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穿越:纵横诸天》 第1章 :卡塞尔 自打知道自己穿越到了《龙族》的世界,周易就没打算掺和进那些既定的剧情里。 这跟能力强弱无关,纯粹是怕麻烦。 但如今,他却非要想办法入学卡塞尔不可。 问题的根源,出在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个《日月同错》世界的“自己”身上。没错,他觉醒的能力正是“同穿九十九流”。 那位“周易”所处的时间线已是现代,上官宵刚刚再度死亡,最终的因果之战迫在眉睫。而他的境界,却停滯在中神通,连本命神通都未能觉醒。以原著中最终之战的惨烈程度来看,身处蓬莱为三真传人的他,几乎是必死无疑,毫无悬念。 即便他能在决战前侥倖成就大神通学位,存活的概率依旧渺茫得可怜。更残酷的是,他的天赋已经用尽。授业恩师、蓬莱岛大岛主海山了曾不止一次明言:他没有成就大神通之位的天赋。 可以说,若无外力介入,当九界门与蓬莱岛的战火点燃之时,便是他命丧黄泉之日。 所幸,外力来了。 那神秘的“灰雾空间”,一个能与诸天万界不同自我共享能力的神秘所在。然而,依照第一位觉醒此空间、来自《一人之下》世界的自己所说,他枯等了近三十年,才等来自己和《日月同错》的“周易”。 指望短期內再涌入更强大的“自己”,直接共享逆天能力,一步登天化解死局,显然不太现实。 那么,剩下的路只有一条:让另外两个世界的自己,在短期內极速提升实力,再反哺给《日月同错》世界那个濒临绝境的自己。 那么,这两个世界中,哪一个能在短期內实现实力的爆炸性增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答案毋庸置疑——必然是《龙族》世界。 吃,就完了。 踏上封神之路,吞噬四大君王乃至白王黑王的龙骨十字,成为至高的混血君主。依照原著中黑王展现的威能,即便放在大神通者中,也绝非弱者。 於是,拯救另一个自己的重任,便沉甸甸地压在了《龙族》世界周易的肩上。 周易也没有墨跡。在觉醒灰雾空间的第二天,他就旷了课,订了一张直飞三峡的机票。 他最初的计划简单粗暴:直接找到江底的青铜城,刨了青铜与火之王诺顿兄弟的坟,先把康斯坦丁“吃”了再说。 然而,等他真的站在三峡岸边,才知道自己想得多么天真。莽莽群山,浩浩长江,在这广阔天地面前,知晓剧情却不知具体坐標,与大海捞针无异。 但秉承著来都来了,周易凭著股执拗,硬顶著数十米深的水压在江底搜寻了半个多月。结果不出所料,莫说青铜城,连一片青铜碎片都没找到。最后,只能灰头土脸地回到仕兰中学,挨了班主任的一顿好屌。 他也由此一战成名,成为学校的传奇人物——在高考前夕旷课半个月,卡著高考前一天回来领准考证。这等壮举,连闻名全校的“传奇舔狗”路明非听闻后,都不禁要竖起大拇指。而事后,周易被清北录取却又断然拒绝、选择出国的操作,更是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凭藉此事,周易一举登上仕兰中学“神人榜”榜首,与早已名声在外的“楚神人”楚子航並列。 说到楚子航,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暗中搜集线索,终於摸到了卡塞尔学院的蛛丝马跡,並收到了面试邀请。 周易正是凭著尾隨他一路到了芝加哥,才成功与卡塞尔学院搭上线,获得了入学申请的机会。 天知道,当他目睹楚子航和施耐德,冒著瓢泼大雨,在红绿灯下隔著一条街默默对视、任由红绿灯变换了三个循环时,內心在想什么。两个神人。 但无论如何,结果是好的。当著施耐德的面,周易亮起了灼目的黄金瞳,並凭空將一段铁柵栏冶炼成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后,他如愿获得了邀请,坐上了从芝加哥开往卡塞尔学院的列车。 列车里乱糟糟的。英语、法语、德语、西班牙语混杂;金色、褐色、黑色乃至陈墨瞳的头髮晃动;蓝色、绿色、甚至紫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四周。世界各地的少男少女匯聚於此,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躁动而隱秘的兴奋。 周易正想找个安静角落填写入学表格,楚子航却一言不发地拽著他,径直走向一个方向,在一个黑髮黑瞳、梳著马尾、戴著眼镜的中国女孩对面坐了下来。 “你好,我叫周易。”周易认出对方就是原著中的苏茜,简单打了招呼后便低头开始填表——他的英语水平实在一般。 “你好,你们也是从中国来的吗?我叫苏茜。”女孩的声音有些怯生生的。 楚子航点了点头,认真填写表格的他抽空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著苏茜的眼睛:“你看起来很紧张。” “我们坐在一列全都是怪物的火车上啊。”苏茜不太敢与他对视,强撑著开了个玩笑。 “那不好么?我们也是怪物。怪物遇到怪物,就是一家人了。”楚子航以他特有的、近乎面瘫的冷静语气,回应了一个很淡的笑话。 周易在旁轻笑一声。楚子航这傢伙,平时高冷得像块冰,没想到遇到妹子时,倒是意外地有种別致的“闷骚”。 “劳驾,让一让。” 一个清亮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周易侧头,看到了上车时瞥见的那个红髮女孩。她拖著一个醒目的红色行李箱,耳朵上戴著的四叶草耳坠摇曳生光——是陈墨瞳,原著中的诺诺。 周易图省事,行李箱没往头顶的行李架上放,而是直接塞在了自己靠过道的座位脚边。他以为陈墨瞳只是要路过,便起身顺手把自己的箱子举上了行李架。 没想到,这位红髮少女毫不客气,径直一屁股坐在了苏茜旁边的空位上,然后顺手把自己的红色行李箱推到了周易座位原先放箱子的地方。做完这一切,她才抬眼对周易笑了笑,那笑容明媚又带著点理所当然的狡黠。 接著,她扭过头,毫不生分地对苏茜说,语气熟稔得像认识多年的同桌:“可以借我参考一下吗?” 她晃了晃手中空白的入学登记表。 “可、可以的。”苏茜连忙点头,似乎有些不习惯应付如此明媚耀眼又自来熟的类型。 “认识一下吧,我叫陈墨瞳,你们可以叫我诺诺。” “我是苏茜,叫我苏茜就好。” “楚子航。” “周易。” 周易確信,原著中绝没有这一段。陈墨瞳和苏茜在入学列车上並无交集。 莫非是自己的乱入,引发了蝴蝶效应般的细微变化?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脚边那个红色的行李箱。 “喂,別这么小气地盯著我的箱子看呀。”陈墨瞳捕捉到了他的视线,以为他要做些什么,扬起眉毛,“看在你给我让了位置的份上,入学以后要是惹了麻烦,儘管来找我,我罩你!” 周易一脸无语。 我,中神通学位,言灵序列96,能跟龙王之耻一较高下的存在,需要你这个“战五渣”来罩?真把我当成路明非那个衰仔了啊。 “你还是先照顾好你自己吧。”他想了想陈墨瞳身上天大的麻烦,小声嘀咕道。 入学的第一天,平静得出乎意料。 没有原著中那些戏剧性的意外,也没有小红龙的突然甦醒。列车上,几人一起观看了那条被封存的红龙幼崽,它安静得如同最精致的標本,並未对任何人的到访產生特殊反应。 学校內,凯撒·加图索刚刚就任学生会主席,他主导的“自由一日”也如约上演,但战火被严格控制在几个广场和建筑之间,更像一场声势浩大但界限分明的真人cs。 陈墨瞳拉著几人远远观战,看著学生们在彩弹与模擬战术中穿梭,嘴里嘖嘖称奇,眼里闪著跃跃欲试的光。苏茜则下意识地缩在楚子航和周易身后,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热闹看罢,便是按部就班的安顿。卡塞尔学院的宿舍是男女混住楼,两人一间,允许自选室友。他们四人很自然地选了相邻的房间:男生203,女生206,门对著门。 刚整理好行李没多久,宿舍门就被轻轻叩响。 楚子航拉开门,苏茜站在走廊间,手指有些不安地绞在一起。 “要……一起逛逛校园吗?”她声音不大,显然不久前的“实战演练”让她心有余悸,觉得结伴而行更稳妥。 “我没问题。”楚子航说完,侧身看向屋內。 周易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向门口。 “走吧,熟悉一下环境总没坏处。” “我去叫诺诺。”苏茜像是鬆了口气,转身返回房间。 校园占地极广,充满了古典与现代交织的奇异感。他们漫步过哥德式的尖顶建筑群,穿过栽满橡树和枫林的小径,路过了图书馆如金字塔般的玻璃穹顶,也远远望见了那座据说时不时会传来闷响的独立小楼。 唯一没有靠近的,是英灵殿不远处一栋低调的二层建筑——校长办公室。它静静矗立,被禁止靠近。 傍晚时分,四人聚在食堂。宽敞明亮的空间里充斥著世界各地的食物香气,但对於吃惯中餐的周易来说,除了花样繁多,味道实在难以恭维。他戳著盘子里的义大利面,想念起仕兰中学门口那口锅气十足的炒麵。 餐桌上,苏茜提起了诺玛刚刚发来的邮件通知,语气里满是忐忑:“邮件说……明天要进行3e考试。” “3e考试?”正用叉子与一团意面纠缠的陈墨瞳动作一顿,扬起眉毛,满脸写著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环节,“什么考试?入学可没人跟我说这个!” “我也不知道具体考什么。”苏茜苦恼地用叉子捣著盘中的土豆泥,“邮件里只说了考试的重要性,还有……不及格的后果。”她声音低了下去,闷闷地补充,“考试不合格的话,会被取消入学资格,遣送回国。” 说完,她抬起头,看向对面两位男生。楚子航正慢条斯理地切著牛排,周易皱眉吃著义大利面,如同正在进行某种战斗。两人脸上都没有显露出她预期中的紧张或焦虑。 “你们……一点都不怕吗?”苏茜忍不住问,怀疑他们是否掌握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內幕消息,想要被分享。 周易確实有“內幕消息”,知道这考试的本质是检测龙文共鸣,对於已觉醒的混血种而言几乎是“保送”。至於楚子航,他那副八风不动面无表情的样子,套用源稚生的话来说,就是个装货。 “我没打算被遣送回国。” 楚子航的声音平稳得像结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却透著一股斩断退路般的决绝。那简短话语背后的意味几乎凝成实质:任何试图將他排除在这扇门外的力量,都会遭遇最直接、最坚决的抵抗。 苏茜被这扑面而来的、近乎锋锐的气场噎住了,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合適的话语。 另一边,周易终於放弃与盘子里那团过於正统、因而显得格外坚忍的意面继续缠斗。他放下叉子,目光在菜单的牛排和德国烤猪肘之间游移,纠结是再点一份牛排还是德国肘子。 对面的陈墨瞳仿佛有读心术,適时插话:“喂,你点份肘子吧。我想吃牛排,但又有点馋肘子的脆皮。各点一份太浪费,我们可以分著吃。”她托著腮,说得理所当然,明媚的眼睛里闪著“这主意简直完美”的光。 “行。”周易答应得乾脆利落。他原本就有这个想法,只是身旁坐的是楚子航而非路明非——这位主从不差钱,若他提出,对方大概会直接淡定地为他点上双份。 “你们……”苏茜看著这对刚认识不久、却已自然规划起共享菜单的男女,表情有些错愕,仿佛在看什么新奇生物。明明都是初次见面,这种熟稔度是不是有点……等等,现在好像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你们难道一点都不担心明天的考试吗?”她將话题拽回正轨,目光在周易和陈墨瞳之间来回,实在无法理解他们怎么能如此气定神閒。 陈墨瞳只是最初听到“考试”二字时惊讶地挑了下眉,隨后便真的將这件事拋诸脑后。 她无所谓地耸耸肩:“船到桥头自然直唄,大不了收拾行李回家咯。” 这话由她说来格外轻鬆。確实,对於出身陈家的她来说,能不能入学卡塞尔真没什么大不了的。 相比之下,周易倒成了三人中看起来最正常的,他接过话头,用轻鬆的语调安慰苏茜: “放轻鬆,苏茜。你得明白,我们踏进的不是一所普通大学。这里的考试,自然不能用刷题备考那一套来衡量……我猜,明天的內容恐怕更偏向某种天赋或特质的唤醒测试,临时准备反而可能適得其反。总之,相信你自己的直觉和感受。” 这番分析在逻辑上无懈可击,甚至透漏了部分真相。只是对於此时缺乏支撑感的苏茜来说,並没有什么卵用,完全不如楚子航直视她的双眼,来上一句——苏茜,我相信你。 直到晚餐结束,各自返回宿舍,苏茜眉间那抹淡淡的忧虑仍未完全散去。 夜深人静,203宿舍里只剩下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的幽微蓝光。閒来无事的周易靠在床头,手指滑动触摸板,刷著卡塞尔学院的內部论坛,瀏览芬格尔发布的花边新闻。 第2章 :战爭实践 “你应该好好休息的。”楚子航看著推开宿舍门的苏茜,认真地说道。 苏茜顶著一对明显的黑眼圈,脸上写满了疲惫。楚子航和周易早已等在走廊上——昨晚几人约好一同前往考场。 “抱歉……我有些睡不著。”苏茜下意识地低下头,声音里带著歉意和掩饰不住的焦虑。 “没事,能理解。”陈墨瞳拍了拍她的肩,试图用轻鬆的语气驱散紧张,“小时候家里说好第二天带我去游乐场,我也能兴奋得整晚合不上眼。” 那完全不一样好吗……苏茜在心里小声反驳,但没好意思说出口。 四人结伴来到图书馆二楼那间指定的教室,按桌上贴著的名字各自落座。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教室里的空气瀰漫著一种无声的紧绷。 终於,一个骨架宽大、白髮蓬鬆如狮鬃、戴著深度眼镜、西装皱得颇有风格的老教授匆匆推门而入。他瞥了一眼腕錶,语速飞快:“抱歉抱歉!我来迟了!考试现在开……哦对了,差点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古德里安,是这场考试的监考老师。在开始之前,我们先宣布一下考试纪律。” 他清了清嗓子,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全场:“作弊是绝对禁止的。违反者会被取消一切资格。不要试图偷看別人的试卷——摄像头覆盖了整个教室,没有任何死角。也不要试图携带电子通讯设备,无线电波在教室里同样被监控。我知道你们都是天才,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比你们更加天才的人也曾坐在这里考试,你们现在能想到的任何作弊手段,都早已有人尝试並失败了。” 周易按要求关掉手机,和学生证一起放在桌角,然后接过助教发下的一张洁白得刺眼的空白试卷。 紧接著,他便听到古德里安教授用宣布天气般的平常语气说道:“那么,考生开始答题。” 在座的学生们集体怔住了。不止一人的眼神里迸发出巨大的问號:题呢?题目在哪里? 古德里安仿佛没看到这些困惑的目光,只留下一句“祝你们好运”,便在全体考生的无声注视中,步伐轻快地走出了教室,並“贴心”地带上了门。 周易饶有兴致地观察著四周一张张茫然又强作镇定的脸,然后,安静地等待著將要响起的劲爆摇滚乐。 音乐声骤然炸开,如预料般席捲了整个空间。 如同原著所描写的那样,教室瞬间变成了“群魔乱舞”的现场。有人开始抽搐,有人趴在桌上疯狂涂写,有人则手舞足蹈。 周易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主动沉入了灵视之中。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无比宏伟、宛若创世神话的场面:火山在轰鸣中喷发,灰暗的天幕被映成暗红,连绵的黑色山峦如同巨兽的脊背。而在天地之间,有巨龙舒展双翼,狂舞翻飞。青铜的冷光、火焰的炽烈、岩浆的奔流,隨著那震撼灵魂的咆哮交织缠绕,最终熔铸、凝聚成七把形態各异的刀剑虚影,悬於天地之间,散发著开闢混沌般的神性威严。 这幅景象,显然与他的言灵相关。 周易原本的血统等级很低,低到连稳定点燃黄金瞳都做不到,更遑论觉醒言灵。但自从在灰雾空间共享了求法者的能力后,血脉深处沉眠的力量仿佛被瞬间贯通、点亮。黄金瞳自然而然地燃起,龙文如本能般浮现——这一切,宛如求法者觉醒了独一无二的“本命神通”。 本命神通·天地为炉。 此神通不仅能极大加速他炼製门派法宝“三真借法剑”的进程,更深层的妙用,他还在摸索之中。 周易缓缓退出灵视。他提起笔,在那张空白试卷上,画下了脑海中巨龙狂舞的简略轮廓,但刻意隱去了那七把关键性的刀剑以及过於明显的青铜与火焰元素。 做完这一切,他便乾脆地搁下笔,闭目养神,顺便分神留意了一下几位同伴的状况: 苏茜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课桌上,正隨著无形的韵律轻轻摆动身体,仿佛在跳一支沉默的舞;楚子航则神情肃穆,將手中的笔握得像一柄刀,凌空做著乾净利落的劈砍动作;靠窗的陈墨瞳显得安静得多,她坐在那里,任由眼泪无声滑落,笔尖在纸上迅速移动,画著无人知晓的內容。 周易重新合上眼,无聊地等待著考试结束的铃声。 …… 中午,学校为新生举行了隆重的欢迎午餐会。 苏茜坐在装饰华美的长餐桌旁,脸色却只能用“如丧考妣”来形容。 “你们考得怎么样……”她声音发虚,“我觉得我肯定要被遣返了。”在她的记忆里,自己仿佛失神了片刻,再清醒时考试已然结束。至於试卷上写了什么?一片空白。这不完蛋是什么? “妞,放轻鬆点儿。”陈墨瞳接过周易顺手递来的酸菜猪肘子,语气篤定,“我大概猜到我们考的是什么了。你那种反应,我觉著才是正常的。” 楚子航的脸色也不太好,似乎没什么胃口,只勉强吃了几口面前的土豆泥和酸菜。周易已经在心里盘算著等会儿帮楚子航解决掉他那份烤猪肘子了——成为求法者后,他的食量见长。 他们坐在餐厅巨大的弧形穹顶下。这里仿佛骑士时代的圣堂,穹顶中央悬掛著巨大的树形水晶吊灯,每一片叶子都亮著温暖的光。花岗岩墙壁上装饰著欢迎新生的拉丁文標语。身穿墨绿色校服的学生们围坐在一张张长桌旁,每张桌子的尽头,坐著负责引领氛围的高年级学生。 他们这一桌的负责人,正是七年级的芬格尔。 此时,这位闻名全校的废材,正对著侍者大吐苦水: “又是这套经典菜色吗?欢迎新生的午餐会,除了烤猪肘子、土豆泥和酸菜,我们就没有別的选择了吗?**这套组合我已经连续吃了七年!七年!**” “没问题,先生,我可以为您做点调整。”侍者面带標准的微笑。 “有没有什么……让人期待的红酒烩牛肉之类的东西?”芬格尔眼中燃起希望之光。 “当然。调整可以是:主菜烤猪肘子,配菜双份土豆泥;或者主菜烤猪肘子,配菜双份酸菜。您更喜欢哪一种?” “……”芬格尔盯著侍者,“你脑子里是横著一只猪肘子吗?” “请用餐吧,先生,您没得选。这也是学院的传统。何况,德式菜不也是您家乡的菜吗?您怎能不爱家乡菜?” “我家乡的牛还拉牛屎呢,我也不喜欢牛屎。”芬格尔翻了个白眼,“这个逻辑你能理解吗?” 侍者继续保持著无可挑剔的微笑,不再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直到看著芬格尔干掉了半只肘子,才心满意足地悄然离去。 “都是神人……”周易在心里默默评价。 见楚子航放下刀叉,盘中肘子几乎未动,周易不动声色地將其叉到了自己盘子里。 “浪费可耻。”他义正辞严。 陈墨瞳有样学样,迅速叉走了苏茜盘中那份她显然无心享用的肘子。 “妞,我帮你解决!” 苏茜和楚子航面面相覷,呆愣地看著身边这对理直气壮的“吃货”。 …… 接下来的几天,安逸的无事发生。 直到3e考试成绩公布。 血统评级尘埃落定:苏茜,a级;陈墨瞳,a级;周易,a级;楚子航,b级。 几乎在结果公布的瞬间,几人瞬间成了香餑餑。不仅是学校的学生社团,就连不少教授都拋来了橄欖枝。 值得一提的是,在评级正式公布前,曼斯·龙德施泰特教授便已向周易发出了明確的邀请。周易没有拒绝,顺利成为了曼斯教授的学生,並经由他的引荐,成为了装备部的一员。 其余三人也各自做出了选择:楚子航和苏茜加入了歷史悠久、风格严谨的狮心会。 而陈墨瞳则因为想学习芭蕾的缘故,选择了有一整个芭蕾舞团的学生会。与原著照旧。 接下来的日子,周易的生活轨跡变得极为规律。除了必要的课程,他几乎將所有时间都泡在了装备部那间专属的锻造间里,专心祭炼他的“三真万法剑”。偶尔得閒,便顺手帮装备部锻造一批制式的炼金刀剑,权当练手和“交房租”。 直到这天。 锻造间內,跃动的金色法力光焰將四壁映照得如同熔炉核心。一座古朴的青铜大鼎上方,悬浮著一把硕大而布满玄奥纹路的青铜剑柄,此刻正散发出圆满归一的沉凝光泽。 “歷时一整个学期……终於成了。” 周易望著眼前终於彻底成型的剑柄,长长舒了口气。这虽只是中神通境界的“三真万法剑”初胚,但其核心框架已然奠定。日后只需不断將“借”来的万法打入其中,便能使其逐步展现出真正的三真万法剑威能。 他心念微动,轻轻抬手。那硕大的青铜剑柄仿佛有灵性般迅速缩小,化为趁手尺寸,稳稳落入他的掌心。 就在五指握紧剑柄的剎那—— “鏘!” 一道纯粹由金色光芒凝聚而成的炽烈剑刃,自虚无中喷涌而出,发出清越的鸣响。周易没有犹豫,朝著面前那座曾承载剑胚的青铜鼎隨意一挥。 剎那间,以他为中心,四面八方凭空亮起数十个金色的空间涟漪!每一个涟漪中都猛然刺出一道顏色迥异、属性不同的凛冽剑光——赤红如火、湛蓝如冰、璀璨如金、幽紫如雷…… 那尊坚固的青铜鼎,甚至连一丝颤鸣都未能发出,便在数十道交错斩过的剑光中,彻底化为一片齏粉,纷纷扬扬地洒落。 “威能无损,与在神通世界时无异。”周易满意地点点头,试了试手感。隨即,剑刃金光收敛,剑柄再度缩小,被他隨手揣进口袋。 接下来,就是静待“三峡任务”那个关键节点的到来了。 他走出位於地下的装备部,重返地面校园。傍晚的阳光有些晃眼,他一边走,一边习惯性地用手机刷著学院內部论坛。 连续几天,论坛的热门版面几乎都被同一个人霸占:新任狮心会会长,楚子航。 原会长因大四下半年需专注实习,提前將职位传给了这位以“永不熄灭的黄金瞳”而闻名的新星。 即便是周易,也不得不暗自感嘆:把暴血当成被动技能,楚子航这傢伙真是彪啊。 正想著,手机震动,一条消息来自苏茜: 【周易,今晚有空吗?一起为子航庆祝一下,就我们几个老朋友。】 后面附了一个定位,是a区食堂二楼的3號小包间。 周易回了句“一会到”,便调转方向。 推开门时,其余三人都已落座,只差他一个。陈墨瞳已经毫不客气地开动了,正对付著一只芝士焗龙虾,但眼神总往旁边空位那份无人认领的龙虾上飘。 周易拉开那把空椅子,对楚子航说了声“恭喜成为会长”,便坐下加入了与龙虾的战斗。 几杯饮料过后,苏茜问道:“周易,最近忙什么呢?好久都没见到你了。”在她印象里,自从入学后,周易就变得神龙见首不见尾,除了几门公共课,基本抓不到人影。 “在装备部学著打造武器,掌握一门手艺。”周易头也不抬,专心剔著虾肉,“以后毕业了万一不好找工作,好歹也能开个铁匠铺餬口。” 苏茜被这过於朴实无华且无法反驳的理由噎了一下,对於国人来说这理由无懈可击,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能道:“……好吧。” “你可以加入狮心会。”楚子航看向他,语气一如既往的认真直接,“我给你副会长的职位。这对你未来的履歷会有帮助。” “免了。”周易摆手,“我又不打算毕业进执行部。整天打打杀杀,不適合我。” “那来我们学生会呀!”陈墨瞳终於放下被她拼回原样的龙虾壳,兴致勃勃地插话,“事少,钱多,美金!还有一整支芭蕾舞团的学姐学妹!我可以给你介绍。凯撒为了招揽人才,可是很捨得下本的哦!” “出动美人计?凯撒还真捨得。”周易瞥了眼陈墨瞳,“可惜,我没兴趣。” 陈墨瞳冲他竖起一个大拇指,然后转向苏茜,耸耸肩:“我没招了。这傢伙,油盐不进。” “算了,不说这个了。”苏茜转移了话题,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丝紧张和期待,“我听说……我们很快就要上战爭实践课了?学姐们说得挺玄乎,好像是……真枪实弹的那种?” “不是很快,是已经。”陈墨瞳晃了晃自己的手机屏幕,“我已经接到了曼斯的正式通知。” “战爭实践?”周易一愣,皱起眉,“曼斯教授通知你了?为什么我没收到?”他和陈墨瞳同属曼斯教授指导,没道理只通知一个。 “因为我是这次实践课的行动组长。”陈墨瞳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曼斯教授让我负责私下通知组员。” “我们?”周易记得曼斯手下就他们两个大一学生,“还有谁?” “嘿,”陈墨瞳的笑容扩大,“这个人,你绝对猜不到。” 几乎在同一时间,宿舍区。 “什么?!我要参加这次的大一新生实践课?!还是去西班牙的一个偏僻小镇?!” 收到古德里安教授电话通知的芬格尔,仿佛屁股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他那张堆满零食袋和过期杂誌的床上弹了起来。 —————— 原版第一章,放到龙族三峡任务之后。 第3章:悬崖小镇 距离那座以陡峭闻名的悬崖小镇不远,下方蜿蜒的旧道上,三道人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进。 雾气浓得化不开,像一床湿冷的棉絮捂在天地间。路旁的灌木、歪斜的木柵栏、远处模糊的房舍轮廓,全都掛满沉重的水珠,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无声地渗水。脚下是经年累月被碾出的泥泞,吸饱了水分,变成一种滑腻而极具吸附力的陷阱。 “啪嗒…啪嗒…啪嗒…” 脚步与泥泞纠缠的声音规律响起,间或夹杂著粗重的喘息。 “见鬼!” 一声压抑的低吼打破节奏,队伍中间那道魁梧的身影,正第三次费力地將深陷泥潭的左脚连同比他脸色还难看的沉重皮靴拔出来,带起一大坨粘稠的泥浆。 这狼狈相,或许与他远超常人的体重有关,也绝对要归咎於他隨身那两只硕大无比、看起来能装下半个寢室的行李箱。 “我的七年级学长。”走在最前面、只背一个轻巧红色背包、手提小號行李箱的陈墨瞳回过头。 雾气让她酒红色的头髮显得愈发触目,她挑了挑眉,语气满是调侃,“你该不会真以为,学院是请我们来这鬼地方度假吧!” 周易缀在队伍末尾,状態最为从容。他只背一个黑色旅行包,並且提前穿上了高帮防水靴。 度假?当然不是。没有哪个度假胜地会挑这种鬼天气、这种季节、这种偏僻到地图都未必標清的地方。 他们是来执行任务的——这是卡塞尔学院铁打的惯例,混血种战士必须经歷的“成年礼”。每一位新生在第一学年,都必须亲歷至少一次执行部主导的实战行动,亲眼见证乃至亲身参与对抗龙类或死侍的战场,直面屠龙战场的血腥残酷。 按常规流程,此刻的周易和陈墨瞳本应和全体大一新生一道,在经验丰富的执行部专员指导下,於战场“安全区”观摩並执行外围警戒。 但,说笑了...或许是因为队伍里有芬格尔这位理论上“经验丰富”的七年级学长作为“保障”.... 总之,他们三人——周易、陈墨瞳,以及这位怨声载道的芬格尔——被组成了一支独立小队。没有执行部专员全程带领,没有前辈兜底,他们需要独立完成一项由执行部分派的实地任务。 这在卡塞尔学院並不少见。事实上,此刻的楚子航,更是孤身一人前往孟加拉某处庞大混乱的贫民窟、清剿一名穷凶极恶的墮落混血种。 小镇死死嵌在西班牙西北海岸的悬崖上,仿佛是从岩石里生长出来的。时值凛冬,一切色彩都被剥夺,只剩灰与白。铅灰色天空低垂,与灰濛濛海面在视线尽头模糊成一片。冰冷潮湿的海风永无止境地刮著,带著咸腥和刺骨的寒意,穿透衣物,直抵骨髓。 石屋层叠,漆色斑驳,湿漉漉的墙壁爬满深色苔蘚。蜿蜒陡峭的狭窄巷道铺著被岁月磨光的卵石,泛著腻滑水光。除了风声、海浪拍打崖壁的闷响,以及偶尔不知从哪扇鬆脱窗框传来的“咯吱”声,整个镇子异常安静,瀰漫著一种被遗忘的了无生气。 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是路上零星碰见的镇民。 几乎每个裹著厚实衣物、面容被海风雕刻得沟壑纵横的居民,看到这三个显眼的外来者时,都会停下脚步,露出堪称灿烂的笑容,用力挥手,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西班牙语或简单英语单词热情问候。 “?buenos dias!?bienvenidos!”(早上好!欢迎!) “frio,?verdad??el bar de la esquina tiene buen vino!”(冷吧?街角酒吧的酒不错!) 芬格尔留意了下来。 他们的目的地是位於小镇边缘、几乎悬在峭壁之上的一家老旅馆。旅馆是结实的石木结构,外表粗獷,招牌在海风中轻轻摇晃。推开厚重的木门,暖意夹杂著木柴燃烧的烟燻味和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老板是个典型的中年地中海男人,大腹便便,蓄著浓密整齐的灰白鬍子,面色红润。他並未守在柜檯后,而是独自坐在面朝大海的巨幅玻璃窗旁,壁炉火焰正旺。他手边放著一大杯泛著泡沫的本地啤酒,目光悠远地望著窗外被浓雾笼罩、一片混沌的海天景色,直到门铃响起才回过神。 “啊!欢迎!欢迎我远道而来的朋友们!”他瞬间切换成热情洋溢的模式,站起身张开双臂,仿佛迎接多年未见的老友,“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季节,还能来到我们这偏僻角落的,一定是真正的冒险家,或是被命运指引的人!”他眨眨眼,语气夸张。 他自称佩德罗,是旅馆的主人兼厨师兼“本地最好的故事讲述者”。他不由分说给三人端来热腾腾、香料气味浓郁的苹果酒,然后一屁股坐在旁边椅子上,开始滔滔不绝讲述小镇的歷史传说,抱怨这该死的、持续快两周的鬼雾天气,又夸讚起本地海鲜和自家地窖的珍藏葡萄酒。 陈墨瞳巧妙將话题引向住宿时,佩德罗用力拍了拍胸脯。 “房间?当然有!最好的两间!正好相邻,都面朝大海——虽然现在除了雾什么也看不见。”他领他们走上吱呀作响的老楼梯,“好好休息,洗个热水澡!傍晚,我为你们准备真正的盛宴——烤小羊排!我亲自挑的羊羔,用迷迭香和我的秘密配方醃製了一整天!” 他推开两间相邻的房门,內部比外观舒適得多,乾燥温暖,陈设简单洁净。 至於为什么是两间而不是三间,不是因为只剩下了两间房,而是因为出来执行任务偽装成情侣不是常识么? 至於情侣是那两人,难道还能是芬格尔和陈墨瞳? 简单安顿后,三人聚在周易和陈墨瞳那间稍大的房间,关紧门。窗外,雾气依然浓重,海涛声隱隱传来。 “好了,接下来是任务时间。”陈墨瞳脸上轻鬆神色收敛,拿出微型战术平板,调出诺玛加密传输的资料投影在墙上,“任务简报再確认一次。” “地点:西班牙加利西亚大区,圣卡洛斯德拉罗卡镇,简称悬崖小镇。” “任务等级:b+。初步研判涉及非正常混血种活动,可能与低级龙类生物或墮落混血种有关,存在主动攻击性与一定组织性。” “核心异常:过去七年,该地区及周边徒步路线记录的意外失踪或未能按计划返回的游客、徒步者数量,经诺玛回溯分析,超出自然意外概率模型37.8%。尤其最近十八个月,频率呈可辨別的微弱上升趋势。” 芬格尔嚼著从行李箱深处翻出的能量棒,含糊接口:“关键是模式。诺玛说,失踪人数被控制得很好,每年就那么几个,分散在不同季节,看起来就像普通登山事故、失足落海或迷路。不像某些失控的疯子和低等龙类会搞出屠村灭户的大新闻。” “他们在刻意保持低调,只针对外来游客、单独或小团体行动的徒步者。这些人社会关係简单,在当地无根无底,失踪后即便有人追查,在这种偏远地区也容易归结为意外。镇民……”陈墨瞳想起那些过於热情的笑容,“要么真不知情,要么被长期形成的某种常態麻痹,甚至……刻意忽视了。” 陈墨瞳划动平板上的数据图表:“诺玛根据失踪者最后已知位置、活动规律及本地气象潮汐数据,划出了最可能的狩猎范围。” 地图投影上,一片红色阴影覆盖了小镇北部一片崎嶇的临海悬崖、废弃旧灯塔及通往偏僻海湾的陡峭小径。 周易看了一眼,正好是旅馆老板所说的景色很美,但不建议前往,可能会发生危险的区域。 “b+等级,意味著可能会正面遭遇需要动用热武器,或者至少是a级血统才能稳妥对付的东西。”芬格尔嚼完了能量棒,拍了拍手,语气难得正经了一点,但眼神却飘向两位学弟学妹,“师妹,还有周师弟,你们可得小心著点!” “那么,请问尊敬的学长,”陈墨瞳抱起手臂,斜睨著他,“您在这次任务中的作用,具体是什么呢?” “我?”芬格尔立刻挺起胸膛,一脸义不容辞,“我当然是在后方,为你们提供最坚实的……后勤保障与情报支持!”他把后勤两个字咬得特別重。 陈墨瞳无声地嘆了口气。虽然早听闻这位七年级学长是个“传奇”性质的废柴,但真相处起来,才发现他突破想像的下限。 陈墨瞳完全放弃了对芬格尔的希望。同时怀疑起曼斯让芬格尔加入任务小队的用意。总不能真像她想的那样,结合学校论坛的传言,这傢伙是校长的私生子来镀金来了吧。 陈墨瞳有些难以接受英明神武的校长有这样一个废材儿子,她微微侧目,瞥向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周易。 在陈墨瞳的印象里,周易虽然和她同样是a级,但在实战课上的表现只能用“中规中矩”形容,看不出什么突出之处。幸好这次任务被允许使用热武器,再加上对方应该觉醒了言灵,还算可堪一用。 陈墨瞳没有询问周易的言灵,在卡塞尔学校学员的言灵堪称绝密,除了各自的导师,哪怕她身为小队的队长,也无权知晓。除非迫不得已对方主动告知。 陈墨瞳打算儘快拿到执行部提前准备的装备。 学院当然不会真的让三个学生赤手空拳来对付可能存在的龙类威胁。早在任务发布前,执行部就通过隱秘渠道,在当地布下了“暗子”——通常是发展已久、值得信任的本地线人,负责接收並保管从学院秘密运抵的武器和特殊装备。 交接地点,正是白天热情的镇民提及的街角酒吧。 陈墨瞳將这个相对安全简单的交接任务指派给了芬格尔,顺便叮嘱他,务必从线人那里套取更多关於失踪游客的本地传闻和细节。 一听不是让他去正面硬刚,芬格尔立刻把胸脯拍得咚咚响,保证圆满完成任务。 周易全程保持著安静的聆听姿態。当陈墨瞳將目光转向他,询问有什么建议时,他也只是简单回道:“你决定就好。” 在他看来,这次任务的难度堪称没有难度。即便没有他和芬格尔,以陈墨瞳的能力,独立解决也没有问题。因此他完全不上心,只当过来度假。 窗外,暮色正加速吞噬本就黯淡的天光,浓雾將悬崖小镇包裹得更加严实。旅馆楼下隱约传来佩德罗哼唱小调、准备烤肉的声响,油脂滴落火炭的“滋滋”声和诱人香气渐渐飘散上来。 到来的第一晚,三人並没有著急行动。 而是在享用了佩德准备的烤羊排后,便各自回房休息,养精蓄锐。 周易在壁炉旁打著地铺。本想用手机刷刷学院论坛打发时间,却遗憾地发现网络信號不知何时已完全中断。听著窗外愈发悽厉的风啸,答案不言自明——这糟糕的天气和偏僻的地理位置,让没有网络变得十分正常。 另一边,陈墨瞳躺在床上摆弄著战术平板。第一次执行任务,第一次担任组长,让她干劲十足。 壁炉的火光在天花板上投出晃动的影子。就在周易睡意逐渐上涌,意识开始模糊时,陈墨瞳的声音忽然从床上传来,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 “喂,周易。” “嗯?” “苏茜托我打听一下,”陈墨瞳的声音在夜风和炉火的噼啪声中显得有些虚幻,“楚子航有什么喜好?他生日快到了,苏茜想送他礼物。” “她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周易迷迷糊糊地反问,停顿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哦……不好意思问?算了。生日?具体什么时候?” “放假的前一天。”陈墨瞳的音调抬高了一些,带著明显的不可思议,“你们不是朋友吗?居然连对方生日都不知道?” 周易心想,我连自己的生日都不过,上一次庆祝生日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哪还有心思记別人的。不过,苏茜和楚子航……楚子航的原著官配並不是她。朋友一场,他心底不免为苏茜感到一丝惋惜,送什么都白搭。 “如果是喜欢的人送的,送什么他大概都会开心。”周易斟酌著措辞,“如果是苏茜送的话……刀油吧。” 楚天骄留下的村雨,楚子航从不离身、也极其珍视。一有空閒,他总会细致地保养擦拭,刀油確实是实用又不会出错的礼物。 “切,你也看出来了吧……”陈墨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瞭然的意味,“楚子航他,並不喜欢苏茜。” 周易的话外之音,感情小白都能听出来,更何况是在幼儿园时就累计一个足球队前男友的陈墨瞳。 “唉,真替妞感到不值。”陈墨瞳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像是自言自语,“楚子航那傢伙到底哪里好了?没品味,不懂风情,整天冷著张脸,也不知道妞看上他什么。” 周易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听著陈墨瞳对楚子航的“吐槽”。感情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外人实在难以置喙。 安静了片刻,陈墨瞳忽然又开口,“你知道楚子航喜欢的是谁吗?” 周易知道。那个名字,曾透过文字给无数读者留下深刻印象。但他说不出口。毕竟在这个时间点,连楚子航自己,都已將那段记忆深深埋葬。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周易闭上眼睛,声音平静无波,“你觉得楚子航是会变心的那种人吗?重要的是……苏茜来得太晚了。” 有些位置,一旦被人占据,后来者便再无机会。即使世界重启,也无法抹去。 黑暗中,传来陈墨瞳泄愤般捶打枕头的闷响,感同身受,她早已將苏茜当成了要好的朋友。 第4章 :红龙 “他人呢?”陈墨瞳下楼时,旅馆一楼只有芬格尔就著培根啃麵包、灌牛奶的动静。她醒来时,周易早已不在房间,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靠窗的椅子上。 “啥?”芬格尔愣住,隨即反应过来,摇摇头,“没见著啊。” 正说著,门被推开。周易带著一身寒气进来,顺手拍掉肩头落著的、刚刚开始飘散的零星雪花。 “去哪了?”陈墨瞳抱臂看著他,语气里透著组长对队员擅自行动的不悦。 “醒了,周围隨便逛逛。”周易答得隨意,真像个閒散的观光客。 陈墨瞳几步走到他面前。她个子矮他一个头,气势却全然不输,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他胸口,压低声音:“真当是度假来了?记住,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单独脱离队伍。下不为例!” 说完,她气鼓鼓地坐下,拿起一片乾麵包狠狠抹上黄油,仿佛那是某个不省心队友的脖子。遇到这样的组员——一个漫不经心,一个…她瞥了眼正努力缩小存在感的芬格尔——感觉任务难度凭空涨了一级。 芬格尔见状,三两口解决早餐,含糊一句我去办正事,就溜出了门,执行昨日交代给他的任务去了。 “逛了一圈,有什么发现?”陈墨瞳咬了口麵包,盯著周易。 “发现?风景確实不错。”周易在她眼神变得更危险前,补了一句,“去了老板说的那片危险区域。” “你一个人去了?!”陈墨瞳捏紧了拳头。他怎么敢的?一个战五渣! “你也看出来了吧,”周易坐下,语气平静,“他一直在诱导。一边强调危险,一边又盛讚风景,话术里的矛盾太明显。那些失踪的游客,恐怕也听过同样的说辞。” 两人都不是小白。旅馆老板佩德罗虽非混血种,但其言行中那份刻意的引导几乎不加掩饰,帮凶的嫌疑极大。 “既然知道,你还上赶著去?”陈墨瞳简直恨铁不成钢。 “可惜,白跑一趟。”周易略有遗憾,“除了几间破屋和风乾的礁石,什么也没有。”他本打算若有异常便顺手清理,结果连个活物气息都没捕捉到。 “待会儿跟我一起出去,再收集点信息。”陈墨瞳压下火气,安排道,“等芬格尔回来匯总情况。如果还是没头绪……就先请老板好好谈谈。” 周易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小镇实在不大,户籍不过百十户,其中大半房屋空置,门窗紧闭,了无生气。两人在崎嶇湿滑的巷道里转了半上午,竟连一个人影都没遇见。日头渐高,这种死寂般的冷清令陈墨瞳心里发怵。 就在这时,一阵钢琴声乘著咸湿冰冷的海风,断断续续飘来。弹的是德彪西的《月光》,琴技嫻熟,情感却有种抽离的冰冷。 两人对视一眼,循声而去。琴声来自小镇边缘、靠近悬崖顶端的一栋孤零零的石砌小楼。它地势极高,像个沉默的守望者,俯瞰著整个镇子。 琴声从三楼一扇窄窗飘出。透过玻璃,可见一个身姿挺拔、黑色长髮的倩影,正专注於眼前的钢琴。 但周易是何等眼力,一眼便看出这其实是个男人。而且只是个普通人。 陈墨瞳没有选择贸然打扰。两人在料峭寒风中静立片刻,聆听那曲格格不入的《月光》,隨后沉默地离开了。 返回旅馆的路上,恰巧遇见提著个黑色手提箱、哼著走调小曲回来的芬格尔。三人交换个眼神,决定先回房间。 “有什么收穫?”陈墨瞳关好门,立刻问道。 “还真打听到些陈年旧事。”芬格尔把沉甸甸的箱子隨手放到角落。 “第一件,本地有个流传了二三十年的杀人犯传说。据说专挑年轻女性下手,手法残忍,连续作案十几起,一直没破案。但大概二十年前,突然就消停了,再没出现过。” “你觉得他会是我们要找的源头?”陈墨瞳思索著。 “悬。”芬格尔摇头,“原本的年纪再加上二十年足够一个人自然死亡了。” “我觉得另一件反倒更像是我们要找的源头,”他压低声音,神色添了几分认真,“大概从十年前开始,镇上陆续有人声称,在夜里见鬼了——看见自己早已死去的亲人出现在街头,並向他们招手。跟著离开的人,就此失踪。因为这事,嚇跑了不少居民。” “但同时,也吸引过一批猎奇者前来探秘,热闹过一阵。只是没人真撞见什么,热潮很快就退了。” “听起来像是某种未知的言灵,但更像是有人故意编造出来的,毕竟这种传闻,在世界各地都有传播。” 陈墨瞳眉头紧锁,双手抱胸指尖无意识地在手臂上敲打。杀人传说,见鬼失踪,诱导游客的老板,孤楼弹琴的神秘人,还有诺玛推算出的、被精確控制的失踪率……碎片很多,却暂时拼不成完整的图景。 她不是传说中的大侦探,面对这些零碎的传闻和线索,一时感到有些棘手。 “要我说,乾脆直接把旅馆老板控制起来,他肯定知道內情!”芬格尔嚼著能量棒,恶狠狠地建议,仿佛这样就能弥补嘴里那糟糕的口感。 “只能这样了。这鬼地方连个人影都找不到,网络也完全瘫痪,暂时別指望诺玛的远程支援了。”陈墨瞳看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做出了决定。 三人简单补充了能量,在压抑的寂静中等待。雪花纷纷扬扬,將悬崖、小镇和远方咆哮的海面涂抹成一片单调而模糊的灰白底色。 然而,直到暮色四合,夜幕彻底笼罩小镇,佩德罗老板的身影也未曾出现。 “见鬼!那傢伙该不会算到我们要找他麻烦,提前溜了吧?”芬格尔咽下最后一口味同嚼蜡的能量棒,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陈墨瞳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猛地站起身:“不能干等了。” 她带头走向佩德罗的房间。吩咐周易搬了张椅子放在房间中央,陈墨瞳径直坐下。 “她在干什么?”芬格尔好奇地压低声音问。 “侧写。”周易简短回答,目光落在陈墨瞳逐渐沉静下来的侧脸上。原著中陈墨瞳的能力,某些方面堪比言灵,近乎本能地捕捉环境中的细微痕跡,重构居住者的心理画像。她只需要走进一个房间坐一会,就能猜出这里住著什么样的人。 芬格尔似懂非懂地“啊”了一声。 “安静。”陈墨瞳眉头微蹙。 芬格尔立刻闭嘴,做了个拉上拉链的手势。 时间在沉寂中缓慢流逝。陈墨瞳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与房间的阴影融为一体。渐渐地,她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化,从专注到疑惑,继而蹙紧眉头,最后竟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甚至身体都开始微微颤抖,仿佛正置身於某个极其可怕的场景。 突然,她猛地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她迅速起身,动作带著一种篤定的急切——先拉亮了床头那盏昏黄的灯,又唰地拉严了厚重的窗帘。接著,她走到壁炉旁,握住那个装饰用的黄铜女人雕像,用力一拧,竟將雕像的右臂拔了下来。 在芬格尔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她快步走到角落的老式衣柜前,一把拉开柜门,將里面掛著的衣服全部扯出扔到地上,然后將那截铜製手臂伸进衣柜內壁的某个凹陷处,用力一拧。 “咔噠。” 一声轻响,衣柜旁的墙体竟弹开一扇极为隱蔽的窄门,黑黢黢的洞口向外渗著阴冷潮湿的空气,还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气味。 陈墨瞳模仿著一个男人的动作,粗鲁的抓起床头那盏带提手的煤油灯,矮身钻了进去。 “师弟,这……”芬格尔看向周易,脸上写著迟疑。 “你守在上面。”周易没多解释,紧隨陈墨瞳之后,步入了那片黑暗。 密道是向下的,粗糙的石阶蜿蜒深入山腹,两侧是冰冷湿滑的岩石墙壁。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只有手提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几步范围,两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带迴响。 下行了一段不短的距离后,走在前面的陈墨瞳忽然停下。她伸出右手,在身旁某块看似普通的石壁上用力一按。 “咔噠。” 机括声响起,镶嵌在隧道两侧的几盏老旧电灯次第亮起,发出暗黄、不稳定光芒,勉强驱散了部分黑暗,也映照出前方空间的轮廓。 陈墨瞳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灯光照亮她瞬间失血的侧脸,她双眼死死盯著前方,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正与某种巨大的恐怖和生理性厌恶对抗。挣扎了几秒后,她猛地將手中的煤油灯塞给身后的周易,转身扑到冰冷的石墙边,剧烈地乾呕起来。 这不能怪她。 即便是经歷过《日月同错》世界无数血腥场面、清理过连自己都记不清数量的涅槃尸巢穴的周易,在看清眼前景象的剎那,胃里也忍不住一阵翻腾,眉头紧紧锁起。 下来时,浓重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福马林混合的刺鼻气味已经给了他预警。但亲眼所见,依旧超出了某种人性的底线。 这里不像一个单纯的杀戮场所,更像是一个疯狂艺术家、变態科学家、拙劣解剖学者和偏执收藏家的作品混合陈列馆。 最先撞入视野的,是镶嵌在两侧石壁上的、一排排巨大的玻璃罐。浑浊的福马林液体中,悬浮著人体的各个部位:曲线姣好的胸体、修长的腿、精致却定格在惊恐瞬间的脸庞、纤细的手脚……每一个玻璃罐上都贴著一张小小的黑白或彩色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无一例外,年轻,漂亮,对著镜头露出或羞涩或灿烂的笑容。她们生命中最鲜活的影像,如今成了她们身体部件冰冷诡异的註脚。 往里,是一个血跡已变成深褐色的金属解剖台,旁边摆放著闪烁著寒光的各类切割器械——电锯、骨锯、形状各异的手术刀,都被擦拭得乾乾净净,保养得宜,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专业”和“重视”。 而最深处,整个洞穴空间的核心,是一个小小的“舞台”。几盏射灯从洞顶打下,聚焦在台子中央的两尊蜡像上。蜡像前方,摆放著一张厚重的真皮单人沙发,旁边的小几上还有半杯暗红色的酒和几个昂贵的空酒瓶。显然,有人经常坐在这里,“欣赏”自己的作品。 蜡像塑造的是一男一女,全身赤裸,姿態扭曲而充满凌辱意味。男人体型臃肿,面目正是旅馆老板佩德罗,他跨坐在女人身上,一手粗暴地揪著女人的长髮,脸上充满征服者的狞笑与快意。被他压在身下的女人,有著惊人的美貌——魔鬼般的身材,御姐风韵,亚洲人的精致面孔,黑髮如瀑。蜡像完美捕捉了她脸上极度痛苦与绝望的神情。 最令人脊背发凉的是,那具“女蜡像”的肌肤纹理、髮丝细节、甚至瞳孔的色泽,都真实得过分。无需触碰,一股冰冷的死寂气息已扑面而来。 她不是蜡像。她是被精心“处理”过后的、真实的遗体。而那个压在她身上的“佩德罗”,才是真正的蜡制空壳。 答案不言而喻,旅馆老板佩德罗,就是二十多年前那个逍遥法外、专对年轻女性下手的连环杀手。墙壁玻璃罐上標註的时间,最近的一个恰好是二十多年前。而舞台下方,那尊“女像”基座上的日期,也指向了二十年前。 她就是最后一个被记录在案的受害者。 为什么?周易凝视著那具美丽而悲惨的遗骸。为什么在她之后,这变態的“收藏”似乎停止了?是她的容貌达到了某种病態的“完美”,让凶手觉得再无必要寻觅?还是……发生了什么別的事,迫使他改变了模式,或者,让他找到了更“高级”的替代品? 陈墨瞳终於勉强压下了呕吐感,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带著压抑的颤抖:“旅馆老板……就是当年的连环杀手。这些人……都是他杀的。”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玻璃罐,最终定格在舞台中央,充满了愤怒与寒意,感同身受,仿佛亲自置身於当年的凌虐现场。 就在这时,上面的些许动静被周易敏锐地捕捉到了。 以他如今淬炼过的感知,即便身处这地下十数米的血腥密室,上方旅馆房间里的细微动静也清晰可辨。 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刻意放轻、却因体重难以完全掩盖的脚步声,房门被小心翼翼拉开又合上的轻响,接著,是走廊地板承受压力时发出的、独有的细微呻吟,一路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方向。 芬格尔离开了。独自一人。 周易的眼神仿佛能穿透层层阻隔,“看”到那个臃肿身影正消失在旅馆门外纷飞的雪幕中。 他要去哪里? 以芬格尔的个性,正常情况下不会丟下他的学弟学妹呆在这危险的地方,独自离开。 是有別的发现?还是说……他本就打算去某个地方,另有任务需要执行? 周易的目光扫过仍在强忍不適、试图从现场寻找更多线索的陈墨瞳。並没有告知她,芬格尔丟下他们离开了,因为不好解释。 两人又在地下密室中仔细搜寻了片刻,除了確认这里是一个凝固了二十年前罪恶的恐怖陈列馆,並未找到与近期失踪案直接关联的新证据或通道。陈旧的血腥与当下的谜团,在这里似乎存在著一段空白。 陈墨瞳带著沉重的心情和刺鼻的气味,返回到佩德罗的臥室。 “芬格尔?” 陈墨瞳几乎立刻察觉到房间里的空旷,扬声唤了一句。只有壁炉木柴轻微的噼啪声作为回应。 她的神色瞬间绷紧,眼神锐利地扫过房间每个角落。“芬格尔!”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提高。依然无人应答。 “不好!芬格尔出事了!”她低喝一声,立刻行动起来,她先是迅速检查了连通他们自己房间的走廊,隨后目光如炬地投向地面——在积了些许灰尘的地板上,一串新鲜的、朝向旅馆大门的脚印清晰可见,正是芬格尔那双硕大靴子的独特纹路。 她的心沉了下去,沿著脚印快速移动,一直来到旅馆的正门前。深吸一口气,她猛地拉开了厚重的木门。 呼—— 凛冽的风雪瞬间呼啸著扑打进来,捲走室內的暖意。门外,天地间已是一片茫茫的银白世界。 刚才还隱约可辨的道路、石阶、远处的屋舍轮廓,此刻几乎全部消失在狂暴的雪幕之后。地面上的积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而那串將他们引至此处的脚印,早已被无情落下的新雪覆盖殆尽,没有留下丝毫可供追踪的痕跡。 芬格尔,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彻底消失在茫茫风雪与深沉的夜幕之中。 陈墨瞳死死咬著下唇,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一拳砸在门扉上,冰冷刺骨。 “艹!” ———————— 两个坏消息。 这章可能被禁。还没编辑签约。 请假 断更一天,不可抗力 第5章 :钳制 陈墨瞳绝不相信芬格尔那个遇事就怂的傢伙敢独自在这种诡譎之地乱窜。 什么狗屁传闻,她也向来嗤之以鼻。 可芬格尔消失得太过彻底——房间內找不到丝毫挣扎的痕跡,没有闯入者的脚印,连空气里都只有尘埃落定的死寂。这让她无法克制地想起白天芬格尔压低声音转述的流言:这个镇子,有人见过亡者的幻影在窗后招手,跟著走,便永不復返。 “这种鬼天气,他跑不远,我们得去找。”陈墨瞳话音未落——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鸣从镇子另一头撕裂夜幕。 刺目的白光猛然扩张,瞬间吞噬了那片区域的黑暗,火焰如怒放的花,裹挟著黏稠炽热的油状物向四周泼洒,地面隨之剧烈顛簸,积雪和碎冰被震得腾起又落下。 一道扭曲的人形剪影从爆炸的核心被气浪高高拋起,在空中翻滚,最终狠狠砸进远处一栋房屋的断壁残垣里。 陈墨瞳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芬格尔,但可能性很大,她深知即便身为混血种,也不可能从这种程度的爆炸中倖存。 而且风中断断续续飘来的,还有细微却清晰的……孩童啼哭。 她眼前陡然掠过一阵残影。 周易已经如一道黑色闪电般射出,速度快得在雪地上只留下一串几乎连贯的虚痕,笔直刺向那片翻腾的火海与浓烟。 “回来!”陈墨瞳的喝止脱口而出。你连武器都不带,过去能干什么? 可那道身影没有丝毫迟滯,眨眼便融入远处的混乱与光影之中。 陈墨瞳狠狠咬牙,转身衝上楼梯,木质台阶在她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芬格尔恐怕已凶多吉少,若周易再出事,她怎么回去面对曼斯。她扑到墙角那只印有抽象世界树纹路的金属箱前,指尖带著一丝微颤,快速输入密码。 “咔噠。” 锁扣弹开。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箱子里,冷硬的岩石块塞满了每一寸空间。 原本应该躺在天鹅绒衬布上的特种武器,连同所有备用装备,消失得无影无踪。 恰在此时,房间內传来清晰的机械转动声。 “咔嗒——” 紧邻衣柜的墙板竟向內旋开,露出一道幽深的门户,黑洞洞的入口溢出阴冷潮湿的腐朽气息,与不久前在旅馆老板房间里如出一辙。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攀爬摩擦的声音由下而上,迅速逼近—— 一道黑影猛地从暗门中窜出! 陈墨瞳在对方探出上半身的瞬间看清对方,她顺手抄起箱中一块稜角尖锐的石块全力掷去,同时扭身朝门外逃去。 “芬格尔!我艹你大爷!” 芬格尔从瓦砾和石块的掩埋中挣扎著昂起头,压在背上的半截焦黑石块轰然滑落。 他赤裸的躯干上,皮肤泛起一种沉鬱的青铜色金属光泽,皮下的骨骼筋肉发出一连串细密而骇人的爆响,恰如他此时胸腔里正沸腾的暴怒。 “砰!” 枪声清脆,击碎了寒冷的空气。 他眼睁睁看著那个至多四五岁的小小身影,在自己面前猛地一顿,小小的身子向后仰去,隨即软软栽倒在雪地里,脖子以上空空荡荡。 “对…对不起…如果我不这样做,他就会杀了我……”端著霰弹枪戴著钢铁头盔的男人声音抖得厉害,眼神却在恐惧深处透出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所以……求你了,千万別逃走,让我杀了你吧!” “畜生……!”芬格尔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诅咒。 “畜生?你这个怪物!” 马修从未想像过,有人能在如此近的距离,被超过一公斤的tnt正面击中还能动弹。儘管佩德罗事先再三警告“你要面对的绝非人类”,此刻亲眼所见这超现实的景象,仍让他感到脊椎发寒,血液冰凉。 他双臂死死箍著那把锯短了枪管的雷明顿870,身上用工业用的宽幅透明胶带,像綑扎货物一样,將几个年幼的孩子牢牢固定在躯干和四肢上。前胸、后背、大腿外侧、手臂內侧……所有要害都被那些稚嫩瘦小的身体严密遮挡,构成一副令人作呕又无比有效的活体鎧甲。 “砰!”又是一发散弹轰出。 大部分铅弹被身前孩子和厚厚的冬衣阻挡、偏移,少数几颗击中芬格尔青铜色的躯体,溅起点点火星,留下几处浅白的凹痕。 “怪物……真的是怪物!!”马修一边用嘶吼压制恐惧,一边以小幅度挪步,缓缓拉近距离,试图逼近到霰弹枪足以致命的距离。他极其谨慎地调整著身前“盾牌”的角度,避免露出要害。 芬格尔心头沉冷明白对方的意图,他想阻止男人,但他的腿部受伤了。 爆炸发生的剎那,炽烈的火焰与狂暴的衝击波將他从逼真的幻境中灼醒,言灵“青铜御座”仓促间只来得及覆盖上半身,膝下部分已被炸得皮开肉绽,骨骼受损。前一秒,他还在幻觉中与陈墨瞳、周易並肩追索著佩德罗的踪跡;下一秒,现实便以最惨烈的方式將他拋入这绝境死地。 而布局者,显然算尽了一切。 他当然可以轻易拾起身旁任何一块碎石,以他的臂力与精度,取对方性命不过举手之劳。 可那些被胶带死死缠缚在男人身前、身侧,甚至在背后啜泣的孩子,彻底封死了所有可能的角度,杜绝了他任何远程反击的可能。对方精准地拿捏住了他哪怕身处绝境,也绝不会滥伤无辜的底线。 陈墨瞳和周易呢? 这样剧烈的爆炸,他们不可能毫无察觉。 既然对方布下如此杀局,就绝无可能只针对他一人。 或许他们也陷入了同样的幻觉——能让他都毫无所觉地中招,必然是序列极高、甚至可能从未被档案记录过的高危言灵,还是从未出现过的精神领域系。 该死的,一个被评估为b+级的例行任务,竟隱藏著如此规格的致命陷阱……这分明是评级至少为s的死亡任务! 砰! 霰弹再次袭来,几颗灼热的铅弹嵌入皮肉,带来灼痛,鲜血缓缓沁出。 孩子们的哭声已经嘶哑微弱,像垂死小兽的哀鸣,一下下刮擦著他的神经。 这样的距离,哪怕维持著青铜御座,子弹也已经镶嵌入了身体了,如果再靠近...... 难道真要阴沟翻船,扮猪太久以至於真成了猪? 芬格尔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打算等待合適的时机拖著断掉的双腿,上去放手一搏。 他有八成的把握能拿下对方,但这需要对方再靠近一点。 但对方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严格按照某人的交代,在约十米的距离便不再靠近。 甚至让剩下的两个小孩,挡在他和芬格尔的中间,充当障碍。 那是足以做出反应的安全距离,即便芬格尔拼死一搏,对方也有充足时间扣下致命的扳机。 每一步,都被精心算计,牢牢钳制。 被算死了……芬格尔竟对那未曾谋面的幕后黑手生出一丝佩服。 他並非不能付出代价逃脱,但他无法坐视更多孩子因自己而死。当意识到下一枪可能终结一切时,他的思绪飘回了许多年前,那片冰海之下温暖的怀抱……或许,停留在此也不错。 他闭上了眼睛,绷紧的肌肉微微鬆弛。等待最终时刻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枪响並未到来,传入耳中的是男人因极度惊恐而变调的尖嚎: “站住!不准再过来!不然我立刻打死他!!” 马修將滚烫的枪口死死指向身前孩子单薄的后心窝,芬格尔眼睁睁看著马修的手指扣动! “不——!!!”他怒吼。 下一秒。 “砰!” 枪响了,但声音朝向天空。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如铁铸般死死攥住了枪管前端,在扳机彻底到底前的毫釐之间,以骇人的力量將其强行扭转向天。 周易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贴近,静立在马修身侧。 冰冷的月光勾勒出他瘦削却挺拔的侧影,他微微侧首,看向马修的目光里没有任何属於人类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的冰寒。 他的速度快急了,哪怕芬格尔也没有反应过来。 “別……別杀我!我是被逼的!饶了我!求求你饶了我!”马修双腿一软,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哀声求饶,恐惧彻底碾碎了他残存的疯狂。 周易一语未发,只是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夺过霰弹枪,隨即用枪管前端粗暴地撬开对方那顶老旧战术头盔的面罩,紧接著,將黑洞洞的、尚有余温的枪口,径直塞进了面罩后的黑暗里。 “砰!砰!” 两声被头盔阻隔后显得沉闷异常的爆鸣,从內部迸发。 面罩缝隙和通气孔中,猛地喷溅出一蓬混合著脑浆组织的浓稠血雾,在惨白的雪地上泼洒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图案。 所有的嘈杂与哭求,瞬间终止。 周易鬆开手,任由那具依旧捆缚著孩童的尸体连同霰弹枪一起,沉重地瘫倒在地。他蹲下身,手指稳定而有力,嗤啦几声,將缠在孩子身上的厚重胶带尽数扯断。 隨后摸了摸另外两个孩子的头,他们就像是被鬼遮眼了一般,回过神来,看清四处的环境后,爆发出撕心裂肺、几乎喘不过气的嚎啕。 “师弟……”芬格尔趴在冰冷的废墟与血污之中,浑身不著寸缕,伤势狰狞,脸上混杂著羞愧与复杂的情绪。 “师兄好雅兴。”周易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他走近,蹲下仔细检视伤势。虽然看起来惨烈骇人,血流遍地,但除了左胸一道被尖锐破片切入较深的伤口,其余多为爆炸造成的撕裂伤和灼伤,对於芬格尔的体质而言,也就失血过多是个问题,並且一时之间並不致命。 只是总不能让他一直这样赤身裸体躺在冰天雪地里。 周易瞥了一眼远处的旅馆,蹲下身略一发力,將芬格尔沉重的身躯扛上自己肩头,隨即转向那几个瑟缩哭泣、不知所措的孩子,驱赶著他们跟上。他的目光越过燃烧的残骸,投向不远处小镇唯二还亮著稳定灯火的一栋建筑—— 正是白天曾传出钢琴声的那座三层石砌小楼。 仿佛为了呼应他的选择,那熟悉的、冰冷的钢琴声,再度从灯火处流淌出来,乘著夜风,清晰可闻。 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 “师弟,这里……很可能就是对方的老巢,对方是拥有精神系言灵的危险存在。”趴在周易肩头的芬格尔,忍著伤痛低声提醒,声音里透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是真有些怕了,以他的经验和能力,竟在这小地方阴沟翻船,幕后之人的手段让他脊背发凉。他寧可咬牙坚持回更远的旅馆,也不愿贸然闯入这明显不祥的小楼。 “师兄放心,”周易脚步未停,声音平静无波,“见势不妙,我会立刻扔下你跑路的。” 芬格尔被噎得一时无言。 小楼的院门紧闭,粗重的铁链缠绕著铁柵栏,掛著一把大锁。 周易抬脚,踹去。 “哐当——!” 一声巨响,铁门连同锁链应声向內扭曲、崩开,撞在两侧的石墙上,回声在风雪中沉闷地扩散。 芬格尔看的心惊肉跳。心中暗道自己难道猜错了?对方的言灵不是时间零和剎那? 周易就这样扛著芬格尔,身后跟著一串惊魂未定、抽噎著小跑的孩子,踏入了院子。钢琴声依旧从三楼窗口流淌下来,冰冷流畅,对楼下破门的巨响恍若未闻。 楼门同样紧闭。周易如法炮製。 “砰!” 门扉向內倒塌。温暖乾燥的空气夹杂著旧木头和石壁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屋外的酷寒形成鲜明对比。壁炉里的火焰烧得正旺,噼啪作响,跃动的火光將宽敞的一楼客厅映照得明亮而诡异——这里整洁得过分,仿佛无人居住,却又维持著適宜的温度。 几个孩子冻得发青的小脸迅速恢復了血色,他们紧紧挤在一起,惊恐又依赖地望著周易。 “待在这里,別乱跑。”周易简单吩咐,指了指壁炉前温暖的地毯。 孩子们用力点头,乖顺地蜷缩下来,知道是眼前这个大哥哥救了他们。 周易將芬格尔卸在壁炉旁一张宽大的沙发上,隨手扯下旁边长餐桌上铺著的、洁白的厚重桌布,扔过去盖住他狼狈的身体。 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人出现阻拦。 周易踏著老旧的木楼梯向上。二楼空荡,他的脚步径直走向三楼,那琴声的源头。 三楼唯一房间的门外。眼前的景象让常人却步:门是厚重的铸铁所制,与周围墙墙的接缝几乎密不透风。墙壁是由坚硬冰冷的大理石堆砌而成。比楼下院门更粗、宛如孩童手臂的黝黑铁链,將铁门紧紧锁住,一把巨大的掛锁悬垂其间。 周易在门前驻足,他並指如剑,指尖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金芒,凌空划过铁链与锁具的连接处。 “嗤——” 轻响声中,铁链如同被无形利刃切割的黄油,应声而断。沉重的锁头“哐当”一声砸在石质地板上,在空旷的走廊迴荡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周易推开铁门。 门后的景象,瞬间撞入眼帘。 这绝非一个寻常的房间,用“刑具陈列室”或“女性特殊囚牢”来形容更为贴切。 房间中央摆著一台异常坚固、结构复杂的金属柙床。它比常见的拘束器械结实的得多,束缚四肢的金属环宽度惊人,显然不是为了禁錮普通人,而是为了对付力量远超常人的存在——比如混血种。 柙床上搭著一副脚镣与手銬,同样粗大沉重,边缘磨损处泛著冷硬的寒光。 四周墙壁掛的密密麻麻,但並非装饰,而是掛满了各式各样、大多叫不出名字的金属刑具。 房间一侧,矗立著令人不適的木马与机械装置(炮机)。旁边则是一张足以容纳数人的巨大床铺,与一个洁白、同样宽敞得异乎寻常的浴缸。 然后,在最里面,靠近那扇可以俯瞰悬崖与大海的窄窗下,摆放著一架漆黑的三角钢琴。 男人背对著周易,坐在琴凳上,他穿著黑色的连衣裙一头黑髮披肩。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熟练地跃动,奏鸣曲正流淌至最后一个乐章,乐音在空旷而诡异的石室內迴荡。 当周易接近他时。奏鸣曲,恰好滑入了最终的尾音。 琴声,戛然而止。 “はじめまして。” “日本人?”周易皱眉。 第6章 :切开悬崖 黑暗中,陈墨瞳的指尖擦过厨房料理台冰凉的金属表面,最终握住了一把沉重的割肉刀。木柄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凹痕,贴合掌心,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定。刀锋在窗外惨澹的雪光映照下,凝著一线孤绝的寒芒。 楼上的声音降临了。不止一种——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四肢著地的窸窣爬行声,混杂著皮鞋踩在老旧木板上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他们来了,从容得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陈墨瞳背脊紧贴著冰凉的小吧檯,心跳如擂鼓,肺叶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成了冰碴,但握住刀柄的五指却收得更紧,骨节泛白。她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但更多的注意力,如同绷紧的弓弦,全部繫於那逼近门槛的足音。 三步,两步,一步—— 就是现在! 没有预兆,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暴起!刀锋割裂凝滯的空气,发出短促的尖啸。她所有的训练、所有的惊怒、所有对地下室里那尊蜡像的恐惧与噁心,都熔铸在这一记毫无花俏的直刺之中,毒蛇吐信般噬向门廊阴影中浮现的脖颈! 然而,刀尖传来的並非切入皮肉的滯涩,而是撞上一堵无形气墙般的凝滯。不,比那更糟——是她的手臂,她的意志,在最后关头背叛了她,僵死在空中。 陈墨瞳的瞳孔骤然收缩,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敌人,而是……她的母亲。那个记忆中美丽却脆弱,早已逝去的女人,正用熟悉而哀伤的眼神看著她。 “妈妈……”一个颤抖的音节从喉间溢出。 是假的!幻觉!陈墨瞳的理智在尖叫。她知道自己中招了,落入了对方编织的陷阱。可情感如滔天巨浪,瞬间淹没了那点可怜的理智灯塔。对著这张脸,这双眼睛,她持刀的手臂重若千钧,连一丝一毫都无法向前推进。寒意从脊椎爬升,那不是对敌人的恐惧,而是对自己此刻软弱与彷徨的恐惧。 “母亲”微微偏头,唇角绽开一个熟悉又令人心碎的笑容,缓缓抬起了手,她只能眼睁睁看著“母亲”张开双臂,朝她拥抱过来。 几乎就在那冰冷的触感即將降临的瞬间—— 錚! 一个音符,冰冷、斩钉截铁,如同从极地冰川深处敲击而出!是钢琴,《月光》。白日里听到的旋律穿过旅馆厚重的墙壁、穿过呼啸的风雪,骤然刺入她的脑海! 眼前的“母亲”影像剧烈地抖动、扭曲,像信號不良的电视画面。温柔的五官开始融化、流淌、重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蛆虫在蠕动,重塑轮廓。仅仅一个心跳的时间,那张哀愁美丽的脸,就坍缩、膨胀成了另一副模样——油腻、潮红、毛孔粗大,一双眼睛里燃烧著毫不掩饰的淫邪与掌控欲,正是佩德罗! 而他抬起的手臂,距离搂住她的腰,只剩半尺! 从极致的心理衝击到被侵犯的噁心,转换只在剎那。暴怒的陈墨瞳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翻,停滯的刀锋化作一道银弧! “死!” 压抑的怒喝与刀光同时迸发!手腕翻转,凝滯的刀锋化作一道自下而上的银色闪电! “嗤——!” 皮肉割裂的闷响伴隨著鲜血特有的甜腥气骤然爆开!这一刀又狠又准,几乎削掉了佩德罗小臂上的一块肉! “呃啊!”佩德罗痛呼一声,却带著一种扭曲的快意。 陈墨瞳毫不停留,刀锋借著迴旋之力,划出一个更小的弧线,抹向对方青筋暴露的粗短脖颈! “吼!!!” 一声绝非人类能发出的狂暴怒吼,裹挟著腥风从侧面扑来!陈墨瞳只觉侧腰仿佛被疾驰的卡车撞中,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人离地飞起,眼前景物高速旋转,然后背部狠狠撞上坚硬的石墙!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厨房里迴荡。剧痛从后背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喉咙一甜,血腥味涌了上来。她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手中的刀早已不知飞到了哪个角落。 “咳…咳咳……”她咳出带著血丝的唾沫,用尽力气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佩德罗站在几步之外,捂著自己鲜血淋漓、深可见骨的手臂,脸上却扭曲出一个怪异至极的笑容。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欣赏猎物挣扎的、混合著痛楚与狂热的愉悦。他用没受伤的手,亲昵地拍了拍身旁那个“东西”布满粗糙灰毛的头颅。 “好狗!好狗!真是爸爸的乖宝宝!” 那“东西”闻声,喉咙里发出呜嚕呜嚕的满足低鸣,甚至討好地用覆著鳞片和硬毛的脸颊去蹭佩德罗的手。 陈墨瞳这才看清它的全貌——一个人形的轮廓,却以犬类的姿態匍匐。 半边脸是暗青色、紧密排列的龙鳞,在炉火微光下泛著金属般的冷光;另半边则是扭曲的人类皮肤,布满了增生的角质和瘢痕。它的双手(或者说前爪)指骨突出,末端是弯曲锋利的黑爪,深深抠进木地板里。 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右眼是熔金般燃烧、充满兽性狂躁的黄金瞳;左眼却是一片浑浊的灰白,呆滯无神。此刻,这怪物正用它那完好的黄金右眼,死死锁定陈墨瞳,粘稠的涎水从咧开的、满是尖牙的嘴角不断滴落,在骯脏的地板上匯成一小滩。 这就是那窸窣爬行声的来源。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人。一只由超级混血种彻底墮落、失去人形与人智,却被驯服得如同家犬的龙形死侍。 “又见面了,陈小姐,我亲爱的…红髮小野马。”佩德罗喘匀了气,目光像刷子一样刮过陈墨瞳因疼痛而蜷缩、却依旧起伏的身体曲线,最终牢牢黏在她散乱的暗红长发上,眼中的变態兴奋几乎要溢出来,“这一次,我们终於可以…好好深入地认识一下了。你简直和二十年前我得到的那件东方珍宝相差无几…...都是上上的极品!” 陈墨瞳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比在地下室看到蜡像时更强烈的噁心感涌上来。她咬紧牙关,忍受著肋间火烧般的剧痛,用颤抖的手肘撑地,一点一点,把自己从冰冷的地面上拔起来。目光迅速扫过厨房——门被他们彻底堵死,唯一的出口,只有那扇面向悬崖、此刻正被狂风吹得哐当作响的窗户。窗外,是翻涌如墨的浓雾和深不见底、传来海浪咆哮的黑暗。 “我可不想再见到你这个杂碎!”她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因疼痛而沙哑,却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把你那套变態的收藏癖收起来吧,看著令人作呕。” “哦?厌恶?哈哈哈……”佩德罗像是听到了什么绝妙的笑话,竟放声大笑起来,牵动了伤口,又让他疼得齜牙咧嘴,但这反而让他眼中的光芒更加病態,“很快…很快你就会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宰。厌恶?抗拒?这都是过程…必要的调味品。” 他费力地弯下腰,用那只完好的手,近乎温柔地抚摸著人形怪物头顶粗糙的硬毛,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蛊惑性,仿佛在讲述一个美丽的童话:“看看我的小宝贝,他多乖。你知道吗,他的母亲,当年也像你一样漂亮,一样的心高气傲…力量、速度、超凡的能力,我在她面前,比蚂蚁也强不了多少。” 他的语调陡然变得亢奋,“可她最后怎么样了?还不是落在了我的手里!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慢慢地、耐心地…打磨她,折断她的骨头,碾碎她的骄傲…你无法想像,她最后变得多么…温顺,多么忠诚。我让她跪著,她绝不敢站起来;我指一个方向,她爬得比任何猎犬都快!” “那真是一段…令人迷醉的梦幻时光。”佩德罗直起身,目光再次贪婪地舔舐著陈墨瞳,尤其是她脸上混合著怒意和倔强的表情,“这些年来,我每一天都在怀念…直到看见你,陈小姐。” 怪物配合地低吼一声,金色的独眼死死盯住陈墨瞳,涎水从咧开的嘴角滴落。 他向前逼近一步,怪物亦步亦趋,“你这头烈性的小母马,你这团燃烧的火焰…驯服你,让你在我的舞台上绽放出永恆的、痛苦与屈服交织的美,这才配得上我二十年打磨的乐园。你会是我下一个完美的新作。” 他的话语如同毒蛇吐信,充满了掌控欲和令人战慄的变態癖好。 陈墨瞳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比窗外风雪更甚。 “舞台?你那个堆满了尸块和变態幻想的垃圾场?”她强忍著颤抖,用尽力气冷笑,试图激怒对方,哪怕只为爭取一秒钟的破绽,“把虐杀当成艺术?把控制弱者当作成就?佩德罗,你不过是个可悲的、只敢在阴暗角落里对著自己扭曲倒影手淫的老废物!” 佩德罗似乎看穿了她的念头,笑容扩大,露出黄黑的牙齿:“牙尖嘴利。不过没关係,很快你就说不出来了。等我把特製的药灌进你的喉咙,你就会像春天融化的雪一样柔软。到时候,你会摆出我设计的所有姿势,用你这双漂亮的眼睛…向我哀求。” “別想著逃,也別想著死。我有的是时间和方法,让你变得比二十年前那个女人……更听话。” 他失去了猫捉老鼠的耐心,猛地一挥手,声音尖锐:“我的宝贝,別伤她太重,但要让她学会……安静。” “吼!” 那只人形龙类死侍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它四肢猛地蹬地,本就魁梧的身躯肌肉賁张,如同压紧的弹簧骤然释放,化作一道灰黑色的残影,带著腥风直扑陈墨瞳!速度之快,几乎在她视网膜上只留下一道扭曲的轨跡。 完了。 陈墨瞳的心沉到谷底。赤手空拳,身负伤痛,面对一个被驯化的强大龙类死侍和一个变態的疯子,绝无胜算。被活捉的后果,比死亡恐怖万倍——地下那尊美丽而悲惨的蜡像,那个被永恆定格在屈辱中的女人……就是佩德罗口中驯服的混血种?自己也会变成那样? 她寧愿去赌一把死亡! 这个念头如同爆燃的火焰,瞬间压倒了恐惧与疼痛。她的目光,最后一次投向那扇哐当作响的窗户。厚重的玻璃外,是翻滚的浓雾,是咆哮的风声,是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悬崖,以及更下方,隱约传来的、大海暴怒的咆哮。 没有別的选择了。 在利爪携著腥风即將触及她发梢的前一瞬,在佩德罗脸上那混合著期待与残忍的狞笑完全绽开之前—— 陈墨瞳,这个骄傲烈性的红髮女孩,用尽身体里所有的气力,不是向前搏杀,而是决绝地,將整个身体的重量向后撞去! “砰——哗啦!!!” 厚重的玻璃应声爆碎!无数块晶莹的碎片在室內昏暗的光线和窗外无尽的黑暗映衬下,如同突然炸开的、冰冷的钻石星辰,朝著四面八方激射! 凛冽如刀的寒风,裹挟著咸湿的海雾和雪花,如同等待已久的巨兽,从破碎的窗口疯狂涌入!瞬间捲起了陈墨瞳散乱的长髮,拉扯著她单薄的衣衫,冰冷的气流呛入她的口鼻。 她的大半个身体已经悬空,脚下是令人眩晕的万丈深渊。狂风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但她还是奋力回过头,最后一次望向厨房內。 她的目光越过僵住的怪物,死死钉在佩德罗那张因极度惊愕和暴怒而扭曲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泪水,甚至没有绝望。那双总是带著灵动狡黠或漫不经心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燃烧到极致的愤怒。 寒风撕扯著她的声音,但她还是用尽全力,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透玻璃碎裂的余响和风雪的呼啸,钉进佩德罗的耳中:“杂碎!要是我能活下来,天涯海角一定宰了你!”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如同一片决绝的暗红色落叶,纵身投入了窗外那吞噬一切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与迷雾之中。 “不——!!!” 寒风呼啸,捲走了一声模糊的、来自佩德罗的惊怒吼叫,以及玻璃碎片持续落地的清脆余响。 悬崖孤楼,刑具室內。 正与那钢琴前穿著黑色连衣裙男子对峙的周易猛地回头。 下一刻,没有丝毫犹豫,周易左手一把抓住对方的肩胛。 同一时间,他右手食指与中指间,凭空浮现两张金色符篆。 三真归去来宝符! 两人瞬间消失不见。 原地,只留下一套叠放整齐的棉被与枕头,静静地摆在冰冷的地面上——这正是周易预先留在旅馆房间內的三张三真归去来宝符之二被激活后,留下的空间道標替代物。 旅馆二楼,他们休息的房间。周易与那长裙男子凭空出现。 浓烈的血腥味、未散的暴戾气息、楼下隱约的咆哮、以及楼下那扇洞开、破碎、寒风呼啸的窗户,周易在极短的时间內理清这里发生了什么。 “鏘——!” 那一直收在口袋中的三真万法剑,化作一道灼目的金色流光激射而出!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空中划出一个尖锐的折角,剑尖向下,径直撞向脚下的木质地板! “噗!轰——!” 轻而易举的贯穿声之后是木板爆裂的巨响!金色剑光如同热刀切黄油,瞬间洞穿楼板,直坠一楼! 楼下立刻传来佩德罗的惊叫与那龙形死侍的痛嚎!金光敛去,视野穿透破洞可见,那古朴的青铜剑柄悬浮於半空,延伸出的炽烈金色光刃,以及从剑身分化出的两道凝实剑影,已然如同天神掷下的审判之矛,將刚刚从陈墨瞳跳窗的震惊中回过神、试图做些什么的佩德罗与龙类,狠狠钉穿在地面上! 剑影精准地贯穿了他们的肩胛与大腿根部,深入地砖,只留下头颅能够艰难转动,其余部分被恐怖的剑气压得死死贴合地面,连指尖都无法颤动分毫。 而周易,在三真万法剑离体的同时,人已如一道黑色的闪电,从窗户跃出。 跃出的瞬间,神通——天地为炉! 无形的、炽热到扭曲空气的力场骤然笼罩房间角落那个印有世界树的武器箱!箱体连同里面的鹅卵石,在剎那间被熔化成赤红的流体,又在下一刻於命令下重塑、凝练、淬火! 当周易的身体完全跃出窗口、开始下坠时,一柄通体修长、线条凌厉、泛著哑光幽黑金属色泽、刃口流动著淡淡寒芒的长剑已然铸成。 “来!” 头下脚上、投身黑暗的周易,於呼啸狂风中凌空一招手! 利剑化作一道乌光,跳进他张开的右掌之中。 下一刻,周易体內法力鼓盪!金色的微光自他体表一闪而逝,周遭下坠的雪花仿佛遇到某种空间屏障,纷纷消失於无形。 他的下坠姿態陡然一变,从自由落体变成了某种更符合空气动力学的尖锐角度,速度暴增!像一颗坠落的陨星,又像一柄斩开风雪的利剑,撕裂重重迷雾与刺骨寒风,朝著下方那个正在被黑暗吞没的红色光点,狂飆突进! 急速下坠,耳边是鬼哭般的风啸。 失重感紧紧攫住心臟,冰冷的空气疯狂倒灌进口鼻,压迫著肺叶。陈墨瞳的意识在剧痛、寒冷和急速下坠的晕眩中浮沉。很奇怪,预期的恐惧並没有淹没她,反而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一丝未能亲手宰了佩德罗的不甘。 她最后看到的,是藏在阴云后的残月,在雾气中翻涌咆哮的黑色海面,以及嶙峋如怪兽利齿的群岭。 就这样了吗……也好。 就在她准备闭上眼,迎接最终的撞击时,头顶上方,一点不和谐的景象拽住了她涣散的目光。 一个黑点。 一个正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大的黑点。 什么东西?鸟?被丟下的重物? 不……太快了!而且,是笔直地衝著她而来! 凛冽的气流让她几乎睁不开眼,但她仍然顽强地眯起眼,试图分辨。距离在呼吸间拉近,那黑点的轮廓迅速清晰——是个人!一个头下脚上,以比她更迅猛的速度破空追来的人影! 暗色的衣服,被风吹得紧贴身体的线条,还有那在昏暗天光下依然沉默寡言的侧脸轮廓…… 周易?! 巨大的惊愕瞬间衝散了麻木。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也跳下来了?难道是……为了她? 可是为什么啊!她有什么值得他奋不顾身跳下来的理由么?! 別说什么喜欢一个人要与她殉情的傻话!她比谁都清楚,或许学校中有很多人偷偷喜欢她,但那些人中绝不包括对方! “你——!”她下意识地想喊,想问,想骂他是不是疯了。可刚一张开嘴,狂暴的冷风就如同实质的拳头狠狠砸了进来,灌满口腔,衝进喉咙,噎得她瞬间失声,只能徒劳地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张熟悉又此刻显得无比陌生的脸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两人在黑暗的虚空中迅速接近。相对速度极快,但周易的操控精准得可怕。就在陈墨瞳以为自己要被撞上时,他的下坠速度微妙地调整,最终达到了一个恐怖的平衡——两人变成了几乎平行下坠的状態,头下脚上,面对面,比在学校餐厅一起吃肘子时靠的还近。 风雪在两人之间狂乱地飞舞。周易的黑髮被劲风向后扯得笔直,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此刻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慌乱,没有恐惧,只有平静,以及一丝……陈墨瞳难以解读的、仿佛鬆了口气般的微光? 他看著她,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颊和惊愕睁大的眸子。 在陈墨瞳还没从这极近距离的、倒悬状態下的对视中反应过来时,周易的左手已经伸出,穿过狂舞的风雪,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將她固定在自己怀中! 几乎是同时,他右臂肌肉賁张,握紧那柄黑色长剑,將全身的力量、下坠的动能,全部灌注於剑尖,朝著身侧那在雾气中若隱若现、坚硬无比的悬崖峭壁,狠狠刺下! 滋——噶————!!!! 无法形容的、尖锐到足以撕裂耳膜的金属摩擦声猛然炸响!黑剑的利刃与古老的岩石剧烈交锋,爆发出连绵不绝的、耀眼的橙红色火花!那火花不是一点点,而是成片、成瀑地疯狂迸溅、拉长,在漆黑的悬崖背景上,仿佛一道淒艷而暴烈的火河! 恐怖到极致的反作用力顺著剑身、手臂,猛烈衝击著周易的躯体。但他就像挡住黄河的泰山,揽住陈墨瞳的手臂,稳如磐石,纹丝不动。陈墨瞳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將她狠狠按在周易坚实的胸膛上,下坠的势头猛地一滯,天地倒转,五臟六腑都像是被挤压移位,耳边除了风声,就是那令人牙酸的、剑与石的死亡摩擦声。 下坠,並未停止,但速度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锐减。 周易就这样单手死死抱著陈墨瞳,握紧那柄深深凿入岩壁、一路犁出深深沟壑、火花四溅的黑剑,在咆哮的风雪与翻滚的浓雾中,沿著近乎垂直的数百丈峭壁,向著下方滑降。 降至某处,浓雾倏然散去。就像是有某个无形的界限,陈墨瞳进入一片被清冷月光照彻的天地。 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缝隙,一轮將满未满的明月悬於海天之间,倾泻下皎洁如水的银辉。月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在翻涌的墨蓝色海面上,破碎成亿万片跳动的、粼粼的碎银,隨著波浪的起伏明灭不定。 陈墨瞳被这景象攫住了心神。她安静的靠在周易的怀中,觉得自己像是好莱坞爆米花大片里的女主角。 交织的心跳、剑与岩壁摩擦的嘶鸣、脚下大海狂烈的咆哮,填满了她的整个世界。 ———— 我晕,还没编辑签约。 第7章 :李慕玄 据芬格尔后来说,那晚旅馆燃起的大火,他在小楼上看得清清楚楚。 火从旅馆里面烧起来的,一开始只是几个窗口冒烟,后来轰一下,整个二楼都亮透了,像是有人把点燃的烈酒泼得到处都是……火苗舔著木头,噼啪作响的声音,以及撕心裂肺的嚎叫,隔著老远都能听见。 救命』、『饶了我』、『我不想死』……翻来覆去,那绝对是佩德罗的声音,他是被活活烧死的。 直到后来学校的执行部快速反应小队赶到,封锁並清理了现场。废墟里清点出的残骸痕跡令人沉默。 其中两具骸骨紧紧地依偎在一起,那个龙形死侍庞大畸形的骨架,被另一具明显纤细得多的骸骨从前方环抱住,骨骼交错,姿態竟然透出一种诡异的圣洁,他们在烈焰焚身时未做任何挣扎,只是静静地相拥著化为灰烬。至於另一具骨架臃肿的,死状则悽惨得多,死前显然经歷过漫长的挣扎。 至於那纵身一跃的惊险,以及悬崖峭壁上匪夷所思的求生,陈墨瞳在提交的任务行动报告里只字未提。这件事,除了两位当事人,知道细节的……都已在旅馆那把大火里化为了灰烬。 任务完成。周易又回到了校园日復一日的节奏中。他的生活似乎没有太大改变,平日里从炼製三真万法剑变成了炼製三真法符。 这个世界没有神通世界炼製法符必备的“法红砂”,周易只能退而求其次,使用黄金炼製。只是以他目前的炼製水准,绘製一张中神通法符,损耗的黄金少说也要一百克。 以周易的身价,把他卖了也炼不了几张。为了搞钱,他开始和芬格尔合作在论坛上售卖隨手炼製的刀剑,很快便富裕了起来。堪比炼金刀剑的武器自然是不愁卖。 时间流逝,在卡塞尔的第一个学期,就要结束了。 结束了一天在装备部地下的忙碌,周易推开沉重的隔离门,重新回到地面。冬日的傍晚,天色黑得很快,细密的雪花正无声地从铅灰色云层中飘落,將城堡式的校园建筑、光禿的橡树林和蜿蜒的小径,都覆上了一层鬆软洁净的银白。 空气清冷而洁净。他踏著新雪,走向宿舍区。在一片素白的世界里,远处路灯昏黄的光晕下,一抹鲜艷的红色静静地倚在那里,格外醒目。 陈墨瞳斜倚在路灯柱下,深色的冬装裹著她高挑的身形,几片雪花停在她肩头的红髮间。她抱著手臂,靠在路灯杆上,似乎等了一会儿,脚边积雪上有来回踱步的痕跡。 “你在这里等我?有事?”周易问道。自从那次任务结束,他已经很久没在学校里遇见她了。 “果然忘了啊!”陈墨瞳挑了挑眉,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生日。楚子航的生日。我上次告诉过你的——睡在同一间房的那天。” “最近有点忙。”此乃谎言。周易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至於原因之前讲过。 “所以,你准备礼物了吗?”陈墨瞳摊手。 “生日是……今天?”周易下意识摸了下口袋,想著有什么能临时凑数的。刚炼製的法符?楚子航用不了。要不...刀剑? “不然呢?我就知道你不会记得。”陈墨瞳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摇了摇头,从自己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包装简洁但质感不错的小方盒,递了过来,“喏,拿著吧,我就猜到你得抓瞎,顺手帮你准备了一份。” 周易接过来,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支做工精良的黑色钢笔,笔帽上有小小的品牌標识。 “破费了。多少钱?我转给你。”他合上盖子。 已经转身准备带路的陈墨瞳闻言回过头,在飘洒的雪花中对他笑了笑:“请我吃牛排好了。” 生日宴在安珀馆的一个小厅举行,人不多,大多是狮心会的成员。周易陈墨瞳和他们不熟悉,两人呆在角落里吃蛋糕。直到生日小聚结束,一起回宿舍。 203宿舍。 楚子航將收到的礼物整齐放在书桌上一一拆开。苏茜送的是一瓶精心挑选的日本刀保养油。诺诺送的是一瓶万宝龙钢笔专用墨水。周易送的是...一支万宝龙钢笔? 素来没什么表情的楚子航突然愣住了。他抿了抿嘴,回头偷看了一眼周易。 对方一如往常,正靠在床头刷著论坛。 ...... 一人之下。 左若童放话要见李慕玄的消息,如一道惊雷在异人界传开。收到讯息的周易,连夜从前线抽身,踪跡成谜。 深山,洞窟。 湿冷的岩壁上渗著水珠,昏黄的火把光摇曳不定,映著李慕玄半明半暗的脸。他背靠著粗糙的石壁,沉默良久,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长久压抑后的沙哑:“躲够了……该了断了。” 无根生盘坐在他对面的石头上,闻言抬起眼,嘴角似笑非笑:“了断?你想怎么个了断法?” 李慕玄没答,只是拳头悄然握紧。 无根生拍了拍膝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道:“这样吧,你不是想报復三一门么?那就去三一门,做个门人。” 李慕玄一愣,隨即苦笑:“门长……別消遣我。您知道的,我一向最敬重您。” “我消遣你做什么?”无根生眼神平静,却深邃得让人看不透,“我不是让你真重投三一。以你如今所作所为,左若童但凡还是个合格的门长,即便他个人愿意,门规、人心,哪一样容得下你?”他顿了顿,看著李慕玄晦暗的脸色,继续道,“但你的癥结,终究得回三一门才能解开。容我准备一下,等消息吧。” 李慕玄垂下头,洞窟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他略显沉重的呼吸。 数日后。 “来吧,李慕玄,法子想好了,帮手也齐了。”无根生站在洞口天光里,轮廓有些模糊。 李慕玄跟著他走出去,见到早已等候的几人。 “夏老弟,金凤,谷兄弟。”他一一招呼,目光落到那个面容方正、眉宇间带著挥之不去的严肃之人身上时,顿了顿,“高兄,难得。正直如您,也肯陪我胡闹了?嘿嘿。” 高艮抱著臂,冷冷一哼:“少废话。我只是听掌门安排。” 李慕玄不以为意,视线转向最后那位一直安静坐著、手里还捏著半成品面人的老者,语气郑重了些:“您也被请出来了啊,刘师傅。” 宝山镇。 春日午后,沿街酒楼二层,人声稍稀。无根生与李慕玄凭栏而立,下方街道熙攘,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隱隱传来。 “看见那两个孩子了么?”无根生用下巴轻轻一点。 李慕玄循著望去,只见两个年纪相仿、衣著体面的少年,正从一家书局走出,手里还拿著新买的书册,举止间颇有家教。 “张家云泽、运生两兄弟。”无根生低声道,“都已確定要入三一门,只因家中临时有事,回来小住一段。咱们有大约半个月。这半个月,盯紧了,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神態举止,全得学下来。” 李慕玄眼睛微微睁大,隨即瞥向楼下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面人刘正佝僂著身子观察著行人。“怪不得您把刘前辈请来了。” “记著,”无根生转过头,目光锐利,“这两人虽算是三一的新人,但要瞒过左若童和门內高手的眼,也绝非易事。” 李慕玄嘴角慢慢勾起,那是一种混杂著紧张、荒谬与久违兴奋的复杂情绪,最终化为一句低语:“有趣……太有趣了!” 接下来的日子,李慕玄与无根生便如影子般缀在张氏兄弟身后。茶楼听书,街边买糕,访友温书……少年人鲜活寻常的日常,被他们一寸寸刻进眼里。 直到这日,兄弟二人跟著老管家,踏上了前往三一门的行程。大街上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不远处,高艮倚在巷口阴影里,目光如刀,一直锁在李慕玄背影上。无根生不知何时踱到他身边。 “高艮,收收杀气。”无根生声音平淡,“还是说,你又想『悄悄』地惩奸除恶了?” 高艮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打不过这混蛋,他確实厉害。这次有你看著,总比让他自己暗戳戳找上三一,让人稍微安心点。”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掌门,绵山之后我一直跟著你。我想我听懂了你当初的话,也看懂了你在做的事……但我还是会遗憾。” 他转过头,直视无根生:“你这样的人,为什么非要做这群混蛋的头?为他们,值吗?” 无根生望著街上川流不息的人影,沉默片刻,忽地轻笑一声:“为什么?还真没仔细想过。你这么一问,我確实想不出非要做的理由……”他顿了顿,“不过,不做的理由,我也一样想不出。” 他拍了拍高艮的肩膀:“动手吧。” 计划进行得悄无声息。三人行至一段相对僻静的路段时,被数道迅捷的身影拦下,迅速带离,未惊起太多波澜。 山洞里,火光比之前那个洞窟明亮些,却更显压抑。除了无根生和李慕玄,其余几人都用灰布蒙住了头脸,只留一双眼睛在外。 老管家嚇得浑身发抖,將两位小少爷护在身后,声音发颤:“各、各位好汉!少爷们拜师的事,前前后后都跟您几位讲清楚了,绝无半点虚言!您们到底要做什么?” “放心,”蒙著头的高艮开口,声音经过布料阻隔有些发闷,“不伤诸位。只请在此盘桓几日,我们会照料各位周全。” “开始吧。坐好。”刘师傅的声音平静无波,示意无根生和李慕玄盘坐身前。 他双手缓缓提起,掌心浮现出一层朦朧的紫色炁息,流转不定。隨即,双掌猛地按在两人头顶!紧接著,肩膀、肋骨、腰胯、腿脚……他的双手如同最灵巧的塑形工具,覆盖著那奇特的紫炁,在两人全身骨骼皮肉上游走、揉捏。眾人屏息看著,只见两人的身形、面容,竟在紫炁繚绕中缓缓变化,最终活脱脱变成了张云泽、张运生的模样! “好了。”刘师傅收手,气息略有不稳,“记著,只要別遭大力磕碰,一月內不会復原。想恢復原样,就撕了各自这道符。”他將两张折成三角的黄符分別递给二人。 “你,过来,我也给你扮上。”他指向谷畸亭。 “哈?”谷畸亭愣了一下,依言走过去。 就在这时—— “神乎其技。” 一道清朗的男声忽然响起,伴隨著几下清晰的鼓掌声,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刺耳。 “混口饭吃……”刘师傅下意识谦逊,话出口才猛然惊觉:这声音,不是他们之中任何一人! 他霍然回头。 洞口处,不知何时静静站著一人。灰色马褂清爽利落,腰后横挎一只长方木匣,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年纪,眉眼平静,正看著洞內眾人,目光在易容后的无根生和李慕玄身上略有停留。 全性几人瞬间寒毛倒竖,炁息暗自涌动。他们竟无一人察觉此人何时到来,甚至需要对方出声示意!在场的眾人都是老江湖,自然不会简单以容貌判人,对方虽然看起来年轻,但单是这份不叫他们察觉的功夫,便足以让他们將任何关於“年轻”、“小辈”的轻忽拋到九霄云外。 坏了,莫非是刚才劫人时,正巧被这位路过的前辈撞见?高艮心头一沉,蒙面布下的脸色有些难看。 “朋友是?”无根生开口,声音已调整为少年清亮,眼神却依旧沉静如渊。 “呵,你就是无根生。”来人轻轻一笑,並未直接回答。 “……周易?”李慕玄,现为张运生模样,忽然失声,叫出了一个名字。 无根生余光扫向李慕玄。 李慕玄紧盯著洞口那人,快速低声道:“我在三一门时的师……三一门的人。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 夏柳青与谷畸亭一听只是三一门小辈,顿时鬆了口气,三一门只要不是左若童那样的老傢伙,他们这里这么多人,怎么也不会怕了对方。 周易目光落在李慕玄脸上。 “李慕玄,”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山洞里清晰迴荡,“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两人在二十多年前,在洞山学堂有过几年的交情。 李慕玄的英语还是他教的。 算得上交情匪浅。 “你来这里做什么?”李慕玄上前几步,“难道也是领了左若童的命令,来拿我?!” “你这个修行废材,你以为你能拿下我?今天小爷没空与你纠缠,快给我滚!” 第8章 :散王剑阵 “拿你?师父只是要见你。”周易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未动一下。 李慕玄一怔。苑哥明明告诉他,左若童放出话来,要弄他。但周易也没必要骗他。以人品来看,这两人中李慕玄心里还是偏信於周易。他因此悄悄鬆了口气,左若童不是非要杀他就行。 只是李慕玄是什么人,倔驴一个。 “见我?”他嗤笑一声,下頜扬起,“左若童以为他是谁?放出话要见我,我就得屁顛屁顛凑上去?三一门的门长,好大的威风!” “你见或不见,与我无关。”周易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剎那,身形倏然消失。 並非高速移动的残影,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近乎空间挪移般的“出现”在了李慕玄面前,近在咫尺! “给我滚一边去。我今天,不是为你而来。” 话音未落,李慕玄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动作,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柔和大力裹挟全身,自己便如同路边碍事的石子般,轻飘飘被“拂”了出去。他狼狈地在地上翻滚几圈,头上脚下,脸上肌肉骨骼一阵轻微蠕动,那张以秘法维持的“张运生”面容,竟在这隨意一拂之下溃散,恢復了他本来的模样。 “你——!”李慕玄又惊又怒,气血上涌,爬起身就要不管不顾地衝上。 无根生抬手拦住了他。 他轻轻嘆了口气,手指捻住怀中那张三角符篆,微一用力,符纸化为飞灰。与此同时,他周身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轻响,身形拔高,恢復成本来高大挺拔的模样,顺手从西装內袋取出金丝眼镜戴上,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测。 “阁下是专程为我而来。”无根生开口,声音恢復了原本的磁性沉稳,“但我不记得我们曾见过,更谈不上招惹。” “我倒是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了。无根生,全性掌门、大魔头、搅屎棍……”周易环视洞內,目光扫过悄悄挪到张家兄弟身旁、隱隱呈挟持之態的金凤与夏柳青,浑不在意。他姿態甚至称得上閒適,一手隨意负在身后,“你说的没错,你未曾招惹我。但我还是来了。”他顿了顿,视线重新锁住无根生,“无根生,你就当是我……看见了未来吧。特意过来,只为阻止你此次闯山。因为若让你上去,会有我不愿见到的事情发生。” “术士么?”异人界奇人异士无数,能卜算吉凶、甚至窥见未来片段者並非没有。无根生只將周易归为此类。 “不必听了,来的只我一人。”周易忽然转向一旁正欲闭目凝神的谷畸亭。 谷畸亭动作一滯,还是施展了手段,片刻后对无根生低声道:“外面……確实只有他一个人。” “哼!真是好胆,一个人就敢来堵我们全性的掌门?”夏柳青色厉內荏地喝道。 “阁下以为,能在我这些门人环伺之下,拿下我?”无根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听不出波澜。 “我说了,只是阻止你闯山。” “如果我非要闯呢?” 周易与无根生静静对视,洞內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沉重。 “那你此生的道路,”周易一字一顿,清晰无比,“便到头了。” 话音落地,並非虚言恫嚇!一股凛冽如实质的杀意无声瀰漫,並不张扬暴虐,却冰冷彻骨,深入骨髓。 无根生沉默片刻,缓缓道:“阁下莫不是想仅凭一句话,就让我知难而退?我无根生,也並非嚇大的。若是大盈仙人左若童亲至,或许另当別论,但……” “你”字尚未出口。 无根生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镜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止是他,洞內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 周易身后,那看似普通的木匣中,一道光华,不,那不是寻常的光!是凝聚到极致、纯粹到令人灵魂战慄的剑! 三真万法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剑光映照在眾人的眼中。 无声无息。 眾人头顶的山岩、泥土、树木……方圆数十丈內的一切,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轻轻抹去!视线豁然开朗,午后的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他们竟已置身於一个被削得平整如镜的“平台”之上,原本的山洞与山体上半部分,已荡然无存! 而这,仅仅是开始。 中神通·三真散王剑阵符! “嗡——!” 难以形容的嗡鸣响彻天地之间。周易身后的剑匣之中,三万道璀璨剑光如天河倒卷,喷薄而出!那是十张三真散王剑阵符化作的剑光,每一道剑光都凝练如实质,蕴含著斩破虚空的锋锐。它们並非杂乱无章,而是在升空过程中自动流转、交织,瞬息间构成一座笼罩了整片天空、覆盖四野八极的巍峨剑阵! 剑光如林,遮天蔽日。阳光透过剑阵缝隙洒下,化作无数跃动的金色光斑。浩瀚、威严、肃杀的气息充斥每一寸空间,空气沉重得仿佛凝固,呼吸都带著割裂般的痛感。 煌煌剑阵,这般神通,在场眾人莫说见过,便是想,也未曾敢想! “噗通。”李慕玄双膝一软,径直跪倒在地,面无人色,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 无根生挺拔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仰头望著那笼罩苍穹的剑阵,素来从容淡定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震颤”的神情。 老管家早已拉著魂飞天外的云泽、运生匍匐在地,不住叩首,涕泪横流地念叨:“仙人……仙人降临了……” “可够?” 周易的声音响起,他左手隨意地搭在已归入木匣的剑柄上,正將万法剑缓缓推回。 “……够。”无根生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一个字,声音有些乾涩。面对此情此景,还能说什么?多谢阁下不杀之恩么? 天空之中,那三万道令人窒息的剑光闻声而动,如百川归海,又如时光倒流,化作道道流光,井然有序地没入周易身后那看似寻常的木匣之中,顷刻间,天空復又清明,仿佛刚才灭世般的景象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找人,把孩子安全送上山。”周易不再看他,转身,步伐平稳地朝著山下走去,灰色的马褂背影在阳光下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山道拐角。 行事乾脆利落。 直到那背影彻底看不见,眾人四周凝固的气氛才轰然瓦解。 “我的……老天爷啊……”夏柳青双腿一软,烂泥般瘫坐在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谷畸亭和高艮也好不到哪里去,脸色苍白,大口喘著气,散王剑阵笼罩时无形的威压,几乎將他们的意志碾碎。 “掌、掌门……”金凤声音发颤,看向无根生,“这……这是什么手段?古、古之剑仙?” 无根生久久沉默,山风吹动他西装的衣角。半晌,他才缓缓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著,声音低沉:“怕是真的古剑仙復生……也未必有方才那位的风采。”他重新戴上眼镜,转向依然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李慕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李慕玄,三一门……我惹不起。你的事,我管不了。另请高明吧。” 李慕玄浑身猛地一哆嗦,像是被这句话从极寒冰窟里捞了出来。他连滚爬起身,脸上混杂著绝望与哀求:“掌门!掌门!您知道我一向最敬重您!您不能……不能丟下我不管啊!我、我……” “李慕玄!”金凤又惊又怒地打断他,“你还想拖掌门下水?刚才那阵仗你没看见吗?那样的人物,是我们能招惹得起的?人家一个不高兴,万剑齐发,咱们全性所有人捆在一起也不够人家一剑斩的!” “那我……那我怎么办……”李慕玄语无伦次,茫然四顾。 “还看不清么?”高艮冷硬的声音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更深处是对李慕玄屡次惹祸的厌烦,“人家从头到尾,眼里根本就没有你。来这里,为的是掌门,防的是掌门上山。” 他越说越气,想起方才那通天彻地的剑阵,心头余悸未消,再看李慕玄这副失魂落魄还想攀扯的模样,怒火上涌:“你?滚一边去吧! ”话音未落,他已飞起一脚,结结实实踹在李慕玄腰侧,將他踹得又翻滚出去。这一脚,既有对眼前麻烦源的怒气,也未尝没有几分劫后余生的迁怒。 李慕玄闷哼一声,瘫在地上,连反驳的力气和心气都没了。 “没想到我这把老骨头……今天见的这一幕,够我吹嘘一辈子,不,十辈子了。”面人刘师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捏了一辈子面人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微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后怕。他行走江湖多年,奇技淫巧见过无数,但方才那等改天换地、宛若神祇临凡的手段,彻底顛覆了他的认知。 无根生已恢復了往日的沉稳,他整了整西装袖口,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条理:“高艮,你亲自带人,把这三位安全送上三一门。”他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管家和两个少年,“其他人我不放心。务必保证他们毫髮无伤,一路平安。” 高艮肃然点头,脸上再无半分之前的冷嘲:“放心吧掌门,我亲自盯著,绝不出差错。” 三一门,大堂。 陆瑾听著老管家语无伦次的讲述,再看向旁边两个频频点头附和的少年,只感觉头皮阵阵发麻。 你们在说什么?为什么我每个字都认识,但连起来就是听不懂。 什么叫你们三个被一个叫无根生的人和他的团伙劫持了,什么叫关键时刻三一门的仙人降临了,什么叫一剑把一座小山砍没了,什么叫数万剑光遮天蔽日? 陆瑾自詡也是名门出身青年俊彦,见多识广,也听说过异人界诸多传说,可这般描述……已然超出了“传说”的范畴,近乎神话志怪! 他勉强稳住心神,又反覆询问细节,甚至让三人分开敘述。可得到的答案虽在表述上略有差异,核心內容却惊人一致——那绝非臆想或集体幻觉能解释的景象。 陆瑾不敢耽搁,立刻寻到了正在督促弟子练功的两位师兄——水云和长青。 他將听来的事情原原本本道出,静室內一时落针可闻。 水云听完,眉头紧锁,第一反应是荒谬:“你確定?”他上下打量著陆瑾,几乎以为这位向来稳重的师弟在跟自己开一个极其拙劣的玩笑。 这怎么可能是真的?更何况故事的主人公他很熟悉,周易?那个当年与他和长青一起在山上修行,但资质平平、下山另谋出路的周易? “我已经问了三遍了,三人不像是,也没必要说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话。”陆瑾说。 “长青,你信吗?周易他有这样的手段...”水云转头问。 长青沉默著,指尖无意识地点著桌面,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思索:“说实话,我不信。” “但,就像陆瑾说的,他们三人编造这种一戳即破的谎言誆骗我们,有何意义?而且他们知道无根生和李慕玄也就罢了,前者全性掌门,知道他的人不少,后者近些年惹的事不少,有名气。但谷崎亭、高艮、泥人刘师傅甚至是夏柳青,这些就连我也没听过几次名字的人,他们三个普通人是怎么知道的。” 两人这才意识到其中的猫腻。 水云踱了两步,努力在记忆中搜寻那个沉默寡言师弟的影子,“周易他下山……有二十年了吧?我记得他是孤儿,和我们一样在山上长大,后来因为修行上……唉,看不到前路,师父也允了他,让他去了洞山师弟办的学堂谋个差事。” “不止二十年了。”长青补充道,语气带著感慨,“这些年,偶尔有些书信回来,也极少提及自身,只说些见闻问候。” 陆瑾不认识周易,见两位师兄扯远,不由道: “两位师兄,此事真假暂且不论,但其中牵扯到了全性掌门无根生,尤其是那个李慕玄!无论如何,必须还要稟报师父定夺。” 水云闻言,露出一丝无奈:“师父前两日感知玄关有动,已入后山闭关了,归期未定。似冲师叔带著澄真师兄,也为寻那李慕玄的线索,离山有些时日了,尚未迴转。” 长青道:“只能等了,师父出关,第一时间告诉他。在这段时间,我会给周易去信,询问他事情的真实性。希望他还在学堂。” 水云道:“也好,陆瑾,这段时间,云泽和运生你亲自照看。一有情况马上告诉我们。” “我明白了。”陆瑾说。 ———— 签约了。 第9章 :雪中 南唐多水乡。 夕阳像一块渐渐凉透的烙铁,沉沉地压在西边黛青的山脊上,將天际晕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与瑰紫。 蜿蜒的水道被这余暉镀上了一层碎金,粼粼地晃著,流淌过白墙黛瓦、青石板阶,也流过周晓晓焦急张望的眸子。 她倚著自家水边那棵老柳树,赤著的脚踩在微凉的青石上,皮肤是常年日晒下健康的小麦色,此刻却透著紧绷。十二三岁的年纪,身量未足,眼神里却已有了穷人家孩子特有的、过早熟稔的忧虑。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褪了色的衣角,目光钉在水道转弯处——家里的乌篷船,每日该从那里摇回来。 今天不一样。今天,船上第一次有了哥哥周易。 想起哥哥,晓晓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那个痴痴傻傻、只会对著人流口水憨笑的兄长,仿佛还是昨日的事。家里穷,阿爹捕鱼,她便跟著上船帮忙,撒网、收线,风里雨里,手磨出了薄茧。傻哥哥呢,就被他们小心地寄放在隔壁阿婆家,怕他乱跑,怕他落水。可就在前不久,毫无徵兆地,哥哥的眼睛忽然清了,像蒙尘的珠子被擦亮。他会喊“阿爹”,会叫“晓晓”,虽然还有些迟缓笨拙,但確確实实,是“醒”过来了。今天,是他第一次央求著跟阿爹出船。 “晓晓,等船呢?”一个带著明显戏謔的声音斜刺里传来。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邻居家的张念安。他靠在自家门框上,嘴里叼著根草茎,十二三岁的少年,脸上总掛著那种让晓晓火大的、似笑非笑的神情。他总是这样,以前笑话她哥哥是傻子,现在……现在不知又要说什么怪话。 晓晓懒得理他,只把下巴扬得更高些,视线更专注地投向水道。 “嗬,还挺倔。”张念安嘖了一声,踱近几步,也顺著她的目光望,“听说你那傻哥哥今天也上船了?可別把船给弄翻嘍!” “你才傻!我哥好了!”晓晓猛地回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睛瞪得溜圆,小麦色的脸颊因怒气涨红。 “好了?傻子变聪明?我看是瞎猫撞上死耗子吧……”张念安拖长了调子。 就在这时,水道转弯处,一点熟悉的乌蓬影子出现了。晓晓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顾不上再和张念安斗嘴,踮起脚尖。 船渐渐近了。船尾,阿爹熟悉的、微驼的背影正在收拢渔网,动作稳当。而船头—— 船头站著周易。他身材比阿爹还略显单薄,穿著打补丁的旧衫,手里握著一支对他来说似乎过长的櫓,正一下、一下,极其笨拙而用力地划著名。动作生硬,船因此走得有些歪斜,但他抿著嘴,眼神直直望著前方自家门前的方向,那份专注甚至显得有些执拗。夕阳的金光落在他脸上,额角有亮晶晶的汗。 阿爹在身后偶尔低声指点两句,他便会很努力地调整姿势。 晓晓看著,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哟嗬!”张念安夸张地叫了起来,“快看吶!傻子会划船啦!这船划得,跟水蛇扭屁股似的!” 他的嗓门大,带著少年人特有的尖刻和起鬨的意味,在静謐的黄昏水巷里格外刺耳。附近几户人家有人探头张望,传来低低的笑语。 船头的周易似乎听到了,划船的动作僵了一下,笑了笑。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晓晓胸中那团火。她最受不了的,就是別人这样欺负哥哥,尤其是这个张念安! “张念安!我撕烂你的嘴!”晓晓像颗小炮仗般炸开了,转身就冲了过去,顺手抄起柳树下靠著的一把旧扫帚。 张念安“哎呀”一声怪叫,脸上却还带著笑,灵活地往后一跳:“说中啦?恼羞成怒啦?”他深諳如何招惹晓晓,一边嚷一边沿著河岸跑起来。 “你给我站住!”晓晓举著扫帚,赤脚在光滑的青石板上追得咚咚响,辫子散了也顾不上。她追著他,穿过窄窄的巷弄,惊起路边寻食的母鸡扑稜稜飞开。 水道上,乌篷船慢慢靠了岸。阿爹摇头苦笑,把缆绳系在木桩上。船头的周易放下櫓,望著妹妹追打张念安远去的方向,那双刚刚恢復了清明的眼睛里,映著最后的霞光。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暖金色的余暉收拢於青灰的屋脊之后,天色转为静謐的蟹壳青。水道两岸,家家户户的纸窗內次第亮起昏黄的油灯光,与倒映在水中的朦朧星子碎影交相摇曳。炊烟从鳞次櫛比的马头墙后裊裊升起,带著柴火气与饭菜香,柔软地瀰漫在湿润的空气里。 少女清亮含怒的“你站住”,与少年那故作惊慌却掩不住笑意的討饶声,便是在这样的背景音里,忽远忽近地缠绕著,最终隨著一串跑远的脚步声,消散在蜿蜒的巷陌深处。 这鲜活、嘈杂,甚至带著几分鸡飞狗跳的烟火气,丝丝缕缕,穿透门廊,落入静立水边的周易耳中、心里。他深深吸了一口这混杂著水汽、饭香与淡淡淤泥气息的空气,胸腔中那持续了十七年混沌阴霾的一角,仿佛被这真实的人间暖意悄然熨平。 不是梦。他真的,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了,重生到了这方陌生世界。 周易出生时不傻。刚生下来便伴隨有前世的记忆。他只是小时候受到了两个武者的波及。伤到了脑子。 说到武者。这个世界与前世不同。这个世界存在著超凡力量。便如周易亲眼见到的,武人一掌开碑裂石。 重活一生,周易自然嚮往。 晚餐是在堂屋那张老旧却擦拭得光亮的八仙桌上进行的。一盏油灯摆在中间,照亮一小圈温暖的光域。晓晓手脚麻利地摆好碗筷,最后端上来一大陶钵奶白色的鱼汤,热气腾腾,鲜香扑鼻。是她用今天收穫最肥美的那条鱸鱼,配上嫩豆腐和几片姜,悉心熬煮的。 “哥,喝汤。”晓晓先给父亲舀了一碗,然后便盛了满满一碗递给周易,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小麦色的脸颊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今天累著了吧?第一次出船,不习惯。” 周父默默喝著汤,眼角深刻的皱纹在灯光下舒展了些,目光偶尔掠过一双儿女,是饱经风霜后沉淀下的安稳。 周易接过碗,感受到陶碗温厚的暖意。鱼汤入口,鲜甜醇厚,熨帖著肠胃,也熨帖著心。他慢慢喝著,听晓晓嘰嘰喳喳说著今天的琐事。 “对了,哥,”晓晓忽然放下筷子,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带著一种小大人似的体贴,“明天……明天你还是在家歇著吧。出船的事儿,我和阿爹去就行。你今天第一次划船,胳膊肯定酸了,得多缓缓。” 她这话说得自然,显然是长久以来照顾“痴傻”兄长所形成的习惯,是烙在骨子里的爱护。 周易心中微微一涩,隨即涌起一股暖流。 “晓晓,”他放下汤碗,声音平稳,“我没事,胳膊不酸。阿爹,”他转向父亲,“我想好了,明天我在家附近走走,熟悉一下镇子。但后天,还是让我跟您出船,以后也是。” 前世所接受的教育与观念,让他无法安然接受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用她尚且稚嫩的肩膀,承担起本该属於他的那份生活重担。 晓晓眨了眨眼,似乎想反驳,但迎著兄长那双清明、沉稳,不再有丝毫迷茫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隱约感觉到,哥哥真的不一样了,不仅仅是会说话、识人了。 周父沉吟片刻,最终只简单地点了下头:“好,后天一起。” 油灯的光轻轻跳跃,將一家三口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温暖而静謐。窗外,水声潺潺,偶尔传来邻家的低语,夜色温柔地笼罩著这间临水的小屋,以及屋內刚刚开始真正“团聚”的一家人。 翌日清晨,薄雾似纱,还未完全从青瓦与水面褪去。晓晓和周父已带著乾粮,驾著乌篷船消失在氤氳的水道深处。家中只剩下周易一人。 他洗漱完毕,换上唯一一身乾净的半旧葛布衣衫,浆洗得清爽。正待出门,一阵清朗的读书声从邻家敞开的木窗里飘了出来,字句鏗鏘,在静謐的晨间格外清晰。 是张念安。 周易脚步微顿。这个总爱捉弄晓晓的少年,在他痴傻的年月里,却是少数几个不曾真正欺辱他、有时甚至会带著他这个“尾巴”在镇里閒逛的人。 他走到窗前。窗內的张念安正捧著书本摇头晃脑,一抬眼,冷不丁瞧见窗外站著的周易,声音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窘迫。 “傻……”一个字习惯性地滑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眼前的周易目光清亮,神色平和,哪里还有半分往日混沌的模样。张念安的脸微微涨红,支吾了一下,才彆扭地改口:“周……周大哥。”这称呼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怪异。 “在读什么?我能看看吗?”周易语气温和,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线装书上。 张念安有些愣神,下意识地把书递了过去:“喏,就是《劝学篇》。” 周易接过,手指拂过粗糙的纸页。上面的文字竟然是前世的繁体字形,他大致能认全。文章內容似曾相识,是一位夫子训诫门徒勤勉向学,字里行间的道理,与另一个时空的《送东阳马生序》遥相呼应。他快速瀏览了几行,便將书递还。 “念安,”周易倚著窗欞,看似隨意地问,“我们这儿,具体算是哪里?” “嗯?”张念安没明白这问题的用意,“南潯镇啊,咱们不一直在这儿吗?” “再往上说呢?归哪里管?” “归湖州府,属於江南道吧。”张念安答得顺畅了些。 “那江南道之上,是何国號?” “自然是唐国。”少年答得理所当然。 “唐国之外呢?可还有其他国度?” 张念安皱了皱眉,努力回想从说书先生或过往行商那里听来的零碎信息:“好像...宋国、蜀国...我就知道这些了,先生还没讲过这些。” 周易点了点头,这世界格局果然不同。他话锋一转,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你了解武者吗?会武功吗?” “武者?”张念安眼睛睁大了些,隨即摇了摇头,“听说过,戏文里、说书人口中常有。一掌开碑,飞檐走壁嘛。可那都是高高在上的人物,咱们这小镇子,哪能见到真佛。”他顿了顿,好奇地打量周易,“周大哥,你怎么问起这个?” “只是好奇。你可听说过,这天下武者,谁最厉害?” 张念安这次没犹豫,脸上甚至带了点谈论传奇般的兴奋:“天下第一啊!这我听过!说书先生讲过的,是南唐无名剑客!” “南唐?”周易捕捉到这个称谓。 “就是咱们唐国啦。说书先生讲武评的时候,都这么叫,听著气派。”张念安挠挠头,“武评,就是给天下最厉害的十位武者排座次,听说每几年就会变一变,但唯有这天下第一南唐无名剑客一直没有变过!是我们唐国的武者!” “武评?”周易心中一动,“那其余九位都是谁?” 张念安顿时垮下脸,有些懊恼:“这……时间过的太久。我……我也记不清了。而且那位黄先生都好几年没来咱们镇上了。” 看著周易若有所思的样子,张念安忍不住问:“周大哥,你打听这些,莫非是想……” “习武?”周易接过话头,坦然承认,“確实有这个想法。你可知道,这附近哪里能学到真功夫?” 张念安倒吸一口凉气,上下看了看周易洗得发白的衣衫,压低声音:“习武?那可了不得!我听人说,拜师要花大笔的银钱孝敬,平日打熬身体、购买药材更是无底洞……周大哥,咱们这样的人家,哪里负担得起。”他说的是实情,语气里並无轻视。 “我就问问,也不一定。”周易神色平静。毕竟是重生者,这会甚至已经有了赚钱的思路。 周易相信,只要给他一点时间,钱的方面都不是问题。 张念安想了想,朝镇子东头指了指:“镇东『兴隆街』尽头,倒是有家『威远武馆』,馆主姓刘,带几个徒弟。是咱们这附近唯一能跟『武』字沾边的地方了。不过……”他欲言又止,显然不觉得那是周易该去的地方。 他本想带路,但看了看桌上未完的课业,又有些为难。周易瞭然,谢过他,便独自朝镇东走去。 威远武馆的门脸比周易想像中要普通许多,灰扑扑的砖墙,两扇黑漆木门,门楣上掛著的牌匾字跡都有些黯淡了。门口並无想像中龙精虎猛的弟子守卫,只有三两穿著短打的年轻人在门前空地上嘿哈有声地练著架势,动作整齐却略显刻板,缺乏某种精气神。 周易在门口驻足观察片刻,整了整衣衫,上前向一位像是领头模样的青年拱手道:“这位兄台,请问刘馆主可在?在下有心向武,特来请教。” 那青年停下动作,打量了一下周易。大概见他衣著朴素,便不太上心。 “馆主正在指点內堂弟子,不见外客。”青年语气平淡,“你想学武?我们武馆可不是善堂,入门需十两银子的拜师礼,此后每月例钱二两,食宿自理。若要学习进阶功夫、使用器械、购买馆內秘製药浴汤方,另算。”他一口气报出价码,毫无感情,知道周易交不起钱,只完成馆主交代的任务。 十两银子……周易心中默算。周家父子捕鱼,除去自家柴米油盐酱醋茶衣食住行医,好的时候半年也未必能攒下一两。这还仅仅是入门门槛。 “敢问兄台,馆主或馆中教头,武功修为如何?可能……掌裂青石?” 那青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了一声:“掌裂青石?那是入了品的真正武者老爷们才有的本事!我们馆主功夫扎实,等閒七八条汉子近不得身,在这南潯镇是响噹噹的人物。可开碑裂石?小哥,话本看多了吧?那不是咱们这种地方武馆能教的东西。” 话已至此,意思再明白不过。这里教授的,更多是强身健体、看家护院的粗浅把式,与周易所追求的超凡武道,相去甚远。而即便是这样的“粗浅把式”,其昂贵的代价也非现在的周家所能承受。 周易沉默了片刻,再次拱手:“多谢兄台告知。”然后,在那青年不以为然的目光中,转身离开。 走在回程的青石路上,阳光渐渐驱散晨雾,市集开始喧闹起来。叫卖声、討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鲜活的人间烟火。周易的心却沉静如水。 武馆之路,暂时不通。但这並未浇灭他心中的火焰,反而让他更清晰地认识到这个世界的阶层与规则。力量与知识,在哪里都不是轻易可以获取的。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南唐无名剑客……”他默默念著这个称號。天下第一,意味著武道巔峰的存在是確凿无疑的。既然巔峰存在,路,就必然在那里。 只是,他首先要解决基本的生存与立足。 周易沿著青石板路漫无目的地走著,思绪纷杂。镇子不大,酒旗、幌子、叫卖声构成熟悉的日常画卷。目光掠过铁匠铺飞溅的火星、药铺飘出的苦涩香气、布庄里斑斕的织物……最终,在一处相对安静的转角,他的脚步停住了。 面前是一间不甚起眼的铺面,门楣上悬著一块老旧的木匾,上书“古运书馆”四字,墨色已有些黯淡。铺面窗明几净,透过敞开的门扉,能瞥见里面一排排高及屋顶的木质书架,上面堆叠著或新或旧的书籍,空气中仿佛都瀰漫著一股陈年纸墨特有的、略带潮气的芬芳。 书?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窜入周易脑海。 也许,习武不一定要去武馆。 周易跨过门槛。 柜檯后,一道身影映入眼帘。那是一个少女,约莫与他同岁,穿著素雅襦裙,正用一只手慵懒地撑著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卷著垂在肩头的一缕髮丝。她並非在看店里的书,而是微微侧著脸,目光怔怔地投向门外街景,眼神有些空茫。 她似乎感应到门口光线的细微变化,以及那定定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转过脸来。 第10章 :三百二十六 这一转,饶是周易两世为人,心志早已磨礪得远超同龄人,呼吸也不由得为之一滯,被对方的容貌惊艷。 两人就这般隔著柜檯,一个门內,一个柜后,静静对视了片刻。 “店家……”周易定了定神,率先开口打破这微妙的寂静。 只是话未说完,便被对方那如山涧清泉般悦耳的声音截断: “你是……常跟在张念安后头的那个……”她略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琥珀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讶异,“……周家小哥?你好了?” “是,前些日子清醒了些。”周易道。 “你来买书?”她问。 “想看看,有没有……关於武道修行,或是强身健体方面的书册?”周易直接道明来意。 “武道?”符华纤细的眉梢轻轻一挑,似乎有些意外,又觉得有趣,“你要习武?” 或许是这终日与书香为伴、少有人至的寂静,少女外表看似清冷疏离,不易接近,內里反倒是个话癆。 每次周易简要回答或提出新的疑问,她总要跟著反问几句缘由。 交谈片刻,她忽然起身,“你等等。”声音落下,她已翩然走向一侧高大的书架。身姿裊娜,步態轻盈,那简单的转身行走,也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绰约风致。她在书架间稍作寻觅,便取下三本薄厚不一、略显古旧的线装书册,復又回到柜檯前。 “喏,”她將三本书在周易面前一字排开,指尖依次轻点封面上的字跡,“《伏虎拳》架势刚猛,算是外功中流传较广的入门套路;《白云掌》讲究巧劲,练习需有些悟性;至於这本《养气经》……”她顿了顿,“是江湖上流传最广、最基础的內息导引法门,好处是中正平和,绝无走火入魔的风险。当然,”她抬眼看了看周易,语气平淡地补上关键的一句,“效用嘛,自然也是最寻常的,聊胜於无。毕竟大家都把它当做养生的法门,没人指望用它对敌。” 与周易猜测相差无几,三本功法两外一內。但相较於两本外功,周易对內功更感兴趣,尤其是能修炼出內力的內功。 “这本《养气经》,作价几何?”周易问道。 “诚惠,三百文。”符华报出价格,朝周易摊开右手。 周易下意识探手入怀,指尖只触到两枚冰凉圆润的铜钱——那是今日清晨,晓晓悄悄塞进他衣袋里的,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柜檯后,符华將他细微的窘迫尽收眼底,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小本经营,概不赊欠哦。” 周易收回手,面上並无多少羞赧之色,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目光在那本《养气经》上又停留了一瞬,仿佛要將那三个字刻入心里。 “我明白了。待我攒够了钱,再来叨扰。” 说罢,他不再停留,对著柜檯后那双清凌凌的眼眸微微頷首,便转身,脚步平稳地踏出了那道分隔书香与市声的门槛。 “哎?”一声几不可闻的轻讶,消散在书馆静謐的空气里。 符华纤细的手指还搭在《养气经》的书脊上,望著那已空荡荡的门口,微微愣神。她没想到这少年走得如此乾脆利落,一句多余的话,甚至一个踌躇的眼神都没有。她本已想好了下半句——若实在拮据,让他抄录一份也可,只需付些纸墨钱便是。可话未出口,人已远去。 她重新用手撑住下頜,目光落回那三本摊开的书上,轻声自语,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罢了,下次遇见再说也不迟。三百文……对他们那样的渔家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何况,”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养气经》的书名,“不过是本烂大街的玩意儿。” 夕阳的余暉將水巷染成暖金色时,周家的灶间已飘出了与往日不同的食物香气。 周易正在灶台前忙碌。前世的他厨艺尚可,懂得如何调和滋味,但眼下这个家,除了盐巴,几乎找不出第二种调味。即便如此,他依旧尽力处理著那条晓晓特意留下的鱼,用有限的法子试图驱散那顽固的土腥气。炊烟裊裊,混合著简单的饭菜香,在这间临水的小屋里弥散开来。 当晓晓和周父拖著疲惫的身体回来,推开堂屋的门,看到桌上摆好的、冒著热气的米饭和燉鱼时,父女俩都愣住了。碗筷齐整,鱼汤泛著奶白的色泽。 “哥……这、这是你做的?”晓晓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连肩上扛著的渔网都忘了放下。她凑到桌边,小心翼翼地嗅了嗅,那熟悉的鱼腥气似乎真的淡了许多。 “是我。快去洗手,吃饭了。”周易擦了擦手,语气平静。 “洗手?”晓晓下意识看了看自己黑乎乎、沾著泥渍和鱼鳞的手掌,又看看哥哥乾净的手指,脸微微一红,“哦……哦!”她连忙跑去水缸边。 一顿饭吃得安静,却比以往任何一顿都让晓晓和周父感到惊异。鱼肉的腥气被最大程度地化解,咸淡適中,米饭也煮得鬆软可口。直到放下碗筷,周父心里还在嘀咕:没听说人从痴傻变聪明,还能突然学会做饭的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日子如水般流淌。自那日后,周易便每日与周父一同出船。晓晓被留在家中,可她哪里閒得住,转眼又在隔壁阿婆那里接了些浆洗缝补的活计。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一双小手在冰冷的河水与粗糙的布料间来回,一日下来,指节通红,却能换来五个沉甸甸的铜板。 她每次都郑重地將三枚铜板交给父亲,贴补家用。剩下的两枚,则被她小心翼翼地藏进床边一个旧瓦罐里。罐子已经有些分量了,摇晃起来是闷闷的、令人安心的轻响。她有时会抱著罐子发呆,嘴角抿著笑,小声念叨:“给哥哥攒著……娶媳妇用……” 转眼半月过去。 这日,天色尚早,周父却罕见地早早收了船,將乌篷船稳稳系在自家埠头。他弯腰从舱里拎出两条用草绳穿好的大鱼,鱼鳃鲜红,鳞片在晨光下闪著光——这是今早捕到的最肥美的两条,周易当时还疑惑为何不拿去集市。 “跟我来。”周父的声音有些低沉,除了鱼,他又在旁边相熟的酒铺赊了一小坛最便宜的烧酒。 周易默默跟上。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穿过街巷,朝著小镇东北角那最僻静、也最破败的角落走去。最终,他们在一处几乎被荒草掩埋的院落前停下。院墙倾颓,露出里面一座更显残破的建筑,勉强能看出庙宇的轮廓。 推开吱呀作响的、只剩半扇的木门,院內荒草萋萋。一个白髮萧然、身形枯瘦的老道士,闻声从侧面一间几乎要塌掉的厢房里佝僂著背走出来。他身上的道袍打满了补丁,洗得发白,面容清癯,眼神却意外地澄澈平和。 “福生无量天尊。善士来了。”老道士打了个稽首,声音苍老。 “老道爷,我来还愿。”周父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隨贫道来。”老道士引著他们,踏入那座连门扉都已不见的正殿。 殿內景象比外面更加破败。屋顶多处坍塌,露出斑驳的天空,阳光和尘埃一同从漏洞中斜射下来,形成道道寂寥的光柱。唯有殿中央一小片区域,因上方屋瓦尚存,还算完好。那里立著一尊泥塑神像,彩绘早已剥落殆尽,露出灰褐的底色,但形貌仍可辨认——神像披髮跣足,身著玄袍,手按长剑,姿態凛然。 周易心中微微一动。这神像的形貌,竟与他前世记忆中那位执掌北方、降妖伏魔的“真武大帝”颇为神似。 “这是真武神君。”周父低声对周易说,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敬畏,“跪下。” 他將带来的鱼和酒摆在那空空如也、积满灰尘的供桌上,然后从老道士手中接过三柱细细的线香,就著老道士手中的火摺子亲自点燃。青烟裊裊升起,在这破败的空间里显得格外虔诚。 周父手持线香,在周易身边同样跪下。 “磕头。”周父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诚心诚意,十下。” 周易心中瞭然。前世家乡亦有类似风俗,向神明祈愿,若得偿所愿,必要归来还愿,叩谢神恩。他不再多言,依著父亲的话,在冰冷潮湿、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向著那尊沉默而破旧的真武神像,俯身,恭恭敬敬地叩下头去。 父亲粗重的呼吸在身旁响起,伴隨著每一次叩首时,额头轻触地面的细微声响。香火的气息,尘土的味道,还有窗外荒草的清苦气,混杂在一起。周易不知道十七年前,父亲在这里许下了怎样焦灼的愿望,也不知道这漫长的岁月里,他多少次在绝望中期盼神明垂怜。他只知道,此刻这沉默而坚实的叩首,是一个父亲如山般沉重、又如水般绵长的感念。 十下叩毕,周父將手中那三柱细香,郑重地插入香炉——那不过是个边缘豁了口、积著厚厚香灰的旧瓦罐。三缕青烟笔直地裊裊上升,在破败殿堂內黯淡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分明,竟於这片倾颓与尘埃之间,生生撑起一股奇异的、近乎神圣的肃穆,仿佛真能穿透残破的屋顶,上达天听。 老道士一直静立在一旁,枯瘦的身影仿佛与殿內阴影融为一体。直到还愿的简单仪式结束,他才缓步上前,目光在周易清瘦却挺直的背脊上停留片刻,而后转向周父,单手行了个道礼: “无量天尊。善士多年诚心,终得迴响。此子劫波渡尽,灵台重光,日后……怕是另有际遇,有一番大作为。” 周父闻言,古铜色的脸上皱纹微微舒展,他对著老道士深深一揖,言辞恳切:“承老道爷吉言。我不盼他大富大贵,只愿他平平安安。这些年,多谢道爷守著这方清净地。” 老道士摇摇头,不再多言,只將目光投向殿外荒芜的院落,仿佛他的使命,便是守著这残破的神祇与信徒们渺茫的期盼。 “晓晓,別洗了!歇会儿,我请你吃好吃的!” 河埠头,张念安揣著怀里藏了一天的一小包蜜饯,兴冲冲找到正埋首於一堆衣物间的周晓晓。初冬的河水已十分寒凉,晓晓的袖子高高挽起,一双小手浸泡得通红,却依旧利落地揉搓著厚重的布料。 听到声音,晓晓抬起头,鼻尖冻得微红,额角还沾著一点皂角泡沫。看到张念安和他手里油纸包著的蜜饯,她眼睛亮了一下,也不客气,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便接过一颗塞进嘴里。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驱散了些许寒意。张念安家是镇上的大户,供得起他读书,这点零嘴对他不算什么,没必要跟他客气。 “读书真好啊……”她含著蜜饯,模糊地嘟囔了一句,眼里闪过羡慕。她也想攒钱,將来或许能让哥哥也去读点书,识文断字,將来才好说一门像样的亲事。想到这里,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干劲更足了。 张念安却没走,蹲在河边石阶上,看著晓晓那双冻得像胡萝卜似的手,眉头拧了起来,忍不住道:“你天天这么拼死拼活浆洗……是因为周大哥想习武,需要钱吗?” “习武?”晓晓动作猛地顿住,愕然转过头,水珠从指尖滴滴答答落下,“什么习武?我哥?你听谁说的?” 张念安见她反应这么大,意识到自己可能多嘴了,眼神有些躲闪:“啊?你不知道啊?那……那可能是我听错了……” “张念安!”晓晓把手里湿衣服一放,声音拔高,带著不容糊弄的坚持,“你说清楚!不然我真生气了,以后都不理你!” 见她一副不问明白不罢休的样子,张念安只好挠挠头,將那日与周易的交谈,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晓晓听著,嘴巴渐渐抿成一条直线,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傍晚,周易与周父回到家中,灶间已飘出熟悉的粥香。晓晓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添柴时差点烧到手。 “晓晓,怎么了?有事?”周易注意到她的异样,温声问道。 晓晓放下火钳,转过身,双手在衣角上擦了又擦,抬眼看向周易,欲言又止,眼里有担忧,有困惑。 “哥……”她小声开口,声音有些紧,“你……你是不是想习武?” 周易微怔,隨即瞭然:“是张念安告诉你的?”他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语气平静,“我只是问问,了解一下。习武花费甚大,不是我们现在能考虑的。晓晓,你不用担心这个,哥心里有数……” “哥,你等等!”不等他说完,晓晓忽然打断他,转身小跑进里屋。 很快,她抱著一只沉甸甸的旧陶罐走了出来,因为用力,小脸微微发红。她將罐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发出闷实的声响。 “这个……”晓晓深吸一口气,手指紧紧扣著冰凉的罐身,抬头直视周易,眼神清澈而坚定,“哥,你看这个,够吗?” 周易的目光落在那只熟悉的旧陶罐上,整个人微微一滯。罐口用旧布塞著,但隱约能听见里面铜钱相互碰撞的轻响。 “这是……你攒的。”周易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他转过身,垂下眼帘,在旧木盆里慢慢搓洗著手上的水渍。 “是我攒的!”晓晓立刻答道,声音清脆。 她向前一步,將罐子又往桌子中央推了推,“本来是给哥攒著娶媳妇用的。哥,你先拿去用!不够的话……晓晓再攒!” 她顿了顿,挺直了那尚未完全长开的、细瘦的脊背,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天真的认真与骄傲,“我现在一天能挣五个钱呢,浆洗得快些,兴许还能再多接一件……” “哈……是嘛。”周易仰起头,短促地笑了一声,“我们晓晓,真厉害。” 夜深了,水乡沉入墨般的寂静,唯有泠泠水声与远处零星的梆子响。一缕清亮的月光,透过窗欞的缝隙,斜斜地照在屋內小桌上,正好落在那只敞开口的陶罐上。 周易就著这方寸的月光,一枚一枚,將罐中的铜钱取出,在粗糙的桌面上排开。 他数得很仔细,嘴唇无声地微动。数一遍,指尖轻轻拨开。再拢起,数第二遍。然后是第三遍。 月光悄然移动,將他低垂的侧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他的神情在明暗之间看不真切。终於,他停下动作,將所有铜钱缓缓推回罐中。 三百二十六枚。 第11章 :直入陆地天人 翌日收船归来,夕阳的余暉尚未完全褪尽。周易甚至来不及换下带著鱼腥与水汽的衣裳,揣著那沉甸甸、浸著晓晓血汗的三百多文钱,脚步匆匆地穿过熟悉的街巷,直奔古运书馆。 然而,眼前景象却让他心头一凛。 书馆门前,非往日的清寂,而是停著数辆风尘僕僕的马车。几个健仆正沉默地將一箱箱书籍搬上马车,动作麻利。书馆门扉敞开,內里原本盈满的书架已空了大半,显出几分寥落。 正惶惑间,一个素雅的身影抱著一摞书册从门內走出,正是符华。她抬眼看到怔在门口的周易,那双常含疏离的眸子倏然一亮,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粒石子,漾开真实的涟漪。 “是你?”她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庆幸的轻快,“还以为……再也遇不上了。” “店家,这是……?”周易目光扫过马车与空荡的门內,已有猜测,却仍忍不住问。 “书馆,要关了。”符华將怀中的书小心放入车厢,拍了拍手上的尘,语气恢復了平静,却夹杂著一丝难以言说的悵惘,“祖父说,南唐近来颇不安稳,命我隨他迁往北地故里。” 她说著,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周易那因紧揣钱袋而显得鼓鼓囊囊的怀中,心中瞭然。略一沉吟,她並未等周易动作,而是从自己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本薄薄的、以青布为封的册子,正是那本《养气经》。 显然是早就备好。 “临別在即,此物,便赠予你吧。”符华將书递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原已打算,若等不到,便托张念安转交。 “这……” 理智与情感激烈撕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连同掏钱的动作,竟都沉重得难以完成。 周易本想把钱掏出来,但一想到这些钱是晓晓一文一文攒了不知多久,他竟无论如何也从怀中掏不出来。 待他回过神来,那本《养气经》已静静躺在他微凉的掌心。而眼前,车轮滚动,马蹄嘚嘚,那几辆装载著书卷与少女的马车,已驶入渐浓的暮色,很快便消失在长街尽头,只留下淡淡的车辙痕跡与空中飘散的、渐渐冷去的墨香。 回到家中,夜已深沉。周父今日旧疾復发,咳嗽不止,早早在里间歇下。晓晓也疲惫地睡去。周易就著窗外吝嗇的一线月光,迫不及待地翻开了《养气经》。 书页上的字跡工整,图解清晰,讲述著最基础的气感捕捉、经络循行与呼吸吐纳之法。他如饥似渴地读著,心神沉浸其中。然而,现实的疲惫很快如潮水般涌上。近日父亲病倒,捕鱼的重担全落在他一人肩上。他强硬地拒绝了晓晓要一同出船的请求——水上风寒更甚,他寧可自己多挨些冻。 於是,他起得比原本更早,归得比原本更晚。一网一网,拼尽全力,只求多些收穫,让家里的日子不那么紧巴,让自己能腾出手脚做些赚钱的营生。 只要给他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一定让晓晓过上好日子。 哪怕对內力之道再嚮往,身体的劳累总会像铅块般拖拽著他,每晚捧起《养气经》,看上不到十页,眼皮便沉重得难以支撑。他只能强迫自己合上书,將那跃跃欲试的修炼念头死死压下,倒头便陷入黑沉的睡眠。 如此两日。 第三日傍晚,周易今日运道不错,收穫颇丰,回来得格外晚。江面空阔,唯他一叶孤舟,在渐起的夜风中摇晃。他奋力撑著船,心中盘算,今晚估摸著能把《养气经》读完,正式尝试引气入体。周易归心似箭。 然而,就在临近镇子水道时,一种异样的感觉攫住了他。 岸上的光,太亮了。 不是寻常人家星星点点的温馨灯火,而是一种混乱的、跳跃的、不祥的红光,將半边天际都映得发赤。隱约的喧譁与更清晰的、某种物体燃烧的噼啪声顺著水面传来。 是镇上在庆祝罕见的庆典?周易心中闪过一丝侥倖。 但当小船转过最后一道河湾,小镇的轮廓在冲天的火光中狰狞显现时,侥倖瞬间粉碎,化为刺骨的冰寒! 不是篝火,是**大火**!贪婪的火舌舔舐著熟悉的屋舍,浓烟滚滚。更可怕的是夹杂在风声火啸中的,那些短促、悽厉、不似人声的**惨叫**!还有马蹄践踏石板、兵器碰撞、以及狂野粗暴的呼喝声! 岸上影影绰绰,是穿著统一暗色服饰、骑著马或徒步持刀的人影,他们像驱赶牲畜般追逐著奔逃的镇民,刀光闪过,便有人影倒下。 战爭?入侵?这些遥远的字眼带著血腥气,狠狠撞进周易的脑海。 “晓晓!阿爹!” 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骤然停跳了一拍,隨即疯狂擂动。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巨大的恐惧与焦急化作一股蛮力,周易拼了命地朝家的方向划去,船櫓几乎要被他折断。 水道已非往日的清澈安寧,水面漂浮著杂物,更有一些模糊的、沉沉浮浮的阴影……是尸体。浓烈的血腥味混合著焦糊气扑面而来。周易强迫自己不去细看,不去辨认,只是赤红著眼睛,心中一遍遍嘶吼:不要是他们!绝不能是他们! 船终於磕碰在自家熟悉的埠头。周易跃上岸,一眼便看到门口那棵老柳树下,倚著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念安?!” 那总是带著点书卷气又有些促狭的少年,此刻以一种极其扭曲、不自然的姿势瘫靠在树干上,四肢呈现出怪异的角度,显然遭受过巨力摧折。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凝固著一抹刺目的暗红,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听到脚步声,张念安涣散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聚焦在周易脸上。 “周……周大哥……”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破旧风箱,“晓……晓晓她……快……屋里……”每一个字都耗尽他最后的力气,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绝望,凝固在那双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里。 “晓晓!”周易脑中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得了,转身发疯般撞开半掩的家门。 映入眼帘的景象,瞬间將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希望、所有的人间温度,撕得粉碎! 目眥欲裂!血液倒流,直衝顶门! “**畜生——!!!**” 一声野兽般的、掺杂著无边痛楚与暴怒的咆哮,衝口而出,震得樑上灰尘簌簌落下。 屋外,张念安似乎听到了这声饱含血泪的怒吼,那凝固著痛苦的脸上,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熄灭了。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无边的恨意如同岩浆,在周易体內奔涌,几乎要將他焚烧殆尽。他抓起墙角的柴刀,就想衝出去拼命。但残存的、来自前世的一丝冰冷理智,像一盆冰水浇在头顶——以他现在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衝出去只能是送死,毫无意义。 **报仇!** 这两个字,带著铁锈般的腥甜,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深深烙进他的灵魂。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然后,让那些施暴者付出千万倍的代价!这成了支撑他濒临崩溃躯壳的唯一信念,是他余生唯一的目標。 他强迫自己转身,想带上或许还有一丝生机的张念安,然而触手已是冰凉僵硬。少年死前承受的痛苦,清晰印刻在那扭曲的肢体和面容上。 周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非人的、冰冷的漆黑。他迅速退回水边,跳上船,只想先离开这片炼狱,躲藏起来,等待杀戮平息。 然而,刚上船,便与几个从邻巷拐出、怀里鼓鼓囊囊塞满抢掠之物的凶悍士卒撞个正著。对方显然也刚行过凶,脸上还带著未散的暴戾与兴奋。 “嘿!这儿还漏了一个!”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士卒眼睛一亮,盯著周易因较少日晒而显得异常白皙清秀的脸庞,露出淫邪的笑容,“妈的,抢钱抢粮抢女人,都没捞著肥的,晦气!没想到还有个细皮嫩肉的小子!抓回去,老子开开荤!” 说罢,不等同伴反应,竟直接跳上摇晃的船头,大手朝著周易抓来! 周易心下一沉,知道此刻任何犹豫都是死路一条。他猛地將手中船桨朝对方面门甩去,趁对方格挡之际,毫不犹豫地弃船跳入冰冷的河水,奋力向岸上杂草丛生的偏僻处游去。 “妈的!跑了!追!”落水的士卒恼羞成怒,几人咒骂著沿岸追赶。 周易不辨方向,只是拼命奔跑,肺叶如同火烧,双腿如同灌铅。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悲痛与疲惫,慌不择路间,竟沿著记忆中父亲带他走过的那条僻静小径,跌跌撞撞地跑向了小镇东北角——那座供奉真武神君的破庙。 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污言秽语清晰可闻。 “小子,跑不掉了!乖乖让爷们乐呵乐呵,赏你个痛快!” 破庙那倾颓的院墙已在眼前。周易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用尽最后力气冲了进去,反身想要閂上那形同虚设的破门,却无济於事。 “老道爷!老道爷!”他嘶声喊著,奔入正殿。上次还愿时,他曾隱晦地想,这位守著破败香火的老道士,会不会是那种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 然而,殿內空空荡荡,除了残破的神像和积尘,哪有半个人影?他疯了一样搜遍侧殿和能藏人的角落,只有蛛网和老鼠。 “妈的,跑这儿来了!一座破庙,看你能躲哪儿去!”追兵已至院中,脚步声杂沓,火把的光影在残破的门窗上晃动。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即將淹没周易的头顶,但他绝不会受辱。 如有必要,周易看向供桌上的豁了口破瓦罐.... 只是就在这时。 一声极轻的嘆息,幽幽响起。 声音的来源,竟是那尊披髮仗剑、彩漆剥落的真武神像! 周易浑身剧震,骇然望去。 只见神像后方,那位白髮枯瘦的老道士,如同鬼魅般悄然现身。 怎么会!他方才明明检查过,神像后根本没有能藏身的地方! “又见面了,善士。”老道士的声音依旧苍老平和,却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不容周易反应,老道士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將他拽到神像后。周易这才看清,神像內部竟被巧妙地凿空,留有仅容一人站立藏身的狭小空间,暗门从內里开启,严丝合缝,外观看不出一丝端倪。 “进去!记住,无论外面发生何事,绝不可出声,绝不可出来!”老道士將他不由分说地推进黑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暗门在身后悄然合拢,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周易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与死寂,只有自己狂乱的心跳和压抑的喘息。 几乎在暗门关闭的下一秒,粗暴的踹门声和叫骂声便充斥了殿堂。 “喂,老不死!刚才跑进来那个人呢?老子亲眼看著他进来的!” “你们看错了,贫道这破落之地,除我之外,並无他人。”老道士的声音平静无波。 “放你娘的屁!你说我们不是人?找死!”兵痞怒骂。 “噗嗤——” 利器入肉的闷响,在死寂的庙宇中格外清晰。 “呃……你们……这些畜生!恨贫道无能,不得真武神力……盪……盪尽尔等豺狼!”老道士的声音骤然艰涩,带著痛楚与滔天恨意,隨即是身体倒地的沉闷声响。 “老东西!搜!把那小子揪出来,今天非乾死他不可!”兵痞们疯狂地在破庙里翻砸,乒桌球乓,哪怕破墙也被粗暴地推搡、敲打。 只是无论他们如何粗暴,也没人敢推砸神像。 周易在狭小黑暗的空间里,紧紧贴著冰冷的內壁,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渗出,却感觉不到疼痛。他咬紧牙关,连呼吸都死死压抑,泪水混合著额头的冷汗,无声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翻箱倒柜的声音终於停止,骂骂咧咧的脚步声远去。 但周易不敢动。外面隱约还传来零星的惨叫和狂笑,时远时近。他就这样僵硬地站著,在绝对的黑暗与孤寂中,时间失去了意义。仇恨、悲痛、恐惧、无力感……种种情绪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內心。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天,或许更久。一缕极其微弱的、带著尘埃的光线,终於从某个不起眼的缝隙透入这黑暗的囚笼。 借著这微弱的光,周易颤抖著手,从怀中取出那本《养气经》。书册微湿,不知是他的汗水还是泪水浸染。他艰难地展开,一个字一个字,用尽全部的心神去默读、去记忆、去理解。唯有將意识完全沉入这晦涩的文字和图解中,他才能暂时压制住那几乎要將他逼疯的悲愤与毁灭衝动。 他按照书中所载,尝试感知气感,引导那虚无縹緲的“內息”。然而,整整三天过去,体內空空如也,毫无反应。没有暖流,没有悸动,什么都没有。只有飢饿、乾渴、极度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养气经》中有提及,若三日之內无法引气入体,便是根骨极差,先天不足,於武道一途,几无可能有所成就。 根骨极差?此生难有成就? 这些字眼像最恶毒的嘲讽,在他濒临崩溃的心神上再划一刀。血海深仇尚未得报,难道连復仇的资格,都如此奢侈,连这最基础的入门功法都要將他拒之门外? 不!绝不! 仇恨化作最偏执的燃料。他像疯魔了一般,不顾身体的虚弱与警告,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在心中默诵心法,尝试著那一次次徒劳的感应。外界的声音早已彻底消失,死寂一片,仿佛整个天地间,只剩下这尊冰冷的泥塑神像,和里面这个被仇恨与绝望充斥、与命运做著最顽固抗爭的灵魂。 幸运的是,眷顾降临了。不幸的是,来的太晚。 第四天的清晨,当第一缕苍白的天光,再次透过缝隙,吝嗇地照亮他手中那本已被翻看得边缘起毛的《养气经》,一双布满血丝的漆黑眼眸燃烧起来。 一本养气经。 一品四境。 周易直入陆地天人。 离阳王朝,年轻宦官咳血。龙虎山,齐玄禎长嘆。 第12章 :南唐无名剑客 周易推开神像暗门。 天光刺目,破庙院中,老道士仰面倒在荒草丛里,身下是一滩早已变成深褐色的血渍,双目圆睁,望著残破屋檐外那片被洗劫过的天空,枯瘦的手还保持著某种指诀的姿態,仿佛临终前仍在默诵降魔的咒文。 周易沉默地走过去,俯身,用那双已不再颤抖、却冰冷异常的手,轻轻覆上老道的眼帘。他在庙后寻了处还算乾燥的土坡,亲手挖开冻土,將这位萍水相逢、却以命相赠的道人草草安葬。无碑无铭,只有一捧新土,与这座同样被遗弃的庙宇相伴。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路,已不是记忆中的路。青石板被血污浸透,黏腻湿滑。两侧的屋舍大多只剩焦黑的框架,还在冒著缕缕残烟。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態横陈街巷,有镇民,也有零星来不及撤走或醉倒的士卒,隨手用真气將其弹死。空气中瀰漫著浓重到化不开的焦臭与血腥,连冬日的寒风都无法吹散。 世界寂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以及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垂死者的微弱呻吟。 家门前的柳树,焦了一半,另一半的枝条无力地垂向水面。 他將父亲、晓晓、还有张念安的遗体,一一仔细清理乾净,换上所能找到的最整洁的衣裳。然后在柳树下,挖了三个並排的坑。没有棺木,只用乾净的草蓆裹覆。填土,夯实。 没有立碑。 他甚至没有留下一丝一毫能標识他们身份的痕跡。因为这个世界的“力量”层次究竟如何,他尚且不明。此去復仇,生死难料。他绝不能让这些刽子手、或未来可能存在的敌人,有任何机会再惊扰他们的安息。 最后看了一眼那三杯新土,周易转身,走向镇中已无人看守的铁匠铺。炉火早熄,只剩冷灰。几根未曾锻打完成的粗糙黑铁条,斜插在废弃的锻台上,冰凉梆硬。 他隨手抽出两根最沉、最直、边缘还带著毛刺的铁条,掂了掂。没有开刃,没有鐫纹,只是最原始的铁胚。然后,他迈开脚步,朝著北方——那杀伐与血腥气最浓重、马蹄声隱隱传来的方向,走去。 步伐初时沉重,如同拖著整个南潯镇的亡魂。但渐渐地,那步伐变得平稳、均匀,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铁条拖在地上,与青石摩擦,发出单调而刺耳的“滋啦”声,划破死寂,像是为这场无声的送葬与启程,奏响的哀歌与战前鼓点。 他的背影消失在北方残破的街巷尽头,融入了那片被战火染成暗红色的天际线下。 龙虎山,斩魔台。 云雾繚绕,罡风猎猎。 一身朴素道袍的齐玄禎独立崖边,手中拂尘尘尾无风自动。他遥望南方,目光似已穿透千山万水,看到了那片血火交织的疮痍,也看到了那一道正徒步北行、看似渺小却牵引著滔天因果的身影。 良久,他发出一声悠长的嘆息,这嘆息声在云海中盪开,竟引得周遭灵气微微一滯。 “杀劫已至……非一人之劫,乃天下之劫始。” 他缓缓转身,看向下方山道。那里,一个落拓的青衣身影正踉蹌下山,背影萧索,正是方才问剑失败、得知仙丹虚妄而剑心崩碎、境界一泻千里的李淳罡。 “李淳罡,”齐玄禎的声音平静地穿透云雾,落在失魂落魄的剑神耳中,“临別之际,我再赠你一场机缘。下山去,往南行。若见一人持刀剑北上……且观之。” 李淳罡身形一顿,並未回头,只是那佝僂的脊背似乎更弯了一些,隨即继续拖著无力的脚步,消失在蜿蜒山道间。 天师府深处,龙池。 池水原本金光瀲灩,气运蒸腾。象徵龙虎山与离阳王朝共享、共计一十二朵的“长生气运莲”常年盛开,光华夺目。 就在此刻! 毫无徵兆地,池水剧烈震盪! 噗!噗!噗! 三朵最为璀璨、根系深扎於离阳国运的金莲,瞬间色泽灰败,花瓣凋零,莲茎断裂,沉入池底!紧接著,剩下的九朵金莲也齐齐光华黯淡,剧烈摇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仿佛被无形的寒潮侵袭! “怎会如此?!气运反噬?金莲示警?!” 一直坐镇龙池深处闭关的龙虎山祖师爷赵宣素,猛地睁开双眼,眸中金光爆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惊骇的神色。他不仅感应到气运莲的枯萎,更有一股冰冷刺骨、大祸临头的恐怖预感,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他的天灵! 怎么可能!如今龙虎山正值鼎盛!外有转世吕祖齐玄禎坐镇,威压天下;內有他赵宣素这尊陆地神仙潜修;下有四大天师辅佐;更与即將一统九国的离阳王朝气运相连,国教地位稳如泰山! 这世间,还有什么能让他產生如此清晰的、破门灭教、道统断绝的危机感?! “前辈!”一声带著剧烈咳嗽和血腥气的疾呼传来。离阳皇室老祖赵黄巢,竟不顾规矩,强行闯到龙池之外,他气息紊乱,嘴角溢血,显然也遭受了重创,“前辈!离阳国运震盪,龙气哀鸣!到底……” “赵黄巢!是不是你离阳皇室造下的泼天孽障,引来了这莫测灾劫?!”赵宣素鬚髮皆张,恐怖的威压瞬间笼罩龙池,若非顾忌气运相连,几乎就要出手镇压。 “前辈明鑑!”赵黄巢又惊又怒,急声道,“我离阳赵氏与龙虎赵氏早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岂敢自毁长城?我此来正是要请问前辈,龙虎山究竟招惹了何方神圣?!竟能隔空斩我离阳国运,伤我龙气根本!” “我龙虎山招惹?”赵宣素怒极反笑,声音如同寒冰碰撞,“这分明是衝著你离阳的兵锋与杀孽而来!说不清楚,老夫今日拼著离阳大军围山,也要让玄禎打你个魂飞魄散!” “前辈!晚辈……晚辈实在不知啊!”赵黄巢满脸苦涩,他是真的莫名其妙。人在深宫坐,祸从天上来。 以如今离阳的国力,加上有齐玄禎在的龙虎山,这世上还有什么存在能让他们同时感到如此致命的威胁? 西楚那边又出了什么祸端?北莽要南下? 离阳王朝,帝都。 一道加盖了皇帝玉璽、透著十万火急意味的密令,从深宫火速发出。 上三品的宗师高手充当信使,沿途驛站换马不换人,三千里加急! 命令內容简单明了:南唐有变,速查! 铁蹄如雷,带著帝国的惊怒与隱隱的不安,撕裂官道,朝著已是焦土的南唐疆域疯狂扑去。 南唐,帝都。 昔日繁华的皇城,此刻已沦为修罗场。黑烟滚滚,哭喊与狂笑、刀兵撞击与建筑崩塌的声音交织成地狱的乐章。 皇宫大殿前,顾剑棠一身鋥亮山文甲,腰佩名刀“南华”,按刀而立。他身形並不特別魁梧,但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铁山,沉稳、冷酷,带著百战名將特有的杀伐之气。目光扫过沦为战场的帝都,漠然无情。 “顾帅!” 大將卢升象大步走来,他甲冑染血,脸上带著激战后的疲惫与兴奋,右手赫然提著一颗怒目圆睁、戴著太子冠冕的头颅。 “南唐皇帝自焚於寢宫,皇后投繯。满朝文武、皇亲国戚,十之八九已降。也就这太子,还算有点骨气,带残兵抵抗了半日。”卢升象將头颅扔给亲卫,拱手道,“恭喜大帅,继东越之后,再破南唐!赫赫战功,已不输徐晓当年!” “南唐、东越,不过癣疥之疾,无足轻重的小国。”顾剑棠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悦。他目光投向更远的西北方向,那里是大楚,是徐驍。“比不得某人灭五国、围大楚的泼天之功。” 春秋九国,此时,最后的楚国也被围了帝都两年,若不是赵礼心惧徐晓功高盖主改朝换代,断了一半的粮草供应,楚国绝对坚持不了如此之久。 顾剑棠心中雪亮,那只人屠,怕是离“走狗烹”不远了。他与徐驍,战场上是对手,私下却未尝没有几分英雄相惜的感慨。比他预想的更快,顾剑棠並不知道的是,在他率兵踏入南唐不久,徐晓已经被召回到了离阳京城。 两人並肩走出血腥味浓重的大殿,站在高阶上,俯瞰这座正在被“消化”的城池。顾剑棠的命令很简单:破城后,三日不封刀。这是对抵抗者的惩罚,也是对麾下虎狼之师的犒赏。眼下,才仅仅是第一日。 “顾帅,南唐虽灭,但江湖未平,还需小心……”卢升象像是想到了什么,收敛了兴奋,语气转为凝重。 “小心什么?”顾剑棠目光如电。 “昔日西蜀国灭,有『剑皇』一人守国门,画地为牢,三炷香內剑斩北凉王麾下精骑八百!而西蜀剑皇,甚至排不进当今武评前三。”卢升象压低声音,“在这南唐江湖……更有一人,名头还在那西蜀剑皇之上,稳坐武评榜首多年……” “武评第一,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南唐无名剑客。”顾剑棠接过话头,嘴角竟扯出一丝冷冽的弧度,“升象,你多虑了。且不说这南唐无名剑客是否真的存在,即便有,又如何?” 他抬手指向城外连绵如黑色潮水、杀气盈天的军营,又指向城內正在四处扫荡、如狼似虎的精锐士卒。 “你麾下有五千最善衝锋陷阵的重甲精骑。本帅坐拥十五万刚刚破城、士气如虹的百战雄师。莫说一个藏头露尾的江湖剑客,便是那传说中的吕祖真的復生临世,天上仙人全部来此人间……在这铁血军阵之前,也无非是全军列阵,让儿郎们多费些力气,多砍几刀罢了。” 他拍了拍卢升象的肩膀,声音斩钉截铁:“江湖是江湖,战场是战场。个人勇武,在真正的国家战爭机器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无须担心。” 这方面顾剑棠比卢升象有发言权,他毕竟也是天下少有的高手,天象境的大刀客!知道江湖中人是有极限的。 但他绝不会想到,吕祖没有,仙人也没有。 天人倒是有一个。 南唐帝都外,三十里,一座不起眼的小山丘上,有一座半荒废的观景亭。 亭中石桌上,刻著简陋的棋盘。 此刻,竟有两人在此。 一人身著洗得发白的文士衫,面容普通,气质却温润平和,正独自对著棋盘,手指虚点,似在推演无人能懂的棋局。 另一人抱胸而立,身形挺拔如松,气息与周围环境近乎融为一体,若非亲眼所见,几乎难以察觉其存在。他目光锐利如鹰隼,始终盯著南方那条通往帝都的官道。 直到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黑点出现,缓缓行来。 武者精神一振,低声道:“来了!” 文士头也未抬,依旧看著棋盘:“是他吗?” “是你让我来此地等他,现在反倒问我?”武者皱眉。 “我也不瞒你,”文士终於抬起眼,目光清澈而深邃,仿佛能洞悉许多事,却又带著深深的困惑,“我只知道,他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地。所谓南唐无名剑客……我亦不知其究竟何人,不知年龄,不知性別,不知来歷。” “你什么都不知道,却將他排在武评首位,力压齐玄禎和李淳罡?”武者质疑道。 文士轻轻落下一枚並不存在的棋子,缓声道:“我只知道一点——他够强。强到……足以冠绝古今。” “冠绝古今?好大的口气!吕祖也绝不敢说这样大话。”武者皱眉。 “是不是大话,你很快便会明白,”文士看向那越来越近的身影,语气带著一种见证歷史般的肃然,“何为……刀剑双绝,古今杀力第一。” 后世史书工笔,对於这位神秘的南唐无名剑客记载寥寥,其生平如同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却又如流星划破长夜,光芒璀璨到令所有同时代的星辰黯然失色。 作为古今武道毫无疑问的巔峰,改写了武夫定义的存在,南唐无名剑客在歷史长河中的份量,甚至能与那些完成大一统的帝王比肩。 然而,与他煊赫如烈日般的实力截然相反,其存世的记载却异常稀薄,几近於无。 他就像是一颗骤然撕裂夜幕的流星——以最极致的光焰灼伤时代的眼睛,而后遁入永恆的幽暗,留给后世无尽的遐想、爭议与难以企及的仰望。 当世的江湖传闻眾说纷紜,却多流於臆测。后世考证,其最可信的线索,竟源自武当山那位惊才绝艷、最终羽化登真的符华真人,在她留下的秘典《忘道三千年》中,有一篇《南潯往事》,数笔提及此人。 正因这寥寥数语,后世史家与江湖考据者方得以推断:这位神秘莫测的剑客,大抵出身南唐南潯镇,且与尚未入道的少女符华有过交集。然而令人扼腕的是,符华真人在手札中,通篇只以南唐无名剑客相称,对其真实身份、姓名、样貌,皆讳莫如深,未曾留下丝毫確凿记载,成为千古之谜。 后世整理符华真人留下秘典,编撰而成的南唐无名剑客传中有载: “南唐无名剑客,不知何许人也,不知年岁,不知男女,更不知其传承来歷。性似孤鸿,跡如浮云。” “南唐国祚倾覆之日,帝京陷落,离阳铁骑十五万陈兵城外,骄兵悍將,气焰蔽空。是日,彼现身於帝京之外……” 史家的笔,在这里往往停顿,然后以最凝练、最震撼的笔触写下后续。而此刻,亭中二人所见证的,正是那载入史册一幕的开端。 那地平线上的身影,终於清晰。 是一个少年。 衣著朴素,甚至有些破旧,带著长途跋涉的风尘。 手中无剑无刀,只隨意提著两根未曾打磨、黑沉沉的长条铁胚。 步伐不快,却异常稳定,朝著那座燃烧的、哭泣的、被十五万离阳铁骑环绕的帝都,平静地走去。 仿佛他不是走向一场註定惊动天下、流血漂櫓的杀戮。 而是去……完成一件早该完成的事情。 第13章 :横扫千军 作为自春秋烽火中淬炼出的四大名將之一,顾剑棠的用兵,早已超越寻常兵家窠臼。即便南唐国都已破,大局已定,他依旧保持著不该有的警惕。都城之外,並非不设防的狂欢之地——十万步卒严整列阵於营盘,三千轻骑如游隼般轮番巡弋,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警戒大网。所谓“三日不封刀”,亦是十五万大军分作三批轮换入城劫掠,首批自然是破城锋锐所得犒赏。铁律与秩序,才是这支虎狼之师真正的骨架。 因此,周易首先遭遇的,便是外围最精锐的斥候游骑,以及那三千枕戈待旦的轻骑。 “什么人!” 一名斥候远远勒住战马,目光锐利地锁定了那个在旷野中独行、手提两根黑沉沉物事的身影。连日来,不乏南唐江湖人物前来袭扰,他早已习惯。 见对方毫无应答,亦无停步之意,斥候毫不迟疑,挽弓搭箭。 弓弦震响,箭矢如黑色流星,直取周易面门。 周易只是微微偏头。 箭矢擦著耳畔掠过,带起几缕髮丝。 斥候瞳孔骤缩,反手就要再取箭囊。 然而,已经晚了。 视线仿佛只是模糊了一瞬,那道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他马匹侧后方。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乌光轻描淡写地掠过。 噗嗤。 血线在空中绽开,斥候被齐腰斩为两段,断面光滑如镜。尸体尚未倒地,周易已踏著溅落的血花,继续向那片连绵军寨行去。 更远处的斥候目睹此景,骇然之下,毫不犹豫地引弓向天! 咻——! 悽厉的响箭尖啸著划破长空。 一声箭响,代表敌踪已现,且数量极少,通常指向那些恼人的江湖侠客。 “又是这些不知死活的江湖杂碎!”负责外围警戒的一名校尉闻声咒骂,脸上儘是不耐。同袍们正在城中快活,他却要在此吹冷风。“隨我来!” 他点齐麾下三百轻骑,马蹄翻捲菸尘,朝著响箭方向疾驰。 双方在旷野上迎头相撞。 军伍对付江湖人,自有一套熟稔且高效的战法,尤其是机动性强的轻骑:保持距离,先以箭雨覆盖削弱,待其受伤或意图逃窜,再纵马追击,以骑射蚕食,最终铁蹄踏过残躯。若非必要,绝不轻易短兵相接。 当然,这战法只適用於“一般”的江湖人。 “射!”校尉勒马,断然挥手下令。 弓弦嗡鸣之声刚刚响起。 下一瞬,校尉与所有骑兵的瞳孔中,那道孤影骤然消失了。 左侧第一名骑兵,头颅毫无徵兆地冲天而起,脸上甚至还残留著拉弓时的凶狠。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並非逐个击杀。 而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超越视觉极限的“线”,自左而右,平滑地“抹”了过去。 时间似乎只过去一瞬。 又仿佛凝固了许久。 砰!砰!砰!砰…… 三百颗头颅,几乎在同一剎那脱离了脖颈,又近乎同时砸落在地,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如同熟透的果实被狂风扫落。 三百具无头的尸身仍旧僵坐马背片刻,才在喷溅的血泉中歪斜倒下。 周易甩了甩右手那根已微微弯曲、被鲜血浸出暗红纹路的铁条。方才的斩杀,已让它隱隱显出了刀锋的弧度。 远处瞭望塔上的號令兵,目睹这骇人一幕,惊得魂飞魄散,直到那提“刀”的身影再度开始迈步,才如梦初醒,颤抖著手,连续扣动了三声警哨! 咻!咻!咻! 三箭连发,直刺苍穹! 这是最高级別的敌袭警报,意味著需要全军即刻列阵迎敌! 整个庞大的军营,如同煮沸的开水! 號角悽厉,战鼓隆隆。 一队队轻骑率先驰出营门,后方,持矛握盾的步卒以惊人的速度开始集结、列阵。 当他们终於看清引发最高警报的“敌人”时,许多人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开什么玩笑?!” “就……一个人?!” 然而,地上那三百具整齐的无头骑尸,以及那道缓缓走来、衣衫不染尘埃的身影,像冰水浇灭了所有荒诞感。 “这种武力……”负责外围指挥的副將脸色骤然惨白如纸,一个仅在传闻中听过的名字,不受控制地衝口而出,“武评第一……南唐无名剑客?!” 周遭將领心头剧震。 “不可能!那根本是江湖谣传!”一名校尉嘶声反驳,却掩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那他妈现在走过来的是什么?!”副將厉声喝断,目光死死锁住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绝不能让他靠近军阵!骑兵两翼散开,游射牵制!步卒结圆阵,盾牌在前,长矛手次之,弓弩手居后!快!” 旗號翻飞,军令如山。 训练有素的步卒迅速收缩,盾牌层层叠起如铁壁,长矛如林探出,弓弩手引弦待发。两侧轻骑如水银泻地,开始快速迂迴,试图以箭雨覆盖那孤身一人。 “头儿,听说西蜀剑皇当年砍了八百精骑,”副將身边一名亲卫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强笑道,“您看这位……能砍多少?” 副將没有回答,脸色铁青。他知道的更多。西蜀剑皇確实勇悍,但那是画地为牢的困兽之斗,是血战。並且用了足足三炷香。 而眼前…… 从第一声响箭发出,到三百轻骑被屠戮殆尽,才过去多久?半炷香?甚至更短! 这根本不是同一个层次的存在! 箭雨倾盆而下,遮天蔽日。 周易的步伐却依旧未变,甚至显得有些閒庭信步。他右手隨意垂著那根“铁刀”,左手负於身后,径直走入箭幕。绝大部分箭矢被他以毫釐之差从容避过,少数角度刁钻、势大力沉的,则被那薄薄的铁片隨意格挡开,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连让他身形微晃都做不到。 军中不乏神射手,可无论多刁钻的冷箭,多强劲的床弩试探,皆过不了那两片看似简陋的黑铁。 直到—— 中军大营处,代表最高战备的沉重战鼓,轰然擂响!声震四野! 仿佛这鼓声是一个信號。 周易那“閒庭信步”的姿態,骤然一变。 副將自忖已保持了绝对安全的距离,甚至比应对寻常江湖高手足足多出三倍,哪怕减少箭矢的威力,也要预留足够的反应时间。然而,在周易骤然爆发速度的剎那,这所谓的“安全距离”如同纸糊般可笑。 视野中的人影模糊了一瞬。 下一个剎那,左侧正在游射迂迴的轻骑队伍中,骤然爆开一团浓稠的血雾! 没有惨叫,没有金铁交鸣。 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利刃高速切开血肉骨骼的细微“嗤”声,以及隨后而来的、沉闷如雨打芭蕉的“噗噗”倒地声。 周易的身影仿佛化作了一道在人潮中折射穿梭的黑色闪电,所过之处,骑兵如被收割的麦秆般齐刷刷倒下。无论是普通士卒,还是身负武功的校尉,乃至已达上三品境界的副將本人,在那道黑色闪电面前,皆无丝毫分別——触之即死,擦著即亡。 另一侧的骑兵肝胆俱裂,想要逃散,却已来不及。那道闪电已然折返,死亡以同样的效率在他们之中绽放。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窒息。 列阵待命的步卒方阵,眼睁睁地看著三千纵横披靡的轻骑,在短短数十息內,被一人一刀一剑,屠杀殆尽。 旷野上突然陷入一种死寂的诡异。只有风吹过染血荒草的声音,和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周易立於尸山血海中央,手中那对浸透鲜血的铁条,正顺著刃口缓缓滴落浓稠的血浆。经连番斩杀,粗糲的铁胚已被鲜血与力道反覆锻打,显出了轮廓:一柄微弧如冷月,一柄笔直似寒松。 他反手將剑负於身后,正手提起那柄初具形態的刀,缓缓抬眸。 目光所及,正是那由层层盾墙、如林长矛、蓄势弓弩构成的钢铁壁垒——十万步卒结成的死亡之阵。 仅仅一眼。 最前列的士卒如被无形寒流席捲,肝胆俱裂,竟不由自主地齐齐向后踉蹌退却!盾牌碰撞,长矛歪斜,严整的阵型瞬间泛起恐慌的涟漪。 “敢退者,斩!” 督战將领面色铁青,刀光毫不犹豫地闪过,几名退缩士卒当场身首异处。喷溅的鲜血与滚落的头颅,才勉强將这濒临崩溃的阵脚死死钉在原地。 周易甩掉刀身血液,下一刻提速,直直朝著大阵衝去。 “砰!” 最前列的重盾重甲,当即朝后飞去。砸飞十数丈。 “报——!!!” 几乎是同一时刻,那名年轻校尉终於衝破城內混乱,直抵皇城之下。他滚鞍下马,连爬带冲地扑到高阶前,声音因极度惊骇而嘶哑变形: “城外……城外发现强敌!” 高阶之上,顾剑棠与卢升象同时转身。顾剑棠山文甲反射著城中火光,沉声问道:“来了多少人?何旗號?” “就……就一人!”校尉几乎要哭出来,“是他!是那个……南唐无名剑客!三千轻骑……已经……已经全没了!” “一人?”顾剑棠的眉头骤然锁紧。 卢升象亦是瞳孔收缩。方才殿前閒谈犹在耳畔,那传说中的名字竟真的化作现实,携著雷霆万钧之势碾碎了外围铁骑。 “顾帅,”卢升象当即抱拳,杀气腾然而起,“末將请命,亲率本部精兵,必提此獠头颅来见!” 顾剑棠没有立即应允。 就在他沉吟的剎那—— 城外,那代表最高敌袭与接战状態的战鼓,陡然变得急促如狂雷,震得城楼瓦片都在簌簌作响! “传令!”顾剑棠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城中所有的喧囂,清晰传入每一个亲卫耳中,“所有校尉以上军官,即刻停止劫掠,整军列队!隨本帅出城!” “重骑营——开道!” “得令!!!” 声浪如潮水般层层传开。 顾剑棠按著刀柄,目光掠过火光冲天的城池,投向漆黑如墨的城外。他深知自己必將胜利,十五万大军便是铁打的洪流。他方才的犹豫,並非怀疑胜负,而是在权衡——如何將这位堪称人间凶器的“武评第一”,彻底留下。 此等人物,若存心游击遁走,纵有千军万马,也难保万全。而若今日纵虎归山……顾剑棠脑海中驀然闪过史册上那些血跡斑斑的名字,百年前那位武评第一的魔教教主刘松涛,可是连天子头颅都曾摘过两颗。 绝不可留后患! “升象,”顾剑棠侧首,语速快而沉,“你领四千重骑六千轻骑,自东西二门分兵绕出,截断其后路与侧翼。记住——不惜代价,锁死他所有退路。今日若不能將其尸骨留在城下,你我日后,休想再有安枕之时!” 卢升象浑身一震,抱拳应诺,眼中儘是决然:“末將明白!顾帅放心,纵是来人三个脑袋六条手臂,也必叫他插翅难飞!” 他猛然转身,声如炸雷: “章灼!罗渡!点齐重骑,隨我来——!” “遵命!!!” 铁甲鏗鏘,如暗夜中甦醒的巨兽,开始隆隆调动。 城外,那座可以俯瞰战场的小山亭中。 王仙芝抱臂而立,身形如扎根山岩的古松。他目力极佳,清晰地看到那道孤影反手持剑,正手提刀,竟不闪不避,径直撞入了那十万步卒结成的、荆棘铁壁般的森严大阵之中。並且,正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与效率,向著军阵深处不断突进、撕裂。 “他到底在想什么?”王仙芝眉头紧锁,声音带著不解与一丝淡淡的惋惜,“又一个西蜀剑皇?顾剑棠虽不是徐晓,但也绝不是庸將。” 在他看来,这已是取死之道。个人武力再强,终究有极限。陷入源源不断的重兵围困,气血真元终会耗尽,一旦力竭,便是乱刃分尸之下场。西蜀剑皇便是前车之鑑,虽杀八百骑,最终仍力竭而亡。 就算对方比西蜀剑皇,比他更强,但能杀多少,三千?一万? “可惜了。”王仙芝喟然长嘆,“如此人物,未战先陨於此地……不能与之全力一战,实乃平生大憾。” 他身边的黄三甲,却依旧对著那局虚无的棋盘,闻言只是轻轻一笑,摇了摇头,並未接话。 “你觉得他能活?”王仙芝侧目,看向这个总是一副高深莫测模样的文士,“在顾剑棠亲自坐镇、二十万大军铁桶合围之下?” 黄三甲终於从棋盘上抬起目光,那双仿佛能看穿迷雾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顽童般的促狭光芒。 “要赌吗?” “赌什么?”王仙芝挑眉。 “若他今日不仅能活,还能……”黄三甲顿了顿,指尖在棋盘上某个代表將帅的位置轻轻一点,“阵斩將帅……你便日后再为我出手一次,如何?” 王仙芝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他根本不在意赌注本身,甚至……內心深处隱隱期盼著自己会输。 “好!”他斩钉截铁,声如金铁交鸣。 山风凛冽,捲起亭中二人的衣袂。远方,军阵如沸腾的黑海,刀光与血光在那片死亡的漩涡中,明灭不定。 ———— 本来想把卢升象顾剑棠杀了,但四千多字数够了。今天先这样。 第14章 :春秋第一魔,天地不容客 卢升象率领四千重甲重骑,如两道钢铁洪流,自东西两门狂飆卷出,意图完成对那道孤影的致命合围。 然而,当他们挟著碾碎一切的声势扑到预定战场时,却发现完全没有那个必要,根本无需任何包抄。 那道身影早已深埋进了十万步卒的死亡丛林深处。战场已不是两军对垒的阵线,而是一个不断向內坍缩、喷溅著血浪的恐怖漩涡。 城头之上,顾剑棠的令旗精准挥动。层层军阵如同拥有生命的巨兽,在嘶吼与死亡中,为卢升象的重骑洪流,硬生生“犁”开了一条笔直通往漩涡中心的通道! 通道尽头,正是那单手持刀、缓步前行的背影。 “重骑营——!”卢升象深吸一口气,將长槊平举,咆哮声响彻战场,“隨我——” “碾过去——!!!” “杀!!!” 四千匹披甲战马同时开始加速,铁蹄叩击大地的声音匯成沉闷的雷霆。人马皆覆重鎧,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带著摧毁一切的动能,朝著那看似毫无防备的背影,发起了最蛮横、最直接的衝锋! 近了!更近了! 前排重骑甚至能看清对方衣衫上沾染的暗红血渍,能感受到槊尖即將贯体的冰冷触感。 然而—— 预想中骨肉成泥、一击即溃的场景並未发生。 仿佛那不是一个人的脊背,而是横亘在天地之间、万古不移的巍峨山峦! 轰!!! 沉闷到令人心臟停跳的巨响炸开! 不是刀刃入肉,而是精钢锻打的厚重胸甲,以千钧之势,狠狠撞上了某种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壁障”!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扭曲—— 衝锋在最前的重骑,连人带马,如同撞上了神话中的不周山!战马哀鸣戛然而止,骨骼碎裂声如爆豆般密集响起!披甲骑士像是被无形的巨锤迎面轰中,以比衝锋更快的速度,连同他们扭曲变形的铁甲与兵器,轰然倒飞回去,狠狠砸入后续的骑阵之中! 人仰马翻!钢铁洪流的前端,竟以如此荒诞而惨烈的方式,自行崩溃、堆叠! 也就在这撞击发生、卢升象瞳孔因极度惊骇而收缩的剎那——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对方为何始终……左手负剑於身后。 “錚——!” 一声清越如龙吟、却又冰冷到冻结灵魂的剑鸣,自那负於身后的“铁剑”上响起。 並非挥砍。 只是……释放。 一道无形无质、却让周遭空间都为之模糊颤慄的磅礴剑气,自剑身骤然迸发!它不是一道,而是在迸发的瞬间,便化作千百道、万千道!如同沉寂万载的火山终於喷发,又似九天银河决堤倾泻! 剑气如暴雨!如梨花!更如一张瞬间张开的、死亡织就的巨网! 快! 快到了极致!超越了视觉,超越了感知,甚至……超越了卢升象作为顶尖武將的生死直觉! 他只来得及看到眼前的空间微微扭曲了一下。 下一刻—— 噗噗噗噗噗……!!! 连绵不绝、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贯穿声,在同一瞬间,响彻了整片重骑阵列! 卢升象,连同他身边上百名最精锐、鎧甲最厚重的重骑兵,身体同时一僵。他们厚重的板甲、內衬的皮甲、乃至强韧的躯体,在那无形剑气面前,如同最脆弱的宣纸。 一个个碗口大小、前后通透的孔洞,凭空出现在他们的胸膛、脖颈、头颅之上。没有鲜血立刻喷溅,因为剑气太快,太冷,甚至暂时封住了创口。 紧接著。 嗤——!!! 仿佛有看不见的巨神,以大地为砧板,以这千军万马为食材,挥动了无形的屠刀。 那磅礴剑气在贯穿首批上百骑后,並未消散,而是继续向前、向两侧疯狂“犁”去! 从极高的天空俯瞰,便会看到这样一幕: 原本严整密集、如同黑色铁块的离阳重骑方阵,以及后方拥挤的步卒大阵中,突然凭空出现了数道清晰无比的、笔直的“空白”轨跡!就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钎,狠狠烙进了凝固的油脂之中! 轨跡所过之处,无论是人是马,是甲冑还是兵刃,尽数化为漫天飞溅的、混杂著钢铁碎片的腥红血雾!残肢断臂、破碎的甲叶、折断的兵器,如同被暴风捲起的枯叶,高高拋起,又簌簌落下。 真正的血雨,混合著细碎的內臟与骨渣,瓢泼般淋下,將更大范围的战场染成一片恐怖的暗红。 城头之上。 顾剑棠按在“南华”刀柄上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青白,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如虬龙盘绕。他脸上惯有的沉稳与冷酷,此刻凝固成一种近乎石雕的僵硬。 他亲眼看著自己最器重、寄予厚望的悍將卢升象,在那道无形剑气掠过的瞬间,连人带马,如同被投入风暴中心的瓷器,无声地——碎裂、崩解、化为一蓬淒艷的血雾与金属残渣,与其他士卒的碎片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没有悲吼,没有临终遗言。 只有最彻底的、物理意义上的……抹除。 离阳大將卢升象,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死了。 不是力战不屈,不是悲壮殉国。甚至没能让那身影回一下头。只是那万千剑气中微不足道的一缕,便將他连同百炼鎧甲与勃勃野心,一同抹去,乾净得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紧隨其后的,是重骑衝锋动能被强行阻断引发的连锁崩溃。前排人马的瞬间湮灭,导致后方铁流狠狠撞击在前方的“钢铁废墟”上。骨骼断裂声、金属扭曲声、战马濒死的哀鸣与士卒短促的惨叫混杂一处。四千重骑,未触敌身,先因这恐怖的反衝与践踏,折损近半! 风卷著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扑上城头,吹动顾剑棠额前的髮丝,也终於吹散了他眼底最后一丝属於统帅的冷静,点燃了名为愤怒与惊悸的熊熊火焰! “杀了他——!!!”咆哮声从喉咙深处挤压而出。 战场瞬息万变,但有些“常识”却根植於所有武人与兵家的认知深处:任你內力如何浩瀚,招式如何惊天,全力一击之后,必然需要换气回力。这新旧之力交替的剎那,便是高手最脆弱的间隙。 对付陷入军阵的江湖顶尖人物,自古兵家的准备远不止明面上的重骑与坚盾。军阵深处,阴影之中,早已蛰伏著数十名气息幽微、专为此刻而存在的死士。他们不参与正面衝杀,唯一使命,便是在目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电光石火间,发动致命突袭,打断那口气的衔接! 根本无需顾剑棠下令。 几乎就在那漫天剑气犁过战场、血雨尚未完全落下的同一瞬—— 动了! 数十道如鬼魅、如毒蛇、如附骨之疽的身影,从厚重的盾牌后、从倒伏的尸堆中、甚至从同伴的阴影里骤然暴起!他们身形飘忽难测,速度快到在普通士卒眼中只留下一串残影,手中淬毒的短剑、匕首、峨眉刺,闪烁著幽蓝或暗绿的光泽,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每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著刚刚似乎“吐出一口浊气”的周易,噬咬而去! 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巔!正是那惊天一剑余韵將散未散,按照常理无论如何也需要一瞬回气的“绝对真空期”! 除了山亭之上那始终含笑不语的黄三甲,此刻所有目击者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无论是城头睚眥欲裂的顾剑棠,还是远处屏息观战的王仙芝。 王仙芝心中震撼犹存,方才那一剑之威,在他评估中已不逊於李淳罡与自己一战时的倾力剑招。如此威力,耗损必然惊人。此刻,確是趁虚而入的绝杀之机!连他也不禁凝神,想看看这位神秘的“无名剑客”,该如何应对这阴毒且精准的“换气劫”。 亦或者硬抗身负重伤,葬身於重骑的马蹄之下。 所有目光,所有杀意,所有基於“常识”的判断,都匯聚於那看似气息微顿的单薄身影之上。 然而。 现实,往往最擅於给予“常识”一记清脆而冷酷的耳光。 面对那数十道足以让任何宗师手忙脚乱、甚至饮恨当场的致命寒芒,周易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他確实在“吐气”。 但吐出的,並非力竭之人的浊气,更像是……卸下了某种无关紧要的束缚。 那口“气”离唇的剎那,他周身的气息非但没有衰竭,反而—— 以一种违反武学至理的方式,骤然攀升至一个更幽深、更难以测度的层次! 脱胎於养气经的至高武学,被灰雾空间共享能力推动到前无古人地步的內力境界。 被后世称为刀剑真经的至高绝学,此刻初现端倪。 左手负后的“铁剑”,甚至未曾抬起。 他只是握著“铁刀”的右手,手腕极其隨意地、轻描淡写地一转。 刀锋划过空气的轨跡朴实无华。 没有璀璨刀罡,没有刺耳尖啸。 噗噗噗噗……! 那数十名精挑细选、训练有素、时机把握堪称完美的死士,他们诡譎的身法,他们歹毒的兵器,他们凝聚於一点的致命杀意,在这隨意一转的刀锋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脆弱。 身影在空中凝滯,隨即如同被无形巨力碾压的蚊蚋,爆开一团团细微的血雾,连一声闷哼都未能留下,便彻底化为战场上又一抹微不足道的猩红点缀。 他们甚至无法让他停下脚步。 刀锋上最后一滴血珠滑落。 周易的步伐,甚至未曾因此有丝毫迟滯。他依旧保持著那个稳定得令人心寒的节奏,朝著军阵最深处,朝著城头上那个被铁甲与亲卫簇拥的身影,笔直地“凿”去! 仿佛刚才抹去的,不是数十名耗费无数资源培养、专为猎杀宗师而存在的顶级死士,而仅仅是拂去了肩头几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他的每一次挥臂间,便有数十上百的士卒死去,如割草般倒下。 此时此刻,偌大的军阵之內,除了那些被严酷军令驱使、不得不挡在他正前方的士卒,已经再无人敢主动向他递出一刀、刺出一矛。无形的恐惧如同最致命的瘟疫,隨著他的脚步,在军阵中疯狂蔓延。士兵们紧握著兵器,指节发白,汗水浸透內衬,眼睁睁看著那道身影分开人海,如同礁石分开洪流,所过之处,只留下一条由沉默尸体铺就的笔直路径。 山亭之上,王仙芝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他看到的,远不止是那隨意一刀碾杀死士的从容。 “他在故意留手。”王仙芝的声音低沉,“不,不是留手……是克制。”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片被周易“犁”过的战场轨跡。剑气纵横处,尸骸狼藉,但那破坏的范围、深度,却与对方的实力並不匹配。 “从一开始,所有人都想错了。”王仙芝缓缓转头,看向身旁依旧气定神閒的黄三甲,语气中充满了凛然,“包括顾剑棠。他以为自己和麾下二十万大军是猎人,布下天罗地网,只担心猎物太过滑溜会逃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但殊不知,他们才是掉进陷阱里的猎物。对方担心的,和他们担忧的,一模一样——” 黄三甲终於將目光从虚无的棋盘上完全移开,投向战场中央那道不断推进的身影,嘴角那抹莫测的笑意更深了。他轻轻頷首,仿佛在確认王仙芝的推断。 王仙芝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山风,吐出的字句却比风更冷: “他不是要击溃,不是要退敌。” “他要杀绝这些人。” “一个,都不打算放过……他是在拿顾剑棠打窝!” 此言一出,连呼啸的山风似乎都停滯了一瞬。亭中瀰漫开一种比战场血腥更凝重的寒意。 王仙芝猜的不错。 关於这一点,在后世为数不多的记载中,当代江湖与史家对於“南唐无名剑客”,还有一个远比官方称谓更为深入骨髓、更令人胆寒的別称—— 天下第一魔,天地不容客。 因其手下亡魂不计其数,血流成河,戾气冲霄,乃至传说中曾引动天怒,降下九重紫霄神雷轰杀。此称虽带稗官野史的浓重色彩,却足以映射出他在当时人心目中那种超越正邪、近乎天灾的恐怖形象。 城头上,顾剑棠俯瞰著那道在自家军阵中如入无人之境、却诡异“停滯”下来的身影,看著被轻易抹去的死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近乎野兽直觉的冰冷危机感。 他猛地握紧了“南华”刀的刀柄,名刀冰凉的触感传来,指骨却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目光如鹰隼,死死锁定下方,仿佛要穿透混乱的战场与飞扬的尘土,看清那个敌人平静表面下,真正盘算的究竟是什么。 “传令……”顾剑棠的声音强行压回了铁石般的冷硬,但细听之下,仍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如弦的震颤,“床弩营,全部推至阵前!校准!步卒方阵,变『铁毡』死阵!不计伤亡,不许后退一步,给我把他『钉』死在那里!” “所有弓弩手,换『破气』『碎甲』重箭!三轮急速覆盖,无需顾忌误伤!” “各军將领,亲临锋线督战!凡有退者,立斩!本帅……与尔等共进退!” 哪怕心中那不祥的预感已如阴云笼罩,但在此之前,他顾剑棠,春秋名將,离阳大帅,仍要倾尽手中所有筹码,做最后一搏。他可以接受战败,甚至可以接受死亡,但绝不会不战而降,这是鐫刻在他骨髓里的骄傲。 第15章 :无双无对,天下第一 军令碾过全军,带著最后近乎癲狂的决绝。战场中央,尸骸已成缓丘,周易立於其上,对周遭军队的异动仿佛浑然未觉。他只是再次抬起手中那柄刀——暗红的血垢已覆盖了原本的铁色,唯余刃口在日渐西斜的阳光下,反射著一种近乎妖异的、湿润的寒光。挥刀,斩落,动作简洁如农人刈麦,生命在他刀锋前成片倒下,发出沉闷的噗嗤声响。 他的脚步,確实已有许久未曾大幅移动。离阳军阵正以前所未有的疯狂,用血肉之躯为砖石,前仆后继,硬生生在他四周垒起一道不断崩塌又不断重筑的死亡之墙,暂时將这尊杀神“困”在了方圆数十丈內。但这“困”的代价,骇人听闻。杀戮已进入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机械般的节奏:没有罡气对轰的炫目光华,没有惊天动地的招式名號,只有最原始、最高效的斩切与穿刺。刀光每一次扇形掠过,便泼开一篷温热的血雨;偶尔负於身后的“铁剑”微振,剑气无声吐出,则如无形的死神镰刀横向扫过,清出一小片短暂的、由碎肢残甲铺就的空白。隨即,那片空白又立刻被后面那些面目因恐惧而扭曲、被督战队雪亮刀锋驱赶著填上的士卒重新淹没。 此刻,攻守早已易形。哪里还是大军围剿一人?分明是离阳在用活人的身躯,去磨损那非人的锋芒。 时间,在这令人绝望的消耗中粘稠地流淌。从晨雾未散战至烈日当空,又从日正中天熬到金乌西坠。鼓声早已嘶哑,喊杀变得机械,惨嚎渐渐微弱,唯余兵器砍入骨肉的钝响、重甲倒地的轰然,以及那瀰漫天地、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交织成一片真实不虚的修罗场。鲜血浸透土地,形成暗红色的泥泞,每一步都会带起粘稠的浆液。 顾剑棠立於城楼,身影被拉长的斜阳镀上一层悲壮的金红。他脸上的愤怒、將领受挫的焦躁、久攻不下的不甘,如同被血水一遍遍冲刷的岸石,稜角渐消,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他目光如钉,死死锁住下方那片尸山血海的核心,看著那道身影依旧以恆定的频率挥刀,看著自家精锐如同投入熔炉的雪片,瞬息消融。而对方的动作,自始至终,连一丝颤抖、一点迟滯都未曾出现。 到了此刻,他顾剑棠若还看不穿,便真是蠢钝如猪了。 不是突围,不是斩首,甚至算不上一场对等的击溃。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是以他顾剑棠为诱饵,对整整十五万大军展开的一场冰冷屠戮。 目光所及,视野之內,尸横遍野,旌旗倒伏如衰草,原本严整森然的军阵早已稀烂如破絮。鲜血匯成的暗红溪流在夕阳下蜿蜒刺目,仿佛大地被割开了无数道泣血的伤口。 大军……已被屠戮过半。 若不是他顾剑棠素日治军极严,积威深入骨髓,若非“临阵脱逃者斩”的铁律和身后督战队的刀,这支军队恐怕在伤亡三成时便已彻底崩溃。如今,不过是在绝望与铁律的夹缝中,靠著最后一丝惯性,一丝对主帅命令的麻木遵从,在强撑罢了。 每一息,都有更多的儿郎倒下。 每一瞬,那无形的绞索都勒得更紧。 败局已定。 这四个字,冰冷、沉重,如同墓石,轰然压在他的心头,再无可移。 不久前,南唐皇宫前与升象谈笑间,讥讽江湖武夫面对大军不过螳臂当车的言语,犹在耳畔。字字句句,如今化作最辛辣的讽刺,倒灌回他的喉间。 他顾剑棠错了。 错得彻底,错得荒唐。 什么兵法谋略,什么战阵雄兵,在这超越世俗的力量面前,皆如沙塔般脆弱可笑。他半生纵横沙场积累的所有经验与傲气,被眼前这血腥的现实碾得粉碎。 原来,自己才是那只坐井观天,妄议沧海的蛙。 这世间,竟真有人能以一己之力,独对一国甲士,且战而胜之。 冰冷的气机如附骨之疽,將他牢牢锁定,无所遁形。顾剑棠心中最后一丝“或许能趁乱走脱”的侥倖,终於彻底熄灭。他感到一种荒谬的虚无,仿佛半生功业、赫赫声名,都成了镜花水月。隨之涌起的,竟是一丝淡淡的、近乎认命的释然。败於如此人物,死於如此战场,似乎……也不算太辱没他顾剑棠一世英名? 只是。 顾剑棠的目光掠过城下那片已成炼狱的战场,掠过那些仍在被无情收割的儿郎。血色倒映在他深褐的瞳仁里,沉淀为无边的悲凉。 此战之后,他顾剑棠,连同这十五万离阳健儿的尸骨,必將被牢牢钉在史册的耻辱柱上,成为后世兵家最浓墨重彩,也最屈辱的一笔笑话——“离阳大帅顾剑棠,统十五万虎賁,竟一败於一人之手,身死军灭。” 何等可笑! 何等……悲哀! 顾剑棠缓缓抬手,动作有些滯涩,他解下腰间那柄陪伴他半生、曾饮尽敌酋血的名刀“南华”。刀鞘上的纹路早已被摩挲得温润,他指尖轻轻拂过,如同告別一位老友,然后,递给了身旁那位眼眶通红、虎躯微颤、死死攥紧拳头几乎要捏碎骨节的副將。 转过身,目光一一扫过身边这些跟隨他多年,此刻虽面无人色、甲冑染血,却仍竭力挺直脊樑的亲卫与將领。 “传我,最后一道军令。”他的声音异常平稳,平稳得像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却让闻者心胆俱寒,“全军……鸣金,撤军。” “顾帅!万万不可!”那名鬚髮灰白、脸上疤痕狰狞的老將猛地扑前一步,声音嘶哑如破锣被强行拉响,眼中血丝密布,几乎要瞪裂眼眶,“此时鸣金,军心顷刻崩散,溃败之势如江河决堤,再无挽回余地!这与……这与下令全军赴死何异啊!顾帅三思!!!” 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整个大军已如一张拉至极限的强弓,全凭一股不甘溃散的血勇之气、一道不容置疑的统帅严令在死死支撑。撤军令下,便是弓弦崩断,万劫不復。 顾剑棠缓缓转身,目光逐一扫过这些追隨他多年、此刻甲冑染血面目悲愴的將领们。他的眼神复杂得难以描摹——有身为统帅的歉疚,有目睹大军倾覆的痛楚,有行至末路的苍凉,也有临死前的平静。 “不必了。”他声音很轻,却压过了城外隱约传来的廝杀与哀嚎。他望向那片被夕阳浸透、如同熔炉地狱般的战场,摇了摇头。 “没必要……再让他们,陪著我这个败军之將,一起死在这里了。”他喉结滚动,声音微微发涩,“我顾剑棠一生,驱使他们攻城略地,予他们功名富贵,却也让他们埋骨他乡者不知凡几……今日,便用我这颗头颅,还了这笔债。” “各自...逃命去吧...” “顾帅——!不可!万万不可啊!!”一名满脸血污、甲冑残破的年轻將领噗通一声重重跪地,额头狠狠砸在冰冷的城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嘶声力竭,近乎泣血,“末將愿率亲卫营所有弟兄,拼死断后!求顾帅速走!只要您还在,军魂便在!只要青山不倒,总有再起之时!求顾帅——!”其余將领也纷纷跪倒,有人已哽咽难言,只死死握紧手中刀柄,指节青白,眼中燃著与悲愤同样炽烈的决死火焰。 “走不掉了。”顾剑棠嘴角牵起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他的气机,早已將我牢牢锁死。想想也是...以对方展现出的这般能为,又岂会容我走脱?天涯海角,也无处遁形。” “他早便可以杀我,却迟迟不动手……你们还不明白么?我如今还苟活著,不过是儿郎们换来的,留著我,便是留著这面帅旗,便能继续钓著这十五万儿郎,一个接一个,填进这无底的血肉磨盘里。” 他胸膛剧烈起伏,鬚髮皆张,如同负伤的雄狮发出最后的咆哮: “好狠的算计!好大的杀心!好……绝的手段!” “但我顾剑棠——”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这充斥著铁锈、死亡与夕阳最后余暉的空气,连同整片破碎的江山,一同纳入即將停止跳动的胸腔。 “偏不让他如愿!!” “全军听令!!!即刻鸣金撤退!!!” 不再给任何人劝諫的机会,他猛地挥手,斩断了空气中瀰漫的所有悲切与彷徨。 目光,重新投向城外,投向那道如同亘古便矗立在那里、与血色黄昏融为一体的身影。他俯身,不再看那代表统帅身份的“南华”,而是从身旁一名沉默如石、泪流满面的亲兵手中,接过一桿乌黑沉黯、枪缨暗红如凝血的老旧丈二长枪。 一步,踏上了冰凉而粗糙的城垛边缘。残阳如血,泼洒在他厚重的山文甲上,反射出悲壮的光。 “离阳顾剑棠——!!!” 他吐气开声,声浪如同平地惊雷,竟暂时压过了战场上的所有喧囂,清晰地席捲四方,也必然送达了那道身影的耳中。 “请——赐教!!!” 话音未落,他已从数丈高的城头纵身跃下,沉重的甲冑与披风在夕阳残照中划过一道沉重而决绝的弧线。 几乎同时,撤退的號角与鼓声悽厉地响起,像为这场溃败奏响的丧钟。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垮了最后一丝纪律与血气,大军彻底土崩瓦解,丟盔弃甲,相互推挤践踏,只留下遍地狼藉的旌旗、折断的兵刃和层层叠叠、迅速冰冷的尸首。兵败,如山倒。 顾剑棠的身影,逆著那已然开始崩溃、如开闸洪水般四散奔逃的兵潮,稳稳落地,溅起一片血泥。他身后,城门洞开,最后不到两千名沉默如铁、甲冑鏗鏘的重甲骑兵,如同从幽冥中踏出的钢铁洪流,无声涌出,在他身后列出决死的锋矢阵。 没有吶喊,没有战吼,唯有铁蹄踏碎血泥的闷响,以及那凝聚到极致的、向死而生的惨烈气焰。这支最后的孤军,刺向那片尸山血海的最中心,刺向那尊杀神。 “与他们无关!” 在距离周易十丈之外,顾剑棠勒马,长枪遥指,字字如铁石坠地,掷地有声,目光穿透瀰漫的猩红血雾,直视周易那双深不见底、仿佛亘古寒潭的眼眸。 “南唐国灭,金陵屠城,一切罪责,皆繫於我顾剑棠一身!军士士卒,不过听令而行,刀锋所指,便是他们效死之地,何罪之有?!阁下若定要討还血债——” 他周身气势猛然攀升至巔峰,凝聚著一军统帅最后的尊严与死志,与身后两千骑决死之气隱隱相连,在血色黄昏中撑开一小片悲壮的气场: “我乃离阳大帅,顾剑棠!!” “便请阁下——取我项上人头!!!” “以我一身,抵偿万千!只求阁下……刀下留情,少造杀孽!!” 那道不知疲倦、仿佛永动机般持续挥刀、对周遭崩溃逃散恍若未睹的身影,终於第一次,完完全全地,停了下来。 只是並非动容,並非被那甘愿赴死的姿態所感。 而是…… “离阳顾剑棠?” 冰冷的声音,比战场上的寒风更刺骨,清晰地传来,每个字都像冰锥,凿在顾剑棠最后的希冀上,那声音带著森然沸腾的杀意! “……纵兵屠城,伏尸盈野之后,你竟有脸面,劝我少造杀孽?!” “可笑!” “给我——死来!!!” 怒斥声中,他一步踏出,却让整个战场,不,是这片天地,都为之剧震! 天惊地动! 雪中江湖,武者达天象境,便可感应天地,借法自然,呼风唤雨,已非凡俗。陆地神仙之境,更是近乎与天地共鸣,一举一动暗合天道。然而此刻,任何所谓的天人感应、借法天地,在这简单的一步之前,都显得渺小、苍白,如同荧烛之於皓月。 並非借法,而是……裹挟!一步之下,沛然莫御的气机勃发,竟似將周遭整片天地乾坤——那沉重的暮色、粘稠的空气、浸血的大地、乃至逃散士卒的惊骇魂念——都蛮横地拖拽而起,化为无形刀罡,朝著顾剑棠及其身后骑队,轰然砸落! 顾剑棠只觉在对方抬手的瞬间,眼前的一切——天空、大地、血腥的空气、西斜的阳光——都猛然扭曲、压缩,化作无边无际、无可抗拒的沛然巨力,当头压来!他凝聚毕生修为、毕生骄傲与两千骑死志所成的悲壮气场,在这真正的、宛如天地倾覆般的伟力面前,宛如狂风中的一点残烛之火,连挣扎都显得多余,一触即灭,无声溃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下一刻。 人影、战马悲鸣、如林枪戟、厚重铁甲、决死意志……所有挡在这股无形刀罡的事物,无论是有形物质,还是无形气势,全部被斩灭。 一切瞬间崩解、破碎、湮灭! 化作漫天纷扬的、细腻的猩红尘埃,混合著钢铁碎末,在如血的夕阳余暉中,缓缓飘洒而下。 连一声像样的惨叫,一声金铁断裂的悲鸣,都未能留下。 静。 死一般的寂静,骤然笼罩了这片刚刚还充斥著溃逃喧囂的战场。 只有风穿过旷野,拂过无数尸骸的呜咽,以及那漫天飘落的、带著铁腥气的红雾。 后世史笔,对此记载各异,但核心內容不外如是: 离阳大帅,春秋四大名將之一顾剑棠,亲统十五万精锐,於南唐金陵城外,迎战当代武评榜首南唐无名剑客。是役,大军溃败,十不存一,主帅顾剑棠並麾下最后精锐,於阵前身亡,尸骨无存。 此役之后三日,南唐境內,自金陵城外始,伏尸百里,溃逃离阳士卒销声匿跡。 当今,顾剑棠兵败身亡,消息如颶风般席捲天下,江湖寂然,庙堂失声。 昔日,黄三甲所排武评,將那籍籍无名的“南唐无名剑客”列於榜首,力压齐玄禎、李淳罡等当世公认的神仙人物,江湖譁然,质疑嘲笑之声不绝於耳,多数人认为此乃那算尽天下黄三甲的唯一失算。此战之后,所有杂音,一夜之间,消失得乾乾净净。再无任何人敢质疑那榜单的权威,更无人敢对那榜首之名,有丝毫轻慢不敬。武评第一,自此,实至名归。 庙堂之上,恐慌更甚。离阳皇帝赵礼生恐某日醒来,项上头颅已不翼而飞,当夜便弃了舒適寢宫,仓皇搬入有重重大阵守护、高手云集的钦天监,连夜发出八百里加急密詔,不惜动摇国本,从围困西楚、关乎国运的战线上,狠心抽调徐驍麾下一万大雪龙骑军,不是入京,而是即刻南下。 隨军压阵者,更有大內巨宦、擅以指玄杀天象的人猫韩貂寺,精研佛道两家、修为深不可测的病虎杨太岁,以及离阳皇室暗中供奉的天象境高手柳蒿师。三位拥有天象境战力的大高手联袂出动,可谓空前。 一万大雪龙骑军,星夜疾驰,抵达龙虎山时,晨曦未露。仅仅一炷香后,除了赵黄巢、赵宣素和找不到人的齐玄禎,天师府能够调动的精锐道士、歷代隱藏的护山力量、珍贵符籙法器……几乎被连根拔起,默然隨这支混合著北凉铁骑与朝廷高手的大军,迅速北返,直奔太安城。 与此同时,离阳王朝帝京太安城外。最精锐、专司守御的三万重甲步卒“铁壁营”,五万装备最为精良、直属皇帝的“神策军”甲士,以及被誉为离阳重骑巔峰、仅有一万编制、每一骑都耗费巨万的“铁浮屠”重甲骑兵,全部取消一切轮休、演练,调动至京畿,层层布防,互为犄角,如铁桶般拱卫太安城。 城墙之上,床弩、车弩如林耸立,刻画著破甲、镇魂符文的特製弩箭堆积如山;道家符篆、佛门经咒暗布於砖石缝隙;钦天监与各方术士联手布下的预警、防护、迷幻大阵隱现光华,日夜不息。 除了必须围困西楚最后残部、震慑北莽不敢南下的边军,离阳王朝堪称倾尽庙堂与江湖所能调动的举国之力,只为了可能到来的那一人。 南唐无名剑客。 其名,其威,威震天下。一朝拔剑起,天下谁人不识君。 太安城外,重兵如海,高手如云。 天下目光,尽皆聚焦於此,所有人都在期待千古未有之,巔峰对决。 ———— 投月票的可以主页加群。 上架前一天一更,不是太监。 第16章 :血染钦天监 太安城,大柱国府。 正午日光灼烈,却穿不透书房內沉重的气氛。 徐驍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桌上摊开的正是南唐传来的、语焉不详却足以惊破人胆的军情简报。 “十五万……整整十五万大军,再加上顾剑棠本人……”他嗓音粗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竟真被一人一剑,杀崩了阵脚?要知道那顾剑棠带兵与我相差仿佛,其人不过欠缺机会罢了!” “若非多方军情印证,我绝不敢相信这则荒诞的军情。强如当年的西蜀剑皇,也不过阻我八百铁骑。顾剑棠带走的,是五千重骑——还有卢升象!” 他摇头,仿佛要甩掉那画面。什么样的江湖人,能挡这样的铁阵?是传说中御剑千里的吕祖,还是天上謫仙帝君? 吴素坐在他对面,孕身已显,纵使她出身吴家剑冢,见识过江湖之巔的风景,听闻此战细节,心头亦不免凛然。 没人不会怀疑此战的真实性,但无论如何,顾剑棠確已战死,大军溃散,这是事实。 “这南唐无名剑客,以往只在江湖传闻里飘著,从未真正现身。不想一出剑,便是震古烁今。”她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更令人心寒的是,他藏得如此之深,满得了整座天下也瞒不过那黄三甲,真不愧为算甲!” “怪不得怪不得,这春秋九国他从不去南唐游说!原来是不敢。” 静默片刻,她抬眼望向徐驍,指尖在腹上微微收拢:“不过也幸好……去南唐的不是你。” “是啊,幸好不是我。对付江湖人,我可不认为我比顾剑棠强到哪里。”徐驍苦笑一声,那笑容却很快沉入更深的沟壑,“可顾剑棠这一死,此时又正直一统天下之机……离阳的脊樑,算是断了一根。还有陛下他……” 他看向吴素,眼中流露出罕见的忧色,“如今虽被重重拱卫,龙虎山、钦天监、还有抽调回来的精锐……但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那南唐无名剑客行事,全然不循常理,屠戮十五万军士,狠绝至此……素儿,若真有万一,钦天监那边……” 吴素迎上他的目光,自然明白夫君未尽之言。徐驍与当今天子赵礼与杨太岁,是真正从微末之处走出来的情谊。这份担忧,半为臣子忠心,半为兄弟牵掛。 “放心。”她语气平静,却自有千钧之力,“若陛下真有危难,我自会前去。无非是出世剑转入世剑,入那陆地神仙之境。那南唐无名剑客再强,想来也非真武大帝临凡,双拳难敌四手。” 她微微前倾,眸光清冽如剑锋:“南唐一战,顾剑棠麾下兵多將广,却无顶尖江湖高手压阵牵制,大军被一人一剑生生凿穿,溃败便如山崩。但太安城不同。” “如今京城之內,高手如云。杨太岁佛法精深,韩貂寺指玄杀天象,柳蒿师坐镇太安多年,深不可测,再有龙虎山精锐与钦天监测算天机、压制四方,配合严阵以待的『铁壁』『神策』『铁浮屠』……这已非简单的军阵,而是一座融合了庙堂气运、江湖顶尖武力、沙场铁血的重重大阵。” “那人就算真是吕祖转世、真武下凡,陷入这等天罗地网,四面皆敌,气机被层层消磨镇压,也难免力竭饮恨。” “如今该担心的,或许不是他来,而是他不来。我们这些人,包括那数万大军,不可能永远钉死在太安城下。西楚未灭,北莽眈眈,离阳耗不起。” 徐驍听完,眉头更加紧缩,觉得夫人所言在理。离阳再如何惊惧,也不可能为了一个或许不会来的威胁,长久维持这等近乎倾国的防御態势,边关与天下其他地方的稳定才是根本。 就在此时,管家来报,刚从龙虎山隨军返回的杨太岁杨大师,派人来请王爷过府一敘,饮些素酒,说说近日见闻。 徐驍正想从这位挚友兼帝师口中探听些京城布防的真实情况与天子近况,便起身应允,对吴素嘱咐几句,匆匆出门。 只是,直至夜色如墨,徐驍仍未归来。 吴素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在太安城,还没人敢轻易动这位手握三十万铁骑的大柱国。 她最怕的是徐晓为了所谓兄弟情义,掛帅带军,迎战南唐无名剑客。 吴素正欲遣人往杨太岁府上探问,皇后赵稚的信到了。信笺由身边女官亲自送来,神色焦急,言及徐驍在钦天监中似与陛下有爭执,气氛紧张,望吴素速来劝解。 吴素与赵稚相识於微时,情谊匪浅。闻听徐驍可能遇难,她未及多想,更未怀疑这密信如何能轻易送出钦天监。担忧夫君之下,她抚了抚小腹,提了那柄名动天下的大凉龙雀,独自一人,踏入了夜色中的钦天监。 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夜色中的钦天监,寂静得异乎寻常。 吴素跟著那领路的女官,穿过漫长的阶梯。灯笼的光晕昏黄,將她孤长的影子投在冰冷的石板上。 当吴素踏入钦天监前庭的剎那—— 灯火骤然通明!並非迎客的暖光,而是无数火把与气机锁定的寒光! 埋伏! 四面八方,影影绰绰,竟有十数道强悍气息瞬间爆发,將她牢牢围在核心!这些人,服饰各异,有宫廷侍卫的制式鎧甲,亦有江湖客的劲装短打,甚至有北莽的蛮子,眼神中皆带著刻骨的仇恨与冰冷的杀意。 徐驍扫灭六国,马踏江湖,仇家遍布天下。许多人將国破家亡的帐,都记在了这位人屠头上。杀徐驍太难,但若能让这位即將登顶的人屠绝后,让他毕生功业无人继承,最终一场空……还有比这更解恨、更诛心的报復吗? 吴素瞬间明悟,这是一场针对她,精心策划的杀局! 皇后信笺,不过是引她入瓮的香饵。 提剑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不止痛心好友的背叛。更为徐驍那一腔不曾疑过的赤诚而寒心。 白日里,徐驍那句“若陛下有难,你便前去助阵”的嘱託,犹在耳边。 正面,三道指玄境的气机如山压来,更有一道磅礴幽深的天象境威压笼罩全场!其中那指玄境巔峰、气息阴柔如毒蛇者,正是人猫韩貂寺!而那隱然为首、气机与整座太安城隱隱共鸣的天象境老者,则是深居简出的守门人柳蒿师! 这些白日里吴素预想中,將並肩共抗南唐无名剑客的“同道”,此刻,兵刃所向,皆是她一人。 “为何?”她唇间吐出二字,很轻,却凝著冰。 韩貂寺抬起左手,三千红丝在指间幽幽流转,他身后那灯火通明的高阁上,隱约立著黄袍身影。 这位离阳大內巨宦,嗓音尖细如针:“陛下手諭:吴氏所怀,乃妖孽孳胎,恐降生祸国,动摇根本——即刻诛除。” 国破家亡的西蜀剑者嘴角扯出一点冰冷的弧度,目光似毒匕,刮过吴素微隆的腹部:“吴素,你可曾想过今日?你,和你腹中的贱种,都得死。” “真想看看……徐驍得知你们死讯时,会是何等脸色!哈哈哈——” “鏘——!” 清越剑鸣撕裂夜空,大凉龙雀出鞘!剑光如水,映亮她苍白却坚毅的面容。 敌人虽眾且强,吴素眼中却无惧色,唯有被背叛的冰冷与护犊的决绝。她曾是吴家剑冢那一代最出色的剑冠,若不嫁徐驍,陆地剑仙於她,或许早已不是奢望。 这一夜,怀孕的吴家剑冠,手持大凉龙雀,於离阳钦天监,独战十数名一品高手,其中不乏指玄、天象境的宗师巨擘! 剑光纵横,如万里悲风呼啸席捲,寒意侵髓蚀骨;剑气冲霄,光华耀亮半座太安城! 大凉龙雀,史载其剑,有“万里悲风一剑寒”之誉,亦有“一剑光耀三十州,罡气冲霄射斗牛”之称!此夜,这柄剑在它的女主人手中,绽放出了最璀璨、也最惨烈的光芒。 然而,敌人实在太多,太强,准备也太充分。这非江湖决斗,而是不惜代价的围杀。韩貂寺的红丝诡譎阴毒,专破罡气;柳蒿师借太安城地势,威压重重如城倾;其余高手各施绝学,悍不畏死,只求她速死! 吴素剑法通神,却要分心护住腹中胎儿,更要承受对方针对孕体的阴损招式。血,渐渐浸透了她素白的衣裙,点点猩红,触目惊心。 韩貂寺的身影始终游离於战圈之外的阴影中,此时他那阴柔的声音自四面八方幽幽传来,如同毒蛇吐信:“吴素,何必再挣扎?陛下有令……会儘量,留你全尸。” “呵……”吴素一剑盪开身侧袭来的冷箭,染血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讥誚,“我看是赵礼捨不得在此刻折损太多战力,无人去挡那南唐的剑吧?!” 她剧烈喘息著,虎口已被震裂,鲜血顺著剑柄蜿蜒流下。然而手中那柄“大凉龙雀”依旧稳如磐石,剑尖未有半分颤动。目光如冷电般刺破重重人影,直射向钦天监深处那灯火通明的高阁:“二十载生死与共的兄弟情……赵礼!你今夜所为——我真替徐驍感到不值!” 阁楼上,那道黄袍身影终是显现。赵礼立於栏边,面容隱在檐影里,唯有一道冰冷的声音斩下,不容置疑: “不必再拖。杀了她。” 剎那,杀机暴涨! 韩貂寺三千红丝骤然绷直,如血色蛛网当空罩下;柳蒿师双掌一合,太安城地脉之气隆隆作响,自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四周所有高手再无保留,刀光剑影、暗器毒芒,化作一道毁灭的洪流,向她倾泻! 吴素长剑挥洒,在身前布下重重剑幕,却仍被震得连连后退,每一步都在石板上踏出裂痕。鲜血自唇角不断溢出,素白衣衫已染成悽厉的緋红。 她清晰感知到,钦天监深处那庞然的大阵正在加速运转,如同无形的枷锁层层缠缚。而更令她心神俱颤的,是腹中那缕微弱却坚韧的气息——她的孩儿,正隨著她每一次气血翻腾、每一次罡气碰撞,而传来细微却清晰的悸动。 不能再等了! 吴素眼中闪过一抹淒绝与毅然。 她仰首长啸,声震殿宇!不再压制,不再顾及產后道基永损、寿元大减的后果,强行逆转气机,引动天地间最沛然也最狂暴的元气,不顾一切地冲开了那层境界壁垒! 陆地剑仙——偽境! 磅礴如海啸般的剑意与天地元气灌入她体內,也让腹中胎儿剧震。她嘴角溢血,气息暴涨,剑光陡然炽盛了十倍!大凉龙雀发出前所未有的激昂颤鸣,一道横贯天地的璀璨剑气横扫而出,硬生生將围杀之阵撕开一道缺口! 不求杀敌,藉此一瞬,吴素身化剑光,不顾身后袭来的重重杀招,以偽境陆地神仙的极致速度,携著漫天血雨与决绝剑意,冲天而起,欲破牢笼! 然而—— 钦天监外,夜空之上,数十道煌煌道法早已森严列阵。龙虎山精锐尽出,符籙如龙,雷法如网,配合钦天监运转到极致的大阵轰然压下! 即便吴素已登偽境,终究是强行破关,气机未稳,被这蓄谋已久的天地之力强行阻了一剎! 一剎,於她身后那群虎狼而言,已然足够。 韩貂寺三千红丝如血河倒卷,缠绕绞杀;柳蒿师一手五指成鉤,凌空抓碎她周身流转的气机,另一手握拳如锤,引动浩荡天象,猛然砸落! “轰——!!!” 吴素如陨星般被重新砸回地面,烟尘暴起,砖石迸裂。 尘烟稍散。 她以剑拄地,单膝跪在废墟之中,白衣尽染赤红,一口鲜血呕出,溅在冰凉的石上。 四周,群狼环伺,步步紧逼。 同一时刻,杨太岁府上。 正举杯的徐驍,心口猛地一悸,紧接著,他便感受到钦天监方向那股冲天而起、熟悉却又充满悲愤绝望的恐怖剑意! “素儿——!!!” 徐驍目眥欲裂,手中酒杯捏得粉碎!他霍然转头,看向对面面色复杂、眼底深藏愧色的杨太岁,瞬间,全明白了。 什么敘旧饮酒,什么讲述见闻,全是调虎离山之计! “杨太岁!你好!好得很!!!”徐驍鬚髮戟张,宛如暴怒的苍狮,一脚踹翻酒案,再不看他这位昔日“兄弟”一眼,身形化作一道黑色疾电,朝著那剑意爆发之处疯魔般衝去。 另一边,太安城下,阴影最浓的角落。 一道身影默然独立,望著面前巍峨如巨兽的城墙,似在犹豫。 直至城內,那道染血的剑意冲霄而起,悲鸣如凤唳。 那身影,终於动了。 一步踏出,消失於夜色。 仿佛从未存在过。 —————— 有读者產生误会,解释一下:主角是经歷灰雾空间共享能力(外掛到了),所以提升了境界。把一本江湖烂大街的养气经推动到了前无古人的境地。没有外掛,他在神像里把养气经翻烂也不可能一步天人啊。 主角没有鸭嘴兽那样的资质,得到一本养气经只用七天就成就天下第一武者。 最后,麻烦兄弟们多评论一下,本书评论太少了。 第17章 :一人撼一国 “混帐——!!” 太安城中央,观星阁顶的怒喝撕裂夜幕,年轻宦官立於飞檐,衣袍无风自动。他倏然睁眼,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翻涌起惊怒交加的骇浪。这几日,他坐镇中枢,心神与太安城护国大阵隱隱相合,灵觉如蛛网般铺满全城每一处角落,不敢有丝毫鬆懈。所为的,正是在万千寻常气息的潮汐中,捕捉那一丝可能属於“南唐无名剑客”的、冰冷而锐利的异常涟漪。 那般人物,若真存心隱匿,城外那些普通甲士的耳目如何能察?唯有靠他这等与国运纠缠数百载、灵觉已近通玄之人,或能抢占一线先机,在其入城剎那有所感应。若容对方悄无声息潜入这太安城,捉对袭杀——试问除了他自己,这满城宗师、大內供奉,谁人能正面接下那一剑?! 然而此刻,那道属於吴素的剑意何其炽烈,何其悲愤,如同往镜面般平静的湖心砸下万钧巨石!轰然巨响中,全城气机被彻底搅乱,沸腾翻滚! 他连日不眠不休、將心神绷至极限所编织的那张无形巨网,在这狂暴剑气不讲道理的衝击之下,顿时剧烈震颤,绽出无数盲区与裂痕! “气机如此沸腾,浊浪排空……我还如何感知那人踪跡?!”年轻宦官五指猛然攥紧,指节泛白,一股冰冷的战慄自心底升起,“若那人已在左近,又岂会放过这等天赐良机?恐怕……早已如暗夜幽魂,进了这太安城!” 所有谨慎布置,所有耐心等待,竟被这愚蠢透顶的內乱毁於一旦!滔天怒火与冰冷失望交织,他望向钦天监深处的目光,已不带丝毫温度,声音仿佛从齿缝间碾出,带著毫不掩饰的杀意与鄙夷: “赵礼……你当真死不足惜!” 再无半分犹豫。他翻手,一卷明黄帛书现於掌心——正是他预先准备、可紧急调动京畿所有兵马的空白手諭。指尖凝气为墨,凌空疾书,铁画银鉤的指令瞬息而成。 一名將领如鬼魅般现身檐下阴影,单膝跪地,头颅深埋。 年轻宦官將手諭掷下,语速快如连珠箭雨,字字千钧,不容置疑:“即刻出城!持此令,调『铁浮屠』重骑与『神策军』精锐甲士火速入城,拱卫钦天监!记住,只许这两营入城!命『铁壁营』留守城外,盯死徐驍麾下『大雪龙骑』,无我亲令,绝不可踏足城门半步!违令者——立斩不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属下遵命!”將领双手接过犹带凌厉气劲的手諭,重重叩首,旋即身影模糊,融入夜色。 待他再抬头时,檐上已空无一人。唯有夜风尖啸,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冰冷刺骨的滔天怒意,如铅云般沉沉压下。 年轻宦官的身影,已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虚影,朝著那剑气最盛处——钦天监,疾驰而去。 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太安城空旷的长街上,蹄声如雷,一骑绝尘! 徐驍自杨太岁府中衝出,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已化作焚心裂肺的烈焰。他双目赤红,不顾一切地纵马狂奔,直衝向钦天监方向——那里,冲天的骇人剑气如同妻子绝境的悲鸣,刺痛他的灵魂。 距钦天监尚有百丈,黑压压的甲士已如铁壁般拦死去路。火把映照下,铁甲森然反光,弓弩上弦的嘎吱声冰冷连绵,肃杀之气冻结了整条街巷。 “来人止步!陛下严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钦天监!”一员值守將领策马上前,按刀厉声呵斥,身后弓弩手齐齐踏前一步。 徐驍恍若未闻,马速丝毫不减,声如平地炸雷,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惊心:“我乃离阳大將军、上柱国徐驍!谁敢拦我?!!” “大……大將军?!”那將领闻声如遭雷击,借跳动的火光勉强看清来人的面貌与那身唯有超品功勋方可穿戴的紫蟒袍,顿时气为之夺,心神剧震。 “滚开!”徐驍马鞭如黑色闪电,啪地一声凌厉抽在那將领面甲之上,火星四溅!胯下那匹来自北凉龙驹的万里挑一神骏嘶鸣如龙,已趁著军阵因主將迟滯而出现的微小缺口,如离弦之箭般一跃而过! 三千甲士,弓已满,箭在弦,竟无一人手指敢真正扣下!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单骑如狂龙怒蟒,以决绝之势衝破铁壁阻隔,马蹄踏碎青石板,溅起一连串火星,直奔钦天监深处。 火光与剑气交织的中心,徐驍一眼便看见了那个身影——大阵中央,以名剑“大凉龙雀”拄地、白衣浸透鲜血、单膝跪地却脊背挺直的身影。 “素儿——!!” 那一瞬,徐驍只觉肝胆俱裂,眼前发黑,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他从未如此恐惧,也从未如此愤怒。 “徐驍……”吴素艰难地抬起头,唇边血跡未乾,望见策马狂奔而来的丈夫,眼中深切的悲哀,更甚於身体承受的伤痛。她最不愿他捲入此局,他却终究还是来了。 一侧阴影中,柳蒿师眉头紧锁,心中暗骂外围三千甲士全是废物,竟连徐驍都拦不住片刻。他右手悄然负后,指诀暗掐,周身气机与钦天监地脉隱隱勾连,便要引动早已埋伏的天地杀机,予吴素最后一击,彻底断绝所有后患。 “柳蒿师!你敢——!” 徐驍虽只是二品小宗师境,武道修为远不及在场诸多高手,但半生纵横沙场,从尸山血海中爬出,见识过、指挥过、甚至亲身陷入过无数江湖顶尖人物的杀局。此刻目眥欲裂,一声暴喝如同沙场之上决死衝锋的號角,蕴含著尸山血海淬炼出的滔天煞气与毫不掩饰的疯狂杀意,竟如实质般衝击而去! 面对这位权倾朝野、杀人无算的“人屠”大將军,柳蒿师竟真的心神一凛,气机流转出现了一丝不该有的迟滯!那即將引动的杀招,硬生生顿住了! 趁此电光石火的间隙,徐驍已冲至吴素身前,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双臂张开,將她那颤抖不止、冰冷彻骨的身躯紧紧接入怀中。 “素儿!你怎么样?!告诉我是谁?!告诉我!老子一定杀了他!杀光他们!!”徐驍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虎目通红如血,目光如刮骨钢刀,狠狠扫过周围那些或熟悉、或陌生、此刻却同样冰冷的面孔。 吴素靠在他坚实却同样颤抖的怀中,气息微弱,只是轻轻摇头,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水,无声滑落,滴在他染尘的蟒袍上:“你……不该来的……快走……” “赵礼!!!” 徐驍猛地抬头,朝著钦天监深处那片最浓的黑暗,用尽全身力气愤怒咆哮,声浪滚滚,震得附近屋瓦簌簌作响:“给老子滚出来!躲在里面算计一个怀了你兄弟骨肉的女人,你他娘的算什么东西!出来见我——!!有种出来见老子!!!” “徐驍!你放肆!安敢直呼陛下名讳,口出污言秽语!”阴影中,韩貂寺那阴柔尖细、如同毒蛇吐信的声音陡然响起,带著刺骨的寒意与凌厉杀机。 “韩生宣!你这只阉狗也配朝老子叫唤?!”徐驍怒骂回去,毫无惧色,只有沸腾的恨意。 徐驍就这样骂著,从赵礼骂到皇后,从满朝朱紫骂到江湖鹰犬,將他所能想到最恶毒、最鄙夷的词汇,尽数倾泻在这座此时象徵著离阳最高权柄的深苑之中。 起初,韩貂寺还会尖声怒斥几句,但不知从何时起,那阴冷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现场突然陷入一种死一般的诡异寂静。除了徐驍因愤怒而粗重的喘息和断续的骂声,方才还杀机四伏的钦天监前庭,此刻竟落针可闻。就连最忠心耿耿、理应立刻出手维护皇室尊严的人猫韩貂寺,也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死死地盯著徐驍身后——那片本该空无一物的黑暗。就连柳蒿师也停止了所有小动作,面色凝重如铁,全身肌肉紧绷,如临大敌。 徐驍骂得累了,满腔悲愤隨著嘶吼暂时倾泻,稍稍冷静回神。这反常的死寂让他警觉。只见不知何时,一个身穿寻常宦官服饰、面容却异常年轻的男子,已静立在他前方不远处。此人气息近乎虚无,仿佛与周围的夜色、建筑、乃至流淌的空气融为了一体,若不刻意去看,极易忽略。 “是他……他来了。”怀中的吴素虚弱道。 徐驍心中一凛,缓缓回头望去——只见自己身后不过十步之遥,不知何时,已然多了一道身影。 来人浑身浴血,却非自身之血,乃是乾涸的暗红与新鲜的猩红层层浸染。剑眉星目,面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年轻,甚至有些苍白。长发未曾束起,隨意披散,几缕沾血的髮丝贴在颊边。脸上无喜无悲,淡漠得如同万年冰川,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平静地扫视全场,凡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仿佛凝结成冰。 他左手负剑於身后,右手握著一柄狭长的弧刀,刀锋雪亮,映著跳动的火光,流淌著秋水般的寒芒。 正是传闻中那位於南唐独自面对十五万大军、剑斩顾剑棠的“无名剑客”的模样。 今日,太安城眾人,终见真身。 韩貂寺僵在原地,三千红丝垂落身侧,微微颤抖。柳蒿师面色凝重如铁,脚下石板无声龟裂。四周那些一品高手,更是气息紊乱,竟无一人敢妄动。 “让阁下见笑了。” 那静立前方的年轻宦官率先开口,竟放低了姿態,脸上挤出一丝近乎赔礼的笑意。若有选择,他绝不愿与此等人物为敌。仅是第一眼,这剑客周身縈绕的、仿佛与天地格格不入又隱隱凌驾其上的“势”,便让他心中警铃大作,得出了“深不可测,生死相搏代价难以承受”的结论。若非他与离阳国运相连,情势所迫,他绝不会在此刻现身,直面其锋。 “阁下远道而来,车马劳顿。不如我们先坐下谈谈?关於南唐旧事,其中或许多有误会,尘封日久。若阁下有何条件,只要不危及离阳国本,我可代赵礼做主,竭力满足。兵戈凶险,徒增杀孽,只求能化干戈为玉帛,岂不两全?” 眾人屏息,谁又能想到,眼前这位突然现身、气息深如渊海、疑似离阳王朝最后底牌的年轻宦官,竟然对著一个“逆贼”,如此低声下气,近乎恳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浴血剑客身上。 然而,那浴血的剑客,目光甚至未曾在那年轻宦官脸上过多停留,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物,隨后,那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响起: “你觉得……你能拦得住我?” 年轻宦官脸上那勉强维持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覆寒霜。 “阁下莫非……真要一意孤行,拼个两败俱伤,鱼死网破?”他声音也恢復了冰冷,“需知此地是太安城,非是南唐旷野!” 他上前半步,周身那股与整座城池隱隱共鸣的磅礴气势开始升腾,声音渐沉,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城外,借天地辽阔,我或许不是阁下对手。但在此处,太安城!你我二人若放手一战,胜负犹未可知!” 他抬手,虚指四周,又仿佛指向正在隆隆入城的铁甲洪流:“若再加上即將合围的离阳最精锐铁骑劲弩,以及此刻钦天监在场眾人……” “阁下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今日恐也难逃必死之局。” “修行至阁下这般境界,千难万险,世间罕有。何苦为了已逝之国、前朝旧怨,执意葬送己身无上道途?前路漫漫,还请……珍惜。” 一番话语,软硬兼施,威逼利诱,情理俱在,堪称滴水不漏。 那剑客却只是静静听著,等他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周遭只有夜风呼啸和远处越来越近、令人心悸的铁蹄闷响时,才微微抬起眼帘,平淡反问:“拖延的时间……够了吗?” 年轻宦官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若是不够,”剑客继续说道,甚至微微偏了偏头,侧耳倾听,仿佛在欣赏那由远及近、象徵著离阳最强武力的死亡乐章,“我还可以再等等。” “你……油盐不进,自寻死路!”年轻宦官终於色变,所有偽装的耐心与和气被彻底撕碎,眼中杀机如火山喷发,再无半分转圜余地,“就算你真能侥倖杀了赵礼,你以为自己今日,还能活著走出这座太安城?!” “轰——隆——!!” 话音未落,他身影已如炮弹般冲天而起!並非攻向剑客,而是凌空虚立於钦天监主殿上空,双手结印,猛然向下一按! 整个太安城隨之剧震!地面隆隆作响,仿佛地龙翻身,夜空中的云气疯狂倒卷匯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一只覆盖了小半个钦天监前庭的、朦朧而巨大的手掌轮廓!那手掌並非实体,却凝练著煌煌国运与整座城池的地脉之力,携带著天倾地陷般的万钧之势,朝著下方那道浴血身影,轰然拍落! 这一掌,借了整座太安城的“势”!是为“镇国”! 拖延时间是真,等待大军合围是真,讲和示弱也是真。面对这样的对手,纵使能惨胜,所要付出的代价也大得让他,让离阳,难以承受。 “出手!” 柳蒿师鬚髮戟张,再无保留,厉声暴喝!他双足猛然踏地,脚下石板尽成齏粉,勾连的地脉之气化作无数道肉眼难辨却坚韧无比的无形锁链,破土而出,缠绕向剑客双足,欲將其钉死原地! 韩貂寺尖啸一声,再不掩饰,三千猩红丝线不再分散袭扰,而是凝成一股碗口粗细、宛如活物血龙的恐怖存在,撕裂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尖啸,直刺剑客后心要害!所过之处,连光线似乎都被那阴毒气劲侵蚀得黯淡下去! 钦天监高墙之內,数十名蓄势已久的练气士同时喷出心头精血,洒落在身前阵盘之上!嗡鸣声中,淡金色的繁复符文锁链自虚空显化,层层叠叠,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罗网,封锁四方上下一切空间,更散发出沉重如山的威压,疯狂压制、消磨著阵中一切生灵的气机流转! 三大高手,连同钦天监经营不知多少年的护国大阵,同时发难!目標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限制那南唐剑客的移动与反击,为年轻宦官那匯聚全城之势的“镇国一掌”,创造出一击绝杀的契机! “龙虎山眾人,不许出手。” 然而就在此刻,一个平静清越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场中所有气劲轰鸣、甲冑碰撞与杀意沸腾。 只见不远处一座殿宇的飞檐斗拱之上,不知何时,已然多了一人一虎。 道人齐玄禎,盘坐於一头体型远超寻常、神骏异常的玄黑巨虎背上,宽袍大袖,在狂乱激盪的罡风气浪中纹丝不动,飘逸出尘。他目光淡然,如同俯瞰尘世纷爭的仙人,平静地扫过下方惨烈战场。 话音落,大袖轻轻一卷。 一股柔和醇厚、却又沛然莫御的玄妙力量凭空而生,如同无形大手,將徐驍与重伤濒危的吴素轻飘飘地凌空摄起,稳稳送至玄黑巨虎身侧的空处。隨即,他並指如剑,凌空虚划—— “鏘!”“鏘!”“鏘!” 一阵清越剑鸣接连响起!数十柄原本悬於在场龙虎山高功身后的桃木法剑,竟同时自行脱鞘飞出,如受道家至高敕令,化作一道道流光,划破混乱的气场,精准无比地依次深深插入齐玄禎身后的青石地面之中。剑柄微颤,排列成一道隱含玄奥道韵的森严剑阵,淡淡清光流转,將徐驍夫妇二人牢牢护在中央,隔绝了外界一切混乱气机与恶意。 “齐玄禎——!!!” 年轻宦官惊怒交加、难以置信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野兽,响彻钦天监夜空!他全力维持掌势,却仍忍不住怒目圆睁,死死瞪向那负手立於虎背的道人,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千算万算,甚至將这位龙虎山当代最负盛名、也与离阳赵氏牵扯极深、被视为最关键底牌之一的道门真人也算计在內,却万万未曾料到,对方竟会在如此决定性的关头,选择临阵倒戈! 就在他心神因这完全出乎意料、堪称致命的变故而剧烈震盪,那匯聚全城之势的“镇国一掌”也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的凝滯与涣散之兆时—— “在我面前,还敢分神?” 那平淡冷漠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吹过耳畔,近在咫尺! 年轻宦官骇然低头,心臟几乎停跳! 只见那道本应在柳蒿师地脉锁链束缚、韩貂寺血龙袭杀、钦天监大阵重重压制之下的浴血身影,不知以何种方式,竟已挣脱了所有桎梏,如同瞬移,又仿佛他本就该在那里,突兀地出现在了他身前不足一丈的虚空之中! 下方,韩貂寺凝聚毕生修为的猩红血龙刺穿了空气,却只刺中一道缓缓消散的残影;柳蒿师闷哼一声,嘴角溢血,那无数坚韧的地脉锁链寸寸崩断,反噬之力让他踉蹌后退! 柳蒿师、韩貂寺——这两位在陆地神仙之下近乎无敌的存在,此刻竟连他的身影都难以捕捉。 年轻宦官瞳孔中,唯见一片凛冽刀光,斩碎夜色,扑面而来。 ———— 以后每天更六千,到上架。 求月票。 投月票的兄弟们隨便评论点啥。 雪中女主人选? 第18章 :登临意无人会奈非天 月闕刀光斩落,没有浩大声势,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弧线。那道弧线切开空气,切开夜色,切开年轻宦官借整座太安城地脉与王朝气运在周身匯聚而成的、肉眼可见的龙形气机。 “咔嚓——” 琉璃碎裂的轻响,却震颤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那象徵著离阳国运的龙形虚影,应声崩出无数裂痕,隨即化作漫天流萤般的金色光点,无声溃散。 年轻宦官瞳孔骤缩。他倾尽太安城数百年蕴养的地脉之气、糅合离阳国运凝聚而成,自信足以镇压陆地神仙的周身气机,竟如此轻易地被一刀斩破! 刀光去势未绝,顺著那被“切开”的轨跡,如同热刀切入凝固的油脂,毫无滯碍地继续向前。 “怎么可能……?!”年轻宦官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呆滯的骇然。他数百年的积累,与这座城池近乎共生的力量,在这道刀光面前,竟像是纸糊的一般,连让对方迟滯一瞬都做不到! 然,刀锋已近身前。不给丝毫反应时间。顷刻间,年轻宦官倾尽全力双掌齐出,掌心血红与暗金交织,那是数百年汲取的驳杂国运与自身精纯功力的融合,掌风过处,空间都微微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然而,对面递来的,只有一刀。平平无奇的一记斜劈。刀锋之上,没有炫目的光华,只有一层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微光。那微光冰冷、纯粹,仿佛剥离了所有多余的情绪与力量属性,只剩下最本质的“斩”之真意。两道身影,终於在空中短兵相接。没有预想中移山倒海的能量对轰,没有绚烂夺目的罡气迸射。 时间仿佛被压缩了一瞬。隨后天地失色。唯有钦天监上空,有一轮不属於人间的、冰冷的皓月悬空,隨后一闪而逝。 “噗——!” 血光,远比月光更刺目地绽放开来。 眾人甚至来不及看清过程,只看到年轻宦官浑身爆出血光,那如流星般冲天而起的身影,以更快、更悽惨的姿態,轰然坠落! “轰隆——!!!” 地面剧震,烟尘如怒龙般冲天而起!以他坠落点为中心,坚硬如铁的青石地面呈放射状寸寸龟裂、塌陷,瞬间形成了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恐怖深坑!整座钦天监建筑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樑柱断裂,瓦砾如雨,宏伟的殿宇轰然坍塌了近半,化作一片瀰漫著死亡气息的废墟。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没等眾人反应过来,胜负已分,乾脆利落得令人心寒。 与之前吴素强行破入陆地神仙偽境时,那剑气冲霄、光华耀眼的煊赫声势相比,这两大巔峰存在的交手,简直朴素得近乎“简陋”。然而,在场所有境界足够的人——齐玄禎、重伤的柳蒿师、韩貂寺,乃至那些钦天监的练气士——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朴素交锋之下所蕴含的、足以令天地失色的恐怖威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年轻宦官那句“在太安城,胜负犹未可知”,此刻听来格外讽刺。他以为的终究只是他以为的。一个不通武道真髓、不諳生死间微妙气机转换、只知依靠漫长岁月堆砌功力和窃取国运加持的宦官,纵有近千年驳杂修为,在真正从血火与生死中磨礪出的武道巔峰面前,又如何?妄想在捉对廝杀中胜过一尊出自江湖的陆地天人?简直可笑。一介取巧之辈,可知何为武道绝巔? 登临意!无人会! 盘坐於玄虎背上的齐玄禎,轻轻拂去飘落肩头的尘埃,目光落向那深坑,又转向静立虚空、缓缓收刀的身影,微微摇头,眼中那抹淡淡的嘲弄终於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身下的玄虎和徐晓吴素能闻,“窃取国运数百年,坐拥宝山,却只知堆砌砂石,不识金玉妄想与武道绝巔抗衡……可悲,可笑。” “登临意...久违了。” 齐玄禎看著下方的身影,宛若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昔年站在武道顶峰之时,彻底凌驾於凡俗眾生、睥睨天下、寂寞而无敌的心境。非是刻意为之,而是自然而然,如同日月巡天。 钦天监外围,铁蹄声已如滚雷迫近,大地在“铁浮屠”与“神策军”沉重的步伐下震颤。帝国的钢铁洪流即將完成最后的合围。 然而,这足以让任何军队胆寒的声势,此刻却无法给赵礼带来丝毫安全感。 这位离阳皇帝此刻龙袍沾满尘土,毫无下令围杀吴素时的霸气,发冠歪斜,被韩貂寺拼死护在身后,从方才那恐怖交手的余波边缘狼狈退至重重甲士之后。他脸色惨白如纸,死死抓住韩貂寺冰凉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调: “谁……谁贏了?!快告诉朕!是不是老祖宗贏了?!” “陛……陛下……”韩貂寺气息萎靡,方才仅仅是那交锋余韵的衝击,就让他內腑受创,嘴角不断溢出鲜血。他艰难地抬头,望向那片烟尘瀰漫、如同被天灾犁过的废墟中心,眼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与茫然。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赵礼已经明白了。 一股冰寒彻骨的绝望,瞬间从脚底直衝顶门,將他整个人冻僵。连那位与国同寿、被皇室视为最后依仗的老祖宗……也败了?败得如此乾脆...... “不……不可能……”赵礼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语,但眼前那坍塌的殿宇、瀰漫的烟尘、以及韩貂寺惨白的脸色,都在无情地告诉他现实。 恐惧瞬间转化为疯狂的求生欲和帝王的狠厉。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刺破掌心带来一丝刺痛,让他勉强维持住一丝理智,眼神变得狰狞:“韩貂寺!立刻!护朕与大军匯合!然后……传朕密令!不,是明旨!调大雪龙骑军即刻入城!调围困西楚的大军和北莽边军勤王!一起围杀此獠!不惜一切代价!若能有人能杀此獠,取他首级,朕许他世代王爵!与国同戚!” 他从牙缝里挤出命令,无法接受自己从九五之尊,转眼间竟落到如丧家之犬。他已顾不得帝王尊严,也顾不得徐晓西楚北莽的反扑。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除掉那个噩梦般的身影,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咳……咳咳……嗬……” 深坑底部,烟尘稍散,露出其中的景象。 年轻宦官躺在坑底,身下的石板完全粉碎,与泥土混在一起。他剧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咳嗽都喷出大团粘稠的、泛著暗淡金光的血液,其中甚至夹杂著细小的內臟碎片。一道狰狞无比的刀痕,从他左肩锁骨处,斜斜地延伸至右腰侧,几乎將他整个人剖开。伤口深可见骨,却没有鲜血狂涌,这一刀断绝了他绝大部分生机。 瞬息之前那借取全城之势、宛如神祇临世的滔天气焰,早已荡然无存。此刻的他,就像一件被打碎的精美瓷器,只剩下破败与衰亡。他脸上血色尽褪,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色泽,眼中充满了深切的茫然、无法理解的困惑,以及……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悔恨。 “唏……嗬……”他艰难地倒吸著气,肺部如同破风箱般嘶鸣,每一下呼吸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他转动眼珠,望向那个不知何时已静静立於身边、低头俯视著他的身影。 那道身影依旧浴血,却毫髮无伤。左手负剑,右手提刀,眼神平静得如同万古寒潭,不起丝毫波澜。 “可……可以……和解吗?”年轻宦官用尽最后力气,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嘶哑难辨,带著前所未有的卑微与祈求,“我……我愿……付出任何……代价……离阳国运……秘藏……长生……线索……都可以……给你……” 他不想死。数百年前,他毅然捨弃男儿身,净身入宫,忍受非人之寂寥,苦苦筹谋,为的便是依附王朝气运,窥探那一线长生之机。如今离阳即將一统天下,国运如烈火烹油,他期盼已久的长生契机就在眼前,怎能甘心就此道消身殞? 周易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感兴趣或嘲弄的表情,只是依旧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目光看著他。 事到如今,你不觉的可笑吗? “嗬……嗬……”年轻宦官读懂了那目光中的含义,最后一丝侥倖彻底熄灭。极致的怨恨、不甘,以及对漫长谋划一朝成空的疯狂,瞬间吞噬了他残存的理智。 “赵——黄——巢——!!!” 他猛地瞪圆双眼,眼中最后一点属於“人”的神采被一种炽烈、怨毒、近乎燃烧灵魂的紫芒彻底取代!他用尽残存的生命力,发出一声悽厉到不似人声、充满了无尽诅咒与怨恨的怒吼! 这吼声仿佛一个信號,一个献祭自身一切、引动最后同归於尽手段的信號! 几乎就在他吼声撕裂空气传出的同一剎那—— “轰咔——!!!” 九天之上,风云骤变!原本被战斗余波搅乱的夜空,骤然被一股更宏大、更威严、更纯粹的力量强行“抚平”,然后匯聚! 毫无任何徵兆,一道粗壮如擎天殿柱、璀璨夺目到让整个太安城瞬间亮如白昼的紫霄神雷,撕裂了空间与时间的阻隔,自那不可知、不可测的九霄云外,轰然劈落! 这道雷霆,其色纯紫,其中翻滚的不是寻常闪电的银白枝杈,而是无数细密玄奥的淡金色道纹!它挟带著煌煌天威,更蕴含著精纯无比的道门天罡正气与一股磅礴浩荡、却行將枯竭的离阳国运! 千里之外,龙虎山,秘传龙池。 赵黄巢与赵宣素相对盘坐,两人形容枯槁,面如金纸,七窍之中不断有淡金色、蕴含著龙气的血液渗出,滴落在身前早已枯萎成灰的九朵气运金莲残骸上。赵黄巢周身,那原本与离阳国运相连、氤氳不散的淡金龙气,此刻已消散一空,仿佛被无形之手彻底抽乾,他整个人瘫软在地,气若游丝,已是油尽灯枯。 赵宣素情况稍好,却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原本鹤髮童顏的模样不再,脸上布满深壑皱纹,气息急剧跌落。两人合力,以龙虎山传承千年、维繫道统根本的九朵“长生气运莲”彻底枯萎为代价,再献祭赵黄巢一身所承载的离阳龙气,方才勉强撬动“天人之力”,跨越千里之遥,发动了绝命一击——九重紫霄天雷! 太安城,钦天监废墟。 那道接天连地的恐怖紫色雷柱,以湮灭一切的姿態,將深坑连同周边数十丈范围,彻底吞没!炽烈的雷光淹没了所有人的视野,震耳欲聋的雷鸣让大地都在颤抖,毁灭性的能量波动如同海啸般向外席捲,將本就残破的建筑进一步摧垮! 徐驍紧紧抱著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吴素,在齐玄禎布下的剑阵庇护下,依然能感受到那令人灵魂战慄的天威。他瞠目结舌地望著那毁灭的雷光,心中竟也生出一种近乎绝望的念头:人力……真能抗衡如此天威吗? 齐玄禎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抚过身下玄虎的脖颈。玄虎低吼一声,周身泛起淡淡的清光,將徐驍夫妇更严密地护住。他目光凝重地看向雷光中心,若有所思。 外围,退至安全距离的柳蒿师,惊骇地望著那仿佛要毁灭一切的雷柱,心中竟生出一丝侥倖的期盼:“如此天威……总该……死了吧?”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声音在微微发颤。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个呼吸,却让人感觉漫长如几个世纪。 那照亮全城的炽烈雷光,终於开始缓缓消散、收敛。 瀰漫的烟尘与滋滋作响的残余电弧中,深坑的景象逐渐清晰。 年轻宦官仰面躺在坑底,气若游丝,心口位置,被那柄狭长的弧刀彻底洞穿,牢牢地钉在破碎的地面上。刀身之上,缠绕著未能立即散去的、细密的紫色电蛇,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映照著他那张惊骇与不甘的脸。 在他身旁,那道浴血的身影,依然笔挺的站立著。 他微微低著头,长发有些凌乱,发梢可见焦枯捲曲的痕跡,身上本就破碎的单衣,此刻更是襤褸,裸露出的皮肤上,可见一些细微的灼伤痕跡,以及丝丝缕缕如同小蛇般跳跃、正迅速黯淡消散的残余电弧。 但他站得很稳。左手反握经受雷霆洗礼,露出本色通体漆黑的长剑,剑身之上,同样缠绕著些许未能立即平復的雷霆余韵,剑锋直指天际。 他目光扫过坑底的年轻宦官,然后抬起右手,握住了钉死年轻宦官的那把刀的刀柄。 手腕一振。 “嗤——” 弧刀被乾净利落地拔出,带起几缕早已凝固的暗金色血丝。 隨后,手起,刀落。 年轻宦官的头颅与身躯分离,滚落一旁,脸上最后的表情永远定格。 做完这一切,周易才真正抬起头。他的目光仿佛没有焦距,又仿佛穿透了眼前瀰漫的烟尘与废墟,穿透了厚重的夜幕,遥遥地、精准地,望向了千里之外龙虎山的方向。 然后,他开口。一个平静,却仿佛带著雷霆余韵、清晰地迴荡在死寂的钦天监废墟上空,迴荡在残破的太安城大街小巷,甚至传到了城外严阵以待的甲士,以及九国江湖中人的耳中。 “倾尽举国之力,设下重重杀局,尚且奈何不了我。” “凭藉这些……虚无縹緲、顷刻可散、借来的气运……便想杀我?!” 话音未落,他右手弧刀隨意向上方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刀芒,只有一道凝练到近乎无形的锐气冲天而起。 “嘶啦——!” 笼罩太安城上空的厚重乌云,如同最上等的绸缎被绝世利刃从中裁开,豁然洞穿!云层向两侧翻滚退散,露出一轮清冷皎洁的明月,银辉毫无阻碍地洒落,照亮了下方满目疮痍的皇城,照亮了他孤身浴血的身影。 他缓缓浮空而起,悬於明月之前,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孤长。胸膛微微起伏,仿佛要將在南潯七日压抑的悲愤、在千里奔袭中积鬱的杀意、在方才雷劫下沸腾的战意,连同对离阳赵氏彻骨的恨,全部倾吐出来。 他朝著脚下这座象徵离阳权柄的城池,朝著城中那些或明或暗的注视者,朝著城外的九国人士,朝著这方天地,发出了震动九霄的吶喊: “我今日!便是要屠尽离阳赵氏!斩灭离阳国运!” 声浪如潮,席捲四野。他刀指苍穹,又猛然划下,指向那灯火最盛、亦是藏匿最深的方向,每一个字都迸发著金石交击般的决绝与疯狂: “谁要阻我?谁敢阻我?!” “来!” “来杀我——!!” 震耳欲聋的咆哮撕裂长空: “来杀我!!!” “吼——!!!”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这震彻天地的宣言与蔑视,太安城上空,那冥冥之中、唯有境界高深或身负特殊气运者方能隱约感知的离阳国运之象——一条已生独角、鳞爪初具、身躯庞然如山岳、通体流转淡金辉光的蛟龙虚影——骤然显现!它仿佛承受了无法言喻的重创与剧痛,发出一声超越了听觉、直接震动所有感应者神魂本源、充满了无尽痛苦、愤怒与绝望的悽厉悲啸! 紧接著,在无数人心神感应之中—— 钦天监废墟上,盘坐玄虎、面色复杂的齐玄禎;被甲士重重护卫、却面如死灰的赵礼;嘴角溢血、气息萎靡的韩貂寺;被徐驍护在怀中、气若游丝的吴素;於內阁值房猛然推开窗户、遥望皇城、手中笔桿“啪”一声折断的张巨鹿;阴影中无声嘆息、仿佛瞬间苍老十岁的元本溪;跌坐府內、闭目颤抖、佛珠散落一地的杨太岁…… 太安城外,负手立於某处山巔、衣衫猎猎、目光灼灼如大日的王仙芝;於他身旁独饮、闻声摇头、低语“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的黄龙士;剑气微澜、隨即归於沉寂的李淳罡;啃著羊腿、含糊嘟囔“好大口气”的隋斜谷;道袍翻飞的麒麟真人;上阴学宫,竹楼之中,骤然抬头的张家圣人;王重楼;学宫深处,放下书卷的齐阳龙;坐看南唐復仇的琴甲南唐目盲老琴师;捻动佛珠的龙树僧人低声诵念佛號;齐练华佩刀山巔而立;北莽呼延大观;擦拭战刀的拓跋菩萨;轩辕大磐…… 所有这些当世顶尖人物,处於城內城外的江湖中人,在这一剎那,都清晰地“看到”或“感知”到——那代表离阳王朝立国根基、六世积累的淡金蛟龙虚影,周身骤然浮现出无数蛛网般密集、漆黑深邃的裂痕! 而后,在一声更甚之前的、仿佛源自天地本身的哀鸣中—— 轰然崩溃! 千里之外,龙虎山,枯萎的莲池旁。 “噗——!!!” 盘坐於地的赵黄巢,身躯如遭重击,剧烈一震!原本就衰败不堪的容顏,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灰败死寂,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如同乾尸。他接连喷出三大口本命精血,血中不再是淡金,而是混杂著內臟碎片与漆黑如墨的败亡之气。 他周身的气息,如同雪崩般急剧跌落,天人五衰之相尽显无遗。眼中神采迅速黯淡,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难以置信。 算计一生,布局深远,隱於幕后操弄风云,甚至不惜与虎谋皮,默许其窃取国运以维繫某种平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赵氏江山永固,为了离阳能顺利吞併八国,成就前所未有之盛世,也为了他自身能在鼎盛国运中觅得那一线縹緲的长生机缘。 却从未料到,会是如此结局。 倾举国之力,布下天罗地网,调动庙堂江湖所有能动用的力量,甚至不惜献祭龙虎山千年积累的气运根基与部分离阳龙气,发动这匯聚了道门天罡与残余国运的绝命天罚…… 竟依旧,奈何不了那人分毫! 甚至连伤其根本,似乎都未能做到! 这种差距,已经超越了计谋的范畴,那是境界上无法逾越的、令人绝望的天堑。 弥留之际,赵黄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勉强抬起枯槁的手,指向太安城的方向,又仿佛想指向那虚无縹緲的苍穹。他浑浊的双眼瞪得极大,充满了不甘、怨毒,以及一种洞悉结局后、更深沉的绝望。 嘶哑、破碎、却凝聚了毕生恨意与不解的吼声,如同垂死野兽的哀鸣,最后一次震动龙虎山寂静的夜空: “恨……啊!!!” “六世之余烈……三百年之筹谋……” “天……要亡我离阳……啊!!!” 吼声戛然而止。 手臂无力垂落。 这位离阳赵氏最古老、隱藏最深的老祖宗,身躯迅速冰冷、僵直,最后一缕生机,如同风中之烛,彻底熄灭。 龙虎山千年福地,气运金莲尽枯。 太安城,刚刚与汹涌入城的“铁浮屠”、“神策军”精锐完成匯合的赵礼,正被密密麻麻的重甲武士护卫在中央,如同铁桶。 他刚要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下令全军不惜代价向钦天监废墟发起总攻,哪怕用人命堆,也要堆死那个狂徒—— 驀地! 心头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如同心臟被生生撕裂挖去的剧痛! “噗——!” 毫无徵兆,他喉头一甜,一大口滚烫的、带著淡金色泽的鲜血无法抑制地狂喷而出,溅满了身前一名“铁浮屠”將领冰冷的胸甲! “陛下!”周围將领与韩貂寺大惊失色。 赵礼却恍若未闻,他脸色瞬间惨白如死人,一股深入骨髓的虚弱与寒冷席捲全身,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清晰地感觉到,某种自登基以来便一直隱隱相伴、赋予他无上权威、让他言出法隨、令眾生敬畏的“东西”,正在飞速地、不可逆转地离他而去! 那层无形的、代表帝王身份的“龙气”,消散了。 那与王朝同休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感应,也变得模糊、断绝。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浮”与“空洞”,仿佛他从九霄云巔,骤然跌落凡尘,变成了一个……普通的、脆弱的凡人。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钦天监那片死寂的废墟,又茫然地望了望龙虎山所在的南方夜空。 眼中最后一丝属於帝王的威仪、狠厉,乃至疯狂的侥倖,终於彻底熄灭。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帝业倾塌在即的、冰冷的恐惧与绝望。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离阳...赵氏...完了! 赵礼眼睁睁的看著,引发这一切的身影,此刻,正提刀,缓缓从废墟与烟尘中走出,目光如冰,扫向这片由钢铁、血肉与恐惧构成的最后防线。 ...... 后世记载,南唐无名剑客孤身夜闯太安。一人撼一国。斩赵礼,灭离阳,除龙虎山齐玄禎外,无人敢拦。二人遂战於太安城巔,齐玄禎被刀剑钉杀於天门外。 ———— 七千字。求点月票追读评论打赏。 第19章 任武林谁领风骚 看著那些忠心耿耿、以血肉之躯挡在自己身前的重甲武士,如同麦秆般被那道身影隨手挥出的刀气轻易斩断、撕裂;看著那柄仿佛永远也洗不净血污的刀,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温热的血雨,也削去自己一分生的希望…… 赵礼的神经,终於在这持续而高效的死亡逼近中,彻底崩断了。 什么帝王威仪,什么九五之尊,什么春秋霸业,在这纯粹的、压倒性的毁灭面前,都成了最可笑、最不堪一击的装饰。 这位本將一统春秋九国、成就前所未有伟业的离阳皇帝,猛地一把推开了始终挡在他身前、浑身浴血、气息已极其微弱的韩貂寺,踉蹌著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周易大约十丈之外停下。 他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混杂著尘土与溅上的血点,表情因极致的恐惧、不甘与某种疯狂的悲愤而扭曲,朝著那道身影嘶声力竭地咆哮: “为什么——!!!为什么啊——!!!” 吼声悽厉,如同困兽最后的哀鸣,穿透了战场上的廝杀与哀嚎。 “你明明有这样的能力!这样的武功!”赵礼双目赤红,死死盯著周易,仿佛要將他看穿,“为什么不在顾剑棠大军进攻南唐、国门將破的时候出手?!为什么不在南唐覆灭之前展现你的实力?!”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无尽怨愤: “你若早一点出手!早一点让天下人知道你的存在!谁敢动南唐?!顾剑棠不敢!离阳不敢!天下谁人敢?!” “你既能一人一剑屠尽十五万大军,杀顾剑棠如屠狗,你若早些现身,南唐便固若金汤!我离阳纵有吞併八国之心,也绝不敢动南唐分毫!!” “可你为什么不?!!!” 赵礼的质问,如同泣血,不仅道出了他此刻临死前最大的困惑与不甘,也道出了此刻在场许多人心中的疑问,乃至后世无数史家、学者、江湖客反覆爭论、探究的千古之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为何拥有如此惊世骇俗、足以改变一国命运之力的“南唐无名剑客”,会选择在南唐国灭、生灵涂炭之后,才以如此酷烈的方式復仇,而非在灾难发生之前,以威慑消弭兵祸? 这不合常理,不合人性,更不合“侠”或“强者”应有的逻辑。 然而,赵礼这倾注了所有绝望与不解的嘶吼,却仿佛无意中触碰到了某个绝对禁忌的领域,戳中了那道身影內心最深、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一直平静无波、只是机械般挥刀前进的周易,动作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滯。 他缓缓转过头,第一次真正將目光,完整地、清晰地,投注在了赵礼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漠然。 而是一种冰冷到极致、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森然。 没有回答。 只有行动。 他左手依旧负剑於身后,右手握著的弧刀,却以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简洁、都要迅疾、都要……暴烈的姿態,朝著赵礼所在的方向,平平挥出。 一道凝练到近乎无形的半月形刀罡,脱离刀锋,无声无息,却又快得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横斩而出! “噗噗噗噗噗——!!” 刀罡所过之处,无论是试图衝上来护驾的“铁浮屠”重骑,还是结成盾阵的“神策军”精锐,或是咬牙挡在前方的韩貂寺……所有挡在赵礼与这道刀罡之间的存在,无论是人是甲,是血肉还是钢铁,都在同一瞬间,齐腰而断! 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只有一道细微声响,以及隨后喷涌如泉的血瀑与內臟倾泻的哗啦声! 一刀之下,清空数十丈! 韩貂寺甚至只来得及將三千红丝在身前凝聚成一面薄薄的血盾,便在刀罡触及的瞬间,血盾崩溃,红丝寸断,他本人连同身侧数名高手,一同化为两截残躯! 血腥气瞬间浓烈了十倍! 而赵礼,虽然未被这一刀直接斩杀,却也受到了余波的剧烈衝击,踉蹌后退数步,脸上、身上溅满了身旁將士温热的鲜血和碎肉。 但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恐惧了。 极致的死亡刺激,反而带来一种扭曲的解脱与疯狂。他受够了这种刀锋悬颈、一步步被逼向绝路的折磨! 他甚至猛地站直身体,不再后退,反而主动朝著周易的方向,迈出了一步,又一步! “杀朕一人!” 赵礼嘶哑著声音,死死盯著周易,眼中带著最后的、近乎哀求的疯狂: “放过我赵氏族人,可好?!!” “所有的命令,所有的事情,都是朕一人所为!屠城是朕的旨意,灭国是朕的野心!战爭……与他们无关!放过他们!!!”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的条件,用自己这颗帝王头颅,换取赵氏血脉的延续。 “是啊……” 一直沉默的周易,终於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淡,却清晰地传入赵礼,以及附近所有尚能听见的人的耳中。 “战爭……与他们无关。” 赵礼闻言,灰败的脸上骤然涌现出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那光芒如此刺眼,以至於让他扭曲的面容显得有些怪异。他以为对方同意了!同意了这用他一人性命换赵氏存续的交易! 然而,他嘴角刚刚扯动,那丝狂喜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 刀光再起。 依旧是那道弧刀,依旧是简简单单的一记横斩。 只是这一次,刀锋的目標,无比明確。 赵礼只觉得脖颈一凉,视线骤然天旋地转。他看到了下方自己那具无头的、穿著龙袍的躯体缓缓倒下,看到了周围甲士惊恐到极致的面孔,看到了远处燃烧的宫闕,看到了漆黑如墨的夜空…… 最后凝固在他视线里的,是那道提刀而立、眼神依旧平静如深潭的浴血身影。 脸上,兀自带著生前一剎那的惊喜与希冀。 “陛……陛下……死了……” “皇上……被杀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无边的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残余的离阳大军中炸开!失去了主心骨,目睹了当朝帝皇被如同杀鸡屠狗般斩首,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也彻底崩溃。 不知是谁第一个丟下了手中的兵器,发出惊恐的哭喊,转身就跑。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哗啦啦——兵器坠地声、惊恐的呼喊声、绝望的奔逃声瞬间响成一片!数以万计刚刚还严阵以待的精锐甲士,彻底放弃了阵型与荣誉,如同受惊的兽群,向著四面八方溃散逃去。 周易没有理会这些溃兵。 他提著刀,刀尖滴落的鲜血在青石板上蜿蜒出断续的红线,迈开脚步,继续朝著皇宫走去。 《离阳·哀帝本纪》有载:“……是夜,天雷坠於钦天监,宫闕崩毁过半。有南唐无名客入城,刀剑隨身,自朱雀门始,过承天门,穿大內十二殿,直抵太安宫前。沿途甲士万余,供奉高手数十,皆不能阻其步。血浸丹墀,深可没踝。” “赵礼……” 远处,在齐玄禎剑阵庇护下的徐驍,远远望见那颗滚落的、戴著帝王冠冕的头颅,心情复杂难言。儘管就在不久前,这位皇帝还默许甚至策划了针对他妻子的围杀,但亲眼目睹一位曾与自己並肩作战、最终登上至尊之位、几乎要完成一统大业的故人,以如此方式落幕……一股兔死狐悲的戚然之感,依旧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徐驍。”怀中的吴素察觉到了丈夫情绪的波动,她强忍著伤势与虚弱,声音虽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別起不该有的心思……此时,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徐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用力握了握吴素冰凉的手:“放心……我不会那么傻。”他知道吴素在提醒什么。赵礼一死,离阳中枢崩塌,看似巨大的权力真空出现,但那个提著刀走进皇宫的身影,才是此刻太安城、乃至整个天下,唯一的主宰。任何不合时宜的念头,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他抬起头,望向盘坐於玄虎背上、始终超然物外的齐玄禎,郑重抱拳:“齐真人,今日救命之恩,徐驍与內子没齿难忘。日后真人但有所需,只要不违背徐某心中道义,徐晓任真人驱策!” “没有日后了。”齐玄禎的目光,並未从皇宫方向收回,他的声音平静,“不过徐驍,贫道確有一事,需你之后去办。” 徐驍一怔,旋即沉声道:“徐晓愿率城外大雪龙骑与城內尚能调动的兵马,为真人掠阵!”他以为齐玄禎终於要出手,对付那南唐无名剑客。 “你误会了。我是要对他出手,但不需要你助阵。”齐玄禎轻轻摇头,目光扫过城內四处燃起的火光、隱约传来的劫掠哭喊,以及那些因皇帝身死、统帅溃散而开始军纪涣散、甚至有心趁火打劫的零散士卒,“赵礼身死,离阳中枢已崩,秩序將溃。太安城內,此刻你身份最高,威望最著,手中尚有可用之兵。”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敕令意味:“我要你,以大將军、上柱国之身份,收拢溃兵,弹压骚乱,镇守太安城四门及要害之处!减少无谓杀孽,阻止可能的屠城惨剧发生!这城中,尚有数十万无辜百姓!” 徐驍愕然:“齐真人,离阳已灭,尘埃落定,你何必再……”他实在不解,若齐玄禎真在乎离阳,之前为何不出手?如今大局已定,他反而要孤身迎敌? “与离阳无关。”齐玄禎打断了他,目光重新投向皇宫,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凝重,“是贫道的私事。我与他一战,已不可避免。” 他顿了顿,似乎在感知著什么,继续道:“原想……拖延几日,待他气机与精神恢復至巔峰。但如今看来,拖不得了,也……没必要再拖了。” “他比贫道预想中,还要强。” 城外,山亭。 “结束了。”王仙芝抱著双臂,望著太安城內渐次熄灭又零星燃起的火光,以及那道消失在皇宫深处的身影,做出了判断。皇帝授首,大军溃散,离阳的气运已然崩塌。 “结束?”一旁的黄三甲依旧对著那局虚无的棋盘,闻言嗤笑一声,指尖捻起一枚並不存在的棋子,轻轻敲在天元之位,“重头戏,这才刚要开始。齐玄禎……要出手了。” “齐玄禎?”王仙芝皱眉,不解,“他之前坐视离阳覆灭而不救,此刻更无理由为赵氏出手。” “谁说是为离阳出手?”黄三甲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棋局,看到了更深层次的因果纠缠,“以一人之身,强阻滚滚歷史洪流,打断既定之天命进程……此等逆天之举,岂能不招致天道反噬?齐玄禎修行天道,此刻感应最为敏锐。他若不出手『纠正』,任凭这变数彻底搅乱天数,他就算再苦修百世,天道也不会让他得偿所愿。” 天道冥冥有感。原本的“天命”轨跡,应是离阳赵氏顺应火德,一统春秋九国,开启崭新纪元。如今,这进程却被南唐无名剑客以绝对武力生生打断、碾碎!冥冥中的“运数”自然会生出排斥与反扑。本应有“天命之人”应运而生,拨乱反正,镇压此“变数”。然而,此刻有齐玄禎这位修行天道、甚至本身便是“天命”一部分的吕祖转世在,便无需再等待新的“天命之人”诞生。 齐玄禎能够感受到,若他此时向那南唐无名剑客出手,无论胜败,只要他愿意全力出手,顺应了天道对既定轨跡的“维护”意志,他便能从中获得莫大“馈赠”,足以省去他数百年苦修,甚至让他下一世便得偿所愿也未尝不可。 这才是齐玄禎必须出手的真正理由。非为离阳,非为恩怨,只为红衣。 太安城內。 紫袍玉带、丰神俊朗的齐玄禎,自那头神骏的玄虎背上,缓缓起身。 他一步踏出,脚下虚空竟生出朵朵青莲虚影,栩栩如生,步步生莲,托著他步步登高,直至与那立於皇宫最高太和殿琉璃瓦脊之上、正偶尔挥出一道刀气、斩杀下方惊慌逃窜的赵氏宗亲族人的周易,遥遥相对。 直到皇宫內,最后一名被找出的赵氏血脉,在悽厉的惨叫中被刀气绞碎。 整个皇宫,除了火焰噼啪声与远处隱约的喧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齐玄禎澄澈的目光,与周易平静回望的眼神,於夜空中交匯。 “龙虎山齐玄禎,”齐玄禎开口,声音清越悠扬,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城中所有的杂音,清晰地迴荡在偌大的太安城上空,“请阁下……赐教。” “这齐玄禎,忒不要脸!趁人之危!”一声怒喝自城外响起,一道青色剑光如同逆流而上的流星,悍然衝破夜色,御剑入城!正是因问剑失败、剑心受损而境界大跌,却始终未曾远离的李淳罡! 他立於一把飞剑之上,衣衫落拓,眼神却锐利如昔,怒视高空的齐玄禎。城外,不止他一人作此想,暗骂齐玄禎无耻者大有人在,但真正敢於在此刻挺身而出、公然发声质疑並展现出敌意的,唯有寥寥三人。 除了御剑入城的李淳罡。 还有—— “齐玄禎!王仙芝,领教你的高招!!!” 一声如洪钟大吕般的暴喝,自城外那座山峰炸响!王仙芝身形如炮弹般冲天而起,捨弃了所有花哨,以最蛮横霸道的姿態,裹挟著无边战意与磅礴气劲,轰然砸落在太安城一段尚且完好的巍峨城墙之上!砖石飞溅,烟尘瀰漫,城墙为之剧烈一震!他魁梧的身躯挺立如枪,目光灼灼,锁定了高空中的齐玄禎。 几乎同时,另一道森然剑气自南方掠来! “隋斜谷,亦有一剑,请齐真人评鑑!” 声音冷冽,伴隨著刺耳的破空尖啸!只见数十把形制各异、却皆非凡品的长剑,自城外飞来,齐刷刷地钉在齐玄禎身后一座高楼的外墙之上,剑身颤动,嗡鸣不止!一道瘦削挺拔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最高一柄剑的剑柄之上,抱臂而立,正是以吞剑养剑气著称的隋斜谷! 李淳罡、王仙芝、隋斜谷! 三位当世最顶尖的武道大宗师,成品字形,隱隱將凌空而立的齐玄禎围在了中央!三人气机勃发,虽未直接联手,但那滔天的战意与隱隱针对的敌意,已令这片天地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齐玄禎!”李淳罡声音冷峻,周身剑气不受控制地溢散开来,下方街道上,无数士卒手中的佩剑竟都开始微微颤鸣,仿佛下一刻就要脱鞘飞出,万剑归宗!“你所谓的天道,便是行此趁人之危、落井下石之举?!” 只要齐玄禎的回答不能令人满意,或者他有任何异动,这三位於不同领域登峰造极的大宗师,便会毫不犹豫地发出石破天惊的联手一击!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关键时刻—— “我乃大將军徐驍!!!” 一声威严粗獷、中气十足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自太安城头炸响! 徐驍不知何时已登上了太安城城墙,手持长枪,甲冑在火把映照下寒光凛冽。他运足內力,声传全城: “大雪龙骑!铁浮屠!神策军!何在?!” “在——!!!” 城外,早已集结待命、军容严整的数万北凉与离阳最精锐铁骑,齐声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浪匯聚,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撼动了整座太安城!城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这支刚刚经歷了恐惧、听闻目睹了皇帝被杀、一度濒临崩溃的铁血劲旅,此刻仿佛在徐驍的怒吼中找到了宣泄口,找回了往日的荣耀与凶悍!將今夜在南唐无名剑客身上感受到的所有憋屈、无力与恐惧,尽数化为澎湃的战意吼出!曾几何时,是他们集结军阵,碾碎江湖,哪有江湖武夫敢在他们面前如此囂狂?!敢在他们头上飞来飞去?! “列阵——入城!!!”徐驍长枪前指,直指城內! “遵大將军令!!!” “轰隆隆隆——!!!” 铁蹄再次叩击大地,这一次,更加整齐,更加沉重,更加一往无前!数万重甲骑兵开始移动,如同钢铁洪流甦醒,又如龙蛇起陆,自几个主要城门,轰然涌入太安城!大地在他们的铁蹄下呻吟、震颤! 徐驍一马当先,冲在队伍最前方,枪尖遥指李淳罡等人所在的方向,声音如金铁交鸣,响彻夜空: “齐真人!儘管放手一战!我徐驍,与大雪龙骑、铁浮屠、神策军,为真人掠阵!!!” “擂鼓!隨我——前压!!!” “嗬——!!!” 战鼓瞬间雷动!本就气势如虹的数万铁骑,在徐晓这位百战人屠的亲自率领下,爆发出冲天的杀气与战意!他们不再是无头苍蝇,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重新变回了那支横扫六合、马踏江湖的虎狼之师! 然而,徐驍这果断率军入城、公然为齐玄禎站台撑腰的举动,却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彻底激化了本已存在的对立! 庙堂与江湖,军阵与个人,在此刻的太安城,形成了尖锐无比的对立! 徐驍马踏六国江湖,剿灭宗门无数,江湖中人对他的厌恶本就深入骨髓。而南唐无名剑客,此刻无疑是江湖武力的最巔峰象徵,他一人一剑覆灭离阳的壮举,將江湖人的地位与豪情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如果说徐晓这个大將军在士兵心中的地位无与伦比。那么南唐无名剑客在他们江湖中人心中的地位亦然。 你徐驍是士兵心中至高无上的大將军? 那南唐无名剑客,便是江湖人心中无可爭议的武林神话! “哼!” 一声充满不屑与怒意的冷哼,不知从城內哪个角落率先响起。 紧接著,如同点燃了燎原的星星之火—— “欺我江湖无人吗?!!” “西蜀武夫!別让老子看不起你们!!!” “南唐武夫!都他娘的死了吗?!还不出手?!!” “东越剑士在此!愿为剑道同袍助阵!!!” “既然是江湖事,天下武夫共担之!我北莽也来凑个热闹!!” 呼喊声此起彼伏,从太安城外,从太安城內,各个角落,从那些倒塌的屋舍后,从高耸的楼阁顶,从幽暗的巷道中……一道道身影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或独行,或成群! 西蜀、南唐、东越、西楚……甚至包括与中原江湖素有隔阂的北莽!此刻,国界、恩怨、门派之別,似乎都在那一道立於宫殿之巔的孤傲身影面前,变得微不足道! 这是江湖,对庙堂铁骑的回应! 一时间,太安城內光怪陆离,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屋顶之下,长街之上,是徐驍统帅的、甲冑鲜明、刀枪如林、战意沸腾的数万重骑!钢铁洪流急速推进,肃杀之气凛冽如严冬! 屋顶之上,飞檐斗拱之间,则是来自天下各处、服饰各异、兵器五花八门、气机强弱不一的无数江湖武夫!他们或站或立,或抱臂冷笑,或摩拳擦掌,眼神不善地盯著下方推进的军队,剑气、刀意、拳罡……各种气息交织冲霄,与军队的肃杀之气分庭抗礼,毫不相让! 江湖与庙堂,个人与集体,两股庞大而对立的力量,在这座刚刚经歷了帝王陨落、王朝崩塌的都城中,形成了短暂而脆弱的平衡,互相牵制,互相威慑。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那最高处—— 太和殿顶,南唐无名剑客,与步步生莲、凌空而立的龙虎山齐玄禎。 机缘巧合之下,此时二人的意志早已不单单代表自己。 只要二人中的任何一人,一声令下,或只是一个动手的信號…… 下方这短暂而脆弱的平衡將瞬间被打破! 徐驍的铁骑洪流將会毫不犹豫地碾碎一切挡路的江湖人,而屋顶上那匯聚了天下九国、甚至包括北莽的江湖武夫,亦將爆发出平生最强的战意与杀招,扑向那些曾带给他们无数压迫的朝廷鹰犬。 这將是江湖与庙堂之间,亘古以来从未有过、规模最大、参与者最眾、也最为惨烈直接的一场火拼! ———— 燃尽了。 7k。 求月票、打赏、评论。 第20章 :恨!恨!恨! 庙堂与江湖,在这座燃烧的都城中剑拔弩张,如同两股即將相撞的铁流。数十万人的命运悬於一线,血与火的气息在夜风中愈发浓烈。或许旁人会权衡利弊,会顾忌开启这场浩劫的代价,但此刻的南唐无名剑客——周易,心中早已没有丝毫余地。 復仇的火焰曾支撑他踏过尸山血海,可当最后一刀斩落,仇敌授首,那支撑他的炽热骤然熄灭,留下的並非解脱,而是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空虚。这空虚比任何伤痛都更可怕,它啃噬神魂,让他几欲发狂。眼前的世界仿佛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血色,耳畔只剩下心底最原始的嘶吼: 杀!杀!杀!!!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唯有无休止的杀戮,或许才能填满那令人窒息的空洞,哪怕最终杀到地老天荒,身死道消! 弧刀与黑剑似乎感应到主人沸腾的杀意,在他手中发出低沉而兴奋的嗡鸣,渴望再次畅饮鲜血。 “不好……”凌空而立的齐玄禎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气机的骤变——那不再是之前冰冷精准的杀意,而是彻底失控、走向自我毁灭边缘的疯狂!他面色微凝,不敢怠慢,当即竖起剑指,於身前虚划。 “嗡——!” 清越剑鸣声中,无数道无形剑气自他指尖迸发,並非攻敌,而是在他身前极速交织、排列,瞬间构筑成一面由纯粹剑意凝成的、半透明却坚不可摧的立体剑阵!剑阵流转,符文隱现,散发著巍然如山、隔绝一切的凛然道韵。 几乎就在剑阵成型的剎那! “轰——!” 周易的身影已然撕裂空气,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悍然突进至齐玄禎面前!手中长刀携著崩山裂海之势,毫无花哨地直劈而下,狠狠斩在流转的剑阵光幕之上! “鐺——!!!” 並非金铁交击的巨响,而是一种更沉闷、更刺耳、仿佛空间本身被强行撕裂的恐怖音爆!璀璨的火星与破碎的剑气四处溅射! 刀锋与剑阵光幕死死相抵,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两人隔著那层近乎透明的、不断明灭的剑阵屏障,目光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交匯。 周易的眼中,血色翻涌,只剩下最纯粹的毁灭欲望。 齐玄禎的眸底,则是一片澄澈的凝重,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悯。 “哈——!” 齐玄禎不再犹豫,道袍鼓盪,沉声吐气!周身那与天地共鸣的磅礴內力沛然勃发,如同平静海面陡然掀起滔天巨浪! “轰隆隆——!” 以他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乳白色环形气浪轰然炸开,朝著四面八方横扫而去!气浪所过之处,无论是下方屋顶的瓦片、街面的碎石,还是稍近处一些未来得及退开的江湖人或士卒,尽数被这股无可抵御的巨力狠狠掀飞、扫荡一空!瞬间清空了方圆数十丈內的一切杂物与人影!李淳罡隋斜谷王仙芝在此时的齐玄禎面前完全不够看。 紧接著,他竖於胸前的剑指,朝著咫尺之外的周易,缓缓一点。 “镇!” 一字真言,宛如天宪! 磅礴內力与天地灵气疯狂匯聚,在他指尖前方,一柄完全由凝练到极致的罡气构成的巨剑,几乎在瞬息之间便凝聚成型!剑身长逾十丈,通体绽放著淡金色的纯阳道纹,散发著镇压邪祟、定鼎山河的煌煌威严! 巨剑成型即动,带著碾压一切的沉重之势,剑尖抵住周易竖在身前的长刀刀锋,爆发出恐怖的推力! “嗤——!” 周易的身影,竟被这柄纯粹由能量构成的巨剑顶著,身不由己地朝著太安城外方向,高速倒飞而去!刀锋与剑尖摩擦出连绵不绝的火星与刺耳鸣响,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悽厉的光痕! 城外大战,一触即发! 而几乎在两人身影脱离太安城上空的同一瞬间,下方那紧绷到极致的弦,也终於彻底崩断! “杀——!!!” 徐驍眼中厉色爆闪,手中长枪猛然挥落,发出了总攻的命令! “为了江湖!杀啊——!!!” 无数江湖武夫发出震天的怒吼,刀剑出鞘,气劲勃发! 霎时间,太安城陷入了彻底的疯狂! 天上,是偶尔划过的凌厉刀气与拦截的箭雨。 地上,是钢铁洪流与江湖人潮的惨烈对撞!刀光剑影与铁甲长矛交织,鲜血瞬间泼洒长街,怒吼与惨叫撼动夜空。王仙芝、李淳罡、隋斜谷等绝顶高手,也瞬间被数名稍逊的朝廷供奉、军中宗师拼死拦下。 万箭齐发,罡气纵横,血肉横飞! 此乃千古未有之奇景,后世史家將这场太安城决战,定义为“春秋”时代的终结,西楚一统天下的开端。 太安城外,荒芜山野。 被罡气巨剑顶著倒飞十数里后,周易眼中血光一闪,怒喝一声,手中弧刀爆发出刺目寒芒,悍然发力,终於將那巨剑的剑尖稍稍劈偏! “轰!” 巨剑擦著他的身体轰入后方一座小山,引发剧烈爆炸,半座山体崩塌! 两人终於在这片远离尘囂的旷野上空,遥遥对峙。脚下是破碎的山河,头顶是浩瀚的星空。 无需多言,唯有杀!周易长啸一声,身形化作一道血色长虹,冲天而起!刀剑齐鸣,撕裂长空,带著斩断一切的决绝意志,直取齐玄禎! 齐玄禎面色肃穆,道袍猎猎,手掐法诀,周身清气繚绕,引动周天灵气与地脉之气,宛如天神降临,镇压而下!掌心之中,道纹闪烁,演化出重重山岳、滔滔江河的虚影,携带著天道自然的浩瀚伟力,迎向那逆天而上的血色锋芒! 武道极致,与天道显化,在此轰然对撞! “咚——!!!”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巨响爆发!撞击的中心点,空间仿佛都扭曲、塌陷,迸发出刺目欲盲的强光与毁灭性的衝击波!下方大地如同被无形巨犁狠狠刮过,高山断裂,河流改道,森林成片湮灭!真正的山河破碎! 在这超越人间极限的力量对撼之下,两人头顶那原本虚无的夜空,竟被硬生生撕裂了一道口子! 金光万道,瑞气千条! 一座巍峨、古朴、散发著至高无上气息的天门虚影,於层层祥云之中缓缓显现!门后似乎通向一个更加浩瀚、更加永恆的世界。 天门洞开,意味著此界出现了足以“飞升”的极致力量!按照常理,应有接引仙光与考验雷劫降临。 然而,就在第一道蕴含天道法则的紫色雷劫刚刚自门內探出、尚未完全劈落之际—— “滚!” “散!” 激战中的两人,甚至无暇多看那天门一眼,只是不约而同地朝著那碍事的雷劫,隨手挥出了一道刀气、一抹剑罡。 “噗——!” 那道足以让寻常陆地神仙严阵以待的飞升雷劫,竟如同气泡般,被这两道隨手而发的攻击轻易搅碎、湮灭,连一丝涟漪都未能留下! 城外的盛景,那洞开的金光天门与隨手泯灭天雷的骇人景象,终於透过瀰漫的烟尘与遥远距离,隱约映入了太安城內殊死搏杀的人们眼中。 “那……那是什么光?!” “天门?!有人在城外打开了天门?!” “飞升?!是谁要飞升了?!是齐真人?还是那魔头?!” 惊疑、震撼、难以置信的呼喊在混战中零星响起。许多人下意识地放缓了动作,望向城外那不可思议的天象。 然后,他们隱约看到,两道渺小却气势滔天的身影,正在那金光璀璨的天门之下,激烈对峙,似乎……正在朝著天门升去? 天门之中,传来无尽的吸力,那是对超越此界力量者的自然接引,想要將这两尊“超规格”的存在纳入其中。 齐玄禎身后,那柄天罡巨剑的虚影再次凝聚,更加凝实,同时,无数柄由纯粹剑意构成的淡金色小剑凭空浮现,如同眾星拱月,环绕著他缓缓旋转,发出悦耳却充满杀机的清鸣。 此前他与李淳罡论道,以重剑轻道如斗鸡的言论,点破李淳罡心中执念,致其剑心崩落。但此刻,面对眼前这位將“刀剑”之道走到极致的对手,他却不敢有丝毫轻视之念,反而將剑道与天道之力结合,催发到了自身此世的极致!若是李淳罡在此,非笑死他齐玄禎不可。 齐玄禎面色沉静,望向同样被天门吸力笼罩的周易,忽然开口道,声音透过剧烈的能量波动传来: “天门已开,仙路在前。阁下逆天而行,杀孽滔天,此界恐已难容。不若……与贫道一同飞升,於此间因果,做个了断?”送此“变数”离开此界,从某种意义上,也算他完成了天道赋予的“拨乱反正”之责。 周易依旧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將一直负於身后的左手,放了下来。 弧刀黑剑,双刃在手,刀剑相向。一股比之前凶戾十倍的惨烈杀气,如同实质的猩红风暴,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齐玄禎见状,脸上不禁浮现一抹复杂的苦笑:“哈……阁下还真是……看得起我齐玄禎。” 单手持刀,已让他倾尽全力方能抗衡。如今刀剑齐出,其威势何止倍增? “杀!” 没有更多废话,周易刀剑並举,化作一道红黑交织的毁灭旋风,主动斩向天门方向,也斩向了严阵以待的齐玄禎! 二人大战於天门之前! 金光祥云之下,是罡风剑雨,是刀光破碎虚空!每一次碰撞,都让天门虚影震颤,让下方大地再添新伤。 齐玄禎將龙虎山道法、自身感悟的天道规则与剑道修为催至极限,天罡巨剑主攻,无数小剑如臂指使,布下重重剑网,时而化山镇压,时而化河缠绕,时而引动元气之光轰击。天道之力,浩荡莫测。 然而,周易的“武道”,却更为纯粹,更为极端!那是以无数生死搏杀锤炼出的、超越了招式与技巧本身的战斗本能,是以自身意志强行驾驭、甚至扭曲局部规则的霸道!他的刀,斩断江河虚影;他的剑,刺穿山岳镇压;他的身影,在漫天剑雨中穿梭,越来越近! 天道虽浩大,但人力有时,竟可胜天半子!面对周易步步紧逼、越发狂猛暴戾的刀剑合击,齐玄禎的天道显化,明显开始左支右絀,渐渐落入下风。他周身环绕的小剑不断被击碎、崩散,天罡巨剑上也渐渐布满裂痕。 並非他技不如人,而是他此刻的状態,並非完整。他乃吕祖转世,前世记忆与修为並未完全融合於此世之身。若他愿意,此刻便可唤醒更多前世记忆与力量,重掌完整的吕祖武道与天道。但那样,非他所愿。 眼看对方突破最后一道剑罡屏障,携著破碎星辰般的刀剑之光,以刀剑断碎为代价,突进至自己一丈之內,齐玄禎心中暗嘆。 结束了。 他与这等对手的胜负,往往就在这方寸之间。一丈之外,他可借天道之力压制打杀;一丈之內,则是对方那千锤百炼、斩灭一切的武道领域。 周易手握刀剑,眼神冰冷。齐玄禎原本的打算,也並非真要格杀他。重伤对方,將其打入天门,送其“飞升”了却此界因果,便是他的计划。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真能將自己逼到身死的地步。 看来,终究是自己……略逊一筹。直到这一刻真的来临。饶是早已不在意胜负之心的齐玄禎也不由有些微微丧气。 结束了…… 两人身影,在那璀璨天门与破碎虚空的背景下,以急速交错而过。 “噗噗噗噗——!!!” 一连串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利刃贯穿血肉的闷响,几乎在同一瞬间响起。 周易手中,那仅剩最后一尺多长、布满裂纹的弧刀残锋与黑剑断刃,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在电光石火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精准无比地掠过了齐玄禎周身所有要害! 心脉、丹田、紫府……以及,最后那反手一刀,刀柄狠狠贯入其太阳穴,微微一搅,再乾脆利落地拔出。动作快得连残影都难以捕捉。 直到两人身形错开数丈,那些崩溅在空中、尚未落下的刀剑碎片,才仿佛受到无形牵引,如同归巢乳燕,纷纷倒飞而回,“叮叮噹噹”地重新吸附在周易手中的断刃之上,拼接成了完整的刀形与剑形。只是刃身上,那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的裂痕,清晰可见,见证著方才战斗的惨烈。 齐玄禎的身影凝滯在半空,脸上並无多少痛苦,反而有一种释然与淡淡的遗憾。他此世生机,正在飞速流逝,身躯开始从边缘缓缓化为点点晶莹的光尘,隨风飘散。 “武当与真武,於我有恩。”周易背对著他,声音平淡,少了几分之前的疯狂,“我不绝你道途。你……转世去吧。” 说罢,他不再看正在消散的齐玄禎,目光投向远处那座仍在血火中燃烧的太安城,杀意再次升腾。 “阁下……请稍等。”齐玄禎略显飘忽的声音传来,带著最后一丝清明。 周易身形微顿。 只见一点点晶莹剔透、如同最纯净水晶般的光点,从齐玄禎那即將彻底消散的怀中缓缓飞出,飘到周易面前。 光点微微闪烁,一幅清晰却无声的画面,骤然在周易的“眼前”,更確切地说,是直接映照在他的识海展开—— 那是……一间昏暗破败的庙宇。正是南潯镇外那座真武庙。 画面中,一个瘦瘦小小、穿著打补丁旧衣的女孩,正是年幼时的周晓晓。她一次次跪在积满灰尘的真武神像前,无比虔诚地、用力地叩首。额头上甚至磕出了淡淡的红痕。 每一次叩首,她都用微不可闻、却充满希冀的声音喃喃祈祷: “求求真武神君……让哥哥好起来吧……晓晓愿意用自己以后的一半性命,不,是以后所有的好运气来换……求求您了……” 画面反覆闪烁,那是无数个日夜的重复。女孩的祈愿,单纯而执著,仿佛要將自己的全部,都献给那沉默的神祇,只为换得兄长一线清醒的希望。 画面缓缓消散。 齐玄禎最后的声音,隨著他身躯大半化为光尘,轻轻传来: “她已入轮迴,转世往生……魂魄安好。阁下大仇得报,杀孽……也该止息了。望阁下……向前看。” 话音落下,最后一点光尘隨风而逝。 龙虎山齐玄禎,此世身陨,道解兵消,只待灵识转世重修。 “败了!齐玄禎死了!!被钉杀於天门外!!!” 太安城內,有眼力高强者勉强捕捉到城外最后一幕——齐玄禎身躯消散,而那浴血身影依旧屹立。群雄震惊!骇然的惊呼瞬间传开! “齐真人……陨落了?!” “天道不敌武道?!那魔头贏了?!” “哈哈哈哈!是我们江湖贏了!!!”地上的江湖武夫在短暂的震惊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士气大振! 许多人立刻將仇恨与恐惧的目光,投向了仍在指挥大军抵抗的徐驍。 “徐驍!你的靠山没了!今日你必死无疑!!!” “为齐真人报仇!为陛下报仇!杀了这些江湖草寇!”朝廷军队则双目赤红,悲愤交加,攻势更猛。 所有人都以为,那刚刚斩杀了齐玄禎的南唐无名剑客,下一刻便会携著无敌之势返回太安城,首先斩杀徐驍这个“帮凶”,然后或许……便是对整个朝廷势力,甚至对这座城市的彻底清算。 然而…… “呵……呵呵呵……” 一阵低沉、断续、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笑声,自城外遥遥传来。 起初很轻,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 隨即,笑声渐渐变大,变得清晰,变得……淒凉。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最终化为一种近乎癲狂的、却充满了无尽空虚与悲愴的狂笑!笑声穿透夜空,压过了城內的喊杀,迴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让人闻之心头髮冷,莫名悚然。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仇已报,恩已消,执念支撑的世界轰然倒塌。萍水相逢的妹妹,早已在绝望的祈求中死去、转世;视为目標的仇敌,已然伏诛;视为对手的道人,也已了断因果…… 斯人已逝,万事皆空。一直支撑他的东西,无论是恨是爱是杀意,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与那比復仇之前更加深邃、更加绝望的虚无。 他,真的累了。 狂笑声戛然而止。 下一刻,一道煌煌如烈日陨落、却充满了寂灭气息的恐怖刀光,自城外冲天而起,並非斩向太安城,而是狠狠劈在城外一座巍峨的石山绝壁之上! “轰隆——!!!” 石壁剧烈震动,崩裂开一道长达百丈、深不见底的巨大裂痕!碎石如雨滚落。 尘埃稍散,只见那光滑如镜的断崖之上,赫然出现了三个以刀气硬生生“刻”出、深入山体、每一笔都仿佛蕴含著无尽悲愤与苍凉的巨大字跡—— 恨! 恨! 恨! 三恨之后,再无余言。 紧接著,眾人只见那道浴血的身影,將手中那布满裂痕、似乎隨时会再次破碎的弧刀与黑剑,如同丟弃最微不足道的垃圾般,隨手拋向下方幽深的山谷。 然后,他猛地转身,不再看太安城一眼,更不再看那天门,只是以最决绝、最狂暴的姿態,合身撞向了旁边另一座巍峨大山! “轰——!!!” 山体崩碎,被撞出一个巨大的窟窿!那道身影便穿过山腹,化作一道黯淡的血色流光,头也不回地朝著南方,疾射而去,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与远山之后。 此后十数年间,江湖再无“南唐无名剑客”丝毫音讯。 只留下太安城內的血火未熄,留下一座刻著三个“恨”字的孤山,留下一段无人能解其最终悲愴的传说,以及一个因他而彻底改变走向的、扑朔迷离的崭新天下。 雪中春秋篇,完。 ———— 雪中后续篇章再启为十八年后。 西楚一统天下。 佩双刀的女子为母报仇携酒鬼门客,前往北凉想要一窥传说中南唐无名剑客所遗留刀剑之上的武道真意。 6k,求月票!!! 第21章 :三峡渔翁 卡塞尔学院,1区宿舍。 男孩从窗台跃下,轻鬆地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记住,『black sheep wall』,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你很快就会用到它。”他说完,如同串门的同学一般自然地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剎那,死寂淹没了房间。 路明非愣了半晌,猛地打了个寒颤,使劲掐了自己的脸。就在这时,尖锐刺耳的蜂鸣声撕裂寂静,如同全世界的警报在同一刻被拉响。 “那小傢伙不会在烧火警警报器吧?”路明非想著,衝出门外,扯开嗓子大喊:“你搞什么飞机?” “你还坦克嘞!”一个声音懟了回来。 路明非愣住了。他看清眼前的人——一身校服裙的陈墨瞳正伸手拍他的肩:“醒醒,睡晕了你?” 路明非这才彻底回神,发现自己站在宿舍走廊。警示红灯在头顶闪烁,蜂鸣声从墙壁的扩音器中不断涌出。穿著校服的学生们神情肃穆,正从各层楼梯向电梯匯集。卡塞尔学院宿舍规模不大,1区宿舍是男女混住。 和原本的命运一样,路明非在诺诺的引领下入了学。只不过,因为诺诺並未参与自由一日,路明非也就失去了那两枪崩掉凯撒和楚子航的风头。 那一日的胜利者是学生会会长凯撒。他的副会长曾建议他对陈墨瞳使用“追求权”,但被凯撒拒绝了。 “是火警吗?逃难需要摆出这种死了爹妈的表情吗?”路明非左顾右盼。 “入学第一课,阅读《紧急状態手册》。”陈墨瞳说。 “这学院从建校起,就隨时准备应对龙类引发的突发事件。这警报代表最高优先级紧急事务,召集高年级学生前往图书馆集合。嗨,诺诺,你越来越漂亮了!”一个乱蓬蓬的脑袋从门里探出来,是芬格尔,他只敢露头——他有裸睡的习惯。 “你还是这么喜欢裸睡。”陈墨瞳语气平淡,显然想起了某次任务中芬格尔裹著桌布的窘態。 “啊?”路明非震惊於两人之间的熟稔,心里顿时不是滋味。不过在他看来,诺诺怎么也不可能看上芬格尔。 “別误会,只是一起出过任务。”芬格尔尷尬地补充。 路明非鬆了口气。 “你一条『f』级的败狗,倒把《手册》背得挺熟?那到底是干嘛用的?跟地震自救指南差不多?”路明非问,“这跟我没关係吧?3e考试成绩还没出,我应该不算正式学生,能回去睡觉吗?” “其实就是一本《傻瓜入门:屠龙预备役的第一课》。我是想拜託你回来时帮我带罐可乐。”芬格尔说,“在我还是『a』级的时候,我知道紧急集合点名不到会扣实习分。” “可我根本还没有实习分可扣啊!”路明非嚷嚷。 “別废话了!”陈墨瞳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拖著他向外跑。毕竟是自己忽悠进学校的,陈墨瞳觉得自己有义务带一下他。 “你拉我干嘛?你没男朋友吗?”路明非跌跌撞撞地跟著,假装不经意地问出心里话。 陈墨瞳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神仿佛看穿了他的试探。 路明非立刻怂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图书馆总控制室內,气氛凝重。 路明非刚喘上气,就见愷撒一身笔挺校服,面无表情、昂首阔步地走进来,身后跟著同样神色冷峻的学生会干部们,人人手提公文包,架势如同出席高级军事会议。楚子航早已到场,所有高年级学生已被狮心会和学生会瓜分,分坐左右两侧,涇渭分明。 路明非偷偷数了数,一共十三人,血统均在“a”级或以上。未被两大社团吸纳的,除了他和新生联谊会主席奇兰,就只剩3e考试中那个冰雕般安静的娇小女生。她坐在最前排,依旧只留给眾人一个背影。教授团占据了其余座位,古德里安、曼施坦因和执行部的冯·施耐德教授个个面色严峻。 “应到学生14人,实到13人。包括12名『a』级,1名『s』级。教授团27人全部到齐。”曼施坦因教授向施耐德匯报。 “少了谁?”施耐德教授拖著他的氧气瓶小车走到墙壁前,黑色面罩遮住半张狰狞的脸,目光扫过之处迅速安静下来。 “『a』级,二年级,周易。” 高处顶墙的柚木书架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面巨大的百英寸屏幕。 屏幕上显示出周易的学生照:穿著校服,眼神望向右侧,並未看镜头。 路明非觉得有些眼熟,名字也似曾相识。 “这是谁?好大胆子。”路明非在诺诺身边小声嘀咕。连凯撒和楚子航这样的人物都准时到场,竟有人敢迟到甚至缺席。 就在这时,陈墨瞳突然起身。 “教授,周易请假离校了,假条是曼斯教授批的。”她说道。 “即使请假,也必须时刻关注诺玛的通知。他本可以视频接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完全失联。”曼施坦因教授不悦地说。 “够了。不必管他,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施耐德教授想起了周易。一年前,正是他特批了周易和楚子航入学。只是楚子航后来成了他的学生,而周易则被他推荐给了曼斯教授,此后便知之甚少。 “他是你仕兰中学的学长。”陈墨瞳坐迴路明非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 “?” 路明非猛然想起。当年仕兰中学的“神人榜”榜首,正是周易与楚子航並列。竟然是他…… 路明非那时还震惊於对方放弃了清华北大选择出国,没想到和楚子航一样,也来到了这所卡塞尔学院。 “各位,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就在此刻。”施耐德教授低沉而迅疾的声音响起,每一秒都显得无比珍贵,“两名执行部成员被困在一处龙族遗蹟中。我们刚从中取得重要资料,但机关被触发,通道全部封死。他们的氧气正在飞速减少,我们必须立刻为他们找到生路。” “找路的话……不能用google earth吗?”路明非下意识举手,话说出口才意识到有多蠢。全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如同看一个傻瓜。 “那种地方,google不提供服务。”施耐德教授接了个玩笑,一掌拍在控制台上。巨大的三维模擬图像占满了整个屏幕,边角標著精確的尺度。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座青铜铸造的、结构复杂的……微型城市! “青铜与火之王诺顿的宫殿,太古遗蹟。你们中某些人的血脉便源於他。这是一张执行部成员酒德亚纪拍摄的龙文资料照片。我们推测,它实际上是记载这座青铜城构造的碑文。现在,请集中你们全部的精神去『阅读』它。”施耐德教授命令道。 “您希望我们中有人能与它共鸣,產生『灵视』?”愷撒问。 “正確。原本解读它可能需要十年。但他们的氧气,支撑不到二十分钟了!快!” “酒德亚纪……”路明非想起面试时那个有著邻家女孩般温柔笑容的日本女孩。她遇险了?学生们纷纷从包里取出笔记本,接上数据线,利落地刷卡。“审核通过……”的提示音接连响起,诺玛的声音迴荡在控制室。每个人面前都展开了操作界面,同时,由无数照片拼接成的巨型青色穹顶图像铺满主屏幕——那並非文字,更像是一棵盘根错节、枝叶繁茂的巨树。 “龙族难道都是一群……文艺青年?”路明非內心几乎在哀嚎。创造一种文字却搞得像抽象画,这不是存心为难人吗? “刷卡!用备用电脑!”不远处的诺诺提醒。路明非慌忙从屁股口袋摸出学生磁卡,在卡槽里划过。 桌面翻转,一台平板电脑升起,屏幕亮起引导界面。一个少女的3d形象浮现,身著白纱睡裙,长发飘飞,向他轻盈鞠躬。 “『s』级新生路明非,很高兴为您服务。请配置您的系统。”少女的声音从耳机传来。 “哇!新手指南这么贴心!”路明非精神一振,“你是诺玛吗?我还以为你是个中年阿姨。” “我是eva。”少女微笑,“记录显示您未选修计算机课,不如由我按常规为您配置?” “没问题!”路明非爽快答应。美少女说什么都是对的,反正除非eva把界面变成《星际爭霸》,否则他压根不会用。窗口快速闪烁,熟悉的《星际爭霸》游戏界面真的出现在了屏幕上。 “这个界面您应该更熟悉,”eva说,“所有读取、移动和存储操作均可直接点击完成,易於上手。”紧接著,那幅巨树图案被加载进了他的“地图”框里。 此刻,远在长江的摩尼亚赫號上,曼斯教授脸色铁青。 “还能联繫上吗?他们还能撑多久?” “叶胜的『蛇』勉强维持著通讯,但不知能持续多久。言灵会急速消耗他的体力和氧气。”塞尔玛脸色苍白,“时间不多了。” “救援直升机距此仅60公里!”大副摘下耳机喊道。 “我想我明白亚纪触发的是什么了,”曼斯教授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那根本不是个钟錶,整座城都是一个巨型机械!一旦启动,青铜组件便开始移动,旧路封锁,新路生成。那是个像魔方一样的城市……而我们没有地图!亚纪拍下的可能就是地图,可我们无人能解!” “校长已命令本部全力支援解读,我们现在只能等待。”塞尔玛的声音带著绝望。 控制室里,路明非偷偷环视。所有人都在紧盯著那幅“画”冥思苦想,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勾勒著各种线条。愷撒和楚子航盯著大屏幕,面色阴沉;奇兰双手抵额;诺诺抱臂皱眉;那个娇小的女孩则如雕塑般一动不动。教授们压低声音激烈爭论,他们血统不足以触发“灵视”,只能凭藉数十年龙文研究的知识,试图在这二十分钟里创造奇蹟。 路明非觉得这些人既讲义气,又实在不容易。二十分钟內从一幅画里看出一幅活地图,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但他们是精英,对他们而言,只要有一线希望,放弃便是可耻的。就像蜘蛛侠的叔叔说的: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但路明非不同。他自认只是个看到玛丽·简被绿魔扔下大桥时,会跟著路人一起尖叫的普通角色。別人听龙文如闻惊雷,看龙文如见万物生长;而他只觉得那是念叨,树就是树,朴实无华。 其实,如果……只是说如果,他真有本事帮上忙,他也愿意绞尽脑汁去救叶胜和亚纪。他挺喜欢那对英俊漂亮的组合,虽然他们问的问题有点傻。这样两个人死了太可惜,诺诺说得对,他们怎么不结婚呢? 时间一秒秒流逝。路明非嘆了口气,这跨海救援根本不可能。有些事就是这么残酷,好比你是虫族,两只小狗误入人族基地,对方坦克已经架起,你才开始孵化飞龙,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才有鬼。 路明非突然愣了一下,身体微微战慄。 未必……来不及。 还有机会……只要你愿意……作弊! 地图……不就是要“开全图”吗? black sheep wall! black sheep,“黑羊”,白羊群里那个不安分、不守规矩的坏傢伙。它正在蠢蠢欲动。 路明非感到自己与某个禁忌仅有一纸之隔。这控制室里是一群温顺的“白羊”,被圈在墙內,乖乖吃草,不看外界,只能任人剪毛。而“黑羊”不同,它会跳墙逃跑,它是个坏小子,从不按牌理出牌。 路明非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手指在回车键上一点。果然,一个输入框跳了出来。 “black sheep wall。” 他一字一顿地输入,確保毫无错漏。 几秒钟后,所有人的屏幕瞬间黑屏。 紧接著,一幅详尽无比的三维地图自上而下刷新出来,每一个青铜构件、每一处运转机关、每一条新生与湮灭的道路,都清晰呈现。 小孩子的承诺化为现实,奇蹟在此刻发生。 路明非越过了那堵墙,扮演了那只捣蛋的“黑羊”。 全体人员猛地扭头看向路明非,每个人都知道,这就是正確答案。而在地图的角落,一行標註清晰无比: “解读结果提供者:路明非。” 连那个冰雕般的女孩也回过头来。路明非第一次看清她的脸,冰冷,剔透,恍若冰雪。 夔门,夜,暴风雨。 摩尼亚赫號在漆黑的江面上剧烈顛簸。船底之下五十米,青铜与火之王的古老城池正在甦醒。 海量的三维地图信息通过“蛇”的电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强行灌入叶胜的大脑。剧痛几乎要撕裂他的神经,但一座完全透明的、精密运转的青铜城,也在他意识中豁然展开。 两千年前的超级机关活了。巨大的青铜墙壁分裂、旋转、重新对接,数百万立方空气尖啸著从缝隙逃逸,又被下方汹涌的江水填补。整座城像一个被无形巨手拧动的魔方,逃生路径每分每秒都在剧变。 叶胜快疯了。这就像拿著一张会自我重组的北京地图,眼睁睁看著朝阳区滑向房山,而你必须立刻找路出城。身后,二十米高的青铜巨墙正缓缓倾倒,如同天穹崩塌。 酒德亚纪用手臂紧紧勾住虚脱的叶胜,奋力前游。混乱中,她想起他们初见的时候。那个十八岁、眉毛浓黑、游泳课上总是嘲讽她“腿短所以游得慢”的中国男生,曾是她最討厌的搭档。可什么时候起,保护他成了自己最深的习惯? 青铜墙砸入水中,巨浪將他们狠狠拍在对面的墙上。亚纪猛地转身將叶胜护在怀里,脊椎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血丝从牙缝渗出。她抱紧了怀中虚弱的男人。 “钥匙!” 叶胜嘶哑的吼声通过“蛇”传回摩尼亚赫號,如同负伤野狼的嗥叫。曼斯教授浑身一震:“对!钥匙!” 前舱,沉睡的婴儿被紧急抱到屏幕前。他奇蹟般地睁开眼,眼底流淌著淡金色的微光。肉嘟嘟的手指贴上冰冷屏幕,缓缓下滑,扫过地图每一个角落。 曼斯屏住呼吸。 指尖停住。婴儿眼底的光熄灭了,隨即,他爆发出响亮的啼哭。 同一瞬间,叶胜脑海中那张疯狂变动的地图上,一条笔直向下的红线骤然亮起,穿透层层墙壁,从青铜城正下方刺出。 “正下方!出口!”叶胜明白了。那不是悲伤的哭,是“钥匙”在恐惧地催促——快!再快一点! “距离四十五米!氧气还剩三分钟!”塞尔玛的声音在颤抖。 “刚好够!”曼斯几乎要跳起来,得意地扭起了恰恰舞,“大逆转!这就是我说的大逆转!” 然而几秒后,他的舞步僵住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猛地冲入暴风雨,死死盯住翻滚的江面。 “我们算错了……”曼斯的脸在抽搐,“他们能逃出青铜城……但来不及浮出水面了。氧气……不够。” 水下,叶胜瞥了一眼氧气余量,三分钟。加上闭气潜泳的五分钟,刚好。他转身去拉亚纪。 亚纪没有动。她打开面罩和头盔微光,好让叶胜看清她的脸。极低的含氧量让她剧烈咳嗽,眼泪混著江水滑过面颊。 “来不及了,”她摇头,“氧气不够……我们留下吧。我有话……” “我也爱你。”叶胜利落地打断她,然后做了一件可能被执行部严惩的事——他狠狠吻上了她的唇。 亚纪呆住了。 叶胜嘴角扯起那个她熟悉的笑,有时討厌,有时却能让人忘记一切烦恼,像极了当年游泳池边,他在阳光里对她拍屁股的样子。 “笨蛋,相信我,足够!” 他紧紧抱住她修长的身体,猛地扎向水底隱约成形的漩涡。 摩尼亚赫號上,曼斯的狂喜已彻底冻结为绝望。十四分钟过去了,江面只有风雨。 “接受救援,全部撤离。”他疲惫地下令,转身欲回船舱。 就在这时—— 船尾传来一声异样的闷响。曼斯猛地转身,手电光柱刺破雨幕,落在救生艇边。水波晃动中,竟浮现出两张惨白如纸、却无比熟悉的脸。 “亚纪?!叶胜?!” 奇蹟,以最不可思议的方式降临了。*他最钟爱的两名学生,酒德亚纪和叶胜,正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挣扎著攀住救生艇的边缘。 “塞尔玛!快!救人!”曼斯的声音因狂喜与震惊而变形。 亚纪被拉上甲板,呛出几口水,立刻嘶声道:“教授……罐子……罐子被人抢走了!” “现在別管罐子了!人回来就好!”曼斯几乎在吼。 “弃锚!引擎最大加力!马上离开这里!”三副的咆哮几乎同时炸响,这位老海员的面色比暴风雨的天空还要阴沉。他锐利的目光死死锁住船尾——一道突兀而笔直的锐利水线,正切开漆黑的江面,以违背常理的速度疾追而来! “打开声纳!看看后面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曼斯冲向船舱,心臟狂跳。 “是龙!”叶胜被酒德亚纪搀扶著,猛地抬头,眼底残留著水下惊魂一瞥的震骇,“我看见了……在水下!” 龙? 这个词让所有人瞬间窒息。 难道是青铜与火之王?! 然而,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恐惧升腾至顶点的剎那—— 漆黑的深水之下,毫无徵兆地,一道璀璨、锋利的金光,如同神话中审判的矛枪,自幽暗处一闪而没,精准地贯穿了那道追逐的黑影。 剎那间,声纳屏幕上狂暴的信號消失了。 船尾那令人魂飞魄散的追跡水线,也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凭空抹去。 一切归於沉寂,只剩下暴风雨原始的咆哮,和摩尼亚赫號引擎全速运转的轰鸣。那几乎將他们拖入深渊的恐怖存在,就在这一道神秘金光之下,无声无息地,消解了。 “是他……”叶胜靠在舷边,声音因脱力和某种深切的复杂情绪而沙哑,“是那个人。他杀了那东西,救了我们……但也夺走了我们的罐子。” 他艰难地摊开一直紧攥的右手。眾人这才看清,他掌心之中,静静躺著一片非金非纸的物件,薄如蝉翼,却流淌著內敛而温润的金色光泽,上面蚀刻著繁复到令人目眩的古老纹路,仿佛將一片微缩的星图或某种呼吸的韵律封印其中。 “这是?”曼斯教授俯身,目光锐利。 “一张符篆,”叶胜喘了口气,眼底映著那抹金色,“能令人在水下呼吸,甚至……驱散一部分水压的奇蹟。没有它,我们绝无可能从那种深度活著回来。” 他的话音落下,仿佛触发了某种预设的法则。掌心中,那枚金色的符篆光芒微闪,纹路如同获得生命般轻轻流转了一瞬,隨即从边缘开始,化作无数比尘埃更细碎的光点,悄无声息地升腾、消散,融入了潮湿的空气中,再无痕跡可寻。 船舱內一片寂静。获救的狂喜早已被这接连的震撼冲刷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茫然与寒意。一个神秘莫测的第三方,拥有斩杀疑似龙类的恐怖力量,赐予奇蹟般的生路,却又冷酷地夺走了他们拼上性命换回的目標。 他究竟是谁?是友,是敌? 风雨扑打在每个人脸上,带著夔门之夜刺骨的冷。 第22章 :夺刻桃花仙法 江底,青铜城的巨影如亘古沉睡的神祇,蛰伏於永恆的黑暗与压力之中。水流在此处粘稠如浆,时间仿佛也被万钧水重凝滯,只剩下无声的永恆。 周易静立於黄铜罐前,一袭黑袍在水中如泼墨般晕染,不起微澜。他身后,那柄形制古拙的三真万法剑自行悬浮,剑身流淌著幽邃的玄光,成为深暗中唯一的光源,映亮罐体表面那些狰狞盘绕的古老龙形浮雕。 罐內之物似乎感知到了威胁的降临,开始不安地躁动。低沉的搏动透过厚重的金属传来,每一次律动都搅动水流,形成一圈圈不祥的漩涡,仿佛一颗被囚禁的、属於龙王的心臟正在疯狂悸动。 “夺刻…桃花。” 四字真言,轻若嘆息,重逾法则。周易並未持剑,剑却自行响应。粉白色的光华自剑身骤然绽放,那光芒看似柔美如春日桃花,內里却蕴含著吞噬造化、篡改根基的绝对霸道。光华如活物般延伸,无视物理阻隔,直接“缠绕”住罐內那团灼热、暴烈、象徵著“青铜与火”终极权柄的本源。 吞噬,於此开始。罐身剧震,发出无声却直抵灵魂层面的尖锐嘶鸣。隱约可见,一条由纯粹烈焰与流动熔金构成的微缩龙影,在罐內疯狂衝突、撞击,试图挣脱那附骨之疽般的粉色光华。骇人的龙威与极致高温透罐而出,將周遭江水瞬间汽化,爆鸣连连,却又被周易周身一道无形的屏障死死禁錮於方寸之间,形成一幕水下沸腾炼狱的奇观。 然一切反抗,在“夺刻”的法则面前终是徒劳。这蓬莱岛大神通,夺的不是有形之物,而是时光与规则铸就的“果实”。康斯坦丁权柄中,关於“火焰”的绝对命令、关於“金属”的塑造权能,那些深深铭刻於世界底层规则中的印记,被桃花仙光一丝一缕地强行剥离、解析,隨后化作汹涌的洪流,沿剑为桥,倒灌入周易体內。 周易双目微闔,面色无波。唯有他周身的气息,正发生著翻天覆地的蜕变与升华,一种古老、威严、兼具创造与毁灭特质的本源,正在他生命深处扎根、萌发。 罐內的光芒与挣扎,迅速黯淡、衰弱。那曾经令整个秘党严阵以待的龙王之力,那足以焚城煮海的伟权,此刻如同被蛛网捕获的飞蛾,只能发出最后无力的震颤,然后被彻底吸乾、榨尽。 光华收敛。 巨大的黄铜罐瞬间失去了所有神异,色泽灰败,触之冰冷,如同一块巨大的废铁,缓缓沉向更深的黑暗。 周易睁开双眼,瞳孔深处一抹灼热金色如熔岩流淌,瞬息隱没,復归深潭般的平静。他周身散发出的无形威压,却让方圆百米內的水流都陷入了绝对的死寂,连最微小的浮游生物都本能地逃窜远离。 吞噬了康斯坦丁的周易在中神通一道更进一步。单论“质”,他甚至半只脚踏入了大神通境界,但这半步却又宛若天堑。以他的资质这半步是到死也迈不出。而且就算补齐了“质”。他的“量”也差的多。至少要再多修二十年法力。才能真正踏入大神通境界,成为一派至尊。 几乎就在康斯坦丁权柄彻底消散的同一剎那。 北美,纽约布鲁克林区的一间廉价公寓內。 正盯著电脑屏幕的老唐,动作猛然僵住。瞳孔深处,一抹不受控制的金色光芒倏然闪过,又迅速湮灭。一股没来由的、巨大的空洞与悲伤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臟,仿佛生命中某个至关重要的部分,永远地消失了。他愣在屏幕前,眼神失去焦距,恍如一瞬,又似万年。记忆在他的脑海中復甦。 两日后,卡塞尔学院,校长办公室。 阳光透过巨大的拱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室內的凝重。希尔伯特·让·昂热校长十指交叉,置於桌面,静静听著叶胜和酒德亚纪的匯报。 叶胜详尽复述了青铜城脱险后,那水下五十米深处令人窒息的遭遇: “……一个身穿黑袍的人,看不清面容,整个身形都笼罩在袍服下。他身后……横悬著一柄巨大的、只有剑柄而无剑刃的青铜古剑。他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出口外的水中,没有任何潜水设备。” “他好像在专门等我们。亚纪抱著的罐子,被他隔空一招手就飞了过去。然后,一点金光从他袖中飞出——在水下非常刺眼。等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张散发著金光的符篆。” “符篆飞到我们面前,排开周围的水流,形成一个稳定的空气腔。它就在我们面前静静悬浮。那个人什么都没说,但我们感到身体一轻,就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著,跟著符篆向水面上升。” “离开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在他身后的黑暗里,有巨大的阴影在游弋。那是一双……金色的、巨大的龙瞳。我下意识想提醒他,但他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那个罐子上。” 昂热微微頷首,目光转向办公室一侧的巨大屏幕。上面正播放著摩尼亚赫號前舱的录像,画面定格在叶胜摊开手掌、金色符篆化为光点消散的瞬间。 “诺玛,清晰化处理,提取符篆图案。”昂热下令。 屏幕画面迅速锐化、放大,那张符篆的细节被极致清晰地呈现出来:金黄色的底材,上面以某种暗红色顏料绘製著无比繁复、令人眼花繚乱的纹路。线条纵横交错,既非已知的任何龙文体系,也非现代符號学的构造,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玄奥感。 “资料库比对结果如何?”昂热问。 冰冷的电子女声响起:“已完成全球范围比对。包括中国道教各流派秘传符籙、藏传佛教密咒图案、古埃及与卡巴拉秘仪符號,以及其他主要宗教及神秘学体系的已知图纹。无一匹配。该符篆的纹路构成逻辑与现存任何体系均无直接关联,疑似为独立且高度加密的未知系统。” 办公室內一片沉寂。那张已然消散的金色符篆,连同它那神秘莫测的主人,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卡塞尔学院的核心层,盪开了层层难以平静的涟漪。 一个能够轻易斩杀龙类、夺取龙王之卵、並使用完全未知力量体系的神秘存在,其本身就如同一枚投入棋盘的、规则外的棋子,带来了巨大且难以预料的不確定性。 吞噬康斯坦丁后,周易將下一个目標放在了诺顿身上。他此前按捺不动,是怕打不过隨时可能会觉醒的老唐。先吞噬康斯坦丁保险一点。 他的身影出现在纽约布鲁克林灰暗的街巷中,循著冥冥中的感应与调查的线索,找到了那间藏於穷人区的廉价公寓。门扉虚掩,內里空荡。简陋的桌椅上积著薄灰,电脑屏幕是黑的,唯有窗外霓虹的光断续渗入,照著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一切痕跡都表明,居住者已离开了一段时间。 “察觉到了么……提前避开了。”周易低声自语,並无太多意外。龙王之间存在著玄妙的感应,康斯坦丁的彻底湮灭,或许诺顿已经知晓。 扑空之后,周易並未停留,身影如水墨淡化,重返三峡那幽暗的江底。他以为诺顿会像原著一样回到这里。他以神识细细扫过每寸水域与青铜城的残骸,自身气息与江水冥合,如同化作一块亘古的岩石,开始了无声的守候。 一日,两日……江流依旧,只有游鱼与暗流相伴。那个预想中可能携著滔天怒火与悲伤归来的身影,始终未曾出现。诺顿似乎彻底隱匿於茫茫人海,抑或,命运的轨跡已因他的干预,滑向了未知的岔路。 守株待兔苦等了四五天。仍不见诺顿的人影。直到曼斯提醒他,他请假离校的时限已严重超出,若再无合理解释,將引起校方更高层面的关注与审查。 望著眼前沉寂的青铜城,周易知道,守株待兔已无意义。诺顿不会来了,至少此刻不会。 “也罢。”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沉寂的水域,身影如墨跡般悄无声息地消散在江流的黑暗中。几日后的卡塞尔学院,波澜不惊,请假许久的“a”级学生周易,像一滴水匯入大海般,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水域,身影悄无声息地消散。几日后,卡塞尔学院波澜不惊的日常里,请假许久的“a”级学生周易,悄然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开口。”楚子航叫住他,语气平淡却认真,“我们是朋友。” 周易只是藉口罢了,能有什么难处。他淡淡一笑,婉言谢绝。 “对了,前两天是诺诺的生日,我们一起帮她庆祝了。”楚子航顿了顿,像是隨口提起,“我给你发了邮件,没见你回。要是错过了,记得补份礼物。” 楚子航很少这样多话。上次他自己生日,两人合送的礼物中那支钢笔,他后来经过悄悄询问,才知道是诺诺帮周易准备的。这让他隱约察觉到诺诺对待周易的不同。但周易似乎並未意识到——至少表面如此。 周易这才想起最近根本没查看邮箱。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接连弹出未读提示,除了诺玛的日常通知,还有苏茜和楚子航先后发来的提醒:诺诺生日要到了。 “最近忙,没看手机。”周易收起电话,“礼物我会补上。” “苏茜说,诺诺喜欢红色。”楚子航又补了一句。 “知道了。”周易觉得楚子航今天话有点多。他先回宿舍埋头补落下的课业。卡塞尔学院在这方面从不含糊,严重滯后可能面临退学。直到一切暂告段落,他才在晚饭时间去了食堂。 常坐的靠窗位置,他点了一份猪肘子和牛排,慢慢吃著。没多久,陈墨瞳出现了——手里拎著杯可乐,步伐依旧张扬,身后跟著个略显侷促的小跟班,怀里抱著两桶肯德基全家桶。 看见周易的背影,陈墨瞳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手將一缕髮丝拢到耳后,周身那股飞扬的气场忽然收敛了几分,竟显出些许文静。 她领著人在周易对面坐下。 “呦,大忙人回来了。”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 她拍了拍身旁男孩的肩,介绍道:“我新收的小弟,路明非,s级哦!叫学长。”那姿態,有点像是去见阔別已久的前男友,故意带著一个勉强还行的跟班来壮声势,好显得自己分手后並非没人追。 “学、学长好!”路明非赶忙放下全家桶,有些拘谨。 “你好,叫我周易就行。”周易朝他点点头。这並非他第一次见路明非。早在仕兰中学,他就曾远远见过这个主角,也暗中观察过。跟原著描写的没什么出入。 周易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红色的鐲子。他不太懂送女孩什么合適,衣服化妆品之类毫无头绪,便隨手炼了件首饰,也算是个护身的小玩意儿。 “还以为你早忘了呢,连句生日快乐都要等提醒。”陈墨瞳接过鐲子,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送这个,你知道我手腕尺寸吗?” 她顺手往腕上一套,竟然正合適,不由愣了一下。 “有心了。”她转了转腕上的红鐲,色泽温润,映得皮肤愈白,“我很喜欢。” 她旁若无人地展示著,路明非在一旁看得心里微酸。即便他不懂玉石,那鐲子的光泽与雕工,一眼就知道绝不普通,价钱贵到离谱。 他没想到自己这个仕兰中学的学长,竟然跟楚子航一样,也是个有钱二代。三人中就自己最谱普通。 “楚子航提醒我的。”周易如实说道,“苏茜说你喜欢红色。” “后面这句可以不用加的。”陈墨瞳瞥他一眼,“不说这句,你在我这儿分数还能高不少。” “什么分数?” “追求者分数啊。”她托著腮,笑得有点狡黠,“我最近在给所有追求者打分,分数最高的,说不定能当我男朋友。” 周易看了眼旁边顿时紧张起来的路明非,顺口接道:“那请务必把我排除在榜单之外。” “哼,想得美。”陈墨瞳咬了咬吸管,似乎被周易那明显鬆了口气的模样惹到了,脸上写满“狗男人,你惹到我了”。 周易倒是难得閒心,替想问又不敢问的路明非问了一句: “所以,目前榜上有几人?最高分是谁?” “哟,刚才不是不关心吗?”陈墨瞳挑眉。 “人数不告诉你,最高分也不告诉你。”她朝周易吐了吐舌头,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女孩。 周易笑了笑,隨意猜测道:“人数我不知道,但最高分……我猜是凯撒吧。” “老实说,要是有个女孩像凯撒那样,多金、好看、身材好,还鍥而不捨地追我,我很难不动心。” 陈墨瞳立刻掏出手机,一边戳屏幕一边念:“懂了。这就让凯撒穿女装来跟你告白,顺便告诉他这是追我的必备任务之一。” “哈哈哈——”周易脑海中幻想著那一幕,终於没忍住,低笑出声。了解他的人都清楚,他性格內敛,喜静,这样外露的笑意实在少见。 “哼...”陈墨瞳白了他一眼,收起手机。 路明非看著两人之间自然流动的谈笑,一时插不进话。屌丝暗恋者总是十分敏感,就像现在,他面前的诺诺师姐,和与自己相处时那种带著距离的“老大”模样完全不同。她更放鬆,也更鲜活,眼里闪著明亮的光。两人有说有笑。而他只是默默地坐在一旁,怀里还抱著两桶渐渐凉掉的全家桶。 在卡塞尔的日子就这样平静地流淌,转眼过了两个月。 直到青铜城计划重启。 这期间,学校已组织过不止一次下潜,从青铜城中带回了诸多物品。然而不久前,诺玛监测到三峡水温异常攀升,且持续上涨。 青铜城计划,因此再度提上日程。 校长力排眾议,决定本次任务不由执行部负责,而是交由在校学生执行。 由曼斯教授带队,从学生会与狮心会中选拔精锐参与。既然是选拔精锐,自然绕不开这两大学生组织。 周易原本打算再次请假,提前赶赴三峡解决诺顿。可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他的计划。 由於任务需使用装备部特製的炼金武器弹头,按照规定,必须有一名装备部成员隨行。然而装备部那群宅男,谁也不愿出门。 於是,这个任务落到了周易头上——他既是学生,又是装备部的一员。 他在本次任务中代表装备部,负责炼金武器的维护与使用。当然,名义上是如此;实际上,他就是个掛件。炼金武器的最终使用权掌握在任务组长凯撒手中。 此次任务的核心成员如下: - s级路明非、a级陈墨瞳、a级楚子航、a级苏茜,四人负责下潜; - a级凯撒统筹全局; - a级周易负责后勤支援; - a级娜塔莎协助凯撒,指挥调度。 时隔多年,周易突然回忆起了儿时曾看过的大古奥特曼。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关键时刻失踪的理由。 ———— 求点月票,评论。 主页加群。 第23章 :见王不拜 凡王之血,必以剑终。 青铜城內,沉寂千年的七宗罪,终於等来了它的主人。 “久等了。” 刀剑在他掌下轻颤。与原本的轨跡不同,诺顿並未选择与参孙融合,而是吞噬了城中所有龙侍,独自面对即將到来的敌人。 --- “现在是公元2010年2月13日夜,中国农历除夕,摩尼亚赫號於三峡水库下锚,江面平静,设备正常。今夜我们將执行『青铜计划』。我是船长曼斯,这是此次航行的第三十二次船长日誌。” 曼斯教授看了眼腕錶,拨通越洋电话,按下免提,將手机置於桌上。 “准备完毕,请校董会给予最终指令。” “开始行动,祝你们好运。”昂热校长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隨即掛断。 曼斯环视舱內眾人。 “都听到了,校长已確认。” 所有人无声点头。 “儘管已演练多次,但只有今夜,你们才会知晓全部细节。”曼斯的目光扫过每一位身著黑色作战服、背手肃立的学生,“仔细听,牢记它。唯有各组紧密配合,才能確保成功。”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沉肃:“祝贺各位,这將是一场真正的屠龙行动。在这里,你们不再被视作学生。你们之所以被选拔至此,只因你们是最顶尖的精英。” “喂,別这么理所当然地说『最精英』啊,好歹考虑一下我这种被拉来凑数的废柴好吗……”路明非在后面暗自嘀咕,只敢露出半张脸。 周易比他高出一头,与陈墨瞳並肩站在他侧后方。听到路明非的丧气话,陈墨瞳不轻不重地捶了他一下。 “少说这种衰话。”她低声警告。 路明非吃痛,立马闭嘴。 “与上次不同,这次摩尼亚赫號已全副武装。装备部把最新研发的玩意儿都塞进了底舱。这条船集中了人类迄今最先进的技术,火力足以抗衡一艘巡洋舰,对付任何生物都不成问题。”曼斯继续说道,“前提是,操作没有失误。” “此次目標,比你们以往遭遇的任何敌人都更强大。普通金属与爆炸或许难以伤其分毫,因此常规武器无效。”曼斯指向展开的大屏幕,“请允许我介绍——『风暴』!世界上最快的鱼雷,俄制,水下时速高达200节,接近小型飞机的速度。据资料,龙类潜泳极限约50节,因此目標不可能逃脱它的追踪……路明非,你有问题?” 路明非举手:“我看军事杂誌上说,『风暴』能搭载核弹头……我们该不会要用核武器吧?” “不,我们为它装备的是炼金弹头。”屏幕画面放大,聚焦於弹头部位。 “弹头內以螺旋结构嵌有8000枚炼金弹片,其边缘极度锋利,足以切开龙类的鳞甲。”曼斯启动模擬动画,“看,弹头爆炸瞬间,8000枚弹片会如金属之花绽放,在一个直径30米的平面上极速旋转,如同电锯——但速度远超任何锯类。百分之几秒內完成一周旋转与切割……足以將龙王一分为二。” 原本介绍炼金武器的工作应由周易负责,但不知怎的,似乎没人愿意相信这位在校內低调平凡的a级学生。出发前,凯撒、曼斯与楚子航都已提前向装备部了解清楚。眾人默契地將周易视作了“混学分”的角色,甚至未给他分配关键任务。 曼斯认为周易的言灵“冶炼”在此次任务中作用有限。是的,在校方记录中,周易的言灵是低序列的“冶炼”,而非序列96的“天地为炉”。实际上周易並未刻意隱藏,甚至在装备部多次展露手段,但所有人仍认定那是“冶炼”——毕竟“天地为炉”是青铜与火之王的专属言灵,其稀有程度,更在“烛龙”之上。 “可这是水库……我们用的是海战武器吧?”路明非很想问候装备部那群疯子的亲属,这鱼雷要是沉底爆炸了怎么办? “这不算什么,装备部干过更离谱的事。”曼斯面不改色,“三峡水库目前水深约170米,上次水下地震在青铜城周边造成约200米下陷,总深度接近400米。使用『风暴』绰绰有余。即便触底爆炸,也不过引发水下山体塌方而已。” “『而已』?这轻鬆的语气到底从哪来的?”路明非腹誹,却没敢说出口。他环顾四周,其他人皆是一脸“嗯,不过山体塌方而已”的平静。 生活在疯子堆里,就不得不適应疯子的逻辑。 “『风暴』只有一发,机会仅有一次。水下组负责將龙王从青铜城中引出,一旦其出现在声吶范围內,我们就发射鱼雷。这是科学的力量,龙类尚未適应它。数百年来,人类凭藉科学武装自身,终於得以与炼金术、言灵术抗衡。”曼斯正色道,“现在重复岗位名单:船长曼斯,大副格雷森,负责掌舵;二副凯撒、三副娜塔莎,负责声吶与鱼雷;四副周易,负责底舱;轮机长熊谷木直,负责引擎与燃料。水下作业,a组:楚子航与苏茜;b组:陈墨瞳与路明非……各自位置,都清楚了吗?” “清楚!”眾人齐声回答。 路明非被分入水下组,是因为他在潜水训练中表现得出奇得好——原因很简单,游在他前面的是陈墨瞳。 此时他倒不算太慌,毕竟他在b组。只要a组不出事,b组便不必下水。 而路明非对楚子航与苏茜的组合抱有绝对信心。若这两位都撑不住,那行动多半也已失败。 然而……他不想下水恐怕是不可能的。今日这盘棋,本就是为他而布。周易昨夜亲眼看见,零在苏茜的热粥里动了手脚——大概是泻药一类的东西。 “教授,我有点问题……”苏茜举手,面色略显苍白,“我今天可能无法下水。” 果然。 路明非脑中“嗡”的一声,不祥的预感猛然升起。“你能有什么问题?放心,你肯定没问题!一定方便的!”他紧张地看向苏茜,话几乎衝口而出。 曼斯打量著苏茜:“病了?我刚才就想问,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我……可能水土不服,有些腹泻。”苏茜当著眾人的面艰难说道,不敢看向楚子航。让他失望了,准备了那么久,却因自己而无法执行任务。 “你需要休息。”楚子航开口道,语气平静,並无责怪。 路明非彻底石化。 天哪!不会吧?这些天他多么仔细地关照苏茜的身体啊!像呵护一株幼苗般看护著她,甚至对诺诺都未曾如此上心。每次苏茜出水,路明非总是第一个递上浴巾;每次潜水后,定盯著她喝完驱寒的红菜汤;苏茜穿条裙子他都要提醒別著凉;只要她轻咳一声,路明非立马掏出药盒。 哪怕苏茜拒绝,他也照做不误。 除了周易与陈墨瞳,所有人都以为路明非在追求苏茜,连苏茜本人也曾怀疑,但路明非从不解释。三个月来苏茜训练全勤,无病无痛,不能说没有他的苦心在其中。 可偏偏……大意了一个晚上。路明非以为临战前夜可以放鬆,便去陈墨瞳身边献殷勤。怎会想到…… 该死,昨晚该盯著厨房的。他觉得饭菜有问题,但此刻已来不及追究。 “教授,可能是昨晚的饭菜不太对,我也有点腹泻。”周易在人群后方举手。 眾人狐疑地看向他——他的状態看起来完全正常。陈墨瞳也瞥向他,苏茜倒也罢了,周易的身体素质……那可是能单手抱她从悬崖滑下的人,怎么会轻易吃坏肚子。 曼斯教授点了点头。 “既然是不可抗力……”他以为二人是过度紧张。以往也有学生因任务压力导致肠胃不適。 他转向陈墨瞳:“那么下潜任务由b组接替。” “没问题。”诺诺利落点头。 “誒?”路明非猛地扭头直直盯向诺诺,“你……该不会也正好拉肚子吧?” “我好得很!”陈墨瞳白他一眼。 “如果你实在害怕,我可以和楚子航或者周易一组下潜。”诺诺淡淡道。 “不行,”曼斯否定,“诺诺不能和楚子航或周易同组。周易不像你们受过系统训练,而且你已与路明非配合训练数百次,临时换人会影响协作。” “可你觉得他这样子下去能有用吗?”诺诺指向路明非。 “我认为他状態其实不错。”曼斯说,“明非在训练中的成绩其实很好,也很积极。每个人首次执行任务都会紧张,但他是『s』级,这对他来说不应是问题。” “反正你跟不跟我下水都行,我一个人也没问题。”诺诺拍拍路明非的肩,“不过是去安放炸弹引出龙王而已。” 所有目光聚焦於路明非身上。 他转过头,看见诺诺正望向舷窗外,侧脸平静无波,依旧是他初识时的模样——仿佛永远不会紧张,不会忧虑,也不真的在意什么。 大概无论他答应与否,她的態度都不会改变吧。路明非想。 “下就下唄?”他说。怕归怕,但事到临头,他也不会躲。 “嗯,换潜水服吧。”诺诺语气依旧平淡。 果然如此。路明非坐在船舷边抬头望向星空,他就要下水当英雄了,忽然觉得夜色很美,星光很亮,真想再多呼吸几口这江面的空气…… 眾人送两人准备入水。 “诺诺,对不起,我……”苏茜带著歉意对陈墨瞳低语。因自己的状况让好友涉险,她心中难安。 “没事儿,妞。姐不怕。洗乾净等姐回来。”陈墨瞳拍了拍她的肩。 “有件事刚才就想说,你要戴著这个下潜?”凯撒指向陈墨瞳手腕处微微凸起的位置,那是鐲子留下的痕跡,“潜水规程明確禁止佩戴任何首饰,除了贴身衣物。” “所以你要因此取消我的任务资格?不过一个鐲子,我觉得它会带来好运。”陈墨瞳不著痕跡地瞥了眼人群后方的周易,他却正望著远处水面,似乎对她的安危並不掛心。 “不……我只是担心你。你知道,我……”凯撒欲言又止。这次任务让他有种隱约的不安,有些话他想在此刻说出。 “喂喂喂!”陈墨瞳打断他,心想你这是给我立什么flag呢。 “我看你是真不想我活著回来了!这时候表白,真有你的!” “哈哈哈……”眾人轻声笑了起来,沉闷的气氛被稍稍衝散。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跟在我后面。我是组长,你是组员,明白?”诺诺转头看向路明非。 “记住了。”路明非苦著脸。 “注意各自的氧气表,大约能支撑三小时,足够使用。”曼斯蹲在船舷边叮嘱。 “数据线兼作救生索,纳米材料外层,通常不会断裂。如果你们意外失去意识,我们会用它把你们拉回来。”他拉了拉连接路明非潜水服的黑索。 “潜水服是特製全封闭式,可承受20个大气压,表面为纳米材质。注意別刮破,一旦漏气,不仅氧气泄露,气压差也很危险。”曼斯拍了拍两人的肩。 “我能问个问题吗?”路明非战战兢兢地说,“我们潜到龙王家里放炸弹……要是被他发现了……他肯定会很不高兴吧……怎么办?” “这点可以放心。『青铜计划』由校长与全体教授共同制定。我们经过大量研究,推测龙王尚未甦醒,他仍需要时间重塑躯体。” “重塑躯体?” “龙类的骨骼具有高度可塑性,故能模仿人类形態,即便龙形也有多种变体。但若要施展终极言灵,则必须有巨形化的躯体,人类的身体无法承受那股力量。否则他所发挥的实力,不足真实力量的百分之一。而这位龙王若要掌握火系言灵的终极形態,势必重新结卵,孕育巨形身躯。他不会轻易醒来,因此我们才需用炸弹迫使他提前孵化。” “火系言灵的终极形態是什么?” “『烛龙』,序列號114,极度危险,效果未知。龙王必然渴望掌握它,因为他要报復……整个世界。” 曼斯站起身,“正因如此,我们必须在他向世界復仇之前,杀死他!” “祝你们好运。”曼斯在两人肩头同时一推。 身影落下,没入漆黑的水面。 眾人默立船边,目光沉入墨色的江水,直到最后一点涟漪归於平静。 周易站在人群的最后。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弹。 一粒黄豆大小的暗沉铁块,悄无声息地脱离指尖,坠入水中,连一丝水花也未惊起。 “各就各位。”曼斯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周易转身走向底舱。 狭长的金属通道里,灯光昏暗。他刚走下阶梯,便看见苏茜等在那里。 “周易……”她迎上一步,声音很轻,“刚才……谢谢你。” 她显然以为周易声称腹泻,是为了帮她解围,不让她过於难堪。 “你误会了。”周易脚步未停,声音平淡,“我是真的不舒服。” 他走到控制台边,顺手摘下掛在肩头的通讯耳麦,递向苏茜。 “你现在没有任务,能暂时替我看著底舱么?” 没等苏茜答应,他已將耳麦塞进她手里,径直走向舱尾的洗手间。 苏茜握著尚有体温的耳麦,站在一堆闪烁的指示灯和仪錶盘前,有些发愣。 洗手间的门在身后合拢,落锁。 厕所是摩尼亚赫號上,唯一没有监控的地方。 寂静中,只有通风管道低微的嗡鸣。在洗手台上留下块铁锭。周易背对著门,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三真·归去来宝符! 空气没有波动,光影亦无扭曲。 他的身影,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跡,凭空消失。 冰冷。 压强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涌来,包裹每一寸皮肤。 黑暗稠密如实质,唯有潜水头盔射出的两道微光,像萤火虫般缓慢移动。 陈墨瞳和路明非在震盪的水流中艰难稳住身形,一番折腾,终於踏入了青铜城的內部。 通道幽深,巨大得令人窒息。他们沿著仿佛没有尽头的甬道前行,心跳在寂静中鼓譟。不知走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难以想像的宏伟宫殿撞入视野。 数人合抱的青铜巨柱支撑起高不可及的穹顶,壁上蚀刻著早已失传的龙文与古老画卷。空气凝滯,瀰漫著金属与尘土沉寂千年的气味。令人惊异的是,宫殿並非一片漆黑——两侧墙壁上,嵌入的青铜灯盏不知以何为燃料,正跃动著青白色的冷光,將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森然,却也灯火通明。 而在宫殿的尽头,数十级阶梯之上,是一座狰狞而威严的王座。 王座之上,一道身影端坐著。他姿態平静,仿佛只是小憩。在他身后,七把形制古奥、弧度各异的刀剑,如同拥有生命般,以一种充满仪式感的方式插在王座的靠背之上,刃口向外,森然展开,宛如一屏钢铁的孔雀翎羽,无声地诉说著杀戮与威严。 陈墨瞳的呼吸瞬间凝滯,路明非则僵在原地,血液几乎冻结。 然后,那身影动了动。 他抬起头,目光落下,穿过空旷的大殿,投在两位不速之客身上。那目光並非暴怒,也非戏謔,而是一种近乎沉寂的……確认。 寂静被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打破,那声音並不洪亮,却清晰地在整个大殿中迴荡,仿佛直接响在两人的脑海深处: “你们来了。” “既见王,为何不拜?” 第24章 :三真万法剑 “你,该死!” 王座上的身影並未移动,只有三个字如冰冷的铁锥,掷向寂静的大殿。 那不是询问,不是审判,而是宣告。 “傻子,快跑!!!”陈墨瞳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几乎在声音抵达的同时做出了反应,用尽全身力气將还在发愣的路明非狠狠向后拽去。 几乎是同一剎那,插在王座靠背上的那柄最为狰狞、弧度夸张的巨型斩马刀——【暴怒】——仿佛被无形之手拔出,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暗金雷霆,径直射向陈墨瞳的胸口! 时间在路明非眼中被无限拉长。他看见诺诺因用力而绷紧的侧脸,看见那柄死亡的巨刃在她眸中急速放大,看见她甚至来不及浮现出恐惧……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心臟在颅腔內疯狂擂动的巨响,以及一股从灵魂最深处炸开的、近乎窒息的冰冷。 “不————!!!” 他用尽全力嘶吼,声音扭曲变形,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衝出了眼眶。他伸出手,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挡住什么,可距离太远,他太慢,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抹致命的寒光,刺向那抹熟悉的红色。 就在这绝对静止的绝望瞬间—— “喊的声音大是不管用的,所谓言灵,用的虽然是语言,生效的还是和语言共鸣的心。” 海风的气息忽然拂过鼻尖,带著咸涩的湿润。一个淡淡的、带著些许调侃意味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路明非猛地僵住。青铜城、王座、飞射的斩马刀、近在咫尺的诺诺……所有的一切如同被擦去的粉笔画,骤然消失。他发现自己站在一艘洁白的帆船甲板上,头顶是流淌著银色星河的夜空,四望皆是无边无际的漆黑海水,看不见任何陆地或岛屿的踪跡。 船边坐著一个人,穿著合体的黑色西服,繫著精致的蕾丝领巾,面容是大孩子般的稚嫩,眼底却沉淀著与外貌极不相称的悠远与……戏謔。 “路……鸣泽?”路明非愣住了。 “因为你要死了,所以我来看看你。”路鸣泽悠閒地坐在船舷,双腿悬空,有一下没一下地踢著海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刚刚那个人……是龙王?”路明非急促地问,心臟还在为刚才的画面狂跳不止。 “是的,”路鸣泽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討论天气,“青铜与火之王,尊名『诺顿』。暴虐,残忍,最配得上『黑王之子』称號的初代种之一。” 路明非呆呆地看了他几秒,忽然原地开始折返跑,动作滑稽又仓促。 “你在干什么?”路鸣泽挑眉。 “抓紧时间热身!”路明非气喘吁吁,“一会儿等我做完梦我还有事!谢谢你的召唤,算我欠你个人情,以后有空我可以陪你聊……” “去推开那个女孩,为她挡刀吗?”路鸣泽打断他,声音里带著一丝冰冷的怜悯,“別费心思了。你以为现在是场间休息?你做梦的时候,现实时间並未冻结。我们说话的此刻,在青铜城里,那柄刀可能已经贯穿了你师姐的胸口,把她钉在冰冷的青铜柱上。她的血液正在快速流失,意识像风中的残烛,心跳快得像要爆炸的引擎……隨时会停止。” 他耸了耸肩,目光投向远方的黑暗:“然后,就只剩下你,孤零零地,面对一位龙王。作为高贵的初代种,他由黑王尼德霍格直接繁衍而来,血统极其纯正,力量无与伦比,而且还吞噬了城內所有的龙侍。你真的要死了,隨时。” “帮我!”路明非猛地停下,双眼赤红地瞪著路鸣泽,“我不信你突然把我弄到这里,就为了说这些风凉话!” “我当然没这么无聊。”路鸣泽转过头,金色的瞳孔在星光下微微闪烁,“別急。相比这里,外面的时间流逝得很慢。所以你回去时,或许还来得及——前提是,你有救她的本事。” “抗衡甚至打败龙王的本事。”他补充道。 “但我做不到!”路明非痛苦地抱头。他只是个废柴,不是凯撒,不是楚子航,甚至连诺诺都比不上。 “我知道你做不到,”路鸣泽的语气近乎残酷,“你就是个废柴。” 沉默隨著海浪声蔓延了片刻。路鸣泽忽然又开口,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喂,废柴,你有没有什么……人生目標啊?” “我现在没时间说这些!”路明非吼道。 “说来听听嘛,也许我能帮你呢?”路鸣泽歪著头,眼神狡黠,“也许我正好很擅长……屠龙?” “你?”路明非上下打量他。 “既然我们能在这里这样对话,你该明白我不是一般人。”路鸣泽的语气带著鼓动。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我想在喜马拉雅山上炸开一个口子,让印度洋的暖风吹上青藏高原,把千里冰川变成万亩良田,实现真正的香格里拉!” “这是《不见不散》里葛优的台词,”路鸣泽眼皮都没动,“而且地理上行不通。你在瞎扯。” “知道瞎扯还问?”路明非烦躁地转过身。 “好吧,我明白了。”路鸣泽缓缓点头,声音低沉下来,“其实,我可以帮你。但是,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读过《浮士德》吧?” “读过,陈雯雯推荐的……哦你不认识……” “不,我认识。”路鸣泽淡淡打断,“我是你弟弟路鸣泽,当然知道那个被你提过几千遍的陈雯雯。” “没时间开玩笑!我表弟是个胖墩,跟你完全不像!” “魔鬼靡菲斯特和浮士德打赌,成为他的奴僕,一旦让浮士德满足於世俗快乐,契约解除,灵魂归魔鬼所有。”路鸣泽不疾不徐地说道,“我的条件类似。我和你签订一份契约,我为你实现愿望……” “见鬼!你要我的灵魂?”路明非打了个寒颤。 “不是灵魂,是更完整的……你的生命。肉体与灵魂,一概包括。”路鸣泽的金瞳锁定了路明非,“对於不介意用灵魂交换的人来说,肉体还有什么意义?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吗?” “开价这么高,你能做到什么?” “一切……不,几乎一切。”路鸣泽的唇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能搞定那个龙王吗?” “不容易,但可以。” 路明非倒抽一口冷气。路鸣泽的表情和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到让这荒诞的交易听起来竟有了一丝诡异的可信度。 “事情办成,我立刻完蛋?” “听好,”路鸣泽清晰地说道,“契约內容如下:你將面对的敌人是龙族『四大君主』——青铜与火、天空与风、大地与山、海洋与水之王。我可以接受你的召唤四次。每一次,我为你实现一个愿望,作为报酬,收取你四分之一的生命。” “四次召唤?用完我就死?” “只有在我达成你的愿望时,才收取报酬。若我失败,分文不取。”路鸣泽耐心解释,“当四次愿望全部实现,或者……当你在某个时刻,亲口承认自己在这世界上感到『绝望的孤独』时,我们的契约解除,你的生命归我。” “『孤独』?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只有你亲口承认那种绝望的孤独,条件才生效。”路鸣泽凝视著他,“如何?” 路明非的脑子飞速转动。用三个,留一个不用?不,现在最重要的是救诺诺!他死死咬著牙,一股莫名的巨大恐惧攥住了心臟,仿佛伸出手就意味著失去某种无可挽回的东西。但缩回手的景象更可怕——诺诺被钉死在青铜柱上。 “快点!成交吗?”路明非几乎是吼出来的,猛地伸出手,五指微微颤抖。他必须断了自己的退路,就像为了翻过高墙,先把自己的帽子扔过去。 “权力是让人著迷的东西,哥哥……试过拥有权与力,就很难回头了。”路鸣泽轻声说,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许,“你,进我的圈套了。” 他伸出手,清脆地拍在路明非的掌心。 “契约成立,成交。” “哥哥?”路明非愣住。这个称呼陌生又熟悉。现实里那个胖表弟只会对他大呼小叫。 “the gathering,施法单位,法力无限。”路鸣泽的掌心紧接著拍在路明非的额头,带著奇特的韵律,“此刻起,此密令解封!” “noglues,令对手无法使用言灵,等效於『言灵·戒律』。此刻起,此密令解封!” 路明非被拍得脑门生疼,感觉莫名其妙:“这算什么?灌顶?没感觉啊!” the gathering和 noglues,这都是《星际爭霸》的作弊码。 “言灵。你的言灵。”路鸣泽收回手,“別人的言灵是龙文圣咏,你的为什么是英文?能用就行,何必在乎形式。另外,有一个言灵是你自己刚才解封的——” 他放慢语速,口型清晰:“不·要·死。” “你来之前大喊的就是这个。你很渴望那个女孩活下来,对吗?现在,使用 the gathering提供的力量,你可以尝试操控生命。这就是你的……权力。” “怎么还有中文言灵?!” “言灵以文字为媒介,而你只懂中文和英文。” 路鸣泽犹豫了一下:“確保万一,送你个赠品吧,你可以短时间內复製一个言灵能力,不能是太高阶的,太高阶的你还控制不了。选一个吧?” “愷撒的,可以么?”路明非想了想。 “愷撒的?你確定?比起愷撒序列號59的『镰鼬』,楚子航序列號89的『君焰』可是更具有杀伤力的言灵哦。” “总要大概知道才能照猫画虎吧?”他至少见过愷撒使用。 “好,『镰鼬』,对你也暂时解封。”路鸣泽的手再次抚过路明非的额头。一瞬间,许多模糊的画面碎片掠过路明非脑海,带来一阵惊悸,却无法捕捉。 “去吧!路明非!”路鸣泽忽然昂首,发出与他外貌完全不符的、威严如君主般的低吼,“审判吧!这是你的舞台了!” 与此同时,他做了一件极其恶作剧的事——飞起一脚,踹在路明非的后腰上! “我们说好不再推的——!!!” 路明非的抗议声被坠落的风声吞没,朝著漆黑的海面跌去。 视野陡然切换。 冰冷的青铜殿堂,青白的灯光,狰狞飞射的巨刃,还有诺诺因惊骇而睁大的眼睛……一切都回来了。时间仿佛只流走了一瞬,那柄名为【暴怒】的斩马刀,刀尖距离诺诺的胸口,已不足一尺。 路明非睁开了眼睛。 没有犹豫,没有吶喊,一股奇异的力量如冰河决堤般涌入四肢百骸,伴隨著某种冰冷而绝对的决心。他伸出手,並非去挡,而是径直抓向那柄名为【暴怒】的斩马刀,同时嘴唇微启,吐出极轻却带著不容置疑律令的命令: “black sheep wall。” 然而他太过专注,所有感知都凝聚在前方那抹红色身影与致命的刀锋上,以至於未能察觉—— 另一道更加阴冷、迅捷如幽光的轨跡,后发先至。 那是【妒忌】,一柄笔直的唐刀,刀身泛著青灰色的寒芒。 噗嗤。 利器穿透血肉与骨骼的闷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刀尖自路明非后背透出,带著一抹触目惊心的红。巨大的衝击力將他整个人带得向后飞起,像一只被钉穿的蝴蝶。 “不!!!”力量充满全身。路明非觉得自己能做到任何事。自然包括救下师姐。然而,现实却毫不留情的给他一巴掌。这一刻,路明非从未如此清晰的认识到,哪怕是开掛,自己也只是一个废物。 王座之上,诺顿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其细微、近乎残忍的弧度。他像是刻意控制著【妒忌】的速度与角度,让路明非在被击飞、视线不受阻碍的瞬间,能够清晰地看见—— 那柄【暴怒】,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刺向陈墨瞳的心口。 他要让这个闯入者,眼睁睁看著同伴殞命。 然而,下一瞬,异变陡生。 【暴怒】锋锐无匹的刀尖,在触及陈墨瞳胸前衣物、甚至仿佛已经碰触到皮肤的剎那,竟像是撞上了一层绝对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屏障。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感觉不到、却让整个青铜宫殿微微震颤的鸣响中,那柄象徵著龙王暴虐之力的斩马刀,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猛然弹开!它旋转著倒飞出去,划出一道悽厉的弧线,最终“鏘”的一声,深深钉入远处的地面,刀身兀自颤动不休。 陈墨瞳毫髮无伤,只是被那股爆开的无形力量推得踉蹌后退,脸上同样写满了惊愕。 “逆——贼——!!!” 王座之上,诺顿骤然站起。璀璨夺目的黄金瞳如同两轮燃烧的小太阳,骤然点亮,无边的龙威如山洪海啸般倾泻而出,整个青铜城都在他的暴怒下瑟瑟发抖。 他的视线从陈墨瞳身上移开。那双燃烧的黄金瞳,死死地、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青铜墙壁与幽深的江水,望向陈墨瞳与路明非身后的某个方向——更准確地说,是望向青铜城之外,那无边黑暗的江水深处。 他的目光,似乎与另一道平静却无比锐利的视线,於虚空中遥遥相接。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一瞬间,两人视线交匯之时,无形的领域轰然对撼! 咔嚓、咔嚓、轰隆! 宏伟坚固的青铜城仿佛变成了脆弱的沙堡。墙壁、巨柱、穹顶、甬道……所有的一切,都在一股难以想像的伟力碾压下,瞬间扭曲、崩裂、化为齏粉!视野所及,坚固的青铜结构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揉碎,留下大片大片狰狞的空洞与断裂的残骸,原本庄严的宫殿顷刻间沦为一片破碎不堪的废墟。 “路明非——!” 陈墨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被那领域碰撞產生的恐怖余波狠狠扫中。她如同一片红色的落叶,身不由己地被拋飞出去,撞穿一片正在坍塌的青铜墙壁,向著下方深不见底的冰冷幽暗水域,急速坠落。 视野天旋地转,冰冷的江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著她的意识。在陷入彻底昏迷、记忆中断前的最后一瞬,她於急速下沉的混沌中,恍惚瞥见—— 深渊之中,那原本凝滯如墨的黑暗,忽然被一道光撕裂! 不,那不是光。 那是一道剑锋。 水、远处朦朧的微光、近乎漆黑的深蓝……目力所及的一切介质,都在那一剑之下,被乾脆利落地从中分开!仿佛天地初开,清浊分立。 一道模糊身影,静静地、笔直地悬立於被剑锋“斩开”的深渊中。 他手持长剑,姿態从容,正自极高的上方,隔著遥远的水域与破碎的青铜城,静静地俯视著向下坠落的她。 “三真……万法剑……” ———— 快上架了。求点月票。 马上连续四波高潮。 第25章 :神话降临 摩尼亚赫號前舱,风雨声被厚重的钢板隔绝在外,舱內只剩下一片压抑的死寂。 监控屏幕上,代表下潜组连接状態的光点依旧顽固地暗著。从陈墨瞳与路明非踏入那座青铜大殿的瞬间起,一切信號便如石沉大海。不仅通讯中断,连诺玛也无法穿透那层无形的屏蔽,与两人建立任何联繫。 曼斯教授死死盯著毫无回应的屏幕,每一次呼吸都沉重无比。一旁的愷撒·加图索嘴角绷成一条冰冷的直线,下頜线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出来。 “诺诺!路明非!听到请回答!”曼斯对著麦克风持续呼喊,声音在寂静的舱室里显得空洞而徒劳。 没有任何回应。 “该死!”曼斯一拳捶在控制台上,低吼声中压抑著焦灼。 “必须立刻派人下潜。”愷撒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可以单独去,或者从预备组抽调。他们的氧气至少还能维持一个半小时。只要氧气未耗尽,他们就还有活著的可能。我已做好一切下潜准备。” 他话音未落,旁边的楚子航已毫不犹豫地转身,朝著出口迈步。 “给我回来!”曼斯猛然转身,厉声喝道,“现在水下情况完全不明,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他们需要支援!”愷撒上前一步,蔚蓝的眼眸中压抑著风暴。 “那就武器上膛,给他们提供火力掩护,而不是让你们下去陪葬!”曼斯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我知道你的言灵是什么,『镰鼬』。水是声音的良好导体,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愷撒闭上眼一瞬,再次確认,隨即睁开,脸色更加难看:“噪音……可怕的、混乱的噪音。我无法分辨任何有效信息。” “学校的判断可能错了,龙王或许根本没有沉睡。”曼斯的声音带著沉重的压力,“现在盲目下潜等於自杀!每个人都必须坚守岗位!我们来这里的最终目的是杀死龙王,不是陪葬!”他盯著愷撒,“你应该清楚,让一条龙进入人类世界的后果。將龙族的一切封死在黑暗里,这是我们的使命!” 愷撒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死死瞪著曼斯,直到楚子航的手按上他的肩膀。 “愷撒,別让愤怒支配你。” “如果此刻水下的是苏茜,”愷撒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不认为你会比我更冷静。” 曼斯沉默了。他何尝不明白这种心情?但多年前冰海下的惨痛教训像幽灵般缠绕著他——不能为了两个生存概率渺茫的人,再葬送更多的生命。他看了一眼腕錶,声音沙哑地做出妥协:“如果他们还活著,氧气能支撑一个半小时。一小时后,我允许你下去救援。” 一个小时,足够许多事情尘埃落定,无论是好是坏。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隆!!! 船身毫无徵兆地剧烈摇晃起来,仿佛被一只来自深水的巨手狠狠掀动。控制台上,诺玛的警告声急促响起:“检测到水下剧烈波动,能级异常,疑似高强度衝击或局部地震!” “下面发生了什么?!”曼斯在摇晃中抓住控制台边缘。 愷撒已经全力张开了言灵·镰鼬,无数无形的“风妖”钻入水下。但传回的信息只有一片沸腾般的、震耳欲聋的轰鸣,所有细微的声音都被彻底淹没。 “我想……你们应该看看外面。”零清冷的声音从舷窗边传来。她一直站在那里,此刻正望著窗外的江面。 眾人顺著她的目光望去,隨即,所有人仿佛被冻结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我的发……!”与此同时,任务频道里炸响起芬格尔近乎破音的叫喊。这个远在学院的八卦王显然也通过某种手段侵入了实时画面。 不仅是他。 校长办公室內,昂热指间的折刀停止了转动,与身边的守夜人一同凝视屏幕,面色凝重。 罗马义大利。 江边。 麦当劳大叔放下了手中的可乐。周家媧主睁开了眼眸。白商陆拎起断龙台,砸在身前。 三峡江面,神话在此刻降临。 浩瀚的江水、风雨,仿佛被一柄看不见的、贯穿天地的巨剑从中劈开!汹涌的波涛在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作用下向两侧排开、凝固,形成两道巍峨高耸的、完全由水构成的绝壁,中间露出潮湿的江底和……那片已然支离破碎的青铜城遗蹟。 在这“分海”而成的宏大甬道中央,一道人影静静悬立。 他看不清面容,手中握著一柄长剑,剑身流淌著纯净而炽烈的金色光芒,宛如握著一截凝结的阳光。 而在他身后更高的空中,两个模糊的人影正缓缓上升——是昏迷的陈墨瞳,以及正在拼命“狗刨”、试图靠近她的路明非。 “离开这里。” 一道平静却仿佛直接在每个人脑海中响起的声音,清晰地降临在摩尼亚赫號每一个人的意识里。 下一刻,不见那持剑的身影有任何动作,空中的陈墨瞳和路明非便如同被无形之手托送,倒飞而回,稳稳地落在摩尼亚赫號的甲板上。 “他不是敌人,”楚子航最先从震撼中恢復判断,声音肯定,“他和我们目標一致。” “阁下!”曼斯衝到船边,朝著那分海而立的身影竭力大喊,“你是否要独自面对龙王?我们准备了专门的炼金武器,可以协助你!”只要目標是屠龙,便是並肩的战友。 “那毫无用处。”声音再次直接响彻心间,带著不容置疑的淡漠,“离开吧,越远越好。” “毫无用处?”曼斯感到一阵被轻视的焦躁,“你根本不清楚我们准备了什么!那是人类智慧与炼金术的结晶,足以给予龙王致命一击!” 没有回应。 “准备发射炼金武器!”曼斯决断地下令。 就在此刻,昂热校长那標誌性的、沉稳中带著金属质感的声音,紧急切入任务频道: “曼斯,立刻终止任务,全员撤离!重复,立刻撤离青铜城水域!” “校长?!” “我们错了,严重低估了龙王的力量。”昂热的声音罕见地流露出紧绷感,“那不是你们能够应对的存在。立刻离开,这是命令!” 曼斯教授看著眼前那非人般的“分海”奇观,又看向甲板上刚刚获救、生死不明的两名学生,最后望向那深不见底的江水裂隙尽头,那片破碎的青铜城废墟中,隱约传来的、令人灵魂战慄的恐怖威压。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压下所有不甘与疑惑,嘶声向全船吼道: “转向!全速撤离!离开这里!” 摩尼亚赫號的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在这神跡与灾厄交织的江面上,拖出一道仓皇而决绝的白色尾跡,拼命驶向远方相对安全的流域。 “哼,螻蚁!” 仿佛被曼斯先前那“炼金武器”的宣言所激怒,一声冷哼如闷雷般滚过所有人的心头,带著纯粹的不屑与君王般的威严。 王座之上,诺顿缓缓起身。 隨著他的动作,下方那本就残破不堪的青铜城废墟骤然“活”了过来!无数巨大的青铜构件、碎片、乃至整片的墙壁与立柱,仿佛被无形的磁力吸引,在震耳欲聋的金属轰鸣与摩擦声中疯狂聚合、变形、重组! 几息之间,一头庞大到令人窒息、完全由古老青铜构成的狰狞巨龙,匍匐在江底,昂起了它沉重的头颅,对著被分开的天空发出无声的咆哮。龙躯上斑驳的铜锈与伤痕,仿佛诉说著千年的沉睡与此刻甦醒的暴怒。 诺顿的身影立在青铜巨龙的额顶,如同驾驭著这座移动的金属山脉。七把形態各异的刀剑,如同忠诚的侍卫,悬浮在他身后,刃尖指向摩尼亚赫號的方向。 他缓缓抬起右手,对准了那艘正在逃离的渺小船只,五指在虚空中猛然收拢。 霎时间,摩尼亚赫號上方的风雨仿佛被一只巨手骤然抹去,诡异的寂静降临。取而代之的,是空气中疯狂匯聚、几乎肉眼可见的灼热洪流——那是纯粹到极致的火元素在臣服、在欢呼、在凝聚! 气温以恐怖的速度飆升,甲板开始发烫,金属栏杆变得灼手。 “是……君焰!”楚子航的黄金瞳本能地燃起,喉咙里不自觉地跟著那股无形的宏大韵律,念出了那段古老的龙文:“从巴比伦东方的高处来,燃烧成太阳吧……” 下一刻,所有人都看到了令他们终生难忘、足以顛覆认知的景象—— 一颗巨大到难以想像的赤金色火球,如同真正的太阳陨落人间,在摩尼亚赫號正上方缓缓成型、膨胀!它的体积,甚至比整艘摩尼亚赫號还要庞大! 天空,被它点燃了。 黑暗被彻底驱散,炽白与金红的光统治了视野。江面在这恐怖的光热下剧烈沸腾,滚滚蒸汽冲天而起,仿佛整个世界都要被蒸发。 愷撒不是没见过君焰。楚子航的“君焰”已是破坏力的代名词。但此刻悬於头顶的这颗“太阳”,让楚子航的火焰如同孩童手中的火柴般微不足道。这是对火元素绝对、无与伦比的掌控权能,是权与力的终极体现。 “要死了么……” 在这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任何抵抗的念头都显得可笑。绝望如同冰冷的江水,浸透了每个人的骨髓。有人瘫软,有人闭目,有人只是呆呆地望著那降临的“太阳”。 陈墨瞳在此时幽幽转醒。意识回归的瞬间,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末日般的景象。 “真是……够华丽的谢幕。”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什么力气。 目光下意识地在混乱的甲板上搜寻,掠过一张张或恐惧或决绝的面孔。 “周易呢?”她问,声音有些沙哑。在这最后的时刻,有些话,她忽然很想说出来。 抱著她的苏茜抿了抿唇,低声道:“他在底舱。” “这种时候……在底舱做什么?” “上……卫生间。”苏茜的声音带著一丝不確定和无奈。 “哈……”陈墨瞳真的被气笑了,牵扯到伤口,忍不住咳了一声,“老子在水下差点被串成糖葫芦,他在卫生间思考人生?” “他可能……真的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耳麦,在我这里。”苏茜解释,手里还握著周易塞给她的那个耳麦。 “算了。”陈墨瞳闭上眼,往苏茜怀里靠了靠,“反正都要死了。妞,抱紧点。黄泉路上,我不想一个人走,太冷。” “师姐……”路明非鼻青脸肿地凑过来,脸上满是劫后余生又逢绝境的复杂神情。 “闭嘴。”陈墨瞳眼皮都没抬,“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一句都不想。” 就在这时,楚子航和曼斯几乎同时出声: “不对劲。” “温度不对。” 楚子航凝望著头顶那似乎能焚尽一切的巨大火球,黄金瞳剧烈燃烧,试图解析其中的能量流动:“按理说,如此规模的火元素凝聚体,其辐射出的高温足以在瞬间將我们、连同整艘船汽化。” 曼斯也感觉到了异常,他触摸著发烫但远未达到熔点的栏杆:“我们都感觉到了热,水在沸腾,但这温度……並没有超出我们肉体承受的极限太多。这不合理。” 凯撒也皱紧眉头,他的“镰鼬”在周围疯狂舞动,捕捉著混乱的能量波动:“不是幻觉。热辐射是真实的,能量反应也是真实的。但就像……有什么东西,过滤或者说『稀释』了绝大部分的致命高温。” “一定是那个大佬!是那个用剑分开江水的大佬在保护我们!”路明非猛地跳起来,指著远处那持剑而立、在“太阳”光芒下依旧轮廓清晰的的身影,激动地大喊,“他没走!他一直在帮我们挡著!” 这个猜想让甲板上绝望的气氛为之一震。 人们纷纷將目光投向那分海而立的身影。的確,那悬於空中的“太阳”虽然恐怖,但其绝大部分的毁灭性能量,似乎都被限制在了某个无形的范围內,並未真正倾泻到摩尼亚赫號上。就像有一层看不见的绝对屏障,將毁灭隔绝在外。 诺顿立在青铜巨龙头顶,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他燃烧的黄金瞳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怒意,悬浮於身后的七宗罪开始发出高低不同的嗡鸣,仿佛急於饮血的凶兽。 摩尼亚赫號上空,毁灭的“太阳”高悬,恐怖的热浪扭曲著空气。 就在眾人於绝望与侥倖之间摇摆不定时,异变再生—— 两道炽烈的金光,仿佛自九天之外陨落,拖曳著玄奥的轨跡,自更高的天穹笔直降下! 那並非自然的光芒,而是两枚复杂到极致、仿佛由流动黄金铸就的巨大符篆。符文古老而威严,蕴含著与龙文迥异却同样浩渺的力量体系。 一枚符篆绽放青蒙之光,引动天地间无形的气流;另一枚则漾开幽蓝之辉,呼应著下方浩瀚的江水。 正是中神通法符:【龙唤风】、【龙御水】。 先前將那足以汽化钢铁的致命高温隔绝在外的无形屏障,其源头赫然便是【龙唤风】!它並非硬抗,而是以玄妙之理疏导、分散、化解了那狂暴的火元素衝击。 “吼——!!!” “昂——!!!” 一前一后,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震撼灵魂的龙吟声猛然炸响!一道清越激昂,穿透云层;一道深沉磅礴,撼动水脉。 在摩尼亚赫號全体成员呆滯的目光中,神话於此具现: 高天之上,浓云翻滚,一只覆满白玉般鳞甲、生著威严长须的龙首破云而出,其眸如日月,周身环绕著青色的流风与祥云。 浩瀚江中,被分开的水墙剧烈涌动,一头通体湛蓝、鳞片闪烁著水波光泽的巨龙昂首而起,浪花在它頜下化作流转的瓔珞,江涛是其力量的延伸。 这是东方的龙!与诺顿身下那青铜的、西方龙形的造物截然不同,它们更悠远、更神秘,带著古老神州传说中的灵气与威严。 一白一蓝两条巨龙,身躯庞大如山峦,甫一现身,便毫不犹豫地缠绕而上,目標直指那颗悬空的“太阳”! 白龙御风,引动九天清气流光,化作无数道青色的风索与云带;蓝龙御水,號令下方浩瀚江涛,升起磅礴的水汽与幽蓝的寒潮。风与水交织,並非蛮力衝撞,而是以相生相剋之理,层层包裹、渗透、冷却那颗纯粹由暴烈火元素构成的恐怖球体。 嗤——!!! 巨大的白雾冲天而起,那是极致之水与极致之火碰撞湮灭的產物。炽白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收敛,骇人的温度急剧下降。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那原本足以毁灭一切的“太阳”,竟被两条突兀现身的东方巨龙以某种玄妙的方式,牢牢禁錮、隔绝、中和了其大部分威能! 高温被彻底隔绝,摩尼亚赫號周遭只剩下氤氳的、温热的水汽,再无焚身之危。 “我艹……”路明非张大了嘴巴,半天才吐出两个字,彻底词穷。眼前的景象已经超越了他贫瘠的想像力——先是西方龙王和青铜变形金刚,现在又是东方神龙和黄金符篆……这世界观是不是缝合得有点过於离谱了? 甲板上,死里逃生的眾人望著那缠绕“太阳”的风水双龙,陷入一种茫然的震撼。获救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升起,便被更深的困惑与敬畏取代。 陈墨瞳靠在苏茜怀中,仰头望著那神话般的对峙。周围瀰漫的水汽与天穹残留的金光交织,在她眸中映出摇曳的光晕。手腕上,那个暗红色的鐲子似乎微微发热,在氤氳水雾与符篆余暉的映照下,流转著一层温润而內敛的光泽,仿佛与远方某种力量隱隱呼应。 与此同时,远离江心的岸边。 “麦当劳叔叔”收回瞭望向战场中心的目光,罕见地沉默了片刻。他脸上那副惯常的、带著点玩世不恭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深的凝重,甚至打起了退堂鼓。 他並不是震惊那样的威力,毕竟对於龙与混血种而言,移山填海虽非等閒,却也並非无法想像。 令他震惊的,是那分海御龙、对抗“太阳”的宏大场面本身。真正让他感到心惊的,是那持剑神秘人对元素力量的掌控力。 那绝非寻常混血种凭藉血统优势的粗暴驱使,也並非仅仅依靠言灵规则的力量。那是一种更接近本质、更圆融自如、仿佛天地元素本身便应其心意而动的“权柄”。这只能是踏足龙王领域,对某一系规则掌握到极深境界的存在,才可能具备的特徵。 问题是,他是谁? 先不说那前所未见的金色符篆... 拥有这般精纯元素掌控力,能御使风水化作东方巨龙、施展出那……往前追溯五千年岁月,有此能力的龙与混血种,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而距离这个时代最近、最为人所知的那一位,其结局他更是清楚—— 早已陨落,甘愿成了某件炼金武器的“活灵”。 更巧的是,那件炼金武器... “麦当劳叔叔”微微侧头,目光如鹰隼般穿透雨幕与夜色,投向远处市区一栋摩天大楼的顶端。龙王级別的超凡视力,让他能將那里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楼顶边缘,静静地立著两道身影。 一位是人身蛇尾的少女,面容精致如古玉雕琢,蛇尾上的鳞片在都市霓虹的映照下泛著幽光,她正凝视著三峡方向,眼神空茫而遥远。 而她身旁,站著一位身形挺拔的男人。他双手交叠,拄著一柄造型古朴、厚重无锋的连鞘重剑,剑身即便在鞘中,也散发著一种镇压山河的沉凝气息。 断龙台,如果没记错,是叫这个名字。 “麦当劳叔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开,变回那副难以捉摸的表情。 卡塞尔学院,校长办公室。 水晶吊灯洒下温暖的光,却驱不散屏幕冷光带来的寒意。 昂热手中的折刀停止了无意识的转动,刀锋映出他紧抿的唇角。守夜人端著半杯威士忌,却忘了去喝,只是盯著实时传回的画面——那被风水双龙缠绕压制的“太阳”,那持剑分海的背影,。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仪器运转的微响。 良久,守夜人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呼出一口带著浓重酒气的气息,喃喃道:“……这下,乐子可真大了。” —————— 6k。 月底了,求投餵月票。 第26章 :忘道三千年 眼前所见,究竟是现实,还是太古神话在今日重演? 昼夜顛倒,龙吟撼动九霄,风雨皆隨號令。如此惊天动地的动静,根本无从遮掩。 这一夜,整个三峡两岸,无数沉睡的人们从梦中惊醒。他们或奔向窗前,或走出家门,在惊愕与茫然中,共同见证了这只存在於太古传说里的景象。 火与龙与刀,还有那宛如剑仙的身影。 皓月之下,青铜的巨龙振动它那由无数金属构件组成的双翼,冲天而起。烈焰是它最忠实的奴僕,隨著它每一次震怒的咆哮,化为焚天的火海喷涌而出,扫荡天际。 那先前威风凛凛、缠绕“太阳”的白色神龙与蓝色神龙,竟在烈焰横扫中被瞬间斩断、撕裂!龙躯破碎,化作漫天逸散的风流与水汽。 然而,龙吟再起。破碎的风与水並未消失,而是在某种玄奥法则的牵引下急速重聚,再次化作完整的龙形,带著不屈的怒意,朝著青铜巨龙扑杀而去! 青铜巨龙张开仿佛能吞噬山岳的巨口,探出足以捏碎峰峦的利爪,以最原始、最狂暴的方式,將扑来的风水双龙再次咬碎、撕烂! 这一次,破碎的龙躯化为光点,终於缓缓消散在空气中。那两道金色的召唤符篆,也隨之黯淡、隱去。 青铜巨龙傲然立於圆月之下,发出宣告胜利的咆哮,隨即猛地调转身形,朝著下方那渺小却始终未曾退却的持剑身影俯衝扑杀! 轰——! 一声沉闷到让心臟都为之骤停的巨响。巨龙的撕咬,竟在半空被硬生生挡住! 直到此时,许多人才勉强看清——在那庞然巨物的前方,竟真有一人凌空而立!他身著样式古朴的衣袍,外罩蓝白相间的广袖长衫,手中那柄长剑绽放出的炽烈金光,此刻正牢牢抵住了巨龙布满利齿的巨顎。 下一瞬,一点金光自他袖中电射而出,如流星逆划长空,並非攻向巨龙,而是朝著遥远的江岸坠去。 离得近的幸运的目击者,看到那金光原是一张不过巴掌大小、却繁复到极致的金色符篆。它越接近地面,体积便不可思议地膨胀得越大,待其轰然砸落在一处空旷街道时,已如房屋般巨大! 街道地面龟裂,符篆深深嵌入。紧接著,方圆数百丈內,所有钢铁造物——路灯、栏杆、车辆残骸——如同被无形巨力牵引,疯狂朝著符篆匯聚、熔融、重组! 三真·天降神兵符! 昂——! 伴隨著更为高亢激昂的龙吟,一头体长百丈、通体漆黑、闪烁著冷硬金属光泽的东方神龙,自那堆叠的钢铁中冲天而起!它每一个动作都带著金属摩擦的鏗鏘之音,威严而暴烈。 这钢铁神龙在空中略一盘旋,便锁定了目標,龙躯骤然加速,一记势若崩山的“神龙摆尾”,结结实实抽在了正欲再次扑下的青铜巨龙身躯之上! “轰——!!!” 这一次的碰撞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实在。青铜巨龙发出夹杂著痛楚与狂怒的咆哮,巨大的身躯竟被这一尾抽得失去平衡,翻滚著从空中栽落,重重砸在江面,激起滔天巨浪。 它迅速调整姿態,重新昂首,巨口张开,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炽白龙炎喷射而出,直追在空中灵活游弋的钢铁神龙! 钢铁神龙身形矫捷,一个急速盘旋堪堪避过。青铜巨龙已然重新飞起,在空中连续喷吐龙炎,道道火柱撕裂夜空。两条龙,一青铜一黑铁,一西方形制一东方神韵,在天空中展开了惊心动魄的追逐与闪避。 最终,在接连的怒吼与咆哮声中,它们不再试探,如同两颗自远古而来的流星,带著毁灭彼此的决绝,狠狠对撞在一起!利爪撕扯,龙牙咬合,龙尾互击,展开了最为原始、也最为惨烈的空中肉搏!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与能量衝击,火星与金属碎屑如雨般洒落。 而在它们下方,更为激烈的战斗早已白热化。 先是一点不起眼的火星在江面某处溅起,紧接著—— “鏘——!!!”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一道远比空中龙战更为尖锐、更为集中的碰撞巨响,在江心轰然炸开! 两道渺小却蕴含著恐怖能量的人影,正在江面之上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对撞、分开、再对撞! 一人持剑,金光耀目;一人持刀,烈焰缠身。 他们的每一次对冲,掀起的罡风都將江水生生撕裂,形成久久无法弥合的真空沟壑;逸散的能量在两人之间爆发,时而金光炸裂,时而火海翻腾。 倏忽间,两人冲天而起,战场从江面移至半空;下一刻,又急坠入水,在深流中激烈绞杀;转瞬再度破水而出,重回天际……上天入水,只在瞬息。音爆的轰鸣连绵不绝,空气被不断撕裂,江水被反覆炸开。 直到—— “砰!!!” 一道身影如同陨石般被重重砸落,撞在江岸的滩涂与公路上,烟尘碎石冲天而起。 烟尘缓缓散去,不远处惊魂未定的民眾与赶来的特殊人员勉强看清——是那持剑者! 他单膝跪在破碎的坑陷中,以手中长剑拄地,才勉强稳住身形。面容依旧模糊不清,只是那身蓝白袍袖多处焦黑破损,显然在方才的激斗中落了下风。 几乎与此同时,天空中,令人窒息的威压再次降临。 持刀者悬浮於高空,手中那柄狰狞的长刀刀尖向上直指天穹。难以计量的火焰元素正以前所未有的规模与速度向他上空匯聚、压缩! 整座城市的温度开始以恐怖的速度飆升,柏油路面软化,江面蒸汽狂涌,仿佛下一秒,整片天地都將被点燃。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早已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案。这位復甦的君王此刻酝酿的一击,其能级已不亚於传说中那毁灭性的终极言灵“烛龙”。而这里,是三峡! 无人敢去赌,三峡大坝与这片土地上数以百万计的生灵,直面一发“烛龙”的后果。 “媧主!还不出手?!”女孩的加密耳麦中,传来家族长老急促到近乎失態的声音,背景音里还有其他族老混杂著恐惧与愤怒的呼喊,“那是足以將整座城市从地图上抹去的威力!绝不能让这一击落下!立刻命令白商陆释放『九婴』!这是命令!” “等等……”人身蛇尾的少女——媧主,紧紧盯著江岸上那个单膝跪地、似乎已到强弩之末的持剑身影,金色竖瞳中充满了犹豫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探究。 “你还在等什么?!生灵涂炭就在眼前!”长老的咆哮几乎要震破耳膜。 天空中,那凝聚的“太阳”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它不再膨胀,反而向內急剧收缩!体积由铺天盖地,迅速缩小至房屋大小、汽车大小……顏色也从炽烈的赤金,转为暗红,最终化为一种吞噬一切光线的、令人心悸的纯黑! 当它被压缩到仅有篮球大小时,那种內敛到极致的毁灭感,反而让所有观者灵魂颤慄。那是一颗质量与能量都达到临界点的、不稳定的黑色灾星! “白商陆!拔剑!立刻释放『九婴』!我以周家家主的身份名义,命令你!”族老的声音同时响在媧主和她身旁拄剑男子的耳中,带著不容违逆的决绝。 白商陆——那拄著重剑“断龙台”的男子,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女。媧主紧咬著下唇,望著那持剑者的方向,迟迟没有点头。 白商陆握剑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但剑柄,终究没有被拔出鞘。 可我不是周家人... 他心里吐槽,然后选择了沉默,与女孩一同,承受著耳麦另一端传来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绝望与怒骂。 “该死!所有人都会被你们害死的!蠢货!你们是千古罪人!” “杂种!” 诺顿的声音如同万载寒冰,响彻在每一个拥有龙血或感知敏锐者的心头。 “死亡,就是你窃取王座权柄的代价!”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江岸上的持剑者。 “便以这一城螻蚁……为你陪葬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颗悬浮於他头顶、凝聚到极致的黑色“太阳”,失去了最后的束缚,朝著下方灯火阑珊、人群聚集的城市区域,缓缓……却无可阻挡地……坠落。 整座城市,数百万普通人,即便不明所以,也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源自生命本能的、最深刻的恐惧。心臟被无形的手攥紧,血液冰冷,仿佛看到了末日降临的倒影。许多人瘫软在地,许多人相拥哭泣,更多人只是呆呆地望著那越来越近的黑色光点,意识一片空白。 结束了么? 就在这绝对的绝望吞噬一切的剎那—— 一道平静、清晰,却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低语,拂过了所有恐惧的心头。 江岸上,那单膝跪地的持剑者,不知何时已然重新站起。 他左手倒负长剑於身后,剑尖直指天空;右手並指如剑,竖於身前。身姿挺拔如松,破损的衣袍在因高温而扭曲的空气中猎猎作响。 十数道、数十道……越来越多的金色符篆虚影,自他周身虚空中浮现、旋转、绽放出温润却坚定的光芒,如同眾星拱卫。 紧接著,以他为中心,一种奇异的“虚幻”感开始瀰漫。那並非他自身变得透明,而是他周围的空间、光线、乃至“存在”本身,开始变得不真实,仿佛要融入另一个维度。 这“虚幻”的边界急速扩散,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无声,却迅疾地掠过江面,掠过滩涂,掠过惊慌的人群,掠过坠落的那颗黑色“太阳”,朝著更远、更广阔的天地蔓延开去…… “忘道......三千年……” 毁天灭地的黑日,终究还是砸落了下来。 无数双眼睛,或惊恐、或绝望、或麻木地,见证著那浓缩到极致的黑暗在触地的瞬间,释放出吞噬一切的光与热。想像中的核爆景象成为现实——不,或许比那更加纯粹、更加接近“毁灭”本身的概念。刺目的白光淹没视野,狂暴的衝击波裹挟著焚尽万物的烈焰,以落点为中心,呈球形向四面八方横扫! 人们看见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在高温中融化、汽化,看见坚固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如同沙堡般崩塌、粉碎,看见街道、车辆、树木……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那毁灭的洪流中化为乌有。那衝击波甚至穿透了建筑,直接“掠过”了他们的身体。 等等……掠过? 预想中身体被瞬间汽化、意识归於虚无的剧痛並未到来。 “我……没死?” 有人颤抖著发出梦囈般的声音,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双手——完好无损。不止一人,越来越多的人从呆滯中惊醒,慌乱地检查著自己,触摸著身边的墙壁、栏杆。 眼前,那毁天灭地的景象仍在“发生”。白光、烈焰、衝击波、建筑的崩塌……一切如末日电影般上演。但诡异的是,它们仿佛被一层绝对透明的玻璃隔开了。毁灭在另一个维度肆虐,而他们所处的这个“空间”,一切如常。高楼依旧矗立,儘管在“那边”它正化为齏粉,街道依旧延伸,身边的人依旧站立,连衣角都未曾被那毁灭的狂风吹动分毫。 直到那席捲一切的毁灭之光由盛转衰,缓缓消散在“彼端”,露出其后满目疮痍、理应化为焦土的“景象”时,眾人才恍惚地意识到——那毁灭性的能量,似乎並未真正触及他们所在的这个“现实”。 他们依旧站在原地,站在原本的城市街道上,站在摩尼亚赫號的甲板上,站在各自观察的位置。毫髮无伤,仿佛刚才目睹的惊天爆炸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但空气中残留的、依旧灼热得反常的温度,皮肤上传来的炙烤感,以及视野中那依旧悬浮於高空、手持长刀、黄金瞳燃烧著冰冷怒火的诺顿身影……这一切都在嘶吼著:那不是幻觉! 某种无法理解、超越了常识与现有认知的力量,干预了现实,或者说,扭曲了现实与毁灭之间的“关联”。 “这样的手段……”愷撒·加图索感受著刚才那股无形力量掠过身体时,带来的奇异“抽离感”与“错位感”,那並非物理上的衝击,更像是一种存在层面的轻微“晃动”,“是……某种未知的、作用范围覆盖了整个区域的……超级言灵?” 他无法找到更准確的词汇。镰鼬传来的信息一片混乱,仿佛有两个重叠的世界在同时发声。 路明非张大了嘴,大脑彻底宕机,连吐槽的力气都没了。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最离谱的vr游戏里,而管理员刚刚开了个无法理解的掛。 楚子航的黄金瞳剧烈燃烧,试图解析那残留的、瀰漫在整个空间的异常“波动”,但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深不可测的迷雾。那种力量的性质,与他所知的任何言灵都截然不同。 陈墨瞳靠坐在甲板上,忘记了手腕的疼痛,只是死死盯著江岸上那个重新站起、周身环绕金色符篆的身影,又猛地抬头看向安然无恙的城市天际线,红唇微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理智告诉她这不可能,但事实就在眼前。 苏茜搀扶著她,同样满脸震撼,作为狙击手对环境极其敏锐的她,能清晰感觉到“这里”与“那里”那种涇渭分明又诡异交融的状態。 曼斯教授扶著船舷,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作为资深的执行部专家,他见识过各种诡异言灵和炼金奇蹟,但眼前这改天换地、分割现实般的一幕,彻底顛覆了他的认知框架。这已经超出了“力量”的范畴,更接近於……“权能”。 远处高楼顶端,人身蛇尾的媧主,那双传承自古老血脉的金色竖瞳中,此刻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惊与深深的困惑。她血脉中关於远古的模糊记忆碎片,没有任何一项能与眼前的情景对应。这不是龙族已知的任何权柄。 她身旁的白商陆,握著剑柄的手微微颤抖。並非恐惧,而是面对完全无法理解的现象时,本能產生的认知衝击。“断龙台”依旧沉寂,但剑鞘深处,似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共鸣的轻吟。 隱秘通讯频道另一端,周家深处,那些见证了无数风雨、执掌庞大家族权柄的族老们,陷入了一片死寂。紧接著,是压抑不住的、带著骇然的吸气声与难以置信的低语。他们掌握的古老捲轴与禁忌知识中,也未曾记载如此匪夷所思的“奇蹟”。 卡塞尔学院,校长办公室。 昂热这位永远从容优雅的復仇者,脸上惯常的温和微笑消失得无影无踪,银灰色的眼眸死死盯著屏幕,眉头紧皱。 守夜人更是直接打翻了手边的酒瓶,琥珀色的液体浸湿地毯也浑然不觉。他肥胖的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屏幕上,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著只有自己能听懂的古老龙文单词,每一个音节都透著世界观被衝击的茫然与骇然。 震惊。 无以復加的震惊,如同病毒般在所有目睹这一幕的、无论敌我、无论身处何地的相关者心中蔓延。 现实被书写,又被擦去。毁灭降临,却又被隔绝。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了江岸上,那个在金色符篆环绕中,身影似乎都有些模糊不清的……持剑者。 但只有周易清楚,这样的奇蹟,他短时间內也无法復刻第二次了。 不过……目的已经达到了,对方的虚实试探的差不多了。 他缓缓抬起头,透过周身尚未完全消散的金色符篆虚影,望向那依旧高悬空中的诺顿。 手中,万法剑嗡鸣渐起,剑尖抬起,遥遥指向空中那尊火焰与青铜的君王。清越的剑鸣压过了江风与残余的烈焰噼啪声,清晰地传遍四方。 在无数道或震撼、或恐惧、或茫然的目光聚焦下,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金石交击般的质感,清晰地烙印在每一个聆听者的意识中: “一分钟后,杀你。” 没有咆哮,没有怒喝,平静的宣告却比任何挑衅都更具侮辱性。那是对一位君王权柄最直接的蔑视,是对一场生死之战结果最篤定的预言,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 诺顿的狂笑声猛然炸响,如同万千铜钟同时碎裂,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哈哈……哈哈哈哈!!!” 他仿佛听到了亘古以来最荒谬的笑话,黄金瞳中的怒火反而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极度危险的、如同熔岩即將喷发前的平静。笑声中充满了纯粹的暴虐与不屑,仿佛在嘲笑螻蚁妄图度量神明的愚行。 “狂妄的窃贼!你以为,窥见了一丝皮毛,便能裁定王者的陨落?!”诺顿的声音如同滚动的熔岩,“一分钟?本王赐你永恆的长眠!”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 下方江岸,异变骤生! 以周易所立之处为核心,方圆数里之內的大地、江水、乃至空气,同时亮起了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璀璨金光!那並非方才符篆的光芒,而是一道道由纯粹剑气与古老阵纹构成的线条,它们自虚空浮现,自地脉涌出,自水底升起,瞬息之间交织成一张覆盖天地的巨大立体网络! 难以计数的剑形虚影在这金色网络的节点上凝实,每一柄都吞吐著凛冽的寒光与斩断一切的意志。它们並非实体,却比实体更加危险,那是规则与杀意的具现化。 天地间的“金”与“锐”之气被疯狂抽取、灌注,整个区域化作了剑的领域,风的流动被斩断,水的柔波被凝固,甚至连光线都仿佛被无形的剑意切割得支离破碎。 一股令灵魂冻结的肃杀剑意冲天而起,撕裂云层,与诺顿的龙威悍然对撞! 周易立於这浩瀚剑阵的核心,衣袍无风自动,手中万法剑的光芒与整个大阵共鸣,他缓缓吐字,每一个音节都引动著天地间万千剑吟的应和: “散——王——剑——阵——” 最后三字,如同掷下的战书,如同启动最终兵器的密钥,带著决绝的杀伐之气,响彻天地: “开!!阵!!!” 轰——!!! 金光绽放,剑气冲霄。 ———— 字数又超了。本来后半章想明天发的,想想还是今天发了。看著更爽一点。 关於上架,最迟一月一號上架。没有投资的可以投资一下,能白嫖点幣。 上架后会发布悬赏,一百月票加更一万字。 兄弟们到时候支持一下。 最后求点月票。 第27章 :斩妖除魔飞升时 “他是剑仙!” “是我们蜀地的剑仙啊!!”人群中,土生土长的当地人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蜀地自古多奇侠剑仙的传说,此刻目睹那剑气冲霄、一人成阵的景象,深植於血脉中的古老记忆仿佛被唤醒。 无数围观者仰望天空,为那超越想像的景象所慑。目力所及,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两种顏色:焚尽万物的赤金烈焰,与斩断一切的金色剑芒。 剑阵核心,那蓝白袍袖的身影,正缓缓凌空而起。 隨著他升空,其身后、脚下、乃至整个剑阵笼罩的虚空之中,难以计数的金色剑影齐齐发出清越震鸣!那不是金属的摩擦,而是规则与杀意共鸣的天籟。下一刻,万剑如被无形之手引动,匯成一道金色的金属洪流,逆冲而上,洞穿低垂的浓云与瀰漫的烟尘,其威势仿佛要將天穹也刺出窟窿! “落。” 一字轻吐,却如军令。 那浩浩荡荡、仿佛无穷无尽的金色剑流应声转向,如同被银河倾泻,朝著孤悬於空的诺顿奔袭而去!剑流所过之处,空气被切割出无数细密的白痕,发出尖锐至极的嘶啸。 诺顿狂吼,手中那柄狰狞长刀【傲慢】舞成一团毁灭的风暴,烈焰自刀身咆哮涌出,化作层层火墙与刀罡,试图阻挡这恐怖的剑之洪流。 叮叮噹噹——!!! 密集到无法分辨的撞击声连成一片刺耳的金属风暴。剑气与火焰、刀罡疯狂对撞、湮灭、爆炸。每一柄金色剑影破碎,都会炸开一团锋利的剑芒;每一道火焰被斩灭,都伴隨著能量的嘶鸣。 在这纯粹而暴力的数量与能量碾压下,诺顿竟被这金色洪流衝击得节节后退!他周身的烈焰领域被不断压缩、撕裂,整个人从城市上空,被硬生生推回了波涛汹涌的江面之上!剑气如瀑,轰击在他仓促凝聚的火焰护盾上,炸开漫天光雨,压得他一时难以抬头反击。 而那持剑者,竟踏著那奔涌向前的剑气洪流,如御龙而行,紧隨而至!衣袂飘飞,恍若传说中的剑仙临世,与那被剑流压制的火焰君王形成鲜明对比。 “吼——!” 下方江面,那头被钢铁神龙死死缠住的青铜巨龙发出一声焦急的咆哮,竟不顾神龙利爪的撕扯与啃咬,猛然发力,拼著龙躯上爆开大团火星与金属碎屑,强行挣脱部分束缚,巨大的头颅高昂,朝著剑气洪流之上的周易凶猛扑咬而去!那张开的巨口,仿佛要將他连同无尽的剑气一口吞噬! “合。”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周易神色不变,只吐一字。 霎时间,那奔涌不息、看似散乱的金色剑流骤然向內凝聚!亿万剑影彼此交融、叠加,光华內敛,能量坍缩,瞬息之间,竟化作一柄顶天立地的巨大光剑!剑身凝实如同真金铸造,表面流淌著液態般的符文,仅仅是存在,便让周遭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巨剑成型,毫不停滯,隨著周易目光微转,凌空一记朴实无华的横斩! 没有风声,没有爆鸣。只有一道完美的、薄如蝉翼的金色弧线,悄无声息地掠过空间。 时间仿佛凝滯一瞬。 下一刻—— 正扑咬而来的青铜巨龙,以及它身后紧追不捨、试图再次缠绕的钢铁神龙,庞大的身躯同时僵硬。一道平滑如镜的切面,缓缓出现在两条巨龙的腰身部位。 轰隆!!! 两条巨龙的半截身躯沿著切面滑落、崩塌,化为无数青铜碎块与黑色铁屑,混杂著尚未熄灭的能量乱流,如同两座金属山峰般砸入江中,激起百米巨浪! 一剑,双龙断! 攻势未止!巨剑斩落双龙后,去势几乎未减,隨著周易手臂下压,由横斩转为竖劈,挟著斩灭双龙的余威,朝著刚刚在剑流衝击下稳住身形的诺顿,当头劈下!这一剑,要將龙王连同这片江域,一併斩开! “螻蚁……安敢僭越至此!!!” 诺顿彻底暴怒,黄金瞳中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死亡的威胁与王者的尊严,让他再无保留。 “醒来!我的僕从!” 一声咆哮,仿佛唤醒了沉睡的凶魂。 錚!錚!錚!錚!錚!錚! 六道尖锐到撕裂灵魂的颤鸣,自诺顿身后虚空迸发!剩余六柄形態各异的刀剑——【妒忌】、【懒惰】、【贪婪】、【傲慢】、【色慾】、【暴食】——同时脱离他的掌控,悬浮而起。 它们的外形开始扭曲、膨胀,古老斑驳的金属表面浮现出活物般的脉动与鳞纹,凶戾暴虐的龙威如同实质的黑色潮水,从每一柄武器中疯狂涌出! “吼——!!!” 不再是刀剑颤鸣,而是真真切切、蕴含著不同负面意志的龙吼! 在无数道骇然欲绝的目光注视下,六柄刀剑,化作了六条形態狰狞、气息迥异的恐怖巨龙! 【妒忌】化为幽影之龙,身形飘忽,带著森冷黏稠的恶意,仿佛能侵蚀灵魂; 【懒惰】化为如山石龙,动作看似迟缓,周身却带著凝固空间的沉重领域; 【贪婪】化为多首魔龙,数个头颅嘶吼,眼中只有无尽的吞噬欲望; 【暴食】化为无定形体的黑洞之龙,所过之处连光线都为之扭曲消失; 【色慾】化为妖异幻龙,鳞片折射迷离光彩,散发惑乱精神的波动; 【傲慢】化为炽天火龙,形態最接近诺顿本体,纯粹由暴虐的烈焰与傲慢的意志构成! 六条由次代种、以龙王之血与权柄铸造的“炼金之龙”,咆哮著,撕裂空间,从不同方向,朝著那当头劈下的金色巨剑撕咬、撞击、缠绕而去! 它们不再是死物,而是拥有部分龙王意志与权能的恐怖活体武器! 这一刻,连天地都为之色变。火焰、暗影、重力、吞噬、幻惑、纯粹的力与傲慢……六种接近规则层面的力量,与那斩灭万法的金色巨剑轰然对撞! “六头血统最低次代种的亲王?!”曼斯教授的声音乾涩。 愷撒的“镰鼬”彻底失灵,被混乱狂暴的龙威与规则对撞搅得一团糟,他只能凭藉视力,死死盯著那毁灭性的碰撞中心,脸色苍白。 楚子航的黄金瞳几乎要燃烧起来,身体因本能的战慄而微微颤抖。那六条概念之龙散发的气息,每一条都让他体內的龙血疯狂预警。 路明非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喃喃道:“这……这副本最终boss还带二段变身的?开掛了吧!” 陈墨瞳死死抓住苏茜,指节发白,目光却无法从那个踏在剑光之上、直面七龙的身影移开。 “炼金武器……完全解放形態。”白商陆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对方的武器每一柄的威力都与断龙台不相上下,而难以想像的是,这样的武器对方有六柄,不,是七柄! “能贏吗...” 媧主精致的脸上一片冰寒,对著耳麦的另一边说道:“立刻通知紫金阁,启动最高级別观测与防御预案。这种级別的战斗余波,隨时可能突破那剑阵的隔绝。”她金色的竖瞳倒映著天空中的末日景象,“双方都要开始拼命了。” “战机和舰队已经到位,隨时准备覆盖式打击。”耳麦的另一边,传来沉稳干练的声音,军方正式介入。 世界各地,幕后观察者们。无数加密频道中,惊呼与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分析员们面前的能量读数仪錶盘疯狂跳动著,一个个突破歷史记录的数据不断刷新。古老的混血种家族中,尘封的、关於青铜与火之王真正恐怖之处的禁忌记载被紧急调阅。所有人都意识到,战斗进入了全新的、更加不可控的阶段。 普通民眾他们看不到能量流动的细节,却能清晰地看到天空被撕裂成无数块——金色的剑光、黑色的暗影、赤红的火焰、扭曲的幽暗、迷离的彩光……种种超出理解范畴的“天象”疯狂交织、碰撞、湮灭。震感从脚下传来,空气在哀鸣,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面对更高层次存在碾压的渺小与恐惧,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臟。许多人不自觉地跪倒在地,仿佛在见证神罚,又似在目睹新神的诞生。 天空,已化为最原始、最残酷的规则绞杀场。金色巨剑以一敌六,斩出的剑气与六种概念龙息疯狂对耗,爆炸的光芒连绵不绝,將方圆数十里的云层彻底撕碎,露出其后幽暗的宇宙星空。 江心之上,烈焰与剑芒的领域分庭抗礼。诺顿手中火焰战刃吞吐著毁灭的光晕,与踏在金色洪流之上、衣袂翻飞的周易隔空相对。两人的目光穿透混乱的能量乱流,再次碰撞。 这一次,空气中再无试探的余裕,只剩下最纯粹的杀意,冰冷刺骨,炽热灼魂。 而距离周易宣告的“一分钟”,仅剩最后三十秒。 倒计时,无声滴答。 周易忽然鬆手。 那柄一直被他握在掌中的“三真万法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纯粹的金虹,没入前方与六条概念之龙缠斗的金色巨剑之中。 顶天立地的金色巨剑骤然崩解,重新化为那浩瀚无垠的金色剑气洪流。但这一次,洪流並未散开,而是如同百川归海,全部、毫无保留地朝著那一道金虹——三真万法剑的本体——疯狂匯聚、压缩、灌注! 剑身发出不堪重负却又兴奋至极的嗡鸣,仿佛要撕裂开来。 周易立於虚空,单手並指如剑,竖於胸前,眼眸微闔,口中轻诵:“三真·通玄再化!” 三真法门大神通,此法並非直接攻伐,而是辅助之极致,可作用於自身任何法符、法身、法宝,在短时间內大幅降低法力消耗的同时,將其蕴含的法则威能,成倍激发! 嗡——!!! 天地间响起一声低沉到极致的共鸣,仿佛规则之弦被狠狠拨动。 下一瞬,那匯聚了无尽剑气的三真万法剑,光芒暴涨!並非简单的亮度增加,而是其蕴含的“斩断”、“破法”、“锋锐”、“不朽”等概念性权能,如同被投入烈火的乾柴,轰然倍增! 周易豁然睁眼,眸中再无眼白瞳仁之分,只有纯粹到令人不敢直视的金色光辉,仿佛有两轮微缩的太阳在瞳孔深处燃烧。 “斩。” 没有目標,只是一个字。 霎时间,天地失色,万籟俱寂。 所有旁观者——无论是摩尼亚赫號上的精英,还是远处高楼的观察者,亦或是被隔绝在“现实”另一侧的普通人——只觉眼前被无与伦比的刺目金光彻底充斥!那不是一道光,而是无数道、层层叠叠、快到了时间感知极限的剑光轨跡,它们似乎在疯狂地“斩”过视野中的一切,切割空间,分离能量,斩断因果! 没有声音,因为声音的传播介质已被剑光斩碎;没有顏色,因为所有光谱都被那纯粹的金所覆盖;甚至没有“过程”的感觉,仿佛从光芒亮起到结束,中间的一切都被“斩”掉了。 只是一剎那,或者一个漫长的瞬间。 光芒,骤然收敛、散去。 天空中,那六条狰狞咆哮、散发著恐怖规则气息的概念之龙,已然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柄横贯长空、巨大到难以想像的黄金巨剑。剑身古朴,流淌著液体般的光泽,而在那宽阔如广场的剑脊之上,赫然串著六颗硕大无朋、形態各异的龙首! 【妒忌】的幽影、【懒惰】的石化、【贪婪】的多首、【饕餮】的虚无、【色慾】的迷幻、【傲慢】的炽火……六颗龙首虽已失去活性,兀自残留著骇人的威压与不甘的狰狞,被那柄巨剑如同战利品般贯穿、钉死在虚空! 一道身影,孑然独立於这裁决之剑的剑柄末端,蓝白袍袖在能量余波中烈烈舞动。他单手掐著剑诀,指向下方,面容平静无波,唯有眼中金光渐敛,恢復深邃。 而在他的正下方,江面之上。 诺顿单膝跪在沸腾的江水表面,手中那柄火焰战刃寸寸碎裂,化为火星消散。他周身华丽的青铜甲冑布满纵横交错的深刻剑痕,金色的龙血如同熔化的黄金,不断从伤口中涌出,滴落江中,发出“嗤嗤”的灼响,蒸起大团白雾。六道黯淡的流光——那是被打回原形的六柄刀剑【七宗罪】——哀鸣著倒飞而回,无力地悬浮在他身侧,光华尽失。 刚才那超越感知的一瞬间,在常人无法理解的时空尺度里,两人已刀剑对拼十一万三千七百六十次!每一次碰撞都是权柄与法则的交锋。他棋差一筹。 只此一招之差,便决定了此刻的胜负格局。 “可恶……康斯坦丁!!!”诺顿发出低沉而饱含无尽恨意与不甘的咆哮,这吼声並非针对眼前的敌人,更像是对命运、对过往、对未能並肩的兄弟发出的悲鸣。 周易俯瞰著他,声音透过虚空传来,平静无波:“不愧是初代君王中最擅征战杀伐的存在,不过,终究是我技高一筹。” “如果你技止於此,那么下一招,便请领命吧。”他抬起的剑指微微调整方向,锁定诺顿。 “逆——贼——!!!” 诺顿猛然仰天长啸,破碎的甲冑下,胸膛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那光芒並非火焰,而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本质、象徵著“原罪”与“审判”的炼金矩阵核心! 悬浮在他身侧的七柄刀剑同时发出尖锐到极致的颤鸣,不顾一切地燃烧起最后的灵光,化作七道顏色各异的光流,注入诺顿体內。 一个庞大、复杂、令人看一眼便觉灵魂沉沦的暗红色炼金领域,以他为中心轰然展开!领域之中,浮现出无数挣扎哀嚎的龙文虚影、古老的血色符文、以及象徵七种原罪的扭曲图腾。 他伸出残留著金色龙血的手掌,仿佛要握住整个世界的罪与罚,口中吐出最终、也是最恐怖的圣言,那是铭刻在龙族歷史与炼金术终极禁忌中的审判之语: “我重临世界之日……” “诸逆臣……” “皆当死去!!!” 罪与罚的终极炼金领域完全激发! 这不是言灵,这是以龙王权柄与生命本源为燃料,以七宗罪为引信,引爆的、针对一切“叛逆者”概念的绝对抹杀!暗红色的光芒吞噬光线,吞噬声音,吞噬能量,朝著周易,朝著四面八方所有蕴含“逆”之概念的存在,无可阻挡地蔓延、侵蚀、审判! 而在这毁灭审判升起的同时,剑柄之上。 周易面对这吞噬一切的“罪与罚”领域,神色终於有了一丝变化,那是一种……终於等到最终回合的淡然。 他併拢的剑指,不再指向诺顿,而是朝著自己身旁,那无垠的虚空,轻轻一划。 一道縹緲的声音,取代了剑鸣,响彻在这片被龙威与罪罚笼罩的天地: “斩妖除魔……飞升时!” 蓬莱岛大神通,此非寻常术法,而是燃烧自身法力与法则领悟,將精气神瞬间攀升至理论上所能达到的巔峰,隨后打出自身的极限一击! 三真万法剑发出贯穿天上地下的清越长吟,剑身上串著的六颗龙首瞬间化为最精纯的“破法”资粮融入剑体。通玄再化的威能、散王剑阵的剑气、斩断一切的意志、破灭万法的决心……全部融为一炉! 一剑落下。 天地,为之惊寂! 时间失去了意义,空间模糊了边界。那吞噬一切的暗红“罪与罚”领域,在三真万法剑的剑锋面前,如同遇到沸油的积雪,发出无声的哀鸣,寸寸消融、崩解! 剑锋,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诺顿最后撑起的火焰屏障,穿透了他燃烧著不甘与愤怒的黄金瞳,穿透了他那號称不朽的初代种躯壳,穿透了他胸膛中那枚搏动了千万年的龙王之心。 没有爆炸,没有绚烂的光效。 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彻底破碎、归於永恆的“咔嚓”声,响在每一个拥有龙血或高灵感存在的灵魂深处。 暗红色的领域如同褪色的幕布般消散。 七宗罪发出最后一声哀鸣,灵光彻底熄灭,如同凡铁般坠向江中。 诺顿的身影凝滯在江面之上,他低下头,似乎想看看胸口那並不存在的伤口,眼中的火焰飞速黯淡、熄灭,最终化为两潭沉寂的、映不出任何光彩的灰烬。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一缕金色的光尘,隨风飘散。 横贯天穹的黄金巨剑缓缓淡化、消散,连同那六颗被贯穿的狰狞龙首虚影,一同归於虚无,仿佛从未存在过。唯有空气中残留的、刺痛皮肤的锋锐剑意,与江面飘散的淡金色龙血光尘,无声地证明著方才那场超越想像的神话之战並非幻觉。 在无数道交织著震撼、敬畏、茫然与不舍的目光中,这场席捲天地、顛覆认知的战斗,终於落下了帷幕。 “一分钟,刚好。”陈墨瞳望著江心,轻声喃喃,不知是说给谁听。 东方天际,墨色悄然褪去,泛起一抹纤弱的鱼肚白。晨光艰难地穿透尚未平息的能量乱流与悬浮的尘埃,斑驳地洒在满目疮痍、却又奇蹟般维持著大体完好的江面与沿岸。破碎的波涛渐渐平息,蒸腾的水汽在微光中晕开淡金色的薄雾。 江心处,周易的身影自虚空徐徐落下,足尖轻点,重新踏足在微微荡漾的水波之上,履水如平地。袖中传来一声低沉而满足的轻吟,“三真万法剑”化作一道温顺的金色流光,悄然没入他的袖袍深处,敛去所有锋芒。 他脸上血色稍褪,显出一丝淡淡的苍白,周身那冲霄裂云的磅礴剑意与炽烈金光已尽数收敛。蓝白相间的袍袖在渐息的能量余风中轻轻摆动,沾著些许烟尘与未散的金芒,姿態沉静。此刻的他,看上去与寻常青年无异,仿佛方才那斩龙弒神、剑分天地的绝世身影,只是眾人心神激盪下的一场幻梦。 唯有江心那片被龙血浸染、正缓缓扩散开来的淡金色水域,以及空气中依旧縈绕不散的、令人灵魂本能战慄的法则余韵,在无声地诉说著刚刚发生的一切是何等真实与残酷。 长风掠过破碎的云层,发出空洞的呜咽,吹向远方渐渐明亮起来的天际线。 青铜与火之王,陨落! ———— 依旧6k。求月票! 突然发现一號上架时是双倍月票。 一百月票加更一万字是不是太多了,换成五千如何? 第28章 :平息 战机的引擎轰鸣划破黎明的寂静,自高空反覆掠过,执行著確认与侦察的任务。数据链实时回传,最终確认:江心能量反应归於平静,龙王诺顿的生命体徵彻底消失。 数架涂装特殊的直升机隨之盘旋而至,其中一架降低高度,朝著江心那独立的身影缓缓靠近。 机舱內,对异常事务办公室主任梁言,耳麦中传来上级清晰而谨慎的指示:“根据对方战斗全程表现,尤其是最后保护城市免遭『言灵』衝击的行为,基本可判断其对人类社会並无恶意,甚至抱有相当程度的维护倾向。存在较高可能性为我方人员。尝试建立初步联繫,態度务必诚恳、尊重。” “明白。”梁言沉声回应,压下心头的震撼,面色凝重。今日一战,不啻为一记响亮的警钟。以往对於混血种及古老家族,內部策略多以观察、限制为主,只要不公然践踏律法、危害社会安定,便给予相当程度的自治空间。毕竟在现代化武器与严密组织面前,个体超凡者的威胁曾被评估在可控范围內。 然而,方才那分江斩龙、操纵天象的战斗规模,彻底顛覆了这一认知。交战双方任何一位所展现出的破坏力,都足以在短时间內將一座现代化都市从地图上抹去。这种力量层级,已绝非“特殊人类”可以概括,必须被重新审视、纳入最高级別的战略评估与管控体系。 “主任,定向扩音设备已就绪。”身旁的助手方渡低声匯报,递过来一支特製的话筒。 梁言深吸一口气,接通设备,沉稳而清晰的声音透过定向声波,传向下方江心那蓝白身影的方位: “阁下,您好。我是国內对异常事务办公室主任,梁言。我们目睹了方才的一切,並对您保护城市、避免巨大伤亡的举动深表感谢。我们希望能与您建立对话,不知是否方便……” 话音未落。 只见江心那静静佇立的身影,微微偏过头,朝著直升机的方向投来一瞥。 那目光平静无波,既无被打扰的不悦,也未见交流的意向。 隨即,在梁言乃至机上所有人员的注视下,那道身影如同水中倒影被微风拂散,悄无声息地淡去、消失了。仿佛他本就从未真实地存在於那里。 梁言的耳麦中再次响起声音,带著一丝瞭然与果决:“对方既暂无接触意愿,不必强求,保持最高级別关注即可。当务之急,是处理后续影响。” 声音顿了顿,转为严肃:“至於卡塞尔学院方面……你去交涉,適度敲打。让他们明白,此处並非可以任由他们掛著『屠龙』旗號便肆意横行的公海。连偽装过的军舰都能开进內河,简直岂有此理!藉机摸一摸他们的底,看看他们到底在这次事件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又知道多少。” “我明白。”梁言望向下方江面上那艘显眼的摩尼亚赫號,眼神微冷,“我会『邀请』他们在此地盘桓几日,配合我们进行必要的『情况说明』与『安全评估』。” 事实上,卡塞尔学院此次三峡行动,事前早已通过周家向对异常办进行过通报。梁言本人更是亲自坐镇附近,全程关注。若非得到默许,卡塞尔即便手段通天,又怎可能將一艘经过军事化改装的“商船”如此顺利地驶入这片水域的核心区域?但默许,不代表放任,更不代表主权可以被模糊。 摩尼亚赫號,底层舱室,洗手间。 周易的身影悄然浮现。他脸色苍白更甚,气息明显有些虚浮,那是法力过度消耗的跡象。他伸手按下冲水键,水流哗哗作响。 取消掉身上那身显眼的蓝白古装幻化,他看向镜中的自己——嗯,面色苍白,眉眼间带著倦意,很好,连偽装都省了。 就说自己腹泻拉到虚脱,十分合理。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普通的卡塞尔校服,推门而出。 然后,脚步顿住。 陈墨瞳正抱著手臂,斜倚在对面的舱壁上,似乎已等待多时。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他脸上,停顿片刻,隨后缓缓下移,带著审视的意味,在他那身与离开时並无二致的校服上扫过。 “嘖……”她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嘖,站直了身体,红瞳直视著周易,“一直在卫生间?” 周易面色不变,径直朝外走去,语气平淡中带著恰到好处的无奈:“都说了肠胃不適,不在卫生间,难道去甲板上吹风?” “哼。”陈墨瞳没有追问,只是跟在他身后,那声轻哼里包含了太多未尽的意味。 两人回到上层主舱时,气氛依旧凝重沉默。大部分人的注意力仍被窗外正在逼近的官方直升机,以及江面、空中的战后景象所吸引,沉浸在巨大的衝击与后续的忧虑中,並未特別留意到刚刚归来的周易。 直到船载通讯系统中,传出昂热校长清晰而略显急促的声音,催促他们儘快完成必要程序后返航,曼斯教授才如梦初醒,开始指挥船只向最近的、被清空的码头靠拢。 恰在此时,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已在头顶响起。一架直升机缓缓降落在码头空地,舱门打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首先跃下的是一位身形挺拔、提著连鞘重剑的男子,他动作利落。紧接著,他回身,小心翼翼地从机舱內背下一个……看起来年纪极小、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女。那少女有著一头黑髮,面容精致得不似凡人。她慵懒地趴在冷峻男子的背上,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隨后,梁言与方渡也下了直升机。 方渡快步上前,对迎上来的曼斯教授礼貌介绍:“曼斯教授,您好。这位是我们对异常事务办公室的梁言主任。” “梁主任,久仰。”曼斯伸出手,神色间带著外交式的谨慎。他自然知道这个机构的能量。只是面见对方的负责人还是第一次。 “曼斯教授,幸会。感谢贵校在此次异常事件中的……积极介入。”梁言握手,语气平和,但“积极介入”几个字咬得略重,带著公事公办的疏离感,“有些后续事宜,我们需要与贵方沟通一下。” 就在两位负责人开始初步交涉时,另一边,被白商陆背负著的媧主,目光却在卡塞尔学生群中逡巡,最终,落在了人群后方某个脸色苍白、略显疲惫的身影上。 “嗯?”她微微偏头,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疑惑与不確定。 “小陆子,靠过去点。”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白商陆的头顶。 白商陆明显愣了一下,但还是依言朝著卡塞尔学生们聚集的方向走了几步。 他们的举动立刻引起了警觉。愷撒和楚子航几乎同时上前一步,挡在了眾人前方,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將看起来状態不佳的苏茜、萎靡的路明非、沉默的零,以及脸色同样不好的周易和陈墨瞳护在身后。 “有何指教?”愷撒语气冷淡,蔚蓝的眼眸盯著白商陆,以及他背上看起来才是主事之人的少女。楚子航虽未言语,但黄金瞳已微微亮起,身体处於隨时可以爆发战斗的戒备状態。 这边的动静也吸引了正在交谈的梁言和曼斯。梁言微微蹙眉,曼斯则抬手示意学生们稍安勿躁。 白商陆有些尷尬地停下脚步。他背上的媧主却毫不在意,反而努力伸长了脖子,试图看得更清楚些,目光牢牢锁定在人群缝隙后的周易脸上。 “周易?”她试探著叫了一声,声音清脆,带著少女特有的质感,“你是不是叫周易?” 眾人皆是一愣,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被点名的周易。 就连愷撒和楚子航也忍不住侧目,眼神里带著明显的询问:你们认识? 周易皱起眉头,迎著那蛇尾少女金色的竖瞳,仔细打量了她片刻,脑海中並无任何相关记忆。他语气冷淡:“你是?” 媧主脸上忽然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周易莫名觉得有些眼熟,很像陈墨瞳在酝酿什么恶作剧或者准备捉弄人时的样子,带著点狡黠和促狭。 “我?”媧主笑得眼睛弯弯,指了指自己,然后用一种宣布重大消息般的口吻,清晰地说道: “我是你小姨啊,大外甥!” 四周瞬间安静了一瞬,落针可闻。 “……”周易沉默了两秒,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滚。” 他这辈子是单亲家庭,隨母姓。母亲那边人丁单薄,从未听说过有什么亲戚,更別提一个看起来像初中生的“小姨”。 “不信?”媧主似乎早有所料,也不生气,反而兴致更高。她熟练地从怀里摸出一部最新款的智慧型手机,指尖划拉几下,拨通了一个號码。 几声响铃后,电话被接通。 对面传来一个明显带著浓浓睡意、似乎还没完全清醒的女声,含糊地问:“餵……?” 虽然隔著几步远,声音也有些失真,但周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喂,姐,是我。”媧主对著电话,声音立刻变得乖巧又带著点撒娇告状的意味,“我碰到你儿子,我大外甥周易啦!他非不信我是他小姨,凶我!行行行,我把电话给他,你亲自跟他说……” 她说著,笑嘻嘻地將手机朝周易的方向递过来:“过来呀,大外甥,你妈妈让你接电话。” 周易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波动。他看了一眼那递过来的手机,又看了看媧主那张写满“快接快接”的小脸,最终还是走上前,在眾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接过了电话。 他走到一旁,背对眾人,低声对著话筒说了几句,语速很快,內容模糊不清。片刻后,他掛断电话,走回来,將手机递还给媧主,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眉头似乎皱得更紧了些。 媧主接过手机,脸上的笑容更加得意,晃了晃手机:“怎么样,大外甥,这下信了吧?来,叫个小姨听听?” “你有事吗?”周易懒得搭理这个突然冒出来攀关係的小鬼,直接绕过了称呼问题。 “这……什么情况?怎么突然就认起亲来了?”路明非躲在眾人身后,小声的嘀咕,满脸的不可思议。 陈墨瞳也一脸茫然,摇了摇头:“可能是碰巧吧……世界有时候就是很小。” 事实上,此刻在场的卡塞尔学生中他们姓氏背后所牵连的,正是这片土地上曾经显赫却又饱经沧桑的混血种世家谱系。数十年前那场席捲一切的动盪中,几大家族或因理念坚守、或因外力碾压而相继分崩离析:周、路、楚三家,曾因某种信念为这片土地付出过近乎族灭的惨重代价,元气大伤,传承岌岌可危,至今唯有周家依靠运气,勉强恢復了几分生气;路家与楚家则宗祠湮灭,血脉散落;苏家一支远渡重洋却遭遇灭顶之灾,令人扼腕;至於陈家,当年那场抉择则被钉在了背叛的耻辱柱上,远走南洋,与故土割裂。 对异常办主任梁言將眼前这略带荒诞的认亲一幕尽收眼底,眼神沉静,若有所思。事实上,在此次“青铜计划”启动前,关於这几位卡塞尔核心学员的背景资料,尤其是那几位在国內长大的,早已摆在了他的案头。他们的姓名、成长轨跡、与那些失落家族可能存在的关联……梁言心中自有一本清晰的帐册。但相较於周易而言,他们关注更多的是卡塞尔狮心会会长楚子航以及s级的路明非。 当日的后续处理迅速而高效。梁言以“配合调查异常事件及安全评估”为由,明確要求卡塞尔团队暂留。隨后,他以官方身份,对周易、楚子航、路明非、苏茜这四位在国內有明確成长背景的学员,进行了一对一、私密且记录在案的谈话。谈话內容仅限当事双方知晓,並被严令保密。至於愷撒、诺诺、零等人,则被限制在指定酒店內,行动受到一定约束,並接受了相对简略的问询。 数日之后,由那场神话之战引发的民眾骚动与恐慌,在强有力的信息管控与疏导下逐渐平息。官方的应对策略直接而务实:亲眼目睹者数量庞大,修改记忆既不现实也无必要。重点在於管控信息扩散渠道,所有涉及现场的视频、图片在网络被第一时间追踪、清除。即便偶有“漏网之鱼”在小范围传播,在当今信息爆炸、特效技术以假乱真的时代,也大多会被公眾自行归类为“精心製作的电影特效”或“集体癔症”。“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真有龙和神仙?”——这种普遍存在於现代人思维中的“理性”认知,反而成了最好的屏障。民眾是聪明的,也正因聪明,他们对超出常识的事物往往抱有本能的怀疑。 直到社会面影响基本可控,卡塞尔眾人才被解除了限制。 或许也是因为,昂热校长亲自乘专机抵达,这位传奇的屠龙者面带惯常的温和微笑,准备將他的学生们带走。 “大外甥!记得常联繫哦!游戏id別忘了!我带你上分!”媧主被一位气质清冷、身著素雅旗袍的女子稳稳抱在怀里,是白商陆的老婆姜蔻之,她晃著小小的手臂,朝著正在登机的周易热情喊道。 周易头也没回,只隨意地抬手挥了挥,算是回应。这几天他可被这小鬼缠得不轻。天晓得她是怎么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身份,不仅篤信不疑,还整天以“小姨”自居,不是想拉他回那个听起来就麻烦不断的“周家”认什么祖、归什么宗,就是缠著他联机打游戏,精力旺盛得离谱。 昂热校长的目光在媧主、姜蔻之以及她们身旁沉默如山的白商陆身上短暂停留,又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周易的背影,那双银灰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考量。 登上飞机,隨著舱门关闭,隔绝了外界的视线,机舱內的气氛才略微放鬆。 路明非一屁股瘫在座椅里,长长舒了口气,隨即又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闭目养神的周易,语气里满是羡慕嫉妒:“没想到啊师兄,你居然是小说里写的那种……流落民间、身世成谜的古老豪门大少爷!周家啊……这几天我可听说了,那可是真正的『old money』,国內混血种家族里的这个!”他偷偷竖起大拇指。 周易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回了一句:“你想多了。” “嘖,没出息。”坐在他们对面的陈墨瞳斜睨了路明非一眼,毫不客气地踢了他一脚,“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有什么好酸的。与其惦记別人家祖上阔过,不如想想你自己。”她意有所指,路明非顿时蔫了下去,嘴里嘟嘟囔囔不知说些什么。 飞机引擎的轰鸣逐渐加剧,机身开始滑行,加速,昂首,最终挣脱地心引力,冲入云霄。舷窗外的三峡景象飞速缩小,化作一片模糊的山水剪影,连同那几日来的波澜、震撼与重重迷雾,都被暂时拋在了下方。 然而,机舱內无人能真正放鬆。一种凝滯的沉默瀰漫在空气中,比之前任务失败或遭遇强敌时更加深沉。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有些帷幕一旦被揭开一角,暴露出的真相与力量层级,便再也无法用旧日的认知去掩盖、去忽视。 那道持剑分海、最终斩落龙王的身影,其所展现出的,已非“强大”可以形容,那是一种接近规则本身的“伟力”,足以让任何基於血统评级、言灵序列、甚至现代武器系统的力量评估体系,瞬间显得苍白可笑。 这种衝击,对心高气傲如愷撒·加图索者,尤为尖锐。 他靠坐在舷窗边的位置,平日总是挺拔如標枪的脊背此刻却微微倚靠著座椅,蔚蓝的眼眸望著窗外飞速流逝的云层,眼神却失去了焦点。指间,那柄伴隨他多年、装饰华丽却绝对致命的狄克推多折刀,被无意识地反覆打开、合拢,冰冷的金属机括声在安静的机舱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混血种年轻一代的顶点,拥有顶尖的“镰鼬”言灵,接受过最严苛的战斗训练。甚至在这次任务出发前,他內心深处未尝没有一丝跃跃欲试的念头——或许,有机会与传说中的龙王正面交锋,一对一检验自己真正的极限。 可现在……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放起那毁天灭地的“烛龙”前奏,那轻易撕裂“君焰”火球的风水双龙,那贯穿六颗概念龙首的黄金巨剑,以及最后那分割现实、让毁灭归於虚无的“忘道三千年”……任何一幕,都足以將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速度、力量、战术、甚至骄傲本身——碾得粉碎,不值一提。 他手中的折刀,此刻感觉轻飘飘的,像一件孩童的玩具。 陈墨瞳瞥了一眼沉默的愷撒,又看了看他手中那反覆开合的折刀,红瞳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没说什么,只是转过头,同样望向窗外,眉头微蹙。路明非似乎想说点什么活跃气氛,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在楚子航平静无波的目光和诺诺警告的眼神中悻悻闭口,缩回座位,百无聊赖地玩著自己的手指。 苏茜靠在座椅里,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不知是因为之前的身体不適,还是这几日的经歷与谈话带来的压力。零一如既往地沉寂,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只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偶尔会极其短暂地扫过前排周易的后脑勺。 周易本人则闭著眼睛,似乎在小憩,呼吸平稳,只是脸色依旧比平时少了几分血色。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驾驶舱与客舱的连接门轻轻滑开,昂热校长走了出来。他依旧穿著剪裁得体的西装,银灰色的头髮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温和笑意。但细看之下,那双同样银灰色的眼眸深处,却沉淀著比往日更深的思虑与锐利。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机舱內的每一个学生。 “孩子们,”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打破了舱內的沉默,“一场精彩的冒险,不是么?见识了古老传说的真实面貌,也看到了……力量可以抵达的、我们未曾想像过的边界。” 飞机继续平稳地飞行,穿过云层,朝著未知的航向。机舱內,有人沉思,有人迷茫,有人暗自握紧了拳头。古老的秘密、突然介入的秩序、顛覆认知的力量……这些不再是遥远的故事或抽象的概念,它们已经化为实质的衝击,撞入了每个人的世界。 甚至是隱藏在暗中的路鸣泽,他无能狂怒,气的跳脚。按照规则,没有杀掉诺顿的他,不能夺取路明非四分之一的生命,也就是说他白忙活了。 “这又不能怪我,有本事你去找那剑仙理论啊。”被上门討债的路明非得意洋洋道。 “王八蛋!”路鸣泽骂道。 ———— 交代后续没写到爽点,不过今天不能再写了,再写就七千了。 一月一號上架。 求各位衣食父母们到时候捧场。 月初是双倍月票。 还按之前说的一百月票加更一万字。 第29章 :失了剑心 狐妖。 南国七十二洞主犯边那年,血色浸透了人族南境的天空。十二座城池接连陷落,哭嚎声被妖风卷上云霄,化作连月不散的阴云。 神火山庄老庄主东方孤月南下与妖皇欢都擎天一战,距离战场千里外的小山村,都能听见南方传来的闷雷——那不是雷,是两位当世强者交锋时撕裂苍穹的余音。隨后,雨便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像是天也哭倦了,只剩这般无休无止的抽噎。 村外山岩被雨水泡成了暗红色,不知是石料本就如此,还是真被血浸透了。一个断了左臂的身影倚在岩边,玄色残袍紧贴在嶙峋的身形上。他望著南方翻涌的黑云,喉结滚动了几次,才发出沙哑破碎的声音: “我可以吃吗?” 不远处的孤坟前,素衣女子正將第三炷香插进湿土。青烟刚升起就被雨丝打散。墓前粗陶碟里,三个白麵包子还冒著些许热气——那是她丈夫生前最爱吃的。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静得像深潭,无悲无喜,只倒映著灰濛濛的天。 “这是我丈夫的东西。”她声音很轻,却穿透雨幕,“你问他吧。” 说罢,敛起被雨打湿的衣摆,转身朝山下走去。素色布鞋踩过泥泞,一步一个浅坑,很快消失在蜿蜒小径尽头。 山岩旁,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然后是压抑的、缓慢的咀嚼声。他用仅存的右手抓起包子,一口一口咬著,咀嚼得很用力,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某种必须碾碎吞下的东西。雨水混著包子碎屑从嘴角淌下,他伸手接过,舔舐乾净。 那日后,小山村多了个沉默的断臂年轻人。 没人知道他从哪来,只知他叫周易,用几块碎银换了村东头废弃的猎户屋。屋子对面,隔著一条窄土路,就是寡妇杨雁的家。 周易以打猎为生。每日天未亮就上山,傍晚归来,肩上多半扛著獐子野兔。他话极少,村民打招呼,只点头回应。左袖永远空荡荡的,用一根草绳扎在腰间,走路时隨风轻晃,像某种残缺的旗。 杨雁也寡言。她每日除了侍弄屋后一小片菜地,便是坐在窗边,望著远方的天际——那里总堆积著化不开的阴云。她眉眼生得其实极美,只是常年没什么表情,像是魂丟了一半,只剩个空壳留在人间。 时日久了,村中渐起閒言。 “两人那神態,倒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跟丟了魂似的。” “莫不是前世夫妻,今生寻来了?” “嘖,一个寡妇,一个残废,倒也般配……” 话传了三遍,便有人悄悄信了。有顽童朝杨雁院门扔石子,被她静静看了一眼,竟嚇得扭头就跑——那眼里没什么怒意,却冷得让人心头髮怵。 “你当真不是我父亲?” 这日傍晚,周易扛著刚猎的野猪下山,左袖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身侧跟著个小尾巴——木蔑,杨雁的儿子,今年刚满七岁,眉眼间已能看出母亲的轮廓,此刻正执拗地仰著头。 “不是。”周易低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不信。”木蔑追著他空荡的袖管走,“你若非我爹,为何总给我肉吃?还教我认字?” “欠你父亲的。” “你认识我爹?!”木蔑眼睛倏地亮了。 “不认识。” 周易停下脚步。前方就是那片矮院,杨雁正坐在窗边,目光静静地落在他们身上——或者说,落在木蔑身上。 木蔑倏然收声,下意识躲到周易身后,小手攥紧了那截空袖。 直到周易將他轻轻拎出来,送到院门前。 “回去吧。” 说罢转身,走向对面那间简陋木屋。几根树干潦草围成院落,里头养著些鸡鸭——原本是不必养的。修道之人,早不必食凡俗烟火。但他现在需要这些活物,需要它们咯咯嘎嘎的叫声,需要餵食、清扫这些琐事填满时间。 木蔑低头进屋。 不必抬眼,也能感觉到娘的视线,静默地笼罩著他,像一层看不见的纱。 “娘。”他小声唤。 没有回应。 他爬到桌边凳上,踮脚取下笔墨,开始描红。窗外的天光渐渐暗去,村里炊烟次第升起,零星的灯火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油灯被点燃时,一碟包子轻轻放在他手边,三个。 娘已不在桌前。隔壁臥房,门缝里漏出昏黄灯影。 木蔑搁下笔,嗅了嗅空气中飘来的饭菜香——是从对面周叔屋里飘来的。他將凉透的包子揣进怀里,溜出院子,熟门熟路推开对面吱呀作响的柵栏,挥开扑扇的鸡鸭,踏进屋內。 桌上已摆好热菜:红烧肉油亮亮泛著琥珀光,炒鸡蛋金黄蓬鬆,青菜翠嫩得能滴出水,野果红艷艷摆成一圈,中间还煨著一钵清汤,热气裊裊。 木蔑咽了咽口水,坐下捧起碗,就著怀里掏出的包子,大口吃起来。他吃得极认真,每一口都嚼得很细,仿佛这是什么庄严仪式。 小小的人儿,食量却惊人,直至盘盏皆空,连汤汁都用包子蘸著吃净了。 他利落地收拾碗筷,蹲在门外木盆边洗净擦乾,復归原处,才摸著圆鼓鼓的肚子回家。 吹灭油灯,钻进被窝,很快沉入梦乡——梦里他骑在周易肩上,一声声唤著“爹爹”,央他买糖葫芦吃。周易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却真的从袖中摸出一串红艷艷的糖葫芦,递到他手里。 待他呼吸渐匀,一墙之隔的臥房,灯火悄然熄灭。 月光稀薄,山深处瀑布如练,水声轰鸣。 一道身影立於潭边,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飞溅的水雾。他喘息粗重,仅存的右手微微颤抖,四周岩壁布满凌乱掌印,深浅不一,最深的那个几乎嵌入石中三寸。 他面前矗立的巨石中,深插著一柄剑—— 剑身锈跡斑斑,刃口钝得能当柴劈,剑格处缠著浸透黑血的布条,似已与山石同寂,百年未动。 周易盯著那柄剑,眼中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又被他狠狠压下去。他转身,又是一掌击在岩壁上,碎石簌簌落下。 “一口天下”。 游方道士常悬此旗,行走世间。他们多半並无真法,只是凡人,靠讲述道盟流传的旧闻軼事,换些银钱餬口。真修士不屑为之,却又默许——毕竟,那些故事也是某种传承。 这日,小山村的古树下便插上了这样一面旗。 村民渐渐围拢,摇著蒲扇的老者,挎著菜篮的妇人,还有刚放下农具的汉子。木蔑一下学堂就飞奔过去,仗著身小灵活,从人缝里钻到了最前头,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道士。 “上回说了东方神火、王权一剑,今日咱便讲讲这道门天眼——杨家!”道士醒木一拍,声音抑扬顿挫,“这杨家人哪,额生神目,能窥破万法。任你招式如何精妙,运功如何隱蔽,在天眼之下皆如清水观鱼,一览无余。故而江湖有言:逢杨先三分慎,未战已先怯……” 木蔑与周围孩童一样,听得心神摇曳。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平平整整,什么都没有。 他向来嚮往那些飞天遁地的修士,只是每回向娘提起,她便眉眼低垂,久久不语。有一回他追问得急了,娘竟一夜未睡,就坐在窗边,直到天明。 他不愿见娘难过,自此只敢偷偷听些故事,將嚮往压进心底,像藏起一颗发烫的石头。 直到不久后的夜晚,一位真正的修士踏入山村。 那人一袭青衫,腰悬玉佩,步履轻盈得不沾尘埃。经过杨雁家门前时,他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窗边静坐的身影上,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木蔑正蹲在院里餵鸡,见状忍不住追出门去。 几乎同时,对面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周易身影如鬼魅般掠起,凌空相阻,拦在那青衫客面前。夜风拂动两人衣袂,明月悬在他们头顶,清辉洒落,竟让木蔑第一次看清——平日沉默寡言的周叔,原来有这样一双眼睛,锐利得像未出鞘的剑。 “在下杨一嘆,並无恶意,特来拜会故人。”青衫客拱手,声音清朗如玉磬。 木蔑这才惊觉,来人额心竟真有一道淡淡金纹,似闭未闭的眼。 他正要开口,却听见身后传来轻轻一声: “蔑儿。” 娘亲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月色衬得她面容格外静寂,静寂得像一尊玉雕。 “娘!”木蔑慌忙回头。 周易见来人是杨一嘆,周身气息一敛,架起遁光消失不见。那御空而去的身影,轻盈如羽,让木蔑看得怔然,心头那颗发烫的石头几乎要蹦出来。 “一嘆,拜见小姑。”杨一嘆落地,朝杨雁郑重行礼,腰弯得很深。 “小姑?前辈……”木蔑愣住,看看杨一嘆,又看看娘亲。 “他是你表哥。”杨雁淡声道,目光在杨一嘆额心金纹上停留一瞬。 说罢转身回屋,素色衣摆划过门槛,像一片云。 “恭送小姑。”杨一嘆躬身,直到门合上,才直起身。 “方才那位是?”杨一嘆看向木蔑,目光却瞥向对面紧闭的木屋。 “是周大叔,住在我们对面,他人很好的,总给我肉吃。”木蔑忙道,想了想又补充,“就是不太爱说话。” 杨一嘆若有所思。姓周,不持剑而剑意藏身……应当是他所知的那人了。 周易,散修出身,无门无派,却是南境年轻一代中公认的剑术第一。三年前南境论剑,他以一手“孤峰十三剑”连挑七大门派嫡传,最后与神火山庄那位大弟子战成平手,自此名动天下。本以为他已陨落於前阵南国犯边之役——传闻有剑客守孤城,杀妖千余,最终力竭而倒,尸骨无存。不想竟隱於此地。 若让那人知晓,定要迫不及待前来问剑了。杨一嘆想起某个痴剑成狂的同辈,嘴角微扬,又迅速压下。 当夜,杨一嘆留在小山村。月光下,他並指点在木蔑额心,一丝柔和金光渗入。木蔑只觉得眉心一热,仿佛有什么东西甦醒了,视野骤然清晰数倍,连灯芯燃烧时细微的爆裂都看得清清楚楚。 “天眼需血脉温养,你年纪尚小,我且为你启开一线。”杨一嘆收回手,又传他一套自创的筑基功法,“此法虽无攻防之妙,却能扎实积累灵力,待你天眼成熟,世间万法在你眼中皆可窥学。” 木蔑懵懂点头,只觉得身体里多了股暖流,缓缓游走。 自那日起,木蔑便时常悄悄观察周易修炼。起初只是好奇,后来天眼渐开,他竟真能从周易运功时周身流转的气机中,看出某种规律。那气息时而如溪流潺潺,时而如怒涛汹涌,最终都归于丹田一处凝实的“核”。 不过数日,他依样调息,竟真学得一套剑理——不是招式,是理,是“剑该怎样动”的根本。几乎一夜之间,周身气质骤变,静时如古井,动时锋芒隱现,竟嚇哭了学堂里坐他邻桌的小丫头,连授课的先生也面色发白,再不敢让他背书。 此后,木蔑便不再去学堂,只在自家院中自学。他乐得自在,终日持一根削直的树枝比划——並非胡乱挥舞,而是在练剑。无人教他,那剑招是他以天眼观瀑布下巨石上那柄锈剑所学:每当他凝神望去,便见一道朦朧人影傍剑而舞,身形飘忽,剑光如雪,舞姿与周叔平日里偶尔流露的气韵颇有几分相似。他依样画瓢,一招一式渐渐成形,树枝破空竟能发出细微锐响。 他也曾问过周易,为何剑旁会有人影舞剑。周易总是沉默,只深深看他一眼,那眼里有木蔑看不懂的东西,沉甸甸的,像那柄锈剑一样压在潭底。 日子便这样流淌,如村边那条小河。 直到某个夜晚,周易照旧在瀑布边盘坐调息。月华如水,倾泻在他肩头,將那截空袖照得惨白。 落叶点水,涟漪细细。 一道身影倏然自月下坠来,怀中抱剑,面覆金色面具,在月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他足尖轻点,恰恰落在那柄插入巨石的锈蚀剑柄之上,轻盈得仿佛一片羽。 无声,却似惊雷。 周易睁眼。 面具下,一双眼睛亮得灼人,直直盯著他,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著金属般的嗡鸣: “找到你了。” 风止,水滯。 潭边两人,一坐一立,目光交匯处,空气仿佛凝成了冰。 “可惜,你已没了剑心......” ———— 兄弟们,月底了,冲一下两千月票! 晚十二点上架。 求月票打赏! 一百月票一万加更。 第31章 心比天高志无穷 第31章 心比天高志无穷 王权霸业立在锈剑之上,金色面具在冷月下泛著幽暗的光泽。山风捲起瀑布的水雾,在他蓝白色衣袍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又顺著冰冷的金属纹路滑落。 他垂眸看著下方盘坐的身影,怎么也无法將眼前之人与传闻中那位剑客重合。三年前,青衫磊落,眉目飞扬,手中一柄“孤峰”剑光瀲灩,论剑台上连战七日而不疲,剑气冲霄撕裂半边云海那个人到底哪里去了? 难以想像,到底经歷了什么,才能让一介锋芒毕露、曾让同辈尽俯首的天才剑客,变成如今这副模样:颓然倚於潭边,气机晦暗如將熄之烬,只有那截空荡的袖管在夜风中诉说著曾经的惨烈。 王权霸业的目光扫过周易空荡的左袖,扫过他周身沉寂如死水的气息,最后落在那片布满掌印的岩壁上。掌印凌乱、深浅不一,有的甚至带著血痕那是掌心皮肉反覆崩裂又癒合后留下的暗色印记。焦躁、用力,却失了剑道特有的那股“凝於一线”的锐意。 “你改练掌了?”他问,声音透过面具,听不出情绪。 “与你无关。”周易依然盘坐,连眼都没抬,仿佛来的不是名震天下的王权世家少主,而是一缕无关紧要的风。 王权霸业沉默了一瞬。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摘下面具,让这个曾经值得一战的对手看看自己眼中的失望。他怀中的剑似乎也感知到主人的失望,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轻吟。 “是啊,你已不练剑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惋惜还是別的什么,“与我无关。” 此行,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身影如被无形的线牵引,倏然拔高,就要融入那清冷的月色之中。 “等等。”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 王权霸业悬停半空,背对著下方潭边那个枯寂的身影:“还有事?” 远处翻涌的云海上,那些云层在月光下呈现出暗沉的铁灰色,正缓慢地向南境方向堆积。 “如果你不想日后后悔,”周易终於抬起头,目光穿过垂落的湿发,直直看向他,那眼神复杂难明,有疲惫,有警告,甚至有一丝————同病相怜?“就不要去做你心中的那件事。” 王权霸业转身,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眯起:“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周易不再言语,重新闭上了眼,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山风带来的幻听。 王权霸业盯著他看了半晌。月光下,那个断臂男人的侧脸线条冷硬如石雕,没有表情,没有波澜,甚至连一丝剑客应有的锐气都找不到。 最终,他化作一道金色剑光,撕裂夜色,消失在南方天际。 神火山庄,淮水竹亭。 此处是山庄后山僻静一隅,远眺可见浩荡淮水东流,近处是鬱郁青山与连绵的翠竹。 一座简朴的竹亭临水而建,轻风穿亭而过,带来江水与竹叶的清新气息,也拂动了亭中人的衣袂。 竹亭里,东方淮竹跪坐在蒲团上,面前矮几上茶具齐整。她今日穿了一袭淡青色的广袖长裙,衣料是江南特產的软烟罗,在灯光下流动著水波般的光泽。发间只別了一支素白玉簪,簪头雕成小小的火莲形状—那是神火山庄的標誌。 她正在彻茶。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每一个步骤都是某种仪式:烫壶、置茶、温杯、 高冲、低泡、分茶。茶香隨著水汽裊裊升起,是今年新采的云雾尖,带著山野的清冽气息。 王权霸业落在竹亭外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怔了一瞬,才摘下面具,走进亭中。 “你回来了。”东方淮竹抬眸看他,眼中漾开淡淡的笑意。她將一盏茶推到他面前,“温度正好。” 茶水碧绿,热气裊裊,映著她沉静秀美的容顏。 “嗯。”王权霸业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轻抿。茶汤澄澈,入口微苦,回甘绵长。 他饮尽一盏,才开口道:“去见了一柄早就想见的剑。可惜.. “” “能让你这样郑重对待的剑客......”东方淮竹眸光微动,手中茶壶悬在半空,“难道是我南境那位?孤峰剑,他没有死? “” 王权霸业点头,將空杯放回几上。 “他还活著,但与死没差多少。”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失了剑心,断了左臂,隱居在一个小山村。以打猎为生,甚至————改练了掌法。”说到最后,他语气里仍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涩然。 东方淮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为他续茶。水流声细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將杯中茶一饮而尽,茶水温热,却化不开胸中那股说不清的鬱结一那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剑客失去了剑,还剩下什么? “很多年了。”她望著亭外江面上浮动的雾气,声音悠远得像在讲述一个前世的梦,“那时我还像秦兰一样小,忘了很多事。只是现在听庄里的老人说,那位师兄与我父亲曾是忘年交,以前经常来庄內拜访父亲。” “父亲也乐於指点他,震惊於他的剑道才情,说他假以时日,必能在剑道中走出你们王权之外的另一片天。甚至不止一次说想要收他为弟子...... “”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著杯沿。白玉杯壁温润,触手生凉。 竹亭內安静下来,只有风声与水声。 “只是不知为何,”东方淮竹的眉头微蹙,似在努力回忆那模糊的一幕,“有一次,两人在庄內似乎因为某事发生了激烈的爭执。我从未见过父亲对那位师兄发那么大的火,只记得一道凌厉无匹的剑光自厅內冲天而起,剑气激盪,惊动了整个山庄。自那之后,周师兄便再也没来过。父亲也对此事闭口不提,只是偶尔独自凭栏时,会长嘆一声。” 王权霸业静静听著。他知道东方孤月在南境修士心中的地位—不仅是修为绝顶,更因那份毫无门第之见的胸襟。能让这样一个人如此赏识又如此痛心的后辈,该是怎样的人物? “再后来,便是南境论剑大会。”东方淮竹继续说,声音恢復了平静,“周师兄持剑下山,以一手孤峰十三剑”技压群雄,连金师兄和几位受邀前去观礼的前辈高人,也坦言不是其对手。他名声达到顶峰,却又在不久后的妖祸中————有人亲眼见他为守孤城力战至最后,剑断人亡。父亲得到消息后,”东方淮竹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许多,常常自责,说自己若能早到片刻————” “这怪不得老庄主。”王权霸业沉声道,他能想像到当时战况之迅速惨烈,驰援之不易,“我亦听闻,老庄主接到消息后,是即刻焚燃本命神火,不惜损耗修为全力赶去的。” “从神火山庄到南境前线,万里之遥,便是我御剑疾行也需整整一日。” “是金师兄拼死突围传来的消息。”东方淮竹低声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那时庄內正值多事之秋,父亲原本在闭关......是金师兄代师坐镇前线,却中了埋伏。他拼著重伤杀出重围,赶回山庄报信。” “父亲当即破关而出,连伤都来不及调理便即刻南下。可还是晚了.....赶到时,十二座城已经化为焦土,尸横遍野。哪怕父亲事后与毒皇惊世一战,但死去的人终究是回不来了。” “神火山庄,守护南境,无愧於世人之敬。”王权霸业郑重道。无论是老庄主东方孤月,还是原本对其感官不好但拼死传讯的金人凤,乃至被误传战死的周易,都当得起这份敬意。 东方淮竹摇了摇头,没再说话。她抬眼看向亭外,江对岸的山峦轮廓模糊而温柔。更远处,神火山庄的方向,主峰“落日峰”巍然矗立一那里是父亲闭关的地方,也是庄內禁地,除了金师兄和她,谁也不得靠近。 一时无言,茶香与暮色交织。 “你之后————还要离开吗?”东方淮竹抬起眼眸,看向他。她知他心比天高志无穷,与朋友在谋划一件可能震动整个道盟的大事。 “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这次我可能要去得久些。”王权霸业握住她的手。女子的手细腻微凉,指尖有常年抚琴留下的薄茧。他轻轻摩挲著那层茧,低声道:“但七月初七我一定回来。” 那是他们的情定之日。 “好。”东方淮竹没有多言,只是轻轻点头,“路途遥远,凶险未知。若有机会———— 便给我传信,只言片语即可,让我知你安好。” “嗯。”王权霸业再次点头,承诺重如山岳,“一定。” 两人没再说话。王权霸业將她揽入怀中,东方淮竹静静靠在他肩上。享受这分別前短暂的寧静。晚风拂过,竹影婆娑,时光在茶水温热的香气中缓缓流淌。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置於桌面的手背上,温暖透过肌肤传递。 许久,王权霸业重新戴上面具,起身走出竹亭。 “保重。” 他並指如剑,一道璀璨剑光自他背后冲天而起,化作宽大利剑。他踏足其上,回头向亭中佇立的素衣女子最后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隨即剑光呼啸,撕裂暮靄,直向南方天际而去,很快便化作一颗微亮的星点,消失不见。 东方淮竹站在竹亭边,望著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夜风吹起她淡青色的衣袂和鬢边碎发,她抬手將髮丝拢到耳后,指尖触到那支火莲玉簪。她並不十分担忧,因为她深知,如今的他,其剑锋之利,其心志之坚,世间已鲜有能危及他性命的人或妖了。只是,心中那份牵掛,並不会因此而减少分毫。她低头,指尖轻触他方才用过的茶杯,余温犹在。 春去秋来,寒暑易节。 小山村的日子像村口那架老水车,吱呀吱呀地转著,缓慢而平稳。山上的叶子黄了又绿,山涧的溪水涨了又落,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仿佛外界的一切风云变幻都与这方天地无关。 木蔑拜剑为师已有大半年。 他如今的生活极规律:每日天未亮便起,先在院中按杨一嘆所传功法调息一个时辰,待东方既白,便背上竹剑和食盒上山。食盒是娘新编的,细竹蔑编得密实,分成三层,最底下那层衬了棉套,能保温。 到了瀑布边,他会先对著那柄锈剑凝神观想。起初需要一炷香时间才能“看见”那道虚幻人影,如今只需闭目片刻,人影便清晰浮现一是个模糊的男子轮廓,看不清面容,但身姿挺拔如松,手中剑光流转,一招一式都带著某种孤峭的意韵。 木蔑便跟著练。从最基础的起手式开始,到如今已能完整演练三套剑招。虽然只是形似,还远未得其神髓,但竹剑破空时已能带起锐利风声,偶尔剑尖扫过潭边野草,能齐刷刷削断一片。 午后,他会休息片刻,吃周叔准备的午饭。饭菜总是丰盛:有时是腊肉燜饭配清炒时蔬,有时是红烧野兔肉佐山菌汤,偶尔还有从深山里采来的野果,酸甜生津。周叔的手艺极好,简单的食材也能做出不简单的滋味。 吃完午饭,他会继续练剑,直到夕阳西斜,才收剑下山。回家后先读书练字娘虽然从不过问他的修行,但对学问却抓得紧,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每日都有定课。木蔑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先生布置的功课总能早早完成。 完成课业后,若天色尚早,他便会溜到村口古槐树下,听游方道士说故事。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消遣。道士那面“一口天下”的旗子依旧插在树下,日晒雨淋,边角已有些破损。来说书的不止一人,有时是鬚髮皆白的老者,有时是面目沧桑的中年人,故事也五花八门:有道盟英杰斩妖除魔的传奇,有世家大族恩怨情仇的秘辛,也有市井巷陌的奇闻异事。 木蔑最爱听的,还是那些关於修士的故事。他嚮往那些飞天遁地、御剑千里的神通,嚮往那些仗剑天涯、快意恩仇的江湖。只是每当他听得入神,回去后不经意间向娘提起,娘便会沉默,眉眼低垂,久久不语。 木蔑从此不敢再提。他只偷偷听,將那些嚮往压进心底,像藏起一颗发烫的火种。 可不知从何时起,故事里的英雄,面孔似乎越来越模糊。那些曾经光芒万丈的名字,渐渐蒙上了尘埃。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个阴沉的午后,山雨欲来。古槐树下聚集的村民比往日少了许多,大家都急著收晒的穀物、关门窗。木蔑却依旧蹲在最前排,仰著头,等那面破旗子下的醒木响起。 来的道士是个生面孔,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枯瘦,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他没像往常那样开场说些吉祥话,只沉默地扫视了一圈寥寥的听眾,然后重重拍下醒木。 声音沉闷,像砸在人心上。 “今日......”道士开口,声音沙哑,“不说英雄,说桩变故。” “神火山庄老庄主,东方孤月.....”道士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三个月前......歿了。” 围观的村民一阵低哗。几个老人手中的蒲扇掉在地上,也无人去捡。神火山庄老庄主那是守护南境数十年的定海神针,是无数人心中的神明。他怎么会死?怎么能死? 木蔑怔怔地听著,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这个遥远而尊崇的名字,忽然以一种残酷的方式,撞进了他的世界。 道士继续说著,声音乾涩得像在砂纸上磨:“老庄主是在闭关时......走火入魔,经脉尽断而亡。临终前,將庄主之位......传於大弟子金人凤。” 人群中议论声更大了。有人质疑,有人嘆息,也有人面露忧色一金人凤虽是老庄主首徒,修为精深,但性情倨傲,远不及老庄主仁厚宽和。 道士等议论声稍歇,才缓缓说出最后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另有消息说......王权世家的大少爷,娶了金人凤的表妹,初日淮竹......为妾。” 木蔑怔怔地听著。只觉的事情有些突然。英雄迟暮。 雨点终於落了下来,先是一滴两滴,很快连成细密的雨线。村民们四散奔逃,躲回家中。道士收起旗子,默默转身离开,背影在雨中显得格外萧索。 木蔑还蹲在原地,任凭雨水打湿头髮、衣裳。直到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他抬头,看见娘亲不知何时来了,撑著一把油纸伞,静静站在他身后。伞面倾斜,將他完全遮住,雨水顺著伞骨淌下,在她肩头洇开深色的水痕。 “回家吧。”杨雁轻声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中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坠著,像压了千斤重担。她为东方家感到不值。 回家后娘坐在窗边,背对著门,一动不动。暮色从窗外漫进来,將她的背影染成一片朦朧的灰,单薄得像一张脆弱的纸,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碎。 “娘?”木蔑小声唤。 没有回应。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著,打在屋檐上、树叶上,声音绵密而空洞。 木蔑站了一会儿,默默转身,去了对面。 周叔的屋里飘出浓烈的酒气,以前从没见周叔碰过酒。那股辛辣的气息瀰漫了整个屋子,混杂著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桌上空空如也,没有晚饭。周叔坐在桌边,手里拎著个粗陶酒罈,已经空了小半。艺没有点丐,就坐在浓的黑暗里,眼睛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山影。雨丝从破了的窗纸漏进遭,打湿了桌角,积颂一个小小的水洼。 艺喝得很慢,一口一口,不像在品酒,更像在吞並某种难以下並的东西。每一埋吞並,喉结都会剧烈滚动,下頜线绷得死紧。 木蔑站在门口,雨水从湿透的衣裳往下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艺不知该进该退,只愣愣地看著那个平日里沉默如山、此刻却显得格外脆弱的男人。 “进遭吧。”周易终於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 木蔑挪进去,在艺对面坐下。周叔推过遭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个冷透的包子,皮已经有些发硬。 木蔑拿颂一个包子,小口小口地啃。包子是娘做的白菜猪肉馅的,咸得发苦,混著雨水和灰尘的味道,难以下並。但艺还是慢慢吃著,眼睛看著周叔。 周叔儿灌了一口酒。酒液顺著嘴角淌下,弓边倒著几个空了的酒罈。艺喝醉了,醉得厉害,身子佝僂著,断臂处的空无力垂落。岂低著头,喉咙里开始席復念著几个名字,破碎的,含混的,像梦吃,儿像诅咒。 木蔑竖颂耳朵,只隱约听清几个词:“东方老哥”、“金人凤”、“宗毅”、“临布”、“我该留下的”......还有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並,像受伤的野兽在喉咙深处发出的呜並,短促而痛苦,很快し被酒液淹没。 声音里浸满了木蔑从未听过的痛苦、悔恨,还有一种深彻骨髓的无力。 木蔑洋下咀嚼,怔怔地看著艺。 岂们认识吗?这个总是沉默寡言、独遭独往的周叔,和那些遥远故事里的人,到底是什么关係?岂为什么这么难过? 木蔑忽然明白了,周叔和娘亲一样,心里都藏著很重很重的东西,重到平日里只能沉默以对,辈有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仫会这样碎裂开遭。就像娘亲有时候半夜会悄悄上山,在爹坟前一坐就是一夜。有埋艺偷偷跟去,躲在树后,看见娘跪在坟前,肩膀弦弦颤抖,却没有声音一她在无声地痛凭。天亮前,她会擦从眼泪,整理好衣襟,平静地下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晚的月光很冷。木蔑陪著周易坐到很晚。雨声歇,月光从云隙漏出遭,照进破窗,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周叔终於醉倒了,伏在桌上,手中还攥著空酒罈。木蔑费力地將岂扶到床上,盖好薄被,然后收拾了满桌狼藉。 离开时,艺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周叔侧躺在床榻上,眉头紧锁,空荡的右垂在床边,隨著呼吸弦弦晃动,像一个破碎的梦。 那日之后,周叔似乎儿恢復了往常的样子。艺依旧会为木蔑准备早饭和午饭,饭菜依旧丰盛可口。木蔑上山时,艺会躺在院子的竹椅上,闭目养神,或者望著远山发呆。 只是木蔑注意到,周叔眼底多了层挥不去的阴翳,像终年不散的雾。岂也不再修行了一至少木蔑没再见过岂调息。每天大部分时间,艺都躺在竹椅上,身边总摆著个酒罈,喝得不多,但一直在喝。 那柄插在瀑布边的锈剑,他再也没去看过。 木蔑照旧每日上山练剑。岂隱隱觉得,周叔的变化和那些故事里的变故有关,和醉酒时念的那些名字有关。但岂不敢问,只能將疑惑压在心底,將更多的心思投脚剑道。 或许等自己足够强了,就能明白这些事,就能帮上忙一艺这样想著,手中竹剑舞得更勤。 这日清晨,山雾未散。 木蔑抱著竹剑,背著食盒,沿著熟悉的小逕往瀑丞走。露水打湿了裤弓,凉意透过丞料渗进遭。山林里很静,只有鸟鸣和自己的弓步声。 走到半山腰时,岂忽然闻到一股焦糊味。 不是草木燃烧的清香,而是食物烤焦的那种苦味,混杂著泥土和雨水的湿气。他皱了皱眉,循著味道找去。 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艺看见了一个小小的火堆。 火已经快熄了,只剩几缕青烟裊裊升颂。火堆旁蹲著个小孩,正手忙亏乱地用树枝扒拉著什么。那是个看颂遭和岂年纪相仿的孩子,衣衫襤褸,沾满了泥污草屑,小脸脏得几乎看不出原本肤色,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她正蹲在一个用几块石头匆匆垒颂的小灶前,手忙乱地试图烤熟两个显然是刚挖出遭、还带著泥的地瓜,烟燻火燎,呛得她直流眼泪,脸上东一道西一道全是黑灰。 木蔑从没见过她,以为是村子跑丟了的小孩,迷路到了这里。 “你是谁家的小孩?”木蔑洋下亏步,隔著一段距离问。 对方被嚇了一跳,手里那根串著烤地瓜的树枝“啪”地掉进火堆,溅颂几点火星。她像受惊的兔子般弹颂遭,转身就往旁边的草丛里钻,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只留下地上將熄未熄的火堆和两个半生不熟的地瓜。 木蔑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山风吹过,带遭更浓的焦糊味。艺走近火堆,用树枝拨了拨那地瓜已经烤成了焦炭,根本不能吃了。 过了半晌,旁边的草丛窸窸窣窣响动。那颗沾著草叶和泥土的小脑袋儿探了出遭,警惕地盯著艺。 “你是谁?”她声音细细的,带著明显的颤抖和防备。 “我叫木蔑。”木抑指了指来路,“沿著这条小路就能回村子了。你是进山玩迷路了吗?” 见对方不说话,只是死死盯著艺,身丑紧绷,隨时准备再埋逃跑。 木蔑见她能跑能跳,不像是受伤或生病的样子,便摇了摇头,不再,她。山里偶尔会有邻村的孩子跑进遭玩,迷路了也不稀奇,多半自己就能找回去。 艺继续朝瀑布走去。 没走多远,艺便察觉到了身后那小心翼翼的、竭力放弦却依旧存在的步声,以及灌木枝叶被弦弦拨动的细微声响。她一直在跟著。 木蔑洋下,那声音也洋下。艺走,那声音儿跟上遭。 他索性转身,对著空荡荡的山径:“我要去练剑,你跟著我做什么?” 草丛静悄悄的,没有回应。只有山风吹过时,草叶颂伏如运。 木蔑抿了抿嘴,不再理会,任由那小小的“尾巴”缀在后面。到了瀑丞边,艺放下食盒,抽出竹剑,像往常一样对著那柄锈剑凝神观想。 很快,虚任的人影浮现。今日的人影似乎有些不同,剑招比往日更快、更急,剑光流转间带著一种压抑的锐气,像被囚禁的猛兽在笼中衝撞。木蔑心有所感,跟著舞动竹剑,一招一式,脚佳境,竟不知不觉沉浸在剑意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腹中传遭飢饿感,艺仫洋下歇息。 坐在水边岩石上,打开食盒。三层食盒,上层是莹白的米饭,中层是油亮的排骨和起嫩的青菜,下层是温在棉套里的鸡汤,揭开盖子时热气扑面,香气四散开遭。 食盒打开的香气,仿佛有魔力。 身后,那片藏匿的草丛里,动静明显大了颂遭。先是细微的吞並口水声,接著,是一阵清晰却压抑的、咕嚕嚕的腹鸣。 木蔑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对著空气般问道:“你要吃吗?” 草丛里依旧沉默,只有那腹鸣声更响了,带著窘欠。 木蔑不再说话,拿颂碗筷,安静地吃著自己那一半。岂吃得很慢,很仔细。吃完后,艺將剩下的饭菜原样留在食盒里,盖子虚掩,放在岩石上显眼的位置。然后,艺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拿颂竹剑,再埋走到瀑丞前,专心致开地继续练习,刻意將背影留给那边。 过了好一会儿,岩石边传遭极其弦微的响动。一道小小的、脏兮兮的身影,猫著腰,闪电般窜到岩石旁,一把抓过食盒,迅速缩回附近的另一处掩丑后。接著,便传遭一阵近乎狼吞虎並的、近乎无声的急促咀嚼吞並声。她吃得很快,很急,却始终保持著一种小兽般的警惕,边吃边透过草叶缝隙盯著木蔑练剑的背影。 木蔑心无旁騖,竹剑破空声柴律响颂,一招一式,仿佛全然未觉。 日影西斜,天边泛颂橘红色的暖光。 木蔑收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岂走回岩石边,收拾颂空空如也、被舔得几乎不用洗的食盒。岂没有看向那藏身之处,只是如同自言自语般说道:“我要回去了。明天————我还会再遭。” 说完,艺背颂竹剑和食盒,沿著来路下山,一埋也没有回头。 直到岂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连亏步声都听不见了,那片安静的草丛仫再埋晃动。 小小的身影走了出遭,亏步有些虚浮。她慢慢蹭到水潭边,跪坐在鹅卵石上,怔怔地望著水中倒影。一张脏污的小脸—头髮枯黄打结,沾满草屑和泥土;脸上黑灰混著泪痕,划出一道道浅屋;嘴唇从裂颂皮,唇角还沾著油渍;衣服破破烂烂,口和裤弓都磨成了流苏,散发著汗水和泥土的酸臭气味。 她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掏水洗脸,指尖触到水面的瞬间却儿停住。只是怔怔地看著水中倒影,看了很久很久。 水波晃动,倒影破碎。 豆大的泪珠,毫无征越地滚落下遭,砸进潭水,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姐姐——”她终於发出声音,极弦,极哑,带著压抑不住的凭腔和浓重的鼻音,“我是笨蛋————我真的好笨————地图也看不懂————我找了好久————找不到了————我找不到艺了————” 凭声细细的,破碎的,像受伤的小兽在洞穴深处发出的呜並。哪怕在这深山之中,四下无人,她也只敢这样小声凭泣,仿佛连放声痛凭的资格都没有,仿佛声音渐大一点,就会招遭什么可怕的东西。 凭了不知多久,她累了,蜷缩在岩石上,昏昏沉沉地睡去。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在颂的夜风中微微发抖,双手紧紧抱著怀里的破丞包那是她幸一的行囊。 秋夜的山风带著凉意,她下意识地朝不远处那柄插脚巨石的、沉默的锈剑方向缩了缩。 清冷的月光洒落瀑丞深潭,也笼罩著这一小一大两样事物。那柄沉寂的锈剑,在月色下仿佛流转著极淡的微光,无言地佇立著,恰似一道沉默的壁垒,將夜风的寒意与深山的孤寂,隱隱隔仔在外,庇护著岩石上那陷脚不安睡眠的孤单身影。 首章8600。 求月票打赏!!! 下午继续更虹,悬赏月票打赏。 > 第32章 孤峰剑 第32章 孤峰剑 山下的村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子。木蔑回到家中时,暮色已浓得化不开。他踏著青石板路回家,推开虚掩的院门。 堂屋里,油灯已经点起,豆大的火苗在灯盏里安静跳动,將娘亲杨雁端坐缝衣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细长而静謐。她手中是一件木蔑的旧衫,肘部磨薄了,正细密地打著补丁。针线穿过粗布的“嗤嗤”声,规律而轻柔,是这间屋子里最常有的背景音。 杨雁闻声,只略略抬了下眼皮,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確认无虞,便又落回手中的活计,淡淡“嗯”了一声。自打周易接管了木蔑的一日三餐,家中的灶台便彻底冷清下来,连炊烟也难得一见了。她似乎乐得清静,整日里不是静坐窗前,便是做些缝补浆洗的琐事,將自己嵌进一种近乎凝固的日常里。日子过得极静,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木蔑早已习惯。他放下竹剑和空食盒,自去完成当日的课业。待笔墨纸砚在昏黄的灯光下一一铺陈、书写、收拾停当,窗外已是星子初现,银河隱约可见。他照例起身,走向对面那间总是飘著食物暖香的木屋。 周叔从不与他一起用饭。木蔑独自在桌前坐下,无言地吃完,收拾洗碗,然后道別回家。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默剧,只有碗筷轻碰的脆响,咀嚼吞咽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日子便这样如溪水般滑过,不起波澜,却自有其方向。 接下来的数日,山间瀑布旁,仿佛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每日近午时分,当木蔑练剑暂歇,坐在被水汽浸润得微凉的岩石上打开食盒,那藏身草丛的小小身影便会准时出现一有时是从左后方那片狗尾巴草丛钻出,有时是从右前方那丛灌木后探出头。 木蔑总会吃掉一半,將另一半连同食盒留在原处,然后起身继续练剑。等他再次收势,汗水浸透后背,岩石上便只剩一个被仔细刮净、几乎不用清洗的空盒,有时旁边还会摆著几颗洗净的野果,或是几朵新摘的、叫不出名字的小花。 期间,木蔑也曾尝试过几次简单的问话。 “你叫什么名字?” “你从哪里来?” “你————不回家吗?” 回应他的,只有风吹草叶的沙沙声,或是更往深处缩去的细微窸窣。几次之后,木蔑便不再问了。他本就不是多话的孩子,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一娘亲和周叔,都是沉默如山的性子。对於这种无声的相处,他非但不觉得难受,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心感。 直到这一日,平静被打破。山中来了另一位不速之客。南国大妖王九头稚妖的手下。 像是在寻找著什么。 九头稚妖乃是南国大妖王,凶名赫赫成名数千载,在南国七十二洞洞主大妖中排列第三,是南国仅次於欢都擎天的几位大妖王。不仅如此,就连其残忍暴虐在南国妖族中都堪称极端。 它尤喜吸食生灵脑髓,尤其是修为有成、神识强大的修士之脑,视之为无上珍饈。落入其手中的修士,下场往往悽惨无比,不仅修为被掠夺,肉身更要遭受非人的折磨。道盟中流传著许多关於它的恐怖传说,其中最令人髮指的一桩,便是上一任杨家“天眼”家主的陨落一那位以洞察万物、破尽万法著称的强者,在遭遇九头稚妖后,竟被生生挖去额间神目,截断四肢,最终连魂魄带肉身,被吃了个乾乾净净。令人震恐。 秋日的山林,本应是天高云淡,草木安详。金黄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中瀰漫著成熟的果香和乾燥草木特有的气息。 木蔑正凝神於锈剑旁那道越发清晰的身影一虚幻人影的剑势比往日更加凌厉激越,每一剑递出都带著决绝的意味,仿佛在对抗著什么无形的束缚。木蔑手中竹剑隨之舞动,竟隱隱带起破风锐响,剑尖过处,几片飘落的黄叶无声裂成两半。 忽然,一阵风毫无徵兆地卷过林间。 那不是自然的风。 风里裹挟著一股浓烈的腥臊气,混杂著某种陈年血垢的甜腻和野兽皮毛特有的骚臭,令人闻之作呕。风过处,原本金黄的草木瞬间失了鲜活顏色,仿佛被无形的阴影舔过,蔫蔫地耷拉下来,叶缘甚至泛起不祥的灰黑。 木蔑心中一凛,剑势骤停。 这气息————他在游方道士的故事里听过类似描述妖气!而且是修为不浅的妖族才会散发出的、带著血食味道的妖气! 紧接著,远处传来一声短促尖锐的惊叫,隨即化作压抑不住的、充满恐惧的哭喊是小孩的声音!不止一个! 是那个总跟著他的小孩?还是村里其他孩子? 木蔑心头一紧,不及细想,身体已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將竹剑紧紧握在手中,剑柄处被掌心汗水浸得湿滑,朝著哭声传来的方向疾奔而去! 他接触修行时日不短,体內虽只积蓄了微薄法力,但运转之下,身轻如燕。只见他足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般躥出,一步踏出竟有丈余距离,身形低伏,在林间穿梭,衣袂带起落叶纷飞,乍看之下仿佛贴地疾飞,速度快得惊人。 几个起落,他便穿过一片密林,来到一处山涧溪流旁。 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滯溪水淙淙,清澈见底,原本应是孩童嬉闹的乐土。此刻,却瀰漫著绝望的恐惧。 三个年纪更小的孩子,约莫四五岁,缩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脸上涕泪横流,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们旁边,一个稍大些的男孩瘫坐在地,裤子湿了一片,正是木蔑在学堂的同窗—那个总坐在最后一排、常因顽劣被先生打手板的铁柱。此刻他脸上再无平日里的蛮横,只剩无边的恐惧,张著嘴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是嗬嗬地倒著气。 他们全都仰著头,目光僵直地望著小溪对岸一处稍高的土坡。 土坡之上,阳光被一个庞大的黑影完全吞噬。 那是一头巨狼。它蹲踞在那里,身躯堪比小牛犊,油光水滑的黑色皮毛在透过林隙的斑驳光线下,泛著某种不祥的幽光。最令人心底发寒的,是它的眼睛—並非野兽常见的浑浊或凶蛮,而是透著一种清晰的、近乎戏謔的灵动与残忍。它微微歪著头,鲜红的舌头耷拉在森白獠牙之外,滴著粘稠的涎水,正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溪边这几个瑟瑟发抖的“小点心”,仿佛在挑选第一口该从何处下嘴。 这就是————妖? 木蔑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握著竹剑的手心瞬间沁满冷汗。 狼妖! 这就是游方道士故事里那些动輒屠村灭镇、喜食人心人脑的凶残妖怪!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那浓郁的妖气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他呼吸不畅。 “哦?” 一个嘶哑粗糙、像是砂石摩擦的声音忽然响起,带著明显的意外和更浓的兴趣。 声音竟是从那黑狼口中发出! 它抽了抽鼻子,黄澄澄的竖瞳猛地锁定了木蔑,幽光更盛:“气血纯净,灵光初蕴————还是个刚开始修行的小修士?嘖嘖,老大派我寻那孤峰剑的下落,还以为领了个苦差事,没想到,这穷乡僻壤,竟还有你这等意外之喜————” 对於妖怪而言,人类小孩子的血肉最是甘甜,若是小修士则更为极品那初生的、 未经污染的灵气,对妖修而言是大补之物。 狼妖的舌头舔过獠牙,涎水滴落,在土坡上腐蚀出小小的坑洞:“今天运气真不错。” 那目光如有实质,冰冷黏腻地扫过木蔑全身,让木蔑如坠冰窟,浑身汗毛倒竖,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著危险!竹剑在他手中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过度的用力。他想转身就跑,逃离这可怕的怪物,逃回山下,逃到周叔或者娘亲身边。 然而,他的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身后,是嚇破胆的孩子们。 “妖————妖怪!真的是妖怪!”铁柱终於从极度的恐惧中找回一点声音,带著哭腔尖叫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和其他三个嚇懵了的小孩撞成一团,哭声更加悽厉,在山涧里迴荡,却更添绝望。 深吸一口气,木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挡在了孩子们和狼妖之间。他举起手中那柄微不足道的竹剑——青竹削成,连刃都没有,平日里只作练习之用。此刻剑尖对准坡上那庞大的黑影,声音因为紧张而乾涩发颤,却清晰地划破了溪边的死寂:“快————快跑!回村子!快啊!” 然而,他身后的孩子们已被嚇破了胆,只是抱在一起哭嚎,挪动不了分毫。铁柱倒是想动,可双腿软得像麵条,几次试图爬起来都失败了,只能绝望地看著木蔑那並不宽阔、 却在微微颤抖的背影。 坡上,狼妖咧开了嘴,露出森白交错的利齿,那是一个纯粹属於猎食者的、残忍而愉悦的笑容。 “跑?”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嚕声,像闷雷在胸腔滚动,“到了嘴边的肉————哪还有跑掉的道理?” 它慢慢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带来的阴影更加浓重,几乎笼罩了半条溪涧。四肢肌肉賁张,爪子扣进泥土,留下深深的痕跡。 “小傢伙,勇气可嘉。”它的声音里带著戏謔的讚赏,仿佛猫戏老鼠,“可惜,这样往往死得最早。” 话音未落,黑影骤降,腥风扑面! 那狼妖后足在土坡上猛地一蹬,土石崩裂!庞大身躯如离弦之箭扑下,带起的恶风压得溪边草木齐齐倒伏,落叶狂舞!血盆大口张开,参差獠牙闪烁著寒光与粘腻的涎液,直取木蔑头颅!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木蔑瞳孔紧缩,在那急速逼近的死亡阴影中,周遭的一切似乎陡然迟滯、拉长。他能看清狼妖喉间颤动的肉褶,能闻到那令人作呕的口腔腐臭,能感到死亡冰冷的指尖已触到自己的眉心。 全身肌肉绷紧如拉满的弓弦,双手死死握住那柄青竹削成的剑,横於胸前。明知蚍蜉撼树,那点微薄得可怜的法力,却已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竭力灌注进脆弱的竹身一竟让那凡竹隱隱透出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仿佛萤火之於暗夜。 耳畔溪水淙淙,此刻听来,却仿佛化作催魂夺命的密集鼓点,每一声都敲击在他狂跳的心口。 生死,只在呼吸之间。 就在意识都几乎凝固的剎那“嗡————” 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颤鸣,仿佛直接响在神魂深处,自瀑布深潭的方向遥遥传来。 是剑鸣。 是那柄沉寂的、锈跡斑斑的剑! 与此同时,飞扑中的狼妖季风,竖瞳骤然缩成了针尖! ————电光石火间,一个几乎被岁月尘封、却依旧让它灵魂战慄的恐怖身影,竟与眼前这渺小的人族孩童,產生了一丝让它肝胆俱寒的重叠! 孤峰剑?! 那个名字,连同其主人剑下无情的血光与冲霄的杀意,如同最冰冷的毒刺,狠狠扎进季风的脑海! “吼——!” 惊骇交加之下,季风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吼,硬生生在空中强扭腰肢,澎湃的妖力紊乱逆冲,让它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如同失控的石碾,重重砸落在木蔑身前不足三尺的溪水中! “轰——!” 溪水炸开,浑浊的水浪混杂著碎石泥浆,劈头盖脸浇了木蔑一身。冰冷刺骨的溪水瞬间浸透衣衫,也將他从那濒死的僵直中激醒。 透骨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寒颤,也带回了瞬间的清明。那种濒死前的恍惚状態中惊醒过来。他大口喘息著,看了一眼在溪水中狼狈稳住身形、惊疑不定盯著自己的狼妖,又飞快瞥了一眼旁边嚇呆了的孩子们。 跑! 对方的目標是自己。他毫不犹豫,转身朝来时的方向拔足狂奔!体內那点法力被极限催动,全部灌注於双腿,速度比来时更快!每一步踏出都在落叶地上留下浅浅的凹坑,身形在林木间穿梭,带起落叶纷飞。 “咳——呸!”季风吐出呛入的溪水,晃了晃有些晕眩的脑袋,彻底站了起来。猩红的竖瞳死死盯著木蔑逃窜的背影,惊疑迅速被狐疑取代。 不对———— 若真是那位煞星本尊在附近,自己方才扑下的瞬间,恐怕就已经被隨手一剑斩成两截了,哪容得自己狼狈落水?当年一战,那人最是手辣心狠。剑下从无活口,就连自家老大都在他手里吃了大亏,被斩下一颗头颅————若非之前他被一眾妖王联手消耗甚巨,恐怕老大也不是他的对手。 难道————是他的传人弟子? 狼妖季风盯著木蔑逃窜的背影,脚步迈出,又生生顿住,內心剧烈挣扎。孤峰剑的赫赫凶威,让它本能地畏缩。 但终究... 贪婪如毒草般疯长。 老大分明说过,当年孤城血战后,那人剑心已碎,道基尽毁,与废人无异,否则岂会容他放肆?若真如此,一个传人弟子————又能有几分本事? 罢了! 拼一把! 季风眼中犹豫尽褪,被炽热的贪婪彻底点燃。若是能把这小子捉回去献给老大,老大一高兴,赏赐绝不会少!到时候不说一方妖王,我最少也能成就大妖,统领几座山头! 这回报————足以让它而走险! “小崽子,哪里跑!” 一声低吼,季风四肢妖力喷涌,踏碎溪石,化作一道黑色颶风,朝著木蔑消失的方向狂追而去!眼中凶光毕露,再无半分迟疑。 林间,木蔑將自己的速度催动到了极致。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双腿因为过度发力而微微发颤。他不敢回头,只能凭藉声音和那股如影隨形的浓烈妖气判断距离。枝叶抽打在身上、脸上,留下火辣辣的疼,他却浑然不顾。 “往西————绕过那片石崖————钻荆棘丛!”他猛地折向,利用林木和岩石的掩护,试图拉开距离。 然而,妖与人的差距,绝非地形可以轻易弥补。 身后的破空声越来越近,带著令人牙酸的嗤笑。 “小虫子,挺能钻啊!” 轰! 一块磨盘大的岩石被妖风捲起,裹挟著巨力,狠狠砸在木蔑前方不远处的树干上!木屑纷飞,合抱粗的大树剧烈摇晃,挡住了去路。木蔑险之又险地矮身从旁滑过,脊背惊出一层冷汗。 不远处,正在採摘红色浆果的小小身影,动作忽然一滯沾著果渍的手指停在半空,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望向瀑布的方向。 而深潭边,那柄插入巨石的锈剑,无人察觉地,剥落了几片锈跡。幽冷的锋芒,若隱若现。 求月票打赏! 每天保底五千,一百月票加更一万。 欠一万二。 晚上想办法补上。 > 第33章 欲语泪先流 第33章 欲语泪先流 “小虫子,挺能钻啊!”嗤笑声几乎贴著后背传来。 轰! 一块磨盘大的岩石被妖风捲起,裹挟著巨力,狠狠砸在木蔑前方不远处的树干上!木屑纷飞,合抱粗的大树剧烈摇晃,挡住了去路。木蔑险之又险地矮身从旁滑过,脊背惊出一层冷汗,却也彻底断了逃向复杂地形的念头。 他被逼向了相对开阔的瀑布方向。 终於,水声轰鸣近在咫尺,眼前豁然开朗,正是那方深潭。背后,退路已被封死。 木蔑背靠冰凉的潭水,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手中那柄青竹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颤抖。 季风不紧不慢地踏出树林,庞大的身躯堵住了所有去路。它歪著头,黄澄澄的竖瞳里满是戏謔,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跑啊,怎么不跑了?” 木蔑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里的腥甜。他知道,再无路可退。 季风似乎厌倦了游戏,低吼一声,再次扑来!这一次,它不再有任何犹豫,直取木蔑要害! 生死一线间,木蔑脑海中闪过瀑布边日復一日观想的那道虚幻人影,闪过那决绝凌厉的剑势。恐惧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冰冷与专注。 他不再后退,学著记忆中那道身影最基础的起手姿態,將全身微薄的法力、所有的力气、乃至求生的意志,尽数灌注於手中的竹剑,然后,迎著扑来的黑影,奋力斩出! 竹剑不堪重负,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剑身上附著的那层清冷微光却在这一刻明亮到极致。 季风先是一愣,扑击之势竟下意识地缓了半分。那姿態,那微光————但隨即,它看清了木蔑颤抖的手,看清了那柄凡俗竹剑,暴怒与羞耻瞬间衝垮了那一闪而逝的惊疑。 “不过是学了点样子,你以为你真是孤峰剑?!”它厉声嘶吼,原本全力拍出的利爪,骤然收回九成力道,转攻为守,澎湃的妖气繚绕周身,形成厚重的防护。 “鐺!” 一声沉闷的撞击。竹剑劈在裹著妖气的巨爪上,应声而碎!破碎的竹片四散飞溅。只在季风的爪子上留下了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痕,瞬间便被妖气癒合,连血丝都未渗出。 然而,一股磅礴的巨力却沿著破碎的剑柄,狠狠撞入木蔑体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噗——!” 木蔑如遭重锤,整个人离地倒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落在冰冷的潭水中,溅起大片水花。 剧痛瞬间淹没了意识。胸口火辣辣地疼,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正泪泪冒著鲜血,迅速染红周围的潭水。冰冷的潭水刺激著伤口,带来钻心的痛楚和更深的寒意。他好累,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只想就这样沉下去,闭上眼睛。 不能————不能睡———— 娘会伤心————周叔————还没学到真.的剑术————外面的世界还没去看———— 强烈的求生欲像一根细针,刺破昏沉的黑暗。木蔑挣扎著,用尽最后力气从水中站起,湿透的衣服紧贴身体,沉重无比。他咳出几口血水,视线模糊地扫过四周,最终,死死定格在那块巨石上— 那柄插在石中、锈跡斑斑的剑。 他来这里修行很多次了。这柄剑他日日都见,早已是风景的一部分。但他却从没有碰过,更从没有想拔出来过。虽然周叔从未明言,但他知道,这是周叔的剑。私自去碰別人的东西,总是不好的。 可现在,没有办法了。面对要杀他的妖怪,他能依仗的只有这段时间窥得皮毛的剑术,但前提是,他需要一柄真正的剑! 季风踏著水花,一步步逼近,脸上带著残忍的戏謔,仿佛在欣赏猎物临死前的徒劳。 直到它的目光,也落在了巨石上,落在了那柄锈剑之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季风脸上的戏謔瞬间僵住,隨即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恐,瞳孔缩成针尖,四肢竟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这剑形————哪怕覆满锈跡,它也绝不会认错!剎那间,南国无数小妖、大妖乃至妖王被此剑支配的恐怖记忆,连同梦中无数次被那抹寒光惊醒的战慄,一股脑地涌上心头! 木蔑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爆发出最后的力气,跟蹌著扑向巨石! “艹!!!”季风丧失了理智般尖叫起来,想要阻止,身体却因极致的恐惧而慢了半拍。 木蔑飞身而上,一把抓住冰冷粗糙的剑柄! 他原以为这剑深插石中,又锈蚀多年,必然沉重难以撼动。然而,就在他握紧剑柄,发力上提的剎那一“鏗————” 一声轻鸣,並非金铁,更像是某种沉寂之物甦醒的嘆息。 锈剑,竟被轻而易举地拔了出来!轻若无物! 木蔑愣住了,握著这柄忽然变得无比“顺从”的长剑,呆立原地。 季风也愣住了,它看著那柄终於离开巨石的剑,看著持剑的木蔑,巨大的恐惧之后,竟是更深的茫然和一丝荒诞的侥倖—剑,被拔出来了?就这样?没有冲霄的剑气,没有慑人的剑意? 然后,攻守易型了—至少在季风疯狂的脑补中如此。 “靠!小子,你想干什么!”季风的声音尖锐变形,庞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后缩去,“別!爷爷!快住手!停下!求你!” “刚刚是我的错!我给您磕头道歉!” “给您跪了!”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把我当个屁放了吧!我这就离开!马上滚得远远的!再也不踏足此地!” 它语无伦次,双腿发软,几乎要真的跪倒。它不敢转身露出后背,只能屁股朝后,四肢一点一点向潭边挪动,滑稽又可怜。庞然妖物被一个浑身湿透、伤痕累累、还没它爪子大的孩子持剑逼退,场面诡异至极。 木蔑是呆不是傻。方才生死一线的恐惧,胸口的剧痛,都清晰地告诉他这妖怪的残忍。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和身后可能遭殃的孩子残忍。 他双手握紧剑柄—一剑身沉重,与他拔起时的轻若无物截然不同——用尽残余的所有力气,朝著不断哀求的狼妖,奋力劈去! 季风嚇得魂飞魄散,双爪本能地死死挡在头前,妖气疯狂涌出护体,心中已是一片冰凉,只等著那传说中无物不斩的剑光將自己撕碎。 然而———— 半晌,只有一阵带著水汽的山风吹过。 “我这是————”季风颤抖著挪开爪子,摸了摸身上,完好无损,“没有突然变成两半————没死?我竟然没死?!” 它惊魂未定,却又听到对面传来少年迟疑、甚至带著点尷尬的声音:“你————你刚刚说的话,还算数吗?我把你当个屁放了,你滚得远远的————”木蔑持剑的手微微下垂,脸上表情复杂。他以为这把剑这么神异,对方又如此惧怕,肯定能大发神威呢,但没想到只是徒劳地挥动了一下这柄沉重的锈铁而已。 沉默。 下一刻,季风那张狼脸上,惊恐迅速褪去,被一种极致的羞怒和狰狞取代! “我滚你大爷!!!”它发出暴怒的狂吼,被戏耍的耻辱感彻底点燃了妖性,残留的恐惧化为更狂暴的杀意!一爪带著十成妖力,含恨拍下,誓要將这装神弄鬼的小子和那该死的锈剑一起拍成肉泥! 木蔑不及多想,勉力提剑格挡。 “鐺””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响彻深潭!一股远比之前更磅礴、更精纯的力量从锈剑上反涌而来,並非衝击木蔑,而是宛如一层无形气罩,將他稳稳护住。巨力被巧妙卸开、引导,木蔑只是踉蹌后退几步,竟未被击飞! 与此同时,剑身上沉积不知多少岁月的厚重锈跡,在这一击震动下,开始“簌”剥落! 一片,两片————斑驳的锈块脱落,露出底下幽暗如深潭寒冰的剑身,一线惊人的锋芒,乍现即隱。 季风见状,惊怒更甚,正要再次扑上— 木蔑的额间,那道杨一嘆为他启开的金纹,毫无徵兆地炽亮起来!天眼被一股源自锈剑深处的无形力量强行洞开! “嗡——” 並非声音,而是直接灌入神魂的震颤。 眼前景象瞬间模糊、置换。 他不再站在深潭边,而是立於一座巍峨却残破的城墙之上!罡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袂。不,是另一个人的青衫。远眺天际,是漫无边际、翻涌如墨海的恐怖妖云,遮蔽日月,无数狰狞妖影在其中若隱若现,嘶吼声匯聚成毁灭的浪潮。 “宗毅、临越、元冬!你们走吧,我要留下来守这座城!”一个清朗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著笑,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那是周叔的声音,却比木蔑所知的任何时刻都要年轻、锋锐、意气风发!仿佛只要手中长剑仍在,便可直面千军万马,哪怕天倾亦可一剑擎之! “你真是不怕死,又要逞英雄。罢了...这次我们陪你!”身旁,另有三道身影並肩而立,两男一女,衣袂飘飘,气度不凡,望向远处妖云的眼神虽有凝重,却无半分惧色。 “哈哈哈,好!那今日,我们便与它们斗一斗!杀他个天翻地覆!” 朗笑声中,是长剑出鞘的清越龙吟! “鏘——!” 一道璀璨到极致的剑光,仿佛自灵魂深处炸开,充盈了木蔑的全部视野!那光,孤峭、决绝、一往无前,蕴含著至简又至繁的剑道至理—————— 画面破碎。 等木蔑猛地回神,冷汗浸透后背,时间似乎只过了一瞬。对面的季风正狂怒扑来,利爪裹挟著腥风。 而他已不知何时,隨著那道身影一起挥出了那一剑。 “出锋!” 甚至跟隨著道出了剑招的真名。 剑光初绽,如云雾忽开,山隙透光,无声无息。 没有劈开潭水的凌厉剑气,没有斩断树木的浩大声势。那道无形的“光”掠过空气、 掠过飘落的树叶、掠过扑来的季风,仿佛什么实体都未曾触及。 然而—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季风悽厉的惨叫骤然响起!它庞大的身躯硬生生剎住,双爪死死捂住自己的脸,疯狂抓挠!它的眼睛明明完好无损地嵌在眼眶里,但此时此刻,映入它“眼帘”和“感知”的,却只剩下一片绝对的、令人崩溃的黑暗! 就在剑光掠过的剎那,它“看”向木蔑、看向那柄剑的“视线”,被某种无形无质却锋利无比的东西,齐根“斩断”了!不仅仅是肉眼视觉,连妖气感知、神魂探查,所有“看向”前方的途径,尽数被剥夺! 斩不断血肉,斩不断金石,却能斩断“注视”,斩断“感知”! 那道剑光並不是剑气。木蔑並没有那样的修为。那只是藏於剑身深处的些许剑意。不甘心就这样沉寂。借木蔑之手与天眼共鸣,斩出的神异一击! “小子!我要你死!我要生吞了你!!!” 彻底陷入黑暗的季风彻底疯狂了,恐惧被无边暴怒取代。它狂吼著,妖气不受控制地爆发,双爪毫无章法地朝著记忆中木蔑的方向疯狂挥舞、拍击,妖风肆虐,潭水翻腾! 木蔑一剑挥出,仿佛抽乾了灵魂与躯壳中最后一丝力气,那股支撑著他的奇异共鸣瞬间消退。强烈的虚脱感海啸般袭来,他眼前发黑,长剑“哐当”一声脱手坠地,自己也再支撑不住,单膝跪倒,以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味和肺部的灼痛。 完了———— 他看著那头髮狂的巨狼循著声音和水花,跌跌撞撞却又迅猛地朝著自己所在的方向扑来,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 便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咻——!” 一道金澄澄、至阳至烈的火光,如同撕裂阴霾的旭日初暉,从木蔑身后不远处的草丛中疾射而出,精准地轰向季风! 正沉浸在暴怒与黑暗恐惧中的季风察觉到炽热袭来,虽看不见,却本能地挥爪拍去,妖气鼓盪:“雕虫小技!给我散!” 谁曾想,那团金色火焰撞上它爪上的妖气,非但未被拍散,反而如同滚油泼入火星“轰——!” 火势瞬间暴涨,沿著妖气逆卷而上,眨眼间便將季风大半个身躯吞没! “啊—!!!”比之前失明时悽厉百倍的惨叫响彻山谷!那火焰灼烧的不仅是皮毛血肉,更仿佛直接炙烤著它的妖魂!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铭刻著无数妖族殞命记忆的大恐怖,瞬间攫住了季风的心神。 “纯质阳炎!!!是灭妖神火纯质阳炎!!!” 它出身南国,经歷过不久前的边境大战,对这號称“灭妖神火”的恐怖火焰岂会陌生?惊骇欲绝之下,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它再也顾不得找木蔑报仇,疯狂催动全身妖力,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將附著在身上的金色火焰强行逼聚到左前肢和左半胸脯,隨后“吼——!!” 它张开血盆大口,妖气凝成锋刃,朝著那被火焰包裹的部位狠狠撕咬下去! “嗤啦——!” 血肉分离的闷响令人牙酸。一条燃烧著的狼腿连带大片皮肉被它自己硬生生撕扯下来,拋飞出去,鲜血如瀑喷溅。季风痛得几乎晕厥,却不敢有丝毫停留,仅存的三成妖力疯狂涌向断肢处止血,隨即头也不回,化作一道歪斜的血色妖风,撞碎沿途林木,亡命般朝著山林深处逃窜而去,再不敢回头。 那截燃烧的残肢落在潭边空地上,熊熊燃烧,金色火焰跳跃,散发出纯净而炽烈的气息。奇异的是,这火焰明明炽热无比,却只焚烧那妖物残肢,旁边的枯草落叶丝毫未被引燃,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界限约束著火势。 “纯质阳炎————”木蔑喃喃道,不止一次在游方道士的故事里听到这个名字。神火山庄老庄主东方孤月,正是凭此火威震南境,成就“灭妖神火”赫赫威名。今日,他竟亲眼得见,且被其所救。 他艰难地转过头,望向火焰射来的方向。 在他身后不远处,草丛微动,那个这几日默默吃他饭菜、脏兮兮看不清面容的小孩,正站在那里,依旧背著那个破旧的烂布包,小小的身影在金色火焰的映照下,竟显得有几分肃穆。 “你————到底是谁?”木蔑声音嘶哑。 微风吹过,带著火焰的热度和血腥气。 没等对方回应,强烈的疲惫与伤势终於彻底击垮了木蔑。他眼前一黑,身子一软,仰面瘫倒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木蔑脸上一凉,一个激灵让他清醒过来。 是那小孩不知何时凑近,用双手捧了冰冷的潭水,浇在他的脸上。 见木蔑眼皮颤动,清醒过来,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扶他,而是转身跑向被燃烧殆尽的残肢处。她不断用双手捧起潭水,一遍又一遍,泼洒在金色火焰燃烧过的地方。残肢早已在纯质阳炎中化为飞灰,只在地上留下一片焦黑的、散发著淡淡妖气与焦臭的印记。 她泼得很认真,很用力,直到那片焦土被彻底浸透,泥泞不堪,所有痕跡都与污泥混为一体,再难分辨。做完这一切,她才停下,站在几步外,静静看著挣扎著试图爬起的木蔑,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 等到木蔑勉强攒下一点力气,拄著那柄已焕然一新、幽光內敛的长剑站起身,他看向小溪的方向:“我要去那边看看村里的小孩们,你要跟著吗?”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迈开步子,跟在了他身后,保持著几步的距离。 木蔑回到先前遇袭的小溪边,只看到一片狼藉和杂乱的、跑向村子方向的小脚印,並未发现孩子们的尸体,心下稍安。他们应该是嚇坏了,但成功逃回去了。 他鬆了口气,转身对身后的小尾巴道:“走吧,我们回去。” 走了几步,他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头:“对了,我今天就得回去了。出了这种事,我娘肯定不会再让我隨便上山。之后————我大概不能常来这里了。”他顿了顿,看向手中的剑,“这剑————我是为了保命才拔的,周叔他————应该能理解吧?” 听到“周叔”二字,一直沉默跟著的小孩脚步明显一顿,猛地抬起头,脏污的小脸上,那双一直带著警惕与疏离的眼睛里,骤然进发出极其复杂的光芒一惊疑、期盼、委屈,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木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剧烈的情绪变化,心中一动。他突然想起周叔那晚的醉话,他可能认识神火山庄的人,而这小孩会纯质阳炎————他们之间,或许真有联繫。 “是周叔,他就住在我们村。但我不知道他的全名,村里人都叫他猎户,我娘不与他说话。”木蔑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可信,“你想见他吗?跟我回去吧。你一个人留在山里,太危险了。” 或许是“危险”二字触动了她,或许是对“周叔”的执念终於压过了所有警惕。小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重新低下头,怀里的破布包抱得更紧了些,脚步却跟了上来,这次,离木蔑近了一点。 日头稍稍西斜,正午刚过没多久。 回村的路上,一向沉默的木蔑罕见地变成了话匣子。天知道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孩,话能有这么多。他絮絮叨叨地说著村里的琐事,说著周叔做的饭有多好吃,说著娘亲虽然不说话但很温柔,说著村口的古槐和游方道士————仿佛要用这些平淡的烟火气,驱散身后刚刚经歷的生死恐怖,也安抚身边这个明显紧绷著的“小野人”。 那小孩始终不语,只是紧紧跟著,偶尔会伸出手,轻轻拽住木蔑湿漉漉、沾著血跡的衣角,仿佛那是汪洋中唯一可靠的浮木。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带著一身狼狈、血腥和潭水的气息,踏入了平静的村庄。 一个衣衫槛褸、满脸污垢、形同小乞丐的孩子突然出现,立刻引起了村民的注意和指指点点。好奇、诧异、戒备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 小孩显然极其不適,身体瞬间僵硬,向木蔑靠得更近,拽著他衣角的手收得很紧,指节发白。 木蔑只能一边忍著胸口的疼痛,一边努力挺直腰板,对沿途遇到的村民解释:“这是我朋友————山里遇见的————没事,我带他回去————” 一路应付著目光,终於看到了自家那熟悉的矮院。也看到了对面,周叔那间木屋前的景象—— 周叔正躺在那张老竹椅上,手边搁著半空的酒罈,闭著眼,在逐渐西斜的日光里似是假寐。夕阳的余暉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慵懒却寂寥的金边,那条空荡的左袖隨意垂在椅侧,被穿过院落的山风轻轻掀起,又落下,了无生机地晃动著,像一面褪了色的、不再飘扬的旗。 直到木蔑推开吱呀作响的柵栏门,惊扰了啄食的鸡鸭,一阵咯咯嘎嘎的慌乱叫声打破了小院的寧静。椅上的男人才仿佛被从某个深远的梦境或回忆中惊醒,眼睫微颤,缓缓睁开眼。 目光先是习惯性地掠过院子,隨即定住一—落在木蔑狼狈染血的身形上,落在他手中那柄绝不该出现在此、此刻却幽光內敛的熟悉长剑上。周易的眉头骤然蹙紧,像是平静的冰面被投入石子,裂开一道锐利的纹路。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木蔑忍著胸口的闷痛,手忙脚乱地赶开围上来聒噪的鸡鸭,侧身让出背后的空间,有些无措又带著点期待地说:“周叔,好像————有人找你。 小孩?找他的? 除了木蔑,他隱居於此,形同枯木,自认早已斩断前尘,与往昔人、往昔事画地为牢,哪还会有什么孩子来找他? 他的自光越过木蔑,投向他身后。 那孩子终於完全暴露在夕阳的光晕与周易的视线中。 她站在柵栏门口,没有再往里走。怀里死死抱著那个破烂但装著她全部家当的布包。 小小的身子裹在明显不合身、沾满泥污草屑、几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旧衣物里,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折后,勉强扎根在石缝中的野草。 脏得几乎看不清五官的小脸微微仰著,先是带著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扫过周易的脸。 然后,她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最终定定地,死死地,落在了他那条空荡荡的、在风中无所依凭、轻轻摆动的左袖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院子里,鸡鸭在脚下踱步,远处的山风掠过林梢,木蔑紧张的呼吸声————一切背景音都潮水般退去,变得模糊不清。世界中心,只剩下柵栏內外,这一大一小,一坐一立,隔著几步之遥,无声对峙的两个人。 “你是不是叫做周易?”颤抖的声音问。 小女孩,確认自己断臂,又指名道姓的找自己,此时此刻,周易哪还能不清楚面前的是谁。 “我...我是周易。” 得到回覆,她身子颤抖起来。眼神瞬间变了。那不是孩子看到陌生大人的眼神。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神啊,明明是自己走丟迷了路,却在被找到时,生气大人为什么不早点找到自己。 你怎么才找到我。 然后,就像是一路上所有的委屈全部积压在这一刻,独自扛著天大的委屈与恐惧,死死憋了许久许久,终於见到了唯一还能为自己撑腰的人。 一路上的沉默、警惕、坚强、所有的硬撑,都在这一刻,被那条空荡的袖管和那张应该陌生但却熟悉的面容,彻底击得粉碎。 流浪至今吃尽无数苦头被当做乞丐赶来赶去无家可归天为被地为床饿了吃草根渴了喝雨水一夜成为大人的东方秦兰......她站在原地,仰著脸,尝试阻止那即將破闸而出的声音,死死咬著下唇,但眼泪毫无徵兆地、决堤般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顺著脏污的脸颊滚落,衝出道道白痕。小小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嘴唇哆嗦著,情绪如山崩海泄,在这个夕阳西下的静謐院落里,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呜————呃————” “哇啊啊啊啊啊!!!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求月票打赏! 高估自己了,今天加上悬赏应该更两万五,但只更了两万一,目前还欠四千。 记帐,明天补上。 > 第34章 东方秦兰周晓晓 第34章 东方秦兰周晓晓 杨雁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院门边。 她並未出声,只是静静地望著那个在柵栏外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背过气去的小小身影。夕阳的光將她素淡的衣角染成暖金色,却化不开她眼中那片深潭般的静默。看了片刻,她迈步走了过去,步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伸出手,动作有些生疏,轻轻將那哭得浑身颤抖的小人儿揽进了怀里。东方秦兰先是一僵,哭声骤停,茫然地抬起泪眼,对上杨雁平静无波却莫名令人安心的目光。 下一刻,更汹涌的委屈涌上心头,东方秦兰像是终於找到了可以全然信赖的港湾,將脏兮兮的小脸埋进杨雁乾净的衣襟,呜咽著,抽泣著,哭声渐低,化为断断续续的、疲惫至极的哽咽。杨雁的手极轻地拍著她的背,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恆定。 没过多久,情绪的剧烈消耗和长久以来的疲惫共同作用,东方秦兰的抽噎声越来越微弱,最终在杨雁怀中沉沉睡去,脸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痕和泥污。 院內,周易已站起身,沉默地看著这一幕。待杨雁將熟睡的孩子抱起,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她叫周晓晓。以后,便在这里住下了。” 杨雁瞥了一眼旁边努力想把自己藏起来的木蔑,目光在他胸前的血痕和手中那柄过於惹眼的长剑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我带她去收拾一下。” 木蔑没敢吭声,只下意识將剑往身后又藏了藏。 “劳烦了。”周易对杨雁道。 待杨雁抱著孩子转身回屋,周易的目光才落到木蔑身上,审视著他身上的伤。“你待在这里。”言罢,也不见如何作势,身影已御空而起,化作一道不起眼的流光,没入渐暗的群山之中。 他在山林间穿梭,寻了几株药性温和、略带灵气的止血草与固本培元的山参。採药时,他顺路去了瀑布深潭。打斗的痕跡犹在,碎裂的竹片,狼藉的溪岸,翻涌未平的潭水,以及————那片被反覆浇泼、泥泞不堪的焦黑土地。 周易在那片泥泞前驻足,目光幽深。他抬起仅存的右手,掌心向下,虚虚一按。一股无形的力量渗入地面,將表层浸透纯质阳炎气息的泥土整个翻起,捲入下方更深处,再將未被污染的泥土覆盖上来,抹平痕跡。做完这一切,四周再无半分神火残留的气息。 他並未停留,沿著空气中几乎微不可察的妖气与血腥味,追寻季风逃离的路径。身影在山林间飘忽如鬼魅,最终在一条奔涌的大江边停下。江风浩荡,水汽瀰漫,至此,所有痕跡都被冲刷殆尽。他望著浑浊汹涌的江水对岸那莽莽群山,静立片刻,转身回返。 “嘶—!”冰凉的草药被碾碎敷上伤口,木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齜牙咧嘴。 “周叔,那妖怪————那妖怪说,晓晓用的火,是————是灭妖神火,纯质阳炎。”木蔑忍著痛,低声说道。 第35章 一人守一城 第35章 一人守一城 上一章已经修改成正文。 周易手下动作未停,语气平淡无波:“那是它见识浅薄,认错了。只是些山野孩子玩闹的把戏,凑巧像些罢了。” “你记著,以后不准再提纯质阳炎”四字,今日山中发生的一切,对谁都不可再提。权当从未发生过。” “嘶————好,我知道了。”木蔑似懂非懂,但见周易神色严肃,连忙点头应下。 敷好药,缠上乾净的布条,木蔑套上外衣,犹豫了一下,看向被隨意搁在桌角的那柄长剑:“周叔,这剑————” “剑留在这里。”周易打断他,看也未看那剑一眼,只朝他挥了挥手,“回去吧。近日好生养伤,以后也莫要再上山了,別让你娘担心。” 木蔑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低低应了声“哦”,转身离开了小院。 *周易再次见到东方秦兰,已是次日清晨。她换上了木蔑两年前的旧衣裳,穿在她身上竟意外地合身。乱蓬蓬的头髮也被仔细梳理过,在脑后扎成两个有些歪扭的小髻,露出那张洗净后白皙清秀、尚带几分稚气与惊怯的小脸。唯有那双大眼睛里,还残留著一丝未散的红肿和挥之不去的惶然。 木蔑领著她过来,对周易道:“周叔,娘说,让晓晓以后跟著她住。” “嗯。”周易目光在秦兰身上停顿了一瞬,很快移开,指了指屋內,“吃饭吧。” 桌上已摆好了早饭。考虑到东方一族的饭量。早饭不再是往常简单的清粥小菜,而是满满一桌山珍海味鸡鸭鱼肉,分量之多,远超木蔑平日一餐的数倍。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桌边倚靠著的一根崭新的草柱子,上面插满了数十串晶莹红亮、 裹著剔透糖衣的山楂糖葫芦,在晨光下诱人地闪著光。 “糖葫芦?”木蔑诧异出声,眼睛也亮了一下。 东方秦兰的视线从进门起,就几乎黏在了那一片红艷艷的糖葫芦上,再也挪不开。她悄悄咽了咽口水,手指无意识地揪著衣角,想看又不敢一直看,那副眼巴巴的模样,终於透出了几分属於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气。 “想吃就吃,都是你的。”周易的声音响起,平淡依旧,却让秦兰倏地抬起头。他没再多说,甚至没在桌边坐下,只是转身走出了屋子,將空间留给了两个孩子。 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目光落在对面那扇熟悉的窗户上。迟疑了一下,他终於迈步,走进了木蔑家的院子。这是他这些年来,第一次踏足这里。 他没有进屋,只是走到那扇敞开的窗边。窗內,杨雁如往常一样坐在那里,面前矮几上摆著茶具。她正垂眸看著杯中浮沉的茶叶,对面的位置上,照例放著一杯未曾动过的清茶。 “可否,拜託你一件事。”周易站在窗外,声音不高,恰好能让里面的人听清。 杨雁没有抬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温热的杯壁,声音同样平淡:“说说看。” 两人明明在交谈,目光却都落在別处,谁也不看谁,像隔著一段无法跨越的时光与往事。 “若有一天,你们需要离开这里,”周易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请带著周晓晓一起。” 窗內,杨雁摩挲杯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终於抬起了眼:“她那么相信你,一路吃尽苦头找来,你就打算这么拋下她?” 周易沉默了片刻,山风吹动他空荡的袖管。 “你以后会明白的...”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斟酌了许久。 “我会毫无保留,將我毕生所学,尽数传授给木蔑。这不是道盟秘传,不涉世家法门,只是我一人之悟————应当不算,违背你的意愿。” “我只希望他做个普通人。”杨雁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执拗,“平安,平凡,度过一生。” “我知道。”周易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不想让他接触道盟,捲入那些是非恩怨。 但你我都清楚,在这个世道,普通人————往往是最没有选择余地的那一类。妖魔环伺,强者为尊,没有力量,连“平安平凡”都是一种奢望。” 窗內一片寂静,只有茶水渐冷的微响。 周易望著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深吸了一口气,终於说出了那句盘旋在心底许久的话,声音低沉得像坠入深渊的石子:“如果我这样说,还不能让你改变想法————” “那么,我便告诉你。杨一嘆,死了。” “啪嗒。” 一声轻响。 是茶杯失手落回桌面的声音。 杨雁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忽然失去了所有支撑的玉像。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將视线投向了窗外的周易。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眼眸,此刻瞳孔剧烈收缩,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寸寸碎裂,映出的天光与山影,都扭曲成了茫然的空白。 院子里,鸡鸭不知何时已停止了啄食,山风也仿佛停滯。 只剩下那句冰冷的话语,在晨光与寂静中,迴荡不去。 “————有关天眼的事情,你比我了解。”周易的声音继续传来,像是没有看到杨雁那瞬间崩塌的神情,语气平直得像在陈述天气,“杨一嘆那晚给木蔑开了天眼,两人天眼之间,因此產生了一丝联繫。这联繫,將杨一嘆临死前所见的最后一幕————透过天眼,传递给了木蔑。” “你无法拴住他一辈子。以木蔑的性子,等他再大些,知晓了与杨家的前因后果,他一定会去追寻杨一嘆的死因。哪怕那时的他,仍旧只是个普通人”。那么结果,便是在追寻的路上,很快死去。” 窗內,传来杨雁极轻的、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为什么?一嘆他————怎么可能会死?谁能杀得了他!” 哪怕这些年她刻意疏离杨家,不问世事,但杨一嘆的天资与成就,早已是道盟中无人不晓的传奇。她的大哥,那位素来严苛的现任杨家家主,曾在信里唱嘆,坦言自己早在十年前,便已不是这位侄儿的对手。便是父亲,上一代的天眼家主,巔峰之时,单论修为恐怕也只能与一嘆在伯仲之间。 这样的实力,在杨雁的认知里,几乎已等同於某种无敌。 “谁能杀得了他?”周易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带著一种见过太多高山与深渊的疲惫,“我可以,妖皇欢都擎天可以,现在的金人凤也可以。便是光我知晓的南国大妖王中,亦有数位能做到。这个世界很大,能杀杨一嘆的存在,並不像你以为的那么少。” “但这些————”杨雁猛地转过身,与周易隔著窗欞对视,眼中血丝隱现,“一嘆不会傻到去招惹他们!他行事素来稳重!” “对,没有人会傻到去招惹远比自己强大的存在。”周易点了点头,语气却更沉,“所以,他们去招惹了自己並不了解、却更加诡异恐怖的存在。不止杨一嘆,还有很多人————王权家,李家的,牧家的,青木家的————几乎笼盖了道盟年轻一辈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天才。他们一起,去了某处传说中的禁地”。” “最后,只有两个人,活著逃了回来。” 杨雁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不得不扶住窗沿才稳住身形。这个消息,比听到杨一嘆一人陨落更加可怖。哪怕她心底深埋著对一气道盟、对那些爭权夺利世家的恨意,恨他们当年的爭权夺利间接害死了她的丈夫,但她也从未忘记,一气道盟与各大世家,终究是人族疆域最坚实的屏障,肩负著抵御妖魔、庇护苍生的职责。 如今,这道屏障最年轻、最富潜力、本应接过未来重担的一代人————几乎全军覆没? 她简直不敢想像,若这消息被妖族得知,它们会如何疯狂!再等数十年,当老一辈的强者逐渐凋零————人族疆域,將面临何等可怕的未来? 无需等数十年了。如今的南国便已经狂的没边了。再加上几年前打了一场漂亮的歼灭战。 以及.... “东方孤月身死,南国近期必有更大动作。”周易的声音將她从冰冷的臆想中拉回,“此处靠近南境边境,首当其衝。你们————准备离开这里吧。” 说完,他没有等待杨雁的回应,转身,如来时一般,沉默地离开了小院。 杨雁与大哥写信。数日后,大哥回信证实了杨一嘆的死讯,信笺冰冷而简短,同时列出的,还有另外几个她或熟悉或听闻过的、同样璀璨却骤然熄灭的名字。 攥著信纸的手指,骨节发白。难以想像,不久才见过的一嘆,就这么死了。他还那么年轻。 之后数月,世事发展,竟真如周易所料。 南国沉寂不久的妖气,再度冲天而起。在九头稚妖的极力主张与策划下,妖军朝著小山村所在的这片区域而来。 距离小山村最近、也是方圆数百里內唯一有“城墙”之称的屏障,是南境世家赤家与石家共同镇守的“南天城”。 然而,此刻的南天城內,赤、石两家的府邸早已人去楼空,只余下不知情的僕役和依旧懵懂的旁系子弟。真正的核心力量、精锐修士,早已在数日前的某个深夜悄然撤离。 毫不知情的普通百姓,依旧过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凡日子。集市喧闹,炊烟裊裊,孩童在街巷嬉戏。他们还不知道,自己世代居住的城池,已被视为弃子。 直到城墙上瞭望的士卒,惊恐地看到天际线处,那翻滚而来、遮蔽阳光的浓郁妖云。 有良知的府官终於察觉不对,一面紧急下令敲响警钟,通知周边村落百姓火速入城避难,一面派出最得力的信使,携带加急求援文书,分別驰往神火山庄与一气道盟总部。直到这时,这位忠於职守的官员,仍不知道石家与赤家早已放弃此城,更不知晓,他发出的求援,如同石沉大海,难有回音。 此举,倒也怨不得石家与赤家绝情。 两家自东方孤月身死后,便时刻警惕南国动向。早在数月前,他们安插在南国的暗桩便传回了异动频繁的消息。他们第一时间向神火山庄和一气道盟发出了预警与求援,然而,如同泥牛入海,迟迟等不来任何实质性的回应或支援。 面对即將压境的妖军,独自坚守无异於螳臂当车。在家族存续与一城百姓之间,他们艰难而耻辱地选择了前者秘密撤离,保存实力。甚至,为了不让消息走漏引起恐慌性逃难,他们悲观地认为,逃也无处可逃,妖军出动必以屠城血祭壮声势,南天城的百姓逃了,只会让妖军的屠刀更快落到下一座城,他们狠心封锁了消息。 道盟方面,此时已是一盘散沙,各有各的难处与算计。 北境世家:因当年御妖国覆灭遗留的歷史问题,常年与仇视人族的北方妖国征战廝杀,边境线烽火不断,自家地盘都发发可危,实在抽不出、也无力派遣精锐跨越中原驰援南境,可谓鞭长莫及,有心无力。 中原世家:那些在此次“禁地”事件中痛失最优秀继承人的家族,如王权、李家等,或是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与后继无人的恐慌中,或是对导致此祸的隱秘缘由讳莫如深、內部震盪,对外界事务反应迟钝,近乎默然。其余大多数世家冷眼旁观,局势不明,谁也不愿轻易损耗自家力量。少数尚有血性与责任感的世家想要驰援,却因无人牵头响应,加上得知连本应守土的赤、石两家都跑了,更是心灰意冷,不再提起。 中原世家乃至整个一气道盟,素来以王权世家马首是瞻。然而,关於南天城危急的求援文书,在送达王权世家时,被费管家悄然压下了。这位忠心耿耿的老僕深知,若让身体极度虚弱的老爷,或是那位自“禁地”归来后便剑心蒙尘、状態极不稳定的少爷看到这份急报,以他们的性子,必会亲自前往驰援。此去凶多吉少,他不能冒这个险。於是,这关乎一城存亡的消息,被悄然掩埋。 除去北境与中原,本最该站出来、也最有能力应战的,自然是南境本土世家。 他们常年与南国妖族廝杀,底蕴深厚,战力强悍,巔峰时期甚至能拳打南国的同时脚踩涂山。哪怕南国倾巢而出,拉出七十二洞洞主打妖甚至欢都擎天亲临,无非是搏命死战,他们也绝不畏惧。 他们缺少的,无非是一个能服眾、能统筹全局的“带头大哥”罢了。以往,这个角色毫无爭议地由神火山庄担当。东方孤月一声令下,南境群雄云集响应,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可如今,妖军都已打到家门口,即將荼毒生灵,神火山庄却依旧死寂一片。新任庄主金人凤如同个死人,窝在庄內,大门紧闭,既不露面,也不发声,仿佛外界一切与他无关。无论是南境世家联名求见,还是一些与老庄主有旧的前辈高人登门,一概被拒之门外。 这种装死避战的態度,几乎让所有南境修士气得吐血。 更让他们投鼠忌器的是,上次十二城被破的惨剧中,已证实有內奸暗中截杀信使,导致消息传递延误,这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事后虽经调查,数个有嫌疑的百年世家被愤怒的南境联盟清算、灭门,但真正的元凶似乎仍未揪出。此刻,谁敢贸然出头集结力量?万一又被背后捅刀,下一个被灭门的,可能就是自己。 於是,南境各家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收缩势力,紧闭门户,坐观后续发展。一种残酷而无奈的共识在私下蔓延:之前的十二城都丟了,如今————也不差这一城了。 简而言之,此时的一气道盟,堪称一盘散沙。 南国妖军侵入人族疆域,沿途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如入无人之境。 妖云滚滚,杀声震天。 直到他们在南天城外,遇到...一个人! 求月票打赏! 今天把爽点更了,再不更,人都跑完了。 今天更新还剩一万二左右。 感觉月票有点少,一百月票加更一万字啊,兄弟们给点力啊! > 科普剧情 科普剧情 科普狐妖小红娘原著剧情人族最强势力:一气道盟最强家族:王权、东方四大妖国:涂山、南国、西西域、北山四大妖皇:涂山红红(名义上是,实力不是)、欢都擎天、梵云飞、石宽神火山庄庄主东方孤月,下面两个女儿,一个当做亲儿子的弟子。 大女儿东方淮竹温婉,小女儿东方秦兰淘气。弟子金人凤。 东方一家有血脉之力,能使用纯质阳炎。金人凤凯覦这份力量,在东方孤月的药里下了补药,实际是毒,把东方孤月害死,抽他的血换到了自己身上,可以使用纯质阳炎。 (主角知道剧情,提醒了东方孤月,金人凤不怀好意,导致东方孤月生气,再加上金人凤搞事,让两人就此闹掰。) 东方孤月被害死时被山庄內一个下人看到,下人晚上偷偷给东方淮竹报信。 此前都是东方淮竹给东方孤月熬药,但因为东方淮竹这段时间与王权霸业谈恋爱。被金人凤发现,让视东方淮竹为童养媳的金人凤嫉妒,趁此机会得逞了。 金人凤一跃成为人族战力天花板,人类中只有王权霸业和他爹能跟金人凤一较高下,但他爹是个病秧子,全力出手就去半条命那种。 王权霸业要手持王权剑(人族最强法宝),才能战平金人凤。但王权霸业这小子集结道盟最优秀的年轻人,组成面具组织,一起去了圈外禁地想要解开世界真相,遭遇敌人黑狐,除了他和李家老二,道盟年轻一代天才全军覆没,包括杨一嘆。(这一段发生在,王权霸业和东方淮竹在竹亭道別之后。) 王权霸业直接崩溃,丟失了剑心不復巔峰,完全打不过之后换血的金人凤了。 王权霸业活著回来后行尸走肉,並没有在七月初七去找东方淮竹。 东方淮竹就一直等,直到不久后,金人凤害死东方孤月,为了保护妹妹。金人凤想迎娶霸占他们姐妹两人。但並不知道他害死东方孤月的事情暴漏,所以东方淮竹有机会把东方秦兰送出去,让她亡命天涯不准回来。 原著中东方秦兰浪跡天涯。 但这里因为有主角在,东方淮竹原本从王权霸业口中得知周易还活著,確认了他隱居地点本想告诉东方孤月,但没来得及,东方孤月就被害死了。 东方淮竹让东方秦兰去找周易。但秦兰是个笨蛋,之前被保护太好,连地图也不会看0 之后的原著剧情。 神火山庄成了金人凤的一人堂,反对他的都死了。金人凤逼婚东方淮竹。东方淮竹拼死反抗。就在金人凤马上得逞的时候。王权霸业行尸走肉的杀上神火山庄(踩著音响)。 因为觉得打不过金人凤,所以整个王权家集体出动。带上了王权剑。 但因为实力,在场眾人全上(也没必要),也打不过金人凤的原因。 金人凤忌惮王权是道盟第一世家,以及王权剑的原因,双方达成了妥协。 东方淮竹改名初日淮竹,以及不得在外宣扬金人凤弒师。 以妾的身份嫁入王权家。 之后接上32章剧情。 补充设定。狐妖中剑心很重要。没了剑心,一身实力十去八九。不能发挥全部实力。 最后主角肯定是要把金人凤捏死的,这毋庸置疑。然后去王权家为东方淮竹站台。 大概这样,如有不对,欢迎补充。 第36章 剑在心中 第36章 剑在心中 夜色如墨,万籟俱寂。 突然—— “所有人!妖族入侵!!立刻前往南天城!!立刻—!!!” 悽厉的呼喝仿佛从天而降的惊雷,撕裂了整个夜晚的寧静。伴隨著尖锐的破空之声,一道御剑的身影自南天城方向疾掠而来,又沿著蜿蜒的山路与村落,向著更深的黑暗处疯狂飞驰。 御剑的修士將全身法力灌注於声音,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沉睡的大地上,在群山中激起沉闷的迴响。那声音里的惊惶、急促与不容置疑的决断,比任何铜锣警报都更让人心胆俱裂。沿途他不敢有半分停歇,法力催动到极致,只在每个村寨上空留下这催命般的吶喊,便化作流光继续扑向下一处。 无需多言,所有人都明白了大难临头。 原本沉浸在睡梦中的村落,瞬间被这来自天空的恐惧惊醒。一盏,两盏————昏黄的灯火在黑暗中仓皇亮起,连成一片颤抖的光海。犬吠声、孩童被嚇醒的哭声、大人惊慌失措的呼喊、鸡鸭扑腾的混乱声响————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在死寂被打破后的真空里,爆发出令人窒息的嘈杂。 人们甚至来不及披好衣裳,揉清睡眼。求生的本能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驱赶著他们行动。胡乱抓起身旁早已备好的乾粮袋和水囊,揣上那点或许根本无用的银钱,抱起还在懵懂哭泣的孩子,搀扶腿脚不便的老人————他们跌跌撞撞地衝出家门,匯入同样仓皇的人流。 没有人顾得上回头看一眼生活多年的家,带不走的罈罈罐罐、牲口家禽、甚至晾晒的衣物,都被决绝地拋在身后。人流如同被惊扰的蚁群,又似被无形鞭子狠狠抽打的羊群,带著一种盲目的、拥挤的、喘不过气的恐慌,朝著唯一可能的方向一那道远方的、名为“南天城”的灰色城墙汹涌而去。 时间在逃命中失去意义。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抹病態的鱼肚白,灰濛濛的天光吝嗇地洒下,勉强照亮这片仓皇的大地。 南天城外,景象宛如末日预演。 所有通向城门的大道、小径、甚至田埂上,都蠕动著黑压压的人流。无数双脚扬起蔽日的尘土,如同一条条绝望的土黄色巨蟒,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缠绕在孤城脚下。哭声、嘶喊声、寻找失散亲人的呼唤声、牲畜惊恐的哀鸣、老旧车轴不堪重负的尖锐呻吟————所有声音搅拌在一起,蒸腾而上,与漫天尘埃混合,构成一幅令人心碎又室息的绝望画卷。 城头。 猎猎晨风中,一身戎甲、鬢髮已见斑白的老將军,甲叶隨著他沉重的动作鏗鏘作响。 他对著前方那个凭栏而立、身著緋红官袍的背影,单膝轰然跪地。 “大人!请速速决断!”老將军的声音嘶哑,却如同刀锋刮过铁石,每一个字都浸透著铁与血的味道,“末將已挑选最忠勇的亲兵五十人,皆可一当十!西城门下密道畅通,可护送大人即刻撤离!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他猛地抬起头,被风霜深刻过的脸庞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年轻府官的背影。那眼神里,有军人面对绝境的不屈,有目睹城池將倾的悲痛,更有一种被至亲背叛后、啮咬心肺的不甘与愤怒。 “石家和赤家————他们早就跑了!”老將军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仿佛每个字都带著血腥气,“这座城,他们早就不打算要了!我们————我们都被拋弃了!大人,没必要,真的没必要留在这里————等死啊!” 年轻府官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望著远方天际。在那里,墨汁般浓稠的妖云正缓缓蠕动、堆积,如同一头逐渐甦醒的庞然巨兽,朝著这座孤城张开吞噬一切的大口。晨光试图穿透那云层,却只染出一圈诡异的、不祥的暗红边晕。 他的声音响了起来,平静得不可思议,甚至带著几分书斋里特有的、温和而舒缓的语调,与城下鼎沸的绝望和身后老將军的激昂,形成了刺眼的对比:“秦將军,你驻守这南天城————有多久了?” 老將军闻言一怔,沉默片刻,甲叶摩擦间发出沉重的声响。他挺直脊背,声音沉鬱如擂闷鼓:“回大人,整整四十个春秋了。末將奉命驻守此地时,正是我南境锋芒最盛之年——边境线最后一次向南推进,最后一座“新边城”的基石,便是末將亲手埋下的。” “四十年————”府官轻轻重复,一声嘆息逸出唇边,旋即被裹挟著远方硝烟气息的晨风吹散,“是啊,一百年前,你我脚下所立之处,便是人族南疆的尽头。而后百年间,我南境英才如星河璀璨,剑锋所指,南荒退避,版图横推三千里一那是何等的快意,何等的————气象万千。”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仿佛被记忆中那幅辉煌画卷的重量所拖拽,最终化作喉间一丝涩然的苦笑:“谁能料到,煌煌百年基业,有朝一日竟又退守至此。妖云蔽日,援讯断绝,连本该如山峦镇守此地的世家————也先一步遁去了。当真讽刺。” 他缓缓转过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晨光恰好掠过他清雋的侧脸,照亮了上面並无半分恐惧、却浸润著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与某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这平静过於透彻,反而令人心头髮紧。 “秦將军,我一介书生,”他开口,语调平缓,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平生所恃,不过几卷旧书,一套案牘功夫。每每思及此,常感愤懣除却这身官袍与笔下还算乾净的墨跡,值此存亡之际,竟別无他物可倚仗。”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老將军的肩膀,投向城下。 那里,螻蚁般渺小却无穷无尽的人流,正惊恐万状地涌入那道或许並不坚固的城门。 哭喊、推挤、尘土、绝望————匯成一片模糊的、颤动的混沌。 “但是,”他话锋一转,那目光倏然凝聚,变得异常清亮、柔和,却又像淬火的铁,蕴著一股不可折弯的坚毅,“至少还有一事,是我確凿能够做到的。” 他忽然张开双臂,緋红官袍的广袖被烈风灌满,霍然招展,如同两道垂天的火焰,又似欲將整座城池与它悲泣的子民揽入怀中。 “陪著他们,”他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冰冷的墙砖上,“一起死。” “与我治下之民,共赴黄泉。想来————那条路上,也不会太过冷清孤单。” 他重新看向秦將军,眼神清澈见底,坦荡得令人不敢逼视:“我既为此城父母,便不能—也绝不该——丟下他们,独自偷生。” “秦將军,事已至此,何去何从,各安天命罢。”他的语气恢復了一种近乎淡漠的平稳,“我已在大堂案头留书一封,朱印已鈐。你若离去,可携之直呈御前。南天城破,罪在时运,在弃守之世家,在无援之道盟,唯独————不在你守城不力。陛下圣明,当不罪你。” 他稍作停顿,再开口时,声线更轻,却带著一种斩断所有后路的决绝:“我本寒门子,蒙圣上不弃,拔擢於此。老母去岁已归道山,世间再无牵掛。若他日朝中————仍有风波,欲藉此城倾覆做文章,將军可將万般罪责,尽数推於我一人之身。人死如灯灭,身后虚名,何足道哉?” 秦將军僵跪於地,如同被冰封。他仰望著眼前这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容,喉结上下滚动数次,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他原以为,这位凭藉圣眷平步青云的年轻贵胄,当是世间最惜羽爱命之人。何曾想,这副清瘦文弱的躯壳里,竟蛰伏著如此烈性、如此决绝、甘愿与尘泥同朽的魂灵! 挣扎,犹如困兽在铁笼中衝撞。良久,老將军才从乾涩的喉管里,挤出破碎的语句:“大人————高义,末將————拜服。”他重重抱拳,甲冑鏗鏘,深深垂下头颅,几乎触地。再抬起时,眼中血丝更密,却多了一份孤注一掷的恳求:“只是————末將斗胆,恳请大人————暂借私印一用!末將————只加盖於家书之上,片刻即还!” 年轻府官闻言,竟微微扬起了唇角。 那是一个极淡、却瞬间照亮了眉宇间所有阴霾的笑容,宛如乌云裂隙中倏然泻下的一缕天光,纯粹而释然。 “这有何难?” 他解下腰间那枚温润青玉所琢、繫著褪色丝絛的私印,指尖在其上轻轻一抚,仿佛告別。隨即,竟像丟弃一件寻常杂物般,隨手便向老將军拋去。 “身外之物,留之无用。赠与將军,权作————留念罢。” 话音落,他已然回身。 晨曦愈发明亮,將他挺直如松的背影和那身如火官袍,勾勒出一道清晰而孤绝的剪影,牢牢印在古老的城堞与愈发逼近的滚滚妖云之间。那身影静立不动,仿佛已与这座即將迎来终局的城池,融为一体。 小山村同样未能逃脱那惊惶的声浪。 天將亮未亮,混沌的灰蓝色浸透窗纸。睡梦中的木蔑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了胸口,又像被一道冰冷的目光穿透梦境,死死钉住。他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迷迷糊糊睁开眼。 模糊的视线尚未清晰,他先看见了窗外一那里,赫然立著一道高大的、背光的身影! 木蔑瞬间惊醒,睡意全无,猛地缩起身子,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他瞪大眼睛,努力分辨。 那是一位陌生的老人。身形挺拔如松,即使隔著窗户,也能感受到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沉肃。面容清癯,线条冷硬,最令人无法忽视的是他的额间一一道闭合的、淡金色的竖纹,与他记忆中的表哥杨一嘆,如出一辙! 天眼! “你————是谁?”木蔑的声音带著刚醒的沙哑和无法掩饰的惊惧。 老人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他的脸,最终停留在他的额心。木蔑只觉得眉心微微发烫,那道被杨一嘆开启的金纹似乎在隱隱呼应。审视只在一瞬,老人收回目光,声音低沉,没有任何解释或寒暄:“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他甚至没等木蔑做出任何反应,便转身离开了窗边,脚步声沉稳地消失在门外。 木蔑僵在床上,心臟仍在狂跳。这时,他才注意到,娘亲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臥室门口。她没有点灯,就那样静静立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望著他。晨光吝嗇地勾勒出她的轮廓,木蔑从未在娘亲脸上见过如此复杂的神情凝重如铁,哀伤似水,深处又翻涌著某种决绝的、近乎解脱的东西,所有情绪糅杂在一起,让她看起来陌生而遥远。 “娘————”木蔑无意识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依赖和疑惑。 杨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层复杂的神情似乎收敛了一些,化为一种深沉的疲惫。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这黎明前最后的寧静:“他是你外公。” “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屋外,东方天际刚刚撕裂一道鱼肚白的口子,稀薄的晨光渗出来,勉强驱散夜色的最后一角。空气中瀰漫著山间特有的、清冽而潮湿的草木气息,但今日,这气息里似乎还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远方的焦灼。 杨一方背对著初升的微光,站在木蔑家简陋的柵栏外。他没有看身后的屋子,也没有看慌乱中开始鸣叫的鸡鸭,他的目光径直投向对面一那间同样简陋的木屋,以及屋檐下,那张老竹椅上仿佛与椅子长在一起的身影。 竹椅轻轻摇晃,发出单调的吱呀声。椅上的人闭著眼,手中拎著一个半空的酒罈,对周遭渐起的骚动、对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全然无觉,或者说,全然无视。他周身笼罩著一种深沉的、与这清晨格格不入的暮气与沉寂。 杨一方看了他几息,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院落间的空气,字字清晰,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陈述:“孤峰剑。” 竹椅上的人,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 杨一方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平淡之下,却似藏著钝锈的刀锋,缓慢而用力地刮擦著听者的神经:“世人都说,你已死在南境。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周易的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节奏未乱分毫,仿佛真的沉沉睡去,又仿佛这些话只是掠过耳畔的无关风声。 “可你看看自己如今的模样,”杨一方的声音里终於渗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残酷的讥誚,“倒真不如————当时就死得乾净利落,至少,还能留个全须全尾的“英雄”名头。” 嘲讽如石沉深潭,未激起半点涟漪。周易甚至连拎著酒罈的手指都未曾收紧一分,將这份彻头彻尾、油盐不进的漠然,展现得淋漓尽致。 就在这时,身后的院门轻轻响动。 杨雁牵著还有些懵懂的木蔑走了出来。木蔑怀里紧紧抱著那柄已然焕然一新的“孤峰”长剑,另一只手被娘亲攥著。杨雁的另一只臂弯里,则抱著依旧在沉睡、对外界变故毫无所觉的东方秦兰。 杨一方终於移开了钉在周易身上的视线,转而看向女儿和外孙。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略一点头,袖袍看似隨意地一卷—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无形法力悄然涌出,稳稳托住了杨雁的身形。 “走。” 他言简意賅,率先转身,足下未见如何动作,人已凌空而起,衣袂飘飘,朝著北方天际疾掠而去,速度快得在低空中拉出一道淡淡的气痕。 直到这时,对面竹椅上的周易,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半闔著、盛满颓唐与酒意的眼眸,此刻睁开,里面竟是一片清明,清明得近乎冰冷。他没有看飞走的杨一方,也没有看被带起的杨雁,目光落在还有些不知所措的木蔑身上。 他放下酒罈,站起身。动作並不快,甚至有些迟滯,像是久未活动的机括重新开始运转。然后,他仅存的右手朝著木蔑的方向,虚空一抓。 木蔑只觉得周身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而温暖的大手包裹,脚下瞬间离地。惊呼还未出口,人已稳稳落在了周易身边。连同他怀里那柄似乎忽然沉重了几分的剑。 “站稳。”周易的声音低低响起,没什么情绪,却奇异地让木蔑慌乱的心定了定。 下一刻,木蔑只觉脚下生出托举之力,眼前的景物骤然下沉、拉远—他们也被带著御空而起,追向前方杨一方那道几乎要消失在晨雾中的身影。 高空的风远比想像中凛冽,呼啸著扑打在脸上,带著刺骨的凉意。木蔑却顾不上害怕,他紧紧抓著周易玄色衣袍的一角,指节用力到发白,一半是因为高空的不適,另一半则是因为心中翻涌的、前所未有的情绪一震撼、迷茫,以及对未知前路隱隱的恐惧,竟奇异地被这御风而行的刺激感冲淡了些许。 风声太大,他必须扯著嗓子喊,声音才能传出去一点:“娘!我们要去哪里——?” 前方,杨雁被法力托著,身影在风中显得有些飘摇。她的声音逆著风传来,被撕扯得断续而模糊:“去————娘从小————长大的地方————” 木蔑努力消化著这句话,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最前方那个引领方向、背影挺直如枪的老人,小声嘀咕:“是那个————看起来很凶的老爷爷家吗?” “叫外公!臭小子!” 杨一方没好气的哼声如同闷雷,明明隔著一段距离,却清晰无比地直接砸在木蔑耳边,嚇得他脖子一缩,再不敢胡乱出声。 一行人不再交谈,沉默地穿行在越来越亮的天空下。下方,熟悉的山恋、溪流、村落迅速后退、缩小,变成模糊的色块。唯有风声,永恆地呼啸在耳畔。 不知飞了多久,脚下大地的景色开始变化,平坦的原野上,一座城池的轮廓,在渐散的晨雾中缓缓显现。 南天城。 即便在高空,也能感受到那座城的“孤”。它矗立在原野上,四周无险可守,城墙在曦光中泛著苍灰的色泽。城头上,隱约可见蚂蚁般细小攒动的人影,以及————一抹极其醒目的、跃动的红。 那是年轻府官的官袍。 他正凭栏远眺,或许是在观察妖云的动向,或许只是在做最后的告別。他似乎若有所觉,微微抬起了头,望向北方天空这几道掠过的身影。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著,红色的官袍在越来越强的晨风中烈烈飞扬,身姿挺拔如松,仿佛要將自己站成这座孤城最后的地標,目送著这几道身影,消失在北方天际。 年轻的脸上,没有羡慕,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就在他们的身影即將掠过城池上空,將那抹红色彻底拋在身后之时一直平稳飞行的周易,毫无徵兆地,停了下来。 他悬停在空中,衣袍在疾停带来的气流中翻卷。前方的杨一方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形微微一顿。 周易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得————让人心头髮冷。 “就送到此处吧。” 前方的杨一方身形骤停,猛一回头,眼中锐光如电。 下一瞬,他瞳孔微缩一只见周易右手轻推,竟將身旁的木蔑如递物般凌空送来。杨一方几乎是本能地探手,一股柔劲將还有些茫然无措的木蔑稳稳揽至身侧。他眉头深锁,目光如刀般刺向那道玄色身影:“你什么意思?” 杨雁的心在胸腔里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那日窗边昏暗的光线,周易低沉的话语,那句“你日后自会明白”————一股不祥的预感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她看见周易抬起那只仅存的手,五指缓缓插入额前微乱的黑髮,向后梳拢。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揭去了一层无形的尘垢与颓丧。他露出了光洁的额头,也彻底展露了那双眼睛不再半闔,不再浑浊,此刻清亮如寒潭深水,锐利如淬火剑锋,所有的醉意与暮气荡然无存! 木蔑这才惊觉,今日的周叔,脸上胡茬颳得乾乾净净,一身玄色劲装紧衬身形,虽左袖空荡,却挺拔如孤松峭壁。晨曦落在他身上,將那沉寂太久的锋芒一寸寸擦亮,显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凛冽气度。 “我要留下来。”他说。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留下来?!”杨雁的声音瞬间拔高,尖锐得几乎破音,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骤然爆发的怒火,“留下来做什么?!守这座必破的孤城?!你以为你是谁?!是当年威震南境的东方孤月,还是执掌王权、定鼎中原的王权守拙?!你不过是个—” “杨雁。”周易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却带著一种山岳般的重量,將她的怒斥生生压回喉咙。 “记得我们的约定。”他不再看她,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边缘已有些磨损的册子。封面上,《养气经》三字墨跡淋漓,笔锋虽潦草,却力透纸背,仿佛每个字都带著剑意的嶙峋。 他看也不看,手腕一振,那册子便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木蔑下意识伸出的双手里。 “接著。” 木蔑手忙脚乱地捧住,入手微沉。他愣愣地抬头,看著空中那个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身影。 “这本书,还有你怀里那柄剑,”周易的目光终於落在木蔑脸上,那目光很深,很沉,像要將眼前这张尚且稚嫩的脸庞,连同此刻天空的顏色、风的声音,一同鐫刻进神魂深处,“都送你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仿佛在完成某种郑重的託付:“木蔑,別让我失望。” “好好修行。” “长大后————记得要保护好晓晓。” “周叔————”木蔑的喉咙猛地哽住,鼻尖酸涩难当。直到此刻,分离那冰冷而坚硬的实质,才带著千斤重量,狠狠砸在他心头,砸得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喘不上气。 “你又想逞什么能!!!”杨雁的怒吼带著哭腔,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决堤般涌出,“所有人都放弃了!石家跑了!赤家跑了!整个一气道盟都装聋作哑!这座城已经被彻底拋弃了!是弃子!是死地!你以为凭你一个人,一把剑,能做什么?!能改变什么?!不过是送死!是白白送死—!!!” “我早该死了。” 周易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比惊雷更响,更重,狠狠劈在杨雁的耳膜上,震得她浑身一颤。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冰冷而空洞的笑。 “世人传颂的,那个在孤城血战至最后、英勇就义的孤峰剑”————”他的声音低下去,带著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厌弃,“不过是个贪生怕死、沽名钓誉,在最后关头———— 拋下所有同伴,独自转身逃生的懦夫罢了。” 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脸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几乎要將灵魂都腐蚀殆尽的痛苦,以及————一种近乎残忍的、终於得以解脱的释然。 “我————早该死了。” 如果今日註定要有一个终结,那么,就让这终结来得痛快些。 让他能面向敌人的刀锋,而非袍泽未寒的尸骨。 让他能踏向註定的死亡,而非又一次“幸运”的生路。 他,不会再逃了。 “你—!”杨雁泪如雨下,眼前一片模糊。她再不顾什么御空平稳,猛地探出身,伸出手,五指因用力而痉挛,朝著空中那道决绝的身影抓去,仿佛要將他从既定的命运轨跡中硬生生拽回来! 一只苍劲有力、布满岁月痕跡的大手,稳稳按住了她颤抖的肩膀。 杨一方站在她身侧,自光复杂地投向下方那道毅然下坠的玄色身影。老人清癯的脸上,严厉之色稍缓,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混杂著理解与嘆息的神情。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让他去吧。” “他心里苦闷,活著————未必比死了更轻鬆。” “这是他为自己选的路。” 杨雁挣扎的手,终究无力地垂下,指尖徒劳地蜷缩著,感受著风从指缝间冰冷地溜走。她只能眼睁睁地看著,看著那道玄色身影,如同挣脱了所有枷锁、亦或奔赴唯一归宿的流星,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调转方向,朝著下方那座在晨光与妖云夹缝中、 显得无比孤绝的城头,疾坠而去。 而在那城头之上,年轻的府官原本正默默仰望著天空中那几道离去的身影,心中並无怨懟,只有一丝淡淡的、属於旁观者的悵惘。直到其中一道身影骤然折返,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如猎食的鹰隼,又似归鞘的利剑,朝著城头俯衝而来他清瘦的脸上,那平静终於被打破,露出了真切的、毫不掩饰的惊诧。 天空中,杨一方不再停留。他袖袍一卷,柔和而坚定的法力托起泪流满面、几近虚脱的杨雁,带著紧抱长剑和册子、仍处於巨大衝击中回不过神的木蔑,以及被周易提前下了药始终昏睡未醒的东方秦兰,化作一道流光,落向远处一座可以清晰眺望南天城的险峻山巔。 山风凛冽,捲动衣袍。 杨一方负手而立,遥望那座孤城,声音沉鬱如脚下亘古的岩石:“就在这里。” “送他最后一程。” 城头。 年轻的府官看著眼前这个去而復返、飘然落地的男子。玄衣如夜,左袖空荡,在渐起的大风中猎猎飞扬。长发未束,几缕拂过稜角分明的侧脸,衬得那面容越发冷峻如铁。最令他心头一凛的,是那双眼睛不再有半分颓唐与浑浊,反而亮得惊人,仿佛冰层下燃烧的烈火,又似即將出鞘、渴饮鲜血的锋刃。 那人甚至未曾瞥他一眼,径直走向残破的城垛,以一种近乎放肆的隨意靠坐下去。右腿曲起,左腿竟直接悬空伸出城墙之外,脚下便是数十丈的虚空与螻蚁般涌动的人潮。他仅存的右手凌空一抓— 不远处,垛口旁为守城將士壮行而备的一坛烈酒,应声飞入他掌中。 “砰!” 泥封碎裂。他仰头,坛口倾斜,琥珀色的酒液如决堤般倾泻而下,冲入口中。来不及吞咽的,便顺著紧绷的下頜线条奔流,浸湿了玄色衣襟,在初升的阳光下闪著微光。那姿態,不像饮酒,倒像痛饮仇讎之血,又似进行某种决绝的祭奠。 “天————!是————是他!是孤峰剑”!周易!南境第一剑客周易!他没死!他还活著—!!!” 一声嘶哑癲狂、几乎不成调子的尖叫,骤然撕裂了城头的压抑! 发出喊声的,是一位拄著拐杖、白髮萧然、气息已如风中残烛的老修士。他浑身剧烈颤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著那道饮酒的身影,泪水决堤般涌出沟壑纵横的脸颊。他曾在数年前的南境论剑大会上,於万千人中,见过那道惊鸿一瞥、此生难忘的剑光!那不仅仅是剑光,那是一个时代的锋芒,是南境修士心中不灭的传说! 这声嘶吼,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 剎那间—— “咻!”“唰!”“咚!” 破空声、衣袂掠风声、踉蹌的奔跑声————城头上各处,那些原本沉默待死、气息衰败的身影,如同被注入了一股狂暴的生命力,不顾一切地向著这段城墙涌来!数十人,皆是白髮苍苍、或身有残疾、或因各种原因未能隨世家大族撤离的散修、老兵。他们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那光芒里有震惊,有狂喜,更有一种濒死之人望见奇蹟的、近乎信仰的狂热! 他们只为亲眼证实,那个早已被刻在阵亡名册最顶端、被无数人缅怀又嘆息的名字,是否真的从地狱归来,重新站在这即將倾倒的城墙之上! “剑!你的孤峰”剑呢?!你的剑在哪里?!” “周易!你不该在这里!走啊!趁现在还有一线生机,快走—!!” “我们这些老骨头,烂在这里是命!你来作甚?!你来作甚啊!!” “你已经为我南境流够了血!断了一臂还不够吗?!谁要你再来证明什么?!谁要你再来——!!”一位独臂老修士目光死死钉在周易空荡的左袖上,仿佛看到了另一座鲜血淋漓的孤城,顿时老泪纵横,以拳捶墙,发出野兽哀嚎般的哭声。 “石家!赤家!一气道盟那些畜生!他们怎么敢————怎么敢让你来替他们送死!老子诅咒他们!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们—!!!”一个满脸刀疤的汉子鬚髮戟张,目眥欲裂,朝著北方天空发出泣血般的咆哮,声震城砖。 年轻的府官静静地退开半步,將这片突然爆发的、混乱而炽烈的空间让了出来。他望著这群状若疯魔、涕泪横流的老修士,望著被他们围在中心、却仿佛置身於另一个世界、 依旧沉默灌酒的玄衣男子。心中那片冰冷凝固的绝望之湖,竟被这突如其来的炽热狠狠凿开了一道裂缝。 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顺著裂缝悄然滋生。 原来,並非所有的“仙人”,都选择了背弃凡尘。 原来,这方看似被彻底遗弃的天地间,仍有义之所在,重逾千钧,足以让人跨越生死,逆向而行。 南境第一剑客————好大的名头,好重的担当。 原来这世界,也並非全然冰冷糟糕。 周易对周遭的一切—嘶喊、哭泣、劝告、咒骂——恍若未闻。 他只是靠坐在那里,一口,又一口,吞咽著灼喉的烈酒。目光越过了沸腾的人群,越过了斑驳的城墙,投向遥远的天际线。 那里,妖云已彻底侵占了半边天空,浓稠如化不开的墨,正以一种缓慢而无可阻挡的姿態,朝著孤城倾压而来。云层深处,隱隱传来沉闷的、富有节奏的鼓声,不似人间之音,每一次擂动,都仿佛直接敲打在人的心臟上,让脚下的城墙都为之微微震颤。 城在,人在。 剑,在心中。 这一天,他已等得足够久了。 原以为失去剑心的他,再没有这样的机会。没想到会有灰雾空间这样的金手指。只是来的太晚。他已经失去了一切。以为能凭藉金手指为他们报仇。对方又来的如此之快。让他避无可避。环环相扣,步步紧逼。 命运...你还真是眷顾我啊... 解释:狐妖主角共享之后,本来应该直接成就大神通的,但因为他丟了剑心,之前的修为废了,没有叠加上,相当於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共享,所以只有中神通境界,路边一条。 关於战力:初入大神通(没有觉醒本命神通),相当於没有天地之力加持的普通妖皇,强在手段多一些,不会被针对。 所以哪怕主角提前得到金手指,面对上一次南国二十多个妖王四五个大妖王一个妖皇这样的阵容,也得打出gg。 最后,今天还差四千,更新时间可能要在十二点之后了。 不太满意,在修改。 求月票打赏!!! > 第37章 穷途末路 第37章 穷途末路 数里外,妖云深处。 毒雾繚绕的简易行辕內,毒老子垂手而立,望著下方躁动不安、几欲提前扑出的各部妖兵,眉头微皱:“陛下,就由著它们这般————胡闹么?” 欢都擎天盘坐在一方毒瘴凝聚的墨玉蒲团上,慢条斯理地吞吐著紫黑色的烟云,闻言眼皮都未抬:“闹一闹也好。这些年被东方孤月压得太狠,各部火气都憋得足,正好藉此发泄一番,省得整日里內斗损耗。” 他顿了顿,烟枪在指尖转了转,忽然问道:“说起东方孤月————他那死法蹊蹺。老夫听闻,此事————与你家那小子,似乎有些牵连?” 毒老子面色不变,躬身道:“陛下明察。犬子確曾提前向老臣透了些风声,也討要了些————特別的“药物”。老臣只当他是年轻气盛,欲行险招立功,未曾想————他竟真做成了。” “哦?”欢都擎天终於抬起眼帘,浑浊却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兴味,“这么说,东方孤月究竟死於何人之手,你已知晓?” 毒老子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声音压低,带著某种揭示隱秘的快意:“说出来,陛下或许意想不到————” “嗯?” “亲手弒师,將东方孤月送上绝路的————正是他那位寄予厚望的大弟子,金人凤。” “呵呵————”欢都擎天意味不明地低笑起来,笑声在毒雾中迴荡,带著几分讥誚,几分瞭然,更多的是一种冷眼旁观的漠然,“人心啊,有时比老夫的万毒之体,还要毒上三分。” 南天城。 “来了。” 不知是谁,用乾涩到极点的声音,喃喃吐出这两个字。 年轻府官死死盯著远方,原本竭力维持平静的脸庞,此刻血色尽褪,苍白如纸。他见过妖怪,甚至亲手处理过几起妖物伤人的惨案。但眼前这一幕,彻底超出了他所有想像与承受的极限。 那是怎样的景象? 站在高高的城头,放眼望去— 天上,黑压压的妖禽如蝗群蔽日,翅膀扇动带起腥臭的狂风,尖锐的嘶鸣匯成撕扯耳膜的噪音海洋。 地下,形態各异、狰狞可怖的妖物如同翻滚的黑色潮水,从地平线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豺狼虎豹、蛇虫鼠蚁,皆化作体型庞大、妖气衝天的怪物,践踏著大地,发出隆隆闷响。旌旗?不,那是用兽骨、人皮和妖幡胡乱绑成的標识,在妖风中猎猎狂舞,散发出原始的野蛮与杀戮欲望。 数量?早已无法计数。目光所及,天地之间,除了妖,还是妖。仿佛整个南国的妖类,今日皆匯聚於此,要將这座孤城,连同城中所有生灵,彻底从大地上抹去。 就在群妖逼近至一定距离时,一种诡异的寂静,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席捲了整座南天城。 城中的百姓仿佛心有灵犀,在这一刻同时噤声。所有哭喊、祈祷、啜泣,都戛然而止。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在紧闭的门窗后无声发酵,瑟瑟发抖。 妖军阵前,骚动平息。 一座由八只强壮熊妖扛著的、装饰著惨白兽骨与猩红符文的巨大轿輦,被缓缓放下。轿帘无风自动,向內捲去,露出里面斜倚著的身影。 那是一个极其不协调的存在—鸟首,人身。头颅似禿鷲,覆盖著暗蓝色的坚硬角质,喙如弯鉤,闪烁著金属般的冷光。人身却穿著华丽的南国贵族服饰,只是那衣衫下的躯体,也隱约覆盖著细密的羽毛。最骇人的是它那只完好的左眼,凶光四溢,充斥著残忍与贪婪。而右眼处,一道深刻的、狰狞的剑疤,斜斜划过半张鸟脸,直至脖颈,皮肉翻卷癒合后的痕跡依然清晰可辨,仿佛在无声诉说著某场惊心动魄的败绩。 南国大妖王,七十二洞洞主中位列前三的凶煞——九头稚妖。 它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毒箭,穿透数百丈的距离,精准地、死死地钉在了城头那道玄色身影上。 “唳——!” 一声刺破云霄的尖啸!九头稚妖猛地从轿中冲天而起,庞大的妖气轰然爆发,震得抬轿的熊妖跟蹌后退。它在空中身形急剧膨胀、扭曲,暗蓝色的妖光炸开一眨眼间,一头山岳般的巨鸟现出原形! 其形似传说中的鬼车,却更加狰狞。脖颈分叉,赫然顶著八个狰狞凶恶、嘶鸣不已的鸟首!唯独在原本该是第九个头颅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光禿禿的、布满丑陋疤痕的断颈,触目惊心! 它曾为九头,其中之一,正是被当年锋芒最盛的“孤峰剑”,一剑斩落! “嗬嗬嗬————”中间那颗最大的头颅发出砂纸摩擦般的怪笑,八个头十六只眼睛,全都怨毒地锁定了城头的周易,“孤峰剑————周易!本座知道你可能藏在这南境某处,但我是真没想到————你是真的不怕死,还敢留在这座註定要化为齏粉的破城里!” 它的声音如同无数冤魂齐声尖啸,在妖力加持下,滚滚传遍战场:“看来,上一次的教训————还是不够惨烈!没能让你记住,有些地方,来了,就別想再走!” 仿佛响应它的號召— “轰!”“轰!”“轰!” 三道同样磅礴凶戾的妖气,自妖军不同方位冲天而起! 左侧,墨绿色的毒雾炸开,现出一只房屋大小、通体流淌著粘稠毒液、背生七彩疙瘩的恐怖毒蛙,巨口开合间,毒涎滴落,腐蚀得地面滋滋作响。 右侧,银白色的蛛丝瞬间编织成网,一头八足如矛、复眼闪烁著残忍寒光的巨型水蛛显出身形,腹部妖纹明灭不定。 后方,黑黄色的妖风捲起,一条长达数十丈、百足攒动、甲壳如铁、肋生薄翼的飞天蜈蚣蜿蜒腾空,口器开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毒蛙王!水蛛后!飞天蜈蚣將! 皆是南国成名数千年、凶名赫赫的大妖王!而且,无一例外,都曾在“孤峰剑”下吃过亏,受过伤!此次从九头稚妖处得知周易踪跡,正是报仇雪恨、吞食这剑修血肉以补自身的大好时机,故而亲自率领摩下精锐妖王前来! 四位大妖王成品字形升空,显化出小山般的恐怖原型,妖气连成一片,宛如四座移动的妖山,从四个方向,將南天城那小小的城头,连同其上那道孤影,牢牢封锁在中心! 这还不够。 在它们身后,妖云翻腾间,影影绰绰,又有超过三十道强横的妖王气息毫不掩饰地爆发开来,如群狼环伺。更下方,是漫山遍野、望不到边际、嘶吼震天的十万妖军! 妖气冲霄,煞云盖顶。真可谓倾巢而出,势在必得,声势浩荡得令天地失色! 然而,城头之上。 那道玄色身影,依旧保持著靠坐的姿態,对周遭足以让普通修士肝胆俱裂的恐怖阵仗,恍若未闻。他甚至又拎起不知从何处摄来的另一坛酒,仰头灌了一口。 这份极致的、近乎侮辱的平静,反而让气势汹汹的九头稚妖,心底那根源自断头之痛的恐惧之弦,微微绷紧。 不对劲———— 即便他剑心破碎,即便他断了一臂————可他是孤峰剑!是那个曾经单枪匹马,杀穿数位大妖王拦截的煞星! 念及此,九头稚妖中间那颗头颅,眼中恶毒之光更盛,它刻意放缓了语速,声音变得更加尖利刺耳,带著一种品尝美味般的回味:“说起来————元冬,是叫这个名字吧?你那个总是跟在你身后,使一手细雪剑”的女修朋友?” 城头的身影,饮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九头稚妖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八个头同时咧开喙,露出残忍的笑容:“她的脑浆————可真是美味啊。尤其是临死前,那双眼睛还死死望著你逃走的方向————那份不甘、担忧混合著恐惧的滋味,嘖嘖,本座至今难忘———— “够了。” 平静的声音响起,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漫天妖啸。 周易扔掉了手中的酒罈。陶坛在城砖上摔得粉碎,残酒四溅。 他缓缓地,站起了身。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有无形的风暴以他为中心开始酝酿。那一直沉寂如死水的气息,如同解开了最后一道枷锁,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攀升、锐化! 四位大妖王竟不由自主地,齐齐向后挪动了半步,妖气本能地更加凝实,护住周身。 “废话说这么多,”周易抬起眼,自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九头稚妖身上。那目光冰冷、锐利,深处却燃烧著一种沉寂了太久、终於得以释放的、足以焚尽一切的火焰,“是怕————与我赌命吗?” 他踏前一步,空荡的左袖在狂暴骤起的风中笔直向后甩去,右手虚握,仿佛抓住了什么无形之物。 “九头稚妖。”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战场,带著一种宣告宿命般的决绝:“你放宽心。” “今日,我必杀你。” 话音未落— “嗡!” 空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细微颤鸣。 城头之上,那道玄色身影,骤然模糊,旋即— 消失不见! 不是极速移动留下的残影,而是真正的、仿佛融入了空间本身的————消失! “小心!”毒蛙王厉声示警,鼓胀的毒囊瞬间喷出浓稠的防护毒雾。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九头稚妖中间那颗头颅正前方,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周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凭空浮现,咫尺之距! 他甚至没有用什么惊天动地的招式,只是抬起了那只仅存的、骨节分明的右手,五指微张,朝著那颗还在喋喋不休、回味“美味”的鸟首,看似轻飘飘地,按了下去。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舒缓。 但在九头稚妖的十六只复眼倒映中,那只手掌却在无限放大!掌心之中,仿佛塌陷了一方虚空,光线、声音、乃至它喷吐出的妖气,都被蛮横地拉扯、扭曲、吞噬进去!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濒临灭绝的大恐怖,瞬间攥紧了它的所有意识! 它想躲,妖躯却如同陷入无形的泥沼! 它想吼,声音却被那掌心塌陷的“空洞”吞噬! “早就跟你说过————” 周易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近在耳边响起:“变得这么大,是生怕————” 手掌,轻轻印在了那颗布满狰狞剑疤的鸟首正面。 “————我打不中吗?” 时间,仿佛凝固了那么一瞬。 下一刻— “噗嘰————” 一声诡异沉闷、令人头皮发麻的爆裂声。 九头稚妖中间那颗最为硕大、也最为囂张的头颅,五官猛地向中心挤压、坍缩,仿佛內部有什么东西被瞬间抽空、捏爆。暗蓝色的坚硬角质、猩红的肌肉、白色的脑浆、粘稠的妖血————所有组织不分彼此地混合在一起,然后一“砰!!!” 如同熟透的西瓜被铁锤砸中,轰然炸裂! 红的、白的、蓝的、黑的————混合著碎骨与羽毛的黏稠浆液,如同骤然降下的倾盆血雨,朝著下方密密麻麻的妖军,劈头盖脸地浇灌下去! 腥臭冲天!粘稠的浆液如暴雨般泼洒在城下的妖军阵列中,引起一片混乱与骚动。 城头之上,却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凛冽的山风,发出尖锐的呼啸,穿过那道渊渟岳峙、子然独立的玄色身影。狂风將他空荡的左袖吹得笔直向后扯去,布料绷紧,猎猎震响,仿佛一面残缺却依旧在逆风中拼力展开、誓不低垂的旗帜。 一掌,碎大妖王之首! 无需剑鸣,无需华光。在眾人眼中,这就是当年的孤峰剑!纵使手中无剑,断臂空袖,依旧强到致命! 远处的山巔,罡风凛冽。 杨一方负手而立,遥望城头那惊世骇俗的一幕,一直如古井般波澜不惊的脸上,终於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震动。他那双阅尽沧桑、见识过无数天才崛起的眼眸中,瞳孔微微收缩,精光乍现又迅速归於深沉的复杂。 他原以为,所谓南境剑客第一人,孤峰剑。顶多,算是年轻一辈中曾经拔尖、如今却已陨落的“好手”罢了。 然而眼前这一幕,彻底顛覆了他的认知。 这样的实力———— 杨一方心中默默掂量,隨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一声悠长的嘆息,混入呼啸的山风之中:“此等修为与战力————放眼当今天下,除却已故的东方孤月,与王权守拙————” “恐怕————道盟中已无人敢言能稳压他一头,更遑论轻易胜之了。” 他之前,还是太过小覷此人了。 这哪里是什么“年轻辈中曾有的好手”?这分明是早已超脱了年龄与辈分的桎梏,足以躋身一气道盟最顶峰的那一小撮人之中,稳坐前五把交椅,甚至有望衝击前三席位的擎天巨擘! 然而,正因如此,眼前这一幕才更显得————悲愴,且无望“唉————” 又是一声嘆息,从杨一方喉间逸出,比山巔的罡风更沉,比远方的妖云更重。那嘆息里,揉杂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有对绝世武力惊鸿一瞥的震撼,有对明珠蒙尘、龙困浅滩的惋惜,更有一种洞悉结局却无力改变的、深沉的无力与苍凉。 世事翻覆,命运诡譎,多少惊才绝艷之辈,最终也难逃劫数。 “可惜了。”他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字字千钧,砸在脚下冰冷的岩石上。 “他————他这么厉害,”杨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震撼,还是別的什么,“能————能活著守住这座城吗?” 木蔑也紧紧拽著母亲的衣角,仰起小脸,眼中充满了混合著崇拜与恐惧的复杂光芒,同样期待著答案。 杨一方缓缓转过头,目光掠过女儿和外孙写满期盼与不安的脸,最终重新投向那座被妖云与杀阵重重封锁的孤城,投向城头那道依旧挺拔的身影。 他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绝无可能。” 四个字,冰冷如铁,斩断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再强,终究也只是一个人。”杨一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血肉之躯,灵力有尽时。面对十万妖军,三十余妖王结阵封锁,更有四位恨他入骨、实力皆在大妖王层次的存在联手围杀————这已非个人勇武所能扭转的战局。”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间,看到了那绝望的兵力对比与杀机罗网。 “除非———— "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遥不可及的追忆之色。 “除非他真正踏入东方孤月和王权守拙那样的境界。那等境界,一人便可为军,一力便可镇国。” 他的视线落回周易身上,缓缓摇头:“他还未到那一步。或许曾经无限接近,但如今————”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一断臂之损,心魔之困,多年的颓废消沉,早已让那登临绝顶的可能,化为了泡影。 他抬起手,指向远方那杀机沸腾的战场,声音里带著一种见证歷史终结般的肃穆:“看吧。” “胜负生死,顷刻便见分晓。”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啊!!!” 悽厉怨毒到极致的尖啸,从剩下的七个鸟首中同时迸发,音波混杂著狂暴的妖力,震得周围空气泛起涟漪! “该死!该死!该死啊—!!!孤峰剑,你该死一万次!!!” 九头稚妖一此刻或许该称七头稚妖—中间最大的头颅被毁,剧痛与狂怒几乎吞噬了它的理智。剩下的七颗头颅齐齐暴怒,鸟喙大张,赤红的烈焰、墨绿的毒瘴、惨白的寒霜、污浊的酸液、 蚀骨的阴风————七种属性迥异却同样致命的恐怖吐息,如同七道决堤的洪流,不分先后,朝著周易所在的位置疯狂喷涌、交织、覆盖!妖光映亮了半边晦暗的天空,所过之处,连城墙垛口的岩石都被瞬间腐蚀、冻结、或崩裂出蛛网般的裂痕! 与此同时,它庞大的妖躯猛地向內收缩,妖光剧烈闪烁,小山般的原型飞速缩小,眨眼间再度化为了那鸟首人身的形態。只是此刻,它右眼处的剑疤旁,脖颈上方多了一个血肉模糊、元自“泪泪”冒著粘稠妖血的巨大创口,断颈处筋肉抽搐,模样比之前更加狰狞可怖。 不仅是它! 另外三位大妖王在最初的震骇之后,也立刻做出了最明智的反应。 毒蛙王鼓胀的躯体“噗”地泄气般缩小,恢復了身披华丽毒袍、肤色靛蓝的人形老者模样,只是手中多了一柄由脊椎骨炼製的惨绿色法杖。 水蛛后八足收拢,银光一闪,化作一位身著银色纱衣、面容妖艷却眼神冰冷的女子,十指之间,无形蛛丝已然绷紧,闪烁著致命的寒芒。 飞天蜈蚣將百足蠕动,黑黄妖风收敛,变成一个身披厚重甲骨、面容隱藏在狰狞头盔下的高大將领,手中提著一柄前端分叉、如同蜈蚣毒顎般的奇形长枪。 原型虽威猛,但面对周易这种速度与爆发力恐怖到极点的对手,过於庞大的躯体反而容易成为活靶子。人形状態,更利於施展精妙妖术,配合围攻! “孤峰剑!”毒蛙王声音嘶哑,蕴含著刻骨恨意,“今日不同往昔!你剑心已失,独臂残身,还敢如此猖狂!我等联手,必叫你形神俱灭於此!” “跟他废话什么!”水蛛后声音冷冽如冰,“结阵!封死他所有退路!今日不將他抽魂炼魄,难消我等心头之恨!” “出手—!!!” 飞天蜈蚣將发出一声沉闷如金铁交击的怒吼,手中奇形长枪率先刺出!枪尖震颤,幻化出千百道如同蜈蚣百足般的虚影,带著刺耳的破空声与腥甜毒气,直取周易周身大穴! 隨著三大妖王的怒吼,这场针对一人的围杀,终於图穷匕见! “结万妖锁空阵!” “封天锁地,莫让这廝走脱!” 后方,那三十余位早已蓄势待发的妖王齐声应和!它们不再旁观,纷纷催动妖力,各色妖光冲天而起,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跡急速穿梭、连接! 霎时间,以城头为中心,方圆数里的天空与地面,仿佛被一张无形而巨大的罗网笼罩!妖气纵横交错,凝结成肉眼可见的暗色纹路,將空间层层封锁、加固!光线在其中变得扭曲黯淡,连风声都仿佛被隔绝,只剩下沉重如实质的妖力压迫,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令人窒息。 十面埋伏,天罗地网! 风声、妖啸声、能量嗡鸣声————一切声响都在这张越收越紧的死亡罗网中变得扭曲、模糊,只剩下一种令人神魂俱颤的、源於绝对数量与杀意匯聚而成的恐怖压迫感,从四面八方、天上地下,无孔不入地挤压而来。 而这一切,只为了围杀城头之上,那道煢煢子立、左袖空荡的玄色身影。 此情此景,落入远处山巔杨一方的眼中,竟让他勾起了深埋於记忆角落的、来自古老道盟典籍中的记载。 恍惚间,眼前这玄衣独守孤城的画面,竟与那泛黄书页上描述的、千年之前的一幕產生了某种跨越时空的重叠。 “天元歷初,御妖国崩,万妖反噬,兵围皇都。时有石宽者,本为护国大將,感念旧恩,不忍见皇室覆灭。遂孤身立於残破国门之外,独拒妖潮七日七夜。” “彼时,妖气蔽日,吼啸裂空。石宽不言不语,只將一双可崩山岳的铁拳缓缓握紧。拳锋未出,凛冽战意已如实质,迫得前排妖物鳞甲颤慄。自第一日拂晓至第七日黄昏,他未尝后退半步,亦未持寸兵。双拳起落间,风雷相隨,妖罡炸裂。拳劲所至,血肉成糜,骸骨为粉;拳意所贯,纵是千年大妖之躯,亦如琉璃遇重锤,轰然破碎。城墙之下,非止血流漂櫓,更有妖丹碎片混杂於尸山血海之中,莹莹发光,映照出一幅修罗炼狱之景。” “鏖战至第七日,他仰天长啸,声震九霄,不再是妖將石宽,而是在无尽毁灭与守护执念中涅槃重生,打破血脉桎梏,一举踏入那传说之境—是为妖皇!群妖在其煌煌拳威之下,神魂俱丧,溃退数百里,北国群妖奉其尊號:毁灭天君!”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然而,这个念头只在杨一方脑海中停留了短短一瞬。 旋即,他便自嘲般在心中摇了摇头,將这荒谬的联想彻底驱散。 孤峰剑何德何能,可与毁灭天君石宽相提並论? 石宽何等存在?一国之大妖皇。千万年来,整个天地间也只此三位。 七千。燃尽了。 昨天欠的清了。今天还有三千的富余。 下午继续更新。 最后求月票打赏! 第38章 神通天降 第38章 神通天降 周易独对四大妖王。更有三十余位妖王统御十万妖军,布下“万妖锁空”绝阵。妖气如铁幕垂落,层层交叠,不仅封锁天地四方,更不断蚕食、隔绝阵中灵气,意图將他生生耗死在这灵气枯竭的囚笼之中。 纵使他掌法已臻化境,剑意深藏於血脉骨髓,举手投足皆蕴含斩裂山河的锋锐。然人力有穷时,妖海无尽处。独木终究难支狂澜,一人之勇,终难抵这倾国之力的碾压与消磨。 战至癲狂处,他以胸腹硬接毒蛙王一记阴毒杖击为代价,欺身近前,独臂如龙探出,五指成爪,竟生生扣入九头稚妖仅存的七颗头颅连接之处!妖血喷涌,骨裂之声刺耳。他嘶吼著,將毕生修为、所有不甘与愤懣尽数灌注於这一扣、一扯、一捏! “噗噗噗噗—!!!” 接连七声沉闷爆响!七颗狰狞鸟首如同熟透的浆果被巨力碾碎,红的白的蓝的浆液混合著破碎的妖骨与羽毛冲天而起!最后一刻,他指尖触及那颗隱藏在颈椎深处、搏动著的暗紫色妖核,毫不犹豫,发力捏爆! “不——!!!” 九头稚妖发出最后一声扭曲灵魂的尖啸,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与无边怨毒。这位在南国称霸数千载、位列前三的大妖王,庞大妖躯剧烈抽搐,隨即如同被抽空所有支撑般轰然垮塌,化作一滩不断腐蚀地面的腥臭污血,泼洒在焦黑的大地上,宣告著一个时代的凶煞就此彻底陨落。 然这决绝一击,亦近乎抽乾了他残存的法力与体力。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破绽大开! “嘶—!”毒蛙王蓄势已久的腐毒吐息如影隨形,擦过他的右眼。 “嗤啦!”水蛛后蓄谋已久的缠魂丝趁虚而入,虽被护体残劲震断大半,仍有数根坚韧无比的银丝勒入他的右臂血肉筋骨。 “鐺!咔嚓!”飞天蜈蚣將的穿刺毒枪更是抓住这瞬息之机,破开他胸前摇摇欲坠的防护,虽被他千钧一髮之际扭身避开心臟要害,仍將左胸靠肩处彻底贯穿!枪尖透背而出,带出一蓬混杂著內臟碎片的血雾! 周易身形踉蹌暴退,口中鲜血狂喷,却也在生死一线间做出反击。独目赤红,仅存的右臂不顾银丝切割深可见骨,悍然拍出三掌!掌风悽厉如鬼哭,蕴含著与敌偕亡的惨烈意志。 “砰!”毒蛙王惨叫著倒飞,腰间那鼓胀的七彩毒囊被掌风余波扫中,轰然炸裂,毒液反噬,腐蚀得它半边身躯滋滋作响,妖气骤降。 “唰!唰!唰!”水蛛后悽厉尖啸,三根最为关键的支撑步足被无形掌刃齐根斩断,银血狂喷,庞大的蛛身失去平衡,翻滚著砸入妖军之中,压死妖兵无数。 “轰——!”飞天蜈蚣將最为悽惨,它贪功冒进,追击过深,被周易凝聚最后精气神的一记返身掌结结实实印在胸腹甲壳连接处。足以震碎山岳的暗劲透体而入,它那长达数十丈的狰狞身躯中段,甲壳寸寸碎裂,內部组织几乎被震成一团烂泥,仅靠两端勉强连接,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显然已遭重创。 然周易自身,亦已油尽灯枯,濒临绝境。 右眼被腐毒侵蚀,瞬间失去所有光彩,化为一片焦黑的死寂。胸膛碗口大的贯穿伤前后透亮,边缘血肉翻卷,泛著妖异的绿黑光泽,毒气不断向心脉侵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更多黑血与碎裂的內臟。仅存的右臂更是惨不忍睹,肌肉被银丝切割得支离破碎,多处骨骼呈现不自然的扭曲与断裂,仅靠一股不屈到极点的意志与微若游丝的法力强行粘合著,仿佛隨时会彻底离体而去。 身上那件玄色劲装早已化作槛褸血布,勉强掛在身上。他拄著一条不知从何处断裂的城墙巨木,勉强站立,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仿佛下一阵风来,便会彻底熄灭。 城头之上,那十余名早已抱定死志的老修士目睹此景,目眥欲裂,血泪横流! “跟这些畜生拼了—!!” 他们发出野兽般的悲吼,再也顾不得实力差距,更顾不得什么毒雾封锁,一个个如同扑火的飞蛾,燃烧起最后的生命本源,化作一道道决绝的流光,悍然冲向战场边缘那浓得化不开的致命毒瘴! 然而,现实残酷得令人心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他们的护体灵光,在接触毒瘴的瞬间,便如阳春白雪般急速消融。紧接著,是道袍,是肌肤,是血肉———— “滋滋滋——!!!” 令人头皮发麻的腐蚀声密集响起。冲在最前的几位老修士,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完整,便在翻滚的毒雾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溶解、溃烂、化作一滩滩冒著气泡、顏色诡异的浓稠血水,顷刻间尸骨无存,神魂俱灭! 后面的人赤红著眼睛,脚步却未曾有半分迟疑,依旧前赴后继地撞入那片死亡雾墙,只为能再靠近中心战场一步,只为能用自己微不足道的消亡,稍稍分散一丝妖王的注意力。 他们扭曲溃烂的脸上,在生命最后一刻凝固的神情,那最深最沉的恨意,竟非指向眼前张牙舞爪的妖魔,而是带著无尽的悲凉与绝望,死死望向北方、东方一那些他们曾深信不疑、以为会是最后壁垒与希望的方向。 “一气道盟————世家————宗门————” 破碎的、带著血沫的诅咒,从他们逐渐融化的喉咙里挤出,微不可闻,却重逾山岳:“你们————背弃人族————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 这泣血般的诅咒,隨著他们生命的彻底消散,飘散在充斥著无尽血腥与妖异气息的狂风之中,仿佛沉入深渊的石子,激不起丝毫涟漪。 无人知晓,亦或不愿知晓。 在遥远的、安全的、被重重阵法保护的世家祖地、宗门大殿、道盟观星台————有多少双或苍老、或威严、或冷漠的眼睛,正透过光华流转的法术水镜,或凭藉高深的神识遥遥“观看”著这座南境孤城的最后时刻,注视著那位曾被誉为南境骄傲、如今却血染残垣的剑客走向註定的陨落。 间或有年轻的、脸庞尚存热血与稜角的子弟,目睹水镜中惨烈景象,胸中血气翻涌,猛地站起身,攥紧拳头,想要开口请战,哪怕只是去收殮遗骨,哪怕只是去发出一声吶喊。 然而,身旁总会及时伸出一只沉稳或枯瘦的手,按在他们的肩膀上。师长或家主冰冷得不含一丝情感的声音,如同寒冬腊月的冰锥,轻易刺穿他们尚且稚嫩的激情与幻想:“坐下。” “无谓的牺牲,改变不了任何结果。” “大势已去,螳臂当车,徒惹笑耳。” “莫要逞匹夫之勇,平白折损家族根基与未来。” “记住你们的身份,你们的责任————不在这里。” 年轻的热血,在现实与“大局”的冰冷浇灌下,迅速冷却、凝固,最终化为一声压抑的、不甘的嘆息,或是一滴迅速被擦拭掉的无人在意的泪水。他们重新坐回原位,垂下眼帘,不敢再看水镜中那愈发暗淡的玄色身影,仿佛那是一场与己无关的、遥远而血腥的幻梦。 战局中央,周易残躯挺立,如同钉入大地的一桿不屈战旗。他仅存的左眼赤红如血,目光却亮得骇人,死死锁定著前方一那三位虽受重创、妖气紊乱,却依旧杀意沸腾的大妖王。 他周身浴血,胸膛贯穿的伤口隨著呼吸微弱起伏,溢出乌黑毒血:右臂扭曲垂落,骨茬刺破皮肉;右眼只剩焦黑窟窿。任谁看去,都已是一具仅靠意志强撑的破碎躯壳,风中残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 然而— 毒蛙王、水蛛后、飞天蜈蚣將,三妖非但没有急於扑上,反而在数十丈外逡巡不前,妖瞳中闪烁著惊疑、忌惮,甚至————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惧怕这最后的捨命一击。这一击若出,必是石破天惊,足以再拉一位大妖王————同赴黄泉! 空气凝固了。 十万妖军的嘶吼不知何时低了下去,无数妖瞳聚焦於那片小小的死亡区域。 谁去挡? 谁愿用自己的性命与千年道行,去为同伴铺平斩杀此人、攫取其血肉精华的“道路”? 毒蛙王鼓胀的残破毒囊微微收缩,独眼扫过水蛛后断裂的步足。 水蛛后银丝无声蔓延,复眼余光却警惕著飞天蜈蚣將几乎断裂的身躯。 飞天蜈蚣將百足蠕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狰狞头盔下的目光在另两位大妖王之间游移。 猜忌、防备、算计————如同无形的蛛网,在三妖之间交织。它们都想要周易死,都渴望吞噬这强者的血肉来弥补重伤甚至突破瓶颈,但谁也不愿成为那个付出代价的“先驱”。正是这份各怀鬼胎的牵制与犹豫,才让看似隨时会倒下的周易,得以在这死局中残喘片刻,一时间,南国妖军滔天气势竟为之一滯。十万妖眾仰望著空中那三位逡巡不前的“王者”,嗜血的咆哮声中,不由自主地掺入了一丝茫然与不安。大妖王————也会畏惧吗? 就在这杀意沸腾却又诡异僵持的微妙时刻“錚————” 一声琴音,清清冷冷,却又带著某种直透骨髓的诡异质感,毫无徵兆地响起。 它並不响亮,却奇异地穿透了战场上所有的嘶吼、风声、能量嗡鸣,清晰地烙印在每一个生灵的神魂感知之中。仿佛不是通过耳朵听见,而是直接在心底、在脑內奏响。 毒老子,终於不再作壁上观。 这位南国皇叔,欢都擎天最为倚重的臂膀,身形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战场侧翼的高空。他髮髻以古朴玉冠束起,灰白长发一丝不苟,花白鬍鬚修剪得整齐得体,唯有额间一道深可见骨的陈旧疤痕,为他儒雅外表平添了几分歷经杀伐的冷硬煞气。 他身著素白圆领阑衫,衣摆垂至脚踝,两侧开衩,便於盘坐。最为惹眼的是衫上用浓墨狂草写就的五个大字一“万般皆下品”,笔力虬劲,睥睨之意扑面而出。外罩一件灰蓝色无袖对襟长褂,更显沉稳。 此刻,他虚坐空中,身形稳如山岳,一架形制古朴、木质幽暗的七弦琴横置於膝上。指尖轻抬,落於弦上。 神仙棋一毒老子威慑南疆数千载、令无数修士闻之色变的成名绝技,於此死局终末,悄然拨动了第一声弦音。 指尖再动。 非关金戈铁马,非关淒风苦雨。 那是一串串奇诡、幽深、仿佛源自混沌初开、又似通往无尽梦魔的韵律。音调忽高忽低,节奏忽急忽缓,毫无章法可循,却偏偏带著一种直击灵魂的诡异魅力,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沉溺、倾听,继而————迷失。 琴音入耳,或者说,入魂的剎那— 战场中心,毒蛙王、水蛛后、飞天蜈蚣將,庞大的妖躯同时一震!妖瞳之中,有瞬间的茫然,隨即被一种奇异的光彩取代。 而在城头残存的守军眼中,在远处山巔杨一方的注视下,在所有旁观者的感知里,战场中心的景象发生了恐怖的扭曲一动了! 三位大妖王动了!它们的动作极快! 不是快了一点半点,而是快了数倍,乃至十数倍!毒蛙王喷射毒涎、水蛛后弹射银丝、飞天蜈蚣將挺枪疾刺————所有的攻势,所有的闪避,所有的妖力运转,都快得超出了常理,快得拉出了一片片连绵不绝、顏色各异的残影!三道妖王的身影,化作了三道疯狂闪烁、交错切割的死亡流光,在空中织成了一张毫无缝隙、令人室息的绝杀之网! 那速度,已非“迅疾”可以形容,近乎————瞬移! 本就如同在万丈悬崖边缘走钢丝、全靠一口不屈之气硬撑的周易,在这完全不合逻辑、顛覆认知的恐怖速度压制下,终於支撑不住了。 “噗嗤——!”那是利刃再度切入血肉的闷响。 “咔嚓!咔嚓嚓——!”那是本就濒临破碎的臂骨、肋骨,被巨力进一步碾碎的刺耳声音。 “轰!!!”那是护体气劲彻底崩散,身躯被狂暴力量狠狠砸飞的轰鸣。 在眾人模糊的视线与感知中,只看到那三道妖王所化的流光残影,以根本无法捕捉轨跡的速度,数次交错袭过周易所在的位置。 每交错一次,那玄色身影便剧烈震颤一次,爆开一团血雾,气息骤降一截。 最终,在一次格外沉重的轰击之后,周易残破的身躯如同被投石机拋出的巨石,又似断了所有牵线的木偶,从半空中划出一道悽厉的拋物线,朝著下方紧闭的、染血的城门,无力地坠落。 “轰隆——!!!” 大地剧震,烟尘冲天而起。 坚硬的城门前方,被砸出了一个直径数丈、深达尺余的龟裂坑洞。破碎的砖石与焦土混合,被溅起的鲜血染成暗红色。 坑洞中心。 周易单膝跪地,勉强支撑著没有完全倒下。他头颅低垂,凌乱沾血的黑髮遮住了面容,只有嘴角不断溢出的、夹杂著內臟碎块的乌黑血液,滴落在焦土上,发出“嘀嗒”的轻响。 周身伤口,尤其是胸膛那个巨大的贯穿伤,正汩泪地向外涌著鲜血,很快在他身下积聚成一小滩血泊。气息微弱到了极致,仿佛寒冬荒野上的最后一缕余烬,隨时都会在下一阵寒风中,彻底消散於无形。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城头,也蔓延了部分妖军。 结束了?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生灵,心中都浮起了这个念头。 远处山巔,杨雁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才没有痛哭出声,泪水却已模糊了视线。她紧紧抱著昏睡的秦兰,另一只手颤抖著,想要去遮住木蔑的眼睛。 木蔑没有哭,他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个深坑,小脸苍白如纸,身体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 杨一方负手而立,面色沉凝如水,唯有袖中微微攥紧的拳头,泄露了他內心並非全无波澜。 而战场上,三位大妖王所化的流光残影终於停了下来,重新显露出身形。它们分散在深坑周围三个方向,妖瞳中闪烁著混合了贪婪、警惕与残暴的快意光芒,死死盯著坑底那似乎已无生息的身影,缓缓逼近。 毒老子膝上,七弦琴最后一个诡异的尾音,幽幽消散在风中。 他抬起眼帘,目光淡漠地扫过坑底,仿佛在看一件即將完成的“作品”,或是————一枚即將被摘取的“果实”。 “结束了!” 毒蛙王鼓动著残破的毒囊,发出嘶哑刺耳的兴奋怪叫,粘稠的毒涎从嘴角滴落,腐蚀著脚下的焦土。 “他的命——是我的!” 水蛛后尖啸声划破空气,仅存的几根步足同时发力,身形化作一道银色闪电,口中喷出的不再是纤细的缠丝,而是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的、密集如雨的银白蛛丝,铺天盖地罩向深坑,每一根都闪烁著致命的寒光与粘性,意图率先將猎物牢牢捆缚、吸乾精髓! “滚开!吞其血肉,必能弥补本王损伤,甚至更进一步!” 飞天蜈蚣將更是狂吼震天,它不顾身躯几乎断裂的剧痛,妖力疯狂灌注於手中那柄奇形长枪,枪尖震颤,幻化出千百道如同蜈蚣百足攒刺般的恐怖枪影,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与浓郁的腥甜毒煞,后发先至,直取坑底身影的头颅与心口要害,意图一击毙命,独享战果! 三位大妖王眼见那令它们损失惨重、心悸不已的强敌终於彻底“倒下”,气息奄奄,再无反抗之力,瞬间便將方才那点猜忌与防备拋到了九霄云外。贪婪与对復仇的渴望彻底压倒了理智与谨慎,它们爭先恐后,状若疯魔地扑杀而下,妖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唯恐慢了一分,便被同伴抢了先机! 城头之上,残存的人们死死抓住冰冷的垛口,指节发白,嘴唇咬出血来。一片死寂中,唯有粗重绝望的喘息与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最后一丝微光,似乎也要隨著坑底那身影的消亡而彻底熄灭了。 远处山巔,杨雁早已泪流满面,视线一片模糊。她一手紧紧搂著仍在昏睡、对即將发生的惨剧一无所知的东方秦兰,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抬起,颤抖著伸向身侧木蔑的眼前—一她不愿让这孩子亲眼目睹如同父亲般的周叔,落得如此悽惨绝伦的结局。那太过残忍。 木蔑却猛地偏过头,避开了母亲的手。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用力之大,已然渗出血丝。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泪水不受控制地大颗滚落,他却倔强地不肯眨眼,固执地、甚至带著一丝自虐般的神情,死死盯著那个烟尘未散的深坑,仿佛要將这一幕烙印进灵魂深处。 “要————结束了吗?” 这个沉重而冰冷的念头,如同冬日里最刺骨的寒风,席捲过每一个目睹者的心头,带来一片荒芜的绝望。 然而一就在毒蛙王的毒涎即將滴落、水蛛后的银丝瀑布距离坑底不足三尺、飞天蜈蚣將的千百枪影即將穿透那残破躯体的电光石火之间! 异变,陡生! “嗡—!!!” 一声撼动乾坤的轰鸣,毫无徵兆地爆发! 深坑之中,那本该油尽灯枯、气息奄奄、如同尸体般跪伏的玄色身影,其体內猛然爆发出了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气息! 迴光返照!临死前的最后反扑! 终於降临! “他要拼命!”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所有感知到这股气息的生灵脑海。如此不顾一切、超越极限的爆发,除了燃烧所有、意图玉石俱焚的最终拼命,还能是什么? 但! 令所有目睹者,包括那三位已然扑至坑边的妖王,都万万没想到的是坑底那道骤然爆发出惊天动地气息的身影,其猛然抬起的、仅存的、燃烧著炽白与血色交织光芒的右臂,所凝聚的毁天灭地一击,其锋芒所指———— 根本,不是近在咫尺、杀招已临身的毒蛙王、水蛛后,或飞天蜈蚣將! 他那仅存的左眼,此刻竟完全越过了它们,穿透了数百丈的空间,死死地、刻骨仇恨地、带著一种洞悉一切后的冰冷嘲讽与决绝杀意———— 锁定在了— 远在数百丈外,依旧盘坐於半空、膝上横琴、面色刚刚由淡漠转为一丝惊疑的———— 毒老子! 他要杀的,是毒老子! 只见那坑底身影骤然模糊一併非高速移动留下的残像,而是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击碎,光影扭曲了一瞬,隨即凭空消失! 並非快,而是某种近乎违背常理的————空间挪移! “轰!!!” 毒蛙王的腐蚀毒瀑、水蛛后的绞杀银丝、飞天蜈蚣將的百足枪影,三大妖王志在必得的致命合击,此刻尽数落空,狂暴的能量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深坑底部。原地爆开一团混杂著毒液、银光与枪罡的毁灭性光球,土石瞬间汽化,形成一个比之前巨大数倍的恐怖深洞,边缘呈现出琉璃般的融化跡象。 而本该在坑底承受这一切的周易,不见了。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三位扑杀而至的大妖王,在攻击落空的瞬间,其反应在旁观者眼中,竟显得————诡异地“迟缓”了一瞬!它们狰狞的脸上甚至残留著一丝猎物到手的兴奋与贪婪,妖瞳中却已映出空荡荡的坑洞,那转向、收势、寻找目標的本能动作,比起之前那快如鬼魅的“瞬移”般的速度,简直如同陷入了粘稠的泥沼! 不————不对! 远处山巔,杨一方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天眼金纹剧烈闪烁,並非为了捕捉那消失的身影,而是穿透了表象,直指本源! 他看明白了。 不是周易突然快了。 更不是那三大妖王此刻慢了。 而是——它们之前那匪夷所思的“极速”,根本就是假的!是幻象!是————被扭曲的感知! 一个瞬间贯通所有疑点的明悟,如同惊雷炸响在他脑海:“那琴音————毒老子的神仙棋”————根本不是增强妖王,而是扭曲了所有听到琴音之人的感知!” “它们的速度从未暴涨!是我们感觉它们变快”了!而周易————他看似反应不及,实则是被拖入了时间感知的泥潭,在他被扭曲的感知里,妖王的动作快到他无法捕捉!” “而面对这样的手段,仅是经歷一次便直接看穿,甚至找到了破解之法!何等恐怖的才情!” 图穷匕见! 毒老子的“神仙棋”,这门威震南疆的诡异神通,其本质远非辅助增益那般简单。它是一种作用於神魂层面、极其阴险霸道的高阶感知毒素!以音律为媒介,无形无质,直侵灵台,篡改中招者对时间流速与空间距离的根本感知。 在旁人看来,妖王速度暴涨,快如瞬移,实则是妖王自身在扭曲的时感中,觉得自己拥有“充裕”的时间去完成更多、更复杂的动作。而在同样中招的对手感知里,敌人的动作却变得模糊、重叠、无法追踪,仿佛面对著无数个来自不同时间点的攻击幻影。 早在琴音响起,周易便瞬间震破了自己的双耳鼓膜! 隨后的一切一在扭曲时感中“艰难”支撑、不断“中招”、鲜血狂喷、最终气息奄奄地“无力”坠落深坑—皆是偽装!皆是精心演绎的示弱戏码! 周易从始至终,都至少保留著最后一击之力。想要再拉著一位大妖王去死。 本来他还拿不准拉著谁去死。 现在毒老子跳出来。 正好! 就拉著你一起死! 以南国皇叔的身份为这座城陪葬! 周易的身影,如同从虚空中一步踏出,直接出现在了毒老子身前三丈之地! 没有轨跡,没有过程,仿佛空间本身將他“吐”到了这个位置。残破的玄色身影与毒老子盘坐抚琴的儒雅姿態,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一掌拍出! 掌势古朴,轨跡简单,却仿佛包容了千山崩、万川逆流的气象。掌风未至,毒老子周身繚绕的护体毒瘴便如同被无形巨力碾压,嗤嗤作响,急速湮灭。掌影笼罩之下,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光线扭曲,將毒老子那张终於彻底色变、混杂著惊骇与难以置信的脸庞映照得一片惨澹。 有心算无意!蓄势待发对猝不及防! 周易有绝对的自信,在这超越自身极限、燃烧所有换来的一击之下,纵使毒老子修为精深、毒功盖世,也绝无可能全身而退! 这一掌,必取其性命! 然而—一哪有人能算尽全部。周易算尽了三大妖王的猜忌,算透了“神仙棋”的奥秘,甚至算好了自己这具残躯所能承载的最后一击的威力———— 他却漏算了最重要的一点。 欢都擎天! 这位南国之主,万毒妖皇,自始至终,都在战场之上。 九头稚妖的死,他可以冷眼旁观。但毒老子不同。 这不仅是他的左膀右臂,不仅是南国毒术的擎天之柱,更是他的一亲弟弟! 他怎会坐视自己的血亲至弟,陨落於一个人族垂死剑客的掌下? 於是,就在周易那必杀一掌即將印上毒老子天灵盖的千钧一髮之际一道矮小、却仿佛撑起了整片南国天空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徵兆地插入了那咫尺之间的死亡距离! 毒老子身前的空间,仿佛水波般荡漾了一下。欢都擎天便已站在那里,背对著毒老子,面朝著周易拍来的、那仿佛能撼动乾坤的决绝一掌。 他甚至没有摆出任何防御姿態,只是隨意地抬起了那只枯瘦、却仿佛蕴含著万毒之源、承载著南国山河重量的右手。 然后,轻轻向前一推。 动作云淡风轻,不带丝毫烟火气。 “啵— —” 一声轻响,如同水泡破裂。 周易那凝聚了所有意志与力量、足以轰杀大妖王的巔峰一掌,拍在了欢都擎天的手掌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能量狂潮的爆发。 只有一种令人心胆俱寒的、绝对的“消融”。 仿佛冰雪遇上了炽阳,又似沙塔撞上了海啸。 周易掌中那股毁灭性的力量,在接触到欢都擎天掌心的剎那,便如同泥牛入海,被一股更深邃、更浩瀚、更不可抗拒的伟力无声无息地吞噬、化解、湮灭! 紧接著— “咔嚓!咔嚓嚓!!!”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密集到极点的骨骼碎裂声,从周易的右臂传来! 那条本就濒临崩溃的臂膀,从手掌开始,到手腕,到小臂,到手肘,到肩膀————寸寸炸裂!血肉混合著骨茬,如同被无形巨锤从內部狠狠砸碎,化作一团淒艷的血雾! 恐怖的力道並未停止,沿著残臂狼狠撞入周易的胸膛! “噗——!” 他猛地喷出一口混杂著內臟碎块的乌黑血液,身体如同被投石机全力拋出的破麻袋,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向后倒飞出去! 人在空中,全身骨骼不知又断了多少,那具本就残破不堪的躯体,此刻彻底扭曲变形,几乎看不出人形。鲜血如同不要钱般从无数伤口喷溅而出,在空中拖曳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虹。 最终,他失去了所有力量与意识,像一块被丟弃的破布,从数十丈的高空,朝著下方那片早已被鲜血浸透、遍布坑洞与尸骸的焦黑大地,无力地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却再也感觉不到疼痛。 视野迅速模糊、黑暗。 结束了。 虽然过程一波三折,虽然他曾几乎逆转乾坤———— 但,终於还是结束了。 孤峰剑———— 败了。 败在了南国妖皇,欢都擎天的手中。 "!!!" 远处山巔,杨雁整个人几乎瘫软。怀中的秦兰似乎被无声的悲慟触动,在昏睡中不安地蹙紧了眉头。 “周叔!!!不—!!!” 木蔑更是发出幼兽般的悽厉哭喊,挣扎著想衝出去,却被杨一方死死按住。他小小的身体剧烈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眼睁睁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如同折翼的孤鸿,朝著死亡飞速坠落。 后方,那些透过水镜或神识“观看”的各方势力中,一片压抑的沉默。有人嘆息,有人漠然,有人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神色,更有人————或许悄然鬆了一口气。 终究,人力有穷,天命难违。 欢都擎天凌空而立,背负双手,目光平静地扫过周易坠落的方向,又掠过下方噤若寒蝉的妖军,最后似乎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远方的山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迴荡在战场上空,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慨嘆与————淡淡的惋惜:“孤峰剑————” “打败你的,非是我南国万妖,非是毒计围杀,亦非老夫这一掌。” 他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为一个值得的对手做最后的註解:“而是————你的选择啊。” “你若能放下一切,不问世事,潜心修炼,以你的天资才情————” “何需三十年?” “二十年,甚至————只需十年。” “届时,莫说在场这些妖王,便是老夫亲至,你又有何惧?这南境天地,又有何人能阻你剑锋?” 他轻轻摇头,那嘆息声中,竟似真有几分属於强者对另一位陨落强者的、纯粹的遗憾:“可惜了。” 话音落,余音裊裊。 一代天骄,南境曾经最耀眼、也最孤峭的剑道传奇,於这南境孤城之下,在妖皇亲临、万妖环伺之中,以一种无比惨烈、却也无比决绝的方式———— 眼看,便要含恨而终,归於沉寂。 不止是他自己,连同这座孤城天南,以及城中万千生灵,似乎也要隨之落入群妖血口,化为歷史的尘埃。 “到————到头了么————” 急速下坠的失重感中,残存的最后一丝意识,让周易勉强转动了一下脖颈。 透过模糊的血色视线,他最后看到的,是高空之中,那道矮小却如山如岳的身影。欢都擎天收回了手掌,背负双手,悬立於空,妖皇之威,如渊如狱,漠然俯瞰著眾生,也俯瞰著他这即將陨落的“意外”。 还有欢都擎天身后,那张惊魂稍定、復又浮起阴冷与后怕神色的脸一毒老子。 就差————那么一点———— 就能拉他一起———— 可惜———— 好恨! 恨这无力回天的残躯,恨这步步紧逼的绝境,恨那高高在上、操弄一切的所谓“命运”! 但———— 真的太累了。 从身体到灵魂,都疲惫到了极点,仿佛每一个碎片都在呼喊著要沉入永恆的黑暗与安眠。 他缓缓地,放弃了最后一丝挣扎,任凭意识如同坠入冰海的石子,向著那名为“死亡”的、绝对寂静的深渊,无可挽回地沉没下去———— 然而,就在意识即將彻底消散,坠入那被称为“死亡”的永寂深渊的前一剎那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一个无法分辨来源、超越时空界限的“声音”,或者说一种直达灵魂本源的“意念”,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濒临破碎的神魂深处,泛起了涟漪。 “你————” “也被这无可违逆的命运——————激怒了吗?” 激怒? 这个字眼,像是一星最后的、冰冷的火种,落在了周易那已化为灰烬的意志余温之上。 冥冥之中,那声音淡漠,又似乎带著一丝莫名的————期待? “以你三十年修为寸步难进为代价,换取此生此世,所能达到的————绝对巔峰一击。” “一次,可能击败命运的机会。” “你————” “愿意交换吗?” 交换? 获得向那操弄一切的命运挥拳的机会? “我愿意...我愿意...”绝对的黑暗中,周易像是抓住最后的一点光芒。 “我愿意!!!! ” 仿佛回应著他的回答,绝对的黑暗中,一点光,应声而落。 “那就......予你神通吧。” 周易用仅存的右手將光亮抓在手心。 本命神通—觉醒! 可否————早早登临! 万字大章,求月票打赏! 一会还有。 > 第39章 一念一掌 第39章 一念一掌 “轰——!!!” 现实世界,时间只流逝了微不足道的一瞬。 就在周易那残破不堪的身躯即將与冰冷大地作最后接触、城头眾人绝望地闭上双眼、十万妖军爆发出排山倒海般胜利嘶吼的同一剎那异变,以最狂暴、最不容置疑的姿態,悍然降临! 以周易坠落之点为圆心,一股无法用任何语言准確描述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睡了无尽纪元的太古凶兽於此刻彻底甦醒,又似被天地法则镇压了万载的灭世火山挣脱了所有束缚,毫无徵兆地———— 轰然爆发! “嗡——!!!” 肉眼可见的、混杂著暗金与炽白两色的气浪,呈完美的环形,以近乎蛮横的姿態向四面八方疯狂席捲!所过之处,地面的碎石、断裂的兵刃、妖与人的残骸、早已浸透鲜血的污浊泥土————一切有形之物,尽数被这股纯粹由“势”构成的衝击波排开、掀起,並在半空中便被无可抵御的力量震成最细微的齏粉,化为一片瀰漫的、带著血腥味的尘雾! 战场中心,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抹平、清理出了一片诡异的“净土”。 烟尘未散,瀰漫的灰黄色幕布中,一道轮廓,逐渐清晰。 他先是单膝触地,以手撑持。 然后,那道身影,开始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向上抬起。 动作並不快,甚至带著重伤后的凝滯与沉重,每一个细微角度的变化,都仿佛在对抗著整个世界的重力与敌意。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稳定与不可撼动,却让所有目睹者心头狂震! 终於一他,站起来了! 是孤峰剑! 那个本该气息断绝、化为肉泥的孤峰剑! “怎么可能!!!” 群妖震惊! 他依旧浑身浴血,胸膛的贯穿伤狰狞可怖,右臂软软垂落,右眼一片焦黑。伤口没有癒合,残破的躯体甚至比坠落前更加触目惊心,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 但变了! 一切都变了! 那原本彻底熄灭、如同死灰般的气息,此刻正以一种违反常理、顛覆认知的速度疯狂暴涨!不是恢復,而是突破!如同一条原本乾涸濒死的星河,骤然倒卷,逆流而上,衝垮了所有既定的河道与堤坝,瞬间衝破了他此生曾有过的、被人们所知的、甚至他自己都以为已经触摸到的所有力量巔峰! 这股气息是如此陌生,如此————高渺! 它带著一种洗尽铅华后的纯粹,一种洞悉本源后的通透,更蕴含著一股**捨我其谁、虽万千人吾往矣**的绝对自信,与————足以焚天煮海的滔天战意! 远处山巔,杨一方额间的天眼金纹骤然传来针扎般的刺痛,视野一阵模糊,竟不由自主地闷哼一声,倒退半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惊骇的神色! 高空之上,一直漠然俯瞰、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欢都擎天,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眉头第一次,微微蹙起。他背负的双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指尖。妖皇的感知中,下方那道原本已经暗淡如尘的气息,此刻却如同黑暗中骤然点燃的恆星,光芒刺目,甚至————带著一丝让他都感到些许讶异的“质变”。 “呵————” 一声低笑,从烟尘中传出。 起初是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气音。 隨即,这笑声开始放大,变得清晰,带著一种压抑太久后终於爆发的畅快,与看透宿命后的冰冷嘲讽。 “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 最终,化为一阵震动四野、肆无忌惮的仰天长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易仰著头,仅存的左眼不再望向任何具体的敌人,而是穿透了厚重的妖云,刺破了苍穹,仿佛在与那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命运”本身,进行著最直接的、充满挑衅的对视! 笑声渐歇,余音仍在战场迴荡。 他脸上的狂放迅速收敛,转化为一种磐石般的沉静,与钢铁般的决绝。开口,声音不再虚弱,不再含混,每一个字都如同金铁交鸣,斩钉截铁,带著宣誓般的重量,清晰地烙印在每一寸空气之中:“我周易对天发誓..... “自此以后,绝不再因恐惧而胆怯!绝不再因软弱而拋下任何应予守护之人!” 他猛然低下头! 目光,如同两道经过千锤百炼、终於脱去所有杂质与锈跡的血色闪电,自烟尘中迸射而出,带著刺骨的寒意与焚尽的炽热,死死地、不容置疑地钉在了高空之中,欢都擎天的身上! “命运啊——!!!” 他猛然低头,自光如撕裂长空的血色闪电,死死钉住了高空中的欢都擎天! “我绝不会————再让你从我手中——夺走任何我在意的人了!!!” “来!” 他缓缓抬起那只伤痕累累、却仿佛托举著万钧之重的右手,五指虚握,掌心向上,对著欢都擎天,做出了一个最简洁、也最狂妄的邀请手势。 “来战!!!” “战”字出口的剎那他周身那本就澎湃冲霄、令人颤慄的恐怖气势,竞並未停止增长,反而开始了新一轮、更加骇人的变化! 不再是简单的膨胀与拔高,而是向內坍缩,向核心凝聚! 仿佛浩瀚星云在无可抗拒的引力作用下向著中心疯狂坍缩!又似方千江河、百川溪流,受到海洋本源的召唤,朝著唯一的归处奔涌匯聚! 战场上瀰漫的杀气、周易残躯內爆发的最后气焰、这些年深埋心底的不甘与愤怒、所有破碎的剑意与未竟的誓言————一切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势”,此刻被一股更为宏大、更为纯粹的“意志”强行统御、收束、压缩! 意念动处,身后虚空剧烈震颤,万掌虚影凭空浮现!层层叠叠,密密麻麻,遮天蔽日,仿佛有无数个“周易”同时抬起了手掌,每一道虚影都蕴含著独特的道韵与凛然杀机,將整片天空都化作了掌意的领域! 意念一凝,万掌齐鸣!虚影如同受到无形之手的牵引,开始疯狂向內匯聚、融合!光影交错间,数量锐减,威能却呈几何级数暴增!最终化作千掌真形,环绕周易缓缓流转。每一道真形都凝实无比,掌纹清晰可见,流转著生生不息、自成循环的玄奥道韵,隱隱与天地法则產生共鸣! 意念再定,千掌真形发出低沉浑厚的共鸣之音,如同战鼓擂响!它们再次向內坍缩、凝聚!数量更少,形態却越发厚重、古拙,仿佛承载著山岳江河的重量!百掌实质*显化!每一掌都凝若实质,金光內敛,仅凭其存在便让周遭空间微微扭曲,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足以劈开山岳、截断江海的煌煌巨力! 最终,万念归源。所有意念、所有被压缩到极致的力量、所有积压的沉沦与不甘、所有对逝者的愧悔与对生者的守护之念————一切的一切,尽数坍缩、融合、涅槃,最终归於— 那唯一的一掌! 掌,即是道。道,即是掌。 一念万掌! 一念千掌! 一念百掌! 一念————一掌! “轰—!!!” 没有声音,却又仿佛响彻在所有生灵的灵魂深处! 天地为之失色!风云为之激盪!光线、声音、色彩——一切感官可察的规则,在这一掌蕴含的“道理”面前,都出现了短暂的紊乱与退避! 后世道盟最为隱秘、残缺的古老典籍中,关於那位被尊为“人族千古无上之大宗师”的传奇记载,其开篇的第一笔辉煌,便始於此地,此城,此日,此————一掌! 掌出。 无形。 无相。 却又无处不在。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似乎被瞬间凝固。 在十万妖军、三十余位妖王、三位重伤大妖王,乃至城头残存人族的眼中一他们只看到,以那玄色身影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透明的“涟漪”,以看似缓慢、实则超越思维的速度,轻柔地、却又无可阻挡地,向著四面八方荡漾开来。 涟漪所过之处一衝锋的妖兵保持著狰狞的表情与姿势,如同沙雕般无声崩散,化为最细微的尘埃。 咆哮的妖將连同它们祭出的法宝、妖术,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不留痕跡。 空中结成“万妖锁空阵”、正自惊疑不定的三十余位妖王,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护体妖光连同它们坚硬无比的妖躯,如同被无形巨力从內部撑爆,齐齐一震,隨即化作漫天飘洒的、闪烁著微光的妖力碎片,如雨落下。 毒蛙王、水蛛后、飞天蜈蚣將,三位大妖王目露极致恐惧,疯狂燃烧妖血、施展保命神通,或化毒雾,或遁虚空,或缩地成寸————然而,在那轻柔荡漾的涟漪面前,一切挣扎都显得徒劳而可笑。 涟漪拂过。 毒雾净化。 虚空稳固。 缩地之术被强行打断。 三妖身躯僵硬,隨即如同风化的岩石,从头到脚寸寸碎裂、剥离,最终也化为三团稍大的光屑,混入那场悽美的“光雨”之中。 仅仅一个呼吸,或许更短。 十万妖军,三十妖王,三位大妖王—灰飞烟灭! 战场上,喧囂骤止,死寂降临。唯有那纷纷扬扬、尚未落尽的光屑与尘埃,在无声诉说著方才那一瞬间发生的、超越理解的恐怖。 而挥出这一掌的周易,其身影在掌出的剎那,便已从原地————消失不见。 欢都擎天,这位南国妖皇,万毒之主,此刻脸上那亘古不变的漠然与掌控,第一次被一种近乎僵硬的震骇所取代。 他“看到”了那一掌的意境,却无法完全理解其本质。他感受到了那股超越常规的力量层次,却不敢相信其效果竟恐怖至此! 一瞬间!仅仅是一瞬间! 十万妖军,三十妖王,三位大妖王,竟被————抹去了存在?! 这是连他,妖皇欢都擎天,驾驭天地之力也绝无可能做到的事情! 一股冰冷的、久违的、名为“危险”甚至“死亡”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臟! 逃!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他甚至顾不上深思周易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异变,本能驱使他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一身形急转,枯瘦的右手闪电般探出,抓向身后已然呆若木鸡的毒老子! 只要抓住弟弟,以他的神通,瞬间便可远遁千里,脱离这诡异莫测的险地! 然而一他的手,抓了个空。 不,不是抓空。 而是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及毒老子衣襟的剎那,毒老子面前的虚空,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无声地荡漾了一下。 一枚普通手掌大小、晶莹剔透、仿佛由最纯粹能量与法则凝聚而成的掌印,毫无徵兆地、如同本身便“生长”在那里一般,凭空浮现。 它出现的瞬间,便已“印”在了毒老子的身体正中。 毒老子脸上的惊骇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瞳孔中刚刚倒映出那枚小小的、美丽的、却带著绝对死亡气息的掌印下一瞬。 “嗡————” 掌印光华微闪。 没有巨响,没有血肉横飞。 毒老子整个人,从头到脚,连同他体內苦修千年的毒元、神魂、以及那架名为“神仙棋”的古琴,如同被最高明的工匠用最细腻的砂纸打磨过,又似被投入了绝对的虚无之中—瞬间,化为了一蓬极其细腻、均匀的、闪烁著微弱毒光的齏粉。 微风拂过,齏粉飘散,再无半点痕跡。 南国皇叔,毒术宗师,欢都擎天最倚重的臂膀与血亲一毒老子,就此神魂俱灭,死得乾净利落,连一声惨叫都未能留下。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发生在欢都擎天的眼前,发生在他即將抓住弟弟的————指尖之前。 欢都擎天抓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周易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静静地、毫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身后不足一丈的虚空之中。 依旧是那身残破玄衣,依旧是满身可怖伤痕,甚至气息似乎都內敛了许多。 但此刻,在欢都擎天的感知里,眼前之人,已不再是那个值得惋惜的“陨落天才”,而是变成了一个————深不可测、散发著令他灵魂都感到刺痛的威胁的————未知存在! 周易面无表情,甚至没有多看毒老子消散的方向一眼。他的目光,如同万载玄冰,冷漠地落在欢都擎天双眼之上。 然后,在欢都擎天惊骇的目光中,轻描淡写地,推出右掌。 一念一掌! 真正的、完整的、心神合一、掌即道显的————一念一掌! 掌出。 “咔嚓——!!!” 並非击打在肉体上的声音,而是————空间本身破碎的哀鸣! 以周易手掌为中心,前方数十丈范围內的空间,如同被打碎的琉璃镜面,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漆黑深邃的裂纹!狂暴无序的空间乱流从裂缝中嘶吼著喷涌而出,疯狂撕扯、吞噬著范围內的一切物质与能量! 周易的身影,也被这自身一掌引发的、失控的空间崩塌稍稍波及,瞬间被银黑色的空间乱流吞没,消失在了原地。 但在身形被乱流捲走、彻底消失前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声音,那冰冷而决绝的声音,跨越空间落在眾人耳中。 “欢都擎天—!!!” “逃!” “拼命逃吧!” “滚回你的南国巢穴,夹紧尾巴,惶惶不可终日地逃吧!!!” “但记住今日一” “总有一日,我周易————必亲手,取你狗命!!!” 咆哮声未落,那蕴含【锁定】、【瞬身】、【必中】三重神通真意的一掌,已然无视了空间常理,於出掌的同一剎那或者说,在因果层面更早的“必然”之中便已印至妖皇背后! 掌印晶莹,剔透如琉璃,看似缓慢,实则超越了“快慢”的范畴,它所在的“位置”,即是它“应当命中”之处。 死亡,近在咫尺! 欢都擎天,这位威压南国数千载、早已將“从容”刻入骨血的万毒妖皇,此刻竟感觉浑身妖血骤然冰冷,一股源自生命最古老本能的、名为“陨落”的大恐怖,如同最冰冷的毒蛇,狠狠噬咬住了他的神魂! 欢都擎天亡魂大冒! 面对这诡异、恐怖、完全超出理解的一掌,他心中竟然生不起半点硬接的念头! 逃! 只能逃! 他体內浩瀚如海的妖皇之力轰然爆发,不顾一切代价,施展出了压箱底的保命遁术一万毒化虹! “咻——!” 他的身形瞬间化作一道速度快到极致的、五彩斑斕的诡异虹光,並非直线,而是以某种扭曲空间的轨跡,朝著南方疯狂遁逃!原地只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毒影。 虹光闪烁,第一次现身,已在一座高达千丈、巍峨厚重的山脉之后!他企图以山体为盾,阻挡那如影隨形的掌印。 然而一他身形刚现,甚至来不及喘息。 身前厚重的山体岩壁,如同虚设。 那枚晶莹剔透、看似缓慢实则超越时空界限的掌印,已然无声无息地“穿透”了山体,出现在他胸前咫尺之处,仿佛早就等在了那里! 欢都擎天瞳孔骤缩,虹光再闪! “噗!” 这一次,他出现在百里外一片终年被墨绿色毒瘴笼罩、剧毒泥沼翻涌的绝地。 身形甫现,他气息已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那枚掌印,已然同步“挪移”至毒沼上空,无视了下方翻腾的、足以腐蚀法宝的恐怖毒瘴,精准锁死,如悬顶之剑! “嘶啦!” 第三次挪移,他出现在南国边境一处隱秘的毒谷之中,脸色苍白。 掌印,依旧————紧隨而至! “轰!” 最后一次极限挪移,妖力近乎透支。欢都擎天身影出现在远离南天城千里外、一座早已沉寂的巨型火山口上空。下方是深不见底、瀰漫著硫磺气息的黑暗深渊,四周荒芜死寂。 然而那枚象徵著死亡与终结的掌印,依旧————如影隨形,紧贴身前! 仿佛他的一切挣扎,一切遁术,在这“一念一掌”的神通面前,都只是徒劳的玩笑。在他第一次被锁定时,便已註定吃上这一掌。任他遁术通天,逃至天涯海角,也不过是让这场“命中注定”的终结,多了几分仓皇与狼狈。 在远处山巔遥遥观战的杨一方,额间天眼金纹睁开,他脸上充满了无法置信的震撼。 在南天城头,那些劫后余生、目睹这顛覆认知一幕的残存者们,无不双目圆瞪,呼吸停滯,大脑一片空白。 在更遥远的地方,那些透过水镜、神识“观看”的各方势力修士,此刻无不心神剧震! 只见那枚追摄了南国妖皇四次、跨越数千里的恐怖掌印,终於在第五次出现时,於那座巨大的火山口上空,轻轻印在了欢都擎天仓促间凝聚於胸前的、凝聚了毕生修为与南国部分气运的万毒护盾之上。 “噗——嗤!” 一声奇异的、介於液体迸溅与金石崩裂之间的闷响,骤然炸开! 那看似坚不可摧、凝聚了南国万毒精华与妖皇法则的幽暗护盾,在触及那枚古朴掌印的剎那,竞如同被烧红烙铁按上的油脂,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旋即在璀璨到极致的掌力光芒中————寸寸瓦解,轰然崩散! 护盾之后,欢都擎天那张始终保持著威严与淡漠的妖皇面孔,第一次浮现出无法掩饰的、混合了惊愕、震怒与一丝骇然的扭曲神色。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下一个防御动作,那枚凝练到极致的掌印,便已携著破灭万法、重塑乾坤的无匹伟力,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嘭—!!!” 不再是轻响,而是如同星辰对撞般的沉闷巨响! 欢都擎天矮小却重如山岳的身躯剧烈一震,周身皇者气焰瞬间被压制、扑灭!他猛地张开嘴,一大口暗紫色的、闪烁著妖异符文光华的粘稠妖血,如同喷泉般狂飆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悽厉的弧线! 紧接著,在无数道惊恐到极致、震骇到失语的目光注视下一“轰隆隆隆—!!!” 欢都擎天的身躯,被那掌印中蕴含的、仿佛能推动大陆板块的恐怖力量彻底裹挟,化作一道无法控制的流光残影,向著后方激射而去! 那速度,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 第一声爆鸣响起,百里外第一座巍峨山峰的峰顶,被径直贯穿,山体炸开一个巨大的、边缘光滑如镜的窟窿,漫天碎石还未落下,流光已逝。 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如同串糖葫芦一般,一连串沉闷到让人心胆俱裂的贯穿轰鸣,在广阔的大地上接力响起!一座又一座坚硬如铁、屹立了千万年的古老山峦,在那道流光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被轻易地洞穿躯干,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巨大孔洞,山石崩塌,烟尘如龙,冲天而起! 最终,这道毁灭性的轨跡,狼狠撞入了视野尽头、那座一直处於半沉寂状態的庞大火山锥体之中! “咚!!!" 一声远比之前所有动静都要沉重、都要悠长、仿佛直接敲击在天地骨骼上的恐怖撞击声,伴隨著火山锥体猛烈的、肉眼可见的剧震,轰然传遍四野! 撞击点的山体表面,瞬间炸开一个直径超过千丈的环形巨坑,无数燃烧著暗红色火星的巨岩被拋飞上天,又如同陨石般砸落大地。 而那道凝而不散、依旧散发著煌煌神威的玄奥掌印,连同其死死“镶嵌”著的欢都擎天,已然深深贯入山体內部,消失在那片翻腾的烟尘与崩落的岩石之后。 “轰————轰轰————” 整座火山仿佛一头被从亘古沉睡中暴力惊醒的洪荒巨兽,发出痛苦而愤怒的咆哮。山体內部传来令人牙酸的、连绵不绝的岩石挤压崩裂之声,地表龟裂出无数道深不见底的缝隙,灼热的气息混合著刺鼻的硫磺味喷涌而出。深处,那原本缓慢蠕动的暗红色岩浆湖,此刻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涌,炽热的浆泡不断炸裂,將灼目的红光映照在漫天烟尘之上,显得诡异而骇人。 良久。 冲天的烟尘,才在夹杂著火星的热风中,缓缓散开些许。 透过那瀰漫的尘埃与飘散的火星,隱约可见火山內壁之上,那被硬生生“砸”出来的、深达百丈的恐怖凹陷。 凹陷的中心,赫然是一个巨大无比、边缘流淌著熔岩般金色纹路的一清晰掌印! 掌印之中。 欢都擎天那矮小的身躯,如同被最沉重的神钉死死楔入岩壁,呈“大”字形深深嵌入。他四肢关节呈现出极其不自然的反折,那身象徵著南国至高权柄的华丽妖皇袍服,早已化作槛褸布条,沾满了岩灰与自身喷溅出的暗紫色妖血。周身原本那浩瀚如海、令万妖臣服的煌煌皇者之气,此刻黯淡近乎彻底熄灭,只剩下几缕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幽光,在他残破的躯体表面明灭不定。 他头颅低垂,长发披散,遮住了面容。只有嘴角处,仍旧在不断溢出粘稠的暗紫色血液,一滴一滴,沉重地滴落在下方滚烫的、开始缓慢融化流淌的岩壁之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气息———— 微弱到了极致,如同暴风雪中最后一粒火星,飘摇不定,仿佛隨时都会彻底归於永恆的冰冷与沉寂。 生死————不知。 天地之间,万籟俱寂。 风停了。 云凝了。 连那原本沸腾咆哮的火山,似乎也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远处山巔,杨一方瞳孔紧缩,他身后的杨雁,只是张著嘴,呆呆地望著那超乎想像的一幕。木蔑更是连呼吸都忘记了,小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 更后方,那些透过水镜“观看”的各方势力、世家大能,无论之前是嘆息、漠然还是庆幸,此刻,水镜之前,皆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唯有那倒吸冷气的声音,以及手中不自觉捏碎的扶手、拂尘、玉盏发出的细微碎裂声,在无声地诉说著他们內心是何等的———— 骇浪滔天,魂惊魄盪! 大伙的评论我都看了。 怎么说呢。 同穿流是要爽,但每个世界都写成一样,未免也太过千篇一律了。 我儘量把每个世界的主角写的不一样。 各有各的爽点。 说文青咱也认了。 最后7k奉上,求月票打赏! 第40章 第40章 南天城一战。 孤峰剑之名,自此响彻人妖两界。 那一日,残阳如血,尸山成海。 最后一道贯穿天地的掌影徐徐消散,战场上只余死寂。 “死了。” “定是燃尽最后一丝法力,与敌偕亡。” “唉————如此惊才绝艷,终究————” “能重创欢都擎天,守住一城生灵,也算死得其所。” 流言如野火,在人族疆域蔓延。茶馆酒肆、修真坊市乃至深宅大院,人人都在议论那场惨烈的战役,以及那颗流星般陨落的传奇。 大多数人相信,孤峰剑周易,已经死了。 但杨雁不信。 她在尘埃落定后的第三日,带著木蔑和周晓晓,沉默地离开南天城,回到了那个曾发誓永不踏足的家族。 从此亲自教导二人修行,不再避讳道盟,不再排斥世家。她要让他们强大,让他们加入道盟,改变道盟。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天,杨家宅邸外,来了四位不速之客。 皆是剑修,气息沉凝,举手投足间剑意隱现,一望便知来歷不凡一正是王权世家麾下,风雨雷电四大护卫。 四人径直入堂,道明来意。 大堂內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杨雁端坐客位,听完后並未立刻发作,只缓缓放下手中青瓷茶盏。盏底触桌,“嗒”的一声,清脆而冰冷。 “王权山庄,风雨雷电————”她抬起眼,目光静如古井,却让为首的“风剑”心头一凛,“真是好大的名头。” 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南天城下,妖皇压境,十万妖军围城之时,怎不见四位身影?” 她微微倾身,扫过四人面上那丝不自然,语气骤厉:“如今他方才失踪,生死未卜,你们便迫不及待上门,要带走他託付於我的妹妹—— ” “真以为— —” “他死了吗?!” 最后四字,如惊雷炸响堂中,讥讽与怒意尽燃。 风剑一时语塞,脸上火辣。来前少爷只命接一孩童,未言其身份。直至踏入杨家打听,才知这孩子与孤峰剑渊源。 非亲非故,趁人失踪来接其妹,简直是明著欺人。此事若传出去,王权家顏面何存? “这————请息怒。”风剑艰难开口,嗓音乾涩,“我等確是奉少爷之命而来。少爷他————” “闭嘴!” 杨雁霍然起身,压抑多年的情绪轰然决堤:“別提王权霸业!什么面具组织老大!若不是他刚愎自用,贸然带人闯入绝地,我杨家最出色的继承人,还有道盟那么多年轻天才————怎会一个都回不来!” 丧侄之痛、对道盟之失望、对王权霸业那复杂难解的怨懟,在此刻尽数爆发。 “滚回去!” 她指向大门,语声斩钉截铁:“告诉王权霸业—让他自己来!” “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脸,站在我杨雁面前!” “送客。” 始终沉默端坐主位的杨一方,此时淡淡开口。 侍立一旁的管家即刻上前,对风雨雷电四人躬身一礼,语气客气而不容置疑:“诸位,请。” 四人面面相覷,终究理亏,只得抱拳离去。 堂中仅余父女二人,空气却依旧凝滯。 “外界皆传孤峰剑子然一身,”杨一方端起凉茶,缓缓道,“不想,他竟还有个妹妹。” “不管她从前是谁,”杨雁重新坐下,声调已平,却透著不容动摇的坚决,“如今她只是周晓晓。是他託付给我的,我便不能失诺,更不能让她落入不明不白之人手中。” 杨一方看向女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沉吟片刻,道:“有件事,你尚不知。” 杨雁抬眸。 “王权霸业前几年所纳之妾,初日淮竹”————”杨一方稍顿,“其真名,是东方淮竹。乃东方孤月嫡长女。” 杨雁瞳孔微缩。 “而东方孤月,”杨一方继续道,声如重锤,“共有二女。次女东方秦兰,年纪————正与木蔑相仿。” 道盟无秘密。 尤其对顶层世家而言。神火山庄之变、王权山庄联姻、金人凤欺师灭祖、王权霸业只纳妾不娶妻之缘由————在杨家眼中,纵非全然明晰,亦脉络可循。 杨雁怔坐良久,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逐渐浮现,声音微颤:“父亲————您是说————晓晓便是东方秦兰?神火山庄的二小姐?” 杨一方缓缓頷首。 “不仅如此。东方淮竹虽为妾,但与王权霸业应是两情相愿,王权霸业至今未娶正妻。” “东方孤月身死,淮竹当时自身难保,必是暗中送走了妹妹。我虽然不知道她如何知道的孤峰剑还活著,但她若知孤峰剑尚在,託付之人,不言而喻。” “孤峰剑曾与东方孤月为忘年交,几成师徒,后来断联,如今看来,恐是金人凤离间之果。” “你今日拒了王权家的人,他们不会罢休。”杨一方提醒道,“东方淮竹与王权霸业,或许会亲至,或另寻理由登门。你要有心理准备。” 杨雁深吸一气,目光直直迎向父亲。那双曾写满叛逆与疏离的眼,此刻清澈而坚定。 “父亲,”她一字一句道,“若晓晓自己不愿,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將她带走。” 杨一方握杯的手微微一滯。 他移开目光,望向庭中苍松,默然许久。 旧事如潮翻涌一当年道盟监察使以“勾结妖族”之名上门索人,要带走他那出身平凡的女婿、木蔑的父亲。那时的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所谓“大局”与“家族名誉”,任人將其押走。 最终换来的是女儿决绝离家的背影、女婿惨死狱中的消息,以及横亘父女之间十余年的冰壑与无数悔恨长夜。 往事不堪。 而今,相似的选择,再次摆在眼前。 这一次———— 杨一方缓缓转回视线,落定女儿脸上。 他轻轻放下茶盏。 “那是自然。” 老人的声音不高,却似磐石沉入岁月长河,稳然而有力。 “老夫————没有孤峰剑那般独守一城、震慑八荒的本事。” 他望向內院。那里隱隱传来木蔑教周晓晓习剑的稚嫩呼喝。 “但若只是想护住一个小娃娃,让她在自己家中平安长大————” 杨一方眼中,掠过一丝久违的、属於“天眼”杨家上任家主的锐芒。 “这点把握,总还是有的。” 王权家內院,烛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將人影拉长在沉木地板上。 王权霸业放下手中的卷宗,抬眼看向肃立堂下的四人:“如何?孩子可带回了?” 风雨雷电四位剑修彼此对视一眼,最终由风剑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少爷,属下等未能如愿。杨家那位————態度甚为坚决。” 厅內陷入短暂的沉默。王权霸业目光低垂,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两下,方才开口:“知道了。你们下去吧。此事————”他略作停顿,“勿要与外人提起。” “是。”四人齐声应道,恭敬退去。 待厅门重新合拢,王权霸业转向一侧的檀木屏风,声音放缓:“你都听见了。” 屏风后传来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东方淮竹缓缓走出,一袭素衣在烛光下显得沉静而单薄。她走到丈夫身侧,自光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中:“对方定是受了周师兄嘱託,秦兰无事便好,不过我要去一趟杨家。” “我陪你同去。”王权霸业起身,自然而然地握住她微凉的手。 东方淮竹轻轻点头,沉默片刻。窗欞透进的月光洒在她侧脸上,映出眼中复杂的情绪:“没想到,周师兄的修为竟已精进至此————只是一想起他这些年所经歷的,心中总难平静。” “不必过於忧心。”王权霸业温声安慰,手指微微收紧,“父亲推断过,以周师兄当时的修为和应变,应当未死。最大的可能,是在最后那场空间震盪中被乱流捲走,落到了某个地方。” “他能从南天城那等绝境中杀出重围,此等心性韧劲,又怎会轻易陨落。” 话音落下,王权霸业却垂下眼帘,唇角泛起一丝苦笑:“说来惭愧————我不如他。” 同样的剑心破碎,同样的道途崩毁。那人却在深渊中生生踏出一条血路,非但重拾修为,更上一层楼,破入前所未有的境界。反观自己———— 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尚未完全逸出,手背上便传来温软的触感。 “莫要这般比较,更莫要嘆气。”东方淮竹转过身,清澈的眼眸专注地望进他眼底,“每个人的道途不同,际遇各异。我相信你,霸业。终有一日,你也会像周师兄那样,寻回属於自己的剑心不,是找到一条属於王权霸业的、全新的剑道。”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信任。 王权霸业心头微震,反手將她的手完全拢入掌心,那微凉的指尖在他温热的掌中渐渐回暖。他深深看了妻子一眼,郑重点头:“嗯。” 东方淮竹唇角这才浮起一丝清浅的弧度,似要驱散方才的沉重气氛:“说些眼前的事吧。我想————如今的金人凤,怕是夜夜难眠了。”她眸光转冷,声音里透出寒意,“若非他当年设计离间,杀害信使,周师兄何至於断臂失心,日日受其煎熬————” 王权霸业眼中寒光一闪:“只待周师兄归来————以他如今战力,加上你我,必能斩此逆贼!” 若问这世间谁最不愿见到周易归来,金人凤定是首当其衝。 神火山庄內,灯火通明的大殿却照不亮主座上那人眉宇间的阴鷙。因功法反噬而日渐苍老的金人凤,此刻正一把摔碎手中的茶盏,碎片混著茶水溅了满地。 “找!继续找!”他嘶哑的声音在殿中迴荡,眼角皱纹深如刀刻,“就算把整个南境掘地三尺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殿下弟子战战兢兢,齐声应道:“是!” 吼声震得樑上尘埃簌簌而落。可金人凤心里清楚,这般搜寻,多半只是徒劳。 因为他所恐惧的那个人,此刻根本不在南境。 三月光阴流转,南天城一战的硝烟早已散尽。世人皆传孤峰剑独臂擎天、剑法通神,却不知那位被无数人惦念的剑修,正身处截然不同的天地。 涂山境內,春溪潺潺,桃花纷落如雨。 一只背著等人高酒葫芦的红衣狐狸,正歪著头蹲在溪边,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好奇地晃了晃。 她眨著圆溜溜的眼睛,盯著岸边那个昏迷不醒的人影看了半晌,伸出手戳了戳对方的脸。 “喂,还活著没?” 那人睫羽微颤,缓缓睁开眼时,眸中似有未散的战意,却又在触及眼前晃著耳朵的狐狸时,化为一缕茫然的雾气。 “你是谁呀?”傻狐狸狐狸叉腰问道,酒葫芦在她身后摇摇晃晃。 周易撑坐起身,环顾四周陌生的山水,沉默片刻,坦然道:“孤峰剑,周易。” “噗—哈哈哈哈!”傻狐狸先是一愣,隨即笑得前仰后合,尾巴乱颤,“你说你是那个单臂斩妖皇的孤峰剑?你的剑呢?你浑身上下哪有一点剑修的样子呀!” 她蹦跳著绕著他转了一圈,忽然凑近,鼻尖几乎抵到他眼前,眼睛里写满了“你骗狐狸”四个大字。 “再说了,”她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人家孤峰剑可是独臂!你呢?两手好端端的,骗人也不编得像一点!” 周易怔了怔,低头看向自己完好的双臂一是了,世人皆不知,他早在南天城一战后便已断臂重续。重拾剑心之后,他已成就大神通境界。身上的伤已被法力修復。 他还欲解释,小狐狸却已经一锤定音:“我捡到你,你就是我的啦!从今天起,你就叫九五二七!” “你身上有钱吗?三百两!” 周易沉默摇头,他身上怎么可能会有钱。 她拍拍身后巨大的酒葫芦,眼睛弯成月牙:“那你就当我的专属下人,等赚够了过路费嗯,再还你自由!” 春风拂过溪面,捲起几瓣浅粉,轻轻落在周易肩头。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眼前那对晃动著的毛绒耳朵,再看向少女腰间熟悉的玉佩,最后落在那张稚气未脱却已见明媚轮廓的脸上。 记忆如溪水般缓缓回流。是了,这般灵山秀水,这般妖氛澄净,远处那株参天而立、花云如盖的巨树———— 这里竟是涂山境內。 眼前的傻狐狸是涂山雅雅。 他微微偏首,望向溪流尽头。视野穿过疏落桃林,越过青瓦屋檐,在那云雾繚绕的山巔之上,苦情巨树静静佇立,满树繁花如霞如雾,在春风中温柔摇曳,撒落漫天花雨。 粉色的光晕笼罩四野,连空气都染上淡淡的甜香。 周易静默地望著那株见证了无数缘起缘灭的巨树,三月前尸山血海的嘶吼,空间破碎的眩光————都在这一刻,被这片静謐的花雨轻轻覆盖。 他低下头,看见溪水中自己的倒影一面容苍白,长发散乱,唯有那双眼,歷经生死淬炼后,沉静如古井深潭。 “喂,九五二七!”涂山雅雅蹦到他面前,叉著腰挡住他望向溪水的视线,“发什么呆呀!从今天起,你可是要给我干活还债的!” 周易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神气活现的小狐妖,嘴角极轻地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好。”他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 就暂且在这与世隔绝的涂山,恢復法力踏上巔峰。 金人凤...欢都擎天... 不会让你们等的太久... 求月票打赏! > 第41章 斩妖除魔 第41章 斩妖除魔 晨曦初露,第一缕金暉刺破云层,落在涂山疆域高耸的城墙之上。 涂山红红孤身立於墙头,一袭红衣在晨风中微微拂动。她面无表情,目光遥望南方一那是数月前天地震盪、威压席捲而来的方向。 “有时真叫人羡慕。”身侧传来温婉的声线,翠玉灵缓步上前,与她並肩而立,“人族寿数短暂,却总能在数十年间涌现出媲美我族千年修为的强者。”她轻轻嘆息,“本以为东方孤月陨落,压力能稍减几分。谁曾想————不过短短数年,又一位绝世人物横空出世。” “压力,反而更大了。” 四大妖国之中,涂山狐妖虽以容色倾城闻名,实力却最为单薄。正因如此,涂山疆域常年饱受窥伺。无数修士潜入境內,捕捉狐妖,贩往人族大城风月场所中,“涂山狐女”已成最昂贵的標籤,一条血腥而完整的產业链早已扎根在每座人族城池的阴影里。 而最近,情势愈发恶劣。 许多修士借著“孤峰剑力压妖皇”的声势,竟公然闯入涂山“打秋风”;更有神火山庄弟子,以搜寻孤峰剑为由,纠集大队人马长驱直入。 涂山红红再强,也只一人。她守得住一方城墙,却护不住整片涂山。更何况她从不伤人性命,每次皆是將人痛殴一顿、收缴法宝財物后扔出边境。这般处置,反而让来犯者愈发有恃无恐。 涂山银月守卫数量有限,又因忌惮“孤峰剑”之威,从不敢越境追击,每每追至边界便只能目送贼人远去。 短短数月,被掳走的族人,竟已超过以往数年之和。 涂山红红心中有怒,却更多的是无力。她只能日夜镇守於此,目光如刃,巡睃四野。 翠玉灵身为挚友兼涂山智囊,亦无良策。她虽请来几位曾受医治之恩的妖王前来坐镇,然防不胜防—千日做贼易,千日防贼难。 “若我真能成就妖皇之位————强到不惧那孤峰剑,强到让所有人胆寒,便好了。”涂山红红望著天际,声音平静无波,眼底却藏著一簇冰冷的火。 翠玉灵苦笑。她何尝不盼挚友登临皇境,连带著她水蛭一族也能得享庇佑。可成就一国之大妖皇————谈何容易。纵使红红天资卓绝,数百年便躋身一方大妖王之列,距离那传说之境,仍似隔著一道天堑。 “姐姐!姐姐!” 清亮的呼喊由远及近。涂山雅雅蹦蹦跳跳地跃上城墙,身后跟著一道挺拔身影。 “我也有手下啦!”她凑到红红身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炫耀的神气。 周易跟在她身后,已换上一身简朴短打,却掩不住周身清朗气度。剑眉星目,身形如松,若非身上察觉不到半分灵力波动,涂山红红与翠玉灵几乎要以为这是哪个人族世家外出游歷的公子。 “姐姐你看!他手艺可好了!”雅雅献宝似的打开手中硕大食盒。 热气伴著香气扑面而来。几样简单菜著竟摆得宛如画作,色泽鲜亮,莹润生光。就连一向神色清冷的涂山红红,眼底也掠过一丝微讶。 “雅雅,”她眉头轻蹙,“你又偷跑出去了?” 小狐狸身子一僵,耳朵耷拉下来:“没、没有呀————就在附近转了转————”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下次不许了。”红红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稍缓。 “知道啦!姐姐快尝尝,可香了!” “阁下是————”翠玉灵目光落向周易,眼中带著审视。她总觉得此人有些说不出的异样—一併非修为,而是某种更隱晦的气度。不止是人族修士,就连妖族都有修为高貌不凡的说法。眼前之人的样貌,堪为她所见人类之最。 “当不起阁下之称。”周易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二妖,“不过一介普通人,遭仇家追杀,误入此地罢了。” “玉姐姐你放心,雅雅才不笨呢!”小狐狸插腰,一脸得意,“我早让蓉蓉检查过啦,他一点修为都没有,就是个普通人!”她转身指向红红和翠玉灵,对周易道:“喏,这是我姐姐,涂山之王!这位是玉姐姐!快叫老大!” “老大。”周易从善如流,微微頷首。 “以后你就负责给我们做饭!蓉蓉会给你算工钱的!唉————真有点捨不得放你走呢————” “雅雅。”红红声音微沉。 “我就说说嘛!到时候肯定让他回家的!”雅雅赶紧摆手,凑到姐姐身边扯扯袖子。 涂山红红目光再次落向周易,沉默片刻,终是开口:“我乃涂山之王。无论你因何至此,涂山的规矩不可破。你在此劳作一月,期满便离去罢。” “多谢。” “要叫涂山之王”!”雅雅在一旁强调。 周易拱手,声音温淡却清晰:“多谢涂山之王。” 话音未落— “轰!!” 一道裹挟火焰的法力轰然砸在城墙外侧,砖石崩裂,烟尘四起。 紧接著,囂张的叫骂穿透烟尘传来:“涂山妖妇,滚出来受死!” 周易转头望去。 城外宽阔的河面上,一艘巨船破浪而来。甲板上人影幢幢,皆身穿一气道盟与神火山庄的服饰,剑气与火符的光芒在船头隱隱吞吐。 “又是这群混蛋!”涂山雅雅气得耳朵竖起,尾巴炸毛,“没完没了!” 她话音未落,身旁红影已如惊鸿掠起。 涂山红红凌空而立,袖袍一挥,数道袭来的火球、剑气在她身前数丈处接连炸裂,化作漫天光点。她不发一语,眼中寒芒骤盛,抬手便是一道磅礴妖力压向河面。 巨船之上阵法亮起,双方法力轰然对撞! 轰隆隆— 气浪翻滚,城墙隨之轻震,河水倒卷。 “你先带他离开。”翠玉灵快步上前,將雅雅与周易轻轻向后推了推,“此处不是普通人能待的地方。” 涂山雅雅咬紧嘴唇,狠狠瞪了一眼河面上那艘船,终是跺了跺脚,拽住周易的袖子:“走啦! 九五二七!” 离了城墙,沿著青石小逕往涂山深处走去,沿途花树簌簌,却掩不住远处隱隱传来的法力轰鸣。 “涂山————经常这般被人打上门来吗?”周易忽然开口。 “还不是都怪那个什么孤峰剑!”涂山雅雅越想越气,一脚踢飞路边一颗小石子,“那些人仗著孤峰剑压过欢都擎天的名头,三天两头就来找麻烦!还抓走我们好多族人————”她转过身,眼睛瞪得圆圆的,衝著周易挥了挥拳头:“等雅雅长大了,一定要把那个孤峰剑揍得满地找牙!” 她忽然想起什么,凑到周易面前,一脸认真:“你是人,肯定听说过孤峰剑吧?他长什么样? 画给我看看!我要记住仇人长什么样子!” 不多时,两人已来到一栋精巧的三层小楼前。院中花木扶疏,安静怡人。 一楼厅內,涂山容容正伏在长案前,指尖拨动著算珠,纸页堆了半桌。 “姐姐?”她抬起头,眯著眼微笑。 “容容你看!”涂山雅雅风风火火地把周易按在容容对面的椅子上,从桌上抓过纸笔推到他面前,“我要让他把孤峰剑的画像画出来,贴在墙上!让每个路过的人都骂他一句混蛋!” 周易默然。 笔尖蘸墨,他垂眸片刻,终於落笔。 线条勾勒,墨跡渐显—画中人英挺孤傲,却独臂萧然,眉目间竟与周易本人有十分相似,只是更添沧桑落魄。 “你耍我?!”涂山雅雅一把抓起画纸,目光在画与周易脸上来回扫了几遍,气得耳朵直抖,“啪”地將纸拍在桌上。 周易为难道:“岂敢戏耍小老大,只是,在下真的是孤峰剑。” “你是孤峰剑?那我就是妖皇欢都擎天啦!重画!!” 她捏紧拳头,一副“不画就揍你”的气势。 周易嘆了口气,似是十分为难。见她真要动手,只得再次提笔。 这一次,他笔锋流转,不多时,另一张面孔浮现纸上一眉目阴鷙,嘴角含煞,赫然是金人凤的模样。 “对对对!肯定就是他!”涂山雅雅凑近端详,一脸篤定,仿佛真见过孤峰剑本尊一般,“一看就不是好人!” 她满意地捲起画纸,转头对容容说:“容容,帮我多临募几张,我要贴满涂山!” 涂山容容接过画,眯眼看了看,又望望一脸无奈的周易,唇角弯起一丝若有所思的弧度。 窗外,远处城墙方向隱约又传来一声闷响,似重物坠地,又似惊雷隱没。 周易轻嘆,搁下手中茶盏,起身朝门外走去。 “喂,你去哪儿?”涂山雅雅耳朵倏地竖起,转头盯著他的背影。 “就在附近转转,透透气。”他脚步未停。 “別乱跑啊!涂山深处有脾气古怪的大妖,小心被一口吃掉!”雅雅叉著腰喊道。 “好。” 嘴上虽应著,周易脚下却已踏出小院,沿著蜿蜒山径信步而去。 他走过涂山热闹的街市,在“妖馨斋”外驻足片刻,看小狐妖们捧著五彩糖果嬉笑跑过;又行至“灵宝阁”前,瞥了一眼橱窗內陈列的法器灵材,皆是些人间难寻的妖界奇物。 一路行来,竟无一人一妖拦他。巡值的银月守卫目不斜视,树下续缘的妖王也只顾低语,仿佛他不过是拂过林间的一缕风,寻常得不足掛心。 直至苦情巨树下。 参天花冠如云如盖,垂落的枝叶隨风轻摇,洒落的光影在他肩头温柔晃动,似故人頷首,似久別重逢。 周易仰首,望著那仿佛能接天连地的巨树,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什么意思?我们很熟么? 他静立良久,看粉白花瓣悠悠飘落,听远处溪水潺潺如琴。待到日影西斜,估摸著那小狐狸该急得跳脚了,方才转身折返。 果不其然,刚踏入小院,涂山雅雅便气鼓鼓地冲了过来:“你这个呆子!跑哪儿去了!知不知道涂山有些地方连我都不敢乱闯!” 她围著他转了两圈,確定没少胳膊没少腿,才哼了一声:“算了算了,下次再乱跑,我就———— 我就扣你工钱!” 周易只是笑笑,转身进了厨房。 晚饭做得简单却精致,三菜一汤,热气蒸腾。雅雅吃得眼睛发亮,连向来淡然的涂山容容也多添了半碗饭。 入夜后,周易回到房中,闔目静坐。意识沉入法穴一那里法力如星云流转,虽尚未充盈,却已恢復近七成。他暗自估量,照此速度,再有十日半月,便可重归巔峰。 同一片夜色下,涂山红红独自来到苦情巨树深处。 这里是唯有歷代涂山之王方知晓的秘地。穿过蜿蜒根须形成的天然甬道,步入一处地下溶洞。 洞中原本瀰漫著漆黑如墨的负面气息—一那是数千年来,续缘之人与妖在转世轮迴中积攒的怨憎、 执念与苦楚,尽数被苦情巨树吸纳转化而成的黑暗力量。 然而此刻,洞中一片澄明。因为洞心之处,立著一物。 那是一截剑身,无柄无,长约三尺,通体如琉璃凝霜,静静悬浮於半空。剑身周围三寸,空气清澈如水,所有黑气触之即散,不得近前。 后世有人唤它为:斩妖除魔。 若周易在此,定能一眼认出,此剑与三真万法剑殊途同源。 涂山红红在剑前静立良久。银白月光自洞顶裂隙洒落,拂过她清冷的面容,也照亮了那截沉寂的剑身。 这些年,正是此剑替她镇守於此,涤盪污浊,她才能心神不墮,护住了苦情巨树一方清净。 可她始终不知,剑的主人是谁。 只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在她尚且弱小、险些被贩往人间之时,曾有一道剑光破空而来,惊走恶徒,留下此剑护她周全。此后匆匆数百载,她守著涂山,这截剑也守著她。 或许————那人早已不在了吧。 人类寿数短暂,怎敌得过妖族的悠悠岁月。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静立的剑身,转身,红衣没入溶洞深处的阴影里。 洞中復归寂静。 唯有那截无柄之剑,依旧悬在原处,剑身微光流转,似在无声等待。 兄弟们给点支持,求月票打赏!!! > 第42章 可我,真的是孤峰剑啊 第42章 可我,真的是孤峰剑啊 又是一日惨烈鏖战,在落日余暉中暂告停歇,空气中硝烟与淡淡的血气久久不散。 “你受伤了!”翠玉灵快步上前,扶住那道自半空翩然落下的红影。她指尖泛起温润的青色光晕,声音里满是难以掩饰的焦灼。 涂山红红足尖轻点城垛,飘然立定,抬手拭去唇角溢出的一缕鲜红。纵然她贵为一方大妖王,妖力深厚冠绝涂山,也难抵接连十日与南境神火山庄及各大世家的车轮缠斗。妖皇之下,妖力终有尽时,无法像真正的皇者那般,举手投足间便可源源不断地汲取天地伟力为己用一而这,正是那些狡猾人类步步紧逼、算准了的命门。 城墙之下,河水被连日狂暴的法术轰击蒸腾起浑浊的雾靄,对岸那艘狰狞的巨船上旌旗林立,各类法宝的灵光在渐浓的暮色中明灭闪烁,仿佛无数只贪婪的眼睛,死死盯著这座已是疲態初显的妖国。 南境眾世家此番所图甚大。他们欲趁南国元气大伤、妖皇欢都擎天生死未明之机,一举吞下四大妖国中实力最弱的涂山。更深处的盘算,则是那令人心动的“活財富”—一掌控了涂山狐妖,便等干握住了一个源源不绝的聚宝盆,一条可通往人界各大城邑乃至其余妖国的、利润惊人的暗河。 “再这般耗下去,你的妖元本源会受损,境界都可能跌落!”翠玉灵握住好友那略显冰凉的手,声音不由发紧。她能清晰感知到红红体內那磅礴妖力下的细微震颤与过度消耗后的虚空感。 “撑不住,也要撑。”涂山红红的目光掠过城外尚未散尽的硝烟,落在那片虎视眈眈的船影上。她的眸色沉静如万古不化的寒潭,深处却燃烧著不容动摇的意志之火。她是涂山之王,身后是家园与万千族人,退一步,便是深渊。 “我去请那些在苦情树下续缘的妖王出手!涂山若陷落,他们的转世续缘岂不同成泡影?”翠玉灵心急如焚,转身便要离去。 “他们不会出手的。”涂山红红轻轻摇头,声音里带著一丝看透世情的淡然,与不易察觉的疲惫,“此番来犯之敌,所求並非彻底灭绝涂山,而是逼迫我们签订城下之盟,岁岁纳贡,年年献上一批族人。只要涂山一脉尚存,苦情巨树仍在,转世续缘便仍有一线希望。那些妖王————在孤峰剑”威名赫赫、人族势头正盛的当下,岂会为了我涂山,去冒与整个人族修真界正面衝突的风险? 他们,赌不起。” “那北山妖帝石宽呢?他掌御北山,实力强悍!还有西西域昔日的皇子、第一高手梵云飞,他们都曾在苦情巨树下结缘!身为一国之大妖皇(妖帝),总不至於惧怕得罪那孤峰剑吧?”翠玉灵不肯放弃,试图抓住任何一丝可能的希望。 “石宽不能动。”涂山红红的语气斩钉截铁,“他若动,便是北山正式介入南境事务。届时,北境人族世家绝不会坐视,乃至王权、中原那些蛰伏的古老家族,都可能找到冠冕堂皇的藉口倾巢而至,局势將彻底失控,涂山反成祸乱之源。”她低嘆一声,眼中闪过一抹悠远的追忆,“至於梵云飞————他已失踪近千年了,西西域也找了他近千年......如果他想出现,早就该出现了。” 传说中的妖族第一皇,反倒是这废物沙狐是最指望不上的。 四大妖国虽然表面上各行其事,但私底下却同气连枝,有过不少交流。甚至是互相配合。无他。人族给予他们的压力实在太大。 表面上看人族实力是最弱的,远不及四大妖国甚至是两大妖国联手,但几乎每代、每百年、每每危难时刻,总有豪杰出山、天才问世,力挽狂澜!只手擎天! 要不是他们寿命太短,一气道盟內部內斗激烈,妖族早已被灭,毋庸置疑。 所处之位不同,所见之局亦如云泥之別。涂山红红立於涂山之巔,看得比谁都分明:此刻人妖两界之势,微妙如累卵,牵一髮而动全身。人族经南天城一役,虽非亲自下场,却气势正盛,他们绝不会惧怕,甚至可能期待著再次开启一场能够重新划定势力范围的大战。 须知,此前南天城下那惊世一战,道盟各大世家可是一个也未真正出手,全都冷眼旁观,保存了实力。仅凭那孤峰剑一人,几乎就將南国半数大妖,连同妖皇欢都擎天,一併换掉了。 妖族,反而从原本拥有三大妖皇、看似强势的地位,转瞬之间,落入了战略上的被动与弱势。 “那————我们难道只能坐以待毙?”翠玉灵终於彻底看清了这令人窒息的宏大棋局,眼底浮现出真切的慌乱。她虽是妖界闻名的大医师,见识广博,但面对此等关乎一族存续、牵动两族气运的残酷博弈,仍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放心。”涂山红红反手轻轻握住好友微微发颤的手,一股沉静而坚定的力量悄然传递过去,“涂山能在这世间屹立数千年,歷经风雨,岂会没有几分压箱底的依仗。” 这些年来,她与那柄深藏於苦情巨树核心地脉中的奇异剑身接触愈深,便愈能体会其中所蕴藏的、几乎触及皇者境界的浩瀚伟力。那剑身纯净无瑕,自成一域,天然涤盪一切阴秽。 虽然不知它为何始终停留於巨树根脉深处,但她也曾数度尝试,以自身妖力为引,將其召唤至地面。每一次召唤都极其艰难,能维持的时间更是短暂,仅得数息—但这数息,已足够斩出那足以扭转乾坤、石破天惊的一剑。若真到了山穷水尽之时,凭藉这一剑之威,或许真能震慑群敌,为涂山劈开一条生路。 “你————竟还有我所不知的底牌?”翠玉灵眼中惊疑不定,但心底那丝几乎湮灭的希望又被悄然点燃,“是何等事物?为何你从未向我提及?” “届时————你自会知晓。”涂山红红没有多作解释,只是將目光投向涂山深处,那株承载著无数姻缘与希望的参天巨树。关於那柄剑的来歷与存在,牵扯到她幼年时一段模糊却刻骨铭心的遭遇。如今整个涂山,除了她自己,知晓此剑的,恐怕也只有那位早已叛离、行踪成谜的前代涂山之王—凤棲了。 这些日子,周易的生活平静得近乎单调。每日为三位狐妖精心烹製三餐,於无人处默默吐纳,填充著法穴內的浩瀚法力。余下的时光,他便如同一个最寻常的旅人,在涂山如画的景色中信步漫游。 一日路过灵宝阁,瞥见角落一把覆满灰尘的旧琴,心念微动,便以几日帮工抵换了过来。修为至他这般境界,对自身精、气、神、意的掌控已臻化境,莫说是涂山红红,便是寻常妖皇当面,若不刻意探查,也难从他身上感知到半分法力波动。 这份对力量极致的收敛,反让他心无旁騖,指下琴音愈发纯粹。信手拨弦,清越之音自然流淌,竟隱合天地韵律,时而如山涧清泉叩石,时而似深谷长风过松。每每琴声起时,总有灵鸟闻音而至,绕樑不去,余韵清冷,数日可闻。 涂山雅雅最爱搬个小竹凳坐在一旁,双手捧著脸颊,听得入了神,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在琴声里忽闪忽闪。一曲终了,她总要跳起来,拽住周易的袖子摇啊摇:“九五二七!你做饭这么香,弹琴又这么好听!不走行不行?再多留几年嘛!我让容容给你加倍————不,加三倍工钱!” 周易总是温和地笑笑,轻轻將她的小手拨开,仔细將琴收起,並不多言。他確有些贪恋这份山居的寧静,看朝云暮卷,听花开花落。但灵台深处,那沉寂已久的剑意却日渐清晰,如冰层下的暗流,无声涌动,时刻提醒著他未了的因果与必须履行的约定。閒云野鹤之趣,终有尽时。终有归期。 而离別,总在不经意间到来。 这日午后,小楼之上,暖融融的阳光透过雕花的木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悠扬的琴音如溪水潺湲,流淌至某个本该昂扬的转折处,却毫无徵兆地,戛然而止。 余韵骤断,留下一片突兀而深沉的寂静。 正伏在长案前,对著堆积如山的帐册与算盘凝神计算的涂山容容,手中硃笔募地一顿。她缓缓抬起眼帘,那双仿佛总是含著笑意而微微眯起的眼睛,望向了窗边那抚琴的白色身影。 琴,安静地横於膝上。 “是时候,该走了... 周易望著窗外,隨后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小管家清秀的脸上,声音温和:“在此叨扰多日,承蒙照顾,眼下是告辞的时候了。” “可你还有————”涂山容容下意识地开口,目光本能地瞟向墙边那块记录工时与债务的木板,后半句话却猝然噎在了喉间—— 她眼睁睁地看著,眼前这个被姐姐亲自探查后断定毫无修为、被自己多次以妖术小心查验確认为普通凡人的男子,就这样姿態寻常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一步,踏出了开的雕花木窗。 没有符籙燃烧的灵光,没有法术催动的云气。 他就那样稳稳地、甚至带著几分閒適地,佇立於窗外的虚空之中。午后的山风拂来,扬起他素白的衣袂与如墨的长髮,身姿却挺拔如崖边孤松,纹丝不动,仿佛脚下並非无形无质的空气,而是坚实而透明的阶梯。 上一刻,他还是那个需要涂山庇护、用劳作换取棲身之所的落难者。 下一刻,他却如深潭潜龙终露崢嶸,似垂云之翼倏然展开。周身气息依旧沉静內敛,不见半分灵力外泄的磅礴与压迫,但这凌虚御空、宛若天成的姿態,本身就是最毋庸置疑的宣告。 “这几日,多谢照拂。”他微微侧身,对著屋內怔然无言的小狐妖展顏一笑。那笑意清浅温和,眼底却似敛著漫天的星辉,明亮而辽远。“我们————有缘再会。” 话音落下,未见掐诀,未见施法。他的身形便在下一刻化作了一道朦朧的轻烟,又似一只决然逆著天风冲霄而起的白鹤,以超越目力的速度冲天而起,眨眼间便没入涂山高空那舒捲流淌的乳白云靄之中,消失不见。 只余下窗內一缕未散的、淡淡的琴木清香,以及那仿佛不甘就此断绝、仍隱隱缠绕在樑柱间的些许琴韵,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极轻极淡地迴荡著。 涂山容容怔怔地挪到窗边,小手无意识地紧紧抓住冰凉的窗欞,仰起头,望向那片空旷澄澈、 再无痕跡的湛蓝天空。 驀然间,记忆翻涌。 那日书房,暖阳斜照,他执笔立於案前,被雅雅姐逼著作画时,脸上那抹无奈却认真的神情。 以及,那句被她们姐妹俩当时全然当作玩笑、一笑了之的轻淡话语”可我,真的是孤峰剑。” 是啊———— 若非是他,这天下之大,又有谁能在自己那位涂山之王红红姐姐的朝夕相对之下,將一身足以惊世的修为,隱藏得如此天衣无缝、滴水不漏,宛若一个最纯粹不过的凡人? 城外,战局已至白热化的沸点。 喊杀声、爆炸声、法宝轰鸣声与妖力的嘶吼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囂,各色法术光芒疯狂闪烁、碰撞、湮灭,將大半边天空渲染得光怪陆离,灵气紊乱如沸水。 涂山雅雅那小小的红色身影,早已如一道疾火,悍然冲入了最激烈的战团。 她虽身量未足,稚气尚存,但天赋异稟,妖力之强横已触摸到了妖王境界的门槛。此刻,她一把扯下身后那几乎与她等高的巨大酒葫芦,仰头“咕咚咕咚”连灌数口清冽的妖酒。酒液入喉,她白皙的小脸瞬间泛起蓬勃的红晕,周身“轰”的一声爆开冲天而起的湛蓝色妖力光焰! 法相天地! 她的身形在光芒中急剧膨胀,化作一尊高达十余丈、略显稚嫩却已威势惊人的法身,身后尾巴上妖力凝成的毛髮根根湛蓝晶莹。法身挥动硕大的拳头,裹挟著崩山裂石般的恐怖巨力,一拳又一拳,悍然砸向河面上那艘如同移动堡垒般的巨型法宝战船! “咚——!咚——!” 拳头与战船外围那层厚实的阵法光罩猛烈碰撞,发出沉闷如擂巨鼓的可怕声响。光罩剧烈扭曲荡漾,泛起一圈圈惊心动魄的涟漪,船身隨之摇晃,甲板上的修士们一阵人仰马翻,惊叫连连。 而更高的天际之上,战况更为凶险。 涂山红红已被十余名气息沉凝如山岳的老者团团围困。这些人个个鹤髮童顏,或身著绣著八卦星辰的玄色道袍,或穿戴代表世家荣耀的锦绣华服,眼中精光吞吐,气势相连,赫然皆是南境一气道盟中各大世家的当代家主,或是早已隱退、修为更为精深老辣的上代家主! 其中自然包括了本应镇守南境门户南天城赤家家主赤焰,以及石家的家主石磊!他们竟也亲临此地,参与围攻。 若单论个人修为与妖力积累,这十余人加起来,恐怕也不够涂山红红一只手打。然而,他们每人手中,至少持有一件,甚至数件灵光氤盒的法宝一皆是各自家族世代传承、精心温养祭炼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镇族法宝! 赤焰手中那枚“镇妖云火珠”,赤红如火,祭出时便化作焚天煮海的滔天火云;石磊头顶悬浮的“玄重峰”虚影,不过方寸大小,却散发著令空间都微微扭曲的恐怖重压。更有那自动穿梭、专锁妖气的“缚妖索”,叮噹作响、乱魂摄魄的“锁魂铃”,以及细如牛毛、专破护体妖罡的“破法金针”————十数件功效各异、却皆对妖族有极强克制之能的奇门法宝,灵光交织,法则勾连,构筑成一张几乎密不透风、杀机凛然的天罗地网。 法宝横空,撕裂大气,发出尖锐呼啸;各色术法光芒如潮汐奔涌,彼此碰撞湮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即便有妖界第一大医师翠玉灵在附近全力策应,不断挥洒出充满生机的翠绿治癒光华,落在涂山红红身上,快速修復著她连续恶战留下的暗伤与妖力裂痕,她依旧感到压力如山,妖力运转间渐显滯涩。 这些老对手狡猾无比,法宝配合更是刁钻老辣至极,总能精准地捕捉到她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那一丝微不可察的间隙,发起致命的合击,令她这位堂堂涂山之王,竟也屡次陷入险象环生之境。 赤焰家主眼中寒光乍现,他死死盯住涂山红红妖力震退数件缚妖法宝后那瞬息即逝的迟滯,嘴角咧开一抹狰狞笑意:“妖妇!看你这回还如何躲闪!”话音未落,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纯心头血如箭般喷在掌中那枚赤红如火的宝珠上。 “镇妖云火珠—给老夫镇!” 宝珠应声脱手,迎风暴涨!剎那间化作一片覆盖数百丈方圆的赤色火云,云层翻涌,其中隱有数条凶戾火龙盘旋咆哮,炽烈的热浪排空而来,焚天蚀地,將半边苍穹染成一片令人心悸的血红。 下方河水瞬间沸腾翻滚,蒸腾起遮天水雾。 几乎同时,周遭四五名蓄势已久的老家主齐声暴喝,各施手段。一道金光熠熠的“天罗网”兜头罩下,两条漆黑如墨的“缚妖锁链”自虚空中毒蛇般探出缠绕,更有数件重力类法宝被催发到极致,无形力场陡然倍增! 数种专司禁镇压的强大力量瞬间叠加,竟令涂山红红浩瀚的妖力运转为之一滯,身形被硬生生钉在原地,难以瞬移闪避。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那遮天蔽日、蕴含毁灭之威的恐怖火云,已带著焚尽万物的暴烈气势,轰然砸落! “姐姐——!!!” 下方正被世家精英弟子以法宝符籙死死缠住的涂山雅雅,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顿时肝胆俱裂,发出一声悽厉到极致的尖叫。她发疯般挥舞巨拳,湛蓝妖力狂暴四溢,想要撕裂重围,却被更多修士悍不畏死地堵住去路,各色灵光在她周身猛烈炸开。 那些世家子弟接到的死命令,便是拼尽一切拖住涂山之王以外的所有战力。不仅涂山雅雅和银月守卫被死死缠住,就连几位与涂山交好、前来助拳的妖王,此刻也陷於苦战。这些妖王性喜平和,不擅爭斗,空有深厚妖力,临敌手段却显笨拙,面对一群修为不高但手持专克妖族法宝、配合默契的世家子弟,竟也被打得左支右絀,狼狈不堪。 焚天火云已吞噬了那道红色身影,炽热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恐怖的高温甚至让远处城墙的砖石开始软化、流淌。 所有涂山妖族的心,瞬间沉入冰窟。 翠玉灵面无人色,心中惊惶万分:红红所说的底牌为何还不出手?难道————那只是为了安抚她而说的虚言? 就在这千钧一髮、万念俱灰的剎那“錚一!" 一道清澈如冰泉击玉、却又凛冽似万古寒风的剑鸣,毫无徵兆地,自九天云外传来! 初闻时縹緲悠远,仿佛深山古寺檐角风铃被天风拂动,空灵涤尘。 旋即,剑鸣大盛!如潜龙长吟,似万剑齐啸,一股纯粹、锋利、斩断一切的凛冽剑意沛然席捲整个战场上空!苍穹云气被无形剑气搅动、涤盪,连那焚天火云带来的灼热地狱,都在这一刻被一股冰封灵魂的极致锐意所覆盖、压制! 万丈赤红火云,竟被一道不知从何处而生、凭空浮现的湛然清亮剑光,从中笔直剖开! 那剑光並不炫目刺眼,反而凝练得宛如实质,所过之处,焚尽八荒的烈焰无声湮灭,厚重的火云如遇骄阳的残雪,向两侧轰然翻卷退散,露出其后被遮蔽已久的湛湛青天。 剑气纵横,云散焰消,朗朗乾坤重现! 在无数道骇然、呆滯、难以置信的目光聚焦下,一道白衣身影,宛如謫仙自云端落下,衣袂飘然,缓缓落在涂山红红身前,將一切残余的炽浪与森然敌意,尽数挡於身后。 山风拂动他未束的长髮与素白衣袍,身姿挺拔如孤峰迎雪。他並未回头查看涂山红红的状况,只是平静地抬起眼眸,目光如古井深潭,望向对面那些因本命法宝被强行斩破而遭受反噬、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充满惊骇与恐惧的眾位世家家主。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地响彻在骤然死寂的战场上空,每一个字都仿佛浸透了如寒渊般的凉意:“诸位如此兴师动眾,齐聚涂山—— 99 “可是在寻我?” “————孤峰剑!!!” 短暂的死寂后,惊骇的抽气声与难以置信的低吼在人群中炸开。不同於对孤峰剑只有模糊传闻的涂山妖族,这些来自南境各大世家、甚至亲身参与或旁观过南天城之战的人,每一个都曾见过一至少见过那传奇剑修的画像或留影!即便眼前之人双臂俱全,与传闻中独臂形象不符,但那独一无二的气质、那方才斩开火云的惊世剑意,无一不在昭示著他的身份! 不会有错! 此人便是孤峰剑,周易! “孤————孤峰剑————?”下方的涂山雅雅茫然地呢喃著,仰头望著那道熟悉的、此刻却无比陌生的白色身影。 是她命名为“九五二七”的专属下人? 是那个做饭很好吃、琴弹得很好听、总被她呼来喝去的————普通人? 似是感应到她混乱的目光,周易微微低头,视线落在她写满震惊与迷茫的小脸上。 这一刻,涂山雅雅忽然想起,自己曾气势汹汹地质问过他:“你的剑呢!” 此刻,无需言语。 那道斩开焚天火云、涤盪寰宇的剑光,那独立於千军万马之前、仅凭一人之威便震慑全场的身影,便是最好的回答。 “我的剑,在心中。” 哭了,求月票打赏!!! 兄弟们说好的月票悬赏啊,怎么你们还跟不上我更新的速度。 上架四天更新八万,完成了別人一个月的更新量。 说好的一百月票加更一万字。 而且这几天还是双倍月票,一张顶两张,行不行啊,你们? 第43章 擅入者死 第43章 擅入者死 “孤峰剑!你来得正好!”赤焰强压心中惊惧,试图稳住阵脚,扬声喝道,“还不快与我等联手,拿下这涂山妖妇!她手上可沾著我人族修士的鲜血!” “你胡说八道!姐姐何时杀过你们的人!”涂山雅雅怒不可遏,气得狐耳直竖。 涂山红红只是静静立於原地,沉默不语。所有的目光,人族的、妖族的,此刻都聚焦在那道白衣身影之上,等待著他的反应。 却见周易闻言,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隨即微微摇头,语气中带著一丝近乎悲悯的无奈:“活了这么大把年纪,怎的还不肯————睁开眼睛,认清现实?” 话音落下的剎那,甚至未见他有丝毫抬手动念的跡象一赤焰只觉得一股无可名状、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如同整个天穹倾倒般轰然压落! 他周身法力应激暴起,护体灵光剧烈闪烁,却如同暴风雨中的烛火,瞬息即灭。他身形完全不受控制,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攫住,自空中急剧下坠! “嘭!”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他重重砸在下方看似柔软的河面之上。诡异的是,那本应盪开涟漪的水面,此刻竟坚硬如玄铁,平滑如镜,连一丝波纹都未曾泛起。 赤焰先是被这股自上而下的无形巨力强行按落在水面上,紧接著单膝不堪重负,砰然跪倒,隨即另一条腿也无法支撑,整个人被迫双膝触地,最后连头颅都被那股笼罩身周寸许空间、精准而蛮横的力量狠狠压向水面,狼狈不堪地以额触地,四肢匍匐。 他想挣扎,想怒吼,却连一丝声音、一点法力都无法调动,仿佛被封印在琥珀中的虫豸,唯有屈辱与惊恐在胸中疯狂蔓延。 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上一刻还在叫囂的赤焰家主,转瞬之间便如死狗般被镇压於地,动弹不得,甚至发不出半点声响。 眾人与群妖无不骇然失色。 但这份惊骇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一种“理应如此”的荒谬认知所取代。是啊,眼前这位,可是在南天城下一掌镇杀十万妖军、三十余位妖王、三位大妖王,並將妖皇欢都擎天打得生死不知的绝世凶人! 一个依靠家族余荫、倚仗法宝之利的赤焰,在他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恐怕,连让他皱一下眉头、损耗一根髮丝的资格都没有。 “我等————拜见孤峰剑!” 剩下的十余名世家家主,哪还敢有半分犹豫与矜持。什么前辈脸面,什么世家尊严,在绝对的实力与生存面前,皆可拋却。他们几乎是本能地、整齐划一地操控身形,降落至比周易所在位置低出整整一人高度的空中,毕恭毕敬地悬停於他脚下。 拱手,躬身,行礼如仪。 隨著他们的率先拜服,下方那黑压压的、原本杀气腾腾的眾多世家子弟,先是一愣,隨即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呼啦啦一片,尽数朝著那道白衣身影的方向,单膝或双膝跪倒。 “我等,拜见孤峰剑!”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远远盪开,震得水面微颤,林鸟惊飞。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然而,这恭敬的呼声余音未绝一石家家主石垒甚至没来得及將躬下的身体完全挺直,便觉周身一紧,那股熟悉的、无可抗拒的恐怖压力骤然临身! “砰!” 他毫无反抗之力,如陨石般坠落,重重砸在赤焰身旁的水面之上,同样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压住,跪伏在地,喘息艰难。 全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引来那道白衣目光的注视,步了赤焰与石垒的后尘。 “你们两个,”周易平淡的声音响起,如同在询问今日的天气,却让听者心胆俱寒,“可知我为何独独款待”你们二位?” 隨著他话音落下,压在赤焰与石垒身上的恐怖力量略微一松,虽仍令他们跪伏难起,却给了他们开口的能力。 两人哪还敢有半分侥倖与辩驳,在死亡的阴影与绝对的威压下,一切心机算计都苍白无力。 “知————知道————”赤焰声音嘶哑颤抖,顶著压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石垒亦是艰难点头,面色灰败。 周易的声音骤然转冷,如同北境万年不化的玄冰,带著肃杀的锋芒:“若依我往日脾性,此刻你二人早已身首异处,魂飞魄散!南境供养尔等世家千年,给予权柄地位,你们便是这般回报,於外敌压境时內斗不休,凯覦同族,欺凌弱妖?!” “还有你们——!!!”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十余名悬空躬身的家主,以及下方黑压压跪倒的修士。 话音刚落,所有在场之人,无论身份高低,修为强弱,尽皆感到一股沉重如山的压力轰然降临! 那十余名家主闷哼一声,身形齐齐一沉,被硬生生从低空压落至水面之上。 他们尚能勉强站立,只是腰身佝僂,双腿颤抖,面色涨红,显然承受著极大的负担,虽未如赤焰石垒般彻底跪伏,却也狼狈尽显,顏面扫地。 而下方那些弟子们,则从单膝跪地,被压得彻底双膝触地,头颅低垂,有些修为稍弱者,甚至已额头触水,姿態卑微至极。 “我要你们何用?”周易的声音迴荡在每一个人耳中,字字诛心,“平日里在人前耀武扬威,遇强敌便成缩头乌龟,只知內耗,只会欺凌弱小!便是將你们尽数屠灭,这南境倒还算乾净几分!” “不————不可啊————”石垒挣扎著,用尽力气嘶声喊道,声音带著绝望与哀恳,“无论————有何缘由,我石家未坚守南天城是实————我————无顏辩驳————” 他喘著粗气,断断续续,却努力將话说完:“但————孤峰剑————我等已知罪————求你————留我等有用之身————纵要死————也让我们————死抵御外敌、守护南境的战场上————死得其所啊!” 赤焰也猛然惊醒,嘶声道:“求你————给我等一个————罪的机会!”他突然明悟,他再不说些什么,其他人也就罢了,他和石垒是一定要死在这里的。 “哼!” 一声冷哼,如同惊雷炸响在眾人心头。 “倒是便宜你们了!” 周易目光如寒刃,扫过在场所有世家之人:“立刻滚出涂山!带著你们的人,各自为一路,深入南国境內,清剿一方妖王洞府!若做不到,便不必回来见我,自己寻个地方了断吧!” 他的自光最后转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座火焰繚绕的山庄:“至於你们——回去告诉金人凤。” 声音不高,却带著冻结灵魂的杀意:“我要杀他。” “让他在神火山庄,洗乾净脖子等著。” 说罢,他不再看眼前这些战战兢兢、如蒙大赦又心有余悸的眾人,右手衣袖朝著前方,隨意地一挥。 “现在,都给我—— ” “滚!!!” “轰!!!” 一股磅礴浩瀚、无可形容的沛然法力场,如同无形的怒海狂涛,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横扫而出! 剎那间,前方所有的人影、法宝、灵光,连同那艘巨大的战船,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天神巨掌狠狠扇中,化作一道道模糊的流光,身不由己地朝著远离涂山的方向倒飞出去,在悽厉的惊呼与呼啸声中,径直被拋飞到百里之外! “噗通!”“噗通!”“轰隆—!” 重物落水声、撞击声、船体破裂声在遥远的河面上次第响起,一片狼藉。 涂山城外,霎时间云开雾散,风平浪静。 唯余一道白衣身影,静静立於涂山红红身前,方才扫荡千军的磅礴气势已收敛无踪,又变回那般清雋平和的模样。 满地涂山妖族,从银月守卫到普通小妖,皆屏息凝神,望著那道身影的自光充满了敬畏、感激与难以置信的恍惚。 眾妖皆不敢言。 唯小妖涂山雅雅解除了法相天地,周身湛蓝妖光缓缓收敛,她御风而起,飞到与周易平齐的高度,仰著小脸,琥珀色的眼眸里交织著震惊、迷茫,还有一丝被隱瞒的委屈。 “九————九五二七————”涂山雅雅的声音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微颤,“你————你真的是————孤峰剑?” “是。”周易垂眸看她,目光温和,与往日並无不同。 “可————可传说里的孤峰剑,是单臂!”她紧盯著他自然垂落的双臂,仿佛想找出什么幻术的破绽。 “修为到了,便长出来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那你————你为什么要装成普通人!骗我们!”涂山雅雅的声音猛地提高,带著孩童般的控诉。 周易轻轻摇头,嘴角噙著一丝无奈的笑意:“还记得初见面时,你问我你是谁”,我的回答么?” 涂山雅雅一愣。 记忆如潮水涌回溪边初遇—那人睁开眼,坦然回答:“孤峰剑,周易。” 是她自己当时笑得前仰后合,斩钉截铁地斥为谎言。 “是你自己不信。”他温声道,目光掠过下方神色复杂的翠玉灵和面无表情的涂山红红,“至於她们————她们没问。” 是啊,她们没问,也————没能看破。总不能让人逢人遇妖便高声宣告“我是孤峰剑”吧。 翠玉灵望著身前这道身影,心中感慨万千,更有种荒诞的不真实感。 传说中的孤峰剑,力挽狂澜、剑镇南天的绝世人物,竟然就在她们涂山,当了十天半个月的下人? 每日洗手作羹汤,琴音娱稚子。修为战力冠绝当世也就罢了,连这些琐碎俗事,竟也做得如此出色————这种人物,莫非真是无论做什么,都能轻易做到旁人难以企及的极致么? “正式认识一下吧,涂山之王。” 周易不再与雅雅多言,转身面向涂山红红,郑重抱拳。 “在下,孤峰剑,周易。” 涂山红红赤红的瞳孔凝视著他,绝美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頷首,清冷的声音响起:“涂山红红,见过阁下。” “这些时日,多有叨扰。”周易直起身,语气恢復平静,“只是如今,在下也是时候告辞了。” “阁下请自便。”涂山红红回答得乾脆,並无挽留之意。 “你要走?!”一旁的涂山雅雅却急了,顾不上再纠结被骗的事,脱口而出,“可、可还有半个月时间呢!你的债”还没还完!” 周易闻言,不由轻笑出声,那笑容里带著些许调侃:“你这蠢狐狸,你所说的半个月,是建立在我身无分文、需以工抵债的前提下。” “那————那就给钱啊!”涂山雅雅脑筋转得飞快,立刻伸出小手,理直气壮,“三百两————唔,看在你这段时间表现不错的份上,算你一百五十两好了! 给钱就放你走!” 周易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糟了。 方才只顾著耍帅,竟忘了让那些傢伙“留下买路財”了。 “没有吧?嘻嘻!”涂山雅雅敏锐地捕捉到他瞬间的窘迫,立刻得意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故意大声道,“大名鼎鼎的孤峰剑要耍赖咯!有人欠债不还,想溜之大吉咯!” 清脆的童音在寂静的城前显得格外响亮,惹得一些胆大的小妖偷偷抬眼看来。 “哼!”周易轻哼一声,面上那丝尷尬迅速化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傲然,“我是没有银钱,但谁说我拿不出值钱的东西抵债?” “阁下,小妹顽劣,无需————”涂山红红开口,试图阻止这场幼稚的討债。 然而她话未说完,便被周易朗声打断。 “我周易言出必践。既然说了以工抵债,便不会赖帐。”他目光扫过涂山疆域,最后定格在前方水域旁一座陡峭的孤峰石壁之上,眼中光华一闪,“便以此四字,权当我的过路费吧!” 话音落下的剎那一“嗡——!” 眾妖只觉得眼前的世界仿佛骤然被无形的锋芒切割!一股纯粹、浩大、斩灭一切的恐怖剑意自周易身上冲天而起! 没有花哨的招式,不见璀璨的光芒。 他只是抬手,並指如剑,朝著那座石壁,凌空虚划。 一竖!一横! 简单到极致的两下。 然而,在那两道轨跡划出的瞬间,所有观者,无论修为高低,灵魂深处都生出一股天地即將被劈开的惊悸之感!那並非视觉上的错觉,而是剑意直接作用於心神的威压! “嗤——!” 两道凝练到极致的无形剑气破空而去,精准地没入远处那座坚硬如铁的山壁o 下一刻,石壁之上,烟尘迸发,碎石簌簌滚落。 待尘埃稍定,四个深达数尺、笔力道劲、仿佛蕴藏著无尽锋芒与意志的擎天巨字,赫然鐫刻於百丈石壁之上一擅入者死!!! 那四个字並非静止的死物。目光甫一接触,便觉双目刺痛,仿佛有细密的剑气顺著视线刺来。看得稍久,眼前竟生出幻觉一仿佛有一尊顶天立地的持剑神人,正挥动开天之剑,朝著自己当头劈下!心神稍弱者,当即冷汗涔涔,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修为越高,感受反而越深,那幻觉也越发真实酷烈。此后漫长岁月里,这面剑意石壁成了涂山最强悍的天然屏障之一,震慑八方。甚至真有不长眼、自恃修为高深试图强闯涂山的大妖王,在凝视这四字时心神被剑意所夺,產生无法抵御的死亡幻象,最终道心崩裂,妖力反噬而亡的案例。 而就在眾妖为那石壁上冲天而起、良久方散的惊人剑意所震撼时,再回神,那道白衣身影,已不知何时悄然消失。 天地间,唯余一声带著笑意、隨风传来的清淡话语,清晰地在涂山雅雅耳边,也在所有涂山妖族心头迴荡:“蠢狐狸,后会有期。” 兄弟们给力,用月票砸死我吧! 今晚先就这样,等我起来狠狠爆更! > 第44章 巔峰对决 第44章 巔峰对决 涂山城外,一片寂静。 眾妖仰望著远处石壁上那四个剑气森然、仿佛能將灵魂都劈开的巨字,久久失语,心中震撼与茫然交织。 “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翠玉灵终於收回目光,转向身旁的好友,语气复杂,“他身为人族,更是曾与南国妖军血战、几乎斩杀妖皇的孤峰剑”————” 如今的世道,人妖对立,势同水火,关係紧绷如拉满的弓弦。以孤峰剑那般尸山血海中杀出的经歷,按理说,该对妖族深恶痛绝才是。可他非但没有对涂山赶尽杀绝,反而在离去前,留下如此惊世骇俗的手段,近乎是一种宣告,此地由我罩著。 这太不合常理。 翠玉灵目光微微游移,扫过身旁容顏绝世的涂山红红,又瞥了一眼不远处还在望著天空发愣、娇俏灵动的涂山雅雅,一个有些荒谬却又並非全无可能的念头浮上心头。 莫非————那人族剑修,竟是存了这等心思?想施以恩惠,中了————美妖计? “或许————”涂山红红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依旧是那副清冷平静的语调,“他只是觉得,我们是好妖”罢了。”早在许多年前,她便明白,善恶之分,从不以种族为界。人类中有良善之辈,妖族里亦有凶戾之徒。她心中甚至藏著一个说出来恐怕会惹来人与妖共同嗤笑的渺茫愿望一有朝一日,两族能寻得和平共处之道。 “我们是好妖,这自然没错。”翠玉灵轻轻一嘆,眼神深邃,“可那人———— 便如此天真单纯?还是说,这背后另有什么我们尚且看不透的图谋?”她的话带著若有似无的暗示。 单纯如涂山红红,並未听出好友话中那层微妙的揣测,只是淡淡道:“即便他真有图谋,以他方才展现的手段,我们又能如何?多想,不过是徒增烦恼。” 她微微闭目,感受到体內传来的阵阵空虚与疲惫,连续十日的激战和方才那一刻真正的生死危机,消耗远超以往。 “我累了。”她说完,不再多言,转身,红色的身影独自朝著涂山深处、苦情巨树的方向翩然而去。 除了身体的疲惫,此刻另有一事,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亟待验证。 那便是—一方才在千钧一髮、生死繫於一线的危急关头,她明明已经集中全部心神,尝试召唤深藏於苦情巨树下的那柄剑。 却————失败了。 这是数百年来,她第一次召唤失败。 以往无论何时,只要她的呼唤足够清晰坚定,那柄剑总会给予回应,即便无法长久维持,也会出现在她需要的地方。可偏偏在最需要它、最关乎涂山存亡的那一刻,它沉默了。 为什么? 涂山红红穿过静謐的林间小道,沿途守卫的银月护卫纷纷无声行礼,无人敢打扰。她径直来到苦情巨树下那片被列为禁地的核心区域。繁花如雪,静静飘落,巨大的树冠投下温柔的阴影,四周除了风声与花瓣坠地的轻响,再无他物。 確认四下再无旁人,涂山红红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赤红的妖力如丝如缕,自她体內流淌而出。 无声无息。 就在她的心微微下沉之际— 眼前光影似水波般轻轻一漾。 那截无柄的琉璃剑身,已然静静地悬浮在她身前一尺之处,通体澄澈,光华內蕴,散发著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清净气息,仿佛它一直就在这里,从未离开。 涂山红红微微一怔。 召唤成功了?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顺畅,几乎毫不费力。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剔透的剑身,触感真实。 “但为何————”她低声自语,赤红的瞳眸中映出剑身的微光,带著清晰的困惑,“方才最需要你之时,你却没有回应?” 四周寂静,只有苦情花悠悠飘落。 一柄剑,自然是不会回答她的。 除此之外,孤峰剑於涂山现身的消息,便如一场毫无预兆的狂暴颶风,以惊人的速度横扫了整个一气道盟与人族疆域。 连同他现身时所宣告的两件事,也一併传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 其一:勒令赤家、石家前往南国,以战赎罪。 其二,也是最为石破天惊、引发无数猜测的一条—一他要杀金人凤! 金人凤何许人也?那可是东方孤月老庄主自幼抚养、倾囊相授的大弟子,是神火山庄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更是如今南境人族明面上数一数二的强者!而孤峰剑周易,与东方孤月乃是忘年之交,情谊深厚,当年几乎就要成为师徒。如此渊源,他为何突然要对东方老庄主的“传人”痛下杀手? 两人同为人族顶尖战力,值此南国妖皇重伤、局势动盪之际,本该联手对外,为人族开疆拓土,攫取利益才是。任何一人的折损,都是南境乃至整个人族的重大损失。 起初,大多数人都將这归咎於南天城之战。认为是金人凤乃至整个神火山庄当时选择了袖手旁观,惹怒了孤峰剑。但此战內情复杂,当时未出手的又岂止金人凤一家?整个南境,乃至一气道盟高层,都保持了沉默。若孤峰剑因此便要问罪金人凤,那与问罪整个南境、整个道盟有何区別? 於是,不少德高望重的道盟宿老、南境的前辈高人纷纷出面,试图斡旋调和。话语中无非是“以大局为重”、“给我一个面子”、“过往恩怨暂且放下,携手开创新局”云云。他们意图劝说这位锋芒毕露的剑修,希望双方能“握手言和”,將力量用在“该用的地方”。 然而,还未等这些说客们寻到那位行踪飘忽的孤峰剑一— 另一则消息,犹如九霄雷霆劈落,以比前者迅猛十倍、狂暴百倍之势,炸响了整个天下! 消息內容简短,却字字染血,句句诛心: 金人凤,弒师! 东方孤月老庄主,並非正常寿尽或旧伤復发,而是被其视若亲子的大弟子金人凤,暗中下以剧毒,谋害致死!老庄主死时,双目圆睁,未能瞑目! 而这惊天动地的指控,仅仅是一个开始。 紧隨其后,更多骇人听闻、令人髮指的细节被逐一揭露:当年南国妖军铁蹄踏破边境,十二座人族边城烽火连天,求救信使如流星般接连飞出————为何最终全都石沉大海,援军迟迟未至?正是金人凤,这个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人”,暗中派遣心腹,於险要处截杀信使,一手遮天,封锁了所有求援消息!正是这刻意为之的延误与背叛,导致十二座城池彻底沦为孤岛,最终在妖军疯狂的攻势下接连陷落,数十万元辜百姓惨遭屠戮,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证、物证链条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细节详实到仿佛亲歷者在耳边泣血控诉,容不得半分抵赖与狡辩。 整个天下先是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隨即舆论彻底爆炸,怒火席捲了每一座城镇、每一个角落! 先前那些还端著架子、试图以“大局”和“人族利益”为由,劝说双方“握手言和”的道盟宿老与前辈们,此刻如同被狼狠扇了无数记耳光,麵皮涨红髮紫,所有声音瞬间哑火,再无人敢提“调解”二字,一个个躲回府邸,恨不能从未开过口。 血海深仇,如山高,似渊深;滔天罪孽,神鬼共愤,天地难容! 至此,所有人才真正恍然彻悟。 孤峰剑的杀意,哪里是什么一时迁怒或心胸狭隘? 那是一场早已註定、迟来了太久的一清算! 为忘年挚友討一个公道,为数十万元辜冤魂鸣一声不甘,为人间朗朗乾坤正一份清明! 一场必须以血洗刷、不容任何转圜的—一血债血偿! 然而,世人亦非全然盲从。空口无凭,如此骇人听闻的指控,自然需要確凿无疑的证据。起初,不乏有人质疑消息来源,要求拿出真凭实据,不可偏听偏信。 但紧接著,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这席捲天下的惊世指控,竟有人站出来,以无比沉重而决绝的姿態——认领了。 认领者,正是东方孤月的嫡长女,那位化名“初日淮竹”、嫁入王权世家为妾的——东方淮竹! 她以东方家唯一嫡传血脉的身份,以亡父在天之灵为证,公开指认金人凤弒师夺位、残害同门、祸乱南境的桩桩罪行。其声悲愴而坚定,其言泣血而確凿。 若说此前还有人將信將疑,那么,当金人凤於深夜悍然强闯王权山庄,意图对东方淮竹不利,却被当代王权家主、一气道盟盟主王权守拙持王权剑惊退之后所有的质疑,瞬间烟消云散。 此举,无异於不打自招,坐实了其做贼心虚、意图灭口的狠辣心思! 而经此一役,金人凤深藏不露的真实实力也震惊天下—能孤身潜入守备森严的王权山庄,更能在当代盟主手持王权剑下全身而退,其实力之强,竟已堪比其师东方孤月,足以与王权守拙这等巔峰人物比肩! 好一个欺师灭祖的孽徒!好一份令人心寒齿冷的天赋! 老天何其不公,竟將如此惊世骇俗的修为,赐予这般狼心狗肺之徒! 一时间,举国上下,人心激愤。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修士侠客,无不翘首以盼,將目光投向了那位宣告復仇的剑修。天下皆在等待,等待孤峰剑仗剑而起,替天行道,斩除此獠! 一场註定载入史册的巔峰对决,牵动著所有人的心弦。 孰强孰弱?孰正孰邪? 而此时此刻,那位被天下寄予厚望的孤峰剑,又在何处? 中原,杨家。 深庭静院,无人察觉,一道身影已悄然立於其中。 杨雁独居的小院里,阳光正好,透过稀疏的花架,洒下斑驳温暖的光影。 院中空地上,木蔑正手持木剑,一招一式,认真地教导著身旁的东方秦兰。 少年身姿已见挺拔,剑招舒展间隱有风骨;女孩学得专心致志,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模仿著每一个动作,手中木剑挥舞,虽稚嫩却已见章法。 杨雁独自坐在一旁的观景茶室內,手肘支在案几上,掌心托著下頜,目光温柔地追隨著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她面前的桌上,安静地横放著那柄曾属於某人、 后又赠予木蔑的“孤峰剑”。长剑两侧,各摆著一杯清茶,热气裊裊,茶香微漾。此处视野开阔,毫无遮拦,院中景象一览无余。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著,看木蔑偶尔纠正秦兰的手势,看秦兰不服气地嘟嘴又乖乖改正,看阳光在他们身上跳跃,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 忽然,一股极其清雅、带著遥远山野气息的独特花香,幽幽地钻入她的鼻尖。那是一种她从未闻过的芬芳,清冷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缠绵。 她微微一怔,目光下意识落回桌上。 只见那柄古朴长剑的剑鞘之上,不知何时,竟被人轻轻放上了一小段花枝。 枝上缀著几朵小巧的、粉白渐染的奇异花朵,花瓣薄如綃纱,在阳光下几乎透明,散发著那缕动人的幽香。 她心下一动,驀然转头。 身侧,那张空置了许久的茶椅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人。 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愈发修长利落。剑眉依旧英挺,星目湛然,更胜往昔。最重要的是,那双臂————已然完好如初,自然垂落。与当初南天城分別时的沧桑落魄截然不同,此刻的他,眉宇间虽仍有沉淀的沉稳,却更多了几分內敛的锋芒与————仿佛卸下某些重担后的、隱约的意气风发。 周易不知已来了多久,正姿態閒適地端起属於他的那杯茶,送至唇边,轻轻啜饮。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一直就坐在这里,从未离开。 见她看来,他放下茶杯,转头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目光落在那段花枝上。 “涂山有树,名苦情”,花开不败,其色独特。”他声音平和,如微风拂过琴弦,“我想,你大约未曾见过,便折了一小枝,带来给你看看。” “礼物吗?”杨雁伸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那冰凉柔滑的花瓣,心头漾开一丝复杂的暖意,“我很喜欢。” 没有久別重逢的激动话语,没有追问过往的急切。两人便这般並肩坐在茶室里,一同望向院中,看木剑相交的轻响,看孩童专注的侧脸,任由温暖的阳光和寧静的时光缓缓流淌。 直到— 正在练习格挡的东方秦兰,一个不经意的回身,眼角的余光募然捕捉到了茶室里那道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玄色身影。 她手中的木剑瞬间停滯,小小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她眨了眨眼,定定地望向那边,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周易含笑注视她的模样。 下一刻,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徵兆地涌出眼眶,顺著她白皙的脸颊滚滚而下。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乖巧,在这一刻仿佛脆弱的琉璃般片片剥落。 “哐当。” 木剑从她鬆开的小手中坠落,掉在青石地上,发出轻响。 她没有去捡,而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一只终於找到归巢雏鸟,朝著茶室的方向,不顾一切地飞奔过去,直直扑进那个早已为她开的、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 对於东方秦兰而言,杨雁待她再好,终究隔著一层关係。姐姐虽血脉相连,却已身不由己,嫁入深宅。父亲瀆然长逝后,天地之大,仿佛再也没有一个地方,能像这个人的怀抱般,给予她毫无保留的、足以抵御一切风雨的绝对安全感。 她將脸深深埋进那带著清冷气息的衣襟,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角,肩头微微抽动,所有的委屈、害怕、思念与失而復得的巨大喜悦,都化作了无声的泪水,浸湿了一小片衣料。 周易什么也没说,只是手臂微微收紧,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柔软的发顶,以一种沉默却无比坚实的姿態,將她完全护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杨雁在一旁静静看著,眼中泛起柔和而欣慰的光。她端起自己那杯渐凉的茶,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院中有些不知所措的木蔑身上,又仿佛透过他,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走吧,我带你回家。”他允诺道。 有点感冒。今天应该写不完狐妖了,更新字数不会少。 求月票打赏! 最后布置两个作业。 第一:下一个世界写哪个? 第二:顶尖大神通者类似姜明子老荒那种,相当於剑来中的什么境界。 (註:顶尖大神通能將现实中的太阳,炼为一把剑。) > 第45章 画地为牢 第45章 画地为牢 “什么时候走?”杨雁开口问道,声音平静。她丝毫不担心周易的安危,事实上,任何亲眼目睹过南天城那贯穿天地、逆转乾坤的一掌之人,都不会对他与金人凤之战的结果有半分怀疑。 “现在。”周易答道,手臂仍稳稳地抱著怀中渐渐止住抽泣、却仍不愿鬆手的秦兰。 “王权家那边递了话,”杨雁转述道,目光留意著他的神色,“想先与你见上一面。” “见一见也好。”周易神色不变,语气却沉凝了几分,“这些年,让她受委屈了。” 东方孤月既逝,他便是淮竹与秦兰在这世上最坚实的倚仗,亦兄亦父。当初形势所迫,淮竹化名嫁入王权家为妾,已是万般无奈。如今既已归来,焉能再让她受此名分之屈? 若王权家不能给他一个足够分量的交代———— 他不介意在斩杀金人凤之前,称量一番所谓天地一剑王权世家。一日之內,达成连踏当世两大顶尖势力山门的成就。 “我们能去观战吗?”杨雁又问,眼神看向怀中的秦兰,也瞥了一眼院中已收起木剑、正关切望来的木蔑。 “可以。”周易頷首,並无阻拦之意,只是补充道,“不过需离得远些,跟紧————老头子。” “哼!”一声不满的冷哼自院中响起,只见杨一方不知何时已负手立於庭前,鬚髮微扬,眼神锐利如昔,“这天下,恐怕也就你这个混不吝的小子,敢当著老夫的面,一口一个老头子”了。” 周易方才並未刻意完全隱藏气息,稍露一丝,便是为了让这位天眼杨家的当代家主察觉。不请自来,终是客,该有的尊重须给,但该有的知会,也不能少。 “上一个被我这么称呼的,还是东方那老头子。”周易望向杨一方,眼神中掠过一丝罕见的复杂与郑重,“杨一嘆的事————我很抱歉。” 提及那个惊才绝艷却过早陨落的杨家麒麟儿,院中的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 杨一方沉默片刻,摆摆手,脸上深刻的皱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並非全然的悲戚,更有一种歷经风霜后的沉淀与释然:“与你无关。王权霸业那小子后来已將原委告知我们。是他们几个年轻气盛,不听你事前劝阻,执意深入险地————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他语气转厉,带著一种家族长者特有的、混杂著痛心与怒其不爭的严厉:“哼!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蛋!总以为长辈的告诫是束缚,是看轻了他们————待到祸事临头,悔之晚矣!” 旧事重提,总难免染上岁月的灰烬与遗憾的涩味。 周易几不可闻地轻嘆一声,不再多言此事,转而道:“我即刻便动身,前往王权山庄。此去,除了见一见淮竹,更要宣布一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他目光清正,看向杨一方:“还请老家主,届时屈尊,为我做个见证。” 杨一方迎上他的视线,苍老却依然锐利的眼眸中闪过洞察的光芒,他缓缓頷首,语气里带著一丝难言的感慨:“东方孤月那老傢伙————若是在天有灵,知晓今日之事,我想他最后悔的,恐怕便是当年为何没能更早遇见你,没能真正將你收入门下。”他猜出了周易要做的事情。 王权世家,內院书房。 王权霸业正与身形微胖、面庞和煦的费管家低声商议著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踉蹌的脚步声,紧接著一名僕从慌慌张张地闯入,连礼数都顾不周全。 “少、少爷!” 王权霸业眉头一皱,沉声道:“何事如此惊慌?成何体统!” 那僕从喘著气,脸上带著未曾见过的惶急:“门外————门外有人拜访!” “何人拜访?欲见何人?”王权霸业追问。 “来、来者气势极盛,直言要见家主,说是————说是来討个交代!”僕从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至於身份————那人未曾明言,小的————小的也不敢问。 只是、只是他身旁隨行之人,小的曾有幸远远见过一面,似是————杨家的那位老家主!” “杨家老家主?杨一方?”王权霸业与费管家同时一怔,迅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与惊色。 一个需要杨一方亲自陪同、且敢直言上王权山庄“討交代”的人———— 王权霸业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衣袍带起一阵风:“是周师兄!定是周师兄来了!” 他再无平日的沉稳,语速极快地对费管家道:“费老,我去迎他!”说罢,已是大踏步朝门外走去,步履间竟隱隱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与————忐忑。 临出门前,他还不忘回头对那仍在发愣的僕从急声吩咐:“速去后院,告知夫人!” 费管家並未立刻跟上,而是站在原地,那张总是带著和气笑意的圆脸上,此刻神情凝重复杂。他脑海中迴响著僕从的话——“討个交代”。 唉。 他在心中无声地嘆了口气。如今想来,当年之事,他们王权家,尤其是家族中的某些人,確实做得————不甚光彩,也欠了妥当。 东方孤月骤然陨落,神火山庄风雨飘摇。东方淮竹虽是嫡女,却失了最大的倚仗。对一个已无法给家族带来实质性助力的女子,即便是少爷心之所系,家族中的长老们,又有几人愿意为了她,去正面开罪当时如日中天、修为大成的金人凤?能以“妾”之名將她纳入府中庇护,已是多方权衡、甚至可说是少爷竭力爭取的结果了。 家族利益至上,人情冷暖,有时便是如此现实而残酷。 可谁又能料到,天道循环,报应不爽。早已被认为陨落或沉寂的“孤峰剑”竟会横空再世,且以如此煊赫无敌的姿態归来,更要为故友之后,討还公道! 世事之奇,命运之弄人,莫过於此。 费管家摇了摇头,收敛心神,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一他得立刻去见家主,王权守拙。 这位名义上的王权家主、一气道盟盟主,因身体常年屏弱,早已深居简出,將族中乃至道盟的诸多繁琐事务,尽数託付给了自幼一同长大、能力手腕皆属顶尖的他。 正因如此,费管家在王权世家乃至一气道盟內部,都拥有著举足轻重、甚至超然的影响力,便是天眼杨家的家主杨一方,也需以“老友”相待,不敢怠慢。 这份权力,曾让他能於南天城之战时,私下做主,对王权守拙和王权霸业封锁了部分关键消息,避免当时剑心已损的少爷与病弱的主公涉入那等绝险之战。 彼时,他自认是从家族长远利益与保护二人安危出发。 可如今看来————这番“好意”与“权衡”,恐怕已在无形中,於那位强势归来的孤峰剑心中,埋下了对王权家、尤其是对少爷与家主的不满与隔阂。 费管家脚步匆匆,心中那份常年运筹帷幄的沉稳,也难免染上了一丝罕有的懊悔与凝重。 王权守拙身为王权家主,他的院子並不大,僻静地坐落在山庄一角。院中有一方不大的清浅水潭,几尾锦鲤悠然游弋,潭边石桌石凳,简朴得近乎萧索。 他整日便坐在潭边,一壶清茶,几只杯盏,看天光云影在水面变幻,看四季更替在方寸之间流转。这般姿態,倒真有几分自我放逐、画地为牢,於井中观天的孤寂与淡然。 费管家步履轻缓地走进来,反身轻轻掩上院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囂。他来到王权守拙身后三步处站定,望著那道即使坐著也依旧挺拔却难掩病弱单薄的背影,喉头动了动,方才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家主,孤峰剑————来了。” “来便来了。”王权守拙並未回头,只伸手端起微温的茶盏,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我人族有此青出於蓝的后辈,不该高兴么?” “这————”费管家脸上惯常的和煦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对方————言明是来討个交代”的。为的,是淮竹小姐的事。” “淮竹的事————”王权守拙轻轻呷了口茶,放下杯盏,瓷底与石桌发出细微的轻响,“此事,交给我那过门的儿媳去处置便好。她是识大体、明事理的女子,霸业能得她为偶,是他的福分。”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家常。 “还有————”费管家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却像是卡在了喉咙里,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启齿。这位在外面跺跺脚便能令一气道盟震动的实权人物,此刻在王权守拙面前,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一步的“小费”。 王权守拙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些许瞭然与疲惫:“唉————是南天城那件事吧。” 他没有等费管家回答,继续缓缓说道:“小费,我知道,你当时是为了我好,担心霸业剑心不稳,再入险境会丟了性命,也怕我这病弱之躯经不起折腾————”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水面,投向渺远的虚空:“但————人总是会死的。苟延残喘,与慷慨赴义,有时並无高下之分。错了,便是错了。” 他的声音陡然清晰坚定起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件事,是你做错了,更是我们王权家————错了。错了,就要认。” “去认吧。”他微微侧首,余光扫向身后僵立的身影,“告诉他,也告诉天下人,我们王权家,错了。” “我王权守拙,德薄才鲜,身居盟主之位却未能尽到守护之责,不配再坐此位。即日起,便卸下一气道盟盟主之职,还请————有德者、有能者居之。” “家主!不可!万万不可啊!”费管家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因极度的惊骇与抗拒而颤抖,“千错万错,都是小费我一人之错!是我擅作主张,是我隱瞒消息!我愿以死谢罪!家主您万万不可说出卸任的话!族中长老们也绝不会同意的!” “我王权守拙行事,要他们同意?”王权守拙的声音依旧不高,却陡然多了一股久居上位、不容违逆的威严,伴隨著他话音落下的,是一道清越凌厉、仿佛能切开空气的剑鸣“鏘—!!!” 一道金色流光自山庄深处某处禁地破空而至,裹挟著堂皇正大、却又孤高绝伦的无匹剑意,瞬息间便插在费管家身前咫尺之地,錚錚作响,锋锐之气迫得他呼吸一窒。 正是王权世家至高权柄与力量的象徵—一王权剑! “从今日起,”王权守拙背对著他,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却字字如钉,敲入费管家心底,“霸业,便是王权家新任家主。” “带著剑,离开吧。” 费管家双目圆睁,死死盯著眼前这柄象徵著无上荣耀与沉重责任的神剑,嘴唇翕动,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一股巨大的、混合著悔恨、无力与悲凉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他颤抖著伸出手,並非去握剑柄,而是先深深、深深地向著王权守拙那始终未曾迴转的背影,弯下了腰,行了一个几乎折成直角的大礼。 然后,他才用双手,极其缓慢而沉重地,捧起了那柄此刻仿佛重於千钧的王权剑。 他捧著剑,再次向那道孤寂的背影深深一躬,这才脚步跟蹌却又异常沉重地,转身,推开院门,走入外面明亮却显得格外刺眼的天光里。 院中,重归死寂。 唯有微风偶尔拂过水麵,盪开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搅碎了那一小片倒映的、 被高墙切割得整整齐齐的蓝天,也模糊了潭边人孤清的影子。 王权守拙依旧维持著那个姿势,静坐如石,目光却不再涣散。他望著水中那片破碎又重圆、重圆復破碎的天光云影,望著自己被框在这四方庭院、一泓浅水中的,略显苍白而疲惫的倒影。 这方寸之地,是他亲手划下的界限;这头顶一隅,是他甘愿囚禁目光的牢笼。 画地为牢,坐井观天。 是自困,亦是自省。 曾几何时,他也曾意气风发,王权剑指,睥睨天下,欲为人族开万世太平。 然而病体沉疴如附骨之疽,家族利益如千钧重担,世事棋局复杂远超预期———— 步步行来,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这进退维谷、举自皆壁的境地。 他已经尽力,但终究是人力有尽时。 水面復归平静,倒影清晰如画。 他缓缓闭上眼,仿佛与这院,这水,这井口般的天空,融为了一体。 此生,不求再揽九天风云,但求...问心无愧。 第46章 倒拽罡风 第46章 倒拽罡风 山庄外。 就在王权霸业疾步赶到庄门,目光触及杨一方等人,正待开口相迎之际周易的身影,却在他眼前毫无徵兆地,倏然消失。 下一瞬。 山庄內部,通往深处小院的青石径上。 正捧著王权剑、心神重压、步履沉滯的费管家,只觉得眼前光影微微一晃。 一道玄衣身影,已如凭空凝结般,悬立於他身前丈许之外的虚空之中。 那人並未御剑,也未借符,只是閒適地双足虚踏,仿佛脚下有著无形而坚实的阶梯,承托著他卓然的身姿。他就这样,沿著方才那道冲天而起、旋即又骤然收敛的王权剑意所指的方向,似缓实疾地“走”来。 直到看见捧著剑、神色复杂而恭敬的费管家,以及感受到那剑意中並无战意,周易眼中方才掠过一丝瞭然。 “原来————”他开口,声音清越,在这寂静的径上显得格外清晰,“不是邀请?” “我以为是王权家主想要与我称量一番。” 费管家被这突兀出现的身影惊得一怔,隨即看清来人,心中更是凛然!他连忙躬身,姿態放得极低:“阁下误会了。家主只是命老奴將此剑转交少爷,並宣告由少爷接任家主之位。绝无半分称量阁下之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少爷已亲自前往庄门恭迎阁下————” “我看到他了。”周易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另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也出现在径道尽头,正匆匆赶来,正是得到消息的东方淮竹。 “费管家————”东方淮竹先是对费管家微微頷首,隨即目光落在虚空而立的周易身上,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瞬间漾开复杂难言的情绪,声音微颤,“周师兄————” “嗯。”周易对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便移开。 他不再看费管家,也无视了赶来的东方淮竹,身形微微一动,便已掠过两人,朝著山庄主殿的方向径直而去。 东方淮竹见状,立刻对身旁侍立的侍女低声吩咐:“速去备茶,要最好的。” 费管家默默退至道旁,躬身相送。 不多时,王权霸业已引著杨一方、杨雁、木蔑,以及被杨雁牵著的东方秦兰快步进入山庄。东方秦兰一看到姐姐,立刻挣脱杨雁的手,像只归巢的乳燕般飞扑过去,紧紧抱住东方淮竹,小脸埋在她腰间。姐妹二人之前已经见过。 王权霸业手中,已然握住了那柄象徵著家族权柄的王权剑。方才短短一路,费管家已用最简洁的话语,將家主的决定告知於他。此刻,他心情沉重复杂,既有接过重担的凛然,更有面对眼前局面的忐忑。 一行人步入气势恢宏的主殿。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微微一凝。 只见大殿正中最上方,主位之上,那道玄衣身影已然端坐。 反客为主。 他坐得隨意,甚至带著几分閒適。 杨一方眼皮微微一跳,饶是他见惯风浪,也被周易这小子毫不掩饰的强势与“不客气”弄得有些心惊。这小子,是真的一点情面不讲,直接把“我是来找麻烦的”写在了脸上。 王权霸业握著王权剑的手紧了紧,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了几下,才终於发出有些乾涩的声音:“周师兄————” “怎么,”周易端起侍女刚奉上的青瓷茶盏,眼皮都未完全抬起,只从杯沿上方瞥了王权霸业一眼,声音平淡无波,“拿著王权剑,便觉得有底气与我爭锋了?”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不敢!”王权霸业心头一凛,立刻垂首回应,姿態放得极低。他快步走到主位下首左侧的首位客座坐下,將手中那柄象徵无上权柄的王权剑轻轻横置於身侧的桌案上。 他抬起头,看向周易,声音清晰却带著难以掩饰的沉重:“只是————家父方才突然传讯於我,命我继任家主之位。而且————”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家父已决定,卸下一气道盟盟主之职。” 此言一出,殿內除了早已知情的费管家,其余眾人,包括杨一方、杨雁,乃至东方淮竹,皆是神色震动,目露惊诧。 “家父言道,”王权霸业继续道,字句清晰,如同复述一道不容置疑的判决,“南天城一事,是他错了,是我们王权家————错了。” “他自认已不配再居盟主之位,当————让於有德者、有能者居之。” “费老弟,此言当真?!”杨一方第一个按捺不住,锐利的目光如电般射向垂手侍立在王权霸业身侧的费管家。王权守拙此举,无异於一场席捲道盟的滔天巨浪!而卸任之后,若论实力、声望、功绩,最有资格坐上那盟主之位的,恐怕非眼前这位高踞主位、锋芒毕露的孤峰剑莫属! 这世间除了王权守拙还有谁能与他爭锋! 费管家面对杨一方的逼视,沉默片刻,缓缓而坚定地点了点头,证实了王权霸业所言非虚。 杨一方目光复杂地转向周易,欲言又止。 “呵。”一声听不出喜怒的轻笑自上方传来。周易终於將茶盏完全放下,瓷底与紫檀木桌面磕出清脆一响,他眼皮依旧半垂著,语气淡漠,“王权家主,当真是好魄力。天下多少修士梦寐以求、可望而不可即的盟主尊位,竟也能如此轻易,说扔便扔了。” 这话听著似赞实讽,殿內气氛陡然更凝。 费管家身躯微微一动,脸上那常年掛著的和煦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殉道般的肃穆与决绝。他向前迈出一步,离开了王权霸业身侧。 “费管家!”王权霸业似有所觉,心头一紧,立刻出声试图阻止。有些事,已成定局,再多解释与承担,於结果无益,反而可能徒增嫌隙。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只看似寻常、却蕴含著难以想像力量的手掌,已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王权霸业只觉一股沉重如山、却又柔和坚韧的沛然巨力自那只手掌传来,瞬间笼罩他全身,竟將他欲要站起的动作硬生生压回座位!他体內法力本能地欲要鼓盪反抗,却如泥牛入海,被那力量轻易化去。他猛地抬头,惊愕地看向身旁这位从小看著他长大、总是笑眯眯、仿佛只是个精明管家的老人。 他从未想过,这位“费管家”,竟拥有如此深不可测的修为! 费管家没有看他惊愕的目光,只是望著主位上的周易,声音沉稳而清晰,在寂静的大殿中迴荡:“好叫阁下知晓。” 他打断了王权霸业未出口的劝阻,手掌稳稳按在少爷肩头,如同按住一座躁动的火山。 “南天城之事,罪责在我,与家主、与少爷无关。”费管家一字一句,如同用刀刻在石上,“是我,倚仗家主信任,擅作主张,封锁了所有战报与求援消息,未曾告知他们分毫。这才致使阁下独守孤城,身陷绝境,孤立无援。” 他微微抬起下頜,脖颈线条绷紧:“阁下心中若有怨懟,有怒火,皆因我而起。请斩我,以消心头之气。万勿————因此事看轻了家主与少爷。”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诚恳与决绝:“他们都是与阁下一样,心有热血、肩担道义之人。若当时知晓实情,必定会如阁下一般,奋不顾身,驰援南天!是我这老眼昏花、妄自尊大的老奴,仗著家主放权与多年宠信,忘了本分,做出了这等糊涂透顶、罪该万死之事!” 话音落下,费管家左手並指如剑,凌空一招! “鏘——!” 殿门外一名守卫腰间的佩剑应声出鞘,化作一道流光飞入殿中,稳稳落入费管家左掌。他手腕一翻,冰凉锋利的剑刃已然横在了自己脖颈一侧,紧贴皮肤,只需稍一用力,便是血溅五步之局。 他目光直视周易,浑浊的老眼中一片坦然,甚至带著一丝恳求:“只要阁下点头。” “老奴自行了断,绝不————脏了阁下的手。” “费老弟!”杨一方鬚髮皆张,厉声喝道。 “费管家!不可!”东方淮竹亦是花容失色,急声阻止,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王权霸业双目赤红,在费管家那恐怖的力量压制下奋力挣扎,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眼睁睁看著那剑刃紧贴著老管家布满皱纹的脖颈。 大殿之中,空气凝固,杀机与悲愴交织,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了主位之上,那道玄衣身影的反应之上。 却听主位之上,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呵————” 那笑声很轻,却像冰锥划过琉璃,清晰而冷冽。 “好一番主僕情深,忠义可鑑,真是令人————感动。” 周易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扫过下方那剑横脖颈、神色决绝的费管家,又掠过被按住肩头、目眥欲裂的王权霸业,最后落在面露焦急的杨一方与东方淮竹身上。他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里,没有感动,只有一种近乎厌倦的漠然。 “也真是————令人无趣。” 他不再看他们,仿佛眼前这以死明志、悲壮恳切的场面,不过是一出早已料定结局的乏味戏码。他端起手边那杯尚温的茶,手腕微微倾斜,清澈的茶汤便如一道细小瀑布,不急不缓地倾泻在他身前的光洁地面上,溅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像是在祭奠,又像只是隨手泼去一杯不再想喝的残茶。 “相较他王权守拙,麾下尚有如此甘愿赴死以全主誉的忠僕————”周易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隔著时空在与某个故人对话,语气里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关切,有怒其不爭,更有深切的痛惜与遗憾。 “东方孤月啊东方孤月————你又是何等————识人不明!”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压抑已久的熔岩终於找到了裂缝! “我当年便曾直言告你,金人凤此子,狼子野心,性狡如狐,让你务必提防!你却觉是我年轻气盛,嫉妒他得你宠爱,与我爭执不休,事后反而对他更加偏信,更加视如己出,要以女妻之!” 一旁,紧紧抱著妹妹秦兰的东方淮竹,闻言身体微微一颤,早已蓄满眼眶的泪水终於无声滚落,打湿了秦兰的发顶。秦兰似懂非懂,却伸出小手,笨拙地替姐姐擦去脸上的泪痕,小声说:“姐姐別哭————” “蠢!蠢!你当真是蠢到家了!!” 周易猛地一拍身旁桌案,那坚硬的紫檀木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他胸膛微微起伏,眼中如有雷霆闪动。任谁看到別人家的僕从弟子忠心护主、甘愿赴死,再想想自家那位被寄予厚望却反噬其主的“好弟子”,恐怕都难以保持平静。 他此刻真恨不得能立刻冲入幽冥地府,將那固执的老头子从地下揪出来,亲手扒开他那双曾被虚情假意蒙蔽的眼睛,让他好好看看,让他好好回忆回忆一— 他当年视若亲子、百般维护的“好弟子”,究竟都做了些什么!豺狼之心,恶毒至此! 殿內一片死寂,只有周易那饱含痛心与愤怒的余音在樑柱间迴荡,以及东方淮竹极力压抑的细微啜泣声。 良久,仿佛胸中那口积鬱多年的闷气终於隨著这通怒骂宣泄而出,周易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復归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把剑放下吧。”他看向仍横剑於颈的费管家,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若真想杀你,这世间无人能拦,也无关你愿意与否。此刻我没有杀你,你便该明白我的意思。” 费管家身躯一震,握著剑柄的手指微微鬆开,那柄横在颈间的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朝著周易的方向,郑重地、缓慢地弯下腰,行了一个几乎及地的大礼。 “阁下————宽宏。老朽,铭记於心。” 周易不再看他,目光转向终於从压制中解脱、面色复杂的王权霸业。 “王权霸业。” “我要你去做一件事。”周易的语气不容置疑,目光却转向了一旁垂泪的东方淮竹,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兄长般的温和。 “周师兄请讲,霸业定当竭尽全力。”王权霸业立刻肃容应道。 “昭告天下。”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就说,你王权霸业,王权世家新任家主,三日之后一” “將正式迎娶神火山庄东方孤月之嫡长女,东方淮竹,为妻。” “周师兄————”东方淮竹猛地抬起头,泪眼朦朧地望向他,声音哽咽,其中蕴含的感动与释然无以復加。名分之正,明媒正娶,这不仅是她个人的尊严,更是父亲东方孤月一脉的尊严! 王权霸业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道:“师兄放心!霸业必倾尽王权家之力,通告天下,给淮竹一场足以匹配她身份的、最盛大的婚礼!” “老奴愿倾尽所有,协助少爷,將此事办得风光无限,绝无半点紕漏!”费管家也立刻躬身表態,语气恳切。 “三日之后?”一直沉默旁观的杨一方,此时却微微皱眉,掐指沉吟,“依老夫看,那日似乎並非黄道吉日,恐非嫁娶————” “我说它是,”周易打断了他,缓缓从主位上站起,身姿挺拔如出鞘之剑,一股无形的威仪自然散发,“它便是了。” 他目光扫过殿中眾人,最终望向殿外辽阔的天空,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仿佛能鐫刻进歷史长河的篤定:“非但是吉日,更將是载入史册之日。 “哪怕之后一千年,世人也將会记著这一天。” “因为那一天,也將是我周易,接任一气道盟盟主之日。我將在那一天,亲自为他们主持大婚。” 杨一方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抚掌大笑,笑声中带著感慨与一丝激赏:“哈哈哈!好!好气魄!你就这般篤定,那盟主之位已是你的囊中之物?” “不是篤定。”周易迈步,走下主位,向殿外走去,玄衣拂过光洁的地面,步履沉稳。 “而是从今日之后” 他已然走到殿门口,阳光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他微微侧首,留下的话语如同神諭,清晰地烙印在每个人心头:“这天下人,都將敬我————” “如敬神明。” 世人皆知,妖族欲成妖皇,必得一方天地认可,引动天地之力加身,方能成就皇者尊位,威压一方。 那么,人族呢? 话音落下的剎那,周易一步踏出大殿门槛。 並未落地。 他身姿舒展,已然凭虚立於王权山庄广阔的天空之下,山风猎猎,吹动他玄色衣袍,墨发飞扬。 他回过头,目光穿透殿门,落在东方淮竹含泪带笑的脸上,声音透过风传来,清晰而温暖:“身为师兄,这辈子似乎还未曾送过你什么像样的礼物。”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纯粹的关切,也带著凛冽如冰的决心。 “今日,便用金人凤的项上人头一” “权当作我送你的,第一份嫁妆吧。” 神火山庄。 昔日钟灵毓秀、火焰繚绕的修士福地,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死寂与压抑之中。山庄四周的山峦、云头、乃至远处凡俗难以企及的高空,早已密密麻麻,匯聚了来自天南海北、各大世家的修士。法宝的微光在各处隱约闪烁,如同夏夜躁动的萤火。 无人喧譁,只有压抑的窃窃私语和凝重的呼吸声。所有人都清楚,他们即將见证的,將是道盟记载中千年未有的一场生死对决——一方是神秘归来、剑镇南天、威名如日中天的孤峰剑;另一方,则是被揭露弒师叛族、罪恶滔天,却也实力深不可测、曾与王权守拙短暂交锋而不败的金人凤。 恩怨纠葛,血仇如山,实力相当,此战註定惨烈,亦將深刻影响整个天下的格局。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点滴流逝。 忽然— 便在眾目睽睽之下。 远处天际,有人倒拽漫天罡风而来。 只见视线的极限,那原本澄澈的天穹,骤然扭曲、沸腾!漫天罡风不知被何等伟力强行收束、拖拽,化作一道横贯长天、接天连地的混沌气柱,如同一条暴怒的银色风龙,正被人以无法想像的方式,从九天之上倒拽而下! 风龙之前,一点玄色身影,起初微如芥子,下一刻便已清晰可见。 他脚踏虚空,不借外物,每一步落下,脚下空间都盪开肉眼可见的细微涟漪。那足以將金石撕成齏粉、让妖王退避三舍的恐怖罡风,此刻却如同最驯服的绸缎,缠绕在他身后,隨著他的前行而咆哮奔腾,成为他无边威势最震撼的註脚! 玄衣猎猎,墨发狂舞。 来人正是周易。 他微微低头,目光如实质的冰锥,刺向下方的山庄深处。 “金人凤!出来领死!!!” 真的要跪了,兄弟们,跳订跳的太狠了,作者要扑了。 我都怀疑是不是我更新太多的原因,不然每天更新两万字,一看均订两个二百五。 谁受得了啊! 大哭!! 跪求月票,一会还有一章,然后昨天两万结束。 > 第47章 纯阳金光 第47章 纯阳金光 “狂妄!” 一声饱含怒意与暴戾的厉喝自神火山庄深处炸响! 剎那间,炽烈如大日初升、明亮到令人无法直视的纯金色火焰冲天而起!火焰堂皇正大,散发著涤盪妖氛、焚灭邪祟的凛然正气一正是东方灵族威震天下的传承神火,纯质阳炎! 此火號“灭妖神火”,確为天下妖物克星,能焚烧妖气、溃散妖力。然其真正可怕之处,远不止於此,它更能重炼、提纯人族法宝,甚至————直接引燃修士法力!只是东方孤月生前仁厚,多以之灭妖,后者凶名不显罢了。 然而,金人凤的怒喝余音尚在空中迴荡,甚至未及完全落下一那倒拽漫天罡风而来的玄衣身影,竟已无视了炽烈火光的阻隔与威慑,於瞬息之间,欺近身前! 没有繁复的剑招,没有玄妙的术法。 周易只是简简单单地,將身后那被他强行拘束、压缩、化作一条咆哮风龙的漫天罡风,如同挥舞一柄无形的开天巨刃,朝著刚刚显露身形、周身还缠绕著璀璨金焰的金人凤,当头“斩”下! 亦或者说是砸!是以天地伟力为锤的狂暴轰击! “轰—!!!” 金人凤甚至来不及做出完整的防御姿態,护体神火刚刚暴涨,整个人便如一颗被全力掷出的陨石,被那股蛮横到极致的风力狠狠砸中,化作一道刺目的火光残影,以惊人的速度倒飞出去! 沿途空气被撕裂出悽厉的音爆,气浪翻卷如海啸。 “砰—!!!” 数十里外,一座高达数百丈的山峰峰顶,轰然炸开!乱石穿空,烟尘如蘑菇云般升腾而起,將那片天空都染成灰黄。 若是以往那个尚未弒师换血的金人凤,在这一击之下,恐怕早已筋骨尽碎,化为齏粉。 然而,如今的他也早已今非昔比! “啊!!!” 伴隨著一声混杂著痛苦与狂怒的嘶吼,那崩塌的山峰废墟中,猛然爆发出比之前更加炽盛、更加狂暴的金色火焰!火焰並非散去,而是如同有生命的岩浆般,瞬间吞噬了整座残破的山体! 不,不是吞噬,是转化! 那巍峨山峰,竟在几个呼吸之间,被恐怖的高温生生融化成滚烫的熔岩,化作了一座剧烈喷发的、纯粹由纯质阳炎构成的“火焰山”! 熔岩喷涌,火浪滔天,金色的火焰如同亿万条狂舞的火蛇,朝著天空中的周易反扑而去!而金人凤的身影,便立於这火山喷发的核心,周身火光繚绕,除了衣衫略有破损,竟真的————毫髮无伤! 他抽取东方孤月毕生修炼的灵血,以水蛭精一族秘法换入己身,体內法力早已產生质变,一日千里,暴涨何止数十百倍!加之纯质阳炎护体之能,竟硬生生扛下了这足以开山裂地的一击! “周易—!你今日,真是自寻死路!!!” 金人凤面目在火光中显得狰狞无比,双眼喷薄著仇恨与杀意的火焰。他双臂猛然向天一托,下方整座“火焰山”轰然震动,更加磅礴浩瀚的金色火海逆冲苍穹,仿佛要將整片天空都点燃、焚尽! 天上,周易面容冷峻,身后那被拘束的漫天罡风非但未散,反而在高速旋转中不断压缩、凝实,发出如同万千巨龙咆哮的骇人声响,化作一道接天连地的混沌风柱,自九天之上,以毁天灭地之势,朝著下方那喷涌的火焰山,悍然衝撞而下! 火,自大地喷薄,逆伐苍天!风,自九天垂落,镇压山河! 下一刻— “轰隆!!!!!!!!!” 如同两颗星辰对撞,又如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巨响! 风与火,两股截然不同却都足以毁灭一方天地的恐怖力量,在半空中结结实实地对撞在一起! 没有技巧,没有花哨,只有最纯粹、最野蛮、最极致的能量湮灭与爆发! 刺目的光芒瞬间吞噬了一切,声音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空间仿佛都扭曲、 破碎!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混杂著金色火焰与混沌气流的毁灭波纹,以碰撞点为中心,朝著四面八方疯狂扩散、横扫! 山峰被夷为平地,河流被瞬间蒸发,大地撕裂开深不见底的沟壑,天空的云层被彻底撕碎驱散! 余波震盪,席捲数百里!当真是一副末日降临、天地翻覆的恐怖景象! 那些在远处云头、山巔观战的各路修士,即便早有准备,纷纷祭出最强的防御法宝,凝结护身罡气,此刻也被这恐怖的衝击波震得气血翻腾,面色惨白,不得不一退再退,眼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撼与骇然。 所幸,道盟中確有远见卓识的前辈高人,早已预料到此战波及必然极广,事先便动用手段,將战场周围数百里內的寻常百姓尽数迁移至安全地带。否则,仅凭这第一次碰撞的余威,便不知要造成多少无辜伤亡,那滔天的杀孽,怕是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也难以洗清! 此刻,某处较高的云头上,一位气息沉凝、鬚髮皆白的老者望著远处那毁灭天地的碰撞景象,不禁长长喟嘆,声音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意味:“此二人之天赋才情,锋芒之盛————当真是前推一千年,后望一千年,恐也再难寻出第三个了。” 他身旁另一位同样年岁颇长的修士,闻言亦是面露痛惜之色,摇头补充道:“是啊————可惜,可嘆!造化弄人,时势逼人,非要他们在此分出个生死高下。无论孰胜孰败,皆是我人族————莫大之殤啊!” 此话,倒也算不得夸张。 若不论世家背景、血脉传承等外物加持,单论个人资质、悟性、以及將天赋转化为实力的速度与高度,金人凤,確堪称人族数百年来罕见的奇才,其天赋之卓绝,几乎已至人族所能想像的极限。 即便天赋强如周易转世重生,携前世宿慧,其天赋根骨,比之此刻换血之前的金人凤,也不过是————稍胜一线罢了。 二人这记撼天动地的对冲,表面上看来,竟是平分秋色,谁也没能奈何得了谁。 然而,正是这般“平手”,却如同滚油泼入烈火,瞬间点燃了金人凤心中最扭曲、最汹涌的妒恨与暴怒!他付出了弒师叛道、承受血脉反噬、日夜煎熬的代价,处心积虑、机关算尽,才窃取了这號称灭妖神火的纯质阳炎与东方灵血!可这周易,凭什么?!没有灵血,没有神火,甚至此刻连剑都未出,仅仅驾驭天地罡风,便能与他这窃取来的“神之力”並驾齐驱?! 老天何其不公!何其偏心! 若不是当年他敏锐察觉东方孤月对周易那不同寻常的赏识,若不是他巧施手段,离间二人,令他们心生嫌隙,最终闹得不欢而散————这周易,恐怕早就成了东方孤月那老匹夫的入室弟子,甚至————甚至可能早已与东方淮竹缔结婚约,哪里还有他金人凤后来谋划的余地? 什么“视如己出”,什么“將来必传位於你”,让他放心?可笑!天大的笑话!这世上,他金人凤只相信紧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只信奉自己能做主的命运! “吼—!!!” 妒火焚心,更甚於身外神火!金人凤一声野兽般的暴喝,周身那原本就炽烈无比的金色火焰,竟再次毫无徵兆地轰然暴涨!火势之猛,之烈,仿佛连他自身的理智都要一同焚尽! 但这还不是结束! 隨著他这声怒吼,其身躯竟从內而外,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纯粹到极致的刺目金光!那金光並非火焰,却比火焰更加凝实,更加霸道,带著一种万法不侵、 焚尽万物的至高威严! “不好!”远处观战的东方淮竹失声惊呼,俏脸瞬间血色尽褪,“那是———— 父亲的绝学,纯阳金光护体”!” 东方孤月曾將这门神火最高奥义悉心传授於她,奈何她虽天赋不俗,却始终难以真正入门,只得其形,难悟其神。万万没想到,金人凤窃取灵血与神火才多久?竟能自行参悟,將这唯有东方灵血催动至巔峰、对纯质阳炎理解达到极境方可施展的至高防御与毁灭一体之术,成功施展出来! 金光乍现,领域自成! 以金人凤为中心,方圆十数里內,空间仿佛被投入炼狱熔炉的核心!极致的高温不再是扩散,而是化作了绝对的“域”一金光所至,万物寂灭! 空气被瞬间抽乾、电离,发出诡异的嘶鸣后归於虚无;大地、山石、草木,甚至瀰漫的尘埃,都在接触到金光的剎那,不是燃烧,而是直接“消失”,仿佛被从存在层面彻底抹除!仅仅一息之间,一个深达数十丈、边缘光滑如镜的半球形恐怖巨坑,便取代了原先的山川地貌,裸露在大地之上,坑內唯有那纯粹到令人心寒的金光流淌,散发著毁灭一切的气息。 围观修士无不骇然失色,纷纷再度暴退,一些修为稍弱者,即便相隔甚远,护身法宝竟也开始微微发烫,灵光赔淡! “孤峰剑呢?!难道————难道已经————”有人颤声发问,目光在那片毁灭性的金光领域中疯狂搜寻,却一无所获。 “太————太强了!这就是灭妖神火的真正威能吗?!完全无法匹敌!”惊呼声、倒吸冷气声此起彼伏。 “父亲!”杨雁心中一紧,哪怕她对周易有著近乎盲目的信心,此刻目睹这般毁天灭地的威势,也不由自主地心惊肉跳。 她身旁,杨一方神情凝重至极,眉心那道闭合的天眼纹路骤然亮起,一股无形的洞察之力扫向战场。他的目光穿透混乱的能量余波与刺目的金光,细致地搜寻著每一寸空间。 突然,他的天眼视线,不经意间从一片在狂暴气流中飘零翻滚、却奇异未被金光波及的焦黑落叶上掠过。 正要移开目光继续寻找的杨一方,身形猛地一顿。 “嗯?” 他立刻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回那片看似普通的落叶之上。天眼之力全力运转,穿透表象—— “找到了!” 但————这是什么手段?缩身成芥?还是某种极其高明的空间摺叠之术? 在杨一方的天眼视界中,周易的身影变得极其微小,小到宛如一颗依附在那片落叶之上的晶莹露珠。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叶面之上,隨著叶片的翻滚飘荡在充满毁灭力量的天地间,气息收敛到近乎虚无,仿佛与那片落叶融为了一体,巧妙地避开了金光领域最狂暴的正面衝击。 面对这威力犹在许多大神通者引以为傲的三昧真火之上的“纯阳金光护体”,即便是此刻的周易,也不得不暂避其滔天锋芒。施展了一门颇为奇特、借来的高位神通“小小避死叶”神通,於方寸之间,藏身芥子,堪堪躲过了这焚天灭地的一击。 看著远处一时逞威的金人凤,周易的心里並无波澜。 这纯阳金光护体固然威力无穷,如此规模的领域展开,对法力的消耗必然是天文数字!金人凤,又能施展几次? 而他,既然已经亲眼见识过此招的威力与特性———— 焉能没有应对与克制之法? 若这焚尽一切的“纯阳金光”,便是金人凤最后的底牌———— 那么,这场戏,便没有必要再继续拖下去了。 就在几乎所有围观者都以为,那不可一世的孤峰剑已然在那金光中灰飞烟灭,或至少遭受重创之际— 那片焦黑的落叶,於无声无息间,悄然飘至金光领域边缘,一道微不可察的涟漪盪开。 下一瞬,玄衣身影由虚化实,自那微微荡漾的空间涟漪中心一步踏出,重新显现在天地之间。 衣袍纤尘不染,墨发纹丝未乱,神色平静淡漠如古井深潭,竟是真的————毫髮无伤! “嗬————·————” 金人凤悬浮於半空,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著,先前的暴怒与狂傲还凝固在脸上,此刻却已被一股难以置信的惊骇与冰冷彻骨的恐惧所覆盖。 他死死盯著不远处那安然无恙的玄衣身影,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带著崩溃边缘的颤抖:“怎么会————怎么可能?!你————你怎么可能还活著?!!” 那“纯阳金光护体”是他压箱底的绝杀,是他窃取灵血、融合神火、苦悟多时方能施展的至高奥义!自忖便是王权守拙亲至,也要死在此招之下!这周易————这周易凭什么?! 周易悬停虚空,目光平静地掠过金人凤那因剧烈喘息而略显狼狈的身形,以及其周身虽依旧金光繚绕却难掩力竭虚浮的气息。他的声音清晰传来,並不激昂,却如冰泉击石:“金人凤,若你技止於此————” 他微微一顿。 天地之间,那因先前碰撞而紊乱狂暴的元气流风,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瞬间抚平,骤然陷入一片诡异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气机,开始以周易为中心,无声无息地瀰漫开来。那气机並不张扬,反而异常內敛深沉,却如同深海之下酝酿的灭世暗涌,让所有修为达到一定境界的观战者,灵魂深处都不由自主地生出剧烈的战慄与窒息感! “————那么下一招。”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自然舒展,隨后,轻轻虚握。 没有剑光,没有异象。 但那简单的动作,却仿佛握住了整片天地的脉搏,握住了————死亡的权柄。 “便请一—" “领死吧!” “我不信!我不信——!!!” 极致的恐惧往往催生极致的疯狂。在眾目睽睽之下,被逼入绝境、心神几近崩溃的金人凤,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野兽般的咆哮!他双目赤红如血,猛地伸手探入怀中,再抽出时,掌心已多了一枚鸽卵大小、通体散发著妖异血光的丹丸! 那丹丸甫一出现,便有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杂著狂暴混乱的妖力波动瀰漫开来,更隱隱能听到其中传出无数生灵悽厉哀嚎的幻听! “那是————燃血妖丹?!” 有见识广博的老辈修士瞬间认出了此物,不禁骇然失声! “什么?!金人凤竟然炼製了这等禁忌之物!他真是丧尽天良,罪该万死!!!” 惊呼与怒骂声瞬间在观战人群中炸开! 何为燃血妖丹?此乃道盟歷史上最为臭名昭著、被严令禁止的禁忌邪丹之一!其炼製之法,惨无人道,需以大量人类与妖怪的精血混合,以特殊邪法熔炼而成。其中,妖怪精血的品质要求极高,最次也需取自妖王级別的强大妖怪;而人类精血虽无品质要求,数量却需极为庞大一最少,也要抽取上万活人的精血本源! 此丹功效简单粗暴,服下之后,能根据服用者体质,强行压榨燃烧生命潜能与精血本源,在极短时间內,將自身法力暴涨数倍乃至————最高可达十倍! 然而,其代价之惨烈,同样骇人听闻。轻则事后修为根基尽毁,道途断绝,沦为废人;重则当场血脉逆冲,神魂俱灭,爆体而亡!更因其炼製过程极度残忍,有伤天和,自诞生之日起,便被一气道盟列为最高禁忌。除非到了人族面临灭顶之灾、一气道盟生死存亡的关头,经所有顶尖世家共同决议,否则绝不可炼製,更不可使用! 纵览道盟数千年歷史,有明確记载的燃血妖丹出现次数,也仅有三次,每一次都伴隨著滔天的血祸与无尽的爭议。而今日,金人凤手中这一枚,赫然便是————第四次! 天下修士,无人敢冒此天下之大不!炼製此丹者,已非寻常罪人,乃是逆乱人伦、背弃族群、甘墮魔道的绝世凶徒! “金人凤—该死!!!” 这一刻,无论先前立场如何,无论是否与金人凤或有旧怨,几乎所有目睹此丹的修士,胸中都涌起了前所未有的愤怒与杀意!此獠之恶,已远超私人恩怨,乃是人族公敌! 哪怕金人凤今日真能凭藉这枚燃血妖丹的力量,侥倖从孤峰剑的剑下挣得一线生机,甚至离奇反杀一他也绝无可能活著离开这片战场,更无可能再有存身於人族世界的丝毫余地。 炼製併吞服燃血妖丹,此举本身,已彻底斩断了他与人族道义、与一气道盟、与天下所有心存底线的修士之间,最后那缕摇摇欲坠的牵连。这不再是简单的仇杀或爭斗,这是公然践踏人族数千年来用血与火铭刻下的生存铁律,是自绝於整个人族文明的行径! 他,是真的被逼到了山穷水尽、万劫不復的绝路,再无任何退路与侥倖可言。唯有凭藉这枚以滔天罪孽换来的邪丹,燃烧自己最后的生命与灵魂,做那最后的、疯狂的困兽之斗。 然后问出了心中那句深藏多年的不甘— “凭什么!” “你到底凭什么?!” “我金人凤哪里不如你!!!” 超额完成任务。写晕了,两万五有没有。 燃尽了。 以前我当读者的时候,不都听说作者一天十更没人挑毛病吗?怎么我这就不一样了。大哭! 求月票打赏!!! 第48章 南境之主 第48章 南境之主 金人凤周身血气翻腾,失控的妖力裹挟著纯质阳炎的残焰冲天狂舞,將他映得如同从九幽血池中爬出的熔岩魔神。双目赤红欲滴,最后一丝理智在妒恨与恐惧中焚烧殆尽,只剩下最原始、最暴戾的毁灭欲望在瞳孔深处疯狂跳动。 对面,周易身形微微前倾,玄色衣袍无风自动。下一瞬“轰!” 他原本悬停之处空气炸开一圈白痕,身影已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模糊虚影,直撞而去!没有剑光开路,没有法术护身,只有最纯粹的速度与力量,將空间都拖出一道扭曲的痕跡! “死—!!!” 金人凤喉间进出泣血般的嘶吼,不闪不避,周身烈焰与血气轰然爆发,整个人如同逆飞的陨星,裹挟著焚尽八荒的炽热与腥风,悍然对冲! 两者在半空中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没有试探,没有迂迴,从第一击开始便是最野蛮、最暴烈的近身搏杀! “砰!砰!砰!砰—!!” 拳锋轰击肉身的闷响,掌刀劈砍烈焰的爆鸣,肘膝撞击时骨头与能量护罩摩擦出的刺耳尖啸————密集得如同百万面战鼓在云霄之上同时擂动!每一次肢体碰撞,都炸开一团肉眼可见的环形衝击波,空间像脆弱的琉璃般剧烈震颤、扭曲! 金人凤彻底癲狂,时而將身躯彻底元素化,化作一道咆哮的金色火流,以纯质阳炎极致的高温焚烧一切,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化为虚无;时而凝聚人形,拳掌裹挟著凝若实质的血煞妖力,每一击都足以崩碎山岳。 周易却始终稳如磐石。面对焚天火流,他或並指如剑,凌空一划,凌厉无匹的劲气便將火流从中斩断;或简简单单一掌拍出,掌风凝练如实质的玄铁壁垒,所及之处,狂暴的神火竟被硬生生震散、湮灭,仿佛从未存在!那掌风余势不衰,如无形巨矛般凿穿数里外的巍峨山脊,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留下一个前后通透、边缘光滑如镜的恐怖巨洞,天光自洞中倾泻而下,景象骇人! “这————这哪里还是修士斗法————”远处观战者遍体生寒,有人喃喃自语。 这等將肉身力量、能量掌控、战斗本能都磨礪到极致的搏杀,早已超脱了寻常道法神通的范畴,近乎於——————远古神魔的战爭! 二人战至狂处,身形已快得化作两道纠缠碰撞的流光,时而如陨星坠地,砸得大地龟裂,岩浆喷涌;时而如闪电裂空,在云层中撕开一道道久久不散的真空痕跡。从崩塌的群山上空掠过,拳风將山尖削平;在乾涸的宽阔河床上对撼,激波將河床犁出深谷;衝破层层积云,震散的云气化作倾盆暴雨落下———— 辗转数百里,山河变色,天地共震! 最终,仿佛宿命的牵引,两道流光裹挟著未尽的杀意与毁灭气息,如同两颗被无形引力捕捉的星辰,轰然砸回神火山庄的核心,狠狠地撞在了那座庄严肃穆、俯瞰眾山的一落日峰! “轰—!!!!!”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撞击在峰顶炸开!肉眼可见的球形衝击波瞬间膨胀,將峰顶千年古松、万钧巨石、乃至半截山峰,如同扫去尘埃般,齐齐掀飞、 震碎、化作漫天斎粉! 两道身影终於在这毁灭性的对撞反震中,朝著相反的方向,骤然弹开,遥遥悬停於崩塌的落日峰两侧。 烟尘瀰漫,碎石如雨。 沸腾的能量乱流中,金人凤的身影剧烈摇晃,右手死死捂住左肩那里,空空如也,鲜血正从指缝间狂喷而出。 金人凤踉蹌著,一步,两步————脚下虚空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泥沼,让他几乎无法站稳。他猛地一跺脚,狂暴的气劲炸开,才勉强止住退势,悬停於崩碎的峰岩之上。右手五指如鉤,死死扣住左肩那血肉模糊的断口,指缝间,粘稠滚烫、 掺杂著缕缕金焰的鲜血正不要命地喷涌而出,在空中拉出一道悽厉的血虹。 他额头青筋暴起,催动体內残存的所有法力,试图封堵伤口,癒合断肢。然而,那断口处残留著一股冰冷、锐利、仿佛能切割生机的奇异力量,如附骨之疽,不仅疯狂吞噬著他的血液,更在侵蚀他赖以维繫的东方灵血本源!每一次法力涌向伤口,都如同泥牛入海,被那股力量无声消融,反而加速了生机的流逝。 他的左臂————就在方才那电光石火、令人目不暇接的近身搏杀中,被周易以更蛮横、更精准的力量与技巧,硬生生撕扯、夺取!那一瞬间的剧痛与力量失衡,此刻仍在他神经中尖啸。 相较於此界人族修士大多侧重於法力修炼与法宝运用,周易所展现出的,是某种近乎本质的、超越种族界限的“法身”强度。即便只是初窥门径,其体魄之坚韧,血气之磅礴,对力量的精微掌控,都已达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境界,足以与那些以肉身强横著称的妖族皇者比肩!绝非金人凤这等依靠邪法换血、强行拔高修为根基的人类修士所能抗衡。人族於肉身一道自古便弱於妖怪,只强在神通法宝,金人凤此举不亚於与妖皇贴身肉搏。情报方面吃了大亏。 “嗬————嗬————”金人凤剧烈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內那窃取自东方孤月的、曾经让他感到无穷力量的“灵血”,正隨著生命力的狂泻而飞速黯淡、稀薄。“我的灵血————我的力量————不————” 他面容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变形,眼中先前的疯狂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绝望与不甘所取代。败局,像冰冷的铁箍,死死勒住了他的心臟和咽喉。 “金人凤——!!”一声饱含著无尽悲愤与恨意的厉喝,如同裂帛,刺破了战场凝滯的空气。远处,东方淮竹挣脱了王权霸业下意识微微阻拦的手臂,上前一步,美目圆睁,眼眶通红,泪水却已被怒火烧乾,“你这弒师叛族、猪狗不如的畜生!你早该千刀万剐,魂飞魄散!” “淮竹————师————妹————”金人凤艰难地转过头,染血的面孔望向那张曾让他覬覦又嫉恨的容顏,声音嘶哑破碎,仿佛砂砾摩擦。 “闭嘴!!”东方淮竹声音尖利,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你不配提师妹”二字!我东方淮竹,从未有过你这等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师兄!今日,便是你的死期!父亲在天之灵,必要亲眼看著你万劫不復!” “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金人凤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大笑,笑声悽厉如垂死夜梟的哀鸣,在崩塌的山峰间迴荡,令人毛骨悚然。笑著笑著,他的眼中流下血泪,混合著脸上的血污,显得格外狰狞。“今日我虽死————” 他猛地止住笑声,残存的右臂爆发出最后的光焰,不顾一切地高举向天!掌心向上,五指箕张,如同要徒手攫取苍穹! “但老子—仍是金面火神!!!” 一声狂吼,仿佛用尽了毕生的骄傲与最后的执念!他周身那本已开始溃散的金色光焰、失控翻腾的血煞妖力、乃至散逸在空中尚未熄灭的纯质阳炎星火,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召唤,化作无数道狂暴的流光,疯狂地朝著他高举的右掌掌心奔涌、匯聚、压缩! “就算魂飞魄散——也要拉著你们一起————陪葬!!!” 轰—!!! 一颗暗红近黑、核心处流淌著熔金般炽亮纹路的恐怖能量球体,骤然在其掌心上方凝聚!初时不过头颅大小,但膨胀的速度快得违背常理!眨眼之间,已化作直径超过五十丈的庞然巨物!球体表面,暗金色的岩浆如活物般翻腾流淌,散发出足以熔化精金、蒸发湖海的极致高温;內部,狂暴到极点的能量疯狂对冲、 湮灭、再生,发出低沉如亿万闷雷滚动般的咆哮! 这已不再是纯粹的法术或火焰,而是融合了他残存的所有生命精华、东方灵血本源、纯质阳炎奥义以及燃血妖丹邪力的—一最终毁灭形態!一颗蕴含著无尽怨毒与疯狂、足以將方圆上百里化为绝对死域的——微型“末日太阳”! 巨球悬空,其散发出的毁灭性威压如有实质,沉甸甸地笼罩了整个落日峰废墟,並不断向外扩散,连远处云头上观战的眾多修士都感到呼吸一室,护身法宝灵光乱颤,心头蒙上死亡的阴影。 “哈哈————哈哈哈!一起死吧!都给我————去死!去死啊!!!” 金人凤仅存的右臂肌肉賁张,皮肤因承受不住內部压力而寸寸龟裂,露出下面烧红的骨骼与沸腾的血液,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癲狂地大笑著,將残存的所有意识、所有怨恨、所有不甘,尽数灌注进头顶那颗毁灭之球中,仿佛那便是他生命最后、也是最“辉煌”的绽放。 而他对面。 崩飞的碎石烟尘渐渐落定。 周易的身影,依旧静静悬停於半空,位置甚至未曾移动分毫。 玄衣拂动,纤尘不染。 神色平静,目光淡然。 相较於那膨胀升腾、遮天蔽日、散发著无尽狂暴与绝望气息的恐怖“熔岩太阳”,他的身影显得如此渺小,单薄,宛若惊涛骇浪前的一叶扁舟,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那毁灭的洪流彻底吞没,连一丝痕跡都不会留下。 然而,他就那样站著。 没有后退,没有闪避,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防御姿態。 只是平静地注视著那不断扩大的死亡阴影,注视著金人凤最后的疯狂。 无形无质。 却仿佛比脚下崩塌的万仞山岳更加不可动摇。比那深不见底的九幽深渊,更加沉静莫测。 “这,便是你穷尽所有、甚至赌上性命换来的————最后手段吗?”周易遥遥望著那颗遮天蔽日、散发毁灭气息的熔岩火球,声音依旧平静,如同在点评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物。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完全落在那颗毁天灭地的熔岩火球上,更像是在审视火球背后,那个正飞速枯萎燃烧的灵魂。 “是又如何?!!” 火球之下,金人凤的嘶吼如同破败风箱的拉扯,沙哑而暴戾。他的面容正经歷著恐怖的变化:丰润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下去,布满深壑般的皱纹; 浓密的黑髮从髮根开始,瞬间蔓延成惨白枯槁的衰草;挺拔的身躯佝僂蜷缩,皮肤紧贴骨骼,仿佛所有血肉精华都被头顶那颗“太阳”贪婪吸走。唯有那双深陷眼眶中的眸子,赤红的疯狂与刻骨的怨毒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如同迴光返照般,燃烧得近乎炸裂! “就算————就算你侥倖胜我半招!今日————你也休想独活!陪老子————一起下地狱吧!哈哈————咳咳————哈哈哈!!”狂笑牵动伤势,让他咳出大口夹杂內臟碎片的黑血,但笑声中的恶毒与快意却丝毫不减。 “你想错了。” 周易微微摇头,那动作里带著一种近乎悲悯的疏离,如同云端的神只俯瞰地上螻蚁徒劳的示威。 “今日註定陨落的,只有你。” 金人凤心头猛地一悸,不知周易此言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有依仗。 “若是在別处,你这搏命一击,或许还真能令我感到些许棘手。”周易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颗狂暴的“太阳”,落在了更广阔的天地之间,“但可惜————此地,是南境。” “南境————南境又如何?!!”金人凤用尽力气咆哮,试图驱散那越来越浓的不安,仿佛声音大一些,就能掩盖住內心不断扩大的空洞。“天地不仁!在哪里死不是死?!少在这里故弄玄虚!” “你还不明白吗?” 周易不再看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併拢,拇指內扣,食指与中指伸直,捏了一个最简洁古朴的剑诀,竖於胸前。姿態从容,气度沉凝,仿佛面前那足以毁灭一方地域的恐怖火球,不过是一缕无关紧要的微风。 “我,已为此方————” 他嘴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在出口的瞬间,引动了某种冥冥之中、至高无上的法则共鸣! “————南境之主!” 四字落下,犹如玉磬天音,叩响大道! 求月票打赏! 第49章 三真大寂灭山 第49章 三真大寂灭山 “嗡——!” 整片南境大地,仿佛在这一刻真正“活”了过来!山川河流,草木土石,风云雨露————一切有形无形之物所蕴含的灵机与力量,都仿佛感受到了君王的召唤,自发地、欢欣地朝著落日峰所在的方向奔涌匯聚! 时来天地皆同力! 此刻的周易,周身道韵流转,与脚下这片广袤的南境大地產生了无比紧密、 近乎一体的联繫。他无需刻意调动,无穷无尽的天地伟力便已縈绕其身,如臂使指!这並非简单的法力强大,而是一种位格的跃升,一种得到了此方天地意志“认可”与“加冕”的象徵! 在妖族,这便是“妖皇”!在其领地之內,近乎无所不能,言出法隨! 直到这一刻,所有旁观者,无论是近处的杨一方、王权霸业,还是远处云头上那些见多识广的老怪、宿老,才猛地惊觉,骇然失色: 方才那场打得山河破碎、日月无光的惊世之战,这位孤峰剑————竟然从未动用全力! 此刻,他不再保留。 真可谓——火力全开,惊天动地! “嗯?!” 几乎在同一时间,相隔万里乃至更加遥远不可测之地,数位立於此世巔峰的存在,齐齐心生感应,从沉睡或静修中惊醒! 北山,妖帝宫深处,石宽如山岳般的身躯微微一动,看向南方:“这个方向————涂山诞生了妖皇?!” 西西域,漫天黄沙之下,某种沉眠的意识似乎也波动了一瞬。 而最为神秘莫测的傲来国地界,迷雾繚绕的秘境之中,一道仿佛能看透岁月长河的目光,穿透了重重空间阻隔,落在了南境那片沸腾的天地灵机上,目光中首次露出了清晰的讶异。 “人类?” 在今日之前,他们绝不会想到,会有一个人类成就“妖皇”伟业。 仅凭此一点,周易便已堪称一前无古人! 他为人族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开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可能时代! 自他之后,“得天地认可而成皇”,將不再是妖族专属的神话! 而此刻,落日峰前,万籟俱寂,唯有罡风呼啸与那颗毁灭火球低沉的咆哮。 无数道目光,或惊骇,或期待,或恐惧,尽数聚焦於那玄衣身影竖起的剑指之上。 那手指修长,稳定得没有一丝颤动,仿佛亘古以来便保持著这个姿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三真————” 周易唇齿轻启,吐出两个音节,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吼火啸,清晰地烙印在每一寸空气里。 “————大寂灭山。” 神通之名既出,言出法隨! “嗡—!!!” 首先响起的,並非山崩地裂之声,而是一种低沉至灵魂深处的震颤鸣音!以周易剑指为中心,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扭曲光线的透明涟漪骤然扩散! 紧接著—— “轰隆隆隆—!!!” 整座巍峨、厚重、扎根大地不知几千年的落日峰,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大地崩裂,岩层断折,无数重达万钧的巨石裹挟著尘土树木,轰然滚落、崩塌! 然而,最令人骇然的是,山峰的主体,那巨大的山体,竟在崩解的过程中,仿佛突然失去了与大地的一切联繫,变得“轻若无物”! 一只覆盖方圆数十里、完全由凝练到极致的天地之力与法则符文构成的“无形巨手”,於虚空中显化轮廓,轻柔而坚定地“握”住了整座山体基座! 下一刻,这座见证了神火山庄上百年荣耀与衰落的巨峰,便在一片地动山摇、烟尘蔽日的恐怖景象中,被硬生生从大地的怀抱中“拔”了出来!山体离地的瞬间,通体进发出土黄色的光芒,隨即急剧缩小、凝练,化作一道古朴沉重的土黄色流光,逆冲向九霄云外! 流光没入高天,隱於云层之上。 剎那的死寂。 旋即— “轰!!!” 仿佛天河倒灌,宇宙倾塌!无穷无尽的精纯法力与浩瀚无边的南境天地伟力,自四面八方、九天十地奔涌而来,疯狂灌入那道悬於极高处的流光之中! 流光猛然一滯,仿佛承受不住如此恐怖的力量灌注而膨胀!不,不是仿佛,它確实在膨胀!以比上升时迅猛百倍的速度,反向扩大、膨胀、显形! 几个呼吸间,云层被粗暴地撕开、驱散! 一颗“星辰”出现在了原本落日峰所在位置的正上方高空! 那不是星辰,那是山! 是体积膨胀了何止数十倍、通体流淌著暗金色玄奥符文、散发出镇压寰宇、 终结万物之恐怖气息的—山形巨印!巨印底部,原本山峰的轮廓依稀可辨,但稜角已被无形的力量磨礪得圆润而厚重,山体表面,无数繁复晦涩的符文明灭不定,分別蕴含著“禁绝万法”、“镇压乾坤”、“涑灭生机”的无上神通! 在外人眼中,这便是周易以言出法隨之无上伟力,召唤南境天地之力,將万丈神山於呼吸间炼化为代天行罚的灭世之印,朝著金人凤与那颗垂死挣扎的“熔岩太阳”,毫无花巧地、以最霸道最直接的方式一镇压而下! 一边,是金人凤献祭自我一切、融合邪丹妖力与纯质阳炎绝诣、散发著无尽怨毒与毁灭气息的——自毁纯阳金光! 另一边,是周易掌控一方天地、炼化神山为印、凝聚数重大神通真意的一代天行罚之大寂灭! 天地,在这一刻仿佛被抽离了所有色彩,只剩下纯粹的黑与白,光与暗的对立。 万物,在这一刻陷入了绝对的死寂,连风声、火焰的咆哮、甚至观战者自己的心跳,都仿佛被那不断扩大的山影所吞噬、凝固。 视野中,唯有那不断放大、底部符文流转如星河运转的漆黑山印,以及下方那疯狂旋转、膨胀、却仿佛被无形囚笼束缚、光芒都开始向內坍缩扭曲的熔岩火球。 时间,空间,感知————一切都在此刻失去了意义。 唯有那註定到来的终结,在不断靠近。 直到一接触。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在诞生的瞬间就被更本质的“湮灭”所吞噬。 只有光。 纯粹到极致,也混乱到极致的光,瞬间填满了天地间每一个角落,吞噬了视野中的一切。 紧隨其后,才是那迟来的、仿佛来自世界根基破碎的一“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它並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於空间本身,作用於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深处!南境大地剧烈震颤,数千里外都能感到明显的震感!衝击波化作肉眼可见的、混杂著金色与黑色的混沌环,以落日峰原址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海啸般平推而去,所过之处,一切凸起之物皆被夷为平地! 光芒持续了仿佛一瞬,又像是永恆。 当那令神魂都要冻结、撕裂的强光与巨响终於开始减弱、散去—————— 当被剥夺的视觉与听觉缓缓恢復———— 眾目睽睽之下。 那颗散发著不祥与毁灭的熔岩火球,已然无踪。 金人凤癲狂的嘶吼与身影,彻底湮灭。 纯质阳炎那暴烈焚天的气息,点滴不存。 甚至连先前崩落的山石、飞扬的尘土、战斗遗留的沟壑与废墟————仿佛都被一只无形巨手抹平、重塑。 原地。 唯有一座山。 一座通体呈暗沉玄铁之色、高耸入云、山体表面隱约有金色符文流淌、散发著亘古、苍凉、镇压、寂灭之意的————巍峨巨岳! 它庞大、沉稳、寂静,仿佛自开天闢地以来,便一直矗立於此,承载著天地的意志,镇压著一切悖逆与混乱。 它不再是落日峰。 它是——“大寂灭山”。 此等言出法隨、炼山为印、代天行罚的无上大神通———— 莫说亲眼得见,便是翻遍道盟古籍,寻遍妖族传说,亦属—旷古绝今,闻所未闻! 堪称真正的顶点与无敌! 跪求月票打赏!!!给大家磕头了!!! 目前盘点:主角身在南境便是无可爭议的大妖皇,境界相当於巔峰状態的梵云飞。(谁有梵云飞干地球那张图发一下) 当然只是境界,真打起来,主角一只手能把梵云飞打出屎来,梵云飞空有修为境界没有战力,打架全凭“力气”大。 妖皇只有在自己领地內才是最强的(梵云飞除外他在哪里哪里就是西西域),能使用领地內的天地之力,欢都擎天之前吃了不在领地的亏,被主角本命神通借了未来自己的一掌,拍的只剩一口气。 主角的本命神通大家都知道了,使用一次,此后三十年修炼不涨修为,只能靠共享增强实力了,当然修为是修为,战力是战力。 最后,山有了,怎么能没有猴呢。 第50章 道盟盟主 第50章 道盟盟主 傲来国。 此地终年云雾繚绕,仙山縹緲,灵机之盛冠绝此界,却又隱秘超然,寻常生灵难觅其踪,便是妖族大能、人族顶尖世家,亦只闻其名,难窥其实。 云雾深处,某座浑然天成、道韵自生的洞府之內,並无华丽装饰,唯有石桌石凳,古朴自然。先前那穿透虚空、落於南境的目光,便是源於此处。 洞內寂静,唯有似有似无的云气流转变换之声。 良久,一个声音悠然响起,语调平缓,却带著一种歷经无尽岁月、俯瞰红尘变迁的漠然与一丝————极淡的兴致。 “不过才堪堪千年光阴————”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对比。 “人族之中,竟又孕育出这般————有趣的变数。” “关注一番吧。” 话音落下的剎那,洞府內原本自然流转的云气微微一滯。 一点纯粹到极致、凝聚著难以言喻灵韵与威严的金芒,自虚无中悄然浮现,悬於洞府中央。金芒缓缓拉伸、变化,最终定型一竟是一根不过寸许长短、却通体犹如最上等神金铸就、流淌著淡淡道纹的————金色毫毛! 毫毛静静悬浮,其上的道纹明灭不定,仿佛內蕴著一方微缩的宇宙玄机。 下一刻,它轻轻一颤。 “嗡————” 一声微不可察却直抵法则层面的轻鸣盪开。 金色毫毛骤然爆发出比太阳核心更为璀璨却毫不刺目的光华!光芒中,毫毛迅速舒展、变化、膨胀! 光影流转间,一道模糊却气势冲霄的身影轮廓於金光中迅速勾勒、凝实! 只见其人身形挺拔,覆盖著一身造型古朴奇崛、线条流畅凌厉的鎏金盔甲,甲冑之上天然纹路暗合周天星辰运转之势;手中持著一根非棍非枪、通体暗金、 两头有箍、浑然天成的长兵,虽静静而立,却自有一股欲要捅破苍穹、横扫八荒的桀驁战意隱而不发;头顶盔缨之侧,更有两根修长神骏的翎羽自然垂落,隨风)微扬,平添几分超凡脱俗的灵动与威仪。 面目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之后,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眸子开闔间,金芒如电,仿佛能洞穿九幽,望断时空。 这並非血肉之躯,更像是一缕神念、一点本源,藉由那根神秘毫毛显化而成的——身外化身! 化身凝成,微微侧首,似在接收本体冥冥中的意念。旋即,他轻轻頷首。 没有多余言辞,只吐出清晰二字:“去也。” 言罢,这道金光灿灿的身影一步踏出,竟视洞府石壁如无物,径直穿透。身影於洞口外的万丈云海之巔略微一顿,俯瞰了一眼下方翻滚的云涛与隱约可见的辽阔大地。 下一刻— “咻!!!” 金光乍闪,遁速之快,已无法用言语形容!仿佛彻底摆脱了空间的束缚,化作一道割裂苍穹、无视距离的金色细线,瞬息之间便已消失在傲来国重重的云雾禁制之外,没入浩瀚无垠的天宇之中,朝著那气息传来、引起本体一丝兴趣的南境方向,疾驰而去。 云海翻腾,洞府復归寂静。 唯有那声“有趣的变数”的余韵,仿佛还在云雾间若有若无地迴荡。 神火山庄,尘埃渐定,唯余那座新生的“大寂灭山”巍然矗立,散发著令人屏息的沉寂威压。 周易凭空而立,玄衣在山风徐拂下微微摆动。他自光平静地扫过四周或远或近、神色各异的观战者,声音清晰传遍四野:“诸位。” 仅仅两字,便让所有窃窃私语戛然而止,无数目光敬畏地聚焦。 “自今日起,神火山庄重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定论意味。 “东方孤月之嫡长女,东方淮竹,为新任二代庄主,执掌神火,重振门庭。 “”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本座,添为山庄执剑长老。” 此言一出,眾人心中明悟,这“执剑长老”之位,恐怕更多是一种震慑与象徵,代表著这位新晋的“南境之主”乃至未来可能的道盟盟主,將是神火山庄最坚实的后盾。 “另有一事,”周易的目光投向身旁的王权霸业与东方淮竹,语气稍缓,“三日后,乃良辰吉日。届时,神火山庄庄主东方淮竹,將与王权世家家主王权霸业,於此地举行大婚之礼。” 他环视眾人:“届时,还请诸位道友,拨冗前来观礼。” 话音刚落,四下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语气恭敬乃至带著几分討好:“周前辈放心!届时我等必定前来,恭贺庄主大婚,见证盛事!” “一定到!一定到!” “恭祝东方庄主与王权家主永结同心!” 在场之人,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面对刚刚展现“皇者”之威、谈笑间镇压强敌的周易,哪敢有半分不从?只要不是让他们去与这位煞星为敌,此刻他说什么,眾人恐怕都会忙不迭地应下。 “周师兄,这庄主之位,还是————”东方淮竹上前一步,秀眉微蹙,本能地想要推辞。她深知,若无周易,莫说重掌山庄,便是姐妹二人性命恐都难保。这庄主之位,於情於理,似乎都更应由周易来坐。 然而,她话未说完,便被周易抬手止住。 “此事,无须再议,就此定下。”他的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更改的决断。 他自有考量。日后重心,必將放在整合、引领整个一气道盟,乃至应对更广阔的局势上,而非局限於南境一隅或单一世家。神火山庄庄主之位,於他反成羈绊。执剑长老之名,既可表明立场,又足够超然。 见东方淮竹仍有犹疑,他缓声道:“你若觉事务繁重,可暂掛其名。待秦兰成年,品性能力足以担当之时,再將山庄交予她执掌便是。” 闻言,东方淮竹不由侧首看向身旁正眨巴著大眼睛、满脸懵懂的妹妹秦兰,脑海中顿时浮现出这小丫头头戴庄主冠冕、一本正经处理山庄事务的画面———— 她立刻摇了摇头,將那“可怕”的想像驱散,无奈又坚定地道:“罢了,还是————我来辛苦些吧。” 心中却已开始盘算:待过些年,或许可早早为秦兰觅一良婿,或將山庄託付给秦兰的子嗣。对了,那个杨家的小子木蔑似乎就不错,听闻还得了周师兄的真传,算是师兄的开山大弟子?周师兄的眼光,总不会错的———— 一旁的王权霸业闻言,却是露出一丝苦笑,仿佛已经预见到未来娶了“东方庄主”后,夫妻二人分居两处、各自执掌一大势力的“忙碌”生活了。 “大婚诸般仪程细则,你二人与家族自行商议安排即可。”周易对东方淮竹最后叮嘱道,“只是,日后神火山庄,当改弦更张,不再广开山门,滥收门客弟子。只择心性资质上佳者,收为少数亲传,悉心教导。此次————你可要擦亮眼睛。” 他言语中暗指东方孤月当年过於宽厚,近乎来者不拒,致使门人良莠不齐,缺乏忠诚与归属感,最终在其身死后竟无人敢为老庄主发声,亦是山庄迅速落入金人凤之手的原因之一。 东方淮竹神色一肃,郑重点头:“师兄教诲,淮竹铭记於心。必从严治庄,寧缺毋滥。” 此间诸事已了,尘埃落定。此处,已无周易久留的必要。 他又对杨一方、杨雁、木蔑等人简单交代几句。尤其是告知杨雁,自己已决意正式收木蔑为开山大弟子。 杨雁自是欣然同意,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杨一方更是捻须表示,之后必要择选吉日,广邀宾朋,为木蔑补办一场风风光光的拜师大典。 然而在周易心中,早在当年南天城分別之际,他將那捲《养气经》交予木蔑手中时,这个心性坚毅、自光清澈的少年,便已是他认定的弟子了。只是彼时,他亦未曾料想,自己竟真能从那般绝境中活下来,还有亲自教导他的一天。 交代完毕,周易不再多言。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座新立的“大寂灭山”,目光扫过重新焕发生机的神火山庄,掠过神情各异的故人与观者。 隨即,身形微动,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玄色流光,悄然北上,消失於南境的天际。 中原,一气道盟总坛。 歷经南境惊天一战,孤峰剑周易的威名与“南境之主”的位格已如颶风般传遍天下。道盟各大世家皆是消息灵通、善於审时度势之辈,岂会不识时务? 几乎在周易离开南境、北上的同时,道盟內部便已迅速达成共识,以超乎寻常的效率召开了新一届的“比武论剑大会”—一名义上是公开选拔新任盟主,实则谁都清楚,这不过是为那位即將到来之人铺设的、最体面的台阶。 成为一气道盟盟主的条件,自古以来便简单到近乎野蛮,却也直接到无法辩驳:一人之力,压服道盟所有世家高手,无人敢攖其锋者,便是盟主。 而此次盟主竞选,堪称道盟有史以来速度最快、悬念最小的一次。周易甫一抵达总坛,便被请上那象徵最高挑战权的论剑台。他仅仅只是负手而立,玄衣迎风,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各大世家代表、宿老高手。 全场鸦雀无声。 无人上台。 无人敢应战。 甚至无人敢与那道平静目光长时间对视。 片刻沉默后,不知是谁带头,山呼海啸般的“恭迎盟主”之声便响彻云霄。 周易甚至未曾出手,便以无可爭议的绝对威势,直接当选为新任一气道盟盟主。 大多数世家都很清醒,深知在此等人物面前,任何不必要的试探或矜持都愚不可及,痛快承认现实才是明智之举。 然而,总有人——或是因循守旧,或是利益使然,抑或是单纯地认不清局势,更认不清自己。 一气道盟巍峨的主殿之內,钟磬齐鸣,庄严肃穆。 周易被眾多世家家主、道盟高层簇拥著,缓步走向大殿正中的主位。费管家双手捧著一方古朴厚重的玄铁令牌,其上鐫刻著道盟徽记与复杂符文,正是代表一气道盟最高权柄的——盟主令。 “恭请盟主接令!”费管家声音洪亮,躬身將令牌高举过顶。 殿內眾人,无论真心假意,此刻皆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贺词不断:“恭贺周盟主!” “道盟有幸,得盟主引领!” “愿隨盟主,重振道盟声威!” 气氛热烈,仿佛眾志成城。 恰在此时—— “且慢!” 一个冰冷、尖锐、与此刻气氛格格不入的声音,突兀地刺破了大殿內的恭贺之声。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殿门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三道身影。为首者,一身漆黑劲装,面容瘦削,眼神锐利如鹰隼,腰间佩著一柄样式奇特、剑鞘镶嵌著暗金色纹路的宝剑。其身后,跟著一胖一瘦两名同样身著黑衣的隨从,面色肃然。 黑衣人无视了满殿投来的各异目光,步履沉稳地走入殿中,在距离周易数丈外停下,微微拱手,语气却无多少恭敬:“周盟主,恭喜当选。不过————在下职责所在,恐怕要打扰盟主片刻了。” 殿內顿时一静,无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在这不速之客与周易之间来回扫视。 周易接过费管家手中的盟主令,並未立刻理会来人,而是饶有兴致地把玩了一下令牌,这才抬眼看去,语气平淡:“你是?” “在下,黑曜监察使,肖家,肖万诚。”黑衣人—一肖万诚,报上名號,声音清晰,特意强调了“监察使”三字。 黑曜监察使,乃一气道盟內部独立且权力颇大的监察机构,专司调查修士违纪、勾结妖族等事宜,行事风格向来以严酷、不近人情著称,而肖家,正是世代执掌此机构的核心家族。 “哦————”周易拉长了语调,目光在肖万诚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似是恍然,“原来是你。” 他当然知道此人。更准確地说,他知道此人与杨家的那桩旧怨。 正是这位肖万诚,当年在杨雁与那位出身平凡的採矿队长(木蔑之父)的婚礼上,当眾发难,指控杨家那位入赘的女婿“私下与妖族交易,纵放妖物”。 彼时乃至现在人妖关係极度紧张,任何与妖族牵扯的嫌疑都足以致命。儘管木蔑的父亲可能只是出於怜悯,放走了一只未曾害人、甚至颇为弱小的善良妖怪,但在肖家监察使的刻意渲染与借题发挥下,此事性质陡变。 肖家监察使显然早有预谋,暗中调查多时,专挑杨家婚礼这等道盟眾多人物在场的场合发难,意图將影响最大化。他们的目的从来不是秉公执法,而是想借刑讯逼供,迫使木蔑的父亲攀咬杨家,坐实“杨家指使纵妖”的罪名,从而扳倒当时如日中天的道门天眼杨家。 最终,木蔑的父亲在监察府的酷刑下被折磨至死,也未曾鬆口诬陷杨家。而事后,那只被放走的妖怪,竟独自闯入监察府,口口声声喊著“恩公无罪”,它一路未伤一人,甚至不曾反抗,只是试图以这种决绝的方式证明什么,最终被乱剑刺死在府內————此事曾一度引起不小波澜,却也隨著时间被人刻意淡化。 以周易与杨雁的交情,以及对木蔑的师徒之份,还没等他去找对方的麻烦。 没想到,今日自己接任盟主的大典上,这位肖万诚,竟自己跳了出来。 是了————他心中瞭然。肖家执掌监察机构多年,耳目灵通,岂会不知自己与杨家的关係?想必是料定自己上位后,定然不会让他们好过,索性先下手为强,想趁著自己立足未稳,借“监察”之名,给自己来个下马威,甚至若能找到破绽,或许还能扳回一城? 有趣。 大殿內的空气,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对峙,瞬间降至冰点。 “黑曜监察使,”周易的目光平静地掠过肖万诚,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迴荡在寂静的大殿中,“从今日起,你便不是了。” > 第51章 他不知道我是谁吗? 第51章 他不知道我是谁吗?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罢免黑曜监察使?这可不是寻常职务,乃是道盟核心监察机构的执掌者,牵涉甚广,权势颇重,岂是能如此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撤换的?即便你是新任盟主,这也未免太过————霸道,且不合常理。 眾人面面相覷,心头震动,却无人敢在此刻出声质疑。 周易却已不再看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的肖万诚,他的目光转向人群中一位相貌英武、眉心天生一道闭合竖纹的男子。 “你,”他抬手指向那人,“叫什么名字。” 被点中的男子一怔,显然没料到盟主会突然问及自己。他迅速反应过来,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回稟盟主,在下杨一巡。” “哦,杨雁的大哥。”周易微微頷首,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我听她提起过你。” 眾人心中又是一动,果然与杨家关係匪浅。 “从今天起,”周易的话锋一转,不容置疑地道,“黑曜监察使,由你接任。执掌道盟监察机构一应事务。” “哗— ” 儘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周易如此直白、近乎儿戏般的任命,殿內还是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譁然。 无数道目光复杂地投向杨一巡,又偷偷瞟向脸色铁青的肖万诚,最后落在高踞主位的周易身上。不少人眼皮直跳,心中腹誹:知道你与杨家关係好,要提拔自己人————可这“举贤不避亲”是不是也做得太明目张胆了一点?好歹避讳一下,私下安排啊!这满殿的人可都看著呢! 杨一巡自己也懵了。他张了张嘴,看著周易那平静无波的脸,又感受到四周投来的各种视线,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他心中哭笑不得:盟主大人,您有什么打算、什么深意,咱们不能私下商量吗?这、这眾目睽睽之下,您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肖万诚更是气得浑身微微发抖,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他万万没想到,周易竟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甚至不屑於与他虚与委蛇,直接当著所有人的面,像拂去一粒灰尘般,將他从经营多年的位置上扒拉下来!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本也不是真的要找周易的麻烦。毕竟...毕竟对方的实力在哪里放著,谁他妈的的不怕啊。他只是想走个形式。 不就是私放妖怪吗? 算个什么事情。 我问一句。 你答一句。 然后我再来一句:原来是这样啊,我就说盟主怎么可能会私放妖怪。那一定是有人诬陷的。 然后我把举报的人,往你面前一送。 给你这位新盟主一个台阶下,双方心照不宣,將过去与杨家的那点不愉快揭过,往后大家面上过得去,井水不犯河水。毕竟,你实力再强,初登盟主之位,总要顾及道盟內部的规矩和顏面吧?以往便是王权守拙、东方孤月那等人物,对他这监察使的身份,多少也要给几分表面上的尊重。 他算准了规则,算准了人情,甚至算准了对方可能需要一个“秉公执法”的名声来安抚人心。 可他唯独没算到——周易根本不屑於遵守他认知里的那些“规则”! 这是一个视所谓规矩、程序、人情世故如无物,只凭绝对实力与自身意志行事的“异数”! 肖万诚被彻底架在了这里,进,无路可进;退,顏面尽失。他嘴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挽回,或至少维持一点体面,却发现喉咙乾涩,大脑一片混乱。 就在这极度尷尬与紧张的气氛几乎凝固之时一“大胆!!!” 一声怒喝,带著年轻人特有的衝动与不曾遭遇过真正挫折的骄狂,陡然响起一发出喝声的,正是跟在肖万诚身后那个身材微胖、满脸骄横之气的年轻跟班一一肖充文,肖万诚的侄子,平素在监察机构作威作福惯了,便是到了王权山庄那等地方,有时也敢仗著身份咋呼几声。他哪里受过这等“窝囊气”?眼见伯父受辱,新盟主又如此“蛮横”,少年心性加上平日的跋扈,热血一衝头顶,竟忘了眼前是何等人物,也忘了这是什么场合,下意识地就按住了剑柄! “你竟敢————”他怒视周易,那句“竟敢如此对我肖家”尚未完全出口,右手已经“鋥”地一声,將腰间佩剑拔出了一半! 寒光乍现! 然而,也仅仅只是拔出了一半。 下一瞬— “噗通!!!” 一声沉闷巨响,肖允文那微胖的身躯仿佛被一座无形山岳当头砸中,毫无徵兆地、极其狼狈地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不,不仅仅是跪倒,那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压力並未停止,而是继续狠狠下压!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隱约响起。 肖充文发出短促而悽厉的惨叫,他整个人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狼狠拍在地上的麵团,臃肿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压扁、变形!骨骼在哀鸣,內臟仿佛都要被挤出来,眼珠暴凸,脸庞因极度痛苦和窒息而涨成骇人的紫红色。他甚至连完整的惨叫都无法发出,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漏气声。 看那架势,仿佛下一刻,他整个人就要像被过度充气的气球一样,“砰”地一声,当场炸裂!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从肖允文拔剑怒喝,到他被无形巨力压垮、濒临爆体,不过是一两个呼吸之间! 大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肖允文那濒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声,以及骨骼不堪重负的细微碎裂声,清晰地迴荡在每个人耳边。 所有看向周易的目光,瞬间充满了更深的敬畏,以及————难以言喻的恐惧。 这位新任盟主,不仅不守“规矩”,其行事之果决狠辣,更是远超眾人想像! “有趣————” 一声轻嘆,带著一丝玩味,更多的却是冰封般的冷漠,在大殿死寂的空气中响起。周易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周遭温度仿佛又骤降了几分。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濒死挣扎的肖允文身上过多停留,只是隨意地扫过那张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甚至有些滑稽的摆设。 “他,是谁?”周易的手指懒洋洋地指了指地上那滩几乎不成人形的“东西”,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询问一件失物,目光却缓缓环视大殿,掠过一张张或惊骇、或茫然、或噤若寒蝉的面孔。 “他不知道————我是谁吗?”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天真的疑惑,却让听者骨髓发寒。 “以前————也都是这般“勇武”的吗?” 最后两个字,他微微加重了语气,那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殿內凝固的恐惧。 唰! 所有目光,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齐刷刷地投向了面无人色、僵立当场的肖万诚!那目光中充满了震惊、不解、乃至一丝荒谬一肖家,竟有如此“不知死活”的子弟?这肖允文,是失心疯了,还是平日里跋扈成了习惯,连眼前站著的是何等存在都分不清了? 肖万诚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这一刻冻僵了!冷汗如瀑,瞬间浸透了內衫,沿著额角、鬢边大颗大颗滚落。他大脑一片空白,嘴唇哆嗦著,想要解释,想要撇清,想要怒斥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侄子————可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平日里仗著肖家权势、在自己羽翼下骄横惯了的蠢货,竟会在这种时候,做出如此自杀般的举动!这哪里是“勇”?这分明是將整个肖家往万丈深渊里推! “盟、盟主————他、他年少无知,一时衝动,衝撞了盟主————”肖万诚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卑微与惊惶,噗通一声也跪倒在地,想要磕头求饶。他必须.回,至少————至少保住肖家一线生机! 然而,他求饶的话才开了个头一“唔————!” 肖万诚身躯猛地一震,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当胸击中!他双目骤然圆睁,脸上血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般的惨白。一股无可抵御、蛮横至极的力量,如同最狂暴的洪流,瞬间衝垮了他苦修多年的修为法力! “噗——!” 一大口混杂著內臟碎块的暗红色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身前光洁的地面。 他身上的气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跌落、消散———— 不过眨眼功夫,便已萎靡如风中残烛,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一代监察使,道盟中有名的实权人物,肖万诚————修为,被废了! 全场死寂! 无数道目光骇然欲绝地看向周易,又看看瘫软在地、如同被抽去脊梁骨的肖万诚。没有人看到周易有任何动作,哪怕是一根手指的颤动!他就那样隨意地站著,甚至目光都未曾特意落在肖万诚身上。 可肖万诚,就这么废了! 这是何等匪夷所思的手段?何等冷酷决绝的惩罚?! 周易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低头,漫不经心地掂了掂手中那枚刚刚接过的、尚带著微温的玄铁盟主令。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脸上那丝浅淡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 “黑曜监察使——杨一巡,听令!” 声音不高,却如金铁交鸣,带著不容置疑的绝对威严,震得大殿樑柱似乎都嗡嗡作响! “属下在!” 杨一巡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已然单膝拜服在周易身前数尺之地,头颅低垂,姿態恭谨到了极点。他知道,此刻任何迟疑都是愚蠢的。 “嗡!” 一道乌光破空而来,带著沉浑的重量与莫名的威压,稳稳落入杨一巡下意识抬起的双掌之中——正是那枚代表道盟至高权柄的盟主令! “持此盟主令!”周易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渊,字字如冰锥砸落:“即刻起,將肖家上下,及其所有党羽、门客、附庸————尽数拿下!一个不许漏网!” 他自光如电,扫过瘫软的肖万诚和地上那不知死活的肖充文:“在本座面前,尚且如此蛮横囂张,目无尊上,肆意拔剑————可见其平日行径,何等猖狂,何等跋扈!此等败类,也配执掌道盟监察之责?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的语气陡然转厉,带著一种凛然天威般的肃杀:“给本座彻查到底!肖家这些年,倚仗监察之权,究竟做了多少齷齪勾当,构陷了多少无辜,敛聚了多少不义之財,结交了哪些魅魅魍魎————一桩桩,一件件,都要查个水落石出,公之於眾!”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带著最终审判的意味:“若遇反抗,无论何人—无需稟报,无需留情!” “直接——杀无赦!” “杀无赦”三字出口,大殿內的空气仿佛都凝结成了冰,刺骨的杀意让所有人心胆俱寒。 最后,周易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墙,投向了遥远的南境方向,声音稍微缓和了一丝,却带著更深的复杂意味:“至於这个老东西————” 他瞥了一眼瘫在地上、气息奄奄、如同烂泥的肖万诚。 “押下去,好生“伺候”著。然后————派人送往你家,交给杨雁。” “告诉她,此人————隨她处置。” 此言一出,眾人心中皆是一凛。交给杨雁处置?这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这不仅是將肖家的生杀予夺之权交给了杨家,更是给了杨雁一个亲手了结旧怨、 告慰亡夫在天之灵的机会。 周易这不仅仅是罢官、废功、查抄。 这是要彻底將肖家连根拔起,钉死在耻辱柱上,並用肖万诚的结局,来偿还杨家那份迟来了太久的血债! 杨一巡双手紧握那枚此刻重逾千钧的盟主令,感受著其中蕴含的无上权柄与冰冷杀意,深吸一口气,沉声应道:“属下领命!必不负盟主所託!” 声音鏗鏘,如同淬火的精铁砸落在寒冰之上,在这死寂而肃杀的大殿中,激盪、迴荡,久久不散,也久久地烙印在每一位旁观者的心头。 如此杀伐果断,如此不留情面,如此————全然不將他们这些盘根错节、传承悠久的世家大族的“脸面”与“规矩”放在眼里。 这位新任的盟主,还真是开天闢地头一遭。 眾人的目光,隱晦地、心惊胆战地,再次聚焦於那道玄衣身影之上。看著他以最直接、最蛮横的方式,將经营监察机构多年的肖家连根拔起,將肖万诚的修为视若无物般隨手废去,又將那象徵著无边权柄的盟主令,如同丟出一件寻常工具般甩给了杨一巡,下达了那近乎抄家灭族、不留丝毫余地的冷酷命令。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决绝,太————不容置疑。 他甚至连一句“诸位以为如何”的场面话都懒得问。仿佛在这大殿之中,唯有他一人的意志,才是唯一需要被遵从的法则。 不少人心头寒气直冒,同时又泛起一丝荒谬与不安。他们习惯了在规则內博弈,在妥协中生存,在彼此的“脸面”与“默契”下维持平衡。即便是昔日威权最盛的王权守拙盟主,也须得在某些时候,对世家群体的意愿和那套运行了千百年的潜规则,给予一定程度的尊重与顾忌。 可眼前这位———— 他分明就是要掀翻桌子,重定规矩! 就在眾人心绪翻腾、惊疑不定之际,周易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声音,再次响起了。这一次,他没有看那瘫软的肖家叔侄,也没有看恭敬领命的杨一巡,而是將目光,缓缓地、挨个地扫过殿中每一位世家代表、每一位道盟高层的脸。 那目光並不如何凌厉,甚至没什么情绪,却让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加身,脊背发凉。 “诸位————”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我的脾气,你们————应该也了解一些了。 1 这话说得平淡,甚至带著一丝徵询的意味,可配合著地上那滩血污、那生死不知的肖充文、那修为尽废如丧家之犬的肖万诚,以及那尚在耳边迴响的“杀无赦”三字————这话里的分量,重逾千钧! 这哪里是让他们“了解”?这分明是赤裸裸的————警告! 不,或许比警告更甚。 周易微微顿了顿,嘴角似乎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却毫无温度的弧度。 “若是————”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幽深,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还想把我,当做王权守拙那般————”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每个字都仿佛带著冰碴子。 “————可以隨意糊弄、可以討价还价、可以用那些陈年旧规来束缚牵制他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怜悯? “那我劝你们啊————” 他的声音忽然放得极轻,如同好友间亲切的耳语,可內容却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趁早,找个没人的僻静地方自己抹了脖子,那样或许还能来得痛快一点。” 话音落下,大殿之內,落针可闻。 四章连发,差两千,两万字。 求月票打赏!!! 兄弟们,给我月票吧,我什么都会做的! s 第52章 跟我叫板? 第52章 跟我叫板? 天可怜见。 翻遍一气道盟卷帙浩繁的史籍记载,何曾有过如此刚烈、如此不循常理、如此————不留丝毫转圜余地的盟主? 这不是商议,不是通告,这分明就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可他们又能如何? 打?笑话,拿什么去打?南境那一战,已將此人的实力抬升到了近乎神话的境地,那是能以人力匹敌的么? 暗中施展手段,玩弄权术,下绊子使阴招?对方根本不屑於接招,直接掀翻棋盘,以最蛮横的力量碾压一切规则!肖家,便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鑑。 甚至连对方的“弱点”都找不到。孤身一人,无牵无掛,没有庞大的家族需要维繫,没有错综复杂的宗门利益需要平衡,子然一身,了无掛碍。他们想攻訐、想挟制、想寻找软肋,却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堵毫无缝隙的绝壁,连个著力点都无处可寻。 殿中眾人,世家代表,道盟宿老,彼此交换著眼神,那目光中充满了无力、苦涩,最终化为一声只能在心底默默嘆出的气,一个只能在暗处悄然摇动的头。 杨一巡的动作极快。或者说,憋屈了太久的杨家,行动力惊人。 当年肖万诚在杨家大小姐杨雁的婚礼上,眾目睽睽之下,以莫须有的罪名强行带走杨家女婿,那份屈辱与愤恨,早已深深刻入杨家骨血。如今风水轮转,新仇旧怨,正好一併清算! 肖家全族上下,连同其多年经营的附庸、爪牙、门客,短短时间內,便被如数挖出,一个不漏地丟进了道盟戒备最森严的监牢之中。 杨家倒也磊落,或者说,根本不屑於去做栽赃陷害那等下作之事。他们所做的,只是將肖家这些年做过的“实事”,一桩桩、一件件,查证、核实、记录在案。 然而,这不查不知道,一查之下,连见惯了世家齷齪的杨一巡都感到触目惊心。肖家仗著监察之权,为了打击异己、扩张势力,不知构陷了多少“私通妖族”的罪名,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修士含冤莫白。如今肖家墙倒,昔日那些敢怒不敢言的苦主,纷纷站了出来,血泪控诉。 查到最后,偌大一个肖家,上至家主长老,下至核心子弟,竟寻不出一个真正乾净清白之人!为非作歹,欺压良善,构陷忠良,巧取豪夺——罪行累累,竹难书。 仅用了一天时间,一份沉甸甸、沾染著血泪与罪恶的调查卷宗,便由杨一巡亲手呈到了周易面前。卷宗之厚重,內容之骇人,让杨一巡递交时,手指都有些不忍的微颤。 一气道盟,主殿。 如今依照周易的喜好,殿內那些象徵等级森严的摆设已被撤去,中央摆上了一张巨大的环形长桌,殿名也换成了更为直白的“议事厅”。眾人围桌而坐,气氛却比以往任何一次正式会议都要凝重。 周易端坐主位,正对大门。他接过杨一巡递上的厚厚卷宗,隨手翻看了几页,目光在那些令人髮指的罪行条目上掠过,脸上並无太多表情。 “啪。” 他將卷宗隨意地撂在光洁的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人呢?”他问,声音平淡。 “回盟主,已全部收押在监牢,严加看管。”杨一巡躬身回答。 “都带过来。”周易抬手指了指议事厅门外那片宽阔的汉白玉广场,“门口地方挺大,光线也好。就在那儿,全部斩了。” “————啊?”杨一巡猛地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仅是他,围坐桌旁的各家家主、高层,也都是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周易。 杨一巡喉结滚动,艰难地开口:“盟、盟主————那可是————上千號人啊?全————全杀了?”他的声音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你搞错了,杨一巡。”周易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不是我让你杀人。是你查出来的卷宗告诉我,这上千人,个个罪大恶极,按律当诛。我身为道盟盟主,依律下令处决死囚,有什么问题吗?”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还是说,你这卷宗————有水分?” “不!卷宗句句属实,绝无虚言!”杨一巡冷汗涔涔,急忙辩白。卷宗內容確实经得起推敲,但“全部处决”————这牵连实在太广,震动太大!是人就总有疏漏,万一其中有一两个罪不至死,或者牵连过广引起反弹———— 周易不再看他,自顾自地继续下令:“把外面那些站岗放哨、摆样子的侍卫,全都给我派出去。通告全城,本盟主今日要在议事厅门前广场,公开处决肖家一眾罪囚。想看的,儘管来围观。” “还有,从今往后,这议事厅外,不需要任何侍卫警戒。” “我还需要他们来保护?有给我站岗这閒工夫,干点什么都比杵在那儿强。所有人,全部撤了。” 他目光扫过在场脸色发白的眾人,又拋出一个更重的炸弹:“再去给我在广场中央,立一面大鼓。要最大的,声音最响的。就叫做————“鸣冤鼓”吧。” “从即日起,任何修士、任何凡人,无论出身,无论贵贱,只要有冤屈,有不平,有遭受不公却申诉无门之事————” 他的声音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如同惊雷:“儘管来敲响此鼓。” “我,亲自给他们做主。” “轰——!” 此言一出,无异於在眾人心中投下了一颗炸雷!能坐在这议事厅里的,哪一个背后不是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就算自身行事还算端正,谁能保证家族庞大,枝叶繁茂之中,没有一个仗势欺人的紈绘?没有几件见不得光的阴私? 这“鸣冤鼓”一立,简直就是在所有世家头顶,悬起了一柄隨时可能斩落的利剑! “盟主!此事————”立刻便有家主按捺不住,起身想要进言。 周易却只是隨意地一抬手,一股无形而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便將那人按回了座位,也將所有到了嘴边的劝阻之词硬生生堵了回去。 “我意已决。”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决断,“多说无益。” 他將那枚一直放在手边的玄铁盟主令,“咚”的一声,轻轻扣在了光滑的桌面上。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心臟都为之一缩。 “若是在座诸位,有哪一位————”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他对视,“自信能胜过我,能接下我这盟主之位————” “那么,从今往后,道盟大小事务,便按他的意思来。” 他顿了顿,给了眾人一个呼吸的沉默时间。 “如果没有————”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冰刃:“那就照我说的做!” “盟主!”一个清冷中带著怒意的女声响起。正是殿中唯二的女性家主之一,青木家的家主,青木盈。她秀眉紧蹙,豁然站起,直视周易:“您不觉自己————太过霸道专横了么?” “即便身为盟主,执掌权柄,此地也是议事之厅,当集思广益,岂能————岂能如此独断独行,视我等如无物?这与一言堂何异?!” “霸道?” 周易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轻轻重复了一遍。隨即,他放在桌上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向下一按。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法力场,混合著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纯粹杀气,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骤然喷发,又似无垠星海轰然倾塌,毫无徵兆地横扫整个议事厅! 剎那间,所有围坐之人,无论修为高低,身份贵贱,尽皆僵在原地! 他们的意识无比清晰,能“看”到、“听”到周围的一切,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狂跳的心臟和绷紧的肌肉,但偏偏,对身体失去了所有控制!仿佛灵魂被强行剥离,禁在了一具冰冷的躯壳之中。想要起身,法力凝滯;想要开口,声带冻结;连转动眼珠,都成了奢望! 时间在意识的煎熬中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 当那令人室息的法力场与杀气如同潮水般退去,眾人猛地一颤,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无不脸色煞白,后背冷汗早已湿透衣袍,大口喘息著,眼中残留著未散的惊骇。 “这才叫霸道。” “我自觉我已经很温柔了,温柔到你们还能坐在这里,你还能站在这里跟我叫板。” 周易收回手指,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淡,仿佛刚才那撼动心神的威慑只是眾人的幻觉。 他目光落在脸色发青、娇躯微颤却仍强自站立的青木盈身上,又缓缓扫过惊魂未定的眾人。 “照我说的做。”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最终定论的重量。 “什么议事厅————”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从今天起,改名—一言堂。” “让你们这群人继续掌控道盟,玩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互相制衡,维持那可笑的平衡”————” 他的自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所有偽装,直视人心的齪。 “再给你们一千年,一万年————” “一气道盟,也还是现在这个扶不上墙的烂泥样子!” 兄弟们,今天双倍月票的最后一天,就別藏著掖著了,全部施捨给我吧! 作者什么都会干的! 第53章 道盟天下行走 第53章 道盟天下行走 周易的雷霆手段,如同九天狂雷劈落死水,彻底震动了整个一气道盟,乃至天下修行界。 他竟真的————在道盟总坛那象徵威严与公正的汉白玉广场上,当眾处决了上千人! 风高,云淡,日头正烈。炽热的阳光泼洒下来,却驱不散广场上那浓郁到化不开的阴冷与血腥。黏稠的血液蜿蜒流淌,在光洁的石板上匯成一道道刺目的暗红溪流,又渐渐凝固成大片大片令人作呕的深褐色污跡。空气中瀰漫著铁锈般的腥甜气息,混合著绝望与死亡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目睹此景的人心头。 大殿之內,围坐长桌旁的眾世家家主、道盟高层,透过开的殿门,能將广场上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每一次刀光落下,每一次人头滚地,每一次那短暂的惨呼或闷哼,都仿佛重重敲击在他们紧绷的神经上。人人面色发白,手心冷汗涔涔,心中寒意彻骨,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这位新任盟主的杀伐果决与铁腕无情,远超他们最坏的想像。 然而,与殿內的死寂胆寒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广场外围越聚越多、群情激奋的围观者!起初只是被通告吸引来的好事之徒或低阶修士,但隨著一桩桩肖家罪行被当眾宣读,隨著那些昔日敢怒不敢言的苦主现身哭诉,隨著刀起头落、恶徒伏法————人群中的情绪迅速从好奇、震惊,转变为痛快、解恨,最终化为山呼海啸般的叫好与欢呼! “杀得好!” “天道轮迴,报应不爽!” “周盟主青天!为我们做主啊!”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將广场上的血腥气压下去。这些平日在世家大族眼中如同螻蚁的普通人、低阶散修,此刻却爆发出令人侧目的力量与情绪。他们看到的不是“残酷”,而是“公正”;不是“血腥”,而是“天理昭彰”! 行刑从正午时分开始,一直持续到日头西斜,金乌將坠。 刽子手都换了好几茬。按照道盟不成文的规矩,刽子手行刑满九十九人,便当封刀退隱,以免煞气缠身,折损阴德。可今日这“活计”,实在太多!甚至有刽子手清晨才被临时徵召,熟悉刀具,结果午时上岗,未到黄昏,便已“功德圆满”,可以“光荣退休”了。一日之间,竟有二十余名刽子手完成了这旁人或许一辈子都攒不够的“业绩”,堪称奇观。 终於,轮到了今日的“重头戏”—一肖家真正的核心,前任家主肖天诚,以及他那名声颇为复杂的长子,肖天昊。 两人被押至广场中央,跪在血泊之中。肖天诚修为被废,形容枯槁,如同风中残烛;而肖天昊虽被符篆封住经脉法力,却腰背挺直,神色平静,甚至带著一种奇异的坦然,与周遭的血腥污秽格格不入。 监斩官杨一巡手持罪状,立於高台,朗声宣读。声音洪亮,迴荡在渐渐安静的广场上空。 “————肖天诚,任肖家家主期间,纵容子弟,滥用监察之权,构陷同道凡一百三十七起,致五十九人家破人亡,敛取不义之財折合法宝逾千,勾结————” 一条条,一桩桩,皆是查有实据、血泪斑斑的恶行。每念出一条,人群中便响起一片压抑的怒骂与唏嘘。 只是,杨一巡的话里,罪状分明全繫於肖天诚一身。至於其子肖天昊,卷宗上竟语焉不详,找不出几件明確的恶行。 能让心思縝密、办案老练的杨一巡都找不出明確大罪,这绝不仅仅是“没做过恶事”那么简单。要么此人心思深沉到滴水不漏,要么————他或许真的,与这满门罪孽的肖家,有些不同。 莫非真是阴沟里蹦出个雪白的棉花球,污浊泥潭中长出一茎不染的莲? 周易高坐殿內主位,自然也听到了。他微微皱眉。常闻话本故事中,有什么干恶不赦的父亲,却养出一个悲天悯人、堪称干世善人的儿子;亦或积德行善一辈子的老好人,偏偏生了个混世魔王般的逆子。没想到,这种极端反差,今日竟在现实中,活生生摆在了他的面前。 大殿內光影渐斜。 就在杨一巡即將下令处斩肖天诚父子的前一瞬“且慢。” 周易的声音,平静地从大殿深处传来,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广场的喧囂,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集中到殿门之內,那道玄衣身影之上。 周易的目光,越过大殿的门槛,落在广场中央那个挺直背脊的青年身上。 “肖天昊。” 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本座下令,诛你肖家满门,斩尽杀绝。” “你————心中可有怨恨?” 被符篆封住、无法动用丝毫法力的肖天昊闻声,缓缓抬起头。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努力望向大殿深处,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居於高位的玄色轮廓。 他没有立刻回答。没有痛哭流涕地喊冤,没有声嘶力竭地咒骂,也没有摇尾乞怜地求饶。他只是沉默著,安静地跪在那里,仿佛一尊等待最终裁决的石像,又像是在用这种沉默,维护著自己最后一点尊严。 一旁早已心如死灰、形如槁木的肖天诚,此刻却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最后的生机。他猛地挣扎起来,儘管被牢牢束缚,只能拼命以额触地,在血污中磕得呼砰作响,嘶声哀求:“盟主!盟主开恩啊!!万般罪孽,皆是老朽一人之过!是老朽利慾薰心,是老朽管教无方,与天昊无关!他————他这些年,甚至多次暗中违逆我的命令,偷偷放走了不少被我们构陷、关押的无辜之人!求盟主明察!天昊他是清白的! 求盟主————求盟主给他一条活路!所有罪责,老朽愿一力承担!千刀万剐,魂飞魄散,绝无怨言!!” 老泪纵横,混合著血污,糊满了肖天诚那张迅速衰败的脸。这份临死前爆发出的、或许是仅存的一点父爱,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格外悽厉与悲哀。 然而,面对父亲的痛哭哀求,肖天昊却依然面无表情。他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偏移一下,依旧望著大殿的方向。良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又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疲惫与讥誚:“父亲————”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他何尝没有过抱负?何尝不想改变这个从根子上就烂透了的家族?看不惯父辈叔伯们蝇营狗苟、构陷同道的行事作风,他也曾暗中积蓄力量,偷偷放走无辜者,试图在家族內部悄然扭转风气————他幻想著,有朝一日自己执掌大权,定要涤盪污秽,重振门风。 但那一切的前提是—一他能顺利接过权柄,掌握话语权。 可惜,命运没有给他这个时间。 他没有等到成为家主、施展抱负的那一天,却等来了这场席捲一切、毫不留情的雷霆清算。 对此,肖天昊並不觉得意外。以肖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天怒人怨,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迅猛,如此彻底,执行者如此————不留余地。 他背脊挺得笔直,即便跪在血污之中,即便下一刻屠刀就要临颈,依旧保持著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坦然与平静。这与周围那些临刑前或瘫软如泥、或嚎哭求饶、或咒骂不休的肖家其他人,形成了无比鲜明、甚至有些刺眼的对比。 “盟主!盟主开恩啊!!!”肖天诚的哀求声嘶力竭,混杂著血泪与绝望,在逐渐安静的广场上迴荡,显得格外悽厉。 殿內默然片刻,再次传来周易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却让所有人心头一紧:“杨一巡。” “属下在!”杨一巡心头一凛,立刻躬身面向大殿。 “肖天昊,具体所犯何事?依哪条盟规,当处极刑?” 三个连问,简洁直接,却让杨一巡额头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握著罪状捲轴的手微微发紧,纸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肖天昊————確实未曾查到他有明確的、够得上死罪的恶行。相反,据暗查和一些隱秘渠道反馈,此子在道盟年轻一辈中,甚至算得上是少数几个不愿与家族同流合污、私下里还做过一些“不合规矩”但颇有善举的“异类”。他手上那份薄薄的卷宗,关於肖天昊的部分几乎空白。 “这————”杨一巡喉头髮干,硬著头皮道:“按————按律,父犯重罪,株连亲族,其子亦————亦难辞其咎————” 他想说“父债子偿”,想说“家族一体,荣辱与共”,想说那些延续了千百年的、看似天经地义的世家连带法则。 然而,他话未说完,便被殿內传来的声音乾脆利落地打断:“够了!” “师可选,父不可择。” 周易的声音清晰而冷峻,如同寒泉击石。 “既查无实证,未助紂为虐,亦未沾染血债————” 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道理。 “肖天昊,何罪之有?” “咻——!”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无形劲风,自大殿深处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打在跪於广场中央的肖天昊身上! “咔嚓!”“噗!”“哗啦!” 一连串轻微的碎裂声响起。肖天昊身上那禁錮他经脉法力、由道盟高手亲自加持的符篆,如同被阳光照射的薄冰,瞬间粉碎、湮灭!束缚他手脚、由特殊金属打造、刻满封禁符文的沉重枷锁,也应声断裂,化作几截凡铁,叮噹落地! 一股久违的、微弱却自由的法力,开始在他乾涸的经脉中重新缓缓流淌。 肖天昊身体微微一震,有些茫然地低头,看著自己恢復自由却沾染血污的双手,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肖天昊。” 殿內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稍缓,却依旧威严。 “今日留你一命,非因你父哀求,乃因你自身尚存一丝良知,未与污秽同流。” “望你日后,谨守此心,莫失莫忘莫负今日之无咎。” 紧接著,周易的声音陡然转高,带著一种宣告般的威严:“即日起,撤去你在道盟原有的一切职务。” “本座封你为——道盟第一任天下行走!” “嗡!” 一道乌光自殿內飞出,速度不快,却带著沉浑的灵压,稳稳悬浮在肖天昊身前。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玄色令牌。令牌造型古朴,正面以古篆阳文深刻四个大字——“天下行走”!字体苍劲,隱隱有流光內蕴。背面则鐫刻著简化的一气道盟徽记,以及更为复杂的云纹与禁制符文。 这不仅仅是一枚身份令牌,更是一件气息不俗的法宝!令牌表面流转的符文,隱隱散发出“禁绝万法”的晦涩道韵,显然被炼製者赋予了某种强大的神通。 日月同错世界的周易虽师承“三真”,但却是由海山了代为收徒传法,自幼於蓬莱岛修行,对蓬莱一脉神通亦颇为熟稔,可谓集两家之长於一身。 “持此令,如本座亲临!” 周易的声音响彻广场,也传入殿內每一个心思各异的人耳中。 “职责所在:巡查天下,监察四方,专司平反冤假错案,纠察不法,肃清道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最重的权柄:“遇重大冤情、紧急事態、或罪证確凿之恶徒————” “准你—先斩后奏!” 天下行走!巡查天下!先斩后奏!如盟主亲临!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所代表的权力,简直骇人听闻! 这意味著,从这一刻起,肖天昊这个刚刚还是待宰死囚、肖家余孽的青年,將一跃成为道盟之內,地位超然、权柄极重、几乎可以无视大部分常规程序与世家阻挠的“钦差大臣”!其威慑力与行动自由度,甚至超过了全盛时期的黑曜监察使! 这样的权力,是杨家在鼎盛时期也绝对无法给予肖天昊的!甚至可以说,是千百年来,道盟体制內从未出现过的特殊职位! 一步登天! 真正的,一步登天! 这一切转变得太快,太具戏剧性,以至於肖天昊本人,都怔在了原地,呆呆地望著悬浮在眼前的玄色令牌,仿佛置身於一个光怪陆离、极不真实的梦境之中。前一刻,他还是砧板上的鱼肉,家族覆灭的陪葬品;下一刻,他却手持至高权柄,成为了可以决定他人生死的“执剑者”———— “谢————多谢盟主!多谢盟主不杀之恩!天昊!快谢恩啊!!”地上,肖天诚喜极而泣,嚎陶大哭,不顾一切地用头磕著地面,老泪纵横的脸上混杂著血污与狂喜,仿佛儿子的新生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百倍。 然而,肖天昊却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有些颤抖地,握住了那枚冰凉的“天下行走”令牌。入手沉甸甸的,既有金属的质感,又仿佛承载著无形的重压与————某种灼热的期望。 殿內,沉默了片刻。 然后,传来了最终的命令,声音平淡,却为今日的血腥屠戮,划上了最后一个句点:“行刑吧。” 刀光,最后一次闪过。 肖天诚那混杂著泪水、血污与激动神情的头颅,滚落在地,一路沾染著暗红的血浆,最终停在了肖天昊的脚边。 那双尚未完全失去神采的眼睛,还望著儿子的方向,嘴角似乎还残留著一丝解脱与欣慰的弧度。 行刑终於彻底结束。 喧囂震天的广场,渐渐安静下来。围观的人群带著各种复杂的情绪,低声议论著,缓缓散去。浓重的血腥气在晚风中飘散,却似乎更加刺鼻。 日头早已沉入西山,天色迅速暗了下来。不知何时,铅灰色的乌云匯聚,遮住了星月,一场夜雨,悄然而至。 冰凉的雨丝开始渐渐沥沥地落下,冲刷著广场上大片大片凝固发黑的血跡,匯成一道道淡红色的溪流,沿著石板的缝隙蜿蜒流淌。 偌大的广场,此刻空旷得令人心悸。 唯有肖天昊一人,依旧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手中紧握著那枚玄色令牌,任凭冰凉的雨水打湿他的头髮、脸庞、以及那身早已被血污浸透的衣衫。 四周,是横七竖八、无人敢来认领的尸首。肖家的,附庸的————在昏黄摇曳的零星灯火与渐密的雨幕中,构成一幅淒冷而恐怖的景象。 脚步声响起。 杨一巡撑著伞,缓步走了过来,在肖天昊身旁停下。他看著这个一夜之间失去所有、却又被赋予一切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轻轻的嘆息。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杨一巡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但————別让盟主失望,也別存著不该有的心思。” 肖天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了一下,握著令牌的手更紧了几分。 杨一巡望著雨中那些尸体,继续道:“这些————无人认领的,按照惯例,若今夜无人收拾,明日便会由杂役统一运往城外焚烧场,一烧了之。” 他看向肖天昊:“去葬了你的家人吧。至於其他的————你若有心,也可一併处置了。毕竟,他们也曾与你同姓,或听命於你家。” 肖天昊终於有了动作。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朝著杨一巡的方向,拱手,深深一揖。 没有言语。 然后,他直起身,俯下腰,用那双刚刚恢復自由、尚有些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抱起了父亲那颗沾染泥水与血污、表情凝固的头颅。 入手冰凉,沉重。 他直起身,没有再去看广场上其他的尸体,也没有再看杨一巡,只是抱著父亲的头颅,转身,一步一步,踏著被雨水冲刷得滑腻冰冷的石板,朝著记忆中“家”的方向,跟蹌而坚定地走去。 雨,越下越大了。 雨水混合著血水,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渐渐淡去的痕跡。 当夜,肖天昊雇了一辆最简陋的马车。他將马车的棚顶卸下,露出一片空荡的车板。 然后,在无数或好奇、或畏惧、或怜悯、或鄙夷的目光注视下,他沉默地,一具,又一具,將广场上那些无人认领的肖家及其附庸的尸体,搬运到马车上。 有些尸体已经僵硬,有些开始散发出异味。他没有嫌弃,也没有僱人帮忙,只是独自一人,重复著弯腰、抱起、放置的动作。汗水浸湿了衣衫,血污沾染了手掌和衣襟,他恍若未觉。 马车装满一车,他便驾著车,出城,寻一处偏僻但还算乾净的山坡,亲手挖坑,將尸体一具具放入,掩埋,立上简陋的木牌,写上姓名。 然后再回去,拉下一车。 如此反覆。 直到广场之上,再无一具肖家相关的尸首。 他將他们,无论主僕,无论亲疏,无论善恶,都葬在了一处。没有风光大葬,没有仪式哀乐,只有简单的黄土一抔,石碑数块。 雨后的山风带著浸骨的凉意,吹过满坡新垒的坟塋,在裸露的湿土与未燃尽的纸钱间穿梭,发出低沉呜咽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压抑的嘆息。 肖天昊独自站著,一袭素衣早已被山雾打湿。面前是无字的新碑,身后是连绵的坟丘—一这里埋著他的父亲,他的叔伯,他血脉相连却罪有应得的族人。空气中混杂著泥土的腥气与烧过后稀薄的香火味。 他静立良久,才缓缓躬身,朝著那片寂静的坟地,深深一揖。 就在他直起身,望向远处雾靄笼罩山峦的剎那,身后。一道披著宽大黑袍的人影,如同从阴影中渗出般,悄无声息地浮现。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些许红髮。 一道低沉含笑的声音,打破了坟地死寂的帷幕:“恭喜昊哥,因祸得福。”那声音顿了顿,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与热切,“执掌天下行走”令牌,道盟权柄在握————我们筹划多年的大计,终於可以真正开始了。” “等我们完成一切,什么道盟盟主,什么世家大族,全要匍匐在我们的脚下! ” “昊哥,我一定会帮你报仇的!” > 第54章 镇妖剑 第54章 镇妖剑 第三日,夜雨初霽,碧空如洗,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將神火山庄映照得一片明媚,连空气中都仿佛带著洗涤后的清新与淡淡的喜庆。 东方淮竹与王权霸业的大婚,便定在今日。 周易踏著尚带湿意的青石板路,再次来到神火山庄。庄內张灯结彩,宾客络绎,喧嚷中透著郑重与欢喜。他没有在前厅停留,径直走向东方淮竹出嫁前暂居的院落。 院內花木扶疏,经过雨水的滋润更显青翠。尚未完全长大的木蔑和已然活泼不少的东方秦兰正在院中追逐玩闹,孩童清脆的笑声为这略显紧绷的清晨添了几分生气。 房內,东方淮竹端坐镜前,一身华美繁复的嫁衣如火如霞,衬得她本就绝美的容顏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艷色与庄重。杨雁站在她身后,手持玉梳,正为她细细梳理那一头如瀑青丝,动作轻柔,眼神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仪式。 “你来了。”听到脚步声,杨雁並未回头,只是轻声说道,手中动作未停。 “师兄————”东方淮竹闻声,下意识便要起身。厚重的嫁衣曳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坐著便好。”周易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和依旧。他走进房內,对杨雁微微頷首。 杨雁会意,放下手中玉梳,又为东方淮竹理了理鬢边一缕髮丝,温声道:“我先出去看看两个小的,別让他们闹过头。”说罢,她看了周易一眼,转身离去,並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內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隱约传来的喧闹,以及两人之间流淌的无声情绪。 东方淮竹端坐镜前,从光洁的铜镜中,能看到身后那道玄衣身影。她心中百感交集,有正式出嫁的忐忑,有对未来的期许,有对亡父的思念,更有对眼前这位如兄如父、亦师亦友的师兄深深的感激与依赖。 周易走到她身侧,並未多言,只是將一直负在身后的右手,缓缓移至身前。 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一团光芒,悄然浮现於他掌心之上。 那並非寻常的光芒。它呈现出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流动的金色,仿佛液態的阳光,又似凝固的火焰。它无形无相,却又仿佛拥有万千形態,在周易的掌心缓缓流转、变化一时而舒展成一簇跳跃燃烧的火焰,炽烈而神圣;时而又猛地收缩、拉长,化作一道锋芒毕露、锐气逼人的金色利刃!火焰与剑形,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象,竟在这团金光中和谐共存,隨心转换。 “这是————!”东方淮竹驀然睁大了眼睛,呼吸微微一滯。无需任何解释,血脉深处传来的共鸣,灵觉中感受到的同源气息,让她瞬间认出了此物,“纯质阳炎?!” “不错。”周易頷首,目光落在这团经由他亲手炼化、已然脱胎换骨的神物之上,“正是纯质阳炎。” 他右手掌心微微向上托起,那团变幻不息的金光便如同有了灵性般,轻飘飘地、却又稳当地脱离他的掌心,朝著东方淮竹缓缓飘去。 东方淮竹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掌心向上,做出迎接的姿態。 金光无声无息地落入她的掌心。没有灼热,没有排斥,只有一种温润醇厚、 仿佛回归本源般的亲切与共鸣。她细细感受著,这团“纯质阳炎”与她体內传承自父亲的灵火同根同源,却又截然不同。它更加凝练,更加纯粹,內里蕴含著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斩断一切束缚的锋锐之意。 “那日金人凤伏诛,”周易的声音適时响起,为她解惑,“我便將他体內窃取炼化的东方灵血尽数抽出,剥离其污秽,淬炼其精华,最终凝成了这一团————”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更贴切的词。 “————或许,已不该称之为火”了。” 隨著他的话语,东方淮竹掌心的那团金光陡然一颤!形態变化的速度骤然加快,最终稳定下来—一赫然是一柄长约三尺、通体流转著液態金光的长剑虚影! 剑身修长优雅,金光灿然,剑格处有古朴的云纹环绕,剑柄则呈现出一种沉凝的暗青铜色,与耀眼的剑身形成对比,更显古朴大气。 “该称它为一剑。”周易道,“许是炼製过程中,沾染了我自身剑意与道韵的缘故,这本该是一团至阳灵火的存在,竟自然而然地化作了剑形,且拥有了部分剑”的特质。” 他话音方落,东方淮竹掌心的金色长剑虚影微微一震,竟“倏”地一下,化作一道极细的金线,径直朝著站在一旁的周易心口刺去! “师兄!”东方淮竹大惊失色,脱口惊呼。 然而,那金线触及周易心口的玄衣,並未传来利器入肉的声响,也没有血跡渗出。它就像是水滴融入大海,又似光影投入虚空,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毫无阻滯地————完全没入了周易的体內,消失不见! 周易神色不变,甚至嘴角还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此剑与寻常法宝不同,”他解释道,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只是最平常的演示,“它无形无质,却又可隨念化形。最关键的是————” 他心口处,一点金芒微微亮起,下一刻,那柄金色长剑的剑尖,便悄无声息地自他掌心“生长”而出,旋即完全显现,金光流淌,锋锐逼人。 “————它可隨心念收摄入体內,亦能从体內任意部位瞬间化形击出,攻敌不备,防不胜防。可谓心念所至,剑即所至,方便至极。” 说完,那柄金色长剑再次化作金线,从他掌心游出,如同归巢的灵蛇,轻盈地飞回东方淮竹身前,重新化为一柄凝实的金剑,悬浮於她掌心之上。 这一次,不待东方淮竹反应,金剑便微微一颤,剑身光华流转,仿佛活了过来一般,主动朝著她的心口轻轻一触。 如同冰雪消融,又如百川归海。 金剑瞬间化作一道温暖而磅礴的纯净能量,毫无阻碍地融入东方淮竹的体內!与她血脉中流淌的东方灵血、与她苦修多年的纯质阳炎本源,瞬间產生了完美无瑕的共鸣与融合! 一股前所未有的、沛然莫御的炽热而锋锐的力量,自她丹田紫府轰然升起,流转四肢百骸!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原本的纯质阳炎,在这柄“剑”融入后,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灵魂与锋芒,不仅总量暴涨,其品质、其操控性、其变化多端的攻击性,都跃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这柄由金人凤窃取的灵血精华、经周易亲手炼製、意外成就的“纯质阳炎剑”,已然认她为主,成为了她身体与力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也是她未来执掌神火山庄、屹立於世的,最强大的倚仗与底牌。 “具体的运用之法,还需你日后自行体悟磨合。你的修为终究尚浅,我总归不太放心。”周易看著她,目光中带著兄长般的关切,“那老傢伙不在了,便让他的“火”,以这种方式,继续守护著你们姐妹吧。” 东方淮竹闻言,心头酸涩与暖流交织,几乎又要落下泪来。从父亲猝然离世、姐妹二人漂泊无依,到被金人凤逼迫、不得不化名远嫁,再到今日重掌山庄、风光大嫁————这一路走来,几乎每一步艰险关头,都是这位从前素未谋面、 却情谊深重的师兄在暗中扶助,或直接以雷霆手段为她扫平障碍。这份恩情,早已不是言语可以衡量。 “师兄的大恩————”她声音哽咽,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好了,”周易温和地打断她,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真正带著暖意的笑容,“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当高兴些才是,莫要再哭了。” 似乎是为了转移她的情绪,那柄融入她体內的金剑心有灵犀般,再次悄然浮现於她的掌心,静静横陈,金光流转,温顺而亲近。 东方淮竹低头看著掌中之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忽然抬头,神色郑重地问道:“师兄,此剑————此刻可已有名讳?” “名字?”周易微微一怔,隨即摇头,“我未曾取名。它既已认你为主,自当由你来命名。” “不,”东方淮竹却坚持地摇头,双手托起金剑,姿態恭敬,“此剑乃师兄呕心炼製,更融匯了父亲毕生灵血精粹与师兄的无上剑意,於我而言,意义非凡。它未来必將成为神火山庄庄主传承的信物与象徵。如此重要的命名之权,淮竹恳请师兄————亲自赐予。” 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带著不容置疑的恳切。 周易看著她认真的模样,沉默了片刻。他明白,这不仅是一个名字,更是一种认可,一种传承,一份將她、將神火山庄的未来与他的渊源紧密联繫在一起的纽带。 “既然————”他缓缓开口,目光落在那金光熠熠的剑身之上,仿佛能透过剑体,看到其中蕴含的至阳至烈、焚妖灭邪的本源之力。 “纯质阳炎,世称灭妖神火”。” 他的声音变得沉凝而有力,如同在为某种古老的契约进行最后的確认。 “那么此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便名为— ” “镇妖剑。” “嗡!!!” 就在“镇妖剑”三字脱口而出的剎那,东方淮竹掌中的金剑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华!剑身剧烈震颤,发出一声清越激昂、仿佛能穿透九霄的剑鸣! 那鸣声中,带著无匹的锋锐,涤盪妖氛的堂皇正气,更有一丝仿佛被唤醒真名、 得证大道的欢欣雀跃! 金光冲霄而起,却又瞬间內敛,尽数收束於剑体之內。此刻的“镇妖剑”,光华內蕴,气息沉凝,少了几分先前的跃动不羈,却多了一份如山岳般厚重、如天律般不可违逆的镇压威严! 剑名既定,真灵自显。 一柄未来註定要与王权剑爭锋、甚至因其独特性质而更显诡譎难防、守护神火山庄血脉传承的无上神兵一镇妖剑,於此吉日良辰,在它的主人手中,正式诞生。 兄弟们,今天双倍月票的最后一天,就別藏著掖著了,全部施捨给我吧! 作者什么都会干的! > 第55章 云龙大罡 第55章 云龙大罡 时辰已到。 神火山庄外,鼓乐喧天,祥瑞繚绕。王权世家的迎亲仪仗,果真如王权霸业所言,声势浩大到了极点,给足了周易与神火山庄顏面。 只见天边霞光铺道,瑞气千条,一列看不到尽头的华丽仪仗队浩浩荡荡而来。地上,是绵延十里的朱红锦缎铺就的“红妆路”,两侧侍立著金甲执戟的力士与捧花提灯的侍女,一眼望不到头;空中,更为壮观!数以百计的王权世家修士,皆身著统一制式的喜庆礼服,脚踏飞剑或各类飞行法宝,整齐列队,悬於半空,组成了一道道流光溢彩的空中仪仗,从山庄门口一直延伸至自力难及的云端深处!剑光烁烁,衣袂飘飘,將半边天空都映照得流光溢彩,仙音裊裊不绝於耳。这几乎是王权世家精锐的全体出动,其郑重与煊赫,堪称数百年来道盟婚礼之最。 周易作为女方此刻唯一的长辈与主心骨,身著庄重玄袍,立於山庄正门高阶之上。他看著一身大红喜服、愈发显得英挺沉稳的王权霸业一步步走近,在无数目光注视下,郑重地將披著红盖头、盛装华服的东方淮竹的手,交到了王权霸业的手中。 “淮竹,我便交予你了。”周易的声音平和,却带著无形的重量。 王权霸业肃容,深深一礼:“师兄放心,霸业此生,绝不负淮竹。” 东方淮竹在盖头下微微頷首,虽看不见面容,那份安定与幸福的气息却清晰可感。 隨后,在侍女搀扶与漫天飘洒的花雨中,东方淮竹坐进了那顶由九只灵禽牵引、缀满珍珠宝石的华丽飞鸞喜轿之中。 看著轿帘缓缓垂下,遮住了那道红色的身影,看著王权霸业翻身上了前方作为引路的瑞兽,周易心中忽然泛起一丝奇异的感慨。这感觉————倒真像是亲眼看著自家精心养育的女儿,风风光光地嫁了出去。 然而,天公似乎有意考验,或是印证著什么。方才还碧空如洗、阳光灿烂的天空,毫无徵兆地迅速阴沉下来!大片大片的铅灰色乌云从四面八方匯聚,翻滚堆积,转眼间便遮蔽了天日,光线陡然黯淡,空气中瀰漫起潮湿的水汽,一场骤雨眼看就要倾盆而下。 “这————”一旁的费管家抬头望天,眉头紧锁,面露忧色,“盟主,吉时虽到,但天象突变,恐非佳兆。不若————暂且移步厅內等候,待这阵急雨过去再行启程?” 迎亲队伍与空中仪仗也出现了一丝轻微的骚动,眾人皆仰头望天,喜庆之中平添了几分不安。若真在大喜之日被淋成落汤鸡,或被迫延迟,总是有些晦气。 周易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黑沉沉的云层,神色丝毫未变。 “无妨。”他平静地吐出两个字,仿佛那压城的乌云不过是些许水汽。 话音未落,他身形微动,已然拔地而起,玄色衣袍在陡然加剧的风中猎猎作响,直向那乌云最浓密、最低沉的天空中央飞去。 就在所有人都仰头注视,不知这位盟主意欲何为之际“昂—!!!” 一声苍茫、古老、威严到极致的龙吟,毫无徵兆地,自九霄云外轰然炸响! 那声音並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震撼灵魂,仿佛来自远古洪荒,带著统御万水千山、司掌行云布雨的至高权柄! 紧接著,在无数道骇然瞪大的目光中,那遮天蔽日的厚重云层,骤然剧烈翻腾起来!云气疯狂匯聚、旋转、拉伸————竟在几个呼吸之间,凝聚成了一条庞大到难以想像的“云龙”!龙首崢嶸,龙角刺天,龙鬚飘拂,片片龙鳞皆由最凝实的云气所化,在微弱的天光下流转著金属般的光泽。龙身蜿蜒不知几千里,隱匿於更深的云海之中,只一鳞半爪显露,便已充塞视野,带来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而周易的身影,正稳稳立於那探出云海、俯瞰大地的巨大龙首之上!玄衣墨发,与脚下洁白翻滚的云龙形成鲜明对比,宛如神话中御龙巡天的神祇。 他俯瞰著下方渺小的山庄、仪仗与眾生,目光淡然。 “吟—!!!” 云龙再次发出一声长吟,这一次,声浪化作肉眼可见的淡青色波纹,以龙首为中心,朝著四面八方轰然扩散! 波纹所过之处,奇蹟发生了! 那厚重如山、阴沉如铁的漫天乌云,如同遇到了克星,又似积雪遇到了骄阳,竟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飞快地消散、退却、消融!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天神巨手,手持光之利刃,將那笼罩天地的黑色幕布,从中央狠狠撕开,並且不断將裂口向四周扩大! 阳光,金色的、温暖的、毫无保留的阳光,如同一道道辉煌的光柱,刺破残存的云隙,重新降临大地,並且迅速连成一片,普照四方! 仅仅十数息功夫,方圆数千里之內,阴霾尽去,碧空重现!阳光灿烂,甚至比雨前更加明媚耀眼,天地间一片澄澈通明! 驱散千里阴云,只在一声龙吟之间! 下方,神火山庄內外,王权世家仪仗,所有观礼之人,无论修为高低,身份贵贱,此刻尽皆目瞪口呆,仰望著那立於云龙之首的玄衣身影,以及那被强行改换、朗朗乾坤的万里晴空。震撼、敬畏、膜拜————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失语。 “启程。” 周易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云龙再次发出一声温和许多的低吟,巨大的龙首微微调整方向,然后,开始以一种庄严而平缓的速度,朝著王权世家所在的中原方向,悠然前行。 王权霸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滔天巨浪,一挥手。 顿时,鼓乐再起,仙音繚绕。地上十里红妆的队伍开始移动,空中那数百御剑的仪仗修士,也重整队形,带著那顶华丽的飞弯喜轿,紧紧跟隨在那条开道云龙之后。 云龙在前,缓缓游弋於碧空之上,所过之处,云气自然排开,留下一条宽阔明亮的天空坦途。其后,是绵延十数里的喜庆仪仗,剑光如星河,彩带若虹霓。 喜轿被簇拥在中央,如同被眾星拱卫的明月。 这一日,整个南境,乃至邻近地域的无数生灵,无论人族妖族,凡俗修士,只要抬头,便能看见这旷古烁今的奇景一有人婚嫁,排场惊天。十里红妆铺地,百里仪仗悬空。 更有真龙显化,以云为躯,御风而行,开道於九天之上! 一声龙吟起,千里阴云散,唯有朗朗青天,煌煌烈日,见证著这场註定被载入史册的、由当世最强者亲自送嫁的—一云端婚礼。 微风徐来,带著雨后初霽特有的清润与阳光的暖意,轻轻拂动了飞鸞喜轿侧面那垂落的、以金线绣著弯凤和鸣图案的精致轿帘。 帘角掀起一道细微的缝隙。 轿內,东方淮竹端坐著,眼前虽被大红盖头遮挡了视线,但那缝隙透入的、 骤然变得无比明亮灿烂的天光,以及轿外隱约传来的、比之前更加恢弘震撼的惊呼与讚嘆声浪,让她心有所感。 她微微侧首,凭藉著那一道缝隙,向外望去。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阴沉欲雨的晦暗,而是一一片浩瀚无垠、澄澈如洗的蔚蓝碧空!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將天地间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辉煌的金边。远处,云雾如被驯服的丝带,环绕著一条若隱若现、庞大到令人心悸的云气龙影;近处,是排列整齐、剑光烁烁的迎亲仪仗,以及下方那绵延至视线尽头的喜庆红色。 苍穹如盖,碧浪翻涌,清风送爽。 这一切的改变,皆源於立於龙首之上的那道玄衣身影,源於她那位神通广大、却又细心周到的师兄。 没有雷霆手段的强迫,没有法力无边的炫耀,只有一句平淡的“走吧”,隨后便是这改天换地、龙吟开道的无上威仪与————深沉如山的守护之情。 心中最后一丝因天气突变而產生的微妙不安,此刻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温暖,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感慨。 父亲,您看到了吗? 淮竹今日,凤冠霞帔,嫁与良人。 师兄待我,如兄如父,护我周全。 神火山庄,已然重立,镇妖剑成。 您一生最放不下的两件事—女儿的归宿与山庄的传承,如今————都有了最好的著落。 她轻轻合上眼帘,盖头之下,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一滴温热的泪珠,悄无声息地滑过白皙的脸颊,落在华美嫁衣的刺绣之上,晕开一点深色的痕跡。 红唇微启,无声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在心中,向著那早已逝去、却永远活在血脉与记忆中的至亲,喃喃低语:“父亲————” “您————该瞑目了。” 微风似乎听懂了她的话语,將那细微的轿帘缝隙拂得更开了一些,让更多的阳光与清风涌入,温柔地包裹住轿內这身披嫁衣、即將开启全新人生的女子。 轿外,龙行九天,仪仗煊赫,普天同庆。 轿內,一颗曾经漂泊无依、歷经磨难的心,终於在此刻,於阳光与祝福中,稳稳落地,尘埃落定。 求月票!!! 吃个饭一会再更。 > 第56章 破碎传说 第56章 破碎传说 王权山庄,十里之外。 迎亲的盛大仪仗尚未完全降落,地面之上,一道身影已然静立等候。那是一位身披略显宽大的朴素道袍、身形消瘦的中年男子。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满头的白髮,並非仙风道骨般的银丝,而是一种透著淡淡枯槁与沧桑的灰白,与他那並未过分苍老的面容形成一种矛盾的观感。 他站在那里,气息微弱得近乎与凡人无异,却又隱隱与周围山川地气有著某种难以言喻的契合,仿佛一株深深扎根於此的古树。 正是卸任盟主之位后、深居简出的王权守拙。 他亲自迎出了十里。 “百闻不如一见。”王权守拙望著自云龙之首飘然而下的玄衣身影,拱手作揖,声音温和却带著一股歷经沉淀的从容,“王权守拙,见过盟主。” “王权前辈,”周易足尖在云气上轻轻一点,身后那庞大的云龙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隨即缓缓溃散,重新化作漫天流云。他身形下落,最终悬停在王权守拙身前数尺的平行空中,既不失礼数,亦保持著自身的超然,“终於————捨得出来走动了。” 王权守拙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释然与欣赏,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老了,气血衰败,比不得你们年轻人这般————搅动风云,意气风发。”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庄內早已备妥,各方贵客亦已齐聚。今日大喜,还请盟主先隨老夫入內观礼,共享佳期。 “有劳前辈。”周易頷首。 两人並肩,朝著不远处那巍峨古朴、气象万千的王权山庄主殿方向缓缓飘落。身后,浩荡的迎亲仪仗亦隨之有序降落,鼓乐之声再起,喜庆的气氛隨著队伍的行进,瀰漫了整个山庄。 王权山庄內,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几乎一气道盟所有排得上號的世家家主皆已亲自到场,纵是远在北境、因故实在无法脱身的几家,也派出了族中最具分量的后辈弟子作为代表,携重礼前来恭贺。可以说,此时此刻,聚集在王权山庄內的,便是道盟人族最顶尖、最核心的一批力量。 婚礼的仪式隆重而有序地进行。拜天地,敬高堂。周易作为女方长辈,与王权守拙同受新人礼拜,夫妻对拜————一切流程在庄严肃穆又洋溢著喜庆的氛围中完成。席间,各方宾客推杯换盏,笑语寒暄,表面上可谓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自然,也无人敢在这种场合、面对这样两位主事者,有丝毫的不识趣或捣乱之举。 直到吉时已过,大婚最核心的仪式完成,部分並非核心的宾客开始陆续告辞散去。 山庄深处,那间更为庄重肃穆、平日里用於商议族中乃至道盟重大事务的主堂,此刻灯火通明。 堂內,席位早已重新布置。 周易端坐於最上首的主位,王权守拙则坐在他左手下首的第一个客位,姿態安然。 再往下,便是依照家族实力、声望以及在道盟中的地位依次排开的各大世家家主。座位有限,资格稍逊或辈分较低者,便只能肃立於自家家主身后或堂中两侧。粗略看去,此刻这间主堂之內,当真可以说是聚集了一气道盟人族近乎全部的顶尖战力与决策核心。 气氛与方才婚宴时的轻鬆喜庆截然不同,空气沉凝,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聚焦於主位之上那道年轻的玄衣身影,心中各有思量,忐忑居多。 周易並未急於开口,而是先端起手边侍女新奉上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似在品味,又似在整理思绪。隨后,他將那精致的白瓷茶盏,不轻不重地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这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堂內格外清晰,让不少人心头微微一跳。 “诸位,”周易开口,声音平稳,目光缓缓扫过堂內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趁著今日各方齐聚,时机难得,本座有要事宣布。” 来了! 眾人心中一凛,相互交换著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惧意。这位新任盟主行事风格之酷烈,手段之果决,他们早已有所耳闻,甚至有人亲眼目睹了肖家覆灭的惨状。不知这次,他又要掀起怎样的波澜?是针对內部某个不开眼的世家,还是————要推行什么惊世骇俗的新政? 不少家主手心已然微微出汗。 周易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却並未在意,只是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我欲————出兵征討南国。” “.————.“ 堂內出现了短暂的、诡异的寂静。 隨即,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许多人暗自、却又明显地,鬆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鬆,紧握的拳头悄然鬆开,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抬手,用衣袖拭了拭並不存在的额角冷汗。 征討南国? 哦,原来是这个。 好吧,这固然也是一件震动天下、牵涉极广、需要动员庞大力量、可能血流成河的大事。但是———— 相较於这位盟主可能对內部进行的、动輒抄家灭族、掀翻桌子的“清算”与“整顿”———— 相较於那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鸣冤鼓”和“天下行走”———— 征討外敌,哪怕对手是强大的妖国,似乎————反而成了一件相对“简单”甚至“可以接受”的事情? 至少,这是符合道盟传统、符合人族大义、甚至符合许多世家扩张利益诉求的“正事”。而且,以南天城一战,这位盟主与南国、尤其是与妖皇欢都擎天结下的深仇,他想要报復、想要彻底打垮南国,完全在情理之中,甚至可以说是意料之內。 再者,一气道盟数千年歷史,並非没有组织过大规模征伐妖国的先例。 紧张的气氛,因这个“相对正常”的议题,而稍稍缓解。不少家主开始真正思考起这个提议本身,而非单纯地恐惧发布命令的人。 堂上,周易目光平静,等待著眾人的反应。 王权守拙作为在场除周易外地位最尊者,率先开口,声音温和:“盟主既有此意,想必已有通盘考量。不知此番用兵,规模如何?需徵调盟內多少力量?战略目標又是什么?” 问题切中要害,也代表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关切。 “诸位放心,”周易语气沉稳,显然早有腹案,“此次征討,由我亲自坐镇统帅。兵力方面,以南境诸世家为主要力量,北境防线关乎重大,不可轻动,照常镇守即可。王权世家及中原核心力量,亦不必大规模调动,需镇守中枢,以防不测。”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北方几家代表:“我们的敌人,不止南国。北山虽暂无大动,石宽態度不明;西西域纵使梵云飞失踪千年,亦不可不防。因此,中原世家若有愿隨军建功者,可自行酌情派遣部分精锐,但总数不得超过南境兵力半数,以免后方空虚。” 听到这里,北境几家的家主明显神色一松。他们最担忧的,便是这位盟主年轻气盛,为报私仇或求战功,强行抽调北境守军,导致防线空虚,给北山妖族可乘之机。如今明確北境不动,他们心中大石落地。 “盟主考虑周全,老成谋国。”一位北境家主由衷赞道。 “战力方面,南境加上部分中原援军,应对经歷南天城重创后的南国,应已足够。”周易继续道,“眼下最缺的,並非廝杀之士,而是————” 他目光转向几位以丹道、医术闻名的世家代表。 “————丹师与药师。” “南国境內,毒瘴横行,蛊虫诡譎,其妖术亦多与毒物相关。诸位皆知,以往与南国交战,我道盟修士折损,大半並非死於正面搏杀,而是亡於各种防不胜防的奇毒蛊术之下。修为稍低者,触之即死;便是尔等,若无防备,一旦中招,恐也难逃法力溃散、生机湮灭之下场。” 这番话让厅內许多参与过对南国战事的老一辈纷纷点头,面露凝重之色。南国之毒,確实令人谈之色变。 “因此,”周易声音转厉,“我需抽调道盟之內,至少七成以上的精锐丹师与药师,隨大军同行!务必保证丹药供给充足,解毒疗伤及时!此事关乎征伐成败与万千修士性命,绝不容有失!” 眾人闻言,彼此交换眼神,低声商议片刻。抽调七成丹师药师,虽然对各家內部运转会有一定影响,但相比起大规模抽调战斗力量,这个要求更容易接受,也更显务实。毕竟,南国的毒,是实实在在的威胁。 很快,以王权守拙为首,眾人纷纷表示无异议,全数通过。 “既然诸位均无异议,那便就此定下。”周易一锤定音,“南境各家,我给你们一个月时间准备。人员、物资、战备,务必齐整。届时,大军於南天城集结!” 他目光骤然锐利,如同冰锥刺过每一位南境家主的脸上:“若有人心怀侥倖,畏战不前,或阳奉阴违,貽误军机————”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已让所有人脊背生寒。 “趁早,自己滚出人族疆域,或许还能留得全尸。” 厅內一片肃杀寂静。 “今日便到此为止,诸位可先行回去准备了。”周易挥了挥手。 眾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告退,面色各异,心思重重地离开了大厅。征討南国,绝非小事,一个月的时间,足够他们回去仔细筹谋,权衡利弊,布置一切。 待眾人散去,厅內只剩下周易、王权守拙,以及侍立在一旁如同影子般的费管家。 王权守拙咳嗽了两声,脸上泛起一丝病態的红晕,他看向周易,温声道:“盟主,若不嫌老夫居处简陋,可否移步,喝杯清茶?” 周易看了他一眼,点头:“前辈相邀,敢不从命。”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依旧残留著喧囂余温与凝重气氛的大厅,沿著幽静的迴廊,朝著山庄深处,那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僻静小院行去。 费管家默默跟在数步之后,如同最忠诚的护卫,又像是这道暮色中沉默的影子。 茶室静謐,窗外竹影婆娑。铜炉中炭火微红,砂銚里泉水初沸。王权守拙执壶斟茶,动作轻缓如抚弦,两道茶烟裊裊升起,在两人之间縈绕、消散。 “盟主,”王权守拙將一盏清茶推至周易面前,声音压得低缓,“此番征伐南国,心中可有一线之尺?不知————欲做到何种程度?” 周易指尖抚过温热的盏沿,抬眼:“前辈的意思是?” “点到为止,或可留有转圜。”王权守拙注视著他,目光沉静。 “哦?”周易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似是觉得有趣,“前辈以为,如今的南国,还有谁能挡我?” 王权守拙並未直接回答,只缓缓端起自己那盏茶,轻呷一口。茶汤清苦,余味却在喉间久久不散。 “南国或许没有,”他放下茶盏,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但盟主莫忘了,这天下————不止一个南国,也不止一位妖皇。” 周易神色未变,静待下文。 “北山石宽,南国欢都擎天,西西域梵云飞。”王权守拙一字一句道,“以道盟如今之力,纵然倾尽所有,加上老夫这副残躯,堪堪抵挡这三位,已是极限。倘若—此时再出一位妖皇呢?甚或————不止一位?” 他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到那时,盟主要如何应对?” 室中一时只闻沸水轻响。周易指节在案几上无声轻叩,似在思量这话中深意o 王权守拙轻嘆一声,似陷入某种久远的回忆:“很久以前,老夫也曾天真以为,世间妖皇不过三位之数。”他顿了顿,“直到————我遇见东方孤月。” 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仿佛能穿透时间,看见当年那个火焰般炽烈耀眼的身影。 “我王权世家存在之岁月,远比一气道盟更为古老。族中典藏所记,有许多事————在世人看来,或许如同荒诞传说。”他声音低沉,娓娓道来,“其中便载有灭妖神火,纯质阳炎”,以及执掌此火的东方灵族”。 周易眼神微凝。 “灭妖神火之名,非自东方孤月始。其传说之古老,几乎与我王权世家同处一个时代。”王权守拙续道,“只是后来,那一族人忽然销声匿跡,如蒸发於世。有传闻说,他们遁入了某处与世隔绝的“洞天福地”,再不问红尘俗事。” 他自嘲般笑了笑:“起初,老夫只当那是前人臆想。灭妖神火?可纳万千生灵的洞天?何等虚妄。直到亲眼见到东方孤月,亲眼见到那焚尽妖邪的纯质阳炎————更知他此前数十年,竟似凭空出现,全无在世痕跡。” 王权守拙看向周易,目光灼灼:“那时我方醒悟,族中记载,並非空穴来风。既如此————另一则记载,便不得不慎之又慎了。 他略作停顿,似在斟酌言辞,终是缓缓吟道:“傲来雾,花果香,定海一棒万妖朝。东海外,水帘中,齐天比高仙折腰。” 诗句吟罢,茶室中寂然无声。窗外忽有风过,竹影乱摇,如鬼魅潜行。 王权守拙的声音轻如耳语,却字字千钧:“大陆以东,沧海之外————有妖国名傲来”。此非传说,我族古卷中,確有零星记载。而那诗中所谓定海一棒”、齐天比高”所指为何————盟主聪慧,当能想见。” 他不再言语,只將已微凉的茶盏再次捧起,静静望向周易。 炭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出几点星火,在昏暗中明灭了一瞬,旋即黯灭,只余一缕细若游丝的焦香在空气中飘散。 茶室陷入更深的寂静。 良久,周易缓缓抬眼,眸中幽深如古潭,映著跳动的烛火,却不见半分波澜。他执起面前微凉的茶盏,指尖摩掌著细腻的瓷面,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涟漪:“道盟记载中,那开天闢地、定海擎天的————傲来国三少爷么?” 他顿了顿,將茶盏送至唇边,浅啜一口早已温凉的茶汤,方才续道:“我亦有所闻。” 短短四字,却让王权守拙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滯。他抬眼看向周易,试图从那平静的面容下读出些什么,却只见一片深邃的淡然。 “盟主果然渊博。”王权守拙缓缓放下茶壶,瓷壶与木托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只是不知,盟主所闻,是何种闻”?是道盟典籍中语焉不详的寥寥数语,还是————” 他话未说尽,自光却紧紧锁住周易。 周易並未立刻回答。他放下茶盏,起身走至窗前,负手而立,望向窗外那片被月色浸染的竹林。夜风穿过竹隙,发出沙沙细响,如无数低语。 “典籍所载,终究是死物。”周易背对著王权守拙,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縹緲,“但天地之间,有些痕跡,纵跨越千年万年,亦不会彻底湮灭。 。“ 他缓缓转过身,烛光在他半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东海之滨,曾有渔村一夜之间被迷雾笼罩,三日后雾散,村中三百余口尽数昏睡,醒来皆言梦中见金光万丈,有顶天立地之影自海上而来。西境荒漠深处,有古城遗址,城墙非人力可及的巨岩上,残留著某种绝非兵刃所致的————棍状凿痕。” 周易走回案前,重新落座,目光与王权守拙相对:“更遑论,那些散落於各世家秘传之中,关於上古时期,天地动盪,有金光自东而来,一棒定乾坤,划分人妖疆界的————破碎传说。” 王权守拙默然片刻,终是轻嘆一声:“原来盟主早已留意至此。” “既坐此位,总该看得远些。”周易语气平淡,却自有千钧之重,“只是前辈今日特意提及,想必不止是为了印证这些传闻。” 王权守拙正了正神色,苍老的容顏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肃穆:“老夫是想提醒盟主,南国之事,或可徐徐图之。欢都擎天虽强,终究是明面上的对手。而有些存在————” 他望向东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见那无尽沧海之外:“————可能早已超脱於这世间棋局之外。若征伐过甚,搅动了不该搅动的深水,惊醒了不该惊醒的存在,那后果,恐非眼下之道盟所能承受。” 茶室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月色渐移,一片薄云飘过,天地间忽明忽暗。竹影在窗纸上摇曳,恍若某种古老而巨大的存在,正於沉睡中无声呼吸。 周易垂眸看著杯中沉浮的茶叶,许久,方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融入了夜色“我自有分寸。” 言罢,他举杯將残茶饮尽,起身告辞。 王权守拙未再挽留,只是望著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长廊的阴影中,久久未动。他伸手探向炉上已然冷却的砂,指尖触及冰凉的陶壁,一股寒意顺著指尖蔓延开来。 夜风穿堂而过,烛火猛地摇曳。 墙上,两道被拉长的影子凌乱交叠,倏忽间,竟似化作了古籍中记载的、那根分隔天海的擎天之柱,与一双自深渊中缓缓睁开的、漠然俯瞰眾生的眸子。 只是一瞬。 烛火稳定下来,影子恢復如常。 王权守拙缓缓闭目,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消散在清冷的夜气之中。 东方天际,启明星悄然亮起,其下,是无边无际、深不可测的黑暗沧海,其中两点金光赫然亮起。 “有趣...截然不同的修行之法.. ” 双倍月票最后一天,求月票!!! 狐妖马上阶段性结束。 下一个世界写一人,或者力量相近的世界(报名),中神通境界,单人核武,灭国。 因为下一个世界是与狐妖同步並列开始,所以一开始主角还只是中神通,之后同步为大神通。 还有兄弟们的评论,我都看了。 有人觉得主角一直在为东方姐妹付出,没有回报,这...怎么说呢,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吧。 主角是个剑客,虽然他现在不用剑,但有任侠之风。而且以他的实力身份地位,也没必要向东方索求什么回报了,向她们施以援手,令她们感动,让她们觉得哇塞周师兄你太好了,提供这种情绪价值本身就是一种回报了吧,我感觉。 笑。 > 第57章 兵临城下 第57章 兵临城下 涂山,风起三层小筑。 正午的阳光泼洒进来,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石板地上铺开斑驳光影。灶间余温未散,几碟素菜摆在老檀木桌上一清炒山菌、凉拌脆笋、菌菇汤,都是涂山最常见的食材。 饭菜的香气在屋內淡淡飘散,涂山雅雅撑著下巴坐在桌前,竹筷在碗沿轻轻敲击,发出单调的轻响。 今天,是她怀念九五二七的第三十天。窗台上那盆九五二七隨手栽下的薄荷,长得鬱鬱葱葱。 涂山容容踮脚解开颈后围裙系带,那件绣著小狐狸的淡绿围裙滑落在凳上。 她从凳子上轻盈跃下,看著姐姐的模样,轻轻嘆了口气:“人类常说的那句话,真有道理————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她走到桌边,也看了看那些菜,“明明用的食材、步骤都一样,可味道就是差了好多。” 比起容容做的家常饭菜,九五二七手下诞生的菜餚,仿佛被施了法术,色泽动人,香气扑鼻,味道更是让人念念不忘。雅雅忍不住偷偷夹起一筷送入口中,隨即眉头紧紧皱起,几乎难以下咽。明明这样的饭菜,她已经吃了几百年,而九五二七在这里,满打满算也不足一月。 饭桌旁,翠玉灵將这一切收在眼底,她今日穿一袭水蓝长裙,发间玉簪斜斜插著,此时以手托腮,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若说一气道盟的盟主曾繫著这条绣狐狸的围裙,在这小厨房里忙得团团转—怕是说破天也没人信呢。” “什么?!” 涂山雅雅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九五二七————成了一气道盟的盟主?!“ “消息是今天才到的,但他坐上那个位置,已经有一个月了。”翠玉灵点点头,语气转而带上了一丝凝重,“听说这一个月里,他雷厉风行,做了不少大事。只是————”她顿了顿,目光瞥向身旁一直沉默用餐的涂山之主涂山红红,“他即將率领一气道盟,对南国开战。” 空气骤然凝固。 雅雅张了张嘴,那句“又要打仗了吗”卡在喉间。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她还够不到这张桌沿,只能扒著桌腿看凤棲大人展开沾血的战报。涂山的桃花那一年开得极艷,落在阵亡妖族的名册上,红得刺眼。 “此次战事,涂山不参与。”涂山红红放下碗筷,声音清冷平静,“我已下令,境內妖族不得插手。” 翠玉灵用筷子轻轻拨弄著碗中的米饭,忧色並未散去:“话虽如此,红红,我们的位置实在敏感。”她抬眼,目光仿佛穿透墙壁,望向西方,“南国在南,我们涂山毗邻南境,人族南境处於我们两大妖国之间。人族有句老话,攘外必先安內”。以道盟一贯的作风,他们岂会放心让我们稳坐后方,作壁上观?” 她嘆了口气,继续道:“你该没忘记,歷史上道盟每次与南国大战前,都会先对我们涂山用兵吧?他们怕的,正是我们背后突袭。虽然当年凤棲確实屡次有此打算,但道盟每次都料敌於先,未曾让她得手过————” “玉姐姐的意思是,”涂山容容轻声接话,稚嫩的脸上带著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九五二七也会像从前那些盟主一样,先来打我们吗?” “他不会!”雅雅霍地站起,长尾在身后绷直,“他是九五二七!是那个会冒著雨去后山采新鲜菌子、会因容容说想尝甜糕就研究半宿、会在雅雅练功受伤时默默递来药膏的九五二七!”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要说服谁,“他怎么会带兵来涂山?怎么会用那种眼神看我们?!” 翠玉灵看向激动的雅雅,眼中带著怜悯与无奈:“雅雅,如果他还是那个独来独往的散人孤峰剑”,我信他不会。但他现在是一气道盟的盟主,肩上担著整个人族南境的安危与责任。就像你们的姐姐必须守护涂山,为所有妖族考量一样,他也必须为人族的利益行事。权力————是会改变人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这沉重的话语,殿外—— “呜——!!!” 涂山最高处的望月台,骤然响起急促的號角声。那声音撕裂暮色,一声接著一声,正是最高级別的“外敌逼近”警示。 殿门“砰”地被撞开,一名银月守卫单膝跪地,额间全是冷汗:“报!南天城门大开!人族大军已倾巢而出!黑旗遮天,目测不下五万之眾!其中先锋军约三千,正朝涂山方向疾行!” 涂山红红与翠玉灵的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只余红红清冷的声音留在空中:“雅雅,容容,你们留在此处。” “姐姐等我!”涂山雅雅哪还坐得住,碗筷一推,妖力涌动便紧追而去,只匆匆回头对容容喊了一句,“容容你待在家里別乱跑!” 小小的身影化作流光掠向城头。 三层小筑內,骤然空了下来。 涂山容容默默收回刚刚迈出的脚步,缓缓坐回凳子上,望著瞬间空荡的门口,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三道身影先后疾掠至涂山巍峨的城头。举目远眺,只见南天城外,旌旗蔽空,黑压压的人族大军如潮水般涌出,肃杀之气即便相隔遥远也能隱隱感知。而其中一支精锐的先头部队,正脱离主阵,方向明確—一朝著涂山,疾驰而来。 翠玉灵望著远方捲地而来的烟尘长龙,抬手遮了遮刺目的阳光,唇角泛起苦涩:“又要开始了————红红,传令境內各族吧。”她声音低哑,“和以往一样————死一些同族,流足够的血,向他们证明涂山已无威胁,证明我们真的没有趁虚而入的心思。” 她的悲哀如此沉重,仿佛被烈日蒸腾起来,瀰漫在灼热的空气里。即便在收到消息之初,涂山便已通过多条渠道向道盟传递了善意与中立—一反覆申明涂山无意重启战端。然而,所有努力都如投入烈日下的水珠,瞬间蒸发。千百年的猜忌,比正午的阳光更灼人。 “九五二七————”涂山雅雅死死盯著烟尘中最前方那面隱约可见的玄色大旗,旗面上金色的纹饰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眼的光。她胸口剧烈起伏,清澈的眼眸里燃起炽烈的怒火,“我討厌他!我再也不要见到他了!” 这声怒喊裹挟著妖力,震得周围热浪一盪。她身后的狐尾绷直竖起,冰蓝妖气逸散,在炽热空气中凝出转瞬即逝的霜雾。 “雅雅。”涂山红红终於开口。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冰层在烈日下裂开第一道缝隙。她缓缓抬起双手,指节捏得发白,指甲陷入掌心。 就在她双拳紧握的剎那,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她那双翠色眼眸深处,流转起血芒,仿佛有古老的力量正在甦醒。 世间少有人知,涂山皇族,力量源於至“情”。极致的情感激盪,可化修为薪柴。数百年前,尚且稚嫩的红红便曾因心境剧震,一夜之间从小妖直入大妖王之列。 而今日,在这烈日灼灼的城头,在信任崩塌与战鼓催逼之下,她那沉寂数百年的修为壁垒,再次龟裂。数百年没有增长过的妖力,在此刻再次得到了精进。 磅礴妖力如地泉喷涌,並非欢愉,而是源自某种沉甸甸的失望一源自那个曾在此间烟火中浅笑忙碌的身影,如今却带著遮天蔽日的烟尘兵临城下的————不信任。 “你们,”涂山红红的目光扫过翠玉灵和涂山雅雅,眼中血芒一闪而逝,恢復了深邃的翠绿,却比滚烫的石板更灼人,“待在这里。” 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赤红色流光,如同逆射的箭矢,孤绝而迅疾地划过湛蓝的天幕,径直迎向那滚滚而来的烟尘与寒光!竟是要以一己之身,先阻敌锋! “姐姐!”涂山雅雅惊呼,冰蓝妖气衝天而起。 “回去!” 涂山红红並未回头,但那一声冰冷的呵斥却如同实质的惊雷,裹挟著刚刚突破的精纯妖力轰然炸响在城墙之上! “轰—!!” 整段城墙剧烈震动,砖石滚落,防御符文在烈日下明灭狂闪。磅礴的妖力威压如同无形的热浪炸开,涂山雅雅首当其衝,周身冰蓝妖气瞬间溃散,娇小的身形从半空中一滯,直直向下坠去。 “雅雅!”翠玉灵飞身上前,温润妖力托住下坠的少女,將她紧紧接在怀中。 两人立在城头,只能眼睁睁看著那道赤红流光,以决绝的姿態,义无反顾地没入远方那片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烟尘、旌旗与兵戈寒光之中。 烈日当空,灼烧著那一点渐行渐远的朱红。 唯有战鼓声,如滚雷般从天际线压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终將淹没一切蝉鸣与风声。 正午的涂山关外,寂静正在死去。 “拦下她——!” 人族军阵中,一声裹挟著浑厚法力的暴喝骤然炸响,压过了滚滚鼓声。 命令即出,军令如山! “鏘—!!!” 下一刻,令人牙酸齿冷的金属錚鸣声匯成一片恐怖的声浪。只见人族先锋军阵中,数千道色泽各异的流光冲天而起!飞剑、玉尺、宝印、金轮————各式各样的法宝在修士的催动下化作一片璀璨而致命的流星雨,撕裂空气,带著尖锐的呼啸,朝著那道孤绝的赤红身影迎头罩下! 阳光被密集的法宝遮蔽,天空为之一暗。森冷的杀气与炽烈的妖力即將对撞,仿佛下一刻就是石破天惊的毁灭。 就在血色光芒与漫天寒光即將碰撞、能量激盪引得空间都微微扭曲的剎那人族中军,那面最为高大、玄底金纹的“道”字大旗下。 一道溜金玄衣身影,於万眾之中,静静地抬起了右手。 並指如剑点出。 “回去。” 一股庞大到难以想像、精纯到不可思议的沛然之力,骤然降临在那片即將碰撞的空域。这力量並非蛮横的衝击,而是带著一种绝对的、不容违逆的“秩序”感,它轻柔地包裹住涂山红红爆发的赤金妖力,如同最精巧的工匠卸去榫卵间的力道,又如最温和的潮水托起一叶扁舟。 涂山红红只觉自己足以摧山断江的磅礴妖力,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又无所不在的“墙壁”。这“墙壁”坚韧无比,却又带著奇异的柔性与精准的控制力。 它並非以力破力將她震伤,而是以一种近乎“引导”或“否决”的方式,將她前冲的所有动能、所有妖力运转的轨跡,全数倒逆、抚平、压回! 她周身的赤金血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收缩。 她前冲的势不可挡的身形,在空中戛然而止,隨即被那股无可抵挡的轻柔力量包裹著,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回! 风声在耳边尖啸,眼前的景象飞速倒退一烟尘、军阵、寒光、那面玄色大旗、还有旗下那道模糊的身影————一切都在远离。 “噗————” 一声轻响,並非撞击,而是如同落叶归根。涂山红红周身最后一丝外溢的妖力也被那股力量轻柔地“按”回体內,她只觉得气息微微一室,那股一直支撑著她、因情绪剧烈波动而沸腾暴涨的妖力,竟被强行安抚、压制了下去,重新归于丹田气海,虽然总量未减,甚至更显精纯,却暂时失去了那种狂暴喷薄的势头。 她稳稳地落回了涂山城头,落在之前腾空而起的位置,分毫不差。裙裾飘落,赤足踏在滚烫的砖石上,只有微微扬起的尘土,显示著方才那电光石火间的惊险交锋。 涂山雅雅和翠玉灵目瞪口呆地看著突然回到原地的涂山红红,仿佛刚才她那决绝的衝锋只是一场幻觉。但红红微微起伏的胸口,以及那双骤然缩紧、死死盯向远方的翠色眼眸,都证明刚才的一切真实发生了。 人族军阵方向,那冲天而起的数千法宝,在失去了目標后,也並未继续攻击,而是如群鸟归林般,井然有序地飞回各自主人手中。烟尘继续向前推进,但速度似乎放缓了些,那股锋锐逼人的杀气,也奇异地收敛了几分。 唯有中军旗下,那道身影,已然放下了手指,负手而立,遥望著涂山城头。 隨后他转身朝著相反的方向而去。 而隨著他的转身。 整个大军跟著他转向。 或者说大军原本就要转向,除了那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涂山城下的三千先锋,这数万大军的真正目標,自始至终,都非涂山。 三千名精锐修士组成的先锋军,此刻已彻底脱离主力,如同一把出鞘的尖刀,精准而迅疾地插向涂山关外。他们在距离涂山巍峨城头约十里处,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上空,整齐划一地落下。 “咚!”“咚!”“咚!” 法宝落地、修士站定的声音沉闷而连贯,激起一圈圈尘土。三千人,列阵森严,法宝隱现毫光,气息连成一片肃杀的壁垒,沉默地横亘在涂山与南下的道盟主力之间。 在他们与涂山城墙之间的,正是周易曾经落剑的刻字岩。 擅入者死! 落下阵势的三千人族修士,並没有任何进攻的意图。他们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构筑防线,气息锁定涂山方向,却严守界限。 他们接到的命令便是驻守於此,监视涂山,防止任何妖族趁大军南征之机越界侵扰。不得主动挑衅,不得擅自开启战端。 中军旗下。 费管家侍立在一旁,这位白髮苍苍、阅歷丰富的老者,此刻眉头紧锁,望了望涂山城头那道即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压抑怒意的赤红身影,终於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盟主,那三千儿郎虽是我道盟精锐,但若涂山之王当真不顾一切————”他顿了顿,声音里是实实在在的忧虑,“她方才展露的威势,已非寻常大妖王可比。老朽只怕,若她狂性大发,拼死衝击,先锋军未必能——————拦得住啊。届时涂山若趁我军主力深入南国之际,背后突袭,恐有腹背受敌之危。” 担心周易年轻,王权守拙將费管家亲自派来辅佐他,与之同行的还有杨一方。 杨一方与费管家担心的一样。按照以往的惯例,他们是要先踏平涂山的,这次却被周易否决了。 “那就大军转向!不过是一个大妖王,我会亲手杀了她,再覆灭涂山!”周易目视前方南国的方向,面色平静无波。 求月票! 第58章 印月一掌 第58章 印月一掌 南天城一战,南国近乎半数妖王陨落,元气大伤。此番道盟挥师反攻,大军一路南下,如沸汤泼雪,势不可挡,竟未遇成规模之抵抗,长驱直入,直抵南国腹地——丹凤岭。 至此,方才遭遇南国举国上下背水一战般的激烈抵抗。 丹凤岭,乃南国一品妖毒“七星冥凤蝶”化形大妖之领地。此妖在南国七十二洞洞主中位列魁首,修为深不可测,堪称妖皇欢都擎天之下南国第一强者。翻过此岭,便是南国皇城所在。 而自南天城一役后便销声匿跡、生死不明的南国妖皇欢都擎天,也终於在生死存亡之际现身丹凤岭,与周易展开了一场震动山川的激战。 在南国疆域之內,欢都擎天借天地之力加持,妖威滔天,饶是周易亦难以速胜。然而,周易灵觉敏锐,已然洞察对方底细—这位老妖皇不过是强弩之末。 南天城外他那一击一念一掌,几乎打掉了他半条性命,如今不过是凭著一口不散的妖气与南国山河气运吊命,勉力与他周旋。 周易心中雪亮,无需硬拼,只需再邀战数次,不断消耗,便可將欢都擎天彻底拖垮、斩落。届时,南国將再无任何存在能阻挡道盟兵锋,南疆可定! 欢都擎天亦明了自己处境,甚至不惜放下妖皇尊严,传出话语,愿以自身性命,换取道盟退兵,保南国不灭。 如此良机,周易岂会放过?断然回绝。 “欢都擎天!你可还记得我当初说过什么?!” “我必取你狗命!!!” “轰——!” 战事遂愈发酷烈。一人一妖,从最初五日一战,变为三日一战,再到如今一日一战,交锋频率越来越密。每一次碰撞,丹凤岭上空便毒云翻腾、剑气纵横,天地为之变色。明眼者皆能看出,欢都擎天已是强撑,每一次出战归来,其气息便衰弱一分,败亡之象已无可遮掩。 值此危急存亡之秋,那位列南国群妖之首的七星冥凤蝶,竟暗中向周易传信,言道愿临阵倒戈,只需道盟应允,战后以南国丹凤岭为界,割其半壁江山,两不相犯。 周易得信,未置可否,却反手將此密信內容悄然散布出去。 当日,丹凤岭內便爆发惊天內让。七星冥凤蝶与欢都擎天麾下死忠大妖血战一场,最终率其嫡系部眾,叛出南国,朝著更南方的“黑山”之地远遁而去。 那黑山,乃是一片位於大陆极南临海之处的连绵险恶山脉,因裸露的黑色矿岩得名。此处是三不管的混乱之地,人族、妖族、乃至一些自圈外渗入的诡异生物混杂其间,弱肉强食,自成法则,更有“黑山老妖”等凶名赫赫之辈盘踞。周易闻报,並未派兵拦截,听任这批大妖离去。 经此一叛,丹凤岭內抵抗力量骤减,除却少数誓死追隨欢都擎天的铁桿,已显孤城落日之象。 然而,就在这南国看似即將倾覆之际一— 夜穹深处,无人察觉的极高处,两点淡漠的金芒微微亮起,如同星辰睁开了眼。金光流转,悄然凝聚,化作一道金色的身影,悄然降临南国地界。那身影看似孩童,一头醒目的白色短髮,面容带著几分天真懵懂,赫然是南国新晋公主欢都落兰座下“五毒太保”之一的毒童子模样。 这“毒童子”遥望了一眼道盟大军连绵如星的营寨,身形微动,落向其间。 在距中军大营尚有十余里之遥时,他刻意將一缕气息泄露而出,虽只一瞬,却如暗夜惊雷,清晰无比地递向了营帐核心。 帐內,正於灯下审视南疆地图的周易笔尖微微一顿,隨即瞭然。 “终於————来了么。” 他早有所料,镇压南国之事,不会如此顺遂。这方天地棋盘上,真正的弈者,或许此刻才將目光投注於此。比如,那传说之中,超然物外的—一傲来国。 依他前世所知的“原著”,那位傲来国的三少爷实力深不可测,境界远超此世所谓妖皇、道盟盟主,堪称断档般的存在。其全盛时,对付欢都擎天这等妖皇,或许也只需分身数招。所幸,据他所知,对方此刻应身负难以想像的重伤,眼下能现世的,至多是一具分身。待其真身能够再度从容行走世间,已是数百年后之事———— 那时他若身死也就罢了,若是侥倖活著,便不知是何等境界了,自然无惧猴三。 “阁下是?” 十余里外,一片被大战余波摧折的焦黑林地上空,周易孤身赴约,衣袍在夜风中轻扬,目光平静地望向不远处那道矮小的金色身影。 “毒童子”双手抱胸,孩童般的脸上露出一个与其外表不甚相符的淡然表情,声音平静无波:“叫我高大强就好。” 他顿了顿,直视周易,语气隨意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 “入侵,到此为止。” “带著你的人,退出南国。” “呵...”周易闻言,竟轻笑出声。原本想与对方聊一聊的念头荡然一空。 “你笑什么?”高大强的眼神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隨口一问。 “我笑你可笑。”周易收敛了笑意,语气转冷,“多说无益,请吧。” “哦?”高大强微微偏头,那孩童的脸上浮现一丝与其力量相称的、近乎玩味的漠然,“你要与我动手?” “你可知我是— “” “你的废话太多了!” 不等那“谁”字出口,周易骤然一声暴喝,声震四野! 他再不留手,施展本命神通,体內磅礴法力如山洪决堤,熟悉的招式,却已今非昔比——依旧是那式“心念化掌”,但此番出手,乃是他踏入大神通之境后,毫无保留使用本命神通,借来的此生绝巔一击! 没有花哨光影,没有繁复前兆。在高大强眼中,只觉一道看似“平平无奇”的掌印自虚无中生出,看似缓慢,实则突破了时空常理,直接、简单地朝著他“覆盖”而来。掌印所过之处,空间泛起肉眼难辨的细微涟漪,仿佛连规则都在为之让路。 “呵。”高大强轻笑一声,依旧是那份超然。他甚至未做防御姿態,身形只在原地极其微妙地一晃,虚实交错间,竟似已从空间层面“晃”过了那必中之掌,令其锁定落空。 隨即,他抬起那属於孩童的、看似无害的手指,隔著十余丈距离,遥遥点向周易眉间。 “地煞化形,无本无相,万妙归尘术。” 声音淡漠,言出法隨。 周易周身空间骤然异变!並非破碎,而是以他为核心,开始了一种违背常理的、极速的“旋转”与“归寂”。空间本身仿佛化作了无形的磨盘,要將他连同时空痕跡一併搅碎、化为最基础的尘埃。一股沛然莫御的束缚之力將他死死钉在原地,即便以他大神通者的修为与强悍体魄,竟也一时动弹不得,只能感觉到那足以湮灭万物的“旋转”之力正急速侵蚀而来! 然而,就在周易身形即將被那诡异空间旋涡彻底吞没、绞碎的千钧一髮之际高大强那张始终平静无波的孩童脸庞上,眉头猛地紧锁,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少出现的惊疑! “怎会?!” 他分明已以无上妙法“避开”了那一掌,可为何此刻————一股令他都感到心惊肉跳的警兆,毫无徵兆地自冥冥中炸开?那感觉无比清晰:无论他如何腾挪、 如何躲避、甚至如何扭曲空间,那一掌————避无可避!便好似......有因之果!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確认。 “轰—!!!” 震天动地的巨响,並非来自前方即將被绞碎的周易,而是————来自他身后,来自那本应被他“晃过”的虚空! 那记“平平无奇”的掌印,竟不知何时、以何种方式,无视了他方才的规避,仿佛早已註定般,凭空再现,並以比之前凶猛数倍的威势,轰然印至! 正是南天城外曾惊世骇俗的“心念化掌”,但此时周易已晋大神通境,这一掌之威,何止倍增? 夜空之下,景象变得诡譎而恐怖。任凭高大强操控“毒童子”的身躯如何瞬移,在方圆百里內留下无数残影,那一掌却如附骨之疽,如影隨形,死死锁定其本体存在。 高大强眼神一凝,不再局限於地面周旋。他身形猛地拔地而起,孩童之躯爆发出惊世骇俗的速度与空间掌控力一“神行术”全力施展,一步迈出,竟似缩地成寸,跨越了难以想像的空间距离,意图彻底脱离此界锁定! 下一步,他的身影赫然出现在了————高悬於九天之上的,那轮皎洁的圆月表面! 清冷的月壤,无垠的寂静太空。 可他心中警兆未消,反而升至顶点。猛然抬头,只见那本该被甩在下方世界的“心念化掌”,竟不知如何也已同步出现在这月球上空,並且在他骇然的注视下,急速放大、变幻! 掌印五指舒张,恍如天神之手,覆盖了他视野中的大半个月面,携带著镇压乾坤、破灭万法的无上意志,以无可抗拒之势,重重轰落! “轰隆!!!!“ 並非声音,而是一股足以传导向遥远下方世界的、源自法则层面的恐怖震盪! 月球表面,环形山旁,一个清晰无比、硕大无朋的掌印,深深烙印在了永恆的月壤之上,激起的月尘如浪,久久不息。 南国,丹凤岭。 无论是严阵以待的道盟修士,还是惶惶不安的南国妖族,皆在同一时刻,听到了一声仿佛源自灵魂深处、来自九霄云外的沉闷巨响。 所有人、妖,尽皆骇然冲天而起,举目四望。 紧接著,他们看到了令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夜空之中,那位道盟盟主周易凌空而立,衣袂飘摇。一道凝实到近乎拥有实质、庞大到仿佛能遮盖山岳的璀璨掌印,正以破灭苍穹之势轰向无尽高远之处! 掌印前方,隱约似有一道极其渺小的身影。 是谁?竟能迫使周盟主再次施展这堪比天威的一击? 无数目光下意识投向丹凤岭深处一欢都擎天还在那里。可下一刻,欢都擎天本人也化作一道紫色毒云冲天而起,惊疑不定地望向高空。 不是妖皇?! 那会是谁?普天之下,除却妖皇,还有何等存在,能引来如此毁天灭地的攻击? 眾人眾妖屏息凝神,心神俱震地等待著碰撞的结果,等待著那神秘敌人的现身或陨落。 然而,等了许久,除了最初那声震撼神魂的巨响,夜空竟再无异状。那道惊天掌印与那渺小身影,仿佛凭空蒸发,再无踪跡。 就在疑惑与不安瀰漫之际—— 一名年轻修士无意间仰头,目光扫过那轮似乎比平日更亮几分的明月。 他的动作骤然僵住,眼睛瞪大到极致,嘴唇哆嗦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喊:“天————天上!快看天上!!!” 声嘶力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惊骇。 所有人与妖,齐刷刷地,遵循著那声音中无边的恐惧,將目光投向了那轮高悬的、皎洁的————月亮。 然后,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每一个抬起的脸庞上,瞳孔都在剧烈收缩,倒映著那幅足以顛覆他们所有认知的景象—— 原本完美无瑕的月轮表面,此刻,赫然印著一个巨大无比、清晰得令人室息的————五指掌印! 掌印深嵌月壤,覆盖了不知多少原有的环形山,在清冷的月华照耀下,投下触目惊心的阴影。 原来———— 刚才那破灭苍穹的一击———— 最终————印在了月亮之上。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南国战场。 风似乎停了,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只有无数双震骇到几乎爆裂的眼睛,死死盯著天穹上那轮印著神之掌痕的明月,灵魂深处,被一种超越想像的恐怖与敬畏,彻底攫住。 傲来国,海外仙山,云深不知处。 浩渺无际的大海之上,终年繚绕、绵延数千里的浓郁灵雾,將那座神秘洞府深深掩藏。此刻,洞府深处,骤然传出一声冰冷至极的闷哼。 哼声不大,却蕴含著难以言喻的怒意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波动。 “轰——!” 仿佛无形的巨手拂过海天,那遮蔽了傲来国不知多少岁月的浩瀚云雾,竟在这声冷哼之下,被一股沛然莫御的无形之力彻底驱散、荡涤一空! 剎那间,海天澄澈如洗。皎洁的月光与璀璨的星辉再无阻碍,尽情泼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与那座终於显露真容、犹如神山巨岳般的洞府之上。 也清晰地照亮了,高悬於九天之外、那轮明月表面,新鲜而刺目的一巨大掌印。 清冷的月华仿佛都因此染上了一层肃杀与耻辱的意味。 洞府,静默了一瞬。 下一刻一一“嗡————!!!” 整座巍峨如山的洞府,由內而外,开始剧烈震颤!並非地震,而是某种无法想像的磅礴存在,其心绪剧烈波动引动的灵气海啸与空间共鸣。山石簌簌而下,平静的海面陡然掀起百丈狂澜。 洞府最幽邃、最核心的黑暗深处,传来了沉重如闷雷、却又带著金石摩擦般的奇异声响。仿佛有被无尽锁链禁錮、沉睡万古的庞然大物,正因这刺入眼中的月痕掌印而被彻底激怒,挣扎著,要从那永恆的沉寂与疗伤中————强行起身! 那动静,让周遭法则都开始紊乱,光线扭曲,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在这恐怖气息酝酿、即將破封而出的临界时刻一“唰!” 另一道金光,自傲来国另一处灵秀峰峦中乍起,撕裂夜幕,以超越思维的速度划破长空,瞬息间便已降临在这震颤不休的洞府之外。 金光收敛,现出一道高挑矫健的身影。她耳畔六枚金色翎羽在月光下微微晃动,眼眸中金光流转,正是六耳獼猴。 她凝视著剧烈震颤的洞府深处,感受著那股几乎要衝破一切束缚的狂暴怒意与恐怖威压,英气的眉宇紧紧蹙起,脸上惯有的洒脱不羈已被凝重取代。 “老三!”她清喝一声,声音里带著制止与探询,“何事能让你本体都————” 话未说完,她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被天穹上那轮明月吸引,看到了那清晰无比的巨大掌印。 六耳的眼神,瞬间凝固。 求月票!!! 狐妖马上阶段性结束,跟群里兄弟们聊了聊,下一个世界打算接著写一人。 期间会添加三真同月令的设定。 不了解的朋友,把三真同月令当成一个视频电话好了,可以连同过去现在与未来三个时间段。 第59章 斗一斗? 第59章 斗一斗? “世间竟出了这等存在?难道是圈外生物渗透进来了?”六耳眉头紧锁,语气凝重。 “不,是圈內,纯正的人族血脉。”洞府深处,那平淡的声音再度响起,但熟悉他的六耳却能听出其中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近乎咬牙切齿的意味,“旷世奇才————当真是旷世奇才!短短数十年,未满一甲子,竟能一击灭我分身————” 声音的主人对这份“成就”,显然並无半分讚赏。 洞府之外,灵光匯聚,一道身影悄然浮现。 他身穿斑斕戏服,头戴雉鸡翎冠,面如傅粉,一双金眸在月色下灼灼生辉,正是傲来国三少爷。他双手负於身后,脚踏虚空,一步一步,朝著六耳所在凌空走来。 步伐看似轻鬆写意,甚至带著些许戏台上的韵律感,但每一步落下,周遭空间都隨之微微一沉,泛起肉眼可见的细微涟漪。六耳敏锐地感觉到,这位三弟此刻仿佛背负著无形山岳,又或是体內那沉重到难以想像的伤势正被强行压抑,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 “你想如何?”六耳上前一步,挡在路径前方,声音严肃,“你如今的状態,绝不可妄动,更不宜真身远行!” “我替你走一遭,去探探那人的底细。”六耳果断道。 “替我?”三少爷金眸微转,落在六耳脸上,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方才那一掌,若换你在场,此刻已神魂俱灭。你若想去寻死,我不拦你。”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六耳闻言,头顶六只金色耳朵下意识地微微耷拉下来,气势弱了三分:“—— ——那还是算了。” “无妨,我亲自去。速去速回,要不了一分————”三少爷话未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他原本望向六耳的金色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他身前不足三尺的虚空,毫无徵兆地,毫无声息地,凭空“生长”出了一截剑身。 没有剑柄,剑身通体透明如最纯净的琉璃,內部却仿佛封存著星河旋转、时光流淌的幻影,仅仅是存在於那里,周遭的空间便如同被石子击中的水面,盪开一圈圈稳定而玄奥的涟漪。而在那本应是剑柄连接之处,升腾著缕缕古朴苍凉的青铜色雾靄,凝而不散。正是本应该身处涂山苦情树下的斩妖除魔。 三少爷的目光落在这截突兀出现的剑身上。 恍惚间,他仿佛穿透了剑身,看到了其后方的景象—一一道模糊的身影侧身而立,单手指掐剑诀,脚下踏著一个巨大无朋、纹路古朴的青铜剑柄,犹如踏著时空的基石。那身影並未完全显现於此世,却隔著遥远的时光长河,將剑意与战意,精准地投递到了他的面前。 一个声音,跨越了漫长的时间阻隔,从不可知的未来,平静地传来:“斗一斗?” 没有挑衅,没有宣告,只有简单的三个字,一个纯粹的问句,一个直指本质的邀请。 无需再多言语。 两位立於不同时间点、却同样站在此世某种巔峰的存在,瞬间便明了了对方的心意与资格。 他们甚至谁都没有再去看一眼旁边如临大敌、几乎窒息的六耳。 三少爷脸上最后一丝属於“戏”的轻鬆彻底消失。他右手虚握,刺目的金光自掌心进发,迅速拉伸凝聚,化作一根金光灿灿的长棒,棒身之上,“金箍如意”四个古朴道文流转著镇压一切的气息。他身上的戏服无声变幻,化为威风凛凛的鎏金锁子甲,头上两条翎羽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六耳只觉眼前的空间如同水波般剧烈一盪,泛起一片混沌的涟漪。 下一瞬,三少爷的身影,连同那截神秘的剑身,以及剑身后隱约的虚影,已彻底消失不见。 原地,只留下六耳一人,她直到此刻,才敢大口喘息,额间竟已渗出细密的冷汗。方才那片刻的对峙,无形的压力几乎让她这位傲来国的二小姐都动弹不得。 “见鬼了————”她心有余悸地望向恢復平静的夜空,又忍不住看向明月上那个巨大的掌印,喃喃自语,“人族之中,何时诞生了这样的怪物?竟能让老三————露出那般神情!” 即便老三实力百不存一,能让他如此郑重对待,甚至引动那跨越时间的战意这天地,怕是真的要变了。 月球背面,永恆的冰冷与死寂之地。 这里没有阳光,只有遥远的星辉和地球反射的微光,勾勒出环形山狰狞的轮廓。 毫无徵兆地,两团“光”出现了。 不,那不是光,是两种性质迥异、却都纯粹强大到足以扭曲这片空间法则的“存在”本身所散发的辉芒。它们如同两轮突然在此地点燃的白色小太阳,瞬间驱散了亿万年的黑暗,將这片荒芜之地映照得一片惨白。 光芒核心,隱约可见两道对峙的身影。 一位,金光內敛却难掩其下重伤未愈、本源动盪的虚弱波纹,正是强行跨海而来的傲来国三少爷。 另一位,身影介於虚实之间,仿佛由未来的时光中投影而来,周身流淌著青铜色的雾靄与琉璃般的剑光,正是那隔空邀战的未知存在。 一者重伤未愈,强提一战之力。 一者横跨时间,投影降临当世。 在这远离尘世纷扰、冰冷寂静的月球背面,两股足以撼动星辰的力量,就此————轰然对撞! 没有声音能在真空中传播,但那法则层面的剧烈衝突与湮灭,却仿佛无声的惊雷,震动著这片星宇。 南国,丹凤岭。 自那日周易於眾目睽睽之下,一掌印月,抹去傲来国三少爷那道神秘分身之后,预想之中更狂暴的报復、或是更深不可测的干预,並未如周易暗中揣测的那般降临。 对方或许真的重伤无法走动世间,亦或者那日的行为只是分身自作主张,真身沉睡养伤並未察觉。 但不管怎么说,对於周易来说,这都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天地间,竟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仿佛那惊世的一击,也暂时镇住了某些幕后的目光。 然而,南国的战局,却並未因此停滯。 本就油尽灯枯的欢都擎天,其最后顽抗的意志,仿佛也隨著那记月痕掌印的出现,被彻底碾碎了一角。 决战之日,並无太多预兆。 只是丹凤岭上空的毒瘴,比往日稀薄了许多,顏色也从浓郁的紫黑,褪成了某种不祥的灰败。当周易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阵前,独自迈向欢都擎天最后据守的那座孤峰时,所有目睹者都明白,终结的时刻到了。 没有冗长的叫阵,没有多余的言辞。 重伤垂死的南国妖皇,將他残余的妖力、对故土的眷恋、以及身为皇者的最后尊严,全部燃烧,化作了一道席捲天地的“万毒末日”。那是比南天城时更加绝望、也更加绚烂的爆发,紫色的毒焰混合著崩解的本源法则,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咆哮,朝著周易吞噬而去。 周易只是並指如剑,向前虚虚一划。 动作简单,朴实无华。 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剥离了所有色彩、只余下“斩断”这一概念的剑光,自他指尖进发。 剑光初现时细如髮丝,旋即迎风暴涨,化作开天闢地般的一线!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灵魂战慄的“撕裂”感。那浩荡磅礴、 足以腐蚀空间的“万毒末日”,在这道剑光面前,竟如同遇到骄阳的冰雪,又似被无形利刃剖开的布帛,从中被一分为二,哀鸣著向两侧溃散、消融! 剑光去势不止,其速超越了思维。 欢都擎天瞪大了一双浑浊的紫眸,瞳孔中倒映著那道不断扩大的、象徵著终结的光芒。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不甘,或许是解脱,又或许是对这片他统治了无数年月的南疆土地的最后一瞥。 然而,声音未能发出。 剑光已悄无声息地掠过他的身躯,掠过他身后象徵著南国皇权的孤峰。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下一刻。 欢都擎天巍峨的妖躯,自眉心开始,浮现出一道笔直的金色细线。细线迅速向下蔓延,贯穿全身。他脸上最后的表情凝固,眼中的神采如同风中之烛,骤然熄灭。 紧接著,他身后那座歷经万载风雨、坚不可摧的孤峰,也沿著同样的轨跡,自上而下,整齐地裂开一道光滑如镜的断口。上半截山体微微错位,然后缓缓地、滑落、崩塌,激起冲天烟尘,如同为这位末代妖皇奏响的沉重葬歌。 烟尘缓缓散去,露出断面光滑如琉璃的山基,以及山前,那道已然失去所有生机、却依旧保持著昂首站立姿態的妖皇身躯。 风,吹过死寂的丹凤岭,捲起细微的尘埃,也带走了最后一丝残留的毒瘴与妖气。 周易收回了手指,凌空而立,漠然俯瞰。 没有欢呼,没有吶喊。 下方,无论是道盟修士,还是残存的南国妖族,全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所有妖,都仰著头,望著空中那道宛如神只的身影,望著那具缓缓向后仰倒、最终轰然砸落在破碎山石间的妖皇之躯。 南国之天————塌了。 那並非仅仅是一个顶尖强者的陨落,更是维繫这片土地数万载的规则与意志,在这一刻发出的、清晰可闻的崩断之声。 在无数道混杂著恐惧、敬畏、绝望、茫然的视线聚焦下,周易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却如同冰冷的法则之锤,敲定了最终的结局,传遍满目疮痍的丹凤岭,传向南国破碎的山河:“妖皇欢都擎天,已伏诛。”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下方死寂的大地与惶然的生灵,宣告了不容置疑的归属:“南国,自此纳入我一气道盟疆域,为我人族南境不可分割之土!” “若还有心念故主、意图抵抗者——”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肃杀的余韵,“尽可留在南国境內,试我道盟剑锋,锋利否!” 话音落下的剎那,並非仅仅是声音的传递。 天地有感! 一股宏大、刚正、携带著人族南境无数城镇烟火与道盟千年气运的“天地之力”,自北方浩荡而来,如同无形的金色洪流,带著梳理乾坤、镇压邪祟的煌煌意志,悍然撞入南国疆域! 而南国本土,那瀰漫了无数岁月、浸透著万毒特性与妖族生存法则的“天地之力”,虽因主宰者陨落而哀鸣涣散,却依旧在本能地抗拒、对冲! “轰——!” 无声的轰鸣在法则层面炸响! 天空之中,风云激变!原本终年笼罩南国的晦暗毒瘴天幕,与北方涌来的清正灵光激烈绞杀、湮灭,爆发出连绵不绝的、只有高阶修士与强大妖物才能“听”见的哀鸣!大地之下,地脉震颤,原本適合毒草妖虫滋生的阴湿地气,被外来磅礴的阳和灵机强行贯穿、驱散、改造!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更为根本的战爭——气运之爭,天地归属之爭! 南国残存的天地之力,如同失去头狼的孤军,在道盟匯聚整个南境人族意志的煌煌洪流衝击下,节节败退,不断被压缩、稀释、同化。 这场无形的对冲持续了不知多久,或许只有一瞬,或许长达数个时辰。终於“啵————” 仿佛某个巨大的气泡被戳破,又像是绷紧到极致的琴弦终於断裂。 南国境內残存、无主的天地意志,彻底溃散、瓦解,再无组织性的抵抗。 一瞬间,所有身处南国的生灵,无论人妖,都感到周遭的“世界”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改变。 天空仿佛被拭去了一层常年不散的灰翳,虽然依旧能看到残留的淡紫色毒云,但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和无处不在的侵蚀性毒瘴,明显稀薄、衰弱了不止三分!原本晦暗的光线变得清晰透亮了许多,久违的、属於“正常”世界的天光,大片大片地洒落下来。 大地上,许多依赖浓烈毒瘴与妖异地气生存的邪异植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凋零。而一些被压抑许久的普通草木,反而透出了一丝挣扎求存的微弱生机。空气中那股甜腻中带著腐朽的独特“南国味道”淡去了,虽然依旧残留著战场血腥与毒素的余味,但整体的“清明”之感,是上万年来从未有过的。 这不是简单的天气变化,这是天地的“底色”在被强行修改,是这片土地在向新的主宰者、新的规则低头、適应的开端。 道盟的修士们感受著周遭变得“友善”起来的天地灵气,精神不由为之一振,望著空中那道身影的目光,敬畏狂热更甚。而残存的南国妖族,则在这“天清地明”的变化中,感受到了更深切的绝望与格格不入一它们熟悉的、赖以生存的环境,正在被剥离、改造。家园,已不再是原来的家园。 周易悬於高空,默默感受著脚下土地法则的驯服与变迁。他头顶,似乎有看不见的气运华盖在凝聚,与整个南境新拓展的疆域產生玄妙的共鸣。 南国,至此方算真正被“打上了烙印”。一如当年的北山御妖国。 狐妖还有一章,感觉都没人看了。 但还是儘量收个尾吧。 至於女主....嗯,你们应该知道是谁了吧? 求月票!!! 第60章 情动 第60章 情动 欢都擎天陨落、南国覆灭的消息,如同狂暴的颶风,瞬间席捲天下,震撼了人族与妖族的每一个角落。 任谁都未曾料到,这场原本预料中互有胜负的拉锯战,竟会以如此彻底、如此决绝的方式收场——一方妖皇身死,一方古国除名! 原以为,即便南国此战吃亏,损兵折將,甚至丟失部分疆域,以其万年根基与妖皇坐镇,断不至於有倾覆之危。那可是妖皇欢都擎天!若是在南国疆域之外,集数位人族绝顶之力围杀成功,尚可理解。但,那是在南国!是在他经营了无数岁月、天地之力加持、堪称绝对主场的南国腹地! “妖皇於自家疆域內近乎无敌”——这几乎是圈內世界公认的常理。 然而,周易却硬生生以一人之力,正面击溃南国天地之力的护持,將这位主场作战的妖皇斩於手下! 天下为之失声,旋即陷入巨大的震动与喧囂。无论人族世家还是妖族势力,都在重新评估这位横空出世、手段霸烈到超乎想像的道盟新主。 与此同时,另一则经由某些有心势力悄然散布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北境与王权世家的地界激起了层层警惕的涟漪失踪已达千年之久的西西域第一高手、沙狐皇子梵云飞,突然现身於北山境內,疑似与那位以绝对力量统治北山的妖皇“石宽”秘密会面。 两大妖皇,於此时机私下会晤! 此讯一出,北境人族势力与坐镇中枢的王权山庄瞬间神经紧绷。千年前的旧事再度被翻出—一正是这位梵云飞,曾单枪匹马闯入王权山庄,於眾目睽睽之下,击杀了当时威震天下的王权家主!那一战,彻底激化了人族与妖族本就脆弱的和平,堪称如今人妖势同水火局面的直接导火索。 千年后,这位煞星再现,並与另一位实力强横的妖皇接触,其意图不得不令人深究、戒备。北方的天空,似乎也因此蒙上了一层凝重的阴影。 不过,这些暂时都与身处南国皇都的周易无关。 新下之地,百废待兴,亦有万般利益需釐清、无数隱患待拔除。作为一手打下这片疆域的主宰,有太多迫在眉睫的事务需要他亲自决断、坐镇。 南国皇都,昔日的万毒之渊,此刻已换了主人。皇宫大殿內空旷寂寥,欢都一族早已在城破前仓皇遁走,只留下富丽堂皇却透著颓败气息的宫室。 跟隨周易入城的各家家主们,则一个个满面红光,气息昂扬。他们身上鼓鼓囊囊,各种储物法宝几乎被塞满,显然收穫惊人。尤其是来自资源相对贫瘠的南境与一些中原中小世家,此次更是赚得盆满钵满,心中直呼这趟南征真是押对了天大的宝! 谁能想到?原本以为要尸山血海里拼杀、不知要填进多少族人性命的灭国之战,竟会如此“轻鬆”?他们几乎只是跟在盟主身后,摇旗吶喊,偶尔聚在一起释放法宝远程助威,这传承万载的南国————就拿下了! 妖皇被盟主单杀,顶尖的妖王们见势不妙早作鸟兽散,至於那看似庞大的数十万妖军?在盟主那宛如天灾般的几式神通下,顷刻间便溃不成军,根本轮不到他们去拼命。 零伤亡,甚至近乎零损耗,回报却是顛覆性的丰厚! 盟主有令:“战场缴获,各凭本事,先得者为主!” 於是,欢都一族近万年的珍藏一堆积如山的稀有灵药、年份骇人的天材地宝、南国特產的奇毒异矿、还有那些风格诡譎却威力不俗的妖族法宝——————如同决堤的宝藏洪流,瞬间淹没了这些红了眼的世家修士。 还有那些仓皇逃窜的大妖、妖王、乃至妖王,哪一个不是积年老怪?它们匆忙逃命,哪来得及带走全部家当?无数洞府、巢穴中的积累,尽数成了无主之物,任人取用。 仅仅这一趟,原本在道盟內部算是偏远贫瘠的南境势力,其掌握的资源总量,恐怕已一跃超过了经营日久的中原与北境总和! 即便是见多识广如费管家、杨一方这等人物,事先也绝未料到,周易真能以一己之力,在不到三月之间,完成这道盟数千年来梦寐以求却无人敢想的壮举直捣黄龙,定鼎南国! 皇都既定,周易立刻召集所有参与此战的世家家主,於昔日的南国妖皇殿內举行会议。 “无规矩,不成方圆。”他端坐主位,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南国疆域已入我道盟版图,此间生灵,便需依我道盟法规。” 他首先严令:所有道盟所属,不得侵扰、劫掠南国境內原本生存的人族村落与城镇。南国虽以妖为主,亦有少数人族聚居,多为歷代被掳或迁移而来的后裔,处境艰难。其次,对於那些有明確记载、或经查证確实未曾主动害人、甚至倾向於和平共处的妖族,如月啼族,同样予以保护,不得无故袭杀。自然,对於那些曾残害人族、恶跡斑斑的妖族,则不限猎杀,甚至鼓励清剿。 对此,无人敢有异议。一来,周易此刻威望如日中天,杀伐果断的形象深入人心;二来,眾人刚刚吞下足以消化数百年的巨额资源,心满意足之余,也实在不愿在这等“苦差事”上违逆盟主,招惹麻烦。 接著,便是更庞大的议题—一如何经营这片比南境加上中原还要辽阔的新领土。 周易隨即下令,各世家需先行肃清各自负责区域內的残余妖族抵抗势力,確保基本安全。同时,飞书传讯中原与南境后方,调集大量擅长建设、耕种、经营的普通人员与低阶修士,准备进行漫长的开发与同化。 眼下的他们,如同只占据了“点”,主要城市和资源点,还有广袤的“面”,乡村、山林、未开发地带,等待开拓。这將是一个持续数代人的浩大工程,足以让道盟各方势力、乃至附属的世俗王朝忙碌数百年。 周易索性根据各家实力、在此战中的贡献以及后续开发能力,直接下达了明確的“拓荒令”,规定了每家必须完成的移民、开垦、筑路、设防等基础建设任务。一时间,殿內又是兴奋又是头疼—一兴奋於获得了大片可世代经营的封地或管辖区域,头疼於庞大的人力缺口。即便把家族里三岁孩童都算上,面对那动輒千里计的拓荒任务,也是杯水车薪。 然而,就在南国覆灭的震动余波尚未平息,各家正为拓荒令既喜且忧的第三日。 一道加急传讯,自南境,跨越遥远距离,飞至南国皇都,呈於周易案前。 讯息来自驻扎在涂山关外的道盟部队。 其上言简意:部队遭遇涂山狐妖精锐突袭,所幸提前有所戒备,且倚靠“刻字岩”附近驻扎,关键时刻,岩壁上残留的磅礴剑意被激发,逼退了来袭狐妖。目前形势紧张,请求盟內支援。 消息传开,刚刚经歷灭国之胜、气势如虹的眾家主顿时群情激愤:“果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涂山妖狐亡我之心不死!” “盟主!南国已平,何不趁势北伐,一举灭了涂山?以绝后患!” “没错!盟主剑锋所指,我等誓死相隨!反正已灭一国,不差一个涂山!” 殿內请战之声不绝於耳,杀气腾腾。 周易却神色平静,拿起那封战报,目光落在“刻字岩剑意逼退狐妖”以及“提前有所戒备”几行字上,眼底掠过一丝瞭然。 他特意下令让那支边境部队驻扎在刻字岩附近,防的,便是有人一或妖会按捺不住,行此挑拨离间、火上浇油之举。 “肃静。” 淡淡两字,却似蕴含著千钧之力,瞬间压下了殿內沸腾的喧囂与杀伐之气。 所有目光齐聚於主座之上。 周易神色沉静,不见丝毫被挑衅的怒意,反而有种洞悉一切的淡然。他隨手解下腰间那枚象徵著道盟至高权柄的盟主令,置於案上。 “传令。”他声音平稳,“以万里剑回信,令涂山之王,前来南国皇都见我“” ??? 殿內眾人面面相覷,皆是一脑门问號,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盟主,您是人族道盟的盟主,可不是万妖盟的盟主啊!那涂山红红,乃雄踞一方的妖王,身份尊崇,实力强横,凭什么您一纸传令,她就得乖乖来见?更何况,边境刚报其麾下狐妖袭击,这当口她若前来,岂不是自投罗网、找死么? “盟主,此举恐怕————”一位性急的家主忍不住开口,“那涂山之王定不会“” “蠢货!” 不等他说完,周易一声冷斥,目光如电扫过,令那人瞬间噤声,背后冷汗涔涔。 “如此粗浅拙劣的离间之计,也能让你们热血上头,轻易上当?”周易的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失望,“用你们的脑子想想!”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目光扫过每一张或疑惑或不服的面孔。 “涂山若要偷袭,为何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在我道盟覆灭南国、大局已定、声势最盛之时动手?嗯?” “此前数月,我大军与南国主力于丹凤岭生死对峙,后方空虚,若涂山真有意趁火打劫,那时才是最佳时机!她们为何不动?是死了,还是瞎了?” “偏偏选在此时,搞一次雷声大雨点小的袭击”————呵,其用意,不过是有人不愿见我道盟吞併南国后稳固下来,急於挑拨,想让我等与涂山再启战端,灭了涂山,他好从中渔利!” “如此明显的嫁祸、挑拨,尔等竟看不出来,反而嚷嚷著要北伐涂山?不是蠢货是什么!” 一连串质问,如同冷水浇头,让不少被胜利和利益冲昏头脑的家主渐渐冷静下来,细思之下,额角见汗。 周易不再看他们,转身回到案前,手指轻轻敲了敲那枚盟主令,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马上让涂山之王,前来见我!” “我要亲耳听听,她对此事,作何解释。” 一日之后。 当那道预料之中、却又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身影,真的出现在南国皇都之外时,整个临时驻扎於此的道盟高层,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与难以置信之中。 她真的来了。 孤身一人。 没有浩荡的妖云隨行,没有精锐的银月守卫开道。 只有一道鲜红如血、傲然孤绝的身影,自北方天际御空而来,轻盈却稳定地落在昔日南国皇都、如今道盟中军大营之外,那片被特意清理出来的广场上。 阳光洒落,映照著她赤足踏地的白皙,与那身仿佛燃烧著无声火焰的红色长裙。血色的妖力平静地縈绕周身,绝美的脸庞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片冰雪般的淡漠与睥睨。 涂山之王,涂山红红。 竟真的应那道盟主之令,孤身赴会,踏入了这刚刚覆灭一国、杀气未散的人族大本营。 南国皇宫,昔日的妖皇殿,此刻已不復往日森严诡譎的布置。殿內空旷,只在中央摆了一张极长的檀木桌案,上面乃至周围地面,都凌乱铺陈、堆叠著大量展开的捲轴与文书,墨跡未乾,硃批点点,儼然一个临时却繁忙的军政中枢。 涂山红红步入大殿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般景象。 主位之上,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正隨意地靠坐著,姿態甚至称得上有些懒散,手中握著一卷文书,眉头微蹙,目光专注地扫过字里行间。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在他身周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与殿內略显昏暗的背景形成对比,让他看起来既真实,又带著某种疏离的威严。 长桌两侧,肃立著数十位气度沉凝、不怒自威的老者,皆是各大家主。他们鬚髮皆白,却个个精气內蕴,如同沉默的磐石或出鞘半寸的古剑,虽未发声,却自然而然地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最忠诚的护卫与最庄重的仪仗,拱卫著主座之人,也无声地彰显著人族道盟此刻煊赫的权势。 殿內落针可闻,只有周易指尖偶尔划过纸页的细微声响。 “你来了。” 周易並未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卷宗上,只是口中淡淡吐出三个字,打破了寂静。他空著的左手隨意地朝长桌另一端、一个早已备好的空位指了指。 “坐。” 涂山红红依言走向那个位置,步履平稳,鲜红的裙摆拂过光滑的地面,未发出丝毫声响。她刚刚落座,便听周易略带不悦的声音响起:“茶呢?” 侍立两旁的家主们神色间掠过一丝细微的尷尬与懊恼。他们存了给对方一个下马威的心思,只准备了座位,哪里想到盟主竟还要按“客礼”奉茶?此刻被点名,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这就来!这就来!” 不知哪位机灵的家主低声应道,连忙示意殿外侍从。很快,一杯清茶被小心翼翼地端了上来,放置在涂山红红面前的白玉案几上。茶水温热,清香裊裊,在这气氛紧绷的大殿中,显得有几分突兀。 涂山红红看了一眼那杯茶,又看了一眼对面依旧埋头於文书的周易,一时竟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喝,似乎不合此刻剑拔弩张的场合;不喝,又仿佛拂了主人(虽然这主人態度隨意)的面子。 她坐在长桌的尽头,与主座上的周易隔著仿佛很远的距离。定了定神,她清冷的声音响起,准备解释:“我————” “所以,”周易却在此刻从捲轴上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她,截断了她的话头,单刀直入,“袭击涂山关外驻守部队的,到底是谁?” “我知道不是你们涂山所为。是谁要栽赃陷害?你心里,可有目標?” 涂山红红心中猛地一震。一路上盘旋的忐忑、准备好的说辞、甚至对可能面临的质疑与敌意的担忧,在这一瞬间,如同被阳光直射的薄冰,悄然消融。她没想到,对方根本无需她解释,便已篤定非她所为。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冲淡了殿內的冰冷与肃杀。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碧绿的妖瞳直视周易,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是凤棲。” “凤棲?”周易眉头微皱。 侍立在侧的费管家见状,连忙微微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解释:“盟主,凤棲乃是涂山上一任的妖王,已经数百年没有露面了。” 涂山红红听到了费管家的解释,立刻补充道,语气斩钉截铁:“她在数百年前便已被我驱逐,早已不是涂山一员。我————我也已有数百年未曾见过她的踪跡,不知她为何会突然袭击贵盟驻军,行此嫁祸之举。” “哦?”旁边一位家主抓住话中疑点,出声问道,“既然涂山之王数百年未见此妖,又如何能断定,袭击者便是她?” 涂山红红看向发问者:“是黑狐。现场残留的气息与妖力痕跡,指向一种特殊的黑色狐妖。加之袭击中显露出的、操控心神惑乱感知的诡异手段,那是凤棲独有的手段,我至今未曾在另外的人和妖身上见过。” 殿內眾人闻言,神色各异,低声议论起来。 周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议论声戛然而止。 “既然找到了罪魁祸首,那便好办。”他语气平淡,却带著决断的力量,“传我令:即日起,对叛妖凤棲下达道盟最高诛杀令。凡我道盟所属,或盟友势力,遇之即可格杀,有功者重赏。” 他看向涂山红红:“劳烦涂山之王,事后將凤棲的详细形貌特徵、可能擅长的法术等,整理成册,送至盟內,以便辨认缉拿。” “至於边境袭扰之事,”周易的目光扫过两侧家主,“到此为止,不必再议。传令涂山关外驻守部队,即刻解除戒备,就地解散,各归建制。” 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涂山红红怔住了。她预想中可能需要反覆辩白、甚至付出某些代价才能解决的棘手风波,竟在这三言两语之间,被轻描淡写地定下基调,迅速解决。快得让她几乎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不禁再次望向长桌另一端。 那个男人已经重新低下头,拿起另一份卷宗,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专注,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就是他,刚刚以绝对信任的姿態,接住了可能泼向涂山的脏水;以盟主的权柄,轻易化解了一场可能引发大战的误会。 她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那玄色的衣袍,挺拔的身姿,隨意却自有章法的姿態————恍然间,竟有种想要將这一幕深深烙印进记忆深处的衝动。 “涂山之王?涂山之王?” 几声呼唤將她的思绪拉回。她恍然抬眼,发现是费管家在温和地提醒她。 “嗯?”涂山红红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头顶那双敏感的狐狸耳朵因走神被唤而微微一动,不自觉地竖立起来,透出几分与她冷艷面容不符的怔。 “盟主在问,可还有他事?”费管家眼中带著一丝瞭然的笑意,低声重复。 周易也抬起了头,略带疑惑地歪头看著她,似乎不解她为何还在出神。 涂山红红脸上募地飞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红晕,立刻恢復清冷神色,站起身:“没————没有其他事了。此间事了,我该告辞了。” 周易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卷宗上,隨意地挥了挥手,语气依旧是那份淡淡的隨意:“嗯。我便不送了。” 涂山红红微微頷首,转身向殿外走去,步伐依旧平稳,心绪却已不同来时。 然而,就在她即將步出殿门的剎那一“九五二七!你把姐姐还给我!” 一声清脆中带著焦急与怒意的娇喝,伴隨著殿外骤然响起的骚乱声,清晰地传了进来。 那声音如此熟悉,让殿內所有人都是一愣。 主座之上,正低首阅卷的周易动作一顿,隨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清晰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驱散了方才处理公务时的沉静,带上了一丝真实的、近乎无奈的莞尔。 他轻轻摇了摇头,低声笑道,语气里是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这蠢狐狸————” 殿门处,光影晃动,一道娇小的、气冲冲的蓝色身影,似乎正不顾守卫的阻拦,试图闯进来。 涂山红红脚步停在门槛內,回头望去,恰好看见周易脸上那抹罕见的、鲜活的笑意,心中某处,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狐妖阶段一,完。 后续写番外,或者再开正文。 接下来,一人之下。 山河破碎,龙蛇起陆。问天下群雄,谁能当?斩妖除魔飞升时! 跪求月票! 第61章 仙 第61章 仙 前情提要:算了,看不懂的自己翻前文。 一人之下,h国,2008年。 在此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陆玲瓏始终想不明白,母亲为何执意要与父亲分开。直到后来,她因缘际会踏入三真法门,才渐渐知晓这一切背后的因果。而这一切,都源自那位三真法门被冠以万法之名的周易祖师。 那位传说的飞升者.. 世人称之为,仙! 河朔一中。 六月的夕阳像一颗醃透了的咸蛋黄,软塌塌地掛在天边,將云絮染成慵懒的橙红。高考第一天结束的铃声响过已有一阵,沉寂了一整天的校园此刻正將积蓄已久的喧譁尽情释放。 校门口成了人的海洋。家长们伸长脖子,目光如探照灯般在涌出的人潮中急 切扫掠,呼唤声、谈笑声、汽车不耐烦的鸣笛声混杂在一起,蒸腾起一片躁动而充满希望的夏日热浪。汗水味、柏油路被晒软的气味、还有不知哪个孩子手里的冰淇淋甜香,在空气里氤盒交织。 不远处,一栋灰白色商务楼的顶层天台,却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寂静无声。这里只有风穿过护栏缝隙时发出的细微呜咽。两道黑色的身影,一高一矮,如同凝固的剪影,佇立在栏杆边缘。 高的那个身形魁梧,背脊微弓,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熊。矮的那个则精瘦些,抱著胳膊。他们的目光扫过下方,穿透喧囂的声浪与斑斕的色彩,精准地锁定了一个正从校门內走出的身影。 那是个粉发少女。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隨著轻快的步伐左右摆动,发梢在夕阳下跃动著暖融融的光泽。简单的粉色短袖勾勒出少女挺拔的身姿,浅蓝色牛仔裤包裹著修长笔直的腿。她脸上带著卸下重负后特有的、有些恍惚又忍不住飞扬的笑意,正侧头和身旁的同学说著什么,眼睛弯成了月牙。肩上那个略显沉重的书包,似乎也没能拖慢她几乎要跳起来的脚步。 “確定是她?看起来————跟旁边那些丫头片子没啥两样。”高个子压低嗓音开口,声音粗糙,带著点不易察觉的疑虑。他实在无法將这充满普通青春活力的女孩,与大哥所说对方可能身怀“仙法”秘密的联繫起来。 “哼,”矮个子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哼,目光未曾移动分毫,“若连你都能一眼看破,那还配被称作仙法?三一门,不,现在是三真法门了,那些好运的傢伙。他们藏了这么多年的东西,能让咱们轻易瞧出门道?”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楼下越发拥挤的人群和开始维持秩序的交警,补充道:“人多眼杂,不是动手的时候。入夜再说。” “明白。”高个子不再多言,只是盯著少女背影。 少女对来自高处的冰冷凝视毫无所觉。她和同学在校门口挥手道別,转身融入放学的人流,脚步轻盈地朝著不远处那个绿树掩映的高档小区走去。 穿过车流熙攘的街道,拐进小区大门,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喧囂被层层叠叠的绿植过滤,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隱约的喷泉水响。 小区中央的人工湖在夕阳下泛著细碎的粼光,几只晚归的水鸟掠过水麵,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她的家就在湖畔。一栋雅致的三层小別墅,带著一个精心打理过的小花园。 最引人注目的是门前那棵需数人合抱的古树,枝干道劲如龙,树冠如盖,一半的影子投在別墅白色的外墙上,另一半则温柔地探入湖中,不知已在此守望了多少个春秋。 推开厚重的实木门,一股混合著食物香气和淡淡花香的凉爽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住她,驱散了从外面带回来的最后一丝燥热。 “妈!我回来啦!”声音里的雀跃几乎要满溢出来。她肩膀一耸,將书包隨意卸在门边的玄关柜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自己也像甩掉了什么重担。隨即,她踢掉鞋子,光著脚丫“噠噠噠”地跑过光洁的木地板,整个人如同归巢的雏鸟,精准地扑进了客厅那张宽大柔软的布艺沙发里,深深陷了进去。伸手够到遥控器,“啪”地一声,电视屏幕亮起,综艺节目欢快的音效立刻填满了空间。 厨房的玻璃移门被轻轻拉开,繫著碎花围裙的妇人探出身来。同样的粉色长髮,在脑后綰成一个温婉的髮髻,几缕碎发柔柔地垂在颊边。她眉眼柔和,嘴角自然上扬,带著一种岁月沉淀下的寧静美感。 “玲瓏,回来啦?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今天燉了你最爱的竹蓀鸡汤,小火煨了一下午呢。”母亲的声音和她的笑容一样,温和悦耳,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好香啊!”陆玲瓏从沙发里蠕动著爬起来,吸了吸鼻子,趿拉著拖鞋走向餐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青花瓷的汤碗里,清澈的汤色中浮著金黄鸡块和洁白的竹蓀,热气裊裊,看得人食指大动。 她在母亲对面坐下,接过盛好的米饭。母亲也坐下,目光落在女儿还有些兴奋红晕的脸上,轻声问:“今天考得怎么样?最后一天了,累坏了吧?” 陆玲瓏夹起一块鸡肉,吹了吹气,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又带著点小得意地匯报:“语文嘛,还行,作文题目挺有意思的。数学!哈哈,我感觉超简单的!最后那道大题我用了两种解法呢!”她眼睛亮晶晶的,那是属於理科尖子生的自信光芒,“妈你就放心吧,我感觉————发挥得不错!”她咽下食物,坐直身体,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宣读什么重要宣言:“清华,我肯定能考上!” 母亲看著她神采飞扬的样子,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女儿碗里,声音里满是信任与骄傲:“妈当然相信你。我的玲瓏最棒了。”顿了顿,她又关切道:“不过,这才是第一天,吃完早点上楼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陆玲瓏正低头喝汤,闻言抬起脸,嘴角还沾著一点油光,眼神却流露出撒娇般的祈求:“啊————可是我想看完这个综艺再睡嘛,就一集!今天考完了,放鬆一下嘛。” 母亲拿起纸巾,自然地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油渍,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乖,就这几天,等高考结束,彻底放鬆下来,你想怎么看、怎么玩,妈都不管你,好不好?” 陆玲瓏看著母亲温柔却坚定的眼神,知道“討价还价”无效,只好乖乖点头,拖长了声音:“好——吧——”但那微微嘟起的嘴和偷偷瞟向电视的眼神,还是泄露了一丝孩子气的不甘心。 窗外,夜色正悄然蔓延,將那棵沉默的古树和静謐的湖泊缓缓浸入深蓝。別墅里,灯火温馨,鸡汤的香气与电视的细语交织,构成一个平凡而美好的夜晚图景。然而,不远处的黑暗里,有些东西已经开始蠢蠢欲动,准备打破这份寧静。 夜色渐深,万籟俱寂。 陆玲瓏早早被母亲催促著上了床。檯灯熄灭,房门轻掩,母亲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確认周围安静下来后,她才悄悄从枕头下摸出小巧的手电筒,缩进被窝,就著那一圈昏黄的光晕,翻开了扣在枕边的小说。这是她备考期间偷偷攒下的精神食粮,characters的悲欢离合远比公式定理更有吸引力。平时她总能精神奕奕地熬到半夜,可今天,一整日高度紧绷的神经一旦鬆弛,沉重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漫涌上来。书页上的字跡开始跳舞,一行行变得模糊重叠,眼皮像坠了铅块,不由自主地往下耷拉。挣扎著又翻了一页,却连这一页讲了什么都串不起来。终於,手电的光柱歪斜地照在枕头上,握著书的手指渐渐鬆开,她坠入了无梦的深眠。 不知睡了多久,或许只有短短一两个时辰。 “砰——!” 一声沉闷的、绝非寻常的异响,像是什么重物倒地,又像是木头断裂的声音,硬生生將她从沉睡中拽了出来。 陆玲瓏猛地睁开眼,心臟在胸腔里怦怦狂跳。房间里並非全黑,淡淡的、冰冷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几块模糊的光斑,让熟悉的家具轮廓显得陌生而嶙峋。空气里瀰漫著一种异样的死寂,连往常细微的虫鸣都消失了。 “妈?”她试探著叫了一声,声音带著刚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回应。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在寂静中被放大。 不对劲。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臥室门外,那片浓郁的黑暗里,隱约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不像老鼠,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移动,带著一种刻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谨慎。 恐惧像冰冷的蛇,顺著脊椎爬上来。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手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一一股混合著夜风与陌生危险气息的气流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一双手从她身旁的视觉死角闪电般伸出,一只紧紧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有力地箍住了她的肩膀!那手掌力气大得惊人,带著不容反抗的压制感。 陆玲瓏浑身血液几乎凝固,剧烈的惊骇让她下意识就要尖叫、挣扎、用指甲去抓挠身后的人! “玲瓏!別出声——!”一个极度压抑、带著剧烈颤抖和无法形容惊惶的声音,紧贴著她的耳廓响起。 是妈妈! 陆玲瓏瞬间僵住,停止了挣扎。她艰难地侧过头,借著门外走廊窗子透进的微弱月光,看到了母亲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总是温柔平静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嘴唇紧抿,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最让她心臟揪紧的是母亲的眼睛一那里面的惊慌与恐惧是如此浓重,是她十八年人生里从未见过的,甚至顛覆了她对母亲的全部认知。 陆母没有给她任何发问的时间,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將她迅速拉回臥室,轻轻地关上了门,还反手扣上了那个平时很少用到的內锁。动作快得惊人。 “妈,到底怎么—”陆玲瓏的声音被压在喉咙里,只剩下气音。 陆母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像被烫到一样从房门上移开,猛地投向臥室的窗户。她鬆开陆玲瓏,几步衝到窗边,用力拧开锁扣,將窗户完全推开!深夜沁凉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带著湖边特有的水汽和草木味道。 “来不及解释了,快走!”陆母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转身回到陆玲瓏身边,不等女儿有任何反应,一手再次捂住她的嘴,防止她因惊恐出声,另一条手臂异常有力且稳固地揽住她的腰,几乎是抱著她,蹬上窗台,毫不犹豫地向外一跃! “呜——!”失重感瞬间攫住了陆玲瓏,风声呼啸著掠过耳际,心臟猛地提到嗓子眼,大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坠落而一片空白。她甚至来不及害怕,视野中只有飞速掠过的自家外墙和下面那片黑的、似乎能吞噬一切的草坪。 预想中摔落的剧痛和狼狈並没有到来。 就在即將触地的剎那,她感到母亲揽著她的手臂巧妙地一带一旋,身形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轻盈和精准微调,双足稳稳地落在了鬆软的草地上,甚至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膝盖只是极轻微地弯曲了一下,便卸掉了所有下坠的力道。 这一连串动作流畅得如同经过千百次训练,轻捷利落得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中年妇人、甚至普通运动员的范畴。那一瞬间,月光下母亲紧绷的侧脸和那不可思议的身手,与陆玲瓏看过的那些特工电影、小说里的隱秘角色惊人地重合了。 一个荒谬却无比清晰的念头窜入她混乱的脑海:她的母亲,这个每天为她煲汤、 督促她学习的温柔女人,或许真的藏著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身份。 陆母没有丝毫停顿,刚一落地,立刻鬆开捂著陆玲瓏嘴的手,改为紧紧抓住她的手腕,低喝一声:“跑!” 月光清冷如霜,洒在寂静的小径和微微泛光的湖面上。母亲拉著她,像两只受惊的鹿,用尽全力朝著別墅院门的方向衝去。身后,那栋她们生活了多年的家,此刻门窗黑洞洞地敞著,沉寂在浓郁的阴影里,仿佛一张巨兽的嘴,刚刚吐出了她们,又隨时可能將她们重新吞噬。 然而,就在她们即將衝出院子边缘树丛的阴影,踏上外面相对开阔的小路时一声戏謔的、带著猫捉老鼠般玩味意味的低笑,如同冰冷的金属丝,骤然划破了这逃亡路上的短暂寂静,钻进她们的耳朵:“跑得了吗?”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直接在两人耳边响起。陆玲瓏感到母亲抓著自己的手,猛地一颤,骤然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 没有太监,今天朋友结婚,更的晚了点。 兄弟们催更可以主页加群,群里会通知,书评区.....让別人看到还以为我太监了。 一人开篇,跪求月票打赏!!! 第62章 同月令 第62章 同月令 嘭! 一声闷响,像是重锤砸在装满棉花的袋子上,沉闷而凶狠。 一股完全无法抗衡的可怕力量,毫无预兆地从侧面猛然撞来。陆玲瓏甚至没看清是什么击中了自己,只感觉母亲环抱著她的手臂瞬间被震开,自己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般,不受控制地斜飞出去! 天旋地转。 风声、母亲的惊呼声、还有自己短促的吸气声混杂在一起。下一秒,背部与坚硬冰冷的物体狠狠接触一不是鬆软的草坪,而是湖边裸露的、掺杂著小石块的泥土地面。撞击的力道让她几乎背过气去,五臟六腑都移了位般剧痛。眼前先是漆黑,隨即炸开无数闪烁的金星,耳朵里充斥著尖锐的嗡鸣,外界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嘴里泛起铁锈般的腥甜。她本能地蜷缩了一下,剧烈的痛楚从脊背和撞击的肩胛处蔓延开来。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咬紧牙关,用发颤的手臂支撑起上半身,指甲深深抠进潮湿的泥土里,勉强抬起头,在一片模糊晃动的视野中,急切地寻找母亲的身影—— “妈!!” 目光所及,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清冷的月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將湖畔照得一片惨白。几步之外,母亲正被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死死制住。那人一只手如铁钳般扼在母亲的咽喉处,手指深深陷入皮肉,迫使母亲以一种极其痛苦的姿態跪倒在地。母亲的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浮现,双手徒劳地试图掰开那只扼住生命的手,双腿无力地蹬著地面。 听到陆玲瓏的呼喊,陆母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扭转脖颈,目光投向女儿的方向。她的眼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恐惧,还有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焦急。被压迫的气管让她几乎无法发声,却还是从紧咬的牙关和颤抖的唇齿间,挤出了两个破碎的音节:“快————跑!” 然而,陆玲瓏已经没有机会了。 话音未落,一股粗暴的力量猛地揪住了她的长髮,毫不留情地向后一拽!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迫使她不由自主地仰起头,脖颈拉伸出脆弱的弧度。直到这时,她才看到自己身后早已站了一人。 那是个矮壮的男人,脸色在月光下泛著不健康的青白,像久不见天日的墓穴苔蘚。一道狰狞的刀疤从他的嘴角斜斜延伸至下頜,隨著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疤痕像活过来的蜈蚣般扭动。他正低著头,用一种混合了审视、疑惑和贪婪的目光,上下打量著陆玲瓏,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种看不见的存在发问,声音嘶哑:“奇怪————这反应————莫非资质未够?还是藏得太深?为了你,我们可是连身家性命都赌上了,你竟还不出手?”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放开她!”陆母嘶吼起来,声音因为喉咙受压而变形,却异常尖厉,划破了湖畔的寂静,传出去很远,“玲瓏她只是个普通的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从来没接触过修行!圈子里那些破事跟她没有半点关係!!” 然而,令人心底发寒的是,母亲如此悽厉的呼喊,却没有激起任何回应。四周那些漂亮的別墅依旧漆黑一片,窗户后没有一盏灯亮起,也没有任何被惊动的人声或犬吠。整个湖畔住宅区,仿佛瞬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唯有冰冷的月光和呜咽的夜风,见证著此处的暴行。一种超越自然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沉沉地笼罩下来。 陆玲瓏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她不能就这样束手就擒!趁著身后那人似乎陷入短暂思索,她凝聚起全身力气,猛地曲起手肘,用尽吃奶的劲儿向后狠狠顶去!肘部撞击在对方的腰腹部位,预想中击中肉体的闷响没有出现,反而传来“咚”的一声,如同撞上了坚硬的橡木或者————包裹著皮革的钢铁!一阵钻心的反震疼痛从肘尖传来,瞬间蔓延至整条手臂,让她忍不住痛哼出声。 “普通?”揪著她头髮的矮个子男人嗤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他手上的力道加重,迫使陆玲瓏痛得闷哼,目光却转向拼命挣扎的陆母,语气充满了嘲讽与篤定。 “你觉得,我们会信这种鬼话?” “你们陆家的陆瑾老爷子,当年可是和那位实打实的师兄弟!二代弟子中除他本人之外,最惊才绝艷的人物!”他的声音带著一种追忆往昔崢嶸的狂热,隨即转为尖锐的质疑,“那位通天彻地的法门,会没有传给他?陆瑾得了这般造化,会不留给自己的血脉后人?骗鬼呢!” 陆母的呼吸越发困难,却仍艰难地反驳,声音带著绝望的坚持:“陆————陆家的家规————你难道不知?在外所————所学,严禁————传予族人!这是铁律!” “哦?铁律?”矮个子男人拖长了音调,讥誚之意更浓,“那我倒要问问,那个叫陆琳的小子,是怎么堂堂正正拜入三真法门下的?嗯?” 他俯下身,凑近陆玲瓏耳边,湿热的气息喷在她脸颊上,声音却冰冷如毒蛇吐信:“要我说,你们陆家那套规矩,不过是摆给外人看的幌子!那可是直指长生、能令人真正羽化飞升的仙法”!天地间最大的诱惑!换做是你,你忍得住?你们陆家上下,一个个都能是坐怀不乱的圣人?哈哈,若真是如此,这满天下的圣人牌位,合该都让你们陆家人给占全了!” “妈————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陆玲瓏听得浑身发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完全陌生的世界猛然撕开了她生活的表象。 陆琳表哥?三真法门?飞升?仙法?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打在她过往十八年的认知上,將她原本清晰的世界图景砸得粉碎。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稍微聪明点的普通女孩,有一个温柔但稍显严厉的单身母亲,过著平静而略显单调的生活,最大的目標不过是考上理想的大学————可现在,这一切似乎都成了可笑的假象。 “玲瓏————別听他的————之后————妈一定————给你解释清楚!”陆母急得眼泪涌出,声音越发微弱。 “还装!”矮个子男人彻底失去了耐心,眼中凶光毕露。他揪著陆玲瓏的头髮,不再有多余的废话,手臂肌肉賁起,毫不留情地將她的头朝著地面狠狠摁砸下去! “不—!”陆母发出绝望的哀鸣。 陆玲瓏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视线急速贴近地面。那看起来潮湿鬆软的泥土地,在撞击的瞬间却变得异常坚硬!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咚!” 沉闷的撞击声。剧痛首先从额头爆开,隨即迅速扩散至整个颅脑,眼前瞬间被黑暗吞噬,紧接著又被一片血红覆盖。温热的液体沿著眉骨、鼻樑蜿蜒流下,浓重的铁锈味冲入鼻腔。意识在剧痛中剧烈震盪、涣散,几乎要离体而去。 就在她意识模糊、视线被鲜血和黑暗遮蔽的此刻,在她额头撞击点下方仅仅寸许深的泥土之中,异变悄然发生。 一点微弱的、纯净的金色光晕,穿透了黑暗的土壤,静静亮起。光源来自一枚鸽卵大小、通体晶莹宛如最上等琥珀的圆珠。它不知在此埋藏了多少岁月,表面流转著温润的光泽。圆珠之內,似乎自成一方微缩的天地,静静悬浮著一枚造型古朴的甲片,似玉非玉,似金非金。甲片之上,三枚勾玉纹路首尾相连,环抱著一圆,圆心处,一点朱红鲜艷欲滴,仿佛內蕴著一滴永不凝固的鲜血。 陆玲瓏额角伤口涌出的鲜血,浸润了表层的泥土,匯聚成珠,承受不住重量,悄然滴落。 啪嗒。 那一滴殷红的血,恰好穿过泥土的微小缝隙,正正滴落在琥珀圆珠的表面。 “喀————” 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脆响。圆珠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隨即,整颗珠子如同阳光下的冰晶,无声地碎裂、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宛如流萤般缓缓沉入泥土,消失不见。而那一滴鲜血,去势不减,精准无比地落在了甲片正中央的那点朱红之上。 嗡— 一股无形无质、却磅礴浩瀚到难以形容的奇异波动,以那枚甲片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它並非声音,也非光芒,却让近距离接触的泥土微微震颤,让周遭的空气泛起肉眼难辨的涟漪。仿佛某个沉睡了漫长时光的古老意识,在这一刻,被特定的钥匙唤醒,缓缓睁开了眼睛。 矮个子男人对此毫无察觉,他一只脚重重踏在陆玲瓏剧烈喘息的后背上,將她死死踩在冰冷的泥地里。他俯视著脚下满脸血污、奄奄一息的少女,声音里再无半点温度,只剩下赤裸裸的威胁与残忍:“说。把你修行的法门,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给我念出来。” 陆玲瓏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嗡鸣。眉骨的剧痛阵阵袭来,血液糊住了她的右眼,左眼视野也一片模糊昏花。刚才那一下猛烈的撞击,让她的大脑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思考变得极其艰难,只有无尽的痛楚和冰冷的恐惧清晰异常。 她能感觉到温热的血仍在流出,混合著泥土的腥气,粘腻地糊在脸上。 而她身下的泥土深处,那枚吸饱了鲜血的甲片,正散发出越来越清晰的淡淡光晕。 > 第63章 跨越时空 第63章 跨越时空 陆玲瓏的意识在剧痛与恐惧的泥沼中沉浮,如同溺水者向著遥远的水面挣扎。每一次试图聚焦视线,都带来更深的眩晕与无力感。然而,母亲压抑的痛哼与布料被暴力撕裂的“嗤啦”声,像烧红的钢针一次次刺穿她昏沉的屏障。 眼前晃动的画面里,母亲被那高壮的男人死死压在地上,单薄的睡衣在撕扯下裂开,露出大片苍白的肌肤。夜风掠过湖面,本该带来清凉,此刻却只让那暴露在月光下的肌肤泛起细小的战慄。母亲不再呼喊,只是发出断断续续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与吸气声,每一声都像钝刀,凌迟著陆玲瓏的心。 身后的矮个子男人,声音如同附骨之疽,冰冷而执著地往她耳朵里钻,反覆逼问著那个她全然陌生、却又似乎与她血脉相连的词汇——“法门”。她混沌的思绪像一团乱麻,本能地搜索著记忆里所有可能与“奥秘”、“力量”相关的碎片:复杂的奥数符號、冰冷的物理公式、教科书上对自然规律的阐述、乃至爱因斯坦那个著名的相对论方程————可这些属於“常世”的知识,与眼前这血腥暴力的超常世界,与她母亲隱藏的过去、对方口中玄乎其玄的“修行”、“仙法”,显得如此格格不入,苍白无力。 隱约间,她突然感觉到周遭有些不同。空气似乎比刚才更“沉”了,月光洒在皮肤上,有种微妙的、近乎实质的“压力”,连湖边惯常的草木湿润气息里,都混入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金属”质感,仿佛有无形的弦在暗中绷紧。 可她心神俱碎,所有感知都被母亲面临的绝境和自身剧烈的痛苦所占据,根本无暇去分辨、去深究这细微的异样。 “不能再拖了,”矮个子男人突然抬头,侧耳仿佛倾听著远方无形的警钟,语气里那份猫捉老鼠的戏謔消失了,“华北这片地界,哪都通”的人不是吃素的,尤其那个麻烦的傢伙————动作快点!” “就等您这话呢,大哥!”高个子闻言,脸上最后一丝迟疑也被兴奋的狞笑取代,眼中淫秽的光芒大盛。他早对陆母成熟动人的风韵垂涎不已,此刻得到指令,再无顾忌,大手抓住那早已破损的睡衣边缘,猛地一扯“嗤啦——!” 更加响亮的撕裂声,如同最后的丧钟,狠狠敲在陆玲瓏的耳膜上,也將她残存的昏沉彻底炸得粉碎! “妈—!!!” 悽厉到变调的尖叫从她喉咙里进发出来,伴隨著的是歇斯底里的挣扎。她像一头落入陷阱的幼兽,爆发出生命最后的力量,不顾头髮被撕扯的剧痛,手脚並用,拼命向后踢打、扭动,试图挣脱束缚去保护母亲。 然而,在真正掌握“异术”的异人面前,普通人的力量孱弱得可笑。她的挣扎只是让矮个子男人更加不耐。 矮个子蹲下身,那只有力的手像铁箍一样牢牢固定住她的头颅,迫使她仰起脸,直面他眼中冰冷的寒意。他凑得很近,带著烟臭和某种腥气的呼吸喷在她脸颊和耳廓:“不想让你妈马上遭更大的罪,就给我放聪明点!说!陆瑾传给你的,那位“仙”留下的东西,到底怎么练的?一个字都不许错!” 崩溃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衝垮了陆玲瓏的心理防线。“你们到底要我说什么啊?!!”她涕泪交流,声音嘶哑破裂,充满了无法理解的痛苦和冤屈,“我妈在我三岁就离婚带我离开了!三岁!我能记得什么?!我连你说的陆家”到底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好,好得很!”矮个子男人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不再看陆玲瓏,而是朝著高个子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命令,“老二!让她好好”想想!” “得嘞!”高个子兴奋地应和,眼中邪光闪烁,那只骯脏的手毫不迟疑地朝著陆母下身探去。 “不要!畜生!住手!放开她!!!”陆玲瓏目眥欲裂,感到心臟都要炸开,她疯狂地前扑,却被头皮传来的、几乎要將头髮连根拔起的巨力死死扯住,固定在原地。 矮个子男人甚至带著一种残忍的戏弄,用另一只手的拇指,粗暴地抹开糊住她右眼的半凝固血污,强行扳正她的脸,让她那双被泪水、血水模糊的眼睛,不得不清晰地、毫无遮挡地看向母亲的方向。 母女俩的视线,隔著几步之遥,在冰冷的月光和暴力的阴影中,再次交匯。 陆母的脸庞因痛苦和屈辱而扭曲,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但在看到女儿满脸血泪的惨状时,那双眼睛里汹涌的愤怒与绝望,瞬间被更深沉、更无边无际的悲痛与歉疚淹没。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气音,口型艰难地变化著:“玲————瓏————是妈————对不起你————” “妈—!!!” 陆玲瓏的哭声,不再是单纯的恐惧或疼痛,而是混合了心碎、绝望、以及对整个世界骤然崩塌的无助哀鸣,彻底破碎在呼啸而过的夜风里。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绝望如同黑洞般要將她意识彻底吞噬的剎那陆玲瓏的瞳孔,不受控制地,骤然收缩! 那一直隱隱约约、被她忽略的“异样感”,那空气中莫名的“压力”,月光下奇特的“质感”,在这一瞬间,仿佛找到了匯聚的焦点,骤然清晰! 清冷的、仿佛比平时更加澄澈的月光下,並非空无一物。在她正前方不远处的夜空中,赫然浮现出两道难以用言语精確描述的“存在”。 它们並非实体,更像是两处空间的“褶皱”或“涟漪”,由极其淡薄、却流转著微光的金色雾气勾勒出大致的轮廓,形成两条若隱若现、似有似无的“通道”。通道之內,景象与陆玲瓏所处的湖畔夜色截然不同,仿佛是从不同的时间与空间画卷上裁剪下来的片段,硬生生镶嵌进了此处的夜空。 其中一条“通道”內,立著一名男子。他穿著样式利落的民国短打褂子,短髮根根精神,眉峰如剑,眼眸似星,面容冷峻,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肃杀之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后隱约可见的、类似剑匣的长形物件。而他身后的背景,依稀能辨出是某座高大钟楼的顶部剪影,更远处晦暗的天幕中,竟有点点模糊的、 带著旧时代印记的老式战机轮廓悬浮,仿佛凝固在某个战火纷飞的黄昏。 另一侧,则是一位少女。她一身明显不属於这个时代的古典衣裙,正安然坐在一张散发著寧静气息的梳妆檯前。看年纪不过二八,容貌清丽,但眉眼间流转的气质却温婉沉静得如同古井深潭,与她外表的青春稚嫩形成奇异对比。她一双眸子澄澈明净,目光悠远,仿佛看透了时光长河的流淌,带著一种超然物外、洞悉一切的从容。 陆玲瓏彻底怔住了,忘记了哭泣,忘记了挣扎,甚至暂时忘记了剧痛和恐惧,只是呆呆地、难以置信地仰望著这突然降临在夜空中的、不可思议的“幻景”。 “你在看什么?”矮个子男人极其敏锐,立刻察觉到了她神態的剧变—一那不是恐惧或痛苦,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震惊。他猛地顺著陆玲瓏的视线望向她所凝视的夜空—— 除了那轮冷月,几缕薄云,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他眉头紧紧锁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更多的是被愚弄的怒火。 “你————你看不到?”陆玲瓏下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里充满了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惊愕。 对面,正要对陆母施暴的高个子闻言,也嚇了一跳,猛地扭头环顾四周,神经紧绷:“娘希匹!少他妈嚇唬人!哪有什么东西?!” “在我们面前,还敢耍这种装神弄鬼的小把戏?”矮个子男人心头那点疑惑瞬间被蓬勃的怒意取代。他认定了这是陆玲瓏绝望下的拙劣表演或精神错乱。耐心彻底耗尽,他揪著陆玲瓏头髮的手猛地向上狠狠一提,几乎要將她的颈椎拉断!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他低吼著,另一只手蓄满了令人胆寒的力量,眼看就要朝著陆玲瓏身上更致命的部位落下。 剧痛让陆玲瓏眼前再次发黑,濒临昏迷。而在她模糊的视线边缘,那两道金色的“通道”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通道內的两道身影,目光仿佛穿越了无形的屏障,落在了她的身上。 “真的!天上真的有人!两个,一男一女!”陆玲瓏不顾一切地指向那片虚空,声音因急切和恐惧而尖利,在夜风中显得执拗而破碎,近乎癲狂。 矮个子与高个子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初的惊疑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与瞭然—这丫头,要么是嚇疯了开始胡言乱语,要么就是试图用最低劣的障眼法拖延时间。无论哪种,都显得可笑又可怜。 “玲瓏!別怕!妈在这儿!”陆母听得心胆俱裂,嘶声力竭地喊道,试图唤回女儿的神智,同时用最恶毒的目光剜向那两个恶徒,“你们这些畜生————陆家————绝不会放过你们!” “妈!我没疯!那里真的有人!他们在说话!”陆玲瓏急得眼泪又涌了出来,混合著脸上的血污,更显悽惨。 “玲瓏————”陆母的声音哽咽了,只剩下无尽的心痛与无力。 夜风卷过湖面,带著湿冷的寒意,吹拂著三人。陆玲瓏披头散髮,满脸血污狼藉,却固执地仰著头,对著空荡荡的夜空急切地比划、诉说,仿佛那里真有什么看不见的听眾。这诡异莫名的一幕,饶是两个凶徒见多识广,心底也不由自主地窜起一股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寒意,仿佛有什么超出他们理解的东西,正在寂静中悄然发生。 “放弃吧,”空中,那民国装扮的男子终於开口,他的声音似乎能穿透某种屏障,清晰而平稳地传入陆玲瓏耳中,却並未在夜空中激起丝毫迴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旁的古装少女,更正道:“他们是看不见我们的。” “为什么?!你们到底是谁?!”陆玲瓏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既是询问,更像是在確认自己並未精神错乱。 “在下,三一门,周易。”男子平静地自报家门,隨即,他的目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转向身旁那位气质迥异的少女。说实话,他对这位少女的来歷也颇为好奇。 眼前这跨越时空的景象,无疑是“三真同月令”被成功触发的表徵。不久之前,这枚蕴含时空之妙的甲片突然凭空出现在他面前,旋即自行运转。当世之中,知晓乃至有能力炼製这“三真同月令”的,除了未来的自己,周易实在想不出第二人。这必然是来自时间下游的“自己”所布下的手段。 而此刻启动同月令令,成为时空锚点的人,他也並不陌生—正是位於现代时空的陆玲瓏。 三真同月令,本就是勾连过去、现在、未来三重时空的奇异法宝。如今由身处“现在”的陆玲瓏启动,那么他自己所处的烽火连天的民国年代,自然便是“过去”。而剩余那一道连接———— 这位衣饰古朴、气韵沉静得与周遭时代格格不入的少女,她所处的时空,竟是尚未到来的“未来”? 面对周易无声的探询目光,少女只是微微頷首,声音清浅淡然:“我不过是乡野小镇一寻常农家女,诸位唤我李氏女便好。偶然在山涧拾得一枚奇异甲片,把玩间,便忽然瞧见二位了。 ,她语气平和,仿佛在诉说一件日常琐事,目光隨即轻轻向下瞥去,那里,惨剧正在上演:“虽然此刻初见,但並非寒暄之时————二位,是否该先看看下方光景?” 下方,高个子男人已经狞笑著,开始对陆母上下其手,污言秽语夹杂著陆母压抑的悲鸣。 第64章 华北天塌 第64章 华北天塌 陆玲瓏如遭雷击,猛地將视线从空中收回,看向母亲的方向,无边的绝望瞬间转化为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癲狂祈求。她不顾一切地朝著空中那两道唯有她能见的虚影哭喊:“不管你们是谁一是神仙还是妖怪!求求你们!救救我妈妈!只要你们能救她,什么条件我都答应!要我做什么都行!我陆玲瓏这条命以后就是你们的!!!” 周易的自光顺著她的哭喊向下扫去,湖边的暴行清晰映入眼帘。然而,他的神色却並未因此有太多波动,只是平静地陈述道:“不过是两个不值一提的异人罢了。你既然能启动同月令,见到此刻的我,那么眼前这场劫数,便已经不能称之为劫数了。” 他所处的时代,在陆玲瓏此刻的数十年前。这意味著,只要此刻的“他”做出决定,未来的“他”便有足够漫长的时间去准备、去布局,將化解此劫的“因”,早早种在陆玲瓏今日遇劫之“地”。换言之,此刻陆玲瓏的身边,甚至她手边、她脚下的泥土里,极可能早已埋藏著来自“过去”的、等待被触发的“果”。 一切的关键,只在当下,只在他此刻的一念之间。 “我会在你身下的泥土之中,”周易的声音不疾不徐,“留下一道助你渡过此劫的手段。” “你未曾修行,无法力,不通术法。”他继续分析,如同布局者推演棋局,“那么,日后我便需改良符篆之道,创製一道能安然存续数十载、唯以你之鲜血方可激发、且威力足以瞬杀此二人的,,“大神通法符。” 他的话语,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的力量,將“未来”的布局,清晰地映射到“现在”:“此刻你已受伤,鲜血浸润泥土。会有一滴血,自泥层滴落,恰好落在那预先覆於土下的大神通法符之上————” 他缓缓吐出,字字清晰。 “其名为:三真·散王剑阵!” 陆玲瓏怔怔地听著。 这个自称为周易的男子,正用如此平静、如此確信无疑的口吻,描述著一件在逻辑上完全可能、但在现实中荒诞无比的事情一他將要在“过去”为自己埋下生机。可是,仅仅凭著这几句的对话,就能让早已埋好的、什么散王剑阵在此时此刻降临吗? 夜风拂过她染血黏腻的额发,带来刺骨的冰凉。 一股巨大的、令人晕眩的虚幻感紧紧攫住了她。或许,眼前这离奇的对话、 这空中唯有她能见的幻影,真的只是她在剧痛、恐惧和绝望压迫下,精神彻底崩溃前,脑內自行编织出的、最后一场荒唐的慰藉与幻觉? 然而,就在那跨越时空的指引话音落定的剎那异变骤生! 陆玲瓏脚下那片被自己鲜血浸透的冰冷泥地,毫无徵兆地,自最深处迸裂出一缕极致纯粹、极致刺目的金芒!那光芒初时仅如豆粒,却在破土的瞬间骤然膨胀,仿佛一颗微型的太阳被埋藏於此,於此刻挣脱了大地束缚! 光芒之盛,不仅照亮了陆玲瓏苍白染血的脸庞,更將整个湖畔惨白的月色都压了下去,將咫尺之遥的陆母、高矮两名凶徒惊骇的面容映照得纤毫毕现。四人,无论是濒临崩溃的少女、绝望的母亲,还是残忍的施暴者,在这一刻,都被这超乎理解、沛然莫御的金光震慑,动作与思维齐齐凝固,只能怔怔地、不由自主地望向那光源的核心— 一点纯粹到近乎燃烧的金色光粒,正从染血的泥土中缓缓升起,仿佛有无形的手在下方托举。它上升得不快,却带著一种古老而庄严的韵律。 那並非光粒。 隨著它完全脱离土壤的遮掩,其真实形態终於显露:那是一张符篆。 约莫巴掌大小,底色是沉鬱如乾涸血液的暗红,仿佛承载了无数岁月的重量。在这血底之上,流淌、鐫刻著繁复到令人目眩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並非死板的刻画,而是在自行缓缓流动、变化,蕴含著天地至理与无上杀伐之气。符篆的质地奇异,非纸非帛,更像是由最纯净的琥珀凝结而成,通体半透明,內里似乎封存著流动的光焰与微缩的星辰。它在月光与自身光芒的交映下,散发著温润如玉的光泽,却又透出一股斩灭一切、无坚不摧的凛冽寒意。 它静静悬浮,最终停滯在与陆玲瓏染血的视线完全平齐的高度,仿佛在等待,又似在审视。 剑。 在与这张琥珀血符目光相接的瞬间,陆玲瓏的脑海中,不,是整个意识深处,轰然炸开无穷无尽的幻象!那不是简单的光影,而是直接烙印在灵魂上的感知一无数柄巨大无匹、纯粹由煌煌金光凝聚而成的神剑,撕裂苍穹,自九霄云外轰然垂落!每一柄剑都带著裁决的意志,湮灭的气息,以及一种堂皇正大、却又冰冷无情到极致的威严!仿佛只要其中一柄的亿万分之一威能泄露,便足以將这湖畔、乃至这座城市化为齏粉! “不好!!!” 矮个子男人终究是刀头舔血、经验老辣的异人。虽然完全无法理解这符篆从何而来、是何原理,但那股骤然降临的、几乎让他灵魂冻结的死亡危机感,比任何理性思考都快了千百倍地在他灵觉中疯狂尖啸!没有半分犹豫,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甚至放弃了思考,右拳肌肉賁张,將全身的与蛮力压缩到极致,带起一阵恶风,狠辣无比地直掏陆玲瓏的后心要害!他的想法简单而直接:不管这鬼东西是什么,毁了这女孩,或许就能阻止! 与此同时,陆玲瓏虽同样对这突兀出现的符篆感到无边茫然,但在与它“对视”的瞬间,一种玄之又玄的联繫已然建立。那不是通过语言或意念,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血脉或灵魂层面的共鸣。她“知道”自己能“使用”它,仿佛这符篆本就是为她此刻的绝境而生,等待著她的一声令下,便能將脑海中那灭世般的剑影,化为真实的审判! 更奇异的是,她的视野仿佛被骤然抽离了身体,无限拔高!整个湖畔、別墅、树林、湖泊,都化为了脚下微缩的沙盘模型,所有的人物、方位、动静,都变得无比清晰,又无比渺小。这种超越常理的感知,带来了掌控全局的错觉一如此狭小的天地,如此脆弱的生灵。 就在这俯视的视角中,她看到了母亲一衣衫几乎被彻底撕裂,裸露的肌肤在夜风中战慄,脸上交织著泪痕、血污与无边的屈辱痛苦,却仍在用最后的气力挣扎、嘶喊———— 今晚积累的恐惧,对陌生世界袭来的茫然,此刻身受的伤痛与屈辱,以及母亲正在遭受的、即將降临的更大苦难————所有情绪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引爆,衝垮了最后一丝犹豫与理智的堤坝。 “都给我—去死!!!!!!” 她发出一声混合了所有绝望、愤怒与仇恨的嘶吼,將这滔天的情绪,尽数灌注向那悬浮的琥珀血符! 嗡!!! 符篆应声而动! 但它並非爆炸或燃烧,而是如同绽放的金色莲花,骤然化作一团仅拳头大小、却炽烈得让人无法直视的金色光球。光球內部並非混沌,仔细看去,如果有人能在此刻直视的话,会发现其中竟自成一方微缩的景象:无数柄微小却凝实无比、金煌煌的飞剑虚影,正按照某种蕴含大道至理的玄奥轨跡,以惊人的速度环绕中心飞旋、穿梭、交击,每一次轻微的碰撞,都激盪起更璀璨的光粒与令人心悸的锋鸣! 蓄势,只在剎那。 下一瞬— 以陆玲瓏为中心,平静被彻底撕碎! 光球猛然膨胀,並非简单的体积变大,而是向著上下四方、每一个可能的空间维度,进射出无穷无尽、凝练如实质的金色剑芒!那不是光,是高度浓缩的剑意与杀伐之气的具现化!每一道剑芒都是一柄微型的“散王剑”,它们並非杂乱无章地飞射,而是隱隱构成了一座森严、浩瀚、充满古老威严的立体剑阵!剑光密集如骤雨,迅疾如闪电,冷酷如法则,瞬间交织成一张毫无死角、绝对毁灭的死亡罗网。它的目標明確而纯粹:诛灭阵法范围內,一切对陆玲瓏怀有恶意的存在! 夜空,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原本清冷的月光黯然失色,整个湖畔被映照得如同白昼降临,却又比白昼多了千万倍的金色辉煌与肃杀之气。湖面不再是平滑的镜子,而是沸腾般倒映著万千道纵横交错的金色流光,仿佛一场盛大而残酷的、自湖底向天穹逆行的流星火雨,又似九天之上无情的神明,向著凡间掷下了裁决的雷霆之剑。 恰在此时,两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堪堪掠至湖畔区域的外围,正是接到警报紧急赶来的“哪都通”华北徐三,以及跟他一同前来的冯宝宝。 两人尚未来得及看清场中具体情况,甚至来不及隱藏身形,便同时抬头,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被难以置信的震撼之色填满— 他们目睹了此生难以忘怀的景象:一座辉煌、森严、仿佛自上古神话中走出的庞大剑阵,毫无预兆地在静謐的住宅区湖畔轰然展开,取代了夜空。那煌煌剑威,即使相隔一段距离,也让他们感到皮肤刺痛,灵魂战慄。 紧接著,他们的视野便被纯粹、霸道、充斥天地每一个角落的金色剑光彻底淹没。 太快了! 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无论是徐三试图操控念动力的念头,还是冯宝宝本能抽刀的动作,都凝固在起始阶段。那看似铺天盖地、应该有个席捲过程的剑芒,其实际速度却违背了常理认知,仿佛意念一动,剑已临身。 没有巨响,没有衝击。 甚至连一丝疼痛或危险的预感都未曾升起。 只有一剎那冰凉的、仿佛被最纯净的毁灭意念轻轻“拂过”的触感,瞬息穿透了他们的身体,仿佛他们和周围的空间,都只是这金色剑海中的一道虚影。 剑芒过处,了无痕跡,唯有那映照天地的辉煌与深入骨髓的森寒,铭刻在两人的感知深处。 “?!!!“ 此刻的徐三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华北的天塌了。 一人开篇,跪求月票打赏!!! 一人篇延续原著,以解密为主线,现代以陆玲瓏的视角,辅以民国周易的视角,前期可能会很谜语人。 这样写,一定会有人不喜欢吧,但没有办法,作者能力有限。 第65章 你*了个*李慕玄! 第65章 你*了个*李慕玄! 陆玲瓏双膝跪在泥地上,身体止不住地剧烈颤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全身的疼痛。 她茫然地抬起自己的双手,掌心向上,上面沾满了自己的血污和泥土的痕跡—一就是这双手,刚刚仿佛“引动”了那毁天灭地的金色剑雨?不,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喊了一声————可那力量,真实不虚。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身后一空空如也。不仅那个扼住她头髮、將她头往地上撞的矮个子男人不见了,连那个正在对母亲施暴的高个子,也一併消失了。 没有残肢,没有血跡,甚至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仿佛这两人从未在此存在过,被那煌煌剑光从最基础的存在层面彻底抹除,化为了齏粉。 陆母瘫坐在几步之外,原本凌乱的睡衣勉强被她用手拢住,遮住身体。她脸上泪痕未乾,混杂著尘土,但此刻那双眼睛却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瞪著陆玲瓏,瞳孔深处翻涌著极度复杂的情绪一劫后余生的恍、未能理解的巨大震撼,以及————一种近乎狂热的、被点燃的希冀。 就在这时,空中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淡金色通道內,民国装扮的周易再次开□,他的声音温和,清晰地在陆玲瓏耳边响起:“今日之事,莫要向他人提及我与李姑娘的存在。否则於你现世,恐招致莫测之祸。” 他的话音落下,那两道连通不同时空的金色雾气通道,如同被风吹散的晨雾,迅速变淡、消散。通道中的两道身影也隨之隱去。 唯有那枚曾悬於符篆光芒核心、连接著通道的奇异甲片——“三真同月令”,光华內敛,从半空中缓缓飘落,朝著陆玲瓏的掌心坠下。 陆玲瓏下意识地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接住这枚似乎改变了一切的源头之物。 然而,一只更快、更突兀的手从旁边斜刺里伸出,五指一拢,轻巧而精准地將那枚即將落地的甲片捞在了手里。 “?这个是什么东东?”一个带著浓重四川口音、语气却平板无奇的女声响起。 陆玲瓏猛地一惊,这才骇然发现,自己身侧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 来人是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少女,顶著一头似乎很久没认真打理过、略显杂乱披散的黑长直发。 她穿著一身略显宽大、款式老旧的灰色制服,有点像某种工厂或公司的统一著装。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那张脸一五官清秀,却面无表情,眼神直勾勾的,空洞中带著一种天然的呆滯,肩膀微微佝著,整个人透著一股子与周遭紧张氛围格格不入的邋遢与————茫然。 她正低著头,好奇地翻看著手里那枚古朴的甲片。 “宝宝!住手!別乱动东西!”另一个略显急促的男声传来。 只见一个戴著眼镜、西装有些凌乱、看起来文质彬彬却气喘吁吁的年轻男人快步跑了过来。 他脸上惊魂未定,额角见汗,显然刚刚经歷了一番疾驰。他看向冯宝宝手中的甲片,又警惕地扫视著周围尤其是陆玲瓏母女,眼神充满了敬畏与不安。 刚刚那通天彻地的金色剑阵,早已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他甚至想不出,能施展此等手段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前辈高人!冯宝宝这么冒失地拿走对方的东西,万一惹恼了那位高人———— “没事儿。”冯宝宝直起腰,依旧那副呆愣的表情,她转头四下看了看,眼神扫过空旷的湖畔、惊魂未定的母女,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晚饭吃什么,“那个放剑阵的,好像已经走了。这儿现在,就剩她们俩了。” “等等!那东西————还给我!”陆玲瓏回过神来,焦急地伸手想去抢夺冯宝宝手里的同月令。那是周易留给她的,是她和那段不可思议对话、和那场拯救唯一的联繫与证明! 冯宝宝反应却快得很,手往上一举,轻鬆避开了陆玲瓏无力的抓握。陆玲瓏本就虚弱不堪,这一下用力过猛,眼前一黑,双腿发软,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 “玲瓏!”陆母惊呼一声,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蹌著扑到陆玲瓏身边,將她紧紧搂在怀里。她的手臂在颤抖,但抱著女儿的力量却大得惊人。她低头看著陆玲瓏苍白染血的脸,眼神里的狂热再也掩饰不住,声音激动得变了调:“玲瓏!我的女儿!你告诉妈妈,刚刚————刚刚那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做到的?是不是————是不是那位仙”?!是不是他留下的手段?!他回应你了对不对?!” 她的追问又快又急,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掐得陆玲瓏有些疼。 “妈————?”陆玲瓏被母亲从未展现过的、近乎癲狂的激动模样嚇到了,一时忘了身上的疼痛,呆呆地看著她。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的决定没错!”陆母仿佛陷入了自己的逻辑,眼神发亮,语速飞快地自言自语起来,“不让你接触异人的修行是对的!那些都是旁门左道,只会污了你的灵性!那位的法门是何等尊贵!唯我独尊!若你早早学了別的,此生恐怕就与这无上正道无缘了!” 她越说越激动,甚至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愤慨:“三真法门!哼,空守著仙缘数十载,门下却无一人能得授真传!玲瓏,你不一样,你一直是乾净的,纯粹的————你太爷爷偏心,不收你入门,收了陆琳,偏偏你最爭气!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射向拿著甲片、一脸状况外的冯宝宝,以及她身后一脸紧张的徐三。 陆母挺直了脊背,儘管衣衫不整,头髮散乱,脸上还掛著泪痕,此刻却摆出了一副异常高傲、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姿態,声音也抬高了:“你!你是公司哪都通的人吧?看你这身打扮!”她抬手指著冯宝宝手里的甲片,语气斩钉截铁,“我告诉你,这东西,是我女儿玲瓏的!是那位仙”亲自留给她护身传道的宝物!不是你们能碰的!赶紧把它还回来!” 她顿了顿,下巴微扬,眼中闪过一丝混合著后怕与虚张声势的狠色,威胁道:“否则————哼哼,惹恼了那位存在,一剑劈下来,你们公司担待得起吗?到时候场面可就不好看了!” 冯宝宝被她这一连串激动的话语说得有点懵,眨了眨那双空洞的大眼睛,缓缓转过头,看向一脸头痛、拼命朝她使眼色的徐三。 然后,她抬起空著的右手,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情绪激昂的陆母,用她那標誌性的平板语调,带著点疑惑,认真地问徐三:“徐三,这女的————是不是这儿出问题咯?” 徐三的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跳。 三真法门到底有没有“仙”,他不敢断言,但这些年混跡异人圈,无论是从一些行踪飘渺的前辈高人口中偶然听闻的只言片语,还是公司內部对一些特定档案的讳莫如深,都指向这个门派的非同寻常。 如果此事真牵扯到三真法门內的一些高人,那还真是麻烦了。 就在这个微妙的当口,徐三口袋里刺耳的手机铃声猝然响起,打破了湖畔诡异的寂静。 这个时候,谁会来电话? 徐三心头一紧,掏出一看,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呼吸都停滯了一瞬赵方旭。 哪都通公司的董事长,真正意义上执掌h国异人界官方秩序的巨头。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接通,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恭敬:“赵董?” 电话那头传来赵方旭一贯平稳,但此刻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严肃与急迫的声音,语速快而清晰,没有半点寒暄:“徐三,听好。你现在所在位置的人和东西,给我看住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带走!告诉冯宝宝,不用再藏著掖著了,如果遇到阻碍,我授权她————全力出手!全部打死!华北区所有能动的人已经在往你那边赶,全力接应你!”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加重,带著不容置疑的铁令意味:“人和东西,丟了一个,我拿你是问!听明白了没有?!” “是!!!保证完成任务!”徐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挺直身体,对著电话立正回应,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赵董亲自下令,甚至不惜动用华北区全部力量,还要宝宝“全力出手”———— 这已经不是“麻烦大了”能形容的,简直是捅了马蜂窝! 这边赵方旭的电话刚掛断,还没等徐三喘口气,另一个电话又无缝衔接地打了进来,来电显示—一老爹徐翔。 徐三心头更沉,连忙接通,只听父亲徐翔的声音比他更加焦急,甚至带著一丝罕见的严厉:“混小子!你现在在哪?具体位置!” “我在河朔区,xx湖畔別墅区,具体门牌是————”徐三飞快报出地址。 “待在原地!一步也別动!我马上到!”徐翔的声音混杂著车辆疾驰的风噪和引擎轰鸣,“让宝宝机灵点!情况不对,別管什么任务,带著你先跑!保命要紧!” “可是————赵董刚才命令————”徐三试图解释。 “赵方旭他算个屁!”徐翔在电话那头几乎是吼了出来,背景音里还能隱约听到他在骂开车的徐四,“真等三真门里的那位过来了,他赵方旭也得门外跪著!听著,儿子,这里面的水太深了,深不见底!不是我们徐家,甚至不是公司能隨便搅和的!先保住小命,等我到!” 电话被乾脆利落地掛断,只剩下一串忙音。 徐三握著手机,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赵董的严令如山,老爹的警告如刀,两股截然不同的压力让他头皮发麻。 “狗娃子的电话?”冯宝宝不知何时凑近了些,她似乎对徐三父子的对话內容不甚在意,只是歪著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了看惊魂未定又强作镇定的陆母,又看了看脸色惨白的陆玲瓏,然后用她那特有的、平铺直敘的语调问道,“看来你们真的很麻烦噻?后台硬得很哦?” “哼!”陆母虽然没听清全部,但冯宝宝的话和徐三接电话时骤变的脸色,让她腰杆似乎又硬气了几分,儘管內心同样惶恐不安,面上却依旧仰著头,色厉內荏道,“知道就好!你根本不明白玲瓏现在代表的意义!那是————” “妈————我————我有点难受,头晕————”陆玲瓏虚弱地打断了她,她的脸苍白如纸,额头的伤口虽然不再大量流血,但失血和剧烈的精神衝击带来的虚弱感正一阵阵袭来,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胃里也翻腾得厉害。 陆母这才猛地惊醒,看到女儿痛苦的模样,心疼瞬间压过了一切。 “玲瓏!不怕,妈在这儿,妈带你回家,给你处理伤口!”她连忙俯身,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几乎站不稳的陆玲瓏,也顾不上理会徐三和冯宝宝,步履有些踉蹌地朝著不远处自家別墅的门走去。 徐三和冯宝宝对视一眼,没有阻拦,而是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他们的任务是“看住人和东西”,自然不能让人离开视线。 回到別墅客厅,陆母將陆玲瓏轻轻安置在柔软的沙发上,让她躺好,然后便像没头苍蝇一样开始在客厅里翻箱倒柜,寻找家用医药箱,嘴里还不停念叨著“纱布呢————消毒水放哪儿了————” 徐三和冯宝宝则守在客厅门口附近,既保持著一定距离不至於刺激到对方,又能確保隨时掌控情况。徐三的目光再次落到冯宝宝手中把玩的那枚古朴甲片上,他朝冯宝宝伸出手:“宝宝,给我看看。” 冯宝宝没什么犹豫,隨手將甲片拋给他。徐三小心接过,入手微凉,触感像是某种年代久远的骨甲或龟甲的一部分,质地坚硬。 他翻来覆去仔细查看,上面的纹路古朴神秘,三个勾玉环绕中心的图案———— 他確实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看过,但一时之间实在想不起具体出处。 更重要的是,此刻这甲片黯淡无光,纹路內也感受不到任何“”的流动或特殊波动,就像一件製作精良、有些年头的古物仿品。 反覆检查无果,徐三谨慎地將甲片递还给冯宝宝。这东西可是赵董点名要的,还是让宝宝拿著更稳妥些。 “能把东西还给我了吗?”沙发上,稍微缓过一口气的陆玲瓏睁开眼,声音依旧虚弱,但目光却紧紧盯著冯宝宝手里的甲片。 徐三上前半步,態度儘量放得温和,但语气却带著不容商量的官方立场:“抱歉,陆小姐。这件物品牵涉到刚才发生的————特殊事件,性质未明,可能非常重要。我无权擅自决定它的归属。不过请你相信,我们来自哪都通”,是国家设立的、专门管理异人相关事务、维护社会稳定的机构。这件物品的最终处置,需要等待上级部门的调查和决定。在此期间,我们会负责保护你们的安全“” o 冯宝宝又开始用指尖轻轻拋接著那枚甲片,眼睛看著陆玲瓏,忽然问道: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噻?” 陆玲瓏抿了抿苍白的嘴唇,犹豫了一下。 从小接受的教育和对国家机构的天然信任,让她在面对徐三这番官方说辞时,潜意识里少了几分对陌生人的戒备。 她看了看焦急寻找医药箱的母亲,又看了看眼前这两个乎並无加害之意的公司员工,低声回答:“它————它叫三真同月令。” “三真同月令?”冯宝宝重复了一遍,手指停止了拋接,將甲片捏在眼前仔细看了看,歪著头,语气里带著纯粹的好奇,“这东西有啥子用?看起来像是————信物?摆设?” 陆玲瓏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似乎牵扯到了额头的伤口,眉头微蹙:“抱歉,我不能说。” “是有人不让你说吗?”冯宝宝追问,她的问题总是这么直接,不带任何迂迴。 陆玲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依旧闭口不言,但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 “哦,看来是这样。”冯宝宝点点头,仿佛確认了什么,然后又继续问,逻辑简单而直接,“那个人是谁?是刚刚那个————放剑阵的人吗?” “不要问了,”陆玲瓏的声音带著疲惫,重新睁开眼睛,看向冯宝宝,“我是不会说的。” 冯宝宝眨了眨眼,没再继续追问,只是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甲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客厅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陆母在楼上翻找东西的窸窣声,以及窗外隱约传来的、似乎比平常密集了些的细微风声。 徐三则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站位,目光锐利地扫过门窗,神经依旧紧绷。 就在陆母终於从储物间翻出那个白色急救箱,抱著它急匆匆走向沙发上的女儿时,异变突生。 一直安静站在客厅边缘、看似心不在焉把玩著甲片的冯宝宝,毫无预兆地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几乎拉出残影,瞬移般一步便切入了陆母行进的路线。左手如电探出,在陆母颈侧某个位置看似隨意地一按—— 陆母甚至连惊愕的表情都来不及完全展露,眼神瞬间涣散,身体一软,手中的医疗箱“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 冯宝宝另一只手已顺势扶住她软倒的身躯,动作流畅地將她轻轻放倒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让她以一个相对舒適的姿势躺好,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发生在呼吸之间。 “妈?!!”陆玲瓏的惊呼几乎破音,她不顾头晕和虚弱,猛地从长沙发上撑起上半身,眼中瞬间充满惊恐与愤怒,瞪向冯宝宝和徐三,“你们干什么?! 你们不是国家部门的人吗?!为什么要伤害我妈?!” “冷静!陆小姐,请冷静!”徐三立刻上前一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语气儘量放得平稳和缓,“我们没有恶意,更不会伤害她。这只是让她暂时休息一下,避免————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和衝突。她很快就会醒来,不会有任何后遗症,我保证。” 冯宝宝已经鬆开了扶著陆母的手,仿佛刚才只是隨手摆正了一个歪倒的瓶子。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医疗箱,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走到陆玲瓏身边,很自然地打开箱子,开始在里面翻找消毒药水和纱布,动作熟练得让人意外。 陆玲瓏惊疑不定地看著他们,见冯宝宝確实只是在准备处理她额头的伤口,而母亲躺在对面沙发上呼吸平稳,面色如常,只是睡著了的样子,紧绷的神经才略微鬆弛了一些,但眼中的警惕並未完全散去。 她缓缓靠回沙发背,任由冯宝宝用沾了消毒液的棉签小心擦拭她额角的伤口,冰凉的触感让她轻轻吸了口气。 “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她低声问,目光看向似乎比较好沟通的徐三。 徐三嘆了口气,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屏幕,调出一个聊天界面,向陆玲瓏展示了一下。 界面上是一个备註为“二壮”的人发来的几条简短消息: 【三儿,目標母亲的手机有拨號尝试,目標號码已標记陆云。指令要求隔离该通讯路径,已执行。持续监控中。】 【网络舆情管控完成。现场目击者已由后续抵达外围人员配合实施。痕跡清扫进行中。】 他收回手机,语气带著几分复杂:“你母亲刚才找医疗箱的时候,其实一直在尝试用手机联繫你父亲。她可能想通过你父亲,儘快联繫到一些人,比如说你太爷爷陆瑾。” 他稍微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高二壮,我们的同事,一位————很特殊的临时工。她在上级命令下,接管並暂时屏蔽了你们母女手机的对外通讯功能。所以,你母亲打不出去电话。” “为什么?”陆玲瓏更加困惑,伤口传来的刺痛让她眉头紧皱,但心里的疑团更大,“为什么不能让我父亲知道?为什么不能让我————太爷爷那边知道?这不是好事吗?有人来帮忙————” “这其中的缘由,牵涉到很多高层面的考量和一些————歷史遗留的复杂关係。”徐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坦诚的无奈,“具体的,我也不是非常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陆小姐,你和你今天引发的————嗯,事件,非常重要。重要到连我们公司的赵方旭董事长都亲自下达了最高的指令,要求我们必须確保你和这件物品的安全,並等待进一步的安排。” 他看了一眼正在认真给陆玲瓏贴纱布的冯宝宝,继续道:“所以,在得到明確的指示之前,我们不能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请你理解,也请你相信,至少在现阶段,留在这里,由我们暂时看护,对你和你的母亲来说,可能是最安全的选择。” 陆玲瓏沉默地听著,冯宝宝包扎的动作意外的轻柔,但她能感觉到徐三话语背后的凝重。 父亲、太爷爷、三真法门、公司高层————这些原本离她生活无比遥远的名词和关係,此刻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將她紧紧裹挟其中。而她,甚至连这张网到底有多大、有多复杂都看不清楚。 她看了一眼对面沙发上沉睡的母亲,又看了一眼徐三严肃的脸,最后目光落在冯宝宝手中那枚暂时被放在茶几上的古朴甲片—一三真同月令。 “我————我明白了。”她最终低声说道,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额头的伤口处理好了,但心里那团乱麻,却才刚刚开始缠绕。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但这栋湖畔別墅透出的灯光,却固执地亮著,像黑暗海面上孤零零的灯塔,无可避免地吸引著更多或明或暗的视线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 空气中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凝滯感,连湖面偶尔的水波声响都似乎被刻意压低了。 不知具体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 由远及近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湖畔的寂静,车灯的光柱一道道刺破夜幕。 不是普通的民用车辆,而是印有哪都通標誌的黑色商务车、特种车辆,它们有序地驶入小区,封锁了相关路口。不仅如此,外围隱约传来了更加沉重整齐的脚步声和金属摩擦的轻响—一那是身著制式装备、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迅速布控的声音。远处几栋视野最佳的高楼天台,在夜视仪中能看到反光点的频繁移动,那是狙击点位在建立。 这已远超普通异人事件处理的规格。 最先穿过层层警戒线踏入別墅的,是华北地区哪都通的真正负责人,徐翔。 他年过半百,面容坚毅,风尘僕僕,眼中带著挥之不去的凝重与一丝疲惫。 进门后,他的自光首先锁定在冯宝宝身上,上下快速扫视一遍,確认她安然无恙,这才几不可闻地鬆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些。 “狗娃子,你来了噻。”冯宝宝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打招呼,手里还捏著那枚甲片。 徐翔点了点头,没多说话,目光隨即转向客厅內的其他人。紧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是徐四,徐三的弟弟,同样穿著哪都通的制服,但领口隨意敞著,嘴里叼著根没点燃的烟,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眼神扫过全场。 “三儿,”徐四用肩膀撞了一下旁边脸色严肃的徐三,带著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你真该去外面瞧瞧,好傢伙,这阵仗————整个河朔区的相关力量怕是都动起来了,封锁线拉出去几公里。这里面到底藏著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疙瘩?” 徐三努努嘴,示意沙发上脸色苍白、额头贴著纱布的陆玲瓏。 徐四自己走到陆玲瓏对面的单人沙发,一屁股坐下,吊几郎当,回忆著赶来时快速瀏览的资料:“陆家老三早年离异的女儿,陆玲瓏,资料显示从未有过修行记录,就是个普通高中生————嘖,值得这么大动干戈?难不成是研究出了什么了不得的技术?” 他眼睛转了转,看向陆玲瓏,半真半假地试探,“小姑娘,悄悄告诉四哥,你到底搞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滚滚滚!一边儿去!正事要紧,別在这儿瞎打听!”徐四没好气地走上前,直接把他嘴里那根烟抽出来,在手心里拧了,动作熟练得很。 “爸,现在怎么办?”徐四转向徐翔,收敛了玩笑神色。 徐翔从进门起,除了確认冯宝宝安全,只深深看了陆玲瓏一眼,但什么也没问。他兀自走到客厅窗边,背对著眾人,仿佛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等待什么,只有手中那部老式手机被他握得紧紧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客厅里的气氛沉默而压抑。直到徐翔手中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震动了一下。他立刻睁开眼,点开信息。屏幕上只有简短的三个字,没有署名: 【我到了。】 徐翔眼神一凛,迅速回復了一个字,然后转身,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走。” 徐翔领头。 別墅外,景象更是惊人。警灯无声闪烁,开闢出专用通道,武装人员神情肃穆,组成严密的护卫阵型。陆玲瓏被小心但迅速地护送上了一辆经过特殊改装的黑色商务车中间位置。冯宝宝紧跟著坐了进来,就挨在她旁边。徐翔坐了副驾驶,徐三徐四上了前后护卫车辆。 车队缓缓启动,在前后警车开道、两侧武装车辆压阵的庞大阵容中,驶离了这片已然不再寧静的湖畔住宅区,朝著城市某个方向疾驰而去。 车內气氛依旧沉闷。陆玲瓏靠在舒適的真皮座椅上,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 被临时管制而空荡的街道,忍不住小声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去公司。”坐在她旁边的冯宝宝头也不抬地回答,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短刀,正用指尖轻轻擦拭著刀刃,动作隨意得像在玩一件普通玩具。 那锋利的刃口在车內昏暗的光线下偶尔反射出冷光,看得陆玲瓏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往另一边缩了缩,离冯宝宝更远了些。 短短几个小时的接触,她已经深刻体会到,身边这位看起来呆愣邋遢的少女,思维和行为模式完全异於常人,难以用常理揣度,甚至让她觉得————对方脑子可能真的有点问题,不仅言辞跳脱,行为也时常透著一股令人不安的“非常规”。 疲惫、伤痛、紧张、还有这接连不断的衝击,让陆玲瓏的精力早已透支。在车辆平稳的行驶和车內压抑的寂静中,她终究抵挡不住沉沉的困意,眼皮开始打架,意识逐渐模糊,陷入了半昏半睡的状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小憩片刻,一阵轻微的晃动和车门解锁的“咔噠” 声將她惊醒。 “到了。”是徐翔的声音,简短有力。 商务车的电动侧滑门无声地向一旁开启,外面是明亮但不刺眼的光线。陆玲瓏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適应了一下光线,向外看去。 一个身材略显发福、穿著洁白挺括衬衫、打著深色领带的领导正站在车门外。他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戴著一副精致的圆框眼镜,脸上带著和煦的笑容,正静静地注视著车內的陆玲瓏。 “是玲瓏吧,”赵方旭的声音放得很轻,带著一种长辈般的温和,主动伸出手,“一路辛苦了。我是赵方旭,哪都通公司的负责人。我代表公司,欢迎你来到这儿。” “啊?——您好。”陆玲瓏有些侷促地伸出手,轻轻握了握那只温暖厚实的手掌。 对方的態度让她有些受宠若惊,心里那点模糊的预感似乎被证实了一一自己,或者更准確地说,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似乎真的很“重要”,重要到能让这样一位看起来位高权重的人物,亲自在深夜等候,並如此客气地迎接。 在赵方旭、徐翔以及几位核心人员的陪同下,陆玲瓏穿过安静而戒备森严的走廊,被引入了徐翔在华北分部的那间宽却布置简朴的办公室。 房门关上,將徐三、冯宝宝等其他人隔绝在外,室內只剩下她、赵方旭和一直沉默寡言的徐翔。 在这里,赵方旭用儘可能平实清晰的语言,为陆玲瓏揭开了世界另一面的帷幕。她得知了“异人”的存在,了解到那股被称为“炁”的、潜藏在部分人体內的特殊能量,以及由此衍生出的种种不可思议的“异术”。 她也终於对自己出身的“陆家”有了初步概念—一异人界传承悠久、举足轻重的四大家族之一。 而所谓三真法门,乃是异人界的一个门派。虽然比不上龙虎全真武当少林这样门人遍天下的大派,但也算是小有名气。 至於“哪都通”,他明確告知,这就是国家设立的、专门管理和约束异人群体、维护两界平衡的官方机构。 信息量巨大,衝击著陆玲瓏本就混乱的认知。 “怎么样,玲瓏。”介绍完基本情况,赵方旭话锋一转,脸上带著鼓励的笑容,语气如同一位关心后辈的长者,“有没有兴趣加入哪都通?我们这里很需要像你这样有潜力、背景清白的年轻人。待遇和发展前景,都相当不错哦。” 陆玲瓏却愣住了,下意识地摇头:“可————可我不是异人啊。我从来没修行过,什么炁啊术啊,我都不懂————” 赵方旭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仿佛才想起这茬,隨即不著痕跡地將话题引向核心:“哦?是吗?那————不久之前在湖边,那个动静不小的———— 剑阵,又是怎么回事?” 陆玲瓏家附近的监控在事发前就已被破坏,赵方旭並未亲眼看到剑阵发动的具体过程,但对於那剑阵,有人並不陌生,甚至在很多年前亲眼见过,牵扯到一位,公司乃至整个h国都讳莫如深的存在。 陆玲瓏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坦然道:“那不是我的手段。” 赵方旭眼神微微一凝,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追问道:“那可否告诉我,当时真正施展那个剑阵的,是谁?” 陆玲瓏又顿了顿,恍若在考虑,最后道:“施展剑阵的,是我。” 赵方旭这回是真的愣住了,脸上那和煦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旁边从进门就仿佛隱形人一样闭目养神的徐翔。 徐翔这时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陆玲瓏脸上,声音低沉而清晰:“你的意思是,当时剑阵是以你为中心、借你之手发动,但那力量並非源於你自身,是另有其人,通过某种方式,將力量暂时赋予”或引导”给了你,让你得以使用?” “对对对!这位大叔说得太对了!”陆玲瓏连忙点头,像是找到了能准確理解她处境的人,语气都轻快了些,“我就是个普通高中生,哪来那么大本事?我自己都嚇坏了!” “那么,那个借”力量给你的人,是谁?”赵方旭立刻接上,目光紧紧锁定陆玲瓏。 陆玲瓏脸上的表情收敛了,她缓缓摇了摇头,带著一种混合了歉意和坚决的神色:“抱歉,这个————他特意嘱咐过我,不能告诉任何人。” “额————”赵方旭脸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他试图拿出官方的身份和温和的態度来劝说,“玲瓏,你看,我是哪都通的负责人,代表的是官方,我们有责任了解情况,也是为了保护你————” 不等他说完,陆玲瓏已经坚定地再次摇头,甚至带上了点孩子气的执拗:“不行不行,真的不行。我答应过他了,不能说就是不能说。做人要讲信用。” 赵方旭一时语塞,办公室內的气氛有些微妙地僵持。 一直旁观的徐翔,这时又开口了,问题角度刁钻却实际:“既然身份不能说,那————性別呢?这个总可以透露吧?不算违背承诺。” 陆玲瓏眨了眨眼,思考了一下,觉得这个似乎————不算直接泄露身份?她犹豫著,小声说:“————男。” 徐翔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赵方旭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恢復了那副沉稳负责的模样,只是眼神深处依旧复杂。“玲瓏,我明白了。基於目前的情况,你现在————处境可能有些特殊,也伴隨著一定的风险。我建议,接下来一段时间,你先留在公司安排的住处,儘量不要隨意外出,我们会確保你的安全。” “啊?可我明天还要参加高考!”陆玲瓏急了,对她而言,那仍然是头等大事。 赵方旭闻言,大手一挥:“高考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你想上哪所大学?告诉我,我让他们直接给你发录取通知书。” 陆玲瓏將信將疑,但对方的气势让她不由说了出来:“清————清华也行?” “可以。明天,最迟后天,清华招生办的人会联繫你。”赵方旭的语气平淡,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今晚你也累坏了,先好好休息。你母亲那边,稍后我会亲自和她沟通,解释情况,让她安心。” “好————好吧。”陆玲瓏懵懵懂懂地站起身,在赵方旭示意下,晕晕乎乎地走出了办公室。信息量太大,承诺太惊人,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塞进了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 门外,徐三和冯宝宝果然还等在那里。 “陆玲瓏,接下来几天,你先跟宝宝住在一起,她会负责你的日常和安全。 “徐三交代道,语气公事公办。 办公室內,房门重新关上。 赵方旭脸上的和煦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思与凝重。他坐回椅子上,看向对面依旧没什么表情的徐翔。 “老徐,你觉得————她说的,有几分真,几分假?或者说,有多少隱瞒?” 徐翔端起已经冷掉的茶,抿了一口,缓缓道:“她没必要全骗我们,至少关於力量非她所有”这一点,很可能是真的。这女娃子不笨,甚至可以说有点小聪明。她本可以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或者推说巧合,但她偏偏主动点出答应某人不能说”,这摆明了是在告诉我们一她背后站著人,而且那人不想露. 面。她在借那人的势,让我们投鼠忌器,掂量著办事。” 他放下茶杯,目光悠远,带著点感慨:“当年那只闹天宫的猴子,要是有她这一半审时度势、借力打力的心眼,何至於后来被压在山下五百年,弄出那么多风波。” 赵方旭沉默地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带著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低声开口:“说实话,关於那位”————这些年圈里把他传得神乎其神,近乎神话。但包括我在內,公司里真正够格接触到核心档案的人,其实————谁都没亲眼见过他。所有的认知,都来自几十年前零星的记录、口耳相传的軼事,也不知是真是假。” “呵,你们也配?” 一声清晰的、充满不屑的嗤笑,突然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赵方旭脸色一沉,脸颊的肌肉微微抽动,显出一条隱隱的青筋。 说话之人,自然不是徐翔。 而是他口袋里的正在通讯中的手机。 “李慕玄,別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赵方旭咬牙道。 “你奈我何?”李慕玄对赵方旭的警告毫不在意,反而传来一声意味更深长的冷哼。 “赵方旭,同样的话,我一样转给你,別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办公室內,突然安静了下来。 隨后,笔筒被重重摔在地上,狂风暴雨降临。 “你*了个*李慕玄!” “赵方旭,我*你大爷!” 徐翔默默將通讯掛断,点了一根烟抽上。 他的这位便宜师傅,虽然时常不著调,但这会还真没说错。 关於那位,確实不是他们能指手画脚的。 赵方旭急了。 或者说,今天的事情,让华中有人坐不住了。 求月票打赏! 这一章有点无聊,一会再发一章。 十二点以后。 > 第66章 狂徒! 第66章 狂徒! 近些年,公司在有些人的指示下,对於三真法门的態度是打压的。甚至摆在明面上。 最直观的体现,便是十佬席位的归属。所谓十佬,便是十位站在异人界顶端的大佬的並称。 而作为近代有明確记载、出现过“飞升者”的显赫法脉,三真法门在代表异人界最高权力与地位的十佬会中,竟然无一席之地。 这其中的微妙,圈內明眼人都能品出几分不寻常。 而江湖上早有传闻,说这一切都源於数十年前一桩旧事: 当时有位极尊贵的大人物,曾亲自向三真法门討要飞仙之法,却遭到了拒绝。 此事在当年闹得沸沸扬扬风风雨雨。 后来,三真法门的前代门主亲自出面澄清,声称这只是以讹传讹的无稽之谈,当不得真。 华北,哪都通分公司。 深夜的办公大楼灯火通明,警戒级別提到最高。一辆掛著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毫无预兆地驶入大院,车门打开,率先迈出的是一双踩著黑色高跟鞋、线条利落的脚。 ..... 华中大区的负责人,任菲,竟在此时不请自来。 她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套裙,长发在脑后綰成一丝不苟的髮髻,面容姣好却神色冷峻,眼神锐利如刀,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呦!菲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特意在楼下大厅附近蹲守的徐四,连忙堆起笑容迎了上去,语气热络里透著小心,“这大晚上的,怎么有空蒞临我们这旮旯地指导工作?” “徐四,”任菲脚步不停,声音清冷,直奔主题,“正好,省得我找人。我要见陆玲瓏,现在。” 她身后,如同影子般跟著两人。一个是面容普通、气质沉凝的汉子,正是华中大区的临时工“黑管”,另一个则是体型魁梧、双臂肌肉虬结賁张,將西装袖子撑得紧绷,一看便是修炼横练硬功的高手。 “这————”徐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心里叫苦,面上却迅速调整,露出为难的神色,“菲姐,您看这都几点了?那小姑娘今天受了惊嚇,身上还有伤,早就睡下了。要不这样,明天!明天一早,我亲自带她到您下榻的地方,您想问什么问个够,成不?” “哼,”任菲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眼神扫过徐四,“跟我来这套?” 话音未落,她已不再废话,径直向前走去。 徐四下意识地想侧身阻拦,那魁梧汉子却只是看似隨意地抬起手臂,手掌在他肩头一按一推动作幅度不大,力道却沉实巧妙,带著一股不容抗拒的柔劲。 徐四只觉得肩头一麻,脚下不由自主地跟蹌退开两步,让出了通路。 任菲看也没看他,带著身后两人,径直朝著电梯厅方向走去,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迴响,清脆而富有压迫感。 “哎!菲姐!您別急啊!”徐四稳住身形,连忙掏出手机,一边快步跟上,一边急急地给楼上的徐翔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徐四压低声音快速匯报:“爸!任菲来了!直奔陆玲瓏去了!拦不住!” 电话那头,徐翔的声音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淡漠:“知道了。” 然后就掛了电话。 徐四听著手机里的忙音,一头雾水,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他知道任菲的背景和作风,这要是跟守著陆玲瓏的冯宝宝对上————那场面简直不敢想! 他连忙收起手机,小跑著追上任菲,脸上赔著笑,心里却打定主意,无论如何得跟在旁边,儘量缓和局面,这位姑奶奶,他们华北分部可真惹不起。 楼上,徐翔的办公室內。 徐翔放下手机,对坐在对面的赵方旭说道:“任菲到了,已经上来了。” 赵方旭闻言,眉头立刻蹙紧,手指揉了揉太阳穴,显得有些头疼:“这丫头————消息倒是灵通,动作也快。我不好直接出面跟她衝突,老徐,你下去处理一下。原则就一个,人可以见,话可以问,但人绝对不能让她带走!注意分寸,別让她闹得太过分。” 徐翔却显得异常淡定,甚至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放心,有人比我们更急,轮不到我们冲在前面。” 赵方旭先是一愣,隨即恍然,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鄙夷和无奈的古怪表情:“李慕玄?这老不要脸的————还真把自己当成三真法门的护法金刚了?什么事都要插一脚。” 徐翔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却带著某种坚持:“我师傅当年,毕竟是得了那位亲手指点,实实在在传承了一脉法统的。自成一脉,守护相关,有何不可?” “呸!”赵方旭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口,显然对这套说法不以为然,“你们想得倒美! 这几十年了,你看人家正眼瞧过你们这一脉吗?搭理过你们吗?要我说,人家没出手把你们这些打著旗號的都给灭了,把传承收回去,你们就该偷著乐了!” 徐翔並不动怒,只是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不懂。那位的意思————即便是祖师,恐怕也不会轻易违逆。我师傅他只是性子执拗,认死理。但既然当年已被授予传承,我们这一脉的身份,便无需他人承认,更无须向谁证明。” “行行行,你徐翔牛逼,你们这一脉都牛逼!”赵方旭没好气地挥挥手,像是要驱散某种令他烦躁的气息,“妈的,我当初真是倒了血霉,怎么就摊上你们这难缠的师徒俩! 早知今日,我当初就不该认识你!” 他的抱怨半真半假,办公室里原本凝重的气氛,因这老友间的互懟倒是冲淡了几分。 另一边,任菲带著黑管与横练汉子,在华北分公司內长驱直入,所遇员工皆被她冷冽的气场与显而易见的来头所慑,无人敢上前阻拦,一路畅通无阻,直达冯宝宝所在楼层的住宿区。 走廊灯光原本稳定明亮,却在三人踏入这一层的瞬间,毫无徵兆地开始剧烈明灭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异响,將原本静謐的空间渲染得诡异莫名。 “小心!” 那横练汉子反应极快,低喝一声,魁梧的身形已如铁塔般抢到任菲身前,双臂肌肉賁张如岩石,泛著金属般的光泽,交叉护在胸前,正是他苦修多年、足以硬撼枪弹的横练功夫“铁闸门”! 然而一嗤! 黑暗中,一道细微却凌厉到极点的破空声几乎与闪烁的灯光同步!那不是子弹的轨跡,而是一抹寒意刺骨的流光,速度快到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 .... “噗!噗!” 两声轻响,几乎不分先后。横练汉子那號称刀枪难入的双臂小臂处,同时爆开两朵微小的血花!凝聚如钢的护体劲连同坚韧的皮肉筋骨,竞如同热刀切黄油般被轻易洞穿! 剧烈的痛楚与更深的骇然刚涌入他的脑海一那道寒光竟未消散或远去,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违反物理常识的、灵蛇般的“s”形折转! 嗤嗤嗤嗤! 又是接连四声轻响,快得仿佛只是一声绵长的撕裂!汉子的双肩琵琶骨、双脚脚踝跟腱处,几乎在同一剎那被精准穿透!彻骨的寒意与破坏性的锐金之气瞬间侵入,不仅废掉了他的四肢发力核心,更直接截断了他运行息的几条关键脉络! 一个照面,这位八十万眾中的第一横练大高手,已然如同被拆掉了关节、刺破了气球的玩偶,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他瞪大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恐惧,想要开口示警或痛呼,却发现一股无形却霸道无比的力量死死钳住了他的下頜与喉部肌肉,连一丝气流都无法挤出!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灯光闪烁到横练汉子闷声瘫软倒地,不过半个呼吸之间。等任菲和黑管从最初的惊变中完全反应过来,同伴已经如同烂泥般倒在脚下,生死不知,而周围竟依然保持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灯光,就在此刻停止了闪烁,骤然恢復了稳定而充足的照明,將走廊照得一片惨白。 任菲猛地抬头。 只见前方走廊中央,不知何时已静静佇立著一道身影。 那是个老人,却老得极为“漂亮”。 一头银白长髮披肩,梳理得一丝不苟,反射著灯光如流动的水银。 他穿著一身剪裁极佳、面料昂贵的黑色西装,打著领结,身姿挺拔。 面容虽有岁月痕跡,却轮廓深邃,眉眼间残留著足以令人心折的俊朗与不羈。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缓缓盘旋流动的七点寒星一那是七柄长度不过三寸、薄如蝉翼、通体流转著冰冷灵光的微型飞剑,其中一柄的剑尖,还缀著一抹未曾滴落的、新鲜的血色。 他就这样双手隨意插在西裤口袋里,皮鞋踏在光洁的地板上,却未发出丝毫声响,如同幽灵般,向著任菲缓缓走来。 每一步,都带著无形的、令人室息的压迫感。 “李!慕!玄!”任菲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屈辱而微微发抖,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血丝。她从未受过如此挑衅,更未见过有人敢如此对待她的人! “很好,”李慕玄在她面前约三步处停下,微微偏头,打量著这位传说中背景通天的女人,语气轻缓,却比严冬的冰棱更刺骨,“没有像泼妇一样大喊大叫。否则,此刻你失去的就不只是部下的行动能力,还有你自己的舌头了。” “你敢?!”任菲瞳孔紧缩,低吼道,试图用积威震慑对方。 “你可以试试。”李慕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玩味的笑意,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对所谓“背景”或“规矩”的敬畏。 直到此刻,任菲身后的黑管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如同被冻结在琥珀中的虫子,別说动手,连眨眼都变得异常艰难。 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浩瀚磅礴的巨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將他周身的空间都“凝固”了,將他死死“捏”在原地,任何调动息、激活法器的念头都被这股绝对的力量蛮横地碾碎、压制。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眼前的这个人太过恐怖。是江湖中的大高手大前辈! “你无故对我华中的人下此毒手!李慕玄,你简直是无法无天,活腻了不成?!”任菲强压著心悸,低喝质问。 “无故?”李慕玄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这个词用得很好,非常符合你们这种人的做派。平日里仗著身份强权压人惯了,一旦碰到比你们更强的强权,反倒开始想起规矩、道理来了?”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直视著任菲因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眸子,慢条斯理地说道:“但我不是陆瑾,没那么多的顾忌和权衡。我也不是张之维,还要讲究点天师府的体面。我李慕玄横行一世,只看一点”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如铁:“强,与弱。” “你,比我弱。那就给我好好跪著!然后怕我,惧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我面前,继续摆你那套颐指气使的臭架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一股根本无法抗拒、宛如山岳崩塌般的无形巨力,轰然降临在任菲与黑管身上! “咔嚓————噗!” 骨骼承受重压的闷响与鲜血喷溅的细微声音被某种力量刻意束缚、消弭,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诡异。 任菲与黑管毫无反抗之力,双膝狠狠砸碎了下方的地砖,深深陷入其中,以最屈辱的姿势,被迫跪倒在李慕玄面前! 两人的上身却因另一股力量的钳制而被迫挺得笔直,如同两尊凝固的跪像,身下迅速蔓延开刺目的血跡与蛛网般的裂痕。 是,你任菲是背景通天,在h国堪称天之骄女。 平日里,就算是十佬中的陆瑾、乃至龙虎山的天师张之维,或许也要给你几分薄面,不愿轻易与你背后的势力交恶。 但今夜,你遇到的是李慕玄。 一个曾经搅动天下风云、叛出全性、足以开山立派的大宗师,心中除了他自己认定的极少数人与理之外,再无任何敬畏的狂徒。 他不会管你二五三六是谁的女儿、谁的孙女,在他眼里,只有“能打死”和“暂时打不死”的区別。 只要不能一巴掌拍死他,他便谁都不服,天王老子来了也敢呲牙—他就是这么狂,这么横! 任菲从小到大,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从未有过! 一个她眼中“低贱”的、该被公司管理的“江湖异人”,竟敢让她下跪!竟敢废她的人! 极致的愤怒、屈辱,瞬间衝垮了她的理智。 她双目赤红,体內借来的、从未真正全力催动过的精纯息疯狂挣扎涌动,试图衝破这无形的枷锁。 “李!慕!玄!你该死!我要你死!我一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她嘶声低吼,声音因过度用力而扭曲变形,充满了刻骨的怨毒。 “你要我死,我便要死?你想要,你得到?”李慕玄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种俯瞰螻蚁挣扎的漠然与讥誚,“有时候想想,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王八蛋,比我还要狂得没边。我上头————好歹还有人能让我稍稍收著点。你们上头,是真没人了。” “所以,合该落我手里。” 他淡淡地说著,那七柄盘旋的飞剑中,又有两柄微微调转了方向,剑尖指向了任菲与黑管的丹田气海之处。显然,他並不打算就此罢手。 “別!別!別啊!我的亲师爷!祖宗!到此为止吧!真不能继续了!”一直在不远处看得心惊胆战、大气不敢出的徐四,再也忍不住,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直接一个滑跪扑到李慕玄脚边,双手合十,压低声音拼命哀求,脸都嚇白了,“再搞下去,就真是捅破天了!没法收场了!算我求您了!” “徐四啊,”李慕玄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难得掠过一丝近似於看晚辈胡闹的无奈,但语气依旧平淡,“你要是能劝得住我,当年全性的掌门和三一门的门主,怕是都要排队来给你敬茶了。” 徐四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凉了半截。这位爷的性子,他是知道的,那是真正的无法无天,行事全凭一己好恶。他此刻才无比后悔,早知这位煞星今夜会在此处守株待兔,刚才他就是拼著被任菲打个半死,也绝不能放她上来! 果然,只见李慕玄眼神一冷。 “呃啊——!” 任菲与黑管同时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痛苦闷哼。 两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角溢出大股鲜血,周身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仿佛体內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瞬间抽空、碾碎。 那是他们苦修多年的炁脉根基,被李慕玄以霸道绝伦的手段,直接废了!剧烈的痛苦与修为尽毁的绝望,让两人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李慕玄面无表情,像是处理两袋垃圾般,隨意一抬手。 呼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场捲起昏迷的任菲、黑管以及地上瘫著的横练汉子,將他们如同丟沙包一样,直接从旁边洞开的窗户拋了出去,消失在楼外的夜色中,毫不留情,也懒得去管他们从这高度坠落是死是活。 走廊里,只剩下跪在原地、面如死灰、彻底绝望的徐四。 李慕玄踱步到他面前,伸出手,在他那梳理得油光水滑的头髮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动作带著一种长辈对晚辈的隨意,说出来的话却冰冷如刀:“小子,別痴心妄想了。” “就算没有今天这档子事,人家那种云端上的大小姐,眼里也从来不会有你这泥地里打滚的泥腿子。醒醒吧。” 被李慕玄赤裸裸揭穿心中所想。 这道理,徐四又何尝不明白,但...若是想明白,便能做到,这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痴人了。 全部该立地成圣。 求月票打赏!!! 还得是李慕玄。 第67章 他是仙!他不会错的! 第67章 他是仙!他不会错的! 徐翔办公室。 “行,我知道了。”徐翔对著话筒,声音平稳,“通知华中那边,让他们自己派人来领人。怎么交代?把你看到的,原原本本告诉那边就行。”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徐翔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续道:“废了?呵,放心,废不了。他们的门路,比你想像的要深得多,也杂得多。断肢重续、脉再植的手段,未必没有。照实说,不必遮掩。” 他乾脆利落地掛断电话,將手机搁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一旁的赵方旭早已点上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灰白的烟雾裊裊升起,模糊了他镜片后略显疲惫的眼神。“李慕玄这老小子,”他吐出一口烟圈,摇了摇头,语气复杂,“下手是真没个轻重,一点余地都不留。也不怕哪天————被人惦记上,悄没声儿地就给销了户。” 徐翔走到窗边,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影挺直:“大不了四海为家,江湖漂泊。总好过在这儿受些莫名其妙的鸟气。” “你们俩,真不愧是师徒。”赵方旭按灭了还剩大半截的烟,在菸灰缸里狠狠碾了碾,像是要把某种烦躁也一併摁熄,“骨头里的东西,一脉相承。我知道,你们都是有本事的人,真豁出去了,天大地大,哪里去不得?”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衬衫袖口,目光扫过徐翔的背影,语气放缓了些,带著点难得的、近乎劝诫的意味:“但老徐,外面再好,风餐露宿,提心弔胆,还能有家里安稳?还能有这片扎根的土地踏实?” 他顿了顿,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入,转而道:“行了,这边暂时这样。我去见见陆玲瓏的母亲,总得给个说法,安抚一下。然后我也该动身回去了。火急火燎跑这一趟,回去还得接著给你们擦屁股。”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下,回头看了徐翔一眼,语气郑重了几分:“至於陆玲瓏————明天,给她把入职手续办了吧,先掛在你们华北。在她自己做出明確选择之前,儘量別让她接触三真法门那边的人。徐翔,” 赵方旭的声音沉了沉,目光直视著徐翔:“这么多年,在公司里,我赵方旭————可是一直把你当自己人。” 这话里的分量,不言而喻。 徐翔终於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波动。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道:“这方面,我会儘量把控。但是否正式加入公司,最终要看陆玲瓏自己的意愿和选择。这一点,我必须把话说在前面。” 他迎著赵方旭微微蹙起的眉头,继续道:“我要是敢在这事儿上耍什么手段,玩逼上梁山那一套————不用等別人,那老小子,恐怕第一个就要过来清理门户了。” 赵方旭先是一愣,似乎没料到徐翔会搬出李慕玄,还说得如此直白。隨即,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像是想笑又想骂,最终化作一声带著浓浓无奈和火气的低吼:“我他妈的————怎么就找了你这么个滑不溜手的不粘锅”!” 他猛地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重,仿佛每一步都在发泄著某种无处著力的憋闷。 陆玲瓏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仿佛要把昨夜所有的惊嚇、疲惫和透支的精力全都补回来。 直到日上三竿,临近正午,强烈的飢饿感才像一只无形的手,把她从深沉的睡眠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盯著陌生的天花板反应了几秒,昨夜的记忆碎片才逐渐拼凑回笼。肚子咕嚕嚕叫得震天响,饿得前胸贴后背。 “你醒了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一个乾巴巴、没什么起伏的声音突然从近在咫尺的地方响起。 “啊!”陆玲瓏嚇得一个激灵,差点从床上弹起来。这才发现,床边的地板上,有个人正双臂环膝蹲在那里,歪著头,用那双標誌性的、空洞又直勾勾的眼睛看著她——是冯宝宝。 “你————你怎么在这儿?”陆玲瓏抚著砰砰跳的心口,惊魂未定。 冯宝宝没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尘:“走嘛,..... 去吃饭。你肚子叫的声音,我在门外都听到了。 陆玲瓏:“————” 简单洗漱后,陆玲瓏跟著冯宝宝来到了公司內部的食堂。虽是午间,但这个分部的食堂人不算多,显得有些空旷。 “宝宝!这边!” 两人走过去,徐三对陆玲瓏露出一个算是友善的笑容:“醒了?饿坏了吧。想吃什么?我帮你刷,你现在还算客人,不用餐卡。” 陆玲瓏感激地点点头,目光投向琳琅满目的食堂窗口。家常炒菜、各色麵点、甚至还有小火锅————浓郁的饭菜香气勾得她肚子叫得更响了。 她也顾不上客气,指著几个看起来油光水亮、分量十足的硬菜:“这个!红烧肉!还有那个糖醋排骨!嗯————再要一份米饭,不,两份!那个炒青菜也要!” 不一会儿,她面前就堆起了满满两大盘冒尖的饭菜。旁边的冯宝宝动作也不慢,已经端著自己那份—量丝毫不比陆玲瓏少—坐下,一言不发地开始埋头猛吃,速度奇快,姿势却算不上雅观,带著一种纯粹为了补充能量的高效感。 陆玲瓏也顾不得形象了,拿起筷子加入了“乾饭”行列。食物的温暖和充实感暂时驱散了身体的疲惫和心头的惶惑。 饭刚吃到一半,徐三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嗯了几声,掛断后对两人说:“我爸叫我们过去。” 徐翔的办公室。 三人进去时,徐翔已经坐在办公桌后等著了。他示意陆玲瓏在对面沙发坐下,徐三和冯宝宝则各自找了旁边的位置。 没有多余的寒暄,徐翔直接开门见山,目光沉稳地看向陆玲瓏:“陆玲瓏,你愿不愿意加入哪都通公司?” 陆玲瓏刚坐下,闻言一怔,手里的水杯都晃了一下:“加、加入公司?可————可我不是异人啊?昨天赵————赵董不是说了,公司主要是管理异人的吗?” “公司確实有规定,岗位通常只面向异人招聘。”徐翔承认这一点,但话锋隨即一转,语气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但规定是死的。为了你,或者说,因为你所代表的特殊情况,这条规矩————並非不能破例。” “为什么?”陆玲瓏更加困惑了,她放下水杯,坐直身体,“我————我很特殊吗?就因为昨晚那个剑阵?可那不是我自己的力量————” “嗯。”徐翔的回答异常简洁,却重如千钧。 陆玲瓏没想到对方承认得如此乾脆利落,反而有些无措。她本以为会听到一番冠冕堂皇或云山雾罩的解释。 看著她惊讶的样子,徐翔继续道:“你的特殊,並非仅仅因为昨晚展现出的非常规手段。更关键的在於,你很可能—或者说,已经被证实——与一位极其特殊的存在產生了关联,甚至,可能是被那位存在所选中。” “特殊的存在?选中?”陆玲瓏的心跳漏了一拍,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自称“周易”、来自民国的身影,还有那枚奇异的“三真同月令”。 “那个存在————是谁?”她下意识地追问,声音有些发紧。 一旁的徐三也竖起了耳朵,连一直神游天外的冯宝宝,吃东西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似乎也在倾听。 徐翔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拋出了一个问题:“陆玲瓏,在此之前,我先问你。那些道教宫观里的道士,深山古寺里的和尚,他们日復一日地打坐诵经、苦修不輟,你觉得他们最终追求的是什么?” 陆玲瓏被这个突然的问题问得一愣,仔细想了想学校里学过的歷史和语文知识,试探著回答:“是————为了成仙?或者成佛?得到超脱?”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愣住了。一个模糊却惊人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 仙?佛?昨晚母亲激动话语中的“仙法”,那个民国男子周易提及的“飞升”————难道———— 她猛地抬头,看向徐翔,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声音都有些发颤:“您———— 您的意思是————我牵到的那位————是一位————.?或者————一尊佛?” 这个猜想太过离奇,甚至让她觉得有些可笑。一个官方机构的负责人,正在严肃地跟她討论“神仙”的存在? “没错。”徐翔缓缓点头,给出了肯定的答覆,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只有深沉的凝重。 “嘶— ” 旁边传来清晰的抽气声。是徐三,他显然也是第一次如此明確地被人证实传说。 办公室內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微声响。 窗外的阳光明媚,而室內的空气,却仿佛因为“仙”这个字的重量,而变得凝滯、肃穆,甚至带著一丝令人心悸的寒意。 陆玲瓏只觉得一股麻意从尾椎骨直衝头顶,世界观再次受到了猛烈衝击,比昨夜更甚。 徐翔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沉稳,带著一种敘述歷史的厚重感:“这个世间,確实存在过飞升者。也就是世俗传说中,所谓的仙、佛、圣。龙虎山的初代天师张道陵、禪宗传说中的道济、上清卫夫人、武当派的开山祖师张三丰————这些在歷史与传说中都留下浓墨重彩名字的开宗立派之人,在异人界內部传承的隱秘记载里,关於他们最终飞升的记述,是明確且被主流所承认的。” 他目光落在陆玲瓏震惊的脸上,继续道:“而你昨夜所牵扯到的,或者说,那位通过你展现了力量的存在,便是距离我们当今时代最近的一位飞升者一活跃於数十年前的三一门弟子,如今三真法门的————开派祖师。” “数————数十年前?”陆玲瓏的歷史知识很好,立刻对应上了那个战火纷飞、神州板荡的动盪年代,一个不可思议却又隱隱契合的猜想浮上心头。 “没错,”徐翔肯定了它的猜测,语气中带著一种复杂的感慨,“那位存在的鼎盛时期,恰恰处於那个山河破碎、龙蛇起陆的乱世。更有甚者,在异人界口耳相传、却极少见於正式记载的秘闻里,正是那位存在,以一己之力————终结了乱世,奠定了后来的局面。” 他略微停顿,仿佛在斟酌用词,最终说出了几个在异人界高层如雷贯耳、却带著无边分量的称號:“无道,乱法,万法,极法,仙君,魔君,圣王————” “这些听起来或神圣、或威严、甚至有些骇人的称呼,都曾是那位存在在不同时期、 不同事件中,留给整个世界的深刻烙印。” 徐翔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些,仿佛提及那个名字本身都需要敬畏:“纵观整个有记载的异人歷史,再也没有哪一位飞升者,像那位这般在飞升之前如此活跃,如此频繁地显圣於人间,如此直接而深刻地干预世事。” “在那个年代许多亲歷者的眼中与记录里,他————近乎行走在人间的真神。移山填海、斡旋造化、逆转生死————种种在今日看来近乎神话的神通术法,於他而言仿佛信手拈来。那位用最直观、最无可辩驳的方式,让那个已经步入科学时代、开始质疑一切旧有传说的世界,重新认知到飞升者究竟意味著什么那是一种超越了凡俗理解极限的生命形態与力量层次。” 陆玲瓏听得心神剧震,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以往课本上、故事里那些縹緲的神仙传说,竟然可能是真实的! 尤其是这位存在於近代,在那个照相术、电报都已出现的时代,他的存在与事跡若能被广泛认知和部分记载,其展现的神通伟力该是何等惊世骇俗? 科学思潮的背景下,要让世人相信並留下“仙”的印象,需要的不仅仅是力量,或许还有某种改变认知的“神跡”———— 可越是这样想,她心头的疑惑就越发浓重。那样近乎传说、高居云端、与整个时代大势相关的存在,怎么会和她这样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高中女生產生联繫? 她按捺住狂跳的心臟,声音乾涩地问:“可————可是,你们为什么会认为————那样遥不可及的存在,会和我扯上关係?我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昨天之前,我甚至不知道异人是什么————” 徐翔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他的自光几不可察地瞟了一眼身旁空无一人的地方,然后才缓缓道:“修行有成之人,寿命远比普通人绵长。而昨晚那个剑阵————”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慎重:“有人认了出来。那是————那位存在,曾经在歷史上留下过明確记载的、独属於他的一道神通。” “三真————散王剑阵?”陆玲瓏几乎是下意识地,用轻不可闻的气音说出了这个名字0 昨夜那璀璨毁灭的剑光,和那个民国男子平静的敘述,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她並非愚钝之人,相反,她心思敏锐。 將徐翔透露的信息与昨晚自身的离奇经歷一一对照那个自称“周易”、穿著民国服饰、身处疑似旧时代战场景象中的男子。 他能跨越数干年的时光与自己对话:他能提前在“过去”埋下符篆,在“现在”救自己於危难;他所言“改良符篆”、“存续数十载”、“大神通法符”————所有的线索,在此刻被“近代飞升者”、“三真法门祖师”、“独有手段”这些关键词串连起来,指向了一个让她头皮发麻、却又不得不信的惊人事实! 那个在危急关头回应了她绝望呼喊,隔著漫长时光向她伸出援手的人————竟然是近代唯一有明確记载的飞升者!三真法门的开派祖师! 就在陆玲瓏心神激盪,几乎要因为这个结论而战慄时一异变突生! 徐翔身旁,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突然如同水波般剧烈扭曲、荡漾!光线被蛮横地摺叠、重组,一个原本利用高明手段隱匿了身形的人,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再也无法维持偽装,骤然显现在办公室內! 正是李慕玄! 此刻,这位向来狂放不羈、玩世不恭的不染,脸上却再无半分平日的淡然或戏謔。 他死死地盯著陆玲瓏,嘴唇微微颤抖,那双仿佛能洞穿金石的眸子里,翻涌著极度复杂的情绪一—震惊、狂喜、不敢置信,还有一丝深埋已久的、近乎朝圣般的激动。 “你————你从哪里————从哪里知道的这道神通?!”李慕玄的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微颤,向前迈了一步,便来到她的身边,几乎要抓住陆玲瓏的肩膀追问。 “你?!你是谁?!”陆玲瓏被这突然现身、气势骇人的帅老头嚇得往后一缩,惊疑不定地看向徐翔。 徐翔连忙开口,语气带著解释与安抚:“玲瓏,別怕。这位是家师,李慕玄前辈。他与————那位存在,处於同一时代,曾亲眼见证过那位的神通广大,甚至————与那位有过不浅的渊源。昨夜,有其他人想强行將你带走,正是家师出手拦了下来。” “啊?”陆玲瓏这才知道,在自己昏睡期间,外面还发生了这样的衝突。 她定了定神,看著眼前这位激动难抑的老人,想起昨晚那救命的符篆,心中对他的警惕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感激和好奇。 她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轻声但清晰地回答:“玲瓏谢过前辈昨夜援手。至於那个神通的名字————我是从一张符篆上知道的。那张符篆,大概手掌大小,底色像是————暗红色的,上面有非常复杂、会流动的金色纹路,感觉————像是琥珀做的。” “对!对!对!!!” 李慕玄听到她的描述,眼中的光芒大盛,连说了三个“对”字,激动之情溢於言表,仿佛终於確认了某个追寻已久的答案。 “是他的大神通法符!没错!血底金纹,琥珀质蕴,內含乾坤————是了!就是这种描述!只有他————只有他才能炼製出这样的法符!” 老人喃喃自语,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与无尽的感慨之中,办公室內,一时间只剩下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陆玲瓏心中那愈发翻腾的惊涛骇浪。 徐翔的眉头微微起,露出思索的神色,提出了一个相对合理的推测:“符篆?————会不会是当年哪位前辈无意中留下,或是炼製时偶然遗落,歷经岁月,恰巧被玲瓏意外激活了?” “不!” 李慕玄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地盯向徐翔,毫不犹豫地否定了这个猜想。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篤定:“绝无可能!” “他是仙!” “他不会出错!” 他看著自己这个一向沉稳、讲究实际的弟子,眼神里掠过一丝“你不明白”的急切与更深层的东西,语气沉重而缓慢,每个字都仿佛砸在空气里:“翔子,你不懂————你根本不懂他意味著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吐出胸中积压了数十年的敬畏与某种信仰,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虔诚与绝对:“他是真正超脱了凡俗、洞悉了因果、掌握了规则的存在!他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份布置,都绝不可能是无意义的偶然或遗漏!” 李慕玄的目光重新回到一脸茫然的陆玲瓏身上,眼神灼热得仿佛要在她身上烧出两个洞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结论:“这张法符会在此刻、此地、以此种方式被玲瓏激活————只能说明一点— ”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如同宣告:“玲瓏,一定是被他选中的人!” 陆玲瓏有点麻。 说好的要隱藏,上来便直接被拆穿了,眼前这位狂热粉前辈到底是怎么回事?! 求月票打赏!!! 牙疼睡不著,打算写到早上。 > 第68章 令人震惊的三真同月令! 第68章 令人震惊的三真同月令! “前、前辈————”陆玲瓏被李慕玄那灼热到几乎要实质化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勉强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师爷,您先別急,冷静点,別嚇到玲瓏了,她还是个普通人,刚经歷这么多事。”徐三见状,连忙小声提醒,生怕自己这位性情难以捉摸的师爷做出什么过激举动。 李慕玄闻言,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態,连忙向后退了两步,双手有些无措地在身侧动了动,似乎想摆出个和善点的姿態,却又显得有些笨拙。 他儘量放缓了语气,但眼中的急切並未减少分毫:“小丫头,別怕,別怕————我就是,太激动了。那个————除了昨晚那张救命的法符,他————那位,还有没有留下別的什么?或者,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別的话?给过什么交代?” “交代?”陆玲瓏想了想,昨晚周易最后確实有嘱咐,让她不要把见到他和另一位姑娘的事情说出去。 “昨晚的事情保密算吗?” “算!这当然算!必须保密!”李慕玄连连点头,仿佛这是什么至关重要的圣諭。 “还有————那个叫三真同月令的甲片,他说————那是他给我的。”陆玲瓏补充道,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冯宝宝。 “翔子!东西呢?!快拿出来!”李慕玄一听,情绪再次激动起来,立刻转向徐翔,语气近乎命令。 “李叔,东西在我这里噻。”冯宝宝用她那特有的、带著点川味的平板语调回答道。她边说边伸手往自己那件宽大制服的口袋里摸去。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那只手上。 然而,冯宝宝的动作突然顿住了,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疑惑”的表情。她微微偏头,好像有点想不明白。 眾人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涌起不祥的预感。 果然,只听冯宝宝慢吞吞地说:“奇怪咯————我明明放在这个口袋里了嘛,刚刚还在的噻。” 她把那个口袋整个翻了出来,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点线头和灰尘。 “你————你把东西弄丟了?!”陆玲瓏急了,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衝到冯宝宝身边,也顾不上那么多,伸手就在她身上其他可能藏东西的口袋、衣角摸索翻找。 冯宝宝身上简直像个次元口袋,陆玲瓏翻出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吃了一半的馒头、皱巴巴的纸幣、几枚生锈的硬幣、一把备用钥匙、甚至还有不知名的小零件————零零碎碎摊了一小片。可是,那枚古朴的“三真同月令”,却像蒸发了一样,踪影全无。 “这里没有————这里也没有————”陆玲瓏越找心越凉,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和焦急。 “那里没有!”冯宝宝突然一把抓住了陆玲瓏试图往她腰后更隱秘处摸索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动作却很坚决。 “那你好好想想啊!到底把东西丟在哪里了?!那很重要!!!”陆玲瓏又急又气,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她猛地直起身,因为激动和动作幅度太大,眼前微微发晕,视线也有些晃动。 然而,就在她视线晃动的剎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办公室斜上方的空中,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两道有些眼熟的、由淡金色雾气勾勒通道中的人影。 其中那道作古装扮的少女身影,似乎察觉到陆玲瓏的目光,还朝她这边微微頷首,一个平和清浅的声音,仿佛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你好,陆姑娘,又见面了。” “是你们!”陆玲瓏脱口而出,对著空中说了半句,隨即猛地反应过来一李慕玄、徐翔他们都看不见这两人!她立刻收声,心臟狂跳。 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人,徐三、徐翔、尤其是李慕玄,全都將陆玲瓏这突兀的举动和半截话听在耳中、看在眼里。 他们惊疑不定地望著陆玲瓏,又顺著她刚才视线聚焦的方向看去—— 那里,只有办公室白色的天花板和吊灯,空空如也,什么异样都没有。 但陆玲瓏刚刚那声“是你们!”清晰无比,她確实是看到了什么,並且在和某些看不见的存在对话! 莫非————??! 徐翔与李慕玄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凝重。 在陆玲瓏开始讲述之前,他们为了確保谈话的私密和安全,早已悄然將自身的“立场”或“场”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办公室。 不敢说能防住世间所有手段,但任何形式的能量波动、隱匿身形、乃至最细微的“炁”的流动,都绝不可能逃过他们的感知。 可那个位置,陆玲瓏目光所及之处,在他们的感知中,依旧是一片“虚无”,没有任何不属於这个空间的“存在”被察觉! “玲瓏!”李慕玄反应极快,身形一闪已挡在陆玲瓏身前,將她护在身后,目光如电扫视四周,声音带著紧绷的警惕,“这里还有外人?!在哪儿?!” 他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那七点寒星再次隱隱浮现。 “啊?没有没有!这里没有外人!”陆玲瓏被李慕玄这如临大敌的姿態嚇了一跳,连忙摆手,试图用乾笑矇混过去,心里却七上八下,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只有她能看见的景象。 然而,一个带著些许无奈和调侃意味的声音,再次直接在她耳边响起:“行了,別装了。你这演技,太生硬,瞒不过那两个在江湖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油条。” “这————这能说了吗?”陆玲瓏下意识地对著空中反问,带著不確定。 “玲瓏?你到底在跟谁说话?谁在这里?”徐三也被这诡异的气氛弄得头皮发麻,他警惕地看著自己头顶那片被李慕玄飞剑隱约指向的区域,除了光洁的天花板什么也看不见,赶紧也挪到了李慕玄身侧。 “宝宝?你能感觉到什么吗?人在哪里?”李慕玄沉声问向冯宝宝。 他知道,在场眾人里,冯宝宝的先天灵觉最为特殊敏锐,甚至能察觉到针对她的恶意目光。 冯宝宝闻言,仰起头,那双空洞的大眼睛直直地看向空中某处,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李慕玄飞剑徘徊的那片区域:“好像————就是在那里。刚刚还找不到,现在————他们好像在看我。” “他们?!”李慕玄捕捉到这个关键词,眼神更厉,“不止一个?” 话音未落,他不再犹豫,心念一动! 咻咻咻—! 七道寒光瞬间化作七条择人而噬的银线,带著刺耳的破空尖啸,朝著冯宝宝所指的那片区域,以不同的角度、极致的速度疯狂穿梭、绞杀!剑光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仿佛要將那片“虚无”的空间彻底撕碎、湮灭! 办公室內剑气森然,温度骤降。 然而,几轮穿梭过后,李慕玄眉头紧锁。飞剑传来的反馈空空荡荡,没有击中任何实体,也没有触发任何能量屏障或隱匿阵法被破坏的波动。 “他们————离开了?”李慕玄收回飞剑,悬浮在身侧,不確定地问冯宝宝。 “没有,”冯宝宝摇摇头,手指依然指著原处,语气肯定,“一直在那里。 没动。” 金色通道內,周易看著那几柄在自己面前飞来飞去遮挡视线的小剑,眼皮忍不住跳了跳,对陆玲瓏说道:“让李慕玄这小子把那些破铜烂铁收起来,滚一边去!晃得我眼烦。” 陆玲瓏一听这语气,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朝李慕玄喊道:“前辈!快停下! 快把飞剑收起来!那位————那位要生气了!” “谁?谁在那里?谁要生气了?”李慕玄非但没停,反而梗著脖子,一副“管他是谁,有本事出来打过”的混不吝架势,甚至刻意操控著几柄飞剑,定在那片区域微微震颤,发出挑衅般的低鸣。 眼看通道內周易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陆玲瓏急了,也顾不上那么多,大声道:“就是那位啊!三真法门的开派祖师!那位飞升的仙!”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得办公室內一片死寂。 “玲瓏————你、你说谁?”李慕玄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锁定陆玲瓏,脸上的狂傲之色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声音都有些变调。 陆玲瓏生怕他们不信,连忙比划著名,儘可能详细地描述:“他————他自称周易!短髮,剑眉星目,身材————大概跟四哥差不多挺拔? 穿著民国时候那种短打的褂子,腰后————好像挎著一个类似剑匣的东西!” 她小心看了此时的周易,继续补充:“他现在————站在一根很粗的树枝上,双手抱著胳膊,脸色————有些不好看。” 最后,她大概地转述了那句充满不耐的话:“他————他刚刚还说,让李慕玄这小子滚一边去,我看著就烦。” “噼里啪啦一—” 陆玲瓏话音刚落,那七柄原本悬停在空中的、寒光熠熠的飞剑,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支撑,齐刷刷地掉落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而李慕玄本人,更是如遭雷击,双腿猛地一软,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踉蹌著就要瘫倒下去! “师爷!”徐三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用力搀扶住他,才没让他直接跪坐在地。 李慕玄仿佛没感觉到徐三的搀扶,只是失魂落魄地、死死地盯著那片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嘴唇哆嗦著,发出近乎梦吃般的喃喃:“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你————你还在这里?你不是已经————已经飞升了吗?!”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混合著狂喜与无尽期待的光芒:“难道————难道你————回来了?!您还能回来?!” 陆玲瓏见状,知道他们误会了,赶紧摆手解释:“不是的前辈!不是那样的h “” “那位告诉我,那个三真同月令,是一种能让处於不同时间点的人进行交流的法宝!” “它能连接三个时间段:分別是那位所在的过去,我所在的现在,还有———— 还有另一位所在的未来。” 她努力组织著语言,试图说清楚这难以理解的概念:“也就是说,和我说话的那位————现在还处於民国时期,是他————飞升之前的那个时代!” 这番话的信息量,比刚才的“祖师现身”更加匪夷所思,更加衝击常识! “这————这怎么可能?!”徐三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脸上写满了荒谬感,“世上怎么可能存在这样的法宝?跨越时间交流?这————这已经超出了神通术法的范畴了吧?!” 就连一向沉稳如山、见多识广的徐翔,此刻也紧紧皱起了眉头,虽然没有开□质疑,但眼中闪烁的光芒明確显示,他內心同样充满了怀疑与难以置信。 与过去和未来的人实时对话? 这样的手段,即便是放在“飞升者”、“仙”的层面去理解,也太过逆天,太过挑战现有的认知体系了! 主要是之前从未有过。甚至连一些传闻也没有过。若是那些大派的祖师真有与未来对话的手段,不可能一点痕跡都没有留下。恐怕这么多年过去,早就宣扬出去了。 如果这是真的,那时间在这位存在面前,究竟算什么?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事情?! “是真的!三哥!徐叔!” 陆玲瓏看著他们怀疑的眼神,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异常认真和篤定,仿佛要用力將这份不可思议的真实烙印进他们的意识:“那天晚上,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是三真同月令突然启动,让我看到了他们,听到了他们的声音!是我向那位————向过去的他求救!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著回忆的惊悸与劫后余生的余韵:“然后————才有了后来从泥土里出现的法符,才有了那道————抹杀了一切威胁的散王剑阵!”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依旧处於巨大震撼中的眾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那张救了我命、威力无穷的法符————是那位,在数十年前的过去,就已经为我——为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下的我——提前埋下的!” “他所做的一切布局,就是为了確保,能在昨晚那一刻,救下我!” 求月票打赏!!! 不是兄弟们,突然想起来,怎么没人问这李氏女是谁? 没人猜一下吗? 有奖竞答,猜对的人投一千月票! > 第69章 拜师收徒 第69章 拜师收徒 “这————” 陆玲瓏说得如此具体,细节详实,情绪真实,让原本持强烈怀疑態度的徐翔,心里也不由自主地动摇了七八分。 难道————这世上真有如此玄奇之事? 但谨慎的性格让他依然保留著最后一丝疑虑。 他看向陆玲瓏,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如果真如你所说,那位————祖师,此刻正在通过某种方式与你交流,为何我们完全无法看到、感知到任何异常?是我们修为不够?还是————” 陆玲瓏侧耳倾听了一下,在旁人看来,然后转述道:“那位说,三真同月令是特殊的时空法宝,唯有被它正式认可、建立起连接的主人,才能看到彼此所处的时空景象,听到对方的声音。旁人————即便是修为再高,只要未得同月令认可,也无法窥见分毫。” 解释完,她连忙又朝著空中恭敬地道谢:“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昨日太过慌乱惊恐,都没来得及好好道谢————” “小事。”一个平淡却清晰的回应在她耳边响起。 紧接著,周易继续说道,语气变得正式了几分:“陆玲瓏,我此次特意开启同月令,主要目的,是要传授你修行之法。你,且拜师吧。” “哎?拜、拜师?我?!”陆玲瓏指著自己的鼻子,瞪大了眼睛,一时间有些发懵。 拜一位传说中的飞升者为师? 这————这也太不真实了! 她何德何能? “我所修行之法,名为借法”,与世间流传的诸多法门迥异,极为特殊。这茫茫人世间,亿万生灵,有资质修行此法者,寥寥无几。”周易的声音平静地阐述著,“你,便是这极少数之一。而且,此法修行有一铁则一在此之前,不得沾染、修行任何其他法门,需保持先天灵性的纯粹。你的情况,恰好符合。” 其实周易心中清楚,所谓“极少数”已是往大了说。 迄今为止,在他所见范围內,陆玲瓏是唯三拥有“求法者”资质的人,更是其中唯一一个在此之前未曾接触过任何异术修行、如同白纸般纯净的个体。 三真同月令跨越时空选中她,绝非偶然。 未来的自己不惜耗费心力炼製此宝,必然预见到了什么,有著更深远的布局。 但无论如何,增强陆玲瓏自身的力量,让她拥有自保之力不至於隨便死去,维持现有的过去未来,总是没错的。 他略作停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陆玲瓏,我救你,並非图你回报,也无需你立下什么誓言。唯有一点,你要时刻谨记” “活著。” “这————您不说,我也会努力好好活著的。”陆玲瓏小声嘀咕,觉得这个要求有点————朴实无华。 至於拜师的问题? 这还用犹豫吗?! 且不说对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单是“拜一位活生生的仙人为师”这个念头,就足以让任何知晓內情的人疯狂! 这是天大的机缘,是足以改变命运轨跡的奇遇! 即便周易不提,陆玲瓏心里也早已萌生了这个念头,只是不敢奢望罢了。 “就、就在这里拜师吗?”陆玲瓏有些手足无措地看了看周围现代化的办公室,又抬头望了望空中的金色虚影,“需、需要弟子我准备些拜师礼吗?香烛?茶水?可是————师尊您在那个时代,应该也收不到吧?” “无需那些世俗虚礼。”周易说,“心诚即可。跪下,朝我所在的方向,行拜师礼。 “” “是!” 陆玲瓏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整理了一下衣服,恭恭敬敬地朝著她所见的、金色通道的方向,双膝跪地,双手交叠置於额前,俯身下拜,额头轻触地面,声音清晰而虔诚:“师尊在上,请受弟子玲瓏一拜!” 她接连磕了三个头。 “嗯。”通道內,周易微微頷首,算是受了这一礼,“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周易的弟子了。” “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牢牢记住。昨日事发地,湖畔那棵数百年的大槐树下,我为你留下了一些东西。开启和使用的方法是————”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一徐翔、李慕玄、徐三,以及依旧状况外但很安静的冯宝宝一— 就这么眼睁睁地看著陆玲瓏对著空无一物的前方,无比认真地跪下、磕头、口称师尊,然后又侧耳倾听,时而点头,时而低声重复著什么诀窍。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刻钟。 就在陆玲瓏似乎聆听完毕,准备再次道谢时,异象再生! 原本空荡荡的办公室半空中,那枚眾人遍寻不著的古朴甲片—“三真同月令”,毫无徵兆地、凭空显现了出来! 它微微散发著温润的淡金色光泽,仿佛刚刚完成了一次无形的传递。 “恭送师尊!”陆玲瓏对著甲片出现的方向,再次恭敬地行礼。 那枚三真同月令隨即失去了浮空的力量,缓缓飘落下来。 陆玲瓏起身,伸手稳稳地將其接住。 亲眼目睹这“凭空出现”的一幕,再结合陆玲瓏之前一系列的真实反应和详实描述,即便是最为谨慎的徐翔,此刻心中那最后三成疑虑也烟消云散,至少信了七八成。 这已无法用巧合、幻觉或普通异术来解释了。 而李慕玄,更是早已深信不疑,激动得浑身微微发抖。 直到那枚甲片落入陆玲瓏手中,仿佛象徵著这次跨越时空的交流正式结束,李慕玄才敢喘著粗气,用带著敬畏和难以置信的颤抖声音,小心翼翼地向陆玲瓏求证:“玲、玲瓏————他————他真的————收你为亲传弟子了?” “是的,前辈。”陆玲瓏转过身,脸上还带著拜师后的兴奋与一丝恍惚,认真回答,“师尊说,他所修的借法”非常特殊,世上只有极少数人能练,而我恰好是其中之一,而且必须在此之前没有修炼过其他任何法门才行。” “借法————不得修炼他法————在此之前未曾修行————”李慕玄喃喃重复著这几个关键词,瞳孔骤然收缩,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盘踞数十年的迷雾与困惑! 许多以往想不通的关节,三真法门內部某些奇怪的规矩————瞬间串联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狂乱而又恍然大悟的光芒,声音因激动而拔高,甚至带著一丝被欺骗的愤怒与苦涩,“陆瑾!陆瑾那混蛋在骗我!他们————他们整个三真法门都在骗我!他们跟我一样!” 他看向陆玲瓏,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將她融化,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他们跟我一样!都只是得了些他借鑑、改良之后的其他法门!不过是些边角料!不是他真正的法门!” 他上前一步,抓住陆玲瓏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如同宣布一个石破天惊的真相:“玲瓏!你!你才是真正得了他衣钵真传的人!你才是他这一脉如今唯一的、真正的传人!” “按道理,按传承————你才应该是三真法门真正的、名正言顺的” “门主!!!” “但————门主什么的,还是算了吧。”陆玲瓏被李慕玄那狂热的宣告嚇了一跳,连忙摆手,脸上写满了“这玩笑开大了”的惶恐。 对她而言,拜一位仙人为师已经是天上掉馅饼般不真实的好运,什么法门、什么传承、什么门主————这些字眼背后沉甸甸的责任与纷爭,离她这个昨天还在为高考奋斗的高中生太遥远了,她本能地想要避开。 她定了定神,想起正事,连忙对李慕玄说道:“对了,前辈,师尊刚刚交代,说有事需要您去做。” “师尊说,他在我家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正下方,大约————十五米深的地方,给我留了一些东西。他希望————您能帮我取来。” 徐翔在一旁听到,立刻接口道:“徐四,你和徐三亲自带一队可靠的人过去,把东西取回来。注意封锁现场,不要惊动旁人。” “不用!”李慕玄却一口回绝,“我亲自去!” 他话音刚落,目光猛地转向徐翔,眼神锐利如刀:“翔子!” 徐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凌厉目光看得一怔:“师傅?” “你给我听好了,在我回来之前,玲瓏就交给你了。她要是少了一根头髮,出了半点差错————” “我亲手毙了你!” 话音未落,也不等徐翔回应,李慕玄的身影已然一阵模糊,仿佛融入了空气的涟漪之中,下一瞬,便彻底消失在原地,只留下办公室內尚未完全平息的细微气流,以及那句杀气腾腾的余音,似乎在空气中嗡嗡作响。 办公室內顿时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 “————”徐翔。 李慕玄这老小子的速度极快。 仿佛只是眾人坐下喝了杯茶、平復了下心绪的工关,办公室的门便被一阵风似地推开0 李慕玄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去时匆匆,归来时却带著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 他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约莫他两个巴掌大小、样式古朴的青铜盒子,表面覆盖著一层新鲜的、微湿的泥土,有些地方还沾著细小的沙砾和草根,显然是刚刚从极深的地下取出。 盒子本身的工艺带著明显的古意,在办公室明亮的灯光下,泛著幽暗沉静的光泽。 “玲瓏,你看看,是不是这个?”李慕玄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將盒子轻轻递到陆玲瓏面前,“那槐树底下十五米,就埋著这玩意,用一块青石板垫著,周围乾乾净净,再无他物。” 陆玲瓏的心跳不由加快,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那还带著泥土气息和地下微凉体温的青铜盒。入手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精神一振。 “是,没错,师尊说的就是这个。”她肯定地点点头,手指摩挲著盒盖上简单的云雷纹。 在徐翔、徐三、李慕玄以及好奇凑过来的冯宝宝注视下,陆玲瓏深吸一口气,轻轻拨开了那看似严丝合缝、实则並无锁扣的青铜盒盖。 盒內空间不大,铺著一层不知名的、依旧柔软的深色绒垫。绒垫之上,静静地躺著两件物品。 左边,是一个仅有成人掌心大小、造型精巧的朱红色酒葫芦。葫芦表面光滑温润,色泽饱满,仿佛经常被人摩挲把玩,葫身线条流畅,葫芦嘴处塞著一个同样顏色、材质不明的软塞。 右边,则是一条以极细金炼穿起的吊坠。 吊坠的主体,是一枚金煌煌、约拇指指甲盖大小的椭圆形琥珀。 琥珀澄澈剔透,在灯光下內部仿佛有金色的光雾缓缓流动,核心处隱约包裹著一点极其微小的、形態难辨的暗影,更添几分神秘。 陆玲瓏首先將小酒葫芦拿了起来,入手比想像中略重一些,摇晃一下,能听到极其轻微的液体晃荡声。 “这是什么?喝的?”冯宝宝凑得更近了些,盯著那个小红葫芦,鼻子微微抽动,似乎想闻出点什么。 “是用来喝”的,”陆玲瓏回答道,目光复杂地看著手中的葫芦,“但里面装的————恐怕不是寻常能喝的东西。师尊说,这是————他留给我的传承。” 她说完,不再犹豫。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软塞,轻轻一拔— 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其清淡却又仿佛直透灵魂的异香,瞬间瀰漫开来,並不浓烈,却让办公室內的所有人精神都为之一振,仿佛连空气都清新澄澈了许多。 陆玲瓏將葫芦口凑到嘴边,仰起头,闭上眼睛,將其中那不知名、也看不清具体色泽的液体,一饮而尽。 液体入口,並无辛辣刺激,反而带著一种清冽甘甜,如饮最纯净的山泉甘露,顺喉而下,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迅速散入四肢百骸。 然而,这温和的感觉仅仅持续了不到一个呼吸一“嗯?!哼—!” 陆玲瓏猛地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手中的空葫芦脱手掉落! 求月票打赏!!! 下午再更。 这几张有点无聊了,儘量加快速度。 > 第70章 师傅,来打一架吧。 第70章 师傅,来打一架吧。 “玲瓏!” 酒葫芦从陆玲瓏的手中跌落,李慕玄施展立场接了过来。 “没事,我没事...” 冯宝宝伸手撑住她,才勉强稳住身形。 就在那液体彻底融入她身体的剎那,她的意识仿佛被投入了浩瀚无垠的信息洪流! 不,不仅仅是文字信息,还有画面,无比清晰、无比真实的画面! 她“看”到了— 一片朦朧的、仿佛位於云端或山巔的奇异空间,一个模糊却让她感到无比亲切与威严的身影,她知道那是师尊周易,负手而立。 身影前方,光影变幻,无数金色的、银色的、难以理解的符文与古老文字,如同拥有生命般排列、组合、演示、拆解————伴隨著的,是那身影低沉而清晰的讲解声,阐述著某种根本性的“理”,解构著天地间某种无形的“法”。 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如同洪钟大吕,直接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 不仅仅是旁观,那些符文、那些道理、那些运功的路径、呼吸的节奏、意念的流转————仿佛化作了无数细小的光点,主动地、不容抗拒地涌入她的脑海,与她自身的意识融合、重构! 庞大的信息流远超她大脑瞬间的处理能力,带来一阵阵尖锐的胀痛和眩晕感,却又奇蹟般地没有让她昏厥,反而让她处於一种极度清醒又极度混乱的奇异状態。 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微微发白,双眼虽然睁开,瞳孔却有些失焦,仿佛视线穿透了现实,落在了某个由知识与法则构成的、浩瀚无边的內在世界。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著陆玲瓏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 李慕玄更是拳头紧握,眼神一瞬不瞬,既充满了期待,又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近乎朝圣般的激动与羡慕。 传承,开始了。 民国。 就在此次三真同月令的时空连接即將关闭之前。 那淡金色的通道之內,周易的目光从陆玲瓏所在的现在收回,转而投向了另一端那位气质沉静的古装少女—李氏女。 他心中一直存著一个疑问。 ..... “你,是我未来的后辈传人?”周易直接问道,目光如炬,试图从对方细微的反应中看出端倪,“你所处的时代,究竟是未来哪一年?与我此刻,相隔多少春秋?” 李氏女闻言,微微偏头,那双仿佛凝驻了光阴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纯粹的困惑,她轻轻摇头:“抱歉,我並非阁下的传人。在此之前,也从未听闻过三真法门之名。”她顿了顿,反而提出了一个让周易一怔的问题:“至於时代————那是什么?” 不是传人?没听说过三真法门?甚至连时代的概念都显得模糊? 周易眉头间蹙紧。一个惊人的猜测掠过脑海,他沉声道:“你————不在此界,不在地球?” “地球————便是你们所处的世界之名吗?”李氏女若有所思,隨即坦然道,“我所在之地,並不叫地球,乃是————” 她的话音突然顿住,似乎侧耳倾听了一下什么,隨即回头望向自己身后的虚无处,那张一直从容平静的脸上,竟难得地浮现出一丝属於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带著点无奈的灵动表情:“不好,先不说了。我弟弟那个捣蛋鬼,定然又逃了学堂的课,被我娘抓住了,正闹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话音未落,她似乎急於处理家事,竟单方面、颇为隨意地切断了“三真同月令”的连接。 她那一端的淡金色通道光影迅速黯淡、消散,只留下些许微光涟漪。 周易独立於自己这一端的时空景象中,眉头深锁。 不在地球? 能如此自然地使用“三真同月令”,与过去现在產生联繫————这说明对方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只是个“普通农家女”。 莫非————这“李氏女”所在的一端,连接的並非简单的“未来”,而是————自己未来飞升之后所抵达的另一个世界? 可如果真是那样,“三真同月令”为何会选择这样一个与自己看似毫无干係的人? 周易陷入沉思,种种推测与疑问在心头盘旋。 就在此时,他停留在此等待的人,也终於到了。 他不再停留於沉思,身形从棲身的高大树干上一跃而下,轻如落叶,点尘不惊。 下方山林小径上,一个白衣身影正在谨慎地搜寻著什么,气息凝练,来人正是陆瑾。 就在周易落地的剎那,陆瑾浑身汗毛倒竖,多年修炼的直觉让他瞬间做出反应! “谁?!”他低喝一声,身形如弓弦般向后猛跃,同时已摆出防御架势,周身之“炁”隱隱流转。 待他稳住身形,凝目看清来人样貌,紧绷的神经才骤然鬆弛。 “可是————周易师兄?”陆瑾试探著问道,语气恭敬。 他入门之时,周易早已离开三一门游歷天下,两人並未真正见过面。 陆瑾能认出周易,全靠洞山不久前传回门內的一张旧照那是多年前,周易在剑桥与一些人的合影。 “陆瑾,”周易微微頷首,算是承认了身份,语气平淡,“你在找我?” 陆瑾长舒一口气,连忙上前几步,抱拳行礼:“正是!从小栈那里得到消息,说师兄您在这片地界露过面,我便立刻赶来,想著碰碰运气。师兄,请您隨我回山吧!门內上下都在寻您,师傅他————也已出关,指明要见您!” “师傅出关了?”周易眼中掠过一丝波动,隨即恢復平静,“也好。那便回去吧。此间事,也已了结乾净。” “是!”陆瑾大喜。 二人遂结伴,动身返回三一门。 路途之上,陆瑾难掩心中激盪,忍不住道:“师兄,您最近————可真是在江湖上做了好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小弟这一路寻来,不知听到多少人在明里暗里打听您的根脚底细,当真是搅动了八方风云。” “不过杀些该杀之畜生,清理些污秽罢了。”周易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陆瑾却深知这清理二字的血腥与酷烈。二人同行一路向南,他算是真切见识到了这位师兄的手段与心性。 但凡路上遇见作恶之人无论是欺压百姓的普通人还是恃强凌弱的异人,是盘剥乡里的军阀地主还是道貌岸然的名门子弟,甚至是囂张跋扈的外国势力————只要落入周易眼中,確有其罪,他便只有一个字:杀!乾脆利落,绝无半分犹豫怜悯,更不受任何身份、 背景、势力掣肘。 若有异人不服,纠集同门或势力反抗,那便更简单—连根拔起,整个门派或团伙,往往在一夜之间,便从当地彻底除名,手段雷霆万钧,不留丝毫余地。 这一路,当真是血流成河,杀得沿途黑白两道、中外势力尽皆胆寒! 不知多少称霸一方、作威作福的异人门派或豪强势力,在周易那无可匹敌的力量与冷酷无情的作风下,灰飞烟灭。 “三一门出了个杀神”的名头,如同野火燎原,迅速传遍了整个动盪不安的异人界,引得无数人侧目、惊惧、揣测,也引来了更多暗处的窥视与敌意。 陆瑾跟在身边,亲眼目睹这一切,只觉得心惊肉跳,冷汗时常浸湿后背。 他既深深敬佩於周易那不是门內手段,不知从何而来,近乎无敌的高绝手段,更从心底折服於他那无视一切陈规陋习、只凭本心与公理行事、涤盪污浊的刚烈性情与浩然正气! 两人便这样,带著一身尚未散尽的凛冽杀伐之气与江湖上的血雨腥风,一路回到了三一门。 三一门,大殿。 殿內光线柔和,檀香裊裊。 左若童,三一门的当代门长,正盘坐於蒲团之上,闭目凝神。 岁月似乎並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跡,面容依旧清癯俊朗,只是那平和的气息下,蕴含著如渊如海的深沉。 “门长,人回来了。”似冲快步走入殿內,低声稟报,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嗯。”左若童缓缓睁开双眼,那双仿佛能洞悉世情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澜。 他並未多言,只是从容起身,拂了拂並无尘埃的道袍,举步走向殿门之外。 大殿前的庭院,阳光正好。 周易在陆瑾的引领下,已穿过山门,步入这熟悉的院落。 一草一木,似乎与当年离去时並无二致,却又仿佛隔了一层时光的薄纱,显得既亲切又有些遥远。 殿门前的石阶上,似冲、澄真、水云、长青等几位门中长辈与核心弟子已然肃立等候。 他们的自光齐刷刷地落在归来的周易身上,眼神各异,有审视,有好奇,有震撼,也有隱约的担忧。 直到,左若童的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口。 阳光自他身后倾泻而下,为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站在高阶之上,目光平静地望向台阶下方那个阔別二十余载、气质已然迥异的弟子。 左若童凝视著周易,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眸子,似乎在丈量著时光在对方身上刻下的印记。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庭院,带著岁月沉淀的温和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慨嘆:“周易,你有二十年————没有回来了吧。变化不小,我————都有些认不出了。” 台阶下,周易迎著恩师的目光,躬身,行了一个標准的弟子礼。 当他直起身时,脸上露出了踏入山门后第一个称得上柔和的表情:“师傅,已经整整二十三年了。您————却还是一如当年,风采依旧。” 时隔二十余载的师徒重逢,没有激动的拥抱,没有热烈的寒暄,只有平静的对话与目光的交匯,却仿佛道尽了无尽时光与各自选择的道路。 三一门有其独特的门规。 若弟子自觉修行无望,或志不在此,便可申请下山。 门中会酌情安排些世俗生计,助其谋生。 当年周易,便是如此离开的。 只是他与常人有些不同。那些没有资质的,往往蹉跎了半生。而周易则是小小年纪,便下山离开了。 这其中固然有当时他觉得自己修行天赋一般(此生无望三重),但更重要的是,待在三一门,枯守深山,静诵黄庭,救不了此时风雨飘摇、民不聊生的神州大地。 左若童似乎也陷入了回忆,他看著眼前的弟子,继续道:“我还记得你当初决意下山时说的话,犹在耳边。你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弟子之道,不在山上清修,而在山下红尘。” “这些年来,我虽居山中,却也並非闭目塞听。洞山时常有信来,告知我你的动向。 留洋西洋,考取学问;归来后兴办工厂,开设新式学堂;倾尽家资资助革命,乃至亲身参与,推翻清廷;之后又周旋於列强之间,竭力维护国体————直到不久前那震动天下的事变之中,似乎————也隱约有你的影子在背后。” 左若童的语气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但眼神深处,却有著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他轻轻嘆息一声:“对於你做的这些事,所行的这条道路————我左若童,岂是一个自嘆不如能说得清的?”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深邃地看向周易,仿佛要穿透这二十多年的时光阻隔,看进弟子抉择的初心:“除了修行之外,周易,有时候我静坐思之,常常会想————我左若童,究竟有何德何能,又有何资格————为你之师?” 他的声音里带著真诚的疑惑,甚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身为师长却未能指引弟子最核心道路的悵然。 “你————是真正的天才。並非仅仅指修行资质,而是你始终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做什么,並且有胆魄、有能力、有毅力,真正走上那条最艰难、却也最宏大的路,一往无前。” “而如今————” 左若童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周易那双平静却仿佛內蕴星辰大海的眼眸上,在第一眼所见,冥冥中的第六感,便告诉他眼前之人,绝不可力敌。 一如当初刚接触修行的他见自己的师长。 左若童心中五味杂陈,欣慰、骄傲、感慨、一丝落寞,还有更深的好奇与探究。 “”————便是连这修行一道,你也已然走到了我的身前吗?” 阳光静謐地洒在师徒二人身上,一个立於阶上,一个立於阶下,中间隔著二十三年崢嶸岁月与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跡。 庭院无声,唯有山风拂过树叶的沙响,仿佛也在聆听这场跨越时光的对话,品味著其中深沉如海、复杂难言的师徒情谊与道路之思。 周易身姿挺拔如松,立於庭院中央,自光清澈而坦然地迎向台阶上的恩师。 那一路杀伐磨礪出的凛冽锋芒,在此刻尽数收敛,化为一种沉静如渊的气度。 他没有多言,只是抬起手,解下了腰间那看似普通、其內却另有乾坤景象的古朴剑匣。 手腕轻振,剑匣脱手,却並未落地,而是违反常理地静静悬浮於他身侧三丈外的空中,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托举。 隨后,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舒展,掌心向上,做了一个清晰而郑重的邀战手势。 周易望著左若童,声音平稳,清晰地迴荡在静謐的庭院中:“师傅,来打一架吧。 求月票打赏!!! > 第71章 释迦掷象! 第71章 释迦掷象! 除左若童外,眾人皆是一惊! 谁也没想到,周易归山后的第一件事,竟是向门长邀战! 澄真性情较为刚直,眼见周易如此直白,当即上前一步,沉声道:“周易,你在山下做的好大事,我也听闻不少。既然你想印证所学,不如先让我这做师兄的,来领教领教!” 她话音中带著一丝火气,也有几分对这位传奇师弟真实实力的好奇与试探。 周易闻言,面色不变,只是微微侧身,面向澄真,依旧保持著那份平静:“既然澄真师兄有兴趣,那便请吧。” “好!” 澄真低喝一声,不再多言。 只见她身影一晃,已然从高高的石阶上消失! 下一刻,已如离弦之箭,带著一股劲风,自台阶上方疾冲而下,目標直指庭院中央的周易! 她右掌併拢,炁息凝聚,虽未开启逆生三重,但这一衝之势,已显露出三一门正统传人的扎实功底与惊人速度。 然而,他刚冲至半途—— “嗡!” 一声轻微的颤鸣响起。 只见原本静静悬浮在周易身侧的那方古朴剑匣,其中一格匣盖无声滑开,一道金光熠熠的符篆激射而出! 那符篆並非攻击澄真本体,而是在空中骤然光华大放,瞬间化作一道凝实的人形虚影! 虚影轮廓清晰,竟是一个光头、消瘦的僧人形象,虽然面目模糊,但姿態沉稳,宝相庄严,隱隱透出一股刚猛纯正的佛门气息。 这虚影甫一出现,便精准地拦在了澄真的冲势之前,仿佛一位沉默的武僧,护法持戒。 借人真意符! 澄真猝不及防,与这突兀出现的金色虚影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砰!” 一声闷响。 澄真只觉一股雄浑刚正、却又带著奇异柔韧的力道传来,自己前冲之势竟被完全阻住,气血微微一滯,不由自主地向后跟蹌退了一步。 那金色虚影却稳如磐石,一击阻敌后,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模糊的面容似乎转向澄真,右掌已然抬起,掌缘泛起浓郁的金色光芒,带著一股摧金断玉、降妖伏魔的刚猛意志,朝著澄真当胸拍来! 掌风未至,那股纯正浩大、专克邪祟阴柔的佛门罡气已然扑面而来! “大力金刚掌?!”澄真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她以为这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中威名赫赫的外家巔峰掌法!其运行机理与发力方式,注重刚猛外烁,威力无儔! 但澄真猜错了...並不是少林大力金刚掌,虽然这两套掌法真很像,但相差极大,堪称一天一地。 电光石火之间,已来不及闪避! “喝!” 澄真低吼一声,周身肌肤瞬间泛起玉白光泽,髮丝也转为银白一逆生三重瞬间开启! 她双臂交叉,炁息疯狂涌动,凝聚於臂前,硬撼这记突如其来的金刚掌印! “咚——!!!” 一声洪钟大吕般的巨响在场中炸开! 金色的掌印与玉白色的逆生之炁猛烈碰撞,气浪翻卷,吹得庭院中落叶纷飞。 下一瞬,澄真只觉一股巧妙至极、刚柔並济的磅礴力道透体而来,不仅震得他双臂发麻,逆生状態下的炁息都剧烈波动,整个人更是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轻轻一推— “噔、噔、噔!” 他身不由己,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留下浅浅的脚印。 更令人惊异的是,这股力道竟似有灵性一般,精准地控制著他的退势与落点,恰好將他“送”回了台阶上她最初站立的位置,不多一分,不少一厘。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 从澄真暴起发难,到被金色符兵虚影拦截,再到硬接一记“大力金刚掌”被送回原位,不过呼吸之间。 “师兄!” “澄真师兄!” 台阶上的长青、水云,以及一旁的陆瑾,无不骇然惊呼。 他们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如此神平其技的手段! 那符化金人,不仅形神具备,更能施展出別派绝学,且威力惊人,竟能正面击退开启了逆生三重的澄真!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符籙之术”的认知范畴。 唯有见多识广的似冲,眉头紧锁,眼中精光闪烁,死死盯著那道双掌並和在胸前,站立不动的金色虚影,又看了看神色平淡的周易,口中喃喃,带著深深的疑惑:“撒豆成兵,以符化人————上清一脉的手段?昔年我也曾见茅山高功施展五力士符,召请护法神將虚影助战————”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但————即便是上清一脉將此法修至顶尖的高人,所化出的神人,也绝难做到如此————灵动神似,更不可能这般轻描淡写地,就將逆生状態下的澄真逼退!” “再来!” 澄真稳住身形,脸上並无挫败之色,反而眼中战意更盛! 她不信自己苦修多年的逆生三重,会被一道符篆所化的虚影彻底拦下。 这一次,她不再试图绕过或直取周易,而是將全部注意力放在了那道重新凝实、金光流转的僧人虚影之上。 身影再动,如白虹贯日,再次疾冲而下! 那金色虚影亦无需周易额外操控,仿佛拥有独立的战斗意识,面对澄真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不闪不避,以掌对掌,以拳迎拳,稳稳地拦在澄真与周易之间的那片空地上。 一时间,庭院中身影交错,炁劲纵横! 玉白色的逆生之与金煌煌的佛门罡气不断碰撞,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嘭嘭”声响。 澄真已將逆生二重的力量催动到极致,身形快如鬼魅,掌指拳腿化作道道残影,三一门的精妙招式信手拈来,攻势如惊涛骇浪,一波猛过一波。 然而,令她心惊的是,无论她的攻击多么刁钻、速度多么迅疾、力量多么沉重,那道金色虚影总是能以恰到好处、看似平平无奇的一掌、一拳、一指点出,精准地封挡住她的去路,化解掉她的劲力。 更令她感到无力的是,自始至终,那虚影的双脚都如同扎根大地,未曾移动过半步! 仅仅是上半身的细微转动与双臂的格挡招架,便將她的所有攻势化为无形。 澄真用尽浑身解数,甚至数次试图以逆生之炁的特性强行突破,却都如同泥牛入海,被那虚影蕴含的奇异柔劲与精纯佛力轻易化去,始终无法越雷池一步。 “好厉害的符篆手段!”台阶上,水云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低声惊嘆,“仅凭一道符篆所化的虚影,竟能將澄真师兄全力施为下牢牢拦住————这真是上清符法吗?师叔,您可知晓此符具体名讳?” 似冲眉头紧锁,目光须臾不离场中激斗,闻言沉声道:“上清派確有一道威名赫赫的上清五力士符”,与此符颇有相通之处,皆是以符籙为引,化出神人力士虚影助战。 那五力士据传可招来张、刘、赵、钟、史五方瘟神之力,各有神异。”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困惑不解:“但据我所知,寻常符兵,无论上清五力士还是其他流派的类似手段,召出的虚影往往依仗符力赋予的特定能力或蛮力作战,灵智有限,招式也相对呆板————绝不该有如此精妙绝伦、宛若宗师的拳脚功夫才对!” 作为经验丰富的老江湖,似冲敏锐地察觉到了关键:周易这道符篆所化的金色虚影,其本身的“力量”层级似乎並不算特別夸张,至少在纯粹力道比拼上,胜不过全力开启逆生的澄真甚至差了很多。 然而,这虚影所展现出的武学造诣,却达到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境地! “门长,”似冲忍不住转向一直沉默观战的左若童,语气中带著请教与震撼,“您见多识广,可能看出这虚影的路数来歷?” 眾人的目光隨之聚焦於左若童。 只见左若童缓缓摇头,自光始终锁定在那金色虚影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上,眼中异彩连连,声音带著由衷的讚嘆与一丝自愧不如”似冲,我与你一样,今日方知何为嘆为观止。” 他指向场中:“你看他,一招一式,浑然天成,看似朴拙,实则大巧不工。举手投足之间,举轻若重,寓至刚於至柔,对劲力的掌控已臻化境————单论这拳脚功夫上的造诣与境界————” 左若童顿了顿,坦然承认:“我左若童,与此人相比,怕是连提鞋也不配。” 此话一出,眾人心头再震! 连门长都自承不如?! “精通少林武学,又能让门长您都自愧弗如————”澄真一边与虚影缠斗,一边分心思考,忽然想到什么,“莫非是少林寺隱世不出的那几位传说中的————” “哎,师父,师叔,何必猜来猜去?”水云性子直,直接朝著场边的周易扬声问道,“周易!你这符召来的虚影,究竟是哪路高人?” 周易的目光从激斗的场中扫过,听到水云发问,神色平淡,只回了句:“下一招,你们一看便知。 ,,话音刚落,场中局势骤变! 只见那一直以防守为主的金色虚影,在格开澄真一记直拳后,身形微侧,右掌如穿花蝴蝶般自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探出,似慢实快,带著一股圆融无碍、包容一切的禪意,轻飘飘地印在了澄真因攻势用老而微微露出的肩头! 这一掌看似轻柔,毫无烟火气,但掌力触及澄真身体的剎那,一股奇异而磅礴的力道骤然爆发! 这力道並非简单的衝击,而是瞬间分化、渗透,如水银泻地,均匀地遍布澄真全身每一处筋骨关节! 澄真只觉得周身息一滯,逆生状態下的躯体仿佛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安抚”、“梳理”,所有凝聚的劲力不由自主地散开,整个人陷入一种短暂的、奇异的“失重”与“鬆软”状態。 就在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形微微僵直的瞬间金色虚影左手立掌竖於胸前,作慈悲礼佛状,同时右手不知何时已轻巧地搭在了澄真另一侧肩头。 动作流畅自然,不带半分杀气。 紧接著,也不见虚影如何发力作势,澄真的身体便如同失去了所有重量,又仿佛被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清风托起— “呼!” 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澄真的身影骤然拔地而起,轻飘飘地向空中飞去! 她人在半空,周身宛若被一股柔和的劲力包裹,既无法挣扎,也感受不到伤害,就像一片被春风捲起的柳叶。 她在空中向上飞了约莫十数息的时间,那劲力才缓缓消散。 隨后,澄真如同落叶归根,身形轻盈而精准地飘落— 不偏不倚,恰好落回了她最初所站的台阶位置,双脚触地,悄无声息。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全身,毫髮无伤,甚至连衣衫都未曾凌乱,仿佛刚才那腾空十数息的经歷只是一场幻觉。 唯有体內那被巧妙梳理过、此刻运转格外顺畅平和的息,提醒著她刚才发生的一切无比真实。 庭院之中,一片死寂。 “这————这————这——————”水云张大了嘴巴,指著空中又指指落地的澄真,半天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不止是他,长青、陆瑾,乃至似冲,全都呆立当场,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无需任何解释,仅凭这最后“轻提肩头,送人上天,毫髮无损,精准归位”的神乎其技的一幕,一个流传千古、妇孺皆知的典故形象,已然自动浮现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脑海中! 尤其是对於推崇三教合一、常年供奉三教祖师神像的三一门眾人而言,这一招所蕴含的意境与典故,简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甚至可以说,放眼整个天下,但凡稍有见识之人,谁能不知那位的故事? 谁能不晓那段“拈花示眾,付嘱大迦叶”的传奇开端? 谁能忘记那位“不立文字,教外別传”的禪宗初祖,在灵山会上,展现的无上智慧与慈悲手段? 没错! 此金色虚影所借取的“真意”,正是周易当年游歷四方时,於某处古老佛剎,感悟一尊承载了无尽岁月信仰与传说的佛像,截取到的、关於那位释迦太子,在其年轻时代可能拥有的、那份圆融无碍、慈悲渡世的武道禪意片段! 虽非本尊,仅是真意碎影,却已展现出超越凡俗武学、直指大道本源的惊世境界! 神乎其技! “释迦...掷象...”陆瑾难以置信的说,“他是释迦?” “怎么可能...这如何能召的来?!”似冲瞪大了双眼,难以想像。 这简直不亚於上清中人,施展符篆,召出了元始天尊! 不说能不能,想都不要想,有这个念头被人知道,都是要被打死的! 求月票打赏!!! 不困的可以继续等。 第72章 千年而终 第72章 千年而终 释迦虚影双手合十,微微頷首,周身金光流转,身影如同消融於阳光之中,化作点点金色光粒,缓缓消散。 “一道截取自佛像的过往真意碎片罢了,算不得真正的释迦。”周易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只是隨手为之。 左若童目光深邃地看著那消散的金光,缓缓道:“便只是如此,也已足够惊世骇俗。若让佛门那几脉禪宗祖庭知晓,你竟能以符法借得此等真意————怕是从此再无寧日,那些老和尚们,非得天天缠著你论道不可。 “求之不得。”周易嘴角微扬,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正好拉他们去北边遛遛,活动活动筋骨,也算为这山河,略尽绵薄。” 左若童闻言,不禁轻笑摇头,这位弟子,行事总是出人意表,却又隱隱契合某种大势。 他不再多言,目光转向台阶上兀自有些怔忡的澄真,温声问道:“如何,澄真,此番可服气了?” 澄真回过神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残留著震撼与一丝释然,她抱拳朝著周易方向一礼,坦然道:“服了。周师弟手段通天,莫测高深,远非我能企及。是我孟浪了。” 左若童微微頷首,目光扫过在场所有门人,声音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整个三一门內,若说能稳胜澄真的,除我之外,怕也难寻第二人。” 他话锋一转,视线落回周易身上,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但莫说是你澄真,便是我方才在一旁观战,目睹那虚影最后一式————心中也难免生出几分不可力敌的念头。” “师兄!”似冲听到此言,心头一震,忍不住开口,似乎想说什么。 左若童却轻轻摆手,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抹豁达而欣慰的笑容:“似冲,不必多言。常言道,弟子不必不如师。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电,周身气息虽未爆发,却仿佛一座沉寂的火山开始甦醒,空气都隱隱变得粘稠凝重:“我,可还没输呢。” 话音落下的剎那一眾人只觉眼前一花! 仿佛空间被无形之力微微扭曲,又似视线被强行拉拽了一下。 定睛再看时,左若童的身影已然从高高的台阶上消失,如瞬移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庭院中央,周易身前一丈之外!身后拉出长长的残影! 比起方才澄真那迅猛疾冲,左若童这近乎“缩地成寸”的移动,快了何止一倍?更兼毫无烟火之气,仿佛他本就该站在那里,自然流畅到了极致。 “来吧,周易。”左若童袍袖无风自动,眼神平静地注视著这个让他都感到深不可测的弟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就让为师————好好称量一番,你这二十三年,究竟悟到了何等境地!” 最后一个字音尚未完全消散— 左若童已然出手!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甚至连肩膀都未见耸动。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抬起了左手,五指微张,掌心微陷,仿佛只是要去轻触面前的一缕微风。 然而,就在他抬手的同时,那只手掌的虚影,已然如同突破了空间的限制,凭空出现在周易面门之前! 掌心內扣,並非直击,却带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吸扯之力与笼罩八方的禁意味,仿佛要將周易周围的空间连同他本人都一把攫住! 三一门绝学——云手·揽月! 看似轻柔,实则暗藏乾坤,劲力含而不露,后招无穷。 面对这神出鬼没、已臻化境的一击,周易却依旧站在原地,身形未有半分动摇。 他只是看似隨意地抬起了右手,手腕轻转,五指如拂琴扫弦般,向著那已到眼前的掌影轻轻一拂。 动作飘逸,不带丝毫力道。 “啵~”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可闻的、仿佛水泡破裂的声响。 左若童那玄妙莫测、足以让绝大多数高手瞬间受制的“揽月”之势,竟被这轻描淡写的一拂,如同拂去尘埃般,悄然盪开,劲力消弭於无形。 与此同时,周易脚下微动,不见他如何发力,整个人已如同流水般自然向前滑出一步,恰恰侵入左若童身前一臂之內的距离! 这个距离,对於擅长中远程游斗、符法多变的修士而言,通常是需要极力避免的险地,意味著將自身暴露在近身搏杀高手的绝对领域之下。 左若童瞳孔骤然收缩! 他原本的打算,正是以极速近身,压缩空间,限制周易那神鬼莫测的符篆手段发挥。 却万万没想到,对方非但不避,反而主动迎上,甚至敢踏入自己一臂之內! 这份胆魄与自信,远超他的预估。 更令他心惊的是,对方那看似隨意的一拂,以及这浑然天成的近身步伐,无不显示出其在“性命”一道上,同样有著深不可测的造诣!绝非仅仅依赖外物符法。 “好小子————”左若童心中念头电转,隱隱觉得自己似乎————被小瞧了? 既然试探已无必要,那便倾力一战! 心念一动,左若童再无保留! “嗡——!” 一股远比澄真强大、精纯浩瀚不知多少倍的息,如同沉睡的巨龙骤然甦醒,自左若童体內轰然爆发! 他周身上下,肌肤瞬间转化为一种温润无瑕、近乎透明的玉质光泽,连髮丝、眉毛都化作了纯净的银白,眼眸之中,更是亮起如有实质的湛然神光! 逆生三重,极限二重! 其凝练程度与带来的生命层次的升华感,甚至隱隱触摸到了第三重的门槛! 庭院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被这股磅礴而神圣的生命能量所充斥,修为稍弱的水云、陆瑾等人,只觉得呼吸一滯,心头沉甸甸的,如同面对一座巍峨神山。 两人相距,不过一臂。 在这个近到能清晰感受到彼此呼吸与心跳的距离,两人目光平静地对视了一眼。 没有言语,没有预兆。 下一瞬“砰砰砰砰砰—!!!” 密集到几乎连成一片、如同暴雨击打芭蕉般的闷响,骤然在两人之间炸开! 他们的身形都未大幅移动,依旧保持著那近在咫尺的距离,仿佛两尊凝固的雕塑。 但两人的双手,却已然化作了无数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残影! 拳、掌、指、爪、肘、肩————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成了最致命的武器。 三一门的精妙招式,在左若童手中信手拈来,却又推陈出新,每一击都蕴含著逆生二重巔峰的磅礴劲,或刚猛无儔,或阴柔缠粘,或中正平和,变化万千。 而周易的应对,同样令人眼花繚乱。 他的动作看似不如左若童那般带著明確的三一门路数痕跡,却更加浑然天成,毫无定式。 时而如清风拂柳,以柔克刚,將左若童排山倒海的攻势悄然引偏:时而如雷霆乍现,以点破面,一指弹出,便令左若童后续变化胎死腹中;时而又如渊渟岳峙,仅凭肌肤微不可察的震颤,便將袭来的劲力层层化解。 两人在这方寸之间,以快打快,以巧破力,以意克招! 动作快到了极致,以至於在旁观者的眼中,两人仿佛生出了千条手臂,在极小的空间內疯狂碰撞、交击、拆解! 无数道残影交织重叠,形成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影之网。 汹涌澎湃的劲气以两人为中心,如同实质的波纹般不断向外扩散、激盪! 庭院地面的青砖悄无声息地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纹,周围的树木枝叶无风自动,哗哗作响,仿佛在为这场惊世对决而战慄。 “好强————”陆瑾不由自主地喃喃出声,脸色微微发白。 他甚至感觉到,场中激斗的两人,无论哪一个,若是认真起来,恐怕真的只需一掌————便能轻易將自己拍死! 所谓“一瞬千击”,用来形容此刻左若童与周易的交手,毫不夸张。 甚至,在旁观者眼中,可能只是一片落叶从枝头悠悠飘落、尚未触及地面的短暂时间里,那两道静止般的身影周围,早已不知交换、碰撞、拆解了多少攻防。 时间的流逝,仿佛在他们的领域中被扭曲、加速。 然后“咚!” 一声沉闷却异常清晰的、仿佛心跳骤停又似巨槌落鼓的声响,突兀地打破了那连成一片的爆鸣!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残影,所有的劲气激盪,在这一声之后,骤然归於绝对的寂静。 极动与极静的转换,毫无徵兆,却带著一种令人心臟骤停的衝击力。 眾人的视线瞬间清晰。 只见场中,两人依旧相距一臂,相对而立。 左若童的身影,微微向后————退了一步。 他胸前那件纤尘不染的道袍上,清晰地印著一个浅浅的、五指分明的手掌印记。 印记处,玉白色的逆生光泽微微波动,缓缓平復,並未造成实质伤害,但其存在本身,已宣告了结果。 这场师徒间的巔峰对决,终究是————他棋差一招。 左若童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周身的玉白光泽与银白髮色如潮水般褪去,恢復常態。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掌印,脸上並无慍色或沮丧,反而露出一抹释然、欣慰、又带著一丝复杂难明的笑容。 “是我输了。”他坦然承认,声音平静。 周易也收回了手掌,捏起右手的大拇指与食指,比划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距离:“就————这么一点。”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左若童摇头,目光清明地看著自己这位已然青出於蓝的弟子,“为师还不至於老眼昏花到看不清胜负。况且————你甚至未曾动用你真正擅长的手段。” 他的目光转向场外,那始终静静悬浮的古朴剑匣。 “无根生的事情,水云长青他们已经详细告知我了。”左若童的语气变得有些悠远,“你当著全性那些妖人的面,一剑————削平了一座小山头?隨后万剑齐发,涤盪妖氛————那样的场景,描述者至今心有余悸,想来————也不至於编造来骗我。” 他重新看向周易,眼神中充满了感慨与一丝如释重负的轻鬆:“周易,你已经完全————胜过我了。” “我左若童————再没有什么,能教给你的了。” 此言一出,台阶上的似冲、澄真、水云等人,心头俱是巨震! 周易闻言,並未表现出得意或谦逊,只是目光更加深邃地看向左若童,仿佛看穿了对方平静表面下更深层的心绪。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仿佛触及了某个核心:“想来————师傅您,已经洞悉了我三一门逆生三重”最终的————真相了。” 要知道,周易如今可是已经半只脚踏出了中神通境界。 哪怕是极限二重,也不可能与他僵持这么久。哪怕仅是几秒。哪怕他没有认真。 虽然只有一瞬,右掌按在胸口一触即分,但那与二重截然不同的境界,还是被周易察觉到了。 左若童所隱瞒的.. 他竟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入了三重。 是了。 周易是警告无根生不得闯山,面见左若童。 但反过来说,若是左若童想见无根生,这天下谁又能拦得住。 他早已假借闭关之名,在上清某位大卦师的帮助下,见了无根生,成就了三重,知道了真相,也明白了,为何以往那些门中外出游歷突破三重的长辈,一个回来的也没有。 该怎么说呢。 他当时就生了,不若一死了之的念头。 直到无根生劝他来见周易。 再到如今被周易拆穿。 左若童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隨即苦笑一声,那笑容里带著豁达,也带著一丝勘破后的淡淡萧索:“原来如此————你当年————便已看得如此清楚了吗?”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周易目光扫过这片熟悉的庭院与远处的山峦,“师傅您,从小到大,便在这山中修行、体悟、攀登,眼中所见,心中所感,皆是山之形貌、山之气韵。自然————难以跳出山外,看清这山之全貌,乃至其————根本。”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种超然的平静:“而我,很早就下了山,看过了江河湖海,平原大漠,也见识了西洋的枪炮、东洋的野心、人心的鬼蜮、时代的洪流————见得多了,回头再看这山,自然————视角会有些不同。” 左若童默然良久,隨后长长地、深深地嘆息一声。 那嘆息声中,交织著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有见证弟子超越的欣慰,有面对自身道路局限的悵然,或许,也有一丝勘破数十年执著后的淡淡寂寥,以及对那更高、更远风景的隱隱嚮往与释怀。 庭院中的风,似乎也感应到了这份心境的变迁,变得轻柔而悠远起来,拂过眾人的衣角与面颊,带著山间特有的清冽与微凉。 “如今回头再看,”左若童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却比之前更加通透,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担,“无论是昨日的自己,还是更久远过去的执著与认知,都难免觉得————有些可笑。” 他目光扫过台阶上神色各异的似冲、澄真、水云、长青,以及年轻的陆瑾,最后落在身边的周易身上。 “我本想著————或许还能再等等,再多看看,让时间给出答案。”左若童缓缓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属於长者的温柔与不舍,“但既然,连你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看得如此分明————那么,也是时候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坚定,如同做出了某个重大决断:“是时候——————告诉他们真相了。” “师兄?!”似冲听到这番话,再结合之前两人关於“逆生三重真相”的模糊对话,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放大,忍不住失声喊道,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左若童却並未回头看他,只是对周易微微頷首,那眼神中包含著嘱託、认可,以及一种“同道而行”的平静。 “走吧,周易。”左若童迈开步子,朝著大殿正门走去,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挺拔而决绝,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隨我一同————去见证,三一门的————最后。” 这最后二字,他说得极轻,却又极重,如同暮鼓晨钟,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哪怕诸如水云长青陆瑾,並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心底依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求月票打赏! 有点平淡,但点到为止。 睡觉。 > 第73章 多事之秋 第73章 多事之秋 似冲脸色剧变,想要再说什么,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能眼睁睁看著左若童那不容置疑、仿佛背负著某种沉重宿命的背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澄真、水云、长青、陆瑾等人更是面面相覷,心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阴云笼罩。 门长的话语与神情,透出一种关乎门派根本、甚至可能是顛覆性命运的凝重与肃穆,让他们既感到茫然,又本能地生出深深的不安。 悬浮的剑匣化作一道流光,重新悄无声息地贴回周易腰间。 他沉默地跟在左若童身后半步,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知並接受了接下来將要发生的一切。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踏上了通往庄严大殿深处的青石台阶。 阳光被高大的殿檐切割,投下长长的阴影,將他们身后的身影拉得很长。 三一门眾人,怀著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忐忑,依次默默跟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前迴响,显得格外清晰而压抑。 一步,两步————石阶在脚下延伸。 终於,左若童踏上了最后一节台阶,即將完全步入大殿內部的光影交界处。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陡生! 那个原本挺拔如松、丰神俊逸、仿佛永远定格在盛年时期的身影,突然毫无徵兆地—— ——衰老了! 就像时光被瞬间抽取了数十年,施加於他一人之身。 挺拔的脊背骤然佝僂下去,仿佛不堪重负;满头乌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稀疏;原本光洁紧致的皮肤瞬间爬满了深刻的皱纹与老年斑;连那身合体的道袍,都似乎因为身体的急剧萎缩而显得空荡。 更令人揪心的是,这突如其来的衰老让他身体失去了平衡,脚下猛地一个跟蹌,整个人向前栽倒! “门长!” “师兄!” 眾人惊呼,下意识想要上前搀扶。 然而,左若童却在即將摔倒的剎那,用手臂勉强撑住了旁边的殿柱,稳住了身形。 他喘息著,那喘息声苍老而沉重,与片刻之前判若两人。 眾人僵在原地,看著这难以置信的一幕,喉咙里像被塞了棉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更不敢贸然上前。 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真的是他们那位如神仙中人的门长吗? “师兄!!”唯有似冲在巨大的惊骇与心痛中率先反应过来,他猛地衝上前,扶住左若童颤抖的手臂,隨即抬头,怒视著紧隨其后的周易,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周易!是你!是你伤了门长?!你用了什么邪术?!” “让开————”左若童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枯瘦的手,轻轻推了推似冲,声音嘶哑而疲惫,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周易————无关。” 他喘了口气,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写满震惊、悲痛与不解的脸,苦涩而平静地说道:“只是————我觉得,以现在这副样子,或许————更有说服力。” 说完,他不再依靠殿柱,拄著似冲的手臂,又像是依靠著某种內在的、即將耗尽的意志,一步一顿,极其缓慢而艰难地,绕过了挡在身前的似冲。 他跟蹌著,走向大殿尽头那个属於门长的、简朴的蒲团。 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终於,他颤颤巍巍地,在那蒲团上缓缓坐下。 坐下的那一刻,他似乎彻底卸去了强撑的气力,身形更显佝僂苍老,唯有那双眼睛,虽然深陷在皱纹之中,却依旧保持著清明与一种————近乎悲悯的坦然。 他抬起头,看向齐聚殿內的弟子们一澄真、水云、长青、陆瑾,还有强忍著悲愤扶他坐下、此刻立於一旁的似冲。 澄真等人的眼中,早已蓄满了泪水,看著敬若神明的门长骤然变成如此模样,心中的衝击无以復加。 “看看吧————”左若童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却像钝刀一样切割著每个人的心,“这就是我————这具皮囊,哪里有一丝一毫————像是要成仙的样子?” “师兄!你————你还没有达到三重圆满!若是修成三重,定然可以————”似冲急切地打断,试图抓住最后一丝希望,为门派千年的信仰寻找一个支点。 然而,左若童缓缓摇头,打断了他,用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说出了那句彻底击碎所有人幻想的话:“我已经————三重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嗡! 左若童那衰老不堪的身影,毫无徵兆地、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般,瞬间化为无形! 不是消失,而是彻底分解、消散,融入周围的空气与光线之中,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大殿內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下一瞬— 光影扭曲重组,那苍老佝僂的身影,又在原处凭空凝聚显现,依旧坐在蒲团上,与消失前別无二致,仿佛刚才的消散只是一场幻觉。 瞬间化,瞬间重聚! 这正是三一门逆生功法修炼到第三重的至高境界—“逆反先天,聚散由心”的最直观体现!是歷代祖师经典中描述过的、通往飞升之前的终极徵兆! 这一幕,如同最沉重的铁锤,狠狠砸碎了似衝心中最后一丝侥倖的希望,也彻底印证了左若童所言非虚。 然而,短暂的死寂之后,三一门眾人心中升起的,並非对门长达到至高境界的狂喜与祝贺。 一股更深、更冷、更令人绝望的寒意,顺著脊椎迅速爬遍了全身。 是啊———— 门长已经达到了传说中的第三重。 按照开派祖师留下的经典《逆生论》所言,逆生三重功法,其根本立意在於:人之降生,乃是先天一顺应天理,具化为四肢百骸,此为“顺”。顺乃天道,却难逃衰老病死之劫。故需逆炼血肉筋骨,重返先天一之態,此为“逆”。逆天而行,挣脱樊笼,以求————飞升成仙! 三重圆满,聚散由心,便是无限接近、甚至理应已经踏入“飞升”门槛的標誌! 可如今———— 门长確確实实达到了三重。 但他没有飞升。 没有霞光万道,没有仙乐繚绕,没有羽化登仙。 有的,只是一具比寻常老人更加衰老、虚弱、仿佛隨时可能油尽灯枯的————凡人皮囊。 这背后的意味,简单、残酷、且致命— 逆生三重,不能飞升。 开派祖师留下的经典,那支撑了三一门千年传承、令无数弟子前赴后继、令门派得以“天下第一玄门”自居的根本信念与荣耀————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谎*? 或者说,一个未曾被验证、最终被证实为虚妄的——美好设想? 玄门,何为玄门? 能通玄达妙,有望飞升证道的门派,方为玄门! 而一个根本功法被证实无法通往最终“飞升”目標的门派————还有什么资格以“玄门”自居?还有什么脸面號称“天下第一”? 延续了可能上千年的信仰支柱,在这一刻,被门长以自身为实证,亲手、且无比残酷地戳破了。 大殿之內,落针可闻。 澄真、水云、长青、陆瑾————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惨白,眼神空洞,身体微微发抖,仿佛瞬间被抽走了魂魄。 他们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接受、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面对那冰冷事实的巨大衝击与————信仰崩塌后的无尽茫然。 似冲更是如遭雷击,跟蹌著后退半步,嘴唇哆嗦著,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是死死地盯著蒲团上那衰老的身影,眼中最后的光彩,仿佛也隨著那“三重”二字的落下,彻底熄灭了。 左若童苍老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缓缓响起,带著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决绝:“三一门————以后,便改名为逆生门”吧。或者————三重门”也行,隨你们喜欢,,此话一出,如同最后的判词,眾人瞬间明白了左若童的意图他並非仅仅是要戳破功法的真相,更是要以自己的生命,为这延续千年的“谎言”或“谬误”,画上一个句號,完成一以身殉道的证明与终结。 “师兄!不可!”似冲嘶声喊道,老泪纵横。 “师父!不要!我们还想侍奉您左右啊!”澄真、水云、长青、陆瑾等人齐齐跪倒在地,声音哽咽,泪流满面。 他们如何能眼睁睁看著敬爱如父的师长,以如此残酷的方式走向终点? 唯有周易,依旧沉默地立在左若童身侧,面色无波,仿佛早已料到了这一切,也准备好了应对。 就在眾人悲呼、左若童神色枯寂、似要闭目待终之际一周易动了。 他抬起手,轻轻拂过腰间的剑匣。 匣中一格无声开启,一点璀璨的金光缓缓升起,落入他的掌心。 那並非符篆,而是一枚龙眼大小、浑圆无瑕的丹丸。 丹体呈现出一种温润內敛的金色,仿佛由最纯粹的光明凝结而成,表面有道道细微的、如同呼吸般明灭流转的玄奥纹路,更有一层淡淡的、仿佛能涤盪灵魂的清香氤縈绕,仅凭这卖相与气息,便知此物绝非凡品,蕴含著难以想像的生命精华与造化之力。 “周易,这是————?”似冲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那枚金丹,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火光,声音因急切而颤抖。 “丹。”周易的回答简短至极。 他托著那枚金丹,目光平静地看向蒲团上气息衰微的左若童,清晰地说道:“服下此丹,可治癒师傅因早年强行突破逆生二重、逆转心脉而留下的旧疾暗伤。”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甚至————可延少量寿元。” 左若童为何在与天师同龄的岁数,却显得如此苍老衰败,远胜同辈一倍? 根源便在於当年衝击逆生二重时留下的心脉之损。 这些年来,他看似维持著盛年表象,实则一直以逆生三重的玄妙境界强行锁住生机、 修復暗伤,这过程本身便极其消耗本源心力,无异於饮鴆止渴。 外表的光鲜,是以透支精力为代价的。 周易並未將金丹直接递给左若童,而是轻轻一托。 金丹如有灵性般,悬空飘起,缓缓飞至左若童面前,静静悬浮,散发著柔和而充满生机的金色光晕,仿佛在等待一个决定。 周易看著自己的师傅,这个勘破虚妄、决心殉道的老人,问出了那个直指本心的问题:“师傅,若有重来一次、弥补缺憾、延展道途的机会————您,可愿————再走上一遭?” 左若童浑浊却依旧清明的眼眸,凝视著眼前这枚仿佛匯聚了天地造化、能带来一线生机的金丹。 那金光映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照亮了他眼中深藏的、对大道未竟的遗憾,对生死抉择的挣扎,以及对这突如其来“可能性”的复杂审视。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枚金丹和左若童沉默的脸上。哭泣声停止了,呼吸声放轻了,连时间都仿佛凝固了。 左若童就那样看著,良久,良久———— 无人知晓那漫长的沉默中,这位一生求索、最终勘破桎梏却也陷入绝境的老人,內心经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天人交战。 最终———— 是日。 一则消息自古老山门传出,迅速震动了整个异人界: 传承久远、被誉为当今“天下第一玄门”的三一门,正式昭告天下,即日起不再以玄门自居。 更名,逆生门。 龙虎山,天师府。 当代天师张静清接到三一门昭告天下的讯息后,独自静坐良久。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望向北方那云雾隱约的山峦方向,脸上露出由衷的敬佩与感慨之色,低声喟嘆:“勘破虚妄,直面根本,不惜以己身证道————左门长,可称真人矣!” 这声“真人”,在道教体系內意义非凡,远超寻常尊称,乃是对修行境界与心性彻悟的至高讚誉。 2008年,三真法门,后山洞天。 此地灵气氤氳,时光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洞天深处,一座古朴的石制供桌之前,一道身著素白长衫的身影静静盘坐,宛如一尊亘古存在的玉雕,气息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不知已在此闭关沉寂了多少岁月。 供桌后的石壁上,悬掛著一幅笔法古拙却意境高远的画卷——《飞升图》。 图中所绘,乃是一位身姿挺拔如松的修者,正值飞升之际的场景。 其人身著简朴布衣,左手负一剑於身后,右手自然垂落,面容因光影而略显模糊,但那一双剑眉星目,却透过画卷散发出一种洞悉世事、超然物外的神韵。 供桌之上,別无长物,唯有一柄长剑横陈。 剑身古朴,无鞘,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內敛的青铜色泽,剑格处有玄奥纹路隱隱流转,虽静置不动,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与灵性瀰漫,仿佛它並非死物,而是沉眠的活灵。 此剑,正是三真法门的镇派至宝,开派祖师飞升遗宝—三真万法剑。 此刻,洞天之內万籟俱寂。 突然—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震颤灵魂的剑鸣声,自那柄横陈的三真万法剑上响起! 剑身隨之微微轻颤,青铜色的光华如水波般流转荡漾开来,照亮了洞天內沉寂的空气,也惊动了那不知沉睡多久的白衣身影。 盘坐的身影,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旋即,那双不知闭合了多少岁月的眼眸,倏然睁开! 眸中並无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仿佛映照著亘古星空的平静与清明。 目光先是落在那柄自行鸣颤的万法剑上,停留片刻,仿佛在与剑交流,又仿佛在读取剑鸣中传递的某种信息或呼唤。 隨后,一个清越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自这白衣身影口中吐出。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洞天的屏障与层层空间阻隔,如同无形的涟漪,精准地朝著三真法门核心大殿的方向盪去:“陆瑾,前来见我。” 三真法门,主殿之內。 当代门长陆瑾,正与来访的龙虎山天师张之维敘话。两人皆是当今异人界泰山北斗级的人物。 就在这时,那道清越平静的召唤声,毫无徵兆地、直接响彻在陆瑾的识海深处,清晰得如同耳语。 陆瑾话音一顿,面色骤然一变。 张之维何等人物,立刻察觉到了陆瑾的异样,投来询问的目光。 陆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对张之维歉然道:“天师,恕陆某失陪。” “陆兄请便。”张之维微微頷首,神色也肃然了几分。 陆瑾不再多言,起身,朝著后山洞天的方向,身形一闪,便已化为一道流光疾驰而去,留下殿中若有所思的张之维感慨。 “多事之秋...” 求月票打赏! 晚上没有了。 第74章 卡面来打 第74章 卡面来打 华北,哪都通地下。 原本空旷的地下一层,如今已被彻底改造为一方清幽隱秘的修炼静室。 柔和的仿自然光线自顶壁洒落,映照著鐫刻有繁复纹路的静修平台,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令人心凝的檀香,与隱约流转的法力交织在一起。 暑假將尽时,陆玲瓏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回陆家?” 电话那头的母亲,语气里带著一种久违的、近乎雀跃的意味,说是她父亲希望她回去一趟。 “可是————妈,你以前不是最反对回去的吗?这次怎么————”陆玲瓏握著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石制墙面。 “这次怎么能一样!”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隨即又压低了,透著扬眉吐气的兴奋,“妈当初是因为你太爷爷偏心,收了陆琳那小子进三真法门,却把你晾在一边,这才心寒,跟你爸闹掰了不愿回去。可现在你不是已经————”话音到此戛然而止,留下意味深长的空白。 陆玲瓏默然。她当然明白母亲未尽的言语如今她不仅得了三真法门的传承,还是最核心的那一部分。母亲觉得,这口气总算能吐出来了,恨不得立刻锦衣昼行,风风光光地回去。 “妈,”陆玲瓏顿了顿,声音虽轻却格外清晰,“关於我得到传承这件事————” “放心!你妈我又不傻!”母亲立刻接话,信誓旦亘,“这事儿我绝对守口如瓶,跟谁都不提!你就安心准备回来吧。” 听到母亲这么说,陆玲瓏暗暗鬆了口气。 说实话,她虽然修为初成,但对於直面“三真法门”这个在异人界堪称庞然大物的存在,心里仍然有些没底。 过去这一个多月,她除了埋头苦修,也利用公司的资料和徐翔、李慕玄的讲述,恶补了关於异人圈子的常识。 对三真法门的印象,也从最初的模糊传说,逐渐变得清晰而具体—当世第一显宗。 这个第一,不仅仅是因为其祖师是近代唯一明確飞升的仙,更因为其存在的时间点实在太近。 按照师尊飞升的年代推算,当时异人界中二十来岁的年轻一辈,如今也不过古稀之年。 对於普遍寿命长於常人的异人,尤其是修为高深者而言,这个年纪甚至算不上老人。 这意味著,当今异人界许多顶尖门派的话事人、老一辈的名宿高手,其中不乏真正亲眼目睹过师尊“周易”施展通天手段的存在! 三真法门的影响力与地位,由此可想而知。 那不仅仅是一个门派的强盛,更是一种活著的神话,一种深入人心的、对“仙道可期”的信仰象徵。 结束通话,陆玲瓏轻轻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 她走到静室一侧的檀木案几前,上面静静摆放著几件物事。 她先將那枚从青铜盒中取出的古朴吊坠戴上颈间,温润的触感贴上皮肤,隱隱有微光流转。 接著,將这段时间苦心绘製的十余道法符仔细装入腰侧特製的皮质卡袋。 最后,取过那只不过巴掌大小、色泽暗红、表面有天然云纹的小酒葫芦,稳稳掛在了腰间。 这一个多月的闭关苦修,堪称脱胎换骨。 在师尊周易留下的浩瀚传承,以及李慕玄、徐翔两位前辈倾尽资源的支持下,她对照著传承中所述的神通境界—入门、小神通学位、中神通学位、大神通学位——已然稳稳踏入了“神通入门”之境。 回想月前,自己尚是懵懂凡人,如此进境,可谓神速。 这其中,师尊所赐的“三真无尽酒壶”功不可没。 此壶虽名酒壶,內中所盛却非酒液,而是由无数丹融炼而成的药液。不仅能助她贯通周身一百零三处关键法穴,更能不断锤炼、温养她的法身根基。 每日修行之始,她必饮一口,隨后运功化开那磅礴而温和的药力,周天循环,日復一日,筋骨血肉乃至更深层次的“存在”,都在悄然发生著质的飞跃。 求法之路,符、宝、身三大体系並重。 如今,她在“法身”一道上走得最快,肌体生辉,隱隱有宝光內蕴,虽未至圆满,但已初具“小神通法身”的雏形,举手投足间劲力凝练,自有罡炁相隨。 “法符”一道则进展平稳,目前仅熟练掌握了“金剑符”与“金钱符”两种基础小法符的绘製与激发。 至於“法宝”祭炼,则尚未正式开始。 传承中记载了多种法宝的炼製方法,其中最低要求、也最適合新手入门的一件,便是模仿镇派至宝“三真万法剑”形制与部分威能的—“三真小万法剑”。 只是炼製所需材料颇为珍稀,且需以自身法力长时间温养祭炼,非一朝一夕之功。 收拾停当,陆玲瓏推开静室的门,步入外面光线稍暗的走廊。 她需要去找徐翔,告知他回陆家的事情,毕竟她现在名义上还是哪都通的“特殊关照对象”。 地下区域的走廊安静而漫长,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轻轻迴响。 乘坐专用电梯上行,指示灯一层层跳动,最终停在了公司主体大楼的某一层。 电梯门打开,外面是忙碌而有序的办公区域景象。 陆玲瓏正要朝著徐翔办公室的方向走去,却在转过一个走廊拐角时,迎面撞上了一个熟悉又有点陌生的身影。 那人靠在窗边,嘴里叼著一根点燃的烟,却没怎么吸,任由烟雾裊裊升起,模糊了他有些玩世不恭的表情。 正是许久不见的徐四。 徐四似乎也刚忙完什么,带著点惫懒,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他抬眼看到走过来的陆玲瓏,先是微微一愣,隨即眼睛一亮,嘴角习惯性地勾起那抹標誌性的、带著点调侃意味的笑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呦,”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带著刚睡醒似的沙哑,却又清晰得足以穿透轻微的嘈杂传入陆玲瓏耳中,“瞧瞧这是谁?我们的宝贝疙瘩”大小姐,总算捨得从你那洞天福地里出来,见见太阳了?” “看你这架势————是要出去?” “四哥。”陆玲瓏点头招呼,对他这调笑的口吻早已习惯,“嗯,准备出去一趟。跟我妈回一趟陆家。” “回陆家?”徐四叼著烟,眯了眯眼,露出些许瞭然的神色,“因为你太爷爷吧。” “我太爷爷?”陆玲瓏一怔,母亲电话里可没提这茬,只说父亲让她回去。 “嗯,你还不知道?”徐四弹了弹菸灰,语气带著点果然如此的瞭然,“那位三真门主,陆瑾陆老爷子,前天突然入京了。动静不小,听师爷那边透出的口风,好像两人还碰了面,闹了点————嗯,算不上不愉快,但总归是话不投机。” “太爷爷跟李前辈?”陆玲瓏更惊讶了,心里那点关於衣锦还乡的轻鬆感瞬间消散,压力陡增。 “老一辈的一些陈年旧帐、理念分歧,具体是什么,可能连他们自己现在都掰扯不清楚了。”徐四耸耸肩,一副贵圈真乱的表情,“我只知道,他们俩————嗯,一直有点相看两厌的意思。” “倒也是,这俩人,一个离经叛道,一个墨守成规。相看两厌再正常不过。” 他顿了顿,看著陆玲瓏微微蹙起的眉头,语气正经了些:“你也別太担心。你既然要去那边,万一————我是说万一,遇到什么不开眼或者让你为难的人和事,可以直接找师爷。他虽然脾气臭,但护短,尤其是对你。” “我知道了,谢谢四哥提醒。”陆玲瓏点头,將这话记在心里。 “行了,你去吧。”徐四摆摆手,“老头子和徐三他们都不在公司,等他们回来,我替你知会一声。” “徐叔他们,是又去执行什么任务了吗?”陆玲瓏顺口问道,她知道哪都通的工作性质,徐翔和徐四经常不著家。 徐四闻言,脸上那点惫懒和玩笑之色收敛了些,点了点头,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算是吧。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沉寂了有一阵子的全性那帮疯子,又开始不安分了,小动作不断。” 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不止我们华北,其他大区反馈上来的消息也差不多,各地都冒出来些乱子,虽说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零零碎碎的,够让人头疼。老头子他们这阵子,確实忙得脚不沾地。” 全性?陆玲瓏心中一动。 这个组织的名字,她在恶补异人界常识时听过,是官方定义中的“邪派”,门人行事偏激,不择手段,且组织鬆散,极难根除。它的活跃,往往意味著异人界的暗流涌动。 “原来是这样————”陆玲瓏若有所思。 “行了,別想那么多,我知道你想帮忙,但你才刚接触修行,容易添乱。”徐四看她神色,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掐灭了菸头,“赶紧去吧,別让你妈等急了。路上小心。” “嗯,四哥再见。”陆玲瓏不再多言,转身朝著电梯口走去。 徐四望著她挺直的背影融入走廊尽头的光晕里,半晌,才收回视线,重新摸出一支烟点上。 陆母的行动力惊人,当天下午便带著陆玲瓏动身入京。 陆家祖宅原本並不在京城,早年因一些讳莫如深的歷史缘由,举族北迁,至此扎根。 数十年来,族人大多在京城及周边营生,安土重迁,少有远行。 而身为家主的陆瑾,却恰恰相反。 他极少踏足京城,上一次正式入京,还是数十年前他接任三真法门门长之位时。 因此,他此次毫无徵兆地蒞临,宛如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漾开的涟漪牵动了不少人敏感的神经。 公司董事会主席赵方旭亲自出面接待,两人闭门详谈,具体內容无人得知,只留外界诸多猜测。 陆家祖宅今日气氛迥异於常。 上至耄耋老者,下至垂髫小儿,凡在京城的族人,无论手头有何事务,皆被召回。宅邸內外人影绰绰,低声交谈匯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主厅之內,陆瑾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端坐於主位太师椅上,面色平静无波,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身侧侍立著同样身著道袍的陆琳,身姿挺拔,目不斜视。两人身前,簇拥著眾多陆家年轻一辈的子弟,个个屏息凝神,眼神中交织著敬畏、好奇与渴望。 陆母甫一进门,便被几位相熟的娌拉至一旁敘话。陆玲瓏则独自寻了角落一张红木沙发坐下。 她幼年便隨母离开,对这宅院和族人大多陌生。此刻见年轻同辈几乎都围在太爷爷跟前,自然也无人来与她搭訕。 时间在略显滯重的空气中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有人恍然记起还有她这么一位“归客”,话题才偶尔飘向她的方向。 “玲瓏!”父亲陆云的声音穿过人群传来,他朝她所在的方向摆了摆手,语气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急促,“过来,见见你太爷爷。” 陆玲瓏闻声,自角落的阴影中起身。 这一动,才让厅中许多原本未留意她的人看清了她的装束一腰间束著一条样式颇为独特的腰带,掛著个暗红色的小酒葫芦,以及类似卡盒的皮套,这另类的装束与现代的衣著显得格格不入。 陆云见状,眉头不由微蹙,待女儿走近,压低声音道:“你这孩子,不是让你把这些——玩具,先放在房里吗?” “可这些是很重要的东西。”陆玲瓏声音不大,脚步未停。 她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到厅堂中央,於陆瑾面前站定,微微躬身:“太爷爷。” “嗯,”陆瑾的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仿佛刚才那小小的插曲並未入眼,“玲瓏,听你父亲说,你凭自己考上了清华。是理科,还是文科?” “回太爷爷,是理科。”陆玲瓏答道。 “理科好,”陆瑾頷首,眼中流露出讚许,“不错,有出息。” 他这话並非客套。 三真法门因为当年某人的一句,我之道在其中,数学、物理、化学便成了门內弟子雷打不动的筑基功课。 门人弟子人手一本《高等数学》与《相对论》精义註解,早已是门中一景。 数十年来,门人弟子成年后起步便是重点理科大学,攻读硕博学位者比比皆是。 国內顶尖学术圈內,近乎一半的数学家、物理学家、化学家,追溯其渊源,或多或少都与三真法门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只是,每每思及此处,一抹难以言喻的鬱闷便会悄然攀上陆瑾心头。 只因如今稳稳站在国內物理学最前沿、享有世界级声誉的那位顶尖人物,不是他们三真的哪一位门人,偏偏是那个让他想起来就牙根发痒的混蛋李慕玄。 这混蛋不仅在修为上总能与他別苗头,竟连在学业上,也走到了所有人前面,著实令人气闷。 陆瑾將这些翻腾的思绪压下,视线隨即自然地滑向她腰间,似隨口问道:“玲瓏,你身上带的这是?” 他的目光平静,仿佛只是长辈见到小辈身上新奇物件时寻常的好奇。 厅堂內细碎的议论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许多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陆玲瓏腰间那两件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物事,又小心翼翼地覷著家主的神色。 “一个別致些的水壶,”陆玲瓏神色如常,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些卡片。” “卡片?”陆瑾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陆玲瓏依言,从那皮质卡盒中抽出一张“卡片”。 那卡片质地似金非金,似玉非玉,边缘有细微的暗纹流动,在厅堂灯光下泛著温润而奇异的光泽。 “是卡面来打!”旁边一个被母亲牵著的半大孩子眼睛一亮,忍不住惊呼出声,清脆的童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这两天家里琐事多。 不在状態。 今天只有一章。 求点月票! > 第75章 王也师兄 第75章 王也师兄 “噗嗤————” 不知是谁先没能忍住,极低的一声笑从某个角落漏了出来。 这笑声仿佛带有传染性,迅速引起了一连串压抑的、窸窸窣窣的低笑,在大堂刻意维持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端坐上首的陆瑾微微蹙眉,他虽修为通天,地位尊崇,但常年居於三真法门清修之地,对俗世这些最新流行的小玩意儿確实不甚了解。 他略带疑惑地看向身旁侍立的陆琳,陆琳微微倾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陆瑾听罢,神色未变,只是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隨即温声道了句:“孩子心性。” 便將这小小的插曲轻轻揭过。 他继续与陆玲瓏閒话了几句家常,问了问学业、生活,语气温和但透著长辈的距离感。 陆玲瓏也乖巧应答,並无逾矩。 几句之后,陆瑾的注意力便转向了堂中其他陆家子弟。 那些要么已拜入其他名门大派、展现出修行天赋的年轻人,要么虽为普通人,但在世俗领域崭露头角、未来可能执掌部分陆家世俗產业的才俊,才是他此次回来,真正需要关注和勉励的对象。 陆云站在一旁,脸上原本期待为女儿“长脸”的红光早已褪尽,只剩下一层尷尬的灰白。 家族之中,血缘虽近,但也有亲疏远近、资源倾斜之分,他自然想朝陆瑾和已被內定为三真法门核心的陆琳靠拢。 却没想到这一“推”,反让女儿成了无伤大雅却略显突兀的谈资,哪里还高兴得起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站在人群中颇有些难堪。 他看著不远处神色如常、甚至有点无聊的陆玲瓏,暗自嘆了口气,有些懊恼,又有些无奈。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陆玲瓏对父亲的窘境和那些低笑恍若未觉,或者说並不在意。 她只是觉得大堂里的气氛有些闷,指尖无意识地转动著那张硬质的卡片,卡片在她指间灵活地翻飞,划出轻微的破空声。 没过多久,她便自动脱离了那个围绕著陆瑾、充斥著奉承与较劲的“核心圈子”,溜到了一边,和一群年纪比她小些、同样不太被家族寄予“光耀门楣”厚望的“小孩哥”、“小孩姐”们凑到了一起。 这些堂兄弟姐妹们心思相对单纯,很快便嘻嘻哈哈打成了一片,聊著学校、 游戏、明星八卦,气氛轻鬆自在得多。 中午,眾人一起在庄园宽的宴会厅用了顿丰盛但规矩不少的午餐。 席间,陆瑾与几位长辈坐主桌,谈笑风生,內容多涉及异人界动向或家族產业。 陆玲瓏和母亲以及其他小辈坐在稍远的桌子,倒也乐得清静。 饭后,陆母便带著陆玲瓏在庄园內安排好的客房住下了。 直至夜深人静,月华如水。 与陆玲瓏八竿子打不著的陆琳突然托白日的一个小孩哥,悄悄找到她,约她在庄园深处临湖的水榭相见。 庄园內一处僻静的临湖水榭,月光如练,酒在平静的湖面上,碎成万千银鳞。 亭台檐角掛著古式的灯笼,发出柔和的光。 陆玲瓏依约前往。夜风拂过湖面,带来湿润的凉意与荷香。陆琳独自负手立於亭中,月光將他素白的道袍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边,身影显得格外孤直。 “陆琳表哥,”陆玲瓏步入亭中,“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陆琳转过身,看著月光下亭亭玉立的堂妹,少女眉眼清澈,神色坦然,与记忆中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女孩已然不同。 他心中五味杂陈,沉默片刻,才开口道:“玲瓏,”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些,“你现在————应该已经知道异人世界的事了吧?” “听父亲提起过一些,”陆玲瓏走到亭边,倚著栏杆,“就像话本里的奇人异事似的。不过,这跟我好像没什么关係,所以也没太在意。”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偶然听闻了些奇谈的普通少女。 陆琳看著她清澈不见阴霾的眼睛,心中那酝酿了许久的话,到了嘴边却又有些难以启齿。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陆玲瓏似乎看穿了他的纠结,主动走到亭台边,在光滑的石栏上坐下,面朝波光粼粼的湖面。明月倒映在水中,隨著微波轻轻晃动。 她声音平和,打破了沉默:“表哥,你————是想说当年太爷爷从我们两人中间,选了你加入三真法门的事情吧?” 陆琳身体微微一僵,看向她。 陆玲瓏没有回头,依旧看著湖面,继续道:“我真的不在意,真的。可能小时候不懂事,有点羡慕,但现在早就不想了。只是我妈————她脾气直,又心疼我,觉得太爷爷偏心,这些年一直有些闹彆扭。不过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她的气其实也消得差不多了,这次愿意回来,就说明了很多。” 她转过头,对陆琳露出一个坦然甚至带著点安抚意味的微笑:“表哥你真的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更不用感觉像是抢”了我的名额。太爷爷选你,自然是因为你的天赋、心性都比我更適合。这没什么可说的,换做我是太爷爷,我也一定会选你的。” 她的语气真诚,目光清澈,没有丝毫作偽或强顏欢笑的跡象。 陆琳看著这样的她,心中却更加不是滋味。 他低声道:“我知道你很好,玲瓏,从小就懂事。但这些年————我能感觉得出来,太爷爷他虽然从没说过什么,可心里————其实也不好受。手心手背都是肉,只是他身为三真法门的门长,必须要以身作则,有些规矩————不能破。”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苦涩。 若毫无节制地將自家血脉引入门墙,数代积累下来,这三真法门恐怕早已沦为某几个姓氏的私產。 因为周易飞升未曾留下子嗣,所以三真法门当年的那一批弟子极可能的避免这一点,不想形成龙虎山天师那样父传子的继承形式。 因此选择,是必须的,而落选者,往往就意味著与那条最清晰的“通天之路”失之交臂。 “我说这些,”陆琳看著陆玲瓏,眼神复杂,“不是想为自己辩解什么,只是————不希望你心里对太爷爷,甚至对整个陆家,產生什么不必要的芥蒂。虽然————我可能也没什么立场这么劝你。” 他当年比陆玲瓏年纪大,已经明事理了,知道的也比陆玲瓏多,他甚至什么都不做,被陆瑾选择的机率都比陆玲瓏大,更何况他做了。心中岂能无愧。 “放心吧,表哥,”陆玲瓏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笑容轻鬆,“我真没觉得有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觉得我现在这样,读书、考试、將来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也挺好的。” 她越是表现得豁达不在意,陆琳心中的那块石头就越是沉重。 那是因为你还不知道,成为三真法门的弟子,究竟意味著什么啊,玲瓏。 陆琳在心中无声地吶喊。 那不是简单的加入一个厉害的门派,学些超凡的本事。 那是一条被验证过的、有明確记载的、直指长生的道路!是“有望飞升”的机缘! “飞升”二字,自古至今,让多少帝王將相、英雄豪杰、乃至圣贤之辈,都为之痴狂,不惜付出一切代价去追逐、去爭夺。 那不仅仅是力量,更是超脱,是永恆的可能性。 这种机缘的得失,又岂是寻常的“名额”之爭可以比擬? 陆琳最怕的,就是有朝一日,当陆玲瓏真正了解了异人界的真相,明白了三真法门传承所代表的意义,见识了那些超凡的力量与悠长的寿命后———— 她还能保持此刻的平静吗? 回想起今日,回想起当年那个被轻轻放过的选择,心中是否会涌起无尽的悔恨、不甘,乃至对做出选择的太爷爷、对“幸运”的他,对整个陆家,產生难以化解的怨念? 唉———— 无声的嘆息在他胸中迴荡。 木已成舟,事已至此,选择无法更改,时光不能倒流。 恍然间,陆琳仿佛透过眼前的月色,看到了遥远的未来一容顏渐老、青春不再的陆玲瓏,或许在某个孤寂的夜晚,回想起年少时错失的仙缘,眼中是否会充满遗憾?甚至———— 是否会变得歇斯底里,咒骂命运的不公,咒骂太爷爷的“偏心”,咒骂他这个“夺”了她机缘的堂兄? 这沉重的预感和无从化解的愧疚,不知不觉,已如一层湿冷的纱布,悄然蒙上了他的心口。 几日后,陆瑾便携陆琳动身,离开了京城陆家庄园。 他不能在此久留。 当世第一显宗的掌舵人,若在京城盘桓过久,难免会牵动某些人过于敏感的神经,只怕不少人夜里便要辗转难眠,不自觉想起当年尘埃落定后再起波澜,那一人负剑入京,带给他们的大恐怖了。 这些年,江湖上有零星的、近乎臆测的传闻,说那个人或许早已不在人世。 毕竟又是数十年光阴荏再,哪怕是异人,不成仙佛,寿数也不过百二十载,而那一位,算来至少也该有一百四十岁往上了。 岁月,终究是最无情的法则。 陆瑾离去之后,庄园內这场因他归来而短暂聚集的家族聚会,也自然散了场。 眾人各有去处,喧囂褪去,偌大的庄园恢復了往日的寧静。 陆玲瓏和母亲又在此住了几日,主要是陪伴父亲,也享受了一番久违的家庭时光,虽然空气中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疏离与往事留下的淡淡隔阂。 直到几天后,开学在即。 清华大学,校门外。 九月初的校园,暑气未消,梧桐叶仍绿意葱蘢,往来皆是青春洋溢的面孔与对新生活的憧憬。 陆玲瓏独自一人拖著不算沉重的行李箱,站在古朴庄重的校门前,仰头望著那道劲有力的校名题字,心中既有对大学生活的憧憬,也有一丝独在异乡的轻微忐忑。 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匯入新生报到的人流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玲瓏。” 依旧是那头標誌性的银白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衬得人身姿挺拔。他就那样隨意地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在来往的学生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正是李慕玄。 他早早便等在了这里,甚至悄然张开了某种常人难以察觉的“立场”领域,为的就是能在陆玲瓏踏入的第一时间发现她。 然而,陆玲瓏如今已非吴下阿蒙。 在她踏入这片区域、李慕玄的“立场”刚刚触及她身体的剎那,她那几近小神通级別的法身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异乎寻常的能量波动与熟悉的气息! 几乎是同时,她已经“感觉”到了李慕玄的存在。 “李前辈!您怎么在这里?”陆玲瓏著实吃了一惊,拖著行李箱快步走了过去。 李慕玄看著她走近,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他身上惯有的那种桀驁与疏离感:“你是我的学生,我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 李慕玄笑容加深,带著几分戏謔:“你是我的学生,我不在这里,该在哪里?” 他这话倒也不全是玩笑。 当初赵方旭拍著胸脯保证陆玲瓏无需高考也能进清华,除了哪都通的能量,很大一部分底气正是来自於李慕玄本人。 这位在圈內以狂放不羈著称的老前辈,在世俗学术界的身份,是正儿八经、 拥有实绩和极高声望的院士,並且確实在清华大学掛有教职,偶尔会开讲座、带项目,甚至指导少数极优秀的学生。 “咳咳,”李慕玄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眼底却藏不住笑意,“玲瓏,在这里,可得规矩点,要叫我院士。” “院————院士?!”陆玲瓏眼睛睁大,饶是她已见识不少,此刻仍被这重身份震了一下。 她知道李慕玄身份不凡,手段通天,但实在很难將眼前这个看起来像电影明星多过学者的老帅哥,与想像中那些德高望重、白髮苍苍的“院士”形象联繫起来。 “走吧,你的宿舍和之后的事情,我都替你安排好了。”李慕玄不再逗她,招了招手,示意跟上。 “这————太麻烦前辈,不,李院士了!”陆玲瓏连忙道谢,心里既感激又有些不好意思。 “————算了,”李慕玄揉了揉眉心,状似无奈,“听著怪彆扭的,你还是叫我前辈吧,顺耳。” 陆玲瓏抿嘴一笑:“好的,李前辈!” 两人说著,来到一辆看似普通的大眾轿车旁。 驾驶座上坐著一个年轻人,看起来比陆玲瓏大不了几岁。一头略长的黑髮在脑后隨意扎成鬆散的马尾,几缕碎发搭在额前。 他面容清俊,但一双棕色的眼眸却带著浓浓的倦意与懒散,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劲,连挺直的鼻樑都似乎因为这懒散的气质而显得不那么醒目了。 他正靠在椅背上,半眯著眼,听到动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 “他叫王也,”李慕玄坐进副驾驶,隨口介绍道,“算起来————比你大几岁,目前跟著我做点研究,勉强算是你的师兄。” “王也师兄,你好,我是陆玲瓏。”陆玲瓏连忙从后座探身,礼貌地打招呼。 “陆————”王也眨了眨那双睡意朦朧的眼睛,目光在陆玲瓏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到了什么,“城北————陆家?” 陆玲瓏一愣,没想到对方直接点出了自己的出身。 “这小子也是圈里人,来头不小,师承武当现任掌门。”李慕玄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武当?!”陆玲瓏再次低呼出声。 武当山,那可是在现实与异人界都毫无爭议的泰山北斗、顶级大派!掌门的亲传弟子————这身份,放在任何地方都足以让人肃然起敬。 这样的人物,居然在这里给自己————当司机? “王也师兄,还是我来开吧,我有驾照的。”陆玲瓏顿觉压力山大,说著就要从后座下车去换位置。 “————別!陆师妹,你可饶了我吧!”王也一听,那副懒散劲儿瞬间消失了大半,连忙坐直身体,一把拧动了车钥匙,引擎低声轰鸣起来,“来之前,旁边坐的这位可是千叮嚀万嘱咐,让我务必把你当成他亲重孙女一样照顾好了。我哪敢有丝毫怠慢?我还想从他老人家手上顺利毕业”呢!” 他说著,车子已经平稳地滑出停车位,朝著校门口驶去。 王也似乎与门卫极熟,刷脸便过。 经过岗亭时,他隨手从车窗拋出一盒未拆封的中华,那烟盒划了道弧线,不偏不倚,正落在门卫抬起招手的掌心里,动作嫻熟无比。 “没事儿,玲瓏,”李慕玄从后视镜里看到陆玲瓏还有些侷促,满不在乎地说道,“平日里在学校,遇到什么学习上、生活上的麻烦事,我要是不在学校或者忙,你就直接找这小子。儘管使唤,不用客气。大不了,我后面多给他批几天假,让他补补觉就是了。” 王也瞟了李慕玄一眼,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没吭声,但那眼神分明写著” 您可真大方”。 “这————”陆玲瓏看看前排马尾晃悠的王也,又看看气定神閒的李慕玄,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得略显侷促地搓了搓手指。 “那————日后就请王也师兄多指教了。”她最终还是向著驾驶座的方向说道。 “行,没多大点事儿。”王也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车子平稳地驶入林荫道。他瞥了眼后视镜,像是隨口问道:“不过陆师妹,我看你好像————没行的痕跡?不是圈里人?” “额————”陆玲瓏被问得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確实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异人”,没有修炼异人的“炁”。 就在她犹豫之际,李慕玄已自然地接过了话头,语气篤定:“玲瓏不是异人。” “哦,明白了。”王也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来之前李慕玄確实向他交代了不少,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务必保证这位“陆师妹”在校期间的安全。 既然她並非异人,那这保鏢的差事想来也不会太棘手—一一个不在异人圈的小姑娘,在学校里能招惹什么了不得的麻烦? 如此想著,王也身上那根无形的弦似乎鬆了下来。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整个人的状態愈发慵懒,几乎要陷进驾驶座的靠椅里,只剩一双眼睛还半睁半闭地留意著前方路况。 最近家人住院,我需要办理转院陪护什么的,有点忙。 最近先一更。 过几天补上。 一口气把一人写完,写雪中。 这两天在医院顺便把雪中看一看,我没看过原著,对雪中的了解仅限抖音,这也是我为什么之前只写了春秋篇。 求月票! > 一 第76章 术士狂妄 第76章 术士狂妄 陆玲瓏被安排在了校园內一处相对僻静、离主要学生宿舍区稍远的一栋独立小楼里。 这里环境清幽,绿树环绕,独门独院,显然是特意安排的住所。 周围另有两栋一样的小楼,只是都空著。 沾了陆玲瓏的光,负责“照看”她的王也,也得以在这栋小楼的一楼拥有了一间独立的臥室,不必去挤学生宿舍,虽然当初是他自己非要,还因此拒绝了他老爹给他安排的別墅。 陆玲瓏拉著行李箱走进二楼,这一整层都是属於她的房间。 与之相比,楼下王也的房间,也就相当於她的一个厕所。 李慕玄的偏爱可见一般。 房间朝阳,採光没的说。布置简洁而舒適,书桌、衣柜、大床、大沙发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独立的宽阳台。 更特別的是,她能感觉到房间的墙壁异常厚实,显然经过特殊处理。 这是李慕玄的手笔,专门加厚並做了隔音、甚至在物理学层面做了隔绝能量的处理,以保证陆玲瓏在房间內修行时,不会引起外界不必要的注意或干扰。 令她很满意。陆玲瓏之前正苦恼她入学后没地方修炼。 接下来的日子,陆玲瓏的生活进入了规律而充实的轨道。 白天,她像所有普通新生一样,背著书包穿梭於教学楼、图书馆、食堂之间,认真上课,完成作业,努力適应大学的学习节奏。 晚上,则回到小楼,沉浸在“求法者”的修行之中。在李慕玄偶尔的指点,更多是转述或启发,以及周易通过传承留下的、详尽到匪夷所思的指引下,她的修为稳步而扎实地精进著。 日子就在这份看似平淡的校园生活中悄然流淌。 直到某一天,李慕玄因公前往m国参加一个重要的国际学术会议,並计划顺道去大洋彼岸的某个小岛上,看望自己那个不让他省心的女儿,以及外孙女。 这个平日里看似不靠谱、实则如同一座无形大山镇在京城的老流氓一离开,某些潜伏在暗处、覬覦已久的目光,似乎终於按捺不住了。 首先察觉异常的,是王也。 別看他每天都是一副睡不醒、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懒散模样,但他生来便洞察力与感知敏锐得惊人。 他很快就发现,最近自己和陆玲瓏周围,似乎多了不少“生面孔”。 这些人偽装成学生、后勤人员、甚至路过的游客,看似寻常,但他们出现的频率、停留的时间、以及那若有若无的、並非针对特定目標却又笼罩著这片区域的观察视线,都让王也心中升起了警惕。 一开始,他还不能完全確定,毕竟大学校园人来人往,出现陌生面孔也属正常。 他保持了观察,没有惊动陆玲瓏,只是暗自提高了警惕,並有意无意地调整了两人日常活动的路线和时间。 又过了几天,隨著观察的深入和某些细节的印证,王也终於確信—一这些普通人,目標明確,就是衝著陆玲瓏来的! 而他们大概率只是盯梢,真正动手的另有其人。 直到王也察觉到三个陌生的异人。 意识到这一点,王也第一时间通过內部渠道,將情况上报给了负责京城的华中哪都通。 要知道异人界有一则铁律,那就是异人不得对普通人无故出手。 圈內事圈內了,严禁波及圈外,这是公司绝不姑息的大忌! 然而,令王也感到不安的是,以往对此类事件反应迅速、处理雷厉风行的公司,这次却如同石沉大海。 他发出的报告没有得到任何正式的回应,连惯常的“已知悉,正在处理”之类的程式化回復都没有。 王也摸不著头脑,心中疑竇丛生。 他又试著联繫了几个在京城活动、与他有过几次接触、关係还算不错的圈內朋友,想从侧面打听一下风声。 但奇怪的是,这些平日里还算热络的傢伙,此刻要么支支吾吾,语焉不详,要么乾脆避而不见,通讯不通,仿佛他王也突然变成了什么可怕的“瘟神”,唯恐避之不及。 他这几番打听和联繫的动作,似乎非但没有弄清状况,反而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意想不到的连锁反应。 原本在王也的预判中,对方应该还会继续观察、准备一段时间再行动。 但就在他四处碰壁、感到事情越发蹊蹺之后的没几天,对方便骤然出手了! 时值深秋近冬,一个夜晚。 深夜,万籟俱寂。 月光异常明亮,清冷的光辉如水银泻地,將校园角落的这栋小楼和周围的树木、小径照得一片惨白,却也拉出了更加浓重、深邃的阴影。 三道如同融入夜色的黑影,毫无徵兆地从不同的方向出现,速度快得惊人,悄无声息地朝著小楼疾掠而来! 他们行动间带著明显的默契与目的性,直奔二楼陆玲瓏房间的窗户方向,显然对这里的地形和布局了如指掌。 就在他们即將接近小楼、其中一人已经微微屈膝,作势欲要直接跃上二楼阳台的剎那一“呼————” 小楼一楼的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略显消瘦、穿著宽鬆休閒服的身影,慢悠悠地从门內踱步而出,恰好挡在了那三人与小楼之间。 “诸位,”王也的声音带著他惯有的、仿佛没睡醒般的慵懒腔调,在寂静的月夜里却清晰可闻,“大晚上的,月色是不错,但扰人清梦————这又是闹哪样啊?” 他边说,边从门廊的阴影下完全走出,踏入了清冷的月光之中。 月光照亮了他那张带著倦意、却並无多少紧张神色的脸,也让他看清了来者的装扮皆是一身便於行动的深色紧身衣,戴著兜帽,面容隱藏在阴影之中,气息凝练而危险,绝非庸手。 为首的那名黑衣人脚步一顿,兜帽下似乎传来一声轻微的冷哼,声音沙哑低沉:“王也————武当掌教亲传,中海王家三少爷。换了其他时间、其他场合,要招惹你这样的人,我绝对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他话锋陡然转厉,带著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决绝:“但今天,怪就怪在————你不识时务,非要挡在这条路上!” 他不再废话,右手猛地向下一挥,果断下令:“速度解决他!生死无论!” 最后四个字,如同冰碴,砸碎了夜晚的寂静,也彻底表明了对方不惜一切代价、甚至敢对王也这等身份背景之人下死手的疯狂决心! 闻听此言,王也脸上的慵懒之色间消失,瞳孔骤然收缩! 对方不仅知道他的底细,还敢下达“生死无论”的命令? 这背后的意味,以及对方所代表的势力可能具备的底气与疯狂,让他心中一沉。 只是,不等他开口喝问或试图周旋t “咻!”“咻!” 左右两侧,另外两道黑影已然如同离弦之箭,带著凌厉的破风声,一左一右,以夹击之势,朝著王也猛扑而来!攻势狠辣,直奔要害,丝毫没有留手的余地! 月光下,小楼前的空地上,杀机瞬间炸裂。 王也心头警铃大作,但反应却丝毫不慢。 对方“生死无论”的命令断绝了任何转圜余地,仓促间,他深吸一口气,周身那慵懒的气息瞬间收敛,一股圆融绵长、却又隱含阴阳轮转之意的“炁”自丹田升起,流遍四肢百骸。 太极拳起手无极势! 他双脚不丁不八,自然分开,沉肩坠肘,双手一前一后,虚抱於胸前,看似松松垮垮,却仿佛將身前一片空间都纳入了自己的“势”中,与脚下大地隱隱相连。 月光落在他身上,竟似被一层无形的气流微微扭曲。 与此同时,左右两道黑影已扑至近前! 左边那人身材尤其魁梧,步伐沉猛,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带著短促的闷响,仿佛带著千钧之力。 他拳风刚猛暴烈,毫无花哨,直来直往,根本不打算掩藏,就是明晃晃用这军道杀拳,从实战中打磨出来的八极拳告诉你,他的身份! 拳未至,那股子“晃膀撞天倒,跺脚震九州”的惨烈气势已然扑面而来,拳锋所向,空气都发出低沉的呜咽,尖锐劲风已刺痛王也的皮肤! 右侧之人,身法则更加灵动诡譎,步如趟泥,悄无声息,但每一次落脚都极其稳固。 他双手呈爪,指尖泛著淡淡的乌光,似鹰似虎,撕裂空气,带著一股阴狠刁钻的擒拿锁喉之意,配合著脚下灵活的步法,封向王也的右侧退路与脖颈要害一这是形意拳中的鹰捉与虎扑的融合变招,专攻要害,迅疾狠辣! 两人一左一右,一刚一柔,一明一暗,配合默契,显然惯於合击之术,瞬间封死了王也大部分闪避空间,逼他硬接! 王也身处其中,顿感压力如山。 他不敢硬接,也不敢不接,脚下步伐连踩九宫,身形如风中摆柳,於间不容髮之际向后滑开半步,同时双臂划圆,一式“云手”轻柔拂出,试图以柔劲引偏那记刚猛的八极顶心肘。 “砰!” 拳臂相交,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王也只觉手臂一沉,一股磅礴刚劲如浪潮般涌来,太极柔劲竟未能尽数化去,震得他气血微浮。 与此同时,右侧那记阴险的鹰爪已然袭到,他只得腰身诡异一折,险之又险地避过要害,拳风擦著腰间掠过,带起一片火辣辣的疼。 “好硬的拳!”王也心中暗凛。 这两人的功夫根基扎实无比,劲力凝练,绝非寻常野路子的异人。 太极拳讲究后发制人、以柔克刚,但对方攻势如狂风暴雨,根本不给他蓄力寻隙的机会。 他脚下步伐加快,身影在月光下变得有些飘忽,双掌如封似闭,划出一道道圆弧,將周身护得密不透风。 但王也心知,这样下去绝非长久之计。 对方两人体力充沛,攻势如潮,自己单凭防守和闪躲,內力与精神消耗极大。 更麻烦的是,那个为首的黑衣兜帽人,至今还未出手,只是站在不远处阴影里冷冷观战,如同蛰伏的毒蛇,给予他无形的巨大压力。 “必须打破他们的联手节奏————”王也眼神一凝,覷准那八极拳高手一记阎王三点手用老,新力未生的瞬间,不退反进,左手“揽雀尾”轻轻搭上对方手腕,並非硬挡,而是顺势向侧后方一带。 同时,他右掌悄无声息地自肋下穿出,掌心含著一股阴柔內劲,拍向对方因发力而微微敞开的胸腹空门—一正是太极拳中“海底针”的变招,专攻下盘与要害。 那八极拳高手显然没料到王也在如此压力下还敢行险反击,且这一带一拍衔接得天衣无缝,阴柔难测。 他闷哼一声,脚下跟蹌,庞大的身躯不由自主被带偏,攻守之势微微一乱。 然而,就在王也以为稍占上风的剎那,右侧寒光骤起! 那形意拳高手竟不知何时指间夹上了一枚乌黑的短刺,抓住王也出手攻向同伴的微小间隙,一式“金鸡夺粟”,短刺如电,直刺王也后心! 险恶至极! 王也浑身汗毛倒竖,千钧一髮之际,靠的是多年修炼出的对危险的直觉,硬生生將拍出的右掌內劲回撤三分,同时借拍击的反震之力,整个身体如同失去重量般向前扑倒,就地一个狼狈的“懒驴打滚”。 “嗤啦一” 短刺贴著他的后背划过,將衣服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冰冷的锋刃几乎触及皮肤。 王也滚地起身,气息已有些紊乱,额角见汗。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好整以暇的黑衣首领,又看了看眼前重新调整姿態、杀气更盛的两名对手,心中不由沉重。 见鬼! 此时的王也怎么可能还不知道这两人的身份出身一那个地方出来的大高手! 否则,也不可能仅是交手瞬息之间,他就差点被当场打死! 这两人实战丰富,本就难缠,再加上配合无间,如今一个被自己惹得怒气勃发,攻势將更猛烈;另一个则露出了淬毒的爪牙,更加防不胜防。 根本不给王也喘息的时间。两名袭击者亦是经验丰富之辈,一击不中,毫不停滯。 八极拳高手拧腰转胯,被带偏的撑捶顺势化为贴身靠,沉肩如熊,合身撞向王也! 形意拳高手则足尖点地,变爪为拳,一记短促爆裂的崩拳,如毒蛇吐信,直取王也后心! 压力陡增! 王也面色凝重,他知道,仅凭防守卸力难以久持,对方招招致命,配合无间,必须打破他们的节奏! 他身形再转,脚踏太极八卦步,於方寸间腾挪闪展,避开形意拳高手阴狠的崩拳,同时双手划圆,一手棚住八极拳高手凶猛的贴身靠,另一手捋其臂膀,试图再次借力打力。 “砰砰!”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与劲气交击声在月光下接连响起。 王也的太极圆劲固然精妙,但对方两人力量刚猛,配合默契,且实战杀伐经验极其丰富,往往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发动连绵不断的猛攻。 八极拳的霸道刚烈,形意拳的诡变迅疾,如同狂风暴雨,不断衝击著王也那看似柔韧、实则承受著巨大压力的防御圈,这一次仅是一碰手王也便后悔的肠子都青了,明白刚刚只是对方的试探,此时二人火力全开,他整个人便如被两个贴脸的球王脚下不停来回爆射的足球一般! 快要被抽爆了! 生死只在一线间,王也眼中精光暴涨,他发誓,他此生从未这么专注过,交手不到半分钟,便已经汗如雨下。 冷静!冷静!!! 王也大脑飞速运转,他必须寻找著破局脱身之法。 否则不出十招他必死无疑。 而这全赖於他的狂妄,身为术士,面对这样两位武道大高手联手合击,竟然狂妄到敢让对方近身至此。 既如此,那么身怀绝世手段又如何,胆敢分心一瞬,下一招便要被掏心掏肺,当场横死。 求月票打赏! 第77章 八大神咒 第77章 八大神咒 奇蹟终究没有发生。 王也若想纯以武道修为,在此二人精妙狠辣的合击之下觅得喘息之机,甚至脱身而去,除非再苦修二十载太极,將一身功夫淬炼至圆融无碍、生生不息的化境。 然而现实没有如果。 “嘭!” 根本用不到十招。 仅仅在三招之后,王也那绵密如网的守势便被一记刁钻狠辣的形意钻拳寻得破绽,紧接著那八极拳高手一记沉肘如重锤般砸下,硬生生破开了他双掌划出的圆弧。 阴柔的卸力圆劲被刚猛到极致的力量强行撕裂,王也双臂剧震,中门大开! 他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气血翻腾几欲喷出,脚下踉蹌后退。 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极难看、近乎自嘲的苦笑。明明有著更强的手段,却如此憋屈死去。 此时此刻,他除了后悔,恐怕也確实没什么別的想法了。 手钧一发,生死立判! 就在那形意拳高手眼中厉色一闪,指间乌黑短刺化作一道索命寒光,直刺王也咽喉的剎那—— 不远处光禿禿的枝头,一只原本缩著脖子打盹的寒鸦,仿佛被无形的针刺惊扰,猛地振翅欲飞,发出短促刺耳的“嘎”声。 几乎同时,夜空中毫无徵兆地迸发出璀璨金光! 那光芒並非来自月亮或任何灯具,而是纯粹由某种凝练到极致、带著凛然锋锐之意的能量匯聚而成,自小楼二楼的某个窗口骤然绽放! 正欲给予王也致命一击的两人,浑身汗毛间倒竖! 那並非视觉上的惊骇,而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磨练出的、近乎野兽般的第六感发出了最高级別的警报一他们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锁定”了,如同被两支无形却绝对致命的枪口同时抵住了眉心! 电光石火之间,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最本能也是最正確的选择:放弃眼前唾手可得的猎物! 两人硬生生止住前冲之势,体內真炁狂涌,毫不犹豫地灌注於双臂,交叉格挡在额前与胸前要害。 “鏘——!” 並非血肉被撕裂的闷响,而是两道尖锐刺耳、宛如金属利剑高速擦过特种钢板的摩擦声! 金光敛去,化为两道凝实如真金铸造、却更显虚幻锋锐的长剑虚影,几乎是擦著两人灌注真的手臂外侧掠过! “嗤啦——” 护体真与那金色剑影剧烈摩擦,爆出细碎的火星,两人手臂外侧的衣物瞬间化为齏粉,皮肤上被拉出一道深可见骨、边缘焦灼的狰狞血痕! 剧痛传来,但更让他们心惊的是那金色剑影中蕴含的、某种直指根本的奇异力量,让他们的真运转都出现了剎那的滯涩。 两道金色剑影余势不减,贯穿了他们原先站立之地的青石板,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冰雪,悄无声息地没入地面,只留下两个深不见底、边缘光滑的细小孔洞,隨即光芒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出现。 生死一线的压力骤然一松。 王也虽惊魂未定,但反应极快,岂会错过这从天而降的喘息之机? 他足尖猛地一点地面,顾不得体內气血翻腾,身形如受惊的鸿鵠般向后急掠。 人在半空,尚未落地,他的眼神已变得无比沉静锐利,脚下虚空仿佛有无形的经纬脉络蔓延开来,瞬间以他自身为轴心,划定一方常人无法感知的领域。 奇门显现! 此时此刻,哪里还顾得上是否会暴露这所谓的风后奇门,死里逃生的后怕,让他毫不犹豫地全力以赴。 隨著奇门格局的显现,周遭的地气、流风、乃至月光都似乎被纳入了某种特定的韵律之中。 王也目光如电,锁定下方因受伤和惊疑而稍显迟滯的两人,口中轻叱,脚下虚幻的八卦方位中,“坤”位骤然大亮,土黄色光芒汹涌而出。 “坤字——土河车!” 大地发出低沉而压抑的轰鸣,以王也脚下中宫为源,三人所处的区域地面瞬间软化、剧烈隆起! 坚实的砖石泥土化为奔腾的浊流,如同数条甦醒的远古巨蟒扭动脊背,又似地脉翻涌成河,带著碾碎一切的磅礴巨力,朝著两名袭击者与那为首的黑衣人无差別地席捲衝撞而去! 然而,面对这骤然发难、足以困杀寻常异人的奇门之术,那为首的黑衣人却兀自站立不动,只有衣角被激盪的流掀动。 他微微皱眉,兜帽阴影下的目光锐利如针,紧紧锁定著王也的方位,仿佛面前咆哮的土石巨浪根本不存在。 “术士?”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罕见的讶异与凝重,“如此年轻,竟能隨意拨动四盘,踩在不同的方位,施展此等规模的地行术法,真是天赋异稟。若是再任你成长几十年,那还得了?” 说话间,浑浊汹涌的“土河车”已咆哮著冲至他身前,眼看便要將他吞没。 只见黑衣人不紧不慢,从宽大的黑袍中伸出一只骨节分明、异常白皙的右手,拇指扣住中指,结成一个古朴道印,对准了迎面扑来的土石洪流。 他口中轻声诵念,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安定感:“元始安镇普告万灵岳瀆真官土地祗灵————” 咒文念诵的剎那,一股浑厚、堂皇、仿佛源自山川大地本身的寧和气息瀰漫开来。 那原本狂暴凶戾、受奇门之力驱动的“土河车”,竟如同被无形大手抚过脊背的怒兽,冲势肉眼可见地迅速缓和、平息! 翻涌的土石巨浪在触及他身前尺余时便温顺地瓦解、塌陷,重新回归为平整坚实的地面,只余下些许烟尘飘散。 王也瞳孔骤缩,心中骇然。 他失声惊呼:“八大神咒?!如此修为————你绝不是无名之辈!名门大山的观主,你到底是哪一位?!” “错了。”黑衣人放下右手,声音平淡无波,“我谁也不是,就是无名之辈。” 他並未再看王也,而是微微侧头,对著隱藏在衣领下的微型耳麦说道,语气带著一丝冷意:“情报有误。不是说目標只是一个需要特殊关照的普通人吗?这是怎么回事?” 显然,陆玲瓏方才那两道救下王也的金色剑影,让他察觉到了不对。这次任务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不管是队友上司还是目標,都透漏著一点诡异的感觉,让他隱隱不安。 王也闻言,也猛地反应过来,霍然转头看向身后小楼方向。 只见陆玲瓏不知何时已静静站在那里,身上还穿著居家的休閒服,长发隨意披散。 她见王也望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挠了挠脸颊,月光照在她清丽的脸上。 “好啊————”王也抹去嘴角一点血渍,扯出一个不知道是气是笑的表情,“连我也骗?我说公司这次怎么装聋作哑,原来你根本就不是普通人!” “抱歉啊王也师兄,”陆玲瓏双掌合十,脸上歉意真诚,“我之前想解释的,只是李前辈突然那样说,我也不好意思再反驳————让你担心了。” “我就不该信了那老混蛋的邪,趟进这浑水里。”王也低声咒骂了一句,隨即神色一肃,“关於你的事,之后再说。眼下情况不妙。” 他快速低声分析,目光警惕地扫过对面三人:“对方三个,都不是庸手。那俩极擅长近身搏杀,配合默契,是军中锤炼出的杀人技。为首的这个更麻烦,手段不明,但显然是道教正宗出身,修为深不可测,偏向术士与咒法一路————你刚才那两道金光我没见过,是以炁化形?具体是哪一脉的手段?” “这————”陆玲瓏面露难色,传承之事牵扯太大,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懂了。”王也见状立刻打断,不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异人。 “有没有把握拖住那两个中的一个?”他指了指刚刚与他交手、此刻正虎视眈眈的八极拳与形意拳高手。 若能牵制一人,哪怕不清楚那黑衣首领的全部底细,他也有信心凭藉“风后奇门”的诡变,特別是“乱金”的奇效,迅速解决掉另一个近战者,从而打破人数劣势。 陆玲瓏比较了一下方才几人交手那电光石火间的激烈程度与压迫感,心中快速衡量著自己这一个多月的苦修成果,点了点头。 但她毕竟从未有过真正的生死搏杀,以往对练的对手只有不知轻重、却也绝不会下死手的冯宝宝,因此不敢把话说满。 “应该————有点把握。”她说著,越过王也,向前踏出半步,隱隱与那形意拳高手对峙。 突然,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猛地回过头,神色异常认真地叮嘱王也:“对了,王也师兄!如果你打不过他们,或者遇到什么危险,一定要大喊大叫救命!到时候我会出手救你,不然我怕————来不及救你!” 王也看著陆玲瓏无比认真的表情,一时有些发懵,难以理解她话中的逻辑。 什么叫来不及救我?你很强吗?你连对付其中一人都只是“有点把握”,怎么在那种危急关头分身来救我?这姑娘是不是对战斗有什么误解?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陆玲瓏看王也的表情就知道他没信,她抓著胸前的吊坠,急得又强调了一遍,“总之,王也师兄,记住!遇到危险,一定大声叫我!不然真的可能来不及!” “呵呵呵————”低沉的笑声从对面传来,带著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冷意,正是那为首的黑衣人,“你能从我手上救他?小姑娘,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不信?那就试试!”陆玲瓏转过身,面对黑衣人,眼中没有惧色,只有一种初生牛犊般的跃跃欲试与坚定。 她不再多言,直接从腰间的皮质卡袋中摸出一张质地奇异的法符,夹於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 “嗡——!” 清越的颤鸣声中,耀眼的金光再次自她指间进发! 不远处枝头那只刚刚落回、惊魂未定的寒鸦,再次被惊得扑稜稜飞起。 在眾人震惊的目光中,金光迅速凝聚、塑形,竟化为一面直径足有一米、边缘锋锐、金光灿灿的巨大虚幻铜钱,钱眼中空,符文流转。 “去!” 隨著陆玲瓏一声轻叱,那金色巨钱发出一声低沉的破空呼啸,朝著为首的黑衣人急速旋转切割而去! “雕虫小技。”黑衣人甚至没有动作。 旁边那位八极拳高手已然冷哼一声,魁梧的身躯猛地向前一踏,右臂筋肉賁张,真灌注之下,手臂泛起金属般的暗沉光泽,不闪不避,竟是一记凶悍无四的“贴山靠”结合臂锤,主动迎上了那飞旋切割的金色巨钱! “鐺——!!!”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炸开,气浪翻滚! 金色巨钱与那铁臂悍然相撞,迸发出刺目的火星。 八极拳高手闷哼一声,脚下地面寸寸龟裂,身形被巨力推得向后硬生生滑出两道长达数米的深深痕跡,但他竟真的凭藉蛮横的肉身与刚猛的真,將这一记声势骇人的金钱符给拦了下来! 只是他手臂上的衣物彻底碎裂,皮肤上也多了数道深浅不一的血痕,微微颤抖。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形意拳高手已然如同鬼魅般动了! 他足下发力,身形低伏急掠,速度快得在月光下拉出一道残影,五指成爪,指尖乌光更盛,带著撕裂一切的阴狠劲气,直扑陆玲瓏的咽喉与关节要害! 显然是打算依仗速度与经验,將这个看似是“术士”或“符师”类型的少女瞬间制服。 “要活的。”黑衣人淡淡提醒了一句,目光却仍有余暇瞥向王也,防备著他的奇门变化。 王也岂会让他干扰陆玲瓏? 在形意拳高手动身的剎那,他脚下奇门局微转,眼神锐利,双手印诀一变:“离字·萤火流光!” 霎时间,王也身前空气温度骤然升高,凭空进发出数十点仅有指甲盖大小、 却炽白耀眼到令人无法直视的细小火星! 这些火星看似微弱,却蕴含著恐怖的高温与穿透力,如同被强弓劲弩发射出的熔铁弹丸,呈扇面朝著形意拳高手疾射而去,覆盖面不大,但单点杀伤极强,封堵其前进路线。 “年轻人,对敌分心,可是大忌。”为首的黑衣人终於动了,他仅仅是抬起左手,对著王也的方向虚空一按,口中轻吐:“巽字·风鉴。” 无形无质的天地之风,在他精妙的操控下瞬间匯聚於形意拳高手身前,並非狂暴的龙捲,而是形成了一道高速旋转、坚韧无比的透明风壁屏障! 王也射出的那些高温“萤火流光”撞入风壁之中,立刻被剧烈旋转的气流带偏、分散、消磨,最终化作点点逸散的火星,被旋风裹挟著衝上夜空,如同放了一场微型的烟火,未能伤及形意拳高手分毫。 黑衣人对於“巽字”法术的运用,精妙而高效,对於常人来说一辈子堪堪只能钻研一项的神咒和奇门,他却信手捏来,看起来样样精通,属实有些不可思议。 “小心!”王也见状急喝,对方首领的术法修为超出预估,他失了先机,陆玲瓏必须独自面对那名凶悍的形意拳高手的近身扑杀了! “王师兄放心,”陆玲瓏的声音却不见慌乱,反而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修炼了这么久,我————可也不弱呢!” 面对已扑至面前、爪风森然的对手,陆玲瓏眸光清亮,左手迅速从卡袋中连续抽出七张同色法符,看也不看便朝著身前一撒! “小小散王剑阵·起!” 她右手並指如剑,在身前凌空急速划过一个完美的圆弧。 那七张法符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瞬间排列成一个標准的圆形图案,悬停於空。 紧接著,符纸无火自燃,化为七团金色光焰! “鏘!鏘!鏘!————” 清越的剑鸣接连响起,七团光焰骤然拉长、塑形,化为七柄长约三尺、金光璀璨、符文繚绕的虚幻法剑! 剑尖齐齐对准了扑来的形意拳高手,一股凛然锋锐、肃杀堂皇的剑意瀰漫开来,將对方凌厉的爪风都隱隱逼退。 “去!” 陆玲瓏剑指向前一点。 七柄金剑如同受到將军號令的士兵,瞬间化为七道金色闪电,撕裂空气,带著玄奥的轨跡与彼此呼应的剑气,朝著形意拳高手攒射而去! 求月票打赏! > 第78章 一胜一负 第78章 一胜一负 七柄金剑在陆玲瓏纤指的牵引下,如臂使指,化作七道致命的金色流光,紧咬著两名对手疯狂攒射! 剑光穿梭,撕裂空气的尖啸声连绵不绝,在月光下交织成一张不断收缩、杀机凛然的死亡之网。 两人起初尚能凭藉精妙步法与丰富经验在剑网缝隙中腾挪闪避,身形如鬼魅般在小楼前有限的空地上疾掠、折转,惊险万分地避开一次次穿刺。 金剑击空,將地面、树干、石凳斩出道道深痕,石屑木渣纷飞。 但陆玲瓏心神集中,操控愈发纯熟,剑阵运转渐渐圆融,封堵越发严密。 很快,两人便觉避无可避,周身要害皆被森寒剑意笼罩。 “不能退了!”八极拳高手眼中凶光爆射,厉喝一声,竟不再闪躲,面对一柄直刺心口的金剑,他不退反进,右拳拧转发力,臂膀肌肉如钢丝般绞紧,真灌注之下,拳锋泛起金属般的暗沉乌光,挟著开山裂石之势,悍然轰向剑身侧面! “鐺—!!” 拳剑相交,竟发出洪钟大吕般的巨响! 金色剑身剧烈震颤,光芒明灭不定,剑身上流转的符文一阵紊乱。 那八极拳高手亦是浑身剧震,拳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他咬紧牙关,寸步不退! 几乎同时,形意拳高手也做出了决断。他独臂如鹤颈般倏然探出,五指併拢如喙,指尖凝聚的乌黑真凝练到极致,带著洞穿金石的狠辣劲力,如一柄真正的铁锥,精准无比地“啄”在另一柄金剑的剑脊七寸之处! “咔嚓!” 清脆的破裂声响起,那柄金剑应声而碎,化为漫天金色光点崩散! 与此同时,另一侧。 “天赋异稟————想不到,武当山竟出了你这样的弟子,若是让那人知道,非得强收你为徒不可,身兼两门传承,你日后前途无量。”黑衣首领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深沉了许多,“可惜,你不该蹚这趟浑水。” 王也面色凝重,脚下奇门局缓缓转动,周身气息与天地相连:“该不该蹚,现在说这些晚了。前辈手段高妙,但想轻易拿下我们,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是吗?老了,我在你这个年纪,也如你这般啊...”黑衣首领轻笑一声,宽大的黑袍无风自动,“坎字·水弹。” 他並未结印,仅仅是心念一动,空气中浓郁的水汽瞬间在王也头顶上方凝聚成数十颗拳头大小、高速旋转的幽蓝水球,下一刻便如同强弓硬弩般激射而下! 每一颗水球都蕴含著沉重的力道与刺骨的寒意,封锁了王也所有腾挪空间。 王也瞳孔微缩,脚下奇门局疾转:“艮字·地龙游!” 他身侧地面猛地隆起,厚重的土石如同有生命的壁垒般升起、合拢,將他护在其中。 “不错不错。” 幽蓝水球接连轰击在土石壁垒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冰寒之气瀰漫,土石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白霜,但终究未能击穿这厚重的防御。 然而就在王也防御水弹之时,黑衣首领的身影竟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不是速度过快,而是某种类似“地行仙”或更高明的遁法! 王也心头警兆狂鸣,几乎想也不想,脚下发力猛地向侧方扑出! “嗤——!” 他原先站立之处的土石壁垒,被一道无声无息出现的漆黑裂痕整齐地切开,断面光滑如镜。 黑衣首领的身影缓缓从王也身后的阴影中浮现,指尖一缕凝练到极致的黑色炁劲缓缓消散。 “反应不慢。”黑衣首领点评道,仿佛只是隨手一试。 王也额角渗出冷汗。 对方对奇门遁甲的运用,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深得“奇”和“遁”两道神意,悄无声息,防不胜防。 若非他灵觉敏锐,兼修风后奇门对空间变化异常敏感,刚才那一击对方恐怕已经得手。 “玲瓏!小心他的遁法!”王也急声提醒,生恐对方弃他而去,若是將他换做陆玲瓏,怕是一个照面要被对方拿下了! 王也全力运转奇门,试图锁定对方的身形气机。 另一边。 八极拳形意拳高手虽各破一剑,但自身也受反震,气血翻腾,动作不免出现一瞬的迟滯。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的破绽,剩余五柄金剑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鱼,剑光骤然加速、变向,从极其刁钻的角度疾刺而来!剑未至,那凝聚的锋锐剑气已刺痛皮肤! “噗嗤!” “咔嚓!” 利器入肉与骨骼碎裂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八极拳高手全力破剑,旧力已去,面对突袭而至的三剑,只来得及勉强扭身避开心臟要害,却被一柄金剑自侧腹狠狠贯入! 剑身透体而过,带出一蓬温热血雨!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脸色瞬间惨白。 形意拳高手更惨,他旧力用尽,新力未生,虽竭力闪躲,但一条左臂仍被一柄金剑擦著掠过! 然而金剑锋锐远超想像,並非仅仅划伤,而是如同热刀切黄油般,將他左臂小臂以下连同手掌,齐腕削断!断臂飞起,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伤口狂涌而出! 他痛得眼前发黑,几乎昏厥,全靠多年磨练出的坚韧意志死死撑住。 不仅如此,剧痛与重伤激起了两人骨子里更深的凶性! “给我碎!”八极拳高手双目赤红,竟不顾腹部还插著那柄颤动的金剑,腰腹肌肉如同钢铁般死死锁住剑身,防止造成更大撕裂。 他暴吼一声,右拳再次抡起,带著同归於尽般的惨烈气势,狠狠砸在刺伤自己那柄金剑的剑柄末端!同时左脚如巨斧般跺向另一柄袭来的金剑剑身! 形意拳高手也是狠人,生死关头,展现出惊人的韧性。 先是右手闪电般在左肩几处大穴连点,暂时封住血流,隨后他猛地吸气,胸膛凹陷,整个上半身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仰倒,几乎与地面平行一正是铁板桥的功夫! 两柄金剑贴著他的鼻尖与胸腹要害掠过,冰寒刺骨的剑气激得他皮肤起栗,残余的剑芒依旧在他下顎与腹部留下了数道更深的口子,鲜血渗出。 一式铁板桥后,他腰腹发力,如同绷紧的弹簧般弹起,独臂化爪为拳,一记蕴含毕生功力的半步崩拳,毫无花巧地轰在最后一柄刺向他要害的金剑剑身之上! 他纵横多年,何曾被一个看似娇滴滴的小姑娘逼得如此狼狈? “砰!砰!咔嚓!咔嚓!” 连续的爆响与破碎声中,又是两柄金剑被他们以伤换伤、以硬碰硬的亡命打法生生击碎! 七剑去其四,只剩三柄金光略显暗淡的法剑悬浮半空。 两人浑身浴血,气息衰弱了不少,但眼神却更加凶狠如狼。 他们对视一眼,多年並肩生死磨练出的默契,让一切语言都显得多余。 八极拳高手猛地深吸一口气,竟用肌肉强行將那柄贯穿腹部的金剑一寸寸“挤”了出来,隨手扔在地上,伤口处鲜血汩汩涌出,但他腰腹依旧挺得笔直,如同钉在地上的铁塔。 他上前一步,独自面对剩下的三柄金剑,摆出八极拳最暴烈的“猛虎硬爬山”起手式,意思明確——我来挡住它们! 形意拳高手心领神会,独臂下垂,脚下步法却变得异常轻盈诡异,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 陆玲瓏见对方重伤之下气势反而更加惨烈,心中微惊,连忙集中精神操控剩余三剑,准备先彻底解决那个重伤的八极拳高手。 就在三柄金剑即將再次发动攻击的剎那! 形意拳高手动了! 他先是受伤的左脚脚尖极为隱蔽地在地面一块崩裂的碎石上轻轻一捻、一挑一“咻——!” 一块稜角分明、拳头大小的坚硬碎石,如同被床弩射出,撕裂空气,带著尖锐的呼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射陆玲瓏眉心! 这一下毫无徵兆,阴险毒辣至极,非搏杀经验极其丰富者绝不能使出! 碎石之后,形意拳高手的身影才真正爆发! 他独臂前探,仅存的右手五指賁张如鹰爪,將全部力量、速度、乃至求生与杀敌的意志都灌注在这一扑之中! 人隨石进,如同附骨之疽,紧跟在碎石之后扑向陆玲瓏!目標明確,趁她应对碎石分神的瞬间,近身,擒拿或格杀! 陆玲瓏实战经验终究浅薄,哪里预料到对方在如此劣势下还有这等阴狠后手?碎石袭来,阴险至极,她大脑甚至来不及做出“危险”的判断! 千钧一髮! 是那已踏入“小神通”境界的法身,在生死危机面前自行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她的脖颈肌肉猛地绷紧,头颅以一种近乎违背人体工学的速度和角度向右侧急摆! “呼——!” 碎石擦著她的左额角飞过,凌厉的劲风颳得她额角火辣辣地疼,几缕被切断的青丝飘然落下。 生死一线的惊悚感如冰水灌顶,陆玲瓏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一股后怕与怒意交织的火气“噌”地涌了上来。 她眼神陡然转厉,原本因缺乏实战而稍显生涩的操控,在这一刻被强烈的情绪催动得无比果决! 右手並指如剑,口中清叱:“合!” 话音未落,那剩余悬浮的三柄金剑,连同地上破碎后尚未完全消散的四团黯淡金光,仿佛受到无形巨力牵引,骤然朝她身前匯聚! 金光暴涨,剑气冲霄! 碎裂的光点如同百川归海,迅速融入三柄主剑之中。 三剑剑身震颤嗡鸣,彼此吸引、靠近、重叠————在令人目眩的金色光华中,一柄长约七尺、宽近一尺、通体宛若犹如实质黄金锻造、表面罡气流转游走的巨大法剑,赫然成形! 巨剑甫一出现,便散发出比先前七剑总和还要磅礴数倍的沉重威压与凛冽剑意,周遭空气仿佛都凝固、沉重起来。 陆玲瓏右臂轻抬,剑指虚引那煌煌巨剑,眸光锁定正疾扑而来的形意拳高手,再无半点迟疑,朝著身前狠狠一划! “斩——!” 巨剑隨之而动,化作一道横亘夜月的纯粹金色光弧,以开山断岳之势,朝著前方平平斩出! 剑光所及,地面被无形的锋锐之气型开一道深沟,尘土碎石向两侧狂卷! 形意拳高手骇然失色!正待变招强攻,哪料到对方反击来得如此狂暴、如此迅捷! 那金色光弧覆盖范围极广,速度更是快得超乎想像,生死关头,他爆发出全部潜力,独腿猛蹬地面,身形如同受惊的跳蚤般向后急弹! 然而,还是慢了半分! “嗤啦——!!” 布帛与血肉被极致锋锐之物切割的可怕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金色光弧的边缘,堪堪擦过了他急退的身形。 “呃啊——!” 悽厉的惨叫划破夜空!形意拳高手如同破布袋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数丈之外。 他的右肩处空空如也一那仅存的右臂,齐肩而断,与之前的左臂一同留在了战场! 更为恐怖的是,他的胸前至腹部,被拉开一道长达尺余、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鲜血如同决堤般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大片地面。 他瘫在地上,身体剧烈抽搐,只剩出的气,眼看已是进气多出气少,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眨眼之间,废掉一人! 陆玲瓏剑指一转,那斩出一击后光芒略微黯淡、却依旧威势骇人的金色巨剑在空中一个灵巧的迴旋,剑尖嗡鸣,对准了正惊怒交加看向同伴惨状的八极拳高手。 没有任何废话,陆玲瓏眸中冷光一闪,剑指凌空一点。 “去!” 金色巨剑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破空轰鸣,不再是轻灵迅捷,而是带著一种镇压一切的沉重与无可阻挡的霸道,如同天神投下的裁决之矛,朝著八极拳高手轰然射去! 剑未至,那恐怖的剑压已让他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脚下地面寸寸龟裂! 八极拳高手目眥欲裂,狂吼一声,將毕生功力灌注於双臂,肌肉膨胀到极限,皮肤下青筋如蚯蚓般暴起,双臂交叉格挡於身前,真疯狂涌出,竟在身前形成一面凝实的乌黑气盾! 他脚下生根,摆出硬撼山岳的架势,竟是要凭肉身与修为,硬接这煌煌一剑! “轰!!!” 金色巨剑狠狠撞在乌黑气盾之上! 没有僵持,只有摧枯拉朽! 气盾仅仅支撑了不到半秒,便如同肥皂泡般轰然破碎! 巨剑上附带的磅礴罡气如同火山爆发,瞬间將八极拳高手交叉格挡的双臂狠狠震开,筋骨碎裂之声清晰可闻! 防御被破,中门大开! 金色巨剑长驱直入,带著余威,狠狠刺入了他的右侧肩胛骨下方! “噗!” 利器入肉闷响。 巨大的衝击力带著八极拳高手魁梧的身躯向后倒飞,“砰”地一声巨响,將他死死钉在了不远处那栋无人居住的附属小楼灰白色砖石外墙上! 剑身透体而过,深入墙壁,將他悬掛在半空! 他口中鲜血狂喷,想要挣扎,但巨剑上残留的锋锐剑气与镇压之力不断破坏著他的生机与气力,只能发出嗬的垂死喘息,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绝望。 月光清冷,照著小楼前这片骤然变得死寂的战场。 从陆玲瓏合剑、斩击、到巨剑钉杀,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原本配合默契、悍勇无比、差点將王也逼入绝境的两名军中大高手,一者濒死倒地,一者被钉於墙上,竟是眨眼之间,便被这个他们最初並未太过在意、甚至觉得有些“孩子气”的少女,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废掉! 与此同时,另一边,黑衣首领不再使用大范围法术,而是將奇门遁甲的精妙发挥到了极致。 他身形飘忽,如同融入夜色与微风,时而在坎位凝水成冰偷袭,时而在震位引动地雷暗算,更多的时候则是凭藉鬼魅般的遁法近身,指尖那缕黑色劲锋锐无匹,专破护体真,让王也疲於应付,身上已多了几道浅浅的血口。 “不能再这样下去!”王也咬牙,知道必须搏一搏。 他故意卖了个破绽,当黑衣首领再次从巽位风遁现身,一指戳向他后心时,王也猛然转身,不闪不避,双手印诀以超越极限的速度变换! “坤字·流沙!” “兑字·泥沼潭!” 黑衣首领脚下的地面瞬间软化、下陷,同时变得粘稠无比,大大限制了他的行动。但这显然困不住他多久。 王也要的就是这剎那的停滯! 他眼中精光爆射,周身奇门格局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所有力量集中於一点,锁定黑衣首领,口中吐出那禁忌般的法诀:“乱金柝—镇!” 时间与空间的规则,在这一刻被王也强行拨动、压制! 黑衣首领周身的一切仿佛瞬间凝固、减速,连他指尖那缕黑色劲的延伸都变得缓慢无比! 成功了! 王也心中一喜,正欲趁机给予重击一“咦?” 一声轻咦,却如同惊雷般在王也心中炸响! 只见那本该被“乱金”彻底镇压的黑衣首领,兜帽下似乎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他周身的凝滯感,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虽然依旧缓慢,但却在挣脱! “不好!” 王也根本不及做出反击,只能狼狈地向后撤步疾退。 下一瞬。 黑衣人周身黑色道袍猛地鼓盪,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承载了山川大地之重、又似超脱其外的磅礴息轰然爆发! “咔嚓——!” 一声清晰的碎裂声响起,王也全力维持的“乱金”领域,竟如脆弱的玻璃般绽开了裂痕! 黑衣首领身形一振,彻底挣脱了束缚,恢復如常。 不远处,王也单膝蹲跪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著气,额前渗出冷汗。 好傢伙! 只是一次乱金几乎就要虚脱了,此人到底是谁?! 竟有如此沉重的“份量”! 黑衣首领微微皱眉,目光落在王也身上。 “是你的手段?” 方才那一瞬,他分明感觉自己与周围的环境產生了某种错位与脱节。 这种手段,他从未遇见过。 武当秘传之术么? 真不愧是底蕴千年的玄门大派————小覷不得。 王也脸色煞白,一缕鲜血自嘴角溢出。强行施展乱金柝镇压这等高手,遭到剧烈反噬,体內炁息已然紊乱如麻。 不等王也回答—— 彻底挣脱束缚的黑衣首领,一步踏出,已至王也面前,右手抬起,食中二指併拢,指尖一点深邃的黑芒凝聚,直点王也眉心! 这一指,比之前任何攻击都要凝练、恐怖,带著一股洞穿神魂的寂灭之意! 王也浑身僵硬,炁息紊乱,根本无力闪躲,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死亡一指在眼前放大! 求月票打赏!!! 一会还有一章。 这两天有够忙的,晕头转向,暂时日万,之后看情况恢復日两万以上(月票)。 > 第79章 周圣 第79章 周圣 已结束战斗的陆玲瓏,余光瞥见王也身前的寂灭一指,瞳孔骤然收缩! 右手猛地攥紧胸前吊坠,便要有所动作一黑衣首领浑身汗毛瞬间倒竖,如同炸毛的野兽般猛地一顿,竟毫不犹豫地暴喝出声:“且停手!” 话音未落,他不仅闪电般收回了那足以洞穿王也眉心的寂灭一指,甚至將双手缓缓举高,主动向后疾退数步,彻底拉开了与王也的距离,同时周身所有蓄势待发的真尽数敛去,生怕刺激到一旁的陆玲瓏,明確示意自己再无动手之意。 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陆玲瓏紧握吊坠的手上,声音恢復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起伏:“不管你接下来想要施展什么————且住手罢。我认输。” “再退!”陆玲瓏声音清冷如冰,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离王也师兄远一点!” “好,没问题。”黑衣首领竟如同被枪口抵住额头般顺从,保持著双手高举的姿势,一步一步继续后退,直至退到足够远的距离。 陆玲瓏迅速移步至王也身前,右手依旧紧握胸前吊坠,身体微侧,与黑衣首领遥遥对峙,將气息紊乱的王也牢牢护在身后。 “王也师兄,你没事吧?” 王也趁机竭力调匀体內翻腾的气血,撑著膝盖缓缓站起,与陆玲瓏並肩而立,低声回应:“还撑得住,多谢。” 他虽不清楚具体缘由,却绝非愚钝之辈陆玲瓏身上显然怀有足以威胁对方性命的事物。对方既显忌惮,这便够了。 至於那令眼前这位高的没边的大高手如此惧怕的究竟是什么,则是日后才需探究的事了。 陆玲瓏轻轻摇头,自光仍牢牢锁定黑衣首领,压低声音:“我能感受到,他很强———— 超乎想像的强。” 黑衣首领望向並肩而立、严阵以待的二人,又扫过远处生死不知的两名同伴,忽然极轻地嘆了口气。 “任务失败了。”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前辈能否告知,”王也凝声问道,“你们今夜的任务究竟是什么?又是受何人指派?” 黑衣首领微微侧头,兜帽下的阴影似乎转向王也:“若是你问,”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我一个字也不会说。” “那我呢?”陆玲瓏握著吊坠的手微微收紧,向前踏出一步。 几乎在她动作的同时,黑衣首领便同步向后退了一步。 “知无不言。”他说,语气乾脆。 “任务內容:擒获陆玲瓏。” “任务发起方:哪都通。” “哪都通?!这不可能!”王也眉头瞬间拧紧,下意识反驳,“前辈莫不是觉得我们好糊弄?” 若真是公司要抓人,何须动用这般隱秘、甚至堪称下作的手段,派遣如此高手深夜突袭? 若陆玲瓏真犯了公司的规矩,又怎能之前安然入学、如常生活,直到今夜才骤然发难? 逻辑上全然不通。 黑衣首领並未看王也,目光反而落在神色並无太多惊讶的陆玲瓏脸上。 “我有没有撒谎,”他缓缓道,“身为当事人的陆玲瓏,你心里应当清楚。” “理由呢?”陆玲瓏追问道,眼神锐利,“抓捕总该有个理由。譬如我触犯了哪条公司的禁令、或是威胁到了什么——若连个像样的由头都没有,那也未免————” 未免太过肆无忌惮、无法无天。她在心中默念。 黑衣首领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我只是执行者,无权过问任务的具体缘由————”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捉摸的、近乎淡漠的意味,“况且,也没有那个必要。因为哪都通抓人,本就不需要理由。” 王也闻言,心头一沉,竟一时语塞。 他想反驳,却发现对方所言,在某种冰冷而现实的逻辑下,竟难以彻底驳倒。 公司的权柄与行事风格,他並非一无所知。他们本就执掌著异人的生杀大权。 “多谢前辈告知。”陆玲瓏盯著对方看了几秒,终於鬆开了紧握吊坠的手,那微光也隨之敛去。 “该我谢你才对。”—谢你不杀之恩。黑衣首领深深看她一眼,“陆家陆玲瓏———— 我记住了。往后但凡涉及你的任务,我不会再接。” 话音未落,也不见他有何动作,其身影便如同滴入静水中的浓墨,悄然晕开、淡化,彻底融入周遭的月光与建筑的阴影之中,再无半点踪跡与气息。 而更诡异的是,地上那两名重伤濒死、本应无法移动的同伴,竟也连同血跡一起,消失得乾乾净净,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彻底抹去。 唯有空气中残留的、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味,以及满目疮痍、布满剑痕与坑洞的地面,证明著方才那场短暂却凶险万分的生死搏杀並非幻觉。 夜风穿过寂静的庭院,捲起几片焦枯的落叶,发出簌簌轻响。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惊魂未定、各怀心事的年轻人。 王也长舒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身体终於放鬆下来,隨之而来的是透支后的虚脱感,他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陆玲瓏连忙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没事吧?”她语气里带著未散的担忧与歉意。 王也摇摇头,用袖子略显狼狈地抹去嘴角已凝结的血渍,扯出一个疲惫的苦笑:“差点就有事了————今晚真是多亏了你。” “是我牵连师兄受了无妄之灾才对,”陆玲瓏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他们都是冲我来的。” “为什么?”王也几乎是脱口而出,隨即又自己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头疼的表情,“得,打住,我也不问了。今晚这潭水我看出来了,深得很,不是我这小身板该瞎掺和的。差点把命都搭进去,还是安分点好。” 他挺了挺有些佝僂的腰背,故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试图驱散空气中凝重的气氛和残留的杀意。 “睡觉睡觉!天大的事儿也明天再说!” 两人没再多言,各自转身,拖著疲惫的身躯回了小楼。 对陆玲瓏而言,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生死实战,第一次將法符之力催动到如此境地,也是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传承中提及的“斗法”二字的残酷。 精神高度集中后的鬆懈与体力法力的双重透支汹涌而来,即便刚刚经歷那般险境,心绪仍未完全平復,但强烈的倦意已將她淹没。 回到房间,她的头刚挨上枕头,意识便不受控制地迅速沉入了黑暗。 另一边,王也可远没有她这般“没心没肺”。 嘴上虽说著不再追问,就此打住,但心里那团被今晚种种诡异点燃的好奇之火,却烧得他坐立难安,诸多疑团在脑中盘旋。 而眾所周知,术士们自有其满足好奇心、探究未知的独门途径。 索性,他在自己房中盘膝坐下,屏息凝神,將外界的纷扰与身体的疲惫暂且压下,意识渐渐沉潜,进入了那片独属於术士的玄妙之地內景。 有人说,內景是术士精神世界的投射,是心象的具现;但也有人说,那是独立於现实之外的另一个维度空间,是接近世界底层规则的门户。 这里没有上下四方,没有古往今来,只有一片混沌未明、深邃无垠、仿佛蕴藏著无穷奥秘的幽暗。 在这里,术士可以推演天机,测算命数,寻求心中疑问的答案。 譬如想知道下期双色球的號码,只需在意识中勾勒出这个问题,內景便会自然凝聚出一个象徵答案的“球”。 打破它,答案自现。 问题的“分量”越重,关乎的因果越大,凝聚出的“球”体便越庞大,越难以击破。 但无论如何,只要问题能被提出、能被理解,在內景中总会有所显现,形成或大或小的球体—这是铁律,是王也自修行以来从未动摇过的认知。 直到今夜。 无论他在內景中如何凝神定志,如何反覆观想、叩问那个问题陆玲瓏身上究竟藏著什么秘密,竟能逼退那般恐怖的高手?为何哪都通要不惜代价擒拿她? 內景之中,空空荡荡,回应他的却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旷。 没有光球凝聚,没有徵兆显现,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 那个问题,仿佛投入深潭的石子,却连一声迴响都未曾激起。 一次,两次,十次——王也的意识在其中徒劳地穿梭、呼唤。 不知尝试了多少遍,直到精神几近枯竭,灵魂深处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他终於被迫退出了那片亘古幽暗的內景。 现实中,他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气,脸色苍白得嚇人。 房间內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以及他自己紊乱不堪的呼吸声。 清冷的月光从窗帘缝隙中淌入,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斑,也照亮了他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他低声自语,声音乾涩,带著修行以来从未有过的茫然与震动。 內景,第一次对他彻底沉默了。 不是无法给出答案,而是仿佛根本“听”不到他的问题,或者————那个问题所触及的领域,已经超出了內景所能“回答”的范畴。 夜晚,彻底沉寂下来。 小楼外,那株光禿老树枯枝上,一只缩著脖子似乎沉睡了的寒鸦,忽然毫无徵兆地倏然振翅,悄无声息地滑过夜空,其轨跡精准地指向二层陆玲瓏臥室的某扇窗户。 就在它那漆黑如豆的鸟喙即將轻轻触及冰凉的窗玻璃的剎那— 诡异而惊悚的变化发生了。 寒鸦周身募地溢出缕缕粘稠如实质的浓浊黑气,其身形在飞行过程中迅速扭曲、模糊、溃散————最终,竟彻底化作一团没有固定形態、不断翻涌著的深沉黑雾,仿佛拥有生命般,顺著窗欞那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缝隙,悄无声息地渗入了房间內部。 陆玲瓏的臥室內,一片安寧。她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绵长,眉头舒展,显然已沉入深眠,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那团黑雾在她床榻上方缓缓盘旋,如同有生命的阴影,最终沉降而下,落在她的床头边沿。 雾气开始剧烈地扭曲、蠕动、向內凝聚,渐渐勾勒出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轮廓不断充实,最终显化为一个真实不虚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形枯瘦、仿若风中残烛的老者。 他头顶光禿,仅脑后残留著几缕稀疏的银髮,脸上布满岁月刻下的深深沟壑,穿著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陈旧道袍。 此人,正是当年“三十六贼”之一,参悟了《风后奇门》真意,后又神秘消失的武当名宿周圣。 这些年来,他如同一个无形的幽灵,始终悄然关注著同样领悟了风后奇门、被视为武当希望的王也,一直暗中隨行、观察,未曾真正现身。 而此刻,他的目光却凝注在陆玲瓏身上,昏黄的眼底翻涌著极其复杂的情绪一挣扎、犹豫、浓烈的好奇、深沉的探究,甚至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忌惮。 种种心绪交织碰撞,令他那张惯常古井无波的脸上,显出了罕见的凝重与肃穆。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缓慢流逝,唯有陆玲瓏平稳的呼吸声轻轻迴荡。 终於,周圣像是下定了某种重大的决心,枯瘦如竹枝的右手,朝著沉睡中的陆玲瓏,缓缓探出。 五指微张,指尖悄然凝聚起一点幽暗难明、仿佛能吸摄心神的微弱光芒,动作轻缓却带著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图。 然而,就在他的手掌即將触及陆玲瓏额际的剎那一异变陡生! 陆玲瓏胸前那枚看似寻常的吊坠,骤然亮起一点温润却不容忽视的金芒! 光芒极淡,宛如夏夜林间的点点萤火。 可这缕微光落在周圣这等境界的人物眼中,却不亚於直面一轮自深渊升起的灼灼烈日他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探出的右手如同触电般硬生生僵在半空。 只见那吊坠表层,金色流光如水波般悄然漾开,其內部景象竟隱约浮现道道猩红如血的锁链虚影层层缠绕,又似有生命般自行鬆动、展开,露出了最核心处被严密包裹的存在。 一缕缕真实不虚的“意”,泄露了出来。 剑、掌、火、风、兵、化、借、寒、门、岳、血、命.. 赫然是整整一十二道截然不同、道路迥异,却皆蕴无上威能的一大神通法符! 而此时此刻,位於最外围的剑,已经蓄势待发。 正微微震颤,金光流转吞吐,凌厉无匹的剑意含而不发,却已遥遥锁定了周圣探出的那只手。 仿佛只要他的手指再向前探进半分,超越想像的惊天一击便会瞬间进发,斩灭一切! 周圣身形爆退,化作滚滚黑烟,消失不见。 求月票打赏!!! 给某些人说一下,都是兄弟,我不想闹得太难看,如果我哪里写的不好,你们有不想看的地方,你跳就是了,或者该走走。 没必要非留下些什么评论痕跡。 真的没意思。 你自己不喜欢看,还发评论让別人不要看,是不是有些过分啊。 我关你小黑屋没毛病吧。 给我气笑了都。 第80章 飞升者之间亦有龙蛇之別 第80章 飞升者之间亦有龙蛇之別 第二天,王也自觉以陆玲瓏昨夜展现的实力,已然不需要自己的保护,加之心中疑团重重,便带著满腹疑问,径直返回了武当山,想请师爷周蒙解惑。 昨夜內景之中的那片死寂,像一根根细刺扎在他心头。种种疑团盘旋不去,搅得他心神难安。 思来想去,这世间若还有一人能为他解惑,或许只有自家那位看似不问世事、却洞若观火的师爷了。 主意既定,他不再犹豫,径直踏上了返回武当山的路。 一路风尘,待他拾级而上,重见那熟悉的红墙碧瓦、苍松翠柏时,山中雾气尚未散尽,钟磬之音隱隱从云深之处传来,涤盪著尘世的纷扰。 刚上山,便先碰到了自己的师傅钟云龙。 如今的钟云龙,已接掌武当门户。 一身简朴的青色道袍穿在他身上,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度,眉宇间较之以往更添了几分统御一方的稳重与威严。 只是当他抬眼看到那个晃晃悠悠走上山来的惫懒身影时,眼底深处那抹熟悉的、带著笑意的微光,依然未变。 王也眼睛一亮,熟稔地凑了上去,脸上掛起那副惯有的、略带调侃的笑容:“哟,师傅!多日不见,您这当上掌教真人的感觉咋样?我瞅著————走路是不是都比往常带风了? “” 钟云龙身后两名年轻弟子闻言,忍不住想笑又赶紧绷住,悄悄打量这位素闻其名、却难得一见的“王也师兄”。 钟云龙佯怒,虚虚抬手作势要打:“臭小子!一回来就没个正形!山下的风没把你刮踏实,倒把你这张嘴皮子磨得更油滑了?” 他上下打量王也一番,眼中关切一闪而过,“怎么突然跑回来了?莫不是惹了什么事情又要我给你擦屁股?” “唉,您看您,就不能念我一些好,”王也摆摆手,“这不是太久没回来了吗,回来看看您,顺便————向师爷他老人家请个安,討口茶喝。” “我就知道你没憋什么好屁,这次好了,惹得麻烦连我都兜不住!” 钟云龙何等人物,见他神色间虽插科打浑,眉宇却隱有凝色,便知这小子心里定然揣著事,而且不小。 他不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顺著王也的话道:“师爷近日正在后山忘机岩”清修,嘱咐过不让人打扰。不过若是你去————他老人家或许会见。” “知道啦,知道啦。”王也笑嘻嘻地应著,拱手行了一礼,“那我先去了,回头再陪师傅您下棋!” 王也辞別师傅,快步来到后山。 还未走近那熟悉的石洞,便听得洞內传来阵阵热浪翻涌的呼啸声,夹杂著岩石崩裂、 炁劲交击的轰鸣——显然是有人在此激烈地施展术法。 王也心头一紧,暗道:“准又是那位卢爷犯病”了!” 他连忙加快脚步衝进山洞。 果不其然,洞內景象一片狼藉。只听一声饱含痛苦与混乱的大吼震得石壁簌簌落灰:“先天领周天!化吾为王!!!” “师兄!”周蒙的声音带著无奈与焦急。 “盖周天之变!化吾为王!!!”卢爷的怒吼更加癲狂,充斥著一种与整个世界为敌的暴戾。 宽的石洞內,奇门之力剧烈扰动地气,洞顶数块千斤巨石应声崩落,朝著周蒙当头砸下! 周蒙身形如电,连忙闪身躲避,巨石轰然落地,砸出深深坑洞。 “卢师兄,是我啊!你的师弟周蒙!”周蒙试图唤醒对方的神智。 “小蒙?”卢爷赤红的双眼茫然了一瞬,脚下那疯狂运转、光华乱窜的奇门领域微微一滯,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混乱吞噬,“是这样吗?这次的世界————连小蒙都给我幻化出来了吗?妄想乱我心智!” “坤字—土河车!” 话音未落,比王也施展时强横了何止数倍的土行之力轰然爆发! 地面不是隆起土浪,而是直接炸开,无数尖锐的岩刺、沉重的石笋如同被无形巨手投掷般,铺天盖地朝著周蒙激射而去! 每一块都蕴含著开碑裂石的巨力,破空之声悽厉刺耳。 周蒙身形在狭窄的空间內辗转腾挪,衣衫被凌厉的石刃气劲划出道道口子,显得颇为狼狈。 卢爷见状,混乱的思绪似乎找到了宣泄口,奇门局再次疯狂轮转! “木法——森罗地缚!” 洞內坚硬的地面竟瞬间软化,无数根呈现铁青色泽、坚硬如钢的粗壮木条破土而出,如同活化的巨蟒怪藤,扭曲缠绕,带著呼啸的风声,朝著周蒙追袭、抽打、缠绕! 木条砸在石壁上,轰鸣不断,碎石纷飞,整个山洞都在微微震颤。 周蒙被这毫无章法却威力绝伦的攻击逼得连连后退,直至背靠石壁,身陷半空,无处可退。 眼见数根合抱粗的木条如同巨蟒绞杀般合拢而来,他面色一肃,双掌於胸前虚合,缓缓拉开一 一道凝练无比、阴阳鱼眼缓缓旋转的黑白太极图凭空显现! 太极图虽不大,却仿佛蕴含著化解万法的至理。 绞杀而来的狂暴木条触及图面,便如冰雪遇阳春,迅速僵直、软化,其內蕴含的狂暴木炁被阴阳二气迅速分解、中和,隨即寸寸断裂、化为齏粉! 连带著卢爷脚下那极度不稳定的奇门领域,也像是被针刺破的气球,剧烈波动后,出现了明显的紊乱与收缩。 “师兄!看清楚!这里不是你的內景!真的是我,周蒙!你真的回来了!”周蒙趁隙再次高喊,声音带著內力,直透对方灵台。 “骗我————你这个骗子!你骗不了我!!”卢爷抱著头,痛苦地嘶吼,混乱的目光扫过洞內,突然死死盯向王也藏身的那块巨石,“你!你!还有你!!” 周蒙这才发现王也的存在,吃了一惊:“王也?!” “嘿嘿嘿,周爷————”王也挠著头,从巨石后訕訕地走出来,脸上难掩对卢爷状態的担忧。 “我已经掌握这世间所有的变化,我既为王!”卢爷仿佛被刺激到,再次狂吼,周身真不顾一切地爆发,那原本就极不稳定的奇门领域猛地扩张,瞬间笼罩了洞內大半空间,狂暴的炁流搅得飞沙走石。 但下一刻,扩张戛然而止。 “不可能————不可能!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再扩大了?!”卢爷双手胡乱挥舞,状若疯魔,“天地已经都在我的掌握之中!我的奇门,应该能覆盖寰宇————覆盖一切!”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眼中最后一丝清明也似乎被混乱淹没,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绝望与自我怀疑。 “不可能————不可能————这不是我的世界————不是————” 喃喃自语中,他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与斗志,猛地转身,如同受惊的野兽般几个大跳,便躥回了山洞深处他原本盘坐的那方石台上,蜷缩著坐下。 旁边,另一位同样陷入內景的师兄依旧如石雕般静坐。 卢爷垂下头,周身狂躁的炁息迅速平復,整个人重新陷入那种死寂般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疯狂从未发生。 “唉————”周蒙看著师兄盘坐的身影,长长嘆了口气,疲惫之色爬上眉梢。他转身看向王也,见他脸色也不太好,便问道:“小王也,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王也收敛心神,正色道:“师爷,弟子在京城遇到一件极奇怪的事情,心中困惑难解,特回来想向您请教。” 两人离开后山,回到前山周蒙清静的住处。 王也並没有透露陆玲瓏的太多具体信息,只是换了个更模糊的说法,说自己有一位“朋友”,但在內景中尝试询问关於这位朋友的一些关键问题时,內景却一片空寂,毫无回应。 周蒙听完,神色却显得十分平静,仿佛早有预料,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王也见状,心中一振,知道自己问对了人,师爷一定知道些什么。 果不其然,周蒙抿了口茶,缓缓开口:“我当年,也像你一样。” “师爷也碰到过这样的情况?”王也追问。 “不止我们,”周蒙放下茶杯,目光悠远,“可以说,至今还活著的所有术士、卦师、算师,但凡道行到了一定火候,试图去探究某些特定的存在”,都曾碰到过这样的情况。” 王也的胃口被彻底吊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周蒙不再卖关子,直言道:“会出现这种內景沉默”的情况,只有一种可能一那是因为你询问的问题,其核心因果,直接或间接地牵扯到了一个存在”。” “一个存在?”王也咀嚼著这个词。 周蒙抬手,朝南方大致示意了一下,“如今大名鼎鼎的三真法门,那位开派祖师。” 王也一愣,隨即恍然,原来如此!怪不得————是因为涉及到了那位近代唯一的飞升者吗?难道凡是牵涉飞升者的问题,內景都会自动屏蔽? “你想差了。”周蒙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突然打断他的联想,“你是不是在想,凡是涉及到飞升者,內景就会保持沉默?” “难道————不是这样?”王也疑惑。 “自然不是。”周蒙摇头,反问道,“若真是这样,那別人在內景中询问关於你王也的问题,是不是也得不到回应?你好歹也是我武当祖师一脉的亲传弟子,牵扯的因果也不算轻。” “那是为何?”王也被问住了。 周蒙又嘆了口气,这次嘆息中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敬畏,又像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感慨:“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在那位师兄出现之前,世人都觉得,飞升者嘛,纵有强弱之分,也该是同一个层次的存在,至少在大道的“位格”上,不会有天渊之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在诉说一个惊世的秘密:“但直到那位师兄出现后,世人才在骇然中逐渐明白一个事实,原来飞升者与飞升者之间————亦有云泥之別,龙蛇之分。” 他看著王也震惊的眼睛,继续道:“莫说你口中的朋友”,便是整个三真法门,任意一位正式弟子,甚至只是与他们有较深关联之人————只要你想在內景中探究其核心秘密或重要因果,得到的结果,大概率也是空无一物。” 王也暗自心惊,倒吸一口凉气。这就是近代数百年间,唯一成功飞升的存在吗?其影响竟然能覆盖、遮蔽整个法脉所有相关者的天机? “那位的分量”,竟如此————霸道吗?”王也不禁喃喃。 “有过之,而无不及。”周蒙肯定道,语气无比严肃,“那位的位格”高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高到————或许已非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能够理解,甚至触碰”的层次。 仅仅是试图询问”与之相关的重要因果,便已是一种近乎僭越”的行为,內景自然不予回应,或者说————“不敢”回应。” “这样啊————原来她是三真法门的人。”王也低声自语,心中的一些线索似乎串联了起来。 周蒙瞥了他一眼,警告道:“既然猜到了,就別瞎掺和。我们武当虽也是千年大派,但跟如今三真法门这样庞然大物比起来,身板还是薄了些。別到时候人家没事,你自己先折进去了。” “放心吧师爷,”王也连忙摆手,露出標誌性的惫懒笑容,“我就是纯好奇,打听打听,绝对没打算掺和进去,昨晚的教训够深刻了。” “嗯,你心里有数就好。”周蒙点点头,他知道王也看似散漫,实则心中有桿秤,懂得审时度势。 “不过师爷,”王也的好奇心並未完全满足,他又凑近了些,问道,“以您的岁数,当年应该是亲眼见过那位的吧?包括他飞升的场面?我听说那位可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於东海之滨白日飞升的。” “你想问什么?”周蒙睨了他一眼,眼神深邃。 “嗨,没事没事,就是好奇嘛,”王也搓著手,一副听故事的模样,“您就给我讲讲唄,就当是閒聊,长长见识。那位飞升的时候,到底是怎样一番光景?是不是真的霞光万道、仙乐齐鸣?” 周蒙沉默了片刻,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脸上的皱纹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深刻。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与敬畏:“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你生不逢时,根本无法想像,更无法领略那位师兄———— 当年是何等的风采。”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適的词语来形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你能够想像得到吗?整个世界的目光,无论善恶敌友,无论地上地下,在某个时刻,都不得不聚焦於一人之身?” “你能够想像得到吗?通天彻地的神通,一瞬灭杀上千万妖魔,涤盪寰宇?”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化作了一声嘆息,眼中似乎闪过了当年那翻天覆地又最终霞举飞升的零星画面,最终浓缩为一句仿佛鐫刻在记忆最深处、带著无上威严的话语:“本座周易,今日————东海证道。” 求月票打赏! 今天四年前九百块买的笔记本罢工了,直接黑屏没反应。 耽误了点时间。 一会再连夜码一章或者两章。 > 第81章 很有脾气陆瑾 第81章 很有脾气陆瑾 华北,哪都通地下修炼室。 夏日的阳光透过高处的换气窗,斜斜地切进室內,在刻满符文的静修台上投下窄窄的光斑。 空气中瀰漫著药液挥发后特有的清苦气息,以及长时间冥想后留下的寧静余韵。 陆玲瓏盘膝坐在光斑边缘,双目微闔,呼吸悠长。 她周身有淡金色的微光隱隱流转,那是小神通法身趋於稳固与天地自然交感的外显。 过去的大半年时光如静水深流。 暑假她並未返回陆家,而是选择留在华北潜心修炼。 她的法身根基越发扎实,对金剑、金钱两道法符的运用也越发纯熟灵动,甚至开始尝试参悟传承中记载的更高深符籙,诸如蓬莱夺秒符,方丈化形符—— 至於法宝方面,原想祭炼三真小万法剑的她,在周易的建议下,选择了另外一件法宝。 閒暇时,偶尔她也会应徐三之邀,与他和冯宝宝一同外出,处理一些公司指派的任务,算是增长实战见闻,磨礪心性。 但她终究没有正式加入“哪都通”,只掛了一个编外的高级顾(打)问(手)名头。 徐翔对此似乎並不意外,也未强求,只是给了她更大的自由度,並对她开放了公司收集的资料情报。 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而这大半年间,异人界也是风波不断。 其中最引人瞩目的,莫过於销声匿跡多年的全性妖人,竟重新有了掌门人,且行事愈发诡秘难测,暗流汹涌。 其次,便是当年波及了异人界半数门派的三十六贼结义事件,其中八奇技之一“体源流”的继承者身份终於曝光—一个名叫张楚嵐的年轻人。 而围绕著这位突然出现的继承者,以及他身上金光咒所牵扯的龙虎山天师府,也將举行一场註定震动整个异人界的盛会——“罗天大醮”,即將拉开帷幕。 江西,龙虎山。 清晨的山雾尚未完全散尽,湿润的石阶蜿蜒向上,隱没在苍翠的林荫深处。 两道身影不疾不徐地行走在山间小路上。 其中一位老者,身材高大挺拔,鬚髮皆白,面容清癯,正是当今天师,张之维。 与他並肩而行的,则是一身素白道袍、气度雍容的陆瑾。 “张师兄,你这养气的修为,我可真是服了————”陆瑾开口,声音在山间清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门中师长们有些顾虑也就罢了,若换做是我,可受不了外面那些人也来对天师府传承之事指手画脚。” “陆老弟,”张之维步伐平稳,声音温和,“让楚嵐这孩子,一个彻头彻尾的门外之人,参选天师继承人的资格,確实有些匪夷所思。其他几位道友有此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张师兄,我不信你看不出来。”陆瑾微微皱眉,“他们哪里是真在乎什么规矩?无非是不想张楚嵐踏进你天师府的山门。他们真正在意的,是他身上的炁体源流”。所以才会联合起来,逼著你把选拔范围扩大到整个异人界。如此一来,张楚嵐的对手凭空多了无数,他想进龙虎山的机会,自然就渺茫了。” ““炁体源流”————好大的名头。”张之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怀义当年————唉,让陆老弟见笑了。不过,在真相大白之前,楚嵐確非我天师府弟子,他们以此为由,表面上看,倒也占了个“公平”二字。” “可问题是,”陆瑾语气加重,“其他外面的异人,有几个真敢对天师之位起心思?就算来了,恐怕也不会倾尽全力。张楚嵐真正的对手,到头来还不是他们几家悉心培养的门人弟子?我敢说,他们早已暗中达成默契,必会先联手將张楚嵐淘汰出局。只要张楚嵐进不了你的门下,他们的目的就算达成了。” “就算真如你所言,陆老弟,我又能如何呢?”张之维停下脚步,望向远处云雾繚绕的山峰,神色平静。 “我不懂,”陆瑾也停下,直视著张之维,“若只是想將张楚嵐收入龙虎山庇护,那些人根本没有任何理由能阻止你。可你偏偏————要让他继承天师之位?这实在是————太————”他摇了.头,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但意思已然明了。 张之维沉默片刻,缓缓道:“至於我为何要如此做————陆老弟,其中的缘由,我现在实在无法向你言明。一切————隨缘吧。何去何从,就看楚嵐他自己的造化了。” “隨缘?”陆瑾声音陡然提高,“这么发展下去,绝不可能隨了你的愿!只会让那些傢伙的算计得逞!我实在是看不下去!” 这些年,三真法门没少被那几家用各种阴私手段暗中针对、掣肘。只是对方做得隱蔽,始终在规则边缘游走,陆瑾纵然心中不忿,却也难以撕破脸皮公然发作。 “误,陆老弟,”张之维转过头,脸上带著一丝玩味的笑意,“你號称一生无暇”,现今这些老傢伙里,我最欣赏的便是你。” 他拍了拍陆瑾的肩膀,语气仿佛在宽慰,“一百多岁的人了,看开些,一切自有定数————” “张师兄!都说了,我没你那么大的涵养!”陆瑾拂袖,显然余怒未消。 “那,不忍,你又能怎样呢?”张之维斜睨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类似煽风点火的光芒,轻声反问。 陆瑾脚步一顿,眼中锐光乍现,仿佛被这句话点醒了某个念头。 他沉默数息,忽然冷哼一声:“简单!他们以为这场大会上,只有张楚嵐一个靶子”,其他异人要么不来,要么不出力————那我便给张楚嵐找一个护道者,再给天下异人一个————必须全力出手的理由!” 两人对视一眼,张之维眼中笑意更深,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继续向山上行去。 不多时,二人来到一处位於半山腰、视野开阔的雅致亭台。 亭中已有数人等候。 “老天师!”“陆门长!” 十佬中相对年轻些的陈金魁、小栈掌柜牧由,以及天下会的风正豪,见二人到来,纷纷起身问好,態度恭敬。 而王蔼与吕慈两位资歷最老的,则只是端坐在石凳上,朝著两人略略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坐,都坐,大家不必拘礼。”张之维笑呵呵地摆手,率先在主位坐下,“呵呵,是陆老弟召集的大伙,有什么事,你们听他讲。” “陆兄,”王蔼胖乎乎的脸上堆起笑容,眼中却精光隱现,“这罗天大醮的具体细节,前几次不是都商议妥当了么?还有什么要紧事,值得把咱们这些老骨头又召集起来?” 陆瑾在主位另一侧坐下,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呵呵,没什么。只是我回去后左思右想,总觉得有些不安。你看,这次盛会,老天师是当之无愧的领头人。各位呢,又给老天师提了那么多————好”建议。”他特意在“好”字上略微加重了语气。 “咳!陆兄客气了,客气了————”王蔼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哪能听不出陆瑾话里的讽刺,连忙打哈哈,眼神却示意陆瑾,有什么话可以私下再说,试图阻止他继续。 陆瑾却恍若未见,自顾自说了下去:“可我陆瑾呢?我为这盛会做了什么呢?若不为这盛会添些彩头,做点什么,我心实在不安啊!” “咳!老陆你真是,这说的什么话!”王蔼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声音不由提高了几分。 陆瑾根本不理会他,目光扫过亭中眾人,朗声道:“我想啊,虽说咱们召集天下异人来参选天师继承,可人家就算真来了,多半也只是给咱们、给天师府一个面子。真正打算继承天师之位的,恐怕凤毛麟角。那这些远道而来的朋友,岂不是白跑一趟?显得咱们不够周到啊。” “哦?陆门长————”风正豪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动。 他本就不愿与王蔼、吕慈等人同流合污,此刻顺势接过话头,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您的意思是————” 陆瑾不再多言。 他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併拢,以指代笔,竟凌空在面前的虚空中快速划动起来! 指尖过处,留下道道凝而不散、光华流转的蓝色轨跡,构成一个个繁复玄奥的符文! 奉敕令,开风宫! 亭台之內,平地骤然掀起一股狂暴的旋风! 那风並非自然生成,而是带著凌厉的破空之声与撕扯一切的锋锐之意! 坚固的亭柱、精致的雕栏、顶上的瓦片,在这股凭空出现的罡风撕扯下,如同纸糊般碎裂、崩解! “陆门长!” “老陆!你干什么?!”亭中眾人无不色变,猝不及防之下,纷纷运炁护体,抵挡四溅的木石碎屑,心中惊骇莫名,一时猜不透陆瑾为何突然在此动手,还毁坏了天师府的建筑。 “虚空隨手绘符————这就是当年那位师兄传下来的手段?”吕慈眯起眼睛,死死盯著陆瑾指尖那逐渐消散的蓝色轨跡,声音低沉。 “哼!”陆瑾收回手指,周身鼓盪的气息平息,冷哼一声,语带不屑,“区区八奇技这旁门左道,也配与师兄传下的神通相提並论?” 风正豪盯著那迅速平息的、却留下满地狼藉的旋风,联想到某个传说中的名號,失声道:“莫非这就是————当年郑子布所悟的————” “不错。”陆瑾负手而立,衣衫在残余的气流中微微拂动,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正是八奇技”之一—通天籙!” 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神色各异的眾人:“今日叫大家来,就是正式通知一声。这场罗天大醮,最后的优胜者,若无意继承天师之位————那么,我陆瑾,便將这“通天籙”,传给他!” 亭中瞬间死寂。 王蔼脸上的肥肉抖动了一下,吕慈眯起的眼睛彻底睁开,精光暴射。 陈金魁、牧由、风正豪也俱是面露震惊。 “哼,不愧是你,陆瑾————”吕慈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带著一种奇特的意味,“我还以为传闻有所不实,原来是真的。你终究————还是出手救下了郑子布。”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陆瑾,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某种深意:“我记得,当年那位飞升之后,你们三真法门的左门长,可是严令门人弟子,不得掺和任何与八奇技”相关之事,违者————重则逐出师门。那时候的三真法门,可是刚刚诞生了飞升者的当世第一显宗,门楣光耀万丈————谁捨得被逐出那样的师门?”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知是赞是讽的笑容:“好啊,陆瑾,一生无暇”,你受之无愧。 郑子布能有你这样的朋友,他死————也该瞑目了。” 吕慈嘴角那抹似赞似讽的笑容尚未完全敛去,陆瑾脸上却已浮现出一层深切的悲愴,那悲愴沉甸甸的,压过了方才所有的针锋相对与凛然气势。 “一生无暇————”陆瑾低声重复著这四个字,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我————受之有愧。” 亭台废墟间,山风似乎也凝滯了一瞬。 当年“结义”之事骤然败露,天下譁然,三十六人顿成眾矢之的。 陆瑾得知挚友郑子布身陷绝境,当即决意前往救援。 为此,门中视他如珠如宝的师长、对他寄予厚望的同门、乃至血脉相连的族中亲长,皆曾苦苦相劝,甚而以情势胁迫,竭力阻拦。 在三真法门与陆家眾人眼中,此事简直匪夷所思,不可理喻。 陆瑾彼时天赋卓绝,心性纯正,修为更是同辈翘楚,早已被內定为未来门长的不二人选,要知道那可是刚刚诞生飞升者的天下第一显宗!日后执掌天下第一玄门! 他何至於为了一个与“全性”妖人牵连不清的“罪人”,自毁长城,葬送掉唾手可得的一切? 当时的陆家家主,闻听此讯,急怒攻心,几乎气得呕血。 然而,纵有千般阻拦,万般不解,陆瑾还是去了。只是,他动身得太迟,犹豫得太久,被牵绊得太深。 当他歷尽周折,终於在一处荒僻破败的山村废墟边缘,找到奄奄一息的郑子布时,挚友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郑子布告诉他,自己侥倖从围杀中脱身后,却发现故乡已被夷为平地,亲族乡邻尽遭屠戮一那些人,只为逼他现身。 满心的悲愤与绝望中,唯有最后一点不甘支撑著他:不甘毕生所悟的“通天籙”就此湮没无闻。 他知道陆瑾一定会来,哪怕全世界都背弃他,陆瑾也会来。 他在等,用最后一口气等。 陆瑾没有让他失望。 他来迟了,但终究是来了。 迎著吕慈那审视中带著冷意的目光,陆瑾眼中的悲伤迅速被灼热的怒意取代,那怒意仿佛积压了数十年,终於在此刻衝破了理智的堤坝:“我到现在也忘不了————忘不了子布兄临死前,那双眼睛里烧著的不甘与恨意!”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铁,“他撑著最后一口气,告诉了我————当年那些追杀他至死、屠戮他亲族乡里的人————每一个名字!” “说实话,当年的那一刻,我甚至便想拋弃所有,不顾一切为他报仇!” 他的目光如寒冰铸就的利剑,缓缓转向王蔼与吕慈,一字一顿:“吕慈、王蔼————你们,要不要亲自听一听?听听那些名字里,有没有你们熟悉的?” “咳!”王蔼脸上的肥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端起面前的茶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口,乾咳道,“陈年旧事了————陆兄,何必再提?” “算了算了,陆老弟,不提也罢!不提也罢!”吕慈挥了挥手,语气看似隨意,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霾,显然不愿在此事上继续纠缠。 “陆老弟...”一直静坐旁观的张之维也適时开口,语气中带著一丝复杂的感慨,没想到陆瑾会如此鼎立助他。 他原本套路陆瑾,只是想借陆琳一用,参加罗天大蘸淘汰掉几个棘手的对手,却万万没想到,陆瑾竟决意將“通天籙”直接置於天下人眼前,以此破局。 然而陆瑾见张之维开口,以为他是在担忧此举的后果,心潮更是激盪,话语愈发鏗鏘:“张师兄!你还不明白吗?堵不如疏!这件事压了这么多年,早已成了异人界心照不宣的毒瘤!如今区区一个身怀炁体源流”的张楚嵐现世,就引得各方魑魅魁魎蠢蠢欲动,可见人心之贪,隱患之深!”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目光扫过亭中神色各异的眾人,继续道:“全性?那些妖人固然十恶不赦,行事疯狂,可他们至少敢作敢当,明刀明枪!真正凶险的,是哪些戴著道貌岸然的面具,躲在暗处煽风点火、兴风作浪的偽君子!当年————” 说到这里,陆瑾的话语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硬生生扼住。 他至今仍无法理解,为何当年那位惊才绝艷、能洞悉天机的周易师兄,明明预见到了“三十六贼”结义这件事,却在飞升离去之前,严令三真法门上下,绝不许任何人插手此事。 这道命令,如同一道冰冷的枷锁,束缚住了当时如日中天的三真法门,也间接导致了后来无数与结义並无直接关联的无辜者,被捲入了那场席捲天下的猎杀与清洗之中,丧生殞命。 这疑惑与憾恨埋藏心底数十年,此刻几乎要衝口而出,却又被他强行压下。 有些话,关乎师门,关平那位已登仙界的师兄,终究难以在此刻、此地、对著这些人言明。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决绝的清明:“你龙虎山,和我三真法门————当年为了所谓的独善其身”,对那场席捲天下的惨剧袖手旁观,难道就真是清白的吗?就能心安理得吗?” “这一次,”陆瑾缓缓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仿佛要將积压数十年的鬱气与决心一併倾泻而出,“我不会再袖手旁观了!” 他抬起手,指尖仿佛还残留著方才绘製“通天籙”引风符时留下的微光,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清晰、坚定,响彻整个亭台区域:“世人不是都想要这八奇技吗?” “不用抢—” “我陆瑾,拿出来!送予这罗天大醮的胜者!” “拿、去!” 最后两字,掷地有声,如同惊雷,炸响在龙虎山清晨的山雾之中,也炸响在在场每一位十佬的心头。 求月票打赏!! 这一章有点无聊,原著剧情,本想再写一章碧莲出场。顶不住了,下雪太冷了。手指头肿的都伸不开。真羡慕北方人有暖气南方人有空调。河南这地方,唉,啥也落不著,硬抗。 第82章 论道1937 第82章 论道1937 夏日炎炎,华北某处僻静的郊外別墅却门窗紧闭,厚厚的窗帘阻隔了大部分炽热的阳光,只留下几缕顽强的光柱斜斜切入,照亮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 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维持著室內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凉意。 大厅內烟雾繚绕,混杂著淡淡的雪茄与普通香菸的气味。 徐四斜靠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指间夹著的香菸已经燃了半截,长长的菸灰將落未落0 他另一只手隨意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著皮革表面。 张楚嵐几乎整个人陷进对面的单人沙发里,姿势颓丧,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对著徐三徐四的方向,喋喋不休地大倒苦水,声音在略显空旷的客厅里迴荡:“我也想参加罗天大醮,真的!把我爷爷当年的事儿,还有宝宝的身世,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你们瞅瞅我这小身板儿!” 他抬起胳膊,比划了一下自己並不算健硕的身材,语气愈发夸张,带著一种自嘲式的绝望。 “就这几天跟著你们见的那些异人,我的妈呀,有一个算一个!感觉隨便谁伸伸手,都能把我跟拎小鸡崽儿似的提溜起来,想揉圆就揉圆,想搓扁就搓扁!我跟那些————那些怪物”同台较量?那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歪了吗?简直就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嘛!” 他的抱怨声情並茂,甚至带上了点相声般的节奏感,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其中真实的焦虑与无力感。 毕竟,张楚嵐正式接触异人世界时间尚短,所依赖的金光咒和阳五雷也远未练到家,与那些从小打磨、传承悠久的各派精英相比,差距显而易见。 徐四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將烟气缓缓吐出,一个歪歪扭扭、不怎么成型的烟圈在空中扩散开来。 他眯著眼睛,透过烟雾看著抓耳挠腮的张楚嵐,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带著点痞气的懒散笑容:“慌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定感,仿佛张楚嵐说的那些强大“怪物”都不值一提,“公司既然让你去,自然有让你去的底气。我们给你配了哼哈二將”,保你一路晋级,继承老天师衣钵。” 他弹了弹菸灰,继续道:“宝宝会跟你一块儿报名参加。她的任务很简单,就是专门负责帮你清理路上的障碍”。那些你觉得打不过的、棘手的、看著就头疼的对手,交给宝宝处理就行。” 冯宝宝不知何时已经盘腿坐在客厅角落的地毯上,面前摆著一包刚拆开的薯片,正一片接一片地往嘴里送,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听到徐四提到自己,她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向张楚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嘴里还含著半片薯片,含糊地“嗯”了一声,仿佛在说:交给我,没问题。 这画面莫名有种荒诞的喜感,但张楚嵐看著宝宝那副样子,再想到她平日里展现出的、完全不符合外表的恐怖战力,心中的忐忑竟真的消减了几分。 至少,有这位在,自己不至於第一轮就被人打趴下抬出来吧? “她————宝宝姐我放心,”张楚嵐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目光转向徐四,带著点期盼,“那————另一位哼將”呢?不会是四哥你————打算亲自下场吧?”要是徐四也能参加,那安全感简直要爆棚了。 徐三静坐於另一侧的单人沙发,手中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被他无意识地摩挲著杯壁。 听到张楚嵐的问话,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此一问。 “嘖,”徐四咂咂嘴,脸上露出些许遗憾的表情,將菸头摁灭在水晶菸灰缸里,“虽然四哥我也挺想活动活动筋骨,顺便出出风头————可惜啊,老头子特意交代了,不让咱哥俩下场掺和。规矩就是规矩。” 徐三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另一位帮手你还没见过。正好,这次罗天大蘸是个机会,介绍你们认识。这种异人界的盛会,她应该也不会缺席。” “靠谱吗?”张楚嵐的警惕性瞬间拉满,目光在徐三徐四脸上来回扫视,试图找出任何一丝不確定的痕跡,“最后的胜者,就算对天师之位没兴趣,可还有陆瑾老爷子拿出来的“通天籙”呢!” 他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一可別请来个见利忘义的,到时候贪图“八奇技”,反手先把他这个“护送目標”给清理了。 “放心,”徐四往后一靠,重新摸出一支烟点上,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慵懒的篤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那位————眼界高著呢,可瞧不上什么通天籙”。”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说完,他不再耽搁,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发出一段简短的信息。 没过多久,手机传来轻微的震动。 徐四瞥了一眼屏幕,嘴角一咧,露出一个“搞定”的笑容:“行了。別在这儿窝著了,走,回公司。” 华北分部,徐三办公室。 略显严肃的办公室里,文件整齐码放,空气中漂浮著淡淡的油墨和电子设备的气息。 张楚嵐正有些侷促地站在屋子中央,猜测著那位神秘帮手究竟是何方神圣。 “哈嘍!” 一个清脆悦耳、充满活力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打破了室內的安静。 张楚嵐应声抬头,只见一个少女正斜倚在门框边,笑眯眯地朝他挥手。 她穿著一身浅色系的休閒运动装,利落又舒適,粉色的长髮在脑后束成一个高高的马尾,隨著她轻微歪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显得清爽又充满朝气。 她的肌肤在办公室顶灯的照射下,透出一种健康莹润的光泽,未施粉黛,眉眼却异常清晰明亮,顾盼间灵气流转,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便装,长发束成马尾,显得清爽又活力十足,肌肤在室內光线下隱隱透著温润的光泽,眉眼间灵气逼人。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身上的两件“配饰”:纤腰间掛著一个约莫巴掌大小、 色泽暗红、表面有天然木纹般云纹的小葫芦:背后则背著一柄造型颇为別致的长伞,伞面是很少女心的浅粉色,收束得整整齐齐。 “你就是楚嵐吧?我叫陆玲瓏。”少女几步走了进来,笑容爽朗,带著一种天然的亲和力。 她走到张楚嵐面前,很自然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让毫无防备的张楚嵐上身微微晃了一下。 “事情四哥都跟我说啦!”陆玲瓏语气轻快,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动作带著点男孩子气的豪爽,“放心!罗天大醮保护你晋级的事儿,包在我身上了!” 她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在承诺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小事。 “啊?”张楚嵐看著眼前这个看起来比自己似乎还要小上一两岁、明媚如春日阳光般的少女,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站在办公桌后的徐三和斜靠在文件柜旁的徐四,脸上明明白白地写满了问號与难以置信: 你们认真的? 这就是你们找来的、能保我晋级的“高手”? 这位妹妹看起来更適合去参加校园偶像选拔或者青春剧拍摄,而不是去龙虎山跟那些凶神恶煞的异人打生打死啊! 就在这时,一个平直无波、几乎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从办公室角落传来:“玲瓏,比徐三和徐四,强。” 一直靠在墙边,低头专注摆弄著手里一个旧款翻盖手机的冯宝宝,不知何时抬起了头。 她那双总是显得空茫澄澈的眼睛看了看陆玲瓏,又看了看徐三徐四,然后用她那標誌性的、陈述事实般的语调,清晰地说出了这句话。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 59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徐三脸上惯常的平静被打破,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徐四叼著烟的动作也停顿了一下,眉毛高高挑起,看向陆玲瓏的眼神里充满了惊奇和探究,仿佛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女孩。 而张楚嵐,更是彻底懵了,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一比徐三和徐四还强? 徐三那手神乎其神的“念动力”,攻防一体,还能远程御物,张楚嵐自忖拼了老命也撑不过几个回合。 徐四虽然出手少,但能跟徐三並称华北负责人,实力绝对深不可测。 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点可爱的美少女陆玲瓏————比他们还强? 这————这科学吗?这合理吗? 他看向陆玲瓏的目光,瞬间从怀疑变成了惊疑不定,仿佛在重新审视一件看似普通、 实则內藏乾坤的稀世珍宝。 “啊?”徐四確实愣了一下,手指间的香菸都忘了弹灰。 他挠了挠自己有些凌乱的头髮,脸上露出货真价实的困惑和惊奇,“这才多久————玲瓏,你已经————超过我了?” 他清楚记得,陆玲瓏正式开始系统的异人修行,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左右。 这进步速度,未免太过骇人听闻。 即便有那位倾囊相授,有哪都通的资源支持,这也快得有点不合常理了吧。 “哈哈,宝宝你真会开玩笑,”陆玲瓏似乎被徐四的反应和冯宝宝直白的评价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自己光滑的脸颊,束在脑后的马尾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我哪里比得上三哥四哥,你们经验丰富,手段又多,我就是瞎练练,还差得远呢。” “行了,玲瓏,不用照顾我们的面子。”徐三倒是很快恢復了平静,推了推眼镜,语气坦然而务实,“天赋这东西,人跟人不一样,我们自己心里有数。你越强,对这次罗天大醮的任务来说,把握就越大,这是好事。” 他没有丝毫被后辈超越的窘迫或不快,反而显得颇为欣慰,一切以任务为重。 他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几人,迅速做出了安排:“距离罗天大蘸正式开场,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宝宝,你这段时间辛苦一下,给楚嵐做点突击培训,教他点实战保命的技巧,临阵磨枪,不快也光。玲瓏,你也利用这段时间,好好准备,把状態调整到最佳,检查一下该带的东西。到时候,我们一起出发。” “得嘞!”陆玲瓏应得乾脆,眼中闪动著跃跃欲试的光芒,“正好!我也想去会一会天下群雄!” 半个多月后,江西,龙虎山脚。 一辆风尘僕僕的黑色越野车缓缓停入车位。 车门打开,陆玲瓏第一个跳了下来,双脚结结实实地踩在水泥地面上。 她用力伸展了一下四肢,做了个大大的懒腰,仰头望向远处巍峨青翠的山峦轮廓,深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清新的空气,脸上洋溢著满满的活力与期待:“终於到啦!这就是龙虎山吗?” 她为这次罗天大蘸確实做足了准备,不仅將状態调整到最佳,还带上了自己新近炼製成功的法宝一那柄看似装饰、实则內藏玄机的浅粉色纸伞,此刻正背在她身后,在青天白日下显得有些俏皮。 然而,眼前龙虎山脚的景象,和她预想中庄严肃穆、云雾繚绕的“道教祖庭”、“清修圣地”画风,实在有点————出入过大。 目光所及,是络绎不绝、背著包、举著小旗的游客人流。 道路两旁,店铺林立,招牌醒目,叫卖声、討价还价声、导游的喇叭声混杂在一起,不绝於耳:“矿泉水五块一瓶!冰镇的!龙虎山纪念文化衫,五十一件,纯棉透气!” “这位朋友,来看看!正宗龙虎山天师府开光平安符,保平安、促財运、助姻缘!机会难得啊!” “上山缆车这边排队!步行上山请走右侧通道!” 热闹喧器,烟火气十足,活脱脱一个运作成熟的大型旅游景区集市。 “呵呵————確实,跟想像中的————有点不一样呢————”张楚嵐跟著下车,看著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景区景象,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这和他脑补的“异人盛会,高手云集,气氛肃杀”的场面,差距也太大了点。 几人隨著人流朝山门走去,却被一个戴著红色臂章、坐在售票亭里的大妈探出头拦住了:“嘿!说你呢!买票了吗就往里走?” “啊?还要买票吗?”陆玲瓏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的张楚嵐,语气天真里带著点理直气壮,“可我们是来参加“罗天大醮”的呀!” 她特意加重了“罗天大醮”四个字,似乎觉得这名头应该有点特权。 “参加什么也得买票!”大妈斩钉截铁。 “我们是老天师请来的客人————”张楚嵐试图解释。 “老天师请来的?”大妈眉毛一竖,中气十足,“老天师亲自来了,那也得买票!这是规矩!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守规矩!买票去!別堵著道儿!” “哈哈哈!”跟在后面的徐四终於憋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用力拍著徐三的肩膀,“听见没?三儿!这两个土包子!真以为来参加个比武大会就能刷脸了?这龙虎山前山,大部分都归旅游局管理开发,就算是天师府的道长们,能自由支配、不用买票的地方,也就后山那一小块清净地儿————得,別废话了,乖乖买票吧!” 一行人只得挪到售票窗口前。 陆玲瓏凑近价格牌一看,小巧的鼻子微微皱起:“一人二百六?!” 她小声惊呼。 这价格对她这个平时大部分开销都花在修炼上、对世俗物价不太敏感的人来说,確实有点衝击。 不过她反应极快,眼珠一转,立刻对著窗口里的大妈露出一个格外甜美乖巧、极具欺骗性的笑容,声音也放软了些:“大姐~那个————大学生————半价吗?” “半!”大妈倒也乾脆,瞥了一眼她青春洋溢的脸,没多问,直接吐出一个字。 陆玲瓏拿著新鲜出炉的半价票,转身看向徐四,眼睛亮晶晶的,带著点期盼和“我很为公司著想”的表情:“四哥,这个门票钱————公司给报销吗?” “报————报!都报!差旅实报实销!”徐四看著她那副小守財奴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连连摆手应承。 倒不是陆玲瓏小气,实在是她这一年的修炼花销堪称恐怖。 法符法宝炼製全部需要黄金甚至是精金,据不完全统计,她这一年的修炼资源消耗,折算下来至少逼近九位数。 虽然大部分由“不差钱”的李慕玄院士承担,但陆玲瓏自己看著那些天文数字般的帐单,依然觉得肉疼不已,日常能省则省。 也就是李慕玄本人手握多项尖端专利,收益惊人,再加上背后有擅长经营的李家为他打理资產,他一个人的资產抵得上一个三真法门,这要是换了其他规模有限的异人家族或流派,恐怕早就被这样无底洞般的资源需求给彻底拖垮、吃穷了。 买了票,几人隨著熙攘的人流,踏著青石台阶,不紧不慢地向山上行去。 初夏的山风穿过林叶,带来些许凉意,却也吹不散游客带来的喧闹与热度。 正走著,陆玲瓏忽然脚步一顿,若有所感地回头望去。 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后方不远处一个晃晃悠悠的身影上。 她眼睛一亮,脸上立刻绽开明快的笑容,用力挥了挥手:“咦?王也师兄!你也来啦!” 只见人群缝隙中,一个顶著松松垮垮、仿佛隨时会散开的道士髻,穿著明显大了一號的浅灰色休閒服,睡眼惺忪仿佛还没睡醒的青年,正懒洋洋地朝这边挥手示意。 不是王也是谁? “真是你啊,玲瓏。”王也快走几步,从人流中挤了过来,来到几人近前。 他依旧是那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懒散模样,抬手揉了揉眼睛,像是刚被阳光唤醒。 不过,在看到陆玲瓏时,他那双总显得睏倦的眼眸深处,还是掠过一丝清晰的笑意,连带嘴角也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我看著背影像,正想打招呼呢,没想到你先看到了。” 他的目光扫过陆玲瓏身边的几人,懒洋洋地依次点头:“呦,徐三,徐四,冯宝宝,都在啊。华北这是————全体出动了?” 语气熟稔,显然跟徐三徐四打过不少交道,甚至对冯宝宝那独特的空茫气质也见怪不怪。 这也不奇怪,托那位喜欢“提携后辈”的李慕玄院士的福,王也在京城期间,没少跟华北“哪都通”的这几位碰面,混得相当脸熟。 徐三和徐四对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一道精光。 “三儿,”徐四猛地一拍自己脑门,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做出一副恍然大悟、懊恼不已的表情,“你看我这记性!咱们怎么把这位爷给忘了?这现成的大腿不就摆在这儿吗?” 话音未落,两人仿佛演练过无数遍般,极有默契地同时出手! 徐三扶了扶眼镜,一只手已经搭上了王也的左肩,徐四则咧著嘴,胳膊直接环上了王也的右肩。 两人同时发力,不由分说就把身材清瘦的王也像抬麻袋似的给“架”了起来,双脚间离地! “哎哎哎!我说!徐三!徐四!你们又想干什么?”王也猝不及防,象徵性地蹬了两下腿,发现毫无作用,只能无奈地放弃挣扎,任由自己被两人架在半空。 他偏过头,看向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的陆玲瓏,拖长了语调求助:“玲瓏!玲瓏师妹!你就这么看著?救命啊— ,7 陆玲瓏在一旁双手一摊,脸上露出爱莫能助的笑容。 (0**)0 “这位是————?”张楚嵐看著这阵仗,好奇地问。 “楚嵐,来来来,过来!”徐四一边牢牢“控制”住王也,一边用他那特有的、带著点痞气和夸张的腔调高声介绍,“给你隆重介绍一下!这位,可是了不得的人物!王也! 大名鼎鼎的武当派,当代掌教真人云龙道长的亲传弟子!关门的那种!” 他特意强调了“亲传”和“关门”,继续添油加醋,“人家跟你这需要打生打死、过五关斩六將、贏了才有点渺茫机会继承天师名號的候选者”可不一样!人家那是正儿八经的、师门钦定的、板上钉钉的未来武当掌教继承人!羡慕吧?嫉妒吧?” “武当派?!太极拳张三丰张祖师的那个武当?!”张楚嵐闻言,顿时肃然起敬,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作为半个歷史爱好者兼异人界新鲜人,武当山和那位传奇祖师的分量,他再清楚不过。 掌教亲传,未来掌门————这身份,这背景,简直金光闪闪! 张楚嵐多精明的一个人,一看徐三徐四那“如获至宝”的眼神和王也那无奈的表情,瞬间就明白了他们的打算—这分明是想再拉一员猛將入伙啊! 他张楚嵐要是有陆玲瓏、王也、冯宝宝这三位保驾护航,那罗天大醮————岂不是稳了? 他立刻换上一副热情得近乎諂媚的笑脸,一个箭步上前,也不管王也还被架著,双手就紧紧握住了王也那只勉强能活动的手,用力上下摇晃,语气诚恳又激动:“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王也师兄!真是如雷贯耳!小弟张楚嵐,您叫我楚嵐就行! 以后还请师兄多多关照!多多关照!” 那亲热劲儿,那自来熟的態度,仿佛两人是失散多年、今日终於重逢的异父异母亲兄弟。 几人说说笑笑,主要是张楚嵐在说笑,王也在无奈,气氛热络地继续沿著山道向上走0 徐四终於把王也放了下来,但手依旧亲热地勾著他的肩膀,仿佛怕他跑了。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著试探问道:“怎么著,小也子?难得见你出趟远门,也对陆老爷子拿出来的那通天籙”感兴趣,想来碰碰运气,试试手气?” 王也看了几人一眼,尤其是目光在张楚嵐和陆玲瓏身上停留了一瞬,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几人的目的,恐怕和他来此的深层原因不谋而合一都是要確保张楚嵐能在这罗天大醮中走到最后。 事实上,王也原本对罗天大醮並无兴趣,什么天师之位、通天籙,对他这懒散性子吸引力不大。 但不久前一晚,他在內景中看到了一些令他极度不安的“景象”,关乎天师度,关乎张之维,也关乎张楚嵐的命运。 他必须来,必须阻止某些事情发生,或者说,帮助张楚嵐贏得这场选拔。 这既是为了龙虎山,也是为了那个他在內景中瞥见的、令人心悸的可能未来。 既然大家目標一致,那倒省了许多互相试探、解释的麻烦。 王也又打了个哈欠,揉了揉鼻子,用他那副永远睡不醒的腔调,漫不经心地摆手道:“通天籙”?没兴趣。八奇技什么的,听著就麻烦。我就是在家宅久了,骨头有点锈。师父他老人家念叨,说年轻人该多出来走走,见见世面,別老在山上发呆。我寻思著,这罗天大醮挺热闹,就当来旅游,凑个热闹,涨涨见识唄。” 听他这么一说,徐三徐四眼中笑意更浓,张楚嵐更是喜上眉梢。 几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气氛顿时更加融洽。 帮助张楚嵐夺取罗天大蘸优胜的队伍,在龙虎山脚下,悄无声息地,再添一员实力深不可测的“大將”。 巧得很,几人刚走到天师府那气势恢宏、古意盎然的朱漆山门前,便瞧见前方空地上聚著一小群人。 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身著简朴青色道袍的老者,正被电视台的摄像机和举著话筒的记者簇拥在中间,神態从容地接受著採访。 老者言笑晏晏,回答问题时语气平和风趣,偶尔还带点市井般的亲切调侃,颇有几分游戏人间的仙风道骨,却又奇异地与周围景区常见的採访喧囂融为一体,丝毫不显突兀。 “这就是————老天师?”张楚嵐远远望著,有些发愣。 这与他想像中高踞云台、法相庄严、令人不敢直视的道教领袖形象,似乎————亲切隨和得有点过分了。 “想见老天师,从来就不是什么难事。”王也的声音在他身后懒洋洋地响起,带著一种见惯不怪的意味,“尤其在这种————特殊”的、需要向世俗社会展示和谐共存”形象的时期。” 他话里似乎藏著別的意思,但张楚嵐此刻没心思细想。 不多时,採访结束,记者和摄像师道谢离去,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开。 王也这才慢悠悠地走上前,整了整其实本就没什么褶皱的衣襟,对著正与一位中年道士低声交代什么的张之维,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標准的道家稽首礼,语气是少有的恭敬:“武当王也,拜见老天师。” “哦,是王也啊。”张之维闻声转过头,清癯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目光在王也身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难得见你下山走动。你师爷身体可还硬朗?” “托老天师福,师爷身体一向康健,每日喝茶看云,胃口好,睡得也踏实。”王也恭敬地回答,隨即侧过身,將站在后面有些手足无措、正偷偷打量老天师的张楚嵐轻轻往前推了半步,“老天师,您看,我把谁给您带来了?” 张之维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张楚嵐脸上。 那目光並不锐利,平和如古井深潭,却仿佛带著某种穿透性的力量,让张楚嵐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 他注视著眼前这个眉眼间依稀有著怀义当年几分神采,却又带著这个时代年轻人特有气质的少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那笑意中蕴含著时光沉淀下的感慨与一种自然而然的慈祥:“是————楚嵐吗?” “我————”张楚嵐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了一下。 预想过的许多场面、许多说辞,在这一刻都堵在了胸口。 面对这位在异人界地位尊崇无比的天师,一时间千头万绪涌上心头,竟不知该如何称呼,如何开口。 “叫师爷。”张之维的语气平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亲切与理所当然,“你爷爷怀义,既然把金光咒和阳五雷都传给了你,便是认了你这个传人。你虽未正式录入我龙虎山正一谱系,但这声师爷”,你叫得不冤,我也受得起。” “师爷!”张楚嵐再不犹豫,心中那点莫名的紧张与隔阂仿佛被这句话轻易抚平,他站直身体,恭恭敬敬地朝著张之维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响亮地喊了出来。 这一声称呼,不仅是对辈分的確认,更像是一种无形的接纳,让他漂泊无依的心,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张之维欣慰地点点头,抬手虚扶了一下,隨即对他道:“楚嵐,你隨我来。有些关於你爷爷的旧事,还有这次罗天大醮的关节,师爷需要单独与你交代几句。 这话显然是要屏退旁人。 他又转向一直安静侍立在一旁、气质清冷出尘如同雪中寒梅的年轻道士张灵玉,吩咐道:“灵玉,你去接引安排其他来客吧。我与楚嵐说几句话便来。” “弟子遵命。”张灵玉躬身应道,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他直起身,转向王也、陆玲瓏、徐三徐四、冯宝宝等人,做了一个標准而优雅的“请”的手势,神色清淡有礼,“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先隨我到侧殿奉茶,稍事休息。” 眾人依言,隨著张灵玉引路,前往山门一侧相对清净的偏殿。 陆玲瓏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悄悄打量这位在异人界年轻一辈中名声极响的“小师叔”。 只见他身形挺拔,道袍整洁得不染微尘,面容俊美却透著疏离,气质確如传闻中那般皎皎出尘,只是————细看之下,那如画眉眼间,似乎总縈绕看一丝若有若无、难以化开的淡淡鬱结,与他整体的清冷气质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徐三徐四则与张灵玉简单寒暄了几句。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张楚嵐才从正殿方向走来,脸色沉凝,眉头不自觉地微微锁著,显然刚才与老天师那场单独的谈话,涉及的內容並不轻鬆,甚至可能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压力或困惑。 “楚嵐,怎么样?老天师都跟你说了什么?”陆玲瓏第一个迎上去,察觉到了张楚嵐情绪的低落,关切地问道。 张楚嵐抬起头,看了看围过来的几人,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但眼神里的沉重並未散去:“没什么大事,就是交代了些规矩,提点了些要注意的人。具体的————回头再说吧。” 他显然不想在此刻深谈,话锋一转,“我们先去后山吧,比赛的报到处和预选场地应该都设在那里,別耽误了正事。” 眾人见他心意已决,不想多言,便也体贴地不再追问。 一行人不再停留,跟著指示牌的指引和张灵玉方才提到的路径,朝著龙虎山更深处的后山区域行去。 前山的喧囂与市井气被逐渐拋在身后,脚下的山路变得愈发清幽古朴,两旁古木参天,枝叶遮天蔽日,只漏下斑驳跳跃的光点。 山风穿过林隙,带来草木清香与远处隱约的溪流声,鸟鸣偶尔响起,更添幽静,与前山判若两个世界。 一路前行,王也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陆玲瓏背上那柄颇为醒目的浅粉色纸伞瞟去,眼神里带著探究与思索,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王也师兄,”走在前面的陆玲瓏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忽然转过头,脸上带著明媚的笑意,看向王也,“你是不是一直想问我,这大晴天的,我背著把伞干什么呀?” 她这一问,不仅正中王也下怀,连旁边看似在閒聊、实则也一直暗中观察的徐三徐四,以及好奇心早就按捺不住的张楚嵐,都立刻竖起了耳朵,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柄伞上。 其实他们早就好奇得心痒痒了,只是徐三徐四碍於徐翔和李慕玄的严令,不敢主动打听陆玲瓏的底细手段,而张楚嵐则是初来乍到,摸不清陆玲瓏的脾气,不好意思贸然发问。现在陆玲瓏主动提起,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陆玲瓏似乎很满意眾人好奇又期待的目光,她轻轻踮了踮脚,调整了一下背带,让那柄纸伞在她背上更稳固些,然后带著几分献宝般的语气介绍道:“这可不是普通的遮阳伞或者雨伞哦。它叫片刻长生撑花”,是我师傅指点我、耗费了不少心血才炼製成功的一件————嗯,应该算是“法宝”吧。” “嘶——法宝?!”徐四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大,连烟都忘了抽,“玲瓏,你没开玩笑吧?这看起来————跟景区门口那些二十块钱一把的油纸伞没啥本质区別啊!” 他实在忍不住,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浅粉色的伞面。 触感確实坚韧,带著纸製品特有的纹理和微微的凉意,怎么看也不像传说中光华流转、威能莫测的“法宝”。 张楚嵐也来了兴趣,插嘴道:“法宝?像《封神演义》里那种吗?混元伞?能装乾坤收法宝那种?”他对神话故事倒是门儿清。 陆玲瓏被他天马行空的联想逗得“扑哧”一笑,连连摆手:“哈哈,楚嵐你想哪儿去啦!怎么可能!那些可是传说中的先天灵宝、后天至宝,我这把撑花”可没那等改天换地的威能。它更偏向於————嗯,辅助和特定领域的应用。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眨了眨灵动的眼睛,卖了个关子,“至於具体有什么奇妙的效用嘛————容我先保密一下。等到真的在比试中,有人能逼得我不得不动用它的时候,你们自然就知道啦!现在说出来,岂不是少了份惊喜?” “说起来,”王也这时开口,问出了一直盘桓在心中的另一个疑问,“玲瓏,有一件事我倒是早就想问了。你这一身玄妙手段,师承三真法门具体哪一位前辈高人?难道是————陆门长亲自传授?”他想起陆瑾与陆玲瓏同姓,有此猜测也属正常。 “三真法门?”一旁的张楚嵐听到这个陌生的名词,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楚嵐你没听说过?”王也有些意外,隨即恍然,“也对,你之前不在圈子里。三真法门,乃当今天下第一玄门,第一显宗。” “啊?自称天下第一?这么大的口气?”张楚嵐惊讶。 “非也,”王也摇头,神色认真,“並非自称,而是整个异人界,无论正邪,无论大小门派,共同的认知。而且,三真法门也確实————实至名归。” 他简略地將三真法门的地位、渊源,尤其是其开派祖师周易白日飞升的传说,向张楚嵐介绍了一番。 张楚嵐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我的天————飞升————怪不得四哥之前说,玲瓏不稀罕什么八奇技”————原来人家师门传承的,是真正有望仙道”的法门————” 他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既有对陆玲瓏背景的震撼,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鬱闷一看看,这就是有雄厚根基和强大靠山的好处! 哪怕人人都知道三真法门有直指飞升的无上传承,可有谁敢去强取豪夺?哪像自己,不过是疑似身怀一门“八奇技”,就成了人人凯覦、四处躲藏的过街老鼠。这差距,未免也太大了些。 “王也师兄,”陆玲瓏这时才慢悠悠地回答王也之前的问题,她笑了笑,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波澜,“我倒是有些好奇,你是如何————看出我可能出身三真法门的?”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反而將问题拋了回来。 “我好歹也是武当弟子,虽然比不上你们三真法门底蕴深厚————你就当是,我修行的一种独门感应手段吧。”王也含糊地带过,没有具体说明。 陆玲瓏点点头,並未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仿佛只是隨口一问。 隨即,她语气自然地澄清道:“不过,王也师兄你这次可猜错啦。太爷爷————也就是陆瑾门长,当年並未收我入门。我这一身手段,传自他人。” “啊?”王也诧异。 “家师蓬莱散人。”陆玲瓏郑重地说道。 “蓬莱散人?”王也微微蹙眉,在记忆中快速搜索,却对这个名號毫无印象。 以武当的典籍记载和对天下高人的了解,若是能教出陆玲瓏这等弟子的隱世高人,不该如此寂寂无名才对。 “王也师兄没有听说过也很正常,”陆玲瓏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家师淡泊名利,已经数十年不曾踏足异人界,乃是一心求道、逍遥世外的真正隱士。我也是机缘巧合,才蒙他老人家收录门墙。” 原来如此———— 王也面上依旧维持著那副懒散的表情,甚至还配合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但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念头飞快转动: —个鬼啊! 蓬莱散人? 这名字一听就是隨手拈来的化名马甲,糊弄外行还差不多。 当世还能有第二位像三真法门开派祖师那般惊才绝艷、高深莫测的人物? 王也压根不信。 排除所有不可能的选项,剩下的那个,哪怕听起来再匪夷所思,也必定是真相。 他几乎可以断定:陆玲瓏,绝对是三真法门的弟子,而且很可能传承非比寻常。 只是———— 陆玲瓏似有所觉,转过脸来,对著王也展顏一笑,眉眼弯弯,清澈的眸子里带著几分狡黠,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又仿佛在无声地说: 你猜到了又如何? 只要我不点头,不承认,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王也摸了摸鼻子,移开视线。 得,这位姑奶奶看来是打定主意要装糊涂到底了。 断崖,一线天。 眾人跟隨龙虎山弟子指引,来到一处地势险峻的筛选关口。 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峭壁,岩石裸露,如被巨斧劈开,只在中间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 原本连接两崖的木桥已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几根碗口粗细、不知以何种材料制而成的长绳,横贯於深谷之上。 山风自谷底呼啸而上,形成强烈的穿堂风,吹得那几根绳索不住地晃动、旋转,发出“吱嘎——吱嘎——”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隨时会承受不住而崩断。 低头望去,下方云雾翻涌,深不见底,只有偶尔风吹云散时,才能隱约瞥见下方尖锐的岩棱和更深处的一片幽暗,令人望之目眩。 一名身著道袍的龙虎山年轻弟子站在断崖边,对陆续抵达的参赛者朗声道:“各位,此乃第一道筛选。若无其他特殊手段借力,便请从这几条绳子上通过吧。切记,坠下便算淘汰。” 规则简单,却也残酷。 “——————”张楚嵐站在崖边,伸长脖子看了看那几根在狂风中如同醉汉跳舞般飘荡的绳索,又小心翼翼地探头瞄了一眼脚下那吞噬一切的云雾深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默默地把头缩了回来,一时无语。 这玩意儿,看著可比电视里的高空走钢丝刺激多了,而且没有任何安全绳! “楚嵐,需要帮忙吗?”陆玲瓏站在他旁边,好心问道,脸上带著关切,眼神里却闪烁著跃跃欲试的光芒。 不等张楚嵐心中升起一丝希望,那位负责监管的龙虎山弟子便目光锐利地扫了过来,肃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抱歉,这位姑娘。规定必须独立通过此地,不得假借他人之力相助,违者,同样视为淘汰。” “得!”张楚嵐哀嘆一声,肩膀垮了下来,最后一点“能不能让玲瓏带我飞过去”的侥倖心理也彻底破灭了。 看来,只能靠自己了。 接下来,同行的几人开始各显神通。 徐三和徐四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只见他们各自並指如剑,轻叱一声,腰间悬掛的制式短剑“嗖”地飞出,悬停於脚边。 两人轻轻一跃,稳稳踩在剑身之上。 短剑发出微不可闻的嗡鸣,托著二人,竟是凌空虚渡,如同传说中剑仙御剑一般,姿態从容瀟洒,衣袂飘飘,径直“飞”过了数十米宽的断崖,稳稳落在对面。引得崖边不少等待过绳的异人发出低低的惊嘆。 陆玲瓏、冯宝宝和王也则选择了更“朴实”的方式。陆玲瓏轻轻一跃,足尖便精准地点在一根摇晃幅度最大的绳索上。她身姿轻盈如燕,无论绳索如何晃动、扭转,她的双脚仿佛生了根,又似粘在了绳子上,每一步都踏得稳当无比,就这么閒庭信步般走了过去,马尾在脑后轻轻摇曳。 冯宝宝更直接,面无表情地走上绳索,步伐频率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对绳索的剧烈晃动视若无睹,走得比平地还稳当,很快就到了对岸。 王也打了个哈欠,晃晃悠悠地跟上,脚下步伐看似隨意杂乱,实则暗合九宫八卦,每一步都踏在绳索震盪的节点或波谷,將摇晃之力悄然化去,走得也是轻鬆愜意。 最后,终於轮到了张楚嵐。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將所有的紧张和顾虑都排空。 他看了看对面已经安全抵达、正望著他的眾人,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渊云雾,脸上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 “呵呵————什么面子不面子,小命要紧!安全第一!过了再说!” 只见他低喝一声,竟是一个猛子,直接扑向了其中一根绳索! 四肢如同八爪鱼般死死抱住粗糲的绳索,整个身体紧紧贴在上面,变成了一个標准的“悬掛”姿势。 然后,在周围一些年轻异人先是愕然、隨即忍俊不禁、甚至有人捂嘴偷笑的注视下,张楚嵐开始了他的“渡崖”表演一他就像一只努力在树枝上挪动的树袋熊,或者某种奇特的爬行生物,依靠手臂和腿部的交替用力,一点一点、极其缓慢而坚定地向前蠕动、攀爬。 姿势固然极不雅观,甚至颇为滑稽,在眾多或飘逸、或沉稳、或奇妙的过崖方式中堪称一股“泥石流”。 但他对此毫不在意,咬紧牙关,双眼紧盯前方,对耳边的风声、绳索的吱嘎声、还有隱约传来的嗤笑声充耳不闻。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爬过去! 就这么,凭藉著一股“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和“保命至上”的强大信念,他吭哧吭哧、顽强无比地,一寸一寸地挪过了这数十米的天堑。 当他手脚发软地爬到对岸,被徐四笑嘻嘻地一把拉起来时,虽然形象狼狈,气喘吁吁,但终究是————过来了。 第一道筛选,通过。 比赛场地。 穿过一线天,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巨大空地呈现眼前,地面经过平整夯实,四周是高高的阶梯状看台。 此时场地內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有白髮苍苍的老者拄著拐杖低声交谈,有穿著各色服饰、气息各异的青壮年异人,甚至还有带著孩童的一家三口,指指点点,说说笑笑,气氛热烈得不像即將展开激烈比斗的赛场,倒更像某个大型游乐园或嘉年华的入口。 “霍,这后山居然还有这么大一块场地————还有这游乐园一样的气氛是怎么回事?”张楚嵐咋舌,这与他想像中庄严肃穆、杀气隱现的“罗天大醮”场面相去甚远。 王也双手插在裤兜里,懒洋洋地解释道:“因为对於绝大多数异人来说,参加罗天大醮,主要就是来凑个热闹,见见世面,会会老朋友。毕竟,如此规模、公开面向整个异人界的盛会,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 ,7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我记得上一次有明確记载、规模堪比今日的异人盛会,还得追溯到数十年前,由三真法门牵头召开的论道1937”。那场盛会,正邪两道所有叫得上名號的流派都参加了,而那一次大会的目的————”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陆玲瓏,继续说道:“是为了角逐出当时有资格统领正邪两道的————天下第一。” “论道1937————”张楚嵐嘴角抽了抽,“这名字————还真是朴实无华。” “听说是三真法门那位祖师亲自定的名。”王也说道,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扫过陆玲瓏。 陆玲瓏正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听到这个名號和歷史,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遥远的、与己无关的故事。 张楚嵐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那————数十年前的那场大会,天下第一是谁?” 徐四吐了口烟,接过话头,语气里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感慨:“那还用问?自然是三真法门的那位了。听说当时,他一个人,挑翻了在场所有大派的掌门、宿老,硬是凭一己之力,打服了正邪两道所有不服的声音。那一战之后,天下第一的名头,再无爭议。” 张楚嵐沉默了半晌,消化著这听来如同传奇般的事跡,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带著深深敬佩与难以置信的字:“牛逼。” “毕竟是近代唯一的飞升者,传说般的人物。”王也感慨道,语气里带著一种对遥远传奇的天然敬畏,同时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著陆玲瓏的反应。 陆玲瓏脸上依旧掛著那副人畜无害的明媚笑容,仿佛只是在听一个有趣的江湖逸闻。 然而,就在眾人注意力被远处喧闹人群吸引的瞬间,她极其自然地將原本搭在纸伞上的右手垂下,借著身体的微小侧转,朝著侧后方无人注意的半空中,悄悄翘起了大拇指。 那动作快如闪电,一触即收,除了她自己,无人察觉。 她指尖朝向的虚空之中,有两道超越时空的目光,正温和地注视著下方这片热闹的山谷,注视著这群即將搅动风云的年轻人。 同月令在不久前开启。 同一时刻,三一门...不,应该叫做逆生门了。 古朴恢弘的大殿內,光线似乎並非来自外界,而是自建筑本身、自那些鐫刻著繁复道纹的樑柱与地面上自然流淌而出,柔和而恆定。 大殿深处,一道身影盘坐於蒲团之上。 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殿宇的寂静。一道挺拔的身影走至周易身侧,恭敬站定,正是陆瑾。 “师兄,”陆瑾微微躬身,声音低沉而清晰,“消息,已经按照你的意思,放出去了“” 。 他略微停顿,继续稟报:“龙虎山天师府、全真诸派、武当、少林等玄门正宗,乃至————那些有头有脸的势力,甚至全性那边,也通过隱秘渠道送了信。如今可以確定,他们届时都会前来。” “嗯,知道了。”周易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听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並未转头,但那面容似乎微微偏向了陆瑾的方向,“怎么?看你欲言又止。是对我————没有信心?” 陆瑾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连忙道:“这————师兄的修为我本不该有丝毫质疑!只是————” 他抬起头,眼中流露出真实的忧虑,“此番前来的人,实在太多了!鱼龙混杂,心思各异。要想压服所有人,令其心服口服,谈何容易!我担心————” “嘴上说著不该质疑,”周易轻轻打断他,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却带著一种直指人心的淡然,“可你这心里,不还是在质疑么?陆瑾。” 他顿了顿,仿佛带著一丝极淡的感慨,“没想到,在你眼中,我竟成了这等不自量力的莽撞蠢人。” “这!师兄!我不是那个意思!”陆瑾著急道。 “师兄!我绝无此意!”陆瑾闻言,顿时有些急了,下意识地向前踏了小半步,脸上露出急切辩解的神色,“我只是————只是关心则乱!绝无半分轻视师兄之意!” “,什么时候你才能做自己的主人,罢了。”周易似乎无意在此事上多作纠缠,话锋一转,问道:“我传你的羽化道骨转修的如何了?” 提到修行,陆瑾的神色稍微平復,认真回答道:“回师兄,转修很顺利,我已入了第一境:水火仙衣。” 周易微微頷首。 这“羽化道骨”乃是他借鑑並超越“逆生三重”所创,共分三重境界。 第一境:水火仙衣第二境:先天一第三境:天地绝周易平静道:“除了师傅外,只有你入了第一境,你比他们入门晚的多,如今却领先一步。可见在这门中,除我与师父外,论天赋才情,你当属佼佼。这门长之位,將来迟早是你的。” “这————”陆瑾怔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师兄此言,是肯定,是期许,还是某种试探? 他心绪翻腾,既有被认可的悸动,又感责任重大,更有一丝惶恐。 “陆瑾,”周易的声音再次响起,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过分的谦虚,並非总是美德,有时反会成为心障。认清自己,方能坚定前行。” 他略微停顿,似有送客之意:“好了,若无他事,便回去潜心修炼吧。修行途中若有疑问,儘管前来问我。趁我还在。” 陆瑾依言,深深吸了一口气,將胸腔中翻腾的复杂心绪强行压下,再次向著蒲团上的身影恭敬行礼,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是,师兄。陆瑾告退。” 殿外。 一步跨出高大的门槛,真实的天光骤然洒落。午后的阳光有些灼热,落在身上,让陆瑾一直微微绷紧的肩背线条,悄然鬆弛了几分。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下意识地抬起头,眯眼望了望天际的流云,隨即,几不可闻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息悠长而深沉,仿佛將胸腔里积压许久的某种无形压力也一併排遣了出去。 总感觉————师兄身上的威势,越来越大了。 求月票打赏!! 最近太累了,渣更一下。 还有章节名,起名废,本来是东岩山会武亦或者天下会武,后来想想还是取了论道1937。 异人跟江湖,味不对。 睡觉,明天家人出院。 > 第83章 干翻苍穹 第83章 干翻苍穹 “哟!哪都通的各位!还有冯宝宝!” 一个爽朗带笑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只见风星潼脸上掛著標誌性的阳光笑容,挥手走近,身后跟著他那位气质冷艷、神色不豫的姐姐风莎燕。 “还记得我吗?风星潼!上次在天下会,被你嚇尿了,连练练手都没敢上的那个!哈哈哈!” 跟在一旁的风莎燕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哼!这种丟人的事,亏你还说得出口,洋洋得意!” “这次哪都通来参赛的选手,就是你们两个吗?”风星潼好奇的目光在张楚嵐和冯宝宝身上转了转。 “三个。”陆玲瓏从旁边自然地上前一步,脸上带著礼貌而得体的微笑,清晰地说道,“还有我。在下陆玲瓏,请多指教。” “你好你好!我是风星潼,这是我姐姐风莎燕。”风星潼立刻热情回应,目光隨即瞥见一旁揣著手、没什么正形的王也,笑容更盛,抬手招呼。“王也道长!好久不见,你也在啊!” “嗯,閒著也是閒著,过来凑凑热闹,看看风景。”王也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而,风莎燕的视线却几乎从一开始就牢牢锁定了冯宝宝,那目光锐利如刀,隱隱有战意与某种不服输的劲头在空气中碰撞、浮动。 张楚嵐敏锐地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凑近风星潼,压低声音问道:“喂,星潼,你姐到底和宝儿姐有什么过节啊?怎么一见面就跟斗鸡似的————” “呵呵————这个嘛,”风星潼挠了挠头,露出些许尷尬的乾笑,“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好像之前切磋过一次?反正她俩一碰面,就容易————嗯,较上劲。” 他含糊地带过,显然不想深谈姐姐的“黑歷史”。 他很快拍了拍手,转移话题,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走吧走吧!时间差不多了,参赛选手们该去前面集合了!” 说著,他又回头朝不远处站著的徐三徐四用力挥了挥手,提高声音喊道:“徐三哥! 徐四哥!我们先过去啦!” “行!回见!”徐三徐四笑著回应。 风星潼一边引著几人往集合点走,一边对神色略显紧绷的张楚嵐笑道:“放轻鬆点,楚嵐。我们姐弟俩这次来,可不是衝著天师之位或者《通天籙》来的————我爹刚当上十佬,这种异人界难得的大场面,天下会总得派人来捧个场、露个脸。 你嘛,才是这次大会真正的主角啊!” 他稍稍压低声音,带著点促狭的意味:“现在异人界里,你的名头可是响得很一从没进过龙虎山山门,却精通天师府秘传的金光咒甚至雷法,还是当年炁体源流”掌握者的亲孙子。不知道多少人憋著劲,想亲手掂量掂量你的斤两呢。” 正说著,一队身著传统道袍、气质清峻出尘的年轻人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旁经过,步履沉稳。 张楚嵐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刚才过去那几个,是上清派茅山的弟子,专精符籙科仪,手段很正统,不好对付————”风星潼如数家珍般一路介绍开来,儼然一副异人界“小灵通”的模样。 他指向不远处一个穿著大褂、摇著摺扇,笑容可掏的青年:“那个打扮像从德云社溜出来的,叫萧霄,別看他总是一副笑眯眯的老好人样子,其实是个笑面虎,擤气的功夫防不胜防。” 又指了指一个正拿著计算器似乎在算什么的短髮俏丽女孩:“那妹子叫白式雪,出了名的財迷,天赋是吞噬別人的。你要是碰巧遇上她,说不定真能花钱“买”条路,让她放放水。”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接著,他的自光落在一个戴著眼镜、气质知性冷静的女生身上:“这位是枳瑾花,能力先不说,脑子是真的好使,分析计算能力一流————不过我个人嘛,不太喜欢太聪明的女生,压力太大。” 他总结道:“反正,我刚才提到的这些人,对你来说都可能是不好对付的茬。心里有个数。” 张楚嵐乾笑两声,吐槽道:“呵呵————你还真是替我操碎了心。咱们俩————好像也没那么熟吧?” 风星潼哈哈一笑,拍拍他肩膀:“谁让我老爹特意委託我多关照你呢!他可是还没死心,总惦记著把你拉进我们天下会呢—当然咯,”他促狭地挤挤眼,“要是能顺便当他女婿,那就更好了。” 说笑间,风星潼的目光忽然定在前方某处,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眼神也变得认真起来,语气也正经了几分:“不过,楚嵐,说真的,如果你想从这次选拔里真正脱颖而出,最大的障碍————恐怕还得是前面这三位。” 眾人闻言,循著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只见稍远处的人群仿佛自然分开了一些,有三道身影如同鹤立鸡群般,格外引人注目。 一位青发飘逸,面容俊雅,始终眯著眼,嘴角噙著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气度从容閒適,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一武侯派奇门术的当代传人,诸葛青。 一位白衣胜雪,身姿挺拔,眉目清冷如画,自带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孤高与澄澈气质一龙虎山天师府当代高功,老天师的亲传弟子,张灵玉。 还有一位,身形同样挺拔,面容英俊,神色温和中透著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练达,周身息圆融內敛,如深潭静水,不起波澜,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之感一当世第一玄门“三真法门”的年轻俊杰,陆家这一代最被寄予厚望的子弟,陆琳。 这三人的存在,仿佛天然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气场,吸引著周围所有的目光。 王也轻嘆一声,自光越过人群,若有所思地落在远处那青发飘逸、始终眯眼含笑的诸葛青身上。 冯宝宝则是直勾勾地盯著那白衣出尘的张灵玉,嘴里没什么情绪地嘟囔了一句:“又碰见了,那个白毛小子————” 陆玲瓏朝著那道沉稳挺拔的身影小声唤道:“陆琳大表哥!” 不远处的陆琳闻声转头,视线触及陆玲瓏时明显一怔,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地见到她。 他眉头隨即微微蹙起,目光迅速扫过她身边穿著哪都通制服的张楚嵐和冯宝宝,语气不自觉地沉了沉:“玲瓏?你怎么在这里?” “你————修行了?” 陆玲瓏眨眨眼,避重就轻,含糊地笑道:“嗯————隨便瞎练练,强身健体嘛。听说这里有热闹,就跟著朋友过来看看。” 此时,原本在不远处的诸葛青与张灵玉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缓步走近了些。 诸葛青依旧保持著那副从容的微笑,目光略带好奇地看向陆玲瓏,向陆琳问道:“陆兄,这位是?” “舍表妹,陆玲瓏。”陆琳简短回答,表情却未见放鬆,反而更添几分凝重。 他对诸葛青和张灵玉略一頷首,带著歉意道:“两位,我先失陪一下。” 隨即转向陆玲瓏,语气变得不容置疑,带著兄长式的威严:“玲瓏,別在这里胡闹。 隨我去见太爷爷。” “?可是————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呀————”陆玲瓏试图挣扎,指了指已经开始聚集人群的场地中央。 一旁的风星潼见状,適时地插话进来,语气带著点尷尬的笑意:“那个————陆师兄,如果你们指的是陆老爷子的话,可能不用特意去找了一— ” 他抬手指向眾人身后入场通道的方向,“他们已经过来了。” 眾人闻言回头,只见一行人正联袂而来。 为首的正是龙虎山天师张之维,他身侧跟著数位气势不凡的老者一十佬中的几位赫然在列! 陆瑾一身素白道袍,神色平静地走在其中。 这群人或道骨仙风,或威势沉凝,甫一出现,便自然而然吸引了全场所有的目光,原本喧闹的场地也迅速安静了下来。 张之维行至场地前预设的高台,自光缓缓扫过台下齐聚的年轻俊彦,声若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各位————久等了。” 他面带微笑,继续道:“这罗天大醮,除了例行的祭祀之礼,歷来也是咱们练之人交流印证、互通有无的机会。当然,你们年轻人血气方刚,远道而来,自然不是为了像我们这些老傢伙一样,只坐下谈玄论道的————” 他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理解,“老朽也是从你们这个年纪过来的,那份好胜爭强之心,我懂。” 他语气陡然一扬,声调拔高,一股无形的昂扬气势隨之扩散:“所以,既然大家都想切磋较量,印证所学一那老朽也就不在这儿多絮叨了。现在,就开始吧!” 话音刚落,便有数名身著整齐道袍的龙虎山弟子,合力抬著几个贴有明黄符籙的沉重木箱上前,稳稳置於场中开阔处。 “请各位参赛者,依照登记顺序,逐一上前,抽取自己的纸条。” 参赛者们闻言,开始依序排队上前,伸手入那仅容一臂通过的箱口,各取一张摺叠得方正正的纸条。 待所有人都抽取完毕,张之维再次朗声开口,解释规则:“各位,展开看看手中纸条所写。场地有限,需分批次进行。其上所书天干”一—甲、乙、丙、丁,代表你们进场较量的顺序。” 他略微停顿,確保眾人听清:“天干下面的那个字,以及对应的动物,每个字与动物的组合,均有四人拿到。拿到完全相同组合者,即为同一场的对手,四人一同进场比试————” “四人之中,仅有一人能够击败其余三人,或坚持到最后者,方有资格进入下一轮的选拔。” 张楚嵐闻言心头一跳,急忙展开自己那张纸条,定睛看去—乙白虎。 他立刻转头看向同伴。 冯宝宝展开的纸条上写著甲花鹿,陆玲瓏的是乙青蛇,王也的则是丙玄武。 几人互相快速確认后,都暗暗鬆了口气,脸上露出庆幸之色。 “幸好幸好,”陆玲瓏轻轻拍了拍胸口,小声道,“没让咱们几个第一轮就自己人撞上自己人,不然可就麻烦了。” “什么麻烦了?”陆琳的声音冷不丁从旁再次响起。他竟还未离开,一直站在陆玲瓏身侧不远处。 “?表哥你还没去准备比赛吗?”陆玲瓏一愣,没想到他还在这里。 陆琳眉头並未舒展,看著自己这位似乎还没完全意识到比武凶险的表妹,语气严肃低沉:“玲瓏,这是正式的异人比试,不是过家家的儿戏。场上那些人为了晋级,为了名声或奖赏,下手未必知轻重。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直接道,“你若真对那《通天籙》感兴趣,等比试全部结束,我去求太爷爷,让他传给你便是。不必亲身涉险。” 这话声音不高,却让旁边竖著耳朵听的张楚嵐、风星潼等人暗暗咋舌,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听听这口气! 八奇技之一,无数人梦寐以求甚至不惜掀起腥风血雨的《通天籙》,在人家三真法门传人口中,竟似是可以隨意求来、如同寻常物件般的传承。 这份底气,这种“不稀罕”,果然不愧是当世第一玄门。 陆玲瓏却是哭笑不得,知道表哥是关心则乱,连忙摆手:“放心吧表哥,我晓得厉害。我就是来见见世面,凑个热闹。真上了场,见势不妙,我肯定会立刻大声认输的。总不至於我都认输了,还有人会追著打吧?” 她话音刚落,场边便有龙虎山道士运起中气,高声宣布:“抽到甲”字签者,请速至对应场地入口准备!甲”字场地,入场!” 陆琳瞥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纸条,正是“甲”字签,只不过他的比赛场地在另一处。 他深深看了陆玲瓏一眼,那眼神里有关切,有告诫,也有一丝无奈:“自己多加小心,量力而行。等我比完回来。” 说罢,不再耽搁,转身匆匆离去他此行背负著太爷爷陆瑾的明確交託,需要在比赛中必要时阻击那位天师高徒,张灵玉。 眾人待在视野开阔的看台上,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冯宝宝所在的那个“甲花鹿”场地。 “我说,你不去看你姐姐的比赛吗?”张楚嵐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看得津津有味的风星潼。风莎燕的比赛在另一块场地。 风星潼嘿嘿一笑,眼睛依旧紧盯著场中:“我老姐那边没什么可看的,我还是想看看宝宝这边!” 他眼神亮晶晶的,带著毫不掩饰的兴趣与期待,“你懂的,宝宝她————总是能带来点意想不到的“惊喜”。” “我说,你小子————”张楚嵐拉长了语调,脸上露出戏謔的表情,眼神在风星潼和场中冯宝宝之间来回扫了扫,“不会是————嗯?” 一旁的陆玲瓏和王也瞬间竖起了耳朵,脸上写满了“快说快说”的八卦神情,连一向懒散的王也道长都微微侧过了身。 风星潼只是神秘地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然而,当他看清与冯宝宝同场的三名对手时,微微皱起了眉头:“宝宝的对手————怎么会是他们三个?” “嗯?有什么问题?”张楚嵐也看向场內。 “真有点意外啊。”风星潼摸著下巴,语气带著一丝不確定,“虽然知道宝宝很强,但这次,她可能真的遇到点————嗯,另类的麻烦了。” “啊?什么意思?”陆玲瓏好奇地探头,看向场內那三个打扮流里流气、勾肩搭背正嘻嘻哈哈说笑的青年,“那三个看起来像街头混混的傢伙————很强吗?“” “嗨!怎么说呢,单论个人实力,在他们这个年纪算不弱啦,但重点不在於此,”风星潼压低了声音,指著场中,“关键在於他们三个是铁板一块的一伙儿!” “看见没?那仨號称天津卫小桃园儿”——刘放、关龄儿、张才!是从小光屁股玩到大、穿一条裤子都嫌挤的髮小儿,后来一起拜的师门,再后来嘛————咳,又一起因为太能惹事,被师门忍痛或者说忍无可忍地逐出了师门。” “你说他们是什么十恶不赦、杀人放火的大奸大恶倒也算不上,”风星潼撇撇嘴,“但偷鸡摸狗、寻衅滋事、到处惹是生非的破事儿可真没少干!在天津卫那片儿的异人圈子里,是出了名难缠又油滑的坏小子,让人头疼得很。” “啊?!”陆玲瓏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粉唇微张,“他们仨一块儿上台,对上宝儿姐一个人?这————这不算作弊吗?规则不是四人混战吗?” “应该————不会作弊吧?”风星潼也不太確定怎么回事,只是补充道,“但这三人从小配合到大,联手的功夫確实十分难缠,默契十足,一个眼神就知道彼此要干嘛。寻常异人遇上他们,就算实力稍强,也很容易被他们那种无赖又默契的打法给拖垮,很不好对付。” 此刻,场中的三位“小桃园”正用他们標誌性的、带著浓郁天津腔的方言插科打諢,互相吹捧,引来围观者一片无语和嫌弃的视线。 张才甩了甩额前特意留出的一綹黄毛,得意洋洋:“介叫嘛?介就叫命!老天爷都让咱哥儿仨一块儿,嘛也別说了,缘分!” 刘放朝著四周看台胡乱拱了拱手,嬉皮笑脸:“各位老少爷们儿,姐姐妹妹们!有认四我们哥儿仨的,有不认四的!今儿个咱可把话说前头,我们哥儿仨可没作弊啊!纯属老天爷安排的缘分!” 关龄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介就叫缘分!要不咱能叫小桃园”嘛!哈哈!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倒霉————咳,是哪位朋友,这么有福气”,做我们哥们儿今儿个的对手!” 负责裁判的龙虎山弟子面无表情地了他们一眼,朗声宣布:“甲花鹿”场,选手到齐!规则重申:失去意识或主动认输者,淘汰!故意伤人性命者,淘汰,並將交由戒律严惩!最终,淘汰场內其余三人者,为胜!一一比试,开始!” 话音刚落,冯宝宝慢悠悠地从对面入口走进了场地中央。 宽大的哪都通制服外套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空荡荡,衬得她身形越发单薄。 她低著头,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乾净的下巴。 “哎呦喂!还是个水灵灵的小闺女!”刘放眼睛一亮,语气顿时变得轻佻起来,搓著手笑道,“別怕,妹妹,哥哥们会很温柔————保证————” 他“疼你”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冯宝宝恰好不紧不慢地走到了近前,然后,抬起了头。 鸭舌帽下,那张没什么表情、眼神乾净到近乎空洞、却又足够清晰辨识的脸,瞬间毫无遮挡地映入了小桃园三人的眼帘。 “宝————宝儿姐?!!” 小桃园三人如同三只被同时掐住脖子的公鸡,齐声发出变调的惊呼! 脸上的嬉笑、得意、轻佻瞬间冻结,然后像烈日下的冰碴子一样迅速崩裂、消融,转而变成了一种混合著极度惊恐、难以置信、以及条件反射般諂媚的复杂表情。 关龄儿声音都变了调,带著哭腔:“宝儿姐!我没做梦吧!您嘛也来了?!您这是————微服私访?” 冯宝宝双手鬆松地抱在胸前,歪了歪头,似乎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下,才用她那平直的语调回答:“我?我来抽你们啊————” 她顿了顿,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平淡地反问。“对了,话说回来,你们三个————谁啊?看著有点眼熟。” “哎呦喂!我的亲姐姐!您真贵人多忘事!”刘放连忙上前一小步,几乎是指著自己的鼻子,脸上堆满討好的笑,“我!刘放啊!去年,天津,海河边上————” “关龄儿!”关龄儿赶紧抢著报上名號。 “还有我,张才啊!宝儿姐!”张才也赶紧补充,生怕被落下,“您忘啦?去年我们哥儿几个闹得有点“出圈儿”,动静整大了点,不小心惊动了附近的普通人————” 刘放接上话头,语气里带著浓浓的后怕和夸张到极点的諂媚:“那都是我们年轻不懂事!后来才明白,公司那是用心良苦啊!为了我们这些迷途的羔羊能够茁壮成长,走上正途!您和徐四哥不辞辛苦,大半夜的,对我们这些淘气的,进行了————那叫啥来著? 对!爱的教育”!深刻!太深刻了!” “一开始我们还不服,想著咱哥仨联手还能怕谁,”关龄儿缩了缩脖子,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声音都低了下去,“后来————连服软认错的机会都没给留啊————” 冯宝宝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扇动了一下,像是终於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翻出了点什么模糊的印象:“哦————好像,有点想起来了。” 她点了点头,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我记得,徐四把你们锁一个货柜里了,然后顺海河扔出去了。他说按当时的洋流和风向算,你们可能得往日本那边飘。” 刘放一拍大腿,哭丧著脸,表情夸张:“我们这不半道上,想方设法、九死一生才跑出来,又拼了老命游回来了嘛!宝儿姐!我们捨不得祖国母亲,更捨不得您和四哥的殷切教诲呀!” “噗—哈哈哈哈!” 看台上,风星潼第一个没忍住,指著场內那三个活宝,爆发出毫无形象可言的夸张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滚到地上去。 “哈哈哈!我的天!谁找来这三个活宝参赛的啊!笑死我了!眼泪都出来了!”陆玲瓏也捂著脸,肩膀不住抖动,清脆的笑声止都止不住。 张楚嵐一脸黑线,无力地扶住额头,喃喃自语:“我居然还替这货担心————我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子!” 场边的龙虎山弟子裁判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好几下,努力维持著严肃的表情,提高声音喝道:“喂!小桃园”!你们还打不打了?这里是比试场地,不是让你们敘旧嘮家常的地方!” 周围其他等待上场的参赛者也早就看得不耐烦了,纷纷起鬨:“就是!三个大老爷们儿对著一个小姑娘哆哆嗦嗦的,丟不丟人!” “在那儿扯个没完!不打赶紧认输滚出来!我们还等著用场地呢!” “浪费时间!” 关龄儿闻言,猛地扭过头,衝起哄最凶的那个方向一瞪眼,用更大的嗓门吼了回去:“打嘛?打嘛?打嘛!介是我姐!我能动手么我!你这么想打,你下来!咱俩练练! 看我不抽你丫的!” 吼完,他转头对裁判立刻换上一副近乎諂媚的笑脸,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道爷!道爷!我们认输!愉快地、发自內心地、心甘情愿地认输!这场,宝儿姐贏了!” 裁判面无表情地深吸一口气,朗声宣布:“甲花鹿”场,胜者—冯宝宝!” 刘放搓著手,亦步亦趋地跟在正转身准备离场的冯宝宝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宝儿姐,那个————咱四哥————他还好吗?身体倍儿棒吧?” 冯宝宝头也没回,脚步不停:“好不好,自己看去。他也来了,在外面。” “是吗!”小桃园三人眼睛顿时一亮,互相看了一眼,异口同声,语气里带著一种诡异的“亲切”与“怀念”:“太想四哥了!待会儿得去给四哥请个安!” 另一边场地,陆琳以近乎碾压的姿態迅速解决了对手。 他甚至没有动用多少“羽化道骨”的真本亍,仅凭扎实的根基与精妙的拳脚配合,便將三艺实力不俗的对手先后击出场叶,乾净利落。 裁判庸布结果后,他顾不上与其他同场胜者寒暄,立刻匆匆赶回陆玲瓏所在的看台区域。 远远看见表妹还好好地站在那里,和身边几人说笑著,似乎完全没有要上场的意思,陆琳紧绷的心弦才稍微鬆了松。 紧接著,“甲花鹿场,胜者冯宝宝”的庸告声传来,他的外光便被那个正从场中平静走出的、穿著宽大哪都通制服的少女身影吸引了。 “对了,表哥,还没给你正式介绍呢。”陆玲瓏注意到陆琳投来的外光,指著正走过来的几人,热情地充当起介绍人,“刚才贏了的那个,是我们华北区的冯宝宝,宝垂姐。 这位是武当的王也师兄,四哥的朋友————?”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有些疑惑,“王也师兄呢?刚才还在呢。” 王也不知何时已经悄蓄离开了看台,没跟伶何人打招呼,仿目融瑞了人群中。 不过对於王也,倒也不必陆玲瓏特意介绍。 作为武当掌教亲传,陆琳自蓄是认识的。这些大派的核心弟子,即便私下没有深交,彼此的艺號、样貌、大概的修为路数,多少都有些了解。 “这位是天下会的风星潼,风会的公子。”陆玲瓏继续介绍。 “你好你好,陆琳师兄,久幸大艺了!”风星潼脸上掛著之烂的笑容,拱手行礼,姿態得很足。 陆琳对他微微頷首,態度不算热络,但礼节上挑不出毛病。 “至於这位嘛—”陆玲瓏最后拍了拍旁边正努力挤出一副“纯良无害”標准笑容的张楚嵐,语气带著点促狭,“没错,从是最近搅得异人界沸沸扬扬的那位主角”,张楚嵐。楚嵐,这是我表哥陆琳。” “呵呵呵,陆哥好,陆哥好!久幸陆哥大艺,今日一见,果蓄器宇轩昂,艺不虚传! 小弟张楚嵐,很高兴认识您!”张楚嵐立刻上前半步,笑容可掬。 陆琳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外光在张楚嵐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开了。 他的注意力,明闻更多地停留在已经默默走到近前、正抬眼看著他们的冯宝宝身上。 “玲瓏,”陆琳再次开口,视线转向冯宝宝,“这位是?” “华北区的同事,冯宝宝。”陆玲瓏重元了一遍介绍,语气寻常。 陆琳看向冯宝宝,外光平静:“你好。” 冯宝宝停下脚步,抬眼看了看他,脸上没丐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用她那標誌性的、平直无波的语回道:“哦,你也好。” 简单的对话后,两人便都不再说话。陆琳是性格使蓄,不擅与不熟也人閒聊.冯宝宝则是压根没有主动交谈的意识。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 “乙白虎,乙青蛇————请相关选手速至对应场地准备!重元,乙白虎,乙青蛇场地,选手即刻瑞场!” 龙虎山弟子嘹亮而清晰的催促通知声適时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到我们了!”张楚嵐立刻低头確认手中紧攥的纸条,正是“乙白虎”。 “乙青蛇————是我。”陆玲瓏也扬了扬自己手中的纸条,上面的字跡清晰。 陆琳的眉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再次皱了起来,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看著陆玲瓏那张还带著些许兴奋和跃跃欲试的脸,忍不住再次劝诫:“玲瓏,我再跟你说一次,擂台比试非同乘戏,不是你们平时玩闹。上面的人为了胜出,丐么手段都可能用出来,刀剑无眼,炁席难控。你才初学亭道————” “放心吧表哥,”陆玲瓏打断了他,脸上依旧带著轻鬆的笑,但眼神却比也前閒聊时多了几分认真与坚仆,“我晓得轻重。” 陆琳看著她,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丐么,但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几不可伙的嘆息。 他了解这个表言,看似乖巧听话,能糊弄从糊弄,可一旦她真正对某件亍上了心、下了决心,骨子里那股属於陆家人的执拗与韧性,便会闻露出来,谁也拉不回来。 “乙白虎和乙青蛇的场地是挨著的,”风星潼指了指不远处那物被清晰划分开来的区域,“从在那边,我们一起过去吧,还能互相有个照应。” 很快,眾人移步来到一物更为开阔的场地。 这物区域被临时划为四个大小相若的方形擂台,彼此间用醒外的红线隔开。 其中两个擂台边上已经掛起了写著“乙白虎”和“乙青蛇”的木牌,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叶闻眼。 擂台周围已经零零散散站了些人,有的是等待上场的选手,正在最后的准备活动或整呼吸;有的则是同门、亲友或纯粹看热闹的观眾,低声交谈著,外光不时扫向空荡荡的擂台,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合著期待、紧张与跃跃欲试的气息。 陆玲瓏站在“乙青蛇”场地的瑞口处。 她的三艺对手同样已经从位。 除了那位穿著打扮略闻浮夸、眼神有些飘忽不你的东乡庄胡杰,还有一位穿著时髦、 染著一头漂亮栗色波浪发、嚼著口香糖的年轻女子,以及一个身材魁梧、丼肉賁张、穿著无袖席装、双臂环抱於胸前的粗豪大汉。 三人的外光几乎同时聚焦在最后瑞场的陆玲瓏身上。见她年纪最轻,面容姣好,气质乾净,甚至带著点未经世亍的“学生气”,眼神里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轻忽与放鬆。 尤其是那位席装大汉,嘴角甚至勾起一抹篤你的笑意。 他认得胡杰,不久前两人曾有过短暂交手,胡杰几乎被他压製得毫无还手也力。 至於那栗发女子,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硬茬子。 在他看来,这场比试的关键,毫怕是提防另叶两人临时仕手先对付自己这个“最强者”。 至於那个看起来最“无害”的小姑娘,多半会第一个被淘汰出局。 陆琳站在紧邻“乙青蛇”场地的观战区域,身体微微前倾,外光如鹰隼般紧紧锁住场內的表盲,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已经好了一有不对便直接下场干预的准备。 风星潼跟张楚嵐打了个“加油”的手势后,便灵活地挤到了陆琳旁边,闻蓄也对这场有陆玲瓏参与的比试充满兴趣。 冯宝宝则安静地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外光平静地扫过相邻的两个场地,似乎同时关注著两边的动態。 “乙白虎,乙青蛇场所有选手,瑞场!”裁判再次高声催促。 陆玲瓏深吸了一口气,將叶界的一切嘈杂暂时屏蔽,迈开脚步,稳稳地走进了“乙青蛇”场地中央划你好的区域。 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在她身上,映得她白皙的脸颊边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xメ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她站你在那里,身姿挺拔,却因年纪和面相,在旁人眼中依旧像个误瑞擂台的邻家高盲,与周围略闻紧绷的比武氛围格格不瑞。 胡杰咧嘴一笑,笑容有些怪异,带著点说不清的方奋。他用力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清脆的“咔吧”声响。 时髦的栗发女子挑了挑眉,从紧身裤的口袋里慢悠悠地掏出一副闪著金属寒光的精钢指虎,一个指套一个指套地犹细戴上,动作从容不迫。 那位席装大汉则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脚下不丁不八,浑身井肉线条更加分明,如同立势待发的猛虎。 裁判锐利的外光扫过场內四人,最后確认道:“规则不再重亓。失去意识或主动认输者败,严禁故意伤人性命,违者严惩。最终站立於场中者,晋上下一轮。比试,开始!” “嘿嘿,正好两男两女,人数挺平均。”席装大汉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著一种主导局势的自信,“要不咱们先分个组?男对男,女对女,各自决出胜负,最后再一决高下?也免得有人说咱们欺负女流。” “好主意呀,”栗发女子转了转戴著指虎的手腕,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语气带著点玩味的侃,“听起来公平又绅士。” 这个提议对她闻蓄有利,可以先解决掉看起来最“弱”的陆玲瓏,保存体力应对可能更强的席装大汉。 两人瞬间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庸的默契。 栗发女子將外光投向陆玲瓏,嘴角弯起一个没丐么温度的弧度:“小盲高,看你细皮嫩肉的,姐姐我也不想伤著你。现在认输退场,还来得及哦?待会乗动起手来,姐姐这指虎可不眼汪。” 她的气息带著一种明闻的压迫感朝陆玲瓏涌来,闻蓄是个实战经验丰富的好手。 陆玲瓏能感觉到对方下盘极稳,周身炁息凝练,偏向硬功横练的路子,近身搏杀必你凶猛。 陆玲瓏没有答话,只是眼神沉静下来,脚下不丁不八,重心微微下沉,双手自蓄抬起,一手前一手后,摆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隱含玄妙的守御架势。 她没有贸蓄进攻,也没有慌乱后退,只是稳稳地站在原地,仿目扎根於大地。 “糟了,”观战区的风星潼低声对陆琳说道,“是东乡庄的胡杰,还有那个女的———— 看架势像是求真会”出来的。求真会那几家,燕武堂、自蓄门丐么的,最擅的从是硬桥硬马的近身技击和横练功夫。玲瓏言子看起来不像走刚猛路线的,这下麻了。” 求真会,是由燕武堂、自蓄门、一气流与黄门三才这四家规模不大但各有特色的小型流派合併而成的仕盟组织,门下弟子多以扎实的横练根基和凶悍的近战打法著称。 至於东乡庄,算是个小型异人宗族势力,胡杰的父亲胡林在本地艺气不小,但整体实力远不能与求真会相比。 蓄而,接下来发生在“乙青蛇”场中的一幕,却让风星潼差点惊掉了下巴,也让陆琳瞳孔骤蓄收缩! 只见场中,原本应该对战劲装大汉的胡杰,在裁判庸布开始后,眼神陡然变得极其诡异,充满了狂躁与贪婪。 他根本没有理会所谓的“分组”默契,而是毫无徵兆地率先暴起发难! 外標,赫蓄是离他最近的栗发女子! “砰!” 一声闷响! 胡杰的速度快得惊人,身影如鬼魅般闪到栗发女子身侧,一拳狠狠砸在她的肋下! 栗发女子猝不及防,只来得及稍微侧身,指虎上的格挡动作完全没跟上,整个人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中,惨哼一声,口喷鲜血,身体不受控制地横飞出去,重重砸在场地边缘加固过的石墙上,缓缓滑落,已蓄昏厥过去。 这变故发生得太快,席装大汉甚至没来得及出反应。 胡杰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脚下猛蹬,地面亥裂,人已如同出从炮弹般冲向仅剩的那个席装大汉! “胡杰!你疯了?!”席装大汉又惊又怒,仓促间架起双臂格挡。 蓄而胡杰此刻展现出的力量与速度,与也前交手时判若两人! 那双眼汪里布满了血丝,透著一种非人的疯狂。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席装大汉號称坚逾钢铁的双臂,竟被胡杰一记重拳硬生生砸得变形! 剧痛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吼。 胡杰得势不饶人,另一只手如铁钳般闪电般探出,死死掐住了大汉的咽喉,將他魁梧的身躯生生提离地面! “呃————嗬————”席装大汉脸涨得通红,眼球凸出,四肢徒劳地挣扎,却无法挣脱那铁箍般的手指。 “嘿嘿嘿————真可惜啊————”胡杰凑近大汉因窒息而扭曲的脸,声音嘶哑,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蓄的兴奋,“规则不让杀人————不蓄直接把你变成我的粮食”,那该多好————” 几乎是在电光石火也间,两艺在风星潼看来实力不俗、本应是陆玲瓏席亚的对手,便被状若疯魔的胡杰以摧枯拉朽也势先后击溃,淘汰出局! 场中,瞬间只剩下胡杰,以及从始至终站在原地、似乎“嚇傻了”而没有伶何动作的陆玲瓏。 “玲瓏!认输!立刻认输!”陆琳再也忍不住,厉声喝道。 他看得分明,胡杰此刻的状態极不正常,炁息狂暴混乱,眼神癲狂,出手狠辣无情,已蓄失了理智,绝不是正常比试的状態! 让玲瓏面对这种对手,太危险了! “为什么要认输?”站在一旁的冯宝宝忽蓄回过头,用她那平直的语调问道,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陆琳眉头紧锁,正想解释胡杰的异常。 冯宝宝却没等他开口,又转回头看向场內,语气平淡却篤你地补充道:“陆玲瓏要贏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 场中,刚刚掐晕了席装大汉、隨手將其像破麻袋一样扔到场叶的胡杰,缓缓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汪死死盯住了孤零零站在场地中央的陆玲瓏。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扭曲而贪婪的笑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一步步逼近。 “小丫头————久剩你了————你的.————·起来————很香啊————” 他猛地加速,带起一阵腥风,如同疯牛般朝著陆玲瓏直衝过去,右拳紧握,凝聚著狂暴混乱的炁席,直轰陆玲瓏面门! 这一拳若是打实,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陆玲瓏动了。 从在胡杰的拳头即將临体的剎那,她脚下步伐异常灵动地向侧后方滑开半步,动作简洁流畅,如同风中拂柳,恰好避开了那狂猛一击的锋锐。 胡杰的拳头擦著她的发梢掠过,带起的席风將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向后扬起。 与此同时,陆玲瓏一直虚握的右手,不知何时已悄蓄握紧。 她没有选择花哨的招式,也没有催动法符。 从在胡杰因全力一击落空而身形微滯、中门稍开的瞬间,她那看似纤细的右拳,如同立满力量的弓弦猛蓄释放,自腰际旋转衝出,带起一声短促而沉闷的破空低啸! 这一拳,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巔,正是胡杰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防御最薄弱的瞬间! “砰”” 沉重的闷响,如同擂鼓! 陆玲瓏的拳头,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胡杰毫无防个的腹部! 时间仿目凝滯了一瞬。 直到陆玲瓏发力。 寸席开天! 胡杰狂乱的表情骤蓄僵住,双眼猛地凸出,眼珠里瞬间布满了骇蓄的血丝! 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伶何声音,只从喉咙深处挤出“嗬”的一声怪响。 庞大的衝击力让他强丞的身体如同虾米般对摺起来,双脚甚至离地。 “不————可能————”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痛苦。 下一刻,他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扑通”一声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身体蜷缩著,发出痛苦的呻吟,挣扎了几下,却再也无法凭藉自己的力量站起。 全场一物寂静。 围观者们外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前一刻还凶威定天、瞬间淘汰两艺好手的胡杰,竟蓄被那个看起来最人畜无害、甚至被许多人忽略的小姑娘,只用了一拳,便乾脆利落地击倒,彻欠失去了战斗力? 短暂的死寂后,低低的惊呼声和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在看台上蔓產开来。 “乙青蛇场,胜者陆玲瓏!”裁判回过神来,高声庸布了结果,看向陆玲瓏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惊异。 陆玲瓏缓缓收拳,轻轻姿出一口气,脸上並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微微蹙眉,看了一眼在地上痛苦扭动的胡杰。 她能感觉到,胡杰体內有一股异常混乱、带著邪意的在流调。 她本可以直接拔出,但因怕涉及到对方的传承,她便没有多管。 陆玲瓏转身,朝著场边走去。 阳光重新落在她平静的脸上,仿目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拳,只是错觉。 观战区的陆琳,紧握的拳头终於缓缓鬆开,手心竟已沁出一层薄汗。 他看著走向自己的表盲,眼神亓杂,震惊、后怕、疑惑交织在一起。 “玲瓏,你瑞的是哪一门?”陆琳问。 陆玲瓏將糊弄王也的话,原封不动的转述了一遍。很明闻,陆琳也没信。只是如今这场合,他没法细问,只能打算等带陆玲瓏去见了陆瑾再说。 风星潼则用力揉了揉眼汪,仿目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喃喃道:“我————我刚才是不是眼花了?玲瓏高子她————一拳久————我的天!” “嘿嘿,其实我蛮强的!”陆玲瓏说。 冯宝宝依旧没丐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场中那电光石火、顛覆眾人预料的胜负,一切早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的外光,早已再次平静地投向隔壁“乙白虎”场地,那里,张楚嵐的“表演”,才刚刚拉开帷幕。 “请乙白虎场的选手速速瑞场!最后通牒!”场边负责维持秩序的龙虎山弟子提高了嗓门,语气带著明闻的不耐。 “哼!那个张楚嵐,居蓄摆这么大架子,到现在还不现身!该不会是临阵脱逃,胆小不敢来了吧?”场地中央,一个赤裸著上身、丼肉虬结如铁塔般的粗丞汉子抱著胳膊,满脸不耐地冷哼道。 “怎么可能!”旁边一个穿著时髦运动服、头髮染成亮色、相有几分帅气却莫岂让人仕想到某种易燃亏的年轻人—萧火火—立刻反驳,“那可是传说中炁体源流的继承人!张楚嵐!这么大的岂头,怎么会不敢来?” “话说回来,”另一位身著素色衫、脖子上却颇为违和地缠著一条白色围巾、气质略闻文雅的男人推了推眼镜,镜物后的外光带著思索,“你们有谁知道,这体源流到欠是一种丐么样的功法?为何能在异人界掀起如此波澜,引得眾人议论灭灭?” “不清楚,”粗壮汉子瓮声瓮气地说,“但有一件亍,咱们三个算是达成共识了吧? “” “自蓄,”围巾文雅男微微一笑,笑容却没丐么温度,“三人仕手,首先淘汰张楚嵐!至於也后我们也间如何,各凭本亍。” “来了!”萧火火忽蓄低呼一声,指向场地瑞口。 只见入口处光线一暗,一个披著件破旧,边角都有些破损的黑色连帽披风的身影,缓缓踱了进来。 那身影低著头,披风压得很低,脚步不急不缓,看起来十分神秘。 “噗嗤——”隔壁刚刚走回观战区的陆玲瓏,正好瞥见这一幕,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楚嵐这傢伙————在搞丐么飞机?” 场中,披风身影走到场地中央,终於停下脚步。 在三人或警惕、或好晨、或不屑的外光注视下,他缓缓抬起双手,用一种极其戏剧化的动作,猛地掀开了兜帽! 张楚嵐那张带著几分清秀、此刻却刻意板出严肃深沉表情的脸,暴露在阳光和眾人的视线下。 他豁蓄抬头,双外炯炯有神地望向天空,右手握拳,重重捶在自己左胸心口,用一股饱含激情与苍凉的嗓音,朗声喝道:“三十年业东!三十年业西!” 他猛地低头,外光穿透虚空,望向某个不存在的方向,声音陡蓄拔高,带著悲愤:“爷爷——!” “当年天下异人负了您老!今天!孙子我来向他们——亓仇了!!!”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场地內迴荡,披风无风自动,其实是他自己用炁微微鼓动的,配合著那肃穆的表情,竟真有了几分苦大仇深、背负血海深仇的世家遗孤、归来亓仇的架势。 场边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和窃窃私语。 “不愧是炁体源流的继承人!”围巾文雅男微微頷首,镜物后的外光闪烁,语气带著点探,“这股气势————果蓄非同凡响!” “他说的丐么意思?”粗丞汉子挠了挠头,一脸懵,“丐么天下异人负他爷爷?他爷爷谁啊?” “不知道,”萧火火摸著下巴,“但听上去————像是丐么很牛逼的陈年恩怨!” 场中,粗丞汉子甩了甩头,將那些想不明白的台词拋到脑后,上前一步,指著张楚嵐,声如洪钟:“张楚嵐!废话少说!现在异人界都在疯传你家的炁体源流”!我们三个人今天久想见识见识!別怪我们一起上,欺负你!要怪,从怪你自己现在风头太盛!” 张楚嵐缓缓转过头,外光带著睥睨扫过三人,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狂狷、充满不屑的弧度。 “欺负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幸天大笑,笑声肆意张扬,仿目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萧火火被他笑得有些发毛,强撑著喝道:“有、有丐么可笑的!” 张楚嵐笑声戛蓄而止,外光骤蓄变得仞冷锐利,如同看虫子般扫视三人,一字一顿,语气充满了极致的轻蔑:“打算以多为胜的————螻蚁,也配让我用上炁体源流?” “丐么?!”粗丞汉子勃蓄大怒,丼肉瞬间绷紧,“居蓄说我们是螻蚁?!” “没错!你们从是螻蚁!”张楚嵐背负双手,下巴微抬,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高傲与怜悯,“一群自知终生无望触及强者境界的可怜虫!所以只能像懦夫一样凑在一起,依靠彼此那点孱弱可笑的力量,勉强苟活在这世间,幸望真正强者的背影!” 他猛地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天空,声音陡蓄拔高到极限,带著一种孤高与狂傲,响彻整个场地:“没想到!我张楚嵐的初战,对手竟蓄是你们这种货色!真是————令我作呕!” 他猛地收回手臂,戟指三人,外光穿透他们,望向更遥远的虚空:“值得我张楚嵐亲手干翻的一”” “应该是天下会的风正豪会メ!” “应该是那高高在上的十佬!” “应该是这天下所有的顶尖强者!”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句酝酿已久、堪称石破天惊的台词:“我张楚嵐要干翻的”” “是这苍穹!!!” 声浪滚滚,在龙虎山的山谷间隱隱迴荡。 全场,一物死寂。 粗丞汉子、萧火火、围巾文雅男,三人外瞪口呆地站在原地,仿目被这突如其来的、 充满中二爆炸力的庸言给震懵了。 周围看台上的观眾,也大多一脸呆滯,半晌没反应过来。 隔壁观战区的陆玲瓏已经笑得弯下了腰,捂著肚子,眼泪都快出来了。 风星潼拼命忍著笑,肩膀不住抖动。 唯有陆琳,眉头皱得更紧,看著场中那个仿目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张楚嵐,眼神亓杂,低声道:“这傢伙————到在干丐么?” 场中,张楚嵐保持著那个指点苍穹的姿势,心中却在暗暗叫苦:妈的,词乘是不是有点过火了?气氛应该够了吧?接下来———— 觉得这一点很有意思从写了写,跪求大家轻骂。 战斗爽马上来。 求月票! 第84章 拳倾张灵玉 第84章 拳倾张灵玉 “简直————简直就像那些小说男主角一样的霸气!”文雅男子推了推眼镜,喃喃自语,语气竟带著一丝被感染的亢奋。 “何等的气势!何等的狂妄!”消火火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仿佛看到了自己想像中的强者模样,“这才是真正的强者该有的姿態吗?” “我们————我们和他之间的逼格”————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上啊!”粗壮汉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脸上的怒意被一种自惭形秽的茫然取代。 张楚嵐负手而立,目光继续保持著那份睥睨扫过心神动摇的三人,语气转为一种深沉教诲:“纵使贏弱如斯,依然有勇气直面强者,奋力向前!这才是能於绝境中觅得一丝变强可能的觉悟!而你们————”他摇了摇头,语气充满惋惜与不屑,“从选择抱团取暖、以多欺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放弃了自己作为修行者的尊严与可能!”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朝著三人勾了勾手指,动作充满了极致的轻蔑:“来吧!既然甘为螻蚁,那就一起爬过来吧!” “我会给予你们—与螻蚁身份相配的、最可悲的失败!” 粗壮汉子被这连番的话语刺激得面红耳赤,低吼道:“怎么办!上吧!不能让他再这么囂张下去了!” 文雅男子眼神闪烁,显然也在权衡,但嘴上却说:“你————你先!我策应!” 就在两人犹豫不决、互相推諉的瞬间。 “等等!”消火火突然大喝一声,猛地伸出双臂,拦在了两人身前! “你干什么?!”粗壮汉子和文雅男子同时一愣,不解地看向他。 消火火没有理会他们,反而转过身,目光灼灼地望向依旧摆著高人姿態的张楚嵐,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著激动、羞愧与决绝的表情:“张楚嵐!谢谢你!是你骂醒了我!” 他猛地回头,对两名临时“盟友”肃然道:“抱歉了,二位!请让我——单挑张楚嵐i “” “什么?!”两人愕然。 消火火深吸一口气,声音响亮,仿佛在向全场宣告:“我来参加这罗天大醮,本就不是为了那虚无縹的优胜!而是为了印证!印证我与真正强者之间,那遥不可及的差距!” 他握紧拳头,眼神坚定:“所以,我必须维繫自己————身为挑战者的尊严!以多欺少,胜之不武!即便败,也要败得堂堂正正!” “挑战者?”张楚嵐眉头一挑,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玩味与质疑,“这么光荣的身份————是无需付出任何代价、动动嘴皮子就能得到的吗?” 他冷哼一声,忽然直接盘膝坐在了地上,闭上了眼睛。 “他竟然坐下了!”粗壮汉子惊呼。 “完全————完全没把我们放在眼里!”文雅男子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张楚嵐的声音平静地传来,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如果想挑战我————那就先证明,自己是你们三人之中的最强!” “去证明自己!” “去证明自己——配得上面对体源流”!” 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如电,依次扫过三人,声音陡然提高:“是你?” “是你?” “还是你?” “让我知道,你们当中————到底是谁!” “是谁——才配与我战个痛快!” “是谁—才配接受体源流”的洗礼!!” 最后两句,如同战鼓擂响,狠狠敲在三人心头。 热血,瞬间衝上了头顶! “是我!!”粗壮汉子第一个爆喝出声,周身肌肉賁张,炁息鼓盪! “不!是我!!”消火火不甘示弱,眼中战意熊熊燃烧! “哼!强者之路,岂容你们独占!”文雅男子也拋开了矜持,眼镜后的目光变得锐利! “砰!”“啪!”“轰!”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三人瞬间放弃了针对张楚嵐的临时同盟,怒吼著混战在了一起! 拳风腿影,劲迸发,场面一度十分“激烈”。 隔壁观战区的冯宝宝:“————”(依旧面无表情) 陆玲瓏:“————”(捂住嘴,肩膀抖动) 陆琳:“————” (嘴角微微抽搐,一时无言) 风星潼扶额,低声吐槽:“这货————不去做传销头子或者成功学讲师,真是屈才了。” 场中三人一番“龙爭虎斗”,好不热闹。最终,或许是凭藉著一股更执拗的信念或者说是被忽悠得更彻底,消火火在付出了鼻青脸肿的代价后,艰难地將粗壮汉子和文雅男子先后击出场外! 他气喘吁吁,身上多处掛彩,却强撑著站直身体,目光炽热地望向依旧闭目盘坐的张楚嵐,声音因为激动和疲惫而有些嘶哑:“张楚嵐!我做到了!挑战者的资格————我拿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摆出自己最认真的起手式:“来吧!这就是我对创出那惊世神技的前辈的敬意!这就是我的诚意!就让我领教一下吧—你的体源流”!” 张楚嵐终於睁开了眼睛,看著眼前这个伤痕累累却眼神明亮的对手,脸上露出了一丝高深莫测的讚许神色。 “坐下。”他平静地命令道。 “啊?”消火火一愣。 “把你体內那激盪不休的气息平復下来,把你的,调整回最佳状態。”张楚嵐语气淡然,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强者风范,“现在的你,气息浮躁,体力不济,我是不会出手的。那是对“炁体源流”的侮辱,也是对你这份挑战者心意的轻慢。” 消火火怔住了,隨即,一股巨大的感动和“被尊重”的暖流涌上心头,让他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用力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立刻盘膝坐下,开始全力调息,平復翻腾的气血与紊乱的息。 “张楚嵐————”他一边运功,一边忍不住低声感慨,语气充满了真挚的钦佩,“嘿嘿————胜负,已经不重要了。能够和你这样的对手较量,已经是我的荣耀。张楚嵐————谢谢你!” 他完全沉浸在一种“得遇知己/值得尊敬的对手”的崇高情绪中,身心放鬆,全力恢復。 然而,就在他息逐渐平稳,心神最不设防的时刻张楚嵐,动了。 他慢条斯理地脱下那件装神弄鬼的破披风,隨手扔到一边,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在消火火愕然睁大的眼睛注视下,张楚嵐閒庭信步般走到了他面前。 然后,张楚嵐抬起头,对著高台上嘴角已经开始抽搐的龙虎山裁判,露出了一个极其“纯良”的笑容,朗声问道:“裁判,请问—我现在抽他,不犯规吧?” 龙虎山裁判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沉默了两秒,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不、犯、规“” 。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想要亲自下场的衝动:“不过,张楚嵐,我必须告诉你一声—现在,我想抽你。” 张楚嵐仿佛没听见后半句,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將目光投向已经彻底懵掉的消火火。 消火火脸上的感动和欣慰瞬间冻结,化作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哎?!等等!张楚嵐!你————你不是说等我缓过来再动手吗?你刚刚说的那些———— 那些强者的尊严、对手的敬意————” 张楚嵐揉了揉手腕,脸上那“纯良”的笑容渐渐变得有些痞气,他弯下腰,凑近消火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笑呵呵地说:“强者的尊严?那玩意儿值多少钱一斤啊?不过是一群崇尚暴力又死要面子的傢伙,给自己脸上贴金的漂亮话罢了。” 他直起身,捻了捻拳头,活动了一下脖子,声音恢復了正常音量,却带著一种玩世不恭的透彻:“真正的尊严,与强弱无关。那是更珍贵的东西,才不会在这种廉价的场合里,拿出来卖弄呢。” 话音落下—— “砰!砰!咚!啪!哎哟!” 张楚嵐的拳头和脚如同雨点般落在了毫无反抗之力、甚至还没从这惊天逆转中回过神来的消火火身上。 场面一度————十分“友好”。 “张楚嵐!你个***!**!**!”消火火最后发出了一声混合著疼痛、愤怒与巨大憋屈的怒吼,然后眼前一黑,被乾脆利落地“送”出了场外。 “乙白虎组,胜者张楚嵐————”裁判几乎是咬著牙宣布了这个结果,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短暂的寂静后,看台上爆发出各种声音。 “呸!什么玩意儿!**!” “靠!这也行?!” “哈哈哈哈!行啊!张楚嵐!够无耻!我喜欢!” “这操作————我服了!” 鄙夷的、起鬨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甚至还有几分欣赏的叫好声混杂在一起,沸反盈天。 “哈哈哈哈哈哈—!!!” 隔壁,陆玲瓏已经笑得直不起腰,用力捶著风星潼的肩膀,风星潼也在狂笑,眼泪汪汪:“不行了不行了!肚子疼!楚嵐这傢伙————哈哈哈哈!他怎么想出来的!” 张楚嵐在一片喧囂中,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服,施施然走回观战区,脸上还带著那副標誌性的、有点欠揍的笑容。 “楚嵐,”陆玲瓏好不容易止住笑,擦著眼角,朝他竖起大拇指,“服!我是真服了你了!” “嗨,”张楚嵐挠了挠头,露出一副我也是被逼无奈的表情,压低声音道,“我也没办法啊,你看那仨的块头和眼神,真要让他们联手围攻,我铁定得被揍成猪头。只能———— 出此下策了嘛。” 他这话说得坦然,丝毫没有刚才场上那股“狂霸酷炫拽”的影子,仿佛刚才那个把对手忽悠瘤了再轻鬆捡漏的傢伙根本不是他。 陆玲瓏看著他,再次笑出了声,摇了摇头。这罗天大醮,果然比她想像中————要有趣得多。而张楚嵐这个“不摇碧莲”的名號,恐怕从今天起,是要彻底坐实了。 眾人还在为张楚嵐那番堪称“惊世骇俗”的获胜方式说笑不已时,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冯宝宝,忽然从口袋里掏出她那部老式手机。 屏幕亮起,震动嗡嗡。 她接起电话,面无表情地听了片刻,只回了一个字:“嗯。” 掛断电话,她看向张楚嵐和陆玲瓏,用平直的语调通知:“徐三叫我们过去。” 说罢,转身就朝某个方向走去,显然默认两人会跟上。 张楚嵐耸耸肩,抬脚就要跟上去。 只是— “等等。”一只骨节分明、沉稳有力的手,轻轻按在了陆玲瓏的肩膀上,止住了她的脚步。 陆玲瓏回头,对上陆琳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 “你还想去哪里?”陆琳的语气平静,却带著兄长特有的、不容反驳的意味。 他转而看向已经停下脚步、回头望来的冯宝宝,简单说道:“她,我先带走了。你们自便。” 冯宝宝看了看陆琳,又看了看陆玲瓏,没什么表示,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张楚嵐则给了陆玲瓏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赶紧跟上了冯宝宝。 陆玲瓏无奈,只好衝著两人的背影喊道:“宝宝,楚嵐!你们先去!我等会儿就去找你们!” 几人就此暂时分散。 陆玲瓏被陆琳带著,穿过熙攘的人群,径直朝著后山一处地势较高、视野开阔的观景台走去。 那里,也是十佬与天师府高层暂歇、俯瞰全场的地方。 彼时的陆瑾,正与张之维以及几位到场的十佬站在高台的栏杆边,一边俯瞰下方各个场地激烈的比试,一边低声交谈著什么。 他的目光原本落在远方,却似有所感,微微偏头,便瞥见了远远走来的陆琳和————他身边的陆玲瓏。 陆瑾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看到这个曾孙女。 他立刻转过身,对身旁的张之维和几位十佬歉然道:“天师,几位,陆某先失陪片刻。” 张之维也顺著他的视线看到了走近的两人,雪白的长眉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隨即恢復了那副温和的笑脸:“陆老弟请便,正事要紧。” 陆瑾不再多言,对陆琳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带著陆玲瓏跟上。 三人没有返回高台,而是走向了观景台后方一处更为僻静、有山石遮挡的角落。 站定后,陆瑾的目光率先落在陆玲瓏身上,眉头微蹙,语气带著不解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玲瓏,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玲瓏早有准备,眨了眨眼,露出一个乖巧又带著点侥倖的笑容:“回太爷爷,我也是前不久————嗯,机缘巧合之下,才接触到了这个圈子。听说这里有这么热闹的盛会,就想著过来开开眼界,碰碰热闹。” “机缘巧合?”陆瑾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锐利了几分,“入了哪一门?师傅是谁?什么时候开始的修行?” “这————”陆玲瓏略显迟疑,想到之前对王也等人的说辞,便依样画葫芦,“师傅他老人家————自称蓬莱散人”,是位游方的隱士。大约一年前————指点了我一些粗浅的修行法门。” “一年前?那次家族聚会之后?”陆瑾立刻联想到了时间点。 陆玲瓏点了点头。 “太爷爷,”旁边的陆琳適时出声,带著提醒的意味,“玲瓏她————现在在哪都通华北分部。” “也不算是正式入职啦,”陆玲瓏连忙补充,摆摆手,“就是掛了个编外的名头,徐叔和三哥四哥他们对我挺照顾的,算是————嗯,高级临时工?” 陆瑾沉默了片刻,脸上的严肃並未完全散去,但眼神中的锐利稍微缓和了些。 他缓缓道:“无妨。你既未列入我三真法门门墙,公司那边————只要不牵扯过深,遵守规矩,想来也不至於刻意寻你的麻烦。” 他看向陆琳,吩咐道:“陆琳,这几日,你多照看著点玲瓏。比试之中,刀剑无眼,莫要让她真伤著了。至於其他的————” 他目光重新回到陆玲瓏身上,“等这次罗天大醮结束之后,再说不迟。”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玲瓏,你回去后,务必转告你那位蓬莱散人”师傅一声。就说我陆瑾,想要见他一面。无关其他,只是想当面致谢他对你的指点,也顺便————请教一二。请他务必,抽空一见。” 陆玲瓏心中有点麻爪,面上却乖巧应道:“是,太爷爷,我记下了。” “去吧。”陆瑾挥了挥手,神色恢復了一贯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仍有一丝复杂的思绪,“罗天大醮,確是难得的盛事,多见识见识也好。只是切记,量力而行,莫要逞强好胜。” “我知道了,太爷爷。”陆玲瓏认真点头。 从僻静处出来,陆玲瓏与陆琳分开,独自朝著之前与冯宝宝他们约定的方向寻去。 等她回到之前那片区域时,第一轮的混战选拔已经接近尾声。 场边,龙虎山弟子们正忙碌地统计结果,並召集胜出的选手重新集合。 很快,三十一名从各自小组中脱颖而出的选手被召集到一处空地上。 一名鬚髮皆白、神情严肃的老道站在前方,面前放著一个新的、贴著符籙的木箱。 “第一轮选拔结束,恭喜诸位晋级。”老道声音洪亮,“接下来,明天將进行一对一的正式比试。规则与之前大体相同,败者淘汰,胜者晋级,直至决出最终胜者。现在,请诸位上前,重新抽取你们的对手签。” 晋级者们依序上前,神色各异,有的兴奋,有的凝重,有的面无表情。 陆玲瓏隨著队伍走到木箱前,伸手进去,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纸张。 她隨意地抽出一张,拿到眼前展开空白。 “嗯?”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依旧是空白一片。 旁边负责登记的龙虎山弟子探头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纸条,脸上露出一丝讶异,隨即公事公办地解释道:“恭喜这位师妹,你抽到了轮空签。无需参与本轮比试,直接进入下一轮。” “啊?”陆玲瓏眨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这就————直接晋级了?运气这么好? 而另一边,刚刚抽完签的张楚嵐正低头看著自己手中的纸条,上面清晰地写著一个名字和一个场地编號。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精彩,像是混合了意外、头疼和一丝“果然如此”的无奈。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陆玲瓏投来的目光,扬了扬手中的纸条,嘴角扯出一个苦笑,用口型无声地说道:“单、士、童。” 陆玲瓏见状,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当天晚上,龙虎山为参赛者和相关访客安排的客院一片静謐。 山间的夜风带著凉意,穿过迴廊,发出细微的呜咽。 陆玲瓏和冯宝宝被安排在同一间客房。 奔波了一日,又经歷了比试,陆玲瓏早已倦意上涌,洗漱后几乎是沾枕头就睡著了,呼吸均匀绵长。 夜深人静。 睡梦中的陆玲瓏,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旁边床铺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以及衣料摩擦的细微响动。 她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借著窗外透入的朦朧月光,看到冯宝宝已经穿戴整齐,连那顶从不离身的鸭舌帽都端端正正戴好了。 “宝宝?你————?”陆玲瓏含糊地出声,睡意尚未完全散去。 冯宝宝闻声转过头,月光下她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清醒得不像刚从睡梦中醒来。 她走到陆玲瓏床边,伸手將被陆玲瓏无意识踢开一些的薄被轻轻拉起,仔细掩好被角,山风带著凉意。 “我有点事情,出去一趟。”冯宝宝用她那平直的语调低声说,“你继续睡吧。”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到房间的窗户边一那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並未完全锁死。 她伸手轻轻推开一条缝隙,身形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隨即从外面將窗户重新虚掩上,整个过程快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陆玲瓏半撑起身子,看著那扇恢復寂静的窗户,眨了眨眼,残留的睡意被好奇取代了几分。 宝儿姐这大半夜的,神神秘秘地去干嘛? 不过想到冯宝宝一向行事难以常理揣度,加上对方明確没打算叫自己,陆玲瓏也就没再多想,重新躺下,裹紧被子,很快又沉入了梦乡。 直到后半夜,具体几点她也说不清,在睡梦的边缘,她又隱约感觉到窗户方向传来极轻微的动静,隨即是熟悉的气息靠近,然后是另一张床铺传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躺下声。 第二天。 比试照常进行。 当轮到张楚嵐对单士童的场次时,出乎所有人意料,单士童竟然缺席了! 裁判再三呼唤无人应答后,依据规则,直接判定了张楚嵐获胜! 观眾席上一片譁然,各种猜测和议论纷纷扬扬。 单士童好歹也是年轻一辈中颇有名气的好手,怎会不战而退? 唯有张楚嵐站在场中,面对眾人或疑惑或鄙夷的目光,面色平静。 陆玲瓏这才明白,宝儿姐昨晚出去干嘛了。她真埋人去了。陆玲瓏之前都以为她掛在嘴边的我去埋了他是开玩笑的。 之后,张楚嵐被天师府的田晋中师爷叫去认亲敘话,又经歷了被一眾好奇心过剩的异人追著要看“守宫砂”鸡鸡的离谱事件,醉酒后在月色下“溜鸟”自证清白。 第三天。 晨光熹微,宿醉未醒的眾人在龙虎山清新的空气中勉强打起精神,陆续来到比试场地。 经过前两轮的筛选,剩下的选手已然不多,气氛也越发凝重。 刚走到场地入口附近,眼尖的风星潼就指著前方惊呼:“快看那边!” 只见入口一侧平整的灰白色墙壁上,赫然贴著一张醒目的红纸,上面以工整的毛笔字写著晋级的十六人对阵表! 眾人立刻围拢过去,目光迅速扫过一个个名字。 张楚嵐——唐文龙陆玲瓏—张灵玉王也——陆琳冯宝宝—诸葛青“好傢伙!”徐四叼著烟,眯眼看了半晌,吐出一口烟圈,“这对阵————是昨天那几位十佬抽籤定下来的吧?吼吼,全是硬仗啊!没一个好对付的!” 第一场比赛很快开始,正是张楚嵐对战来自四川唐门的唐文龙。 出乎许多人预料,这一场张楚嵐並未再使用任何“盘外招”。 面对唐门精妙的暗器和用毒功夫,他展现出了与之前“耍宝”形象截然不同的、扎实而凌厉的真正实力! 身法迅捷如电,配合著精准的时机把握,竟在短短一分钟之內,便以一套行云流水的连击,乾净利落地將唐文龙击出场外,乾脆获胜! 全场震惊! 直到此时,许多人才恍然大悟。 “这傢伙————也太能藏了!” “之前全是装的?” 不仅如此,原来那天单士童的避战,並非因为张楚嵐要了什么花招,而是因为在更早之前,张楚嵐就已经在无人知晓的夜晚,凭硬实力亲手击败了单士童! 对方自然再无脸上台自取其辱。 接下来,便是今日的第二场重头戏— 张灵玉对战陆玲瓏! 对阵表一出,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比赛。 一边是龙虎山年轻一代的翘楚,天师亲传高功,修为深不可测的张灵玉。 另一边,则是名不见经传、仅仅在第一轮靠运气轮空晋级的陆玲瓏。 除了张灵玉轻鬆取胜,人们实在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高台之上。 张之维捋著长须,目光落在缓缓走入场地的陆玲瓏身上,侧头对身旁的陆瑾笑道:“老陆,下面那小姑娘,是你家的孩子吧?看著眼生。” “嗯,”陆瑾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叫玲瓏,算是我的曾孙女。刚接触这个圈子不久,心性跳脱,这次是跟著公司的人过来长长见识。没想到运气有点差,直接撞上灵玉了。”他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哈哈哈,”张之维轻笑,“无妨无妨,年轻人多经歷是好事。我提前交代过灵玉了,让他手上有点分寸,点到为止,不会伤了玲瓏的。” 陆瑾闻言,瞥了张之维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那感情好。回头我也跟陆琳那小子说一声,让他明天对上灵玉的时候,下手也轻著点。” “,千万別了,让灵玉见识一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张之维笑容不变。 站在陆瑾身后的陆琳闻言,上前半步,微微躬身,语气谦逊却沉稳:“天师说笑了。灵玉真人修为高深,晚辈也只是侥倖在前两轮未曾遇到强敌。若真与灵玉真人对上,胜负只在伯仲之间,晚辈並无十足把握。” 张之维目光在陆琳身上停留了一瞬,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隨即呵呵笑道:“是吗?那可能真是老朽眼花了,老了老了,看人都看不准咯。” 另一边看台。 张楚嵐、徐三、徐四、风星潼、冯宝宝等人也聚在一起。 “三哥,四哥,”张楚嵐看著场中已经站定的两人,忍不住问道,“你们说————玲瓏能贏吗?” 他虽然听说陆玲瓏一拳k0胡杰,但对手毕竟是张灵玉啊!龙虎山年轻一辈的牌面! 不等徐三徐四回答,旁边的风星潼已经连连摇头:“怎么可能贏?那可是灵玉真人! 年轻一辈里公认的顶尖人物!玲瓏妹子虽然————呃,有点特別,但跟灵玉真人比,差距太大了!” 徐四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风星潼的后脑勺,笑骂道:“你小子,懂个屁!好好看著吧。管他什么真人假人,在这位大小姐面前,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 “啊?”风星潼捂著脑袋,一脸不信,“四哥,你开玩笑吧?” “开什么玩笑?”徐四叼著烟,眼神却透著篤定,“这一局,稳稳拿下。”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冯宝宝,也忽然点了点头,用她那平直的语调附和道:“嗯,稳得一匹。” 张楚嵐听得一愣,看看徐四,又看看冯宝宝,心里不由泛起了嘀咕。玲瓏————真的强到这种地步了?连宝儿姐都这么说? 场中。 两人相对而立。 张灵玉一身素雅道袍,气质清冷出尘,如同月下謫仙。 他朝著陆玲瓏微微頷首,语气平静无波:“陆姑娘,请。” 顿了顿,他似乎想起师父的叮嘱,又补充道:“师父交代过,看在陆门长的面子上,我会注意分寸,儘量不伤到你。” 陆玲瓏:“————” 她一时竟有些无语。 张灵玉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完全是出於好意和遵师命,可听在耳朵里,怎么就这么————直白得让人哭笑不得呢? 这份低情商式的“体贴”,还真是符合他“高冷”人设。 她轻轻吐了口气,神色认真起来,对著张灵玉拱手道:“灵玉真人大可不必如此。接下来,我会认真对待这场战斗,全力以赴。灵玉真人若是因此有所保留,大意输掉比赛,那反而是我的过错了。” 张灵玉闻言,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纯粹的认真。 他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陆姑娘既然诚心赐教,那灵玉自当全力以赴,以示尊重。” “那就好。” 陆玲瓏目光清澈而专注,看向对面的张灵玉,清脆的声音在场中响起:“请了。” 在眾人的注视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动了。 没有华丽的起手式,没有爆发的浪,只是简单地迈开脚步,朝著张灵玉走去。 一步,两步————步伐沉稳而均匀。 紧接著,她的速度骤然提升! 由走变疾行,再由疾行化为一道几乎拉出残影的疾冲! 粉色的伞影在她身侧掠过,空气被撕裂发出短促的尖啸! 对面,张灵玉虽因之前陆玲瓏的话语收起了“手下留情”的念头,但內心深处,对於这位名不见经传的陆家少女,仍存有一丝基於常理的判断一对方或许有些天赋,但修为年浅,当以技巧或奇招见长。 见对方竟选择如此直接、毫无花巧的正面强攻,他心中微讶,手上却丝毫不慢。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清冷的咒文自他唇间流淌而出,体內醇厚纯净的先天一应声而动,霎时间,璀璨夺目、凝实如琥珀般的金色光芒自他体內进发,迅速覆盖全身! 金光咒,龙虎山护身根本之法,在他手中施展出来,当真如金铸玉雕,光华內敛却坚不可摧,將他衬托得如同金甲神人,宝相庄严。 然而,就在金光咒刚刚成形、將张灵玉周身护得严严实实的下一剎那陆玲瓏的身影,已然鬼魅般穿透了两人之间短短的距离,出现在他面前! 她的右拳,却已如同出膛的炮弹,带著一股蛮横不讲理的、纯粹到极致的力量感,毫无花哨地、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张灵玉胸前那层凝实的金光之上!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如同两座铁山对撞!狂暴的气浪以拳锋与金光的接触点为中心,猛地炸开,捲起地面尘土向四周翻涌! 原本神色平静、甚至带著一丝轻鬆写意態度的张灵玉,脸色在接触的瞬间骤然大变! 不对!这手感————这力.————完全不对! 预想中“金石交击、对方被反震而退”的场景並未出现。 从拳锋传递来的,並非寻常异人攻击金光咒时那种“坚硬阻碍”之感,而是一种沉重、凝练、仿佛蕴含著某种独特“破法”属性的沛然巨力! 那力量並非分散衝击,而是凝聚於一点,疯狂钻凿,更隱隱带著一股让他体內炁息都为之微微一滯的奇异震盪! “唔!” 张灵玉闷哼一声,只觉得胸前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 七成威力的护体金光在这一拳面前,传来不堪重负的“咔嚓”脆响,虽然轻微,却清晰可闻! 他整个人竟不受控制地被这股巨力推得向后暴退! 双脚死死抵住地面,却依旧无法完全卸去力道,在坚硬的特製石板地上硬生生型出了两道长达数米的深深沟痕! 碎石飞溅! 猝不及防之下,他竟是结结实实吃了个闷亏! 待他勉强稳住身形,低头看向自己胸前时,瞳孔不由得微微一缩。 只见那原本光华流转、浑圆一体、宛若实质琥珀的金光咒护体层上,以方才拳锋落点为中心,赫然蔓延开了一片细密如蛛网的清晰裂纹! 虽然金光並未彻底破碎,依旧在缓缓流转修復,但这等景象,已足以让熟知张灵玉实力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陆玲瓏一击得手,並未追击。 她收拳而立,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拳只是隨手而为。 她抬眼看向面色大变的张灵玉,语气平静地提醒道:“灵玉真人,下一次,我可不会留手了。”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风星潼和张楚嵐都看呆了,到底谁才是挑战者啊?! 短暂的死寂后,各种惊呼与议论如同炸开的油锅,轰然爆发! “怎么会?!” “我的天!我看到了什么?那个陆玲瓏————她一拳把灵玉真人的金光咒打裂了?!”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灵玉真人的金光咒何等坚固!定是他大意了,未曾全力施展!” 高台之上。 一直捋须观战的张之维,那双看似昏花的老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他缓缓放下抚须的手,微微侧头,瞥了一眼身旁神色看似平静、嘴角却隱约有细微抽动的陆瑾,意味深长地“霍”了一声,拖长了语调:“老陆啊——————你这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陆瑾:“————”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玲瓏这丫头这一拳,虽然在他看来也就那样,但不要忘了,陆玲瓏接触修行可才不到一年...一年抵达这种程度....那位蓬莱散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句“请务必抽空一见”,说得可能还是太客气了些。 这位“蓬莱散人”,恐怕远非寻常隱士那么简单。而自己这个曾孙女身上,到底还藏著多少秘密? 他看向陆琳,却见陆琳也是神色震惊,朝他摇头。 场中,张灵玉深吸一口气,將胸中翻腾的气血强行压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正在缓缓修復、但裂纹依旧清晰的金光,再抬眼看向对面气定神閒的陆玲瓏时,眼神中的最后一丝轻忽与照顾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缓缓抬起双手,指尖有细微的黑色雷弧开始跳跃、匯聚,空气隱隱传来酥麻的震颤感。 “陆姑娘————好手段。”张灵玉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上了金属般的鏗鏘,“是灵玉托大了。接下来,请小心,我会全力以赴!” “陆姑娘————好手段。”张灵玉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在这一刻带上了金属摩擦般的鏗鏘质感,每一个字都仿佛沉甸甸地落下,“是灵玉先前托大,小覷了天下英杰。接下来,我不会再有丝毫保留。请小心——我会全力以赴!” 话音未落,他周身原本缓缓流转、修补裂痕的金光骤然內敛,並非消散,而是如同百川归海般收束回体內。 紧接著,一股截然不同的、更为狂暴、更为原始的气息,自他挺拔的身躯內升腾而起!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向上。 起初,只有一点微弱的、不祥的漆黑光点在掌心皮肤下隱现,如同深渊睁开的一线眼瞳。 隨即,细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噼啪”声开始在空气中跳跃、蔓延! 滋啦——! 漆黑的电蛇骤然从他掌心进发! 它们並非自然界银白璀璨的雷霆,而是浓郁如墨,深邃如夜,缠绕扭曲间,散发出一种压抑、破灭、却又堂皇正大的矛盾气息! 这正是龙虎山天师府秘传、唯有修为精纯至一定境界方能驱使的阴五雷! 黑色的雷光在他掌心匯聚、膨胀,化作一团不断跃动、內部蕴含著毁灭性能量的漆黑雷球,周遭的空气被电离,发出焦灼的气味,光线都仿佛被那深邃的黑色所吞噬、扭曲。 “掌心雷!!!” 张灵玉清喝一声,手腕猛地一振! 那团凝聚到极致的漆黑雷球,如同一颗来自幽冥的流星,脱手而出,撕裂空气,带著刺耳的雷鸣与毁灭一切的威势,朝著不远处的陆玲瓏轰然袭去! 所过之处,地面被逸散的雷劲犁出一道焦黑的浅痕! “这便是龙虎山天师府的————雷法吗?”陆玲瓏站在原地,竟似被那前所未见的黑色雷霆吸引了心神,第一时间的反应不是闪避,而是微微偏头,清澈的眼眸中映照著那飞速逼近的毁灭雷光,仿佛在仔细观摩、品味其中蕴含的天地之威与精妙理。 直到那漆黑的雷霆带著震耳欲聋的爆鸣,已袭至她面前尺许,炽热、酥麻、带著毁灭意志的雷劲几乎撩动她的髮丝她的身影,才倏然一晃。 没有剧烈的音爆,没有模糊的残影拉扯,甚至没有明显的起步动作。 就像是被风吹散的一缕轻烟,又像是水中倒影被石子打破,她的身形在原地留下一个几乎以假乱真、连衣袂飘动角度都一模一样的淡淡虚影。 而那道蕴含著张灵玉郑重一击、威力绝伦的黑色掌心雷,就这样毫无阻碍地、结结实实地轰穿了那道“陆玲瓏”! “轰隆——!!!” 雷霆在虚影处炸开,黑色的电蛇疯狂窜动,將那片区域的地面轰出一个焦黑冒烟的小坑,碎石四溅,雷光久久不散。 却是一道残影。 雷霆,竟也捉摸不到她的身影。 真正的陆玲瓏,已然不知何时,以何种方式,出现在了侧方数丈之外。 她依旧背负那柄浅粉色纸伞,身姿轻盈,连呼吸都未曾乱上半分,仿佛刚才那足以让寻常异人重伤乃至毙命的雷霆一击,与她毫无瓜葛,只是擦肩而过的一阵微风。 此乃,神行。 求月票打赏! 这几张確实有点水,所以直接跳到对战。 明天再更。 战斗更的快,我还是蛮擅长写打斗的。反倒是日常写的过於艰难。 > 第85章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第85章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缩地?”陆瑾眉头微蹙,目光紧紧追隨著场中陆玲瓏那飘逸莫测的身法轨跡,低声自语。 以他的眼力,能看出那步伐中蕴含的,不仅仅是速度,更有一丝与地气相合、缩尺成寸的古老韵味,却又似是而非。 “呵,倒有几分我天师府天罡步”的影子,但內核截然不同,更显——空灵超脱。”张之维也抚须沉吟,眼中兴致更浓。 他见识广博,看出陆玲瓏步伐暗合某种更高妙的天地韵律,非单纯步法技巧可比。 而场中,激战正酣。 张灵玉收摄心神,將阴五雷暂时按下。 面对陆玲瓏那鬼神莫测的近身突进能力,他选择了最稳妥的应对將金光咒催发至当前所能掌控的极限! “喝!” 一声清叱,比之前更加凝实、光芒內蕴如液態黄金般的磅礴金光自他体內轰然爆发! 不再是均匀覆盖,而是隨著他心意流转,在体表形成一层厚重、坚韧、流转不息的金色甲冑! 金光煌煌,气息沉凝如山岳,將他衬托得如同金甲战神,威势凛然。 几乎在他金光护体成型的瞬间,陆玲瓏的身影再次如同鬼魅般切入他中宫! 依旧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拳,毫无花巧,直捣黄龙,砸向金光最盛的心口位置! “鐺—!!!” 这一次,不再是闷响,而是洪钟大吕般的震鸣! 拳锋与金光甲胃悍然碰撞,爆发出刺自的金白光芒与汹涌气浪! 张灵玉身形稳如磐石,脚下地面寸寸龟裂,却半步未退! 陆玲瓏的拳头被那反震之力弹开,但她身隨拳走,拧腰转胯,左拳又如毒龙出洞般轰向张灵玉肋下! 张灵玉沉臂格挡,金光闪耀,再次硬撼! “砰砰砰!鐺鐺鐺!” 两人以快打快,身影在场中急速交错闪烁! 陆玲瓏的拳、掌、肘、膝,皆化为最凌厉的武器,从各个刁钻角度发起连绵不绝的猛攻,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带著奇异的震盪之力,试图撼动那固若金汤的金光防御。 张灵玉则稳守中宫,金光咒运转如意,或硬挡,或卸力,或金光凝形如盾如墙,將绝大部分攻击化解於无形,偶尔金光吞吐如枪如鞭,进行凌厉反击,逼得陆玲瓏不得不变幻身法闪避。 一时间,竟是你来我往,拳脚与金光碰撞之声不绝於耳,气劲四射,场面激烈无比! 看得眾人眼花繚乱,屏息凝神。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是双拳难敌四手,张灵玉心念电转,寻得陆玲瓏一次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微小间隙,眼中精光一闪! 只见他周身金光陡然剧烈波动,並非溃散,而是如同有生命的流体般瞬间向他右臂涌去! 眨眼间,一只完全由凝练到极致的金色光芒构成的、足有丈许方圆、五指清晰的巨大手掌,在他身前骤然成形! 金光巨掌带著沛然莫御的威势,五指箕张,如同佛祖拈花,又似金刚伏魔,朝著刚刚落地、身形微滯的陆玲瓏当头拍下! 掌风呼啸,笼罩四方,避无可避! “轰!” 陆玲瓏似乎也没料到金光咒还能有如此变化,猝不及防之下,被那金光巨掌结结实实地拍中! 娇小的身躯如同断线风箏般,被巨大的力量抽得向后倒飞出去! “哦?”人在空中,陆玲瓏发出一声略带惊讶的轻咦,不见慌乱,“金光咒,还能这样变化吗?真是————好方便的神通呢。” 话音未落,她腰肢在空中不可思议地一拧,双足轻点虚空仿佛踏在无形台阶上,身影翩然翻转,竟稳稳落在地上,只是衣衫略显凌乱,气息却依旧平稳。 “没用的,陆姑娘。”张灵玉收回了金光巨掌,重新化为均匀护体的金甲,声音透过金光传来,带著绝对的自信,“仅凭拳脚之力,纵使你技法再强身法再妙,也绝无可能正面突破我全力施为的金光咒。” “是吗?”陆玲瓏理了理额前散乱的髮丝,抬眼看向金光璀璨中的张灵玉,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带著某种奇异意味的笑容,“既然灵玉真人如此说————那么,我也有一招,请灵玉真人品鑑。” 经过这一番交战,此时已经再无人敢小瞧这以往毫无名气的少女了。 一个个全神贯注,屏息凝神看著对方施展。 在眾人瞩目之下,陆玲瓏忽然做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动作。 她缓缓抬起右手,食指笔直地指向天空,同时,左手向下,食指指向大地。 身躯挺直,昂首而立,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深邃、空茫,仿佛容纳了整片星空,又仿佛空无一物。 一个清晰、平静,却仿佛蕴含著某种至高律令的声音,自她唇间缓缓吐出:“天上天下—— —” “唯我独尊!” 八字真言,一字一顿,如同黄钟大吕,敲击在某种无形的层面! 话音落下的剎那,张灵玉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浩大到不可思议的“气势”,並非实质的炁劲,而是一种纯粹的精神意志、一种凌驾万物的“存在感”,猛然从摆出那个奇异姿势的陆玲瓏身上升腾而起! 那感觉,仿佛她不再是一个人,而是化作了撑起苍穹的脊樑,镇压大地的基石! 天地虽大,却仿佛要以她为中心! 一股蛮横、霸道、不容置疑的“我念”,变天击地,无视一切,瞬间衝撞进张灵玉的心神识海之中! “唔!”张灵玉闷哼一声,只觉得眼前一花,精神世界剧烈震盪! 那一直维繫得圆融无碍、与金光咒完美契合的“身心合一”状態,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至高无上的精神威压,硬生生地撼动、打断! 心神失守,体內奔流不息的真炁瞬间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 而金光咒的本质,正是心、神、三者高度统一、共鸣所显化的外在神通。 心神既乱,维繫金光的那根无形之弦,便“錚”然断裂! 现实中,看台上一片譁然。 在绝大多数观眾眼中,陆玲瓏只是摆了个奇怪的手势,喊了句听起来很霸气但中二的□號,然后就————没下文了? 既没有惊天动地的真爆发,也没有玄妙的法术光影。 更诡异的是,连张灵玉也仿佛中了定身咒,维持著金光护体的姿態,一动不动。 两人就这么隔著数丈距离,静静地对视,在观眾看来,场中一片死寂。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什么情况?这就完了?” “真英雄————以眼杀人?”有人忍不住开了个脚的玩笑,甚至开始怀疑张灵玉是不是在配合打假赛。 就连高台上的张之维和陆瑾,此刻也是眉头紧锁,面露不解。 以他们的修为和眼力,能隱约感觉到陆玲瓏刚才那瞬间散发出了一种极其特殊的精神波动,但具体为何,竟也一时难以完全看透。 那手势,那真言,似乎触动了某种他们未曾深入了解的领域。 唯有看台另一侧,经常与陆玲瓏对练、见识过她各种稀奇古怪手段的冯宝宝,眨了眨眼,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是这一招啊。”她平淡地开口。 “宝儿姐,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张楚嵐立刻凑过来,满脸写著问號。 旁边的徐三、徐四、风星潼、王也等人也齐刷刷將好奇的目光投向冯宝宝。 “嗯。”冯宝宝点了点头,然后,在几人愕然的注视下,她竟然也有模有样地学著陆玲瓏的样子,抬起右手食指指天,左手食指指地,摆出了那个“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姿势,面向张楚嵐等人。 “————”张楚嵐等人一脸茫然,仔细感受了一下,啥也没有。 “有感受出来什么吗?”冯宝宝保持著姿势,认真地问。 眾人齐齐摇头。 冯宝宝这才放下手,用她那独特的、平铺直敘的语调解释道:“这一招,很奇怪。明明就是很普通的动作,但在陆玲瓏使出来,就很厉害。”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適的词汇,“就像————你好好地站在地上,然后整个天”,突然从她身上升起来,然后,轰”一下,砸到你身上。凶滴很!” 她描述得有些抽象,但结合场中张灵玉的反应,张楚嵐等人似乎模模糊糊抓到了点什么。 冯宝宝说得大差不差。 陆玲瓏这一招,並非直接的能量攻击,而是以那特定的姿势、角度为引,以自身精纯的法力和精神意志为媒介,將她从某处“见识”过的、某种至高无上的“气势”与“意境”,短暂地模擬、释放出来! 它直击对手的精神,有震慑、镇压、乃至短暂剥夺对方某种“状態”的奇效。 其威力强弱,取决於使用者所见识过的“气势”本身的层次。 而她刚才模擬的,显然层次极高,高到足以撼动张灵玉这等高功的心神平衡。 所谓金光咒,究其根本,乃是一种身心高度协同、达到某种特殊和谐状態时,金光自显的神通。 陆玲瓏这一式“天上天下唯我独尊”,那霸道绝伦、唯我独尊的精神衝击,正好粗暴地打断了张灵玉身心之间的那种微妙平衡与和谐。 弦已断,曲自终。 金光咒,自然也就无以为继,如潮水般褪去。 而由於这一招的生效,需要从特定的角度、直面陆玲瓏那蕴含意境的精神投射才能感受到,因此除了正对面的张灵玉,场外其他角度的观眾,包括高台上的张之维和陆瑾,才完全感受不到那股精神衝撞,只看到两人诡异的静止。 此刻,场中。 隨著护体金光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褪去,张灵玉挺拔的身躯微微晃了一下。 他脸色略显苍白,胸膛起伏,竟有些控制不住地大口喘起气来,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並非体力消耗过度,而是心神骤然遭受剧烈衝击、又强行维持崩溃边缘后带来的短暂虚脱与不適。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已然收起姿势、恢復平常神態的陆玲瓏,那双清冷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骇然、难以置信,以及深深的凝重。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乾涩,“刚才那是————什么?” 陆玲瓏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那抹清澈的笑容,仿佛刚才那霸道绝伦的一招与她毫无关係。 “一点扰乱心神的小把戏而已,让灵玉真人见笑了。”陆玲瓏语气轻鬆,眼神却依旧明亮而专注,“那么,没有了金光咒————接下来,灵玉真人要如何应对呢?” 看台上,王蔼与吕慈这对老搭档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目光不约而同地瞥向高台上面色各异的陆瑾和张之维。 此情此景,何其眼熟。 恍惚间,竟与数十年前那陆家大院中的一幕隱隱重叠。 当年,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眾目睽睽,不可一世的陆家天才陆瑾,以逆生三重之玄妙,挑战初露锋芒的张之维。 结果,张之维仅凭一记看似隨意、实则蕴含至理的巴掌,便生生打断了陆瑾的逆生状態,將其从那种玄妙合一之境中硬生生“拍”了出来! 只不过,当年张之维用的是实打实的巴掌,今日陆玲瓏用的却是无形无质、直击精神的手段。 一人用物理的“打断”,一人用精神的“震慑”。 真可谓风水轮流转,今日到天师府。 王蔼胖脸上堆起含蓄的嘲弄笑意,吕慈扯了扯嘴角,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两人都想起了当年陆瑾被一巴掌打懵后,那副怀疑人生、几乎要哭出来的憋屈模样,此刻看到张之维的得意弟子也被人用类似方式破了看家本领,心中不免有些幸灾乐祸的畅快。 一旁的风正豪露出不解之色。他年纪相对较轻,未曾亲歷当年旧事,只觉得气氛微妙,却不明所以。 张之维此刻却是抚掌开怀大笑,声若洪钟:“哈哈哈!好!好一个扰乱心神的小把戏”!老陆啊老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这心眼儿————咳,你这钻研精神,还是一点没变啊!为了今天这场面,没少费心思吧?” 他显然是以为,陆玲瓏这手专破“状態类”神通的精神秘法,是陆瑾处心积虑研究出来,特意传授给陆玲瓏,就为了在今天这个场合,在他张之维面前,替当年的自己“扬眉吐气”一番。 陆瑾:“————” 他麵皮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心中五味杂陈,却是有口难言。 他哪有什么心思研究这个? 他对陆玲瓏这身本事的来源,比张之维还要困惑百倍! 此刻,他对陆玲瓏那位神秘的“蓬莱散人”师傅,好奇心已然攀升到了顶点。 仅仅一年时间,便將一个之前几乎未接触修行的少女,调教到如此地步身法莫测,力量惊人,更掌握了这等直指神通本质、专破身心合一状態的奇异精神攻击! 这份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教学能力,简直匪夷所思,恐怕普天之下也找不出第二份了! 说到教学能力———— 陆瑾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道永远笼罩在朦朧光晕中、却又无比清晰深刻的身影。 他的师兄,周易。 当年在师兄的亲自指点下,他的修为进境才真正称得上一日千里,甚至在极短的时间內,便突破了“羽化道骨”的第一重“水火仙衣”,稳稳踏入了第二重“先天一炁”的境界! 那种仿佛被无形大手推著前进、时时刻刻醍醐灌顶的感觉,至今难忘。 反观师兄飞升之后这数十年来,他的修为虽未倒退,但进展之缓慢,近乎原地踏步,与当年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別。 不————不可能! 陆瑾猛地將这个荒谬的念头驱逐出脑海。 玲瓏那个不知根底、连面都不敢露的“散人”师傅,怎么可能与惊才绝艷、已然飞升的师兄相提並论? 定是某种自己尚未知晓的偏门秘法,或是玲瓏自身天赋异稟罢了。 求月票打赏! 鸭嘴兽有一招真英雄以眼杀人,叫啥忘记了。什么什么斩。 第86章 穿花一剑 第86章 穿花一剑 场中,战局陡变! 失去了金光咒这面攻防一体的坚盾,张灵玉在陆玲瓏那鬼魅般的近身缠斗下,顿时险象环生。 她的身法已不能简单用“快”来形容,更透著一股“诡”劲,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每一步都踏在令人难受的节奏点上,总能在张灵玉旧力转换或心神微分的剎那,出现在他最不易发力的角度。 拳、掌、肘、膝————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仿佛化作了最精炼的武器。 攻势看似朴实无华,直来直往,实则劲力凝练如钻,每一次击中,都让张灵玉气血隱隱翻腾,护体炁劲震颤不休。 “砰砰砰!” 电光石火间,陆玲瓏连环三拳,如疾风骤雨,分取张灵玉面门、膻中、左肋! 张灵玉身形急转,步踩九宫,双掌划圆,堪堪以精妙手法卸开前两拳,第三拳却终究慢了半拍,被拳锋边缘擦过腰间软肋。 “呃!”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传来,张灵玉身形微晃,气息顿时一乱。 不能再这样下去!他心中警铃大作。 在对方这完全超越常规近战范畴的身法压迫下,一味防守只会被逐步蚕食,直至溃败。 近身搏杀,自己已全然落在下风。 坚持至此,或许更多是不愿在眾目睽睽下,承认自己在这最基础的拳脚功夫上,输给一个年纪更轻的女子。 一念及此,张灵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咬牙,竟是不顾可能再次中招的风险,体內先天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双掌陡然泛起一层莹白光芒,不退反进,迎著陆玲瓏可能袭来的下一击,悍然拍出! 掌风呼啸,隱隱有风雷之声,竟是龙虎山另一门绝学霹雳惊雷掌的劲力! 这一下搏命反击,大出陆玲瓏预料。 “咦?”陆玲瓏轻讶一声,足尖在地面轻点,身形如被强风吹拂的柳絮,轻盈飘然后撤,恰好避开了那凌厉的掌风边缘。 然而,张灵玉所求的,正是这瞬息间的喘息之机! 趁陆玲瓏后撤拉开距离,他脚下步伐连动,身形急退,同时,周身气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原本清冷平和的息陡然沉降,变得幽深、晦暗,仿佛有粘稠的墨色潮水在他体內甦醒,即將奔涌而出! 轰—! 低沉的吟诵带著奇异的腔调响起。 缕缕漆黑如墨、粘稠似胶的雷光,开始自他周身毛孔、指尖逸散而出! 这雷光与之前那束掌心雷的爆裂璀璨截然不同,它显得格外厚重、浑浊,蜿蜒流动间,散发著一种阴冷、湿滑、仿佛能吸走所有热量与生机的诡异气息! 阴五雷·水脏雷! 因体质所限,无法修习至阳至刚的阳五雷,其师张之维便另闢蹊径,指引他以肾水领肝木,令阴气率先生发,待日后补全纯阳再行炼化。 此即为阴五雷,又名“水脏雷”。 其性厚重浑浊,却又奇诡多变,无拘无束,纵性自在,施展起来犹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专司吸骨榨髓,浊心削志! “北境苍潭!” 张灵玉一声低喝,双手猛然向身侧地面虚按! “嗤啦啦——!” 仿佛打开了幽冥的闸口,大量粘稠漆黑的阴雷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泥浆,从他脚下疯狂奔涌、蔓延! 眨眼功夫,便覆盖了以他为中心,方圆十数丈的偌大区域! “我去!” “这————这还是雷吗?!” “这黑乎乎的东西,感觉太邪性了!又黏又冷,看得人心里发毛!” 看台上惊呼四起,许多年轻异人都是第一次见识到阴五雷的诡异形態,无不感到心头压抑。 地面迅速被染上一层流动的漆黑,空气中瀰漫开湿冷、腐朽、令人极度不適的气息。 这片被阴雷覆盖的区域,仿佛化作了吞噬一切光与热的死亡泥沼,散发著不祥的静謐。 陆玲瓏的脚尖刚刚触及这片“苍潭”的边缘,一股刺骨的阴寒立刻顺著足底经脉钻入! 更麻烦的是,一股无形的、带著强烈吸摄之力的场域瀰漫开来,仿佛有无数冰冷的触手缠绕上来,不仅迟滯她的动作,更在悄然吸噬她的体力与生机,令她气血运行微涩,四肢传来隱隱的酸软感。 “不妙,此地不宜久留。”陆玲瓏心念一动,身形向后急掠。 然而,那“北境苍潭”蔓延的速度极快,且张灵玉全力催动之下,阴雷如同活物般朝著她退却的方向蔓延挤压。 不过几个呼吸,陆玲瓏已被逼至场地边缘,背靠加固过的石墙,退无可退! 粘稠的黑色阴雷,终於不可避免地漫上了她的鞋面。 “嗡”” 一股强烈的酥麻与阴冷瞬间传遍全身,不仅仅是物理上的触感,更直透精神,令人心烦意乱,法力运转都似乎慢了半拍。 而就在这时—— “游蚓雷!” 张灵玉的攻势接踵而至! 他並指如剑,向前一点,同时脚下苍潭翻滚,身上雷光跳跃!数道扭曲如蚯蚓、细长迅疾的黑色阴雷激射而出! 它们並非直线前进,而是在空中诡异地蜿蜒折转,轨跡莫测,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从各个刁钻角度噬向陆玲瓏周身大穴与要害! 阴雷未至,那股蚀骨腐心的寒意与能量波动已让人汗毛倒竖! “吸噬、迟滯、外加诡变难防的腐蚀攻击————確实棘手。”陆玲瓏心中凛然,动作却丝毫未停。 面对这无孔不入的“游蚓雷”和脚下持续造成麻烦的“苍潭”,她终於將一直背负在身后的那柄浅粉色纸伞——“夺刻长生撑花”—握在了手中。 伞,依旧未开。 她只是手腕轻转,或是以伞尖精准点向射来的阴雷前端,或是以弧形的伞面侧面轻轻格挡。 “滋滋————嗤!” 令人惊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些刁钻狠辣的黑色阴雷,无论是击中坚韧的伞面,还是擦过看似单薄的伞骨,都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却致密的屏障! 阴雷表面剧烈闪烁、扭曲、进溅出细碎的黑芒,却始终难以真正突破那层防护,更无法將內蕴的阴寒腐蚀之力有效传递到陆玲瓏持伞的手上! 这柄在外人看来看似精致脆弱的纸伞,其伞面与伞骨显然是以特殊材质和秘法炼製,对能量攻击,有著极强的隔绝与抗性!实乃一件精心炼製的护身法宝! 张灵玉瞳孔骤然收缩。 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装饰或寻常武器,没想到竟是一件能有效克制雷法的法器! 但若以为仅凭此法器便能高枕无忧,也未免太小瞧他这阴五雷了! 心念电转间,张灵玉眼中厉色一闪,全力催动! “苍潭”之中,粘稠的黑色阴雷猛然剧烈翻腾起来,如同煮沸的沥青沼泽! 数道远比“游蚓雷”粗壮数倍、凝实如黑色巨蟒般的阴雷陡然窜起,配合著空中交织如网的细密雷蛇,从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彻底封死了陆玲瓏所有可能的闪避空间,构成一张天罗地网,带著毁灭的气息,朝著墙角的陆玲瓏合拢绞杀! 看台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许多人都为陆玲瓏捏了把汗,眼看她就要被那恐怖的黑色雷网吞噬。 然而,就在那阴雷巨网即將合拢、千钧一髮之际— 身处绝境的陆玲瓏,眼神却异常平静。 她侧身持伞,眸光清亮,越过翻涌的雷光,直直看向全力施为的张灵玉。 不知为何,被这平静目光注视的张灵玉,心头没来由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安骤然升起。明明胜券在握,对方已成瓮中之鱉,为何———— 就在他心神不安的剎那,他仿佛感觉到自己操控的阴雷,速度似乎————慢了那么一瞬? 而就在这“一瞬”之间—— 陆玲瓏的身影从阴雷的包围中,消失了。 她將身法催动到了极致! “神行掠影!” 她的身影骤然变得虚幻起来,不再是简单的快,而是仿佛融入了风中、光中、乃至空间的细微褶皱之中! 明明看到数道黑色阴雷已经穿透了她原本所在的位置,但下一刻,她的身影却已出现在数丈之外,原地只留下一道正缓缓淡去的残影! 更令人震惊的是,她在粘稠迟滯、吸力强大的“北境苍潭”之中高速移动,竟似並未受到太大影响! 每一步踏出,都轻灵如羽,点地即走,仿佛踏在无形的荷叶之上,將阴雷的吸噬与迟滯效果降到了最低! 飘逸惊鸿,浮光掠影。 张灵玉心中大骇,连忙催动阴雷如浪潮般卷向那道飘忽不定的身影,试图再次將她困住。 也就在这一刻,陆玲瓏一直未曾真正发力的右手五指,猛然握紧了“长生撑花”的伞柄中段某处! “錚——!” 一声清越如龙吟凤鸣般的颤音,陡然自伞身內部响起,传遍全场! 紧接著,伞骨末端、那看似圆润的伞尖处,一抹锋锐的无形剑芒,毫无徵兆地迸发而出! 那剑芒並非散射,而是如同有生命般紧贴著伞骨流淌、蔓延、凝聚! 瞬息之间,竟將原本钝圆的伞尖,化作了一截长约尺半的虚幻剑锋! 此剑锋虽非实体金铁,却散发出比任何神兵利器更加纯粹、更加凝练、更加无坚不摧的肃杀之气! 正是陆玲瓏以秘法绘製、藏於伞骨夹层之中的“金剑符”被彻底激活,神通附加在夺刻长生撑花伞上。 “破!” 陆玲瓏清冷的叱声与剑鸣同时响起! 她不再闪避游走,身形於极动中化为一道笔直的闪电,不退反进,手中伞剑合一,化作一道撕裂一切黑暗与浑浊的璀璨金线,迎著那扑面而来、层层叠叠的阴雷巨网,逆冲而上! “嗤嗤嗤——!” 金线所过之处,狂暴粘稠的阴雷如同滚汤泼雪,又似黑暗遇朝阳,发出令人牙酸的剧烈消融声响! 那凝聚了陆玲瓏精气神与符籙真意的锋锐剑气,竟以点破面,强行贯穿、撕裂了看似密不透风的阴雷防御! 张灵玉几乎出於本能,將全部心神与炁力都用於防守,在身前瞬息间布下层层叠叠、 厚重如墙的阴雷屏障,同时身形向后急掠! 然而,陆玲瓏这蓄势至巔峰的一剑,时机拿捏得妙至毫巔,正是张灵玉旧力狂涌而出、新力接续未及、心神因惊骇而出现那无可避免的细微震颤的绝对一瞬! “噗!噗!噗!” 轻微的、却清晰无比的穿透声接连响起。 那道璀璨金线势如破竹,无物可挡,接连洞穿三层最为凝实的阴雷壁障,去势仅略微减缓,锋芒依旧逼人! 下一刻,陆玲瓏的身影如穿花蝴蝶,又如惊鸿照影,与张灵玉错身而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眾人只看到一道惊艷绝伦的无形剑光,在场中一闪而逝。 陆玲瓏已静静立在张灵玉身后数步之外,手中“长生撑花”不知何时已恢復了浅粉伞面的模样,被她反手轻鬆地重新负於背后。 而她面前那堵加固过的石墙上,赫然出现了一道长达数丈、边缘光滑如镜、深达数寸的笔直斩痕! 场中,一片死寂。 漫天翻涌的黑色阴雷,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迅速黯淡、瓦解、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脚下那令人心悸的“北境苍潭”也无声褪去,只留下大片焦黑龟裂、仿佛被酸液腐蚀过的地面。 张灵玉挺拔的身躯僵立在原地。一缕被整齐斩断的银白髮丝,缓缓从他颊边飘落,无声地掉在焦土之上。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前一道袍完好,但那股肃杀的锋锐剑气,仿佛仍停留在皮肤表面,提醒著他刚才那一剑的轨跡与留手的仁慈。 败了...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震惊、不甘、挫败————种种激烈情绪,都已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深潭般的复杂平静。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同样转过身来的陆玲瓏。 喉结滚动了一下,张灵玉的声音带著激战后的沙哑,却清晰无比地传遍了鸦雀无声的场地:“我————” “输了。” “胜者陆玲瓏!”裁判的宣布声紧隨而至,打破了这令人屏息的寂静。 看台上,短暂的凝滯后,爆发出海啸般的譁然!惊嘆、议论、难以置信的呼喊交织成片。这场对决的曲折与最终结果,远远超出了绝大多数人的预期! 徐三徐四张楚嵐王也风星潼诸葛青风沙燕,一个个看著场中的陆玲瓏,好似还没从刚刚那震惊的一幕中回过神来。 陆玲瓏轻轻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对著张灵玉拱手一礼,语气诚恳:“灵玉真人,承让了。阴五雷之玄妙,令玲瓏大开眼界,获益良多。” 张灵玉摇了摇头,也郑重还礼,他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却多了一份坦荡:“陆姑娘神通惊人,技高一筹,灵玉输得心服口服。今日一战————多谢指教。”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迈著依旧沉稳却似乎沉重了几分的步伐,缓缓走向场外。 陆玲瓏目送他离去,这才转身走向欢呼震天的看台,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浅笑。 高台之上,张之维抚须的手微微停顿,望著场中少女的背影,眼中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感慨。 “好厉害的女娃,灵玉败的不亏。” 而陆瑾,负在身后的手早已紧握成拳,心中的惊涛骇浪,远比场下观眾更为剧烈。 求月票打赏! 之后晚上再说。 > 第87章 水火仙衣 第87章 水火仙衣 陆玲瓏一走下场地,回到看台这边,张楚嵐立刻堆起满脸笑容,无比殷勤地凑了上来,简直比服务生还周到:“玲瓏姐!辛苦了辛苦了!快坐下歇歇!喝口水不?我这有刚买的!”就差拿个扇子给她扇风了。 “玲瓏姐!”风星潼也立马改了口,眼睛亮晶晶的,满是钦佩,也跟著张楚嵐忙前忙后,儼然一副小跟班的模样。 唯有王也,依旧揣著手站在一旁,目光在陆玲瓏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深处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探究。 刚才场中那电光石火的瞬间,张灵玉阴五雷速度那极其细微、近乎错觉的凝滯————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那並非张灵玉自身的问题,更像是某种外力干涉了局部的“时间”或“速度”规则。 这让他不由联想到了自己的“乱金”。 没想到————陆玲瓏,竟然也掌握著类似的手段?她身上的秘密,真是越来越多了。 第二场比赛的钟声很快响起,对阵双方——王也对战陆琳! 这又是一场足以引爆全场期待的重量级对决! 一位是武当掌教亲传,另一位则是当世第一玄门“三真法门”的嫡传俊杰,陆家这一代的翘楚。 相较於总是显得懒散没干劲的王也,观眾席上的反应明显更倾向於陆琳的获胜概率更大。 毕竟陆琳的名声、出身、以及此前展现的沉稳气度,都更符合大眾对“顶尖高手”的预期。 “王也师兄!加油啊!”陆玲瓏倒是挥著拳头,给王也打气。 其实她內心也很好奇,自己这位大表哥,作为三真法门正统传人,究竟有著怎样的实力与手段。 毕竟,从根源上说,他们接受的传承,都源自同一位不可思议的存在。 根据她在公司有限权限內查到的资料,三真法门的核心传承似乎名为“羽化道骨”,描述语焉不详,只言其“玄妙莫测,威能浩大”,这更勾起了她的兴趣。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场中。 两人相对而立。 陆琳身姿挺拔如松,双手自然垂落身侧,气度沉凝,自有一派大家风范。 “王也,好久不见了。”陆琳开口,语气平和,带著一丝故人重逢的淡然。 两年前,他曾代表三真法门前往武当山掛单交流,与王也有过数面之缘,对其天赋印象深刻,却也对其那副懒散模样记忆犹新。 “陆兄,別来无恙。”王也挠了挠他那头总是有些乱糟糟的头髮,脸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没什么干劲儿的表情,甚至还带著点“真麻烦啊”的意味。 如果有的选,张灵玉、诸葛青、陆琳这三位“夺冠热门”中,王也最不想碰上的就是陆琳。 此人根基扎实,心性沉稳,几乎没有明显的弱点可循,是最难用奇招诡计对付的类型。 但偏偏————老天似乎,或者说,看台上的老天师,不想让他如意。 王也心里暗嘆,昨晚真不该一时“腿贱”,跑去见了老天师一面,结果被“委以重任”,这下想偷懒都不成了。 其实是王也和老天师两人之间產生了些许误会,造成了今日的局面。 “你看起来,还是这幅没什么干劲的样子。”陆琳看著王也,微微摇头,似有无奈,也似有提醒,“哪怕是切磋比试,也当全力以赴。” “还请陆兄,手下留情啊。”王也一副伤脑筋、准备挨打的模样,拱手行礼,姿態放得很低。 “互相切磋,点到为止。”陆琳也依礼微微低头,拱手回礼。 然而,就在他低头、视线稍稍偏离的剎那“呼!” 凌厉的破风声骤然袭向面门! 陆琳心中一凛,几乎是依靠多年苦修带来的战斗本能,脖颈肌肉猛地绷紧,头颅以毫釐之差向后急仰! 一只手掌带著刚猛寸劲,擦著他的鼻尖扇了过去!掌风颳得他麵皮生疼!若是反应稍慢半拍,这一下恐怕就能让他当场晕厥! “陆兄,兵不厌诈啊!” 王也那原本惫懒无神的眼睛,此刻精光四射,脸上掛著得逞的笑意,哪还有半分刚才的“没干劲”? 他趁著陆琳后仰躲避、重心未稳之际,脚下步伐一滑,已然抢入中宫,双掌划圆,带起一股柔中带刚、连绵不绝的劲力,正是武当太极的起手! “好小子!”陆琳心头火起,又好气又好笑。 没想到这傢伙眾目睽睽之下,手段这么“脏”,装模作样麻痹对手,然后突施冷箭! 他失了先机,又被王也那看似柔和、实则黏连难缠的太极劲力缠上,一时间竟只能以精妙步法连连闪避,暂避锋芒。 王也得势不饶人,太极拳意展开,如行云流水,看似缓慢,实则每一掌、每一拳都暗藏后招,劲力层层叠加。 他並不急於强攻,而是以精妙的控场能力,不断將柔韧的炁劲布在陆琳周身闪避的空间之中,如同布下一张无形的大网,限制陆琳的移动,同时掌力暗蓄,越积越厚。 陆琳眉头微蹙,察觉不妙。 对方这是想以柔劲困锁,再以叠加的掌力一击定胜负!不能让他再这样积蓄下去了! 看准一个王也掌力转换的微小间隙,陆琳脚下猛然发力,身形如子般向后急掠,意图强行脱离王也拳劲笼罩的范围,拉开距离重整旗鼓。 然而,他这一退,却似乎正中王也下怀! “想走?陆兄,晚了!” 王也眼中精光一闪,一直虚引的左掌对著空中急退的陆琳遥遥一抓,口中轻吐:“沾1 ” 一股奇异无形的拉扯之力陡然作用於陆琳肩头! 那並非实质的绳索,而是王也预先布下的、层层叠加的柔韧太极劲力被瞬间引动、匯聚,如同无数无形丝线骤然收紧,黏住了陆琳的身形! 人在半空,无处借力,陆琳只觉身形一滯,竟被这股巧劲硬生生拉著,朝王也的方向回扯过去! “嘿嘿,陆兄,接下我这一掌吧!”王也大笑一声,蓄势已久的右掌带著此前叠加的雄浑掌力,如同推山倒海,朝著被扯回的陆琳当胸印去! 这一掌若是拍实,以陆琳此刻空中失衡的状態,恐怕立刻就要重伤落败! 电光石火之间,眼看陆琳就要结结实实挨上这一掌。 然而,陆琳的脸上却不见惊慌,反而在身形被扯回的瞬间,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 他人在空中,借著王也那“沾”劲拉扯的力道,右臂顺势如灵蛇般探出,並非硬挡,而是五指微屈,精准无比地搭在了那股无形的“沾”劲脉络之上! “嗯?”王也心中猛地一突,感觉自己的劲力仿佛被什么东西“拿住”了。 下一瞬,陆琳搭在“沾”劲上的右手五指骤然发力,不是挣脱,而是顺著那股拉扯的力道,巧妙无比地一拧、一拔! 一股远比王也发出的“沾”劲更加凝练、更加霸道、仿佛能驾驭甚至“统御”周遭一切无形之力的沛然劲道,顺著那无形的联繫反衝回来! 王也只觉得自己的劲力瞬间失去了控制,反而被对方借了去,化作一股更强的牵引之力! “起!” 陆琳低喝一声,人在王也头顶上空,借著这股反拔之力,腰身猛然发力,右臂如同挥舞无形巨锤,將连接著两人的那股“劲”狠狠向下一甩! “不好!”王也脸色大变,想要立刻散去“沾”劲,却发现自己发出的劲力仿佛陷入了泥潭,被对方那股更高级別的“统御”之力牢牢黏住、掌控,根本散不掉! 他整个人竟被陆琳借著这股巧劲,如同拔萝下般硬生生从地面“拔”了起来,双脚离地,身不由己地被那股沛然巨力带著,头下脚上,朝著坚硬无比的地面狠狠贯摔下去! 这一下若是摔实,哪怕王也修为不俗,也非得筋断骨折不可! 看台上响起一片惊呼! 谁也没想到,刚刚还占尽上风的王也,转眼间就落入了如此凶险的境地! 陆琳这手借力打力、反客为主的应变与手段,堪称精妙绝伦,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霸道! 这正是羽化道骨第一境——水火仙衣的体现。 至此,炼劲之道已堪大成,臻至“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水火不能侵”的玄妙境界。 神之又神。 求月票打赏! 晕,家里在做法。老人觉得自己被死去的亲属上身了。就...就很无语.. 闹到现在,只写了这点。 没心情。 明天再更。 >