周锐骑在马上,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忽然一勒韁绳,朝著男宾看台这边缓缓而来。 眾人纷纷起身见礼。 周锐在马上微微頷首,算是回礼。他的目光越过眾人,落在贾瑛身上,忽然一笑:“这位便是荣国府的贾三爷?久仰大名。” 贾瑛起身,不卑不亢地拱手道:“世子爷客气。” 周锐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笑容意味深长:“听说贾大人如今掌著五城兵马司,管著京城的治安。今儿这盛会,贾大人想必费了不少心思吧? 贾瑛淡淡道:“分內之事,不敢言费心。” 周锐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待会儿有场马球赛,本世子也要下场。贾大人可有兴趣一起玩玩?” 此言一出,周围眾人皆是微微变色。 忠顺王府与荣国府不睦,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周锐当眾邀贾瑛下场,若贾瑛拒绝,便是怯战。若答应,只怕场上有的是手段等著他。 贾瑛却神色不变,淡淡道:“世子爷盛情,本该奉陪。只是下官今日职责在身,不便下场。世子爷玩得尽兴便是。” 周锐挑了挑眉,倒也没有勉强,哈哈一笑:“贾大人果然谨慎。也罢,那本世子便自己玩去了。” 说罢,一勒韁绳,纵马往场中而去。 眾人这才鬆了口气,有人低声道:“这世子爷,来者不善啊。” 贾瑛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微微沉了沉。 女眷看台上,黛玉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她虽听不清那边说了什么,却看见那玄衣男子对著贾瑛说话时,周围人的反应都不大自然。 “那是谁?”她低声问探春。 探春顺著她的目光看去,微微皱眉:“忠顺王世子,周锐。” 黛玉心中一紧,知道那人特意去找贾瑛说话,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她忍不住又往那边看了一眼,却见贾瑛已经落座,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场中,马球赛即將开始。 参赛的都是各府的公子哥儿,一个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周锐一身玄色骑装,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骑术精湛,一上场便接连进了两球,引来阵阵喝彩。 贾瑛端坐看台,神色平静地看著场中。 他身后,亲兵卫统领谢纪低声道:“大人,那世子爷的骑术確实了得。” 贾瑛微微点头:“是不错。让咱们的人盯紧些,今日人多,莫要出什么乱子。” 谢纪领命而去。 场中,周锐又进一球,勒马而立,目光遥遥看向男宾看台,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贾瑛与他对视一眼,面色不变。 这一场马球赛,热闹非凡,却也暗流涌动。 而在皇宫深处的御书房里,皇帝正批阅奏摺。 批著批著,他忽然停下笔,抬头看向侍立在侧的戴权:“今日北静王府办马球赛?” 戴权躬身道:“回万岁,正是。北静王妃遍邀京城各家勛贵女眷,荣国府也去了。” 皇帝微微点头,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窗外,若有所思。 北静王府別院中,马球赛正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候。 周锐又一次带球突破,直奔球门而去。忽然,他马前不知从哪里窜出一个人来,周锐急忙勒马,那马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將他掀下马来。 场中一片惊呼。 周锐稳住身形,脸色铁青,怒喝道:“何人敢拦本世子的马?” 那人早已被王府护卫按住,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衣衫槛褸,像是市井无赖。那汉子被按在地上,却拼命挣扎,口中大喊:“世子爷饶命!小的不是故意的!小的只是想求世子爷给条活路!” 周锐脸色更加难看:“胡言乱语什么?把他带下去!” 护卫正要动手,忽然一个声音响起:“且慢。” 眾人循声看去,却是贾瑛不知何时已经下了看台,走到场边。 他看向那个汉子,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擅闯球场?” 那汉子看见贾瑛,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异色,隨即更加拼命地挣扎起来:“大人!大人救命!小的是被人指使的!是有人让小的一定要在今日混进来,拦在世子的马前!” 周锐脸色骤变:“有人指使你?谁?” 那汉子目光闪烁,忽然看向贾瑛,大声道:“是————是荣国府的人!” 此言一出,满场譁然。 男宾看台上,荣国府眾人脸色骤变。贾芸腾地站起来,怒喝道:“我荣国府岂会做这等下作事?” 女眷看台那边虽听不清那汉子喊的什么,却见场中气氛骤变,王府护卫纷纷围拢过来,各家女眷面面相覷,不知发生了何事。 场边,周锐目光如电,直直射向贾瑛。 “贾大人,这人说是你们荣国府指使的,你怎么说?” 贾瑛面色不变,目光落在那汉子身上,淡淡道:“世子爷容我问几句话。” 周锐冷笑一声:“问!本世子倒要听听,你们荣国府如何解释。” 贾瑛走到那汉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你说有人指使你,是谁?” 那汉子目光闪烁,不敢与贾瑛对视,嘴里却道:“是荣国府的人!小的不认识那人,只知道是荣国府的!那人给了小的十两银子,让小的今日一定要混进来,在世子爷骑马经过时衝出来拦马!” 贾瑛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可知,荣国府今日来了哪些人?” 那汉子支支吾吾道:“这————这小的如何知道?” 贾瑛轻笑一声:“你不知道荣国府来了哪些人,却知道那人是荣国府的?这倒奇了。 荣国府上下数百口,你一个市井无赖,如何一眼就认出他是荣国府的?他身上可穿著荣国府的衣裳?可掛著荣国府的腰牌?” 那汉子额头见汗,结结巴巴道:“他————他————” 贾瑛继续道:“再者,你若是受人指使来拦世子爷的马,理应是趁世子爷策马狂奔时衝出来,那样才能惊马伤人。可你方才衝出来时,世子爷分明是勒马慢行,马速不快,你衝出来也伤不了人。你究竟是来惊马的,还是来送死的? ,,那汉子脸色煞白,张著嘴说不出话来。 第164章 圣驾亲临 第164章 圣驾亲临 周锐的脸色也变了。 他不是蠢人,听贾瑛这么一问,哪里还看不出来这其中有鬼? 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那汉子的衣领,厉声道:“说!到底是谁指使你的?你若敢有半句假话,本世子活剐了你!” 那汉子嚇得浑身发抖,忽然崩溃大哭:“世子爷饶命!小的说实话!是有人给了小的二十两银子,让小的今日混进来,趁世子爷骑马时衝出来拦马,然后————然后就说是荣国府指使的!” 周锐脸色铁青:“那人是谁?” 那汉子哭道:“小的不知道!那人戴著斗笠,看不清脸!” 周锐鬆开手,那汉子瘫软在地。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来人。” 眾人循声看去,却是北静郡王水溶不知何时已到了场边。此刻他的脸上却没了往日的温和笑意,目光沉沉地看著场中。 王府护卫齐声应道:“在!” 水溶淡淡道:“將这狂徒押下去,好生看管。待盛会结束,本王亲自审问。” “是!” 护卫们將那没子拖了下去。 水溶的目光扫过全场,在贾瑛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声音清朗却不失威严:“诸位继续,莫要被这等宵小之徒扫了兴致。” 眾人纷纷应和,场中渐渐恢復了热闹。 只是经此一事,气氛终究不比先前。 贾瑛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了一眼被拖走的那汉子,转身朝水溶走去。 “王爷。” 水溶回过头来,看著他,目光幽深。 贾瑛一撩衣摆,单膝跪地,抱拳道:“下官执掌五城兵马司,总领京城治安,今日盛会,却让宵小之徒混入球场,险些酿成大祸,实乃下官失职。请王爷责罚。” 此言一出,周围眾人皆是目露惊嘆。 按说方才贾瑛当场戳穿那人的谎言,已经洗清了荣国府的嫌疑,此刻他主动请罪,倒是有些出人意料。 水溶看著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著跪在身前的年轻人。 片刻后,水溶忽然轻笑一声,上前一步,亲自將贾瑛扶了起来。 “贾大人言重了。”水溶的声音重新温和起来,“今日之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有人刻意为之。贾大人反应机敏,当场戳穿那人的谎言,非但无过,反而有功。至於那人如何混进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淡淡道:“王府护卫也有失察之责。若论失职,本王这做主子的,是不是也该自领其罪?” 贾瑛忙道:“王爷言重,下官不敢。” 水溶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好了,贾大人不必如此。你今日的差办得很好,本王心里有数。至於旁的————有人想借本王的地盘生事,本王心里清楚,与你无关。你只管安心当你的差,旁的,本王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贾瑛心中瞭然,抱拳道:“多谢王爷体谅。” 水溶笑了笑,又恢復了往日的温和模样。 眾人纷纷笑著应和,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女眷看台上,黛玉远远看见贾瑛单膝跪地,心中一紧,待见他被北静王亲自扶起,这才悄悄鬆了口气。 探春低声道:“瑛三哥这是做什么?明明是有人陷害,他何苦自请其罪?” 宝釵轻声回应道:“正因如此,才更要自请其罪。瑛三哥掌著五城兵马司,治安是他的职责。今日出了事,无论是不是他的过错,他都该有个態度。他主动请罪,北静王反倒不好怪罪。若是装聋作哑,反倒落人口实。” 探春恍然,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黛玉听著,没有说话,目光却一直望著男宾看台那边。 场边一角,北静王妃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暗暗点头。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嬤嬤,低声道:“这贾瑛,倒是个懂事的。” 嬤嬤笑道:“可不是。出了事不推諉,不辩解。这等气度,难怪圣上看重。” 北静王妃点了点头,目光在女眷看台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黛玉身上。 那姑娘正望著男宾看台的方向,目光中满是关切。 北静王妃微微一笑,若有所思。 周锐似乎並未受方才之事影响,接连大发神威,引得阵阵喝彩。 贾瑛却未再看场中,他退到看台一角,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四周。 方才那汉子虽是受人指使,但能在他的人和王府护卫的眼皮子底下混进来,背后之人必定不简单。更关键的是,那人为何要选在今日,选在眾目睽睽之下,栽赃荣国府?而且手段太过拙劣。 衝著他来的? 还是衝著荣国府与北静王府的交情来的? 他正思忖间,忽见远处烟尘滚滚,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那队人马约莫百余骑,皆是玄甲铁骑,护著一辆金顶黄綾的车驾。马队行进极快,却整齐划一,丝毫不乱,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场中眾人纷纷变色。 “这是————禁军!” “禁军!是禁军的玄甲骑!” “陛下!是陛下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场中顿时一片慌乱。打马球的人纷纷勒马,看台上的宾客纷纷起身,一时间乱作一团。 水溶脸色微变,隨即镇定下来,沉声道:“都別慌!隨本王接驾!” 说罢,一撩袍摆,快步朝场外迎去。 贾瑛紧隨其后,心中却是暗暗惊异。 承泰帝从不曾参加过这等盛会。今日怎么忽然来了? 而且来得如此突然,事先竟无半点风声? 念头转动间,那队玄甲骑已到近前。金顶黄綾的车驾缓缓停下,车帘掀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眾人面前。 “臣等恭迎圣驾!” 水溶率眾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承泰帝站在车驾上,目光扫过全场,淡淡道:“都起来吧。朕今日微服出宫,不必多礼。” 话虽如此,但都这等场面了,眾人哪里敢真当是微服?仍是毕恭毕敬地行了礼,方才起身。 承泰帝下了车驾,身后跟著两个年轻男子,正是太子周景塘和二皇子周景淡。再后头,还有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生得明眸皓齿,一身鹅黄色宫装,端的是娇俏可人。 承泰帝笑道:“这是朕的九公主,静和。整日在宫里闷著,闹著要出来看热闹,朕拗不过她,只好带她来了。” 九公主静和上前一步,笑盈盈地行了一礼:“静和见过王叔。” 水溶忙侧身避开,笑道:“公主折煞臣了。公主能来,臣这別院蓬蓽生辉。” 九公主抿嘴一笑,目光却已好奇地往场中看去。 第165章 下场 第165章 下场 承泰帝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贾瑛身上。 “贾瑛。” 贾瑛忙上前一步,躬身道:“臣在。” 承泰帝上下打量他一眼,笑道:“朕听说你方才被人栽赃了?” 贾瑛心中一动,知道皇帝对这里发生的事已了如指掌。当下不敢隱瞒,恭声道:“回陛下,是有人混入场中,欲借惊马之事攀咬荣国府。臣已当场戳穿,北静王已將那狂徒押下,待盛会结束后审问。” 承泰帝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讚赏:“反应倒快。”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你弓马嫻熟,可会打马球?” “回陛下,臣略通一二。 “9 承泰帝笑道:“那正好。朕今日来,就是想看看热闹。你下场打一场给朕瞧瞧。” 此言一出,周围眾人皆是目露惊讶。 皇帝亲自点名让贾瑛下场,这可是天大的脸面。 太子周景瑭闻言,眼睛微微一亮,上前一步笑道:“父皇,儿臣也想下场凑个热闹。” 二皇子周景琰也不甘示弱,笑道:“父皇,儿臣也想活动活动筋骨。” 承泰帝看了看两个儿子,笑道:“好好好,都下场。让朕看看你们的本事。” 太子与二皇子对视一眼,目光中皆有火花一闪而逝。 周锐在一旁看著这一幕,面色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阴翳。他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也愿下场,为陛下助兴。” 承泰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也好。你们几个年轻人,好好打一场。” 贾瑛心中却是暗暗叫苦。 太子和二皇子都要下场,这球还怎么打? 这两位一个是储君,一个是宠妃之子,谁碰得起? 正思忖间,却听承泰帝又笑道:“贾瑛,你不必束手束脚。球场如战场,既下场了,就拿出真本事来。谁若是输了还怨天尤人,那也不配做朕的儿子。” 此言一出,太子和二皇子的脸色都是微微一变。 贾瑛心中却是一凛。 皇帝这话,明著是说给他听的,实际上却是说给两个儿子听的。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臣遵旨。” 场中,马球赛即將重新开始。 贾瑛换了一身骑装,翻身上马。他骑的是一匹青驄马,是北静王府临时借给他的,虽不如他惯骑的那匹,却也是难得的好马。 太子周景瑭骑的是一匹通体雪白的照夜玉狮子,二皇子周景琰骑的是一匹赤红色的汗血马,周锐骑的仍是那匹白马。四人在场中一字排开,各有风采。 看台上,眾人议论纷纷。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太子和二皇子都下场了,贾瑛还敢贏不成?” “你没听陛下刚才说的话?那是让贾瑛拿出真本事来。陛下金口玉言,贾瑛若敢放水,那才是找死。” “可若是贏了太子————” “嘘!这话你也敢说?” 女眷看台上,黛玉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场中那道身影。 紫鹃在一旁低声道:“姑娘別担心,三爷骑术好著呢。” 黛玉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宝釵的目光在贾瑛身上停了一瞬,隨即移开,落在场边的皇帝身上,若有所思。 场中,一声锣响,比赛开始。 太子率先抢到了球,策马疾驰。他骑术不弱,带著球左衝右突,连过两人,直奔球门而去。 二皇子紧追不捨,周锐也在一旁虎视眈眈。 贾瑛却没有急著上前,而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全场,观察著每个人的动向。 太子快要衝到球门前时,二皇子终於追了上来,挥桿便要抢球。太子侧身一挡,两人球桿相撞,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就在这时,周锐忽然从斜刺里杀出,一桿將球截走,反手便往另一侧的球门打去。 看台上一片惊呼。 太子和二皇子脸色都是一变,急忙勒马回追。 贾瑛却早已动了。 就在周锐截球的一瞬间,他已策马衝出,后发先至,堪堪在周锐挥桿击球之前赶到,一桿將球拦下。 周锐目光一沉,也不说话,挥桿便来抢。 两人球桿相交,角力片刻,贾瑛手腕一翻,將球挑了起来,越过周锐头顶,落在他身后。 太子早已赶到,接住球,一桿打进。 “好!” 看台上一片喝彩。 太子勒马而立,目光看向贾瑛,含笑道:“贾大人好手段。” 贾瑛微微领首,没有多说什么。 比赛继续进行。 有了这一球,场上的气氛渐渐热了起来。太子、二皇子、周锐、贾瑛,四人各显神通,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 贾瑛始终保持著分寸。该抢的球他抢,该传的球他传,却从不与太子和二皇子正面衝突。遇著他们带球,他便让一让。遇著他们来抢,他便挡一挡。既不露怯,也不逞强。 周锐却不同。 他仿佛憋著一股劲,出手又快又狠,接连从太子和二皇子手中抢走几球,自己连进两球。 太子脸色有些不好看,二皇子也是眉头紧皱。 贾瑛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摇头。 这位世子爷,怕是被方才那事激出了火气,想在皇帝面前表现一番。可他却忘了,太子和二皇子也在场上。他这般抢风头,不是把两位皇子当成了陪衬? 果然,看台上,承泰帝的面色虽看不出什么,目光却已微微沉了几分。 九公主静和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拍手笑道:“好!打得真好!那个穿玄色衣裳的是谁?好厉害!” 承泰帝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场中。 比赛进行到最后一刻。 此刻的比分是四比三,周锐一方领先一分。太子与二皇子同队,贾瑛与周锐同队。这是抽籤决定的,贾瑛也没想到会与周锐分到一队。 球权在周锐手中。 他带球疾驰,直奔球门而去。太子和二皇子双双来拦,周锐却忽然一桿,將球传给了贾瑛。 贾瑛接住球,面前已是一片空旷。 只要他再往前几步,挥桿一击,便能將球打进。 那时,便是五比三,稳贏。 可他没有动。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球门,又看了一眼身后正疾驰而来的太子和二皇子,忽然一勒韁绳,生生停了下来。 下一刻,太子赶到,一桿將球抢走。 二皇子紧隨其后,两人配合,將球打进。 比赛结束。 四比四,平局。 第166章 九公主初会荣国女 第166章 九公主初会荣国女 看台上一片寂静,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球!” “打得精彩!” 承泰帝也站起身来,轻轻鼓掌。 场中,太子勒马而立,目光看向贾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二皇子也看著贾瑛。 周锐的脸色却有些难看。 他策马走到贾瑛身边,压低声音道:“方才那一球,你为何不打?” 贾瑛淡淡道:“世子爷想贏?” 周锐一怔。 贾瑛轻声道:“世子爷想贏,可有人不想让世子爷贏。下官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周锐面色一变,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承泰帝已走下看台,朝场中而来。 眾人纷纷下马行礼。 承泰帝走到贾瑛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笑了。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比任何褒奖都重。 太子也走了过来,看著贾瑛,含笑道:“贾大人球技高超,更难得的是进退有度。本宫佩服。” 贾瑛躬身道:“殿下谬讚。臣不过是尽力而为。” 二皇子也笑道:“贾大人太谦虚了。方才那一球,分明是贾大人让的。若是贾大人打进去,我们可就输了。” 贾瑛面色不变,淡淡道:“殿下说笑了。球场之上,瞬息万变。”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承泰帝听著他们的对话,目光幽深,却不置一词。 九公主静和也跑了过来,好奇地打量著贾瑛,忽然笑道:“你就是那个贾瑛?我听说过你!” 贾瑛微微一怔,隨即行礼道:“臣贾瑛,见过公主。” 九公主歪著头看他,笑道:“他们说你能开五石的弓,是不是真的?” 贾瑛道:“回公主,是真的。” 九公主眼睛一亮:“那你教教我好不好?我也想学射箭!” 承泰帝轻咳一声:“静和,不得胡闹。” 九公主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目光却仍好奇地在贾瑛身上打转。 承泰帝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周锐身上。 周锐心头一凛,忙躬身道:“陛下。” 承泰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忠顺王世子今日打得不错。” 周锐忙道:”陛下过誉。臣不过是尽力而为。” 承泰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看台走去。 眾人忙跟了上去。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御驾亲临,让原本热闹的马球赛更添了几分紧张与微妙。 皇帝为何而来? 当真是为了看热闹? 贾瑛心中思忖著,面上却不动声色。 罢了,不管皇帝为何而来,自己只需做好本分便是。 至於旁的,多想无益。 看台上,承泰帝重新落座,目光落在场中,似乎在看风景,又似乎在想著什么。 太子侍立在侧,二皇子也站在一旁。 九公主静和却坐不住,东张西望地看热闹。 九公主静和却坐不住,东张西望地看热闹,忽然指著女眷看台那边,好奇道:“父皇,那边坐的都是各府的女眷吗?” 承泰帝顺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微微点头:“嗯。” 九公主眼睛一亮:“那女儿能不能过去坐坐?总在这边,怪闷的。” 承泰帝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著几分宠溺,却也有些无奈:“你是公主,想去便去。 只是莫要失了礼数。” 九公主喜笑顏开:“多谢父皇!” 说罢,便带著宫女往女眷看台那边去了。 太子看著九公主的背影,笑道:“九妹倒是活泼。” 承泰帝却是没有说话。 女眷看台上,眾人见九公主过来,纷纷起身见礼。 九公主摆摆手,笑道:“都別多礼,我不过是过来凑个热闹。” 说著,自光在人群中一扫,落在一眾姑娘们身上,眼睛亮晶晶的:“你们荣国府的姑娘,果然名不虚传。我早就听人说,荣国府的姑娘个个生得好,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探春落落大方地笑道:“公主谬讚。” 九公主拉著她们说话,一派天真烂漫。她年纪不大,又没架子,不多时便与姑娘们熟络起来。 北静王妃在一旁看著,心中暗暗点头。 这位九公主是陛下心头好,最得宠爱。她能主动过来与荣国府的姑娘们亲近,倒是个好兆头。 北静王妃目光在黛玉身上停了一瞬。 这位林姑娘虽不似探春那般爽利,也不似宝釵那般周全,却自有一股清雅之气,坐在那里静静听著,偶尔说一句话,便让人如沐春风。 是个难得的。 九公主静和生母早逝,自幼养在皇后膝下。因没了生母,承泰帝对她便格外疼爱些,养成了她天真烂漫的性子。 她平日里长在深宫,难得出来一趟,今日见了这么多同龄的姑娘,自是欢喜得很。 “你们平日里在家都做什么?”九公主好奇地问起来,“我在宫里可闷了,不是学规矩就是学女红,烦也烦死了。” 探春笑道:“回公主,我们在家也不过是做些针线,看看书,说说閒话罢了。” 九公主眼睛一亮:“那你们可比我自在多了。我在宫里,连说閒话都得小心翼翼的。 你们平日里可常出门?我听人说,京中常有诗会花会,很是热闹。” “回公主,我们偶尔也出门,只是不多。多是隨著府里的长辈,去些正经场合。” 九公主嘆了口气:“那也比我们强。我在宫里,除了逢年过节,轻易出不得门。今日若不是缠了父皇许久,也出不来呢。” 说著,她目光一扫,忽然落在黛玉身上,歪著头看了片刻,笑道:“这位姐姐生得真好,我竟看呆了。” 黛玉见她突然提起自己,微微一怔:“公主过誉。” 九公主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你別紧张,我是真心夸你。我见过那么多大家闺秀,没几个比得上你。” 黛玉不知如何作答,只是微微低头。 九公主又看向宝釵,笑道:“这位姐姐也生得好,端庄稳重,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宝釵含笑道:“公主谬讚了。” 九公主在她们中间坐下,嘰嘰喳喳说个不停。她问东问西,从姑娘们的日常起居,问到荣国府里的花木亭台,又问到京中的时新玩意儿。 姑娘们一一答了,心里却都有些诧异,这位公主,竟比寻常人家的女孩儿还要天真些o 第167章 丟人现眼 第167章 丟人现眼 承泰帝见九公主与荣国府的姑娘们说得热闹,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贾瑛。” 贾瑛正在不远处与北静王说话,闻言忙上前几步:“臣在。” 承泰帝的目光落在女眷那边,语气隨意:“林如海的女儿,是哪个?” 贾瑛心头微微一跳,顺著皇帝的目光看去,隨即道:“回陛下,穿月白衣裳的那位,便是林大人的千金。” 承泰帝点了点头,目光在黛玉身上停了一瞬,隨即收回,没有再说什么。 贾瑛垂眸而立,心中却暗暗思忖。陛下为何突然问起黛玉? 太子周景瑭侍立在侧,闻言也朝女眷看台看了一眼,目光在黛玉身上掠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色。 二皇子周景琰却是面色如常。 且说马球场上,隨著贾瑛、二位皇子和忠顺王世子回到看台,各府子弟们,心思便活泛起来。 皇上难得出宫,此时不下场露脸,更待何时? “陛下,臣也想去凑个热闹。”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南安郡王世子。 他年方二十,生得浓眉大眼,一身锦袍衬得英气勃勃。 承泰帝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想去便去。” 南安郡王世子大喜,忙行礼退下,翻身上马。 他这一动,旁人哪里还坐得住? “陛下,臣也想去。” “陛下,臣愿与诸位同乐。” 一时间,各府子弟纷纷起身请命,倒像是赶集似的。 承泰帝也不拦著,只摆了摆手:“都去吧。球场之上,不论尊卑,只论球技。打得好,朕有赏。” 这话一出,眾人更是精神大振。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场中便聚了二三十人,分成两队,各色锦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倒也热闹得很。 看台上,九公主静和拉著黛玉的手,眼睛往场中瞟:“你说谁会贏?” 黛玉微微一笑:“臣女不懂马球,不敢妄言。” 九公主歪著头看她:“你怎的这般无趣?不懂便猜嘛。” 黛玉想了想,轻声道:“那便猜南安郡王世子吧。他方才请命时,底气最足。” 九公主扑哧一笑:“你倒是会看人。” 宝釵在一旁听著,黛玉这话,看似隨口一说,实则大有深意。南安郡王世子第一个站出来,底气自然是足的。可这份底气,未必来自球技,而是来自身份。 九公主天真烂漫,听不出这层意思,只觉得黛玉说话有趣。 场中,马球赛已经开场。 南安郡王世子果然打得好,一桿挥出,球如流星,直入门中。 “好!” 看台上一片喝彩。 南安郡王世子面露得色,忽听身后马蹄声响,一人策马而来,笑道:“世子爷好球技,在下也来凑个热闹。” 南安郡王世子回头一看,却是忠顺王世子周锐。 他微微一怔,隨即笑道:“世子爷方才不是打过一场了?怎的还来?” 周锐淡淡道:“方才那是陪太子、二皇子打著玩,算不得尽兴。如今诸位同乐,才是真章。” 说著,目光往看台上一扫,又迅速收回。 南安郡王世子心中瞭然。 这位忠顺王世子,方才在御前那一场,打得太过急切,怕是惹了皇上不快。如今这是想再露两手,挽回些顏面。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笑道:“既如此,那便请世子爷赐教。” 二人各自归队,场中气氛顿时又紧张起来。 周锐方才那一场,因为贾瑛的缘故,束手束脚。如今没了皇子在场,他哪里还肯收敛? 一上场便猛攻猛打,接连进了两球。 南安郡王世子也不甘示弱,率队反扑,双方你来我往,打得激烈。 看台上,各府女眷们看得入神,不时发出惊呼声。 宝玉也看得入了迷。 “好!这一桿打得妙!” 他忍不住拍手叫好。 李贵忙上前一步,低声道:“二爷,小声些。” 宝玉却不以为意:“怕什么?又不是在府里。这般热闹的场面,若不喝彩,岂不无趣? ” 且说宝玉这一声喝彩,声音不小,女眷那边都听到了。 王夫人坐在女眷看台上,听见这一嗓子,眼皮顿时跳了几跳。她今日本就不放心宝玉,生怕他在贵人面前失仪,此刻见他这般忘形,恨不得立刻把他叫回来。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宝玉这般神色,定然是动了心思。 可今日贵人太多,皇上就在那边坐著,北静王妃也在近前,她哪里敢动? 只能强忍著,眼皮却跳得更厉害了。 宝玉却浑然不觉。 他伸长了脖子往场中瞧,见那些锦袍少年策马驰骋,球桿挥舞间意气风发,心里便像有只猫儿在挠似的。 “李贵,你说我若下场,可能打得过他们?” 李贵嚇了一跳,忙道:“二爷,您可千万別动这个念头。你那骑术————” 宝玉不爱听了,一瞪眼:“我骑术怎么了?我也常骑的。” 李贵心说你骑的那叫什么?怎么能跟这般驰骋比较。 可这话他不敢说,只能陪著笑道:“二爷,今儿个贵人太多,你还是在看台上坐著妥当。回头若是衝撞了哪位,可不好交代。” 宝玉哪里听得进去? 他自幼被贾母捧在手心里长大,要星星不给月亮,何曾被人拦过? “囉嗦!”宝玉一甩袖子,“他们打得,我打不得?我又不去跟皇子们爭,不过是凑个热闹罢了。” 说著,竟真的站起身来,往场边走去。 李贵急得直跺脚,忙跟上去拦:“二爷,二爷!” “让开!” 宝玉难得硬气一回,推开李贵,径直走到场边。 场中正打得热闹,南安郡王世子刚进了一球,满场喝彩。宝玉看得眼热,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朝场边一个看马的下人道:“给我备一匹马!” 那下人一愣,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是————” “我是荣国府的!”宝玉挺了挺胸膛。 那下人见他一身锦衣,气度不凡,也不敢怠慢,忙去牵了一匹温驯的马过来。 宝玉翻身上马,动作倒也算利落,可这一场,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场中马匹飞驰,尘土飞扬,那些锦袍少年们纵马狂奔,球桿挥舞间带著呼呼风声。宝玉的马刚进场,便被这阵势惊了一下,打了个响鼻,往后退了两步。 宝玉忙抓紧韁绳,心里有些发虚。 可这时候,已经有人看见他了。 “哟,这不是荣国府的宝二爷吗? 忠顺王世子周锐一勒马韁,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 宝玉被他这一声叫破,顿时成了全场焦点。看台上不少人探头张望,场中那些打球的人也纷纷放缓了速度,看了过来。 宝玉硬著头皮,拱了拱手:“诸位继续,继续。” 周锐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忽然道:“宝二爷既然下场了,那便一起吧。。 “6 他说著,目光往贾瑛那边瞟了一眼。 贾瑛站在看台下,眉头微微一蹙。 他方才正与北静王说话,没注意到宝玉的动静。此刻见宝玉竟下场了,心里不由得一沉。 丟人现眼。 贾宝玉在別的地方丟脸也就算了,可如今这里是什么场面,宝玉若是被羞辱,不单单只是丟他自己的人,连带著他贾瑛也面上无光。 可事已至此,他也不好说什么。 场中,宝玉被周锐这一招呼,只能硬著头皮策马上前。他骑术本就一般,又是在这般阵仗中,手心都沁出了汗。 南安郡王世子看了他一眼,倒是客气:“宝二爷既然来了,便隨意打打,不必勉强。” 宝玉忙点头:“是是是,在下不过是凑个热闹。” 周锐却笑道:“既是打球,哪有什么凑热闹的道理?来来来,咱们分边。宝二爷既然是新来的,便先发球如何?” 他说著,一桿把球拨到了宝玉马前。 宝玉看著那颗拳头大的球,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方才在场边看人家打球,只觉得挥桿瀟洒,策马英武。可真到了自己面前,却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这杆该怎么挥? 马该怎么控?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地举起球桿,朝那颗球挥去。 “啪!” 球是碰到了,却只是轻轻一碰,滚出去不到一丈远。 周围几个少年忍不住笑出声来,又忙憋住。 周锐也是笑了,只是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戏謔:“宝二爷这球,打得倒是————温柔。” 宝玉脸上腾地一红。 他知道自己出丑了,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僵在马上。 就在这时,一匹马从旁边驰来,马上之人一桿挥出,將那颗球远远打了出去。 “球既发了,便该抢了。诸位愣著做什么?” 是贾瑛。 他不知何时已经翻身上马,策马入场,面色平静地说了这一句。 周锐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勾:“贾大人怎么下来了?” 贾瑛淡淡道:“世子爷玩得尽兴,下官便再来凑个热闹。怎么,不欢迎?” 周锐哈哈一笑:“欢迎,当然欢迎。贾大人来了,这场球才有趣。” 南安郡王世子也骑马过来:“既是贾大人也下场,自是再好不过。” 宝玉还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贾瑛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既然下来了,便好好打。不必紧张,跟著马跑便是。” 宝玉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忙点了点头。 这一次,因为有贾瑛下场,气氛又不同了。 周锐却似乎有意针对宝玉。 每每宝玉拿到球,他便策马上前,或截或抢,逼得宝玉手忙脚乱。有好几回,差点把宝玉挤下马来。 贾瑛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 直到一回,周锐又朝宝玉冲了过去,球桿高高扬起,眼看便要撞上。 宝玉嚇得脸色发白,一时竟忘了躲闪。 就在此时,一匹马横插进来,硬生生挡在了宝玉身前。 周锐收势不及,马匹与贾瑛的马撞在一起,两人都是身子一晃。 周锐脸色一沉:“贾大人这是做什么?” 贾瑛面色平静,淡淡道:“世子爷打得太过尽兴,下官怕我这弟弟招架不住,过来挡一挡。” 周锐冷笑一声:“打球便是打球,哪有什么挡不挡的?宝二爷若是遭不住,趁早下场便是。 “” 宝玉听到周锐话里的讥讽之意,臊的满脸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