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我真不是二五仔!》 1、三国最大二五仔 江陵。 糜芳还是难以相信,自己穿越成了这三国最大的二五仔! 糜芳,字子方。 东海郡朐县人,当朝左將军、宜城亭侯刘备麾下,安汉將军,南郡太守,镇守江陵。 亲妹妹,是刘备的糜夫人。 当初散尽亿万家財,一路追隨刘备从徐州到新野,再到这荆州的权力中心——江陵。 按理来说,糜家那是刘备的铁桿! 可偏偏… 东吴偷袭荆州一战,正是糜芳投降,害的关羽战死,更是让刘备集团,陷入连环的悲剧之中。 说他是最大二五仔,那是一点不为过。 结果万万没想到啊! 自己他娘的正是穿越成了这廝! 然而这还不是最大的悲剧。 最大的悲剧,是眼下穿越的时间! 襄樊之战已经开始了! 甚至因为襄樊之战,糜芳已经受到了关羽的斥责! “粮草若再有延误,待我军回师,定斩不饶!” 回想记忆中关羽的来信,糜芳只觉得一切都来不及了。 其实歷史上糜芳投降东吴,除了关羽傲慢,东吴拉拢之外,最大的原因是真守不住… 甚至可以说…是败局已定! 荆州必败的原因,是它根本无力再为战爭坚持下去,襄樊之战耗尽了荆州所有的战爭潜力,已经让荆州处於崩溃的边缘。 从关羽出兵襄樊时起,到东吴袭击荆州时,战爭已经连续进行了长达近半年的时间。 虽然期间关羽取得了水淹七军的胜利,可是这个胜利更加重了荆州的负担。 因为当时关羽率领了三万多军队在前线作战,水淹七军的胜利,有让荆州背上了三万曹军俘虏的负担。 为这些人员提供后勤供应,已经超出了荆州的能力范围。 为了完成任务,荆州军队居然去抢夺东吴的大米,给东吴袭击荆州提供了藉口。 就算是糜芳和傅士仁坚守公安和江陵,等到关羽率军返回,也无法挽回荆州的命运。 因为襄樊之战已经掏空了荆州的物资储备,关羽率领的军队內无粮草外无救兵,只能多苟延残喘数日而已。 糜芳和傅士仁只怕心中对此十分清楚,因此他们才选择了投降东吴。 至於说关羽斥责他们,只不过是他们投降的一个因素,想来並不是主要的原因。 … “怎么会是这个时候…怎么会是糜芳…” 糜芳低声喃喃,眉宇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若我是赵云,是魏延,哪怕是廖化都好…”糜芳苦笑著摇头,“偏偏是这个进退维谷的糜芳。此时投降是遗臭万年,死守又…” 正当糜芳思绪纷乱之际,一个虚无縹緲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仿佛来自九天之外:“小友,得罪了。” 那声音苍老却清越,带著几分歉意:“老夫一时疏忽,送错了魂魄。本该送你去个富贵閒人的命数,却误入了这糜子方之身。” 糜芳猛地抬头,四周空无一人,连门外侍卫都毫无反应。 他强压心惊,低声道:“你是何人?” “莫问来歷,只说补偿。”那声音带著几分急切,似乎正在赶路,“既是我之过,便许你来世一场人间极乐——金玉满堂,寿终正寢,十世无忧。” 糜芳心头一动,却听那声音继续说道:“但有个前提——此身未到命终之时,你万不可自寻短见。否则魂魄无依,便成孤魂野鬼,连老夫也再寻你不得…” 声音渐渐远去,最后几个字已细若游丝: “切记…好自为之…” 余音裊裊散去,书房重归寂静,只剩下糜芳怔怔出神。 难不成... 这还是搞错的穿越? 只要眼下死了,就可以享受下辈子的荣华富贵,金玉满堂了? 糜芳脸上的表情从绝望,到茫然,最后化为一种无法言喻的狂喜! 荣华富贵的下辈子! 不能自杀,但可以求死! 那还怕个锤子啊! 原主糜芳的未来是投降偷生,苟活数年最终鬱鬱而终。 现在! 为了早日能享受下辈子,那就算让自己苟活也不能答应了! 二五仔? 不,糜芳要做江陵最硬的铁骨忠魂! 甚至... 自己说不得还能改变整个三国的命运! 只是唯一的问题是... 现在到底是什么一个情况了? 糜芳整理了一番心思,首先打算去公安,稳住公安再说。 要守江陵,就一定要守住公安。 公安位於长江以南,是刘备在荆州的军事指挥中心和物资集散地。刘备在此修筑城池,作为对抗曹操的桥头堡,並以此为基础向南扩张至江南四郡。 江陵位於长江以北,是荆州的核心军事重镇,歷史上多次成为兵家必爭之地。 公安控制长江南岸,江陵扼守长江北岸,两城夹江而立,共同抵御北方势力南下或南方势力北上。 公安一旦失守,將会直接导致荆州防御体系崩溃! 但问题是... 公安的守將傅士仁,也是一个二五仔,他可没有下辈子的荣华富贵等著他,却如何让他也一心抵抗东吴? 这事糜芳没想好,但不论如何,还当先去公安一趟... … 从江陵到公安还是很快的。 糜芳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终於望见了公安城低矮的城墙。 比起江陵,这座由刘备当年亲自督建、作为荆州治所多年的城池,显得愈发陈旧,墙垣上甚至能看到几处未曾修补的破损。 通报姓名后,他被引到了傅士仁的官署。 一进厅堂,一股混杂著皮革、汗水和些许霉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只见傅士仁一身戎装却未繫紧,胸甲斜搭在旁边的架子上,本人正俯身在一张荆州地图前,眉头紧锁。 他约莫四十上下,麵皮黝黑,身材粗壮,一看便是常年军旅之人。 只是此刻,他眼袋浮肿,嘴角下撇,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被前线粮草催逼得焦头烂额的疲惫与烦躁。 瞅瞅! 这都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难怪后头东吴一打来了之后,这傅士仁就直接投降了。 你就看这不投降的日子,那真是也一点也不好过啊! 人嘛... 活著要是不开心,自然是要换个活法的... 只是自古投降之人皆无尊严,糜芳如今一心慷慨赴死,好体验下辈子的荣华富贵,自然不会给傅士仁投降的机会! 2、兄弟要投降! 听到脚步声,傅士仁抬起头,看到风尘僕僕的糜芳,明显愣了一下,隨即脸上挤出几分算不上热情的笑容。 “子方兄?”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不在江陵坐镇,怎地突然跑到我这小地方来了?莫非是关將军又有新的钧令?” 话语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目光在糜芳身上逡巡,似乎在判断糜芳此行的目的。 糜芳將他的神態尽收眼底,心中反而一定。看傅士仁这模样,东吴的兵锋显然还未抵达此地,他来得还算及时。 他挥挥手,示意亲兵退到门外,上前几步,压低了声音,脸上做出凝重之色:“將军钧令倒没有。但我得了密报,东吴那边…恐有异动,怕是快要动手了!” “动手?”傅士仁先是一怔,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连连摆手。 却道:“子方兄,你莫不是被那关羽嚇糊涂了?孙权与主公联盟尚在,吕蒙病重归建业休养的消息前几日才传开,江东群龙无首,他们拿什么动手?向谁动手?” 他走到案几边,拿起水碗灌了一口,语气带著武人特有的直率,甚至有些粗鲁:“眼下最紧要的,是筹措粮草,按期送往襄樊前线!误了期限,你我的脑袋才真要搬家!东吴反水?绝无可能!” 是了。 东吴如此轻易的偷袭得手,也是因为荆州当真是一点准备也没有。 只是糜芳却知时间不等人,他现在也很难和傅士仁解释为什么自己会知道东吴要偷袭。 难道要说自己未卜先知? 还是说有个老神仙託梦? 这等荒诞不经的言论,別说傅士仁不信,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於是在傅士仁愈发狐疑的目光下,糜芳把心一横,只能祭出最后的法宝——官阶。 只见糜芳脸色一沉,属於南郡太守、安汉將军的威势瞬间起势,声音更是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却道:“傅將军!本官並非与你商议!此为军令!” 他目光锐利地盯著一脸错愕的傅士仁,微微一顿,便是发號军令:“即刻起,沿江所有哨卡、烽燧,增派双倍人手,昼夜不息,严密监视江东方向!” “所有水寨、隘口,加固防御,多备火油、滚木!城中军械、粮草,全力囤积,没有我的命令,一粒米,一张弓也不得运出!” 说著,糜芳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要害,也最致命的一条:“尤其是正在集结、准备运往襄樊前线的所有粮草,全部扣下,暂缓发运!” “什么?” 傅士仁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子方!你疯了不成!扣压关將军的粮草?你这是要你我人头落地啊!” “前线战事正紧,若无粮草接济,大军顷刻便危!到时候关將军怪罪下来,你…我…” 他急得在厅內团团转,指著糜芳,手指都在颤抖:“你这是矫令!是死罪!比延误粮草的罪过更大!东吴偷袭?虚无縹緲!扣压粮草,可是实实在在的死路!此事万万不可!” 糜芳看著几乎要崩溃的傅士仁,心中也是无奈,他何尝不知这是饮鴆止渴? 但唯有如此,或许才能爭取一线生机,或者说,爭取一个“合乎规则”的壮烈结局。 他正欲强行压下傅士仁的反对。 就在此时... “报——!!!” 一声悽厉到极点的呼喊撕裂了官署內的紧张气氛。 一名传令兵盔歪甲斜,满身血污泥泞,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倒在地,声音带著无尽的惊恐与绝望: “將军!大人!不好了!烽火!沿江烽火全燃了!是东吴!东吴的战船!他们…他们偽装成商旅,突袭了我们的水寨!” “弟兄们…弟兄们死伤惨重!东吴人…打来了!!!”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在傅士仁头顶炸开。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刚才的激动、愤怒、质疑全都凝固了,只剩下无边的震惊和骇然。 他缓缓地、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向一旁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消息后心头依旧巨震的糜芳。 糜芳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迎向傅士仁那见鬼一般的目光,沉声道:“现在,傅將军还觉得我是在危言耸听,是疯了么?” ... 糜芳还是很庆幸的,自己紧赶慢赶的这一步,到底还算是赶上了。 眼下既然东吴杀来,只能紧闭城门,等待关羽回军救援。 自己单方面是挡不住东吴军的,只能是努力拖延就是。 当然了... 东吴人做了十足的准备,到底能拖延多久,实在也不知啊! 只是如此紧闭城门死守状態,多多少少,也是能守一些时日的。 东吴既然是偷袭战爭,那最关键的便是速度。 於是因为虞翻与傅士仁有旧,便请虞翻亲自来劝降了傅士仁。 虞翻至於城门,见城门紧闭,遂写书拴於箭上,射入城中。 军士拾得,献与傅士仁。 傅士仁拆书视之,乃招降之意。 览毕,不由就想起“关公去日恨吾之意,不如早降。” 只是这要是一个人,倒是也罢了,如今糜芳在此,自然是要商量一番的。 不过傅士仁心里也没底! 毕竟糜家乃是刘备铁桿,投降...怕是不成的,只能试探试探,看看是什么意思再说。 ... 却说糜芳是庆幸自己抢先一步,虽未能完全扭转乾坤,但至少让傅士仁亲眼见证了东吴的背信,这公安城,此刻还在他们手中。 然而,现实依旧严峻。 东吴蓄谋已久,势如雷霆,仅凭他们,又能守多久? 紧闭城门,不过是延缓败亡的速度罢了。 他正思忖著如何利用这有限的时日,儘可能给东吴造成更大伤亡,以全自己“死战”之名,顺便早点开始下辈子的时候,却见傅士仁踱步过来,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惶恐、犹豫,甚至有一丝隱秘期盼的复杂神情。 这表情糜芳一看就懂了! 咱们这傅士仁大兄弟,明显是准备要投降了! 3、虞翻来使! 傅士仁將箭书递过,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闪烁,却道:“子方兄,虞仲翔来信了…你,你看此事…” 傅士仁没有明说,但“招降”二字已不言而喻。 糜芳接过绢书,目光快速扫过上面文采斐然却又暗藏机锋的文字。 却见上书:“傅將军麾下:” “久违芝宇,时切葭思。忽闻將军坐镇公安,威德並施,翻虽在江东,亦深感欣慰。” “然今日冒昧致书,实为將军计深远也。” “夫大势之所趋,非人力可逆。今关云长恃勇北征,顿兵坚城之下,已成败势。” “襄樊魏军铁壁在前,我江东雄师断其后路,將军坐守孤城,外无援兵,內乏积粟,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这劝降书一上手,就写明白了情况不妙。 虞翻也是直指核心,隨后再见:“犹记去岁关公临行,鞭指將军,声色俱厉,彼时帐下將士皆为之股慄。” “今若城破,以关公刚愎之性,將军纵得全首领,其能免斧鉞之诛乎?” “昔韩信背楚归汉,终成伟业;將军今日择主而事,正英雄之见也。” “吴侯孙权求贤若渴,已传令三军:凡弃暗投明者,必当厚待。若將军能开城相纳,非但保全身家,更当表奏天子,授以显职。” “时不可失,机不再来。若执迷不悟,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悔之晚矣!望將军明察时势,早定良图。” “临书迫切,不尽所怀。” 不得不说,虞翻所书,確实扣人心思。 投降,有命在,还能升官,家中老小也在。 不投降,命没了,就算死战,还会被关羽批评! 如此一对比,的確很容易让人选投降这条路。 只是糜芳看的只是在心头冷笑。 自己是不能投降的,而眼下更是要把傅士仁也绑在自己的车上。 不然,这一个二五仔在身边,自己心里也没底啊! ... 那头傅士仁见糜芳沉吟不语,心中更没底了,他试探著补充道:“关將军性情刚烈,去岁因粮草之事,恨你我甚深。此番若不能退敌,待他回军,只怕…唉!” 他重重嘆了口气,偷眼观察著糜芳的反应,接著道:“如今势危,强守下去,玉石俱焚,於国於己,皆无益处啊…” “只是…只是子方兄乃主公元从,与主公渊源深厚,若…若行此不得已之举,只怕…”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 你糜芳是刘备的大舅哥,铁桿心腹,你肯投降吗? 糜芳抬起头,脸上竟没有傅士仁预想中的怒斥或决绝,反而露出一丝深以为然的苦涩。 他將绢书轻轻放在案上,语气带著一种心灰意冷的疲惫:“云长公…確待我等凉薄。拼死守此孤城,若能力挽狂澜,尚可称忠义。然观眼下局势,守之无援,徒耗士卒性命,最终城破身死,於大局何益?” “不过成就你我二人愚忠之名,却让满城百姓遭殃罢了。”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看向傅士仁:“虞仲翔既然亲至,可见江东亦颇有诚意。傅將军,不妨…请他入城一见?且听他如何分说,再作计较。” 傅士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原以为至少要费尽唇舌,甚至可能被糜芳以国舅身份强行压下,没想到对方不仅没有反对,言辞之间,竟似比自己更倾向於投降! 那“守之无援”、“拼死无意义”的话语,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嗨! 还以为这糜芳赶过来著急忙慌的,要死战呢! 结果兵马到了眼前,也是个怕死的主! “子方兄…你,你真如此想?”傅士仁又惊又喜,声音都带著一丝颤抖。 糜芳点了点头,脸上那副“认清现实”的表情做得十足:“势比人强,徒呼奈何。且请虞先生来吧。” 傅士仁心中大石落地,再无犹豫,连忙对城外喊道:“且慢放箭!请虞先生近前答话!” 他看向糜芳的眼神,充满了找到“同道中人”的庆幸与热切,却丝毫未察觉,糜芳低垂的眼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冰冷与决绝。 ... 城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一道缝隙,虞翻整理了一下衣冠,神色从容地迈步而入。 他目光快速扫过城防布置,心中对守军士气已有了几分判断。 一进官署,他便朝著主位的傅士仁深深一揖,脸上堆满了故人重逢的热络笑容:“傅將军!別来无恙乎?忆昔年与將军把酒言欢,纵论天下,恍如昨日。” “不想今日重逢,竟是在此紧要之时,真令人感慨万千啊!” 傅士仁面色还有些不自然,勉强抬手还礼:“仲翔先生…久违了。” 虞翻笑容不减,目光顺势转向坐在傅士仁身侧,那位面色沉静,身著太守官服之人。 他心下微微一怔,此人竟在此处? 隨即,一股更大的惊喜涌上心头——若能在此將刘备的国舅、南郡太守一併劝降,那可不止是拿下公安一城,更是连江陵也唾手可得! 这简直是天赐的大功! 他立刻调整姿態,向著糜芳也郑重一礼,语气愈发恭敬:“这位想必就是糜子方將军了?在下江东虞翻,久仰將军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糜芳微微頷首,並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只是眼底里... 似乎有那么一丝丝的狠厉之意... 虞翻却没注意这糜芳眼底的狠辣,此刻心念电转,脸上笑容更加恳切,话语如同春风拂面:“二位將军皆乃当世豪杰,明达之士。翻今日前来,实不忍见明珠蒙尘,良將受困。” 他先看向傅士仁,却温和道:“傅將军镇守公安,劳苦功高,却因些许小过便遭上官苛责,翻在江东闻之,亦为將军不平。” 接著又转向糜芳,语气更是恳切:“糜將军昔年鼎力支持左將军,可谓与左將军渊源深厚,更应得善遇。然关云长骄矜自大,目无余子,恐非能容人之主。” 他见二人並未立刻反驳,心中把握又添几分,声音压低,显得推心置腹:“今我主吴侯,宽仁大度,求贤若渴。若二位將军能审时度势,举城以迎,非但可解眼前兵戈之危,保全一城生灵,他日论功行赏,封侯拜將,亦不在话下。” “这岂不胜过在此孤城之中,坐等那不可测之祸福?” 他顿了顿,目光在糜芳和傅士仁脸上来回移动,最终落在看似更能做主的糜芳身上,语气无比真诚:“望二位將军三思。顺势而为,方为智者之选啊。” 4、粮草?没了! 虞翻一番恳切陈词,如春风化雨,字字句句都敲在傅士仁心坎上。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是將目光牢牢锁在糜芳脸上,仔细观察著这位南郡太守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却见糜芳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眼神低垂,望著虚空某处,嘴唇紧抿。 那姿態,分明是內心正在经歷激烈的挣扎与权衡,是“犹豫”最標准的写照。 糜芳这模样却是装出来的,只是別人看去,那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了。 要说答应的太快,反而叫人怀疑! 虞翻心中瞭然,知道火候已到九分,就差最后一把劲。 他不动声色地侧过头,向坐在一旁的傅士仁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那眼神里包含著催促、鼓励,以及一丝不容置疑的暗示。 傅士仁此刻早已被虞翻说动,更被城下东吴大军的兵锋所慑,投降以求活路几乎成了他唯一的念头。 接收到虞翻的信號,他立刻心领神会。 是啊,若糜芳不点头,自己独自投降,分量终究不够,万一事后…必须拉上这位国舅爷!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比虞翻还要恳切三分的表情,身体微微倾向糜芳,语气几乎是苦口婆心:“子方兄啊!” 傅士仁的声音带著一种同病相怜的悲戚,却道:“仲翔先生所言,句句在理,皆是为你我身家性命著想啊!你想想,那关羽…” 提到这个名字,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声音也低了几分:“他向来视我等如无物,动輒打骂呵斥。前番粮草之事,他已扬言回师后定斩不饶!如今他深陷襄樊泥潭,自身难保,我等在此为他拼死守城,值得吗?” 他见糜芳眼皮微动,似乎听进去了几分,立刻趁热打铁:“就算…就算你我侥倖守住几日,待关將军真能杀回,以他那刚愎自用的性子,会信你我力战之功吗?” “他只会认为我等守土有责,是分內之事!一旦稍有差池,便是新帐旧帐一起算!到时候,你我这颗头颅,还能保得住吗?” 傅士仁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关羽挥下的屠刀,脸色发白:“再退一万步,若是守不住呢?城破之日,你我为阶下之囚,生死操於他人之手,岂不更惨?” “子方兄,你糜家世代经商,最懂权衡利弊。如今顺势而降,非但可保全身家,更能得吴侯重用,前程似锦。逆势而死,除了一个虚无縹緲的忠名,还能得到什么?连累的,可是满门老小啊!” 他几乎是声泪俱下,伸手抓住糜芳的衣袖:“兄台!莫要再犹豫了!为了自己,也为了跟隨我们的这些將士、家小,开城吧!仲翔先生在此,必不会亏待你我!” 虞翻在一旁適时地点头,补充道:“傅將军所言,俱是肺腑之言。糜將军,大势如此,非战之罪。吴侯必以厚礼相待,绝不负二位今日之举。”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唱红脸陈说利害,一个唱白脸许以重利,將所有的压力都倾泻到了看似仍在“犹豫”的糜芳身上。 糜芳一看,时机差不多了,正要开口之... “报——!” 一名亲兵急匆匆闯入,打破了官署內微妙而紧张的气氛。 他身后跟著一名风尘僕僕、甲冑染尘的军校,那军校脸上带著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眉宇间更多的是一种属於胜利之师的倨傲。 “启稟二位將军!”那军校甚至没有仔细辨认在场多出的虞翻是何人,便朝著糜芳和傅士仁隨意一抱拳,声音洪亮,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却道:“关將军有令!我军大破于禁七军,然军中粮草消耗甚巨,特命南郡、公安二处,即刻筹措白米十万石,星夜解送军前交割!关將军严令,不得有误,如迟立斩!” “立斩”二字,如同两把冰冷的铁锤,重重砸在傅士仁的心头。 他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刚才被虞翻安抚下去的对关羽的恐惧,此刻变本加厉地涌了上来,几乎要將他淹没。 他求助般地看向糜芳,眼神里只剩下绝望。 而端坐一旁的虞翻,在最初的错愕之后,眼底迅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狂喜! 他心中大笑:“天助我也!关云长啊关云长,你当真是骄狂到了极点!此刻后方已危如累卵,你竟还如此颐指气使,行这雪上加霜、逼反良將之事!这使者来得太是时候了!” 他几乎可以肯定,在这最后一根稻草的压力下,糜芳哪怕还有一丝犹豫,此刻也该彻底崩溃,下定决心投降了。 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衣袖,准备欣赏糜芳在绝望中做出“明智”选择的场面,心中不免对关羽的刚愎自用生出几分“感激”与嘲讽! “水淹七军固然是奇功,却也让你更加目中无人,连最基本的抚慰军心都忘了。如此托大,合该你败亡!” 於是顷刻间,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糜芳身上。 傅士仁是绝望的期盼,虞翻是稳操胜券的等待,那使者则是一脸的不耐。 糜芳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傲慢的使者,看过浑身发抖的傅士仁,最后与虞翻那隱含笑意的眼神微微一碰。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谁也看不出他此刻心中滔天的巨浪与那个近乎疯狂的决断。 他只是慢慢站起身,朝著那使者走了过去。 气氛,在这一刻凝固到了极点。 糜芳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却带著一种奇异的、令人屏息的压迫感。 他踱步到那面带傲气的使者面前,目光平静地直视著对方。 那使者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刚想催促,却听糜芳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盘:“回去告诉关將军。” 他顿了顿,官署內静得能听到傅士仁粗重的呼吸声。 “粮草,”糜芳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一根都没有了。” “什么?”使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上的倨傲瞬间碎裂,化为惊怒,“糜芳!你安敢…” 糜芳不等他说完,语气陡然转冷,带著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他要粮草,让他自己想办法去取!我这里,没了!”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 5、把东吴使者砍了! 使者脸色剧变,指著糜芳,手指颤抖,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奉命而来,带著关羽的威势,何曾想过会得到如此忤逆、近乎叛变的回答! 一旁的虞翻,心中却是狂喜如潮!他几乎要抚掌讚嘆! 成了! 彻底成了! 糜芳此言一出,等於自绝於关羽,自绝於刘备! 除了投靠江东,他再无路可走! 这比自己苦口婆心劝降一百句都有用! 关云长啊关云长,你真是来的太巧了! 傅士仁更是听得魂飞魄散,但惊骇之后,涌起的却是一种扭曲的、死里逃生的庆幸。 糜芳把话说得这么绝,那是彻底断了回头路,自己跟著投降,再也不用担心中途反覆,性命算是保住了! 他看向糜芳的眼神,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意味。 然而,就在这情绪各异的当口,糜芳忽然朝门外高声道:“来人!” 虞翻脸上笑容更盛,以为糜芳是要下令召集军士,准备开城投降的仪式。 他甚至还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冠,准备接受这唾手可得的大功。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就在这一剎那! 糜芳动了! 他身形猛地前冲,並非走向门口,而是如同猎豹般贴近那名因惊怒而微微失神的使者! 电光火石之间,眾人只觉眼前一花,糜芳的手已精准地搭上了使者腰间佩剑的剑柄! “仓啷——!” 宝剑出鞘,带起一泓寒光! 没有任何犹豫,糜芳握紧剑柄,借著转身之势,手臂猛地回缩,將那柄出鞘的利剑,以一种决绝无比的姿態...反手刺入了身旁虞翻的胸膛! “呃…!” 虞翻脸上的狂喜和期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愕与茫然。 他低头,看著那截没入自己胸口的剑刃,殷红的鲜血正迅速染红他乾净的衣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眼中的神采如同风中残烛,迅速黯淡下去。 他至死都不明白,为何前一刻还在“断自己后路”的糜芳,会突然对自己下此杀手! 整个官署,时间仿佛静止了。 傅士仁脸上的庆幸僵住,化为彻底的呆滯和恐惧,张大的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 那使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一幕惊得连连后退,忘了愤怒,只剩下骇然。 糜芳猛地抽出佩剑,温热的鲜血溅上他的脸颊和官袍。 他看也不看缓缓软倒的虞翻,持剑而立,目光扫过呆若木鸡的傅士仁和惊恐的使者,声音冰冷如铁,带著一种近乎癲狂的决绝:“告诉关羽,粮草没有!” “再告诉孙权,他的说客,我杀了!” “想要江陵,想要公安?” “拿命来换!” ... 那使者並非蠢人,方才只是被关羽军的傲气和糜芳忤逆的言辞冲昏了头。 此刻眼见江东名士虞翻血溅五步,尸体犹温,再结合糜芳那句“想要江陵、公安,拿命来换”,他瞬间如同被冰水浇头,彻底明白了! 东吴大军已然逼近! 公安城危在旦夕! 糜芳不是不送粮,是根本送不出去! 他刚才那番“忤逆”之言,並非叛变,而是…而是在绝境中表明死战的决心! 想通此节,使者脸上的惊怒骇然瞬间化为羞愧与敬佩,他猛地抱拳,对著持剑而立、血染衣袍的糜芳深深一躬。 隨后语气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末將…末將愚钝!不知將军身处如此绝境,竟误解將军忠义!” “將军大义,末將佩服!我这就星夜兼程,拼死突围,定將此处军情稟报关將军!” 糜芳依旧没看他,只是淡然地將滴血的剑锋垂下,隨意地挥了挥手,仿佛只是驱赶一只苍蝇。 那使者不敢再多言,再次一拜,转身快步离去,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儘快让关將军知道后方惊变!” ... 使者刚走,官署內便响起一声崩溃般的哀鸣。 “为…为何啊!子方!你为何要如此啊!” 只见傅士仁瘫软在地,面无人色,手指颤抖地指著虞翻尚未冰冷的尸体,又指向糜芳,声音带著哭腔和彻底的无法理解:“你杀了虞翻!你杀了江东使者!我们…我们再无退路了!” “你刚才不是也说要降的吗?为何转眼就…你这是要拉著全城人给你陪葬吗?” 糜芳缓缓转过身,沾染血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冰冷地俯视著瘫倒在地、丑態百出的傅士仁。 他嘴角勾起一抹充满讥讽的冷笑。 “降?”糜芳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寒铁交击,字字敲在傅士仁的心头,“傅士仁,你睁大眼睛看看这古今青史!自古降將,有几个得以善终?有几个不被猜忌,不被轻贱?” 他踏前一步,气势陡然攀升,那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小小的官署之內! 却听其道:“今日我糜芳若降,他日史书工笔,只会记我糜芳背主求荣,献城卖兄,乃千古不赦之贰臣!我糜家累世清名,我糜子方一生所为,皆成笑柄!” “但今日,我若战死於此!” 他猛地举起手中染血的长剑,剑锋直指城外方向,声若洪钟,气贯山河:“纵使城破身死,粉身碎骨!后人亦会知,这江陵城头,曾有一糜芳,寧折不弯,以身殉城!让那江东鼠辈知晓,我荆州之地,亦有錚錚铁骨,不屈之魂!” “是跪著生,遗臭万年!还是站著死,青史留芳!傅士仁,这,还需要选吗?” 糜芳那番气贯山河的质问,如同当头棒喝,將傅士仁从投降求生的迷梦中彻底惊醒! 他瘫坐在地,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一旁虞翻那逐渐僵硬的尸体,殷红的血跡是那般刺眼。 是啊,虞翻死了,死得透透的! 还是他傅士仁亲自放进城,在自己官署里被糜芳宰了的! 东吴那边,如何能善罢甘休? 此刻就算他傅士仁立刻拔刀砍了糜芳,提著人头去江东大营请罪,又能如何? 吕蒙会信他是真心投降吗? 只怕刚出城门就会被乱刀分尸,首级传阅三军以泄愤! 非但活不了,还要背上一个“反覆无常、弒杀同僚”的恶名,与糜芳一同被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甚至更不堪! “跪著生,遗臭万年…站著死,青史留芳…” 糜芳的话语在他脑中反覆迴响。 傅士仁脸上血色褪尽,冷汗涔涔而下,之前的恐惧、侥倖、投机,在这一刻被更巨大的绝望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所取代。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持剑而立、眼神冰冷的糜芳,声音嘶哑,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颤慄:“子方…兄!” 他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眼神虽然依旧慌乱,却多了一丝別无选择的疯狂。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你…你说得对!没退路了!”他喘著粗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最后一丝犹豫都吐出去,“砍了你投降是死,开城投降只怕也是死路一条!横竖都是死…” 他猛地抓住糜芳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几乎是吼著问道:“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我们都听你的!是守是战,还是他娘的跟东吴拼了这条命,你划下道来!” 6、公安守將是谁? 面对激动的傅士仁,糜芳此刻倒是冷静下来了。 他看著眼前六神无主、只能將全部希望寄託於自己的傅士仁,声音沉稳得不像刚刚手刃敌使、自绝后路的人。 却道:“傅將军,事已至此,慌也无用。” 说著,他弯腰,用虞翻的衣角缓缓擦去剑上血跡,动作从容。 “吕蒙白衣渡江,意在速战。我等杀了虞翻,孙权闻讯,必勃然大怒,举兵来攻,以求速克公安,震慑荆州。” 他直起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傅士仁:“故而,守城之要,首重初战!这第一波攻势,必是东吴挟怒而来,最为酷烈!我等必须守住,而且要让他们撞得头破血流!” 他走到那张荆州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公安位置上:“唯有守住这第一阵,挫其锐气,方能拖延时间,让东吴无法迅速席捲南郡,兵临江陵城下!” “也唯有如此,才可能…为关將军回师救援,爭取到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傅士仁听著糜芳条理清晰的分析,心神稍定,但脸上忧色更浓:“子方兄所言极是,初战即是死战…只是…”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乾涩,接著说出自己的疑虑:“东吴势大,兵精粮足,我军…军心涣散,这第一波,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守不住”三个字几乎写在了脸上。 他实在没有信心能挡住挟大胜之威、又新添怒火的江东虎狼之师。 糜芳將他的畏惧看在眼里,心中並无鄙夷,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拍了拍傅士仁的肩膀,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守不住,也要守!傅將军,此刻已无退路,唯有死中求活!” 他语速加快,下达一连串命令: “一,將所有库存火油、滚木、礌石,全部搬上城头,重点布防临江及城门薄弱之处!” “二,徵发城中青壮,协助守城,告诉他们,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三,派出死士,多路突围,务必將东吴偷袭、虞翻被杀的消息,送往襄樊前线,呈报关將军!” “四,整顿现有兵马,凡有动摇军心、言降者,立斩!” 傅士仁听著这一道道指令,看著糜芳那在绝境中反而愈发镇定的侧脸,一股莫名的勇气,或者说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也渐渐从心底升起。 他重重一抱拳,脸上的犹豫被一种豁出去的决然取代:“喏!我这就去安排!他娘的,横竖是个死,也要崩掉他东吴几颗牙!” 所谓兵熊熊一个,將熊熊一窝。 领將的精气神,自然会影响部下。 便是傅士仁这二五仔,眼看糜芳井井有条,忠义无双,此刻也算是精神力十足了... 且见傅士仁说完,转身大步离去时候,脚步虽还有些虚浮,但背影却挺直了几分。 糜芳看著他离去,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独自走到窗边,望向城外隱约可见的江东营寨灯火。 “死战…”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只有自己才懂的弧度,“这第一波,应该够激烈了吧…老神仙,你可看好了,这…总不算自杀吧?” 说完这些,他不禁又是为傅士仁感到了几分默哀。 这傢伙也算被自己逼上了梁山了。 本来按照歷史,他至少眼下是不用死的,是以若是当真有生死之时,若是有法子,还得还他一条命才好... ... 却说糜芳一剑砍了那虞翻的时候,吕蒙端坐於东吴中军大帐之內,一身白衣未换,正对著荆州地图凝神思索。 他心情原本极佳,白衣渡江之策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沿江烽燧尽入掌中,荆州门户已然洞开。 算算时辰,虞翻此刻应当已入公安,以仲翔之辩才,结合关羽平日对糜芳、傅士仁的苛责,说动此二人献城投降,当有七八分把握。 只要公安一下,江陵便是孤城,届时… “报——!!” 一声悽厉惶急的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入帐內,脸色煞白,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大都督!不好了!公安…公安城…” 吕蒙眉头一皱,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沉声道:“慌什么!公安城如何?可是傅士仁反覆?” 那斥候猛吸一口气,带著哭腔喊道:“不是傅士仁!是糜芳!南郡太守糜芳不知何时到了公安!” “他…他假意应允虞翻先生入城,却在官署之內,拔剑…拔剑將虞翻先生给杀了!” “什么?” 饶是吕蒙心机深沉,养气功夫十足,闻听此言也如遭雷击,猛地从坐榻上站起,案几被带得轰然作响! 他脸上那智珠在握的从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无法置信! “糜芳?他怎会在公安?他竟敢杀我使者!”吕蒙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怒。 虞翻不仅是江东名士,更是他此次攻心为上的关键一环! 糜芳此举,不仅仅是杀人,更是狠狠一巴掌扇在了他吕蒙的脸上,扇在了整个江东的脸上! 这无异於宣告,招降之路已绝,唯有刀兵相见! 一股被愚弄、被挑衅的暴怒瞬间衝垮了理智。 他吕蒙算准了傅士仁有投降之心,却没算到这糜芳竟有如此胆量,行此玉石俱焚之举! “好!好一个糜芳!好一个糜子方!”吕蒙怒极反笑,眼中寒光四射,再无半分之前的儒雅之气,只剩下凛冽的杀意,“我本想给你一条生路,你既自寻死路,便怪不得我心狠手辣!” 他猛地转身,厉声喝道:“蒋钦!潘璋!” “末將在!”两名顶盔贯甲的悍將应声出列,帐內温度仿佛都因他们的杀气降低了几分。 吕蒙目光冰冷,声音如同从牙缝中挤出:“命你二人为先锋,即刻点齐兵马,给我將公安城团团围住!昼夜不停,全力攻城!” “我要用糜芳的人头,祭奠仲翔先生在天之灵!” “得令!” 蒋钦、潘璋抱拳领命,脸上皆是狰狞之色。 江东大军本就蓄势待发,此刻闻令,顿时如开闸猛虎,在两位猛將的率领下,挟著滔天怒气,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向著那座已然竖起战旗的公安城,汹涌扑去! 7、血战公安 该来的还是要来的。 糜芳扶著冰凉的城垛,向外望去。 只见地平线上,一道黑线缓缓涌来,隨即如同决堤的洪流,迅速蔓延开来。 旌旗蔽空,刀枪如林,东吴兵马乌泱泱一片,踏起的尘土几乎要遮蔽初升的日光。 沉重的脚步声、金属的摩擦声、战马的嘶鸣声,混合成一股令人心悸的闷雷,滚滚而来,压迫著城头每一个守军的神经。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城下兵马,怕是不下万余! 而转头看看身边,城墙上稀疏的守军,加上城內所有能动员的力量,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千之数。 三倍多的差距,如同冰冷的铁箍,勒得人喘不过气。 更要命的是,他穿越之后,也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冷兵器时代大战前的景象。 那冲天的杀气,那震耳的鼓角,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感,远比任何影视特效都来得真实和恐怖。 糜芳的小腿肚子不由自主地有些发软,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心臟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骨。 这是正常的反应! 谁穿越去面对这样的场景,只怕都要软上一软。 “妈的…这就是真正的战场吗…”糜芳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但就在这恐惧如潮水般上涌的瞬间,另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他的脑海: 我怕什么? 我不能怂!我也没必要怂! 別人都会怂,我怂个屁啊! 大不了一死! 死了,就能去享受下辈子的荣华富贵了! 这眼前的刀山火海,不就是通往极乐世界的捷径吗? 这个念头如同最烈的酒,瞬间点燃了他的血液,衝散了所有恐惧。 一股混杂著癲狂、决绝和解放感的豪情,从他心底轰然爆发!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一脚踏上垛口,將身体最大限度地暴露在城头所有守军,以及城外万千东吴大军的视线之中! “弟兄们——!”他运足了全身力气,放声嘶吼,声音甚至压过了城下的喧囂,在城墙之上迴荡: “看看城下!东吴鼠辈,以为我公安无人吗?!” 他剑指城外如潮的敌军,脸上再无半分怯懦,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昂扬:“他们来了万余人又如何?我公安城,有三千好儿郎!我们脚下,是汉室的疆土!我们身后,是父老家小!” “关將军正在北面鏖战,威震华夏!我们这里,就是荆州最后的脊樑!这脊樑,不能弯!”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恐惧、或茫然、或被他的话语激起一丝血性的面孔,声音提升到了顶点,如同宣誓,更如同为自己敲响的战鼓:“今日,没有退路!唯有死战!”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我糜芳,在此对天立誓,必与诸位同生共死,寸土不让!想要踏进公安城,除非从我等的尸体上跨过去!” “杀——!” 最后一声暴喝,石破天惊!他手中长剑映著日光,划出一道耀眼的寒芒,直指苍穹! ... 城下,东吴军阵之前。 蒋钦与潘璋勒马而立,自然也听到了城头糜芳那番石破天惊的吶喊,看到了他持剑立誓的决绝身影。 两人皆是久经沙场的宿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与…敬佩。 潘璋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语气复杂:“这糜芳…倒是条汉子!” 蒋钦目光凝重,望著城头那道身影,缓缓点头:“虽说是他混帐,先杀了虞翻先生,不讲道义。但两军对阵,各为其主,能有此胆魄,寧折不弯…是个人物!”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惋惜道:“可惜,不能为我江东所用。” 他们都是军人,身上带著匪气,敬重的是真正的勇气和骨气。 糜芳此举,无疑是彻底断绝了自己的生路,也激起了守军最后的血性。 这样的对手,值得他们全力以赴。 然而,佩服归佩服,军令如山,各为其主。 蒋钦脸上的感慨瞬间被凛冽的杀意取代,他猛地拔出战刀,向前一挥,声音如同寒铁交击:“攻城!” 潘璋几乎同时暴喝:“先登城者,重赏!畏缩不前者,立斩!” “咚!咚!咚!” 沉重的战鼓声如同雷鸣,骤然炸响,打破了战场短暂的沉寂。 东吴的军阵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巨兽,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盾牌手举起如林的大盾,护著扛著云梯的先锋死士,如同移动的城墙,向著公安城稳步推进。 后方,弓箭手弯弓搭箭,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动声中,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般掠空而起,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向著城头倾泻而下! “举盾!避箭!” 城头上,糜芳嘶声力竭地大吼,自己也举盾挡在垛口处! 身先士卒! 莫不是如此! 耳边立刻传来箭簇钉入木板、砖石,乃至射中血肉之躯的恐怖声响,以及守军中箭后的惨叫声。 箭雨稍歇,东吴的步兵已然冲至城下,一架架云梯带著沉闷的撞击声,死死搭上了城墙! “滚木!礌石!给我砸!”傅士仁此刻也红了眼,亲自督战,声音沙哑地咆哮著。 战爭一开,傅士仁也是眼神通红,不管不顾,就是衝杀就是。 幸好公安也算有了准备! 守军们奋力將早已准备好的守城器械推下。 沉重的滚木礌石带著呼啸的风声坠落,砸在攀爬的东吴兵士头上、身上,顿时骨裂筋断,惨叫著从半空跌落。 滚烫的火油和金汁泼洒而下,城下立刻响起一片非人的哀嚎,空气中瀰漫起皮肉焦糊和令人作呕的恶臭。 然而,东吴兵马实在太多,攻势如同惊涛骇浪,一波接著一波。 蒋钦、潘璋皆是一时猛將,亲自督战,江东健儿在其激励下,悍不畏死,冒著箭矢滚石,前仆后继地向上攀爬。 不时有悍勇的东吴兵士跃上城头,挥舞刀剑与守军绞杀在一起,战况瞬间进入白热化! 血光飞溅,怒吼与惨嚎交织。 公安城,这座荆南的重镇,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一座血腥的熔炉。 糜芳一看这情况,心道是时候了! 战爭白热化的时候,自然是主角上场死战的时候! 8、傅將军,你先走! 拼命的时候,糜芳此刻脑中已无杂念,什么荣华富贵,什么下辈子极乐,都被眼前飞溅的鲜血和狰狞的面孔所取代。 他只有一个念头! 杀! 要么杀退敌人,要么被杀! 他这具身体的原主,虽以商贾闻名,但毕竟是乱世中追隨刘备辗转多年的將领,底子还在。 此刻被逼到绝境,又被糜芳那不顾生死的疯狂意志驱动,竟是爆发出惊人的战力。 他手中长剑並无甚精妙招法,只是最简单的劈、砍、刺,却带著一股一往无前、以命换命的狠辣! 一名东吴悍卒刚跃上垛口,刀还未举起,糜芳竟不闪不避,合身撞入其怀中,长剑由下至上,狠狠捅入对方胸腹! 温热的鲜血喷了他满头满脸,他却毫不在意,一脚將还在抽搐的尸体踹下城头。 “太守威武!”身旁一名守军见他如此悍勇,精神大振,嘶声高呼。 糜芳状若疯虎,浑身浴血,如同煞神般在城头这处缺口来回衝杀。 他的勇猛,更多是一种精神上的震慑。 东吴兵士虽是精锐,但何曾见过一方太守如此不要命地亲自搏杀? 那完全不顾自身、只求杀敌的架势,竟一时將涌上缺口的敌军压了下去,堪堪稳住了阵脚! 正在城下督战的潘璋看得真切,气得目眥欲裂。 “糜芳狗贼!安敢猖狂!”他见普通士卒竟被糜芳一人气势所慑,导致这处登城点攻势受挫,不由得勃然大怒。 若被糜芳以此等方式拖延下去,大军锐气受挫,今日这公安城还真未必能一鼓而下! 尊重是一回事,要是打不下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尔等继续攻城!看我斩此獠!” 潘璋暴喝一声,不再犹豫。 他一把夺过身旁亲兵的大盾护住身前,另一手倒提长刀,看准一架云梯,如同猿猴般敏捷地攀援而上! 城头守军发现了他,箭矢、石块纷纷落下,却大多被他用大盾格开或有惊无险地避开。 不过几个呼吸间,潘璋已跃上城头! 他丟开嵌了几支箭矢的大盾,长刀一摆,目光瞬间锁定了正在不远处奋力搏杀的糜芳! “糜芳!纳命来!” 潘璋声若雷霆,如同下山的猛虎,带著一股惨烈的杀气,径直朝著糜芳扑去! 刀光如匹练般斩破空气,誓要將这突然变得棘手无比的公安守將,立毙刀下! 糜芳刚格开一名敌兵的长矛,糜芳闻声猛地回头,一股恶风已扑面而来! 只见一名江东悍將如铁塔般矗立在眼前,其人豹头环眼,面色黝黑如铁,仿佛常年受江风烈日浸染。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頷下那部密匝蜷曲的络腮鬍须,如同钢针般根根戟张,几乎覆盖了半张脸庞,更添几分粗獷凶悍之气。 一双眼睛在浓眉下灼灼放光,此刻正死死锁定自己,那目光中尽数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这模样,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啊! “来了!” “总算来了个能打的!” “这副尊容,这身杀气…够劲!” 糜芳心头腹誹一番,已经认为这等猛將亲自登城,东吴攻势如潮,这公安城陷落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自己求仁得仁,但江陵那边还需有人主持大局。 更重要的是…自己死是去享受去了,却也不能非要兄弟与自己陪葬。 尤其是本来人家现在是真不用死的。 於是转头与傅士仁呼道:“傅將军,敌军这架势实在出乎我意料,眼看城池难守,你速速领一部兵马突围去江陵继续守城,我给你殿后!” 傅士仁闻声看来,脸上血污混著汗水,满是惊疑。 要自己走? 糜太守一个人,如何能守住此地? 正要说话,且见糜芳挥剑指向城下源源不断的东吴兵马,语气急促而决绝:“敌军势大,远超预估!公安…怕是守不住了!你速速率领一部精锐,从西门突围,退往江陵!” 傅士仁闻言大惊失色,他看向浑身浴血、状若疯魔却眼神清亮的糜芳,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这哪里是让他去守江陵,这分明是糜芳自己要与此城共存亡,却把一线生机留给他! “子方兄!不可!”傅士仁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想要衝过来,“我岂能弃你而去!要死便死在一处!” “糊涂!”糜芳猛地挥剑挡开潘璋再次袭来的刀锋,手臂被震得发麻,却依旧强撑著对傅士仁厉声呵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强硬,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却呼:“江陵乃荆州根本,万不可再失!若无大將镇守,东吴顷刻即至!你比我更知兵事,速去!”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傅士仁,声音忽然拔高,带著一种託付遗志般的悲壮:“傅將军!继承我志,守住江陵!与东吴…血战到底!勿使我等今日之血白流!”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傅士仁心上。 他看著糜芳那决绝的眼神,知道再无转圜余地。 一股混杂著羞愧、悲愴、以及一丝被赋予重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他猛地一跺脚,虎目含泪,嘶声道:“子方兄…保重!我傅士仁…定与东吴势不两立!” 说完,他不再犹豫,狠狠抹了把脸,点起一部亲信兵马,在愈发混乱的战局中,朝著西门方向奋力杀去。 糜芳见傅士仁离去,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 他回身,直面再次咆哮著扑来的潘璋,以及周围越来越多的东吴兵士,脸上竟露出一抹释然甚至带著几分期待的笑容。 行啦! 这下都搞定了! 一来这公安自己也守了,算是对的起自己的良心了。 二来傅士仁也救出去了,至於他最后到底是要继续投降,还是与自己一样,名垂千史,那就是他自己的选择了。 至於关羽... 前头就说了,按照糜芳自己的判断,在东吴奇袭的那一刻,基本关羽的命运就註定了。 能不能活,就看他自己造化了。 而对於自己来说,是该去享受下辈子的荣华富贵了! 於是糜芳低吼一声,挺剑迎上:“来吧,让我看看,你这江东猛將,能否送我一场富贵!” 9、鸣金收兵! 糜芳准备好了开始享受下辈子了,但这事...还真没这么容易。 却说潘璋一眼锁定糜芳,眼中凶光毕露,如同盯上猎物的猛虎。 他长刀一振,脚下发力,便欲衝破人群,直取糜芳首级! “保护太守!” “挡住他!” 然而,此刻城头上的守军,早已被糜芳那番决死宣言和身先士卒的悍勇彻底点燃! 他们亲眼见到太守不惜性命,力战不退,甚至连傅將军都被他强行送走,只为保留一丝希望。 这份悲壮与决绝,化作了一股同仇敌愾的血勇之气! 眼见潘璋这员东吴猛將直扑糜芳,根本无需號令,糜芳身旁的亲兵、乃至附近的普通士卒,都如同疯魔了一般,红著眼睛,不顾一切地涌了上来! “杀!” 一名守军悍卒甚至丟掉了盾牌,合身扑上,用血肉之躯死死抱住潘璋持刀的手臂,任由旁边东吴兵士的刀剑砍在自己背上,也绝不鬆手! 另一名老兵则挺著长矛,不要命地朝著潘璋的胸腹要害猛刺,完全是同归於尽的打法! 更有数名守军迅速在糜芳身前组成一道薄弱却异常坚定的人墙,用盾牌、用身体,死死护住他们的太守! 潘璋虽勇猛无匹,刀光闪处,必有人倒下,瞬间便砍翻了两三名挡路的守军。 但这些平日里或许怯懦的士兵,此刻却仿佛忘记了生死,前仆后继,用生命和鲜血构筑堤坝,硬生生阻滯了他这头猛虎前冲的势头! 各种呼喊声,在糜芳身前几步之外交织成一片。 鲜血不断溅射到他脸上、身上,温热而粘稠。 潘璋怒吼连连,长刀狂舞,如同劈波斩浪,但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更多的力气,面对更多不要命的阻拦。 他眼睁睁看著被层层保护的糜芳,那近在咫尺的目標,竟一时无法突破这用人命堆砌起来的屏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糜芳急啊! 自己这些好兄弟死了,他们可没有下辈子的荣华富贵啊! “快闪开!让我来!” 他嘶声咆哮,声音因急切而扭曲。 这些將士的每一声惨嚎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 他们是在为他糜芳搏命,可他们不知道,他们豁出性命保护的太守,求的正是他们竭力避免的结局! 他们死了,就是真的死了,没有老神仙的承诺,没有下辈子的荣华富贵! 他拼命挥剑,想要衝破人墙,主动迎向潘璋的刀锋,可每一次都被更加坚决地挡回。忠诚的士兵们用身体构筑的壁垒,此刻竟成了阻隔他奔赴“富贵”的最大障碍。 “都给我让开!这是军令!我要亲手斩了此獠!” 糜芳目眥欲裂,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这道命令。 或许是这异常决绝的態度,或许是“军令”二字的分量,围绕在他身前死战不退的士兵们终於出现了一丝迟疑和鬆动,人墙出现了一道缝隙。 糜芳瞅准机会,血红的眼睛死死锁定正挥刀劈砍的潘璋,就要不管不顾地衝上去完成这“终极一跃”!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鐺——鐺——鐺——” 清脆而悠长的鸣金之声,如同冰水般骤然从东吴军阵后方响起,瞬间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囂。 这声音仿佛带著魔力,正在疯狂攻城的东吴兵士闻声,攻势为之一滯。 就连杀得性起、眼看就要突破最后阻碍的潘璋,也是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与恼怒,却不得不恨恨地收刀后撤,朝著糜芳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在亲兵护卫下,沿著云梯退了下去。 如同潮水般涌来的东吴军队,开始如同退潮般井然有序地撤离城下,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破损的兵器和浸透泥土的暗红。 糜芳保持著前冲的姿势,僵在原地,剑尖犹在微微颤抖。 他茫然地抬起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夕阳已然西沉,如血般的残霞將天空和大地都染成了一片淒艷的红色。 喊杀声、战鼓声、哀嚎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伤兵痛苦的呻吟和劫后余生者粗重的喘息。 城,竟然…守住了? 这第一天的血腥攻城,他们竟然真的扛下来了?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瞬间席捲了糜芳。 他看著如潮水般退去的敌军,看著城头倖存將士们脸上混杂著疲惫、悲伤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欣喜,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心里也复杂啊! 本来觉得今天肯定是可以去享受下辈子了,没想到他求死的目標,在这一天,阴差阳错地,落空了。 不过... 就看这个强度,只怕也撑不过几日。 想来也不用著急。 眼下的问题是... 倒是不能叫自己这些兄弟牺牲了... 没错,虽然名字都叫不出来,但一起拼命的兵卒,已经是糜芳的兄弟了。 糜芳看著退去的东吴兵马,只暗自沉思,该当如何... ... 东吴大营,中军帐內。 潘璋一把扯下沾满血污的头盔,重重摜在案几上,发出“哐当”一声大响,他胸膛剧烈起伏,络腮鬍须上都沾著点点尚未乾涸的血跡,脸上写满了不甘与戾气。 “可恨!只差一步!若非鸣金,我必斩糜芳那狗贼於刀下!” 他声音如同闷雷,对著端坐案后的蒋钦低吼道,语气中带著明显的埋怨。 蒋钦神色同样凝重,他缓缓起身,走到潘璋面前,目光沉静:“文珪,我亲眼见你奋勇登城,勇不可当。” “然你衝上垛口之后,四周皆是敌兵,你每前进一步,都有数支长矛从暗处刺来?” “你欲斩糜芳,自身却已陷入重围,险象环生!” 他拍了拍潘璋坚实的臂膀,语气转为无奈:“糜芳此刻已成哀兵之魂,那些守军皆愿为他效死。” “天色已彻底暗下,我军士卒激战一日,早已疲惫,夜间攻城,视线不明,若敌军趁机反扑,或施以火攻、陷阱,我军伤亡必巨,甚至可能功亏一簣。” 潘璋闻言,暴躁的情绪稍稍平復,他回想起来,当时確实感觉四面八方都是敌人,若非亲兵拼死护持,自己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 他只是被糜芳那“近在咫尺”的目標和对方士兵不要命的打法气昏了头。 “哼!”蒋钦重重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蒋钦的判断,但眼中的杀意丝毫未减。 却冷声道:“那就让那糜芳多活一夜!明日拂晓,我亲自率领先登死士,定要一鼓作气,踏平公安城!我倒要看看,他还能不能像今日这般走运!” 蒋钦见他冷静下来,点了点头,眼中也闪过寒芒:“正当如此。今日我军虽未破城,却也极大消耗了守军力量,挫其锐气。” “文珪你且好生休息,整顿兵马。明日天明,你我合力,必破此城,用糜芳的人头,祭奠仲翔先生!” “好!”潘璋瓮声应道,抓起案上的水袋猛灌了几口,抹了把鬍子上的水渍,“明日,必取糜芳首级!” 10、关羽的惊讶 樊城之外,关羽大营。 中军帐內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关羽端坐在主位之上,原本重枣般的面庞此刻因怒意更显赤红,丹凤眼微眯,寒光四射,左手习惯性地捋著长髯,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已是第几日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山雨欲来的沉闷压力,在寂静的帐中迴荡,“糜芳、傅士仁,安敢如此怠慢军机!区区粮草,竟拖延至今!” 案几之上,摊著最新的军情塘报,字里行间都透著前线將士因粮草不继而產生的焦虑与疲惫。 侍立两侧的关平与周仓皆是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仓那双平日握持青龙偃月刀稳如磐石的大手,此刻也下意识地攥紧了衣甲边缘。 他们深知君侯性情,此刻任何劝慰都可能火上浇油。 “待此间战事稍定,”关羽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笔砚跳动,“吾必亲回江陵,治他二人延误之罪!看他们还如何狡辩!” 他话音未落,帐外传来亲兵急促的通报声:“君侯!公安、江陵方面有使者归!” 关羽丹凤眼中精光一闪,怒火稍抑,取而代之一丝冷厉的期待。他冷哼一声:“哼!总算来了!怕是那糜芳自知罪责难逃,遣人来巧言令色,或是粮草终於启运?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那名从公安城死里逃生、满身风尘与血污的传令兵踉蹌入內,扑倒在地,声音因恐惧和疲惫而嘶哑:“君侯!” 关羽目光如电,直接掠过使者狼狈的模样,劈头便问:“粮草何在?可是已从江陵发出?” 那传令兵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触到地面,颤声道:“启稟君侯…粮…粮草…未曾发出…” “什么?” 如同点燃了火药桶,关羽胸中压抑的怒火轰然爆发!他霍然起身,伟岸的身躯带来巨大的压迫感,长髯无风自动,声若雷霆:“未曾发出?!糜芳安敢!他当真以为吾手中青龙刀不利否?!” “仗著他那糜家家底,不敢杀他?” … 那传令兵被关羽的雷霆之怒嚇得魂不附体,眼看君侯就要下令问罪,他慌忙抬起头,也顾不得礼仪,嘶声喊道:“君侯息怒!非是糜太守故意拖延,实是…” “实是江东背信,东吴兵马已袭取沿江烽燧,兵临公安城下了啊!” “什么?”这一声如同九天惊雷,震得整个大帐都仿佛晃了一晃。 关羽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丹凤眼猛地圆睁,儘是难以置信之色。 传令兵抓住这喘息之机,语速极快地继续稟报:“那江东还派了说客虞翻入城劝降!可糜太守他…他非但不从,竟於堂上拔剑,当场將虞翻刺死了!” “此事就发生在我面前,是半点不能有错的!” 此言一出,不仅是关羽,连一旁的关平、周仓都倒吸一口冷气! 阵前斩杀来使,这是何等决绝的態度! 这等同於亲手撕毁了所有转圜的余地,將自己和整座城池逼上了与东吴不死不休的绝路! 传令兵的声音带著哭腔:“小人突围时,公安城已被东吴大军团团围住,糜太守正亲自率军死战!如今…如今情况如何,小人实在不知,只怕…只怕是凶多吉少啊!” 帐內死一般的寂静。 关羽脸上的赤红迅速褪去,变得有些苍白,他缓缓坐回帅位,那只捋著长髯的手微微颤抖。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充满了被背叛的狂怒与冰冷的杀意:“孙权鼠辈…安敢如此!背盟弃义,无耻之尤!” “父亲!”关平此刻再也忍不住,急步上前,抱拳道:“荆州乃我军根基,不容有失!公安若失,江陵危矣!请父亲速速下令回师,救援荆州!” 周仓也瓮声附和:“君侯!糜太守既已杀使明志,誓死不降,我等岂能坐视不理!” 关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怒火。 他目光扫过案上那堆积压的军报,又仿佛穿透营帐,看到了岌岌可危的荆州。 决断,只在瞬间。 关羽猛地一拳砸在案上,声音斩钉截铁:“传令三军!即刻拔营,放弃围攻樊城,全军火速回援荆州!”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望向公安方向,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与讚许:“不想那糜芳…竟有如此血性!杀使明志,自绝后路…是吾…错怪他了。” 这一刻,威震华夏的关羽,心中除了对江东的滔天恨意,更多了一份必须夺回荆州、救援糜芳的紧迫。 青龙偃月刀的锋芒,即將转向江东! ... 关羽回荆州的时候,糜芳却开始发愁,想著怎么让公安的这些兵卒活下来。 此刻,糜芳独自一人,漫步在满是血污和残骸的城墙上,脚下不时踩到凝固的暗红或是丟弃的断刃。 白日的狂热与求死的衝动,在冷月下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清醒。 他看到了太多死亡。 那些为了保护他而倒下的面孔,不断在他眼前闪现。 他们本不该死,至少,不该为了他糜芳一个人的“富贵路”而毫无价值地死在这里。 “值了…”他低声自语。 杀了虞翻,挡住了东吴第一波猛攻,自己这番“表演”无论如何也算对得起观眾了。 求仁得仁,死亦无憾。 但是,他们呢? 糜芳的目光扫过城头那些倚著墙壁、抱著兵刃沉睡的士兵,他们脸上带著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许多人身上还缠著渗血的布条。 明日呢? 东吴兵捲土重来,经过一日休整,攻势只会更加疯狂。 这残破的公安城,这区区两千多疲惫之师,如何能挡? 留下,不过是让这几千条性命,为自己一个人的终场谢幕做陪葬。 没必要! 命可以拼! 但不能白白送死! 这些都是忠义之兵,留下去江陵,比留在公安可是有用多了! 思前想后,直到月过中天,糜芳终於下定了决心。 他深吸一口带著血腥和焦糊味的冰冷空气,转身,大步走向城中临时充作指挥所的官署。 11、你们都走吧! “击鼓!聚將!”糜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很快,残存的主要將领和那名被委以重任的副將齐聚堂下,人人脸上都带著疑惑与不安,不知太守深夜召集所为何事。 糜芳没有绕圈子,他目光扫过眾人,直接开口,声音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诸位,今日一战,弟兄们用命,堪堪守住城池,辛苦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然,敌我实力悬殊,诸位心中应有明镜。” “今日东吴受挫,明日必是雷霆万钧之势。这公安城…守不住了。” 这话如同冷水滴入油锅,眾將顿时一阵骚动,脸上浮现出绝望和决死之意。 “太守!吾等愿与公安共存亡!”副將抱拳,嘶声道。 “共存亡?然后呢?” 糜芳打断他,目光锐利,语气却很是冷静,却道:“让东吴屠尽我公安数千好儿郎?让这满城百姓遭殃?让荆州最后的抵抗力量白白消耗在此地?” 他连续几个问题,问得眾將哑口无言。 糜芳走到那副將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却带著託付重任的恳切:“听著,我意已决。你立刻整顿所有还能行动的兵马,带上所有伤兵,打开西门,趁夜色掩护,突围出去,直奔江陵!” 副官闻言急问:“太守!你呢?” “我?”糜芳笑了笑,那笑容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有些苍凉,却又异常平静,“我自然留下,为你们断后。” “总得有人挡住东吴的第一波追击,总得有人…让吕蒙知道,这公安城,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一个人? 怎么抵挡? 副將还要说话,糜芳却环视眾人,声音不高,字字千钧:“江陵城高池深,比公安更能坚守。尔等到了江陵,协助傅士仁將军,务必多守几日!” “关將军…或许已在回援的路上了。荆州,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你们的性命,当用在更有希望的地方,而不是陪著我糜芳,葬送在这註定陷落的孤城!” “太守!”眾將闻言,无不动容,许多人虎目含泪,想要再劝。 “执行军令!”糜芳脸色一沉,恢復了主帅的威严,“即刻行动!若有人迟疑不走,便是违抗军令,视同叛逃!”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名副將脸上:“带弟兄们,活下去!守住江陵!” 副將看著糜芳决绝的眼神,知道再无转圜余地。他猛地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声音哽咽却坚定:“末將…领命!定不负太守所託!” 夜色深沉,公安城的西门在寂静中悄然开启,一条由残兵和希望组成的黑色溪流,无声地匯入黑暗,向著江陵方向迤邐而去。 城头之上,只剩下糜芳,以及少数几十名实在是不愿离开,自愿留下、与他共同赴死的亲兵和走不了的老弱。 他望著西方,心中一片平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这下,总该清净了。” “下辈子的荣华富贵,我来了!” ... 翌日,天光微亮,江东大营已是人喊马嘶,杀气盈野。 潘璋顶盔贯甲,手提长刀,立於阵前,那双环眼因昨日的挫败和即將到来的廝杀而布满血丝。 他死死盯著寂静的公安城头,恨不得立刻飞上城去,將糜芳碎尸万段。 “擂鼓!攻城!” 潘璋几乎是咆哮著下达了命令,早已蓄势待发的东吴先锋部队,如同出闸猛虎,扛著连夜加固的云梯,推动著攻城车,发出震天的吶喊,向著公安城墙汹涌扑去! 然而,与昨日的箭矢如雨、滚木礌石纷飞截然不同,今天的城头,竟是一片死寂! 没有吶喊,没有抵抗,甚至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只有几面残破的旗帜在晨风中无力地飘动,仿佛在嘲笑著下方严阵以待的江东大军。 “嗯?” 坐镇中军,仔细观察战局的蒋钦猛地皱起了眉头。 他心中的警铃大作! 这太不寻常了! 昨日那糜芳还如同疯虎般率眾死战,寧折不弯,甚至杀了虞翻明志,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放弃抵抗? 蒋钦虽是水贼出身,但这些年大大小小战役打了这么些年了,早也学了一些战爭的技巧。 事出反常必有妖! 眼前这情况怎么看,那是怎么不对劲! “文珪!且慢!”蒋钦急忙策马上前,一把拉住正要亲自带队衝杀的潘璋的马韁。 潘璋正杀意沸腾,被骤然拉住,不由得怒目而视:“公奕!你这是何意?糜芳定然是胆怯了!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不对!”蒋钦目光锐利,死死盯著那如同鬼域般寂静的城头,沉声道:“文珪,你仔细看!城头空无一人!” 说著,更自顾自分析:“昨日糜芳尚且死战,今日岂会不战而逃?此中必定有诈!” 他快速分析著,语气凝重:“恐是那糜芳自知不敌,故布疑阵,诱我军入城!” “城中或埋有伏兵,或设下火攻、陷阱,只待我军大队人马涌入,便骤然发难!届时巷道狭窄,我军施展不开,必遭重创!” 潘璋闻言,暴躁的情绪稍稍冷却,他也凝神望去,果然见城头除了几个象徵性的守军草人歪斜立著,竟是一片死寂。 这情景,確实与昨日判若两城。 “这…”潘璋握刀的手紧了紧,脸上惊疑不定,“糜芳狗贼,竟如此奸诈?” 蒋钦点了点头,眼神冰冷:“不可不防。传令前军,谨慎入城,先派小队精锐占据城墙、城门,控制要道,仔细搜查,確认无伏后,大军再行进入!” 时间一点点过去,东吴的先遣小队如同小心翼翼的工蚁,占据了空无一人的城墙,又缓缓用撞木抵开並未閂死的城门。 整个过程顺利得让人心头髮毛,別说伏兵了,连个鬼影子都没碰到。 就在蒋钦和潘璋於城外越等越觉得蹊蹺,心中疑竇丛生之际—— “呔!城下的江东鼠辈!尔等主帅吕蒙可是死绝了?派你们两个无胆匹夫前来?!” 一声中气十足,却充满鄙夷的怒骂,陡然从城头传来! 12、你过来啊! 潘璋、蒋钦抬头一看,只见糜芳不知何时,竟独自一人出现在了城门楼之上! 他未著甲冑,只穿著一身沾满血污的太守官袍,手持长剑,傲然而立。 指著城下的蒋钦、潘璋二人,唾沫横飞,骂得毫不留情! “蒋钦!潘璋!尔等枉称江东名將,行事却只知效那鸡鸣狗盗之徒!白衣渡江,偷袭盟友,此乃无信!兵临城下,畏缩不前,此乃无胆!” 他越骂越起劲,將毕生所学的骂人词汇尽数倾泻:“背主之贼!无义之徒!汝主孙权,碧眼小儿,紫髯鼠辈!” “只敢行此齷齪勾当,安敢与我主汉中王爭雄天下?我呸!” “尔等不是要取我糜芳性命吗?来啊!城门已开,城头无人!我就站在此处,尔等可敢上来与我一战?” “若不敢,速速滚回江东,抱著孙权的腿哭诉去吧!” 糜芳想的简单。 反正今日之死逃不过,不如就骂他娘的一个爽快拉倒。 就可惜,不知史书上会不会如实来写。 糜芳眼下心態放平,竟是还有功夫思量这等事情。 … 却说糜芳这骂声,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隔著空旷的城墙扇在蒋钦和潘璋脸上。 尤其是潘璋,气得额角青筋暴跳,络腮鬍须都根根翘起,哇呀呀暴叫一声,就要不管不顾地催马衝杀进去:“狗贼!我誓杀汝!” “文珪!冷静!” 蒋钦脸色也是铁青,但他死死按住潘璋的马头,眼神锐利如鹰,紧盯著城头那状若疯狂、肆意辱骂的糜芳,低喝道:“此乃激將法!他越是如此,越证明其中有诈!他定是盼著你我怒而进城,落入其圈套!小不忍则乱大谋!” 潘璋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看著蒋钦那篤定而谨慎的眼神,再回想方才空城的诡异,他强行压下了冲天的怒火,从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糜芳!我定要將你千刀万剐!” 城头上,糜芳骂得口乾舌燥,见城下东吴大军虽然骚动,却依旧按兵不动,尤其是那蒋钦,一副“我已看穿你”的沉稳模样,他心里不由得暗暗叫苦。 这帮傢伙,怎么这么能忍? 我都骂到他们祖宗十八代了,还不衝上来砍我? 这等死的感觉,真是不舒服啊! 他原本指望激怒对方,尤其是那个看起来就脾气火爆的潘璋,让他不顾一切衝上来给自己个痛快。 现在看来,这如意算盘怕是打不响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继续硬著头皮,用尽最后的气力,发出更加不堪入耳的辱骂,只求能有一支冷箭,或者某个被骂昏头的东吴將领按捺不住,上来结束这一切。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蒋钦越发冰冷谨慎的目光,和东吴大军更加稳固的阵型。 得! 眼瞅这是要稳扎稳打了。 糜芳见状,索性也不骂了,反正这江东人,总归会杀进来的。 ... 就在糜芳骂得没劲,城下蒋钦、潘璋疑心重重却又被激得杀意沸腾之际,几名先行入城探查的斥候飞马回报:“报——將军!城內…城內並未发现大队伏兵!仅有…仅有数十老弱残兵,簇拥著那糜芳在城门楼上!” “什么?”蒋钦和潘璋同时一愣。 没有埋伏? 这怎么可能? 那糜芳在此空骂半日,是失心疯了不成? 虽然心中仍有万千疑惑,但这实实在在的消息,如同卸下了最后的枷锁。 尤其是潘璋,被糜芳辱骂积攒的怒火与昨日受挫的憋屈瞬间爆发! “狗贼!竟敢虚张声势,戏耍於我!今日必取你狗头!”潘璋再不犹豫,长刀向前狠狠一挥,“全军听令!杀入城中,生擒糜芳!” “咚!咚!咚!” 江东战鼓再次雷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猛烈! 蓄势已久的东吴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流,发出震天的喊杀声,朝著洞开的公安城门汹涌而去! 蒋钦虽觉此事仍透著一丝古怪,但眼见为实,也只得压下疑虑,催动大军压上,务求一举功成! 糜芳看著城下如同黑色潮水般再次涌来的东吴兵马,尤其是衝杀在最前方、状若疯虎、目光死死锁定自己的潘璋,糜芳心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升起一种异样的平静,甚至带著几分期待。 “来了,总算来了。” “这次总该没问题了吧?” 他甚至冒出一个念头:要不,直接从这里跳下去? 一了百了,瞬间就能解脱,去享受那梦寐以求的荣华富贵。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猛地掐灭,背后惊出一层冷汗。 不行! 绝对不行! 老神仙说过,自杀下辈子啥都没了! 这要是跳下去,性质难说得很,万一被判定是自杀,那可就前功尽弃,血亏到底了! 糜芳紧紧抓住冰冷的垛口,强迫自己站稳。 “不能跳!” “得让他们杀上来!” “或者…激怒他们,放箭射死我也行!” 糜芳心里一阵七想八想,实在也是面对这涌涌而来的敌军,是多少有些紧张的了。 於是为了分散注意,糜芳不得不又开始思量之后的美好生活起来... “这下辈子的荣华富贵……到底能有多富贵?” “老神仙也没说个准数啊。”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远。 “是世界首富?拥有花不完的钱,买游艇,买岛屿,天天山珍海味?” “还是顶级权贵?跺跺脚地球都要抖三抖?” “又或者是…那种什么都不用干,就有无数人伺候,每天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的神仙日子?” 这种胡思乱想之下,糜芳就不紧张了。 再说,不管是什么富贵日子,反正肯定比现在这个被关羽骂、被东吴砍、隨时可能玩完的倒霉太守强一万倍! 这念头一起,他看向城下汹涌而来的敌军目光,都少了几分决绝,多了几分…热切? “快点!再快点!” “你们这些江东好汉,赶紧上来成全我啊!” “我的游艇,我的岛屿,我的躺平人生,可就全然指望你们了啊!” 13、傅士仁,你回来干什么! 糜芳热切,江东人也热切的时候,本来应该是各取所需的日子了。 然... 糜芳忽然却听一阵苍凉而急促的號角声,竟从东吴大军的侧后方骤然响起! 声音来源极近,仿佛就在耳边! 紧接著,大地开始震动! 一面醒目的“关”字大旗猛地从一片丘陵之后悍然杀出,其后是无数如狼似虎的荆州兵马,如同神兵天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地楔入了正全力攻城的东吴军侧翼! “关”字旗? 关羽? 蒋钦和潘璋骇然变色,头皮一阵发麻! 关羽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从樊城前线杀回来了?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中计了!是埋伏!快撤!”蒋钦反应极快,嘶声大吼,心中却是一片冰凉,原来糜芳的空城和辱骂,都是为了拖延时间,掩护这支奇兵! 一定是这样了! 要不然,糜芳为何会如此做! 难不成,真的自寻死路不成? 东吴大军正全力向前,侧翼骤然遇袭,顿时阵脚大乱! 前方的想衝进城,后方的想转身迎敌,中军的听到“关羽”之名更是心生恐惧,整个军阵瞬间陷入极大的混乱! 关羽刚刚水淹三家,威震华夏,名声赫赫。 听得其杀来,自己本是偷袭,眼下要正面爭斗,自然是慌乱不已。 潘璋眼睁睁看著即將到手的糜芳,又看看身后已然崩溃的阵型,气得几乎吐血,却也只能在亲兵护卫下,奋力向外衝杀。 一时间,东吴兵败如山倒,人马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城头上,原本闭目待死的糜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他茫然地看著城下突然出现的援军將东吴杀得人仰马翻,看著那面迎风招展的“关”字大旗,脑子里一片空白。 关羽? 真来了? 不可能啊! 时间对不上! 待到他仔细看清那衝杀在最前方、浑身浴血却异常驍勇的將领时,更是目瞪口呆! 那哪里是关羽! 分明是——昨夜被他强行命令带著所有兵马撤退去江陵的傅士仁! 只见傅士仁挥舞战刀,左衝右突,状若疯虎,口中不断怒吼:“江东鼠辈!安敢犯境!杀!为糜太守报仇!” 原来,傅士仁带领部队撤离后,心中实在不忍弃糜芳於死地,行出不远便停下。 他深知公安必破,糜芳必死,思前想后,一股血勇与义气衝上头顶,竟带著这数千兵马去而復返! 他故意打出关羽旗號虚张声势,趁著东吴全军注意力都在糜芳和空城之上时,从侧翼发动了这场决死的突袭! 糜芳看著在乱军中拼杀的傅士仁,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那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不可能想到,是傅士仁在这关键的时候救自己啊! ... 城下的喊杀声与兵刃撞击声渐渐平息,东吴兵马在突如其来的打击和“关”字旗號的震慑下,丟下大量尸体和輜重,狼狈退去。 傅士仁命令部下迅速清理战场、修復城门,自己则带著一身尚未乾涸的血污,快步登上了城楼。 他一眼就看到了独自立在城门楼前、身影显得有些萧索落寞的糜芳。 “子方兄!”傅士仁脸上带著劫后余生般的兴奋,还有几分“你快夸我”的得意笑容,几步走到糜芳面前,“哈哈!没想到吧?是不是很意外?我老傅又杀回来了!” 糜芳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半分欣喜,反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混杂著惊愕、无奈,以及一种…仿佛到嘴的鸭子飞了的深深失落。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吐出一句带著浓浓苦涩的话:“傅將军…你…你这是何苦啊!” 傅士仁脸上的笑容一僵,不解道:“子方兄,你这是何意?我率军杀回,击退江东,保住了公安城,难道不好吗?” “好?哪里好了?”糜芳的声音带著一种无力感,他指著城外正在退却的东吴兵马,“你不过是暂时击退了他们。蒋钦、潘璋非庸才,经此一挫,只会更加谨慎,下次再来,必然是雷霆万钧之势!” “你带回来的这些兵马,加上城里原本的老弱,又能守多久?你这是…你这是把弟兄们,又带回了这死地啊!” 他看著傅士仁,眼神里是真切的痛惜:“我昨日让你走,就是不想让你们留下来陪著我送死!你好不容易杀出重围,有了生机,为何还要回来?这…这实在是…没有必要啊!” 傅士仁闻言,脸上的得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误解的激动和固执。 他猛地抓住糜芳的手臂,声音哽咽却坚定:“子方兄!我傅士仁是贪生怕死!是被关羽嚇破了胆!但我不傻,更不是无情无义之人!” “你让我走,是把生路让给了我!可你独自留下断后,慷慨赴死!我傅士仁若是就这么一走了之,眼睁睁看著你死在这公安城,我…我还是个人吗?” 傅士仁虎目含泪,声音越来越大:“是!回来可能是送死!但那又如何?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你糜子方能做錚錚铁骨,我傅士仁就不能讲义气,陪兄弟走这最后一程吗?” “要死,咱就死在一块!也让江东鼠辈看看,我荆州,不缺好汉子!” 糜芳看著傅士仁那激动而真诚的面孔,听著他那番“同生共死”的宣言,心中真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尽复杂意味的嘆息。 这他娘的服了啊! 傅士仁你清醒一点,虽然你不当二五仔了,倒是也不必这么彻底吧! 看著傅士仁那激动而决绝的神情,糜芳心中焦急更甚。 他知道傅士仁此刻是感於义气,但这义气,恰恰会毁了他为对方爭取来的生机,也会让自己的“就义”变得拖泥带水。 糜芳深吸一口气,按住傅士仁的肩膀,语气放缓,试图用更理性的分析说服他:“傅將军,你的心意,我糜芳心领了!能与將军並肩死战,是芳之幸事!” 他话锋一转,指向南方:“但义气用事,於大局无益啊!將军请想,公安城小墙薄,经此血战,更是残破不堪,如何能久守?” “你我在此,不过是將有用之躯,消耗於这必失之地。” 糜芳还是想把傅士仁给劝说离开了。 14、被绑架了! 糜芳接著劝说,却道:“江陵则不同!城高池深,粮草军械远比公安充足,乃荆州真正之核心!” “將军若能率眾退守江陵,凭藉坚城,足可抵挡东吴数月!届时,无论关將军能否回援,至少能为荆州保留更多元气,牵制更多吴军!此乃大局!” 糜芳说著,紧紧盯著傅士仁的眼睛,言辞恳切,几乎是苦口婆心:“將军,守公安是逞一时之勇,守江陵方是尽臣子之责,为荆州谋长远啊!为了荆州,为了这些追隨我们的將士,请你…务必以大局为重!” 糜芳是真不忍心大家送死。 尤其是自己还有点私心,就更不想別人一起带著陪葬了。 傅士仁听著糜芳这番条理清晰、处处以大局为重的劝说,面色微微变化,眼神中的激动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看得出,糜芳是铁了心要独自留下,与城共存亡,而且这番道理,他无法反驳。 “子方兄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傅士仁心中暗道,“好言相劝看来是说不通了。”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挣扎的神色慢慢平復,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嘆息,仿佛被说服了一般。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也变得“沉稳”起来:“子方兄…你说得对。是末將一时衝动,思虑不周了。守江陵,確实比守在这破败的公安更有意义。” 他抱了抱拳,態度显得十分“诚恳”:“好!我听从子方兄安排!待將士们稍作休整,补充些食水,我便立刻带领他们,突围前往江陵!” 哎呦! 总算是把这廝给说通了! 糜芳心里终於轻鬆了一些。 傅士仁这忠肝义胆的,自己还真没法整! 见傅士仁终於被“说动”,心中顿时一松,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神色,用力拍了拍傅士仁的臂膀:“好!傅將军深明大义,实乃荆州之福!速去准备,事不宜迟!” 傅士仁再次郑重拱手,隨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城楼。 只是在背对糜芳的那一刻,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说服不了你,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子方兄,对不住了!这公安城既然守不住,那咱们就一起走!” ... 几个时辰匆匆而过,残阳的余暉再次將公安城染上一片淒艷的红色。 城內的伤兵和疲惫的士卒似乎已经整顿完毕,聚集在西门附近,一副即將开拔的模样。 傅士仁一身戎装,再次登上了城楼,来到依旧佇立在那里、仿佛要与城墙融为一体的糜芳身后。 “子方兄,”傅士仁的声音带著一丝刻意营造的平静,“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我们…这便准备出发了。” 糜芳闻言,心中那块悬著的大石终於轰然落地,一股难以言喻的轻鬆感涌遍全身,甚至让他有种想要哼个小曲的衝动。 “总算!总算把这个一根筋的憨货给忽悠走了!这下清净了,等他们一走,我就打开城门,直接往江东军阵里冲,我看谁还能拦我!” 他转过身,脸上努力做出悲壮而又欣慰的表情,拍了拍傅士仁的鎧甲,语气沉凝:“好!傅將军,一路保重!江陵…就託付给你了!务必坚守待援!” 他挺直腰板,目光决绝地望著远方,將自己“誓与城池共存亡”的姿態做得十足:“至於我,你无需掛念。我意已决,必不让江东鼠辈小覷了我荆州风骨!” 傅士仁看著糜芳那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架势,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几分离別的伤感,从腰间解下两个水囊,递了一个给糜芳。 “子方兄,”傅士仁的声音带著些许“哽咽”,“此番一別,恐成永诀。临行之前,容我以水代酒,敬兄台一杯!谢兄台活命之恩,更敬兄台忠烈之气!” 糜芳不疑有他,心中甚至有点小感动,觉得这傅士仁虽然轴了点,但终究是性情中人。他欣然接过水囊,慨然道:“好!傅將军,饮胜!” 两人举起水囊,作势欲饮。 然而,就在糜芳仰头,水囊尚未触唇的剎那——傅士仁猛然將手中水囊往地上一摔! “动手!” 坏了! 掷杯为號! 糜芳还没反应过来,一声暴喝如同惊雷! 早已埋伏在城墙阶梯和垛口阴影处的数名傅士仁亲信精锐,如同猎豹般骤然扑出! 这些人显然早有准备,动作迅捷无比,两人猛地从身后抱住糜芳的双臂,一人直接拦腰將他箍住,另一人迅速用早已准备好的绳索,在他身上飞快地缠绕、打结! 糜芳根本猝不及防,手中的水囊脱手掉落,清水溅了一身。 他整个人都懵了,直到被捆得结结实实,才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奋力挣扎:“傅士仁!你干什么!放肆!快放开我!” 糜芳那是又惊又怒,完全没料到傅士仁会给他来这么一出! 傅士仁看著被捆得像粽子一样、只剩下一张嘴还能怒骂的糜芳,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带著几分歉意的复杂笑容,他走上前,对著糜芳深深一揖:“子方兄,得罪了!我说不过你,劝不动你,只能用这非常之法了!” 说著,傅士仁直起身,对亲兵下令:“护送太守,即刻从西门突围,前往江陵!” “傅士仁!你个匹夫!坏我大事!放开我!我要留下!我必须留下!”糜芳气得差点吐血,拼命扭动,却根本无法挣脱。 他眼睁睁地看著自己被几名彪形大汉抬了起来,朝著城下走去却毫无办法! 糜芳真是气急了,一阵破口大骂,然傅士仁接下来的举动,却让他所有的叫骂都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傅士仁猛地向前一步,竟“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倒在被捆绑的糜芳面前! 这一跪,力道极大,扬起些许尘土! 看的糜芳都一愣一愣的! 这可是大礼,寻常人哪里能受的住! 更別说傅士仁乃是一个大將,如此做派,当真发自肺腑的感情啊! 15、你,必须去成都! 却说傅士仁这一跪,把糜芳搞的一愣一愣的,然傅士仁却没发挥完毕。 傅士仁挺直腰背,仰头看著惊愕的糜芳,那张粗獷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痛苦、决绝,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恳切。 他抱拳拱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子方兄!我知道你恨我!骂我是应该的!是我傅士仁对不住你,用了这下作手段!” 他虎目含泪,继续吼道:“但我实在…实在不能眼睁睁看著你就这么死在我面前啊!你让我独自逃生,把活路让给我,把死路留给自己!这份情义,我傅士仁承受不起!更无顏苟活於世!” “今日绑你,是忤逆上官,是大不敬!待到了江陵,安顿妥当,我傅士仁必当眾向你负荆请罪!要杀要剐,绝无怨言!” 他的声音带著哽咽,却异常坚定:“但现在,对不住了,子方兄!你必须和我一起走!” 说完,他竟朝著被捆缚的糜芳,深深一拜! 这一跪、一吼、一拜,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在糜芳心上。 他看著眼前这个平日里显得有些粗莽甚至怯懦的將领,此刻却为了让自己活命,不惜以下犯上,跪地陈情,甚至把自己绑架了! 那还能说啥了? 总不能说自己要去享受下辈子去吧! 糜芳张了张嘴,还想再骂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看著傅士仁那决绝而真诚的眼神,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尽复杂意味的嘆息,颓然地停止了挣扎。 傅士仁见糜芳不再骂了,知道他已经默许,立刻起身,对亲兵喝道:“还愣著干什么!快送太守走!务必保证太守安全抵达江陵!” “喏!” 亲兵们不敢怠慢,抬起心如死灰、不再反抗的糜芳,迅速朝著西门方向奔去。 ... 一路被“护送”回江陵,糜芳的心情可谓是五味杂陈,憋闷至极。 眼看著通往“荣华富贵”的康庄大道一次次被意外截断,尤其是被傅士仁这“深情厚谊”捆著押送回来,更是让他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坐在熟悉的江陵太守府中,看著比公安坚固数倍的城墙,糜芳非但没有安全感,反而觉得这更像是一个精致的牢笼。 他揉著被绳索勒得发红的手腕,心中哀嘆:“唉,这『力战而亡』、『为国捐躯』的大业,看来是急不得了,还得从长计议啊…” 当务之急,是必须把傅士仁这个最大的“变数”给弄走! 有这个一根筋、讲义气还总爱坏好事的傢伙在身边,自己別说求死,恐怕连出城都难!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糜芳自己也没想到,自己这康庄大道前的阻碍,竟然会变成傅士仁这廝。 想到这里,糜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立刻命人將刚刚安排好城防、前来復命的傅士仁召来。 傅士仁进门时,脸上还带著几分愧疚和不安,显然还在为绑票上司的事情心里打鼓。 糜芳却已换上了一副深明大义、顾全大局的面孔。 他抬手止住了想要开口请罪的傅士仁,语气凝重地说道:“傅將军,前事暂且不提。如今你我已退回江陵,此城虽坚,然东吴势大,局势依旧危如累卵。” 他站起身,走到荆州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益州方向:“当务之急,是必须將荆州剧变,详详细细、一字不差地稟报主公!” “唯有主公英明决断,或发兵来援,或另有方略,我荆州才有一线生机!”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傅士仁,语气充满了“信任”与“託付”。 却道:“而此事,非傅將军你莫属!” 傅士仁一愣:“我?” “不错!”糜芳语气肯定,“公安之事,前因后果,东吴如何偷袭,虞翻如何被杀,你我如何力战,你如何设计救我…这其中的曲折细节,唯有傅將军你亲身经歷,最为清楚!若遣他人,只怕言语不详,误了主公判断!” 这纯粹是瞎扯。 关键其实只要叫刘备知道江东来打就行了,至於什么细节什么的,哪里是这么重要。 只不过是糜芳此刻是要弄开傅士仁,这才如此说话。 见傅士仁依旧是有些犹豫,糜芳上前一步,抓住傅士仁的手臂,言辞恳切,仿佛將天大的重任交付於他。 却接著道:“將军,此去成都,路途遥远,艰险异常!” “但为了荆州存亡,为了向主公道明我等並非怯战降敌之辈,此信,必须由你去送!也唯有你去,主公才会尽信!” 这一顶“唯有你最清楚”、“非你莫属”的高帽子扣下来,尤其是提到要向刘备证明他们並非降敌,直接戳中了傅士仁內心最在意的事情。 他顿时觉得肩上责任重大,胸中豪气顿生,那点愧疚也被这“光荣使命”冲淡了不少。 更是没有怀疑糜芳是有支开自己的想法! 反正都到了江陵了,自己也安心了。 於是傅士仁抱拳肃容,慨然应诺:“末將明白了!子方兄放心!我必星夜兼程,赶赴成都,定將荆州情况,原原本本,稟报主公!” 看著傅士仁领命而去、匆匆准备行装的背影,糜芳终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总算把这个“忠义”的麻烦精给支开了! 这下! 总该没人能拦著我了吧? 不过既然都到了这了,糜芳也不能送命了,毕竟江陵城这些兵卒的性命,还在自己一念之间。 总归不能...为了自己下辈子荣华富费,带著一城的人去送命。 其实糜芳为何留在公安,也是存著这般思量。 自己杀了虞翻,被江东人抓住,必死无疑! 对於自己而言,这自然是不算什么。 但对於其他將士和百姓来说,万一被迁怒,岂不是无妄之灾? 於是糜芳留在公安,也是为了其他人著想,不要牵累无辜。 如今到了江陵,却还得想想其他法子了... 直接开城门,肯定是不行的,甚至...还得为这些將士和百姓,寻一条生路啊! 16、糜太守认真了! 公安城头,已然换上了江东孙氏的旗帜。 然而,中军帐內的气氛却並不轻鬆。 吕蒙看著站在面前,面带愧色的蒋钦与潘璋,原本因拿下公安而略有舒缓的心情,此刻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什么?”吕蒙的声音因愤怒而显得有些尖利,“你二人率万余精锐,围攻一座残破小城数日,损兵折將不说,最后竟让那糜芳带著主力,从你们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退守江陵?” 说著说著,吕蒙猛地一拍案几,震得地图都跳了起来:“那糜芳是生了三头六臂,还是能撒豆成兵?区区数千残兵,如何能在你二人合围之下安然遁走?” “潘璋!你当日不是信誓旦旦,必取糜芳首级吗?” 难怪这般生气。 本来嘛,江东是偷袭荆州,讲究一个快准狠。 眼下,糜芳退往江陵,眼瞅更是要死战,如此一来,闪电战变成持久战,会有哪般变化,可说不准了! 若是事不能成,他吕蒙如何与孙权交待? 此间种种缘由,这才让吕蒙是恼怒至此。 站著的潘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络腮鬍子都因羞愤而抖动,却无法辩驳。 蒋钦连忙將傅士仁突然杀回、假冒关羽旗號导致军心大乱的事情详细稟报。 吕蒙听完,脸色更加阴沉。他踱步到地图前,看著近在咫尺的江陵城標誌,眼神冰冷:“糜芳…先杀我使者,又屡挫我兵锋,如今竟还能从容退走!此人不除,必成大患!” “江陵城高池深,若让他站稳脚跟,与即將回师的关羽內外呼应,我军危矣!” 他霍然转身,决然下令:“不能再耽搁了!公安已下,癣疥之疾已除。江陵,才是心腹之患!本督要亲自前往江陵,主持大局!” 他目光扫过蒋钦与潘璋:“你二人留守公安,肃清残敌,稳固后方,確保粮道畅通,同时密切监视关羽动向!” “一旦发现关羽接近,便不用通报,直接去阻止关羽回援!” “咱们一定不能让这两方匯合了!” 蒋钦听闻吕蒙亲自千万,有些担忧,却道:“大都督,你亲自去…” “不必多言!”吕蒙打断他,“糜芳此人,狡诈悍勇,非我亲往,不能速克!必须在他立足未稳、关羽未至之前,拿下江陵!” 於是,吕蒙留下部分兵马镇守公安,自己则亲率江东主力,星夜兼程,直扑江陵城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然而,正是吕蒙这力求稳妥、亲力亲为的决策,从公安移师江陵,以及重新部署、打造攻城器械所耗费的这几日宝贵时间,却给了正火急火燎、拼命回援的关羽一线喘息之机。 关羽在得知荆州惊变后,已不惜一切代价,拋弃輜重,轻装疾进。 吕蒙在江陵城下的几日耽搁,使得关羽那如同绷紧弓弦的回师大军,终於又將那致命的距离,拉近了几分。 烽火连天的荆州大地上,一场决定命运的时间赛跑,仍在残酷地进行著。 而此刻,独自坐在江陵城中的糜芳,尚不知晓,他只想著如何对付江东人。 没错,这会儿糜芳暂且是熄灭了“送死”的心思了。 没办法,糜芳是想明白了! 就说这江陵,他要是没命,只怕其他將士百姓都逃不过去。 要想帮助他们活命,自己还真得想著如何好好对付江东人了... ... 独坐於江陵太守府中,糜芳望著面前巨大的荆州沙盘,眉头紧锁。 城外的东吴大军如同乌云压顶,虽然暂时未有大规模攻城跡象,但那肃杀之气已瀰漫四野。 糜芳深知,江陵虽坚,但若一味死守,结局与公安並无二致,不过是早晚问题。 城中粮草军械虽比公安充足,但坐吃山空,又能支撑几时? 吕蒙不是蒋钦、潘璋,此人智计深远,更兼小心谨慎,绝不会给自己留下太多可乘之机。 “奶奶的!” “要是有个谋主就好了!” 糜芳这般想著时候,却还真被他想起一人来了! 谁? 正是马良。 马家五常,白眉最良。 这马良出名,可不是一日二日了,却是也有些才气。 找他来,自然最好。 之前自己穿越之后,时间紧急,没找过马良说话。 眼下这情况,要想对付江东人,那自然是需要他出主意的。 ... 荆州治中马良的府邸內,烛火摇曳。 他手中拿著几份从前线辗转送来的紧急军报,眉头紧锁,温润儒雅的脸上满是凝重与化不开的疑惑。、 军报上赫然记载著糜芳近期的举动:先是莫名亲赴公安,旋即东吴偷袭;继而阵前斩杀江东名士虞翻,自绝后路;隨后在公安城头血战不退,甚至强行將傅士仁与主力兵马送走,自己意图断后…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透著非同寻常的气息。 “子方为何会突然亲临公安?”马良指尖轻叩案几,这是最让他费解的一点。“彼时並无任何跡象显示江东即將用兵,他身为南郡太守,不在江陵主持大局,却匆匆赶往公安,倒像是…倒像是未卜先知,专程去堵吕蒙的白衣渡江一般。” “此事...太过蹊蹺!” 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糜芳展现出的那种近乎悲壮的忠勇。 “依子方平日为人,虽非奸恶,却也更重实务,甚至有些…圆滑自保。关將军此前多番斥责,他亦是惶恐多於愤懣。” “为何此次竟能爆发出如此血性,行此杀使、死战之烈举?这与他一贯作风,判若两人。” 马良沉吟著,目光深邃。 “莫非是关將军的严责终於激发了他的羞耻之心?还是说…其中另有隱情?”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之际,门外传来侍从的通报声:“大人,糜府君有请,言有要事相商。” 马良闻言,精神一振。 他正想寻机探听虚实,没想到糜芳竟主动相邀。 “来得正好。”马良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无论子方是因何转变,他如今力抗东吴,守住江陵门户总是事实。且去听听,他此刻唤我,所为何事。或许,能解开我心中这诸多疑惑。” 他不再耽搁,立刻命人备车,径直朝著太守府方向而去。 17、马良 马良快步走入太守府议事厅时候,只见糜芳正站在荆州沙盘前,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边缘敲击著。 听到脚步声,糜芳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带著几分商贾精明的眼睛,此刻却闪烁著马良从未见过的锐利光芒。 “季常,你来得正好。”糜芳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坚定,“江陵光守是守不住的,要对付江东这群鼠辈,必须另闢蹊径!” 马良微微一怔,没想到糜芳上来就是开门见山! 明显,已经开始思量如何对付江东之事了。 还未开口,便见糜芳的手指已指向北方。 “关羽此刻必定已在回师路上,而且速度绝不会慢!”糜芳语气篤定,“以云长的性子,得知荆州有变,必是日夜兼程。这一点,吕蒙心知肚明。” 他说著转头看向马良,眼中精光闪动:“所以吕蒙绝不敢倾全力围城。他必须分兵阻击云长!如此一来,真正用来攻城的兵力,绝不会形成压倒之势。江陵守军,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马良闻言,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这番分析丝丝入扣,完全不像他印象中那个谨小慎微的糜芳。 他忍不住问道:“子方如何能断定关將军已在回师路上?又怎知吕蒙必会分兵?” 糜芳嘴角泛起一丝冷峻的笑意:“此乃是常理。言归正传,江东背盟偷袭,在道义上已落下乘。这是他们最大的破绽!” “吕蒙可以白衣渡江骗过烽火台,但骗不过人心。我军將士,便是江东士卒心中,也清楚谁才是背信弃义的一方。” 突然,糜芳语气变得激昂:“故而,我们不仅要守城,更要攻心!动摇其军心,拖延其攻势。只要能多守几日,便是为云长多爭取一线生机!” 马良怔在原地! 他还没说话呢! 糜芳就自顾自,把话都给说完了! 这还要自己来作何? 马良看著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的糜芳,心中惊疑交加。 这番见识,这般谋略,与往日那个唯唯诺诺的糜子方判若两人。 於是马良不由自主地拱手道:“子方所见,確实入木三分。只是...” “只是什么?”糜芳挑眉,仿佛能洞察人心,主动又问,“季常是觉得我变了?” 马良沉吟片刻,终是坦言:“確实出乎意料。子方今日之见地,与往日大不相同。” 糜芳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著马良读不懂的深意:“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季常,你可愿助我,与那吕蒙在这江陵城下,好好周旋一番?” 马良见糜芳分析得头头是道,眼中锐光闪烁,与往日那个谨小慎微、甚至有些唯唯诺诺的糜子方判若两人。 他心中虽仍有万千疑惑,但此刻大敌当前,糜芳所言確实切中要害,更是当前唯一可行之策。他当即不再犹豫,整了整衣冠,肃然拱手:“子方兄深谋远虑,良佩服!不知需要良做些什么?但凭差遣!” 糜芳见马良如此爽快,心中一定,要的就是你这荆楚名士的笔桿子和声望! 没办伐,他这穿越之后,別的都好,就是这文采,实在不如当代的这些人啊! 於是他走到案前,铺开绢帛,目光灼灼地看著马良:“有劳季常,即刻起草一篇檄文!不必含蓄,就要指著鼻子骂!痛斥孙权、吕蒙背信弃义,行此白衣渡江的鼠窃狗偷之举!” “言明我荆州上下,同仇敌愾,誓与城池共存亡!” “更要昭告天下,江东此等无义之行,必使天下有识之士寒心,眾叛亲离,败亡之日不远!” 糜芳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煽动性:“我们要先占住这道义的大道!让城头守军念著解气,让城外吴卒听著心虚!” 马良闻言,眼中闪过异彩。 此计攻心为上,正是他所擅长! 他不再多言,当即挽袖研墨,略一沉吟,便笔走龙蛇。 那支狼毫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字字如刀,句句诛心:“大汉南郡太守糜芳,告江东將士及有识之士:” “昔吴侯与我主皇叔,戮力同心,共抗曹贼,盟誓犹在耳畔!” “今汝主听信谗言,弃盟背约,使吕蒙、陆逊行此白衣鼠窃之事,偷袭盟友,占我疆土,此诚匹夫不屑为之,尔等竟甘为鹰犬乎?” “我荆州將士,上承皇叔仁德,下抚黎民百姓,忠义贯日,岂惧尔等宵小?自虞翻授首,公安血战,已见我等寧为玉碎之志!江陵坚城,必使尔等撞得头破血流!” “尔等背信弃义,天下共知!智者不为,勇者不齿!今虽暂得一城一地,然失道寡助,人心离散,覆亡可待!望尔等军中尚有明理之人,速速弃暗投明,勿待天兵降临,玉石俱焚!” “檄文到日,宜速反思!勿谓言之不预也!” 文成,马良掷笔於案,绢帛之上墨跡淋漓,气势磅礴。他看向糜芳:“子方兄,你看此文如何?” 糜芳快速览毕,虽有些文辞看不太明白,但那股凛然正气和毫不留情的斥骂之意扑面而来,他不由抚掌赞道:“好!正合我意!季常真荆楚翘楚也!” 说罢,迅速唤人,却呼:“速速命人抄录,用箭射入吴营,並於城头高声诵读,以振我军心,寒敌之胆!” ... 就在糜芳与马良在江陵绞尽脑汁筹划守城之策时,另一边的傅士仁,正经歷著他此生最为急迫的一次奔波。 他怀揣著荆州惊变的详细军情,带著糜芳那近乎託孤般的嘱託,单人独骑,將马速催到了极致。 一路上风餐露宿,换马不换人,但凡经过关隘驛站,只要亮明身份,高呼“荆州紧急军情!面呈王上!”,所有关卡无不立刻放行,甚至主动提供最快的马匹。 原本需要十日的路程,在他不惜马力的狂奔下,竟在第五日的黄昏,看到了成都那巍峨的城郭。 傅士仁顾不得满身风尘与几乎散架的筋骨,手持紧急军情令牌,一路畅通无阻,直入皇城宫殿! 18、傅士仁单骑入成都 成都宫殿之中,汉中王刘备正与诸葛亮、法正等心腹重臣商议北伐后续事宜。 忽闻內侍急报:“启稟王上!荆州傅士仁將军有十万火急军情求见!” “傅士仁?”刘备眉头一皱,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傅士仁镇守公安,若无天大变故,绝无可能亲自离开防区,星夜兼程赶来成都! 他立刻道:“快宣!” 只见傅士仁盔歪甲斜,一身尘土泥泞,脸上是长途跋涉的憔悴和难以掩饰的惊惶,几乎是踉蹌著扑入殿中。 未及行礼,便已带著哭腔伏地高呼:“主公!祸事了!江东背盟,吕蒙白衣渡江,偷袭荆州啊!” 此言一出,宛如晴天霹雳,在整个大殿炸响! 刘备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你说什么?” 一旁的诸葛亮羽扇骤然停住,目光如电,直射傅士仁。 法正也是神情剧变。 傅士仁强忍著一路积压的恐惧与悲痛,语无伦次却又儘可能快地將事情道来:“糜芳太守他…他察觉有异,亲赴公安…东吴大军骤然杀至…虞翻入城劝降,被糜太守当场拔剑斩杀!” “后我等力战不支,糜太守为保江陵,命末將突围求援,他…他独自断后,誓与公安共存亡啊!” “如今被我劝至江陵,却也不知还能守多少时日!” 他一边说,一边重重叩首,涕泪交加:“主公!荆州危急!关將军后方被断!糜太守…糜太守也危在旦夕,请主公速发援兵啊!” 大殿之內,一片死寂。只有傅士仁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声。 刘备身形晃了晃,被诸葛亮及时扶住。 脸上血色尽褪,双手微微颤抖起来。 缓缓抬头,望向东南方向,丹凤眼中先是难以置信,继而涌起滔天的怒火与彻骨的冰寒,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孙…仲…谋!” 刘备咬牙切齿时候,边上立於刘备身侧的诸葛亮羽扇猛地一顿,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中瞬间掠过无数推演与权衡,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顿时一步踏出,甚至来不及像往常般先施礼,便对著尚未完全回过神的刘备疾声道:“主公!傅將军所言,千真万急!此刻非悲痛震怒之时,必须即刻决断!” 诸葛亮的声音清越而急促,瞬间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江陵乃荆州之心臟,南郡之根本!若江陵有失,则南郡全境顷刻崩解!这不仅仅是丟失疆土!” 诸葛亮说著目光锐利如剑,直指问题的核心:“更关乎云长性命与前军数万將士的存亡!云长大军此刻正与曹仁、徐晃对峙於襄樊,若闻听江陵陷落,后路被断,军心必溃!” “前有强敌,后无归路,纵使云长有万夫不当之勇,亦將陷入绝境!” 他再次向前一步,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发兵救援,刻不容缓!必须赶在江陵城破之前,打通道路,接应云长,稳固荆州!迟则晚矣!”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深深一揖:“亮,恳请主公即刻下令,调集兵马,火速东进!荆州存亡,云长安危,尽繫於此役!” 诸葛亮的这番分析,如同拨云见日,將江陵失守所带来的连锁灾难性后果清晰地摆在眾人面前。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已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关乎国运和股肱大將的生死存亡! 刘备猛地回过神来,眼中的悲痛与怒火化作了决死的坚毅。 他重重一拍案几,声音斩钉截铁,响彻大殿:“孔明所言极是!传令三军,即刻集结!发兵荆州!” 说著刘备的目光扫过殿內群臣,最终牢牢锁定在诸葛亮身上。 此刻,唯有他最信赖的军师、智冠天下的孔明,能担此力挽狂澜之重任。 “孔明!”刘备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託付,甚至有一丝罕见的急迫,“荆州之事,非比寻常!云长危殆,基业动摇,唯有你亲自前去,我方能安心!这救援之师,由你全权统帅!” 此言一出,殿內微有骚动。 由丞相亲自掛帅出征,足见事態之严重,汉中王决心之坚定。 诸葛亮闻言,脸上並无半分推諉或迟疑。 他深知,此刻绝非谦让之时。 关羽被困,荆州倾覆在即,每耽搁一刻,局势便恶化一分。 他当即整肃衣冠,向前一步,对著刘备深深一揖,清朗的声音响彻大殿,充满了决然与担当:“亮,领命!”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丝毫的犹豫。 诸葛亮直起身,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而沉著,仿佛已经进入了军师的角色。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传令官,一连串的命令如同流水般发出,清晰而迅速: “即刻传令:” “一、命翊军將军赵云,速点精骑五千为前锋,务必於两个时辰內准备完毕,先行出发,昼夜兼程,直插荆州,探明敌情,寻找接应关將军之机!” “二、命中军点齐步卒两万,由亮亲自统领,携带十日乾粮,轻装简从,隨后出发!” “三、传令沿途郡县,全力保障大军通行,不得有误!” “四、命成都尹李严,负责后续粮草輜重调配,务必源源不断运往前线!” 每一道命令都直指要害,將效率提升到极致。 点兵、出发、粮草、接应,所有环节在他脑中已然成型。 下达完命令,诸葛亮才再次转向刘备,语气稍缓,但依旧紧迫:“主公,事急从权,亮这便去准备,即刻出发!” 刘备看著瞬间进入状態、调度有方的诸葛亮,心中稍安,重重点头:“一切,就託付给孔明了!务必…务必救回云长,保住荆州!” 诸葛亮再次一揖,不再多言,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那身鹤氅隨著他的步伐拂动,带起一阵决然的风。 大殿內的凝重,似乎也隨著他坚定离去的背影,化为了行动的力量。 救援荆州的齿轮,在这一刻,开始以最高的速度运转起来。 傅士仁也心头稍安,当即也准备与诸葛亮说,自己也要隨军回去,救援糜太守去! 19、江东鼠辈! 刻印著马良雄文、盖著南郡太守印信的绢布檄文,如同雪片般被守军奋力射入吕蒙大营。 更有嗓门洪亮的士兵在江陵城头高声诵读,那字字诛心的言语隨著夜风,清晰地飘进许多江东士卒的耳中。 起初,只有零星兵卒拾起、传阅,但很快,檄文的內容便在营中悄然散播开来。 “背盟弃义”、“鼠窃狗偷”、“智者不为,勇者不齿”、“失道寡助,人心离散” 这些词语像一根根无形的针,刺入不少江东士卒的心底。 他们之中不乏有识之士,本就对此次偷袭盟友之举心存疑虑,只是军令如山,不得不从。 此刻被这檄文赤裸裸地揭开遮羞布,许多人脸上都火辣辣的,士气在无声无息中受到了侵蚀。 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者渐多,一股不安的情绪在营中瀰漫。 中军大帐內,吕蒙面色铁青地看著亲兵呈上的几份檄文。 他越看,胸口越是憋闷,猛地將绢布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糜芳!安敢如此!”吕蒙咬牙切齿,他岂能看不出这是对方的攻心之计? 这糜芳,先是悍勇杀使,如今又玩起了这文縐縐的一套,著实可恨! 然而,愤怒之后,涌上心头的却是一股无力感。 因为这檄文所言,句句属实,直指要害! 江东此次行动,在道义上的確站不住脚。 他可以封住將士的嘴,却难堵天下悠悠眾口,更难完全消除士卒心中的芥蒂。 “好一个糜子方…倒是小覷你了!”吕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深知,此刻任何辩解或弹压都可能適得其反,只会让流言更加猖獗。 他在帐內踱步数圈,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他猛地停下脚步,对帐外厉声喝道:“传令诸將,升帐议事!” 待诸將匆匆赶来,吕蒙目光扫过眾人,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糜芳匹夫,妄图以唇舌乱我军心,此乃黔驴技穷之兆!我等绝不可中其奸计,自乱阵脚!”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江陵城上:“眼下唯一破局之法,便是以雷霆之势,强攻江陵!只要拿下此城,擒杀糜芳,则一切谣言不攻自破!荆州战局便可抵定!” 他环视眾將,眼中杀气凛然:“传令三军,休整一夜,明日拂晓,全力攻城!有敢怠慢、惑乱军心者,立斩不赦!我要让那糜芳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诡计都是徒劳!” 吕蒙的决定简单而粗暴,却也直指核心。 他要用江陵城的鲜血和陷落,来彻底淹没那区区檄文带来的杂音。 这决定是没错的,只要江陵破了,木已成舟,自然什么事情都好说。 然江陵比公安城高墙厚,又有糜芳死战之將在前,又真是这么好打的? 一旦进攻不利,这攻心的威力,便能更好显现出来了! ... 江陵城头之上,糜芳与马良並肩而立,望著城外如同沉睡巨兽般的东吴大营。 空气中瀰漫著大战前的死寂,所有人都知道,吕蒙被檄文所激,下一次进攻必定是石破天惊。 “季常,”糜芳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依旧紧锁敌营,语气却带著一种异样的冷静,“吕蒙被我们戳到痛处,明日攻城,必是雷霆万钧,力求速胜,以战果堵天下人之口。” 马良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子方所言极是。吕蒙用兵,向来讲究势如雷震。明日,必是一场苦战。” “苦守硬抗,固然是正道,但太过被动。”糜芳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冒险的锐芒,“我意,不能坐等他来攻!要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马良闻言一惊,愕然看向糜芳,“子方,你…你想如何主动?” 糜芳转过身,面对马良,一字一句地说道:“选锋逆击!” “选锋”指战爭中经过选拔的精锐士兵组成的突击队。 “逆”字本义为迎接,“逆击”便是主动迎击的意思。 糜芳... 这是要亲自主动出击,以攻代守! 糜芳不顾马良震惊样子,详细解释道:“待明日吴军攻城部队集结列阵,阵型未稳、攻城器械尚未完全就位之际,我亲率城中最为精锐的死士,突然打开城门,猛衝其前军本阵!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不求斩將夺旗,只求冲乱其阵脚,挫其锐气,焚其器械!一击之后,不论战果,立刻退回,凭城固守!” 马良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惊骇与不赞同:“子方!此事万万不可!太过凶险了!你乃一城主將,岂可轻身犯险?” “一旦出城,陷入重围,或者退路被截,后果不堪设想!届时城中无主,军心必乱!良以为,还是依託坚城,稳守方为上策!” 糜芳却摇了摇头,语气异常坚定:“季常,正因为吕蒙认定我会死守,我才偏要反其道而行!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我军新得檄文鼓舞,士气可用,正需一场胜仗来稳固人心!若待敌军攻势如潮再行抵御,伤亡必巨,且处处被动。” 他看著马良,眼神灼灼:“这险,值得一冒!唯有先声夺人,让吕蒙知道我江陵並非只能被动挨打,方能打乱他的部署,让他心生忌惮,不敢肆意狂攻!如此,才能为我们爭取到更多时间!” 马良看著糜芳那决绝而充满算计的眼神,知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发现糜芳的逻辑虽然冒险,却並非没有道理。 在这绝境之中,或许唯有行险,才能搏出一线生机。 他最终长长嘆了口气,脸上忧色未褪,却也不再反对,只是郑重说道:“既然子方心意已决…良,唯有在城头为你擂鼓助威,並確保城门畅通,接应你安然返回!” 糜芳见马良不再阻拦,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丝混合著疯狂与冷静的笑容:“好!若是我有不测,你且指挥江陵事务,以吾性命,以振奋军士,也未尝不可!” 马良闻言,更是惊嘆! 糜芳此一去,却也当真是做好了九死一生的准备了。 20、不要命的糜芳! 翌日拂晓,晨雾尚未散尽,东吴大营的战鼓便如同闷雷般隆隆响起。 吕蒙稳坐中军,目光冷峻地望著江陵城。 正如他所料,经过一夜的准备,大量的云梯、衝车、井阑等攻城器械被推至阵前,如同狰狞的巨兽,对准了江陵城墙。 数以千计的江东精锐步兵列成严整的方阵,盾牌如墙,枪戟如林,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发起排山倒海的攻势。 “糜芳,看你这次还能玩出什么花样!”吕蒙心中冷哼。 他篤定对方只能凭藉城墙死守,己方挟雷霆之势,必可一鼓而下! 然而,就在吴军阵型正在最后调整,前锋部队即將踏出第一步的剎那... “轰隆隆!” 江陵那厚重的城门,竟在此时轰然洞开! 不待吴军反应过来,一员將领身先士卒,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般从城內飆射而出! 其身后,八百名精心挑选、盔明甲亮的悍勇士卒,如同决堤的洪流,发出震天的怒吼,紧隨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吴军阵前那些正在调整位置的攻城器械! 为首那將,赫然正是南郡太守,糜芳! “杀——!” 糜芳此刻再无平日文官模样,他双目赤红,手中长剑挥舞,目標明確至极,根本不理睬两侧试图拦截的吴军散兵,带著这八百锐卒,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插向了堆放云梯、衝车的区域! 吕蒙在中军看得真切,脸色骤变,猛地从座位上站起:“糜芳!他安敢…” 他万万没想到,糜芳竟敢在他大军压境之时,不仅不龟缩防守,反而主动打开城门,行此险中求胜的逆袭之举! 而且时机拿捏得如此刁钻,正是他阵型將动未动、攻城器械最为脆弱的时候! 江东军前锋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懵了。 他们正准备攻城,注意力都在城头,何曾想过敌人会从城门里杀出来? 仓促之间,阵列被这八百死士轻易撕开了一道口子! “快!拦住他们!保护器械!”吕蒙在中军声嘶力竭地大吼,试图组织抵抗。 但已经晚了! 糜芳率领的八百锐卒,人人抱定必死之心,战斗力惊人。 他们冲入器械阵中,並不与吴军过多纠缠,而是奋力砍杀操作器械的兵卒,並將隨身携带的火油罐奋力砸向云梯、衝车,隨即引燃火折! 剎那间,黑烟滚滚,火光冲天! 多架珍贵的攻城器械陷入火海! 糜芳浑身浴血,却越战越勇,他一边挥剑砍杀,一边运足中气,放声狂笑高呼,声音响彻战场:“江东鼠辈!无胆匪类!只会行此偷袭盟友的齷齪勾当!可敢与我糜芳正面一战?” “背信弃义之徒,天必谴之!尔等今日,便是葬身之地!” 这狂妄的呼喊配合著熊熊燃烧的器械和混乱的吴军前阵,极大地打击了江东军的士气,而城头守军见状,则是欢声雷动,士气大振! 吕蒙眼睁睁看著前军一片混乱,多处器械被焚,气得几乎吐血,连声下令调遣中军精锐上前围堵。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 城头之上,马良与一眾守军原本见糜芳率队成功焚毁多处敌军器械,正欲按照预定计划鸣金收兵,接应他们退回。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所有人瞠目结舌! 只见糜芳並未在得手后立刻后撤,他仿佛一尊甦醒的杀神,浑身浴血,手中长剑挥舞得如同风车,竟带著那八百锐卒,不仅没有退回,反而向著吴军更深处、兵力更为雄厚的中军方向,发起了决死的衝锋! “太守他…他要做什么?!”一名校尉失声惊呼。 马良也惊呆了,他扶著垛口,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心中狂呼:“子方!回来!快回来啊!约定好的是一击即退啊!” 然而,城下的糜芳似乎完全杀红了眼,或者说,那压抑了太久、对“死亡”的渴望在这一刻彻底盖过了理智和最初的计划。 普通的江东兵在他眼中仿佛都变成了通往极乐世界的阶梯,他嫌这阶梯走得还不够快,还不够直接! 他的目光穿透混乱的战团,死死地锁定了那杆矗立在吴军中军、迎风招展的“吕”字帅旗! 吕蒙! 只要杀了吕蒙,那这江陵之战,也是能平息了。 或者被他杀了,也能到达下辈子去,岂不是一步到位? 这个念头如同魔咒般在他脑中疯狂滋生。 他猛地一挥长剑,指向那帅旗方向,高呼:“弟兄们!隨我杀!直取吕蒙首级!让江东鼠辈群龙无首!” “杀——!” 那八百锐卒此刻也已被主將的疯狂所感染,加之初战告捷带来的血气上涌,竟无一人退缩,齐声怒吼,调整方向,如同一支离弦的血色箭矢,不管不顾地朝著吕蒙中军帅旗所在的位置,狠狠地凿了进去! 这一下,彻底打乱了吴军的部署! 谁也没想到这支小小的出城部队,在取得战果后不但不跑,反而敢直衝中军核心! 冷兵器时代,气势確实是重要,当然了,这东吴这头没有斗將,也是叫糜芳能得逞的原因之一。 蒋钦和潘璋被留在了公安,截断关羽退路,这会他两要是有一个在此,倒是也不能叫糜芳杀的这般顺利了。 当然了,糜芳本身武艺是一般的,但...这不要命的打法,血染红的气势,叫糜芳颇是有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 城头上,马良看得心胆俱裂,但他反应极快,知道此刻无论如何必须接应糜芳,他嘶声力竭地大吼:“放箭!放箭!全力掩护太守!瞄准吴军中军,覆盖射击!快!” 守军们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被糜芳这无比悍勇、视死如归的举动刺激得热血沸腾,无数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拼命压制试图合围糜芳的吴军,为那支决死的衝锋队伍,爭取著渺茫的生机。 吕蒙在中军旗下,看著那支不顾一切朝著自己衝来的小股部队,尤其是冲在最前面那个状若疯魔的身影,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糜芳…你真是…疯了不成?” 21、终於要死啦! 眼见糜芳如同疯虎般不顾一切地直扑中军,吕蒙身旁的將领和亲兵皆面露惊容。 有人急声劝道:“大都督!糜芳此来势若癲狂,锐不可当!不如暂避其锋芒,令左右两翼合围,必能將其困死!” 暂避锋芒,確实是稳妥之策。 糜芳此举完全出乎意料,打乱了吴军的节奏,但只要中军核心稳住阵脚,向后稍退,让开正面,待左右两翼的精锐合拢过来,这支孤军深入的敌军便成了瓮中之鱉,插翅难飞。 然而,吕蒙闻言,眼中却骤然爆射出凌厉的精光! 他是谁? 他是东吴大都督吕蒙! 是白衣渡江、奇袭荆州的策划者和执行者! 如今大军围城,胜负未分,若被糜芳这区区八百人、一次亡命衝锋就逼得中军帅旗后退,哪怕只是战术性的暂避,传扬出去,他吕蒙和江东军的脸面何在? 军心士气必將遭受重挫! 届时,城头那些守军恐怕会更加猖狂,那篇檄文的內容仿佛会变成现实! 我吕子明,岂是遇事不决便思退路之人! 吕蒙他知道,此刻退一步,看似稳妥,实则可能满盘皆输! 这口气,不能泄! ... “哼!” 吕蒙冷哼一声,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前方汹涌而来的糜芳,声音如同寒冰,斩钉截铁! “区区糜芳,何足道哉!本督倒要看看,他有何能耐,敢冲我中军!” 他目光扫过身旁眾將,厉声下令:“亲卫营,隨我迎敌!左右两翼,按原定计划,加速合围!今日,必让这糜芳,来得去不得!” 命令既下,吕蒙竟亲自挥剑,在精锐亲卫的簇拥下,非但不退,反而向前数步,主动迎向了那支如同血色箭矢般射来的队伍! 他要以堂堂正正之势,在万军之中,亲手斩碎糜芳这疯狂的妄想,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挽回被衝击的军心,彻底碾碎守军的意志! ... 糜芳正率队死命前冲,忽见前方吴军非但没有如预想般向后收缩避让。 中军那杆“吕”字大旗反而在精锐亲卫的簇拥下,逆著人流向前移动了数步! 旗帜之下,吕蒙顶盔贯甲,手持利剑,目光冰冷地锁定著自己,那姿態,竟是摆明了要亲自迎战! 这出乎意料的局面,让糜芳先是微微一怔,隨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岩浆般从他心底喷涌而出! 好! 好一个吕子明! 有胆色!不愧是大都督! 他原本还担心吕蒙会选择暂避,那样他虽然能搅乱敌军,但想要求得一个“价值最大化”的死亡恐怕就难了。 如今吕蒙亲自迎战,简直是…正中下怀! “天赐良机!” “这是老天爷都要成全我啊!” 死!必须要死! 但就这么死了,未免太便宜江东鼠辈! 若能拉著吕蒙一同上路,用我糜芳一命,换你东吴大都督陪葬,断了孙权一臂,这买卖,值了!太值了! 下辈子的荣华富贵拿著也踏实! 这念头如同毒火,瞬间將他残存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双眼彻底赤红,里面再无对生死的畏惧,只有对“同归於尽”这个完美结局的疯狂渴望! “吕蒙——!纳命来——!” 糜芳发出一声咆哮,根本不管两侧和身后正在加速合拢、试图將他这八百人彻底包饺子的吴军精锐。 他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那面越来越近的帅旗,以及旗下那个决定他“终极富贵”的目標! 糜芳觉得自己这结局可以说是完美的了,只是前提就是要杀了那吕蒙。 於是猛踢马腹,將速度提升到极致,手中长剑平举,如同一个最纯粹的、燃烧著生命之火的箭头,不管不顾,不闪不避,以一种有去无回、决绝到令人心寒的姿態,朝著吕蒙的方向,马不停蹄,发起了最后的、纯粹的死亡衝锋! 城头上,马良看到这一幕,心几乎跳出了嗓子眼! 他明白,糜芳这是彻底放弃了生还的念头,要行那搏命一击了! 他只能嘶声力竭地催促箭雨更加密集,试图为糜芳扫清一点点障碍,儘管他知道,这或许是徒劳。 吕蒙看著那双赤红的、只剩下疯狂与死志的眼睛,看著那完全无视合围、眼中只有自己的决死衝锋,他握剑的手也不由得紧了几分。 ... 说时迟,那时快! 糜芳胯下战马吃痛,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如同血色闪电般撞开了最后几名试图阻拦的吕蒙亲卫,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至兵刃可及! 吕蒙久经沙场,虽惊不乱,看准糜芳衝来的轨跡,手中利剑带著破风声,精准狠辣地斜劈向糜芳的脖颈! 这一剑若是砍实,足以致命!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身经百战的吕蒙瞳孔骤然收缩,心头巨震! 面对这足以断头的一剑,糜芳竟…竟不格挡!不闪避! 他甚至微微扬起了脖子,將那毫无防护的咽喉,主动迎向了冰冷的剑锋! 仿佛那不是夺命的利器,而是期待已久的解脱! 与此同时,糜芳赤红的双眼死死锁定吕蒙,嘴角甚至扯出一抹狰狞而快意的笑容,他手中那柄沾满血污的长剑,不管不顾,用尽全身力气,如同毒蛇出洞,直刺吕蒙的面门! 其势决绝,完全没有考虑自身安危,摆明了就是要以命换命,同归於尽! 他为什么不躲? 他难道不怕死吗? 这个荒谬而惊悚的念头如同冰锥,瞬间刺入吕蒙的脑海。 他从未见过如此打法,不,这根本不是打法,这是求死! 是拖著敌人一起求死的疯狂! 吕蒙自问也是悍將,敢冒险,能决断。 但在这一刻,面对糜芳这完全不合常理、以自身性命为赌注的亡命一击,他內心深处对死亡的恐惧,或者说,对“与糜芳这等人物同归於尽”的极度不值和憋屈,如同本能般压倒了一切! 我不能死在这里! 更不能和这个疯子一起死! 电光火石之间,吕蒙那原本斩向糜芳脖颈的剑势硬生生收回,转为向下、向旁猛地一格挡! “鐺——!”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吕蒙险之又险地架开了糜芳刺向面门的长剑,剑尖擦著他的脸颊划过,带起一道血线,火辣辣地疼。 而他也因为这仓促的变招和格挡,身形一个趔趄,差点从马上栽下,显得狼狈不堪! 22、吕蒙,你也不中用啊! 糜芳志在必得的同归於尽一击落空,他冲势不止,从吕蒙身旁一掠而过,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失望和愤怒。 “无胆鼠辈,果然如此!” 他知道机会已失,四周的江东兵卒,也是有些发愣。 谁能想到? 自家这主帅,一击就败了! 战场之上,时间仿佛有片刻的凝滯。 在所有江东兵將的眼中,方才那电光火石的一幕,被简化、被扭曲成了他们能够理解的模样:大都督吕蒙,挥剑斩向糜芳! 糜芳不闪不避,反手一剑直刺大都督面门! 然后…大都督格挡后退,脸颊飆血,身形踉蹌! 而糜芳,竟毫髮无伤地从大都督身边冲了过去! 这……这岂不是意味著,在方才那短暂的正面交锋中,他们素来智勇双全的大都督,竟然一个照面就…吃亏了? 甚至可以说是败了一招? “嘶——” 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声音如同瘟疫般在吴军阵中蔓延开来。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江东士卒,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们看不懂糜芳那同归於尽的决绝,更看不懂吕蒙在生死关头选择自保的权衡。 他们只看到结果——糜芳悍勇无匹,竟能一击逼退吕蒙! “这糜芳…莫非有万夫不当之勇?” “连大都督都…” “他…他还是人吗?” 一时间,糜芳在那八百死士的簇拥下,虽然深陷重围,但周身仿佛笼罩著一股无形的、令人胆寒的气场。 那些原本正要合围上来的吴军精锐,脚步竟不由自主地顿住了,手持兵刃,惊疑不定地看著阵中那个浑身浴血、状若疯魔的身影,竟无一人敢率先上前攖其锋芒! 战场之上,气势此消彼长。 江东军被糜芳这超出常理的“悍勇”所慑,士气为之一挫。 而城头守军则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 糜芳眼见与吕蒙同归於尽的计划落空,心中暗骂一声“晦气”,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深知此刻深陷重围,若等江东兵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自己和这八百弟兄必將被碾为齏粉。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他猛地一勒韁绳,调转马头,手中长剑指向来时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炸雷般的暴喝:“弟兄们!隨我——回城!” 那八百锐卒本就是百里挑一的悍勇之辈,方才主將“逼退”吕蒙的英姿更是让他们士气如虹,虽陷重围却毫无惧色。 闻听號令,齐声发喊,立刻匯聚成一股锐利的锋矢,紧隨著糜芳,朝著江陵城门的方向奋力反衝! 直到此时,脸颊刺痛、心神未定的吕蒙才猛地惊醒过来。 看著糜芳竟想在他数万大军中来去自如,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感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拦住他们!给我拦住他们!绝不能放他们回城!”吕蒙气急败坏,声音都因愤怒而扭曲,连连挥剑指向糜芳撤退的方向。 然而,军心已怯! 周围的吴军將士方才被糜芳那“无双勇武”所震慑,此刻见这尊杀神调头衝来,竟是下意识地避其锋芒! 加上吕蒙自己刚刚“败退”的模样还歷歷在目,他这“拦住他们”的命令,听起来便少了几分底气。 前方的士卒犹豫不前,两侧的合围部队动作也慢了半拍,竟真的被糜芳这支决死的队伍,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血路! “放箭!快放箭!”吕蒙在中军徒劳地怒吼。 零星的箭矢落下,却难以阻挡这支一心撤退的亡命之师。 城头之上,马良看得心潮澎湃,声嘶力竭地指挥守军:“快!放箭掩护!压制追兵!打开城门接应太守!” 在城头守军拼命的箭雨掩护下,糜芳一马当先,带著折损不大的八百锐卒,如同旋风般衝过了吊桥,在无数江东军惊愕、恐惧、乃至带著一丝敬畏的目光注视下,安然无恙地退入了江陵城內! “轰隆!” 沉重的城门再次紧紧关闭,將城外吴军的喧囂与吕蒙那铁青到极致的面孔,彻底隔绝。 糜芳站在门洞的阴影里,听著身后城门闭合的巨响,拄著剑,大口地喘著粗气,心中却没有多少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一股浓浓的失望和鬱闷。 吕蒙没干掉! 自己也没去享受下辈子去! 可以说什么目的都没达成! 自然气恼啊! ... 糜芳一边按最恼怒,一边被亲兵扶下马,正拄著剑在门洞內喘息,忽见马良疾步而来。 这位向来从容的荆楚名士,此刻竟连衣冠都有些不整,脸上因激动泛著红光,眼中闪烁著难以抑制的敬佩光芒。 他快步上前,对著糜芳便是郑重一揖,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激昂:“將军今日之举,真可谓『置之死地而后生』!” 马良抬起头,目光灼灼地凝视著糜芳:“良万万没想到,將军不仅深諳守城之道,更有万人敌之勇!” 他越说越是激动:“先以檄文攻心,再行选锋逆击,已是胆识过人!更令人惊嘆的是,將军竟敢亲率孤军直衝吕蒙中军…” 说到这里,马良的声音微微发颤:“在那万军丛中,將军直面吕蒙,以无匹悍勇逼退敌酋!此等气概,纵览史册亦不多见!” 他后退半步,再次深深行礼,语气诚挚无比:“往日良对將军多有误识,今日方见真豪杰!能隨將军共守此城,实乃马良之幸!” 糜芳看著激动难抑的马良,听著这番情真意切的讚誉,嘴角不由微微抽动。 他伸手扶起马良,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只化作一声复杂的嘆息:“季常过誉了。芳…只是尽了本分。” 只能这般说啊! 总不能说,自己本来就是打算同归於尽的吧! 马良听到糜芳那声意味复杂的嘆息,只道他是激战过后心神疲惫,又忧心城防,心中敬佩之意更甚。 他挺直身躯,脸上激动未退,却已换上沉稳篤定的神色,斩钉截铁地说道:“將军经此一战,已重挫吴军锐气!吕蒙经此一嚇,必不敢再小覷我军,其部署攻城必更加谨慎,这来回调兵遣將,试探虚实,少说也要耗费数日光阴。” 他目光扫过城门內外虽疲惫却士气高昂的守军,声音愈发坚定:“更关键的是,將士们亲眼见证將军神威,如今军心大振,士气如虹!有此士气,城墙便坚三分!” “依良之见,经此一役,这江陵城,至少能多守十日!” 得! 这一个个的,还真是完全点燃了信心! 眼瞅,都是要死守江陵,不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怕是决然不会罢休了! 23、命运的改变 关羽这头,得了消息之后,便率领回援大军,如同一条愤怒的青龙,沿著荆襄古道火速南下。 沿途所见,儘是烽烟残跡,他的心也一点点沉入谷底。 终於,前方斥候带回確切消息! 公安城已失守! “江东鼠辈!”关羽丹凤眼圆睁,赤面之上怒意翻腾,手中青龙偃月刀猛地顿地,发出沉闷的巨响,周身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公安一失,荆州门户洞开,局势已然危如累卵! 只眼下也別无他法,只能先回江陵再说。 只要江陵还没丟,那事情都还有余地。 然而,当他催动大军继续疾进,抵达通往江陵的必经要道时,却见前方山口已被一支严阵以待的江东兵马牢牢扼守,旌旗招展,正是蒋钦与潘璋的旗號! 若江陵已失,吕蒙主力必是趁胜席捲,扩大战果,或是设下重重埋伏以逸待劳,又何需分派蒋钦、潘璋在此险要处阻截? 这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掠过关羽脑海。 他丹凤眼中寒芒一闪,瞬间做出了判断! 江陵,尚未陷落! 糜芳,竟真的守住了! ... 两军对圆,气氛肃杀。 蒋钦策马立於阵前,意图先声夺人,他运足中气,朝著关羽大军方向高喊道:“关云长!休要再做徒劳之爭!” “公安、江陵俱已落入我手,荆州易主矣!尔等已是无根之萍,还不速速下马受降!” 此言一出,关羽军中部分不明就里的士卒脸上顿时浮现惊疑之色,交头接耳之声渐起。 “哼!” 只听一声冷哼,如同寒冰碎裂,瞬间压过了所有杂音。 关羽催动赤兔马,上前数步,青龙偃月刀斜指地面,丹凤眼开合之间精光四射,声音如同洪钟,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怒意:“蒋钦!汝江东鼠辈,只会行此摇唇鼓舌、顛倒黑白之齷齪事乎!” 他目光如电,扫过对面吴军,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鏗鏘,传遍四方:“尔等白衣渡江,背盟偷袭,已是无耻之尤!” “今番在此设阻,正是尔等心虚之证!若江陵果真已失,吕蒙何不倾巢而来,与关某一决雌雄?反倒派你等在此狺狺狂吠!” 提到糜芳,关羽语气一转,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既是为了驳斥蒋钦,也是为了说给自家將士听:“糜子方乃我兄长城池之託,忠肝义胆,关某素来深知!” “其於公安,便能阵斩汝使,力抗强敌!如今退守江陵坚城,更无束手就擒之理!” 这话要是放在之前,关羽自己说完都不带信的。 只是眼下,他倒是成为了眼前一战,说的那叫一个斩钉截铁的。 他猛地举起青龙刀,声若雷霆,带著无匹的自信与决绝:“儿郎们!休听这叛盟之徒胡言!江陵必在!糜太守必在坚守!隨我衝破此阵,诛尽此等无信鼠辈,救援江陵,以雪前耻!” “杀!杀!杀!” 麾下將士见君侯如此篤定,分析入情入理,尤其是听闻糜芳竟在公安斩使抗敌,顿时疑虑尽消,士气暴涨! 震天的喊杀声直衝云霄,如同滚滚雷霆,向著吴军阵地席捲而去! 蒋钦被关羽驳得哑口无言,又见对方军心不但未乱,反而愈发高昂,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至极。 关羽那番掷地有声的驳斥与鼓舞,如同在乾燥的草原上投下火种,瞬间点燃了全军將士的怒火与战意!原本因长途奔袭而略显疲惫的军队,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 “杀——!” 隨著关羽一声令下,赤兔马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焰,率先突入敌阵! 青龙偃月刀划出死亡的弧线,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竟无一人能挡其一合! 关平与周仓一左一右,紧紧护卫在关羽身侧,如同猛虎的两翼。 关平年轻气盛,手中长枪如蛟龙出海,专挑敌军军官刺杀;周仓则势大力沉,那柄仿製的青龙刀挥舞起来,如同狂风扫叶,將试图靠近的吴兵成片砍倒。 主將如此悍勇,麾下士卒更是如同下山猛虎,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向了吴军阵地! 反观江东兵马,此刻却显得士气低迷,不堪一击。 其原因有三: 其一,偷袭失去了突然性,战事转入他们最不擅长的正面硬撼。 吕蒙精心策划的白衣渡江,本意是奇袭瓦解,如今却在江陵城下打成僵持,更要分兵来阻挡天下闻名的关羽回师,心理上已先怯了三分。 其二,糜芳的殊死抵抗,打破了他们速胜的美梦。 尤其是糜芳阵斩虞翻、力守公安、甚至主动出击逼退吕蒙的事跡,早已在吴军中悄然流传。 这让他们意识到,荆州將士並非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是会拼命、能打仗的硬骨头! 这种认知极大地挫伤了吴军的锐气。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关羽“威震华夏”的余威尚在! 这位刚刚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的汉寿亭侯,在普通吴兵心中如同战神一般。 如今面对盛怒之下、亲自冲阵的关羽,那种发自內心的恐惧被无限放大,未战先怯,手脚发软! 此消彼长之下,战况几乎呈现一边倒的態势! 关羽的铁骑轻易地撕裂了吴军仓促构建的防线,蒋钦、潘璋虽奋力督战,却难以遏制全线的溃败。 兵败如山倒,吴军士卒丟盔弃甲,爭相逃命,死伤者不计其数,通往江陵的道路,被关羽用敌人的鲜血,硬生生地冲开了! 关羽勒住赤兔马,刀锋指向江陵方向,丹凤眼中寒光凛冽:“全军听令!直取江陵,与糜芳会师!” ... 关羽之前失败的很大原因还有一条,就是在得知荆州失守后,关羽没有立即回师,而是在樊城前线与徐晃军继续交战,失利后才南撤。 这耽误了宝贵的回援时间。 南撤过程中,他既希望能夺回江陵,又因为士卒家眷皆在吕蒙手中而军心离散,进退失据,最终败走麦城。 如今关羽迅速回防,士卒家里也安好,反倒是江东军偷袭不成,见糜芳死战气势之后,士气低迷,此消彼长之下,命运自然也不同了! 24、这都什么消息啊! 衝破蒋钦、潘璋的阻拦后,关羽深知兵贵神速,一刻也耽搁不起。 他立刻唤来关平,语气急迫地命令道:“平儿!你速率三千轻骑为先锋,星夜兼程,直趋江陵!务必探明虚实,若城尚在,不惜一切代价助糜芳稳住城防,我大军隨后便至!” “孩儿领命!”关平抱拳,神色凝重。 他深知肩上担子之重。 对於那位糜芳太守,他以往的印象颇为模糊,只知其是刘备叔父元从,精於政务商贾,至於军略武勇… 在今日之前,他实在不敢抱有太高期望。 能在一片混乱中守住江陵不失,已是万幸,但究竟能守多久? 关平心中毫无把握。 他点齐三千精锐骑兵,脱离主力,如同离弦之箭般沿著通往江陵的官道疾驰。 越是靠近江陵地界,沿途遇到的逃难百姓和溃散兵卒便越多,带来的消息也越发混乱。 有说江陵已被团团围住,危在旦夕;有说吕蒙正在猛攻,城头日夜火光冲天。 关平心头愈发沉重,不断催促部队加快速度。 然而,就在他们距离江陵已不足半日路程,在一处驛站修整时候,却从几个自江陵方向冒险逃出的商贩口中,听到了一个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传闻... “几位军爷是去江陵的?”那商贩心有余悸又带著几分兴奋地描述,“江陵现在可了不得!糜芳糜太守,简直是天神下凡!” “可不是!”另一人接口道,“听说前两日,糜太守竟亲自带兵杀出城去!不仅烧了东吴好多攻城傢伙,还…还单枪匹马直衝那吕蒙的中军大帐!” “杀得江东兵人仰马翻,差点…差点就把那吕蒙给阵斩了!” “对对对!现在江东兵都管糜太守叫『糜疯虎』,听说吕蒙都被嚇破了胆,攻城都没之前那么凶了!” 关平听得目瞪口呆,手中的水囊都忘了放下。 糜芳? 阵斩吕蒙? 这消息太过匪夷所思,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以他对糜芳的了解,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是百姓以讹传讹,夸大其词? 还是…城中局势已然绝望,这是糜芳故意放出来稳定军心、迷惑敌人的烟雾? 但无论如何,这传闻至少指向一个事实! 江陵,此刻还在糜芳手中! 而且,守军似乎还取得过战术上的主动! 这个消息如同给关平和他麾下的將士打了一剂强心针。 “全军上马!”关平翻身上马,眼中闪烁著希望与决然的光芒,“不管传闻是真是假,江陵尚在!加速前进,与糜太守会师!” ... 关平率领三千轻骑,日夜兼程,终於在这日黄昏时分,望见了江陵城的轮廓。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瞬间血液凝固! 但见江陵城下,黑压压的东吴大军如同蚁群,正发动著凶猛的攻势! 无数云梯搭上城头,箭矢如同飞蝗般在城上城下交织,喊杀声、惨叫声、战鼓声、巨石滚落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惨烈无比的地狱绘卷。 城头之上,荆州守军正在浴血奋战,人人带伤,却无一人后退。 而在这片混乱血腥的战团之中,有一道身影尤为醒目! 那人矗立在最危险的垛口处,身披的鎧甲早已破损不堪,浸满暗红血污,甚至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手中並非文人佩剑,而是一柄厚重的环首大刀,刀锋都已砍得卷刃! 他全然不顾身边呼啸而过的流矢,如同疯魔般,每当有吴军攀上城头,他便第一个咆哮著衝上去,大刀狂舞,以最蛮横、最血腥的方式將敌人砍翻、劈落城下! 更让关平心神剧震的是,那人一边疯狂砍杀,一边竟在声嘶力竭地狂呼著诗句。 那诗句混杂在战场喧囂中,断断续续,却带著一股冲天的杀伐之气与决绝之意! “丈夫…许国…是…幸事!刀锋…饮血…死…何惧!” “江东…鼠辈…来…送死!助我…功成…名…万世!” 这哪里是吟诗?这分明是以诗句为战鼓,以血肉为笔墨,在书写一曲与城共存亡的绝命輓歌! 关平定睛细看那人的面容——虽然被血污和疯狂扭曲,但那轮廓,分明就是…就是他所认识的那个,总是带著几分商人圆滑、甚至有些怯懦的糜芳叔父! “糜…糜太守?” 关平失声惊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个状若疯虎、死战不退、口呼杀伐诗篇的悍將,与他记忆中那个形象重叠在一起,產生了巨大的、令人灵魂震颤的割裂感! 他原本心中对糜芳能否守城的最后一丝疑虑,在这一刻,被眼前这无比真实、无比惨烈的景象衝击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潮水般涌起的、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敬意! “全军听令!”关平猛地抽出战刀,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指向正在攻城的吴军侧翼,“隨我冲阵,破敌解围,杀入江陵!” ... 关平杀来的时候,糜芳真没有注意。 连续数日的血战,糜芳几乎是不眠不休,始终衝杀在最前线。 他心中那份对“下辈子荣华富贵”的渴望,化作了现实中近乎自毁的勇猛。 哪里城墙被突破,他就冲向哪里;哪段防线最危急,他的身影就出现在哪里。 然而,令他颇为鬱闷的是,这“求死”之路,似乎比他预想的要艰难得多。 他几次故意暴露在敌箭之下,总会有忠心的亲兵在千钧一髮之际用身体或是盾牌为他挡下致命一击。 他数次挥刀冲入登城的敌兵人群中,想要力战而亡,却发现自己这具身体在绝境中爆发的战力,配合著那“糜疯虎”的赫赫凶名,竟让衝上来的吴兵未战先怯,往往被他三下五除二就砍翻在地,反而一次次巩固了摇摇欲坠的防线。 江东的神射手不是没尝试过狙杀他,但他在城头移动毫无规律,状若疯魔,加之身边总有死士护卫,竟让那些冷箭屡屡落空。 偶尔有流矢擦伤他,也儘是非要害之处,反而更激得他狂性大发,吼声如雷,嚇得附近的吴军手脚发软。 久而久之,在敌我双方眼中,糜芳的形象都彻底改变了... 25、最后一次机会! 糜芳不顾生死,在江东人看来,那浑身浴血、不知疲倦、永远衝杀在最前面的糜芳,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尊从地狱爬出的杀神!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士气的巨大打击。 “糜疯虎”的绰號在江东军营中悄然流传,带著深深的恐惧。 在荆州守军眼中,太守大人就是他们的精神支柱,是江陵城的脊樑! 他身先士卒,悍不畏死,极大地激励了全军。 士兵们心中都憋著一股气! 太守尚且不惜此身,我等又有何惧! 他们自发地用生命去护卫糜芳,用更顽强的抵抗去回应他的勇猛。 在这种奇异的氛围下——主將求死而不得的疯狂,与士卒感佩其勇而迸发的死志相互交织。 整个江陵城的防御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 任凭吕蒙如何变换战术,昼夜不停地猛攻,这座城池就仿佛惊涛骇浪中的礁石,岿然不动,竟真的成了名副其实的“固若金汤”! 如此守了也不知几日,竟是还当真把援军给等来了! ... 就在江陵攻防战进行到最惨烈的时刻,一直在城头统筹指挥、脸色苍白的马良,忽然指著城外吴军侧后方,发出了近乎狂喜的呼喊:“將军!快看!是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关』字旗!是关將军的援军到了!” 糜芳正挥刀砍翻一名刚刚冒头的吴军什长,闻声心头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顺著马良所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 只见一部精锐骑兵,如同锋利的手术刀,正狠狠地切入攻城吴军的侧翼! 那面迎风招展的“关”字大旗,在夕阳下格外醒目。 为首一员小將,勇不可当,正是关羽之子关平! 这支生力军的出现,彻底打乱了吴军的攻城节奏,使其陷入首尾不能相顾的混乱之中。 城头上苦战多日的守军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士气暴涨到了顶点! 然而,身处欢呼浪潮中心的糜芳,脸上却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难以形容的表情。 那表情混杂著一丝如释重负,更多的却是一种计划被打乱的茫然与…失落。 “关平…竟然真的来了…还来得这么快!” 他心中一时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如此一来,这江陵城,岂不是…守住了?我糜芳,难道还真…改写命运了?”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荒谬。 他原本只求轰轰烈烈一战而死,奔赴锦绣来生,谁知阴差阳错,竟成了力挽狂澜、坚守孤城的英雄? 隨即,一股更大的鬱闷涌上心头。 “守住了江陵,我便是功臣,还是前国舅…这下,想死就更难了!” “难道真要在这太守的位置上,处理那些繁琐政务,过著无趣的太平日子,直到七老八十自然老死吗?” 这下辈子的荣华富贵,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不行! 决然不能如此就结束了! 眼下,还有最后的机会! 没错! 是机会! 吕蒙大军如今被关平一击,士气已墮! 然虽说如此,却总归是兵马多的很。 此时若出城夹击,混战之中,刀剑无眼…岂不是天赐的“送死”良机? 就算不能拉著吕蒙陪葬,死在乱军之中,也算死得其所,合乎“规则”! 这念头一起,糜芳顿时觉得浑身又充满了力量,那求死的渴望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他猛地举起卷刃的大刀,指向城外混乱的战场,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打开城门!所有能动弹的弟兄,隨我杀出!配合关平將军,內外夹击,痛歼江东鼠辈!” 一旁的马良闻言,下意识地就想要劝阻。 兵法云“归师勿遏,穷寇勿追”,况且守城已是大功告成,稳妥起见,自然是紧闭城门,静观其变为上。 然而,他话未出口,看到糜芳那虽然疲惫却依旧锐利、甚至带著一丝狂热战意的眼神,再想到他连日来身先士卒、几近疯狂的悍勇,以及眼下敌军確实士气崩溃、败象已露的局面… 马良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却在心头暗道:“糜將军非常人,行非常之事,却总能建非常之功!” “此刻敌军心胆已裂,我军士气如虹,纵是出城追击,危险也確实不大。” “他既战意高昂,我又何必以常理拘之?” 想通此节,马良不再犹豫,反而拱手肃然道:“將军勇毅!良便在城头,为將军擂鼓助威,確保城门畅通!” “好!”糜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大笑一声,也顾不得换马,带著城中最后还能集结起来的一批生力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洞开的城门汹涌杀出! 城头上战鼓雷动,城下关平见城內守军竟主动杀出,一愣之下,便精神大振,攻势更猛。 而糜芳则一头撞入乱军之中,哪里看起来最危险、最混乱,他就朝著哪里衝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趁这机会,找个够分量的对手,或者乾脆被流矢射中,完成这最后的使命!” … 怀著最后的希望,糜芳一马当先,带著城中守军如同猛虎出柙,狠狠撞入已然混乱的吴军后阵。 他双目赤红,挥舞著卷刃的大刀,四处寻找著看起来能对他造成致命威胁的敌人,心中不断吶喊:“来啊!来杀我啊!” 然而,现实却与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他“糜疯虎”的凶名,早已在连日血战中深深烙印在每个江东士卒的心中。 此刻,这些本就因关平突袭而士气濒临崩溃的江东兵兵,猛然见到这个他们视若鬼神的煞星竟然主动杀出城来,那份恐惧瞬间被放大到了极致! “是糜疯虎!他杀出来了!” “快跑啊!” “挡不住!根本挡不住!” 惊呼声、哀嚎声此起彼伏。糜芳所到之处,根本无人敢上前接战! 江东士卒如同见到瘟疫一般,惊恐万状地向两侧退避,有些甚至直接丟弃兵刃,抱头鼠窜。 糜芳往前衝杀,前方的敌军就如同潮水般自动分开,仿佛糜芳不是在衝锋,而是在进行一场单方面的驱赶! 26、糜疯虎 糜芳觉得自己的歷史使命已经完成了! 关平都已经回来了,关羽还会远吗? 蜀汉的歷史既然被改写,那自己的命运就是考虑在第一位的事情了。 有人说,留在三国建功立业不好吗? 那他是真没来过这年头。 吃的不好,穿的不好也就罢了,关键眼下乱世,时时刻刻有人死在自己眼前,这心里压力,不是一般人受的住的。 实在是不如早日投胎,享受荣华富贵的日子去。 可偏偏…糜芳这些“小小”愿望,竟是这么难以完成! 就是糜芳放水之下,也不成! 眼下糜芳敷衍挥刀,却往往砍在空处,或者只能劈中一些逃窜不及的士卒后背,这让他鬱闷得几乎要吐血。 別跑! 转过身来打啊! 你们的悍勇呢? 你们的江东气概呢? 糜芳越是急切地想要寻找对手,那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疯狂模样就越是骇人,对吴军士气的打击也就越大。 他这支生力军的加入,尤其是他本人带来的恐怖效应,成了压垮吴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还在试图且战且退、重新组织防线的吴军將领,见到全军因糜芳的出现而彻底失控,知道大势已去,也只能长嘆一声,在亲兵护卫下加入溃逃的行列。 於是,战场上出现了诡异而又合理的一幕… 一心求死的糜芳,反而成了吴军总崩溃的“催化剂”。 他追得越狠,吴军逃得越快,败局也就越无法挽回。 关平在乱军中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他看著糜叔父如同虎入羊群般所向披靡,敌军望风而逃,心中敬佩之情更是如滔滔江水。 “糜叔父真乃神人也!” 他由衷地讚嘆,隨即挥军更加奋力地掩杀溃敌。 糜芳“衝杀”了一阵,发现四周除了跪地请降的俘虏,就是逃得比兔子还快的背影,连个像样的抵抗都遇不到,他终於无奈地停了下来。 拄著刀,望著眼前兵败如山倒的景象,脸上写满了哭笑不得的茫然。 不过边上眾人自然不会觉得咱们的糜太守是这么一个心情。 见他停下,环顾四周,还有几分睥睨天下的气概! 心头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 残阳如血,映照著尸横遍野的战场。 最后一股负隅顽抗的吴军也被彻底击溃,除了逃走的,余下的尽皆弃械投降。 江陵城下,终於迎来了短暂而珍贵的平静。 关平顾不上清理征袍上的血污,快步穿过战场,目光急切地寻找著那个身影。 终於,他看到了独自拄著卷刃大刀、立在原地、神情有些恍惚的糜芳。 关平疾步上前,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竟对著糜芳,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抱拳过顶,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大礼! “糜叔父!” 关平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带著发自肺腑的感激与敬佩! “若非叔父临危不乱,坚守孤城,更兼身先士卒,力挫敌锋,这江陵…这荆州,只怕早已易主!” “侄儿…代父帅,代全军將士,谢过叔父力挽狂澜之功!” 关平说著抬起头,眼中闪烁著炽热的光芒:“侄儿来时,已听闻叔父於万军之中斩杀敌使、力守公安、更曾主动出击,几近阵斩吕蒙之壮举!” “今日亲眼得见叔父鏖战之英姿,方知传言不虚!叔父之忠勇,冠绝三军,侄儿…五体投地!” 关平这一拜,此言一出,仿佛点燃了导火索。 周围那些劫后余生的守军、以及跟隨关平衝杀的援兵,无论是將领还是普通士卒,都自发地聚集过来。 他们看著那个浑身浴血、鎧甲破碎、却如山岳般屹立的身影,想起这些时日来的血战与奇蹟,无不动容!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糜太守——!” 紧接著,成百上千,乃至整个战场上的荆州將士,都举起了手中的兵刃,发出了震耳欲聋、直衝云霄的狂热欢呼! “糜太守!!” “糜太守!!” “糜太守!!”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对强者的崇拜以及对守护者的无限感激。 糜芳站在欢呼的浪潮中心,看著跪在面前的关平,听著耳边山呼海啸般的吶喊,感受著无数道崇敬狂热的目光。 他知道,此刻,他糜芳的声望,在这荆州之地,已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只是… 这也不是糜芳想要的啊! 然如何早日享受下辈子去,怕是只能再从长计议了! … 益州与荆州交界处,山势险峻,栈道蜿蜒。 诸葛亮率领的援军正以最快的速度穿行其间,但他眉宇间的忧色却並未因离开成都而减少,反而愈发浓重。 羽扇轻摇,却挥不去心头的疑虑。 傅士仁那惊惶失措、涕泪交加的稟报犹在眼前… 糜太守死战不退! 斩虞翻以命志! 独守孤城! 这些词语,每一个都与诸葛亮心中对糜芳的认知格格不入。 在他的印象里,糜子方是元从功臣,是精明的商贾,是可靠的粮草官,更是因其妹妹糜夫人及早期资助的关係,与主公刘备羈绊极深的心腹。 正因如此,在分配职位时,他將糜芳放在了南郡太守这个位置上! 南郡,尤其是江陵,看似是荆州腹心,重镇之地。 然则,在亮与主公、关將军的规划中,北伐中原才是头等大事。 荆州后方,只要维持稳定,保障粮草即可。 以糜芳之能,处理政务、协调后勤足矣。 江陵城高池深,只要前线不败,后方便是最安全稳妥之所。 將他置於此地,既可显荣宠,又可保其无虞,实乃两全之策。 诸葛亮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东吴会背盟偷袭,而这最“安全”的后方,竟成了最危险的修罗场。 可…子方他,当真能如傅士仁所言,爆发出如此血性,行此杀使、死战之烈举吗? 诸葛亮微微摇头。 非是他看不起糜芳,而是深知人性。 一个人的性情绝非一朝一夕可变。 糜芳或许会因形势所迫而抵抗,但“阵斩名士”、“身先士卒”、“死战不退”… 这需要何等的决绝与勇毅? 这完全超出了他对糜芳的认知范畴! 27、来晚了! 诸葛亮確实想不明白! 只因糜芳实在不是如此英雄人物啊! 莫非其中有诈? 或是傅士仁为推脱罪责,夸大其词? 又或者…江陵此刻已然易主,傅士仁所言,不过是溃败前的最后景象? 越想,诸葛亮心中的不安便越是强烈。 他担心的不仅仅是江陵的得失,更是整个荆州战局的崩坏,以及关羽大军的退路。 “传令全军,再加快速度!”诸葛亮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下达的命令却透著急切,“务必儘快抵达荆州,查明实情!” … 如此大军一路东出,越过险峻的蜀道,终於踏入了荆州地界。 诸葛亮命令部队提高警惕,派出大量斥候前出侦查,准备应对隨时可能出现的江东军游骑,甚至是一场激烈的阻击战。 然而,斥候带回的消息却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前方一片平静。 没有预想中的烽火连天,没有溃散的败兵,也没有江东的巡逻队。 官道两旁的田野虽显荒芜,却並无大规模战乱践踏的痕跡,偶有遇到的百姓,虽然面带惊惶,行色匆匆,却也並非是在亡命奔逃。 这死寂般的平静,比激烈的战况更让诸葛亮感到不安。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军师,前方五十里,未发现敌军踪跡。”斥候校尉再次回报,语气中也带著一丝疑惑。 诸葛亮挥了挥手,示意斥候退下。 他勒住马,眺望著这片本该是战场焦土的土地,握著羽扇的手指微微收紧。 太安静了… 江陵乃兵家必爭之地,吕蒙既已白衣渡江,岂有不全力攻打的道理? 如今这般景象,除非… 一个最坏的推测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上了诸葛亮的心头。 “除非江陵早已陷落!战事已经结束!” “吕蒙或许已携大胜之威,北上阻击云长,或者正在肃清荆州残余势力,所以才显得后方如此平静。” 想到这里,诸葛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算尽了各种可能,却唯独没想到,局势竟可能已经败坏至此! 若江陵已失,则云长归路彻底被断,那数万大军便成了无根之萍,前有曹军,后有吴师,后果不堪设想! 他缓缓闭上眼睛,清癯的脸上难掩一丝疲惫与深深的忧虑。 纵有经天纬地之才,然若大势已去,亦难挽回。 丟了荆州,不仅仅是北伐大业要出问题,只怕是孙刘两家,也会因为关羽之事,陷入战乱之中! 若是如此...怕是...谁也劝不住汉中王了! 然眼下他只能在心中默然祈愿,那声音微不可闻,却沉重如山:“云长…万望…珍重…” ... 怀著沉重如铁的心情,诸葛亮催促大军继续向江陵进发。 越是靠近,却越是发现不对劲了。 沿途开始出现被遗弃的吴军营寨痕跡,损坏的攻城器械,甚至还有一些未来得及掩埋的双方士卒尸体,一切都显示这里曾发生过激烈战斗,但绝不像是一座已被攻陷的城池周边应有的景象。 “难道…” 一个微弱却不容忽视的火花在诸葛亮心底燃起。 他命令部队加快速度,直扑江陵城下。 当那座巍峨的城池终於出现在视野尽头时,诸葛亮几乎屏住了呼吸。 城头上,赫然飘扬著的,是再熟悉不过的荆州旗帜和“汉”字大旗! 城墙虽有破损,却依旧牢牢掌控在守军手中! 而城外,除了大战后的狼藉,並无半个吴兵身影! 江陵…未失? 巨大的反差让诸葛亮一时有些恍惚。 也就在这时,他看到了站在城门之外,正在监督民夫清理战场的那群人。 为首一人,身形有些疲惫地倚著一桿插在地上的长枪,鎧甲上满是乾涸的血污和破损,脸上还带著硝烟的痕跡,正用一种复杂难言、似笑非笑的眼神,望著自己这边。 那不是糜芳,又是谁? 虽然形象与往日大相逕庭,但那確確实实是糜芳! 他不仅活著,而且看样子,竟是这座孤城得以保全的核心! 诸葛亮心中巨石轰然落地,隨即涌起的是滔天的巨浪般的惊异与不解。 他正欲催马上前,仔细问个究竟—— “糜將军——!” 一声带著哭腔的嘶吼从他身旁响起! 只见一路跟隨他前来、一直沉默寡言、神情萎靡的傅士仁,此刻如同疯魔了一般,猛地从队列中衝出,甚至顾不上礼节,跌跌撞撞地扑到糜芳面前!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傅士仁这个七尺汉子,竟“噗通”一声双膝跪地,双手紧紧抓住糜芳那沾满血污的战袍下摆,仰起头,已是泪流满面,声音哽咽得几乎语无伦次! “將军,糜將军!你还活著!太好了!你真的还活著!守住了!你真的守住了江陵!我…我…呜呜…” 他仿佛要將这些时日所有的恐惧、愧疚、担忧以及此刻失而復得的狂喜尽数宣泄出来,只是紧紧抓著糜芳,泣不成声。 这一幕,让周围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诸葛亮勒住马,羽扇轻垂,默默地看著这一幕。 他看著跪地痛哭的傅士仁,更看著那个站在那里,任由傅士仁抓著,脸上依旧带著那副似无奈、似好笑、又似感慨万千神情的糜芳。 此刻,无需再多问,傅士仁当初在成都殿中所言,句句为实! 糜芳,真的做到了这近乎不可能的事情。 诸葛亮的目光缓缓从相拥的傅士仁与糜芳身上移开,扫向四周。 映入眼帘的,是正在清理战场、修补城墙的士兵和民夫。 他们虽然面带疲惫,衣衫襤褸,许多人身上还带著伤,但他们的眼神,却不约而同地聚焦在糜芳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平日的疏离或是对上官的寻常敬畏,而是燃烧著一种近乎炽热的崇敬与信服。 他看到一名断了一只手臂的老兵,在同伴的搀扶下,依旧努力挺直腰板,望向糜芳的方向,浑浊的眼中满是与有荣焉的激动。 他看到几个帮忙运送伤员的百姓,一边忙碌,一边不时地抬头看向城门方向,交头接耳间,脸上洋溢著的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对那位“糜太守”毫不掩饰的感激与钦佩。 甚至能感受到,连空气中似乎都残留著一种铁血铸就的信念感,而这信念的核心,便是那个倚著长枪、形象狼狈却无人敢有丝毫轻视的身影。 民心所向,军心可用,乃至於此! 28、当世勇將! 诸葛亮是何等人物。 一看著场面,他便瞬间便明白了。 这绝非寻常的守城成功所能带来的景象。 需要守城者展现出超乎想像的勇气、决断,以及与士卒百姓同生共死的意志,才能真正贏得如此发自內心的拥戴。 再结合傅士仁此前那近乎夸张的稟报,以及眼前这片惨烈战场遗蹟所昭示的战斗之酷烈… 诸葛亮心中已然勾勒出了一幅画面! 一幅糜芳在此绝境之中,爆发出惊人能量,身先士卒,力挽狂澜的壮烈画卷! 阵斩使者以明志… 亲冒矢石以励士… 乃至…传闻中几近阵斩吕蒙的悍勇… 这些原本在他看来绝无可能发生在糜芳身上的事情,此刻在周围无数道目光的佐证下,由不得他不信! 诸葛亮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再看糜芳时,眼神已然不同。 且见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压下心中的震撼与诸多未解的疑问,神情郑重地迈步上前,便要对著糜芳躬身行下一礼。 这一拜,是替主公刘备,替危局得解的荆州,也是替这满城军民,谢他力挽狂澜之功。 “糜太守坚守孤城,力保荆州门户不失,功在社稷,请受亮…” 然而,他话未说完,礼未行全,糜芳已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猛地从原地弹起,也顾不得身上伤势和疲惫,一个箭步衝上前,双手死死托住了诸葛亮的手臂,不让他拜下去。 “使不得!使不得!军师万万使不得!” 糜芳的声音有些急切,脸上那副先前似笑非笑、无奈纠结的神情也变得极为认真。 心头更是狂呼:“开什么玩笑!让诸葛丞相拜我?折寿啊这是!”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情绪在糜芳胸腔里衝撞。 如此近距离地看著这张清癯、睿智,带著风尘却依旧从容不迫的面孔,糜芳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漏了几拍。 “这可是诸葛亮!活生生的诸葛孔明!” “千年智慧的代表,鞠躬尽瘁的象徵!” “当年看《三国演义》,每到五丈原秋风萧瑟那段,哪个男人能不跟著掉两滴眼泪?” “现在真人就在眼前,还要拜我?” “这…这怎么受得起!” 这么一想,糜芳倒是感觉好一点了! 没死成功,也是有好事的嘛! 至少...还能亲眼看看诸葛亮,倒是也不算亏了! 歷史的厚重感与对眼前之人穿越时空的敬仰,混杂在一起,让糜芳之前的那些“求死”心思在这一刻都暂时被冲淡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对这位千古名相的敬畏与激动。 他双手紧紧托著诸葛亮的手臂,感受到那臂膀並不强壮,却仿佛承载著汉室的希望,语气近乎恳求:“军师舟车劳顿,亲率援军至此,芳已感激不尽!” “守土抗敌,乃是芳分內之事,岂敢受军师如此大礼!折煞糜芳了!” 诸葛亮被他这过於激烈的反应弄得微微一怔。 他能感觉到糜芳双手传来的力道和那发自真心的惶恐,这与他记忆中那个略显圆滑甚至有些怯懦的糜芳截然不同,也与眼前这尸山血海中杀出的“糜疯虎”形象颇有反差。 不错! 他也听的了糜芳的称號了! 先前还觉得违和的很,此刻倒是没有半点怀疑了。 不过为什么糜芳忽然如此大的改变,確实也叫人搞不懂... 看著糜芳那激动得有些泛红的脸庞和慌乱的眼神,诸葛亮心中的疑惑更深了,但面上却从善如流,顺势直起身,温和一笑:“子方兄立此不世之功,亮这一拜,理所应当。” “既然子方兄执意不肯,那亮便代主公与荆州军民,谢过了。” “然眼下军情紧急,还请子方说说眼下情况如何!” 糜芳自然应允,当下便引诸葛亮入內,说起大概情况。 说话间,更是也不贪功,说起江陵之战时候,却把功劳都给了关平身上。 却听其道:“军师,此番虽侥倖守住江陵,多亏关平贤侄援军来得及时,一举击溃了城下江东军。” “如今关平已率领本部兵马,火速前去与关將军会合,夹击吕蒙主力。” “芳奉命留在江陵,一则整顿城防,安抚军民,二则筹集粮草军械,以备前方不时之需,隨时准备策应。” 糜芳话说得四平八稳,但一旁的马良却忍不住上前一步,带著又是无奈又是敬佩的语气补充道:“军师有所不知!关平將军离去时,糜將军本是执意要一同前往前线衝杀的!” “是下官与关平將军苦苦相劝,言说江陵需大將坐镇,將军更是连日血战、身心俱疲,亟需休整,几乎是…几乎是强行將將军留了下来!” “否则,此刻糜將军怕是早已在追杀吕蒙的路上了!” 马良的话,如同又一记重锤,敲在诸葛亮心上。 每战必前! 甚至在大局已定、需要休整之时,依旧想著衝锋陷阵! 诸葛亮闻言,不由得再次仔细打量起糜芳。 看著他身上那几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鎧甲,看著他那虽然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脊樑,看著他那双此刻似乎因为被说破“未能出征”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嗯... 糜芳是挺遗憾的! 这不给他追杀出去,他哪有机会送命啊! 那自然可以说是遗憾至极了! 不过诸葛亮就是再牛,也不可能想到糜芳在遗憾这个! 只觉得这一切,都与那个他印象中更善於在后方统筹、而非在前线搏杀的糜芳截然不同! 公安杀使、江陵血战、出城逆击、逼退吕蒙…如今又主动请缨追击! 这一连串的行为,勾勒出的完全是一副勇冠三军、悍不畏死的猛將形象! 诸葛亮手中的羽扇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困惑与探究。 变了个人? 此事实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难怪心头有些困惑。 只是眼下该夸的还得夸! 却见其缓缓开口,语气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一丝难以置信:“子方…你…真乃国之干城矣!” 29、军师!不能放过江东! 诸葛亮听得了大概情况,当下沉吟片刻,目光扫过疮痍未復的江陵城,转而看向糜芳,虽心中已有韜略,但仍以諮询的口吻问起。 “子方浴血守城,对江东虚实了解最深。以你之见,眼下局势,我军当如何应对?” 这问题本不必问糜芳,战略谋划向来是诸葛亮的专长。 但此刻相询,既是出於对糜芳新立大功的尊重,也是真心想听听这位在血火中重塑的將领最直接的想法。 糜芳一听,精神顿时一振! 他別的可以不想,但“如何能继续拼命”这事儿,他可太有想法了! 他几乎不假思索,上前一步,脸上那点疲惫瞬间被一种混杂著愤慨与急切的情绪取代,声音也提高了八度! “军师!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江东鼠辈,背信弃义,行此白衣渡江的齷齪勾当!他们今日能偷袭一次,他日就敢再来第二次!” “盟约?信义?在他们眼中就是擦脚布!” 他越说越激动,手臂用力一挥,指向江东的方向:“跟他们讲道理是没用的!唯有打!狠狠地打!把他们打疼了,打怕了,他们才知道敬畏!” 说著一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盯著诸葛亮,语气带著强烈的煽动性和不容置疑的决断:“如今关將军正挥师反击,关平也已率军前去接应,我军士气正盛!” “而江东新败,吕蒙那廝被我在城下杀破了胆,军心必然不稳!此乃天赐良机!” 他用力一抱拳,几乎是吼著说出自己的建议:请军师允准!芳愿再为先锋,集结江陵所有能动之兵,即刻东进,与关將军前后夹击,痛打落水狗!” “不把江东这群鼠辈赶过长江,绝不收兵!我们要趁此机会,反杀过去,让他们血债血偿,永绝后患!” 这一番话,杀气腾腾,充满了报復性的衝动与毫不掩饰的进攻欲望。 与其说是战略建议,不如说是一篇主战的檄文。 马良在一旁听得微微蹙眉,觉得糜芳似乎有些被仇恨和胜利冲昏头脑,过於激进了。 诸葛亮看著眼前这个战意勃发、甚至有些狂热的糜芳,手中羽扇轻摇,眼中若有所思。 他没有立刻赞同,也没有反对,只是缓缓道:“子方血勇,可嘉。然则,用兵之道,贵在持重…” 糜芳这套说辞,核心就一句话:別犹豫了,快派我上去继续拼命! 至於战略是否稳妥,他此刻根本不在乎。 眼下这一瞅诸葛亮和马良都有些想稳住局势的样子,心头有些著急。 他知道若不拿出更有力的理由,恐怕这“拼命”的机会就要溜走。 当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份求死的急切,努力让自己的话语听起来更具战略眼光。 “军师!”糜芳再次开口,语气依旧激昂,但內容却更深了一层,“芳力主反击,並非不知联合抗曹之大义,更非一味逞血气之勇!” 他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眼前的迷雾,直指问题的核心:“恰恰是因为要真正联合江东,才必须先將其打疼、打怕!” “孙权为何敢背盟偷袭?”糜芳自问自答,声音带著冷意,“就是因为他认定我主仁德,顾全大局,即便他行此不义之举,我为了共抗曹贼,最终也会忍气吞声,最多不过是责问几句,不了了之!” “说白了,他料定我们不敢,也不会与他彻底翻脸!” 他踏前一步,话语如同重锤,敲在诸葛亮的心头:“此风绝不可长!若此次我等仅是將其击退,而后便息事寧人,那在孙权眼中,我等的『顾全大局』便是『软弱可欺』!” “他日若有机会,他必定故技重施!因为他知道,偷袭的代价,他承受得起!” “故而,我们必须反杀过去!”糜芳的声音斩钉截铁,“不仅要击退,更要反击!要让他孙权,让江东上下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到后果!”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眾人,一字一句地宣告:“偷袭我荆州的代价,是他江东承受不起的!我主刘玄德的基业,我等將士用命守护的土地,不容任何人覬覦!” “谁敢伸手,我们就剁了谁的爪子!即便是拼著两败俱伤,即便暂时放缓北伐,也要让他付出惨重代价!” “唯有如此,”糜芳总结道,眼神灼灼地看向诸葛亮,“才能让孙权真正敬畏,让他知道我们的底线和决心!將来的联盟,才能建立在平等和畏惧之上,而非我等的单方面忍让!这才是真正为了长久的抗曹大计!” 这一番话,將一次战术反击提升到了战略威慑的高度。就连一旁原本觉得糜芳过於衝动的马良,也不禁露出思索的神色。 糜芳心中暗忖:“我这理由够充分了吧?快点头啊诸葛亮!让我带兵杀过去,是死是活,就看这一锤子买卖了!” ... 诸葛亮听著糜芳这番慷慨陈词,眼中原本的沉吟与考量渐渐被一种锐利的光芒所取代。 他手中轻摇的羽扇缓缓停下,微微頷首。 “子方所言…不无道理。”诸葛亮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孙权之所以敢鋌而走险,確是欺我顾全大局,料定我不敢全力相爭。若此番仅是击退,无异於纵容,日后必生更大祸端。” “唯有施以雷霆反击,示我决绝之心,方能真正震慑江东,为日后联盟立下规矩。” 他目光扫过狼藉的战场,最终落回糜芳身上,语气带著决断:“此战,不仅要打,更要打出我军的威风,让江东铭记此痛!” 糜芳闻言大喜过望,心臟激动得砰砰直跳! 成了! 诸葛亮被说动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率领千军万马衝杀在前,在乱军之中“不幸”马革裹尸的壮烈场景,下辈子的荣华富贵正在向他招手! 他立刻抱拳,就要主动请缨:“丞相明鑑!芳愿为先锋…” 然而,诸葛亮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然则,”诸葛亮话锋一转,语气不容置疑,“子方你坚守江陵,血战连场,已是身心俱疲,更兼身上带伤。江陵初定,百废待兴,亦需大將坐镇安抚。” 他看著糜芳,目光中带著不容反驳的决断:“此番东进反击之事,便由亮亲自统筹,云长与我互为犄角。子方你...”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依旧坚定道:“留在江陵,好生休整,稳固后方。此乃军令。” 什么? 糜芳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费尽口舌,分析了半天,合著是给您自己爭取了上阵的机会,把我给摘出来了? 这怎么行! 30、被保护起来的糜芳 眼看通往“富贵”的大门就要在眼前关闭,糜芳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尊卑了! 急得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诸葛亮的衣袖,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切和委屈: “军师!不可啊!芳虽疲惫,然此身尚能开弓驰马!江东鼠辈恨我入骨,我若出现在阵前,必能极大震慑敌军,激我军心!” “此战关键,芳岂能缺席?还请丞相收回成命,允芳隨军出征!” “芳愿立军令状,不破吴军,誓不还师!” 他眼巴巴地望著诸葛亮,只盼这位千古一相能改变主意。 留守后方? 那他还怎么“正常死亡”? 难道真要在这江陵城里处理政务直到老死吗? 那他的荣华富贵岂不是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只是糜芳便是著急也无用了。 诸葛亮那番话虽然语气温和,却带著军师的绝对权威,更蕴含著对糜芳身体的关切和对其守城之功的体恤。 於公於私,於情於理,糜芳都找不到任何可以强行反驳的理由。 再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啊…何况这还是诸葛亮! 看著诸葛亮那深邃而坚定的目光,糜芳知道,再爭辩下去不仅徒劳,反而可能引起怀疑。 他满腔的“求死”热忱,如同被一堵无形的墙壁挡住,只能硬生生憋回肚子里。 他脸上那急切和不甘缓缓褪去,最终化作一个极其勉强、甚至带著几分僵硬的“欣然”表情。 对著诸葛亮郑重抱拳,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军师…体恤下属,算无遗策…芳,遵命!定当守好江陵,为大军稳固后方!” 无奈啊! 然诸葛亮不答应自己衝杀出去,实在也没招了! 於是,在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心境下,糜芳只能站在江陵城头,带著一帮文武官员,“无比荣耀”地目送诸葛亮率领著后续赶到的益州生力军,浩浩荡荡地开赴东方前线,去进行那场他梦寐以求的“决战”。 看著那远去的旌旗,糜芳只觉得自己的“锦绣前程”也仿佛隨之渐行渐远。 糜芳那是越想越不行! 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猛然间,糜芳猛地握紧了拳头。 他有种感觉,诸葛亮这是要把自己当功臣供起来的架势! 如此一来,岂不是要在这江陵城里安安稳稳地做我的太平太守,直到寿终正寢? 必须自己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做! 必须创造机会!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正在逐渐恢復生机的江陵城,脑子开始飞速转动起来。 江东前线是去不成了…但荆州初定,真的就万事太平了吗? 那些投降的吴兵会不会作乱? 山林之间有没有溃兵流寇? 江陵城防是否需要“主动”出击去清剿周边? 甚至… 一个又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冒险的念头开始在他脑海中滋生。 他知道,想要“合乎规则”地奔赴“富贵”,就不能再指望別人给他创造机会了,他必须主动出击,自己去寻找甚至去创造那个“意外”! “看来,我这南郡太守,得给自己找点『分外』的刺激活儿了。” 糜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 看了眼边上留在江陵城的傅士仁和马良,糜芳忽然扯开一个笑容道:“士仁!季常!军师和关將军去前线痛揍江东鼠辈,咱们在后方也不能干看著,不然太憋屈了!” “走走走,回府议事!咱们也得找点事做,绝不能落了威风!” 傅士仁经过公安、江陵连番变故,早已对糜芳佩服得五体投地,自然是唯他马首是瞻,连连点头:“子方兄说的是!咱们也得动起来!” 马良虽然觉得糜芳这热情来得有些突兀,但见他斗志昂扬,也乐於配合,微笑道:“但凭將军吩咐。” 就他想来,也不过是打打支援的事情,哪里想的到糜芳是要找大事情去的。 三人回到太守府,糜芳立刻屏退左右,一脸“忧心忡忡”地对著荆州沙盘,开始了他“找事”的尝试。 他手指点向江陵周边:“二位,我军主力东进,江陵虽安,然则周边郡县,可有不安定的因素?” “譬如,是否有成建制的江东溃兵流窜?或是某些心怀异志的豪强,见我军与江东交战,欲行不轨?” 他眼含期待地看著两人,希望能得到一些需要他亲自带兵去“剿灭”的坏消息。 马良捋须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语气颇为肯定:“將军多虑了。吕蒙此番偷袭,意在速胜,溃败亦速,並未有成建制兵马流散四方。至於地方豪强...” 他笑了笑,说出了一个叫糜芳心里哇凉哇凉的话:“他们见將军如此神威,连江东大军都能击退,谁还敢有异动?无不簞食壶浆,盼王师早日尽復荆州。” 糜芳心头一噎,不死心,又指向南郡內部:“那…城內呢?粮草、军械、治安,可有什么需要立刻处置的隱患?或者,有没有需要重点盘查、以防奸细的地方?” 傅士仁这次抢著回答,脸上带著轻鬆:“子方兄放心!粮草军械,足够支撑半年!城內治安好得很,百姓们都念著您的好呢!奸细?吕蒙派来的那几个,早就被揪出来砍了脑袋,现在江陵城铁板一块!” 糜芳还不放弃,目光投向更远处:“那…长江水道呢?可有江东水军残余骚扰?或是需要派兵巡弋,以防不测?” 马良再次摇头,甚至带著几分宽慰的语气:“將军,您就安心休养吧。江东水军新败,关將军的水师已然前出掌控水道,眼下江面平静得很。” 一连串问题问下来,得到的答案全是“一切安好”、“固若金汤”、“无人敢犯”。 马良和傅士仁越是匯报,脸上越是洋溢著对当前稳定局面的满意和对糜芳的敬佩,觉得正是糜芳的血战才换来了后方的太平。 然而,他们每多说一句“安稳”,糜芳脸上的笑容就僵硬一分,心里的鬱闷就加深一层。 实在是... 特娘的找不到活啊! 他看著沙盘上平静的荆州地貌,又看看面前两位对他“忠心耿耿”、不断匯报“好消息”的同僚,第一次感觉到,太平安稳,原来竟是如此令人绝望的一件事。 31、自己想办法找事 没有困难,就要製造困难! 在江陵城度过了两天无所事事、简直要“閒出鸟来”的日子后,糜芳看著校场上操练的士兵,仿佛能听到远方隱约传来的战鼓声... 嗯...这战鼓声属於是有些幻听了。 但也恰恰说明,糜芳那颗求死…不,是求战的心再也按捺不住了。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诸葛亮那边说不定都快打完收工了!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並迅速占据上风。 他猛地一拍案几,嚇了旁边正在匯报政务的马良一跳。 “不行!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了!”糜芳站起身,脸上带著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马良心中顿感不妙,急忙问道:“將军,你这是…?” 这马良最近也发现情况不对了,自家这將军...真不是一个省心的主! 这会儿顿时有些担心。 果然,却见糜芳大手一挥,不容置疑地说道:“我意已决!即刻点齐城中还能机动的两千人马,隨我奔赴公安,东进与军师、关將军会合,共击江东!” “什么?”马良惊得直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脸色煞白,“將军不可!万万不可啊!军师有令,命你镇守江陵,无令不得擅动!你这是…这是违抗军令啊!” 糜芳既然要找事,自然早就想好了说辞,他走到地图前,指著江陵道:“季常你看,如今江东主力已被丞相和云长牵制乃至击溃,吕蒙自身难保,哪还有余力来偷袭我江陵?” “此时江陵稳如泰山!留守些许兵马足矣!”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激昂”起来:“然大丈夫生於乱世,当建功立业於沙场!岂能坐视友军苦战,而自己安坐后方?” “此时正是我辈趁胜追击,扩大战果,一举震慑江东的绝佳时机!岂能因一道过于谨慎的军令而错失?” 他看著马良,眼神“坚定”:“我意已决,不必再劝!江陵便託付给季常你了!” 马良顿时就感觉这糜芳是有些居功自傲了! 连诸葛军师的军令也不管了! 马良觉得糜芳是个好太守,眼下也是一片好心,虽然有些好大喜功,但应该是能拯救的。 “將军!三思啊!”这般心思之下,马良连忙再劝,甚至想要上前拉住他。 但糜芳去意已决,根本不给马良机会。 他直接绕过马良,大步走出府衙,叫傅士仁去集结军马! 不多时候,两千士卒全部集结完毕,糜芳高声吼道:“儿郎们!隨我东进,痛打落水狗,再立新功!” “吼!” 这些士兵大多是跟隨糜芳血战余生的老部下,对糜芳有著盲目的崇拜,闻令自然是欢声雷动。 傅士仁更是没有二话,直接上马,跟在糜芳身边! 糜芳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焦急万分的马良,心中不惊反喜! “对!就是这样!违抗军令,私自出兵!到了前线,诸葛亮就算不高兴,看在战况和以往功劳上,最多申飭一番,还是会用我。” “若是运气好,战死沙场,那便是马革裹尸,死得其所!” “若是运气不好又没死成…这违抗军令的罪过,总够砍头了吧?哈哈,完美!” 想到这里,他再不犹豫,马鞭一挥:“出发!” 两千兵马,在糜芳的率领下,无视了后方马良的呼喊和诸葛亮的军令,怀著主將那不可告人的“雄心壮志”,浩浩荡荡地离开江陵,朝著公安,朝著前线,疾驰而去。 ... 糜芳率领两千兵马,怀著不成功便成仁...主要是想成仁的悲壮心情,沿著官道一路向东疾驰。 他脑海里已经勾勒出前线焦灼的战况,以及自己这支生力军突然加入,搅动风云,最终在乱军中“不幸”殉国的壮烈画面。 然而,越是靠近公安,他越是感觉不对劲。 预想中的烽火连天、廝杀震天的景象並未出现。 官道上往来的人员不再是逃难的百姓和溃散的败兵,反而出现了运送粮草的荆州后勤部队,以及一些看起来像是得胜归来的小股巡逻队。 这些士卒脸上並无紧张之色,反而带著轻鬆和喜悦。 糜芳心中疑竇丛生,勒住马匹,派亲兵前去打听。 不一会儿,亲兵带回了一个让他瞠目结舌的消息:“稟太守!公安…公安城两日前就被关將军重新收復了!吕蒙大军在江陵城下受挫后,士气低迷,关將军与丞相大军东西夹击,连战连捷!” “江东兵败如山倒,根本站不住脚,现在已经全线溃退,听说…听说都快逃回潯阳老家去了!” “什么?” 糜芳坐在马上,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收復了? 溃退了? 快逃回江东了?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自己违抗军令的罪责,算准了前线可能的风险,唯独没算到诸葛亮的动作竟然这么快! 关羽的反击如此迅猛! 吕蒙败得如此彻底! 他原本指望的激烈战场,此刻恐怕已经变成了荆州军的追亡逐北和打扫战场。 他这两千人马赶过去,別说“殉国”了,怕是连口汤都喝不上,只能帮著清理战场,接收俘虏。 这…这岂不是白跑一趟? 非但没找到死的机会,还坐实了违抗军令的罪名?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鼓足了劲、准备上台表演的丑角,好不容易衝到台上,却发现戏已经散场了… 观眾都走光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舞台和他一个人傻站著。 他看著前方已然在望的、飘扬著“关”字大旗的公安城,又回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两千兴冲冲的士卒,第一次感到前路是如此的…索然无味且充满尷尬。 这下好了,仗没得打,死没得死,诸葛亮大胜之后,多半也不会问罪! 糜芳想了想,眼下只能强硬做派,看看还有没有激怒诸葛亮的可能性! 於是心中立刻打好算盘… 既然求死沙场不成,那就换个路子,以“居功自傲、违抗军令”的罪名求死! 32、善解人意关云长 却说糜芳故意摆出一副倨傲的神態,大摇大摆地走入中军大帐。 对著正在与关羽商议军务的诸葛亮,也不施全礼,只是隨意地拱了拱手,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满不在乎。 却听其道:“丞相,关將军。芳在江陵閒来无事,听闻前线战事正酣,心痒难耐,便自行带了点人马过来助阵。” “未得號令,擅自出兵,还请二位…呵呵,见谅啊!” 他特意在“自行”、“擅自”上加重了语气,眼神飘忽,努力做出一副“老子立了大功,稍微放肆点怎么了”的跋扈模样,就等著诸葛亮或者关羽拍案而起,治他一个违抗军令之罪。 想想这事还是有可能的! 为何? 毕竟关羽本来傲气,看糜芳这般傲气,自然不喜欢。 诸葛亮更是有识人之明,见糜芳如此,大概也会恼怒。 自己再加加料,此事好弄! 眼下他不按军令执行,按照军法,这罪名可大可小,在眼下战时,砍头也说得过去! 然而,他预想中的雷霆震怒並未出现。 且见诸葛亮与关羽对视一眼,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同时放声大笑起来。 关羽抚著长髯,丹凤眼中竟带著几分难得的讚许和揶揄:“哈哈哈!子方啊子方!吾与军师还正说起你,担心你在江陵憋闷坏了!” “果然,你这性子,是半点亏都不肯吃,对江东鼠辈是恨到了骨子里!” “这才刚安稳两天,就迫不及待要亲自追上来砍杀一番了?好!这股血性,对吾的脾气!” … 你是关羽,不是张飞啊! 糜芳一听关羽如此好说话,整个人都惊呆了。 这对吗? 这可是关羽啊! 啥时候这么好说话,这么善解人意,这么能体会別人的心情了! 糜芳正是目瞪口呆时候,那头诸葛亮也是轻摇羽扇,脸上带著瞭然和宽容的笑意,仿佛在看一个闹彆扭的孩子。 却道:“亮早该想到的。子方你在江陵受尽委屈,亲歷背盟之痛,手刃敌使,血战孤城,对江东之恨,必然远超我等。” “让你安坐后方,看他人杀敌,確实是难为你了。” 他语气温和,甚至带著一丝安抚:“你此番擅自出兵,虽不合规矩,但其情可悯,其志可嘉!” “念在你坚守江陵、力保荆州的大功,以及此番求战心切,乃是出於对江东的义愤,此事,便不予追究了。” “……” 糜芳彻底懵了,僵在原地,脸上的“倨傲”表情都快维持不住了。 不予追究? 其情可悯? 其志可嘉? 你们倒是按剧本来啊! 我都这么演了,你们不应该大怒之下把我推出去砍了吗? 他看著哈哈大笑的关羽和一脸“我懂你”的诸葛亮,心中一片悲凉。 这违抗军令都死不了? 还有没有天理了! 咱的富贵之路,怎么就这么难! … 却说糜芳绝望时候,关羽的笑声渐歇,诸葛亮也收敛了神色,语气转为平和的商议口吻。 对呆立当场的糜芳说道:“子方,你来得正好。东吴经此大败,已退守潯阳,凭藉长江天险固守。” “我军虽胜,亦是久战疲惫,若再劳师远征,强攻潯阳坚城,非但胜算难料,更恐曹操在北虎视眈眈,趁机南下。此非万全之策。” 关羽在一旁冷哼一声,虽有不甘,却也沉声道:“丞相所言在理。孙权那廝,已然派了子瑜为使者前来,言辞恳切,意欲求和。” “虽是可恨,然则眼下之势,確也需暂且稳住江东。” 子瑜便是诸葛瑾的表字。 孙权叫他来,意思也是明显了。 只是…诸葛瑾…求和… 这几个字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糜芳的心上。 这就要和谈了? 仗打完了? 自己的死路…就这么被堵死了? 一想到未来,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作为荆州的大功臣、刘皇叔的国舅,在和平环境中,享受著高官厚禄,处理著繁琐政务,在无数人的敬仰中,一天天无惊无险地走向自然死亡… 我靠! 这没有个十来年,根本死不掉了啊! 完了…全完了… 这下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半晌,反应过来的糜芳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却听其声音乾涩地试图反驳:“丞相,关將军,此时正该一鼓作气…” 话说一个开头,却见诸葛亮轻轻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最终决定:“子方,你的心情,亮与云长皆能体会。” “然则,此非亮一人之见。主公亦有钧旨传来,言道『荆州初定,宜当安抚,北拒曹魏方为根本,江东之事,可暂缓图之』。” 刘备也同意了? 糜芳只觉得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 他知道,到了这个层面,任何个人的反对都是徒劳的。 於是糜芳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眼神中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关羽见他如此失魂落魄,还以为他是因不能亲手报仇而懊恼,不由得再次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若洪钟地安慰道:“子方!何故作此小儿女態!此番你立下大功,天下皆知!” “江东鼠辈,今日杀不尽,还怕他明日不来?” “来日方长,总有你再上阵杀敌,报仇雪恨的机会!届时,关某与你同去!” 若是任何一位渴望建功立业的將领,听到关羽这番豪气干云的承诺,定然会热血沸腾。 然而…此刻的糜芳,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绝望。 来日方长? 哪里还有什么来日! 荆州是保住了,可蜀汉的国力,真能同时抗衡北方的曹魏和东面的孙权吗? 歷史上的夷陵之战…就算避免了,北伐中原,哪一次不是倾尽全力,却往往功败垂成? 当然了,现在有荆州可能是不一样,但这也是最关键的问题所在! 他是南郡太守,是镇守后方的大员! 除非国战倾覆,或是大规模北伐,否则他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再亲临前线! 完了,彻底完了。 糜芳这辈子,恐怕真要被困死在这南郡太守的职位上了。 別说战死沙场,就是想找个刺激点的死法都难! 看著眼前豪气干云的关羽和智珠在握的诸葛亮,糜芳张了张嘴,最终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化作一声无声的嘆息… 33、指著鼻子骂 正当糜芳沉浸在无边的绝望中时,亲兵来报,说东吴使者诸葛瑾已至营外。 诸葛亮看了眼神情灰败的糜芳,心中一动,开口道:“子方,你与我一同去见见子瑜吧。” 糜芳也无所谓了。 此刻心灰意冷,浑浑噩噩,也无心反对,便如同提线木偶般,跟著诸葛亮和关羽来到了会见诸葛瑾的营帐。 不多时候,诸葛瑾便来。 糜芳打眼看去,只见那诸葛瑾相貌平平常常,也不多打量了。 眼下… 他实在没什么心思啊! … 那头,诸葛瑾进入帐內,目光先是与弟弟诸葛亮微微一触,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隨即恭敬地向关羽和诸葛亮行礼。 当他目光转向站在一旁、沉默不语、浑身却依旧散发著若有若无血腥气和煞气的糜芳时,瞳孔不由得微微一缩。 这就是那个在江东军中已传得神乎其神的“糜疯虎”? 阵斩虞翻,力守孤城,甚至一度逼得吕蒙亲自迎战还吃了亏的糜芳…糜子方? 诸葛瑾心中一阵凛然,更是暗自庆幸和谈及时。 有此人在,加上关羽和诸葛亮,若真逼得荆州上下同仇敌愾,江东恐怕真要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他定了定神,脸上堆起诚恳的笑容,对著诸葛亮和关羽拱了拱手,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无奈:“孔明,关將军,还有…糜太守。” 他特意点了糜芳的名,以示重视,“此番荆襄之事,实乃一场误会,令我两家兵戎相见,亲者痛,仇者快啊!” 诸葛瑾说著,嘆了口气,继续道:“吴侯亦是受了小人蒙蔽,一时不察,方有吕子明之举。” “如今吴侯已然醒悟,深悔此前作为,特命瑾前来,希望能与贵方就此罢兵,重修旧好。” “孙刘联盟,共抗北虏曹魏,方是天下正道啊!还望三位以大局为重,冰释前嫌。” 这番话,將一场蓄谋已久的偷袭轻描淡写地说成“误会”,將责任推给“小人”,既给了自己台阶下,也试图安抚荆州方面的怒火。 诸葛亮和关羽闻言,面色平静,显然对此说辞早有预料。 而站在一旁的糜芳,听著诸葛瑾这粉饰太平的话,看著他那副“都是为了大局”的嘴脸,不由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差点就要忍不住当场发作。 这股火气出现的原因也很简单。 一来江东行为实在叫人不齿,二来也是因为適才刚刚断送了“富贵路”,心头正是不爽时候! 再说糜芳现在也是百无禁忌时候,於是不等诸葛亮说话,便上前怒斥! … “误会?” “我误会你个大头鬼!” “白衣渡江,烽火尽灭,数万大军悄无声息摸到我城下,这是误会?” “虞翻那老小子拿著劝降信大摇大摆进城,指著鼻子让我投降,这也是误会?” “吕蒙、蒋钦、潘璋轮番上阵,日夜不停地攻打我江陵城,箭矢滚木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砸,这他娘的也能叫误会?” “还小人蒙蔽?孙权他碧眼紫髯,是瞎了还是傻了?” “这么大军事行动他不知情?骗鬼呢!” “分明是看准了云长北伐,想来个趁火打劫!现在偷鸡不成蚀把米,打不过了,就变成误会了?” 糜芳这番毫不留情、字字诛心的怒骂,不仅把诸葛瑾骂得脸色煞白,哑口无言,连一旁原本打算顺势开始和谈的关羽,也被勾起了真火。 … … 却见关羽丹凤眼微眯,赤面之上寒霜笼罩,重重地冷哼一声:“哼!子方所言,虽糙,却在理!” 他想起此番惊险,若非糜芳死守,后果不堪设想,看向诸葛瑾的目光也愈发不善。 整个帐內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充满了火药味。 然而,唯独诸葛亮,依旧端坐原地,手摇羽扇,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淡淡笑容。 他看著怒髮衝冠的糜芳,心中暗道:“骂得好!子方此番发作,正是时候。如此一来,我方在接下来的谈判中,方能占据更多主动。这恶人,由他来当,再合適不过。” 原来… 这诸葛亮拉著糜芳见自己这兄长,却还是有些別样目的的! … 诸葛瑾被糜芳这一顿劈头盖脸的怒骂懟得是面红耳赤,心惊肉跳。 他总算亲身体会到“糜疯虎”这个外號的由来了! 这糜芳不光是打仗时像个疯子,连在这两军和谈的场合,也全然不顾礼仪规矩,发起疯来是真敢指著鼻子骂啊! 他下意识地擦了擦额角並不存在的冷汗,目光求助般地看向自己的弟弟诸葛亮。 却见诸葛亮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嘴角甚至还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丝毫没有出面制止糜芳的意思。 诸葛瑾心中顿时明了! 这是孔明故意让这“糜疯虎”给我方下马威,先杀杀自己这头的气焰啊! 他到底是江东重臣,深知此行使命重大。 眼见硬扛下去只会自取其辱,诸葛瑾索性不再纠缠於“误会”与否的辩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尷尬与不快,將话题引向了核心。 “糜太守息怒,关將军请息怒。”诸葛瑾再次拱手,语气变得无比郑重,“吴侯深知此前行事有亏,为表歉意与诚意,愿即刻下令,命我江东兵马北上,兵发合肥,攻打曹魏!以此实际行动,践行孙刘联盟共抗国贼之约!” 此言一出,帐內气氛顿时为之一变。 关羽原本阴沉的脸色稍霽,丹凤眼中闪过一丝意动。 北伐中原,匡扶汉室,始终是他与大哥刘备的最高理想。 若孙权真能在此刻出兵牵制曹魏,无疑对大局极为有利。 就连怒火中烧的糜芳,听到这个条件,也像被掐住了脖子,后续的骂声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心中又是不甘又是无奈… “妈的,孙权这老小子,甩锅转移矛盾倒是有一手!” “知道捅了娄子,赶紧找个更大的敌人来吸引火力!” “可偏偏…这条件还真他娘的香啊!皇叔和军师做梦都想北伐,现在孙权主动当打手,就算知道他不怀好意,这诱惑也太大了…” 34、柳暗花明又一村 糜芳清楚的知道,在“匡扶汉室”这个最高目標面前,个人的恩怨得失,都显得微不足道。 要不是本来江东人把关羽杀了,说不得就算攻下荆州,刘备也不定会发动夷陵之战。 就算要发动,怕也不会如此著急忙慌。 把蜀汉大半精锐打光了不说,还把自己整的身心俱疲,死在了白帝城。 是以孙权主动北伐…诸葛亮和刘备,几乎不可能拒绝这个条件。 果然,他看到诸葛亮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显然对此早有预料甚至是期待。 糜芳颓然地后退了半步,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再次將他淹没。 他知道,这和谈,恐怕是板上钉钉了。 自己这番“发疯”,除了过过嘴癮,终究还是没能改变大局。 得! 这下连最后一点掀桌子的希望都没了。 只能在心里哀嘆,自己的富贵…看来是真还要多等等了! … 帐內,眼见核心条件拋出,诸葛亮与关羽的態度明显缓和,开始就出兵细节、如何协同等事宜低声商议起来,气氛也从剑拔弩张转向了严肃但务实的外交磋商。 糜芳对什么“出兵时序”、“粮草补给”、“如何呼应”之类的话题毫无兴趣,他满心都是自己那破灭的“富贵梦”,只觉得这些討论枯燥乏味,如同苍蝇嗡嗡。 於是便百无聊赖地待在一旁,眼神放空,只盼著这无聊的和谈早点结束。 说白了,咱们糜太守的心思实在还没有留在这三国时期里。 就在这时,诸葛瑾似乎是为了进一步缓和气氛,巩固这脆弱的和平,又提出了一个建议。 他面带和煦笑容,对著诸葛亮和关羽,也顺带瞥了一眼魂游天外的糜芳说道:“孔明,关將军,为表我江东诚意,也为使孙刘联盟更加稳固,避免日后再生…呃,齟齬。” 诸葛瑾巧妙地避开了“误会”这个词,接著道:“吴侯诚意邀请皇叔亦遣一德高望重之使者,亲赴我江东一行。双方互派使节,常通消息,如此,既能彰显盟好,亦可及时消除隔阂,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诸葛亮闻言,微微頷首,显然也在考虑人选。 而原本神游物外的糜芳,在听到“遣一德高望重之使者”、“亲赴江东”这几个字时,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浑身一个激灵,放空的眼神瞬间聚焦,猛地抬起头!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前线去不了,仗打完了,违抗军令也死不成…但我可以去江东啊!”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越算眼睛越亮! “我,糜芳,糜子方!” “阵斩他江东名士虞翻,双手沾满了江东人的血!” “在江陵城下把吕蒙打得灰头土脸,让他白衣渡江的奇谋功亏一簣!” “我这张脸,在江东那就是仇恨的象徵,是必须除之而后快的对象!” 糜芳越想越有道理! “真要是去了建业,到了孙权的地盘上…那还不是羊入虎口?” “孙权、吕蒙那些人,看见我,还不得眼睛喷火?我隨便再“囂张”一点,不小心触犯点他们的忌讳,或者说几句刺激他们的话…” “到时候,他们盛怒之下,把我拖出去砍了,岂不是合情合理?” “这完全符合规则啊!老神仙也挑不出毛病!” 完美! 简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天无绝人之路啊! 这突如其来的“生机”让糜芳激动得几乎要颤抖起来。 他再也按捺不住,不等诸葛亮考虑人选,一个箭步就衝到了眾人面前。 “军师!关將军!诸葛先生!”他对著二人一拜,当著诸葛瑾面,那是直接说起,“既然要派使者去江东,芳以为,此任非我莫属!” 说著,更直接说起理由,只是这理由叫诸葛瑾听得却面色有些复杂… 却听糜芳道:“芳与江东,仇深似海!正因如此,由我前去,方能彰显我方的气度与诚意…” “连我这般与江东有血仇之人,都能为了联盟大业,亲赴虎穴,还有什么是不能谈的?” “如此…我乃最佳人选!” 说罢,糜芳便在心里却在疯狂吶喊! “快答应!快派我去!我已经等不及要去江东找死了!” 只是诸葛亮、关羽乃至诸葛瑾,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极其反常的主动请缨弄得一愣。 尤其是他给出的理由,更是让人瞠目结舌! 让仇怨最深的人去当使者以示诚意? 这糜子方的思路,果然非常人所能理解。 关羽闻言直接皱起了眉头,觉得此法太过凶险,刚想开口反对,却见诸葛亮羽扇轻抬,示意他稍安勿躁。 旋即目光深邃地打量著激动得脸色发红的糜芳,脑中飞快地权衡著。 却暗道:“子方此请,看似荒唐,细细想来,却未必不是一步妙棋。” 其一,正如糜芳所言,以其与江东之深仇,若能安然为使,確能极大彰显我方的气度与联盟诚意,堵住江东那些质疑我方诚意之人的口。 其二,孙权新败,急於求和,此刻绝无可能再敢加害我方使者,尤其是糜芳这等身份特殊之人,否则他將彻底失去转圜余地,面临我方不死不休的报復。 如此...安全应是无虞。 嗯… 诸葛亮也根本想不到,糜芳这一去,不是说孙权会不会杀的问题,是特娘的压根没有想自己回来的意思!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子方性情刚烈…或者说,行事出人意料。 他若出使,必然不会循规蹈矩。 以其“糜疯虎”之名,在江东稍作“跋扈”,言行“乖张”,反而更能试探出孙权的底线和江东內部的真实反应,为自己这头后续决策提供依据。 这简直是一步投石问路的绝佳好棋! 让这块最硬的石头,去砸一砸江东那潭水,看看能激起多大的浪花。 如此一想,诸葛亮却也有几分心思,还真想让糜芳去试一试的! 也就是糜芳到底身份特殊,这事…还要与刘备知会一下才好。 35、糜疯虎下江东 糜芳身份非同小可,他不仅是南郡太守,更是刘备的元从舅亲。 派他去出使刚刚血战过的敌国,於情於理,都必须得到主公刘备的首肯。 诸葛亮心头门清,只是面上不动声色看向一脸期盼的糜芳,又转向等待答覆的兄长诸葛瑾,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却道:“子方主动请缨,勇气可嘉,其言亦不无道理。” 诸葛亮先肯定了糜芳一句,稳住他,隨即话锋一转,又道:“然,出使大事,关乎国体,尤其子方身份特殊,亮还需斟酌,並需稟明主公,方可定夺。” 说著,他又对诸葛瑾道:“子瑜,且请在营中歇息两日,待亮稟明主公后,再予你確切答覆。” 糜芳一听还要请示刘备,心里急得像猫抓一样,但见诸葛亮態度坚决,也无可奈何,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急切。 眼巴巴地看著诸葛亮,希望他能多为自已美言几句。 诸葛瑾自然也明白其中的关节,连忙拱手:“理当如此,瑾便静候佳音。” 只是他心中不免嘀咕,若真让这“糜疯虎”去了江东,那江东那头,怕是要鸡飞狗跳了… … 几日之后,刘备的回覆以最快的速度送达前线。 信中,刘备完全同意了诸葛亮的判断与安排,认为派糜芳出使,既能彰显气度,亦可窥探江东虚实,並嘱咐务必保证糜芳安全。 消息传来,糜芳简直是心花怒放,差点当场笑出声来! 他强忍著仰天长啸的衝动,努力维持著庄重的表情,但嘴角那抑制不住上扬的弧度,还是暴露了他內心的狂喜。 “成了!终於成了!” “江东,我来了!我的荣华富贵,终於有盼头了!” 糜芳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到了江东,如何“不小心”衝撞孙权,“无意间”羞辱吕蒙,最后“顺利”地被盛怒的江东君臣推出去斩首示眾的美好未来。 然而,诸葛亮接下来的安排,却给他泼了一盆小小的冷水。 “子方,”诸葛亮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商量的意味,“此行关係重大,江东虽不敢明著加害於你,但暗流涌动,不可不防。” “且你性情…刚直,需有人在旁参详提醒。故,我意让季常与你同往,作为副使,你意下如何?” 什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让马良跟我一起去? 糜芳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他自己是去求死的,刀剑无眼,万一牵连了马良这等贤才,他於心何安? “军师,此事凶险未知,季常乃国家栋樑,岂可隨芳轻涉险地?芳一人足矣!” 糜芳连忙摆手,试图推辞。 诸葛亮却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地看著他:“正因凶险,才需季常同行。他心思縝密,堪为臂助。此事已定,子方不必多言。” 看著诸葛亮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糜芳知道再爭辩也是无用。 他只能在心里嘆了口气,无奈应承下来:“…芳,遵命。” 心头暗自思量:“也罢,大不了到了江东,我想办法先把季常支开,或者找个由头让他先回来。” “总之,不能连累了他!” 糜芳暗自盘算著,这趟“富贵之旅”,必须独自完成! 於是,出使江东的使团便就此定下:正使,南郡太守、安汉將军,声名赫赫的“糜疯虎”糜芳;副使,荆州名士、才智过人的马良。 这个组合,怎么看都透著一股诡异和…刺激。 所有人都预感到,这次出使,恐怕不会太平静。 只不过… 谁都想不到,这一趟会刺激到什么程度而已。 … 得知糜芳被正式任命为正使,不日便將隨自己一同返回江东,诸葛瑾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 他先是愕然,隨即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最后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和浓浓的忧虑。 这尊杀神…真要去我江东了? 阵前斩杀虞翻、力抗吕蒙的“糜疯虎”真要当使者? 这…这哪里是使者,这分明是请回去一尊隨时可能炸营的煞星啊! 诸葛瑾心头打定主意,一路上,诸必须对糜芳小心翼翼,伺候得无微不至。 说话时字斟句酌,生怕哪个词不小心刺激到这位爷那敏感的神经。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平安把这尊神请到,再平安送走,就是大功一件! 可千万不能让他在我眼皮子底下“发疯”! … 相比之下,关羽的送別则显得豪迈而深沉。 临行那日,关羽亲自將糜芳送到水边码头。 他屏退左右,看著即將登船的糜芳,丹凤眼中神色复杂,有沙场並肩的血气,有对其守城之功的认可,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並没有说什么感激的客套话,那些言语对他和糜芳而言都太过苍白。 只是用力拍了拍糜芳的肩膀,沉声道:“子方,早去早回!”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江东方向,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和承诺:“待你归来之日,关某必在此地,亲自迎你!” 这话语平淡,却重逾千斤。 里面没有半个谢字,却包含了对他此行风险的承担,以及对他能平安归来的全部期望与保证。 这是属於关羽式的、最高规格的认可与情谊。 现代人看关羽,多多少少是有些滤镜的。 別的不说,就说明朝晋商因“开中法”政策崛起,通过运粮换盐引积累財富,將关羽奉为同乡守护神,並在各地建立关帝庙作为会馆,用於议事和凝聚同乡。 之后关帝庙遍布华人区,关羽信仰隨商贸活动传播,逐渐超越地域限制,成为商人共同遵循財神爷的象徵之后。 想著下辈子有荣华富贵的糜芳,能对咱们关二爷没滤镜么? 当下听著这沉甸甸的话语,心中也不由得泛起一丝波澜。 只是… 糜芳总归是没有忘记自己的最终目的的! “財神爷啊財神爷,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只可惜,我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心里这般想著,糜芳话也不应,便是朝著著关羽重重一抱拳,转身便踏上了前往江东的船只。 江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叫关羽从后天看去,真有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復还。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呼气兮成白虹。”的架势! 36、这傢伙不怕的吗? 船队顺流而下,不日便抵达了江东重镇,也是目前对抗荆州前线的大本营——潯阳。 诸葛瑾虽然一路上对糜芳客气有加,但內心深处那份对其“疯病”的忌惮和作为江东臣子的立场,让他觉得有必要在进入核心地带前,稍稍挫一挫这位“糜疯虎”的锐气。 至少…得让他明白这里是江东的地盘,行事需有所收敛。 於是,在安排糜芳和马良入住驛馆后,诸葛瑾並未立刻安排他们去见当地守將。 反而“热情”地邀请道:“糜太守,马先生,今日天色尚早,不如由瑾做东,请二位登临潯阳水寨瞭望台,一观我江东儿郎操练之气象,如何?” 糜芳一听,马上准备找事了! 当即就想说一句,败军之师,有什么可看的! 只是话还没说呢,边上马良便连忙抢过话头应允下来。 “如此甚好,也叫咱们瞧瞧江东水师平日操练之景。” 糜芳看被抢了话头,便也不说了。 想了想…反正这事也不急,到时候见了孙权吕蒙再找事,也是绰绰有余的。 诸葛瑾这话说得客气,实则存了炫耀武力、施加心理压力的心思。 他要让糜芳亲眼看看,江东虽在陆上受挫,但水军依旧强大,不是可以肆意撒野的地方。 糜芳见马良答应,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带著一丝“好奇”,便爽快答应:“哦?江东水师之精锐,天下闻名,芳早有耳闻,今日正好见识一番!” 如此登上高高的瞭望台,但见长江之上,艨艟斗舰林立,旌旗招展,江东水军正在江面上操演阵法,进退有序,呼喊声震天动地,確实气势不凡。 诸葛瑾在一旁略带得意地介绍著,目光不时瞥向糜芳,观察他的反应。 马良在一旁看得眉头微蹙,心知这是诸葛瑾的示威之举,正思忖如何应对,却听身旁的糜芳忽然发出一声极其夸张的、带著浓浓不屑的声音。 “呵——!” 这一声嗤笑,在雄壮的操练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只见糜芳双手抱胸,歪著头,用下巴点了点江面上那些威武的战船,语气充满了鄙夷:“我当是何等精锐,原来不过是些样子货色!” 糜芳语出惊人,主打一个打压。 反正他想好了,处处给江东贬低就行了。 糜芳仿佛没有看见诸葛瑾的脸色一般,直接著道:“你瞧瞧,阵型转换如此迟滯,兵卒呼喝有气无力!就这等水平,也敢拿出来显摆?” “难怪吕子明只能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真到了两军对垒,硬碰硬的时候,果然是不行啊!” 他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著脸色瞬间僵住的诸葛瑾,语带嘲讽:“子瑜先生,你们江东,是不是把力气都用在怎么『白衣渡江』、背后捅刀子上头了?” “这正面水战的本事,可是生疏得紧吶!要不要我指点你们一二?” 嘲讽! 主打一个嘲讽! “你…!” 诸葛瑾被他这番话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著糜芳,手指都在发抖。 他本想给对方一个下马威,没想到这“糜疯虎”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反而直接掀了桌子,极尽侮辱之能事! 这一下,別说下马威了,简直是把江东水军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诸葛瑾只觉得一股血气直衝脑门,差点当场晕厥。 他总算彻底领教了,什么叫“疯虎出闸,百无禁忌”! 这糜芳,是真敢说,也真敢做啊! 站在一旁的马良,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著糜芳那副趾高气扬、极尽挖苦之能事的样子,再看看诸葛瑾被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背过气去的模样,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深深的、充满无奈的苦笑。 他早就知道,以糜芳那刚烈如火、尤其是对江东恨之入骨的性子,这次出使绝不可能风平浪静。 在江陵城头,他亲眼见过糜芳如何状若疯魔地廝杀,也听过他如何气吞山河地怒骂。 对於糜芳会“发疯”,他是有心理准备的。 但是… 他万万没想到,这“疯”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烈! 这哪里是下马威? 这分明是直接抄起狼牙棒,照著主人的脑门狠狠抡了过去! 连半点迂迴和试探都没有! 子方啊子方,你这…你这简直是生怕江东人不恨你啊! 马良在心中哀嘆。 他原本还想著如何在旁周旋,既维护己方尊严,又不至於彻底激化矛盾。 可糜芳这一上来就放火烧山的架势,几乎把他所有预想的斡旋策略都烧成了灰烬。 他甚至能感觉到,周围陪同的江东官员和將领们投来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愤怒和杀意。 这潯阳水寨,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马良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自己必须出面了,哪怕只能稍稍降点温。 他上前一步,轻轻拉了拉糜芳的衣袖,低声道:“子方,慎言。我等毕竟是客…”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糜芳便满不在乎地一摆手,打断了他,反而声音更提高了几分,仿佛生怕別人听不见。 却道:“季常,你怕什么?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江东水师若真有本事,何须行那鬼蜮伎俩?如今连操练都如此不堪入目,可见是根子上就烂了!” 马良闻言,脸上的苦笑更甚,几乎能滴出苦水来。 他只能对脸色铁青的诸葛瑾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心中已然明了。 这次出使,註定將是一场惊涛骇浪。 而自己这位正使,显然是打定主意要在这风浪里,把船往礁石上撞了。 那是拉都拉不住啊! 马良自己知道这番不太平,然眼下真切看的,才知道將会不太平到什么程度。 只是这事诸葛瑾还能忍受,那其他人就不大能忍受了。 例如眼下的潯阳守將,徐盛。 自打这“白衣渡江”不成之后,吕蒙已经回了秣陵,到了孙权身边了。 潯阳一地,受徐盛节制,更负责操练兵马。 此刻糜芳这般言论,正是打脸那徐盛的脸面啊! 37、来的好啊! 糜芳那番极尽羞辱的言论,如同插了马蜂窝,迅速传遍了整个潯阳水寨。 將士们无不愤慨,群情激奋。 这其中,尤以性情刚烈、被特意调来潯阳加强防务的江东猛將徐盛为最。 他闻听此言,顿时勃然大怒,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一把推开拦阻的亲兵,径直衝到驛馆之外,声若雷霆。 却呼:“糜芳狗贼!安敢如此辱我江东將士!” “可敢出来与徐盛大战三百回合?若不敢,便滚回你的江陵去做缩头乌龟!” 声震屋瓦,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诸葛瑾闻讯,嚇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赶了过来,死死拉住徐盛的臂甲,声音都变了调。 “文向!不可!万万不可啊!糜芳乃是汉中王使者,两军交战尚不斩来使,何况如今正在和谈!” “你若动武,岂不坏了吴侯大事!快快息怒!” 诸葛瑾心中叫苦不迭,这糜芳还没到秣陵,就在潯阳惹出这么大乱子,若是真让徐盛把他砍了,那孙刘联盟就彻底完了,他诸葛瑾也难逃干係! 然而,与诸葛瑾的惊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驛馆內的糜芳,在听到徐盛那充满杀气的挑战后,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绽放出了如同看到绝世珍宝般的狂喜笑容! 来了! 终於来了! 等的就是这个! 糜芳正愁去秣陵之后怎么惹毛了孙权,没想到有徐盛这个愣头青! 这徐盛简直是及时雨啊! 阵前比武,刀剑无眼,“失手”被杀,简直是完美的剧本! 於是他一把推开还在旁边试图劝他忍耐、以大局为重的马良,兴奋得眼睛都在放光,大声对外面喊了起来。 “徐文向?好!好的很!早就听说你是江东难得的硬骨头,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你糜爷爷的刀利不利!” 他一边说,一边迫不及待地开始披甲,对著一旁急得额头冒汗的诸葛瑾豪气干云地说道:“子瑜先生不必再劝!大丈夫立於天地间,岂能受此辱骂?” “徐盛既然划下道来,我糜芳岂有退缩之理?今日便与他分个高下,也让你江东看看,何为荆楚男儿!” 马良在一旁看得是目瞪口呆,他想过糜芳会强硬,却没想过他会如此“乐於”赴战。 那兴奋劲儿,完全不像是要去进行一场生死搏杀,倒像是要去领什么天大的奖赏一般。 只是关键是… 糜芳啥情况,他马良还是清楚的。 上一次的成功,確实是叫人意外,但同时...马良也觉得再来一次,只怕糜芳也达不到今日的战果。 今日若是和徐盛相爭,只怕是凶多吉少啊! “子方!你…”马良当即还想做最后的努力,可一开口,就被马良打断了。 “季常不必多言!”糜芳穿戴整齐,提起他那柄厚背环首刀,脸上洋溢著一种近乎病態的亢奋,“我意已决!今日,必与那徐盛,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说罢,他不顾诸葛瑾的苦苦阻拦和马良的忧心忡忡,大步流星地走出驛馆,朝著校场方向,昂首而去。 ... 徐盛如此愤怒,要找糜芳比斗也是可以理解的。 一来糜芳斩杀虞翻,与江东就是死仇。 二来又是如此贬低江东兵马,自然叫徐盛大怒! 再说徐盛也是“热血青年”,多多少少也是有些愣头青,这才寻事。 然当糜芳比他还衝动要来好生个“干一架”的时候,徐盛也有点感觉不合適了。 更別说,还有诸葛瑾劝说呢! ... 眼见糜芳非但不惧,反而一副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开打的兴奋模样,诸葛瑾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劝糜芳是没用了,这头“疯虎”是铁了心要闹事。 他只能將全部希望寄托在徐盛身上,猛地转身出去,几乎是扑到徐盛面前,也顾不得仪態,双手死死抓住徐盛的手臂,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文向!文向!切莫衝动!你万万不可伤了他!” 徐盛本来见糜芳如此“配合”,心头那股被轻视的怒火烧得更旺,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但被诸葛瑾这么一拦,再看到糜芳那反常的、近乎癲狂的战意,他发热的头脑也稍微冷静了一丝,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诸葛瑾见他动作稍缓,立刻抓住机会,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將利害关係掰开揉碎了讲:“文向,你想想!这糜芳是什么人?他是刘备的元从舅亲!是刚刚在江陵杀得吕都督都不得不暂避锋芒的『糜疯虎』!” “他若死在你我地界,死在两军和谈的关口,你让天下人如何看吴侯?如何看待我江东?” 他喘了口气,声音带著颤抖:“届时,刘备、关羽岂肯干休?那將是倾国之兵不死不休的报復!我江东刚刚经歷败绩,元气未復,如何能再承受与荆州全面开战的后果?” “北面的曹操更是虎视眈眈!你这一刀下去,痛快是痛快了,可断送的是吴侯的大业,是江东的安危啊!” 诸葛瑾死死盯著徐盛的眼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最后的话:“文向!你是吴侯的忠臣良將,当以国事为重!个人意气,暂且放下吧!算我诸葛瑾求你了!”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徐盛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固然勇猛,但也並非全然不顾大局的莽夫。 诸葛瑾將后果说得如此严重,他握刀的手不由得鬆了几分力道,脸上的怒意虽未全消,但那股非要立决生死的杀意,却明显被理智压了下去。 他看了看状若疯魔的糜芳,又看了看焦急万分的诸葛瑾,重重地哼了一声,虽未直接答应,但也没有再往前冲。 ... 诸葛瑾劝说冷静的时候,那头糜芳提著刀,龙行虎步地衝出驛馆,一脸亢奋地准备迎接这场“生死对决”,奔赴他梦寐以求的“富贵”。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待会儿交手,要如何“不小心”露出破绽,好让徐盛能“顺利”地一刀结果了自己。 然而,当他衝到校场,目光灼灼地看向徐盛时,却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气势似乎…不如刚才那般凌厉了? 这咋能行啊! 38、你不能放水啊! 哪里感觉不对劲的呢? 还是从徐盛的態度上说。 却说糜芳走出,只见徐盛虽然依旧怒目而视,手握刀柄,但那脚步却钉在原地,没有立刻衝上来的意思。 尤其是站在他身旁的诸葛瑾,正抓著他的手臂,低声急促地说著什么,而徐盛脸上明显闪过一丝挣扎和犹豫。 嗯? 怎么回事? 这徐盛刚才不还喊打喊杀,气势汹汹吗? 怎么我出来了,他反倒怂了? 诸葛瑾这老小子跟他说了什么? 糜芳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悦和焦急涌上心头。 这眼看就要到嘴的鸭子,难道还能飞了不成? 他脸上的兴奋和战意瞬间冷却了几分… 这般不行! 煮熟的鸭子,怎么能飞了? 於是故意將手中的环首刀重重往地上一顿,发出“鐺”的一声闷响,扬起下巴,用极其不屑和挑衅的语气对著徐盛呼和! “徐文向!刚才不是叫得挺凶吗?怎么,看见你糜爷爷真出来了,就怕了?不敢打了?” “若是怕了,就当著这潯阳水寨全体將士的面,给你糜爷爷磕三个响头,承认你们江东都是些无胆鼠辈,爷爷我就饶了你这一回!” 他这话恶毒无比,专挑人的痛处戳,就是要把徐盛的怒火重新点燃,逼他动手。 “快啊!” “动手啊!” “別听诸葛瑾瞎忽悠!是男人就上来砍我啊!” 糜芳在心中疯狂吶喊,眼巴巴地看著徐盛,只盼他能衝破理智的束缚。 事实上他这么喷,是个人都受不了啊! 糜芳那句“无胆鼠辈”和“磕头认错”如同两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徐盛的耳中,也捅进了周围所有江东將士的心里! “你!” 徐盛气得目眥欲裂,额头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 他本就性情刚烈,如何能受得了这等奇耻大辱? 尤其是糜芳那副有恃无恐、囂张跋扈的嘴脸,更是让他怒火攻心。 再定睛一看,这糜芳虽然提刀而立,但身形步伐,在他这等沙场宿將眼中,实在算不上什么顶尖高手,至少绝不像传闻中那般有“万夫不当之勇”。 就这等货色,也敢如此猖狂? 新仇旧恨,加上被极度轻视的羞辱感,瞬间衝垮了诸葛瑾刚刚构筑起的理智堤坝。 “诸葛子瑜,你休要再拦我!” 徐盛猛地发出一声咆哮,如同受伤的猛虎,用力一把將还在苦苦劝阻的诸葛瑾推得踉蹌后退,差点跌倒在地。 “糜芳狗贼!纳命来!” 他再不多言,双脚猛地蹬地,身形如脱韁野马,手中长刀划破空气,带著一股惨烈的杀气,如同劈波斩浪般! 朝著好整以暇、甚至眼中还带著一丝“鼓励”意味的糜芳,狂猛无匹地衝杀过去! 这一下,变故突生,诸葛瑾再想阻拦已然不及,只能骇然惊呼:“文向!不可!” 而糜芳,看著终於不顾一切衝杀过来的徐盛,感受著那扑面而来的凌厉刀风,心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涌起一股巨大的、如愿以偿的狂喜和解脱! “来了!” “终於来了!” “徐盛,好样的!” “快!给我个痛快!” 这般想著,糜芳甚至故意放缓了格挡的动作,將胸膛微微迎向了那致命的刀锋。 ... 徐盛含怒出手,这一刀凝聚了他满腔的愤懣与杀意,志在必得! 他预料糜芳要么格挡,要么闪避,他已准备好了后续连绵不绝的杀招。 然而,令他惊骇万分的是... 面对这足以开膛破肚的凌厉一刀,糜芳非但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或闪避的动作。 反而…反而微微挺起了胸膛,眼神中甚至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他为什么不躲?” 这匪夷所思的一幕,让徐盛在电光火石之间心头巨震! 他征战沙场多年,何曾见过这等引颈就戮的对手? 尤其是对方还是身份特殊、刚刚立下大功的敌军大將! 有诈! 必有诈! 这个念头如同本能般闪过。 是陷阱? 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算计? 还是…对方根本就是在求死? 无论哪一种,都让徐盛感到极度不安和诡异。 在那千钧一髮之际,他硬生生凭藉著过人的武艺和控刀能力,手腕猛地一扭,强行改变了刀锋的轨跡! “鏹——!” 刺耳的金铁摩擦声响起!刀锋险之又险地擦著糜芳的肩甲划过,带起一溜耀眼的火星,却只是將甲冑划开一道浅痕,连皮肉都未曾伤到! 两人身影交错而过。 徐盛猛地回身,持刀而立,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他死死盯著糜芳,声音因为刚才的强行收力而带著一丝喘息和难以置信:“糜芳!你…你为何不挡?你究竟意欲何为?” 他完全无法理解对方的行为。 这根本不是比武,更像是一种…自毁式的挑衅! ... 那头,糜芳感受著肩甲上传来的轻微震动,看著完好无损的身体,再听到徐盛那惊疑的质问,心中的狂喜瞬间化为乌有。 取而代之…是一股滔天的鬱闷和几乎要吐血的衝动! “我为什么不挡?” “我他娘的就是想死啊!” “你倒是砍下来啊!” 关键时刻收什么手,你这算什么江东猛將? 他看著徐盛那副惊疑不定的样子,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徐文向…你…你管我为何不挡!要打便打,哪来那么多废话!” 此话一出,徐盛更是感觉不对劲! 尤其是糜芳语气中的不耐烦和隱隱的失望,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徐盛的杀心,让他脑中灵光一闪,瞬间贯通了所有不对劲的地方! “是了!是了!” “他为何阵前斩杀虞翻,自绝后路?” “他为何在江陵如同疯魔,身先士卒?” “他为何主动请缨来这龙潭虎穴?” “他又为何此刻故意不闪不避,引颈就戮?” “这一切不合常理的举动,在此刻都有了唯一合理的解释!” “这糜芳,根本就不是来出使的!他是来故意找死的!” 徐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他仿佛已经看到,一旦自己真的一刀杀了糜芳,荆州那边会如何反应! 刘备、关羽必然会打出为糜芳报仇雪恨的旗號,倾尽全力,发动一场不死不休的復仇之战! 届时,刚刚经歷败绩、元气大伤的江东,如何能挡? 这糜芳,是要用自己的命,来点燃一场足以焚毁江东的滔天战火! “他要…灭了江东!” 39、疯虎?忠臣! “好歹毒的心思!” “好决绝的算计!” 想通了此节,徐盛再看糜芳时,眼神里的愤怒和杀意已然被一种混合著惊惧、忌惮乃至一丝佩服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这糜芳,对別人狠,对自己更狠!为了给荆州製造开战的藉口,竟不惜以身做饵,赌上自己的性命! 这哪里是“糜疯虎”,这分明是“糜亡命”! 他握刀的手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糜芳是什么极度危险的瘟疫源。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声音带著一丝后怕和强装出来的镇定:“哼!糜子方,收起你这套把戏!你想求死,激我杀你,好让刘备有关口撕毁和约,兴兵来犯?我徐盛岂能中你如此拙劣的奸计!” 他环视四周,对著同样有些茫然的江东將士高声道:“诸位都看到了!是这糜芳一心求死,意图陷害我江东!我等岂能让他如愿?” 说罢,他竟还刀入鞘,对著脸色铁青的糜芳抱了抱拳,语气带著讽刺:“糜太守『好意』,我江东心领了!这比武,不比也罢!” 糜芳目瞪口呆地看著徐盛这一连串的反应,听著他那完全偏离真相却又逻辑自洽的“分析”,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发闷,一口老血差点直接喷出来! “我…我特么…” “谁要给你们製造开战藉口啊!” “我就是想简简单单死一下,去享受荣华富贵啊!” “你们江东人的脑迴路能不能正常一点?” 心头一阵大骂,还想再刺激徐盛两句,诸葛瑾却眼看著糜芳嘴唇翕动,似乎还要说出什么更刺激的话来继续撩拨徐盛,嚇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衝到两人中间。 张开双臂,如同护崽的老母鸡,连声道:“罢了!罢了!二位都请息怒!息怒啊!” 他先是对著徐盛使了个严厉的眼色,示意他绝对不能再动手,然后转向糜芳,脸上堆满了恳切的笑容:“糜太守,文向他性情鲁莽,衝撞了尊使,实在是罪过!” “还请太守海涵,万勿与他一般见识!我等皆是为了孙刘联盟大局,切莫因一时意气,坏了吴侯与皇叔的和解之心啊!”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徐盛台阶下,也堵住了糜芳继续发难的藉口,將一切都拔高到了“联盟大局”的层面。 糜芳看著诸葛瑾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又瞥了一眼虽然依旧怒目而视但明显已被说动、不敢再轻易出手的徐盛,知道今天这“求死”的大好机会算是彻底黄了。 他心中鬱闷得无以復加,却也无法再强行发作,只能冷哼一声,悻悻地收刀而立,算是默认了罢手。 而一直在一旁紧张观战、苦思对策的马良,在听到徐盛那番“糜芳求死是为製造开战藉口”的分析后,先是愕然,隨即低头细细思量,越想越觉得…似乎真有几分道理! 他回想起糜芳自请出使时的反常积极,回想起他一路对江东毫不掩饰的敌意,尤其是方才面对徐盛致命一刀时那匪夷所思的不闪不避… 若是以“求死”为目的,这一切看似疯狂的举动,反而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子方他…莫非真是抱著必死之心而来,意图用自己的血,点燃復仇的烽火? 是了! 糜芳一直想著...要打趴下江东,打怕江东! 只是诸葛军师,一直为了大局,这才同意两方和解之事。 子方...怕是一直念叨此事,如今欲要用血肉之躯,重启军师战意? 这个念头让马良心头巨震,看向糜芳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与凝重。 如果真是这样,那糜芳的忠烈与决绝,简直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这已非简单的悍勇,而是一种为国捐躯、不惜己身的极致牺牲! 他暗自下定决心,接下来必须更加紧密地看住糜芳,绝不能让这种“玉碎”的惨剧发生。 这不仅是为了糜芳的性命,更是为了荆州的大局,不能让联盟在如此微妙之际,因一场刻意製造的“意外”而彻底破裂。 於是,一场剑拔弩张的生死对决,就在诸葛瑾的和稀泥、徐盛的忌惮、马良的“恍然大悟”以及糜芳本人的极度鬱闷中,虎头蛇尾地收场了。 只是经此一闹,糜芳“亡命徒”的形象在江东眾人心中更加根深蒂固,而他的“求死”大业,也变得愈发前途渺茫。 而咱们的糜太守... 此刻却在反思,自己莫不是太过了! 自己送死的法子,看来是还要改良改良... ... 回到驛馆房间,糜芳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对著墙壁生闷气。 徐盛那临阵收刀的画面和诸葛瑾如释重负的表情在他脑海里反覆播放,让他越想越憋屈。 失策! 大大的失策! 他猛地灌了一口凉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復盘这次失败的“送死”行动。 问题看来就出在『主动不还手』上! 我这演技还是太浮夸了!表现得太过明显,是个人都能看出我想找死。 徐盛那种沙场老油条,一看我不躲不闪,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而是怀疑有诈! 诸葛瑾那老狐狸更是直接上升到破坏联盟的政治高度。 这么搞下去,別说找死,他们恐怕得派一个营的人十二个时辰贴身保护我,生怕我磕著碰著或者自己想不开! 糜芳想著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得换思路!不能这么直给。 得找一个…更自然、更不容易引起怀疑的送死办法。 最好是能製造一种『力战不敌』、『意外身亡』的假象。 “对!” “得打!” “还得打得像模像样,让他们觉得我是全力拼搏,只是技不如人或者运气不好才掛掉的。” 糜芳的眼睛渐渐重新亮起光芒,虽然方向依旧跑偏,但至少战术上进行了调整。 不能再刻意寻死了,要营造一种『被迫』或者『意外』死亡的氛围。 下次有机会,我得先跟人打得有来有回,然后再『不小心』露出破绽… 或者,看看有没有別的什么『意外』可以利用… 想通了这一点,糜芳鬱闷的心情稍微缓解了一些。 毕竟... 机会还是很多的么! 40、都別惹他! 自那日被糜芳“切磋”得心胆俱裂后,诸葛瑾算是彻底明白了...这位糜子方將军根本不能用常理度之。 什么下马威、什么言语试探,在这位爷面前全是自取其辱。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太太平平把这位爷送到秣陵,交给主公孙权应付,自己就算功德圆满。 於是一路上,诸葛瑾对糜芳那是毕恭毕敬,照顾得无微不至。 住宿必选最好的上房,饮食必备最精的美酒佳肴,连糜芳隨口说句“这马骑著不甚舒服”,诸葛瑾都恨不得立刻把自己的坐骑换给他。 不仅如此,他还严令所有隨行人员,包括那些原本有些不满的江东子弟兵:“都给我听好了!这一路上,谁都不许去招惹糜芳將军!他要什么给什么,他说什么听什么!谁敢多一句嘴,惹出半点麻烦,军法从事!” 手下人见自家素来持重的主官都对那糜將军如此忌惮,虽然不明所以,但也个个噤若寒蝉,小心翼翼,生怕触了霉头。 整个队伍的气氛,竟因此变得异常“和谐”起来。 当然了,如此做法,却叫糜芳在江东人心头的名声那是更加凶了! 听听! 那是反覆叮嘱,千万不能惹他! 可以说是对其极为忌惮了! 糜芳倒也乐得清閒,每日里不是饮酒便是观赏沿途风景,对诸葛瑾的殷勤照单全收,偶尔还拍拍诸葛瑾的肩膀,夸一句“子瑜先生果然会办事”,把诸葛瑾拍得心惊肉跳,还得挤出笑容连称“不敢”。 就这么一路“太太平平”地行进,终於抵达了江东的核心——秣陵。 一入秣陵,早有快马报知吴侯孙权。 诸葛瑾不敢怠慢,也顾不上休整,立刻领著糜芳前往將军府覲见。 走在气势恢宏的將军府廊道上,诸葛瑾心中暗暗祈祷:“只盼主公能镇住这位煞星,莫要再起什么波澜才好。” 步入大殿,只见孙权碧眼紫髯,端坐主位,气度沉雄。 两旁文武林立,周瑜、张昭、鲁肃等重臣赫然在列,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诸葛瑾和他身后那位气定神閒、甚至带著几分懒散的糜芳身上。 诸葛瑾连忙上前,躬身施礼:“主公,瑾奉命出使荆州,今已迎回糜芳將军。” 孙权目光如电,扫过糜芳,朗声笑道:“哈哈哈,子方將军远道而来,权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久闻將军乃荆州豪杰,刘皇叔麾下股肱,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牛的! 这孙权果然也不是一般人啊! 他肯定知道自己杀了虞翻,破坏白衣渡江奇袭的事情。 然就算如此,面对自己,还能如此客客气气,也是不容易了。 话说回来,孙权別的或许不行,忍肯定是能忍的。 毕竟如此年轻就接过领头人的位子,自然是要忍受一段时日的。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殿內气氛却无形中凝重了几分。 孙权是能忍,但江东其他文武,就不是那么能忍了。 ... 秣陵宫闕,吴侯殿上。 文武肃立,鸦雀无声。左侧武將以吕蒙为首,陆逊、朱然、潘璋、凌统依次而立,甲冑未解,杀气內敛如待出鞘之剑;右侧文臣以张昭为尊,吕范、孙邵、顾雍等持笏垂眸,目光却如寒针般刺向殿心。 此刻江东,甘寧早逝,张紘已歿,正是新旧交替之时。 而此刻,这擎天架海的文武重臣,皆將目光锁在殿中那人身上——荆州使者糜芳! 马良立在糜芳身后半步,只觉无数道目光如实质般压来,或审视,或仇视,或探究,交织成一张无形巨网,令他呼吸微窒,指尖发凉。 可站在网心的糜芳,竟浑若无事。 他非但不避,反而昂首环视,目光如冷电般迎向眾人。 掠过吕蒙深不见底的眸子,扫过陆逊沉静的面容,与潘璋噬人的凶光正面相撞,甚至在凌统审视的注视下挑了挑眉。 最后竟连文臣队列也不放过,与张昭威严的目光一碰,唇角还勾起若有似无的弧度。 那姿態哪像深入龙潭的使者? 分明是猛虎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他在找死。”凌统忍不住低声道。 边上潘璋咬牙应和:“正合我意!” 唯有吕蒙微微眯眼... 他见糜芳,真是有种最熟悉的陌生人的感觉。 就是这傢伙,在江陵挡住了自己的奇袭! 如果不是他,眼下荆州早也拿下,何故等到今日? 只是他没想到,今日这场面下,糜芳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泰山崩於前而不动如山! 马良望著那道挺直的背影,心头剧震。 太特娘的强悍了! 要换做別人,顶多就是看看左右就是,这糜芳...那是一个个眼神对过来,好像他要一个个审视一般一样! 这般气度...无敌! ... 糜芳这边其实真没有旁人看起来这么夸张,那看似挑衅的环视,其实內里还掺杂了几分难以抑制的好奇。 这可是活生生的江东豪华大礼包! 以前只能在书里、剧里看到的人物,如今一个个鲜活地站在眼前,他难免有种跨越时空的奇妙观感,忍不住就想仔细瞧瞧,这些青史留名的人物究竟是何等风采。 他目光扫过: 吕蒙,沉稳內敛,但眼神深处藏著锐利,不愧是白衣渡江的策划者。 潘璋,怒目而视,络腮鬍子都仿佛要炸开,果然是个一点就著的火爆脾气。 凌统,年轻气盛,带著武將特有的傲气。 朱然,神色凝重,透著宿將的沉稳。 张昭,老成持重,一副古板学究模样,但眼神里透著精明。 顾雍、孙邵等人,也皆是气度不凡。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站在吕蒙身侧稍后那位年轻將领身上时,却不由得微微一顿,心中暗赞一声:“好个陆伯言!” 但见陆逊,年纪虽轻,立於这满殿重臣之间,却並无丝毫侷促怯懦之意。 面容俊朗,神色平静如水,既无潘璋那样的暴戾,也无凌统那样的外露锋芒,更不像吕蒙那样深沉难测。 尤其那双眼眸,清澈而深邃,此刻正平静地回望著糜芳打量他的目光,无喜无怒,无惧无傲,仿佛只是在观察一个有趣的物件,又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这就是日后火烧连营、打败刘备的陆逊啊…这气质,这定力,果然有『腔调』!” 糜芳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他这略显“失礼”的专注凝视,在江东群臣看来,无疑是更加放肆的挑衅! 41、对著孙权就是喷! 这一声,让殿內所有人为之侧目。 只见糜芳昂首直视孙权,脸上没有丝毫作为使者的谦恭,反而带著一种兴师问罪的凛然气势:“芳此番前来,虽是为两家和谈之事,却也並非为听这些虚言!” “更是心中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吴侯!” 他根本不给孙权反应的时间,语速极快,字字如刀:“昔日赤壁携手,共破曹贼,盟约血誓,言犹在耳!为何转眼之间,便行那白衣渡江、背信弃义之举,袭我荆州,杀我军民?” “吴侯口口声声说是受了小人蒙蔽,芳今日就想当著江东文武的面问个明白..” 他目光如电,扫过殿內群臣,最后死死盯住孙权,声音陡然拔高:“究竟是哪个奸佞小人,在吴侯面前进了此等谗言,行此离间之事,坏我孙刘联盟?” “还请吴侯將其人交出,以正视听!” 这番话,哪里是来和谈的使者? 分明是上门问罪的苦主! 一开口就直接掀了桌子,將“背信弃义”这四个字狠狠砸在了孙权脸上,更是逼他交出所谓的“小人”! 大殿之內,瞬间死寂。 文臣们面面相覷,武將们怒目而视,就连站在糜芳身后的马良,也被他这毫无转圜余地的开场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而糜芳这毫不留情、如同泼妇骂街般的质问,让端坐於上的孙权脸色瞬间阴沉如水,碧眸之中寒光闪烁,显然已是怒极。 殿內江东群臣更是群情激愤,这等指著鼻子骂主公的行为,简直是对整个江东的羞辱! 就在这火药桶即將被点燃的剎那,文臣队列中,一人霍然出列,正是以刚直敢言著称的吕范! 他面沉如水,走到糜芳面前,毫不畏惧地迎上他那挑衅的目光,厉声斥道:“糜子方!你此言谬矣!” “吴侯以国士之礼待你,许你上殿陈情,尔安敢如此狂悖无状,口出恶言,污衊我主?” 他声音洪亮,义正词严,迴荡在整个大殿:“两国交往,纵有齟齬,亦当存使者体统,循礼而言,依理而辩!” “似你这般,与市井泼皮何异?这便是刘备麾下使者的风度吗?这便是你前来重修旧好的诚意吗?” 吕范这番话,站在了礼法和使节仪態的制高点上,直接斥责糜芳失礼、狂悖,將个人情绪凌驾於国家使命之上,可谓掷地有声。 一时间,所有江东臣子都向吕范投去讚许的目光,就连孙权紧绷的脸色也稍稍缓和了一些,期待地看著吕范,希望他能压住糜芳的气焰。 马良在一旁听得心急如焚,连忙暗中拉扯糜芳的衣袖,示意他冷静,莫要再激化矛盾。 然而,糜芳要的就是激化矛盾! 这才哪到哪啊! 今日別说本来就占著理,便是没理,糜芳也不可能低半点头! 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像是被吕范的话点燃了更大的怒火,他猛地甩开马良的手,对著吕范嗤笑一声:“吕子衡!休要在此跟我谈什么礼法规矩!” “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还讲什么风度?尔等背盟偷袭之时,可曾讲过规矩,可曾顾过风度?” “我今日来,就是要討个说法!若连这都不敢认,这盟,不和也罢!” 言语之间,竟然是要罢盟! ... 面对糜芳不依不饶的逼问,以及吕范虽暂时顶住却未能使其退缩的局面,孙权端坐於上,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碧色的眼眸深处寒光流转,胸中怒火翻腾,几乎要按捺不住。 心头暗骂:“这糜芳,著实可恨!竟敢如此咄咄逼人!” 然而,他终究是一方雄主,深知此刻衝动不得。 糜芳越是表现得像个不顾一切的“疯子”,他反而越不能顺著对方的节奏走。 若真的一怒之下杀了或囚禁了糜芳,那便彻底中了对方的圈套,给了刘备和关羽撕毁和约、大举兴兵的完美藉口。 这是他现在绝不愿看到的。 可糜芳要的“说法”,也同样让他为难。 交出小人? 孙权心中冷笑。 哪有什么小人? 所谓的“小人蒙蔽”,不过是给双方一个体面下台的藉口罢了! 袭取荆州,是他权衡利弊后做出的战略决策,吕蒙不过是坚定的执行者。 难道现在要把吕蒙推出去顶罪? 那岂非自断臂膀,让麾下將士心寒? 此事断然不能如此做! 可若不给出一个交代,看这糜芳的架势,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今日就是来胡搅蛮缠,故意找茬的! 一时之间,孙权竟有些骑虎难下。 承认是己方背盟,那是自打耳光;交出“小人”,那是自毁长城;但若不给个说法,这糜芳定然会继续借题发挥,將这和谈搅得天翻地覆。 “娘的!” “这刘备到底是派了什么傢伙来?” 虽然早知道糜芳这傢伙很“疯狂”,但亲眼看的,便是孙权也不禁吐槽了一句。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了站在武官首位的吕蒙,又扫过神色平静的陆逊,希望他们能领会自己的难处,站出来化解这番僵局。 这口黑锅,终究需要有人来背,至少是象徵性地背一下,才能让这糜疯虎暂时闭上嘴。 殿內的气氛,因孙权的沉默和糜芳毫不退让的逼视,而变得更加压抑和微妙。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吴侯被这糜芳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逼到了一个颇为尷尬的境地。 就在孙权沉吟难决、殿內气氛几乎凝固的关头,文臣队列中,一位面容平和、气度沉凝之人缓步出列! 正是顾雍! 他並未像吕范那般疾言厉色,而是走到糜芳面前,神色平静无波,对著糜芳,更是对著殿上孙权和满朝文武,深深一揖。 “糜將军。”顾雍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將军所言,字字锥心,顾雍听闻,亦感惭愧。”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著糜芳,语气带著一种认命般的诚恳:“吴侯日理万机,偶有失察,亦是难免。袭取荆州之议,实乃顾某一力主张,在吴侯面前再三进言,言说荆州之利,方使吴侯心动。若论小人…”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自己,声音斩钉截铁:“顾雍,便是那进谗言、行离间、坏孙刘联盟之小人!” 42、放肆到底 顾雍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连孙权都微微动容,看向顾雍的眼神充满了复杂。 顾雍却不管眾人反应,继续对糜芳说道,语气甚至带著一丝解脱:“今日將军前来问罪,兴师有理。若杀顾雍一人,可息汉中王之怒,可平將军心头之恨,可令孙刘重归於好,共抗国贼…” 他猛地挺直了腰背,闭上双眼,將脖颈微微前伸,做引颈就戮状,朗声道:“顾雍,甘愿受戮!请將军,拔剑!” !! “你也要找下辈子的荣华富贵?” 糜芳顿时就震惊了,倒是没见过和自己一样不怕死的! 而顾雍这般说完之后,不仅仅是糜芳震惊,大殿之內更是一片死寂。 这一招以退为进,极其高明! 顾雍身份尊崇,乃江东重臣,他主动站出来扛下所有罪责,甚至不惜一死,既全了孙权的顏面,给了糜芳一个“交代”。 同时,又將难题原封不动地踢了回去… 你糜芳不是要说法吗? 现在“罪魁祸首”就在这里,任杀任剐! 但你若真敢在吴侯殿上斩杀江东重臣,那破坏和谈、挑起爭端的罪名,可就落到你刘备头上了! 马良在一旁看得手心全是冷汗,心中暗呼厉害。 这顾元嘆,果然名不虚传!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糜芳身上,看他如何应对。 是顺势下台阶,还是…真敢动手? 糜芳也愣住了,他看著眼前闭目待死的顾雍,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弯。 “这顾雍…玩得挺狠啊!” “我要是真砍了他,岂不是正好给了孙权翻脸的藉口?” “不过…这顾雍却不知道自己面对的到底是谁,要是换做旁人,或许是被嚇唬住了,可惜,他面对的是自己!” 面对顾雍这突如其来、以退为进的“认罪赴死”,糜芳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他心中狂喜,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在吴侯大殿之上,斩杀江东重臣,这绝对是十恶不赦、必死无疑的大罪! 孙权就算为了维护自己的威严,也绝不会放过他! 至於什么破坏和谈的罪名? 那正是他求之不得的! 他就是要激怒孙权,让孙权下令杀他! 想到这里,糜芳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丝毫缓和之意,反而煞气更浓! 他猛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好一个顾元嘆!原来是你这匹夫在背后搬弄是非,险些坏了我两家联盟,致使兵戈再起,生灵涂炭!” 他一个转身,走那吕蒙身边,“仓啷”一声,竟真的將其腰间佩剑拔出! 糜芳这廝坏啊! 不仅仅要杀顾雍,还特娘的要用吕蒙的剑来杀顾雍,纯纯是要噁心江东啊! 吕蒙懵逼的功夫,其宝剑已然出鞘,寒光映照著糜芳狰狞的面容。 却听糜芳声音如同寒冰:“既然你已认罪,还敢在此大言不惭,说什么甘愿受戮?那好!今日我便成全你这『忠义』之名,用你的人头,祭奠我荆州战死的英魂!” 说罢,他作势便要向前,手中长剑寒光闪烁,一副真要在这吴侯大殿之上,当场格杀顾雍的架势! “糜芳!你敢!” “放肆!” “保护元嘆!” 这一下,整个大殿彻底炸开了锅! 陈武、潘璋等武將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踏步,手按剑柄,怒喝出声! 文臣们也是骇然变色,纷纷惊呼。 就连一直稳坐的孙权,也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谁也没想到,这糜芳竟然疯狂至此!他真的敢动手! 马良嚇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许多,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糜芳拔剑的手臂,声音带著哭腔:“子方!不可!万万不可啊!” 殿內侍卫也瞬间涌动,刀剑出鞘之声不绝於耳,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仿佛下一刻就要血溅五步! 糜芳感受著马良拼死的阻拦和周围凛冽的杀气,心中不惊反喜! 更加卖力地挣扎著,一副不杀顾雍誓不罢休的模样,就等著孙权那一声“拿下”或者“格杀勿论”的命令。 ... 就在糜芳“奋力”挣扎,马良拼死阻拦,殿內刀光剑影一触即发之际,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如同冰泉流淌,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囂:“糜將军,且慢!” 出声的,正是自始至终都异常平静的陆逊。 他缓步出列,並未像其他武將那样怒目按剑,只是平静地走到剑拔弩张的圈子外。 目光清澈地看向仍在“努力”想要挣脱马良的糜芳,提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直指核心的问题:“顾公慨然担责,將军愤而拔剑,此皆刚烈之举,逊佩服。” 他先不卑不亢地定下基调,隨即话锋一转,语气带著探究,“然则,逊有一事不明,敢问將军...” 他微微一顿,目光锐利如剑,直刺糜芳:“將军今日殿上斩使之举,是出於一时义愤,还是奉了汉中王的钧旨,有意藉此与我江东彻底决裂,重启战端?” 此言一出,如同定身法一般,让挣扎中的糜芳动作猛地一僵! 刘备的旨意? 糜芳心里咯噔一下。 他光顾著自己找死,哪里想过一旦如此做,便属於假传了刘备的命令? 这屎盆子要是扣到刘备头上,说他指使使者殿上杀人破坏和谈,那他不是成了坑主的罪人了吗? 糜芳只是想享受下辈子荣华富贵,却也不像坏了刘备大事。 心下一动,却呼道:“我主起自寒微,以一贩履织席之贫民,独能具有大志,交结英雄,为国討贼,较诸曹阿瞒之已为朝吏,奉遣出兵,其难易固属不同,其忠义亦自有別。” “如此英雄,险些害与这廝主意,又安得要什么旨意,为臣自当为主杀贼!” 糜芳虽然说的决然,但面上多多少少,还有那么些许犹豫,露出了破绽。 陆逊何等敏锐,立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便朗声道:“糜將军说了这么多,但既然並非汉中王之意,那將军此举,便是擅作主张,意气用事了!” 他转向脸色依旧铁青但已稍稍缓和的孙权,以及惊魂未定的眾臣,拱手道:“吴侯,诸位!糜將军忠勇可嘉,然则爱之深,责之切,一时激愤,险些酿成大错。” “所幸顾公深明大义,愿担其责,而將军亦非奉王命而行破坏之事。此乃误会一场,实不应因此等意气之爭,而坏两家联盟大局啊!” 43、给皇叔捞好处 陆逊確实是有水平的! 咱就说这些话,全场也就他能最先反应过来。 这番话,既给了糜芳一个台阶,又全了顾雍的忠义,更將事件性质从“蓄意破坏”定性为“个人衝动”,轻轻巧巧地化解了这场眼看无法收场的危机。 “呼…”诸葛瑾、张昭等人闻言,都不由得暗暗鬆了口气。 马良更是趁机死死按住糜芳的手,低声道:“子方!陆伯言言之有理,切莫衝动坏事!” 糜芳看著瞬间被扭转的局势,看著被眾人护住、已然无事的顾雍,再看看一脸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陆逊,心中真是五味杂陈。 “这陆逊…年纪轻轻,怎么这么难缠!” “我这找死…怎么就这么难!” “不行不行,不能就这么放弃了!” 眼下搞事情的大好机会,糜芳岂能就此罢休? 眼珠一转,又一个“刁难”的念头冒了出来。 当下故作余怒未消,冷哼一声,將的长剑“鐺”地一声丟在地上,但目光依旧咄咄逼人地盯住刚刚死里逃生的顾雍,提出了一个新的条件。 “好!既然陆伯言说此乃误会,顾元嘆你又口口声声说是你一人之过,甘愿承担…” 糜芳说著一顿,语气又是狠辣几分:“空口无凭!你若真有诚意平息此事,那便隨我一同返回成都,亲自面见汉中王,將此事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说个清楚明白!” “当著我主之面,认下你这『离间小人』之罪!你可敢去?” 糜芳心中是这么想的... 顾雍是吴郡顾氏的顶樑柱,江东本土士族的代表,身份尊贵,岂肯轻易离开根基所在的江东,远赴成都那“敌营”去请罪? 这分明是强人所难! 孙权也定然不会放人! 只要他们一拒绝,自己就又可以借题发挥,大骂他们毫无诚意,继续找机会激怒他们! 果然,孙权闻言,眉头立刻紧紧皱起,脸上露出极其为难的神色。 让顾雍这样的重臣去成都,无异於送羊入虎口,风险太大,也关乎江东的顏面。 他嘴唇微动,似乎就要出言拒绝。 糜芳见状,心中暗喜,正准备等孙权一拒绝就再次“爆发”。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顾雍甚至没有去看孙权的脸色,在糜芳话音刚落的瞬间,便毫不犹豫地、斩钉截铁地应承下来:“可!” 这一声,清晰而坚定,迴荡在大殿中。 顾雍面色平静如古井,对著糜芳,更是对著满殿文武,坦然道:“雍既已认罪,自当承担后果。若能亲往成都,向汉中王面陈罪责,消弭兵戈,使两家重归於好,雍,万死不辞!” 他甚至还对著孙权的方向躬身一礼:“请吴侯允准!” 这一下,反倒是糜芳彻底愣住了,张著嘴,后面准备好的所有发难的说辞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顾雍!” “你也没下辈子的荣华富贵啊!” “答应的这么快,却不怕死在成都啊!” 他眼睁睁看著顾雍那副慨然赴义的模样,看著孙权在错愕之后缓缓点头,看著殿內群臣向顾雍投去敬佩的目光…糜芳知道这法子又不行了。 不过... 糜芳还有一出真正的杀招,前头这些,也只是前戏而已! ... 却见糜芳面色一正,便是说起了此番和谈的核心条件之一...江东出兵攻打曹操! 这可是孙权亲口承诺,用以换取荆州退兵和谅解的筹码。 当然了,孙权答应归答应,想来是不会即刻实施的,眼下糜芳就要以此来逼一逼孙权。 糜芳立刻重整旗鼓,脸上那副“兴师问罪”的表情瞬间切换成“质疑监督”,他转向刚刚坐下的孙权,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怀疑和咄咄逼人:“此事既定,然则还有一要事,且要问一问吴侯!” 这话说的四周江东诸臣都有些恼了! 糜芳这廝...事情怎么这么多啊! 顾雍都被逼的要去成都了! 你怎么还有一个要事啊! 然眼下糜芳这疯子的形象,已经是深入人心了,虽然一个个的心头都不满,但也不敢招惹,免得这廝又疯起来,杀又不好杀,只能受著。 听著糜芳接著道:“吴侯!之前子瑜先生言道,为表诚意,江东愿即刻出兵,北上攻打曹魏,以践行联盟之约!” 他目光锐利,如同审问犯人般盯著孙权:“却不知,这『即刻』是何时?何日发兵?何日出征?又准备兵发何处?是合肥?还是徐州?” “如此军国大事,岂能空口白话?若吴侯真有诚意,可否就在此殿之上,定下出兵日期,並昭告天下,发布討曹檄文,也好让我主安心,让天下人看看江东的诚意究竟何在?” 他这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句句紧逼,直接將了孙权一军。 他要逼孙权给出一个明確的时间表,若孙权推諉、含糊,他便可以立刻指责对方毫无诚意,和谈是假,缓兵是真,届时再掀桌子也有了新的理由。 殿內眾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孙权身上。 这个问题,確实切中了要害,容不得虚与委蛇。 眼见孙权被糜芳这连珠炮似的追问逼得神色微变,尚未想好如何回应,站在武官首位的吕蒙知道自已必须出面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列,对著糜芳拱了拱手,试图以沉稳的语气化解这份咄咄逼人:“糜將军稍安勿躁。出兵北伐,乃国之大事,非同小可。需调集粮草,整备军械,选定路线,更需探明曹军虚实,岂能如儿戏般说走就走?” “此事关乎江东国运,需从长计议,周密部署,还望將军理解,不必急於…” 他这番话,老成持重,合情合理,本是化解僵局的標准说辞。 然而,他不出面还好,他一站出来,糜芳积压的怒火和“新仇旧恨”瞬间找到了最佳的宣泄口! 甭管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糜芳对吕蒙实在是没什么喜感。 当然了,他也知道各位其主的道理,只是吕蒙这背信弃义行为,实在叫人不齿,於是咱们的疯虎...便是又打算来给吕蒙一顿骑脸输出了! 44、糜芳的诅咒! “吕蒙!” 却说糜芳根本不听吕蒙说完,猛地打断了他,声音里带著刺耳的鄙夷! 伸手指著吕蒙的鼻子,目眥欲裂,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你还有脸站在这里说话?你还有脸谈什么国之大事?” 糜芳因为用力有些过度,好似气得有些浑身发抖,话语如同淬毒的利箭,狠狠射向吕蒙。 “白衣渡江,背信弃义,行那鼠窃狗偷之事的就是你!” “如今在这大殿之上,你竟敢堂而皇之地说什么『从长计议』?你的计议,就是如何背后捅刀吗?!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极度的愤懣让糜芳口不择言,他死死盯著吕蒙,用一种近乎诅咒般的的语气呼道:“吕蒙!尔行此不义之举,天人共愤!我告诉你,你必遭天谴!” “看你面色晦暗,印堂发黑,依我看,你已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不日之內,必暴毙而亡!” “这就是你背弃盟约、行此小人之事的报应!” 糜芳这话吧,听著是诅咒,其实还真不是诅咒! 歷史上,吕蒙白衣渡江立下大功之后,没过多久就死了。 后世人或猜测建安二十四年发生瘟疫,因史载吕蒙、孙皎、蒋钦死於同年,或猜测是吕蒙年轻时在战场上吃苦受累导致积劳成疾。 但不管是哪一种猜测,总之吕蒙肯定是不久之后就开始重病死了。 是以別看眼下吕蒙还中气十足的,那日子真是不长的了! 而眼下糜芳恶毒的诅咒,如同寒风颳过大殿,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吕蒙被这突如其来的、直指生死的恶毒诅咒骂得脸色一白,身形微晃。 他近来身体確实时常感到不適,被糜芳这么当眾吼出,更是触及了他內心深处的隱忧,一时之间,竟有些气血翻涌,说不出话来。 “糜芳!放肆!”孙权再也忍不住,拍案而起。 整个江东文武也都被这逾越了所有底线的辱骂和诅咒激怒了,纷纷斥责。 面对孙权的拍案怒斥和江东群臣如同浪潮般的指责呵斥,糜芳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缓缓收起了那副狂怒模样。 却见他挺直脊樑,脸上狂暴的神色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平静,甚至带著几分悲悯和洞悉天机般的篤定。 他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吕蒙的躯体,看到了某种既定的未来。 “吴侯,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內的喧囂,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诡异力量,“尔等可以怒我、骂我,甚至杀我。然,天命昭昭,报应不爽,岂是人力所能违逆?”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脸色苍白、气息有些不稳的吕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却接著道:“我糜芳不通医理,却略晓望气之术。吕蒙,你印堂之间死气缠绕,绝非寻常病痛,乃是背弃盟誓、偷袭盟友所招致的业力反噬!”此乃天罚,非药石可医。” 糜芳环视眾人,那眼神仿佛在看著一群懵懂无知的凡人:“尔等以为我是在诅咒?非也!我不过是道破天机,说出那冥冥中早已註定的结局罢了。” “偷袭荆州,种下恶因;今日病躯,便是恶果。因果循环,报应如期,凡人…又如何逃得脱?” 糜芳这是越说越神棍。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篤定,仿佛亲眼见证了吕蒙的死亡,那种由內而外散发出的“先知”般的姿態,配合著吕蒙那確实不太健康的脸色,竟让殿內汹涌的怒斥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一股莫名的寒意,悄然在不少人心头滋生。 难道…这糜芳真有什么神异之处? 难道吕都督他… 就连孙权,看著糜芳那副煞有介事、仿佛言出法隨的模样,心中也不由得“咯噔”一下,碧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一时间,大殿之內,竟无人再出声驳斥。 糜芳这番虚实结合、装神弄鬼的言论,竟真的暂时镇住了场面,营造出了一种令人不安的压抑氛围。 ... 殿內那诡异而压抑的寂静,以及眾人脸上若有若无的惊疑,让吕蒙心中警铃大作。 他深知,若任由糜芳这番“天命诅咒”的言论发酵,不仅会动摇军心,更会让他个人乃至整个江东的士气都受到打击。 想想就知道了,一打刘备就被天命诅咒,那他娘的谁日后还敢打刘备啊! 吕蒙强行压下身体的不適和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发出一阵洪亮而豪迈的大笑:“哈哈哈!” 这笑声中气十足,瞬间打破了殿內的沉寂,也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了他的身上。 “糜子方!”吕蒙收住笑声,目光炯炯地看向糜芳,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我当你有什么真知灼见,原来不过是些江湖术士装神弄鬼、蛊惑人心的把戏!” “我吕蒙身体如何,自己岂能不知?餐饭如常,精力充沛,何来病痛之说?” “更遑论什么天命报应!简直是一派胡言,貽笑大方!”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配合著他那努力挺直的腰板和刻意展现出的精神面貌,確实驱散了不少笼罩在他身上的阴霾。 隨即,吕蒙不再纠缠於这虚无縹緲的“诅咒”,话锋一转,重新回到了正题,语气也变得沉稳务实:“至於北伐曹魏,乃军国重器,关乎江东存亡,岂能儿戏?” “粮草、兵员、路线、时机,无一不需周密筹划。若糜將军当真如此心急…”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糜芳一眼,提出了一个看似让步,实则绵里藏针的建议:“不如就请在驛馆稍作歇息,容我江东文武仔细商议,待有了详尽的方略与明確的出兵之期,再行告知將军。如何?” 这一番连消带打,先是以强势姿態破除“诅咒”的阴影,再以务实態度回应出兵问题,最后给出一个合情合理的“等待”方案,顿时將差点被糜芳带偏的节奏重新拉了回来。 殿內凝滯的气氛为之一松,不少江东臣子都暗暗点头,心中讚佩吕蒙的沉著与机变。 就连孙权,紧皱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了一些... 45、吕蒙真大病了! 糜芳眼见吕蒙一番豪言壮语,强行將大殿內被“天命”之说扰乱的气氛扳回正轨,心中虽有不甘,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吕蒙確实有两下子。 当下,心头飞快地权衡著利弊:“若是就此返回荆州,诸葛亮和关羽定然將我保护得严严实实,再想找到这种能『合情合理』送死的机会,怕是难如登天!” “但留在江东就不同了!” “这里是龙潭虎穴,仇敌遍地!吕蒙、潘璋这些人恨不得生撕了我。虽然他们现在碍於和谈大局不敢明著动手,但暗地里呢?总会找到机会吧?就算他们不动手,我也可以自己『创造』机会!” “对!留下来!机会更多!” “同时,也能找个理由,让马良回去復命,免得和自己一起『享受下辈子』去。” 想到这里,糜芳脸上那副“兴师问罪”的强硬姿態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故作沉吟、仿佛经过深思熟虑的模样。 他看了看一脸“诚挚”建议他等待的吕蒙,又瞥了一眼高踞上座、神色莫测的孙权,最终缓缓点头,语气带著几分顾全大局的无奈:“也罢!既然吕都督如此说了,北伐之事也確实急不得。” “为了两家联盟,为了共抗国贼,我糜芳便在此等候几日又何妨?” 他话锋一转,眼神扫过殿內眾臣,意有所指地说道:“只希望,江东莫要让我等得太久,更莫要…让我空等一场才是!” 这话听起来像是催促北伐,实则糜芳心里想的是... 希望江东人最好快点给我製造点『意外』,別让自己等得太久了! 达成这个“共识”后,这场风波不断、剑拔弩张的朝会,总算是在一种表面暂时平息、內里暗流涌动的状態下结束了。 糜芳和马良被“客气”地送回了驛馆。 不同的是,马良是怀著对未来的深深忧虑,而糜芳,则是怀揣著对“即將到来的死亡”的崭新希望,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 糜芳与眾多江东大臣退出大殿后,孙权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目光转向一直静立在一旁,未走的吕蒙。 “子明,”孙权沉吟道,“观此糜子方,虽看似粗豪不羈,然能得刘备、诸葛亮信重,委以联络之任,恐非表面那般简单。诸葛瑾前番文书,亦对此人多有忌惮。” 孙权说著一顿,心头似乎有所顾忌,却还是说道:“更別说,他还坏了你白衣渡江的计策!” 吕蒙倒是没有什么难堪神情,只是拱手,神色凝重:“主公明鑑。糜芳此人,確令人难以捉摸。然则,无论其人是真莽撞还是假糊涂,於我方而言,眼下局势却未变。” 他走到悬掛的地图前,指向荆州与江北:“曹操势大,虎视眈眈,此乃我与刘备共同之大患。” “刘备遣使前来,其实也是无奈之举,不论如何,此刻他都无法与咱们为敌。” 孙权微微頷首,碧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子明之意是…” 吕蒙断然道:“一个字,拖!” 他详细分析道:“刘备虽新得益州,然根基未稳,北有曹操重兵压境,其势虽张,实则外强中乾。” “他比我们更急!” “如今曹操已然占据中原,隨时可能挥师南下。刘备需要我江东在侧翼牵制曹军,更需要我江东的粮草物资。” “反观我方,”吕蒙语气转为从容,“据有江东六郡,兵精粮足,更有长江天险。曹操欲南下,必先克刘备,我等大可稳坐钓鱼台。此时贸然与曹操撕破脸,倾力助刘,实非上策。” “不若虚与委蛇,口头应承,实则按兵不动。让刘备与曹操先去拼个你死我活,我等坐观成败,待其两败俱伤,再伺机而动,方为上策!” 孙权听罢,抚掌大笑:“善!子明之见,深得吾心!便依此计,且看他刘备如何应对曹操,我等静观其变便是。” 君臣二人相视而笑,自觉已把握住局势关键,心中稍安。 定下计议,吕蒙便起身准备告辞:“主公若无他事,蒙便先行告退,去安排相关事宜。” 孙权点头允准:“有劳子明了。” 然而,就在吕蒙躬身行礼,直起身准备转身的剎那,异变陡生! 他猛地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骤然一黑,周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双腿一软,竟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前瘫倒! “噗通!” 在孙权以及殿內侍从惊骇的目光中,这位江东砥柱、刚刚还侃侃而谈的大都督吕蒙,竟毫无徵兆地重重摔倒在地,人事不省! “子明!” 孙权脸色大变,霍然起身,疾步衝下台阶,“快!快传医官!!” ... 孙权见吕蒙突然昏厥,惊骇交加,一边疾呼“子明”,一边立刻下令封锁消息,並急召太医令速速入府诊治。 他深知吕蒙身为江东都督,其健康状况关乎军心稳定,绝不可轻易外泄。 然而,太医令接到吴侯紧急传召,不敢有片刻耽搁,提著药箱几乎是跑著穿过了大半个將军府。 他这般行色匆匆、面色凝重的模样,落在沿途的侍卫、官吏眼中,自然引起了诸多猜测。 加之吕蒙是在议事之后於殿內突然晕倒,当时殿外尚有侍卫、內侍,人多眼杂,“吕都督突发恶疾,晕倒於吴侯面前”的消息,终究还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在秣陵城內小范围地流传开来。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被安排在馆驛中休息的糜芳和马良耳中。 马良闻听此讯,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极为惊讶和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沉吟片刻,立刻起身去找糜芳。 糜芳此刻正优哉游哉地在房中品尝著江东送来的美酒,见到马良匆匆进来,还笑著招呼:“季常,来来来,尝尝这江南的酒,滋味確实不错!” 马良却无暇品酒,他快步走到糜芳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急促:“子方將军,你可听说了?” “那江东的大都督吕蒙,方才在孙权面前议事时,突然晕厥,不省人事!” 46、子方你是神仙吗? “噗!” 糜芳刚入口的酒差点喷出来,他猛地放下酒杯,脸上那悠閒的神色瞬间被极大的惊愕取代,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吕蒙晕倒了?就在刚才?” 他这反应,比马良预想的还要激烈几分。 马良见状,心中的疑竇更重,紧紧盯著糜芳:“正是!消息虽然被孙权压下,但太医匆忙入府,已然走漏风声。子方將军,你…你似乎对此格外吃惊?” 糜芳脸上的惊愕之色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混合著“果然如此”和“难以置信”的古怪表情。 他摸了摸下巴,喃喃自语道:“乖乖…这么快?我还以为…怎么也得再过些时日呢…没想到,这就要来了?” 他这话说得含糊不清,仿佛早就知道吕蒙会出事,只是没料到发作得如此迅猛。 马良听得心头一跳,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问道:“子方將军,你此言何意?莫非…你前头殿內说的都是真的,早就知道吕蒙会病倒?” 说著一顿,又是仔细斟酌道:“还是...此事...与你有关?” 糜芳回过神来,看了马良一眼,见他一脸紧张和探究,不由得失笑摇头,摆手道:“季常,你想哪儿去了!我糜子方是那种背后下黑手的小人吗?” “就算是我想弄死这吕蒙,我也没有天大的本事,能如此害人啊!”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將军府的方向,语气带著一种高深莫测:“我只是…只是隱约觉得,他命中有此一劫,运势將尽罢了。只是没想到,这劫数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巧…” 马良將信將疑地看著糜芳,总觉得他话里有话,未尽其实。 但糜芳不肯明说,他也不好再追问,只是心中的震撼和疑虑,却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层层扩散开来。 吕蒙突然病倒,无论缘由为何,对於他们此次出使江东的任务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意想不到的变数。 关键是...糜芳在殿內对吕蒙的诅咒,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本来诅咒这事,也就当糜芳发泄发泄而已,很快估计就被忘记了。 这一下吕蒙病重之后,只怕... 此事会传的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了! ... 果然不出马良所料,纸终究包不住火。 吕蒙在覲见孙权后突然晕厥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秣陵城,乃至整个江东的上层圈子里迅速传开,引发了巨大的震动和恐慌。 然而,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伴隨著“吕都督病重”这个消息一同疯传的,还有一个更加离奇、更加引人遐想的流言… 那就是“糜芳的诅咒”! 不知从何处开始,也不知由谁最先传出,坊间开始流传这样一种说法… “那荆州来的糜芳將军,非是凡人!乃是身负异术的奇人!” “那日他在大殿之上,看似与吕都督言语客套,实则已暗中施了咒法!” “吕都督之所以突然病倒,便是中了糜芳的暗算,被他诅咒所致!” 这个流言起初听起来荒诞不经,但却因其足够猎奇和戏剧性,反而比吕蒙病重的消息传播得更快、更广! 这也是正常! 毕竟是个人都喜欢听八卦,听著这种荒诞的故事! 人们开始添油加醋,结合之前诸葛瑾对糜芳那异乎寻常的敬畏態度,以及糜芳本身那让人捉摸不透的行事风格,越发觉得此事並非空穴来风。 “怪不得!怪不得子瑜先生回来后人就变了,对那糜芳毕恭毕敬,原来是早就知道他的厉害!” “我就说嘛,吕都督正值壮年,平日身体强健,怎会无缘无故突然晕倒?定是那糜芳用了邪法!” “听说那糜芳来自荆州,荆州多异人,有些诡异手段也不足为奇…” “此等人物,万万不可得罪啊!” 流言蜚语,那是越传越离谱。 虽说离谱,却也是越传越真。 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糜芳在与吕蒙交谈时,手指在袖中暗暗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这股“诅咒”之风,迅速刮遍了江东的街头巷尾、官署军营。 一时间,糜芳在江东人心目中的形象,从一个可能有些背景的荆州使者,骤然变成了一个神秘莫测、掌握著诡异力量、能於无形中咒人生死的危险人物! 当马良脸色古怪地將外面流传的这两个消息,尤其是关於“诅咒”的流言告诉糜芳时,糜芳自己都听得目瞪口呆。 半晌才哭笑不得地指著自己的鼻子:“我?诅咒吕蒙?我他娘的还有这本事?我怎么不知道?” 他只觉得荒谬绝伦,但看著马良那虽然不信流言、却也带著深深探究的眼神,算是明白前因后果了。 没办法! 太巧合了! 他也不想当这么一个神棍的! 只无论如何,吕蒙病重是事实,而“糜芳诅咒”的流言更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为了江东最热门的谈资。 同时… 对於糜芳暗中的恶念,顿时是当多了起来! 想想就知道,这一手“诅咒”之法,是个人都会忌惮… 孙权,便是如此。 ... 吴侯府,孙权此刻心头有一丝难以驱散的阴霾。 吕蒙…病情越来越重了! 这消息,叫孙权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鎏金的扶手,碧色的眼眸深处翻涌著疑虑。 本来在其心头,糜芳那番诅咒…自然是无稽之谈! “吾乃天命所归,岂会信此等疯言疯语?” 孙权试图这样说服自己,但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吕蒙近来的状態… 日渐消瘦的面颊,偶尔掩饰不住的咳嗽,以及那即使在强撑时也透出的几分疲態… 这些都与他记忆中那个精力充沛、智计百出的吕子明相去甚远。 “难道…子明的身体,真的已到了油尽灯枯之地?” 这个念头让孙权心头一紧。 更让他感到一丝寒意的是,糜芳那篤定无比、仿佛亲眼所见般的诅咒,就发生在他眼前! 若糜芳真有什么窥探天机、言出法隨的邪门本事… 孙权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一股莫名的凉意悄然爬上脊背。 47、诛杀计划 孙权忽然有些毛骨悚然。 对於糜芳的恐惧,逐渐有些从心底冒了出来! 心头这般想著:“他今日能诅咒子明,来日若被他怀恨在心,是否也能诅咒我?” 这个想法如同毒蛇,钻入他的心间。 儘管他竭力告诉自己这很荒谬,但身为上位者,对於这种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神秘力量,总有著本能的忌惮。 尤其是,这力量还掌握在一个对他、对江东充满敌意的“疯子”手中。 “糜芳…此人绝不能久留!” 孙权心头,顿时起了一些杀心! 便是糜芳先前如此侮辱江东的时候,孙权都没有动过的杀心,此刻是直直冒了出来。 只是就如前头所言,糜芳就算要杀,也不能杀的明显,免得落人口舌。 是以如何杀他,倒是还要找人商量商量。 而这商量的最好人选,自然就是吕蒙了。 ... 宫中的忧虑驱使著孙权,当夜便轻车简从,悄然来到了吕蒙的府邸。 寢室內药气瀰漫,吕蒙臥於榻上,面色在烛光下更显蜡黄,往日的英气已被病容取代,呼吸间都带著一丝艰难。 见到孙权亲临,他挣扎著想要起身行礼,却被孙权快步上前按住。 “子明,不必多礼,好生將养。”孙权坐在榻边,看著自己倚重的大都督变成这般模样,心中五味杂陈,既有痛惜,更有那难以言说的不安。 寒暄几句,问候过病情后,孙权终於將话题引向了核心,他压低声音,眉头紧锁:“子明,前些日子殿上糜芳那番狂言…你如何看?此人,当如何处置?” 吕蒙虽然病体沉重,但头脑依旧清醒,他靠在软枕上,喘息了几下,才缓缓开口,声音虽弱,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吴侯…糜芳此人,勇悍决绝,更兼…对江东恨意滔天,实乃我心腹之患…咳咳…” 他缓了口气,继续道:“至於那巫蛊诅咒之说,蒙…不信!世间岂真有此等事?” “或许…只是巧合,或许是他察言观色,看出了蒙身体有恙,故而出言恐嚇,乱我军心…” 说到这里,吕蒙虽然在病榻之上,却陡然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与其更是严肃了几分:“然则,其言虽虚,其害却实!” “前日殿上情形,吴侯也见到了。经他此番胡言,日后我军將士再见此人,难免会想起今日之事,心中存有芥蒂,士气必然受损…此人不除,终是祸胎!”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斩钉截铁地说道:“如今他身在江东,正是天赐良机…绝不可放虎归山!必须…趁此机会,將其彻底剷除!以绝后患!” 吕蒙的话,如同一把重锤,敲碎了孙权心中最后的犹豫。 他看著吕蒙即便在病中依旧为江东筹谋的忠心,再想到糜芳那令人不安的“诅咒”,眼中终於闪过一抹冰冷的杀意。 “子明之言,正合孤意。”孙权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充满威严,“此人,確不能留了。只是...此时该如何杀他?” 见孙权已然动念,吕蒙精神微振。 他强撑著病体,將思虑已久的谋划和盘托出,声音虽弱,却条理清晰:“主公…欲除糜芳,需用…借刀杀人之计,方可不落人口实。” 他略微停顿,缓了口气,继续道:“可假意与他商定出兵之期,並允其不日返回荆州復命。待其离开秣陵,派精细之人一路尾隨,掌握其行踪…” 说到这里,吕蒙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待其船队行至大江之上,远离我江东核心水域,临近荆州地界却又未至之时,遣一队心腹死士,偽装成流窜劫掠的『江贼』,趁夜突袭其座船!” “届时,乱战之中,刀剑无眼,『糜疯虎』力战『江贼』而『不幸』殞命…呵呵…” 吕蒙说著发出一声虚弱的冷笑,好似也略微带了一点能报仇的快意! 却再接著道:“纵然刘备、关羽心中起疑,却又从何查起?无凭无据,谁能指摘是我江东所为?只能怪那江贼猖獗,怪他糜芳自己时运不济而已!” 他看向孙权,总结道:“如此,糜芳可除,后患可绝,而我江东…不沾半点污名。此乃…万全之策。” 说完这一长串话,吕蒙已是气喘吁吁,额角渗出虚汗,但眼神却依旧坚定。 孙权听罢,碧眼中精光闪烁,仔细思量,此计確实老辣周全,既能除掉心腹大患,又能將自身撇清,可谓一举两得。 他重重一拍床榻边缘:“好!便依子明之计!我这便去安排人手,定要让那糜芳,『如愿』殞命於大江之上!” 孙权得了妙计,心中大定,又嘱咐了吕蒙几句好生休养、莫要劳神的话,便起身离去,准备著手安排。 寢室內重归寂静,只剩下吕蒙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以及那瀰漫不散的药味。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吕蒙强撑著的精气神仿佛瞬间被抽空,他瘫软在床榻上,蜡黄的脸上泛起一层不健康的潮红。 剧烈的咳嗽猛地袭来,他用手帕捂住嘴,好一阵才平復下来,摊开手帕,上面赫然带著一丝刺目的猩红。 他看著那抹血红,眼神一阵恍惚。 糜芳…诅咒…暴毙而亡… 这几个词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 “难道…那糜芳真有什么邪门的地方?难道他並非胡言乱语,而是真的看出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升起,就如同野草般在他心底疯长。 他吕蒙一生用兵,讲究谋定后动,对鬼神之说向来敬而远之。 可如今,自己这每况愈下的身体,与糜芳那恶毒篤定的诅咒,在时间上竟如此契合… “莫非…这真是我背盟偷袭,所招致的…报应?” 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和宿命感,悄然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回想起白衣渡江时的志得意满,回想起江陵城下被糜芳逼退的狼狈,再对比如今缠绵病榻、咳血不止的悽惨… 一种“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的恐惧,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攫住了他的心。 吕蒙表面完全不相信糜芳的“诅咒”之能,可事实上,心底还是有些信服的。 很难说... 这“诛杀糜芳计划”,是否完全一心为公! 48、有人要杀我?太棒了! 回到驛馆这头,马良心情也不轻鬆。 尤其是传言越来越厉害的时候,马良脸上就越是有化不开的忧色。 他快步走到糜芳面前,语气急促地低声道:“子方!大事不好了!” “眼下吕蒙病重,你先前那般诅咒吕蒙,已与江东结下死仇!如今只怕江东上下看我们的眼神都带著杀意!” “此地已成龙潭虎穴,绝非善地,不可久留啊!我等当速速设法离开,返回荆州才是!” 糜芳正坐在案前,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心里也在盘算著下一步的“找死”计划。 听到马良这番话,他心中先是一愣,隨即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狂喜! “危险?杀意?龙潭虎穴?” “太好了!” “马良都感觉到危险了,说明我的死期將近了啊!” 他强行压下几乎要翘起来的嘴角,努力在脸上堆砌出严肃和深谋远虑的表情,缓缓睁开眼睛,看向焦急的马良。 “季常,你所言,我岂能不知?”糜芳的声音低沉而“凝重”,“但正因如此,我们更不能一走了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故作高深地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实际是不想让马良发现自己脸上的端倪。 却道:“吕蒙病重,此乃江东惊天动地之大事!关乎其军权交接,朝局变动,甚至直接影响未来孙刘联盟之走向!” “此等至关重要的情报,必须第一时间,火速呈报於主公与军师知晓!” 他猛地转身,目光“恳切”地看向马良,提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这样,季常!你心思縝密,文笔迅捷,由你携带密信,即刻动身,星夜兼程返回荆州,將吕蒙病重、江东內部可能生变之事,详详细细稟告军师与主公!” 说到最后,更是斩钉截铁道:“此事关乎大局,刻不容缓!” 他顿了顿,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一副“捨我其谁”的担当模样:“而我,则继续留在此地!” 看马良要反对,吕蒙连忙一摆手,道:“一来,等待江东商议出北伐的具体日期,此事亦是军师所託,不容有失;二来,我留下来,也能继续观察江东动向,或许还能探得更多机密!纵然有些风险,但为了大局,我糜芳何惜此身!” 他这话说得大义凛然,仿佛留下来是承担了天大的危险和重任。 马良闻言,大为感动,只觉得糜芳忠勇无双,为了国家竟將个人生死置之度外! 再说,糜芳这些理由,说的那是句句到位,確实没有理由反对... 虽然心头还是有些忧虑糜芳的安危,却到底还是被一下说服了。 便紧紧握住糜芳的手道:“子方!你…你务必小心!我这就去准备,即刻出发!你在江东,千万保重!” ... 说定此事,马良动作很快,当即就准备回荆州,免得夜长梦多了。 只是其临出发前,仍是放心不下自家的太守,那是拉著糜芳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叮嘱,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叮嘱道:“子方,我走之后,你孤身在此,定要万事小心!” “江东之人,尤其是那潘璋、徐盛,对你恨之入骨,吕蒙病重更让他们迁怒於你。你切莫再如殿上那般…那般刚直,凡事能忍则忍,一切以自身安全为上!” 他语气愈发急切:“我回到江陵,立刻面见军师与关將军,陈明此间利害,必早日遣人前来接应於你!你务必坚持住,万不可涉险!” 糜芳听著马良这番情真意切的关怀,心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危险?” “我要的就是危险!” “接应?可別!你们来接应了,我还怎么『意外』死亡?” “鞭长莫及才对!等你们的人从荆州赶到,我估计早就躺在棺材里…不,是早就去享受下辈子的荣华富贵了!” 糜芳心里巴不得马良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別在这里碍手碍脚,影响他实施“找死”计划。 为了稳住马良,让他安心、快速地离开,糜芳脸上堆满了从善如流的表情,连连点头,语气“诚恳”得不得了。 “季常放心!你的话,我都记下了!我定然谨言慎行,绝不主动生事,一切等你的消息!你路上也要多加小心,速去速回!” 他甚至还反过来拍了拍马良的肩膀,安慰道:“此地虽是江东,但他们眼下也不敢明著把我怎么样。我自有分寸,你速去稟报军情要紧!” 看著糜芳如此“听劝”,马良心中稍安,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登上马车,在数名护卫下,趁著夜色,匆匆离开建业,朝著荆州方向疾驰而去。 目送著马良的马车消失在黑暗中,糜芳脸上那“诚恳”、“稳重”的表情瞬间垮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和摩拳擦掌的兴奋。 “好啊!太好了!” “这碍事的人总算走了,接下来,就看江东的了!” “想来江东人虽然打仗不行,但搞这种事情,应该是手到擒来,根本不消自己担心才是...” ... 果然,不过两三日的功夫,孙权再次於偏殿召见糜芳。 此番殿內气氛缓和了许多,孙权脸上甚至带著一丝和煦的笑容。 “糜將军,”孙权將一个用火漆密封得严严实实的锦囊推到案前,“北伐之期,已与诸將商议妥当,其中细节、出兵路线、呼应之法,皆在此密信之中。” “此乃绝密,关乎此战成败,万望將军亲手呈於汉中王驾前,途中绝不可示於他人,亦不可泄露分毫。” 糜芳看著那锦囊,心中冷笑:“演,继续演!里面怕是几张白纸,或者写著无关痛痒的废话吧?真正的杀招,是在我回去的路上!” 此刻他心知肚明,这所谓的密信不过是个引子,孙权绝不可能真的让他把这“出兵计划”带回成都。 让他回去復命是假,在半路上下黑手才是真! 毕竟,在建业城內杀他,目標太大,难以推脱。 只有在他返回荆州的途中“遭遇不测”,才能做成无头公案! 49、来咯! 心头想明白这些,糜芳倒是觉得这孙权倒是可爱了几分。 只是脸上却只露出“郑重”之色,双手接过锦囊,小心收入怀中,肃然道:“吴侯放心,芳必不辱使命,定將此信安然送至我主手中!” 说著顿了顿,糜芳接著仿佛不经意地补充道,声音清晰,確保殿內其他几位作陪的重臣都能听见:“既然如此,芳明日便启程返回。为求稳妥,芳打算取道陆口,经水路返回荆州。此路最为便捷,以免意外。” 他特意点明了自己的行进路线,简直是生怕埋伏的人找不著自己! 孙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满意,他没想到糜芳竟如此“配合”,主动报上了行程。 他捋须点头,语气“关切”:“將军思虑周详。陆口一路,確也稳妥。那便预祝將军一路顺风了!” “多谢吴侯!”糜芳躬身行礼。 场面上,却哪里还有之前半点的剑拔弩张,可以说是极为和谐了。 只是... 各自心里都清楚,看似和谐的场面下,全然是暗藏杀机! ... 糜芳前脚刚离开宫殿,孙权脸上那偽装的平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 他立刻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诸葛瑾。 “子瑜!”孙权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糜芳那廝,绝不能活著回到荆州!你立刻去安排,务必要將他截杀於陆口江段!” 诸葛瑾闻言,心头猛地一凛。 他虽然也知糜芳是心腹大患,但如此直接地进行暗杀,终究有损江东声誉,且风险极大。 他张了张嘴,想要再劝諫几句,或许有其他更稳妥的办法… 然而,孙权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下达指令,眼神锐利如鹰:“截杀之事,我自有安排,会派遣绝对可靠的心腹死士,偽装成江贼,在陆口预设埋伏,定叫那糜芳插翅难逃!” 他话锋一转,盯著诸葛瑾:“你的任务,是亲自带人给我牢牢盯死糜芳!从他离开驛馆那一刻起,他的一举一动,都要在掌控之中!尤其要確认,他是否真的前往陆口!” 孙权的脸上露出一丝多疑的冷笑:“此獠奸猾,今日殿上主动说出路线,未免太过刻意!我怀疑他使的是声东击西之计,明著说走陆口,暗地里或许会改走其他路径。” “你务必跟紧,若他有偏离陆口方向的跡象,立刻飞马来报!绝不能让他脱离我们的视线!” 原来孙权还以为糜芳说的是假话,说是走陆口,其实会走其他路线去。 而听到这里,诸葛瑾心中那点犹豫瞬间被孙权的决断和多疑所取代。 他立刻拱手,肃然应命:“瑾,明白!定不负主公所託,绝不会让糜芳脱离掌控!” “去吧!此事关乎江东安危,不容有失!”孙权挥了挥手,语气中带著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除掉心腹大患的狠厉。、 诸葛瑾领命,匆匆离去安排人手,布下天罗地网。 而孙权则独自坐在殿中,手指敲击著桌面,眼中寒光闪烁,等待著陆口江上传来“捷报”。 ... 糜芳离开秣陵后,行进速度可谓是慢如蜗牛。 他一点也不著急,每日只走短短一程,便早早歇下,甚至还在途经的城镇稍作“游览”,生怕跟踪他的诸葛瑾等人跟丟了,或者埋伏在陆口的人准备不够充分。 他这般反常的悠閒,让奉命跟踪的诸葛瑾心中疑竇丛生,更加確信糜芳必有诡计,说不定就在麻痹他们,准备突然改道。 於是监视得愈发严密,无数双眼睛日夜不停地盯著糜芳的一举一动,飞马將他的行踪不断传回秣陵。 如此磨磨蹭蹭,原本两三日的路程,糜芳硬是走了整整五日,才终於抵达了预定的地点——陆口江畔。 站在波涛汹涌的江边,看著早已奉命在此等候、隶属於江东的一艘官船,糜芳非但没有感到任何危险,反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直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甚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期待。 “总算是到了!” “这五天,可把我憋坏了!走得慢真是累心,生怕走快了你们来不及布置,或者走错路错过了这『良辰吉日』!” “好了,舞台已经搭好,演员想必也已经就位,这通往极乐世界的船,我糜芳,这就上来了!” 他深吸一口带著水汽的江风,只觉得神清气爽,仿佛不是要踏上死亡之旅,而是要去参加一场盛宴。 他甚至还心情颇好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力求死得“体面”一些。 “上船!”糜芳中气十足地对著隨从下令,率先踏上了跳板。 船只缓缓离岸,驶向江心。 糜芳独立船头,望著茫茫江面,心中充满了虔诚的祈祷:“希望一切顺顺利利,叫我睁开眼,就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 却说糜芳期待一切都好的时候,马良早在好几日之前,便是一路抓紧,不敢有丝毫停歇,终於赶回了荆州前沿重镇——公安。 他顾不上休息,立刻求见关羽。 此时关羽正在堂上与关平商议军务,见马良归来,赤面之上先是一缓,丹凤眼中甚至带著几分期待。 他已知晓糜芳在江东殿上斥责孙权的壮举,心中正自快意。 “季常回来了。”关羽声音较平日温和,“子方在江东做得痛快,可曾挫尽孙权锐气?” 马良连忙躬身,將江东之行细细道来。 起初说到糜芳殿上怒斥孙权、逼得顾雍挺身顶罪时,关羽还抚髯微微頷首,眼中颇有讚许之色。 待听到糜芳当眾诅咒吕蒙命不久矣时,他眉头微蹙,但仍未发作。 然而当马良说到最后,声音渐低:“…糜太守为打探北伐日期,执意独留建业,命良先行返回稟报…” “什么?” 关羽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笔墨纸砚齐齐跳起。 方才的温和瞬间消失无踪,重枣面庞涨得发紫,丹凤眼中怒火喷薄:“马季常!你好生糊涂!” 50、水贼! 关羽这一声怒吼如霹雳炸响,连堂外的卫兵都嚇得一颤。 然关羽似乎依然怒极,指著马良呼道:“江东上下,谁不恨子方入骨?吕蒙病重,更是雪上加霜!你岂能留他一人身处险境?” “他性子刚烈,若再与江东衝突,何人护他周全?你这是將他置於死地!” 马良被这雷霆之怒嚇得跪倒在地:“將军息怒!糜太守他…” “不必多言!”关羽根本不听解释,青龙偃月刀已握在手中,对著堂外厉声招呼。 “周仓!点齐三千军马,即刻隨某出发!” “关平!速率水军战船五十艘,沿江接应!” 他目光如电,望向长江对岸,那里正是…陆口! “速速准备船只,目標,陆口渡口!某亲自过江,接子方回来!” “若是子方出了半点意外,便直接打那江东鼠辈去,为子方报仇!” … 关羽救糜芳心切,点齐兵马战船后,即刻从公安出发。 三千兵马沿江北岸疾驰,五十艘战船则溯江而上,水陆並进,直扑陆口方向。 同时严令各部,多派哨探,时刻打探糜芳及江东方面的任何动静,务必儘快找到糜芳下落。 一路上,关羽心情焦灼,丹凤眼时常眯起,望向江南岸的江东地界,手中青龙偃月刀握得死紧。 周仓、关平皆知君侯心情,不敢多言,只是催促军队加快速度。 如此行军不过两日,正当船队逼近陆口江域,一名被派往江南岸乔装打探的精细哨探,终於带回了至关重要的消息! 那哨探气喘吁吁,扑到关羽座船前稟报:“君侯!打听到了!糜太守已於五日前离开建业,一路缓行,昨日已抵达陆口江东水寨!” “据江东水寨中传出的消息,糜太守不日便將搭乘江东安排的船只,从陆口渡江返回!” 关羽闻言,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赤面之上忧色与喜色交织。 子方果然去了陆口! 而且即將渡江! 但他深知,这最后一段路,往往最是凶险! 江东那些人,岂会甘心让糜芳如此轻易离开? “再探!务必查明子方具体何时登船,走哪条水道!”关羽下令后,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看向关平叮嘱道:“平儿,你率水军主力在此江面巡弋,以为声援,並接应子方船只。” 又对周仓道:“周仓,选快船十艘,精锐二百,隨某亲自前往陆口对岸水域接应!某要亲眼看著子方安然过江!” 关平与周仓一听,这事多少是有些危险的。 陆口对岸已是江东控制区域,关羽亲自前往,若被江东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於是连忙同时劝阻道:“父亲(君侯),这般太危险了!” “某意已决!”关羽斩钉截铁,“子方为我荆州,独闯龙潭,某岂能惜身?速去准备!” 关羽这人,自然是不甘落后与人。 关平与周仓素来知道自己父亲与主將的个性,眼看不能多劝,便也不说话了。 很快,十艘轻捷快船脱离主力船队,载著关羽和二百精兵,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划过江面,朝著陆口对岸的预定接应点驶去。 关羽屹立船头,袍子在江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如炬,紧紧盯著对岸陆口水寨的方向。 只待…那熟悉的船只出现,便要第一时间接应他那位浴血奋战的兄弟归来。 没错… 糜芳在关羽心里,已然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了! … 却说此刻关羽的好兄弟糜芳,正乘坐的江东官船,缓缓驶离陆口水寨,进入了江心主流。 江水滔滔,雾气氤氳,两岸景致渐渐模糊。 糜芳独立船头,表面上是在欣赏江景,实则心中正在热烈地猜测著… 孙权会用什么法子? 是派水鬼在船底凿洞? 还是等船到江心,突然暴起发难? 又或者…真的偽装成江贼,趁乱砍杀? “不管哪种,快来就好!我这脖子都快等长了!” 糜芳越想越是兴奋,只觉得这江风都带著一股自由的甜美气息,仿佛已经看到了下辈子那金山银山、锦衣玉食的美好生活。 就在他沉浸在对“死亡”的美好憧憬中时… “不好啦!江贼!是江贼!” 船尾的船家忽然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尖叫,声音充满了恐惧! 糜芳精神猛地一振,急忙循声望去! 只见下游方向,数艘没有悬掛任何旗帜的快船,正如同鬼魅般破开雾气,如同离弦之箭般朝著他们这艘官船疾驰而来! 船头上影影绰绰站满了手持明晃晃兵刃的汉子,虽然穿著杂乱,但那矫健的身手和凛冽的杀气,绝非寻常水匪! 来了! 终於来了! 果然是偽装江贼! 孙权,够意思! 糜芳心中狂喜,几乎要忍不住放声大笑! 他努力压下翘起的嘴角,脸上强行挤出一副“惊怒交加”的表情,对著同样慌乱的隨从和船工们大声吼道:“不要慌!准备迎敌!” 幸好孙权为了做戏做全套,也是为了避免走漏风声出意外,护送糜芳的船工,倒不是诛杀糜芳的死士。 要不然眼下糜芳就该能去下辈子享福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这四五个船工,又如何能抵挡杀奔而来的“江贼”? 眼见那几艘“江贼”快船越来越近,船上凶徒的狞笑和兵刃的寒光都已清晰可见。 糜芳心花怒放,生怕对方找错目標或者下手不够狠,他一个箭步衝到船舷边,运足中气,对著扑面而来的“江贼”放声高呼,主动报上名號! “呔!对面的贼子听真!我乃大汉南郡太守、安汉將军糜芳糜子方!” “哪个不怕死的,前来取你糜爷爷性命?” 这一声糜芳那是拼著力气喊出来的,只怕对面是听不著,搞错了方向。 他这自报家门的举动,在寻常人看来简直是疯了,但在糜芳心里,这是生怕“死神”跑错了单子! 果然,他这一嗓子,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那些“江贼”先是一愣,隨即眼中凶光更盛,攻势愈发迅猛! 几支带著鉤索的挠鉤已经“咔嚓”一声死死扣住了官船的船舷,凶徒们嚎叫著,开始奋力攀爬! … … ps:一直没求过兄弟票,现在十万字上智能推,重大关键时刻,求点票 51、我把你当兄弟,你却想救我! “对!” “就是这样!” “快上来!” 眼看贼人已然杀再眼前,糜芳甚至主动往鉤索密集的地方凑了凑,准备迎接那“解脱”的一刀。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嗡——!” 一声如同龙吟般低沉雄浑的弓弦震动声,猛地从侧后方的江面上传来! 紧接著,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黑影,如同撕裂空气的闪电,带著悽厉的破空声,瞬间跨越了数十丈的江面! “噗嗤!” 一支粗长的狼牙箭,精准无比地射穿了第一个即將爬上船舷的“江贼”头目的咽喉!那头目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便直接栽落江中! 这突如其来的精准狙杀,让所有“江贼”的动作都为之一滯!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一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炸响的怒吼声,已如同滚滚雷霆,席捲了整个江面,震得人耳膜生疼:“大胆鼠辈!安敢伤我糜芳兄弟!关云长在此!!!” 这声音…这声音… 正闭目待死的糜芳,猛地睁开了眼睛,脸上的狂喜和期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如同见了鬼一般的表情! 这声音…好像是…关羽的啊? 他…他怎么来了? 怎么能来啊! ... 关羽来的这么及时,还真亏了糜芳这一声吼。 本来,关羽率领的快船队正在陆口对岸的江域焦急地搜寻糜芳座船的踪跡。 江雾瀰漫,视线受阻,关羽正心焦如焚之际,忽然听到江心传来一声隱约却熟悉的怒喝:“我乃大汉南郡太守、安汉將军糜芳糜子方!哪个不怕死的,前来取你糜爷爷性命!” 这声音中气十足,却透著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关羽心头猛地一紧! “子方果然遇险!还在自报家门,这是要拼死一搏了!” “快!朝著声音方向,全速前进!”关羽厉声下令,亲自夺过船桨奋力划动! 快船如同脱韁野马,破开雾气,朝著声音来源疾驰! 刚一衝出雾区,关羽便看到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数艘贼船围攻官船,鉤索已搭上船舷,贼人正蜂拥而上! 而糜芳,竟毫不退避,反而挺身立於最危险之处! “鼠辈敢尔!”关羽目眥欲裂,想也不想,抄起鞍桥上的铁胎弓,搭上狼牙箭,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一箭便结果了那为首的贼人! 他声若雷霆地发出怒吼,既是为震慑贼寇,更是要告诉糜芳:兄弟別怕,关某来了! 关羽的快船速度极快,趁著贼人被那一箭震慑的瞬间,已然狠狠撞靠上官船! 船身尚未停稳,关羽那高大的身影已如大鹏般腾空而起,青龙偃月刀划出一道淒艷的弧光,凌空劈下! “噗嗤!咔嚓!” 刀光过处,血光迸现! 两名刚刚爬上船舷的“江贼”连人带兵器被斩为四段! 残肢断臂混合著鲜血落入江中,染红了一片江水。 “保护糜太守!”关羽稳稳落在官船甲板上,声如洪钟,袍子鼓盪,丹凤眼圆睁,如同天神下凡! 他根本不给贼人任何反应的机会,青龙刀挥舞开来,如同风车一般,刀光织成一道死亡之网,所过之处,贼人如同割麦子般倒下! 周仓率领的死士也纷纷跃上官船,加入战团。 这些“江贼”虽然悍勇,但又如何是盛怒之下的关羽及其亲卫的对手? 顷刻之间,便被杀得哭爹喊娘,死伤惨重,余下的见势不妙,纷纷跳船逃生,仓皇遁入江雾之中。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 转眼之间,甲板上便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尸体。 关羽这才收刀而立,快步走到犹自站在原地、表情呆滯的糜芳面前,关切地上下打量:“子方!你可安好?受伤否?” 糜芳呆立在原地,仿佛一尊泥塑木雕。 他看著关羽如同砍瓜切菜般將那些“江贼”屠戮殆尽,看著那伟岸的身影在血雨腥风中屹立,看著对方带著毫不作偽的关切快步向自己走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具衝击力。 他精心策划的赴死大计,他梦寐以求的荣华富贵,他好不容易等来的天赐良机… 就在这短短片刻之间,被眼前这位武圣,用那柄青龙偃月刀,砍得支离破碎,烟消云散!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著极度鬱闷、万分无奈的心情,衝击著糜芳! 咱就说都这样了还没死,那能不鬱闷嘛? 万千思绪,百般滋味,最终衝口而出的,却是只能化作一句感激的话。 “关云长!!你…你真是我的好兄弟啊!!” 这一声吶喊,情真意切,声震大江,在空旷的江面上久久迴荡。 在关羽、周仓以及所有荆州將士听来,这无疑是糜芳劫后余生、对及时赶到的救命恩人发出的最由衷、最炽热的感激与肯定! 经歷了江东的生死与共,此刻又得关羽捨身相救,这声“好兄弟”,简直是重於泰山! 关羽闻言,赤面之上也不禁动容,丹凤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他重重拍了拍糜芳的肩膀,声音沉稳而有力:“你我兄弟,何须此言!平安便好!” ... 就在糜芳心中五味杂陈、脸上还得强装出感激涕零的笑容时,一名荆州兵卒快步上前稟报:“君侯,太守!我等擒住一人,似是这伙水贼的头领!”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两名兵士押著一个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浑身湿透、头髮散乱的汉子走了过来。 那汉子虽然穿著水匪的杂色衣服,低著头,但那身形体魄,却让糜芳觉得莫名眼熟。 待那汉子被强行抬起头来,露出那张即便狼狈也难掩悍勇之气的面孔时,糜芳瞳孔猛地一缩,隨即一股无名邪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徐盛! 竟然是徐盛! 孙权居然派了这么一个“废物”! 糜芳心头大骂! 实在是觉得这徐盛他娘的也太不中用了,这么多人,这么好的机会,居然还杀不掉自己! 要不是他过於废物,自己这会儿应该都躺在金山银山里头了才是啊! 52、回归荆州 见得徐盛,糜芳那是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再也忍不住,一个箭步衝到徐盛面前,指著他的鼻子,发出了比刚才面对“江贼”时还要“愤怒”十倍的咆哮:“徐文向!果然是你!” 他猛地转头,对著关羽和所有將士,直接揭露:“云长!诸位將士!你们都看到了吧?这就是江东的诚意!这就是孙权的信义!” “前脚刚与我们约定北伐,后脚就派他帐下大將徐盛,偽装成江贼,在这大江之上截杀我等使者!” “此等人物,背信弃义,是猪狗不如!” 他越说越“气”,转回头对著徐盛,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话语如同鞭子般抽打过去! “废物!你们江东儘是些废物!除了会行这等偷鸡摸狗、背后捅刀的齷齪勾当,还会做什么?” “连杀个使者的本事都没有,反而被人当场擒获!丟人现眼!” “我要是孙权,养著你们这群酒囊饭袋,早就羞也羞死了!” 他这番怒骂,在旁人听来,是对江东背信弃义的强烈控诉和鄙夷。 但只有糜芳自己知道,他骂的“废物”,更多的是在骂徐盛办事不力,葬送了他梦寐以求的“好机会”! 徐盛被糜芳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尤其是那句“连杀个使者的本事都没有”,更是戳到了他的痛处,他梗著脖子,怒视糜芳。 不过…因身份被揭穿,事实俱在,也无从辩驳。 关羽在一旁听得面色阴沉如水,丹凤眼中寒光四射,他冷冷地扫了徐盛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一个江东!好一个孙权!此事,关某记下了!” 糜芳看著关羽那副记恨在心的样子,再看著被骂得抬不起头的徐盛,心中那股邪火总算发泄出去少许,但更多的还是无尽的失落和鬱闷。 这下好了,不但没死成,还彻底撕破脸了。 以后想再找这种『意外死亡』的机会,怕是更难了… 然则就算是糜芳心里再是鬱闷,这会儿在关羽边上,哪里还有送命的机会。 咱们的云长傲气归傲气,那也是极重义气的人物。 关羽心里清楚的很,这次要是没有糜芳,不说荆州凶多吉少,便是自己若是被截断后路,何去何从,犹未可知。 可以说,是糜芳救了自己的性命! 对於自己的“救命恩人”,便是刀山火海,想来关羽都会挡在糜芳面前。 是以眼下糜芳只能暂且先歇了这享福的想法... ... 回到公安城中,糜芳与关羽屏退左右,详细敘话。 徐盛,自然是被关押下去。 本来按照关羽的意思,是要直接砍了的,但糜芳说此人说不得还有用,反正也不过多一口粮食,先留著,送成都去就是。 关羽別人话是不一定听得,但糜芳的话,这会儿那是一定能听得的。 於是从善如流,那是二话不说,就饶恕了徐盛一命。 至於糜芳为何留徐盛,不过是想看看能不能拉他去成都的时候,被他找到一个“反杀”机会。 毕竟多一个选择,多一个机会嘛! 眼下,糜芳將从江东带回的那封“密信”取出,放在案上,脸上带著讥誚的冷笑:“云长,这便是孙权交给我的所谓『北伐密信』。但观徐盛今日之举,此信內容,只怕是狗屁不通,纯属糊弄我等之物!” 关羽丹凤眼微眯,冷哼一声:“碧眼小儿,惯会此等伎俩!背信弃义,实乃常態!” 他看都懒得看那封信,已然认定是假。 糜芳见状,心中暗喜,继续“献策”。 他还是没有放弃攻打江东的想法! 毕竟荆州是与江东衝突的直接要害,和江东打起来,他才最有可能出意外! 再说... 其实对於皇叔来说,想著联合江东对抗曹操是不错的选择,但问题是孙权太不可控。 不打到他们不敢动手,实在不是事。 於是糜芳將殿上情况,尤其是顾雍如何挺身而出,担下所有“罪责”的经过说了一遍。 隨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语气也变得咄咄逼人:“云长,既然孙权推出了顾雍这傢伙当替罪羊,那我们便顺水推舟,將计就计!”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话语却如同刀锋般锐利:“我们立刻以荆州名义,向江东发出正式文书!” “严词斥责其背盟行径,並揪住顾雍『认罪』之事不放,要求孙权必须即刻將顾雍移交我方处置,以儆效尤!看他孙权如何应对!” “同时,將徐盛偽装水贼、截杀使者的罪行公之於眾,让天下人都看看他孙权的嘴脸!” “如此一来,既能狠狠打击江东气焰,也能在道义上彻底占据主动!” 糜芳这一连串组合拳,招招狠辣,直指江东要害,完全是一副要將孙权逼到墙角、不死也要脱层皮的架势。 关羽听著糜芳这番分析和对策,越听越是觉得酣畅淋漓,大为解气! 他本就恨极了江东此番偷袭,如今见糜芳不仅勇悍,在谋略和手段上也如此果决狠辣,正合他的脾胃! 抚掌讚嘆,丹凤眼中精光闪烁:“子方所言,正合吾意!就该如此!狠狠敲打那碧眼小儿,让他知道我荆州绝非可欺之辈!” 看著糜芳,只觉得这位以往印象中更偏向文吏的国舅,经此江陵血战与江东之行后,已然脱胎换骨,变得智勇双全,杀伐果断! 简直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对胃口啊! 关羽当下拍板定论,语气中充满了对糜芳的信任和赏识道:“好!就依子方之策!某这便命人起草文书,送往江东!看他孙权如何交代!” 两人在这对付江东的问题上,达成了高度一致,同仇敌愾之心前所未有的强烈。 只是关羽不知道,糜芳这番“狠辣”,內心深处多少掺杂了些许因为“求死不得”而转化来的鬱闷和报復! 不过虽然是同仇敌愾,但糜芳眼下似乎是没有什么危险的事情可做的了。 关羽更是请他去成都,面见刘备! 一方面也是带著徐盛去成都收押,二来... 这番糜芳立下大功,是该去听赏去了! 53、徐盛,再给你一次机会! 在公安盘桓数日,將江东后续事宜与关羽商议定后,糜芳便提出要动身前往成都,向刘备復命,並呈上那封真偽难辨的“密信”。 恰逢诸葛亮已於几日前率领主力返回成都,此番行程,糜芳便需独自前往。 这点糜芳觉得还是不错的。 毕竟此心要押送徐盛去成都,自己半路一个大意,说不得还能给对方一个“反杀”的机会! 傅士仁听闻糜芳要独自上路,心中放心不下。 他如今对糜芳是既敬佩又依赖,连忙上前说道:“子方兄,此去成都,路途虽是我方地界,但难免有宵小之辈。不如由我点一队兵马,护送你前往,也好有个照应。” 糜芳一听,心里就咯噔一下。 护送? 那可不行! 这一路太平无事的,还有人看著,自己还怎么寻找“意外”的机会? 他立刻摆手,语气坚决地拒绝:“士仁好意,我心领了!然则,徐盛已被囚禁,江东新败,短期內绝无胆量再犯。从荆州至成都,皆是我军掌控之区,能有何危险?” 他拍了拍傅士仁的肩膀,故作豪迈地笑道:“我糜芳江陵血战、独闯江东龙潭都过来了,难道还怕走这一趟自家路不成?” “带些亲兵足矣,不必兴师动眾!” 一旁的关羽闻言,丹凤眼中也流露出讚许之色,他抚髯大笑,声震屋瓦:“哈哈哈!士仁,你多虑了!子方乃真豪杰,千军万马尚且不惧,何况归途坦途?让他去吧!” “至於士仁,与我守住公安,防备江东宵小就是。” 经过荆州一战,连带傅士仁在关羽心中,那也是大大的忠良之將。 毕竟之前他投降的想法,也就糜芳一人知晓,並不叫其他人晓得。 其苦战有功,又是单骑入成都,也是忠心可鑑! 关羽对其,实没有半点之前的轻慢之心了。 而连关羽都这么说了,傅士仁自然不好再坚持,只得再三叮嘱糜芳一路小心,目送著他点齐了百余亲兵,踏上前往成都的官道。 ... 糜芳出了公安,便是一路往成都而去,可说马不停蹄。 队伍行至一处山明水秀之地,糜芳下令安营歇息。 待眾人坐定,他忽然对看守徐盛的亲兵道:“给徐將军鬆绑。” 亲兵头领大惊,连忙劝阻:“太守!不可啊!此乃江东猛將,武艺高强,若鬆了绑缚,恐对太守不利!” 糜芳把眼一瞪,佯装怒道:“混帐!本太守行事,还需你来教?徐將军是顶天立地的汉子,既已落败被擒,岂会行那宵小之事?速速鬆绑!” 亲兵们面面相覷,但见太守態度坚决,只得无奈上前,解开了徐盛身上的绳索。 徐盛揉著被捆得发麻的手腕,一脸茫然地看著糜芳,完全搞不懂这位“糜疯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昨日还指著鼻子骂自己废物,今日怎地又如此以礼相待? 他哪里知道,糜芳就是要给自己找点机会! 糜芳更是一想,这路上都是自己人,就算是把徐盛的束缚解开,只怕...也不敢动手! 还是... 得再多创造一些机会才好! 於是却见糜芳已命人摆开酒食,亲自斟满两碗酒。 將其中一碗推到徐盛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朗声道:“徐文向,昨日两军阵前,各为其主,骂你几句,莫要往心里去!” “你武勇过人,糜某是佩服的!来,这碗酒,算我向你赔罪!” 说罢,竟真的仰头一饮而尽。 徐盛更加懵了,端著酒碗,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他看著糜芳那看似豪爽、眼底却似乎藏著某种难以言喻期待的眼神,心道:“这糜芳莫非又在耍什么花样?酒里有毒?不对,他若要杀我,何须如此麻烦?” 犹豫片刻,徐盛把心一横,暗道:“罢了!大不了就是一死,难道还怕他这碗酒不成!” 於是也仰头將酒饮尽。 糜芳见状,哈哈大笑,显得十分开心,又亲自给徐盛夹菜:“来来来,徐將军,尝尝我们荆州的腊味!不必拘礼,儘管享用!” 他心里想著自己多喝一些,那也方便徐盛动手不是。 他这般热情,反倒让徐盛和周围的亲兵们都如坐针毡,完全摸不著头脑。 ... 如此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徐盛看著对面糜芳敞开衣襟,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浑然不设防的模样,心中不由泛起复杂滋味。 却暗道:“这糜芳…当真是条磊落汉子!” “我奉命截杀於他,乃是仇敌,他却能如此不计前嫌,以酒肉相待。” “这份气度,这份洒脱,江东儿郎中也少有能及!” 糜芳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骨节有些发白。 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糜芳那毫无防护的脖颈,又瞥见不远处地上丟弃的、原本捆缚自己的绳索。 心头不由又是一阵盘算:“此刻我若暴起发难,如此近的距离,他又全然无备,取其性命易如反掌!” “不仅能雪被擒之耻,更是为江东除去一心腹大患!”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在他心中嘶嘶作响。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微微绷紧,仿佛下一刻就要弹射而起! 然而,当他抬眼看向糜芳时,却见对方正举著酒碗,笑眯眯地看著他,那眼神清澈,甚至带著一丝…鼓励? 嗯... 徐盛確实是感觉到了鼓励,心头只觉得奇怪的紧,举杯的动作,也不由得迟疑起来。 他却不知,此刻糜芳心中正在疯狂吶喊:“对!就是这样!目露凶光,快动手啊徐文向!” “別犹豫!” “拿出你江东猛將的气魄来!” “我都把脖子伸到你刀口下了,你还等什么?” “快给我个痛快!” 糜芳甚至故意又灌了一口酒,將咽喉要害暴露得更加明显,身子也坐得更隨意,几乎把“快来杀我”写在了脸上。 徐盛看著糜芳那“坦荡”无比,甚至显得有些“期待”的姿態,心中的杀意反而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敬佩和自惭形秽... 54、给徐盛上课 “罢了!” “我徐盛岂是那等乘人之危、恩將仇报的小人!” “他既以国士待我,我岂能行此卑劣之事!” 自惭形秽之下,徐盛重重將酒碗顿在案上,长嘆一声:“糜太守…你…你好气度!徐盛…佩服!” 说罢,竟不再看糜芳,自顾自埋头吃起肉来,只是那握著筷子的手,依旧因为方才內心的激烈挣扎而微微颤抖。 糜芳愣住了... 要说咱都这样了,这徐盛还能忍住? 不行不行! 还得多刺激刺激! 糜芳见徐盛只是蹙眉不语,心中那份急於“享受荣华富贵”的火苗蹭地窜得更高。 他猛地將手中酒杯往案几上重重一顿,“哐当”一声,残酒四溅。 脸上瞬间堆砌出浓烈的愤恨,切齿道:“哎,想想你我二位今日之所以如此,全因吕蒙那廝!” “如今知其病重,也算是叫糜某心安不少,算是因果报应!” 他盘算著,如此辱及东吴统帅,总该能刺痛对方的尊严了吧? 然而,徐盛闻言,只是那握著酒杯的指节微微泛白,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糜芳几乎要喘不过气。 终於,徐盛抬起眼,目光里是一种糜芳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沉声道:“子方先生,吕都督当日所为,纵有爭议…然其时之势,荆州悬於我东吴头顶,关乎国运。” “盛以为,都督不过是…各为其主,竭尽所能罢了。” 得! 这“子方先生”四个字的称呼都来了。 糜芳那是越听越不对。 “老子都一刀把虞翻砍死了,你这还这么尊重我干什么!” 糜芳当时就有些应激了,像是被这四个字烫著了,声音陡然拔高,却呼:“各为其主?好一个轻飘飘的『各为其主』!徐將军!你可知在天下人眼中,在煌煌史笔之下,『白衣渡江』究竟是什么?” 他根本不需徐盛回答,继续詰问:“它被视为兵家之耻!为何?就是因为它彻底践踏了盟约与信义!这已非战场诡道,而是背信弃义的阴谋!” 他竖起一根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其一,背弃盟约,破坏政治信用!孙刘联盟,共抗曹贼,湘水划界,爭端方息!” “尔等却在盟友北伐、背后空虚无备之际,悍然撕毁盟约,这难道是『各为其主』能掩饰的吗?” “这是在盟友背后插刀!是无耻的背叛!” “吕蒙这廝,便是无耻!” 先给吕蒙盖棺定论,紧接著,糜芳竖起第二根手指,言辞更加激烈,唾沫几乎要溅到徐盛脸上:“其二,利用信任,行偽装欺骗之实!” “『白衣』商旅?呵呵,好一个瞒天过海!你们利用的,正是我方因盟约而存在的信任,是边境对『盟友』的鬆懈不防!” “说白了,是利用了商旅通行的信任!” “经此一事,日后商旅定然不通,四方防备,百姓苦不堪言,这廝...真是死有余辜!” 一番酣畅淋漓的“声討”之后,糜芳气喘吁吁,自觉已將江东这块遮羞布血淋淋地揭开。 他紧紧盯著徐盛,等待著对方听得这些话语之后的愤怒... ... 糜芳那番对吕蒙极尽刻薄的评价,本是他精心准备的火药,就等著点燃徐盛这颗一点就炸的炮仗。 他甚至已经暗中调整了坐姿,確保徐盛暴起时自己能“恰到好处”地撞上对方的刀锋。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雷霆震怒,不是寒光乍现,而是徐盛长时间的沉默,以及那一声充满复杂意味、仿佛看透世事的嘆息。 更让糜芳头皮发麻的是,徐盛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神里非但没有仇恨,反而带著一种“敬佩”? 半晌,却听那徐盛断断续续道:“糜…子方先生此言…唉,虽然刺耳,但细想起来,未必没有道理。” 徐盛的声音低沉,带著一种经歷过剧变后的疲惫与反思:“吕都督他…才智超群,运筹帷幄,徐盛向来佩服。” “但白衣渡江之事,背弃的不仅是盟约,更是『信义』二字。” “这些时日被囚於此,徐盛静下心来回想,或许…或许冥冥之中,真有因果报应之说。” 徐盛虽然没有说明白,但话里意思也很明显了! 这傢伙… 也觉得吕蒙今日病重,是偷袭荆州,被上天降下的责罚啊! 说著,徐盛甚至还对著糜芳拱了拱手:“如今之事,已然如此,说再多也无用,今日被擒,更是无话可说,只是佩服將军之忠勇,叫盛见得,也是此生有幸!” !!! 一听此言,糜芳手里的酒碗“哐当”一声掉在案上,酒水泼了一身都浑然不觉。 他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如同铜铃,看著眼前这个一脸“顿悟”模样的徐盛,脑子里仿佛有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彻底一片空白。 “不是…这…这剧本不对啊!” “我是在骂你们的大都督!我是在践踏你们江东的荣耀啊!” “你不应该怒髮衝冠,拔刀相向吗?你怎么还跟我討论起哲学和因果报应来了?” 其实糜芳不知道,对徐盛触动最大的,还是那句坑苦了百姓! 为何? 因为徐盛非世家出身,乃是凭著一身武勇从底层杀出来的,可说见多了百姓之苦。 那是將心比心! 这话要是说给那吴郡四家之人,只怕也不会如此感受的。 眼下… 糜芳也不知这徐盛脑袋里头想的什么玩意,呆呆地看著他,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乾涩的音节:“你…你…” 后面的话,他实在是说不出来了。 终究只能嘆了口气:“徐將军也莫这般说,什么天数有命,皆是荒谬之言。” 此话说罢,却见糜芳起身一拜:“子方先生一席话,如同暮鼓晨钟,惊醒梦中人!” “盛此前只知逞勇斗狠,思虑不周,如今方知大义所在。先生不计前嫌,以诚相待,更令盛惭愧无地!” 说著,徐盛挺直腰板,目光变得坚定:“先生放心!自此一路前往成都,盛必安分守己,绝无二心! 这番话,徐盛说得情真意切,显然是真正被糜芳这番“组合拳”给打动了。 而糜芳…对这徐盛也是彻底放弃了。 只是谁再说这徐盛刚猛、勇烈,糜芳肯定要给他一巴掌,以解心头鬱闷! 55、谁是东汉魅魔? 糜芳放弃了,但队伍还得继续向成都进发。 接下来的几日,徐盛果然如其承诺的那般,虽无绳索束缚,却始终安分守己地跟在糜芳身侧。 他不仅没有丝毫异动,反而主动帮著打理一些行军杂务,对糜芳更是执礼甚恭,儼然一副听安排的模样。 这情形落在隨行的百余名亲兵眼中,简直堪称奇蹟! 起初他们还时刻警惕,手不离刀柄,生怕这江东猛將突然发难。 但几天观察下来,只见徐盛对糜芳恭敬有加,甚至会在糜芳下马时主动上前搀扶,眾人心中的戒备渐渐化为了难以置信和由衷的敬佩。 咱们糜太守的人格魅力,也太强了! 瞅瞅! 就一顿饭的功夫,就把要杀自己的敌將给这折服了! 如此请假叫兵卒们忍不住低声议论,脸上满是惊嘆:“咱们太守真是神了!你们看见没?那徐盛,可是江东有名的悍將,前几日还要打要杀,如今在太守面前,竟温顺得像只猫儿!” “何止是温顺!我看那眼神,分明是心服口服了!太守这是用了什么妙法?难不成真是以德服人?” “定然是如此!你想啊,太守不仅不杀他,还给他鬆绑,与他同席饮酒,更是以大道义理点化於他。这般胸襟气度,谁能不服?” “嘖嘖,阵前能斩將夺旗,谈判能叱吒江东,如今连敌將都能收服!咱们这位糜太守,真乃神人也!” 这些议论声虽小,却难免飘到糜芳耳中。 他听著兵卒们对自己“神机妙算”、“以德服人”的吹捧,再看看身边亦步亦趋、眼神“崇敬”的徐盛,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眼前阵阵发黑。 以德服人个屁! 神机妙算个鬼! 我那是想让他杀了我啊!你们这帮傢伙懂什么! 他恨不得仰天长啸,把內心的憋屈全都吼出来,但最终还是化作了了一声充满绝望的嘆息,无力地挥了挥手:“…加快行程,早日到成都。” ... 车驾抵达成都城外,早有快马將消息传入城中。 糜芳远远便望见城门处旌旗招展,仪仗肃穆,一群人正等候在那里。 待行得近了,他才看清,那站在最前方、身著王服却姿態谦和的,不是汉中王刘备又是谁? 其身旁左侧,是看到自己安然归来、激动得眼眶发红的兄长糜竺;右侧,则是轻摇羽扇、面带莫测笑容的诸葛亮。 刘备一见糜芳,竟不待他下车行礼,便快步迎上前来,在无数文武官员和百姓的注视下,对著糜芳便是郑重一拜。 却道:“子方!辛苦了!荆州得以保全,江陵坚不可摧,皆赖你力挽狂澜!备,代荆州军民,谢过子方!” 这一拜,情真意切,毫不作偽。 糜芳慌忙跳下车还礼,心中却是不由自主地嘀咕起来... “好傢伙…这就是刘备吗?” “堂堂汉中王,未来的昭烈帝,居然亲自出城这么远来迎接我这么一个臣子,还当眾行此大礼…这礼贤下士的功夫,真是做到骨子里了。” “怪不得歷史上那么多人死心塌地跟著他,从河北跟到荆州,又从荆州跟到益州,这人格魅力,名副其实的『东汉魅魔』啊!” 他一边想著,一边偷眼瞧了瞧刘备身后那些文武官员,见他们看向刘备的眼神无不充满了敬仰与忠诚,心中对这“魅魔”称號更是確信了几分。 “主公折煞臣了!”糜芳表面功夫做足,连忙躬身,“此乃臣分內之事,不敢居功!幸赖主公洪福,军师妙算,云长勇武,方能击退江东鼠辈!” 刘备亲手扶起糜芳,握著他的手,目光欣慰地端详著他,连连点头:“好!好!回来就好!且隨孤入城,细细说来!” 他又看向跟在糜芳身后、神色复杂的徐盛,面色陡然一冷,便要说话。 显然,也早得人稟告,知道此人是谁。 正欲开口询问或是安抚几句,却见徐盛猛地上前一步,推开押解他的兵士,对著刘备便是推金山倒玉柱般拜倒在地,声音沉痛而坦然:“败军之將徐盛,参见汉中王!” “盛奉命截杀糜將军,行不义之举,罪责深重,本无顏立於王前。然一路行来,得糜將军不杀之恩,更蒙其教诲,方知昔日所为,背信弃义,徒增笑耳!” “今既至此,无话可说,但凭汉中王发落,徐盛…领罪!”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承认了罪行,又点出了糜芳的“不杀之恩”与“教诲”,最后坦然领罪,气度令人心折。 刘备闻言,先是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徐盛会是这般態度。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糜芳,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掩饰的惊喜和讚赏! 不由暗道:“子方他…竟有如此能耐?” “不仅阵前勇不可挡,守城坚如磐石,连这被俘的敌国猛將,不过隨行一路,便能將其折服至此?” “让其心甘情愿领罪,言语之间更是对子方充满了敬佩!” 这已不仅仅是武勇和忠义了,这简直是…德行之化啊! 糜芳这人刘备还是知道的,向来是没有看到什么大才表现。 荆州之战,糜家虽然是作为自己的铁桿,但能死战如此,也叫刘备有些意外。 刘备压根没想到...本来糜芳是直接投降的主! 只是他更没有想到,糜芳能耐如此,不过是走了一路,便折服了一个江东大將! 能让徐盛低头如此,若不是把话说到人心坎里头了,何至於此? 於是此刻刘备看向糜芳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他用力拍了拍糜芳的肩膀,语气充满了感慨和激赏:“子方!真乃国之干城,孤之股肱!” “文武双全,更能以德化人,孤心甚慰!甚慰啊!” 一旁的诸葛亮羽扇轻摇,看著这一幕,眼中笑意更深,显然糜芳这番“操作”也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但他乐见其成。 糜芳却是一阵无语。 也就是现在他失望的多了,见眼下场景也不觉得什么了,要不然...只怕还得在心头吼上两嘴了... 56、张飞:好兄弟! 进入王府正殿,刘备於主位坐定,文武分列两旁。 他首先对糜芳此番荆州之功大加褒扬,当殿宣布擢升其官阶,赏赐金银帛缎无数,其恩宠之隆,令人侧目。 同时,刘备也未忘记傅士仁的功劳,同样给予了丰厚的赏赐。 却册曰:“夫立国之道,在明赏罚;安邦之基,在旌忠烈。” “南郡太守糜芳,东海胄胤,元从股肱。” “昔倾家资以佐军旅,携昆仲而投艰难,夙夜匪懈,歷有年矣。” “近者江东背盟,阴袭荆州。芳临危受命,守土江陵。” “当吕蒙白衣之诡计,拒孙权十万之豺狼。” “斩使焚舟以明志,血战孤城而不移。” “丹心贯日,厉声叱权臣之殿;铁骨擎天,孤剑镇长江之涛。终使危城岿然,社稷无虞。” “今擢芳为辅汉將军,领宜城侯,食邑三千户,赐金帛五千,锦缎千匹。咨尔煌煌,永绥厥位。” 辅汉將军类似糜竺的安汉將军,虽然能说是蜀汉自己设立的,有点杂牌將军的意思。 但实际上,这两个称號在蜀汉这头地位极高! 眼下... 糜家也是一门两权贵了。 封赏已毕,殿內气氛正是一片和谐。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滚动,伴隨著一个如同洪钟般炸响的粗豪嗓音! “大哥!大哥!俺听说子方兄弟来了?在哪儿呢?快让俺老张瞧瞧!”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身如铁塔、豹头环眼的黑脸大汉,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不是张飞又是谁? 他显然是从校场或是军营直接赶来,甲冑未解,身上还带著一股煞气,但那双铜铃大眼中此刻却充满了急切和欢喜。 却见环视大殿,目光瞬间就锁定了站在前列的糜芳,也不顾什么朝堂礼仪,如同旋风般冲了过去,张开那双能搏狮虎的臂膀,不由分说,给了一脸懵的糜芳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哈哈哈!好个子方兄弟!可算见到你了!” 张飞的力量何其之大,这一抱,差点把糜芳勒得背过气去,只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你在江陵干的事,俺都听说了!好傢伙,杀使者,守孤城,还差点阵斩吕蒙那廝?” “最后更是在孙权殿上指著鼻子骂街?” “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对俺老张的脾气!” 他一边用力拍打著糜芳的后背,一边兴奋地大吼,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殿內眾人见状,先是愕然,隨即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刘备也是以手扶额,无奈中带著几分宠溺:“三弟,快鬆开子方,莫要伤了他!” 糜芳被张飞箍在怀里,脸憋得通红,手脚挣扎著,心中一片哀嚎... “放手!快放手!张翼德你要勒死我了!” “等等…勒死?” “这算不算『意外死亡』?” “好像…有点希望?” 他顿时停止了挣扎,甚至有点期待张飞再用点力。 然而,张飞听到刘备的话,立刻鬆开了手臂,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大哥,俺这不是见到子方兄弟,太高兴了嘛!” 说著,张飞一双虎目上下打量著他,蒲扇般的大手摩挲著自己的虬髯,脸上满是惊奇和讚嘆:“好个子方!以前在俺老张眼里,你就是个管钱粮的好手,没想到上了战场,竟是这般了得!” “快,快跟俺仔细说说,那荆州之战,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你是如何守住江陵,又是如何骂得那碧眼小儿不敢抬头的?” 殿內眾人,包括刘备和诸葛亮,也都含笑看著糜芳,显然对此极为感兴趣。 虽然大致战报早已传来,但哪有亲歷者讲述来得精彩。 糜芳心中叫苦不迭。 说实话,他实在不想再提这些光辉事跡,这只会让他的形象更加伟大,离意外死亡越来越远。 但在张飞那灼热的目光和眾人期待的眼神下,他只能硬著头皮,再次將自己如何察觉江东异动、如何奔赴公安、如何阵前斩杀虞翻、如何死守江陵、如何出城逆袭、又如何在大殿之上怒斥孙权等人的经过,简略却又重点突出地说了一遍。 嗯... 说是简要,但就说这些事,也够好生说一番的。 糜芳回过头来想想,自己这些日子干的事情真也够多的了! 然就是这么风骚的行动,这糜芳现在还是半点伤都没有,这事正常吗? 糜芳有种感觉,好像有人冥冥中在耍自己,但是没有证据... 虽然心中鬱闷,但糜芳讲述时还是不自觉地代入了当时的情绪,说到斩杀虞翻时的决绝,守城血战时的惨烈,出城逆袭时的疯狂,以及殿上骂孙权时的酣畅淋漓,依旧是绘声绘色,气势十足。 尤其是讲到“芳立於城头,对著城下吕蒙大喝:『江东鼠辈,可敢与我一战!』”时,声若洪钟,仿佛又回到了那金戈铁马的战场。 不得不说,这种感觉还是蛮爽的。 就是平日里,实在是太过枯燥,这年头什么都没有,吃的也沟槽的一般,糜芳实在待不住。 “好!” 殿上,张飞听得猛地一拍大腿,满脸通红,兴奋得如同自己亲临战场一般。 却呼:“杀得好!骂得痛快!子方,真有你的!” 当他听到糜芳描述如何“故意”不闪不避,引得吕蒙亲自迎战时,诸葛亮羽扇轻摇,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而听到糜芳在江东大殿上指著顾雍,逼其去成都请罪时,刘备抚须点头,眼中讚赏之色更浓。 每当糜芳讲到惊险之处,殿內便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讲到激昂之处,眾人又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面露振奋之色。 一番讲述下来,糜芳在眾人心中的形象已然彻底顛覆,从一个精於事务的元老勛戚,变成了一个智勇双全、忠肝义胆、能文能武的国之柱石! 糜芳知道,这如何寻思,必须得找找其他出路了。 而很快,糜芳的出路就来了! 为何? 却因为糜芳虽然逆天改命了,但有人...却还是按著歷史上的节奏,犯下了大错! 57、刘封之痛! 关羽得知荆州被攻打的时候,其实做了两件事。 第一,是急切回去,回救荆州。 第二,是派出兵马,朝著最近的上庸、房陵一地的刘封与孟达求援。 本来,荆州既然没打下来,那其他人也没什么事情了才是,毕竟没有犯下太大的错误。 然... 刘封与孟达用“上庸郡刚刚归附,民心还不稳定,不能再调动军队”作为理由,却非常明確的拒绝了关羽的求救,甚至没有派出一兵一卒! 本来既然关羽没事,荆州也没事,就算没有派出一兵一卒,也应该还好。 可有些事情,就是按照歷史上的进程,半点不差的进行了。 刘封与孟达两人共同攻取上庸后,刘封倚仗身份,抢夺了孟达的仪仗乐队(鼓吹),孟达对此忿恚,怀恨在心。 而在拒绝救援关羽后,孟达又觉著罪责难逃,加之与刘封不和,於是率部投降曹魏。 这还不算,这孟达甚至与徐晃反攻上庸,重新攻下了上庸一地,並写信给刘备陈说利害,指出刘封的跋扈以及不救关羽之罪。 如此有小人报告之后...这刘封的处境,就和歷史上一模一样了。 是以这犯下大错之人,便是刘封了... ... 却说张飞还在为糜芳的“壮举”抚掌大笑,眾人犹自沉浸在荆州之战的惊心动魄中时,殿外侍卫一声清晰的通报,如同惊雷般炸响。 “报——!罪將刘封,带到!” 这一声呼,叫殿內因糜芳的讲述而洋溢著的激昂与和谐气氛,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凝固。 这一声,让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刘备原本温和带笑的面容瞬间沉静下来,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喜怒。 诸葛亮羽扇轻摇的节奏微微一顿。 张飞浓眉皱起,收敛了笑声。 就连刚刚受封、站在前列的糜芳,也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 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两名甲士押著一名披散头髮、身著素服、未戴冠冕的年轻將领,步履沉重地走入大殿。 正是刘备的养子,此前坐拥上庸、却未发兵救援关羽的——刘封! 刘封来到大殿中央,不敢抬头,直挺挺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沙哑而颤抖:“罪臣…刘封,拜见父王!”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方才的热烈与欢欣荡然无存,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压抑。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刘备和刘封之间来回逡巡,心中惴惴不安,不知这位汉中王將如何处置他这位关键时刻按兵不动的养子。 糜芳看著跪伏在地的刘封,又悄悄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刘备,心中也不由得一动。 他熟知歷史,知道刘封的结局。此刻亲眼见证这歷史性的一刻,更是感受到了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 当然...也捕捉到了机会... ... 大殿之內,落针可闻。刘备端坐於上,目光如古井寒潭,深不见底。 他並未立刻发作,只是用那带著沉重威压的冰冷声音,缓缓问道:“封儿,孤问你,云长被困襄樊,危在旦夕,向你求援,你…为何不发一兵一卒?”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非但未救云长,连上庸三郡也一併丟失。你,有何话说?” 刘封跪伏在地,身体微微颤抖,声音带著哭腔和急切的分辩:“父王明鑑!非是儿臣不愿发兵,实是…实是孟达那狗贼从中作梗!” “他先是蛊惑儿臣,言说上庸新定,人心未附,仓促出兵恐生內乱;后又暗中勾结曹贼,断我粮道,致使儿臣进退失据!待儿臣察觉,已然晚了!” “上庸失守,非战之罪,实是孟达反叛所致啊父王!” 他这番辩解,將主要责任都推到了已然降魏的孟达身上。 但显然,这话这么说,肯定是不行的。 糜芳觉得刘封上来的策略就出现了问题。 “放你娘的屁!” 果然,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张飞早已按捺不住胸中滔天怒火,猛地踏前一步! 他豹眼圆睁,指著刘封的鼻子厉声质问道:“孟达狗贼固然可恨!但俺问你,云长是不是你叔父?” 这一声怒吼,带著血亲之谊的灼痛,震得刘封浑身一颤。 “叔父有难,求你援手,你竟听信外人谗言,按兵不动,坐视其危!此乃不孝!” 不等刘封回答,张飞声音再拔高三分,如同惊涛骇浪:“上庸乃大哥基业,託付於你,你守土有责!即便孟达反叛,你身为大將,就当死战殉城,以报君恩!” “你却弃城而逃,苟全性命!此乃不忠!” “不孝不忠之徒,还有何面目在此巧言令色,推諉罪责?你可知罪!” 张飞这番斥责,如同刀劈斧凿,將“不孝”、“不忠”两项大帽子狠狠扣在刘封头上,更是道出了殿內许多人心中的想法。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刘封身上,等待著他的回答,也等待著刘备最终的裁决。 殿內气氛,已然降至冰点。 ... 按理来说,这时候肯定是没人敢说话的了。 刘备没有表態之前,谁也不敢给刘封说话啊! 只是所有人噤若寒蝉的时候,糜芳却心头一动! 听著张飞那如同雷霆般的怒斥,看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拼命辩解的刘封,再瞥一眼御座上神色莫测、沉默不语的刘备,糜芳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刘封! 对啊!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歷史上这傢伙就是因为没救关羽,加上给刘禪让路,直接被刘备砍了!这是铁定的死局啊!” “我现在深得刘备信任,功劳又大,要是这时候跳出来给刘封说情,甚至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一揽…” “这不就是明摆著跟刘备唱反调,触碰他的逆鳞吗?” “想想看,刘备正要杀子立威,给亲儿子刘禪铺路,我这时候站出来保刘封,岂不是自寻死路?说不定盛怒之下,把我和刘封一起推出去砍了!” “这简直是通往富贵人生的高速公路啊!比我在江东那些小打小闹靠谱多了!” 58、贤侄,我来救你了! 要搭上刘封这个送死的快车!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糜芳顿时觉得豁然开朗,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自己和刘封一起被押赴刑场、然后自己顺利往生极乐的美好画面! 他激动得差点当场笑出声来,好不容易才强行忍住。 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激动的心情,整理了一下衣冠,就准备在刘备即將做出裁决的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上演一出“仗义执言”的作死大戏! “刘封贤侄,別怕!糜叔父来救你了!” “顺便搭上你的死路,带我一起上路!” 於是就在殿內一片死寂,刘备目光冰冷,即將对刘封的命运做出最终裁决的千钧一髮之际,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声音响起了:“主公,且慢!”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刚刚受封、风头正劲的糜芳,竟一步迈出队列,对著刘备躬身一礼。 刘备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瞧著糜芳问道:“子方有何话说?” 糜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而“公正”,仿佛不是那刻意的要掺和此事一般,朗声道:“主公,当时荆州局势瞬息万变,江东偷袭,曹军压境,消息传递多有阻滯。” “封公子坐镇上庸,新得之地,內有孟达这等小人掣肘,外有强敌环伺,一时难以判断全局,未能及时发兵,虽有过失,却也…却也情有可原。” 他偷偷瞥了一眼脸色愈发阴沉的刘备,继续加码作死:“如今荆州已然无恙,云长亦安然返回,此乃不幸中之万幸。” “既然大局已定,还望主公念在父子之情,宽宥封公子此番过失,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这番话,看似在陈述客观困难,实则是在为刘封的开脱,更是隱隱指责刘备过於严苛,不顾父子情分。 “子方!你!” 站在一旁的张飞,虽然刚才还对糜芳称兄道弟,热情无比,但一听到他竟然为险些害了二哥关羽的刘封说话,顿时就急了。 他强压著怒火,上前拉住糜芳的胳膊,铜铃大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焦急,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著劝阻:“好兄弟!你的情义俺老张记著!” “但这事关二哥安危,更是军国大法!刘封不忠不孝,按律当斩!你…你莫要糊涂,快別说了!” 张飞这反应,完全在糜芳意料之中,他心中暗喜,正要再“据理力爭”几句,把刘备的怒火彻底引到自己身上。 然而,他还未开口,就听到御座之上,传来刘备听不出喜怒的、平静得令人心悸的声音:“子方…你,是在为刘封求情?” !! 听到刘备那平静得异乎寻常的询问,糜芳非但没有警觉,反而心中狂喜! “对!就是这种感觉!” “歷史上刘备杀刘封时,就是这种看似平静,实则杀心已定的状態!” “我这时候跳出来唱反调,简直是精准踩雷!这波稳了!” 他自觉摸准了“脉搏”,精神大振,更加卖力地“仗义执言”起来,力图將作死进行到底! 糜芳再次躬身,语气显得更加恳切和坚持,却道:““主公明鑑!臣並非一味偏袒,只是就事论事。想那上庸之地,初归王化,孟达经营日久,其心叵测。” “封公子年轻,骤然受此重任,被奸佞蒙蔽,虽有失察之过,但其本心,岂愿见关將军陷於险境?岂愿丟失父王基业?” 他偷眼观察了一下刘备依旧毫无表情的脸,继续加大火力:“再者,当时曹贼大军压境,江东又骤然发难,各方情报混乱不堪。” “封公子身处局中,难以窥得全貌,做出保守抉择,亦是…亦是人之常情。如今既然未酿成不可挽回之后果,何不示以宽仁,令其戴罪立功,亦显主公胸襟如海?” 他这番话,几乎是將刘封的罪责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年轻”、“被蒙蔽”、“情报混乱”、“人之常情”... 总之那是一句话! 都是一些小问题而已! 不值得大动干戈! 跪在地上的刘封,原本已是万念俱灰,自忖难逃一死。 尤其是张飞说话,要自己以死谢罪之时,更觉得如此! 此刻听到糜芳竟然在父王盛怒、群臣缄口、连三叔张飞都怒斥自己的情况下,如此不顾自身安危,竭力为自己辩解开脱,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和暖流。 心头不住道:“满朝文武,皆视我如仇寇,唯有糜芳叔父…唯有他仗义执言!” “他与我非亲非故,竟能如此!此恩此德,我刘封若能不死,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这般想著,他抬起头,望向糜芳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感激的泪水。 糜芳也感觉到了边上眼泪汪汪的刘封,心里觉得刘封配合的不错。 刘备要杀刘封,刘封又是对自己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那岂不是刘备也会开始注意自己? 自己眼下是功臣,定然不会被砍头。 但要是一直掺和进去刘封之事,倒是也不一定了。 毕竟… 传位之事,太过要紧! 糜芳功劳再大,若一直掺和其中,也是自有取死之道了! … 糜芳这番“仗义执言”,虽然听得张飞直瞪眼,让一眾文武暗自捏了把汗,但也確实暂时打破了殿內一边倒的肃杀气氛。 將刘封的“罪责”掰开揉碎,摆出了一副“情有可原”的架势。 就在眾人以为刘备即將爆发,糜芳暗自窃喜,刘封感激涕零之际… 一直轻摇羽扇、沉默观察的诸葛亮,忽然上前一步,对著刘备躬身一礼,开口说的话却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主公,”诸葛亮的声音清越平和,“亮以为,子方所言,不无道理。”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连糜芳都愣住了,不解地看向诸葛亮。 怎么回事? 诸葛亮不是也支持杀刘封的么? 这怎么倒是支持自己了? 糜芳还没想明白,却听诸葛亮继续道:“封公子年少,骤临大变,受奸人蒙蔽,虽有失职,然其心可悯,其情可察。如今孟达叛逃,上庸沦陷,確是我方重大损失。” 说著,且听他话锋一转:“与其此时严惩,使亲者痛仇者快,不若给封公子一个戴罪立功之机。” “命其整顿兵马,筹措粮草,寻机夺回上庸!若能成功,则前罪可免,亦可彰显主公宽仁驭下之道。” “若其再败,则二罪並罚,届时无人再有异议!” 59、戴罪立功,反攻上庸! 糜芳听著诸葛亮的“附和”,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不应该强力抵制我的说法吗? 这剧情发展不对啊! 诸葛亮在搞什么鬼? 他一脸茫然地看向诸葛亮,却见对方羽扇轻摇,脸上带著那招牌式的、高深莫测的笑容,完全看不透其心中所想。 而跪在地上的刘封,此刻却是反应极快! 他深知这是自己唯一的生机,必须牢牢抓住! 不等糜芳反应过来,他立刻以头抢地,声音因为激动和决绝而微微颤抖,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却呼:“罪臣谢父王不杀之恩!谢军师成全!更谢糜叔父仗义执言!”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著求生和雪耻的火焰,朗声道:“罪臣愿立下军令状!无需大军,只需精兵三千!若不能夺回上庸,甘当军法,死而无怨!” 刘封这番表態,可谓是將自己逼到了绝路,也展现出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这番急智和决绝,倒是让殿內不少人,包括张飞在內,都稍稍改观了些许看法——至少,此子尚有血性。 只是… 三千军马要攻打上庸,多多少少也是有些天方夜谭了。 眼下上庸有曹魏大將徐晃,刘封这三千人,不是去送的么? 刘备看著立下军令状的刘封,目光深沉,未置可否,而是將视线转向了还在发懵的糜芳:“子方,你意下如何?” 我意下如何? 我能意下如何! 军师都开口了,自己反对也无用了。 再说刘封是不是能戴罪立功,这事…根本不是自己考虑的范畴! 自己只是想掺和进…你要把你义子砍了的这事上! 可纵使心头这般想著,糜芳面上一时没有法子,看刘封自己也连连请战之样,便也只能点头应道:“军师说法甚好,臣无异议!” 而见殿內眾人,包括刚刚为刘封陈情的糜芳都未再提出异议,刘备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跪伏於地的刘封身上。 只是那目光凌厉,仿佛要把刘封扒开看看,他內心到底如何一般。 半晌,看的眾人都有些发毛时候,才终於听刘备道:“既如此,孤便准你所请!” 这一声,如同金口玉言,奠定了刘封接下来的命运。 同时… 也叫殿內气氛顿时轻鬆不少。 却听刘备接著道:“刘封,孤便予你三千精兵,即日点齐,克日出发,兵发上庸!” “望你牢记此番教训,戴罪立功,莫要再负孤望!” “儿臣…领命!必竭尽全力,万死不辞!”刘封重重叩首,声音带著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更带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刘备微微頷首,隨即目光转向一旁的诸葛亮:“孔明,粮草輜重、行军路线等一应事宜,便由你统筹安排,务必周全。” 诸葛亮躬身应道:“亮,遵命。” 眼看刘封立下军令状,殿內气氛从问罪转向了军事部署,糜芳心知此时再贸然开口已不合时宜,脑子飞速转动起来。 “不行,现在不能急。” “刘封这军令状立得狠,三千人马打上庸?” “简直是送死!这正合我意!” “但我就这么直接说要跟他一起去,未免太突兀,显得別有用心。得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糜芳偷偷瞥了一眼御座上神色稍缓的刘备,又瞄了瞄摇扇不语的诸葛亮,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得私下里去找他们!就说刘封年轻气盛,又刚遭贬斥,心绪不稳,只身领兵恐再生紕漏。” “我身为长辈,又蒙主公信任,理当从旁协助,既是监督,也是辅佐,確保此战万无一失!” “对!这个理由够充分的!” “唯一的忧患就是诸葛亮那么精明,说不定还能看出我想『蹭死』的意图…” 不过诸葛亮只是人,也不是神。 不论如何,也不可能想到自己就是为了寻死! 想到此处,糜芳也是安心了些。 他打定主意,待朝会一散,便立刻去求见刘备和诸葛亮,务必要把这桩“赴死”的差事抢到手! 於是,在眾人或感慨、或担忧、或审视的目光中,糜芳表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对投来感激目光的刘封微微頷首,一副“叔父挺你”的沉稳模样。 实则心里早已开始起草那份主动请战的奏章,连“臣愿与封公子同往上庸,不成功便成仁”这样的“绝命词”都想好了好几版。 他仿佛已经看到,上庸那险峻的山川和严阵以待的曹军,正在向他招手,通往“荣华富贵”的大门,似乎又以另一种方式,向他敞开了一道缝隙。 … 大殿之內,待文武百官尽数退出,只剩下刘备与诸葛亮二人。 刘备脸上那维持了许久的威严与平静渐渐褪去,他揉了揉眉心,显露出一丝疲惫与深深的困惑。 他並未看向诸葛亮,目光似乎落在空处,声音带著不解:“孔明,今日殿上,翼德怒斥封儿,其情激愤,乃性情所致,在孤意料之中。” 刘备睡著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只是…子方他,为何会突然挺身而出,为封儿如此竭力辩解?” “子方与封儿,素无深交。他歷经江陵血战、江东风波,刚立下不世之功,正该明哲保身之时,为何要冒著触怒於备的风险,去维护一个…公认有罪之人?” 果然,刘备也感到了奇怪。 幸好糜芳先前殿中没有心急,要不然绝对是要被察觉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 刘备说著微微前倾身体,显得几分认真与急切,再问出了心中的猜测:“难道…子方他是看出了封儿有何过人之处,真心觉得他是可造之材,故而想要扶植於他?” 这是刘备能想到的、最符合常理的解释。 毕竟,糜芳刚刚展现了惊人的能力和胆魄,若他真有意培养一股属於自己的势力,看好並拉拢一位身份特殊的王子,也並非不可能。 然而,诸葛亮闻言,手中轻摇的羽扇微微一顿,脸上那高深莫测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他缓缓摇头,语气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微妙… “主公,依亮观之,子方此举,恐怕並非是因为看好少將军。” 60、放心,我定护子方安全! “哦?” 听得诸葛亮不同意自己意见,刘备微微挑眉奇怪,接著又问:“那又是为何?” 诸葛亮应道:“子方所思所想,非常理所能度之。” 诸葛亮羽扇轻叩掌心,眼中渐露瞭然之色:“主公可曾留意,今日殿上群情激愤?” “三將军怒目按剑,眾將皆欲杀封公子而后快。若当时立下决断,不过遂了眾人之意…然主公父子之情何存?” 说著,诸葛亮也是一副讚嘆样子道:“子方或是看出此节,才故意反其道而行。看似维护封公子,实则是为主公保留转圜余地。待眾人退去,是杀是赦,皆由主公独断,不至受朝议裹挟。” 见刘备若有所思,诸葛亮又添一句:“方才他提议戴罪立功时,特意看了亮一眼。恐怕...是盼臣出声附和,共为主公搭好台阶。” 天地良心! 糜芳压根没看过诸葛亮,也没想过什么配合之事! 却不知诸葛亮从哪里得到了糜芳这暗示! 而刘备闻言,眼中困惑顿消,抚掌讚嘆道:“原来如此!若非孔明剖析,备几乎错怪子方一番苦心!他竟能於群情激愤之时,思虑至此,为主公分忧,保全孤之父子情义…” “此等急智与担当,实乃大器晚成!往日只觉子方勤恳忠厚,不想经此荆州磨礪,竟有如此成长!” 诸葛亮羽扇轻摇,眼中闪过一丝瞭然於胸的光芒,微笑道:“主公,依亮看来,子方此举,尚不止於此。” “哦?孔明还有何见解?” “主公请想,”诸葛亮不疾不徐地分析道,“刘封以戴罪之身,仅率三千兵马便要夺回上庸坚城,在旁人看来,此举与送死何异?” “届时朝野上下,难免非议主公寡恩,或质疑此乃借刀杀人之计。” 確实如此! 谁听到这消息,都会觉得是让刘封送死去的。 诸葛亮说著话锋一转,目光深邃:“若此时,刚立下赫赫战功、声望正隆的糜子方主动请缨,愿以『监军』或『辅佐』之名,与刘封同往上庸。” “如此…既显主公给予刘封戴罪立功之机会並非虚言,又凭子方之能威望,可安军心、堵悠悠之口。亮料定,子方稍后必来求见,主动请战同行!” 刘备听罢,沉思片刻,缓缓点头,眼中再次流露出对糜芳“深谋远虑”的激赏:“子方…竟已能虑及至此!” “若真如孔明所料,他愿亲身犯险,同往上庸,则公私两全,诚可谓社稷之臣矣!” 只是… 说著说著,刘备马上又考虑到了糜芳的安全问题。 却道:“子方若主动请缨,固然忠勇可嘉。然则上庸之地,孟达叛逃,曹军虎视,凶险异常。” “子方虽经战阵磨练,毕竟…並非云长、翼德那般万人敌。让他亲临险地,若是有所闪失,叫孤如何向子仲交代?又如何对得起他这一片赤诚?” 诸葛亮闻言,却是从容一笑,羽扇轻摇,显得胸有成竹:“主公所虑,亮岂能不知?然主公不必过於忧心。亮已思得周全之策。” 说著诸葛亮也不卖关子,详细剖析道:“其一,此番任命,可明確定位子方为『监军』。监军者,督帅军政,协调后方,非必亲冒矢石。以子方之机智,必能审时度势,见机行事,不会轻易涉险。” “其二,”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亮之所以敢让子方前去,可由翼德將军驻守汉中,与上庸毗邻!” “翼德勇略兼备,堪当大任。亮可密张翼德,密切关註上庸战局,若事有危急,便可出兵策应,以为子方之外援。有翼德这步暗棋在,定可护得子方周全。 他总结道:“如此一来,既全了子方辅佐之功,彰显主公仁德,亦无损我军实力,更可保子方无性命之忧。此乃万全之策也。” 刘备听罢,仔细思量,觉得诸葛亮安排得確实周到,既用了糜芳的“智”,又借了张飞的“勇”,还考虑到了糜芳的安全。 对於三弟,他自然安心。 他心中大石落下,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善!便依孔明之计!有三弟在侧,孤便可安心了。” 二人说著,相视一笑,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对糜芳突然开窍的欣慰与期待。 然而他们绝不会想到,糜芳这“深谋远虑”,纯粹为了送死而已。 诸葛亮所想的…他是一毛都没有想到! … 就在刘备与诸葛亮议论未久,內侍便入內稟报:“启稟大王、军师,糜芳將军於殿外求见。” 刘备与诸葛亮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笑意。 刘备更是抚须点头,对糜芳的忠君爱国和深谋远虑感到无比欣慰。 甚至想著之前赏赐的…可能还少了些… “快宣!” 刘备声音中带著难得的愉悦。 糜芳听得召唤,当即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偏殿。 走入时候,心中早已打好了腹稿,准备了一套声情並茂的说辞。 什么“刘封年少需人辅佐”、“臣受大王厚恩愿分忧”、“確保上庸之战万无一失”等等… 核心思想,那是务必让刘备同意他一同前往。 然而,他刚刚站定,还没来得及躬身开口,就见刘备一脸“孤都明白”的欣慰表情,抢先说道:“子方不必多言!你的来意,孤与孔明已然知晓!” ??? 你们…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糜芳有些懵逼时候,却见刘备已然站起身,走到糜芳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语气充满了激赏和信任:“子方啊!你能不计个人得失,勇於任事,愿亲身犯险,辅佐封儿戴罪立功,更为主公分谤,保全大局!” “此等忠义,此等胸襟,实乃百官楷模!孤心甚慰,甚慰啊!” 诸葛亮也在一旁含笑点头,羽扇轻摇,一副“你的良苦用心我们都懂”的模样。 糜芳彻底懵了,张了张嘴,准备好的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一句都没能说出来,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更是佩服刘备和诸葛亮两人! 自己还没张嘴呢,就知道自己放什么屁了! 也太特娘的厉害了! 不过…答应了就好!答应了就好啊! 61、糜竺:我兄弟不对劲! 確说糜芳见自己还没开口,刘备便是一副全然知道自己要说什么的样子,心下自然意外。 只是眼下实在不是了解这情况的时候! 连忙压下心中的错愕,顺势躬身,却还是確认了一下刘备说的,和自己想的是不是一件事。 只见其拜道:“臣…臣谢主公信任!” “此番前来,乃是请战,愿隨刘封少將军,共往上庸討敌!” “还请主公放心,芳此行,定当竭尽全力!” “好!好!”刘备越看糜芳越是满意,“孤便命你为监军,与刘封同往上庸,一应事宜,你可临机决断!” 还真直接答应了! 糜芳强忍著心中的狂喜,恭敬行礼:“臣,领旨!” 糜芳心头所想,別管什么监军不监军的,三千军马到上庸,当真是九死一生之事。 至於刘备与诸葛亮为何如此配合自己,早就被他丟了九霄云外去了。 只一心想著下辈子的荣华富贵,和自己的康庄大道了! ... 却说糜芳怀揣著监军任命,心中正为即將踏上“富贵之路”而欢欣鼓舞,脚步轻快地走出宫门。 不料刚至宫外,便见兄长糜竺早已等候在车驾旁,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子方,”糜竺见他出来,上前拉住他的手臂,语气不容置疑,“隨我回府。” 糜芳心情正好,虽有些意外,但也未多想,便跟著兄长登车返回糜府。 回到府中,屏退左右,糜竺並未立刻开口,只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带著审视和探究的目光,上下打量著糜芳,仿佛要重新认识自己这个弟弟。 良久,糜竺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子方,你今日殿上…为何要替那刘封说话?” 他说著,目光如炬,直勾勾看著自家兄弟,接著道:“你当知晓,此事关乎大王家事,更是敏感非常。一个不慎,便是引火烧身!你以往行事,虽偶有疏失,却从不曾如此…鲁莽衝动。” 原来是因为这事! 的確,刘封之事的確很敏感,大多数人都避之不及! 但也就是因为这事情如此敏感,糜芳才要掺和进去啊! 只是这些话也不能与兄长明说,路上便已想好说辞,当即做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兄长,我岂是不知轻重之人?正是见当时情势,三將军与眾將皆欲杀刘封而后快,若大王顺水推舟,虽则快意,却难免有伤父子之情,亦损大王仁德之名。” “我出面转圜,正是为了大王著想,保全其仁君之誉啊!”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与诸葛亮推测的竟有七八分相似。 糜竺听著弟弟的解释,看著他侃侃而谈、眼神清亮的样子,心中的疑虑並未完全打消,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清晰地感觉到,眼前的弟弟,与昔日那个或谨小慎微、或略显平庸的糜芳,已然判若两人! 那份歷经血火淬炼出的沉稳,那份敢於在朝堂之上独排眾议的胆魄,那份谈及军国大事时的从容…这一切,都让糜竺感到既陌生,又隱隱有些自豪。 他沉默片刻,终是长长嘆了口气,拍了拍糜芳的肩膀,语气复杂难明:“子方…你,確是不同了。为兄…险些都认不出了。” 说著,又眉头皱起:“这些倒是也罢了,不过就是规劝一句,主公也不会动气。可你为何又要去上庸,掺和上庸之战?” 糜芳正要解释,糜竺却已然又是抢著道:“子方!你糊涂啊!”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带著前所未有的焦灼:“那刘封是什么身份?他是大王的养子!此去上庸,成了,军中声望大涨,大王心中如何想?” “不成,便是罪加一等,连累旁人!” “这分明是个烫手山芋,旁人避之唯恐不及,你怎么还主动往上凑?” “若是一个不慎,只怕涉及整个糜家一族啊!” 你看看,涉及子嗣之爭,谁都知道敏感至极。 不过要说涉及糜家一族,倒是也夸张了,连自己投降东吴,坑害关羽的事情,刘备都没有迁怒整个糜家,何况自己眼下只是“仗义执言”而已。 再说只要自己把性命丟在了上庸,到时候死者为大,那糜家就更没事了。 只是糜竺哪里知道这些,却还苦口婆心,希望能点醒似乎“一时热血冲昏头脑”的弟弟。 糜芳这头,却很难解释! 心头一顿,想著既然不好解释,那就不解释了! 且见他猛地站起身,脸上摆出一副“眾人皆醉我独醒”的凛然表情,声音也冷了几分:“兄长!人各有志!我糜芳行事,但求问心无愧!刘封既有悔过之心,愿以死相搏,我既开了口,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此非为名利,非为权势,只为胸中一点浩然之气,只为不负大王信重!” “只与此事是否是个烫手山芋...哼,自然不在我的思量之间。” 这般说著,他对著糜竺重重一拱手,语气带著决绝:“道不同,不相为谋!兄长不必再劝!我意已决!” 说罢,竟不再看糜竺那痛心疾首、又急又气的模样,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厅堂,留下糜竺一人呆立原地,望著弟弟决绝的背影,又是失望,又是担忧,更有一种弟弟变得无比陌生的惶惑。 糜芳也没办法啊! 这事实在很那解释的一个明明白白。 不如索性就如此点到为止,做出一副毅然决然的架势。 反正自己这般做法,也害不了別人... ... 却说糜芳摆脱了兄长的“劝阻”,正想著儘快找到刘封,商议夺取上庸之事,刚转过一条街巷,却迎面撞见了一人。 此人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带著几分文士的瀟洒与谋臣的深沉,正是深受刘备倚重的谋士,尚书令法正法孝直。 说起这法正,糜芳依稀记得差不多也是这年岁时候死的。 眼下看起来,倒是精神,不见有病状。 不过病来如山倒,这一刻好,也不代表下一刻好。 尤其这年头医术糟糕,一下暴毙,也是有可能的... 62、好!好一个餿主意! 糜芳正在心头盘算法正如何死的时候,法正见到糜芳,却眼前顿时一亮。 竟主动迎了上来,对著糜芳便是郑重一揖,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讚嘆笑容:“子方將军!留步,留步!” 糜芳一愣,他与法正虽同殿为臣,但交集不多,此刻见对方如此热情,心下有些莫名其妙,只得停下脚步还礼:“孝直先生,何事?” 法正上下打量著糜芳,仿佛在欣赏一件珍宝,语气充满了激赏:“正近日细闻將军荆州之事,当真是…令人拍案叫绝,心驰神往啊!” 他不等糜芳回答,便如数家珍般说道:“阵前斩使,壮哉!江陵血战,勇哉!殿斥孙权,狂哉!” “更难得的是,將军於那龙潭虎穴之中,竟还能折服徐盛这等江东悍將,令其心服口服,甘愿追隨!此等胆魄,此等手段,放眼当世,能有几人?” 嗯? 上来就舔? 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舔狗都是狼! 糜芳当即就感觉这法正话虽然说的很和善,但只怕突然相见,是没按什么好心。 只是法正此刻似乎却是越说越是兴奋,甚至亲热地拍了拍糜芳的肩膀:“不瞒將军,正平生最敬重的,便是关將军那般万军取首的绝世武勇,与睚眥必报、恩怨分明的快意恩仇!” “將军此番作为,武勇不遑多让,这『疯虎』之名,更是对正之脾胃!痛快!当真痛快!” 他这番毫不吝嗇、甚至有些过火的夸讚,把糜芳彻底搞懵了。 这法正…吃错药了? 我跟他又不熟,怎么突然跑来把我夸成一朵花了? 还什么对了他脾胃…一副十分想亲近的样子 糜芳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干巴巴地应付道:“孝直先生…过誉了,芳…愧不敢当。” “誒!將军过谦了!”法正大手一挥,笑道,“日后若有閒暇,定要与將军好生饮上几杯,听听將军详述那江东殿上叱吒风云的细节!今日就不打扰將军正事了,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著,他便让开道路,对糜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中依旧充满了欣赏之意。 嘶... 这法正,到底搞什么呢! 虽然如此舔自己,却是见了一面就要走的架势,仿佛当这只是路过,心情所致? 糜芳心头奇怪,却看对方真没什么话说了,便也拱手告別、 “如此...那某就先行一步?” 说著,见法正没有半点阻拦意思,却也只能一头雾水,先行一步。 倒是没看见法正一直驻足看著自己的背影而去,一副考究样子,似乎...真是有所图谋... ... 法正之事,终究是个插曲。 糜芳並未太多放在心上。 来到刘封所在的军营,还未通传,便见刘封早已得到他担任监军的消息,亲自在营门处等候。 一见到糜芳的身影,刘封立刻快步上前,对著糜芳便是深深一拜,语气激动,带著劫后余生的感激:“封,拜见监军!多谢监军今日殿上仗义执言,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他这话发自肺腑,若非糜芳那番看似“不合时宜”的求情,他此刻恐怕早已身首异处。 糜芳看著眼前对自己感恩戴德的刘封,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他隨意地摆了摆手,淡淡道:“起来吧,先前之事,不必再提。” 他目光扫过营中正在紧张集结、装备算不上精良的三千兵马,心中更是满意——就这点家底,去打上庸? 果然是送死的好配置! 他直接切入“正题”,语气“严肃”地对刘封说道:“当务之急,是商议如何重夺上庸。封公子,你既立下军令状,可有具体方略?” 刘封闻言,连忙请糜芳入帐,指著简陋沙盘上標明的上庸位置,眉头紧锁:“监军,上庸城坚,孟达叛逃时必然加固城防,加之其对本方军务了如指掌,强攻恐难奏效。” “封以为,或可效仿古人,出奇兵,行险招…” 他开始阐述自己构思的、颇为冒险的进攻计划,其中不乏绕道险峻山岭、试图奇袭的设想。 上庸! 地处汉中以东,处於汉水与堵水交匯区域,四周群山环绕,地势险要,其地势以山地为主,汉水支流穿境而过,形成天然水路屏障。 想要奇袭,的確是有可能,但若不是强兵强將,又哪里有半点可能? 只是糜芳听著刘封那漏洞百出、成功率极低的计划,非但没有指出其中的问题,反而眼中精光闪烁,连连点头,甚至“鼓励”道: “嗯!兵行险著,方能出奇制胜!” “封公子有此胆魄,甚好!我看此计大有可为!细节方面,我们再推敲推敲,务必確…嗯,確保行动果断!” 他这番支持,让刘封大受鼓舞,只觉得这位监军与自己心意相通,都是敢想敢干之人! 两人便在帐中“热烈”地討论起来,一个真心想戴罪立功,一个暗中推动送死大业,倒是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 帐中烛火摇曳,直至深夜。 糜芳与刘封对著粗糙的沙盘和地图,反覆推演。 刘封急於立功雪耻,提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冒险的计划——放弃相对稳妥的水路和正面推进,主力秘密穿越险峻的山路,绕到上庸以东,先突袭兵力相对薄弱的南乡县! 刘封指著地图,眼中闪烁著孤注一掷的光芒:“监军请看!若能出其不意拿下南乡,便可截断曹魏大將徐晃从上庸东撤或东援的路线!” “届时我军挟大胜之威,再回师围攻上庸,孟达那叛贼便成瓮中之鱉!此乃『扼喉掏心』之策!” 糜芳听著这个计划,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走山路?” “还是主力秘密行进?” “这要是被曹军哨探发现,或者乾脆在山里迷路、遭遇伏击,岂不是死路一条?” 这主意想的太简单了! 至於先打南乡... 徐晃是沙场老將,怎么可能不在侧翼要地布置兵马? 就算南乡兵力不多,只要稍作抵抗,拖延时日,上庸和徐晃的主力就能反应过来,前后夹击… “妙啊!” “真是太妙了!” “这计划简直是处处漏洞,步步杀机,正合我意!” 63、主打一个作死 听著这漏洞百出的计划,糜芳脸上却露出“深思熟虑”后豁然开朗的表情,猛地一拍大腿,讚不绝口:“好!好一个『扼喉掏心』!” “封公子果然深諳兵法奇正之道!此计大胆精妙,正可打徐晃一个措手不及!” “那徐晃虽为名將,也绝料不到我军敢行此险招,直插其腹地!” 他站起身,用力拍了拍刘封的肩膀,语气充满了“信任”与“鼓励”:“就依此计!封公子,你儘管放手去准备!粮草輜重,轻装简从,务必隱秘迅速!” “本监...军定全力支持你!” 刘封见糜芳如此赏识並肯定自己的计划,更是信心倍增,激动地抱拳:“封,定不负监军信任!” 於是,这条在糜芳看来漏洞百出、近乎自杀的进军路线,就在两人“一拍即合”的“默契”中定了下来。 糜芳仿佛已经看到,那崎嶇的山路上,正有无数的“意外”在向他招手。 心头更是信心十足! “这下,那是一定能成功了!” ... 两日后,一切准备就绪,糜芳以监军身份,与刘封一同率领三千兵马,悄然离开汉中。 只是二人並未走向通往房陵的常规路线,而是按照既定“妙计”,一头扎进了汉中与上庸之间那连绵险峻的群山之中。 一开始尚有些许前人踩出的小径,越往里走,道路越是崎嶇难行。 脚下是稜角分明的碎石和湿滑的苔蘚,头顶是遮天蔽日的古木,藤蔓缠绕,时常需要军士们轮流挥舞刀斧在前开路。 山中毒虫肆虐,雾气瀰漫,湿冷的空气仿佛能渗入骨髓。 糜芳骑在马上,被这顛簸崎嶇的山路折磨得够呛,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但他非但没有抱怨,看著这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险恶环境,眼中反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好!” “这地方太好了!” “山高林密,正是埋伏的绝佳地点!” “说不定下一刻就有曹军的伏兵杀出!” “就算没有伏兵,这鬼天气,这破路,摔下悬崖或者染上瘴气一命呜呼的可能性也大大增加!” 糜芳他越想越是觉得这趟来得值,越发坚定了要赶紧结束这辈子、奔赴下辈子荣华富贵的决心! 他甚至故意往看起来更危险的路段凑,希望能来个“意外”失足。 当然了,也不能当真是来个太主动的意外。 不然要是被判定为自杀,那可一切都完犊子了。 只不过是往危险的地方走走,期待来个什么山崩落石之类的,也算能“早死早享福”! 刘封见糜芳这位监军不仅毫无怨言,反而时常“身先士卒”、探查险要之地,心中更是敬佩不已,只觉得糜芳与自己一样,都是为了成功不惜以身犯险的豪杰,督促部下加快行军的命令下达得更加坚决。 而这般做法,倒是又把士气给提了一提。 ... 起初,刘封麾下这三千兵马,士气確实极为低落。 所有人都清楚,以三千之眾去攻打由叛將孟达和曹魏名將徐晃经营的上庸,无异於以卵击石。 他们私下里都觉得自己是被拋弃的弃子,是註定要为主將的过错陪葬的牺牲品。 即便后来听说刚刚在荆州立下大功、名声赫赫的糜芳將军要来担任监军,眾人的心思也並未有太大改观——监军嘛,多半是来监督他们送死,自己则安稳待在后方的人物。 然而,进入这险峻山路之后,糜芳的所作所为,彻底顛覆了他们的认知! 这位糜监军,非但没有安坐中军,反而事事冲在最前面! 探路? 糜监军亲自带著亲兵走在队伍最前列,专挑那看起来最陡峭、最危险的小径去探查。 断后? 糜监军时常留在队伍末尾,督促掉队的士兵,甚至亲自帮体力不支的士卒背负部分装备。 遇到需要攀爬的险崖,他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上;遇到湍急的溪流,他第一个下水试探深浅! 有一次,一块巨石从山坡滚落,直衝队伍,眾人惊骇躲避之际,却见糜监军非但不退,反而一个箭步衝上前,大喝一声,奋力將旁边一名嚇呆的士兵推开,自己却险些被碎石擦伤! 这一幕,让所有目睹的士卒都动容了! “监军大人…他,他竟然如此不顾自身安危!” “连糜將军这样的大功臣、国舅爷都敢亲身犯险,与我们同甘共苦,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看来大王和监军是真的要打一场硬仗,不是让我们来送死的!” 一传十,十传百,糜芳这些“身先士卒”、“爱兵如子”的举动,如同给这支原本死气沉沉的军队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低落的士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信任、被重视的激动,以及一股想要追隨这位与眾不同的监军建功立业的豪情! 士兵们看向糜芳的眼神,充满了由衷的敬佩和信服,行军的脚步也变得更加坚定有力。 刘封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对糜芳更是感激和敬佩得五体投地,只觉得这位监军不仅救了自己性命,更是在关键时刻稳住了军心! 而此刻的糜芳,正扒著一处湿滑的岩壁,心中狂呼:“快!快滑下去!这高度摔下去肯定没救了!” 他努力製造著“意外”,却不知自己这番“求死”的举动,在旁人眼中,已然成了鼓舞全军士气的壮举! ... 在糜芳那身先士卒实则疯狂求死的激励下,这支三千人的队伍竟爆发出了惊人的韧性和行动力。 他们克服了山路的艰险,避开了可能的瘴气区域,甚至奇蹟般地没有遭遇任何像样的伏击。 原本预计需要更长时间的山路急行军,竟在短短数日內便完成了。 当队伍前方斥候回报,已经能看到南乡县低矮的城墙轮廓时,別说刘封和麾下士卒,就连糜芳自己都有些愣住了。 这就…到了? 说好的险象环生呢? 说好的意外身亡呢? 这山路走得虽然辛苦,但怎么一个『死』的机会都没碰上? 糜芳骑在马上,望著远处在晨曦中若隱若现的南乡县城,脸上非但没有喜悦,反而写满了鬱闷和不解。 他感觉自己这一路的“努力”都白费了! 64、奇袭! 走到了南乡,与糜芳的鬱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全军上下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昂扬斗志! 刘封激动地策马来到糜芳身边,声音都带著颤音:“监军!我们成功了!真的绕过来了!兵临南乡城下,徐晃和孟达定然还未察觉!此乃天赐良机!” 他麾下的將士们,经歷了最初的绝望、途中的艰辛,再到此刻神兵天降般出现在敌人腹地,一种创造奇蹟的豪情和强烈的建功欲望在他们心中燃烧! 他们紧握手中的兵器,目光灼灼地盯著前方的城池,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將其拿下! “监军!下令吧!將士们士气正盛,定可一鼓作气,拿下南乡!”刘封迫不及待地请战。 糜芳看著群情激昂的军队,又看了看那看似防守鬆懈的南乡县城,心中五味杂陈。 “罢了,既然没死成,那就打吧。” “说不定攻城的时候,能被流矢射中,或者被滚木礌石砸死呢?” “对!攻城战更危险!机会更大!” 这么一想,糜芳又重新打起了精神。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做出威严的表情,挥手下令:“好!传令下去,休整半个时辰,饱餐战饭!隨后,全力攻城!” ... 却说糜芳与刘封能如此“顺利”地兵临南乡城下,並非徐晃与孟达全然无能,实是曹魏內部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原有的部署。 近期,许都不断有密报传来,言及魏王曹操头风病日益严重,时常臥床不起,甚至有几次议事中途便痛苦难忍。 此事在曹魏高层中已非绝密,引发了不小的震动和暗流。 曹操深知自己若有不测,各方势力必然蠢蠢欲动,因此严令各方大將稳守疆土,尤其是像上庸这等连接荆州、汉中,战略位置极其重要的门户之地,绝不容有失。 徐晃作为沙场宿將,深諳此中利害。 接到密令后,他不敢怠慢,立刻重新调整了防御重心。 原本分散驻扎於上庸郡內各险要据点,包括南乡县的兵力,被大量抽调到上庸主城及周边关键隘口,以確保核心区域的绝对安全,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动盪。 如此一来,像南乡这类相对次要的县城,守备力量便被大幅削弱,仅留下维持地方治安的必要兵力,以及一些预警性质的哨探。 在徐晃和孟达看来,只要上庸核心防线稳固,即便有小股敌军流窜到南乡等地,也掀不起太大风浪,隨时回过头来可以派兵清剿。 当然,他们万万没有料到,刘备方面会派出一支如此“疯狂”的偏师,不惜穿越险峻群山,行此孤注一掷的险招,目標直指他们这因內部局势而暂时变得薄弱的软肋——南乡! 因此,当糜芳和刘封的三千兵马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南乡城外时,城內的守军顿时陷入了一片恐慌。 他们兵力有限,更缺乏应对大规模攻城的准备,只能一边仓促组织防御,一边火速向上庸主城求援。 这阴差阳错的局势,使得糜芳和刘封误打误撞,竟然真的抓住了一个看似绝佳的战机! ... 半个时辰之后,刘封直接杀出! 眼见南乡城头守军稀疏,旗帜不整,一副仓促应战的慌乱模样,刘封心中大喜,正欲下令全军压上。 然而,他话音未落,身旁一道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飆射而出! 正是监军糜芳! 此刻的糜芳,早已將什么“监军职责”、“居中调度”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眼中只有那看似危险的城墙和纷飞的箭矢! 机会! 送死的机会终於来了! 他一把抽出佩刀,竟不顾身份,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先登死士般,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儿郎们!隨我杀——!先登城者,重赏!” 吼声未落,他已然顶著城头零星的箭矢,第一个直奔城墙之下! 刘封和麾下三千士卒全都惊呆了! 他们何曾见过一位身份尊贵的监军、刚刚立下大功的国舅爷,如此不顾性命地衝锋在前? 这已不仅仅是身先士卒,这简直是…奋不顾身! 但紧接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热血猛地衝上了所有人的头顶! “监军大人亲自冲阵了!” “连监军都不怕死,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跟糜疯虎冲啊!” 短暂的惊愕之后,是如同火山爆发般的士气狂潮! 所有士卒的眼睛都红了,他们看著那个一往无前、状若疯魔的监军背影,胸中豪情与血性被彻底点燃! “杀——!” 震天的怒吼声席捲战场!三千兵马如同决堤的洪流,悍不畏死地跟著糜芳冲向城墙。云梯被疯狂地架起,士兵们咬著钢刀,顶著滚木礌石,拼命向上攀爬! 糜芳冲在最前面,几乎是迎著箭雨和石块往上爬,心中还在不断吶喊:“射我!快射我!砸我!对!就朝这里砸!” 城头之上,那些原本就兵力不足、仓促迎战的守军,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寻常攻城,多是士卒在前,將领在后督战。 可眼下,对方那位身著显眼盔甲、一看就是大將的人物,竟如同疯魔了一般,冲在最前面! 那状若癲狂的衝锋势头,那完全不顾自身安危的亡命姿態,简直不像是个將军,倒像是个被逼到绝境的亡命徒! 这种违反常理的打法,让城头的守军指挥官和弓箭手们都懵了一瞬。 “瞄准那个冲在最前面的敌將!快!射死他!”一名曹军队长声嘶力竭地吼道,手指颤抖地指向糜芳。 一名弓箭手慌忙张弓搭箭,瞄准了那个在人群中极其显眼的“疯虎”。 然而,就在他箭將离弦的剎那,糜芳恰好猛地抬头,那双因求死心切而布满血丝、充满疯狂战意的眼睛,如同实质般狠狠瞪了过来! 这眼神,哪里是来攻城的? 分明是来自九幽地狱的索命厉鬼! 那弓箭手被这骇人的眼神一瞪,心头猛地一颤,手不由自主地一抖! “嗖——!” 箭矢离弦,却偏离了预定的轨跡,擦著糜芳“噗”地一声钉在了他身旁的泥土里... 65、夺占南乡,杀去上庸! “废物!你在射哪里?”城墙上,那守將看射歪了,气得大骂。 另一名守军奋力推下一块滚木,瞄准的也是糜芳。 可糜芳此刻正“努力”地试图往云梯上爬,动作在外人看来既迅猛又毫无章法,那滚木落下时,他脚下似乎一个“踉蹌”。 身体歪了歪,沉重的滚木带著呼啸的风声,几乎是贴著他的后背砸了下去,又是没有伤了其分毫! “又…又没中?”推滚木的守军自己也傻眼了。 糜芳这番看似“运气极好”、实则是他主动“配合”求死却屡屡“失败”的表现,在城头守军眼中,却成了另一种解读... 这敌將莫非有鬼神庇佑? 怎么如此邪门! 这种无形的心理压力,加上荆州兵因为糜芳的“身先士卒”而爆发出的惊人战斗力,使得南乡城本就脆弱的防线,更加岌岌可危,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跌落。 ... 糜芳怀著“必死”的决心,手脚並用地攀上云梯,终於一跃踏上了南乡的城头! 他手中钢刀挥舞,已然做好了被无数守军围攻、最终力战而亡的准备。 “来吧!都冲我来!乱刀砍死我吧!” 他心中发出兴奋的吶喊,瞪大眼睛寻找著周围的敌人。 然而,预想中蜂拥而上的守军並未出现。 映入他眼帘的,是稀疏的、面带惊恐的守军,以及更多正在丟盔弃甲、沿著城墙马道向城內或两侧溃逃的身影! “城破了!快跑啊!” “他们是疯子!挡不住的!” “將军饶命!” 惊慌失措的喊叫声此起彼伏。 原来,这南乡县並非由曹魏精锐驻守,大部分都是本地徵召的郡国兵以及少量留守的二线部队。 他们本就兵力薄弱,装备训练远不如正规军,何曾见过糜芳这般如同煞神下凡、完全不要命的主將? 更被荆州兵因主將悍勇而激发出的疯狂士气所震慑! 糜芳那“一马当先”、“登城先导”的举动,成了压垮他们抵抗意志的最后一根稻草! 於是,当糜芳这尊“疯虎”真正踏上城头的那一刻,本就在崩溃边缘的守军士气彻底瓦解,发生了雪崩般的溃逃!几乎无人敢上前攖其锋芒! 糜芳提著刀,愣在原地,看著眼前兵败如山倒的景象,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是…这就跑了?” “你们倒是来杀我啊!我都没还手啊!” 糜芳万万想不得,自己这奋力“求死”的一搏,非但没能如愿,反而阴差阳错地成了率先登城、击溃敌军的头號功臣! ... “监军威武!” “糜將军先登!糜將军先登!” 城下和后续登上城头的荆州兵看到糜芳独立城头、敌军望风披靡的景象,更是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士气高涨到了顶点! 刘封也趁机指挥大军扩大战果,迅速占领了城墙,打开城门。 糜芳站在城头,迎著部下们狂热的崇拜目光,听著那“糜疯虎”的欢呼声,只觉得不可思议! 自己这和刘封的奇袭...还真成了! 这特娘的… 徐晃到底干什么吃的! 他哪里知道,眼下徐晃把主力全部放在上庸,这南乡一地,的確是破绽百出。 更是错进错出,破绽被糜芳逮了个正著! … 糜芳心头一时无语的时候,刘封带著兵马,迅速控制城门。 而隨著城门被彻底控制,南乡城內零星的抵抗也迅速被扑灭。 蜀军完全掌控了这座城池,爆发出震天欢呼! 他们以三千偏师,穿越险峻群山,竟真的一举拿下了曹魏的城池,这无疑是了一场奇蹟般的胜利! 刘封快步登上城头,来到糜芳面前,激动得脸色潮红,对著糜芳便是深深一揖,声音都带著颤抖… “监军!我们成功了!南乡已下!此皆赖监军神机妙算,身先士卒!若非监军选定此奇袭路线,又以雷霆万钧之势率先破城,焉有此胜?封…拜谢监军!” 刘封是真心实意地感激和佩服。 此刻在他眼中,糜芳简直就是算无遗策、勇冠三军的代名词! 选择走山路奇袭南乡,看似冒险,实则是精准地抓住了敌军防线的薄弱环节! 而亲自登城,更是以无畏的勇猛彻底摧垮了敌人的意志! 糜芳听著刘封的吹捧,看著周围將士们那狂热崇拜的眼神,嘴角微微抽搐,只能微微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说什么更好一些。 便是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摆了摆手:“皆是將士用命,非我一人之功。” 刘封却以为糜芳是在谦虚,心中敬佩更甚,连忙趁热打铁请示道:“监军,如今南乡已下,我军士气正盛!接下来该如何行动,还请示下!是固守南乡,还是…继续进兵?” 刘封將决策权完全交给了糜芳,眼中充满了信任和期待。 这也难怪。 糜芳先是在成都的大殿上为他说话,隨后又是帮助他奇袭南乡,这等恩情,让刘封直感觉是无以为报。 只是糜芳看著刘封那“求指点”的眼神,心头顿时就开始迅速盘算起来了! 固守? 守在这里等曹军来包围吗? 那也太被动了,万一他们围而不攻,岂不是死不成? 继续进兵? 这倒是可以的! 既然南乡没有曹魏兵马,可见这兵马都留在了上庸! 再朝著上庸衝去,那真是必死无疑的地方了! 一个更作死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型。 他目光投向西方,那里是上庸主城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冷笑:“固守?岂非坐失良机!徐晃、孟达此刻定然已知南乡失守,正调兵遣將,企图夺回。” “我军当趁其立足未稳,携大胜之威,主动西进,兵逼上庸!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这话一出,刘封和周围听到的將领都倒吸一口凉气! 以三千兵马,拿下南乡已是侥倖,现在不停下来巩固战果,反而要继续主动去招惹徐晃的主力? 这…这也太疯狂了吧? 此等计策,换做隨便谁说,刘封都不会听进去,也就是糜芳说了此言之后,刘封却一个认证思考的样子... 半晌,看著糜芳那“胸有成竹”、“霸气侧漏”的模样,再回想他之前创造的“奇蹟”,刘封一咬牙,抱拳道:“末將遵命!愿追隨监军,再建奇功!” 66、孟达的惊讶 刘封虽然被眼前的胜利和糜芳的“胆略”所鼓舞,决心继续西进,但他毕竟不是纯粹的莽夫。 在点齐兵马、准备出发之前,他还是秘密召来一名最为机敏灵活的斥候,郑重嘱咐:“你速速挑选一匹快马,绕开上庸主城方向,寻小路疾驰返回汉中!” “务必將我军已克南乡、並欲西进逼向上庸的消息,亲手呈於汉中!” “请他们速发援军,东西夹击,则上庸可定,孟达可擒!” “属下领命!”那斥候也知道任务艰巨,重重抱拳,隨即悄然离去。 刘封此举,是希望能说动汉中出兵,形成夹击之势,这无疑是最稳妥的策略。 然而,糜芳得知此事后,心中却不以为然。 他冷眼旁观,对刘封分析道:“封公子,想法是好的。但你想过没有,从此地绕行险路返回汉中,路途遥远崎嶇,绝非旦夕可至。即便斥候顺利抵达,汉中调兵遣將,再整军出发,又需多少时日?” 他走到简陋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上庸的位置:“等汉中的援军千里迢迢赶到,不可指望汉中之兵!” 糜芳这番话,看似是在冷静分析局势,指出援军难以及时到来的现实困难,实则是在心里给刘封,也是给自己泼冷水。 没办法,刘封这会儿的士气太高了,他不得不打击一下。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说糜芳眼下渐渐开始变成內鬼了? 他倒是没有这般觉得... 毕竟这三千奇袭的策略,可以说是太不靠谱了。 眼下虽然拿下了南乡,但粮草补给,根本跟不上。 苦守南乡,又是能守个几日呢? 就算要败,也不是糜芳的原因,是这事本身就非常的不靠谱! 而刘封闻言,脸色也凝重了几分,知道糜芳所言確是实情。 但他看著糜芳那依旧“镇定自若”、甚至隱隱带著一丝“期待”的神情,胸中豪气再生。 却呼道:“监军所言极是!既然如此,我等更不能坐等!当趁敌军新败,士气浮动之际,主动出击,方能有一线生机!纵使援军不及,我辈亦当死战,以报王恩!” 得! 糜芳也是发现了,这些人一个个的,主打都会一个反话正听! 糜芳越是泼冷水吧,刘封便越是激昂! 索性...便也是不开口了。 刘封见糜芳也没什么交待的了,便也不再多说, ... 上庸城內,都督府中。 徐晃正与降將孟达对著地图商议防务,重点是如何进一步巩固上庸周边要隘,以应对可能来自汉中方向的压力。 曹操病重的消息让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 忽然,一名亲兵神色仓皇地疾步闯入,甚至来不及通传,便扑倒在地。 声音带著惊恐而呼:“报——!徐將军,孟將军!大事不好!南乡…南乡遭敌军突袭,已然…已然失守了!” “什么?” 徐晃与孟达几乎同时惊得从座位上站起! 南乡虽非核心重镇,但其位置关键,就截断在上庸往动的路上,此地一失,不仅侧翼暴露,更意味著敌军有一支奇兵已经渗透到了他们的腹地! “何处来的敌军?有多少人马?主將是谁?!”徐晃到底是沙场老將,惊愕之后立刻稳住心神,连声追问,声音沉稳中带著凛冽的杀意。 那报信兵卒喘著粗气,急忙回稟:“回都督,敌军…敌军是从东面群山之中突然杀出!兵力约在三千左右,打著『刘』、『糜』字旗號!据溃兵所言,主將乃是…乃是刘封与糜芳!” “刘封?糜芳?” 听到这两个名字,徐晃和孟达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极其精彩! 孟达先是愕然,隨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嗤笑出声:“刘封?那个刘备的养子?还有糜芳?那个…商贾出身的国舅?” 看样子,糜芳在江东大杀四方的情况,还没有传到曹魏去。 要不然就说糜芳今日的威名,谁敢如此贬低他啊! 只是孟达不知这下,此刻他语气中充满了不屑,眼神低沉:“就凭他们?三千兵马?穿越群山来打我南乡?简直是天方夜谭!” “莫非是溃兵嚇破了胆,胡言乱语?” 也不怪孟达轻视,无论是刘封还是糜芳,都並非以武略著称的人物。 此等组合,行此险招,確实超出了常理。 然而,徐晃的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他抬手止住了孟达的嗤笑,目光锐利如鹰:“不!孟將军,切莫轻敌!” 他缓缓踱步,沉声道:“若是关羽、张飞领兵,行此正大光明之师,反倒不足为惧。偏偏是这刘封与糜芳…一个戴罪之身,急於立功;一个…据闻近来在荆州性情大变,悍勇异常,有『糜疯虎』之称!此二人组合,行事已不能以常理度之!” 看来徐晃与孟达二人的消息来源还不大一样。 徐晃倒是听说了一些糜芳的事跡了。 此刻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南乡的位置,眼神冰冷:“他们能出其不意,穿越险峻山路,直取南乡,足见其胆大妄为,亦或有高人指点!如今兵锋已指向我腹地,绝不可等閒视之!” 他猛地转身,对孟达下令:“孟將军,你立刻点齐三千兵马,火速驰援南乡方向!务必趁其立足未稳,將其歼灭!某坐镇上庸,为你押阵,並防汉中趁机来犯!” 三千打三千,看著咋好像是差不多的样子。 但显然孟达只是先遣部队,等这边防线布置完,或见孟达进攻不利,自会支援。 打败这只来奇袭的兵马,应该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末將领命!”孟达见徐晃如此重视,也收起了轻视之心,抱拳领命,匆匆而去。 府內只剩下徐晃一人,他望著门外,喃喃自语:“刘封…糜芳…你们究竟意欲何为?莫非真以为,凭三千孤军,就能撼动我上庸防线么?” 徐晃实在不敢轻视,这三千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绕过群山,杀到南乡,莫不是强將强兵,如何能做到? 此一战,当真不可轻敌啊! 67、狭路相逢 孟达率领三千兵马,沿著官道急匆匆赶往南乡,意图趁敌军立足未稳,一举夺回城池。 他心中盘算著,那刘封和糜芳侥倖拿下南乡,此刻定然正忙著加固城防、清点缴获,绝不会料到自己的援军来得如此之快。 然而,就在他的部队行至一处地势略有起伏的丘陵地带时,前方斥候飞马来报,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惶... “报——!將军!前方…前方发现敌军踪跡!看旗號,正是刘封、糜芳所部!” “他们…他们並未留守南乡,而是沿著大路,正朝著上庸方向开来!距离我军已不足十里!” “什么?” 孟达闻言,猛地勒住战马,脸上写满了错愕与荒谬! 弃城不守? 反而朝著我军主力方向主动迎击? 这刘封和糜芳是疯了不成? 他们难道以为,凭三千兵马,就能正面击溃我三千精锐,甚至去攻打有徐公明坐镇的上庸主城? 这完全违背了任何兵家常理! 在孟达看来,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但紧接著,一股被轻视的怒火涌上心头。 对方如此行径,分明是没把他孟达和这三千曹魏兵马放在眼里! “好!好一个刘封!好一个糜芳!”孟达气极反笑,“本想给你们一个守城的机会,多活片刻。既然你们急著送死,本將军便成全你们!” 他立刻下令:“全军听令!停止前进,抢占前方有利地形,列阵迎敌!今日,定要让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有来无回!” ...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刘封和糜芳,也接到了斥候关於前方发现孟达大军的急报。 听到孟达二字的时候,刘封顿时就上头了!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直衝顶门,双眼瞬间布满血丝! “孟——达——!”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刻骨的恨意! 就是这个小人! 昔日在自己面前巧言令色,搬弄是非,蛊惑自己按兵不动,致使关羽叔父陷入绝境! 也是这个叛贼,在上庸背叛父王,投靠曹魏,致使自己损兵折將,丟失疆土,更是因此获罪,险些丟了性命! 新仇旧恨,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刘封胸中翻滚燃烧! “狗贼!安敢出现在我面前!”刘封猛地拔出佩剑,指向孟达军阵的方向,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全军听令!今日不斩孟达,誓不收兵!我要用这叛徒的狗头,祭奠我荆州战死的英魂,洗刷我刘封的耻辱!” 他原本还存有的几分对兵力相当的担忧,此刻已被復仇的火焰烧得一乾二净! 他甚至觉得,这是老天爷给他的机会,让他亲手清理门户,雪耻立功! 糜芳在一旁,看著刘封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狂暴的斗志,心中更是乐开了花。 “好!好极了!”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这下刘封肯定往死里打,绝对不会退缩了!” “这场仗註定要血流成河!” “我浑水摸鱼,一刀被砍死,也是正常不过了!” 这般想著,糜芳立刻趁热打铁,振臂高呼,声音甚至盖过了刘封:“说得好!封公子!今日便是孟达的死期!” “眾將士,隨我与封公子,诛杀国贼,建功立业,就在此刻!杀——!” 在糜芳的煽动和刘封的仇恨驱动下,三千蜀兵的士气被激发到了顶点! 他们如同被注入了一股狂暴的力量,跟隨著两位主將,以排山倒海之势,狠狠地撞入了孟达的军阵之中! 狭路相逢!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惨烈的白热化阶段! ... 糜芳冲入战团,手中长刀看似挥得虎虎生风,实则力道收了七分,专挑敌军非要害处下手。 他边打边向孟达帅旗方向挪动,眼角余光始终锁定著那个叛將的身影。 果然,孟达很快注意到了这个在乱军中“勇猛”衝杀的监军。 见糜芳一刀劈空后身形微滯,胸前空门大开,孟达心中狂喜:“天助我也!若能阵斩此獠,必是大功一件!” 他当即催动战马,长矛如毒蛇出洞般直刺糜芳心口:“糜芳受死!” 矛尖破空的锐响让糜芳浑身一颤… 但这次不是恐惧,是狂喜! 他甚至暗中鬆开刀柄,准备张开双臂迎接这解脱的一击。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斜里突然炸响惊雷:“叛贼安敢!” 只见刘封如同疯虎般从右侧撞来,竟用肩甲硬生生撞偏矛尖,手中长刀顺势上挑:“你的对手是我!” “鐺!” 火星迸射中,孟达被震得连人带马后退两步。 他惊怒交加地瞪著横刀立在糜芳身前的刘封,却见这往日优柔寡断的公子此刻目眥欲裂,眼中燃烧著刻骨的恨意。 “孟达!”刘封刀尖直指叛將,声音嘶哑如裂帛,“你蛊惑我按兵不动,叛投曹贼,害我险些自绝於父王面前…今日必要你血债血偿!” 说著便猛然衝杀,义无反顾,是没有打算给自己留半点退路的! 两人顿时杀做了一团! 被护在身后的糜芳呆立当场,看著两人战作一团的身影。 这可如何能行? 眼见刘封与孟达激战正酣,刀来矛往,招招凶险,糜芳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好不容易等来的“送死”机会,岂能就这样被刘封抢了去? 他提著刀,绕著战圈疾走,瞅准一个空档,猛地向前一衝,口中发出焦急无比的大吼:“封公子!你且退下!把这叛贼让与我!看我三刀之內取他狗命!” 他这话喊得气势十足,心中想的却是:“快让开!让他来杀我!” 然而,此刻的刘封早已杀红了眼,对关羽的愧疚、被孟达背叛的愤怒、险些被刘备问罪的屈辱… 所有情绪都化作了手中凌厉的刀势,恨不得將孟达生吞活剥! 他听到糜芳的呼喊,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攻势更猛,百忙之中嘶声回应:“监军好意心领!但此獠与我仇深似海,不亲手斩之,难消我心头之恨!今日必是我亲手斩他!” 说话间,他刀光暴涨,竟逼得孟达连连后退,更是无暇他顾! 68、我来送人头了! 糜芳几次三番想强行插入战团,甚至故意往孟达的矛尖上凑,可那两人廝杀得太过激烈,招式狠辣,劲风呼啸,他竟一时找不到合適的“送死”角度插进去! 万一没被孟达刺中,反而被刘封的刀风扫到,那才叫冤枉! 倒不是怕被误伤,只是怕这若是被自家刀风扫了,被判定为自杀。 实在是不敢送人头,送的太明显! 糜芳当下提著刀,像个局外人一样,在激烈的战圈外徒劳地转悠,看著那两个捨生忘死搏杀的人,心中一片悲凉。 “你们打你们的,倒是分个人来杀我啊!” “怎么没人管我了?” “我这监军就这么没存在感吗?” 此刻战场之上,主帅对主帅,士兵对士兵,廝杀得天昏地暗,竟真的无人再来理会他这个看似“无所事事”的荆州监军。 糜芳孤零零地站在战火纷飞之中,在几个亲兵的护卫下,倒是像个没事人一般! ... 眼见刘封与孟达缠斗不休,自己在外围干著急却找不到“送死”的门路,糜芳心中那股邪火和急切再也按捺不住。 “他娘的!” “老子倒是不信了!这送命便是如此艰难!” 如此想著,糜芳把心一横,暗道:“不管了!直接衝进去!刘封要打就打他的,我只要往孟达的枪口上撞就行!他总不能拦著我不让孟达杀我吧?” 打定主意,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朝著孟达的背后方向,发出了一声石破天惊、生怕对方听不见的大吼:“孟达叛贼!看刀!糜芳来也!” 这一声吼,如同平地惊雷,在喧囂的战场上竟也清晰可闻! 他特意报上自己的名號,就是提醒孟达,免得自己一上,还真被自己偷袭得手了! 吼声未落,他已挥刀作势,不管不顾地朝著孟达的后心“猛扑”过去! 动作看似凶猛,实则破绽百出,整个后背和侧翼几乎完全不设防,就等著孟达回身一枪把他捅个对穿! 孟达正与刘封杀得难解难分,忽闻背后恶风不善,又听到“糜芳”二字,心中一惊,下意识便以为糜芳是要与刘封前后夹击自己。 他急忙虚晃一枪,逼退刘封半步,拧腰回身,长矛如同毒蟒翻身,带著一股狠厉的劲风,直刺糜芳的胸膛! 这一下含怒而发,又快又狠! “来了!” “终於来了!” 糜芳看著那急速放大的矛尖,心中狂喜,甚至配合地微微挺起了胸膛,准备迎接这期盼已久的“解脱”! 然而... “监军小心!” 一旁的刘封见糜芳如此“鲁莽”地衝上来,竟门户大开地迎向孟达的长矛,嚇得魂飞魄散! 他岂能让刚刚救过自己、又如此“赏识”自己的监军命丧当场? 说时迟那时快,刘封根本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向前一扑,竟用自己左臂的臂甲,硬生生朝著糜芳的身前格挡过去! “噗——嗤!” 孟达这志在必得的一矛,没能刺中糜芳,却狠狠地扎进了刘封的左臂!虽然被臂甲阻挡了一下,未能穿透,但也瞬间血流如注! 刘封闷哼一声,脸色一白,却就势右手长刀横扫,逼得孟达不得不撤回长矛后退。 “监军!您没事吧?”刘封顾不上自己手臂剧痛,急忙查看糜芳情况。 糜芳顿时无语了! 这刘封...反应那么快干毛啊! 正要说刘封既然受伤,且快先退再说,孟达却抢先反应过来! ... 孟达与刘封、糜芳又廝杀了十几个回合,越打越是心惊。 那刘封状若疯虎,完全是一副以命搏命的打法,刀刀狠辣,不顾自身。 而那个糜芳,虽然刚才那一下似乎有些鲁莽,被刘封所救,但此刻依旧在战圈外虎视眈眈,时不时发出怪叫,试图寻找机会加入战团,其行为难以预测,更添了几分压迫感。 更让孟达心底发寒的是,他麾下的曹军,在与那些蜀兵的白刃相接中,竟隱隱落了下风! 那些兵卒一个个眼神狂热,悍不畏死,仿佛根本不知道疼痛和恐惧为何物,口中高呼著“糜监军”、“刘將军”,攻势一浪高过一浪。 反观自己这边,士卒们虽然也是精锐,但在对方这种完全不要命的打法面前,士气已然受挫,阵线开始鬆动。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孟达心中立刻做出了判断。 “这刘封和糜芳都是疯子,手下的兵也全是疯子!再缠斗下去,只怕我这三千人马要吃亏!” 他猛然想起,糜芳和刘封並未固守南乡,而是主动西进。 这意味著他们的目標很可能不仅仅是南乡,而是更后方的上庸! 此事必须立刻稟报徐晃都督! “鸣金!收兵!”孟达奋力架开刘封一刀,朝著身后厉声喝道,“交替掩护,向上庸方向撤退!” 清脆的金鉦声响起,正在苦战的曹军士卒如蒙大赦,立刻开始有序后撤,盾牌手和长枪兵上前断后,抵挡荆州兵的追击。 “叛贼休走!”刘封见孟达要跑,如何肯依,挥刀就要追击。 “封公子!穷寇莫追!”糜芳见状,心里一急,连忙出声阻拦。 这一下阻拦,糜芳倒不是有什么异心。 是真觉得不合时宜,追上去,可能討不得好。 糜芳虽然想自己送命,但这些悍不畏死的兵卒、兄弟,实在是不该送命。 刘封听到糜芳的喊声,脚步一顿,看著曹军虽然撤退但阵型不乱,也知道强行追击风险太大,加上自己左臂伤口剧痛,只得恨恨地停下脚步。 朝著孟达撤退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便宜这狗贼了!” 孟达率军迅速脱离接触,回头望了一眼战场上那些依旧杀气腾腾的敌军,以及独立阵前、浑身浴血却目光凶狠的刘封,还有那个行为诡异、让他摸不著头脑的糜芳,心中暗凛... “此二人,皆非易与之辈!” “必须儘快告知徐將军,增派兵马,以雷霆万钧之势,將其彻底剿灭!” 而糜芳眼见孟达著急后撤,双眼微眯,却也不知想著什么... 69、这下不能浪了 糜芳在想什么呢? 自然是还在想自己送命的事情。 看著孟达军队撤退时扬起的尘土,糜芳並没有多少击退敌军的喜悦,反而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目光落在刘封那依旧在淌血的左臂上,脑海中反覆回放著方才那惊险一幕... 刘封毫不犹豫地用身体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的画面。 却不由暗道:“这小子…是真心实意要护著我啊…” “我刚才要是再表现得明显一点,往矛尖上撞得更狠些,他怕是会直接用胸口来挡吧?” “我糜芳求死,是我自己的事,若是连累了这傻小子把命搭上,那岂不是造孽?”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浇熄了糜芳一部分“急切求死”的衝动。 他意识到,只要刘封在身边,自己任何过於明显的“送死”行为,都可能先一步害死这个一心维护自己的年轻人。 咱们穿越至此,既然救下了刘封,自然没有再害死他的道理。 或者说,就是要死,也不能因自己而死。 如此想著,糜芳便是盘算起来,暗道:“不行…不能这么干了。” “这刘封在边上,明著送定然是不行了,不然只怕他会为了自己而死。” “我得换个法子…既不能连累刘封,又能顺利『上路』…” 糜芳暗自咬了咬牙,一个新的、更加“稳妥”的作死计划开始在他脑中成型... 他需要创造一个刘封无法干预的“意外”,或者,找一个刘封绝对无法及时救援的绝境。 “看来,这上庸之行,还得从长计议…至少,不能当著刘封的面死得太刻意。” “孟达虽然跑了,徐晃肯定很快会派大军来围剿…到时候,乱军之中,机会总会有的!” 想到这里,糜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鬱闷,脸上挤出一个关切的表情,走向正在包扎伤口的刘封:“封公子,伤势如何?方才…多谢了。” 刘封忍著左臂传来的阵阵刺痛,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带著未散的杀意和亢奋:“皮肉之伤,无碍!监军,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动?是否要尾隨孟达,直逼上庸?” 糜芳看著刘封那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再战的模样,心里连连摇头。 只怕这小子为自己,那是义无反顾的挡枪!! 实在是不能浪下去了! 於是糜芳故作深沉地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孟达撤退的方向,又扫视了一下周围经过激战、同样需要休整的己方士卒。 半晌,沉声道:“不可!孟达既已退去,徐晃必然知晓我军动向。此刻再贸然进兵,恐落入敌军以逸待劳之圈套。” 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打算:“传令下去,收拾战场,救治伤员,全军撤回南乡!” “撤回南乡?”刘封微微一怔,他本以为依照糜芳那“疯虎”般的作风,会不顾一切继续进攻。 却听糜芳继续分析道:“我军初来乍到,南乡新得,根基未稳。如今行踪已露,敌军必有防备。” “与其冒险深入,不如暂返南乡,凭城据守,一则休整兵马,二则观望徐晃动向,以待汉中援军。此乃以静制动之法。” 刘封仔细一想,觉得糜芳所言確实有理。 己方兵力本就薄弱,又经歷了一场激战,確实需要喘息。 而且糜芳这番分析,进退有据,完全不像他衝锋时那般疯狂,反而显得深谋远虑。 他顿时对糜芳更加佩服,抱拳道:“监军高见!是封思虑不周了。监军用兵,虚实难测,时而如烈火燎原,时而如深潭止水,封…受教了!” 在他眼中,糜芳的形象愈发高大神秘起来! 既能阵前斩將、身先士卒,又能审时度势、谋划周全,真乃当世奇才! 糜芳听著刘封那发自內心的敬佩之语,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心中苦笑:“这算狗屁奇才,退回南乡,没有粮草,又能如何?” 只是这话糜芳不会说出口,以免士气低落。 毕竟南乡粮草虽然不多,但支持个十日还是可以的,这十日之间,说不得徐晃早杀到了。 那时候,只怕也不需要担心这问题了。 於是,在糜芳的“深谋远虑”下,这支刚刚经歷了一场遭遇战的军队,带著缴获的兵器和俘虏,抬著伤员,缓缓撤回了他们刚刚占领不久的南乡县城。 至於这颗钉子能钉多久,也就是到底能不能活下来的事情了。 ... 另外一头,孟达一路带军回了上庸,此刻单膝跪在中军帐的泥地上,甲冑上的血跡尚未乾透。 他刻意让左臂的伤口暴露在外——那是方才与刘封短兵相接时留下的,此刻正火辣辣地疼。 “徐將军,”他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沙哑,“末將在一处山谷遭遇糜芳、刘封所部,敌军约莫三千人。末將率亲兵拼死断后,才撕开一道口子回来报信。” 徐晃站在粗糙的沙盘前,宽厚的背影如山岳般沉稳。他没有回头,手指点在沙盘上蜿蜒的山道:“打下来,觉得糜芳与『疯虎』外號,可有区別?” 孟达回想了一下战场上糜芳的情况,便是一阵点头应道:“確实疯狂!” “其兵卒更是各个悍勇,虽说人数不多,却乃是精兵!” “故而末將得了消息,便是急切回来,稟告將军,可速起精兵,野战而灭之。” 徐晃点了点头。 那糜芳和刘封既然敢出兵,自然是可以趁机剿灭。 不然甭管是多少人,有一股敌军在自己屁股后面,终究是不行的啊! 是以徐晃也想速战速决,既然那糜芳与刘封不怕死的出兵,那自然是正好剿灭了。 当即点起一万精兵,以孟达为先锋,浩浩荡荡开出上庸,直扑孟达所报的那处山谷。 大军行动如风,徐晃用兵向来果决,既然决定了要野战歼敌,便不留余力。 然而,大军刚行至半途,前哨快马便带来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 “报——將军,前方山谷並未发现敌军踪跡!根据探马回报,糜芳、刘封所部已於昨日退回南乡,並紧闭城门,似有固守之意!” 70、游击战思路 听得此消息,端坐於战马之上的徐晃眉头瞬间锁紧,勒住韁绳。 他目光如电,扫向一旁脸色微变的孟达。 孟达心头一紧,连忙拱手:“將军,这…末將遭遇彼军时,其確实在山谷之中,气势汹汹,末將以为其欲寻机野战,岂料…” 徐晃抬起手,制止了孟达的解释。 他眺望南乡方向,眼神深邃。 大军已出,士气正盛,若因敌军退缩便无功而返,不仅挫伤锐气,更显得他徐公明畏首畏尾。 况且,糜芳、刘封此举,更像是一种挑衅! 你敢来,我便据城而守;你退,我或再出。 如此反覆,將牵制大量兵力。 “哼,”徐晃冷哼一声,“糜芳小儿,欲行疲兵之计乎?也罢,既然他已龟缩南乡,本將军便成全他!” 他猛地拔转马头,面向麾下將士,声震四野:“传令!目標南乡,加速行进!彼辈既敢露头,便休想再安然缩回壳內!我军携大胜之威,一鼓作气,踏平南乡,擒杀糜芳、刘封!” “踏平南乡!擒杀糜芳、刘封!”万人齐呼,声浪滚滚,惊起林间飞鸟。 军令既下,无可更改。 徐晃大军不再犹豫,如同一条甦醒的巨蟒,调整方向,带著滚滚烟尘,以更强的压迫之势,朝著南乡城汹涌扑去。 战鼓声隆隆响起,气势倒是十足! 而如此大张旗鼓,自然也被糜芳这头,早得了消息了! ... 南乡。 探马连滚爬爬地衝上城头,声音带著微微的惊惶:“报——!监军、將军!徐晃亲率大军万人出征,眼下距南乡不足三十里!看其旗號,是直扑我南乡而来!” “什么?万人?”刘封霍然起身,按在城墙垛口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他猛地看向糜芳,眼中虽有凝重,却更多是决绝的战意:“监军,徐晃来得正好!南乡虽小,城防已备,我军据城而守,未必不能一战!末將愿立军令状,必叫徐晃在此城下碰得头破血流!” 糜芳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万人? 徐晃这是把上庸的家底都搬来了吧? 他原本只是想小规模“送死”,这下玩得有点大了… 看著刘封那副准备与城偕亡的架势,他更是头皮发麻。 这一下,不是害了所有人啦! 南乡不是江陵,城池太小,守肯定是守不住。 留在这,必死无疑! 当然,这是糜芳希望的! 但同时,也会害了所有人! 此事不可! 糜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露出一种高深莫测的神情,目光投向西方,缓缓开口道:“子仲,守城…乃下策。” 刘封一愣,却道:“监军何意?莫非…欲出城野战?可敌眾我寡,兵力悬殊,野战恐…” 糜芳摇了摇头,打断他,手指向西方:“非也。我是说…我们或许可以,放弃南乡,向东转移,退往酇县。” “退往酇县?”刘封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都提高了八度,“监军!酇县更在动边,城郭比南乡还要残破!” “我们若是放弃南乡东退,徐晃大军从西面压来,我们便再无退路,那是真正的死地啊!届时前无援军,后无退路,岂不是…自陷绝境?” 刘封看著糜芳,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难以置信。 在他看来,坚守南乡尚有一线生机,东退酇县简直是自寻死路! 这完全不符合兵法常理,甚至比糜芳之前衝锋陷阵的“疯虎”姿態更让人无法理解。 糜芳將刘封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嘆:“此事也是不是办法的办法了。” 守南乡,实在守不住,只能不断打游击,风骚走位,才有可能求得一线生机。 当然了,这些生机也不是给自己找的,为的还是其他这些兵卒弟兄,和他自己是没关係。 这般想著,糜芳也是语气认真不少,拍了拍刘封的肩膀,诚恳道:“少將军,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兵法云,置之死地而后生。徐晃料定我等必守南乡,以待援兵。” “我等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东进绝境!此正合奇正相生之道。” 他顿了顿,劝说:“况且,谁说退往酇县就是绝路?咱们不断转移方向,或许…另有转机呢?” 刘封看著糜芳那深邃的眼神,听著这违背常理却又似乎暗藏玄机的决策,一时语塞。 他回想起糜芳之前种种“不合常理”却最终看似“有效”的举动,心中的怀疑渐渐被一种盲目的信任取代。 难道…监军此举,又有我等凡夫俗子难以参透的深意? 是了! 这南乡粮草也不足,守也守不住。 確实不能强来… 但“东退绝境”,也很有危险,不由又是追问:“监军,即便退往酇县,也不过是暂缓一时。若徐晃大军尾隨而至,围困酇县,我等又当如何?届时才是真正的插翅难飞!” 糜芳已有计较。 他示意刘封靠近些,压低声音,开始灌输他思虑良久的“大计”:“子仲,你怎也陷入这『守城』、『野战』的窠臼之中?难不成是忘了咱们如何来到这南乡之地的?” 他手指轻轻点著城墙垛口,目光却投向远方起伏的山峦,低声道:“我等麾下如今有多少兵马?不过三千余眾。与徐晃万人硬撼,无论是守城还是列阵,都是以卵击石,智者不为也。” 他顿了顿,观察著刘封的反应,继续道:“我们的目標,从来就不是与徐晃主力决战,更非一城一地之得失。” “我们的目標,是牵制!是让徐晃这上万大军,如同陷入泥潭的巨象,空有力气却无处施展,被我们牢牢钉在这上庸之地,不得西进威胁汉中,也无法东顾襄樊!” 刘封眼神微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糜芳见状,立刻拋出核心思想:“故而我等西退酇县,並非去死守。酇县残破,弃之亦不可惜。我们要做的是,以此地为暂歇之所,然后…化整为零,避实击虚!” 糜芳的声音带著一丝蛊惑,却著实叫人不由瞬间能听得进去:“徐晃主力来,我们便走;他若分兵,我们便寻机咬他一口!” “袭扰粮道,打击斥候,拔除偏远哨卡!” “总之,就像山间的野蜂,不与他正面交锋,却要让他寢食难安,疲於奔命!” 游击战! 糜芳给刘封灌输的,正是游击战思维! 71、汉中得到的消息 “嘶...” 糜芳的游击战学说,顿时叫刘封倒吸了一口凉气。 刘封毕竟是沙场宿將,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只觉得確实精妙。 只是其中,又觉有些不妥。 却道:“如此行事,岂非失了堂堂正正之师的气度?且若长久游而不击,恐士气低落。” 这確实是个问题。 游击战要长久能够坚持,首先是要心念够足! 心念不足,很容易失去方向,导致最后自己失败,或者是一个偏差,就全军覆没了。 然糜芳自然要给刘封信心了! “非也!”却见糜芳断然道,“此非怯战,乃智慧!只要曹魏不再向此增兵,仅凭徐晃现有兵力,想要在这群山之中捕捉到我们这支灵活机动的队伍,难如登天!” “我们就是要像影子一样缠住他,消耗他。而我们,则在运动中等待真正的时机...”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刘封:“我们在等汉中的援军!主公既命我等出兵上庸,岂会真只寄望於我们这三千兵马便能克復全境?” “战场瞬息万变,主公在汉中必有后手!或许援军已在路上,或许另有奇谋。我们要做的,就是保存实力,拖住徐晃,等到那一刻的到来!”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有切实可行的游击战术,又將希望寄託於未知的援军,完美地將糜芳“不想硬拼送死”的私心,包装成了“深谋远虑”的战略。 当然...也不能说纯粹是“包装”,这的確也是现在最好的选择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没办法,谁能料想自己这一路都没意外啊! 按照糜芳的设想,到了南乡的那一刻,自己就该去享受去了,哪里还用到现在去盘算这些! 刘封听著,眼中的困惑渐渐被一种豁然开朗所取代。 他想起自己立下的军令状是“以三千兵马重夺上庸”,但糜芳说得对,战场情况瞬息万变,父王刘备用兵,向来虚实结合,或许真有其他安排。 糜监军此举,看似退缩,实则是以退为进,著眼於大局啊!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沉声道:“监军深谋远虑,封…明白了!是封拘泥於一时得失了。便依监军之策,我军即刻准备,西撤酇县,而后…便做这缠住徐晃的『野蜂』!” 看著刘封被成功说服,糜芳心中暗暗鬆了口气。 眼下...实在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就在糜芳与刘封放弃南乡,引军东向,如同溪流渗入群山之间,开始他们“野蜂”般的游弋之时,一骑快马,正背负著刘封亲笔写就的求援信,在险峻的秦岭古道间艰难穿行。 这名精干的斥候,正是前头刘封派出的最擅长山地奔走的锐士。 他避开了曹军可能封锁的官道,专拣人跡罕至的小径,攀悬崖,涉溪涧,与虎狼为伴,与风雨同行。 乾粮吃尽了便猎取野物,靴子磨破了便以兽皮裹足。 歷经近十日的生死跋涉,当这名衣衫襤褸、形销骨立的斥候终於踉蹌著衝出谷口,望见汉中平原那一片熟悉的汉军旌旗时,几乎脱力晕厥。 “急报!上庸…南乡…糜芳监军、刘封將军…急报!”他嘶哑著喉咙,被巡哨的士兵架著,直送往中军大帐。 汉中,沔阳城外汉军大营。 张飞正为筹备粮草、稳固新得之地而忙碌。 他虬髯如戟,环眼圆睁,听闻有上庸来的紧急军报,立刻放下手中事务。 本来他也早得了刘备命令,要注意糜芳情况,此刻自然是不敢懈怠。 “带进来!” 当那名疲惫不堪却眼神灼亮的斥候被扶进帐中,呈上那封被汗水浸染甚至带著些许血渍的绢书时,张飞一把抓过,迅速展开。 信中,刘封详细陈述了如何与糜芳出其不意攻占南乡,以及目前面临的严峻形势。 徐晃大军压境,他们兵力单薄,虽决心周旋,但急需主力支援。 信的末尾,刘封笔锋恳切:“…我与糜监军已在上庸之地打入楔子,然独木难支。今徐晃大军云集,战机稍纵即逝。恳请三叔速起大军东进,与我南乡兵马里应外合,则上庸可定,曹贼可逐!时机紧迫,万望速决!” “糜芳?刘封?打下了南乡?”张飞环眼中爆射出惊喜的光芒,声如洪钟,震得帐顶仿佛都在簌簌落尘,“好小子!子方兄弟果真厉害!” 得! 这张飞心里,只怕是觉得这事情和刘封那是一点关係都没有! 张飞接著思量:“俺就说二哥那边打得热闹,俺老张在这汉中也不能干看著!没想到子方竟敢直接插到徐晃那廝的屁股后面去了!哈哈哈!” 越想越激动,张飞猛地一拍案几,震得地图都跳了起来:“里应外合?好计策!正合俺意!” 张飞来回踱步,兴奋之情溢於言表。 他原本就因汉中战事基本平定,有些閒不住,渴望新的战功。 此刻接到这封求援信,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传令!”张飞停下脚步,环眼扫过帐中诸將,“各部即刻停止休整,清点兵马器械,囤积半月乾粮!明日拂晓,大军开拔,兵发上庸!” “诺!”帐下將领轰然应命。 张飞走到地图前,粗壮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南乡的位置,咧嘴笑道:“子方,你给俺撑住了!俺老张这就带兵来与你会猎上庸,看那徐公明还能囂张到几时!” 张飞说著,却也知道时间紧急。 只怕等徐晃反应过来,糜芳那头也坚持不得多久。 夺取上庸事大,糜芳的安危事情更大。 “子方救了自己二哥,却要是死在自己眼前,那能忍吗?” “自然是不能忍啊!” 於是张飞迅速调动兵马,一刻不得閒,便是往上庸而去! ... 张飞大军发动时候,徐晃军马已然挟风雷之势,一路疾行,终於兵临南乡城下。 万余精锐甲士列成森严战阵,刀枪映著冬日惨澹的阳光,散发出冰冷肃杀之气。 攻城器械被缓缓推至阵前,只待主帅一声令下,便可发动雷霆一击。 然而,城头之上,预料中的旌旗招展、守军密布的场景並未出现。 只有几面残破的汉军旗帜有气无力地耷拉著,城墙垛口后方空无一人,整座南乡城寂静得可怕,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 第72章 刘封的崇拜 第72章 刘封的崇拜 南乡城前。 徐晃骑在神骏的战马上,位於中军位置,远远望见这番景象,浓密的眉毛瞬间拧紧。 他抬手止住了大军前进的鼓號,派出一队斥候上前查探。 不多时,斥候回报:“將军,城內空无一人!城门洞开,糜芳、刘封所部已不知所踪,仅留下一些带不走的破损輜重!” “空城?”徐晃身侧的一员副將愕然道,“这糜芳,竟是望风而逃了?” 孟达此刻也在军中,他策马靠近徐晃,语气带著几分不確定:“將军,莫非有诈?糜芳用兵诡譎,前番还悍勇冲阵,此番岂会不战而弃城?” 徐晃面沉如水,那双惯看沙场风云的眼睛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扫过寂静的城头,又投向四周起伏的山峦。 他没有立刻发作,但紧握著韁绳的手背,青筋已然凸起。 他原本憋足了一股劲,要在这南乡城下,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碾碎糜芳和刘封这支胆大包天的偏师,彻底消除后顾之忧。 他甚至已经构思好了破城后的追击路线! 可如今,全力一击却打在了空处,这种落空感让他胸腔內一股无名火陡然升腾。 “好一个糜子方——”徐晃的声音低沉,带著压抑的怒气,如同即將喷发的火山,“先出击再撤退,引我军来攻空城,浪费我军力气,挫我锐气——真是好算计!”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那洞开的城门:“进城!仔细搜查,看看他们留下了什么!” 大军谨慎入城,果然是一座空城。 除了搬不走的井灶和一些破烂,敌人连一粒粮食都没留下,撤退得乾净利落。 徐晃站在南乡县衙残破的堂前,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糜芳戏耍了。 这股敌军就像滑不留手的泥鰍,你摆开阵势,他却不跟你打,一转身钻进了茫茫大山。 “將军,看来敌军是向东,往赞县方向流窜了。”孟达查看痕跡后回报。 “赞县——”徐晃走到简陋的沙盘前,看著西面那片表示山区的复杂標记,眼神冰冷,“想依託山地与我周旋?疲敝我军?” 他沉默片刻,猛地抬头,下令道:“传令!大军在南乡休整半日。同时,多派斥候,向西、向南,给本將军搜!一定要找出糜芳、刘封的確切踪跡!” 他绝不允许这股敌人像幽灵一样在自己后方游荡。 既然他们选择了躲藏,那么就算掘地三尺,他徐公明也要把他们揪出来,彻底歼灭! 徐晃大怒的时候,糜芳和刘封正在赞县的山区里头。 山间的晨雾尚未散去,糜芳与刘封站在一处隱蔽的山坡上,俯瞰著脚下蜿蜒曲折、被密林覆盖的小径。 经过连日的转移,將士们脸上虽带著疲惫,但眼神却依旧锐利。 “监军,”刘封递过一块烤热的乾粮,眉头微蹙,“这几日我军行动如风,避开了徐晃主力,也拔除了两处曹军小哨。只是——长久如此,將士们心中不免疑惑,我们究竟要游弋到何时?又该如何才能真正撼动徐晃?” 糜芳接过乾粮,咬了一口,借著咀嚼的功夫整理思绪。 他知道,必须给刘封,也是给这支军队一个更清晰的方向,才能將这种“游击战”坚持下去。 他咽下食物,指著山下那条若隱若现的小路,开始了他的“授课”:“少將军,你可知这游击之战,如同山间猎户捕杀大熊,绝非硬拼,需得依仗三样东西。” 糜芳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便是这地利。”糜芳的手指划过周围连绵的群山和茂密的森林,“你看这秦巴山脉,层峦叠嶂,沟壑纵横,便是我们最好的屏障和猎场。” “徐晃大军再多,进了这山,便如巨舟入浅滩,行动迟缓,首尾难顾。而我们,必须儘快熟悉小道,行动迅捷,这便是我们最大的依仗。我们要让每一道山樑,每一片林子,都成为曹军的噩梦。” 刘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其二,便是情报。”糜芳压低声音,“我们必须像山猫一样,耳聪目明。 徐晃主力在何处?粮道怎么走?何处有哨卡?兵力几何?这些,我们必须要比他自己更清楚!” “所以,斥候至关重要,要广布眼线,不仅要靠我们的人,也要想办法从当地山民、甚至曹军底层士卒那里获取消息。知己知彼,方能每一次都咬在他最疼的地方,却又让他抓不住我们的尾巴。” 这就是要发动群眾的力量了。 不过这四个字,放在现代说起来,是个华夏人都能明白,眼下这年头,糜芳也只能好生解释一番。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糜芳看向刘封,眼神认真,“便是民心...或者说,是让敌人不得安寧。” 他顿了顿,瞅著刘封眼色越来越认真,知道他一字一句,都记在心头,便接著道:“我们人少,不能占地盘,但要让这片土地属於”我们。袭击粮队,让曹军吃不饱;拔除哨卡,让他们睡不香;散布流言,让他们军心浮动。” “我们要让徐晃感觉四面八方都是敌人,草木皆兵!让他这上万大军的粮草消耗得飞快,士气一点点被磨掉,却始终找不到我们主力决战。时间,站在我们这边。” 刘封听得,已然是惊为天人! 他从来没听过这般言论,这般用兵之法! 那是任何一个兵书上,都没见过的东西! 对糜芳的崇拜之情,更是越发浓烈,只觉得这叔父,那是有经天纬地之才啊一而最后,糜芳更是总结道:“只要这三样东西在手,地利在我,情报先知,扰敌不休,那么,无论徐晃兵力如何雄厚,他也只能被我们牵著鼻子在这大山里转悠。” “而我们...则像潜伏的猎人,耐心等待他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等到汉中援军到来的那一天!届时,一支疲惫不堪、士气低落的徐晃军,面对养精蓄锐已久的生力军,结果如何,少將军你应该能想到!” 第73章 被追到了!我来断后! 第73章 被追到了!我来断后! 刘封听著糜芳条理清晰的分析,眼中的疑虑渐渐被信服取代。 他原本以为游击只是无奈之下的流窜,没想到在糜芳这里,竟自成一套如此深邃的战法。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清晰的路径,如何用这三千兵马,將徐晃这头猛虎困死在山林之中。 “监军高见!”刘封抱拳,语气振奋,“封明白了!地利、情报、扰敌,三管齐下!我这就去安排,加派斥候,联繫山中猎户,定要让那徐晃,在这群山之中寸步难行!” 看著刘封斗志昂扬地离去,糜芳暗暗鬆了口气。 但也就只能松那么一点而已。 別看自己说的这么牛逼,只要被徐晃的斥候抓到了自己的踪跡,那一切都完犊子了。 而徐晃...绝对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果然! 几日后的黄昏,糜芳与刘封所部刚刚在一处隱蔽的山谷扎下临时营寨。 炊烟尚未升起,派往西面的斥候便带著一身尘土和急促的喘息狂奔而回。 “报一监军,將军!西北方向发现大量曹军旗帜,是徐晃主力!距此已不足二十里,看其行进方向,正是朝著我们而来!” 几乎是前后脚,另一名浑身狼狈、脸上带著血痕的斥候也从东面跟蹌归来,他是此前派出去探查周边情况的。 “监军——將军——我们小队遭遇曹军精锐斥候,弟兄们——弟兄们拼死才让末將回来报信——我们——我们的行踪恐怕已经暴露了!” 坏消息接踵而至。 游击战最怕的自然就是被锁定了目標。 刘封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他猛地看向糜芳:“监军!徐晃来得太快了!” “我军刚刚落脚,人困马乏,且此地虽隱蔽,却並非不可攻克之险地。是立刻趁夜转移,还是——依託地势,就地阻击?” 他的语气带著明显的忧虑。 敌军主力直扑而来,显然已经锁定了他们的位置,再想轻易摆脱恐怕不易。 一旦被缠住,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与刘封的忧心忡忡截然不同,糜芳在听到这两个消息的瞬间,却是淡定的很。 他早就想到了有此一事,也预想到了该如何应对。 当下摆了摆手,让刘封的心思稍许安定了一些,才是稳声道:“徐晃既然已经咬上,再仓促转移,只会將后背暴露给敌人,成为他骑兵追击的活靶子。” “我军连日奔波,將士疲惫,若被精锐骑兵尾隨掩杀,恐有溃散之危!”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山谷两侧不算陡峭但林木茂密的山坡,脑中飞速盘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少將军,”糜芳看向刘封,眼神中闪烁著一种刘封理解为“捨生取义”的光芒,“为今之计,唯有分兵!你立刻率领主力,轻装简从,趁夜色从山谷西侧小道急速转移,退往县之后更深的山区!” “那监军你呢?”刘封立刻追问,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糜芳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神情:“我亲自率领一队敢死之士,留在此地,依託地势,阻击徐晃,为大军撤退贏得时间!” “不可!”刘封断然反对,情绪激动,“监军!你乃三军之胆,岂可亲身犯险?断后之事,交由末將便是!你率主力先走!” “糊涂!”糜芳厉声喝道,心中却为刘封的“配合”暗暗点讚,表面则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少將军!你勇则勇矣,但需知,若由你断后,徐晃必认定我军主力在此,会不顾一切猛攻,你如何能挡?” “唯有我糜芳的旗號留在此地,才能让徐晃確信咬住了大鱼,他才会將注意力完全放在我身上,从而为你和主力贏得生机!此乃金蝉脱壳之计!” 他上前一步,重重按住刘封的肩膀,语气“恳切”至极,甚至带著一丝“託付”的意味:“少將军!大汉的未来,这三千將士的性命,比我糜芳一人重要得多!记住,保存实力,以待天时!快走!” “走了之后,当记住那“游击战”之说,切莫忘了。” 说完,不等刘封再劝,糜芳立刻点起约三百名自愿跟隨的悍卒,多为之前战斗中对他极为钦佩的死忠之士。 “弟兄们!”糜芳翻身上马,四面招呼,“尔等,怕不怕死?” “愿隨监军死战!”士兵们被他的“气概”感染,齐声怒吼,声震山谷。 “好!”糜芳拔剑指向谷口,“隨我列阵,让徐晃见识见识,何为汉家脊樑!” 看著糜芳率领那队人马义无反顾地奔向谷口最適合阻击的位置,开始抢修简易工事。 刘封虎目含泪,他知道糜芳心意已决,更被这番“舍小我为大局”的“情怀”深深震撼。 他猛地抹了一把眼睛,嘶声下令:“全军听令!轻装疾行,向內转移!不可辜负监军一片苦心!” 主力部队含著热泪,迅速悄无声息地没入的山林。 望著刘封率领的主力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林之中,山谷里瞬间变得空旷而寂静,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和远处隱隱传来的曹军號角。 糜芳转过身,目光扫过眼前这三百张面孔。 他们大多很年轻,有些脸上还带著经歷苦战后的疲惫与污跡,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紧紧握著手中的兵刃,等待著他们的监军下达命令。 看著这些人,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糜芳心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对不住了,诸位弟兄。” “我糜芳一心想求个解脱,此番怕是真要连累你们陪我一起葬身於此了——” “唉,没办法,开弓没有回头箭,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走下去了。” 糜芳知道,这些人跟著自己断后,多半是凶多吉少。 但眼下也只能如此,这已然是把损失减少到最小的情况了。 他將那丝愧疚强行压下,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既然註定要牺牲,那至少,要让他们的牺牲显得有价值,更要让他们——心甘情愿,斗志昂扬! 这样,或许能增加自己成功“战死”的机率,也让他们走得壮烈一些。 第74章 断后不成? 第74章 断后不成? 却说糜芳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一处稍高的土坡上,让所有士兵都能看清他。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沉静而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直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在他身上。 山谷里的风似乎也停了下来。 “弟兄们!”糜芳的声音陡然响起,不高亢,却带著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我知道,你们此刻心中或有恐惧,或有疑惑!我们被徐晃上万大军盯上,主力已经转移,而我们,被留下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带来的沉重感充分瀰漫。 “有人可能会问,我们被放弃了吗?”糜芳猛地提高了音量,斩钉截铁,“不!绝非如此!是我们,主动选择了留下!是我们,用我们的肩膀,扛起了这三千袍泽的生路!” “用我们的刀剑,为他们劈开了一条活路!” 他的手臂猛地指向主力消失的方向,又倏地指向曹军袭来的东北方。 “看看那边!”他声音激昂起来,“我们的兄弟正在撤离,他们带著希望,带著將来反击的火种!而这边,徐晃的虎狼之师正咆哮而来,想要將我们,將汉军的希望彻底碾碎!” “你们告诉我,我们能退吗?”糜芳环视眾人,目光灼灼。 “不能!”三百人齐声怒吼,声浪在山谷间迴荡。 “对!不能退!”糜芳重重一拳捶在自己的胸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们的身后,就是袍泽的脊樑!我们每多挡住徐晃一刻,主力就多一分安全,汉中王就多一分胜算!” “我们今日在此,不是为了苟活,而是为了——求仁得仁,求死得死!” 他將“求死”二字咬得极重,听在士兵耳中,却是最为悲壮的誓言。 “我糜芳今日,能与诸位真正的勇士並肩而立,马革裹尸!这是我糜芳的荣幸!我在此立誓,必与诸位同生共死,绝不后退半步!” 如此言语,瞬间点燃了三百死士心中的热血。 监军竟如此坦诚,並以身作则,誓死相伴!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愿隨监军死战!汉军威武!”三百人再次怒吼,眼神中的恐惧被狂热和决绝取代,士气攀升到了顶点。 糜芳看著这群被自己一番“肺腑之言”激励得视死如归的將士,心中那点愧疚感更浓了,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拔出佩剑,剑锋直指苍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最后的咆哮:“好!那就让徐晃看看,什么是汉家儿郎的骨气!人在,阵地在!” “人在!阵地在!” 怒吼声震天动地,伴隨著这悲壮的誓言,三百人迅速进入预设的阻击位置,紧握兵刃,目光死死盯住谷口的方向,准备迎接那即將到来的、註定惨烈的风暴。 那头,徐晃大军正沿著山道稳步推进,前锋斥候已將糜芳部据守山谷的情报传回。 忽然间,远方山谷中传来阵阵激昂的怒吼,虽因距离而显得有些模糊,但那“愿隨监军死战!”“人在,阵地在!”的决绝口號,依旧穿透暮色,隱隱传入徐晃耳中。 徐晃勒住战马,抬手止住大军行进。 他侧耳倾听,那双久经沙场的锐眼微微眯起,瞬间便从这口號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监军——糜芳亲自断后?”徐晃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倒是好胆色,与传闻正是一模一样。” 他身旁的孟达闻言,立刻请命:“將军,糜芳竟敢亲自断后,此乃天赐良机!末將愿率前锋猛攻,必擒糜芳於阵前!” 然而,徐晃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越过那传来喊杀声的山谷,投向更远方层峦叠嶂的深山,眼神变得深邃而凝重。 “不,”徐晃的声音沉稳而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听这喊声,虽壮烈,却人数不多。这定是糜芳与刘封分兵了!” “糜芳亲率一部精锐在此据险死守,拖延我军,而刘封——则率领主力悄然遁走,继续西入群山。” 他猛地一挥手,语气斩钉截铁:“糜芳固然可恨,其部亦堪称悍勇,但若让其主力遁走,凭藉这秦巴山脉与我周旋,袭扰粮道,打击偏师,则我大军將永无寧日,如同陷入泥潭,被其一点点放血,直至力竭!” “届时,莫说收復失地,恐连上庸亦难保全!” 徐晃瞬间就判断出了局势的关键! 糜芳这块硬骨头固然要啃,但绝不能因小失大,放跑了刘封那条大鱼以及那支更具威胁的游击主力! “传令!”徐晃声如洪钟,瞬间做出部署,“命孟达率本部两千兵马,並调拨一千精锐步卒,合计三千人,將此山谷团团围住!不必急於强攻,只需困住糜芳,使其不得脱身即可!” “其余七千兵马,隨我继续追击!”徐晃马鞭指向西方,眼中寒光四射,“刘封携主力撤离,携带輜重,行军速度必不快!我军轻装疾进,定要在其彻底消失在群山之前,將其咬住、歼灭!” “將军英明!”眾將轰然应诺。 军令如山,大军立刻一分为二。 孟达率领三千人如同铁桶般开始封锁山谷出口,而徐晃则亲率主力,绕过山谷,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豹,朝著刘封部撤退的方向猛扑过去! 徐晃的决心很明確:糜芳这块硬骨头,可以先围著,慢慢磨。 但刘封那条滑溜的鱼,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一击致命! 绝不能让这支汉军主力再次化整为零,消失在茫茫山野之中。 然徐晃这般做法,那是糜芳万万没想到的。 就他想来,这万人兵马杀来,自己抵抗一会儿,徐晃也能追杀那刘封去。 说白了,耽误不了多少时候。 结果没想到,这徐晃寧愿分兵去,也不愿意耽误半点功夫,就是要毕其功於一役,显然是不想再给刘封半点溜走的机会! 而不得不说,徐晃这做法还真没毛病。 糜芳这三百人被三千人围住,插翅也难逃,那头自己再主力追主力,叫刘封也走不脱,如此两全其美之下,只怕糜芳与刘封,都要被留在此地了. > 第75章 以身相诱 第75章 以身相诱 山谷中,糜芳与三百死士已然抱定必死之心,只待徐晃大军发动雷霆一击,便要以血肉之躯捍卫这最后的阵地,上演一场轰轰烈烈的终局。 然而,预想中排山倒海般的攻势並未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曹军有条不紊的调动。 只见谷口之外,旌旗招展。 一队队曹军步兵在將领的呼喝下迅速占据各处要道、制高点,开始挖掘壕沟,设置鹿角拒马,竟是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 而徐晃那杆醒目的帅旗,却並未在谷口出现,反而带著大队人马,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绕过山谷,径直向东而去! 糜芳起初还有些疑惑,但当他看到徐晃主力毫不犹豫地弃他而去,直扑东方时,瞬间就明白了徐晃的意图! “不好!” “徐晃这老狐狸!” “他的目標不是我,是刘封和主力!” 一股冰凉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糜芳可以死,也渴望死,但他绝不能接受这样一种死法—— 像一颗无用的弃子一样被敌人围困在此,眼睁睁看著刘封和主力部队被徐晃追上、歼灭! 那他这番“断后就义”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不仅毫无价值,反而成了导致全军覆没的罪魁祸首! “不行!必须突围!至少——至少要拖住一部分曹军!” 糜芳確实是不爽了。 要是那徐晃大军来杀,那自己就慷慨就义了。 结果他还要包围自己,那能行吗? 心头顿时恼怒,便是是要直接衝杀出去。 “弟兄们!”糜芳猛地转身,对麾下士兵吼道,“徐晃欲舍我而击刘將军主力,我等岂能坐视?” “隨我突围,搅乱敌军,为刘將军爭取时间!” “愿隨监军!”士兵们虽不明深层缘由,但见监军如此急切,也知情况有变,齐声应和。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於是没有丝毫犹豫,糜芳立刻组织了一次凶猛的反衝锋,目標直指孟达包围圈看似薄弱的一环。 “杀!” 糜芳一马当先,挥舞长剑,状若疯虎,亲自衝杀在前。 三百死士也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如同决堤的洪流,狠狠撞向曹军的防线。 一时间,喊杀声震天,箭矢如雨,刀光剑影交错。 然而,孟达得了徐晃严令,只需围困,不必死战。 他摩下兵力是糜芳的十倍,且占据地利。 面对糜芳的亡命衝锋,曹军並不硬碰,而是依靠预设的工事和密集的箭雨层层阻击,不断消耗糜芳部的锐气和兵力。 一次、两次、三次——糜芳接连组织了数次突围,每一次都看似凶猛,却总在最后关头被孟达及时调动的兵力堵回。 曹军的包围圈如同富有弹性的渔网,任凭网中的鱼儿如何挣扎,反而越收越紧。 眼见几次突围皆无功而返,身边忠勇的士卒已折损过半,剩下的也人人带伤,疲惫不堪,糜芳的心不断下沉。 他环顾四周越来越紧缩的包围圈,以及谷外那密密麻麻、秩序井然的曹军营火,知道自己先前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这样下去不行!冲不出去,只会被活活困死在这里,像掉进陷阱的野兽,毫无价值地流干最后一滴血。” “必须打破这个僵局!只要孟达这支偏师还在,就能继续执行围困任务,徐晃就能心无旁騖地追击子仲——唯一的办法,就是干掉孟达!” “但踏马的三百人打三千人,就是白起在世,怕是也没有这么容易!” “况且眼下孟达用兵沉稳,根本不给他任何可乘之机,只是稳稳地扎紧口袋,显然打定了主意要將他们困死、饿死。” 等等——用兵沉稳—— 想办法要杀死主將孟达—— 糜芳不断思量,目光锐利逐渐起来,如同绝境中的孤狼,扫视著远处被亲兵层层护卫的孟达將旗。 心头接著盘算:“只要主將一死,这支围困部队必然陷入混乱,即便不能全歼,也足以製造巨大的缺口和混乱,届时或可突围,至少也能吸引徐晃部分注意力回援!” 但问题是,孟达身处大军核心,周围甲士环伺,想要在万军之中取上將首级,谈何容易?强冲只是送死,而且未必冲得到他面前。 强攻不行,唯有智取! 只能诱他! 让他自己过来!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糜芳脑中迅速成型。 这计划极其危险,成功率渺茫,但却是目前绝境中唯一可能破局。 再说了,他本来就要寻死,希望渺茫又能如何? 大不了,失败一死唄! 眼下糜芳,初心未改,只是觉得要死的其所一些,这才显得有些麻烦了。 眼下思量得当,他深吸一口气,將几名身上带伤却眼神依旧坚定的將士召集到身边,压低声音,快速下达命令。 不久后,山谷汉军的阵地上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几名士兵抬著一副用树枝临时綑扎的担架,上面似乎躺著一个人,覆盖著一面残破的汉军旗帜,被急匆匆地送往山谷深处一处看起来像是临时医帐的地方。 隱约还能听到压抑的惊呼和“监军!”“医者!”之类的焦急呼喊。 与此同时,汉军原本尚算严整的防御阵型,似乎也因为主將的“意外”而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混乱和士气低落,防守的力度明显减弱了几分,箭矢也变得稀疏起来。 这一切,自然被时刻监视著谷內动向的曹军斥候看在眼里,並迅速报知了孟达。 “哦?”孟达闻言,眉头一挑,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糜芳重伤?当真?” 他並非莽撞之人,深知糜芳用兵诡诈,前番鹰嘴崖之战已让他吃尽苦头。 他仔细询问斥候细节:“可看清了?確是糜芳?伤势如何?” 斥候回报:“只见人被抬下,覆盖旗帜,未能看清面容。但观其军士慌乱之情,不似作偽。且敌军防御已显散漫。” 孟达抚须沉吟,心中天人交战。 若糜芳真的重伤甚至濒死,那简直是天赐之功! 擒杀或者確认其死亡,都是大功一件,足以洗刷前次失利的耻辱。 但万一——这是糜芳的诱敌之计呢? 第76章 力战,力竭而亡! 第76章 力战,力竭而亡! 得了糜芳病重的消息,孟达一时有些犹豫! 他望著山谷中似乎因为失去主心骨而变得有些“萎靡”的汉军阵地,又想到徐晃將军正在追击刘封主力,若能在此刻迅速解决糜芳这个隱患,便可立刻率军与主力匯合,参与对刘封的围歼,功劳更大! 风险的诱惑与功劳的驱使,让孟达的心渐渐倾斜。 心头不由思量:“糜芳连番突围,身先士卒,受创也並非不可能——或许,他这次是真的穷途末路了?” 孟达眼神闪烁,最终,贪功之心和对糜芳“重伤”可能性的判断占据了上风。 这不怪孟达,他是降將,本来地位就低下。 若是不爭取一点大功,日后怎么混下去? 若是能拿下糜芳,大小总归是功劳啊! 再说自己兵力十倍与对方,隨便怎么打,都不可能出问题! 这般想著,孟达便是彻底下了决心了! “传令!”孟达下定决心,“前军戒备,缓缓向前压迫!中军隨我向前移动,本將要亲自確认糜芳生死!若其真已重伤,便一鼓作气,踏平敌阵!” 孟达终究还是谨慎的,没有全军压上,而是准备亲自抵近观察,伺机而动。 隨著孟达的將旗开始向前移动,曹军的包围圈如同收紧的拳头,带著更大的压力,向著山谷內那看似摇摇欲坠的汉军阵地缓缓压去。 而此刻,躺在临时挖掘的浅坑內,身上覆盖著旗帜,脸上还被抹了些许血跡和尘土的糜芳,正透过旗帜的缝隙,紧紧盯著那面逐渐靠近的“孟”字將旗,握著剑柄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心中默念:“来吧,孟达!再近一点!只要你敢踏入五十步內,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拉你一起上路!这样,我的死才算有点价值!” 决战在前! 山谷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曹军整齐而沉重的踏步声,以及兵器碰撞甲冑的鏗鏘之音,如同催命的鼓点,一步步碾向汉军残破的阵地。 孟达骑在战马上,被精锐亲兵簇拥著,谨慎地向前移动。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视著前方寂静得有些异常的汉军阵地。 结果一靠近,却发现那面覆盖著人的旗帜被隨意丟弃在一旁,所谓的“医帐”也只是几块破布搭就,里面空无一人。 “中计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还不等他发出后退的命令之际,异变陡生! 就在孟达本阵侧翼,一处看似被落石和断木半掩的浅坑內,那面被遗弃的破烂汉旗猛地炸开! 一道浑身染血、甲冑残破的身影如同从地狱中扑出的恶鬼,以远超常人想像的速度暴起! 正是糜芳! 他根本就没受伤,那血跡是事先涂抹,那慌乱是刻意表演! 所有的示弱、所有的破绽,都是为了这一个瞬间一將孟达和他的核心护卫,引入一个看似安全,实则致命的距离! 当然了,寻常人就算是埋伏,也顶多以为是外围设埋伏,怎么可能会想到,这糜芳就在边上待著! 是以这一下,那是极为突然! “孟达!纳命来!!!” 糜芳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双眼赤红,其中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焚尽一切的疯狂和决绝! 他根本不在乎两侧刺来的长矛,不在乎迎面射来的冷箭,他的眼中只有那个骑在马上的目標! “保护將军!”曹军亲兵惊怒吼叫,刀枪並举,试图拦截。 但糜芳此刻展现出的,是一种完全摒弃了防御、將一切生命力都燃烧为速度和杀戮的恐怖战法。 他侧身让过一桿捅向肋部的长矛,任凭矛尖划破甲胃带走皮肉,手中长剑却以诡异的角度撩起,將一名持刀扑来的亲兵开膛破肚! 另一支射向他面门的箭矢,他竟然不闪不避,只是微微偏头,让箭鏃擦著颧骨飞过,带起一溜血花,动作却丝毫未停! 他就像一头彻底疯狂的受伤猛虎,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每一步踏出都溅起血泥,每一次挥剑都带起残肢! 寻常士兵哪见过这种完全不要命的打法? 那扑面而来的惨烈杀气,竟让训练有素的曹军精锐也出现了剎那的迟滯和心悸! 就是这剎那的迟滯! 糜芳浑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竟被他硬生生从重重护卫中撕开了一道短暂的血口! 他距离孟达的战马,已不足十步! 孟达脸色大变,他完全没料到糜芳竟然用如此惨烈、如此不计代价的方式实施斩首! 那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让他肝胆俱寒,下意识地就想拔马后退。 “哪里走!”糜芳嘶吼著,將手中已经砍出缺口的佩剑如同標枪般,用尽全力掷向孟达! 剑光如虹,带著糜芳所有的力量、不甘和决绝! 孟达大惊,慌忙俯身闪躲,那剑贴著他的头盔飞过,“鐺”的一声將他身后的掌旗官击落马下! 而就在掷出剑的瞬间,糜芳已合身扑上,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从地上捡起的短戟,狠狠捅向孟达战马的前胸!战马惨烈嘶鸣,人立而起,將惊魂未定的孟达掀下马来! “將军!”周围曹军魂飞魄散,疯狂涌上。 糜芳看也不看落马的孟达,他知道这一击未必能致命,但足够了! 他的目標从来就不是百分百杀死孟达,而是製造最大的混乱! 毕竟... 斩杀主將,本来就不可能是百分百的事情! 他猛地转身,背对著如林般刺来的枪矛刀剑,用尽最后的力气,朝著山谷深处自己士兵的方向,发出震天的咆哮:“弟兄们——!杀!!!” 这一声吼,仿佛抽乾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下一刻,至少三支长矛从不同方向刺穿了他的甲冑,冰冷的刃尖透体而出。 剧痛席捲全身,视线迅速模糊,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 但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糜芳的嘴角,却似乎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隨后肾上腺素飆升,拼著最后力气,一手戟,刺向了那孟达! > 第77章 我怎么还在三国啊! 第77章 我怎么还在三国啊! “监军!!!” 山谷中,残余的汉军士卒目睹了这惨烈到极致的一幕,血液中的悍勇被彻底点燃! 主將如此壮烈,他们还有什么可惧? “为监军报仇!杀!!!” 绝地反击,在这一刻爆发! 而曹军,因主將落马、阵前被斩杀大將而陷入的短暂混乱,被这突如其来的亡命反扑狠狠击中! 狭小的山谷,顿时化作了血肉磨盘。 而糜芳那具被数支长矛架住、缓缓倒下的身躯,似乎成了这场血腥混乱中最突兀的寧静註脚。 人最怕的,就是不要命的。而当一个人连命都彻底捨去时,往往便能创造出,令人胆寒的“奇蹟”。 哪怕这奇蹟,短暂如流星,代价是燃烧殆尽。 人死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要让糜芳回答的话,便是无尽的黑暗与温暖舒適的倦意包裹著自己,仿佛沉入了最深最甜的梦境。 意识像轻烟般飘荡,那些刀剑加身的剧痛、山谷的寒风、廝杀的吶喊——都迅速褪色、远去,变得无关紧要。 结束了——终於结束了—— 糜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鬆和解脱。 视野尽头,似乎有金光亮起,隱隱传来丝竹悦耳、珍饈飘香,亭台楼阁掩映在祥云之间,无数窈窕身影绰约——那是他期盼已久的、下一世的荣华富贵,无尽的享乐与安寧正在向他招手。 “好啊——太好了——这辈子值了!” “虽然杀死吕蒙,但破坏了白衣渡江!还杀了孟达这反覆小人!搅乱了上庸局势!” “至於刘封,能不能跑掉,只看他自己造化了,话说张飞——好像也要来了? 不管了,总之,我对得起这身份了!” 一种近乎圆满的成就感混合著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让糜芳“魂儿”都快要飘起来了。 他仿佛已经品尝到了琼浆玉液,触摸到了锦绣华服,准备彻底告別这糟心的三国乱世,投入那极乐怀抱。 就在他的意识即將彻底沉入那金色祥云深处,与前世今生做个了断时.. “呃——!” 一阵尖锐而熟悉的、源自肉体的剧痛,猛地刺穿了他浑噩的“美梦”! 这疼痛是如此真实,如此具体,从左腹侧贯穿般地传来,带著火辣辣的灼烧感和冰凉的撕裂感,瞬间將他从那縹緲的云端狠狠拽落! “怎么回事?我不是死了吗?怎么还会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金光、祥云、仙乐、美食的幻象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哗啦一下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重新涌入感官的、无比粗糙而沉重的现实...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杂著泥土和硝烟的味道,冰冷潮湿的地面紧贴著他的脸颊和身体,耳边是模模糊糊却依然存在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的呻吟—— 黑暗依然存在,但却不再是那通往极乐的温暖黑暗,而是受伤后意识模糊的、沉重的昏黑。 “不——不会吧——” 糜芳试图挣扎,想確认自己是不是真的还在那个该死山谷的战场上! 但身体却沉重得不听使唤,只有那清晰的、一阵阵袭来的剧痛,在无情地宣告著一个让他几乎崩溃的事实... 他... 好像... 还没死透? “臥槽!” “自己特么的也不是小强啊!” “这样的身体,还能抗住这些伤?” 剧痛和意识的沉重感还在持续,糜芳感觉自己被几只有力的手臂小心地抬起,身下传来了简易担架的顛簸感。 冰冷的空气重新灌入肺叶,带著浓重的血腥,却也无比真实。 “监军!监军你醒了?”一个带著狂喜和哽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近,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太好了!老天保佑!你真的挺过来了!” 糜芳费力地掀开仿佛粘在一起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几张年轻却布满血污、烟尘和泪痕的脸,正是他麾下残存的汉军士兵。 他们正抬著他,在几名持刀护卫的士兵掩护下,快速穿行在——似乎是山谷外的林地中? 山谷呢? 曹军呢? 不是应该死了吗? 他喉咙乾涩得像要冒烟,勉强发出嘶哑的声音:“怎——怎么回事——孟达——徐晃——” “监军!”抬著他头部位置的一个年轻士卒,脸上还带著未褪的亢奋和后怕,语速极快地说道,“你可真是太神勇了!我们都看见了!” “你像天神下凡一样衝出去,把那曹將孟达杀得落马!当时曹狗们都嚇傻了i ” 另一名士兵抢著补充,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然后不知道是谁,就在曹军后面突然大喊上庸丟了!张飞杀来了!徐晃將军败了!”喊得震天响!曹军一下子就乱套了!” “对对对!”先前那士卒接著道,“他们本来就被监军你杀孟达嚇破了胆,再一听老巢被抄,张飞將军的大军杀到,哪里还有心思打?” “那三千人一下子就炸了营,哭爹喊娘,丟盔弃甲,自相践踏,全往东边逃命去了!” “我们的人趁机反击,捡了不少兵器,还抓了些俘虏!”又有人兴奋地插嘴,“然后就看到监军你倒在血泊里——可把我们嚇坏了!” “赶紧把你抢出来,探了鼻息还有气!医官说你命大,那几矛都没伤到真正的要害,就是失血太多——” 谁? 谁特么这么激灵! 糜芳听得那是咬牙切齿! 却呼道:“好!那高呼的人算是立下大功了,吾定然是要重重有赏!” 旁人不知糜芳话里有话,只是一阵点头。 而虽然一连串的信息很多,但有一事是確定了! 还是没死成功! 不仅仅是没成功,还受了很多罪过! 这事实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那颗刚刚还在幻想下一世荣华富贵的心上。 期望有多高,此刻的落差就有多大。 从云端跌回泥沼,不过瞬息之间。 糜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感觉所有的力气,连同那点残存的“求死”意志,都在这一连串匪夷所思的变故和得知自己依旧存活的事实面前,被抽乾了。 最终,他只从乾裂的嘴唇里,逸出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充满了无尽疲惫和荒谬感的:“——#——!” 然后,眼前一黑,再次晕了过去。 > 第78章 形势好起来了? 第78章 形势好起来了?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深水中,挣扎了许久,才终於衝破那层厚重的阻隔,重新浮上水面。 糜芳再次睁开眼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粗糙但乾燥的铺盖,以及空气中瀰漫的、不同於山谷血腥气的草药味道和营火气息。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顶简陋但结实的军帐里,身上厚重的甲冑已被卸下,伤口处被仔细包扎过,虽然依旧疼痛,却已不再有那种生命急速流逝的冰冷感。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片麻木的冰凉,连带著浑身的伤口都似乎更疼了几分。 费力地转动脖颈,看到帐帘被掀开一角,一名负责照看他的年轻士卒正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不知道是药还是粥的东西走进来。 “监军!你可算又醒了!”那士卒看到他睁眼,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欢喜,连忙上前,“你都昏睡一天一夜了!可嚇坏我们了!快,先喝点热的。” 糜芳没有立刻去接那碗,而是用乾涩沙哑的嗓音,问出了此刻最关心的问题:“这——是何处?” “回监军,”士卒小心地將碗放在一旁,恭敬地回答,“此地离上庸城不远,在城西二十里的老君坡。我们收拢了一些溃散的弟兄,加上伤员,现在还有四百多人。” 得,这人还多了! 糜芳现在倒是也不关心这事了,只能放平心態。 “上庸?”糜芳眉头一皱,徐晃不是刚从那里出来追击他们吗? 那士卒显然看出了糜芳的疑惑,语气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崇敬,继续道:“监军你昏睡时不知道,张飞將军真的杀来了!而且动作快如雷霆!” “就在徐晃大军被我们拖在南乡、又追著刘將军去的时候,张飞將军率精锐骑兵,出其不意,长途奔袭,一举拿下了防备空虚的上庸城!” 他顿了顿,眼中放光:“那日山谷里喊上庸丟了、张飞杀来”的,虽然可能是咱们的人为了扰乱军心喊的,但没想到竟是真的!” “徐晃留在上庸的守军根本挡不住张飞將军!现在上庸城头,已经插上咱们汉军的旗帜了!” 糜芳听得目瞪口呆。 张飞——真的来了? 还这么快就拿下了上庸? 这——这剧情跳得也太快了吧! 其实这也不意外。 张飞知道糜芳情况紧急,自然立刻出兵,速度极快,出乎徐晃意料。 毕竟这年头,通讯非常困难,战机的把握,是最难的。 张飞如此迅速,確实也是出人意料! 只是如此一来,刘备倒是又厉害了。 士卒没注意糜芳复杂的神色,自顾自地说下去:“徐晃得知上庸失守,后路被断,定然军心大乱!刘封將军那边压力应该能减轻不少。” “我们现在就是打算往老君坡这边暂时休整,然后想办法靠拢张飞將军那边去!” “有张飞將军在,咱们就不用再东躲西藏了!” 靠拢张飞? 糜芳只觉得嘴里一阵发苦。 他千算万算,算不到徐晃会分兵围他而不是强攻,算不到自己那搏命一击竟然没能当场死去,更算不到张飞这莽汉居然不按常理出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了徐晃的老巢! 这下好了,绝境似乎出现了转机,刘封可能压力减轻,自己这支残兵也有了靠山————可他糜芳的“求死大业”呢? 眼看又要陷入“安全区”了! “监军,您先喝药,养好身子要紧!”士卒再次捧起药碗,殷勤地递过来,“张飞將军若是知道您如此神勇,以少敌眾,还阵斩孟达,拖住了徐晃偏师,定会大为讚赏!” “等咱们到了上庸,您可是首功啊!” 我真不想要首功了! 糜芳那是有苦说不出! 那碗黑乎乎、热气腾腾的药汁,仿佛看到了自己离“下一世享福”的目標越来越远,面色是越来越沉重了。 而他脸上的沉重和眼中那无法掩饰的复杂晦涩,让捧著药碗的年轻士卒心里咯噔一下。 士卒脸上的兴奋迅速褪去,换上了惶恐和不安。 他以为自己刚才那番“首功”、“讚赏”的话,在如今大局未定、徐晃主力犹在、监军重伤的情况下,显得太过轻浮和得意忘形了,惹得监军不悦。 他慌忙將药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后退半步,低下头,语气充满了歉意和自责:“监军恕罪!是——是末將失言了!” “眼下徐晃大军虽失了上庸,但主力未损,仍与刘封將军纠缠,威胁未除。 我军新败——哦不,是经歷苦战,损失颇重,监军又重伤在身——实在不是庆功的时候。” “末將见识浅薄,只顾著高兴,忘了眼下危局,还请监军责罚!” 他偷偷抬眼,见糜芳依旧沉默不语,面色沉鬱,心中更急,连忙將话题拉回正事,语气恳切:“如今张飞將军虽得手,但与我等尚未匯合,消息不通。” “徐晃是沙场宿將,得知上庸失守,要么疯狂回夺上庸与张飞將军决战,要么会加紧攻势,试图先歼灭刘封將军再回头。我军——我等残兵,该往何处去?” “是继续在此隱蔽,还是设法突破,前往上庸?亦或是——向东面尝试接应刘封將军?” “群龙无首,弟兄们心中惶惑,都等著监军示下呢!请监军千万保重身体,拿个主意啊!” 这番话倒是把糜芳从自怨自艾中稍微拉回来一点。 徐晃还在——威胁未除—— 对啊! 情况还没到绝对安全的地步! 徐晃主力还在外面,战爭还没结束! 自己——似乎还有机会? 这个念头像是一点微弱的火星,在糜芳那几乎被“求生不得”的鬱闷冻僵的心里闪了一下。 只是眼下情况已然不同,该如何做法,还需要好生盘算一番。 糜芳当下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重新聚焦,看向眼前惶恐又期待的士卒,以及帐外隱约透进来的、属於残兵败將的惶惶不安的气息。 半晌却与面前兵卒道:“你去把还能主事的军侯、屯长都叫来。另外,多派斥候,务必摸清徐晃主力和张飞將军的確切动向。” “诺!”士卒见监军重新振作,精神一振,连忙领命而去。 第79章 回上庸 第79章 回上庸 残破的军帐內,火把摇曳,映照著几张沾满烟尘与疲惫的脸。 糜芳坐在一块磨平的石头上,鎧甲上的血跡已凝成深褐色。 他面前围著四五名仅存的中层军官,都是跟隨他从包围中突围、一路廝杀至此的军侯,每个人脸上都写著劫后余生的侥倖,以及更深重的坚定。 这都能杀出来! 自然一个个都是极为信任糜芳的! “诸位,”糜芳的声音嘶哑乾涩,他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扫过这些与自己同生共死的面孔,“眼下情势,不必我多说。徐晃那廝咬得紧,我们这——这点人马——” 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那个数字:“这三百七十六人,已是孤军。”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著,画出简陋的形势图:“眼下有两条路,一是上庸。探马来报,翼德將军不久前攻入城池,正屯兵彼处,整顿兵马。” “二是...衝杀去东面,继续骚然徐晃,支援刘封少將军。” 他抬起头,看著军侯们:“我意,转向西北,投奔翼德將军,与主力匯合。 只有如此,方能保全这支兵马,徐图后计。诸位——以为如何?” 帐內一片沉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啪声。 几名军侯互相看了看,微微点头。 一名脸上带著刀疤的老军侯率先开口,声音粗嘎:“糜將军,不是俺们怯战。只是——只是这三百来號人,缺粮少械,伤者过半,实在——实在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他这话说到了眾人心坎里,几个军侯都默默点头。 能活著一路衝杀出来的,谁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求生的本能,以及对麾下兄弟性命的最后责任,让他们更趋向於一个看似稳妥的选择—找到大部队,活下去。 另一名年轻些的军侯补充道:“是啊將军,上庸有翼德將军在,兵多粮足,咱们去了,也能得个休整,日后也好为少將军报仇!” 嗯.. 这些人也觉得刘封多半是有些危险的,毕竟游击战如果被抓到了动向,確实是非常凶险。 是以眼下报仇二字,都给说了出来。 糜芳听著,心中五味杂陈。 他何尝不知这些兄弟说得在理? 这三百残兵,说是“军”,不如说是一群伤痕累累、濒临绝境的困兽。 去追徐晃? 那是送死。 去上庸,似乎是唯一合理的生路。 但是对糜芳来说,这不是把自己的荣华富贵给断了吗? 可是——糜芳的目光再次扫过这些追隨自己至此的军侯们,他们眼中除了疲惫与求生欲,深处还藏著一簇未曾完全熄灭的火。 如果他此刻站起来,拔出佩剑,嘶吼著要带著他们转身去追击徐晃,哪怕明知是死路一条,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恐怕大半也会红著眼睛跟他走! 可那才是最不负责任的做法。 那会害死这些仅存的、对他信任有加的兄弟。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嘆息。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鎧甲上的尘土,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诸位所言甚是。我军亟需休整,以图再起。” “上庸有翼德將军坐镇,正是我军重整旗鼓之地。” 既然下了决断,糜芳动作也是快的很:“传令下去,即刻埋锅造饭,一个时辰后,拔营向西北,急赴上庸!” “將军——”那刀疤军侯似乎想说什么。 糜芳抬手制止了他,眼神疲惫却坚定:“不必多言,我意已决。让弟兄们—— 都吃饱些。” 军侯们见状,不再多问,抱拳领命:“诺!” 旋即纷纷退出帐外去传达命令。 帐內只剩下糜芳一人,火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帐壁上摇晃,孤独而沉重。 他慢慢坐回石头上,望著跳跃的火焰,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容。 活著就活著吧,至少,这三百多兄弟,暂时——能多活一段路。 糜芳被安置在一辆简易的骡车上,由残存的四百余名士卒护卫著,沿著崎嶇的山道,朝著上庸方向缓慢行进。 他伤势不轻,每一次顛簸都牵扯著伤口,带来阵阵闷痛。 队伍气氛沉闷,虽然脱离了被围歼的绝境,但前途未卜,主將重伤,每个人都绷著一根弦。 忽然,前方探路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奔回,脸上却不是惊恐,而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声音都变了调:“来了!是张飞將军!张飞將军带兵过来了!好多兵马! 黑压压的一片!” 几乎就在斥候话音落下的同时,大地传来了沉闷而整齐的震颤,那是大队骑兵行进的声音! 紧接著,一面硕大的“张”字將旗如同撕裂灰濛濛天空的闪电,率先出现在前方山道的拐弯处,隨后是如林的长矛,如云的旌旗,如同黑色的铁流,滚滚而来! 汉军士卒们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是张飞將军!援军! 是我们的援军!” 骡车上的糜芳勉强撑起身子,望向前方。 只见那支铁流在距离他们百余步时缓缓停住,为首一將,身如铁塔,面如黑炭,虬髯戟张,环眼圆睁,不是燕人张翼德又是谁? 张飞的目光如电,瞬间就锁定了骡车上那个被搀扶著、脸色苍白、衣甲染血的糜芳。 他先是一怔,似乎有些不敢相信眼前这个重伤狼狈之人,就是那个在求援信中被描述得驰勇善战、又以区区数百人拖住徐晃偏师、阵斩孟达的糜子方。 但下一刻,张飞猛地一夹马腹,那匹神骏的乌雅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来,在糜芳骡车前数丈处人立而起! 嘶鸣声中,张飞已飞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车前。 “糜兄弟!糜子方!”张飞的声音如同炸雷,震得糜芳耳膜嗡嗡作响,但其中蕴含的激动和热切却无比清晰。 他那双环眼此刻瞪得如同铜铃,上下打量著糜芳,看到那包裹的伤口和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热烈与狂热的讚赏! 第80章 不给动! 第80章 不给动! 却说张飞看到糜芳,便要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似乎想拍糜芳的肩膀,但看到他重伤的模样,又硬生生在半空停住,转而重重地一挥拳头。 “好!好汉子!真真是好汉子!” “俺老张在汉中接到刘封的求援信,还担心你——咳咳,总之,你干得太漂亮了!”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但那嗓门依旧不小,足够周围不少人听见:“阵前搏杀,斩將夺旗,以数百残兵拖住孟达数千之眾,给刘封创造了生机,更让徐晃那廝首尾难顾!这份胆色,这份功劳,俺老张都自愧不如!” 他环眼扫过糜芳身后那些虽然疲惫却挺直了腰板的残兵,声音陡然拔高,如同虎啸龙吟,响彻山野:“弟兄们!你们都是好样的!跟著糜监军,打出了咱们汉军的威风!没给俺大哥丟脸!” “汉军威武!监军威武!”身后的骑兵和糜芳的残兵不由自主地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张飞满意地点点头,重新看向糜芳,大手终於轻轻落在糜芳没受伤的那侧胳膊上,用力握了握,眼中满是真诚:“子方,什么都別说了!跟俺回上庸!好好养伤!后面的事,交给俺!徐晃那廝,俺定要他有来无回!” 感受著胳膊上传来的、不容拒绝的力量,听著张飞那发自肺腑的讚誉和保证,糜芳脸上努力挤出一丝虚弱的、符合“重伤英雄”形象的微笑,心中却是一片哀鸿遍野。 “这下好了,被这黑廝盯上,保护得严严实实,我想意外”阵亡的难度,恐怕比直接去单挑徐晃全军还高了!” 听著张飞那豪气干云、不容置疑的话语,糜芳心中警铃大作。 被送回上庸养伤? 那岂不是彻底进了保险箱? 在张飞的重兵保护下,別说找机会“牺牲”了,怕是连个曹军毛都摸不到! 不行,必须再挣扎一下! 他强忍著伤口的抽痛,在骡车上努力挺直了些脊背,脸上挤出混合著“责任感”和“不甘”的复杂表情,声音虽然虚弱却带著坚持.. “翼德——將军——咳咳——”他故意咳嗽两声,显得伤势沉重却又心系战局,“徐晃用兵老辣,虚实难测——我与此獠周旋多日,稍——稍知其脾性。將军既欲出战,芳——芳虽伤重,亦愿——愿紧隨將军左右,或可——参赞一二,以免——以免將军误中其奸计——” 这番话说的可谓情真意切,將一个重伤之下仍不忘职责、欲以残躯报效的忠臣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周围的汉军士卒闻言,无不面露感动和敬佩之色。 然而,张飞闻言,那双环眼却瞪得更圆了,目光在糜芳苍白如纸的脸色、包裹严实的伤口以及因为强撑而微微颤抖的身躯上扫过,脸上的激动顿时化为了不容分说的坚决,还带著一丝被“小看”的恼怒。 “子方!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张飞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半空打了个霹雳,“你看看你自己!站都站不稳,还说什么参赞左右?那徐晃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俺老张中计?” “俺在当阳桥独挡曹操百万大军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旋即大手一挥,带起一阵风:“你给俺听好了!现在,你的任务就是给俺好好养伤!把身子骨给俺养得壮壮的!打仗的事,交给俺!你若再推辞,那就是看不起俺张翼德,觉得俺连个徐晃都收拾不了!” 张飞那是根本不给糜芳再开口的机会,转头对身后的亲兵厉声喝道:“还愣著干什么!没看到糜监军伤势沉重吗?立刻调一辆最稳当的车,派一队最得力的亲兵,护送糜监军回上庸城!” “直接送到最好的宅院,给俺找最好的医官!要是糜监军路上有半点闪失,或者在城里养伤有半点不顺心,俺拿你们是问!” “诺!”亲兵们轰然应命,立刻行动起来,七手八脚却又小心万分地將还想说点什么的糜芳从骡车上换到一辆辅了厚厚软垫、由四匹健马拉著的安稳马车上。 “翼德將军!我——”糜芳徒劳地伸出一只手,还想做最后的努力。 “行了!別废话了!”张飞走到马车窗前,虽然语气依旧粗豪,但看著糜芳那虚弱的样子,终究还是放缓了些,“子方,你的功劳,你的忠心,俺老张都记在心里了!” “现在,给俺乖乖回去歇著!等俺宰了徐晃那廝,拿下上庸全境,再回来与你痛饮庆功!” 说完,他根本不给糜芳再次开口的机会,对护送队伍一挥手:“出发!直接回城!” 马车缓缓启动,在精锐骑兵的严密护送下,朝著上庸城的方向稳稳行去。 张飞站在原地,望著马车远去的背影,咂了咂嘴,对身边副將感慨道:“这糜子方,还真是条汉子!伤成这样了还惦记著打仗——以前真是错看他了!” 而马车里的糜芳,靠著柔软的垫子,感受著车辆平稳的行进,听著窗外护送骑兵整齐的马蹄声,望著上庸城越来越清晰的轮廓,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张翼德——你——你可真是——照顾”我啊!” “这下彻底完蛋了——进了城,被供起来,我还怎么死?” 他闭上眼睛,满腔的悲愤和无奈无处发泄,只能化作內心无声的咆哮:“贼老天!你玩我是吧!我就想死一下,怎么就这么难啊!” 就说这场面都死不掉,糜芳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死了! 於是躺到上庸的时候,他心里那是没有一点收服失地的高兴劲。 上庸城內,原属於孟达的一处宽敞宅邸,如今被临时徵用,成了糜芳的“养伤之所”。 宅院清幽,庭院里甚至还有一池残荷,几株腊梅正吐出点点寒蕊。房间宽明亮,铺著厚实的毛毯,炭火烧得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的寒气。最好的医官每日定时前来诊视换药,煎好的汤药总是准时送到,温度恰好。 侍女小心翼翼地伺候著饮食起居。 別看侍女这名字好听的很,那都是本地找来的健壮妇人,张飞特意叮嘱要可靠! 就说这场面,还咋留在这三国世界啊! > 第81章 急调回成都 第81章 急调回成都 上庸城內,张飞派来的那一队亲兵,更是將这宅院守得如同铁桶一般。 前门后门,乃至围墙四周,皆有精锐甲士日夜值守,目不斜视,如同雕塑。 出入皆需严格盘查,別说可疑人物,连只多余的耗子恐怕都溜不进来。 带队的队率每日必亲自向糜芳“请安”,话里话外都是“將军有令,务必保证监军安全静养”、“监军有何需要,儘管吩咐,末將等万死不辞”。 这哪里是养伤? 分明是“监视”! 嗯.. 在糜芳眼里,这就是监视! 糜芳躺在柔软的榻上,身上盖著锦被,伤口在妥善的治疗下正缓慢癒合,身体一天天好转。 但他心里却一天比一天焦躁,一天比一天憋闷。 他尝试过“不小心”打翻药碗,立刻就有侍女惊呼著收拾乾净,不消片刻,一碗新的、温度依旧恰好的药就端了上来。 他藉口闷得慌,想出院门走走,亲兵队率立刻满脸堆笑却半步不让:“监军,您伤势未愈,不宜吹风。张將军严令,务必让您静养。” “要不,末將陪您在院子里散散步?这院子景致也是不错的。” 散步? 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在巴掌大的院子里转圈? 他也曾试著对医官说,感觉伤口癒合太慢,是否可以用些“猛药”,或者换个疗法。 医官却捋著鬍子,一脸篤定:“监军放心,您这是伤了元气,兼失血过多,正该缓缓图之,用温补之药徐徐调理。若用虎狼之药,恐伤根本。张將军再三嘱咐,务必使监军康復如初,下官岂敢怠慢?” 这是连“医疗事故”的路都给堵死了! 至於打探外面战局,想找个由头“参与”一下? 亲兵们口风紧得像河蚌,要么说“张將军神勇,定能破敌”,要么就是“未將只负责护卫监军,军情一概不知”。 问急了,就是憨厚地笑,或者直接搬出张飞:“监军,您就安心养著吧,张將军说了,打仗的事不用您操心!” 糜芳感觉自己就像被供在神龕里的泥塑木偶,被擦得铝亮,保护得严严实实,却动弹不得,毫无自由。 他站在窗前,望著庭院高墙外一角灰濛濛的天空,听著远处隱约传来的、属於这座军事重镇的號角与操练声,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张翼德啊张翼德,你这哪是报恩,你这是把我往活棺材里塞啊!” 他想起了自己穿越以来的种种“求死”努力.. 战场衝锋,被刘封护著;主动断后,被徐晃围著;搏命一击,居然没死透; 好不容易有点机会,又被张飞这尊“门神”给死死按在了安全区。 “难道——我真的要在这温暖舒適的上庸城里,吃饱喝足,伤愈康復,然后—— 长命百岁?”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慄。 他穿越的目標,他心心念念的下一世荣华富贵,难道就要因为张飞这过分的“照顾”而彻底泡汤? 一股强烈的不甘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看著窗外那队如同標枪般挺立的亲兵,第一次觉得,有时候“无微不至的关怀”,比刀剑加身更让人绝望。 “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想办法离开这个温柔乡”!” 可望著那铜墙铁壁般的守卫,糜芳又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奈。 “这看守的天牢还严吧?我该怎么出去?难不成——真要等伤完全好了,张飞凯旋归来,然后把我当功臣供一辈子?” 糜芳颓然坐回榻上,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尤其是感觉这身子也是越来越好...但他是越来越没有盼头了。 就在糜芳对著高墙和“无微不至”的看守一筹莫展,感觉自己的“就义”之路要被这温暖的囚笼彻底堵死时,一道来自成都的急令,急切到了上庸。 来者是刘备身边的近侍文吏,风尘僕僕,手持汉中王印綬文书,径直来到糜芳榻前,態度恭敬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糜监军,王上口諭並手令在此。”文吏展开绢帛,朗声宣读,“闻子方於上庸,奋不顾身,力战负创,孤心甚忧,亦甚慰之。然伤势非轻,非静养不能速愈。” “上庸新定,战事未息,非养伤善地。著糜芳即刻交接军务,轻车简从,速返成都疗治。” “一应事宜,已命翼德妥为安排。望卿体孤爱將之心,勿再以军事为念,早日康復,再图报效。钦此。” 口諭念罢,文吏將手令恭敬地递给还有些发愣的糜芳,补充道:“王上得知监军在南乡、山谷诸战之英勇,尤其阵前搏杀、拖住敌偏师之事,讚嘆不已。但又听闻监军——呃——作战风格——过於刚猛,不顾己身,深为忧虑。” 王上说:“子方经此一难,性子竟彪悍如斯,实出朕意料。然为將者,勇猛固佳,亦需惜身以图长远。”故而特命监军速返汉中,一则安心养伤,二则—— 王上也想亲自见见您,敘话一番。” 这番话,信息量巨大。 刘备知道了他的“战绩”,也知道了他的“疯狂”。 讚赏是真,但担忧更甚! 那句“彪悍如斯”、“需惜身以图长远”,简直是把糜芳的“送死流”行为定性为“英勇彪悍”。 调他回汉中,表面是关怀伤势、提供更好的治疗环境,深层用意,恐怕是要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亲自“看管”起来,避免他再在前线做出什么“不要命”的举动! 糜芳接过那封还带著汉中王府特有印泥气息的手令,指尖微微发颤,心中五味杂陈。 去成都,只怕是更要被保护起来。 但刘备口諭都到了,糜芳也只能走了。 车辆换成更舒適更坚固的,连沿途歇息的驛站都提前打点好。 糜芳几乎是被“装”进了一个移动的、豪华的、安全的“罐头”里,踏上了返回成都的路途。 马车軲轆碾过逐渐远离战场的道路,糜芳靠在车厢里,望著窗外向后飞逝的、越来越显得“和平”的景色,脸上没有任何伤愈归去的喜悦。 只有...想著去成都,该如何接著作死的念头.. 第82章 诸葛亮,原来是你! 第82章 诸葛亮,原来是你! 通往成都的官道被提前净街洒扫,汉中王仪仗虽未全出,但阵仗已然不小。 当那辆由精锐骑兵严密护卫、標誌著汉中王特使的马车缓缓驶入城门时,等待在城门內的,赫然是亲自出迎的刘备本人! 刘备身著王服,头戴进贤冠,面带温和而关切的微笑,在一眾文武的簇拥下,立於道旁。 他身侧,羽扇纶巾、气度沉静的诸葛亮,以及目光敏锐、嘴角带笑的法正,亦赫然在列。 这般迎接阵仗,迎接一位“养伤归来”的將领,实属罕见。 马车停下,护卫亲兵小心地搀扶著重伤未愈、脸色依旧苍白的糜芳下车。 糜芳脚刚沾地,还未及行礼,刘备已经快步上前,双手虚扶,连声道:“子方免礼!免礼!伤势如何?一路可还安稳?” “劳——劳王上亲迎,芳——愧不敢当。”糜芳只得躬身,声音虚弱。他抬眼,正对上刘备那双饱含真情的眼睛,里面有关切,有讚赏,更有一丝如释重负。 “有何不敢当!”刘备握著他的手臂,语气充满感慨,“子方在上庸之事,翼德与封儿皆有详报!以孤军深入,夺南乡,拖徐晃,阵前搏杀,重伤不退——” “此等忠勇,惊天地泣鬼神!若非子方血战,牵制徐晃偏师,翼德焉能轻取上庸?” “子仲焉能脱险?此乃大功!非但无罪,实有大功於社稷!” 这番话掷地有声,將他此番行为拔高到了战略层面。 周围文武闻言,看向糜芳的目光顿时不同,原先可能存有的些许疑虑也被这番盖棺定论和实实在在的战绩所冲淡,取而代之的是惊奇和敬佩。 诸葛亮轻摇羽扇,上前一步,清澈的目光落在糜芳身上,语气带著一丝罕见的歉意和讚嘆:“亮虽於汉中时,便已命翼德將军早作东进准备,以期呼应子仲將军。然亮实未料到,子方身为监军,竟能身先士卒,勇决若此,亲蹈险地,以至重伤——” “”此亮谋划不周,未能虑及子方之刚烈,险些折我栋樑,实是惭愧。” 他这话,既点明了张飞奇袭上庸早有安排,並非全靠糜芳“创造”的机会,又將糜芳的个人勇猛抬高到了“超出预计”的程度,语气诚恳,让人动容。 只是糜芳眼下才知道,搞了半天,这张飞反应这么快,是因为这诸葛亮早就有安排了。 糜芳恼啊! 但眼下实在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微笑对待。 那头眾人不知糜芳心思,却见法正也笑著接口,语气带著他特有的敏锐和一丝调侃:“孝直往日只知子方公忠体国,善於经营,今日方知,子方公竟还有万夫不当之勇,临阵疯虎之威!” “怪不得能令徐晃、孟达之辈措手不及。王上得此忠勇双全之臣,实乃大汉之福!” 这法正,上次见面之后,糜芳就看出来他有亲近之意,只是当时就想著出去送死,没管这廝。 此刻听著,却觉得这法正肯定是有什么心思。 糜芳记在心头,且看是不是这法正要找找事情再说。 这一番接一番的夸讚,来自汉中王、军师將军、尚书令,可谓顶级配置,分量极重。 若是寻常將领,此刻只怕早已热血上涌,感激涕零,誓死效忠了。 可糜芳听著,只觉得字字句句都像小锤子,敲打在他那颗拔凉拔凉的心上。 “大功——栋樑——忠勇双全——你们夸得越好,我离目標就越远啊!” “诸葛亮你还自责?你自责个什么劲!你早点让张飞来,或者晚点让张飞来,都行啊!偏偏卡在那个点上!” “还有法正,你才疯虎!你全家都疯虎!咱们无冤无仇,你夸我个什么劲!” 他脸上只能努力维持著虚弱、感激又略带“愧不敢当”的复杂表情,心中却在哀嚎。 刘备见他“激动”得说不出话,以为他伤势確实沉重,更是关切,立刻吩咐:“快,护送子方回府!宫中御医早已待命,一应用度,皆按最高规格!” “子方,你什么都不必想,给孤好好將养!待你伤愈,孤再与你细敘,重重有赏!” 完犊子了! 彻底完犊子了! 彻底是白受罪了! 糜芳心头唉声嘆气,却也只能一阵点头就是。 於是,在成都百姓好奇而敬畏的目光注视下,在刘备亲自关照、诸葛亮法正等重臣陪同下,糜芳又被前呼后拥地送回了他在成都的府邸。 一座比在上庸时更加宽、舒適、守卫也更加森严的宅院。 躺在比上庸更加鬆软舒適的床榻上,听著门外明显增多、纪律更加严明的守卫脚步声,糜芳望著雕樑画栋的屋顶,只觉得一阵阵眩晕。 “刘备亲自接风,诸葛亮当眾认“错”,法正高度评价——这待遇,这规格——” “我糜芳,一个原本歷史上的二五仔,现在成了汉室忠勇楷模,被老大和顶级智囊团集体点讚、重点保护——” 糜芳心头一阵嘆息,虽然不忘初心,但也知道想要送死,是越来越难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就在糜芳躺在成都那座华丽而沉闷的“牢笼”里,感觉自己的“求死”大业已然山穷水尽,几乎要被这铺天盖地的“关怀”和“荣耀”活活闷死的时候,一个消息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他心中的涟漪。 这日,一名刘备身边的近侍匆匆来到府上传达口諭:“糜监军,王上有请。 东吴使者顾雍顾元嘆已至成都,王上於王府设宴接风,言及监军於荆州旧事及近来战功,顾使者似有相询之意。王上特命监军出席,若身体尚可支撑,便往一见。” 东吴使者? 顾雍? 糜芳原本黯淡无神的眼睛,在听到这两个词的瞬间,猛地亮了起来!如同在无尽黑暗中行走的旅人,陡然看到远处闪烁的一点磷火! 没想到啊! 咱们这孙仲谋,那还是蛮讲信用的嘛! 还当真是把顾雍给送过来了! 那既然人都来了,糜芳也不打算客气了。 正好徐盛还在成都待著,说不定,又能找些事情了—— > 第83章 顾雍来使 第83章 顾雍来使 成都王府的正殿,灯火通明,却瀰漫著一股不同於寻常接风宴的凝重气息。 刘备端坐主位,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但那双时常带著仁厚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深如寒潭。 诸葛亮坐於其侧,羽扇轻置於膝上,眼帘微垂,仿佛在静心思索,又仿佛对殿中一切瞭然於胸。 殿中其他文武,如赵云、黄权等人,也皆面色严肃,目光时不时扫向殿中那位孤身站立、身著东吴使臣服饰的文士——顾雍。 顾雍此刻却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他並未被赐座,甚至连一杯暖身的酒水都未奉上。 他就那样站在大殿中央,承受著来自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审视与压力。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烛火噼啪的轻响。 “顾元嘆,”刘备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威压,直透殿宇,“孙权背弃盟约,袭取荆州,差点害我云长,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今日遣你为使,莫非以为,区区言辞,便可消弭此番罪孽,轻飘飘揭过不成?”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门见山,直指核心! 这哪里是接风,分明是问罪! 顾雍深吸一口气,他是孙权心腹,也是白衣渡江之策的背锅侠,在荆州事后,被孙权推到前台,负责与蜀汉交涉、试图缓和关係的“关键人物”。 某种意义上,確实是孙权拋出来承受刘备怒火的“替罪羊”。 他早已料到此行不易,却也没想到刘备竟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直接將他置於如此难堪的境地。 他拱手,姿態放得极低,语气却努力保持著士人的镇定:“汉中王息怒。吴侯——行事,確有欠妥之处,雍亦深感痛心。然天下之势,曹贼方强,孙刘唇齿——” “唇齿?”一旁的诸葛亮忽然抬眸,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清越,却带著刺骨的寒意,“若是唇齿,何故行那白衣渡江、背后插刀之举?顾使者,亮只想问你,当日是谁,定下此等背信弃义、专事偷袭的计策?” “又是谁,在江陵城下,巧言令色,诱使我荆州將士鬆懈?尔等心中,可还有信义”二字?” 诸葛亮的质问,比刘备的直接斥责更让顾雍难受。 这等於是在所有蜀汉文武面前,將他钉在了“无信无义”的耻辱柱上反覆鞭挞。 顾雍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他知道,任何关於“大局”、“抗曹” 的辩解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他只能再次深深一躬:“此皆——东吴之过,雍——无可辩驳。然此番雍奉——奉孙权之命前来,確有意修补裂痕,共御强曹。汉中王若仍有怒气,雍愿一力承担——” “你承担?”刘备冷笑一声,“你如何承担?荆州將士血仇,岂是你一人可担?” 殿內气氛几乎凝滯。 顾雍额头微微见汗,感觉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身上。 他此行使命本就艰难,如今更是举步维艰。 他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扫向殿侧一—那里,坐著或站著一些蜀汉將领,他想看看,是否有人对这般僵局有所反应,哪怕是一丝同情或別的情绪,或许都能成为突破口。 也就在这时,糜芳在侍从的搀扶下,缓缓步入大殿。他的出现,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正处於巨大压力下的顾雍。 顾雍看到糜芳,尤其是看到他苍白脸色、需要搀扶的虚弱模样,以及身上那股与传闻中“疯虎”形象截然不同的文弱气质时,眼神微微一动。 “这是怎么了,这糜芳怎么如此模样了?” “莫不是也受了什么诅咒了?” 说起来,眼下吕蒙的情况听说那是越来越差了,江东还是有不少人认为,当真是糜芳的诅咒作用的。 眼下觉得这糜芳被诅咒反诗,倒是也没什么毛病。 不过糜芳一来,顾雍倒是感觉到了一丝希望了。 尤其是在眼下,蜀汉上下对东吴敌意如此深重,对他顾雍如此冷遇的时刻,这位糜芳来此,是否——会有所不同? 顾雍的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而糜芳,在感受到顾雍那带著探究、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意味的目光时,心中却是大喜过望! “就是这种感觉!被孤立,被敌视,急於破局——顾元嘆,你现在,一定很需要一根稻草吧?” “如此倒是好,可以好生刺激刺激这顾雍!” 糜芳低垂著眼帘,掩饰住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在侍从的搀扶下,向刘备和诸葛亮行了礼,然后被引到一侧的席位坐下。 他的席位,甚至比一些將领更靠近核心,这无声地表明了他在此刻刘备集团中的特殊地位。 坐下后,糜芳微微抬眼,恰好与再次看向他的顾雍目光相接。 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著顾雍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混合著虚弱、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仿佛在说:我理解你的处境。 这个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交流”,在剑拔弩张的大殿中,却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在顾雍心中,漾开了一圈微澜。 心头暗道:“果然!这糜芳虽然是个疯虎,但疯虎也有疯虎的好。” “眼下这场面,说不定还得他来打破!” 却说糜芳的入场,的確打破了殿中几乎凝固的沉重气氛。 刘备见他到来,脸上的冷峻稍稍缓和,眉头微,带著责备更带著关切:“子方,你重伤未愈,何必强撑前来?快坐下。 语气与刚才质问顾雍时判若两人。 诸葛亮也微微頷首,示意侍从小心照料。 糜芳在搀扶下坐下,这才仿佛喘匀了气,虚弱却清晰地说道:“王上,军师。东吴使者既至,事关——咳咳——事关重大,芳——虽伤体孱弱,然——身为臣子,又曾与东吴——有些瓜葛,岂敢——不露面?” 他提到“有些瓜葛”时,语气微微一顿,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晦涩,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殿中僵立的顾雍。 顾雍心头一动。 虽然那糜芳眼神有些“理解”的意思,但似乎...话里都是冷意啊! 第84章 斩使第二弹? 第84章 斩使第二弹? 瓜葛? 是指荆州旧事? 还是指別的? 他正暗自揣摩,却见糜芳挣扎著,似乎想站起来行礼,刘备连忙示意他坐著说。 糜芳顺势对著刘备的方向,艰难而郑重地躬身抱拳,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著一种压抑的激动和——悲愤? “王上!正因芳曾——身受其害,险些命丧彼辈之手,今日——更不能不来!” 且见糜芳抬起头,脸色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潮,目光如电,猛地射向顾雍,那眼神中的恨意和决绝,竟让久经风浪的顾雍也不由自主地心中一凛! “王上!”糜芳的声音近乎嘶哑,却字字砸在大殿的青砖上,“东吴背信弃义,袭我荆州,差点害死关君侯,此乃国讎!” “而芳——昔日守土有责,却因——因彼辈奸计,致使公安失守,自身——自身亦蒙受奇耻大辱,九死一生!此乃私恨!” 他胸膛起伏,仿佛旧伤復发,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侍从连忙上前,却被他挥手制止。 他死死盯著面色已然有些发白的顾雍,用尽力气般说道:“即刻下令,將此獠推出殿外,斩首示眾!以其人头,祭奠荆州死难將士英灵!” “以其鲜血,昭告天下,背盟弃义者,当有此报!如此,方可正视听,明典刑,慰忠魂,壮我军威!”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震屋瓦! 却呼:“请王上杀顾雍,以正视听!”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因为用力过猛,牵动伤口,额头上顿时渗出豆大的汗珠,身体也摇摇欲坠,却被那股决绝的恨意支撑著,不曾倒下。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糜芳这突如其来、激烈到极点的“请杀”给震住了! 就连刘备和诸葛亮,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 他们知道糜芳对东吴有怨,却没想到怨毒至此,更没想到他会在此刻,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提出如此极端的要求! 而顾雍,更是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方才因为糜芳出现而升起的一丝微妙期待和揣测,瞬间被这滔天的杀意和直指他的“斩首”要求碾得粉碎! 心情从谷底刚刚看到一丝可能的光亮,瞬间又跌入了更深、更冷的黑暗深渊,甚至感到了刺骨的死亡寒意! “这糜芳——竟恨我东吴至此?!他——他这是要拿我的人头,来洗刷他当年的耻辱?” 顾雍只觉得喉咙发乾,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毫不怀疑,此刻殿中许多蜀汉將领,看向他的目光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糜芳这番话,简直是將他放在了火上烤! 这过山车般急转直下的处境,让一贯沉稳的顾雍,此刻也几乎心神失守。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辩解在此刻“苦主”血泪控诉和杀意腾腾的要求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刘备身上,等待他的裁决。 杀,还是不杀? 大殿內,空气仿佛被糜芳那充满悲愤与杀意的嘶吼给抽乾了,只剩下烛火不安地跳动和眾人压抑的呼吸声。 刘备端坐主位,心中亦是惊涛骇浪。 他诧异地看向摇摇欲坠、却强撑著释放出如此浓烈恨意的糜芳。 子方恨东吴,他是知道的,可——恨到要不顾重伤、当殿请杀来使的地步? 这似乎——过於激烈了,甚至有些不似糜芳以往的行事风格。 其中是否另有隱情? 还是伤势未愈,心神激盪所致? 刘备一时有些踌躇。 杀顾雍? 固然能泄一时之愤,提振己方士气,但后果呢? 与东吴將彻底撕破脸,再无转圜余地,曹魏必將拍手称快。 而且,斩杀来使,终究有损仁义之名。 可不杀? 糜芳这般惨烈陈情,又当著眾多文武的面,若断然拒绝,岂不寒了功臣之心,尤其是糜芳这般刚刚立下大功的臣子? 就在刘备目光闪烁,权衡利,难以决断之际,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身侧,诸葛亮极其细微的一个动作。 诸葛亮依旧眼帘微垂,仿佛沉浸在羽扇轻羽的纹理之中,但他那置於膝上的左手,食指却极轻微、极快速地,在袍服上点了一下,方向,隱隱指向殿中顾雍,隨即恢復平静。 这个动作微不可察,除了刻意关注诸葛亮的刘备,无人察觉。 但就是这一个小小的暗示,却让刘备心头猛地一震! 孔明这是——赞同杀顾雍? 不,未必是赞同,但这至少表明,孔明认为此刻可以顺水推舟而已。 电光石火间,刘备思绪飞转。 孔明智计深远,绝不会无的放矢。 他让自己注意顾雍——是顾雍此人本身有必杀之由?还是杀他能带来更大的战略利益? 或是——藉此彻底绝了与东吴虚与委蛇的念头,逼己方上下同仇敌愾? 又或者,孔明是看出了糜芳此举背后,有更深层的意图,而顺势为之? 刘备是不由多想一些的,他可不是糜芳这般地位,能隨便说杀就杀的。 他若是说一个“杀”字,那顾雍可真是要人头落地的! 然无论如何,诸葛亮的这个暗示,如同在刘备心中那杆摇摆不定的天平上,加上了一枚重重的砝码。 陡然之间,不管真假,杀意...如同被点燃的野火,在刘备那双一贯仁厚的眼眸深处,倏地窜起! “是啊,为何不能杀?” “荆州之恨,岂是几句轻飘飘的“修补裂痕”就能抹去的?这顾雍,身为孙权心腹,白衣渡江岂能与他无关?留著他,不过是让孙权多一个狡辩的喉舌!” 刘备上状態还是很快的,心头一动杀意就仿佛真的铺面而来了! “杀了他,既能告慰荆州军民,又能彻底斩断朝中部分人对与东吴缓和关係的幻想,更能向天下展示汉室復仇之决心!” “至於道义?” “对背信弃义之徒,何须讲道义!” 刘备脸上的犹豫和仁慈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属於君主的决断之色。 他缓缓从主位上站起身,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剑,笔直地射向殿中面色惨白、 冷汗涔涔的顾雍。 “子方所言——”刘备的声音不高,却带著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迴荡在寂静的大殿中,“不无道理。” 仅仅五个字,却让顾雍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他感受到了刘备身上散发出的、实实在在的杀机! 第85章 这次一定把握! 第85章 这次一定把握! 听著刘备那带著冰冷杀意的“不无道理”四个字,糜芳只觉得一股狂喜如同岩浆般衝上头顶,瞬间压过了伤口的疼痛和身体的虚弱! “成了!有门儿!刘备居然真的动心了!” 他本来只是想要试试。 可他万万没想到,效果居然好过头了! 刘备不仅没觉得他过激,反而似乎真的被说动,起了杀心! 诸葛亮那微妙的暗示他虽未看见,但刘备態度的转变他感受得清清楚楚! “杀顾雍!太好了!” 糜芳的思绪在狂喜中飞速运转... 顾雍是谁? 孙权心腹重臣,江东士族代表! 杀了他,可比那个虞翻分量重多了!这是彻底和东吴核心阶层结下死仇啊! 到时候,东吴上下,从孙权到普通將领,还不把他糜芳恨到骨子里? 自己再“不小心”泄露点行踪,或者“莽撞”地跑到边境晃悠一下,东吴那些急於报仇的傢伙,还不得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扑上来? “对!就这么办!刘备你快下令!杀了顾雍!我的死兆星就更加闪亮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意外”遭遇东吴精锐刺客或伏兵,然后“壮烈”战死的“美好”场景。 那简直是通往下一世享乐的康庄大道! 他强压住几乎要翘起来的嘴角,努力让脸上的悲愤和“伤重不支”更加逼真,身体配合地晃了晃,用更加“虚弱”却“坚定”的语气,几乎是带著哭腔补充道:“王上明鑑!此等反覆无义之徒,留之何益?” “斩之,可安荆州百万军民之心,更可——更可让天下人知晓,背我汉室者,虽远必诛!” 糜芳心里非常佩服自己的演技! 就说这状態,谁能看出来自己是为了送死的铺垫啊! 只能以为自己是当真恨急了,要杀而已! 说著,更是狠狠盯著那顾雍。 顾雍被他这眼神看得心中发毛,又见刘备杀意已露,知道生死真的就在对方一念之间了。 他再也维持不住镇定,脸色煞白,急声道:“汉中王!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何况雍此来,確为修好——” “修好?”糜芳猛地打断他,声音尖利,“昔日白衣渡江时,可曾想过修好?害死我诸多將士时候,可曾想过仁义?今日兵临城下,方知遣使,不过是缓兵之计,还想欺瞒我主吗?” 这兵临城下也是一种比喻,毕竟眼下东吴的状態確实不是很好。 尤其是吕蒙病重之后,军政大权又有很大的影响,可说是內忧外患。 顾雍当即面色听得有些难看的了。 更是越说越“激动”,猛地转头对刘备叩首:“王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杀顾雍,正国法,明军纪,势在必行啊!” 他这番表演,简直是將顾雍往断头台上又踹了一脚,也把自己的“忠勇人设”焊得更加牢不可破。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著刘备,等待他最终的决断。 糜芳的心,砰砰狂跳,既兴奋又紧张。 “快下令!快啊!杀了顾雍,我的完美死法就成功一半了!”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刀斧手沉重的脚步声,看到了顾雍人头落地的画面,以及隨之而来的、东吴方面那滔天的怒火和针对他糜芳的必杀令。 顾雍这头,眼见刘备眼中杀意越来越盛,殿中气氛凝重如铁,刀斧手似乎下一刻就要应召而入,顾雍再也顾不得什么使者风范和士人体面。 强烈的求生欲让他猛地向前跟蹌半步,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高喊道:“汉中王息怒!刀下留人!” 他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而微微变调,但语句却异常清晰快速,仿佛生怕说慢一个字,脑袋就要搬家:“吴侯——孙权自知昔日铸成大错,悔恨无及!” “此番遣雍前来,绝非空言狡辩,实是诚心弥补,愿献上厚礼,以表愧悔之意,更望能稍赎前愆,重结盟好,共御曹贼啊!”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绢帛清单,双手高举过头顶,因为颤抖,那绢帛也在微微晃动。 却呼道:“吴侯愿献上:精米三十万斛,以解汉中王军粮之急;上好蜀锦五千匹,精美吴綾三千匹,以为王室及功臣之用;另有钱財万贯,充作军资!” “此外,江东水师愿暂为北伐策应之势!此乃孙权手书印信为凭,清单在此,请汉中王过目!” 这一连串的数字和条件拋出来,如同在即將爆发的火山口浇下了一盆冷水。 三十万斛粮,数千匹珍贵丝绸,巨额金银,甚至还有军马支持! 这份“诚意”,不可谓不“丰厚”,尤其是在蜀汉刚刚经歷各项战爭,国力损耗,又急於经略上庸、准备北伐的背景下,这些物资和战略支点的诱惑力是实实在在的。 就连原本杀气腾腾的殿中诸將,闻言也不由得呼吸一滯,目光闪烁起来。 这些钱粮物资,对军队意味著什么,他们很清楚。 糜芳在一旁听得也是眼皮直跳。 “孙权这老小子,为了保顾雍这替罪羊,还真是捨得下血本!这么多东西—— 刘备不会真动心了吧?那我这杀顾雍的计划——” 果然,刘备眼中的杀意明显滯了一滯,眉头微蹙,目光落在那捲高举的绢帛上。 他確实没想到孙权会开出这样的条件。 这些资源,对现在的他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尤其是水师的配合,对未来行动大有裨益。 这可不是说说了,那是孙权盖印的! 以后拿出去,孙权再搞事,可就不好了! 杀一个顾雍,固然痛快,但能得到实实在在的利益,缓解眼前困难,並为未来布局,似乎——更为划算? 而且,斩使终究是下策,若因此彻底断绝与东吴缓和、利用东吴牵制曹魏的可能,也非明智之举。 诸葛亮此时也適时地轻咳一声,羽扇再次轻轻摇动起来,目光平静地看向刘备,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 方才暗示“可杀”,是借势施压,如今对方已亮出足够分量的筹码,杀意便可收,转为谈判了。 第86章 什么,又要去江东? 第86章 什么,又要去江东? 生死时刻,顾雍也是上心了。 他瞬间敏锐地捕捉到了刘备和诸葛亮神色的细微变化,知道生死一线或许有了转机。 连忙趁热打铁,声音带著恳切:“汉中王!曹贼势大,虎视眈眈,此诚孙刘生死存亡之秋也!” “旧怨虽深,然大局为重啊!孙权愿立誓约,日后若再背盟,天人共戮!此番厚礼,权作赔罪之资,望汉中王暂息雷霆之怒,给江东——也给两家一个共抗强敌的机会!”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將姿態放到最低,又把共同抗曹的大旗高高举起。 刘备沉默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显然在急速权衡。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顾雍粗重的喘息声和绢帛轻微的抖动声。 糜芳的心,隨著刘备的沉默,一点点往下沉。 他看出来了,刘备动摇了! 那滔天的杀意,在实实在在的利益和“大局”面前,正在迅速消退。 “该死!孙权这赔款外交!顾雍这廝,反应还真快!” 糜芳仿佛看到,那扇因为“斩杀顾雍”而刚刚打开一条缝隙的“作死”大门,又要被这金光闪闪的“赎罪款”给缓缓关上了。 “不行!不能让顾雍就这么过关!至少——至少得让东吴更恨我一点!” 糜芳脑筋飞转,眼看刘备似乎要开口表態,他必须再做点什么! 11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眼看刘备沉吟,杀意似有消退,糜芳心中大急,正要不管不顾再次出声,哪怕显得咄咄逼人也要把“杀顾雍”这火烧旺,却见刘备抬手,止住了殿內所有的躁动。 刘备的目光与诸葛亮再次交匯,得到了后者一个极其轻微、却含义明確的頷首。 他心中瞭然,深吸一口气,脸上那冰冷决绝的杀意如同潮水般褪去,重新恢復了那种深沉难测的君主威仪。 “顾元嘆,”刘备缓缓开口,声音恢復了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定论,“孙权既有悔过之心,愿献此厚礼以赎前愆,更提及共抗曹贼之大义——孤,念在天下苍生,念在亦不愿见孙刘血仇让曹贼坐收渔利,今日,便暂且留你性命。” 顾雍闻言,如同听到天籟,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差点瘫软在地,连忙深深拜伏:“多谢汉中王宽宏!多谢汉中王!” “然!”刘备语气一转,目光如电,“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尔东吴背信弃义,罪责难消。这些钱粮土地,权作赔罪,若再有反覆,孤必亲提大军,踏平江东,为荆州將士报仇雪恨!届时,纵有十倍厚礼,亦难赎汝等之罪!” “不敢!绝不敢再有背盟之举!”顾雍连连叩首保证。 刘备微微頷首,又道:“至於徐盛——” 他顿了顿。 糜芳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徐盛虽然被自己人格折服,但到底也是扮做水贼来杀自己的人,不知刘备如何说话。 正思量间,见刘备看了自己一眼,才继续道:“既然孙权有意修好,孤亦不做绝人之路。徐盛及其被俘部眾,可与顾使者一道,返回江东。” “什么!” 糜芳几乎要脱口而出,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和“愤懣不平”。 其实糜芳也不是非要杀徐盛,这徐盛要杀自己,也是自己的好事。 只是对於其没有成功,有些不爽利而已。 眼下也是为了维持人设而已。 不过...徐盛都能放回去? 那自己之前的险死还生、与东吴结下的梁子,岂不是显得像个笑话? 刘备这和解的步子也迈得太大了! 他正要不管不顾地爭辩,哪怕拼著触怒刘备,也要把这“放虎归山”的“昏招”给搅黄了,却听得一个清越平和的声音响起,正是诸葛亮。 “王上,既然与东吴重修旧好,礼仪不可废。释放被俘將士,亦显我大汉气度。”诸葛亮轻摇羽扇,话锋忽然一转,目光落在了糜芳身上,带著一丝深意,“然,盟好之事,非止於文书钱粮,更需诚意往来。顾使者此番归去,我大汉亦当遣使回访,一则答谢孙权厚意,二则商议具体联合抗曹之细则,三则——也可令江东上下,亲眼见见我大汉如今之气象,尤其是——我大汉忠勇之臣的风采。” 他顿了顿,在糜芳骤然亮起的目光注视下,缓缓说道:“子方於荆州、上庸之事,天下震动。若由子方为使,亲赴江东,一则身份足够,二则——亦可令江东之人,亲眼目睹,昔日误会”,早已冰释,我大汉君臣同心,上下用命。不知子方,伤势可允,愿担此重任否?” 去江东? 做使者? 糜芳到了嘴边的抗议和愤懣,被诸葛亮这番话硬生生堵了回去,噎得他一时说不出话,但心中却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去江东!那个孙权恨不得生啖其肉、江东士族可能磨刀霍霍的地方! 作为“展示大汉忠勇”的使者前去? 这——这简直是羊入虎口——不,是梦寐以求的“找死”良机啊! 在成都,在刘备和诸葛亮眼皮子底下,他绞尽脑汁也难以找到合理的“意外”。 可在江东,在敌意未消的东吴地盘上,一个“前”仇人、现“碍眼”的使者“出点意外”那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水土不服? 急病暴毙? 遭遇“山贼”劫杀? 甚至——被“激进”的东吴將领“误杀”? 无数的“死法”如同走马灯般在糜芳脑海中闪过,每一种都比在蜀汉境內“自然死亡”或“战死”要合理、要容易操作得多! 上次去江东已经九死一生了,这次再去,那不是死定了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诸葛亮突然把自己推去“送死”,但糜芳也不管这些了。 狂喜瞬间淹没了之前的“愤懣”。 努力控制住面部肌肉,不让那迫不及待的笑容绽开,转而换上了一副混合著惊讶、凝重,以及一丝“为国分忧、不惧艰险”的坚毅表情。 且见糜芳捂住胸口伤处,缓缓站起身,对著刘备和诸葛亮郑重一礼,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王上,军师!若能以残躯,为我大汉盟好略尽绵薄,芳——万死不辞!” “纵使江东是龙潭虎穴,芳亦愿往!只恐——伤势未愈,仪表不整,有失国体————” 他这话,等於一口应下,还把姿態做足。 第87章 出使第二弹! 第87章 出使第二弹! 却说刘备看著糜芳那“重伤未愈却毅然请命”的样子,又想起他方才力主杀顾雍的激烈,心中感嘆子方果然忠勇无双,公私分明。 去江东虽有风险,但正如孔明所言,或许正是化解旧怨、展示气度的好机会。 有国使身份在,孙权纵有不满,明面上也应不敢加害。 刘备懂诸葛亮的意思。 前头江东刺杀没成功,这次不能再用此计。 不然內部只怕也要分崩离析! 孙氏的位子,乃是世家妥协的结果,若是时时不成计,又显气度狭隘,定然位子不稳。 是以糜芳此心,该是万无一失之事。 “好!”有了这些思量,刘备当即拍案,“子方忠勇,孤心甚慰!便以你为正使,另选干练副手及护卫,待你伤势稍愈,便择日启程,出使江东!” “臣,领命!”糜芳闻言大喜,深深拜下,低下头,掩饰住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闪烁著“死亡希望”的璀璨光芒。 那头,顾雍刚刚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正暗自庆幸刘备被厚礼打动,自己总算不辱使命,完成了孙权交代的“不惜代价缓和关係”的任务。 听到刘备答应盟好,甚至释放徐盛等人,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甚至开始盘算回去后如何向孙权稟报,或许还能因“巧妙周旋”而得些赏赐。 然而,诸葛亮接下来那番话,尤其是点名要让糜芳担任回访江东的正使,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瞬间將顾雍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劈得粉碎! 糜芳——去江东? 顾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方才因为恐惧而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血色尽褪,甚至比刚才面临死亡威胁时还要难看几分! 怎么又是他? 顾雍的脑海里,瞬间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上一次糜芳与东吴產生“交集”时的情景... 殿上诅咒都督,隨后都督就是病重不起.. 此事虽被严密封锁,江东高层也严禁谈论,更无人敢將吕蒙之事与糜芳的言辞直接掛鉤,但私下里,尤其是在知晓一些內情的重臣如顾雍心中,难免留下了一层诡异的阴影。 毕竟,吕蒙的病来得太过突然蹊蹺! 这次...糜芳又要去了! 这哪里是展示“大汉忠勇风采”? 在顾雍看来,这简直像是一头散发著不祥气息的“灾星”,要被他亲自“引”回江东去! “此人煞气太重!命格莫非克我东吴?上次沾上他,折了都督!这次他若踏上江东土地,又会发生什么?” 顾雍心中惶恐不已。 他几乎能想像到,当孙权得知来使是糜芳时,会是什么表情! 更別提那些与白衣渡江之事有直接关联、对蜀汉恨意未消的江东武將了! 糜芳此去,简直就是往火药桶里扔火星! 他想开口劝阻,哪怕委婉地暗示换个人选。 可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刚刚才靠厚礼买回一条命,此刻若对刘备亲自任命的使者人选提出异议,岂非显得东吴心虚胆怯,对“重修旧好”毫无诚意? 甚至可能再次触怒刘备和那个恨意滔天的糜芳!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糜芳在那里“激动”领命,一副“为国赴难”的忠臣模样,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我回去该如何向吴侯交代?说我不但差点被杀,还带回来了一个——一个瘟神”?” 顾雍能背这黑锅,当然也是冒著风险来爭取家族的权益的。 这事风险虽然大,但若是能成功回去,顾家在江东的地位,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而且在他心里,刘备此人仁义在外,想来是定然不能杀自己。 只是万万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糜芳,叫事情有变,更是大大出乎自己意料。 先是一副杀气腾腾样子,把自己此行的底牌全部给逼了出来,又是要再次为使去江东! 如此一来,自己此行,虽然目的是达成了,但也实在不能说是成功啊! 顾雍只觉得嘴巴发苦,方才因逃出生天而稍微回暖的身体,又变得一片冰冷。 他甚至开始怀疑,接受这个出使任务,是不是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只是便是有各种心思也没办法了,眼下...只能先应了下来再说。 眾人领命退去,殿中只余刘备、诸葛亮与尚被留在原处的糜芳。侍从们也都悄然退至殿外。 糜芳还沉浸在对江东之行的“美好憧憬”中,盘算著到了那边该如何“巧妙”地激怒孙权或某个將领,忽然感觉衣袖被人轻轻拉住。 他愕然抬头,正对上诸葛亮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清澈眼眸。 “子方,”诸葛亮羽扇轻摇,脸上带著一抹讚赏乃至欣慰的笑容,“此番,你又立下一功了。” “啊?” 糜芳彻底懵了,立什么功? 我刚刚不就是想杀顾雍未遂,然后捞了个出使江东的“找死”好差事吗? 诸葛亮见他一脸茫然,不由莞尔,转向刘备,拱手道:“王上,若非子方反应机敏,当殿作势欲杀顾雍,將气氛逼至绝境,那顾元嘆惊惶之下,又如何会慌不择路,將孙权预备的底牌一那三十万斛粮、数千匹锦缎等等全数抖落出来,以求活命?”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著智珠在握的光芒:“亮观那顾雍,初时虽惧,言辞间仍留有余地,只提“修好”空言。” “若非子方以雷霆之势,挟私恨国讎,逼得他以为王上真起杀心,命在顷刻,他又怎会如此痛快地將孙权用以討价还价、甚至可能分批给予的厚利,一口气全盘托出,再无丝毫保留?” 还有这事呢? 糜芳傻住了。 那边刘备闻言,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大悟,抚掌笑道:“原来如此!孔明不说,孤险些未能领会子方深意!” 他看向糜芳的目光,充满了讚许和惊嘆,“子方啊子方,孤只当你恨意难平,性情刚烈,却未料你竟有如此急智!” “以进为退,以杀逼和,不但替孤试探出孙权底线,更將那江东的诚意”榨取得乾乾净净!此非大功而何?” 第88章 立下大功? 第88章 立下大功? 糜芳张大了嘴巴。 听著刘备和诸葛亮你一言我一语的“解读”,脑子嗡嗡作响。 急智? 以进为退? 试探底线? 榨取诚意? 我——我当时就是想杀了顾雍,让东吴恨我入骨啊!那些钱粮地盘——纯粹是顾雍自己嚇破了胆吐出来的,关我什么事? 糜芳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那番“表演”,在刘备和诸葛亮这等政治高手眼中,竟然被解读成了如此深谋远虑、公私兼顾的精彩操作! “主公,军师——我——”糜芳试图解释,说我只是单纯想他死。 诸葛亮却摆手打断,语重心长道:“子方不必过谦。你之心意,亮与王上皆知。国讎私恨,岂能轻易忘怀?” “然子方能於盛怒之下,仍不忘为国谋利,假私恨而行公义,逼出江东最大筹码,此等境界,已非常人可及。难怪翼德信中屡赞子方有古之名將风范,勇烈之外,更有谋断。” 刘备也连连点头:“不错!子方,你此番立下大功,待江东之行归来,孤必重重赏你!” 糜芳看著眼前两位大佬那“我们都懂”、“你做得很好”的眼神,只觉得百口莫辩,一股鬱气堵在胸口,憋得他伤口都隱隱作痛。 “我——我——” 他还能说什么? 难道说...“王上军师你们想多了,我就是有一个一门心思找死的心思而已” ? 最终,他只能把所有的憋屈和荒谬咽回肚子里,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混杂著“惭愧”、“激动”和“伤重虚弱”的复杂表情,躬身道:“王上、 军师——谬讚了——芳——愧不敢当,只是——只是当时激愤,未想许多——能於国事略有裨益,乃——乃臣之本分——”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胃疼。 诸葛亮含笑点头,愈发觉得糜芳经过此番磨难,沉稳內敛了许多,正是可依仗的栋樑。 要不还得说人得战场呢! “好了,子方重伤未愈,又劳心费力,早些回去歇息吧。出使之事,待你伤好些再详议。”刘备关切道。 “臣——告退。”糜芳几乎是逃也似的,在侍从搀扶下离开了大殿。 刘备更是觉得糜芳忠勇双全,且有急智,实乃难得的良臣。 走出殿门,被冷风一吹,糜芳才感觉那口憋著的气顺了一些,但心中的荒谬感却越来越浓。 “这叫什么事儿啊——我想杀人找死,结果成了逼敌让步、为国爭利的功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还落下个有急智”的评价?” “这三国——还能不能按常理出牌了?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死成啊!” 糜芳觉得肯定是哪里出问题了,但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他也说不上来。 他抬头望天,只觉得命运这只无形的大手,似乎总在他即將触及“死亡”目標时,巧妙地把他拨拉到另一条更“光明”、更让他哭笑不得的岔路上去。 “哎!” “不想那么多了,先去江东再说。” “说不得,那走了半路,就能出事了呢! 糜芳心里怀著美好的期盼,打算去往了江东去了。 只是眼下糜芳可是个人物,前几日伤病的时候,没人打扰,现在...眼看糜芳逐渐好了,这来问候的便是多了。 首当其衝的,便是法正。 对於这位在刘备集团中地位特殊、智谋深远且性格鲜明的谋主,糜芳不敢怠慢,连忙请入。 法正一身常服,精神看起来颇为矍鑠。 他先是依礼问候了糜芳的伤势,言辞得体,隨后便自然而然地谈起了上庸之战。 “子方公在上庸之事,真可谓石破天惊。”法正抿了一口茶,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以孤军深入,先夺南乡立足,再以游击疲敌,最后更敢以身为饵,亲断后路,阵前搏杀——此等胆略,莫说寻常將领,便是孝直捫心自问,若易地而处,也绝难做到。难怪王上与孔明都对你刮目相看。” 糜芳听著这些已经听得耳朵快起茧子的夸讚,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打哈欠。 他面上保持谦逊,连称侥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法正脸上、身上多打量了几眼。 史书上的法正,好像就是这年死的? 具体怎么死的来著? 病逝?暴毙?好像还挺突然,正值壮年,可惜了—— 这个念头一起,糜芳看著眼前谈笑风生、中气似乎很足的法正,心里不禁嘀咕起来:看这样子,红光满面,说话中气也足,不像是有大病的样子啊? 史书该不会记错了吧? 还是说——有什么隱疾没看出来? 法正何等敏锐之人,立刻察觉到了糜芳那略显飘忽和探究的目光,放下茶盏,笑问道:“子方公何以如此看著孝直?莫非我身上有何不妥?” “啊,不是。”糜芳回过神,连忙摆手,念头一转,想到法正好歹也算是“自己人”,而且能力出眾,对刘备集团挺重要的。 自己反正要走了,临走前提醒一句,也算是结个善缘? 於是,他斟酌了一下语气,带著几分真诚的关切,开口道:“孝直先生见谅,芳並无他意。” “只是——只是见先生操劳国事,夙夜匪懈,而——而芳此番重伤,深感这人身肉体,实乃根本。先生乃国家柱石,王上股肱,万金之躯——还望——还望务必多加珍重,注意休憩,调养身子。” “有些病症,看似无形,积累起来,恐伤及根本啊。” 他这话说得有些含糊,既像是寻常的关心,又似乎暗有所指,尤其是“看似无形”、“积累起来”这几个词,配合他刚刚重伤濒死的经歷,听起来格外有分量。 法正闻言,微微一怔,仔细看了糜芳一眼,见他神色恳切,不似作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深思。 他自然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近年来確有些旧疾,偶尔精力不济,但自忖並无大碍,也从未在外人面前表露过。 这糜芳——是看出了什么? 还是仅仅因为自身伤病而產生的泛泛劝慰? “子方公此言,倒是让孝直汗顏了。”法正笑了笑,语气依旧轻鬆,但那份隨意中多了几分认真,“公於阵前搏命,尚能记掛孝直这案牘之劳,实令感佩。 放心,我这身子骨,自己省得。倒是子方公,江东之行,山高水远,更需谨慎调养,勿使旧伤反覆才是。” 第89章 认真警告 第89章 认真警告 见法正只是笑了笑,隨口应承,似乎並未將自己那番“注意身子”的提醒真正放在心上,糜芳心中那股“反正我要走了结个善缘”的隨意,莫名地就转成了几分较真。 “这法正,看起来精明,怎么对自己的事这么不上心?” “史书白纸黑字——哦,现在还没发生。” “可万一呢?他要是早早没了,对刘备集团损失不小,对我——呃,好像也没啥直接影响,但总归是少了个可能帮我说话或者製造点意外”机会的聪明人?” “不行,得让他重视起来!” 想到此,糜芳索性把心一横,脸上的神情更加严肃认真,甚至带著几分“过来人”的沉重。 他稍微坐直了些,目光紧紧盯著法正,语气也加重了几分:“孝直先生!芳绝非虚言客套!先生之才,关乎国运,一身所系,何止千金?” “芳此番於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方知这肉身鼎炉,看似强健,实则脆弱。有些徵兆,平日不显,一旦爆发,便如山崩海啸,悔之晚矣!” 他顿了顿,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甚至不惜“以身说法”,指著自己包扎的伤口,声音带著一种经歷过生死后的“彻悟”感:“便如芳这伤,医官皆言侥倖,未中要害。” “然其中凶险,唯有亲身经歷者自知!先生案牘劳形,思虑过度,最是耗神伤身。神伤於內,其病不发则已,发则恐——恐难挽回啊!” 糜芳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又是拿自己濒死的经歷作比,分量顿时不同。 尤其是他那双眼睛,因为重伤初愈而显得格外幽深,此刻紧紧盯著法正,竟让法正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法正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本就是心思极重、多疑善感之人,糜芳如此郑重其事、甚至有些“危言耸听”的反覆提醒,让他无法再以寻常的关心视之。 不由心里暗道:“这糜子方——为何独独对我身体如此在意?三番两次,语重心长——” 一个不久前刚刚浮现在顾雍脑海、此刻也骤然闪现在法正心头的诡异传闻,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照亮了他心中的某个角落! 谁? 吕蒙啊! 这个如今看似忠勇无双的糜子方,与东吴吕蒙也有过接触! 而后吕蒙便莫名其妙染上恶疾,英年早逝! 此事在高层虽属禁忌,但法正作为刘备心腹谋主,隱约也有所耳闻。 可如今,糜芳先是展现出惊人的战场“疯虎”之姿和“急智”,现在又对著自己这个並无深交的同僚,如此反常地、近乎执拗地提醒注意身体,甚至隱含“不祥”的警告—— “莫非——这糜芳,除了勇烈急智,还另有过人之处?” “比如——能窥见常人难以察觉的命数气运?或是身带某种——煞气?他看出我命中有劫,这才出言警示?” 这个念头一起,法正自己都嚇了一跳,觉得有些荒诞不经。 但结合糜芳近来的“异常”表现,以及那流传於暗处的、关於吕蒙的诡异传闻,却又让他不得不往这方面去想。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尤其是关乎自身性命! 法正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再次仔细打量糜芳,仿佛要透过他那苍白虚弱的外表,看清內里是否藏著什么神秘莫测的东西。 他不再將糜芳的话当作普通的关心或客套,而是带著一种审慎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缓缓开口道:“子方公——此言,倒让孝直惶恐了。公莫非——看出了什么?” 他问得含蓄,但糜芳却从他那骤然变化的眼神和语气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重视,甚至是一闪而过的——惊疑? 糜芳心中一愣... 咦? 这反应——怎么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好像不是单纯觉得我囉嗦,而是——真听进去了! 他虽然不明白法正具体联想到了什么,但看对方这態度,显然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而且还似乎赋予了某种超自然的解读。 “管他呢!听进去就行!总比左耳进右耳出强!” 糜芳於是顺著对方那略带探寻和忌惮的目光,故作深沉地嘆了口气,语气更加飘渺了几分:“芳——也说不出具体。只是——有些感应罢了。先生务必——务必珍重。有些事,防患於未然,总好过追悔莫及。” 他越是这样含糊其辞、语焉不详,在早已心生疑竇的法正听来,就越是坐实了某种“神秘”的猜测。 法正沉默片刻,郑重地对著糜芳拱了拱手:“多谢子方公提点,孝直——记下了。”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丝毫敷衍,而是带著真正的重视。 送走法正后,糜芳挠了挠头,有点莫名其妙,但很快又拋之脑后。 “算了,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反正提醒到了,仁至义尽。我的正事,还是琢磨怎么在江东光荣”了比较要紧!” 却说法正自糜芳府中告辞后,心头那抹被刻意勾起的疑云非但未散,反而越发浓重。 糜芳那郑重到近乎诡异的態度,闪烁其词却又意有所指的警告,尤其是那双仿佛能洞悉某种“不祥”的幽深眼睛,不断在他脑海中回放。 “防患於未然——” “吕蒙之事——莫非真有关联?” 他素来相信自己的直觉,也深知这世上有许多难以常理解释之事。 寧可信其有! 回到府中,他再也坐不住,当即吩咐心腹,去请一位与自己相熟多年、医术精湛且口风极紧的隱退老医官过府一敘,只说是日常请脉,调理身体。 老医官鬚髮皆白,但眼神清亮。 他虽已不多出诊,但与法正有旧,接到邀请便立刻赶来。 两人於静室落座,寒暄几句后,法正便伸出手腕,言明近日偶感精力不济,请老先生帮忙看看,是否需要调理。 老医官含笑点头,三根手指轻轻搭上法正的腕脉。起初神色尚算平静,但不过片刻,他花白的眉毛便微微蹙起,搭脉的手指也稍稍用力,凝神细察。 又过了数息,他脸上的轻鬆之色彻底消失,换上了一抹罕见的凝重.. 第90章 还真说对了! 第90章 还真说对了! 老医官神色紧张,示意法正换另一只手,再次诊察,眉头越锁越紧。 法正的心,也隨著老医官神色的变化,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强自镇定,问道:“老先生,莫非——有何不妥?” 老医官缓缓收回手,抚著长须,沉吟良久,才抬眼看向法正,目光严肃:“法尚书,请恕老朽直言。你这脉象——看似平稳有力,实则在肝肾之交,沉取之时,隱隱有一丝滯涩弦急之象,如细砂潜流,遇阻未畅。” “此乃——“伏风挟痰,暗损肝阴,久耗肾水”之兆!” 他见法正眼神微变,知道对方听懂了其中严重性,便继续详细解释道:“此疾起於隱微,多因长期思虑过度,情志不舒,加之可能偶感风邪未能尽除,鬱结於內,化为“伏风”,与体內痰湿相挟,暗耗肝阴。” “肝阴一亏,无以滋养肾水,久而久之,肝肾皆损。平素或仅感疲乏、偶有胁下隱痛、夜间口乾、梦多易醒,看似小恙,极易忽略。” “然此病如地底暗火,最忌劳心暴怒,或再感外邪引动。一旦伏风挟痰上扰清窍,或肝阳骤亢,冲逆於上,则——轻则眩仆昏聵,重则——恐有中风厥逆之危! ” 这些话,要是糜芳听来,只怕只听得懂中风二字。 然法正自然是听得懂。 眼下老医官每说一句,法正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那些症状,诸如思虑过度、情志不舒、偶感疲乏、胁下隱痛、夜间口乾、多梦——竟与他平日的细微感受一一吻合! 他之前只当是操劳所致,歇息几日便好,从未深究,更未想到竟已积成如此隱患! “中风厥逆——”法正喃喃重复,声音有些乾涩。 他见过中风之人,口眼歪斜,半身不遂,甚至猝然毙命! 想到那种可能,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老先生,此疾——可能根治?当如何调理?”法正急忙追问,此刻再无半分怀疑糜芳是危言耸听,反而深感其提醒如同救命稻草! 老医官神色郑重:“幸而发现尚早,未至膏盲。然此病属痼疾,根治不易,需长期耐心调治,更需改变习性。” “老朽先开一剂柔肝熄风、滋阴化痰”的方子,连服半月,观其效后再行调整。” “然最关键者,在於法尚书自身...务必戒急戒躁,减少思虑,尤其要避免大怒大悲;饮食需清淡,忌肥甘厚味及烈酒;起居要有常,不可再夙夜操劳。” “若能遵医嘱,静心调养一至二年,或可拔除病根,至少也能將此伏风”牢牢压制,保得平安。” “若再如以往般殫精竭虑,不加节制——唉,老朽恐其如堤坝之蚁穴,平日无恙,一旦洪水至,则溃於瞬息啊!” 溃於瞬息! 这四个词,那老医官说的极重,法正自然听出是什么意思了。 这一番话,说得法正心惊肉跳,冷汗淋漓。 他立刻向老医官深深一礼:“多谢老先生救命之言!正,必遵医嘱!” 送走老医官后,法正独坐静室,心中波涛汹涌,后怕不已。 许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复杂地望向糜芳府邸的方向。 “糜子方——你果然——能窥见常人所不能见!” “若非你今日再三警醒,我必对此隱疾毫无察觉,依旧劳心劳力,待其爆发,悔之晚矣!你於我,实有救命之恩!” 此刻,在法正心中,糜芳那“战场疯虎”、“逼和急智”的形象之外,又蒙上了一层神秘莫测、甚至带点“预知”色彩的薄纱。 他对糜芳的观感,从之前的讚赏、好奇,瞬间又添上了几分由衷的感激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此人绝对不简单!” 法正暗暗下定决心,日后定要对此人多加关注,更要找机会报答这番“示警”之恩。 同时,他也开始严格遵从医嘱,彻底改变了自己的作息和心態,这却是意外地延长了他的寿数,为蜀汉保留了一位顶尖谋主,此乃后话不提。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法正突然亲近,自然不是没有毫无道理的。 糜芳自荆州之后,英勇无比,立下大功,法正特来结善,也是为了日后朝堂之上,能与刘备这些元从之人,搭上桥。 法正不是益州本地人,事实上除了和刘备关係很好之外,他在益州,算不上是很大的世家。 是以这才想拉拢糜家。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还有意外收穫! 法正对糜芳,现在完全是看成“高人”了。 却说法正刚送走医官,心绪尚未完全从自身隱疾的震惊与后怕中平復,便有宫中近侍前来传召,言王上有要事相商。 匆匆赶至偏殿,只见刘备独坐案前,眉头微锁,手中无意识地把玩著一枚玉珏,显然心事重重。 见法正到来,刘备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道:“孝直,关於子方出使江东一事,孤思之再三,虽知此为孔明之谋,意在展我气度、固我盟好,然——心中总有些许不安。” 刘备与法正的关係可以说是非常好,是以说话,也是开门见山,没有半点什么寒暄铺垫,直接就说正事来了。 他放下玉珏,忧色浮於面上:“子方性子刚烈,与东吴旧怨颇深,此番前去,那孙权与江东诸將,表面或不敢如何,暗地里焉知不会使些手段?子方重伤初愈,又非长於机辩纵横,孤恐他——有失啊。” 刘备是真心爱护糜芳这个大器晚成且立下殊功的臣子,更因关羽之事,对江东的“背信”手段深怀戒惧,唯恐糜芳步了后尘。 法正听罢,却並未如往常般立刻分析利害、筹划对策,反而抚须沉吟片刻,隨即竟发出一阵低沉而意味莫名的笑声。 “王上之忧,自是常情。”法正止住笑,眼中却闪烁著一种奇异的光彩,“然,以孝直愚见,王上对此番江东之行,或许——大可不必如此忧心。” “哦?”刘备一怔,看向法正,“孝直言下之意是?” 法正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带著一种洞察玄机般的篤定:“王上可曾细想过子方自荆州以来的种种行止?看似每每行险,置身绝地,如南乡断后、 山谷搏杀、当殿请诛顾雍——” “在我等看来,可谓惊心动魄,险象环生,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他顿了顿,观察著刘备的神色,继续道:“然,子方其人,却每每能於绝境之中,不仅保全自身,更总能取得超乎意料之功果! “拖住徐晃偏师、逼出江东厚利、乃至——示警於臣。 “” 第91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第91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法正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让刘备心头一跳。 示警? 法正之前急召医官之事,他略有耳闻。 “孝直是说——”刘备隱约抓住了什么。 “臣是说,”法正眼中精光更盛,“或许,在子方自己看来,那些我等眼中的绝境”、险招”,根本——就算不得什么真正的危险!他心中自有丘壑,甚至——自有依仗!” “自有依仗?”刘备越听越奇,“他能有何依仗?勇力?急智?” “或许,不止於此。” 法正的声音更加神秘,他想起老医官那番诊断,想起糜芳那“未卜先知”般的提醒,想起关於吕蒙那若有若无的诡异传闻,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愈发清晰... “王上,子方此人,经此大难,心性气运,似已不同寻常。” “他行事看似鲁莽疯狂,然细究其果,每每歪打正著,化险为夷,甚至因祸得福。 “” “此番他明知江东是龙潭虎穴,却慨然应允,面无惧色,反有跃跃欲试之態——” 法正看著刘备,一字一句道:“王上,你不觉得,子方那副模样,不像是去赴险,倒像是——像是早知前路虽有风波,却终能履险如夷,甚至——再建奇功?” “他对自身之安危,似乎有一种——超乎常理的信心,或者说——篤定?” 刘备被法正这番话带入了一种全新的思考角度。 他回想著糜芳领命时那“激动”而非“悲壮”的神情,想起他之前种种“不合常理”却总有好结果的行为,再联想到法正刚才提到的“示警”—— “莫非——子方他——真能卜算吉凶?知晓自身命数?所以才会如此胆大妄为?” 这个念头荒诞却又莫名地有说服力,尤其是在这个篤信天人感应、命理气数的时代。 刘备沉默了,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 “照孝直这么说,”刘备缓缓开口,眼中的忧虑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惊奇和期待的复杂神色,“子方此去江东,非但无忧,反而可能——另有奇遇?” “臣不敢妄断吉凶,”法正谨慎道,但语气依旧篤定,“然,观子方近来之气运行事,確非常理可度。王上与其忧心其安危,不若静观其变,或许——子方真能再给我等一个惊喜,亦未可知。” 刘备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块心头大石,脸上露出了多日来难得的轻鬆笑容:“若真如孝直所言,那自是最好。也罢,便依孔明之策,也让子方——自行施展一番。孤,拭目以待。” 君臣二人相视一笑,殿中气氛为之一松。 而在他们心中,糜芳的形象,已然从一个需要保护的“重伤功臣”和“性情刚烈的忠臣”,悄然向一个笼罩著些许神秘色彩、似乎总能“逢凶化吉”的“福將”乃至“异士”靠拢。 这份基於误会和巧合的“信心”,无形中为糜芳的江东之行,减少了许多来自后方的掣肘和担忧,却也让他肩上的期望更重了一分.. 糜芳这头,法正离去后,他正独自在院中踱步。 心头嘛...自然想著自己的计划。 江东之行虽已定下,但如何確保这趟“找死之旅”万无一失,还需要再加把火。 首要目標,自然是那个即將同行的顾雍。 虽然糜芳按理来说已经得罪死了顾雍,但自己这逢凶化吉的本事,糜芳自己都怕了。 必须要万无一失才行。 “必须让他更恨我,怕我,最好是回去就在孙权面前狠狠告我一状,煽动起江东上下对我的杀心!” 打定主意,糜芳立刻吩咐侍从去请顾雍过府“商议出使细节”。 他则在书房酝酿情绪,准备给顾雍来一场“毕生难忘”的恐嚇。 然而,当顾雍被引进来时,糜芳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態度似乎——有些不对劲。 顾雍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恐惧、怨恨或强忍的怒意,反而带著一种近乎谦卑的恭敬,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像是忌惮,又像是某种刻意的討好? “顾元嘆,坐。”糜芳按计划,冷著脸,用冰锥般的目光审视他。 “谢糜监军赐座。”顾雍行礼后,小心翼翼坐下,姿態放得极低,却並不显得十分慌乱。 糜芳心中微奇,但箭在弦上,还是按照剧本,开始用冰冷的语气施加压力,提及旧恨,暗示威胁,最后甚至不惜搬出吕蒙来加重恐嚇的分量。 “——相信我,我说到做到。吕子明是怎么病重的,你们心里——最好有点数!” 说完这最具杀伤力的一句,糜芳紧紧盯著顾雍,期待看到他脸色惨白、魂不附体的模样。 然而,顾雍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顾雍確实面色变了一变,眼中忌惮之色更浓,身体也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但很快,他竟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非但没有被激怒或恐惧失態,反而对著糜芳,露出了一个极其勉强、却努力显得诚恳的笑容。 “糜监军——息怒,息怒。”顾雍的声音有些乾涩,却努力保持著平稳,“昔日之事,確乃江东之过,千错万错,无可辩驳。监军心怀旧恨,雍——完全理解,亦深感惭愧。”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继续道:“至於监军所言——雍不敢有丝毫质疑。监军之神勇刚烈,雍在已有耳闻,在殿上更是亲身体会。此番能得监军为使,亲临江东,实乃——实乃江东之幸,亦是化解往日误会之良机。” 糜芳听得眉头直皱。 幸? 良机? 这老小子嚇糊涂了? 还是反话正说? 糜芳心头一阵疑虑,却听顾雍语气越发恳切。 却道:“监军放心,雍此番回去,必当竭尽全力,向吴侯及江东文武,陈说监军之忠勇,王上与诸葛军师之诚意。定会安排周全,务必使监军在江东期间,宾至如归,绝不会有半分怠慢,更不敢有丝毫——不该有的念头。 他抬眼,飞快地瞥了糜芳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混杂著敬畏、忌惮,甚至还有一丝——急於撇清关係的迫切? 把糜芳自然是看的一脸无语。 心道这顾雍是什么毛病,怎么这么怂? 然他却不知这真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顾雍眼见糜芳不凡,刘备似乎更是在上庸大捷,心里...却有一丝丝为家族留个善缘的想法了。 第92章 顾雍与徐盛 第92章 顾雍与徐盛 糜芳不知顾雍想法,只一脸懵逼的接著听其所言。 “雍——深知监军非寻常之人。” “前番殿上,若非监军——咳咳,若非王上宽宏,雍已身首异处。” “监军之能,雍——不敢妄测。只望——只望监军明了,雍及江东,绝无与监军为敌之意。往日仇怨,还望——还望莫要迁怒过甚。” 顾雍这番话,简直是低声下气,把姿態放到了尘土里。 他非但没有因为糜芳的恐嚇而愤怒记恨,反而像是被彻底“震慑”住了,忙不迭地表忠心、撇关係、求放过! 甚至隱约有把糜芳抬高到某种“不可招惹”层次的意味,仿佛生怕糜芳把对东吴的“煞气”和“诅咒”能力,专门用在他顾雍个人头上! 糜芳一时语塞,准备好的后续狠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用力过猛了。 嗯. 糜芳以为顾雍如此,是害怕自己也诅咒了他而已。 原本是想激怒顾雍,让他回去煽风点火。 结果顾雍似乎被嚇过了头,直接进入了“惹不起躲得起”、“拼命討好以求平安”的模式! 这还怎么拉仇恨? “失策了!这顾雍胆子比想像的还小,或者——是吕蒙那事的传闻把他嚇破胆了?” “不应该啊!顾雍这人还是有些能耐的,为何会如此胆小?” 糜芳看著顾雍那副小心翼翼、恨不得立刻把自己当祖宗供起来的模样,心中一阵无语。 “这下好了,別说让他恨我入骨了,他这会儿估计只求我平平安安到江东,再平平安安离开,千万別在江东地界上出什么事,以免牵连到他!” 这和他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 “顾使者——倒是识趣。”糜芳憋了半天,只能干巴巴地吐出这么一句,之前的杀气腾腾显得有些无处著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不敢当,不敢当。”顾雍连忙躬身,“一切但凭监军吩咐。若监军无其他示下,雍——便先告退了?” 似乎...他是一刻也不想在这“煞星”面前多待了。 “——去吧。”糜芳挥挥手,有些意兴阑珊。 看著顾雍几乎是小跑著离开的背影,糜芳揉了揉眉心,感觉事情的发展好像又偏离了预定轨道。 “顾雍这条路,怕是走不通了——得,还是得靠江东本土的“热情”啊。” “希望孙权和他手下那些骄兵悍將,骨头能硬一点,別跟顾雍似的,一听吕蒙就怂了——”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感觉自己这求死之路,真是步步有惊喜。 想了想,也不能光指望江东那头,顾雍的態度,也蛮重要的。 顾雍胆子小,自己可以给他找个伙伴啊! 徐盛虽然上次被自己“洗脑”成功,但他到底是江东人,又是先前杀自己“杀手”! 如果和顾雍一碰头,说不定如何! “对!” “得让顾雍和徐盛盘算盘算啊!” 心头一定,糜芳当即就请人把徐盛领去顾雍那里,美其名曰,二人既然要一同回去,也好一同做准备。 於是,糜芳以“即將同行,先让东吴被释將领与使者见个面,以免路上生疏”为由,安排了一场小范围的“会面”。 未免出意外,这见面的地点,就在自己府邸的一处偏厅。 他本人则藉口更衣,躲在屏风后,打算听听这两人会说些什么。 却说那徐盛被带进来时,虽然换了乾净衣袍,但眉宇间那股军人的悍勇和歷经战阵的沧桑犹在,只是眼神深处,带著被俘释回的复杂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鬱。 顾雍见到徐盛,连忙起身,两人相互见礼,气氛起初有些微妙和尷尬。 落座后,短暂的沉默。 徐盛先开口,声音沙哑低沉:“顾公,此番——辛苦你了。” 他指的自然是顾雍冒险出使,差点被杀之事。 顾雍苦笑摇头:“文向將军无恙便好。只是——唉,不提也罢。” 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瞥了一眼门口,仿佛怕隔墙有耳。 徐盛浓眉一挑:“顾公似乎——对那糜芳,颇为忌惮?” 他显然看出了顾雍神態中的异样。 顾雍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惊悸,凑近了些,声音更低,几乎微不可闻:“文向將军,你——你被俘期间,可知那糜芳在上庸做了些什么?” 徐盛眼神一凝,他虽被囚,却也隱约听到一些看守的议论,知道糜芳似乎很能打,但具体细节不详。 顾雍便將糜芳如何夺南乡、如何以游击拖住徐晃、如何在山谷断后搏杀孟达、如何在殿上力主杀自己、以及那关於吕蒙的恐怖暗示——添油加醋、带著后怕地低声讲述了一遍。 说话间,也尤其强调了糜芳那种“不要命”的疯狂和似乎能带来“不祥”的诡异。 徐盛听著,脸色渐渐变了。 他本是悍將,不畏死,但顾雍描述中糜芳那种完全摒弃生死、只为达成目標的极端战法,以及那笼罩在吕蒙死亡阴影下的神秘威胁,让他感到一种不同於战场廝杀的寒意。 尤其是想到之前被其言语说服,已有心拜服,更添几分异样感受。 “如此说来——”徐盛沉吟道,“这糜芳,倒是个——极为难缠的人物。勇烈近乎妖,行事不循常理。” “何止难缠!”顾雍心有余悸,“简直是——煞星!文向將军,你我此番得以生还,实属侥倖。如今王上与蜀主既已议和,释放我等,又命这糜芳为使回访—— 我等——万万不可再节外生枝啊!” 徐盛沉默片刻,他是军人,更现实。此番被俘释回,已是大失顏面,若再因与使者衝突而引发新的祸端,他徐盛在江东还如何立足? 孙权又会如何看他? 更別说...他心里已然不愿害糜芳了! “顾公之意是——”徐盛看向顾雍。 顾雍深吸一口气,语气无比郑重:“文向將军,你我如今,首要之事,乃是平安返回江东,復命吴侯。” “至於这糜芳——他愿为使者前来,无论其目的为何,在明面上,他便是我东吴之客。” “汉中王刘备与诸葛亮既敢放他来,必有后手或深意。我等若在路上或江东地界,让他有丝毫损伤,且不论这糜芳本身何等难惹,单是给蜀汉留下再次兴兵的藉口,你我便是江东的罪人!吴侯——也绝不会轻饶!” 顾雍自然不能在徐盛面前说出真实想法来,於是便用了这么一番的说辞。 第93章 上庸战果,逆天改命的刘封 第93章 上庸战果,逆天改命的刘封 顾雍怕说著徐盛听不进去,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低声道:“况且——此人邪性,能不招惹,最好不招惹。平安送走,便是大吉!” 徐盛仔细品味著顾雍的话,又联想到自身处境和糜芳那些“非常人”的事跡,加上本来就被折服了大半,已然是有点头心思。 只是不知顾雍到底是什么心思,这才又装著犹豫了一番。 良久,徐盛看顾雍似乎確实没有什么其他心思,这才缓缓点头,沉声道:“顾公所言有理。盛,明白了。此行——便以平安为重。” “这糜芳——只要他不主动生事,我等——便以礼相待,护他周全,直至其离开江东。” 他这话,等於和顾雍达成了共识.. 不仅不打算找糜芳麻烦,反而要提防別人找糜芳麻烦,確保这尊“煞神”在江东期间平平安安! 屏风后的糜芳,听著这两人从互相试探到迅速达成“保护糜芳”的统一战线,整个人都石化了。 “什么情况?” “你们俩不是应该同仇敌愾,商量著怎么给我下绊子、甚至半路弄死我吗?” “怎么变成要联手保护我了?” “还“护他周全”?” “我谢谢你们啊!” “徐盛!你身为东吴大將的骄傲呢?” “顾雍!你被我嚇得怂了就算了,怎么还把徐盛也给带歪了?” 糜芳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不过本来其实糜芳也没有太多指望,只是尝试一番而已。 此计既然不成,那就再盘算盘算就是。 实在不行,糜芳也准备豁出去了。 比如什么直接刺杀孙权,不成之后,定然被砍死! 唯一的顾虑,就是这种行为会不会被判定为另外一种“自杀行为”。 是以不到万不得已,糜芳也是万万不会使用的。 出发的日子终於定下。糜芳的伤势在御医的精心调理下好了七八成,虽未痊癒,但长途跋涉已无大碍。 正当他收拾行装,心里七上八下地揣摩著到了江东该如何“巧妙”地寻死时,一匹来自上庸前线的快马,带来了最新的战报。 战报先是送至汉中王府,旋即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成都。 很快,详细的情报也送到了即將出使的糜芳手中。 展开绢帛,糜芳的目光迅速扫过,表情从最初的隨意,渐渐变得愕然,最终定格在一种难以置信的复杂神色上。 张飞大捷! 在糜芳“英勇断后”、牵制住孟达偏师,隨后又因为张飞奇袭上庸导致徐晃军心大乱、后路被断的有利形势下,张飞抓住战机,与摆脱了徐晃主力追击、成功迁回匯合的刘封所部里应外合。 於上庸以西的某处险要隘口,设伏大破急於回救或寻找决战的徐晃主力! 战报描述,张飞身先士卒,丈八蛇矛所向披靡,阵斩曹军数员將领,徐晃虽勇,奈何军心已乱,又被张飞以逸待劳,最终大败亏输,仅率少数亲兵溃围东走,撤往襄阳方向。 上庸全境至此基本平定,曹军势力被逐出。 而刘封,在此战中表现尤为抢眼。 他不仅成功保全了麾下主力,更在最后的决战中,亲率一支精兵,穿插侧击,打乱了徐晃中军的部署,为张飞的正面突破创造了关键机会。 战后论功,刘封当居前列! 战报末尾还特別提到,刘封在得知糜芳於山谷断后,重伤濒死的消息后,慟哭失声,拔剑斫柱,指天起誓:“若监军不测,封必屠尽曹魏,以血此恨!” 后闻监军脱险,方转悲为喜,然感激涕零,言:“若无监军捨命断后,焉有封与將士今日?监军活命再造之恩,没齿难忘!” .—— 看到这里,糜芳拿著绢帛的手都有些抖了。 张飞贏了——徐晃败了——上庸拿下了——这倒是在预料之中,张飞加刘封,又是那种局面,贏面很大。 可是——刘封没死? 不仅没死,还立了大功? 看这意思,他应该是摆脱了歷史上那个“见死不救”、“被刘备处死”的悲剧命运了。糜芳的心情极其复杂。一方面,他对刘封这个便宜侄儿並无恶感,甚至有点欣赏其勇武,得知他能摆脱原定命运,似乎应该感到高兴—— 但另一方面,刘封的命运改变,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自己这个“变数”的介入。 自己夺南乡、拖徐晃、最后“断后”,一系列操作改变了战局,也为刘封创造了生存和立功的空间。 糜芳眼前仿佛浮现出刘封那激动发誓、又得知自己没死时感激涕零的模样,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自己一心求死,却阴差阳错成了別人眼中的“救命恩人”、“再造之父”? 更让他感到荒诞的是,刘封这番“逆天改命”,似乎又给他的“忠勇”人设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若不是他糜芳“忠勇无双”、“捨生忘死”,刘封岂能活命立功? 这功劳,无形中又分润到了他头上。 心头暗嘆:“自己哪里是想当英雄——纯粹是想去死啊!” “可如今怎么弄来弄去,功劳越攒越多,人情越欠越大——” 糜芳想起自己初来乍到时,只想安静地当个忠烈,在白衣渡江时“壮烈”一把。 结果成了大忠臣不说,还先是对上了徐晃孟达,然后是被张飞“保护”,接著被刘备“重点关照”,现在又无意中改变了刘封的命运,收穫了对方的死忠感激—— 这一连串的“意外”,让他最初的“送死流”计划变得面目全非,甚至渐行渐远。 现在倒好,带著一身“功勋”和“救命之恩”的光环去江东——孙权和他手下那帮人,看到我这个蜀汉的“大功臣”、“刘封的恩人”,还敢轻易动我吗? 顾雍和徐盛怕是更要把我当祖宗供起来了! 糜芳只觉得嘴里发苦,那期待已久的江东之行,似乎也因为这份最新的战报,而蒙上了一层不確定的阴影。 但愿——江东那边,能有几个不信邪的硬骨头吧—— 他將战报慢慢捲起,心中对“死亡”的渴望,在经歷了这许多波折和“意外立功”后,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为屡屡受挫,而变得更加执著,甚至带上了一丝赌气般的偏执。 就不信了! 这三国世界,还能找不到一个合情合理的死法? 江东,我来了! 第94章 我还有八卦呢? 第94章 我还有八卦呢? 旌旗招展,车马轔轔。 出使江东的队伍浩浩荡荡离开了成都,沿著江水东行。 糜芳作为正使,乘坐的是一辆宽坚固、铺著厚厚软垫的马车,由精锐骑兵护卫前后。 顾雍与徐盛,则一左一右,或骑马,或乘车,总是有意无意地靠近糜芳的车驾,態度恭敬得近乎殷勤。 起初几日,糜芳还想著如何“不经意”地流露出对东吴的“轻慢”或“挑衅”,好激起点矛盾。 可他稍微表露出一点对路途的不满,顾雍立刻亲自过来嘘寒问暖,询问是否需要调整行程、更换更舒適的车辆;他若多看几眼沿途关隘地形,徐盛便会立刻策马靠近,以“介绍江东风物”为名,实则隱隱有提醒他“此为江东腹地,安全无虞”之意。 这让他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这日午后,队伍在一处驛馆歇脚。 三人同在厅中用些茶点。 顾雍见糜芳神色鬱郁,以为他伤后体弱,旅途劳顿,便寻些话题宽慰。 “——糜监军不必过於掛怀路途,再过几日便入江陵,届时改走水路,顺流而下,便快捷舒適许多。” 顾雍温言道,又似想起什么,嘆了口气,接著道:“说起来,监军为国操劳,征战沙场,以致重伤,家中想必——也十分掛念。不知监军家中子嗣可好?” “此番远行,夫人与公子定然牵掛。” 徐盛在一旁,虽未说话,却也微微頷首,表示关切。 他们二人此刻对糜芳是既畏且敬,更存了“平安送走”的心思,言语间自然极力示好,拉些家常也是常理。 然而,这话却像是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糜芳脑海中某些被他刻意忽略或者说穿越以来从未认真思考过的角落! 子嗣? 夫人? 糜芳整个人都僵住了。 穿越成糜芳以来,他满心想的都是如何“送死”去下一世享福,对自己的“社会关係”几乎是漠不关心。 原身的记忆虽在,但大多与军事、家族利益相关,关於妻室子女的细节,竟然模糊得很,或者说,他潜意识里抗拒去仔细回想。 那意味著更多的责任和牵掛,与他的“终极目標”背道而驰。 此刻被顾雍骤然问起,那些原本沉在记忆底层的碎片才猛然浮起,带著一种冰冷的真实感。 糜芳——好像是有妻子的? 但记忆很淡,似乎並非什么重要政治联姻,也未见特別恩爱。 而更关键的是——原身的妻子,好像——早逝了? 具体何时,因何病故,记忆更加模糊,只留下一个“似乎已不在”的朦朧印象。 至於子嗣——糜芳努力搜寻记忆,心臟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没有。 至少,在他继承的这份记忆里,没有亲生子女的清晰印象。 糜芳这一支,似乎人丁不旺? 还是说原身与早逝的妻子並无子嗣? 亦或是——有,但夭折了? 记忆如同蒙尘的镜子,照不出清晰的影像,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却异常真实。 这一想,糜芳也有些懵逼。 自己在这三国混了这么久,打了几场仗,差点死了几回,居然——连个老婆孩子都没有? 这个认知让糜芳感到一阵莫名的恍惚和荒谬。 他之前只顾著找死,从未考虑过在这个世界留下什么血脉或羈绊。 可现在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个时代,除了那个便宜哥哥糜竺和一堆让他头疼的“功勋”、“人情”之外,在最为私人的情感和血缘层面,竟然是一片——空白? 不,或许连空白都算不上,是一片被遗忘的废墟。 虽然这本来也是好事,能让自己无牵无掛,但感觉也有些淒凉。 顾雍和徐盛见糜芳突然沉默,脸色变幻不定,时而茫然,时而蹙眉,最后竟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寂寥?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嘀咕。 顾雍更是后悔,以为自己触到了对方的伤心处—— 早年丧妻,又无子嗣,这对於一个身居高位的男人来说,確实可能是隱痛。 “呃——是雍失言了。”顾雍连忙补救,“监军为国忘家,令人敬佩。將来功成名就,何患无——” “无妨。”糜芳回过神来,摆了摆手,打断了顾雍的话,声音有些平淡。 “没有妻儿——也好。省得牵掛。死了也乾净。” 他真是这般想的,只是旁人听去,却並非如此。 顾雍与徐盛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糜芳方才那瞬间的沉默和异样神色,在他们看来,无疑是坐实了“早年丧妻、膝下无子”的猜测。 这对於一个正当壮年、身居高位且“能力非凡”的將领而言,確实是件憾事,但——又何尝不是一个机会? 一个绝佳的,將这位令人敬畏又头疼的蜀汉“煞星”,与东吴利益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的机会! 若是寻常敌国使臣,他们或许不会有此想法。 但糜芳不同。 其一,他虽然蜀汉核心的元从嫡系,但並非益荆世家,虽然如今看似势大,但根基未那般牢固。 其二,他展现出的能力与“气运”实在惊人,若能与之交好,甚至结为姻亲,对东吴而言,无论是获取蜀汉內部情报、影响其决策,还是单纯藉助其“不凡”之处,都大有裨益。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若能通过联姻缓和糜芳个人对东吴的敌意,將他从“仇敌”转变为“半个自己人”,那绝对是化解眼前危机、长远来看可能收穫奇效的一步妙棋! 至於糜芳之前表现出的激烈敌意? 顾雍和徐盛现在反而有了新的解读—— 那或许正是因为他子然一身,了无牵掛,所以才行事如此决绝疯狂,將全部心力都投入到了“復仇”和“立功”之上。 若他有了家室,有了羈绊,心思或许就会有所不同?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迅速在两人心中扎根。 再次启程后,顾雍寻了个更私密的时机,与徐盛並马而行,低声商议。 “文向將军,你看——”顾雍目视前方糜芳的车驾,“糜监军这般人物,竟然后嗣无人,实是可惜。” “我江东女儿,多才貌双全、知书达理之辈。若能——促成一段良缘,岂非美事? “, 第95章 新思路 第95章 新思路 听了顾雍这话,徐盛倒是也想来这方向。 只是终究还有些顾忌,於是沉吟道:“顾公所想,盛亦觉可行。只是——此人脾性刚烈,与我东吴旧怨颇深,贸然提亲,恐適得其反。” “此事自然不可操之过急。” 顾雍捻须,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心里路径却越来越清晰。 却道:“待到了江东,先令其领略我江东人物风华,招待务必周全,使其感受到我方的诚意与善意,消解其心中戾气。” “同时,你我可在吴侯面前进言,陈说利害。” “吴侯为大局计,或会心动。届时,或可由吴侯亲自出面,择一合適宗室女子或重臣之女,以仰慕英雄”、化干戈为玉帛”为名,尝试撮合。成与不成,至少表明了態度,也给了他一个台阶。” 徐盛点头:“顾公思虑周详。若能成事,则糜芳与我江东有了姻亲之谊,往日仇怨或可淡化。” “即便不成,这番举动也能大大缓和关係,至少让他明白,我东吴是真心想化解恩怨,而非欲对其不利。”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此一来,也更可確保他在江东期间的安全,避免某些不知深浅的莽撞之徒坏事。” 两人越说越觉得此计大妙。 既能从根本上尝试化解糜芳这个“危险人物”的敌意,又能为东吴爭取潜在利益,还能顺理成章地加强对他的“保护”,简直是一举多得! 於是,接下来的路程中,顾雍和徐盛对糜芳的照料更加无微不至,言谈间除了恭敬,更添了几分若有若无的、类似“晚辈关怀长辈终身大事”般的暖昧热忱。 他们开始有意无意地向糜芳介绍江东的风土人情,尤其是世家大族的谱系、杰出人物,其中自然少不了提及各家待字闺中的出色女子,言语间充满了自豪与讚嘆。 糜芳起初听得莫名其妙,只觉得这两人殷勤得过分,话题也拐得奇怪。 但听著听著,结合之前关於子嗣的对话,他猛地回过味来! 这两个傢伙——该不会是想给自己做媒吧? 虽然这年头老牛吃嫩草的事情见怪不怪,但这个念头让糜芳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开什么玩笑!我是去江东找死的,不是去相亲的!” “还东吴世家女?我要是真娶了,还怎么心安理得地去死?岂不是害了人家姑娘?” 不对——等等! 糜芳脑中灵光一闪,一个更加“精妙”的计划骤然成形! “如果——我真答应了,或者至少表现得很有兴趣,结果看上的却是那孙权所爱之人——” 糜芳的眼睛瞬间亮了,比看到金子还亮。 他仿佛找到了破解目前“过度保护”困局、並最大化“死亡”效益的终南捷径! 但唯一的问题是,眼下孙权钟爱步练师,而步练师早在二十年前就进宫了。 如此——还能抢谁? 略一思量,糜芳还真想著一人。 谁? 后世称容色婉孌,美若天仙,有江东绝色、神女之称,故被誉为十二花神之石榴花花神的潘淑。 倒是也不知道这潘淑被孙权瞧见没有,然不论如何,也能试试就是。 心头一动,於是当顾雍再次“不经意”地提起江东某位陆氏小姐才情出眾,或某位朱氏女公子蕙质兰心时,糜芳不再迴避或敷衍,反而表现出了一丝“感兴趣”的样子。 虽然依旧带著惯有的冷淡和矜持,但会多问几句。 比如:“哦?陆家?可是那江东大族?” “朱氏——听闻家教甚严?” 类似如此兴趣之言。 这种细微的变化,让顾雍和徐盛大受鼓舞!看来这位煞星监军,也並非全然不食人间烟火,对终身大事还是有所考虑的! 只要他肯鬆动,事情就有希望! 双方各怀鬼胎,一方想化敌为“亲”,一方想借“亲”寻死,竟然在这诡异的气氛下,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舟车劳顿,水陆兼程,糜芳一行人终於抵达了江东的核心秣陵。 作为蜀汉的使臣,他被安置在驛馆之中,虽谈不上奢华,倒也清净整洁,一应供给俱全。 不过作为二进宫,事实上糜芳也是很熟悉了这个地方。 : 到时没什么水土不服。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 孙权並未立刻接见糜芳,只派了低级官员前来问候,安排了些游览秣陵风物的行程,態度客气而疏离。 驛馆外,隱约能感觉到一些或明或暗的视线。 糜芳对此倒不意外,甚至有些“欣慰”。 “这才对嘛!” “晾著我,给我下马威,这才是正常操作!” “说明孙权心里还有气,江东那帮武將也还没完全怂。 “好啊,越是这样,我激怒他们,意外身亡的机会就越大!” 他一边装模作样地游览,一边仔细观察著秣陵的城防、市井,心中盘算著哪里適合“遭遇盗匪”,哪里“失足落水”比较合理。 甚至开始留意孙权可能召见他的宫殿路径,思考著如何“触犯孙权”才能让对方忍无可忍。 就在他摩拳擦掌,准备在江东大展“作死”身手时,变故突生。 . 这日午后,糜芳正在驛馆院中,假意欣赏一株江东特有的花木,实则神游天外,构思著“死亡剧本”。 忽然,驛馆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略显纷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多日来的平静。 紧接著,顾雍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与往日刻意保持的镇定从容不同,此刻的顾雍脸色苍白,步履匆匆,甚至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他身上的官袍似乎也有些凌乱,显然是匆忙赶来。 “糜——糜监军!”顾雍几步抢到糜芳面前,气息微喘,甚至顾不上行礼,便急声道,“请——请监军移步室內说话!” 糜芳被他这副模样弄得一愣,心中微动—— 怎么了? 难道是孙权终於要对我动手了? 还是江东內部出了什么反对和谈的变故,要拿我祭旗? 一瞬间,糜芳以为是出了什么变故大事,心头顿时起了期盼来了。 > 第96章 吕蒙死了! 第96章 吕蒙死了! 糜芳按捺住心中的一丝“期待”,跟著顾雍进了內室,屏退左右。 顾雍关上门,转过身,面对糜芳,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用一种带著颤音、混合著震惊、恐惧乃至一丝诡异敬畏的语调说起。 “糜监军——刚刚——刚刚得到急报——吕——吕子明將军——他——他於昨日夜间,在府中——病逝了!” “什么?”糜芳闻言,霍然起身,是真的被惊到了,眼睛瞪得老大。 吕蒙死了? 现在? 虽然他知道歷史上吕蒙確实在袭取荆州后不久就病逝了,但具体时间他並不清楚。 如今自己刚到江东,吕蒙就死了?这时间点——未免也太巧了吧? 更別別说——上次自己还诅咒过那吕蒙。 顾雍紧紧盯著糜芳脸上的震惊,声音更加乾涩:“消息已经封锁,但——但恐怕瞒不住多久。” “医官说是旧疾復发,来势汹汹,药石罔效——可是——”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复杂地看著糜芳,欲言又止。 最终压低声音,带著一种近乎恐怖的敬畏,艰难地说道:“可是——监军前番在成都时,对下官所言——吕子明是怎么病的,你们心里最好有点数”——此言——此言犹在耳畔啊!” 顾雍现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糜芳当初在成都的威胁,他本就半信半疑,更多的是恐惧。 可如今,糜芳人刚到江东,脚还没站稳,那边吕蒙就“恰好”病逝了! 这巧合,也未免太可怕、太诡异了! 这已经不是下马威或者政治谋略能解释的了! 在顾雍以及很快会得知此事的许多江东高层看来,这简直就是诅咒应验! 是糜芳身上那种神秘莫测、令人胆寒的“煞气”的又一次铁证! 糜芳看著顾雍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听著他那充满暗示性的话,瞬间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 肯定是以为自己真把吕蒙诅咒死了唄! 不过这肯定是好事! 糜芳心道:“误会得好啊!太棒了!” “江东上下,尤其是那些跟吕蒙关係密切的將领,比如——他那帮部下,还有看重吕蒙的孙权,现在会怎么看我?一个刚到江东就“剋死”了他们大將军的蜀汉煞星!” “恨意!恐惧!杀意!这些情绪,现在肯定爆表了吧?” “这下好了,不用我费尽心机去激怒他们了!吕蒙之死,就是最好的催化剂!我的死亡概率,直线飆升啊!” 糜芳强行压下几乎要咧到耳根的狂喜,努力让脸上的表情保持凝重,甚至还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讳莫如深。 他缓缓坐回座位,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仿佛在平復“听到噩耗”的心情,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顾雍的暗示,只是用一种低沉而飘忽的语气,淡淡道:“吕都督——也是英年早逝,可惜了。” 这话听在顾雍耳中,无异於確认! 他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果然——果然与他有关!” “这糜芳——竟恐怖如斯!人未至,名先到,一言便可——便可——!” 顾雍现在对糜芳的敬畏和恐惧,已经达到了无以復加的地步。 “糜监军——”顾雍的声音带著哀求,“此事——此事非同小可,吴侯定然——定然震动。 还请监军——暂且在驛馆静养,万勿外出。一切——待吴侯定夺。” 孙权上次只是因为吕蒙病重,就已经起了杀心,如今吕蒙当真死了,那还不是真要杀了人? 他现在只想把糜芳牢牢“保护”在驛馆里,千万別再出去“沾染”什么了,也怕外面情绪激动的江东將领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糜芳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內心狂喜地看著顾雍:“顾使者放心,芳,自有分寸。” 他越是表现得平静淡然,顾雍心中就越是发毛。 只是眼下也不好多说,只能点头便走。 送走魂不守舍的顾雍,糜芳独自站在窗前,望著秣陵城上空有些阴沉的天空,终於忍不住,肩膀微微耸动起来。 “吕蒙啊吕蒙,你死得真是时候!简直是我的福星!” “孙权,还有江东的各位,来吧,把你们的愤怒和恐惧,都冲我来吧!” “我糜芳,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体验一下,被你们恨之入骨”、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待遇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的“死亡机会”,正如同潮水般,向著驛馆,向著他,汹涌而来。 这一次,总该能成功了吧? 糜芳没有犹豫,那是直接就准备出门晃悠去了。 吕蒙暴毙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建业城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各个角落。 儘管官方尚未正式公布,但高层之间暗流涌动,各种猜测和诡异的传闻已然不脛而走。 而这一切传闻的核心,都隱隱指向了那位刚刚抵达、身份特殊的蜀汉使者—糜芳。 糜芳y一出门,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驛馆周围的监视目光似乎更加密集,也更加复杂,少了之前的审视与好奇,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忌惮、惊惧,乃至——一丝压抑的愤怒? 这正是他想要的! 在驛馆里乾等显然不是办法。 糜芳决定主动出击,到街市上“晃悠晃悠”,充分展示一下自己这个“灾星”的存在感,顺便看看能不能偶遇些热情的江东人士。 他只带了少数几名蜀汉隨从,便大摇大摆地出了驛馆,信步走向城中相对繁华的市集区域。 果然,一路行来,效果显著。 所过之处,行人往往侧目而视,目光各异。 有好奇打量使臣装束的普通百姓,但更多的是那些明显带有军伍气息或世家僕从模样的人。 他们的眼神就复杂得多:惊疑、畏惧、厌恶、愤怒——种种情绪交织,如同实质般落在糜芳身上。 偶尔还能听到压低的议论和抽气声。 “看——那就是蜀使糜芳——” “嘘!小声点!听说吕將军————” “嘶——果然面带煞气————” “离远点,莫要沾染了晦气————” 这些议论和目光,让糜芳心中暗爽.. 1 第97章 潘淑 第97章 潘淑 糜芳心里暗爽不无道理。 眼下知名度打开了,仇恨值也在拉! 接下来,很有可能就是实际行动。 比如,某个“义愤填膺”的吕蒙旧部,带著家將当街拦路质问? 或者,某个看我不顺眼的江东世家子弟,故意寻衅滋事,然后“失手”把自己打死。 糜芳故意放慢脚步,在一些人多眼杂的地方多停留片刻,甚至刻意朝著看起来像是武將聚居的区域边缘走去,姿態从容,仿佛对周遭的异样毫无所觉,实则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吶喊著:“快来惹我!快动手!” 然而,让他渐渐感到不对劲的是,儘管“关注度”极高,恶意几乎凝成实质,预想中的衝突却迟迟没有发生。 那些充满敌意的目光,往往在与他视线接触的瞬间,便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迅速闪躲开去,或者立刻低下头,装作无事发生。 偶有看起来脾气火爆、对他怒目而视的军汉,也都被身旁的同伴死死拉住,低声劝阻著什么,然后不甘地瞪他一眼,愤然转身离去。 別说当街拦路了,连个敢上前搭话、哪怕是说句难听话的人都没有! 整个秣陵城,仿佛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可以看,可以议论,甚至可以心怀怨恨,但绝不要靠近,更不要发生任何直接接触! 糜芳从最初的得意,渐渐变得有些急躁,再到后来,简直是气闷不已。 怎么回事? 吕蒙都死了! 你们不是应该群情激愤,恨不得生撕了我吗? 怎么一个个都跟缩头乌龟似的? 只敢远远看著?江东男儿的血性呢? 他又在城里兜了一大圈,甚至“不小心”走到了据说靠近某处军营的路口,结果除了引来更多警惕和戒备的目光,以及明显增多的巡逻士卒,依旧风平浪静。 夕阳西下,糜芳一无所获地回到了驛馆,心情比出门时更加鬱闷。 顾雍早已在驛馆內焦急等待,见他安然回来,明显鬆了一口气,连忙迎上:“糜监军,您可算回来了!外间——外间流言蜚语甚多,还是待在驛馆安全。” 糜芳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明镜似的:“安全?安全个屁!” “我现在就怕太安全” “肯定是你们上下都打了招呼,不准任何人动我!” 他忽然想起顾雍和徐盛之前那个“联姻”的主意,再结合眼下这“过度保护”的局面,一个念头闪过... “该不会——连孙权也被那什么“诅咒吕蒙”的传闻给嚇住了?所以严令不得动我?” 这个可能性让糜芳感到一阵绝望。 “不是吧?孙权你可是雄踞江东的霸主啊!” “手下谋臣如雨,猛將如云!居然会因为一个荒诞的传闻,就怂了?连给心腹爱將报仇都不敢?” “还是说——他们觉得我价值更大,想用別的法子拿捏我?比如——那个见鬼的联姻?”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著糜芳期待中的“激烈衝突导致的意外死亡”,难度再次大大增加。 晚饭时,糜芳食不甘味。 他看著窗外建业城的万家灯火,第一次对这个他寄予“厚望”的江东,產生了一丝怀疑。 “这里——真的能让我得偿所愿,顺利死掉吗?” 他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要採取更激进、更主动的“作死”方式了。 比如,夜闯孙权府邸? 或者,直接去吕蒙灵堂上闹事? 但想到驛馆外那些明显增多的、与其说是监视不如说是“保护”的守卫,他又觉得这些计划实施起来的成功率,恐怕也高不到哪里去。 这个前景,让糜芳不寒而慄。 他猛地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滋味却压不住心中的焦躁。 “不行!绝对不行!我必须死在这里!得再想办法——” 事已如此,糜芳不由又是捡起了之前的办法了。 这事...看来只能从孙权本身入手了。 接连几日“低调”出行却未能如愿引来“杀身之祸”,糜芳心中愈发焦躁。 他意识到,仅靠被动等待或者寻常的“拉仇恨”方式,在江东上下因吕蒙之死而產生的诡异忌惮氛围下,恐怕难以奏效。 必须主动製造一个更具体、更敏感、更能触怒孙权或其核心阶层神经的由头。 於是这日,他再次“召见”顾雍。顾雍如今面对糜芳,是越发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顾使者,”糜芳屏退左右,故作隨意地开口,“芳在驛馆之中,閒来无事,听隨行小吏閒聊,提及这江东之地,人杰地灵,不仅出豪杰,亦多佳丽。” 顾雍心头一跳,虽然上次提过联姻,但糜芳按理来说是人生地不熟,不住为何会主动提起这茬,心里警惕,面上连忙赔笑:“监军过誉,江东女子,確有婉约之美。” 糜芳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仿佛在回忆什么,慢悠悠地道:“听说——城中有一小吏,姓潘?其家有一女,名唤——潘淑?” “根据坊间传闻,其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乃建业城中有名的美人!” “潘淑?”顾雍闻言一愣,仔细在脑海中搜索了一番。 他身为江东重臣,对秣陵城中的世家大族、高门显贵了如指掌,但对一个区区小吏之女,还真是从未留意过。 糜芳这蜀汉使者,刚到这里没几天,深居简出,怎么会知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吏之女,还特意提起? “这——这是何意?难道这糜芳,除了勇烈煞气,竟还是个——好色之徒?” “不,不对,他之前对女色似乎並无兴趣——莫非,此女有何特殊之处?还是说,这只是他隨意找的一个藉口,另有深意?” 顾雍心中疑竇丛生,脸上却不敢表露,只能含糊道:“这个——雍平日忙於公务,对坊间闺阁传闻,確是不甚了了。 “监军既然听闻,想必——或许確有其事?不知监军的意思是——” 糜芳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语气却平淡:“没什么,只是閒谈听闻,有些好奇罢了。毕竟,能得如此讚誉,想来必有不凡之处。” “顾使者若有暇,不妨——代芳打听一二?也好让芳领略一番,这江东美人,究竟是何等风采。” 第98章 哦?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 第98章 哦?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 糜芳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一时兴起的好奇。 但落在顾雍耳中,却重若千钧。 糜芳让他去“打听”,这岂是简单的打听? 这分明是一种暗示,甚至可以说是要求! 联想到之前二人隱隱约约討论过的“联姻”可能,顾雍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难道——这糜芳真的动了心思?而且目標不是高门贵女,反而是个身份低微的小吏之女?” “这是为何?是因为出身低微更好掌控?还是——此女真的貌美到让这煞星都动心了? 亦或是——他另有算计?” 现在江东人对糜芳是又恨又怕。 听得糜芳这话,心头那是一阵阵大盘算.. 顾雍脑中飞速转动,越想越觉得此事绝不简单。 糜芳此人,行事每每出人意表,看似疯狂,实则可能暗藏玄机。 他忽然提出打听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背后必有缘由! “是——是,监军既有兴趣,雍——自当尽力打听。”顾雍连忙应下,心中却已打定主意,此事绝不能擅作主张。 主动选一个女子,和被动被糜芳挑选一个女子联姻,那完全是两个概念。 离开糜芳处,顾雍片刻不敢耽搁,立刻进宫求见孙权。 孙权此刻正因为吕蒙暴毙之事心烦意乱,又对糜芳这个“灾星”使者感到无比棘手,听闻顾雍求见,还以为是糜芳那边又出了什么么蛾子,连忙召见。 听顾雍將糜芳突然打听潘淑之事详细稟报后,孙权也愣住了。 “潘淑?何许人也?”孙权皱眉,他也毫无印象。 “臣已即刻派人去查,尚未回报。据糜芳所言,只是一个小吏之女,因容貌出眾而有些许薄名。”顾雍低声道,“然,糜芳特意提及,让臣去打听——此事,恐怕不那么简单。” 孙权抚著紫髯,沉吟不语。他同样不相信糜芳只是单纯的好色。 此人刚到江东,吕蒙便暴毙,如今又突然对一个低阶官吏之女產生兴趣—— “莫非——此女命格奇特?或是与糜芳那诡异的能力有所关联?” “又或者,这是他释放的某种信號?暗示他愿意接受联姻,但对象需由他自己挑选,且身份不宜过高,以免引起蜀汉內部猜忌?” “再或者——这是他设下的一个陷阱?想藉此试探我江东的反应?或是故意羞辱我江东,以示其傲慢?” 各种可能性在孙权脑中交织。 无论哪种,都说明糜芳此举绝非无的放矢。 “元嘆,你如何看待?”孙权看向顾雍。 顾雍躬身道:“吴侯,糜芳此人,深不可测。其言其行,不可等閒视之。他既提出,无论其真实意图为何,我等都需慎重应对。臣以为,当务之急,一是立刻查明那潘淑的底细,包括其家世、品性、容貌,以及——是否有任何异常之处。” “二是——吴侯需早做决断,对於糜芳可能提出的——进一步要求,该如何回应。” 孙权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查!给孤仔细地查!至於糜芳——” 孙权顿了顿,冷笑道:“他既然开了口,某倒要看看,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一”” “元嘆,你便依他所请,去打听”一番,动静不妨稍大些,看看各方反应。记住,一切需在掌控之中!” “至於那潘淑,若是寻得,且带来给某先是一见,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叫糜芳那廝也上了心。” “臣,明白!”顾雍领命,心中却更加沉重。 他知道,围绕著这个突然被糜芳点名的“潘淑”,一场新的、充满未知的博弈,怕是已然悄然开始。 只是他却不知道,这潘淑若是不被孙权见了还好,一旦被孙权见了,那才是隨了糜芳的心愿了。 得了孙权旨意,顾雍不敢怠慢,立刻动用手中力量,很快便查清了那潘淑的底细。 其父潘閔,確为建业城中一不起眼的仓廩文吏,职位低微,家境寻常,为人谨小慎微。 其女潘淑,年方二八,自幼聪慧嫻静,因容貌生得极为出眾,肌肤胜雪,眉目如画,虽因家世所限,名声未显於高门,但在左邻右舍及一些小吏圈子中,確有“貌美”的传闻。 顾雍亲自核实了潘淑的画像,虽只是匆匆一瞥,也不得不承认,此女姿容確属上乘,甚至有种超脱其家世的清丽之气。 “难怪那糜芳会听闻——此女姿色,放在寻常人家,確是罕有了。” 顾雍心中暗忖,但对糜芳的真实意图,依旧迷雾重重。 这日,顾雍换上常服,只带了两名低调的隨从,亲自来到了潘家所在的僻静巷弄。 潘家宅院狭小朴素,与周围民居无异。 潘閔正在家中核对仓廩帐目,忽闻有贵人到访,慌忙迎出。见来人气度不凡,衣著虽不张扬却质料上乘,身后隨从也透著精干,心中顿时忐忑,不知是福是祸。 “阁下是————” “潘公不必多礼。”顾雍面带温和笑容,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在下顾雍,奉吴侯之命,前来相请。” “顾——顾雍?顾元嘆公?” 潘閔大吃一惊,他虽是小吏,岂能不知江东重臣顾雍的大名? 更让他心惊的是“奉吴侯之命”这几个字! 吴侯孙权,那是他只能在远处仰望的天一般的人物,怎么会突然派人来找自己这样一个小小的仓吏? “正是不才。”顾雍微微頷首,“吴侯听闻潘公家中有一女,淑质兰心,聪慧可人,有意一见。还请潘公携令嬡,隨在下入宫一趟。” 潘閔一听,不是找自己麻烦,而是要见自己女儿,还是吴侯亲自点名要见! 他先是一愣,隨即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瞬间冲昏了头脑! “吴侯要见淑儿!” “这——这难道是——看上了淑儿的容貌?”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潘閔心中蔓延开来。 他早就觉得自家女儿生得如此美貌,绝非池中之物,只是苦於家世低微,难觅良配。 如今,竟是天上掉下馅饼,直接被吴侯注意到了! 若淑儿真能被吴侯看中,哪怕只是纳入宫中为妃嬪,那他们潘家岂不是一步登天? 自己这个不起眼的仓吏,立时便能成为皇亲国戚! 第99章 孙权:此女子我要了 第99章 孙权:此女子我要了 巨大的惊喜让潘閔激动得浑身发抖,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顾——顾公!吴侯——吴侯厚爱,小女——小女何德何能——蒙——蒙吴侯召见——这——这真是天大的福分啊!” “小人——小人这就去唤小女准备!” 他忙不迭地转身衝进內室,声音都变了调:“淑儿!淑儿!快!快出来!梳妆打扮! 吴侯——吴侯要见你!我们潘家——要发达了!” 內室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和女子低低的惊呼声,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呆了。 顾雍站在院中,看著潘閔那副喜形於色、几乎要手舞足蹈的模样,心中暗暗摇头,又有一丝怜悯。 这潘閔显然是误会了,以为女儿要被孙权纳入后宫。 他哪里知道,真正点名要见他女儿的,是那个令人谈之色变的蜀汉“煞星”糜芳! 而吴侯召见,不过是顺势而为,甚至可能另有所图。 但顾雍自然不会点破,只是耐心等待著。 不多时,潘閔领著一个少女走了出来。 那少女显然经过匆忙的梳洗,换上了一身虽不华贵却干分整洁的衣裙,脸上薄施粉黛,更显得肌肤晶莹,眉眼如画。 她低垂著头,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姿態温顺,偶尔抬眼偷看顾雍一眼,眼神清澈中带著惶恐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確实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尤其那股未经世事的清纯气质,颇为动人。 顾雍心中暗嘆:“果然貌美,糜芳眼光倒是毒辣——只是,將此女牵扯进来,福兮祸兮,实在难料啊。” “潘公,令媛,请隨我来吧。吴侯还在宫中等候。”顾雍收敛心神,恢復了公事公办的口吻。 “是是是!有劳顾公引路!”潘閔连连点头,拉著女儿,仿佛抓住了一生的希望,跟在顾雍身后,登上了早已备好的、外表朴素內里却颇为舒適的马车。 车轮滚动,驶向那决定他们命运,也搅动著江东暗流的吴侯宫闈。 潘閔兀自沉浸在“飞黄腾达”的美梦中,而年轻的潘淑,心中却是七上八下,既有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也有一丝对能见到那位雄踞江东的“吴侯”的隱隱期待。 她全然不知,自己此番入宫,並非因为孙权的一时兴起,而是因为一个远道而来的、 被江东上下视为“灾星”的蜀汉使者,一句轻飘飘的“打听”。 马车驶入宫城,在一处偏殿前停下。 潘閔下了车,望著眼前巍峨的宫殿,又是激动又是惶恐,几乎要站立不稳。 潘淑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低著头,紧紧跟在父亲身后,不敢多看。 在內侍的引导下,父女二人进入殿中。 殿內陈设虽不似正殿那般奢华,却也气派十足。 孙权早已端坐於主位,紫髯碧眼,不怒自威。顾雍侍立一旁。 “草民潘閔、民女潘淑,拜见吴侯!”潘閔拉著女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著激动和颤抖。 “平身吧。”孙权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喜怒。 潘閔战战兢兢地起身,依旧躬著身子。 潘淑也跟著起来,却依旧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孙权吩咐道,语气平淡。 潘淑闻言,身子微微一颤,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了头。 就在她抬起头的剎那,饶是孙权见惯了后宫佳丽,阅人无数,眼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惊艷之色! 眼前的少女,正值豆蔻年华,肌肤莹润如玉,吹弹可破。 眉如远山含黛,自似秋水横波,鼻樑秀挺,唇若点朱。 最难得的是那份气质,清纯中带著一丝怯弱,宛如空谷幽兰,不染尘埃,与宫中那些或娇媚、或端庄、或艷丽的女子截然不同,有种动人心魄的纯净之美。 “好个绝色!” 孙权心中暗赞。 难怪连糜芳那等人物都会特意打听! 此女姿容,確是他生平仅见,甚至比传闻中还要出色三分! 但惊艷过后,孙权心中立刻升起了更深的思量。 “如此绝色,又恰在糜芳提及之后出现——莫非,此女真与那糜芳有某种渊源?” “或是命格奇特,连糜芳那等能预知”、诅咒”之人,都对其另眼相看?” 这个念头让孙权心头一热。 若此女真有非凡命格,那將她纳入宫中,岂不是对江东气运大有裨益? 糜芳虽“看中”,但终究是蜀汉之臣,而他孙权,才是江东之主! 如此“祥瑞”,自然该归於他孙权所有! 至於糜芳那边——孙权眼神微凝。 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糜芳再“不凡”,难道还会为了一个素未谋面、仅闻其名的女子,与即將成为江东之主的自己翻脸不成? 大不了,多给些其他补偿,或者——再为他寻一个美貌女子便是。 贪念与权势的考量,瞬间压过了对糜芳的忌惮。 孙权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对依旧忐忑不安的潘閔淡淡道:“令嬡果然清丽脱俗,潘公教导有方。” 潘閔闻言,如同吃了蜜糖一般,喜不自胜,连连躬身:“吴侯谬讚!小女粗陋,能得吴侯一顾,已是天大的造化!” 孙权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对顾雍使了个眼色。 顾雍会意,上前对潘閔道:“潘公,吴侯还有要事,你与令媛先行隨內侍去偏殿休息,稍后自有安排。” “是是是!谢吴侯!谢顾公!” 潘閔激动不已,以为这是要安排女儿“侍奉”吴侯的前奏,连忙拉著还有些懵懂的潘淑,千恩万谢地跟著內侍退了下去。 待潘家父女离开,殿中只剩下孙权与顾雍。 孙权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抚须道:“元嘆,此女果然绝色,糜芳倒是好眼光!” 顾雍心中却隱隱感到不安,他小心地问道:“吴侯——打算如何处置此女?糜芳那边—— “” 孙权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如此佳人,岂是糜芳一介外臣所能覬覦?本侯,欲纳此女入宫。” “什么?”顾雍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孙权说出,还是忍不住低呼一声,脸色骤变,“吴侯,此事——此事万万不可!” 第100章 潘家的抉择 第100章 潘家的抉择 “有何不可?”孙权眉头一皱,不悦道,“不过一仓吏之女,本侯纳之,有何不妥?难道糜芳还敢为此与本侯翻脸不成?” “吴侯!”顾雍急声道,也顾不上礼仪了,“那糜芳行事,岂可以常理度之!” “他刚到江东,吕將军便——如今他特意点名打听此女,必有深意!若吴侯强纳此女,无异於公然抢夺其意中之人”,以此人那眥必报、行事诡譎且身怀异术”的性情,焉知不会——不会——” 后面的话顾雍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很清楚:焉知不会再次引来“诅咒”或更可怕的报復? 吕蒙之死犹在眼前啊! 孙权闻言,脸上也闪过一丝迟疑,但隨即被帝王尊严和贪慾压下。 他冷哼一声:“本侯乃江东之主,坐拥六郡,带甲十万,岂会惧他一介使臣的异术”?元嘆,你未免太过畏首畏尾了!” 他见顾雍依旧满脸忧虑,放缓了语气道:“至於糜芳,本侯自然不会让他空手而回。” “他不是尚无妻室吗?本侯可以从宗室或重臣之女中,择一才貌俱佳者许配於他,以示优容。” “那潘淑,便说是本侯偶然得见,甚为喜爱,先行纳了。想来,糜芳也应能体谅。” 顾雍心中苦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体谅? 吴侯也太高估那糜芳的“气量”了! 此人连顾某都想杀,会因为许配一个宗室女,就放弃自己先看中的、或许还有特殊意义的美人?只怕会更加激怒他! 但看孙权心意已决,顾雍知道再劝也无用,反而可能触怒孙权。 他只能压下心中的不安和惶恐,躬身道:“既如此——那糜芳那边,该如何——知会?” 孙权想了想,道:“此事不宜直接挑明。元嘆,你且去见他,只说已打听到潘淑其人,確是容貌出眾。” “但——因吕子明新丧,宫中不宜谈论婚嫁之事,且那潘淑之父,似乎——似乎已另有打算。暂且拖他一拖,待本侯纳了此女,生米煮成熟饭,再与他分说。” 顾雍听得头皮发麻,这简直是火中取栗! 但他也只能硬著头皮应下:“臣——遵命。” 离开宫殿,顾雍只觉得脚步沉重。 他仿佛已经看到,当糜芳得知自己看中的女子被孙权横刀夺爱后,那阴沉可怖的脸色,以及可能隨之而来的、无法预料的狂风暴雨。 “吴侯啊吴侯,你这是——在玩火啊!”顾雍心中哀嘆,却又无可奈何。 顾雍怀著沉重的心情,再次来到糜芳下榻的驛馆。 一路上,他反覆斟酌措辞,试图找到一个既能向孙权交代、又不至於彻底激怒糜芳的说法,但越想越觉得此事棘手无比。 见到糜芳时,顾雍努力挤出笑容,先问候了糜芳起居,又閒聊了几句城內风物,却始终不敢切入正题。 糜芳何等敏锐之人,见顾雍眼神闪烁,言辞躲闪,与平日那份虽然恭敬却还勉强维持著风度的模样大相逕庭,心中立刻起了疑竇。 “这顾雍,神態不对。莫不是——潘淑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他原本只是隨口一提潘淑,意在製造一个“与孙权爭风吃醋”甚至“被孙权嫉恨”的绝佳找死机会。 可现在看顾雍这吞吞吐吐的样子,似乎事情的发展,比预想的还要“精彩”? “顾使者,”糜芳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平静地看著顾雍,“前番劳烦你打听潘氏女之事,不知——可有眉目了?” 来了! 顾雍心中一紧,知道躲不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容,语气儘量放得平缓:“回监军,那潘淑——某已经打听到了。確如监军所闻,其家世清白,其女——也確有几分顏色。” “哦?”糜芳挑了挑眉,等著下文。 “只是——”顾雍拖长了语调,面露难色,“只是下官打听得稍微迟了些。听闻——听闻那潘淑之父潘閔,近日似乎——似乎正在为其女——寻一门亲事。” “好像——好像已有了些眉目。” 他不敢直接说孙权要纳,只能含糊地暗示“另有打算”、“有了眉目”,希望能糊弄过去,至少拖延些时日。 然而,他这番含糊其辞、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本就起了疑心的糜芳眼中,简直就像是明晃晃地写著“此地无银三百两”! 潘閔一个小小仓吏,能攀上什么了不起的亲事? 还值得顾雍这般为难,不敢明言? 这秣陵城中,能让顾雍如此忌惮,连个名字都不敢提的——除了孙权,还能有谁? 电光石火间,糜芳脑中念头急转,瞬间就將真相猜了个七七八! 定是孙权那廝,见了潘淑美貌,起了贪念,想要据为己有! 所以顾雍才这般支支吾吾,不敢明说! 这个推断让糜芳先是一愣,隨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夹杂著荒谬的愤怒猛地衝上头顶! “孙权!好你个碧眼儿!” “我正愁找不到由头跟你彻底翻脸呢!你倒好,直接抢我看上的女人?” “虽然我只是隨口一说,但这事儿传出去,就是我糜芳看中的女子,被你孙权横刀夺爱!奇耻大辱啊!”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不,是天助我也! 他立刻进入“暴怒”状態,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眼中寒光迸射,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 “砰!” 这一下拍得极重,案几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顾元嘆!”糜芳的声音如同寒冬腊月的冰碴子,又冷又厉,“你少在这里跟我打哑谜!什么有了眉目”?什么寻亲事”?你当我糜芳是三岁孩童,任你哄骗不成?” 顾雍被他骤然爆发的怒气嚇得一哆嗦,连忙后退半步,脸色发白:“监军息怒!下官——下官绝无此意!只是——” “只是什么?”糜芳一步踏前,气势逼人,死死盯住顾雍,“是不是孙权?是不是那碧眼小儿,见我打听潘淑,便起了色心,想要强占?” 他直接挑破了那层窗户纸,语气中的鄙夷和愤怒毫不掩饰。 第101章 这廝,欺人太甚! 第101章 这廝,欺人太甚! 顾雍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矢口否认不是,承认更不敢,只能连连摆手:“监军!慎言!慎言啊!吴侯他——他——” “他什么他!”糜芳怒极反笑,声音却冷得能掉下冰渣,“好一个孙仲谋!好一个江东之主! 表面上与我主重修旧好,背地里却行此齷齪卑鄙之事!夺人之好,与强盗何异?”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要点到顾雍鼻子上:“我糜芳虽非世家名流出身,却也知礼义廉耻!此等行径,简直欺人太甚!你回去告诉孙权,潘淑之事,我记下了!此事,绝不善罢甘休!” 顾雍被骂得面无人色,心中叫苦不迭。 他最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这糜芳非但没有被糊弄过去,反而直接撕破脸,將矛头直指吴侯! 这下,梁子算是结大了! “监军!监军请听我一言!此事或许——或许另有隱情——”顾雍还想挣扎著解释两句。 “滚!”糜芳根本不给他机会,厉声喝道,“立刻给我滚出去!我不想再听你废话!回去告诉孙权,让他好自为之!” 他指著门口,眼神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剑砍人。 顾雍哪里还敢停留,连忙躬身,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出了房间,直到走出驛馆,被冷风一吹,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已被冷汗湿透,双腿还在微微发软。 只在心里暗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糜芳暴怒,直言吴侯卑鄙——这仇,怕是解不开了——” 而房间內的糜芳,在顾雍离开后,脸上的暴怒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孙权抢人——太好了!还有比这更完美的找死理由吗?” “夺妻之恨,不共戴天!我完全可以藉此为由,大闹孙权宫殿,或者当眾羞辱孙权,甚至——直接对他动手!” 这样一来,无论是被孙权的侍卫当场格杀,还是被盛怒的孙权下令处死,都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毛病! 连刘备那边,都说不出什么来... 毕竟是孙权先抢自己女人嘛! 这衝冠一怒为红顏,谁也不会知道其实本来目的就是找死而已。 糜芳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衝冠一怒为红顏”,然后“英勇”地死在孙权宫殿台阶上的壮烈场景。 “潘淑啊潘淑,虽然你我素未谋面,但你真是我的福星!孙权啊孙权,多谢你配合演出!”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认真谋划,该如何將这场因女色引发的衝突”,演变成一场足够轰动、足够让他“合理”死掉的大事件。 自那日怒斥顾雍、直指孙权“卑鄙”之后,糜芳便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態。 他料定,孙权得知自己的激烈反应后,要么会派人来安抚,要么会直接召见自己,试图“解释”或“压服”。 无论是哪种,都是他发作的好时机。 他甚至在心中反覆演练了见到孙权时的场景.. 如何义正辞严地谴责,如何表现出被羞辱的愤怒,如何“衝动”之下做出过激举动,然后“顺理成章”地被侍卫击杀或下狱处死。 为此,他减少外出,谢绝一切不必要的拜访,连顾雍和徐盛试图前来缓和气氛都被他拒之门外。 他就像一头蛰伏的猛兽,只等著孙权那边露出破绽,然后扑上去,完成自己“光荣就义”的最后一击。 然而,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驛馆內外,除了那种因吕蒙之死和“潘淑风波”而愈发诡异的寂静与更多隱晦的目光,並无任何来自孙权宫中的正式消息或召见。 顾雍和徐盛似乎也彻底消失了,不再露面。 怎么回事? 孙权这碧眼儿,该不会是做贼心虚,不敢见我了吧? 糜芳起初有些疑惑,但很快又觉得合理。 毕竟自己把话都说绝了,孙权身为一方霸主,听得被使臣指著鼻子骂“卑鄙”,面子上肯定掛不住,暂时冷处理也在情理之中。 他耐著性子继续等。 可又过了几日,依旧风平浪静。 孙权那边仿佛彻底忘了有他这號使臣存在,既不召见,也不提盟好细则,甚至连日常的供给都开始有些怠慢。 这种反常的平静,让糜芳渐渐感到不安起来。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以孙权的性格,就算忌惮我所谓的煞气”和诅咒”,也不该如此沉默。要么强硬压下,要么给出补偿安抚——这般不闻不问,算怎么回事?” 他派人出去打探消息,可得到的反馈要么是语焉不详,要么就是些无关紧要的市井传闻。关於潘淑,更是石沉大海,再无半点风声。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钻入糜芳的脑海:“孙权——该不会是想来个生米煮成熟饭”吧?” 这个想法让糜芳悚然一惊! 对啊! 如果孙权铁了心要纳潘淑,又暂时不想与自己这个“煞星”正面衝突,那最好的办法,不就是快刀斩乱麻,先把人纳进宫去,造成既成事实吗? 等潘淑成了孙权的妃嬪,木已成舟,自己再闹,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从“爭夺意中人”变成了“凯覦吴侯妃嬪”,那简直是找死都找不到好理由,还会被天下人唾骂! “不行!绝对不能让孙权得逞!” “咱可以死,也想死,但决然不能这么死啊!” 糜芳顿时急了。 他倒不是真在乎潘淑,而是这事关他的“找死大计”! 如果潘淑真成了孙权的女人,他再为这事去闹、去死,就显得名不正言不顺,甚至有点可笑了口“必须在他正式纳娶之前,把事闹大!” “可他现在连孙权的人都见不到,怎么闹?” “硬闯宫门?那倒是够“找死”,但理由呢?难道大喊“孙权抢我女人”?” “在潘淑还未明確归属、孙权也未曾公开表態的情况下,这理由太单薄,更像是个笑话。” 该死的孙权!玩阴的是吧? 想把我晾著,等生米煮成熟饭再打发我? 糜芳在驛馆房间里焦躁地踱步,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他之前设计的种种“壮烈”场景,似乎都建立在能与孙权正面交锋的基础上。 可现在,对方根本不接招,让他有种强烈的失控感。 第102章 大诗人糜芳 第102章 大诗人糜芳 “不能坐以待毙——” “得想个办法,逼他出来!” “或者——至少得確认潘淑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糜芳眼神闪烁,开始思考更激进的方案。 比如,收买宫人打探消息? 或者,利用自己在建业城中那“灾星”的名声,製造些別的“意外”,吸引孙权的注意? 可这些办法,都充满了不確定性,而且需要时间。 “时间——我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一股狠厉之色,逐渐浮现在糜芳脸上。 既然常规的“找死”路径被堵死,那就別怪他玩得更出格一些了。 他必须製造一个让孙权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必须亲自出面处理的“大事件”! 至於这“大事件”是什么,糜芳脑中已经开始飞速盘算,一个比之前所有计划都更加危险、也更加“有效”的想法,正在成形。 眼见孙权玩起了“拖”字诀,试图將生米煮成熟饭,糜芳心中冷笑。 想暗度陈仓? 我偏要给你捅到明面上来! 不仅要让你孙权下不来台,还要把这场“爭风吃醋”的戏码,演得轰轰烈烈,人尽皆知,逼得你不得不出来面对! 既然要玩,就玩个大的! 诗词! 这个时代文人雅士、乃至闺阁之中都喜闻乐见,且极易传播的东西! 糜芳虽然不通文墨,但他有个巨大的优势一来自后世的信息海洋! 虽然记不全那些长篇大论的经典,但一些膾炙人口的、意境优美又直抒胸臆的爱情诗词名句,还是能勉强回忆起几首的。 稍加改动,模糊掉明显的后世痕跡,用来表达对一位美貌女子的“仰慕”和“相思”,简直再合適不过! 如此想来,立刻回到书房,铺开绢帛,提起笔,开始“创作”。 绞尽脑汁,回忆並“改编”了一首后世极为著名、以含蓄深情又略带忧伤著称的诗词:“青玉案·寄江东潘氏” 糜芳胡乱安了个词牌名,反正这时候词体未大兴,也没人深究。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眾里寻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想了想,为免没有达到效果,糜芳誉抄流传时,在末尾稍作暗示性改动,加入“闻江东有潘氏淑女,容华绝代,心嚮往之,作此篇以寄”这般的整脚序言,点明指向。 写罢,糜芳自己看了看,虽然字丑,但词句本身的光彩是遮掩不住的。 这词意境华美,情感真挚,尤其是最后那句“眾里寻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將一种歷经寻觅、终得所望的惊喜与珍视之情表达得淋漓尽致。 用来形容对“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潘淑的“倾慕”与“嚮往”,简直是绝配! 旋即他立刻叫来一名机灵且口齿伶俐、又粗通文墨的隨从,將这份“墨宝”交给他,低声吩咐道:“多抄录几份。想办法,让这诗词在建业的酒楼、茶肆、书院、乃至——歌姬乐坊之中流传开来。” “记住,要让人知道,这是我糜芳,因听闻江东潘氏女淑之贤名美誉,心有所感,特意所作的——寄情之词!” 那隨从虽不明所以,但见监军神色郑重,不敢多问,连忙领命而去。 糜芳的隨从本就是蜀地精挑细选出来,颇有些办事能力。 不过一两日功夫,这首署名“大汉使臣糜芳”所作的《青玉案·寄江东潘氏》,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悄然在建业城的文人雅士、閒散文客、乃至市井百姓中流传开来。 这词本身质量极高,意境超绝,即便放在这个时代,也堪称上乘佳作。 更引人遐想的是其指向性—明確点出了“江东潘氏”。 虽未直言潘淑,但结合近日隱约的传闻,所指不言自明,再加上作者蜀汉使臣糜芳的特殊身份,一时间,江东譁然! “好词!真是好词!眾里寻他千百度,募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等心境,写绝了!” “这糜芳——不是那个传闻中勇猛如虎、煞气冲天的蜀將吗?竟还有如此文采?” “文采倒在其次,关键是这心意——听闻他尚未娶妻,这是对那潘家女一见钟情了?” “嘖嘖,这下有好戏看了!吴侯前些日子好像也召见了潘家父女——” “嘘!慎言!慎言!” 流言如同野火,迅速燎原。糜芳对潘淑“一见倾心、以词寄情”的“佳话”,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甚至压过了之前吕蒙之死带来的诡异氛围。 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不再是“煞星”的恐怖,而是这段牵扯到两国使臣、绝色民女以及高高在上的吴侯的、充满戏剧性的“多角关係”。 诗词的力量是巨大的,它以一种风雅又难以辩驳的方式,將糜芳对潘淑的“爱慕”公之於眾,也將孙权可能的行为,置於了舆论的审视之下。 当顾雍脸色铁青地將市面上流传的诗词抄本呈到孙权案前时,孙权的脸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著那虽然字跡拙劣却文采斐然的词句,尤其是最后那句广为传颂的“眾里寻他千百度——”,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顶门! 糜芳! 好你个糜子方!竞用如此手段! 这下,他想悄悄纳了潘淑的路,被糜芳用一首词,彻底堵死了! 现在全江东都知道糜芳“眾里寻他千百度”地心仪潘淑,他孙权若再强行纳娶,岂不是坐实了“强夺臣下所爱”的恶名? 这对他礼贤下士、宽厚待人的名声將是沉重打击! “混帐!”孙权猛地將抄本摔在案上,碧眼中怒火燃烧。 他终於意识到,这个糜芳,不仅“煞气”逼人,手段也是这般刁钻狠辣,直指要害! 孙权现在是骑虎难下。 纳潘淑,名声受损,且可能彻底激怒糜芳,后果难料。 不纳? 到嘴的鸭子飞了不说,面子上也过不去,显得怕了糜芳。 而驛馆中的糜芳,听著隨从回报诗词流传的盛况和引发的热议,终於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真心的、带著算计得逞的笑容。 整理衣冠,气定神閒地等待著。 这一次,糜芳相信,孙权的召见不会太远了。 而这一次会面,必將决定他能否如愿以偿,在这江东之地,完成他梦寐以求的“华丽落幕”。 第103章 大情圣! 第103章 大情圣! 潘家的小院,这几日经歷了从地狱到天堂,又从天堂坠入云里雾里的剧烈起伏。 自那日被顾雍带入宫中,面见孙权之后,潘閔便认定了女儿即將飞上枝头变凤凰,自己也將一跃成为皇亲国戚。 他辞去了仓吏的微职,整日在家中坐等宫中旨意,对左邻右舍的恭维奉承照单全收,走路都带著风。 潘淑心中虽也怀著一丝对未来的朦朧期待和成为“吴侯女人”的惶恐,但更多是被父亲的狂喜和周围骤变的態度弄得有些无所適从。 她深居简出,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那深宫之中,等待自己的究竟是怎样的命运。 然而,预想中的册封旨意迟迟未来,宫中也再无人来联络。 就在潘閔从最初的志得意满渐渐变得有些焦躁不安时,一股新的、更加强劲的风潮,席捲了城里的大街小巷一刘备使臣糜芳,为潘淑写下了一首情真意切、文采斐然的寄情词! 当那首《青玉案·寄江东潘氏》的抄本,不知通过什么途径,也流传到了潘家所在的巷弄,最终被人送到潘閔手中时。 潘閔先是茫然,待看清內容,尤其是那明確指向“潘氏”和末尾膾炙人口的名句后,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糜芳?那个煞星?他——他怎敢?”潘閔气得浑身发抖,將抄本狠狠摔在地上,犹不解恨,又踩了几脚,“胡言乱语!毁我女儿清誉!坏我潘家前程!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在他看来,女儿明明已经被吴侯看中,前程似锦,这糜芳偏偏横插一槓,写出这等露骨的诗词四处传播,將女儿置於风口浪尖! 这岂不是在打吴侯的脸? 吴侯若因此心生芥蒂,不再纳娶淑儿,那他们潘家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煮熟的鸭子飞了! 更可怕的是,此事闹得满城风雨,女儿的名声算是彻底与这两个男人绑在了一起,將来就算吴侯不要,还有哪个正经人家敢娶? 这糜芳,简直是他们潘家的灾星! “父亲息怒。”潘淑不知何时来到了厅中,捡起了被父亲踩皱的抄本,轻轻抚平。 她的目光落在那娟秀的词句上,尤其是“眾里寻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几句,竟不由得看得痴了。 潘淑生於小吏之家,虽聪慧,却也只读过些粗浅的诗书,何曾见过如此意境深远、情感真挚缠绵的词句? 那词中描绘的寻觅与惊喜,那“灯火阑珊处”的朦朧倩影,仿佛一支轻柔的羽毛,不经意间撩动了她少女的心弦。 “这——这便是那蜀国使臣糜芳所作?他——他竟如此才华——” 关於糜芳的传闻,她自然也零星听过一些,无非是“勇猛”、“煞气”、“剋死吕蒙”之类的恐怖词汇,与“才华”、“深情”毫不沾边。 可手中这闕词,却分明是锦绣文章,情深意长。 他——他真的只是听闻我的名字,便写下这样的词吗? 眾里寻他千百度—— 一种从未有过的、混合著好奇、惊讶乃至一丝细微悸动的复杂情绪,悄然在潘淑心中滋生。 这与面对孙权时那种纯粹的、基於权势的敬畏和命运被掌控的惶恐截然不同。 “淑儿!你看这作甚!”潘閔见女儿盯著那词发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都是那糜芳的诡计!他想败坏你的名声,阻挠你的前程!此等贼子,你万不可被其蛊惑!” 潘淑抬起头,眼中带著迷茫:“父亲,可是——吴侯那边,再无消息。这糜监军他——他毕竟是汉室使臣,如此公然——或许——” “或许什么或许!”潘閔打断女儿,急道,“吴侯是何等人物?定然是宫中事务繁忙,或是—— 或是要挑选吉日!” “岂会因这糜芳几句歪词就改了主意?你且安心等待,莫要胡思乱想!更不可对外人提及此词,沾惹是非!” 他嘴上虽然如此说,心中却已是一片冰凉。 他再迟钝也明白,事情闹到这般地步,吴侯那边迟迟没有动静,只怕——只怕纳娶之事,真的悬了。 而这一切,都是那该死的糜芳造成的! 潘淑见父亲如此激动,不敢再多言,只是默默地將那皱巴巴的抄本小心折好,收进了袖中。 回到自己房中,她又忍不住拿出来,对著窗光,轻声念诵。 那华美的词句,那深沉的情感,与传闻中那个“煞星”的形象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结合在一起,在她心中勾勒出一个模糊而矛盾的影子。 “糜芳——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潘淑望向驛馆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波澜。 对於那深宫中的吴侯,她感到的是无法抗拒的命运;而对於这个仅凭一闕词便搅动风云的使臣,她却產生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微妙的好奇与——触动。 这小小的情绪涟漪,在潘淑自己看来或许微不足道,但在不久的將来,或许会在这场由糜芳精心策划的“死亡风暴”中,掀起意想不到的浪花。 而此刻,无论是暴怒的潘閔,还是心思微动的潘淑,都只是这场愈演愈烈的风波中,身不由己的棋子。 糜芳这诗词短时间之內,就大肆流传了起来。 《青玉案·寄江东潘氏》如同投入建业这潭深水的一颗巨石,激起的波澜远超糜芳的预期。 那精妙绝伦的词句,尤其是“眾里寻他千百度,募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意境,不仅在市井坊间广为传唱,更迅速征服了江东文人士子之心。 文人聚会,必谈此词;歌楼酒肆,爭相传唱。 糜芳的形象,在某种程度上被这闕词重塑了—一从一个令人畏惧的“战场煞星”、“吕蒙克星”,变成了一个“文武双全”、“情深义重”的传奇人物。 儘管他那“煞气”的传闻依旧令人忌惮,但这层“才情”与“深情”的光环,却奇异地中和了部分恐怖色彩,甚至让一些人对他的观感变得复杂起来。 第104章 为孙权作诗? 第104章 为孙权作诗? 舆论的力量是巨大的。 当全城都在热议糜芳对潘淑“眾里寻他千百度”的倾慕时,孙权若再强行將潘淑纳入宫中,那就不是简单的“纳妃”,而是“夺人所爱”、“强占使臣心仪之人”。 这与他一直以来努力塑造的“礼贤下士”、“宽厚明主”形象严重衝突。 更棘手的是,这闕词写得太好,情感太真,传播太广。 孙权就算想派人写几首更好的“御製诗词”来压过风头,或者找些文人詆毁此词,都难以见效,反而可能落得个“气量狭窄”、“嫉贤妒能”的口实。 连续几日,孙权在宫中都能听到內侍、宫女甚至一些低阶官吏私下议论此事,语气中不乏对糜芳才情的讚嘆和对这段“才子佳人”传闻的惋惜。 每一次听到,孙权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顾雍和几位心腹重臣也接连进言,委婉地表示,此时强纳潘淑,恐失人心,尤其是士林之心。 糜芳此举虽刁钻,却恰好打在了七寸上。 孙权终於意识到,自己当初那点贪念和侥倖心理,被糜芳用一闕轻飘飘的词,彻底逼入了死胡同。 “好个糜子方!” “先是以煞气逼本侯忌惮,再以才情揽获人心,最后用这深情堵死本侯的路!” “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此人——当真可怕!” 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和被戏耍的愤怒在孙权心中翻腾。 他恨不能立刻將那糜芳抓来碎尸万段,但理智告诉他,不能。 糜芳是蜀汉正式使臣,有两国盟好的大义名分在,如今又顶著“才子”、“情种”的光环,动他,代价太大。 更重要的是,那关於吕蒙之死的诡异阴影,依旧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孙权心头。 他不敢赌,强行压下糜芳,会不会引来更可怕的“反噬” 罢了——罢了!不过一女子而已! 孙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不甘和怒火。 他知道,在糜芳拋出这闕词的那一刻起,潘淑,就已经不属於他了.. 至少在明面上,不能再属於他。 “传令,”孙权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和冷意,“召汉中王使臣糜芳,明日——宫中偏殿相见。” 孙权终究还是不得不召见这个让他无比头疼的对手,儘管內心之中,是不情不愿的。 当顾雍亲自將召见的消息传到驛馆时,糜芳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拭著一把佩剑。 听完顾雍的传达,糜芳嘴角勾起一抹早有预料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著一股冷冽。 “终於肯见我了?”他放下剑,目光如电,射向顾雍,“顾使者,明日见了吴侯,芳,可要好好请教一下,这夺人所好”、暗度陈仓”,究竟是哪门子的待客之道,又是哪门子的——盟好诚意?” 顾雍被他的目光刺得心中一寒,不敢接话,只能躬身告退。 糜芳独自站在窗前,望著渐沉的暮色,眼中闪烁著兴奋与决绝交织的光芒。 “孙权,你终於还是坐不住了。” “明日——便是你我摊牌之时。” “潘淑不过是个引子,我要的,是你忍无可忍的杀意!” 糜芳眼下...是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了、 翌日,宫城偏殿。 气氛与上次潘家父女覲见时截然不同。 殿內侍立的甲士明显增多,且皆是精锐,手按刀柄,目光锐利,隱隱將殿中央的位置控制在攻击范围內。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肃杀。 孙权高坐主位,紫髯微动,碧眼深沉,面上看不出喜怒,但那股属於江东之主的威压,却比往日更盛。 顾雍、张昭等数位重臣分列两侧,皆是面色凝重。 糜芳在內侍的引导下,昂然而入。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较为正式的使臣服饰,虽然伤后清减,但腰背挺直,步履沉稳,脸上不见丝毫怯色,反倒有种即將踏入战场的锐气。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森严的护卫,心中冷笑:“看来是准备撕破脸了?正好!” 行至殿中,糜芳依礼躬身:“外臣糜芳,拜见吴侯。” 孙权目光如电,在糜芳身上停留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糜监军,免礼。前番监军於上庸、南乡,勇烈无双,本侯已听闻。” “近日,又见监军大作《青玉案》流传秣陵,文採风流,惊艷江东。本侯,亦是嘆服。” 这孙权...居然绝口不提潘淑,也不提之前的“夺爱”风波,反而一上来就夸讚糜芳的“勇烈”和“文采”,语气甚至带著几分“欣赏”。 这出乎意料的开场,让糜芳微微一怔,心中警惕更甚。 “这碧眼儿,玩什么花样?以退为进?” “吴侯过誉。”糜芳不卑不亢,“芳乃武夫,偶有拙作,貽笑大方。比不得江东才俊薈萃。” “监军过谦了。”孙权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眾里寻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等绝妙好词,意境深远,情真意切,岂是寻常才俊所能及?” “本侯虽居江东,亦爱诗文。今日得见监军这等文武全才,心中甚喜。”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看著糜芳,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隨意”和“热切”。 仿佛真的只是一时兴起:“本侯久闻蜀中人物风流,刘备皇叔摩下,更是英才济济。今日见监军词作,心痒难耐。不知监军——可否再展才华,为本侯——也作上一首?” “也好让本侯与江东文武,再领略一番蜀地风采?”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静。 顾雍、张昭等人皆是面色微变,看向孙权,又看向糜芳。 为吴侯作诗? 这要求看似风雅,实则刁钻无比! 若作得好,那是锦上添花,但也等於变相认可了孙权“爱才”、“风雅”的人设,之前因潘淑而產生的齟似乎也能在“文人雅趣”的遮掩下淡化几分。 若作得不好,或者拒绝,那便是才情不足,甚至是对吴侯不敬,之前那闕惊艷建业的《青玉案》,其动机和水平恐怕也要被打上问號。 孙权这一下,倒是狠厉啊! 第105章 损死你! 第105章 损死你! 孙权此举,完全跳出了糜芳预设的“因女色衝突”的剧本,將他拉到了一个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藏机锋的“文斗”场! 在这里,刀剑无眼,却比刀剑更加难以招架。 “好个孙权!居然不按常理出牌!想用诗文来拿捏我?” 糜芳心中瞬间明了孙权的意图。 这是想先挫其锋芒,用“文采”压服他,至少也要让他无法再借著《青玉案》的声势和“深情”人设继续发难。 若能在诗文上让他出个丑,那之前的所有铺垫,效果都会大打折扣。 “可惜啊,孙权,你打错算盘了!我虽然肚子里没几两墨水,但我有来自后世的诗词库啊!” 糜芳念头急转,脸上却露出一丝“为难”之色,拱手道:“吴侯有命,芳本不敢推辞。只是—— 外臣粗通武略,於诗文一道,实是偶得,岂敢在吴侯与江东饱学之士面前班门弄斧?” “且——芳此来江东,乃为两国盟好大事,心中所虑,皆是军国要务,黎民福祉,一时之间,恐怕难有诗兴——” 他这话,既谦虚推脱,又把话题隱隱往“正事”和可能存在的“不快”上引,暗示自己没心情陪孙权玩文字游戏。 孙权岂能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 眼中寒光一闪,脸上笑容却不变:“,监军此言差矣。诗文小道,亦可抒怀言志,观照天下。监军前作既能因闻潘氏之名而灵感勃发,如今面见孤这江东之主,统领六郡百姓,难道反无半分感触?” “莫非——在监军心中,孤这江东之主,还不及一民间女子,能引动监军诗情?” 这话就带著刺了,隱隱又將潘淑之事点了出来,並以退为进,將了糜芳一军你不写,就是看不起我孙权! 殿中气氛陡然更加凝滯。 所有人都看向糜芳,看他如何应对。 糜芳心中冷笑:激我是吧?好!那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降维打击! 他故作沉吟片刻,仿佛被孙权的话“触动”,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肃杀的甲士,又望向殿外隱约可见的宫闕楼台,最后定格在孙权那看似温和实则深沉的脸上,缓缓开口:“既然吴侯执意要考较外臣——那外臣,便献丑了。” 他清了清嗓子,脑中飞速回忆筛选。 给孙权写诗? 讚美他? 那不可能! 讽刺他? 太直白找死,也容易授人以柄。 最好是一种表面看似描绘景物、抒发感慨,实则暗藏机锋,能让孙权听了心里彆扭,却又抓不住明显把柄的—— 有了! 糜芳上前一步,朗声吟道:“登,秣陵宫楼有感!”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烽烟散尽冢成埃。”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他吟诵至此,略微停顿。 殿中眾人,包括孙权在內,初听“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还以为是在讚美孙权乃当世英雄,独占江东。 但听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又觉其中似有感慨兴衰之意。 就在眾人品味之际,糜芳继续吟出下闋,声音陡然转为低沉感慨:“曹魏赫赫,鄴城霸业,贏得铜雀台荒。” “此过经年,望中犹记,烽火赤壁。” “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最后一句“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更是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这分明是在问:孙权你如今,可还有当年父兄创业和当初赤壁破曹时的雄心壮志和魄力? 还是已经安於现状,老了,不行了? 整首词,表面是登临怀古,感慨歷史兴衰,英雄难再,实则借古讽今,句句机锋! 既有对孙权昔日功业的隱晦肯定,更有对现状可能“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的担忧,最后更以“廉颇老矣”的典故,发出了直击灵魂的质问! 这哪里是应景的颂诗? 这分明是一首充满了政治隱喻和尖锐提醒的諫词!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誚? 殿中一片死寂。 孙权脸上的笑容早已僵住,脸色变幻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扶手。 他听懂了,至少听懂了大半! 这首词,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心中某些隱秘的焦虑和自得,更像一根刺,扎得他极不舒服! 顾雍、张昭等人更是面面相覷,心中震撼。 这糜芳——竟有如此政治洞察力和文笔? 此词格局宏大,沉鬱顿挫,用典精当,感慨深沉,远非那首缠绵的《青玉案》可比! 这简直是一篇可以流传后世的政论性词作! 更重要的是,这词的內容,让他们无法喝彩,也无法斥责。 因为词中並无一字直接辱骂或攻击孙权,反而似乎在“关心”江东的未来,提醒孙权勿忘初心。 可那种居高临下、仿佛看透一切的视角和隱隱的质疑,却让身为江东臣子的他们,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压力和——羞辱? 糜芳吟罢,对著面色阴晴不定的孙权,再次躬身,语气“诚恳”:“外臣偶登高阁,遥想古今,心有所感,信口胡诌。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吴侯海涵。” “只是——词中那句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外臣斗胆,也想替天下人,问一问吴侯。” 糜芳说著抬起头,目光直视孙权,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一位“英雄”的暮年壮志:“不知吴侯如今——尚能饭否?” 最后这轻轻一问,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孙权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衝上头顶,脸色瞬间涨红!那碧眼中,怒火再也无法抑制,熊熊燃烧! “糜芳!你大胆!” 心里低呼一句,眼神中仿佛是直接喷出了火,那是直勾勾的看著糜芳! 糜芳自然见得清楚! 只是如此眼神,更是让糜芳心头大喜! 那是狂呼一句,心里呼道:“怒了吧!彻底怒了吧!” “对对对,就是这个眼神,恼羞成怒矣!” > 第106章 张昭,你自己找上门的! 第106章 张昭,你自己找上门的! 眼见孙权被自己一首“借古讽今”的词激得脸色涨红,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糜芳心中大喜过望! “对!就是这样!” “生气吧!发怒吧!然后下令把我拖出去砍了!快啊!”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求死”成功的倒计时。 殿中甲士似乎也感受到了主公的怒意,握刀的手更紧了几分,只待一声令下。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关键时刻,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吴侯息怒。” 只见一直沉默旁观的张昭,上前一步,对著孙权微微躬身,然后转向糜芳,脸上带著一种程式化的、属於老臣的威严与疏离:“糜监军果然文采斐然,前有《青玉案》传唱於市井,今又有登楼怀古之佳作,令人嘆服。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今日吴侯召见监军,乃是为两国盟好之大事,非同寻常诗文唱和。 监军既为使臣,身负重任,还是应当先以国事为重。” “这些风花雪月、怀古伤今之词,不妨留待閒暇之时,再与江东文士切磋交流。” 张昭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肯定了糜芳的“文采”,又將话题强行拉回了“国事”轨道,意图化解眼前的紧张局面,给孙权一个台阶下。 糜芳一听,顿时火冒三丈! 老匹夫! 坏我好事! 眼看孙权就要炸了,你跳出来和稀泥? 他处心积虑,先以潘淑之事铺垫,再以诗词激怒,眼看就要逼得孙权失去理智,这老傢伙居然想轻描淡写地揭过去? 还想用“国事”压他,让他无法再借题发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绝不能让张昭得逞! 糜芳眼中寒光一闪,既然你张昭要跳出来当和事佬,还想用“文采”来堵我的嘴,那我就先拿你开刀! 老张啊老张,你可別怪我,谁让你自己跳出来了! 他根本不接张昭关於“国事”的话茬,反而对著张昭,脸上露出一丝极其“诚恳”又带著明显“请教”意味的笑容,再次拱手。 却道:“张公所言极是,国事为重。不过,方才张公谬讚外臣文采,外臣愧不敢当。” “倒是张公,乃江东肱骨,三朝元老,德高望重,声名远播。外臣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只是——外臣观张公鹤髮童顏,精神矍鑠,立於朝堂,一言可定风波,不由想起一句古话,心有所感,也胡乱凑得几句,愿献与张公,聊表敬意,还请张公品鑑。” 说罢,不等张昭反应过来,糜芳便昂首吟道,声音清晰:“老人七十仍沽酒,千壶百瓮花门口。道傍榆荚仍似钱,摘来沽酒君肯否。” 诗中通过“七十仍沽酒”的夸张描写,既突出了老人不服老的活力,又暗含对年迈者行为略显糊涂的调侃,结尾的提问更增添了轻鬆戏謔的意味。 这哪里是“聊表敬意”? 分明是一首辛辣至极的讽刺诗! 通篇句句都在戳张昭的痛处:年老体衰、可能力不从心、习惯於安逸、只会空谈、倚老卖老!”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糜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糜芳是疯了吗? 先是以词讽喻吴侯,现在又直接作诗当面讥刺德高望重的张昭?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不把整个江东朝堂放在眼里! 张昭那张向来古井无波、充满威严的老脸,此刻终於控制不住地涨红起来,花白的鬍鬚微微颤抖,指著糜芳,气得半天说不出话:“你——你——狂妄!狂妄之徒!” 他一生辅佐孙氏,位极人臣,备受尊崇,何曾受过如此当面的、恶毒的讽刺? 尤其是那句“道傍榆荚仍似钱,摘来沽酒君肯否”,简直是在说他现在已经糊涂透顶! 这比直接骂他还要让他难堪和愤怒! 孙权原本被张昭劝得稍缓的怒火,此刻被糜芳这更进一步的疯狂举动彻底点燃! 当著他的面,如此羞辱他的重臣,这已经不是在打张昭的脸,而是在抽他孙权的脸! “糜!芳!”孙权猛地站起,碧眼中怒火熊熊,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有些扭曲,“你屡次三番,出言不逊!先以淫词浪语调戏民女,扰乱视听;再以歪词邪说讽喻孤王;如今竟敢当殿作诗,羞辱我江东重臣!你真当我江东无人,不敢治你之罪吗?” 他手臂一挥,指向殿中甲士:“来人!將此狂徒给我拿下!” “诺!”早已按捺不住的甲士齐声应喝,刀剑出鞘之声骤响,数名精锐立刻上前,便要擒拿糜芳。 成了!终於成了! 糜芳心中狂喜,看著扑上来的甲士和暴怒的孙权,非但不惧,反而有种解脱般的快意。 他甚至准备象徵性地“挣扎”两下,然后“不小心”撞上某把刀,或者激怒某个甲士给自己来个痛快——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且慢!” 又是一个声音响起,带著急迫。 这一次开口的,正是一直紧张兮兮看著场面情况的顾雍。 眼下顾雍张开双臂,挡在糜芳与江东甲士之间,虽然脸色也有些发白,声音却异常清晰响亮... 却道:“吴侯息怒!两国交兵,尚不斩来使!何况我两国如今意在盟好!糜监军或有言辞失当之处,然其乃大汉汉中王亲命的监军、上庸功臣、持节正使!” “若因诗文爭论便加斧鉞,岂不让天下人耻笑江东无容人之量,背盟弃义?请吴侯三思!”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孙权动作一滯,眉头紧锁。 顾雍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他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是啊,杀了糜芳容易,可后果呢? 刚刚缓和的关係立刻破裂,曹魏必然拍手称快,天下舆论也会指责他孙权气量狭窄,因诗杀人,破坏盟好。 之前糜芳那首《青玉案》已经贏得了不少同情分—— 张昭虽然气得发抖,但听到“背盟弃义”四个字,也强压怒火,理智稍稍回笼。 他知道,此刻杀了糜芳,確实弊大於利.. 第107章 疯狂的糜芳 第107章 疯狂的糜芳 糜芳本人,更是目瞪口呆地看著挡在自己身前的顾雍,心里简直有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 顾雍! 谁让你跳出来的? 我好不容易就要死了! 眼看就要成功了! 你——你坏我大事啊! 他恨不得一脚把这“忠肝义胆”的顾雍踹开,自己主动往刀口上撞。 但就在这时,其余江东人也迅速反应过来,陆逊连忙上前,对著孙权深深一礼:“吴侯!顾公之言不无道理!糜监军言辞虽有衝撞,然其使臣身份特殊,关乎两国大局!” “万不可因一时之气,铸成大错!不如——不如暂且將其送回驛站,容后再议?” 眼下把糜芳赶紧送走算是个折中的办法,既能平息孙权怒火,也能避免立刻撕破脸。 孙权胸膛剧烈起伏,看著被顾雍死死护住、此刻脸上表情古怪的糜芳,又看看殿中群臣各异的神色,最终,那沸腾的杀意,在现实的政治考量下,还是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重重地坐回座位,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怒火已经化为了冰冷的寒意。 “——罢了。”孙权的声音带著压抑的疲惫和厌恶,“將糜芳——暂且送回別馆,好生照顾!没有本侯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亦不许他再胡言乱语,扰乱视听!” 撕破脸皮了! 孙权这意思,就是要把自己给软禁了! “至於盟好之事——”他看了一眼糜芳,语气冰冷,“容后再议!” “遵命!”甲士们上前,这次不是擒拿,而是“请”的姿態,將糜芳围住。 那副使鬆了口气,退到一边,还对著糜芳使了个“放心”的眼色。 糜芳看著这一幕,心中一片悲凉。 “看管?容后再议?” “我的死——又双轰叕延期了?” “自己都这么骑脸输出了,孙权又忍了!” “难道他是属乌龟的吗?” 只是心头不管如何吐槽,此刻只能先去那別馆了。 糜芳被一群甲士“护送”著,离开了那剑拔弩张的宫殿,前往孙权指定的“別馆”。 听起来比驛馆高级,实则就是一处位置更僻静、看守更森严的软禁之所。 一路上,气氛沉默而怪异。 甲士们目不斜视,执行著押送的任务。 跟在队伍后面的顾雍,脸色却复杂到了极点,时而惊惧,时而茫然,时而——竟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嘆服? 糜芳本就因为“找死”计划再次受挫而心情恶劣,眼角余光瞥见顾雍那变幻不定的神情,忍不住没好气地问道:“顾雍,你这般看著本监军,可是觉得我此番又闯祸”了?” 顾雍被他一问,回过神来,快走几步,与糜芳稍微並行。 左右看了看,才压低了声音,语气竟带著几分真诚的感慨:“监军——说哪里话。雍——只是未曾想到,监军不仅勇略过人,竟还有如此——惊世骇俗的才华!” 顾雍回想起殿上那两首词,依旧心潮难平。 那犀利如刀、直指人心的锋芒——这哪里是一个武夫能写出来的? 这简直是文坛宗匠、诗家巨擘的手笔! 而且,这两首作品风格迥异,一首雄浑怀古,一首辛辣尖锐,却都达到了极高的艺术和思想境界,这需要何等深厚的积淀和天赋? 之前的《青玉案》还可以说是偶得佳作,情深之作。 可今日接连两首,风格、题材、用意各不相同,却都如此震撼,这就绝非“偶得”能解释的了! 顾雍此刻对糜芳的感觉,已经从最初的恐惧、忌惮,混合了更多的震惊和——一种文人面对真正才华时的复杂敬佩。 即便这才华属於一个令人头疼的“敌人”。 糜芳听了顾雍的话,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心中一动。 才华?惊世骇俗? 对了!诗词! 他原本只把诗词当作激怒孙权、製造衝突的工具。 可现在冷静下来一想,既然这玩意儿在这个时代这么好用,能迅速传播,影响舆论,甚至让顾雍这样的敌国重臣都忍不住佩服——那为何不好好利用一下呢? 被关在別馆里,行动受限,想“主动找死”难度很大。 但写诗填词不一样啊! 这东西可以传递出去! 孙权可以关他的人,总不能完全封住他的笔吧? 只要看守不是铁板一块,总有机会把作品流传出去。 如果——他能在被软禁期间,持续“產出”高质量、又能引发爭议或共鸣的诗词呢? 想像一下! 一个被吴侯软禁的蜀汉使臣,在失去自由的情况下,非但没有消沉,反而文思泉涌,一首接一首地写出足以流传后世的佳作! 这些作品或抒发豪情,或讽刺时弊,或感怀身世,或思念故地——每一首都精妙绝伦! 这会在江东,乃至天下,造成何等轰动? 他的名声会达到何种高度? 到那时,孙权再想悄无声息地处置他,都会承受巨大的舆论压力! 杀一个勇將,或许理由好找;但杀一个被天下文人士子推崇的“诗坛奇才”、“文化瑰宝”,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孙权必將背负千古骂名! 而名声越大,关注度越高,他“意外”死亡造成的震动也就越大,对蜀汉越有利,对他自己—— 嗯,反正死了就一了百了,名声也是给原身和蜀汉留下的遗產,不影响他去下一世享福。 更重要的是,在创作和传播诗词的过程中,或许还能找到新的“作死”机会! 比如,写诗公然嘲讽孙权是“碧眼小儿”、“窃国大盗”? 或者,传抄时“不小心”夹带点“反动”言论? 一个绝妙的计划,在糜芳脑中迅速成形。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顾雍,脸上那之前的鬱闷和怒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深莫测的淡然,甚至嘴角还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却道:“顾元嘆,诗词小道,不过抒怀而已。芳戎马半生,见惯了生死兴替,心中所感,自然比寻常文人多些。既然吴侯让我在此静养”,那——便静养吧。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著顾雍:“只是,这静养之处,未免太过清寂。若能有纸笔为伴,偶尔录下些思绪感悟,或可解闷。不知顾使者——可否行个方便?” 第108章 这人没完了! 第108章 这人没完了! 顾雍闻言,心中又是一震。 他听懂了糜芳的暗示... 这位监军被关起来还不安分,还想继续写! 而且,似乎有让自己帮忙传递的意思! 若是以前,顾雍定然断然拒绝,甚至立刻稟报孙权。 可经歷了今日殿上那两首词的衝击,顾雍的心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一方面,他依然畏惧糜芳的“煞气”和破坏力;另一方面,作为一名士人,他对那种层次的才华,有著本能的欣赏和——一丝不忍其埋没的惋惜? 若能亲眼见证、甚至参与传播更多这样的佳作——这个念头让顾雍的心跳都加快了几分。 他犹豫了片刻,看了看周围目不斜视的甲士,压低声音道:“监军所需,雍——会尽力安排。只是——监军下笔,还需——谨慎些为好。 他这是在提醒糜芳,別再写直接骂孙权和张昭的那种了。 糜芳微微一笑,不置可否:“顾使者放心,芳,自有分寸。” 心中却想:分寸?我的分寸就是一怎么能让孙权更憋屈、更想杀我,就怎么写! 当然,要写得高明一点。 这般想著,很快,別馆到了。 果然是一处清幽但守卫森严的院落。 糜芳被“请”了进去,顾雍则匆匆离去,想必是去復命並琢磨如何“安排” 纸笔了。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目光。 糜芳环顾这间陈设简单却还算整洁的屋子,非但没有感到沮丧,反而有种前所未有的“创作”衝动。 他走到窗边,望著院中一角天空,已经开始在心中筛选,第一首“狱中诗”,该“抄”哪一首,才能既展现“气节”,又暗藏“锋芒”,还能迅速传播开来呢? 次日清晨,別馆院落中格外寂静,只有鸟雀偶尔的啁啾和守卫换岗时轻微的脚步声。 糜芳起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都在琢磨“选诗”大业。 经过一夜的权衡,他决定,第一炮必须打响,要选一首既符合他此刻“被软禁”的处境,又能展现不屈气节、引发广泛共鸣,並且...绝对不能直接辱骂孙权! 那样太低级,也容易被彻底封杀.. 但又要让孙权听了如鯁在喉的作品。 最终,他锁定了目標。 顾雍果然“守信”,一早便派人悄悄送来了上好的绢帛和笔墨,甚至还有一方不错的砚台,显然是存了“奇文共欣赏”的私心。 糜芳屏退左右,铺开绢帛,提起笔。 这一次,他刻意將字写得稍微工整了些,力求让內容本身的魅力不被字跡拖累。 他写的是一首五言古诗,后世一位命运多舛却风骨凛然的诗人的代表作。他稍作改动,使其更贴合“使臣被羈”的身份,並隱去了过於明显的后世痕跡。 笔落,绢帛上墨跡渐干: 《羈馆述怀》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採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一汉使糜芳,偶居江东別馆,感此间幽静,遥思故园,聊以寄怀。 写罢,糜芳自己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首诗境界高远,语言朴素而韵味无穷,尤其是“心远地自偏”和“悠然见南山”几句,將一种超越尘世纷扰、回归自然本真的心境表达得淋漓尽致。 用在此处,表面上是在讚美別馆清幽,自己隨遇而安,实则暗含机锋.. 我糜芳心志高远,所以即便被你们软禁在这偏僻之地,也依然能保持淡定从容。 你们江东的喧囂爭斗,与我何干? 我心中自有天地。 最后不忘点明“汉使”、“思故园”,忠诚之心,昭然若揭。 整首诗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字指责,甚至带著一种超然的“欣赏”,但读下来,却比直接控诉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那是一种精神上的优越感和对眼前困境的蔑视。 孙权若看到,恐怕会气得內伤! 我关你,是惩罚你,是震慑你! 你倒好,把我这戒备森严的別馆,当成了隱居悟道的“东篱”? 还“悠然见南山”? 还“此中有真意”? 这简直是把孙权的惩罚,当成了修身养性的福利! 糜芳仿佛已经看到了孙权读到这首诗时,那憋屈又无法发作的精彩表情。 他小心地將绢帛卷好,並未立刻交给顾雍派来的那个眼线。 他需要让这首诗,以更“自然”的方式流传出去。 午后,他藉口院中烦闷,想透透气,便在两名甲士的“陪同”下,在別馆那不大的庭院里散步。 走到一株开得正盛的菊花旁,他驻足观赏,似乎被那傲霜之姿所感,低声吟诵起来。 声音不高,但足够让不远处廊下执勤的另一名被顾雍安排进来的低级文吏隱约听见。 那文吏竖起了耳朵。 只听糜芳对著菊花,用一种平和而略带感慨的语调,將《羈馆述怀》缓缓吟出。 从“结庐在人境”到“欲辨已忘言”,字字清晰,意境超然。 吟罢,他还似乎意犹未尽,对著那文吏方向,自言自语般嘆道:“菊,花之隱逸者也。然其性傲霜,其心向阳。芳虽居此间,心亦向汉。此中真意,何人能解?” 那文吏听得眼睛发亮,心中已將诗句默默记下七八分。 他本就是文吏出身,虽职位低微,却也粗通文墨,立刻意识到这又是一首绝佳之作! 而且,比起昨日殿上那些充满火药味的诗词,这一首显得如此淡泊高远,却於平淡中见真章,更显功力! 当天晚上,这首题为《羈馆述怀》、署名“汉使糜芳”的“新作”,便通过那文吏和顾雍的渠道,悄然流出了別馆的高墙。 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再次在建业城,尤其是文人士子圈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当下那是迅速流传开来,连著糜芳在面见孙权时候所做的两首诗词,那是一同疯狂传播! 一瞬间,糜芳之名號,在江东之中,那是频繁被提起,无数人夸讚惊嘆! 第109章 大文豪! 第109章 大文豪!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採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妙!太妙了!” “身处羈縻,而心游物外,此等心境,超凡脱俗!” “听说是那糜芳被吴侯软禁於別馆所作——” “啊?被软禁还能写出如此淡泊寧静之句?这——这心胸——” “关键是最后,汉使”、思故园”——念念不忘故国,忠贞不二啊!” “如此才华,如此气节,却被囚於別馆——吴侯是否——是否有些——” 隨著糜芳的诗词传出,舆论的风向,在悄然转变。 如果说之前的诗词展现了糜芳的“文采”和“锋芒”,那么这一首《羈馆述怀》,则为他树立了“淡泊高洁”、“忠贞不屈”的完美人设! 一个被无辜软禁的忠臣、才子形象,跃然纸上,引发了广泛的同情和敬佩。 当这首诗词的抄本,再次被顾雍心情复杂地呈到孙权案前时,孙权看著那“悠然见南山”、“此中有真意”的字句,再想到糜芳被关在戒备森严的別馆里,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糜芳!你——你欺人太甚!” 关禁闭都能关出“悠然见南山”的境界? 这哪里是惩罚? 这分明是给他糜芳刷声望,立牌坊! 孙权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憋闷和无力。 他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弹簧上,还被反弹回来,抽在了自己脸上! 而別馆中的糜芳,听著小內侍隱晦匯报外界对《羈馆述怀》的如潮好评,嘴角露出了计划通的笑容。 很好,第一步,立人设,刷声望,完成。 接下来,该写点——更能让孙权睡不著觉的东西了。 《羈馆述怀》的成功流传与引发的广泛同情,让糜芳彻底尝到了“文化武器”的甜头。 他意识到,在这信息传播相对缓慢的时代,高质量、高传播度的诗词,其影响力有时胜过千军万马。 既然孙权把他关起来,不让他“物理作死”,那他就换一条赛道,用笔墨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文攻”! 接下来的日子里,別馆仿佛成了糜芳的私人创作室。 他不再急於求成地寻找“找死”机会,反而沉下心来,將目光投向了江东社会的方方面面。 他写的诗词题材越来越广,风格也越发多样,但核心始终不变:针砭时弊,暗讽孙权及其统治。 只是手法更加隱蔽,更加高明,往往披著咏史、怀古、写景、抒怀的外衣。 有时,他写民生疾苦:“悯农”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四海无閒田,农夫犹饿死。” 一近日闻江东水患过后,粮价腾贵,野有饿殍,感而记之。 借用李绅《悯农二首》意境,直指江东存在的赋税、天灾问题,將矛头隱隱指向治理不力。 有时,他借古讽今,感嘆兴亡:“读史有感”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过建业旧墟,遥想孙氏当年创业之艰,观今之楼台,嘆世事无常。 引用刘禹锡《乌衣巷》,表面是怀古伤今,感慨豪门兴衰,实则暗喻孙氏政权可能正从当年的锐意进取滑向安逸衰败。 有时,他直接抨击权贵奢靡、不顾百姓:“观江东贵戚游宴作”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荣枯咫尺异,惆悵难再述。” 一闻近日孙权宴饮,一席千金,城外犹有啼飢號寒者,愤而书此。 直接祭出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中的千古名句,虽然未点名,但结合传闻,极易让人对號入座,批判矛头直指江东上层。 甚至,他还將讽刺的笔触对准了孙权的某些决策和性格:“咏鹰” “雪爪星眸世所稀,摩天专待振毛衣。” “虞人莫谩张罗网,未肯平原浅草飞。” 一见园中猎鹰,思及雄主当有搏击长空之志,而非困於浅草罗网之间。 借用唐末诗人诗句,表面咏鹰,实则暗讽孙权可能已失去早年开拓锐气,变得保守多疑,困於江东一隅,缺乏爭霸天下的雄心。 这些诗词,通过顾雍那个复杂而微妙的渠道以及秣陵城中那些对糜芳才华由惧转敬、甚至暗生同情的文人士子的私下传抄,如同蒲公英的种子,悄无声息地飘散到江东各个角落。 对於顾雍而言,他既怕糜芳,又忍不住想收集这些奇文,甚至隱隱希望这些“諫言”能对江东有所触动。 它们不像最初那几首直接引起朝堂震动,却更深入地渗透到士林和民间。 每一首都贴合时事,言之有物,文采斐然,更重要的是—它们道出了许多人心中所想却不敢明言的鬱结! 对民生艰难的嘆息,对权贵奢靡的不满,对时局保守的焦虑,对主公某些方面隱隱的失望—— 这些情绪,被糜芳用精妙的诗词准確地捕捉並表达出来,立刻引发了强烈的共鸣。 糜芳的名声,在秣陵乃至整个江东士林和一部分有识民眾中,达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度!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勇猛煞星”或“深情才子”,更成了一个“身处图圄而心繫天下”、“敢於为民请命”、“洞察时弊的諍臣”的复杂符號! 甚至有人私下將他比作古代的屈原、贾谊。 当然,这些诗词也毫无例外地,最终都摆到了孙权的案头。 每一次看到新的抄本,孙权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起初是愤怒,觉得糜芳不识抬举,关著还不安分。 但渐渐地,愤怒中掺杂了更多的忌惮、恼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因为这些诗词,並非全然胡说八道! 其中指出的问题,有些確实存在;其中蕴含的批评,有些確实戳中了他的痛处! 比如对北方政策的摇摆,对內部豪强的绥靖,对民生疾苦的某些忽视—— 糜芳就像一面討厌的镜子,用最精妙的语言,映照出他统治下不那么光鲜的一面,並將这面镜子举到了所有人面前! 更让孙权憋闷的是,他不能公开驳斥这些诗词,因为它们往往“立意高远”、“忧国忧民”,你若驳斥,反倒显得你心胸狭窄、不容諫言,哪怕这諫言来自敌国囚徒。 他也不能因此加重对糜芳的惩罚,那样只会坐实糜芳“因言获罪”的悲情形象,让他的声望更高... 第110章 潘淑的心思 第110章 潘淑的心思 孙权是什么感觉呢? 他就感觉仿佛被糜芳用无形的诗词绳索,一层层捆缚起来,动弹不得。 杀不得,放不得,骂不得,甚至连禁止流传都难以完全做到。 这一日,孙权再次看到一首糜芳新作,是借咏“淮阴侯韩信”感慨鸟尽弓藏、君主猜忌的。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將抄本摔在地上,对著一旁噤若寒蝉的顾雍低吼道:“这个糜芳!他到底想怎样?真当孤不敢杀他吗?” 顾雍低著头,心中苦笑。 他现在是真心佩服糜芳了,能用笔把吴侯逼到这种地步,古今罕有。 但他也深知,吴侯的耐心正在耗尽,糜芳玩火,已然烧到了最危险的边缘。 而別馆中的糜芳,刚刚完成一首暗讽孙权“碧眼”多疑、难辨忠奸的谐趣诗,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望著窗外渐渐深沉的夜色,眼神平静。 声望刷得差不多了,同情分也拉满了,人设立稳了。 孙权的杀意,也该积蓄到顶点了吧? 是时候,给你和我自己,都找一个“不得不发”的理由了。 就在糜芳於別馆之中运笔如刀,不断以诗词“上强度”,將江东朝野搅得风生水起、让孙权如坐针毡之际,另一股潜流,也在悄然涌动。 潘家小院,气氛比往日更加压抑。 潘閔自从“飞黄腾达”的迷梦被糜芳的《青玉案》和后续的宫廷沉默无情击碎后,便一直处於一种愤懣、失落又惶恐的状態。 他恨糜芳坏他好事,又惧孙权迁怒,更怕女儿的名声被这两个男人的“爭夺”彻底毁掉,整日长吁短嘆,对女儿也越发看管得紧,几乎不许她出门。 潘淑却似乎与父亲的状態截然不同。 最初的惶恐和无所適从过后,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她心中滋长。 她偷偷收藏著那首《青玉案》的抄本,后来又设法收集到了糜芳在別馆中所作的那些针砭时弊、忧国忧民的诗词。 每一首新作传来,她都如获至宝,反覆诵读。 那些或雄浑、或沉鬱、或犀利、或淡泊的词句,仿佛为她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她看到了一个远超她想像、远比传闻中更复杂、更深刻的糜芳一不仅是勇將、煞星、才子,更是一个心系苍生、洞察世事、有著坚定信念和独立精神的奇男子。 尤其是读到《羈馆述怀》中“心远地自偏”、“悠然见南山”的淡泊,读到那些悯农、讽喻诗中对百姓疾苦的真切关怀和对权贵奢靡的尖锐批判时,潘淑的心被深深触动了。 这与她周遭所见所闻的蝇营狗苟、阿諛奉承,形成了何其鲜明的对比! 一个大胆的、在她自己看来都有些惊世骇俗的念头,如同藤蔓般在她心中悄悄缠绕生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日,她终於鼓起勇气,在父亲又一次对著糜芳的新诗骂骂咧咧时,轻声开口道:“父亲——” “嗯?”潘閔没好气地应道。 潘淑抿了抿嘴唇,声音虽轻,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女儿——女儿想——去见一见那糜监军。” “什么?”潘閔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指著女儿,手指都在发抖,“你——你疯了不成?胡言乱语!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潘淑被父亲的激烈反应嚇了一跳,但还是坚持道:“女儿只是——只是想看看,能写出这等诗词的,究竟是——是怎样一个人。並无他意。” “看看?你还想看看他?”潘閔气得几乎要晕过去,压低声音怒吼道,“那是什么人?那是蜀国的煞星!是搅得建业天翻地覆的祸害!是吴侯的眼中钉、肉中刺!” “你躲还来不及,还敢往上凑?还嫌我们潘家被他害得不够惨吗?” 潘閔痛心疾首,接著道:“淑儿啊淑儿!你清醒一点!他写这些诗词,不过是逞能、是挑衅吴侯!与你何干?你莫要被他这些歪词邪句蛊惑了!我们潘家小门小户,经不起这等风浪!” “你乖乖待在家里,等这阵风头过去,为父再想法子——” “可是父亲,”潘淑抬起头,眼中闪烁著一种潘閔从未见过的光芒,那光芒清澈而执拗,“他的诗词,並非全是挑衅。女儿读得出,其中有许多是真切的忧愤,对百姓,对时局——” “女儿只是觉得,能写出这样文字的人,总该——总该亲眼见一见。” “况且——况且他如今被软禁別馆,女儿只是远远看看,或许——或许能托人送些东西,也算——也算不枉他因女儿之名而惹上这许多是非——” 潘淑最后的声音低了下去,脸颊微红。 她没说出口的是,那首《青玉案》始终是她心头挥之不去的影子,而糜芳后来的诗词,更是为这影子填充了血肉,让她对这个素未谋面的男子,產生了难以遏制的好奇和——一丝难以名状的好感与同情。 “糊涂!糊涂至极!”潘閔气得捶胸顿足,“送东西?你还想送东西?你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吗?吴侯若知道我们与那糜芳再有牵扯,我们全家还有活路吗?” 他看著女儿那虽然害怕却依旧倔强的眼神,心中既惊且怒,又有一丝无力。 潘閔知道女儿自小有主见,如今又读了那些“歪诗”,心思怕是更活了。 “你给我听好了!”潘閔声色俱厉,“从今日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房里,哪儿也不许去!那些诗词,统统给我烧了!若再让我听到你说想去见那糜芳,我——我便当没生你这个女儿!” 他甩下狠话,气冲冲地摔门而去,留下潘淑独自站在厅中,望著父亲离去的背影,眼中渐渐泛起泪光。 但那股想要见糜芳一面的念头,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因为父亲的强烈反对,变得更加清晰和顽固。 她默默走回自己房间,从隱秘处取出那些小心收藏的诗词抄本,轻轻抚摸著上面的字跡。 “糜监军——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 “我真的——好想亲眼看一看啊——” 这个在父亲看来疯狂而危险的念头,如同种子,在少女的心田里,悄然生根。 而她也开始悄悄留意,是否有任何可能,能让她实现这个看似不可能的心愿。 第111章 潘淑来了! 第111章 潘淑来了! 就在潘淑心中那颗想要见糜芳的种子顽强生长之时,別馆中的糜芳,正为下一轮“诗词攻势”绞尽脑汁。 他觉得,之前那些针砭时弊的诗虽然有效,但似乎还差一把火,未能彻底点燃孙权的杀心。 或许——应该再回到最初的“引子”上,给孙权来一记更狠的? 於是,他决定再写一首关於潘淑的诗词。 这一次,他要写得更加露骨,更加情深,更加“不知死活”,最好能让孙权觉得他糜芳对潘淑已是“情深似海、至死不渝”,从而因嫉妒和尊严受损而彻底暴怒。 他铺开绢帛,这次,他选择了一首后世流传极广、以热烈直白、情感真挚著称的爱情诗。 稍加改动,隱去过於明显的后世痕跡,但保留其核心的炽热情感。 笔走龙蛇,一首新的“情诗”诞生:“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一一芳羈旅江东,心系淑女,感天地之悠悠,发肺腑之誓言。虽身陷图圄,此心不改。若得一见,死亦无憾。 糜芳写罢,自觉效果拉满。 这誓言够狠吧? 山崩地裂、江河枯竭、四季顛倒、天地合併才敢断绝! 这情感够烈吧? 身陷囹圄、死亦无憾! 这挑衅够直接吧? 他仿佛已经看到孙权读到这首《上邪》时,那张紫髯碧眼的脸气得铁青,再也按捺不住杀意的模样。 “孙权,这下你总该忍不了了吧?” “夺爱之恨加上如此赤裸的挑衅,再不杀我,你江东之主的面子往哪儿搁?” 他照例通过渠道將诗词传出。 这一次,他甚至“不经意”地让看守听到他低声吟诵这誓言,確保能最快速度传到孙权耳中。 然而,世事难料。 这首《上邪》的传播速度和引发的反响,远超糜芳的预期,但其作用对象,却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诗词以惊人的速度在城內传开。 那炽热到极致、决绝到疯狂的誓言,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无数深闺女子的心扉,也让文人士子们再次惊嘆於糜芳情感的浓烈与表达的力度。 “山无陵,江水为竭——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天哪,这是何等的情深!” “身陷囹圄,犹发此誓——这糜芳,当真是性情中人,至情至性!” “那潘淑究竟是何等绝色,竟能引得如此人物倾心至此,生死不渝?” “听说她还待字闺中——这下,怕是更无人敢求娶了,谁敢与这等“山无陵天地合”的誓言相比?” 舆论再次譁然,但焦点更多地集中在了这旷古绝今的爱情誓言本身,以及对潘淑的无限遐想上。 对於孙权的刺激,反而因为诗词过於“个人化”、“情感化”,而少了几分政治攻击性,让孙权虽然恼怒,却似乎没有找到立刻下杀手的足够“公义”理由.. 人家关起来想女人,发个毒誓,虽然荒唐,但以此杀人,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然而,这枚“情感核弹”,却精准地命中了另一个目標一潘淑。 当这首《上邪》的抄本,几经辗转,最终传到深居简出的潘淑手中时,带来的衝击是毁灭性的。 之前那些雄浑的怀古、尖锐的讽喻、淡泊的述怀,已经在她心中构建了一个高大、深刻、令人敬佩的糜芳形象。 而这首《上邪》,则像一道炽热的闪电,瞬间击穿了所有理性的屏障,直抵她少女情感的最深处!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身陷图圄,此心不改。若得一见,死亦无憾。血书以寄” 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每一句誓言,都像最猛烈的擂鼓,敲击著她的灵魂。 那种不惜以天地毁灭为代价来表达的决绝爱意,那种在失去自由、前途未卜时依然喷薄而出的炽热情感,那种“若得一见,死亦无憾”的卑微又勇敢的渴望—— 潘淑读著读著,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绢帛上的字跡。 她浑身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混杂著震撼、感动、心疼、以及某种被强烈需要的战慄。 “他——他竟对我用情至此——” “身陷牢笼,还在想著我——念著我——” 这受诗词,在她脑中反覆迴响,彻底击溃了她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父亲严厉的警告、家族的安危、世俗的礼法、吴侯的威势—— 所有这些曾经让她却步的顾虑,在这份以天地为证、以生死为约的炽烈情感面前,突然变得苍白无力,轻若鸿毛。 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坚定的念头,如同破士而出的幼苗,瞬间长成了参天大树:“我要去见他!必须去见他!哪怕只看一眼!”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便再也无法遏制。 潘淑擦乾眼泪,眼神变得异常明亮和决绝。 她知道父亲绝不会同意,也知道此事风险极大。 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开始悄悄准备。 避开父亲的耳目,她变卖了自己仅有的一两件值钱首饰,贿赂了一个平日里对她颇有好感、又常在外跑腿的邻家少年,让他设法打探糜芳被软禁的別馆具体位置和守卫情况。 或许是糜芳诗词引发的巨大同情起了作用,或许是那邻家少年也被这“传奇爱情”打动,办事格外卖力。 不过两日,潘淑便大致摸清了別馆的位置和外围守卫换岗的规律一一那別馆虽偏,但並非完全与世隔绝,有一面墙外是条少有人至的僻静小巷,守卫相对鬆懈。 时机,就在一个飘著细雨的黄昏。 潘閔因日间与人吃酒,抱怨时运不济,醉醺醺地早早睡下。 潘淑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深色粗布衣裙,用头巾包住大半面容,揣著那颗因激动和恐惧而剧烈跳动的心,悄悄溜出了家门,融入了秣陵城迷濛的雨雾和渐浓的夜色之中。 第112章 一见倾心 第112章 一见倾心 潘淑沿著湿滑的僻静小巷,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前行。 心跳如同擂鼓,几乎要衝出胸膛,混合著雨声,在她耳中轰鸣。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著脚踝,但心底那股灼热的力量,却推著她不断向前。 终於,一堵高大而沉默的砖墙出现在视野尽头,墙內隱约可见建筑的轮廓,几盏孤灯在雨幕中散发著昏黄的光。 这就是打听到的別馆后墙了。 墙外的小巷果然僻静,只有雨水敲打青石板的声音。 潘淑躲在墙角阴影里,屏住呼吸观察。 墙头没有看见巡逻的守卫,但墙角转弯处,隱约能听到轻微的脚步声和金属摩擦声—那里有岗哨。 时间一点点过去,潘淑的衣衫早已湿透,寒冷让她牙齿打颤。就在她几乎要支撑不住时,墙角的脚步声规律地响了几下,似乎有人离开去换岗或方便,只留下一人值守。 机会! 潘淑一咬牙,从藏身处闪出,低著头,快步走向那个留在原地的守卫。 那守卫是个年轻士卒,正有些无聊地靠在墙上避雨,忽然见到一个浑身湿透、头脸裹得严实的女子走近,顿时警惕起来,横起长矛低喝:“站住!什么人?此乃禁地,速速离开!” 潘淑嚇得浑身一抖,几乎要转身逃跑,但想到那“山无陵天地合”的誓言,又强行稳住心神。 她抬起被雨水和头巾遮掩的脸,只露出一双因紧张和寒冷而显得格外湿润明亮的眼睛,声音带著颤抖,却努力清晰地说道... “军——军爷——行行好——奴家——奴家是来给里面那位——那位大人送些乾净吃食的——他——他家乡的滋味——” 她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用油纸包好的几块精致点心,以及一小锭偷偷攒下的碎银,瑟缩著递了过去。 年轻守卫愣了一下,借著微弱的天光,看清了那女子眼中的哀求和她手中那锭分量不轻的银子,又看了看那包点心。 他想起了里面的“囚犯”是那位名动秣陵的蜀使糜芳,也隱约听过关於他和一个潘姓女子的传闻—— 再看眼前这女子,虽然衣著朴素狼狈,但身段窈窕,露出的眉眼清秀动人,言语间带著不似寻常民女的怯弱与文雅——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个念头闪过:莫非——她就是那个潘淑? 传说中引得糜芳写下“山无陵天地合”誓言的女子? 守卫的心跳也快了几分。 他既有些同情这“痴情”女子,又难以抗拒那锭银子的诱惑,更隱隱觉得,若真是潘淑来探视,自己行个方便,或许——也不算太违背军令? 毕竟上头只说严加看管,没说绝对不许人送东西—— 再说,一个女子,又能如何? 他左右看了看,雨夜无人,同伴暂时离开。 贪念和一丝莫名的“成人之美”的衝动占了上风。 他迅速接过银子和点心,低声道:“快进去!只能停留片刻,从那边角门进,莫要声张!被人发现,你我都要倒霉!” 潘淑闻言,如蒙大赦,连声道谢,按照守卫指引的方向,闪身进了那扇虚掩的、专供杂役出入的狭窄角门。 角门內是一条湿漉漉的碎石小径,通向別馆的后院。 潘淑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她顺著小径,躡手躡脚地往前走。 绕过一处假山,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不算大却颇为雅致的庭院。 院中植有几株耐寒的花木,在夜雨中显得影影绰绰。 而就在庭院中央,一个身影,正背对著她,在细雨中缓缓舞动! 那人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衣,已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而並不显得过分魁梧的身形。 他手中並无真剑,只拿著一根不知从何处折来的、笔直坚韧的树枝,权作长剑。 虽无剑光闪烁,但他的动作却异常沉稳、流畅,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 腾挪、转折、刺击、格挡——每一个动作都简洁而充满力度,仿佛与这雨夜、 与这庭院融为一体,自有一种沉静而內敛的气势。 雨水顺著他略显清瘦却线条分明的侧脸滑落,打湿了他散落额前的几缕黑髮。 他神情专注,目光凝於“剑”尖,仿佛周遭的一切一雨声、夜色、乃至自身的处境....这些都已不在他的感知之中。 正是糜芳! 他在活动筋骨,同时也是在排遣被囚禁的烦闷,更是在心中演练某种“绝地反击”或“慷慨就义”的场景。 简单来说,纯属那是閒的蛋疼了。 可潘淑见得瞬间呆立原地,忘记了寒冷,忘记了恐惧,甚至忘记了呼吸。 这就是——那个写出“驀然回首,那人就在灯火阑珊处”的糜芳? 那个写下“朱门酒肉臭”的糜芳? 那个立下“山无陵天地合”誓言的糜芳? 与她想像中或魁梧狰狞、或狂放不羈、或忧鬱文弱的形象完全不同。 眼前的男子,在夜雨中独自练“剑”,沉静,专注,甚至带著一丝——孤独? 但那挺拔的身姿,那流畅的动作,那被雨水浸湿的布衣下隱约透出的力量感,尤其是那份身处逆境却仿佛自成天地的气度——却比她读过的所有诗词,听过的所有传闻,加在一起,都更加真实,更加直接地击中了她的心灵! 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悸动,如同电流般传遍潘淑全身。 她只觉得脸颊滚烫,儘管身在冰雨中。 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痴痴地凝望著庭院中那个舞动的身影,仿佛要將他这一刻的样子,深深鐫刻进灵魂深处。 原来——他竟是这样的。 与她梦中勾勒过的任何形象都不同,却又奇异地,与她心中最深处某个模糊的期待——完美重合。 “原来是你——” 潘淑的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反覆迴响。 所有的诗词,所有的誓言,在这一刻,都有了具体而真实的承载。 她就这样,像个傻瓜一样,站在假山后的阴影里,任由雨水淋湿,痴痴地望著,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一切。 直到糜芳一套简单的剑式练完,缓缓收“剑”,转过身来—— 四目,在迷濛的雨夜中,骤然相对。 第113章 坐不住的孙权 第113章 坐不住的孙权 糜芳缓缓收势,长吐一口浊气,將那充当长剑的树枝隨手插在泥地里。 冰凉的雨水让他精神一振,也稍稍冲淡了连日被困的烦闷。 他正准备回屋换下湿衣,却忽然感觉有一道视线,异常灼热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心中警觉,霍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视线来处—一假山后的阴影。 只见一个纤细的身影,裹在深色湿透的粗布衣裙里,瑟缩地站在那里。 头巾不知何时滑落了些,露出一张被雨水打湿、却依旧难掩清丽绝俗的脸庞。 柳眉杏眼,琼鼻樱唇,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此刻正睁大了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著他,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痴迷,还有一丝显而易见的——紧张与惶恐? 好一个绝色女子! 糜芳心中也是微微一惊。 他在三国也算见过些世面,但如此清丽脱俗、我见犹怜的容貌,確是罕见。 尤其那双眼睛,纯净得仿佛不染尘埃,与这雨夜、这囚笼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这谁啊?” “怎么闯进来的?看守呢?” 他第一个念头是孙权派来的美人计? 或者是哪个江东世家派来试探、甚至刺杀的? 但看这女子衣著朴素,神態惊慌痴傻不似作偽,又不太像。 “你是何人?怎会在此处?”糜芳眉头微蹙,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自然而然的威严和警惕。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潘淑被他这一问,仿佛从梦中惊醒,浑身一颤,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如此唐突地闯了进来,还被对方发现了! 巨大的羞窘和恐慌瞬间淹没了她,脸颊腾地一下变得緋红,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想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觉得心臟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我——我——”她声音细若蚊蚋,带著明显的颤抖,眼睛却依旧捨不得从糜芳脸上移开。 近看之下,他眉宇间的英气,眼神中的锐利与此刻淡淡的疑惑,还有那被雨水勾勒出的清晰轮廓——比她远远看著时,更加令人心折。 就在这尷尬而微妙的对峙时刻一“砰!” 別馆前院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大门被粗暴撞开的声音! 紧接著,便是杂沓而沉重的脚步声、甲冑摩擦声、以及粗暴的呵斥声、器物倾倒声,如同潮水般由远及近,迅速打破了后院的寂静! “搜!仔细搜!” “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 “吴侯有令,即刻带走糜芳!” 嘈杂的人声和兵刃出鞘的锐响,瞬间让整个別馆的气氛变得紧张肃杀! 糜芳和潘淑同时脸色一变! 糜芳心中念头急转! “孙权?他亲自来了?还是派人来拿我?在这个时辰,如此兴师动眾——莫非是终於下定决心要处置我了?” “大喜!大喜啊!” 糜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非但不惧,反而隱隱有些期待。 而潘淑则是嚇得魂飞魄散! 吴侯来了?还带著这么多兵! 要是被发现自己偷偷跑来见糜芳——那后果她简直不敢想像! 她下意识地就想躲回假山后面,或者找地方藏起来,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只是用惊恐万状的眼神看著糜芳。 糜芳也迅速意识到了潘淑的危险处境。 不管这女子是谁,私闯禁地已是重罪,若被孙权发现她在此,尤其是与自己在一起,恐怕凶多吉少。 “快!躲起来!”糜芳来不及多想,压低声音急促道,同时一把拉住潘淑冰凉颤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將她往假山后一个更隱蔽的凹隙里推去,“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出声!快!” 他的动作果断而有力,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潘淑被他拉著,感受到他手掌传来的温热和力量,心中慌乱稍减,顺从地被他推进了那个狭窄的缝隙。 缝隙里满是潮湿的青苔和枯叶,她蜷缩进去,刚好能藏住身形。 刚刚藏好,杂乱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已经涌入了后院! 数十名精锐甲士手持刀枪,迅速控制了院子的各个出口和角落,火把將雨夜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著,在一群侍卫和顾雍等重臣的簇拥下,一身王服、面色阴沉如水的孙权,大步走进了庭院。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瞬间就锁定了庭院中央,那个虽然一身湿衣、略显狼狈,却依旧挺直脊樑、神色平静地看著他的糜芳。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 孙权看著糜芳那副“死到临头”还淡然自若的样子,再想到连日来那些让他寢食难安的诗词,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怒极反笑:“糜子方!你倒是好雅兴!风雨之夜,犹自在此舞剑”?” 他的声音冰冷,带著毫不掩饰的杀意,在寂静的庭院中迴荡。 “看来,这別馆清幽,倒是让你诗兴大发,佳作频出啊!” 而假山缝隙中,潘淑紧紧捂住自己的嘴,连大气都不敢喘,透过石缝,惊恐地望著外面剑拔弩张的场景,尤其是那个让她心折的身影,此刻正独自面对江东之主和无数的刀枪。 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又沉入了冰窖。 火把跳跃,將糜芳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照得清晰。 面对孙权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和讥讽,糜芳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迎著那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 “吴侯大驾光临,芳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慌乱,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平常事,“至於雅兴——阶下之囚,身无长物,唯剩一点筋骨尚能活动,强身健体而已,免得他日王上召见,或为国效力之时,病体屏弱,貽误大事。”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明了自己“阶下囚”的处境,又暗示自己心念故国,更隱隱有“我身体好得很,將来还有用”的意味。 孙权闻言,脸色更加阴沉。 他今夜亲临,確实是坐不住了。 第114章 送我走? 第114章 送我走? 糜芳的诗词如同跗骨之蛆,让孙权日夜难安。 但经过最初的暴怒和这些时日的冷静,孙权已经明白,杀了糜芳,固然能解一时之气,但后患无穷! 与蜀汉彻底决裂、承受弒杀“才子使臣”的骂名、激怒刘备张飞、让曹魏看笑话——代价太大。 更重要的是,他隱约感到,糜芳似乎——有点“求死”的倾向? 无论是之前殿上的激烈言辞,还是后来那些越发尖锐的诗词,都像是在故意激怒他。 这反而让多疑的孙权心生警惕.. 此人莫非是故意寻死,好给蜀汉一个大规模开战的藉口? 或者,他还有什么別的后手? 反覆权衡之下,孙权做出了一个决定:送走他。 眼不见为净! 把糜芳这个瘟神礼送出境,既能暂时平息事端,维护孙刘表面盟好,也能彻底断绝糜芳与潘淑之间那扯不清的“緋闻”和联姻可能。 没了糜芳这个“才子情圣”在江东刷声望、写情诗,时间久了,潘淑之事自然淡化,或许——他还有机会? 於是,他压下心中的厌恶和杀意,冷冷开口道:“糜芳,你也不必在此逞口舌之利。你在江东这些时日,所作所为,你自己清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本侯念在两方盟好,更念你昔日也算为汉室立过些功劳,不欲將事做绝。” 他顿了顿,看著糜芳微微挑起的眉毛,继续道:“本侯已决定,即日起,解除对你的软禁。三日后,由顾雍亲自护送,礼送你离开江东,返回蜀地。” “从此以后,你我两方,各守疆界,互不侵犯。至於盟好细则——日后再议吧“” 。 这话一出,不仅糜芳愣住了,连一旁的顾雍等江东臣子也有些意外。 吴侯竟然——要放糜芳走? 还礼送出境? 糜芳心中的惊愕远大于欣喜。 放我走? 礼送出境? 回蜀地? 开什么玩笑! 我费了这么大劲,写了那么多诗,拉了这么多仇恨,眼看就要逼得你杀我了,你居然要送我走? 那我之前的努力不全白费了? 不行!绝对不行! 他立刻反应过来,孙权这是要釜底抽薪! 让他离开江东这个“舞台”,让他失去继续“作死”的环境和理由! 而且,一旦他离开,潘淑那件事也就彻底黄了,他连“衝冠一怒为红顏”而死的机会都没了! “走?”糜芳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刻意的悲愤和不甘,“吴侯!芳虽不才,亦知使臣之责未了!潘氏之事,吴侯尚未给芳一个交代!” “芳那些肺腑之言、血泪之作,难道就换来吴侯一句轻飘飘的礼送出境”?吴侯莫非以为,芳是那等贪生怕死、可以隨意打发的庸碌之辈吗?” 他上前一步,毫无畏惧地直视孙权,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激烈:“若是吴侯实在容不下芳,觉得芳碍眼,大可以——” 他刻意停顿,环视周围明晃晃的刀枪,然后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大可以就在今夜,取了芳这项上人头!” “芳皱一皱眉头,便不配为汉臣!何必假惺惺说什么礼送”?” “芳,寧死不求苟全!” 最后一句,糜芳几乎是吼出来的,配合著被雨水打湿的衣衫和昂然挺立的身姿,还真有几分“威武不能屈、视死如归”的悲壮气概。 他满心期待地看著孙权,希望这番“找死”宣言能彻底激怒对方,让孙权下令动手。 然而,孙权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孙权看著他“表演”,非但没有暴怒,眼中的寒意反而更深,嘴角甚至扯出一抹看透一切的冷笑。 “糜子方,你倒是——很会演戏。”孙权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激將法?寻死觅活,以全忠义之名,顺便给刘备一个开战的理由?你以为,本侯会中你这等粗浅的计策?” 他拂袖转身,不再看糜芳,只留下冰冷决绝的命令:“不必多言!三日后,送他走!若他再敢胡言乱语,或有不轨之举——不必请示,就地格杀!但,必须让他活著离开江东!” “顾雍,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说完,孙权不再停留,在一眾甲士的护卫下,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嫌晦气。 甲士们也隨之收队,只留下少数人监视庭院。 顾雍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走到脸色难看的糜芳面前,苦笑道:“糜监军,您也听到了——吴侯心意已决。这三日,还请您安分些,莫要再节外生枝了。” “三日后,雍亲自送您平安离开。” 糜芳站在原地,任由冰凉的雨水浇在身上,心中却是一片拔凉。 激將法?演戏? 孙权这碧眼儿——他居然看出来了? 不,他没完全看透,但他选择了最让我难受的处理方式一把我送走! 他仿佛看到,自己回到成都,面对刘备的“关怀”、诸葛亮的“讚许”、张飞的“兄弟情”,然后被当成“重点保护动物”供起来,彻底告別“死亡”的可能—— 不!绝不! 但是...事已至此,难道还能赖著不走吗? 看来这逼的孙权太过,也真是不行啊! 假山缝隙中,潘淑將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当听到孙权说要礼送糜芳离开时,她心中一紧,既为糜芳能逃脱险境而鬆了口气,又为即將到来的离別而感到莫名的悵惘和失落。 而当听到糜芳那番“寧死不苟全”的激烈言辞时,她的心更是揪紧了,既敬佩他的气节,又为他担心。 最后听到孙权那冷酷的“送他走”的命令,以及糜芳那瞬间僵硬的背影,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和衝动,再次涌上潘淑的心头。 “他要走了——” “再也——见不到了吗?”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 她望著庭院中那个孤零零的、被雨水浸透的身影,之前因为恐惧而压抑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衝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一个更加疯狂、更加不计后果的念头,在她心中轰然炸响。 第115章 痴儿怨女 第115章 痴儿怨女 那夜潘淑是如何心惊胆战地从別馆溜回家中,又是如何面对父亲潘閔因她深夜未归、浑身湿透而爆发的雷霆震怒,都已模糊不清。 她只记得自己跪在冰冷的地上,任凭父亲如何责骂,心中却只有庭院中那个在雨夜里舞“剑”、在刀枪前昂然挺立的身影,以及那句“寧死不求苟全”的誓言,反覆迴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当潘閔终於骂累了,逼问她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时,潘淑抬起头,脸上泪痕未乾,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著一种豁出去的决绝:“父亲,女儿——女儿去见糜监军了。” “什么?你——你真去了?”潘閔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个孽女!你可知那是何地?那是吴侯严加看管的禁地!你私闯禁地,去见那祸星,你是要把我们全家都害死吗?” “父亲!”潘淑的声音不大,却带著前所未有的力量,打断了父亲的咆哮,“女儿见到了他。他真的——和诗词里写的一样,不,比诗词里更好。他身处险境,却心志不移,气节凛然。” “女儿——女儿想嫁给他。”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如惊雷炸响在潘閔耳边。 潘閔张大了嘴,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半天发不出声音,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变得尖利刺耳... “你——你疯了!你一定是疯了!嫁给他?那个被吴侯视为眼中钉、马上就要被赶走的煞星?” “潘淑!你还有没有廉耻?还有没有脑子?” 他指著女儿,手指颤抖:“我告诉你,想都別想!从今天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房里,一步也不许出去!” “我这就去寻人,儘快给你定一门亲事,哪怕是嫁个贩夫走卒,也好过跟那糜芳扯上关係!你想嫁他?除非我死了!” 说罢,潘閔再也不听潘淑任何解释,粗暴地將她锁进了房间,並亲自守在门外,严防死守。 被锁在狭小昏暗的房间里,潘淑的心却如同困兽,在绝望和愤怒中衝撞。 父亲的顽固、自私和短视,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心和无力。 他根本不懂,也不在乎女儿的心意和感受,他只在乎自家的安危和那虚无縹緲的“前程”! 父亲——你为何要如此逼我? 糜监军他——他就要被送走了——再也见不到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啃噬著她的心。 孙权礼送糜芳离开的命令,顾雍“三日后启程”的话语,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响在她耳边。 不! 她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著他离开! 她不能让自己刚刚萌生、却已如燎原之火般无法熄灭的情感和决心,就这样被父亲和孙权的意志无情掐灭! 一个比之前夜探別馆更加大胆、更加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熊熊烈火,瞬间吞噬了她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既然父亲不准——那我便自己去求!” “去求这江东,唯一能决定此事的人!” 她想起糜芳诗词中对孙权的暗讽,想起孙权那阴沉的脸色和冰冷的命令。 她知道此行凶险万分,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但,她顾不得了。 被囚禁的次日午后,潘淑假意顺从,对送饭的母亲哭泣哀求,说想通了,不会再做傻事,只求父亲放她出来透透气。 潘閔见女儿“回心转意”,又见她哭得梨花带雨,终究是亲生骨肉,心一软,加上他自己也有事要外出片刻,便嘱咐妻子看好女儿,开了锁。 潘淑一得自由,便趁母亲不备,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仅有的几件贴身物品和那几份珍藏的诗词抄本,从后窗翻出,头也不回地奔出了家门,径直朝著宫城的方向而去! 这一次,她没有躲藏,没有贿赂,而是径直来到宫门外,对著守门的卫士,用尽全身力气,清晰而坚定地说道:“民女潘淑,有要事求见吴侯!事关——事关蜀使糜芳离境之事,恳请吴侯务必一见!” 她一个弱女子,衣衫朴素,面容憔悴却难掩绝色,又口称“潘淑”、“糜芳”,立刻引起了守卫的注意和骚动。 消息层层上报,最终传到了正准备处理糜芳离境事宜的孙权耳中。 孙权听闻潘淑竟然主动跑到宫门求见,还扯上糜芳,先是愕然,隨即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怒意涌上心头。 又是这个女人! 她到底想於什么? “带她进来!”孙权阴沉著脸,决定再见一见这个搅动风云的红顏祸水。 当潘淑被带到偏殿,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抬头望向高坐的孙权时,虽然心中恐惧到了极点,身体也在微微颤抖,但一想到糜芳,想到那“山无陵天地合”的誓言和雨夜中的背影,一股勇气便油然而生。 她深吸一口气,拋开所有闺阁女子的矜持与畏惧,对著孙权。 一字一句,清晰而决绝地说道:“民女潘淑,叩见吴侯。民女——民女倾慕蜀使糜监军才华气节,心志已决,此生非君不嫁!” “恳请吴侯——开恩成全!允准民女——隨糜监军一同离开江东!”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著跪在地上的潘淑。 包括孙权在內,谁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女子,竟敢跑到吴侯面前,提出如此惊世骇俗、大胆妄为的请求! 隨糜芳一同离开? 嫁去蜀国? 孙权先是愣住,隨即一股被冒犯的怒意和被“背叛”的嫉恨交织著涌起。 他盯著潘淑,眼神冰冷如刀:“潘淑,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糜芳乃蜀臣,即將被遣返。你是我江东子民,竟想隨敌国之臣而去?你眼中,可还有江东?可还有王法?” 潘淑伏地,声音带著哽咽,却依旧坚定:“民女知道此言大逆不道。但——情之所钟,身不由己。” “糜监军诗词中忧国忧民之志、立身处世之节,已令民女心折。吴侯既已决定送他离开,民女——民女別无他求,只愿追隨左右,哪怕天涯海角,亦无怨无悔!求吴侯——成全!” 第116章 潘氏下狱! 第116章 潘氏下狱! 孙权看著眼前这个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女子,心中自然是越来越怒。 心下一狠,暗道:“你们不叫本侯不痛快,那你们谁也別想痛快!” “传令!”孙权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锋,对侍立一旁的近侍厉声道,“潘氏女淑,私通外臣,悖逆礼法,藐视王权,其行可诛!” “其父潘閔,教女无方,纵女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亦难辞其咎!” “著令廷尉,即刻將潘閔一家,全部下狱!严加审问,查清其是否与蜀使另有勾结!” “再传令顾雍,告知糜芳,潘氏因私通外臣、图谋不轨之罪,已全家下狱! 其离境之事,照旧!若再有多言,或敢为潘氏求情,视同共犯,一併严惩!” 这命令来得如此突然,如此严厉,如此——蛮横无理! 根本不顾及之前那点虚偽的“礼法”说辞,直接扣上了“私通外臣”、“图谋不轨”的重罪! 这不仅仅是惩罚潘淑个人,更是要彻底摧毁潘家,並以此狠狠敲打糜芳,更是做给全江东看——这就是违逆他孙权的下场! 潘淑听得大惊,还要说话,却已经被孙权挥手,叫军士直接都拿了! 很快,一队如狼似虎的宫廷卫士便衝进了潘家所在的小巷,在左邻右舍惊恐的目光中,破门而入! 潘閔刚从外头回来不久,正为女儿私自跑去见吴侯而气得七窍生烟,还未想好如何收拾这“孽障”,就见凶神恶煞的甲士闯了进来,宣读了吴侯旨意。 “私通外臣?图谋不轨?”潘閔如遭雷击,瞬间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冤枉!天大的冤枉啊!小女糊涂,下官——下官管教不严,但绝无勾结外臣之事啊! 吴侯明鑑!吴侯明鑑啊!” 然而,甲士根本不听他的哭喊辩解,如拎小鸡般將他拖起。潘淑的母亲和其他家人也在一片哭嚎声中被一併锁拿。 小小的潘家,瞬间家破人“囚”。 潘淑本人,更是被铁链加身,押往大牢。 她整个人都懵了,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淹没。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番痴心妄念,非但未能如愿,反而给全家带来了灭顶之灾!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秣陵。 “听说了吗?潘家被抓了!全家下狱!” “啊?为什么?” “说是潘淑私通蜀使糜芳,图谋不轨!” “天哪!那糜芳不是被关著吗?怎么私通?” “谁知道呢?吴侯震怒,说是重罪!” “嘖嘖,红顏祸水啊——那潘淑也是,好好的,招惹那煞星做什么——” 舆论譁然,但大多是不明真相的惊惧和感慨,无人敢质疑孙权的决定。 消息也第一时间传到了別馆。 顾雍脸色惨白,几乎是踉蹌著来到糜芳面前,將孙权的最新命令和潘家下狱的消息告知。 糜芳听完,先是一怔,隨即瞳孔骤缩! 孙权——好狠的手段! 他立刻明白了孙权的意图。 这绝不仅仅是为了惩罚潘淑的“冒犯”,更是一石多鸟的毒计! 第一,彻底解决潘淑这个“麻烦”,並震慑所有可能对糜芳有异心的人。 第二,以此进一步打击糜芳,让他在离境前背负上“牵连无辜女子全家”的恶名和心理负担。 第三,向刘备和蜀汉示威,展示他孙权的强硬和无情。 第四,或许——还想藉此试探糜芳的反应,看他是否会为了潘淑而再次“衝动”,从而留下把柄? 糜芳的心沉了下去。他確实想“找死”,也想给孙权添堵,但他从未想过要牵连无辜,尤其是潘淑这样一个仅仅因为他隨口一提和几首抄袭的诗词就被捲入漩涡的弱女子! 看著顾雍那惶急又无奈的神色,听著外面隱约传来的、关於潘家下狱的议论,糜芳缓缓闭上眼睛。 潘淑——是我害了你啊! 原本的计划被彻底打乱。 他现在想的,不再是“如何激怒孙权求死”,而是“如何保住潘淑,至少不让她因我而死”! 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怒意,在他心中升腾。 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看向顾雍:“顾元嘆,潘淑现在何处?廷尉大牢?” 顾雍艰难地点点头:“是——怕是——要受苦了——” 糜芳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孙权说,我若为潘氏求情,便视同共犯,一併严惩?” “吴侯——確是这么说的。”顾雍声音乾涩。 “好。”糜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恐惧,反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那便,求一求这情吧。” “监军!不可!”顾雍大惊失色,“吴侯正在盛怒之时,若此时触怒他,只怕——” “只怕什么?”糜芳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无非是一死,或者——与他糜芳同罪,下狱相伴?顾使者,劳烦你再去稟报吴侯...” 他挺直脊樑,一字一句,声音清晰,仿佛要穿透別馆的高墙:“就说,糜芳愿以项上人头为质,恳请吴侯,开恩赦免潘氏一家!所有罪责,糜芳,愿一力承担!” “若吴侯不允————” 糜芳顿了顿,眼中寒光四射:“那便请吴侯,將糜芳与潘氏,一併处置! 芳,绝无怨言!”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孤注一掷的豪赌! 他在赌孙权不敢真的同时杀掉他和潘淑全家,赌孙权对“彻底与蜀汉撕破脸”还有顾忌,赌自己那点“煞星”名声和“才子”光环,还能起到一点作用。 这一下,他还真不是趁著这机会找死,只是当真是想救下那潘淑的性命。 顾雍其实早就意料到情况会这样了。 孙权这样的確是弄的有点难看了,但毕竟这孙权是吴侯,一地的诸侯,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能立国了。 便是这一件事上任性一些,难不成就真要叫吴侯顏面尽失不成? 现在这事情弄的就有些尷尬住了,孙权態度强烈,糜芳的態度更加强烈! 到底该如何... 顾雍也不知道了... 第117章 大乱! 第117章 大乱! 糜芳自然是说到做到。 当下就不顾孙权警告,直接为潘氏求情。 而糜芳愿以自身功勋乃至性命为潘氏求情,愿与潘氏同罪的消息,如同颶风般,以比之前任何诗词都更快的速度,席捲了整个秣陵城! 这一次,引发的震动远超以往。 市井坊间,茶楼酒肆,书院私塾,乃至深宅內院,所有人都在热议此事。 “听说了吗?那糜监军,竟然为了潘家女,要以自己的功劳和脑袋去向吴侯求情!” “何止求情!他说若吴侯不允,愿与潘家同罪,一併处置!” “天哪!这——这是何等的情深义重!那潘淑真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是啊,先前那首《上邪》已是惊世骇俗,如今这以实际行动担下罪责,更是——更是令人感佩!” “糜监军虽是敌国之臣,但这番作为,真乃大丈夫!重情重义,敢作敢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相比之下——吴侯此番,將一小女子全家下狱,罪名又如此牵强——未免有些——” 民眾的议论,风向明显倒向了糜芳。 那“私通外臣”的罪名本就疑点重重,更多像是孙权威怒之下的迁怒。 而糜芳这不顾自身安危、挺身而出的举动,则完美契合了人们心中对“英雄救美”、“重情重义”的所有想像,將他之前用诗词塑造的“深情才子”、“忧国志士”形象,推上了一个道德制高点! 士林之中,反应更为复杂和激烈。 许多文人士子本就对糜芳的才华佩服得五体投地,对其因“言”被囚已暗生同情。如今见他不惜以死为弱女子求情,这种“英雄救美”的古典情操,更是深深击中了他们的心坎。 “糜子方此举,有古仁人君子之风!虽处敌国,其行可敬!” “为一句承诺,为一名弱女,不惜以身犯险,此等气节,江东几人能有?” “吴侯以私通”之罪加於弱女,已失仁厚;糜芳愿以死相代,更显其胸襟。高下立判啊!” “唉,近日吴侯行事,確有些——操切了。吕將军之事疑云未散,如今又因一女子而兴大狱,牵连无辜,恐非明君之道——” 这些议论虽然不敢公开宣扬,但在私下的聚会、书信往来中,已悄然流传。 一些原本就与孙权关係微妙、或对近期江东政策有所不满的江东世家大族,心中也泛起了涟漪。 毕竟... 孙权最近总是和失败联繫在一起,荆州若是拿下了还好说,现在荆州都拿不下,就更不说其他的了。 他们未必喜欢糜芳这个“外人”,但对孙权近期的作为,先是因吕蒙之死而显得疑神疑鬼,又因一女子而罔顾法度、牵连下狱... 这些做法,多多少少,还是会叫人感到失望和不安。 这让他们联想到孙权晚年可能越发独断专行、难以容人的倾向。 张昭、顾雍等重臣,承受的压力最大。 他们既要执行孙权的命令,又要面对朝野间隱隱的不满和非议。 顾雍更是夹在中间,苦不堪言,他对糜芳的观感已然复杂到极点,既畏其“煞气”,敬其才华,如今又不得不佩服其担当,更头疼於他不断製造的麻烦。 甚至连后宫之中,都有嬪妃私下议论,对潘淑的遭遇表示同情,对糜芳的“痴情”感到唏嘘,对孙权的“无情”暗自心惊。 一股无形的、对孙权统治权威和近期行为的质疑与失望情绪,如同地底暗流,在江东上下悄然涌动、匯聚。 而糜芳,这个被软禁的敌国使臣,竟无意中成了照出这丝裂隙的一面镜子,一个凝聚部分不满情绪的符號! 当这些风声通过各种渠道,不可避免地传到孙权耳中时,这位江东之主的脸色,已经不是阴沉可以形容,简直是黑如锅底,眼中燃烧著骇人的怒火,却又夹杂著一丝被舆论隱隱挟制、骑虎难下的恼恨! “糜芳!又是你!” “你非但没被嚇住,反而藉此又贏了一局人心?” “重情重义?好一个重情重义!你將本侯置於何地?” “你就非以为本侯不敢杀你!” 孙权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和暴躁。 他本想用雷霆手段震慑糜芳、了结麻烦,顺便杀鸡做猴。 没想到,糜芳反將一军,用“求情同罪”这一手,將他逼到了一个更加尷尬的境地! 杀糜芳和潘家? 现在舆论汹汹,说他“不仁”、“无情”、“因私愤而害忠义”,恐怕会严重损害他的声望,加剧內部的不稳。 不杀? 就此放过? 那他孙权的威严何在? 命令朝令夕改,以后如何服眾? 而且糜芳已经公然“挑衅”,若不处置,更显得他软弱。 尤其是那股来自世家大族隱隱的失望情绪,更让孙权警惕和愤怒。 这是他统治的根基之一,绝不容有失! 此事...不能这么结束了! “好——好得很!糜芳,你是吃准了本侯现在投鼠忌器,不敢真把你和潘家怎么样?” 孙权在殿中来回踱步,紫髯抖动,碧眼中寒光闪烁。 最终,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算计。 “既然你想演这齣“情深义重”的戏,想用舆论逼本侯——那本侯,就陪你演到底!” “不过,戏怎么收场,得由本侯说了算!” 孙权在殿中沉寂了许久,那冰冷的沉默让侍立一旁的顾雍感到度日如年。 终於,孙权缓缓转身,脸上已看不出之前的暴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元嘆,”孙权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定论,“糜芳不是要以身相代,为潘氏求情吗?好,本侯,准他所请。” 顾雍心中一凛,猛地抬头,眼中充满惊疑不定:“吴侯的意思是——” “潘氏一家,暂时收押,不必用刑,亦不必急於审问定罪。”孙权淡淡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至於糜芳——他不是重情重义,愿与潘氏同罪吗?” “那便成全他。不必等三日后了,明日,就將他从別馆提出,移送——廷尉詔狱。 第118章 「成全」 第118章 “成全” “詔狱?” 顾雍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廷尉詔狱,那是关押钦命要犯、往往涉及重大政治案件的地方,条件比软禁的別馆恶劣百倍,进去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 吴侯这是要將糜芳往死里整? 可刚才又说准他所请—— 孙权瞥了顾雍一眼,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当然,他不是要同罪”吗?潘氏是因私通外臣、图谋不轨”的嫌疑下狱,他糜芳既然自认同罪,那自然也以此嫌疑收押。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诡异:“既然他口口声声与潘淑情深意重,甚至不惜以命相护,那本侯,便再给他一个机会,也给我江东一个交代。” 顾雍的心提了起来,不知吴侯又要出什么奇招。 孙权缓缓说道:“传旨意:蜀使糜芳,滯留江东期间,行为不端,言辞悖逆,更与江东民女潘淑牵扯不清,有损两国邦交,亦坏我江东风气。然,念其曾有功於汉室,亦算颇有才名,更兼其与潘淑两情相悦”...” 说到这四个字时,孙权语气带著明显的讥讽。 半晌,才接著道:“本侯不欲做那绝情之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故,特准糜芳与潘淑,於狱中成婚”!” “什么?”顾雍失声惊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狱中成婚?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羞辱? 还是——某种诡异的成全? 孙权不等顾雍消化,继续道:“婚礼一切从简,但需有廷尉官员见证,记录在案。成婚之后,糜芳与潘淑,便算是正式夫妻。那么,潘氏私通外臣”的罪名,自然也就不成立了。” 顾雍听得自瞪口呆。 这逻辑——简直匪夷所思! 用一场荒诞的狱中婚礼,来抵消“私通”的罪名? 这与其说是赦免,不如说是“极致的羞辱和捆绑”! “那——那潘家其他人?还有糜监军——婚后当如何处置?”顾雍声音乾涩地问。 “潘家其他人,既然主犯罪名因婚约而消,自然可酌情释放,以示孤宽仁。 不过,教女无方,致使门风有损,其父潘閔之职,革去,永不敘用!”孙权冷声道,“至於糜芳——” 他眼中寒光一闪:“婚后,他依然是待罪之身!其先前种种不敬言行,以及滯留江东引发之种种事端,仍需追究!不过,看在新婚”的份上,孤可暂缓刑责。” “待其伤势”將养些时日,再行定夺是继续关押,还是——礼送”其夫妻二人,一同离开江东!” 顾雍彻底明白了孙权的毒计! 这一手,可谓阴狠到了极致! 第一,极尽羞辱! 將一场本可能浪漫或悲壮的“救美”与“爱情”,变成一场在骯脏监狱里、 由狱卒官员“见证”的荒诞闹剧。 这对心高气傲、才华横溢的糜芳,以及对情竇初开、心怀憧憬的潘淑,都是精神上的残酷打击。 第二,彻底捆绑! 用一场具有官方记录的婚礼,將糜芳和潘淑牢牢绑在一起。 你不是重情义吗? 不是要救她吗? 好,我让你救,但救下来的后果就是你必须娶她,对她负起全责。 从此,潘淑就成了糜芳名正言顺的妻子,也是他甩不掉的“包袱”和“污点” o 第三,瓦解舆论! 你不是靠“重情重义”贏得人心吗? 我现在“成全”你们,让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还是在我孙权的“恩准”下! 这样一来,外界同情的焦点就会被转移,甚至可能有人觉得吴侯“仁至义尽”、“成人之美”。 而对潘家的惩罚和对糜芳的继续关押,也有了“法理”依据。 第四,留有余地! 没有立刻杀死糜芳,而是继续关押,保留了將来是杀是放、是继续折磨还是驱逐出境的主动权。 同时,“礼送夫妻二人离开”也成了一个可能的选项,既能最终摆脱麻烦,又能显示“宽宏大量”。 第五,打击糜芳气焰! 將他从別馆移入条件恶劣的詔狱,本身就是巨大的折磨和威慑。 在那种环境下,看他还能不能写出那些淡泊高远、针砭时弊的诗词! “吴侯——此计——此计——”顾雍想说“此计甚妙”,但话到嘴边,却觉得有些齿冷。 这已非寻常政治权谋,更像是一种精心设计的、针对个人尊严和情感的凌迟。 “怎么?元嘆觉得不妥?”孙权目光扫来,带著压迫。 “不——不敢。”顾雍连忙低头,“臣——遵命。只是——此事是否需先知会糜芳与潘淑?还有,婚礼虽简,是否也需稍作准备——” “不必知会!”孙权断然道,“明日直接將糜芳投入詔狱,再將潘淑提至同一监区。至於婚礼——让廷尉隨便找个文书,念一遍婚书,让他们按个手印便是!” “一应所需,由廷尉从库中拨些最劣等的布匹、饭食充作礼”即可!记住,场面可以简陋,但记录必须清楚明白,要有见证画押! 他要的就是这种“仓促、简陋、屈辱”的效果! 越是將这场婚姻弄得像一场儿戏、一场惩罚,就越能达成他的目的。 “臣——明白了。”顾雍心中嘆息,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去吧。”孙权挥挥手,疲惫中带著一丝狠绝,“儘快办妥。本侯,要亲眼看看,他糜芳在这詔狱之中,还如何悠然见南山”,如何山无陵天地合”!” 孙权,那也是字字句句,分明都把糜芳的诗句,给记得叫是一个清清楚楚! 如此倒是也不奇怪,这孙权能想出这么一个阴损的办法来了! 只是这样一下,结果到底如何,真是难以预料。 顾雍总觉得,为了一个女子如此,实在是没有必要。 但其实他却不知道,孙权其实还真没干什么过分的事情,事情之所以变成这般,还是咱们的糜监军,实在是太能找死了! 眼下顾雍躬身退出,步履沉重。 他知道,明日之后,建业城中,又將掀起新的、更加诡譎的波澜。 而糜芳与潘淑的命运,也將被这场荒诞的“狱中婚礼”,彻底改变,推向一个无人能够预料的深渊或——绝境。 > 2 第119章 屈辱之计 第119章 屈辱之计 廷尉詔狱。 这里是建业城最黑暗、最森严的角落之一。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霉味、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 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和声音,只有火把在幽深的甬道中投下跳跃晃动的阴影,映照著牢房铁栏后一张张或麻木、或疯狂、或死寂的面孔。 糜芳被除去了使臣的服饰,换上了一身粗糙骯脏的赭色囚衣,手脚戴上了沉重的镣銬,在数名如狼似虎的狱卒推搡押解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湿滑冰冷的石阶上。 最终被粗鲁地推进了一间狭小、阴暗、散发著浓重尿臊味的单人牢房。 “哐当!”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落锁声在寂静的狱中格外刺耳。 糜芳踉蹌几步,稳住身形,镣銬哗啦作响。他环顾四周,三面是冰冷的石墙,一面是粗大的铁栏,墙角铺著些发霉的稻草,一只破瓦罐大概就是便器。 唯一的光源来自甬道墙壁上遥远的火把,勉强勾勒出牢笼的轮廓。 詔狱—— 孙权终於下狠手了! 被押送到了此地,糜芳非但没有感到恐惧,反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 兴奋。 是了! 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找死”环境! 骯脏、黑暗、残酷、毫无希望! 在这里,意外“病死”、被狱卒“失手”打死、甚至“不堪受辱”自尽,都显得合情合理! 孙权把他丟进这里,显然是动了真怒,离下杀手不远了! “太好了!终於等到这一天了!” “看来我那番求情同罪”的表演,终於彻底激怒了这碧眼儿!” “接下来,就该是严刑拷打,或者直接一碗毒酒、一条白綾了吧?” 糜芳甚至开始琢磨,是表现得“寧死不屈”英勇就义比较壮烈,还是“受尽折磨”悲情而死更符合人设? 他开始调整心態,准备迎接“死亡”的最终降临。 糜芳在潮湿的稻草上坐下,闭上眼睛,开始养精蓄锐,同时侧耳倾听狱中的动静,期待著提审或处决的命令。 时间在死寂和煎熬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钥匙碰撞的声响。 来了! 糜芳精神一振,猛地睁开眼睛,目光锐利地望向牢门。 然而,进来的並不是凶神恶煞的刽子手或刑讯官,而是一个脸色同样不怎么好看、穿著低级狱吏服饰的中年人,身后跟著两名持棍的狱卒。 那狱吏打开牢门,却没有立刻將糜芳拖出去,而是用一种混合著古怪、怜悯和一丝公事公办的语气,对著糜芳说道:“糜芳,奉吴侯钧旨,特来告知於你。” 糜芳心中一凛,坐直了身体,等著听那“斩立决”或“赐死”的判决。 只听狱吏乾巴巴地念道:“吴侯有諭:查蜀使糜芳,滯留江东期间,行为不端,言辞悖逆,更与民女潘淑牵扯不清,有损邦交,坏我风气。然,念尔等两情相悦”,吴侯仁德,特开恩典——” 糜芳眉头越皱越紧,这开场白怎么听著不对劲? 狱吏继续念:“——准尔糜芳,与民女潘淑,於本詔狱之內,行成婚之礼。礼成之后,潘氏私通”之罪可消,其家人可释。尔之罪责,容后再议。此乃吴侯天恩,尔当叩谢!” 念完,狱吏合上手中的文书,看著牢房里那个瞬间石化、仿佛魂魄出窍的囚犯。 糜芳整个人都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没听清,又仿佛每个字都听清了,却完全无法理解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意思。 成——成婚? 狱中——成婚? 和潘淑?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孙权不是要杀我吗? 怎么突然变成——主婚人了? 还是在这种鬼地方? 预期的死亡没有到来,反而等来了一个比死亡更加荒诞、更加不可思议的” 恩典”! 糜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愕、茫然,迅速转变为一种混合著荒谬、愤怒、以及深深无语的复杂神色。 “孙权——你他妈玩我呢?” “老子裤子都脱了——不是,老子连遗言和死法都想好几种了,你就给我看这个?” “狱中成婚?还两情相悦?” “我悦你大爷啊!” “我连那潘淑长啥样都是那天雨夜里匆匆瞥了一眼而已!”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蓄力已久、准备发出致命一击的拳手,结果一拳打在了棉花堆上,不,是打在了自己脸上! 预期的悲壮牺牲、慷慨就义,变成了一场由敌人导演的、在监狱里举行的、 莫名其妙的“婚礼”? 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这简直是精神污染级別的羞辱和戏弄! “糜芳,你可听明白了?”狱吏见他不说话,催促道,“吴侯恩典,莫要不知好歹。稍后会有文书送来,你只需按个手印即可。至於潘氏女,会暂时安置在隔壁女监,礼成之前,你们不得相见。” 糜芳终於从巨大的荒谬感中回过神来,他看著狱吏,眼神像是看一个疯子,又像是在看一场荒诞剧的整脚演员。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和吐槽欲,用儘可能平静(的声音问道:“若——若我不从呢?” 狱吏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皮笑肉不笑地道:“不从?那潘氏私通外臣、图谋不轨”之罪便坐实了,按律,其本人当受严刑,其家眷亦难逃干係。” “至於你糜芳——吴侯有令,你若抗旨,便是罪上加罪,届时是杀是剐,可就由不得你了。当然,吴侯或许会念在旧情”,让你亲眼看著潘氏受刑之后,再行处置。” 这话里的威胁,赤裸裸,冷冰冰。 糜芳的心沉了下去。他明白了,孙权这是用潘淑和她全家的性命,逼他就范一如果他拒绝这场荒诞的婚礼,潘淑就会因他而死,而且死得极为悽惨,他糜芳也会被扣上“害死痴情女子”的罪名,之前塑造的“重情重义”形象瞬间崩塌,然后孙权再名正言顺地收拾他。 如果他接受——虽然屈辱,虽然荒谬,但至少暂时保住了潘淑和她家人的命。 而且,成了婚,潘淑的罪名就没了,孙权也就少了一个立刻杀他的直接藉口o 他不怕死,但实在不得这般死! 第120章 狱中事 第120章 狱中事 孙权——你够狠! 糜芳闭上眼睛,拳头在镣銬下紧紧握起,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从未像此刻这样,如此痛恨孙权,也如此——无力。 预期的“英勇就义”变成了“被迫成亲”,求死之路再次被扭曲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方向。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睛,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看著狱吏,声音沙哑而空洞:“——我,知道了。” 除了暂时屈服,他似乎別无选择。至少,先保住潘淑的命。 至於这场闹剧之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反正... 人活著,那就还有机会送死嘛! 嗯? 等等... 怎么这话听著如此奇怪。 糜芳想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思绪也是走偏了些。 狱吏见得则是满意地点点头:“识时务者为俊杰,等著吧。” 说完,他带著狱卒离开,铁门再次关上,锁链哗啦作响。 糜芳颓然坐回发霉的稻草上,望著铁栏外跳动的昏暗火光,只觉得人生充满了荒诞的讽刺。 “贼老天,你让我穿越成糜芳,到底是想让我死,还是想玩死我啊?” “现在好了,死没死成,反而快要——有老婆了?还是在监狱里娶的?” “这他妈的算哪门子事啊!” 当顾雍將糜芳在狱中“默然应允”的消息稟报给孙权时,这位江东之主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江东风物图前,背对著殿门。 听到消息,孙权並未转身,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充满讥消与自得的冷哼。 “哼,他倒还算识相。”孙权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冷漠,“既然他愿意演完这场戏,那本侯,也便做个顺水人情。” 他缓缓转过身,紫髯微动,碧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元嘆,你去安排。 明日——不,后日吧,让廷尉那边准备一下,就在詔狱里,把那婚礼”给办了。” “场面不用大,但该有的文书、见证,一样不能少。办完之后,立刻將潘淑提出,与她那个被革职的父亲见一面,然后——” 孙权顿了顿,语气变得斩钉截铁:“立刻將糜芳与潘淑二人,送出建业,礼送出境!一应车马护卫,由你亲自挑选可靠之人,务必平安”將他们送出江东地界!” “记住,是礼送”,面上功夫要做足!” 顾雍听得心头一跳。 这么快就要送走? 而且是婚礼一结束就送? 这简直像是迫不及待地甩掉两个烫手山芋! “吴侯,”顾雍斟酌著词句,小心翼翼地问道,“如此仓促——是否有些不妥?糜芳毕竟曾是蜀汉监军、持节使臣,虽在狱中成婚,名分已定,但如此急迫驱离,恐——恐蜀主刘备得知详情后,心中不悦,甚至——藉机生事。” “毕竟,糜芳在我江东,先是软禁,后是下狱,虽未用大刑,但终究是——” “终究是什么?”孙权打断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顾雍,“终究是孤扣押”、折磨”了他的使臣?”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元嘆,你多虑了。糜芳滯留江东,是他自己言行无状,屡次挑衅,孤才不得不稍加管束。” “至於下狱——那是因他与潘淑之事有伤风化,且其自身亦认罪,孤依律而行,有何不可?” “如今孤念其两情相悦”,格外开恩,不仅赦免潘氏之罪,还准他们在狱中完婚,成全其美事,最后更是以礼相送,保全其顏面与性命——” 孙权踱步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宫闕,却道:“本侯,已经仁至义尽了。刘备若真是明理之人,便该感激孤未取其使臣性命,未深究其不敬之罪,反而成全其一段姻缘。” “他若因此不悦,甚至欲兴兵问罪——那便是他不讲道理,罔顾本侯一番好意,天下人自有公论!” 他转过身,看著顾雍,语气变得不容置疑:“况且,糜芳在狱中不过一两日,未曾受刑,吃穿用度虽简,亦未苛待。刘备能挑出什么实在的错处?” “难道要为他的使臣在江东娶了个妻子,而发兵来攻不成?笑话!” 顾雍心中苦笑。 吴侯这话,看似有理,实则强词夺理,完全站在对自己有利的角度解读。 糜芳的“言行无状”,有多少是被逼出来的? 下狱的“罪名”又有多牵强? 所谓的“成全”更是充满了羞辱意味。 刘备或许一时找不到立即兴兵的完美藉口,但心中必然埋下深切的芥蒂,对江东的信任將荡然无存,日后稍有摩擦,这便是现成的导火索。 可看著孙权那篤定而冰冷的眼神,顾雍知道再劝无益。 吴主意已决,他要的只是一个儘快了结此事、维护表面尊严的结果,至於长远的影响和刘备的反应,或许在他看来,都可以用“大势”和“实力”来应对。 顾雍当下仍觉不安,期望还有迴旋余地道:“可是——糜芳在江东所作诗词,流传甚广,其才名已著。如此仓促驱逐,且是以这般方式——士林之中,恐有非议,以为吴侯不能容人。” “非议?”孙权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被冷厉取代,“些许书生议论,何足道哉?他们今日为糜芳之才感嘆,明日或许便为江东之利谋划。关键在於大势!” “如今曹丕篡汉自立,北方未稳,正是我江东与蜀汉需携手抗曹之时。刘备纵然心中不忿,只要曹魏威胁一日不除,他便一日不敢真与孤彻底翻脸!为了一介糜芳?不值当。” 他看向顾雍,语气带著最后的確信:“刘备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现实的人。 他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糜芳完好无损地回去了,还带了个妻子,蜀汉並未损失什么实质的东西。” “他顶多发来文书谴责几句,或是在边境做些小动作以示不满,但大规模兴兵?绝无可能!” 顾雍默然。 他知道孙权所言,虽有强词夺理之处,但也並非全无道理。政治考量往往压过个人情感和表面是非。 在曹操这个共同大敌面前,孙刘双方確实都有维持表面和平的內在需求,哪怕这和平之下已是裂痕遍布... 第121章 忠贞 第121章 忠贞 “吴侯深谋远虑,是臣短视了。” 见孙权那是一点听不见劝諫了,顾雍最终只能如此说道。 “嗯,你去办吧。”孙权挥挥手,“速战速决,莫要拖延。送走之后,江东上下,不得再议此事!让那些嚼舌根的,都把嘴给本侯闭上!” “臣,遵旨!” 顾雍躬身退出,心中那块石头並未完全落下,但也不再试图劝諫。 他知道,吴侯心意已决,这场由糜芳引发的风波,將以这种荒诞而又现实的方式,被强行画上一个句號。 嗯... 他以为的句號... 当狱吏將那冰冷而荒诞的“吴侯恩旨”,也就是“狱中成婚,礼后即遣”的事情,告知被单独关押在女监一角的潘淑时,这个自幼受著诗书礼教薰陶、不久前还对未来怀著朦朧憧憬的少女,如同被投入了最深的冰窟。 最初的震惊、恐惧和羞愤过后,一种更深的、混合著绝望、不甘与某种决绝的情绪,在她心中汹涌。 她终於彻底看清了,自己不过是权力博弈中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被孙权用来羞辱糜芳、了结麻烦的工具。 那所谓的“成婚”,无关情爱,只有算计和折辱。 然而,也正是这极致的羞辱和冰冷的现实,反而淬炼出她心底最坚韧的东西。 她想起了糜芳那些气冲霄汉、忧国忧民的诗词,想起了他在雨夜中舞“剑”的孤傲背影,想起了他为了救她而甘愿同罪的担当—— 与眼前这骯脏的牢狱、这冷酷的旨意相比,糜芳的形象在她心中愈发高大、 清晰,也愈发让她心疼和倾慕。 “他们可以践踏我的尊严,可以摆布我的命运,但不能玷污我的心意!” “既然这婚姻是一场戏,一场羞辱,那我便让它,成为我最真的誓言!” 潘淑默默向看守討要了纸笔。 或许是顾雍暗中关照,或许是狱吏也被这女子的遭遇和决心所动,竟真的给了她一小块粗糙的麻纸和一支禿笔。 她跪坐在冰冷潮湿的地上,就著牢房外昏黄的火光,提起了笔。 她没有糜芳那般借用后世经典的“才华”,但她有最真的心,有从糜芳诗词中汲取的勇气和文思。 笔尖颤抖,却异常坚定地落下:《狱中答糜君书》 “妾本蓬门女,偶闻君子名。 “诗篇动江左,气节凛霜冰。” “非慕荣华贵,唯钦松柏青。” “君既以血誓,天地为证凭。” “妾身虽微贱,此心亦如星。” “不求同衾暖,但求共晦明。” “囹圄作青庐,铁窗映双影。 “此身许君子,生死不相轻。” “若得隨君去,荆釵布裙行。” “若不得自由,魂化江上萍。” “隨波千万里,犹向汉营倾。” ,—江东民女潘淑,谨白。” 这算不上多么精工的诗作,语言质朴,甚至有些直白,格律也未必严谨。 但其中蕴含的情感,却真挚得令人动容。 从最初的“偶闻君子名”到“唯钦松柏青”,表明她的倾慕源於才华气节,而非世俗荣利。 “君既以血誓,天地为证凭”,是对糜芳之前誓言的回应和坚信。 “不求同衾暖,但求共晦明”,道出了她不求肉体欢愉,只求精神相伴、共渡时艰的志气。 “囹圄作青庐,铁窗映双影”,將这场屈辱的婚礼,升华成了患难与共的象徵。 最后几句更是决绝! “此身许君子,生死不相轻。”是她的婚誓。 “若得隨君去,荆釵布裙行。”是她对未来贫贱生活的坦然接受。 “若不得自由,魂化江上萍。隨波千万里,犹向汉营倾。”则是她最悲壮的表白! 即便身死魂消,也要化作浮萍,漂向糜芳所属的汉室方向! 这是一封回信,一首誓词,更是一份在绝境中发出的、不容玷污的忠贞宣告i 写罢,潘淑仔细地將麻纸折好,恳请狱吏务必转交给隔壁监区的糜芳。 或许是诗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真挚打动了人,这封简陋的“情书”和“婚誓”,竟真的穿越了冰冷的石墙和铁栏,递到了糜芳手中。 当糜芳在昏暗中展开这粗糙的麻纸,借著微弱的光线读完上面的字句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原本对这场强加的婚姻充满了牴触、荒谬和厌恶,觉得这是孙权对自己的终极羞辱,也是对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少女的摧残。 他甚至稍微有些迁怒於潘淑,觉得是她那“不合时宜”的痴情和举动,才让事情发展到这一步。 可此刻,看著这字字泣血、句句含情又充满刚烈之气的诗文,他那颗一心求死、对这个世界充满疏离和算计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求同衾暖,但求共晦明。” “此身许君子,生死不相轻。” “若不得自由,魂化江上萍。隨波千万里,犹向汉营倾。” 这不再是那个他印象中柔弱、需要他“拯救”的麻烦女子。 这是一个在绝境中依然保持尊严、明確表达自我意志、甚至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刚烈灵魂!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涌上糜芳心头。 有愧疚,有震撼,有敬意,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最为关键的是,糜芳自己是要寻死的啊? 可眼下潘淑如此用情,自己还怎么死了? 要说不答应,形势所逼,又不得不如此。 简直就是两头堵啊! 然虽然心情鬱闷,但糜芳还是被潘淑的诗词所感染了。 “我糜芳,何德何能——” 他握著那粗糙的麻纸,沉默了许久。 心中那点因为被逼婚而產生的愤懣和牴触,悄然消散了许多。 “也罢——” “这孙权如此狠辣,便是有他后悔时候!” “待覆仇之后,再死也不迟!” 一心找死的心思少了,糜芳对於即將到来的“婚礼”,似乎不再那么抗拒了。 甚至,开始思考,在这场註定荒诞的仪式之后,该如何面对这个已经將身心都託付给他的女子,以及——復仇之后,再去寻找“找死”机会的事情了。 第122章 成婚,不死了! 第122章 成婚,不死了! 婚礼终於要开始了。 詔狱深处,一间比其他牢房稍大、被临时清理出的空室,权作“礼堂”。 这里没有红绸,没有喜烛,没有亲朋。 只有冰冷的石墙,潮湿的空气,墙壁上几支燃烧著、不时啪作响的劣质火把,勉强驱散些许黑暗和寒意。 空气里瀰漫著挥之不去的霉味和隱约的血腥气。 一张破旧的木案摆在中央,上面放著一卷粗糙的婚书,一碟发黑的劣墨,一支禿笔,还有两个缺口陶碗,里面是浑浊的、不知掺了什么的“合叠酒”。 几名穿著狱吏服饰、面无表情的官吏站在一侧,算是“见证”。 另有两队持械甲士分立门口和角落,目光警惕,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监视。 顾雍没有亲自到场,只派了一名亲信属吏代表,脸上也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尷尬。 时辰到了。 牢门沉重的开启声和镣銬拖曳的哗啦声,由远及近。 糜芳先被带了进来。 他依旧穿著那身赭色囚衣,手脚戴著镣銬,头髮有些凌乱,面容因连日困顿而略显清癯,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著一丝看透一切的淡然。 糜芳步履平稳,似乎並未被这环境和自身的处境压倒。 紧接著,潘淑也被两名面无表情的女狱卒搀了进来。 她也换上了一身乾净的粗布衣裙,顏色素淡,毫无装饰。 长发简单地挽起,未施粉黛,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泪光,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和坦然。 她微微低著头,却又在踏入“礼堂”的瞬间,抬起头,自光准確地找到了糜芳。 四目相接。 糜芳看到了她眼中的坚定,也看到了那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潘淑则看到了糜芳眼中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一丝细微的、不同於之前雨夜中的温和。 没有言语,只有目光的短暂交匯,却仿佛交换了千言万语。 两人被带到木案前,隔著案几,相对而立。 镣銬限制了他们的动作,使得这“拜堂”的姿势显得无比彆扭而屈辱。 主持仪式的廷尉属官於咳一声,拿起那份婚书,用一种毫无起伏、照本宣科的腔调开始念诵。 內容无非是“今有蜀人糜芳、江东民女潘淑,两情相悦,愿结连理,於狱中成婚,天地为证,吴侯恩准”云云,词句简陋,充满了官方的冰冷和这场合特有的荒诞。 念毕,属官將婚书摊开在案上,示意二人按手印。 糜芳看了潘淑一眼,见她毫不犹豫地伸出纤细却稳定的手指,蘸了那劣墨,在属於她的名字旁,重重按下。 指印清晰,毫无犹豫。 糜芳心中微嘆,也伸出手,在那“糜芳”二字旁,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墨跡晕开,仿佛是两个囚徒,在这冰冷的詔狱中,共同烙下的命运印记。 “礼成!”属官宣布,声音在空荡的石室里显得格外突兀。“新人——饮合卺酒。” 两名狱卒上前,將那两只缺口的陶碗分別递给糜芳和潘淑。 碗中浑浊的液体散发著古怪的气味。 按照正常合卺礼,应是交杯共饮。 但此刻也不讲究了,加上无人指示,便只是各自端起碗。 潘淑双手捧碗,抬眼看向糜芳,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个极其轻微、却无比郑重的頷首,然后仰头,將碗中那不知何物的液体一饮而尽。 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似乎被那劣酒呛到,但隨即舒展开,脸色更白,眼神却更亮。 糜芳看著她,心中那股荒谬感再次涌起,却又夹杂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也举起碗,对著潘淑示意了一下,然后仰头饮尽。 酒液酸涩刺喉,带著一股霉味,远不如他在成都或战场上喝过的任何酒水,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仿佛饮下的不是劣酒,而是某种决断。 酒碗被收回,仪式到此,便算结束。简陋到极致,仓促到极致,屈辱到极致。 没有送入洞房——这里只有各自冰冷潮湿的牢笼。 属官和狱吏们似乎也鬆了一口气,任务完成,可以儘快离开这个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甲士们依旧警惕地守著。 就在眾人以为一切结束,准备將这对“新婚夫妇”各自押回牢房时,一直沉默的潘淑,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因紧张和刚才饮酒而微微有些沙哑,却清晰地迴荡在石室中:“妾——有一言。” 所有人都看向她,包括糜芳。 潘淑不看旁人,只看著糜芳,用尽全身力气,將她那日写在麻纸上的诗句,轻声却坚定地,一字一句,背诵出来:“妾本蓬门女,偶闻君子名——诗篇动江左,气节凛霜冰——非慕荣华贵,唯钦松柏青——” 她的声音起初有些颤抖,但隨著诗句流淌,渐渐变得平稳而有力。 当背到“不求同衾暖,但求共晦明。囹圄作青庐,铁窗映双影”时,眼中已泛起泪光,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此身许君子,生死不相轻。若得隨君去,荆釵布裙行。若不得自由,魂化江上萍。隨波千万里,犹向汉营倾。” 最后一句念完,石室中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那些原本面无表情的狱吏和甲士,此刻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动容。 那属官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糜芳静静地听著,看著眼前这个在绝境中依然努力绽放光华、宣示心意的女子,心中的某个角落,似乎被彻底触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对著潘淑,极其艰难地,却又无比郑重地,拱了拱手。 没有华丽的言辞,只有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和眼中那抹清晰的、不再有隔阂的温和。 潘淑看到他这个动作,眼中的泪水终於滚落下来,但嘴角却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又充满希冀的、极淡却极美的笑容。 仪式结束了。 两人被分別带离。 只不过这婚约已经是彻底成了,糜芳...也不想死的这么快了! 第123章 回归 第123章 回归 詔狱中的那场荒诞“婚礼”,如同一个诡异的转折点,似乎抽走了糜芳身上那股孜孜不倦、变著花样“找死”的劲头。 当镣銬被除去,换上寻常布衣,与同样换回粗布裙釵、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潘淑一起,被顾雍亲自“礼送”出秣陵城时,糜芳显得异常沉默和——顺从。 他没有再写任何诗词,没有再发表任何激烈言论,甚至没有对顾雍或沿途的江东官吏流露出明显的敌意或嘲讽。 只是默默地坐在马车上,偶尔掀开车帘,看看窗外飞速倒退的江东景色,目光平静得近乎空洞。 大部分时间,他或是闭目养神,或是与身旁的潘淑低声说几句话,语气平淡,內容无非是“喝点水”、“休息一下”之类的寻常关怀。 潘淑也异常安静。 她紧挨著糜芳坐著,低眉顺目,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仿佛一个最標准的、跟隨丈夫远行的小妇人。 只是偶尔,她会悄悄抬眼,看向糜芳沉静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探究。 她能感觉到,成婚之后,糜芳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少了那份让她最初倾慕又畏惧的狂放不羈和锐利锋芒,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沉鬱和——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但这种平静,却让她莫名地感到不安。 顾雍负责全程护送。 他骑在马上,看著马车中那对异常安静的“新婚夫妇”,心中也是疑虑重重这完全不符合糜芳一贯的作风! 他本以为,即使被迫成婚,糜芳在离开的路上也定会找机会再闹出点动静,至少会用他那支笔,再给江东留下点“纪念”。 可糜芳什么都没有做,就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莫非——狱中几日,真的磨掉了他的锐气?还是说,有了家室牵绊,便不同了?” 顾雍暗自思忖,却不敢掉以轻心,沿途戒备森严,生怕这是糜芳麻痹他们的诡计。 然而,直到车队平安抵达江东与荆州交界处,糜芳都未曾有任何异动。 边境线上,顾雍终於鬆了口气,对著下了马车的糜芳和潘淑,公式化地拱手道:“糜监军,潘——夫人,此地已近荆州。雍奉吴侯之命,护送至此。前路——便请二位自行了。” “望二位此后,安分守己,莫要再起波澜。” 糜芳看了看前方隱约可见的、属於荆州势力的哨卡旗帜,又回头看了看江东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对著顾雍,同样公式化地拱了拱手,声音平淡:“有劳顾使者一路护送。芳,告辞。” 说罢,他伸手,轻轻扶住潘淑的胳膊,低声道:“我们走吧。” 潘淑轻轻“嗯”了一声,顺从地跟著他的脚步,踏过了那条无形的界限,走向荆州。 顾雍站在边界线上,望著那一对布衣男女相互扶持、逐渐远去的背影,在初冬萧瑟的风中,竟显得有几分单薄,却又奇异地和谐。 他心中忽然升起一种极为复杂的感受,有卸下重担的轻鬆,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悵然,更有一种隱隱的预感一这场风波,或许並未真正结束,只是换了一个舞台。 而糜芳,搀扶著潘淑,一步步走向荆州的方向。 他依旧没有说话,心中却如古井无波。 死? 似乎没那么急切了。 孙权? 暂时懒得搭理了。 眼前的路,身边多了一个人——那就,先走著看吧。 糜芳仿佛暂时搁置了那个纠缠已久的“求死”执念,也收敛了所有刻意的张扬与挑衅。 就像一匹曾经疯狂衝撞牢笼的野马,突然安静下来,驯顺地走向既定的归宿。 马车驶入荆州地界,空气似乎都与江东不同,少了几分吴儂软语间的机巧算计,多了些北地而来的粗糲与肃杀。 糜芳心中那点因“暂时安稳”而生的微妙平静,在逐渐接近公安城时,被一种更复杂的近乡情怯所取代。 尤其是带著一个在敌国监狱里娶来的妻子,感觉就更是有些奇怪的了。 正是如此忐忑时候,糜芳刚刚抵达公安城郊,还未及入城,便见前方烟尘起处,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当先一將,盔甲鲜明,面色沉鬱中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气,正是傅士仁! 傅士仁与糜芳同为刘备旧部,又曾一同镇守荆州,关係非同一般。歷史上两人在吕蒙袭荆州时一同投降,可谓难兄难弟。 此刻的傅士仁,却与糜芳记忆中的形象有所不同,少了几分油滑,眉宇间多了些被压抑的愤懣和一种急於证明什么的焦躁。 “子方!”傅士仁勒住战马,声音洪亮,带著明显的激动和怒意,他先是快速扫了一眼糜芳身旁衣著朴素、面带倦色的潘淑,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但旋即目光又牢牢锁住糜芳,“你——你可算回来了!” 糜芳下得车来,拱手道:“傅將军,久违了。芳——归来迟了。 “迟什么迟!”傅士仁翻身下马,几步抢到近前,一把抓住糜芳的手臂,力道之大,让糜芳微微一怔,“你在江东受的委屈,某都听说了!那碧眼儿孙权,欺人太甚!” “竟敢如此折辱我大汉使臣,囚禁、逼婚——简直岂有此理!” 他越说越怒,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这几日,某已数次向君侯请战!秭归、 宜都的兵马都已集结待命,只等君侯一声令下,某便为先锋,杀过江去,踏平他几座城池,替你出了这口恶气,也让那孙权老儿知道,我荆州將士,不是好惹的!” 原来如此! 糜芳恍然。 难怪傅士仁一身戎装,风尘僕僕,原来是憋著劲要替自己“报仇”。 看来自己在江东的“遭遇”,虽然细节可能模糊,但大致情形已经传回了荆州,並且激起了傅士仁等同僚的强烈义愤。 糜芳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没想到首先迎接自己的,竟是旧友毫不掩饰的关切和为他不平的战意。 这种纯粹的、基於同僚袍泽之谊的维护,让他那颗在江东被算计、羞辱弄得有些冰冷麻木的心,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但同时,他也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风险。 傅士仁性子急躁,又与江东素有旧怨,若真因为自己的事而掇关羽兴兵,岂不正好给了孙权口实,也让本就脆弱的孙刘联盟彻底破裂? 这绝非他所愿——至少现在,他还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死”,不想立刻又捲入大规模战事。 再说要打江东...必须要要一击制胜,绝非一时之功也! 第124章 糜芳的大战略 第124章 糜芳的大战略 “傅將军息怒。” 自有安排的糜芳,连忙按住傅士仁的手,低声道:“此事——此事复杂,非一言可尽。芳虽在江东有些波折,但终究——平安归来。” “吴侯——孙权他也未敢真伤我性命。此时若兴兵问罪,恐——恐於大局不利。 ,“大局?”傅士仁眼睛一瞪,“他都把你弄进监狱,逼你娶亲了,还谈什么大局?子方,你何时变得如此畏首畏尾?可是在江东被嚇破了胆?” 这话说得有些重,一旁的潘淑脸色微微一白,担忧地看向糜芳。 糜芳却並未动怒,只是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非是畏首畏尾。只是——眼下曹贼势大,北方未寧,孙刘若再起纷爭,徒令亲者痛,仇者快。芳个人之辱,与大局相比,算不得什么。” 傅士仁看著糜芳平静的脸,又看了看他身边明显受了不少苦的潘淑,胸中的怒火稍歇,但鬱气难平,哼了一声:“你倒是想得开!罢了,此事还需君侯定夺。你快隨我进城,君侯已知你归来,正在府中等候。” “你——你且想想,如何向君侯稟明此事吧!” 他最后这句话,带著明显的提醒意味。关羽性情高傲,重情义,但也极重规矩和顏面。 糜芳作为使臣,在江东闹出这么大动静,还带回来一个“江东妻子”,关羽会如何看? 是否会觉得他办事不力,甚至有损国体? 是! 前头关羽和糜芳的关係是很好了,但关羽个性实在琢磨不透,若是觉得这回糜芳做的有失体面,兴许也有可能。 糜芳却並不担心。 只要关羽脑子没坏,自然知道,眼下自己乃是蜀汉的大忠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关羽之忠义,举世无双,面对自己这般忠义之人,自然不会有半点怠慢。 不过傅士仁好心,倒是也不消拒绝。 “多谢傅將军提醒。”糜芳再次拱手,然后转身,对潘淑温言道:“我们进城吧。” 潘淑自然相应,乖巧跟隨糜芳入城。 公安,关羽府邸。 正厅之中,气氛肃穆。 关羽並未端坐主位,而是负手立於堂前,一身绿袍,美髯垂胸,丹凤眼微眯,望著厅外。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当看到一身布衣、风尘僕僕却腰背挺直的糜芳,以及他身旁那个虽然衣著朴素、脸色苍白却眼神清正、微微低首的年轻女子时,关羽那双平日威严凛然的丹凤眼中,瞬间迸发出复杂难言的光芒。 有关切,有激动,有审视,更有一丝深沉的痛惜与怒意。 “子方!”关羽大步上前,声音浑厚,带著压抑的情感,他双手重重按在糜芳的肩膀上,上下打量,“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只是——苦了你了!” 他显然已经知道了糜芳在江东的大致遭遇。 软禁、下狱、逼婚——这些字眼,每一个都如同尖刀,刺在这位素重情义、傲视天下的將军心上。 使臣受辱,如同主君受辱,更是他关羽眼中绝不能容忍之事! 糜芳感受到关羽手上传来的力量和那份毫不作偽的激动,心中也是微暖,躬身道:“劳君侯掛念,芳——惭愧。此番出使,未能竟全功,反惹出诸多事端,累及君侯担忧,更——更有损国体,芳实有负王上与君侯重託。” 他这话说得诚恳,將自己放得很低。 潘淑在一旁,也跟著盈盈下拜,姿態恭顺。 关羽鬆开手,目光落在潘淑身上,停留片刻,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这女子的表象,看清她的本质与来歷带来的所有麻烦。 潘淑虽心中忐忑,却强自镇定,不敢抬头。 “此女便是——”关羽声音微沉。 “正是。”糜芳接口,语气坦然,“江东民女潘淑。孙权为羞辱芳,强令狱中成婚。然潘氏贞烈,不以芳为囚徒而轻视,反以诗明志,愿同生死。” “芳——感其心意,亦不忍其因我而罹祸,故携之同归。一切罪责,皆在芳身,与她无关。如何处置,但凭君侯与王上定夺。” 他直接將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並为潘淑说了话,同时点明潘淑的“贞烈”和“无辜”,也暗示了孙权的卑劣。 关羽闻言,眼中怒意更盛,但看向潘淑的目光却缓和了些许。 他冷哼一声:“孙权小儿,行此齦齪伎俩,辱我使臣,逼婚弱女,实乃无耻之尤!此仇,关某记下了!” 他顿了顿,又看向糜芳,语气转为深沉的感慨:“子方,不想你此番江东之行,竟艰难若此!早知如此,某便不该让你前去!” 糜芳却朗声一笑,那笑声中竟无多少阴鬱,反而带著一种看透后的豁达与—— 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誚:“君侯何出此言?芳此番江东之行,虽受些折辱,却也因此,將江东上下,看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上前一步,目光炯炯:“那江东,看似人才济济,实则无能之辈居多!” “顾雍辈,徒有虚名,畏首畏尾;张昭老朽,只知守成;其余文武,或耽於享乐,或勾心斗角,能称得上豪杰者,寥寥无几!” 糜芳语气转厉,直指核心:“更可笑是那领袖孙权!碧眼紫髯,徒具其表! 外不能御曹魏之强,內不能服眾臣之心,只知玩弄权术,猜忌功臣,行事更是毫无气度,因一女子而迁怒使臣,兴狱逼婚,格局狭小如鼠辈耳!” “如此人物,也妄图称雄一方?实乃笑话!” 这番话,说得鏗鏘有力,將江东贬得一文不值,更是將孙权骂了个狗血淋头。 既发泄了心中鬱气,也巧妙地將自己在江东的“遭遇”归因於对手的“无能”和“卑劣”,而非自己办事不力。 关羽听得鬚髮皆张,丹凤眼中精光爆射,显然极为认同,抚掌赞道:“说得好!子方此言,真是一针见血!江东孙氏,自孙策死后,便是一代不如一代!” “孙权此人,阴鷙多疑,毫无其父兄之豪气,某素来看不起他!” 糜芳见关羽情绪被带动,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著而充满谋略:“正是如此。芳在归途之中,一路思量。此番虽受辱,却也让孙权暴露出其外强中於、不得人心之本质。” “而我大汉,上有王上仁德,下有君侯神威,將士用命,民心归附。此消彼长,正是大有可为之时!” 第125章 心態变化 第125章 心態变化 “哦?” 听得糜芳所言,关羽闻言,精神一振,连忙问道:“子方有何高见?快快道来!” 糜芳压低声音,但语气充满自信:“芳观孙权经此一事,虽表面强硬,实则內心惶恐,尤惧我大汉报復,更恐其內部因吕蒙之死、以及此番处置不公而生出裂隙。” “此时,我大汉正可“以外交为表,以军备为里”,对江东步步紧逼!” 他具体分析道:“第一,可遣使严词斥责孙权辱我使臣、坏我盟好之举,要求其赔礼道歉,並索要钱粮补偿,以示惩戒,挫其锐气。” “第二,命荆州各部,秭归、宜都、江陵等地,加强戒备,操练水陆兵马,做出隨时可能东进的姿態,给江东持续施加军事压力,使其不敢鬆懈,消耗其国力民力。” “第三,可暗中联络江东內部对孙权不满之士,或受打压之將,如——或许有人对吕蒙之死心存疑虑,对孙权近日所为失望者,许以利益,埋下棋子。” “第四,也是最关键者,”糜芳目光灼灼地看著关羽,“请君侯整飭荆州军务,囤积粮草,打造战船。” “待时机成熟,或曹魏有变,或江东內乱,便可以雷霆之势”,水陆並进,饮马长江,让那碧眼儿知道,辱我大汉使臣,须付出何等代价!” 这一番话,既有战略眼光,又有具体措施,更投合了关羽的心理。 尤其是最后那句“饮马长江”,更是让关羽热血沸腾! “好!好!好!”关羽连道三声好,激动地来回踱步,美髯飘拂,“子方啊子方!你不愧是经此大难,眼光更为毒辣,思虑更为深远!此四策,深合吾意! 某这便修书,稟明王上与军师,详陈子方之策!” 他走到糜芳面前,重重拍著他的肩膀,眼中满是讚赏和欣慰:“子方,你受苦了,但也立下大功!不仅探清了江东虚实,更思得破敌良策!” “王上与军师得知,定然大喜!你且先在公安好生休养,这位潘——夫人,也一併安置。所需用度,一应从优!” 他又看了一眼潘淑,语气温和了些:“既已成婚,便是我糜家之人。子方既认可你,某亦不会为难。好生照料子方。” 潘淑连忙再次下拜:“谢君侯!” 糜芳也拱手道:“谢君侯信任!芳必竭尽所能,助君侯,兴汉室!” “不过相关事宜,我欲要再去成都一趟,与主公好生说说。” 不想这话才说出口,关羽便道:“如此倒是也好,正巧我也要回一趟成都。” 听闻关羽也要去成都,糜芳心中微感诧异。 关羽坐镇荆州,乃是抵御曹魏、威慑江东的擎天巨柱,若无极其重大的事情,刘备轻易不会召其离开防区。 “君侯也要去成都?”糜芳问道,“可是王上有何特別吩咐?荆州重地,君侯离——” 关羽捋了捋长髯,丹凤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沉声道:“王上亲笔詔书,言辞恳切,言有要事相商,关乎大汉国运,命某务必回成都一趟。” “詔书中虽未明言何事,但以某对大哥的了解,若非极其重大,绝不会在此多事之秋,轻易召某离开荆州。”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自信与不容置疑:“至於荆州防务,子方不必担忧。某已安排妥当。江陵、公安、宜都、秭归各处要隘,皆有得力將领镇守,军令畅通,防务严密。” “南郡太守有马良坐镇后方,协调粮草。” “傅士仁、赵累等將,亦各司其职。纵有宵小窥伺,短期內亦难有作为。况且,某此行不会耽搁太久,待与大哥议定大计,便即返回。” 糜芳听关羽安排得井井有条,知道这位二爷虽傲,但在军务上却从不含糊,心思縝密。 他心中念头急... 刘备急召关羽,会是什么“关乎国运”的大事? “难道是——汉中方向有变?曹操又有大动作?” “还是——刘备终於要称帝了?歷史上好像差不多是这个时候?” “或者——与自己这次江东之行有关?孙权那边又搞了什么么蛾子,需要关羽回去商议对策?”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著蜀汉的核心决策层將有重大动作。 正好! 自己也该发发力了! 这个念头让糜芳心中微动。 “原来如此。”糜芳露出恍然和敬佩的神色,“君侯运筹帷幄,荆州固若金汤,芳多虑了。既是王上相召,关乎国运,芳愿隨君侯一同返回成都,一来可向王上与军师详细稟报江东之事,二来——若王上与君侯商议大事,芳或可在一旁参赞一二,略尽绵薄。” 关羽闻言,欣然点头:“如此甚好!子方你亲身经歷江东之事,又思得制衡之策,正该向大哥与军师详细陈说。有你在旁,某也更有底气。你我便一同启程!” 他看了一眼潘淑,又道:“至於潘夫人——子方可携其同行,成都条件总比荆州前线好些,也好安顿。” 糜芳拱手:“谢君侯体恤。” 事情就此定下。 关羽雷厉风行,命人加紧准备行装,安排沿途护卫,定於三日后启程。 消息传开,傅士仁等人虽有些意外,但也知是王命,不敢多言,只是加紧巡防,確保关羽离开期间荆州无虞。 潘淑得知要隨糜芳前往陌生的成都,心中既有对未知的忐忑,又有一种“嫁鸡隨鸡”的坦然,更有一丝隱隱的期待... 那是夫君生活过、奋斗过的地方,是汉室如今的核心。 她默默收拾著简单的行装,將那几份珍藏的诗词抄本小心放入怀中。 三日后,一支精悍的车马队伍驶出公安城门。关羽金甲绿袍,胯下赤兔马,当先而行,威风凛凛。 糜芳与潘淑共乘一车,紧隨其后。 队伍扬起尘土,向著西北方向的成都,迤邐而去。 荆州的山川在身后逐渐模糊,而前方的道路,通向的將是更加波澜壮阔、更加被融入进去的三国世界了! 第126章 为了大汉! 第126章 为了大汉! 车马劳顿,穿越巴山蜀水,终於抵达成都。 尚未入城,便有宫中近侍在道旁相迎,言王上已在宫中等候多时。 关羽与糜芳不敢怠慢,便即刻隨近侍入宫。 汉中王宫內,气氛肃穆而隱隱带著一种压抑的激动。 刘备並未在正殿接见,而是在一处较为私密的偏殿。 当关羽与糜芳步入殿中时,刘备正背对著门口,望著墙上悬掛的一幅大汉疆域图。 听到脚步声,便是缓缓转过身。 与关羽的威严、糜芳预想中的凝重不同,刘备脸上带著一种深切的愧疚、痛惜与难以掩饰的愤怒。 他几步上前,竟不等二人行礼,便一把握住了糜芳的手,那双惯常温和仁厚的眼睛,此刻竟有些泛红。 “子方!孤——我对不住你啊!”刘备的声音带著颤抖,充满了自责,“孤让你出使江东,本欲结好盟约,共御曹贼,不想——不想那孙权竟如此无耻卑劣!辱我使臣,囚禁逼婚——孤听闻详情,心如刀绞!” “是孤识人不明,是孤——害你受此奇耻大辱啊!” 刘备紧紧握著糜芳的手,目光在糜芳脸上逡巡,仿佛要確认他是否真的安然无恙,那份情真意切的关怀与愧疚,绝非作偽。 一旁的关羽也是虎目含威,接口道:“大哥!孙权小儿,行径齷齪,天人共愤!此番若非子方机变,恐难脱身。此仇不报,关某誓不为人!” 刘备重重嘆了口气,依旧看著糜芳:“子方,你受苦了。孤已决意,赏金帛田宅,以酬你此番之功,亦稍慰你心中委屈。至於那潘氏女——你既已娶之,便是糜家之妇,孤与云长,皆会视如自家子侄,绝不容旁人轻视!” 这一连串的抚慰、加封、承诺,可谓给足了糜芳面子,也表明了刘备对此事的极度重视和对糜芳的绝对维护。 糜芳心中也是微微一动。 刘备这番作態,固然有政治考量,但那份真情实感的流露,却也做不得假。 这位以“仁德”著称的君主,在收揽人心方面,確实有其独到之处。 他连忙抽出手,后退一步,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王上厚爱,芳感激涕零!然,此番江东之行,芳未能完成使命,反累王上与君侯担忧,已是惭愧无地,岂敢再受封赏?” 他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豁达甚至略带豪迈的笑容,话锋一转:“至於所受之辱——王上,君侯,大可不必过於介怀。” “昔年淮阴侯韩信,未发跡时,尚能忍胯下之辱,而后终成兵仙,助高祖定鼎天下。” “芳此番所遇,较之淮阴侯,不过些许折辱,困於囹圄数日,既未伤筋动骨,更未损我志气分毫!” 他目光炯炯,声音朗朗:“反因此番磨难,让芳更看清了江东孙氏外强中乾、领袖无能的本质,更坚定了我大汉扫清寰宇、重振汉室的决心!” “此辱,非但未折我锋芒,反砥礪我志气!若因此便耿耿於怀,岂非正中那孙权下怀?徒令亲者痛,仇者快!” 这一番话,引经据典,格局宏大,既巧妙地將自己所受的“逼婚下狱”之辱与韩信“胯下之辱”类比,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其严重性,又將其升华成了激励自己、看清敌人的“磨刀石”。 更表明了自己以大局为重、不斤斤计较个人荣辱的“高尚情操”。 果然,刘备和关羽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好!说得好!”刘备激动地拍案而起,眼中满是激赏,“子方能有如此胸襟气度,真乃国士之风!韩信胯下之辱,成就千古名將;子方今日之辱,必也將玉汝於成!孤心甚慰!甚慰啊!” 关羽更是抚掌大笑,丹凤眼中精光四射:“子方此言,深得吾心!大丈夫处世,当能屈能伸!些许折辱,何足掛齿?” “重要的是志气不墮,目光长远!孙权鼠辈,只知耍弄这等下作手段,其格局已定,难成大事!而我大汉,有子方这般俊杰,何愁不兴!” 殿中气氛,因糜芳这番“高姿態”的言辞,瞬间从悲愤、愧疚,转向了激昂、振奋。 刘备心中的愧疚被冲淡,取而代之的是对糜芳更深的器重和信任:关羽则觉得糜芳更加对脾气,是可共谋大事的栋樑之才。 糜芳看著二人反应,心中暗鬆一口气,知道自己这番表演再次成功。 不仅顺利过关,还进一步巩固了“忠勇豁达”的人设。 他趁机道:“王上,君侯,芳在归途与荆州时,曾与君侯略论及制衡江东之策。不知王上急召君侯回成都,所谓关乎国运”之大事,是否与此有关?抑或——另有要务?” 提到正事,刘备和关羽的神色都严肃起来。 刘备示意二人坐下,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殿中侍立的近侍,近侍们会意,悄然退下,关紧殿门。 殿內只剩下刘备、关羽、糜芳三人。 刘备深吸一口气,看著关羽和糜芳,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决断与——期待:“云长,子方。孤召你们回来,確有一件关乎我大汉国运、乃至天下气数的大事,需与你们,还有孔明、孝直等人,共同议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前些日子传出消息,曹操病重,立曹丕为主,曹丕此人,素有篡汉之心。” “如今汉室倾颓,至此极矣!然,高祖血脉未绝,汉室正统犹在!”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接著道:“孤,刘备,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值此国贼窃位、社稷倒悬之际,为延续汉祚,拯救黎民,孤,决意应天命,顺民心,早做准备,於成都,承继大统,即位称帝!” “此番召你们回来,便是要商议这登基大典,以及登基之后,北伐曹魏,光復汉室之大计!” 糜芳听得心头一震! 曹操病重,刘备已经做好了称帝的准备! 汉末將结,三国——真要来了! 第127章 糜芳的大战略 第127章 糜芳的大战略 而紧接著糜芳那斩钉截铁的附和与近乎“预言”般的肯定,却让刘备在欣慰之余,心头掠过一丝更加复杂的况味。 却见糜芳几乎在刘备话音落下的瞬间,便用力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迟疑,反而是一种“果然如此”、“正当其时”的瞭然与坚定,他接过刘备的话头,声音清晰而充满確信。 却道:“王上所言极是!曹贼一死,那曹丕不过一守成之犬,毫无其父之雄才大略,却野心勃勃,凯覦神器久矣!” “其篡汉自立,不过旦夕之间事!届时,汉室旌旗彻底倾颓,天下忠义之士,必然翘首以盼,能高举义旗、承继汉统者,唯有王上!” 糜芳说著向前一步,目光灼灼,仿佛早已洞悉歷史的脉络:“王上此刻未雨绸繆,早做准备,確是高瞻远瞩!” “一则,可抢在曹丕公然篡逆、天下惊惶失措之前,昭告天下,我大汉正朔犹存,凝聚人心,给那些还对汉室怀有眷念的士民以希望和旗帜!” “二则,登基之后,名正言顺,便可以皇帝之尊,號令四方,统筹全局,无论是整顿內政、积草屯粮,还是厉兵秣马、谋划北伐,皆名正言顺,事半功倍!” 糜芳这番话,不仅完全支持刘备称帝,更將其必要性、紧迫性和战略意义拔高到了一个新的层次,仿佛刘备此举乃是顺应天命、洞察先机的英明决断,而非仅仅是基於自身势力发展的政治选择。 然而,正是这份过於“肯定”和“透彻”的支持,反而像一面过分清晰的镜子,照出了刘备內心深处某些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的幽微情绪。 刘备脸上的激动稍稍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静默。 他缓缓坐回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案几边缘,眼神望向殿中某处虚空。 刘备那“即位称帝、北伐曹魏”的宣告,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万钧巨石,激起的波澜远超殿宇的局限,直抵人心最深处。 “子方——竟看得如此透彻,说得如此肯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仿佛——这一切早已註定,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必然发生的事实。” “曹操身死,曹丕必篡——这是自然。可我刘备称帝——在他口中,竟也如顺水行舟般理所当然,甚至带著一种——命中注定的意味?” 刘备自称帝之念萌生以来,便一直在“匡扶汉室”的大义名分与“自立为帝”的现实需求之间反覆权衡、煎熬。 他需要说服自己,更需要说服天下人:他称帝,不是为了个人野心,而是为了延续汉祚,拯救苍生。 诸葛亮的《隆中对》为他指明了道路,法正等人的谋划为他铺就了台阶,但最终跨出那一步的决心和隨之而来的巨大压力,始终沉沉地压在他心头。 糜芳此刻毫不迟疑、甚至带著“预言”性质的肯定。 固然让他感到被理解的欣慰和支持的坚实,却也无形中剥去了那层“不得已而为之”、“被迫承担大任”的悲情外衣,將“称帝”这一行为更加赤裸地置於“歷史必然”和“权力逻辑”的审视之下。 这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確实需要这种毫无保留的支持来坚定信心;另一方面,他又隱隱感到一丝——失落? 或者说,是一种被“看透”的微妙不適。 仿佛自己那混合著理想、责任、野心与无奈的决定,在糜芳眼中,成了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码。 “或许——子方歷经磨难,心志愈发坚毅,眼光也愈发毒辣了——” “他能如此想,亦是好事。说明他完全站在孤——站在大汉的立场上。” 刘备迅速收敛了心中那点异样,重新抬起头,脸上恢復了那种仁厚中带著决断的君主气度。他看向糜芳,眼中讚赏之色更浓。 “子方见识超卓,与孔明、孝直所见略同!” “能得你与云长如此鼎力支持,孤心甚安!”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然,称帝之事,关乎国本,非同小可。具体仪典章程、时机拿捏、如何昭告天下、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异议与非难——皆需与孔明、孝直及眾臣工详细商议,务求周全。” 他又看向关羽:“云长,荆州乃国之门户,你此番回成都,需儘快与孔明他们议定大计,然后速返荆州,整军经武,以备不虞。待孤登基之后,北伐大业,荆州便是重中之重!” 关羽抱拳,声如洪钟:“大哥放心!臣弟晓得轻重!定与军师他们儘快议定,绝不敢耽误大事!” 刘备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到糜芳身上,温言道:“子方,你一路辛苦,又经磨难,先好生歇息几日。待孔明他们准备妥当,商议大事时,你也一同参与。你对江东洞察深刻,对天下大势亦有灼见,朕与孔明,都需要你的意见。” “臣,遵命!谢王上信任!”糜芳躬身应道。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融入了蜀汉最高决策圈的核心。刘备称帝、北伐曹魏——这一系列重大歷史事件,他都將在场,甚至可能参与谋划。 经歷了从荆州到上庸再到江东的这些事情之后,糜芳的“吉祥物”属性,正在减弱。 眼下他虽然尚不及诸葛亮法正等人,但其所思所虑,也將被仔细参考。 称帝——北伐—— 看起来,短时间內是死不了了。 不仅死不了,好像还要跟著干一番“大事业”?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给孙权添堵,帮刘备做事,好像也不赖? 糜芳心中那根“求死”的弦,似乎在不经意间,又鬆弛了几分。 一种新的、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的参与感和——隱约的期待,正在悄然滋生。 未来的道路,仿佛在“找死”与“干大事”之间,出现了一条模糊却引人入胜的岔路。 而他,正被歷史的洪流和身边人的期望,推著走向那条更加波澜壮阔、却也更加吉凶未下的道路。 而眼下,他得先找诸葛亮和法正去。 第128章 法正的感谢 第128章 法正的感谢 诸葛亮与法正虽然都是厉害人物,但在蜀汉政权中的分工还是存在明显差异的。 诸葛亮乃是国之柱石,总揽全局。 刘备出征时,诸葛亮常镇守成都,足食足兵,保障前线供给。他制定《蜀科》,整顿吏治,发展经济,为蜀汉奠定製度基础。 早在隆中对策时,便为刘备制定了“跨有荆益、联吴抗曹”的长期国家战略,並始终致力於此。 法正乃是谋略奇士,攻战之剑。 他是刘备在军事行动中最倚重的现场智囊。 其最著名的成就是策划“汉中之战”,精准分析敌我形势,指出曹操留守大將夏侯渊、张郃的弱点,並献计定军山之战,直接导致夏侯渊战死,为刘备夺取汉中立下首功。 善於洞察具体对手的心理和局势漏洞,提供“料敌制胜”的针对性策略,更像一位顶尖的战术大师。 作为刘璋旧部归顺的代表,他的受宠也起到了安抚东州集团、展示刘备用人不疑的象徵作用。 这两人分工不同,配合倒是默契,眼下正是根据各路情报,做好各项准备。 只是听闻糜芳来找,法正却放下了手头一切,急忙派人去寻了。 这头议事暂歇,刘备让关羽和糜芳先回府休息,具体事宜待诸葛亮、法正等人齐集再议。 糜芳刚走出宫门,还未及与关羽多言,便见一名法正府上的亲隨气喘吁吁地赶来,恭敬行礼道:“糜监军,我家主人听闻监军归来,心中掛念,特命小人前来相请,务必请监军过府一敘,有要事相谢。” 糜芳微微一愣。 法正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还“有要事相谢”? 谢什么? 自己好像没帮他什么忙吧? 难道是指之前在成都时,提醒他注意身体那件事? 他看了一眼关羽,关羽点点头:“孝直既相请,子方便去吧。他近日为大哥登基及后续北伐之事,与孔明昼夜筹划,甚是操劳,你去了,或可宽慰一二。” 糜芳遂別过关羽,隨那亲往法正府邸。 法正的府邸不算奢华,但位置紧要,守卫也颇为森严。 刚进府门,便见法正竟已迎至中庭,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急切与感激。 “子方!你可算回来了!”法正几步上前,一把抓住糜芳的手臂,力道不小,眼神更是复杂无比,既有久別重逢的关切,更有一种近乎后怕的庆幸,“你在江东之事,正已听闻,那孙权——唉,不提也罢!你能平安归来,便是天大的幸事!” 他一边说著,一边几乎是將糜芳“拉”进了內室,屏退左右,亲自奉上热茶。 举动之殷勤热切,与往日那个算无遗策、言辞往往带著几分讥誚尖刻的谋士形象大相逕庭。 糜芳被他这番做派弄得有些莫名其妙,接过茶盏,道:“孝直先生太客气了。芳能归来,也多亏王上与君侯记掛,江东虽恶,终不敢真害我性命。倒是先生,看起来——气色似乎比前些日子要好些?” 他本是隨口一言,想转移话题。没想到法正闻言,眼睛顿时一亮,仿佛就等著他这句话! “何止是好些!”法正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子方,你——你真是我法孝直的救命恩人啊!” “救命恩人?”糜芳这下是真的愣住了,“先生何出此言?芳——未曾——” “便是你离成都前,再三叮嘱我要注意身子,还说有些病症看似无形,积累起来恐伤及根本”!”法正急声道,眼中竟似有泪光闪动,“当时正只觉你忧心过甚,虽有触动,却也未全信。” “然事后思之,你言之凿凿,神態非同寻常,正心中终究难安,便寻了相熟的官医,仔细诊察了一番——” 法正说著,深吸一口气,声音带著一丝后怕的颤抖:“结果——官医大惊!言我肝肾之交,確有伏风挟痰,暗损肝阴”之兆!” “此疾起於隱微,平日仅感疲乏、多梦、胁下偶痛,极易忽略。然若不加调理,继续劳心暴怒,或遇外邪引动,恐有中风厥逆之危!” “官医说,若非发现得早,及时以药石疏导、静心调养,再过一二年,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法正看著糜芳,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感激:“子方!你当时——你当时是如何看出来的?莫非——真有望气”、知命”之能?” “你那一番提醒,实乃金玉良言,醍醐灌顶!若非你,正——正恐怕早已病入膏肓而不自知,莫说辅佐王上成就大业,只怕自身性命都难保啊!” 他起身,对著糜芳,竟是郑重地长揖到地:“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孝直,拜谢了!” 糜芳慌忙起身扶住法正,心中却是一片惊涛骇浪! “臥槽?还真有这么回事?” “我就隨口那么一提醒,主要是看你歷史上好像死得挺早——没想到还真蒙对了?” “这——这误会可闹大了!”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穿越前似乎隱约记得法正好像是在刘备称帝后不久病死的,具体什么病不清楚,但肯定不算长寿。 当时在成都,他想著反正自己要走了,结个善缘,就隨口拿自己重伤的“经验”提醒了一句,没想到竟歪打正著,真被法正查出问题,还及时调理了! 看著法正那副感激涕零、几乎把自己当成“半仙”的样子,糜芳心中哭笑不得。 但脸上却只能强作镇定,扶起法正,道:“孝直先生言重了!芳不过因自身伤病,对医道略有感悟,观先生当时气色,似有耗神过度之象,故出言提醒,实乃医者常情,岂敢当救命之恩”?” “先生能听进去,及时调理,乃是先生福泽深厚,吉人天相,与芳何干?” 他越是谦虚推脱,在法正看来就越是“深藏不露”、“高风亮节”。 法正执意拉著糜芳坐下,感嘆道:“子方不必过谦!此等洞察入微、预判生死之能,岂是寻常医者所有?难怪——难怪你在江东,能——能——” 他话说到一半,似乎想起了关於吕蒙之死的诡异传闻,以及糜芳那些每每切中时弊、仿佛能看透人心的诗词,顿时住了口,看向糜芳的眼神更加深邃莫测.. 第129章 重视! 第129章 重视! 从法正那感激涕零又带著探究意味的府邸出来,糜芳只觉得哭笑不得,又有些荒诞。 自己一句无心的提醒,竟被当成了“预知生死”的神跡,这误会可真是大了。 不过,这也让他对法正此人有了更深的了解。 这位以奇谋诡计著称、心高气傲的谋主,內心深处对自身命运和所追隨的事业,恐怕也有著常人难以察觉的忧虑与不確定性。 尤其是在刘备即將迈出“称帝”这关键一步、北伐大业即將拉开序幕的当□,即便是法正,也需要一些额外的“信心”或“启示”来坚定心志。 果然,数日后,当刘备召集核心重臣—诸葛亮、法正、关羽、糜芳等人,於密室之中,开始详细商议登基大典的具体筹备以及后续战略。 法正虽与诸葛亮默契配合,分析形势,制定方略,但在私下与糜芳交流时,总会有意无意地將话题引向更深远、更“玄妙”的层面。 这日议罢细节,眾人散去,法正特意与糜芳同行。 走在宫苑幽静的小径上,法正看似隨意地开口:“子方,以你之见,王上此番——前景如何?” 他问得含蓄,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紧紧盯著糜芳,仿佛想从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中读出天机。 糜芳心中雪亮。 法正问的,哪里是简单的“前景”? 他是在问:刘备称帝能否顺利? 北伐曹魏能否成功? 汉室能否真的復兴?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或者说——他法正辅佐的这条道路,最终能否通向那个梦寐以求的终点? 这哪里是问策,分明是在向“半仙”求卦! 糜芳暗暗叫苦。 他当然知道歷史的大致走向:刘备称帝后不久即发动夷陵之战,惨败,隨后病逝白帝城;诸葛亮鞠躬尽瘁,六出祁山,最终星落五丈原;蜀汉偏安一隅,最终被曹魏所灭—— 这可是標准的“失败”剧本! 但他能这么说吗? 当然不能! 不仅因为这会彻底打击士气,更因为——他自己现在也成了这局中的一员! 他必须给出一个既符合“歷史先知”人设,又能鼓舞人心、符合当前战略的答案。 糜芳停下脚步,望向北方,作出一副深思远眺状,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充满一种洞察般的篤定:“孝直先生,天机幽微,岂是凡人可尽窥? 然,大势所趋,却有脉络可寻。” 说著,糜芳转向法正,目光清澈而坚定:“曹操一死,曹丕虽继其位,然其威望、权谋、驭下之能,远逊其父。” “內部,夏侯、曹氏旧將或有不服,士族寒门或有齟齬;外部,孙权经江东一事,已显其色厉內荏、格局狭小之本质,虽表面与曹丕虚与委蛇,实则各怀鬼胎,联盟脆弱不堪。” 糜芳顿了顿,语气加重:“此正乃天赐良机!王上於此时承继汉统,正可收天下忠义之心,聚四方可用之力。而曹丕根基未稳,內外交困;孙权首鼠两端,不足为惧。” “只要我大汉內部上下一心,王上、军师与先生运筹帷幄,君侯等將士用命,联吴以牵制曹魏,积蓄力量以待时机,则——” 糜芳没有把话说满,而是留下一个充满希望的余地,他看向法正,眼中闪烁著自信的光芒:“则,收復中原,克復旧都,非不能为也!” “关键在於,步步为营,把握时机,尤其是——要抓住曹丕立足未稳、孙权犹豫观望的这个窗口期!” 他没有说“一定能成功”,而是强调了“天赐良机”、“非不能为”、“把握窗口期”。 这既肯定了刘备集团当前战略的正確性,又指出了成功的关键在於具体的操作和时机的把握,符合一个“有远见但並非全知全能”的智者形象,也给了法正可以努力和谋划的空间。 果然,法正听完,眼中疑虑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醒的振奋和更加专注的思索。 他喃喃道:“窗口期——不错,曹丕初立,內部必有动盪调整之时,孙权新败而又惧我报復,正是我厉兵秣马、同时以外交手段稳住乃至利用东吴的绝佳时机!子方此言,真是一语中的!” 他看向糜芳的目光更加信服:“看来,子方不仅通医理,知生死,於这天下大势、战机把握,亦有独到灼见!正受教了!” 糜芳心中鬆了口气,知道暂时糊弄过去了,连忙谦虚道:“先生过奖了。芳不过是將所见所感直言罢了,具体如何运筹,如何把握这窗口期”,还需军师与先生这等大才,精心谋划。” 法正点点头,脸上恢復了平日那种谋士的锐利与自信:“这是自然。” “孔明与某,近日正在详加推演。有子方这番见识佐证,某心中更有底了。 走,我们再去寻孔明,將你方才所言,与他参详一番!” 说著,法正又热情地拉著糜芳,朝诸葛亮理事的官署走去。 糜芳被他拉著,心中却是苦笑连连。 这法正,那是真把自己当回事啊! 诸葛亮理事的官署內,灯火通明,案几上铺满了地图与文书。 诸葛亮正凝神审视著一份关於汉中粮草转运的简报,羽扇轻摇,眉宇间是惯常的沉静与思虑。 见法正拉著糜芳匆匆而入,他微微頷首示意,目光在糜芳身上停留片刻,带著温和的探询。 “孔明,子方才与正谈及天下大势,颇有见地,正特拉他过来,与你参详一二。”法正开门见山,语气中带著难得的兴奋。 诸葛亮放下简报,示意二人坐下,亲自斟了茶,温言道:“子方平安归来,亮心甚慰。江东之事,委屈你了。方才孝直言你有灼见,亮愿闻其详。” 糜芳知道,面对诸葛亮这等经天纬地之才,任何虚言和故作高深都毫无意义。 他必须拿出实实在在、有逻辑、符合当前形势的见解。 好在他穿越前对三国歷史还算熟悉,加上这些时日的亲身经歷和观察,倒也能形成一些自己的想法。 第130章 糜芳的大战略 第130章 糜芳的大战略 却说糜芳准备拿出真材实料时候,便深吸一口气,整理思绪,开口道:“军师,孝直先生。芳在归途及近日思索,於北伐大计,有些粗浅想法,谨供军师与先生斧正。” 诸葛亮羽扇微顿,做出倾听的姿態。 法正也凝神看来。 “王上欲承继汉统,北伐曹魏,此乃定鼎天下、不负平生之志,亦是大汉臣民翘首以盼之事。”糜芳先定了基调,表示支持,“然,曹魏虽失曹操,根基犹在,地广兵多,绝非可一鼓而定之敌。” “孙权虽不足惧,然其据有江东,水军犀利,且与我荆州接壤,若我北伐之时,其在侧背掣肘,甚至与曹魏暗中勾结,则我军將陷入两面受敌之危局。” 诸葛亮微微点头,这正是他一直以来忧虑的“两线作战”问题。 “故,芳以为,北伐之事,切忌大张旗鼓,急於求成。”糜芳语气加重,“当以温水煮青蛙、逐步蚕食之策,稳扎稳打,积小胜为大胜,最终扭转全局。” “哦?温水煮青蛙?逐步蚕食?”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这个比喻颇为新颖形象,“子方请细言之。” 糜芳走到悬掛的巨幅地图前,手指点向雍凉方向:“眼下第一步,我军战略重心,不应直指中原腹地,亦不应急於在荆州方向与曹、吴纠缠。而应西向,全力夺取凉州!” “凉州?”法正眉头一挑。 “正是!”糜芳手指划过地图,“凉州地广人稀,羌胡混杂,曹魏统治相对薄弱,且马超旧部犹在,民心可用。此地虽贫瘠,然盛產良马,民风彪悍,得其地,可得精骑之源,更可切断曹魏与西域的联繫,拓我大汉战略纵深。” “此为断其一臂,增益我身!” 他顿了顿,继续道:“夺取凉州后,我军可依託汉中、凉州,对关中形成夹击之势。 届时,再寻机东出潼关,进逼长安。” “长安乃西汉旧都,政治意义重大,且关中平原富庶,若得之,则我军便有了一块稳定而富饶的北方根基,进可虎视中原,退可凭险固守,战略態势將彻底改观!” 糜芳的手指又从长安移向荆州:“反观荆州。此地虽为要衝,然北有曹魏重兵在襄樊,东有孙权虎视,实乃四战之地,易攻难守。” “且经歷关羽镇守、孙权袭取等事,势力交错,情况复杂。” “芳以为,在凉州、长安未定之前,荆州方向宜守不宜攻,当以巩固防线、发展內政、安抚百姓、稳定与孙权之表面关係为主。” “只要荆州不失,便能牵制曹魏南阳、襄樊兵力,亦能震慑孙权,使其不敢妄动。待我北方根基稳固,国力强盛,再图荆襄,或可事半功倍,甚至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一番分析,条理清晰,目標明確,先易后难,避实击虚,完全不同於歷史上诸葛亮后来“六出祁山”某种程度上急於求成、直指关中的策略,也不同於关羽在荆州方向可能存在的冒进倾向。 它更像一个立足长远、讲究实际、步步为营的稳健扩张计划。 诸葛亮听得极其认真,羽扇早已停下,目光隨著糜芳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眼中不断闪烁著思忖和权衡的光芒。 法正也是频频点头,显然糜芳的许多想法与他擅长“料敌制胜”、“寻找突破口”的战术思维有契合之处。 “先定凉州,再图关中,荆襄暂守——”诸葛亮低声重复,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糜芳,目光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与一丝探究:“子方此论,格局宏大,思虑深远,更难得的是务实稳健,深合“欲速则不达”之理。” “夺取凉州,以拓骑源、断曹魏一臂;彻底关闭关中,以立北方根基;稳荆州,以固侧翼、蓄国力——此確是一条扎实可行之路。” 法正接口道:“而且,此举亦符合王上联吴抗曹”之长期国策。在荆州方向保持守势,可向孙权释放缓和信號,至少暂时避免两线开战。同时,我主力西向,也可减轻孙权对荆州的戒心,甚至可能诱使其將注意力更多地转向合肥、淮南方向,与曹魏爭斗,为我夺取凉州、关中创造更有利的外部环境。” 诸葛亮頷首:“孝直所言极是。子方之策,与亮昔日跨有荆益”之构想,在阶段和目標上可相辅相成。益州为根基,汉中为门户,若再得凉州、关中,则横跨雍凉益三州。 手握关中平原与成都平原两大粮仓!” “如此北有秦岭、陇山之险,东有潼关、武关之固,届时,才是真正具备与曹魏一爭天下、光復汉室的雄厚资本!” 瞅瞅,你看要不说诸葛亮和法正是牛杯人啊! 咱就提了一提,这两人就扩展开来,顿时就想明白了! 而眼下诸葛亮越说越觉得此策可行,看向糜芳的眼神也越发不同。 这位昔日“不显山露水”、甚至有些“不堪”的將领,经此江东磨难,竟似脱胎换骨,不仅在气节担当上令人刮目相看,於军国大略上,竟也有如此深刻独到的见解! “子方,你此番归来,真乃天助大汉!”诸葛亮难得地露出了由衷的笑容,“此策细节,尚需与孝直及眾將详细推演,斟酌兵力调配、粮草转运、羌胡安抚、时机选择等诸般事宜。” “但大方向,亮以为极为可取!待王上登基之后,亮便以此为基础,制定详尽的北伐方略,呈报王上定夺!” 糜芳见自己的“抄袭加改编”版战略得到了诸葛亮和法正的初步认可,心中也是鬆了□气。他知道,这或许能改变蜀汉未来一些过於激进或时运不济的决策,至少————能让北伐之路走得更稳一些。 至於他自己的“求死”之路——似乎越来越遥远了。 但奇怪的是,他此刻並未感到太多失落,反而有种参与创造歷史的隱约兴奋,以及—— 一种想要看到这个由自己参与规划的战略,最终能走到哪一步的好奇。 第131章 曹操之死 第131章 曹操之死 刘备登基的事情確实就在眼前了。 为何? 因为曹操当真死了! 按照原本的歷史线,关羽死在建安二十四年十二月,曹操死在建安二十五年三月。 也就是本来白衣渡江,关羽战死之后的几个月里,曹操就死了。 眼下时间.. 真也差不多了。 建安二十五年,春。 许都。 这座因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而一度成为天下权力中心的城池,此刻笼罩在一种沉重而诡异的寂静之中。 冬日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初春的微风带著料峭,穿行在宫闕楼宇之间,却吹不散那瀰漫在空气里的、令人心悸的压抑与惶惑。 魏王府邸深处,昔日威严肃穆、令行禁止的景象不再。 审士依旧林立,但眼神中却多了几分茫然与不安。 侍女医官脚步匆匆,面容凝重,进出之间,不敢发出丝毫多余的声响。 內室,药石的气味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 厚重的帷幔低垂,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里散发著昏黄摇电的光,映照著榻上那个曾经叱吒风云、令整个天下为之震颤的身影。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曹操,字孟德。 此刻的他,卸去了那身標誌性的明光鎧与王袍,只著一件素色中衣,躺在锦被之中。 曾经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察人心一切隱秘的眼睛,如今深陷在眼窝里,浑浊而黯淡,偶尔闪过一丝痛苦与不甘的光芒,却迅速被更深的疲惫和涣散所取代。 那张威仪与权谋交织的脸庞,此刻爬满了病態的潮红与深刻的皱纹,曾经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鬍鬚也凌乱地黏在颊边。 他呼吸急促而微弱,胸膛的起伏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伴隨著喉间拉风箱般的嗬嗬声。 英雄末路,梟雄迟暮。 榻前,曹丕、曹植、曹彰等子嗣跪伏在地,或悲戚,或惶恐,或强作镇定。 贾詡、司马懿、陈群等心腹重臣肃立一旁,面色沉凝,眼神闪烁,空气中瀰漫著无声的权谋计算与对未来的深深忧虑。 曹操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清醒时,他能感受到生命正从这具饱经战阵、也曾纵情声色的躯壳中飞速流逝,那种无力感比任何战场上的失利都更让他愤怒和不甘。 模糊时,无数过往的碎片在眼前飞旋:充州起兵的豪情,官渡之战的惊险,赤壁大火的灼热,称魏公建国的踌躇满志,还有那些被他击败或杀死的对手们的面孔袁绍、吕布、刘表—— 乃至那位他一生褒贬不一、既视为最大威胁又不禁心生几分欣赏的“织席贩履”之徒,刘备。 “天下——还未定——” “刘备——孙权——” “孤——不甘心啊——” 他想说些什么,想再下一道军令,想再安排一下身后之事,想再告诫那些看起来恭顺却各怀心思的儿子和臣子们——但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手臂沉重得无法抬起。 侍立的医官悄悄摇头,示意回天乏术。 终於,在一次格外艰难的喘息之后,曹操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仿佛要穿透帷幔,穿透宫墙,再看一眼他为之徵战一生、却终究未能亲手统一的锦绣河山。 那目光中有无尽的霸业未竟之憾,有对身后事的深深忧虑,或许,也有一丝属於凡人、对生命即將终结的终极恐惧与茫然。 隨即,那最后的光芒如同燃尽的火星,倏然熄灭。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庚子(公元220年3月15日),魏王、丞相、冀州牧,曹操,病逝於洛阳,享年六十六岁。 一代梟雄,就此落幕。 他没有死在战场上,没有死於刺客之手,而是被病魔拖垮,在病榻上走完了充满爭议与传奇的一生。 他“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的评价註定流传千古,他统一北方的功业与“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手段同样为后世所铭记。 他的死,如同移走了一座压在天下人心头数十年的巍峨大山,瞬间让整个时代的格局,开始剧烈地、不可逆转地动盪、重组。 消息被严密封锁,但死亡的气息如同瘟疫,迅速从王府深处向外蔓延。 许都的空气中,紧张与暗流几平凝成实质。 曹丕以世子身份紧急接管军政,一面秘不发丧,一面与重臣紧急商议对策,布置防务,稳定人心。 通往鄴城、长安、襄阳等地的快马,带著加密的文书,在夜色中悄然疾驰。 而在更遥远的地方一成都的汉中王府,荆州的关羽军帐,建业的吴侯宫殿之中,敏锐的探子与智者,几乎在同一时间,捕捉到了那丝来自北方权力核心的、不同寻常的波动与死寂。 山雨欲来风满楼。 曹操之死,不仅仅是一个人的终结,更是一个时代的转折点,是新一轮、更加残酷激烈的天下角逐,正式拉开的序幕。 曹操病逝的消息,如同冬日里最后一声惊雷,虽在意料之中,却仍以惊人的速度与无可置疑的真实性,震撼了天下各方势力的神经。 当这道密报经由蜀汉细作网络,最终呈送到成都,摆上诸葛亮案头时,这位素来以冷静沉著著称的军师,也沉默了许久,羽扇无意识地停在了空中。 旋即,诸葛亮召集核心僚属,包括法正、糜芳等人,通报了这一重大变故。 议事偏殿內,灯火通明,却瀰漫著一种奇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一个时代真正结束了,另一个更加不確定、也更加充满机遇与风险的时代,正式开启。 诸葛亮的声音平稳而清晰,简要敘述了曹操病逝的时间、地点以及曹丕秘不发丧、紧急掌控局面的情况。 他分析了曹魏內部可能出现的权力交接动盪,以及外部孙权可能做出的反应。 法正眼中精光闪烁,立刻开始推演曹丕继位后可能的人事调整、军事部署变化,以及蜀汉可以趁机採取的举措。他显得异常兴奋,仿佛一头嗅到血腥味的猎豹。 而糜芳,坐在下首,听著诸葛亮的敘述和法正的分析,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与殿中其他人或振奋、或凝重、或算计的氛围格格不入。 第132章 春天来了 第132章 春天来了 糜芳在想什么呢? 她纯粹是在感慨之中.. “曹操——真的死了。” 这个在史书中浓墨重彩、在戏曲里被画成白脸、在后世评价中毁誉参半的一代梟雄,就这样,在他来到这个时代数年之后,悄无声息地病逝在许都。 没有赤壁大战时他想像中的狼狈,也没有铜雀台赋诗时的慷慨,更没有《观沧海》时的磅礴气概,只是如同一个普通的老人,在病痛和未竟的遗憾中,走完了充满权谋与杀戮、也充满文采与抱负的一生。 糜芳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穿越至此,经歷了荆州风波、江东囚禁、被迫成婚,亲眼见到了刘备的“仁厚”与纠结,孙权的“阴鷙”与算计,关羽的“傲骨”与忠义,诸葛亮的“智慧”与担当,法正的“奇谋”与焦虑,甚至还有潘淑那样的“刚烈”与痴情—— 这个时代最顶尖的人物,他或多或少都已接触、碰撞、甚至改变了其中一些人的命运轨跡。 可唯独那个被称作“乱世奸雄”、一手奠定了三国鼎立北方基业的最大对手曹操,他却未能得见一面。 没有机会亲眼看看那双据说能“梦中杀人”的眼睛是否真的锐利如鹰,没有机会亲耳听听那“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吟唱是否真的苍凉豪迈,更没有机会,去验证一下这位被无数后人评说的梟雄,究竟是怎样一个复杂而真实的存在。 一种莫名的、淡淡的遗憾,混杂著对歷史宏大敘事与个人渺小际遇的感慨,在糜芳心头縈绕。 或许——这就是命运? 糜芳心里各种嘀咕:“让我成为糜芳,捲入这蜀汉的漩涡,却始终与那位北方的霸主,隔著一道无形的屏障。” “他至死,也不知道世上有个叫糜芳的穿越者,正在南边的成都,听著他的死讯,心生感慨吧?” 殿中,法正的声音將糜芳从思绪中拉回:“——曹丕新立,威望不足,內部必有齟齬。 此正乃我按照子方先前所言,窗口期”也!” “当加速凉州攻略筹备,同时遣使江东,再申盟好,稳住孙权,使其不敢趁曹魏国丧之际北顾,亦不敢对我荆州再生覬覦之心!” 诸葛亮頷首:“孝直所言甚是。曹操既逝,天下格局必生巨变。我大汉更当抓紧时机,內修政理,外固邦交,西图凉州之策,亦需儘快细化,上报王上。子方...” 他说著看向糜芳,郑重问道:“你对此有何补充?” 糜芳收敛心神,知道此刻不是感慨的时候。 他定了定神,开口道:“军师,先生。曹操之死,確是天赐良机。然,曹丕虽不及乃父,却非庸碌之辈,且有司马懿、贾詡等辅佐,短期动盪或有,但彻底崩乱可能性不大。” “我军西进凉州,仍需稳扎稳打,不可因曹魏国丧而过於冒进,反中其以哀兵诱敌之计。” 他顿了顿,又道:“至於孙权——此人最善审时度势,见风使舵。曹操在时,他尚且首鼠两端;如今曹操身死,曹丕新立,他更会观望。我军遣使重申盟好,確有必要,但关键不在於言辞,而在於实力。” “只要我荆州防线稳固,益州、汉中安定,西进凉州之势已成,孙权便不敢轻举妄动。甚至,他可能还会主动示好,以求在未来的曹刘之爭中,左右逢源。” 诸葛亮与法正对视一眼,皆微微点头。 糜芳的分析冷静而务实,既看到了机遇,也指出了风险,更点出了与江东交往的本质在於实力威慑。 “子方思虑周全。”诸葛亮讚许道,“如此,亮这便与孝直细化方略,不日奏请王上。王上登基在即,曹操身死,更显天命在我!我辈正当同心戮力,共图大业!” 议事结束,眾人散去。 糜芳独自走在回府的路上,初春的夜风带著寒意,吹动他的衣袍。 他抬头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是许都的方向,是曹操陨落之地。 “曹操——曹孟德——” “没能见到你,或许也是一种遗憾。” “但,我的路,还得继续走下去。” “刘备要称帝了,北伐要开始了,凉州要谋取了——” “还有孙权那碧眼儿,说不定哪天又得来添堵。” “这三国,少了你曹孟德,不知道又会演变成什么模样?” 他摇了摇头,將那份突如其来的感慨拋诸脑后。 歷史的洪流滚滚向前,不会因任何人的逝去而停留,也不会因任何穿越者的感慨而改变方向。 他能做的,只是在这洪流中,儘量找准自己的位置,活下去,或者——在適当的时候,以適当的方式,完成自己那最初或许已经变质的“目標”。 回到府中,潘淑正秉烛相候,见他归来,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迎上前为他解下外袍。 “夫君,议事可还顺利?” “嗯,尚可。”糜芳握住她的手,感受到那份实实在在的温暖与依靠,心中那点因曹操之死而生的飘渺感慨,渐渐沉淀下来。 见不见曹操,又如何? 眼前的路,身边的人,才是真实的。 至於將来——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球来,潘淑这几日情绪还算稳定。 自那日狱中荒诞成婚,被迫离开江东,一路辗转至荆州,再跋涉至成都,潘淑始终如同一株柔韧的蒲草,紧紧依附在糜芳这棵经歷风霜、看似歪斜却意外坚韧的大树上。 她话不多,行动却细致入微。 糜芳在成都的府邸,是刘备特赐的一座三进院落,虽不奢华,却也宽敞清静。 此前糜芳独居,府中虽不至脏乱,却也难免有些冷清凌乱,处处透著单身武將的粗疏气息。 潘淑到来后,这一切悄然改变。 她似乎將对未来所有的不安、对夫君深藏的倾慕与怜惜,都化作了对这方小天地的精心打理。 院落中的杂草被仔细拔除,换上了易於存活的花草幼苗,虽未盛开,却已显出生机。 廊下的灰尘被拂去,门窗的榫卯吱呀声在她涂抹了少许油脂后变得顺滑安静。青石地面被清水反覆冲刷,露出原本的色泽。 一切都被打理的井井有条。 叫糜芳感觉不错,却也多了几分愧疚之情。 第133章 救援老潘计划 第133章 救援老潘计划 有了潘淑之后,日子確实过得越来越温馨了。 温馨的晚饭时光过后,残烛摇曳,映照著收拾得整洁的厅堂。 糜芳与潘淑对坐,气氛寧静。 糜芳看著潘淑在灯下越发显得柔和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道:“淑儿,近日——可有你父亲的消息?” 这个问题,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潘淑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她正在为糜芳斟茶的手微微一颤,茶水险些溢出杯沿。她连忙稳住,放下茶壶,低下头,双手无意识地绞著衣角,沉默了。 自江东仓皇离开,一路奔波至成都,潘淑几乎从未主动提起过江东,提起过那个带给她最初荣耀幻想又旋即带来灭顶之灾的家。 她將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適应新环境、照料糜芳、打理这个来之不易的“家”上,仿佛只要不去想,那些恐惧、愧疚和担忧就能被暂时埋藏。 但糜芳这一问,就像揭开了她心上那块勉强结痂的伤疤。 良久,潘淑才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带著极力压抑却仍透出的哽咽与颤抖:“没——没有。自那日——吴侯將妾身全家下狱,后又——又將妾身与夫君——之后,便再无音讯。” “妾身——妾身不敢打听,也——也无从打听。” 她抬起头,眼眶已然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父亲他——他被革去官职,家產想必也——妾身——妾身实在是不孝,不仅未能光耀门楣,反累得父亲受苦,家门蒙羞——” 说到最后,声音已是几不可闻,充满了深深的自责与无助。 看著潘淑这副强忍悲痛的模样,糜芳心中也是一软。 他知道,潘淑虽外表柔顺刚烈,但心中对家人的牵掛和因自己而牵连家人的愧疚,始终是沉重的负担。 这些日子她闭口不谈,只是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新的生活中,何尝不是一种逃避和自我保护? 他伸出手,覆在潘淑冰凉微颤的手上,温声道:“莫要如此自责。此事罪在孙权刻薄寡恩,行事荒唐,与你何干?你父亲——潘公他,也是受我牵连。” 潘淑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眼泪终於忍不住,扑簌簌滚落下来,滴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她反手紧紧握住糜芳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夫君——妾身——妾身真的好怕——怕父亲他—— 他在狱中受苦,怕——怕吴侯还会不会——” “別怕。”糜芳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语气沉稳而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孙权虽然刻薄,但行事亦有分寸。他既然已借成婚”之名,消了潘家私通”之罪,又当眾將你父亲革职,以示惩戒,便不会再对潘公施加更过分的迫害,否则便是自打嘴巴,显得他气量狭窄,反覆无常。” “潘公性命,暂时应是无忧。”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於境遇——想必不会太好。但活著,便有希望。芳既已娶你为妻,潘公便是我的岳丈。於情於理,我都不能坐视不理。” 潘淑闻言,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著糜芳,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希冀:“夫君——你是说——?” 糜芳点了点头,眼神认真:“我会想办法,接应潘公来蜀。” “真的?”潘淑激动得几乎要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这个念头,她只在最深最隱秘的梦里敢稍稍奢望,从未想过真的有可能实现! 江东与蜀汉敌对,父亲又是被孙权亲自下令革职的“罪吏”,想要穿越重重关隘、敌对的边境,將他接来蜀中,谈何容易! 这几乎是异想天开! “夫君——这——这太危险了!江东戒备森严,若被察觉——”惊喜过后,巨大的担忧立刻攫住了潘淑的心。 她既渴望父亲能脱离苦海,又绝不愿糜芳因此再涉险境。 “所以,此事不可心急。”糜芳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需从长计议,等待时机。眼下曹操新丧,天下局势微妙,孙权注意力必然集中在北方曹丕以及稳定內部之上。” “而我大汉,王上即將登基,西图凉州之策也在酝酿,短期內与江东大规模衝突的可能性不大。这便给了我们运作的空间。” 糜芳说著很认真,甚至是开始了细细分析,却道:“接应之法,无非几种。或遣心腹死士潜入江东,设法联繫、营救;或利用商旅、使节往来之便,暗中疏通;或——待將来局势有变,我军势大,或可与孙权交涉,以其他条件换回潘公。” “无论哪种,都需要周密计划,可靠人手,以及合適的时机。仓促行事,非但救不了人,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害了潘公性命。” 潘淑听著糜芳条理清晰的分析,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復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感激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看得出,糜芳並非隨口敷衍,而是真的將此事放在了心上,甚至已经开始思考具体的可行性。 他不仅没有因为她的出身和带来的麻烦而嫌弃她,反而愿意为了她的家人,去谋划如此艰难危险的事情! “夫君——”潘淑声音哽咽,泪水再次涌出,但这次是感激与释怀的泪水。她起身,走到糜芳面前,竟是要跪下,“妾身——妾身代父亲,谢过夫君大恩!此恩此德,妾身此生——无以为报,唯有—— 唯有尽心竭力,伺候夫君,以报万一!” 糜芳连忙扶住她,不让她跪下,温声道:“你我既为夫妻,何须如此?你父亲便是我父亲,尽力营救,乃是分內之事。只是此事急不得,需耐心等待,你也要放宽心,保重自己,莫要过於忧思伤身。” 潘淑被他扶住,感受到他话语中的真诚与担当,心中暖流激盪,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重重的点头和更加坚定依赖的眼神。 这一夜,潘淑侍奉糜芳格外尽心,不再是出於礼数或感恩,而是发自內心的、將全部身心都託付与信赖的温柔与依恋。 而糜芳,在享受这份家庭温暖的同时,心中也悄然將“接应潘閔”这件事,列入了自己在这个时代,除了“適应生存”、“参与大事”之外,又一个具体而微、需要去努力达成的目標。 家的牵绊,责任的重量,似乎正一点点將他从那虚无縹緲的“求死”执念中拉回,让他越来越深地,扎根於这个时代,这片土地,以及身边这些真实的人与情感之中。 眼下糜芳再是想死,羈绊就多咯! 第134章 凉州攻略 第134章 凉州攻略 救援老潘的事情,到底是不能这么快的。 接应潘閔之事,糜芳记在心里,却也明白此事非朝夕可成,需等待合適的风向与缝隙。 眼下,整个蜀汉政权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所有精力都聚焦於一个更紧迫、更宏大的目標一利用曹操新丧、曹丕立足未稳的“窗口期”,启动酝酿已久的西进战略。 刘备登基大典的筹备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与此同时,针对凉州的军事、外交、情报准备工作,也在诸葛亮与法正的主持下,以极高的效率推进。 糜芳作为“西进凉州”战略的提出者之一,以及颇受关羽、法正看重的人物,也深度参与了相关谋划。 这日,核心幕僚再次聚於诸葛亮官署。 巨大的雍凉地图铺展在案上,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標註得密密麻麻。 “王上登基在即,登基之后,首要大事,便是凉州。”诸葛亮羽扇轻点地图上陇西、武都、金城等郡的位置,声音沉稳,“曹操身死,曹丕忙於內部整合,无暇西顾,確是天赐良机。” “然,凉州虽为曹魏边陲,经营多年,亦有能臣悍將镇守,不可小覷。” 法正接口,手指划过几个关键点:“据细作最新回报,自夏侯渊战死定军山后,曹魏调整西线部署。如今坐镇长安、总督雍凉军事的,乃是曹真,曹操养子,深得信任,虽年轻,但行事稳重果决,颇有谋略,非紈絝之辈。 “而具体负责凉州防务、安抚羌胡的,则是张既。” “此人乃曹操旧吏,久在边地,熟悉羌胡情状,治理地方、稳固边防很有一套,且为官清廉,在凉州颇有威望。” 他看向糜芳,有几分求教意味道:“子方先前言凉州曹魏统治相对薄弱,此言不差。但曹真、张既二人,一为宗室亲信,掌控大局;一为干吏能臣,扎根地方。” “两人配合,一文一武,一內一外,想要轻易夺取凉州,恐非易事。” 糜芳仔细看著地图,听著法正的分析,心中暗自点头。 歷史上,诸葛亮第一次北伐时,曹真正是曹魏西线主帅,表现可圈可点,並非易与之辈。 张既更是凉州本土豪族代表,深得羌胡人心。 这两人確实不好对付。 “孝直先生所言极是。”糜芳沉吟道,“曹真、张既,確非庸才。尤其张既,在凉州根基颇深,若不能妥善处理与其及当地豪族、羌胡的关係,即便我军一时武力占据城池,也难持久,恐陷入叛乱不断的泥潭。” 他指著地图上几个羌胡聚居区:“故,我军凉州之策,当军事压力与政治招抚並重。一方面,以汉中、武都为基地,集结精兵,做出大举进攻陇西、天水的姿態,吸引曹真主力注意力,並震慑凉州各地守军。” “另一方面,需派遣得力干员,携带王上登基后之詔书、信物,秘密潜入凉州,联络对曹魏统治不满之豪族、与张既或有矛盾之羌胡首领,尤其是——设法接触马超旧部。” 提到马超,眾人精神都是一振。 马超在凉州威名赫赫,其旧部虽被曹操、曹丕不断清洗打压,但仍有相当潜势力散落民间乃至军中。 “马超將军虽已归附王上,然其旧部散落,情况不明。”诸葛亮道,“联络之事,需极为谨慎隱秘,人选亦需智勇双全,熟悉边地情形。” 法正眼中精光一闪:“此事,或可交予马超自己?既然是其旧部,岂不是他去就最好?” 诸葛亮微微頷首,显然也在考虑此人选。 糜芳听到“马超”这个名字,心中一动。 的確! 马超的確是最合適的人选。 毕竟在西凉,马超还是蛮有名声的。 就是... 这名声是好还是坏,可就不一定了。 只眼下不论如何,马超乃是合適人选,於是糜芳补充道:“除马超外,是否可考虑让马岱將军也参与此事?他毕竟是马超从弟,身份特殊,对联络旧部或有奇效。且马岱將军忠诚稳重,可堪重任。” 诸葛亮与法正对视一眼,皆觉此议可行。 “此外,”糜芳继续道,“对张既此人,亦不可一味视为敌手。若能探知其政治倾向、与曹真关係细微之处,或可寻得分化、甚至招降之可能。” “即便不能招降,若能使其在关键时刻保持中立,或减缓其抵抗力度,於我亦是大利。” “子方思虑越发縝密了。”诸葛亮讚许道,“凉州之事,確需刚柔並济,多方著手。军事上,以汉中、武都之兵为佯攻或实攻主力,荆州方向需绝对稳固,以防孙权或曹魏南阳之兵异动。” “外交上,遣使江东之事亦需加紧,务求稳住孙权。內政上,益州粮草转运、军械打造,需全力保障。而凉州內部之分化、招抚、联络,便是此战成败之关键一环!” 眾人又就兵力调配、粮草估算、出兵时机等细节进行了长时间討论。 糜芳虽然对战阵具体调度不算精通,但他基於“歷史先知”的模糊印象和对大局的把握,不时提出的“注意凉州要道”、“小心羌胡反覆”、“重视情报先行”等提醒,往往能切中要害,引得诸葛亮和法正深思。 议罢,已是深夜。 糜芳拖著疲惫却充实的身躯回到府中。 潘淑照例等候,为他准备了热汤暖食,见他神色凝重却无焦躁,便知议事虽辛苦,却还顺利,也不多问,只细心服侍。 躺在被潘淑收拾得乾净舒適、带著阳光气息的床榻上,糜芳望著帐顶,脑海中依旧迴旋著凉州的山川地势、曹真张既的名字、以及即將到来的金戈铁马。 糜芳觉得,这凉州要是走一趟,也是好机会。 按照之前,那肯定是要去,顺便寻找找死的机会去的。 但眼下,糜芳觉得去凉州虽然是寻死的机会,但倒是不用太刻意! 一来现在身边羈绊当真是多了,二来.. 糜芳是真想看著孙权覆灭的那一日! 这种冤枉,快要超过本身的“寻死”之心了。 第135章 马超来寻 第135章 马超来寻 刘备决意西进凉州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在成都的军政核心圈中激起了千层浪。 而最为激动振奋的,莫过於马超。 马超,字孟起,扶风茂陵人。 这位曾经威震西凉、杀得曹操割须弃袍的“锦马超”,自归附刘备后,虽被授予高位,但始终有些鬱郁。 汉中之战他未能作为主力,更多是起到牵製作用;驻守地方也远离故土。 他心中对曹魏的血海深仇从未稍减,日夜渴望有朝一日能重返西凉,报仇雪恨,也重振马家昔日雄风。 如今,机会终於来了! 西进凉州! 这简直是为他马孟起量身定做的战场! 他熟悉那里的每一片草原,每一条河流,每一个部落的习性,更与许多羌胡首领有旧。 马超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率领铁骑,驰骋在陇西的黄土高原上,將曹魏的旗帜踩在脚下,用仇敌的鲜血祭奠父兄在天之灵! 当他得知,自己极有可能被任命为此次西征凉州的前军主將或重要方面统帅时,那股压抑已久的豪情与杀气,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立刻开始检点旧部,磨礪刀枪,筹备粮秣,整个人焕发出一种久违的、锐不可当的锋芒。 然而,在兴奋备战的同时,马超也得知了一个令他颇为意外的消息。 此番西取凉州的整体战略构想,以及“先定凉州,再图关中”的宏大方略,最初的提出者和坚定支持者之一,竟是那位此前並不以战略谋划著名称、反而因江东之事闹得沸沸扬扬的监军——糜芳! 马超对糜芳的印象,最初是模糊的。知道他是刘备旧臣,糜竺之弟,曾在荆州、上庸有些战绩,但更多是听闻其在江东被囚禁、逼婚的“軼事”,觉得此人或许勇烈,但运气不佳,也有些麻烦。 可如今,这个“麻烦人物”竟然能提出如此契合自己心愿、又深具远见的战略? 这不得不让马超对糜芳刮目相看,同时也生出几分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武人对智谋之士的敬意。 他本就是性情中人,恩怨分明,既然觉得糜芳此策於国於己皆有大益,便生了结交与致谢之心。 这日,马超处理完军务,竟未著甲冑,只穿了一身便服,带著两名亲隨,径直来到了糜芳府上。 糜芳正在书房中,对照著凉州地图,结合近日与诸葛亮、法正商议的细节,进一步完善自己对凉州內部势力分化、尤其是联络马超旧部的一些具体想法。 忽闻下人来报,马超將军来访,也是微微一愣。 马超? 他来找我做什么? 虽有些疑惑,糜芳还是立刻起身相迎。 刚走到中庭,便见马超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即便身著常服,马超那高大挺拔的身形、稜角分明的面庞、以及那双即便刻意收敛仍难掩锐利的眼睛,都透著一股沙场宿將特有的彪悍气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马將军大驾光临,蓬毕生辉,快请进!”糜芳拱手笑道。 马超抱拳还礼,声音洪亮:“冒昧来访,叨扰子方了!” 他目光在糜芳脸上扫过,见其气色尚可,眼神清明,並无传闻中那般颓唐或阴鬱,心中暗自点头。 两人入厅落座,潘淑亲自奉上茶点,然后悄然退下。 马超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子方,某今日前来,一是听闻子方身体康復,精神颇佳,特来探望;这二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热切与诚挚,才继续道:“是听闻此番西取凉州之策,乃是子方首倡,並力主以某为先锋!某——特来致谢! 糜芳连忙摆手:“將军言重了!西进凉州,乃王上与军师、孝直先生审时度势之决断,芳不过偶有所感,略陈浅见,岂敢居功?” “至於以將军为先锋,更是王上与军师知人善任,將军威震西凉,熟悉边情,此重任非將军莫属,与芳何干?” 马超却摇头,正色道:“子方不必过谦!某虽在军中,亦知庙算之重。若无子方高瞻远瞩,提出此先凉后荆”、西固根基”之策,王上与军师或仍困於荆襄纠缠,或急於直指中原,某这满腔血仇,一身本事,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得报、得展!” 此策於国,乃是正道;於某,更是夙愿得偿之机!此情此义,某马孟起,记下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中竟隱隱有激动之色。 显然,重返西凉、报仇雪恨,对他来说意义非同寻常。 糜芳见他如此,心中也颇为触动。 他知道马超命运多舛,归蜀后其实一直有些边缘化,此番能得重任,確实了却一桩大心愿。 自己无心插柳,倒真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將军豪情,令人敬佩。”糜芳诚恳道,“凉州之事,確需將军这般熟悉地理人情、又深得羌胡敬畏的虎將出马。芳虽有些想法,然具体临阵对敌、抚绥地方,还需將军隨机应变,大展神威。” 马超闻言,更是高兴,朗声道:“子方放心!某既得此任,必当竭尽全力,为我大汉开疆拓土,亦为某马家血仇,討还公道!只是——” 他话锋一转,微微蹙眉,显然也是认真的很:“凉州情势复杂,曹真、张既亦非庸手,某虽不惧,然亦需筹谋周全。子方既深谋远虑,不知对凉州內部,尤其是——某之旧部,可有更具体的方略?” 原来马超此来,除了致谢,也有请教商议之意。 他虽勇猛,却也非全然莽夫,知道此战关键不仅在於沙场对决,更在於能否迅速爭取凉州人心,尤其是那些可能还念著马家旧情的部族与零散势力。 糜芳心道果然,便將近日与诸葛亮、法正商议的关於联络马超旧部、分化羌胡、甚至尝试接触张既等想法,拣要紧的与马超说了一遍。 尤其强调了情报先行、秘密联络、许以实利的重要性。 马超听得极为认真,不时发问,眼中精光闪烁。 糜芳的许多想法,与他自身对凉州的了解不谋而合,甚至提供了更具体的操作思路。 两人越谈越投机,从凉州地形说到部落分布,从曹真用兵风格聊到张既施政特点,竟有些相见恨晚之感... 第136章 监军再出马 第136章 监军再出马 与糜芳一番深谈,马超只觉茅塞顿开,心中那股因即將重返故土、报仇雪恨而激盪的豪情,仿佛找到了更清晰的方向和更坚实的依託。 糜芳对凉州情势的分析、对敌我优劣的把握、尤其是对那些细致入微的分化联络之策,让马超这个惯於衝锋陷阵的猛將,第一次如此深切地体会到“庙算”与“谋定后动”的重要性。 他越看糜芳,越觉得此人不仅有胆有识,更有一种迥异於寻常武將或谋士的、沉稳而透彻的眼光。 这样的人,若能隨军参赞,与自己並肩作战,互为表里,那此次西征凉州,胜算岂不又增数分?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马超脑海,並且迅速变得清晰而强烈。 他猛地停下话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糜芳,语气变得异常郑重:“子方,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某此番西征,虽有破敌復仇之心,然凉州情势复杂,非独勇力可决。” “正需如子方这般,既有韜略,又明大势,更能洞察细微之人,在旁参赞提醒,查漏补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抱拳道:“某欲向王上与军师请命,奏请子方为此番西征凉州之监军!隨某一同出征,共图大业!不知子方——意下如何?” “监军?”糜芳闻言,也是一怔。 又来? 让他去做马超大军的监军? 这可不是个轻鬆的差事。 意味著他要离开相对安稳的成都,深入前线,面对战场的凶险、行军的艰苦、以及复杂莫测的凉州局势。 若是刚穿越来时,他或许会欣喜若狂。 前线那可是“找死”的绝佳场所! 阵前“意外”中箭、乱军之中“失踪”、甚至“不幸”被俘就义——机会多得是! 但此刻,这个念头只是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並未激起太多波澜。 经歷了这么多,他早已不是那个一门心思只想解脱的穿越者了。 他有了潘淑这个牵掛,参与了蜀汉的核心谋划,甚至开始对“兴復汉室”这个宏大目標產生了隱约的认同感和参与欲。 去做监军,固然有危险,但何尝不是一个更大的舞台? 一个能將纸上谋划付诸实践、亲眼见证並参与改变歷史进程的机会? 而且,有马超这样渴望建功、又对自己心存好感的猛將为主帅,合作起来想必也会顺畅许多。 更重要的是——他似乎並不抗拒这个提议。 甚至,內心深处隱隱有一丝——跃跃欲试? 监军——隨马超去取凉州—— 好像——挺刺激的? 总比整天在成都琢磨战略、处理文书要有意思吧? 而且,说不定还能在战场上,找到点——新的“乐子”? 这个“乐子”具体是什么,糜芳自己也说不清,但绝不再是单纯的“找死”了。 他看著马超那充满期待和诚挚的眼神,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便点了点头。 同样抱拳还礼,语气坚定:“蒙將军如此看重,芳,敢不从命?若能隨將军鞍前马后,为我大汉收取凉州略尽绵薄,亦是芳之所愿!只是,此事尚需王上与军师定夺。” 马超见糜芳答应得如此痛快,心中大喜过望! 他原本还担心糜芳歷经江东磨难,或有畏战之心,或眷恋成都安逸,没想到对方竟有如此胆魄和担当! “好!好!好!”马超连道三声好,脸上儘是兴奋之色,“子方果然是真豪杰!某这便去寻军师,陈明利害,恳请王上与军师允准!以子方之才,做此监军,再合適不过!” 激动之下,马超竟再次对著糜芳,深深一拜,语气更加恳切:“若得子方为监军,某心定矣!凉州之战,某必与子方同心协力,共破强敌,以报王上知遇之恩,亦不负子方此番襄助之情!” 这一拜,比之前更加郑重,显然是將糜芳真正视为可以託付后背、共担重任的袍泽与智囊了。 糜芳连忙扶起马超,心中也是微热。 能得到马超这样心高气傲的猛將如此认可和信任,在这个时代,殊为不易。 “將军快快请起!芳既应允,自当竭尽全力,与將军共赴戎机!” 两人相视而笑,一种基於共同目標与相互赏识的默契,在空气中悄然滋生。 马超又拉著糜芳商议了片刻具体该如何向诸葛亮进言,以及一旦获准,监军行辕如何设置、与中军如何协调等细节,方才意气风发地告辞离去,直奔诸葛亮官署。 送走马超,糜芳独自站在院中,初春的晚风带著凉意,却吹不散他心中那股逐渐升腾的热意。 马超兴冲冲地將恳请糜芳担任西征凉州监军的想法,稟报给了诸葛亮。 诸葛亮听闻,並未立刻表態,只是沉吟片刻,让马超稍安勿躁,此事需奏请王上刘备定夺。 当刘备在宫中听闻马超此请,以及诸葛亮转述的理由时,他原本因筹备登基和西进大计而略显振奋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眉头不由自主地紧紧蹙起。 “以子方为监军,隨孟起西征凉州?”刘备放下手中的奏章,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那份沉凝却让侍立一旁的诸葛亮和马超都感受到了压力。 他站起身,缓缓渡步到窗前,望著宫苑中初绽的新绿,沉默良久。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糜芳不久前从江东归来时,那苍白却强作镇定的面容,以及听闻其在江东所受种种折辱时的痛惜与愤怒。 “子方他——”刘备终於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痛与后怕,“上一次,孤让他以监军身份隨刘封出兵上庸,本是寄予厚望,盼他能歷练一番,立下功劳。却不料——竟险象环生,几致丧命!” “若非他自身勇烈,兼有几分运气,又有翼德及时接应,只怕——只怕孤已痛失一位忠臣良將!”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诸葛亮和马超,语气转为深深的忧虑:“此事,孤每每思之,常感悔愧。是孤虑事不周,几乎害了子方性命。如今,他歷尽磨难,好不容易平安归来,身体心志,皆需將养。” “凉州之地,偏远苦寒,曹魏重兵镇守,羌胡情势复杂,战事凶险莫测——岂可再让子方轻涉险地?” “若再有闪失,孤——於心何安?又如何向子仲交代?向天下人交代? , 第137章 凉州之行 第137章 凉州之行 刘备这番话,情真意切,完全是出於对臣子的爱护与愧疚,而非对糜芳能力的不信任。 在他心中,糜芳已经为汉室付出了足够的代价,甚至差点付出生命,如今应当放在相对安稳的位置上休养、辅政,而不是再次被推到刀尖浪口。 马超闻言,心中也是一凛。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只想到了糜芳的才智谋略能助自己成功,却忽略了王上对糜芳的那份深切关怀与补偿心理。 他连忙躬身道:“王上爱护臣子之心,天日可鑑!是臣思虑不周,只念及西征大计,未顾及子方身体与王上之忧。臣——臣莽撞了!” 诸葛亮羽扇轻摇,適时开口道:“王上所言,確是老成谋国、爱惜人才之念。子方江东归来,確需休养。然...” 诸葛亮说著话锋微转,接著道:“马將军所请,亦有其道理。” “子方於凉州方略见解独到,与马將军又相谈甚契,若能为监军隨行,於稳定军心、协调诸將、贯彻庙算,乃至招抚羌胡、联络旧部等事,確能发挥旁人难以替代之用。” 他顿了顿,看向刘备:“况且,子方经此磨难,心志愈发坚韧,眼光愈发宏远。” “观其近目参与谋划,沉稳有度,常能发人所耒发。或许:——此番监军之往,对子方而言,亦是一个重新证明自己、实现抱负之机?” “若一味置於安逸之地,恐非子方所愿,亦可能消磨其锐气。 诸葛亮这番话,既肯定了刘备的关爱,又指出了糜芳可能的价值与个人意愿,將决定权巧妙地引向了需要考虑糜芳自身想法的一面。 刘备再次陷入沉思。 他了解糜芳的性子,原以为他经此大难,会心有余悸,趋於保守。 但听诸葛亮描述其近日表现,似乎並非如此。 难道子方真的已经走出阴影,甚至渴望在新的战场上有所作为? “此事——容孤再思。”刘备最终没有立刻否决,但显然顾虑重重,“孟起,你先回去整军备战。监军人选,孤需斟酌,也要——听听子方自己的意思。” “臣遵旨!”马超知道此事急不得,恭敬退下。 马超离开后,刘备对诸葛亮嘆道:“孔明,孤是不是——对子方保护太过?反而可能束缚了他?” 诸葛亮温言道:“王上爱才之心,人所共知。子方若知王上如此为他考量,必感激涕零。” “然,良驹终需驰骋,宝剑亦当出鞘。不若——召子方前来,当面问其心意? ” “若其果真有志於此,王上亦可嘱託马超、乃至派遣得力护卫,多加照应,確保其安全。如此,既成全子方之志,亦全王上爱护之心。” 刘备点了点头:“也好。便依孔明之言,召子方来见。” 很快,糜芳被传入宫。 他已知马超请命之事,心中也在盘算如何应对。 见到刘备面带忧色,他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行礼之后,刘备也不绕弯,將马超所请、自己的担忧、以及诸葛亮的分析,都坦诚相告,最后问道:“子方,凉州凶险,前事可鑑。孤实不愿你再履险地。” “然孟起力请,孔明亦言你或有所志。你——自己如何想?若不愿去,孤绝不勉强,另有重用安排於你。” 糜芳听著刘备那发自肺腑的关怀之言,心中也是感动。 这位梟雄君主,或许有虚偽的一面,但此刻对他的爱护,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望著刘备,拱手朗声道:“王上厚爱,天高地厚!芳,铭感五內!然,王上適才所言前事可鑑”,芳却以为,正因前事可鑑,芳更当去此凉州!” “哦?”刘备眉头一挑。 “昔日在江东,芳之所以受辱被困,非战之罪,实乃势单力孤,又误判孙权之无耻,更兼自身思虑或有不同之处。” 糜芳將自己的锅甩得巧妙,只怕刘备不给自己去,再接著道:“然,经此一劫,芳痛定思痛,深知为將、为使者,不仅需勇毅忠贞,更需洞察全局,谋定后动,善借大势!” 他语气转为激昂:“今王上承天受命,即將登基,汉室復兴在望!” “西取凉州,乃定鼎天下之关键一步!此非芳一人之荣辱安危,乃关乎大汉国运!马將军满腔热血,熟悉边情,乃最佳先锋。” “而芳...既蒙王上与军师不弃,参赞方略,略知此中关窍,又得马將军信任相邀,岂可因惧前险,而避此重任,坐视同袍浴血,独享后方安寧?” 他再次深深一揖:“芳愿为王上、为大汉,再赴戎机!此次,必当谨记前鉴,与马將军及诸將士同心戮力,以谋辅勇,以稳求进,为我大汉,收取凉州,打开局面!” “纵有万险,亦在所不辞!恳请王上,允臣所请!”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既回应了刘备的担忧,又表明了自己的决心与担当,更展现了一种经过磨难洗礼后的成熟与自信。 刘备看著糜芳那坚定而灼热的眼神,听著他条理清晰、充满责任感的陈词,心中的忧虑渐渐被一种欣慰与讚赏所取代。 他仿佛看到,那个曾经或许有些毛躁、运气不佳的糜芳,真的在苦难中淬炼成了一块更加坚韧、更有光彩的美玉。 良久,刘备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释然而又带著期许的笑容:“好! 好一个“正因前事可鑑,更当去此凉州”!” “子方,你有此志气,有此担当,孤心甚慰!孤,准你所请!” “即日起,擢糜芳为征西监军,假节,隨辅国將军、凉州牧马超,出征凉州!望你二人,精诚合作,早奏凯歌!” “臣,糜芳,领旨谢恩!必不负王上重託!”糜芳肃然拜下,心中一片火热。 当下收拾一番,便准备往凉州而去了! 只是在此之前,刘备终究是有感糜芳上次危险之事,特地给他调动配合了两个熟人,为左右护將,专门护卫糜芳安全。 第138章 左膀右臂 第138章 左膀右臂 成都。 糜芳看著傅士仁那张笑得几乎要放出光来的脸,只觉得额角突突地跳。 半晌,才是苦笑出来,抬手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甲:“你这傢伙!” 这一掌拍得很实,傅士仁被拍得晃了晃,笑容却更盛了:“怎么样?惊喜吧? ” “惊喜什么,是惊嚇。”糜芳摇著头,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笑意,“你在江陵守著多好,关將军虽然严厉,可从不亏待下属。非得跑到这蜀地来,还主动请缨去西凉吃沙子?” 两人走到廊下。 成都夏日的夕阳把庭院里的石板路染成暖金色,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號子声。 傅士仁解开领口的皮扣,露出被汗水浸湿的內衬:“实话说了吧,子方。江陵什么都好,就是太安逸了。关將军练兵时我去看过—一整日水战操练,江风一吹,骨头都泡软了似的。” 他转过头,眼里的光沉静下来:“听说西凉铁骑来去如风,马战弓马才是真刀真枪。咱们兄弟当年在徐州,不也是这么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这话纯粹是脸上贴金,糜芳在荆州之战之前,还真没怎么打过仗。 要不然原本也不能是那么一个软骨头了。 “说真的,”看傅士仁是动了真格,糜芳声音低了些,“西凉苦寒,此去不知多久。你在江陵的家眷...” “托给关將军了。”傅士仁说得轻描淡写,手却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 那里掛著一个半旧的香囊,绣工不算精细,是他临行前夫人连夜赶製的。 旋即才接这道:“关將军虽然面上冷,心里热。他说了,我在西凉立一份功,他在江陵保我家人十分安稳。” 这话说得隨意,糜芳却听出了分量。 他沉默片刻,最后只是又拍了拍傅士仁的肩膀:“那行。你既然来了,明天开始就別想閒著了,西凉地图、羌人部落分布、歷年战报,够你啃半个月的。” “得令!”傅士仁站直了,装模作样地抱拳,眼里却闪著少年时那般跃跃欲试的光,“糜將军儘管吩咐!”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声混在成都夏夜的暖风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豪气,还有几分只有生死之交才懂的、不必言说的託付。 远处军营传来晚炊的號角,炊烟在暮色里裊裊升起。 而这糜芳的左膀到位,右臂自然也到了。 刘封走进帐中的时候,糜芳正在看陇西的地形图。 帐帘掀起的剎那,西斜的日光猛地刺进来,將那身影拉得很长。 刘封站在光影交界处,甲冑上还带著远路的风尘,但脊背挺得笔直一那种笔直里,带著从生死线挣扎回来后特有的、淬过火似的硬气。 “糜將军。”他抱拳,声音不高,却沉甸甸地压在帐中。 糜芳抬起头,有那么一瞬恍惚。 他想起之前见到刘封时的模样,那时这人眼睛里蒙著一层灰,像是隨时要被风吹散的余烬。 如今不同了,余烬底下烧出了新的火种。 “少公子。”糜芳放下地图起身,绕过堆著文书的矮几,“上庸一別,竟在此时才相见。”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把钥匙,打开了某些沉重的门。 刘封脸上的肃然鬆动了些,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汉中王有令,命末將追隨糜將军左右,经略雍凉。” 他从怀中取出令符,双手递上,拜道:“末將——幸不辱命。” 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可糜芳听出了千钧重量。 上庸后头的那场死战,他是后来才听人辗转说起的,徐晃大军杀去之后,刘封苦战死战,粮尽援绝时带著最后三百亲兵夜袭敌营,硬是撕开条血路。 那一战,他脸上添了道新疤,从眉骨斜到颧骨,如今结了深褐色的痂,像大地裂开又癒合的痕跡。 糜芳接过令符,冰凉的铜符在掌心停驻片刻。 思量片刻,才忽然问:“伤可大好了?” 刘封怔了怔,手下意识抚过那道疤:“皮肉伤,不妨事。” “坐。”糜芳指了指帐中的胡床,自己先坐下,顺手提起温在炭盆旁的陶壶,斟了两碗茶。茶汤是蜀地常见的老荫茶,煮得浓,在粗陶碗里泛著深褐色。 刘封依言坐下,甲冑隨著动作发出轻微的咔响。 他双手接过茶碗,没有立刻喝,只是捧著,让热气氤氳在脸前。 帐中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的啪声。 “傅士仁前几日也到了。”糜芳忽然说,语气像是提起某个再寻常不过的旧识,“眼下正在营里折腾那些新到的弩机,他总说荆州水军的弩不够劲,要试试蜀地新造的。” 眼下诸葛亮似乎已经弄出了一些新的连弩,在蜀地之中开始试验了。 而刘封看糜芳丝毫没有提起之前上庸之战的意思,忽然抢步上前,单膝重重砸在地上。 鎧甲碰撞的闷响惊得烛火一跳,他竟就这么对著糜芳俯身拜倒。 嗯... “末將...”声音在喉头哽住了,这个战场上中箭穿肩都不曾皱眉的猛將,此刻肩甲竟在微微发颤,“末將这条命,是子方將军给的。 刘封抬起头时,眼眶赤红。 火光在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晃动,映出罕见的、几乎称得上脆弱的水光。 “上庸之战,若不是將军拖住那孟达,又是力挽狂然”刘封猛地闭眼,摇了摇头,仿佛要把那日的尸山血海从眼前驱散,“不是將军,我刘封早已是城下一具枯骨!” 说著又是一拜,额头几乎触地。 “那是將军更是倾囊相授,教我兵法...” 刘封有些哽咽,竟是开始有些说不下去了。 糜芳伸手欲扶,却被刘封反手紧紧握住手腕。 那双手握惯了长戟,此刻却抖得厉害,掌心滚烫。 “从今往后,”刘封一字一句,像是把每个字都烙进骨血里,“將军但凡有所驱策,刘封万死不辞。此恩此德,刘封今生若负,天地共诛!” 最后一拜,甲冑鏗鏘。 额头重重叩在青石地上,一声闷响,久久未起。 得! 这刘备的义子,也是对糜芳,那是肝脑涂地了! 至此,糜芳去西凉的两大左膀右臂,已然集合! 第139章 出征! 第139章 出征! 西风捲起黄沙,打在甲冑上啪作响。 马超勒马高坡,白袍在苍茫天地间如一面孤旗。 他没有看身后大军,目光始终望向西方—那是故乡的方向,也是復仇的方向。 “监军。”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糜芳驱马上前,青袍下摆已被沙尘染黄。 他顺著马超的目光望去:“將军在看什么?” “看葬我父弟的沙,看浸满血的河。”马超的侧脸在晨光中如刀刻,“也看此去,能否让西凉再姓一次“汉”字。” 两人沉默了片刻。 马超忽然侧首:“听说上庸之战,监军率百人破围,斩杀孟达?” “侥倖。”糜芳淡淡道,“不及將军渭水六战,杀得曹孟德割须弃袍。” 马超嘴角第一次有了些许弧度,那是个近乎苦笑的表情:“都是过去的事了。”他顿了顿,“此番西征,监军不必事事报我。粮秣调度,后路安危,你全权处置。” 这话声音不大,却让策马立在不远处的马岱心头一震。他兄长何等骄傲,竟將后方全然託付? 糜芳也微微动容。 咱就说,和这五虎將的马超,也就一番言语而已,没想到这傢伙如此信任自己,便拱手道:“將军信重,芳必不负所托。” 此时刘封已整顿好前锋军,飞马而来。 到得近前,他先向糜芳抱拳:“监军,前锋已备,何时出发?” 说完,这才转向马超:“请將军示下。” 马超將刘封对糜芳那自然而然的优先请示尽收眼底,却並无慍色,反而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那是沙场里淬炼出的信任,他懂。 “刘將军。”马超的称呼让刘封一怔,“你为先锋,遇事当机立断。但有一点...” 马超说著,目光如电,一字一句道:“若监军后军有警,无论前线战况如何,即刻回援。” 刘封肃然:“末將谨记!” 傅士仁此时气喘吁吁赶来,抹了把汗:“粮车已加固,这西凉的风沙真是—— ” 糜芳接过他手中简牘,快速扫过:“粮车分三队,每队间隔三里。傅將军,你领中队。” “啊?我——”傅士仁下意识看向马超。 马超却已调转马头,只丟下一句:“监军之令,便是我令。” 號角长鸣。 大军如黑色长龙,缓缓游入西凉的苍茫。 马超一骑当先,白袍在黄沙中时隱时现。 糜芳坐镇中军,不时有斥候飞马来报,他或点头,或简短下令,从容不迫。 马岱催马赶上兄长,忍不住低语:“兄长对那糜监军,似乎格外不同?” 马超目视前方,沉默良久。 风沙呼啸中,他的声音飘来:“兄弟在蜀地,怕是未听这监军名號,其在荆州面对江东,那是有疯虎名號,此番咱们能出征,也是其所出先定西凉之战略。” “领兵之事,更有其鼎力支持!” “如此人物,如何能以寻常对待?” 马岱听著一阵阵点头,心道原来如此。 而马超介绍完了,便是见他忽然一扬马鞭,指向远方的烽燧:“至於现在让我们去把西凉,一寸一寸夺回来!” 长安城,曹真府邸。 “啪嗒!” 白玉酒盏在地上摔得粉碎。 曹真霍然起身,甲冑鏗鏘作响,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此刻满是惊怒:“你说谁?马超?” 斥候伏地颤抖:“千真万確!先锋已出关,帅旗正是马”字!” 一旁的张既手中军报簌簌作响。 这位以持重著称的西线都督,此刻指尖发白:“锦马超——他竟真的回来了。” 声音里带著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意。 厅中死寂。炭火盆啪爆响,更衬得气氛凝重。 “不止马超。”斥候吞了口唾沫,头埋得更低,“监军——是糜芳。” “哪个糜芳?”曹真猛地回头。 “就是、就是上庸那个疯虎”——” 曹真倒退半步,撞翻了身后的檀木案几。 张既手中军报飘然落地,上面墨字赫然—“糜芳监军,刘封、傅士仁副之”。 “疯虎——糜芳。”曹真喃喃重复,忽然一把揪起斥候领口,“你看清了?那个阵斩孟达的糜芳?” “帅旗、监军旗——都看清了——” 曹真鬆了手,踉蹌坐回胡床。 他与张既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惧。 “先王——”张既忽然低声道。 两个字,像冰水浇进炭火盆。 曹操新丧,许都里暗流汹涌,少主曹丕尚未完全掌控局势。 而西线一这最不安稳的西线,偏偏在这个时候—— “马超是来復仇的。”曹真声音乾涩,“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七年。” 张既弯腰捡起军报,手指抚过糜芳二字:“若只是马超,西凉诸將尚能凭险据守。可这糜芳——” 他顿了顿,苦涩道:“上庸之战后,关中都在传,说此人用兵如疯似魔,却又极善安抚人心。他若与马超联手...”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副將闯进来,连礼都未行全:“將军!安定、南安皆有急报,羌胡各部异动!有斥候看见——看见羌人头领私下在传阅帛书,上面盖著马家”印!” “马超的印!”曹真一拳捶在案上,震得灯台摇曳,“他在召旧部!” 烛火忽明忽暗,映得两人脸色阴晴不定。 窗外长安的冬夜死寂,却仿佛能听见西方传来的滚滚雷鸣。 张既缓缓坐下,取过地图展开。 指尖从散关划过,经陇山,直抵凉州腹地。 “马超熟稔西凉每一处关隘,羌胡视他为神。如今再加上这疯虎”监军——”他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文烈,此非一城一地之失,恐是整个关右震动。” 曹真死死盯著地图上那片广袤的、曾经被马超铁蹄踏遍的土地。 他想起渭水畔那个白袍的身影,想起父亲曹操说起马超时,那罕见的、带著忌惮的讚嘆:“马儿不死,吾无葬地也。” 而如今,马儿回来了。 还带著一只更凶猛的虎。 “调兵。”曹真终於开口,声音嘶哑,“陇西所有守军,全部集结。飞报许都,请求增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就说,马超与糜芳联军入寇,西凉—— 危矣!” 第140章 大战起! 第140章 大战起! 曹真和张既如此重视,不是没有道理。 马超本来就狠,唯一几个打的曹操快不行的,另外一个糜芳阵斩孟达,也是狠人,自然重视。 於是当即想著向许都求援而去。 许都,魏王宫。 曹丕將八百里加急军报狠狠摔在地上,锦帛在冰冷的金砖上滑出数尺。 年轻的新魏王脸色铁青,冠冕前的旒玉串剧烈晃动。 “马超——糜芳——”他重复这两个名字,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迸出来的,“父亲尸骨未寒,刘备就敢如此!” 殿內百官屏息垂首。 程昱、贾詡等老臣交换著眼神,却无人敢在这时开口。 曹丕走下王座,镶玉的靴子踏过那份军报,停在殿中。 他猛地转身,宽大的玄色王袍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曹真、张既拥兵数万,坐镇关右,竟被一个丧家之犬和一个疯虎嚇得求援?”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带著压抑不住的暴怒:“先帝在时,马超是何下场?” “渭水畔惶惶如丧家之犬,投张鲁,奔刘备,最后连妻儿都保不住!如今竟敢捲土重来!” 他忽然顿住,胸膛剧烈起伏。 那双与曹操极似的细长眼睛里,血丝密布。 静,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铜漏滴水声,嗒,嗒,嗒。 贾詡终於缓缓出列,花白的鬚髮在宫灯下泛著微光:“大王息怒。马超虽败,然其勇冠西凉,羌胡视之如神。今刘备令其统军,意在借其威名——” “孤知道!”曹丕打断他,声音却陡然低了下来,“孤岂会不知?” 他走回王座,却没有坐下,只是扶著鎏金的扶手,背对群臣。 玄色袍服上的十二章纹在烛火下明明暗暗。 “先王新崩,刘备便遣马超叩关。”曹丕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让人心头髮寒,“这是在告诉天下人:曹子桓守不住先王打下的江山。这是在告诉西凉诸胡,曹家无人了。”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殿下群臣。那目光里有愤怒,有屈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父亲——”曹丕喃喃,这个称呼让老臣们心头一颤,只因为他已有许久不这样称呼曹操了,“父亲若在,刘备安敢如此?”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殿中凝重的空气。 程昱垂首,贾詡闭目,年轻些的官员们则面色发白。 曹丕重新拿起那份被踏皱的军报,一字一句地看。 看到“糜芳监军”四字时,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上庸疯虎。”他冷笑,“刘备倒是会用人。一个报仇心切的马超,一个不要命的糜芳...” 说著抬眼,眼中寒光迸射,却呼:“传令。” 內侍慌忙捧上笔墨。 “第一,命曹真、张既死守陇山防线,敢言退者,斩。” “第二,调中军三万,由徐晃统率,即日西进。” “第三——”曹丕顿了顿,笔锋悬在锦帛上,墨汁欲滴未滴,“詔令西凉诸郡:凡斩马超者,封县侯,赏万金;擒糜芳者,封乡侯,赏五千金。羌胡豪帅有助战者,许其世袭领地。” 笔锋落下,铁画银鉤。 最后一笔几乎划破锦帛。 曹丕掷笔,玉串后的眼睛盯著西方,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片烽火连天的土地。 “刘备想羞辱孤。”他声音冰冷,“孤便让他知道,这大魏的江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孤守得住。” 詔书连夜送出许都。 马蹄声踏碎冬夜的寂静,朝著西方,朝著那片即將被血与火浸透的土地,疾驰而去。 从汉中进入凉州,最重要的通道,便是散关。 散关扼守在秦岭最险要的咽喉处,两侧绝壁如斧劈刀削,仰不见顶。 古栈道的木桩还残留在崖壁上,像巨兽枯朽的肋骨。 关城就建在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裂隙之间,城墙不是砌起来的,而是直接从山岩中凿出来的—一青黑色的石面与山体浑然一体,常年被渭水升腾的雾气浸润,滑不留手。 刘封提韁立马,望著洞开的关门。 晨雾像乳白色的潮水,从幽深的门洞里缓缓流出。 没有箭矢,没有檑木,甚至连一声呵问都没有。 “空关。”斥候回报的声音在峡谷间迴荡,“粮仓已焚,只剩灰烬。” 副將凑近低语:“將军,恐有埋伏。” 刘封却笑了。 却道:“安心,监军有言,吾等大军而入,士气正旺,曹真必然避其锋芒,如此不敢抵挡。” “放心过就是!” 刘封说著马鞭一指,大呼:“过关,前队变后队,弓弩手居两翼,一日之內必须穿过峡谷!” 三千骑兵如长龙入涧。 马蹄声在绝壁间碰撞、叠加,变成闷雷般的轰鸣。 崖顶有碎石滚落,不知是自然剥落,还是真有伏兵一但终究没有箭雨落下。 越往西,景象越是诡异。 经过的第一个屯堡,寨门大开,晾晒的军服还掛在绳上,隨风飘荡如招魂幡o 第二个烽,灶台里尚有微温,守军的粟饭只吃了一半,木箸还插在碗中。 第三个军镇,甚至看到几匹战马悠閒地在街上踱步,见到大军也不惊,只是抬头“哧哧”喷著白气。 “坚壁清野——”刘封喃喃。 这不是溃败,是精確的收缩.. 曹真把所有的力量,都收回了几个核心城池。 第七日黄昏,天水城的轮廓出现在暮色中。 这座古城雄踞在渭水拐弯处的台地上,城墙不是寻常的黄土夯筑,而是用河滩里的卵石拌著米浆垒成,在夕阳下泛著青冷的光。 护城河宽得异乎寻常,竟將一段渭水直接引了过来,水流湍急,浮桥早已收起。 守將赵昂站在敌楼上,手扶著冰冷的雉蝶。 他今年四十有六,陇西土生土长,一辈子都在和羌胡打交道。 脸上有一道年轻时被羌人弯刀留下的疤,从眉骨斜到嘴角,平时看著凶悍,此刻却每一条皱纹都在微微颤抖。 “看清楚了?”他问,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看清楚了,刘”字旗,玄甲,是蜀军先锋无疑。”都尉咽了口唾沫,“但——但没看见马超。” “会来的。”赵昂盯著远方的烟尘,“一定会来!” 第141章 羌人加入 第141章 羌人加入 赵昂闭上眼,心里担忧的不是马超,而是糜芳。 疯虎... 这人觉得不简单! “將军?”副將见他神色不对。 赵昂猛地睁眼,疤痕在抽搐:“传令!四门浇油!滚木石全给我堆上城头!弓弩手弓弩手分五队,轮射不息!” 他顿了顿,几乎是吼出来的:“没有我的將令,谁敢开城门,诛三族!” “那——若马超在城下叫阵?” 赵昂沉默了。 暮色越来越浓,天水城巨大的阴影投在渭水上,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远处蜀军营地点起了火把,一点,两点,匯成一片跳动的星海。 “那就让他叫。”赵昂转身下城,铁靴踏在石阶上发出空洞的迴响,“让他叫破喉咙,咱们莫理睬就是,今日之战,唯死而已!”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却让身后的亲兵们红了眼眶。 城门在夜色中彻底合拢。 千斤闸落下的轰隆声,惊起了城头棲息的寒鸦,“呱呱”叫著飞向黑暗的天空。 而三十里外的蜀军大营,刘封正就著火光擦拭长戟。他忽然停下动作,侧耳倾听渭水的咆哮声中,似乎夹杂著別的声音。 是羌笛。 副將也听见了,脸色微变:“羌人?” 刘封却笑了,笑容在火光中明暗不定。 西凉的羌人... 可不一定是敌人啊! 夜色如墨,羌笛声断断续续,像一根无形的丝线,从渭水北岸的深山里飘来,缠绕著蜀军大营。 中军帐內,只有一盏牛油灯亮著。糜芳铺开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手指悬在天水西北的群山间...那里標註著几个古老的羌部符號。 “將军可还识得这调子?”他忽然开口。 马超坐在他对面,正擦拭佩剑的手微微一顿。 剑身映出他倏然锐利的眼神:“《白马谣》——是白马羌的祭祖曲。” “祭祖时吹的曲子,却在战时响起。”糜芳抬起眼,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的阴影,“是在祭奠先祖,还是在召唤什么?” 帐內沉默了片刻。 远处营火噼啪,更鼓沉闷。 马超缓缓收剑入鞘,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七年前我兵败东逃,羌中十二部隨我起事的豪帅——被曹操诛杀了九个。” 他声音平静,握剑的手背却青筋突起,显然是心下南以平復。 想想也是,马超的这次失败,那是害死了多少人,就算过了这些年头,只怕也是难以忘却。 却听他当下又是接著道:“剩下三个,两个被夺了草场,一个断了右手,握不了刀,也吹不了笛了。” 嚯! 够惨! “所以这笛声——”糜芳听著一顿,却依旧冷酷的用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 他顿了顿,转头看著马超道:“是说故人未死心。” 马超闻言忽然起身,走到帐门边。 他掀开帐帘,寒风灌入,灯焰猛地一矮。 远处群山在夜色中如蹲伏的巨兽,那羌笛声时隱时现,像巨兽的呼吸。 “我要亲自去。”马超决心已定! 糜芳没有劝阻,只问:“带多少人?” “多了显眼,少了危险。”马超放下帐帘,转身时眼中已有决断,“马岱,再挑三十个西凉籍的老兵。不穿甲,只带环首刀和短弩。” “何时动身?” “现在。”马超抓起榻上的灰色羌氅,那是他多年前的旧物,羊毛已经板结,却还能嗅到草原风霜的气息,“天亮前若未归————” “將军必归。”糜芳打断他,似乎是胸有成竹。 这是自然的! 作为穿越者,他可知道曹操在西凉是一向不太平的。 而他更知道,本来马超按照歷史上,那也是活不得多久的了。 章武二年,马超去世。 临终前上疏给刘备说:“臣宗族门下二百口人,被曹操诛杀殆尽,只剩下从弟马岱,可以我卑微的宗族让他继承,深深地託付给陛下您,其他的也没什么话了。” 也就是说本来歷史上,马超也就两年的时间了。 不过马超英年早逝,想来也是一直报仇不得,太鬱闷了! 心里有气,肯定是咋都不行了。 如今又是有重新报仇机会,那兴许就不一定了。 帐外,马岱早已备好三十二匹战马。 马匹皆衔枚,蹄裹粗布。 三十名老兵肃立,人人腰佩环首刀,背负短弩,脸上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 他们大多是当年隨马超东征西討的旧部,最年轻的也已两鬢斑白。 马超翻身上马,灰色羌氅在夜风中扬起。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大营...中军帐的灯火在夜色中如一粒孤星,而更远处,天水城头灯火通明,像一头戒备的巨兽睁著无数眼睛。 “走。”他一抖韁绳。 三十三骑如幽灵般没入黑暗。 马蹄裹布,几乎无声;灰氅与夜色一体,转眼便消失在渭水岸边的芦苇丛中。 糜芳走出帐外,自送他们消失的方向。 傅士仁不知何时来到身侧,低声道:“监军,太险了。若马將军有失——” 糜芳闻言便是打断:“他不会。” “马超在西凉人之间的名声,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当年羌人与他的合作失败,曹操在的时候,的確不一定还能叫他们唤起復仇心思,如今曹操身死,那可不一定了!” 很快,天水城头的守军最先发现了异样。 起初只是地平线上的烟尘——不似大军行进扬起的黄龙,而是散乱的、一团一团的灰雾,从各个方向朝著城池飘来。 然后出现了旗帜,不是曹魏的玄色,也不是蜀汉的赤色,而是五花八门的图腾:狼头、鹰翅、盘角羊,绘在粗糙的麻布或兽皮上,在晨风中猎猎抖动。 “羌——羌人!”瞭望塔上的士卒声音变了调。 赵昂衝上城头时,太阳正好从东山升起。 金光刺破晨雾,照见了渭水北岸的景象—— 数以千计的羌骑正从山谷中涌出。 他们不披甲,只穿皮袄,头髮结成无数小辫,缀著骨饰和铜铃。 马是矮小精悍的河曲马,骑手俯身在马颈旁,像长在马背上一样。 武器杂乱,有弯刀,有骨朵,更多的是长弓,弓臂比人还高。 更让赵昂心胆俱寒的,是羌骑阵前那三十二个身影。 清一色灰氅,清一色河曲马。 为首一人白袍银甲,即便隔著一里多地,即便七年未见,赵昂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桿枪。 虎头湛金枪,枪尖在朝阳下闪著冷冽的光。 马超回来了。 还带著羌人! 第142章 糜芳的演讲 第142章 糜芳的演讲 “將军!西、北、东三面都出现了羌骑!”副將声音发颤,“数量——至少五千!” 麻烦了! 刘备军马加羌人! 援兵过来尚不知多久! 天水难守! 赵昂死死抓住雉蝶,石头的冰凉从掌心直刺心臟。 他脸上那道疤抽搐著,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 “弓箭手——”他开口,声音嘶哑得自己都陌生,“全部上城。滚木礌石,准备。” 命令传下去,城头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器械拖动声。 但赵昂听得出—— 这些声音里少了往日的沉稳,多了恐慌。 “將军!”一个年轻校尉指著城外,脸色惨白,“你快看羌人阵前!” 赵昂眯眼望去。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羌骑阵前,几个白髮苍苍的老者下了马,正朝著天水城方向跪拜。 他们手中举著的不是武器,而是一面面残破的旗帜! 有些还能看出是“汉”字,更多的是绣著“马”字。 “他们在祭旗。”赵昂喃喃。 祭那些七年前战死的羌部勇士,祭那个曾经统治这片土地的马家。 羌笛声忽然大作。 不是一支,是上百支同时吹响,苍凉悽厉的音符匯成洪流,衝击著城墙,也衝击著每一个守军的心防。 赵昂看见不少西凉籍的老兵別过脸去,肩膀在微微发抖。 “擂鼓!”赵昂暴喝,“把我们魏军的鼓擂起来!” 战鼓轰鸣,试图压过羌笛。 但鼓声越响,越显得心虚。 这时,羌骑阵中分开一条通道。 马超缓缓策马而出,白袍在晨风中如展翼之鹰。他没有戴盔,长发披散,七年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轮廓,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比当年渭水畔更盛。 他在一箭之地外勒马。虎头湛金枪插在身旁,双手空著,缓缓抬起。 城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这个男人。 马超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城头:“赵子脩。” 赵昂浑身一震。 “认得这桿枪吗?”马超单手提起湛金枪,枪尖遥指城头,“七年前,就是这桿枪,在这渭水边挑了曹营七员上將。”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今日,我要用它叩开天水城门。 话音未落,身后五千羌骑同时举弓。 不是对著城头,而是对著天空——“嗡”的一声闷响,五千支箭矢腾空而起,遮天蔽日,在空中达到顶点后,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不是射人,而是全部射在了护城河外三十步的空地上。 箭矢插进泥土,密密麻麻,围成一道森然的弧形。 这是警告,也是宣示:天水,已被包围。 赵昂脸色铁青。 他知道士气已经被压制,眼下要是不做点什么,只怕这城池那是根本守不住多少时日。 且见他猛地转身,抽出佩剑,一剑劈在雉堞上,火星四溅。 “取死战牌来!” 亲兵抬上一面厚重的木牌,黑底红字,一个巨大的“死”字触目惊心。 赵昂亲手將木牌悬掛在正门敌楼之上,红字在晨光中如血欲滴。 他站在牌下,对著城下厉声咆哮,声音压过了羌笛和战鼓:“马孟起!天水城中粮草足支一年!將士皆怀必死之心!你要进城...” 赵昂说著顿了顿,便挥剑直指:“就从赵某的尸体上踏过去!” 吼声在城墙间迴荡。 守军们被这决绝的气势所激,纷纷挺直了脊背,握紧了兵器。 城下,马超静静地望著那面死战牌,脸上更是恼怒! 正要再说,却见糜芳也是拍马上前。 马超一惊,只怕流矢所伤,正要劝阻,糜芳却开口了。 声音起初並不洪亮,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將士们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或汉人或羌人的面孔。 “我知道,你们中有人曾在渭水畔追隨马將军,亲眼见过父兄战死;有人是汉中子弟,第一次踏上西凉的土地;有人是羌部勇士,为七年前的誓言再度跨上战马。” 糜芳说著,声音渐渐扬起,在军阵前迴荡! “我也知道,此刻你们望著这座坚城,望著城头那面死战牌,心中在想:此城高厚,此敌顽抗,我们真能打下来吗?” 他忽然勒马,战马人立而起,长嘶声撕裂空气。 糜芳在马上高举右臂,青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那么我告诉你们,这座城必须打下来!不是为了马將军一人的血仇,不是为了汉中的一隅偏安,更不是为了我糜芳个人的功名!” 他纵马前冲数步,几乎衝到箭矢射程的边缘,指著天水城墙:“看看这座城!它挡住的不仅是我们的去路,更是西凉十万户百姓归汉之路!” “七年来,多少陇右子弟被迫剃髮易服,多少羌部妇孺在魏刀下哭嚎?” “今日我们不叩此门,明日就会有更多城池掛起“死”字牌,更多土地永沦胡尘!” 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连羌骑阵中那些听不懂汉话的勇士,也被这气势感染,开始用弯刀拍打皮盾,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糜芳调转马头,面向大军,眼中如有火焰燃烧:“是,城中有粮,敌有死志!但我们有什么?” 他猛然拔高声音,“我们有七年不灭的恨火!有跨过秦岭的决绝!更有身后...”他挥臂指向东方,仿佛能看见那千里之外的蜀中,“大汉四百年未绝的正统!” 马超怔住了。 他看见身边的老兵们红了眼眶,看见羌人豪帅们挺直了脊背,看见刘封在先锋阵中死死攥紧了长戟。 糜芳的声音已近乎嘶吼,每一个字都像砸在战鼓上:“今天,我们站在这里!站在西凉的土地上!站在我们父祖流过血的土地上!我们退一步,七年前战死的英魂不得安息!我们退一步,后世子孙將永远指著我们的脊樑唾骂!” 他猛地抽出佩剑,剑身在朝阳下泛起寒光:“所以我问你们天水城高,高得过七尺男儿膝下的黄金吗?魏军顽抗,顽得过我大汉將士胸中这口不屈之气吗?” “不能!!”数千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羌骑开始有节奏地顿足,大地在颤抖。 第143章 兵败如山倒 第143章 兵败如山倒 气氛基本上要到位了,但还差最后一把火。 却见糜芳剑指天水,最后的话语如炸雷般劈下:“那么今日,就让赵昂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死战!” “什么叫汉军北征的蹄声!” 让九泉下的大汉列祖列宗知道.... ”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那句跨越千年时空的誓言:“明犯强汉者”” 全军寂静了一瞬。 然后,山崩海啸般的吼声从每一个喉咙中迸发:“虽远必诛!!!” “虽远必诛!!!” “虽远必诛!!!” 吼声一浪高过一浪,羌笛与號角齐鸣,战鼓与顿足共振。 渭水为之倒流,群山为之迴响。 糜芳这说法还是太精了,直接把內部的斗爭,变成了外族斗爭的说法。 一下这不就唤醒了大家血脉里的东西了么? 至於说羌人。 他们倒是没觉得虽远必诛说的是他们,只是融入在了眼下的气氛之中。 城头上,赵昂脸色煞白。 他看见守军们虽然还握著兵器,但许多人的手在抖;看见几个西凉籍的老兵別过脸去,肩头耸动;看见那面死战牌在声浪中剧烈摇晃,仿佛隨时会坠落。 而城下,糜芳缓缓收剑,调转马头回到马超身边。 他脸上没有激昂,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对马超轻轻点头:“將军,可以攻城了。” 天水的死战,实在没有什么多提的。 將士用命,又是携復仇与必胜之心,就算赵昂再能打,也扛不住。 战鼓第三次停歇时,已是血染残阳。 天水城头的“死”字牌还在,但已歪斜,上面溅满了血和菸灰。 城墙上到处是焦黑的灼痕、断裂的云梯、插满箭矢的尸体。 护城河漂著一层厚厚的杂物:断枪、破盾、浸血的麻布,还有几面曹魏的旗帜,半沉半浮。 蜀军大营,中军帐內只点了一盏灯。 马超卸了甲,白袍上浸透的血已凝成深褐色,像大片大片乾涸的墨。 他坐在矮榻上,双手摊在膝上虎口崩裂,掌心被枪桿磨得血肉模糊,此刻才感觉到火辣辣的痛。 忽然帐门一动,原来是糜芳入內,来瞧瞧马超情况。 马超见得糜芳,却是猛然一拜。 糜芳下意识拉住,却见马超反手一握,那是紧的很。 糜芳感觉到了对方力气之大,便没抽手,只抬了抬眉毛。 “七年,老子做梦都在想怎么砍了曹操、踏平长安。”马超声音压得低,像砂纸磨铁,“可今天看见那帮老羌人跪在阵前,举著我爹当年的旗——他娘的,老子突然明白了。 “” 他鬆开手,指了指自己心口:“这儿堵著的,不光是恨。” 糜芳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赵昂掛死战牌的时候,老子是真想一个人衝上去捅穿那破门。”马超扯了扯嘴角,那笑有点难看,“但你站出来了,一说虽远必诛”,后面那帮兔崽子跟疯了一样...连羌人都他娘的开始吼汉话。” 他顿了顿,声音哑下去:“老子才想起来,原来打仗——还能这么打。” 帐外传来士兵抬伤兵过去的动静,有人闷哼,有人骂娘。 糜芳理解了一番马超的话,便道:“將军是想说,我帮了你?” “不是帮。”马超站起来,鎧甲哗啦响。 他比糜芳高半个头,阴影罩下来,“是救了。” 两个字,砸在地上。 “七年,老子快被那点恨憋疯了。再这么打下去,就算杀回西凉,也不过是个满脑子只有报仇的疯子。”马超盯著他,“你今天那通吼,把老子吼醒了。” 他忽然退后半步,抱拳,甲冑鏗鏘一响。 没说话。 就这个动作,保持了三息。 隨后再是拎起那长枪,便是又要衝城池去了! 糜芳看马超这模样,才终於感觉到了,这马超,那是活过来了! 天水城守將府,烛火摇晃。 赵昂盯著案上的城防图,眼珠里血丝密布。 图上硃笔標註著今日战损:西墙被砸出三个缺口,北门箭楼起火,守城器械损毁过半0 “还能守多久?”夫人王异从屏风后转出。 她一身简练劲装,青布束髮,腰佩短刀,神色冷峻如铁。 赵昂没抬头:“粮够三个月,箭矢只剩五日用量。 “今日城头,”王异声音像冰,“有十一人临阵脱逃,已斩。” 窗外传来更夫嘶哑的喊声,在死寂的街巷里拖出长长的尾音。 赵昂终於抬头,脸上那道刀疤在抽搐:“糜芳今日阵前那番喊话——守军都在传。” “传什么?” “说马超是西凉正主,我们才是外来的。”赵昂一拳捶在案上,“说曹操已死,曹丕小儿守不住关中!” 这话说完,两人都是一阵沉默。 眼下城內士气之低落,的確是叫人忧心忡忡。 烛火啪一声,爆出最后的火星。 赵昂盯著地图上的粮仓標记,喉结滚动几下:“我今夜送你出城。秘道在——” “我不走。”王异声音斩钉截铁。 “夫人!”赵昂猛地站起,胡床在青石地上刮出刺耳声响,“马超是什么人?与曹家是血仇!糜芳是什么人?据说荆州之战,他亲手斩了劝降的使者!城若破,你一个女流——” “正因为我是女流。”王异打断他,眼中烛火跳动,“才有机会做一件事。” “开城。”王异说著顿了顿,仔细看著自己丈夫,“降。” 赵昂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开城门,举白旗,迎马超入城。”王异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你亲自去迎,跪在道旁,说愿为马將军效犬马之劳。” 赵昂气得浑身发抖:“你要我当真降?” “诈降。”王异后退半步,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个扁平的铜匣,巴掌大小,边缘已经磨得发亮,“这是我父亲留下的,陇西匠人做的机关匣。打开只能一次,一次只能发一支毒弩。” 她將铜匣放在案上,推给赵昂:“弩箭淬的是羌地狼毒,见血封喉。你献城时,將此匣作为家传宝物”献於马超。匣中有夹层,当著眾人面打开上层,是块古玉;待马超接过细看时——” 她做了个扣动机关的手势。 赵昂盯著那铜匣,冷汗从额角滑下:“若是糜芳来接呢?” 第144章 投降? 第144章 投降? “那就杀糜芳。”王异冷笑,“糜芳此人眼下能力非凡,杀他自然是好事!若杀的是马超,西凉军群龙无首,羌人必乱,曹真援军赶到时,我们便是大魏功臣。” 她顿了顿:”无论杀谁,我们都赚。” 屋外传来打更声,四更天了。 远处的输营似乎安静了些,但那种安静更让人心悸—像猛兽扑食前的匍匐。 赵昂手指颤抖著摸向铜匣。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又问道:“若——若他们当场就杀降將呢?” “所以要我去。”王异平静道。 “什么?” “我是女流,又卸了甲,只著寻常妇人衣裙。”王异开始解腰间束带,“我混在你献城的家眷队伍里,捧这个铜匣。马超再狠,也不至於当眾杀献宝的妇人。糜芳再疑,也想不到...” 她外袍滑落,露出里面素白的襦裙。青布束髮也解了,长发披散下来,在烛光下竟有几分柔弱。 赵昂看著妻子,像第一次认识她。 这个和他並肩守城半月、亲手斩过逃兵的女人,此刻竟真像个寻常妇人。 “你疯了——”他喃啸。 “是疯了。”王异將铜匣塞进襦裙內衬,“所以才有可能成事。” 她抬起头,眼中那股决绝让赵昂心惊:“赵子修,守城是死路,投降也是死路。既然如此...” 她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不如拖一个垫背的。” 糜芳看著王异,忽然感觉自己这妻子还有几分疯癲。 远处城墙上忽然传来喧譁。 两人同时转头! 是羌笛声又起! 这次夹杂著马蹄声,似乎在调动。 马超等不及了! 赵昂闭上眼睛。 脑中闪过很多东西:长安曹真的军令、城中三万百姓的脸——最后定格在王异披髮散衣的模样上。 他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却出奇地平静:“几时开城?” “黎明。”王异系好衣带,“天色將亮未亮时,人最鬆懈。我会混在家僕中,捧匣跟在你身后三步。” “若事败——” “那便事败。”王异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夫君,这些年守这苦寒之地,委屈你了。 “” 说完推门而出。 夜风灌入,烛火灭了。 赵昂独自站在黑暗里,手指摩挲著脸上那道疤。很久以前,也是一个这样的黎明,他被羌人弯刀砍中脸颊时,以为自己会死。 结果活下来了。 “这次——”他对著黑暗喃喃,“怕是真的要死了。” 但奇怪的是,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忽然轻了些。 窗外,东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天亮了! 该...“投降”了! 天蒙蒙亮,营寨辕门。 马超赤著上身,正用雪擦洗臂甲上的血污。 听到斥候急报时,他动作一顿,雪沫顺著肌肉稜角滑落。 “赵昂——开城门了?”他眯起眼,晨光在那双鹰目里凝成两点寒星,“举城印,亲自来迎?” “千真万確!北门已开,吊桥放下,赵昂率城中官吏百余人,跪在道旁!” 马超猛地站起,水盆被踢翻,雪水渗进泥土。他脸上先是惊愕,继而狂喜,最后化为一声长笑—那笑声在清晨的旷野里迴荡,惊起林间棲鸟。 “七年!”他抓起湛金枪,枪尖直指天水城,“赵子脩,你终於!” “將军且慢。” 糜芳的声音从帐后传来。 他披著件灰,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眉头紧锁。 马超回头:“子方?赵昂降了!天水是我们的了!” “降得太快。”糜芳走到辕门前,望向远处洞开的城门。 晨雾中,能看见黑压压一片人跪在吊桥前,冷声道:“困兽犹斗才是常理,赵昂才守了几天,粮草至少还能撑两月,为何突然开城?” 马超笑容敛去:“你是说————有诈?” “必有诈。”糜芳说得斩钉截铁。他盯著那些跪著的人影,忽然道,“让我先进城。” 马超一愣:“什么?” “我率三百亲兵先行入城。”糜芳解下灰氅,露出里面青袍,“若城中有伏,我便是诱饵;若赵昂真心归降—— 他顿了顿,接著道:“將军再风风光光进城不迟。” “不可!”马超一把抓住他手腕,“你是监军,哪有监军为前锋探路的道理?要去也是我去!” 糜芳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晨光里,马超忽然觉得这张文官的脸,竟有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將军,”糜芳轻轻抽回手,“你等了七年,才等来今日。该是你骑著白马、持著金枪,从这天水正门堂堂正正走进去—让所有西凉人看看,当年的锦马超,回来了。” 他转身唤亲兵:“点三百人,要上庸带来的老卒。不披重甲,只带短兵。” “糜子方!”马超拦住他,压低声音,“你老实说,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糜芳能是看出来赵昂是要动手吗? 自然是不能的! 这难得的送死机会,他肯定要去啊! 虽然眼下是不急著死了,但有机会,还是不能错过的。 就是稍许有些对不起潘淑了而已.. 不过虽然对不起,但应该问题不大。 自己在外战死,刘备定然会善待潘淑。 到时候叫她改嫁了,也能太太平平过好这一辈子。 想通了这节,糜芳动作就更迅速了。 “怎么?”糜芳直接翻身上马,在马上侧过身,晨光给他半边脸镀了层金边,嘴角扯出个近乎戏謔的弧度,“孟起不愿给我这受降的功劳?” 马超被他问得一噎。 “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马超声音低下来,手却还攥著糜芳马鞍前的皮带,“子方,受降该是主帅——” “主帅要坐镇中军,震慑四方。”糜芳轻轻拍开他的手,动作隨意得像拂开灰尘,“这种进城捡便宜的活儿...” 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带了点玩笑般的促狭道:“你锦马超的威风,得留在最后压轴。” 说罢再不理会马超,马鞭虚劈一记:“伍长!点三百人,要腿脚利索的...咱们进城替马將军看看,赵子脩给咱们备了什么接风宴!” 身后老卒哄然应诺。 这些人跟著糜芳从荆州到汉中再到西凉,早习惯了监军这种“文官打头阵”的做派。 马超还想说什么,糜芳已经扯开韁绳。 青袍一振,马蹄踏出。 三百骑像一柄脱鞘的短刀,直插向洞开的城门。 晨风吹起糜芳未束的髮带,在脑后拉成一条灰线。 > 第145章 刺杀,埋伏! 第145章 刺杀,埋伏! 城门洞里的阴影湿冷,裹著一股混杂的气味。 泥土的腥、火把的焦油味,还有——淡淡的血腥,虽被刻意清扫过,却从砖缝里渗出来。 糜芳勒马,三百骑在他身后扇形展开。 马蹄声在瓮城空旷的石地上迴荡,撞上高墙,盪回来时已变了调。 赵昂跪在十步外,双手高举过顶,捧著一方太守印綬。 他垂著头,晨光从城门口斜射进来,正好照亮他后颈...那里有块筋肉在突突跳动,像被掐住喉咙的鸟。 “罪臣赵昂——恭迎监军。”声音乾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糜芳没下马。 他坐在鞍上,目光缓缓扫过跪著的眾人:文吏袍服皱巴巴的,武將甲冑卸了,只穿单衣。有几个在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妇人。 跪在赵昂身后三步,双手捧著个扁平的铜匣。 襦裙素白,头髮松松綰著,低眉顺眼。 但腰杆挺得太真,不像寻常妇人。 “这位是?”糜芳马鞭虚点。 赵昂肩头一紧:“是——是拙荆。” 他喉结滚动,“她说——说家中祖传一宝物,愿献於监军,以表——以表归顺之诚。” 那妇人,王异顿时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剎那,糜芳心里“咯噔”一声。 这眼神——太静了。 静得不像献宝,倒像——献祭。 王异膝行上前,双手托起铜匣。 匣子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铜绿,边缘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被摩挲的旧物。 “妾身王氏。”她开口,声音平平的,没半分颤抖,“此匣乃先祖隨霍驃骑征西时所获,传家已两百年。今献於监军,愿监军——福泽绵长。” 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糜芳盯著那匣子。 不大,也就一掌见方,厚不过两寸。 铜扣紧锁,锁眼是个古怪的兽头形—不是中原的样式,倒像——羌人的东西? 他心里念头飞转。 赵昂是魏將,夫人却捧个羌人样式的匣子献宝?不合常理。更不合常理的是这气氛! 跪了一地的人,没一个敢抬头喘大气的,连他身后的三百老卒都下意识握紧了刀柄。 伍长凑近半步,压低声音:“监军,小心有诈。” 糜芳当然知道有诈。 他甚至能猜出几种可能:匣中藏弩,一开即发:或是毒烟;或是炸药虽然这年头炸药还稀罕,但保不齐—— 来吧。 他忽然笑了。 翻身下马,青袍下摆拂过地面,带起微尘。 “夫人有心了。”糜芳走到王异面前,伸手去接那匣子。 指尖触到铜匣的瞬间,他感到王异的手—冰凉,纹丝不动,像铁铸的。 更远处的城门口,马超攥著湛金枪,死死盯著瓮城里模糊的人影。 他看见糜芳下马,看见那妇人献匣,看见两人交接的时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了! “弓弩手!”他低吼,“瞄准城门!” 军阵中,上千张弓悄然抬起。 瓮城內,糜芳双手接过了铜匣。 沉。 比预想的沉。 他指腹摩挲著铜锁的兽头,能感觉到里面机簧细微的震动一是精密的机关,绝不是寻常首饰盒。 王异还跪著,头垂得更低。 但糜芳眼角余光瞥见,她右手悄然缩回袖中,袖口隱隱有金属的冷光一闪。 袖箭? 短刀? 赵昂的呼吸声粗重起来,在死寂的瓮城里格外清晰。 三百老卒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糜芳却像没察觉。 他捧著铜匣,转身朝赵昂走去,边走边笑:“赵太守这份礼,本官就——” 话音未落。 “咔嗒。” 铜锁,开了。 不是他开的。 是匣子自己——在他转身时,某个角度触动了暗扣。 时间,在这一刻陡然拉长.. 糜芳看见王异猛然抬起的眼中,进出决绝的凶光;看见赵昂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般弹起;看见三百老卒的刀齐齐出鞘半寸,寒光刺眼。 而他手中的铜匣,盖子正在缓缓弹开。 “终於——” 糜芳心里一片平静,甚至有点想笑。 这次应该成了吧? 匣口缝隙里,他看见了.. 不是弩机。 不是毒烟。 而是一卷——泛黄的帛书? 怎么回事? 时间凝固了一瞬。 王异跪在地上的身形也僵住了。 她死死盯著糜芳手中缓缓弹开的匣盖,眼中那抹决绝的凶光,在看见帛书捲轴的剎那,碎成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怎么会——? 她亲手装的弩机,亲手淬的毒,亲手扣上的机关更是在昨夜试了三遍,箭矢破匣的“嗖”声还在耳边。 可现在,匣子里躺著的,是一卷褪色的旧帛。 赵昂半起的膝盖停在了空中,脸上那道疤扭曲得像是活过来要爬出皮肉。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有喉结在疯狂滚动。 连糜芳自己都怔了怔。 “就这?” 他低头看著那捲帛书,又抬眼看向王异那张瞬间煞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荒谬至极的失望。 这种感觉,就像卯足了劲要撞墙,结果墙是纸糊的。 “夫人这宝物——”糜芳开口,声音在死寂的瓮城里格外清晰,“倒是雅致。” 话音未落。 王异动了。 袖中寒光炸裂一不是袖箭,而是一柄三寸长的淬毒短刃,直刺糜芳咽喉! 她眼中最后那点茫然已烧成疯狂的火焰,整个人像扑火的蛾,不管不顾。 但比她更快的是糜芳身边的老伍长。 这老卒从糜芳下马起就一直盯著王异缩回袖中的手。 短刃刚露头,他虎吼一声,连刀带鞘砸过去—“鐺!” 金属撞击的脆响炸开,短刃被打飞,在空中旋了几圈,“哐啷”落地。 几乎同时,四个亲兵扑上来,两下就按住了王异。 她挣扎,素白襦裙在青石地上蹭出血痕,头髮散了,眼中那抹疯狂渐渐熄成死灰。 赵昂终於反应过来,嘶吼著要衝过来,却被另几个士卒死死按跪在地上。 瓮城里一片混乱。 跪降的官吏们尖叫逃散,三百老卒刀已全出鞘,寒光把晨光都逼退了几分。 糜芳站在原地,手里还捧著那个铜匣。 他低头看看匣中那捲无辜的帛书,又抬眼看看被按在地上、眼中只剩绝望的王异. 第146章 意属汉者,不知几何! 第146章 意属汉者,不知几何! 这算什么? 糜芳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精心策划的刺杀,结果机关哑火,刺客被按得像个撒泼的村妇。 “监军!”刘伍长一脚踩住地上那柄短刃,刀刃泛著诡异的蓝光,“有毒!” 糜芳弯腰捡起短刃,掂了掂。 很轻,刃薄如纸,显然是专门淬毒一击毙命的玩意儿。 他走到王异面前,蹲下身。 “夫人。”他把短刃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才是你本来想送我的礼吧?” 王异死死瞪著他,嘴唇咬出了血,不吭声。 “机关谁动的?”糜芳问得平静。 没有回答。 只有粗重的喘息。 糜芳也不恼,站起身,转向被按在地上的赵昂:“赵太守,你说呢?” 赵昂满脸是汗,那道疤在抽搐:“我——我不知道——那匣子一直是夫人——” “哦?”糜芳打开铜匣,取出那捲帛书。 展开,是张空白的旧帛,边缘有虫蛀的痕跡。 奇怪。 就算是机关卡壳,暗器应该也在里面才对啊! 糜芳盯著那捲空白帛书,眉头微蹙。 弩呢? 毒针呢? 就算机关卡壳,东西总该在里面。 他指尖摩挲帛书边缘虫蛀的孔洞是真的,墨跡褪色也是真的,唯独不该是空的。 目光扫向铜匣內部,匣壁光滑,没有夹层痕跡,更没有机括残留。 有人动过手脚。 在昨夜,或者今晨。 念头一闪而过,但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 “监军!”伍长的提醒在耳边响起。 “拿下!”糜芳回过神来呼道。 三百老卒如狼似虎扑上,刀鞘、拳脚齐下,瞬息间就把所有跪著的官员按倒在地。 瓮城大乱。 跪降的官吏尖叫逃散,有人想趁乱往城门跑,却被守在那里的老卒一脚踹翻。 马蹄声、呵斥声、哭嚎声混作一团。 而就在这混乱中,糜芳眼角余光瞥见—一跪在末尾的一个老文吏,正悄悄往袖子里缩手。 那手上,沾著些淡黄色的新鲜木屑。 工匠—— 他心中明了三分,却来不及细问。 因为城门方向,马超来了。 白袍银甲如雪崩般涌入,湛金枪扫开挡路的杂物。 马超一眼看见被按在地上的王异,看见她散乱的头髮和染血的嘴角,又看见糜芳好端端站著,手中还捏著那捲空白帛书。 “子方!”马超勒马,马蹄在石地上刮出火星,“怎么回事?” “赵太守夫妇——”糜芳抖开帛书,空白的绢面在晨光中刺眼,“给本官献了份大礼。” 他走到王异面前,蹲下身,用帛书边缘抬起她的下巴。 这妇人眼中疯狂未退,死死瞪著他,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夫人,”糜芳声音很轻,“你这匣子里的机关,是谁拆的?” 王异不答,只从齿缝里迸出两个字:“叛——贼——” 糜芳笑了。 他站起身,对马超道:“孟起,把人都押下去,分开审。” 说著他看向那个缩在墙角的老文吏,没多说话。 马超点头,一挥手,兵马涌上捆人。 混乱渐止。 瓮城里只剩跪了一地的降官,和持刀肃立的士卒。 糜芳走到城门口,望著渐渐亮起的天光。 手中那捲空白帛书轻飘飘的,却像有千斤重。 “机关被拆了——” “是谁?为什么?” 糜芳那是真没想通啊! 这都到了西凉了,还有人能救自己! 瓮城的混乱渐渐平息,降官被羌兵押到墙角跪成一排。 糜芳正吩咐刘伍长清点府库,忽听身后传来窸窣声响。 却见前头那一个老文吏颤巍巍起身,没等羌兵呵斥,竟“扑通”一声朝著糜芳跪下了。 他年约六旬,葛布袍洗得发白,袖口还沾著那几点淡黄木屑。 “小人——小人有罪。”老吏伏地叩首,额头抵在青石上,声音嘶哑却清晰。 糜芳转身疑惑问道:“你是?” “小人张胥,天水郡户曹掾史。”老吏抬起头,花白鬍鬚在晨风中微颤,“世代为汉吏——从高祖时便是了。”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望向糜芳:“昨日监军阵前那番话,小人在城头听见了。” 糜芳挑眉。 “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张胥喃喃重复这八个字,眼中忽然有了水光,“小人的祖父,建武年间隨竇將军征西羌,战死在陇山。父亲元初二年守狄道,城破殉国。到小人这一代——却穿上了魏国的吏服。” 他重重叩首,石地上闷响一声:“四十年了——四十年没听人提强汉”二字。昨日听见时,小人——老泪纵横。” 瓮城一片寂静。 连按著赵昂的兵卒都鬆了手劲。 糜芳沉默片刻:“所以那铜匣——” “是王夫人昨夜寻来。”张胥直起身,从怀中摸出个小布包,打开一里面是几枚精巧的铜製机括零件,还有一支三寸长的淬毒弩箭,“她要小人调校机关,务必一击毙命。 “小人——小人表面应了,却偷偷把机簧卡死,弩箭换成羊皮卷。” 他双手捧上那些零件:“小人世代匠户,年轻时在將作监学过机关术。这匣子——本是小人祖父的遗物。” 糜芳接过布包。 弩箭泛著蓝光,箭尖锐,若真射出,绝无生理。 机括零件打磨精细,簧片力度调得恰到好处一这老吏没说谎,確是行家。 “为何如此?”糜芳问。 张胥又叩首:“小人不敢害汉家监军。更不敢——” 他望向被押著的赵昂和王异,声音低下去,却异常坚定道:“让这天水城,再流汉人的血。” 风吹过瓮城,捲起几片枯叶。 糜芳忽然想起一事:“那张白纸?” “是小人祖父隨军时绘的西凉旧图。”张胥从袖中又摸出一卷更破旧的羊皮,“真跡在此,匣中那份——只是小人隨便放进去的。” 原来如此! 这王异为了保险,特地还找人看了这机关,没想到看的人乃是这“大汉”的忠良! 阴差阳错之下,反而是行动失败了! 马超在一旁听著,忽然大步上前,一把扶起老吏。 他盯著张胥看了半晌,沉声道:“老人家,你救了子方一命!” 第147章 曹真惊惧 第147章 曹真惊惧 面对马超的夸讚,张胥倒是显得低调。 且见他垂首低调应道:“不敢当,小人只是——想对得起这身汉家血脉。” 糜芳低头看著手中那支毒箭,又看看跪了一地的降官,最后目光落在张胥花白的头髮上。 汉家血脉——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堵。 穿越以来,他满心想著赴死、通关、转生,却从未真正想过在这片土地上,还有人守著四百年的魂,等著一声“强汉”的召唤。 “张胥。”糜芳开口。 “小人在。” “从今日起,你便是天水郡户曹史。”糜芳將布包递还给他,“这些机括,留著。或许日后——还有用。” 老吏怔住,隨即眼眶通红,又要下拜,被糜芳拦住。 “不必拜我。”糜芳望向渐渐亮起的天空,声音很轻,“要拜——就拜那些战死在陇山的汉家儿郎吧。” 远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瓮城高墙上。 赵昂被押走时,回头看了张胥一眼。 那眼神复杂有恨,有怒,却也有一丝——释然? 王异经过糜芳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 “你运气好。”她哑声道。 糜芳看向她,摇了摇头:“不是运气。” 他指了指张胥,又指了指那些垂首跪著的降官,最后指向城门外的方向那里,马超的白袍羌骑正在入城,军容整肃。 “是人心。”他说,“人心思汉,你拦不住。” 王异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被押走了。 马超走到糜芳身边,拍了拍他肩膀:“这老吏——我要带回军中。” “隨你。”糜芳转身,朝府库走去,“我去清点粮草。孟起,安抚百姓的事—— ” “交给我。”马超截断他的话,忽然笑了,“子方,我突然觉得——这西凉,好像真的能回来。” 糜芳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青袍身影渐行渐远。 张胥还跪在原地,老泪纵横地望著他的背影,喃喃念叨著什么。 晨光彻底铺满天水城。 街巷深处,有胆大的百姓悄悄推开门缝。 他们看见汉军旗帜在城头升起,看见羌骑规规矩矩地列队行进,看见那个青袍文官带著老吏走进府库... 一切竟然有序,倒是和之前大汉一统的时候,没多大差別。 长安,镇西將军府。 军报像是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那份帛书浸透了血,字跡都洇开了。 曹真展开时,指尖染得猩红。 “天水陷——赵昂被擒——羌胡尽降——” 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厅中烛火噼啪,映得他脸上那道渭水之战留下的旧疤,一跳一跳地抽搐。 副將郭淮屏息立在阶下,看见曹真握军报的手背,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像要挣破皮肉。 “好一个马孟起——”曹真忽然笑了,笑声乾涩得像磨刀,“好一个糜子方——” 他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却异常平静:“郭淮,我们还有多少兵?” “陇山防线驻军一万,长安可调之兵——两万。”郭淮声音发紧,“但多是新募之卒,未歷战阵。” “三万。”曹真重复这个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案几,“当年先帝征张鲁,调兵十万。討孙权,发兵二十万。” 他顿了顿,有些无奈道:“如今马超糜芳两个人,就要逼我用三万人守千里关防。” 他站起身,走到西墙那幅巨大的西凉舆图前。 烛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地图上,正好罩住天水所在的位置。 “將军,”郭淮硬著头皮道,“徐公明將军的援军已过潼关,不日可至。不如等大军匯合——” “等?”曹真猛地转身,“等马超煽动陇西诸县尽叛?等羌骑衝到长安城下...” 他声音陡然拔高,却呼道:“等那时,你我有何面目去见殿下?有何面目——去见先王?” 最后四字吼出,厅中烛火齐齐一颤。 郭淮垂首不敢言。 诸將皆屏息。 曹真胸膛剧烈起伏良久,才缓缓坐下。 他盯著那份血染的军报,忽然道:“先王去世不久,朝中多少眼睛盯著关中。若西凉有失——”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曹丕才继魏王位,正欲称帝。 若此时丧师失地,那些原本就不服的汉室旧臣、那些暗怀异心的世家大族,会如何? “先王將关中託付於我。”曹真声音低下来,像在自言自语,“临终前,特有军令说西边——交给咱们了。” 他闭了闭眼。 “郭淮。” “末將在。” “传令。”曹真睁开眼,眼中已无半分波澜,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第一,陇山各隘口加派弩手,深沟高垒,死守不出。第二,长安城內实行宵禁,敢有传播流言者,斩。 第三——” “咱们要做好死战准备,別看这马超与糜芳也不过带了两万兵马而来,依著其不过几日就破了天水的气势...此番大战,不会简单!” 郭淮闻言,连连点头,却也觉得今日这战事,听著规模不大,却的確是到了要拼命的时候了。 天水城头,赤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糜芳裹著件灰鼠皮大,手扶雉蝶,望著东方陇山如铁的轮廓。 身后脚步声沉重,马超一身征尘未洗,银甲上还凝著昨夜的血痂。 “子方,”马超声音沙哑,眼中却有火在烧,“將士们休整三日足矣。下一步...破陇山,直捣长安!” 他说得斩钉截铁。 七年血仇,七日血战,如今天水在手,羌胡归心,正是挟大胜之威东进之时。 糜芳却摇了摇头。 “不东进。”他转身,背靠雉堞,晨光给他侧脸镀了层金边,“往西。 马超一愣:“西?” “西。”糜芳手指划过城垛,指向更西的茫茫戈壁,“凉州十郡,我们只得了天水一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这些地方,名义上还掛著魏国的旗。” 马超皱眉:“那些偏远之地,取了何用?当务之急是趁曹真新败,一鼓作气!” “一鼓作气打到长安城下?”糜芳打断他,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孟起,我们只有两万人。”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曹真在陇山有三万守军,徐晃两万援军不日可至。长安城高池深,守军不下三万!就算你马孟起真能一骑当千,我们这两万人,够填几条护城河?” 第148章 扫平西凉 第148章 扫平西凉 听著糜芳的话,马超沉默了。 银甲下的拳头握得咯咯响。 糜芳走到他面前,声音压低:“我知道你想报仇。但报仇不是送死。” 他指向城內,却道:“你看看这些刚归附的羌人,看看那些开城投降的汉官一他们跟著我们,是盼著打回西凉老家,不是盼著去长安城下当箭靶。” 远处传来开仓放粮的喧譁声。 百姓领了粟米,正朝著城头跪拜。 “得人心易,守人心难。”糜芳望著那些跪拜的身影,“今日我们若弃他们东去,不出半月,陇西诸县必復叛。届时前有长安坚城,后有叛乱断粮,两万人困死关中——” 糜芳说著,看向马超问道:“这就是你要的復仇?” 马超牙关紧咬,良久,重重一拳捶在雉蝶上,青砖裂开细纹。 “那你说,怎么打?” “先定西凉。”糜芳展开袖中那张羊皮地图,那是张胥献的那张真跡,“武威郡守尹奉,是韩遂旧部,与曹操有杀主之仇。张掖太守黄华,贪財好货,可诱降。酒泉、敦煌地远,传檄可定。”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又一个城池:“把这些地方都拿下来,西凉十郡连成一片。届时我们坐拥千里之地,手握羌胡骑兵,粮草自足,兵源不绝...” “然后呢?”马超盯著他。 糜芳拾起头,眼申寒光=闪:“然后等。” “等什么?” “等曹丕称帝。”糜芳一字一顿,“等中原世家不满。等江东孙权北伐。等辽东公孙渊作乱。” 他收起地图,缓缓道:“到时候,长安自顾不暇,我们再出陇山,就不是两万疲兵,而是十万西凉铁骑。” 晨风吹过,捲起城头沙尘。 马超久久不语。 他望著东方! 那是长安的方向,是曹操灵枢所在的方向,是他七年来梦魔里血火滔天的方向。 但糜芳说得对。 两万人,打不下长安。 硬打,只会把刚聚起来的人心打散,把刚燃起来的希望打灭。 “需要多久?”马超最终问。 “少则半年,多则一年。”糜芳道,“这一年里,你要做三件事:第一,整编羌骑,练成精兵;第二,抚定诸郡,收取粮赋;第三——回一趟老家。” 马超喉结滚动。 七年了,他没敢回去。 怕看见荒家,怕听见冤魂哭嚎,怕自己——撑不住。 一家都死完了,他能回家么? 但现在,他確实是能回去了! “好。”马超最终吐出一个字,转身就走。 白袍在晨风中扬起,像一面决绝的旗。 走出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子方,这一年——你做什么?” 糜芳望著城下渐渐甦醒的街市,笑了笑:“我...留在天水,挡住曹魏的反攻啊。” 马超走了。 银甲白袍消失在阶梯尽头。 糜芳独自站在城头,望著东方越来越亮的天空。 他心里清楚,这一年不会太平,曹真不会坐视他们经营西凉,中原必有动作。 但正合他意! 不断的战爭,自己冲在一线,自然有送死的机会。 加上能抵抗曹操,也是死得其所,那是一石二鸟之事。 徐晃的先锋军是在第七日清晨出现的。 没有擂鼓,没有號角。最先发现的是城头瞭望塔上的羌人斥候一他看见了渭水东岸扬起的尘烟,起初以为是沙暴,直到那片黄尘中渐渐显出玄色旗帜的轮廓。 “魏军——是魏军!” 警钟撞响时,糜芳正在府库核对帐册。 他放下竹简,不慌不忙地整了整青袍,对脸色发白的张胥笑道:“来了。” 登上城头时,东岸的景象已清晰可见。 约莫八千步骑,列阵严整如铁板。 玄甲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乌光,长矛如林,弓弩手在前,重甲步兵居中,两翼各有一千轻骑游弋。 最前方那杆“徐”字大旗下,一员老將端坐马上,身披鱼鳞细鎧,手持开山大斧一正是五子良將之一,右將军徐晃。 “好阵势。”糜芳扶著雉堞讚嘆,“行军队列不乱,临阵变阵迅捷,不愧是曹操一手带出来的宿將。” 身旁的校尉声音发颤:“监军,城中守军仅一万,马將军又带走了大半精锐——” “我知道。”糜芳目光扫过城下。徐晃没有立刻攻城,反而令士卒伐木立寨,挖掘壕沟,摆明了要打持久战,“他在等后续大军,也在等我们慌乱。” 说著,糜芳忽然问:“城中百姓如何?” “已按监军吩咐,將城外百姓尽数迁入城內。粮仓、水井皆已派兵看守,街巷实行宵禁。” 糜芳点头,望向徐晃军阵后方。 那里尘烟未散,显然还有部队在陆续抵达。 “徐公明这是要困死我们。”他轻笑,“可惜啊——他算错了两件事。” “何事?” “第一,马孟起虽西征,但羌骑来去如风,十日便可回援。”糜芳伸出一根手指,“第二——” 他转身看向城內。 晨光中,天水城的街巷正渐渐甦醒。 炊烟升起,市集开张,全然不像被大军围困的孤城。 “这城里的人心,”糜芳缓缓道,“比徐晃想的,要硬得多。” 正说著,城下魏军阵中奔出一骑。 马上骑士擎著一桿白旗,至护城河边勒马,高声喊道:“城上听著!徐將军有言,献糜芳首级者,封关內侯,赏万金!开城门者,免全城死罪!若负隅顽抗...” “就怎样?” 糜芳忽然探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下去。 那骑士一愣,抬头看见城头青袍文官,厉声道:“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城头守军一阵骚动。 糜芳闻言大笑:“当年吕蒙围困江陵,便是这般言语,今日你徐晃又能如何?” 魏军阵中一阵譁然。 徐晃在旗下眯起眼,手中大斧微微抬起。 糜芳又喊:“徐將军!你大老远从许都跑来,就带了两万人马?我瞧那曹不果然没有其父的威风,便是这点人马,能耐我何?” 这话夹枪带棒,既讥徐晃兵少,又讽曹丕怯战。 魏军阵中已有將领怒骂出声。 徐晃却不怒,只缓缓策马出阵,至一箭之地外,仰头望向城头。 两人目光在半空相遇。 第149章 天水血战 第149章 天水血战 徐晃和糜芳,虽然是为敌,但一个沉稳如渊,一个从容似水。 “糜子方。”徐晃开口,声音浑厚如钟,“你守不住这天水。” “马超西去,你无援军。城中粮草,最多撑三月。”徐晃如数家珍,“而我后续还有两万大军,不日即至。届时四面合围,你插翅难飞。” 糜芳趴在城墙上,像嘮家常般:“徐將军,你信不信,不等你那两万人到,马孟起就先回来了。” “羌地千里,来回至少一月。” “那是寻常行军。”糜芳竖起一根手指,“羌骑一人三马,昼夜兼程,十日足矣。” 糜芳这一言,顿时叫徐晃憋住。 且见他深深看了糜芳一眼,不再多言,调转马头回阵。 当日下午,魏军开始打造攻城器械。衝车、云梯、井阑在营寨中渐渐成形,工匠的敲打声昼夜不息。 糜芳也没閒著。 他令士卒在城墙內侧加筑女墙,在瓮城中堆积柴草,又將城中所有铁匠集中起来,日夜赶製箭、修补甲冑。 第四日,徐晃发动了第一次试探性进攻。 三手弓手压阵,箭雨如蝗虫般扑向城头。 守军缩在垛后,盾牌上瞬间插满箭矢。隨后是五百重甲步兵推著三架衝车,直撞北门。 “滚油!”糜芳立在箭楼中,声音平静。 早已烧沸的桐油从城头倾泻而下,浇在衝车和魏军身上,隨即火把掷下一烈焰腾空,惨嚎声刺破云霄。三架衝车尽数焚毁,五百步兵逃回者不足半数。 徐鸣金收兵。 是夜,魏军营寨灯火通明,显然在调整战术。 天水的防守之战,开始了! 第五日拂晓,魏军战鼓如雷。 不是试探,是真正的全力猛攻。 四门外同时竖起三十架云梯,衝车顶著浸湿的牛皮直撞城门,井阑高过城墙,弩手站在其上,箭雨几乎贴著垛口泼下来。 糜芳披甲登上北门箭楼时,一支流矢擦著他耳畔飞过,钉在木柱上,箭羽嗡嗡震颤。 “监军小心!”傅士仁举盾护在他身前,脸色煞白。 “慌什么。”糜芳推开盾牌,望向城下。 徐晃的大旗立在东门外三里处,那员老將亲自督战,开山大斧在晨光下泛著寒光。 西门外传来羌人老卒的嘶吼那是马超留下的三百羌骑,被糜芳安排守最险要的西门。 他们不用弓弩,只等魏军攀上云梯半腰,便探身用弯刀砍手、用长矛捅人,凶悍如狼0 但魏军实在太多了。 “北门告急!”斥候满身是血奔来,“衝车已撞裂门閂!” 糜芳转身下楼:“刘封!” “末將在!”刘封提戟从瓮城中衝出,甲冑溅满血泥。 他守北门半夜,左臂中了一箭,草草包扎过,纱布还渗著血。 “带三百人,用火油罐掷衝车。”糜芳语速极快,“傅士仁,你率弓弩手上两侧马面墙,专射推衝车的士卒—不要省箭,全部射空!” 两人领命而去。 糜芳又唤来张胥:“老人家,带百姓上城,运滚木礌石。告诉她们城破,无人可活。” “老朽明白!”张胥花白鬍鬚都在颤抖,却跑得飞快。 战况最激烈的是东门。 徐晃將主力压在此处,井阑上的弩手压製得守军抬不起头,云梯已经搭上城头三次,虽被推下,但守军伤亡惨重。 糜芳赶到时,正看见三个魏军甲士翻过垛口。 守这段城墙的是天水降卒,经验不足,竟被嚇得后退。 “顶上去!”糜芳拔剑,他衝上前,一剑劈在最先登城的魏军肩上,铁甲崩裂,鲜血喷溅。 那魏军惨嚎倒地,后面两个一怔,就这一怔的功夫,几个反应过来的守军一拥而上,乱矛捅下城去。 糜芳抹了把脸上的血,厉声道:“听著!后退者死,守城者生!今日城在,明日你们还是汉家子民!城若破一” 他刀指城下如蚁般的魏军,高呼:“你们,你们的父母妻儿,一个都活不了!” 其实倒是也不会如此,但糜芳也只得这般说。 背水而战,才能发挥最大的能量! 守军红了眼,发狠吼著扑回垛口。 一整个上午,血战不休。 徐晃在阵后看得分明。 他打了三十年仗,从未见过这样的守城一文官监军亲自提刀搏杀,降卒被几句话激得捨生忘死,羌人汉人混编守城却配合默契。 更诡异的是城头那面“糜”字监军旗,始终立在西墙最高处,任箭雨如蝗,纹丝不动。 虽然早在上庸之战,便知道糜芳厉害,但终究两人没有碰过面。 “將军,”副將喘著粗气来报,“西门羌人太凶,已折了七百弟兄。北门火油厉害,衝车焚毁五架——” “继续攻。”徐晃声音冰冷,“糜芳已是强弩之末。你看..” 他抬斧指向城头:“滚木石少了,箭雨稀了,连喊杀声都弱了。他们撑不过今日。” 確实,在徐晃说话的这一瞬间,守军已到极限。 刘封左臂伤口崩裂,血浸透半边铁甲,仍单手挥戟將一架云梯推下城头。 傅士仁嗓子喊哑了,还在嘶吼著命令弓弩手放箭。 张胥带著百姓搬运伤员,老人、妇人、半大孩子,个个满身血污。 糜芳靠在箭楼柱子上喘气。 青袍被血和汗浸透,肩上有一处刀伤,不深,但火辣辣地疼。 他望著城下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的魏军,心里竟没有一丝丝想要送死的意思。 眼下...只想击退魏军! 正想著,东墙忽然传来巨响,一段女墙被衝车撞塌,碎石滚落,露出丈许宽的缺口! 魏军发出震天欢呼,潮水般涌向缺口。 “堵住!”糜芳拔刀衝过去,却被傅士仁死死拽住。 “监军!让我去!”傅士仁眼中血丝密布,却有种豁出去的决绝,“末將——末將往日多有摇摆,今日愿死战赎罪!” 说完不等糜芳回答,带著亲兵扑向缺口。 他们用身体、用盾牌、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堵在那里。 死战之心,死战之情,只叫糜芳为之动容啊! 第150章 奇怪的收兵 第150章 奇怪的收兵 缺口处,魏军如闻到血腥的狼群般蜂拥而上。 徐晃在阵后看得分明! 那段坍塌的女墙后,守军已寥寥无几,傅士仁浑身是血还在死撑,糜芳提刀的手都在发抖。 只要再加一把力,只要再投入三百——不,两百精兵,天水城必破! 他猛地一夹马腹,开山大斧斜指天空:“亲兵队!隨我——” 话音未落,一骑从后军狂奔而来,马未停稳,传令兵已滚鞍下马,双手高举一枚鎏金虎符:“镇西將军急令!全军即刻后撤!” 徐晃勒马僵住,斧头停在半空:“你说什么?” “曹將军有令!”传令兵声音嘶哑,“马超羌骑已至五十里外,陇山诸隘同时告急! 令徐將军速退,回防!” 徐晃猛地扭头看向西方.. 那里尘烟更近了,隱隱已能听见马蹄闷雷般的轰鸣。 他再看向城头缺口,傅士仁正被亲兵拖下去,糜芳摇摇晃晃站起身,青袍破烂如旗。 只差一步。 只差一步,就能拿下这座让他损兵折將的坚城,就能斩了那个诡计多端的监军! “將军!”副將在旁急道,“若被羌骑截断退路————” 徐晃牙关咬得咯咯响。 他征战三十年,破关羽、败马超,何曾受过这等憋屈——明明破城在即,却要鸣金收兵! “徐將军!”城头忽然传来糜芳的声音。 那文官扶著残破的垛口,居然在笑,“怎么,不打了?” 声音不大,却顺著风清清楚楚飘进徐晃耳中。 徐晃死死盯著那张脸。血污尘土掩不住那双眼睛里的光一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种近乎嘲弄的从容。 “他知道?” 这个念头如冰水浇头。 糜芳知道援军將至,知道曹真必会下令撤军,知道——这场血战从一开始,就註定攻不破这座城。 “撤。”徐晃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將军?” “撤——!”徐晃暴喝,调转马头,“前队变后队,弓弩手掩护,全军后撤!” 军令如山。 魏军虽不明所以,但令旗所指,迅速开始变阵。 攻城的士卒潮水般退下,重甲步兵结阵断后,轻骑在两翼游弋警戒。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一不过一刻钟,八千大军已如退潮般脱离战场,只留下满地尸骸、焚毁的器械,和那座还在冒烟的缺口。 糜芳站在城头,望著徐晃玄甲的背影渐渐远去。 傅士仁看著魏军退去的方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咧嘴笑了:“徐晃这老匹夫——终究还是退了!监军,咱们守住了!” 糜芳却没有笑。 他扶著残破的垛口,肩上的伤口在暮色中隱隱作痛,目光死死盯著东面。 徐晃的玄甲大军正有条不紊地后撤,阵型严整,断后的弓弩手甚至还在朝城头象徵性拋射箭矢,掩护主力退往陇山。 “不对。”糜芳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陇西十二月的冰。 傅士仁一愣:“什么不对?” “徐晃不想退。”糜芳缓缓道,“你看他断后部队的部署,弓弩手在前,重甲步兵居中,两翼轻骑游弋。这是標准的转进阵型,不是溃败,也不是被迫撤退。” 他顿了顿,眼中锐光一闪:“他是接到了不得不退的军令。” 傅士仁皱眉:“可马將军——” “马孟起回不来这么快。”糜芳打断他,“徐晃自己也知道。他之所以退,是因为...” 他转身,盯著傅士仁道:“是曹真不让他打下天水。” “什么?”傅士仁愕然。 糜芳走到箭楼破损的窗边,望著东方渐渐沉入暮色的陇山轮廓:“曹真坐镇长安,手握数万关中精锐。若真想让徐晃拿下天水,就该增兵、运粮、打造更多攻城器械。可他只给了徐晃八千人,粮草也只带半月之量。” 他回身,青袍在晚风中扬起:“这哪是来攻城的?这是来抢功的。” 傅士仁彻底糊涂了:“抢功?” “曹操刚死,曹丕新立。”糜芳一字一顿,“朝中多少双眼睛盯著?那些宗室大將,哪个不想在新主面前露脸?” 他走到城垛前,手指敲了敲染血的青砖:“曹真若倾巢而出打下天水,自然是大功一件。可他不敢!关中空虚,万一出事,他担不起。所以折中:派徐晃率偏师来攻。” 糜芳说著,自己倒是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好似在好生思考的样子。 手指停在染血的青砖上,力道重得指节发白。 “原来如此——”忽然,糜芳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抹冰冷的明悟。 傅士仁还在茫然:“监军?” “不是曹真不敢倾巢而出。”糜芳缓缓直起身,暮色在他脸上投下深沉的阴影,“是他根本不想让徐晃...这个曹操时代留下的五子良將,立下克復天水的大功。” 傅士仁倒吸一口凉气。 糜芳继续道,语速越来越快,像在拼凑一幅血腥的棋局:“曹丕新立,最需要什么? 不是一两个城池的得失,是立威,是让那些跟隨曹操三十年的老臣,彻底明白!” “如今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曹子桓,不是曹孟德。” 他转向东方,仿佛能穿透暮色看见长安城里的暗流:“徐晃是什么人?破关羽、败马超、定汉中,功勋卓著,在军中威望仅次於夏侯惇、曹仁。这样的人若再立新功,曹丕拿什么赏他?又拿什么——压他?” 傅士仁声音发颤:“所以曹真故意只给徐晃八千人,粮草不足,让他攻不下天水?” “不。”糜芳冷笑,“若徐晃真攻不下,损兵折將,反而显得曹真用人不明。曹真要的,是徐晃险些攻下”...打到最惨烈时,他曹子丹亲率大军赶到,接过指挥权,一举克城。” 他顿了顿,眼中锐光如刀:“如此,首功是他曹真的,徐晃只是个先锋。既彰显了曹真统兵之能,又压了老將一头,还向曹丕表了忠心!” 话音未落,远处陇山方向,忽然传来低沉的號角声。 不是徐晃军的號角,更不是羌骑! 那调子苍凉雄浑,穿透暮色,震得城头火把齐齐一颤。 瞭望塔上的斥候嘶声大喊:“东面!东面尘烟!是大队骑兵!玄色旌旗——是、 是曹”字大旗!!” 第151章 內有间隙! 第151章 內有间隙! 糜芳和傅士仁同时扑到垛口前。 只见陇山隘口处,一道更庞大、更凝实的玄色洪流正汹涌而出。 尘烟高卷,蹄声如地龙翻身,密密麻麻的旌旗在暮色中翻飞,最前方那杆大旗上,一个巨大的“曹”字猎猎作响。 不是徐晃的“徐”字旗。 是曹真自己的帅旗。 “果然——”糜芳並没有出乎意料,“曹子丹,你终於亲自下场了。” 傅士仁脸色惨白:“他——他带了多少人?” “看尘头,至少两万骑。”糜芳眯起眼,“加上徐晃的八千人——近三万大军。”他顿了顿,“这才是曹真真正的本钱。徐晃那八千人,不过是钓我们出城的饵。” 城下,徐晃的部队已停止后撤,在原地重新结阵。 玄甲士卒虽然疲惫,却依然肃立,长矛如林指向城墙。 而更远处,曹真的骑兵洪流已铺满渭水东岸。 暮色中,能看见一队队重甲步兵正从隘口涌出,推著比徐晃所用更大、更坚固的攻城器械。 井阑高如城楼,衝车裹铁皮,投石机的梢杆在暮色中如巨兽的肋骨。 “他早就准备好了——”傅士仁声音发抖,“这哪是临时赶来?分明是算准了时间,等徐晃把我们耗到油尽灯枯,他再来摘桃子!” 糜芳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著那片越来越近的玄色海洋,看著曹真的大旗在暮色中招展,看著三万魏军如黑色的潮水,缓缓漫向天水城。 火把次第点燃,照亮了城下密密麻麻的玄甲,也照亮了城头守军绝望的脸。 “监军——”傅士仁喉咙发乾,“咱们——还守得住吗?” 糜芳沉默良久。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內伤兵躺满街巷,百姓瑟缩在屋檐下,箭矢將尽,滚木礌石早也用的七七八八了。 而马超,至少还要五日才能赶回。 五日。 面对三万养精蓄锐的生力军。 很难! 但必须要守住! 糜芳这个“小规模衝突”战略法,最难的就是这一个环节,只要守住这一次,整个西线战略就大好! 后面的选择题就交给了曹丕,看他要不要再出大军了! 只是前提是,这一切得把天水给守住了再说! 糜芳一把抓住傅士仁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掐进肉里:“听著!曹真和徐晃之间,已经生了嫌隙!” 傅士仁吃痛,却不敢挣,只茫然看著糜芳眼中跳动的火光。 “徐晃苦战五日,死伤过半,破城在即。曹真却在这时亲率大军赶到,夺了他的指挥权,抢了他的功劳!”糜芳语速极快,像在念一道催命符,“换做是你,你甘心吗?” 傅士仁一愣。 “三万大军看似势大,但徐晃那八千人,此刻心里想的是什么?”糜芳鬆开手,指向城下正在重新列阵的玄色洪流,“是我们拼死拼活,你曹子丹来摘桃子”!是同袍的尸体还没凉,主帅就换人了”!” 他转身,背靠垛口,暮色中那张染血的脸竟浮起一丝近乎疯狂的笑:“所以这一波! 只要守住曹真的第一轮猛攻,只要让他的亲军”碰个头破血流。” “徐晃那八千疲惫之师,就会按兵不动”。到时候——”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曹真为了立威,必会强令徐晃攻城。徐晃若从,军心必溃; 若不从,便是抗命!” “如此三万大军,自乱阵脚!” 傅士仁听得心惊肉跳:“可——可这一波,怎么守?” 糜芳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箭楼窗前,望著城內——百姓正拆屋取木,老人抱著瓦片跟蹌上城,半大孩子拖著门板在街巷里奔跑。 “你看他们。”他轻声道。 傅士仁顺著他目光看去。 “曹真以为,攻下一座油尽灯枯的孤城,易如反掌。”糜芳转身,眼中映著城下越来越近的火海,“但他忘了人到了绝境,要么跪著死,要么——” 他拔刀,刀锋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寒光:“站著咬下敌人一块肉!” 话音未落,城下战鼓骤停。 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都停了。 然后“轰!!!” 数十架投石机同时发射,巨石如陨星般砸向城墙! 整个城头地动山摇,一段本就残破的女墙轰然坍塌,碎石烟尘冲天而起! “弓弩手—放!!” 曹真军中,数千张强弩同时激发! 箭矢如黑色的暴雨,带著刺耳的尖啸扑向城头! 守军举起的门板、桌椅瞬间被射成刺蝟,瓦片在箭雨中碎裂飞溅! 糜芳被亲兵扑倒在地,一支弩箭擦著他耳畔飞过,钉在身后的木柱上,箭尾嗡嗡震颤。 “监军!”傅士仁嘶吼,“上城垛!他们要登城了!” 糜芳爬起来,透过烟尘望去—数十架云梯已搭上城墙,重甲步兵如黑色的蚂蚁,正疯狂向上攀爬! 更可怕的是,三架裹著铁皮的衝车,在数百士卒的推动下,正狠狠撞向北门! “刘封!”糜芳厉喝。 “在!”刘封从血泊里爬起,左臂软软垂著,右手仍紧握长戟。 “带最后三百人,堵北门!用火油!全部用上!” “诺!” “傅士仁!”糜芳又吼。 “末將在!” “你守东墙——专砍云梯掛鉤!砍不断就用身体撞!” 傅士仁咬牙:“遵命!” 糜芳自己提刀冲向坍塌的那段女墙—那里缺口最大,魏军如潮水般涌来! 他身后跟著最后几十个还能站立的士卒,人人带伤,眼中却燃著同归於尽的凶光。 缺口处成了地狱。 糜芳左劈右砍,青袍早已被血浸透。 一支流矢射中他大腿,他踉蹌一步,反手將箭杆折断,继续往前冲! “守住——” “只要守住这一波——” 他脑中只剩下这个念头。 曹真为了立威,第一轮攻势必是最猛烈的。 只要能扛住,让玄甲亲军在这城墙下流够血,徐晃那八千人的心思,就会活络起来。 但守得住吗? 他看了一眼身后—能站著的守军已经不到两千人。 百姓还在源源不断送瓦片、门板上城,可这些抵挡不住真正的刀枪。 北门方向传来震天的撞击声,整段城墙都在摇晃。 刘封的吼声淹没在喧囂里,只能看见火光亮起又熄灭—火油,用完了。 东墙,傅士仁被几个魏军围住,刀光闪烁间,他背上又添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糜芳喘著粗气,背靠残墙。手中刀已经卷刃,虎口崩裂的血顺著刀柄往下淌。 眼前,又一个魏军甲士翻过缺口。 那甲士看见糜芳,眼中凶光一闪,举刀就劈! 第152章 疯虎 疯狗 第152章 疯虎 疯狗 “嗖!” 一支箭从城內射来,精准地钉进甲士面门!他惨嚎倒地。 糜芳愕然回头。 只见张胥那老吏站在街心,手里拿著一把猎弓,弓弦还在震颤。 他身后,几十个白髮苍苍的老人、半大的少年,人人持弓。 有的是猎弓,有的是孩童的玩具竹弓,甚至有人拿著弹弓。 “监军!”张胥嘶声喊,“天水人——还没死绝!” 话音落,那些简陋的弓矢齐齐发射。 箭矢稀稀拉拉,力道不足,却精准地射向正在攀爬的魏军一射眼睛,射面门,射甲冑缝隙! 一个魏军被竹箭射中眼眶,惨叫著摔下云梯! 糜芳眼眶一热。 他转身,举刀,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死战!!!” 吼声如雷,竟压过了战鼓和廝杀! 城头残存的守军,城下的百姓,同时爆发出最后的咆哮! 瓦片、砖石、门板、甚至锅碗瓢盆,从城头、从街巷、从每一个窗口,砸向攻城的魏军! 那一瞬间,玄甲洪流的攻势,竟为之一滯。 城下,曹真端坐马上,看著城头那几乎被淹没、却始终不倒的青袍身影,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身边,徐晃握著开山大斧,望著城墙上堆积如山的魏军尸体,又望望曹真金甲熠熠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將军。”徐晃忽然开口,“再攻一轮,城必破。但士卒——已疲。” 曹真冷冷看他一眼:“徐公明是心疼自己的兵?” 这话刺耳。徐晃垂首:“末將不敢。” “那就继续攻。”曹真马鞭指向城头,“本將要亲眼看见糜子方的人头,掛在天水城门上!” 战鼓再起。 但这一次,玄色洪流的攻势,似乎——慢了那么一丝。 城头,糜芳拄著刀,看著重新涌来的魏军,咧嘴笑了。 笑得很艰难,却有种得逞的畅快。 天水大战,一直到了黎明。 第七日黎明,曹真终於鸣金。 不是攻下了,是攻不动了。 当晨光刺破陇山东麓的薄雾,照亮渭水两岸时,景象触目惊心! 天水城北门完全坍塌,碎石和尸体堆成小山,城门洞被焦黑的衝车残骸死死堵住。 东墙、西墙到处是缺口,最大的那个能並排跑三匹马,临时用门板、家具、甚至尸体填塞著,血水从缝隙里汩汩往外渗。 城头已看不见完整的垛口。 旌旗全部折断,连那面“糜”字监军旗都只剩半截旗杆,孤零零插在最高处的箭楼上。 而城下,魏军的尸体堆积如山。 三万人猛攻一整夜,轮番衝锋十次,最惨烈时一度有三处同时登城,却都被硬生生打了回去。 衝车焚毁八架,云梯折断四十余架,井阑被守军用最后几罐火油焚毁三座。 曹真端坐马上,金甲溅满血污。 他一夜未下马背,此刻握韁绳的手在微微发抖一不是怕,是怒。 极致的怒。 三万对三千,十倍兵力,养精蓄锐对油尽灯枯,却硬是没啃下这座破城!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徐晃。 这员老將同样满身征尘,开山大斧刃口卷了,甲冑上深深浅浅十几道砍痕。 但徐晃低著头,盯著马前那片被血浸透的泥土,一言不发。 “徐公明。”曹真开口,声音沙哑如裂帛,“昨夜若让你继续攻——需要多久破城?” 徐晃沉默良久,才道:“末將——不知。” “不知?”曹真冷笑,“你八千人都能打到城破在即,本帅亲率三万大军,反而不行了?” 这话诛心。 周围將领纷纷垂首。 徐晃终於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异常平静:“將军,末將攻的是疲惫之师,守军箭矢將尽,滚木礌石已空。而昨夜——” 他顿了顿,接著道:“守军有全城百姓助战,有拆屋取木的死志,更有——”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后半句。 更有那三个不要命的疯子。 曹真顺著徐晃目光望向城头.. 东墙缺口处,傅士仁拄著半截断刀,背靠残垣坐著。 他甲冑几乎被剥光了,上身赤裸,大大小小十几处伤口还在渗血,最重的一刀从左肩劈到右腹,皮肉外翻,隱约能看见肋骨。 但他还睁著眼,死死盯著城下。 北门废墟上,刘封单膝跪地,长戟插在身边,左手软软垂著昨夜最后时刻,他竟用这只脱臼的手臂卡住一架云梯,让亲兵浇油焚毁。 此刻他右脸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眉骨斜到嘴角,血痂糊了半张脸,却还在笑,笑得狰狞。 而最高处的箭楼残骸上,糜芳站著。 青袍碎成布条,在晨风中飘荡如招魂幡。 他肩上、腿上、腰间,至少中了五处刀伤,但他却根本不为所动。 右手还握著那把卷刃的环首刀,刀尖抵地,撑著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就那么站著,面向东方,面向曹真的大旗。 晨光给他染血的侧脸镀了层金边。那张文官的脸,此刻比西凉最凶悍的羌人还要骇人。 曹真与他对视。 隔著三百步血海尸山,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 曹真看见糜芳忽然笑了笑。 隨后见他抬起左手,做了个极其缓慢、却又极其清晰的动作.. 拇指朝下。 然后翻转手腕,朝自己的脖子,虚虚一划。 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曹真握韁绳的手猛地攥紧,骨节爆响。 但他没动。 因为他看见,糜芳做完这个动作后,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倒下却最终又站稳了。 而城头上,还能站著的守军,已不足百人。 个个带伤,个个摇摇欲坠,可当糜芳站稳时,他们竟同时挺直了脊背,举起了手中残破的兵器。 曹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攻了。” 曹真心中清楚。 昨夜强攻,已折损近万。 士卒疲乏,將领怨懟! 尤其是徐晃那八千旧部,看他的眼神已经不对了。 再攻,就算破城,也是惨胜。 届时马超回援,他拿什么守? “传令。”曹真终於开口,声音冷得像陇西十二月的冰,“退军三十里,安营扎寨,再思破城之法。” 第153章 煽风点火 第153章 煽风点火 傅士仁瘫在血泊里,望著如退潮般远去的玄色洪流,咧开乾裂的嘴唇,想笑,却只发出“嗬响”的抽气声。 “走——走了——”他喃喃,“曹真——退了——” 身旁几个还能动的守军挣扎著爬起来,朝著东方挥舞断刀,嘶哑地吼著不成调的胜利吶喊。 远处街巷里,百姓开始相拥而泣,哭声、笑声混成一片。 城头瀰漫著劫后余生的狂喜。 只有糜芳没有动。 他依旧坐在箭楼废墟上,背靠半截焦黑的木柱,五支箭还插在身上,隨著呼吸微微颤动。 晨光刺眼,他眯著眼,盯著曹真大军退去的方向,脸上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思量。 傅士仁艰难地爬过来,靠在糜芳身边的残垣上,喘息著问:“监军——咱们——贏了——” “贏?”糜芳缓缓转头,那张染血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傅將军,你觉得曹真退兵,是因为怕了我们?” 傅士仁一愣。 糜芳指向东方,那里玄色旌旗已渐渐消失在陇山隘口:“三万大军,死伤不过三成,粮草充足,器械尚在他若真想攻,再攻三日,天水必破。”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他退,是因为不敢再攻了。” “不敢?” “徐晃那八千旧部,昨夜攻城时,你注意到什么?”糜芳问。 傅士仁茫然摇头。 他昨夜只顾著砍人,哪还顾得上看。 “他们攻得最凶时,离城门只有三十步。”糜芳缓缓道,“可曹真的玄甲亲军一上来,他们就“恰好”慢了半拍,让亲军顶在最前。” 糜芳嘴角浮起一丝讥誚:“八千条人命填出来的缺口,最后让曹真去摘桃子,你觉得徐晃部下,徐晃自己心里怎么想?” 傅士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曹真也看出来了。”糜芳继续道,“所以他不敢再攻。再攻下去,徐晃部要么譁变,要么战死殆尽”——无论哪种,他曹子丹回长安都无法交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光:“所以他现在最急的,不是攻下天水,而是——安抚徐晃,稳住军心。” 傅士仁听得脊背发凉:“那我们——” “我们?”糜芳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令人心悸的算计,“我们该帮徐晃將军——醒醒”。 “” 两日后,曹真正在营寨与诸將议事,忽见郭淮面色古怪地捧著一卷帛书进来。 “將军——”郭淮欲言又止,“营中——流传开一首诗。” 曹真皱眉:“诗?” 郭淮展开帛书,低声念道:“渭水苍茫铁甲寒,开山斧落震三川。” “襄樊血战凭死志,陇右犹惊马儿鞍。” “功高不赏非君意,鸟尽弓藏自古难。” “若使將军逢明主,何须血染旧征衫?” 诗念完,厅中死寂。 曹真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最后铁青如铁。 他死死盯著那捲帛书,仿佛要用目光將它烧穿。 “谁写的?”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知。”郭淮垂首,“但已在营中传遍。甚至——连徐晃將军营中,都有士卒在传唱。” “好一个“功高不赏非君意”。”曹真冷笑,“好一个鸟尽弓藏自古难”。”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厅中悬掛的舆图前,背对眾人。 金甲在烛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厅中诸將屏息垂首。 谁都知道这诗的厉害.. 明著夸徐晃武勇,暗里却在说:你徐公明如此功劳,却遭猜忌排挤。若是遇到明主,何至於此? 诛心。 赤裸裸的诛心。 更要命的是,句句都是事实。 徐晃樊城大战、败马超,战功赫赫。 可曹操死后,曹丕登基,对这位父亲留下的老將,確实只是表面尊崇,实则处处提防。 此次天水之战,曹真夺功之举,更是把这份猜忌摆在了明面上。 现在这首诗一传,徐晃怎么想? 他部下那些跟隨多年的將士怎么想? “糜子方——”曹真喃喃念出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划过,正好划在天水的位置,“你真是——好毒的一支笔。” 郭淮小心翼翼道:“將军,是否要追查——” “查什么?”曹真转身,眼中寒光迸射,“查出来又如何?诗已传开,人心已乱。” 他顿了顿,继续道:“传令:军中严禁传唱此诗,违者,斩!” “诺。” “还有,”曹真补充,“备一份厚礼,我要亲自——去探望徐公明。” 曹真... 这是想补救补救了。 而此时的天水城,糜芳正裹著伤,在府中听张胥稟报。 “诗已传遍曹营。”张胥花白鬍鬚都在颤抖,“老朽另外按监军吩咐,遣了三十个识字的老卒,扮作行商、说书人、甚至乞丐,在各处酒肆茶摊偶然”吟诵——” “徐晃营中呢?”糜芳问。 “最迟昨日,应该已传到徐晃亲兵耳中。”张胥低声道,“据探子报,徐晃昨夜独自在帐中饮酒。” 军中饮酒! 这肯定不符合徐晃的人设。 而既然做出了不符合人设的动作,显然...是心思不对了。 糜芳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靠在榻上,肩上、腿上的伤口已包扎妥当,但失血过多,脸色仍显得苍白如纸。 “监军,”张胥犹豫片刻,“老朽有一事不明。” “说。” “这诗——固然能离间曹真与徐晃。但徐晃毕竟是曹魏老將,对曹操忠心耿耿,当真会因此——” “不会。”糜芳打断他,“徐晃不会反。” 张胥愣住。 “但曹真会疑。”糜芳淡淡道,“曹丕会忌。而徐晃部下的將士,会寒心。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我要的不是徐晃反,是曹真不敢再用徐晃,是曹丕不得不防备徐晃,是这三万魏军——从此上下离心。” 张胥倒吸一口凉气。 好强的心机! “老人家,”糜芳忽然问,“你说,一支军队最怕什么?” “——缺粮?” “不。”糜芳摇头,“最怕主將猜忌部將,部將提防主將,士卒不知为谁而战。 t 他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嘆息:“那样的话,就算有十万大军——也不过是一盘散沙! ” 第154章 一杯浊酒 第154章 一杯浊酒 曹真是在军营中找到徐晃的。 不是中军大帐,而是营区西南角一处偏僻的兵器库。 库门虚掩著,透出昏黄的灯光和浓烈的酒气。 曹真在门外站了片刻,挥手让亲兵退到十步外,独自推门而入。 库內堆满了破损的兵器卷刃的刀、断折的长矛、崩口的斧,都是从天水战场上撤下来等待重铸的。 空气中铁锈味混著酒气,呛人鼻息。 徐晃坐在一堆断矛上,身上只著单衣,未披甲冑。 他面前摆著个小木案,案上放著一坛开了封的浊酒,两只陶碗,一碗已空,一碗满著。 最刺眼的是,案边横著那柄开山大斧一本该由亲兵精心擦拭供奉的兵器,此刻就隨意搁在地上,斧刃沾著未擦净的乾涸血渍。 武器,是將军的命。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这年头的铁器,只要不好好保养,马上就废了。 可想而知,徐晃现在的状態,的確是不对劲。 “公明。”曹真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显得有些突兀。 徐晃缓缓抬头。 他眼中布满血丝,脸颊泛著不正常的配红,显然已喝了不少。 看见曹真,他怔了怔,挣扎著想站起来行礼,却晃了晃,又坐了回去。 “末將——失礼了。”徐晃声音沙哑,含著酒意。 曹真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他走到案前,扫了一眼那坛酒。 是最劣等的军中浊酒,酒液浑浊,浮著未滤净的糟粕。 这种酒,寻常士卒都不常喝。 “怎在此处独饮?”曹真压下心头不悦,在徐晃对面坐下,示意亲兵將带来的两坛上好汾酒放在案边,“本帅特地带了好酒,与公明共饮。” 徐晃看了看那两坛泥封完好的汾酒,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浊酒罈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著说不出的苦涩。 “將军的酒——太清。”他哑声道,“末將——喝不惯。” 这话里有话。 曹真眼神一冷,面上却不动声色:“酒清酒浊,都是酒。公明若是嫌寡淡,本帅让人换烈酒来。” “不必。”徐晃摇头,端起自己那碗浊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著嘴角流下,浸湿了单衣前襟,他却不顾这种事態的状態道:“这酒——够劲。 “” 库房里陷入沉默。 只有远处营区传来的巡夜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曹真知道,眼下不能搞谜语人了,话...还得说开了才好。 曹真盯著徐晃看了良久,忽然道:“那首诗,你看了?” 徐晃握碗的手微微一颤,酒液晃出几滴。 “看了。”他低声道。 “糜子方的手笔。”曹真语气平淡,“意在离间。” “末將知道。”徐晃放下碗,盯著碗中浑浊的酒液,“只是——诗里有些话,说得在理”” “哦?”曹真挑眉,“哪句在理?” 徐晃沉默片刻,缓缓念道:“功高不赏非君意,鸟尽弓藏自古难”。”他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將军,末將追隨先王三十年,破袁绍、败关羽、退马超——先王从未亏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如今先王不在了。末將这柄斧头——是不是也该收起来了?” 曹真心中“咯噔”一声。 他知道徐晃心中有怨,却没想到怨气如此之深。 更没想到,那首诗竟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这员老將积压这些年的心结。 话说回来。 这曹真也不想想,之所以能被影响,还不是因为他自己做出来的事情,实在是太坑了。 “公明多虑了。”曹真强笑道,“陛下对老臣一向敬重。此次天水之战,本帅也是为大局著想,绝无猜忌之意!” “將军。”徐晃忽然打断他,这在以往是绝不会有的僭越,“末將昨日清点部眾,八千子弟兵——死伤过半。” 他盯著曹真,眼中那点醉意忽然散了,只剩下冰冷的清醒:“那过半之人,不是死在攻城时,是死在——最后那强攻中。” 库房里空气骤然凝固。 曹真脸色沉了下来。 徐晃继续道,每个字都像砸在铁砧上:“他们本不必死。若那日將军不鸣金,天水早已拿下。若昨夜將军不强攻,他们还能活著回关中,见父母妻儿。”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兵器架前,手指抚过一柄断矛:“可现在,他们只能躺在这堆废铁里,等著被熔了,重铸成新的刀枪...去杀下一批人,或者——被下一批人杀。” “徐晃!”曹真终於压不住火气,拍案而起,“你这是在怨本帅?!” 徐晃转过身,看著曹真,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近乎悲凉的释然:“末將不敢。” 他缓缓跪地,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末將年事已高,伤病缠身,已不堪驱驰。恳请將军——允末將解甲归田。” 曹真僵在原地。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徐晃,看著这员跟隨父亲征战半生的老將,看著他那身沾满酒渍的单衣,看著他花白的鬢角...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渭水之战后,曹操拍著徐晃的肩膀大笑:“吾有公明,何惧马儿?” 那时徐晃还年轻,鎧甲鲜亮,斧刃如雪。 如今—— 曹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此事——容后再议。”他转身朝门外走去,到门口时顿了顿,“公明好生歇息。那两坛酒,留给你。” 说完推门而出,再不回头。 库房里,徐晃依旧跪著。 良久,他缓缓直起身,望向案边那两坛汾酒,又看向自己那坛浊酒。 糜芳对人心还是有把握的。 徐公明这种人,打了三十年仗,胜败早已看淡。他在乎的不是一座城池的得失,也不是几千部眾的折损,他在乎的是被当成弃子。 是以傅士仁问徐晃会不会就走的时候,他是这般说的。 “这种从黄巾之乱打到赤壁、从关中打到荆襄的老將,什么阵仗没见过?” “曹真那点心思,瞒得过別人,瞒不过他。鸣金夺功是第一次,强攻送死是第二次—— 到那首诗传开时,徐晃就明白了。 “7 “日后再上战场,只怕心灰意冷,也是出工不出力了!” 第155章 曹丕登基 第155章 曹丕登基 许都,魏王宫。 冬日的晨光透过高高的窗,在冰冷的金砖上切割出苍白的格子。 曹丕坐在那张尚未完全坐热的王座上,手中把玩著一枚玉璜.. 那是三日前从汉帝宫中“请”来的,触感温润,却莫名烫手。 阶下,华歆、贾詡、王朗三人垂首肃立。 他们皆著朝服,冠冕严整,但殿中並无其他臣子,显然是一场密议。 “陛下—”华歆刚开口,便被曹丕抬手止住。 “孤还不是陛下。”曹丕淡淡道,目光仍停留在玉璜上,“先帝薨逝未满两个月,此时称帝——天下人如何看?” 贾詡缓缓出列。 这位以毒计闻名的老臣鬚髮皆白,腰背微佻,声音却依旧清晰如刻刀:“正因先帝新丧,才更需新主立威。如今刘备在益州蠢蠢欲动,孙权在江东观望,西凉马超糜芳连下数郡,若殿下仍以魏王之名號令天下,名不正,则言不顺。” 曹丕指尖摩挲著玉璜上的蟠龙纹,不语。 王朗上前一步,拱手道:“自董卓乱政以来,汉室倾颓已三十余载。献帝贏弱,徒有虚名,天下实权尽归魏室。此乃天命所归,非人力可逆。殿下若再迟疑,恐寒了將士之心,冷了臣民之望。” “將士之心?”曹丕终於抬眼,目光扫过三人,“你指的是——军中有人觉得孤不如父亲?” 殿中空气一凝。 华歆硬著头皮道:“军中確有流言,说——说殿下苛待老臣,用起新人。而若此时正位登基,大赦天下,厚赏功臣,流言自息。” “厚赏?”曹丕笑了,那笑容里透著寒意,“那些老傢伙要的不是赏,是要一个体面”。可这体面...” 曹丕顿了顿,终究是没有完全说下去。 他站起身,走下王座。玄色王袍拖过金砖,发出沙沙的轻响。 “西线战报,你们都看了。”曹丕停在贾詡面前,“马超糜芳两万人,將曹真三万大军挡在天水城下。如今陇西诸郡尽失,羌胡归心,关中门户洞开!” 他转身,望向殿外灰濛濛的天空:“这个时候称帝?让天下人看笑话吗?让刘备有“討逆”的藉口?让孙权有“联汉”的理由?”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带著压抑的怒意。 贾詡沉默良久,缓缓道:“正因如此,才更需正名。 曹丕回头看他。 “殿下以为,不称帝,刘备就不会討伐?孙权就不会凯覦?”贾詡抬起浑浊的老眼,“汉室这面旗,早已千疮百孔。殿下举著它,反成桎梏。不如——亲手扯下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让天下人知道,这世上,再无汉天子。只有魏天子。”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內侍捧著一份军报跪在殿门外:“大王!关中八百里加急!” 曹丕接过军报,展开。只扫一眼,脸色骤变。 华歆小心翼翼问:“可是西线——” “徐晃——”曹丕盯著军报,指节捏得发白,“昨日——將曹真所赐御酒十坛,原封不动——送回帅府。” 殿中死寂。 御酒,天子恩赐。 原封送回——这是撕破脸了。 王朗颤声道:“徐公明他——这是要——” “他要什么不重要。”曹丕缓缓收起军报,脸上怒意忽然散了,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重要的是,关中军心,已经乱了。” 他走回王座前,却没有坐下,只是扶著鎏金的扶手,背对三人:“擬詔吧。” 三人一怔。 曹丕转过身,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决断:“十月庚午,告祠高庙,受禪登基。” 他顿了顿,补充道:“第一道圣旨,加封徐晃为驃骑將军,赐九锡,令其——镇守长安。” 华歆倒吸一口凉气:“殿下,徐晃已生异心,怎可再授重兵?” “正因他生异心,才要授重兵。”曹丕冷笑,“將他捧得高高的,让所有人都看著。 届时他若安分,便是朕宽厚待老臣;他若有异动——” 他没说下去。 但三人都听懂了。 捧杀。 贾詡垂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很多年前,曹操也是这样,將心怀叵测的对手捧上高位,然后——看著他们自己摔下来。 父子——真像啊。 “第二道圣旨,”曹丕继续道,“令曹真不必参加受禪大典,给孤打下那马超!” 眾人闻言,一阵点头。 曹丕走到窗边,推开窗。 寒风灌入,吹得他王袍猎猎作响。 远处宫墙上,魏字大旗在风中狂舞。 “汉室四百年,该结束了。”曹丕轻声自语,“至於徐晃——就让他,做我大魏的第一位被提拔的將军!” 窗外,冬日的乌鸦掠过宫檐,发出嘶哑的啼鸣。 像哀悼。 也像——迎新。 建安二十五年冬十月,北宫德阳殿。 汉献帝刘协坐在那张已经坐了三十一年的御座上,手扶著冰冷的鎏金扶手,指节泛白。 他今年四十岁,鬢角却已斑白如霜,龙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像套在一具枯骨上。 殿中空旷得嚇人。往日朝会时黑压压的百官,今日只剩三人.. 华歆、贾詡、王朗。 三人皆著朝服,冠冕严整,垂手立在丹墀下。 没有奏乐,没有仪仗,甚至没有內侍。 殿门紧闭,只有几缕惨白的冬阳从高高的窗欞漏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三位爱卿——”刘协开口,声音嘶哑得自己都陌生,“今日——有何要事?” 华歆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玄色帛书,双手高举过顶。 那帛书边缘绣著暗金色的蟠龙纹.. 不是汉室惯用的赤色,而是魏王的玄色。 “臣等奉魏王命,”华歆声音平静,像在念一篇无关痛痒的公文,“请陛下——观此詔书。” 没有用“奏”,没有用“呈”,用的是“请陛下观”。 刘协手指颤了颤。 他想起三十一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日,董卓將他按在这张御座上,说:“从今日起,你就是皇帝了。” 那时他九岁,嚇得尿了裤子。 如今,他四十岁,虽然不怕了,但心里的悲凉,却更甚了.. 第156章 四百年大汉江山,没了? 第156章 四百年大汉江山,没了? “何——何詔?”曹丕强撑著问。 王朗上前,接过帛书,展开。 他没有念,而是径直走上丹墀—这是大不敬,但此刻无人敢言。 他將帛书放在御案上,摊开。 刘协低头看去。 帛书上字跡工整,是標准的詔书格式。 但內容—— “——朕以不德,承嗣弘业——今仰瞻天文,俯察民心,炎精之数既终,行运在乎曹氏——” 他读到一半,手就开始抖。 读到“其禪位於魏王丕”时,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这——这是——”刘协抬头,眼中满是惊恐,“这是让朕——禪位?” “是。”贾詡终於开口。 这老臣站在丹墀下,腰背佝僂,声音却清晰如刀刻,却道:“天命已去,汉祚已终。 陛下若主动禪让,尚可保全宗庙,得享侯爵。若执迷——” 他没说完,但殿中每个人都听见了那未尽之言。 刘协死死攥著龙袍下摆。 布料粗糙,磨得掌心生疼,却让他清醒了几分。 “魏王——何在?”他颤声问,“朕——朕要当面问他——” “魏王正在南郊筑受禪坛。”华歆道,“三日后,便是吉日。” 三日后。 刘协忽然笑了。那笑声乾涩,像枯枝折断:“原来——都准备好了。只差朕——在这上面盖印了?” 三人沉默。 殿外传来风声,呼啸著卷过宫檐,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刘协想起很多年前,曹操第一次带剑上殿时,他曾偷偷问伏皇后:“曹司空——会不会杀朕?” 伏皇后说:“不会。陛下是天子。 后来伏皇后死了,被曹操拖出宫门,头髮散乱,赤著脚,一路哭喊:“陛下救我一“” 他没敢救。 再后来,董贵人死了,皇子死了,所有敢对他说真话的人都死了。 只剩他,坐在这张冰冷的御座上,一年,又一年。 “玉璽——”刘协喃喃,“在——在魏王那里吧?” “是。”王朗垂首,“昨日已请至魏王府。” 连最后一点象徵,都没给他留。 刘协缓缓站起身。龙袍太长了,下摆拖在丹墀上,他踉蹌了一下,华歆下意识想扶,又止住了。 他自己站稳了。 走到御案前,他看著那捲玄色帛书,看著“禪位”那两个刺眼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笔。 笔是御笔,狼毫已禿,墨是新磨的,很浓,很黑。 他的手抖得厉害,一滴墨落在帛书上,泅开一团污渍。 “陛下,”贾詡忽然道,“墨污了——可换一卷。” 刘协摇头。 他蘸饱墨,在帛书末尾,颤抖著写下三个字:“朕准了。” 笔跡歪斜,像孩童初学写字。 写完,他扔下笔。 笔滚落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告诉魏王——”刘协背对三人,望向殿外灰濛濛的天空,“朕——准了。 97 声音很轻,轻得像嘆息。 华歆三人对视一眼,齐齐下拜不是对皇帝,是对即將登基的新主:“臣等——领旨。” 他们收起帛书,退出殿外。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殿门重新关上。 刘协独自站在丹墀上,站了很久。然后他缓缓走下丹墀,走到殿门口,推开门。 寒风呼啸而入,吹得他龙袍狂舞。 门外,没有侍卫,没有宫人,只有满地的枯叶,在风中打著旋儿。 远处宫墙上,汉室的赤色旌旗正被一面面降下,换上玄色的魏字大旗。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像送葬的招魂幡。 刘协仰起头,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高祖——光武—— 不肖子孙刘协—— 把四百年江山——弄丟了。 一滴眼泪,顺著眼角滑落。 很快就被寒风吹乾了。 远处传来钟声—不是汉宫的钟,是魏王宫新铸的钟,声音沉浑,震得整座雒阳城都在颤抖。 像丧钟。 也像——新朝的晨钟。 刘协转身,走回殿內。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坐了三十一年的御座,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后宫。 那里,还有一群和他一样,即將成为“前朝余孽”的人,在等著他。 等著,一个时代的终结。 十月庚午,许都南郊。 受禪坛高九丈,玄锦金纹,在冬日的惨白日光下沉默矗立。 坛下黑压压跪满了人一文武百官、各国使节、三军將士,玄甲如林,旌旗蔽天。 一切都太静了。 静得诡异。 只有礼官嘶哑的唱赞声,在旷野中孤独迴荡:“——天命去汉,归於大魏——” 曹丕立於坛顶,十二章纹冕服沉重如铁,十二旒玉珠在眼前微微晃动,將脚下的眾生割裂成模糊的碎片。 他听不见那些山呼万岁的吼声...或者说,听见了,却像隔著水,闷闷的,不真切。 直到。 坛下西北角,观礼的百官队列末尾,忽然起了骚动。 很轻微。 像石子投入死水,涟漪都几乎看不见。 几个禁卫军快步过去,很快拖出一个身著青绿官服的小吏.. 这小吏品级太低,连站在前面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最外围跪著。 瞅著很年轻,至多二十出头,脸上还有未褪尽的稚气。他被禁卫架著双臂,不挣扎,不哭喊,只是死死盯著高坛上的曹丕,眼中血丝密布。 “何事喧譁?”礼官厉声喝问。 禁卫首领跪报:“此人——袖中藏此物。” 说著,双手捧上一卷帛书。 不是詔书,不是奏章,而是一卷边缘磨损的《孝经》—最普通的麻纸抄本,字跡稚拙,显然是贫寒士子所用。 礼官展开,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曹丕在坛上看见了,淡淡道:“念。” 礼官颤抖著,念出帛书卷末空白处,那行用血写就的小字:“臣,河內司马朗门下书佐王祐,食汉禄二十载。今汉祚既终,不敢偷生—愿以微躯,殉旧主。” 字很少。 血已乾涸,呈暗褐色,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全场死寂。 连风都停了。 那小吏——王祐,忽然笑了。 他挣脱禁卫,不是反抗,而是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绿官服,朝著北方汉室宗庙的方向,缓缓跪下,三叩首。 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猛地撞向身旁一名禁卫腰间的佩刀! “噗嗤一”” 刀尖从后背透出,血溅三尺。 尸体倒地时,手中还死死攥著那捲《孝经》。 血浸透了麻纸,渗透了那句“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 第157章 还在! 第157章 还在! 寂静。 然后,譁然如沸! 观礼队列像被投入石子的蚁穴,轰然炸开! 文官们脸色煞白,武將们手按剑柄,使节们交换著惊骇的眼神—虽然很快被禁卫军森寒的刀锋压下去,但那股暗流,已经涌动了。 曹丕站在高坛上,俯视著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年轻尸体,俯视著那捲被血浸透的《孝经》,俯视著脚下那些或惊恐、或悲愤、或麻木的脸。 他脸上依旧无波无澜。 “厚葬。”他只说了两个字。 礼官愣了愣:“陛下,此人——” “以士礼葬。”曹丕补充,“立碑:汉故吏王祐之墓。”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得可怕:“让天下人都知道—朕,不杀忠义之人。” 说完,他继续仪式。 从礼官手中接过传国玉璽,高高举起。 玉璽在日光下泛著冰冷的光,底部“受命於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此刻看来,竟有些刺眼。 “朕——”曹丕开口,用了这个自称,“承天命,即皇帝位。国號大魏,改元黄初。” 山呼万岁声再起。 但这一次,声音里少了狂热,多了颤抖。 很多人跪在地上,头深深埋下去,不敢看那摊血,不敢看那捲《孝经》,更不敢看高坛上那个面无表情的新皇帝。 仪式在一种诡异的肃穆中继续。 祭天,祭地,祭祖,颁詔大赦,封赏功臣————一切按礼制进行,庄重,无可挑剔。 只是很多人心里,都压著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叫王祐。 那个他们连名字都没听过、品级低到尘埃里的小吏,用一条命,一滴血,在曹丕登基的第一天,在所有人的心里刻下了一道疤。 黄昏,礼成。 曹丕乘御輦回宫。鑾驾经过雒阳街头时,百姓依旧跪伏,依旧死寂。 只是这一次,寂静里多了些什么。 是恐惧?是悲凉?还是——別的什么? 御輦中,曹丕闭目养神。 良久,他忽然开口,问身旁內侍:“王祐——可有家眷?” 內侍一愣,忙道:“已派人查过。父母早亡,有一姊,嫁与河东卫氏为妾,去年病故。无妻无子。” “哦。”曹丕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车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沉入西山。 黑暗彻底降临。 远处宫城灯火通明,像一头蹲伏在夜色中的巨兽。而更远的西方,西凉的天水城中,此刻应该也点起了灯火。 曹丕忽然想:“那个叫糜芳的监军,如果听说了今日之事,会怎么想?” “是会嘲笑汉室连一个小吏都留不住?” “还是——” “也会为他做首诗词?” “听说这傢伙,做诗可是厉害。” 他摇了摇头,將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不重要了。 从今天起,他是皇帝。 而皇帝,不需要在乎一个小吏的血,也不需要在乎一个监军怎么想。 他只需要在乎这江山,能不能坐稳。 御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轔轔”声。 像送葬。 送走了四百年的大汉江山! 成都。 刘备將那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重重拍在案上,檀木长案“咔嚓”一声裂开细纹。 他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须髯都在颤抖,眼中血丝密布,像要喷出火来。 “曹丕——篡汉了!” 声音嘶哑如裂帛,在议事厅中迴荡。 诸葛亮、法正、许靖等文武重臣垂首肃立,无人敢应。 刘备猛地站起身,玄色王袍在烛光下翻卷如怒涛:“汉室四百年江山,竟断送在曹贼之子手中!孤——孤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他踉蹌两步,扶住案几,忽然抬头,眼中进出决绝的光:“诸君,汉室不可一日无主!孤决意即日登基,承继大统,討伐国贼,光復汉室!!” 话音落,厅中一片死寂。 然后,三个人出列。 费诗、刘巴、雍茂。 三人皆著文官袍服,跪倒在阶下。 费诗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主公不可。曹丕篡逆,天下共愤。然主公若此时称帝,与曹丕何异?岂非授人以“趁乱自立”之口实?” 刘备脸色骤变。 刘巴紧接著道:“今益州初定,荆州新失,人心未附。若急称尊號,恐內外生疑。不如暂缓,待克復中原,再行大礼。” 雍茂更是直言:“主公以仁义著於四海,若行此僭越之事,恐失天下士民之心!” “砰!” 刘备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灯台倾倒,烛火狂舞:“尔等...尔等是要孤坐视汉室倾覆而不救?!” 诸葛亮急上前:“主公息怒!三位所言,虽直刺耳,然——” “报——!!” 一声急报打断了他。 传令兵浑身湿透衝进厅中,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天水!糜监军八百里加急!” 刘备一把夺过信,撕开火漆。 展开素帛时,手还在抖。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曹丕篡汉,天下崩裂。主公若不即刻正位,则汉室名分尽归曹贼。” “届时天下忠汉之士,將无主可依,无旗可举。” “称帝非为权位,为汉室续一缕香火耳——芳,顿首。” 字跡潦草,显然是在激战中匆匆写就。 帛上还有几点暗褐色的痕跡...不知是血,还是泥。 刘备盯著那三行字,久久不语。 厅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著他的脸那张素来宽厚的脸上,此刻神色变幻,愤怒、悲痛、挣扎,最后定格为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 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费诗三人,又扫过诸葛亮、法正,最后望向厅外漆黑的夜空。 “糜子方——说得对。”刘备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汉室这面旗,不能倒。 若孤不举,天下就真以为——汉,亡了。” “传令。”刘备背对眾人,一字一顿,“即日筹备登基大典。三日后,孤於武担山南郊,告祭天地— ”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即皇帝位。” “主公!”费诗还要再諫。 “不必多言。”刘备挥手,打断他,“孤知尔等忠心。但今日之事,非为权位,非为私心。”他转身,眼中映著跳动的烛火,“是为告诉天下人...” 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汉,还没亡!!” 声震屋瓦。 厅中文武皆凛然。 > 第158章 蜀汉 第158章 蜀汉 成都,武担山南郊。 受禪坛高七丈,赤锦为表,绣金色云龙纹。 坛下黑压压跪满了人。 益州文武、荆州旧部、汉中降將,还有从各地赶来的汉室遗老、士族代表。 甲冑如林,旌旗蔽日,却无一人著玄色,皆用赤红,那是汉室的正色。 关羽站在武將队列最前方。 他身披绿锦战袍,外罩赤色大氅,丹凤眼微眯,望向高坛上那个正在一步步登阶的身影。 风吹起他頜下长髯,拂过胸前那枚“汉寿亭侯”的金印。 那是许多年前,曹操表奏天子赐封的。 如今曹操的儿子篡了汉,这枚印,忽然重得压人。 “大哥——” 他心中默念。 坛上,刘备已登至第五阶。 他今日头戴十二旒平天冠,身著十二章纹赤色冕服,腰间佩著那柄隨他辗转半生的双股剑。 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但关羽看见,大哥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怕。 是重。 张飞站在关羽身侧,黑铁甲外罩赤袍,豹头环眼瞪得滚圆。 他拳头攥得咯咯响,低声嘟囔:“他娘的——曹丕那小儿也配称帝?今日让天下人看看,什么才是真龙天子!” 话音未落,礼官嘶声唱赞:“汉室倾颓,奸雄窃命——左將军刘备,帝室之胄,信义著於四海——” 声浪在旷野中迴荡。 诸葛亮立於文官之首,羽扇轻摇,眼中却无半分从容,只有沉甸甸的凝重。 法正病体未愈,由人搀扶著,面色苍白如纸,却死死盯著高坛。 费诗、刘巴、雍茂三人跪在队列末尾,垂首不语。他们最终没有阻拦,但此刻脸上也无半分喜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坛上,刘备终於登顶。 他转身,俯视脚下眾生。 阳光刺眼,照得他冕旒上的玉珠熠熠生辉,也照得他脸上每一条皱纹都清晰可见。 刘备五十有四了,半生顛沛,半生戎马,今日,终於站到了这里。 可心里,没有半分喜悦。 只有悲凉。 “云长、翼德——子龙——” “还有那些死在征途上的弟兄们——” “你们看见了吗?”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决然。 礼官展开詔书。 不是曹丕那种玄色帛书,而是汉室惯用的赤锦,边缘绣著朱雀纹。 却呼道:“咨尔汉中王:昔高皇帝提三尺剑,斩白蛇而起——今汉祚虽微,天命未绝。 王既帝胄,仁德素著——宜即皇帝位,以承汉统——” 声音在风中飘荡。 坛下,关羽忽然单膝跪地。 不是礼制要求的双膝跪拜,而是军中见主帅的军礼。 他右手按在胸前那枚“汉寿亭侯”印上,左手拄著青龙偃月刀,刀尖入土三寸。 张飞一愣,隨即效仿,丈八蛇矛重重顿地! 然后,赵云、黄忠、魏延——所有荆州旧部、益州將领,齐齐单膝跪地,甲冑鏗鏘如雷鸣! 文官队列中,诸葛亮第一个双膝跪倒,伏首:“臣诸葛亮...叩见陛下!” 隨后,法正、许靖、糜竺——满朝文武,如山呼海啸般跪倒一片:“臣等...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震天! 刘备站在高坛上,看著脚下跪倒的臣子,看著那些跟隨他半生漂泊的兄弟,看著那些盼著汉室復兴的士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涿郡那棵大桑树下,他对两个结义兄弟说:“我刘备,今生必以復兴汉室为己任。” 那时他还年轻,还相信只要有心,天下可定。 如今他老了,知道世事艰难。但这句话,他没忘。 永远也不会忘。 礼官捧上传国玉璽一不是曹丕拿走的那块真璽,而是诸葛亮命巧匠仿製的,底部同样刻著“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刘备接过玉璽。 很沉。 像四百年江山,都压在这方寸之间。 他高高举起,声音嘶哑却如洪钟:“朕一刘备,承天命,继汉统!即皇帝位!国號仍汉,改元——章武!!” 最后一个字吼出,他眼中,终於滚下两行热泪。 不是喜极而泣。 是祭奠。 祭奠死在討董路上的各路英豪,祭奠死在徐州城下的田楷,祭奠死在长坂坡的甘夫人,祭奠那些为了“汉”字旌旗,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英魂。 坛下,关羽缓缓站起身。 他仰头看著坛上那个泪流满面的兄长,看著那个如今已是皇帝的大哥,忽然,也红了眼眶。 “大哥——” “你终於——做到了。” 张飞抹了把脸,嘿嘿笑了,笑声里却带著哭腔:“他娘的——风真大,沙子迷眼了——” 远处,器乐奏响。 齐齐一奏,震得整座成都都在颤抖。 受禪仪式继续。 祭天,祭地,祭高祖,祭光武——一切按汉室古礼,庄重,肃穆,无可挑剔。 只是这一次,跪著的人里,多了真心。 黄昏,礼成。 刘备乘御輦回宫。 鑾驾经过成都街头时,百姓跪伏道旁,却不像雒阳那样死寂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高喊“汉室復兴”,有人默默焚香祷告。 虽然很多人心里清楚:这个“汉”,只剩益荆一隅了。 但它还在。 这就够了。 御輦中,刘备闭目养神。 怀中,那封糜芳的染血密信,还贴在心口。 “子方——” “你在西凉,守著汉室最后一道门。” “朕在成都,举起汉室最后一面旗。” “我们——都在拼命。” 车窗外,夕阳如血,染红了整片天空。 像烽火。 也像——希望。 而此刻的许都城中,曹丕刚刚接到密报。 他看完,沉默良久,將帛书扔进炭火盆。 火苗窜起,吞没了“刘备称帝”四个字。 “传旨。”曹丕淡淡道,“令曹真、徐晃,三个月內,踏平西凉。朕要马超、糜芳的人头。” “还有,”他顿了顿,“告诉曹真:若拿不下西凉——” 他没说完。 但內侍听懂了。 火盆里,帛书已成灰烬。 但灰烬之上,还有火星,一闪,一闪。 像某个不肯熄灭的梦。 也像——即將燎原的野火。 两方称帝之后,倒是都不想发动一次大战,於是西凉之战,这恰大好处的一场战场,成了两家的必爭之地了。 而对於糜芳来说,得到了两方称帝之后的消息之后,他就知道,更大的危机,就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